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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长剑
作者：孤独麦客
内容简介
 正如唐代诗人徐夤在《两晋》诗中所写的那般：三世深谋启帝基，可怜孀妇与孤儿。罪归成济皇天恨，戈犯明君万古悲。 西晋得国不正，犯了太多错误，继承了东汉、三国以来的种种弊端。 到了晋末，已经积重难返，亟待重新构建帝国的价值观及统治体系。 但是谁知高鼻能知数，竞向中原簸战旗，历史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自作孽，不可活。 穿越者来到逐渐崩溃的西晋末年，他所能做的是先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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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征辟
雨后乍晴，霞满西天。
伊水北岸零零散散立着几个人，似乎在欣赏夕阳。
其中一位身穿白色绸袍、神态飘逸的中年汉子，嘴里说个不停，神色微微有些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冏既得志，骄奢擅权，耽于宴乐，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数以百计，中外失望。在这件事上，子美也是吃了亏的。司空征辟侄男，为何拦着不让出仕？”
话说得慷慨激昂。观此人神情，浓眉紧锁，怒目圆睁，右手下意识紧握成拳，端地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默不作声，只摇头叹息。
他很熟悉这位本家兄弟，平日无所事事，空好清谈，忧国忧民绝对不是他的风格。此番前来劝他放儿子出仕，言辞神色间如此急切，看样子与司空纠葛很深了。
“子美。”见人不说话，中年男子缓了缓口气，道：“司空开府，从者如云，皆一时俊彦，门第甚高。元规侄男若应辟出仕，与他们多多来往，以侄男的才学，定能在士族中名声大噪，这对提高家望是大有好处的。”
对面之人似乎有些意动，半晌后问了一句：“司空开府，都有哪些掾属？”
中年文士一听有戏，脸色大大缓和，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沛国曹尚书馥，听闻已接受司空延请，入府为军司。”
“还有呢？”子美本来还在等着，却听不到下文，有些奇怪，追问道。
中年文士略有些尴尬，道：“东海刘洽，为左司马。”
“广陵戴渊，为军咨祭酒。”
“东海糜晃，出任督护之职。”
……
“说来说去，除了曹尚书外，都是些小姓、寒素罢了。刘洽更是没听说过门第。”子美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其实我家又比他们强得到哪去？”
“既如此，就更该把握住难得的机会啊。”中年文士劝道。
庾子美踌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先回屋再说吧。”
中年文士一窒，随口附和道：“也好，咱们好好谈谈。”
一行人便往前走。
中年文士身后还跟着几名军汉，年岁都不大。
为首一人更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目光沉稳甚至有些大胆，一点不像普通军汉那般畏缩、自卑，让庾子美微微有些不喜。
司空真是昏了头，封国之内人都死绝了吗？连少年兵都征召，让他心中更是犹豫。
军汉名叫邵勋，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唯脸上透露着与少年完全不符的沧桑神情。
系统？不存在的！这么高端的东西，与他无缘。
诸般武艺、骑术倒是不错，但也仅仅是经验和见识罢了，肌肉记忆完全没有，目前靠苦练恢复了一部分，很不容易。
老实说，他不太清楚这些本事哪来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又感觉不像是。
老天爷让我穿越到这时候，玩我呢？搞笑呢？
还不如送我一大笔钱财，一个高贵的门第，再塞一堆美女，让我潇洒一生，那就勉强不生气了。
只是——算了，木已成舟，说那些没意思。
一行数人很快进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宅子。
宅第不大，看样子以前是某个土财主的。如今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官员、士族尚且自身难保，没有任何根基的土财主，又算得了什么？
洛阳左近反复易主的宅子多了去了，鬼知道主人是怎么死的。
宅中住着一大家子十余口，外加七八个护院、仆婢之流。
老实说，有点寒酸啊，对不起他们的门第。
都怪司马家的畜生们！
庾子美领着客人入内，其妻毌丘氏出来见礼。
邵勋留在了院中，抱着双臂，扫视着周围。
他需要负责那个名叫庾敳（&#225;i）的中年文士的安全，毕竟是司空看重拉拢的人，如果还想在这个乱世中混碗饭吃，就得卖点力。
跟着他一起来的四名军汉都是东海人，年纪相仿，十七八的样子，此时都用敬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默默散开，持械肃立。
邵勋哂笑一声。
这几个少年军户，武艺荒疏。他随口指点了几句，纠正了他们错误的习惯和动作，立刻令其敬畏万分。
当然，自己是他们的直属什长，这一点也很重要。
乱世么，有本事的人还是吃得开的。
院中还有几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汉子，一板一眼的练着武艺。
邵勋看了一眼，没甚兴趣，水平太差了。
他还看到了几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在劈柴，一个小女孩忙前忙后，给人递水，有时候还说笑一番，看着十分亲密，应是兄弟姐妹无疑了。
唉，作为士族，他们也没想到过有一天还得干粗活吧？
等着吧，后面乐子还多呢。不光要干粗活，还会饿肚子甚至死。
公卿贵女，还被人贩卖为奴，惊喜不？
不过，他随即想到自己，不由得叹息连连。
他的处境，未必比人家好吧？甚至更糟。
洛阳附近，乱七八糟的部队太多了，且互不统属，各怀鬼胎。一个不好，哪天就火并起来，他一个人还能抵挡大势不成？
难绷。
“你要不要喝水呀？”小女孩提着裙摆，端着一个瓷碗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明眸皓齿，颇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感觉。
但她最吸引人的其实不是容貌，而是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天真、好奇的光芒，仿佛刚刚初生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
“不用了。”邵勋笑了笑，回道。
小女孩也笑了笑，嘴角微微翘起，大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一点看不出生气或失落的表情。
只见她又端着瓷碗，一一询问其他四名军士，四人纷纷摆手拒绝，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邵勋暗赞一声，小女娃倒是挺心善的，在这个贵贱分明的社会很难得。
不过，这样的善人，在乱世之中又有何人怜惜呢？遇到凶残的人，左不过一刀的事情。
他突然间有些烦躁。
想开摆都不行，这狗日的世道。
他不过是东海一军户，和身边其他四名军汉是一样的身份，没有任何出身、门第，在如今这个社会，卑贱如尘泥。
他护送而来的庾敳，就是正儿八经的士族，都不带正眼看他一下的，态度十分明显。
现实摆在这里，如果不想摆烂的话，其实选择很少了。
像石勒一样，投靠流民帅汲桑，期望混出头——没有门第出身的人，投靠农民起义军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子。
但汲桑实力不行，农民军就是帮乌合之众，战场上被暴打是大概率的事情，去了九死一生，结果难料。
那么投靠刘渊呢？先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接收，就是自个也不太乐意啊。
得了，还是边走边看吧。
东海王司马越刚刚当上司空没多久，正处于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
甚至于，他连兵权都没有，最近正想方设法征调外州军户入京。
混得这么惨，也是没谁了。
“嗖！”一箭飞出，脱靶了……
庾府的一名护院失魂落魄地放下了步弓，嗫嚅不语。
邵勋见了，忍不住说道：“以前没练过么？身体前倾，左臂下沉，肘向内……”
护院若有所思。
邵勋上前，一把夺过步弓，拈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正中靶心。
护院们傻傻地看向他，眼神十分复杂。
“看清楚了么？”邵勋问道。
护院摇了摇头。
邵勋放慢了动作，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还没看清？”他又问了一句，不待人回答，射出第三箭，还是正中靶心。
护院们麻木了。
“罢了，这个只能靠多练。”邵勋摇了摇头，将弓弦解开，连同弓梢一起递了过去，道：“弦该换了。”
说完，走回到了墙边，斜倚在那里，默默想着事情。
他对射箭有种发自本能的熟悉。无论是步弓还是骑弓，摸到手里时，全身细胞仿佛都在欢呼雀跃，各种动作在脑海中翻腾不休。
披甲步射、左右开弓、走马骑射、卧射背射等等，熟悉得仿佛上辈子就是个神射手一样。
但他没有任何上辈子的记忆，印象中只有现代社会的种种经历。
穿越的这具身体虽然是军户，但只练过寥寥几次射箭，成绩还很一般，大部分时间在种地，不可能是这一世带来的。
思来想去，大概是天赋吧，又或者其间存在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管他呢！这是好事对吧？
就算自己上辈子真是神射手，那又如何？完全不记得了，这一世又是一段新的人生，身体、性格、家境以及社会关系完全不一样，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真乃神射！”院中劈柴的几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看了一眼，面露讶色。
洛阳中军数万众，不是没有神射之辈，但他们一般很难接触到，都被各位宗王把在手里。
庾家这一支，如今没落得很。
如果说主脉勉强算士族的话，他们这个支脉只能算是小姓，且有向寒素滑落的危险——如果家族中再没人能身居高位的话。
如今这个世道，洛阳和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以前不被人看重的杀伐军汉，如果技艺高超，已经不能用仆役的身份来对待了。
像他们这种小姓门第，甚至需要用宾客之礼来拉拢，虽然他们多半无法吸引到这类虎士锐卒——严格来说，宾客也是仆役，只不过是最高级的那种罢了。
可惜了。
“你刚才好凶呀。”小女孩又走了过来。
邵勋看了她一眼，道：“男人不凶，有什么用？”
小女孩反驳道：“阿兄就不凶。”
“一家之中，总得有人凶才行。”邵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有点无礼。”小女孩笑着摇了摇头，不说。
邵勋亦笑。
“你为何如此大胆？”小女孩问道：“奴方才找他们说话，他们支支吾吾，都不敢正眼看奴。”
说完，她看了看另外四名军士。
邵勋也被问住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或许和社会风气、传统有关吧。
公卿贵族与底层下民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鸿沟，已经是两个“物种”了吧，都存在生殖隔离了。
有人趾高气扬习惯了，有人低三下四习惯了，就这么过了数百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甚至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离了个大谱！难怪被刘渊、石勒之辈教训。
至于自己为何不低三下四，这是能说的吗？
“你告诉我名字，我就告诉你原因。”邵勋开玩笑道。
小女孩又眯起了小月牙，捂着嘴偷笑，但还是摇了摇头。
“子美，你会后悔的，唉！”邵勋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了声音。
庾敳有些不高兴，拂袖走了出来，看来没能劝说成功。
他看也不看邵勋五人，径直出了门。
邵勋以目示意，另外四人立刻跟了上来，不一会儿，一行人就离开了庾府。
“文君，该练琴了。”堂屋内传出了声音。
小女孩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进了屋。

第二章 军户
长亭古道，荒草连天。
南风之中，隐隐传来饭菜香味。
甑中的粟米饭已经蒸好，士兵们拿着木碗，挨个领取饭食。
饭食卖相很差，可能还夹杂着谷壳、沙子。
菜是没有的，有点豆豉、咸菜佐食就不错了。
众人的碗也黑乎乎的，底部还有可疑的脏污，但没人在乎，狼吞虎咽地吃着。
左司马刘洽有些忧心，带过来的士兵数量近五百，但都是什么货色？
出发之前，糜晃和他提及：“凡兵四百九十人，七八岁以上、十六七以下，百五十余人；年在耳顺，逾矩之下，二百余人……”
简而言之，十六七岁以下的孩童占三分之一，六七十岁的老人超过四成，真正正值青壮年的，不过百来个。
这兵员质量，差到没边了！
“刘司马。”督护糜晃走了过来，与刘洽互相见礼之后，便道：“明日就要进京了，该如何与司空分说？”
刘洽愕然，半晌后才问道：“糜督护，你觉得这些兵——堪用么？”
糜晃性直，实话实说道：“耳顺之上二百人，仅可食饭糜，有些人甚至盲聋昏聩，眼不能视，无法御寇，只可粗警小盗。至于那些孩童，大约可以驱护鸟雀吧。”
刘洽叹了口气。
东海国是有兵的，规模在两千人上下。
王国兵分三等。
大国置中军两千人、上下军各一千五百人，总计五千人。
次国置上军两千人、下军千人，总计三千人。
小国只有上军两千人。
这些兵都是世兵，也就是军户，子承父业，世代当兵，平时务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相当于晚唐的土团乡夫之流——甚至还不如，因为他们仗打得少，自灭吴之后，已是多年未曾出征，战斗力下降得厉害。
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不便调遣东海国兵入洛阳，于是走了关系，让徐州都督（亦叫青徐都督）司马楙（m&#224;o）帮忙，卖他个面子，征调一幢兵过来，为他撑场面。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他在司马楙那里根本没面子，到了最后，人家给送来了这么一批货色，让刘洽、糜晃二人相当地无语——司马楙实在太过分了，就这样糊弄司空，日后定教他好看！
吃完饭后，糜晃分派人手布置营地。
以这一幢人的素质，严格按照军法下营是不可能了，糜晃思来想去，只能让人把马车、牛车围起来，贵人住在中间，由他亲自带人保护，其余人以队为单位分散在各处。
安排好这一切后，他来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前。
“可已安排妥当？”马车车帘掀开，一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的妇人问道。
婢女们围在车外，放下了几张案几。
案几上放置着十余件食器。
七名仆人排成一排，各执瓶、碗、樽、勺、提魁等物事，供主人随时取用。
还有一人跪坐于前，平举着第一道菜肴，递进饮食。
野外宿营，就只能“简单”点了，不能乱讲排场，凑合凑合得了。
“王妃放心，皆已安排妥当。”糜晃低着头，应道。
妇人点了点头，轻启樱唇：“糜君辛苦了。”
妇人容貌姣好，许是自小养尊处优，肌肤雪白，娇嫩可人。此时身子略有前倾，胸前便像兜不住一般，似乎要倾泻而下。
及至腰间，身体曲线又以夸张的弧度收束了下去，堪称盈盈一握。
这妇人，有点东西。
许是无聊，妇人又开口问道：“糜君一路行来，将兵颇有方略，却不知此兵如何？”
糜晃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正如王妃所见，多不堪用。”
王妃沉默了一会，旋又问道：“去岁大王在国中征募勇士入京，可有堪用之辈？”
“倒有那么几个。”糜晃回道：“有勇少年名邵勋者，朐人，年十五，箭术通神，刀矛之术亦可圈可点，或堪大用。”
“这又是哪家子弟？”王妃感兴趣地问道。
“这……”糜晃顿了下，说道：“邵勋祖上世代为兵。”
“原来是士息。”王妃脸色恢复淡然，失了兴趣。
士息，士兵息子的意思。
邵勋的身份太过低贱。
如果是世家子，倒可以好好拉拢栽培一番，可惜了。
见王妃不再说话，糜晃行礼告辞，巡视营地去了。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风拂过营地，吹向远方的村落。
倾颓的屋舍中，鬼火磷磷，狐鼠出没其间。
仅有的几户人家，也不敢张火，早早就将房门紧闭，免得惹上麻烦。
洛阳首善之地，已是这副模样，可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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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这支“引人注目”的队伍开进了洛阳城。
市人百姓看军士们老的老，小的小，即便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依然被逗乐了。
但仔细想想，驻扎在城内外的大军之中，老人、孩童似乎也不少，只不过不像眼前这一幢那么集中罢了。
大晋世兵制中，曾明文规定十七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军户不得征召。
但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则是另一回事。
武帝时，诏令六十岁以上老兵归家，可见实际执行之中，军将们并不完全按照朝廷律令行事，他们只管凑足人头。
世兵制下，父死子继，抽到你这一家，你就得出一男，哪怕花钱请人代役，你也得给我弄一个人过来。
其实不光大晋了，魏时曹植就曾上疏，直言征召的军士中，竟有不少七八岁的孩童，闻之骇然。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晋休养生息多年，应不至于再出现这种事了。
司空征召的这一幢人，应该是被人甩脸子的结果。那么多老人集中在一幢之中，实在少见。
司马氏这帮子孙，骨肉相残，貌合神离，苦的都是百姓，唉。
军士们很快入住一处空荡荡的军营。
洛阳中军本有十万余众，是大晋相对最为精锐、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其中不光有世兵，还有募兵，即职业武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多年来一直是威压诸胡乃至世家门阀的定海神针。
有一说一，在这个年代，晋军对外战绩还看得过去，不是晋军多强，而是胡人骑兵的战斗力太差了。
二十多年前，马隆率三千五百步兵，在陷入包围，外无补给，断绝消息的情况下，行军千余里，抵达凉州，前后杀胡骑数万，让秃发树机能欲哭无泪。
在铺天盖地的草原骑兵面前，技艺娴熟、意志坚定的精锐步兵就是这么豪横。
但最近几年，天下大乱，晋室宗亲各引兵马，在洛阳附近反复厮杀。精锐的洛阳禁卫军也分成几派，在内战中消耗了很多，于是便空出了不少军营。
邵勋此时就住在军营内。
世兵有“分休”之制，即不是什么时候都处于值守、出征状态，他们是轮换休息的。
休息时间有长有短，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期间可以回家，但需在指定时间内回返，违者以逃亡论处，不但本人有罪，全家亦坐罪当死，非常严苛。
此时身在洛阳，分休不可能回家，也不会有多长的分休时间，撑死了与其他几什人轮换值守司空府罢了——去年东海王在封国内征募了四十名世兵，正好分两批轮换。
新人入营之后，吵吵嚷嚷，乱糟糟的。
邵勋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十几个少年，厉声道：“与尔等无关，继续认字。”
“是。”周围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声音，却是那十余拿着树枝，在地上反复练字的少年所答。
邵勋站起身，看着那些新来的老老少少，有些愕然。
几个伍长、什长也走了过来，同样目瞪口呆，纷纷看向邵勋。
“作孽啊。”邵勋叹息一声。
伍长、什长纷纷开口：“确实作孽。”
邵勋虽然只是什长，更只有十五岁，但技艺确实精湛，又身强力壮的，持械拼掉他们几个人不在话下。
自家人知自家事。
世兵世兵，世代为兵，说得好听，其实一生中绝大多数时候在种地。
有人不会射箭。
有人只会用长矛，不会耍刀剑。
有人连金鼓旗号都不太清楚。
说穿了，他们就是一帮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农夫罢了。
邵勋的身手，在他们之中简直鹤立鸡群。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多方打听，最后也没问出什么名堂。
朐县老邵家，仿佛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勇武绝伦之辈，一身厮杀本事堪称天授，让人羡慕得不行。
底层军营是个很现实的地方，比的就是谁拳头硬。
邵勋如此勇猛，其他三个什长郑狗儿、杨宝、秦三都不敢挑衅，至于暗地里怎么想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邵勋提议分休的时候，带着那些年岁不大的少年兵认字，没人阻止，相反更是惊为天人——这厮居然认字？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怀疑朐县邵氏祖上是不是寒素门第，家道中落后沦为军户？
你别说，这个论调还是有市场的，很多人深信不疑。
邵勋懒得管他们怎么想，此时只定定看着新来的那批人。
一百多个孩童，还多是东海乡党……
“做时间的朋友。”这是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有点意思。

第三章 潘园
重阳节过后，天气转凉。
军制有云：每队五十人，队主一人，十队由一将统领，持幢一人。
幢是一种旗帜，十队五百士兵得一面幢旗，因此这五百人俗称“一幢”，统领一幢人的将领也被称为“幢主”。
幢主不是什么大官。
高级将领基本被世家大族垄断，中层将领也多为高门子弟，少数杰出的底层出身的将领通过自己努力，再来点运气，或许也可以位列其中。
至于幢一级，如果不是私兵部曲，而是朝廷经制之军的话，世家子弟较少，多为普通人担任。
但普通人也分三六九等。如果不出意外，幢主多为乡间土豪的自留地。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的关系网发达，子弟有较好的武学教育资源，起点就不一样，竞争力自然极强。
新幢主的人选最终确定了，就是司空府的都护糜晃。
据邵勋观察，糜晃能力有限，并不是很合适的幢主人选。
这从日常训练就可以看得出来，所有内容全部照本宣科，生搬硬套，他完全没有军旅经验，不熟悉全幢的基本情况，针对性训练更是无从谈起。
司马越手里的可用之人，真的太少了。而他又疑神疑鬼，不愿意把这幢兵交到外人手里，只想在东海国内部挖潜，最终就成了这副模样。
十天下来，那批老人练死了十来个，糜晃终于知道不对了。
他将青壮单独编为三队，作为本幢的“精锐”。
老人、小孩亦单独编队，同时奏请司空，抽调护兵壮士出任各级军官。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与本什几名心腹军士，居然混到了队主、什长的职位，虽然他们统带的只是一群小孩。
九月十五，破败不堪的驿道上，长长的队伍迤逦东行。
一路之上，秋风飒飒，天高云淡。
邵勋仔细注视着队里的军士，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六七岁，一个个脸上既充满了好奇，又多有疲惫之色。
从司空府护卫什长变成“孩子头”，未必是什么好事。但辩证来看，凡事有利必有弊，如果有机会经营——这一点很重要——也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就看老天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王豹冤得很，此人虽被杀，齐王、长沙王怕是也撕破脸了。”
“祸乱不远矣……就是不知主公会选哪一方。”
两骑并辔而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至耳边。
邵勋一边喝令本队军士保持队形，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王豹在洛阳大大有名，乃当权者大司马、齐王司马冏的主簿，他居然被杀了？
马蹄声渐近，却是军咨祭酒戴渊和左司马刘洽。
“听闻王豹临死之前，大呼悬其首于大司马门，他要眼睁睁看着外军攻齐王府。”
“其实王豹是有才学的，所献之方略颇有可行之处，无奈齐王昏聩。”
“这是好事啊。若真按王豹所献之策，诸王离京，洛阳可就完全操控于齐王之手了。”
“齐王还没说什么，主公倒是有些怕了，不敢留党羽在京。”
“长沙王呢？”
“据说留了党羽百余人，余众悉数发往城外。”
“他倒是强项。不过，用一个王豹，换得诸王党羽、武士出京，倒也不算亏。”
“王豹有大才，齐王如此做派，怕是寒了士人之心啊。”
“管他呢！这几日多费些心思，齐王府多半有人出走，正好延揽。王承王子期，出身太原高第，弱冠知名。丹阳纪瞻，江东五俊之一……”
声音渐行渐远。
邵勋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无语。
再扭头看向本队及邻队之人，几乎无人感兴趣。
这就是西晋啊！
世家门阀垄断诸般资源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权势、人脉，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着知识。
戴渊、刘洽敢在路上谈论这些敏感的事情，说白了还不是不把他们这些军士当人？
几乎每个人都不识字，愚昧无知，思维迟钝，没有任何阅历，没法有效思考，对天下大势只有粗浅的认知，你就算当面告诉他机密之事，他都不能很好地分析。
在这个年月，不用世家大族的人才，你又能用谁呢？
队伍继续前行，入夜前抵达了一座处于半废弃状态的农庄别院。
庄园内荒草萋萋，狐鼠出没，看着十分荒凉。
“这是潘园，原属黄门侍郎潘岳所有。”四队队主吴前睁着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庭院中找寻着什么，片刻后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懊恼地骂了一声：“抄家的兔崽子们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全弄走了。”
邵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觉得吴老头的名字不好，吴前不就是“无钱”么？怪不得终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谁都欠了他几吊钱似的。
潘园的来历，听老吴这么一说，他大概清楚了。
两年前，赵王司马伦捕杀潘岳，夷其三族，家产充公，其中就包括洛阳城内的潘家宅园及城外农庄。
抄家的公人都是老手，如何会给你遗落什么宝贝？
“吴前你若有胆，自可去劫道，保管富贵无忧。”队主杨宝从旁边路过，哈哈笑了两声，趾高气昂地走过。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士卒，多为精壮，横戈持矛，看着像那么回事。
邵勋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杨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一个哆嗦。旋又想起身后的士卒，胆气大壮，挑衅地看了一眼邵勋，走了。
糜晃将全军分为十队，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邵勋便是一队队主；四五六七队多为老人，吴前为四队队主，今年五十整；八九十队为精壮，这杨宝就是八队队正。
“杨宝欠收拾，邵郎君多揍他几顿，就老实了。”吴前咧着缺了牙的大嘴，嘿嘿笑道。
“军中禁私斗。”邵勋回了一句。
“邵队主这么说就见外了。”吴前不满道：“上月大槐树下，你一打二，把杨宝、秦三都揍趴下了，杨宝还好，秦三跪地求饶了吧？”
邵勋愕然，没想到事情传得那么快。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这幢人，在征发之前都是农兵，以他现在的武艺底子，干挺杨宝、秦三二人简单得很。另者，军法固然严禁私斗，但说实话，这种事哪天少了？一群大男人经年累月凑在一起，不打架才是怪事呢。
“郎君揍得好，揍得妙啊。”吴前笑道：“将来提拔军官，郎君希望就更大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多多照拂老朽。”
“没影的事，念叨作甚？”邵勋摇了摇头，道。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前说道：“低级军将，没有世家子愿意来当的。也不需要你懂什么兵法谋略，就一条，敢打敢拼，武艺出众。咱们这些歪瓜裂枣，盘算来盘算去，就那么几个人有希望，郎君你多揍杨宝他们几顿，在军中闯出名气，将来设督伯，上官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
邵勋不置可否。
其实，谁不想升官呢？这是一个阶层分明的世界，每高一级，享用的资源就多一点。更别说这会是乱世了，底层小兵就是炮灰的命运。低级军官虽说也是炮灰，但如果继续往上爬呢？爬到幢主的天花板，生命保障就多了很多。
“不过——”吴前看了看周围，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道：“听闻杨宝是刘司马的亲族，可能会使阴招，邵郎君还是多留一份心眼为好。”
“刘洽？”邵勋皱了皱眉头，不解道。
“就是刘洽。”吴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军户怎么可能与外人结亲？是不是弄错了？”邵勋疑惑道。
世兵世兵，世代为兵，即所谓兵家子也。
他们只能内部婚配，不可与外界结亲。
其实也不独世兵了，整个社会多多少少都有这种现状，即所谓“身分内婚制”，意思是只与自己身份对等的人结婚。
军户的待遇很差，平时种地，绝大部分收入要贡献给朝廷，战时还要打仗，生死难料。因此很多人不愿意当世兵，世兵家的女儿也想外嫁，让自己的后代摆脱军户身份。
晋武帝司马炎时期，因为一时管制较松，大量军户家庭出身的女子外嫁，与普通民家子结婚。朝廷闻知后，下令整顿，将这些女子从她们丈夫身边夺走，配给世兵光棍为妻，造成了西晋史上最大的官方牛头人行为。
律令之严苛，可见一斑。
“总有例外的嘛。”吴前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大晋朝“种姓制度”，好啊，妙啊。
如果不把这狗屁玩意砸烂，自己岂不是也只能与军户家庭女子成婚？
他回忆了下以前见到过的那些军户女子，心中更是无语。
“你这身板、武艺、见识，不当督伯可惜了。”吴前嘟囔了一句，快步走了。

第四章 总要种地的
在潘园安顿下来后，众人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清理行动。
房屋粗粗修缮了一番。
杂草被清除干净。
农田被整饬出来。
水碓被修复。
幢主糜晃甚至让人赶来了一大批牲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永宁二年（302）十月，晴。
旷野之中，数百人弯着腰，手挥大镰，奋力收割草料。
邵勋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在这个年月，军士是要干活的。甚至于，世兵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在料理农活。
耽误训练？那就耽误好了。
训练多了，吃得就多，开销就大。
至于战斗力不行，那更无所谓了。大家都这样，比烂就行了。
去岁诛逆贼司马伦，洛阳左近十三岁以上男子悉数征发，这些征来的兵有战斗力吗？显然是没多少的，还不是一样上阵打仗？
真正不用干活的，其实就洛阳禁卫军的一部分人。他们是募兵，大部分时间在锤炼杀人的技艺，无需在田间地头劳作。
尤其是几个骑督辖下的具装甲骑，啧啧，那叫一个威武。一人三匹马，人马俱披重铠，冲锋陷阵，所向无敌，普通世兵抵得上人家一根腿毛吗？
“需要贵人提携啊。”邵勋默默叹了口气。
没有贵人赏识，这日子是真的难熬。
嗟叹一番后，正待继续干活，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血迹。
“且住。”邵勋按住了一名少年的肩膀，仔细看了看后，从腰间解下牛皮水囊，让他坐下。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颤颤巍巍地坐到地上。
邵勋拿水清洗了一下。
少年的脚踝不慎被镰刀割伤，鲜血淋漓，看着很是吓人。
清洗完伤口，邵勋从身上扯下一段布，仔细包扎完毕后，说道：“去那边树下休息。”
“队主……”少年嗫嚅道。
他今年只有十岁，离乡万里，心中彷徨不已。受了伤只能自己默默舔舐伤口，想家的时候，还会一个人偷偷哭泣。
终究还是孩子啊。
“无妨。”邵勋温言道：“在我的队里，大伙本就应互相帮扶。”
说完，他喊来了另外两名少年，道：“将毛二搀扶过去，你等今日就照料他。”
“队主，还要割草呢……”有少年说道。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队还有四十七人，一人匀一点，很容易就完成了，去吧，听令。”
“诺。”二人领命，搀着毛二离开。
三人渐渐远去，毛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邵勋笑了笑，大声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谁都不希望自己被抛弃。一起割草，一起杀敌，一起吃肉，谁都不能落下。”
说完，他弯下腰，奋力挥舞镰刀。
众人听了，有些懵懂。
他们年纪还小，普遍不太能理解话语中的意思，但在队主示范之下，都下意识加快了动作。
邵勋哈哈大笑，镰刀上下飞舞，快如疾风。
光靠这一件事情，是无法改变一群人的观念的。好在他还有时间，在长期的相处中，可以通过一件又一件事情加深印象，最终捏合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团体。
辛苦的劳动持续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邵勋让人把一束束草料堆到路旁，自己则拄着刀鞘，眺望西边的红霞。
捆扎草料的是潘园的庄客，邵勋认识几个，笑着打了招呼。
不过这些人都很木讷，唯有一老者愿意与他寒暄几句。
“长者身子骨还算硬朗。”邵勋笑道。
“不硬朗可不成啊。”老者叹了口气，一边熟练地堆放草料，一边说道：“没力气种地摘菜，不得饿死？”
邵勋沉默，旋又问道：“年年打仗，种地还不能糊口，种得有甚意思？”
“总要种地的。”老者说道：“粟米、小麦、胡瓜、蒲桃，年年忙活。我的家就在这里，谁来了都要种地的人。哪怕一年比一年种得少，也总要种地的……”
“总要种地的”这句话，在邵勋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短短一句话，既悲凉绝望，又似乎充满着不屈不挠的旺盛生机。
这个天下，这个民族，或许就是在这句“总要种地的”坚韧话语之下，才能克服重重磨难，一次次浴火重生吧。
可惜有人不珍惜，乱世又将大至，胡人、流民、乱军屠刀之下，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
但——确实，总要种地的。
******
天色将晚，宅园之内，糜晃带着人清点草料。
农庄本有不少庄客部曲，潘家失势后，一部分逃亡，一部分在过去两年的战争中战死，剩下的不过寥寥三四十家罢了，如今都在庄园所属的田地内耕作。
糜晃管不了这些庄客，因为王妃已经遣亲信管理了，他能管的只有这一幢兵——如今还剩四百七十余。
老的老，小的小，不好搞啊。
糜晃知道自己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无奈司空囊中更乏人才，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月余下来，心力交瘁，干脆不怎么管了，让各队队主自己看着办。
他只在考核的时候才出现。
潘园内养了一批牲畜，马上就要过冬了，需得准备草料，这是王妃吩咐下来的，属于必须完成的任务，于是他离开了清谈会场，乘坐牛车过来督促、清点。
但只清点了一半，他就没甚兴趣了，一边随意看着，一边与客人闲聊。
“人不服石，庶事不佳。”糜晃打了个哈欠，挤掉了两滴眼泪，道：“只一会就乏了。”
“谁让你走得这么早？”客人裴盾笑道：“曹尚书难得拿出珍藏，分予众人。服完药散之后，还有美婢歌舞助兴，啧啧，结果你竟然跑了。”
“军务在身啊……”糜晃叹了口气：“再者，我担心服完药后放浪形骸，那就不美了。”
裴盾哈哈大笑，道：“君真乃实诚人。”
糜晃赧颜一笑。
服药就算了，如果再在人家府上放浪形骸，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很多人都这么做，曹尚书也不会介意。
有时候他也很迷茫。
士大夫们放浪形骸，空谈玄学，为了聚会，经常不理军务、政事，甩手给下面人做。至于民生疾苦、百姓死活，那更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样下去，国家真的会好吗？
他有点不敢想这些事情，下意识在逃避。而且，周围人都这样，他能怎么办？糜家不是什么大门第，你若不合群，就无法融入别人的圈子，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世道，唉。
“可曾见得王妃？”糜晃突然问道。
裴盾点了点头，道：“在京中见了，捎了一封家书，还被骂了一通。”
糜晃无语。
他知道裴盾虽然是兄长，但有点怕这个妹妹，可能不仅仅因为妹妹是东海王妃，还有别的因素——王妃其实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裴盾另有一妹，嫁给了济阴卞壸（kǔn）。
卞氏是标标准准的豪门大族，壸父卞粹现为中书令，爵封成阳县公，兄弟六人“并登宰府”，人称“卞氏六龙”。
卞壸的母亲又是曾担任宰相的中书令张华之女，这家世简直了，难怪与闻喜裴氏联姻。
壸少有贤名，曾被齐王司马冏征辟，但拒绝了，如今还在京师闲逛，参加各种聚会，等待时机。
糜晃是真的有点羡慕。
士族子弟，根本不急着当官，因为他们的机会太多了，可以拒绝一个又一个，直到自己愿意为止。
有时候当官当得不顺心，或者觉得公务过于繁忙，影响到自己参加聚会，干脆弃官不干了。回去休息一阵后，换个地方当官，轻轻松松，好像那些官位本来就是为他们预留的一样。
东海糜氏只能算是寒素门第，却不能像士族那么任性了，机会要少很多。
他的同僚刘洽，更是没有门第，轻易不敢离开司空府，因为别人未必会接纳他。换成士族，完全可以今天在齐王府中当官，过阵子去长沙王那里做幕僚，没有太多阻力，转换自如。
齐王、长沙王等贵胄不但不能生气，还得着意拉拢，因为他们需要依靠士族的力量来稳固权势。
这就是现实，惨淡的现实。
好在糜晃心态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东海王无人可用，给了他这个机会，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干活了！
他打起精神，继续监督。

第五章 学生
时间过得飞快，潘园之中，已是白霜遍地，寒意逼人。
越冬小麦早就种下，甚至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
牲畜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干草堆积如山。
商队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后就走了，似乎一切正常。
邵勋的日子过得很单调。
干活、练兵以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了这么久，还是记不住，自领鞭笞一下。”邵勋看了眼某位少年写在地上的字，板着脸说道。
蹲在地上的少年灰溜溜起身，来到门口。
大门外，什长黄彪冷笑一声，少年自觉脱下裤子——满裆裤，裤腿较瘦，裆部缝在一起，由草原胡人传入，在此之前，汉人所穿裤子两条裤腿是分开的，裆部并未缝合，即只有裤管，没有裤裆、裤腰，主要起腿部保暖作用，但胡人需要骑马，不穿合裆裤、满裆裤很难受。
“啪！”鞭子重重甩下，一条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
挨完打后，少年整理好衣物，再度走了回来，询问左右袍泽这几个字怎么写。
邵勋继续检查其他少年的作业。
遇到不合格的，没说的，直接上鞭子。
少年们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但不傻。他们都知道，识字是一种多么宝贵的本事，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甚至于，很多人愿意付出代价，却苦无门路，找不到可以学习的地方。
队主愿意教他们识字，且尽心尽力，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因此，即便学习起来非常吃力，大伙依然没有怨言。
即便有那么些真不愿意学的，在看到别人如饥似渴地学习之后，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吊儿郎当是不是太过分了，被迫硬着头皮学习。
邵勋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所有学生的“作业”看完，然后总结一番，表扬了几个人，批评了几个人，各有赏罚——主要是吃食方面。
总结完后，继续教学：“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他用炭笔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让学生仔细辨认，全体朗诵。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一开始声音不是很齐，反复多遍之后，渐渐整齐。
邵勋耐心地一遍遍领读，心中平静无波。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只要他在一天，他就会对这帮孩子们负责。
况且，他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队主是一时的，学师则是一辈子的——三国时，有将士战死无后，曹操下令从战殁将士亲戚中搜罗孩童过继，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从那时候起，“学师”这个称呼就渐渐流行了起来，与“师”、“本师”、“师老”、“师傅”等称呼并列。
大晋王朝得国不正，没脸提“忠义”，于是非常注重孝顺父母、尊师重道，几十年推广下来，在这方面成绩斐然——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老师可比队主、幢主之类的分量重多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邵勋曾经思考过，历史上西晋衣冠南渡之后，胡人为什么能在北方建立政权？
他想了一大堆原因，发现最重要的一条其实是胡人有“自己人”可以用。
建立政权是需要大量地方官员的，胡人酋豪有部落作为基本盘，人口基数上去后，总会出些人才，帮着酋豪粗粗打理地方，缉捕盗贼、征收钱粮、拉丁入伍等等，都可以做。
诚然，部落出身的人可能水平不太够，但有部落作为基本盘，胡人酋豪就可以与汉人世家讨价还价，有了议价权，最终让渡部分利益，换取世家大族、土豪坞堡主们合作。至此，一个不太稳定的国家就初步建立起来了。
如果没有部落基本盘，或者部落整体文化水平低，真找不出那么多人才来，怎么办呢？
这就比较麻烦了，可能需要把全部基层让给世家大族、地方土豪。
当然，这样的部落一般也建立不起政权。
不是什么部落都能在混乱的北方长期立足的，门槛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然的话，农民起义军岂不是也能开国称制？
邵勋知道在北方立足的条件远不止这些，但多培养些自己人总是没错的。
他有时间，有精力，有热情，那么就多做些事。哪怕将来部队散了，他被调往他处，总还能结下点香火情分。至不济，也让这些少年们多了一技傍身，不美吗？
总要种地的……
是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干的这些事，可比士族们嗑五石散强多了。在这一点上，他有充足的道德优越感。
******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京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有些人或灰心失望，或担惊受怕，悄悄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但绝大多数官员公卿并没有走，毕竟天下局势并未崩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天子仍然是有那么点威严的，漕运没有断，地方官员的任免仍然有效，军队依然可以调动。
在潘园，更是一切照旧，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此时的校场之上，鼓声隆隆，喊声连天。
“击鼓进军，击钲停步，听不明白吗？”邵勋拿着鞭子，挨个抽打不尊号令的少年。
少年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有的同袍挤眉弄眼，似在嘲笑。邵勋也抽了他们几鞭，这才老实下来。
从空中俯瞰而下的话，五十人分成了三部分。
三十人聚集在正中间，手持长矛，肃立不动。
十人位于右上角，十人位于左下角。
这个阵势，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且非常熟悉，就像上辈子用过无数次一样。
他莫名其妙地知道，偃月阵攻守兼备，其精髓是利用厚实的中军抵挡敌人兵锋，然后靠旋转的月牙（右上角部分）侧击敌人，是一种非常经典的军阵。
他不知道历史上偃月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在唐代非常流行，尤其是晚唐五代。此阵攻守兼备，素为衙将们喜爱，重要战役之中多次出现。
于是，他首选此阵操练士卒，并且非常上心——五十人的队伍，或许不需要什么军阵，但他是把这些少年当做军官种子在培养，要求自然不一样。
校场上也有另外两队人在操练。
他们练的就比较简单了：只有队列。
此时晋军流行的是“八阵”。
所谓“八阵”，其实是方阵的变种，即各阵位于四面八方，“散而成八，复而为一”。
中央稍空，为主将所在位置。在这里，一般还留有最精锐的一部兵马，称为“余奇”，其实就是预备队，关键时刻堵漏，或者在敌人疲态尽显的时候，坚决投入，一锤定音。
比起八阵，偃月阵就比较复杂了，要求也更高。
对此，邵勋觉得无所谓。
他记得后世一件事。
某个舞蹈老师带着一帮孩子排练舞蹈，人数很多，有跳舞的，有演奏乐器的，非常复杂，配合要求也很高。
最终演出时，成年人看到一帮孩子的表演，十分震惊，因为就复杂程度而言，成年人都要练很久才能达到这个演出水平。
带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们这有多难。”
是的，不要告诉他们这有多难！
你练得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太笨了，赶紧给我用点心，咬牙苦练。
目前只是五十人的场面，将来如果有五百人、五千人一起操练，难度会几何级升高，到时候你们还要继续找自己的问题，继续苦练。
当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要想达到目标，始终离不开大量繁琐、细致的工作，以及持之以恒的决心。
最重要的，还要有贵人赏识，要有人罩着你，给你一个稳定的发挥空间。
“整队，再来一次。”邵勋转完一圈后，大声吩咐道。
“咚咚咚……”隆隆的战鼓声再度响起。
“杀！”五十名少年用稚嫩的嗓音齐声呼喊，复以矛杆击地，队列开始了移动。
邵勋目不转睛地看着行进的队列。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和平是意外，战争才是主流，任何一段太平时光都是十分宝贵的，必须牢牢抓紧。
尤其是这种有人“包吃包住”，提供训练场地、器械、耗材、食物等必需品的机会，不充分利用就太可惜了。
他的野心并不止于眼前这五十名少年，事实上他要求的东西很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点点来吧。

第六章 裴氏
清晨的薄雾非常恼人，东海王妃裴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坐在书案前，拆看着几封信件。
第一封信是父亲裴康写来的，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让她多多教导世子司马毗，以显“孝悌之义”。
裴氏看了心头有些烦躁。
世子才七岁，一向不甚听话。每次她想管，丈夫都不当回事。如此一来，世子愈发肆无忌惮。
说起丈夫，她更是一肚子老火。
府里骚货太多了，把大王勾引得五迷三道，宁愿把她这个贤淑端庄的王妃扔在封国。这次来了洛阳，只略略说了几句话，便又钻到那些骚货怀里了，让她很是气愤。
把信原样塞回去后，她又拆起下一封。
这是兄长裴盾写来的。他在信中请求妹妹帮忙吹吹枕头风，外放当个刺史。
裴氏看完后，幽幽叹了口气，同床共枕尚不可得，如何吹得了枕头风？
另外一位兄长裴邵也写了信过来，除叙家常之外，还提及了裴氏子弟的现状。
闻喜裴氏乃大门阀，亲朋故旧遍布军政两界。裴氏看完之后，略略思索了下，便开始写回信。
自家夫君的想法，她一清二楚。有野心，但限于实力，只能静观其变，寻找机会。
对此，她其实有点不以为然。
司马家的子孙多着呢，也没见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洛阳钻。东海王府的实力如此孱弱，实在是……
“花奴舟车劳顿，昨晚歇息得可好？”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笑着走了进来。
“夫君。”裴氏搁下笔，起身行礼。
休息得好不好？
心中只有苦笑，只是她已不再天真，懒得说这些事罢了。
司马越看着案几上的信件，若有所悟。
裴家是一个好助力，只不过人家现在还不敢在他身上下注，让他有些不喜，当然面上不会表露出来就是了，眼神只一瞟就转了过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夫妻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居然没什么话讲。
片刻之后，还是裴氏打破了有点尴尬的气氛，问道：“夫君谈完事了？”
“唔……”司马越双手倒背于后，长身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池塘上，故作沉吟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左不过待时而动罢了。”
裴氏低头不语。
他俩这副模样，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陌生人，充满着距离感。
她突然间有些泄气，拼命保养的姣好容颜，熟透了的身子，夫君看都不看，要么蝇营狗苟，策划着阴谋诡计，要么在狐媚子那里鬼混。
狐媚子不要脸，什么诱惑人的下贱手段都用。但她从小接受的是端庄有礼的仕女教育，却拉不下脸来做那些有损尊严的腌臜事情。
无趣就无趣吧，天之骄女自有天之骄女的骄傲，我也不会求着你。如今所想的，无非是相夫教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罢了。
只不过——唉，就这么点要求，如今看来也不是很容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夫君真要掺和洛阳之事？”
司马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信件上，很快又转向了窗外，道：“司马冏取死有道，司马乂莽夫一个，如此良机，不搏一下委实可惜。若有助力，则把握大增。”
裴氏似乎没有听懂，只劝道：“今河间王屯兵关右，成都王镇于邺城，各拥兵众。长沙王身处肘腋之地，城外还有数万兵马呼应，夫君如何待时而动？怕是倒了一个司马冏，又来一个司马乂，赵王伦旧事，不可不鉴。”
镇西将军、河间王司马颙（y&#243;ng）获得了关中都督区的兵权，这会正屯兵长安，有众数万。
镇北大将军、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成都王司马颖（元康九年正月上任）镇邺城，控制着冀州都督区的大军，同样对洛阳虎视眈眈。
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这会就在洛阳城内，城外还有他带过来的兵马。
去年司马乂刚来洛阳时，兵众二十万，四方震怖，这会虽然大部分人都放散归家了，但怎么着还有几万人屯驻于洛阳近郊，与秉政的大司马、齐王司马冏带过来的豫州都督区的兵马遥遥相对，随时可能动手。
这般一触即发的局势，你一个无兵无权的东海王来凑什么热闹？司马冏是那么好对付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打倒了司马冏又如何？
司马冏之前，赵王司马伦秉政，诸王起义，大战一番，各方兵士死者不下十万。上台的司马冏怎样？还不是又一个司马伦！
如今即便杀了司马冏，中枢权力最大可能还是落入近在咫尺的长沙王司马乂手中，难不成还能轮到你？
裴王妃对局势的判断是非常精准的，只是这话司马越不爱听。
而且，这臭娘们一点不顾及夫妻之情，故意装听不懂他的话——值此关键时刻，就该拼命劝说河东裴家下注，投入本钱，以增大自己的胜算。
他背对着妻子，目光之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时而懊恼，时而生气，时而阴狠，时而恐惧，到最后，他有点忍不住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贤妻当知我这个东海王来得不容易。有的宗王食封十万户，我只得五千户，凭什么？就连东海国，都不全是我的，司马楙都敢不给我面子，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情绪很大。
裴氏像第一次认识自家夫君一样，有些愕然。
刚成婚那会，夫君素有谦逊的名声，她很满意。只是现在么，失望已极。
明明心里很想要裴家的帮助，却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此谓虚伪。
司马冏、司马乂提着脑袋拼命，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夫君寸功未立，却心中不满，此谓嫉妒。
还有什么？
裴氏摇了摇头，道：“夫君，我们拥有的一切已经够了。杀来杀去，苦的是官员公卿、四方百姓，损失的是朝廷的精兵强将。打到最后，兵将打光了，国库打空了，一旦有变，怕是让胡人占了便宜。”
“妇人之见！”司马越终于生气了，袍袖一甩，径直出了门，声音远远传来：“过些时日，王妃就去城东的别院住着吧。洛阳险地，你既然担心，不如躲得远远的。”
裴氏面无表情地跪坐于地。
没有办法了。
有些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懂，夫君却当局者迷，利欲熏心，真是徒唤奈何。
******
裴妃伤心失望之下，倒也没耽搁多久，第二天就在糜晃、刘洽等人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潘园。
“杀！杀！杀！”稚嫩又齐整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听着颇有几分气势。
王妃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校场上正在整训的军士。
他们年岁不大，但被操练得很好。
此时队列操练已近尾声，带队军官令军士们席地而坐，自己则抽出一把弓梢，快速上弦。
他嘴里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射箭的要领。
讲了一会后，直接拈弓搭箭，连发三矢。
箭矢呼啸而去，稳稳地落在远处的草人身上。
“哇！”到底是少年，席地而坐的他们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
王妃也有些惊讶。
“子恢，这般箭术，军中多见么？”她问道。
糜晃老老实实答道：“却不多见。”
王妃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一晃而过，很快入了庄内。
刘洽得了个空，来到了校场上，看着不远处另一队正在操演的军士。
“姑夫。”杨宝瞧见了，对手下吩咐两句，一溜烟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刘洽看了眼这个外侄。
其实，在四里八乡，杨宝也算个孔武有力之辈。因此，在东海王征召世兵的时候，他想办法把外侄加入名单，还给了个什长的职位。
他未必有多么长远的想法，只是下意识这么做罢了。毕竟乱世当头，兵荒马乱，什么权力都没有实打实的武力靠谱。
第二批世兵抵达洛阳后，在他的操作下，杨宝顺理成章当上了队主，带的还是精壮。
他知道，糜晃是不可能长久担任幢主的，他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精力。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来杨宝顶替糜晃，出任幢主，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这个邵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给我说实话——”在外侄面前，刘洽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邵勋此人本领如何？”
杨宝犹豫了下。
“说实话！”刘洽板起脸，怒道。
“比我强。”杨宝垂头丧气道。
“强多少？”
“强多了。”
刘洽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向外侄。
杨宝一个趔趄，又站直了，低着头挨训。
“给老子好好带兵！”刘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外侄一眼，拂袖而去。
杨宝灰溜溜离开。
刘洽在校场上转了许久，待到天色将暗，终于等到了离开庄园，准备返京的糜晃。

第七章 阴结少年
“咦，刘司马竟还未离去？”糜晃从潘园内走出，远远看到了刘洽，奇道。
“正待与督护一同回返。”刘洽笑道。
糜晃亦笑，道：“走吧。”
他身后还跟着十余随从，都是司空幕府的低级属吏。大伙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刘洽有事与督护相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方才一直在观兵？”糜晃看着正在收兵回营的军士们，问道。
“稍微看了看。”刘洽说道。
“如何？”
“都是你我一路带来的，你道如何？”
糜晃摇头苦笑，随后又不死心地问道：“整训有段时日了，竟无改观？”
刘洽叹了口气，道：“底子太差，能有多少改观？若强要说，也就队主杨宝所领的那队看着还不错，有点模样了。再好好打磨一下，将来或堪大用。”
“杨宝……”糜晃念叨了两下，道：“今日晚了，待过些时日，我来看看杨宝此人如何。”
“又要离京了？”刘洽奸计得售，心下暗爽，于是立刻开始了下一步。
“是啊，忙得很。”糜晃苦笑道：“去邻近几个郡转一转，为司空征辟干才。”
刘洽有些眼红。
糜晃的门第并不高，但他是司空封国的土著，这就弥补了出身上的缺陷。
自己也是东海土著，但没有出身，若不是入府很早，跟糜晃压根就没得比。
人比人，气死人啊。
“督护三天两头离京，潘园这边怎么办？”刘洽故作迟疑道。
“什么怎么办？”糜晃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道：“其实吧，这个幢主我是真不想干，但没办法，只能先兼着了。临行前，司空与我数语，潘园这边万事由王妃做主。王妃若愿找人管着这幢兵，那就让她管吧，我倒省心了。”
“这……”刘洽心下一惊，道：“怕是不妥吧？王妃身边的仆役，管理田间地头、财货买卖是一把好手，管兵不行的吧？”
糜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这不是还兼着幢主么？先让各队队主自决军务，待寻着合适人选，我再卸任。”
“军务一刻疏忽不得。”刘洽摇了摇头，道：“督护不在的时候，最好有人代管。”
“哦？”糜晃瞥了刘洽一眼，心中有些猜测，于是问道：“刘司马有何良策？”
刘洽知道自己有点急切了，但还是说道：“或可设一督伯，只管军纪、操训。如此一来，督护外出之时，军士们也不至于荒疏了技艺。”
“哈哈。”糜晃笑了笑，道：“刘司马，我就实话实说吧，这幢兵什么模样，你我知道，司空也知道。他早就不对这些人抱以期望了，而今没罢遣他们回家，纯粹是出于面子，不想太难看。督伯，哈哈，老的老，小的小，就是练到天荒地老，又能练出什么模样？”
“督护此言差矣。”刘洽说道：“洛阳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军态度暧昧，作壁上观，齐王冏声势浩大，唯长沙王能抗衡一二。司空则无兵无权，值此之际，哪怕只有一两百能战之兵，对司空都是很重要的。”
糜晃闻言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随即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之前司空身边的四十名护兵中，有名邵勋者，勇武绝伦，技艺出众，你我也是见过的。他带兵如何？”
刘洽突然皱起了眉头，道：“依稀听人说，他广收义子，阴结少年，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竟有此事？”糜晃有些惊讶。
“传闻而已，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刘洽面无表情地说道。
糜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说道：“罢了，我没时间来查证。这事知会王妃一声，待回来后再做计较。”
刘洽心中一咯噔，事情捅到王妃那里，就要复杂化了。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点头附和。
“你这几日在京中，可曾探得什么消息？”糜晃继续向前，随口问道。
“京中啊……”刘洽脸上是真的浮现出了许多忧愁，甚至还有几分恐惧，只听他说道：“怕是要动手了哦。”
糜晃心下一突，差点一个趔趄。
******
进入腊月之后，离过年就不远了。
但洛阳没有过年的气氛，一点都没有。
城内的公卿贵族们终于坐不住了。在没办法或舍不得离开洛阳的情况下，提前把家人子弟送到城外，似乎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潘园的日子依然平淡如水，没什么可多说的。但这种所谓的平淡，在紧张的时局之下，尤显弥足珍贵。
每一天都很宝贵，没有任何浪费的借口。
这个月轮到邵勋所在队值守宅园内部了，主要是后院部分。
他们接替了曾被糜晃评价为只可“粗警小盗”的老兵——真&#183;老兵，年纪普遍在六十以上。
五十名少年手持器械，按部就班，在各处分派好岗哨。
邵勋细致地检查了一遍，颇为满意。
不说战斗力怎么样，就听话程度而言，这批少年是真的不错。
敢说怪话的刺头都被他收拾过了，老实得很。
即便没被收拾过的少年，也看到过校场之上，队主轻松击败邻队那些自夸勇武的壮士的英姿，全幢四百多人，好像没有他的对手……
那还说个屁！不想挨鞭笞，就严格服从军令。
腊月十五，数辆牛车驶进了潘园。
许久未曾露面的王妃在后院中煮茶相待。
左思《娇女诗》中有“止为荼荈（chuǎn）据，吹嘘对鼎立”，说的就是此时上层士大夫阶级煮茶的情形。
来的是两位女眷，皆出身河东裴氏，一位是已故堂兄裴瓒之女，即王妃的侄女，另外一位则是王妃的妹妹，卞壸之妻。
三位女眷饮茶赏雪，倒也十分快意。聊着聊着，就谈起了侄女的婚事。
“奴奴十四岁了吧？再过年余，便可成婚了。”裴妃仔细看了一番这个侄女，笑道：“生得花容月貌，却不知哪家子弟有这福气。”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见侄女低头不语。
卞壸之妻裴婉在旁轻声解释：“阿姐有所不知，族中已决意将奴奴下嫁。”
“如何个下嫁法？”裴妃有些惊讶，问道。
“说时局丧乱，不如择一坞堡帅结亲，以为奥援。”裴婉说道。
裴妃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件事不是不能理解。
实力强一点的坞堡帅，拉起几千人的队伍不在话下。如果趁机吸纳了流民的话，上万人乃至数万人都可得。
确实不能用老眼光来看待了啊。
若国泰民安，四方升平，坞堡帅就是一条狗，杀之易也，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老牌士族正眼相看。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司马家骨肉相残，连番大战，国中四方动乱，流民蜂起，胡人还蠢蠢欲动，一副末世天下的景象！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坞堡帅的价值就大大提高了，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救命。
“奴奴，你自己怎么想的？如果不愿意，姑姑来替你分说。”其实，裴妃内心之中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还是想听听侄女的看法。
如果真的不愿意，她不介意与堂兄弟们理论理论，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她已经替裴家牺牲过一次了，嫁到了东海王府，不想看到侄女也这般。
奴奴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神色间颇为意动。
在她的少女幻想中，当然是择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士族子弟最好了。成婚后，她可以弹琴跳舞，夫君写写诗文，闲暇时分，两人一起踏青出游，会会朋友。
这大概就是她最美丽的幻想了，而不是嫁给粗鄙的坞堡帅。
但——意动半晌后，眼神又黯然了下去。
她从小锦衣玉食，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于百般呵护下，无病无灾长大，比一般人幸运太多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家族若有需要，哪怕是嫁给匈奴人，她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不用了……”奴奴流下了眼泪，道：“坞堡帅也没什么不好的。家里总会为我挑个有门第的坞堡帅……”
裴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侄女，还是为了自己。
大势如此，裹挟了所有人。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点身不由己的意味了。
裴婉的神情也有些哀伤。
在少女时代，谁没有过绯色的幻想？谁没有过默默喜欢的人？但那又如何？
时局若此，若想勉力支撑家族富贵，每个人都要付出，都要牺牲。
洛阳的局势已经不能用暗流涌动来形容了，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有些嗅到风声的人，甚至举家出逃。
比如顾荣、张翰等人，经常谈论江东菜肴，有归去之意。
再比如颍川庾衮，前阵子带着妻儿逃入山中避祸。
而在外界，河间王司马颙（关中都督）、成都王司马颖（冀州都督）、新野王司马歆（荆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豫州都督）等人纷纷上表，请罢司马冏。
他们并不仅仅上个奏疏，打打嘴仗就完事的，而是正儿八经地展开了武力恐吓。
其中，动作最积极的便是河间王司马颙了，他遣李含为都督，率两万先锋自长安出发，直趋洛阳，自己则在关中大肆征兵，众至十余万，以为后备。
邺城方面也大肆征兵，甚至招募了匈奴、羯人、鲜卑蕃兵助战，持续向洛阳施压。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禁卫军似乎也不敢公然支持司马冏了，他们选择作壁上观，哪边都不掺和，坐看成败。
洛阳，很可能迎来一场规模不小的火并。
如果外军再杀过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雪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口令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裴妃看了一眼，原来是护卫后院的军士换防。
她突然间想起一件事，于是唤来仆役，吩咐一番。
仆役很快离去。
裴妃收敛心神，继续与妹妹、侄女闲谈。

第八章 你怎么报答我？
冷风呼啸，大雪漫天。
仆婢们煮起了第二壶茶，并且上了一些糕点。
裴氏女眷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阿姐，司空那边准备怎么做？”裴婉踌躇了下，问道。
裴妃淡淡一笑，目光转向远处的值守军士，看了半天后方道：“他么，胆子不小，但实力不足。齐王、长沙王谁能赢，他就依附谁。赢的那位也需要帮手，只要尘埃落定后积极表态，总能捞点不大不小的好处。”
裴婉的目光也落在了军士身上。
那是一群满脸稚气的少年，虽然士气还算可以，但真的能打吗？
小裴抬起头来，顺着姑姑的目光，看向一位挎刀执弓，正在雪地里巡视的武夫。
裴妃看了一眼侄女，道：“那是一位队主，有人告到糜晃那里，说他阴结少年，似有异志。糜晃是个不管事的，最终还得我来问。”
小裴“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裴婉也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比自家夫君高大、健壮，容貌看不太清楚，但应该还算周正。
大雪之中，身姿挺拔，龙行虎步，检查哨位一丝不苟。有时候甚至拿起哨兵腰间的佩刀，出鞘入鞘一番，看看有没有冻住。
“蛮细心的。”裴婉赞道：“如今这个形势，流民帅都有人招揽，何况自家府里出来的人呢？阿姐你是不知道，并州那边连年大旱，流民蜂起，胡虏作乱，不知多少公卿士女被掠走，不知所踪。听说甚至还有沦为果腹之物的……这位队主看着高大健壮，又有才能，不如高举轻放，收为己用。”
大晋士人尚柔之风盛行，自家夫君就柔柔弱弱的，有时出门还化个淡妆。
在裴婉的世界中，多的是这类人，早就审美疲劳了。这会乍一看到粗壮英武的军汉，心下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粗鄙难看，别有一番味道。
夫君恩爱之时，总喜欢歇一歇。这般粗壮军汉，应该可以一路蛮干到底吧？想到这里，脸有些红，暗啐自己真是太空虚了，都在想些什么。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
邵勋有野心吗？当然是有的。
他有能力吗？似乎也是有的。
时光倒退十几年，对这种人，裴妃觉得严厉处置才是正确的。但这会么，她有点犹豫，人心长草了，谁又不是个野心家呢？
终究不同往日了，她有些惆怅，更有些怨恨。方才与妹妹、侄女的一番话，对她的冲击有点大。
“并州到这般地步了吗？”她幽幽说道。
其实，不用妹妹回答，她早就有所耳闻了。
乞活军下河北，军众里面就有大量并州官员、军将和士族。而几年前的齐万年之乱，数万关中百姓经汉中南下蜀地乞活，至今尚未平息，相反越闹越大。
其间诸多惨状，家书中多有涉及。
她现在能在潘园云淡风轻地饮茶、吃糕点，但将来呢？
她有些惶恐，这种命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阿姐，我的几个手帕交姐妹，已经很久没音讯了。”裴婉说道。
裴妃叹了口气，心下做出了某种决定。
******
客人早已离去，茶有些冷了。
裴妃看着茶碗上最后一丝袅袅雾气，怔怔出神。
这缕茶香，真像大晋那气若游丝的王气啊。
“参见王妃。”邵勋来到廊下，躬身行礼。
裴妃抬起头，看着这个本身也是少年的军士。
确实挺高大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着热忱，还有——野心。
双手垂于腰间，骨节宽大，手掌粗糙，似乎还有厚实的老茧。寒风劲吹之下，手指头冻得红肿了起来，甚至还有几处开裂。
这双手，与翩翩君子士大夫自然不能比。便是自家夫君，已经三十多了，但那双手白嫩得可与妇人相比，更别说那些二十啷当的世家子弟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痴男怨女间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底层黔首的挣扎求生。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游园集会上高谈阔论，有的只是汗摔八瓣的辛勤劳作。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优雅恣意的风度，有的只是直面锋刃的血腥。
两个世界之间，本有着牢不可破的藩篱，死死隔绝上下。但如今么，这道藩篱上的罅隙越来越多，整体也呈现崩解的趋势。
裴家女子，已经要择坞堡帅为婿了。
裴妃突然失去了很多气势。
她本就不是咄咄逼人之辈，沉默片刻后，问道：“听闻你在教习孩童？”
“是。”邵勋答道。
这种事情本来就瞒不住，早晚的事。但他也有些惶恐，似乎大意了啊。
穿越以来，还没融入这个世界么？
还没把这个世界的规则当作本能么？
有些事情，后世看起来习以为常，但此时可不一定啊。
他站直了身子，静静等待下文。
“为何这么做？”裴妃问道。
“垂髫稚子、总角少年，本应承欢于父母膝下，却不得不手握干戈，军行千里，来到这是非之地。”邵勋答道：“仆夜中起身，听闻哭泣，心中颇是凄怆，便想着教其识字，即便将来退屯乡里，也多了一门本事。”
“你倒是好心。”裴妃原本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继续问道：“天下流离失所的孩童少年多着呢，你又能救得几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
裴妃的目光转向空旷的庭院，大雪之中，值守少年们冻得小脸通红，却依然肃立不动。
她想起了前些年洛阳城头变幻大王旗时，失败者仓皇出逃，多半抛弃妻子。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不算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逃得一命，将来总有机会另娶新妇，生儿育女。
但她是女人，却不能像“大丈夫”们那样思考。
去岁司马伦事败，诸王兴兵六十余日，死者十万人，失败者妻女的惨状，她都不忍细想。即便没参与司马伦谋逆，但遭受战争波及的士人家庭，逃难过程中妻女被人贩卖为奴者，也比比皆是。
她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若予你方便，将来可会报答？”裴妃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
脸庞之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皮肤谈不上黝黑，但也是古铜之色。武夫么，自然比不得养尊处优的士人。但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双手布满厚茧、有着粗糙古铜色皮肤，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热情与野心的武夫，比那些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可靠多了。
“仆有恩必报。”邵勋心下一动，立刻答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裴妃微微颔首，刚要挥手让他退去，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报答谁？”
邵勋没有犹豫，回道：“报答王妃。”
裴妃的手下意识紧握了下，轻声问道：“如何报答？”
“以死报之。”
裴妃转头看向庭院，枯树在风中摇曳不休，她洁白修长的脖子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几个队主之间，须得和睦。退下吧。”裴妃端起茶碗，道。
“诺。”邵勋心中明悟，原来是被人告黑状了。
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裴妃放下早已凉透的茶，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下意识想抓住救命稻草。
但世事无常，谁又是谁的救命稻草呢？

第九章 火并
潘园外的小池塘边，人头攒动，奔忙不休。
庄客、仆役、军士都被动员了起来，趁着冬日水浅，给水塘、陂池清淤。
这不是什么好活计，但又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河塘里清上来的淤泥可以肥田，而作为天然水库的河塘库容增大后，也能存留住更多的雨水，以灌溉农田——明年春播时，会额外播种一批闲田，以增加粮食产量。
“噼啪！”邵勋松开了夹子，一尾鲤鱼从淤泥中跃起，落在了草地上，跳动不已。
什长黄彪咧嘴笑了，一个箭步上前，将鱼拾起，扔进盆里。
木盆之中，泥鳅、小鱼钻来钻去，吐着泡泡。
毛二蹲在那里，“一二三四”数个不停。
另外一位什长张黑狗也出神地看着这些东西，喉结不自觉地蠕动着。
在他身后，已经有两位少年在杀鱼了。
他们一边抹着鼻涕，一边熟练地刮去鱼鳞，剖腹去除内脏。
再远处还有两位少年，乐呵呵地拿着杀好的鱼，准备回去炖汤。
“金三、王雀儿有口福了，好生照料，莫要大意。”邵勋跺了跺脚，水靠上满是污泥。
金三、王雀儿都是本队军士，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其实都是小孩。前两天生病了，这会正在营中休养。如今这个世道，想弄点补身子的鱼肉是真不容易，也就今天清理水塘才逮着机会了。
“诺。”俩小儿听到队主吩咐，行完礼后，飞快转身离去。
远近正在载运污泥的少年们听了，嘴角含笑，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是的，他们平时只能吃点粗陋已极的食物——其实，习惯了之后，并不觉得粗陋，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见识过公卿士大夫们平日里吃的是什么——如麦粥、麦屑粥这类，都是用未磨的麦粒熬煮而成，嘴里淡出个鸟来。但在看到受伤或生病的人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后，并不嫉妒。每个人都会生病或受伤，现在金三、王雀儿能享受这种待遇，将来自己也能。
太阳洒下的金色光芒，照在人身上，仿佛也更暖洋洋了。
他们这个队，现在就让人觉得待着特舒服。
队主有本事，能教人读书识字，甚至还特意挑了几个聪明伶俐之人，额外教习算数。
如果实在学不进，队主也不强求，反而因材施教。
身强体壮的，就教授刀矛弓箭之术，以增加战场存活率。
心思细腻的，就管些杂事，比如领来的各类物资的分门别类、保管分发。
腿脚灵便的，还可以当个信使、传令兵什么的。
总之队主啥都会一点，武艺尤佳，处事公平，让人信服。
心肠也不错，夜中查营，还会给人掖掖被角。谁生病或训练受伤了，想方设法弄来鱼肉将养身子。
少年们私下里笑言，队主似“老父”，管着一帮“义儿”，他们这五十人像“义儿军”。不过，也就私下里说笑罢了，很多人都是有父母的，若再拜义父，还得亲生父母同意。
“哗啦！”邵勋又趟入了水中，继续挖取淤泥。
在他下去后，十来个少年也跟着下水，一边干活，一边摸着河蚌，嬉笑连连，状似欢快。
虽然已经接受了数月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啊。
爱玩爱闹，这是天性。
相比较而言，世家大族的孩子们一个个像小大人一般，从小就学习各类课程，培养城府。
邵勋想起四个月前去过的庾府，听说他们家的嫡女才六岁，就会写诗了，这长大后又是一个才女啊。
这可真是……
他这一世快十六岁了，虽然识字，但真不会写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最好的教育资源都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时候，除非你像曹孟德那样强行招募落魄读书人，给战死士兵的后人开课上学，不然普通人哪来的受教育机会。
再者，如今正值乱世，读书识字固然重要，但没以前那么重要了。有多少本钱干多少事，邵勋如今想的，是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活得好。
一天活干完之后，回到军营之时，司空府来了个几个人，给他们队送来了一批笔墨纸砚。
邵勋心下暗喜，王妃的马屁没白拍，这不是起效果了么？
司空府来人中，其中一个是老熟人刘洽，另外一个名叫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曾仕刘寔府，任东阁祭酒，最近刚被司马越招揽，在府中担任参军一职。
刘洽的脸上有几分疑惑，似乎在奇怪邵勋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王导则面色淡然，只是多打量了几眼邵勋，但并未多话，完成任务后就走了。
一个军户罢了，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邵勋则小心翼翼地把笔墨纸砚收起来。在地上写字，效率委实有点低，很不方便。
做完这些后，他来到了营房外，看着西边的晚霞。
这几天天气很好，虽然有些冷，但太阳出来后，照得人暖洋洋的。
潘园上下，趁着这阵好天气，加固了院墙，甚至增修了几个木质箭塔，终于有那么点坞堡的样子了。
院墙之外，水塘清淤、加深，灌溉水渠重新修缮，一些撂荒的农田也被清理掉了杂草，就等着明年春播。
他们能力有限，搞的工程量都不大，但所做的都是充满希望之事。
是的，就是希望。
邵勋甚至开始畅想，待到明年夏秋时节，粟麦丰收，菜畦内长满了青翠欲滴的果蔬，葡萄园内结出了累累硕果，可以晒制葡萄干、酿制葡萄酒，及至初冬，再宰杀一些猪羊，水塘里的鱼虾也长得又肥又大……
这就是希望啊，乱世之中最美好的事物。
******
“噗！噗！”
鲜血飚溅，几个满脸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
“嗖！嗖！”
震天的哭喊声中，男女老幼纷纷走避。
刀枪无眼，箭矢无情。
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身中数刀，惨叫着扑倒在地。
懵懵懂懂的孩童被箭矢带飞了好几步，钉死在地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哭喊一声，嘴角就满是血沫，稚嫩的小手下意识抓握着，似乎想牵住妈妈的手。
老人被撞倒在地，无数鞋靴踩过，很快就没了声息。
宫城之前的街道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司马家的好大儿们，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就在今天早上，长沙王司马乂直接冲进皇宫，挟持了天子和百官，宣布齐王谋逆。
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宫城守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也没人知道宫廷侍卫们为什么没有诛杀司马乂，因为他身边的人真的很少，只有一百多党羽，但最终的结果是：宫廷侍卫大部散去，少数为其所用。
齐王司马冏气急败坏，立刻命心腹将领董艾带着两千人攻打皇宫。
司马乂也是个狠人，押着帝后二人及文武百官充当挡箭牌，直接出了皇宫，攻打齐王府。
宫城以西，箭矢乱飞，火光熊熊。
北军中候下令关闭洛阳诸门，禁止城外军士入内。但司马冏、司马乂二人各有党羽发散钱财，招募亡命之徒，于是战斗规模越来越大，波及面越来越广。
二十五日，战场移到了上东门附近。
“嗖！嗖！”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
天子（晋惠帝）吓得从御辇上滚落了下来，两股战战，胯下骚味扑鼻。
在他面前，大臣们已经死伤了十几个。
御辇之上，一支羽箭兀自震颤不休。
皇后羊献容呆呆地看着擦肩而过的长箭，愣在了那里。
她知道这个天下好不了。
她知道天子其实算半个傀儡。
她知道文武大臣们各有心思。
她知道……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贵为皇后的她，居然离死亡如此之近。
司马乂眼里压根没有帝后，拿他们夫妻两个当挡箭牌。
司马冏眼里也没有帝后，居然直接朝御辇射箭。
在这一刻，她的心态崩了。
堂堂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天街上死伤枕籍的士人百姓有两样吗？
这一通箭射下来，天家已经没有任何尊严。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宗王手里的玩物，就是军阀手里的傀儡。
天下诸州刺史、诸郡太守们，还有必要对傀儡恭恭敬敬吗？还有必要日夜转输钱粮进京吗？
这一通箭的后果，远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皇后救我！”又一箭射来，稍稍偏出，天子却吓坏了，下意识要把皇后拉到身前挡箭。
羊献容轻轻一甩手：“不能保护妻儿，你算什么男人？”
箭矢还在飞舞，但她已经不在乎了。生死之际，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心里面有些东西被打碎了，再也难以拼接起来。
“皇后何出此言……”天子愕然，还有些惭愧。
羊献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她曾经以为，天底下男子其实都差不太多。与其挑来挑去，不如挑个合自己心意的。
何谓合心意呢？
长相英俊，满腹诗书，气度非凡，风度翩翩。
如果做不到这些，那就选个高门贵第，能给自己带来无上的威仪和耀眼的富贵。
但在这箭矢乱飞的战场之上，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些，都不是真男人！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谁能让她避免斧钺加身的厄运，谁能把她护得好好的，谁就是真男人。
她想笑，又想哭，她觉得自己变了。
或许，不仅仅是她变了吧。
这个世道，在一点点改变所有人的观念，用最残酷的方式。
“败了！败了！”前方响起了杂乱的呼喊，来自齐王那一侧。
长沙王帐下兵马士气大振，突然间就变得神勇无敌，大喊着冲了过去。
这场火并，似乎到了尾声。
但这真的意味着结束吗？不，或许只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吧。

第十章 乱兵
洛阳城内的火并只持续了三四天，很快就结束了。
齐王司马冏怎么也没想到，他费尽心机，把诸王的亲随、党羽都请出了城外，结果是这么一个下场。
心腹将领董艾手下有两千门客，长沙王司马乂手下只有百余部曲，最后硬是让人家绝地翻盘，获得大胜。
临死之前的司马冏是憋屈的，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突然间良心发现。
自元康元年（291）贾南风召楚王司马玮进京杀外戚杨骏开始，这个天下就乱套了。
宰相杨骏、帝师卫瓘、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废太子司马遹、赵王司马伦等名臣宗王先后被杀，如今又轮到他齐王司马冏，或许还有他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
司马家的子孙，多死于司马家子孙之手。
司马家的兵马，多消耗在自相征伐之中。
司马家的天下，在逐渐崩溃。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惨笑两声，闭上双眼。
大刀迅疾砍下，司马冏的头颅滚落在阊阖门外。
他死之后，三个儿子被送往金墉城囚禁，党羽尽皆夷三族。
曾经烜赫一时的齐王司马冏势力，就此烟消云散。
惊魂未定的天子大赦天下，甚至都等不及过完本年的最后几天，当即改元太安。
上台的长沙王司马乂，也是焦头烂额，他的首要任务是劝退已进军至洛阳西大门新安县的关中兵马，其次是安抚好尚在城外的数万豫州兵。
后者好处理，司马冏已死，朝廷发出退兵诏命，那些世兵军户们没有理由再为司马冏卖命，还不如趁早赶回家忙春耕。
况且，当初司马冏起兵讨逆后，为表示高风亮节，卸任了豫州都督的职务，如今坐镇许昌的是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司马虓（xiāo），让他把兵领回去名正言顺。
前者就比较麻烦了，需要复杂的利益交换。
成都、河间二王原本是打算率军进京的。他们料司马乂无法解决司马冏，于是打着利用他的主意，制造洛阳混乱，然后长安、邺城大军蜂拥入京，攫取权柄。
但谁能想到，司马乂拼死一搏，竟然把司马冏给杀了，同时还控制了朝政，天子诏命一发，河间、成都二王失去了进京的合法性，此刻怕是正急得跳脚呢。
东海王司马越第一时间站队新的胜利者，依附长沙王司马乂。
老实说，稍稍有点难看，因为他在此次火并中啥也没做。不过他也有理由，身边只有五十名朝廷配发的侍从，无兵无权，能咋样？
许是司马乂需要拉拢宗王，于是给了司马越一点好处：增封三千户，并由其推荐一位属吏出任东海郡太守。
要知道，在此之前，虽然司马越食封六县，但并不代表这六个县就归他管了，因为他的食邑只有五千户，本人更没挂刺史、都督等职衔，与其他宗王比，差得有点多。
这次算是军政一把抓了，终于可以同其他宗王看齐。
其实吧，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处，但司马越什么都没做，不是么？
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敢像司马乂那样提前布局，更不敢像他那样手头只有一百多党羽就拼死一搏。
高风险高收益，低风险能有收益就不错了，别要求太多。
而洛阳城内的局势稳定后，城外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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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旷野之中，到处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是被乱兵驱赶的。
司马冏已死，来自豫州都督区的数万兵马茫然无措，不知何往，没等到许昌派人将他们领回，自己就乱了起来。
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
世兵不是募兵，没有军饷，穷困潦倒，回家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失去卖命的对象后，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洛阳。
在离开之前，一些“小机灵鬼”决定抢一把，毕竟连遣散费都没有么。而在他们开始行动后，更多乱兵加入了进来，劫掠现象开始蔓延。
驻于城外的部分牙门禁军得到北军中候的命令，大举出动戢乱。劫掠的豫州世兵抵挡不住，纷纷溃散，亡命奔逃。因此，洛阳周边的劫掠行为很快消弭，只剩下些许余波。
但就是这些余波，也够很多人喝一壶的……
元宵节这天，潘园院墙之上军士林立，鼓声隆隆。
“嗖！”一箭飞出，将一名耀武扬威的乱兵钉死在地。
“嗖！”又一箭射出，再毙一人。
“嗖！嗖！”
邵勋在可容两三人并排行走的院墙上走来走去，时不时拈弓搭箭，基本不落空，杀得一股数百规模的乱兵胆寒不已。
洛阳的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了一些，没有全貌，只有零零碎碎的东西，还真假难辨。但那是对其他人而言，对邵勋这种穿越者来说，足够完善整个拼图了。
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过去一年间得到了什么？
思来想去，最大的成果就是从什长变成了队主，虽然管的都是一帮下至七八岁、上至十六七的少年。
这份成果有极大的可塑性、成长性，他一直在这个方向努力。
除此之外，第二大成果是获得了实际主管潘园的东海王妃的信任——他自认为。
王妃认可了他教授读书习字的行为，并不认为这是“阴结少年”，同时通过司空府的关系，送来了一大批笔墨纸砚。
这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邵勋种种行为的合法性。
他最近总琢磨，这份关系需要好好维系，深入挖潜。他已经感觉到了王妃的不安——事实上在这会，安全感是绝对的稀缺品、奢侈品——并下意识想做点什么，那么这就是他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有些憋屈、悲哀，但这就是现实。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摆弄棋盘的，绝大部分人终究只是棋子罢了。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跟着司马越“进步”而“进步”。
司马越已经熬死司马伦、司马冏两位“大哥”，现在司马乂是他的第三位大哥，他会不会趁着混乱的局势，招揽人手，暗中布局呢？
他相信会的，因为这是历史的答案。
政坛党羽之外，军权想必也是司马越关注的重中之重。
司马伦之乱时，洛阳禁军深度参与，互相攻杀，损失惨重。
此次火并，禁军几乎全程作壁上观，关键时刻甚至还关闭洛阳城门。驻于城内的宿卫七军就像聋子、瞎子一样，既不保护天子，也不出兵平乱。屯于洛阳近郊的牙门诸军只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才大举出动，消灭趁乱劫掠的外地世兵。
他们的表现让人满意吗？不，没人满意。
无论是天子还是宗王，都很不满意。
北军中候大概率要被整了，禁军诸将势必要投靠司马乂。届时，司马越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有扩大私兵规模的强烈冲动呢？
这就是机会了。
虽然好处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但机会就是机会，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么，似乎需要多多表现一下。
“嗖！”长箭破空而去，直接射翻了一名正挥舞着马鞭，驱赶乱军步卒的骑士。
院墙上的军兵们纷纷喝彩，喧闹不休。
邵勋放下步弓，下意识瞥了眼正在院门后等待的八队队主杨宝。
他怀疑是这孙子告了黑状，因为他曾经被自己收拾过，而八队又是所谓的主力队之一，队主当然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都是督伯惹的祸啊！
谁不想升官？
这就存在竞争关系了，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
同时，邵勋也有点感慨。
就他们这充斥着歪瓜裂枣的一幢人，居然也争成这个鸟样，该说底层军户们太卷了么？
但大争之世，似乎就得当卷王，不然就是炮灰的命啊，虽然卷王也有极大可能卷死自己。
杨宝听着耳边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心中颇为不忿，更有些畏惧。
邵勋此贼，武艺确实了得，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他曾亲眼看过，邵勋在摸到一柄长刀时，动作从一开始的滞涩，到逐渐熟练，再到出神入化。
他觉得邵贼不像是在学怎么用长刀，而是在找回使用长刀的感觉和记忆。
这个妖孽！杨宝啐了一口。
“咚咚……”鼓声隆隆响起。
“吱嘎……”院门缓缓打开。
整整两百军士鱼贯出门，倚墙而立。
“杀！”呼喝声骤然响起，吓了远处正在观望的乱兵们一跳，脸上渐渐生出迟疑、畏惧。
他们是想抢东西，但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农庄，有高墙，有守卫，看样子士气也很不错，上下一心。
更可怕的是，有个神箭手在高处，闲庭信步般射杀任何敢于靠近的人，箭箭咬肉，精准无比，搞得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主要军官们还在，即便对方有神射手，该攻打还是要攻打，毕竟军令难违。但这会么，军官们自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谁还愿意提头卖命？
柿子当然是要挑软的捏了。
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舍弃要死很多人的坞堡，转而劫掠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零散村落，不好吗？
所以，他们是真的想走了。
“嗖！嗖！”高墙上又是两箭射出，杀一人，伤一人。
其他弓手们见了，士气大振，也开始拈弓搭箭，射杀靠得过近的贼人。
乱兵纷纷往后退却，人挤人之下，恐慌情绪稍有蔓延。
“杀！”院墙门口的两百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小步快跑，冲了过去。
“走！”几个有马的乱兵头子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而走。
“走！”其他人紧随其后，乱哄哄地向远方溃去。
邵勋放下了步弓。
贼人已无战心，没必要穷追猛打。
这一波危机，算是应付过去了。他们也成功地在乱世中保护了自己一次，是的，仅仅只是“一次”而已，未来的危机，只会比现在更大。

第十一章 人选
“邵队主。”
“邵队主神射！”
“邵队主威武！”
潘园之内，每个遇到邵勋的伍长、什长、队主乃至典计、管事等，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谁的能力强，谁更能保护农庄的安全，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听说杨宝对邵勋很不服气，大伙就想笑。
杨宝什么本事？倚墙打打太平拳罢了，若无邵勋神射，乱兵能那么容易散去？
再说了，邵队主就算不用弓，单打独斗，你杨宝也不是对手啊。
邵勋含笑一一回应，状似谦逊。
吴前、黄彪二人跟在他身后，与有荣焉。
曾经被邵勋揍过的秦三也“叛变”了过来，一起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这次算是打出名气了！”黄彪得意洋洋地说道。
“整个正月，潘园这边应付了足足三拨乱兵潮，每次都少不了邵队主出力。”秦三笑道：“我寻思着，杨宝还别个屁的苗头啊！”
“没那么简单呢。”吴前晃着手里的马鞭，低声说道：“上次那位王参军，听说来头很大。刘洽多有巴结，保不齐还得出什么幺蛾子。”
“这……”黄彪一窒，怒道：“终日整这些阴私勾当。咱们厮杀汉，难道不是凭手里的家伙说话？”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吴前冷哼一声。
秦三有些傻眼。
自己刚刚对邵勋输诚，难道做错了？
“我说——”邵勋没好气地看了几人一眼，道：“你们这般嚼舌头，哪点像杀伐武夫了？这乱糟糟的世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刘洽、杨宝再上蹿下跳，自个硬不起来，又于我何伤？安心整顿部伍，别想东想西的。”
“诺。”几人纷纷应道。
邵勋想起了初见王妃的那个下午。
她当时似乎遭受了什么冲击，心绪有些不宁，下意识想拉拢他。
既如此，王妃应该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吧？
二月初十，在驱杀了最后一批百余乱兵后，潘园这边终于松快了下来。
众人抓紧时间，开始了春耕。
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让人目不暇接。
二月下旬，之前一直滞留在洛阳的司空府督护、幢主糜晃匆匆赶来潘园。
“子恢来得还算及时。”潘园正厅之内，王妃裴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妃见谅，最近忙于庶务，忽略了兵事。”糜晃有些尴尬地回道。
“糜君还真是老实人。”裴妃淡淡一笑。
要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如此，她能有什么办法？至少在夫君眼里，赶紧捞好处才是正理。这一点她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情感上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糜晃低下了头。
作为幢主，乱兵肆虐的时候不在场，潘园事实上缺失了最高军事长官——哪怕是名义上的——稍稍出点差错，整个农庄就毁了。
届时会发生什么？财货被劫掠一空，人员死伤惨重，王妃这种豪门贵妇下场更惨，很可能被贩卖为奴，这让东海王的脸往哪搁？
但事情就这么让人无奈。
世子司马毗在洛阳城内的司空府，东海王似乎就不怎么关注城外了。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拉拢“名士”上面。
最近两个月，有多人进入司空府任职。
丹阳薛兼，江东五俊之一，父祖皆仕东吴，世为显宦，为司空招揽，许诺参军之职。
丹阳甘卓，东吴名将甘宁曾孙、尚书甘述之孙、太子太傅甘昌之子，许诺参军之职。
如果算上火并之前刚刚招揽的王导，以及正在招揽的齐王司马冏的府掾祖逖，人就更多了。
总之很忙。
除此之外，对军权的争夺也日趋激烈。
司空府的人才比起去年是多了不少，但胃口也越来越大，事情自然越来越多。作为跟随司空多年的老人，糜晃最近一直忙着招募溃兵及亡命徒，甚至奉司空之命，暗地里与禁军将官接触，着意拉拢。
他也很忙啊！
潘园的这一幢人，老实说已经没人在意了。老的老，小的小，济得甚事？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就是全员东海乡党了——子弟兵嘛，信任度天然高一截。
东海王不是很看得上这幢兵，糜晃同样看不上。因此，他最近除了帮东海王四处延揽世家人才外，还在想办法招募兵士。
世兵制下，军士的地域性非常之强，不是那么好招募的。就比如刚刚溃散的数万豫州兵，他们在豫州诸郡有田地、有宅园、有家人，怎么可能跟你去外地当兵？
况且这也不合规矩。
征发一地世兵去外地戍守或打仗，不是不可以，但都有严格的流程。譬如，豫州世兵如果去淮南，那么理论上这叫“出征”。
出征有时间限制，一年、两年或三年，期间有“分休”，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团聚完再“出征”，直到彻底罢遣，结束此次军事行动。
说白了，他们属于古典的耕战之兵。说是军户，不如说是农民，主业是种地，副业是出征打仗，技艺不精，训练不足，战斗力也就那样。
与世兵相比，募兵是职业武人，不需要种地维持生计，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训练、打仗，只要粮饷充足，可以全天候作战，没有那么多限制。
糜晃招募军士，其实招的是募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够他忙活好一阵子了。
“京中局势如何？”裴妃把玩着一件狐皮半臂，随口问道。
“长沙王忙于收拾残局，大小事务必遣人发往邺城相询，十分恭敬。”糜晃说道：“长安那位，已令先锋大军撤回，洛阳危局，似已稍缓。”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却浮现出几丝嘲讽。
司马乂明明取得了洛阳的大权，为何还对远在邺城的司马颖毕恭毕敬，让他也实际参与到天下的治理当中？因为诸王势力还很强，又以邺城司马颖、长安司马颙为甚，不拉拢他们，司马乂是坐不稳位置的。
而这种所谓的平衡，在见多了大家族内部倾轧的裴妃看来，完全是与虎谋皮，双方的关系早晚会全面破裂。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都是司马家的子孙，谁不想效仿司马伦旧事，登基当皇帝呢？
能维持个半年和平，就很不错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大战一起，谁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资粮都带来了？”裴妃不再想那些烦忧，径直问起了她关心的事情。
糜晃松了一口气，连忙答道：“战马二十匹、走马六十匹、挽马百匹、铠五十领、甲三百副、弓梢百根、弓弦五百、长矛千二百杆……”
说完，下意识揪了揪乱糟糟的胡子，五官纠结在一起，道：“惭愧。仆身为幢主，懈怠良久，竟要王妃来提醒。”
确实，他这个幢主当得非常不合格。
大晋文武官员虽说经常在位而不谋其政，但像他这样动不动消失，为主公奔走其他事务的，却也少见。
他甚至连本幢还剩多少人都不知道，日常训练之类更是疏怠已久，连各队队主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子恢以后还是多来来吧。时局丧乱，将来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这话时，裴妃眼睑低垂，十指轻轻绞在一起，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彷徨、恐惧，只听她说道：“潘园这一幢人，还是得抓起来。洛阳中军虽然紧要，但并不好拉拢啊。”
“这……”糜晃迟疑了一下。
他似乎听出了王妃的语气，但并未起疑。妇人么，不就那样？任你再高贵、再睿智，遇事时沉不住气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前王妃遣人至洛阳索要器械、资粮，王府诸幕僚不以为然，唯糜晃考虑到自己是幢主，王妃又身在潘园，故说了几句话，成功发送了一批器械过来——豫州兵溃走，散落的器械多不胜数，但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今日前来，先被王妃诘问，惭愧不已。现在看到王妃这么一副担忧、柔弱的模样，更是愧疚得不行，于是说道：“仆明日就上禀司空，选送一批募兵精壮过来。”
裴妃闻言，美目一抬，似乎有些惊喜，旋又有些迟疑：“募兵多为亡命徒，并非知根知底之辈，怕是不好管教。”
“无妨。”糜晃胸有成竹地说道：“什长、队主仍由东海国兵充任，操训一段时日，就稳下来了。”
“既如此，子恢还得多来几趟，主持整训。”裴妃说道。
“这……”糜晃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来，是真没时间啊。整训部伍，是需要吃住在军营的，像他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做到？
裴妃见状，螓首低垂，似乎有些失望。
糜晃脸色纠结，想了想后，道：“仆自然是要常来的。不过——唉，不知这样可好？设一两个督伯，平日里由他们负责整顿、操演，仆有空就来，检阅军士……”
“子恢此策甚好。”王妃舒了口气，眼底满是笑意，道：“微糜君，妾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糜晃舒了口气，打定主意回去后就向司空禀报，又随口问道：“不知王妃可有人选？潘园这边，终究还是看王妃的意思。”
“妾一介妇人，如何懂得这些？”裴妃叹了口气，道：“正月以来，乱兵肆虐，妾深居庄内，惶恐不已，好在将士用命，最终有惊无险。府中仆婢私议，有队主名邵勋者，骁勇悍捷，箭毙贼兵二十余，功推第一，或可一用。”
“仆亦听过此人名字。”糜晃脱口而出：“莫不是那个阴结少年之人？”
裴妃微微有些讶异，道：“竟是他？”
糜晃点了点头，道：“队主杨宝、秦三出首相告，言邵勋阴结少年，图谋不轨。仆未及查问，拖延至今，惭愧。此人……”
说到这里，糜晃神色一凛，正待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裴妃掩嘴轻笑。
“原来是他。”裴妃笑道：“妾想起来了。杨宝、秦三曾与邵勋比斗，听闻被一箭射散发髻，跪地讨饶，许是结下了仇怨，以至于此。”
“竟有此隐情。”糜晃恍然大悟。
他是老实人，但不是傻子。裴妃言语之中对邵勋颇有维护，他便就坡下驴，道：“仆明日就回洛阳，禀报司空，请设督伯一职，整训部伍。若得允准，便提拔邵勋为督伯。”
“若王府僚佐皆如子恢这般勤谨，何事不成。”裴妃微微颔首。
“王妃过誉了。”糜晃老脸一红，来之前还在卞府服了五石散，荒废了半日工夫，真当不起勤谨二字。
裴妃轻笑一声，没继续说这个，转而问道：“听闻令郎今岁已满十六？”
“正是。”糜晃说道。
“不知可曾娶妻？”
“未曾。”
“糜家少年郎，定是不差的。”裴妃沉吟了下，道：“妾会留意此事，或可为令郎寻个出身大家的新妇。”
糜晃闻言，面现激动之色，当即起身一礼，道：“王妃厚爱，仆感激不尽。”
“子恢何需如此？”裴妃双手虚抬，道：“东海糜氏，劳苦功高，大王日理万机，费心者乃国家大事，妾为内府之主，自然要为大王分忧。子恢，安心做事即可。”
“是。”糜晃恭声应道。
糜晃离去之后，裴妃又仔细端详起了手里的半臂。
狐皮挺漂亮的，还是那位邵勋去山里猎得，进献上来。
他的射术，确实挺不错。施点小恩小惠，好好拉拢一番，乱世之中也能多一点保障。
对有才能、有本事的人而言，乱世让曾经极为坚固的社会秩序出现了极大松动，他们可能很喜欢吧？
有些人，死都不怕，就怕没机会啊。
“来人，把做好的戎服送过去。”裴妃站起身，看着放在案上的一套大红色戎服，吩咐道。

第十二章 争
“哗啦啦！”甲叶子铿然作响，听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还不错。”邵勋看着身上的铁铠，满意地笑道。
这是一领筩袖铠，是这会最流行的铁铠。
东汉后期出现，三国时诸葛亮曾对其进行工艺改良：“敕作部皆作五折刚铠，十折矛以给之。”
我们都知道，古代是很难进行技术保密的。于是，比原版更精良的诸葛筩袖铠很快流传了出去，风靡于三国两晋时期。
一直到南朝宋，依然视诸葛筩袖铠为珍品。
由后世出土资料可以看出，此铁铠呈鱼鳞状，胸、背连缀在一起，由肩部向下有筩袖，袖口收于肘部以上。
筩袖铠之外，还有一种用皮革制成的筩袖甲，整体呈龟背形状——所以，一般书中提到“甲士”，并不一定身着铁铠，也可能穿着皮甲等其他护具，铠和甲并不完全等同。
邵勋很满意身上这件筩袖铠，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想起了昨天收到的几样物事。
一件大红色的戎服，是他特意列出款式，最后由庄园内工匠制成的。
戎服名櫜鞬（gāo ji&#224;n），“红帓首，靴袴，握刀左，右杂配，弓韔服，矢插房”。
简单来说，戎服左边佩刀，右边有盛放箭囊和弓梢的地方，再配上绑扎于额上的“绛帕”（红抹额，日军“月经带”原版，红色），下身穿着袴奴，脚蹬靴，非常实用，穿上后活脱脱一副中晚唐大将、节度使的造型。
魏晋军队有独立建制的“弓营”和“弩营”，他们没有专门设计适合弓手、弩手的作战服。唐代要求军士全员会射箭，全员参与近战搏杀，全员长短兵器都要会用，因此戎服设计较为复杂，弓这种每个人都要携带的标配武器更是重中之重——唐代尤其是中晚唐以后，部队里没有专门的弓营，因为理论上每个人都是弓箭手。
鬼知道邵勋怎么对櫜鞬服如此熟悉的，反正他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原因。
但这种作战服是真的好用，左边抽刀，右边拿起弓梢就上弦、校准，然后拈弓搭箭，左手手臂上还有专门绑扎小圆盾的地方，背上还可插一把长刀、重剑，没有使用步弓的时候，右手一般还拄着根长枪——如果嫌长枪太轻，可以专门打制一把步槊，接战时可以敲击、横扫敌人的长矛。
总之十分方便，武装到牙齿的感觉。
“队主穿上铁铠，果然英武。”什长黄彪笑得合不拢嘴，趾高气扬地站在他身旁，用挑衅的眼神扫着其他队，说道。
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低头。
邵勋也瞟了一眼。
这些兵太温顺了，大概上级克扣他们粮饷，都不敢反抗的。
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在如今天下大乱的情况下，弊端更明显一些。
夫战，勇气也。
士兵没有心气，还指望他们爆种？
面对敌人的锋刃，你敢不敢扒了衣甲，赤膊上阵，肉袒冲锋？
全幢五百人，他看不到任何一个敢这么做的。
难搞。
“幢主来了。”突然有人喊道。
远处辚辚驶来一辆马车，很快停在阵前。
幢主糜晃不知道是从哪个聚会场所匆忙赶来，居然一副峨冠博带的装扮。
微风轻拂，衣袂飘飘，脚踩木屐，气度不凡。
就是这个味，太冲了。
有人很喜欢，觉得这才是士大夫该有的风范，凭风而立，衣袂飘飘，潇洒不羁，温润如玉。负手而立之下，算无遗策，木屐踢踏之中，顽敌顿破。
一定要有不食人间烟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
也有人很不喜欢。治军是系统、科学的工程，它需要繁琐细致的工作，需要倾注大量的心血，甚至需要你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浑身臭烘烘的。
出征之时，日晒雨淋，卧冰吃雪。
决胜之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误餐点误出胃病很正常。
冬天冻得双手开裂、流脓也很正常，岂不闻“都护铁衣冷难着”？
皮肤被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更是难以避免之事，毕竟“半夜军行戈相拨”之时，“风头如刀面如割”。
至于身上的伤疤，但凡上阵，就不可能避免。
糜晃这个样子，真的让人无语，相当不专业。但说句让人伤心的话，此时像他这种人太多了——不是没有愿意沉下心、脚踏实地做事的世家子，但真的很少。
清谈清谈，太特么不接地气了。
糜晃身后还有一人，便是之前来过的司空府参军王导了。
只见他倒背着双手，目光四下扫视，片刻后就收了回来，显然不感兴趣。
糜晃在他面前，倒像个随从一般，满脸堆笑说了几句话，远远听不真切。
王导耐着性子听了会，随后便摆了摆手，不言语了。
糜晃不以为意，踩着木屐来到阵前。
五百多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包括前几日新送来的百名募兵。
糜晃的目光在他们那里多停留了一下，毕竟是他遣人送来的，且都是自愿当兵的精壮，素质比其他人好多了。
是不是自愿当兵，差别太大了。
昔年马隆在洛阳选募远征凉州的将士，定下了严格的考核标准，包括体格、力量、箭术、武艺、意志等多方面因素，综合选拔，得三千五百人。
这三千五百人就是自愿从军，想要搏一把富贵的，因此耐苦战、士气高、心理素质强，被胡人骑兵包围，与后方断绝音讯时，仍然能维持车阵，远行千余里，大量杀伤胡骑，成功冲破包围圈，抵达凉州。
如果是征发而来的耕战之兵，在后路断绝，完全陷入包围的状态下，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他们很容易慌乱，最终全军覆没——以步兵对付骑兵，步兵不慌乱，沉着战斗，是最基本的要求，可惜九成以上的步兵做不到。
“《魏武步战令》云‘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督伯杀之。’皇朝因之，故有督伯整训部伍，为幢主左膀右臂。”糜晃清了清嗓子，道：“我事务繁忙，不能亲理军务。短时尚可，时日长了则不太妥当，故上禀大王，得允准增设督伯二人……”
督伯，也称“督战伯长”。此非标准职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一幢之内的督战官，权责不小。到了晋代，伯长开始出现常设的苗头，有的督伯就管理百人队，有的管两百人。
一幢五百人中，伯长的数量也开始变得不固定，一般是一员，但两员、三员的情况也不鲜见，再往下发展，大概率会成为队主、幢主之间的一级常设职位。
糜晃原本只请设督伯一员，参军王导听说之后，认为不妥，应再增设一员，以为钳制。
司马越对这幢兵不是很关心，但他不会拂王导的面子，于是同意了。
两个督伯，各管一半人，互相监督，互相竞争，如此甚好。
“本幢之兵，人数杂乱，今有五百六十一人，故编为十二队。”糜晃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人员满编，稍有超出；四五六七队为老人，原本满编，现在缺编了二十多人；八九十队为精壮，同样不满编；十一、十二两队是新来的募兵，素质相对不错，处于满编状态。
“队主杨宝，向有忠义之心，拔为督伯。”
“队主邵勋，武艺出众，带兵有方，亦拔为督伯。”
糜晃飞快地念完两个人的名字，随后看了一眼王导。
王导清了清嗓子，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糜晃面露难色，低声道：“杨宝此人，本事有限，怕是带不好兵。王参军过于抬举他了。”
王导皱了皱眉，貌似不悦。
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杨宝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唯唯诺诺一武夫，撑死了有那么点武艺和带兵能力，算不得多高明。这类人，他见得多了。
邵勋此人就有点看不透了。虽然礼数不缺，但整个人就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一开始他没想明白，回去后一琢磨，反应过来了：不愿对他低三下四，没有谄媚的巴结，没有把自己摆在低贱下等人的位置上。
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是北方最有名望的一批士族。日常生活中，他早就习惯了小姓、寒素门第对他的巴结，更习惯了普通人见到他时那种景仰、自卑的态度。
诚然，邵勋在礼节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礼节之外呢？他没有额外或者说“多余”的表示景仰的巴结，在王导看来，这就是桀骜不驯，让他不太喜欢。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绪，没法对外人言说，但确实存在着。
因此，在涉及到督伯问题时，他建言增设一员，互相钳制。在讨论两位督伯分管范围时，他再次插手，打算让邵勋分管一批老弱残兵。
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为之罢了。但他知道，对邵勋这类普通人而言，往往决定了命运——上层的一粒沙，落到底层，可能就是一座山，让人难以承受。
“王参军……”糜晃稍稍思虑了下，斟酌道：“其实，如今很多什伍并不堪战，或可裁并。譬如那些老人，武帝时便诏令归家。而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能这么做，不如令其在坞堡屯田、警戒小盗，不再参与操训，明年放归家乡，也是一桩积德之事。年幼孩童，一般料理，如何？”
王导默然片刻，忽然一笑，道：“糜督护倒是有些急智。”
糜晃心中一突，觉得王导说话阴阳怪气的，不过在想起裴妃的许诺后，硬着头皮说道：“听闻王参军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王导闻言，双眼一凝，冷笑两声后，一甩袍袖，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此间之事，糜督护自决即可。”
琅琊王家族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多次联姻。
到了这一代，司马睿与王导本人更是知交好友。但司马睿现在阵营不明，其叔父司马繇甚至是邺城司马颖阵营的，而王导的主公司马越则是长沙王司马乂阵营的。
司马颖、司马乂目前看起来还算融洽，合作愉快，实则关系不睦，早晚要大打出手——司马乂刻意拉拢禁卫军，就是为了将来翻脸做准备。
糜晃此时把话说开，已然得罪了王导。就本心而言，其实有点惶恐。琅琊王氏这座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人已经得罪了，还能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做出了决定：将新招的百名募兵交给邵勋管带，其他该裁并就裁并。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做取舍，如此而已。

第十三章 为什么那么熟练
校场上的风波尚未兴起，便在王导的退让下平息了。
糜晃亲自找来了邵勋，仔细打量一番后，笑道：“还算有点英武模样。如此，也不枉我与王参军力争了。”
“督护厚爱，勋铭记心中。”邵勋不知道糜晃、王导方才的对话，但他不笨，很快就咂摸出了味道。
“不是我，是王妃的大恩大德。”糜晃严肃地说道。
“王妃有知遇之恩，督护有简拔之德，仆皆铭记于心。”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这两队募兵交给你，好好整饬，勿令王妃失望。至于那些少年、老者，你可有想法？”
“或可安置在庄内，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邵勋回道：“兵贵精不贵多，上阵之时，这些孩童老者若一哄而散，反而会影响士气。”
“你说得有道理。”糜晃沉吟片刻，道：“那便将他们悉数委于你统带，你看着安排吧。”
“诺。”邵勋应道。
他对糜晃的印象有所改观。
在此之前，觉得这就是个典型的不接地气的士大夫。这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人家身上的闪光特质还是不少的。
首先是为人实诚。
提拔自己为督伯，这是一桩恩德，但他没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实话实说。
其次是人比较聪明。
在知道自己教习孩童读书识字后，没有把他与这些人分割开，而是继续让他统带，充分考虑了他的个人意愿。
有些士大夫们只是喜欢摆烂，但人并不傻啊。
“走，我带你去见见新募之兵。”糜晃招了招手，道：“这是真正的精壮，身强体壮，熟习诸般器械，有的人甚至是被打散的中军士卒。还有一些亡命之徒……”
说到这里，糜晃看了眼邵勋。
嗯，确实身材高大，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不知道能不能降住这些兵了。
邵勋默默跟在身后。
铁铠的甲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弓右刀之下，龙行虎步，意气昂扬，双眼之中充满自信，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两人很快到了阵前。
整整一百人持矛而立，整齐肃然。
邵勋用专业的目光打量了一下。
这一百人，来源挺杂啊。
有些人看起来魁梧高大，孔武有力，但面相老实，眼神畏缩，一看就没上过战场，也没“欺负”过别人，就是个老实孩子啊。
后世曾有个广为流传的谣言：老实巴交的人是最优秀的兵员。但在西晋这会，时人在实践过后，早已否定了这种兵员，认为其“愚钝”、“暗弱”，不堪战。
邵勋也不认为这些人有多好，充其量是合格的兵员，而且还得加以改造，远非优秀的兵员。
还有些兵面色沉毅，一脸漠然，好像在乱世沉浮中早就消耗掉了最后一丝热情，磨灭了所有理想，而今不过是个行尸走肉般的杀人机器，活一天算一天，死了算球。
他们一般是洛阳中军士卒，应该是司马伦之乱时溃散的，也不打算归队了，就在乱世中四处瞎混，随波逐流。
第三批人则凶相毕露，多为匪贼之流，可能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如今这个世道，匪贼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但凡还能抢劫商旅、掠杀百姓，混口吃食，他们又如何愿意来当兵受管束？
“这些兵……”糜晃似乎清楚这些人的底细，说了半截后，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好好带一带，别闹出乱子。”
“诺。”邵勋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平静地与他对视，还有人似乎不忿他的年纪，用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哈哈！有意思，老子就喜欢收拾你们这些刺头。
“邵督伯可以说两句。”糜晃咳嗽了一下，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
只见他径直走入队列中，看着一位面相老实之辈，问道：“汝何名？”
“章古。”
“为何来当兵？”
章古犹豫了一下，道：“房子让齐王拆了，没处去。父母健在时，为我说了门亲事，本想去当上门女婿混口饭吃，奈何郑屠户已看不上我，退婚了。”
军中传来一阵哄笑，章古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你口齿还算伶俐，郑屠户却是走眼了。”邵勋亦笑道：“有什么本事？”
“杀过猪羊，也杀过牛，手脚麻利，一刀毙命。”章古挺了挺胸，道：“剥皮也很快，还干净。”
“杀过人吗？”邵勋问道。
“没。”章古脸色一白。
“杀人和杀猪没什么区别。”邵勋说道：“一刀下去，都会痛，都会死。区别就是猪被杀时，尖声嚎叫，屎尿齐流。人被杀时，他会反抗，会求饶。你现在当兵了，需要练杀人的本事。杀到别人害怕，杀到别人绕着你走，届时你到郑屠户面前，他就再也不敢轻视你了，明白吗？”
章古唯唯诺诺。
“瞧你那点出息！”邵勋嗤笑一声，道：“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杀人的本事。异日功成名就，让郑屠户好好看看当初有多么走眼。”
“诺。”章古应了一声。
邵勋锤了他一拳，道：“不要低头说话。我的兵，个顶个都是勇士，勇士岂能如此畏缩？昂首挺胸，不要害怕，杀猪是杀，杀人也是杀。你若再这般低三下四，一辈子让人瞧不起，懂？”
“懂！”章古大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走到另一名军士面前，直接拽起他的胳膊，摊开手掌。
“使弓几年了？”他问道。
“七八年了吧。”
“以前在哪当兵？”
“由基营。”
“哪位将军辖下？”
“右卫将军。”
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队被称为“宿卫七军”，分别由左卫将军、右卫将军、前军将军、后军将军、左军将军、右军将军、骁骑将军七人统率。
具体到方才提到的“右卫将军”，其辖下部队又可大致分为三部分：
三部司马统率的前驱营（重甲步兵，主官虎贲将军）、由基营（弓兵部队，主官积射将军）、强弩营（弩兵部队，主官积弩将军）；
五部督统率的骑兵部队，分别是命中虎贲督、虎贲督、羽林督、上骑督、异力督；
殿中将军统率的部队，人数众多，大部分是步兵，只配有少量弓弩、骑兵部队。
这位玩弓七八年的禁军士卒出身右卫将军辖下的由基营，水平应是不错了——如果这支以大名鼎鼎的养由基命名的弓兵部队还没堕落的话。
“为何来当兵？”邵勋问道。
军士有些茫然，似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片刻后方答道：“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大丈夫何患无妻。”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瞧你年岁也不大，战阵之上奋勇杀敌，立下功勋之后，成家立业寻常事也，万不可自暴自弃。”
他知道，这些散落各处的禁军士卒，他不收拢的话，也会被别人收拢。
刘曜、刘聪、石勒之辈若来洛阳，大旗一挥，这些积年老卒投靠过去很正常。
给谁当兵不是当？还真讲民族大义呢？石勒帐下汉兵才是主力好不，羯人部落才多少人口？能出几个兵？
“督伯这话，我记着了。”军士叹息一声，回道。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上下看了看，笑道：“匪里匪气，杀过不少人吧？”
这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大汉，闻言硬邦邦地回了句：“十几个总是有的，还尝过官家小娘的滋味。”
江洋大盗就是不一样，看到邵勋年岁尚轻，心中就有点不服气，说话也不过脑子，压根没想过会不会被衙门逮回去拷打，交代犯罪事实。
邵勋脸色一落，直接上手扭住此人胳膊。
刀疤匪还待反抗，稀里糊涂就被反身压跪在地。
邵勋揪着他的发髻，从靴中抽出把小插子，抵在此人喉间，道：“督伯者，整肃军纪，练兵简卒。你忤逆上官，该受鞭笞之刑——服不服？”
“服了，我服了。”刀疤匪菊花一紧，眼角余光瞄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大声道。
“自领鞭笞十下。”邵勋放开了他，道。
刀疤匪灰溜溜出列。黄彪带着两个少年上前，将其拖到一边。
少年们大概没见过这等凶人，手有些发抖，不过刀疤男也没反抗，顺从地被拉到旁边，扒了衣裤，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邵勋抽出腰间的弓梢，眼花缭乱地上好弦，然后看也不看，直接回身一射。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数十步外的草人。
“尔等尊奉号令，日后自有富贵。若敢违命，休怪我辣手无情。”邵勋收起步弓，说道。
众军士先是傻呆呆地看着，待听到邵勋的声音后，立刻齐声大呼：“诺！”
被打完屁股的刀疤男趴在地上，看着远处微微颤动的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督伯有此本事，我陈有根保你又如何？”他麻溜地爬了起来，光着屁股就在他大喊。
“有根可有种？”邵勋瞄了一下陈有根的胯下，问道。
“督伯恁地小瞧人。”陈有根大叫道：“若没种杀敌，我直接割了这卵子。”
众人哈哈大笑。
糜晃也不禁莞尔。
恶人就得恶人来磨。这位新官上任的邵督伯，看样子确实有几分本事，有希望带好这支部队。
只是——他为什么那么熟练？
十六岁的少年，怎么跟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武夫一样？搞不懂了。

第十四章 不快
糜晃、邵勋在整训部伍，王导则直接回了家。
待及家门口，他发现这里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心中的些许不快扔到了九霄云外，整了整衣袍，大笑着进门，道：“景文来矣！”
正在府中做客的琅琊王司马睿听到王导的声音，亦笑着出门，道：“等你多时了。”
二人相会于庭院之中，把臂言欢，大笑不已。
“夫君。”王导之妻曹淑行礼道。
司马睿前来拜访之时，王导不在，曹氏出面招待，这是通家之好了。
“速去置备酒席，我要与景文一醉方休。”王导拉着司马睿，坐到院中的石桌旁，吩咐道。
曹氏应了一声，离开了。
只要夫君不外出找女人，她还是很乖巧，很给面子的。
司马睿一点不注意形象，直接拿袍袖擦了擦石凳，坐了下来。
“这几日酒喝得委实有点多。”他苦笑道。
“就不能少喝点？”王导摇了摇头。
“不喝酒又能作甚？”司马睿轻叹一声。
“景文……”王导说道：“我知你内心苦闷，但时局若此，万不可灰心丧气，还是得振作啊。那些清谈，少去点吧。”
“茂弘以前不是很喜欢清谈么？”司马睿诧异道。
“现在不喜欢了。”王导胖乎乎的手指在石桌上点来点去。
他知道司马睿内心忧惧、苦闷、彷徨。但说实话，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很多，大家都很迷茫啊。
他突然想起了玄学的历史。
自前汉末年出现萌芽后，后汉有所发展。到了后汉末年，朝政日益腐败，儒学日趋僵化，士人苦闷不已，信仰动摇，偏偏家里又有着庞大的财富，于是只能追求个人的觉醒与享乐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
玄学由此大发展。
如今的大晋天下，与后汉末年又有多少不同呢？诸王在洛阳周边打来打去，士人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你说苦闷不苦闷？
既然苦闷，那当然要逃避现实了。
如果有朝一日，乱子出现在我身边，连逃避现实都做不到，那我…我…我就渡江南下，找个江南好风景的地方，继续我挚爱的游乐、清谈、服石、弹琴、书画……
总有地方可以逃避的。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王导就想着振作一番，觉得不能像往常那样胡闹下去了。
逃避现实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更需要政治上的庇护。不然的话，万贯家财、阡陌纵横、仆婢成群的庄园，早晚被别人夺去。
所以，他对那些到这会还在清谈游乐、醉生梦死的人多少有点恨其不争的感觉，遇到了就想点醒他们，尤其当这个人是他知交好友的时候。
“茂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司马睿仔细打量了一下王导，问道。
老友这几个月奔波多了，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更是有股化不开的郁气。
曾经明亮的双眼，也浑浊了不少。
司马睿其实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总觉得能从中读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王导与人清谈之时，眼神很纯粹，很执着，甚至能看到一股认真的劲头。但现在么，似乎多了很多委屈无奈，又多了不少阴谋算计，还有几丝恼怒不忿。
他纵身跳进了名利场的大染缸，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纯粹潇洒了，可以理解。
“先别急着问我。”王导摆了摆手，沉吟一番后，突然问道：“景文你为何还留在洛阳？”
司马睿一怔，下意识答道：“不在洛阳，又能在何处？”
“琅琊国呢？不打算回封地？”王导问道。
司马睿有些沉默。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回去？但回去有用吗？
首先，卫将军、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东平王司马楙把持着这里的大权，充其量他只能管管琅琊的封地，且颇多限制。
其次，徐州附近的局势可不太稳，民变多发，乱成一团，琅琊国文恬武嬉，国兵连流民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太危险了。
第三，正如司马越留在洛阳寻找机会一样，他心底深处就没点想法吗？不可能的。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王导瞟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洛阳并非久留之地，没有机会的，早点走吧。”
“去哪里？”司马睿问道。
王导的脸上露出几丝高深莫测的神情，半晌后，轻声说道：“东平王是走了司马冏的路子才当上徐州都督的，其人又恶了东海王，想想办法，把他顶掉，你去下邳。”
“哦？可有把握？”司马睿有些兴奋。
大晋的军队构成，分为中军和外军两部分。
中军又称禁卫军，驻扎在城内的为宿卫七军，宿于城外的被统称为牙门军，原本有十万余众，现在还有五六万人。
外军主要是八个都督区的世兵，如徐州、冀州、关中、荆州等，总兵力当在三十万人上下，基本都是世兵军户，如今还剩多少人，很难说得清楚，可能一半都不到了。
战斗力也非常差劲，比如新野王统领的外军就刚刚被南方流民击败——武备废弛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真不是敌人多厉害，是自己太烂了。
可以说，如今整个天下的最强武力，就是洛阳中军还剩下的那五六万禁卫军了，器械好，编制满，经验丰富，兵种更是齐全，步骑皆有，具装甲骑都有千余。他们若是没了，大晋威压天下的武力也就不存在了。
王导建议司马睿去下邳，其实就是让他出任平东将军、徐州都督，而下邳则是徐州都督的理所。
“现在还没有把握。”王导粲然一笑，道：“慢慢等吧，会有机会的。”
“茂弘为何如此笃定？”司马睿奇道。
王导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司马睿若有所悟，但觉得有些问题还没想清楚，想要开口询问，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按捺住，装作明白的样子。
“说起来，下邳是个好地方，可进可退。”司马睿笑道：“只是，东面就是东海国，司空能答应么？听闻他在长沙王面前挺能说得上话的。”
“等。”王导笑了笑，惜字如金。
司马睿暗恼。
王茂弘什么都好，就是太自负，说话云遮雾罩，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说开了，让他微微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面上仍然维持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东海是小郡，关系不大。司空愈发得长沙王信任，想必能找到更好的封国，未必对东海多感兴趣。说起来，琅琊国与东海国还是接壤的，若我能出镇下邳，将徐州掌握在手中，那就太好了。”
王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在听到“东海”二字时，眉间又笼罩了一层阴翳。
司马睿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的表情，见状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如果——”
“其实没什么。”王导伸手截住了他下面的话，抬头看了会天，半晌后才说道：“东海有些小姓、寒素门第，如糜氏，还得小心对待。今日……”
王导顺势把今天在潘园的事情讲了一通。
司马睿听后颇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呢！糜晃怕是在培养班底吧？他的野心倒是不小，难道想捞个太守、刺史当当？至于那个叫邵勋的武夫，哈哈，整治他还不简单？找个由头杀了便是，谅也没人替他说话。实在不行的话，书信一封，让徐州官府逮了他的家人。”
王导闻言失笑。
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专门请司空下令杀了邵勋。
一个小小的督伯罢了，卑贱的人儿，一辈子也别想对他琅琊王氏怎么样。他只是没达到目的，有些不快罢了。
若邵勋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若他不这么做，一门心思跟着糜晃往前走，以后若犯到他这边，随手捏死，轻轻松松。
说白了，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不值得特意针对，掉价。
司马睿见好友不说话，心中了然，随口道：“若觉得不值当大动干戈，那就请裴妃动手好了，责罚、褫职，再送回东海老家，届时不过一种地的田舍夫罢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王导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有些凝固。
他想起了某些事情。这个邵勋，真是糜晃的人吗？
裴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京中有小道消息，裴妃兄长裴盾四处活动，想当徐州刺史。问题是，徐州刺史是由都督兼任的，难不成裴盾也瞄准了这个职位？
从名望、资历上来说，裴盾其实可以出任徐州刺史，但他不是司马氏的子孙，注定当不了徐州都督。
从门第上来讲，闻喜裴氏是北地一等门阀，三年前被杀的裴頠(wěi)更是士林领袖之一，影响力极大——裴頠之妻便出身琅琊王氏，其子裴该尚公主。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裴氏子孙的竞争力都很强啊。
王导突然就觉得里面的水很深，联想到堂兄王衍的谋划，心中愈发不快了。

第十五章 操控
大晋太安二年（303）三月初六，晴。
东海王司马越来了潘园一趟，很快又离去。
临走之前，他沿着潘园转了一圈，王导陪同在侧。
王导现在有些后悔入仕司马越幕府了，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有更好的去处。
司马乂这人，与他相性不合，实在不想过去凑热闹。况且，司马乂性格暴躁、鲁莽，解决问题的第一想法就是诉诸武力，看样子不像能在洛阳主政多久的样子。
只能先跟着司马越了，虽然此人也并非良主。
真的好难哟！
“茂弘，你说裴盾有意到青徐任官，此事有几分可信？”司马越最近瘦了，脸色更是苍白无比，一点不像司马乂座前大红人的样子。
或许，日益膨胀的野心与窘迫无力的现实反复碰撞、拉扯，让他也感觉到心力交瘁吧。
“裴氏乃大王姻族，值此之际，不知可曾为大王提供助力？”王导反问道。
司马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挤出了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裴家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助力。”
王导沉默，片刻后方道：“大王，徐州重地，非宗室不能任之。况河北（黄河以北）之人，多附邺城。”
司马越哑然。
“司马孔伟（司马楙）这人，我不喜欢。”他说道。
王导心下一动，感觉有机会，但他按捺住了，没有主动提出来，只是说道：“大王或可遣心腹拉拢，令其主动投效。”
“有点难。”司马越叹了口气。
随即又是一阵恼怒，裴家还不肯在他身上下注，很烦啊。难道真像王导说的那样，河北、河南士族，有畛域之分？
但他不能真的动怒。
裴家上一代是士人领袖之一，这一代又有诸多子弟在朝为官，遍布军政两界。
而在河东，裴家还是超级大门阀，土地阡陌纵横，部曲成群结队，拉出一两万人的私兵不在话下。更别说，当地还有依附于裴家的各个小家族，他们也颇有实力，不可轻侮。
听闻裴家还在大力巩固这种关系网，通过联姻坞堡帅、寒素家族等手段，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论河东最后谁做主，都得与裴家合作啊。
不愧是能与琅琊王氏联姻的北地豪门，说难听点，裴妃嫁给东海王，真有那么点下嫁的味道了。在顶级士族眼里，司马氏也就那个样吧，更别说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并不算特别近的宗室，身份有点差。
裴家，现在还不想下水。
“走吧，回京。”司马越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潘园，心中冷哼一声，走了。
王导慢慢踱着步子，跟在后面。
这盘棋局，他还得慢慢操控，见机行事。
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即大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在王导看来，没希望了。
诸王还得在洛阳厮杀几个来回，届时怕是一片废墟，彻底毁掉这个首善之地。
若不是觉得洛阳朝廷还残存几分威望，能任免一些官员的话，他都懒得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小心行事，慢慢熬吧，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
司马越走后第二天，裴盾来访潘园。
是的，不下注是裴家整体的态度，但具体到个人，则有所不同。
裴盾还是比较热衷名利的，想要主动跳进洛阳权力场这个大漩涡。
他乘着马车而来，经过外面的斗场（校场）之时，突然下令停车。
军士们似乎在练习武艺。
军中操练，有单操、会操两种。
单操主要是训练个人技能，包括队列、武艺、旗号等等，频率很高。
会操频率稍低，需要军士们集结在一起，主要训练各种军阵。
眼前这个属于单操了，练的是长枪。
“不要觉得队列严整、军纪严明就够了。”邵勋手执马鞭，在场中转来转去，嘴里说道：“两军列阵厮杀，各执长枪刺击，谁更稳、准、快，就更容易刺杀当面敌人。每个人都做到的话，那么两军一交手，优势就很大了。”
“敌军前几排会着铁铠，你若刺不准要害，趁早准备后事吧。”
“握紧枪杆，不要抖。厮杀之时，当面之敌可能会敲击你的枪杆，你若脱手，就等死吧。”
“为何刺得这么慢？你刺一下的工夫，敌人已刺两下。如此儿戏，当真不想活了吗？”
“你这嗓门，没吃饱饭吗？当面刺杀之时，吼声如雷，可阻吓敌兵，让你多点胜算。”
“眼角余光注意点脚下。交兵之后，尸横遍野，你若被绊倒，等死吧。”
……
裴盾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还遣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那是位督伯，名叫邵勋，看样子挺负责任的，本事也不错。
这般不厌其烦地纠正士兵的动作，可谓尽心尽力。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把对方聘过来当宾客了，好好教导一下家中的奴仆、部曲。
训练的场地位于小河边，河对岸还有百十个孩子在操演。
他们拿着去了枪头的木杆互相对练，一板一眼十分认真。但终究是孩子，练着练着就玩闹了起来，嘻嘻哈哈。
几个年长的伍长、什长拿着鞭子冲了过去，孩子们哭丧着脸，整理好队形后，继续对练。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大片的农田。
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田间锄草，时而直起腰来，含笑看着正在操练的少年们，指指点点，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这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不过，树欲静风不止啊，他最近听到了一点风声……
******
潘园之内，繁花似锦，宾客如云。
正如重要节日之时，天子招待群臣，皇后会见命妇一样，如今的洛阳城内，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三天两头举办宴会，着意拉拢士族子弟，为其所用。作为他的贤内助，王妃裴氏自然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将士族女眷们邀请过来，加深关系——诚然，闻喜裴氏并没有给东海王提供足够的支持，但裴妃本人已经在尽心竭力帮助丈夫了。
今日阳光明媚，裴妃邀请了不少人来到潘园，踏青游艺，欢度春日。
裴盾悄然抵达之后，直接被拦住了。他并不着恼，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打听来的都有哪些人。
没过多久，之前见过一面的督伯邵勋远远走了过来，他有心起身寒暄两句，一想到两人间的身份差距，觉得太掉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邵勋也看到了他，但并不认识，径直走过，身边还跟着几名士卒。其中一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偏偏匪里匪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此人便是督伯邵勋吧？他要去哪里？”裴盾唤来了潘园的一位典计（相当于管家），问道。
“回裴侍郎，邵督伯应是巡视去了。王妃正在招待贵客，听闻去陂池那边踏青了，可出不得乱子。”典计说道。
“原来如此。”裴盾点了点头。
他想起之前与糜晃闲谈，提到有人告发邵勋“阴结少年”，那时他才是一个队主吧？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升任督伯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堵。
一个军汉都能升官，他堂堂裴家子弟，却连个外州刺史都求不得，何也？
他还年轻，功名利禄之心，却是怎么也冷却不了。
“邵督伯很得王妃信任？”裴盾突然问道。
典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照实说道：“督伯勇武绝伦，令士卒畏服。值夜巡守，出行护送，一丝不苟，井井有条，阖府信赖。”
“你！”裴盾有些无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典计还是妹妹出嫁时从裴家带过去的，多年下来，居然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尽给他说没用的废话。
不过他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妹妹大概是比较信任的。再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司马乂试图兼领北军中候之职，在安定数月之后，洛阳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战争危机，妹妹这么做，大概也是想有点自保之力吧。
有本事的人，即便身份低微，在用人之际，也总能得到诸多优待。
不行！我得尽快跳出洛阳这个大火坑，谋个外州的好职位。
裴盾在前厅走来走去，半晌后对典计说道：“我去营区走走。王妃那边游艺结束了，你就遣人来唤我。”
“遵命。”典计答道。
裴盾也不耽搁，举步向外，朝军士驻扎的营区方向而去。

第十六章 游艺
邵勋抵达伊水之畔时，却见满地的莺莺燕燕，直让人看花了眼。
游艺这种活动，自秦汉时出现萌芽，发展到魏晋时代，已经颇具特点。
活动内容很多，如角抵、蹴鞠、投壶、下棋乃至百戏，其实就是趁着春暖花开、风景优美的好天气，大家一起到户外玩一玩罢了。
魏晋这会，因为门阀政治的极大发展以及士大夫尚柔之风的兴起，游艺活动开始更加偏向文艺，更加风雅。
摔跤、射箭、比武之类，一点都不“柔”，一点都不“风雅”好吗？
我们需要的是扑面而来的魏晋风度，需要的是文艺小清新，两个人滚在地上摔跤实在辣眼睛，不喜欢！
男人都这样了，女人自然更不喜欢这类活动，于是今日女眷们多在饮茶、奕棋、画画、写字以及诗赋唱和。
不要觉得她们文化水平低，事实上，魏晋时代士族女子的教育水平是要超过两汉的。
后汉年间，神学化的儒学处于大一统状态，强调“灭人欲”，男尊女卑的格局十分明显，极大压制了女子的教育，即便有，学的也多是礼教方面的内容。
魏晋仍然是男尊女卑，但女子却没那么“卑”了，封建伦理的压制得到部分解除。
儒教的僵化死板乃至向神学方向发展，政治上的腐败以及长年的战乱，极大冲击了原本的价值观体系。魏晋士人愈发怀疑人生，旧价值观逐渐崩溃，新的思想体系尚未建成，以至于社会上清谈成风、放浪形骸、奢靡无度，士人主张追求个性、自由，探索自我价值及生命的意义，在教育方面，“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个主张得到大多数士人的认可。
于是乎，女子教育的成果开始显现，一大批既精通琴棋书画，又深谙诗赋歌舞的才女被批量制造出来。她们不再是只懂封建伦理的“纸片人”，而是更加立体，更加生动了。
似乎是好事吧？充气娃娃确实不太得劲呢。
邵勋远远看着，裴妃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间。
她穿着一套杂裾垂髾（shāo）服，整体呈现上短下宽，上俭下丰的风格。
上身是传统的汉代深衣修改而来，较为修身，里面鼓鼓囊囊，粮食之丰足，绝对不会苦了孩子。
腰部用帛带紧紧束着，纤细异常，伸手轻轻一揽，那感觉绝对上头。
帛带外还有一条围裳，可以理解为围裙一类的东西。围裳将整个腰臀包住，下沿有层层叠叠的尖角形装饰，紧贴裙身，垂及裙摆，是为“髾”。
微风拂来，裴妃身后的髾随风轻舞，煞是漂亮。
仔细一看，原来是两瓣臀实在挺翘，裙、髾被顶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风一吹起，就飘飘荡荡。
嗯，这个时候如果下一场雨，将裙摆淋湿，曲线、弧度会更明显。
想到此处，邵勋突然有些愧疚。
王妃对他有恩，是他的贵人，心里这般亵渎，着实不妥。但他这具身体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处于精气勃发的阶段，王妃这种人的吸引力又是致命的。
少妇少妇，腾云驾雾，可不比那些身子都没长开的少女强多了？
难绷。
“是你呀。”青青草地之上，一大一小两位少女正在采摘野花，见到邵勋路过，其中一人立刻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见过二位小娘。”邵勋行了个礼。
说是两位少女，但其中一个其实还是女孩，正是去年在庾家见到的那位小娘。
另外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亭亭玉立，气质娴静，给人一种空谷幽兰的感觉。她只抬头看了邵勋一眼，便转过了视线，看着手里的鲜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像她这种士人家庭的女子，对军汉们不屑一顾才是正常的，庾家那位明显年纪还小，还没领略到“种姓制度”的真谛，过于天真烂漫了。
“这位是梁将军家的姐姐。”庾文君像只欢快的云雀，仔细介绍她身边的女郎：“出身安定梁氏，马上要去当豫章王妃了哦。”
安定梁氏，其实也算是士族里面比较出名的存在了。
东汉年间，权臣梁冀威风无比，一门三皇后、六贵人、两个大将军，把持朝政二十年，先后立了三个皇帝。
魏晋以来有所衰落，但到目前为止，虽然谈不上顶级门阀，但仍在一流末尾徘徊，其实不错了。
“梁将军”应该就是卫将军梁芬了。
这个职务怎么说呢，理论上很高，但梁芬应该没有开府，在朝中权力有限。他最好的出路，其实还是谋一个地方职位，比如刺史、都督之类，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眼光了。
“你今日在巡视？”庾文君问道。
“天下鼎沸，时局丧乱，正要多加巡视。”邵勋答道。
“难得有个春日游玩的机会，却不知下一次是何年了。”庾文君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眼角的小月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丝忧愁。
“战事不远矣。”邵勋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熬过去。”
“啊？”庾文君惊讶地捂住嘴，娇艳的野花贴在脸上，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趣味了。
梁氏也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说话。
“洛阳这种风口之地，不知道怎么都喜欢留在这。”邵勋看了眼远处的山川、河流，道：“你若想年年赏花，不如搬到江南去。”
“为什么？”
“要打仗啊。”邵勋说道：“打来打去，人都死光了，最后怕不是让并州匈奴占了便宜。”
梁氏蹙眉，似乎有些忧愁，又好像不太喜欢这类灰心丧气的话。
庾文君下意识问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家的部曲，没一个有你这么能打。”
邵勋失笑，道：“战阵之上，万箭齐发，再勇武又有何用？世间最厉害的本事是‘集众’，它有排山倒海、改天换地的无上威能。我——差得远了，不过是乱世之中随波逐流的小卒子罢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遑论其他。”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
庾文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天真地问道：“你会帮我吗？”
邵勋失笑，认真地说道：“会。”
“那就好。”庾文君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大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欢快。
梁氏没好气地看了小妹妹一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今日两人同乘一车，路上遇到个怪道人，说她俩皆有“凤格”，未来贵不可言，或有皇后之命。
她虽不信，但庾家小妹妹和一个军户聊得这么开心，显然是当不成皇后的。
眼前这个军汉，甚至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和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邵勋眼神不差，见梁家的那位天之骄女不愿多言，便行礼告辞了。
庾文君遗憾地行礼作别。
她今年才七岁，虽说六岁就会写诗了，但见过的人少，历事更少。在她心目中，这个武夫大概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武艺最出众，最有本事的了。
她的心思与别人不一样。从前年开始，懵懂之中就听着父兄们激烈的争论、反复的抱怨，隐隐约约知道如今的世道不好，天天要打仗。而既然打仗了，那么最直观的就是你武艺怎么样了，对七岁的她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暂时想不到，也不愿意想。
和庾文君相比，已经十六七岁的梁兰璧就成熟多了，思考问题自然不会像小女孩那么简单。
她很清楚这个天下的权力和资源到底掌握在什么人手中。
若想在乱世中过得好，拥有更高的地位，结交更有价值的人才是真的。
豫章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当然，她也没有选择，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邵勋离开二女后，先前一直沉默的陈有根咧开了大嘴巴，说道：“督伯是不是喜欢公卿士女？”
“你想说什么？”邵勋瞥了他一眼。
“督伯如此英武，何必低三下四？”陈有根不以为然道：“若真喜欢官家小娘，督伯不妨放我离开月余，定给你扛一个回来。”
邵勋语塞。
其他几人也嗤笑不已。
陈有根莫名其妙，他在说正经的呢，没开玩笑。
有些乱得可以的地方，如并州，部分世家女子几乎沦为娼妓了，被人抢来抢去，一点不稀奇。
“去去去！”邵勋嫌弃地推了他一把，道：“去铁匠铺帮我盯着点，看看重剑打好了没有。”
“诺。”陈有根胡乱行了个礼，离去了。
邵勋站到河堤上，看着远近春色。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自省。
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有哪些困难？离最终目标是远了还是近了？
总体来说，稳步前进，但上头似乎总有个天花板？
他想起了刘裕。
此君在三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五斗米道孙恩叛乱，东南八郡响应，局势糜烂。
到第二年，三十八岁的刘裕因为作战勇猛，战功卓著而崭露头角。
三十九岁的时候，终于积功当上了太守。
哈哈，快四十了，才有一郡之地。
那么，在三十九岁之前，他为什么没能出头？
天花板是真实存在的。
出身决定命运，而不是能力决定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操蛋。
还好，这里是北方，不是秩序稳定的南朝。
大乱之下，很多逻辑被颠覆了，机会或许要更大一些。
当然，这会的秩序还没彻底崩溃，还需要司马家的子孙们乃至胡人继续折腾，将笼罩在上空的黑幕彻底撕碎，把铁桶般的桎梏打破，给广大没有出身的人一个机会。
命运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真的不好啊。

第十七章 后路
游艺到下午差不多就结束了。各人各回各家，兴高采烈。
很意外地，裴妃令邵勋至正厅等候。
他没有犹豫，很快来到了厅中，却见一人已坐在那里。
那人就是裴盾了，他刚刚从军营内回来，若有所思，见到邵勋后，立刻上前见礼。
邵勋回礼，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裴氏子弟，居然会对一个小小的督伯行礼，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他没有坐，就站在那里，打算静观其变。
裴妃在前呼后拥下来到了正厅。
她瞟了一眼兄长，随后又把目光落在邵勋身上。
这个军汉，今日在游艺会场附近巡视，在她眼帘中出现了好几次，总体还算勤谨。
这就可以了，用人之际，要的就是这样有本事又勤谨的人。
“阿妹……”裴盾站了起来，正欲说话，却被裴妃用眼神阻止了。
“邵督伯今日与庾文君、梁兰璧言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裴妃坐了下来，问道。
裴盾愕然，不由自主地看了几眼邵勋，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却不知道笑些什么。
“聊大局。”邵勋回道。
原来那两个小娘叫庾文君和梁兰璧啊。
之前只知道人家的姓氏，这次算是从王妃嘴里知道名字了。
“大局如何？”裴妃问道。
“听闻江夏、扬州、蜀中、陇上皆征战不休，郡县划地自守，刺史互相攻伐，都督野心勃勃，不知可为真？”邵勋抬起头，看着裴妃，问道。
裴妃看着他询问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下午见到的场景。
一个言之凿凿对她“以死报之”的人，难道又想转投梁家或庾家么？心中微微有些不喜，好看的双眉也皱了起来，道：“是又何如？”
邵勋垂下眼睑，沉声道：“既如此，洛阳不妙矣。”
裴妃看着他，示意继续。
“并州有乱，冀州有乱，各地皆有乱，何人转输钱粮进京？”邵勋问道：“光靠洛阳周边，怕是养不起这么多军民。”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洛阳周边就太平吗？恰恰相反，可能比其他地方还要危险。纵然洛阳城内储备了大量钱财、粮食、军资，但坐吃山空之下，又能维持多久？
洛阳是个火坑，毫无疑问。只不过这个火坑中还有不少好货，有太多人不顾危险，想要火中取栗罢了。
“你是怎么想的？”裴妃顾不得纠结下午的事情了，事实上她知道这很无谓，这会注意力已经被成功地拉到了时局上面。
邵勋心下一动，他总算慢慢摸到司马越政治集团的边了。如果说以前是外围马仔的话，现在大概可以被人称一声“大哥”了——严格来说还没进入核心圈子，但已经可以参与一些事情了，这都有赖裴妃的提携。
“需得有后路。”邵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裴盾心思一动，目光渐渐有些热烈起来。
“后路……”裴妃的双手又下意识绞在一起。
其实，最好的后路不就是东海国么？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资格当后路的。每个州郡，都有自己的地头蛇，都有各自的势力格局，外人骤然空降过去，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打开局面、稳住形势，更别说充分调动资源做大事了。
东海国经营多年，绝对是司马越集团最稳固的大后方。
但话又说回来了，东海国只有七个县，地方太小了，撑不起一个大势力。
如今最该做的，就是把后路做大做强，想想办法，将东海国周边的几个郡乃至整个徐州都督区都纳入己方势力范围，然后依托东海国，花时间、下大力气整饬，将其建设为自己稳固的基业。
司空府里的中下级幕僚，绝大多数都来自青、徐二州，他们是有很强烈的回到家乡的冲动的。故所谓的后路其实压根没太多选择，就当前的局势而言，司马楙统领的徐州都督区是最合适的——当然，如果局势骤变，整个北方都混不下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妹，徐州……”裴盾又要说话，却被瞪了一眼。
裴妃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
中堂正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少许字画、家什外，并没有什么奢华的物品。
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一尘不染，体现了女主人独特的偏好和习性。
“你觉得哪里作为后路为佳？”她踱步到了邵勋面前，问道。
鼻尖微微传来一阵馨香。
入目所见是乌黑的鬓发，云发之下是闪烁着复杂情绪的双眼，接着是高挺的鼻梁、秀气的小嘴。
胸前鼓鼓囊囊，柳腰纤细惹人怜爱。
裙摆在走动中微微飘动，就像那摇曳的风情。
“仆试言之，王妃姑且一听。”邵勋移开目光，说道。
裴妃嗯了一声。
“洛阳虽然危机四伏，但仍然是攫取好处的唯一途径。”邵勋说道。
正如他所说，谁都知道洛阳危险，但离开洛阳的终究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还聚集在这里，甚至还有人在往洛阳赶，寻找机会。
原因很简单，朝廷发布的任官诏书仍然是有效的。要想当太守、刺史、都督什么的，还得在洛阳寻找机会。
“司空首要之务，乃寻求增封。”邵勋继续说道：“若能将兰陵、下邳、彭城等郡划入封国，与东海连成一片，则大有可为。”
“若实在做不到，则退而求其次，谋取徐州刺史之位。”
兰陵以前就属于东海，十余年前，析东海五县置兰陵郡。
下邳、彭城在东海南边，这三个郡都隶于徐州。
三郡划入封国之内，可操作余地就大多了，同时也是一个可观的地盘，一旦成功消化，足以成为立身之基。
徐州刺史就要麻烦一些了，因为这是流官，理论上你是代朝廷管理地方，与封国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过，看当下局势发展，流官和藩王之间的差别在逐渐缩小，倒也不失为一个无奈之下的替代方案。
“阿妹……”裴盾神情激动。
“你闭嘴！”裴妃头也不回地叱了一句，看着邵勋，问道：“如何得以增封？”
“这就需要立点功劳了。”邵勋说道。
裴妃没有说话。
她明白邵勋的意思。像夫君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做，谁赢他就帮谁，固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也别想有多少好处。
邵督伯其实说得很隐晦了，需要“功劳”，不然无论把持朝政的是谁，凭什么给你增封？
但这事——唉，又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相悖。
她是真觉得如今的局势太危险，自家夫君又没有多少本钱，掺和在洛阳这个危局里实在太危险了。
但她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夫君铁了心要在洛阳这个大泥潭中打滚，一旦失败，她也跑不掉。如今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支持了。
赌气发泄只会坏事，将本就不大的机会彻底葬送，连累己身，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邵督伯言之有理。”裴盾赞道，说完这句，他生怕被妹妹打断，气都不带喘地说道：“选来选去，只有徐州了。人都是现成的，管起来也方便。届时妹婿在洛阳秉政，阿妹坐镇下邳监察封国，我亦可在彭城协助一二，后路稳妥无比。”
说完，他又向邵勋颔首致意。
这个武夫，虽然仪容、风姿都不太符合士人的审美，在他看来着实不咋样，但提的建议都是切实可行的。
这个时候你去哪里都不合适。
并州？不说大旱造成的流民问题了，单说匈奴等胡人部落不断南下蚕食，就是个大问题。况且如今的并州刺史是司马腾，不方便动。
豫州？已经有人了，且真不太好取代，毕竟那是个都督区，且都督、刺史为司马虓。
冀州？并州流民已经大举侵入，有点乱，况且那是司马颖的地盘，如何让给你？
关中呢？那是河间王的地盘，一样不会给你。
荆州刚刚被反贼祸祸一通，现在还在激战中。
至于江南，人口、潜力都比较有限，暂时不考虑。
幽州则太远，更没有根基。
数来数去，也就兖州、青州、徐州比较合适了，考虑到基础的话，只能是徐州。
如今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运作此事，将其落实下来，这个有点难啊。
裴妃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转身回去坐了下来。
她想起了今日见过的世家女眷。
就打听到的消息而言，可谓触目惊心。
世道变了，好日子在一点点逝去，世家大族的观念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原本就苦闷已极的内心，疮痍更甚。
她也有点失望。
只不过想要个能够安宁生活的地方，都没法满足么？
我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有多少野心，只是想偏安一地，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过完这一生罢了。
可能比较自私，毕竟百姓的生活更惨，但人与人本来就不一样，不是么？
“邵督伯，你——很好。先回去吧，用心带兵。”裴妃很快调整好了心绪，展现出温婉的笑容，说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裴妃螓首低垂，笑容渐渐散去。
她感觉自己变了。
在以前，或许压根不会对这类低级军官假以辞色，但现在却有些过分的关心。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似乎被纷纷扰扰的时局裹挟，方寸紊乱，骄傲、冷静、自律这些特质在离她远去，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厅中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十八章 自省
外界风起云涌，潘园暂时还维持着相对安宁的状态。
邵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拿着树枝写来写去。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去年种下的冬小麦离收获越来越近。
成功越冬的牲畜们在万物勃发的季节成功繁衍，种群越来越大。
归他管理的三队孩童劳作、训练、学习三不误，所有人都在进步。
新来的两队募兵越来越服帖。在他的建议下，幢主糜晃委任李重（前洛阳中军老卒）、黄彪二人为队主，旦夕操练，已经有点模样了——其实，他们本来就颇具底子。
就连杨宝最近也很老实，或许督伯之位已经让他满意了吧。
一切都很好呢……
“目标。”邵勋在松软的泥地上写下这俩字。
其实，大方向他已经说过了，就是准备一条后路。
洛阳是死地，适合捞好处，不适合作为发育的根基。
在这一点上，他与司马越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一致也没办法。
就他这个出身，这个地位，短期内想出人头地是做梦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壳上市”，先依附司马越集团发展，走一步看一步。
那么，我有终极目标吗？
自然是有的。
但现在说出去只是徒惹人发笑，自己也会尴尬地抠出三室一厅。
邵勋抬起脚，将刚刚写下的两个字擦掉，然后又写下“措施”二字。
如何为了目标而努力？
结交贵人，获得青睐是其一。
培养班底，为将来主政地方做准备是其二。
苦练军兵，博取战功，获得升迁资本是其三。
还有第四点，防范各种不确定的风险，挤掉竞争对手。
这是四个主要努力方向，其实还有一些次要的努力方向，但优先级比较低，精力有限的情况下，抓大放小是为正理。
想清楚之后，他很快擦掉字迹，然后写下了“困难”。
有哪些困难呢？
最大的困难就是出身原罪，这个无解。
譬如结婚这种可能获得岳家政治资源的大事，他的选择面就很窄：只能与军户女子结婚。
不是我邵某人嫌贫爱富，单就容貌和素养来说，军户女子真的不中啊！
想到两个多月前游艺会上看到的那群莺莺燕燕，再回想起自己在徐州见到的那些军户女子，他就很无语。
士族女子不干农活，皮肤好，保养好。
从小营养充足，身材好。
她们的老爹更容易占有美女，基因好，整体更漂亮一些。
更别说教育方面了，军户女子九成九是文盲，才艺更是没有，没法比。
当然，事情也没那么绝对。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很多规矩在慢慢打破中。神出鬼没的糜晃几天前来了一次，观阅完军士操练后，非常满意，闲谈时问及邵勋的婚事。
他隐约提及，从几年前开始，因为政局时常变化，一大群官员获罪，夷三族的都不在少数。有些士族女子嫁人了，本应随夫家一起处死，但因为娘家有关系，死罪得免，被接回去了。
但这些女子一时间也没人敢娶。
比如赵王司马伦篡位被杀后，伪太子妃刘氏（伪太子司马荂之妻）就没事，因为她的弟弟刘琨受到齐王司马冏的赏识。
但刘氏这种人，别看她是罪人，还是寡妇，也不是邵勋能得手的，他的地位还是太低了。不过比刘氏差一些的罪官家眷却并非不可能。
但他觉得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再等等。况且东海还有家人呢，这事也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困难啊……”邵勋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这脸怕是用护肤品都救不回来了。仪容、风姿算是毁了。”
别笑，仪容、风姿是选官的重要标准。
邵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首先就不符合士大夫“尚柔”的风气，给人第一印象就不好——事实上他也很诧异为啥裴妃没觉得他“丑”。
其次，这日晒雨淋的脸、常年使用弓刀的手，哪一点符合标准？
完犊子！
有时候挺泄气的，并州匈奴人就对中原骁勇之士十分友好，给钱、给房子、给女人，妈的待遇不要太好。
若非后世穿越而来的他还有点民族大义，径直去投匈奴算球，就凭他弓马娴熟的本事，混个小帅问题不大。
可以说，绝大多数困难都是先天出身带来的。
血统论之下，后天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改变。
“沙沙……”邵勋用树枝将“困难”两字划了个七零八落，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一样。
这狗屁朝廷，还有保的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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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热如火，笼窗开北牖。
六月很快到来，裴妃穿了一件清凉的两裆衫，外罩纱衣，乘坐马车来到了田间地头。
两裆本是汉时甲胄，后来演化成了衣服，乃贴身内衣的一种。及至晋太康年间，士女流行内衣外穿，两裆衫大行其道，成了夏日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裴妃这种身材穿两裆衫，那真是好顶赞，让人吉尔不得放假。
她却毫不在意外人的目光，只看着一垄垄收割完毕的小麦，面露笑容。
邵勋带着十名士卒护卫在侧，他也带着欣慰的目光看着那些奋力挥舞镰刀的年老世兵们——唔，杨宝那厮似乎正在田中干活。
“总要种地的……”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听到的这句话。
乱世之中，这大概是非常提振士气的事情了吧？
看老兵们的样子，似乎也更喜欢收获粮食，而不是上阵打打杀杀。
那么，到底是谁造成了如今这一切的混乱，以至于要让百姓来买单呢？
那些人心中就没点愧疚吗？
最气人的是，他们这会还在醉生梦死，嗑药清谈，大鱼大肉，美女环绕。
把北方折腾残了以后，见事不可为，干脆拍拍屁股南下。
在江南，他们有辉煌的宅第，有连片的土地，有成群的农奴，可以放心地偏安一隅，继续门户私计之类的丑恶勾当。
邵勋后世读史之时，看到的都是士大夫们的风花雪月，看到的多是士大夫们的魏晋风度，一度还觉得挺美好、挺文艺、挺浪漫，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让人沉醉不已。
但穿越过来后，却无法代入士大夫的视角了。
他现在觉得这些人都是有原罪的，需要改造。但悲哀的是，他还需要仰他们的鼻息过活，甚至巴结他们、迎合他们。
人啊，可能就是这样不断取舍、不断妥协的。最终磨平了棱角，被涛涛大潮所淹没。
“督伯似有所感？”裴妃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夫战，资粮之重，当为首位。”邵勋回道：“而今天下诸州、郡、征、镇战乱不休，夫不得耕，妇不得织，百姓辗转沟壑，井邑化为废墟，长此以往，军馈定然不继。王妃打理潘园，诸事井井有条，仆佩服之至。上下近千军民，亦深感王妃之德。”
“你倒是挺会说话。”裴妃淡淡一笑：“那日也是这般与梁兰璧、庾文君说的吧？”
邵勋愕然。
裴妃放下车帘，一时沉默了下来。
“启程去洛阳吧。”稍顷，她吩咐道。
“诺。”邵勋让人牵来马匹，翻身而上。
其他九人亦纷纷上马，散开在马车四周。
车驾缓缓而行，一路向西。
时值正午，日头正毒，只一小会，裴妃就又把车帘掀起透透气。
“梁兰璧之父、卫将军梁芬乃西州（关西）士人，与天水阎鼎等人相识，时常相聚。”辚辚车声中，裴妃温婉清丽的声音缓缓传出：“你既与糜晃糜子恢交好，就当谨慎从事。现时或没什么，可一旦局势有变，河南、河北、西州乃至吴地士人未必能意见一致，届时就会有影响了。你——稍稍注意点。”
邵勋悚然一惊，立刻答道：“谢王妃提点。”
果然，天下士人是有畛域之分的。
他其实隐约有这个意识，但没想到隔阂这么深。
衣冠南渡之时，好像河北（黄河以北）士人南下的就很少，河南士人南下的则很多。
至于关西士人，他还真不太清楚。
但似乎洛阳告破后，关西士人——主要是天水人阎鼎、武威人贾疋——将司马邺（晋愍帝）护送到长安，拥立为帝。
当时很多关东士人不愿去长安，要不要这样啊？
如果王妃不提醒，他还真可能踩这个雷。虽然未必会有多少负面影响，但他不是士族，对错误的冗余度很低，真没必要这样。
随后一路无话，在日头偏西之时，马车经上东门入城，直入司空府。

第十九章 火中取栗
“哈哈哈……”司空府内，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确实，最近几个月司马越舔得很厉害。
用文雅点的词语来形容叫“恭俭退让”，用难听的话形容就是“阿谀奉承”。
但不管怎样，他舔到了。
司马乂非常高兴。
邺城的司马颖也没使绊子，甚至称赞过司马越几句，因为司马越暗中支持他担任皇太弟。
这就是左右逢源，墙头草，关键是还没暴露，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这不，范阳王司马虓已经被任命为征南将军，即将率军南下，处理荆州乱局。如果他有手段，当可趁势在荆州安插心腹。
司马虓、司马模、司马腾、司马越同为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孙，关系自然不一般，绝对算是司马越的外援了。
至于原本的荆州都督司马歆，因为军队多派往蜀中，无兵可用，刚被农民军大败于樊城，死。
“征南将军一至，张昌贼党不死何待？”
“声势闹得挺大的，荆、扬、豫、徐、江五州之地，皆有波及，赶紧平灭了事，迟则生灵涂炭。”
“江南诸州，武备废弛，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官军一触即溃，竟连流民都打不过。”
“武帝削郡兵，地方仅有武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不用过苛。”
“如今这个世道，该重建郡兵了。”
……
众人七嘴八舌，谈得很尽兴。
司马越频频举觞劝酒，众皆酣然。
王导放下酒樽，随口应付着他人，心中默默思考。
最近，堂兄王衍又召集在京王家子孙，举行了一次密会，王导去了。
会中，王敦指出朝廷威望日衰，诸州有方镇化的趋势，且不可逆。既如此，不如派自己人去各州，攫取地方权力，以为奥援。
王衍基本同意这个看法，并对在场的王导、王敦、王澄寄予厚望，认为他们三个是琅琊王氏这一代中比较出色的族人，要勇挑重任，为家业的兴旺发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王导对堂兄王衍比较尊敬，因为堂兄愿意留在洛阳这个龙潭虎穴，把弟弟们都送出去。
按照王氏子弟的规划，王导往徐州那个方向努力，争取自己出任刺史。如果做不到，就弄个宗王顶在前面，自己幕后操控一切。
王导选了好友司马睿。
司马景文至少从外表、性格来看，比较容易操控，是最适合的前台幌子。
但问题也存在着，闻喜裴氏的裴盾似乎对徐州刺史很感兴趣，这就面临着强大的竞争了。
王导最近心情的阴郁，一大半来源于此。
这会酒席上又听到范阳王司马虓担任征南将军，南下荆州平乱，心情就更是郁闷了。
征南征南，征完南之后呢？会不会派个心腹出任荆州刺史、都督？那样的话，荆州可就归司马越一系了。
烦躁！司马乂、司马颖就没点反应吗？
“咳咳。”司马越清了清嗓子。
众人见了，纷纷放下酒樽，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日参宴者，皆一时俊彦啊。”司马越笑道：“一年前，孤可没想过会有今日之局面。”
“王之贤名，播于远近，四方俊彦纷纷来投，故有今日之盛景。”庾敳大声说道。
糜晃瞥了他一眼。庾敳其实并未加入司空幕府，只不过走得比较近罢了，却在此大放厥词，搞得好像他是首席幕僚一样，你把曹尚书放在哪里？
嗯，曹尚书正看着场中诸人，笑而不语。
曹尚书名曹馥，乃曹洪幼子，年逾七十，德高望重，现为幕府军司，头号僚佐。
“子嵩过矣。”司马越笑了笑，道：“而今河北名士径投邺府，西州士人多奔长安，河南、江东士人，多有依附长沙王者。孤这边，还差一些，差一些。”
他这话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但也有几分真意。
幕府之中，虽然来了不少人，总体而言，人才还是匮乏。
吴地士人甘卓婉拒了他的招揽。
河北士人祖逖以母丧为由，并未入幕。
……
说白了，人家要么投司马乂，要么投司马颖，为何投你呢？
名望、权势这种东西，可以影响很多人的选择，这就是现实。
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秉政的司马乂最近处理了一起谋刺事件。
简单来说，司马乂大事与邺城的司马颖商量，朝政由二人一起做主，但他忽略了屯兵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
要知道，当初对付齐王司马冏的时候，大伙可是说好了，事成后废帝，拥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天子，河间王司马颙则为宰相。
但司马冏直接被火并杀掉了，没劳烦长安、邺城二位帮太多忙，让这两位老哥十分失落。
好在长沙王司马乂脑子清醒，先稳住了邺城司马颖，一应大小事务都和他商量，并口头表示愿意拥司马颖为皇太弟，将来继承帝位。
这个条件无法完全满足司马颖。
人家要的是皇帝宝座，皇太弟什么鬼？再者，现在也没见到立他为皇太弟的诏书啊，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好在司马乂愿意与司马颖分享朝政大权，暂时稳住了他，没让他当场发飙，拖到了现在。
与司马颖相比，司马颙真没得到太多东西，故十分恼火，做掉司马乂的冲动十分强烈。
就在前阵子，洛阳看似一片太平的情况下，前司马颙幕府长史、现河南尹、陇西李氏出身的李含暗中联络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等人，阴谋刺杀司马乂。
邺城司马颖乐见其成，默许了。毕竟两个人共掌国政，总没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好。
但李含谋事不密，被前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现长沙王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得知，当场告密，李含、卞粹、冯荪三人被捕杀，骠骑从事诸葛玫、前司徒长史牵秀亡命奔逃邺城。
李含一死，意味着司马乂、司马颙二人正式撕破脸，邺城司马颖多半也没耐心继续玩什么共掌国政的把戏了，听闻他最近征发了大量兵众，又联络鲜卑、乌桓、匈奴部落，磨刀霍霍，南下的意图十分明显。
这件事，对中原百姓来说固然是噩耗，对长沙王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东海王司马越来说，则未必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机会。
你们互相火并，拼到最后，剩下的不都是我的了么？
这话不能公然宣之于口，但在座众人，懂的都懂。
主公不是第一回这么做了。
司马伦、司马冏都被他熬死了，在洛阳的局面一步步打开，如果司马乂再死，或许能更进一步，大伙也能跟着沾光，岂不美哉？
******
司空府武库房外，邵勋意外碰到了两个人：何伦、王秉。
经旁人介绍，才得知他俩是东海国军将，这次带了一千多王国兵至洛阳，听大王号令。
“何将军、王将军。”邵勋立刻上前见礼。
“哎，何必多礼！”何伦上前两步，托住了邵勋的手臂，笑道：“都是乡党，在外就当互相帮助，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邵勋有些意外，从军的世家子这么客气的吗？
与糜家一样，何家、王家也是东海士族。
何家新起，底蕴较弱。
王家则是老牌士族，后汉王朗之后，曾与天家联姻，家世比何家强上太多了。
不过，王家确实厉害，王秉则不一定。他如此热情客气，多半是支脉出身，小时候家境可能还不咋样，故没那么多骄娇之气。
“正是。”王秉也在一旁说道：“咱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就得抱团。大王幕府之中多青徐士人，咱们军中也得多青徐兵将。邵君既是国人，就是自家兄弟，可以信任。”
邵勋再次行礼告谢。
有点离谱，他竟然感受到了家乡人的“温暖”，这是何等的卧槽！
地域、乡党，在中古时代，当真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关系。
“二位将军率众而来，长沙王那边竟然可以通融？”邵勋问道。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管得这么松了？
齐王司马冏那会，可是把诸王党羽都赶出了城去啊，结果何伦、王秉带着一千多兵马，大摇大摆地入城，竟然没有丝毫阻碍。
“长沙王怕是自顾不暇。”何伦比较谨慎，没说什么，但王秉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吧，他早就做好与邺城、长安大军厮杀的打算了，咱们这一千多人，固然不多，但也是份助力不是？”
见王秉的大嘴巴把什么话都说了，何伦也不再隐瞒，补充道：“长沙王拉拢禁卫军诸将，成果不是很显著，有些人暗通邺城、长安，有些人装疯卖傻，能为他所用的并不多。再者，禁卫军内部也很复杂，有些固然骁勇善战，有些部伍则滥竽充数，不堪一击。而今事急，自然能用的都要用起来了。”
“原来如此。”邵勋再次告谢。
高级军将就是好啊，得到的消息比他多多了。这两人，今后还得多多结交。
“听闻邵君为督伯，代糜督护管着一幢兵？”王秉又问道。
“只管着二百余人。”邵勋说道：“两队丁壮，三队孩童少年，却不甚堪战。”
“不少了。”王秉听完，脸色一松，继而劝道：“想办法多收拢些兵马。”
“正是。”何伦也说道：“大王着我等招募亡散，扩军备战。邵督伯亦可效仿，洛阳重地，咱们自己人还是太少了啊。”
“多谢二位将军提点。”邵勋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二人见邵勋执礼甚恭，非常尊重前辈，心中满意。
司空已经召见过他俩，下令招募散乱在各地的溃卒，扩充部伍。基本是有多少人招多少人，钱粮他来想办法。
屯于潘园的那一幢兵，他们粗粗了解过，过半不堪战，再加上有护卫王妃的职责，于是便熄了吞并的心思。今日见到邵勋如此客气，心中愉悦，乡党情结一上来，便多说了两句。
邵勋大概也了解了他们的想法。
从东海国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没有彷徨、担忧，那是不可能的。而今确实该团结互助，为他们东海人在洛阳站住脚一起努力。
如此甚好。

第二十章 撤离
“督伯。”柴房之内，陈有根匆匆而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道：“要打仗了。”
正在擦拭器械的士卒们一听，手脚下意识慢了下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有两人起身，持械出了柴房值守。
“说吧。”他点了点头。
“有人收到邺城家书，言成都王集兵二十多万，分批南下，欲图洛阳。”陈有根说道。
“二十多万？”邵勋无奈地摇了摇头。
冀州都督区最多四五万兵马，前几年还损失了些，眼下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所谓二十多万兵马，更大可能是二十多万临时征发起来的丁壮，这其实也是此时主流的战争方式：菜鸡互啄。
当然，也不是说邺城大军没有精锐。
事实上冀州都督区世兵的战斗力，在“八大军区”中算是处于第一梯队，还可以。
而且，他也不确定司马颖有没有整顿部伍，招募精锐，组建新军——作为一个乱世野心家，他应该是做过的，不然还争屁的天下。
唉，说到底，自己地位还是低，没法获取有效的情报，别人也不一定会告诉他，以至于这等消息，居然还要靠陈有根从大街上获取。
“邺城到洛阳，几时可达？”邵勋问道。
“走得快的话，一个月差不多。”陈有根说道。
“你怎知晓？”
陈有根略有些尴尬，嗫嚅道：“去过。”
邵勋也不问他为何去邺城，闭目思索了一会，便道：“潘园那边不能待了，得尽快撤回洛阳城内。”
“是极。”陈有根连连点头：“那些老者杖翁，根本上不了阵。孩童少年，也只配当人果腹之物。若不撤回城内，危矣。”
“现在就吃人了？”邵勋有些惊讶。
乱世才刚开头，有零星吃人现象他可以理解，但听陈有根的意思，已经大范围吃人了？
“督伯，你武艺出众，处事公平，我服。但你该到下面多走走，有些地方，连草贼山匪都不愿意去抢。”陈有根说道。
“为何不去抢？太穷了？难道不可以掠人贩卖吗？我听闻并州匈奴、羯人多被官吏捕捉贩卖。”邵勋问道。
“有些地方的百姓，又穷又横，啥都没有，就烂命一条。”陈有根摇了摇头，说道：“匪贼去了，还不一定打得过。运气差点，被他们捉了卖为奴隶，或者沦为果腹之物。并州、冀州流民军中有‘牛肉’，供给颇多。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牛？怕是一二分牛肉、八九分人肉。”
“乱得比我想象中还厉害啊。”邵勋叹道。
自己的生活确实太过单一了。
自东海来到洛阳后，要么在司空府当值，要么在潘园护卫，生活场景单调，与外界接触不多，信息确实闭塞了。
他终究只见识了这个乱世的小小一角啊，还是相对“温柔”的一角。
“有根，听闻山林水泽之中多亡命之徒，你可了解？”邵勋想到了之前何伦、王秉所说之事，突然问道。
“那哪能不知道？”陈有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待看到邵勋严肃的面庞时，生生憋住了，转而说道：“自长安到洛阳，从河内至襄阳，贼匪多不胜数，都快没山林给他们落脚了。就我当年与弟兄们闲谈所得，一个小土包上都有贼人。或许未必是真贼，他们也种地，但贼事绝对做过不少。”
“这些人习气如何？”邵勋问道。
“督伯，我知你意。”陈有根说道：“其实多是诸州溃兵，没法回家，落草为寇罢了。习气还行，不过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嗯，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说不怕是骗人的。”陈有根叹了口气，道：“但如今到处都没活路，怕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拼一把，兴许能出人头地呢。”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士气就上去了。”邵勋笑道：“行了，这次邺城、长安大军杀来，咱们避无可避，只能见机行事了。若真不得不上阵，我丑话说在前头，未奉军令，临阵脱逃者死。”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又把目光投向其余几人，众人纷纷应诺。
******
裴妃在洛阳没待多久，两天后就返回了潘园。
一路护送之时，邵勋找机会提了自己的建议。
“此番入洛，我便为此事而来。”裴妃叹了口气，神色间黯淡了许多，不如以前那么有神采了。
战争，是人都怕，妇人尤甚。
别以为大晋官军多有纪律，事实上王朝末年的军队，就没几支军纪好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才是常态。
至于门阀部曲、坞堡私兵、流民乞活等等，一个鸟样。
诸王之乱导致地方秩序遭到严重破坏，他们就趁机兴风作浪，杀的人可不少，抓的奴隶更是数不胜数，更别说吃下肚的“东西”了。
“王妃英明。”邵勋赞道。
跟着这么一个脑子清楚的上级就是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心里有谱，而且不拖泥带水，这性格很好。
“督伯不怕死么？我记得你就上过两次阵吧？”裴妃问道。
邵勋略微有些迷茫，不知该怎么回答。
战争，谁不害怕呢？
这不是打游戏，鼠标一点，兵就冲过去了。这是要你亲冒矢石，横身锋刃之端，用生命做赌注，奋力厮杀的。
事实上别看他对下面人讲得慷慨激昂，那是为了严申军纪，鼓舞士气。在内心之中，他的情绪波动并不小，毕竟穿越者也怕死啊。
而且，这种情绪波动还不能显露于外，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王妃于我有恩，我没资格害怕。”邵勋缓缓说道。
这话把裴妃干沉默了。
邵勋则看着前方的蓝天白云。
有些话，无法对外人讲。
小时候，他的胆子不是很大——不，可能只是他以为的胆子不大。
五岁那年，村中有一老人过世，他被父母带过去。尸体已经凉了，面目有些狰狞，手脚黯淡发青，还有深紫之色。他以为自己很害怕，但当站到尸体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上中学之时，亲戚家失火，有人被烧死。当人们从废墟中扒拉出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时，他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因为尸体的肚子都烧爆裂了，内脏显露在外，手指、脚趾融在一起，但他发现自己很平静，甚至在父母的要求下，给与自己同龄的尸体穿上了一件新衣裳。当时烂肉一块块往下掉，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穿越之后，十四岁那年，镇压民变。此世父亲已老，弟妹年幼，他代父出征，亲手斩杀了一名乱民。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当鲜血糊了一脸，亲自斩下头颅系在腰间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夜深人静，剖析内心时，他不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
在战阵厮杀之时，他甚至会摒弃所有杂念，脑袋一热就冲上去。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变态，得了心理疾病。
如今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他真担心自己往变态的深渊一步步滑落啊。
所以，必须要找点有积极意义的事情，来冲淡自己的负面情绪。
建功立业、结束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废除大晋朝的许多骇人听闻的制度，让社会更加进步……等等等等。
如果没有这些崇高远大的理想照亮他的前路，充当锚定物，他觉得自己就像在黑暗中踟蹰行走的孤单旅人，最终会迷失方向，被黑暗吞没，成为石虎那类残暴之人吧。
“邵君这话，我能相信么？”裴妃轻声问道。
“王妃可拭目以待。”
“好，我信你。”
一路无话，车驾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潘园。
撤退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各处，不出意外地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但撤退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庄园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粮食还需要一两天才能收获完毕，今晚很多人要星夜挥舞镰刀了。
收好的粮食还要趁着好天气，扬晒一番，不然很容易霉烂。
庄园内的财物、工具要收拾打包，牲畜要找地方安置，最好是洛阳外郭的羊马墙内，实在不行移到城内也可以，但要找好地方。
最后，上千口人住哪里？这是一个问题，需要提前协调好。
总之一堆事情，得尽快处理完毕，毕竟敌军不会等你。
六月十五，糜晃来到了潘园，撤退已是箭在弦上。

第二十一章 财富
邵勋最近在忙着代写家书。
从来没学过繁体字的他，下笔时如有神助，就是字迹有些娟秀，让糜晃哑然失笑。
而且，他写的竟然是楷书字体，就更让人好奇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当他看到千恩万谢的士兵们时，什么话都没了。
威望怎么来的？就是从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来的。
武艺出众，折服将士。
带兵有方，让人信服。
嘘寒问暖，令人感动。
还帮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比如代写家书，又收获一批好感。
糜晃看着那两队他亲手交到邵勋手上的募兵，见到他们恭敬驯服的模样，颇为感慨。
短短数月时间，军容焕然一新，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已经如臂使指。如果再花个一两年时间深入整顿，则可由表及里，达到真正的如臂使指。
把部队交给他，果然没错。
何伦、王秉之辈，本事固然不错，但和邵勋比，似乎还差了那么点意思。
乱世之中，能捡到这么一个人才，运气着实不错。
“邵郎君过来一点。”见邵勋写完家书，糜晃招了招手，说道。
邵勋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心下激动，快步走了过来。
“这两队人，我从京中带来，交给你了。”糜晃指了指在不远处列队的百名士卒，说道。
“怎么来的？”邵勋看了眼，发现和之前送过来的人差不多，问道。
“比较杂。”糜晃解释道：“有些是失地流民，多为司州百姓；有些是溃散士卒，世兵、禁军都有；有些是豪门逃奴，你别担心，这个世道没人会追究了；还有些则是监狱中相对身强力壮的囚犯，许其维新自赎。”
说完，他有点尴尬，于是补充了句：“我好不容易从何伦、王秉那里抢过来的。”
潘园这边大撤退，并非所有人都去洛阳。
按照王妃的意思，一年前征发过来的东海世兵需要罢遣，主要是那些年岁较大的老兵，足足走了四队近一百六十人。
他们将带着潘园内部分工匠、仆婢乃至自愿东行的庄客总计三百余人，启程返回东海国。
就在昨天，甚至还有部分洛阳民户吵嚷着要跟着一起走，大概三百多户的样子。
裴妃知晓后，下令将庄园内收获的粮食交予他们带走，以供沿途吃用。
邵勋听闻，知道他之前献上的留后路建议起作用了，这就很好嘛——这些老兵西行，本就是一场闹剧，服役一年后能回家挺好。
至于那三队孩童少年，原本要一并罢遣，邵勋面见王妃后，这些人又留了下来。
他们已经耕读了一年之久，普遍认字不少，还有大约二十人跟着邵勋学习算术，亦小有所成。
比起他手里管带的成年士兵，邵勋觉得这些少年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士兵是可以取代的，而且很容易，就像糜晃新送来的百人一样，好好整训一年半载，基本都听话了。
但这些少年的培养周期却很长，没那么容易取代，将来如果治理地方，这些少年就是他的管理团队，可以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的杀手锏。
“黄彪、李重！”邵勋喊了一声。
“在！”二人一溜小跑，前来听令。
“将新来之人打散，与你等手下混编为四队。”邵勋当场吩咐道，说完，又面向糜晃，道：“有国人周英、钟獾儿，忠勇老成，可为队主。”
“就这么定了，首尾我来料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兵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练。”
“诺。”看着糜晃满是希冀的神色，邵勋沉声应了下来。
******
六月十六，第一批车队离开潘园，往洛阳而去。
四队队主吴前没走，已经五十岁的他死皮赖脸留了下来，帮着收拾庄园。
邵勋干脆让他帮忙照看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有点类似“领队”，他欣然应命。
四五六七队全是募兵精壮，队主分别为李重、黄彪、周英、钟獾儿——说是募兵，其实军饷很少，除了管饭之外，逢年过节得到的赏赐并不多，寥寥几匹布罢了，但就这待遇，已经非常不错了。
“毛二！金三！王雀儿！”看着即将远行的少年，邵勋喊道。
“督伯！”
“邵师！”
三人立刻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邵勋拉拉他们的手，又拍拍他们的肩膀，心绪涌动。
乱世破局的希望，就在这些少年们身上啊。
毛二今年十一岁，赣榆人。
金三十二岁、王雀儿十四岁，与邵勋一样，都是朐县人。
毛二相对较为聪明，读书认字之外，还额外学习算术。
金三则有点笨，认了一些字后，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练武上了。
王雀儿中人之资，种田、训练之余，读书认字，与大多数人一样。
“你等先行几日，到洛阳后，听督护之命，先安顿下来。”邵勋嘱咐道：“虽只有数日，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那本手抄《千字文》，乃我花费心血编纂而成，一有闲暇，就要多多温习，切记，切记。”
“诺。”
“谨遵邵师之命。”
三人纷纷应道。
车队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边。
邵勋又回首看向潘园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
这里绿树成荫，红花遍地，在夏日之中争奇斗艳，分外妖娆，端地是一处好所在。
但这样的世外桃源之地，马上就要毁灭了。
两军交战，互相厮杀，潘园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不被乱兵洗掠？
正如方今这个天下，世外桃源一个接一个毁灭。
吴地、蜀地、关西、河北、河南，到处是战乱。说什么五胡闹起来才开始乱，那简直是扯淡，几年前就开始了好么？
八王之乱的战场，又何止洛阳一处！只不过这里最引人注目罢了。
感慨完之后，他整了整衣袍，入内面见王妃。
途中遇到了督伯杨宝。
秦三、郑狗儿、刘通三位队主向他点头哈腰。他们都是杨宝属下，但看见邵勋之时，从来不敢怠慢，礼数很足。
杨宝则有些尴尬。
经历了这么些时日，他老实多了，因为他的姑夫、幕府左司马刘洽居然扳不倒眼前这个家伙，让人十分泄气。
于是他也行了个礼。
邵勋回礼，对他身后三人颔首致意后，便入了正厅。
王妃正在翻看《千字文》，见邵勋进来后，说道：“惜君没有门第，不然就凭这本书，我就能请族中德高望重之辈帮你点评一下。”
“点评”可不仅仅是评论，它往往意味着名望、地位的提高，可以登上更高的舞台。
士族的后生子弟，就喜欢请德高望重之人点评，一旦获得好评，立刻名声大噪，获得被宗王、高官征辟的资格，可谓做官的捷径。
赵王司马伦的心腹孙秀，就曾得到王衍的点评，从而飞黄腾达，不可一世。而王衍也因为这桩无心之举——他本来没想给孙秀点评的——在赵王上台之后，得到了孙秀的礼遇。
所以，这些高门士人的能量超乎你想象。现行的选官制度，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点不夸张。
闻喜裴氏地位与琅琊王氏相仿，后世曾有“八裴方八王”之说，若能得到裴家长辈点评，确实是一个做官捷径。
但邵勋是军户，很难就是了。
“不说这个了。”裴妃放下书，看着邵勋，说道：“去洛阳之后，我就管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仆未敢忘王妃提携、庇护之恩。”邵勋答道。
裴妃摆了摆手，轻叹一声，道：“邺城兵众二十余万，关中之兵亦有七八万人，以洛阳的情形，实乃以寡击众。万事不要逞强，安安稳稳即可。天塌下来，有禁卫军挡着呢。即便挡不住，司马颖、司马颙入了洛阳，也不会赶尽杀绝。你若有本事，自投成都、河间二王即可。”
“王妃谬矣。”邵勋正色道：“仆出身寒微，在乱世中浮浮沉沉，飘零至今。若非王妃照拂，早已暴死他乡，曝尸荒野，又怎么可能有今日之地位？仆不懂什么大道理，亦无匡扶天下的资格，只知有恩必报。王妃待我恩重如山，仆自愿为王妃拼杀，纵死不恨！”
裴妃漂亮的双眼中有些惊讶，亦有些恍惚，沉默良久之后，轻声道：“去了洛阳之后，谨慎行事。其他的，我会想办法的。”
“诺。”邵勋沉声应道。
裴妃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再度拿起了案上的《千字文》。

第二十二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洛阳建都始于周公营造洛邑，后周平王东迁，正式成为首都。
后汉光武中兴，兴建南北宫，毁于董卓之乱。
曹魏建立后，文帝、明帝相继修建洛阳，于故址建太极、昭阳等殿。
司马氏代魏，仍以洛阳为都。
洛阳并不大。
东西七里、南北九里，自汉以来差不多都是这个规格，与北魏时庞大的洛阳城不好比。
四面开有十二座城门，曰大夏门、宣阳门、开阳门、上东门、平昌门等。
洛阳城西北角有金墉城，乃曹魏时营建，分为三部分，联为一体，故称金墉三城，又名永昌宫。
修建金墉城的目的是“备不虞”，这个习惯应该起源于曹氏在邺城西垣北段修建铜雀三台。
金墉城的防御设施非常完善，与洛阳东北角的百尺楼一起作为全城的制高点。但在这会，却成为了废帝、废后及获罪宗室的羁押场所。
汉魏、西晋洛阳城之外，还有许多建筑，居住着大量百姓，甚至公卿士族也多住于此，如太尉府就曾位于城南，城东还有吴、蜀二主宅第。
就邵勋等人刚刚抵达的城南地区而言，灵台、明堂、辟雍、太学、国子学当是最显眼的“地标建筑”。
他们入驻的就是辟雍。
辟雍是公卿子弟学习礼仪、雅乐、舞蹈、诗文、骑射等技能的地方，这会已经停办，正好空了出来。
辟雍之北是国子学，南面是一片民宅，西面隔着开阳门大街（南北向）遥遥相对的是明堂。
此处离司空府不远，地方也算宽敞，正适合大军驻扎。
先期抵达的潘园庄客、仆婢就集中于此，乱哄哄的。
老实说，邵勋微微有些失望。很显然，裴妃并没有把他们弄进城内。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洛阳城内要么是皇宫、诸衙、仓库、军营等官方设施，要么就是真正的巨室豪门、宗王宅邸。普通民房不是没有，但你至少得是曹魏营建洛阳城时的第一批居民，没这个时代红利的话，想住进去是有点困难的——未得圣命，乱糟糟的泥腿子、军士们如何能进城呢？尤其在紧张的局势下，人家还担心粮食不够吃呢。
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从抵达的第一天起，邵勋就开始观察附近的地形、建筑、道路。
还好，他发现敌军若来，还是可以打一打巷战的。
另外，从军事角度来说，他们钉在城外，可以与城内的驻军互为犄角，互相援应，让敌军放不开手脚，甚至前后夹击，还是很不错的，前提是城内驻军真的支援他们——可能吗？难说。
“而今有三件事。”邵勋看着围在身侧的李重、黄彪、周英、钟獾儿、吴前五人，说道：“其一乃修缮辟雍外墙，其二为囤积军资器械，其三乃摸清友邻部队情形。”
说完，他看向吴前，道：“修墙之事，你来办。所需劳力，就近征发。”
“督伯，附近多公卿巨室，如何使唤得动他们？”吴前叫苦道。
“此事我会与幢主商议，你做好准备即可。”邵勋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若还摆谱，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诺。”吴前放下了心，只要有人出头，他就是个奉命办差的人而已，不难。
二人说话间，开阳门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数百骑策马而行，如风驰电掣般一掠而过。
“这——骑战马赶路，莫非有紧急军情？”宿卫军出身的李重面色凝重道。
一般而言，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军中是严禁骑战马赶路的，抓到就要被鞭笞。
盖因马儿的体力很差，一天最多赶路两个时辰，其他时候要么休息，要么吃马料补充体力。
如果骑战马赶路，却突然遇到敌人，当是时也，敌人马力充足，可反复厮杀，你的马儿却跑得体力不支，汗出如浆，还怎么打？
眼前这数百骑兵，很显然没有赶路用的骑乘马，只有战马，却依然风驰电掣般前出，肯定是有紧急军情了。
“没那么快来的。”邵勋安慰道：“至多是一些充当先锋的敌军游骑罢了，这队骑军应是出城驱赶的。或者，敌军尚未来，他们至外围部署。战洛阳，其实主要战的是外围啊。”
李重默默点头。
“只是游骑啊，那还好。”
“游骑也很可怕，鲜卑还是乌桓？抑或是匈奴？”
“出不了这三家吧。刚走的那批骑军，多半就是鲜卑人，只不过他们是禁军罢了。”
“成都王麾下应该有很多骑兵吧？那可如何是好？”
“只有拼了，拼死算球。”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邵勋皱了下眉头，他发现这些人很怕骑兵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将来可是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胡骑的。
“我问你们，如果行军之时，在平原旷野之中遇敌骑，有什么办法应对？”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问道。
场中一时间有些沉默。
“督伯，或可学马西平故智，使用弓弩、车阵？”李重毕竟是禁卫军出身，谙熟军事，第一个想到。
“这个办法为何有效？”邵勋问道。
“车阵首尾相接，可阻敌骑冲阵。偏厢车一侧有挡板，弓手立于车上，朝外射击，可从容杀敌。”李重答道。
“听到没？”邵勋看了眼众人，说道。
“听到了。”
邵勋当场俯下身来，拿匕首在泥地上画图解释。
其实，核心就是制造障碍物，阻止骑兵直接冲过来。不一定要偏厢车，紧急时刻，辎重运粮车都可以，甚至可以用士兵单人能够携带的鹿角，临战之时掷于地上，这也不是没人用过，效果还很好。
当然了，偏厢车肯定是最专业的。
一侧有挡板，可阻止敌方骑射手的箭雨，挡板上还有射击孔，己方步弓手可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从容射击。
考虑到骑射的稳定性、精准度、射程、射速、威力都不如步弓，目标还很大（有马），在对射之时，骑射手相当吃亏，根本坚持不下去。
有偏厢车遮护，步兵还可以轮番休息，体力、精力得以恢复，能连续作战。到最后，怕是骑兵比步兵还累。
马隆就是用的这一招，创造了奇迹。
“但此法也有缺陷，谁来说说？”邵勋画完车阵示意图后，突然问道。
“督伯，敌方如果有悍勇敢战之步卒，车阵就危险了吧？”黄彪思索片刻，说道。
“不错。”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黄彪回答得很好，诸位再想一想，还有什么缺陷？”
“用火箭攒射，或有危险？”有人问道。
“不，防火很容易做到，再想想。”邵勋摇了摇头，说道。
“截断粮道，此阵不攻自破。”有人说道。
“如果携带了足够的资粮呢？马隆当年随军带了足够三年所用之物资。”邵勋否定了，继续鼓励道：“再想想。”
“挖断道路。”
“填平道路很容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只能延缓车阵，而不能阻止。”
“最主要的还是要挑选精锐步卒，马西平当年的三千五百人，都是精兵悍卒，诸般兵器都能使用，绝非乌合之众。”李重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草原也不是人人有马，战马亦很宝贵，能当上骑兵的，一定是优中选优，不会是滥竽充数之辈。反观步兵，低劣的发根木矛就上了，临战之时极易慌乱，一旦溃逃，会令全军士气崩溃。”
“很好！”邵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阵子我让大家都学射箭，很多人还不以为然，现在知道好处了吧？”
说穿了，步兵的门槛太低，是人都能上，且世兵制下，大部分步兵的素质堪忧，训练非常不充分。
反观骑兵，因为马匹的宝贵，天生就有门槛，水平低的人还没资格入选呢。
一个国家，到底有多少马匹呢？
盛唐之时，官营牧场加驿站，总共七十多万匹马。
辽国的马政办得十分出色，但全国才百余万匹马。
养马很不经济，牧民不一定爱养。且很大一部分牧民没有马，他们的身份是牧奴，没什么个人财产，平时骑着贵人的马匹，帮贵人放牧牛羊马驼，如此而已。
在中古时代，骑兵、步兵的个人素质，天然就不对等，所以多次创造了骑兵击溃步兵的神话。但如果遇到与骑兵个人素质相当的精锐步兵，虽然仍很被动，但劣势会大大改善。
“射箭太难了，没几年练不出名堂。”李重沉吟道：“其实，草原引弓之国，牧人少时骑羊，大了骑马，每年还举办集体狩猎活动，在骑、射这两项上，他们的基础很好。一旦入主中原，会愈发难以对付。”
这会胡人的战斗力，其实也就那样，一般般。但如果他们入主中原，装备水平会大大提高，甚至能靠中原百姓供养，让所有人——至少是一部分人——脱产，不再耽于生计，可以心无旁骛地训练，战斗力会逐渐提高。
他们在骑术、射术上已经很有基础了，一旦全脱产训练，已经精通的部分能够精益求精，不太精通的短板会得到弥补，可谓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个时候如果中原王朝还用临时征发的耕战之兵去对付全脱产的职业草原骑兵，那就是笑话了。
“所以……”邵勋清了清嗓子，道：“我总结下。行军之时遇敌骑，首先要用大车阻止其冲锋，其次车阵士卒要挑选精锐敢战之人。滥竽充数之辈，绝对不能用，那只会害了所有人。战时携带百姓一起行军，更是大忌，绝对要不得。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人齐声应道。
“回去后写心得，不认字的口述，找人代写。”邵勋补充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样的方式非常好，大家一起学习，印象更深刻，真遇到情况时也不至于无计可施。”
“诺。”
“还有，我再出个题。”邵勋又道：“如果来不及摆车阵，或者摆到一半，敌骑已近在眼前，该如何拒敌？每个人都要交一份方略上来。就这样吧，先散了。”
“诺。”
众人陆续散去，李重走在最后，临离开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邵勋几眼。
这人，可不像是啥都不懂的世兵啊。
相反，他看起来家学渊源，非常老练。以步拒骑本就很难，但他就是成竹在胸，仿佛经历过不止一次那样。
甚至于，李重深刻怀疑，如果让督伯来统领骑兵，他很可能还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骑兵将领，精通各种玩死步兵的战术。
真是奇人，莫非天授？
众人离开之后，邵勋爬上了辟雍外墙，俯瞰整条开阳门大街。
建筑鳞次栉比，房屋密密麻麻。
这个环境，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摆不开阵势。
一旦交战，只能是乱战。
兵多都不一定管用，因为接触面很小，前排厮杀的就那么点人。
如果一方兵众，但不甚精锐，前排被杀得站不住脚，仓皇后退之时，还可能会冲乱后方阵脚，造成大溃败，届时可就惨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样一想，他对守住洛阳突然多了几分信心。
禁卫军的素质应该比邺城、关中那些兵要强。虽然听李重的意思，禁卫军中也有很多样子货、鱼腩部队，毕竟王朝末年了，可以理解。但整体应该还算可以吧？只要粮食、物资充足，洛阳完全可以守一守。
但问题来了，物资真的充足吗？一旦战争长期化，会不会粮尽呢？
他不知道。
他的层级很低，还接触不到这类核心机密，甚至裴妃、东海王都未必清楚，唯一掌握实情的，大概只有长沙王司马乂及幕府高级官员了吧？
蛋疼。
不管怎样，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练兵训卒，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按部就班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辟雍馆舍之内，则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算是大晋朝重点机构吧，居然破败成这副鬼样了，一如大晋朝那千疮百孔的江山。
粮食、军资被堆放在几个相对完好的屋舍内，糜晃亲自检查一番后，来到了廊下，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心绪不佳。
“前天，驻防于河内郡的几支牙门军倒戈降邺。”糜晃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有多少人？”邵勋问道。
“不下万人。”
“精兵还是羸兵？”
“算是能打的。”
这下两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也是邵勋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
赵王司马伦时期，禁卫军就自相攻伐。上一次他们整体作壁上观了，但你能保证这次还是吗？
长沙王上台之后，首要任务就是整顿禁卫军。他的动作很大，一度亲自兼任北军中候，想要完整地控制宿卫七军和牙门军，着实吓坏了不少人。
但洛阳中军系统存在那么多年，已经自成一体，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于是乎，与成都、河间二王眉来眼去之辈不少，战力相对不错的禁卫军在事实上分裂了。
这次投降的万余人多半不是唯一一支，局势可以说相当严峻。
“这可真是让人泄气。”邵勋苦笑道：“这么一来，大都督（司马乂）怕是只能收缩战线，退回洛阳固守了。”
“麻烦了。”糜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司马乂不再信任派驻于外的各支部队，那么就只能下令收缩，撤回洛阳附近，将各军置于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
但收缩战线不是没有后果的。
首先会伤损士气。
未战先却，你让别人如何看待？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这一点其实是非常致命的。
尤其是很多士人不懂军事，他们只会单纯从军队数量上来判断强弱，丝毫不会考虑士兵素质、装备水平、精锐程度这种东西。
三千人是比三万人少，但有时候三千精兵就能暴打三万乌合之众，俘斩一两万都不奇怪。
因此，单纯从兵员数量来判断各方实力是非常愚蠢的。
但战线不会骗人……
你这一退，有问题啊，是不是怕了？是不是真的打不过？
第二个负面影响就是会导致外围大量据点的失陷。
这些据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有些非常关键，比如运输节点、水源、物资仓库甚至是牧场。
失去了这些地方，光靠洛阳一座孤零零的城市，却不知能坚持多久了。
以上两条都是很现实的困难。
糜晃虽然不怎么通晓军务，还是能想明白的。邵勋对行军打仗谙熟无比，看得就更清楚了。
有点难搞啊。
“想那么多作甚！过一天算一天了。”糜晃突然重重地跺了跺脚，准备离去，临走之前，他扭头道：“开阳门大街之百姓，我已奏请司空，征发了千余人，修墙筑垒不成问题。若材料不足，自拆民房可也。”
“诺。”邵勋应道。
他愈发觉得糜晃这人不错。
说话客气，不像一般士人对他居高临下。
人实在，不跟你玩什么心眼子，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军事能力确实弱，也不经常待在军营，但你有什么问题，他知道后都尽力解决。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在幢主位上一天，就尽力负责。
这样的人很好了。
“修缮完外墙、馆舍，人放不放，你和杨宝商量着办吧。”糜晃抬脚走了两步，又补充说道。
所谓千余百姓，那是真&#183;百姓，说人话就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至于世家豪门子弟、家人，这会留在洛阳的不多，都乌泱泱跑郊外避难去了。有的走得还很远，带着部曲僮仆，跑到了南边新城、陆浑一带的山里。
实在没法走的，想办法住进内城，或者几家、十几家合在一起，守望互助。
战争么，就是这个样子。
当乱军杀来时，谁也不比谁高贵，甚至豪门大户更易成为劫掠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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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时间一晃而过。
进入八月之后，风声越来越紧。
几乎每天都有部队调动出城，也有灰头土脸的部队撤下来。
很久没看到裴妃了。这些时日，只有一个王府典计过来，传达了些许消息：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稍安勿躁，沉着冷静罢了。
邵勋趁机索要了大量箭矢、伤药、器械、粮食、布匹等物资，甚至就连笔墨纸砚都要了一大堆。
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教导孩童少年，让他们不要管外界的事情，专心致志地学习。
当然，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众人就在练习射箭。
之前邵勋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训练士兵。
这个时代的士兵，长枪兵就是长枪兵，除了拿枪戳人外，其他的技能都不太会。刀盾手就是刀盾手，就连弓手、弩手都有专门的部队——此谓“纯队”。
但军事水平是随时代不断发展的，到了唐代，要求就很高了，士兵必须全员会射箭。
长枪、步弓、横刀是每个人的标配武器，也就是说最差你也要精通三项技能，即刀、枪、弓。
事实上远远不止，一个标准营伍，还有长柄斧、钩镰枪（打骑兵用）、木棓、弩、重剑、陌刀之类的兵器，配发给一部分士兵。
晋军弩手射完之后，那也就射完了，没你啥事了。
唐军弩手射完之后，要拿着陌刀上前近战厮杀。
这被称作“花队”。
如果给士兵打分，纯队士兵的得分会比较低，花队士兵的得分则会很高，因为他们会的技能多，更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捡到武器就能用，军官能使用的战术更多。
但问题来了，花队训练成本太高，而且他们只能是当兵吃粮的募兵。传统的耕战世兵，他们要忙农活，无法脱产，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是现实的难题，涉及到军制改革。
在如今这场即将展开的洛阳保卫战中，很明显，花队士兵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环境越复杂，越考验士兵的全面性和单兵作战能力。
邵勋想了想，就他手底下这些人的水平，让他们全面学会刀、剑、枪、斧、槊、弓来不及了，那么只能现实点，挑最重要的先学一下：射箭。
“就这么三十来个人会射箭。”临时开辟的斗场之上，邵勋看着正在反复练习箭术的士卒，吩咐道：“将他们单独编为一队吧，由李重担任队主。”
“诺。”跟在旁边的李重立刻应道。
“另挑四名高大有勇力者，至我身前听令，就由——”说到这里，邵勋看向陈有根道：“你来管着，由你当伍长。厮杀之时，若有胆怯畏战者，立斩之。”
“诺。”陈有根兴奋地说道。
“就用新制的重剑吧。”邵勋补充道。
他喜欢用重剑——或者叫长剑——这种双手武器。
此物在唐代由陌刀演变而来，晚唐之时十分流行，诸镇都有双手重剑部队，如黑云长剑都、左右长剑军等，一般是精锐部队。
重剑用得好的，名气很大，如淮南张神剑、魏博邵神剑等，人们甚至忘了他们本来名字。
重剑舍弃了防御，大开大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面对着敌人的长矛阵，挥舞着重剑就斩杀过去。
这是一款非常适合亡命徒的兵器。
在潘园的时候，邵勋亲自指导，让铁匠打制了一把双手重剑。
陈有根看到后，十分喜爱，于是又打制了两把，专门由他携带，以做备用——战斗之中，武器卷刃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好能随时更换。
抵达洛阳后，由糜晃出面，再找铁匠制了十把。
邵勋打算让陈有根带着四名高大魁梧、体力过人之辈，作为他的督战亲兵，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终日跟着他——督伯么，本来就是“督战伯长”的意思。
“其余三队，每日抽出时间习练步弓。”邵勋继续吩咐道：“我亲自来教。记住，你们是募兵了。世兵一天到晚要忙农活，不会几门技艺情有可原，但募兵可不能如此松懈，要对得起自己那份粮饷。”
“诺。”黄彪、周英、钟獾儿三人同时应道。
“练兵打仗，说到底练兵才是关键。”邵勋说道：“总有人拉着一帮从田里征发的丁壮，然后寄希望于奇谋妙策来获胜，这纯粹是赌博。诸位，哪怕明天就要上阵厮杀，今天也得给我好好操练。稍事休息，两炷香后，咱们继续练箭。”
众人休息之时，邵勋来到了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身旁。
他们昨天练过了，今天主要学习文化知识。
看到督伯前来，少年们纷纷行礼。
“无需多礼，好生温习功课。”邵勋温言说道。
对这些孩童，他的态度相对而言是比较好的，虽然训练时也会抽鞭子。
流民军缺少的就是这些人啊。
没有储备干部，你就治理不了地方。治理不了地方，你就没法长期立足。
穿越者只有一个人，哪怕他有什么好点子、好想法，也需要人去执行。
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储备干部团队，才是穿越者意志能够有效推行的主要原因。
营中新来了几个教谕。
大战在即，物价飞涨，很多人衣食无着，尤其是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读书人——主要是商人或地方土豪子弟。
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暂时无法回乡，为了混口饭吃，便接受聘请，来到辟雍教授少年们读书识字。
这让邵勋的日常时间变得更加充裕。
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教算术、武艺，偶尔教一教《千字文》，不过少年们的日常管理他会深度参与，吴前就是他的代理人。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对人说的，这些少年就是他最大的本钱。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会在部队驻地附近开办随营学校，亲自担任校长，一批批“出产”军官种子、储备干部。
世家大族确实垄断了教育，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你去打破。
没有世家大族之外的人才群体，你除了依赖他们，还能怎么办？

第二十四章 比烂
到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战争的阴云已经完全笼罩在了洛阳上空。
九月初六，幢主糜晃再度来到军营——这次不走了，战争在即，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不可能不到场。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位名叫裴十六的王府仆役，听名字就知道是裴妃随嫁的媵臣，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严肃，神色谦恭。
糜晃借口巡视军营，先一步离开了。
裴十六行礼，道：“邵督伯。”
“裴典计。”邵勋回礼。
“长话短说。”裴十六低声道：“两日后，司空、王妃要入内城暂避，由上军将军何伦率部护送。糜督护以及王秉将军所部千五百人，短期内无法入城。王妃关心督伯，着我送来一句话——”
“贼军凶悍，多亡命之徒，王师士气低落，前锋数战不利。”
“城内粮草只够支用半年，长期相持下去，必败无疑。”
“万事不要逞强，更不要强自出头，静待局势出现转机。”
邵勋默默等待了一会，确认他说完了之后，又行一礼：“多谢王妃爱护。”
裴十六点了点头，飘然离去。
邵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左手轻抚弓梢，右手握于刀柄之上。
消息不畅通啊。
作为下级军官，很难得窥战场全貌。
这就像是数万人阵列野战之时，军阵排出去几里地，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
有的方阵已经与敌人厮杀了，有的方阵士兵们还席地而坐，吃食水恢复体力。
前阵已经被击溃了，后阵还在兴高采烈地往前挺进，没收到丝毫消息。
试想一下，作为宽阔战场上的一个小卒，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是只能尊奉旗号金鼓行事？
大旗一倒、谣言一出，如果士气不高，我管你什么，直接撒丫子跑路，“败了败了”不知道吗？
如今邵勋就面临着这么一个情况，消息闭塞，不知道战场进展，只能自己观察，或通过真假难辨的消息，结合大概历史进程猜测。
也只能猜个大概，细节是很难知道的，但有时候怕的就是细节。因为你的身板太弱，即便大方向不改，历史大潮的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让你翻船。
难顶。
好在糜晃很快回来了。
“裴十六走了？”他问道。
“走了。”
“那好，现在我来说，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糜晃叹了口气，道：“放心，你我如今算是同舟共济，我还得靠你的本事活命呢，不至于坑你。”
“先说第一件。”糜晃理了理思绪，道：“关中兵马来得很快，其先锋一部已在宜阳与王师交战。王师步骑万余，由皇甫商统帅，军报上说‘互有胜负’，但明眼人都知道，怕是吃了不小的亏。”
“西兵统帅是张方，有众七万，目前应到了两万余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邵勋，道：“这个张方，出身寒微已极，乃河间国人，有勇力、有才能，升官极速。去岁讨司马冏，他就来了，与李含共将两万军士。这次能统领七万大军，足见其人甚得河间王信任。”
邵勋听了心中一动。
河间王就是司马颙，坐镇长安，一直窥视洛阳宝器。
张方没有门第，居然能统率七万大军，一方面足见其才能，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如果机缘巧合，普通人也是可以走上高位的，虽然这种例子极少极少。
他的人生，好像有点励志啊。
“张方骁勇难敌，但为人残暴，也不喜欢约束军纪。兵进弘农郡后，大肆掳掠，甚至有杀人充作军粮之举，你——不要学。”糜晃继续说道：“皇甫商这会应在宜阳，一旦溃败，张方就能直扑洛阳。西兵，其实离得很近了。”
“大都督为何不增援皇甫参军？”邵勋问道：“万把人有点少。西兵又不是泥捏的，难道真要把人放到洛阳来打？”
糜晃沉吟了一会，道：“据我所知，大都督执行的是‘西守东攻’之方略，即以偏师御西兵，以主力战邺师。”
“值此之时，不该集中精兵强将，先击破关中之军，再携大胜之势，与河北大军决战么？”邵勋不解道。
关中军队只有七万人，邺城方面则有二十多万。
如果他来指挥，则会调集主力，先打垮七万关中兵，再以得胜之师的高昂士气，迎战邺城大军。而且，关中兵来得快，河北兵来得慢，中间正好有一个时间差。
怎么这司马乂打仗，像下棋一样？西军兵少，我就少派点军队防御，邺师兵多，我就多派军队阻截。他到底打没打过仗？他的幕府决策机构之中，难道都是士族，没一个军将？
“你这样太冒险了吧……”糜晃有些惊讶。
“本就处于劣势，如果再不把握战机，只是等死罢了。”说完，邵勋缓了缓口气，道：“不过，或许有我等难以了解的内情。”
糜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邺师主帅是陆机。”
说完，又介绍了一下此人。
东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曾在司马伦府上为参军，后为成都王司马颖赏识，充任平原内史。
陆机其实没有任何统领大军的经验，军旅生涯也可忽略不计，但这会却一跃成为二十多万大军的统帅。
甚至于，邺城内部都有人不服，北中郎将王粹（晋灭吴主将王濬之孙）就是其中之一。
白沙督孙惠（东吴宗室、豫章太守孙贲曾孙）与陆机同属吴人，知道他能力有限，劝其放弃主帅之职，但被拒绝了。
邵勋听完只觉震撼……
从来没有征战经验的人，一来就上强度，领二十多万大军，这么儿戏的吗？
就因为他是世家大族出身？
说真的，还不如司马颙安排的张方呢。人家虽然残暴，到底是从军队下层一步步爬上去的，虽然他沾了河间国人这个身份的光。
陆机有啥？撑死了指挥过家里的部曲吧？
“邺师尚在大河以北，可能还要半个月才能渡河南下。”糜晃说道：“所以，咱们若要厮杀，第一批遇上的多半是张方的人。”
“半个月，唉。”邵勋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时间差完全可以利用。
“别多想了。”糜晃看他的样子，笑了：“实话实说，我不会打仗，不知道你说的方略对不对。但大都督既然如此部署，军令便不可违。只要司空支持大都督一天，咱们就得听令。”
这话一说，邵勋不由地看了他一眼。
糜晃哈哈一笑，道：“你是聪明人，当知我意。”
邵勋苦笑了下，道：“这仗，莫名其妙。”
他费尽心机囤积物资、勘察地形、制定针对性战术，忙得屁滚尿流，合着有些人并不打算真打啊。
得，还是听裴妃的好。
“不要强自出头”、“静待转机”，话里有话，说得很清楚了——不过，若有人犯到他手上，且机会合适，他也不会放过就是了。
“谁说不是呢。”糜晃无奈道：“不过，邵郎君做事有模有样，有你在，我安心许多。老实说，司空府上不少参军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狗屁不通。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没在营中住过一天，偏偏被奉为座上宾，参谋军事，这是要害死人啊。”
没在军营住过一天的人却能成为军事决策机构的关键人物，甚至是军队统帅，这能怪谁？
好像谁也怪不到，制度就是这样。
真要怪，就怪九品中正制吧，真的太离谱，太不专业了。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打来打去，都他妈是比烂。
“还有最后一件事。”糜晃正色道：“这几日，天子、大都督和满朝公卿在巡视各地驻军，可能会经过此处。不要懈怠，把军容整饬一番，别让人看低了。”
“诺。”邵勋应道。
说是天子，其实就是大都督司马乂巡视各处罢了。只不过他想借着天子的名头，激励士气，坚定诸军守御的决心而已。
在这件事中，天子只是个工具人。
说曹操，曹操到。
九月初十，开阳门大街上仪仗如云，旌旗遮天蔽日。
天子司马衷、皇后羊献容、大都督司马乂及文武百官，在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南下巡视。
未时初刻，过国子学，行至辟雍之外。

第二十五章 奉帝“出巡”
华丽的车辇之上，天子身着冕服，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等，凡十二章。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较为镇定，遇到欢呼的军民时，甚至挥手致意。
群臣穿着五时朝服，紧紧跟随。
因这会是秋季，看上去白花花一片，蔚为壮观——依制，五时朝服随季节变化而不同，春天为青色，夏天为朱红色，季夏（夏天第三个月，即六月）为黄袍，秋天为白袍，冬天则为皂色朝服。
比起天子，百官们的脸色就难看多了。
敌军若来，帝后未必会死，他们可不一定。
大家之所以留在洛阳，多抱的王衍那般心思，即自己在朝堂坚守，争权夺利，为家族谋官位，捞取好处。就本心而言，他们是真不愿意看到战争——投机者除外。
皇后羊献容穿着青色深衣，佩十二钿、步摇、大手髻，戴绶佩，姿容秀丽，风华绝代。
她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是在春游一般。但仔细看她的嘴角，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个女人，自从经历了生死之后，似乎已经坏掉了……
她看不惯天子夫君，看不惯把持朝政的大都督司马乂，看不惯文武百官，看不惯公卿士族。
在她眼中，这些人本身就是笑话。
文不能安邦治国，武不能戡定叛乱，终日蝇营狗苟，如同傀儡一般上朝下朝，嘴里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可笑之语，背地里干着令人发指的男盗女娼之事，要他们何用？
尤其是司马乂，更是无耻、无能、无德之辈。
羊献容依然记得宫城外向她飞来的箭矢，她从来没有离死亡如此之近。
司马乂还很虚伪，表面上对天子、皇后礼敬有加，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实际上早就把宫廷侍卫遣散，然后让自己的部队轮番宿卫宫城，还动不动恐吓天子，以逞其欲。
而这样一个看似极为强势的权臣，在碰到拥兵二十多万的司马颖之时，又低三下四，大小事务悉数发往邺城，不敢擅自做主。时至今日，当司马颖彻底与他翻脸之时，才敢下定决心厮杀，纯纯怂包一个。
呵呵，就司马家这些货色，凭什么让她张开腿？
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以一种超然的态度，仿佛在看一场大型情景喜剧——或者说是哑剧。
唔，辟雍大门外跪着群军将兵士。
为首一人身着白袍，呵，又是无用的士人。
在他身后，还有两人。
左边一位身着筩袖铠，头几乎低到了泥里面，战战兢兢。
右边那位就不太老实了。
身材看起来很高大，身着大红色戎服，腰间别着弓梢、环首刀，背后还插着一柄硕大的长剑，抑或是长刀？
头微微低着，但在用余光悄悄打量圣驾，显得十分放肆。
羊献容甚至能感觉到，此人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要远比天子长。
呵，好大的胆子！好龌龊的心思！
不过她懒得管了。
自稍稍长成，秀丽姿容现于世人面前后，她早就习惯了各色男人审视她的目光。其间夹杂着多少让人恶心的东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
她以前很反感。
现在么，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身段乃至身份也是一种资本，只不过没人可以配得上她罢了。
就连天子也不行了！
她瞄了一眼额头上隐有青肿的丈夫，那是被她拿花瓶砸的。
司马颙、司马颖之辈上表请诛尚书右仆射羊玄之（羊献容之父），他竟然认真与朝臣们讨论可行性。
这种男人有什么用？
泰山羊氏，什么时候这么被人踩了？
车驾很快过去了。
糜晃又等了一会，才慢慢起身。
邵勋眼疾手快，轻轻扶了一把，糜晃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杨宝则看傻了。
邵贼武艺这么好，居然还会察言观色，几百个心眼子，这他妈还是人吗？
“回去。”糜晃大手一挥，招呼众人进了围墙。
“我昨夜得到消息，皇甫商已经战败，张方大军畅通无阻，可直入洛阳。我等好日子到头了，随时可能上阵厮杀。”糜晃说道：“你等做好准备吧。”
“督护，营内尚有些许猪羊，不如宰了，大飨全军，提振一下士气。”邵勋建议道。
“此策甚好，你看着办吧。”糜晃心绪不佳，直接说道。
“诺。”邵勋应道。
“督护，贼兵既已击破皇甫商，那么今日大都督奉帝出巡，所为何意？莫不是要巡狩他处？”杨宝问道。
“哈哈。”糜晃大笑一番，拿手指点了点杨宝，道：“你啊你，都说些什么胡话？你看邵郎君就不会说这话。”
“大都督奉帝出巡，依我看是在操演，将来还要奉帝出征呢。”邵勋笑道。
糜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杨宝，语重心长地说道：“邵督伯年岁比你小，但他看得很明白。去岁诛杀齐王冏时，大都督就拿天子做挡箭牌，其时帝后受到惊吓，百官死了十几个。此番大军压境，他不过是故伎重施，再次把天子拿来做挡箭牌罢了。毕竟，没几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戕害天子，这就存在机会了。”
杨宝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原来司马乂的下限如此之低，这种事都敢干，怪不得能当大都督呢，果然够狠！
同时又有些嫉妒，幢主糜晃就看重邵勋，对他爱理不理，心中颇不爽利。
他心中这么想，却不懂得掩饰，直接在脸上表露了出来。
糜晃看到了，本不欲说什么，但很快想到，以邵勋的武艺、见识，若上了战场，杨宝这厮还不被他玩死？心中怜意顿生，转而对杨宝说道：“杨督伯，军中向来以本事说话。你有什么看法，我本不想管，但我得提点你一句，张方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带来的关中大军，虽说本是良民，但出征在外，张方又肆意放纵，他们会变成什么德行，想必你也很清楚。弘农那边已经在吃人、杀俘了，张方至洛阳，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跪地求饶有用吗？当下还得精诚团结，切勿自误。”
杨宝脸一白，讷讷不敢言。
“好好想想吧。”糜晃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
从九月中旬开始，战争陡然加速。
二十日，关中兵在弘农肆虐了一番后，愈发逼近，洛阳一片风声鹤唳。
二十五日，黑沉沉的夜幕之中，数条火把长龙迤逦而行。
军伍不是很严整，喧哗声也比较大。
落在后面的辎重车辆之上，满是坛坛罐罐，还有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的什么东西。
军士们的情绪比较高昂，步伐轻快，面带笑容，看样子是得胜之师。
马蹄声骤然响起，滚滚向西，不一会儿停在了个草亭旁。
亭中围着十余人，盔甲鲜明，面色凶悍。
张方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嚼吃着“肉脯”。
他的凶名已经传遍弘农，现在又被洛阳士民所知。每每想到此事，心中就满是得意。
叫你们门阀士族看不起我！
哈哈，老子带着数万兵马杀过来了，你怕不怕？
驻兵弘农的时候，他抓了几个杨氏家眷，其中最可人者乃一对姑嫂。
嫂嫂风韵诱人，小姑子年幼稚嫩，日夜给他做饭、暖床，整整服侍了旬日，还是在他们兄长、父亲的注视下。
临走之前，他把这对姑嫂也做成了“饭”，那味道至今让他回味不已。
什么公卿士族，都是狗屁，长着两只脚的羊罢了！
张方都有些怀疑自己，年轻那会为何对他们毕恭毕敬，仰视无比？
他们能为了自己活命，主动献上妻女。
士女为了活命，小意服侍，骚浪无比，“神女”的形象都塌了好不？
这个世道好啊，哈哈，太合我意了！
马蹄声渐近，草亭外的军士纷纷掣刀捉弓，寻声望去。
不一会儿，一骑翻身下马，拜道：“都督，前锋已抵千金堨，并无伪太尉司马乂帐下兵马。”
“好，先把千金堨占了，截断水渠。”张方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命令道。
“诺。”骑士领命而去。
张方将肉脯甩掉，在戎服上擦了擦手，笑道：“司马乂这会应在匆忙回援了吧？看不起我等西人啊，这次就让他好好瞧瞧，满朝公卿，可有一个会打仗，哈哈。”
亲兵亲将们也笑了起来，畅快不已。
千金堨是洛阳城西的大水陂，有多条石砌、砖券水渠通往城内，是内城、宫城的主要用水来源。这次给你截了，看你怎么喝水。
不得不说，张方为人虽然残暴，但打仗思路还是很清晰的，并不是那种鲁莽之辈。
优势兵力之下，仍然小心翼翼，可比某些滥竽充数的世家子强多了。
“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张方起身，看着漆黑的天空，道：“连夜赶路，明早我要看到洛阳。”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第二十六章 但随我行
大晋太安二年（303）九月，天子很忙。
九月十三，帝后在群臣簇拥下幸邙山。
十六日，至偃师。
二十二日，回师洛阳城东。皇后、百官自回城，但天子被司马乂扣着不能走。也是在这一天，曾经与司马乂合作非常愉快的尚书右仆射羊玄之“忧惧而死”。
但这并不能阻遏邺城、长安大军的攻势，人家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死一个羊玄之有用吗？
二十五日，天子又被拉到了缑氏县。
从天子的行程轨迹，基本就可以看出司马乂与河北大军交战的地点。
天子几乎成了“劳模”，哪里发生战斗，他就到哪里“鼓舞士气”。最近一次就是了，他跑到缑氏县，御辇立于阵前，众军山呼万岁，邺城方面的冠军将军牵秀战不利，引军而走，王师趁势追击，斩首数千。
东面的局势似乎还可以——虽然只是暂时的，待邺城主力陆续赶到，还会有变化——但西边却快速恶化了。
张方在宜阳击溃皇甫商所部万余人后，洛阳又凑了数千兵马，外加征发的豪门家奴、僮仆、洛阳百姓，又是一万多人西行，与张方交战多次，互有胜负，但伤亡较大，最终溃走，关中兵一下子冲到了洛阳内城之下。
九月二十七日，开阳门大街上涌出了大股百姓，闹哄哄地向南疾走。
到了下午，数百关中兵涌了过来，挨家挨户撞门。
这一片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豪门大族的消息甚至比邵勋还灵通，早在十天前就陆陆续续南奔，往山里而去。但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财物，关中兵看重的就是这些了。
邵勋此时正趴在墙头，仔细观瞭贼势。
老实说，有些失望，或者说庆幸？
关中兵一路杀进洛阳，让他下意识以为敌军有多厉害呢。但这会一观察，大失所望。
这根本不是精兵强将的样子啊。
距离平蜀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关中世兵才更替了两代人，居然就不行了。
当然，他们比起普通百姓还是要强不少的，但怎么说呢，邵勋的眼光太挑剔了，就是觉得这些人不行。
糜晃刚刚送走了一位信使，这会正仰首望天，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看向墙头，问道：“邵督伯觉得敌军如何？”
邵勋顺着梯子下到院中，道：“军容不整，又饱掠重负，无有战意。”
“这是说——能打赢？”糜晃眼睛一亮，问道。
“我部战兵数百，驱杀乱跑乱撞的敌兵很容易，但要说打跑所有敌军，则不可能。”
“也没说要打跑所有人，清剿开阳门大街上的贼众，能否做到？”
“督护，最好联络驻灵台等地的友军，一同行动。”
“唔，也有道理，但很难啊。”
二人一问一答，片刻后就没了声息。
糜晃不说话，邵勋则静静等待着。
“方才走的使者，是王矩派来的。”糜晃走到院中，看着披挂整齐、席地而坐、做好了出战准备的士卒们，道：“他是长沙国左常侍，扎营开阳门外，有众数千，我等皆从其节制。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派过家仆密来传讯，令我部向北进发，搜杀贼兵，被我顶回去了。这事，我没有说，你可知其中意味？”
邵勋点了点头。
“这次推搪不了了。有公卿至大都督营中哭诉，提及乱兵肆虐，苦不堪言。又，张方一面遣人截断水渠，一面扒开千金堨堤坝，将多余的水放掉。而今城中水碓干涸，甚至无法舂米。”糜晃说道：“所以，大都督要返回洛阳了，亲自部署，欲击破张方。”
混乱的战略！这就是邵勋此刻的看法。
简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嘛。
先前只有一个皇甫商带着万余杂兵对付张方，惨败后知道不对了，又四处搜罗兵众，像添油战术一样与张方大战，而今又溃了，终于急了，于是决定回师，亲自对付关中大军。
“督护，东面打得如何？”邵勋问道。
“还不错。”糜晃脸上的表情松了些，道：“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只隐约听闻王师胜多负少，邺城大军灰头土脸，故大都督有暇回师。”
“大都督既回师，确实不宜推托下去了。”邵勋说道：“我等既非中军，又非长沙王嫡系，若问罪责罚，几乎不会有人替我们说话。”
“是这个理。”糜晃点了点头，道：“所以，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把握打赢？”
“督护，战阵厮杀，没人敢说一定赢。”邵勋回道：“我只有一句话，愿领精兵当先开道，督护紧随其后，总揽全局可也。”
“好。”糜晃激动了起来，只见他上前一步，抓着邵勋的手，说道：“战若得胜，定与君把酒言欢。”
在糜晃心中，什么出身、门第，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战场之上，能并肩作战的袍泽才是真的，能保他性命的勇士才有价值。
命都没了，还谈个屁的门第！
残酷的洛阳战局，经历过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改变。
糜晃已经变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东海老家的农庄、商铺、田地、部曲帮不上他一点忙，这里需要真刀真枪说话，门第再高，在张方眼里，也不过是釜中沉浮的几块肉罢了。
邵勋领命之后，便不再废话。
糜晃当场召集全幢伍长以上军官，将全权委任给他。
邵勋一把抓过还懵懵懂懂的督伯杨宝，让他滚回阵中。
“诸位，多余的话就不说了。”邵勋看着整齐排列的百余人，气定神闲地说道：“当兵吃粮，提头卖命，向来是厮杀汉的本分。”
“诸位当兵的原因很多。有人只想混口饭吃的，这没错。但眼下这个局势，城中日蹙，斗米万钱，早晚吃不上饭。”
“有人想博取富贵。这很好，都看到大肆劫掠的西人了吧？他们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咱们抢过来，遍赏全军，岂不美哉？”
“有人是衣食无着，无处可去，故来本幢为兵。我想说的是，待打完这仗，有了赏赐，你想去哪去哪，我绝不留难，说话算数。”
“还有一些人觉得我武艺出众，处事公正，跟着我能活下去。我不想昧着良心说所有人一定都能活，但我可以保证，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不至于孤零零的。”
“陈有根！”邵勋大声喊道。
“在！”陈有根大声应道。
他的脸色有些潮红，显然情绪激昂。
督伯的战前动员太对他胃口了。
有的军官就会空口白话，什么忠君爱国，全是狗屁，一点都不实在。
督伯就能对症下药，讲到人心坎里去，尽可能把所有人的士气都调动起来。
“我给你二什人，于阵后督战，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之。”邵勋命令道。
“诺！”陈有根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所有人。
邵勋很快从一二三队中挑了二十名年岁较大的少年，与陈有根那伍汇合，充作督战队。
“有些话，我只讲一遍。”邵勋手抚刀柄，大声道：“士卒不进，伍长斩之。伍长不进，什长斩之。什长不进，队主斩之。队主不进，我斩之。我若不进，诸君可斩我首！”
糜晃在一旁静静看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军队，还真是冷酷无情。
他以前见过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治军，可没这么严厉啊。
战前动员结束之后，军官们立刻下营，将士卒驱赶出来，排列整齐。
邵勋从容不迫地在阵前走着，令军士们给步弓上弦，检查铠甲、器械。
很快一阵抽刀入鞘声传来。
检查完毕之后，邵勋又在陈有根的帮助下穿戴完毕筩袖铠，佩上步弓、环首刀，在额头上绑好红抹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仿佛生命中有这么一种习惯，有这么一件重要的事一样。
吴前找来了王雀儿，将一柄重剑交到他手中，并附耳说了几句。
十四岁的少年重重点了点头，吃力地扛着重剑，站到邵勋身侧。
整整七队步卒三百五十人鸦雀无声，静静地看着他。
邵勋稍稍校准了下上好弦的步弓，执于手中，扫视了下众军，大手一挥：“但随我行！”
说罢，当先而走。
“但随我行！”黄彪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激动，他搞不太清楚了，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着督伯。
五十名甲士越众而出，跟在黄彪后面。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
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在开阳门大街上重新列好阵势。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远处的西兵还在肆意抢劫。
他们发出畅快的欢笑，间或传来几声咒骂，隐隐还有男人临死前的惨叫和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
“嗖！”一箭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指定了方向。
“杀！”邵勋大吼一声，举步而前。
“杀！”军士们以矛杆击地，斜举而前。
甲叶铿锵作响，军靴声动人心魄。
数百人如一道洪流般，逆流而上，直趋开阳门。
留守辟雍的孩童少年们纷纷涌到大门口，目光尽皆落在当先而走的“邵师”身上。
在这一刻，他是所有少年心中的英雄。
他无所畏惧，勇猛无前，把所有重担都挑在肩上。
有那年纪较小的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稍大的少年，则紧紧抿着嘴唇，手用力握着刀柄，指关节都发白了。
邵师教他们读书识字。
邵师让他们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
邵师尽可能给他们弄来好吃的长身体。
邵师夜里巡视军营，会给顽皮的孩子掖好被角。
邵师甚至给最爱哭泣的孩子讲故事，缓解他们内心中的苦闷与焦虑。
他就像一道阳光，照进了所有远离家乡的孩子的内心，成为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什么狗屁朝廷，关我什么事？若非要在朝廷与邵师之中选一个的话，结果毫无悬念。
雨渐渐大了，开阳门大街之上，响起了几声猝不及防的惊呼与惨叫。
战斗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有亿点点病
细雨之中，箭矢突然破空而至。
正大包小包走出某个高门大院的西兵惨叫连连，纷纷扑倒在地。
包裹滚落在地，露出了美丽的丝绢一角，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有人大喊大叫，又想冲回来时的大院，不巧院中正有人往外涌，人人喜气洋洋，还扛着几个婢女妇人，顿时撞在一起。
“嗖！嗖！”箭矢再至，对密集的人群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西兵直接被射懵了，更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劫掠玩女人的时候，谁他妈的还着甲啊！这仗没法打，先跑了再说。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举枪！”
“刺！”
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机械地按照命令递出长枪。
在这一刻，训练成果体现了出来。即便敌人没着甲，士兵们仍然下意识地往脸、脖子、大腿等部位扎去。
动作迅猛、有力、精准，瞬间造成了恐怖的杀伤。
三五成群的敌兵陷入了混乱之中。
有人想抵抗，招呼袍泽们结成战斗小组。
有人想逃跑，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转身狂奔而去。
还有人试图往大街两侧的民宅内躲藏，寄希望逃得一命。
“噗！”红抹额在凄风冷雨中轻舞飞扬，势大力沉的重剑从上方斜斩而下，只听“咔嚓”一声，一名西军小校的脖子被劈开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
邵勋一脚踢开软掉了的敌人尸体，举步向前。
鲜血染红了他的甲胄，腥味扑鼻而至，令人作呕。
但强烈的刺激过后，他仿佛觉醒了什么基因一样，浑身涌起了无穷的力量，还有——
暴虐的杀戮。
“咔嚓！”这次的头颅直接滚落在地，溜溜转了一圈后，停在一个泥水坑中，尚未闭合的双眼还带着恐惧和绝望。
黄彪快走两步，带着身后的甲士紧紧跟上，围护在邵勋身旁。
到处都是“噗噗”的声响，那是长矛捅入肉体后的死亡音符。
有敌人负隅顽抗，很快就被密集攒刺而来的长枪给捅了个对穿。
有贼众试图躲避，民房中的百姓拼死抵住大门，不让人进来。
“啊！”惨叫声响起，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西人被长枪钉死在门板上。
没有任何悬念，数百兵像推土机一般，沿着并不宽阔的大街稳步向前。所过之处，尸体满地，鲜血汇如溪流。
“夫战，勇气也！你怕，敌人也怕。你狠，敌人就会逃跑。”邵勋哈哈大笑，还不忘鼓舞士气。
敌军长矛捅在他的铁铠之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看都不看，重剑劈斩而下，敌人的半个肩膀被整体卸下。
“啊！”惊天动地的惨呼声响彻整条大街，鲜血如同喷泉般飞溅而出。
邵勋举着重剑，继续向前。
他的头脸之上满是鲜血，几乎糊住了眼睛。
雪亮的剑身之上，血迹斑驳，腥臭味冲天而起。
没有一丝害怕，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久违的感觉不断复苏。
他甚至感觉到了身体的轻微颤抖，那是发自灵魂的兴奋。仿佛眼前的不是血肉地狱，而是饕餮盛宴一样。
怕不是有点大病！
但这种感觉来得刚刚好，娴熟的技艺、勇敢的意志以及残忍的杀心结合在一起，他化身为一台病态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能预判敌人的动作，以至于敌人像是可笑地自动送到他的剑刃下一样——这是用节奏在杀人。
他总能打在敌人最难受的位置上，让他手忙脚乱，最后被斩于剑下——这是用经验在杀人。
他浑身浴血，吼声如雷，像是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一样，往往能夺人心魄，先手毙敌——这是用勇气在杀人。
他杀人的招数太多了，简直信手拈来，面对不同的敌人，瞬间就能使出最合理的方法，用最简练的动作、最快的速度，消耗最少的体力，解决当面之敌。
技艺娴熟的新人，或许也能杀死当面的敌人，但绝不可能像他那样举重若轻，体力消耗最少，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妈的，杀人都杀出艺术感了。
“饶命……”一名满脸稚气的敌兵哭丧着脸，踉跄后退，见到邵勋加快步伐，绝望地向前捅出长枪。
枪杆被邵勋夹在腋下，黄彪眼疾手快，刺出长枪。
“噗！”敌兵流着眼泪，捂着腹部，软倒在地。
无数军靴从他身上踏过，军阵一往无前。
黄彪用余光瞟了眼督伯邵勋，嘴角抽了抽。
他怕了，幸好督伯是自己人……
杨宝在后面远远看着，只觉尾椎骨上生出一股寒意。
什么阴谋诡计，就是个笑话。你再智计百出，在邵勋这种残暴的实力面前，终究太过空洞——是的，在杨宝眼中，邵勋就是那种残忍暴虐的武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人都敢杀，让人发自内心地恐惧。
或许，他和张方是一类人吧。
******
雨越下越大，已经没人用弓了，战场上的一切都回归最原始的肉搏。
三百多战兵从辟雍出发，一路向北，过国子学、雨花寺、牛市等，杀出去了好几里地。
贼军屁滚尿流，遗尸数百，散乱得不成样子。
邵勋浑身已经湿透，血水顺着剑刃流下，滴答滴答，溅起一朵又一朵血花。
西面也响起了猛烈的喊杀声，那是平昌门大街。
驻扎在那一片的应是牙门军某部，人数不详。他们动手比这边晚，但终究是动手了。
听声辨战况，牙门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杀声一直向北，往平昌门的方向延续。
能有人呼应，这种感觉真好。同时也从侧面说明，洛阳守军暂时还能拧成一股绳，大都督司马乂的命令还是管用的，至少部分管用。
邵勋回头看看跟随而来的军士们，发现第一排换了不少新面孔。
战争，总是会死人的，哪怕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依然会死不少人。
再后面，糜晃的幢旗还在，听那密集的脚步声，似乎多了不少人，莫非有城南百姓自发跟随？
“打胜仗，容易不容易？”邵勋将重剑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新的，笑问道。
“有督伯在，何敌不可破？”黄彪避开了邵勋的眼神，大声回应道。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这种眼神。
凶狠、嗜血、暴虐，带有淡淡的血红之色，与往常平静、温和、睿智的模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按鬼怪志异中所写，督伯莫不是被什么老鬼附身了？
“督伯如此神勇，令人叹服。”弃弓捉刀的李重用略带崇敬的目光说道。
曾几何时，他虽被委任为队主，但一直板着张脸，没太多开心的模样。但经今日一战，看着邵勋身先士卒，一路砍翻西兵的勇烈场景，脸上突然有了几分笑意。
这般勇武之辈，在宿卫军、牙门军中当个幢主都够了。跟着这样的人厮杀，确实更容易活下来。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邵勋哈哈大笑，重剑往前一指，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黄彪、李重二人热血冲头，扭头向身后大吼。
“但随我行！”军士们喊声破天，士气高昂得无以复加，纷纷应道。
“但随我行！”声浪一直向后，传出去很远。
夫战，勇气也。
他们这幢人的底子本就不错，又是自愿当兵，被邵勋前后整训了一年有余，军纪肃然。
如果说临战之前，还有些许紧张、怀疑的话，那么经过刚才这么一阵的冲杀，信心暴增，士气也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菜鸡互啄的战争，在装备水平没有明显差异的情况下，谁的士气更高昂，谁的赢面就更大。
于是，深秋冷雨之下，数百热血男儿排成整齐的阵势，在军官的带领下，沿着开阳门大街，墙列而进。
雨水冲刷不尽刀枪上的鲜血。
仓促集结起来的敌人被他们一冲而散。
溃兵哭喊着向北逃窜，与迎头而来的援军撞在一起，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
没人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三百多人加快了脚步，成列逐奔，鼓噪而进，将人数远超他们的西兵杀得狼奔豕突，抱头鼠窜。
邵勋哈哈大笑，提着滴血的重剑，朝正在拨转马首，试图逃窜的一名敌军将校用力斩下：“给我人马俱碎！”
“噗！”冲天的血柱飚起，却是重剑斩在了马身之上。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将敌军将校甩落马下。
邵勋顾不得拔出卡在马身里面的重剑，抽出步弓，直接套在落地的敌将脖子之上，用力一勒。
“死吧！”他满脸狰狞之色，肌肉虬结的双臂猛然发力。
敌将的脊背被死死压着，挣扎不得，片刻之后，脸上满是青紫，舌头都伸了出来。
邵勋又抽出匕首，也不管敌将是死是活，一点一点就将头颅割了下来。
“督伯威武！”军士们见着，纷纷大呼。
当是时也，马血淋得邵勋满头满脸，深秋冷雨之下，竟然还冒着丝丝热气。
血泊之中，他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玩意面露微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残存的敌军远远见着，发一声喊，惊恐散去。
这人怕是跟张都督一样，有点病。
“追！”邵勋将人头甩在一边，随手捡起一杆长矛，大踏步向前。

第二十八章 敬重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邵勋站在壕沟边，看着百余名敌溃兵如下饺子般纵身跃入浑浊的河水之时，方才下令收兵。
真是孬种！宁愿投水也不敢返身拼命，这样的兵，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了。
黄彪抓了几个俘虏，这会用绳索捆着，押往后方。
邵勋拄着重剑，远远看着壕沟对岸的洛阳城。
壕沟是临时挖出来的，引入了河水，以做防御。
从军事角度来说，城南还是挺不错的。从城门到洛水也就十余里地，且建筑物繁多，不适合大军摆开阵势，这从敌军主攻洛阳东西两侧就能看得出来。
此时的平昌门、开阳门外军寨林立，刁斗森严。
城头亦有人走来走去，巡视不辍。
方才他们追杀敌军这么久，竟然没有守军出城配合，让他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守将不敢呢，还是接到了不准出击的命令。他懒得管了，或许衮衮诸公压根没把他们这些城外驻军当人吧。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邵勋转过身来，下令撤兵。
“诺！”几位队主纷纷应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执行力瞬间强了不止一个等级。
“杨督伯。”邵勋提着重剑，朝畏畏缩缩的杨宝走去。
杨宝面露恐惧，扭头看了看四周，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邵督伯饶命。”
邵勋哈哈一笑，道：“你服了？”
“服了。”杨宝连连说道。
“服了就好，滚。”
“诺。”杨宝连忙爬起，见有些军士远远瞄了他一眼，顿时面红耳赤。
他知道，此战过后，邵勋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他已没有丝毫可能竞争。
方才邵勋若提剑杀了他，往壕沟里面一扔，真不一定有人替他出头——兵荒马乱的战场上，死个督伯又怎么了？
好在人家比较心善，终究不是那种残暴到底之人，把他当个屁一样放了。从今往后，老老实实算了，毕竟跪也跪了，为了活命，不寒碜。
“邵君……”幢主糜晃从后头赶了过来。
他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情绪激荡不已。赶来的路上，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当见到浑身浴血，衣甲多有破损的邵勋之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督护来得正好。”邵勋笑眯眯地说道。
战斗结束之后，他整个人似乎正常了不少。之前那个样子真的有点“疯”，让人担心，更让人害怕。
“督护欲面见王都督吗？”邵勋看着隔着一条吊桥的开阳门，问道。
糜晃沉吟难决。
依本心而言，他是想要过去的，毕竟王矩是他名义上的长官。
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兵微将寡，万一渡壕北上，被要求率部留守，然后遇到敌大队人马，不但无法脱身，还可能当了替死鬼，那就对不起全幢弟兄们了。
邵勋看他犹豫的样子，心中感慨。
若换个人，早就撒丫子跑路，撤回去了。辟雍以及东面的太学都是各自独立的院落，占地面积适中，馆舍众多，院墙不矮，厚两到三米，是可以作为长期坚守的据点的。
相反，留在开阳门的话，还得自己重新搭建营寨，物资补给多半也很困难，一旦遇大队敌军，那真的是炮灰了。
但糜晃这人啊，居然主动从全局考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该说他老实还是热心呢？
大晋朝若多几个这样的老实人，估计也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吧。只可惜，大家都想得太多，囿于门户私计，事情就搞不好了。
“罢了，我遣人过河一趟，向王常侍报捷。这边就——撤兵吧。”糜晃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
“诺。”邵勋应道。
见邵勋答应得这么干脆，糜晃倒有点不会了，脱口问道：“邵郎君，方才打得那么顺手，斩杀敌军不下五百，真就这么撤了？”
邵勋想了想，觉得该对糜晃解释一下，免得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说道：“督护有所不知。我军虽然打赢，但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糜晃下意识问道。
“贼军饱掠重负，战意不足，此其一也。”
“贼军四散各处，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一盘散沙，此其二也。”
“贼军初入洛阳，摸不清我方部署，以为有大军杀至，士气低落，此其三也。”
“有此三条，敌不败若何？”
“但若等他们缓过神来，整军再战，胜负可就两说了。咱们这兵，确实比西人强一些，可也强不了太多，更兼兵力寡弱，一旦贼势大炽，举众而来，怕是抵挡不住。”
“所以不如归去，谨守门户，以拖待变。反正咱们已经完成任务，帮王常侍扫清了一条街，还想怎样？甚至就连王常侍本人，怕是也没动过彻底击败张方的念头吧？”
“有道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就依郎君所言。”
******
收兵回营之时，依原路返回。
刚打了胜仗的军士们兴高采烈，将敌人的器械、衣甲全部取走，作为自家储备。
他们当然没忘了西人劫掠的财货，一一收拢起来，装在大车上。
陈有根带着二十余名军士监督，不让任何人私藏。
而在他身后，赫然摆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不遵军令，私吞缴获的士兵，被查到后，当场斩首，没有任何宽宥。
邵督伯说得很清楚，劫掠是可以的，但不许私自行动，要有组织地劫掠——或者说派捐，即让被劫掠对象自己把钱财送上来。
劫掠所得钱财，一一清点入账，统一分发。
说白了，一切要有规矩，哪怕是劫掠的规矩。
有规矩，伤害就能降到最低。在搜刮百姓和养军之间达到一个平衡点，毕竟朝廷不可能总发下足额的钱粮。
邵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在大街上。
他的衣甲多有破损，战袍染满鲜血，重剑之上也遍布缺口。但精神很好，意气昂扬，睥睨四方。
“督伯。”
“邵师。”
“邵将军。”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俯首行礼，恭敬异常。
邵勋笑了笑，这可太真实了！
任你平时展现再多的武艺，训练之中有再多的法度，都不如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得重要。
身先士卒，勇不可当，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更兼杀了一敌军将校，杀人过程还那么暴力血腥，让人兴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
大街上有不少穿着五花八门的百姓，手执木棍、柴刀、长矛等武器，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由军士领着，收敛尸体，打扫战场。
邵勋问了一下，原来是糜晃在后面收拢的，大概两三百人，多为豪门僮仆、奴婢，自发出来追杀敌军，结果被糜晃征发入伍，编组成军。
“不要放他们回去。”邵勋将王雀儿喊过来，让他去知会糜晃一声。
与豪门打交道，很显然还是世家出身的糜晃更合适，虽然他那个门第在洛阳豪门看来，多半还不够格。
戌时，大军陆陆续续回到辟雍。
邵勋走进大门时，但见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有潘园来的庄客，有潘园仆婢，有工匠，有马夫，有他的学生，还有不少陌生的面孔……
“督伯威武！”众人齐声喊道，神色间颇为兴奋。
邵勋哈哈一笑，伸手下压，示意众人止住欢呼。
军官们站在他身后，个个与有荣焉，甚至就连一直和他闹别扭的杨宝，脸色也没那么黑了，嘴角甚至稍稍咧起。
“都愣着干什么？给儿郎们裹伤。”邵勋吩咐道。
“督伯，热水早就烧好了，伤药、布帛亦已齐备。”吴前挤出人群，一脸谄笑。
“你倒是机灵。”邵勋笑着指了指他，道：“厮杀半日，腹中饥饿，开饭吧。缴获的几匹伤马，你找人料理，炖烂了给受伤的儿郎们补补。马革想办法鞣制一下，存入库中。”
“诺。”吴前应道。
就是邵勋不吩咐，他也想到了这些事，当下就点了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去干活。
邵勋在王雀儿的帮助下去掉甲胄，浑身活动了下，这才感觉到左臂、胸口有些撕裂般的疼痛，原来是受伤了。
“邵师。”学生们都围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
王雀儿一溜小跑，打来热水，仔细清洗伤口。
毛二捧着干净的布帛、伤药，准备裹伤。
“呵呵。”邵勋笑了两声，看着众少年们，心中的戾气愈发消退。
“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任你如何技艺出众，也免不了受伤。”他说道：“不过，比起你们能安心读书、训练，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
“邵师……”有小孩双眼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作甚！”邵勋先是脸一板，教训道：“纵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是咱们武夫的宿命，何哀耶？”
说完这句，他脸色稍缓，换了一副语气道：“若真的过意不去，就好好学习，严加训练，在学业、武艺上精益求精，不断进步。如此，我心甚慰，拼杀起来也更有劲了。”
“谨遵邵师教诲。”众人纷纷应道。
“一会都有肉汤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哈哈。”邵勋面不改色地等毛二包扎完伤口，便站起身，轻轻拍着孩童少年们的肩膀。
院中角落处，一身着锦袍的青年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多有讶异。
沉默片刻后，他举步向前，往邵勋走去。

第二十九章 规划
“邵督伯，颍川庾亮有礼了。”青年躬身一礼。
邵勋回了一礼。
他稍稍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也就糜晃、裴盾两个士人向他行过礼，这位自称庾亮的应该是第三个了。
出于什么原因，他心中有数。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人是需要展现出价值的，没有价值，啥都不是，有价值，就能出人头地，至少可以改善境遇。
当然，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只需要展现出一丁点价值，就能身居高位。
有些人则需要天大的价值，还得时机对头，才能前进那么一小步。
这就是门第的力量。
这就是现实。
“督伯可否行个方便？”庾亮直截了当地问道。
邵勋凝视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说完，带着庾亮来到了西墙根下的凉亭内。
陈有根远远看着，自觉扛着重剑跑到凉亭外站岗，防止闲杂人等打扰。
“我们见过吧？”凉亭内什么都没有，邵勋拿着一个蒲团递给庾亮，招呼他坐下。
“去岁见过。”庾亮笑了笑，道：“当时我在劈柴，督伯应没注意。”
邵勋含笑点头，应是护卫庾敳那次了，于是又道：“不意君竟是名门之后。”
庾亮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寄人篱下罢了，更算不得士族名门。”
说完，他也不藏着掖着，为邵勋稍稍解释了一番。
颍川庾氏并非源于名门望族。
后汉年间，先祖庾乘在县衙做门吏。名士郭泰非常赏识他，“见而拔之，劝游学宫”。后来，庾乘因儒学出名，但拒绝了征辟，没有出仕。
庾乘有二子。
长曰庾嶷，魏时至太仆卿，后来又没落了，“其后支脉不显”。
次曰庾遁，魏时为太中大夫。
庾遁有四个儿子，因为家族主修儒学，故仕途坎坷，只有长子庾峻、次子庾纯出来做官，前者为太常博士，专门给皇帝讲讲经学，后者得罪了权贵贾充，被免官。
庾遁孙辈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时重老庄而轻经史”，混得不上不下。
庾峻这一支相对好一些，长子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三子庾敳出任吏部郎。
其他支脉就差多了，庾亮之父庾琛就只在朝中当个小官，声名不显。
上次邵勋护送庾敳的时候，见到庾琛一家在城内的宅第被司马冏征用毁坏，全家“蜗居”乡下，便是他们家地位的真实反应。
时人虽然没对门第有严格划分，但已经出现“士族”、“小姓”、“寒素”的说法了。
士族也被称为“世族”，影响力巨大，庾峻这一支传下来的庾敳便可勉强称为“士族”，因为他们至少在颍川郡还是颇有声望的。
但庾家大着呢，成员众多，其他支脉可就不行了。
像庾遁长兄庾嶷这一脉，在士人眼里，已经可称为“贫寒”，虽然他们依然衣食丰足。
庾琛、庾亮父子对外可借颍川庾氏的名号，但实际么，冷暖自知。
当然，以上是庾亮的说法，邵勋并不太相信。
即便支脉出身，只要不是相隔太远，总不至于太差的。
比如，去年逃入山中的庾衮（庾亮伯父），仅仅只是个一生未做官的“处士”，但他的老婆却出身荀氏。
再说庾亮的母亲毌丘氏，门第很差吗？
他们一家因为迫在眉睫的战争，最近从洛阳郊外搬到了城南，借住在族人庾敳的别院之内，故称“寄人篱下”。
说得可怜兮兮，但邵勋觉得他们家既然有护院、部曲，怎么着也不会太差了。撑死了在洛阳没啥东西罢了，若回到老家颍川，一般豪强的综合实力多半还比不过他们家。
如果得到机会，外放做官，那更不得了，因为他们可以借助主家的乡品——颍川庾氏，被郡中正评定为第四品门第。
“庾君找我所为何事？”邵勋听完介绍后，耐着性子问道。
庾亮不意邵勋问话如此直接，稍稍愣了一会，苦笑道：“那就直说了。不知督伯可否将我家部曲放归？方才追杀逃敌，我为糜幢主、邵督伯大义感召，率僮仆、部曲三十余人出战，结果他们被糜幢主编入部伍，以军法管治，却回不得家了。”
原来是这事！邵勋感到有些好笑。
放人是不可能放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豪门僮仆，一般而言身强力壮，而他们带过来的部曲，也是精挑细选的，至少体格不错，怎么可能放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庾君为何不找糜幢主？”邵勋奇道。
“只要督伯许可，幢主定无异议。”庾亮说道。
邵勋不由地又打量了一下此人。
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放在后世，怎么着也是个小鲜肉。不过气质上却比空洞无物的小鲜肉沉凝许多，此时眉头微皱，嘴唇紧紧抿着，顺着眼睛，还能找到几丝无奈和希冀——他似乎很清楚如今的处境。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
“实不相瞒，放人是不可能的。”邵勋说道：“若放归你一家僮仆，其他人也找过来怎么办？是不是都要放掉？我方才听幢主提及，因水碓尽废，大都督传下军令，征发豪门僮仆、奴婢舂米，以济军需。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办？”
“竟有此令？”庾亮一惊，脸色黑了下来。
他知道，人是不可能要回去了。
如今洛阳乱成这个样子，武夫们的胆子大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好摆布了。若惹恼了他们，大乱之中悄悄杀了你全家，再推给张方，你能怎么样？
权力、家世，只有在秩序稳固的时候才有大用。一旦大乱，很多东西便大打折扣，眼前这个邵勋，会不会下黑手杀人？谁都不敢保证。
“别白费力气了。”邵勋站起身，说道：“你若信我，可邀请相熟家门子弟，带着部曲僮仆撤到辟雍。这里大着呢，住的也不是一家两家，少不了你等居处。若带来的丁壮较多，我还可以做主，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馆舍，哪怕把我的住处让给你都行，如何？”
“情势真如此危急？”庾亮亦站起身，低声问道。
“成都、河间二王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是那么容易放手的吗？”邵勋问道：“如果大都督拼死一搏，洛阳定然是要打烂的，别存着侥幸心理。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这里其实没多少兵，如果张方派遣大军而来，抵抗不了多久的。但如果能有千人上下，依托高墙守卫，还可勉力支撑。言尽于此，庾君可自决。”
“受教了。”庾亮行了一礼，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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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黄彪拿着一把匕首，用力插在俘虏的大腿上，再用力一扯，狞笑道：“听闻你们在弘农整出了多种吃法，尤喜挖妇人**，言此肉最嫩。你胸前虽连二两肉都没有，但你信不信我把你心肝挖出来，那个还要更嫩啊。”
俘虏面色惨白，双唇颤抖不已，想说话却说不利索。
“废物！”黄彪拔出匕首，麻利地切掉了俘虏两个手指，又换了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再说！”黄彪怒道。
邵勋瞄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接过王雀儿递来的木碗，大口喝起肉汤。
“督伯。”吴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低声说道：“方才问出来了，下午被你斩杀的贼将名叫李易。”
“无名之辈……”邵勋说道。
撑死了是个管一两个幢的军校，甚至是个幢主，没太多价值。
“黄队主还拷讯得知，张方在城北吃了个败仗，损兵三千余。”吴前又道。
“败于谁手？”
“从事中郎苟晞率宿卫军一部击破之。”
“此人是何来历？”
“听糜督护所言，苟晞出身河内苟氏，曾为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司马冏伏诛后，又入长沙王幕府，任从事中郎。”
“河内苟氏，有这个家族吗？”邵勋问道。
吴前皱眉思索了下，最终摇了摇头，道：“似乎没怎么听过。”
邵勋明白了，河内苟氏多半已经不是士族。这个苟晞就是个普通人，又一个张方啊！
这让他有些兴奋，乱世还是有普通人机会的，虽然目前他只看到了张方、苟晞两个例子。
“苟晞大大落了张方的脸面，对我等而言不是坏事。”邵勋又道。
吴前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督伯今日斩将破敌，固然大振声威，以后却不要这么做了。”吴前低声说道。
“为何这么说？”
“我只问督伯一句，今所求何物？”
邵勋一怔，良久后说道：“官位。”
“那督伯可知朝廷如何选官？”
邵勋点了点头。
这其实算是他最近一年最为关心的事情了，做过一定研究。
在西周时代，可简单概括为“世官制”。分封制之下，血统为尊，世代为官。
到了战国及秦代，有所进步，有荐举、军功、客卿、以吏入仕等多种渠道。
及至两汉、西晋，仕进途径的主体是察举、征辟。对普通人而言，其实不如战国、秦代那么友好了，阶层有所固化，反而开了历史倒车，也是离谱。
就本质而言，其实还是战国时太卷了，列国竞争太激烈，逮着人才就得用。即便是鸡鸣狗盗之辈，如果运气好，几代人经营下来，说不定就诞生一个新贵。
西晋是标标准准的贵族政治，血统论的天下。这会虽然已经开始逐渐崩溃，但惯性一时半会很难消失。
邵勋自忖，如果是在体制内发展，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属吏”。
是的，这时候的中高级官员有选举权、授官权，他们任命的官员，就是具备人身依附特征的“属吏”。
出身寒微的张方其实就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属吏。
司马越幕府的左司马刘洽同样没有门第，是普通人，他也是属吏。
但这种人太少了，没有门第相助，这条路走得太崎岖。
当然，你也可以在体制外发展。
如各种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等，他们是地方实力派。如果朝廷失去了对某些地方的控制，就有可能发一张纸，任命你为某某官，算是地图开疆了。
这种一般在东晋时期的北方比较多见。衣冠南渡之后，北方沦陷，对于心向朝廷的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晋廷不介意慷慨一点。
如果这些流民帅脑子不清楚，去了南方，那就是自寻死路。运气好的也就是当个炮灰，如北府兵军官等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流民帅如果留在北方，不一定混得下去，这个就难以评判了。
再狠一点的，直接搞农民起义军，这就是另立炉灶，当然可以不用鸟晋廷。
甚至投靠胡人，人家还是比较慷慨的，像黄皮子讨封一样，有地盘有部队就给官，可谓有求必应，一点不讲究。
邵勋觉得，他暂时可以尝试在“属吏”这条路上走一走。
属吏做到张方这种级别，其实已经非常牛逼了，他怀疑现在司马颙都不太好动他。
张方烧杀抢掠，吃人肉，玩弄公卿士女，屠戮豪门巨室，难道不是在削弱他主公司马颙的名声和影响力？
但司马颙现在还制得住他吗？很难说哦。
要想捕杀张方，得先把他手下的七万世兵解散，然后趁其不备，暗中下手。
做属吏做到让主公投鼠忌器的地步，张方值了。
张方的残暴固然不能学，但他有些东西是可以借鉴的。
至少，不能让主公一纸命令，就直接把你逮捕弄死。
说白了，你要有基本盘，只听命于你一人的基本盘，如此你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甚至让主公投鼠忌器，觉得打压你不值得、太危险，会把事情弄糟。
团结在张方身边一群残暴武夫是其基本盘，那么我的基本盘呢？
“放心，我自有主张。”邵勋拍了拍吴前的肩膀，说道：“大争之世，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心里有数就好。”吴前点了点头，旋又道：“但身先士卒也太危险了。”
邵勋苦笑：“不拼，有机会也抓不住。”
吴前默然。
“你倒是有点想法的。”邵勋说道：“从东海来了那么多人，大部分浑浑噩噩，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过一天算一天。你能出言提醒，我很承情，真的。”
“督伯有大志，我早看出来了。”吴前笑了笑，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督伯万事小心。我能力有限，只能尽心竭力照看好那帮孩童。”
“若能办好此事，功莫大焉。”邵勋说道：“他们才是破局之根本啊。”

第三十章 塑造
新人编入之后，自然不能与老人混为一队。
豪门僮仆、部曲总计二百四十余人，被整编为五队，各有队主——基本都是大家子弟。
这些人大多看过之前的战斗，表示情绪稳定。
从第二天开始，邵勋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整训，并派人至城南各处，搜刮粮草，搬运回辟雍甚至隔壁的太学存放。
十月初一，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搬了过来，部分安置在辟雍，部分去了太学。
粗粗一看，倒也兵强马壮了起来。
初二，北边传来消息，张方吃了败仗后，放纵士兵在城西烧杀抢掠，以鼓舞士气，洛阳士民死者万计。
随后，张方率部攻洛阳正西的西明门，不克，退走。王师出城追击，斩首数千。
初三那天，大都督司马乂奉帝返回京城。数日后，牵秀率邺兵追至东阳门，战败，狼狈而走。
以上这些消息都是庾亮带过来的。
他想通了，说服了父亲庾琛，带着家人转移至辟雍暂居——事实上不来也不行，部曲都没了，无以自守。
“自九月以来，王师虽步步后退，但胜多负少，杀敌甚众。如此看来，洛阳之战或能取胜。”庾亮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幅临摹在丝绢上的洛阳舆图，在糜晃跟前侃侃而谈。
糜晃连连点头，神色间有些振奋。
邵勋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
作为辟雍守军事实上的核心，他虽然没说话，但无论是糜晃还是庾亮，都下意识关注着他的态度。
糜晃还好，早习惯了，但庾亮心中却有些淡淡的不爽。
其实，在这个社会环境下，他有这种不爽老正常了。
士族与平民之间，确实存在鸿沟。南方先不谈，北方的秩序虽然在逐渐崩溃，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快速转过弯来的。
“战报可以骗人，战线不会。”邵勋突然说了一句。
糜晃、庾亮二人闻言有些愣怔。
“今日大胜，明日复大胜，后天还胜。赢赢赢，赢到最后，天子缩回皇宫了，大都督也撤回了洛阳。战场变成了西明门和东阳门，你就不觉得有问题么？”邵勋反问道。
“难道这些捷报都是假的么？”庾亮不可置信道。
“多半是真的。王师可能确实打了胜仗，杀伤敌军甚多，己方伤亡较小。这很正常，毕竟洛阳中军的战斗力还是可以信赖的。”邵勋说道：“但大都督无法给予敌人决定性的杀伤，即一战击破敌主力，俘斩五万以上，令其彻底胆寒。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今日击溃一部，俘斩数千，贼众退走之后，收拾军心，重新整顿，复又杀来，你待如何？”
“战术上不断胜利，战略上始终被动，这仗打得——问题很大。”
“之前还在缑氏县、偃师县等地厮杀呢，现在退到洛阳城下了，我担心衮衮诸公会有想法啊。”
“洛阳中军并非大都督嫡系，人家真的会为他一直卖命么？河间王、成都王若开出合适的价码，卖了大都督又如何？”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赵王伦、齐王冏都被卖了，再卖一个长沙王乂又能怎么样呢？早卖完大都督，洛阳早日恢复平静，我还能踏雪寻梅，服石登仙，岂不快哉？”
糜晃听了默默叹气，显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庾亮虽然早慧，但他才十五岁，没经历过太多人心诡诈，这会直面如土色。
邵勋说完，直接扭头离开，检查新来之人的安置情况了。
其实他心中也很烦躁。
这仗打得不知所谓，而自己的前途也愈发莫测。
司马乂看似连战连胜，战术上取得了上风，打得司马颖、司马颙暗暗皱眉——讲道理，当他们尽起三十万大军征讨洛阳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被教训得这么惨，说到底，还是战斗力弱了一些，如今却只能靠体量来赢了。
但司马乂的死穴也很明显：后劲不足。
开打到现在一个月了，精锐主力完全放弃了洛阳郊县，开始依托都城及外围阵地，试图打防守反击。
但反击真打得起来么？很难说啊。
无解，无解。
邵勋一间间馆舍走过去，检查得非常仔细，重点询问有没有军士骚扰。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中满意，他现在还是有威望的，说话比正牌幢主糜晃还好使。
“又见到你了。”玄堂之内，邵勋看着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女孩，笑道。
“是你呀。”小女孩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行了一礼，眼睛又眯了起来。
她身边还有几个小姐妹，不知道是哪家的，欲言又止，装作没看见邵勋，低头做着女红。
“在做好吃的？”邵勋看着溢出香味的瓦罐、饭甑，问道。
“仆婢都被你抓走了，只能自己做了。”庾文君小声抱怨了一句。
邵勋哈哈一笑，道：“兵荒马乱的，学会做饭有好处。”
“我本来就学的呀。”庾文君捡起那本书，炫耀似的在邵勋面前晃了晃。
邵勋看到了名字：《食疏》。
他本以为士人女子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呢，看来有点误会了，或者他真不了解这年头贵族女子的教育情况。
“妇人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庾文君自顾自地背着书里的内容：“侍奉舅姑、四时祭祀，不可任僮使，定要常手自亲。”
意思很明白，侍奉公婆、四时祭祀，女主人最好不要借手仆婢，要亲手制作饭食。
对于自家丈夫的饮食，也要时时关注，挑选《食疏》中合适的菜肴，更换口味，将养身体。
所以，做饭是“妇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妇功”也是贵族女子的必修课。
邵勋觉得挺好的。
贵族女子还要亲手做饭讨好公婆、夫君，至少比后世很多普通人家的小仙女强啊，属实是时代红利了。
“小小年纪，想得倒挺多。”他笑道。
庾文君脸上涌出淡淡的桃红，明亮的眼睛低垂着眨了眨。
“外面是不是打得很厉害？”她转移了话题，问道。
“你见过吗？”
“从御街过来的时候，满地是血，闻之欲呕。”
“害怕吗？”
“这个天下——”庾文君突然仰起脸来，认真地问道：“是不是就这样了，一直好不了？”
邵勋突然发现，小女孩的目光还挺复杂，蕴含的意味很多。
似乎有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三月的春游大概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吧。战争的间歇给了她足够的温柔，让她对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产生了过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似乎还有许多对现实的忧虑。
九月以来的战争足够残酷。尤其是张方所率领的关中兵，大大刷新了底线。开阳门御街上杂乱的尸体、腥臭的鲜血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冲击，这是与三月份春暖花开、游人如织的美好截然相反的画面——当时与她一起踏青出游的小姐妹们，应该已经有人永远地消失了吧？
永康以来的乱象，真的是重新塑造了一代人啊，连小女孩都没有放过，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顺着历史大潮，一路狂奔向黑夜。
“只要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邵勋说道：“若一个个丧失希望，只想着逃避，那就难了。”
“逃避？”庾文君问道：“你是说有人想去南方避乱吗？”
邵勋一怔。
按理说，没有经历过永嘉之乱，北方士人不至于彻底丧失信心啊。难不成，现在就有人判断八王之乱将造成巨大的破坏和难以挽回的损失，以至于悲观失望，想要南渡逃避了？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应该有这么些人，且他们的群体在不断壮大之中，但应该还没上升到主流吧？
庾家难道也想南渡了？不至于吧？
颍川老家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说舍弃就舍弃？张方这人并未肆虐到豫州，匈奴更是尚未展露出野心，真不至于。
“我要去做饭了。”庾文君又行了一礼，向后走去。
她的小姐妹们拉住她，悄悄说着什么，还有人偷偷看向邵勋，应不是什么好话。
邵勋离开了玄堂，默默思考着刚才得到的讯息。
王雀儿被赶回去温习功课了，陈有根扛着重剑跟在他身后，抓耳挠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精英背叛了这个国家，嘿！”邵勋说了一句陈有根听不懂的话，兀自看着天空。
穿越者怎么混得这么艰难呢？
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实在太差了。
“督伯。”陈有根终于忍不住了。
“说。”邵勋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匪里匪气的亲随侍从。
“庾家小娘子虽然早慧，六岁就能诗文，但终究太小了。”陈有根说道：“她娘亲毌丘氏倒有几分姿色，督伯若喜欢……”
“嘭！”邵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老子又不炼铜，又不是变态，至于这么恶意地猜度么？
陈有根有些委屈地看了邵勋一眼，仿佛在说，你杀人的时候就是个变态，病得很深那种，以至于把吃人肉的西兵都吓得一哄而散。
“起来吧，装什么？”邵勋又踹了一脚他的屁股，笑骂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很不喜欢，但你说话的语气，我很欣慰，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很好，继续保持。”
陈有根懵了，督伯这是什么意思？
邵勋大笑着离开。
陈有根丝毫没把世家、朝廷放在眼里，对这些权威十分蔑视，只真心认同能让他服气的人。
这就很好嘛。
有的时候，两害相权取其轻。
邵勋以前觉得这人习气过重，不适合当兵。但现在看来，关键时刻，陈有根反倒是有很大可能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那么，该到哪里去找更多的陈有根呢？这是他需要长期考虑的问题。

第三十一章 佯攻
洛阳城东，军旗猎猎，兵戈肃杀。
十余名武夫被五花大绑，踉踉跄跄走向刑场。
“都督饶命啊，再不敢了。”
“陆机，你屡战屡败，却拿自己人撒气，就这点本事么？”
“你也不得好死，我等着，哈哈。”
“大王让这种人来当都督，大业毁于一旦啊。”
“抢点东西怎么了？我们只要钱财，张方不但掠夺金帛，连妇人也抢。”
“大丈夫死则死矣，哪来那么多废话？”
刑场上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都督陆机跪坐于案几之后，面无表情。
未战先掠，戕害百姓，惩治这些害群之马，我有错么？
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北中郎将王粹、白沙督孙惠以及次一级的将领王阐、郝昌、公师藩等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参军王彰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该行刑了。”陆机冷哼一声，正待下令，却听远处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机猛然抬头，有些惊讶。
他经验不足，无法从马蹄声判断出大概人数，但二十余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分布各处，怎么可能让人轻易突进到自己的帅帐附近？
可若不是敌人，为何没得到通报？在中军大帐附近纵马驱驰，谁给的胆子？还有没有法度？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冲到了数十步外。
陆机长身而立，脸色难看。
是自己人，但这事更让他心塞。
百余骑直冲到十步外才停了下来，领头一将冷笑连连，直接下令道：“给儿郎们松绑。”
“诺。”骑士纷纷下马，推开准备行刑的刽子手，一一解开囚犯身上的绳索，将其释放——这些囚犯，都是他们营里的袍泽，故来相救。
帅帐附近满是军将、士兵，却傻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
“孟超！”陆机大怒，道：“未奉军令，劫夺法场，谁给你的胆子？来人！”
“哎，都督息怒。”
“都督万勿动怒，孟将军也是一时冲动啊。”
“大敌当前，当精诚团结。”
军将、幕僚们纷纷上前劝阻，还有人暗中给高踞马上的孟超打眼色，让他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
不料孟超一点面子都不给，嗤笑两声，见犯事的囚兵都被救走后，持戟遥指陆机，问道：“这都是敢打敢拼的好儿郎，你却想杀了。貉奴，会当都督吗？”
“你！”陆机怒不可遏，见左右无动于衷，没有帮他的意思，怒气冲心的他直欲晕倒。
孟超哈哈大笑，随后脸色一正，寒声道：“陆机，你的事发了！暗中勾结司马乂，莫不是想让二十万大军尽皆倾覆？”
众人大惊失色。
“过了，过了啊。”
“陆都督虽偶有小败，说他要反过分了吧？”
“我看不一定，打了月余，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损兵折将，确实有问题。”
“这话不能乱说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孟超不管他们，径自带人离去。临走之前，还拿大戟威胁了下陆机。
参军王彰、司马孙拯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脸色很难看。
陆机则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大帐。
孙拯心中忧虑，跟了进去。
“都督，军中还是有些忠义之士的，不如召其来帐中听令，稍后点齐兵马，将孟超捕杀。”孙拯建议道。
他是吴郡富春人，东吴孙皓在位时曾任黄门郎。东吴灭亡后，又出仕晋朝，担任涿县县令，现为陆机幕府司马。
今日孟超公然挑衅主帅的权威，影响十分恶劣，如果不严厉处置的话，以后还怎么号令全军？更何况，孟超骂陆机为“貉奴”，这是北人对南人的蔑称，孙拯心里也很不舒服。
陆机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没说什么。
“都督……”孙拯急道。
陆机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沉默片刻后，道：“孟超对我发难，实是因为孟玖旧事。军中多为北人，素来不服我，若杀了孟超，或出大事。”
孙拯无语。
孟超的兄长孟玖是宦人，常年服侍成都王，非常得宠。之前，孟玖曾为其父求邯郸令，其他人都不敢发表意见，就陆机之弟、右司马陆云出言反对。他认为邯郸是重地，一定要仔细挑选有资格的人出任县令，怎么能让宦官之父来当呢？
梁子就此结下。
这次孟超的部队军纪涣散，四处烧杀抢掠，陆机派人严查，抓了十来个闹得最过分的士兵，打算明正典刑，以肃军纪。结果孟超率百余骑直冲法场，将人救走，公然打脸主帅，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我自有主张。”陆机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明日诸营会攻建春门，不得有误。”
建春门也叫上东门，位于洛阳东段城墙。孙拯一听就明白，陆机这是想要通过攻破洛阳城来树立威望，进而令诸将俯首。
他没法评价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提醒道：“都督，最好联络张方，东西夹攻，方有胜算。”
“嗯，我省得。”陆机点了点头，道：“这就书信一封，送往城西。”
******
古来攻城，要么围三阙一，降低守军抵抗的意志；要么四面合围，然后挑选重点做主攻，其他方向佯攻，分散守军注意力。
陆机欲攻建春门，想到的是让张方配合，在城西发动新一轮攻势，两相夹击。甚至于，南、北两个方向亦可派出少量部队佯攻，以做牵制。
张方答应了。
十月初八，陆机亲率大军屯于建春门外，张方当日也在城西发起攻势。
敌方两位“大佬”一西一东，对驻兵城南的王师而言，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但陆机派往这边佯攻的部队，却得认真应对——说是佯攻，可也有两万余兵马呢。
“督护，方才拷讯俘虏，得知贼将名孟超，有众三千余。”邵勋站在墙头，指着开阳门大街上密密麻麻的敌兵，说道：“看他们的意思，应当是想肃清城南，然后以此为基，攻开阳门、平昌门。”
“只有孟超部？”糜晃问道。
“不止。督护请看那边——”邵勋拿弓梢指着远处的国子学等地，说道：“四处皆有烽烟，孟贼是来打咱们的。”
糜晃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敌军此番是正儿八经的进攻，不是先前张方所部的劫掠。处处有警，意味着敌军人多势众，己方的前途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这会千万不能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这对士气不利。
“邵督伯，辟雍全靠你了。”糜晃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把随从也交给你统带，所有人都听你号令。此战若胜，将来就是豁出老脸，我也得为你请功。”
“督护不必如此。”邵勋说道：“辟雍上下千余口人，自为一体，休戚与共。辟雍若破，谁又能独活呢？”
“说得好！”糜晃的神色有些激动，道：“若用得着我，千万别客气。年少那会，粗粗学了点武艺，多厉害不敢说，与贼人比划两下还是可以的。”
“督护且下墙头为我掠阵。”邵勋说道：“贼人已经杀过来了。”
“好。”糜晃也不多话，三两下便下了梯子。
邵勋继续观察着。
辟雍对面是明堂，如果派驻一支军队，与辟雍守军互相援应的话，可以对敌军造成很大的困扰。
无奈辟雍这边的守军实在太少，而明堂又太大。邵勋思来想去，最后放弃了——分则力弱，让人各个击破就搞笑了。
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拨弄着人的心弦。
邵勋死死盯着敌军，心中默数，大概三千一二百人的样子，步骑皆有——这就很诡异了，巷战中居然还投入骑兵，虽然只有一百多骑。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兵为将有嘛，说不定这一百多骑兵就是孟超的私人部曲呢？他如何肯拨给别人使用？
整体军容还算整肃，但也就那样。
你不能对承平已久的世兵抱有太大期望。或许在战阵上厮杀几年后他们的战斗力会有所提升，目前显然不行。
“只能靠守了，先磨一磨敌军的士气，再图其他。”邵勋暗暗盘算着。
敌军慢慢加快了脚步，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面容以及带过来的五花八门的器械。
邵勋果断举起了一面皂旗。
正在庭中休整的李重一跃而起，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弓手快步上前。

第三十二章 磨人
“射！”
虽仅有五十人，居高临下的情况下，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他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散射，而是挑选好目标之后的精确射击。
对自己箭术自信的人，照着敌人面门来。
箭术一般的人，则挑着后排无甲或只有皮甲的人射击。
惨叫声不断响起。
箭矢如同疾风一样，反复摧折着衰草，敌人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杀伤效果十分可观。
敌人也在反击。
邵勋立在墙上，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举着大盾，左右遮护。
密集的箭矢之下，耳边尽是呼啸破空声，以及射在盾牌上的“哚哚”声。陈有根还好，气力较小的王雀儿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盾牌举得十分吃力。
“嗖！嗖！”邵勋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找到目标之后，抬手就射，根本不瞄，全凭感觉，但命中率非常之高。
要不说军中射箭考核，抬手就射是加分项之一呢。训练中，有的人瞄来瞄去，邵勋上去就骂，再这么瞄下去，身上都被敌人射来的箭插满了。
“嗖！嗖！”抬手即射之后，邵勋又表演了左右开弓，箭矢飞出去，当场射倒一人，射落一人的兜盔。
他挑的都是有价值的目标，要么是军官，要么是旗手，要么是鼓吹之人，或者是飞快地跑来跑去的战场传令兵。
在他的操作之下，敌军很快就变得行动迟缓，阵型有些混乱。
往往第一拨扛着简易木梯爬墙的人被击退后，第二拨不能很快顶上来，白白浪费了前一批袍泽用命换来的成果。
但他们毕竟人多，在刀盾兵注重遮护之后，想射杀军官也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辟雍这边只有五十名弓手，人均射了十几箭后，手臂开始酸软，气力渐渐不支，于是射速变慢，精准度下降——简而言之，杀伤力下降。
又草草射了几轮后，趁着敌军退潮的当口，邵勋命令他们下去休息，换另一拨只会粗粗拈弓搭箭的人上来。
而这个时候，肉搏战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程度。
“杀！”黄彪怒吼一声，闪电般刺出手里的长枪。
“杀！”军士们也纷纷刺出长枪。
刚冒头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迎面怼来的数杆长枪。
有人大声惨叫，有人摔跌了下去，有人则鼓起勇气，仗着身上厚实的坚甲，猛冲猛打。
对这种人，有专门手持木棓、大戟、长柄斧的人招呼。核心要点就是趁着他们立足未稳，重型钝器兜头盖脸砸上去，将人杀伤，或者打落高墙。
这就是守城战的优势。古时甚至有老兵勇士爬上城墙之后，被童子勾倒，被妇人砍死的。
不过辟雍的院墙不是正儿八经的城墙，没有专业的城防设施，很多守城器具摆不开，却是要艰难很多，直接反应到战局上，就是己方伤亡不小。
邵勋射了一会箭后，感觉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体力消耗也很大，于是果断拿起一把长柄斧，换了个位置，双手挥舞，对着爬上来的人就是一通砸。
“去死！”手执环首刀的敌兵身披重甲，全身遮护得严严实实，双腿踏上墙头后，左腋夹住一杆刺来的长枪，右手挥刀劈断矛杆，然后避开照着面门刺来的森寒枪头，蹂身而上，撞入了人群之中，霎时一片混乱。
“噗！”长柄斧斜斩而下，力量奇大无比，敌兵被砸得踉跄几步，从另一头摔落墙内。正在休整的士兵一拥而上，手持短兵将其杀死。
“嘭！”邵勋动作不停，长柄斧又劈向一名刚爬上来的敌兵。
此人似乎批了三层甲，身材壮硕已极，怒目圆瞪之下，威风凛凛，杀气冲天。
斧子重重劈在他的脸上。来不及发出任何呼喊，脸就肉眼可见地改变了形状，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栽落墙根。
这还没完，左前方又有一全身重甲的勇士杀上来了，在他身后，还有两人身着皮甲，手脚并用，跃上了墙头。
当先那位勇士已经与守兵战成一团，邵勋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一斧劈向后面两人。
“噗！”锋利的斧刃切开皮肉，将人整条胳膊尽皆卸下，鲜血泉涌而出，喷在另外一人脸上，让他稍稍愣神了一下。
邵勋手脚不停，快上一步，撤斧横扫，将其扫落城下。
“啊！”侧后方也响起了惨叫，邵勋侧身一看，却见那位重甲勇士在杀一人、伤一人之后，被黄彪一刀割断了喉咙，无力地倒在城头。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面对面的厮杀，真的非常磨人，考验的就是刺刀见红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体力消耗速度会快过平时，会让你高度紧张，会让你——变态！
“杀！”邵勋随手一斧，将又一名重甲勇士的兜盔砸瘪了下去，麻利地踹落墙根。
随后，他扛着斧子，到另一处情况危急的地方救火。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接替上来。
不知道杀伤多少人后，邵勋的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受创都不重，甚至没能入肉，但也可见战斗激烈的程度。
要不要这样啊？
他们这里只是侧翼中的侧翼，却玩得这么刺激，下级武夫是真&#183;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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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战斗结束，高墙之内满是哀嚎。
邵勋卸了衣甲，王雀儿小心翼翼地给他裹伤。
糜晃、庾亮、杨宝等人围拢了过来，倾听着他的话语。
“无需慌乱。”邵勋皱着眉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攻守之战，前三天最为凶险，顶过这阵，基本就稳定了。”
“今日敌军拣选了不少精锐，身披重甲，指望一鼓破城，结果被我们顶住了。选锋、精锐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待把这些人耗完，事情就好办了。”
“想想看吧，若与敌阵列野战，这些选锋精锐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但现在被我们依托高墙轻易斩杀，岂非大赚？”
“放心，贼众没有必须攻下咱们这里的打算。孟超此人，心里说不定还惦念着去城东捞战功呢。咱们死死守住，绝不投降，他见无计可施，舍不得损耗自家部曲精兵，也就退了。”
“晚上都警醒着点，我会随时巡查。玩忽职守、怠慢军务者，没什么好说的，立斩无赦。”
邵勋侃侃而谈，一副主官的语气，但所有人——包括糜晃在内——都是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连连点头，大声应诺。
就连庾亮这类高门子弟，之前还对邵勋这种身份的人颇有微词呢，现在也老实了。邵督伯处处救火，今日怕不是杀了二十人以上，堪称神将。
若无他，辟雍什么结局真不好说。
就凭这点，所有人都没资格歧视他——真看不起，也得埋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全家老小都在这呢，可不敢发脾气。
“邵督伯言之有理，咱们投降了也没好果子吃，只能死扛到底了。从今日起，谁敢言降，休怪我不讲情面。”见邵勋说完，糜晃第一个表态支持，语气很严肃。
“诺。”不光督伯杨宝和几位队主应声，就连庾亮以及另外一位来自东海徐氏的少年也答话了。
邵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与糜氏一样，徐氏也是东海国本地士族。就此时的地位而言，其实算不得多高。至少，他在和颍川庾氏的庾亮答话时，很明显姿态放得很低，虽然庾氏也算不得什么大门阀。
这位少年名叫徐朗，今年十八岁，不知道为何来到京城。反正他是走了糜晃的路子跑到辟雍来避难的。
见过邵勋几次，没怎么说话，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一股子傲气。
大晋朝种姓社会遗毒不浅啊。
或许在徐朗心中，压根没觉得邵勋多厉害，我上我也行。毕竟这是陆机都能当二十多万大军统帅的年代，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既如此，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吧。”邵勋点了点头，看向庾亮、杨宝二人，道：“贼军多乌合之众，未必有夜战的本事，但不可不防，今夜就麻烦二位了。”
“诺。”庾亮、杨宝二人立刻应下。
大体的情况他们也了解。
冀州都督区原本就四万世兵，如今一下子拉出来二十多万人马，绝大部分其实都是种地的农民，没有太多战斗力。
甚至于，就连世兵也已经腐化堕落不少了。不然的话，能让流民帅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四处乱窜？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辟雍守军的能力也不咋样，大家就是比烂罢了。今晚用心防一防，再磨敌人几天士气，差不多就结束了。
邵勋则想得比他们要更多一些……

第三十三章 鼓起余勇
火盆噼里啪啦作响，照亮了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个夜晚是寂静的，因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即便躺在地上睡觉，也会翻来覆去，心神不宁，生怕突然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这个夜晚又是喧嚣的，因为围墙内外经常传来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惊扰了满院的清梦。
邵勋起身好几次，救了一次火。
豪门僮仆的战斗力有点差劲，差点被从隔壁潜越而来的敌军击溃。若非邵勋带着巡逻队恰好赶到，大院可能已经被攻破了。
杀退敌军后，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然后便回去休息了。
庾亮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邵督伯心志之坚韧。
他以前听人说，后汉时出塞征讨鲜卑，一般是洛阳中军出身的刀盾步兵与具装甲骑配合。
刀盾步兵赶着大车，夜晚休息时环车为营。
鲜卑骑兵日夜袭扰，刀盾步兵一部分人打仗，一部分人席地而坐待命，还有一部分人呼呼大睡。
想想看吧，箭矢横飞、杀声如雷的战场上，居然还睡得着，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积年老武夫吧——只可惜，这样的精锐在洛阳中军里面也是少数，大部分步兵的训练其实非常不充分。
邵勋此人，和他们有点类似了。
辟雍传闻他少遇神人，得授诸般文武技艺，庾亮以前不信，现在将信将疑了。
而这个心思一起，他对邵勋的观感再度起了变化。
现在，武艺军略的重要性被大大拔高了啊。清谈、风度、家世固然重要，邵勋在这方面确实差了很多，但已经足以让庾亮用更友好、更热情的态度对待他了。
人，就是如此现实。
邵勋没想那么多，睡醒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从榻上起身，听取了陈有根的小声汇报，知道今夜没啥大的问题了，于是让他去休息。
“目标。”陈有根离开后，邵勋拿出匕首，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写下了这个词语。
定期自省又开始了。
通过最近几日与豪门子弟的接触，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现在的本钱全是在体制内积累的。
如果离开这个体制，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邵勋也不想做太过乐观的估计。
他现在只是处于崭露头角的阶段，通过战场上的表现得到了部分人的善意与追捧，但这种善意，能不能让他们有勇气冲破各种阻拦，追随他而去呢？或许有这种人，但绝对不多。
还是需要时间继续经营，等待大环境的变化，然后寻机获得官位——大环境的变化往往是促使很多人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
想明白了这点，下面就是——
邵勋又写下了“措施”俩字。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体制内往上爬需要“功劳”和“关系”两大要素，他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这两者就更加不可或缺了。
就目前来看，他当上幢主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糜晃自己压根不想当，他更愿意在幕府体制内往上爬，那是他所擅长的。
但幢主再往上呢？比如混个将军之类，掌管一千乃至数千兵马，成为大晋朝的中层武官，这容不容易做到？需要哪些硬指标？
思来想去，邵勋觉得还是得在功劳和关系上做文章。
对庾家的态度，可以更亲密一些。
徐家那边，也可以尝试着破冰。
关键时刻世家子的一句话，抵得上你无数努力。
最后就是“困难”了，邵勋一笔一划写完，沉吟半晌。
不合理的社会制度的压制始终存在着，且一直是他面临的最大困难。
接下来就是明面上的敌人了：司马颖、司马颙的大军。
明面上的敌人好对付——相对而言——暗地里豪门政治这种根深蒂固的敌人，要难对付得多。
只能一步步来了。
邵勋伸脚擦掉了所有字，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拿了一块抹布，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火光明灭不定，照在邵勋几乎凝固的面容上，莫名地让人想起寺庙里的怒目金刚。
是的，在很多人眼里，他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英勇无畏，敢打敢拼，武艺出众，能打胜仗，杀起人来也十分酷烈，其血腥程度让很多习惯了服五石散的世家子感到不适。但他也确实保护了很多人，令他们免于劫掠、屠杀甚至沦为果腹之物。
世家子们还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
时代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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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夜晚，对于进攻方主帅孟超而言，同样是煎熬的。
他的兄长孟玖，很早就在成都王身边服侍了，深得信任，并为大王引荐了许多人才，如公师藩等。
可以说，正是因为兄长的苦心经营，才令孟氏在河北的根基愈发稳固，他孟超在军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这次对陆机发难，表面原因是陆机抓了他的人，但深层次的原因呢？或许有北人将官对吴地士族的不满吧。
简而言之，因为成都王这些年大力任用吴地士人，如孙氏、陆氏、顾氏子弟，导致河北士族非常不满，长期累积下来，矛盾已经很深了。
畛域之分、地域之见，无论什么时候都存在着，更别说是被征服的东吴余孽了，更让人瞧不起。
他们凭什么身居高位？
这不仅孟超想问，河北士人也想问。
陆机做得了都督吗？他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陆机毕竟是都督。你可以看不起他，挑衅他的权威，但在没被撤职前，大面上还是要服从调令的。
他被陆机排斥出了“容易立功”的主战场建春门，调到城南来担任佯攻，甚至还不是主帅，孟超虽然不满，还是接受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准备将辟雍攻破之后大肆屠戮降兵，以发泄心头怒火。但没想到啊，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死伤六七百人，什么也没捞到。
要知道，他是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原则用兵的，前面几批派过去的都是他认为比较能打的部队，却无一例外碰了钉子，死伤惨重。
这会眼看着天亮了，一夜未睡的孟超焦躁无比，死死盯着墙头那影影绰绰的人影，恨不得亲自冲过去将其尽数斩杀。
但他知道这样没用。
敌人并不是可随意揉捏的软弱废物，事实上挺能打的，整体素质甚至还略高过他们一线。
孟超从河北带过来的这支部队，有世兵、有私兵，还有临时征发的丁壮。他们并不是毫无战斗经验，而是在河北镇压过几次民变，感受过战场氛围，出征前更是进行了一番集中整训。
守军是什么人？
听闻有东海国兵，有徐州都督区的世兵，有洛阳周边招募的溃散士卒，还有豪门僮仆、部曲，来源很杂，但居然被很好地捏合成了一个整体，并在能力出色的军官鼓舞下，顽强战斗，守御至今。
老实说，孟超都有些佩服那位叫邵勋的守将了，箭术通神，近战勇猛，还会带兵，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屈居督伯之位呢？
“草莽之中有遗才啊。”孟超恨恨地甩了甩马鞭，道：“今日继续进攻，不得有误。”
“诺。”部将脸色为难，但还是应道。
“别给我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孟超执鞭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老子征战多年，自有分寸。昨日死伤是不少，但若拿不下辟雍，老子就没有颜面出现在貉奴面前。给我攻，若不成，提头来见。”
“诺。”部将灰溜溜离开，其他人用同情的神色看了他一眼。
“咚咚咚……”没过多久，战鼓声在开阳门大街西侧的明堂内擂响，一队又一队军士走了出来，在无遮无挡的大街上列队。
军官们拿着鞭子、刀鞘，连劈带砸，令其排好阵势。
“嗖！嗖！”箭矢如影随形，破空而至，落在密集的人群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刚刚排好的阵型一下子乱了。
军官们狠下心来，直接抽刀杀人。
弓弩手有序上前，试图压制院墙上的守军弓手。
十月初九清晨的第一波攻势，就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展开了。
孟超本打算回去休息，但终究放不下战事，依然钉在前方，观摩战局。
他看得出来，因为昨日死伤了太多精锐，今日攻城的效率不会太高——军汉们士气低落，在军官和督战队屠刀的强压之下，勉力鼓起余勇，可想而知战斗力如何。
但他同样清楚，辟雍守军的伤亡也不会小到哪里去：至少两百人，兴许三百。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比的就是谁能咬牙坚持了。
司马越这个狗东西，待攻破洛阳，定拿你治罪，再好好玩弄一番你的妻女，以泄心头之恨。
就这样一边咒骂，一边死死看着血肉横飞的墙头，孟超的眼睛渐渐红了。
伤亡是真的有点大，再这样下去，本钱都要没了……

第三十四章 噩耗
对邵勋来说，今天的战斗并不激烈，但异常血腥。
敌人看样子是没办法了，一窝蜂地往上冲。
弓手几乎不用瞄准，抬手乱射，落空的很少。
一架又一架梯子靠上墙头，然后被刀劈斧砍，或者火烧油浇，在墙根下制造了无数的惨案。
昨日的尸体未及清理，今天又摞上了一大堆，甚至到了阻碍进攻的地步。
敌军完全不惜命，死了一群再上一群。
邵勋的重剑都砍得卷刃了。拿出环首刀后，杀了四五个人，又满是缺口。
守军的伤亡开始慢慢增大。
杀到中午的时候，队主刘通战死、钟獾儿负伤，溃散了一帮人。
陈有根带着督战队弓弩连发，将顺着梯子溃下来的二十多人尽数射杀。
血流了一地，腥气冲天，同时也震撼了所有人。
“作孽啊……”吴前带着一帮孩童上前，将尸体一一收拢，埋在后院之内。
打了一天半，他们已经死伤二百余人，这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伤亡。
有人还在坚持。
有人开始怀疑人生。
有人则当了逃兵。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邵督伯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
他用身先士卒凝聚了军心，用神勇无敌稳固了阵脚，用财货奖励提高了士气。
虽只有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他依然成功地整合了来源复杂的各支人马。
曾经只能欺负百姓的豪门僮仆在血火淬炼之后，活下来的人褪去了痞气、油滑，变得漠然、残忍。
曾经老实巴交的私兵部曲，在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变得更加干练、娴熟。
曾经失去信心的溃卒逃兵，在杀红了眼之后，慢慢找回了久违的勇气。
被邵督伯整顿最久的那两个队，现在简直是擎天玉柱一般，勇烈敢战。
他们当然有伤亡，但出现缺员后，从其他部伍抽调就是了。而这些新加入的人，在惨烈的战场之上根本来不及想东想西，只能机械般地融入整体，下意识服从命令厮杀。
战场，从来都是融合淬炼的优秀场所，前提是能活下来。
“此人，不过尔尔。”院墙之上，邵勋一刀斩下，劈断了敌兵的脖颈。
“此人，打过几年仗，但还差一些。”他闲庭信步般走到另外一人面前，在敌人刀势用老，来不及回撤防守的时候，奋力一捅，将其腹部绞烂。
“此人，怕是第一次上阵。”面对着一个只有十四五岁、嘴唇上长着淡淡绒毛的少年，邵勋怒目一瞪，摆出气势汹汹的模样，直接就令对方手忙脚乱，然后轻描淡写的一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庾亮在家兵的护卫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捅死了一名敌兵，在看到邵勋宛如艺术般的杀人动作之后，着实被震撼了。
尤其是最后那位毫无经验的少年敌兵，十成本事没能发挥出一成，就被邵勋用最省力的办法，稀里糊涂地割断了喉咙。
“敌兵退了……”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最后的回光返照了。”邵勋将环首刀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重剑，看着如潮水般退走的敌兵，说道。
“督伯何不纵兵追击？”庾亮问道。
“若我手下都是敢打敢拼之辈，这会已经追杀出去了，可惜！”邵勋笑了笑，道：“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的意思是……”庾亮不解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邵勋说道：“孟超这么打，已经把自己的本钱折掉了一半，还是最有能力的那一半，他不心痛吗？今天上午这几次进攻，其实就是他不甘心，上头了，想再搏一把罢了。结果没搏到，反而损兵折将，现在他要认真考虑该怎么收场了。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有援军。”
“这……”庾亮心中一惊，下意识问道：“会有援军吗？”
“不知道。”邵勋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如果孟超得到援军，他觉得辟雍这边多半守不住，他本人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同时也是很现实的一件事。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生或死，不过是别人一念之间的事情。
运气好，他能活下来。
运气不好，这趟就白穿越了。
“督伯不怕？”庾亮问道。
“怕有何用？”邵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生死大坎，唯有勇往直前，方能有一线生机。人事做到极致，若还是失败，那就是老天不眷顾你。死就死了，如此而已。”
庾亮默然。
人家就比他大一岁，却如此洒脱，不由得让他心生敬佩。
草莽之间亦有真英雄。
他们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热忱、勇气和本领，在属于他们的时间，往往能创造让人惊叹的奇迹。
这个世界，并不是世家子独有的舞台。
氐人李雄，在蜀中攻城略地。
牧帅汲桑，在河北拥众一方。
蛮人张昌，在荆州连破州郡。
比他们次一等的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乱世将至——不，乱世已至——在这个时候，所有东西都将被重新定义。
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值得好好思考。
不知不觉间，庾亮的三观被小小地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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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并没有想到，他预测中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建春门外一处叫石桥的地方，矢石横飞，铺天盖地攻来的邺兵狼狈退下，乱哄哄地往己方大营涌去。
将军马咸刚刚战死，不跑何待！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了有节奏的马蹄动地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盔甲鲜明的骑士，远远望去，人、马俱披重铠，手执大戟，赫然是幽州突骑督的具装甲骑！
他们放下了面帘，斜举着长戟，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溃兵后面。待时机差不多了之后，慢慢提速，平举着长戟，如同高速行驶的战车，直接撞进了正处于混乱之中的敌阵。
一千多具装甲骑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他们就像是一柄重锤，砸得河北人晕头转向。
长枪手扔掉了枪矛，转身便走。
弓弩手没有勇气射击，浑浑噩噩地夹杂在溃兵中，亡命奔逃。
有河北骑兵想要上前阻截，但被己方溃兵所阻，乱成一团，甚至还有人被拉下马来，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司马颖重金招募的鲜卑、乌桓、匈奴骑兵飞快地绕行两侧，试图利用机动性玩死那些可怕的具装甲骑。
但在幽州突骑督身后，还有洛阳中军大将王瑚统率的数千长戟骑兵。他们不似具装甲骑那般笨重，相反轻捷快速，迎头就拦住了冲来的胡骑。
鲜卑骑兵还好，他们中许多人是长枪骑兵，在幽州时又与晋人接触较多，非常熟悉中原骑兵的战术，因此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半会不落下风。
但乌桓、匈奴骑兵就惨了。
他们以骑射为主，正面迎击之时，直接被大戟骑兵一冲而散，惨叫落马者不知凡几。
有人拍马逃跑，想拉开距离后再射箭，但一扭头，发现人家正挥舞着长戟追杀上来。
速度没优势，背射这种绝技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准头还不行，调头正面施射更是不敢，于是只能哀叹一声，往远处逃遁。
河北骑兵被压制之后，这仗就没悬念了。
洛阳中军的轻重骑兵轮番冲击，步兵趁势压上来，河北大军迅速崩溃，丢盔弃甲十余里。直到遇到先前倒戈的洛阳禁军上前阻截，才堪堪立住脚。
但惨重的损失已经产生了。
这仗，已经不止马咸一部的事了，诸军都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冲击，死伤、溃散无数——不用仔细去数，三四万人的伤亡是难以避免的，数量更多的溃兵也得花较长时间收容。
将领方面，肯定不止死了马咸一个，看倒下的将旗就知道，不下十人，可以说伤筋动骨了。
而建春门外的惨败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各处。
孟超得到消息时，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说高兴吧，全军大败，死者不知凡几，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说难过吧，陆机吃瘪，损兵折将，下场堪忧，好像又挺高兴的。
总之，他愣神了好久，直到己方又一波攻势被辟雍守军击退后，他才反应过来。
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如何脱身啊！
司马乂大胜，会不会发动全线反击？可能性很大。
那他们还留在城南就很危险了，必须尽快走人，以免被围歼。
“封锁消息，谁敢妄言建春门之败者，杀无赦！”孟超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另，把那批邯郸兵顶上去，再攻一阵。”
“其余人，收拾行装。不，不要收了，尽快整顿部伍，往平昌门方向撤退。”
“将军，要不要等晚上？”有人问道。
“怕是等不及了。”孟超看了一眼墙头，叹道：“建春门离这里才多远？冒不起这个险，速撤勿疑。”
“诺。”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一时间鼓声隆隆，五百邯郸兵在军官的驱使下，垂头丧气发起了今天最后一波攻势。
而明堂之内，正在休整的守军默默整队，等待撤退的命令。
这场战斗，看似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最终却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第三十五章 追杀
撤退的事情瞒不住任何人。
孟超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用两个成语形容：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在一开始的时候，被留下来当替死鬼的邯郸兵确实没发觉，还在军官的督战下，奋力攻打辟雍，为此至少留下了百余具尸体。
但守军居高临下，在城头鏖战的督伯杨宝率先发现了敌军的动向，他稍稍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上报。
糜晃、邵勋闻讯，立刻上城头观瞭。
“确实在撤退。”邵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随即若有所思。
才攻城两天，就着急忙慌地撤退，甚至连晚上都等不及，其中一定有原因。
其实也很好猜。
一个是主观方面的因素，即孟超不想打了，不想拼光自己的实力，不值得。但这才过去两天不到，是不是过于仓促了？
另外一个则是客观因素了。其他战场的局势出现了不利于他们的重大变化，以至于不得不撤退。甚至于，形势很危急，晚走一点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这败得有点惨啊！
“督护，八成建春门那边有结果了，王师大胜，贼军惨败。孟超畏惧，不得不撤。”邵勋当即说道：“仆请调兵追击。”
糜晃稍稍犹豫了一下。
有必要追击吗？万一敌人使诈呢？击退敌军，守住辟雍，即便无功，肯定也是无过的，就这样安安稳稳不好吗？
不过他没犹豫太久，很快就同意了：“你做主，我信你。”
如此干脆地答应，原因有二。
其一是之前答应军事方面邵勋做主，食言自肥不是他的风格。
其二是深层次的野望，他出身东海糜氏。这个门第在后汉末年首次发家，但那会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族，撑死了比较有钱，是个地方豪强、豪商，政治上的地位不高。
后来糜氏还分过一次家，一部分族人跟随刘备入蜀，一部分人留在徐州，就是糜晃的祖先了。
现在的东海糜氏，经过累代经营，勉强有了个门第，不过别说比不上琅琊王氏、闻喜裴氏这些第一等豪门了，离颍川庾氏都有很大的差距。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有点自卑的，同时也憋着一口气，想要让王导这种人看看，我糜晃也是能够建立功勋的。
老好人也有倔强，也有追求，关键时刻也能豁得出去！
“那就请督护坐镇辟雍，为我掠阵。”邵勋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向杨宝，道：“杨督伯，立刻挑十余大嗓门军士上来呼喊……”
杨宝被他看得心中一突，下意识堆起笑容，道：“我这就去找人。”
不一会儿，十几个人顺着梯子登上墙头，在邵勋的指导下，冒着敌军的箭矢，大声呼喊道：“孟超跑了！孟超跑了！”
呼喊一出，开阳门大街上一片哗然。
那些邯郸兵早就攻不下去了，此时听到守军呼喊，下意识就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邵勋哈哈大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孟超从明堂那边跑路，并不难以求证，邯郸兵很快就能知道他们当了替死鬼的事实，届时不炸才有鬼了。
邵勋飞快下了城头，喊来陈有根、李重、黄彪、吴前、庾亮、徐朗等人，道：“把能动弹的都给我召集起来，出去追杀。”
众人一愣，但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喊人去了。
片刻之后，大概三百人集结完毕。
邵勋想了想，又让吴前挑了五十名年岁较大的少年，持械出战——仗打到这份上，也该锻炼锻炼他们了。
邵勋点兵的动静不小，安置在辟雍内部的百姓纷纷涌来，默默看着。
庾亮之父庾琛一贯深居简出，这会也带着家人出了玄堂，静静看着即将出战的军士们。
庾文君站在娘亲毌丘氏身后，亮晶晶的眼睛找啊找，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
“但随我行！”此人又扎起了红抹额，将重剑插在背后，手里提着弓，一副睥睨天下的做派。
几乎已经成为他亲兵的王雀儿甚至牵了两匹马过来，神情严肃。
庾文君捏紧了手里的绢帕。
战争对她而言是灰暗的，而那个人所带来的胜利消息，是灰暗日子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就像是一道阳光，刺破了所有黑暗。
他可别死啊。
“但随我行！但随我行！”陈有根等人齐声大呼。
庾亮也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气氛到了，在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世家、豪强、军户、百姓之分了，所有人都是并肩杀敌的袍泽，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的。
徐朗的嘴跟着嗫嚅了几下，见没人注意他后，不再扭捏，呼喊的嗓门越来越大。
大门后的障碍很快被搬开，早就破损不堪、多有烧焦痕迹的木门被从内部打开。
陈有根抢在最前面，一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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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兵是真的崩了。
拿不战自溃来形容他们都算轻的了，在得知自己当了替死鬼后，震惊之后便是绝望乃至愤怒。
一部分人沿着开阳门大街直接开溜，一部分人则冲进了明堂，嘴里咒骂不休。
辟雍守军紧随其后，大声喊杀，士气爆棚。
在这一刻，再懦弱的追兵也成了勇士。
在这一刻，再勇猛的河北人也成了懦夫。
局面从开始就是一边倒。
邵勋策马冲入明堂，左右开弓，接连射毙数人，很快追上了拥挤在西门处的河北逃兵。
门不大，逃跑的人又争先恐后，挤作一团。
河北骑兵都弃了马儿，扔掉甲胄，拿刀左劈右砍，在同袍的惨叫声中夺门而出。
邵勋翻身下马，抽出重剑，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大群勇士紧紧跟随，满脸狰狞，杀声震天。
河北兵挤得更猛了，压根没有抵抗的心思。
“墙列而进，墙列而进忘了吗？”李重看着阵型有些前后脱节的己方士兵，大吼道。
队列很快整好，锋利的长矛成列捅了过去。
闷哼、惨叫声不断响起。
有敌兵痛哭不已，很快就被一矛钉死在墙上。
有敌兵跪地求饶，当场就被枭首，血流了一地。
有敌兵拼命往前挤，背上很快就被长枪捅入，挤着挤着就无力倒下。
更多的人一哄而散，试图逃得一命。
邵勋的重剑上下飞舞，所到之处，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陈有根换了一面大盾，护在邵勋前方，环首刀时不时来上一下，必有斩获。
说真的，他很久没遇到过如此痛快的厮杀了，敌人都不怎么反抗的。
他现在愈发感受到，跟对人是多么地重要，甚至可以改变命运。
那就——杀！
杀杀杀，谁跟督伯作对，我就杀他个底朝天。
杀到别人怕，杀到自己怕，看看能不能杀出个名堂。
少年王雀儿手持一杆长枪，立于邵勋右侧。
他不像陈有根那么勇力过人、生死不惧，更没有多少基础。他是邵勋当上队主之后，才正儿八经接触严格、科学的军事训练的。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督伯对他好，因此十分听话、百分感激，习文之时非常用心，训练之时苦学长枪刺杀之术。
是的，他的绝大部分精力花在长枪上面。数百个日日夜夜，就练习着那么十几个单调的动作，此刻在战场上，常年累月训练的成果展现了出来：
枪出如龙，简练、快捷、高效，这是“邵家班”的风格——不要浪费力气，战场上的体力是很宝贵的。
王雀儿毫不留情地刺杀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督伯的敌人，无论他有意还是被迫。
刺杀的人多了，他心中甚至升起了几点感悟，隐约觉得自己可以提前判断敌人行动的方向、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通过敌人的步伐、表情，辅以战场上的大势，提前下手，一击毙命。
他尝试了几次都成功了，简直爱上了这种感觉。
督伯杀人，有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很多时候像是敌人把脖子送到他的刀上一样，王雀儿以前不明白，现在懵懵懂懂揭开了一层面纱。
邵勋靠的是经验积累，王雀儿却是天赋，二人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杀人机器。
明堂西门处的敌兵很快被清除一空。
邵勋踏着满是残肢断臂的血泊地狱，来到了平昌门大街上。
远处可见仓皇逃跑的敌军背影，孟超的将旗隐约夹杂其中。
“收拢马匹，给我送来！”他下令道。

第三十六章 莫敢敌者
战马很快送了过来，一共三十余匹。
邵勋看了看，状况还不错，都是孟超部骑兵遗弃的战马。
“会骑马的人出列，随我冲杀。”邵勋拉过一头最油光水滑的马儿，轻盈地翻身而上，抽出一把骑弓弓梢，熟练地上弦、校准。
陈有根、李重、杨宝三人会骑马，当场各挑一匹骑上。
此三人之外，还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翻身上马。
这就是全部了。
大晋朝虽然不缺马，且在河南、河北多地养了大量官马，但普通世兵还真没机会练习骑术。除非你是豪强或富户子弟，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步兵，马战你玩不来的。
不过，二十人似乎也够了。
邵勋舍弃了长戟，他是真不会用这种骑战武器，虽然此时非常流行。
他让人找来了一杆要几十年后才会大范围流行的马槊，提到手里时，挥舞自如，感觉非常亲切。
长戟、马槊都是中古时期流行的骑战武器。
前者盛行于汉代、西晋，后者盛行于南北朝、隋唐。
宋代以后，无论长戟、马槊都不太流行了，因为这两者是重型骑战武器，太重，不方便挂得胜钩上面，转而使用轻型骑战武器：骑枪。
但邵勋不太会用沉重的长戟，不太习惯用轻便的骑枪，他只对马槊情有独钟，挚爱非常。
敌人还在逃跑，他懒得想那许多了，直接大喝一声，道：“杀！”
陈有根等人刚杀出性子，士气正高，齐声喝道：“杀！”
正从明堂内源源不断涌出的步卒们也纷纷大喊：“杀！”
邵勋哈哈大笑，斜举马槊，当先拍马而去，其他人纷纷跟上，勇往直前。
敌人没跑多远，也没有任何秩序，更没有什么斗志。当邵勋追上落在后面的敌兵之时，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反抗，全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亡命狂奔。
“死！”邵勋用马槊挑起一人，直接甩飞了出去。
尸体轰然落下，砸倒了好几个人。
标准的“剥洋葱”手法！
使用马槊的唐代骑兵，在围攻没有还手能力的步兵大队之时，经常绕着其外围冲杀，每过一次，就用马槊挑起一名步兵，甩入阵中。多过几次，步兵大阵会越来越“薄”，最终崩溃。
“孟超！”邵勋二度挑飞一人，眼望前方，大喝道。
在前面奔逃的孟超扭头一看，却见一红袍武将策马直冲，追杀而来。
“好嚣张的贼子！”孟超破口大骂。
他本身是个暴躁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做出当面打脸陆机的事情。
此时见到邵勋纵马杀来，心中又气又急，气的是他胆子那么大，根本不把他孟某人放在眼里，急的是这次失算了，让人撵着屁股追，损失惨重，而这一切，无疑都要怪邵勋了。
“将军，不能跑了。”骑督贾会勒马而驻，恳切道：“再跑下去，人都散了。”
孟超眼神一凝。
“将军，我带人冲下，杀杀敌人的锐气。”贾会扬了扬手里的长戟，道。
“好！你自冲杀，我收拢人马，确实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孟超点了点头，说道。
贾会不再多言，匆匆点了数十骑，返身冲杀而去。
隆隆马蹄声响起后，溃卒纷纷避往街道两侧，将中间空了出来，倒利于骑兵冲杀了。
邵勋马速不减，直奔贾会而去。
贾会心中怒甚，老子出身世族，从小锻炼骑术、武艺，还没见过哪个军户如此嚣张的，你当自己神人天授武艺么？
当下也不多话，大戟闪烁着寒光，直朝邵勋胸口而去。
邵勋侧身一避，马槊猛地横扫，瞬间将贾会扫落马下。
贾会身后，一骑持戟刺来。
邵勋弃了马槊，险之又险避过，将对方戟杆夹于腋下，左手抽出环首刀，错身而过之时，“咔嚓”一声，将敌斩落马下。
“孟超！”邵勋冲透阻截，丝毫不停顿，朝孟超所在方向直冲过去。
一个照面，击伤一人，斩杀一人，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直冲云霄，孟超看了稍稍有些慌乱。
刚刚被他聚拢的步兵更是吓得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尔母婢！”孟超恨恨地骂了一声，竟然拨转马首，转身逃走。
邵勋见了，奋力催马，挥舞着刚抢来的长戟，眼中只有孟超一人。
孟超拍马狂逃，头都不敢回。
二人就这样一追一逃，在平昌门大街上奔出去了数里地，直让双方尚存的千余将士做了背景板。
“孟超受死！”距离越拉越近，待到只有一个马身之时，邵勋挥戟横斩。
孟超恰好扭头看了一眼，瞳孔巨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伏于马背之上。
“呼！”锋利的戟刃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兜盔扫落。
披头散发的孟超吓得亡魂皆冒，发疯般夹着马腹，马儿吃痛，奋蹄狂奔。
邵勋因为挥舞兵器，马速稍稍下降，让孟超又拉开了点距离。但他并未放弃，同样狂催战马，死死缀着孟超。
双方很快冲到了长街尽头，平昌门已遥遥在望。
而恰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队乱哄哄的军士，看样子不下千人，正在匆忙撤退。
孟超见之大喜，这是己方人马，立刻大呼起来：“快来接应——啊！”
喊到一半，却吃痛惨呼，坠落马下。
原来是邵勋见快要追不上了，情急之下将长戟掷出，砸在了孟超背上。
长戟为铁铠所阻，并未对孟超造成致命伤害，但他也被打得口吐鲜血，一头栽落地面。
正在撤退的敌军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孟超，想要前出搭救。
邵勋已经杀红了眼，见状大怒，抽出上了弦的骑弓，甩手便射。
“嗖嗖！”箭矢破空而至，接连射倒三人。
敌阵之中一阵骚动，正往外奔的人竟然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邵勋勒马停下，手握锋利的环首刀，奔到正摇摇晃晃起身的孟超身侧，揪住他的头发，在喉间横着一抹，鲜血狂飙而出。
上千敌兵傻傻地看着，不知所措。
邵勋手下不停，来回几下，将孟超首级斩断之后，提在手中，哈哈大笑。
敌兵看着浑身浴血的邵勋，以及他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心胆俱寒。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而他们的动作，又影响了更多人，一时间上千人挤作一团。
“嘭！”邵勋将首级奋力掷出，落入人群之中。
“咚咚咚……”建昌门城楼之上响起了激越的战鼓之声。
“跑啊！”有人发一声喊，转身而走。
“跑！”敌军本就处在撤退状态，心慌意乱。前面的人转身而逃，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追兵来了，顿时没有二话，跑得比他们还快。
于是乎，奇景出现了：上千敌兵竟被一个头颅吓退，散得到处都是。
邵勋又返身上马，拿着骑弓，意态闲适地从背后点名。
平昌门大街上偶有敌溃骑奔出，见到他之时，竟然绕道而走。
邵勋也懒得追击了，就这样策马而立，时不时射几下箭，杀几个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的敌兵。
没有人敢与他交手，当箭矢落下之时，慌乱的情绪就蔓延开来，原本还聚集一起的数人、十数人乃至数十人立刻四散而逃。
“嘚嘚！”凌乱的马蹄声渐渐传来，陈有根等人杀散敌军，冲出了平昌门大街。
“督伯在那！”陈有根长戟一指，惊喜道。
其他人纷纷望去。
彼时夕阳西下，血色阳光落在大地之上。邵督伯横刀立马，脚边扑着具无头尸体。
三三两两溃逃的敌兵见着他就跑，根本不敢招惹。
一时间，竟莫有敢敌者！
壮哉！

第三十七章 平昌楼
“那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平昌楼上，中垒将军裴廓出言问道。
此人年约三十，看起来刚毅俊朗，仪表不凡。若邵勋在此，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此君眉眼间与裴妃有些许相似之处。
方才那通起到了巨大作用的战鼓，就是他让人擂响的。
都是战场上的老伎俩了。
战鼓一响，贼军以为城内守军要出击，直接原地溃散。
“从平昌门御街而来，莫非是驻明堂、灵台一带的司州世兵？”裴遐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名堂，回道。
裴遐是裴廓的堂弟，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出仕。
河东裴氏是个大家族，真正登上政治舞台应该是后汉末年的裴茂了，他因率领关中诸将诛杀李傕而受封列侯。
裴茂有三子：裴潜、裴徽、裴辑，此三人在裴氏最辉煌的唐代（出了十七位宰相）被尊称为“三祖”。
裴潜在魏明帝时任尚书令，正始五年（244）去世。
潜子裴秀为大将军曹爽属吏。曹爽覆亡后，为司马昭属吏，晋时封钜鹿公，官至司空。
秀子頠为名士，因父亲去世时年岁尚幼，故投奔姨父贾充，不断得到提携，元康末为尚书左仆射、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
因其表姐贾南风为皇后，裴頠身居高位，与张华等人共掌国政，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
经过这么一遭，裴潜这一脉算是元气大伤，不再成为河东裴氏政治上的代表。
裴茂次子裴徽字文秀，曾任曹魏冀州刺史。他有四个儿子：裴黎、裴康、裴楷、裴绰。
裴黎曾任游击将军，已逝，有二子裴苞和裴粹——这一支后世多在西凉地区发展。
裴康曾任太子左卫率，现已致仕。康有四子，即裴纯、裴盾、裴邵、裴廓，另有两个女儿，一嫁司马越，一嫁卞壸。
裴楷生有五子：裴舆、裴瓒、裴宪、裴礼、裴逊。
这一系原本发展较好，大有接替裴秀、裴頠父子，成为裴氏政治代言人的势头。但因为裴楷与贾充等人走得太近，其子裴瓒又是杨骏的女婿，故受到牵连，遭受重击，目前处于低调舔舐伤口的阶段。
裴绰字季舒，官至黄门侍郎，已逝，追赠长水校尉。裴遐就是裴绰的儿子。
总体而言，裴茂三个儿子中，属裴徽一脉发展最好，而唐代“西眷裴”也是由裴徽的子孙发展而来——因多在西凉地区仕官而得名。
裴徽四子中，目前看来裴绰这一支发展得不太顺利。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裴康对已经亡故的四弟后人多有照拂，这就是裴遐跟在裴廓身边的主要原因。
“明堂、灵台的守兵早散了。”裴廓摇了摇头，道：“多半是从开阳门那边过来的。”
裴遐一想也是，那些司州兵多为新征，士气低落，听闻敌三十万大军杀来，不少部伍陆续溃散，在军官的带领下返回家乡，如何战至此时？
前些时日，堂妹的仆役裴十六从城南回来，言及辟雍守军糜晃部颇有章法，士气高昂，督伯邵勋有不世之勇，斩杀贼将李易，一路杀至开阳门外。
这一次，莫非还是糜晃立了大功？若是真的，他倒有几分本事，在幕府里面当督护太屈才了，参军事都没问题啊。
想到这里，裴遐心中一动，道：“此人定为越府家将，如此神勇，举世难得。兄长不如遣人探视下王妃，摸摸此人底细。”
裴廓看了眼堂弟，微微颔首。
他知道裴遐的意思，也知道裴遐心中苦闷，一直想出人头地。
妹夫司马越是个很好的投效对象吗？裴廓不敢这么说。
况且经历了裴秀、裴頠父子以及三叔裴楷这一支的两次劫难，裴家已经有点怕了，不愿再主动参与到皇室内部的权力倾轧之中。
至于子孙个人怎么选择，族老们不是很愿意管。只要不为家族招祸，多头下注是可以接受的——或者，这本来就是世家大族的惯用手段。
就裴廓本人而言，妹妹是东海王妃，二哥裴盾也想走东海王的路子外放当刺史，有这两个人在越府已经够了。裴遐再靠过去，其实没多大意义，不过他也不会当面阻止就是了。
“下直后，你径去拜访下大妹，看看她怎么说。”裴廓突然说道。
裴遐心中一喜，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低声道：“诺。”
裴廓则默默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心神早不知道飞到了哪去。
王师连连大胜，但局势仍然扑朔迷离啊，因为他太清楚那些大家族的德性了。
******
建春门之战的惨败，极大影响了整场战局。
至少，陆机已经丧失了野战的信心。
一方面是怀疑自己。
另外一方面的问题则更为严重：诸将本来就轻视他，经此一败，谁还听他的命令？
包括贾崇、贾棱在内的十六员将领被王瑚斩杀，令这个出身寒门的太尉府司马名声大噪。
当其时也，王瑚先纵骑突击，杀将军马咸，然后席卷溃兵，果断投入轻重骑兵六千余，反复蹂躏，再压上步兵，最终一战功成。
洛阳中军骁勇彪悍之处，令人闻之变色。
石超、王粹、牵秀等人已经不听使唤，各领部曲扎营，守望互助。整个冀州军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短时间内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必须好好整顿一下了。
而主力惨败若此，侧翼战场自然也好不了。
随着城北、城南的溃兵陆陆续续跑回来，陆机知道，又折了孟超！
他已经不再思考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只想着如何稳住局面。
“不能再浪战了。”司马孙拯连声哀叹：“为今之计，只能深沟高垒，以坚寨挫敌锐气，慢慢收拾军心，再图其他。”
他与陆机绑定得太深，不可能转投他人，只能认认真真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免得闯下更大的祸事。
胜机其实还是有的。
就一个字：耗。
“都督，只要我军不退，洛阳城就仍被死死包围着。”孙拯说道：“二十多万大军，损失个几万人，天塌不下来。咱们还有机会。”
“你也知道咱们有二十万人马，每日消耗巨大，全靠河北百姓日夜转输粮草，方能维持军馈不断。”陆机亦叹道：“相持日久的话，大王可能会失去耐心。”
“可现在战不了了啊，也没人听令。”孙拯急道：“石超、王粹、牵秀、公师藩等人已不受节度，私下里还在密议着什么。这个时候，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密议……”陆机苦笑了下。
全军大败，不光他主帅陆机有责任，这几位大将就没责任吗？
一看前军兵败如山倒，多员将领战死，牵秀是第一个跑的，接着是石超、王粹、公师藩，把友军全扔在了后面。
说件讽刺的事，反倒是战前临阵倒戈过来的洛阳中军发起了反冲锋，稍稍阻遏了王师的追杀，不然损失绝对不止这么点。
这几位，多半在密议如何推卸责任，让他陆机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了。
十几员将领战死，多为河北士人，他们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
大军出征的时候，邺城百姓欢天喜地，更有人吹嘘自魏以来，未有出师如此之盛者。现在败了，死了很多人，账总是要算的，到时候谁会为自己说话？
“别想那么多了。”陆机抬起头来，看着天边血红的晚霞，半晌后说道：“只要我还当一天都督，只要大王一天没将我革职，我就有责任带好各支营伍。”
“都督……”孙拯脸色黯然。
“就这样吧。”陆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遣人至各营，好好说话，把诸将都请过来。你说得对，现在该深沟高垒，慢慢恢复军心士气。待整顿完毕之后，再步步为营，重新发起进攻。”
“信心！”陆机加重了语气，道：“信心最重要。东西两个方向合兵仍有二十余万，一旦转入防御，司马乂是吃不下咱们的。若大王不耐烦，或者产生误解，我来解释。”
“诺。”孙拯应下了，准备去传令。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多看了陆机一眼。
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康之英，现已满脸憔悴，身形甚至都有些佝偻了。
孙拯猛地转过头去，洒下了几滴眼泪。
当初，就不该离开吴郡的。
功名误，功名误啊！

第三十八章 转变
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邺师一片愁云惨淡，从主帅陆机往下，诸将默默舔舐伤口，城南的王师则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督伯回来了。”
“快快出门迎接。”
“这么多年，竟没看到过如督伯一般勇猛之人。”
“督伯是真男儿。”
吵吵嚷嚷之中，邵勋沿着平昌门大街南行，然后横穿过明堂，取来时的路线返回辟雍。
沿途不断有军士汇集而来，甚至还有少量溃散后躲藏起来的司州世兵、洛阳中军以及其他什么地方的军士。
有百姓打开房门，躬身行礼，这是感谢他们驱杀乱兵，令他们不至于陷入困厄。
陈有根撇了撇嘴，道：“先前不敢露面，现在倒不怕了。记住了，邵督伯斩杀贼将孟超，解尔等于危难，千万不要忘了。”
“岂敢，岂敢。”百姓纷纷回道。
还有大家族遣仆役过来询问，“邵督伯”是哪家子弟，是否出身魏郡邵氏。
魏郡邵氏是河北一个小姓士族。有邵乘者，武帝时任散骑常侍，乘子续，质朴有志，通经史，晓天文，在魏郡名声不小，现为成都王司马颖参军。
陈有根听了还没什么反应，一路迎接而来的庾亮却悄悄扯了扯邵勋的衣角，低声道：“魏郡邵氏子弟邵续正仕官成都王幕府。”
邵勋一听就明白了，这不是给我挖坑么？随即哈哈一笑，道：“我出身东海，如何扯得上魏郡的关系？怎么不说我是吴人？昔年吴将邵顗率部降于羊太傅（羊祜），好像就安置在徐州吧？老实说，我还不屑于扯上这些关系。大丈夫横刀立马，驰骋天地间，建功立业，取自于一刀一枪，何必攀附假亲戚？”
“督伯又岂是貉奴可比？”庾亮笑了笑。
邵勋明白就好。
这年头，攀附亲戚的人不在少数。有些大家族，出于种种原因，并不介意这种事情。如果魏郡邵氏愿意认这门亲戚，将邵勋之名列于族谱之上，对军户出身的他助力不小——当然，魏郡邵氏这会未必愿意这么做，因为邵勋的价值还不够大，即便他已经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事关家族存亡的事上，有些规矩、脸面、传统就不值一提了。
刚刚被张方祸害的弘农杨氏，你不妨遣人问问，如果有个姓杨的外人勇武绝伦，领大军无数，可以庇护他们安全，愿不愿意认下这门亲戚——以前或许自恃清高不愿意，但现在么，哈哈……
庾亮突然想起了自己家。
话说，如果能让颍川庾氏与邵督伯结下善缘，今后一定会有好处。
夜幕渐渐落下，四野之中一片寂静。余下的只有铿锵的脚步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呻吟惨叫声，辟雍已经遥遥在望。
次第汇集而来的军士超过了五百，鬼知道从哪钻出来那么多人。不过无论是老部下还是新来的，都面有红光，喜气洋洋，众星捧月般拱卫着邵勋。
这是他们的核心，是他们的灵魂，带他们打了两次酣畅淋漓的胜仗，让大家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之中活到了现在。
如臂使指，现在可以做到了。不会再有人叽叽歪歪，不会有人阳奉阴违，实打实的威望摆在那里，无人可以动摇。
辟雍很快就到了，大门外挤满了留守的少年们。
当他们看到浑身浴血的邵勋轻盈地跃下战马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督伯万胜！”陈有根受气氛感染，咧嘴大笑道。
“督伯万胜！”军士们也跟着热烈欢呼起来。
有人用矛杆敲击地面，有人拿刀敲击着大盾，还有人高举双手，脸上的笑容灿若星辰。
邵勋伸手下压。
如同按下了开关键一样，军士们很快停下了欢呼。
“请幢主遣人至开阳门报捷。”
“缴获之财物清点造册，按职级、功勋分发赏赐。”
“器械、甲胄按需发放，新来之人编组成队，严申军纪。”
“宰杀伤马、牛羊，遍飨全军。”
说到这里，邵勋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有我在，贼众易破耳！”
比方才还要热烈的欢呼声骤然响起，直冲云霄。
******
打了胜仗，大家的情绪都比较激昂。
跟着出战的士兵在喝完肉汤后，浑身暖洋洋的，眉飞色舞地向围拢在周围的百姓讲述着督伯的光辉形象。
百姓们也爱听。
他们要么是潘园撤下来的庄户、工匠、杂役、仆婢，要么是开阳门大街附近的留守大户子弟及家人，邵督伯越神勇，他们的安全越有保障。因此，即便听到某些明显过誉的话，多一笑置之，乐呵呵地继续听着。
糜晃的心情比所有人都好。
作为邵勋的直属上级，他是可以分润功劳的。司空若知晓，当会委以重任。
捡到了一块宝贝啊，糜晃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结识邵勋后，他感觉自己在司空幕府内的前程可以重新规划了。
以前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可以尝试去做。
以前不敢考虑的职位，现在可以竞争下。
想到此节，糜晃有些唏嘘。
司空也只有在声名不显、人才匮乏的时候，才会用他以及刘洽这类人，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如果不是东海士族的身份，能当幕府督护吗？
而随着司空幕府的外来人才越来越多，糜晃总感觉有心无力，似乎没法和那些一时俊彦们竞争，渐渐要被边缘化了。
现在似乎时来运转了？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邵郎君，今日斩将杀敌，何其雄烈，我看敌军不过尔尔，不如休整几日，再行出师……”糜晃喝了一碗酒，满面红光地说道。
邵勋一窒，合着你当我是李嗣业、马璘那种猛男啦？
糜督护飘得比我还厉害啊。
“督护，如果孟超所部并未攻城，且人员齐整，有三千众，我拍马冲阵，会是什么结果？”邵勋问道。
“这……”糜晃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会死！”邵勋严肃地说道：“今日孟超只有千余众，且全军败退，无有战意，我策马追杀之时，超左右不过寥寥百余人，且多为惊弓之鸟，一哄而散。如此，我才逮住机会，斩杀孟超。咱们的兵，比孟超强得有限，万不可骄傲自满，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啊。”
猛将不是莽夫，除非实在没办法，临危受命之下不得不冲锋，其他时候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能冲，什么时候不能冲。
香积寺之战时，李嗣业扒了衣甲，手持陌刀，肉袒冲锋，砍得安史叛军人仰马翻。
但怛罗斯之战败退时，他却用木棓把拥挤在山路上的拔汗那蕃兵砸落山谷，让他们别挡自己逃命的路，为此还被段秀实批评了，不得不留下来断后。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冲锋？人家心里有逼数啊。
战场装逼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没有项羽、冉闵、夏鲁奇的硬实力，就要多留几分心眼——这三位，是史书上仅有的记载着单场战斗中单人达成“百人斩”成就的猛男。
糜晃一听邵勋的话，心下讪讪，诚恳道歉：“晃实不知战场凶险，今后定会慎言，免得贻笑大方。”
“督护言重了。”邵勋道笑道。
“不知郎君接下来会怎么做？”糜晃试探性问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抓紧整训部伍吧。”邵勋说道。
打了一场漂亮的追歼战，他现在的威望很高，正好可以从内到外好好整顿一番有些杂乱的部队，能少很多麻烦。
“是极，是极。”糜晃听了连连点头。
心中却在想着，有前后两场胜仗垫底，功劳其实比较耀眼了。
听闻王秉在城西吃了一场败仗，兵众大部溃散，两相对比之下，自己或许能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说起来，都是邵郎君拼死奋战带来的好处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勇武绝伦的少年，糜晃愈发满意了。

第三十九章 问对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让大晋朝堂上紧张的情绪大为缓解，以至于天子司马衷都想举办朝会了，奈何在京官员不足，很多人失联，最终作罢。
大都督司马乂也不想在此时举办朝会。
所有事情都拿到明面上说，容易引起争论、波折，搞不好就会陷入被动，还不如私下里小范围问对，他提出建议，天子首肯，事情就定下了。
当然，问对需要天子召集，不是你想就行的。不过这对司马乂来说不算事，这不，刚刚“御驾亲征”张方回来没几天的司马衷，就“主动”召开了问对。
在场的除了帝后、宫人、司马乂之外，还有长沙王/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幕府的几位僚佐：司马王瑚、掾刘演、左常侍王矩、文学杜锡、主簿祖逖等——因为身兼多职，司马乂够资格开府的名义很多，故有多套班子。
这会问对已经召开了一会，杜锡侃侃而谈：“雍州刺史刘沈，本为朝廷荩臣，忠勇果毅，无奈屈身西府，无日不思陛下之恩。今可遣使西行，密见刘沈，示以诏书，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或能令张方退兵。”
天子司马衷神游物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反正轮不到他做主，何必装模作样呢？再说，国家大事他也想不太明白，好像脑子不太够用——话说最近他简直化身为“大晋第一勇士”，厮杀最激烈的战场上，总能出现他的身影，然后引领王师反败为胜，神勇得不得了，虽然是被逼的。
皇后羊献容更是懒得废话。
她对司马乂没有任何好感，至今还记得当初飞向她的箭矢。若非运气好，这会早就香消玉殒了。更别说，还有父亲羊玄之这笔账，虽然家里人含糊其辞，但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不过她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怕死——贾南风能死，她羊献容就死不了吗？
“陛下……”司马乂咳嗽了下，提醒道。
他今年只有二十七岁，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纪。如果说前阵子还有点消沉的话，随着接连几次的大胜，他的心气一下子起来了，觉得或许有机会赢得这盘棋。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又能虚心听取意见，在底下人提出谋划之后，自己过一遍，觉得没问题就干，比如下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之事。
“王司马言之有理，太尉看着办吧。”司马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
羊献容无语地看了丈夫一眼。
方才说话的是长沙王府文学杜锡，名将杜预之子，而不是太尉府司马王瑚——王瑚，字处仲，陈郡人，世寒素，因连斩十余河北大将，大破陆机，他现在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杜锡、王瑚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尴尬。
“陛下圣明。”司马乂躬身一礼，也不打算纠正什么了。
说完，又用眼神示意了下。
“陛下，臣闻江淮间多贼寇，百姓无以自安，或可檄调扬、荆、豫诸州大军会剿之，以正纲纪。”长沙王府左常侍王矩上前说道。
“此事……”司马衷下意识看向司马乂。
司马乂微微颔首。
“就由王卿主持吧。”司马衷说道。
“臣遵旨。”王矩行礼后退下。
王矩最近露了把脸。
以劣势兵力扫清了城南的敌军，虽然不是主要战场，但表现确实不错，受到了司马乂的重视。
府中幕僚们计议，认为单靠洛阳一地，不足以支撑整个朝廷的运转，必须依靠外州。恰巧荆、扬多事，难以平定，于是决定派自己人南下，趁机收取这些地盘，为洛阳持续提供资粮。
议论来议论去，最后司马乂乾纲独断，决定派王矩这个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南方，如今也就是走一遍流程罢了——兵是不可能给他带走的了，洛阳这边都不够用，只能靠王矩自己一个人，借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来平乱，其实并不容易。
一连说了两件事，都办成了，司马乂心中喜悦。
太尉掾刘演察言观色，凑趣道：“大都督连番得胜，贼众惊恐。臣闻贼帅陆机惨败之后，威望大损，已经没人听他的了。邺城那边还传出风声，陆机或要被收监下狱。”
刘演，字始仁，中山魏昌人，刘琨兄子。
河北诸将本来就不服陆机，建春门惨败后，更不会听了。陆机现在怕是指挥不了几个人，接下来的战事，只能靠河北诸将自己发挥了，直到司马颖更换主帅。
司马乂故作不知，惊讶道：“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刘演笑道：“邺府有人受宦官孟玖指使，出首告发，言‘机有二心于长沙’。司马颖疑之，遣人至军中查证，大将公师藩等人皆为孟玖引荐，故作伪证，站在孟玖一边，诚可笑也。司马颖虽然尚未褫夺陆机本兼各职，但估计也快了。”
司马乂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在发泄情绪一般。
“此皆太尉之功也。”刘演脸色一肃，道：“若无连番大胜，陆机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皆太尉之功也。”众幕僚纷纷说道。
司马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羊献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在跟着一起高兴，不过熟悉她的人可以发现，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宦者坏事。”司马乂慢慢收回了情绪，摇了摇头，随口问道：“孟玖为何与陆机过不去？”
“孟玖之弟孟超与陆机有隙，曾当众劫法场，救下了他帐中干犯军纪的兵士，并质问陆机会不会当都督。”刘演说道：“超回营后，担心陆机报复，便将此事写入书信，送往邺城。孟玖览之，数日后惊闻超没于阵中，乃疑机害之也。”
“孟超怎么死的？”司马乂看向王矩，问道。
他看到的军报中，只含糊提及王矩与贼战，孟超慌不择路，为越府督护糜晃所杀。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太简略了。
理论上来说，城南那一片都归王矩管，说孟超死于王矩之手，没有问题，但细节呢？
王矩心下一凛，立刻禀道：“太尉，建春门之战后，贼众慌乱，心无战意，纷纷撤退。糜督护率众追击，斩孟超于平昌门。”
“到底是谁杀的？”司马乂眼一瞪，问道：“糜晃这人我见过两回，老实人一个，武艺荒疏，也不会带兵，你别告诉我糜晃亲手杀了孟超，他没这本事。”
王矩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说道：“糜晃帐下督伯邵勋，得了孟超首级。”
其实，原本军报上是有邵勋名字的，但王矩阅览后，了解了一下此人，得知他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士息，于是决定压一压，把邵勋的名字去掉了。
这事没有太多人反对，因为大家心里都不是很舒服。
“仔细说说，休得妄言。”司马乂说道。
王矩无奈，只能将战斗过程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邵勋当着上千敌兵的面，旁若无人般下马，将孟超首级斩下时，司马乂愣住了。
王瑚、祖逖二人也抬起了头，颇为震惊，亦有些神往。
尤其是王瑚，他虽然是广义上的士族出身，但“世寒素”，从小吃尽了苦头，没那么多门户之见，心想可以结交一番邵勋。
可惜那人是越府家将，却不能招至自己麾下，微微有些遗憾。
“太尉恕罪。”王矩低下了头，惶恐道。
司马乂看着王矩有些斑白的两鬓，暗叹一声，不打算深究了，道：“给邵勋赐以金帛，以彰其功。”
“诺。”王矩立刻应下了。
司马衷的嘴巴大张着，显然还没从王矩的叙述中回过神来。
当着那么多敌人的面，先连发三矢，吓退那些惊弓之鸟，再旁若无人收取首级，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羊献容暗暗冷笑。
那个叫邵勋的可怜虫，多半没什么出身，甚至连寒素都不是。
太好笑了。
司马乂，你的幕僚都好厉害啊，都是正人君子啊。有他们帮你，你一定能赢吧？
毁灭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这个朝廷只会戕害自己人，父亲全心全意配合司马乂，结果落得个“忧惧而死”的下场。
这个朝廷还只会嫉贤妒能，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个朝廷还礼崩乐坏，朝天子、皇后射箭，与当年当街弑君的成济有何区别？
毁灭吧，累了，我不想在这里演下去了。
还有那个邵勋，恨朝廷吧，恨司马乂吧，狠狠地报复吧，鹅鹅鹅。
“还有最后一件事……”司马乂看向帝后二人，说道：“议和之事，还得陛下拿主意。”
“啊？哦！议和。”司马衷点了点头，道：“是该议和。打打杀杀，都没人舂米了，这可如何是好。朕不想再食肉糜了，嘴角都起泡了，唉。太尉素来有主意，这事交给你办吧。”
司马乂额头青筋直露。
幕僚们尽皆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臣遵旨。”司马乂深吸一口气，道。

第四十章 两手准备
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比较平静。
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裴十六来了一次辟雍，密谈半日后离开，当晚乘坐吊篮入了洛阳城，直奔司空府。
司马越正设家宴招待几位宾客。
在场的有裴家子弟裴盾、裴遐，东海国将领何伦、王秉，王妃裴氏、世子司马毗也在场。
裴家人就算了，何伦、王秉登堂入室，意味深长。
应该说，司马越这是把他们两个引为心腹了，不然绝对不会让王妃、世子出来相见。
说难听点，将来如果司马越遭遇大难，托妻献子的话，何伦、王秉绝对是第一考虑对象。
所以，他俩非常激动，神态毕恭毕敬，眼睛都不敢多看，生怕冒犯了贵人。
裴妃意态闲适地坐在那里，默默听着众人说话。
“大都督奉帝出征，大破张方，东西两边尽皆大胜，洛阳局势真是一夜之间转危为安啊。”何伦眉飞色舞地说道。
他虽然出身大家族，但常年在军营里厮混，心思不深，谈起打仗就来劲。
对洛阳王师而言，十月真是一个梦幻般的月份。
月初的建春门之战，大破冀州兵马，斩首数万，杀马咸、贾崇等大将十六人，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陆机、石超等人连夜遁逃，不敢回顾。
随后，大都督司马乂又率部转战城西，复败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自九月以来，张方已经损失一万多人马，陆机损失五六万人，而王师不过战死万把人，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当然，也不是没有隐忧。
王师死的主要是相对精锐的洛阳中军，而不是临时征发的司州世兵、洛阳丁男——这部分伤亡无人关心，但细究下来，可能不下一万五千，因此双方的真实战损比应该不到1:3。
中军本来就只剩五六万。临战之前，陆陆续续倒戈了两万人，城内外剩下的不过三万多。结果一个月损失了三分之一，确实够肉疼的。
但为了打胜仗，又不得不把他们往死里用，难办。
想到这里，何伦有点唏嘘。曾几何时，洛阳中军有十万余众，盔甲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强横，压得各地世兵、边疆胡人不敢轻动。这才几年啊，十万大军就快被内战耗光了，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看没那么简单。”王秉弱弱地说了一句：“贼军退后重整，似乎还想再战呢。”
王秉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东海老牌世家，不是何氏这种新贵可比的，按理说不该如此气弱，但他在城外吃了败仗，所部五百东海兵外加近千司州世兵大部溃散，成了张方的战功。因此，他现在真没什么自傲的资本。
听到王秉说话，裴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心中有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当初从潘园撤退时，她是打算把糜晃、邵勋所部弄入城内的，最后没能成功。
这本来没什么，王秉的部队不也没能进城么？
但她派了裴十六来回辟雍几次，邵勋态度恭谨，没有任何怨言，并且私下里说了不少效忠的话，就让她有点愧疚了。
陆机调集大军，四面围攻洛阳的时候，虽然不太愿意承认，她内心之中还是有些许担心的——嗯，就像是养久了的猫儿狗儿，不可能一点不倾注感情。
好在邵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裴遐所言，单人独骑，斩杀贼将孟超，随后横刀立马，上千敌兵逡巡不进，最后一哄而散。
这是何等的勇武，何等的豪迈！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愣怔了好久。反复确认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她有些不解。
王秉也算是军中宿将了，为何打仗如此稀松，连邵勋这个少年郎都比不过？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会在看到王秉那副丧气样的时候，似乎懂了。
邵勋这人，放肆的时候确实放肆，居然敢无礼地打量她。
王秉却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畏畏缩缩，谨小慎微。
或许，军中就需要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吧——这是她思考得出的结论。
当然，王秉这种军中老油子虽然经常不敢正视她的脸，但裴妃仍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恶心。
邵勋偷偷把目光落在她的胸上，裴妃觉得这只不过是少年慕艾罢了，似乎没那么龌蹉，可以原谅。
“那两位确实没有放弃。”司马越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裴妃的遐想。
她站起身，给自家夫君斟满了酒。
司马越端起酒樽，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仗还有得打。不过，我观大都督之意，似乎想要趁胜议和。”
“议和？”何伦有些吃惊。
连战连胜，河北大军东逃二十里，关中张方向西溃至十三里桥，形势如此大好，怎么还要议和呢？
“怕是粮食不够了吧？”裴遐在一旁问道。
司马越的神色有短时间的凝滞，旋又消解开来，看向裴遐，笑道：“叔道果是聪慧，王夷甫得佳婿矣。确实粮草颇为不足，大都督很是头疼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故做了两手准备。成都、河间二王若愿议和便罢，若不愿，则遣使联络雍凉诸郡守，以朝旨令其出兵，进攻长安，先退一路之兵。再联络并州、幽州及边塞诸胡，令其南下袭扰邺城后方。”
裴遐心思细腻，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越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似乎包含了不悦、嫉妒？他不敢多想，只道：“此策甚妙，思虑周全。”
司马越点了点头，道：“所以，万万不可懈怠啊。尔等还需好好整顿兵马，网罗英才。值此之际，一个勇武敢战之辈，胜过两个空谈之士。”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度转向裴遐，道：“叔道前次提到的邵勋，确实是东海军校。孤亦不知他如此勇武，差点埋没了。”
裴妃正在低声教训八岁的世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谈话。
有些事情，自己提出来就着相了，反而不美。
裴遐到王府拜会之时，提及邵勋，裴妃没流露出过多的情绪，而是不紧不慢地引导话题，不着痕迹地加深了裴遐的印象。
这样做是合适的。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是在为家族网罗人才，结交善缘，并无任何私心。
今日家宴，司马越又提及邵勋，显然裴遐出力了。
这就很好嘛。
得一将才，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洛阳，就多一分保障。
“那人——真的厉害。”裴遐似乎回忆起了那日的情形，虽说有己方那一通鼓的作用，更有正面战场的大势影响，但斩将杀敌总是真的吧？
现在不比攻灭吴蜀那会了，精兵强将凋零得厉害，无论是洛阳中军还是各地世兵，整体战力都在衰退，人才更是几近于无，或者说亟待发掘。
太尉府司马王瑚一战杀敌将十六员，怕是能在河北止小儿夜啼。
苟晞在城北连败敌军，亦为敌军所惧。
邵勋破军杀将，勇烈豪迈，让人击节赞叹。
但也就这几个了，而且三人中两个没有门第，一个“世寒素”，让人很是无语。
武德凋零的年代，一将难求啊，难怪司空如此重视。更绝的是，此人还出身东海，天然可以信任。
“哈哈。”见裴遐一脸羡慕的样子，司马越畅快地大笑：“糜子恢也和我说起过邵勋，乃我国人，过了年才十七岁，真是年少有为。”
“夫君得人矣，可喜可贺，该饮一杯。”裴妃适时地替司马越斟满酒，柔声道。
司马越更高兴了，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夫君，邵勋既才十六岁，若好好栽培的话，可用几十年。不光夫君得利，世子亦可用之。”裴妃又道：“府中仆婢传闻邵勋得神人传授文武技艺，往投夫君，妾思之，岂非天赞？”
“天赞……”司马越顿住了，慢慢地脸色有些潮红。
天赞！
他喝了点酒，本就有些上头，这会听到“天赞”二字，仿佛戳中了心事一般。
这是上天在帮我吗？
想起曾经的伏低做小、阿谀谄媚，司马越突然有点心酸，我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你当我那么贱，非要舔着脸去奉承别人么？甚至还被公卿士人暗地里取笑？
你当我那么蠢，非要不断改换门庭，受人讥讽乃至白眼么？
大家都是宗王，凭什么我要这么下贱？
不，以后不会了！
司马越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妃再度起身，轻抚其肩，状似安慰。
司马越有些感动，娘子终究还是关心我的。
那个邵勋，既是将星下凡，那么就试试他的忠心。如果真是个忠义之人，或可大用。
司马越已经想到了一件事，将来也许可以交给此人去做。
如果他连这事都能办成，那么忠心可嘉，可以重点栽培。

第四十一章 结交与重整
家宴结束后，众客散去。
裴妃送从兄裴遐出门，顺道说了几句话。
“叔道既在四兄那里当幕僚，不妨替我带几句话。”不甚明亮的月光下，裴妃的脸上似乎有些忧愁。
裴遐不敢大意，立刻说道：“阿妹请讲。”
“王师屡破冀兵，固威风凛凛。不过，妾担心邺人怀恨在心，将来一旦战败，会遂行报复。”裴妃皱眉道。
“这会不是打得挺好么？贤妹怎会想到战败？”裴遐问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裴妃叹了口气，道：“京中存粮，现在已不是秘密了。妾听大王提及，大约也就够支应到二月。如果这几个月打不赢，王师怕是难以为继。”
裴遐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
包围一座城市，并不需要你把刀枪架到城墙下，不留一丝缝隙，事实上只需控制住交通要道即可。
运粮需要车辆，车必然要走驿道，那么你截断驿道就行了。
如果是船运，其实也简单，截断水运即可。更何况马上要入冬了，河流封冻，船运没法继续。
至于人背肩扛，或者马驴驮运，效率太低，不做考虑——其实这招也很好防。
如今冀州兵在城东，关中兵在城西，虽连遭失败，但都坚持着没退。
城北芒山（邙山）一带还有邺兵偏师的营垒，城南洛水之南，则有鲜卑游骑抄掠，洛阳其实还是处于包围状态，外界资粮没法输入京中。
说实话，若非敌军来的时候已过秋收，这会局面还要更加艰难。
“阿妹，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裴遐想了想后，说道：“你虽为女儿身，然素有才智，我们都佩服，但讲无妨。”
“如果长沙王最终失败，外军入城，恐会有很多不忍言之事发生。”裴妃说道：“就不说百姓了，单说城内外的公卿士族，万一被滋扰、劫掠乃至——”
说到这里，裴妃神情哀婉，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方道：“为今之计，还是得团结起来，不然就得受人摆布。我观司马颖不是什么有智略之人，也听不大进忠言，如果大伙团结在一起，他见无法得手，或许只要个皇太弟的名义就满足了。”
“洛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全部落入外兵之手。”裴妃最后说道。
有道理！这是裴遐第一个生出的念头。
别人不好说，张方手底下都是什么畜生？
他们一旦进了洛阳这个花花世界，放纵之下，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乱子。
所以，即便保不了全城，也要保护一部分区域，这就需要大家抱团了。
“阿妹觉得应该怎么做？”裴遐诚心问道。
“王瑚杀河北十六员大将，名望极高。苟晞也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就连糜晃，都偶有小胜。”裴妃说道：“与他们多联络，大家一起抱团取暖，或许能保全各自家门。”
裴遐点了点头，同时看了堂妹一眼。
她如此卖力，多半是在为司马越拉拢禁军将领。
如果最终失败，诸将团结在东海王身边，他就有了与司马颖讨价还价的本钱。
司马颖应该不会愿意离开邺城老巢。
他确实才智有限，但并不傻。一旦离了邺城，来到洛阳，命运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就像当年的司马乂——最初可是带着二十万大军来诛杀司马伦的，但这二十万人多是世兵或临时征发的丁男，不是职业武人，你没法把他们一辈子绑在身边，总要遣散的。
而既然司马颖不肯来洛阳，就注定无法长期操控朝局，霸府之事，在这会有点难，条件不成熟。
随着时间推移，朝局多半会落在东海王手里吧？如果他得到禁军将领或士族豪门支持的话。
真是好计策，好谋略！
花奴可真是个贤内助啊，司马越得妻如此，赚大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后，裴遐告辞离开。
裴妃收起了脸上的哀容，静静站了好一会。
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对得起裴家、对得起丈夫，对他们都有极大好处。至于那些附带的作用，都是小事了，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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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早晨清冽、寒冷。
薄雾似纱，在空气中游游走走，遮蔽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雾霭深处，一道火红色的人影大声呼喝着，重剑携千钧之势用力劈斩而下，每一下几乎都砍在同一处地方。
邵勋天还没亮就起来锤炼武技了。
聆听着值守士兵的口令声以及巡逻队来回的脚步声时，他会感到分外安心。
长期在军营里待久的人，或许都有这种嗜好吧。如果世道再乱一些，军营更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能给人提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练完重剑之后，邵勋将器械扔给了王雀儿，自顾自地想着事情。
与孟超所部一战，他们这个小小的集体前后死伤近三百人。战斗刚结束之时，能战之士剩下的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如果不算那些少年孩童的话。
伤员之中，大概还能归队数十人，但也就这么多了。
邵勋有些感慨。
很多熟悉的面孔走了，如杨宝手下的队主刘通，他自己任命的队主钟獾儿——受伤不治。
很多他曾经看好的苗子死了残了，期望、努力化为乌有。
很多已经获得他初步信任的军官、士兵退出，今后又要重新走一遍流程，培养新人。
总而言之，花费心力建立起来的部队，一战就去掉了半数——少掉的不仅仅是人，还有他的精力。
击败孟超后，有不少溃散士卒过来投奔，三五成群的，加起来人数还不少，以至于他们这个幢的总兵力已超过八百。
但这些兵来源复杂，甚至说的方言都不太一样，又正处于士气低落的状态，反而拉低了全幢的平均水平。
毫无疑问，他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整顿。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培养更多的自己人。
邵勋敢肯定，吴前、陈有根、黄彪等人是可以信任的，这类人加起来一共几十个吧。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跟着他跑路，即如果朝廷要捉拿他，这些人不会站在朝廷一边。
此数十人之外，其他人可以尊奉军令，但还不至于成为他的私人。
今后努力的方向，就是培养更多的私人，并将他们投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军队之外，他的人脉关系网也开始慢慢扩展。
糜晃就不说了，颍川庾氏、东海徐氏甚至汝南周氏的人，开始认识到他的价值，不再自恃身份，对他爱理不理，各种看不起。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因为出身关系，对这些世家大族没什么好感，但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知道不可能整体消灭世家大族，那么就只有一招了：分化瓦解，拉拢愿意合作的，排斥乃至打击不合作的，说白了就是统战。
仔细算算，任重道远，继续积攒本钱、结交贵人、建立功勋、获取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的话，就这出身条件，说难听点，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自省完毕之后，他看到了换了一身皂色官服的糜晃，这是要出门啊。
“回一趟洛阳。”糜晃笑了笑，说道。
“看督护喜气洋洋的模样，莫非有好事？”邵勋开玩笑道。
“还真有好事。”糜晃想了想后，决定透露实情：“我接到消息，司空欲重整王国军。”
“为何？”
“王秉不是吃了大败仗么？一千五百人就没剩下几个。”说起这事，糜晃笑得嘴都要裂开了，只听他继续说道：“何伦手中之兵亦不足千，司空决定招募新兵，在洛阳重建王国军。”
“招募多少人？”
“上军两千、下军千人。”
“这是次国的编制啊。”
“就是次国的编制。”
“准备募什么兵？”
“洛阳市人。”
“怎么能募洛阳市人？！”邵勋大吃一惊，道：“他们能打仗？”
糜晃无奈道：“而今商旅停顿，衣食无着的市人多得很，不募他们，又能募谁？况且，我之前看过那些人，并不瘦弱，应该可以。”
“督护有所不知，市人心思浮动，奸猾似鬼。他们入了军营，只会带坏风气。我就直说吧，比豪门奴仆还差。”邵勋劝道。
“真那么差？”糜晃想了想，似乎真有点那个意思。
他东海老家就有商铺，他也经常去集市转悠，看到的市人确实不咋样，说他们一句势利、奸猾绝对没错。京师洛阳的市人，应该更变本加厉吧？
“若真募了市人成军，仆带着本幢兵士，正面交锋，能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把爷娘的棺材本都交出来——他们真的会交。”邵勋严肃地说道。
糜晃乐了，摇了摇头，道：“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其实，大伙都这样做的。管你什么市人、农人、仆役，抑或是胡人，十三岁以上就可征发，发根木矛就是兵了，不一样打仗？”
“若想打胜仗，自不能如此草率。”邵勋说道：“大家以前是没怎么打仗，不太懂。但自诸王起义以来，各地多有交兵，总有人会学怎么打的。久而久之，什么兵源好，该如何训练，怎么提高战斗力，都会慢慢摸索出来。这么说吧，现在这仗，我认为打得有点儿戏，但五年、十年后，水平肯定会有提高。在大家都进步的时候，咱们反倒退步了，用洛阳市人当兵，那是要吃败仗的。”
糜晃倒没想到问题这么复杂，有点迟疑了。
“算了，我先去看看再说。”糜晃叹道：“可能——事情没有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怀疑何伦、王秉看上咱们的部队了，先去打探下。”
邵勋一听，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不一定是坏事。”糜晃安慰地说了一句，道：“我先走了。”

第四十二章 悬在头顶的剑
糜晃去了洛阳后，第二天就回来了，但没打探出什么名堂。
随后，从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底，他时不时往返内城与辟雍之间。
外界的局势较为平静。
冀州兵没什么动静，可能与主帅陆机无法控制局面有很大关系。
张方倒是十分活跃。
他在十月吃了一次败仗，麾下士兵战死五千多人，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几次损失，这会他手里大概只剩五万三四千人还能动弹。
但他就是不走。
哪里跌倒，老子就从哪里爬起来。溃退至十三里桥后，他重整部伍，又杀回了城西，并修建了坚固的营寨，坚壁不出，跟王师耗上了。
司马乂没想到张方这么死缠烂打，盛怒之下，派兵连番攻打其营寨，但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之外，收获甚小。
西兵虽然被打得不敢出战，仍然死死地钉在城西。
而这段时间内，邵勋一直在做两件事：整顿部队、征集粮草。
他现在的这支部队已经远远超出一幢编制。
孩童少年原本略略超出三队，这会差不多正好是三队的编制，死伤、病殁的人不多。
除此之外，还剩接近七百兵，来源复杂，邵勋将其略略区分了一下。
之前他考虑过，征发过来的豪门僮仆、部曲不能放走，现在依然是这个想法。但等战争告一段落后，他不会强留，一个是得罪人，另外一个原因更重要：这些人是有家属的，本身也不愿意抛妻弃子来搏命，强留留不住，整不好开小差跑了，影响士气。
当然，如果自愿留下当兵，则是另一回事。每个人的生存环境不一样，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万一他当奴仆当得不顺心，想换种活法呢？
强行编入部伍的世兵同理。
他们一般是家中的顶梁柱，被强征当兵本就很凄惨了。心中说不定还挂念着亲人，担心家里出事了，毕竟你不能指望别的部伍过境时秋毫无犯不是？
简而言之，强扭的瓜不甜。现在是解渴，将来只会败坏军中风气，徒增负能量，不如战事结束后遣散了事。
这类人大概有两百上下，单独编为四队。
剩下的五百人，当兵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基本都是自愿的。
邵勋和他们说得很清楚，既然当了募兵，说话就要算话，不能三心二意，否则军法处置。
这些人编为十队，装具相对精良，士气较高，邵勋把领到的金帛赏赐大部分发给了他们，另外四队只得少许。
亲疏有别，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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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邵勋又带人离开驻地，搜罗粮草。
身边除了老人外，还有几个新提拔的队主，如章古、姚远、余安等。
前番大战，死了刘通、钟獾儿二位队主，这会又扩编部伍，机会多了不少。
章古是洛阳人，退婚事件男主角，屠夫出身。
姚远则是关西流民，会几手庄稼把式，甚至还会骑马，邵勋很怀疑他是不是羌人。但姚远矢口否认，说自己是长安人，并非南安姚氏出身。
邵勋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只是小小的底层军官，人家隐姓埋名图你啥？
余安是商人子弟，居然还起了个表字，曰“靖难”。
邵勋对他更是好奇，多次确认他真的要来当兵吗？不是回去继承家产？
余安直言家产没他的份了。他是庶出，生母早亡，父亲病逝后，直接给赶出了家门。除了当兵搏富贵，真没其他去处了。
邵勋对此不置可否。
余安识字，这一点很重要。有这个本事，混个温饱不算太难，为何来干这杀头买卖？联想到他的境遇，似乎有点明白了。
只是，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啊。
如今这个天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州郡只是少数。战事极为频繁，很难给你成长的时间。
邵勋后世看史书，石勒、石虎之辈动不动拉起几十万大军，其实多为训练不足的丁壮，真的很难说是武人。
这种级别的菜鸡互啄，输赢都很正常，不确定性很大，一不留神就嗝屁了。
他来到洛阳一年多了，经历了两次战斗，最初的那些兵，至少换了三分之一，其中尤以与孟超所部的攻防战最为惨烈。
其实，他知道孟超的部队很一般，算不得什么强军。如果己方部队精锐一点，以几百人干翻他三千人，甚至追着打，伤亡就会小很多。
但这是不现实的。
他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整训了一点士兵，马上就被送入战争消耗，然后再补入新兵，一切从头开始。
蛋疼。
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间或夹杂着人的哭喊。
邵勋快步走了过去，却见什长陈有根、队主李重二人正指派着手下，将一群人五花大绑。
“哪里的兵？”邵勋瞄了一眼，问道。
“河阴县征来的丁男。”李重回道。
邵勋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
确实，衣服五花八门，器械也杂乱得很，不是经制之军。
王师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洛阳中军就那么点人，完全不足以支应宽广的战线。因此，临战之前，司马乂大肆征发司州世兵甚至是农夫丁男，扩军备战。
这些河阴兵，应该就是那会被召集来的。
“器械下了，人放了吧。”邵勋摆了摆手，吩咐道。
随后，他看着大街上一字排开的马车，问道：“弄了多少粮食？”
“两百余石吧。”李重不太确定，只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说完，又抱怨了句：“粮食越来越难弄了，还有人抢。”
邵勋点了点头。
如今整个洛阳都缺粮食，争抢是必然的。
最近一个月，因为局势稍缓，城内给他们送来了一千石粟麦和部分箭矢、弓弦等消耗品。
吴前私下里打听，得知城内同样很缺粮，送完这一千石，以后自己想办法吧。
邵勋立刻敏锐地判断出，在失去外州输京物资后，洛阳的存粮在快速消耗，不得不省着用了。
他从刚刚入驻辟雍的时候就很注重搜罗粮草。
那时候几乎没竞争者，逃走的高门巨室、富商豪强不知凡几，他们可以带走细软，却带不走粮食，于是就成了他们这幢人的重要补给来源。
但打了这么久，消耗确实很大，驻扎在城外的各部很可能没得到足额的补给，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时至今日，竞争者越来越多，争夺也越来越激烈。
无论打不打仗，人总是要吃饭的啊。
司马乂这仗，看似大占上风，伤亡比非常好看，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地方：没能打破封锁。
事实上邵勋很奇怪，建春门之战后，他为何不趁着敌军新败、主帅陆机失能、群龙无首的有利时机，把能打的部队都拉出去，携大胜之势，与敌人来一次决战？
只要决战获胜，打通对外联系，物资匮乏的窘境就能大大缓解。
但这会过去快两个月了，敌军慢慢调整了过来，并重新任命牵秀为主帅。他们开始深沟高垒，步步为营，封锁住各条驿道、河流，仍然死死包围着洛阳城，这样下去，靠耗也能把洛阳耗死吧？
这一仗，只利速战，不利久持啊，司马乂连这都想不明白？又或者是，他觉得没有把握，于是以拖待变，寄希望于敌军后院起火，不战自乱？
信息实在太少，不好判断。
但缺粮这事，始终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要掉落下来。久而久之，士气要跌落的啊，届时想打胜仗就有点难了。
“军中存粮，可支几日？”邵勋问道。
李重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有根脸上一喜。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恰好会解这题！
“督伯，昨日吴前那老东西说，营中存粮不足三月，说最好宰掉一批挽马。”陈有根笑道：“今天又捞了些，差不多够三个月了。”
“也就三个月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鬼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督伯，依我说，还替朝廷卖个什么命？不如拉起这几百弟兄，趁夜出走，咱们去司州、豫州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占个县城。届时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就是你喜欢睡的世家小娘子，也尽可挑挑拣拣。”陈有根满不在乎地说道。
“闭嘴。”邵勋推了陈有根一把，怒道。
他的眼角余光在李重身上扫了一圈。
李重听到这话时，只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他是洛阳中军出身，对朝廷可能还残存着几分忠诚，邵勋吃不准他的态度。
他现在能指挥李重厮杀，靠的是什么？这是很值得细究的问题。
有些人的三观早就定型了，确实不太容易改变。
李重如此，士兵们呢？
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私兵啊，虽然邵勋一直在想方设法加深影响力，让更多人变成自己的“脑残粉”。
还需时日！
“走吧，先回营。”他挥了挥手，说道。

第四十三章 整军
当征粮队返回辟雍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在大门口徘徊的糜晃。
陈有根这个脑子永远缺根弦的粗汉顿时笑了，道：“糜督护像个等待夫君归家的小娘子一样，可怜兮兮的。”
这个笑话太冷，没人跟着一起笑。除此之外，他还收获了一记刀鞘击打，老实了。
老陈手底下也有九个兵了，都是精挑细选的，比较勇猛。
人人有铁铠，各配一具弩机，一半人使用重剑作为主武器，另一半人暂时没配齐这玩意，还用环首刀凑合着。
他们既是督战队，也是邵勋的非公开亲兵，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这是庾亮提出的建议。
上次战孟超部，邵勋身上多了一道伤口。虽然不大，但看着较为危险，稍微偏一点，就奔着心脏去了。而这，已经是他近段时间以来的第三个伤疤了。
如果他能在长年累月的征战中活下来，并且有所成就的话。年老的时候，或许可以拿这些伤疤来教育子孙。
话都想好了：“你们老爹我出身寒微，年少时便从军征战，历经数十年方有今日成就。其间诸多艰难，历历在目，光从我身上取出的箭头，就不下一百个……”
想想蛮带感的。
“督护。”邵勋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糜晃拉住了他的手臂，神秘一笑，道：“有要事相商。好事！”
“督护，你这是——”邵勋看了看糜晃的脸色，小声问道：“服石了？”
糜晃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邵勋无语。
刚打赢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正处于艰难的相持时刻呢，你们就聚众那啥，可真行啊！
“督护，五石散还是少碰为妙。坚守城南这三个月，你并未服石，不也挺好么？”邵勋劝道。
糜晃有些尴尬，嘟囔了句：“一开始也挺难受的。”
邵勋见了他的脸色，心下有些懊悔。
最近被人捧着、吹嘘着，心态有点飘啊。刚才那话，他觉得是规劝，但如果换个心胸狭窄的人，听在耳朵里，可能就是教训了。
确实不应该。
但说都说了，以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往回找补，只能以后注意点了。
好在糜晃没有介意，一边往里走，一边叹道：“确实该戒了，不过今天来找你不是说这事。”
他很快把邵勋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何伦、王秉已经募到千余兵，这些兵将与我部归并在一起。”
“你先别急，我说过，不是坏事。”见邵勋脸色不虞，糜晃立刻说道：“此番镇守城南，仗打得漂亮，作为幢主，我也是有功劳的，司空打算奖赏我。”
“我向司空推荐了你，认为以你的才具，当个幢主绰绰有余。恰好司空对你的印象也很好，特地向我询问你的文才如何。据我私下里打探得知，他可能会让你当中尉司马。”
“你也别舍不得那点本钱。这次部队整编是个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不一定有这个店了。机会难得啊，有些事情，不能硬顶的。”
糜晃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邵勋。
“原来如此。”邵勋缓缓说道。
“不过大王还没彻底答应你当中尉司马，你可知为何？”糜晃问道。
大晋朝的一个宗王封国，内部还是蛮复杂的。
简单来说，内史是最高行政长官（第五品），主管王国民政、司法、税收、教育等事务，同时监督宗王。
内史由朝廷任命，属吏自辟。
内史是政务官系统。
政务官系统之外，还有事务官系统。
最主要的便是三卿了，曰郎中令、中尉、大农（第六品）。
中尉典领王国兵马，负责军队建设、领地保卫等工作。
中尉下面有诸军将军，无论领兵多少，皆六品，相互间无隶属关系，但都受中尉节制。
如果是大国，还会设中尉司马一员（第八品），有的次国也会设此官职，主要负责军队人员招募、罢遣、抚恤、赏赐，协助训练、监察军纪以及提供军事建议等。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个文职武官（八品），品级低于中尉（六品）、诸军将军（六品），但说出去比幢主好听。
中尉、中尉司马、诸军将军都由朝廷任命，属吏则自辟。
东海以前是小国，现在变成次国了，中尉司马可设可不设，就看司马越的心情了。
“中尉司马之事，还请督护示下。”邵勋虚心请教。
中尉司马虽然是小官，但对没有出身的普通人而言，非常不容易。
当年苟晞得司隶校尉石鉴欣赏，破格提拔，也才当了个小官。
没有贵人首肯，自身又没有门第，想当官真的很难。
第一步是最难跨越的。
跨过第一步后，阻力就要小很多。
“看你出去找粮食，想必也知道一些事情了。”糜晃叹了口气，说道：“洛阳存粮不多了。千金堨又为张方破坏，宫中饮水都困难，军民士人也差不多。初时或能忍受，但几个月了，何时是个头？再加上长沙王横征暴敛，豪门士族亦不得免，心中怨愤。司空这会整兵……”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瞧了瞧四周，见没人靠近，遂道：“这兵——有大用！”
好家伙！邵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他早就知道，司马乂不断打胜仗，但没从根本上改变局势。
或许，也就大头兵们在傻乐，觉得自己杀得痛快，敌人溃不成军，都不敢野战了，只能龟缩在营垒里。
但满朝文武、世家大族是什么态度？
三个月前，洛阳存粮是机密，可能东海王都不知道具体数字。
后来慢慢泄露了，但仅在高层之间传播。
三个月后，下级军官都知道了。
再加上张方堵塞千金堨，截断了洛阳大部分用水来源，搞得大家只能排队打井水，供应还很不充足。时间一久，不光官员士族不满，受影响最大的普通百姓怕是骂得更厉害。
这个时候，邵勋愈发觉得当初司马乂犯了严重的战略错误。
第一次错误是开战前，没有调集精锐的洛阳中军主力，先行打垮早到半个月的张方。
张方的兵不多，总共只有七万人，还是分批抵达，结果你就派了个皇甫商，带了万把成色可疑的兵马，还被张方击溃了。随后添油战术，再征发了一批洛阳丁男，二次战败。
这时候，河北大军也来了，司马乂错失良机。
第二次战略错误就是建春门之战了。
大胜之后，没有勇气压上主力，趁势与主帅失能，还没调整过来的河北军决战。到了这会，人家主力深沟高垒，截断驿道、河流，另派小股兵马出击骚扰，已然难以撼动。
或许有人会说，还有南方呢。
但邵勋所部驻守城南数月，真没见到豫州方向有资粮输送过来。
许昌都督司马虓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或许在荆州平乱？资源全用到南边去了？邵勋不太清楚，他地位太低，没人告诉他原因。
再者，司马虓乃至各地都督、刺史也不是傻子，你说自己连战连胜，有何凭据？
洛阳城不还是被围着么？
从外州官员的视角来看，你司马乂就是处于严重的劣势之中啊，还特么沾沾自喜，发各种捷报，骗人有意思吗？
“你明白了？”糜晃看着邵勋的眼睛，问道。
“大概明白了。”邵勋下意识抚了抚刀柄，说道：“谢督护提点。”
左不过是要他卖命，现在债多不愁，无所谓了。
见邵勋面不改色地谈论“大事”，糜晃心中是真的佩服。
司马氏是皇族啊！
你听到的时候，手还特意抚到刀柄上，这……
“司空整军之事，看来难以避免了。就是不知，怎么个整法？”邵勋压根没关心糜晃心中的惊讶，转而问道。
“还是我之前说的，上下两军、六幢、三千人。”糜晃回过神来，收拾心情道。
“咱们这边的人，会怎么整编？”
“肯定是要编进去的。”糜晃眉头一皱，道：“只能看着办了。你不是要放散一批人吗？趁早办理吧。如果整军完成，他们想走也走不掉了。至于那三队孩童少年……”
“这些不便罢遣。”邵勋有些尴尬地说道。
开玩笑，他花了太多心血在这些人身上。
你知道半夜起身，巡视营舍有多么辛苦么？
战场上的伤马、死马以及搜罗到的猪羊大批量宰杀，至少三分之一的肉、汤给了孩子们。
教他们认字、学习算术所花费的精力，更是没法细算。
还有操演、整训，都要比其他队上心。
老子把他们视为真正的本钱！
“邵郎君，你不要像个护雏的老母鸡一样。”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难道你就一辈子当个督伯？我实话和你说，这也是不可能的。你总要升官，总要往前走的啊，不然被人随手捏死，你愿意吗？而且，中尉司马能替你挡灾，宜细思之啊。”
邵勋默然。
糜晃这是掏心窝子和他说话了，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反正他认识的士人中，只有糜晃能这么坦诚。
但他确实不愿放弃这些孩子们，如果能将他们都转为募兵，那就再好不过。只是，难度不小，操作起来很复杂。
这就是地位太低的坏处。
你的心血，别人能轻易夺走、毁掉。而且他还没对不起你，给你升官啊，这都不要？
“可有解法？”邵勋看着糜晃，诚恳地问道：“如果有，但讲无妨。哪怕需要杀什么人，都可以……”
糜晃心中一个激灵。
这个小郎君是真狠啊，司空都不敢杀司马乂，最多囚禁了事。
“我再想想。”糜晃皱了皱眉，道：“整军也没那么快。不过，你先跟我回一趟城，司空想见你。”
“为何见我？”
“谁让你杀孟超杀得那么荡气回肠？”糜晃笑了，说道：“司空现在就缺好刀，当好刀子吧，很多人想当刀子还没机会呢。如果事情办得漂亮，幢主是没问题的，中尉司马的希望也很大。”
“行。”邵勋应道。
糜晃刚转过身去，想了想后，犹豫再三道：“如果实在不行，整军的时候，我去争上一争。”
邵勋一听，大为感动。
糜晃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了。他可以放弃在幕府里升职，或者出任地方官的机会，与何伦、王秉争一争这支部队的主官。
此时并非文武殊途，事实上文官、武官没有明确的分野，糜晃都可以做。
“别那副表情了，兀自像个娘们，哈哈。”糜晃拍了拍邵勋的肩膀，说道：“我家门第不高，外放当不了什么大官。我想过这事，东海国中尉这个职务，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督护有哪些竞争者？”邵勋沉声问道。
“幕府左司马、右司马、诸位参军事、上军将军、下军将军，都有可能。”糜晃说道：“其实，王导之类的高门子弟看不上东海中尉，也就刘洽、何伦、王秉之辈会与我竞争。”
“如何能压他们一头？”邵勋追问道。
“见机行事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走吧，回洛阳。”
“好。”
诸州都督、刺史（一）
看到很多书友说太多司马，分不清。
还有人对此时的官职一头雾水，我发个单章，简单介绍下。
按州一个个来，时间是书中目前的晋惠帝太安二年（303）末。
（1）冀州：成都王司马颖。
晋惠帝元康九年（299）正月，冀州刺史、河间王司马颙改镇关中，成都王司马颖出任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寻加镇北大将军。
刺史为杨淮。
永康元年（300），司马颖官职如故，刺史换成了李毅。
永宁元年（301），司马颖起兵讨逆，拜大将军还镇。刺史还是李毅。
太安元年（302），没有变动，风平浪静。
太安二年（303），司马颖官职如故，刺史换成了后将军温羡。
至此，司马颖已上任五年。
（2）幽州：王浚。
永康元年（300），刘弘入为尚书，宁朔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上任。
刺史是谁无考，可能是王浚兼领。
永宁元年（301），没有变动。四月份，王浚进安北将军。
太安元年（302），都督王浚。
刺史石湛或石堪，不同史籍记载不同，我倾向于是石堪——大家知道这一阶段史书的问题了吧，错误茫茫多，前后矛盾的也很多。
太安二年（303），都督王浚。石堪“还大将军（司马颖）右司马”，和演接任刺史。
至此，王浚已上任四年。
（3）雍州：河间王司马颙。
元康九年（299）正月，司马颙离开邺城，改镇长安。
刺史无考，可能司马颙兼领。
永康元年（300），无变动。
永宁元年（301），无变动。四月份，司马颙加太尉。
太安元年（302），无变动。
太安二年（303），司马颙官职如故。刺史刘沈。
至此，司马颙已上任五年。
（4）豫州：齐王司马冏、范阳王司马虓。
永康元年（300），王浚“还青州刺史”，“寻改幽州”。八月，司马冏任平东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刺史何勖。
永宁元年（301）三月，司马冏起兵讨逆。司马虓任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刺史何勖也跟司马冏走了，“入为领军”。
他走后刺史是谁无考，可能是司马虓兼领。
太安元年（302），没有变动。
太安二年（303），司马虓进征南将军。
至此，司马虓已上任接近三年。
这一年刺史为威远将军刘乔。
（5）荆州：高密王司马略/新野王司马歆/刘弘
元康九年（299），安南将军、都督沔南诸军事司马略上任。
刺史刘彪。
永康元年（300），司马略改镇青州。平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孙旂上任。
永宁元年（301）正月，孙旂“召拜车骑”，未赴被杀，夷三族。
也是在正月，孟观任平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后被杀，夷三族。
至此，荆州的两个都督（荆州都督、宛城都督）皆因司马伦党羽的罪名被杀。
司马歆正月任南中郎将，二月加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羊伊任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宛城）。
这一年的荆州刺史是宋岱（有的史籍记载为宗岱。抄错了？无语）。
太安元年（302），司马歆、羊伊、宋岱三人官职如故。
太安二年（303）五月，因荆州大部分世兵被派往蜀中平乱，司马歆、羊伊皆被起义军首领张昌所杀。
五月，宋岱卒。应该是寿终正寝，就是不知道死于荆州还是蜀中，因为他去蜀中平乱了。
六月，刘弘任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彭城王司马释任南中郎将、镇宛城。
荆州你方唱罢我登场，没一个人长久坐镇。
（6）扬州：谯王司马随/刘准。
永宁元年（301）之前，濮阳王司马允当了很长时间的扬州都督。这一年，谯王司马随接替，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这一年正月，郗隆拜扬州刺史，因其是赵王司马伦党羽，被人攻杀，父子皆死。
陈徽接任刺史。
太安元年（302）正月，司马随卒。刘准出任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太安二年（303），刘准、陈徽官职如故。
至此，刘准当了两年都督。
（7）徐州：东平王司马楙。
永宁元年（301）八月，司马楙出任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
刺史无考，可能由司马楙兼领。
太安元年（302），都督司马楙，刺史为冠军将军周馥。
太安二年（303），都督司马楙进卫将军，刺史仍为周馥。
七大州、八大都督区写完，累了，（二）以后再写吧。
吐槽一句，这时代的史书一言难尽。
空白就算了，矛盾、错漏才是最大的问题。有些州郡的县名都不全，你敢信？呵呵了。
同样是战争，我感觉晚唐、五代十国的史料保存都比南北朝多，无奈。

第四十四章 入见
邵勋、糜晃二人是从城东的建春门入内的。
因为冀州兵转入防守，城东局势稍缓，故建春门每日会开那么一两个时辰，以便军士们出外樵采——如果没有柴禾，做饭都是个问题，只能拆房子了。
这就是战争。
两军交兵，攻击对方的樵采人员，一直都是重要手段。
“督护，十月后贼众有没有再犯建春门？”入城搜检之时，邵勋轻声问道。
守门的大概是宿卫七军的人，检查十分仔细，哪怕糜晃手持印信，依然等了好一会，才把他放进去。
至于邵勋，他连官告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官告、告身之类的身份证明文件，到最后还是用糜晃随从的身份入城。
“有过那么一两回。”糜晃想了想后，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来的人不多，数千步骑，均被王师击退。”
邵勋点了点头。
看样子，敌军也没认真攻打。几千人，纯粹是来试探的。
“来试探的是牙门军，厮杀还是很惨烈的。”糜晃又道。
邵勋默然。
应该是倒戈司马颖的那部分洛阳禁军了，前后超过两万，却不知现在还剩多少。
听闻前阵子建春门之战，邺兵大溃之际，就是他们发起了坚决的反冲锋，这才没让王师斩获更多的人头。
这会又是他们过来袭扰，与王师互相消耗。死掉的都是精锐的洛阳中军，再打下去，怕不是要全部完犊子。
其实，拉长到整个历史维度来看，洛阳中军十万多步骑的覆灭是一场大灾难。
他们退场后，即便掌权的司马越百般努力，试图重建洛阳中军，但也没几个当年的老底子了，中军“二世”只是样子货罢了。
从此以后，北方的军事体系开始重构，各方势力竞相登场，从一开始的菜鸡互啄，到慢慢打出水平，打出战斗力。
南方也开始了痛苦的军事重建，从一开始的乌合之众，慢慢过渡到正规军队的样子。
而这个过程，对百姓是一场浩劫。
有些军队，战斗力很烂，祸祸百姓的本事却是史诗级的。
邵勋能看到历史进程，但他阻止不了。至少，洛阳中军的覆灭是难以避免的了——他们现在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两边阵营加起来，最多四万人罢了。
二人自建春门入城之后，折向北，至东阳门内御道，又经一道哨卡，这才获准西行。
东阳门内御道是洛阳城的东西大轴线，直通宫城阊阖门。司马冏、司马乂的党羽曾经在这条街上大战，死伤枕籍。而这条街上，住的达官贵人可不少。
比如，东阳门内西南便是前司徒荀勖的宅子。
荀家可是河南有名的豪门。荀勖好几个儿子都为显宦，一个女儿还嫁给了吴王司马晏，生子司马邺（后来的晋愍帝）。
荀勖宅北面，则有前侍中石崇旧宅，占地广阔，美轮美奂，却不知归了谁。
东阳门之外是外御道，去城两里地，还有吴、蜀二主旧宅，与马市相连。
总之，这条御道不得了，达官贵人很多，比邵勋之前驻扎的开阳门外御道强多了，住的人平均高了一个档次。
两人西行了一炷香工夫，便到了司空府。
“糜督护。”守门军士远远见着，立刻行礼。
糜晃嗯了一声。
邵勋回礼。
“主公可在家中？”糜晃问道。
“正在府中议事。”
“与何人议事？”
军士不答。
糜晃脸上微有不悦之色，但没说什么。
邵勋默默观察。
糜晃平时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但那是一起扛枪、一起搏命结下的交情，他在面对其他人时，未必就是这个样子了。
嗯，这是一个很好的了解糜晃性格、处世另一面的机会。
“劳烦通禀一下，就说我与邵督伯到了，有要事求见。”糜晃说道。
“诺。”很快有人入内禀报。
糜晃、邵勋二人耐心等着。
不一会儿，便有仆役出门迎接，引领他们入内。
邵勋定睛一看，居然是裴十六。
他突然想到了王妃，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上一面。随即又自省，自己这是有点毛病吧，怎么老是想见别人的老婆？
不过王妃是他的大恩人，最大的靠山。
最关键的是，王妃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虽然不参政预政，但总能通过种种手段，为他遮风挡雨。
可惜现在见不了。
******
清雅幽静的小道上，三人默默走着。
突然之间，只听裴十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王参军来访，他提议刘洽出任东海国中尉。王妃说了一句，‘刘司马寸功未立，怎可擅任要职’，此事就作罢了。”
说完，裴十六便闭口不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糜晃、邵勋对视一眼，皆感庆幸。
王导这厮，有点过分了啊。他什么时候与刘洽搭上线的？
刘洽也是，脑子有坑吗？你什么家世，王导真瞧得上你吗？怕不是被人当枪使。
另外，邵勋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不太清楚王导的性格，只能从他了解的大概历史，结合如今的局势来推测一番。
从历史来看，王导、司马睿是一伙的，两人同去了下邳，然后渡江南下，建立东晋。
在下邳的时候，王与马，到底谁是主导者？如果能弄清楚这个问题，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还是从历史来看，邵勋觉得王导大概率是主导者。他挑选司马睿，一是因为两人关系好，第二么，有没有司马睿性格好拿捏的因素在内？
“督护……”邵勋轻唤了一声。
“何事？”
“督护可知琅琊王睿为人？”
“恭俭退让。”
这就对了！邵勋恍然大悟，似乎想通了一些东西。
王导这厮，其实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糜晃，莫不是在针对裴家？
他大概把自己与糜晃都看作裴家的小马仔了，联想到裴盾想当徐州刺史的传闻，邵勋心里沉甸甸的。
会不会不止一个王导呢？琅琊王氏是个大家族，还有其他子弟，他们会不会都有任务？
只不过王导恰好被分配到了徐州？
其他子弟也各有努力的去向？
信息太少，不好判断。但邵勋已经很满意了，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
如果是土著，不知道王导后来与司马睿在徐州搭伙的事情，真的一头雾水。
可惜他的历史知识有限，除了知道辅佐建立东晋的王导外，就只知道一个造反的王敦。
王敦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谋一州刺史或都督的意图？
没人能回答他。
可惜了。
三人就这样默默走着，很快来到了司马越的书房外。
裴十六进去通禀了一下，二人被允准入内。
“参见主公。”
“参见司空。”
糜晃、邵勋躬身行礼。
“坐下吧。”司马越吩咐了一声，自有侍婢拿来蒲团。
二人一齐跪坐于上。
邵勋不是第一次见到司马越了，但从来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
从书案后的身形来判断，大概率是中等身材。
长脸，略有些瘦，颧骨微微突出。
额头有细微的皱纹，双眼略带疲惫之色，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生谁的气。
胡须打理得不错，看样子平时很注重形象。
整体看下来，似乎是一个焦躁不安、疲惫不堪的落魄中年人。
但邵勋很快否定了这一点。
司马越可谈不上落魄。
他这副形象，大概是煎熬许久导致的。
至于他要做什么，穿越者也知道。
是，邵勋不清楚历史细节，但司马越是八王之乱胜利者的事情还是清楚的。
再联想糜晃的暗示，结合当前洛阳内外的局势，邵勋只想吐槽一句：你玩得挺花啊！这就要做大事了吧？难怪这么煎熬。
苟，才是司马越一贯的风格。
主动出击这种事，他可能还不太习惯，何况这种事风险太大了，一不留神全家玩完，估计他最近都没睡好觉。
书房内还有一人，身材不高，胖乎乎的，保养得很好。
眼神锐利，略带审视，但没有太多侵略性。
他没有像糜晃、邵勋这样正襟危坐，而是很放松地跪坐在那里，带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即便糜、邵二人进门后也没有改变，昭显了相当的自信。
这就是王导了，邵勋见过。
今天这场面，有点刺激啊。
老实说，他更喜欢真刀真枪面对面的厮杀，而不是这种耍手段的政治场合。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劣势是什么。
兵法云：“扬长避短”。
与世家大族斗心机实在不明智，跟他们玩刀子才能发挥自己的本领啊。
另外，王妃不在，稍稍有点遗憾……
“今日召尔等来，实有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司马越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抬起头来，用不疾不徐的语速说道。
糜晃、邵勋立刻抬起头来，做倾听状。
王导也略略正了正身子。
戏肉来了。

第四十五章 大事
“长沙王乂入据中枢之后，欺辱帝后，败乱国典，专擅弄权，宠信奸人。”
“洛阳中军，国家干城，诸营又为其破坏，尽皆化为私兵。”
“群官要职，朝廷公器。司马乂无丝毫敬畏之心，私相授受，以结党羽欢心。”
“公卿巨室，四方郡望，帝赖之焉，又动辄屠戮、横征暴敛，以至天下汹汹，中外失望。”
“孤见事不明，前为奸人所误，以至行止差错，依附有年。”
“今悔之莫及矣，正欲洗心革面，肃正纲纪。”
司马越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屋内三人就像木头一样，静静听着。
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了，自家主公想要干什么，多多少少有点数，这会得到了确认，虽然惊讶，但并不会失态。
邵勋大概是最镇定的一位了，因为他早就从历史上猜到，司马越要么走了狗屎运，等到别人同归于尽后出来收拾残局，要么就是有过主动作为——比如背刺友军——火中取栗后，加速了他的上位。
现在看来，他决定背叛司马乂了。
“诸位皆一时俊彦，可有什么要说的？”司马越的目光先落在王导身上，然后又看向糜晃，最后盯着邵勋看了许久。
纯粹是好奇。
糜晃为他表功，裴氏的裴遐也提到他十分勇武。十月天子召司马乂问对，流传出了一些消息，更进一步加深了司马越的印象。
这是一把好刀，用好了可以起很大的作用，他现在就缺少好刀。
“大王，洛阳死地也，坐困愁城，不是办法。仆觉得，可暗中联络邺城、长安，相机行事。”王导直接忽略了司马越前面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压根不考虑他装模作样的心情，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当然，这是顶级士人的行事风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是你花费重金、百般礼遇聘请来的幕僚，不是狗，没必要太捧着你，过分委屈自己——像糜晃这类人肯定就不能这么做了。
“善。”司马越的面部表情有个不太明显的凝滞，很快便笑了起来，道：“茂弘人脉颇广，可能为此事？”
“可。”王导没有推托，当场应下了。
事实上这对他而言确实不难。
世家大族的故伎之一，便是多头下注，广结亲友。邺府与长沙交兵，双方的幕僚互相认识的太多了，这就造成很多事情没法保密。相对应的，跳槽换个主公、打探消息、策反联络之类的事情，也很容易做到。
这事让他来办，再合适不过了。
“大王。”糜晃拱了拱手，道：“长沙王不会坐以待毙。其人权势熏天，出入之间，仪仗如云，随从如雨。骤然遭袭之下，亦可坚持许久，如果等到宿卫军来援，一切成空，刺客皆死于非命矣。”
“宿卫七军、牙门军诸将，并非司马乂家奴，何至于此。”司马越莫测高深地说了句。
但糜晃没看出来，还在继续说：“大王，司马乂是大都督，掌管洛阳城内外数万大军，其人又带着中军打了几次胜仗，威望有了，这下……”
“够了！”司马越无奈地打断了糜晃，道：“但说如何对付司马乂就行。”
说完，念糜晃是旧人，最近多有功劳，便补充了句：“城中粮草本只够用至二月。最近司马乂倒行逆施，搜刮百姓公卿存粮，以济军需，妄图多延续些时日，已然犯了众怒。”
糜晃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了，于是说道：“那也得等司马乂身边随从少的时候。大王，不知其人现在何处？”
“去军营了，短期内不会回来。”说到这里，司马越也有点头疼。
在军营里，可不太好抓司马乂。
他刚才让糜晃不要考虑中军的态度，其实有些夸大。事实上，司马乂还是得到了一部分中军将领效忠的。
虽然这种忠心不是很牢固，司马乂一死，这些人肯定会另择新主，但要让他们公然捕杀司马乂，却不太可能。
“那就只能等了。”糜晃说道：“不知元日之时，天子可会召开朝会？”
司马越沉思了一会，道：“实在难说，可能性不大。”
“大王，其实无妨的。”王导说道：“只要司马乂从军中回城，有的是机会，元日不行就人日，人日不行就正月十五，或者随便其他什么时日，总能找到机会。”
司马越缓缓点了点头，道：“不管怎样，这事是干定了！司马乂不倒台，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大佬们策划阴谋诡计，不断完善细节。
邵勋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默默听着。
其实，捕杀权臣这种事情，历史上的例子真不少。
清朝有康熙训练摔跤少年，擒拿鳌拜。事情做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任何隐患。
北周武帝宇文邕杀权臣宇文护的过程，就比较抽象了。
先把宇文护骗到太后那里，在他朗诵《酒诰》时，天子宇文邕偷偷跑到他背后，用玉笏砸宇文护后脑，将其击倒在地。太监何泉拿着刀过来，却害怕得手脚酸软，没砍中宇文护。最后还是提前藏在室内的卫王宇文直夺过刀来，将宇文护杀死。
过程——有点离谱，但确实成功了。
细究这两件事，核心原因在于天子是有威仪的，权臣入觐，不可能把杂七杂八的随从都带在身边，有时候就会处于势单力薄甚至落单状态，给别人创造机会。
曹操见汉献帝，也经历过“汗流浃背”的惊魂时刻。
简而言之，只要权臣没打算彻底不要脸，把皇帝身边的近侍、护卫、宫人全换掉，他就存在一定的危险。
司马乂遣散了侍卫，但没换过皇帝身边的人，仔细想想，中间是有机会的。
但邵勋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吧？
洛阳缺粮、缺水，怨气冲天，随着时间拖延，支持司马乂的人会越来越少，反对他的人会越来越多，就不能慢慢等，等到他自然垮台么？
用得着这般行险？
还是说，这会他已接近自然垮台了？
可惜这个场合，没有他主动说话的份，只能被动听这帮“臭皮匠”安排了。他现在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表现太好了，让幕府那帮龟孙觉得可以不用等下去，直接强行抓捕或者擒杀？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他是有辩证思维的人，凡事有利有弊，焉知此事不能为他增加些资本？比如中尉司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东海国武官，虽只是第八品，但对东海王而言，其实比朝廷的第六品官还重要。
毕竟是“自己人”么。
“既如此，仆以为可以开始准备了。”见司马越已经下定了决心，糜晃没得选择了，立刻说道。
司马越没说话，王导开口了：“正月里值守宫廷的乃苟晞所部。他是自己人，可以信赖。只消在殿中捉住司马乂，苟晞便可弹压将士，令其作壁上观，乃至关闭宫门。中军诸将本就对司马乂不满，闻其就擒，当会就坡下驴，接受事实。”
苟晞出身寒微，早年受到司隶校尉石鉴的赏识，担任从事。
石鉴死后，他结识了东海王司马越，得其引荐，任通事令史，还当过阳平太守。
两年前，他投入齐王司马冏幕府，任参军。
司马冏被杀后，苟晞又投司马乂，任从事中郎。前阵子还参与了战争，表现不错，深得司马乂赏识。
但司马乂似乎忘了，苟晞这人不存在任何忠心，先后投过石鉴、司马越、司马冏，他只爱自己。而且他年纪大了，已逾五旬，舍不得全家的富贵，非常担心战败后遭到清算，这就存在背叛的可能了。
糜晃也没想到苟晞这厮居然被拉拢过来了。
他本想问句“可靠么”，但生生忍住了，最后只问了句：“却不知有哪些人参与殿中之事？”
王导看向司马越。
司马越则看向邵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
邵勋稳坐不动，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只能听安排了。
“子恢，孤本欲何伦来办这事，但他怕了。”司马越纠结了一会，道：“过去三月，你在城南打得很好，让孤刮目相看。今让你来行此大事，敢不敢？”
糜晃用余光瞥了邵勋一眼，想起他们之前谈论的事，暗叹一声作孽，面上则堆起慨然之色，道：“有何不敢！”
“好！”司马越大笑三声，道：“何伦是个没用的，你若办成此事，孤又何吝厚赏！擒拿司马乂，事涉机密，切记不得外传。动手之时，人贵精不贵多——”
说到这里，司马越看向邵勋，道：“邵督伯技艺出众，有万夫不当之勇，殿中以你为主，另拣选胆大骁勇之士数十，差不多就够了。事成之后，东海明年的孝廉就是你了。”
孝廉是当官的重要途径。
就州一级来说，刺史最重要的选举权是举秀才。按州大小分，大州岁举二人，其余诸州岁举一人。
到郡/国一级，则是察孝廉，这是郡守、国相（内史）的重要权力。晋承魏制，每十万口可举孝廉一人，不足十万以十万计。
东海一年也就一个名额。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是不是要门第呢？一般来说是的，但奠定魏晋孝廉基础的魏文帝诏书上有一句话“其有秀异，不拘户口”。
晋承魏，亦有此制。
这个条款一般很少用。魏晋以来只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之人得以凭此鱼跃龙门，走入官场。
但确实有这么一条，于是就存在操作空间了。
孝廉只能举本郡/国人，司马越这么说，就有把握东海明年的孝廉一定是邵勋——邵某人快两年没尽孝了，但领导说你孝，你就真的孝……
这是真正的封官许诺，进入官场的敲门砖。举了孝廉，以后再升官，就没那么麻烦了。
“诺。”糜晃、邵勋二人一齐应道。
司马越从案几后起身，在房内踱了一圈，试图平复心情。
从呼吸声可以听出，这会他的内心绝对已是波涛汹涌。
既畅想着成功后的喜悦，又有着失败后的恐惧？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越赌得最大的一把了，一扫以前苟到底的风格，彷徨担忧是正常的。
邵勋默默坐着，暗自思考。
宫廷政变，从来不需要多么复杂。因为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出错，越容易泄密。
遍观历史，这种事就一句话：找好人手，上去干就完事了，胜败自有天命。
平心而论，司马越策划——或许还有几位禁军将领、朝堂高官——的这件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如今的大势加成下，纵有错漏，也无伤大雅。
司马乂，其实是被世家大族、禁军将领们给集体背叛了啊。
司马越只不过是他们推出来主持的代表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司马乂已经死了。邵勋所要做的，就是给他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如此而已。

第四十六章 价值
书房密议很快结束了，眼见着天色已晚，司马越便准备去用膳。
用罢晚膳，他还要去新纳的妾侍那里转转。
洛阳乱得一团糟，对某些达官贵人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不然的话，以自己的年岁、身份、地位，如何得纳二八年华的士族少女？
妙哉，妙哉。
“主公。”王导直接打断了司马越的兴致，道：“有一事，方才不便言明。”
司马越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装出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笑道：“你啊你，还遮遮掩掩，但讲无妨。”
王导组织了下语句，脑海中不自主地浮起裴遐拜访司空的事情，只听他说道：“督伯邵勋，固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其得罪了孟玖，恐于大局不利。”
司马越收起了笑容，不悦道：“君乃何意？”
王导也不管司马越知不知道孟玖、陆机之间结梁子的经过，自顾自又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司空有大志，但洛阳孤城也，为今之计，还是得交好成都王。勋固有勇力，然不过一匹夫耳。孟玖怀恨在心，日夜谗于成都，水滴石穿，恐坏了大事。”
“孤早晚要和司马颖翻脸。”司马越说道。
“诚然。”王导说道：“大王欲遂大志，必除司马颖，但不是现在。为一匹夫而坏大事，窃以为有些不智。”
司马越脸色变幻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不妥。孤若这么做，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教别人如何看待？君勿复多言，孤自有计较。”
“是。”王导恭声应道。
他本就没期待在这个当口能做成什么事，只不过提前种下颗种子罢了。
裴盾来得愈发频繁了，裴遐也第一次来访。
裴遐的背后，隐隐还有中垒将军裴廓的身影。司空若想拉拢禁军，势必要向裴家示好，裴盾当徐州刺史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最近，堂兄王衍提到荆州或有机会。
当初张昌造反，新野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司马歆被杀。征南将军司马虓南下平乱，派心腹张奕入荆州，领刺史之职，却为正牌荆州刺史刘弘斩杀。
刘弘上表请罪，朝廷为了尽快平定乱局，没有追究，司马虓势力被彻底逐出了荆州，司空就没有意见吗？
这就存在机会了。
堂兄属意王澄出任荆州都督，为琅琊王氏率先掌握一个大州。与此同时，他还过问了徐州的事情，让王导压力很大。
糜晃、邵勋二人，以裴妃为纽带，与裴家走得很近，是王导谋取徐州的绊脚石，心里老不爽了。
这次上眼药没成功不要紧。
洛阳的局势，还有的玩呢。
无论是司马越还是司马颖实际控制朝廷，都要启用堂兄王衍。
届时倒要看看，徐州刺史花落谁家。
******
城门关闭，糜晃、邵勋二人夜宿司空府中。
当然，两人不可能住在一起。
糜晃住在客房，有美婢暖床。
邵勋住在护兵们的营房内，伴着脚臭和磨牙声入睡——他早习惯了，军营就这个样子。
他的心态还是很好的，都要做大事的人了，却一点不紧张，反而睡得很香甜。
临睡前，甚至还和这几个护兵叙了叙乡谊，闲扯了几句老家的种种。
这种聊天当然是有好处的。
至少，邵勋了解到了徐州在过去一年内遭受过乱军的进攻，有个叫封云的人到处肆虐，官府费了老大劲都没平定。
他还了解到，扬州那边也有叛乱，朝廷似乎派了个姓陈的领兵与贼交战，多有胜绩。
这些似真似假的一手消息极大丰富了邵勋对天下的认知。他现在知道，扬州、徐州、荆州等地非常不太平，战火连天，诚可哀也。
同时也有点迷惑。
大晋朝廷地方军的战斗力忽高忽低，一会被流民军打得大败亏输，一会又连胜流民军，几乎完全看带兵的主将是谁。
说到底，还是晋武帝司马炎的锅——平吴之后，“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
一个郡就这点人，维持治安都够呛，搞笑呢。
地方上当然不是没有反抗，太守们是具体干事的，心理明白这点人不够，于是用地方财政多养了一批，但基数就那么大，再多又能多到哪去？更何况很多郡还是那五十兵、一百兵的配置，一旦有事，只能指望八大都督区调遣世兵过来，但他们动作迟缓，等抵达时，农民军早就做大了。
烂！
辰时，吃完麦粥之后，邵勋与糜晃汇合，返回城外。
临行前，他没见到裴十六，没有接到王妃的“最新指示”。
“督护，你之前说可以外放，能当什么官？”回去的路上，不便谈论机密大事，于是邵勋就扯起了别的，随口问道。
“县令。”糜晃说道。
“这……”邵勋有些吃惊。
邺城司马颖的幕僚陆机，出府后就统率二十多万大军，固然儿戏，但如果转任地方官，再差也是一个太守吧？甚至不止——事实上，陆机已经是太守级别的官了。
糜晃在越府当督护，离府后居然只能当个县令，差距何其之大。
“我家门第不高，若外放，确实只能当个县令。”糜晃感觉到了邵勋的惊讶，无所谓道：“九品官人法嘛，就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刘洽若离府，县令亦不可得。”
两人一齐笑了。
私下里踩刘洽那鸟人，好爽。
“所以，你也别觉得耽误了我什么。”糜晃拍了拍邵勋的肩膀，道：“县令确实没意思。要么继续在幕府当僚佐，要么就另谋去处。东海陈中尉得了重病，卧床年余，王国军又是在洛阳异地重整，我搏一搏中尉并不难。别觉得我这样会得罪人，没那回事。想要往上爬，哪有不得罪人的？一团和气还能升官那种事，嘿嘿，想都不敢想。”
“确实是这么个理。”邵勋附和道。
资源有限，官位就那么多，对出身不行的人来说，竞争压力很大，真的得拿命来搏，得罪人都是小事了。
“其实——”糜晃又看了眼邵勋，脸上的表情有些遗憾：“小郎君你的麻烦可比我大多了，你得罪的人太厉害。”
“谁？”
“阉人孟玖。”糜晃说道：“你杀了孟超，得到了升官的机会，但也得罪了孟玖。不过，或许我也逃不掉，谁让我才是幢主呢。”
邵勋默然。
其实，在朴素的武夫价值观中，两军交兵，各为其主，又没有用什么人神共愤的下三滥手段，堂堂正正交手击杀，算什么仇怨？
既然吃了武夫这碗饭，就该接受这样的结局啊。
只不过，孟玖不一定会这样想。
他是个阉人，心态扭曲，就因为陆云不同意他爹当邯郸令，就能记恨陆家兄弟，最终闹得不可开交，以陆机下狱、被杀为结局——最新消息，陆机夷三族，其弟陆云、陆耽以及好友孙拯、门人费慈、宰意皆被杀。
“也别想太多。”糜晃叹了口气，道：“陆机和孟玖结仇很早，不止这一桩事。或许，在孟玖看来，孟超之死绝大部分责任在陆机身上，他都不一定知道你我。但也不可不防，这是实话。从本心上来讲，如果司马乂不败，依然在中枢秉政，孟玖没有坑害我们的机会。但你觉得司马乂能赢吗？”
邵勋摇了摇头，司马乂昏招太多，已经错过了获取胜利的机会。
“那就没办法了。”糜晃继续说道：“我大不了弃官逃回老家。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让司空保你。陆机是平原内史，是司马颖的人，孟玖只要进谗言，让司马颖同意，陆机就死定了。但咱们是司空的人，孟玖要害咱们，没那么简单，得让司空首肯才可以。”
“我的话没那么中听，我也不是那种巧舌如簧之辈，但说的都是实话。小郎君，你得让司空觉得有价值，不舍得丢弃你，明白吗？”
“我懂。”邵勋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谢督护指点迷津。”
“无需如此。”糜晃摆了摆手，道：“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被孟超杀了。我不帮你，良心过意不去。还有，若担心家人，不如让他们躲我家庄子里去。徐州不太平，乱得很，跑掉的军户数不胜数，你家人跑了，没人会追究。”
说到这里，糜晃难得自傲一笑，道：“你既识字，当知后汉末年旧事。当时我家经商发了大财，但苦无官面上的势力，故重金资助刘玄德。当然，最后所获无几，徐州归了曹操。糜家虽未被特意针对，但日子真的不好过，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而今么，比后汉末年强了那么一点，谈不上高门贵第，但也勉强跻身小姓之列。数月前我儿来信，说要大修坞堡，以御封云、石冰之辈，我同意了。不就是钱嘛，哈哈，我糜氏经商的老本行可没落下，一般士族还未必有我家富足呢。”
“坞堡完工之后，庄客部曲怎么也能拉出两三千之数，粗粗整训完毕，东海郡乃至徐州那些世兵，不是我看不起，只要不来上万人，根本拿不下。你爷娘弟妹若躲在坞堡里，当无危险。”
说到这里，糜晃又看了眼邵勋。
这个少年郎，弓马娴熟，善抚士卒，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他是自己女婿，帮着整训庄客部曲，岂非天经地义？
只不过，唉，他看好没用，还得家中叔伯长辈们同意才行。
邵勋毕竟只是个军户，出身太低了。如果糜氏还是豪商，估计会招他为婿，但现在有门第了，有些人开始自认高人一等，却多了不少阻力。
真该拉那帮人到洛阳来看看，让他们见识见识张方的屠刀，或许会改变态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勋是匹“野马”，不是那么好驯服的……
糜晃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闷头赶路。
邵勋也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攥紧了刀柄。事情比想象中复杂，这一次，司马乂不抓也得抓了。
他生，我死。
他死，我生。
小人物没有选择。
这世上，最可靠的果然只有自己的刀。

第四十七章 根本
回到辟雍军营时已经是下午了。
风尘仆仆归来，他第一时间关注的不是别的，而是孩子们的学业。
金三、毛二、王雀儿三人有点“班长”的意思了，其中尤以王雀儿为甚，毕竟他上过战场，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
这会他正带着一队学生练习射箭，见糜晃、邵勋回来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继续操练。
很好，这才是军队该有的样子。邵勋静静观察了一会，随口指点了几句，纠正了一些动作。
糜晃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虽然早就放弃习练武艺了，但看着孩童少年们一板一眼地锤炼技艺，心里还是很舒坦的。
他现在有点理解邵勋为何把着这些人不放了。
亲自带着一年半了吧？从一开始懵懵懂懂、时常哭泣的孩童，变成了有模有样的少年兵，再好好整训几年，这都是合格的基层军官。
糜晃突然有点想把这批人弄回自家坞堡的冲动了。
以前没这个想法，但在经历了惨烈的战争后，很多观念都变了。
至少，他现在不会轻易歧视有本领的武人，因为他们真的能救命——有些事，不亲身经历一番，光靠别人描述，很难理解得那么深刻。
兵家子，嘿嘿，兵家子。在大晋朝，很多时候不是好话，在多种语境中有骂人的意味。
让那些人继续沉睡吧，不要吵醒他们，老子现在就稀罕兵家子。
邵勋还看到了庾亮。
建春门之战结束后，战事烈度大大缓和。但居住在辟雍的这些人并未离开，因为没人敢保证双方会不会再大打出手。
邵勋和庾家、徐家这些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存亡之际，有些门第之见、身份之见就没人再谈了，关系处得不错。
在这些家族子弟中，庾亮是他接触最多的一位。
邵勋觉得此人有点意思。
庾家以儒学传家，到这一代依然如此。但因为社会主流是玄学，庾亮也不得不钻研这门学问，参加各个聚会，与士人清谈。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庾亮在玄学方面声名鹊起，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但邵勋发现，庾亮这人内心真正认可、尊奉的，其实还是儒学，这从他的很多言谈举止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从这件事上，或许可以一窥此人性格：他并非不知变通之辈，或者有点虚伪？
庾亮这会正与几个落魄读书人一起教习孩童识字，是毛二他们队。
他教得很认真，时不时引经据典，讲的居然是儒家那一套。
马脚这就露出来了啊！
假玄学粉丝，真儒家学者，没错了。
糜晃在临时校舍外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去与庾琛等人闲谈。这段时日，他与东海徐家、颍川庾家、汝南周家子弟的关系一日千里。
人家有求于他，他也不摆谱，故相谈甚欢。
糜晃这种官场老油子，从来没有无效社交，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说白了，他要的是人脉，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邵勋没打扰他们。
他来到了另外一处空地上，金三正带着五十人席地而坐，跟工匠们学着修理器械。
无论战争还是训练，器械都是消耗品。
弓弦会松软无力，刀会卷刃，枪头会钝，甲会破损……
古来征战，一定会有随军的夫子或者辅兵。当一天行军结束的时候，他们负责扎营、打水、砍柴、做饭、喂马乃至缝补衣服、修理器械等各种杂事，服务好战兵，让他们保持充沛的体力。
邵勋这支部队，严格来说是没有出征能力的，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后勤辅兵。这会驻扎在辟雍，避难于此的工匠、百姓充当了事实上的后勤服务队，但如果出征呢？蹭别人的？
军队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千头万绪，并不简单。
三队孩童少年，一队学习，一队训练，一队劳动，如此交替轮换，确保他们尽可能接触更多的事务，掌握更多的知识，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是他的军官种子或者说干部种子。
他的要求其实不高——
粗通文墨，能读写简单的公文；
熟悉军队的各个组成部分，不需要特别精通，但你一定要有全面的了解，别轻易被人糊弄，然后选择管理自己擅长的那一部分；
熟悉几门兵器，武艺过得去就行，有天赋的可以勤加苦练，走摧锋破锐、斩将夺旗的路子亦未尝不可；
最后一点，忠诚，忠诚，还是他妈的忠诚！
邵勋杀的人越来越多，安全感却越来越少，总感觉有奸人要谋害他。
他知道这种心理不可取，平时示人的也是温和、睿智、勇武的一面。但人总有另外一面，有些心事没法对人说，负面情绪全被他压制到了心底角落，以免影响自己的判断和行为。
不过，那淡淡的焦虑和紧张，却总是难以彻底排遣掉呢。
他知道，这是各种因素如时局、出身等等综合起来对他造成的压力，在现状没有彻底改变之前，很难排遣掉，只能缓解。
此时看到孩子们认真学习的劲头，紧张和焦虑倒是缓解了不少。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真正的放松，弥足珍贵。
“邵师。”金三走了过来，恭敬行礼。
“过了年，你就十三岁啦。”邵勋笑着摸了摸金三的头，温言道：“想不想家？”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说完，金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补充道：“大多数时候不想。”
“为什么？”
“在家吃不饱，在这里吃得饱，有时候还能吃点肉，喝点肉汤、鱼汤。”
“真的长大了。”邵勋比划了一下，道：“一年半前，你才这么高，现在这么高了。”
“吃得多。”金三不好意思地笑了。
“多吃点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邵勋亦笑：“你当初跟我说，要把精力都放在练武上，我觉得可惜。现在看来，啧啧，这身板——我一会和吴前说一声，以后给你的饭量多加半人份。如果还不够，你自和他提，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那怎么好意思……”金三咽了咽口水。
“我这里是因材施教。”邵勋说道：“你体格不错，如果因为吃不饱饭而没长出来，那就太可惜了。”
邵勋知道，人的身高有三个因素决定。
基因决定理论身高，营养充足、锻炼充分的话，人的实际身高可以无限接近理论身高——但永远达不到。
欧洲开启工业革命后，老百姓的平均身高两百年增长了二十厘米，其实就是因为以前他们营养不足，实际身高没达到基因决定的理论身高罢了。
唐朝的时候，阿拉伯文献对唐军士兵有一个多次出现的记载：身材高大。
其实就是唐军营养相对充足，锻炼充分，身高体壮罢了。
如果等到明清时代，人口增长到两亿、四亿，但耕地数量却没有同步跟上来，人均资源占有量还不如隋唐的几千万人，甚至沦落到吃红薯度日，身高自然会慢慢下降。
体格与身高类似，先天基因、营养供给、后天锻炼共同作用，不全由基因决定，也不全由营养因素或身体锻炼任何一个单独决定。
但营养确实很重要。
能为他们多提供一点粮食、鱼肉，邵勋都会尽力去做。
这就是在体制内发展的好处，军械消耗品、食品供给乃至可以分担他训练压力的老兵数量——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必须有人分担重任——都不是流民军能比的。
“邵师恩德，我一辈子记得。”听到邵勋的话后，金三一脸严肃地说道。
“你记得就好。”邵勋点了点头，道：“乱世已至，活着都不容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然后一起努力，活下去。”
金三默默品味。
“活下去”三个字，让他胸中憋得慌。
他丝毫不怀疑邵师的话，因为最近几个月见到了太多的杀戮与死亡。
活下去这么简单的要求，却那么难以做到，这什么世道？
“邵师，我都听你的。”金三认真地说道。
是啊，邵师那么勇武，懂的东西又那么多，确实只有他才能带大家活下去。
就连天上人般的世家子弟都对他佩服不已。
就连孟超那种凶恶的敌人都被他杀了。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如果有人要杀我，你怎么做？”邵勋问道。
“砍翻他！”
“如果要杀我的人是朝廷大官呢？”
“砍翻他！”
“如果天子要我死呢？”
金三犹豫了一下。
“哈哈！”邵勋笑着拍了拍金三的肩膀，道：“够了！”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他们已经学习了一年半，再过几个月，或许可以整一点大晋朝的黑材料，给这些孩子们加深点印象。
农民军都能拉到那么多人，他不信三观还没成型的孩子们对大晋天子有多么忠心。
他真的很满意了，阶段性成果不错，至少这些孩子对他非常亲近，而他也成功地在孩子们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幼小心灵中留下的印象，一般而言成年后仍会记忆犹新，就像初恋一样，有回忆滤镜。
这才是他的基本盘啊，是他不会被人一份命令、一道诏书就弄死的根本。
下面——该是他为自己这个蹒跚起步的小团体挣命的关键时刻了。
回到住处的邵勋，轻轻擦拭着刀剑。
他的内心古井无波，他已经做好了杀戮的准备。

第四十八章 斩出个未来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来到了正月。
改元狂魔晋惠帝早就决定好了，今年叫永兴元年（304）。
永兴，寓意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新年号能不能给他去去晦气，给大晋朝带来“永兴”了。
辟雍这边大体平静。
前些时日，南边传来消息，有鲜卑骑兵抄掠乡野。
不过这些胡骑很鸡贼，一不去草木深幽的山里，二不来建筑众多、地形复杂的城南，就在空旷的平原上活动，截杀信使、驱逐游骑——其实主要工作还是劫掠。
大家都不傻啊。
司马颖请人家来打仗，没给太多好处，鲜卑人就“自取”了，最后苦的还是洛阳百姓。
正月初八，眼见着前线趴窝，成都王司马颖接连派出使者，反复催促。
从出师开始算起，将近半年时间了。既是自魏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庞大军团，那么各类物资的消耗也会一样庞大。
河北快吃不消了，百姓怨声载道，之前被暴打击溃的流民军又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考虑到下个月就要春耕了，如果正月不打完，把士兵们放回家种田，接下来一年河北的日子还要更加难过，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尤其是城西的张方已经两次上表请求班师，虽然都被长安方面驳回了——司马颙才不关心耽误农时会怎样呢——但消息传到邺城后，司马颖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甚至预感到自己会失败，忧虑非常，坐卧不宁。
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下令进攻。
新任主帅牵秀很反感这个命令，但又没有办法，于是召集诸将，商议后决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成都王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但又不能全部执行。
于是乎，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展开了。
结果很惨淡。
堂堂正正的野战之中，数万河北军被打得狼狈而逃，死伤惨重。
至此，河北军前后已经被俘斩七万余人，差不多三分之一了，可谓伤筋动骨。
邺府幕僚苦求成都王不要再浪战，打不过的，不如继续深沟高垒，困死洛阳算了。
司马颖黯然同意了。
这一仗，兵员素质的差距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他不得不思考，腐朽的世兵究竟还能不能倚为主力了。
糜晃和邵勋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三次稍微上点规模的会战，大都督都打赢了。”糜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第一次是建春门之战，司马乂胜陆机，斩首三万余级。
第二次是千金堨之战，司马乂胜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第三次是洛水之战，司马乂胜牵秀，斩首两万余级。
司马乂不是没输过，比如偃师等外围之战输了，但都是小败。况且，王师在城北取得过小胜，东阳门之战又败牵秀，城南还杀过孟超，类似小胜利也不少。
总体而言，打了不到半年，司马颙前后损失近两万人，司马颖损失七万多人，司马乂掌握的洛阳中军损兵一万几千。
战损比非常好看，局势却愈发被动，不得不说很离谱。
事到如今，邵勋也想不到该怎么赢了。
“督护何故嗟叹？”邵勋说道：“大都督错失两次机会后，就不可能赢了。王师本就利速战，不利久持，这会已是正月，太仓内没多少粮食了吧？”
太仓就在建春门内，是整个洛阳的粮仓。
到北魏时，太仓移到了东阳门内。
隋时，因为愈发依赖漕运，仓城修到了城外，如著名的河阴仓。
唐代吸取教训，又把仓城挪到了城内，位于东北角，曰“含嘉仓城”，可储粮百万斛。
“快见底了。”糜晃说道：“军士都减少口粮供给了。”
“既还有，为何减少将士口粮？”
“估计大都督想持久战吧。”说完，糜晃笑了，显然不太相信。
“关中如何？”邵勋总觉得司马乂在战略抉择方面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一把梭哈固然是赌，但你有别的选择吗？
“刘沈将七郡兵万余人攻长安，听闻司马颙手忙脚乱，差点应付不过来。不过他挺狠的，咬牙不召回张方的部队，还在周旋。”糜晃说道。
刘沈原本是朝廷派往蜀中总揽全局，讨伐李流的。行至长安时，被司马颙强留了下来，当他的军师，随后又出任雍州刺史。
司马乂为了缓解洛阳防守压力，派人至关中传诏，令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先后有七个郡响应，团结在刘沈身边。
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提下司马炎了。
正是他下令裁撤各郡郡兵，导致地方上无兵可用。这次七个郡联合起来，才拉起万余郡兵，大部分还是临时征发的农民，足见艰难。
司马颙手头的留守兵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所以他在度过最初的惊慌期后，壮着胆子不召回张方，苦苦支撑，打定主意一定要干死司马乂。
“关中那边，胜在出其不意，越拖越危险。”邵勋判断道：“七郡兵多半不甚堪战，而司马颙手头还有万余留守兵力，这些人是可以打一打的。即便一开始猝不及防，吃了亏，调整过来后，刘沈胜算不大。没希望了，大都督寄望外人，此谓缘木求鱼。”
“不说这些了。”糜晃摆了摆手，情绪不是很好。
虽然自己的“老板”司马越已经联络了几个禁军将领、朝堂高官背叛司马乂，但在看到司马乂连战连胜，却要一步步走向败亡的结局时，他心中是不太痛快的，觉得非常可惜。
“人挑好了吗？”他问道。
“挑好了，十个弓手、三十甲士，我没和他们说什么事，但和两位队主交代过。”
这种事情，动手前为了保密可以隐瞒士兵，但一定要对直属军官讲清楚，不然就是自寻烦恼。
就像司马越密议背刺司马乂时，一定要把他这个一线打手指挥官叫过去，说清楚他在干什么。
如果邵勋稀里糊涂到了现场，发现是干司马乂，心中畏惧撂挑子不干，或者没有心理准备，手忙脚乱搞砸了，那司马越就傻了。
司马越可以隐瞒自己的部分心腹幕僚，甚至对妻子裴妃隐瞒，但绝对不能向一线指挥抓人的邵勋隐瞒。因为现场可能会出意外，一线厮杀的士兵可以稀里糊涂，但指挥官有资格了解任务详情，随机应变。
“可靠吗？别见了司马乂当前，却不敢动手了。”糜晃问道。
“放心，我选的自是可靠之人。”邵勋说道。
十个弓手来自李重队，由他亲自管带。
另有三十人来自邵勋的“老本钱”，由黄彪率领，挑的是年岁较大的少年，普遍在十七八的样子。
士兵之外，还有陈有根、黄彪、杨宝、李重四人。
杨、李二人纯粹是带在身边看着，不给他们作妖的机会，哪怕可能性极小。
陈有根、黄彪知道要干什么事，他俩是亡命徒，包括那十名弓手亦是。
对付司马乂，其他都是次要的，唯有一点，带过去的人一定要可靠。
说动手就要动手，别他妈听到司马乂的身份就犹豫，那还玩个屁。
所以，他带的是亡命徒和脑残粉的组合，确保一击成功。
“尽量不要杀伤大都督。”糜晃提醒道。
“为何？”邵勋问道。
杀人和生擒是两个概念，难度完全不一样。
说难听点，找准机会，他一箭就能干掉司马乂，但擒捉他却要与他身边的随从近战，复杂许多了。
“司空不想手上沾血。”糜晃说道。
邵勋闻言微微颔首。
司马越这样做，可能是想拉拢司马乂幕府的士人以及禁军官兵。尤其是后者，司马乂连战连胜，威望涨了不少。如果司马越悍然杀人，可能会有负面影响。
“什么时候动手？”邵勋问道。
“大都督从城西退兵了，天子召其慰勉，咱们明日就回去，提早做好准备。这边你安排一下，别出乱子。”
“放心，临走之前，我会把杨宝还有李重带走。辟雍这边，督护最好还是亲自坐镇一番。”邵勋说道。
“这……”糜晃稍稍有些踌躇。
“督护。”邵勋看着他的眼睛，道：“勋并非不知恩图报之辈。擒捉司马乂之事，乃督护多番绸缪，缜密计划，我只不过执行督护的命令罢了。”
糜晃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今晚入城一趟，禀报司空。”
晚上城门肯定是不开的，但可以通过吊篮进去。
说完，糜晃纠结了一下，又道：“君当知干系重大，机会只有一次，万不可手软啊。”
邵勋笑着掂了掂重剑，道：“我明白。事已至此，我已没有选择，只能拿剑斩出个未来了。”
小人物的辛酸啊，呵呵。
为了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得罪人、干脏活、提头卖命等等，哪件事逃得过？
二人计议定下后，便不再废话。
当天晚上，糜晃悄悄回了一趟洛阳，后半夜回来了。他获得了留守辟雍的许可，这让邵勋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当庾文君吃力地端着饭甑出门时，正好看到提着重剑、步弓的邵勋，在前呼后拥之下出门。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咧起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似乎还带着点若隐若现的残忍。
庾文君放下饭甑，静静看着，直到一行人尽数消失。
她今年八岁了，直觉非常敏锐，这是个和她的兄长完全不一样的人。
杀人杀多了，都会这样吗？
一定要回来啊。

第四十九章 检验
自曹魏营建洛阳以来，太极殿就一直是正殿，即皇帝举办朝会乃至各种大型典礼的场所。
宫室光明，阙庭华丽。东西胶葛，南北峥嵘。
正所谓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天子所居之所，大气、威严、华丽，初到此地的人，免不了为眼前恢宏壮丽的景象所震撼，继而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邵勋除外。
他见识过太多辉煌瑰丽的建筑了。
古时候的宫殿，在现代人眼里不过尔尔。
他甚至觉得宫室太过低矮，采光不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殿室所用的廊柱又太多了，极大切割了空间，摆个陈设都要考虑廊柱的位置，非常麻烦。
其实，天子上朝的正殿，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现代一个大礼堂都能将其完爆。更别说大型室内体育馆了，这在古代就是降维打击。
“怎么，看傻眼了？”邵勋看着陈有根、黄彪、李重、杨宝四人，问道。
“这么粗的廊柱，如果拿来生火做饭，一定能用好久吧？中军都不用派人出外樵采了。”陈有根大张着嘴巴，惊道。
邵勋轻笑。
陈有根这货，就好像在说这张脸这么漂亮，打上一拳会哭很久吧？总感觉脑回路不太对劲。
“督伯，天子之居，果然气派非凡。宫人侍婢，更如天上人一般。”黄彪亦感叹道。
李重、杨宝二人更是有些神往，似乎在畅想自己是那朝官，能时不时来太极殿上朝。
邵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包括带过来的军士。
十名弓手虽然颇有亡命徒气质，这会还是有些不自然。
三十甲士都是精挑细选的少年，这会固然十分紧张，但都看着他们的“邵师”，等待命令。
总计三队孩童少年之中，目前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
这三十人，都是邵勋挑选的年纪在十七岁以上的，来自不同的队什。
亲手带了他们一年半，教习文武技艺，花费诸多精力，现在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不止是看他们厮杀的本事。
事实上，经过长达一年半的刻苦训练，这些少年的技艺水平还看得过去。
多的不敢说，长枪、刀盾耍得还可以，射箭虽然谈不上精通，但也已经属于“会”的范畴了。
邵勋更看重他们的服从性，即在长期夹杂私货的调教下，对他本人命令的服从程度。
这种服从，平时你真不一定看得出来，虽然邵勋一直都比较有信心。
最好到特殊场合下接受检验，才能让人最终放心，这次就是个好机会了。
“现在分派任务。”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
众人神色一凛，屏气凝神听着。
******
天空有些阴沉，笼罩着厚厚的铅灰色阴云。
北风劲吹，呜咽不已，似乎在为谁唱着挽歌一般。
一身戎装的司马乂，骑着匹神骏的战马，眉头紧锁，似乎有化不开的阴郁。
他现在后悔了。
数月前，曾经有人建议他奉天子出征，悉发洛阳十三岁以上男丁，合军十余万，与贼人决一死战。
那会他犹豫了。
阵列野战，一锤子买卖，不留余地，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会有第三种结果，是不是太冒险了？
当时幕府中争论得很激烈。
有人认为，洛阳中军骁勇善战，哪怕兵少，拣选几个能打的营伍充为前阵，摧锋破锐，定能把敌军打崩。
有人则认为，冀州兵并非弱旅，一旦深沟高垒，张方再来，两相夹击，大败之下连回洛阳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他决定以守为主，同时联络四方方伯，寄希望以天子的名义说动他们，一同起兵诛灭司马颙、司马颖乱党——说白了，就是以拖待变。
几个月的战事下来，他真的后悔了。
洛阳中军的战斗力确实很强啊，野战击败敌军的概率很高。特别是战争没爆发之前，张方、陆机信心十足，气势汹汹，他们多半是愿意野战的……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方在西边深沟高垒，坚壁不出，死缠烂打。
牵秀在东边虽连遭挫折，但并未崩溃，仍然牢牢控制着洛阳通往外界的各条要道。
至于北边的芒山（邙山）之上，亦有敌军偏师的营垒。
洛水之南，鲜卑游骑尽出，四处抄掠，甚至还捕抓士人、工匠、医者，不知道发往何处。
洛阳城，被围得铁桶一般！
如果说这不算什么的话，那么缺粮可真的要了老命了。
最多持续到三月，太仓内最后一点存粮也会耗尽。这还是在他减少配给的情况下呢，如果正常敞开肚皮吃喝，下个月就得断炊。
难！难！难！
“大都督？”杜锡提醒了一下。
“哦！入城。”司马乂反应了过来，马鞭一指，说道。
大将上官巳立刻指挥仪仗、护兵前进。
上官巳是天水上邽人，原为骠骑将军府幕僚，现为禁军大将。出战过几次，没取得什么成绩，甚至还小败过一场。司马乂怜其勤谨，便调到身边使唤。
在他身后，还有骠骑将军府司马刁协、记室督嵇含、参军荀邃（su&#236;）、参军王承等僚佐。
前方就是宫城了，正对着的一道门是端门，过此门就是太极殿前殿。
按制，文武百官、外国使节至此，都要下马/车步行，司马乂却依然骑着马儿，随从前呼后拥，可谓跋扈。
不过，还有人比他更跋扈。当年赵王司马伦曾率五千兵过此门，登太极殿，僭皇帝位。
司马乂没那么离谱，表面工作做得还是很好的，虽然他也有当皇帝的野望。
“大都督。”正带着兵士巡逻的苟晞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司马乂略略点了点头。
苟晞出身寒微，但颇有才能。此番洛阳攻防战，表现不错，屡立功勋，司马乂非常赏识。
自遣散宫廷侍卫之后，宿卫七军各部轮番守卫宫城，替司马乂看着皇帝。
苟晞所部苦战良久，颇为疲惫，这个月正好退下来休整，宿卫宫廷。
司马乂非常放心。
此时见到苟晞，免不了鼓励几句：“苟将军功勋卓著，令贼人闻风丧胆，我心甚慰。过了正月，你部便从城北出击，攻邙山贼营，争取击破一路，解除侧面威胁。唔，我用人，向来有功必赏。苟将军家世不振，宁不想封妻荫子、追封父母耶？”
苟晞闻言，喜形于色，立刻拜倒于地，大声道：“仆誓为大都督死战。”
他从司马乂的话中分析出，大都督可能是要想与敌人决一死战了。
城南有洛水阻隔，派少量兵防守即可，况且数月以来，城南外围阵地从未失陷过，应不至于出事。
城北敌军偏师，人数不多，若能将其尽数剿杀，侧翼威胁顿解。
届时，只需派一员大将留守洛阳，阻击张方，大都督自领精兵东行，争取快速击破冀州兵，还是有可能胜利的。
只是——可惜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大都督你为何不早下决心呢？
司马乂听到苟晞表忠心的话语，哈哈大笑，道：“你会有机会的。”
苟晞起身，一脸感激涕零状。
杜锡打量了他一眼。
苟晞自称出身河内苟氏，但河内郡的世家中却没这么一号。他应该有很强的提升家门的冲动，以期在中正的三年一评中令苟氏跻身士族之列。
怪不得这么拼命呢。
不过，他年纪太大，奔着六十去了，还有机会立下大的功勋吗？不太可能了。
仔细想想，也蛮可怜的。
不到二十岁就崭露头角，惊才绝艳，结果到了五十多岁才得到真正的机会，统领大军，征战疆场，建立功勋。
河内苟氏，注定要与士族失之交臂了。
司马乂没有多啰嗦，翻身下马，向前走去。
护兵以及大部分仪仗留在外面，只有几个幕僚及十余随从跟着进了端门。
苟晞默默看着司马乂的背影，心中翻腾不休。
左卫将军陈眕、殿中将军褾苞、成辅等人鉴于当前局势，担心失败后获罪，于是联合东海王司马越，共谋收捕大都督司马乂，以平息洛阳战乱。
这还只是主动站出来的。
没有站出来，但默许他们对付司马乂的人也不在少数。
大都督，这一次在劫难逃，他是被所有人背叛了。
可怜，可叹！
苟晞仰头望天了一会，然后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司马乂护兵、仪仗。
本想杀了他们的，可又担心打草惊蛇，便作罢了。
是的，苟晞没把握控制住帐下所有将士。他也担心有人向司马乂告密，以至功败垂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好各个宫门就行了。
想到此处，他整了整戎装，专心巡视去了。
如今没有朝会，百官也不上直，宫门一般都是关闭着的，他要确保所有宫门都关着，没有人能逃出来。
今日的太极殿，会成为大都督的血溅之地么？

第五十章 大都督还要逃吗？
天子司马衷脸色苍白地坐在御案后，皇后羊献容陪侍于侧。
侍中秦准、黄门侍郎潘滔、散骑常侍闾丘冲等大小官员亦在场，低眉垂眼，形同木偶。
殿中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啊。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有那胆小的，甚至拿眼睛瞟向天子身后的龙纹屏风——意不在屏风，而在藏于屏后之甲士。
左右两侧的偏殿内，亦藏着数十全身披挂、器械精良的武士，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行大事，试问他们如何不害怕——真打起来，刀剑无眼，误伤并非不可能。
摊上这种倒霉事，谁不心塞呢？
但又不能不拉一些官员来充场面，这事情，唉！
邵勋躲在屏风后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并不感到害怕，呼吸急促的原因是兴奋。
是的，要做大事了，邵勋已经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兴奋之中。
他脚边放着上好弦的步弓、一个箭囊、一把环首刀以及一柄重剑，随时可以取用。
只待信号一起，就可一跃而出，擒拿司马乂，完成任务。
对此，他非常有信心。
而为了抚平略显兴奋的心情，他不得不强制转移注意力，想象起了皇后羊献容的窈窕身段。
皇后就在他前面，隔着一道屏风。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点若有若无的馨香。
可能是荷尔蒙带来的错觉吧。
十七岁的少年激素分泌旺盛，以至于此时，他连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都敢意淫。
真是胆大包天的杀才！
眼中没有任何权威，什么人都敢杀，什么身份的女人都敢睡，若给他机会，怕不是要翻天。
杨宝在旁边，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邵勋。
有些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还是记忆犹新。
现在的邵督伯还算正常，待会杀起人来，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杨宝是真的有点怕，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那眼神就像要吃人，似乎还带点淡淡的血红。
妈的，督伯你醒醒，正常点好么？
督伯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点。
杨宝低下头去，握着刀柄，紧张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
天空愈发阴沉了，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风暴一样。
司马乂叹了口气。
随着敌人步步紧逼，出门樵采没那么方便了，接下来势必要毁坏公私庐舍，以为薪柴，这又是得罪人的事情了。
仔细想想，他最近干的得罪人的事太多了。
征发豪门僮仆是其一。
横征暴敛是其二。
减少口粮配给是其三。
因为疑神疑鬼，或杀或关了一批公卿官员是其四。
至于缺水之类，更是早早把人得罪干净了。
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陛下也不晓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慰勉，我需要你这点慰劳吗？
狂风扫过大地，吹得人眉眼生疼。
司马乂很快到了正殿之前，宫人、侍卫尽皆行礼。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在随从的簇拥下，径直入了大殿。
“臣——”司马乂刚说了一个字，身后的殿门就被人合上了。
外面还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
“嗯？”司马乂先是一愣，继而想明白了什么，看向天子司马衷，大怒道：“你敢？！”
司马衷脸色发白，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着。
我也不想啊，但我有选择么？
侍中秦准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展开一份诏书，诵道：“朕以寡昧，纂承皇统……”
这仿佛是一道信号，两侧偏殿内立刻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抽刀出鞘声。
“护卫大都督！”两名随从抽出佩刀，立于司马乂身前。
上官巳转过身去，试图拉开殿门，但大门纹丝不动，顿时急得冒汗。
“快，上前迎奉天子。”刁协手一指，大声道。
司马乂回过神来，抽出佩剑，快步上前。
随从们比他跑得更快，直冲天子而去。
“嗖！”长箭破空而至，闷哼声在司马乂身边响起。
他脚步不停，咬牙切齿地冲向御案，剑光森寒，仿佛马上就要有人被斩于剑下。
天子吓得钻到了御案下面，颤声道：“不怪我，不怪我啊！”
皇后羊献容转身就奔向屏风后面。
“救我！”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邵勋放下步弓，提起重剑，双眼精光四射，兴奋不已，甚至在与皇后错身而过之时，还有闲心说了句：“别怕！”
匹练般的剑光从天而降，冲在最前面的司马乂随从下意识挥刀格挡，但重剑势大力沉，力斩而下，直接劈在他胸口，再横着一抹，鲜血喷涌而起。
“杀啊！”杨宝挥舞着环首刀，从另一侧冲了出来，迎上一名司马乂随从。
但甫一交手，杨宝就被砍翻在地。
邵勋上前一步，重剑用力斩下，那名刚撂倒杨宝的随从从肩膀到胸腹，被劈开了一道可怕的伤口，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掀翻了殿梁。
司马乂已杀到近前，挺剑直刺。
邵勋仗着铁铠硬扛了一下，然后回剑欲斩。
司马乂对上他的眼神，吓了一个激灵。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凶狠、嗜血等种种负面情绪汇集于彼，盯着他的时候，仿佛在看一头猪羊，思考着从哪处下刀。
他放弃了缠斗，直接转身，发足狂奔。
“呼！”重剑挥舞而下，司马乂仿佛感受到了那直追后脑的丝丝寒意。
他很快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抬眼望去，却见从左右偏殿冲出来的武士正在大肆杀戮。
幕僚、随从们惊慌失措。
有人四处乱走，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有人大胜呼喊，但很奇怪，宿卫军士兵都不知道去哪了。
还有人往廊柱这边冲来，他们没想太多，只下意识想保护主公。
“嗖！嗖！”弓弦连响，箭矢横飞。
武士中有步弓手，这会正好整以暇地瞄准着四处乱窜的带刀随从，轻松射杀。
短短一瞬间，已经有好几人倒地了。
但那些手持长矛或环首刀的甲士却更为凶残！
“杀啊！痛快地杀！”陈有根满脸狰狞，带着十名刀盾少年，顷刻间已经斩杀三名随从。
黄彪则带着二十名长矛手，两三人一组，轻松收割了几条人命。
“咄！大都督在此，尔等安敢犯上作乱！”最后一名随从被逼得无处可逃，绝望地大声斥责。
“噗！”王雀儿递出手中长枪，没有丝毫犹豫。
随从惨叫倒地。
“我乃颍川荀氏之……”参军荀邃被几名少年包围，走不脱的他搬出家世，颤声说道。
“噗！噗！”数杆长枪刺来，少年们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根本不受干扰。
荀邃不可置信地委顿于地，嘴角溢出鲜血。
“够了！把人抓起来就行。”黄彪越众而出，吩咐道。
跟司马乂一起入殿的随从已经被尽数屠戮，剩下的全是幕僚，手无缚鸡之力，没必要杀。
至于司马乂本人，他愣愣地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提着剑，剑尖微微颤抖着，昭示着主人的心情。
“嗖！”一箭飞出，射散了他的发髻。
重新捡起步弓的邵勋抽出第二支箭，遥指司马乂，平静地问道：“大都督还要逃吗？”
司马乂面色灰败。
脸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缓缓流入脖颈之中，冰凉冰凉的。
陈有根一挥手，几名少年一拥而上，下了司马乂的器械，将他压倒在地。
“……逆臣司马乂逞凶肆虐，窥视神器，意图饕据天位……”侍中秦准的诏书还没读完，司马乂便已就擒。
天子还躲在御案下，瑟瑟发抖。
短短一瞬间，殿内仿佛就下了一场血雨，龙袍都给弄湿了。
皇后羊献容软倒在地上。
回来取步弓的邵勋就站在她身边。
方才的刀光剑影、血腥杀戮，直让她眼花缭乱，到现在脑袋还嗡嗡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最后只汇聚为一句话：“别怕！”
她仿佛有了点力气，默默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后，又走到御案旁，将天子牵出。
“……今削其爵土，收归金墉，终身不得复用。布告中外，咸知朕意。”秦准终于读完了诏书。
“当啷！”上官巳将佩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
其余几位乂府僚佐见大势已去，亦跪倒于地，泪流满面。

第五十一章 善后
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众人一时处于失声状态。
整个大殿之中，只有不断挣扎的司马乂还在制造着动静，但他显然已经没法翻盘了。
“汝何人？”司马乂被拉了起来，死死看着邵勋。
邵勋不回他话，只拿出皮索捆绑。
“你可知我是谁？我是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司马乂拼命挣扎，口中叫嚷不休。
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上前，一左一右，连踢带打，让他老实下来。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司马乂浑若未觉，继续叫嚷道：“我们能打赢，我已经准备与敌决一死战了。贼众不堪战，定能一举破之。快放了我，听到没有？”
陈有根、王雀儿“加大药量”，继续狠揍。
司马乂痛呼两声，怒视陈、王二人。
两人没理他，只管押着司马乂的双臂，不让他动弹。
司马乂颓然放弃了抵抗。
这几个兵，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王法，看到贵人，没有一点胆怯，上来就动手，不带半分犹豫的。
那边正在捆绑他府中幕僚的少年兵亦是。
幕僚们连声唾骂，又是报出自己的官职，又是搬出家世，恐吓连连，但迎接他们的只有老拳。
都是哪里找来的人？
要知道，这和乱军奸淫掳掠有本质不同。
数万人屠城，法不责众，士兵们没那么害怕，相反会有一种把以前的贵人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的快感。
但这种小规模的政变突袭则不同，是可以找到正主的，都不害怕？
“谁派你来的？苟晞？”司马乂冷冷地看着邵勋，问道：“他投靠了谁？”
没人回答，只抽空往司马乂嘴里塞了一块血迹斑斑的破布。
所有人都事先得到了命令，不准与司马乂多话，抓人就完事了。
“黄彪，你带人将大都督看守起来，不得有误。”捆完司马乂，邵勋拍了拍手，吩咐道。
“诺。”黄彪应道，然后推搡着司马乂进了偏殿。
他们第一次参与此类行动，有些甚至是第一次杀人。看得出来，动作有点僵硬，有人甚至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但他们披甲执刃，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务，尤其是当敌人搬出官职和家世的时候，一点不手软，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执行完了命令。
这就很好嘛。
在他们心目中，“邵师”已经盖过了大官，这让邵勋非常欣慰。
还要继续加强这种信念，我的基本盘，只能听我的。
“陛下。”邵勋转过身来，拜倒于地。
天子已被皇后拉起，但看到浑身是血的邵勋走过来行礼时，又软了下来。
皇后羊献容倒还算镇定。
她已经能串联起一些事情了，原来这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就是当初问对上提到的斩杀孟超的勇将啊，那他好像有些麻烦。
“陛下，此乃擎天保驾之功臣。”羊献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功臣？”司马衷一听，力气又回来了，连声道：“对，对，是功臣。”
邵勋头更低了。
眼前除了地面，就只有皇后的裙摆。已为血迹玷污，带着股淡淡的腥味。
“陛下，既是功臣，当有赏赐。”羊献容提醒道。
“那就赏……”天子突然卡壳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赏些什么。
“咳咳……”侍中秦准故意咳嗽了一下，然后说道：“陛下，赐些礼服、金甲、宝剑就是了。而今该将圣旨发往各处，令中外知悉，此乃大事。”
羊献容不再说话了。
她的心情还有些乱，脑海中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司马衷则慢慢起身，缓缓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戏，真是要了老命了。
眼前这个兵家子，鹘落虎跳之下，连杀数人，比吃饭喝水还简单，让他到现在还心惊肉跳。
赶紧打发他走！朕累了，要休息。
羊献容扶起天子，朝侧门走去。
临行之前，她瞟了眼邵勋。
两年来，历经多次生死险境，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怕”呢。
******
北风呼啸，呜咽不止。
邵勋收拾了下戎服，出了大殿。
宫人拉来了马车。
少年军士们将尸体一一搬出，置于车上，总共十余具，装了三辆大车。
“首次杀人，怕不怕？”邵勋看着一脸严肃的少年们，温言问道。
“不怕！”
“有点怕……”
“当时没怕，现在有点后怕。”
众人回答不一，邵勋听了忍俊不禁。
“你们都很不错。”他走过去，拍拍这个人的肩膀，摸摸那个人的头，道：“长大了，敢打敢拼了，真的很不错。这个世道，邵师带你们一起往前闯，咱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听邵师的，让我杀谁就杀谁。”有少年说道。
“我也听邵师的。太厉害了，长沙王披头散发，被邵师步弓指着，动都不敢动。”
“哈哈。前天刚来时，我还有些震撼呢。经过这一遭，大失所望，殿室是不错，但住在里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天子是不是尿裤子了？”有人低声问了出来，说完，干咽了口唾沫，仿佛如此编排天子是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但他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邵勋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周围，还好，没有人。
见邵师如此谨慎，少年们齐齐低下了头，不过相互间还有眼神交流。
他们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不仅仅是皇权的神圣性，还有衍生出的许多东西。
比如，世家子弟是天上人，博学多才，挥斥方遒，其他人只配跪在他们脚下歌功颂德——别笑，这时候很多人这么认为，阶级间的差异大过鸿沟，以至于精神层面都被奴化了，认命了。
但现在呢？
荀邃轻而易举地被长枪捅死。
司马乂披头散发，身体颤抖，最后被他们绑死狗一样绑了起来。
上官巳扔了佩刀，跪倒在地，刁协、嵇含、王承等人也跪了下来，而他们拿着武器，威风凛凛地站着。
原来，天上人也会怕，也会死，也会求饶……
他们并没有多厉害。
只要我们学好邵师教授的文武技艺，日夜苦练，敢打敢拼，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俯视他们。
这样一种异样的快感，真的让人沉迷。
“抬起头来。”邵勋看着众人，说道：“我的儿郎，不比任何人差。你们学习的东西，甚至比牵秀、张方部队里的队主、幢主还要多。打赢他们，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也不可骄傲自满，回去后，该学习学习，该训练训练，该劳动劳动，以待天时。”
“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大声应道。
“不要乱说话。”邵勋又道：“咱们还很弱小，不能太张扬。可以和同袍们说说战斗的经过，但不要外传，咱们自己人知晓怎么回事就行了。更不要谈论天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去有好吃的。”邵勋展颜一笑，道。
少年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邵勋则哈哈大笑。
匈奴、羯人有部落，这些少年其实就是他的“部落”，虽然还很袖珍，规模还很小。
东海部落么？随便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了。
这个“部落”以他为核心，有文有武，自成一体，同窗、同袍、同乡三大要素俱全，内部凝聚力非常强。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提高地位，掌握更多的资源，慢慢积攒本钱，积累人脉。
最后，就像他对少年们说的那样：以待天时，伺机而动。

第五十二章 交接与赏赐
说完话后，少年们按部就班，分派岗哨，在大殿内外警戒了起来。
邵勋则继续站在太极殿外等待。
捉拿行动结束，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这会的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接到消息，带着千余兵士入宫城接走司马乂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烫手山芋，早交出去早好。
“邵君又立功了。”何伦脸色复杂地说道。
他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心中暗叹真是错过了好机会。
自己终究胆子太小，以为擒抓司马乂非常艰难，没想到他就带了这十来个人，三两下被拿住了。
不过，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司空运筹帷幄，督护缜密计划，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邵勋说道。
“挺知情识趣的。”何伦笑了笑，道：“此番事了，糜晃出任中尉当无问题，君亦有前程。”
好家伙，连何伦都知道糜晃要当东海中尉了。
大家都不傻，盖因无论功劳还是门第品级，糜晃都够了。只要他争，何伦确实争不过。
此品级为中正品第，或曰“乡品”。
就此时的东海糜氏而言，乡品为第六品，称不上士族，算是“小姓”——品级是可以提升或下降的，由各郡中正三年一评。
糜晃有官身，如果外放可以当一个大县县令。
但东海国中尉也是第六品，仔细想想，其实不错。乱世了嘛，县令真不如中尉吃香。
东海老邵家没有乡品，一般而言，幢主就是他的天花板了。
但事无绝对，他固然没法像世家大族子弟那样直接门荫入仕（比如石崇），但还有察孝廉这样一个人家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机会。
擒捉了司马乂，东海孝廉到手，做官的资格就有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正赏赐。盖因无论太守还是刺史，都是“朝廷命官”，不是“幕僚门客”，两者没有高低之分，属于不同的领域。
比如王导现在严格来说就不是“官”，而是司马越的幕僚——当然，他想当官很容易，琅琊王氏的门荫名额应该不少，再者，即便不门荫入仕，世家大族也有其他办法，比底层人容易太多了。
“好好干吧。”见手下兵士已经把司马乂押上了马车，何伦快步走到邵勋身旁，附耳道：“大王在洛阳重建王国军，你部要被并入，小心王秉。他的人被打光了，也没募到多少新兵，可能会盯上你。”
“何将军提告之恩，勋铭记于心。”邵勋行礼道。
“走了。”何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邵勋静静看着何伦的背影。
司空欲组建三千王国军，按制是上军两千人、下军千人。
有擒捉司马乂之功，走个流程，让糜晃当上中尉问题不大。
那么问题来了，上军将军仍然是何伦？这是眼瞧糜晃入局，干脆放弃争夺中尉了？
王秉是下军将军？自己这一幢并入下军？
从人数上来说，他手头实际掌握的部队可以编为两个不满编的幢，王秉会不会给自己搞事？
如果他真这么脑残……
邵勋的手下意识握紧刀柄。
旋即又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杀心确实越来越重了。
杀王秉解决不了问题。
没了他，还会有张秉、李秉。
最好的办法，还是在糜晃的帮助下，与王秉好好谈一谈。
我带你飞行不行？
******
天子颁布的诏书很快传遍全城，并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有人痛哭流涕，呜呼哀哉，想要救出司马乂，但被左右劝阻了。
有人长吁短叹，神色怔忡，有心做点什么，理智又告诉他，都快要断粮了，还能怎么办？
还有人提前活动了起来，拜访东海王司马越，以及传闻与成都王关系较好的名士王衍，试图在接下来的政治洗牌中占得先机——司马家子孙们的内战罢了，何必那么死心眼呢？
至于更多的普通百姓或下级官僚，则巴望着赶紧结束战争，先把洛阳供水恢复了再说。
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把被征走的父亲、丈夫、儿子、兄弟们放回家？
对了，赶紧让外界输送粮食进京吧，人饿得直打晃，撑不住啊。
基本可以说，从上到下士气涣散，投降在即了！
当邵勋带着手下出宫门，就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守卫端门的禁军士卒交头接耳，喧哗不已，军官不能制。
远处驶来了一辆马车。
邵勋等人一齐望去，却见一士人下了车，朝这边行来。
“前方可是军校邵勋？”来人远远问道。
“正是。”邵勋行了一礼，回道。
来人并不回礼，只简略介绍了下自己：“幕府军谘祭酒、广陵戴渊，奉司空之命，接引邵军校入府。”
“好。”邵勋回道。
戴渊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一眼邵勋后，径自转身上了马车。
邵勋一行人在后面步行跟着。
抵达司空府后，戴渊下车，先入内禀报了一番，然后让其他人都留在外面，自己领着邵勋入内。
“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一边走，戴渊一边说道：“司空可能要给你赏赐，这是天大的恩宠，今后定要铭记于心，为司空舍命拼杀，死而后已。”
邵勋连连应是。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什么人啊，这时候还摆谱。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之前来过的书房。
这次王导不在，却多了另外数人，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见到有人过来，都停了下来。
邵勋悄悄看了眼，只认得一个潘滔。
潘滔还挺敏锐，注意到了邵勋一闪而逝的目光，竟然向他点头示意。
“参见司空。”邵勋躬身行礼道。
司马越看向戴渊，有些不悦，似乎怪罪他打扰了自己的兴致，又似乎怪罪他不分场合，他们在商议大事呢，你就不能等一等？
戴渊立刻明白了过来，连连告罪。
“罢了。”司马越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邵勋身前，态度却好转了许多，笑道：“孤听说了，你亲手抓住了司马乂。好，很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战阵厮杀，擒拿敌将，实乃武人本分，不敢邀赏。”邵勋回道。
司马越哈哈大笑。
幕僚们亦凑趣笑了几声。
有人直言道：“兵家子喜欢的是金帛，司空赏些财货便是。”
还有人说道：“不如惠以宝甲，他们也就能用这些了。”
“可能还喜欢妇人。”有人促狭道。
不出意外，这句话引起一番哄笑。
看得出来，现在司马越幕府众人的士气很高，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
司马乂倒台，洛阳权力要重新分配。
成都王司马颖当上皇太弟几无悬念，但他不会来洛阳，而是在邺城遥控朝局。
河间王司马颙同样不会来洛阳。
这就是机会了。
只要司空收拾好洛阳残局，未必不能与成都、河间掰掰手腕。毕竟，洛阳才是京城啊，控制了洛阳，就有了号令天下的名义。
大伙都期待着这一天。
“休要胡言。”司马越斥责道。
说是斥责，但语气并不严厉，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斥责”完幕僚，司马越便看向邵勋，道：“你立下大功，孤当然要厚赏。金帛是少不了的，但这并不足以酬功。糜子恢立下大功，我许诺他可任中尉，幢主之职就由你接替吧。”
“谢大王厚赏。”邵勋应道。
“糜子恢又在孤面前极力说你的好话，说你颇有选兵、练兵之能，一幢兵马个个精悍，如臂使指，故能斩将杀敌，势如破竹。”许是见邵勋非常沉稳，司马越愈发满意，又道：“下军兵士还没选满，不如就由你来替孤把关，多挑选一些壮士入营，如何？”
“诺。”邵勋应道。
这还用思考吗？还用犹豫吗？这是升官的节奏啊！
果然，司马越接着说道：“孤说过，东海今年的孝廉会是你，勿要令孤失望。中尉司马你先担起来。”
很显然，这是违规操作。
中尉司马要等走完举孝廉的流程，再由朝廷任命，方能生效。
所以，邵勋现在只是个幢主，中尉司马还得等一等。
但司马越都这么说了，兵又是他找人募的，邵勋完全可以先兼任着，不会有人不承认他的身份就是了。
给邵勋这个官，幕府里不是没有反对意见。
不少人觉得给个幢主就够了。但一贯不怎么管事的军司曹馥说话了，认为此职很适合邵勋，他会选兵，知道怎样练出好兵。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司马越很信任曹馥。他是曹洪幼子，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可不比府里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强？
再者，邵勋是国人，这一点非常重要。
比起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外人，东海籍的军官显然更加可靠，更能委以重任。
何伦如是，王秉如是，邵勋亦如是。
当然，比起前两位，邵勋的重要性要差一些。
毕竟何伦、王秉出身名门，能够给司马越带来政治上的助力，稳固后方局势。所以，哪怕王秉吃了大败仗，该用还是得用。整军完成后，一个下军将军是跑不了的。
邵勋一没办法替他稳固东海后方，二没法提供部曲、钱粮，三没法摇旗呐喊，充其量是把刀子罢了。
何伦、王秉却是握刀之人，有本质的不同。
“下去吧，好生做事。”许完好处后，司马越挥了挥手，道。
“诺。”邵勋再行一礼，退出了书房。

第五十三章 笼络
第二天一大早，邵勋等人收拾器械、行囊，打算出开阳门，返回驻地。
不料在门口遇到了裴廓、裴遐二人。
邵勋其实不认识他们，但人家认识自己……
“邵督伯，中垒营裴廓有礼了。”裴廓从马车上下来，行了个礼。
裴遐跟着行了个礼。
邵勋回礼。
他已经是幢主，更兼东海国中尉司马之职，拿着司马越给的“尚方宝剑”，协助选兵、练兵。但这事还没正式落实，裴廓、裴遐二人并不知晓。
“去岁十月初九那一战，邵督伯阵斩孟超，吓退贼众。即便在城头，勇烈之风亦扑面而来。”裴廓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一个身材中等的汉子，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脸部棱角分明，五官有点刚毅的感觉，又带着一丝俊朗，颇为耐看，有种阳刚之美。
胡须明显剪过，不长也不密，一根根张牙舞爪地竖立着。
这个世家子，不符合大众审美啊。
另外一位名叫裴遐的，面相就好（阴）看（柔）多了，身材单薄、瘦弱，但自有一股随性倜傥的风度。
这两兄弟风格迥异，看来环境真的能改变人的气质。
“裴将军谬赞了。”邵勋摸不清二裴的路数，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少说话。
裴廓感觉到了他的防备，并不介意，笑了笑，问道：“我等入府面见司空，邵督伯是聪明人……”
说完，眨了眨眼睛，转身离去。
裴遐亦转身离去。
临走之前，他顺着堂兄方才的视线，看向邵勋身后。
数十名兵士整齐肃立。
有人手抚刀柄。
有人拄着长枪。
有人握着步弓。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浑身紧绷着，仿佛邵勋一道命令，他们就会冲上来，刀枪齐下，将二人斩杀当场。
真真丧心病狂！
不过吐槽归吐槽，裴遐不傻，他很清楚如果一个人想做出番事业，没点自己人是不行的。
邵勋身后这些士兵，有那么点“自己人”的味道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惊讶。
成都王、河间王这类拥兵自重的宗王有自己的亲信嫡系可以理解，但一个小小的督伯也有死忠亡命徒？
有点意思。
二人走后，邵勋也没有耽搁，直接招呼众人走了。
“回去后，谨守门户，不要觉得仗已经打完了。这个时候，一旦松懈，反倒最危险。”邵勋扫了眼左右，说道。
杨宝受伤了，天子施恩，让宫中医官诊治，邵勋让李重带着两人留下来照顾，这会在街上走着的，全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了。
“督伯，难不成是诈降？”陈有根有些吃惊，遂问道。
“人都杀了那么多，还诈降？”邵勋乐了，陈有根的思路真的非常广。
“那是因为什么？司马颖、司马颙要尽杀洛阳降兵？”陈有根怒了。
“不至于尽杀洛阳降兵，他们没这本事。”邵勋收拾心情，解释道：“我是担心有人秋后算账。其实无所谓了，债多了不愁，多几个少几个敌人又能怎样呢？”
“因为杀孟超之事？”黄彪蹙眉问道。
“差不多吧。”邵勋说道。
“那还不速速回去准备？”陈有根一听急了，声音大了起来。
“准备什么？”
“扯旗造反啊！”陈有根的“革命性”倒是很强，直接在大街上嚷嚷。
“洛阳中军还有将近三万人，其他杂七杂八的部队亦不下三万，怎么造反？”
陈有根一窒，调门降低了好多，嘟囔道：“那就出逃去当流民军。”
“我问你，大晋到现在，可有一支流民军站稳脚跟的？”邵勋认真地问道。
陈有根张大了嘴巴。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各地流民军的实际情况。
“我告诉你，只有蜀中那边勉强有一支，但他们其实也算不得真正的流民部队。”邵勋说道：“荆州张昌，声势何其浩大，现在呢？朝廷大军一旦围剿起来，他们就死定了。不，官军和他们互有胜负，真正打死他们的，其实是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朝命一来，世家带上部曲为朝廷厮杀，积攒功劳，同时还锻炼了私兵，提高了战斗力。”
“世家若占据州郡，对朝廷来说不是更糟？”陈有根不服道。
“确实。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朝廷现在只想干死造反的人，至于地方权力归谁，朝廷也管不了许多。反正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还是尊奉朝廷的，也会象征性缴纳部分赋税，他们的子弟甚至还会来洛阳做官。”邵勋说道。
“这不行，那不行的，到底该怎么办？”陈有根有些生气了。
他不是生邵勋的气，而是生这个世道的气，恨不得一拳砸烂。
“以后再说吧。”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扭头看着大街两侧了无生气的楼台馆阁，苦笑道：“本想带你们逛逛洛阳再走的，但如今这个情形，呵呵，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没甚意思。下次再来吧。”
“洛阳是真不行了。”陈有根也打量了一番，叹道：“上次来卖货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山贼么，卖什么货？”黄彪奇道。
陈有根语塞。
黄彪这厮，别看长得不高也不壮，但其实是下手挺黑的一个人，有点蔫坏的感觉，陈有根不稀罕跟他斗。
“这是十年来洛阳最差的一年，但或许是今后十年中最好的一年。”邵勋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陈有根、黄彪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督伯，洛阳还能更差？”陈有根忍不住问道。
邵勋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想过什么日子？”
陈有根咧嘴大笑：“能吃饱饭，最好有酒有肉。哦，对了，还要娶个妻，如果能有一二小妾就更好了。”
“如果需要你上阵拼杀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愿不愿意？”邵勋问道。
“督伯说笑了。”陈有根说道：“现在我也拼杀，不过就是混口饱饭罢了。太多人拼杀来拼杀去，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啊。如果真有，我他妈上茅厕的时候都琢磨怎么杀人。”
“黄彪，你觉得过上这样的日子，需要多少家财？”邵勋又问道。
“如果是在乡下，怎么着也得百余亩地吧。”黄彪不是很确定，猜测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们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我敌人太多，将来即便能主政一方，多半也弄不到什么好地方。如果我去的是被打成一片白地的州郡，我就给你们分地。不光你们，所有跟着我去的将士，都有地分。一人百余亩，好不好？”
“督伯，这地是朝廷的地，还是可以传诸子孙的地？”陈有根问道。
“放心，不会让你们屯田的，都是一起拼杀的弟兄，何至于此。”邵勋笑道：“地可以传给子孙，家里减一丁户调，还免徭役。”
“那么好？”陈有根震惊了。
其实，就大晋百姓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税赋，而是徭役，那个是真有可能弄得家破人亡的。
如果能免除徭役，哪怕只限本人，做梦都会笑出声。
“免了徭役，但有兵役。”邵勋说道：“其实就是世兵，不过一家有一两百亩地，可传给子孙后代。如果种不过来，许你等自募几户部曲帮忙耕种。享受了这些好处，就得有义务。若有战事，尔等需自备器械，随军出征。”
陈有根还没反应过来，黄彪已经在默默思考。
督伯说“一两百亩地”，就按一百五十亩算好了，招募三户部曲帮忙耕种，一家五十亩，如果有牲畜帮忙，农具齐备的话，完全忙得过来。
主家只需要在农忙时下地干点活，甚至完全不用干活，而收获足以支应一家老小过上优裕的生活。
再置办点兵器，一年中有大把时间可以锤炼武技。
农闲的时候，集中起来操练，辨识金鼓旗号，演练军阵战术，久而久之，就是一支强军啊。
哦，对了，这般家境，养一两匹马并非不可能，这就更厉害了。
只是——
“督伯，这样会得罪人的吧？”黄彪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旋又笑道：“这世上，想做点事，哪能不得罪人呢？不过你们也不要对外张扬，我还是一个小小的督伯，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走到这一步。”
“督伯，若真有这样的日子，我跟定你了。”陈有根肃容道：“奶奶的，想地都想疯了。”
邵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着我，会有那么一天的。不管多难，咱们都要努力。”
其实，他说的这些事有点政治纲领的味道了。
他不喜欢西晋的门阀政治，想要打破这个制度，那么总得拿出替代方案吧？
光破坏不建设，那是流民帅，不是他邵某人的风格。
整体的政治纲领，他还没想好，但有一个原则，一定要契合生产力水平，契合时代风气和价值观。步子大了会扯着蛋，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之所以优先考虑给士兵分地，纯粹因为这是乱世，没有合格的军事力量，一切成空。
而且，有些事他也不确定最终能做到哪一步，意外因素太多了，门阀力量太强了。
或许，只有经历过乱世蹂躏的北方部分地区，才有可能给他一丝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这就是他不去南方的主要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今天向黄彪、陈有根等人说出这些，其实有笼络人心的意味。
他有危机感了。
值此之际，内部必须抱成团，绝不能生出乱子。
而当所有人都团结在他身边时，哪怕只有一千人，甚至几百人，都是一股不可轻侮的力量。
我的人，我让他砍谁就砍谁。
没有我的同意，谁的命令来了都不好使。
都督军令？都督算老几啊？
天子诏书？对不起，不奉诏。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苦心建立的这个小集体就算成气候了，而且还具备了一定的先进性，可以和各个势力同台竞争，成为乱世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走了，回家。”见两人还在思考，邵勋不以为意，大踏步向前。
回辟雍之后，他还得找糜晃谈一谈。
王秉这人到底能不能搞定，该用什么办法搞定，得商量出一个方案来。
可惜啊，没能向裴妃问计。
不然的话，她在司空耳边旁敲侧击一番，就能给王秉上点眼药，事情就好办多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地面。
邵勋挎刀持弓，龙行虎步。
黄彪、陈有根等人紧紧跟随，亦步亦趋。
少年兵们斜举长矛，排着整齐的队列，认真地甩手甩脚走路，一丝不苟。
这支部队、这个团体，有点样子了。

第五十四章 身份
邵勋回到辟雍之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督伯不在，好像缺了主心骨一样，做什么事都心绪不宁。
他一回来，所有人都“活”了过来。手脚变勤快了，不再胡思乱想了，做事也更有劲了。
这就是灵魂人物的作用。
“督伯。”各队主及杨宝一齐过来行礼，汇报情况。
“你是何人？”邵勋看着脸上包着几层布，透着股伤药味，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杨宝，问道。
“督伯，我是杨宝啊，比你早回来一步。”杨宝急道。
“没留下来养伤？”
“皮肉伤，不碍事。”
邵勋点了点头，赞道：“君还是很勇猛的。”
当初没看清，杨宝好像被人迎面砍了一刀。
但有兜盔、甲胄在，如果没被砍中要害，确实难死。
这厮，当时莫不是顺势躺下了？
这里人多，他打算给杨宝留点面子，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一个个说。”邵勋坐了下来，看着众人，说道。
糜晃不知道去哪了，让邵勋很是无奈。
战争还没结束啊，大哥。这会要是被人突袭，指挥官不在，一旦输了，找谁说理去？
“督伯，儿郎们一直分批温习功课、锤炼武技、生火做饭、修理器械，并无懈怠。”吴前第一个说道。
“那几个教谕没乱来吧？”
“只教读书识字，偶尔讲些典故。倒是那位庾家郎君，引经据典，讲了很多。”
“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下一个。”
“督伯，将士们这些时日一直在搜杀残敌，缴获甲仗千余，堪用者不下七百，剩下的修修补补，拆东墙补西墙，也能凑合用用。”队主姚远说道。
“以后得专门招募一批辅兵了。”邵勋想了想后，突然有了主意。
辅兵这个兵种，古来有之。
比如最初的上中下军（俗称“三军”），下军就主要从事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东海国的王国兵，上、下二军都是战兵，战时都是临时征发工匠、夫子充当后勤保障——呃，好像这会大多数战兵也是临时征发的……
不管怎样，战争这么严肃的事情，还是要尽可能专业化。
省钱固然很爽，有时候就省掉了战斗力。
在职业武人大行其道的年代，辅兵同样要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要上阵打仗。战兵部队有缺额后，第一选择是从辅兵中调人补充。
不知道能不能说动司空改革军制，建立专业的辅兵部队，正好把这批孩童少年塞进去——估计很困难，虽然禁军骑兵部队已经有长期固定的辅兵了。
“下一个。”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督伯，我遣人向南搜索至洛水。原本驻守在那边的一支部队已经溃散了，但鲜卑游骑并未渡河而来。”队主余安说道。
“溃散的都是什么人？”
“新安县征发来的丁男，一仗未打，直接跑了。”
奶奶的，连敌人都没见到，自己原地溃散了，这都什么兵？邵勋很无奈。
要是敌人都是这种货色，他表演一次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不是不可能。
“鲜卑人不会来送死的。”他说道：“下一个。”
队主们一个接一个汇报，杨宝扭扭捏捏地排在最后面，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容。
“诸位。”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邵勋理了理思绪，道：“司空要重建王国军了，辟雍这边的兵，整体并入下军之内。我当一幢之主，糜督护将出任中尉。至于你等，有些人将会有新的幢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大家。
场中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便炸开了锅。
“幢主，我跟你。”吴前年纪大，腿脚不是很灵便，但脑子转得快，第一个说道。
“你管着的那三队人是我的心血，即便你不提，我也会把你要过来。”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幢主，我也跟你。”黄彪大声说道。
“幢主，其他人我都不服，跟定你了。”
“幢主……”
众人纷纷表态。
“幢主，我……我……我给你牵马执蹬，洗刷马匹。”杨宝轻声说道。
“哦？刘司马没给你安排去处？”邵勋瞥了他一眼，问道。
杨宝一窒，嗫嚅道：“这世道，跟着幢主能活下去。幢主，我有勇力的，会骑马，会射箭，也杀过敌兵。”
“既然你铁了心跟我……”邵勋沉吟片刻，道：“那就去另一幢当督伯，如何？”
“幢主，我——”杨宝有些急了。
邵勋伸出手，道：“且住。你去了另一幢，还是我的人。全幢五百军士中，至少四成是老弟兄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事立刻前来汇报。”
“这……好吧。”杨宝勉强点了点头，然而又有点不放心，扫了一眼周围，见人都在，一咬牙，直接道：“我对幢主的忠心，日月可鉴，幢主万不能放弃我啊。”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道：“想什么呢？你也是老人了，只要勤勉做事，我又怎么可能不管你？放心吧。”
“那就好，我听幢主的。”杨宝松了口气，脸上有些红。
不过他不后悔。
世道如此残酷，想活命怎么了？幢主说了，我是“老人”，你们有些新来的，资历有我老吗？笑什么笑！只要我不要脸，一门心思跟着幢主，以后骑你头上拉屎时别哭！
“事情就这么定了。”邵勋拍了拍手，止住众人的笑声，道：“整军的时候，糜督护说了算，届时我会挑五百人自己带着。没选到的人，去另一幢，还是自家兄弟，危难之时，自当同进同退，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轰然应诺。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回各队，操练兵士。
人都离开后，邵勋又问吴前要来了一份名册。
“总一百四十六人，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十五岁以上的七十二人。”吴前在一旁轻声说道：“孩儿们对幢主还是很信任的，有些年纪小的堪称依赖。”
“唔……”邵勋微微颔首。
带了他们一年半，确实比一般的士兵更听话，执行力更强，从这次擒捉司马乂就能看得出来。有些少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该出手就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或许，他们还没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没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更重感情。
一旦把他们扔到社会上捶打个十来年，自身有了牵绊，有了利益拉扯，就没这么纯粹了。
他想起了后世冈村宁次评价日本兵的事情。
岗村认为，战前组建的部队，士兵年纪普遍不大，有理想，有热情，敢打敢拼，作风凶悍，不怕死。等到武汉会战结束，他发现本土送过来的补充兵里面一大堆三十多岁的复员军人，这些大龄补充兵军事素质还不错，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不太信军部讲的那套了，精神上“垮了”，成了“老兵油子”。
当然，邵勋所面临的情况与岗村是不同的，只能说有些许相通之处吧。
这些学生即便年纪大了，但老师与学生的身份还在，年幼时的感情还在，即便不纯粹了，也比你随便拉过来的人可靠。
如果自己离开越府，出走他处，这些学生兵是最有可能跟着自己的。
“三队我要全部带走。”邵勋说道：“你来我的幢当个督伯。”
吴前大喜过望，没想到当了一辈子底层军户，临老了还能混个督伯当当，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谢幢主栽培。”吴前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睛还有些红。
“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邵勋笑道：“你这个督伯，不需要管训练，这个我亲自来抓。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三队孩儿们身上，做好领队。”
“领队”这个称呼，邵勋讲解过，吴前知道意思，于是说道：“这太简单了。幢主放心，我一定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会耽误事的。”
“咱们这个小团体，还得努力啊。”交代完事情后，邵勋感慨了一声，说道：“一个小小的王秉，嘿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
那天陈有根提起造反和跑路的事情后，他其实认真推演过。
结论是：如果这会就拉起队伍出走，当流民军甚至土匪山贼，是没有前途的。
首先，没有那么多资源来武装部队。
军事训练是一项消耗巨大的活动，吃的就不谈了，光说器械消耗，就非常巨大。没有一个稳定的生产基地，没有大量储备物资，你是不可能长期练兵的。
流民帅带的部队，别看威风凛凛，四处乱窜，但在大晋军事力量彻底消耗完之前，他们也只能“流窜”了，很难站稳脚跟。结局要么是溃灭，要么是被招安，但招安了就受制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武器供应，上头把得死死的，不会给你任何机会——除非“上头”自己崩了，那样可能会有机会。
其次，没有那么多老手来训练军队，分担自己的压力。
当初糜晃给他前后送了两百人，其中不少是洛阳中军溃卒，他们熟习武艺、军阵，可以分担训练压力，是流民军极度缺乏的人才。
最后，被打上了流民帅的标签后，很难有人来投了。
贫穷、吃不饱饭，被人四处撵着跑，没时间发展根据地，缺乏人才和武器，更被人歧视，想翻身很难的——大晋现在没有一支流民军上得了台面，齐万年、张昌、石冰、封云或已经被剿灭，或即将溃灭，即便穿越者去带队，在乡间坞堡林立的情况下，真能比他们好多少吗？
社会环境不一样，在世家大族把控着乡间土地、人口的情况下，你即便真打败了官军，得到了一块地盘，也只能做到表面统治，图一乐罢了。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坞堡帅、世家大族们就不认你，税都没有，只能继续流窜。
在没能整出几万、十几万军队暴力破局的情况下，官面上的身份是很重要的。
所以，他还需要时间发育，以培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批军官种子。
当然，如果实在混不下去，那也没办法，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幢主，糜督护回来了。”陈有根匆匆走了过来，喊道。
“我这就去迎接。”邵勋重重拍了拍吴前的肩膀，出门去了。

第五十五章 形势
“刚去了趟南边。”糜晃主动解释了他的去处：“有故友子弟在军中供职，故找他们问问洛水之南的情况。”
“如何？”邵勋问道。
“鲜卑人撤了，据说回去找司马颖要账。”糜晃笑道。
“多是讹传吧？”
“也有可能，但真走了。”
“看来，战争是真的要结束了。”邵勋神色复杂地说道。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投降没什么问题。
从感情上来说，他大部分时候都在与河北人厮杀，看到因为缺粮而失败，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
大伙兵还在。
又不是无条件投降，真把人逼急了，最后吃一顿好的，全军拉出去，强攻敌军营垒，胜负犹未可知。
建春门之战，冀州兵被赶羊一样驱杀十几里，足够他们长长记性了。
正面野战，你们不是对手。
“当然要结束了，不结束，司空怎么秉政？”糜晃说道。
“司空这次气魄很大啊。”邵勋有些惊讶，因为这真的不符合司马越过去的风格。
糜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郎君当我真去南边闲逛了？”
邵勋默不作声，静静听着。
“我是去那边接人的，这事你不知道。”糜晃说道：“范阳王的信使。”
邵勋点了点头。糜晃是他的上级，没有义务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即便出于职业操守与个人品格，主公的一些密事也不能四处宣扬。
“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这是糜晃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老实人也是有原则的，现在他觉得能说，大概是因为邵勋愈发靠近司马越核心圈子了。
“司空正与邺府谈善后，他现在是洛阳朝廷与中军推出来的主事人，为了增加谈判的胜算，肯定会有所动作。”
“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虓、都督并州诸军事、东赢公腾，或为司空从兄，或为骨肉至亲，他们其实很愿意看到司空秉政，故可为外援。”
“另者，司空亦遣使间道前往徐州、青州、宛城等地，拉拢东平王楙、高密王略、彭城王释，意图同进同退，共抗司马颖。”
“皇太弟可以给司马颖，暂时亦可与他虚与委蛇，待大事抵定之后，司空定要与邺府争上一争的。”
糜晃说完了，邵勋快速消化着这些消息。
司马越真是个老阴比。
背刺司马乂，并不是对司马颖卑躬屈膝，而是自己想上位。
他现在极力拉拢禁军诸将，并千方百计讨好世家大族，取得他们在朝堂上的支持，安定洛阳局面，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团结在他身边。
在外界，并州刺史司马腾、青州刺史司马略是他的亲兄弟。
镇许昌的司马虓（堂兄）、镇宛城的司马释（堂兄司马植之子）更不得了，掌握着不小的兵权。
别看现在很多刺史都挂了都督某州诸军事的头衔，但在大晋朝，只有八个老牌都督区掌握着世兵。
这八位都督分别出镇长安、许昌、宛城、襄阳、寿春、下邳、邺城、蓟城，一一对应着曹魏时期的各个战略方向。
其中，坐镇长安、许昌、襄阳、邺城和蓟城的五位都督瓜分了三十万世兵中的大部分。
所以，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司马虓的分量是很重的，都督沔北诸军事、彭城王司马释的分量轻一些，但也不可忽视。
再算上掌控着并州的司马腾、控制青州的司马略，东海王的潜势力已经呼之欲出了。
当然，以上这些人未必都会支持司马越，毕竟他苟了这么多年，别人不信任他是正常的。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许昌都督司马虓应该开始支持他了。
怪不得，怪不得！
至于是司马越动手前就与司马虓联系上了，还是动手后再联络的，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邵勋倾向于前者。
都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一系的子孙，勾搭上还是很容易的。
“也就是说，司空早晚要尽起大军，讨伐司马颖了。那么，兵从何来呢？他现在能掌握的部队太少了吧？”邵勋问道。
“这个定然要花些时间。”糜晃也有些不确定，只能含糊说道：“司马乂都能取得禁军支持，司空没理由不行。”
邵勋却不太乐观。
公允地说，司马乂的能力是强于司马越的，甚至强于司马颖、司马颙以及已经死去的司马冏，他能拉拢禁军诸将支持，不意味着别人也行。
再者，自从诛杀赵王司马伦之后，禁军很明显有了自己的意志。
在齐王、长沙王火并的时候他们选择作壁上观，不参与。
在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大战的时候，又下场了。
等到东海王与成都王再战，他们会是什么态度，真的不好说。
有了自己意志的军队对上位者而言是可怕的，因为他们会受利益与本能驱动，不再惟命是从。
好在即便受本能驱动，他们现在也下意识靠拢司马越，共同对抗外来势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包括邵勋在内，洛阳王师在劣势下被迫抱团取暖，暂时形成了一个整体，避免被人清算。至于今后会不会分裂，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中尉司马当上了？”糜晃不想再谈这些事情，转移话题道。
“估计还得等几个月，司空让我先把事情做起来。”邵勋说道。
“不错，不错。”糜晃笑道：“以你家这个情况，出个当官的，真的不容易。”
举孝廉，史书上比比皆是，但不要觉得很容易，那是你把自己代入上层了。
州刺史举的秀才，有几个落到普通人手里？
郡太守察的孝廉，又有几个给没有家世的人？
太少太少了，偶有几个，都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
但九成九的秀才、孝廉名额，却被士族在台面下默默瓜分了。史官都不兴记，因为太寻常了，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秀才、孝廉已经脱离了本来意义，国家公器，世家大族分肥，如此而已。
“待洛阳事定后，可给家中书信一封，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糜晃说道。
“届时家人还得督护多多照拂。”邵勋说道。
“小事，小事。”糜晃很高兴。
这是什么？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家人都住进糜氏坞堡了，这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节奏。
他们俩人，利益捆绑得太深了。
“我亦已得司空许诺，只要抓了司马乂，我就是新的东海中尉。”说完，糜晃捋了捋胡须，带着邵勋快走几步，远离人群之后，方问道：“整军之事，你有什么建议？”
糜晃这么问了，邵勋也不客气，当即说道：“我会从现有兵士中挑选七队精壮，与三队孩童少年一起，编为一幢，我亲任幢主，吴前当督伯。其余兵士编入另一幢，杨宝调过去，担任督伯。”
“司空既许我中尉司马一职，让我严格选兵并协助练兵，我决定挑选三十名精锐武士，曰‘教导队’，陈有根任队主。”
“其他队主、什长、伍长名单，我会拟一份，交由中尉过目。”
糜晃一听，比较满意。
邵勋是有分寸的，他没有胡乱插手何伦的上军，只在王秉的下军做文章，这就很好嘛。
王秉若肯配合便罢，若不肯，到时候下面人不听他的，上头还有人拉偏架，定要他好看。
当然，王秉还可以选择鱼死网破，彻底翻脸。
但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想拿着好处却又不愿得罪人，想得美呢。
“过几日，就把部队拉回洛阳，辟雍这边不用守了。”糜晃说道：“再找个机会与王秉好好谈谈，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不识时务之辈。况且，我观王秉之意，似乎想往禁军中发展。司空拉拢禁军之后，定然会想办法安插自己人，王秉多半还看不上东海国下军将军这个职务。”
“哦？难不成他还想当左卫将军、右卫将军什么的？”邵勋问道。
“你不想当？”糜晃奇道。
“不想。”邵勋老实答道。
糜晃大笑：“你真是个怪人。”
邵勋亦笑。
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指挥起来很难得心应手，平时或没什么，一旦上了战阵，就能看出差别了。
空降或继承得到的官职，与白手起家能是一回事么？威望差老远了。

第五十六章 好聚好散
与糜晃分开后，邵勋立刻喊来了吴前以及三队孩童少年中的队主、什长、伍长。
看着黑压压席地而坐的一群人，邵勋开门见山道：“司空整军的事情，想必你等也有所耳闻。我长话短说，我想将你们整体转为募兵。从今往后，诸位就都是王国兵了。”
“不要担心有人看不起你们。擒捉司马乂一战，他身边那些护卫、随从不就被你们打得稀里哗啦？长枪一刺，敌人倒地，大刀一砍，贼人授首。就连司空都称赞我挑选的甲士英武果决，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当了募兵，仍然由我带着，一切照旧。该认字认字，该学算术学算术，该练武练武，该种田种田，战例课也会继续上。”
“当然，如果有人不愿意，即便冒着触怒司空的风险，我也会去分说一番，把你们放走。”
“现在，都表个态吧。”
邵勋说完，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目光不断扫视着少年们。
少年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神色各异。
“磨磨唧唧，是男人不？”陈有根在一旁骂道：“留下就留下，继续大鱼大肉，继续跟着幢主习文练武。幢主是天上人下凡，一身本事绝不会藏私。不愿留下的滚蛋，我看着心烦，回去后继续种地。哦，对了，种地也不行，现在徐州在打仗，你们可能又要被征兵。”
“陈有根，怎么说话呢？”邵勋斥责道：“好聚好散便是，师生一场，情分仍在，不愿留下当募兵的，我亲自做顿好吃的，大家吃完散伙，以后还能见面。”
陈有根被骂后，退到一旁，用恨其不争的目光看着少年们，嘟囔道：“世道这么乱，流民军可是吃人肉的，你们养得白白胖胖，被人捉去，可是挑了别人口福了。”
邵勋又瞪他一眼，陈有根这才闭嘴。
“有根兄弟真是……”吴前苦笑了一下，道：“我说两句。幢主带了你们一年半，待你们不错吧？”
待看到众人纷纷点头后，吴前继续说道：“我其实想让你们都留下的。诸王征兵，哪管你愿意不愿意，发根木矛就上了。徐州有封云、石冰之乱，你们回去确实可能被征兵。但幢主悉心教导你们一年半，情同父子，他不愿意强行留人。”
“反正我是不愿意回去的。汗摔八瓣地种地，到最后糊口都难，还不如在军营里混口饱饭。幢主说让我当个督伯，老实说，我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混个小军官，以前想都不敢想。你们认字，武艺也比我强，将来的前程，又岂是一个督伯能打住的。”
“世道乱糟糟的，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说完，吴前亦退下，满怀期待地看着这帮少年们。
“相识一场，便是缘分。走与留，情分都在。”邵勋面色感慨地说了一句，道：“都表个态吧。”
“邵师，不论你去哪，我都跟你。”王雀儿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道。
说完，他看了看身周，十几个人跟着起身，道：“我也留下。”
还有三个人坐在地上，面红耳赤。
不一会儿，有一个犹犹豫豫站起，只剩两个伍长还坐在地上。
“邵师，我也跟你，天涯海角都去了。”金三起身。
本队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只剩四个人没起来。
金三大怒，连踢带打，又有两人起身，还有两个满脸惭愧，但始终没起来。
“邵师，我定然要跟你的。”毛二起身之时，两手连拉带拽，招呼着众人都起来。
最后还剩三人没起。
“陆黑狗，你家离幢主家不过十几里地，你也不起来吗？”毛二看向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问道。
陆黑狗嗫嚅了两声，不敢说什么，起身了。
毛二又点了另外两人的名字，那两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其中一人甚至还哭了。
毛二还待再骂，却被邵勋阻止了。
“好了。”邵勋站起身，看着站得满满当当的少年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的事情，可不能再后悔。军中自有法度，即便我再舍不得，对于干犯军纪之人，也不得不用斧钺。”
“谨遵邵师之命。”在王雀儿、金三、毛二的带领下，众人齐声道。
“好。”邵勋满意地笑了笑，道：“你等回去后，统计下各什伍军士的态度，汇总成册，交到吴前那里。”
“诺。”众人大声应道。
“幢主，我会劝伍里的人都留下的。”一位坐在地上的少年哭道。
“人生于天地间，多有羁绊，或有不得已之事，必须回乡，我可以理解。”邵勋走过去，将他拉了起来，搂着他的肩膀，温言道：“吃顿好吃的再走。将来回了徐州，定有相见之日。”
少年泣不成声，其他人也多有感伤。
“会回家的。”邵勋一一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许诺道：“你们但好好学习、刻苦训练，将来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让看不起你们的人好好瞧瞧，是不是比他们有出息。”
随着他的安慰，众少年感伤的情绪被冲淡不少，进而生出一股希冀。
正是爱幻想的年纪，谁不想自己出人头地呢？
汇总数据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吴前那里，吴前又第一时间交给邵勋。
仔细看了一下，一百四十六人中，坚持要走的大概有二十余人。
邵勋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完全可以接受。
这一次，他其实是耍了小心机的。
打感情牌、道德绑架甚至还有嘴替陈有根的“恐吓”，当然也少不了三位“班长”利用自己的个人威望连吓带骂，最终有这个结果。
不错，不错。也就是这些少年们了，普通的大头兵，他压根懒得费这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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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却一桩大事后，邵勋又开始拜访庾亮、徐朗等人。
“战事要平息了。”邵勋说道：“你等早做打算。”
简单的饭菜，味道却不错。
毌丘氏、庾文君母女二人一起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从《食疏》上挑选的菜式。
“能进城吗？”庾亮问道。
“最好不要进城。”邵勋脸色一正，道：“议和成功之后，西兵、邺兵肯定要入城的。届时会怎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这个年代的军队，士兵基本都是临时征发起来的。上头只管饭，没有军饷，出征在外，肯定会耽误家里的活计。
田里锄草、修缮房屋乃至给地主打零工等等，这些都干不了。
因此，士兵们是有很强烈的劫掠冲动的，有的甚至想要屠城，发泄欲望。
军官们出于种种原因，有时候会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你又不给军饷，部队士气就没了。
邵勋觉得一旦外兵入城，洛阳就会事实上被分割。
王师占一块地，邺兵占一部分，西兵占一部分，形同租界，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吧。
“不要回洛阳，往南走。鲜卑人早就撤了，南去畅通无阻。”邵勋说道：“找个地方先避一避，躲开最凶险的一阵子，然后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
外兵初入城那会是最混乱的，过了这一阵，军官就会约束军纪，不会闹得太离谱了。
庾亮、徐朗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长沙王明明打了胜仗，张方、陆机、牵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最后却是他们赢了。”徐朗叹道：“真不甘心。”
邵勋微微有些不自然。
长沙王还是他抓的呢，现在被何伦送到金墉城看管起来了。
“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人，少说两句。”庾亮咳嗽了下，说道。
徐朗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事了，转而问道：“如今这情形，若想入仕，该投哪方？”
庾亮下意识看向邵勋。
邵勋心中暗爽。
曾几何时，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形象？
经历了这几个月，地位见涨啊。
是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越府家将，两次得到赏赐，显然颇受重视。又有一起厮杀结下的情谊，向自己问计再正常不过了。
最关键的是，自己平常说话颇有见地，有些言语发人深思，让十六岁的庾亮、十九岁的徐朗很是佩服，才有今日之局面。
“要投就投司空。”邵勋说道。
果然如此！庾、徐二人心道，这是在为自家主公招揽人才呢。
不过徐朗确实该投东海王，本身就是东海世家出身，还想啥呢？
庾亮则思考得多了一些。
司空已经征辟过他一次了，如果今年再征辟，该不该同意呢？或许，不该拒绝了吧？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徐朗暂先不论，庾亮会不会真的入司空幕府呢？毕竟庾敳和司马越走得很近，且一直没放弃说动这个侄儿入幕。
他不知道历史上庾亮有没有接受征辟，想必没有吧。
司马越的名气还是略小了些。
如果庾亮入司马越幕府，算不算改变了他乃至庾家的命运呢？
我——终于混到可以撬动历史人物命运的地步了么？
想想蛮爽的。
而且，庾亮若入司空幕府，对自己也有好处啊。
糜晃离开幕府之后，需要有个人在里面传递消息，不然两眼一抹黑，真的太难顶了。
就这么定了！想想办法，把庾亮塞进去。

第五十七章 高调入城
永兴元年（304）——不，在司马乂就擒后，天子下诏改元永安，这会已是永安元年——正月底，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两百名单独编队的士卒，倒没全部离开，走了一百六十余，剩下三十多表示愿意跟邵幢主干。
二十多名少年兵坚持回老家——其实还有一些少年并不坚定，但现在没后悔的机会了。
邵勋询问了留在辟雍的百姓，主要是原潘园的部分工匠、仆役，外加少数躲进来避难的洛阳人，最终有三十余家愿意跟这些少年人一起搭伴，前往东海。
邵勋嘱咐他们先向南走，再折向东，别被人捉去了。
临走之前，所有人吃了顿散伙饭，然后拿着器械、口粮，各奔东西。
有些许伤感或舍不得，毕竟一起住了几个月。比如庾家小娘子庾文君就趁着父兄不备，多看了邵勋几眼。
邵勋想开个玩笑，但一看她娘亲毌丘氏严肃的面容，便作罢了。
现代人的作风，最好不要套到古人身上，尴尬是小，得罪人就不美了。
“粮食、器械、被服、炊具，都收好了啊。”吴前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农民一样，不住说道。
他是穷惯了的，见不得任何浪费。
哪怕是缺了几个角的瓦罐，一柄黑漆麻乎的木勺，他都舍不得丢弃，下令打包带上。
照他的话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一定要勤俭持家。洛阳这个鸟样，整军后不一定会给他们发多少东西。
“这些马儿实在太能吃了，唉。回城后，找人换粮食吧，粮食太金贵了。”
“哎哟，幢主的战例集小心点，锁箱子里，别扯坏了。少了这个，等到上战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些兔崽子就等死吧。”
“磨刀石！磨刀石别忘了！”
“这几张马胯革收好，能打几副好甲呢。”
吴前走来走去，大声呼喝，似乎已经完全进入督伯的角色了。
邵勋看了莞尔一笑，老东西彻底融入这个大集体了，比他还上心。
这份归属感，如果能扩散到每个人身上，他们就是一支打不散的部队，能以少敌多，勇往直前。
最终收拾妥当时，差不多已是下午了。
邵勋最后看了一眼战斗过数月之久的辟雍。
在这里，他损失了二百多儿郎，队主刘通、钟獾儿战死，他们的血几乎融进了每一寸土地。
现在又踏上新的征程了。
下一次的战斗或许更残酷，会有更多熟悉的面孔离去，但这就是人生——乱世中的人生。
没什么好纠结的，走了！
“两两互相穿戴铠甲。”邵勋站在一辆马车上，手执重剑，大声道。
“诺。”将士们手下不停，轰然应命。
有之前裴妃的帮助，又打了两次胜仗，辟雍这边甲仗是真的不缺，甚至能武装出好几队身披铁铠的精兵出来。就装备精良的程度而言，不比洛阳中军差了，唯一欠缺的就是战斗力，离那些老牌部队还差一截，还需要时间整训。
可喜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要比洛阳中军大部分营伍高出一线。
将为兵之胆，有邵幢主这等猛人在，儿郎们的士气很高。似乎只要幢主出马，带着他们前进，就没有赢不了的敌人。
见士兵们披挂整齐，邵勋跳下了马车，站在第一排，大手一挥，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陈有根大吼一声，三十名精甲武士紧随其后，快走几步，团团围护在邵勋身周。
“但随我行！”黄彪同样大吼一声，带着本队五十名甲士跟了上去。
“但随我行！”第三队队主周英招呼道。
“但随我行！”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刀枪森严、盔甲鲜明，走在开阳门大街上，一路北上。
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房门观看。
还留在开阳门外御街的百姓基本都知道辟雍守军。几个月了，一直是这支部队维护着附近区域相对安宁的秩序。且经过肉喇叭陈有根的不断宣传，百姓们甚至知道有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勇武绝伦，斩将杀敌，令贼人不敢靠近。
名声，就这样起来了。
有好处有坏处。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关键看你怎么取舍，如何趋利避害。
申时，大队人马经开阳门入城，没有任何人阻拦，最终于傍晚时分抵达了东阳门内御街司空府附近。
铿锵的甲叶声、齐整的脚步声早就惊动了所有人。
司马越、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几位幕府僚佐，在先行入城的糜晃的介绍下，第一次认识这支在城外奋战将近半年的部队。
嗯，靠近司空府的都是成年军士。
其中，打过辟雍攻防战的老兵站在前面，战后投靠之人站在后面。
至于那些少年孩童们，则赶着辎重车辆，停留在远处，这边远远地看不真切——看到也无妨，这年头的军队里，老人孩子一大把，寻常事了。
“参见司空。”一身戎装的邵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参见司空。”军士们身披甲胄，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呼，声音传出去了老远。
司马越定定地看了许久，面现殷红之色。
这部队，看起来比何伦的上军还要精悍啊。
是了，何伦率部从东海赶至洛阳后，未放一矢，未打一仗，自然比不上糜晃手下这些上阵厮杀过的军汉。
好，很好！
“将士们苦战良久，皆有赏赐。人给布两匹。”司马越一高兴，当场宣布了赏格。
士兵们没有动静。
“谢司空赏赐。”邵勋再拜。
“谢司空赏赐。”军士们喜气洋洋，这才高呼道。
司马越还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导却微微一皱眉。
私兵？不太像。
那就是令行禁止了。
这个兵家子，有点意思，几百人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威望有点高啊。
再对比何伦的那两千人，其中九百名东海兵还马马虎虎，但那千余新募之兵就差点意思了，说他们是百姓都不为过。
王导甚至悲观地猜测，邵勋能带着这几百人击败何伦的两千上军。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胖乎乎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看邵勋这厮了。
一身盛装的裴妃站在那里，端庄秀丽，气质娴雅。
邵勋没有戴铠甲，而是穿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戎服。
裴妃的目光在戎服上扫了几圈。
那么脏了，也不洗洗？
再看邵勋恭敬低头的样子，暗道原来他也有老实的时候。
以前单独召见时，他的目光射来射去，总是喜欢在她脸上。
你欠我的太多了！
接下来议和完成，张方大军入城之时，慢慢还吧。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大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些拄枪挎刀的武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看起来挺厉害的。
几个月前，当王秉带着仅剩的几十人逃入城中时，那些兵的模样，世子记忆犹新。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王秉真的不行啊。
他生下来就是世子，从小接受的教育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说心思深沉可能过了，但绝对比一般人成熟，想得也更多。
他有时候还会被父亲带在身边，列席各种会议，听取幕僚们的建议，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的形势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邵勋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母亲说他将来可委以重任，他觉得是对的。
这样乱糟糟的世道，有如此勇将，阖府安宁矣！
刘洽、王导都在说些什么怪话？母亲说他们嫉贤妒能，看样子也没错。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厌恶起了一些人。
“来人，备些酒肉，犒赏孤的将士。”司马越平复下了心情，吩咐道。
“诺。”立刻有人应命。
司马越以目示意，糜晃立刻上前，将邵勋扶起。
今日这趟高调入城，值了！
值此微妙时刻，主公再怎么样，短期内也不可能舍弃邵勋了。
他的重要性，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幕府中的不少出身士族的幕僚。
“晚上有宴，苟晞、王瑚、裴廓、成辅等禁军将领会来。司空这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军将，你是他亲口许诺的中尉司马，做好入席的准备。”糜晃低声说道。
邵勋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奋斗两年了，终于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饮了吗？

第五十八章 夜宴
夜晚，华灯初上之时，司空府内笑语盈盈，丝竹之声不断。
参与宴饮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的样子。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热烈，交头接耳之声不断。
“听闻克俭为很多志怪故事做了序，京中扬名啊。”王瑚朝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中垒将军裴廓笑了笑，说道。
裴廓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来无事，支持几个不甚出名的小作者，让他们有口饭吃，倒让处仲见笑了。”
“哪里，我也很喜欢看志怪故事，《列异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王瑚大笑。
《列异传》乃魏文帝曹丕所作，西晋宰相张华续写，记载了正始、甘露年间的鬼怪故事。
内容丰富，有道术降妖，有捉鬼卖鬼，有阴曹地府，有死人复生，还有冥婚等等，包罗万象，庞杂无比。
此书历经魏晋两朝，天子撰文，太监后宰相续写，可窥此时文化风气之一斑。
听到王瑚的话，裴廓笑得乐不可支，两人之间稍稍拉近了些关系。
这就像后世不太熟悉的人见面，问“吃了吗”，或者谈论天气一样，其实是同一种操作。
“数月前王司马大破陆机，震惊邺城。河北多了数万孤魂野鬼，宁不怕耶？”裴廓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也悄悄转移了话题。
王瑚会意，故作无所谓道：“那又如何？难不成那些死鬼还敢来找我算账？”
“王司马确实豪迈。”裴廓肃然起敬：“死人确实不会，但活人呢？”
王瑚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还望克俭不吝赐教。”
“其实很简单。”裴廓也不兜圈子了，道：“只要同心协力，就没人动得了咱们。”
“同心协力是不难，但总得有个主事的吧？”王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事之人，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裴廓端起酒樽，道：“王司马今日参加饮宴，想必已拿定主意了吧？”
王瑚自己给自己斟满酒，沉吟了一会，想说些什么，又摇了摇头。
裴廓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王瑚这种连杀十几员河北大将的人，居然还在犹豫。
你到底知不知道河北人最恨谁？
建春门之战是迄今为止河北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役，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出身河北世家，难不成你还能投司马颖？
就算司马颖大度，不计较这些事情，你也会受到排挤啊，真的有前途吗？
但王瑚只喝酒，却不再搭话了。
裴廓无奈，喝了一口闷酒后，扭头看向右边，却见邵勋在自斟自饮。
他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这个邵勋似乎要成为“官人”了。
了不得，战争中崛起的新贵，敢打敢拼，不怕得罪人，运气也不错，最终一跃而起。
“外军很快就要入城了，邵郎君有什么看法？”裴廓扬了扬手里的酒樽，问道。
“翼护司空，如此而已。”邵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裴廓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太适应邵勋说话的语气。随即又释然，官人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谨小慎微。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笑道：“可惜你已是东海军将，不然定把你调入禁军。不过——也是啊，你只要遮护好司空府便行了。君乃东海人，荣辱系于司空一身，司空确实更紧要。”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禁军军官？不是什么好选择。
入了禁军，要么钉死在洛阳，要么被司马颖、司马颙瓜分，迁去长安或邺城。
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刚才偷听到了裴廓与王瑚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王瑚参加了今天司空举办的晚宴，本身就是一种靠拢的态度。但他似乎又不想完全靠拢过来，关键时刻没表态。
这是什么？这是待价而沽。
或许他在等司马颙或司马颖拉拢。毕竟禁军打出了威名，打出了统战价值。
但怎么说呢，邵勋并不觉得王瑚就一定会去邺城或长安。
官场是有畛域之分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看法，黄河是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黄河以北的士人可能会来河南，黄河以南的士人也可能会去河北，但两者都不会是主流。尤其是在中央权威日渐破碎的今天，各郡士人多喜欢找离家近的政治中心，因为容易找到老乡，发展更顺利。
王瑚是陈郡人，去邺城有什么意思？
没看到陆机的下场吗？陆机或许直接死于孟玖之手，但河北士人的集体排挤绝对脱不开关系，王瑚是有多想不开才去邺城啊。
但不管王瑚去哪里，邵勋最终明白了一件事情：司马越想团结禁军，难度有点大。
最好的结果，就是拉拢一部分人，另外一部分人被成都、河间二王瓜分。
至于在京的其他宗王，对不起，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裴廓看样子在想方设法团结禁军诸将，未必就是为了司马越，可能是想自保，又或者是增加议价权和统战价值，但看起来不会很顺利。
局势，有点乱啊。
“人心乱了。”邵勋感慨了一声。
裴廓闻言，一拍大腿，叹道：“王室将卑，人心确实乱了。其实我就是想给洛阳中军保留一点底子罢了。十年中军生涯，实不忍看到这支精锐之师分崩离析。”
“已经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赵王伦时代，就没了快一半人。”
裴廓苦笑，刚想说什么，却见上首的司马越连连举杯，于是大家一起跟着喝酒。
邵勋放下酒樽后，目光在席间悄悄搜寻着，先看到了糜晃。
糜晃遥举酒杯致意。
邵勋端起酒樽，再度一饮而尽。
老糜现在也是越府“名将”了，躺赢了两场胜仗，矮子里拔将军，地位水涨船高，势头很猛。
邵勋又看到了王秉。
他正低着头喝闷酒，显然心情不好。
邵勋有些唏嘘。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秉还是蛮客气的。但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之争的时候，有些表面功夫就维持不住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有时候也会背后打一枪。
这一枪，是糜晃和邵勋一起放的，王秉晕头转向，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邵勋还看到了苟晞。
此人是第一个投靠司马越的禁军大将，这会坐得很近，言笑晏晏，关系颇佳。
如果司马越想提携某个禁军大将，苟晞肯定排在首位。
他能走到什么位置，就看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复杂的利益交换了。
苟大将军是人才啊。
年轻时得司隶校尉石鉴提携，那会应该也是个有志青年。但石鉴死后，他多年没有发展，直到投司马越。接着第二次改换门庭，投司马冏，再投司马乂，复投司马越……
几姓家奴了这是？
“没有门第，如果再舍不下脸皮，确实难混。”邵勋暗叹一声。
苟晞终究没有裴廓这样的家世，或许他也没办法吧。
历史上他最后好像获得了一州刺史的职位，就是不知道是“单车刺史”还是挂都督衔的了。
想到这里，邵勋又看了眼裴廓。
他兄弟在谋取徐州刺史，但如果拿不到“使持节”，无法掌握军权，只是单纯的单车刺史的话，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我的地盘在哪里呢？
邵勋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想着心事。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不能要求太多。理想状态固然是在徐州发展，但如果做不到，必须要有备用方案。甚至于，有机会外放就要抓住，毕竟空出来的实缺不等人，他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只能先立功了，慢慢获得司马越的赏识和信任。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能等晋廷的统治彻底崩溃，再也无力剿灭地方割据势力的时候，直接拉杆子占地为王。
丝竹之声愈发悦耳。
司马越拍了拍手掌，一队婀娜多姿的美姬入内，翩翩起舞。
夜宴，进入了高潮阶段。

第五十九章 夜宴之二
酒的度数很低，邵勋喝了好几杯，依然很清醒地坐在那里，悠闲自在地观赏着乐舞。
公侯王府的奴婢，一般是女主人聘人调教。大家族出身的女主人精通乐舞，兴致来时，也会亲自调教，务求尽善尽美。
高门贵第是需要排场的。
招待客人的女乐、舞姬就是排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客人身份很高，主人有时候会拿自己的爱妾出来陪侍客人，以示尊重。这或许就是妾生子不太受待见的原因之一，因为有时候真的不确定生下来的是不是主人的孩子。
眼前这些舞姬，大概是司马越在洛阳置办的——是的，就像置办家具一样，置办舞姬。
而置办的过程也很简单。
魏晋本就有大规模蓄奴的风气，朝廷有官奴，私人有私奴，来源大抵是俘虏、罪人乃至自卖，供应十分充足，大可挑挑拣拣，反复压价。
尤其是自卖，已经成为现阶段的主流。
战争频繁，水旱灾害不断，早在十几年前，自耕农破产数量就开始变多。他们为逃避赋税、兵役，有的全家自卖为奴，有的好一点，依附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成为事实上的农奴。
当然，私人捕奴行为也不可忽视。作为奴隶市场的“有机补充”，这一块十分活跃，官员甚至暗中找人捕奴贩卖，赚取钱财，石勒就曾被戴枷挂锁，卖到山东为奴，成为大庄园里种地的奴隶。
农庄经济下，可不就是遍地奴隶、部曲？
现在的大晋朝，已然是一个半奴隶社会。
邵勋以前是军户，严格来说就是一个屯田农奴，还得兼职打仗。在士人眼里，可不就与蝼蚁差不多？
所以，他能举孝廉，从“奴隶”变成“奴隶主”，完成了跨越阶级的质变，真的是祖坟冒起滚滚浓烟，熏得广大军户尽皆流泪，艳羡不已。
音乐逐渐转为欢快，吸引了邵勋的注意力。
舞姬们动作奔放、流畅，直若飞翔。
俄而散开，如同欢快的小鸟，在一位位客人面前挥洒衣帻，俯仰屈伸，姿态婀娜。
客人们多饮了酒，一个个指指点点，嬉笑连连。
看那些老色批的模样，多半在对舞姬品头论足，想要尝尝鲜——这并非不可能，舞姬也经常被拿来招待客人，就看你身份够不够了。
此时一位舞姬便跳到了邵勋案前。
一会温柔雌伏，如小鸟依人般可爱，衣袂几乎擦过他的脸庞，饱满的XX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视线里缓缓掠过。
动作是精心设计过的，什么角度、速度，都有讲究，再配上神态，绝对给你极佳的视觉享受。
一会又飘然远去，如那不甘束缚的雄鹰翱翔天空，姿态高洁，宛若圣女。
如果你初次参加此类宴会，没经历过阵仗，又饮了酒，这时候就有可能抓耳挠腮，下意识伸手挽留，那就出丑了。
邵勋稳坐案后，脸色甚至都没太多变化。
真人与硬盘里的老师固然不一样，诱惑力大了许多，但他的阈值有点高。
一般的女人，已经没法诱惑他、刺激他了。
他还记得擒捉司马乂那天，蹲在羊献容身后的场景。
那真是极致的享受，即便只是脑海中意淫一下而已。
如果真能得手母仪天下的皇后，甚至让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给自己生孩子，那才是发自灵魂的愉悦。
总之，他变态了。
小阵仗，对他无效。
“此何舞？”邵勋扭过头，向裴廓询问。
“鸲鹆（q&#250; y&#249;）舞。”裴廓说道：“男女皆可跳。不过今日这段舞却是精心编排过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有点意思。”
原来还改编过？邵勋点了点头，莫非出自王妃之手？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太寂寞了……
坐在邵勋下首的一位士人听闻，笑了笑，看向邵勋的目光多有审视意味。
邵勋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你坐于我下首，都快排到门口了，地位比我还低，装什么装？
一曲舞罢，舞姬们各自挑了一人劝酒。
她们刚刚跳完舞，胸脯急促喘息着，再加上温声软语，别有一番诱人滋味。拿这个来考验干部，确实可以！
“诸君。”司马越站起身，遥举酒樽，笑道：“司马乂就擒，外兵即将入城，咱们还得精诚团结，勿要让外人占了便宜。”
司空“献”酒，众人自然要给面子。
于是苟晞率先站起，大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说罢，一饮而尽，此为“酢”，亦谓“还酒”。
苟晞带了头后，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饮完杯中酒，齐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司马越哈哈大笑，状似欢快。
他又让人斟满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这是“酬酒”，他喝完，客人随意。
献、酢、酬一套结束，司马越暂时离席而去，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众人纷纷坐下，与身旁舞姬调笑。
“将军为何只顾吃肉？”舞姬斟完酒，悄声问道。
“难得吃肉，顾不上其他。”邵勋笑道：“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
舞姬掩嘴而笑，道：“此乃邺中鹿尾，城中应是没多少了。”
“这个呢？”
“浑羊。”
邵勋看着眼前的这道羊，有些感慨。
置鹅于羊中，内实粳米五味，全熟之，一直是王公贵族的“私房菜”。
旋又想起城中缺粮的现状，不由得更是无语。
百姓缺粮，军士减少口粮配给，王公贵族却还在大鱼大肉。之前司马乂下令强征公卿存粮，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甚至有余粮喂养牲畜，供自己吃肉。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何其巨大！
上升一个阶层，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鹿尾、浑羊、美酒、舞姬、女乐等等，这是上层社会才能享受的。如果一个普通人，走了狗屎运进入这个阶级，多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腐蚀了吧？
邵勋也喜欢美酒、美食、美人，但他觉得目前的社会现状，不足以支持他和他的子孙长久过上这样的优渥生活。
大地主、大庄园制经济的西晋社会，已经被历史证明了它的失败，最终被小地主、小庄园制的新势力取代。
比起相对稳定的南朝，北朝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变革。
最终，进行了相对彻底的奴隶制改革，实行小地主军功制的北周，击败了改革不彻底的北齐，一统北方。
改革是必须的！
邵勋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尽可能做完自己能做的，直到死的那一天。如果有未完成的任务，就交给下一代继续。
这是历史发展的方向，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新国君还是喜欢魏晋这一套，他也没法回头。
人，不能站在历史大潮的对立面，不然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是哪里人？”邵勋问道。
舞姬又笑。
其他姐妹已经被摸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位官人倒是挺正经，居然有闲心和他聊别的。
邵勋猜到了点她的意思，笑而不语。
一边摸一边喝酒，后世也有类似场合，不就是商务KTV么？
“包房经理”裴十六刚才从外面经过，邵勋还不想放浪形骸，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妾是并州人。”舞姬回道。
“并州匈奴情状如何？”邵勋问道。
舞姬愕然。
裴廓在一旁哈哈大笑，道：“你若问她乐舞，还能回你几句，问匈奴岂非缘木求鱼？”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裴十六又从外间路过，并向邵勋使了个眼神。
邵勋安坐了一会，片刻后起身，借口如厕，出了正厅。
“成都王要来洛阳。”裴十六快速说道。
“他怎么会来？”邵勋愕然。
“只是来一趟，很快就会回邺城。”裴十六说道：“消息可靠。”
“谢王妃提点。”邵勋行了一礼，道。
裴十六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是阴魂不散。”邵勋低声唾骂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颖若亲来，宦官孟玖定然会随行服侍。有些事情，又要复杂化了。
不过——管他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以司马越这会对他的态度而言，问题不大，只是需要小心罢了，这从王妃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第六十章 谈妥
参加完那次宴饮之后，邵勋就一直待在军营内。
军营位于东阳门内御街，离司空府不远，离宫城也很近。
何伦部两千上军从金墉城撤回，同样入驻军营。至此，上下二军齐至，司空府一带也算是兵强马壮了——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不会射箭就算了，长矛都握不稳，要你何用？都走吧。”
“整个上午的操练，你都在偷奸耍滑，要你何用？你、你，还有你，都走吧。”
“给假一日，你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当军营是集市么？抽五十鞭，赶走。”
“终日怪话连篇，动摇军心士气，抽五十鞭，赶走。”
“你们几个也不行，自己走吧，别让我动手赶人。”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糜晃没有中尉的官印，邵勋也没有正式当上中尉司马，但他俩已经进入了角色，且没有人不认为他们是中尉、中尉司马。
邵勋这几天都在清理不合格的新兵。
一大堆油嘴滑舌的洛阳市人，全是王秉招来的，数量超过三百，邵勋根本不客气，一个个过关，大部分都被罢遣了。
只有寥寥数十人留了下来，基本都是在集市里干力气活的苦命人。交谈一番，粗粗了解品性后，便收了下来。
还得招二百多人。
这个事情其实不难。
糜晃提到，洛阳城内外有三万余杂兵，还有数量不详的溃卒，仔细挑一挑，甚至能挑二百多有一定军事经验的精壮回来。
邵勋同意了，他把这事交给吴前，让他抓紧办理。
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的扯皮应该快结束了。一旦利益分配完毕，外军就要入城，届时局面又要复杂化。
另外，留下的那几十名老实苦力单独编为一队。
邵勋其实不太喜欢老实巴交的士兵，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左右都分不清，训练的时候简直让人绝望。
但这次他有私心。
太极殿一战，少年们的表现很好，让他萌发了一些念头。
何不借招募新兵的机会，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部队，担任伍长、什长、队主？
一个满编队五十人，共需要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
十七八岁的少年数量不少，有些人是真的没有学习天赋，读不进书了。
邵勋觉得，既如此，干脆别读了，反正已经粗粗认了不少字，不算文盲了，下去带兵吧。
散兵、溃卒固然不错，但多多少少有点习气，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一定压得住。
那就让他们带老实人。
军中凭技艺说话，那些干苦力的基本没接触过军事训练，你要是还压不住，那真的不适合吃武夫这碗饭，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吧。
整军工作千头万绪，王秉好像没什么事，被糜晃拉着闲坐喝茶。
“邵君屡建功勋，阖府闻名，继业觉得如何？”糜晃仔细观察着王秉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
王秉身材不高，但颇为壮实。
许是从小定下的方向就是走武人路子，他也没一般士人的阴柔，相反颇为阳刚。
但长得阳刚，不代表这个人就真的阳刚了。
王秉身上缺少一股狠劲，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没办法，家庭环境决定了，他从没落到过必须搏命才能生存的地步。
官身，家里准备好了。
职位，打点一下，起步就是将军。
部下不听话？没事，家族派一些部曲从军，方便你掌控部队。
他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困难。
故碰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人的时候，容易进退失据。
糜晃不是凶人，他说话还是很和气的，但王秉的目光老是瞟向正在斗场上整训部伍的邵勋。
他只是个幢主，即便当了中尉司马，那也只能“协助”整训部队。可你看他当仁不让的样子，是在“协助”吗？分明是主导好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此人杀性颇重。看似温文有礼，实则凶悍残忍。”王秉似在回忆。
当时他与何伦一起，在武库前见到了这个乡党。
谈话还是很客气的，邵勋的礼数也很到位。打听了下他的出身后，王秉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知一年过去后，此人斩将杀敌，名噪一时。
与他对比，自己则大败于张方之手，部众四散，全军溃灭。
变化太大了，让人晕头转向，一时间难以接受。
“邵郎君其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糜晃笑了笑，道：“滴水之恩，定以涌泉相报。你不会吃亏的。”
“说得好听而已。”王秉嗤笑一声。
“继业你这就是说气话了。”糜晃摇了摇头。
“我说——”王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糜晃，突然笑了，道：“你这么为他说话，是真想明白了？不怕他以后翻脸不认人？”
糜晃点了点头：“自是了解品性后才能做决定。”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秉提醒道。
糜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东海糜氏精擅买卖。其中一项诀窍便是相人，相准后就不会犹豫。”
“世事难料。”王秉讥讽道：“谁能想到刘玄德在徐州待不下去，狼狈而走呢？”
“左不过‘赌’之一字罢了。”糜晃说道：“做什么事没风险？若瞻前顾后，我糜氏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王秉叹了口气，旋又问道：“莫非你想招他为婿？他这种狠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笼络，别整成引狼入室，夺了你糜氏的家财、部曲。”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糜晃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必你也知道，邵勋今年必被举孝廉，届时身份就不一样了。该怎样，实宜细思之。”
王秉脸色微变，讷讷无言。
糜晃是他的直属上级，能拿捏他的办法很多，实在难以公然对抗。
再看底下，从督伯、队主到伍长甚至大头兵，三分之二是邵勋的人，几乎把他架空了。
在洛阳这种动不动就拿刀子说话的地方，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真要撕破脸，王秉怀疑邵勋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直接拿弓弦把他勒死，再埋到野地里去，找都找不到。
唉，怎么会与这种人为伍呢？
“我要安排一个幢主。”沉默半晌后，王秉突然说道：“我欠了个人情，现在要还。放心，不会坏事的。”
糜晃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还有吗？”
“司空秉政后，我想去禁军为将，你得帮我说话。”王秉又道。
“这事容易。”糜晃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幢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把人带过来看看。”
王秉哼了一声，道：“邵勋好大的谱。”
在军队中安插私人，此时实属正常现象，因为很多部队有着浓郁的部曲遗风，后汉末年就开始了。
上级军官安插心腹做下级军官，下级军官再安插心腹做底层军官，一级压一级，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
因此，他拿这点来说事，效果不大。
但心里就是很憋屈，一时间难以转过弯来。
糜晃看在眼里，拉了拉王秉的手，情真意切道：“继业，休要如此。你看我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司空屡次夸奖，赏赐颇多。邵勋终究还是你帐下的幢主，他立了功，少不得你的好处。这么想，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再者，世道这么乱，你也不能保证自己遇不到难事甚至险境，这时候可不就得靠咱们东海人一起抱团了？邵勋功成名就之后，你作为他的乡党，能亏待吗？好好想想。”
“行了，我说不过你。”王秉貌似生气地拍了拍桌案，道：“反正被你们拿捏了，还能怎么办？我想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将来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说话。”
“那当然了。”糜晃得意地一笑。
王秉看似生气，其实已经屈服了。
下军这千把人，再也无人会从内部作梗，可以放开手脚整训了。
糜晃对邵勋很有信心，只要一年内不打仗，给他时间，绝对能整顿出一支能拉上战场与人厮杀的部队。
一年，只要一年！

第六十一章 “负面新闻”
正月下旬的时候，或许是台面下的利益勾兑已经结束，外兵开始分批向洛阳开进。
首批抵达的是由郝昌率领的冀州兵，一共四千余人，从建春门入城。
其时邵勋正在领取一批器械耗材，刚刚回到军营时，就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幽州突骑督出城，遇到正在进城的冀州兵，郝昌部四千人直接原地溃散……
邵勋听完目瞪口呆。
邺兵主帅牵秀闻知，羞愧异常，直接下令诸军屯驻于城门左近，勿要生事。
很显然，这道命令会让冀州兵怨声载道，但对洛阳百姓倒是好事。
与邺兵相比，张方统率的西兵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们从西明门蜂拥入城，大肆劫掠，哭喊之声远近皆闻。
东海王司马越大为紧张，一边派人去请天子诏书，勒令西兵停止劫掠，撤出洛阳，一边召集禁军诸将，商议对策。
商议来商议去，最终的结果是按兵不动，封锁各个主要路口，不让狂乱中的西兵冲击洛阳的核心区域以及宫城。至于其他地方，自求多福吧，司马越也没办法，因为禁军并不是很听他的话。
禁军不好使唤，东海王国兵还是听指挥的。
正月二十六，糜晃、何伦、王秉、邵勋四位主要军将被喊到了司空府。
王导、戴渊、刘洽等幕僚皆在场，另有禁军将领苟晞、黄门侍郎潘滔、吏部郎庾敳等朝廷官员。
“郝昌之事，在军中传为笑柄，很多人说外兵不过尔尔，有些后悔了。”刘洽目不斜视，侃侃而谈。
邵勋悄悄看着这位幕府左司马。
刘洽竞争东海中尉失败，应该很懊恼吧。其实，司马越应该还是很信任刘洽的，不然就凭他的家世，如果不动用选举权的话，刘洽压根就入不了官场。
“这不是什么好事。”王导皱眉道：“禁军将士看到外兵如此不堪一击，再联想到之前屡战屡胜之事，或有悔意。司马乂那边，现在是谁守着？”
“宿卫七军的人。”
“不妥，最好换成咱们的人。”说完这句话，王导的目光在糜晃身上顿了一下，道：“糜将军或可率部接管金墉城。若事有不谐，立刻杀了司马乂，绝禁军将士念想。”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禁军若反悔，确实有可能冲进金墉城，把司马乂放出来。只是这样一来，置司空于何地？置已经跳船的几位禁军大将于何地？
司马越立刻紧张了起来。
司马乂如果重新得到禁军拥戴，他就死定了，一时间气息有些不稳，坐在那里也觉得浑身不得劲。
“司空勿忧。”作为在场仅有的三个外人之一，黄门侍郎潘滔轻捋胡须，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杀司马乂，何须脏了司空的手？我观张方此人残忍嗜杀，又深恨司马乂，若把人交到他手上，定死于非命矣。”
司马越暗舒一口气，脸上挤出来几分笑容，道：“潘侍郎此言有理。不如这就遣人至金墉城传令，将司马乂解送张方营中？”
“不。”潘滔摇了摇头，道：“得让张方主动把人抢去，如此才不损司空名声。”
“还是阳仲考虑得周到。”司马越脸上的笑容愈盛，只见他唤来一名仆人，耳语一番后，仆人匆匆离开，显然去传讯了。
“张方这种率兽食人之辈，居然也能……”司马越摇头叹息，不想多谈，仿佛多提一句张方，就会脏了自己的嘴一样。
坐在糜晃身后的邵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潘滔。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是真狠啊，这般借刀杀人之计随手使出，而且面不改色，考虑得滴水不漏。
莫非是一个贾诩般的毒士？或许，他很快要投入司空幕府了吧，毕竟朝官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幕僚和官员，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有人甚至连刺史都不当，非要钻营到宗王幕府里。
“谈完司马乂，再说说洛阳局势。”司马越手抚前额，用无奈的语气说道：“邺兵还算好，只在城外劫掠，西兵却要入城，大肆劫掠内城官民，不光劫财，还要杀人，不能放任他们这般下去了。”
放任的结果是什么？司马越的威信会遭到打压。
他这会正想方设法接收司马乂的遗产，万不能有太多“负面新闻”，名气还是很重要的。毕竟，这个天下越来越不成了，中枢威严日渐丧失，地方权力在一步步被世家大族抢夺，还是需要他们支持的。
是，在洛阳的世家官员看似柔弱，一甲士便可缚而杀之，但他们只是诸郡大家族在京城的代表而已。人家的根基在地方，庄园一座又一座，土地阡陌纵横，部曲私兵成千上万，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本钱。
如果现在重新调查一番人口、田亩数量的话，自耕农不知道还剩几个。就连收税，都要仰人鼻息，人家给你看的，多半还是“假账”，图一乐罢了。
司马越很清楚自己要获得谁的支持。
“不如给张方升个官，抢够了自然就走了。”戴渊提议道。
王导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他其实很讨厌张方这个人，一点规矩都不讲。动不动杀戮抢劫，以人肉充军粮，还玷污官员公卿女子，但现在确实没办法，张方手握五万大军，禁军诸将又难以支使，那么就只能“哄”了。
“不如跟张方讲明白，如果他愿退出洛阳，就升为右将军、冯翊太守。”刘洽建议道。
“可。”司马越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先让他杀了司马乂，再退出洛阳城，然后才能升官。”
众人没有意见。
邵勋看得大开眼界。
原来，手握五万兵，就能让朝廷捏着鼻子哄你。
我只有五百兵，朝廷却不肯哄我。
可真现实啊。
“司空，光靠这点怕是难以如愿。”苟晞突然说道：“仆愿意率本部兵马西进，阵列于御街之上，张方见到，或能见好就收，退至城外。”
司马越大喜过望。
苟晞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禁军大将，意义非凡。这会又主动承担起责任，为主君分忧，焉能不喜？司马越心中已做出决定，在将来与司马颖、司马颙的扯皮中，无论怎样也要为苟晞谋一个高位。
他善于用兵，能打胜仗，又官场浮沉三十余年，资历也够了，绝对是最合适的招牌。
拿苟晞的境遇来晓示禁军诸将，跟着我，能升官。和我对抗，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甚好。”司马越站起身来，连声道：“就这么定了。张方之事，要从速办理，不得拖延。”
“诺。”苟晞应道。
邵勋微微有些羡慕。
洛阳中军源自曹魏，那时有五校、中垒、武卫等营。
西晋时变成了左右卫、前后左右四军以及骁骑军，即所谓宿卫七营是也。
又，司马氏靠城外的军事力量发家，故西晋又置牙门军，屯于洛阳近郊。两者共同构成了洛阳中军。
禁军主官在曹魏时曰“领军”，晋时一开始叫领军，后改北军中候，然后又改为领军、中领军，现在又叫北军中候。
曹魏时的宿卫职官渐成荣誉职位，如裴绰去世后就被追赠长水校尉。
苟晞能当什么？北军中候？司马越能扶他上这个位置？
如果成真，这是被拿来当招牌了，命真好啊。
不过邵勋也不是特别羡慕。
朝廷能让苟晞当北军中候，就能把他拿下，毕竟不是自己的部队，你不下也得下。
从某种程度而言，苟晞甚至还不如自带部曲投军的土豪。人家带五百奴婢当兵，自任幢主，底下全是自己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岂不美哉？
“禁军那边也要派人交涉一番。”司马越又道：“即便不愿动弹驱赶张方，那么看好邺兵总能做到吧？这事——若思，你去办。”
“诺。”戴渊起身应道。
“子恢。”司马越又看向糜晃，道：“练兵抓紧点，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可靠。”
“诺。”糜晃应道。
他有点慌，下意识瞥了眼邵勋。
昨天小郎君和他说实话了，上军先不谈，下军一年半载内打不了野战。
糜晃听完就觉得头大。
下军新募了二百多人，原本的七百余人中，至少也有两百多是后面投靠过来的，更别说还有一堆少年了。花一年时间整顿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他们一触即溃的话。
至于上军，九百东海兵还凑合，千余洛阳市人就是个笑话。
糜晃都有点想狠下心，与何伦撕破脸，把那些烂人通通剔除出去，重新招募丁壮、溃卒的打算了。
不然的话，如果今年司空要动兵，他们这三千人是上还是不上？
上，纯属添乱。
不上，也说不过去。
总之难办。
糜晃的目光悄悄落在何伦身上，闪烁不定。

第六十二章 举荐
计议结束后，糜晃用眼神示意了下，邵勋会意，跟着他留了下来。
“大王。”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糜、邵二人一齐上前见礼。
“又有何事？”司马越瞟了一眼，问道。
这会他心烦意乱，本欲去小妾身上泻火，奈何这两人身份不同，于是耐着性子坐在那里。
糜晃是越府“大将”，本家在东海也很有势力，还是要给点好脸色的。
邵勋是越府“勇将”，摧锋破锐，斩将夺旗，勇不可当，还适合干脏活，也要好好笼络。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孤为了正事牺牲太大了。
“大王，仆闻自汉以来，汝颍多奇士，其名行相尚，力持正论，由是清名益高，曹魏倚之以成霸业。”糜晃说道：“大王擒拿司马乂，有拨乱反正、回天再造之功，而今幕府却多有虚位，颇为不美……”
“行了。”司马越摆了摆手，道：“你想举荐谁？”
“便是之前大王征辟过的庾亮庾元规了，年方十六，中正简素，博学有才，又事亲以孝称，左右闻之，无不感叹。”糜晃说道：“此等贤才，仆实不忍其遗落于外，故请司空征辟。”
司马越迟疑了片刻。
老实说，庾亮第一次拒绝了他，他是有点不快的。如今又急着接收司马乂的幕府遗才，对庾亮不是那么热心了。不过，糜晃既然提了，面子还是要给的，便点了点头，问道：“子恢觉得以何位延请为佳？”
司马越的幕府，简单来说，最高级别的幕僚是军司——军司就是军师的意思，因避讳而改名。
作为幕府事实上的一人之下，军司事务繁忙，故置军谘祭酒协助处理庶务文书工作——军谘祭酒，原名“军师祭酒”，同样因避讳而改名。
另有长史、司马各一人——如果司马一个人忙不过来，则置左司马、右司马，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还有从事中郎二人、参军六人、主簿一人、记室督一人、西东两阁祭酒各一人、西东曹缘各一人、督护一人以及诸曹令史等等，林林总总几十个职位还是有的，而今空缺很多。
“东阁祭酒尚缺，不如以此职待之？”糜晃建议道。
司马越想了想，这个空缺他其实已经有人选了，不过人家有官位，未必愿意来，默然片刻后，道：“那就以此职聘之。”
幕府两祭酒，西阁祭酒为主，东阁祭酒为辅。这俩其实都是万金油职位，没有具体职掌，哪缺人了都要去帮忙，还经常出外“跑业务”，可谓苦逼。但相对应的，也利于打探消息，搞好各部门关系，至少能混个脸熟。
糜晃让庾亮来当东阁祭酒，其实就是这个目的。他的督护之职要卸下了，以后不能成为瞎子、聋子，必须有眼线，就是庾亮了。
邵勋则有些感慨，世家子弟当官也太容易了，虽然只是幕府的官。但如果他得到主君赏识，推荐出去，担任朝廷命官并非不可能，不比他搏命出头来得强？
“徐朗此人如何？”司马越突然问道：“有人请托到孤这里，正好门令史空缺了出来，或可安排？”
糜晃、邵勋心下一喜，还有意外收获？
门令史掌公府“门下威仪”，其实就是门房大爷头头。徐朗如果能当门令史，就是“门房徐大爷”。
但开玩笑归开玩笑，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幕府僚属，有不少手下的。有身份的客人上门，立刻通报上去，导引宾客，还要弄好排场，算是个不错的官场起点吧。
徐朗这小子，今年十九岁，在辟雍的时候一开始比较孤傲，喜欢装逼。但经历了几个月残酷的战斗，小伙子已经不装逼了，对糜晃、邵勋比较亲近，虽不如庾亮，也不错了。
“此人相貌俊秀，博闻多识……”糜晃照例夸了一通，然后说道：“若为门令史，当可大振司空威仪。”
“那就让他当门令史吧。”司马越也不犹豫，当场做出了决定。
东海徐氏也是地方土族，拉拢其族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一小小的门令史而已，给就给了，以后徐家若再有人来投，还得安排职位。
东海徐氏就乡品而言可能不如颍川庾氏，但在司马越心中，东海人就是靠得住，要重用！
糜晃、邵勋也比较高兴。
庾亮当了东阁祭酒，徐朗当门令史，他们在幕府内的消息愈发畅通，以后要多多来往，维系好这份关系。
人生每一个阶段，都会经历一些事，结识一些人。如果能够好好利用，多加积累，对下一阶段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邵勋现在只能结识东海门第一般的家族，以及颍川庾氏的支脉，但已经够了。
来洛阳两年，仔细数数，本钱其实已经不少，虽然王导之流多半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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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墉城外，大队军士突然涌入。
作为洛阳城的制高点，金墉城的防御设施是非常完善的。
城墙高且厚，守具完善，且分为整体相连的三个部分，可节节抵抗。
城内还有仓库，有水源，可作长期坚守。
历史上每次洛阳城陷，金墉城都是最后被攻克的。甚至在洛阳整体毁灭后，金墉城还在，多次成为占领洛阳的各个政权的刺史、将军驻地。
但这么一座坚城，如今却大门洞开，无数关中兵士蜂拥而入，直扑司马乂羁押之所。
司马乂已被削夺爵土，庶人一个，此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被西兵抓住后，直接揪到城外广场，绑缚于柴堆之上。
张方亲自引燃柴火，看着在熊熊烈火中凄厉嚎叫的司马乂，哈哈大笑。
金墉城守军尽皆落泪，就连关中兵士也多有不忍，纷纷转过头去。
张方不以为然，逼着众人围观司马乂临死前的惨状。
他现在很快意，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司马乂率禁军打得他灰头土脸，七万兵折损两万，伤筋动骨，差点全军崩溃。
此仇焉能不报？
“若想分食之，趁热乎去柴堆里捡，不然就烧糊了。”张方推了推身边的几名军校，说道。
军校们面露难色。
他们是吃人肉，但那是剔好后腌制、风干的肉脯，司马乂被烧成这个样子，谁吃得下？
“哼！还挑挑拣拣。”张方不悦道。
众人尽皆变色。
张方喜怒无常，经常杀人，若惹得他不高兴，没准绑了扔进柴堆，与司马乂作伴了。
“哈哈，瞧你们那熊样，不过吓唬吓唬尔等罢了。”张方又大笑。
众人舒了口气，勉强干笑几声，同时也有些怨怒，如此戏人，好玩吗？
“杀了司马乂，再抓一批奴婢，就撤吧。”张方拿来根长枪，在柴堆里戳了戳，方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洛阳这鬼地方，连粮食都没有。司马虓好不容易送了一批进城，却交给了司马越，没咱们的份。回去的路上，怕是要吃肉了。老规矩，先吃男人。女人给弟兄们乐呵乐呵，最后再吃。”
“诺。”诸将纷纷应命。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许昌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应该与司马越勾搭上了，公然支持，输送了一批物资进京，解了洛阳的燃眉之急。
其他州郡，在看到洛阳已经决出胜负之后，也开始解送拖欠许久的钱粮，毕竟大晋朝的余威还在。
率先行动的是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第一批物资已经上路。
此君是老滑头了，没什么胆色，谁赢就支持谁，谁露出颓势，立刻翻脸不认人。
扬州、青州等地也开始输送物资，甚至就连曾经是敌人的冀州，也将扣下的资粮放行了。
洛阳仿佛一夜之间太平了，又要恢复往日的宁静与繁荣。
张方为人残暴，但不是傻子。
洛阳越太平，他就越扎眼，越可能被针对。正好朝廷拿官位收买，不如就坡下驴，见好就收。再者，关中还在激战，河间王打得很辛苦，已经遣使过来要求班师一部分兵马，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全军班师吧。
烈火熊熊，黑烟缭绕。
大晋朝最后一位有能力的宗王被以非常残忍的手段处死在烈火之中。
黑色的云雾升腾而起，渐渐扩散，似乎笼罩住了洛阳乃至整个天下。
禽兽在人间奔走。
朽木立于庙堂之上。
九州大地处处烽烟，惨剧一幕幕上演着。
洛阳稍得喘息，但或许只是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压抑的宁静期吧。

第六十三章 三月三
战事激烈的时候，仿佛每一天过得都很慢。
可一旦和平下来，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日子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张方走了。
冀州兵也大部撤回。
不走不行，春耕在即，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今年河北的农业生产定然大受影响。
跟着冀州兵撤退的还有不少洛阳百姓，满脸麻木，唉声叹气。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的丈夫、兄弟、儿子战前就倒戈了呢？总计两万中军将士投降邺城，这会还剩万余，成都王有命，将这万把人尽数拉回邺城。家属情愿跟随者，发给资粮。
洛阳城内原属司马乂的近三万中军将士也分裂了。
虽然司马乂死于张方之手，但死得如此之惨，让人非常愤怒。
京中隐隐有谣言传出，提及东海王司马越勾连张方，借刀杀人。不少禁军将士十分失望，甚至是恼怒，干脆投了司马颖。
司马颖任命奋武将军石超留守洛阳，整编投过来的八九千禁军将士，连同四万冀州兵，共约五万人，分屯洛阳十二座城门内外，替他看着这座城市。
司马越收拢了剩下的两万中军。
战前征发的司州世兵、诸县丁男尽数罢遣，他们也要回家忙农活。
二、三月份的时候，司马颖上表请废皇后羊献容，幽禁于金墉城；废皇太子司马覃（司马遐之子、司马炎之孙）为清河王，天子一一应允。
扬州、徐州的流民军被平定了。
石冰、封云皆死，部众溃灭。立下最大功劳的陈敏出任广陵相（广陵国已除，其实是太守），带着部曲私兵参与平叛，出力甚多的周玘（义兴周氏）、贺循（山阴贺氏）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解散部曲后各回各家。
石冰、封云都可以算是张昌流民军衍生出来的派系。至于张昌本人，被刘弘、陶侃连败，主力被歼灭，本人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至此，整个大晋天下，除了还在激战的蜀中外，没有任何一路流民帅能成事，全数被剿灭。
这间破房子，远没到一踹就倒的时候。
三月初一，东阳门外鼓乐齐鸣，仪仗如林。
作为此次战争最大的胜利者，成都王司马颖带着大批随从，亲临洛阳。
司马越及百官出城数里相迎，然后直入皇宫。
风云，又一次被搅动了起来。
……
“快！快！披挂整齐，全军出动！”已经是第三天了，在城内有住宅的糜晃一大早就来到军营，着急忙慌道。
何伦、王秉、邵勋三人悉数到场，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打仗。”糜晃尴尬地说了句，然后又道：“天子于芒山脚下置宴，大飨洛阳军民。”
“怕是大飨河北兵士吧。”何伦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厮，似乎对天子也不怎么尊敬。
“禁军出动吗？”王秉问道。
“那当然了，他们才是主力。”糜晃说道。
“成都王这是来耀武扬威的啊。”邵勋说道：“听闻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以成都王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诏允。他这是志得意满了，想要大家看看他的威风。”
“小郎君说得没错。”糜晃苦笑了一下，道：“三月三曰，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所以地点就设在七里河，故金谷园附近。天子宫人、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禁军将士都要亲至，甚至就连洛阳士民愿意去的，亦可参会。”
“司马颖竖子，就这么想给司空一个难堪？”何伦脸色有点难看。
“别想那么多了，速速整队。”糜晃下令道。
“诺。”诸将纷纷应命。
“你带教导队护送王妃，她万万不能出事。”糜晃拉住邵勋，低声说道。
“诺。”
******
高台昨天就搭建了起来。
司马颖在诸多将官的簇拥下，登高望远。
洛阳，天下之中。
汉魏以来便是都城，国朝亦都于此地，是司马颖朝思暮想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还需忍耐，时机还没成熟。
现在来洛阳，下场就是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他没那么傻。
但他也知道，只要再除掉两三个宗王，打赢几场战争，他就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毫无风险地入主洛阳，登基称帝。
“咚咚咚……”
鼓声震耳欲聋。
从天空俯瞰而下，可见一个又一个黑压压的方块在地面上缓缓蠕动着，那是聚集在洛阳的数万将士。
玉带似的七里河两岸，还有零零散散的大片人影，那是洛阳公卿、官员、士女。
中间华盖最著处，威严壮丽，华贵已极，那是天子行在。
整个天下最具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人，泰半聚集于此。
“呜呜呜……”
角声唤醒了大地。
马蹄声渐渐密集了起来，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以及嚣张的大笑声。
武夫聚集之所，又怎么可能少得了这些争斗场面？
“哈哈，猎物放出来了，儿郎们正在争抢。”司马颖大笑道：“叔父，不如下去试试手气？”
说完，他也不管司马越同不同意，径直叫人拿来角弓，牵上马匹，就准备驰马射猎。
司马越脸色不是很好看，与司马颖不同，他本就不擅此道，届时被人比了下去，少不得一顿嘲笑。
正待推托之时，司马颖却一瞪眼，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就下了高台。
司马越无奈，只能让人拿来角弓，翻身上马，往场中而去。
其余宗王、官员、将佐没有动，继续留在高台之上。
两王较劲，关他们什么事？
如茵的草地之上，很快响起了新一波马蹄声。
司马颖确实是练过的。
或许在武夫们眼里，他的驰射之术不过尔尔，但这不是有比较对象么？
士兵们放了不少鹿、兔、狐之类的野兽，司马颖策马奔驰，连发三箭，很快就射中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
“皇太弟威武！”
“皇太弟威武！”
紧随在他身边的骑士们纷纷鼓噪，大声欢呼。
司马越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连发好几箭，全部落空，什么猎物都没得到。而且，策马奔跑了这么一会，就感到气喘吁吁，进而血气上涌，头也有点发晕，不得不停了下来。
司马颖扭头看了他一眼，愈发得意。
眼前又出现一只野兔，惊慌失措之下，左冲右突，走着“之”字形路线。
司马颖长笑一声，策马直追。
所过之处，时不时引发一阵惊呼，那是差点被撞的官员家眷、洛阳士民。
“哈哈，痛快！”看到那些端庄娴雅的士女们如受惊的狐兔般四散而逃时，司马颖就感到无比的快意，就像他在府中扑捉姬妾们一样快活。
野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司马颖掣起角弓，仔细观瞄。
“嗖！”箭矢快如闪电，直追而去。
清晰可闻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没中！
司马颖怒火攻心，前方有数十道人影，他也不减马速，似乎就想这么直直撞过去，以泄心头之火。
“仓啷！”清脆的刀出鞘声响起。
司马颖一惊，下意识勒住马匹。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前蹄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两圈后，终于停了下来。
司马颖回首望去，却见一金甲将校手抚刀柄，冷冷看着他。
将校侧后方停着辆马车，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脸色煞白地看着奔马而至的司马颖。
司马颖的随从们陆续赶至，见到有人竟然向皇太弟拔刀，纷纷掣出弓刀，破口大骂。
“好贼子，竟敢向太弟拔刀！”
“皇太弟当前，还不跪下，听候发落？”
“冲撞了皇太弟，当夷三族。”
邵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到底谁冲撞了谁啊，可真是会颠倒黑白。
裴妃缓步上前，柔荑按在邵勋手背上，将刀缓缓推入鞘中，然后行了一礼，道：“皇太弟有礼了。”
“原来是叔母。”司马颖定睛一看，这美妇人不就是司马越之妻裴氏么？以前见过几次，这会再一看，似乎又添几分风韵，让人心里痒痒的。
一阵马蹄声响起，宦人孟玖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先用阴冷的目光看了一眼邵勋，然后附到司马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司马颖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了邵勋许久，拿手摩挲着下巴，笑道：“原来就是你杀了孟超啊。老实说，孟超还行，不是无能之辈。你既能杀他，应有几分本事。哦，听闻殿中擒拿司马乂，也是你动的手。啧啧，今日为何不下来射猎？”
“职责在身，不敢擅离。”邵勋沉声回道。
裴妃下意识捋了捋垂到耳边的秀发，目光垂向地面。
“现在你去打只猎物回来，孤就赦你冲撞之罪，如何？”司马颖饶有兴致地看着邵勋，说道。
邵勋看向裴妃。
裴妃微微颔首。
邵勋又看向陈有根，陈有根会意，牵了一匹马过来，随即为难道：“司马，未带角弓……”
邵勋一愣。
司马颖神情不变，继续看着他。
“把我的弓拿去。”司马颖身后一锦袍老者拿出角弓，大声说道。
孟玖瞪了他一眼。
此人神色间顿生阴霾，与孟玖对视片刻后，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司马颖轻笑两声。
他身后的骑士亦冷笑连连。
裴妃满脸忧色，紧咬着嘴唇，正待上前说话，却见邵勋翻身上马，道：“打猎何须用弓？拿槊来！”
陈有根不明其意，但还是一挥手，两名教导队士卒一前一后，将一杆马槊抬了过来。
邵勋将槊握于手中，掂了掂后，道：“太弟稍待。”
说罢，奔马而出。

第六十四章 猎物
苍茫大地之上，鼓角之声阵阵，旌旗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一个又一个方阵披甲持械，肃然而立。
阳光渐渐升起。
站立许久之后，将士们都有些疲累。渐渐地喧哗声四起，交头接耳不断，阵型也有些乱了。
蓦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有无聊之人寻声望去，却一下子看傻了眼：一位金甲骑士正策马朝他们冲来。
此人身材高大，胯下战马亦有些神骏。
金甲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他手中持着一杆粗大的马槊，槊刃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这人莫不是傻子……”一位河北士卒喃喃说道。
“或许是皇太弟的亲将，派来巡查的？”有人疑惑道。
“或许来鼓舞士气的吧，披甲站了半天，腰酸背痛，都没力气了。”
“这是哪位将军？”
士卒们七嘴八舌，互相询问。
那位骑士并未停下，相反马速越来越快，马槊也慢慢放平了，远远看去，竟然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不对，他不是咱们的人！”有人惊叫道。
“不是咱们的人是谁？一个人冲阵，找死吗？”
“再看看。”
马儿依然没有停下，反而更快了。
“举枪！举枪！”
“快举枪！”
幢主唐剑看出了不对，情急之下大吼道。
河北军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拄在地上的长枪斜举，试图阻挡来犯之人。
但来不及了……
“死！”邵勋冲到阵前，怒吼一声，马槊猛地横扫，势如千钧，瞬间荡开了好几根长矛。
唐剑正对着邵勋，在粗大的马槊横扫过来时，他下意识矮身低头，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感觉到了不对，脸有些红。贼骑犯阵，怎么能退呢？
我是幢主，我一退，军士们也要跟着退，那不完蛋了？
他鼓起勇气，握紧矛杆，准备招呼左右上前，将敌人捅下马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令他感到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邵勋荡开长矛之后，策马直冲，直接撞开了一名刀盾手，然后二度挥舞马槊，复荡开五六根长矛。
士卒们握不住矛杆，又为其威势所慑，纷纷后退，一时间人挤人，反而产生了更大的混乱。
“上来吧！”邵勋左手持槊，右手横身一捞，唐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掼于马背之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不过尔尔，哈哈！”邵勋拨马回转，大笑着离去。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俄而，对面的方阵之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那是洛阳中军一部。
邵勋单骑冲阵，生擒一人而还，豪迈勇武之处，让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们也感到由衷佩服。
清脆的马蹄声向北远去。
金甲骑士所到之处，莫不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洛阳中军前排士卒看了个分明，激动地拿刀敲着盾牌。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浪涛如潮水般涌向北边的七里河畔，那正是司马颖驻马之处。
他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拨转马首，手搭凉棚，向南望去，却见金甲骑士已近在眼前。
“嘭！”邵勋勒马而驻，将俘虏掷于地上，道：“太弟，此猎物如何？可还看得入眼？”
场中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司马颖大张着嘴巴，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军服——好像是自家的兵啊，看样子还是个军校，直接被人生擒了？
想到此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孟玖亦有些傻眼，随即暴怒：这是谁的兵？这么不经事，主官别干了！
锦袍老者惊奇地看了邵勋一眼，呵呵笑着。
他五十多岁了，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年代。在那个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里，单骑冲阵，擒贼而回的人也不多。
这位金甲骑士可能取了巧，但本事已经足以让人惊叹了。即便在几十年前，也能让人待以上宾之礼。
在如今这个武德凋零的年代，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实在太勇猛了！
锦袍老者起了爱才之心，仔仔细细打量了邵勋好久，将他的容貌记了下来，准备日后接触。
“太弟，邵勋空手而归，没得到任何猎物。他在戏耍太弟，乃大不敬之罪。奴婢请求——”孟玖催马上前，说道。
“住口！”司马颖直接打断了孟玖的话，气道：“你这阉货不要脸，孤还要脸！”
说完，他又看了眼邵勋，冷哼一声，道：“你打到的猎物，归你了。”
说罢，拍马离去。
随从们紧紧跟随而去。
锦袍老者最后看了一眼，心道原来他叫“邵勋”，得好好摸一摸他的底。
正准备离去之时，突然又拨马而回，将一张制作精美的骑弓交到邵勋手上，笑道：“良弓只配赠予壮士。新兴刘渊有礼了，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待邵勋拒绝，直接策马远去。
邵勋愕然。
原来这就是刘渊啊？
他下意识摸了摸马鞍，没带箭。
再抬头一看，刘渊已经混入人群之中，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罢了，他赠我良弓，我再追上去杀他，实在过于离谱。更何况别人定以为我追上去要杀孟玖或司马颖……
脚边响起一阵呻吟，原来是俘虏唐剑昏头昏脑地站了起来。
“嘭！”陈有根上前一记飞踹，又将此人放倒。
“哈哈，你是邵司马的奴婢，没让你起身，就老实躺着。”陈有根站在唐剑身旁，得意洋洋地说道。
唐剑有点懵。
我一个幢主，怎么就成奴婢了？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司马颖一走，教导队的士卒立刻簇拥到邵勋身旁，齐声呼道：“司马威武！”
邵勋粲然一笑，将沉重的马槊顿入松软的草地之中，遥望司马颖离去的方向。
金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直如神将一般。
******
“陪我走走。”草地之上，裴妃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轻声说道。
“诺。”邵勋也不多话，手抚刀柄，稍稍落后裴妃半步，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裴妃捂嘴轻笑。
其实，像她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邵勋心中某些不可对人言的小心思？
这个少年郎，看自己的目光带着少年慕艾之色。或许，夜深人静之时，他还幻想过一些龌蹉的东西？
裴妃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愿意表忠心，愿意逗我开心，愿意在关键时刻护着我。
穿上华贵美丽的服饰时，总能收获他惊叹的目光，岂不比自己一个人孤芳自赏要好？
“你该穿上天子所赐礼服的，那样就少很多麻烦了。”裴妃转过身去，看着玉带似的河流，漫步徜徉。
在前年的时候，河北发生水灾，鲜卑首领慕容廆（wěi）因早早就带着百姓农牧并举，故有余粮，送了一批至幽州，帮助朝廷赈灾，天子特赐礼服嘉奖。
这种礼服或者说命服，都有特殊意义，代表着政治地位的提高，正式场合多穿穿，绝对有好处。
邵勋是金口玉言之“擎天保驾功臣”，朝廷已经赐下礼服一套、金甲一副、宝剑两把，以示嘉奖。
严格来说，这是一种护身符，虽然效力可能没多大，但在别人害你的时候，至少能让他犹豫两下。
“礼服何如戎服？”邵勋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武人，只适合穿戎服——”
说到这里，他看着王妃，道：“武人不能忘本。”
裴妃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变，脚步愈发轻快了。
“上个月，帝于华林园置宴，皇后向我问起你了。”裴妃又道。
邵勋沉默。
当时自己处于什么状态？好像有点变态，兴奋得一比，就想杀人。
这是上头啊！那个时候容易嘴贱。
换成现在，他绝对不会说出“别怕”两个字，那是能对皇后说的吗？你还有没有分寸？有没有逼数？
不过羊皇后已经去金墉城了……
“皇后提及，成都王留兵千人，守御宫廷，想要撺掇天子提拔你为侍卫军将。”裴妃停下了脚步，看着潺潺流水，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
她其实很能理解羊献容。
自己住在司空府的时候，夜中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也曾觉得那是座牢笼。
皇后住在宫中，侍卫全是随时可能诛杀她的人，心情怕是更加不堪。
有贾南风前例在，不知哪天，就有可能得到一杯金屑酒，悄无声息死去。
裴妃都有点佩服皇后了。
这般艰难的处境，怎么撑过来的？一天两天就罢了，长年累月如此，就是个正常人，怕是也要疯了。
“我不会去当侍卫。”邵勋说道。
“为何？”裴妃也没想得到什么答案，不过就随口问问罢了。
“我只有十七岁，历事甚少。经常看不清前路，做错事，得罪人。”邵勋说道：“若无王妃督导、纠正，早就不知道踏错多少步了。更兼王妃总是和颜悦色、宽厚相待，令我……令我……”
“令你什么？”裴妃问完便后悔了，她生怕这个还有点“稚嫩”的少年突然说出什么让人不知所措的话。
“令我……不敢懈怠。”邵勋回道。
裴妃噗嗤一笑。
笑容绽放开来时，河畔的鲜花亦为之失色。
笑完之后，悄悄瞥了眼邵勋，裴妃慢慢收起笑容。
两人的对话，其实已经有点变味了，似乎模糊了主仆间的界限。
这让她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曾经只想保住优裕的生活，安宁平静地过完这一生。现在却状似无意地想要一些额外的东西，是太寂寞了吗？
果然人是会变的。
她轻叹一口气，收慑心神，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确实不能懈怠。今日之事过后，司马颖不会明面上找你麻烦了，他还要脸。但不得不防孟玖那个小人暗地里使阴招。”
“阴招？刺杀？”邵勋哂然一笑，他也就这点手段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裴妃顿了顿，道：“你最好待在军营内，哪也不要去。若有事，我会遣裴十六找你。”
“诺。”邵勋应了下来。
他本来也没准备去哪里，整训部伍才是第一要务。
“今天——你很好。”裴妃轻声说了句，快步离去了。
邵勋悄悄抬起右手，轻轻嗅了嗅，似乎还残留着王妃的体香。

第六十五章 朝堂安排
非常炸裂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因为人们有很强烈的传播欲望。
时至正午，众军卸甲而坐，一边吃些食水，一边交头接耳。
不仅仅是洛阳中军，还包括河北军人。
在大头兵们眼里，勇武永远是最直观的东西，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军官们更是神往至极，旁若无人地谈论起了邵勋的过往种种。
“听说孟超也是他杀的。”
“孟超早该死了，他不但劫掠河南，连河北百姓都抢，死有余辜。”
“我家有一批货，就是让孟超抢了，都没法追究。听到他死讯后，我多吃了两碗饭。”
“邵勋斩孟超，可是荡气回肠啊。一人吓退千军，勇不可当。”
“唉，以后战阵上，别遇到这等狠人。万一被他直冲入阵，把我也擒了，脸都不知道往哪放。”
“多备弓手、长枪，能挡住的，今天大意了。”
“邵勋这般性子，战场上怕是活不久啊。马失前蹄之时，就是他殒命之日。”
“人家也没那么傻吧？次次冲阵？杀孟超之时，追着败军打。此番生擒那个唐什么，也是欺我等站立许久，气力不支。他不傻，心里有数。”
“总之别遇到他。若哪天来了河北，实在抵挡不住时，我径自降了他。”
这些军官们多为地方豪强、豪商子弟，少有士人，平时言语粗俗，动辄“尔母婢”之类，此时听到有人说打不过就降了，顿时一静。
不过——也是啊，成都王还在，咱们自无二心。若大王不在，朝廷大军来了，这个邵勋当先锋，有必要死战吗？司马氏哪个子孙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降？”还有人乜了一眼，冷笑道：“他还能重用咱们河北人不成？发什么春秋大梦呢？除非他来河北当官，娶河北高门贵第之女为妻，咱们还能跟着他。其他的，省省吧，他是东海人，只会巴结青徐士人，比如泰山羊氏、琅琊王氏之流，与河北有什么关系？”
“也是。”有人下意识点头。
别怪大家老有地域之分，实在是这种例子太多了。
昔年袁本初为冀州牧，簇拥在身边的多为河北名士。
曹孟德称霸河南，河南士人多为其效力。
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河北败亡之后，七八万降兵被曹操驱赶着下荆州，为他送死。
不是自己人，自然不会珍惜。
邵勋的屁股在河南，有朝一日能当上大官开府的话，跑过去的绝对是河南士人，其中多半又以青徐士人最受重用。
天下事，不外如此。
河北人嘀嘀咕咕，邵勋则沉稳地四处巡视，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今天的这番“表演”不是没有好处。
士人参加聚会，是为了打名气。
名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真的有用。
武人其实也一样。
名气大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朝廷也会好言安抚。
率军出征时，兴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名气就是本钱，毫无疑问。
与河北将士相比，禁军儿郎们的欢呼声就要真情实意许多了。
很多人在打听邵勋的名字。
得知他是越府家将之后，同样与有荣焉——很简单，邵勋现在代表洛阳一方。
整个下午，不断有禁军军官过来拜访，或远远看上一面。
有好事者提及邵勋斩杀孟超之事，禁军将领好感更甚，若非囿于身份之别，拉不下面子，这会就有人请他喝酒了。
至于那些公卿士女们，倒没太过注意，只当做一个谈资，随口聊几句罢了。甚至于，他们的重点在于司马颖丢了面子，至于谁让他丢了面子，怎么丢的，就不是很关心了。即便有人提到邵勋名字，当时记住了，过一会也会忘记。
当然，那是大多数人。对某些有心人而言，则截然不同。
总体而言，今日被迫出手，利大于弊。
司马颖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找邵勋的麻烦。至于暗地里怎么样，倒不是很怕了。
往军营里一钻，身边都是学生少年兵，安全感爆棚。
刺客？邵某人披甲持械，正面对打，手刃三五个不成问题。
小心一些，静待局势变化，这场危机也就过去了。
******
司马颖很快回了高台之上，脸色阴沉，仿佛酝酿着风暴一般。
老实说，他的心胸算不得多开阔。
在他没来洛阳之前，奋武将军石超就已经捕杀了不少朝官。而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和司马颖有过宿怨。
尤其是让乐广“忧惧而死”的人，更是夷三族，毫不容情。
尚书令乐广是司马颖的岳父。司马乂生前曾诘问他是否私通邺城，乐广回答“广岂以五男易一女哉”——乐广全家都住在洛阳。
司马乂犹疑不定，最后还是杀了乐广。
司马颖得志之后，自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洛阳一时间腥风血雨，持续了很久才平息。
今天他被邵勋下了面子，还没法发作，心里是很不爽的。
但他偏偏没法报复此人，如果他还要脸的话——即便手下人揣摩上意，也无法遂行报复，因为所有人都会把这事栽到他头上。
罢了！司马颖深吸一口气，孤连王瑚都能容忍，一个小小的东海中尉司马又算得了什么？当个屁一样放掉算了。
呃，王瑚确实投了司马颖，就在前阵子，让人大跌眼镜。
司马颖的亲信、冠军将军牵秀征辟王瑚为幕府司马，你敢信？
王瑚曾经打得河北大军狼狈而逃，杀了十几员大将，是河北士族最痛恨的人。不，远远不止，可能河北百姓也很痛恨王瑚。但牵秀就征辟他了，这事司马颖能不知道？
对于王瑚这种打出了统战价值的人，司马颖力排众议，相当宽容，令他掌握着投靠过来的禁军，留守洛阳，为石超副手。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心胸倒也没那么狭窄。
“大王何时归邺？”幕府长史卢志有些不安地看着在原野上扎营的双方士卒，问道。
“怎么？怕了？”司马颖笑问道。
卢志语塞。
他总不能说，大王你只带过来了万余步骑，即便加上石超的五万兵马，咱们只有六万余人，而司马越却有两万兵！
六万对两万，我们没有优势啊。
现在大家都在旷野之中，一旦交兵，就是野战，这六万人可顶得住？
“没胆的货！司马越这个人，我很清楚。以前一贯谨小慎微，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的。你怕，他也怕。”司马颖笑骂了一句，道：“就快回了。服饰、乘舆再催一催，尽快发送至邺城。欲行魏武故事，朝中还得有自己人，你觉得王夷甫如何？”
“难得有个各方都不排斥的人。”卢志想了想，道：“也只能是他了。”
司马颖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敌人是有条件投降，他还没法霸占所有好处，有些妥协也是必要的。更何况，长安那位的情绪也需要安抚，他们的联盟关系并未破裂。
王衍是名士，声望很高，各方都要给几分薄面，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
“那就表奏王夷甫为尚书左仆射。”司马颖下定了决心，说道。
“表奏刘寔为太尉。”
“你当个中书监吧，仍和我回邺城。”
“保举……”
“不能忘了河间王……”司马颖叹了口气，早晚要和他一决生死，但不是现在，只听他说道：“表河间王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
“东海王越守尚书令。他若还想安排什么官员，分润一些出去”
司马颖一口气点了好多人，幕僚运笔如飞，一一记下。
这就是政治分赃，大家都懂。
司马乂死后，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三家成为胜利者。成都王功劳最大，自然取走最多的好处。
但他也不敢不给其他两家好处。
就像卢志担心的，如果现在司马越翻脸，悍然动手，怎么办？一定能赢吗？
司马颖敢来洛阳，还是很有胆色的，冒了不小的风险。
司马颙就没敢来。当然，他现在也来不了，家里一堆叛乱需要平定。
而搞定洛阳之事后，司马颖就要回邺城行霸府之事了，一如魏武故事——当然，这只是想当然而已，他可能分不清无条件投降和有条件投降是怎么回事。
“邺中府第尽快修建，原来的太小了，不符合孤的身份。”司马颖又道：“地方不够的话，就拆民宅，谁不同意，夷三族。”
“诺。”卢志应道。
“选秀女之事，也得抓紧。”司马颖又看向孟玖，说道：“人数不能少于五千。你多看着点，一定要模样周正可人的，最好是士族女子。”
“诺。”孟玖乖巧地应下了。
“花钱的地方很多啊。”司马颖叹了口气，道：“今岁加征赋税。孤当皇太弟了，河北士民定然欢欣鼓舞，多收点钱，小事罢了。”
卢志、孟玖对视一眼，又很快撇开了视线。
“你等有什么亲朋故旧，尽皆报来，孤给他们官做。”司马颖哈哈一笑，道：“孤想明白了，如今这个世道，还是得用自己人。忠心最重要，能力反倒其次了。”
“诺。”卢志、孟玖二人大喜，这下可名正言顺安排党羽了！
别看成都王威风凛凛，幕府人员众多，但内部竞争非常激烈，派系倾轧更是杀人不见血。
早些年，成都王受封蜀地四郡，历时十余年——蜀乱之后，徙封荆州南郡。
因此，他与蜀地士人来往极多，关系颇佳。
成都人杜轸，少师谯周。其子杜毗，被成都王辟为大将军掾。其弟杜烈，为王国郎中令——此职为封国三卿之一。
现在么，河北势力愈发崛起，蜀地官员越来越少。至于江东士人，经陆机一事，也是声势大衰，慢慢地不成气候了。
河北，本就不是吴、蜀亡国之民该来的地方。
卢志、孟玖二人，争夺的其实是幕府内河北士人的主导权。
将来成都王登基称帝，大伙还得靠各自安插的党羽争夺朝堂权力呢，可不能马虎。

第六十六章 赏宅
司马越很快就知道了邵勋、司马颖冲突的始末。
他并未关注细枝末节，而是着重询问了司马颖当时的表情，得知他黑着一张脸离去之后，哈哈大笑。
“壮哉！”他跪坐在蒲团上，猛地一拍案几，赞道。
果是天赞之人，真神将也！
幕府中居然还有人劝自己放弃邵勋，就像放弃司马乂一样，找个机会，故意让他“不小心”被石超的人抓住，结好孟玖，以争取时间……
真是荒唐！
如此猛将，还是东海国人，我要多蠢才会放弃！
王妃说得没错，这是天赞！天赞！
“赏！”司马越想越激动，嗓音沙哑地说道。
“大王，不知该赏何物？”糜晃轻声问道。
是啊，赏什么呢？司马越也愣住了。
升官暂时是不可能了，他还在整编禁军，条理还没捋清楚，没有空位。
“孝廉举完了没有？”司马越扭头看向军谘祭酒戴渊，问道。
“还要等到五月才能走完，六七月间可正式出任中尉司马，发给官印。”戴渊回道。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奔走了。
今年东海举孝廉是特事特办，速度可以用飞快来形容。饶是如此，还是被司空催促，戴渊心中愠怒，这个邵勋怎么这么不省事！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捉生口的豪迈之事，心中一个激灵：若是我被这般生擒，真是羞煞人也，掷于地上之时，怕是浑身都散架了。
“京中可有无主宅第？”司马越问道。
“有是有。”戴渊答道：“庶人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死后，家人或死或散，宅第为其亲族所占。张方入城之时，又大索皇甫商亲族，皆杀之，如今却无人居住。在城外，皇甫商还有一座园林，同样无人居住。”
皇甫商就是告密事件主角，令司马颙爱将李含为司马乂捕杀，卞粹、冯荪二人同死，诸葛玫、牵秀亡命出奔邺城。
后来，皇甫商持诏西行，向其兄长、秦州刺史皇甫重求援，至新平时遇其从甥，被骗杀。
司马颙素恨皇甫商，一定要张方将其家人、亲族尽数杀戮。
关中兵现在还在围攻天水，皇甫重亲登城池督战，杀伤甚众，以至于司马颙都想放弃了。
此时听了戴渊的话，司马越思考片刻。
皇甫重虽然是秦州刺史，心向朝廷，然孤悬关西，恐难支持。想到此处，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就将皇甫商宅第、园林赐予邵司马。金帛钱粮之物，亦发给一批，具体数目你们看着办。”
“诺。”戴渊自无不可。
皇甫商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宅园早晚荒废，不如赏出去，拉拢人心。
赏完宅园，司马越又脸一板，看向何伦，斥道：“看看邵勋如何勇猛，你们却这么稀松。若上了战场，孤还敢用你吗？”
何伦额头渗汗，连连告罪。
方才他带着两千上军与冀州兵来了一场操演，结果连一时三刻都没坚持住，稀里哗啦就溃了，大大现了个眼。
司马越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何伦是老人了，还是留点面子为佳。
况且，邵勋虽然勇猛，必要的制衡不能少，何伦、王秉再差，多少能平衡一下邵勋，不让他窜得太快——维持内部权力结构的平衡，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技能，邵勋这种鹤立鸡群的人，有时候真的会让上级又爱又恨。
说完这些，司马越站起了身，看着旷野之中黑压压的军阵，久久不语。
他知道，迟早与司马颖有一战。
在他的规划中，最好带着王国军一起上阵，但这会么，却有些犹豫了。
这兵，真的打不了啊。
或许，只能让他们留守洛阳，对付张方了——若北伐邺城，长安司马颙定然会派兵东进。声援司马颖，领兵大将多半还是张方。
主力北上与邺兵决战，偏师阻击关中兵，这就是他的计划。
看来，也只能让王国军留守后方了，但——他们真对付得了张方吗？
或许，到头来还得寄希望于邵勋。
唉！司马越叹了口气，人才太少了。
整顿禁军的速度，必须加快。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原野中的禁军士卒们。
他们现在能听话，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不让河北人过分欺负，被迫抱团取暖。
如果能够如臂使指——现在就敢在这旷野中冲了司马颖！
什么会猎，会你鸟的猎！真当我对你低三下四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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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颖很快就走了，一起走的还有皇太弟的车舆、服饰及全套仪仗。
从此以后，司马颖就可以以皇太弟的威仪出现在河北大地上。甚至于，他很可能直接用皇帝的排场出行，他做得出来。
邵勋难得出城一趟，回家！
他现在有两处住宅，城内的宅第面积不大，堆放了许多杂物、器械之后，更没什么地方了。而且，还被张方派人火烧过，粗粗收拾了一番，没几间能住人的，不大修是不行了。
所以，他现在去的是城外的园林。
“就在金谷园旁边不远，皇甫商占地新建，不过两年罢了。”裴十六骑着一匹马，向还没去过城外别院的邵勋娓娓道来。
“两年前，皇甫商还是齐王冏的心腹。齐王冏败后，又附庶人司马乂，但熬到今年，也败落了。”一同跟来的糜晃叹息两声。
平心而论，皇甫商做得已经不错了。
能在齐王司马冏败后保全家族、宅第、财产，成功为司马乂招揽并重用，已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奈何没逃过洛阳新一轮的政治洗牌，出局了，而出局的代价就是家族覆亡，男女老幼甚至包括亲族，尽为张方所杀。
他的兄弟、秦州刺史皇甫重还在坚持，被关中大军围攻，最后的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金谷园现在归了谁？”邵勋问道。
石崇也不过就死了四年，曾经辉煌无比的金谷园尚未完全衰败，应该会有权贵看上。
“先收归朝廷，后来赐给了石演。此人是石崇从孙，被封为乐陵公。”糜晃说道：“但石演对金谷园没有丝毫兴趣，直接发卖了贵重器物，解散了仆婢，然后离开洛阳，回乐陵国居住了。”
“这是个聪明人啊。”邵勋惊叹道。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看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一回事。石演丝毫不留恋洛阳繁华，对辉煌壮丽的金谷园更无兴趣，只想着回封国荣养，确实是想通透了。”糜晃说道：“现在金谷园没人打理，荒草萋萋，狐鼠出没，有点可惜。就在上个月，石超还去了一次金谷园，他现在可喜欢住那了，有事没事就往金谷园跑。”
“石超住金谷园时，随从多不多？”邵勋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糜晃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人挺多的，他还经常在那一片演武练兵。”
“那算了。”邵勋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金谷园毕竟是山景园林，地势险要，如果还在那练过兵，多半有粗浅的防御设施，一时半会难以攻下。
但也不是不能利用这点谋取好处。
司马颖总共留了不到五万兵马，其中还有八九千人是降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平均一座门才能分到几个人？
老实说，不如把这五万人聚集在一处，同样有威慑力，还没有被人各个击破的危险。
如果找个机会，等石超去金谷园的时候，悍然发动，司马颖留在洛阳的这几万人就算是交代了。
届时石超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狼狈逃回邺城，听候发落。
“邵君看上金谷园了？”糜晃笑问道。
“即便金谷园落入我手，我只会做几件事。”邵勋说道。
“哪几件？”糜晃好奇地问道。
“第一，把那些漂亮的荷花塘清理一下，养鱼。”
“第二，草场、花园清理一下，养牲畜。”
“第三，其余边边角角的地都利用起来，栽上瓜果菜蔬。”
糜晃大笑。
这可真是不解风情之人才会给出的回答。
若换王导那等“风雅之人”过来，他能感受的是和煦的暖风、飘扬的柳絮、荡漾的碧波、迷濛的烟雨、清幽的竹海、娇艳的花朵乃至优雅的琴声、美丽的仕女，却不像邵郎君这般煞风景——魏晋以来的名士风流，到底懂不懂？
主打一个风雅、率性、潇洒，你给我谈种地养鱼，圈养牛羊？
糜晃是真的乐了，小郎君还没适应上等人的身份，说出去是要被人笑的，以后得好好规劝下，不然怕是很难融入士人圈子。
邵勋亦笑，自嘲道：“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士人这个圈子，即便算上相对贫穷的支脉以及门第较低的寒门，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有没有？可能还不到。
他们的生活，或者说所谓的魏晋风度，完全不同于另外99%。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魏晋风度、奴隶社会同时共存，眼泪鲜血多过风花雪月，这才是真实的西晋。
“二位将军，园林到了。”裴十六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竹木之中的宅院，说道。
邵勋放眼望去，却见十余人正快步走来。
“这些是什么人？”他问道。
“将军，此为庄园宾客、常从、典计之流，总共十一人。”裴十六答道。
“皇甫家留下的旧人？”邵勋有些奇怪，不是被张方杀光了么？
裴十六沉默了一下，附耳说道：“王妃派来的，放心，和裴家没关系。府中还有奴婢数十，皆为新募之人。王妃言及，‘君以中尉司马居府，须得募齐宾客奴婢，方为上家。’”
邵勋同时沉默。
裴妃怎么搞得跟女主人一样。
女人，你要理智点，让你老公知道了……
邵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却见糜晃已经策马离开了十余步，正盯着一棵有点年头的老树，摇头晃脑，赞叹不已。
再看看身后，陈有根带着三十名教导队骑士，齐齐勒住了马缰，停在七八步外。
这帮家伙！

第六十七章 衣食客
来人渐渐走进，邵勋亦翻身下马
“拜见郎君。”一行人齐齐行礼道。
对庄园主人，仆役、宾客、部曲可称呼“主”、“主人”。
但邵勋年纪轻，亦可称“郎君”。
如果他年纪大了，还可称“公”。
如果是大官或名士，则称“明公”。
“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温言道。
“老朽裴进，现为邵府典计，郎君请随我来，见一见庄子里的衣食客。”为首一人走近两步，神态恭敬地说道。
“好。”邵勋也不矫情，把马鞭扔给赶过来的陈有根后，举步向前，随口问道：“府中有多少衣食客？”
“好教郎君知晓，邵府共有典计一人、账房一人、门下二人、常从四人、宾客六人、家僮八人、侍婢十二人。”裴进说道。
邵勋脸色一变，道：“这么多人，我养得起？”
“郎君勿忧。”裴进说道：“庄子有水碓两座，田地十三顷，蓄养庄客三十余户。产出足以支应开销。”
“哪来的庄客？”邵勋问道。
十三顷田，就是一千三百亩，真不是什么小数目，皇甫家族这么狠？
他最近读书，得知周处战死后，朝廷“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此时距周处死不过七年。短短七年时间，先后作为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心腹的皇甫商就搞到了比周处还多的地，是他真的地位高，还是社会风气败坏了，官员公卿们不再注意吃相，加快兼并速度了？
或许兼而有之吧。
一千多亩地啊，还是洛阳近郊的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郎君在京中声名鹊起，愿意投效的庄客不在少数。”裴进说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乱世已至，就不说那过境的军队了，单是治安形势恶化，贼匪遍地，都对老百姓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聚居自保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邵勋在京城中的名气不小。他得庄园赏赐，宣传一下，愿意投效过来的百姓还是有的——放弃祖辈家传土地，举家逃亡，依附坞堡庄园，成为庄客部曲已是社会常态，而他们放弃的祖辈土地，自然会被别人收走。
“邵君你得习惯。”糜晃笑了笑，说道：“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书信一封，把你家人从东海接来，让他们帮着打理庄园，你专心练兵就是了。”
裴进低下了头。
邵勋想了想后，道：“也好，我让大侄、三弟过来，跟着裴典计学学如何管理庄子。”
大侄是他已经亡故的大哥之子，名邵慎，今年十三岁。
三弟名邵璠，今年十六。
让自家人过来，确实更放心一点，但他暂时不会动裴进的位置，这无关其他，只在于人情世故。
“走吧，进园子。”邵勋抬头看了看还算崭新的围墙、门楼，说道。
整个宅园大概占地三四十亩的样子，里面才几十个人，空空荡荡，不成样子。
邵勋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庄园整体结构上。
首先是前后数进的屋宇，一共数十间，供主人及仆婢居住。最东北角有一高楼，三层，算是整座庄园的制高点。
屋宇左侧有一大片树林，据裴进介绍大概有数千株的样子，种类繁多，鸟雀云集。
树林后有一天然小湖泊，溪流出入其间，且似乎经过人工改道，绕庄园一周。
屋宇右侧还是树林，不过是人工移栽过来的。
邵勋仔细看了看，有枣、桃、梅子、杏、梨、柿、栗、蒲桃等果树，林林总总千余株还是有的。
林前还盖了一片木屋，充作马厩、柴房、仓库等设施。
屋宇后则是大片竹林，以及人工修葺的花园，还挖了一东一西两个小池塘，栽种了荷花。
据裴进介绍，内有鲤、鲫、鳝等鱼，时而跃出水面，颇有意趣。
其他还有一些单元区域，邵勋走马观花看了一会，算是开了眼界。
皇甫商其实算不得大官啊……
但他搞的庄园就有如此规模，还是在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阳周边，不由得让人猜测：外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汉时仲长统曾言，‘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囿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糜晃跟着走了一圈，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道：“小郎君，你如今有了官，还有了庄园，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我家——”
说到这里，糜晃止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家有女儿”，但想想算了。
裴妃给他长子糜直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出身琅琊诸葛氏，端庄贤惠，知书达礼，嫁到糜家算是下嫁了。糜晃十分感激，道谢时提及邵勋年已十七，打算把女儿嫁给他，裴妃似乎不是很高兴，糜晃就没有再提。
他是聪明人，觉得裴妃一定另有安排，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今天见到这个庄园，又起了小心思，但终究还是没敢说下去。
“我家的庄园，占地虽广，却不如洛阳寸土寸金之地上的宅园。”见邵勋疑惑地看向他，糜晃打了个哈哈，道。
庄园是世家赖以存身之地。
如果说东汉仲长统提出了世家庄园布局标准样板的话，他还有一段话，则指出了庄园的本质：“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贵，永葆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简而言之，庄园在手，天下我有。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庄园“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
世家大族掌握的庄园，完全自成一体，各种生活用品、生产资料都可以内部交易，形成集市，俨然一座小小的城市。
世家子们所居住的馆舍更是可与上林苑、太极殿媲美：“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
甚至于，别说世家大族了，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也很猛啊：“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徙附万计。”
以上还是西晋之前的。
经过三国一番战乱，到西晋承平数十年，世家大族又变本加厉，到南北朝中期达到顶峰。
谢玄的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
南朝宋孔灵符的一座庄园，就“周回三十三里，水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二山，又有果园九处。”
有这样的本钱，抱团起来之时，确实可以与皇权相对抗，换皇帝都不是问题。
与他们相比，邵勋的新庄园简直不值一提。
毕竟是洛阳，就连大名鼎鼎的金谷园，都不能和外地的世家大族们比土地面积、人口数量。
“郎君——”见邵勋、糜晃不再说话了，裴进继续介绍道：“河外便是附庄农田了，一般种粟麦、豆子。今岁招募庄客稍晚，已来不及种粟，只种了点豆子杂粮。待到收获完毕，便可熬豆粥，石崇经常以此招待客人。”
“庄内还养了牛羊，郎君若想食乳饼，随时可来。如果想吃髓饼，最好等到明年，牲畜还是有些少。”
乳饼是用牛奶或羊奶和面制成，吃的人多一些。
髓饼就要少很多了，因为这是用牛羊等动物的骨髓加上蜂蜜、面粉制成，一般是贵族食物。
“若想饮酒，今岁多酿一些，郎君可随时品尝。”
“千株果树，结果甚多，郎君练兵辛苦，仆会定期择选鲜果，送入军中，供郎君消遣。”
裴进一口气介绍了很多，彰显了自己对这座庄园的熟悉，还体现了干练的管理能力。
一般庄园主听到，肯定心花怒放了。
“庄园每岁结余多少？”邵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今年是第一年，却不知。”裴进老实回答道。
“应能多养一些人吧？”邵勋又问。
“数十人还是可以的。”裴进有些疑惑，郎君这是要干啥？
魏时有庄园主“宾客千余家”，动辄成军出击，劫掠商旅。
本朝其实也有，石崇就很喜欢带着庄客部曲出外抢劫，慢慢成为大晋最有名的豪富之家。
难道——郎君也想……
“洛阳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邵勋说道：“想办法招募一些孩童少年，以十至十五岁为佳，接到庄园中居住。你只管找人，我会派人安排好这些孩童的。以一百人为限，就这样吧，尽快！”
裴进先是愕然，随后又道：“郎君，庄子内咬咬牙，养一百孩童少年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就没结余了啊，甚至可能会亏空。郎君年方十七，以后还要成家立业，若不能尽快积累家财，将来怕是……”
“够了，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洛阳的庄园，能存在多久都是个问题呢。你若胆子大，组织庄客向外多占一些荒地，多半没人管。城东的潘园，一年前我在那里屯垦，撤走之后，听说至今仍空着。兵荒马乱的，洛阳士民没太多心思种地了，你无需顾虑太多，照办就行。”
“诺。”裴进无奈应了下来，同时也有点惶恐，如今的形势，好像真有点像小郎君所说的那意思。
糜晃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蓄养宾客，操练部曲，是每个世家大族都在做的事情。随着时局的不断崩坏，他们甚至加速了这个过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一日比一日强，一副做着战争准备的模样。
邵勋所做的事，与他们没有本质区别，而且似乎更进一步——通过这次的整军，糜晃再次确认，邵勋在培养军官。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做。
有人在禁军里搞，有人在自家庄园里搞，还有人在州郡培养私人。
说穿了，大伙都对大晋朝没太多信心，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罢了。而他们做的这些事，似乎又在不断地掘大晋朝的根，加速它的衰亡。
邵勋的头脑很清晰，目标非常明确，几乎把每一分本钱都用到了极致。
刚得一座庄园的赏赐，立刻就用结余产出蓄养少年，教习文武技艺，培植私人党羽。
他似乎一直很坚定，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再考虑到他的年纪，糜晃都有些害怕了，甚至有些兴奋。
“刘玄德”三个字从他脑海中缓缓飘过。
这个人是糜家不愿提起的过往。
失败过一次了，糜家侥幸还存在着，甚至有所发展。
但这一次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邵勋的出身，可比不了玄德公啊。
虽说玄德公穷困潦倒的时候都不一定吃得上饭，但他毕竟是汉室宗亲，这个身份一旦被人认可，相当具有号召力，毕竟人们会不自觉联想中兴汉室的光武帝。
再等等，糜晃深吸一口气。
王妃聪明、睿智，目光深远。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会摒弃感情因素，这一点是糜晃最佩服的。
王妃与邵勋非亲非故，能够不带任何感情地评价他的能力和未来。如果王妃都看好他，那么糜氏再加一把劲，投入更多，也不是不可以。
就这么定了！

第六十八章 统一思想
庄园只是一个小插曲，邵勋很快就回到了城中，准备继续操练部伍。
但没过多久，他与糜晃、何伦、王秉就接到命令，匆匆出城，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在场的有军司曹馥、军谘祭酒戴渊、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等幕僚。
王承是新来的，却能参与这种会议，不得不说与他出身高第有莫大关系。
王国军四人组地位不是很高，但正值武人用事的时候，自然是要参会的，哪怕只是列席。
除司马越一系的老人外，潘滔、庾敳这两个老面孔也出现了。
坐在他们旁边的，还有苟晞、上官巳、陈眕、成辅、满奋等人。
苟晞、陈眕、成辅都是背刺司马乂时的禁军将领，如今仍在军中领兵。
司马乂在殿中就擒后，王承、刁协、上官巳等人皆被释放。王承投入幕府担任从事中郎，上官巳投靠司马越，继续在禁军为将。
可以看得出来，正在重整禁军的司马越没敢胡乱安插自己人——何伦、王秉至今没去，更别说邵勋这种排序比他们还低的了。
同样可以分析出，司马越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控制”禁军，撑死了处于“深入影响”禁军的阶段。
满奋则是曹魏太尉满宠之孙。以门荫入仕，曾当过吏部郎、冀州刺史，现为司隶校尉，算是司马越拉拢过来的重要朝官之一。
他们能来参加会议，基本都是极得信任了。
会议举办的地点比较特殊，位于城外山上，众人饮茶赏景，倒也快意。
“不似军议，更像聚会。”邵勋坐在糜晃侧后方，低声嘟囔了一句。
糜晃偷眼瞄了一下，司空在与曹馥谈笑，没注意这边，于是低笑道：“小郎君，这便是士族风范，突出一个雅字。你想想，若按你的喜好，军议之时甲士林立、刀枪剑戟罗列，将佐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累了以后，就地吃些干粮，吃完接着再议，这样好吗？”
“难道放浪形骸才好吗？”邵勋看向坐于司空身侧的曹馥，问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专业点不好吗？
时值四月，天气转暖。曹馥袒胸露乳，半倚靠在一块青石上，哈哈大笑。
曹大爷七十多岁了，又有些肥胖，解开衣裳之后，肚上的老皮、肥肉一层叠一层，活似弥勒佛，看着就辣眼睛。
偏偏司马越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魏晋士人，就是这么率性而为么？
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邵勋，只觉很震撼。
老实说，他有点怀念之前司马越在书房开会的场景了，那会大家好歹比较正经。
“真正的放浪形骸你还没见过呢。”糜晃神秘地一笑：“多跟曹军司亲近亲近，他年纪大了，就喜欢提携后进。家中妾侍如云，也照顾不过来，说不定就拿来招待你了。在座的这些人，泰半去过曹尚书府，会后你和他一起走，多聊聊。曹尚书很欣赏你的。”
邵勋笑了笑。
曹馥欣赏他这个不“英俊”的兵家子，多半还是看中了他能打。
乖乖，从曹洪时代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就是不一样，刘渊都没他见多识广。
“天下丧乱，故人渐稀。有时候，都想在这山中寻一胜地，幽居筑宇，绝弃人事，就此终老算了。”曹馥摇着蒲扇，感慨道。
“孤亦有此想。”司马越大笑道：“惜时局若此，孤身为帝室苗裔，却不得不勉为其难，操持起这一大摊子事。唉，待诸事功成，朝中正本清源，孤便可以放下这些案牍之劳，颐养天年去了。”
“司空是雅人。”曹馥笑道：“隐居之所，却不能太简陋了。”
“孤也无甚要求。”司马越摆了摆手，道：“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吴姬三四，赵女五六，弹琴咏诗，逍遥终老，便够了。”
曹馥抚了抚颤巍巍的肚皮，眉头一皱，道：“赵女却在河北……”
司马越摇头失笑。
“诸位可能为司空解忧？”曹馥看向众人，问道。
“司空之愿，又有何难？”王导正打算说话，却被王承抢了先，只见这位出身太原高门的从事中郎放下手里的茶碗，静静聆听着潺潺流水、鸟雀啼鸣。
王导又要张口。
王承却好像知道他要说话般，开口了：“三月以来，司马颖任用私人、奢靡无度、横征暴敛，大失众望。”
王导节奏被打乱，一口气憋在胸中，郁闷不已。
王承继续说道：“前番洛阳大战，相持半年之久，邺兵死者不下七万，伤重不治、溃散不敢回家者亦有数万之众。司马颖又遣石超将兵四万守洛阳，如此一来，河北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况司马颖所作所为已令河北士人怨怒，还有人带着部曲私兵从军，或者助粮助饷么？司空勿忧，但进兵即可。”
不得不承认，王承方才有点装逼，但说的话直击要害，还是有点水平的。
司马家的子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台下时还能维持一个好人设，可一旦掌权上台，多半会瞎搞，大失人心。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们的本性就喜欢乱来，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
从头到尾维持一种人设到底的，可能只有天子司马衷了，一如既往地智商不太够用。
王承说完话，一甩袍袖，径直走到司马越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并笑道：“献一计，赚主公一碗好茶，妙哉。”
司马越不以为意，抚掌而笑。
王导平复了下心情，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赞道；“此真知灼见也。”
心下却暗想，我想说的话被抢。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清司马颖有点自大自傲了呢？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获得表面胜利后，被府中接连不断的恭维迷花了眼，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得罪了河北士人后，恶果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谁给你提供兵员？
谁给你提供钱粮？
谁为你出谋划策？
没有河北士族的支持，你如何成事？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他瞥了一眼邵勋。
他承认，曾经对此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士人就罢了，哪怕在自己面前放浪形骸，也没多大关系。但一个小小的军户，却不卑不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但那会也没特别在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军户竟然有了出身，且屡建奇功，凭借着司空国人的身份，步步升迁，听闻现在整个下军都听他的，王秉的权力被攫取一空。
这让王导有阵子非常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而已。
邵勋掌握的那些兵，要吃饭、要赏赐、要训练，消耗大着呢。这些消耗靠谁来筹集？表面上是朝廷发放，实际上还不是世家大族从庄园里拉出来送到洛阳的？
他就是个无根之萍罢了，最好不要让他落地生根，一直在洛阳飘着吧。
王导做完了“心理按摩”，舒服多了，趁着王承讲完，其他人还没出声的当口，说道：“主公，仆以为司马颖最多能拉起七八万兵。我军只需步步为营，压向邺城，汇集各路兵马，众至十余万时，便可稳操胜券。”
以两倍的兵力打司马颖，稳不稳？听起来蛮不错的。
司马颖能赢洛阳之战，不就是靠着兵多么？
现在他恶了河北士族，支持他的人会变少，钱粮、兵员都不是那么充足了。这一仗，或许可以复制当初司马颖打洛阳时的战略，耗也能把他耗死了。
听王导这么一说，司马越即便想维持谦恭、稳重的人设，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只见他扭头看向曹馥，笑道：“王家子不但擅诗咏，亦有军略。孤得茂弘参军事，大事济矣。”
曹馥微微一笑。
王导的本事，在世家子中确实不错。
世家子最需要什么本事？
不是行军打仗，那个自有兵家子。
也不是治理天下，天下不需要他们来治理。
他们需要的是洞悉人心，分析局势，拉拢别的世家，以壮己方声势。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安邦定国，史书留名。
他观察王导很久了，今天他没体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智略，但不影响曹馥对他的评价。
王家诸人里，王导当居第一——可能王夷甫不这么认为，他太重视王澄了。
“《禹贡》有言‘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又有人言太行千峰竞秀，草木葳蕤，日出之时，云霞蒸于其上，大美矣。”司马越兴致起来了，似乎想要抒发一番胸臆：“待击破邺城，执司马颖于君前问罪，天下太平之后，孤便于太行之上操办雅会。届时诸君须得吟诗作赋，若有佳作，孤抚琴和之。”
“定不能扫了主公雅兴。”
“风物有殊，山河有异，仆定陪大王走一遭，见识下太行美景。”
“秋高气爽之时，定已下邺城矣。此等良辰美景，正适合登高宴饮，抚琴咏诗，仆固愿参此盛会矣。”
“妙哉！壮哉！此等盛会，令人神往。”有人甚至直接咏起了诗。
没喝酒，也没嗑药，但就是兴致起来了，衣服一敞，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有节奏地拍着大腿，高声吟唱。
司马越大笑不已。
邵勋尴尬地和几位兵家子对视了一眼。
这场合，喊我们来作甚？
听到现在，他们只明白了一件事：司空下定决心要北伐邺城了。
大伙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东海、成都二王早晚大打出手，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
北伐就北伐好了，听闻司空积极联络方伯，造起了不小的声势。不出意外的话，赢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问题是，怎么个打法？到现在都没提，让人一头雾水。
邵勋接连不断地喝了几碗茶，正当憋尿憋得慌时，司马越慢慢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
周遭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今日之会，只是给尔等通个气。”司马越轻轻踱了几步，走到一处山崖边，看着深谷中的清泉流水、草木花卉，道：“自暮春始，至盛夏止，孤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然后料理干净洛阳，誓师北伐。孤决心已下，绝不更改。”
“诺。”众人齐声应道。
今天，算是统一思想了，这是战前必不可少的工作。

第六十九章 王家
已经是永安元年（304）五月了，洛阳恢复和平的第四个月。
王衍刚刚下朝回家，就见到了王导、王澄、王敦三人。
他也不多话，点头致意后，便领着他们进了书房密室。
“嘿嘿，任他雨打风吹，任他千变万化，到了最后，还是要到老夫这里来，哈哈。”王衍得意地跪坐于案后，摇头晃脑。
平心而论，今年四十九岁的王衍是大晋“顶流”了。
玄学大发展的年代，各种聚会、辩论多如牛毛。
谁在这些场合一鸣惊人，渐渐就会声名鹊起，然后有“粉丝”，求着他点评、提携。
如果单人名气不够响的话，没关系，还可以组合出道。
“江东五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甚至还有成团出道的：“金谷园二十四友”。
王衍无需如此麻烦。
在上一个顶流裴頠死后，他就是最当红的。
司马颖表奏他为尚书左仆射——巧了，这正是裴頠在元康末坐过的位置。
如果司马越秉政，同样需要他来妆点朝堂，吸引天下士人过来当官。
来的士人越多，司马越的声势就越大，权力就越稳固。
真是怎么都不会输啊，哈哈。
真的，王衍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才会输。
王澄、王导、王敦看到堂兄如此惬意，忍俊不禁，心情放松了许多。
“茂弘。”王衍首先把目光投向王导，问道：“小小一个徐州，就真的没办法么？”
王导有些惭愧，道：“司空最近在拉拢东平王楙，可能不会动他的位置。在司空府里使劲，怕是不得其法，不如看看邺府那边如何？”
“你倒是实诚。”王衍轻笑一声。
“不敢为了些许面子，而坏了家族大业。”王导说道。
“唔……”王衍站起了身，慢慢踱着步子，道：“皇太弟表奏我为尚书左仆射，其实是想让我在朝堂上助他。但他也没有多信任我，谋取徐州这种重镇，有点难。东平王从未表态站在谁那边，成都、东海竞相拉拢，谁都不敢轻易动他。”
墙头草会在什么情况下有统战价值？
答：各方势力大体平衡，没有一个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
说白了，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没打明白，没打干净，没打彻底。
司马越接收了部分司马乂的遗产，又拉拢了司马馗一系的几个宗室，声势相当不小。
成都王战场上打得很难看，最后获胜也是靠了司马越反水，赢得比较侥幸，这就注定了他没法把洛阳一口吞下，彻底扫清团结在司马越身边的洛阳本土势力。
要想破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唯有一法：再打一仗，让赢的那方赢走全部，输的那方耗尽所有本钱。
局势会往这个方向走吗？目前看来是的。
“兄长可有方略？”王导诚心实意地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先看吧。如果司马越、司马颖大打出手，司马楙投谁？如果他站错了队，事后清算时，才有机会把他拿下。”
王导默默点了点头。
司马楙是个老滑头，从不轻易站队。他都是在形势比较明朗的时候跳出来，对胜者阿谀奉承，以保住自己的官位。
如果司马楙这次再站对了队，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王导微微有些懊恼。现在这个时间段太敏感了，往前推一年，徐州都没这么难拿下。但那个时候王家也不太说得上话，奈何。
“其实，我心中还是希望司马越能赢的。”王衍突然说了一句，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无他……”见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王衍失笑，潇洒地一转身后，伸了个懒腰：“司马越赢了，更容易给老夫奉上官位。”
王导三人皆笑。
徐州都督以前可是叫青徐都督。出镇下邳之人，开府时大量征辟青徐二州士人为幕僚，因此青州、徐州的联系是比较紧密的，时人经常把两地同时挂在嘴边，当作一个地理单元。
两地世家也经常联姻，关系不错。
因此，王衍确实更希望司马越赢，那样青徐士人的机会更大。
“可是觉得老夫过于自大了？”看三兄弟笑个不停，王衍自己也笑了，然后拿手指了指王敦，道：“处仲你也别着急，迟早给你弄来青州刺史。”
“那就静候佳音了。”王敦大笑道。
王衍又看向王澄，目光中多有赞许，只听他说道：“平子，为兄会给你谋荆州，但还需要等。”
“嗯。”王澄乖巧地应道。
他其实是被王衍夫妇带大的，对这个兄长言听计从，甚至有种孺慕之情。
“刘弘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死后，为兄就让你去当荆州都督、刺史。”王衍说道。
刘弘是现任荆州都督、刺史，今年六十九岁，听闻身体不是很好，快到生命的尽头了。
“不是还有陶侃陶士衡么？”王澄问道。
在镇压张昌流民军的过程中，陶侃战功卓著。刘弘对他十分欣赏，甚至当做接班人培养。
“陶侃？”王衍肆意大笑了起来，道：“陶侃在家躬耕之时，其母剪掉长发售卖，才换来酒钱招待客人。如此巴结，却只为了一个督邮。这种寒门子弟，也配当荆州刺史？”
陶侃家里穷虽穷，但和王瑚一样，也是有门第的：寒素。
其父陶丹，孙吴时任扬武将军。
东吴灭亡后，吴人的日子普遍不好过，但有父荫在，陶侃依旧能在县里当个小吏。日子过得一般，但绝对比普通百姓强。
当然，这种出身在北地一等豪门琅琊王氏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衍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在家人面前私下奚落寒门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兄长肆意张狂的笑声，王导却觉得有点刺耳。
兄长似乎和司马颖一般，有点自大了啊。
王衍不管弟弟们怎么想，反正他现在很高兴、很爽，一副指点天下的做派：“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尔等出任方伯，我留洛阳，足以为三窟矣。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尔等当谨记于心。”
“兄长苦心，定当铭记于心。”王敦、王澄二人齐声说道。
王导有些不自然。
怎么只提了青州、荆州，不提徐州？不提我？
“茂弘，徐州地处江淮冲要，亦十分关键。”王衍没忘了王导，扭头看向他，道：“为兄的苦心，你们一定要体量。”
王导心中郁闷稍解，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兄之谋划，固然全矣、尽矣，却为何都在中原？弟听闻有人欲渡江南下，到吴地为官，兄长为何不谋划扬州？”
“国之精华，十有六七在中原。”王衍回道：“再者，吾等祖宗陵寝皆在此，难道弃而逃之江东？”
王导无语。
兄长的信心还是过分强烈了，其行为与陆续南逃避祸的士人大相径庭。
从布置来看，青州、徐州、荆州，从三个方向围向洛阳，同时又都远离旋涡中心。
“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确实，这就是兄长的战略布局，做两手准备，他终究还是想着抵定中原。
“兄长教训得是。”见王衍还看着他，王导无奈起身，躬身谢罪。
“罢了。”王衍摆了摆手，道：“徐州进可以取中原，退可以保江东，你既然有志吴地，那就多多努力吧，别让裴家小子给争走了。”
“刺史、都督，总会拿下一样的。”王导说道。
王衍点了点头，旋又问道：“东海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导有些迟疑。
王衍冷哼一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平子，你可会泄露给皇太弟？”
“不会。”王澄笑嘻嘻地说道。
他是成都王幕府的从事中郎，来洛阳办事，过两天就要回邺城了。
王导无奈，只能说道：“快动手了。牵秀幕府司马王瑚干得不顺心，去了两趟邺城，屡遭讥刺，心有悔意，打算重投司空。”
王衍闻言，摇头叹息：“这帮兵家子，素无信义，不奇怪。”
王导附和应是。
“好好辅佐东海王吧。等机会出现了，我自会帮忙。”王衍说道。
“好。”王导自无不可，一口应下。

第七十章 应用题
诚然，正如王导所说的那样：快动手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司马越重新整编了禁军。
被他拉拢的禁军士卒并不多，就两万出头点。
这么点人，别说恢复宿卫七营、牙门军诸营的旧编制了，整三个营出来都很勉强。
目前禁军的现状就是，很多编制打残了甚至完全没了，各部缺编严重，人头稀少。
这种状态是不适合上阵的，必须重组。
幕府众人商议后，觉得编为左右两营最合适，外加一些独立部队，如幽州突骑督等，共同构成新的禁军。
编制不健全是可怕的，战场上会吃大亏。
于是，禁军整编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左右两卫各八九千人，步骑皆有，重甲步兵、轻装步兵配重骑兵——人披甲，马不披甲。
外加幽州突骑督具装甲骑千人——人、马俱披重甲。
骁骑军缩编为骁骑督，编制两千五百人，为轻骑兵——人配皮甲，马不披甲。
司马越还招募了一些老退在家的禁军将士，请他们重新出山，帮助训练新兵。
但不是现在。
因为这会只有豫州一地的钱粮入京，其他地方的还没到。他没有足够的钱粮大规模招募新兵，编组成军，只能先做好前期准备了。
数次整军会议，邵勋只参加了一次，提供了些中规中矩的建议。
他只是很感慨，辩证思维什么时候都有用。
洛阳纵有千般不好，但有一点是全国其他地方难以企及的：这里有极其丰沛的工匠资源，有庞大的武器储备，还有源源不断赶到京城的外地士人，他们会带来大量财货消费，而他们一来，商人们又组着队进京，提供各种物资……
这让邵勋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个人：韩建。
此人曾将唐昭宗劫持到华州，然后百官都跟去华州上朝，公卿贵族也跟了过来。外地赶考的士子、进京办事的官员乃至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全都往华州涌，韩建趁机收商税，数钱数到手抽筋。
当然，西晋这会缺乏完善的商业税收制度，商税另说，但这工匠资源实在太宝贵了。从低端的农具，到高端的锦服乃至奢侈品，都有对应的人才。只要洛阳没被封锁，各种原材料能进京，他们什么都能给你整出来。
这是流民军瞪大了眼珠子，直流口水也无法得到的宝贵财富。
另外，洛阳还有一个好处不得不提：这里是皇权的大本营，世家力量被极大压制了。
兵荒马乱之下，一个大头兵都可能砍死世家大族子弟，这是在地方上难以做到的——潘滔让邵勋去颍川郡时小心点，就是这个意思。
京城就是京城，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开完会议后，邵勋就窝在了军营内，苦心操练部伍。
他自己亲带的幢有十队。
二月份重新编组后，计有——
一队队主黄彪，满编五十人，步兵；
二队队主余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三队队主周英，满编五十人，步兵；
四队队主姚远，满编五十人，步兵；
五队队主章古，满编五十人，步兵；
六队队主秦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七队队主王雀儿，满编五十人，领的洛阳苦力新兵；
八队队主金三，满编五十人，领的少年兵；
九队队主毛二，超编，五十六人，领的少年兵；
十队队主李重，不满编，四十二人，弓兵。
算上他和督伯吴前，全幢总计五百整，差不多有一半是老兵——当然，这些人只是在这个时代算老兵罢了，在邵勋看来，技艺、经验还是不太够。
另有教导队三十人，陈有根任队主，他们严格来说不是本幢之兵，有点像邵勋的亲兵了，虽然他这个级别肯定是没资格配亲兵的。
此三十人皆精挑细选的，算是老部队中的精锐。
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尚未全部配齐）、环首刀一柄、马一匹。
他们相对来说技艺较高，战斗经验更丰富，经常帮着邵勋分担训练压力，带一带本幢及另外一幢五百士卒。
那幢兵的新幢主也有了，是一个名叫高翊的人，年岁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这人就是王秉让步的条件之一。
稍稍打听一番后，得知他并非出身士族，而是宛城一马商子弟，身量高大，力气也十分出众。
至于颜值——只能用“魁杰”来形容，反正挺“阳刚”的。
邵勋不知道王秉怎么会欠高家人情，莫不是欠了人家一大笔钱？
你这是买官卖官啊！虽说幢主之流的官职本就是给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豪商准备的。
邵勋没有驳王秉的面子，同意了。
毕竟这个高翊就身板来说很适合当个扛旗或者冲阵的猛人，家境也不错，居然自己配备了铠甲、武器，以及两匹战马、一匹骑乘马、两匹驮马，带了五个部曲，亦各有乘马、械，果然是地方豪强豪商的标准做派。
他愿意来洛阳“送死”，那就来吧。
高翊统领的这个幢叫“前幢”，满编五百人，起码两百兵是邵勋塞过去的。
塞过去的人谈不上多信任，如队主郑狗儿、督伯杨宝等等。邵勋让他们有事密告，这是一种考验，如果杨宝直接投靠了高翊，以后自然有他好看。
想得到邵勋信任，没那么简单。
诸事定下之后，就是训练了。
邵勋把更多精力放在亲任幢主的“后幢”身上，亲自狠抓，严格要求。
至于前幢，他有时候借着中尉司马的身份插手，调整一下他们的训练内容和方向，抽人考核一下。
高翊整体比较配合，可能王秉跟他说了啥。
更何况，单骑冲阵，擒贼而回这种事，你表演一下看看？别扯什么当天冀州兵没准备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总体而言，一千下军慢慢进入了正轨，个人技艺操练、金鼓旗号辨识、各种军阵战术演练轮番来，争分夺秒抓紧着，以期在下次战争来临时拥有多一点的胜算。
******
“都想好没有？一个个答题。”训练场上，邵勋看着聚集起来的少年兵们，问道。
“我先来。”王雀儿当仁不让，侃侃而谈：“全军通过险要地段，核心在于不能被人设伏，那么就需要多派哨探，以为警戒。”
训练休息之余，邵勋出了一道“应用题”：如何安然通过地势狭窄、险要的地段？
这是老传统了，就像当初他在辟雍问部下们如何对付骑兵一样。
十五岁的王雀儿已经是带兵五十人的队主。
那些老实巴交的苦力对他唯唯诺诺，动不动就要下跪，已经把他的心气养起来了。这会要答题，他第一个站了出来，给出了一个方案。
“如果哨探被人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呢？”邵勋问道。
“那就多派。”
“派到什么程度才算多，你心中有没有数？”
“至少得几十人吧……”王雀儿有些不自信地回道。
“这几十人如何分派？”邵勋追问道。
“各个方向都派。”
“散出去多远？每隔多少里派多少人？每一个人带几匹马？几天的食水？相互之间如何联络？如果一队哨探失去了消息，规定时间没联络，该怎么处理？”邵勋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是细节，让王雀儿紧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邵勋笑了笑，然后指着王雀儿，对其他人说道：“哨探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事实上很复杂。你们中许多人就和王雀儿一样，只关注大略，不重细节，但往往细节决定了成败。既引出了哨探之事，那么你们每个人都写一份如何周密安排哨探的方略交上来，我亲自批改。”
“诺。”众人纷纷应道。
“现在——”邵勋又道：“我们就当哨探已经合理地派出，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还有没有补充的？”
“邵师。”金三站了出来，大声道：“过险要路段时，需全军披甲持械通过。”
古来征战，行军时是不披甲的，太累。
弓也是下了弦的，不然一路紧绷着，真到要打时，就没法用了。
长杆兵器与甲胄一样，不会随身携带，而是统一放在辎重车辆上。
你扛一根长矛走走路就知道了，短时间尚可，时间一长，贼耗费体力，速度还慢。
最关键的，行军时没有阵型。
所以，处于行军状态的部队是非常脆弱的，一旦被人突袭，就会陷入极大的劣势之中。
金三说通过险要路段时，士兵们需要全副武装起来，这是对的。
战争就不要嫌麻烦，你一偷懒，就可能给敌人机会，你不能指望他每次都抓不住。
“具体怎么个通过法？”邵勋不光看着金三，也转向其他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们。
“邵师。”陆黑狗突然起身，说道：“或可派一部分人提前占住两侧高地、半山腰什么的地方，然后全军披挂整齐，快速通过。”
“最好排战斗队形通过，不能乱糟糟随意跑过去。”得到邵勋鼓励后，又有人说道。
“我觉得吧，先派一部分精兵当先开路，快速通过，到对面列阵，掩护后面的大队主力通过。等全部人都过去后，再恢复行军状态。”
“我觉得……”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发表意见。
邵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就是这样，就是要这样！
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互相讨论、推演，真理越辩越明嘛。而且这样一种形式，也会让少年们印象更深，比单纯上课效果要好。
“现在总结一下。”邵勋说道：“第一条，要远远派出哨探，仔细查探附近有无敌军大队；第二条，派小股人马上左右高地，搜检林木幽深之处，看看有无伏兵，并趁机在两侧山上警戒；第三条，拣选精兵，当先开路，通过险要地段后，择址列阵，刀枪向外，掩护后续人马；第四条，全军披挂整齐，排成战斗队形，快速通过险要路段，确保安全后再卸甲、散阵；第五条……”
“都记下来吧？”邵勋说完，扭头看向队主余安，问道。
“都记下来了。”余安运笔如飞，飞快地记下要点——后面还要重新整理、润色、誊抄。
“吃点食水。”邵勋点了点头，道：“一炷香后，各回各队，开始练射箭。”
“诺。”少年们大声应道。

第七十一章 推演
如果只是培养中下级军官的话，战场上的实用知识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靠他们自己积累经验。
如果能悟出一些东西，就可更进一步，当方面大将。
如果在方面大将的位置上还能再进步，悟出新的东西，就可当大都督/元帅之类的顶级军官。
活到老学到老，并不是一句虚言。
邵勋很清楚，他教的这些学生兵大部分会止步于中层军官，只有极少数人能脱颖而出，承担方面大将的重任。
至于大都督、元帅之类，那就要靠运气了。
但该教的还是会教。
“今日推演，出此门便不能再提，违者军法处置。”邵勋看着席地而坐的伍长以上学生兵，语气严厉地说道。
“诺。”众人大声应道。
“设使司空奉帝北伐——”邵勋开幕就是雷击。
众人脸色一变，但都没有说话。
“以洛阳中军两万人为精锐，辅以四方丁男、世兵，坞堡部曲，以降兵为先锋，众至十万以上。”邵勋一边观察着少年们的表情，一边说道。
说是“推演”，但这推演也太真实了一些，比起之前讲的秦汉以来的战例，更能让人提起兴趣。
“太弟司马颖大失众望，中外皆怨。而今只能聚起五万兵，以万余中军为精锐。”
“王师于七八月间大举北上，天子乘舆亲征，百官、诸王随行。”
“比至河北，众至十余万。”
说到这里，邵勋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问道：“设若你是司马颖，该如何应对？”
众人默默思考，一时间没人答话。
这个场面对他们来说太大了，没接触过，需要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还有很多战略方面的东西。
邵勋故意等了许久，让他们有时间思考。
良久之后，他点了一人，道：“金三，你来作答。”
“诺。”金三起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很快就一脸决绝的模样，说道：“坚壁清野，把野外的粟麦都收了，百姓存粮搜刮干净，牲畜尽数宰杀，然后退守邺城。王师野无所掠，邺城又城高池深，久而久之，王师疲敝，定然退兵。此时便可以养精蓄锐之兵出城追击，或可大胜。”
此话一出，场中议论纷纷。
金三也太狠了。这样来一次，自己的损失也很大，即便打赢了战争，好像也失了人心，位置更不稳了，属于两败俱伤之策。
“此法其实不错。”邵勋先鼓励了一下金三，让他坐下，然后说道：“但司马颖不能这么打。邺府内部，人心各异。他已失了众望，再坚壁清野，怕是大半个幕府都要反了，所以他只要不想死，就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坚壁清野。还有没有谁来答题？”
“邵师，我来答。”毛二站起身，说道：“司马颖既失人望，或有挽回之法。”
“继续。”邵勋鼓励道。
“幕府、官员、将领中，有谁人缘较差，又名声不好的，或可杀之平息众怒。其家财、奴婢分赏诸将佐，再振作一番，刷新吏治，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可挽回部分人心。”毛二说道。
这是直线型思维。
失了人望，那就往回找补，不能说错，对大局肯定是有点帮助的，至于有多大效用，那就很难说了。
“毛二所言，不无道理。”邵勋没有全盘否认他的话，让他坐下后，说道：“若太平年景，司马颖这么做，或有奇效，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来抚平动荡。但箭在弦上之时，这样做可就利弊参半，一言难尽了。此不失为一个方法，但于大局无补。还有谁？”
“邵师。”王雀儿起身，信心十足地说道：“邵师讲过建春门之战。我闻邺师前军大败之后，诸营皆溃，生怕落在后面，当了别人的替死鬼。如此，或有一法，可解危难。但还有些不明，望邵师解惑。”
“说。”邵勋很干脆地说道。
“王师集兵十余万，各来自何处？”
“禁军两万，司州丁男世兵两三万人，大河南北或还有各路坞堡帅、豪强乃至贼匪之流，不下五万之众。范阳王亦可能征调两三万豫州世兵，奉天子出征。唔，或许还有一些降兵。”
“如此庞杂之兵，如何指挥？”
“你说呢？”邵勋笑着反问道。
“我不知道。”王雀儿惭愧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补充几点吧。”邵勋说道：“坞堡帅、州县豪强并没有什么忠心，他们或是出于无奈，或想博取出身、官职，故伴驾随征。朝廷没把他们当一回事，只想驱使他们送死罢了。他们也没把朝廷太当回事，只想着打打太平仗，趁机捞点好处，绝对不会死战的。本钱是他们自己的，打光了朝廷可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
“至于贼匪、降兵之流，更不可能死战。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逃跑。”
王雀儿一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当场说道：“既如此，司马颖有一法可破王师。”
“说。”
“邵师，我还有一事不明。”王雀儿正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
“你事还真多，说吧。今日只是推演，并非真事，你说什么我都能给你解答。”邵勋开了下玩笑，但不以为意，因为王雀儿想得越多，意味着思维越全面，这不是坏事。
“大军出征，有前、中、后之分，却不知王师以何人为先锋。”王雀儿问道。
十几万人，行军时不可能聚集在一处，总有人先走，有人晚走。这些人又来自各方，互不统属，前后拉长至百余里也很寻常。甚至于，有的部队已到邺城，开始交战了，有的才刚从临时驻地出发。
“以降兵为先锋。”邵勋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司马越会以谁为先锋，只是用了一个时人惯用的套路来做“设定”，毕竟这只是“推演”啊，并非真事。
“降兵是河北人吧？”
“是。”
“那就真的有机会了。”王雀儿眼睛一亮，道：“若是我，就调集主力，迎敌而上，先打垮先锋，这应该不难做到。待前锋军败消息传回去后，中军如何不好说，但那些坞堡帅、豪强、贼匪一定会慌乱，逡巡不进，甚至散布谣言，向后退却。这时候，无需停顿，直扑中军就行。我军方胜，士气高昂。王师新败，定然气沮。坞堡豪强贼匪不战而退，会极大动摇军心，强如洛阳中军，也会疑神疑鬼，觉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们，因为周围友军全在后退。司空若能振臂一呼，令洛阳中军尊奉号令，迎敌死战便罢了，但若做不到……”
邵勋走到王雀儿身旁，拉着他的手上了前面，赞道：“有点意思了，怎么想到的？”
“方才我说了。”王雀儿小声道：“建春门之战。”
“那你如何肯定此战会与建春门一样？”邵勋问道。
“只是觉得有可能这样。”王雀儿不好意思地说道：“退守邺城，多半死路一条。不如主动迎敌，胜就胜，败就败，如此而已。”
“你倒是胆大心细，勇猛精进。”邵勋笑道，说完又看了看金三，道：“金三过于狠辣，不把人命当回事，为了打胜仗，无所不用其极。”
众人低声哄笑。
金三面红耳赤。
“金三也不错。”邵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道：“战伐之事，性命攸关。如何取舍，殊为不易，你等今后各自体会。”
“诺。”众人纷纷应道。
“今日这场推演——”邵勋拍了拍王雀儿的肩膀，让他回去坐下，随后便道：“你等觉得，谁胜谁败？”
“王师败。”
“王师胜。”
“王师败。”
“王师败……”
粗粗一点，觉得王师会败的占一半，三成觉得王师能赢，还有两成觉得王师顿兵坚城之下，无奈撤退，不胜不败。
总体而言，觉得王师的赢面不大。
对这个结果，邵勋是满意的。
马上就是北伐之战了，大伙可以通过战争进程来不断修正自己的看法，强化印象，获得新的感悟。
这一次，培养的是全局意识，而不是之前的军事常识。
就他个人而言，也觉得赢面不大。
诸部互不统属，匆忙召集，从未演练过一天配合，指望他们打胜仗，不如指望邺城内乱。如果这十几万大军中有一部被击败，其他人听闻败报，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的可能性很大。
历史上这类例子不少。
苻坚淝水之战，几十万大军之中，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与晋军接触，他们败后，其他人本就对苻坚没太多忠心，自然撒丫子跑路了。
说白了，苻坚从来没真正整合过这些军队——事实上，他更没有真正整合过他的国家，他只做到了表面统一。
另外还有唐朝九节度使围攻相州之役。
安史叛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士气低落。结果唐廷不设总指挥，九节度各自为战，一人败了，其他八个就会跑路，根本不会死战。因为他们没有总指挥，不知道谁断后，谁阻击，谁迂回，反正不要相信友军就对了，免得自己当炮灰。
司马越要想北伐成功，只能临时纠集各路杂七杂八的人马，因为洛阳的兵太少了。
临时纠集就罢了，关键还互不统属，山头林立，各自独立性很强，你不信任我，我不信任你，都想别人去送死，我来捞好处，这是最要命的。
如果带着这些人北伐，容错率太低。
前锋吃一场败仗，正常时候无伤大雅。他们本来就是探路，摸清敌人兵力部署的嘛，败了重整就是，等主力上来再好好打。
但这时候却可能引起大范围的连锁反应，导致北伐失败。
大溃退之中，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友军”各怀鬼胎的战争，还是不要参与为妙。
有那工夫，不如留在洛阳培养学生，整训部伍。
他绝不能像司马越这样打仗，一定要有一支相对纯洁、如臂使指的部队。
简而言之，学生军是嫡系，其他人马是杂牌，倚重谁心里要有数。

第七十二章 演武
六月二十日，芒山脚下，军士操练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及至午时，司马越带着幕府僚佐赶到，三千人齐声高呼，让正在酝酿战争的司马越欣然大笑。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啊！
糜晃、邵勋、何伦、王秉四人侍立于司马越身侧，神态恭敬。
司马越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掠过。
糜晃带兵有方，可委重任。
何伦任事勤谨，足堪信任。
王秉不显山不露水，但他经常苦练武艺，也是有上进心的。
邵勋么，勇将一员，屡屡给自己带来莫大的惊喜。他还记得那天司马颖黑着个脸的模样，哈哈，实在太解气了。
此四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啊，今后要大用、重用。
“来人。”司马越突然喊道。
军谘祭酒戴渊亲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司马越取下覆盖在上面的丝绢，原来是两方印信。
他先取出一方，看了看后，交到糜晃手上，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东海国中尉了。”
“谢大王简拔。”糜晃恭敬地接过印信，紧紧握于手中。
司马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取过另一方印信，交到邵勋手上，道：“君上月便已被举孝廉，现在中尉司马的任命也下来了，印信收好。”
“谢大王简拔。”邵勋稳稳接过。
余光瞄了一眼，上刻：“东海国中尉司马”——具体型制可参照南京出土的“琅琊国中尉司马”印。
“你现在也算士人了。”司马越心情不错，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方今天下鼎沸，用武之地甚多。若能奋力拼杀，积功至六百石，光宗耀祖等闲事也。”
“谨遵大王之命。”邵勋回道。
其实，严格来说他还不是士人。
像他这种情况，举了孝廉，做了官，如果儿子、孙辈再有人继续做到他这个程度的话，东海老邵家勉强可称得上寒素门第。就这，还得郡中正给你评才算，不评就不是，顶多算豪强。
这其实也是如今很多地方土豪的困境。
有的家族明明土地、部曲很多了，超过家业较小的士族，但他们偏偏没有政治地位，没有门第，只能被称为“豪人”，而不是“士人”。
东汉末年的糜家，就处于这种困境，不然也不会重金赞助刘备，搏一把了。
而今天下局势崩坏，门第的影响因素渐小，硬实力（土地、人口、钱粮）的影响因素上升，对于广大没有出身的豪强、豪商们来说，倒是个难得的出头机会。
邵勋依稀记得，后世南北朝时期，很多地方土豪自己当幢主乃至军主，带着部曲为各自的朝廷厮杀，可能就是为了提升家门地位，攫取地方权力吧。
司马越应该是希望邵勋为了个人前途乃至家世，为他司马家舍命拼杀。
好，很好，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更愿意看到晋廷崩溃，打破种姓天花板。
“大王，操演开始了。”从事中郎王承走了过来，禀报道。
“哦？孤要好好看看。”司马越哈哈一笑，走到高台前部，倚栏眺望。
王承落后一步，瞟了眼邵勋。
邵勋目不斜视，似无所觉。
从事中郎算是高级幕僚，地位比参军还高一些，按六百石官员的标准发俸。
苟晞就曾是司马乂的从事中郎。
邵勋感觉王承的目光中情绪很复杂，或许还记得当初吃了好几记老拳的事情？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吧？
邵勋心底暗笑。
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司马越老是招降纳叛，有本事就把吃过我儿郎老拳的人都招过来，看我怕不怕。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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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风中，上下两军三千将士或持步弓，或举长枪，或执刀盾，成列肃立。
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但这是假象，走起来就乱了，毕竟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才训练了不到五个月。
邵勋对此颇有印象。
最开始的时候，除了有过军事经验的外，新人甚至左右都难以分清，不知道挨了他多少鞭子。
在那会，训练队列时，几乎一迈步就有人要挨打。
训练一个月后，走二十步会乱。
训练三个月后，走五十步会乱。
现在训练了五个月，走五十步不会乱了，但还是需要停下来重新整理对齐。
“咚咚咚……”鼓声突然间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司马越凭风而立，手搭凉棚。
糜晃、何伦、王秉、王导、刘洽、戴渊、王承以及新来的庾亮等人站在后面，努力瞪大眼睛，看着斗场。
何伦部两千人以幢为单位，排成了一个小方阵，居于左。
王秉部一千人居于右。
中间隔着两百步。
此时鼓声响起，两军开始相向而行。
双方都没有用弓弩，且举着去了枪头的枪杆，先是慢慢踱步，数十步后，随着鼓声节奏一变，他们开始了小步快跑。
双方的带队军官不断呼喊，鼓舞士气。
上军一方的效果似乎不怎么好，出身洛阳市人的军士喧哗连连。
下军将士则齐声高呼，战斗力如何先不谈，这喊杀声确实非常洪亮，显得士气尤高。
“咚咚咚……”鼓声节奏又一变。
双方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上军中东海兵在加速前冲，洛阳市人动作迟缓，阵型稍稍有点脱节了。
下军将士则满脸狰狞，仿佛在看着杀父仇人一般。
近了，很快近了。
下军士卒们在军官的命令下，陆续放平长矛。
在激越的鼓声之中，加快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杀！”
长矛直刺而去。
对面的军阵立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凹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上军垮了……
游手好闲的洛阳市人最先被吓破胆，转身就逃。
东海兵本还想抵抗一二，但很快被带崩，也跟着跑了。
两千人，就这么溃了。
菜鸡互啄的战斗，胜负立分。没有任何荡气回肠的反复纠缠，就这么干脆利落。
朔风劲吹，旌旗飞舞。
司马越看傻了。
何伦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王秉神色复杂，暗暗叹息。
糜晃容光焕发，与有荣焉。
王导面色阴沉，隐有恼意。
刘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庾亮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十六岁的少年甚至有些崇拜地看着邵勋。
千人千面，心思各不相同。
“嘭！”司马越用力拍了一下案几，也不知道激动还是生气。
众人都不敢说话，只默默等着。
“下军一千将士，人赐绢两匹。”半晌后，司马越终于开口了。
“谢大王赏赐。”王秉上前一步，大声应道。
“子恢，上军这个样子，能战否？”司马越回过神来后，脸色难看地问道。
何伦低着头，有些担心，有些恼恨，还有些惶恐，他现在就希望司空不要注意到他。
“回大王，上军守城尚可……”糜晃只说了半句。
“野战呢？”司马越追问道，问完也没让糜晃回答，而是狠狠剜了何伦一眼，自己补全了：“野战多半一触即溃。”
“不——”极度失望之下的司马越甚至开始了脑补：“怕是行军过程中就溃散了。”
何伦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偏偏什么话都不敢说。
挨打的时候，就别废话了，那样只会被打得更凶。
“输给邺兵就罢了，人家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但下军亦有新兵，人数还比你们少，甫一交手就大败，还有什么好说的？孤还能不能带你们上战场？”司马越怒气冲冲地说道。
“扑通！”何伦直接跪下了，道：“仆无能，请司空责罚。”
王秉叹了口气。
他无法描述自己心里的滋味，总觉得有邵勋这个手下，即便给他涨了面子，也完全没有任何快乐可言，纯纯一场噩梦。
你打了何伦的脸，又何尝不是打了我的脸？
“大王，何将军劳苦功高，不宜深责。”
“大王，何将军忠心无二，此无价也。”
“大王，何将军……”
幕僚们纷纷劝解，让司马越怒气稍抑。
“大王，王国兵成军时间太短了，还需大力整训。”在高级幕僚们纷纷发话后，东阁祭酒庾亮上前说道：“洛阳十分紧要，若无可堪信任之部伍戍守，恐难安稳，前方将士也没心思打仗。王国军大可留守洛阳，护卫世子、王妃以及禁军将士家眷。”
司马越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掉了。
是的，洛阳是他现在的老巢，十分紧要。
一旦有失，妻儿就被别人捉去了，脸往哪搁？尤其是王妃，他都不敢想象裴氏落入张方之手后会怎样。
还有禁军家属，一旦被张方的人祸害了，正在前方奋战的他们听闻，会不会炸营？
总之，洛阳一定不能有失，必须遣可堪信任之大将留守。
目光闪烁一阵后，他看向糜晃。
越府第一名将，只能是他了。
其他人，多为新附，他不信任。
“北伐之前，还得先料理了石超。孤话撂在这里，谁若三心二意，逡巡不进，定斩不饶。”说完，他拉过糜晃，低声道：“子恢，孤任你为‘督洛阳守事’，替孤看好后路。”
国朝有制，派往各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有各种不同的头衔。
都督诸军为上，监诸军次之，督诸军为下。
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
糜晃当“督洛阳守事”，又不持节，是没有权力杀顶撞他的官员、军将的。
一般而言，都督、监、督皆可称“都督”，因为他们都负责一地的军事。
但具体之间还是有差别的，即无将军衔（四征镇安平）出任都督者，只能称“督”或“监”。
都督是地方职务，将军是中央职务，以将军衔出任都督，是中央干预地方的一种手段。
糜晃的本官太低，连“监洛阳守事”都不够格，只能是“督”了。
他纯粹就是个弱势都督。
但糜晃还是很激动，立刻应下了。
司空把后路交托于我，这是何等的信任，一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正当糜晃自我感动的时候，司马越却叹了口气，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就走，带上王妃、世子，撤回东海。若情势紧急，则弃王妃，保世子即可。”
“诺。”糜晃心下一颤，应道。
司空这是担心邺城不能速下，相持日久，洛阳这边顶不住张方啊。
但我这一走，你在前边不也败了么？
这个问题不能深想，先干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若得机会，还是众人一起坐下来商量为妙。
“再有十天半个月，孤就要动手了。”说这话时，司马越的声音很低，神色间也有几分犹豫、挣扎，但最终汇聚成一股狠厉。
他已经伏低做小那么久，受够了。
人生短短数十年，却不知道有没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他不想等下去了。

第七十三章 底线思维
会操结束之后，全军回城。
教导队三十骑护送着邵勋、糜晃、何伦、王秉以及庾亮五人，落在大部队后面。
途经城北大夏门时，邵勋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
西边不远处便是金墉城了。
此城位于洛阳西北角，整体并未嵌入洛阳城。
准确来说，金墉三城中只有南城位于洛阳城内，中城、北城则凸出于外。
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因为在事实上令洛阳北段城墙变成了不规则体，敌军一旦攻大夏门，很容易遭到金墉城守军的侧方向打击，伤亡会变大。
大夏门外立了几个营寨，驻扎了三四千河北军士。
这些兵没法回家料理农田，没法和家人团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因此，面对进出洛阳的百姓，往往极尽勒索之能事，以补贴损失——他们认知中的损失。
不过，在看到全副武装的陈有根等人时，这些人又怂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城，别堵着门口。百姓们见了，纷纷大骂，河北军士回骂过去，一时间乱哄哄的，让人啼笑皆非。
“驻防洛阳五个月，这些人都养废了。”邵勋心中暗哂。
他多次进出大夏门，几乎是一点点看着这些邺兵“腐烂”下去的。
本就不是什么精兵，地里拉出来的农夫罢了。粗粗训练一番，更兼打了半年仗，算是有了点军事经验，但在城门内外摆烂了五个月，营中纪律松弛，已不复年初时的紧绷状态。
就像刚才，己方同袍与百姓、商人争吵，其他人在一旁事不关己，甚至嬉笑连连，这就很有问题了。
听闻司马颖在设法重建新军，这是正常的。从田里拉壮丁打仗这种事情，越少越好，兴许当下还能混一混，但只会越来越不符合时代要求。
入城之后，他径直回了自家府邸，糜晃、庾亮也跟来了。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徐朗找了个借口，也上门拜访。
司马越幕府人员众多，正所谓府内无派，千奇百怪，邵、糜、庾、徐四人就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小团体。
“方才何伦向我示好问计……”几个人坐下之后，糜晃就开口了。
教导队士卒熟练地烧水煮茶、生火做饭。
府中没有仆役，生活琐事全是大头兵们在负责。
“让他把那些烂兵全打发掉。”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招募新人还来得及。洛阳城外溃卒不少，能减少很多训练时间。山林里还有大量贼匪，有信心压住他们的话，贼匪都比市人适合当兵。”
庾亮瞪大着眼睛，在一旁默默听着。
徐朗表情十分严肃，更有一种参与大事的激动。
“我明日就去找他，但这人不一定舍得啊。整训了五个月的市人，真的不堪用吗？”糜晃问道。
“今日不都看到了吗？”邵勋反问道：“妓馆奴婢、食肆役使、商铺牙人乃至僧道之辈，能打个屁的仗，一冲就垮了。就连守城，怕是都不够格。”
几人默默无语，气氛有些沉凝。
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今日司空许我‘督洛阳守事’之职。小郎君，如你所愿了啊。”
“哦？有多少留守之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王国军三千人肯定是要留下的。”糜晃说道：“或许还有几千兵，但你别想太多，或是新兵，或不遵我号令。洛阳怎么个守法，你可有方略？”
邵勋想了想后，说道：“事已至此，当开诚布公。依我之意，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的话，就退守金墉城。此城极为坚固，守具完备，有大仓，有粮库，还有多口水井，只要把粮库、仓库填满，是可以长期坚守的。”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糜晃一拍大腿，琢磨了片刻，又道：“金墉城确实可坚守，但需要守多久呢？万一司空败了，我等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那该如何？”邵勋问道：“不战而逃，罪莫大焉。”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庾亮、徐朗一眼。
二人都有些不自然，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跑了。或者说，他们可以跑，但官没了，前期积累全部作废，需要从头再来——对世家子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战而逃确非上策。”糜晃凝眉苦思，片刻后说道：“司空北伐，若胜，当然一切都好。如果输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数万人马溃回洛阳，张方也怕。我猜测，届时洛阳还是如今这个局面。司空的结局不好说，或许好，或许不好。如果他被司马颖擒杀，洛阳多半要重新推举一个人出来。到了那时候，我等可就得像司马冏、司马乂的幕僚们那样，在主公覆灭后，自寻出路了。”
糜晃这话说得有点悲观。
邵勋又忍不住看了庾亮、徐朗一眼，却见二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放下心来。
或许，这就是士族的处事方式，打工而已，忠心有，但不多。
“司空应不至于被擒杀。”邵勋说道：“坚守洛阳是不会错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庾亮忍不住问道。
邵勋无法回答。
其实他现在的思路也有些混乱。
他知道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即便北伐失败了，应该也能安然逃回洛阳，东山再起——原时空历史轨迹，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吧？
不过他也不敢完全确定。
万一有蝴蝶效应呢？
或者，司马越此番北伐，干脆就走了狗屎运，打赢了？
信（历）息（史）太（不）少（好），难以判断。
“司空身边备了不下二十匹快马，若这还不能逃走，也太背了吧。”邵勋含糊地回了一句。
“单骑走免”这个绝技没学到家，最好别出来混……
庾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在城中的家人，必要时全数搬进金墉城。”邵勋知道自己的话破绽甚多，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只见他盯着庾亮，诚恳地说道。
庾亮大为感动。
邵郎君的眼神很真挚，仿佛在说，我很关心你的家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还得预先多存粮食、箭矢、伤药等军资吧？”徐朗孤身一人在洛阳，没有家人牵累，直接问起了核心问题。
“自然要预先准备。”邵勋看向众人，说道：“不过，这事最好还是由朝廷来办。”
“行。”糜晃、庾亮二人像下属一样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忘了石超？他手下好几万兵马呢。”徐朗弱弱地问道。
“没忘他。”邵勋笑了笑，道：“若连石超这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北伐。两万余洛阳中军，以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
徐朗迟疑地点了点头，显然不是很放心。
邵勋当然知道，打仗这种事，没有百分百确定赢的。
司马越若连石超这块绊脚石都扳不倒，那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带着学生兵连夜润去东海，当糜家的赘婿。
嗯，如果来得及，还会带走裴妃和世子。当不了糜家赘婿的话，可以拥裴妃、世子回封地，观望局势。
如果这也不行——那我就占山为王，让多半已是未亡人的裴妃当压寨夫人，好歹落了个老婆，算是这两三年洛阳生涯的纪念。
底线思维，邵某人从来不缺少。
他能预感到，动手的时间愈发临近了，一切都将很快揭晓。
事实上也差不多。
数日后，糜晃面容严肃地召集邵勋、何伦、王秉三人，私下宣读了司空的命令。
七月初六动手，一举覆灭石超所部！

第七十四章 突然袭击
永安元年（304）七月，天热如火，闷热非常。
东海王司马越突然降低了开会的频率，更有甚者，时不时带着幕僚们出城游山玩水，吟诗作赋。
京中陆续出现了聚会雅集，多首诗赋为人传诵。再一看作者，嗬，不是洛阳名士，就是越府幕僚。
留守洛阳的石超听闻，暗自哂笑。
司马越，也就这点出息了。
于是，他更放心地住在金谷园。你还别说，大夏天的，山里面住着就是舒服。
七月初五，洛阳中军、东海王国军又一次出城操演。
这并不奇怪。在过去几个月内，他们一直定期出城，毕竟城内没那么大的空地给他们会操。
糜晃、邵勋等人抵达芒山后，正常操练了一天。
第二日，全军拔营，返回洛阳。
糜晃已是督洛阳守事。
按照计划，司隶校尉满奋、禁军将领苗愿的兵皆隶其指挥，前者有三千人，多为新募，后者只有两千，亦为新募，目前正由老退在家的禁军老兵协助整训。
加上东海军，总计八千众，这就是留守洛阳的全部兵力了。
邵勋不觉得糜晃真能指挥满奋和苗愿的部队，但事已至此，只能勉力行事了，反正他各种计划都想好了。
巳时初刻，王国军已近大夏门。
邵勋在陈有根的协助下，穿戴好了铠甲。
他看着立在身后的两百三十名盔甲精良的武士，没有说话。
战争，已经开始了。
按照司空的部署，诸将各自领兵，突袭石超部。
其中，大将苟晞领禁军六千，攻金谷园。最好能杀了石超，如果被他跑了，就纵骑追击，不让他回洛阳。
主将不在，兵众自然心神不属。这时候会谣言四起，都觉得自己被留下来当了炮灰，战意全无。更何况，这些邺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半年来军纪废弛，只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堕落得厉害，正适合突袭。
曾经投靠邺城的王瑚也会“反正归义”。为了保密，王瑚至今尚未对手下八千多将士宣布，只在少数心腹将领间提了一下。
这就够了。
突袭展开后，作为前禁军将士，石超留守洛阳的最强武力，即便他们不反戈一击，只作壁上观，什么都不干，都足以让局势产生根本性的逆转。
东海王国军三千人的任务是攻大夏门。
昨日出城操练，糜晃下令从全军中拣选精锐勇武之士二百人，披甲执刃，武装到牙齿，统归中尉司马邵勋带领，作为选锋当先突击。
剩下的两千余人继之，待选锋将敌人打懵之后，鼓噪而进，一举击败敌军——以他们的训练程度而言，和邺兵半斤八两，也就只能干这些了。
糜晃最开始其实想全军突击，一拥而上的。但邵勋不信任王国军整体的战斗力，坚持要求拣选精锐，充当尖刀，待趟平前路之后，再让主力部队上来打顺风仗。
精锐大多来自下军，上军的东海世兵中也挑选出了五六十人，总计二百。
邵勋给他们取了个名字：突将。
“突将”之名最初来自诸葛亮的《后出师表》：“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
其实就是军队番号，顾名思义，大概是突阵之军。
糜晃一听这名字，眼睛都直了。
邵郎君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邵勋当然没有“我，新时代风投对象，速速打钱”之类的想法，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不假思索地借用罢了。
昨天二百突将及三十名教导队士卒做了多次演练，这会已经磨光刀枪剑戟，上好了弓弦，全员披甲，临行前还各喝了一碗酒，确保突阵时勇气倍增——确保冲锋时已经上头。
“今日突阵，有死而已。”邵勋披好精甲后，转身看着众人，道：“还是老规矩，军士逃，伍长斩之；伍长逃，什长斩之；什长逃，队主斩之；队主逃，我亲斩之。我若逃，诸君立斩我首级。”
“诺！”众人压抑着嗓门，齐声道。
此处离大夏门不超过二十步，守门军士正不耐烦地催促他们赶紧入城。
邵勋残忍地看了他们一眼。
该死的感觉又来了，重剑跃跃欲试，就想痛饮鲜血。
天生的杀胚快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了，不能在女人身上发泄，就用杀戮来缓解吧。
我就是天生的恐虐变态啊！
“突将何在？”邵勋当先而立，高举重剑，大喝道。
“突将在此！”二百余人齐齐抽出兵刃，大声应和。
这仿佛是突袭信号，陈有根带着三十人上前几步，弩矢连发。
李重亦带着四十余名弓手，分布两侧，拈弓搭箭。
猝不及防之下，还等着勒索百姓、客商的邺兵成片倒下，惨叫连连。
“杀！”二百多人汹涌而上，直冲大夏门。
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弃了弩机，手持重剑，直接杀进了城门洞内。
邵勋则带着二百突将向右直冲，来到一处长满青苔、挂满了衣服晾晒的营寨前。
营寨吊桥放着，壕门前就三五个兵士，正躲在阴凉处歇息。待看到大队甲士顺着吊桥冲入大营时，当场傻了。
没人理会他们，只要他们别主动找死。
邵勋身披金甲，一马当先，直接横身撞进了十几名正在巡逻的邺兵之中，挥舞重剑，连连劈斩。
血雨纷飞之中，手臂、头颅、大腿掉落满地。
他就如同一台人形兵器，仗着天子御赐铠甲的超卓防护，重剑大开大合，贴身靠近那些长矛手后，几无一合之敌。
突将们看得大为振奋，长枪、大斧、手戟、环首刀连下，跟在邵勋身后，将一队又一队齐整的敌兵杀散。
各个营房中陆续有人涌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遭到了李重所领弓手的袭击。
箭矢破空而至，轻而易举地射入没有甲胄防护的身体，制造着一声又一声惨叫。
出身洛阳中军的李重是会打仗的，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反复逡巡，看到哪处人多就往哪里射。
刚出营房？射！让你小子一时间不敢出门。
乱跑乱撞？射！把他们往另外一个方向驱赶，别几队人汇合一处，有了反抗的勇气。
有人试图击鼓聚兵？射！
有人大声招呼散卒向他靠拢？射！
这样一个头脑清醒，有战场阅读能力的部下，实在太难得了。
他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与同袍配合。
但敌军确实多，他们只有四十余弓手，除一开始占据先机，制造了大量杀伤外，很快就被人发现。
甚至有敌军弓手还击，让己方产生了少许伤亡。
“突将何在？”邵勋挥剑斩断一名军校的头颅后，登上了一辆辎重车，大吼道。
他的金甲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很容易就被人看到了。
“突将在此！”儿郎们轻易捕捉到了邵司马的身影，纷纷回应，然后向他所在方向靠近，将有些散乱的阵型重新汇聚起来。
“杀！”邵勋冲下车辆，长剑所指之处，便是攻杀的方向。
穿金甲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么骚包的装备，在战场上很容易成为箭矢磁铁，但也很容易让己方士兵看到，可谓有利有弊。
方才登上马车的一瞬间，便有数支长箭袭来。
他避开一支，劈飞一支，还有一支直接插在了甲胄上。
入肉不深，仅仅只是皮肉伤，但很疼，气得他直朝敌方弓手所在地冲去。
“死吧！”金甲硬扛，重剑劈斩，他跃身冲进了敌军长矛手的人丛之中。
“噗！噗！”左劈右杀之下，两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长矛手纷纷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发挥长矛的优势。
但你被长剑手近身了，还想逃跑？
“噗！”重剑斩在一名军校脖颈之上，横着一拉之时，仿佛能听到剑刃切割骨肉的声音。
“啊！”军校的身体软倒在地，一时还未死，双手下意识捂住伤口，不让鲜血喷溅而出，但越捂血越多……
“嗖！”又一箭射来，插在邵勋肩膀之上。
艹你大爷！
邵勋勃然大怒，挥剑斩杀一人后，提着重剑就追了过去。
弓手有些惊慌，想要射箭，似乎又有点来不及。那个金甲武士实在太凶了，跟个血人一般，杀到哪里，哪里残肢断臂乱飞。
这么犹豫了片刻，二度拈弓搭箭的时间就真的不够了，于是他转身就跑。
“敢跑？”邵勋直追而去。
一名敌兵下意识挥舞环首刀，砍在金甲之上。
邵勋一脚踹开他，继续追击。
又一名长矛手挺身而出，似乎想保护弓手。
邵勋避开戳刺，挥剑斜斩，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连甲都没有，就敢来挡我？
“哒哒……”军靴踩在血水之中，一步步逼近弓手。
此人还在逃，根本不敢回首。
“嘭！”又一人挡在路上，邵勋直接把他撞开。
弓手已逃到角落，无处可走，只能绝望地转过身来。
“死吧！”邵勋满脸狞笑，重剑劈斩而下。
弓手侧身躲避，却被斩中了手臂，齐肘而断。
“啊！”他凄厉惨叫着。
“还能射箭么？”邵勋哈哈大笑，将此人射在他身上的箭矢拔下，用力插进了弓手大张着的嘴巴。
惨叫声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微微凝滞了那么一下。
即便是在混乱血腥的战场之上，如此凶悍绝伦的杀人手法，也让很多人失魂落魄。
就射了他一箭而已，结果就被追到角落虐杀而死。
要不要避开他？

第七十五章 新兵
“突将何在？”杀完弓手之后，邵勋持剑大吼道。
“突将在此！”一个又一个甲士向他汇聚而去，声音从没如此响亮齐整过。
“杀贼！”邵勋蹂身冲进了几名傻呆呆的敌兵之中，继续制造血雨腥风。
“杀贼！”突将们奋勇直上，人人争先，情绪完全被带动起来了。
金甲武士所到之处，敌军纷纷走避，不堪一击。
偶有想要抵抗之人，在看到金甲武士身后那些士气爆棚、满脸狰狞的突将时，也会失去勇气，转身而走。
突将们就像一柄铁锤，砸到哪里，哪里的敌人就四散而开，再也不成阵势。
整个营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整个被突袭打懵了。
有敌军将领大声呼喊，匆匆聚拢了数百人，准备上去抵挡一番。
他已经看清楚，来犯之敌并不多，区区一两百人罢了，纵然个个勇武，士气高昂，但战了这么久，刀卷刃了，甲破损了，气力应该也消耗了不少。只要能抵挡片刻，回过神来的己方士兵就会越聚越多，进而将他们限制住，不令其四处乱冲乱杀。
到了那时候，磨也把他们磨死了。
想法很好，但不现实。
“杀！”营门外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吼声，何伦、王秉等人带着主力部队冲了进来。
敌兵刚刚鼓起的勇气很快消散殆尽。
“跑啊！”
“败了败了！”
“往东面突围！”
“带我走，我的腿受伤了。”
“饶命，我降了。”
溃败是一瞬间的，没有一个邺兵还想留下来战斗。人人争先恐后，生怕被自己人扔下来断后，营门处甚至挤成一团，一如当初明堂内那个堆满尸体的西门。
而这番混乱，不出意外给王国军抓住了，他们好整以暇地排着阵列，长枪捅刺、步弓连发，轻松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胜负之势，显而易见。
“挺枪，刺！”王雀儿稚嫩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杀！”长枪接连不断捅出，鲜血飞溅，惨叫不断。
“挺枪，刺！”王雀儿的声音继续响起。
“杀！”王国军下军第七队五十名洛阳苦力二度捅出长枪，再度杀伤了一大片邺兵。
仔细观察他们面容的话，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这五十名训练不过半年的新兵大部分都很紧张。
有人嘴里大吼着“杀”，但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捅出去的枪稍显绵软。
有人大张着嘴巴，却喊不出任何声音，双手紧紧捏着枪杆，指关节发白，几乎攥出水来。
有人动作僵硬，全靠平时棍棒教育下养成的肌肉记忆，机械地捅出长枪。
有人被敌人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吓得大喊大叫，长枪胡乱地往前刺着。
好在敌人已处于崩溃状态。
不然的话，这帮人怕是要闹笑话，被人反杀也不是不可能。
“挺枪，刺！”王雀儿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本身又很要强，此刻口令声不断，枪出如龙，竟然没受多少影响。
“杀！”洛阳苦力们捅出长枪，捅完之后立刻收枪，在没得到下一次命令前，他们就端着长枪小步前进。
“挺枪，刺！”口令声再度响起。
“杀！”吼声如雷，拥挤在门口的邺兵大面积倒地。
“沙沙……”军靴跨过尸体，踩过血泊，继续前进。
“挺枪，刺！”
如此周而复始。
新兵们渐渐渡过了最初的紧张，肾上腺素飙升后，躯体僵硬的情况大大缓解，杀人的效率急速提升。
落在后面的邺兵很快被屠戮一空。
其他人扔了衣甲、器械，亡命狂奔，只为了能跑得更快。
三千多人，从被突袭开始，到彻底崩溃结束，也不过就小半个时辰罢了。
王国军象征性追击了一番，收获了百十个倒霉蛋的人头后，便收兵回营，打扫战场。
他们没有骑兵，追不上的。
逃跑的人可以把一切碍事的东西都扔掉，你不行。
逃跑的人可以不管阵型，怎么快怎么跑，你不行，你追着追着还得停下来整队。
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这事，还得靠骑兵啊。
******
“司马！”战斗结束之后，浑身浴血的陈有根从城门洞回来复命：“战殁了五个弟兄，伤了十来个。贼众尽被斩杀，我把头都割下来了。”
“伤得可重？”邵勋坐在一辆车上，吴前正在给他裹伤。
“有一两个怕是不成了，其他人将养一阵子，还能回来。”陈有根回道。
“还好。”邵勋舒了一口气。
伤愈归队的老兵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教导队又都是技艺比较出众的勇士，平时充当的是邵勋亲兵的角色，死一个都很肉疼。
“邵师，本队战死两人，伤七人。”王雀儿也走了过来，禀报道。
“死的是什么人？”邵勋问道。
“新兵。”
“还好。”邵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大胜之役也会死人，这是难以避免的。只要死的不是学生兵就好，洛阳苦力要多少有多少。
“你们队打得怎么样？给我说实话，不要掩饰，也不要大言。”邵勋又道。
王雀儿想了一下，道：“一开始非常紧张，有人甚至忘了挺枪刺杀的动作，有人浑身颤抖，使不出什么力气，枪刺得绵软无力。还有人恐惧到极点，就不听号令，乱扎枪。但刺过几轮后，情况有所改观，到了后面，顺畅许多了。”
“你们运气不错。”邵勋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
陈有根咧嘴一笑，道：“命好啊。第一次上战场，打的就是这种顺风仗。”
王雀儿没有反驳。
如果今天是一场双方都准备充足的野战，别的队不好说，他手下这五十人估计会伤亡惨重。
没别的原因。新兵太紧张了，有人脑袋嗡嗡地听不清口令，看不见旗号。
有人不会合理分配体力，打着打着就没力气了。
甚至还有人闭着眼睛乱刺，让人很是无语。
这般表现，只能一声长叹。
还好，这些兵比较老实、听话。训练时能吃苦，被棍棒揍了也没怨言。回去好好总结，做针对性训练就行了。
上过一次战场，见过血之后，新兵们也会从心理层面产生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下次再与人厮杀，情况就会好很多。
总之，新兵都要经历这一遭的。适应越快，越容易活下来。
等到这些新兵都能以相对平和的心态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尽可能发挥出平时训练中的水准时，他们就成为老兵了。
如果他们经历的战阵再多一些，经验丰富一些，打的胜仗多一些，培养出必胜的傲气来，那他们就可称劲旅。
到了这个时候，这支部队就成气候了，不会轻易被人击败。
从无到有，手搓一支劲旅出来，非常不容易。可一旦成功，同样非常有成就感。
而且忠诚度会非常高，因为你是这支部队的缔造者，在士兵们还是菜鸟的时候就全程参与，一步步带他们走上巅峰，与他们有着太多的共同记忆，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威望。
你就是他们的神，是父亲一般的人物。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没人敢反对你。
如果你死了，子孙兴许还能受点余泽。至于能不能压住那帮骄兵悍将，就看子孙的本事了，反正像你一样对他们如臂使指是很难的了，这是独属于缔造者的“最高权限”。
“带我去见见他们。”邵勋拍开了吴前的手，胡乱裹了一下伤口，在王雀儿的陪同下，来到第七队士兵身前。
他们正在搬运尸体，听到口令时，立刻原地站立。
这是条件反射了，训练场无数次棍棒、皮鞭打出来的结果。
邵勋看着一名身上染有鲜血的士兵，问道：“杀过人了？”
这人看起来有点木讷傻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问你话呢！”陈有根拿刀鞘打了他一下。
此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大声道：“杀了一人。”
“感觉如何？”邵勋问道。
“好像……不难。”此人艰难地回答。
众人都笑了，这是什么话！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杀人的时候紧张吗？”
此人竟然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半晌后才说道：“忘了。”
众人再度哄笑。
邵勋又拉过他身旁一人，问道：“第一次上厮杀，怕吗？”
这人犹豫了半天，最后才道：“一开始想尿尿，心里想挺枪刺杀，但喘不过气来，手脚还不听使唤，怎么都刺不出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贼人脚底一滑，撞在我枪头上，死了。我突然间就能喘气了，后来又杀一人。”
这次没人笑他。
他能杀两人，你行吗？
谁都是从新兵走过来的，他的表现其实很不错了。毕竟，没几个人像邵司马那么变——那么天生勇猛。
邵勋随后又重点询问了第七队的十余名学生兵军官，了解他们的状态后，才放下了心来。
第七队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全是学生兵，士兵则全是相对愚昧，不通人情世故的集市苦力，这是自己掌握程度最深的部队。
这次战斗结束之后，或许可以尝试组建第二乃至第三支了。

第七十六章 信号
粗略的战斗结果很快就统计出来了。
此番趁敌不备，突下杀手，取得了辉煌的大胜，计斩首一千二百余级，俘八百余人，其余贼众溃散——他们的下场好不到哪去，洛阳周边还好，再往远走一点，坞堡帅、庄园主们会把他们统统抓走，成为庄园奴隶群体中的一员，能够回到河北的不多。
糜晃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甫一见到邵勋就大笑：“我料此战必胜，但没想到胜得如此干脆利落。邵君左突右冲，杀伤甚众，功居第一。”
邵勋谦虚地笑了笑，道：“以有心算无备罢了。贼众又不是什么精兵，有此结果，寻常事也。”
“可没小郎君说得那么简单。”糜晃感慨了一声，道：“我方才询问了众突将，得知小郎君身先士卒，所向辟易，杀得敌军狼狈而走。若换一个人来，或许也能赢，但绝不可能赢得这般干脆利落。有功便是有功，我定会向司空禀报。”
邵勋又笑了笑，没说什么。
禀报有何用？撑死了钱帛赏赐罢了，这个时候也腾不出官位给他。更何况他太年轻，升官太快，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叽叽歪歪——他又不是司马氏宗王或世家大族子弟，二十多岁就可统领大军。
糜晃说到这里的时候，何伦、王秉联袂而至。
王秉还没说什么，但何伦是真的服了，只听他道：“二百选锋破入营中，将三千贼众搅得天翻地覆。待我领大军赶至，就只有收拾残局了。这一仗，打得让人服气。”
何伦是上军将军，他都说话了，王秉也只能附和了两句：“骁勇悍捷之处，当世难寻，我也服了。”
花花轿子众人抬。
邵勋这般勇猛，他们亦能跟着分润些许好处，毕竟三千王国军是一个整体嘛。
于是乎，一个接一个军官过来拜会，说几句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话。
邵勋当然不会全信。
何伦、王秉心情激荡之下，固然会说些溢美之词。但涉及到具体的利益之争时，又会冷静下来，该怎样还是会怎样。
人啊，要分得清真话和假话——呃，还有半真半假的话，或者纠结犹豫之下可真可假的话。
杨宝是走在最后一个的，待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之后，他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司马，突将们对你赞不绝口，甚至顶礼膜拜，都说以后还要跟着你，不想回原本的幢队了。”
“就这事？”邵勋拿起牛皮水囊，喝了一口水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杨宝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出了他的真实来意：“司马，这些人如此勇猛善战，又都佩服你。不如请中尉出面，提拔他们为伍长、什长，编入上军，把何伦的人顶掉。他招的那些洛阳市人，方才交兵之时，犹豫胆怯，在看到我方即将大胜之时，方才出了把子力气。他们的带队军官，本就不行，合该被人顶掉。”
邵勋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道：“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这会还不能做。”
“为何？”
“大战在即。有些事，当徐徐图之，急不得。”
“诺。”杨宝失落地点了点头。
调到前幢已经半年了，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来汇报，非常勤谨。但过了两三个月后，他来的频率就渐渐少了，显然有所动摇。
但在看到高翊都被制得服服帖帖之后，他再度转变立场，又三天两头巴巴地跑来汇报。
这个滑头，没治了！
“下去吧，和高翊说一声，集结部伍，咱们入城。”邵勋将牛皮水囊递给吴前，道。
“诺。”杨宝乖巧地应道。
杨宝走后，吴前忍不住问道：“司马，为何入城？”
“此间战事已毕，贼众不敢再回来了。方才听中尉所言，广莫门那边的贼众亦已溃灭，城北无事，不入城何待？我自与中尉分说去，你带人收拾东西。”邵勋吩咐道。
“诺。”
洛阳北侧就只有两门，西曰大夏门，东曰广莫门。
两门数千邺兵溃散，这边的战事确实结束了，只需留少许人马守门，大队自可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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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的大夏门内御道上，数千名军士排成整齐的队列开进了城内。
十二座城门处杀声震天，兵刃交击声、箭矢破空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早就让全城士民惶恐不安了。
高门大族自有从家乡带过来的护院部曲。
他们拿着军中制式武器，铠甲、弓弩、刀枪齐备——鬼知道从哪来的。
听到军队脚步声时，护院们立刻紧张了起来。
家族中的年轻子弟登上墙头，仔细瞭望。
年纪大一点的则在后面组织僮仆，给他们发放简陋的武器，基本是有什么用什么，木棍、柴刀都上了。且不止男仆，有些健妇也拿着木棍，一脸紧张之色。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洛阳被祸害这么多次了，若再不提高自家府邸的防卫水平，那就真的傻了——不说对付乱兵，现在的盗匪也越来越嚣张，成群结队的趋势愈发明显，你总得应付吧？
高门大族之外，还有进京的商人。
可不能小看他们。
在这个时节穿州过县做买卖，没点本事是活不下来的。
石崇那厮开了抢劫商旅的恶劣先河，全天下的商人们总会有点触动。
宗族子弟、乡党旧识中身强体壮的尽数招募过来，没事时就练练庄稼把式，免得遇到贼匪连抵抗之力都没有。
因此而增加的成本，自然摊到货物价格里面了。没办法，乱世就这个样子，大家凑合着吧，都忍忍。
东海王国军的进城，让商人护卫大为紧张。有人甚至从车底摸出了严禁流入民间的强弩，死死盯着路口，暗暗乞求不要有不识相的大头兵过来。
至于普通百姓，就只能紧闭房门，瑟瑟发抖了。不过也有勇气十足的几家人约定互保，总体而言不多。
“东海国兵，大破邺贼。”
“各安生业，休要乱走。”
“喧哗作乱，格杀勿论。”
十几名大嗓门的军士排在最前面，用长枪挑着砍下来的邺兵将校头颅，一边走，一边呼喊。
御道上偶有蒙面少年出没，撞到他们手上时，直接长枪戳刺，杀了个干干净净。
每逢大战，局势混乱之时，“恶少年”就会成群结队出没，或盗或抢，甚至还有放火杀人的，着实是一大祸害——蒙面的原因是怕被熟人认出，或抢了熟人社死。
王国军的呼喊起到了奇异的作用。
他们一不抢劫，二不杀人，只排着整齐的纵队前进，偶尔遇到盗匪恶少年，或是昏了头溃进城内的河北乱兵，还刀枪齐下将其诛灭，纯粹是在安定秩序。
人们心中紧绷的弦渐渐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人低声欢呼——可能是被邺兵勒索烦了的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东海王国军的名声开始了进一步的传播。
洛阳百姓们陆陆续续知道，除了中军外，洛阳城内还有这么一支颇具战斗力且军纪良好的部队。
将来如果洛阳再面临战争威胁，或许可以依仗他们——名声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就是能发挥极大的作用，甚至是关键作用。
邵勋则仔细观察着士兵们脸上的表情。
他看到了许多骄傲的面孔，尤其是当部分百姓发出欢呼声时，士兵们更加昂首挺胸了，原本有些敷衍的队列也变得更加整齐。
人是需要肯定的。
打了胜仗的人，尤其需要肯定，这有助于提高自信心。
自信心强时，能发挥出较高的水平。
没自信时，平时训练的水平都很难打出来。
一支强大的军队，需要科学、系统、艰苦的训练，也需要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心。
他们现在还差得有点远，但邵勋已经在有意识培养了。
特别是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学生兵，更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喂养”，直到喂出一支能打胜仗的强大军队。
司空府很快到了，这里已经加强了戒备。
司空“新宠”、禁军大将苟晞派了五百精兵于此守卫，将周围占了个满满当当。
东海王国军没有停留。
一部分人径入军营，另外一部人则在街道口布防，警戒残敌。
虽然可能不需要他们这么做，但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
同时，这也是邵勋隔空发出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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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越已经进了宫城。
他本以为这里是最难打的，因为宫城着实坚固。没想到，当诸门杀声四起，又久久等不到石超的命令时，守兵竟然投降了。
饶是一直在苦修内功气度，司马越还是忍不住破防了，喜形于色道：“诸兵降我，此天意也，速速进宫护卫天子。”
“诺。”禁军将领成辅应了一下，挥手令军士们经端门入城，并收缴降兵的武器。
收拾了一番仪容后，司马越坐上了牛车，在众幕僚及随从数百人的护卫下，顶盔掼甲，持械而入。
天子已被大臣簇拥着来到了太极殿外，一见司马越，便道：“城内厮杀不休，司空为之？”
“陛下。”司马越先行完礼，这才道：“太弟颖前番举兵攻洛阳，生灵涂炭，祸乱朝纲，中外怨怒。今次又于邺城横征暴敛，大造府第，严刑峻法，任用私人。臣为司空，有翼赞朝政、匡扶社稷之责，实不忍坐视先王功业毁于一旦。故四方延揽忠贞之士，断然起兵，讨伐不臣。”
司马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智商就那样。虽然臣子们一会品评这个宗王，一会又提及另外一个宗王，说得天花乱坠，但在他眼里，这些个宗王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么？
你打我，我打你，杀来杀去，一度没人舂米，又一度喝水都困难。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还要打？
前几天，听说宫里有物件被盗，侍卫说是因为洛阳兵力不足，以至贼匪横行。
他信了。
但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再打下去，兵是不是越打越少，盗贼越来越嚣张？
这就没人能回答了。
“陛下。”见天子愣在那里，尚书左仆射王衍提醒道：“司空戢乱反正，有功当赏。”
“加何为贵？”到底有过好几次被胁迫的经历了，司马衷瞥了眼司马越身后的兵士，问道。
“不如加大都督，统御中外。”王衍说道。
“中书舍人何在，快拟诏书。”司马衷立刻喊道。
王衍笑眯眯地看了司马越一眼。
司马越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衍这货，从来不以经国为念，只思自全之计。
当年太子被贾后诬陷获罪，他不思力争保全，反倒千方百计让太子与他女儿离婚。
拿到太子手书之后，又不对外出示，而是藏了起来，观望风色，寄希望于太子能渡过险关，那样他女儿就还是太子妃。
这就是个反复小人，司马越深知其秉性，但如今却还要与他合作。
诏书很快写好了。
司马越恭敬接过，扫了一眼后，便将诏书交给成辅，令其至诸门宣读。如果还有邺兵在顽抗，有此诏书，当能瓦解一部分军心，尽快结束战事。
入宫城之前，他就已经收到消息，大夏、广莫二门皆克，俘斩四千余。
方才又有人来报，西明门、东阳门、建春门陆续攻克，杀敌万余。
再听听其他诸门的喊杀声，似乎渐渐低落了下去，也近尾声了。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突袭，一举瓦解了司马颖钳制洛阳的力量。
等到攻克金谷园，擒杀石超，就彻底尘埃落定了。
值此志得意满之际，司马越只想仰天长啸，痛快地发泄一番。
首战得胜，壮哉！
站在司马越身后的王导把目光投向了兄长，一触即收。
大鸿胪王敦亦在。
他看向王导，神秘地一笑。
王导懂他的意思。
如果北伐邺城获胜，他参军事立下点功劳，再有兄长王夷甫从旁相助，徐州就不远了。
同时又有些惭愧。
他终究无法靠自己的本事来谋得州郡之位，终究还是要靠家里帮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连陆机都不如。
人家也靠家世，但先任平原内史，再统领二十多万大军，仕途走得比他强太多了。
再加上幕府内新来的王承等人自恃门第，对他指手画脚，这些加起来，很容易就让他产生挫败感，同时也有所领悟：人不能自高自大，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这就是前阵子听闻堂兄点评陶侃时感觉刺耳的原因。
多历事，才能打磨自己的品性。
多做事，才能锤炼自己的能力。
若还执迷不悟，二十年后他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一丝改变。
人，终究要不断成长，不断进步。出仕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可谓弥足珍贵，比在家里瞎混十年都要强。
夕阳渐渐洒落，诸门的喊杀声愈发稀落。
洛阳，再一次回到了“众正”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王导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胜利的边缘。
但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幻觉？曾经信心无比充足的王导，在这一刻却迟疑了。

第七十七章 交代
对石超所部的攻杀当晚就结束了。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石超本人遁逃了，从者不过数十骑，十分狼狈。
分兵十二处的邺兵损失惨重，整体被俘斩一半以上，余众尽皆溃散。至于能不能回河北，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司马越第二天宣布赏格，参加行动的士兵人赐绢两匹——好家伙，让本就不太丰盈的府库愈发雪上加霜。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年头的士兵，即便当的是吃粮的募兵，也没几个钱。
历史上第一次开启大规模募兵时代的唐朝，一名普通士兵每年的衣赐、粮赐、钱赐折合成钱，大概二十多贯的样子。
这还不算军中定期比武的赏赐，以及上级一高兴发下的额外加赏，几乎就是一人当兵，全家吃好的状态。
西晋的募兵，多集中于洛阳中军，日常领到的钱粮能有唐朝几分之一就不错了。
所以，两匹绢的效用是很强的，至少把士气给提起来了。
与洛阳中军相比，王国军将士们还得到了水果赏赐。
已经成功升级为宾客头子的唐剑带着庄客们，在庄园内采摘了数千枚各色果子，送至军中。
量不多，人手一枚罢了，意思意思。
军士们对此很开心。
邵司马如此勇猛，冲杀时锐不可当，千军辟易，私下里又这般平易近人，跟着他准没错。
邵勋没太多精力关注士兵们怎么想，因为他此时已至金墉城，四下打量着这座坚固的要塞。
“为何如此空荡？”他不解地问道。
跟在他身后的是幕府东阁祭酒庾亮，闻言笑道：“幸好来之前做了点功课。张方抓司马乂那次，人就没了大半。司马，你不会以为西兵就只抓个司马乂，不会顺手掳走其他人吧？”
邵勋哑然失笑，确实不可能。
张方“清空”金墉城后，被废的羊献容短暂地住了进来。就在昨日，她又被册封为皇后，搬回了皇宫，这边就空了下来。
邵勋对庾亮的表现也感到欣慰，至少他会提前做功课了，算是有心人。
没有谁一开始就厉害。
周处在乡下当街溜子时，与南山猛虎、长桥下蛟并称“三害”。后来他搏杀猛虎，一去不回。老乡们以为他和老虎同归于尽了，纷纷庆贺。当周处回来时，就遇到这个尴尬的社死场面，幡然醒悟，原来我在乡亲们心中是这个形象啊？
心神受到冲击的他去找陆云，询问自己年纪大了，再改邪归正还来得及么？陆云以“古人贵朝闻夕改”来劝他，“处遂励志好学”，浪子回头。
再早一点，“刮目相看”之前的吕蒙，和之后的他，也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邵勋没有名人集邮情结的主要原因。
你以为他是史书上那种安邦定国的人，但他可能还没成熟，还没学到那么多东西，你一见到，交谈几句，大失所望，你觉得史书错了，其实是你刻舟求剑了，认为这个人二十岁时就有四五十岁时的本事，这不扯淡么？
“这城可作为长期坚守之所。”邵勋仔仔细细观察着城墙、守具、仓库、水井、馆舍，最后说道。
庾亮还是有点不放心，欲言又止。
邵勋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其实也有些担心，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还沿着历史脉络走，可能是要吃亏的。
但大的历史脉络应该还没变吧？被改变的只是小细节。
像司马越北伐邺城之事，就难以更改，他的决心已经十分坚定了，哪怕和历史上出师时间不一样，但终究会出师，只是早晚区别罢了。
那么，结局呢？
现在还能坚信司马越是八王之乱胜利者这个“历史”是仍然正确的吗？
或许吧。他应该还无法改变如此深远的东西。
他一遍又一遍地分析，到最后只是抚住了刀柄。
历史会慢慢变得不可靠，唯有手中的刀永远可靠。
“你既留守洛阳，便向糜都督讨个差事，帮我招募兵士吧。”看完了金墉城，邵勋拉过庾亮，说道：“吴前和你一起，他知道怎么选人，有他相助，不难的。”
“好。”庾亮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邵勋照顾他面子。终究还是吴前负责招兵，他只是跟着学习，增长点见闻、阅历罢了。
“走吧。”邵勋最后看了一眼金墉城，便转过身去，道：“大战在即，胜还好，若败了，届时敌我难辨，你就不要去曹军司那里了，尽量跟着我。”
“好。”曾经颇有些傲气的庾亮几乎下意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勋身后，渐渐远去。
******
七月初八，已经是局势大定后的第三天了。
这一天午后，王国军四人组来到司空府，等待召见。
与以往一齐召见不同，这次是分头入内。
邵勋默默观察。
糜晃出来时无悲无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何伦、王秉出来时面有喜色，好像司马越给他们许诺了什么一样。
邵勋深吸一口气，举步入内。
“参见司空。”见礼完毕后，邵勋愣了一下，发现稍远处还坐着王妃、世子，于是他又行礼：“参见王妃（世子）。”
“坐下。”司马越和颜悦色地说道。
“诺。”邵勋跪坐而下，看着司马越。
他头一次见到自家主公如此客气。
这种客气，一般而言需要底下人拿命来还。
就像他关爱士卒一样，其实也期待着他们将来在战场上勠力死战。
这该死的上位者的温情啊。
“孤亦知许多营伍不堪战。”司马越看着正襟危坐的邵勋，笑道：“今日见得洛阳县兵，竟有着中衣、木履而持长矛者，形同儿戏。你为中尉司马，常年整训下军，孤看着比上军威武许多。何伦那边，孤已经说过了，从明日起，上军也由你来整训。”
“诺。”邵勋沉声应道。
司马越的意思是，上军的练兵权归邵勋，统兵权当然还是归何伦——至于调兵权，那是中尉的权力。
不知不觉间，他在王国军内的影响力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邵勋此时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件事情。
他微微低着头，眼角余光偷偷注意了一次裴妃。
裴妃没动静，坐在那里仿佛雕塑一般。
“孤还知道，以你的才具，当一军将军都绰绰有余了。”司马越继续说道：“大夏门之战，你身先士卒，被两创，杀敌无算，可谓居功至伟，这些孤都知道。放心，待到北伐功成，孤会大肆拔擢旧人，将军之职早晚是你的。”
“仆诚惶诚恐，敢不为大王死战！”邵勋拜倒于地，大声道。
王妃那边总算有了点动静。
世子年幼，沉不住气，听到身被两创时，更是低低地惊讶了一声。
“洛阳之事，听糜子恢的，孤已向其面授机宜。”司马越摆了摆手，示意妻儿安静，目光只盯着邵勋，在说到“面授机宜”时，更是加重了语气。
“诺。”邵勋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此时也只能先应下，待回去后再问。
房间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就在邵勋以为司马越要令他退下时，却突然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你觉得洛阳能守住么？”
邵勋心下暗叹，没把握守住，你又何苦打这仗？嘴上却说道：“只要众军勠力同心，守住不难。”
“好。”司马越明显有些高兴，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如果守不住，你待如何？”
“仆带着王妃、世子突围而出，东奔徐州。”
司马越放心了。
若说帐下还有谁能带着他的妻儿突围而走的话，只能是眼前这人了。
可惜的是，他太年轻了，家世又不好，升官太快，自己压不住幕府反对的声音。
一堆四五十乃至五六十岁的人，胡子都白了，还在熬资历、等机会，在听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家世不行，还能年年升官时，他们会怎么想？幕府内部的士气还怎么维持？
出于爱才的角度，他都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是把邵勋架在火上烤。
但有功又不能不酬。或许，待到北伐成功之后，可以考虑把他外放到地方上，避开扎眼的洛阳。
可这把刀是真的好使啊，留在身边的作用似乎更大，司马越一时间竟纠结了起来。
要不要带他北征呢？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或许可以让他做上一做？
但如果立功了，难道真让他升官？
再者，自己年纪不小了，最近常感到身体不适。多年来就这么一个儿子，尚未成年，一旦有失，这辈子还有什么奔头？过继的儿子，和亲生的比，终究不一样啊。
思来想去，他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场中再次静默。
世子似乎坐不住，扭动了好几次身子。
王妃娴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微微低头，正襟危坐。
“你退下吧，好生做事。需要什么，径直和糜子恢提。如果他做不了主，就与他一起去找王夷甫，他会出面安排的。”司马越回过神来之后，便挥了挥手。
邵勋应诺退下。
司马越怔怔地看着窗外。
恰值正午，骄阳正烈，但愿他的大业，也能如这正午骄阳一般，光耀四方吧。
七月初九，司马越离开了洛阳。
大晋第一勇士司马衷亲征，恢复身份的太子司马覃、宗室诸王、文武百官随行。
极得司马越信任的苟晞出任北军中候，算是禁军最高统帅了。
数万人经大夏、广莫、建春诸门而出，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而他们走后的洛阳，则迎来了糜晃时代。
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注定不会平静。
大晋朝的天下，也不会平静。

第七十八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邵勋是不会放过大权在握的良机的。
大军出征第二天，他就率部接管了空空荡荡的金墉城。
随后，又让人打开太仓及武库，取了相当一部分物资，搬往金墉城内存放。
从这一天开始，物资随消耗随补充，确保金墉城内能有供一万人消耗半年的储备——金墉三城就那么大，只能存这么多了。
陈有根的教导队进行了扩编，主要抽调下军内经历过几次战阵的老兵补入，另有少数上军东海兵中技艺出众者。
整补完毕后，满编制五十人，陈有根也算是个真正的队主了。
上军千余洛阳市人被整体裁汰。
并非让他们走人，至少是整训了半年的兵，多少懂点规矩，也会点粗浅的军事技能。他们被编为“辅兵”，主要从事后勤支持工作，必要时才会上城头轮换。
至于上下两军空出来的缺额，则通过招募新兵补齐——人是新的，但未必什么都不会，兴许招来的“新兵”打的仗比邵勋还多。
他还趁机组建了两个新队。
攻大夏门之战有战损，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队主周英运气太差，追击敌人时中流矢而亡。
这次又抽了部分人手去教导队，空缺更多了。
邵勋将第三队打散，分入其余各队补充缺额。
同时重建第三队，任命金三为队主。
新建第十一队，提拔陆黑狗当队主——毛二有点学习天赋，算术不错，邵勋不太想他上战场卖命。
这两队士兵还是之前的来源：集市搬运苦力、码头力工乃至洛水、伊水上拉纤的纤夫。
邵勋一一过关，考核每个人，粗粗确认品性后才编入部伍。
这两队的主要工作只有三样：训练、训练还是训练。
当然，王雀儿队（第七队）虽然上过战场了，但还需要接着训练。
训练任务是很繁重的，邵勋有时候亲自抓，有时候让教导队代劳。
何伦、王秉几乎完全放手，任邵勋施为。
不知道是大战在即，被迫放低了姿态呢，还是司空给他们许诺了什么，导致他俩志不在此。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
有的人千方百计想升官，越大越好，这是思维还没转过弯来。
历史上估计要等到永嘉之乱，才能让更多的人猛然惊醒，仔细审视自己的过往。
聪明人会抛弃不合时宜的旧有认知，重新定义乱世下真正的“财富”。
其中有毅力、有勇气之辈，会在朝廷秩序大崩溃时，利用难得的权力真空，扩充私兵，聚城而居，观望形势。
没那么多勇气的，则会想办法往南跑，谋个官位。那个时候也不挑了，以前能当太守的，现在一个县令就能满足，能当刺史的，太守也不是不能考虑。
大势之下，各人选择各异，并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他们或沾沾自喜、或壮怀激烈、或苟且偷生、或一往无前的记录。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
新兵招募、重整部伍、严加训练，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邵勋一直忙活到七月底，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七月最后一天，他带着第三、七、十一三队百五十名士卒，出西明门前往他的庄园——就当是一次武装行军拉练了。
裴十六、裴进、唐剑三人出门相迎。
“郎君，上次听你的话，往外多占了一些地，确实没人管。”裴进一脸佩服地说道：“还有庄客带着地投献过来，只要能保他一家平安，地也不要了。”
“你怎么做的？”邵勋问道。
“全收下了，现在有五六十户庄客，地都种不过来。很多是无主之地，听闻发卖都没人要，主人家收拾了点细软，就南下豫州、荆州了。”裴进说道：“按郎君吩咐，全都抢种了杂粮，很快就能收了。”
换做其他地方，无主之地多半会被士族、豪强占走，不会真的无主。
但洛阳这个地方太特殊了，被太多人盯着，年年打仗，谁受得了？你想卖都没人买。
整个洛阳盆地的人口一直呈流失状态，跑豫州去都比留在洛阳强。
如果豫州还不让人放心，那就去已经基本安定的荆州，听闻都督刘弘在给南下之人分地——至于那些地怎么来的，那当然得感谢张昌了，没有战乱，就不会有“无主之地”。
新得之地往往错过了春播时机，只能种些短生长期的杂粮了——主要是豆子。
在战争威胁日益临近的情况下，这是最合适的应急农作物，收获、晾晒之后，立马就是粮食储备。
“尽快收割吧。”邵勋说道：“庄园内的果子，分批采摘，想办法制成干脯。牲畜尽量催肥，然后宰杀，熏、腌随意，你看着办。水塘里的鱼能捕捞就捕捞，先送一批鲜鱼至军中，剩下的就制成鱼干吧。最后，多捡拾柴禾，往金墉城送。”
“是……”裴进有些伤感地应道。
来邵府数月，是他平生第一次独立管理一个大庄园，可以说是他人生事业上了新台阶的重要标志。
但现在么，迫于战争，居然要如同坚壁清野一样将其毁灭，还是他亲自带人毁灭。
心中的酸甜苦辣，又有何人能知？
“郎君。”唐剑上前一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孩童少年总计一百零四人，皆已整训三月，要不要去看看？”
唐剑以前是河北幢主，现在是邵府宾客，手下管着的，只有同为宾客的另外六人。
他们以前锤炼技艺，看家护院，现在还需要管理那帮洛阳孤儿——战争制造的孤儿。
数月间，邵勋来过几次，主要考察少年们的文化和军事知识。
文化由困在洛阳、衣食无着的读书人教习。
军事知识主要是队列、阵型，由教导队抽空来教，邵勋也教过那么两三回。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他是真的越来越忙了，来庄园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带路。”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唐剑立刻前头引路，邵勋在一百五十名军士的簇拥下，很快来到了右侧果园。
孩子们正在采摘鲜果，主要是梨、葡萄、柿子之类，还有人在用长矛杆打枣子，一派忙碌的景象。
邵勋无端间就有些生气，不是对这些少年，而是为发动战争的人。
但随即想到自己也是他妈的热衷战争的一员，怒气就散了。
大家先“苦一苦”，待战争打完，再还你们一个太平。
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位队主好奇地看着这些洛阳少年。
少年们一边忙碌，一边也偷眼看着来到庄园的士兵，尤其是那三位年岁和他们相仿的少年。
教谕提起过，邵师还带了一大帮东海少年，习文练武。眼前这三位，应该就是了吧？
东海、洛阳两帮“熊孩子”，就这样互相对视了片刻，又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情绪有点微妙。
东海一期、洛阳二期……
“派系”两个大字，仿佛从天而降，都快贴到他们脑门上了。
“孙和、张大牛，你们过来。”邵勋喊了一声。
“邵师。”二人放下手中活计，一齐行礼。
邵勋一左一右，拉着洛阳二期开学以来，相对最出色的两个少年，来到整齐肃立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前，说道：“他们中很多人，两年前开始习文练武，现在已经成了伍长、什长、队主，正式带兵了。你们才学了三个月，所获有限，但切不可妄自菲薄，定要勤加苦练，将来也能当上伍长、什长、队主，甚至去郡县当官，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人一齐应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官肯定是要出身的，不是谁都能做。
但他考虑的是以后。
现在大晋朝还能维持个架子不倒，中央权威虽然不断流失，但到底还在。说让你当太守，你去地方上，郡县的佐贰官员、士族豪强们还是认的，所以一切还要按规矩来。
率先出头挑战这个规矩的，要承受最大的反噬，这种人一般叫做“为王前驱”。
后世甚至还有人发明了“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的理论。
等为王前驱的前几批造反者死光了，后继而来的人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容易成功。
说穿了，就是要有人消耗掉末世王朝残存的权威、财富、兵力，让这个注定会灭亡的王朝在元气大伤后，再也没有资源剿灭新冒出来的野心家。
在本朝，为王前驱的流民军已经死了一批了，如齐万年、石冰等辈以及期货死人张昌。
第二批流民军开始冒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还是被剿灭的命运，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断尾求生。
等这一批基本死完，第三批就是实力派下场了，官方流民军（乞活军）、造反流民军、镇压流民军发家的地方将官、匈奴、鲜卑、坞堡帅乃至有野心的世家大族，粉墨登场，群魔乱舞——其实历朝历代都差不多，没有黄巾军为王前驱，就不会有诸侯据地自守，没有红巾军在北方大战元军，就不会有朱元璋在江南积蓄力量。
到了这个阶段，北方会彻底失控，有些“天条”、“铁律”就没那么死板了，会漏出来一部分机会——在和平年代极其稀有，独属于乱世的机会。
邵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们也不能松懈。”邵勋转过头去，看向王雀儿等人，说道：“我的官位，是靠搏命得来的，是靠身上五处伤疤换来的。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唯有勤学苦练，才更容易活下来，才更容易建功立业。”
“诺！”学生兵们一起应道。
“诺！”在他们的带动下，三队百余名士兵也齐声应诺。
邵勋满意地大笑。
裴十六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郎君，王妃还在等你入见呢。”

第七十九章 白樱桃下紫纶巾
王妃站在后院花园内，定定地看着几株樱桃树。
秋风乍起之时，其实已经没什么景色可以观赏了。
这里重要的，就只有人罢了。
“参见王妃。”邵勋躬身行礼。
裴妃今天戴了个紫色纶巾，更添几分贵气。
魏晋时期，男子头戴纶巾，此纶音同“关”，比较大，主要用来束缚头发。
妇人所戴之纶巾，纶音同“伦”。共分两种，温暖时节佩戴的较为小巧，仅限头部。冬日严寒时节，不但纶巾较为厚实，大小也及肩，甚至延伸到半个手臂上，主要起防寒作用。
紫色、白色是妇人常见的纶巾颜色，比如石虎的皇后就喜欢戴紫色纶巾。
小巧的紫色纶巾旁，还有玳瑁五兵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非常吸睛。
这妇人，越来越喜欢打扮了，以前很朴素的。
“在看什么？”裴妃轻声问道。
“白樱桃下紫纶巾。”
裴妃轻轻一笑：“你会写诗？”
“不会。我只会打打杀杀。”
听到“打打杀杀”四字时，裴妃叹了口气，问道：“听糜子恢提及，你让我和世子都住进金墉城，何也？”
“司空奉帝北征，结果尚未可知。西边传来消息，长安在大肆征兵，这会可能已经出发了。”邵勋说道：“王府只有五十随从护卫，不够安全。”
“你不是增派了五十人么？”
“不够的。”邵勋摇头：“张方至少能带两三万兵马过来，洛阳不一定守得住。”
长安司马颙到底能动员多少兵，经过这两年差不多也能看明白了。如果不伤筋动骨的话，大概就七万人的样子。
前番攻洛阳，损失不下两万，剩下五万。
这会秦州皇甫重还在坚持，听闻司马颙也派了部分兵马过去督战，那么如果张方奉命东进，他带来的兵能有这五万人的一半就不错了。
在这件事上，皇甫重其实是牵制了大量关中兵力的。
孤城一座，坚守大半年了，始终没被攻克。而朝廷却已经收了他兄弟的宅子，转赐给了邵勋，皇甫重的坚持注定要受到辜负——即使他派人突围而出，向朝廷求救，多半也没什么结果。
因此，张方东行的兵力，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大概就在这个数字间。而且马上就要迎来秋收，秋收完了还有秋播——如果种小麦的话——农兵也不好大肆征发。
司马颙即便再不顾惜农时，也怕底下人群起反对。
但即便只有两三万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戍守洛阳的多为新募之军，勉强能鼓起勇气上城头，野战风险实在太大。邵勋已打定主意守了，先看看情况，守不住了再说。
“所以你担心西兵破城，捉了我和世子，令北征大业毁于一旦？”裴妃问道。
她很聪明，顷刻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邵勋回道。
“其实你想多了。”裴妃用略带点讥讽意味的语气说道：“如果邺城攻克在即，即便我们娘俩被张方抓了，他也不会收手的。况且张方这人虽疯，却不是傻子，他未必会对我们如何，司空他不会担——”
“我担心。”邵勋直言不讳地说道。
“担心什么？”裴妃问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人家是个少年郎，容易冲动，万一说了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你怎么收场？但这个危险的游戏委实太刺激了些，能够填补她空虚生活的很大一部分。
她甚至微微有些紧张了起来。
“担心王妃……和世子。”邵勋回道。
裴妃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脸微微有些热。随即又用略带嘲笑的目光看向邵勋，似乎在笑他言不由衷。
“若守不住洛阳，你打算怎么办？”裴妃转过了身去，轻声问道。
“退守金墉城。”
“金墉城也守不住呢？”
“带你和世子突围。”
裴妃微微一怔。
邵勋没有用“王妃”这个中性的称呼，而是用了“你”，这让她有些不适应。
“兵荒马乱，矢石横飞的战场上，如何轻易突围？”裴妃转过身来，问道。
“我会给你挡箭的。”邵勋说道。
裴妃如白天鹅般修长的脖子上，渐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邵勋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裴妃今天穿了件轻薄的深衣，方才那句话说完后，深衣上部明显起了变化。
许久的沉默。
两个人都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但又都很享受地沉溺其间。
“庄园……庄园这边，也要撤的吧？”良久之后，渐渐平复了心情的裴妃轻声问道。
“会。”邵勋肯定地说道：“留在这里，等死而已。全部撤进金墉城。”
“你就没想过——”裴妃微微皱眉，道：“万一北伐大败，局面不可收拾了呢？”
邵勋一时间没法回答。
他最近正在怀疑历史被他改变了多少呢，心中的担忧从来没消失过。此时听王妃提起，更是忧虑。
但他确实没什么选择。
不守洛阳，直接东撤，那是作死。司马越不会再信任他，也会对他的忠心和能力产生极大的质疑。
事实上他只能坚守洛阳，与张方好好周旋一番。
客观分析，即便洛阳不守，还有金墉城，他没那么容易失败。
至于司马颖会不会南下，他倾向于不会。因为司马越还在联络并州、幽州、青州，让他们夹击邺城，司马颖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若派主力南下，则邺城不守，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有点明牌的意味了。
司马越如果有勇气，脑子够用，即便战败了，也该率溃兵退回洛阳，收拾残局。好好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二次北伐。
这样一推演，其实留守洛阳的胜算还是有的。
十几万大军，哪怕只剩一半人。司马越半路上收拢溃兵，粗粗整顿一番后，带着他们回洛阳，里外夹击之下，兵力不足的张方只有抱头鼠窜的份——谁让皇甫重拖住了大量关中兵马呢？
司马越不会无能到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吧？
他真的有点会运营，半年来造了不少牌，司马颖即便打赢了邺城之战，只要没有全歼北伐大军，只要没有勇气直扑洛阳，他都只能求和。
形势和半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是要守洛阳。”邵勋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
他现在不依靠历史，只从当前局势判断，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洛阳形势固然危急，但张方能破城而入的机会并不绝对。
司马越哪怕只有天子司马衷的智商，都会一路收拢溃兵，回洛阳整顿残局。
他隐忍负重这么多年，哪会被轻易吓破胆？
“嗯，我听你的。”裴妃柔声应道：“过几日再把何伦、王秉唤来，敲打一番，让他们好好配合你做事。”
裴妃很清楚，她一介妇人，在杀伐大事上，还是该听男人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王妃做事条理清晰，真女中豪杰也。”
裴妃白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叹息道：“这么好一座庄园，辛苦了半年，又要弃了，有些可惜。”
其中有些树、有些花，还是她让人移栽过来的呢。
“洛阳这地方，就没什么能长久的。”邵勋亦感叹道。
“你以后怎么打算？”裴妃问道：“就留在洛阳吗？”
“我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邵勋诚恳地说道：“去哪里，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当初还让我准备徐州的退路？”裴妃眨了眨眼睛，问道。
“当初想得太简单了。有些事也没有把握，只能那样。”邵勋无奈道。
“现在有把握了？”
“现在我有把握，至少一部分兵愿意跟着我远徙他乡，选择没那么窄了。”
“那你就随波逐流了？”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说过，我没挑挑拣拣的资格。实缺出来，一个犹豫，就给别人抢走了。现在如果司州有实缺，我都敢要！”
裴妃的神色有些怔忡。
鹰，饥则为用，饱则远飏。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有些人，终究要离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去了远方之后，他会遇到其他人赏识重用，会结识不同的世家子弟，会遇到其他女人。
“累了，送我回府吧。”裴妃意兴阑珊地吩咐道。
“诺。”邵勋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没说什么，只应下了。

第八十章 消息
训练新兵闲暇，邵勋也会去幕府逛一逛。
他没有幕职，按理来说是去不了的。但如今三分之二的幕府僚佐都随驾出征了，剩下的也不用每天上直。留守的军司曹馥干脆把幕府开在了自己家里，有事上门汇报，没事就在家歇着，或者在外打探消息。
曹大爷其实邀请过几次邵勋，都被他婉拒了。
这次上门拜访，令曹馥有些意外，特别是庾亮跟着他一起来了。
“小郎君可有表字？”曹馥坐在葡萄架下面，悠然自得地摇着蒲扇，笑问道。
古人一般在冠礼后取字，即“男子二十，冠而字。”
“若天子，亦与诸侯同，十二而冠。”
也就是说，12-20岁都有可能举行冠礼，并不一定严格限定二十岁——如果父母身体不好，这个时间是有可能提前的。
比如汉武帝十六岁举行冠礼，就是因为景帝身体不好了。
万历皇帝八岁举行冠礼，也是同样原因。
不过邵勋之前是军户家庭出身，未必会行冠礼，曹馥这么问，只是表示亲近罢了。
“没有。”邵勋摇了摇头。
曹馥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志向？”
“忠于司空，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邵勋回道。
“好志向。”曹馥赞叹道：“郎君确实是忠勇之辈，不如就以‘全忠’为表字，如何？”
邵勋如遭雷击，沉默不语。
邵全忠？你……你开玩笑？
“哈哈，不喜欢就算了。”曹馥也不介意，打了个哈哈。
他又不是邵勋长辈，更不是他的师长，人家不乐意你取表字，很正常啦。
邵勋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全忠’不错啊。”庾亮在一旁说道。
邵勋狠狠瞪了他一眼。
庾亮看出他真生气了，遂闭口不言。
邵勋又转怒为笑，小年轻就是欠调教。
“昨日我收到消息——”曹馥把蒲扇一停，突然说道：“孟玖死了。唔，应该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孟玖？”邵勋一愣，旋即笑道：“他一直想杀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
之前他确实有点担心孟玖找刺客来干他，因此能不外出就不外出。即便外出，也没有时间规律，且会穿戴好盔甲，带上一大群人。
没想到啊，我还没死，孟兄你就完犊子了……
家财没了吧？
奴仆散了吧？
虽然你是太监，但也有妻妾的，现在都归别人了吧？
去一大患，快哉快哉。
“孟玖一死，邺府上下稍有振作。”曹馥继续说道：“不过惶惑不安之人还是很多，东安王司马繇、折冲将军乔智明等人劝颖奉迎乘舆，颖不从。这仗，还得打。”
东安王司马繇是琅琊王司马睿的叔父，在邺府任事。
司马睿自正月以来，立场开始明确，奉司马越为主。
叔侄二人分头下注，也是为了保住司马伷这一脉的荣华富贵罢了。
目前，司马睿已经和在京诸王一样，被裹挟着北伐了。
司马越不傻，不会在自己出征的时候，还在后方留个宗王，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不可靠的军队要带走，不能留在洛阳。
对他来说，宗王同样有威胁，也要带走，置于眼皮子底下监管。
至于乔智明，此君为鲜卑人，字元达，以才能、品行著称。很早就投靠司马颖了，并为他带来了相当数量的鲜卑骑兵，故被表荐为殄寇将军，后在隆虑县、共县担任县令，政绩颇佳，百姓敬爱，称其为“神君”。
此番战起，他极力劝说司马颖奉迎天子——其实就是投降——被司马颖回怼：“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乔智明惭愧，领了个参前军事的幕职，带上鲜卑骑兵，到石超帐下听令了。
是的，就是石超……
此君一路换马，蓬头垢面跑回邺城请罪。
司马颖没有怪罪，将五万步骑交到他手里，令其迎击司马越。
石超涕泪交加，将家里所有本钱都拿了出来，所有社会关系都发动了起来，招募勇士，拣选部曲，发誓死战。
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曾经骄奢无度的司马颖，居然正常了起来！
顺风浪，逆风强，这鬼风气哪来的？
“邺城战事，军司觉得何时会决出胜负？”邵勋问道。
曹馥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只要活得够长，就能知道得更多。很多早年的事情，后生郎们都不记得了。我曾听过十拿九稳的战事打输了的，也曾见过山穷水尽下反败为胜的奇迹。军争之事，没那么简单哦。我等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人事尽到极致，至于胜负，还得看天意。”
邵勋品匝了下。
曹馥年纪大了，有种宿命论的唯心主义。
当然，这个时代的士人，信奉宿命的不在少数。
邵勋却很排斥这种思想。
太过软弱，不够积极向上，真男人就该远离这些东西。
说白了，他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他就是个信奉“事在人为”、“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藐视权威”的杀才。
这种信念，断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他的反骨，也一定是千锤百炼起来的。
这或许就是他对“全忠”这个表字如此排斥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历史上的朱全忠。
“不说这些了。”曹馥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邵勋的不以为意，他也不怪罪，又看向庾亮，笑道：“元规，我十六岁那年，还在乡间斗鸡走马，不晓世事。你却早早步入官场，锤炼心智，晓习公务。邵君是能人，和他多学学，不会错的。”
“诺。”庾亮立刻应道。
他早就观察出来了，邵勋不但勇武，似乎还有些治理才能。如果让他去当个县令、太守，估计也能干得有模有样，不会被底下人轻易糊弄。
而且，邵郎君的很多见解，与世家子们从小熟知的不太一样，可以互相印证，得出新的感悟。跟着他，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
曹馥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他从架子上摘了颗紫葡萄，剥了皮后便一口吞下，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对了，尔等今日前来，应是想知道西边消息吧？”曹馥吃完葡萄后，拿袖子抹了抹嘴，道：“西兵已经出动了。一共两万人，由张方统带，看动向不是直接来洛阳的，兴许要去河北。洛阳暂时无事，尔自操练部伍即可，一应所需，我会竭力支应。王夷甫虽然反复、张狂，但在这个节骨眼下，他不会作梗的。”
邵勋松了一口气，起身感谢。
如果不是背靠洛阳朝廷这棵大树，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吃不饱饭，士兵们就没力气出操。
没有蛋白质摄入，你就不能训练得太频繁。
训练之中，各种器材损耗，触目惊心。
他们东海王国军，不但器械齐全，甚至还有备用武器。
一场战斗之后，刀很容易卷刃，枪头可能会钝，这些都需要辅兵连夜修理，但一天之内可不一定能修完。这个时候，备用器械就非常重要了。
从洛阳朝廷手里抠东西，不比从世家大族那里要钱容易多了？嗯，前提是金主爸爸在洛阳很有地位。
眼见着曹大爷已经没话说了，邵勋正打算告辞，庾亮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郎君忘了匈奴之事。”
哦，对！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还好“小秘书”提醒。
邵勋又坐了下来，诚心请教道：“不知军司可知刘渊其人？”
“刘元海？”曹馥回忆了下，道：“见过几回，是个出色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方叹道：“其实，当年刘元海差点就当了征吴主帅。而今他也年逾五旬，却没有天时了。”
机会来时，寿命却不够了，郁闷不郁闷？
当然，刘渊未必会这么认为。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中原游学、做官。剥开他匈奴血统的外壳，内里其实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汉家士大夫，还是道德水平不错的那种。
就曹馥看来，刘渊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比王衍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成就没王衍高，主要原因还是家世。
门阀制度确立于东汉，于魏晋极大强化，到东晋达到巅峰，然后走下坡路，至隋唐衰亡。而既然此时门阀制度正处于接近巅峰的时期，胡人又怎么不可能不分姓呢？
北朝时曾有“虏姓”，此时其实也有。
但虏姓地位很低，经济上相当于寒门地主的特权，拥有牧子、奴婢、草场、牲畜，政治上则连寒门都比不过，进不了士族行列。
所以，匈奴、鲜卑、乌桓酋帅是没有门第的，理论上很难做官。
但他们比汉人有统战价值。
晋廷经常给内附胡人中的酋帅、大姓赐予官位，甚至是爵位。
说白了，你老老实实，别给我闹事，我给你糖吃。
所以，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统战价值……
刘渊就是被统战的人，但混了大半辈子，还是没混出什么名堂。
可年轻时大晋朝又处于强势期，不可能造反。如今中原打成一锅粥，有机会造反了，年纪又大了，真是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有酋帅呼延攸至邺城，欲迎刘元海回并州主持大局，发匈奴五部之兵，以助成都。成都王犹疑不决，还未答应。刘元海令呼延攸先回去，自留邺城参赞府事。”曹馥说道：“多的我也不甚清楚。看这情况，早晚要走的吧。”
刘渊其实想走就能走，司马颖又没派兵监视他。
但这人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司马颖不愿他走，他就不走了，只让呼延攸等人先行离开。
不过，正如曹馥所说，他早晚要走的。现在不走，将来也要走。
匈奴人来迎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下大势已变，匈奴五部的野心愈发滋长，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了。
“谢尚书告知。”邵勋行礼道。
庾亮跟着行礼，沉默不语。
诸王相争这么多年，好像争出事情来了啊……

第八十一章 “无主之地”
张方暂时没来，又额外给了洛阳一点准备的时间。
各处的粮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割、扬晒、入库。
总要种地的，哪怕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
糜晃最近在与满奋、苗愿拉关系。
这是他擅长的。
以都督身份“折节下交”，希望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服从命令，不要各自为战。
满奋对糜晃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给面子。
苗愿是司马乂时代的旧将了，曾经跟过上官巳，为人贪婪、残暴，但还算识时务，对糜晃的拉拢比较热情。
这两人的兵多为新募，整训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前几天出城集体会操，糜晃跟过去看了，回来后就有些沉默。
在邵勋的熏陶下，他现在有点眼光了，看得出什么是强兵，什么是羸兵。
这两位帐下五千兵马，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王国军。
战洛阳，却无可战之兵，让他很是神伤。
邵勋则在狠抓新兵训练。
王国军基本被补齐了，来了很多有军事经验的溃兵，经过一个月的整训后，算是粗粗熟悉了营伍。
邵勋只希望敌军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给他更多的整训部伍的时间。
但有时候啊，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来……
永安元年（304）八月初，邺城以南的广阔平原之上，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一万五千河北降兵甫一交战，就被打得狼奔豕突。
大部分人当场投降。
都是河北人，何必打生打死呢？没那个必要啊。
甚至还有降兵临阵倒戈，加入邺城阵营，向南杀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似乎有意让消息发酵一般。
与此同时，鲜卑骑兵却加速南下。
他们没有朝王师中军扑去。
两三万禁军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尤其是在轻重骑兵配备齐全，甚至具装甲骑都有的情况下，贸然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们专挑羸兵下手。
安阳西南，柳耆狼狈地奔马而走，不敢回顾。
他的同族兄弟柳安之挥舞着大戟，扫落数枚箭矢，紧紧护着柳耆。
亡命奔逃的同时，二人简直欲哭无泪。
解县柳氏是河东一个颇具实力的家族，部曲众多，牛羊被野，但乡品并不高。
柳耆祖父柳轨曾任尚书郎（第六品），与贾充共订新律。
父亲柳景猷只做了个小官。
到了他们这一代，干脆在家当坞堡帅，等待出仕的机会。
司空奉帝北伐，柳家没怎么响应，只有柳耆及同宗兄弟柳安之带着部曲东行，想搏个机会。
柳耆纯粹是功名心较重，柳安之则是因为娶了裴氏女为妻，二人结伴而行，共带了三千部曲，在黄河边汇入王师之后，一路劫掠，正快活呢，突然就遭到了邺师的突袭。
饱掠之下，众人皆无战意，于是一路溃退，甚至冲散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友军部队。
友军一看这个样子，跑得比他们还快，让柳耆、柳安之二人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逃命要紧。
二人仓皇南逃，不敢回顾，连部曲也不要了。
这仗，谁爱打打去，我们不伺候了，回家！
荡阴东北，一支被临时征发的农兵部队正在行军，结果越往北，遇到的溃兵就越多。
仓皇逃跑之下的溃兵，简直就是“谣言制造机”。
一会有人说全军覆没了，司空被擒杀。
一会有人说洛阳中军临阵倒戈，投降了司马颖。
甚至还有人说天子中箭负伤，下诏退位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让这帮农兵心慌意乱，当场溃散。
荡阴西北，来自陈留的郡兵听到各路兵马退却的消息后，原地驻扎。
期间有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不过没管他们，径自走了。
到了晚间，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全军趁夜拔营，调头而走。
这就是北伐战场。
乌合之众们根本没心思力战，在谣言的刺激下，纷纷溃走。
而他们逃跑的举动，又极大影响了洛阳中军……
八月初七清晨，石超趁着大雾，率邺师主力进薄中军。
中军人心惶惶，但到底素质不错，激战一日，未分胜负。
当天晚上，向南鼓噪而退的友军越来越多，中军士气愈发低落。
石超趁机投入全部兵力，不计伤亡，发起了夜袭。
投降邺城的前禁军将士，与忠于朝廷的禁军血战连场，双方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战至第二天午后，洛阳中军终于坚持不住了，全军溃退。
天子司马衷身中数箭，堕于草中。
司马越在随从的护卫下狼狈走脱，身旁不过寥寥百余骑。
眼见着鲜卑骑兵已向南包抄而去，司马越心中畏惧，担心被截杀，于是向东逃窜，往兖州方向而去。
轰轰烈烈的北伐，就此搞得一地鸡毛，以失败而告终。
******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中旬了。
军司曹馥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
“军败之事，想必诸君已有所耳闻。十万大军，一朝散尽，却不知有几人能回，唉。”曹馥虽然在叹气，但脸上没有分毫哀色，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一样。
其他人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慌失措。
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沉默不语。
还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军司，司空何在？”糜晃这个老实人还是很敬业的，况且身为都督，责任重大，不能不详细了解具体的情况。
“老夫也不甚清楚。”曹馥摇了摇头。
那就是生死不知了？邵勋、糜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司空是名义上的主帅，身份何等之高，怎么可能没消息呢？即便是死，尸体也能给别人辨认出来啊。
司马颖更会着重搜索司空的下落，怎么能生死不知呢？
“司空莫不是回了东海？”有人下意识问道。
“荒唐！”曹馥脸一板，斥了一句。
其他人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
就算北伐失败，只要回到洛阳，未必没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司马颖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威胁，他不可能派主力南下洛阳。只要稍稍收拢部分溃兵，回来后还能依城据守，等待时机变化。
这会又刚刚秋收完毕，新粮入库，短时间内没有军粮匮乏之虞。除非司空被吓破了胆，不然不可能不回来。
那人被骂得低下了头，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了。这般不负责，岂是人主之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馥一甩袍袖，在厅中走来走去，显然在思考对策。
邵勋悄悄推了一把糜晃。
糜晃会意，清了清嗓子，道：“军司，不管司空身在何处，当务之急是把洛阳防务整饬好。”
曹馥停下了脚步，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子恢所言甚是。洛阳是朝廷的洛阳，是司空的洛阳，并非逆臣司马颖的洛阳。排兵布阵，我不太懂，还得子恢多费心了。”
“我为都督，自当尽分内之事。”糜晃说道。
“粮械可足？”曹馥问道。
“尚有些短缺。”
“我会找人给你补齐的，还需要什么？”
糜晃看了眼邵勋。
邵勋没有犹豫，立刻说道：“仆以为，若有溃兵奔至洛阳城下，不得令其进城。须得打散建制，详加甄别以后，方能入城。”
“可是担心贼兵赚门？”
“正是。”
“你言之有理，还有何补充？”
“洛阳守军颇为不足。值此危亡之际，仆以为不该囿于军额限制，自缚手脚，当大开府库，招募勇士入营，以实军力。”
曹馥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勋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王国军只有三千军额，按理来说不能超编，或者说不能超编太多。
但现在什么时候了？主心骨司马越生死不知，洛阳人心惶惶，保不齐有反骨仔出现，若还囿于旧规，死抱着教条不放，那才是傻子。
兵，越多越好。
你不招募，就可能被其他人拉去，反过来打你。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
曹馥走了一圈后，坐了回去，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司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该派出人手去寻找？如果他再不现身，洛阳可就无主了啊……
没有天子，没有储君，没有宗王，没有权臣，没有百官，谁能压得住局面？
非常棘手啊。
司空——不会真跑回东海了吧？

第八十二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天子又改元了。
改元其实并不少见，但像今上这般于一年中频繁改元的，却极少见到。
年初的时候还叫永兴元年，但正月还没完全过去呢，就改元“永安”。
这会么，刚刚被掳去邺城的天子司马衷下诏改元“建武”，从现在开始就是建武元年（304）了。
方伯、权臣们可能经常不理会天子诏书，但那是涉及到了根本利益。在改元这种小事上，没人会不给面子，毕竟无伤大雅。
洛阳朝廷新发的公函，已经是以“建武”为年号了。
邵勋刚刚就收到一份：洛阳武库调拨器械若干，以济军需。
这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武库，大到床弩，小到磨刀石，应有尽有——嗯，至少账面上有，还很多。
军司曹馥、尚书左仆射王衍、督洛阳守事糜晃三人共同签发，自然不可能拿什么朽坏的兵器来糊弄邵勋，都是质量过硬的，至少堪用。
得到这批器械后，邵勋打算直接把部队翻两番。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怕你个锤子！
部队超编了，将来发愁的是司马越，关我屁事。相反，他还得赞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抱着这种心态，八月底的时候，邵勋公然在洛阳芒山一带设卡，收容溃兵。
“停！让你们停下，耳朵聋了？”陈有根带着五十骑，迅速冲到一队跑得气喘吁吁的溃兵面前，怒吼道。
五十人下马后，身背长剑，手持弩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溃兵们不傻，看看这帮凶人，又瞧了瞧森寒的弩矢，没有反抗。
黄彪带了一队人，将他们的器械下了——如果还有的话——然后领到一边，粗粗甄别。
主要就是把人分开，互相指认名字、乡籍，还有就是听口音，聊其从军经历，看看有无破绽。
甄别奸细只是顺带的，把人打散带走才是主要任务。
不过邵勋还是比较挑的，不是什么人都要，至少要看着身强力壮才行，最好还会射箭。
弓手可轻易转为长矛手、刀斧手，但后者却不能轻易变成弓手。
李重一直在建议增募弓手。
之前后幢只有四十余弓兵，战斗中还伤亡了一些，七月刚补全至六七十人。现在有个收容溃兵的良机，若不好好把握，就太可惜了。
“你说你是中军的？哪点像了？”陈有根的大嗓门又在不远处响起。
“左卫将军辖下虎贲督的，当了九年兵了，千真万确。”
虎贲督是重甲步兵。但这厮身上就剩一件中衣了，形容憔悴，失魂落魄，任谁都会怀疑。
“还在胡扯！”陈有根嗤笑道：“左右卫虎贲都皆护卫天子、百官、诸王，天子都驾幸邺城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老兵无奈道：“贼众只顾得抓天子、大官，谁管我们啊，抢了一匹马，趁乱跑了。”
“马呢？”
“半路折断了腿，弃了。”
陈有根一时没法判断，因为真有几个人指认他是中军士卒。
“天子情形如何？”陈有根还没说话，邵勋走了过来，问道。
老兵看来个“大官”，神色一振，道：“邺贼万箭齐发，弟兄们左右遮蔽，仍然无济于事。我看得清楚，天子身中三箭，从乘舆上栽落而下，堕于草丛之中。”
“山崩了？”邵勋这话不是白问的，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有人秘不发丧，用天子名义忽悠人。
“没有。”老兵咽了口唾沫，道：“贼众抓——迎上天子后，我远远瞧着有人呼唤医官，给天子治伤。”
邵勋缓缓点了点头，对陈有根吩咐道：“录其名，补入王国军。”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离开后，继续和学生兵们复盘北伐战事——以打听到的或真或假的消息为基。
如此一直到晚间，共收容到合格军士五百余人，全数下了器械带走。
如今只是第一批溃兵抵达洛阳，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多。十几万人呢，真正死掉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大部分或溃散，或成建制逃跑。
野外，不知道又会增加多少贼匪。
坞堡、庄园估计也会大发利市，溃兵中的弱者被贬为奴隶，躬耕于田亩之中，壮者编入私兵，佼佼者可以成为宾客，帮助坞堡、庄园提高军事水平。
所有人都在默默吞吃大晋朝残存不多的财富。
等到吞得差不多了之时，这间破房子就会被人踹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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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兵回城之后，邵勋拉来糜都督背书，对全军进行了一次整编。
首先，他对每一队进行了调整。
一什十人，什长也包括在内，这就导致有一个伍长只能管四个人（包括他自己），不太科学。
唐代实行世兵制的时候，府兵中的火长（什长）就不包括在十人以内——伍和此时一样，伍长管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
如此一来，每一什就需要新募一人，全幢会增加五十人的编制。
另外，旗手是兼职的，鼓吹之类更没有，这得军一级才会有配备。
邵勋决定额外增设一名督伯、一名文书、两名马夫（兼职兽医）、两名旗手、两名战场信使、四名鼓吹手、四名斥候、八名门警以及其他一些零散人员，全幢人员将膨胀到五百九十人出头。
说白了，这是奔着让幢这个单位能独立作战的路子去的。
下军原有前后两幢，算上军一级的零散人员，补充后将超过一千二百人。
收容溃兵之后，还会趁势扩编，全军将编为前后左中右五幢，近三千人的样子。
这就是本次收容溃兵的最高目标：下军三千战兵，辅兵另算——以目前手里的军官资源来说，人再多，就没法有效控制了。
军官任用方面，邵勋为中尉司马，兼任后幢幢主，另外四位幢主分别是高翊、李重、黄彪、余安。
陈有根队扩充为百人，不属于任何一军，但他本人在下军后幢挂个督伯的职衔。
吴前到裁汰下来的洛阳市人中当个幢主，从事后勤辅助工作——这支辅兵部队，预计将扩编至两千人以上。
至于上军的扩编，他权衡利弊之后，没有过多参与，只是给了不少意见。
反正何伦招募再多兵，将来还是自己来训练，有的是机会染指。
如此一来，东海王国军也算是兵强马壮了，成为洛阳城里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全忠——”整编完成后，糜晃拉着邵勋，才刚开了口，就感觉到不对。
“我尚未取表字。全忠何意？”邵勋黑着脸说道。
“这——庾元规提及拜访曹军司之事……”
“原来是这厮！”邵勋心下恼火，对庾亮的观感有些差了。
“不谈这个。”糜晃察言观色，果断转移话题，提及正事：“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待张方来时，可否出城击破之？”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惊弓之鸟、新附之卒，威信未立、恩惠未加，怕是不能野战。”
“如此，我明矣。”糜晃就是这点好，愿意听取专业意见，不乱来。
况且他靠着这个尝到了甜头。
现在出门，见到他的人哪怕不乐意，也得尊称他一声“都督”。
“何伦听闻你出城募兵，午后自东阳门出，拦路设卡，募得了一千七百余人。”糜晃又道。
“这么快？他怎么募的？”
“来多少抓多少。”
邵勋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老何这是来者不拒，说不定还是成建制拉回自己的上军，而不是像他这样精挑细选，打散后补入各队。
看样子他野心不大，就没想过把这支部队变成私军。再联想到何伦、王秉曾经谋求禁军职位的事情，邵勋更是感叹：或许司马越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何伦、王秉都是他家的大忠臣啊。
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向他俩托妻献子。以邵勋的了解来看，何伦、王秉或许能力一般，但司马越交给他们办的事，确实会尽力去办，哪怕他死了。
想到此处，邵勋这个满身反骨的家伙，居然对何伦、王秉起了一丝敬意。
这是有自己坚持、操守的人，不像他——底线都有一二三，各种plan A，plan B飞起。
“既不能野战，那就守城好了，等待司空的消息。”糜晃遗憾地叹了口气，他还是想建立些功业的，虽然主公不知道去哪了。
“都督且宽心。”邵勋笑道：“如果能将洛阳守军扩充至两万以上，张方到死也进不了城。”
这是事实。
这不是野战，是攻城，难度不在一个等级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方就那么点人，拿头来打？

第八十三章 很快就出意外了
一连数日都风平浪静。
招募到的士兵越来越多，很快就达到了邵勋预想中的数字。
他之前没对糜晃说假话。
新附之人，还是吃了败仗的，不管他以前多辉煌，多能打，这会都需要整顿。
整顿有几种，一般而言，恩威并施才是最有效的。但现在没这个时间了，邵勋只能选择当初对付陈有根那一套。
“嗖！嗖！”连续数箭，根本没怎么瞄，抬手就射，次次正中靶心。
这样的表现，就连由基营出身的弓手们都服了。要知道，这可是披甲步射，与一般的无甲、轻甲射击完全是两个概念。
接着便是奔马驰射。
今天状态不好，但依然有五次命中靶心附近。
这个命中率相当高了，战场上不是射靶心，射人、射马更容易，有这个身手，真的很难落空。
南北朝时，贺拔胜走马射飞鸟，也不过十中五六。
很多水平达不到的人，根本不能在行进中准确射击，只能撞大运，或者干脆驻马射箭。
骑射，远没有那么简单。即便是匈奴、鲜卑，也找不出多少马背上的神射手。
“服了就好好练。”邵勋明智地没有再展现其他技艺，因为那种需要对练，草莽之中卧虎藏龙，搞不好就翻车了。况且射箭是诸般技艺中最重要的，在这方面露一手，足以服众。
“诺。”士兵们大声应道。
邵勋仔细观察了一下。
早早就跟着他的人嘴巴张得大，喊得用力。
这些人里面，曾经跟着他在潘园训练的已经没多少人，大概百十个的样子，战损率达到了一半。
与他在辟雍战斗数月的人也不遑多让，涨红着脸大声应诺。
这部分人相对多一些，大概两百出头的样子。
接着便是辟雍攻防战结束后投靠过来的，跟了他大半年了，三百余人，对他也比较信服。
后幢那些由学生兵带来的洛阳苦力就不用说了，水平确实很一般，但服从性很好，在学生兵的带领下，喊声尤其响亮。
也就是说，扩编后的下军近三千人中，只有八百多、不到九百人对他非常信服，乃至敬服。
剩下的两千人，应诺时有点应付差事的意思，即便他已经展露了绝技。
邵勋并不感到沮丧，这是正常现象。
他们中有些人或许听闻过自己的名声，但终究没和自己一起生活、战斗过，还存在距离感。
用战斗淬炼几次就好了。
这是个残酷的杀伐场，同时也是最好的淬炼场所。能活下来的人，最终都会变得和潘园老兵一样，渐渐如臂使指。
带着他们训练了半天后，邵勋来到了糜晃府邸。
大侄子、三弟过来了，他接到消息后，就连忙赶过来会面。
“全……”被邵勋瞪了一眼后，在此等候的徐朗闭上了嘴巴，招呼门子开门，让邵勋入府。
“你本在司空府当门令史，没想到越做越回去了，居然来给糜中尉看大门。”邵勋跟在后头，开了个玩笑。
司空不在，门下便没什么“威仪”了，也没有讲究威仪的必要。徐朗清闲得很，整天不是拿着本兵书研读，就是跑到糜府，与邵勋等人交换消息。
庾亮也经常来。
邵府、糜府已经成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活动基地。
正厅内传出了一阵笑声。
邵勋老远就听出了糜晃的公鸭嗓子。还有一个稍年轻些的，第一次听到，以前没来过。
“参见中尉。”对糜晃行完礼后，邵勋的目光便锁定在两个人身上。
“二叔。”
“二兄。”
大侄子邵慎、三弟邵璠一起过来见礼。
“让我好好看看。”邵勋笑了，连忙拉过两位亲人，细细看着。
侄男只比他小四岁，上次见到还是三年前呢，还是个顽童，偷骑了别人的马，差点屁股摔碎。
两三年过去，嘴唇上已长了一圈淡淡的绒毛，俨然是个少年了。
脸有些黑，显然在邵勋被征兵后，家里少了一个重要劳动力，大侄子不得不参与重体力劳动，日晒雨淋之下，就成了这副模样。
唯双眼明亮，神采奕奕，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他还小，还没“来得及”被苦难的生活磨灭所有希望。
“二叔。”邵慎揪着他的戎服袖子，高兴地说道：“你举孝廉后，家里便免了赋役。”
“哦？那可是好事。”邵勋笑道。
虽然是穿越，但一家子也生活了几年，基本的亲情还是有的。
他至今还记得，被东海王征发前往洛阳之时，父亲拿出仅有的几个鸡蛋，让他路上吃，母亲则在门外垂泪，全家人都过来送行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现在建立了一番功业，能够反哺家里，让他们脱离危险的兵役、繁重的劳役、沉重的赋税，自然非常高兴。
“二兄。”三弟邵璠行了一礼，低声道。
他只比邵勋小一岁，但生性腼腆，不太爱说话。
家里养了一头牛、几只羊，经常交给他料理，结果他能待在牲畜栏一整天，里里外外仔细打扫，把那几头畜生伺候得爽歪歪。
这是一个内敛、仔细、认真的人，缺点是不擅长人际交往，有什么事喜欢闷在心里。
“三弟也长大了。”邵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身体，叹道：“今后跟着兄长，多吃点好的，把身子养起来。”
邵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兄，家里重定户籍，还是糜家帮忙奔走的。”邵璠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脚尖。
“重定户籍？”邵勋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帮他家脱离军户的身份。
他现在是官，有诸多好处，比如荫庇亲属等等，重定户籍之后便可以享受了。
“邵司马，糜直有礼了。”厅中一位和糜晃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邵勋立刻回礼，眼睛转向糜晃。
“这便是息子了。”糜晃笑呵呵地介绍道：“却比邵郎君痴长一岁，今年刚刚成婚。令侄、令弟来洛阳，我担忧路上不安全，便让犬子带了二百部曲，一路伴行，正好也来洛阳长长见识。”
邵勋心下感动，看着糜晃，道：“中尉义举，勋铭记于心。”
糜晃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的情分，本就不一般，何必谢来谢去。今后还多有仰仗你之处。”
邵勋点了点头。
他与糜晃之间，几乎已是一体，没有不能说的话，利益捆绑很深了，确实没必要在嘴上谢来谢去。
糜晃随后解释了一番重定户籍之事。邵勋只知道大概，比如荫庇亲族不交税、不服役等等，但具体细节还不是很了解。
国朝有制：“其官品第一至于第九，各以贵贱占田……而又各以品之高卑荫其亲属，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
简单来说，邵勋现在是第八品的中尉司马，且是现任官员，那么他可以按照规定拥有最高不超过十五顷的田地。
当然，规定是规定，实际么大家都懂。
一品官才能占田五十顷，石崇的田地数量则海了去了，实在难以统计，数千顷总是有的，这是字面意义上的“阡陌纵横”。
邵勋胆子大点，占个一品官才能拥有的五十顷田地，根本没人管——官员无论品级，皆没有课田、没有户调，基本等于不用纳税，占到就是赚到。
现任官员还可以荫庇亲属。大官荫九族，小官荫三族，人数不限，被荫者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兵役。
“宗室、国宾、先贤之后及士人子孙亦如之”——这几大类人同样可以荫庇亲属。
邵勋还可以拥有衣食客二人，不负役税。
这个朝廷，对士族、官员真的非常友好。
邵勋现在是第八品官了，重定户籍之后，三族亲戚都可以不负役税，你说他们感激不感激？你说亲族会不会为了他当官、当大官而卖命流血？答案显而易见。
举孝廉、中尉司马是殿中擒捉司马乂得来的赏赐，在这件事上，司马越绝对不算薄待邵勋，甚至可以说是厚赏。
西晋社会，官和民之间的差距，远比后面那些王朝要大，大很多。
听完糜晃的解释，邵勋大是感慨，突然间就有些罪恶感。
司马越这个老板，真的不错了，至少对东海老乡不错。
我却想……
罢了，今后只要有能力，定保世子司马毗一世富贵，让他免于被人屠戮的厄运，让司马越的血脉在这个世上延续下去。
“小郎君，你在想什么？”糜晃见邵勋愣在那里，轻声问道。
邵勋回过神来，道：“我在想如何为司空保住洛阳。”
“郎君忠义之心，令人感佩。”糜晃叹道。
邵勋汗颜。造反成性、一身反骨的武夫，你不懂。
“时辰正好，就在这用午膳吧。下午你陪我巡城，苗愿、满奋二人小心思颇多，对我阳奉阴违。”糜晃皱着眉头说道。
“好。”邵勋根本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就在这时，糜府仆役领了一人过来。
徐朗探头望去，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低声询问了一番。
邵勋看了一笑。
徐朗可以啊，这才上任多久，就收了心腹小弟。禀报事情都追到糜府来了，有前途！
“何事？”看着转身回来的徐朗，邵勋问道。
徐朗的脸色有些苍白，道：“方才收到消息，广莫门外有北伐军士溃回，众至数千。苗愿初紧闭城门，任众军唾骂。后城外哄传大将上官巳、陈眕等人奉皇太子至，苗愿不得已，打开城门，将人放了进来，这会已往皇宫去了。”
糟糕！邵勋心中一个咯噔。动作这么快，怕是来不及阻止了。
糜晃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弱势都督，苗愿、满奋都只是表面尊奉他而已。如今皇太子和几个禁军大将回来了，城内会发生什么变化？
“苗愿匹夫！”邵勋恼怒地骂了一句，道：“早让他不要放人进来，他却偏偏不听。”
糜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说道：“皇太子至，他也没有办法。此乃大事，应尽快与曹军司、王仆射商议。”
“我去接王妃、世子入金墉城。”邵勋说道。
“我去找曹军司、王仆射。”糜晃说道。
二人当机立断，分头行动。
“我呢？徐朗愣愣道。
“你去找庾元规，让他带着家人避入金墉城。”邵勋的声音远远飘来。
上架感言
写书多年，第一次一号上架，差点闹了乌龙。
我以为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没想到搞错了，过了零点就开通VIP，实在汗颜。
《晋末长剑》这本书，在同期新书里成绩不错，长期霸榜第一，这都有赖于大家的支持，在此感谢。
本书主角出身之低，怕是在魏晋南北朝诸穿越之子中也是少见。
曾经考虑过是不是搞个士族身份，后来想想算了。
正如我书中所说，士族是一个有政治特权的群体，只占人口1%上下。
广义上的士族，包括世家大族、一般士族和寒门。
别看不起寒门哦，这是有政治特权的群体。
哪怕有的寒门很穷，但他们在做官上面是不存在制度、法律障碍的。在这一点上，比部曲很多的地方豪强还要厉害。
以前看了一些魏晋南北朝的网文，主角基本都是世家子，至少也是大族支脉或寒门出身。
我想写点不一样的，想写代表那99%群体的主角。
魏晋时期，风花雪月和艰难求生，到底哪个才能代表当时社会的实际风貌，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就不赘述了。
总之，本书主角起点极低，所长者唯一身武艺和军略。
八王之乱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往前早二十年，底层的机会不大，往后晚几十年，机会也不大了。
就这么一个时间窗口。
这也是我原本打算写后燕时期，后来又把切入点大幅度提前的主要原因。不如此，真的难以出头，时间窗口过了啊。
本书写到现在26万字，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场景尚未铺开，新地图尚未解锁。
就目前而言，主角只是在洛阳这么一个最不像大晋的城市厮混，接触面有限，尚未真正投身风起云涌的争霸事业。同样尚未真正接触更多的社会阶层，未真正了解这个国家，他的生活很单调，除了阴谋、杀戮和女人之外，别无其他。
在后面，会慢慢展开地盘经营、合纵连横、军事战争、政治改革、社会思潮等方方面面的内容。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写文没有大纲。
以前起点投稿还要搞个大纲在里面，现在不需要，于是我连假大纲都懒得写，一切都是现推演，脑海中只有个大致方向。
也就是说，书里面的角色是有一定自主权的，他不完全受作者控制，一切要符合逻辑，要合理。
作为作者最大的权力，就是在主角面前出现几条岔路口的时候，为其选择一条，如此而已。
多的也不说了，谢谢大家支持。
零点一过，我先发五章为敬。
明天白天起来后，应该还有，具体几章，看我码字速度了，反正明天请了一天假。
最后，希望大家踊跃订阅。
尤其是首订（第一个VIP章节，第84章）。还有，别忘了投月票，谢谢啦。

第八十四章 规划与变化
上官巳进入洛阳后，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尚未关闭的城门。
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溃败！
其实压根没死多少人，但就是这么不可抑制地溃退了。
所有人都在逃，都抱着好处我来，送死你去的心思，一听到风吹草动，直接调头跑路。
有人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观望风色。
有人一路向南跑，不带停歇的。
还有人奋勇北上，似乎想要抢回天子，但这种人太少太少了。到最后，多半被打起了性子的邺师包围，要不了一天工夫，就会全军覆没。
幸好我没那么傻！
“陈将军——”上官巳一回首，看向与他结伴而回的左卫将军陈眕，说道。
“上官将军，就此别过了。”陈眕在马背上抱拳揖了一下，道：“我带着儿郎们寻处地方屯驻，不劳将军费心。”
他的官比上官巳大，无奈老部队基本在荡阴打光了，这会手下兵不满千。反观上官巳，他的部队固然伤筋动骨，但逃回来的甚多，不下三千。一路上收容的溃兵又都被他夺取，眼下已膨胀到七千多人，已不是他能对付的。
陈眕行完礼就走了，仿佛对上官巳避之不及一般。
上官巳眼神挣扎了两下，最终没有下达火并的命令。
现在还不是时候，会吓着很多人的，比如——
“上官将军，既已入城，是否……”坐在马车上的太子司马覃突然出声道。
太子只有十岁，但并不妨碍他看出上官巳的野心。
这个人，一路上嘘寒问暖，礼数周到，但就是不许他单独离开，而且派心腹死死监视，不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他打的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吗？
“哈哈。”上官巳笑了声，道：“太子勿急，这就奉你入宫。”
太子脸色一白，嗫嚅了几下，在看到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后，怕了，终于没说话。
上官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了太子一眼，随后转向走过来的苗愿，问道：“你还有多少兵马？”
“四千余人。”苗愿回道。
他本来只有两千人马，最近收容了点溃兵，扩充至四千出头。
“你我合兵一处。”上官巳低声笑道：“东海王生死不知。天子、百官又远在邺城，这洛阳也该换个人做主了。”
苗愿有些心动，还有点犹豫。
“怎么，怕了？”上官巳脸色一变，问道。
“将军是否忘了张方？”苗愿问道：“有溃兵提及，路上看到西兵调转方向，往洛阳而来。张方不除，万事皆休。”
“此诚为可虑之事。”上官巳一听，稍稍收敛了点野心，认真说道：“你我二人合兵万余，城中还有满奋、糜晃部，加起来不少了。张方才几个兵？依我说，不如全军拉出去，击破西兵，如此则大功一件。携此大胜之势，城中还有何人不服？便是都督糜晃，怕是也要投奔过来。司马越生死不知，他就没想过将来怎么办吗？”
苗愿听闻，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他们收容的溃兵来源很杂，但仔细找找，还是有不少中军老卒的。更别说上官巳手头还有直辖的三千多老中军了，战斗力很强。
去年张方七万大军压境，司马乂带着中军屡战屡胜，斩首两万级，杀得西兵只能龟缩营垒，不敢出战。
以此观之，似乎可以与张方一战？
上官巳看苗愿的脸色变化，就知道他被说动了，顿时笑道：“你也别担心儿郎们士气低落。”
“哦？将军有何法提振士气？”苗愿问道。
“看——”上官巳马鞭一指，仰天大笑。
苗愿望去，却见一队又一队的士卒冲入街道，刀劈斧砍，甚至直接撞门。
门后传来阵阵惊呼，还有女人小孩的哭叫。
苗愿脸色一白，顿时知道上官巳想怎么提振士气了：劫掠。
“走，奉太子入宫。”上官巳搂过苗愿，笑道。
苗愿干笑两声，无奈跟随。
看似不太情愿，但没有野心的话，何苦跟上官巳趟这滩浑水？
东海王司马越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逃亡途中，惊慌失措，在某个村子里面被人暗害了也不一定。
再者，即便他活着，成功逃走了，还能再起来吗？
苗愿以自己“丰富”的政治经验来看，可能性不大。
那么，不如赌一把？自己在洛阳做主，威福自专，岂不美哉？将来即便太弟奉天子返回，他们也可以献洛阳以降，又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苗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
偌大一个府第，收拾起来没那么简单。
不过，主人家却可以先走。
当邵勋带着下军前、后二幢千余甲士赶到司空府时，裴妃已经牵着世子的手，在门内等候多时了。
“外间似乎很乱？”终究是女人，在遇到这种场面时，忍不住有点担忧。
是，裴妃很聪慧，也很有手腕。
但有些人不和你玩这个。
张方、上官巳等辈，他玩阴谋、玩心眼确实玩不过你，于是他们改玩刀子。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王妃且放宽心，我有应对之策。”邵勋已经全副披挂，左弓右刀，背后还插了把重剑，一副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
“嗯。”裴妃很轻快地应了一声，拉着世子坐上了马车。
她很庆幸。
第一次见到邵勋是两年前了。当时有队主杨宝密告邵勋“阴结少年”，糜晃派人知会了一声，当真吓了自己一跳。
阴差阳错之下，决定放他一马，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居然得到了丰硕的回报。
当时自己是个什么心境呢？被堂妹、侄女带来的消息吓住了，心怀恐惧之下，做出了那个决定。
如果当时她们没来看望自己，没提到并州那些可怕的事情，或许结局会是另外一个走向吧？
世间事，大抵如此，自己运气不错。
“走！”邵勋翻身上马，下令道。
军官口令声四起。不一会儿，千余甲士排着的四列纵队，往金墉城而去。
大街上十分空旷，沙沙的脚步声四处回响着。而在远处的东城一带，已经燃起了冲天的大火，洛阳再度陷入灾难之中，这次是自己人动的手。
邵勋突然就感觉十分荒谬。
他曾经仔细谋划，想要维持洛阳城内艰难的平衡，试图在北伐大败之际，为洛阳本土势力保住这座城市——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包括司马越、糜晃、邵勋在内的诸多将官，都是洛阳本土势力的一分子。
如今正在作乱的上官巳部或许也是洛阳本土势力，但他们眼皮子太浅，太过放纵自己，发现自己成为洛阳最大军头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抢劫。
这是穷惯了么？
“邵司马，王国军能战否？能否击败上官巳、苗愿等人？”马车行走间，裴妃突然问道。
“回王妃，上官巳、苗愿二人很警醒。于路口设拒马、街垒，派军士戍守，急切间难以攻下。其部又多中军悍卒，战力强横，王国军新附之人太多，若攻杀而去，胜负难料。”邵勋说道。
“若王国军能控制洛阳大局，击退张方，也能为司空保留一条退路。”王妃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邵勋闻言，不由得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糜晃能成功保住洛阳，司马越会回来吗？不好说，最多五五开了。
再者，到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万一死了呢？
时至今日，历史只能参考，不能完全相信。他甚至怀疑，司马越北伐出师的时间，已经和历史不一样了，那么发生意外也不无可能啊。
他曾经派陈有根北上打探，又反复询问溃兵，都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打算观望一段时间。
曾经规划好的控制洛阳，捞取战功、名声的计划，已经完全破产，现在执行Plan B：据守金墉城。
他想看看，有自己这么个钉子户钉在洛阳西北，上官巳到底会怎么做？
金墉城很快便到了。
何伦、王秉二人出城相迎，见到王妃、世子之时，立刻大礼参拜。
“二位将军勿要多礼。”裴妃牵着世子的手，道：“司空北伐，功败垂成，生死不知。而今孤儿寡母，惶惑不安，却要多多仰仗诸位将军了。”
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微微有些哽咽。
何伦、王秉一听，眼睛有些红。
只见何伦长叹一声，道：“我等自东海而来，自当勠力同心。司空不在，金墉城内诸事，但由王妃、世子做主。”
“守也好，走也罢，王妃、世子拿主意便可，仆无不遵从。”王秉亦道。
“我意坚守，以待转机，二位将军以为如何？”裴妃问道。
“谨遵王妃之命。”何伦、王秉齐声道。
裴妃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世子入城了。
邵勋走到何伦、王秉二人身前，三人对视片刻，都叹了口气。
时局扑朔迷离，谁都看不清未来。
在这种情况下，同为乡党的三人下意识亲近了不少。过往的些许小矛盾、小争端，在此时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何伦、王秉已经不再去想禁军大将的职位了。
邵勋也不再去幻想凭借一己之力守住洛阳，立下不世功勋。
这个乱糟糟的世道，规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随机应变了。
弱小是原罪，他们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够。

第八十五章 说动
王衍接到消息时正在午睡，闻讯急忙起身，喊上同为留守朝官的大鸿胪王敦，一起驱车前往宫城。
守御宫廷的侍卫已经逃散一空。
宫城内外，全是上官巳帐下的洛阳中军士卒。通报身份后，被许可入内，但随从都被下了器械，留在端门之外。
王衍、王敦二人徐徐入内，一小校带着数十甲士护卫于侧。
王氏兄弟静静观察着。
入眼所见，到处是大包小包甚至载着满车财货的士兵。
他们喜气洋洋，高声谈笑，看着满满的“战利品”，嘴都笑歪了——既然劫掠皇宫就能收获如此之大，何必去和邺兵打生打死呢？
远处还有烟雾升腾而起，似乎是昭阳殿的方向。
“王仆射且放宽心，皇后、嫔御那边，已遣专人守卫。将军有言在先，擅自冲撞者杀无赦。”小校看到王氏兄弟脸上惊愕的表情后，低声解释了一番。
“上官将军真乃纯臣。”王衍不阴不阳地说道。
“忠勇为国，令人感佩。”王敦亦笑道。
二人的话搭配上皇宫里的烟雾，当真令人啼笑皆非，都是老阴阳家了。
但他俩也不敢直言斥责。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王家人可没有舍生取义的精神。
在石勒的屠刀之下，所谓名士，其实盛名难副，一下子就现了形，跪舔起来无比丝滑。
石勒的刀是刀，上官巳的刀同样能杀人。只不过后者比较熟，可以讨价还价一番罢了。
太极殿很快就到了。
这里的士兵更多，看着还算有点规矩，岗哨林立，刀枪森严。
王衍平复了下心情。
他虽然无耻，但人老成精了，善于在外人面前控制情绪。
这两年多来，洛阳的情形真的和外州不一样了。
满城的武夫劲……卒，动不动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几乎快要由他们做主了。
若说哪个城市最不像大晋的话，一定就是都城洛阳了。
在外州，世家子们可以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欣赏林中美景，领略山川风华。
累了，可以躺在竹林里，聆听风吹竹海的美妙声涛。
烦了，可以不顾仪容，自得其乐地嬉游于丘邑市井间。
怒了，可以真性情骂人，让自己心念通达。
但这一切，在洛阳都行不通。
张方不会和你废话，他手底下的兵更是粗俗无比。
你展现魏晋以来的士人风度，他不懂，他只在乎舌尖上的感觉。
上官巳或许好一点，但究竟怎样，还得见了面才知道。
不得已的话，还是得哄。
“王仆射至矣。”上官巳听到通报后，快步从太极殿内走出，哈哈大笑道。
很快，他似乎才发现王敦一般，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处仲也来了啊。”
小人得志！
王敦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很快又平复了下来，先向上官巳回礼。
上官巳向王家兄弟一一回礼。
“上官将军奉太子而归，功莫大焉，却不知有何谋算？”王衍问道。
上官巳微微有些愣神。
其实他也没想明白，只是下意识想做些什么罢了。
之前还耻笑糜晃、满奋、苗愿三部兵马，没有一部试图控制皇宫，现在被王衍这么一问，觉得好像没多大意义，毕竟天子还在呢。
“洛阳不可一日无主。”上官巳憋了半天，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王衍心下有数了。
从见面开始，到方才的对话，他已经探知了一点上官巳的分寸和底线。
于是问道：“上官将军意欲何为？”
“天子巡幸于外，自然要奉太子监国。”上官巳说道。
王敦心下暗哂，这是在害太子啊。
如果是天子下诏，令太子监国，那还说得过去。
可如今被一群武人拥立监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太子只要不傻，都不会同意的。上官巳完全就是乱来，贪婪本性发作之下，欲效汉末董卓旧事？
“上官将军固然一片忠心，但他人却未必能领会啊。”王衍叹了口气。
“这却要王仆射帮忙了。”上官巳逼视王衍道。
王衍不置可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将军固然英武，又有忧国忧民之心，然大功未立，恐难服众。”
上官巳默然。
他与苗愿合兵一处，固然人多势众，但城内还有糜晃、满奋、陈眕三部。
陈眕只有千把人，不足为虑。
满奋部原有三千人，现在估计也有五千了。
但糜晃所部，听闻收容了一些溃兵，人数怕不是有六千？
加起来也不少了，几乎和自己这边相当。
真打起来，他固然能赢，但也颇费手脚。
“如何立功？”上官巳问道。
“将军可知张方率部南下了？”王衍反问道。
“有所了解，却不知今在何处。”
“离洛阳不远矣。慢则三日，快则两日，必然进薄城下。”
“这么快？仆射如何知晓？”
王衍矜持地笑了笑：“我家总得有些耳目。”
上官巳神色一凝，有些怀疑王衍在诓他。
外间兵荒马乱的，收集情报可不容易。但这种事又说不了谎，因为很容易验证。
一时间，他疑神疑鬼，王衍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更加神秘莫测了。
王衍心下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厮总算没像张方那样，兜头一刀砍来，还是能够交流的。只要能交流，他就有办法，最怕的就是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动手的，那是真的不好办。
“还请仆射教我。”上官巳又行一礼，诚恳道。
“将军若能击破张方，回师之时，何人能挡？”王衍说道：“昔年钜鹿之战，项羽破秦军，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如此豪情，上官将军宁不神往？”
上官巳有些意动。
他有三千中军老底子，路上又收拢了零散中军溃卒两千余人，此时皆已重新整编。
可以说，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敢在城中肆意妄为的主要原因。
苗愿手下亦有五千兵，但和他的五千中军老卒比起来，不值一提。
东海王国军，虽有勇将邵勋，但兵不行，也不值得过多担忧。
陈眕兵太少，老底子在荡阴打光了，千把人成不了大事。
如果他能击破张方，再收拢张方的降兵，声势更壮，届时洛阳将再无人敢反对他。
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哈哈，壮哉！
“有上官将军，洛阳稳如泰山矣。”王衍笑着恭维了一句。
上官巳更加高兴了。
王夷甫乃天下第一名士，若太平时节，定然门庭若市。自己这种人，就是想见，怕是都没资格。如今他却在恭维自己，哈哈，妙哉！
想到此处，他喊来一名亲将，吩咐道：“你带五百人巡城，约束一下儿郎们，别闹得太过分。求财罢了，勿要惊扰女眷，不得胡乱杀人。”
“诺。”亲将领命而去。
“将军高义，令人敬佩。”王衍脸色一正，退后两步，躬身一礼，赞道。
上官巳连忙将王衍扶起，道：“仆射万勿行此大礼。”
“应该的。”王衍肃容道：“将军忠心许国，正要勇破顽敌，解洛阳危难，区区一礼，又算得了什么。”
“破张方，保洛阳者，唯将军一人而已。”王敦趁势加了一把火。
上官巳笑意愈盛。
多年努力，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么？琅琊王氏都对我卑躬屈膝，哈哈，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西贼之兵，不甚堪战。长沙王在时，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今有精兵五千余人，便可以此为基，再拉上陈眕、满奋、苗愿、糜晃等人，一同击之，大胜之下，便是我掌权之日。
“听闻仆射有女名惠风者，寡居多年。”上官巳得意之下，又道：“犬子年方十七，正与仆射之女般配，不知……”
上官巳的儿子十七岁，王惠风今年都二十五岁了，确实般配，般配得很。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八岁，能抱什么不敢想象。
王敦闻言，脸色微变。
王衍却丝毫不以为意，而是哈哈一笑，说道：“将军戮力杀敌，破贼归来，有大功于社稷焉。小女平日最是仰慕英雄，届时嫁入将军之府，可谓天遂其愿。”
上官巳听到王衍似乎是同意了，心下激动。
这可是王家女，哪怕是个寡妇，又岂是自家这个门第能仰望的？
没想到，竟然成了？
“张方不来则已，若来，夷甫且在城头观我破贼。”上官巳拍了拍胸脯，大声道。

第八十六章 嘴炮
离开宫城之后，王衍、王敦二人在随从的簇拥下，回了府邸，与几位等待许久的来客密议一番。
主要是陈眕、周馥、满奋三人，外加一些零散留守官员。
没人是傻子。
作为左卫将军，陈眕居然被上官巳这种小人给压到头上，心中怎能不怨愤？再者，他也怕啊，兵寡力弱，万一被人吞并了，还有活路么？
周馥是原徐州刺史。
司马越北征前征调进京，入为廷尉。
此君出身汝南周氏，谈不上是谁的人。司马越调他入京，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
作为廷尉，周馥手底下是有点人的，但比起经制之兵来说差得有点多。但多少是一份力量，王衍乃天下名士，周馥靠拢过来再正常不过了，无论他喜不喜欢这个人。
司隶校尉满奋，算是投靠王衍的人中掌兵最众的了。
他本来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马，说穿了是司马越给的权力，让他配合都督糜晃，戍守洛阳。
若司马越还在，满奋断不至于如此，但谁让司马越消失了呢？寡妇都能再嫁，还不许一个统兵大将改换门庭了？
总而言之，在王师北伐失败后，王衍闻风而动，开始了自己的一连串操作，无论是出于私利，还是为了稳住洛阳局势，他的名望摆在这里，天然吸引人过来投靠，容不得他没有动作——可怜糜晃一个正牌都督，到头来还不如“名士”的身份管用。
议至入夜时分，客人分批离开。
王衍又倒背着双手，哼着小调，坐回了案几之后，自己给自己斟满酒，端起，一饮而尽。
“兄长好惬意。”王敦站在门口，笑道。
“力建奇策，匡救大难。鼠辈竖子，皆为吾驱策矣。”王衍一扫之前的谦卑、和煦，变得有些得意张狂。
“兄长一番谋划，怕是要成空矣。”王敦走了过来，为兄长斟满酒。
“哦？处仲觉得我有什么谋划？”王衍摇头失笑，道：“不过是与人虚与委蛇罢了。洛阳这个地方，谁掌权谁死。兄别无所求，只想着为你等谋划。”
纵然自视甚高，纵然对兄长有些许不满，在这个时候，王敦还是有点感动。
“为兄这个尚书左仆射是司马颖表荐的，司马越又需要为兄给他妆点朝堂，所以，王家完全没必要争洛阳这个苗头。”王衍继续说道：“在洛阳死，于外州生，为兄完全是仗着这副老脸，千方百计保全洛阳，将来无论谁入主，完完整整交出去后，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你等外放，我也好说话。”
王敦有些动容，恭恭敬敬道谢。
平心而论，兄长或对不起其他人，经常策划一些阴谋诡计，清谈时偶尔拾人牙慧，赚取名声，但他真没对不起自家兄弟。在他们面前也从来不掩饰什么，该笑笑，该哭哭，该得意得意，该失落失落，完全是真性情。
别人讥讽兄长“只思自全之策”，甚至暗地里说他是“无耻小人”，但对自家人来说，有这样的兄长，已是三生有幸。
见王衍面前的白玉杯中已空，王敦拎起酒壶，又要满上。
王衍伸手止住了，道：“一会还要去金墉城。”
王敦乃止，坐了下来。
“与我说说，糜晃、邵勋、何伦、王秉四人有何特异。”王衍说道。
“糜晃此人，心地不坏，为人又有点老实，可欺之以方。”王敦说道。
“何伦、王秉之辈，兵家子也，本事一般，胜在勤谨忠心，故为东海王所重。”
“邵勋此人，有点看不透。”说到最后一人，王敦顿住了，半晌后才道：“年十七，武艺绝伦，在京中名气不小，杀伐场上勇猛精进，开阳门外斩孟超，大夏门击邺兵，皆身先士卒。按理说，此人乃莽夫一个，但我总觉得他心思深重，更不似少年人。”
“哦？”王衍来了兴趣，笑道：“京中世家少年郎，能得处仲这般评价的，可不多啊。”
王敦摇了摇头，苦笑道：“看不透此人。总觉得其面厚心黑，大奸似忠，也不知他所求何物。”
“做粗俗事的兵家子，怕是自己也不知道所求何物。你若不喜欢，随手使个绊子，耽误他几年，还不简单？”王衍大笑。
“兄长，这是洛阳……”王敦无奈道：“若在外州，当然有办法让他一辈子不得翻身，但这里却有些难。”
明明下午才被兵家子上官巳逼迫，这会又狂态萌发，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
有些时候，王敦都很无奈。
还好兄长在外头很会装，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了，我晓得了。”王衍笑了笑，问道：“邵勋此人，可能驱使？”
“他和裴盾走得很近。京中有传闻，他想在徐州谋个官职，故为裴盾卖力奔走，恐与兄长所谋冲突。”王敦说道。
“嗯？”王衍一听，有些重视了起来。
狡兔三窟之策，是琅琊王氏的根本谋划，在这事上与王家竞争，容不得他不重视。
况且，青徐一体。邵勋既然想去徐州为官，如果不顺利，保不齐就去了青州，还是犯到了王家手上。
“茂弘为何没对我提起此事？”王衍严肃地问道。
“茂弘也是想着独自解决，不想事事麻烦兄长。”王敦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地回答道。
王衍脸色稍霁，片刻后点了点头，道：“让他吃点教训也好。”
他有预感，如果自己不出手，徐州很可能要飞走了。即便现在出手，徐州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回来。刺史和都督，能拿下一个就不错了。
“罢了，徐州之事日后再谈。时辰不早了，先去金墉城。”王衍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起身说道。
王敦轻声应是。
不一会儿，二人悄摸摸地出了门，在随从的护卫下，往金墉城而去。
******
金墉城很快就到了。
交涉一番后，城头放下两个吊篮，将二人接了进去。
王衍、王敦来到一处馆舍前。
粗粗一看，似乎曾是关押宗室犯人的殿室，此刻已经沦为了兵营。
两个大火盆置于殿前。
火光跳跃不定，映照在守门军士的脸上，是那样地狰狞与凶恶。
王敦眼尖，甚至看到了不远处屋梁下悬挂着的人头。
如果所料不错，应该是干犯军纪的兵士被明正典刑，悬首各处，以儆效尤。
周边时不时有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传来，这是巡夜的兵士了。
两队兵交错时，还有口令声传出，一丝不苟。
再远处的黑暗之中，隐有人影，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四周。
王敦知道，那是暗哨。
军中夜警，有明哨、暗哨及游动哨，还有成列的巡逻兵士。金墉城这里，设防完备，基本都全了。
这个军营，管理得相当不错啊。
王敦悄悄摸了摸袍袖里的臂膀，居然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威严肃杀的环境，真的会让人紧张。刀枪剑戟环列，又是夜间，旁边还挂着人头，真是想洒脱都洒脱不起来。
不一会儿，殿中出来十数人，虽是夜间，亦盔甲在身，手抚刀柄。
为首一人满脸虬髯，凶恶无比，扫视一圈后，目光定在二人身上。
殿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仆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糜晃走得很快，话音刚落，就出了大殿，作揖行礼。
待看到王敦后，又是一礼，笑道：“不意大鸿胪亦至，晃有礼了。”
糜晃身后还有三名军将，赫然便是邵勋、何伦、王秉，齐刷刷行礼。
王衍、王敦兄弟回礼。
“漏夜来访，实不得已耳。”王衍笑了笑，道。
“还请速速入内。军营肃杀，怕惊扰了贵人。”糜晃侧身一让，邀请道。
“好。”王衍点了点头，与王敦一起入了殿。
几人分座次坐下后，王衍扫视了一圈大殿。
金墉城又名永昌宫，因为经常关押宗室犯人，殿宇不少，居住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王仆射至金墉城下时，老实说我很惊讶，再三相询，确认是贤昆仲来访后，喜出望外。”作为此地的主人，糜晃率先开口：“惜军中简陋，仓促间未能备下酒席，还望仆射见谅。”
“哪里，哪里。”王衍摆了摆手，笑呵呵的，一副亲热的模样，道：“听闻令郎刚刚成婚？青徐本为一家，若早让老夫知晓，定送上一份厚礼。”
“已成婚数月了。”见王衍如此客气，糜晃有点受宠若惊，只听他说道：“犬子之名，怕是污了仆射之耳。”
“过了，过了。”王衍笑道：“若有机会，当见上一面，点评一番，为我青徐后生郎扬扬名气。”
糜晃这下是真的激动了，当下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道：“仆射厚德，晃感激万分。今后若有差遣，定不推辞。”
王衍轻捋胡须，笑而不语。
王敦在一旁看得非常佩服。
名气的作用，就在此间了。不经意间，就让糜都督欠下了一个大人情，而兄长却什么都没做，只不过付出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而已。
糜晃行完礼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激动之色仍未完全消去，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仆射深夜造访，却不知所为何事？”
王衍闻言，眉头一皱，叹道：“还不是为了太子之事。”
“可是太子有令示下？”糜晃问道。
王衍的目光依次在何伦、王秉身上扫过，及至邵勋时，微微停留了一会，随后一收，落于糜晃身上，道：“太子为上官巳挟制，所出不过是乱命耳。”
“听闻今日午后，太子加周馥为卫将军、录尚书，可有此事？”糜晃问道。
“周祖宣忠贞许国，又岂能受此乱命？”王衍笑了，说道：“我观太子亦是迫不得已。上官巳骄横贪暴，无法无天，太子为其所制，恐非福分啊。”
“仆射的意思是……”糜晃看了眼自己手下三位大将，迟疑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王衍叹道：“煌煌洛阳，不能毁于上官巳之手。我等青徐士人，更当勠力同心，共度时艰，以待司空回返洛阳。”
“仆射所言极是。”糜晃闻言，亦长叹一声。
司马越的下落，是他最大的心病。
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稳。但只要一天没得到司空的确切死讯，他就要为司空尽忠一天，守好洛阳大本营。
邵勋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无端起了一股危机感。
这个王衍，看样子比王导厉害多了啊。别的不谈，这嘴炮杠杠的，技能满级了，三两下就把糜晃迷得神思不属，言听计从。
他的一身功夫，不会都修炼到口才上了吧？
“我有一计，或可令洛阳重归平静。”王衍突然说道。
“仆射但讲无妨。”
“此计曰‘驱虎吞狼’……”王衍沉吟片刻后，说道。

第八十七章 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之计，其实就是让上官巳、苗愿二人与张方同归于尽，为洛阳消除两个不稳定因素。
至于为何一定要除掉上官巳，原因也很简单：这厮太过分了！
纵兵烧杀抢掠，高门大户多有波及，虽然这会约束了下，只求财不祸害人了，但还是犯了众怒。
再加上他挟制太子，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大家都怕，密谋将其除掉就很正常了。
王衍临走之前，还奉送了几个消息。
北军中候苟晞没敢回洛阳，半路就折向许昌，投奔范阳王司马虓去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应该是真的。
邺城那头，司马颖欲令天子下诏，废皇太子司马覃、皇后羊献容——这个多半是邺府从事中郎王澄私下透露。
裴廓、裴遐二人奔回了河东，观望风色——这个消息肯定是裴遐传出，因为他是王衍的女婿。
因并州司马腾、幽州王浚有所异动，司马颖在犹豫许久后，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渊子聪为积弩将军，天子从之——王澄透露的。
司马颖获得大胜后，诘问曾劝他投降的东安王司马繇。繇无言以对，被杀。在这件事上，司马颖还不如袁绍宽宏大量，毕竟他是打输了才杀人。
种种消息，来自各方，昭显了琅琊王氏庞大的关系网。
这份能量，令人感叹。
世家大族几代人积累，确实不可小视。
之前看张方的人像杀鸡一样杀世家子，有点过于轻视了。到最后，看似威风凛凛的张方，搞不好要被这些人阴死。
想到此处，邵勋更坚定了白手起家拉部队的决心。
要让军官、士兵们与自己结成利益共同体，即没有这个团体在，大家就要受人欺负，逼迫所有人互相抱团。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能对抗世家门阀制度的，就目前而言，见效最快的就是军功入爵制度了，这也是南北朝后来的发展方向，也是门阀制度自东晋达到顶峰后，开始慢慢衰落的重要因素之一。
到隋唐那会，所谓的世家大族，已经没多少庄园、土地、部曲了，慢慢成了依附于皇权的装饰品。若是让魏晋的世家前辈们一看，怕是要笑掉大牙，你这也配叫世家大族？
“司马。”陈有根入内，行礼道。
“给教导队的儿郎们知会一声，这几天别练得太狠，让将士们多留点体力。”邵勋一边擦拭环首刀，一边说道。
“要打仗了？”陈有根一怔，问道。
“嗯。”邵勋点了点头，又对陈有根这种心腹额外解释了一番：“王夷甫欲诛上官巳，令其出城与张方厮杀。不管胜败，咱们都会动手，上官巳、苗愿这回死定了。”
陈有根一听，兴头上来了，道：“上官巳那人，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什么东西？太极殿那会，弃械跪地，乞命求饶，现在却人五人六了，该死！”
“他得罪了所有人，不死何待？”对这类缺乏政治头脑的人，邵勋总是感到很惊奇。
汉末有董卓、李傕、郭汜，这会又有张方、上官巳、苗愿，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稍稍一分析，都知道自己没能力掌控局面，为何还要强来呢？是被发泄的欲望驱动吗？
汉时又有王允等人哄骗军阀，耍得团团转，此时则有王衍。
王允诛杀董卓之后飘飘然，却不知王衍会怎样了。
下午，邵勋又陪着糜晃、王秉，见了一下何伦。
“都督，何必跟着上官巳出城呢？”何伦有些不满地问道：“我军一什、一伍中，新来之人极多，相互间都不太认识，如何野战拒敌？”
“我军若不派人出城，上官巳恐生疑心。”糜晃也知道这样不是很好，但还是坚持道：“你将新附之人派出去。无需多，一千人足矣。下军亦会出一千人，由你临时统带，出城拒敌。”
说完，糜晃看了一眼王秉。
王秉会意，立刻说道：“届时定拨一千军兵予君。”
两千人足够了。别人根本不知道王国军收容了多少溃兵，上官巳也不会对他们的战斗力寄予多少希望。
邵勋没有说话。
这一千人肯定由他来选。至于会选谁，还用说吗？并非洛阳市人，他们好歹整顿了六七个月了，相对可以信任。
这次派过去的是新编的一千辅兵。关键时刻，信任与否比什么都重要。
见王秉也站了出来，何伦知道无法更改，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王秉、邵勋不会舍得把精兵给他。在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中，他最好仔细想想逃跑路线，免得稀里糊涂丧命，那就太冤枉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中着实有些愠怒，已经对糜晃、邵勋、王秉生出了嫌隙。
见何伦接受了事实，糜晃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王夷甫策划，他们配合的这场阴谋中，没有人是高尚的。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心狠手辣之辈，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甚至包括了张方……
******
建武元年（304）九月初五，洛阳城北，天高云淡，和风习习。
一大一小两条驿道上，大队军士汹涌南下。
驿道两侧的农田之中，骑兵纵横驱驰，蹄声如雷。
一万五千步卒、六千骑军，外加沿途收容的溃兵，全军两万七八千人，这便是张方的全部实力。此时抵达的为先头部队，一共三千步卒、五百骑兵，另有骑兵三千，尚留在芒山之中，原地待命。
张方引亲兵率先奔至洛阳城外，远远巡视一圈后，下令在城北扎营。
他打老了仗，一瞬间已在脑海中推演出了好几种情况。
在看到洛阳城头军兵们慌慌张张地走来走去后，冷哼一声，走了。
王衍、上官巳、苗愿、满奋、陈眕、糜晃六人亦登城瞭望。
不知何故，上官巳突然间就有些心惊，道：“去年此时，西兵尚不怎么样。一年过去，精悍严整了许多，何也？”
王衍有些愕然。
在他看来，去年的西兵和今年的西兵，不都一样么？这般大惊小怪所为何事？
糜晃却有几分眼力了，仔细一看，向王衍解释道：“西兵年年打仗，初时或不堪，打久了，总会有所提升。眼前这支西军，旗号严整、军威整肃，并非弱旅。”
王衍恍然大悟，原来是打仗打多了，练出来了。
仔细想想，河间王司马颙确实积极参与洛阳战事，每次都派兵了，少则两万，多至七万，历练相当不少。
听闻秦州皇甫重还在坚守，长安亦派大军参战，西兵打的仗可不少啊。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洛阳打的仗更多，无奈刚经历了荡阴惨败，军兵们士气低落，不好和人家比。
“传令下去，集结全军，出城拒敌。”上官巳突然下令道。
王衍一听，讶道：“上官将军这是……”
对未来的“亲家”，上官巳还是很有耐心的，解释道：“贼众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正合击之，挫其锐气。”
话是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大集兵马，以众凌寡，先击溃敌军先锋，不让他们顺利扎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提振下己方士气。至于张方主力来后还打不打，他倾向于不打了。
简而言之，后悔了，想依托坚城耗走张方。至于是不是有负对王衍的承诺，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早就准备好的诸营军兵依次出城。
上官巳下了城头，骑着一匹马，带上了老底子五千中军。
苗愿部三千人、陈眕部千人、满奋部两千人、何伦部两千人次第汇合而来。
全军一万三千，绝大部分是步卒，各部骑兵拼凑了一下，还不满千，有点寒酸。
不过够了，敌军先锋不过三四千步骑罢了。
三倍兵力压过去，以众凌寡，以强击弱，胜之必也。
王衍在城头看了一会，脸色有些纠结。
今天并不是约定好的动手的日子。
张方主力未至，上官巳就全军出击了，打算捡个便宜。这样一来，即便交兵，上官巳多半也不会有太多损失，甚至可能俘虏一批贼众，声势更壮。
如此，还能对他动手吗？
陈眕、满奋等人，会不会临场变卦？
王衍下意识有些不安，脑海中已经在思考，万一情形出现变化，该如何与上官巳进一步虚与委蛇。
唉，失策！意外怎么这么多呢？
处仲常讽我不通军事，如今倒真让他说中了。
隆隆的鼓声惊醒了王衍。
他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城外。
万余人乱哄哄地排列成了一个方阵。
前军三千甲士，左右两翼各三千，后阵两千，余奇三千。他不知道这是曹魏以来标准的方阵，只觉有点像八卦的变种。
阵势排好后，鼓声节奏陡然加快。
全军万余众，在上官巳的指挥下，一往无前，直朝西军扑去。
正在扎营的西军匆匆集结，并派出骑兵袭扰、阻遏，争取时间。
上官巳亦派出骑兵，双方迎头撞上，先于步兵展开了厮杀。
鼓声仍在继续，双方越来越近。
战场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箭矢破空声，不断有军士惨叫倒下。
王衍扒在城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把城墙抠下一块似的。
片刻之后，双方终于短兵相接。
王衍目不转睛地看着。
原来，上万人的交锋，场面如此之大，过程如此之残酷。
“仆射，我军要赢了。”廷尉周馥靠了过来，神色复杂地说道。
上官巳手底是真的有点实力，怪不得他如此嚣张。
三千中军甲士与敌交兵后，一开始还处于僵持状态，双方都大面积死伤。但随着时间推移，西军渐渐不支，向后退却，到了这会，阵型已然散乱不堪了。
洛阳中军确实厉害！
周馥感慨一声，比徐州世兵强了太多，可惜基本损失殆尽了——或还有不少散兵溃卒，但从建制上来说，中军确实没了。
“杀！”战场上猛然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周馥、王衍二人寻声望去。
“咚咚咚……”鼓声愈发激越，这是追击敌军的信号。
万余众士气大振，朝着敌兵溃逃的方向，成列逐奔，大呼酣战。
“赢了。”周馥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衍没有说话，只皱眉苦思。
敌军越逃越乱，追兵也越追越散，前后脱节严重，阵型松松垮垮，已不复之前的严整模样。
而就在这个时候，芒山之上一片人喊马嘶。
稍顷，一队又一队骑兵缓缓而下。
粗粗整队之后，小步快跑，慢慢提速，朝追兵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完了……”周馥脑袋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张方竟然还有这手准备，此战还有这等意外！
王衍震惊过后，猛然扭头，糜晃竟然已经不在了！
他不敢怠慢，当场唤来数人，令其分头去找糜都督。

第八十八章 洛阳城里无好人
混乱的战场之上，张方残忍地大笑着。
第一眼看到上官巳的将旗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官巳什么人，也配统领上万兵马？
犹记得去岁年末，作为乂府幕僚的上官巳被调入禁军，号称“大将”，领兵却从没超过五千，且指挥笨拙，屡屡被人抓住机会，打得灰头土脸。
他的本事，不过尔尔。
方才紧急拷讯俘虏，更知城内已是上官巳做主，这令张方更是啼笑皆非。
同时也升起了一股野心，或许可以派出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夺门，试试能不能拿下洛阳。
念头一及此，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诸将更是兴高采烈，纷纷嚷嚷着进城。
他们稀罕高门巨室家里的钱财。
他们想要皇宫里面的宝贝。
他们更想看到曾经高不可攀的贵女们，在他们身下流着眼泪被蹂躏。
想想都激动得难以自制。
年初那把抢劫，草草收场，可不尽兴啊！
于是乎，抢城之议全员通过，没有一丝反对声音。
张方也不墨迹，当场派郅辅收拢骑卒，往大夏门方向冲去。
其时跑得最快的溃兵已经冲到了城门附近，守门士卒弓弩上弦，齐刷刷看向上官璞。
此人为上官巳族弟，领着两千人在门内等候，随时准备接应。
上官巳说得很清楚，他不回来，就不能关闭城门，免得“为小人所害”。
上官璞会意，知道兄长并未彻底信任王衍、糜晃、满奋等人，担心他们趁机关闭城门，夺取洛阳。
他坚决地执行了命令，在所有人都焦急看向他，甚至出言提醒时，充耳不闻，只顾看向城外。
隆隆的马蹄声渐渐逼近。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敌军携大胜之势，派出骑兵试图夺门。
“将军，被溃兵一冲，什么阵型都维持不住，那就乱了……”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上官璞微微有些犹豫。
而就在这犹豫间，第一拨溃兵已经冲了进来，争相夺路，几乎挤塞了城门洞。
“将军，关不了门了，放箭吧。”又有人催促道。
上官璞脸色纠结无比，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就这么耽误了片刻，汹涌而至的溃兵已经冲乱了弓弩手，席卷着向后逃去。
“完了……”上官璞的脑袋中一片空白，在亲兵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向后逃去。
******
邵勋见到糜晃时，下军三千士卒早就准备停当，在营中等待命令。
“上官巳见敌远道而来，且兵力寡弱，便欺之以众，当场率万余人马，经大夏门出城，与贼众战。看样子要战败了，不知道能回来几个人，小郎君速速带下军出城，进抵大夏门守御。”糜晃满头大汗，着急忙慌地说道。
“为何不关闭城门？”邵勋一边给军官们下令整队，一边问道。
早就整装待发的三千将士一跃而起，以幢为单位，粗粗整队之后，分批出城。
“上官巳的人守着大夏门，关不了。”其实，糜晃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结论是上官巳没那么傻，早已有所安排。
“都督想怎么做？”邵勋已经披挂整齐，并扎上了红抹额，郑重问道。
“郎君自决即可。”糜晃断然说道：“你先去大夏门，我自督余众继之。”
“好。”邵勋本来还想问他敢不敢冒个险的，见糜晃这么说，不废话了，在教导队将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向外冲去。
金墉城离大夏门很近，片刻之后就到了。
在看到正乱哄哄往城里涌的溃兵时，邵勋的脸色也变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什么谋算都成空了，得先止住混乱再说。
“弓弩手上前，射！”他果断下达了命令。
前幢幢主李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用邵勋多吩咐，他立刻下令弩手上前，发射弩矢，阻拦溃兵。
同时将扩充到二百的弓手分为三部分，百人在正面配合弩手，剩下百人分做两路，想办法爬到两侧建筑顶部，居高临下射击。
这样既可以阻拦溃兵，还能杀伤可能随之而来的敌军。
他的脑袋非常清醒，能举一反三，非常难得了。
“余安！”邵勋喊道。
“仆在。”
“你带百人，搜罗马车、牛车，全部拉到街口来筑垒。”
“遵命。”
吩咐完余安，邵勋又喊来信使，令其即刻回返金墉城，请糜都督携带拒马而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抽出重剑，下令刀盾手居前，长矛手继之，严阵以待。
陈有根身披重甲，带着百名教导队精锐士卒围护在邵勋周围。
洛阳历次大战，邵司马先后负伤五处，触目惊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谁知道下次会不会一支流矢就带走邵司马的命呢？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他还等着邵司马兑现诺言，给弟兄们分地呢。
“呜……”沉闷的角声响起。
随之而去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箭矢。
正往后涌的溃兵就像蒿草遇到了疾风一样，纷纷扑倒在地。
弓弩手一般都是积年老卒了。
他们神色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一刻不停地射击着。
在他们两侧，已经各有一队步卒持矛上前，捅死侥幸未死的溃兵，以及迟滞溃兵的脚步，给弓弩手争取更多的时间。
片刻之后，又有部分弓手爬上了屋顶。他们好整以暇的拈弓搭箭，偶尔射一射溃兵，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盯着城门口。
“糜晃，你不得好死。”溃兵人丛之中，上官璞悲愤地大叫。
邵勋注意到了他，将重剑交到陈有根手里，然后拈弓搭箭。
“洛阳城里无好人。”他轻叹一声。
弓弦一松，长箭破空而去，正中上官璞面门。
箭雨还在施放，御街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跌跌撞撞向前奔去。
有人被长箭带飞，一时未死，仍然挣扎着起身，试图逃命。
有人在地上爬着，哀嚎哭泣，乞求下军的弟兄们让他过去。
还有人死命撞着两侧民宅，试图躲避。
但都没有用，弓弩手们就像执行军营夜间管理纪律一样，乱跑乱撞者，无分敌我，一律射杀。
人是脆弱的，血终有流尽的那一刻。
在遭到弓弩手的迎头痛击，死伤数百人之后，溃兵们终于清醒了下来，不再往后涌了。
邵勋喊来信使，吩咐一番。
不一会儿，便有十几人爬上两侧屋顶，大声呼喊。
“乱跑乱撞，格杀勿论！”
“返身杀敌，节级超赏！”
“骑军急来，马力不济！”
“街道狭窄，正合杀敌！”
在他们的反复呼喊之下，溃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到最后，部分中军老卒一咬牙，转过身去，长矛手主动上前，其余人互相配合，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非中军出身的溃兵被他们感染，也战战兢兢地在地上找拾兵器，准备与西兵厮杀。
“嘚嘚……”马蹄声已近在耳边。
顷刻之间，第一批数十骑已冲了进来。
待看到密密麻麻的长矛时大为惊讶，但已来不及减速，直接就撞了上去。
好一阵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面的西军骑兵纷纷落地，后面的人慌忙减速，但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骑兵涌来，全都挤在一起。
一时间，狭窄的街道和城门洞里，战马嘶鸣，乱成一团。
“杀贼！”两侧屋顶上的弓手连连施射，盯着坐在马背之上，目标明显的骑兵，挨个点名。
溃兵们缓过了神来。
有胆大的直接拿长矛戳刺，将骑兵捅下马来。
还有人拿刀砍马腿，待痛苦的马儿将骑兵掀下马背后，早就等候多时的其他人纷纷上前，将未及起身的骑兵乱刀斫死。
可怜此时尚未发明双边马镫、高桥马鞍，骑兵的腿部、腰部无法有效借力，作战起来十分困难，自身目标又大，于是一个接一个坠落于地，被溃兵砍死。
几乎就是当年袁绍、公孙瓒界桥之战的翻版——前面的骑兵被弓弩大面积杀伤，人、马尸体形成障碍，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涌，却提不起速度来，结果被袁绍的步兵乱砍乱杀，大败亏输。
如今却有那么几分意味了。
城门洞里满满当当都是西军骑兵。
有人意识到不对，直接下马，试图步战。
还有人傻呆呆的坐在马背上，大声催促。
溃兵们连杀百余骑，士气渐渐起来了，呐喊着冲向城门洞，长枪戳刺、环首刀斩首，甚至还有人施放冷箭偷袭，配合愈来愈熟练。
步兵，何曾有过这么轻松斩杀骑兵的机会？没说的，杀就是了，他们不是对手！
“击鼓进军！”邵勋又取回了重剑，下令道。
“咚咚咚……”鼓声隆隆响起。
王国军将士排着整齐的阵列，挺着森寒的长枪，小步快跑，直朝大夏门而去。
弓手们也次第汇拢过来。
没人指挥，他们将以小组为单位，瞄准还傻坐在马背上的敌骑，一个一个射杀。
城外的敌军骑兵似乎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拨转马首，向后退却。
城内的敌骑惊恐大叫，亦试图逃跑，但没机会了。
仗打到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几乎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第八十九章 吞并友军是优良传统
鼓声仍在响。
大夏门内外，人、马尸体交错纵横，一片血泊地狱的感觉。即便是打老了仗的武夫，也忍不住生出反胃之感，实在是没见过如此层层叠叠的血肉，太惨了。
王国军已经冲出了大夏门，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别说西军了，就连己方溃兵都不太敢往这边靠，纷纷避走。
直到何伦带着寥寥百余残兵走了过来……
“何将军速速进城，找都督复命。”邵勋下令士兵们让开一条通道，让何部军士通过。
何伦低声告谢，不敢多看邵勋的眼睛，灰溜溜入了城。
远处还有马蹄声响起，那是不甘心失败的西军骑兵。他们远远游弋着，想要冲杀，却又不敢。
刚刚那场惨败，前后被斩六百余骑，尸体从御街一直延伸到城外。甚至就连主将郅辅都负了伤，死伤可谓惨重。
远远监视了一阵，在看到没什么机会后，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撤了。
既无夺门的可能，那就等主力部队来了，再从长计议。
邵勋一直站在门外。
两千多将士披甲执刃，默默肃立着。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很容易就把士气调动了起来。
这种临时爆发的士气或许会在不久后降低，但此刻的他们确实战意昂扬，勇猛无比。
战场信使全被派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在各处奔驰，寻找三五成群的溃兵，让他们经广莫、大夏二门入城——糜晃已带着四千上军接管了城防，广莫门就是他下令开的。
此番出战，总计一万三千步骑，最终回来的，不过寥寥三千罢了，损失还是很大的。
剩下的万人，并非全死了，或许还有一些躲藏在各处，但也不会太多，最多两千上下，但很难回来了，除非特地派人搜寻、收容。
一直到日头偏西，城外已经空空荡荡之时，邵勋才率部回城。
大夏门轰然关上，吊桥缓缓拉起，整个战场又恢复了平静，余下的只有躺在地上垂死呻吟的伤兵，以及天空中呱呱乱飞的群鸦。
回去的路上，陈有根低声汇报：死了三名学生兵。
邵勋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要打仗就会死人，这是避免不了的。
“邵郎君真是力挽狂澜。”糜晃、王秉二人匆匆走了过来，满脸轻松之色。
当上官巳全军溃败的时候，糜晃是真的担心贼众趁势夺门，攻入洛阳。在那个时候，他甚至想放弃挽救的努力，直接固守金墉城算了。
还好，他关键时刻没有软弱，决定“挣扎”一下，拼尽全力守住洛阳。
结果自然是好的。
张方太心急，竟然派骑兵快马赶来夺门，结果被赶到的王国军在狭窄的街巷和城门洞里，好好教训了一番，局势转危为安。
这一整天，真是意外频出，让人心惊肉跳。
“邵司马。”又一人走了过来，作揖行礼。
“陈……将军？”邵勋看了一眼，此君满脸血污，披头散发，赫然是左卫将军陈眕，差点没认出来。
“邵司马今日立下大功矣。”陈眕不咸不淡地恭维了一句，然后拉过身后一将，对邵勋介绍道：“此乃吾旧将陈勇。”
“邵司马。”陈勇躬身行礼。
邵勋回礼，问道：“陈将军何意？”
陈眕叹了口气，道：“今日之败，带回来的兵没剩几个了，还有四五百人的样子。陈勇，你一会带着儿郎们过来，与邵司马见个面。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他的兵了。”
“诺。”陈勇应道。
见邵勋要说什么，陈眕抢先道：“邵司马，这都是洛阳中军的老底子，有的来自左卫、有的来自右卫，有的来自骁骑，技艺自然是不差的。而今心气有些低，好好整训一番，将来还是强兵。我——心灰意冷了，此时不作他想，唯愿邵司马善待众位儿郎。”
说罢，也不待邵勋回应，踉踉跄跄走了。
邵勋默然片刻，便让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去把陈勇以下四百余人收拢起来。
糜晃靠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陈眕听说你箭射上官璞的事情了。”
邵勋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陈眕连续经历惨败，心灰意冷了呢。如今看来，真正原因是什么可很难讲。
说不定，陈眕害怕自己拿他开刀，索性交出兵权避祸，反正也没剩几个人了，不如卖个好。
洛阳城里都是人精，嘿嘿。
“满奋呢？”邵勋又问道。
“死了。”糜晃叹了口气，道：“被西军阵斩。”
“满奋在城内还有两千多人吧？”邵勋问道。
“方才我遣人至其营中，别将侯虎、樊乘二人表示愿意尊奉号令。”糜晃说道。
“此二人是何来历？”
“都是洛阳中军老将，年逾五旬，老退在家，司空北伐前将其聘出，带了数十老军操练新卒。”
满奋、苗愿合计有五千兵，都是三个多月前招募的新卒，当时请了不少中军老人帮着训练。
“想办法收拢过来。”邵勋低声道：“洛阳城里不能有第二家军伍，都督也不想苗愿擅自放人进城的事情重演吧？”
糜晃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次苗愿自作主张，把太子、上官巳等人放入城内，造成了极大的风波，差点让洛阳万劫不复。糜晃也有点怕。因此，虽然觉得吞并友军有些不太好，最终还是答应了。
“上官巳可能跑了。”糜晃说道：“有人看到他带着亲随，向南逃窜，西兵追之不及。苗愿回来了，直接躲进了军营内。”
“先不要理他。”邵勋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击退张方，保住洛阳。入城的溃军，都收拢起来了吧？”
“除陈眕、苗愿的亲随外，余众两千三百人，皆已收拢。”
邵勋盘算了下，道：“我要三百人。剩下的——王将军，想不想带兵？”
王秉吓了一跳，眼神阴晴不定，有些怀疑邵勋在试探他。
“王将军勿要多想。”邵勋笑道：“我手下兵不少了，实在带不过来。我知你在上军中还有不少东海旧识、乡党。何将军那边，我自去分说，你想要哪个，他会放人的。这两千溃兵，就由你来带，如何？”
王秉有些意动。
他被邵勋架空很久了，本来想去禁军谋职，避开这个瘟神。但如今禁军都没了，一切谋算成空。此时听到还能重掌兵权，说不心动是假的。
犹豫片刻后，他躬身一礼，道：“司马今后若有差遣，尽管说便是。”
“会有这个机会的。”邵勋将他搀扶而起，道：“你部就还以下军为号，如何？”
“自无不可。”王秉说道：“只是，原本的下军呢？”
“当然以中军为号了。”邵勋当仁不让地说道。
糜晃有些吃惊，但没说什么。
大国才有上中下三军，其中中军两千，上下二军各一千五，合计五千。
东海不是大国，按制是不能设中军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是什么时候？一笔糊涂账，待打退敌人再说吧。
王秉很快便告辞了，欢天喜地去看他的新手下。
糜晃站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你这是要自封中军将军？”
“都是为了司空的大业，事急从权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将来司空重返洛阳，一切交给他老人家定夺。他若褫夺我本兼各职，我定然遵从，绝无二话。”
糜晃无话可说。
在王秉走后，邵勋能直接控制的部队当在四千左右，其中三千战兵、一千辅兵。如果算上今天收拢的陈勇部四百多人、溃兵三百，就是四千七百多了。
当然，他相信邵勋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侯虎、樊乘那还有两千余新兵呢，这个他可没分派下去……
事实上邵勋确实已经把这些兵给规划好了：大部分充任辅兵，另抽四五百人出来，与原下军中的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队，合并组成一幢。
邵勋考虑过。
都是募兵了，是否还有必要设伍长？
唐代的时候，府兵制崩溃，唐玄宗开启了大规模募兵时代，士兵的专业化程度、技能水平越来越高，并在中晚唐时趋于成熟。
当时很多藩镇军队取消了伍长的编制，因为军队组织度提高了，没必要再设这一级军官。
东海王国军现在是事实上的募兵，虽然因为成军时间短，总体还很稚嫩，但他们训练的强度、频率是要高过一般世兵的，组织度自然也高。
那么，是否可以认真考虑取消伍长这个级别的军官？
邵勋不是很确定，但他决定观察一段时间。
王、金、陆三队，所有学生兵军官拔一级，伍长当什长，什长当队主，队主当督伯。空出来的伍长，由新兵们自己推选一人出任。
新组建的这一幢兵，邵勋自己兼任幢主，金三、陆黑狗担任督伯。
陈有根部现有一百人，马上扩充为二百，编为一幢，陈任幢主，王雀儿调过去担任督伯。
这两支部队接近八百人，隐隐约约游离于王国军系统之外。
邵勋是特意这么做的，免得将来“分割财产”时，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宁可管的兵少一些，也一定要“纯洁”。
有些兵，他能指挥，司空也能指挥。
有些兵，则只有他能指挥。
后者显然更重要。

第九十章 变天
许是大战方歇，初五的夜晚比较宁静。
糜晃派出了大量游骑，四处侦查敌情，报回来的消息都是：西军在芒山一带扎营，似乎在等待大队人马抵达，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邵勋几乎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他有太多事要做了，而且不能拖延。
他直接找到了侯虎、樊乘二人，将失了主将的满奋残兵整体吞并。
至此，王国军中军已有战兵三千三百余人，编为六幢，多出来的即为陈勇幢。
另有辅兵三千人，编为五幢。
上军何伦部有五千出头。
下军王秉部为两千人。
城内还有苗愿部两千余人。
廷尉周馥有兵数百。
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东海帮”再度在洛阳城内占据了上风，且优势急剧增大。
天明的时候，一夜未合眼的邵勋匆匆回到金墉城，和衣而眠。临睡前，他给金三、陆黑狗下令，带本幢兵六百人入驻宫城，屯于太极殿前操练。
这一晚，对尚书左仆射王衍而言，多多少少有点煎熬。
及至天明，一夜辗转反侧的他愤愤起身，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心情颇为不佳。
巳时初刻，王敦、周馥等人匆忙赶来。
王衍将众人请入书房，对坐无语。
“不意弄巧成拙啊。”王衍有些懊恼地说道。
王敦、周馥对视一眼。
原本上官巳在城内势力颇大，又挟制太子，大肆劫掠，野心极大。众人一看不对，遂联合起来除去他。
如今看来，阴差阳错之下，上官巳确实被除去了，但东海王国军手脚极快，大肆吞并友军残部，一晚上过去，洛阳城里俨然变了天。
今日本来还邀请了苗愿、陈眕，但二人都没来，态度怎样，一清二楚。
“据我所知，昨日率众击退西兵者，乃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主张吞并溃兵，控制满奋残部者，亦是此人。”周馥说道：“刚打完仗，就趁着王师新败，诸营惶恐不安的有利时机，遽然下手，快如闪电，一下子吞并了诸部。不单如此，邵勋还派了数百兵士入宫城，屯于太极殿前，将太子、皇后握于手中。依我之见，此子野心不小，怕是又一个上官巳。”
王衍有些无语。
真的小看这个兵家子了。就像一条毒蛇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待机会出现时，毫不犹豫，立刻发动致命一击。
“我早说过，此人面厚心黑，大奸似忠。”王敦悻悻道：“兄长偏偏不以为然。”
王衍瞪了王敦一眼。
王敦哂笑，不以为意。
他就是这个性子，根本不怕兄长责怪，更何况兄长也不会责怪他。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作甚。”王衍长吁了一口气，排遣出胸中郁气。
“事已至此——”王敦嘿嘿一笑，模仿了一下兄长的口吻，然后话锋一转，道：“该好好摸清楚邵勋此人的路数了。其人手下诸将，或可暗中接触，看看有无机会。”
“处仲，你太毛躁了。”王衍教训了一句，语重心长地说道：“邵勋是何禀性，还不知道呢，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张方那般凶暴之人，怕是又要弄巧成拙。”
王敦有些不服，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王衍的目光逼视下退缩了，低声应了一句：“好。”
王衍轻叹一声，处仲比茂弘还要锋芒毕露，却不是什么好事。
邵勋这种人，已然成了气候，该好好想个办法应付了。
在这件事上，王衍稍稍感觉有点无措。
他最烦和张方、邵勋这种人打交道了。
比辩经、比诗赋、比家世、比拉关系、比策划阴谋诡计，他从来不怕，甚至感到如鱼得水。
但张方这类人，他压根不会和你比这些。
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一点道理不讲，有时候都不给你反应的时间，全家人就下锅了，真真叫人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你在外州有再多的部曲又有何用？帮不上一点忙啊。
“仆射既和糜晃糜子恢交好，或可找他一叙，探听风色？”周馥在一旁建议道：“糜子恢到底是东海大族，或许更容易打交道一些。”
王衍烦躁地站起身，久久沉吟不语。
事实上，他也觉得糜晃更好打交道，毕竟是士人嘛。
邵勋虽然有官品，却无人品——个人的品级，就是门第、乡品。
卑贱之人，骤掌大权，容易小人得志，贪横残暴，一如张方、上官巳，甚至苟晞。
权力这种东西，最是迷人眼啊，一个不小心，就会沉溺其中，然后举止失措，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暂先观望吧。”王衍做出了最终决定：“张方尚在芒山，主力一至，想必就会直扑城下。若在这个时候出点乱子，恐非好事。”
张方和邵勋，到底谁控制洛阳更好，大家心里都有倾向。
况且，邵勋似乎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头上还有个糜晃，身边还有何伦、王秉二将，甚至就连苗愿，虽已丧了心气，但也不是不可牵制一二。
总之，张方带来的灾难更重一些，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这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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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猛然惊醒。
没办法，在这个时候，他没法麻痹自己，安然入睡。
“陈有根！”他站起身，大喊道。
“将军。”陈有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将军？”邵勋哑然失笑。
这个将军是他“自封”的，严格来说不作数。但只要士兵们认，问题就不大。
他现在最大的担心，就是之前对糜晃说过的话：“威信未立，恩惠未加。”
威信是有了一点了。
斗场上展现武艺，昨日又将夺门的敌骑驱逐出了大夏门。
但这种威信是薄弱的，并不稳固，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都督何在？”邵勋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去见王仆射了。”陈有根拿来戎服，帮邵勋穿上。
邵勋眉头一皱。
昨日厮杀之时，没见到此人，这会却又冒出来了，挺能钻营啊。
老实说，直到现在为止，他都觉得王衍比王导强，但想想史书上两人的地位，只能无语。
“苗愿去守南城了吗？”邵勋接过陈有根递来的粟米饭，胡乱扒了几口，问道。
“去了。”陈有根说道：“他还遣人来金墉城，说之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今愿奉都督为主，再无二心。”
“都督怎么说。”
“都督是厚道人，宽慰了他，令其仍领本部，守御南城。”
“两千新卒，南城怕是守不好。就看张方何时看出虚实了。”邵勋笑道。
简而言之，苗愿手底下的那两千多整训了不过三四个月的新兵，站在城头还能唬人，一旦交起手来，可就要现出原形了。现在就看张方什么时候能看破南城那帮人的花架子。
不过，张方在北边，南城是相对最安全的一侧——理论上而言——兴许苗愿运气好，没遇到张方主力呢。
苗愿之外，王秉守东城，邵勋额外将中军辅兵加强给了他。
何伦部兵多，守相对重要的西城。
邵勋自领本部，于北城对敌。
城中还留有机动力兵力千余，随时准备驰援各处。
昨夜入睡前，邵勋甚至与糜晃计议，打算征发豪门僮仆、部曲，临时编组成军。
是的，豪门部曲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会自己生长。
以庾家为例，之前的那批人被邵勋征发过。今年五月，颍川老家又有上百部曲来洛阳，可不就是自动生长么？
再者，不断有外地士人、商人入京。如今这年月，敢独身上路的，我敬你是条汉子，必然成群结队啊。
所以，洛阳城中其实沉淀了不少私人武装力量。只不过他们比较分散，没人组织起来罢了。
糜晃基本同意了邵勋的建议。
但他觉得，这事还得王衍出面才好办。
王夷甫身负天下之望，口舌功夫又了得，如果有朝廷出面，再由王衍从旁协助，此事不难办到。
对此，邵勋没什么好说的。他去劝世家大族交出私兵，人家以为和上官巳一样是来打劫的呢。王衍出面，确实是最合适的。
“名气真的能当饭吃！”邵勋一边吃饭，一边感慨，同时来了一次自省，看看最近的所作所为有没有疏漏。
我的目标是什么？
就现阶段来说，就是增加名气，培养私兵，同时不断加强在中军乃至上、下两军内的威信，造成既成事实。
将来如果司马越再度出现，他也有更多的筹码，好讨价还价。
那么措施是什么？
思来想去，其实完全没必要站到明面上。把兵带好，把部队稳住，把仗打赢，比什么都强。
王衍喜欢站在台前，那就让他出风头去好了，我不介意。但该给的好处不能少，这是底线。
最后就是困难了。
当前阶段，最大的困难无非是吞吃了太多的溃兵、友军，部队心思混乱，没法有效发挥出战斗力，这是需要努力化解的部分。
想明白之后，他不再迷茫，心中愈发坚定。
老板不在家的日子，真是别有一番风景呢。
权力真空的地方，天然就是野心家的乐园。

第九十一章 入见
吃完早饭后，又有消息传来。
张方派遣了少数游骑在城外活动，但大队人马没有动静。
邵勋换位思考，代入张方推演了一下。
昨日抢门，应该是临时起意，失败后，机会也就溜走了。而既然没法靠突袭破城，那么只能等主力部队陆续抵达，正面强攻了。
历史上的张方，兵力不会比现在多，却不知道怎么进城的。难道也是上官巳、苗愿出城野战失败，然后丢了洛阳？
不管他了，现在这个情形，打不得野战。只能耗下去了，耗他几个月，张方兵疲，己方逐步整训提高，届时局势就不一样了。
第二则消息是有关溃兵的。
城外陆陆续续有人跑回，有些人被张方捉去，有些人见城门紧闭，叫骂一番后，匆匆而走。
这里面，未必全是溃兵，说不定还有些军将、官员、公卿。
见到城门不开的时候，一定非常绝望吧？
最后一条稍微重要点的消息，就是并州刺史司马腾、幽州都督王浚大集结兵马，欲攻司马颖。
两人还各引外援。
前者拉来了拓跋鲜卑，后者联络的是段部鲜卑，各将兵众，一副大打出手的模样。
看样子，北伐邺城之战，对中原来说是一个重要节点。
在此之前，大家也用胡兵，但规模绝对没这么大，甚至是处于自己直接管控下的部队。
比如，邺城司马颖帐下的鲜卑骑兵就是直属部队，和草原没关系。
洛阳中军亦有。
幽州突骑督就是幽州汉儿和鲜卑人混编的具装甲骑部队。
但现在是什么样子？说好听点，叫“义从”，说难听点，你和他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他以一个独立势力的身份来参战，你只能建议他怎么做，而不能命令他怎么做。
新（坏）时代，来临哩。
用罢早膳，邵勋根本没时间休息，整理了仪容后，先去了王妃住处。
金墉城不大，人多眼杂，他只在门外说了一会话，多为请示之语。
王妃自然一一允准。
离开之后，邵勋又去看了看安顿在城内的庄园佃客、宾客仆婢，重点是洛阳二期一百零四名学生兵。见到他们在按部就班学习文化知识后，悄然离去，到金墉城外的广场上集结部伍。
吴前带着辅兵拉来了许多财货，多为各色布帛、乱七八糟的铜钱以及其他很多器具——实在不好计算价值，只能粗粗估值了。
“昨日夺门之战，我遣人高呼‘返身杀敌者，节级超赏’。说话算话！”邵勋看着整齐肃立的兵士们，道：“昨日力战贼骑者，依次出列，领取赏赐。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冒领者，杀无赦，诸位可互相指认。”
一时间没人上前。
邵勋眼神一扫，见得一人，似乎有点印象。直接走到队列里，将其拉了出来，问道：“昨日夺门之战，我记得你捡了一杆长枪，回身拒敌了，为何不站出来？”
这人也是老兵油子了，看年纪当在三十以上，闻言低下了头，道：“以往遇到过两位上官，都说话不算数。昨日死战，也是为了自保……”
“够了！”邵勋打断了他，道：“我说话算话。”
说完，让人捧了两匹布过来，道：“这是你的赏赐。”
士兵愣愣接过，神色颇有些动容。
“你居何职。”
“伍长。”
邵勋想了想，从马车上抓了串大小、新旧不一的铜钱，塞到士兵手中，道：“你有官，就多赏一点。下去吧。还有何人？”
士兵捧着布帛、铜钱，神情恍惚地回到了队列中。
有功当赏，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就是这种事，很多时候得不到坚决的执行。越是王朝末年，克扣、贪墨赏赐的情况就越多。
甚至于，压根就没安排赏赐，朝廷觉得不需要……
第一个人得到赏赐后，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
文书一一登记，辅兵按人发放。
所谓“节级超赏”，顾名思义：一、按照级别发赏；二、整体赏额高于平均水准。
赏赐的钱财来自缴获，其实就是上官巳部劫掠所得。
这些钱，无论谁来要，邵勋都不会还回去，门都没有。
给你们世家大族，不一定落得好，人家认为你是应该的。
给大头兵们，却是自己树立威信的重要道具。
谁是自己的基本盘，一定要弄清楚。
有了基本盘，才可以施展各种操作，拉拢、消化其他势力。
他的出身，注定只能走石勒改进版路线，不可能有其他。
世家大族的资源，看着眼馋，但那是有毒的蜜糖，还不一定吃得到。
裴妃，也不能代表裴家，她就是个王妃罢了。
王衍家族，他更是不敢过多纠缠。
至于庾亮一族，如果单他们家，倒是没什么。问题在于，颍川庾氏不是新野庾氏，潜势力可不小，也许门第不算特别高，但在颍川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
为今之计，还是要做大基本盘，如此才有资格玩其他花样。
“好小子，居然诈领赏赐。”正思索间，耳边传来了陈有根炸雷般的声音。
邵勋看了过去，却见教导队士卒按住了两个瑟瑟发抖的兵士，唾骂不休。
“怎么回事？”
“回将军。”陈有根大声道：“此二人乃满奋部溃兵，从广莫门入城的，冒领赏赐，被指认了出来。”
邵勋点了点头，道：“斩了。”
“诺！”陈有根狞笑着抽出重剑，用力挥斩而下。
顷刻之间，两枚头颅滚落地面。
“请将军查验。”两名教导队士卒各捧着一枚头颅，呈递而上。
邵勋随手接过看了看，又扔了回去，道：“悬首城墙，以儆效尤。”
“诺。”
“立功受赏，我说话算话。谁受了冤屈，或家中有难，亦可来找我，总不能让我的儿郎受了委屈。”邵勋看着愈发肃然的将士们，道：“但有一条，违我号令、干犯军纪者，杀无赦。”
“诺！”数千将士齐声应道。
“教导队，分批操练部伍！”下达完命令后，邵勋委任陈有根为临时留守，自己在黄彪幢六百军士的簇拥下，往宫城而去。
******
煌煌太极殿外，军士操练不休，声震屋瓦。
邵勋入了端门后，在太极殿前观看了一会训练。
这是他兼任幢主的部队，近六百人，部分来自原本下军的三、七、十一三队，部分来自满奋部新兵。
说白了，其实都是新人，包括学生兵军官。
有的新人打过仗了，两次都在大夏门，第一次是攻石超，第二次是杀退张方部骑兵。
大部分人则还没打过仗。
但邵勋就是喜欢这支部队，因为他的学生兵们能压住场面。
如果把兵换成昨天来投的陈眕残部老卒，肯定不会服从学生兵的管教，那就不美了。
这一幢人，他赐军号“银枪”。
这是彻彻底底的私兵。假以时日，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只听自己一个人的。
王国军，只是他立功打名气的工具。
银枪军，则是他身家性命的保证。
“金三，再一次入宫城，有何感悟？”训练间隙，邵勋拉着已升任督伯的金三，笑问道。
“乱世之中，以力为尊。”金三毫不犹豫地说道：“银枪军越能打，邵师的抱负就越能实现。”
好家伙，金三是彻彻底底的肌肉男思维了。
上次考“应用题”的时候，他就来了个坚壁清野的招数，十分狠辣。
这家伙，与胡人一定很有共同语言。以后还是要多提点一下，乱世中重视武力是好的，但不能走极端，觉得兵强马壮就能包打一切。
“好好练兵。”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太极殿前，随着黄彪那独特的带有韵律感的口令声，大群士卒分散至殿门内外，充任岗哨。
片刻后，黄彪又带人入殿巡视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
邵勋会意，举步入殿。
今日太子召见，询问城中情形，让邵勋有些诧异。
你不着糜晃，找我作甚？
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你身形有点大了，即便想躲起来，还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目光。
嗨，这事弄得！我明明只想在幕后操控一切啊。
“参见太子。”邵勋躬身一礼，随后目光落在帘后一道窈窕的身影上，道：“参见皇后。”
“邵司马免礼，赐坐。”太子正了正身子，伸手道。
邵勋看了看身上的金甲，道：“太子恕罪，甲胄在身，不便跪坐。”
太子一窒。
入殿之人，无论文武，穿着甲胄的确实少见。
不知道怎地，他突然想起了上官巳。眼前这个邵勋，不会和他是一路人吧？
思及此处，想好的话也不敢说了，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许是见着气氛有些沉闷，帘后响起了皇后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正月之时，司马勇战殿中，生擒逆臣。昨日又神兵电扫，驱杀入城之叛逆，令宗庙社稷转危为安。两次都是擎天保驾之功，司马可谓荩臣矣。今屯兵于太极殿外，操练不休，却不知何意。”
“回皇后、太子。”邵勋说道：“宫中侍卫早就逃散一空，若无兵将戍守，恐难以自安。若皇后、太子不喜，臣这便下令撤军，另屯他处。”
说这话时，他的脸色有点严肃，太子一见，急忙道：“无妨，无妨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后才问道：“司马会保这一方安宁吗？”
“臣本军户，世居于东海之滨，耕战于青徐之地。少聆忠训，早慕王化。得举孝廉，宠秩有加，喜不自胜，诚惶诚恐。”邵勋说道：“请太子、皇后宽心，有臣兵在侧，断无歹人能谋害天家眷属。”
太子听得将信将疑。
皇后却觉得此人说话文绉绉的，应不至于像上官巳那样贪横残暴，不讲规矩。况且，他上次还救了我。
羊献容透过珠帘缝隙，看了一眼恭谨肃立的邵勋，说道：“司马忠烈果毅，实乃国之大幸。洛阳新逢大乱，人心未定。城外又有河间逆兵，作乱犯阙，若任其闯入，天家颜面恐难保全。幸有司马矣，退敌之事，还望多多费心。若立新功，将军名号亦非不可得。”
羊献容随手画了个大饼，邵勋只当耳旁风过滤了掉，嘴上却道：“臣感激涕零，恨不得杀尽贼人，以报天家厚恩。”
“下去吧，勤谨任事。”羊献容掀开珠帘，露出了一张精致俏丽的脸庞，说道。
“臣告退。”邵勋缓步而出。
殿中一时空了下来。
羊献容放下珠帘，道：“见也见到了，该放心了吧？这可能是个曹操，但绝不是上官巳。今日过后，吾儿便留在昭阳殿，温习经史吧。”
太子低声应是。
“有些事，你过早参与，并非福分，切记，切记。”羊献容叹了口气，说道。
两个随时可能被废的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要活下去，还真不容易呢。
羊献容看着渐渐远去的邵勋身影。
先是“别怕”，再有今日问对，她心中已慢慢勾勒出了一个野心勃勃，又爱装模作样的武夫形象。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她惆怅地放下了珠帘。

第九十二章 司空最后的下落
张方的大部队一直到九九重阳节这天才来齐，随后便在城北扎下营盘。
糜晃派出斥候查探，贼军并没有伐木打制攻城器械，心下稍安。
至于张方为何没这么做，原因令人暖心：洛阳周围打来打去这么多年，近处的森林早没了，得到远处去寻找，这无疑极大增加了工作量。
另外一点，洛阳四周有大片民宅，真的摆不开兵力。
之前上官巳与张方野战，就出了城北民宅区。但这会你要攻城，就不得不顿兵城下，怎么办？拆房子？工程量太大。
放火烧房子？意义不大。因为即便你烧出一片断壁残垣，还是没法展开兵力。
城外真正开阔的地带，只在十二座城门附近，这也是为何外军攻洛阳，战斗总以城门命名的缘故——未必在城门旁边打，多半在离城门有段距离的开阔地带。
张方扎下营盘后，一直没有动静，可能自己也在犹豫吧。
这个鸟城，没有内应，守军再不内乱的话，真的只有长期围困了。
金墉北城城头，邵勋、糜晃、何伦三人登高望远，观瞭敌情。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张方想作甚？”何伦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垒，问道。
“来到洛阳，一仗不打，肯定说不过去，回去也不好交代。”邵勋笑了笑，道：“不管怎样，张方总得来送些人头再走。”
“郎君这话说得豪情万丈。到时候城墙不守，我可拿你是问。”糜晃开了个玩笑。
“都督放心。”邵勋说道：“张方若诱我出城，我自不理会。若他来攻城，定杀个片甲不留。”
糜晃哈哈一笑，虽说仍未完全放心，但确实宽慰许多。
洛阳城下摆不开阵势，若要强攻，非常别扭。而城内增援起来又方便，即便军心不稳，战力稍弱，也可以凭借地利及人数优势，堪堪抵挡。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心、人心会越来越稳定，张方就更攻不下了。
“都督今日心绪颇佳，可是有好事？”邵勋当前，何伦明智地不谈兵事，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敏锐地注意到了糜晃今天连笑好几次，心情相当不错。
“确有佳讯。”糜晃笑得合不拢嘴了：“本来打算回去后告诉你等，在这里说也无妨。范阳王遣使至洛阳，言司空已回徐州。”
“果真？”何伦一喜，追问道。
“千真万确。”糜晃放声大笑，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邵勋也跟着大笑。
真心笑，不是假笑。
如果司马越这会就死了，对他而言并非好事。因为司马颖会去掉一大敌，并州司马腾、幽州王浚、许昌司马虓、青州司马略乃至宛城司马释等人，就不一定能被组织得起来了。
邵勋之前认为司马越打仗稀松，但运营还不错，就是这个原因了。
他有当盟主的潜质，能拉拢各路宗王、都督，尤其是司马馗一系的子孙，共同对敌。
在这个庞大的集团中，司马越是居于核心的关键人物。他若死了，司马虓、司马腾、司马略等辈奉谁为主？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服啊。
而没有这股庞大的反司马颖、司马颙势力，洛阳必然不保，不是司马颖南下，就是司马颙东进。届时，邵某人也只能灰溜溜跑路了。
“司空还在，那大可居中联络，组织各路义师勤王，讨伐不臣。”何伦高兴地说道：“司空可是已经说服东平王（司马楙）？”
糜晃脸色一变，叹道：“司空奔徐州，从者不过百余。东平王闭门不纳，司空遂走东海。”
何伦唉了一声。
在他心中，恨不得司空马上打回洛阳。司空不在，邵勋都能压到我头上，日子难熬得很。
邵勋则默默品味司马楙、司马越之间复杂的关系。
徐州都督司马楙甚少得罪人，乱世老滑头了。
司马越战败东逃，他没有加害，只是闭门不纳，劝其离开罢了。那小模样，就像一个女的在说：“我们没有关系，你赶紧走，别让XXX误会……”
司马越当时应该是比较憋屈的。因为在此之前，徐州积极响应，往洛阳输送物资，态度非常到位。可一吃败仗，立刻翻脸了，变化太快，让人难以适应。
“我已派出信使，前往东海传讯。”糜晃看着二人，说道：“司空身边还有军将、幕僚跟随，他应想在徐州招募兵马，重新杀回来。诸路义师二度围攻邺城，为时不远矣。”
“司空大业，成功有望啊。”何伦有些激动地说道。
“事已至此，我等唯谨守洛阳，等待司空号令。”邵勋说道。
“对！”糜晃笑道：“洛阳乃都城，哪怕打成一片白地，在天下人心目中，仍然意义非凡。这里不能丢，一定要守住。”
******
洛阳离邺城并不远，快马数日即可抵达。
张方夺城失败，顿兵于城北的消息很快传了过去，但司马颖却无心理会了。
这会他正呆坐在陂池边，静静看着池边的残花败柳，一如他的心境。
卢志、王澄、杨准、崔旷等幕僚侍立于侧。
卢志原本被司马颖表为中书监，但他现在没法去洛阳，仍在邺府当幕僚，最新职务是“参署丞相府事”，乃司马颖事实上的军师。
杨准是“军谋祭酒”，其实就是越府的“军谘祭酒”。自从“军师祭酒”这个名字不让用后，各地发明了很多新叫法，“军谋”、“军谘”就是其中两样。
杨准算是名士。
被司马颖征辟后，不以官事为意，逍遥终岁，其实就是白拿工资混日子。
司马颖以其为名士，“惜而不责”，非常宽容。
崔旷是参军，博陵人，曾力劝司马颖发动荡阴之战，甚得信任。
比起主公，幕僚们的士气尚可，毕竟他们没有性命之忧，甚至可以转仕他府，总能有官做。
“顾彦先呢？”一阵寒风吹来，司马颖打了个冷战，转头问道。
“在侍奉天子。”卢志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司马颖凝视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幕僚，知道他心中有气，良久之后，摇了摇头，道：“要不要派他去洛阳？”
顾彦先就是顾荣，吴人。
曾仕司马伦之子、大将军司马虔府，担任长史。
司马伦败后，转仕司马冏府，任主簿。
司马冏败后，转仕司马乂府，任长史。
司马乂败后，转仕司马颖府，任丞相从事中郎。
荡阴战后，天子至邺城，司马颖派顾荣陪着，于是兼领了个侍中的职务——他和卢志一样，既有幕职，又有官职。
最近，邺城有人提议与司马越讲和，并将天子送还洛阳。司马颖有些心动，打算派顾荣来办这事。
至于为何这般，就不得不说瞬息万变的河北战局了。
邵勋在洛阳和上官巳、张方斗得不可开交，荡阴获胜后的司马颖，也并不轻松，因为并州、幽州兵过来了。
双方多次交锋，邺师败多胜少，损失惨重。
尤其是最近在平棘的战事，石超一下子葬送了万余人，以至于王浚的斥候游骑都跑到邺城附近刺探军情了。
消息一传出，邺中大恐。
很多幕僚、官员逃走，因为他们听说王浚帐下的鲜卑骑兵四处烧杀抢掠，担心遭殃，故举家出逃。
至于邺城官民为何这么没信心，主要原因还是兵少。
荡阴之战，邺兵并不是没有损失。尤其是攻打洛阳中军的那两天，死伤枕籍，前后损失了一万多人。
这次在北边被司马腾、王浚零敲碎打，又损兵万余。
平棘之战后，邺城兵马已不足两万，难以应付并州、幽州两方面的夹攻。更别说，青州方向也可能出兵了。
司马越的党羽，委实太多了一些。
荡阴一战，他从河南召集了一大堆杂兵，溃散之后，司马腾、王浚、司马略还虎视眈眈。如果他们再败，司马颖怀疑这厮还能说动许昌都督司马虓、宛城都督司马释等人再行出师，简直怎么打都打不完。
司马颖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可能要怪父祖吧，他们这一支的人丁怎么这么少？
“太弟，天子还都之事，宜速行。”卢志劝道：“天下方伯闻之，或会熄了出兵念头。”
“太弟，请奉天子还都。”王澄也劝道。
“太弟，一时送还天子罢了。度过难关后，还可以再让天子巡狩河北。”崔旷说道。
幕僚们的意见整体还是一致的。
在战局日益不利的情况下，再把天子捏在手中，坏处甚多。
该利用的价值，已经利用得差不多了。
天子刚刚下诏，废太子司马覃、皇后羊献容，令囚于金墉城。
诏书将不日抵达洛阳，届时司马颖还是皇太弟，大晋唯一储君。或可以此名义，徐徐图之。
当然，天子还都之后，又会落于司马越一系之手，届时会不会复立太子、皇后，就很难说了。
但眼下确实没法子。
奉天子还都，其实是邺府释放善意的表现。
如果不行，卢志建议司马颖以皇太弟的身份，表荐司马越为太傅。
说白了，就是求和——司马越败着败着，眼看就要赢了。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张方号为宿将，却连洛阳都拿不下来。”司马颖没有正面回答卢志的话，说起了洛阳局势。
若洛阳在张方手里，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方只有二万兵，强攻难以奏效。”卢志说道：“太弟，莫要将希望寄托于彼辈了。王衍天下名士，糜晃老成持重，又有勇将邵勋冲锋陷阵，洛阳只要没有内乱，很难落于张方之手。”
“唉！”司马颖以拳击掌，非常懊恼，片刻后，道：“让刘元海回去吧，速速整备，发五部之兵助我。”
“诺。”卢志应道。
事已至此，每一分力量都要用起来。
匈奴五部出兵后，至少可以牵制下司马腾，让邺城能集中精力对付王浚。
邺城还有两万兵，是生是死，全看这一战了。

第九十三章 垃圾时间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好吧，这是刘渊的幻觉。此地乃邺城近郊草亭，迎来送往之所，并非一望无际的草原，但他确实想了很多，思绪早就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纵马驰骋过的茫茫草海。
那里有粗砺的朔风。
那里有洁白的羊群。
那里有奔腾的骏马。
那里有早年曾经喜欢过的少女……
一别数十年，鬓发已白。
人生无常，发妻早已离世，儿女业已长大。
而自己，终究无可挽回地步入了人生的暮年。
“看不穿，看不穿！”刘渊苦笑两声。
他不明白，为何这把年纪了，还要回到草原上折腾。
呼延攸初来之时，他其实并不怎么热心。后来皇太弟不放他走，令其继续在幕府参军事，他就顺势答应了，没有任何不满。
但没想到，数月之内，野心竟然渐渐滋长，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呼延攸曾经对他说了一段话，乃转述的右贤王刘宣（刘渊堂祖父）之语：“左贤王（刘渊）英武超世，天苟不欲兴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矣！”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刘渊的内心，让他恍惚了很久。
这些时日，刘渊每每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时，就会仔细咀嚼这句话。
从情感上来说，他无比赞同。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很无谓。
匈奴早就七零八落了，还复什么呼韩邪大业！
常年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放弃吧，一把年纪了，半只脚都进了棺材，为什么还要去陪那些野心家闹事呢？
他们真的发自内心地服从你吗？
你离家这么多年，部落里的亲朋旧识还有几个健在？
那些人，言语粗鄙，素无信义，更没有道德，你跟他们是一路人吗？
跟野兽待在一起，人也会变得残暴，这不符合你大半辈子的行事准则。
就这样来回纠结，刘渊内心之中反复交锋，煎熬无比。
直到司马颖替他做出了决定，一切都解脱了！
临走之前，刘渊最后看了一眼邺城郊外的风物。
野田广开辟，川渠互相经。黍稷何郁郁，流波激悲声。
别了，邺城。
曾经的刘元海，大抵永远死了吧……
翻身上马之后，他再不回头，在宾客仆役的簇拥下，一路西行，快马加鞭，只花了十余日就抵达左国城。
九月底，右贤王刘宣等拜刘渊为大单于。
随后开往离石收拢部众，并以此为都。
虽然尚未正式开国称制，但匈奴势力的兴起，已然难以阻挡。
草创之初，事情千头万绪，繁杂无比，把刘渊累得够呛。偶尔清闲下来的时候，他一度想要延聘中原士人来帮忙，无奈应者寥寥。
士人不行，他又想着招募兵家子。
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春光明媚的三月，七里河畔青翠欲滴，流水潺潺。勇敢的少年单人独骑，直踹敌阵，生擒一幢主而回。
中原人才何其多也。
收了我良弓的勇少年，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
邵勋在忙着和张方对骂。
这个吃人魔王花了足足半个月，跋涉百余里，伐木而归，然后打制攻城器械。等整得差不多了之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面对洛阳城外狭窄逼仄的地形，西军气得七窍生烟。
放火、拆房，什么招都用了，最后在城北清出了一块场地，勉强能容纳三千人。
攻城战就此展开，但却不太顺利。
你给了糜晃、邵勋半个月时间，人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至少，军心粗粗稳定了下来。
王衍又施展三寸不烂之舌，从士族、行商那里“借”了三千人，编成部伍之后，严加整训，于是洛阳又多了一支机动力量。
此城，似乎愈发不可破了。
“张方，锅已备好，就等你洗干净了。”陈有根站在城头，大声呼喊道。
他喊完，十名特地挑选的大嗓门军士齐声复述一遍。
声音传出去了老远，城头守军哄堂大笑。
西军听完，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们固然吃人肉，但并不代表内心之中就认为这是对的。被守军公然奚落后，尽皆失色，士气有点低落。
“邵勋，躲在龟壳里作甚？兀自像个妇人，出来与我一战。”张方之子张罴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远远掠过战场。
张罴驰过之后，他的数名亲兵又上前，轮番挑衅。
邵勋哈哈一笑，拈弓搭箭，接连射倒两名贼骑，吓得张罴拍马远去，城头一片喝彩之声。
西军营寨之内，张方立于高台之上，远远看着。
攻城战已经展开了。
鼓手扒了上衣，赤膊上阵，咚咚敲着战鼓。
两千余兵步卒推着云梯车，踏过已经填平的壕沟，径直冲向高耸着的洛阳城墙。
甫一靠近，城头就落下了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
有人就近躲进云梯车肚子里。
有人举着大盾，严密遮护。
但箭矢太密集了，前冲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垂死挣扎的哀嚎是那样地震撼人心。
待靠近城墙根下时，城头又有落石、汤水、滚油、金汁落下。
任你如何勇猛，任你穿几层甲，被滚烫的金汁一浇，也忍不住打滚痛呼。
如此受伤，与死无异，甚至更加痛苦。
张方面无表情。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他的心早就硬了，死得再多也不会有丝毫动容。他在乎的，只是如此攻城有没有效果。
如今看来，不是太顺利。
“登上城头了。”有亲兵惊呼道。
张方精神一振，聚精会神看着。
第一拨登上城头的人不多，大概二十几人的样子。
他们都是军中难得的勇士，身披重甲，气力惊人，更兼勇猛善战，一般人站到他们面前时，大气都不敢喘。
“或许，他们有可能……”张方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这希望，很快又变成了失望，因为城头突然飞出密集的弩矢，刚刚登上城头的勇士立足未稳，直接就被射翻在地。
城下响起了一片哭喊声。有士兵不顾矢石，直冲过去抢尸体。
很显然，这是私兵部曲的主人家战死了，宾客们如丧考妣，拼了命也要抢回尸体，不然没法交代。
“唉！”周围响起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张方不想再看了，直接下了高台。
亲兵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下来。
“营中粮草尚可支几日？”张方一把抓过粮官，问道。
粮官有些害怕，干咽着唾沫，勉强说道：“还可支半月。”
“没派人外出搜罗？”
“已经尽量搜集了，不然早就断粮了。”
“废物，再找不到粮食，等着下锅吧。”张方一脚踹翻粮官，怒道。
粮官连滚带爬远去。
张方拔出佩刀，狠狠斫了一下木柱。
他带兵打仗，粮草从来就没足过，不得不想办法就地筹集，因此闹出了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
粮草问题，其实并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河北战局。
并州、幽州二镇联兵十余万，声势极其浩大，而成都王却只有不到两万兵了。
张方甚至可以大胆地说，邺城基本完蛋了，最迟也挺不过下个月。
而成都王完蛋之后，将置河间王于何地？置他张方于何地？
司马越并没有死，跑回了徐州，还有闲心发布檄文，号召诸位方伯讨伐成都、河间二王。
如此之大的势力，河间王真能抵挡？
好，就算河间王能抵挡，他张方怎么办？
两万余人顿兵洛阳城下，师老兵疲，然后等着各地兵马汇集而来，将他们一举全歼么？
张方已萌生去意。
今日试探了一下，敌军战力一般，但占着守城优势，还是能把他派过去的精兵给赶下城头。
既如此，也不用多试了，这仗没法打。
千锤百炼的精兵、骁勇彪悍的重甲武士，轻易被人用金汁、开水浇死，亏不亏？
不如归去。
张方的眼睛看向北方，离去之前，总要带走点什么东西。
他喊来了儿子张罴，隐秘地吩咐一番。

第九十四章 和平？休战罢了！
张方决意不再攻打洛阳，但战争不是立马就能停住的。
打制了这么多攻城器械，不用掉太可惜了。
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不消耗掉太浪费粮食。
后者尤其致命，回去的路上，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吃，多半又要吃肉。关中的肉不能随便吃，弘农那地方，吃了两回了，第三回还能找出多少肉？
难矣！先消耗点人吧。
九月二十五日，邵勋在深夜被叫醒，随后披挂整齐，带着从太极殿换防下来的的银枪军及中军一幢计一千二百兵，冲上了平昌门城楼。
马道之上，到处都是呼喊声、惨叫声，影影绰绰，辨不出身形。
“夜中之禁，乱跑乱撞，无分敌我，一律射杀。”邵勋直接下达了命令。
弩手上弦，弓手搭箭。
“呜——”角声一响，密集的箭矢发射了出去。
仿佛狂风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大半个马道。
箭雨所过之处，再无站立着的人影。
角声一遍又一遍。
弓弩手们也站上了马道，朝城头射击，又换来了一连串的惨叫。
“咚咚……”鼓声响起。
教导队护着邵勋，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城头的火盆熄灭了好几个，光线有些昏暗，但这只会让战斗更增几分阴森、狰狞。
“嘭！”陈有根冲在最前面，直如怒目金刚，一剑横斩而去，直接砍在对方脸上。
其他人迅疾跟上，在昏黄色的光晕下，与敌人展开了血腥的近身搏杀。
邵勋先冲到城垛边，将一个刚冒上来的人头斜斩而飞，随后飞起一脚，将另一个露出半个身子的敌人踹落城下。
身后有破空声传来，他侧身一避。
“当！”环首刀劈在早就坚硬如铁夯土城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邵勋一剑劈下。
“当！”为铁铠所阻。
但重剑劈斩的力量极大，敌兵环首刀脱手，兜盔被震落在地，身形也止不住踉跄后退。
“尔母婢！”邵勋打出了性子，快走两步，一把揪住敌兵的发髻，顺势将他按在火盆内。
敌兵被重剑劈斩得晕头转向，待清醒过来时，燃烧着的木炭已近在眼前。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皮肉烤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邵勋死死按了片刻，便将他推倒在地，然后扬起一脚，把火盆踹向刚刚登上城头的两名敌兵。
炽热的木炭在空中飞舞，烫得敌兵哇哇大叫。
月华之下，重剑连连劈斩，雪亮的剑光从左杀到右，又从右杀到左，所过之处，五六名敌兵惨叫倒地。
教导队的士卒有样学样，端起火盆就往敌军人丛里扔。
弓手跟了上来，在远处仔细观瞄，朝有价值的目标射击。
战斗是血腥残酷的，极为考验人的意志。
教导队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头，用他们的血勇之气，一点一点将攻上来的敌人磨掉。
血肉磨坊，诚如是哉。这一晚，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祭品。
银枪军跟上来后，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
他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枪出如龙，将残存不多的敌人清理干净。
“啊！”最后一名敌军将校被逼到墙角，十数杆长枪齐齐捅出，将他钉死在了墙上。
银枪军的新卒们过于紧张，使了太大劲，甚至将此人给腾空架了起来。
血汩汩流下，在其脚下汇成了一个小血泊。
“嘭！”长枪撤回后，尸体轰然倒地。
敌将大睁着双眼，不甘地望向天空。
长安的月亮，应该也是这般明亮吧……
邵勋提着滴血的重剑，在城头走来走去。
敌军已经不再往上攀爬了，显然知道城内来了援军，这次夜袭偷城失败了。
他们连攻城器械都来不及收拾，仓皇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马道上又响起了一片脚步声。
中军士卒们抓了数十名逃兵，推搡着押了过来。
邵勋冷哼一声，问道：“苗愿呢？”
“苗将军负伤，被送回城中了。”片刻之后，一名逃兵说道。
邵勋沉默了会，将他揪了过来。
逃兵不明所以，却见匹练般的剑光斩击而下，大好头颅瞬间飞起。
“弃城而逃，该当死罪，全部斩了。”他下令道。
逃兵们一片哗然。
中军士卒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刀枪齐下，很快就将这些人屠戮殆尽。
场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便刚刚上阵杀过人的银枪军士卒们，也有些不适应。
“金三、陆黑狗！”邵勋喊道。
“在。”二人齐声上前。
“带人出城追杀一番，以牛市为限。”邵勋下令道。
“诺。”
“知道怎么追击吗？”
“多张火把，多擂战鼓，成列逐奔，三百步为限。”两人像背书一样回道。
多张火把是为了制造己方人多的假象。
多擂战鼓同理，甚至可以布在不同的方向，起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这都是夜战的伎俩，在敌军撤退时尤其有效。
成列逐奔，追三百步就停下来整理队形，然后继续追击。
这个措施是为了防止遇到敌军增援部队，或者被其断后的人马反冲击。
邵勋听完后就笑了，学生兵们是真的下了功夫，平时学习的技能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是让他们实践的时候了。
******
出城追击的银枪军在天明前回来了，几乎没什么伤亡，但也没多少斩获。
敌军跑得飞快，夜色中又难以辨别其去向。到了最后，只斩杀了几十个掉队的倒霉鬼——因为视力不佳而走散的人。
接下来数日内，敌军的攻势渐渐平息了下来。
偶尔发神经攻一次，人数也不多。
二十六日，攻东城。
一度打得王秉手忙脚乱，让敌军突上城头，最后还是靠了邵勋加强给他的三千辅兵，硬是靠着人数优势，把突破的敌人给堆死了——攻东城那几天，守军前后死伤四百余人。
东城不克，二十七日再打南城。
苗愿部的新兵想逃，但又不敢。
邵勋亲自带着预备队银枪军压阵，关键时刻加入战斗，最终击退敌军。
二十八日，西城小打小闹了一次。
何伦沉着应对，兵也多，没让张方得手。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都明白洛阳之战就这样了。
一开始没得手，机会就永远失去了。
西军现在的进攻，更像是在为撤退或别的什么行动做掩护。
而且他们也不再派出精兵了，攻城的要么是羸兵，要么是收容的溃兵，自然不会有什么战果，纯粹给对面送人头罢了，甚至是在帮助他们的新兵成长。
九月最后一天，西军数千骑兵聚集在城外。
步卒则拔营而走，井然有序。
晚些时分，骑兵也纷纷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边。
洛阳城头当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从司空北伐开始，两个多月了，其间大起大落，历尽波折。此时还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男人。
金甲武士站在城楼上，沐浴着夕阳，霞光万丈。
他是洛阳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定海神针。
他的威望，已经无人质疑。
从城头撤下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王妃居所，汇报请示。
旁人见之，交口称赞。
邵司马不但打仗厉害，为人又很忠心。即便司空不在，亦事事向王妃请示汇报。
王妃最近也收获了一批军心。
她带着府中婢女，以及住进来的其他家族的女眷，为将士们缝补战袍，激励士气。
甚至于，有两回还亲自做了饭食，带着仆婢们担往城头，以飨众军——呃，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的，毕竟就那么点东西，据说让邵司马和教导队的军官们分吃了。
她的这种行为，在此时是比较少见的，因此效果格外好，确实起到了激励士气的作用。
“张方为什么现在才走？”裴妃隔着窗户，轻声问道。
“我刚刚听闻，这厮可能盗发了历代公侯之墓，甚至是皇陵。”邵勋回道：“他这人就这样，贼不走空，不捞点东西回去，将士们也有怨言，下次便不肯出征了。”
“真是丧心病狂。”裴妃叹了口气。
邵勋沉默。
他的目光在模糊的窗户纸上逡巡，感觉裴妃好像换了一套衣裳。
每天请示，每天都换，型制还不一样，变着花样穿。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游戏，朦朦胧胧，乐此不疲。
不过邵勋知道，裴妃是有理智的。司空还在，她不可能怎么样。
是，此时的士女教育确实多样，礼教束缚大为减轻，风气相对开放，但像司马睿老妈那种传出诸多桃色新闻的，终究还是少数。
“你要找的东西，我找出来了，写在这方丝帛上，拿去吧。”窗户打开，露出裴妃宜喜宜嗔的脸。
邵勋接过丝帛，粗粗阅览了一番。
“匈奴就值得你这般费心？”裴妃有些不解：“张方退走，洛阳应该太平了吧？”
“太平一时罢了。”邵勋说道：“司马颖颓势尽显，其若败，下一个目标就是司马颙。不扫平此人，司空安能稳居洛阳，发号施令？”
司马颖、司马颙是盟友，击败司马颖后，必然要进兵关中，讨平司马颙势力。
不将他们彻底消灭，司马越就是半场开香槟，喝高了。
仗还有得打，但洛阳确实可能迎来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裴妃闻言，白了邵勋一眼，道：“你比我还了解司空。”
邵勋尴尬一笑，含糊道：“司空有大志，当然会一一扫平诸侯。”
他一边回话，一边看着丝帛上娟秀的字迹。
裴妃确实很有文学天赋，翻阅了那么多档案、史料，最后总结出来的内容十分精炼。
邵勋看完，已有粗粗了解。
简单来说，昔年魏武以南匈奴深处内地，势力渐大，始分其为五部，以弱其势。
每部置帅，选魏人为司马，以为监察。魏末又改帅为都尉。
左部都尉统万余落，居故兹氏县（今山西临汾市南）。
右部都尉六千余落，居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
南部都尉三千余落，居蒲子县（今山西隰县）。
北部都尉四千余落，居新兴县（今山西忻州）。
中部都尉六千余落，居大陵县（今山西文水东北）。
对于南匈奴，曹操的态度一直是驱使其为兵，与各方势力交战。
他也很警醒，将匈奴拆分为五部是一招，同时还不断征发其人口——“礼召其豪右，使诣幕府；豪右已尽，乃次发诸丁强，以为义从；又因大军出征，分请以为勇力，吏兵已去之后，稍移其家，前后送邺，凡数万口……”
曹操的套路就是给匈奴上层当官，精锐士卒当“义从”，普通牧人随军出征。这还不算，匈奴人当了兵之后，还要把家人迁走，前后数万口。
这些到了邺城的匈奴人，基本被汉人同化了。你现在去问他们，多半不知道祖上是匈奴还是汉，那就默认是“魏人”，现在则默认为“晋人”，语言、服饰、生活习惯彻底改变了，失去了本族的文化特征。
曹操这么一番操作，使得魏末南匈奴大概只有十几万人口。
晋初又有塞外匈奴归附，前后十九种。上规模的只有三次，一次是“两万余落”，一次是“、男女十万口”、一次是两万九千三百人，剩下的都在万人左右，甚至只有千余人。
所以，现在的南匈奴五部，去掉晋朝战争征发后损失的人口——不仅仅是战死，还有本人当兵后，全家被迁移到西晋腹地汉化掉的——大概还有男女老幼四五十万人的样子，成年男丁十余万。
这股力量，相当不小了。
极限征兵的情况下，理论上所有成年男丁都要上阵，就是十几万匈奴兵。
当然，为了可持续性竭泽而渔，一般不会这么瞎搞，征发个五万人就顶天了。甚至于，五万人都嫌影响生计，出动个两三万人就差不多了，再辅以十几万汉人丁壮，组成了所谓的“匈奴大军”。
若洛阳中军还在，诸部轻重骑兵、具装甲骑编制齐全，自可与其一战，战而胜之的概率还很大。
可现在么，啥也不说了！
邵勋收好丝帛，告辞离开。
洛阳迎来和平？不存在的，只是休战罢了。
下一次的敌人，很可能就是匈奴。
司空会派他上阵吗？太可能了。
未雨绸缪是必须的。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大事要做：邺城那边有信使过来，通报皇太弟司马颖可能在近期派兵护送天子南归，令洛阳留守将官迎奉。

第九十五章 抢种与养望
“若有来世，好生做人，别干坏事了。”十月的清晨，遍地白霜，吴前带着辅兵出来清理战场。
他刚刚看到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尸体僵卧于地，面容痛苦，便多了几分感慨。
感叹完后，便弯下腰来，与辅兵一起将尸体搬上车。
对面的辅兵是新来的，满奋部残兵，入伍至今不过四个多月，只打过一仗，还全军崩溃了。此时看到尸体，脸色发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尸体上飞快地掏摸着。
还真有几枚铜钱被撸了出来。
吴前指了指马车上的竹筐，辅兵听话地把铜钱丢了进去。
缴获归公，统一分发，这是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的铁律，老人都习惯了，新人在熏陶下，也默认接受了。
马车辚辚向前，很快又停了下来。
吴前翻开一具尸体，道：“伤口全在前胸，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爷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下次记得早点降顺。”
对面的辅兵拾起一杆长枪，放到另一辆马车上。
走过来时，与吴前一起，熟练地把尸体身上的皮甲扒了下来。
皮甲多有破损，但缝缝补补还能用。
上好的皮甲，可并不便宜啊。
马胯革、牛皮、猪皮甚至鹿皮，各色皮革打制的皮甲价值不一。
这一副应该是猪皮层叠打制而成，不算太好，但分发给战兵用，总比无甲强。
另外一边还有辆车。
两名辅兵一前一后，将几把满是缺口的环首刀收了起来。
辅兵中有专门修理器械的，交给他们重新锻打，又是一把好刀。
伤损的马匹、役畜也有人处理。
基本是就地切割，皮革收走，肉抬走，给嘴里淡出鸟来的袍泽们改善下伙食。
甚至就连动物蹄筋都有专人处理，制弓时用得上。同样的，射出去的箭还能回收，仔细检查一番后，大部分都能重复利用。
打扫战场的快乐就在于此，满满的收获感。
装战利品的马车很快就塞不下了，吴前带着一队人，押着二十多辆车回城。
战事结束，驿道上的人不多，但已经有少数消息灵通之辈，赶着大车进城了。
途径一片农田时，前方停了不少车辆，几乎将路面都堵住了。
吴前无奈，让人停下车。够着头一打量，嗬，却是几个峨冠博带的士人，正对着农田指指点点呢。
其中好像还有他见过的。
咦？那不是王衍么？吴前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彦国看了许久，可看出些许名堂？”王衍坐在车上，不耐烦地问道。
“老货恁地烦人！”胡毋辅之斥了一句，继续看向田中。
王衍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胡毋辅之就是这个性子，很有名士风范。
其子胡毋谦之，才学不及父，但父子二人都喜欢饮酒。
有一次，胡毋谦之看到父亲和人饮酒，直呼父名道：“彦国，你年纪大了，不能再这样喝酒。而且天天喝，将来会让我穷得光屁股面对邻居的。”
胡毋辅之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邀请儿子一起喝酒。
于是，父子二人“欢饮”。
“彦国……”王衍等了一会，又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
“听！”胡毋辅之打了个手势，让王衍稍安浮躁。
王衍狐疑地伸出头，侧耳倾听。
他方才看过了，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带着一群士卒在耕田。就这事，有什么好看、好听的？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苍凉的歌声。
“食粮乏尽若为活。”有人高声和之，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救我来！”
“救我来！”
田中所有人都和了起来。
“哈哈，妙哉！”胡毋辅之高兴地手舞足蹈，立刻让人拿来纸笔，打算记录下听到的这首歌。
吴前哂然一笑。
这歌他听过，还会唱。
最先是邵司马唱起来的，后来在银枪军中广为流传。
至于耕田，确实是邵司马在带头耕田。
战事一结束，邵司马就组织人抢种小麦，一点没耽搁，因为已经有点晚了。
其实，这会的河南，种越冬小麦的人不多，粟才是主流。
但邵司马觉得洛阳频繁战乱，难得有安宁的时候，不如抢种一批小麦，来年五月就能收。届时若还没打仗，那就再种一茬杂粮，将粮仓都充实起来。
因为耕牛严重不足，马耕又太浅了——更何况马儿同样很匮乏——于是邵司马像打仗一样，身先士卒，带着军士们一起“人耕”。
这会就是了。
吴前看了一会，心中愈发感慨。
邵司马说“洛阳城里无好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带头耕地，让儿郎们足食，而不是一味搜刮百姓，这却是什么来着？对，教谕们说的“大仁”。
大仁大勇，真的值得他追随。
“俚歌小调罢了，有甚好听？”王衍听了一会就没兴趣了，悻悻说道。
“救我来！救我来！听到没有？”胡毋辅之哈哈大笑。
王衍只当他发神经。
这人门第不错，但小时候家里很穷，与泥腿子接触多了，总有些神神叨叨。以至于太尉征辟他到幕府做官都拒绝了，怕不是有点病。
现在是太弟中庶子、阴平男，身份高贵，结果还是喜欢这些黔首们哼唱的烂俗小调。
能不能欣赏点高雅的东西？
“我记完了，走吧。”胡毋辅之笔走龙蛇，将这首歌记下后，毛笔潇洒地一扔，直接上了牛车，把王衍往旁边挤了挤，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彦国，你是不是忘了正事？”王衍不满地问道。
“有酒没？”胡毋辅之问道。
“没有。”王衍很干脆地拒绝了。
胡毋辅之遗憾地咂了咂嘴，方才说道：“邺城败了，败得很惨。”
“刘元海呢？他的救兵呢？”王衍神色一正，问道。
“来不及了。”胡毋辅之摇了摇头，道：“石超、王斌连吃败仗，士卒逃散，城中只剩一万五千甲士，守不住了。”
王衍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一万五千甲士，守不住邺城？
邵勋才多少人，他就敢守洛阳。
“王浚、司马腾十几万大军，邺城早晚陷落。纵是太弟想守，也没人陪他等死啊。”胡毋辅之叹了口气，说道：“更何况，太弟不想守了。旬日前便带着残兵败将，奉天子南奔洛阳。走得仓促，一路上，唉……”
“一路上如何？”
“君臣都未带钱。”胡毋辅之说道：“只有中黄门行李中藏了三千钱。被人知道后，天子下诏借钱，道中买饭。还没有食器，只能用瓦盆吃饭，唉。”
王衍无语。
你们有兵将随行护送，还要“买”饭？
最让人难绷的是，天子专门发了一道诏书，却是为了借钱吃饭……
“我跟了几天，便先行一步，来洛阳打点。”胡毋辅之仿佛也不堪回首，不愿多提这事。
王衍有些同情君臣一行人了，真的惨。
天子可能还好，习惯了。
司马乂奉帝出征的时候，夜宿豆田，条件也很艰苦。天子饭量又大，经常吃不上饭，人都瘦了……
但司马颖从小锦衣玉食，这次是真的落难了。
他来洛阳，真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糜晃、邵勋若想杀他，一念之间的事情。
想到这里，便有些唏嘘。
曾经叱咤风云的人，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如今洛阳谁做主？”胡毋辅之问道。
“督洛阳守事糜晃总揽军务。”王衍说道。
话只说了一半，但他相信胡毋辅之听得懂。
军务归糜晃，政务当然由他王夷甫做主了。至于那位曹馥，虽然是司马越的军司，但看样子他也不想争什么。
“邵勋呢？”胡毋辅之问了一个名字，直接让王衍惊讶了。
惊讶的原因不是因为邺府官员知道邵勋，而在于胡毋辅之压根就不管事啊。
他是太弟中庶子，有正经官职的，但和丞相府军谋祭酒杨准一样，逍遥度日，不任官事，不是在游山玩水，就是在狂喝滥嫖——事实上，邺府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幕僚，只拿俸禄，不干实事，但司马颖确实需要他们妆点门面。
名士多了，声势就壮。
声势壮了，前来投奔的人就多。
为此多养一些风流名士，那都是小事了。
“邵勋是东海国中尉司马，自封中军将军，何伦、王秉、苗愿之辈，见了他都不敢正面指斥。”王衍说道。
“就他？”胡毋辅之惊讶地指了指正在田里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的军将，道：“既然一人之下，权势熏天，又何故如此？”
“怕是所谋甚大。”王衍阴阳了一句。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邵勋下地干活，也是一种“养望”。
有人养望靠卧冰求——咳咳，靠事亲至孝。
有人养望靠辩经清谈。
有人养望靠名士风流。
邵勋如此养望，吸引过来的怕是只有浊流役门，而不是清流名士。
“现在谁还没点野心。”胡毋辅之嘟囔了一句，然后正色道：“太弟既遣我来，我再不晓事，也得问清楚，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王衍很干脆地说道：“邵勋是个懂规矩的人，不是张方，放心吧。”
“好。”胡毋辅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牛车走得很慢，歌声仍隐约传来：“救我来！救我来！”
俚歌小调，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文采。
难的是你得贴近黔首们的生活，经常与他们攀谈，聊生活，拉家常，知道他们的诉求是什么，这才能写出脍炙人口的东西。
此时听到“救我来”三个字时，胡毋辅之就觉得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他仿佛听到了大晋朝那千千万万无人问津的黔首，在悲怆地大喊：“救我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九十六章 指点
干完农活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辅兵们已经开饭了。
邵勋草草吃完，然后提了一些做好的饭食，往中城方向而去。
穿过一道门后，前方是一个庭院，院内栽有花卉树木，更有假山流水，十余间装饰考究的屋舍坐落其间。
裴妃、皇后二人正在对弈，看到邵勋进来后，齐齐抬眼望去。
王妃面带欢笑，气质娴静淡雅，最近甚至愈发平易近人，仿佛一道精美的菜肴，鲜香四溢，咬上去饱满多汁。
王妃还性格平和，很有包容之心。
邵勋喜欢女人身、心的包容。
废皇后羊献容不如王妃丰腴，但也身姿窈窕，颇有可观之处。
但邵勋觉得这个女人心思不简单——事实上王妃的心思也不简单，只不过她有时候会犯傻。
他只见过两次皇后。
第一次是在殿中擒司马乂，皇后二话不说，直接向他奔来，轻声呼救，可见眼力非常好，关键时刻不慌乱，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益。
第二次就是上回陛见了。
临走之前，皇后居然掀开了珠帘，露出她那精致俏丽的面容，其间有多少谋算，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其实，邵勋觉得羊献容和他算是一类人，都有着灵活的底线。
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会使出一些非常规手段。
邵勋自己是因为杀伐过盛，心中缺乏敬畏感，有时候会不择手段。
至于羊皇后为什么会这样，他就不甚清楚了。
思来想去，大概还是环境吧。
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心思本来就重，功利心极其浓厚。羊献容几次被废、被关押，随时面临生命危险，她黑化是大有可能之事。
联想到历史上他对刘曜说过的话，邵勋基本可以确定了。
嗯，羊皇后确实挺美的，但这不是邵勋关注她的主要原因。
世上人千千万，比羊献容美的大有人在，但她们不是皇后。
简而言之，邵勋只对皇后有兴趣，无论这个皇后是不是叫羊献容。
“参见王妃，参见皇后。”邵勋将巨大的食盒放下，躬身行礼。
“妾已是庶人，将军无须多礼。”羊献容低声说道，神色间颇有些柔弱凄楚的味道。
裴妃本来想和邵勋谈谈出迎天子的事情，见状说道：“君放下食盒便可，若有军务，自去处理吧，莫要耽搁了。”
“仆有要事请教。”邵勋放下食盒，一一取出食物。
“这是从吴王府请来的厨子做的蒸饼。”邵勋取出一样，便介绍一样。
吴王“北伐”去了，至今还未回来。
邵勋听闻他家的厨子擅做蒸饼，便把人请了过来。
这个厨子做出来的饼上部会裂为十字形，类似于后世的开花馒头。
这项本事在此时并不简单，因为发酵技术并未普及开来，只被极少数人掌握。
前太尉何曾就只吃蒸好后上部裂为十字的蒸饼。
烤饼同理，没裂十字他不吃。
后赵石虎则要求将干枣、胡桃瓤塞入饼内，蒸、烤后裂出十字才吃。
有点装逼的意味，但这种食物确实极具“科技含量”。
“这是琅琊王府厨子制作的粲。”邵勋继续说道：“刚炸好捞出的。”
粲也叫乱积，是一种糯米制品，用水和蜜各半，调和米粉呈稀糊状，放入带孔的竹杓内，使稀糊从孔中漏入油锅，炸好后捞出。
可口松脆，还带点甜味，非常好吃。
琅琊王同样“北伐”了。
与吴王司马晏不同，琅琊王想办法偷跑了回来，邵勋也是刚刚听说。
司马睿一回来就住进了王衍家中。然后由王衍出面，求得糜晃许可，司马睿将母亲夏侯光姬接出，径自回封地去了——看样子是怕了，洛阳大舞台，不是谁都能唱戏的，能体面退出已经很不容易。
陈有根曾建议在洛阳捕杀司马睿。
邵勋思考之后放弃了，糜晃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现在和王衍打得火热。
其长子糜直被王衍点评为“沉毅果断，经通大才，可副四方之委。”
毫无疑问，这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就凭王衍这句话，糜直这会就能被各个开府的宗王、将军、都督们征辟，且至少能当个掾、主簿之类，从事中郎也不无可能。
这就是名士点评的威力，糜晃算是欠了一个大人情。
捕杀司马睿，很显然会同时得罪王衍和糜晃，不值得。
况且，他现在对回徐州当官不是很热心了，双方之间似乎没有了太多的利益冲突。
“这是拨饼……”——用大锅煮水，以小勺将面糊舀入一铜钵内，将铜钵放入大锅沸水中，拨动铜钵，使其急速转动，让面糊均匀粘在内壁上，最后把钵内薄饼取出倒入沸水中煮熟，再捞出放入冷水过一遍，最后取出浇上肉汁食用。
“马肉……”
“牛肉……”
邵勋将带过来的五样食物一一置于案上，递进饮食。
裴妃对他笑了一下，开始取用食物。
邵勋大部分时候只派教导队亲兵送吃食，空闲时才会亲自做这些事。
今天羊献容在，他毕恭毕敬地递进饮食，裴妃又高兴了许多。
羊献容则轻声道了下谢，然后取用食物。
“还要请教，到底该怎样迎奉天子？”邵勋跪坐在二人对面，皱眉问道：“百官多在邺城，仆实不知该找何人请教。”
能请教的人当然是有的，王衍不就是么？但对这种嘴炮达人，“信口雌黄”成语的来源者，邵勋总是觉得应该敬而远之。
王妃出身大家，对这类事务有所涉猎，是最好的请教对象。
“君谬矣。”裴妃说道：“礼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迎奉。”
羊献容不动声色，只默默吃着食物。
兵荒马乱，即便是钟鸣鼎食之家，现在也吃不到多少好东西了。
这些肉、饼，制作精美，非常可口，她已是许久未曾享用。
东海王妃倒是好福气，有个这么忠勇的家将，侍奉勤谨，忠心不二，走到哪里都不用担心。
哪像她，夜中听到殿外军士换防的动静，都会吓得惊醒，再无睡意——无他，担心有人来“赐死”。
被废立了这么多次，她早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一开始还会哭泣，现在已经不哭了，因为哭也无用，该死还是会死。
“如何迎奉？”邵勋追问道。
“君可知富平津？”裴妃问道。
“知道。”
“富平津上有浮桥，乃杜武库督造。君或可率军至富平津，迎奉天子。”裴妃说道。
邵勋明白了。
杜预造的这座黄河浮桥，莫非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连接河阳三城的浮桥？
听闻唐帝遣人至江西洪州伐大木制船，然后用铁链连接，将河阳南城、北城、中潬城（位于河中沙洲）连为一体，是重要的交通基础设施。
“君为国立下大功，再迎奉天子入京，或可名扬天下。”裴妃又道。
“谢王妃指点。”邵勋闻言，立刻起身行礼。
他还是抱有穿越前的旧思想，下意识觉得这个天子混得如此之惨，已是颜面尽失，无须太过重视，于是只打算在洛阳城外郊迎天子。
但裴妃的话，让他若有所思。
确实应该走远一点，显得更有诚意。
裴妃提到了“名气”，这才是关键啊。
名气大了，好处多多，前来投靠的人也多，将来升官也会更容易一些。
天子一高兴，或许还会赏点什么东西。到时候，掌吏部铨选的尚书左仆射王夷甫是同意呢，还是反对呢？
“洛阳是邵司马保下的，若在迎奉天子之事上为小人所趁，则前功尽弃矣。”羊献容本来不想说话的，但或许是吃人嘴短，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她也点了一句。
“谢皇后指点迷津。”邵勋又行一礼，道。
羊献容侧身避让。
她已被废为庶人，甚至是个罪人，担不起这礼。
二人就这样默默吃着，气氛有些沉闷。
邵勋静静等待，一点不着急。直到她俩吃完，才收拾餐具，转身准备离开。
“洛阳既已太平无事，明日送我回府吧。”裴妃突然说道。
“诺。”邵勋应了一声，大步离开。
羊献容有些羡慕。
她身边没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如今此人名为东海国中尉司马，实则掌控洛阳军务，就连都督糜晃都不好违拗他的意思。
若能为自己所用，辅佐太子——同样关押在金墉城——将来处境或能有所改善。
至少，不用每天战战兢兢地应付那无边的恐惧了。
如果太子能顺利登基，甚至还能有更多的好处。
自古艰难唯一死，她是真没勇气从容赴死。
邵勋不管她们怎么想，回去后就召集诸位幢主、督伯，向他们说明了迎奉天子之事。
众人自无不可。
据斥候查探，张方确实走了，甚至都没在弘农郡过多停留，一副急匆匆赶路的模样，应该是收到了司马颙的严令。
那么，留何伦、王秉、苗愿三部约八千人守洛阳，王国中军、银枪军五千余人北上富平津迎奉天子，似乎正当其时。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永安元年（304）——是的，天子在得知自己将回返洛阳后，再次下诏，改元永安——十月初五，邵勋率部离开了洛阳，与都督糜晃等“亲友团”一起，北上开往富平津。

第九十七章 擎天保驾功臣
深秋露寒，百草枯黄。
通往河内的驿道上，旌旗猎猎，军势威严。
每隔一段时间，北上迎奉天子的众人总能听到连绵不断的鼓声。
一开始或不太清楚，现在知道了，那是军士们整理完队形后，继续前进的信号。
邵勋治军，还真是不怕麻烦。即便在这空旷无垠的四野上，即便并无敌人，数千大军依然严格执行军令，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走在最中央的是银枪军近六百士卒。
他们或许打仗没有王国中军厉害，但胜在勤谨、听话，执行命令十分坚决，这是入伍后无数棍棒教育的结果，也是邵勋威信的体现。
银枪军阵中，糜晃、王衍并辔而行，邵勋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在他身后，还有庾亮、徐朗、王敦等人。
庾亮之父庾琛也来了。
这是邵勋特别邀请的，后面迎奉天子时，他也得以跻身前排，混个脸熟。
对此，庾琛心绪复杂。
他知道邵勋是好意。以他现在的官职来说，如果有迎奉天子之功，很容易就能外放得个太守之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但他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邵勋这个人，野心勃勃，还打着利用他的主意哪。
这个太守，多半不可能是他心心念念的江南，而是在北方，这让他有些犹豫。
不过，吴地太守之职不一定能到手，太多对时局灰心丧气的士人盯着了。如果能当中原大郡的太守，就偷着乐吧。
庾琛就这样一路想着，心事重重。
胡毋辅之坐在一辆牛车上，时不时把目光转向骑马的邵勋。
他到现在还有些担心。
邺城告破，太弟已无处可去。
西面是并州，东面是青州，北面是幽州，三面围攻。
说实话，他真的只有南下洛阳一条路了。但这条路远远谈不上安全，万一司马越起了杀心，司马冏、司马乂就是太弟的前车之鉴。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司马越要点脸，糜晃、邵勋也不是热衷钻营之辈，保住太弟一条性命。实在不行的话，就只有西奔长安，看看太宰司马颙能不能收留了。
庾亮、徐朗则比较振奋。
司马颖仓皇南下，天子还归洛阳，意味着东海王的全面获胜。
作为幕府的一分子，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了。
至于王敦，则有些无所谓。
他的家世，注定了不需要迎奉天子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有兄长在，坐等外放就是了。无论你有什么功劳，都休想和我争，除非东海王不需要兄长帮他妆点朝堂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
没有名士、俊彦的朝堂，还能是朝堂吗？怕不是要被人耻笑。
所以，他稳得很，今天只是想跟过来，看看热闹罢了。
天子，也就那样了。
机会来时，谁不能取而代之？
就这样一路北行数日，很快抵达了壮丽的黄河之畔。
“停步！”信使快马向南，大声命令道。
“停步！等鼓声响起再行。”信使特意放慢了马速，沿途吩咐道。
王敦冷哼了一声。
这个邵勋，难道把这么多官员公卿当兵卒来治了么？
你好大的脸。
有心继续走，但前面的车马已经停下，王敦只能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打算看看怎么回事。
糜晃、邵勋、王衍三人登上了渡口旁边的一个高坡。
入目所见，大河两岸一片萧瑟，人迹全无。
曾经兴盛无比的渡口，可能有阵日子没迎来商旅了。
目力所及之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坞堡的轮廓。
秋风之中，送来了断断续续的铃铛声，那是坞堡示警的声音，可能把他们这一行人当成贼匪一流了吧。
官兵，有时候确实和贼匪差不多。
脚步声传来，胡毋辅之气喘吁吁地登上了高坡，道：“信使来报，天子昨日在温县谒陵，今日启程出发，明后天便能过河。”
“信使”自然是皇太弟的信使。
邵勋回想起了半年多前的事情。那会的司马颖可谓意气风发，留五万兵戍守洛阳，自回邺城霸府，试图遥控朝政。
平心而论，冀州确实是诸镇中实力最强的。
一直到唐代，河北都是全国人口最多、最富庶的地方。
清河绢天下闻名，被列为第一等丝绸。
诗书传家乃至“书剑双美”的家族数不胜数。
永济渠运河直通幽州，极大繁荣了商业。
贝州大库存放着无数钱粮、甲仗，号为“天下北库”。
但坐拥这么一个风水宝地，搞不好政治，还是会完蛋。
司马颖好像吸取了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的教训，因为他打赢后，很快离开洛阳，回了邺城。
但又好像没吸取，因为他当了丞相、皇太弟，在邺城操控朝局，俨然众矢之的。
不然的话，即便是同脉兄弟，司马越也不一定能说动司马虓、司马腾等人帮他。
政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天子可有难处？”糜晃看向胡毋辅之，问道。
现在大家都知道天子借钱吃饭的事了，了解了这一行人的状况。
护兵百余，多为邺城败卒。
宗王、大臣、家眷百余，这还是从邺城出逃时的人数。司马颖走后，邺城守军溃散，王浚大军攻来，一路烧杀抢掠，又有些后知后觉的宗王、大臣及邺府幕僚举家出逃，部分人汇入了天子逃难的队伍，现在已膨胀至大几百。
天子借的三千钱，只够他和随从吃饭的，其他人得自己想办法。
逃了这么久，日子应该很艰难了。
这次胡毋辅之带了一些钱回去，也只能勉强救急而已。
“天子……”胡毋辅之脸上现出不忍之色，道：“王浚已攻入邺城，士众暴掠，死者甚众。其人还遣乌桓酋帅羯朱率兵追击，至朝歌而返。天子走急，丧履。至温县谒陵时，还需借从者之履，唉！”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王浚是真不打算放过司马颖。攻占邺城后，还派乌桓骑兵追击，一路追到朝歌县。
这个县位于汲郡，离邺城并不近。追出来这么远，他是真恨司马颖啊。
或许，这就是司马颖决心出逃的主要原因。
留在河北，一旦落入王浚手中，哪怕司马越不想杀他，王浚也不会给司马越面子，定然杀之而后快。
另外，天子丧履这事也能从侧面印证王浚追击力度之大。
鞋都跑掉了……
“邵司马。”糜晃转过身来，道。
“在。”
“你即刻率兵过河，迎一下天子。”糜晃吩咐道：“我等在富平津布置仪仗、鼓吹，恭迎圣驾。”
“诺。”邵勋没有犹豫，立刻应下了。
糜晃这是老成持重之举，万一王浚第一次没追到，又派出兵马二次追击呢？特别是天子还在温县谒陵逗留了，难免王浚生出想法。
要知道，司马腾、王浚只是应司空的邀请出兵，他们并非司空的手下，只是盟友而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王浚一个外人。
司空是没有能力约束王浚的，只能建议。
司马颖就罢了，天子一旦被王浚劫走，麻烦得很。
邵勋没有耽搁，当场选了教导队及王国中军四幢兵计两千五百余人，顺着浮桥北上，直朝温县方向而去。
******
风渐渐大了起来。
无遮无挡的马车之上，天子司马衷拥着一层薄被，暗自神伤。
好饿啊！
洛阳现在应该有人舂米了吧？
不，朕要吃髓饼！好些时日没吃到了，甚是想念。
司马衷咽了口唾沫，够着头看向前路。
“顾侍中。”他喊道。
“臣在。”骑马伴于旁边的顾荣应道。
“还有几日可至洛阳？”
“最多三日。”顾荣答道。
司马衷心下稍安，旋又问道：“洛阳——可还有如嵇侍中那般的忠臣？”
顾荣沉默片刻，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何忧也？”
司马衷才不信呢。
是谁朝御辇射箭？
是谁让朕夜宿豆田，肚子饿得呱呱叫？
是谁逼着朕乘舆冲锋，身中三箭？
顾荣知道天子不信。
这种事，连傻子都骗不了啊！
好在圣上仁厚，不会追究他这明显的欺君之罪。
“顾侍中。”司马衷又喊道。
“臣在。”
“饼还有吗？”
“没了。”顾荣叹了口气，他也很饿啊。
在温县的时候，有耆老送了些吃食过来，但也不够大家分的。
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带了些钱帛面圣，遂向邻近庄园买了些吃食，今早又吃完了。
这会大家都饿着肚子呢……
司马衷失望地垂下了头。
他现在肚子饿，脚磨破了，还有些冷，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恨不得立刻飞到洛阳。纵然有什么事，也得先让朕填饱肚子再说。
远处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司马衷还没反应过来，顾荣已经脸色大变。
随行的官员、公卿更是大哗，神色间多有不安。
皇太弟司马颖从后边策马而前，大声问道：“哪来的骑兵？”
“太弟勿忧，渡口那边过来的，应是洛阳军卒。”费立大声回道。
司马颖点了点头，把心放回肚子里。
费立则带着数十骑上前，准备拦截询问。
此君是犍为南安人。
父费诗，诸葛亮逝世后，曾任蜀汉谏议大夫，后任晋巴西太守。
费立察孝廉入仕，担任成都国中尉，常伴司马颖身侧。
后出任成都县令、梁益宁三州都督，转了一圈后又回邺府。
马蹄声越来越近，费立也紧张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看向前方，手已经握住大戟。
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那是朕的擎天保驾功臣！有金甲！”
费立愕然。

第九十八章 他好会啊！
已经恢复至二百骑的教导队在远处停了下来。
陈有根一声令下，留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人护着邵勋，往圣驾方向而去。
费立犹豫再三，问道：“来者何人？”
“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奉都督糜晃之命，迎谒天子。”邵勋大声回道。
费立下马，作揖道：“还请邵司马率众稍离，勿要惊扰了天子。”
邵勋脚步不停。
陈有根冷哼一声，带着十余名顶盔掼甲的壮士上前，一挤一撞，将费立及其手下赶到一边。
费立大怒，右手紧握刀柄，直欲噬人。
陈有根看都不看他，自有教导队儿郎上前，与费立对视。
一方无甲，器械不全。
一方身披铁铠，背负弩机，手持重剑。
费立终究没敢动手。
司马颖张了张嘴，想要斥责几句，被邵勋的目光一瞟，又闭上了嘴巴。
这个少年郎，曾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若发起疯来，这边不知有几人够他杀的。
“陛下。”及至车前，邵勋以头触地，大礼参拜。
司马衷鼻子嗅了嗅，喜道：“快快起身。卿何名耶？可带酒食？”
“臣名邵勋，正要侍奉陛下进食。”邵勋起身后，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教导队士卒开始从驮马背上解东西。
邵勋亲自动手，在草地上铺了一层毛毯，放下蒲团。
士卒们搬来几张小案几，又拿来食盒、食器。
司马衷下了马车，面露喜色。
“陛下巡狩日久，风餐露宿，且先用鸡汤。”邵勋拿出一个瓦罐，高举过首。
侍者接过瓦罐，想要先尝一尝。
司马衷出言阻止：“擎天保驾功臣，焉能害朕？”
天子虽然被人私下里称为傻子，但他分得清谁是忠臣，知道谁对他好。在这件事上，却要胜过不少人。
司马衷在蒲团上坐下后，接过侍者舀好的鸡汤，大口吞咽起来。
邵勋又拿出一个饭甑，道：“此乃新城稻所熬之粥。陛下离京日久，当思此物。”
新城在洛阳附近，曹魏时就以水稻种植出名。
曹丕就曾评价新城稻：“上风炊之，五里闻香。”
与新城稻齐名的是河内稻。
袁准在《招公子》中提到：“河内青稻，新城白粳，弱萁游梁，濡滑通芬。”
可见，洛阳周边还是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的，只不过价格偏高，普通人不易享用罢了。
司马衷一听，连忙放下鸡汤，催促侍者给他盛粥。
司马颖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邵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又有教导队士卒从马鞍下解开包裹，取出胡饼，分给随驾众人。
胡饼干硬，难以下咽，但众人依然狼吞虎咽，纷纷道谢。
“此为鹅炙。”邵勋又道：“臣为陛下割炙，稍顷便可啖之。”
司马衷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邵勋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侍奉饮食，十分恭敬。
到最后，甚至为天子倒了点酒。
司马衷一饮而尽，酒足饭饱之后，抓着邵勋的手，有些哽咽：“这么多臣子，唯邵卿前来迎奉。”
“陛下，都督糜晃、侍御史庾琛等人正在富平津恭迎圣驾。”邵勋回道。
司马衷想了想，记住了这两个人，道：“此皆忠臣也。朕还都之后，定有赏赐。”
说完，让侍从将其扶起，道：“这便回京吧。”
“臣遵旨。”邵勋说完，天刮起了一阵寒风，他立刻脱下披风，道：“寒风劲疾，陛下且披此假钟，以御风沙。”
司马衷愣愣接过，侍从连忙为其披上。
假钟就是披风、斗篷，因形如钟而得名。
因北人多骑马，假钟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服饰，能防御风沙，又不妨碍行动，故穿用甚多。
在南方，假钟就不常见了，被视为一种非正式服饰。
南朝梁时，刘显将去寻阳，诸人约定送行。他拿出十匹丝帛，说饯行那天如果谁穿着奇特的衣服过来，这些丝帛就是他的了。
当天，周弘正着绿丝布裤，披绣假种（钟），轩昂而至，夺标取帛。
南北风貌之不同，可见一斑。
司马衷披上假钟之后，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暖和多了。
邵勋又至自己的战马旁，从留守军士那里取来马槊，至圣驾旁，道：“陛下，且容臣护驾前行。有臣在，定无贼人敢冲撞圣驾。”
司马衷眼睛红了。
有此忠臣，何愁天下不太平！
见天子默许了，邵勋又使了个眼色。
陈有根会意，趁着驭手没反应过来，抢先占了位置，为天子驾车。
“陛下，此为幢主陈有根，忠贞不二，勇冠三军。”邵勋介绍道。
“陈有根……”天子默念了一下，道：“有壮士驾车，邵卿护卫，朕无忧也。起驾吧。”
“诺。”陈有根应了一声，稳稳地驾起马车前行。
邵勋披甲执槊，步行护卫。
教导队士卒纷纷回到马上，聚拢过来，紧紧跟随。
伴驾的官员、公卿、宗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小小的中尉司马，好会啊！
天子对他印象极佳，众人也承了些人情，今天的风头几乎全让他一个人抢了。
有些消息灵通之人，联想到邵勋驱退张方，力保洛阳不失的事情，心中有数了，开始悄悄打听他的家世。
司马颖臭着一张脸，故意落在后面，但耳边依然传来一阵阵“聒噪”。
“邵勋年齿几何？门第几品？”
“其人可已婚配？”
“东海王可看重此人？”
“他若能当上郡国太守，便可为吾佳婿。”
诸如此类。
“太弟，寄人篱下之时，当隐忍为重。”费立悄悄靠了过来，低声说道。
司马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黯然。
仅仅一年之前，他出兵二十余万攻打洛阳。
彼时兵众迤逦而行，鼓声绵延百里。出师阵容之盛，百年未见。
这才过了一年，形势便急转直下。
邺城被王浚攻破，死者无算。
他则带着家人仓皇出奔，无处可之。
怎么会这样呢？
司马颖怀疑完人生，又抬头看向那个披甲执槊的军将。此人恰如旭日初升，前途无量，与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世间之事，扑朔迷离，直让人难以适从。
******
没有追兵的情况下，一路走得还算顺遂。
十月初九清晨，圣驾过浮桥，至黄河南岸的富平津。
霎时间，渡口处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刚刚下车的天子又被感动到。
邵勋不着痕迹地挤到了侍从身前，搀扶住天子。
“众卿……众卿……”天子哽咽，洒下两行热泪。
“臣等恭迎圣驾。”糜晃、王衍带头，纷纷拜倒在地。
“众卿平身。”司马衷带着哭腔喊道。
众人依次起身。
王衍酝酿了下情绪，道：“陛下北狩，宗庙震惊。臣等居于洛阳，外有贼兵，内有叛逆，艰难奋战，稍偃兵戈。今迎回圣主，必可重振颓纲，开启盛业，乃至稼穑连丰，华戎咸泰。大晋——中兴有望矣！”
“大晋中兴有望矣！”众人纷纷贺道。
邵勋对王衍的“信口雌黄”又有了新的认识。
天下都这般操行了，他硬是说成要“中兴”，厉害厉害！
王衍此时正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老江湖了，脸皮算什么？把控住局面，捞取好处才是真的。
今天哄了天子一下，天子记着了。接下来的朝政安排，还不是对他言听计从？至少在司马越回洛阳之前，他可以稳稳地操控朝政。
王衍在这边盘算，那边的司马衷收拾心情，问道：“糜晃、庾琛何在？”
嗯？王衍微微有些惊讶。
“臣在。”糜晃、庾琛二人应道。
“你二人之功，邵卿皆已详述。”司马衷说道：“朕回宫之后，自有恩赏。”
糜晃、庾琛二人心下激动，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司马衷点了点头，道：“回洛阳。”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华林园看青蛙。文武百官，真不如癞蛤蟆有意思，它们还会为朕叫唤两声呢，你们会什么？咦，这时节好像没青蛙了啊……
司马衷的兴致一下子小了很多，怏怏不乐地上车后，突然招了招手，道：“邵卿与朕同乘一车。”
嗯？我真的可以和陛下你开一辆车吗？
邵勋大喜，道：“臣遵旨。”
说罢便上了马车，继续披甲执槊，护卫天子。
王衍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邵勋，邵勋的目光似乎也捕捉到了他。
新老两代“影帝”大眼瞪小眼，又都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圣驾离开富平津后，一路向南，两天后抵达了洛阳。
大晋天子圣质如初，又回到了他忠诚的洛阳。

第九十九章 结交
天子经东阳门入城时，受到了洛阳士民的热烈欢呼。
有人是真心来的。
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
还有人是为了半个胡饼过来的。
彼时正值正午，吃了三大碗饭、一大块肉和一碗鱼汤的天子喜笑颜开，频频挥手。
但洛阳百姓的目光多落在天子身侧的邵勋身上。
无他，金甲太耀眼了，实在无法让人不注意。
天子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车辆，驴车、牛车甚至羊车都有，是糜晃在富平津准备的，给宗王、公卿、官员乘坐。
这个时候，还有很多洛阳公卿的家眷出门迎接家人。
有人看到自家主心骨回来了，欣喜异常。
有人则没看到，痛哭流涕。
这就是战争啊，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活下来的。
司马颖与豫章王同乘一车，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者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洛阳百姓。
后者高兴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妻子。
嗯？邵勋扫了一眼，原来认识。
卫将军梁芬家的小娘子，与庾文君一起出游过，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
光芒万丈的他含笑点了点头，没想到梁小娘子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认识般，一溜烟地跑过去，追在豫章王的车驾旁。
邵勋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在密切关注他。
邵某人现在的名气是真的不小。
火并掉了上官巳，让满城公卿印象分+1（原来可能是负分……）。
驱退张方，更是让全城百姓感激万分——张方一来，公卿不一定有事，百姓肯定遭殃。
另外，战争甫一结束，他就带着军士、劝说百姓出城抢种麦子，并身体力行，带头耕地，让诸多有识之士赞赏不已。
这些名气，随着时间的沉淀，会慢慢显现出效果的。
车队在宫城外停下。
官员、公卿、宗王再拜天子，各自散去。
临时留守宫城的王国军下军将军王秉早就等候多时，大礼参拜。
“起来吧。”天子双手虚扶，然后又对陈有根道：“快，直去华林园。”
“诺。”陈有根应下了。
端门已经大开，车驾过太极、昭阳二殿后，抵达了华林园。
六百银枪军士卒进了宫城，有条不紊地接替下军遗留下来的防务。从今往后，他们将是宫城内唯一的守备力量。
天子一下车就直奔池塘，随后便失望地顿住了。
邵勋瞟了一眼，满塘的枯枝败叶，有甚可看的？
他细细打量起了这座皇家园林的规制。
还是武夫的视角，哪里适合屯兵，哪里适合交战，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
天子已在侍者的围护下，逛出去了好远。
邵勋懒得跟上，待看到糜晃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时，连忙上前行礼。
“都督可是送王夷甫回去了？”邵勋笑问道。
以前落魄的时候，王衍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中了吗？没有。
现在掌握兵权了，他凑上来了，呵呵，老糜还是看不穿啊，被王衍忽悠得不行。
“还有司徒王戎，一起送回去了。”糜晃略有些尴尬地说道。
“都督急来此，有要事？”邵勋问道。
“方才收到故人来信，讲了一些东海之事。”糜晃说道：“裴盾、王导、刘洽、王承、戴渊等人，皆随司空去了东海。”
“司空在做什么？”
“大约在整顿军务吧。”
邵勋无语。
东海王国军的老底子早来洛阳了，那边撑死了剩下几百兵，有什么可以整顿的？
“刘洽奉司空之令，招募、整训新兵。”糜晃说道：“王承当了东海太守，协助处理政务。”
“太守？”
“其实就是国相、内史。”糜晃解释道。
东海国就一个郡，太守与国相、内史并无区别——国相曾经废除过，但在实际中仍然存在着，比如陈敏就刚当了广陵相。
“司空莫非想在徐州做些什么？”邵勋问道。
“小郎君果真聪慧。”糜晃大笑道：“司空或许想让东平王（司马楙）挪挪位置。”
“此事大有可能啊。”邵勋说道。
从情理上来说，别的州司马越可以不要，但徐州一定很想拿在手中。
司马楙站队失败，便给了司马越动手的理由。而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司马楙一定很惊慌，如果给他个别的去处，多半就从了，可兵不血刃拿下徐州。
另者，司马越应该开始通盘谋划天下诸州方伯的安排了吧？
冀州这么大块肥肉，会给谁呢？
算了，想那么多作甚，反正不可能是自己。
“还有一事。”糜晃说道：“我欲遣使至东海，迎司空回洛，如何？”
“此为正事，当从速办理。”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笑了。
他有点担心邵勋大权在握，生出别的想法，这是非常危险的，也很短视。
“还有一事。”糜晃拉住准备离开的邵勋，道：“京中有些官员、公卿，托我邀请你参宴……”
“为何不直接找我？”
“你终日钻在军中，如何寻得你？”
“宴无好宴，不去了。”
“哎，别忙着拒绝啊，好事。你真不知你现在的名气？王夷甫还请你赴宴呢。”
邵勋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了。
******
向天子辞行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裴妃走了，城内空荡荡的，除了废皇后羊献容、废太子司马覃外，就只剩庾亮一家了。
没什么意思。
和庾亮随便聊了一会后，便回了住处，研习经史。
庾亮回到自家馆舍时，看到父亲站在院中，遂躬身行礼。
庾琛嗯了一声。
妹妹庾文君、弟弟庾怿、庾冰、庾条亦上前见礼。
庾亮静静地看着庾琛。
父亲是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非常低调，但庾亮知道，父亲只是不喜应酬罢了，胸中还是藏有锦绣的。
“记得吾儿初见邵勋之时，并不以为意，后来颇为热切，曲意结交，现在更是言听计从，何故也？”庾琛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问道。
庾亮不敢与父亲对视，沉默片刻后，道：“初时囿于旧见，觉得此人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虽然谈不上厌恶，但也不觉得亲近。尤其是他夺了我家部曲，心中更是不喜。”
“不仅仅是这些吧？”庾琛问道。
庾亮知道瞒不过父亲，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儿当时确实想得很多。邵勋乃军户出身，纵然勇武，或有军略，但出身决定了他前途有限。后来发现，他胸中有丘壑，料事多中，便真心信服，觉得他在这个乱世中，或能走得更远。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硬是借着大势，一步步走到今天。”
“此子确实是个异数。”庾琛叹了口气，道：“但洛阳并非善地啊，他留在此处，前途难测。”
“父亲，如果东海王稳定朝局，然后腾出手来，一一扫平各路诸侯，能做到吗？”庾亮问道。
“元规，过了年就十七岁了，别再那么天真。”庾琛加重了语气，说道：“你扪心自问，可能吗？”
“那怎么办？”
庾琛闻言却沉默了。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啊。
他曾经想过去江南吴地当个太守，躲避北方战乱，却苦无门路，便把此事压在了心底。
迎天子回洛阳的路上，糜晃暗中询问，愿不愿意在河南或河北当个郡守。
他当时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不太愿意。
现在想了一路，渐渐有决定了。
怎么说呢？洛阳太危险了，乃众矢之的。诸王谁入主洛阳，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仿佛是诅咒一般。
如果能去外地当太守，即便不是江南，多半也比留在洛阳更好。
或许，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司马颖大败，河北及部分河南郡县肯定是要大大清洗一番的，届时会空出来许多官位。
刺史他是不敢想了，但捞个太守的可能性极大。
可能是冀州某郡，也可能是司州某地，看情况了。
“罢了，不说这个。”庾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道：“你既与邵勋有旧，就好好维系这份关系。此人勇冠三军，又出身东海，手握大军，行事还有分寸，我看他还能往前走一走。”
“父亲说的是，儿知道怎么做了。”庾亮诚恳地说道。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默默听着。
庾文君低头眨巴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中心意思还是明白了，父亲让大兄曲意结交邵勋。
他果然很厉害！
联想到在辟雍认识的徐家阿姐、周家小妹，言谈间都在说邵勋如何，她心中就有些不喜，好像自己的玩具被人盯上了一样，心下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攀比心理：我可是前年就认识邵司马了，去年三月春游之时，还说过好一会话呢。
大兄会怎么结交他呢？会不会经常把他带家里来？

第一百章 我在皇家监狱签到
十月十六日，因局势稳定，庾琛一家搬离了金墉城。
邵勋亲自送行。
临行之前，他看到了在院中朗诵诗书的庾文君小妹妹。
唉，庾亮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妹妹真的好可爱。
本朝几岁可以结婚来着？
女子十三岁便可嫁人，超过十七岁未嫁，朝廷就要强制婚配。
她家今天就要搬出金墉城了，以后得想办法多多来往。
我就喜欢皇后，未来的皇后也是皇后。
就这么想着事情，邵勋往自己的馆舍而去，打算好好研究一番并州匈奴的资料，但推开门时，才发现走错地方了，竟然来到了羊皇后的住处。
羊献容正在做女红，见邵勋前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似乎有些嘲讽，还有几分得意。
“将军前来，或有要事？”羊献容放下手里的半成品衣衫，问道。
朝阳落在羊献容的脸上，细小可爱的淡色绒毛清晰可见。
脖颈修长雪白，像天鹅一般。
如果变成中箭的天鹅，脖颈一定更加诱人。
她的眼睛很会说话，看着你时，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华贵气度。
但她说话的语气又柔柔弱弱的，惹人怜惜。
怜惜过后，又非常想要欺负她。
绝了！
不要被这女人的演技迷惑了！
邵勋暗暗警醒，随口说道：“想向皇后请教选官之事。”
羊献容招了招手，道：“这有石墩，坐下吧。”
邵勋不动。
羊献容低下头，轻声道：“妾是罪人，并非皇后。”
邵勋暗暗冷笑，我会被你这副表象迷惑吗？
嘲讽间，脚却已经挪动了，坐到了皇后对面。
羊献容高兴地笑了起来。
笑容很纯真，让人想到十几岁的青葱少女。
她支起右臂，露出洁白水嫩的皓腕，轻轻托着香腮，微微歪着头，轻启樱唇，道：“将军迎天子而回了？”
“天子已回洛阳。”邵勋回道：“或许，用不了几日，皇后就能回宫了。”
羊献容“嗯”了一声，没什么欢喜的感觉。
想想也是，说不定哪天又给废了。
“宫城守卫，都是邵君的人吗？”羊献容眨着眼睛，睫毛晃来晃去。
“是。”
羊献容轻舒了一口气。
邵勋看着她。
羊献容不好意思地笑了，宛如一朵绽放的茉莉花。
嘶！这女人，比我还会，比我还影帝！
邵勋咳嗽了下，道：“臣告退了。”
“将军迎天子而归，爵位不要想太多，自罢公侯以下诸爵后，很难了。但提升下官位却不难。”羊献容提高了声音，说道。
邵勋又坐了下来，道：“还请皇后分解。”
“君以孝廉入仕，想必已有所了解，这个便不多说了。”羊献容说道：“另有官学、朝廷选举、州郡选举、公府辟召、门荫入仕、高官表启等几种方法。”
“官学，即太学和国子学。国子学只收公卿权贵子弟，太学收官僚子弟，平民中若有才智超群者，亦可入学。”
“皇后且住。”邵勋仔细询问道：“可否明示怎样才能入太学？”
“邵君想入太学吗？”羊献容问道。
“非也。”邵勋沉吟了一下，道：“吾侄、吾弟年岁不大，勤奋好学，不知能不能入太学？”
羊献容不可思议地看了邵勋一眼，问道：“令侄、令弟才学如何？”
邵勋支支吾吾道：“最近学了几月，略略识得一些字……”
说完，他也觉得不好意思。
把几乎是文盲的亲族送进太学，你在开玩笑？
呃，也不是真的开玩笑。因为在洛阳的时候，他听说很多人只在太学里挂个名，从来不到，然后还能有官做，便起了心思。
羊献容有些傻眼。
听说过走后门进太学的，那些人虽然不知书，但好歹识字啊，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就为了让亲族有资格做官？
“就是挂个名而已。”邵勋解释道：“我一定严厉督促弟、侄二人的学业，定不让太学蒙羞。”
侄子、弟弟将来要做官的，当然不能是水货。
水平太差的话，不但帮不了什么忙，还可能会败坏自己的名声，让内部出现难以挽回的裂痕。
在这一点上，邵勋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太学出来可未必能做官。”羊献容提醒道：“朝廷、地方、公府任官，还得考察风姿、仪容、德才、人品。”
人品就是乡品、门第。
此时有“官品”和“人品”的说法。理论上来说，官品要和人品看齐，但在实际操作中则不是这样。
比如，你家门第是第二品，但不可能一开始就让你当二品官，那也太骇人听闻了，总要慢慢升迁。一般而言，仕途起点的官品会比门第低，门第越高，低得越多，中间差三四品都不奇怪。
二品家族出身的子弟，第一份职位就有可能是庾琛的侍御史（第六品），但人家老庾奋斗多少年了？
也有官品比人品高的，这主要存在于出身寒素门第的士人中。人家起点很低，但慢慢升迁上去了。
人品短时间内无法提升，官品是可以的，只要跟对了人，押对了宝，坐火箭也不是不可能。
很遗憾，邵勋的人品是零！
现在又是第八品官，属于官品、人品倒挂。倒挂得越严重，加上他的年龄，往上升迁就越困难。
“人品……”邵勋默念了几下，没说什么。
羊献容突然生起股恶作剧的感觉，继续说道：“人品不行，很难补官的。”
羊献容你不要哇哇叫！邵勋看了她一眼，温和道：“无妨。”
“其实，以邵君的功劳，得一两个太学入学名额，并没有什么。此事易耳。”羊献容看向邵勋，大小适中、紧窄细腻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道：“有迎驾之功，朝廷除官就容易多了，便是禁军大将，也不是不可能。三五年后，再得个将军号，开府水到渠成，令弟、令侄是太学生，当官名正言顺，没人能说出什么不是。”
羊献容提到的“除官”，就是做官的另一条路子了：朝廷选举，天子授官。
说白了，地方上有举秀才、察孝廉这种选举权，朝廷又怎么可能没有人才选拔渠道呢？
朝廷自己选举，天子授官，经常用“征、拜、授、擢、除、补、假、召、署”等字眼。
这条路并不容易，但就像羊献容说的，有迎驾之功，这比什么都管用。
而且，这还是一条升官快车道，就看你能量、关系大不大了——以前多为公侯勋贵、外戚子弟准备，现在也是。
当然，邵勋不需要朝廷选举，他的亲族也不需要，入太学挂个名就完事了，哪那么麻烦？
羊献容这是在暗示自己为朝廷效力呢，能快速升官。
嗬，这女人！马上朝廷都要变成司马越开的了，我还在乎这个？
当即说道：“禁军大将，非我愿也。”
这是很明确的拒绝了，羊献容脸色一白，继而有些黯然。
良久之后，低声说了句：“我……怕。”
我怕？
邵勋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曾经嘴贱对皇后说了句“别怕”。
羊献容，你不要考验我，我人品是零啊！真想变成中箭的天鹅？
“诸王在洛阳来来回回，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一个个都死了，现在司马颖也败了，邵君就不为今后考虑？”羊献容加了把火，道：“只要忠于朝廷，会有回报的。”
嗯，“回报”两个字稍稍有些重。
邵勋眉头一皱。
想让我当吕布，背叛司空么？
当即起身，拱了拱手，道：“今日我一直在研习经史，并未见到皇后。”
说罢，转身走了。
羊献容丰富的表情在一瞬间尽皆散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只想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司马越什么心性，她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自己登基称帝，但又不敢。心思纠结之下，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
今上的帝位是得到百官、士人认可的，正统性很强。
他在的话，其他人若想僭位，下场就是司马伦。
所以，羊献容真的担忧司马越会做出什么事。她不关心天子怎样，但天子活着一天，她的处境就不会低到泥地里面去。天子若不在，新皇又是司马越傀儡的话，她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今天的拉拢失败了，但又没完全失败。
邵勋还是有私心。只要有私心，就可做交易。

第一百零一章 潘滔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
天子回到京城后，以王衍为首的朝堂似乎一直在与各位宗王联络，信使来回不断。
十二月中旬，天子下诏：改元永兴。
也就是说，今年剩下这半个月，就叫永兴元年了。
这一年，对天子来说真是多灾多难，以至于数度改元。
正月年号永兴，月底改元永安，八月改建武，十月改回永安，十二月再改回永兴。
负责记载今上实录的史官们都傻了，激烈争论一番后，决定将史书中今年的年号定为永兴。
天子又下诏：废司马颖皇太弟之位，仍为成都王，令居京城，不得擅离。
同时，复羊献容皇后之位，复司马覃太子之位。
一番折腾，就如同年号一样，又回到了原点。
仗似乎白打了，人似乎白死了。
但人总得往前看，生活还得继续。在皑皑大雪之中，永兴二年（305）不期而至。
“太宰司马颙表奏司空为太傅。东海传来消息，司空坚辞不就。”华林园西北，黄门侍郎潘滔说道。
邵勋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拈弓搭箭，射落了一只雉鸡。
军士们齐声喝彩。
陈有根、黄彪、余安、姚远四骑飞快奔出，最后还是黄彪眼疾手快，将雉鸡捞在怀里。
策马而回后，轻盈跃下，半跪于雪地之中，将雉鸡高举过顶，道：“将军，猎物在此。”
“赏你了。”邵勋哈哈大笑。
他身后跟着两匹驮马，马鞍两侧挂着不少猎物——叫你们不冬眠，天寒地冻出来乱逛，出事了吧？
教导队中部分精于骑射的壮士也有斩获，多为雉鸡、野兔之流。
这会已经剥皮掏肚，处理了起来。
肉，自然要大家一起吃。
“将军真乃神射。”潘滔紧紧跟在邵勋身边，赞叹道。
邵勋仍然看着前方，眼神捕捉着山林衰草，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咚咚咚……”鼓声响起，数队士卒拿着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形，快步上前。
山林中一阵鸡飞狗跳，数只猎物惊慌失措的奔逃了出来。
邵勋快如闪电地捉弓，粗粗一瞄，箭矢飞出。
一只火红的狐狸在地上翻了个滚，扫了扫腿，不动了。
对箭术自信的将士们亦纷纷开弓射猎，场中欢笑声不断。
王雀儿骑着一匹快马，奔至狐狸旁，侧身一捞，打马而回。
洛阳二期的学生兵张大牛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抢到。
狐狸很快被送了过来。
“邵师射中的是狐眼……”王雀儿用看神人的目光说道。
邵勋咳嗽了下，他打算射右眼，结果射中了左眼。
这个误差，很合理吧？
“趁热料理了，皮子留下，我有用。”邵勋将狐狸递回，说道。
司空远在东海，王妃孤零零地在洛阳，心情应该不怎么——呃，好像还不错。
不管怎样，多射猎几只狐狸，为王妃做一件新皮裘，作为迟到的新年礼物。
另者，秋冬射猎，也是一种军事训练。
士兵们按照旗号、金鼓要求，齐齐前进或后退，驱赶猎物。
射猎之人还能精进箭术。
不怎么精通的人亦可参与，以后打仗时手能熟一点。
随着洛阳盆地人口的日益减少，山林中的动物是越来越多了，今后可以多多组织射猎，既能吃肉，又能操练军士，两全其美。
正遐想间，又一只狐狸奔出。
“嗖！”箭矢破空而去，当场毙命。
喝彩声再度响起。
荡阴之战后新加入的士卒们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邵勋，刚才这下瞄都没瞄啊，抬手就射，结果还就真中了。
军中早就传闻邵将军箭术冠绝京城，纵然有过誉之嫌，但也应是最厉害的那一批了。
在洛阳中军成建制覆灭，诸卫由基营弓手四散后，他很可能已升为最厉害的那一个。
“猎物真多，以前这里是禁苑吧？”邵勋放下角弓，问道。
“现在还是禁苑，只不过栅栏坏掉了而已。”潘滔笑道：“曹魏以来，芳林园西北有禁地，广伦且千余里。高柔曾上疏，言其中有虎大小六百头，狼有五百头，狐万头，鹿无算。邵陵县公（曹芳）继位后，改名华林园。国朝因之。惜二十年来无人修缮，虎狼多奔出，却不多见也。”
简单来说，禁苑是一个人造的、专供皇家射猎的畸形生态系统。
四周有围栏，“广轮且千余里”，不许百姓耕作、樵伐。
里面的动物都是人工投放进去的，种类较为单一。
鹿、兔作为食物链底层，虎、狐、狼作为掠食者，而它们同时也是人类的猎物。
天子休猎的时候，里面的动物会快速繁衍，生态濒临崩溃，这个时候甚至需要人工干预，或捕杀，或投放猎物。
说白了，这里不是真正的山林，只是一个供皇家打猎的人工场所罢了，还是简单容易版的。
最近十多年，洛阳多事。
禁苑已没多少人在乎了，渐渐被世家大族蚕食。
石崇的金谷园，就有一部分侵占了禁苑草场，只不过没人管罢了。
当然，蚕食禁苑的世家大族现在也不太想要这些地了。
有人在政治洗牌中获罪，有人举家丧命于战乱，还有人逃亡外州，一如整个洛阳盆地的大气候——有人来，有人走，但人口一直呈减少状态。
“潘侍郎……”邵勋又拿起弓，说道。
“将军何事？”潘滔有些奇怪。方才他几次挑起话头，对方都不太热情，这会怎么又主动搭话了？
“冬日风寒，侍郎却没一双御寒鞋靴。如此股肱之臣，何薄待也！”说罢，抬手又是一箭，将一头正在奔逃的狼给射翻在地。
骑士们看见，纷纷奔出，争取猎物。
“狼皮就赠予侍郎了，做一双靴子，以御风寒。”邵勋回头看向他，笑道。
潘滔微微有些感动，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将军厚爱。”
“王国军将，也能称将军吗？”邵勋哈哈一笑，问道。
“朝廷已许材官将军之职。”潘滔说道。
“我辞了。”邵勋摆了摆手，道：“本为越府家将，未得司空允准，焉能受此朝职？”
严格来说，中尉司马也是朝职，因为这是朝廷任命的，宗王没权力任命这种级别的官员，哪怕只是个第八品小官。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中尉、中尉司马乃至内史、郎中令、大农等封国官职，严格来说都是“朝廷命官”，但在世人眼里，这就是人身依附色彩非常明显的“属吏”，尤其是最近十几年。
因此，天子为彰迎驾之功，高高兴兴地加邵勋“材官将军”（第五品）之职，邵勋“固辞”。
这个结果，差点让天子自闭了。
那么大一个忠臣，居然不要朕给的五品将军，何也？
邵勋不好意思告诉他，即便是加官，我也不敢要啊。
十八岁的少年郎，这么快就升任杂号将军，不说别人怎么看了，司空还敢用我么？幕府众人还不得造反？
这可不是十九岁、二十岁就能当节度使的时代。
那会只要敢打敢拼，有勇力，有兄弟支持，杀将驱帅，自封留后又能怎样？朝廷不还得捏着鼻子给你补一道手续，送旌节、地图、印信，将你的留后变成正牌节度使？
但现在不行啊。
天子的信任，只能辜负了，除非司空同意。
“既不要将军名号，又不能外放任职，小郎君被夹在中间了啊。”潘滔看着邵勋的眼睛，似乎想捕捉些什么。
“别那么看我。”邵勋笑了笑，道：“禁军重建还没有眉目，材官将军是真没什么用，难不成让我征发夫子去修路？处虚名而招实祸，智者所不为。”
他现在如果去了军职，外放担任政务官，那就只能当个县令。
别以为这很小。
丹阳甘卓，曾经婉拒过司空招揽，去年再三延请，终于担任幕府参军，但很快又离府了，出补离狐县令。
人家什么家世，又如何得司空欣赏，但转任地方官的时候也就当个县令罢了。
中尉司马去当县令，完全称得上“擢”，那是升官好么？
但邵勋傻了才放弃军职从政，那是找死。
听到邵勋这么干脆的回答，潘滔笑了。
死死握着军权，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般清醒理智之人，是真的难得啊。
他愈发欣赏了。
“其实，将军完全不必烦恼。”潘滔突然说道。
“哦？潘侍郎何意？”
“敢问将军，县令、郡守乃至刺史，因何而为人所重？”
“人、地、财？”
“不错。”潘滔也没想到邵勋的思维如此直击本质，高兴地说道：“便是小小一个县令，亦可调用夫子、征发兵士、筹集钱粮，这是很多朝官都难以做到的。”
邵勋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将军既知关窍，何不变通一下？”潘滔笑问道。
“你是说……”邵勋若有所悟。
“然也！”潘滔抚掌大笑，道：“河南郡十余县，连年战争，撂荒而逃者不计其数。以至空守膏腴沃壤，却需从外州输运粮食进京。将军何不将其用起来？”
邵勋想了一会，摇头道：“不可，朝廷不会允许洛阳附近出现大的坞堡、庄园。”
“那就走远一点。”潘滔毫不犹豫地说道：“君可知关中齐万年之乱时，西州流民大举外迁，一入蜀地，二入河南，自种自收，聚居成坞？再者，将军恐怕亦有所耳闻，并州刘渊起兵，败东赢公腾，连取数城，寇太原，并州百姓大量南下，途经河内后，直趋洛阳。这些人，将来也会如同西州流民一样，聚居成坞，朝廷能管吗？”
邵勋有点被说动了。
潘滔察言观色，又加了一把劲，道：“将军可知颍川庾衮？”
“处士庾衮？”邵勋问道。
潘滔一笑：“原先确为处士，但他可不仅仅是处士。四年前，赵王伦僭位，诸王起兵，好一番混战。其间，张泓率军攻阳翟，庾衮率众聚保禹山，建禹山坞。泓见其严整，不敢犯，乃退。”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之前小看庾衮了，以为他只是个胆小怕事之辈，携妻子躲入山中呢。”
“庾叔褒确实是胆小怕事之辈。”潘滔大笑道：“现已携妻子前往汲郡，于林虑山中建坞堡，聚众耕作。”
邵勋哑然失笑。
不得不承认，他被潘滔说动了。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太依赖上位者的信任了。
若哪天司空听信谗言，认为无法驾驭自己，或者别的原因，不再信任自己，那时候他所能得到的资源将大大减少。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哪怕将来注定要离开洛阳，但在此之前，多占一些田地，多招募一些庄客、流民，产出钱粮，也是好的。
银枪军可是自己的私军啊。
将来司空回了洛阳，该怎么解释？如果他一定要将其编入王国军甚至禁军呢？如果他拒绝给银枪军发饷呢？
潘滔让自己多占田地，自己养兵，此为正理。
但具体如何操作，选哪些地方建庄园，还得再考虑考虑。
与此同时，邵勋也有些无语。
他在洛阳掌握着极大的军权，名气也不小，本以为会吸引一些不得志的底层人才过来投靠。没想到，一杆子下去，居然钓上来一条大鲨鱼……
潘滔这种贾诩般的毒士，一般人还不敢用呢，他所说的话，还是得再好好想想。

第一百零二章 殿中将军
围猎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才结束。
正月十五那天，邵勋回到了洛阳。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糜晃，结果被直接拉到了酒桌上。
还能不能干正事了？
王衍家的府第清雅富贵，邵勋没心思看。
王衍家的舞姬婀娜多姿，邵勋没心思调笑。
王衍家的菜肴精美异常，嗯，吃了不少。
今天的主角是王澄，王衍最喜欢的弟弟。
这个宴会，是为了庆祝王澄找到了新工作：司空幕府长史。
是的，原邺府从事中郎王澄转投越府，一来就空降长史，位高权重。
知道这个消息时，邵勋看了一眼糜晃，糜晃点了点头，表示这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这种事又怎么能开玩笑呢？
今天在场的还有一位名叫华谭的人。
邵勋对他有印象，扬州秀才入仕，在幕府担任军谘祭酒，听闻与司空一起逃回东海了。
这次连年都没过，又匆匆来到洛阳，可见有要事——对邵勋来说，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糜晃特意坐到了邵勋旁边，低声道：“司空有意征讨河间王颙，派人来提前做准备。”
“如何准备？”
“第一件事便是重建禁军。”糜晃说道：“先把左右卫建起来，可能会以王国军为底子。你有什么未完成之事，抓紧办理吧。”
靠！早知道接受材官将军的职务了，还是天子对我好。
“司空不要王国军了？”邵勋问道。
“刘洽在东海、兰陵、下邳等地募得数千人，这就是王国军。”糜晃说道。
“那中尉你……”邵勋感觉有些不妙。
难道我真的要成为禁军将领了？
“司空在东海，刘洽也在东海。”糜晃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意思很明了，现在天天跟在司空屁股后面转的是刘洽，不是他糜晃。
司空或许认为他们保住洛阳是大功，但刘洽跟着他一起逃亡，也是功劳啊。
都说功莫过于救驾，刘洽有点那意思了。
“中尉要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了？”邵勋问道。
他知道，自己的王国中军将军多半泡汤了。
糜晃摇了摇头，道：“和张方差不多。”
这什么话？邵勋有些无语，张方是冯翊太守，加右将军。其中，本官是第五品太守，加官是第三品将军。难道糜晃也是……
“弘农太守（第五品）、西中郎将（第四品）。”糜晃补充了一句：“张方攻洛阳的路上，弘农太守弃官而逃，空了出来，便给我了。司空的意思是让我整饬好弘农郡，为西征做准备。”
邵勋了然。
“你可能会担任殿中将军。”糜晃又道：“掌禁军一部，司空还是很喜欢你的。”
在洛阳中军编制完全时（超过十万步骑），左右卫将军各辖三部司马、五部督及殿中将军（员额不一）。
其中，精锐重甲步兵、弓兵、弩兵由三部司马统率，骑兵由五部督统率，剩下的杂七杂八的轻步兵统归诸位殿中将军管带。在那个时候，每一位殿中将军统率的轻步兵数量不会低于五千人，甚至更多。
这是个第六品的官职，相当不错了。
当然，司马越也没什么人可用了。
糜晃从第六品中尉变成第四品西中郎将。
自己从第八品东海中尉司马变成第六品殿中将军。
那么，何伦、王秉之辈，有没有机会从第六品王国上军将军、下军将军一跃而成左右卫将军（第四品）？
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北军中候是谁？”邵勋问起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司徒王戎以中领军的身份兼领北军中候。”
中领军曾经一度是禁军最高长官，但现在已变成荣誉职位，北军中候才是禁军统帅——去年北伐前，苟晞就曾担任北军中候。
“想不到啊，弄来弄去，最后还是当了禁军将领。”邵勋无语问苍天。
羊献容，一定在笑吧。
他有预感，这个新禁军搞不好不是司马越独资的。他可能是股份最多的，但有没有绝对控股权很难说。至少，禁军法人是王戎，不是么？
这和司马越如今的政治地位类似。
他是各路势力的盟主，主导投资的项目还血本无归……
“十八岁的殿中将军，找谁说理去？”糜晃哈哈一笑，道：“也就是在军中了，如果放你出去，当个中县县令，怕是骇人听闻。”
“我感觉司空从来没想过放我出去。”邵勋叹了一口气。
别看太守品级低，但“我的地盘我做主”，实际非常贵重。
去年正月，朝廷为了安抚张方，让他退出洛阳，给了右将军和冯翊太守两个职务，你问问张方喜欢哪个？
右将军品级是高，但也就是一份俸禄罢了，实际能管什么事？更何况，朝廷压根不会给张方发俸禄，洛阳百官都领不到足额俸禄，邵勋当了中尉司马这么久，更不知道该去哪里领俸禄。
大晋这个破房子，真的离散架不远了，居然欠薪！
“庾琛那边也有眉目了。”糜晃低声说道：“这次真是卖了老脸，王夷甫同意庾琛当汲郡太守。”
邵勋重新审视了一番糜晃。
果然，他没有无效社交！
曾经以为他被王衍忽悠了，现在看来，双方互有来往，厉害。
又投资我，对我示好，同时编织另一条关系网，果然能混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就没一个简单的。
历史上的他，可能也就缺乏点运气罢了。
“多谢中尉。”邵勋拱手道。
“庾子美老成持重，我也很欣赏的。”糜晃说完，又看了眼邵勋，道：“不过，以你和庾元规的交情，怕是没到这份上吧，为何会替他父亲说话？”
邵勋支支吾吾。
“莫不是你想当他的女婿？”糜晃语出惊人：“不过，他女儿还小吧？哎，小郎君，不如当我女婿算了。吾女脾气好，心善，会侍奉公婆，打理家务，就是……就是胖了一点点。”
“这……”邵勋无语。
胖了亿点点？一屁股坐死那种？算了。
音乐声响起，舞姬们又开始跳舞了。
邵勋看了眼主座，王衍、王戎、王敦、王澄都在，正与客人谈笑风生。
他不感兴趣，转而问道：“中尉去弘农，怕是不容易吧？”
“确实。”糜晃叹了口气。
弘农本来是个不错的地方，人杰地灵，又地处要道，商旅繁盛，钱是不缺的。
但问题在于，张方每次过来，都必走弘农，诸县被祸害惨了。
司马越让糜晃当弘农太守，并非简单的酬功，一定还另有任务。
比如，筹集粮草、器械、役畜，征发夫子等等。总之，就是为西征做好前期的后勤准备工作，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那地方，还能喘气的，多半已在坞堡中了吧？”邵勋又道。
“不知还能有几个喘气的。”糜晃苦笑道。
邵勋眼珠转了转，道：“不如，趁着西征尚未展开，我陪中尉去弘农走一遭。山林之中，不是贼寨就是坞堡，最好把兵也带过去，好好清理一番。”
“怕是会有损伤吧？”糜晃有些迟疑。
他知道王国军还打不了硬仗，坞堡其实并不好啃，有些甚至设在地势险要之处，没那么容易拿下的。
“兵总是要练的。”邵勋正色说道：“以战代练也是种办法。我就不信，那些贼匪的山寨有多坚固。打几个下来，后面的就怕了。届时中尉走马上任，便可相安无事，他们甚至还会奉上钱粮。”
“不错。”糜晃终于点了点头。
忽然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河南尹周祖宣提及一事，你近几日把潘园占回去了？”
周馥原本是廷尉，最近当了河南尹，上任没多久。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地啊。”邵勋说道。
“那是朝廷的地啊……”糜晃无奈道：“先前只不过是借给我们用罢了。你就是占了金谷园都没人说什么，潘园确实是朝廷的地。”
“那我去占金谷园。”
“你……”糜晃哭笑不得，道：“罢了。而今在洛阳周边夺占良田的公卿不少，也不缺你一个。周馥那边，不用理会，他就是新官上任，想做点什么罢了。”
“手头无兵，还敢在洛阳占地，这些人怎么想的？”邵勋有些叹服。
这些就属于脑子不清醒的人了，还以为大晋朝处于鼎盛时期呢。
“中尉，我占地也是为朝廷分忧啊。”邵勋又道：“刘渊攻并州，百姓纷纷南下避祸。若不将他们管束起来，早晚变成贼匪，自己筑寨聚居，四处劫掠，那成什么样子了？”
刘渊已经正式建国了，胡、晋归附者日众。
他建国的理由十分“充足”：“吾，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
于是定国号为“汉”。
众人请上尊号，即皇帝位。
刘渊谦让：“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称汉王。”
于是即汉王位，大赦，建元“元熙”，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
又，立其妻呼延氏（续弦）为王后。以右贤王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
刘渊并不是唯一一个开国称制的。
在他前面，李雄自称“成都王”，大赦，建元“建兴”。
又废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
纯纯李家班。
这个政权虽然得到了不少蜀地士人的支持，但还没有国号，看着有点像草台班子的样子。
总之，大晋朝似乎有点不妙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受刘渊、李雄鼓舞，说不定哪天就又跳出来个人，想要称制建国，割据一方。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你和王夷甫棋逢对手，就该凑一块。”听到邵勋有些无耻的话，糜晃忍不住笑了：“要不你当他女婿吧？”
“怎么现在一个个都想替我说亲？”邵勋无奈道。
“你难道真不知道你现在的名气和地位？”糜晃摇了摇头，道：“十八岁的殿中将军，大可挑挑拣拣。王夷甫家其他人我都看不上，但他女儿王惠风不错。虽然是寡妇，但娶回家能旺三代，后院绝对不会失火。”
邵勋懒得说话，我只对皇后有兴趣。

第一百零三章 后妈养的小团体
曹馥府上，庾敳、潘滔等人如约而至。
庾敳熟练地嗑散，飘飘欲仙。
潘滔摆了摆手，示意不要。
另有几个年轻人，包括庾亮、徐朗在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见到潘滔没动静，只能按捺住心思，把目光瞟向那些漂亮的侍妾。
谁知曹大爷挥了挥手，侍妾们陆续离开。
“北中郎将、平昌公模加宁朔将军（第四品），镇邺去了。”大冬天的，曹大爷仍然摇着扇子，侃侃而谈：“温羡受封大陵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仍为冀州刺史。”
平昌公司马模是司空的亲弟弟，原为散骑常侍（第三品），现在当都督了，镇守邺城，直接攫取了最大一块肥肉。
老实说，别人应该会有点意见。
司马腾不想挪个位置吗？并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青州司马略呢？不眼馋邺城？
更别说，司马模什么都没做，屁的功劳都没有，就因为他是司马越的亲弟弟，从一个闲散宗室一跃而为冀州之主。
估计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笑话呢。
闲散宗室，又没开府，手头能有几个亲信？你控制得了冀州吗？
温羡原本就是冀州刺史。
北征之时，逃回洛阳，然后跟着出征。失败后，逃回老家等着，居然又官复原职，还“从驾有功”，受封爵位。
而说起大晋朝的爵位，那绝对是史上最混乱的之一。
泰始元年，置“新五等爵”——如果算上王，则是六等爵。
王爵仅可司马氏子孙就封，暂且不论——原本只有亲王，后又多了个县王，只有少数人得封。
公（郡公、县公两种）、侯（郡侯、县侯）、伯、子、男五等爵，外姓可封，宗王后人递减爵位时亦可封，如东赢公司马腾。
外姓所封之五等爵，大多数是司马炎开国时所封，一般加开国二字，又可详细分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五等爵之后，还有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等。
泰始年间（265-274），又有关中侯之类，非常杂乱。
咸宁三年（277），荀勖上奏，认为“五等体国经远，实不成制度”，“然但虚名……略与旧郡县乡亭无异。”
荀勖觉得，五等爵与汉代的列侯分封没什么区别，请“裁度”。最终结果是，公侯仍从旧制，公侯以下基本不封了。即便有，也是公侯后人递减爵位时获得，且无封国，仅享有一些经济利益。
而公侯则是有封土的。侯国即便不满五千户，仍可置军，兵千人。
司马伦僭位时，滥封过一次，甚至连他家奴仆都封爵了。但除此之外，公侯以下很少封，算是把以往杂乱的封爵体系给重构了一遍——实际上，仅有公侯的话，清晰是清晰了，但又偏少。
与温羡一同受封的，还有延陵县公高光等人（食邑一千八百户）。
温羡出身太原温氏，是温恢之孙，高光乃曹魏太尉高柔之子，都是名门世家出身。
他们什么都没做，得了爵位。
从驾出征，拼死力战的将士们却没有得封。
合理，真的合理。
“东赢公腾进安北将军（第三品），并州多事，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场面。”曹馥继续说道。
司马腾乃司马越二弟，司马模之兄，并州刺史、都督。
去年曾经率军击败过邺将王斌，为司马颖的最终倒台立下过功劳。
但没有什么可赏给他的。
将军号看着贵重，但没地盘、没兵，不太实惠。
邵勋之前宁可不升任材官将军，也要继续掌兵，这也是原因之一。
公侯以下的爵位，各种将军号，都是锦上添花之物，不值得花大力气追求。
司马越在二弟、四弟中，最终选择了还没有地盘的四弟司马模去邺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如此一来，从西到东，并州、冀州、青州全部掌握在司马越的三个亲弟弟手里了，如果他本人再拿下徐州，堂弟司马虓在豫州，堂侄司马释还在宛城当都督，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一系的声势非常浩大了。
司马越作为这一系的“家长”，是当之无愧的盟主，虽然这个盟主的军事能力有点弱。
“军司，说这些作甚？”庾敳有些幽怨地说道：“司空到底几时回洛阳？听闻最近有不少士人前往东海，投奔司空，难道他就在东海开府，不管我们了？”
“是啊。”庾敳起了头，有人叹了口气，接着道：“如果拿下徐州，司空必然自领徐州都督、刺史，为弹压地面，肯定还要在那边留一段时间，今年还能回洛阳么？”
“东平王到底挪不挪窝？早点走，司空早点整顿完徐州，可早点回洛阳。”
“我听闻司空给东平王许了兖州，东平王还在犹豫。”
“还犹豫什么！再犹豫下去，宣布他是逆臣，诸镇共讨之，司马楙下场更不堪。”
“谁说不是呢，希望他能早日想通吧。”
曹馥猛地摇了几下扇子。
众人停下了议论，都看着他。
偌大的东海王集团，现在隐隐分成了东西两部分。
东海王居东海，陪他一起逃难的王承当了东海太守，刘洽负责募兵，成了事实上的中尉。考虑到最近又有很多人前往东海，请求入幕，围拢在东海王身边的士人是越来越多了。
这样一来，当初留守洛阳的人就尴尬了。
以军司曹馥为首，幕僚、朝官十余人，声势不如那边壮，偏偏掌握着兵权，离天子还近，何去何从，确实该好好考虑了。
曾经有人打算东奔徐州，去司空身边做事，被曹馥以洛阳英才不足为由劝阻了。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洛阳留守人员都快成后妈养的了，天天看着东海那帮人围在司空周围拍马屁，自己做什么事司空都不知道，久而久之，前途不妙啊。
其实，这就是派系问题，任何一个团体都难以避免。司马越的不在，恰好又将这个问题放大了。
曹馥很清楚怎么回事，他心中有数，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他们这边的力量，建立更多的功勋，让司空重视。
人嘛，总是更容易看到眼前的人，远方的人容易被忽略。那就用不容抹杀的分量，逼着司空把目光投注过来。
“糜子恢那边，怎么说？”曹馥转向潘滔，问道。
“他二三月间就能出任弘农太守，已经说好了，他愿意争一争西征主帅之位。”潘滔说道。
“那就帮他争！”曹馥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侍奉司空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何伦、王秉想要左右卫将军之职。”潘滔继续说道：“司空还想任用陈眕、王瑚、褾苞等人，此皆禁军旧将，新募之兵里有不少禁军溃卒，他们带起来更方便一些。”
“何伦、王秉，目光短浅。”曹馥评价了一句，又问道：“邵勋呢？”
“我见到邵勋时，他在禁苑打猎，操练军士。”潘滔回道：“近几日还占了些田地，听闻要置办舞姬、女乐，又让他侄男、三弟入太学挂名……”
“就这些？”曹馥问道。
“就这些。”潘滔坦然注视着曹馥，回答道。
“少年郎，骤登高位，经不起诱惑啊。”曹馥叹了口气，道：“也罢。还知道操练军士，这就够了。以后可用美人、钱财结交之。”
潘滔的话，曹馥当然不会全信。
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十八岁的少年，精气勃发，有了地位、权势之后，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沾声色？
曾经极为看好的少年郎，不能这么堕落下去啊。
“王夷甫那边，遣人知会一番。”曹馥又道：“我不想和他争什么。他掌吏部铨选，我不会作梗。我要做的事，他也莫要胡乱插手。元规，你跑一趟。”
“是。”庾亮轻声应道。
“军司……”徐朗突然出声。
“何事？”
“裴廓、裴遐回来了，司空可能要任用。”徐朗说道。
曹馥默默思考。
裴廓本来就是中垒将军（第四品），若入禁军掌兵，天经地义。
裴遐是王衍女婿，尚未出仕。司空要用他，多半是招入幕府之中。
“王夷甫……”曹馥轻轻叹了声。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钻营？
司空北伐失败后，他稍稍沉寂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在观望风色。后来发现糜晃、邵勋等人是懂规矩的，就又出来了。
王衍，最会在规矩里玩了，最怕的就是不讲规矩的人。
他最近让原长沙王府文学杜锡出任尚书左丞（第六品），与杜家的关系日益密切。
当然，大家族本就互相联姻，关系扯不断理还乱。
谈不上有多和睦，毕竟有时候关系很好，有时候又因为利益之争而恶化。
但王夷甫真的太善于编织关系网了，像个蜘蛛一样。
与他一比，王敦、王导、王澄等人都得扔。
而王衍在朝堂上的党羽、盟友日渐增多，司空竟然默许了，可见也有投鼠忌器之处。
最简单的，洛阳还需外州供给。
没有王衍招徕的士人子弟入朝为官，大家还认不认这个朝廷，外州能有多少钱粮进京可就难说了。
没干脆利落地打赢仗，就不得不让渡权力，争取更多的盟友，司空也是无奈。
罢了，和王夷甫这个裱糊匠搞好关系，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邵勋那边，派人劝导下。”到了最后，曹馥又忍不住说道：“实在不行，让他娶个妻，收收心。你等帮着留意。”
“诺。”众人纷纷应道。
邵勋现在是洛阳小团体里最能打的打手，天天和人抢地，那么贪财，搞得实在难看。
十八岁的殿中将军，娶了妻子后，自然会走上正轨——呃，被动走上正轨，因为正牌妻子会把妖艳贱货们治得死死的，牛奶只能归她吃，她嘴里漏出来的，才能轮到妖艳贱货。
“散了吧。”说完最后一件事，曹大爷精力有些不济，挥手道。

第一百零四章 宜阳
永宁二年（305）正月未过，邵勋便拉起部队西行。
糜晃被催得受不了，最终带着长子糜直以及两百糜氏部曲，一起西行。
以洛阳为中心，东西向的道路大致分为“成皋道”（东）和“崤函道”（西）。
前者是一条位于芒山（邙山）北麓、黄河南岸的滨河大道。特点是地势平坦，快速便捷，前往荥阳等地非常容易。
成皋是这条路上地势最险要的地方，附近历朝历代都建关隘，如成皋关、虎牢关、汜水关等，关隘地点或不太一样，但核心都是依靠嵩山余脉与黄河，依山滨水而建。
崤函道就要艰险多了，毕竟这里处于豫西山区，不是很好走。
准确来说，崤函道是一个统称，又可细分为东半部分的崤山道和西半部分的函谷道，以陕县为分界点。
崤山道还可分为南北两道。
南道通行条件最好，沿着洛水河谷走，直抵宜阳，故又名“宜阳道”。
“自周以来，长安、洛阳间的驿道就没怎么变过。”糜晃一边走，一边对邵勋说道，时不时还扭头看向身后的长子糜直，看看他有没有在听。
糜直从滨海平原来到豫西山区，一时间有些新奇，盯着山川的次数多了些，已被糜晃教训了好几次。
邵勋其实同样兴致盎然。
第一次离开洛阳城向西，他有种开新地图的快感。
“山川河流就这样，便是想改道也不行啊。”邵勋说道：“仆闻建安十六年（211），曹孟德为讨关中，开崤山北道。现在就这一南一北两条道了吧？”
“嗯。”糜晃点了点头。
邵勋思虑了一下，他总觉得还有第三条道，后世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好像是沿着黄河南岸，绕一个大圈，经“中流砥柱”那个地方，直抵陕县，但应该很不好走，车辆是没希望了，人、马估计也很危险。
“宜阳其实一直在洛阳控制之下。”宁静的山谷间，除了部队行军的声音外，就只有糜晃那标志性的公鸭嗓门了：“每次西兵攻洛阳，宜阳都要大战一番。司马乂秉政那会，皇甫商就在此与张方打过数场。”
宜阳是弘农郡最东边的一个县，因崤山南道尽在其境内，故十分紧要，战事一场接一场，十分惨烈。
以至于官员们都不愿在此当官，能推就推，不能推就弃官而走，小命要紧。
“宜阳还有多少人？”邵勋看着清澈宽广的洛水，以及两岸的河谷平原，道：“一路行来，渺无人烟。偶有一些百姓，看到咱们也像躲瘟神一样，跑得飞快。”
“我亦不知。”糜晃叹道：“走吧，前面就是宜阳城了。”
邵勋点了点头，将一份写满蝇头小字的绢帛收起，放入怀中。
这是裴妃给他准备的“小抄”，详细记载了从《战国策》、《史记》等典籍中摘出的有关宜阳的一切——从战国韩邑开始，到秦武王使甘茂伐韩，乃至本朝隐士孙登所居的宜阳南山，应有尽有。
以后得专门养几个人研究这些史料了。
史料并不单纯是历史，有时候还和军事有关，比如古人走哪条路线，为什么这么走。他走这条路的时候好走么？遇到了什么困难？天气怎么样？等等一堆东西，都有参考价值。
宜阳城已经不存在县令了……
“恭迎府君。”宜阳县品阶最高的县丞齐顺躬身作揖，大声道。
在他的带领下，身后的吏员们亦纷纷上前行礼。
声音有点稀落，因为就连吏员都没几个了。
“诸君辛苦了。”糜晃下了马，看着破破烂烂的城墙，有感而发：“在这当官做吏不容易吧？”
齐顺等人面面相觑，这话叫他们怎么接？
邵勋呵呵一笑，下了马。
大军脚步不停，继续前进，往宜阳县城的方向而去。
王国中军原本三千三百余，这几个月补全编制至三千六百，另有辅兵三千，押着辎重车队跟在后面。
银枪军六百人、教导队二百骑也来了。
外加配属给他们的王国军上、下二军兵士三千人，这次出动的总兵力逾万，可能是王国军正式改组前的最后一次战斗了。
“宜阳可不小啊，六百石县令都不要了。”邵勋看着县城外缘城开垦的一小片土地，笑道。
国朝县分三个等级，诸县令、长、相，第八品，相当于邵勋现任的中尉司马。
诸县令秩六百石，第七品。
诸县令秩序千石者，第六品，相当于邵勋即将担任的殿中将军，以及王国军的诸军将军。
把县令看作小官，那是不科学的。
大名鼎鼎的护匈奴中郎将长史也不过相当于中县县令。
幕府内呼风唤雨的从事中郎以及各位公主们的驸马，也不过相当于大县县令。
能舍弃县令跑路，足以说明此地战事的激烈程度。
根据裴妃的小抄，宜阳县原本户册上超过三千户百姓，是标标准准的第七品、六百石县令——县千户以上，皆称令，不满千户为长，如果这个县恰好是州治或郡治，则满五百户就可称县令。
户籍上有三千户，实际数量可能翻一倍还多，但经历了张方祸害，宜阳县现在的实际人口能有一两千户就不错了。
“百里长吏，亲民之要也，不可或缺。”糜晃摇头道：“吾必上奏朝廷，新委任一令，尔等稍等月余便可。”
人选其实已经有了，黄门侍郎潘滔介绍了从弟潘思出任县令，军司曹馥没意见，糜晃也同意了，并报知司空知晓。下面就是走流程，王衍那边不卡，最多一个月就能走马上任。
邵勋默默盘算着。
县令有了。
县里的“上佐”肯定也被瓜分了，和他没关系，如丞、尉、方略吏——县丞齐顺本来就在。
其中，中小县的丞、尉皆为第九品，是官。
方略吏不是官，排在丞、尉之下，但县令无权自辟，亦为上佐之列。
上佐之外，还有“属吏”。
属吏又分“纲纪”、“门下”、“诸曹”三大类，几十个人还是有的。
这些都不是官，而是时人俗称的“县吏”，大部分是地方豪强的自留地——理论上来说，县里的所有吏职都是一种徭役，没工资的，白干活，至于是不是真白干，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属吏全部由县令自辟，这是关键。
邵勋看中的是两个职位：贼曹的主官贼捕掾、兵曹的主官兵曹掾。
贼捕掾顾名思义，抓捕盗贼。
这会的坞堡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脱不了“盗贼”的帽子。
因为他们会抢劫过路商旅，抢劫没有加入坞堡的百姓，甚至是其他坞堡。
兵曹掾掌“兵丁征输”。
之前历次洛阳大战，一大堆县兵是谁送来的？其实就是县里面的小吏兵曹掾下乡征发，然后送到洛阳绞肉机里面去消耗。
兵曹掾人头熟，与地方豪强有交情，吃得开，经常成批成批地拉走庄客、部曲。因此，这个职位一般人还干不了，非得有很强的社会关系网才行。
但宜阳县的生态已经完全变了。
很多坞堡主甚至原本就是县里的小吏，一看打仗打得厉害，撂挑子不干了，自己回乡聚集庄客耕作，聊为自保。
邵勋完全不需要他们来帮忙征兵，因为自己有兵……
“中尉……”邵勋来到糜晃身后，低声提醒道。
“放心，哪怕县令没来，先给你安排好贼捕掾和兵曹掾。”糜晃扭头看着邵勋，犹豫再三后，问道：“银枪军与张方厮杀过，洛阳不少人都知道，突然不见了，会不会不太好？”
“养不起，解散了。”邵勋大大咧咧地说道：“这年头经常解散部伍，寻常事啦。”
糜晃被他的无耻逗笑了，又问道：“你打算攻哪些坞堡？”
“坞堡不打，打贼寨。”邵勋说道：“贼寨人少，也没坞堡那么坚固，找几个有水有田地的贼寨挑了，自己占下来，再招募流民屯垦。”
糜晃点了点头。
流民不是问题，洛阳周边现在就有不少来自并州的流民，且数量还在持续增加之中。
“但你得帮我压服那些坞堡主，不然怕是难以筹集钱粮。”糜晃认真地说道。
“好。”邵勋直接答应了下来。
你帮我我帮你，这才正常。
况且，坞堡主不是不纳钱粮，事实上他们是交的，甚至愿意出兵。
问题在于比例，糜晃想要更多，这个就需要谈了。
至于邵勋自己招募的流民，主要是养银枪军。
银枪军士卒半脱产、半屯田。
另外每兵还有五户流民提供钱粮支持，尽量减少银枪军士兵干农活的时间，增加训练频次。
考虑到最花钱的武器、甲胄已经解决了，这个体系是可以维持下去的，前提是有官面上的保护伞。
说白了，这就是他在极端情况下的备用方案。一旦情况有变，瞬间控制整个宜阳县，拉起六百训练充分的银枪军士卒，外加大量流民组成的民兵。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就是一支加强版的乞活军，独属于他一人的部队。
而在此之前，他尽可以继续挖大晋的墙角，利用殿中将军的身份，倒腾真正的流民军很难得到的优质武器、甲胄。
总之，司空你老人家让我继续当打手，不让我外放，我认了，但也别怪我准备了备用方案。
再者，这年头官员、军将的亲族在外头大建坞堡、蓄养宾客的多了去了，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爱咋样咋样吧。
糜晃、邵勋入县衙后，立刻喊来县丞齐顺，仔细打听本地情况。
时间不多，军队拉出来消耗也不小，还是得速战速决。
西晋县一级官吏
下班后码了几个小时字，累了，换换脑子，写个西晋州、郡、县三级政府的架构。
之所以弄这个，是因为我发现有些读者在用东汉的官制套西晋。
或许是三国比较热门吧，大家对那时候的制度比较了解。
但我要说，西晋官制确实有很多与东汉相同，但毕竟演化了魏、晋两朝，改动不小了，不宜生搬硬套。
先从县一级开始。
一、主官名号
曹魏时期，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县令相六百石者，第七品；诸县长令相，第九品。
西晋时期，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县令相六百石者，第七品；诸县长令相，第八品。
《北堂书钞》七八引晋令：“县千户已上，州郡治五百以上，皆为令，不满此为长。”
县为国者为相。
因此，县一级最高长官的名号有三个：长、令、相。
二、职权
县令，职掌一县，职事最烦。
劝农、劝学、诉讼、收税乃至兵权等等，全部由县令做主，比后世其他王朝的县令权力大太多了。
比如，后世其他王朝县令没权处决囚犯的。但西晋的县令长“操刑杀之柄……令长断狱不但不待牧守覆案，且有上汤杀囚之俗也。”
再比如，西晋的县令还有兵权，这又是其他王朝县令所不具备的。
“令长之职，于县事无所不综，兵政自不例外。”
有的县令，会加将军号，这是三国以来的老传统了。
吕蒙，以平北都尉令广德长，后拜偏将军，领寻阳令。
本书中出现的乔智明，当县令时加殄寇将军。
南朝宋沈攸之，起为龙骧将军、武康令。
南朝齐萧赤斧，出为建威将军、钱塘令。
南朝梁沈瑀，起为建武将军、余姚令。
等等，不一一列举。
简单来说，至唐代，县令的职权就被阉割了不少。到明清，继续阉割，百里侯难副其实，县令之职也没有魏晋时被人看重了。
三、县佐吏
1、丞
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其丞、尉第八品；
县令长相六百石及以下者，皆第九品。
目前可以考证到的是，西晋还是置县丞的，《晋书》提及：“范广为堂邑令丞……”
这是西晋末年的事情。
东晋有没有县丞，不好说。
南朝宋《宋志》：“（晋）后则无复丞，唯建康有狱丞。”
2、尉
官品参照上条。
大县置二人，次县、小县各一人。
洛阳置六部尉。
江左之后，建康亦有六部尉，至迟晋成帝咸和六年（332）时已有七部尉，自此未变。
七部尉：江尉在三生渚，西尉在延兴寺后巷，东尉在吴大帝陵口，南尉在草市北，北尉在朝沟村，左尉在清流溪孤首桥，右尉在沙市。
3、方略吏
县置方略吏四人，无品，吏职，但“不与县吏主簿功曹等同列，而与县尉另成一节。”
县丞（官）、县尉（官）、方略吏（吏）皆为一县之“上佐”，县令无权自辟。
四、县属吏
1、纲纪类
功曹、廷掾（只有西晋有，东晋没有）。
2、门下类
主簿、录事史、主记室史、门下史、门下书佐、门下干、门下游徼、门亭长、门下议生、门下循行等等，不一一写出了。
3、诸曹
户曹、法曹、金曹、仓曹（东晋时可能已改名仓督监）、贼曹、兵曹、狱曹、狱小史、狱门亭长、都亭长、驿吏、劝农、校官掾等等，不一一列出。
以上所有“属吏”，全由县令自辟，朝廷不管。
这些属吏全是一种徭役，没有工资。
《晋志》、《宋书&#183;谢方明传》、《徐裕传》、《梁书&#183;安成王秀传》等都提到了这些吏员是没有工资的，以至于刺史、太守看不下去，上奏朝廷为他们讨钱，不成功，梁安成王“简府州贫老单丁吏，一日遣散五百余人”，“百姓甚悦”。
当县吏成了一种苦差事，变成了“力役”，大概是因为有油水的都被豪强占了，剩下的要自己贴钱上班。
五、特殊职位
1、关谷塞道诸尉，第九品。
这个只有在该县有关隘的时候才会设立，归县令管，有兵。
这又是西晋县令权力大的佐证之一。至少在唐代，开元六上关、十三中关之类的关隘，县令无权管，也指挥不了驻扎于此的兵，明清就更不用说了。
2、县参军
县令加将军号时置。
完。
有空再写郡、州级别的官吏设置。

第一百零五章 云中坞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劲吹之下，直往人脸脖子里钻。
崎岖的山道之上，大群武士正在进军。
他们器械齐全，装备精良，面容更是严肃无比。
但看起来也不是很紧张。
银枪军六百将士是上过阵的，还不止一次，虽然打的仗都有点取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积累出一定的自信，特别是在面对贼匪的时候。
教导队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是各队挑选的精兵，打仗经验十分丰富，当然不会把小场面放在眼里。
上山这条路明显有人工开辟的痕迹。
最初可能是野兽趟出来的，后来变成了山上众贼匪行走的通道。
贼匪下山的原因是——种地。
抢劫也是有的，但光靠抢劫养不活自己。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打几份工，都身兼多职：农民、土匪、商人等等。
山道之外的密林里，还隐隐约约有人活动的痕迹。
那是银枪军和王国军的斥候，一共数十人，早早就上了山，仔细搜检各个适合藏兵的地方，以免被人埋伏——虽说真被埋伏了也没什么，山寨内就百十号贼兵，能怎样？
雪越下越大了。
贼人看样子今天不会下山了。邵勋已经远远看到了山寨那粗犷的墙体，以及围墙内部那袅袅升起后，又很快在寒风中飘散的炊烟。
“催一催辅兵，让他们快上来。”邵勋吩咐道。
“诺。”战场信使很快离开。
辅兵当然是王国中军的辅兵了，银枪军还没配这玩意，此时只是借调罢了。
吴前在后方督带五百辅兵，人人气喘吁吁，扛着梯子（爬墙）、大斧（斫门），背着火油（纵火）、门板（跨壕）等等杂七杂八的物事。
另有百余匹驴马骡等役畜，背着箭矢等消耗品。
至于食水，只能士兵自己随身携带，一般就几天的干粮。
攻坞堡的现实困难就在这里。
地形狭窄，展不开兵力，来一万人和一千人的效果，差别不大。
道路崎岖难行，辎重车辆没法上山，负重之下的骡马一不小心还会滚落山谷。
作战无法持久，几天的干粮吃完，就得下山，或者山下的人送上来，消耗很大。
如果没法一鼓而破的话，基本就只能谈判了。
坞堡主象征性交点钱粮，送质子，表示恭顺，进攻方见好就收吧。
当然，这是豫西山区的坞堡，平原地带的容易展开兵力，但人家的规模也更大。
山里面的坞堡可能就聚集着几百户人，但平原上的可不止。
后汉末年，满宠在河南连下二十余坞堡，得民二万户。
这还是坞堡尚未大举成风的汉末呢，平均一个坞堡就一千户了。在这会，三五千户人的坞堡都不少见。
“快点，快点！”吴前脚底一滑，老腰差点闪了，连滚带爬起来后，不住催促道。
常见的攻城器械没法用，只能靠这些梯子了，如果前面开打，他们还没赶到，今天不掉几个脑袋是难以收场的。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正当辅兵们加快脚步，闷头赶路的时候，前方山林间传来了惨叫声。
吴前心中一个咯噔。
他很清楚，那是斥候在杀人，但手底拖泥带水，让人叫出声了。
果然，片刻之后，寨内响起了清脆的铜锣声，那是有人在示警。
吴前低声骂了句，大声道：“快，别小心翼翼了，都给我冲，快点！”
一时间人喊马嘶，粗重的呼吸声、沙沙的脚步声随处可闻。
辅兵们不再遮掩身形，奋起余力，加快速度冲向山寨。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当吴前背着一袋伤药赶到前边时，银枪军已经展开了战斗。
两百余名刀盾手、长枪手身披铁铠，阵列于前，正对着大门方向。
三百多名弓手手持步弓，瞄着墙头，连连施射。
吴前一时间看愣了。
终日在辅兵里头厮混，已经很久没看到战兵操练了。怎么一下子蹦出来这么多穿铁铠的重甲步兵，将军从洛阳武库倒腾了多少东西啊？
“嗖！嗖！”一支支箭破空而去。
贼寨墙头一开始还有寥寥七八个弓手还击呢，很快就在大规模的箭雨覆盖下，惨叫着跌落墙头。
吴前知道，银枪军不是一般的军队。邵将军要求所有人都要练习射箭，成军一年以来，大部分人的箭术很差，只能说会射箭，谈不上精通。但三百多人一齐施射，打的还是小小一个贼寨，已经不需要你射得有多准了，铺天盖地的箭矢飞过去，贼人在低矮的墙头完全立不住脚。
鼓声响了起来，所有人齐声大喊了一声“杀！”
“辅兵，填壕，架梯！”
“第一队刀斧手，斫门！”
“第二队、第三队准备登寨。”
“第四队、第五队继之。”
“第六队、第七队列阵等待。”
“八至十队，停止齐射，以队为单位，轮番施射。”
督伯金三涨红着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仔细看看，身躯似乎有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怕，金三属于傻大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怕，那是兴奋或激动。
邵师站在一旁，没有干涉，任凭他自由发挥。
同为督伯的陆黑狗带着弓手，同样在执行他的命令。
金三没飘到天上去，已经算他身材敦实，体重够大了。
银枪军士卒们入伍时或许什么都不会，训练起来经常让人气得七窍生烟，但有一点，服从性好。金三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执行起来丝毫不打折扣。
命令一下，门板已经铺在窄窄的壕沟上，甚至还垫上了茅草。
刀斧手们如出笼猛虎一般，直冲寨门。
有人拿大斧劈开木门，有人拿绳索绑缚于门上，然后让骡马拉拽。
木梯也架好了，两队甲士手持短兵，快步冲了上去。
城头终于出现了守兵。
他们冒着银枪军弓手的箭矢，大喊大叫，试图将木梯推倒。
还有几个幸存的弓手射箭还击，制造了几声闷哼。
很少有人不怕死。
银枪军士卒入伍前，要么是集市里搬运重物的苦力，要么是码头上卸货的力工，要么是伊水、洛水上的纤夫，都是普通人，基本没见过杀伐场面，军事技能更是接近于零。
一年时间，即便打了几次烈度不大的战斗，也不足以将他们训练成勇猛无畏的老兵。
但在严格到严酷的军令之下，纵然心中害怕，这会仍然下意识冲了上去。
服从命令，几乎成了本能——当然，不服从也不行，教导队那帮杀人如麻的狠人正盯着他们呢，后退者死！
敌军幸存的弓手很快被消灭干净。
邵勋也拿起步弓，找了找手感，三箭毙杀三名守兵精锐——只有他们三人身上有铁铠。
墙头很快展开了短促血腥的战斗。
一开始，双方还互有伤亡。就邵勋所见，银枪军这边大概有七八人栽落墙头。
但随着时间推移，训练、装备乃至配合方面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贼人一个个被斩杀，痛苦惨叫。
银枪军甲士越打越有信心，越打越勇猛，很快就把梯子提了上去，架到墙内，汹涌而入。
“轰！”就在这时，已经被斫得面目全非的寨门，在几匹挽马的拉拽下，轰然倒地。
寨外的军士们齐声欢呼。
邵勋也哈哈大笑，欺负小朋友挺爽的。
首次担任前敌指挥的金三看到寨门破开后，立即下令所有人都冲进去，迅速结束战斗。
邵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陈有根。
陈有根会意，带着二百名教导队长剑手上前列阵。
如果有可能的话，任何时候都要尽量保留充足的预备队，即便用不上。
金三第一次独立指挥，着急了，后面会提醒他。
王国军的辅兵们也列起了阵。
他们没有甲，只有一杆木矛，战斗力相对差一些。这会看到银枪军战兵三下五除二破寨而入之时，颇有些震撼。
这就是一年前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苦力？
当然，他们只能看到表面。
真实情况是，这些兵一开始确实没有什么军事技能，但并不代表他们一无是处。
码头上的力工，搬运货物时，往往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一群，互相之间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拉纤的纤夫同理，十几个人之间，如何分工协作，都有讲究。
简而言之，他们其实是有一定组织度和分工协作意识的。
现代工业社会，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工业生产中的一环。整个社会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大家各司其职，在生产生活中，每个人都习惯了分工协作。
这是什么？这就是组织度。
工业国家比农业国家强的不仅仅是生产力，他的每个国民都被驯化出了相当的组织度。在工厂里能分工协作，上了战场一样可以，比自由散漫的农民强多了。
这就是隐藏在水面下的秘密。
战斗很快结束了。
金三入内巡视了一番，然后出来禀报：“邵师，我部共杀敌四十四人。战死什长一员、伍长两员、兵九人。”
“负伤者呢？”邵勋问道。
“一共十人，都是小伤，不碍事。”
“战死者遗体收敛，伤者尽快医治。另，清点俘虏及缴获。”
“诺。”
邵勋没有立即入寨，而是登上更高处，俯瞰周边。
贼寨名“云中寨”，名字很响亮，但邵勋却看笑了。
他笑贼众无谋少智，没好好利用周围的地形。
如果将山寨扩建一下，即可东、西、南三面临沟，北枕洛水。其中，西侧壕沟深七八米，宽近二十米，乃天然形成。东、南两面则可人工改造，深挖壕沟，用吊桥通行。
简单来说，山寨位于一座土塬上。
塬这种地形，在西北地区很常见，弘农也很多，说白了就是高出地面的一块台地，人们可在上面耕作、定居。
有的土塬两两相望，中间是一条深深的沟壑，驿道往往修在沟壑中。
土塬万般好，唯有一点比较致命：缺水。
当然，弘农的土塬又比后世陕北地区强太多了，至少这里草木茂盛，森林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在塬上打井，应不至于像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旱井那么困难。
而且，土塬北面就是水势雄浑的洛河，东北面是渠谷水，挖井取水并不难，足够百姓生活所需。
但种地的话就要下山了。
洛水南岸、渠谷水两侧零零散散开辟了部分农田，应该是云中寨贼匪及其家属们耕种的。
白天沿着南侧山坡下来种地，傍晚收工回寨。
这里，其实很适合建坞堡啊——大体位置在后世宜阳县张坞镇西南的苏羊寨，即南北朝时“云中坞”所在地，《水经注》有载“洛水又东，渠谷水出宜阳县南女几山，东北流经云中坞，左上迢遰层峻，流烟半垂，缨带山阜，故坞受其名。”
此时尚未建，因石材资源丰富，南北朝时云中坞曾豪横地用花岗岩做寨墙以及上下山坡的台阶。
这个地方，他要了。
贼寨只有百十户人家，其实绝大部分地面并未用到，任其长满草木，稍稍扩建一下，住个千余户不成问题，甚至更多也住得下。
这就能养两三百半脱产士兵了。
好地方！以后就命名为云中坞。

第一百零六章 杜尹
“寨主何在？”邵勋进入寨子后，第一句话就是找人。
所有人都看向墙边的一具无头尸体。
很好，省得杀了。
其实杀不杀都问题不大。百十户人家罢了，将来塞个千余户并州流民过来，他们一下子就被稀释了，翻不起大浪。
“金三。”邵勋唤道。
“在！”
“即日起，你为云中坞坞主，率一至三队及本幢所属散卒，屯于此处，且耕且练，勿要令我失望。”
“诺！”金三大声应道。
“其余人，随我下山。”邵勋丝毫不停留，直接吩咐道。
“啊？邵师，不吃些食水再走？贼寨内还养了一些牲畜，正好宰杀。”金三吃惊地问道。
“牲畜宰杀了多可惜。”邵勋摸了摸金三的头，哈哈一笑，道：“还有，不叫‘贼寨’，叫‘云中坞’，你既是银枪军督伯，又是坞主，切记。”
说完，直接走了，一点不留恋。
此地位于宜阳县西南，距县城三十里上下，不算远，也不算近。如果一路疾进，今晚就能赶到那座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破烂县城内。
但他今天不去县城，而是前往一泉坞汇合糜晃统率的大军。
一泉坞也叫一合坞。
《晋书》有载：“一泉坞，在宜阳西南洛水北原上。又名乙泉戍。”
《水经注》：“洛水又东，经一合坞南。城在川北原上，高二十丈，南、北、东三箱，天险峭绝，惟筑西面，即为合固。一合之名，起于是矣。”
和云中坞一样位于土塬上，大概用水充足的缘故，唐代甚至将宜阳县县治改到此处，并命名为“福昌县”。
福昌之名，由此而来，大致位于今宜阳县韩城镇福昌村一带。
一泉坞经营的年代很长了。
最早在三国时期，杜恕任弘农太守，就开始营建一泉坞。从此以后，一直掌握在杜家人手里。
目前坞主/坞堡帅是杜恕之孙、杜预幼子杜尹。多年来一直在一泉坞耕读，观望天下形势。
张方数经此地，都对这个乌龟壳一样的堡垒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不管了。
当然，杜尹也很会做人，每次都奉上部分钱粮，态度十分恭敬。再加上他京兆杜氏的身份，都是关中老乡，张方还能怎么办？收钱走人，如此而已。
很显然，祖籍关中的杜尹已经是宜阳的地头蛇、坐地户了。他甚至谋求过弘农太守的职位，只不过让糜晃截胡了，心里微微有些不爽。
今天糜晃率大军来“拜访”，心中就更不爽利了，只是不表露在脸上罢了。
邵勋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大军驻地。
当他策马而至之时，王国中军数千将士齐声欢呼，让正出坞拜会太守的杜尹大为惊讶。
“此金甲武士，何人耶？”他看着糜晃，问道。
“殿中将军邵勋。”糜晃捋着胡须，呵呵一笑，道：“东海朐人，勇武绝伦。”
“竟是他！”杜尹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追问道：“可是殿中擒长沙王之小将？”
“正是。”糜晃笑道：“天子御赐礼服、宝剑、金甲，彰其为‘擎天保驾功臣’。”
杜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大兄、尚书左丞杜锡曾跟他提过此人，说司马越帐下诸督、将皆了了，唯此人凶悍嗜杀，敢打敢拼。不但掀翻了长沙王，连上官巳、张方等人都没在他手里讨着便宜。
初听之时，杜尹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见到真人，他信了。原因很简单，此人得军心。
没带过兵，没亲自管理过成千上万人，你很难体会这种所有人都对着你欢呼的感觉。
幸好他是殿中将军。
不然的话，跟着糜晃来弘农，加个将军号，划个防区，他们这些坞堡主就难受了。你说和他硬顶好呢，还是花钱消灾？
“真虎将也。”杜尹赞叹道。
糜晃高兴地笑了，道：“若非弘农多事，我也不会把他叫过来了。”
多事？杜尹心中暗暗揣摩，又偷偷观察了下糜晃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来。
严格说来，他们这些坞堡主身上都背着事。
有没有劫杀过商旅？多多少少有过的，主要是实力较弱的小股行商或商团。
有没有抢劫过百姓？那太多了，逼着他们成为坞人是每个坞堡主都做过的事。
有没有火并过其他坞堡？那当然也是有的。
坞堡与坞堡之间，关系很微妙，互相劫掠乃至攻杀并不鲜见。
只要朝廷认真查，总能查出问题来。
杜尹出坞之前，就已经与三兄杜耽商议过了，觉得糜晃此来说穿了就是“钱粮”二字。为免造成冲突，不如拿出一部分钱粮送他好了，就当打发叫花子。
一泉坞离宜阳县城就十几里，占的都是肥沃的水浇地，其中很多田地的来源不清不楚。张方数次过境，横扫宜阳，他们又在关中大军撤走后，趁机收了不少地，这都是有问题的。
花钱消灾看似憋屈，但其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想到此处，杜尹又看了眼策马向这边而来的邵勋，最后看向坞堡角楼方向——三兄杜耽正披挂整齐站在上面。
一旦打起来，势必死伤惨重，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禀中尉，仆已率军攻破云中寨，俘斩数百。”下马后，邵勋大声禀报道：“今晚且休整一夜，明日仆再整军西行，攻其余诸寨，定要让其尊奉中尉号令。”
“辛苦了。”糜晃点了点头。
杜尹眼皮子跳了跳。
他知道邵勋在吹牛，万余兵马，全部消耗干净了也攻不破全宜阳的坞堡。
但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万一他先拿一泉坞开刀呢？即便侥幸守住了，也会实力大损，能不能在宜阳立足就很难说了，毕竟宜阳不止他们一个坞堡。
“云中寨我素有耳闻。”杜尹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为首者乃几个积年老贼，多年来招募亡命，劫杀商旅，并强逼良家子为其耕种，渐成气候。将军破此寨，当是为民除害矣。”
“哦？杜公竟知此寨？”邵勋奇道：“却不知洛水之畔还有几个贼寨？”
杜尹沉吟片刻，方道：“洛水膏壤，民风淳化。有杨公坞、合水坞、一泉坞等堡壁，皆尊奉王法，户调、田课从未短少，部曲儿郎送上阵者更是不知凡几，可谓尽矣、全矣。”
“也就是说，除一泉坞、合水坞、杨公坞之外的皆是贼寨？”邵勋问道。
杜尹皱了皱眉。
这厮咄咄逼人，难道真不把宜阳“父老”放在眼里？
糜晃站在一旁，左手抚着刀柄，右手轻捋胡须，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话。
良久之后，杜尹舒了口气，道：“并非都是贼寨。”
邵勋心中有点数了。
这个坞主杜尹，看样子性格并不强硬。他刚才问的那种话，换做脾气暴躁又比较勇武的坞主，怕是已经勃然作色，可杜尹却生生忍了。
坞堡与坞堡之间，固然会互相攻杀，但互相联姻、互为奥援的也不少，有些小坞堡甚至会依附大坞堡。一泉坞的规模，在宜阳县算是比较大的，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又怎么可能没有附庸？
邵勋若把这些小坞堡都挑了，一泉坞是阻止呢，还是默认？
“既非贼寨，为何不来见府君？”邵勋逼问道。
“这……”杜尹的脸色有些难看。
邵勋心中暗哂，杜尹这性子，有点软弱啊。现在还好，若换到永嘉之乱时期，你纵然手握一泉坞这种大势力，怕是也顶不住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绵羊是带领不了狮子的，也练不出什么精兵。
到最后，要么部曲不能打，被人攻破坞堡，要么引强兵为援，但有可能被鹊巢鸠占哦。
大晋末年这个世道，弱者是不配活着的啊。
邵勋、杜尹就这样互相看着，气氛有些微妙了起来。
“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糜晃好像刚发现邵勋、杜尹之间的不对劲，连忙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摇头失笑道：“多大点事。不就见一见宜阳诸豪杰嘛？世甫，你名动乡里，人头熟，就由你知会各家坞堡帅，令其来一泉坞会面，如何？我在洛阳数年，任事勤谨，并非什么贪暴之辈，稍一打听便可知晓。今国事维艰，开支浩大，用钱之处极多，我不过是讨些钱粮，以支国用罢了，于尔等何伤耶？”
杜尹本来就有出钱的心理准备了，这会听糜晃这么一说，便就坡下驴，叹道：“府君确实是至诚君子。也罢，我这就遣人至各坞壁通传。”
“若天下多几个世甫这样的人，大晋中兴有望矣。”糜晃赞道。
艹！邵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老糜，啥时候把王衍的话学过来了？
话说开了之后，气氛便松快多了。
不一会儿，一泉坞大门洞开，杜耽亲自送了一批猪羊、酒肉出来劳军。
双方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邵勋抽空把陈有根喊了过来，低声吩咐道：“黄彪、高翊二人一会会拣选三百突将，你带教导队与他们汇合，把所有能骑的都带上，今晚去金门山，把山上一个贼寨挑了。”
“诺。”陈有根立刻应下了。
“你就不问问山上有多少人？”邵勋笑骂了一句。
“撑死了百十人罢了。”
“有两百上下。”邵勋说道：“若偷袭不成，就不要硬来了。过几日我自领大军而去。”
“定不劳将军亲至。”陈有根笑道。
“好，那就静候佳音了。”邵勋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我不贪心，在宜阳建两三个坞堡就可以了。”
根据向导的情报，洛水一带大大小小的贼寨有十几个，其中条件最适合建坞的有三处。
云中坞已拿下。
金门寨位于后世洛宁县陈吴乡大原村附近的金门山上，在云中坞西南四十里。
这两处之外，还有一个檀山寨，位于后世洛宁县长水镇后湾村西、洛河北岸的龙头山上，人也不算多，即便小股精锐打不下来，大军一至，也能轻松攻下。毕竟这只是贼寨，不是坞堡。
檀山、金门、云中三坞堡，从西南向东北，顺着洛水一字排开，相互间隔四十里左右，非常适合屯垦、练兵。
邵勋得感谢世道还没特别乱。
等到永嘉之乱后，这些贼寨多半会被人攻取，然后扩建、改造成更为坚固的堡垒，聚拢流民，且耕且战。
而如果等到南北朝时期，坞堡数量更是暴增，简直每一处犄角旮旯都建了堡垒——《晋书&#183;苻坚载记》中提及，关中三辅地区“坞壁三千余所……相率结盟，遣兵粮助坚。”
穿越到那个时候，真的欲哭无泪。
光三辅地区就三千多座坞堡，密度大得惊人，怕是甫一登场，人就失联，再回首已在坞堡为奴。
陈有根离去后，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浑身血污的他回来了，马鞍下挂了好几个头颅。
一番禀报后，邵勋得知贼寨已拿下，突将、教导队总共折了四十几个弟兄，其中有十余人是夜走山路摔死摔伤的。
他没有耽搁，立刻让陆黑狗带三队银枪军士卒前往金门寨，替换留守突将。
开局非常顺利，很好。

第一百零七章 富婆通讯录
二月二，龙抬头，一般而言，已是春播的时节。
事情谈妥之后，一泉坞上下便不再紧张。庄客部曲们放下武器，开始准备春播的诸项杂事。
邵勋沿着坞堡走了一圈。
这些堡寨，所恃者唯险罢了。
一泉坞所在的台地，高四五十米，三面孤绝，只有一条斜坡可以上下。
攻城器械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人命堆。
沿着斜坡往上攻，无遮无挡暴露在敌方弓弩之下——如果他们有弩的话——这就是一条血路。
如果对方再用点檑木、滚石，伤亡就更大了。
等攻到坞堡下，架梯蚁附，百战精兵被人从城头推下，非死即伤——坞堡城墙看样子有三丈高的样子。
确实不值得正面强攻。
要么偷袭，要么谈判，对方交点钱粮，送个质子，再允诺出兵帮你打仗，就完事了。
杜家不是没根脚的人。
已故的杜预名声极大，长子杜锡为尚书左丞，次子杜跻为新平太守，杜耽、杜尹虽然在家耕读，但得官也很容易——若非糜晃横插一脚，杜尹多半已是弘农太守。
这样的家世，又有如此硬实力，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
毕竟，带兵的这两位，一个即将上任弘农太守，一个很快就是殿中将军，都是朝廷官员，不是贼匪，还是要讲点规矩的。
“我帮你要了三万斛粮，够用吗？”宜阳县诸坞堡帅基本都来了，与他们吵嚷了半天后，糜晃出了大帐，拉住邵勋谈事。
“我只要两万斛粮就行了。”邵勋说道：“无需一次给足，每月送一点就行。剩下的一万斛，能不能换些耕牛、农具、种子？”
“这些东西，大家都缺啊。”糜晃说道：“能大批自造农具兵器、养蚕织布、驯化小牛的，全县也就一泉、合水、杨公三坞堡能办到。”
“能不能想想办法？”邵勋问道。
“尽量吧。”糜晃点了点头，道：“我新官上任，杜耽、杜尹兄弟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不过，小郎君你是不是摊子铺得太大了？占地建坞，蓄养宾客，很多人都在做，但像你这般着急的，却也不多见。就像你刚打下的云中寨，先安置两三百户人，慢慢来，花个几年时间站稳脚跟，再一点点扩建，不好吗？宜阳这些坞堡，不都是这么来的？一泉坞甚至从曹魏年间就开始营建，最初只是一个别院，三代人经营，才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大势如此，不得不着急。”邵勋说道。
糜晃将信将疑。
大势？现在大势很好啊，司空就剩最后一个敌人司马颙了。
“你若真想快些成事，只有一个办法。”糜晃说道。
“还请中尉赐教。”
“娶妻。”
邵勋语塞，就是把自己卖了的意思？
他其实倒也没那么抵触，关键是自己现在卖不上好价钱啊……
“你权衡一下吧。”糜晃说道。
邵勋只权衡了一秒钟，便问道：“敢问京中有哪些待嫁女子？”
快把富婆通讯录给我，快点！
糜晃被邵勋的干脆吓了一跳，结婚这种大事，难道是看嫁妆丰厚与否吗？
他认真想了下，正色道：“首选王惠风。”
“中尉，你第二次提这人了。”邵勋无奈道。
“也就是你，我才屡次提。”糜晃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王惠风乃前太子妃，贞烈无比，她虽然守寡了，却还不一定愿意嫁给你呢。若真让王夷甫点头同意，王惠风被迫嫁给你，你就偷着乐吧。这女娃嫁过来后，会对你一心一意，勤谨侍奉公婆，仔细打理家业。如果你在外征战，她甚至能帮你管理坞堡，保证不会后院起火。一般人，我还不愿意介绍呢，撑死了提她姐姐王景风。”
听糜晃的语气，王景风是漂亮花瓶，没啥本事。王惠风是有手段的，而且是个贞妇，不一定愿意再嫁了。
邵勋摇了摇头，问道：“还有呢？”
糜晃看了他一眼道：“去求王妃吧，让她给你安排一门亲事。裴家女子多着呢，也很有钱，但真要说起来，不一定有寡妇容易得手。”
说到“得手”二字时，糜晃老脸一红，好像这个词不太好似的。
“王妃……”邵勋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妥，可能会把事情搞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没办法了。”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真想在宜阳扎根不成？建坞堡花费很大的，京中公卿，有这个实力的也不多。”
“怎么会？”邵勋惊讶道。
“怎么不会？”糜晃奇怪道：“我在洛阳就建不起坞堡，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东海的钱粮部曲又不能飞到洛阳。”
“京城就没富人了？”
“京城现在最有钱的，就是王夷甫了，其次是羊皇后。”
“嗯？”邵勋眼睛一亮，问道：“羊皇后怎么会有钱？”
“羊玄之死后，羊家没人在京城，都回青州了。”糜晃说道：“昔年赵王伦事败，孙家兄弟夷三族，有些财货被抄没，有些则落到羊家手里了。羊家、孙家在京城的财货，现在都由皇后派心腹打理，你说呢？”
孙家兄弟主要是指孙秀、孙旂二人。
孙秀是司马伦心腹，曾经多次勒索富豪榜排名榜首的石崇。他的财货，真不一定全被抄走了。
羊献容能当上皇后，主要还是孙秀在运作——孙旂是羊献容的外祖父。
“中尉，我能不能向皇后借钱？”邵勋问道。
“最好不要。”糜晃摇了摇头，道：“欠下人情之后，你怎么还？万一皇后要你杀……”
糜晃闭上了嘴巴。
说这么多，完全是看在两人过命的交情上，不能再多说了。
邵勋已经听懂了。
洛阳朝堂势力，现在渐渐明晰了。
司空占一块，王衍占一块，尊奉天子的人应该算第三块。
司马越从头到尾，就没能像几个前辈那样，完全掌控朝廷，从一开始他就是合作、合作再合作。
不经意间，邵勋已经有资格跻身朝堂旋涡之中了。虽然别人想到他时，多半想将他当成吕布使唤。
他默默盘算了下手头的资产。
邵园（原皇甫商的庄园）又往外扩展了一些，现在有庄客百余户了。这个庄园的产出，主要是用来供养东海、洛阳学生兵的日常生活、学习及训练——原编入王国中军的东海学生兵全部剥离，成为邵园衣食客。
潘园也被占下了。虽然糜晃让自己还回去，但他一直拖延着。
潘园内有了几十户人，主要是当初跟着他撤到辟雍后的庄客、工匠、仆婢。有人成家立业后，便找上门来，请为部曲。
邵勋将他们安置到潘园耕种。
金谷园正主跑回乐陵国了，没有回来的意思。邵勋正在观望，看看有没有人跟他抢，如果没人，就直接占下，连带着附近的田地。
这不是没有后果的，但他准备扛下。
因为金谷园实在太优质了。
占地面积广阔，园内有山泉水，有人工修建的河道，有池塘，有果园，有草场，还有数量众多的馆舍。本体又依山而建，相对险要，花钱改造一下的话，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坞堡——考虑到在洛阳周边，这个冤枉钱就不用花了，意义不大，但金谷园还是有用的。
快春耕了，有些事情确实不宜拖下去，盖因一耽搁往往就是一整年。他之前催着糜晃出兵，也出于这个因素。
农业社会，一切围绕农事。
“中尉，你还在此逗留多久？”邵勋问道。
糜晃心下一惊，他感觉此番邵勋陪他西行，主要还是为了办自己的事，其他都是顺带的。
听闻昨夜又挑了金门山的一个贼寨。
据向导所言，金门寨“山多重固”，险绝无比，有两百个贼匪在内守着。
结果好像伤亡四十多人就拿下了，糜晃知道时都惊了。
古来攻城，攻方比守方伤亡多三倍是正常的，多五六倍也很常见，除非守军都是一触即溃之辈。
以如此轻微的伤亡偷袭拿下山寨，无疑鼓励了他继续在宜阳干这事。
还有工夫替我震慑不从么？
“总得留个五六天。”糜晃收拾心情，说道：“来回拉扯，讨价还价，却没那么简单。有些人还没法做主，得在自家坞堡与一泉坞之间来来回回。唉，你有事自去吧。速去速回！大军我带着。”
说最后一句话时，糜晃提高了点声音。
虽然老被人称为庸将，但庸将也是将啊，结寨自守的本事还是有的，可不能让人瞧扁了。
“中尉，幢主李重，颇有军略，有不解之事或可垂问于他。幢主高翊，技艺娴熟，冲锋陷阵，勇猛无匹。杨宝、黄彪、余安、章古等人虽无甚特异之处，但分划防区，各自守御的本事还是有的。”邵勋说道：“简而言之，如要排兵布阵，当咨李重。若需突阵杀将，可问高翊。其余人等，带兵守着寨子就行了。”
“好。”糜晃点了点头，临了前，又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你占田建坞，蓄养如此多的庄客，到底所为何事？”
占田建坞堡，是每个士族或豪强的本能，但规模都不像他这么大，这是让糜晃难解之事。
“中尉觉得，洛阳真的稳了吗？刘渊在并州连战连捷，司马腾不能制，若其大举南下，如何抵挡？说穿了，我怕啊。”说完，邵勋行了个礼，匆匆离去。
糜晃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第一百零八章 两园
邵勋首先回了自家庄园。
“郎君。”
“陈将军。”
唐剑正带着宾客们在大门外管理流民，见到大队骑兵涌来，看清楚之后，立刻上前行礼。
陈将军？邵勋看了眼陈有根。
陈有根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郎君，他们叫着玩的……”
“郎君。”
“将军。”
“邵公。”
听到最后一个称呼时，邵勋只觉有些雷人。
他才十八岁，就有人喊他“邵公”？定睛一看，容貌居然和陈有根有几分相似。
“这是？”邵勋问道。
“回禀郎君，此乃我家大兄陈金根。之前一直在豫州务农，最近带着数十乡人来洛阳，讨口饭吃。邵典计已经应允了。”陈有根说道。
“邵典计”就是邵勋的三弟邵璠，跟在裴进身边学着管理庄园。邵勋曾经说过，邵园一应事务，他俩商量着办。不意多日未至，这边竟来了许多新投之人。
其实这也正常。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邵勋当了官，不但本家亲戚会来投靠，亲信、心腹的亲族也会来投靠。甚至就连奴仆都会介绍相熟的人来当奴仆……
“既然来了，就安排在庄园内吧。”邵勋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眼不远处搭起的一堆堆帐篷，道：“过去看看。”
陈有根刚想说他还有两个兄长也过来了，却不得不闭嘴，快步跟上。
王雀儿比他还快，带着数十人在前边开道。
帐篷外堆满了饭甑，这会正在熬煮粟米粥。
邵勋仔细看了看，还行，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给辈旅加些鱼汤。”邵勋马鞭指向最西边的一片帐篷，道。
那里坐着百余妇人，有的还带着婴孩，一路逃难过来，舍不得丢弃。
婴孩饿得哇哇大哭，妇人急着喂奶，却已没甚奶水，只能暗自垂泪。
到最后，还是有人心善，把孩子抱了过去，解开衣裳喂着。
“诺。”匆匆赶来的裴进立刻遣人办理。
池塘里的鱼去年就捞了一大半。
张方攻洛阳时，大部分时间在城北活动，没怎么来城西，倒让这个庄园勉强保存了下来——可能也与这边离洛阳稍远有关系。
这会再捞，塘鱼怕是要绝种了。
“粥饭再加点吧。”邵勋又道。
“诺。”裴进亲自回去吩咐了。
邵勋刚想再说什么，却见裴进已跑出去老远，便作罢了。
他是不是怕我破产，导致他失业？
邵勋叹了口气，手头确实有点紧，还是胃口太大了。
他信步走着。
帐篷内的人见到他，纷纷出来拜谢。
“尔等自何而来？”邵勋看着一张张惊惶未定的面孔，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举了一年约四旬的汉子上前。
“拜见郎君。”汉子说道：“我等皆太原人，躬耕于乡里，忽闻虏至，烧杀抢掠，惊惶之下举家南下，一路乞讨，终至洛阳。”
“逃众都来洛阳了，还是有人去了别的地方？”
“一路艰难跋涉，有人留下，有人继续，途中还有他人汇入。据老夫所知，来洛阳的不算太多。”
“原来如此。”邵勋说道：“既来此，可愿安之？”
汉子沉默了一下，最后叹道：“实不相瞒。我本太原大家宾客，家主都觉得待不下去了，故率众南下。洛阳终究是天子脚下，或能安稳些许。”
邵勋暗道，这你可就错了。
在今年以前，洛阳可是战斗非常频繁的地方。先后死了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再败司马颖后，这里才算安定了下来。
“你既有家主，为何还愿来此？你可知，既投我，便为宾客部曲，却不好更易了。”邵勋问道。
“不欺郎君，若我家主人还在，必不来此也。”汉子说道：“惜已在河内病故，我已是无家之人，故愿投郎君。”
“他们都是一般想法？”邵勋指了指他身后的百来人，问道。
“正是。”
“我欲令尔等去宜阳，非在洛阳也，可愿？”
“失家之人，还有何挑拣之处，固愿也。”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两日后启程。”邵勋说道：“唐剑。”
“仆在。”唐剑大声应道。
“今有宾客几人？”
“二十三人。”
“两日后，我让孙和率一队人，你带邵园宾客，一齐护送太原客前往云中坞。”
“诺。”
“对了，此处有多少流民？”
“二百三十二户、九百十二人。”
“好，全送过去。”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
招募流民是裴进、邵璠共同负责的，唐剑只是协助管理。邵园这边，还会继续派人出去收人，带回来粗粗将养一番后，再发往宜阳那边，登记造册。
幸好学生兵们都识字，有些人还会算术，管理起来未必多厉害，但至少有管理了。
乱世之中，人才为贵。
第一期东海学生兵学习了两年多，总算派上用场了。
第二期洛阳学生兵学习不满一年，还得继续。
另外，今年可以招募第三期了。
从现在的形势可以粗粗分析出，洛阳将迎来一段难得的和平期。
这个和平期有多长，不好说，至少今年不会打仗。明年怎么样，还得再看，没人敢打包票。
和平期弥足珍贵，若不好好利用，将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离开邵园后，邵勋又风驰电掣般从城西奔到城东，在潘园外驻马而下。
庄园内又出来个典计，名叫裴功，大侄邵慎跟在后面。
“郎君。”
“二叔。”
二人先后行礼。
邵勋回完礼，心中就觉得有点不得劲。
到处是裴家人，我离开你裴家还活不下去了？
罢了，牢骚少发，一会还得去找裴妃借钱……
“收了多少人？”邵勋看着曾经十分熟悉的潘园，很是感慨。
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战争的痕迹了，唯有当初修建的两座哨塔仍在清晰地告诉他，他曾在这里厮杀过。
“一百十户、四百五十一人，多是太原人，另有少许西河、平阳众。”裴功回答道。
十四岁的邵慎想答话，又答不上，急着挠了挠头。
“养了几天了？”
“今日是第四天。”
“两日后，你召集庄客，把他们都送到邵园，交给唐剑、孙和。”
“诺。”
邵勋一把拉过侄子，问道：“最近可用功读书？”
“用功了……真用功了。”邵慎立刻说道。
“为何有人说你终日骑马，拿着杆破枪刺杀草人？”邵勋问道。
“啊？”邵慎傻了。
自己身边竟有细作？还告黑状？
“吃得好了，有力没处使是吗？”邵勋扇了他个耳脖子，道：“不是不让你练武，但不能偏废。你是太学生了，如果走出去连字都不识几个，不但你丢脸，我亦丢脸。从今往后，上午习文，下午练武，晚上温习功课。”
“好。”邵慎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邵勋在潘园内吃了午饭，然后接见了下庄客们——都是老熟人了。
“辟雍一别，又见到郎君了。”有人泣道：“洛阳打打杀杀，几无活路。若非郎君收留，却不知暴死于何处矣。”
“三年前，郎君于此御敌，而今名满洛阳，我等跟着郎君，算是跟对了。”
“郎君不要抛下我等。”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叫嚷道。
其实，潘园的庄户，大部分都去东海了。那是司马颖大军威逼洛阳时的事情了，一晃已是两年半过去了。
邵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温言道：“乱世之中，聚在一起便是缘分。你等跟了我，断无舍弃之理。好生在此耕作，没人来问你们课税，也没人会征发尔等，各自安心。若有亲族投靠，或相熟之人，亦可引荐来此。地，多得是，缺的是人。”
他今年打算招募第三期学生兵，就安置在潘园。
此地现有五六十户庄客，自种自收，除了给庄园缴纳的租粮外，没有任何其他负担，倒也惬意。
但庄客人数还是有点偏少，最好扩大到一百户以上，反正周围的撂荒农田有的是。
学生兵，今后就靠他们养活了。
邵勋仔细回忆了下。
太安二年（302）的时候，他开始带第一批少年。
当初的一百五十人，而今只剩下一百十数人。
有人回家了，有人战死了，有人病殁了。
这一百十数人中，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为自己撑起了银枪军第一幢近六百士卒，是自己压箱底的本钱。
昨天吴前告诉他，第一幢现有六十二名学生兵军官，今年又有二十余人满十五岁，除去继续“深造”的外，还有十九人可用。
十九人中最出众者名徐煜，粗通文墨，箭术不错，骑术马马虎虎。
邵勋想了想，趁着司马越没来洛阳，这边自己说了算的时候，继续薅大晋朝的羊毛，新建银枪军第二幢，暂编三队一百六十八名官兵。
第一幢幢主他不再兼任了，改由金三出任，调教导队督伯王雀儿回来担任第二幢幢主。
募兵之事，还是由吴前负责，尽快招募完毕，展开训练。
司马越回洛阳前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他回来了，就意味着不确定性，邵勋讨厌不确定性。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潘园，从建春门入城后，先去一裁缝铺取了东西，然后直奔司空府。

第一百零九章 借钱
“一贼仗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臣谓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何则？必死与必生，固不侔也……”甫一至司空府，邵勋就听到了朗朗读书声，不用问了，肯定是徐朗。
果然，徐朗听到脚步声后，立刻出门相迎，惊喜道：“不意郎君竟来此。”
“诸事繁忙，有些不敢擅专，须得王妃定夺。”邵勋一脸正色道：“王妃可在？”
“在的。”徐朗说道：“今日还问起弘农之事了。”
“王妃实乃司空之贤内助，终日操心大事。”邵勋叹道：“世子呢？”
“世子出外学习礼乐了。”
“哦？”邵勋肃然起敬：“世子小小年纪，却这般勤奋，他日必有一番造化。”
“郎君所言极是。”徐朗直接坐了回去，又捧起了兵书。
邵勋也懒得和他掰扯，悄摸摸地溜了。
王妃正跪坐在书房内，翻阅典籍。
以前这里虽然叫书房，但无论是竹简还是纸书，抑或是抄录在绢帛上的书籍，都没几本。王妃更多地是将其作为一个修身养性的场所，看看琴谱，写写画画，再煮一壶茶，悠然自得地看着庭院花木，任思绪飞到九霄云外。
但现在已经可以称作正儿八经的书房了。
王妃搜罗了很多经史子集，甚至游记心得，分门别类，一一放置好。需要时就搬来一本，细细查阅。
“宜阳……”案几上摊着一副手绘丝绢舆图，裴妃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时不时在“宜阳”二字上转圈圈。
旁边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仔细一瞧，多数是某地距某地多少里之类。
脚步声轻轻响起。
裴妃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邵勋夹着皮裘出现在门口。
裴妃掩嘴轻笑，起身相迎。
“王妃终日埋首案牍，却是辛苦了。”邵勋感叹道。
裴妃会吟诗作赋，写得一首好字，但她并不特别喜欢读书。
现在这个书房，只能说……
邵勋拿出皮裘，道：“正月里打了不少野物，正好够做一件狐裘，便赠予王妃了。”
“为何赠我？”裴妃眼神中有些许惊喜，问道。
“欠你的。”邵勋诚实说道。
“二月了，却不知还能穿几日，为何不早点送来？”裴妃故作不满道。
邵勋眼角余光扫了下四周，见无仆婢在场，便拿着狐裘，走到裴妃身后，轻轻披在她身上。
裴妃下意识远离了几步，但并未责怪，而是白了他一眼，轻斥道：“放肆。”
“下官知罪。”邵勋亦退后一步，恭声道。
“下官”一词，最早见于《汉书&#183;贾谊传》中的“下官不职”。
《魏志&#183;杜恕传》中又提到“若令下官事无大小，咨而后行”。
顾名思义，指的是下属官吏的意思。
北魏时，驸马萧综见到公主，以下官自称，表示敬爱。
当然，玩得最花的还是齐神武帝高欢，见到小妾、前皇后尔朱英娥时，恭恭敬敬自称“下官”，然后再爬上床。
“仆明日便找人打制一张胡床，送至府中。”邵勋看着案几前的支踵，说道。
“可是汉灵帝所坐之胡床？”裴妃好奇地问道。
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
胡床最早出现在天竺，后传入西域，再传入中原。
“此胡床并非彼胡床。”邵勋笑道。
东汉时传入中国的胡床，准确来说是绳床、绳椅。其实就是一种可折叠的小马扎，椅面用绳子密密编成。
这是原始版，后来随着时间演进，到唐代时就变成一种木制坐卧器具了，还增加了靠背和扶手，舒服多了。
邵勋想做的就是这个。
“那我等着。”裴妃高兴地说道。
邵勋陪着傻笑，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借钱。
裴妃脸上的笑容散去后，见邵勋仍然神思不属地假笑着，低头琢磨了一会，问道：“你正与糜子恢督率大军，进剿弘农贼匪吧？为何突然回了洛阳？”
“行军征战，粮草为重，而今颇为不足……”邵勋叹道。
“还有人敢扣你们的粮草军资？”裴妃有些惊讶。
“非也。”邵勋说道：“弘农情势复杂，贼匪众多，有几处需得长期屯驻兵马，这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哪几处？”裴妃已经来到了案几旁。
邵勋不意裴妃竟然问这个，下意识说道：“女几山、金门山、檀山……”
裴妃抽出案几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后，若有所悟。
“你是不是想建坞堡？”她晃了晃白纸，问道。
邵勋有些傻眼。
他还在琢磨，怎么既能在裴妃面前维系面子，还能开口借钱呢，没想到人家已经猜出了一半——事实上，向女人借钱本来就不太有面子……
“是想建坞堡。一共三处，东曰云中坞，中曰金门坞，西曰檀山坞。”邵勋老实答道。
“你的家底，我略知一二。”裴妃笑了笑，道：“坞堡可不是那么容易建的，你想几时建成？”
“今明两年。”
“倒也不是不可以，人呢？有吗？”
“我在收拢并州流人，已得数百户。”
“吃食呢？”裴妃问道：“夯土为墙，可不轻松。流人为你筑城，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吧？”
“宜阳诸坞堡帅愿给粮三万斛……”见裴妃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邵勋也不再隐瞒，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裴妃听完之后，终于明白了。
建坞堡的人手，其实就是流民，但你得让他们吃饱，其间的粮食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邵勋的意思是向宜阳坞堡帅买粮。
乱世之中，粮食很金贵，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但糜晃是弘农太守，他们又率大军耀武扬威了一番，这就存在可能了。
“你做得好一番大事……”裴妃神色复杂地看向邵勋，道：“就这么担心洛阳有事？”
“是。”邵勋不想骗裴妃，正色道：“我担心匈奴来攻洛阳，欲有备无患。”
“刘元海在并州无人可制？”
“几无人可制。”
裴妃沉默了，她愿意相信邵勋的话。乱世之中，没有比他这类能打能拼的军将更让人信服的了。
“公府的钱却不好动用。”裴妃很快收拾好了心情，道：“明日我让裴十六拨钱五百贯、绢千五百匹予你，短期内就这么多了，你先用着。”
“这是……”邵勋问道。
裴妃抬眼看向窗外，道：“我嫁入东海王府时的嫁妆，累年经营，在京中却只有这么多。”
邵勋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说。
“若还不够，卞壸夫妇回京了，我自去想法子。”裴妃又道。
邵勋还是沉默。
“若觉得过意不去，坞堡建成后，带我去看看。”裴妃笑了笑，道。
“好。”邵勋应道。
“你还准备找谁借钱？”裴妃好奇地问道。
“找……找曹军司。”
“你也就认识这些人了。”裴妃说道：“曹军司家底殷实，但他却未必愿意出借。与其那般，不如让糜子恢调拨部分军粮予你，他再找曹军司索要即可。”
“中尉已给粮三万斛，却不好多要。”邵勋说道：“他还要在宜阳、渑池等地建仓城，储备粮草军资，为西征做准备。”
“子恢是老实人，你多找他几次，总能要到一点的。”裴妃说道：“纵只有三五千斛，亦是好的。”
邵勋点了点头。
一万大军，即便算上役畜，出征之时每月消耗的粮食也不过就三万斛出头的样子——斛是容积单位，曹魏基本沿用东汉度量衡，西晋“遵而不革”，此时一斛约20公升，一斛粮（不同粮食密度不同）一般也就相当于后世三十多斤的样子。
一个月就三万斛粮食的消耗，而邵勋所需又何止几个三万斛，确实不好动手脚，只能多种渠道想办法了。
“世事多艰。”裴妃又叹了口气，道：“若洛阳不守，怕是也只能躲你的坞堡里去了。”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轻声纠正道。
“又放肆了……”裴妃转过身去，脸有些热，道：“你快些离去吧。”
“诺。”邵勋又看了披着皮裘的裴妃一眼，轻手轻脚离去了。
回到大街上的时候，陈有根牵了马过来。
“去曹……”邵勋沉吟道。
“曹军司府邸？”陈有根问道。
“王……”邵勋又道。
“王衍家？”陈有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羊……”
“羊市？”
“呃，不去羊市了。”邵勋重重地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现在手头紧，过几日再让金根、银根、铜根兄弟来买羊，送至坞堡。”
“好。”陈有根随口应下了。
就在这时，邵勋远远看见大侄子飞奔而来。
“二叔。”邵慎扶着司空府门前的石狮子，喘匀了气后，方低声说道：“有河南尹的仆役至邵园，邀你赴宴。”
“周馥？什么时候？”邵勋问道。
“就今日。”
邵勋脸色纠结了好一会，半晌后才说道：“等入夜后再去。”
这时候的宴会，一般下午开始，经常整到半夜。
如果是晚宴，开到后半夜都很正常。
周馥找自己，意味深长。
邵勋不想被太多人观察到自己的行踪。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第一百一十章 本土势力
邵勋抵达周府时，已是月上柳梢之时。
他带了五十甲士，从小门入内——既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又怕被人阴了，于是就整成了这副尴尬模样。
周府仆役欲引他入席，邵勋拦住他，问道：“今晚还有何人赴宴？”
“游击将军王瑚、司隶校尉刘暾、尚书右仆射荀藩、中书侍郎周顗、侍御史周穆……”仆役一连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邵勋一听，好家伙！照着名单抓，保皇党定遭重创。
他犹豫了，打算开溜。
不料主人周馥亲自赶来，笑道：“郎君方至，复又离去，传扬出去，外人定以为我招待不周。走，随我认识些朝中俊彦。”
说完，亲自把着邵勋的右臂，笑呵呵地拉着入席。
邵勋不便拒绝，跟着入席。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上官巳入城之前，周馥对自己可不是这个态度。
宴会已经进行了大半天了，席间杯盘狼藉，客人们多有醉意，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听闻皇太弟被废，河北有人蠢蠢欲动，似有叛意。”有人大声说道：“依我看，不如赐死成都王，绝了他们的念想。”
“其实也不怪他们，跟错了人罢了。昔年齐王冏用事，何勖、董艾为左膀右臂，又有路秀、卫毅等五公，而今安在？”
“你这是什么话？这些人侥天之幸，骤登高位，可谓沐猴而冠。齐王冏又权倾朝野，凌上迫下，败亡是必然的。”
“喝酒，喝酒。”
邵勋走入厅中时，便听到了这么几句话。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所谓的保皇派，其实并不是真正忠于天子，或者不全是忠于天子之辈。他们多数门第不错，官位甚高，但手头掌握的资源不多，在朝堂一轮轮的洗牌中，捞不到足够的好处，所以被迫团结在皇帝周围。
以齐王司马冏秉政为例，他的左膀右臂何勖、董艾以及五大功臣路秀、卫毅、刘真、韩泰、葛旟（y&#250;）等都封了公侯，且抱团排斥其他人。
比如，顾荣就被葛旟赶出了幕府，到朝中做官。王豹直言敢谏，还被杀了。
一个政治团体，不能有效吸收新鲜血液，做好统战，还有什么生命力？
何、董、路等人在司马冏起家时提供了绝大的助力，但他们的家世仅限于地方州郡，影响力并未破圈，只能称作小士族，一朝进京，忘乎所以，买官卖官，放纵无忌，擅断杀生等等，偏偏还不分润好处给世家大族、高官公卿，生生把这些人逼成了保皇党。
长沙王司马乂能靠百余人奇迹翻盘，未必没有这些所谓的保皇党的功劳。
“诸君，这位小郎君便是殿中将军邵勋了。果毅敢战，英武绝伦，洛阳得保无事，皆为其功也。”周馥拉着邵勋，大声介绍道。
席间众人早就有了七八分醉态，闻言反应不一。
荀藩斜睨了邵勋一眼，醉意朦胧地问道：“殿中将军，自然是殿中立功而得了。这个功劳，拿得心安理得么？”
周馥面色一变，道：“泰坚勿要说醉话了。擒抓司马乂乃拨乱反正之举，功莫大焉，休要乱说。”
“哼！东海王表奏你为廷尉，复表为河南尹，春风得意得很哪，看样子是忘却旧人了。”荀藩仰脖喝下一杯酒，冷笑道。
其他人或坐或卧，看着周、荀二人斗嘴，时不时把目光投向穿着一身戎袍的邵勋身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邵勋脸色淡然地看着这些人。
早就听闻，支持齐王冏进京秉政的多为地方士族，而支持司马乂的多为身居高位，却没掌握兵权、钱粮的世家大族，看来就是这批人了。
他们在战争中支持司马乂，却又因为身居清贵高位，没有掌握钱粮兵械实权，导致支持力度不够，在另外一批世家大族勾结禁军将领，共推司马越为主后，轰然失败。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或许也正因为他们支持的力度不够，再加上家世显赫，竟然没遭到清算，以至于到现在还身居高位。
司马乂一系的失败者罢了，互相抱团取暖，发发牢骚而已，不值得过于重视。
“荀仆射从邺城回洛时，面有饥色，蓬头垢面，可还记得河内的两张胡饼？”邵勋缓步走入场中，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荀藩，笑问道。
他知道荀藩为什么针对他。不就是杀了他长子荀邃么？到现在还记恨着呢。
他微微有些后悔，若知今日有荀藩在，必不来此。
“王将军，多日未见，别来无恙？”邵勋又走到一人面前，行礼道。
“邵……将军。”王瑚起身回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郎，微微有些愣神。
一年多前，这个名叫邵勋的少年郎才刚刚凭借斩杀孟超之事声名鹊起，随后被司空选中，殿中捉拿司马乂，一路举孝廉，进中尉司马，再整顿王国军，保全洛阳，迎圣驾而归，终任殿中将军。
这一年多的邵勋，太耀眼了。
反观自己，建春门之战达到了声望的顶点，随后春风得意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司马颖、司马越之间摇摆不定，北伐失败后输掉了所有。
京中正要重建禁军，即便他能出任高职，也不过是回到了一年多前罢了。甚至于，他最终与左右卫将军失之交臂，只能掌握一小部分兵马，与面前这人同列。
际遇变化之玄，当真让人茫然无措。
“王将军之才，我亦佩服。”邵勋弯下腰，给王瑚斟满酒，道：“单论骑军运用之妙，洛阳无人能出将军之右。将军莫要灰心丧气，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
王瑚闻言心中一热，鼻子有些发堵。
京中公卿巨室，只把他当做反复无常之小人，言语间多有讥讽。即便今日与宴，却只能敬陪末座，在席间赔笑。
但邵勋不然。
他不看自己的过往，不问自己的家世，他只看重自己的本事。
邵勋伸了伸手，从一名婢女那里接过酒樽，给自己倒满，然后对王瑚附耳道：“王将军，不要掺和政争了，你不适合玩这个，纯粹一点。”
说罢，一饮而尽，走了。
在场众人，或家世高贵，或学问满腹，或名满天下，但在邵勋看来，都不值得深交。唯王瑚一人，值得他出言点醒。
中原骑兵人才少，能指挥大规模骑兵集团作战的人才更少。
洛阳中军鼎盛之时，是有相当规模的骑兵编制的，这是中原不多的科班骑兵人才。
与草原牧民生活中练习骑术，围猎时练习战术不一样，中原的骑兵都是募兵，是职业武人，他们不用考虑生活，日常训练就行了。
单论骑马的时间，他们未必就比草原牧人少了，甚至更多，因为他们不用干杂活，不用为生计奔波，生活中只有一件事：训练骑战本领。
这是一支战斗力远超对手的骑兵部队，只可惜在战争中一点点消耗干净了。
王瑚身边聚拢着百十个逃回来的骑兵军官、老兵，关系密切，经常来往。
他还认识一些其他骑兵将领，他们身边也各自聚拢着数十人。
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依托他们为骨干，钱粮、马匹足够的话，是可以一点点恢复禁军骑兵编制的。
乱世之中，人才为重。
王瑚品行再不堪，专业本领是有的，未来是光明的。
前提是别再玩政治了！
这里水太深，你真的把握不住，只会毁了自己。
周馥一把拉过邵勋，向众人告了个罪，来到后堂，苦笑道：“可惜！本欲让你认识一些人，没想到却成了这副样子。”
“周公，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惜的。”邵勋说道。
“但你今天还是来了。”周馥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人的眼睛会透露很多东西。
邵勋的目光非常明亮，包含着自信、野心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见过，多在士人圈子里。
游艺之时，他们是士女关注的中心。
清谈之时，他们把别人辩得落花流水。
从政之时，他们多谋善断，步步高升。
邵勋有点那个意味了。
他的自信和野心，来源于对女人、权力的征服。周馥倒有些好奇了，邵勋在军中的本领他已知晓，但这样的家世，能征服什么样的女子？难道他的主母裴氏给他介绍了什么世家女？
“今日来此……”邵勋沉吟道。
“无须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周馥笑着打断了邵勋的话，只道：“天子时不时念叨你，皇后也对你赞誉有加。”
周馥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很诚恳了。
天子当然对邵勋有好感，但他不会主动拉拢邵勋，他干不了这么复杂的事。
那么，事情很简单了，今日邀请他赴宴，其实是皇后的主意。
这个羊献容，她从哪里知道我行踪的？莫不是整天派人监视我？
邵勋有点想让她哇哇叫了。
另外，他还想到了一点：羊献容现在是天家的代理人吗？
以他对羊献容粗浅的了解，皇后似乎不太在乎大晋朝廷怎么样，甚至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
大晋朝廷能给她带来好处，能让她更安稳地活下去，她就帮扶大晋朝廷。
如果哪天带给她的只有坏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踹翻。
这个女人，好像已经坏掉了。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司空一直“蜗居”东海，人不来洛阳，那么就别怪一点点失去对朝堂的控制力。
当初司马颖那么大的声势，都无法在邺城霸府遥控局势，就别说靠兄弟才打赢的司马越了。
真当洛阳本土势力不存在啊？
这个势力集团的成员大部分不是洛阳人，准确来说，他们是扎根洛阳的高级士族官僚集团、禁军集团（已毁灭）。
你司马越在洛阳，或许可以影响这个集团，就像当初组织他们北伐邺城一样。
但你不在，影响力是会衰减的。久而久之，人家会推出一个新的人选，就像当初推出司马越对付司马乂、司马颖一样。
单说司马越失位的这半年，王衍已经自成一派，党羽众多。
周馥这一拨人似乎与天家关系密切，算是保皇派。
即将重建的禁军，也会有部分逃回来的北伐兵将加入，与东海王国军共同构成新的禁军集团——老实说，目前的东海王国军万余人，九成以上非东海人，只不过中高级军官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还是东海籍出身罢了。
司马越要是再拖延下去，迟迟不回京城，形势会更加微妙——现在都有人拉拢邵勋了，将来就是拉拢糜晃，甚至已经在做了。
就连军师曹馥，也会渐渐与司马越生出嫌隙，不信任感加强。
一切都是旧事重演。
“周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言。”邵勋说道。
周馥神秘地一笑，道：“君何出此言？当初为天子驾车的督伯陈有根，已由朝廷选举，天子亲授‘副部曲将’（第九品）之职。郎君若不推托，这会已是材官将军，更有其他妙处。”
邵勋不想问“妙处”是什么，他和这帮人不熟，也不想投过去。
周馥等了一会，见邵勋不说话，只能主动询问：“小郎君尚未娶妻吧？”
“没有。”
“若想往上走，还得有人扶持才行。”周馥笑道：“不如由我做媒……”
“免了。”邵勋摆了摆手，起身道：“今日结识诸俊彦，已心满意足，该告辞了。”
周馥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相送。
片刻之后，又回到了后堂。
“如何？”司隶校尉刘暾走了过来，问道。
“比较谨慎。”周馥说道。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不是么？”刘暾笑道。
拉拢殿中将军邵勋，是皇后的意思，他们只是执行罢了。本不太看好的，因为此人为司马越奋力拼杀，还做了不少脏事，按理说是心腹了，但皇后却很笃定此人有野心，可拉拢。
如今看来，诚如皇后所言，邵勋是可以被拉拢的，就像曾经投靠越府的其他官员一样。
“石演那边有消息了么？”周馥又问道。
“回话了，‘金谷园乃不祥之地，君自决即可。’”刘暾说道。
“他倒是洒脱。”周馥笑道。
石演既然不要金谷园，还奉上了地契，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明日进宫，知会一下皇后，派个仆役，将地契送至邵府。
送礼么，就要投其所好，送人家无法拒绝的东西。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耕战
邵勋收到地契时，恰好就在金谷园内。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以至于没人敢要。
同时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不知道多少人瞪着眼珠子盯着。
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邵勋更愿意把金谷园内那些装潢考究的馆舍、名贵的花木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卖掉，他只要地就行了。
但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些屋舍内，原本装饰着许多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如今却不见了。”邵勋看着依山而建、高下错落的亭台楼阁，叹道：“让人进来吧。”
“诺。”陈有根立刻奔出大门，将送地契的人领了进来。
邵勋坐到了石墩之上，静静等着。
已经化冻的金谷水潺潺流淌过台榭之间，时不时发出叮咚的声响。
池塘之内，鱼儿高高跃起，发出快活的“扑通”声。
鸟儿叽叽喳喳，欢快地在枝头跳来跳去，却反衬得庄园更加幽静。
脚下全是规整的青石板道路。
路两侧甚至修建了石质栏杆，雕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动物。
石崇尔母婢，真是奢侈啊！
“羊茗参见将军。”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弱冠之龄的年轻人躬身行礼。
“汝姓羊，可是羊氏族人？”邵勋问道。
“远宗羊氏子，让将军见笑了。”羊茗回道。
“所来何事？”
“为将军奉上金谷园地契。”
邵勋沉默片刻。
其实他早就知道对方是来送地契的了，因为人家在山门外就表明了来意。
想了这么久，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拿下此园又如何？
石超来的时候，直接住了进去。
上官巳若能在洛阳稳住阵脚，也不会放过金谷园。
我老邵是洛阳大军头，自动被人贴上“贪横”的标签，不玩点霸占田地、强抢民女的把戏，那还算武夫么？
羊茗察言观色，见邵勋不说话，将地契交到陈有根手中，又退后两步，躬身一礼。
陈有根将地契递到邵勋手中。
邵勋粗粗一看，收了起来，又问道：“皇后遣你来，可有话要说？”
羊茗为难地看了陈有根一眼。
“径直说吧，此乃我心腹，凡事不避。”邵勋说道。
“东平王楙遣使入京，密见天子，哭诉半日，言东海王不法事……”羊茗说完，然后抬眼看向邵勋。
“继续啊。”邵勋催道。
“使者还提及，徐州幕府之中，多有僚佐暗通东海王，为其说项。”羊茗继续说道：“东平王忧惧不已，请朝廷为其做主。”
邵勋闭眼假寐，默默思考。
朝廷做主？朝廷做不了主。
站在天子的角度，他肯定不愿意看到司马越再领徐州。但如果有外部压力呢？比如司马越给糜晃下令，调动兵马，威逼帝后。
诚然，这样做有点难看，在谈判还有可能的情况下，司马越是不会真的撕破脸的。
但邵勋怀疑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司马楙现在也只是在垂死挣扎，下意识求救罢了。
他拖不了多久了。
“使者有没有说东平王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没有。”羊茗摇了摇头，道：“但东平王最近逐退了两名幕僚，又在下邳严查奸细，想必不会心甘情愿让出徐州。”
邵勋微微颔首。
割据一方的方伯，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交出地盘？
如果羊茗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司马越不动兵是不可能拿下徐州的。甚至于，他现在都没法沿着驿道过境徐州，回来洛阳。
绕路不是不可以，但也太丢人了吧？
邵勋突然觉得司马越也挺难的。手头就几千新兵，粗粗训练了三四个月，如果和司马楙正面对打，怕是要再现一个大脸。
这就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水分也太大了吧。
想当年，司马乂可是调动数万禁军，与张方、陆机的三十万军队血战半年的。
这样的人，还能勉强称一声权臣。
司马越远不如司马乂矣。
邵勋想了想，觉得如果司马楙不识相，司马越最终还是会“摇人”，大军压境之下，司马楙如果不想死，最终还是会屈服。
大概就这样了。
“你走吧。”邵勋挥了挥手。
羊茗躬身退下。
看来，洛阳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风暴旋涡，很多人不愿意看到司马越回来啊。
那么，我愿意吗？
邵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裴妃的身影。
好像——我也不太愿意看到司空回来。
******
残雪化尽之后的洛阳郊野，已经有百姓在进行春播了。
策马行至此处的邵勋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去年秋收后没种越冬小麦，这会春播种的是粟。
看来，小麦种植尚未大面积推广开来，这个要到中晚唐时期了。就连初唐，北方还是以粟为主，虽然当时的小麦播种比例已经大大提升。
但只要尝到了种植小麦的甜头，老百姓就会停不下来。到了北宋时期，北方小麦种植已经非常普遍，完全压倒了粟，成了主流农作物。
时代终究是往前发展的。
春秋时期，还存在着大面积的土地休耕现象，主要原因是土壤肥力不足。
到了魏晋时期，休耕已没有春秋时期那么频繁了，一岁一耕的土地大大增加，甚至出现了少量两年三熟制耕作的现象，可见此时的人们比起春秋时已经更懂得如何保持土壤肥力。
农业社会，以农为本。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想想办法。
打仗、种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邵师，和牛市那边谈妥了，栏里的两百余头犍牛都归我们。”毛二骑着一头毛驴走了过来，高兴地说道。
邵勋扭头看向他，问道：“第一次谈这么大的买卖，如何？”
“手心里全是汗。”毛二叹道：“生怕被人骗了，还怕买贵了，一遍又一遍砍价，到最后差点被人打。”
“哈哈。”陈有根等人都笑了。
毛二亦笑。
他事先调查过，大概知道耕牛的价格，但第一次谈这么大的买卖，还是紧张到无以复加。明明谈好一个价格了，又疑神疑鬼，觉得自己买贵了，于是继续砍价。
一番唾沫横飞后，好不容易谈妥了一个更好的价格。结果又不自信了，觉得应该再砍砍价……
若非有教导队的士卒陪着，毛二大概率要被人揍。
“花了多少钱？”邵勋问道。
“四匹绢一头。”毛二回道。
“不错了，我原以为要五匹呢。”邵勋说道。
耕牛的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受到供求关系影响，波动极大。
唐代一头耕牛，有的地方三千多钱，有的地方两千多钱，最贱的时候甚至跌破两千，最贵的时候涨破七千。
另外，在贵金属货币严重不足的年代，很多时候采取的是实物交易。绢帛、粮食都可以拿来买牛，临时估价就行。
这个交易体系是非常麻烦的。最简单的，绢帛的价格差距极大。
同样大小的绢，廉价的两百余钱，贵的千余钱，有的堪称奢侈品的绢价格更不得了。
著名产地的绢，在估价时还有溢价。不甚出名的产地，哪怕这匹绢的实际质量一样好，也会卖不上价。
更别说，还有年份、款式等因素夹杂在内了——湿热的南方，轻薄的绢更受欢迎，而在北方，这样的绢会被认为用料不足，价格大跌。
裴妃给的绢，用料足，质量好，产地还是河内，虽然不是当地的一等品，但拿出来还是很受欢迎。
一头犍牛四匹绢，对方绝对有得赚，不至于真要打毛二。
“毛二。”邵勋喊道。
“在。”
“接下来你就守在洛阳，负责采买耕牛、农具，钱花完后派人知会我。”
“诺。”
“钱总是不够用……”邵勋有些无奈。
其实，背靠洛阳这座“大城市”很不错了，因为这里是很多商品的大型集散地。
城东吴蜀二主宅旁边，就是著名的马市。战争没爆发之前，生意兴隆，每天都有大量马匹在交易。
牛市则在城南。
邵勋据守辟雍时，追击溃敌还到过那里。
去年正月战争结束后，洛阳大体和平。
从三四月份开始，附近的商人开始试探性来洛阳做买卖。
到了下半年，稍远处的商人也来了，牛市、马市、羊市也在那个时候重开，只不过比较冷清。
今年正月十五过后，许是信心恢复了，商业日趋活跃。
平心而论，洛阳纵有千般不好，商业方面是非常便利的。
两百余头耕牛，在外地短时间内很难采买到，因为人家就不存在这么一个专业集散市场。需要耕牛时，要么自己买小牛犊子驯养，要么从认识的人那里买，小农经济，商业化程度低。
但在洛阳，牛市里不但提供耕牛，还有拉车的牛——谁让士人好这一口呢——别说牛了，拉车的羊都能给你在羊市里整出一大群。
趁着洛阳还没毁灭，抓紧享受它提供的种种服务吧，用一天少一天了。
给毛二交代完后，邵勋让陈有根派一队人去牛市取牛，然后带往邵园，准备一起发往云中坞。
同时派出信使至云中坞，让那边准备粮豆、草料。长途跋涉之后的耕牛，掉膘掉得严重，得补一补才能干活。
“邵师，要不要买马？马市那边有人说，现在并州战乱，市马的商徒不敢过去，马市没多少马了。如果现在不买，就只能再等几个月，凉州那边可能会有马商送马过来。”毛二提醒道。
“省省吧，也不看看兜里有几个钱。”邵勋笑道：“纵然五户人共用一头耕牛，我也需要六百头。对了，还有农具要买，洛阳便宜些，但也要钱啊。裴——我弄来的钱还不够呢。”
毛二有些垂头丧气。
作为东海一期学生兵中最有学习天赋的一员，毛二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发展。
邵师曾私下里说过，不舍得派他上阵卖命，让他好好学习。因此，他除了读书识字、钻研算术外，还分出一部分精力，学习如何做买卖、管人和物，自觉收获颇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毛二已经算是他们这个集体的核心成员之一了。
越往后，他的重要性就越大，甚至超过很多银枪军军官。
耕战耕战，耕才是根基啊。
把这个搞好了，任洛阳风云变幻，他们这个小集体也能站稳脚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农事
二月初五，第一批并州流民离开邵园、潘园，前往宜阳。
他们大概要花三天时间才能抵达云中坞，然后接受军管，陆陆续续展开春播工作。
邵勋没有和他们一起走，而是先一步快马返回了云中坞。
几天时间没来，台地南侧的山坡下，已经竖起了一道木栅栏。
幢主金三挎刀持弓，威风凛凛，指指点点。
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颇有派头了，普遍比他大了至少十岁的洛阳苦力兵们毕恭毕敬，不一会儿就分派了几个人，带着小旗，藏到旁边的林木之中。
这是在布暗哨和游动哨呢，用小旗定期联络，一旦失联，银枪军士卒立刻集结起来，做好战斗准备。
如果贼人大至，全寨撞钟。
庄客里的男丁立刻动员起来，上城头厮杀。
健妇则充当辅兵，搬运伤员及各类守城器具。
小孩也不会闲着，他们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送水送饭、照顾伤员、运输箭矢伤药等等。
总之，全民上阵，不会有人闲着。
邵勋远远下马，沿着渠谷水静静走着，默默看着。
这条洛水支流的两岸还是有平整田地的，这会已经有人在春耕了。都是原来贼匪们的家人，辛苦又麻木地耕作着农田，机械地活着。
贼匪过得并不容易。这个世道，他们也就只能抢抢百姓或小股商队，所得有限，终究还是得靠种地养活自己。
“邵师。”金三很快得到通报，飞奔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憨厚老实的中年人——都是错觉，贼匪不可能老实。
“此何人？”邵勋指了指他身后之人。
“李鱼、邱大，我委任的里贤，一人管五十户。”金三回答道。
邑、里都是基层组织，被整体移植到坞堡里了。
时人都是这么做的。庾衮在禹山坞时，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将坞民堡户划分为一个个管理单位，因此“号令不二，上下有礼，少长有仪”。
“可曾种过地？”邵勋看向两位里贤，问道。
“种过。”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他们沿着渠谷水行走。
“这些水渠都是你们挖的吧？”他指着那些弯弯曲曲、歪七扭八的灌溉水渠，问道。
“是。”
“种的是粟？”
“正是。”
“有没有种过小麦？”
“只种过两回。”
“春播还是秋播？”
“一次春播，一次秋播。”
“为什么不种了？”
“没那么多水渠。”
邵勋明白了。
其实是没那么多粮食，支持他们延长现有的灌溉水渠，说白了还是穷，没法一次性投入巨大的资源，把基础设施整好了，哪怕未来可见的收益更高。
“秋播之后，来年五月收麦，收完你们种了什么？”邵勋又问道。
“种了些杂粮，各种都有，下雪前收了。”
“那一年日子宽松多了吧？”
“是。”
邵勋看着蜿蜒向北的渠谷水，心中有了决定。
如果说此时小麦的种植面积只有一分的话，到南北朝时慢慢变成了二三分，到唐代变成了四五分，唐末五代十国已经变成了七八分。
老百姓为何如此狂热地要种植小麦？
一个是此时小麦的亩产比粟高，但这只是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可以多收一季粮食。
隋唐时期，两年三熟制在北方旱作农业生产中已经颇为成熟，这个种植传统是自南北朝演变而来的。
魏晋传统的一年一熟，两年内只可收两茬粟。
隋唐的两年三熟，第一年春播种粟，秋收后种小麦，来年五月收麦子，收完后种一季杂粮，下雪前收获。两年时间内，可收一茬粟、一茬小麦、一茬杂粮（主要是豆子），土地利用率大大提高，产量也大大提高。
这样的种植模式是如此之普遍，以至于官府都改了收税制度，出现了夏税、秋税，一年两税。
夏税征收丝、绵、麦子及现金（一户250文），秋税收稻、粟、豆类和干草（一般是10束）。
从收税对象就可以一窥农业生产模式。
小麦种植面积增加后，围绕其的种植、加工、烹饪技术会慢慢出现，这个都不需要你操心。
就此时而言，贵族庄园里以小麦为原料的食物多的是，金谷园更是有水碓三十余区，每一区甚至修建了专门的道路运送各种粮食，加工技术门清得很，只不过不传播出去而已。
这也是邵勋为什么要拿下金谷园的重要原因，灌溉水渠、加工设备都是现成的，只不过人跑光了。乱兵也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他们要的是金谷园内的财货。
开花馒头这种东西，不能永远只存在于士族庄园里。
“春播尽快，勿要拖延了，尽可能多种一些，就种粟。”邵勋弯下腰，攥起一把泥土，仔细看了看后，说道：“春播完成后，开始挖沟、筛土。”
“诺。”金三、李鱼、邱大三人一起应道。
河岸边还放了一些牲畜。
其中，五匹马、十三头牛，外加数十只羊在河左岸，悠然自得地吃着草，这应是贼寨原本畜养的牲畜。
河右岸还有二十余匹马骡、七八头牛，那是银枪军的役畜，由几名士兵管着。放养牲畜之余，他们还在收集干柴树枝，十分勤快。
“牲畜粪肥怎么处理的？”邵勋突然问道。
“捡回来堆角落里。”
“走，去看看。”
李鱼、邱大二人有些惊讶，但不敢怠慢，前头带路。
朝廷大官，居然要主动看粪，不知道说什么好。
邵勋嘴角含笑，咋了，我就喜欢这样。
王衍之妻郭氏还专门把府中婢女派出去，看看路上有没有粪，有的话就赶紧捡回家。
这才叫持家有方，经营有道。
牛棚、马棚、羊圈位于山寨内部。这可以理解，牲畜是重要财产了，病死一头都很肉疼，更别说让人抢走了。
靠近牛棚时，邵勋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他眉头都没皱，仔细看着一堆牛粪。
看样子堆了一段时间了，外面还不怎样，里头怕是已经“熟”了。
时人捡粪回家，基本都是这样扔在一个角落堆着，过一阵子再清理。
邵勋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感觉不太行。
他又进入了牛棚，里面的气味更加感人，仿佛从来没清理过一样。
他终于绷不住了，皱着眉头，问道：“为何不打扫牛棚？”
“粪都铲了啊……”李鱼看到邵勋皱着眉头，有些害怕。
“这样吧……”邵勋沉吟了一下，道：“我说几件事，形诸文字，以后定成规制。”
他这句话是对金三说的，因为他识字，会写字。
“诺。”金三立刻让人搬来案几、木牍、笔墨。
“其一，一年内的粪不准用。”
“其二，河道、水渠清淤时，挖出来的淤泥和于粪便之中。”
“其三，厩里定期清扫，每半个月撒上一层土，清理一次，然后撒在肥堆上。”
“邵师，这是为何？”金三一边写，还有心思发问。
邵勋也不是特别懂，只能说道：“掺了土的粪肥更持久。”
“哦。”金三应了一声。
“还有，将来我是要养马的，马厩弄成这个样子，当然不成。”邵勋又补充道。
养马有两种方法，一是在草场上放养；二是槽枥马，即“骈死于槽枥之间”的“槽枥”。
说白了，就是圈养，定期放出去活动活动，有益于马身心健康。
这种养马法在缺乏大面积草原的地方非常流行，是一个无奈之下的替代方法。
后世南诏国就是如此。
滇池、永昌两地之马为野放，不置槽枥。
另选越赕马驹（腾冲马）数百至大理，三年内饲以米清粥汁，四五年稍大，六七年方成就。如此喂养之法下的马尾高，尤善驰骤。
槽枥马可以精细管理，用粮食喂养，马匹质量高。
正面冲杀的时候，可以把野放的马给冲得七零八落。
成本也是真的高，一匹马吃的粮食至少是人的三倍，邵勋暂时没这么奢侈。
但养马是必须的。
哪怕不组建骑兵部队，别的用马之处也很多。
一个斥候就要带好几匹马外出。
夜间扎营之时，远远放出去的暗铺也要备几匹马，以便看到夜袭敌军时，能及时回营——换着马骑，以便有充足的马力高速奔驰，传回消息。
战场信使要马。
小股袭扰敌人的游骑要马。
辎重部队要挽马或其他役畜。
中高级军官要备好几匹马。一是战场冲杀，马力不足时直接横跨到另一匹空马背上，继续厮杀，另外就是逃跑时能有马换着骑，维持高速。
高级军官的亲兵也要马，还不止一匹。
纯步兵部队，也是配备着大量马匹的啊。
“其四，在农田附近建牲畜栏，方便。若有贼人来攻，再行转移。”
邵勋又一口气说了好几条，算是把他肚里不多的存货掏干净了。
金三记录完毕之后，又拿给邵勋过目，确定无误之后，仔细收起。
“你们若有好的点子，也可以提出来，验证有效之后，发放赏赐。”邵勋又道。
形成文字之后，甚至可以集录成书，在自己名下的坞堡、庄园内抄录传播，主要面向参与实际管理的坞堡主、农庄典计。
如果别的坞堡、农庄有独特的农业技术，也可以互相交换。
他从不敢小看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园。
他们多年管理，有的经历好几代人了。长期的农业实践之中，不可能不总结经验，关键是他们敝帚自珍，不肯向外人透露罢了。
这和所谓的将门世家差不多。
行军打仗的知识，只在家族内部流传，甚至有自己编纂的兵书，秘不外宣。
所谓世家大族的底蕴，就在于此。
他们如果愿意互相分享，一定能够大大加快知识传播的速度，只不过没人愿意这么做罢了。
开花馒头啥时候普及到民间的？
邵勋并非世家大族出身，但他的底蕴来自后世，非常深厚。在某些特定领域，他一个人就抵得上世家大族几万人的庄园几代人的知识积累。
他的坞堡，不会比别人差，甚至能经营得更好。
这才是他的底气。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粮
第一批走得快的并州流民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时已二月初八。
一时间，云中坞内外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金三气急败坏地集结了三队士卒，拿矛杆劈打那些不听号令的百姓。
他已经习惯了军中严明的号令，初看到自由散漫的并州流民时，差点气得杀人。
闹腾了好一番后，才算粗粗安定了下来。
百姓们先搭帐篷，然后领取粟米蒸饭，一时间炊烟袅袅，别有种浓郁的生活气息。
酉时，当糜直带着一队车马抵达云中坞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的目光锁定在邵勋身上。
据说此君杀人时十分暴虐，此刻却抱着一个哭泣着的孩童，似乎想要安慰。
兴许他不是什么好人吧，孩童被吓得不轻，直接哇哇大哭了起来。
糜直不自觉地笑了。
杜耽跟在他身后，仔细瞧着这个山寨。
第一印象就是乱。
山寨很小，但住进了太多人，于是帐篷搭得到处都是，从土塬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竹海树林边。
马夫、仆役们已经开始卸货，主要是粮食，总共五千余斛，另有少量粗麻布、陶罐木碗之类的生活用品。
山寨里贤邱大、李鱼组织了一帮丁壮，前来帮助搬运。
糜直、杜尹二人袖手站在一旁，随意聊着。
“重节觉得此寨如何？”作为经历过坞堡改造、扩建的杜耽而言，他是专业的，甫一抵达此处，就用挑剔的目光四下打量着。
在他看来，云中坞选了个好地方。
东北侧、北侧有河流经过，河水两岸是大片的平地，可辟为农田。如果深挖沟渠，引水灌溉，这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让人赞叹。
不过也就是赞叹而已，他还不至于觊觎。
洛水河谷不缺地，也不缺水，缺的是人。
一泉坞离县城不过十几里地，已经把最好的土地给占了，再多他们也吃不下，没有足够的人手。
云中坞附近还草木茂盛，竹海、树林、荒草甸子随处可见，都可以利用起来。
竹子可以制作各类器具，甚至是竹简。
林间可樵采，柴火不缺。
荒草可养牛放羊，不无小补——对云中坞来说，那些不适合开辟成农田的荒草甸子本身就是“食物”，通过牛羊来实现。
“怕是还要年余方能建成吧？”糜直说道：“我家在东海的堡壁，就用了一年时间，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定需一年。”杜耽点了点头，道：“还得钱粮充足才行。邵将军的宦囊，没那么丰厚吧？”
他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一个军户出身的少年，来洛阳才三年，能积累多少东西？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尝试建坞堡了呢？
大家族动辄数百口，经营了几代人，才有今日之盛况。一个无跟脚的少年军将，就想追上他们的脚步，委实难以想通。
“杜公有所不知。”糜直说道：“邵将军勇冠三军，天子亲口御赐‘擎天保驾功臣’，赏赐颇丰。”
杜耽笑而不语，心中不信。
勇冠三军就有钱？除非你直接去抢劫，不然还是要老老实实积累。
云中坞，今年的日子会很难过。
新来了这么多人，张口就是吃饭，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即便新辟了不少田，即便那些田不是纯粹的荒地，第一年亩收也不会高的。
第二年马马虎虎，但也高不到哪去。
直到第三年才会变成熟地，正常打粮食。
“郎君来了。”糜直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便快步上前。
杜耽整了整仪容，跟着上前。
运送粮食这种小事，根本不用他亲自带队，但他就是来了，主要还是为了见见这位殿中将军。
人家摆明了要在宜阳扎根，结交一下总没坏处。说不定，将来还要守望互助呢。
三人很快互相见礼完毕。
“听闻重节已经入幕为府掾？可喜可贺。”邵勋笑着说道。
掾不算低级职位了。
以糜直的家世，仕途起点是府掾，应该沾了糜晃最近三年来扶摇直上的光。
“只能诚惶诚恐，勤谨做事，不负司空重托了。”糜直回道。
“杜公亲自押运粮草，令我受宠若惊。”邵勋又看着杜耽，说道。
“左右无事，便来女几山看看。小郎君选的这个地方，妙哉。”杜耽的目光从邵勋身后的士兵及丁壮身上收回，笑容有些僵硬。
方才还在想邵勋根基太浅，积累不够呢，这些人怎么回事？
十一名士卒持矛肃立，纹丝不动。
再仔细看看他们身上，皆有筩袖铁铠，腰间还做了小改，挂了一柄环首刀、一根弓梢、一个箭囊，箭囊上绑着弓弦和绳索。
之前隐约听糜晃提及，邵勋练兵“心太大”，要求每个人要熟练使用长矛、环首刀和步弓。
一队五十人之中，至少还有二十人要择长戟、长柄斧、木棓之一学习，二十人学习使用钩镰枪，十人学会用弩及长剑。
这样练出来的兵，仔细想想有点可怕。
再深想，不太值得，太费钱了。
邵勋纵然能给他们配齐器械，也无法缩短训练时日。
没个几年，成不了气候。眼前这一什人，应该还没练成。
另外，这种兵必须心无旁骛，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训练之中。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有专人供养，如此才能支撑得起巨大的消耗。
值得吗？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兵确实厉害，什么都会。远了射箭杀敌，近了长短兵器配合，便是遇到骑兵，也有得一拼。
他真的穷吗？
“邵郎君这一什兵，人皆有铠，着实让人羡慕。”杜耽又忍不住看向这些人，赞叹了一句。
“都是攻石超、张方时缴获之物，算不得什么。”邵勋哈哈一笑，道。
他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一部分是缴获的，另外则是趁着洛阳混乱那阵子倒腾的。
事实上他最近正在让人清理金墉城，把当初从战场上缴获的武器运走，送到云中坞这边存放起来，第一批已经随着流民们一起过来了。
十一名银枪军士卒身后的那些邵园宾客，手里握着的就是当初石超所部的兵器——邺城制造，质地精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邵勋是富裕的，因为他的武器装备很多。
作为体制内的一员，他从来没有切身感受过流民军器械匮乏的痛苦，也没有过流民军缺乏军事人才的难受劲。
但凡事有利有弊。
你享受了这些好处，定然也要承受流民军不曾有过的烦恼，比如头上有人指手画脚，受体制约束，容易被级别更高的官员打压等等。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将军英武勇烈，宜阳有将军，当可安枕无忧了。”杜耽听到邵勋满不在乎地提及缴获时，差点破防，只能恭维了一句。
“郎君之勇，洛阳闻名。家父镇弘农，若能得将军翼助，确实可以高枕无忧。”糜直亦道。
邵勋向他眨了眨眼，道：“此事易也。”
糜直避开了他的眼神，没说什么。
但两人心中都明白怎么回事，下面完全可以操作起来了：弘农没有郡兵，完全可以从王国军抽调嘛。
几人说话间，粮食已经开始往寨内转运了。
并州流民们被组织了起来，将一袋袋粮食存入仓库内。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没经历过一路乞讨逃难的生活，就没法深刻理解他们的心态。
粮食就是人心，就是士气。
有了这些粮食打底，并州流民的心就定了下来。接下来驱使他们干这干那，就容易多了。
等到今年秋收完毕，哪怕收获的粮食完全不足支应全坞上下的消耗，也能让他们彻底扎下根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一切。
年幼的孩儿可以活下来，不用和别人易子而食。
父母得以赡养，不用痛苦地看着他们活活饿死，而把宝贵的粮食留给子孙。
夫妻两人也能有个存身之地，辛勤劳作几年后，兴许还能存下点粮食，去和人交换布匹，做一身新衣裳。
真好。
经历过颠沛流离生活的他们，非常珍惜安稳的日子。
“还有一事，几忘了和将军提及。”糜直突然说道：“家父决定两日后启程向西，向北过坂道，去渑池。”
“我明日便回军中。”邵勋回道。
“如此甚好。”糜直笑道。
宜阳这边已经谈妥了，诸坞堡帅献粮二十三万斛、马五十匹、猪羊千只，以助军需——其中三万斛是给邵勋的。
邵勋听到糜直的话时，心中便有数了。
拦路抢劫，太低端了。
他们这种利用朝廷官面上的身份，带着大军软硬兼施，才是高端的抢劫。
反正只要不把坞堡帅往死里逼，留有余地，又有着朝廷的大义，习惯了花钱消灾的坞堡帅们，会自动奉上钱粮的。
宜阳只是第一站。
粮食搬空后，糜直、杜耽便告辞了。
为了感谢一泉坞额外赠送的锅碗瓢盆、少许木质农具以及一百坛咸菹，邵勋让人取来数十件长枪、环首刀，作为回礼答谢。
杜耽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一泉坞有打制武器的能力，但颇为不足，而且质地也不如军中所用的精良。
邵勋回赠的器械，确实是他们急需的，他没法拒绝。
同时，心中还思虑着，是不是可以再买一些？
云中坞百废待兴，什么都缺，却是存在机会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唯一做准备的人
邵勋抵达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杀猪宰羊，于是笑嘻嘻地混了一顿酒肉，连带着教导队的儿郎们也沾了光，敞开肚皮吃了个尽兴。
酒足饭饱之后，大军西行。
杜耽、杜尹兄弟及一干宜阳坞堡帅们“依依不舍”，送了好几里地，然后脚步轻快地回家了。
离开一泉坞向西的路上，邵勋还遇到了第二批前往云中坞的并州流民，看样子三百户左右，扶老携幼，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与他们一起过去的，还有部分军械、牲畜以及在洛阳采买的农具。
邵勋约束着将士们，严禁骚扰。
开玩笑，自家的产业，若是让大兵们抢了，不得把他们全砍了？
当天午时过女几山，流民们分批渡河，前往洛水南岸，大军则在北岸一路行军，当天晚上抵达三乡驿（今三乡镇）。
自三乡驿向北，有一条狭窄的山间河谷道，其中有一段开辟在半山腰上，道路一侧是山体，另一侧则是深涧，曰回溪坂——坂，山坡道也。
回溪之名，因冯异、邓禹而见诸于史。
二人率军在渑池县西战赤眉，大败。邓禹跑路至宜阳，冯异经回溪坂，仅带数人走归大营。
过了这段三十余里的山间河谷道，便能抵达崤山东西二坂中的西坂——崤山又分东西二崤山，西坂即西崤山的山道。
从这里向东，过东崤山，经新安等地亦可至洛阳，即曹操开辟的北道。
北道较为艰险，不如南道好走。
就连唐代天子就食洛阳，也喜欢绕远路走南线的宜阳道，为此还在洛水河谷修建了一连串的行宫，以便途中休息。
大军在此停留了三日。
期间，邵勋从上、中、下三军中抽调了两千余人，直扑檀山，将贼寨攻破，俘三百余户。
他又遣人至云中坞，找到了送牛而至的毛二，令其率银枪军第一幢的七至十队至檀山寨，收拾残局。
糜晃对此听之任之，基本不管。
糜直则亲随大军，观摩了一番。当看到两千多人又是渡河，又是沿着艰险的山道跋涉，然后前赴后继攻打贼寨时，微微有些失色。
这种战争烈度，确实不是乡间坞堡的火并可比的。
血肉横飞之处，尤为动人心魄。
至此，他算是明白了，邵勋控制了云中、金门、檀山三寨，花大力气经营，成气候后，在洛水河谷一带的影响力会大大增加。
早晚有一天，这个被群山包围的天然河谷会被他全部控制在手里吧？
眼光挺毒辣的，北有东西二崤山，南有熊耳山，唯有东侧面向洛阳的敞口，只要在这个敞口筑城——或者干脆重修宜阳县城，以之为屏——就能挡住入侵敌军。
敌人不拔掉宜阳，后路始终受到威胁，粮道有可能被截断，就无法安心挺进洛水河谷。
那么，大战就会发生在这个敞口附近。
此人，胸有韬略啊。
十五日，大军分批进入回溪坂。
艰险的山道之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尤其是辎重部队的辅兵，负重的车辆、骡马一定要小心伺候，别掉沟里去。
“这条路，秦时就开凿了，时至今日，依然在用。”邵勋下马步行，朝跟在他身边的糜直说道：“若有敌军自北边攻来，必走此路。”
“为何不能挑山间小道，轻兵疾进？”糜直问道。
知道敌人会从这条路过来，那我在险要处临时筑城设栅，正面阻拦，却不知要打到何时，敌人还不如绕山间小路呢。
“绕路是可以，但山间小道未经开凿，人、马走着都困难，辎重车队绝无可能通过。这种轻兵疾进，只能出其不意，一旦为人发觉，必死无葬身之地。”邵勋说道。
轻兵疾进，没有辎重车队跟着，意味着你很可能没着甲，武器不全，身上只有几天干粮，箭矢等消耗品严重不足。穿越山道之时，体力消耗也非常大，甚至有不少人会受伤。
这样的状态，真的只能靠出其不意了，而且还得指望对面的人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如果对方士气高昂，器械精良，体力充沛，敢打敢拼，就你这样的状态，纯粹是送人头。
“好像……是的。”糜直点了点头，道：“昔年曹魏伐蜀，邓士载偷袭阴平，一路艰险，七百里高山峡谷，抵达江油时，兵士们缺衣少械，蓬头垢面。若蜀军有训练有素之精锐严阵以待，邓士载怕是要全军覆没。”
“哈哈。”邵勋笑了笑，道：“就是这样才能留名青史。其实就是赌，赌你后方空虚，赌你不设防。你若设防，他就死了，连退路都没有。”
穿过七百里无人区的邓艾大军，一路开山凿路，抵达江油时，可想而知是什么状态。
甲胄、武器肯定是不全的，一路上多半也吃不好，体力、精力消耗到了极点。
进入敌人腹地时，内心之中也很惶恐，士气不会太高。
结果蜀军直接投降了，让他们获得了关键的补给，那就没法说了。
“郎君说的北兵南攻，指的是何人？”糜直问道。
“我若说是匈奴，你信吗？”邵勋反问道。
糜直有些发愣。
他承认刘渊现在的势头很不错，但要南下攻击弘农，意味着他们已经侵入到了洛阳附近，怎么可能？
“不信？不信就慢慢等。”邵勋笑了笑，道：“放心吧，弘农郡被群山分割，大体分为两部。山北位于大河之滨，与河东遥遥相望。匈奴若渡河南下，实难固守。山南夹在群山之间，内有河谷，水草丰美，还有良田万顷，宜牧宜耕。凭此可挡匈奴乎？”
他就不信了，从秦代到唐宋，一直就这两条路，匈奴还能变出花样来不成？
一条从崤山向东，过新安，趋洛阳，地势艰险。
一条从崤山向南，再沿着洛水河谷折向东北，前往洛阳。
如果匈奴要来，更大可能是从洛阳向西，攻宜阳。
但这并非不能防守。
宜阳县城需要大修一下，最好建个仓城，储备大量物资，屯驻个万余兵马，匈奴就绕不过去。
他们的骑兵需要吃饭，马的饭量尤其大。战争之时，不可能再拿草来喂养马匹，那样你一天中啥事也别干了，自去牧马好了。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拼的就是定力。
“匈奴若长期围困，反复攻打呢？”糜直问道。
邵勋哈哈大笑，道：“放心，他们比谁都穷。若洛阳无粮，长途转运，大半粮食消耗在路上，得不偿失。届时刘元海说不定还会招降我，委我官职。我若不降，他野无所掠，也只能撤了，直到他有能力占据洛阳为止。”
“郎君计之深远，佩服。”糜直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他比邵勋大一岁，但从未思考过如此深远的战略战术问题。
不过他还是难以相信匈奴会南下洛阳。
他们现在连太原都没能拿下，如何南下呢？
当然，他这么想并不奇怪。
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愿深想——洛阳中军已经没了啊！
就并州刺史司马腾那熊样，能牵制得住匈奴主力吗？
若牵制不住，人家大举南下，拿什么抵挡？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为抵御匈奴而积极准备的人并不多，邵勋是下力气最大的一个，为此连裴妃的嫁妆都要了一部分过来，欠下了这辈子都不好还的人情。
事实会教育所有人，我只需埋头做事就行了。
二月十七，大军出了山道，抵达东西二崤山的交汇处，渑池县令送来粮草、酒肉劳军。
休整一日后，向西横穿西崤山石板道，进入两侧皆是高耸土塬的一线天官道之中，至二十日午后，过安阳故城，抵达陕县。
陕县没有县令。
县吏们看到洛阳都督的大军前来，立刻开门出迎。
糜晃父子等人入城暂住，邵勋则留在城外统御大军。
“陈有根。”邵勋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辆辎重车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喊道。
“在。”陈有根立刻应道。
因为给天子驾车，他现在是第九品官身的副部曲将了，算是邵氏集团中第二个官人。
对此，老陈不是很稀罕。他的反骨怕是比邵勋还重。
“你附耳过来。”邵勋勾了勾手，说道。
陈有根靠了过来。
“你带着这封信，自茅津渡河，去一趟河东……”邵勋低声说道。
“诺。”陈有根若有所悟，忍不住问道：“如此大事，将军为何不亲自走一趟？”
“我要陪中尉在附近转转。”
“一路上除了山就是土塬，我看也没什么可转的。朝廷的事，何必那么尽心呢？”陈有根嘟囔道。
“你不懂。”邵勋装逼地一摆手，道：“我徂安阳，言涉陕郛，行乎漫瀆（d&#250;）之口，憩乎曹阳之墟。美哉邈乎！”
“什么哉什么乎的……”陈有根小心将信收好，悄然离去。
他看似粗豪，实则内有锦绣，知道拜访裴氏是大事。因此，当天下午就带着二十余骑，自茅津过河，踏上了河东的土地，一路狂奔而去。
邵勋则抽空绘制着简单的地图，以便以后用到。
对他而言，这既是一趟耀武扬威之行，同时也是参谋旅行，重要着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父亲
陈有根走后，邵勋就陪着糜晃在附近转悠，主要是挑选囤积军资粮草的节点。
这种节点要离前线近，方便运输，但又不能太近，那样容易被人攻击。
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了安阳故城。
此城位于陕县东偏南十里，据闻战国时就有了，后来屡修屡废。而今县治在陕，此城却有些破败，粗粗修缮一番后，或可做仓城，囤积物资。
邵勋还去了安阳东面逛了一番，发现了一个位置绝好的营建坞堡壁垒的地方。不过考虑到手头的实力，他最终放弃了，以后再说——此地后世名硖石乡，位于三门峡通往渑池的道路上，中间有一长段官道修建于土塬之间，幽深狭窄，直如一线天，周围被山川环绕，南北朝时有坞堡，唐贞观年间置崤县，县治一度位于硖石坞。
在陕县附近征收了一圈粮草后，邵勋又得三万斛，于是遣人送往金门寨储备起来。
二月底，大军西行，经曹阳墟，前往弘农——曹阳之墟，乃汉献帝东还，露次之所。
而此时的陈有根，业已抵达闻喜，等待数日后，在寒食节这天见到了裴康。
裴康垂垂老矣，但阅完信件后，依旧十分恼怒。
最近一年，他收到好几封家书，经常看到“邵勋”这个名字，心中便有了不快。
虽说国朝风气比起前汉来极为开放，士人聚会动不动披头散发，纵酒高歌，兴之所至，拉上女人一起玩乐，但裴康还是很看不惯。
后汉以儒家为经典，不喜妇人学得太多，本朝礼崩乐坏，妇人从小学得就多，经史子集、乐舞厨艺，甚至包括如何打理家业，看来是走错路子了。
二三月间游艺，妇人、男子夹在一起玩投壶，抚琴吟诗，他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出了女儿这一档子事，心情大坏。
嫁给司马越十年了，认识那个邵勋才三年，这就变心了？
他绷着张脸，心中恼火。但恼火过后，又对这个远嫁的女儿有些担心。
这几年，四兄弟中就剩他一个人还存活于世了，甚至就连子侄辈中，都已有人辞世。
人老了就恋旧，更挂念儿女。
裴康叹了口气，端起案几上的瓷碗，开始吃饭。
陈有根就坐在裴康左侧下首，默默喝着粥。
寒食节习俗，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
因此他这会喝的便是麦粥了。
粥里有杏仁研磨的酪，还浇了饧（麦芽糖），甜丝丝的，非常可口。
此时的云中坞，即便过寒食节，怕是也吃不了这些东西。
大麦不一定有。
没钱买杏仁。
饧蜜更是奢侈。
他深刻地感受到，裴家似乎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裴妃从小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
他小时候则吃过草根，抓过田鼠充饥，还下河摸过鱼，差点淹死。
将军与裴家搅和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两碗大麦粥很快吃完了。
仆婢立刻上前，收拾餐具。
裴康慢条斯理地吃着，好半天后，才拿丝绢擦了擦嘴，道：“客人陪老夫出外走走吧。”
陈有根不是普通人，为天子驾车，朝廷选举，得授第九品官身，更是——更是那个人的亲信，裴康对他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
至于他带来的那些教导队骑士，则看都没怎么看。
两名样貌清秀的婢女上前，搀扶住裴康。
陈有根默默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了一处树林边，多松柏之属。
远处有大片屋舍，高低有致，错落有序。看仆役进进出出的样子，似乎住着不少人。
“二百年了……”裴康指着那片庞大的院落，说道：“自后汉年间始，闻喜裴氏从一豪强慢慢发轫，终至北地第一等世家。二百年间，子孙兴旺，代有人才出，或好学不倦，或清谨勤勉，或胸有韬略，或武艺过人。壮哉，煌煌大家。子孙三世不异居，家人怡怡如也。宗亲族人，无论远近贫富，皆自远会食。贫孤者，抚养教励，权贵者，提携后进……”
裴康说得很动情。
陈有根听得昏昏欲睡。不过意思他明白了，裴家是个底蕴极其深厚的大家族，不但在朝廷里有人连续做官、做大官，地方上的实力更是可怕。
三世以内聚居的族人怕是就有数百了，三世以外分家另过的只会更多。这些人里面若出点人才，主家又会与他们加深联系，提供助力。
陈有根深刻怀疑，河东郡的官员是不是多多少少都受裴家影响？甚至于，很多官吏本身就是裴家子孙，或者是他们的姻亲、门生、故旧。
这些世家大族！怕是只有张方这种狠人才能对付。
“你既是官人，想必不是那不晓世事的愚者。”裴康转过身来，又看向另外一个方向的陵园，说道：“我裴家祖宗陵寝在此，家业在此，族人在此，亲朋好友亦在此，走不了了。”
“这……”陈有根有些着急，但他嘴拙，不知道怎么说，到最后只蹦出一句：“匈奴若南下，这些都要毁灭，一点不留。”
裴康笑了笑。
他甩开婢女，倒背着双手，在场中走了几步，然后指着一条小河对面隐约可见的青黛色墙体，道：“那便是坞堡，但我裴氏不止这么一个堡壁。每个坞堡，皆以本族子弟为核心，部曲为骨干，庄客或吸纳的流民为兵壮。治民如治军，上下一体。匈奴若遣大军而来，不计伤亡，确实可以攻破我裴氏的坞堡，但那又何必呢？合则两利，争则两败，刘元海是聪明人，他没那么傻。甚至于，他还会给裴家更多的好处，让裴氏得到在大晋朝无法获得的更大的权力。所以，你说呢？该不该走？”
“若我是匈奴，定将坞堡攻破，威福自专。”陈有根不服气，犟道。
“颍川庾衮庾叔褒知道吧？”裴康问道。
“知道。”这事陈有根听邵勋提起过，赵王伦僭位时建立禹山坞的“处士”。
“知道就好，老夫也省得浪费口舌。”裴康道：“庾叔褒在禹山坞做了很多事。峻险厄，杜蹊径，修壁坞，树蕃障，考功庸，计丈尺，均劳逸，通有无，缮完器备，量力任能，物应其宜，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而身率之。”
简而言之，庾衮建起禹山坞后，先完善基层组织，把堡户划分为一个个基层单位。
与他们一起发誓：“无恃险，无怙乱，无暴邻，无抽屋，无樵采人所植，无谋非德，无犯非义，戮力一心，同恤危难”——这是约法诸章，建立约定俗成的粗浅法律体系。
除此之外，还建立了考核制度、统计制度。
严格管理，以身作则，一起劳作，实行配给制，杜绝浪费，互通有无。
军事方面则囤积大量物资和守城器具，派人设栅，正面对敌，同时监视有可能被漏掉的丛林小道，以免被偷袭。
最后，把合适的人用在合适的位置上，在他那里没有废物，每个人的力量都要利用起来。
这样一搞，禹山坞上下极为整肃，颇有章法，以至于张泓的官军竟然不敢进犯。
“庾叔褒出身颍川庾氏，从未做过官，不过一处士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我裴家多得是。”说完这些，裴康看着陈有根，道：“我知你家主公手下也有些人，两三年前教的少年粗通文墨，会点简单的算术，可粗粗管理坞堡了。但能管和管得好，是两回事。有本事的坞主，能让全坞上下粟麦丰收，牛羊被野，上下一心，还不耽误操练。没本事的坞主，只能勉强维持，甚至入不敷出，你说差距大不大？你家主公需要裴家，刘渊就不需要吗？”
陈有根没话说了。
他再犟，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世家大族人才确实多。不光是他们本族的人才，还有诸多沾亲带故的小士族、小豪强、小豪商，以及被他们影响的地方官吏。
邵将军现在只有三个坞堡，还能分出精力过问，将来地盘大了，不可能面面俱到，那就要看底下人的本事了。
想到此处，陈有根也恼了。
若按他以往的脾气，早就拂袖而走了。但他身负将军的重托，却不能如此意气用事，只能冷哼一声，发泄心中不满。
裴康却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我老了，有时候总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陈有根茫然地看向他，这是何意？
“花奴是我大女儿，幼时特别黏我，大了却不听话了。”裴康神色怔忡地看着地面，良久之后才说道：“你回去吧。”
陈有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些时日，老夫让柳安之带五百匹蜀锦南下宜阳，让你家将军别乱跑。”裴康已经回府了，声音仍远远传来。
他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的，想想算了。
女儿不懂事，不要脸，做父亲的却不能不为她着想。她和邵勋之间的丑事，却不能让更多人知晓。
有空的话，他还得去一趟洛阳。
一方面会会老友，一方面敲打下女儿，别恋奸情热之下，什么都不注意，让外人看出端倪。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陈有根则笑了。
老东西最终还是想着狡兔三窟嘛。弘农有什么不好的？多分一部分人出去，就能多一分胜算。万一刘渊昏了头，非要和裴家较劲到底呢？
不过，柳安之是谁？
无名之辈，却想来宜阳指手画脚，还要让将军迎接？
他懒得多管了，径自离开，去与手下儿郎汇合。
这次的任务，应该没有失败，这让他的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俚歌小调：“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嘿嘿，什么世家大族，不还是被将军唬住了？待到异日尽起十万大军，吓也吓死你。若吓不死，在你面前宰了王衍，看你怕不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最后的墙角
邵勋再次见到陈有根时，已自弘农郡治所返回。
此县在今灵宝东北黄河边，晋名弘农，唐时初名桃林，后改名灵宝，因“灵符”而得名。
弘农西北三里有浢津，乃大河津渡之要。
邵勋一一记下沿途地形、驿道、水源、渡口、城池乃至打听来的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心满意足而回。
三月初十，大军夜宿于陕县城南的召公塬上。
邵勋对这个地名颇有好感。
召公子孙在汉代多改姓为“邵”，这是天意啊。
我家的地。
包括陕县、弘农都是我家的地。
“将军，裴公答应派人至宜阳了，是一个叫柳安之的人，带五百匹蜀锦。”大帐之内，陈有根将多日来的一切娓娓道来，和盘托出。
“柳安之？王妃的侄女婿？”邵勋听过这个人，乃河东的坞堡帅，柳家族人，娶了王妃的侄女奴奴，听闻还参与了去年的荡阴之战，损失惨重，一千五百部曲最后只回去了不到千人。
“这个柳安之，我料其并非单纯送锦而来。”邵勋继续琢磨道：“可能还想看看咱们的本事，以及做到哪一步了。”
很显然，柳安之就是来考察的。
五百匹蜀锦只是“首付款”。如果考察结果不错，有可能会追加投资，甚至会有裴家核心成员南下，谋求弘农的官位。
邵勋刚刚收到消息：侍御史庾琛的汲郡太守已经走完流程，即将走马上任，原汲郡守张延本要平调河内太守，结果被裴家人横插一脚，裴整出任河内太守。
邵勋不知道历史上怎样，但就目前分析而言，裴家人似乎有扩张势力的想法。
想想也对，这年头谁没点野心呢？王衍都在谋求徐州，或许还有青州，裴家又怎么可能对近在咫尺的弘农没想法？
有个叫裴廙（y&#236;）的人，去年年底出任弘农县令。邵勋几天前刚刚见过，但不太清楚他的底细，可能不是裴家核心主脉成员，但他能来弘农，肯定是一河之隔的裴家使了力。
乱世已至，闻喜裴氏开始在河东郡周边的河内、弘农二郡扩张，完全合乎情理。
拿弘农来钓他们，保准一钓一个准。
“将军，要不要把人都拉出来，吓那柳安之一跳，免得他看轻了咱们？”陈有根问道。
“不用。”邵勋摆了摆手，道：“该怎样就怎样。有银枪军在就够了，他们虽然才练了年余，但拉出去卖相还是不错的。”
“银枪军那帮苦力，现在确实不一样了。”陈有根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曾几何时，那帮人是真的傻。教导队操练的时候，不知道打了多少棍子。没想到啊，这才年余，就有点模样了。
“说起银枪军，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邵勋的右手放在案几上，食指轻敲桌面，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陈有根看着他，安静等待。
“这几日，你摸下底。如果教导队整体离开王国军甚至是禁军，看看有多少人愿意。”邵勋说道。
“为何这么急？”陈有根惊道。
“不是我着急，是司空急啊。”邵勋苦笑道：“华谭在京中连连催促，曹军司派了庾元规西来，将官印送到了糜府君和我手中。”
说罢，邵勋从一旁的小箱子内取出了殿中将军的官印，道：“我现在已非王国中军将军了。”
“你这将军本来就是自封的啊……”陈有根低声说了一句，不出意外，被邵勋狠狠瞪了一眼。
“殿中将军，掌典禁兵督守殿廷，分隶左、右卫将军，朝会宴飨及乘舆出入，直侍左右，夜开宫城诸门……”邵勋看着官印，慢条斯理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就是禁军将领了，王国军也将被拆散，分至各处。”
其实，殿中将军是一个比较要害的职位了。
古来值守宫城，除侍卫外，还有禁军野战部队。
这个传统一直到北宋都有，什么殿前司的金枪班、内殿直等等。这些部队既要参加对外战争，还要轮番宿卫宫廷。
说穿了，就是天子想增强在军队中的影响力罢了。
羊献容拉拢邵勋，原因就在于他是殿中将军，一线带兵将领。
关键时刻，比禁军统帅北军中候还有用。
毕竟，北军中候不会直接统带宿卫宫廷的部队，但殿中将军会——这就像国防部长和一线师长的区别。
如果羊献容真想策划什么阴谋，殿中将军能发挥极大的作用，比如封闭宫城，捕杀权臣。别管后果如何，这是真有可能做到的，前提是这位殿中将军能深入控制自己的部队，至少培养出了相当一部分亲信。
“将军，咱们那些老人，是不是都要撤出来？”陈有根问道。
“要撤，但不能全撤。”邵勋点了点头，道：“教导队我不打算留给禁军了，你和兄弟们议一议，尽量全出来。我新立一军，曰‘长剑军’，就以教导队为老底子了。”
“长剑军屯于何处？”陈有根眼睛一亮，急问道。
他早不想给这个鸟朝廷效力了，能独立出来再好不过了。
教导队本来就相当于邵将军的亲兵，对他十分信服，大部分人应该愿意走，只要能有地方让他们落脚。
“今日庾元规前来，我想起了一个地方。”邵勋说道：“禹山坞。”
“阳翟县那个坞堡？”
“是。”邵勋说道：“迫退张泓后，庾叔褒便离开了禹山坞，回颍川老家住了一阵子，后来重回洛阳。洛阳连番大战，庾衮又携妻子族人前往汲郡林虑山，建了第二个坞堡。庾衮走后，禹山坞散了大半，而今却没多少人了。”
禹山坞的情况是比较特殊的，因为这个坞堡没有“核心”。
庾衮只带了少量族人，纯凭个人能力和魅力，笼络住了来源极其复杂的堡户，然后一起盟誓，坚持到张泓撤军。
说白了，这是庾衮为了自保，以及不忍看到阳翟县百姓遭受匪兵蹂躏，带他们上山筑坞罢了。禹山坞内的很多小帅、邑长、里贤，甚至直接就是阳翟县的官吏。
形势稳定之后，他们就走了，好好一个禹山坞便这么半废弃了下来。
邵勋的盘算是，通过汲郡太守庾琛的关系，让正在林虑山筑坞自耕的庾衮出面，利用他残存的影响力，将禹山坞占下来，作为新组建的长剑军的驻地。
为此，他需要与庾家进行利益交换，比如从王国军内招募一部分人，跟着庾琛去汲郡上任，成为汲郡事实上的郡兵——河北可不太平。
这个事情并不简单，但也不难。没有利益的话，邵勋不愿意消耗他的威望和影响力来干这事，但若有禹山坞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利益，他还是愿意的。
司空不来，大家就可着劲折腾。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
“你再在军中拉拢一些相熟的兵士，要敢打敢拼的，只要他们愿意走，就全数编入长剑军。毕竟过去好几年了，禹山坞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很难说，人多点没坏处。”邵勋说道：“银枪、长剑二军都是我的心腹，无分彼此。从今往后，你们在阳翟操练，他们在宜阳整训，将来都有大用。”
宜阳、阳翟离洛阳都不算远，带两三匹快马一日便可至，这有利于他经常前往这几处巡视、检阅，增强影响力。
再远就不行了。
士兵长期见不到主帅，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完邵勋的话，陈有根先是点了点头，旋又忍不住问道：“我等走后，将军你在禁军中怎么办？没自己人了啊。”
“这什么话？”邵勋乐了：“黄彪、余安、李重、章古、吴前不是自己人么？还有那么多老兄弟，我带他们打过张方，杀过孟超，还揍跑了石超，还愁没自己人？”
陈有根有些迟疑。
他总觉得只有教导队才是最可靠的，是邵将军的亲兵，其他人都不行。
“别多想了，我既能带出你们，就一定还能带出更多人。”邵勋笑道：“把我的老底子打散，有些人算盘打得挺精，但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还能拉出一支队伍。终日游山玩水、清谈服散的禁军大将，又如何能让军士们真心信服呢？”
其实，就上位者来说，每次军队整编，都是破除原本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的良机。
把你的老部队拆散，调你到新的岗位，手底下全是新人。前期积累废了大半，一切从头开始，这是避免军中形成军阀山头的必要手段。
就是换成邵勋来整编，他也一定会这么做，别把他人想得太傻了。
出于这个思路，就只有提前挖墙角了，尽可能保存更多的本钱。
有些人总会作死的，慢慢等待机会就是了。
与陈有根密谈完毕后，邵勋又去找了糜家父子，谈妥了招募一千五百王国军士卒前往弘农担任郡兵的事情。
糜晃纵是对司空再忠心，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有私心的，没有拒绝，甚至催促邵勋尽快办妥。
一切计议停当后，大军缓缓东归，于三月底回到了洛阳。
四月初八，华谭令曹馥施加压力，让王国军开至城外，检点兵员数量、武器。
邵勋拖着没答应。
四月二十日，华谭再催，还是拖延。
五月初一，北军中候王戎亲自下令解散王国军，军士以队为单位打散，与新招募的一万多士卒一起，编为禁军左右二卫。
这一次，邵勋没有拖延，很麻利地配合了。
至此，曾经在洛阳煊赫一时的东海王国军，成为了历史。
邵勋也正式开启了操练兵士、入宫值守以及经营私家产业的忙碌生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司空出山
“五月初五，曹军司府聚会，邀我服散，拒绝了，准备离去。但听闻曹军司的舞姬、妾侍会出来陪客，我犹豫了，但还是走了。”
“五月初十，芒山操练，亲自动手斩了一名不尊号令的队主、什长伍长七八人，顿时如臂使指。”
“华谭至河内、汲郡、荥阳、河东募兵而还，禁军左右卫已各自扩充至一万六千余人。新兵充塞其间，望风而逃的可能性愈来愈大。”
“骁骑军开始重建，然只有千余人，当不得大用。”
“何伦当上了左卫将军，王秉却与右卫将军失之交臂。左卫之中，苗愿居然也混上了殿中将军，与我同列，却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从来没想到过，禁军甫一重建，就有这么多人过来争夺官位，都不怕死么？”
“六月初一，苗愿率部撤出宫城，我部接替防务。”
“羊献容要送我女乐，拒绝了，怕不是间谍？她又以河北多有反叛为由，建议处死成都王，将成都王一家子女眷打包送给我，我心下意动，但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六月在太极殿前操练了一次，君臣失色，皆以为有乱兵。”
“七月初一，右卫殿中将军陈眕率部轮值宫城，幢主杨宝秘密来报，皇后羊献容多有拉拢。”
“羊献容这次危险了！他拉拢我没关系，我不会乱说，但陈眕可不一定。”
……
正经人谁他妈写日记啊！邵勋把纸团成一团扔了。又不放心，干脆点起蜡烛，将其烧为灰烬，然后撒入窗外的清泉流水之中。
以后再不写日记了，没劲，傻帽！
此时他正住在金谷园内，偌大的庄园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除五十几个招募不久的仆婢外，就只有原东海一期学生兵四十余，还都是未满十五岁的，最小的才十岁。
床上也空荡荡的。
舞姬没有，女乐没有，因为没钱置办。
至于妻子，谁让邵勋非要等自己“市值”最高时再变现呢？现在他的行情非常好，从底部爬坡，连续暴涨，远未形成顶部。
作为底层出身之人，结婚是大事中的大事，必须卖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实在卖不出好价钱，或者贬值了，那就挑个合自己心意的女人结婚——此处应有底线一二三。
反正睡不着，邵勋便不想睡了，拿起一张丝绢，就着蜡烛，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第三期学生兵已在三四月间招募完毕，总计一百二十七人，在十到十五岁期间，基本都来自太原及其周边区域。
太原三期学生目前安排在潘园学习、训练、劳动。
邵勋经常去看他们。
他的日程真的安排得非常紧。
如果本月没轮到值守宫廷，基本是第一天操练兵士；第二天赶去宜阳，巡视坞堡、训练私兵。
第三天傍晚连夜返回，宿于邵园或潘园，询问庄园事务，若有不决之事，当场处理。
第四天清晨回到金墉城，继续操练一天。
到了第五天，再去邵园给洛阳二期学生上课，检验学习进度。
第六天，去潘园给太原三期学生上课。
第七天，操练士兵。
第八天，在金谷园给东海一期剩余的学生上课，教导武艺、军略，这时候能稍稍休息一下。
第九天，前往禹山坞巡视、操练私兵。
第十天，拉着本部五千出头的士兵出城会操，演练军阵。
至于社交，那只有晚上才有空了。
他是真的太忙了，以至于裴妃都觉得很惊讶。
看完太原学生兵的名录后，邵勋又拿来木牍，凭借印象写了一些简单的评语，以便日后对照。
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他又拿起糜晃写给他的信，仔仔细细阅读起来。
糜家是东海土著士族，消息自然不是一般地灵通。
他在信中提及，司空遣使至幽州、豫州、并州、冀州等地，号召诸位方伯、宗王联兵攻河间王颙，并且宣布了其诸大罪状。
方伯们应者寥寥，不是很感兴趣，唯王浚、司马腾、司马模、司马虓响应，并积极整顿兵马，往洛阳方向汇集。
东平王司马楙闻讯，惊慌失措，在幕僚的劝说下，遣使至东海，面见司马越，表示愿意让出徐州，去兖州当刺史。
司马越大悦，当场自封徐州都督、刺史——徐州本来的刺史周馥去年入为廷尉，后转任河南尹。
至此，司马越兵不血刃拿下了徐州，可谓一大胜利。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给人留下了充足的遐想空间。
邵勋自己推演了一番，觉得司马越在安定完徐州之后，定会率新招募的数千王国军以及徐州世兵西行，返回洛阳。
这算是“王者归来”么？
数万大军穿州过境，别人不怕么？他会不会还觊觎着沿途的其他大州？比如豫州？
许昌都督是司马虓，但豫州刺史不是他，而是威远将军刘乔。
有没有好汉挡他一下？
写完给糜晃的回信后，邵勋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没收下羊献容的好意了，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简直辱没身份。
喝完水后，他拿起了汲郡来信。
庾琛在四月初至汲县上任，带过去了一千士兵，由幢主姚远、郑狗儿二人分领，各五百兵。
庾琛在信中表示感谢，因为天下诸郡并无经制兵马，这一千人起了大用了。
同时直言河北局势混乱，贼兵四起，烽烟不断。他打算以此一千兵为骨干，征发丁壮，固守城池，誓与贼兵血战到底。
此外，他还下令各县士族抽调部曲，把截各个路口，以遏贼军。
很显然，庾琛比较有经验，没有贸然要求各个世家大族派兵入郡城助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盟友，总体而言十分谨慎。
邵勋从他的信中得知，目前河北作乱的人马有多股，其中声势最大的一支为公师藩所部。
此人是司马颖旧将了，参加过围攻洛阳之战。此刻带着一帮邺城的残兵败将，又大肆拉丁入伍，传言兵众数万。
邵勋思考了一下，敏锐地发觉河北世家大族很可能参与了这场叛乱。不然的话，公师藩如何能轻而易举地起事？
想想这些世家也挺有意思。
司马颖横征暴乱、骄奢无度的时候，集体抛弃他。等到司马颖被废，又后悔了，觉得河北人失去了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支持司马颖旧部叛乱。
这帮反骨仔，比我还会造反。
老造反家了，一直到唐代都脑生反骨。
写完给庾琛的回信后，邵勋直接和衣而眠。第二天一大早，临时更改了去禹山坞的行程，径入曹馥府邸。
“军司。”看着连打哈欠的曹馥，邵勋躬身行礼。
曹馥揉了揉眼睛，叹道：“上次让你留下，你还假清高，现在又急吼吼来了。去吧，小红在榻上，帮老夫治治她。”
“军司！”邵勋无奈加重了语气。
曹馥呵呵一笑，道：“少年郎就是沉不住气。怎么？清净的日子不习惯，想要打仗？”
仔细算算，自张方退走后，洛阳上下确实过了大半年的和平生活，舒心多了。
“司空是不是要回洛阳了？”邵勋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馥闻言沉吟了一下，反问道：“你怎么看？”
“司空自领都督、刺史，想必要安顿一番，或要一年半载。”邵勋认真分析道：“但司空等得及吗？”
“司空确实等不及了。”曹馥赞许地看了邵勋一眼，道：“自北伐邺城以来，司空已离开洛阳一年。其间诸多风云，皆与司空无关。再这么下去，洛阳还是司空的洛阳么？”
“军司所言极是。”邵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荡阴惨败，溃兵洗劫洛阳，司空不在。
张方南下，试图攻取洛阳，司空不在。
守军北上迎奉天子，回銮京师，司空不在。
百官上朝下朝，议定天下大政，司空不在。
洛阳百姓过了安定祥和的正月，然后春播，准备喜迎八月的丰收，司空还不在。
好像有没有司空，都一样啊。
如果大晋天下没有这些打来打去的宗王，似乎更好？
司马越若还认识不到这里面的问题，他身边的幕僚班子就不合格！
“司空要回来亲自主持平乱。”曹馥说道。
“平哪里的乱？”邵勋追问道。
“四方之乱。”曹馥看了他一眼，说道。
“全线出击？”邵勋震惊了。
曹馥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司空身边都是什么人，自高自大，尽出馊主意，确实是全线出击。范阳王虓已率军北上，星夜兼程，驰援河北。司空将率部回洛阳，主持西征之役。”
“此事当真？”邵勋再三确认道。
“真的。”曹馥长叹一声，说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叹，片刻后又道：“司空还准备顺路拿下刘乔，将豫州控制在手中，交给范阳王。”
威远将军刘乔当了三年豫州刺史，与许昌都督司马虓不算很对付。司马越这是想让司马虓兼领豫州都督、刺史，为自己左膀右臂。
如此四面树敌，该说他自大呢，还是信心足呢？
“司空有没有想过刘乔不会就范？”邵勋问道。
“自然是想过的。”
“那为何还让范阳王率军北上？”
“因为平昌公（司马模）屡战屡败，丧师失地，不救不行了。”
邵勋明白了。
河北这地方本就不服司马越，如果任凭公师藩及郝昌等人闹下去，会有更多观望的人加入进来，反对司马越，故需快刀斩乱麻，迅速平定。
“多谢军司相告。”邵勋行了一礼，道：“仆这就回去操练军士，随时准备出战。”
“静候司空军令吧。”曹馥点了点头，道：“徐州诸军合计不下三万，而刘乔兵寡，司空应当是想亲自率军威压，一如司马楙旧事。”
“诺。”邵勋应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考察
战争的阴云陡然降下，让刚过上不到一年好日子的洛阳百姓非常惊慌。
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怎样呢？
在这个多事之秋，河东裴家的人悄然抵达了宜阳。
“这粟长势不错啊。”裴康下了马车，跨过一道浅浅的水渠，站在田埂上，看着正在奋力收割粮食的坞人们，说道。
“宜阳的地，自然是极好的。”邵勋站在老头侧后方，轻声解释道：“这些田亩，播种前并非荒地，只不过没人耕种罢了，休耕了两三年，更见肥沃。堡户们清理完杂草后，便种了一茬粟。秋收完毕后，还会再种麦子。”
“你一个杀伐武人，谈起农事来倒头头是道。”裴康的脸色看不出好坏，语气也很平静地问道：“战事一起，自去劫掠即可，何必费心费力打理庄园？”
“裴公说笑了。”邵勋说道：“张方之辈，戕害百姓，残暴不仁，必将为天下人唾弃，我焉能为此？”
“张方固然残暴，但能征善战，多有胜绩。你可知河间王已在整顿兵马，张方率先锋一部五千骑至潼关？”裴康说道：“他若直攻弘农，能把你置办下的家业一扫而空，你还能笑得出来么？”
“五千骑？”邵勋皱眉道。
“五千骑很奇怪么？去岁荡阴之战，张方有万余骑。”裴康说道：“秦州皇甫重败死，关中再无后顾之忧。司马颙之前或许还在犹豫，这会见到四处烽烟，还会怕你们么？”
“来就来吧。”邵勋哂道：“我曾在城门内斩杀他六百骑，若还来，再杀一遍又如何？”
跟在裴康身后的柳安之不由得看了邵勋一眼，仿佛确认他是真有信心还是说大话。
司马颙据关中，容易招募骑兵，打起来非常麻烦，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
不过，柳安之在路上与裴康讨论过，不觉得司马颙有胆子东进。
他增兵潼关，说到底还是打着观望的主意。
若司马越焦头烂额，无法平定局势，他才有可能派兵东出。
毕竟，就在数月前，他还连连上表，请朝廷给司马越加官，足见惊慌失措的程度。
司马越一系的力量，到现在为止还是压倒性的优势。
“靠那些兵？”裴康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洛水南岸操练的军士，问道。
“裴公请看——”邵勋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信使前去传令。
不一会儿，临时集结起来的六百银枪军士卒将长枪置于脚边，快速给步弓上弦。
“呜——”角声响起，六百人齐齐挽弓，斜举向上，手一松，数百枝箭矢已破空而去，散落在七八十步外的大群草人身上。
“咚咚咚——”鼓声响起，军士们动作快捷地挂起步弓，拾起长枪，墙列而进。
裴康还没看出名堂，柳安之脸色已经变了。
全员披甲步射！
看那弓，挽力应该也不错，八十步外就射，哪怕是抛射、散射，也足以造成一定的困扰了。遇到意志不坚定的敌军，这会怕是就会有喧哗声响起，哪怕他们在这轮抛射中压根没死伤几个人。
再看他们行进间的队列，更是让人惊讶。
伍长、什长不断用手势提醒士卒维持阵型，非常积极、主动。
队主背上插着一杆小旗，上面绘着禽兽，很是显眼。在看到这杆旗时，所有人都知道以他为中心对齐，他下令前进，大家就前进，他下令停下，所有人就停下，他下令快速进击，所有人就成列逐奔。
底层军官质量很高啊！
“呜——”角声第二次响起。
士兵们齐齐停下，将长枪置于脚边。
“呜——”角声第三次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向前射去，散落在草人身上及四周。
“咚咚咚——”鼓声响起，所有人动作熟练地挂好步弓，拿起长枪，排着整齐的阵列，大踏步前进。
三十步时，最后一次齐射。
几乎是直射了，强劲的箭矢将草人尽皆扫倒，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激烈了起来。
“杀！”所有人用矛杆击地，大吼一声，然后排着阵势，小步快跑，纵身而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刺出。
最后一点草人也被刺倒在地。
尘埃落定之时，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光裴康、柳安之，甚至包括那些正在收割粮食的并州流民。
“这……”柳安之干咽了一口唾沫。
“如何？”裴康看向他，低声问道。
“我家的部曲怕是打不过。”柳安之低声回道，说罢，似乎觉得这样的口气太软弱了，又补充道：“他们的铁铠太多了，打起来很占便宜。”
裴康固然不太懂兵事，但他懂人心，直接自动过滤了柳安之带有感情色彩的补充，只看事实。
他知道，这个勾引他女儿的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练出了一支好兵。
听说这六百人里最早的一批入伍不过一年半，就有如此水准，可见邵勋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裴康甚至怀疑，他训练殿中将军所领的本部禁军兵马时，都没有如此尽心尽力。
而且，这打法很怪异啊。
裴康看过自家部曲、庄客操练，虽然记不太清细节了，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
他扭过头看着邵勋，道：“郎君这战法，出自何处？”
“自创。”邵勋回道。
当然不是自创的，但我总不能说唐玄宗演武时就是这个打法吧？
冷兵器时代也讲究火力投射。
当你全员会射箭时，那投射密度是秦汉以来的军队所难以比拟的。
如果再配上装备战马、陌刀（或重剑）、单兵弩的骑马步兵，在战场上快速机动，到位后下马集结，持弩射击，拿陌刀/重剑砍人，就更无法抵挡了。
战术打法是随着时代不断向前发展的，老子“首创”这种打法，你们都给我卷起来吧，卷死你们。
“你才十八岁，怎会这些？”柳安之破防了，忍不住问道。
邵勋笑而不语。
金三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邵师曾在梦中遇金甲神人，传授诸般学问、兵法、武艺，此乃天授。”
“子不语怪力乱神，金三，你胡说些什么？”邵勋作色道。
裴康脸色变了。
这不怪他，实在是这年头鬼神之说太流行了。
连魏文帝曹丕、大晋宰相张华都喜欢写鬼神精怪志异，士人谈玄时，也经常扯到这方面，信的人很多。
柳安之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昨天他亲手把五百匹蜀锦交到了邵勋手上，当时看着杂乱无章、堆放着大量木板夯土的云中坞，心中一度怀疑：裴公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会却不敢有这种想法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裴康，只感觉他人老成精，高深莫测。
裴康平复了下心情，手捋胡须，面无表情。
我给他五百匹蜀锦，是让他从花奴身边滚蛋。司马越远在徐州，若女儿的肚子被弄大了，他丢不起这个脸。
不过现在嘛，他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裴公，若有足够钱粮，我可练出数万精兵，天下何处不可之？”邵勋轻声说道。
他的头微微低着，态度十分恭敬，这让裴康的心情好了许多。
裴康挥了挥手，柳安之一怔，随即退后远离。
“你到底想做什么？学刘渊么？”裴康走近几步，低声问道。
邵勋吃不准他为什么这么问，先试探性回道：“我乃越府家将，自然是为司空练兵。”
“此乃私兵。”裴康不吃这一套。
“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奋战，寻常事也。”邵勋说道。
“你再这么说，老夫可就走了。”裴康面无表情地说道。
绝杀！
邵勋不敢耍滑头了，只能说道：“天下丧乱，筑坞练兵，实为自保耳。”
“这话有几分真心了。”裴康点了点头，道：“但还不尽不实。”
邵勋无奈：“裴公，你觉得这天下还有救么？刘渊、李雄开国称制，而洛阳中军覆灭后，朝廷已无自保之力，诸州方伯野心滋长，纷纷招募健锐，扩充部伍，将来会怎么样，委实难讲。这时节，不练点兵，纯粹是拿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裴康本来还听得暗暗点头，待到最后一句时，瞪了邵勋一眼。
一个待价而沽之人，哪来的妻儿？
此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
偏偏女儿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堪称绝配。
“你这坞堡——还不行。”半天之后，裴康终于开口。
邵勋大喜：“正要向裴公请教。”
“现在有多少粮食？”裴康问道。
“在弘农筹得八万余斛。”邵勋说道：“养了许多兵士、千余户并州流民，却已消耗得七七八八了，这会还倒欠一泉坞两万斛粮食，本打算秋收后还账，好在有裴公送来的五百匹蜀锦，却要宽松一些。”
“今年收了多少粮食？”
“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粟六万余斛。”
“入不敷出。”裴康点评了一句，道：“这样下去，你明年还得借粮，还得起么？可曾想过办法？”
“还请裴公赐教。”邵勋老老实实说道。
“你还在收流民？”
“是。金谷园那边新得四百户并州百姓，正要迁至金门坞。”
“野心勃勃。”裴康哼了一声，又问道：“花奴可知你干的这些勾当？”
“知道。”
“吾女如此聪慧，却陪着你胡闹。你将来准备怎么对她？”
“我指着洛水发誓……”
“够了！你不要脸，老夫还要脸。”裴康气哼哼地说道：“随我去趟洛阳吧。”
“好。”邵勋应道。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二人寻声望去。
司空府门令史徐朗匆匆下马，奔了过来，道：“成都王颖死了。”
“谁杀的？”邵勋还没问，一旁的裴康惊问道。
徐朗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天子降诏，虎贲中郎将王秉引兵捕拿，连同其二子被一并赐死。”
裴康叹了口气。
天子是不可能降诏的，他连司马冏、司马乂都不想杀，又怎么可能害司马颖呢？
这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来，他那位在徐州志得意满的女婿。
杀司马颖，就能绝了河北诸将造反的大义了吗？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不一定是好事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又菜又爱玩
在仔细嘱咐金三、陆黑狗、毛二抓紧粮食收割、扬晒、入库后，邵勋陪着裴康、柳安之回洛阳。
马车走得慢，一天之内赶不回洛阳，当天晚上便露宿郊野。
唐剑手下的宾客已扩充了一倍，他现在差不多是个队主了，夜晚便带人在外围警戒。
裴康、柳安之也带了不少部曲，同样宿在外头。
中夜之时，裴康遥望天空，久久不语。
五星盈缩失位，则其精降于地为人。其中，太白降为壮夫，处于林麓。
他默默回到帐中，取出占卜器具，算了一卦。
没得出什么结论，于是按捺下心思，决定还是按传统的办法观察。
第二天继续赶路，于午后抵达了洛阳。
洛阳周边也在秋收。
今年没旱灾，没水灾，没蝗灾，众人喜气洋洋，兴奋不已。
可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至于明年怎样，那谁知道呢？就连天子公卿都不知道明年咋样啊。
入城之后，邵勋径自回了自家府邸，撰写教学计划。
傍晚时分，徐朗带着裴康、柳安之来了。
裴、柳二人在后面，徐朗在前面快走几步，在邵勋耳边轻声说道：“王妃亲送裴公至门外，双眼红肿，人皆言王妃至孝……”
神他妈至孝！莫不是被骂哭了？还好老裴应有分寸，外人在场时应不会乱来。
邵勋整了整衣袍，将二人迎了进来。
“这里不常住，让裴公见笑了。”邵勋将人引入正厅，吩咐仆役煮茶，结果仆役告诉他没茶了，顿时有些尴尬。
“无妨，老夫带了茶。”裴康身后还跟着两名眉清目秀的小厮，闻言立刻从盒中取出茶团、茶锅、佐料，然后去打水烧煮。
柳安之站在前院中，欣赏着器械架上的诸般兵器，并不入内。
“裴公见谅，我本军户，家中不常备雅物。”邵勋让人搬了两张胡床过来。
裴康惊异地看了一眼，这种坐具，还是第一次见到。
坐下后试了试，唔，宽敞、舒适。
腰背累了时，可靠在身后的胡床背上，两侧有扶手，同样十分贴心。
总之，他有点喜欢这个坐具了，开口便道：“此物甚妙，郎君倒是个会享受之人。”
“裴公若喜欢，便让人将胡床拿回去。”邵勋笑道：“也是军中劳累，便想着弄个舒适些的东西出来。胡床是其一，还有高脚案台（桌子）。”
裴康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胡床看了许久，然后目光一收，理了理思绪后，道：“昨日与你浅论天下大势，今日颇有暇，还想再论一遍。君可知而今大势？”
邵勋端起酒壶，在酒碗里倒了一些，然后拿手指蘸了蘸，在桌上写下了几个词：东海、朝廷、河间、匈奴。
“且试言之。”裴康期待地看着邵勋，道。
这是北方四个最大的势力。
东海王拉拢了不少同脉兄弟，实力最强，虽然他个人实力最弱。
朝廷还是有影响力的，至少可以任命刺史、都督、太守，天下诸州郡还要输送钱粮入京。
河间王坐守关中，虽然眼看着要被攻打，但实力还是有的。
匈奴刘渊已经开国称制了，是北方第一个这么做的，任谁也不能忽视。
至于其他小势力，都在这四大势力夹缝中生存。
听到裴康的话，邵勋又在“东海”二字右边写下了“范阳”、“平昌”、“东嬴”、“宁朔”八个字。
在“朝廷”右边写下了“天子”、“王衍”、“禁军”三个词，写完后，又把“禁军”擦掉了。
“河间”右边写下了“士族”、“张方”两个词。
“匈奴”右边则没写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为何不写了？”裴康问道。
“实不知匈奴内情。”邵勋摇了摇头，道。
不是不想打探，实在是没这个能力。
收集情报，总要有个据点，养一批人吧？收集过程也是一笔花费，还不小，一个两个点还能设立，几十个、上百个情报收集中心，谁养得起？司马越都养不起。
再者，你在当地有人脉吗？
外地人过去，十分扎眼就不说了，情报收集效率定然无比低下，很难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若外出打探，确定不会被人抓去当奴隶？
这种事，就只能与地头蛇合作。
王衍在这种事上就非常有实力，因为他是天下名士，人脉十分宽广，家族又几代人经营，不是一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可比的。
裴康显然也知道这事，于是略过不提了，转而问道：“你写了天下诸多势力，可能推演接下来如何？”
邵勋想了想，道：“欲知天下事，还是得看这些掌权之人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裴康微微有些不满，道：“事到如今，还不肯说些实话么？厅中就你我，传不到他人耳中。”
邵勋点了点头，道：“东海王想重回洛阳，操控朝政。至于想不想更进一步，还得再看。仆以为，东海王现在还是理智的，但若出了什么变故，可就难说了。”
人不可能从头到尾保持理智。
司马越确实很难僭位当皇帝，因为他是宗室疏属，别人不服，他也知道这点。但知道归知道，一旦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要过把瘾呢？有时候理智是会被冲动压倒的，很难讲。
“司空兵少、钱少、粮少，要想扫平敌众，只能靠诸位方伯。但方伯不会白白替他干事，方伯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范阳王在豫州被刘乔掣肘，只有兵权，无政权，若要驱使他出兵，或可以豫州刺史之职相诱。这或许便是范阳王星夜北上的原因，他想军政大权揽于一身。”
“平昌公坐镇邺城，他唯一所想，便是平定叛乱，坐稳冀州之主的位置。”
“东嬴公在并州，屡受匈奴侵攻，形势不妙。他或许想换个位置，做个舒舒服服的刺史。”
“宁朔将军王浚攻司马颖，半出于私仇，半出于成都羞辱天子，以下犯上。如今天子还都，司马颖已死，他出兵可能就是应付差事，除非司空许下更大的好处，才会卖力。”
“朝廷之中，原有三派。禁军覆灭之后，只剩天子、王衍两派了。”
“部分朝官尊奉天子，是为忠臣。所思无非是平定天下纷乱的局势，他们与司空不睦。”
“其余则为王衍党羽，多为门户私计。他们倾向于司空，但又不完全听司空的。”
“新禁军尚不成气候，诸将或依附司空，或为王氏私人，忠君之辈少之又少。”
“河间王今只思自保而已。他或许会联络其他方伯，共抗司空。此番增兵潼关，便有观望之意。一旦司空吃几场败仗，西兵又要汹涌东进矣。若司空连战连胜，则会谨守门户。”
“西州士人，荣辱皆系于河间王，但他们与张方这种出身寒微之辈矛盾甚深。仆听闻颙府有参军毕垣，乃河间冠族，为张方所侮，由此可见一斑。若河间王不能解决士庶之间的矛盾，则危矣。”
“至于刘渊，他的野心最大，想要鼎革天下。”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基本把每个势力的诉求说清楚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家都有外部矛盾，内部亦有隐忧。
司马越自身实力孱弱，必须依靠盟友的力量。
司马颙唯才是举，曾先后提拔李含（寒门）、张方（无门第）担任都督，统领大军。而这两人一朝得志，便得意忘形，大大加剧了颙府内部矛盾，尤其是张方，给司马颙带来了无数的恶名，哪天被杀一点不奇怪。
越府、颙府之战，比拼的就是内部稳定程度。相较而言，司马颙那边更难，士族与张方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尖锐的程度，这会只是勉强没翻脸罢了——若张方将天子劫去长安，怕是就要彻底翻脸了。
“说得不错。”裴康哈哈一笑，道：“管中窥豹，很不容易了。”
邵勋分析出的东西，依赖的都是公开消息，从各方诉求入手，抽丝剥茧，层层递进，很有水平了。
“裴公谬赞了。”邵勋谦虚道。
“我在京中尚有些老相识，可商借部分财物。这事交给吾儿道期来操办，若有短缺，你自与他商量即可，助你将云中坞建好。”裴康又道。
“仆感激不尽。”邵勋一听，立刻起身行礼。
中规中矩，没有特别的热情，也没有失礼。
嫁裴氏女这种事提都没提，投入极其有限。
云中坞已经建了一半以上，他们的投资也就仅限于把这座坞堡完工而已。
事实上邵勋有些奇怪，都什么时候了，还紧着钱袋子不放？
裴家能投资任何人，就是不可能投资司马越、司马颙等宗王。
自从裴秀、裴頠以及裴楷、裴瓒两父子因为掺和皇室内乱而遭受重击后，裴家早就吸取教训，抽身而出了。
如今留在司马越身边的，不过裴盾一人而已。
那么，你们那么多钱粮，打算如何使用？乱世之中，如果不能快速变成实力或影响力，等着给人上供么？刘渊索要的，可是你给我的几十倍、上百倍。
“另者，裴家若南下弘农建坞堡，须得守望互助。”裴康又道。
“此事自无不可。”邵勋说道。
裴康酝酿了下情绪，复道：“今日我仔细询问了花奴，她不敢隐瞒，将诸事和盘托出。还好，你二人还算克制。金墉城非常之时且不论，花奴搬回司空府之后，你去找了她两次，虽然说得过去，但不能再多了。从今往后，你忙于军务即可，休要胡思乱想。”
邵勋沉默。
以他现在的身份，乡品较低的士族嫡女未必不能娶得到。
中等门第的庶女或守寡嫡女，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但那有什么意思？
女人身上没有标签、没有身份、没有感情，关起灯来就是一个样，索然无味，那还不如娶糜晃家的胖妞呢。
这年头谈感情太奢侈，近乎不可能，那么就只有身份能让他感到愉悦了。
别说什么理智、危险，我杀人时理智么？
我拿人头把玩时理智么？
我理智的地方已经太多了，不残害百姓、财物多赏赐给亲信、尽心教育学生、勤恳训练军士、不断结交有用的人、思考新的替代制度，在女人方面还要剥夺我不多的快乐，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工作，这是要逼我造反啊。
不过，裴康说的也不无道理，暂时还得装装样子。
他暂时忍得住，但担心寂寞多年的裴妃忍不住。
一旦有像琅琊王妃私通小吏的风声传出，裴妃可不一定有夏侯光姬那样的结局啊。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裴公且放宽心，我对王妃敬爱有加，断不会有任何亵渎之意。”
“悬崖勒马，犹未晚也。”裴康松了口气，道：“老夫能从家书上看出些端倪，前来制止，也是为你好。东海王手握重兵——”
话未说完，幕府东阁祭酒庾亮突然来访。
“郎君，司空败了……”庾亮脸色焦急地说道。
“在哪败的？”邵勋稳坐于胡床之上，面色不变，问道。
司马越吃败仗，值得惊讶吗？
“司空带着上万王国军、两万徐州世兵，西屯萧县，刘乔遣兵至灵璧（属萧县）。两军交战，司空大败，奔回徐州，收拢残兵，止千余人。”庾亮说道。
出徐州，向西不远就是豫州沛国的萧县。也就是说，司空一出门就输光了本钱，又缩回去了。
“然后呢？”邵勋问道。
“曹军司让我等做好出征豫州的准备。司空现在焦急万分，羽檄各处，令共伐刘乔。”
“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
司空好不容易积攒的兵力，又特么一战浪完了，真是又菜又爱玩。
现在急得四处摇人，连洛阳的兵都看上了。
就是不知道这会司马楙是什么想法，会不会后悔把徐州让出去了？
“郎君万勿掉以轻心。”裴康一开始被败报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会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说道。
东海王怎么谁都打不过？
之前败于司马颖还好说，这会连豫州刺史刘乔都能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再这样下去，即便回了洛阳，威望也会大损，没法顺利操控朝政。
“放心。”邵勋笑道：“禁军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不会浪战的。再者，司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河间王会不会有想法，还很难说啊。能不能顺利南下、东进，还在两可之间呢。”
庾亮听懂了。
如果司马颙遣兵东进，洛阳这边肯定无法抽出兵马支援司空。
但是——这会不会引得司空不快？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司空了，听闻不断有士人投徐州而去，徐州幕府日渐壮大，已经超过荡阴之战前洛阳幕府的规模了。
这事情，唉！

第一百二十章 决定
一直等到八月中旬，洛阳禁军仍然没有开动，原因是北军中候王戎死了。
大军失主帅，如之奈何。
左卫将军何伦、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成了禁军中职务最高的三人。
王瑚的骁骑军只有一千余骑，实力太弱，暂且不谈，那么如果从禁军中挑选主帅，何伦、裴廓是最合适的了。
当然，也有可能朝廷空降一个某某将军下来，统领大军。
但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
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等，早就不领兵多年了，纯属加官、美官，让他们来统军，必然各种不谐，凭空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好在司马越惨败之后，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再派使者入京，与王衍、曹馥商议主帅人选。
九月初一，邵勋正在金墉城外整训部伍，黄门侍郎潘滔来了。
邵勋上前迎接，有阵子没看到他了，虽然他邀请过自己赴宴，但不是没去么。
“上次一别，已是数月未见。”邵勋笑道。
“将军可得空？得空便说两句。一会我还得去曹军司府上。”潘滔面容严肃地说道。
邵勋直接将他请到了里面的监舍内——其实是殿室型制。
“若司空军令下来，小郎君一定要尊奉号令，率部出征。”潘滔直截了当地说道。
邵勋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回道：“军令一下，定然遵从。”
潘滔仔细看了眼邵勋，见他不像在说假话后，松了口气，道：“司空虽败，但到底还是司空。只要他愿意许下好处，还是能招来兵的。范阳王这会已至河北，闻许昌空虚，匆忙回返，又遣使至徐州，面见司空，请调幽州劲骑助战。”
“鲜卑骑兵？”
“正是鲜卑骑兵。范阳王索要五千骑，以许其大掠豫州为酬。但司空还在犹豫，问于左右，众皆不能决。又致信曹军司，军司亦未回复。”潘滔说道：“不过，若真让他要来这五千骑，刘乔父子不过一两万兵，可能抵挡？你若不出兵，届时就是众矢之的。”
“多谢侍郎相告。”邵勋行了一礼，道。
潘滔说的都是事实。司马越打仗稀烂，但摇人的本事一流，真给他弄来五千鲜卑骑兵，刘乔父子确实危险了。
另外，以大掠豫州为酬？这都什么畜生？
去年攻司马颖，王浚得鲜卑骑兵相助，连战连胜。攻破邺城后，鲜卑人大掠，死者众多。
回城之时，鲜卑人还抢掠八千邺城女子北归，至易水时，王浚阻拦，要求他们放人。
鲜卑骑兵将八千女子尽皆沉死于易水，大怒而去，王浚不敢说什么。
中原大地群魔乱舞！
偏偏王浚、司马虓这种货色还大权在握，叱咤风云。
仗夷建威，厉害啊。
待我银枪、长剑二军练成，用马西平故智，横行中原，四处攻伐，看你鲜卑骑兵能耐我何？
“还有一事。”潘滔拉着邵勋远离了殿门，附耳低声说了半晌。
“你是说……”邵勋有点懂了。
潘滔点了点头，道：“小郎君自决即可。”
说完，潘滔拱了拱手，离开了。
潘滔离开之后，邵勋一个人坐在殿室内，反复思考、权衡、盘算。
及至兵士送来午饭之时，他还在默默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左卫将军何伦又至。
******
“何将军。”邵勋出门相迎，躬身行礼。
“哎，何须如此。”何伦一把扶住邵勋，道：“今岁以来，感觉大伙生分了许多。”
他指的是糜晃、邵勋、王秉等一干东海老人。
糜晃以西中郎将的身份出任弘农太守。
到任后唯选募健儿，囤积粮草军械，操练兵士，修缮城池关卡，很少回洛阳了。
关系是需要时时维护的，当你在外地时，慢慢地就生分了。
王秉与何伦生分大概还是因为自卑。
两人曾同为六品王国将军，现在一个当了左卫将军，一个没能当上右卫将军，身份之别，换个豁达的人可能无所谓，但王秉没那么豁达。
邵勋纯粹是太忙了，心思多放在经营私家产业上面。
“将军何出此言？”邵勋笑道：“都是东海人，自当勠力同心。”
“是极，是极。”何伦犹豫再三，最终说道：“司空遣使而至，以我为都督，统率左卫及骁骑军南下豫州平乱。郎君勇冠三军，可能为先锋？”
邵勋暗哂。
何伦作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居然这么卑微，重话都不敢说，让人感慨。
想当初上官巳之乱，自己直接自封中军将军，何伦的兵还是他施舍过去的。
守洛阳之时，他发号施令，何伦捏着鼻子遵从。
莫不是那会留下了阴影？
邵勋嘴角含笑，道：“若为先锋，我要自己选兵，器械也得多配。若要什么资粮，敞开供给。”
何伦大喜：“就依你所言。”
何伦这么说，邵勋便不客气了，当场点了十人，又道：“左右卫拣选老卒精锐，由此十人统带。最好会骑马。另，王瑚所领之骁骑军亦要出动，至少配属我部一督人马（五百骑）。”
何伦连连点头，自无不可。会骑战和会骑马是两个概念，仔细找找，还是不少的。
邵勋呵呵而笑。
名气和威望是有用的，司空如果想要对付我，仅靠这些人，怕是缘木求鱼。
正好，这次可能还会有其他地方的兵马过来，会剿刘乔父子，可以见识见识他们的本事。
左卫、骁骑出动，右卫一万六千余人留守，弘农那边也不是以前随便进出的公共厕所了，洛阳应该不会失守吧？
不行，还是得写封信给糜晃，建议他固守城池，不要浪战。
弘农城里本有一千五百老王国军，糜晃扩充到了三四千人，又处在交通要道、必经之路上，只要坚守城池，张方的骑兵拿不下来。
弘农又被祸害了好几次，野无所掠，连吃人都有点困难，张方敢不敢冒着饿肚子的风险来洛阳？
想到此处，邵勋毫不迟疑，向何伦告了个罪后，当场回金墉城写信。
写完给糜晃的，又分别给金三、陈有根、王雀儿写信。
王雀儿的银枪军第二幢一百多人前往云中坞整训。
长剑军现有三百五十余人，邵勋令陈有根率二百人西行至云中坞。
金三、王雀儿二人悉遵陈有根号令，选调四队银枪军士卒至回溪坂伐木设栅。
如果有敌军来袭，无需硬碰硬，拣选险要之处设伏，迟滞袭扰即可，给檀山、金门二坞百姓撤离争取时间——一到两天就够了。
反正这两个坞堡基本没投资，就算丢了也没什么。
云中坞尚处于紧锣密鼓的建设阶段，虽未完工，但已有部分区域可以固守了。
当然，张方来这边的可能性不大，邵勋只不过习惯性未雨绸缪罢了。
天塌下来，糜晃顶在前头呢。
写完信后，邵勋喊来新任亲兵队主唐剑，让他亲自送信。
送唐剑出门时，看到何伦竟然还没走，邵勋想了想，又问道：“何将军，不知可否调集右卫一部，西进弘农，协助糜府君守御？”
“郎君，禁军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何伦苦笑道：“守城尚可，野战不行啊。”
“只要能守就行了。”邵勋说道：“西兵若东进，自固守城池，无需野战。敌军若绕过城池不打，就出城袭扰其辎重部队，断其粮道。敌军若攻城，那没什么好说的，守就是了。”
何伦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此事得和曹军司、裴将军商议，我一会便去。”
“无需多。”邵勋说道：“右卫虎贲中郎将王将军部有重甲步卒两千余人，其中不少乃是中军悍卒，调派过去，据城而守，贼军定无计可施。”
“拿野战重甲步卒守城，也就你了。”何伦笑着离开了，道：“静候佳音即可。”
邵勋松了一口气。
该安排的，差不多都安排下去了。
接下来，我就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啦，坐稳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动！
九月初二清晨，整齐的脚步声出了金墉城。
“黄彪。”
“在。”
“率本幢士卒前往马市，扣留所有马匹。战马、挽马、走马，通通扣留，全部拉来金墉城。”
“诺。”黄彪正要招呼兵士离去，又被邵勋喊住了。
“若马商叫屈，就写份字据给他们。”邵勋吩咐道。
“遵命。”黄彪立刻带着本幢五百兵士整队离去。
“章古。”
“在。”
“大索城内车行，将所有车辆扣留。套子卸下，挽马、驴骡拉走。”
“诺。”章古带着本幢五百兵士离去。
“李重、余安。”
“在。”
“你二人带本幢军士，去城外诸庄园索要马匹、驴、骡。”
“诺。”余安立刻答应了，李重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一千兵士整队而去。
“何忠、郑东。”
“在。”
“在东阳门内御街布防，不许一匹马骡走脱。”
“诺。”
命令下达之后，邵勋让人搬来胡床，大马金刀地坐在金墉城内，嘴角含笑，露出了上下对称的四颗小虎牙——仔细看看，更像獠牙。
是的，这个一贯讲规矩的殿中将军，在这一刻，露出了他疯狂的獠牙。
讲规矩，那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大，不值得翻脸罢了。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我管你是谁？
“哈哈！”邵勋突然笑了起来。
居然有人觉得他讲规矩。
都没见过我杀李易、孟超，擒捉司马乂时的疯劲吧？
我变态起来，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啊。
太阳渐渐升起，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邵勋眯着眼睛，尽情享受着暖阳。
唐剑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邵园宾客，顶盔掼甲、持械肃立左右。
大街上逐渐响起了气急败坏的唾骂声，那只是第一波受害者。
邵勋闭目假寐，似乎睡着了。
城东马市之内，军士们挥舞着矛杆，劈头盖脸砸下，将前来阻拦的马商尽数推开。
有护卫忿忿不平，打算从车厢底部、商铺角落里抽出兵器，不过很快被首领制止了。
他们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向左右两侧的屋顶。
五十名禁军弓手已爬了上去，拈弓搭箭，虎视眈眈。
“呸！”有人啐了一口，将环首刀重新藏了起来。
大家对付贼匪还能比划两下，但弓手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了。
便是一个贼寨中，弓手的地位都很高，分赃时往往能拿到更多。
没有着甲的情况下，不宜冲动。
“唏律律！”马儿痛苦地嘶鸣着，直接被军士们粗暴地拉出了马厩。
它们奋力甩动蹄子，想要攻击让它感到不舒服的人类，不过都落空了。
不一会儿，有马夫赶至，徐徐安抚，马儿暴躁的情绪有所平复，顺从地被拉走了。
整个“借马”过程安宁而祥和，没有发生丝毫冲突。
临走之前，黄彪让人写了一份简单的字据：北军中候王戎借马七百三十三匹。
王戎已经死了，这账怕是只能找王衍要。
呃，王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家的们就被叫开了。一番僵持之后，被牵走了十匹马。
带队的章古根本没和他多话，拉了马就走。
“与上官巳何异！”王衍之妻气得直抚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衍同情地看了眼妻子。
连路上一块粪都不会放过的郭氏，今日被牵走了十匹马，没晕过去已经算坚强了。
王景风、王惠风姐妹躲在屋里，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然后面面相觑。
“这些兵卒，早点卒了好。”王景风气哼哼地说道。
她的面容姣好，风情十足，与妹妹站在一起时，像只美丽的白天鹅。
妹妹王惠风倒也长得不赖，只不过她一贯素面朝天，不喜妆饰，又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自然不如姐姐夺眼球。
但她比王景风有脑子，此时已在仔细分析军士们这么做的目的。
听父亲说，司空在萧县惨败后，下令征调洛阳禁军，南下豫州，攻刘乔父子。
那么，这批四处征马的人应该就是要出征的那部分军士了。
只是，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王惠风一瞬间有了好几种猜想，只可惜现在都无法去证实。
吴王府、豫章王府、廷尉府、侍中府……
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场景。
一匹匹马儿被拉走，集中到金墉城。
当邵勋假寐醒来时，已有好几拨人被挡在外面了。
到了下午，军司曹馥坐着牛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全……小郎君，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全城大索马匹？何伦不敢出头，躲起来了，于是一个个都闹到老夫府上，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曹馥焦急地说道。
九月初秋，曹馥额头上出了一层油汗，看着十分滑稽。
“军司稍安勿躁。”邵勋将曹馥迎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胡床上，问道：“天子可曾下诏斥责？”
“这倒没有。天子有大事要忙。”曹馥说道。
“何事？”
“将私蛤蟆变成公蛤蟆。”
邵勋忍俊不禁。
九月了，蛤蟆还能蹦跶几天？天子这一番苦心，注定要付之流水。
“你还没说，到底意欲何为？”曹馥又问道。
“驰援范阳王。”
“有这么急？要这么多马？洛阳离许昌又不远。”
“军情紧急，我心中亦很忧急。”邵勋笑道：“军司勿忧，我马上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中午。”
“弄到多少马了？”
“马不下一千匹，驴骡亦有千余。等人全回来了，或许会超过三千之数。”
“你……你可真是乱来。”曹馥舒了口气，悻悻道：“老夫以为你反了。”
如果筹码足够，我不介意这么做。
邵勋心中默念一句，嘴上说道：“军司好没道理。我为司空拼杀，甘担骂名，不赞我两句便罢了，缘何污蔑我？”
曹馥欲言又止。
你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真反了也不稀奇。
七十多年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事情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军司，王仆射那边，帮我担待着点。待到凯旋归来，定负荆请罪。”邵勋说道。
“你怎么坑害王夷甫了？”曹馥好奇道。
“让他欠了点账。”邵勋含糊说道。
曹馥懒得多问了。
今天这场风波，他还担得下来。毕竟是借马，不是强抢，据说班师后会物归原主。
不管大家信不信，有这个说头，很多事情就好操办了。
再者，正如邵勋所说，他是为了驰援范阳王，拳拳忠心，司空难道还能真生气不成？
吃了那么一场大败仗，手头几无可战之兵，你手下最能打的将军为了你的大业搜罗马匹，快速驰援许昌，弄点马又怎么了？
曹馥待到午后走了，不过没回府，而是入宫向天子陈情，尽可能压下这场风波。
当天傍晚，何伦带着千名精挑细选的勇士来到金墉城。
邵勋一看，兵士里有不少熟人，立刻笑了。
“突将何在？”他猛然大喝一声。
千名军士中，有人不明所以，但立刻有人大声高呼：“突将在此！”
“哈哈！”邵勋大笑。
把我的老部队拆散，焉知不会传扬我的名声？
突将儿郎们，你们的金甲将军回来了。
没说的，这一千人临时编组为两幢，幢主高翊领一半，一位名叫张劲的原中军军官领另外一半人。
“把趁手的兵器都带上，一人准备五日干粮，四日马料（一般是豆子、秕谷）。”邵勋吩咐道。
“诺。”高翊、张劲二人齐声应道。
邵勋盘算了下，如果算上骡子，能够骑乘的工具最终可能会有两千多。
一千突将，外加他的五十亲兵，差不多够了。
至于大部队，就交给李重、黄彪二人统带，在后面慢慢赶了。
先锋嘛，一般要提前三日出动。
作为先锋中的先锋，他们明天就走。
这一次，我为你们表演下什么叫数百里奔袭。
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金墉城便大门洞开。
一千零五十名军士齐刷刷地跨坐到马背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两百来人，带着两千余匹马、驴、骡。
有的背上驮着行李，有的则空跑，以维持体力。
“出发！”邵勋大手一挥，当先奔出。
千余骑紧随其后，经西明门而出。
他们走后，剩下的两百来人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大群马骡，缓缓驰向城门。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回头路
壮丽的山川河谷间，骏马奔腾，如诗如画。
一匹匹马儿涉渡浅滩，溅起大蓬水花。
一位位骑士风尘仆仆，眼神依然坚定。
破敌之后，人赏绢五匹，若有斩获，另行加赏。
这种超卓厚赏，非常少见，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时再不拼命，何时拼命？
“下马休息一个时辰。”河畔草地边，邵勋下令道。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并没有立时休息，而是先分派人员远远警戒，然后给马儿松开肚兜，收收汗，再喂养一些豆子、秕谷、盐水。
做完这些之后，这才席地而坐，取出干粮食水，大口啃吃起来。
邵勋盘腿坐在地上，拿着一份丝绢地图，仔细观看。
唐剑递过来一张干硬的胡饼，邵勋头也不抬，抓起就啃。
他们现在在梁县郊野、汝水之畔，距离洛阳已有百里上下。
马换过一次了。
准确地说，现在骑的不全是马了，还夹杂着大量骡子。
换下来的马交给后面的那两百多人。
他们手头掌握着超过两千马骡驴子，其中一半驮载着行李——主要是甲胄、长枪，另有部分修理工具、伤药、磨刀石、备用弓弦等零散小玩意。
驮载行李赶路并不轻松，马骡的体力消耗并不小，因此每隔半天，需要将行李转移到另一匹马骡身上，以恢复体力。
大体而言，他们目前处于一种波次前进的方式。
三千匹马骡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由战兵骑乘赶路，马儿跑不动时就地休息，喂养马料、盐水，自己也抓紧时间吃些食水，或者假寐一番。
等第二批空载的马匹赶上来后，休息结束，战兵换马骑乘，继续赶路。体力大耗的第一批马就地休息，或者放牧以节省马料。
第三批驮载行李的马骡来后，更换行李到第一批马背上，然后由少量人手带着空载的马匹追赶战兵。
核心思想就是换马不换人，波次前进。
现在人少，只有千余兵，等到数万骑兵长途奔袭时，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一整条奔袭线路上，有人在战斗，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前进，有人在喂养马匹，有人在整理行李，整体其实也是呈波次前进的方式。
长途奔袭，与短距离爆发式突击，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邵勋研究完地图后，又等了一会，后续马群还是没来，这让他有些焦急。
第一次带着大队骑马步兵长途奔袭，确实容易磕磕绊绊。
大家都没经历过，每一个小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而出问题的代价就是时间延迟，久等不至。
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像唐军那样组建专门的飞龙军——飞龙，御马也。
精通诸般武艺的重甲步兵，携带铠甲、器械、弓弩，骑马赶路，到目的地时下马步战。
既有骑兵的机动性，又有远超骑兵的战斗力，还有攻坚能力，非常均衡的兵种。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个骑马步兵的成本，甚至超过一名骑兵，这真是富人的玩具啊。
霞满西天之时，后续马群终于赶来了。
邵勋没有责怪满头大汗的军士，什么都没说，直接下令换马，连夜赶路。
士兵们默默拿出简易火把，放在马鞍下鞍袋里，一人两支。
稍稍整队一番后，呼啸而去。
******
许昌城内，人心惶惶，奔走不休。
绝大部分世兵已被范阳王带去河北，交由苟晞统率，攻公师藩、郝昌等辈。
听传回来的战报，似乎打得不错，再有数月，一定可以彻底剿灭这些乱臣贼子。
本来就这样下去，一切都在掌握中，很不错。
但现在出了意外。
东海王率师三万，西屯萧县，被刘乔一战击破，狼狈奔回徐州。
这不仅仅是战场失败的问题了。更严重的是，豫州刺史刘乔反了！被司马越逼反的。
这可如何是好？
许昌空虚，仅有两三千守军，还尽是出征前挑剩下的老弱残兵，士气极其低落。
你指望那些或者白胡子一大把，或者满脸稚气的世兵守住许昌？
没人敢这么想。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溜了，宁可躲到城外的庄园里，也不想留在许昌城内等死。
而他们的离开，又极大动摇了士气，让更多的人想要开溜。
无奈之下，留守许昌的督护田徽只能下令关闭城门，严防死守。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一帮老弱残兵，杀敌不敢，趁夜缒城而出的胆子还是有的，还不小。
于是乎，每到半夜，许昌四面城墙就成了“高速公路”，不断有人缒城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田徽不是没想过办法，比如杀人立威，但都只能止住一时，第二天故态复萌，如之奈何。
再等旬日，怕是人都要跑光了，盖因越往后跑得越厉害。
“督护，是不是行文郡中各家，令其派家兵部曲入城助战？”有小吏跑过来问道。
田徽踹了他一脚，骂道：“竖子欲害我耶？人心难测，谁知道进城的是不是刘乔的人？”
小吏哭丧着脸，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城内兵丁已不足两千，不少还是新征之僮仆，如何能战？”
“守不住也要守。”田徽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真当守不住的时候，田徽绝对不会留下来送死。
就凭他在范阳王身边多年鞍前马后的功劳，即便丢了许昌，也不一定会被责罚，甚至仍可继续领兵，积累功劳，再行复起。
钱财、女人、豪宅都是虚的，唯自己的命最重要。
“别趴在地上了，装什么装？”田徽又飞起一脚，斥道：“速速派人打探消息。刘乔怕是已从沛国班师了，看看他们是回梁国还是径来许昌。”
“诺。”小吏躺在地上，艰难地呻吟道。
刚才确实是装的，这次是真的被踢伤了，挣扎了好一会才起身，然后低头离去。
田徽冷哼一声，带上护兵，开始巡城。
豫州比较特殊，乃八大老都督区之一。其中，刺史驻梁国项县，都督治所则在颍川郡许昌。
自曹魏以来，许昌向为重镇，不但屯驻着大量世兵，还有堆积如山的钱帛、粮草、甲仗，以便随时南下对付东吴——一线的宛城都督帐下兵马不多，只能固守，没有多少反击的能力。
这样一个重镇，可以说万万丢不得，但田徽压根没有与其同殉的想法。
快马都准备好了，还不止一匹。
刘乔若来，直接带着长子及范阳王妃出逃，许昌给你。
至于自家妻女，那就顾不得了。
男人征战，抛妻弃女寻常事了，不用大惊小怪，管她们什么想法，我自保命要紧。
巡视完全城后，田徽自回宅休息去了。
兵丁日渐稀少，看着闹心，还不如回家玩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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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唏律律！”行走中的马儿突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邵勋吓了一跳，但没有慌乱。
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他的左脚猛地外伸，蹬住地面，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飞跌出去。
随后右脚猛磕马腹，双手用力拉缰，使劲一提，战马猛然站立了起来。
策马缓缓骑了一圈后，他看着日上三竿的原野，下令道：“安排好警戒，全军休整。把向导给我喊来。”
“诺。”唐剑这才回过神来，应命而去。
突将们远远看着，尽皆佩服不已。
昨夜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不少人栽落马下。
有人是因为骑术不佳，有人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有人就遇到了马失前蹄。
邵将军的骑术，也是第一流的啊。
向导很快赶了过来，躬身行礼。
“此乃何处？”邵勋问道。
“此地名关乡。”向导回道：“我等已入豫州襄城县境，如果白天继续赶路，应能来得及在关门前入城。”
“我去县城作甚？”邵勋笑了笑，接过胡饼和水囊，大口嚼吃起来。
昨日白天行军大半天，晚上又跑了不下半夜，而今人困马乏，却不得不延长休整时间了。
黄门侍郎潘滔只给他出过两计。
第一计让他在洛阳周边收拢流民，择址建坞堡。
这条建议，对邵勋而言可谓关键。
别人的兵，哪怕深受自己影响，终究还是不稳，除非那人死了。
相对可靠的，只有自己一手拉出来的私兵部曲。
潘滔第二条建议是——许昌兵少，且多老弱！
对此，邵勋一开始犹豫不决，在金墉城内想了很久。
后来么，结果都知道，他是个变态啊。血涌上头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潘滔的计策上加以改进，许下厚赏，激励士气，直接来了个数百里大奔袭。
眼看着离许昌越来越近，邵勋反倒放松了下来。
有些事，没有回头路。
横财不发白不发，范阳王你算老几？就连你堂兄的王妃以及羊皇后，我都想让她们给我生孩子。
吃完胡饼后，邵勋取来重剑默默擦拭。
如此直到午后，新一批马骡送来后，他一跃而起，翻身上马。
千余骑士快速跟上，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横穿过秋收完毕的农田，向东而去。
九月初七夜，大队骑军出现在了许昌城西，驻马停立。
终于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密集的马蹄声惊动了城头上的守兵。
他们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有人开始探头探脑张望。
“快开门！”
“开门！开门！”
突将军的士卒们鼓噪了起来。
“城下何人耶？”片刻之后，城头有人战战兢兢问了起来。
“洛阳来的，不是刘乔之兵，速速开门，迟则斩你狗头。”有人大声说道。
这句话一出，城头没动静了。
突将军士卒渐渐等得不耐烦，纷纷破口大骂。
“再不开门，把你等当刘乔一并打了。”
“远道而来替范阳王卖命，连顿热饭都没有吗？”
“弟兄们，我等人困马乏，又累又饿，还要受他这鸟气，是可忍孰不可忍，爬上去，把他们都剁了。”
“对！砍了他们，换个讲道理的人来说话。”
渐渐地，有人鼓噪了起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便有人冲进城外附郭的民房内，挨家挨户搜寻。不一会儿，便扛着两架梯子走了过来。
“啪嗒。”木梯很快便靠在了城墙上，有人手持短兵，快步爬了上去。
爬到梯子顶部时，拿出铁鸱（chī）挂上了城头，然后飞快地攀爬了上去——铁鸱，亦叫“飞钩”，军中常见的攀爬类工具。
没有任何人阻止，仿佛这就是座空城般，让城外正在寻找长梯的军士们目瞪口呆。
“吱嘎。”城门很快被打开了。
邵勋见状大喜，立刻下令进城。
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天亮后辎重马队抵达才能开始攻城，没想到守军这么怂，竟然直接弃守，却省去了很多麻烦。
他相信，刘乔若这个时候率兵来攻，定然一鼓而下，没有任何悬念。
隆隆的马蹄声响彻许昌内外。
守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有人甚至扒了衣甲，躲进了黑暗的街头巷尾。
有人则打开了其他城门，向外逃窜。
还有人往田徽府而去，大声呼喊。
进城的突将军没和他们纠缠，立刻分成几部。
一部控制入城的城门。
一部直奔范阳王府，“保护”范阳王家眷。
一部奔向府库，及时控制起来，免得被人破坏。
许昌，基本已经宣告易主。
田徽得到消息时正爬在小妾身上使劲，吓得只披了件单衣，赤足散发，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刚要出门，见到满大街的骑士，又吓得关了起来。
一边在心中咒骂刘乔，一边冲向后院。
及至院墙下，一跃一攀，人已翻过墙头，落在了黑漆漆的大街上。
还好，这里没什么人，他一路躲躲藏藏，在几名溃兵的带路下，从城北一座开着的城门跑了出去。
待出了城，终于长舒了口气。
“督护，刘乔怕是不会对我等留手，还是快走吧。”一名骑士靠了过来，正想招呼田徽一起上马逃命，结果被拽翻在了地上。
田徽也不多话，翻身上马，用血肉模糊的双脚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奔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要赶紧前往河北，向范阳王告警。
许昌已失，若哪支援军稀里糊涂撞了进来，岂不是要吃大亏？及时将这件事报上去，应该也算是功劳吧？
田徽一走，其他守军面面相觑，随即一哄而散，各奔各处。
许昌城内，邵勋第一时间直奔武库。
当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军士们举着火把进入时，全都看傻了。
长枪、环首刀、铁铠、皮甲、大斧、长戟等等，应有尽有，粗粗一看，怕不是有十余万件？
邵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走到放置铁铠的地方，举着火把看了一番，然后拿手摸了摸。
乖乖，全是货真价实的优质铁铠。
数量最多的自然是筩袖铠了。
除此之外，还有千余件两裆铠。此铠出现在后汉末期，此时不如筩袖铠流行，但也不少见，历史上要到南北朝时期才真正流行。
邵勋甚至还看到了五百多领明光铠。
此铠同样出现在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已有少量装备。
如曹植曾在《先帝赐臣铠表》中写道：“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领，两当铠一领，赤炼铠一领，马铠一领。”
由于防护力较强，且外形帅气，明光铠在这个时期主要由中高级军官穿戴。上位者赏功之时，也经常发下明光铠，即主要作为赏赐物品，并非军中制式装备。究其原因，大概还是造价高了些。
历史上真正在军中大范围装备，却是要到南北朝后期了，且北朝装备较多。
《周书&#183;蔡祐传》云：“祐时着明光铁铠，所向无前。敌人咸曰‘此是铁猛兽也’，皆遽避之。”
筩袖铠、两裆铠、明光铠，哈哈！
邵勋压抑住仰天大笑的冲动。
他粗粗一扫，武库内怕是有七八千领铁铠。就这还是司马虓出征后剩下的存货，可想而知战前有多少。
怪不得都想当都督呢，手中掌握的资源确实庞大。
许昌作为曹魏以来的重镇，就地位而言，可能比长安还重，是魏晋两朝当之无愧的核心要地，失火后的洛阳武库，都不一定比许昌武库强多少啊——元康五年（295）冬十月，洛阳武库大火，“二百（零）八万器械，一时荡尽”，“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等尽焚焉。”
邵勋突然间思绪发散，想到了一个问题。
历史上刘乔有没有攻破许昌？有没有取走这些装备？
刘乔之外，有没有农民起义军占领许昌，并依仗武库内的装备，鸟枪换炮，一下子抖了起来？
不是他看不起流民军，实在是他们的武器装备不太行。一支万人部队，不知道有没有几百副铁铠，如果能完整地攻取一个武器库，对他们而言绝对是质变。
他想起了去年年底被擒杀的张昌。
此人就曾在襄阳、宛城一带活动，趁着荆州世兵被调往蜀中平乱的良机，试图攻取荆州都督驻地襄阳、沔北都督驻地宛城，但都没能成功，只能转而去攻打一些郡县。
但攻打郡县，所获完全不能解渴。只有攻取襄阳、宛城两地，才能获得两大都督区海量的战备物资库存，完成部队的质变升级。
唔，当时刘乔亦率军南下荆襄平乱，倒是巧了。
这些东西，从现在开始，都是我的了。
邵勋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喊来唐剑，低声吩咐道：“你立刻遣人至禹山坞传讯，让他们派人过来，搬取器械。不，你多跑一趟，去云中坞，让人组织车马而来。禹山坞的人，我还不是很放心。”
“诺。”唐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了。
就身份而言，他是邵勋的奴仆，手下的五十人也是邵府宾客出身，属于彻彻底底的私人。在这个年代，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盖因便是邵勋倒台了，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下场惨不可言。
邵勋很快离开了武库，并把几乎一半兵力都部署在了此处，随后又去了隔壁，提着大斧将门锁砸落。
军士们奋力推开大门，然后点起火把入内。
好家伙！隔壁是武库，这里存放的则是钱帛。
有些朽坏的木架遮掩了不了钱帛的“芬芳”。
是的，在邵勋眼里，钱就是带有“芬芳”的，因为它能通鬼神，太好使了。
不知道多少骁勇彪悍的壮士，在钱帛的驱策下，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妙哉！
“高翊。”邵勋喊道。
“在。”
“先把我许给儿郎们的赏赐发下，一人五匹绢，决不食言。”邵勋说道：“伍长以上军官，节级优赏。你算一下总共需要多少，然后派人来取。”
“诺。”高翊兴奋地离开了。
许昌大库的东西能拿吗？按理来说是不行的。范阳王司马虓的家当，怎么能随便取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大掠全城的军队还少么？张方是做得最过分的一个，但不代表其他人不做。
而且，将军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天塌下来，有邵将军顶着，“纵兵大掠”的罪名还栽不到他们头上。
这钱，拿得放心。
邵勋则静静看着琳琅满目的仓库。
说不担忧那是骗人的，但决心已下，事情也做了，还能如何？
在金墉城的时候，他权衡利弊了很久。
300%的利益，资本家敢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如今这里又何止三倍的利益。可以说是他三年多来能到手的最大的一笔横财，完全值得冒险。
如果放弃此次机会，却不知要积攒多久才能得到这么多东西了。五年？不太可能。十年？也很难说。
赌就赌了，司马越难不成真敢拿我治罪？
若真那样，我直接执行Plan B，回师洛阳，大闹一番。
若有四方之兵来攻，直接卷了洛阳的财货，拿着刘渊给我的信物，带上私兵部曲，牵着裴妃、羊皇后投刘元海去。
当然，这只是生死存亡之际最后的选择。在此之前，似乎还有别的办法。
邵勋想了想，喊来两名亲兵，令其给黄彪、李重传令，加快速度，轻兵疾进，速来许昌。
许昌的财货，见者有份。甚至就连何伦所部来了，也可以沾一沾荤腥，大家都分一分嘛。
老子从不吃独食！
我最看重的，只有那大几千副铁铠，其他的都可以分。
想到此处，邵勋心情大好，出了大库，开始给军士们分发绢帛。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人有份
九月初八一大早，邵勋恭恭敬敬地前往范阳王府拜会。
不一会儿，府中仆役打开了正门，邵勋在五十甲士的护卫下，入内拜访。
王妃三十许人的样子，出身范阳卢氏，可能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乱局，微微有些慌张，见到邵勋这个赳赳武夫时，手下意识握紧了裙摆，内心之中显然并不平静。
“将军此来，所为……所为何事？”卢氏长相很秀气，身形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的，更是微微带着几分颤抖。
笼中的金丝雀啊，未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邵勋大概明白了，范阳王妃年逾三十，但心理年龄则未必，这种人好对付，虽然她未必能在司马虓面前说得上话。
“王妃勿忧。”邵勋挤出了几丝温和的笑容，道：“昨夜之事，实乃误会。我等奉司空之令，率师南下，驰援许昌。不意田督护竟以为贼军大至，仓皇遁逃，让人啼笑皆非。”
嗯？卢氏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
“真的？”她问道。
“真的。”邵勋说道：“王妃若不信，可遣人出城追寻，或能找到田督护，将其请回许昌。一番对质，事情也就清楚了。”
卢氏紧咬着嘴唇，手指下意识抠着指甲，看样子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忧。
邵勋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田徽那厮，应该跑远了吧？若真把他找回来，还有些尴尬呢。实在不行，派人在城外守着，悄悄截杀了事。
正思虑间，卢氏那边说话了：“妾要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王大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自无不可。”邵勋说道：“我乃洛阳中军左卫殿中将军邵勋，越府家将，奉司空军令，引兵一万为先锋，驰援许昌，征讨刘乔父子。一身赤胆忠心，绝无冲撞之意，王妃还请解释一番，勿要令范阳王分心，影响河北战事。唉，兵危战凶，一旦分心……”
卢氏脸色一白，直接起身道：“妾这就写信。”
刚跌跌撞撞地奔出两步，许是意识到有外人在场，脸一热，赶忙收拾心情，以一种端庄娴雅的姿态来到书房一角，跪坐而下，摊开纸笔写信。
邵勋真想看看信里写的什么内容，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只能作罢。
与此同时，脑海中反复权衡计算。
司马虓看到自己老婆的信时，会有什么反应？还会着急忙慌地派兵回来吗？
理性分析，应该会的，但心情可能没那么急迫了。
只要拖得十天半月就行！
待我把武库里的铁铠运走，其他器械、财货与众人均分，届时法不责众，爱咋地咋地。
将近一万八千将士，人人有份，司空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过后穿小鞋是肯定的，但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将军还会去征讨刘乔父子吗？”角落里响起了怯生生的声音。
“自然是要的。”邵勋一脸慨然之色，道：“刘乔鼠辈，竟趁范阳王北伐冀州之时作乱，若不擒杀之，实难解心中义愤。”
卢氏心下稍安，继续挥笔写信。
片刻之后，她将信件封好，唤来一名仆役，着其尽快送往河北大营。
邵勋全程没有阻止，见到信写完后，立刻说道：“刘乔方得志，豫州人心不稳，许昌城内或有宵小勾连作乱。王府甚为紧要，万万不能有差池，故仆遣兵数十长直于此，定不令贼人惊扰王妃。”
卢氏沉默了一会，道：“将军自便即可。”
“仆告退。”邵勋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及至门外，喊来高翊、张劲二人，道：“速速搜寻马骡，越多越好。另，不要出城索要，颍川多荀氏之类的世家大族，先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诺。”二人应道。
长途行军至许昌，不是没有马骡损耗，现在当然要补充了，而且要快。
因为他接下来真的要打刘乔。打不打得过另说，但行动一定要有。
这就是政治，态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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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乔其实还在沛国没走。
原因是他担心司马越再杀回来，虽然可能性很小。
三万徐州大军，真正死的不过数千人罢了，大部分人是溃逃过程中跑散了。若司马越将其尽皆收拢，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还在不断地与司马越、司马虓等人打嘴仗。
信使时不时奔出，带着他的表疏送往洛阳。
他也收到了荆州刘弘送来的信件。
毕竟当年一起战斗过，交情还是有的。刘弘在信中提出愿为中人，消解他与司马越之间的冲突，“同奖王室”，但刘乔没兴趣。
他现在心气起来了，名满天下的司马越，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出徐州。
刘弘也给司马越去了信件，同样得到了措辞严厉的拒绝。
对此，他很难受。
于是向朝廷上疏，认为有史以来，未有如此骨肉相残者，“臣窃悲之”。今边塞有变，中原却纷乱不休，诸王不体谅国家，只以竞争长短为能事，若四夷趁虚而起，会招致大祸。
他建议朝廷下诏，令宗王、方伯尽释前嫌，各守封地，若有谁再在没有天子诏命的情况下擅自动兵，天下共诛之。
应该说，荆州都督刘弘是大晋朝不多的忠臣了，是真心在为天下考虑。
只可惜，司马越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刘乔不知道刘弘的真实想法，但他现在真的很享受碰瓷司马越，不断打嘴仗的快感。
一封封奏疏发往各地乃至洛京，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我与司马越势不两立，他什么东西，也敢自称身负天下之望？
九月初八，刘乔遣子刘祐及诸将至各县，收集粮草，继续钉死在沛国，与司马越耗上了。
司马越是真不想理他这坨臭狗屎，掉份！
但谁让他打仗水平那么菜呢？如今被刘乔缠上了，寸步难行，只能和他在烂泥塘里打滚。气急败坏之下，终于同意了范阳王的请求，遣使飞马至幽州，请五千鲜卑骑兵南下助战。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终于在九月十三日等来了黄彪、李重率领的五千余步骑。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禹山坞的人已经来过两次了，运走了千余领铁铠。
速度有些慢，主要是车辆不足。等到云中坞那边的人过来后，想必会有所改观。
九月十四日，许昌城外校场之上，旗风猎猎。
一匹匹绢帛被分发而下。
每个领到赏赐的人都高呼一声“谢将军发赏”，然后喜气洋洋地回到队列中。
黄彪等人还没什么，李重却是有政治头脑的。
整个发赏过程中，他感觉颇不自在。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擅开府库，滥赏军士，将军可知在做什么？”
邵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彪、章古等人却不乐意了，直言相斥道：“李重你说什么胡话？大战在即，无赏何以激励士气？”
“弟兄们养家不易，得点赏赐又怎么了？”
“李重你失心疯了！”
诸位幢主们纷纷指责，甚至就连配属过来的骁骑军骑督段良都颇为不满。
这个鲜卑人把玩着手里的锦缎，笑道：“李幢主不妨听听帐下儿郎们的意见？”
李重懒得搭理他，只看向邵勋，道：“将军行事素有分寸，当知其中利害。范阳王若回师，追究起来，恐生波折。”
“此事我自有计较，君勿复多言。”邵勋说道。
李重一窒，半晌后长叹一声，道：“遵命。”
“今日全军大酺，明日兵发沛国，征讨刘乔。”邵勋又下令道。
包括李重在内，所有人都齐声应命。
洛阳禁军整训还不到半年，虽然有不少中军老卒，但战斗力仍然让人担忧。
不过，跟着邵勋打仗，众人都有信心，以前那么难都扛过去了，现在怕个屁，打就是了！
当天晚上，全军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六千多将士吃得满嘴流油，畅快不已，再加上白天发放的赏赐，顿时人人思奋，士气倒是上来了不少。
九月十五，邵勋留黄彪、郑东二人领兵一千，留守许昌，自领步骑五千五百余人南下，兵发沛国。
大军进兵极速，傍晚时分就抵达了新汲。
当天晚上，邵勋委任李重统领步军四千人，自己则带着所有搜罗来的马骡，带着突将军及新来的骑督段良部五百人，趁夜离营，消失在了汝水东岸。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刘祐
和洛阳比起来，豫州风貌果然大不一样。
如果说洛阳皇权压制了诸多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使得他们在天子脚下收敛点了的话，豫州就不同了，这里世族扎堆，农庄、别院、堡壁随处可见，形成了一个个分割的军政实体，与大晋州郡县三级官员分享权力。
邵勋带着千余突将军、五百骁骑军，总计四千余匹马骡驴子，携七日食水、马料，一路走来，看到的便是这种情况。
大晋朝曾经做过人口统计，灭吴后在2200万上下。但傻子都知道，世家大族隐匿了很多人口，那么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呢？
后世学者普遍认为，在八王之乱刚爆发那会，西晋实际人口当在3500万左右。也就是说，全国有大量人口被世家大族藏起来了，根本不上报。
在朝廷的户册上，不存在另外1300万人。但这些人口，不会没人管，朝廷管不到，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会来管。
当然，士族、豪强不仅仅只有这1300万人。存在于户册上的2200万人口，也大量被他们荫庇、驱使，能够为朝廷所用的人口，是一年比一年少，税基一年比一年小，以至于现在运送钱粮入京，都要和世家大族讨价还价了——这就是王衍存在的意义。
这个国家的形态，随着八王之乱日渐深入，在加速、加速再加速……
“苦县……”九月十八日夜，一路向东搜索前进的邵勋坐在苦县郊外的某处田埂上，就着昏暗的烛火，根据印象绘制地图。
高翊、张劲、段良三人看了一会就没兴趣了，各自坐着擦拭兵器。
高翊勉强算是邵勋的老人了，王国下军那会就在。
张劲是禁军重编后分配到他手下的人，可以说是幢主，也可以说是部曲将，因为他是有官身的。
段良是鲜卑人。
这在洛阳中军内部很正常，盖因曹魏时期就大量招募胡人骑兵。大晋朝的幽州突骑督至少一半人以上是鲜卑、乌桓，其余诸卫的骑军将士也多有鲜卑、乌桓、匈奴人。
都是当兵吃粮打仗，给谁不是当？给天子当兵，钱可能还多点，家人还能搬过来，成为洛阳人。
“苦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邵勋嘀咕了一声。
他感觉这地方好像和王夷甫有关，但又想不起来，只能作罢。
“将军，再找不到敌军，可就要回去补给了。”高翊低头擦拭着佩刀，说道。
“先别急着回去，实在不行，向百姓借粮。”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说是借粮，多半还不上，用征粮可能更合适。
天下诸县，还没依附庄园的“自由”百姓不多了。他向百姓摊派，其实也是在加速庄园化的进程，让更多的百姓出于安全考虑，献上田地，成为庄客。
这几天他们确实在搜索敌军。
战场是有迷雾的。
经过打探消息、分析情报，他也只能知道敌军大概的方位，具体位置是不清楚的，只能靠自己搜索。
同样，敌军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甚至连他们有没有来都不一定知道。
目前邵勋能掌握的只有两点：一、刘乔在沛国；二、前几日他派人至周边筹集粮草。
就这么多了。
“将军。”一名信使匆匆走了过来，禀报道：“谯国那边传来消息，两日前有刘乔部兵马在那边筹集粮草，昨天向东去了，不知何往。”
邵勋与高翊等人对视一眼，尽皆大喜。
抓到行迹就行，接下来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刘乔的所在。
“还有一事。”信使欲言又止。
高翊、段良二人识趣离开。
信使稍稍等了一会，方道：“将军，禹山坞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支车队没回去，他们派人沿路搜寻，发现了血迹、断矛，其他什么都没有，连尸体都不见了。”
“嘭！”邵勋一拳擂在田埂上。
稍稍一想就明白，这是被人黑吃黑了。而有这种能力的，颍川也就那么几家，荀氏、陈氏、庾氏等等。
一支运输队，大概有两百多个坞民，外加三五十长剑军士卒。这个实力虽然不强，但也不是贼匪之流能搞定的。
至少那几十个长剑军武士，非得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精锐部曲才能对付。至于堡民，战斗力一般，世家庄园里拉个一千部曲出来，再配百八十个骑兵，确实可以将他们围歼。
这个世道，最大的敌人果然不是什么流民军、官军、胡人，而是这些掌握着少则数百、多则上万私兵部曲的地头蛇们。
“云中坞的人呢？”邵勋问道。
“金幢主带了两百余兵、四百丁壮，离禹山坞还有两日行程。车马则要更远一些，还有三四天才能到。”
“一路轻兵疾进，器械都不全吧？”邵勋说道：“让他们在禹山坞配齐器械，押运铁铠回云中坞，不能再出差错。让陈有根亲自负责搬运许昌武库之事。”
“诺。”信使等了一会，见邵勋没别的吩咐后，行了一礼，匆忙离去。
邵勋理了理思绪，决定暂且压下此事，战事要紧。
“传令下去，连夜东进。”他喊来段良、高翊二人，吩咐道。
“诺。”
******
夜晚的郊野静谧、迷人。
微风轻起之时，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离家日久的厮杀汉的心中起了别样的缱绻。
家中怎么样了？
屋顶的茅草要加固一下，不然冬日大风，怕是要被吹走。
井轱辘上的绳索断了，二弟说找人重新搓一根，不知道弄好没有。
儿女们一直吵嚷着十月朔日要吃麻羹豆饭，应该吃上了吧？
养的那几只肥羊，婆娘不会提前卖了吧？一定要等到仲冬再卖啊。
罢了，应该打不了多久了，最多再有月余就能回家。如果败家婆娘真把羊提前卖了，定要好好收拾她。
“嘚嘚……”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惊碎了很多人的美梦。
刘祐掀开帐篷，神色惊疑地四处观察着。
夜色茫茫，看不真切。
马蹄声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数百骑冲至近前，围着他们绕圈子，不时投下箭矢，制造了大片混乱。
辎重运粮车围成了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进来，但远远投放箭矢还是可以的。这些运粮兵丁没有丝毫准备，顿时吃了大亏。
“哪来的贼骑？”刘祐有些吃惊。
徐州世兵已经被完全打垮了，方圆数百里之内根本不可能还有敌人。
不，严格来说还是有的。
刘祐脑海中瞬间冒出了几个世家大族的名号，大庄园之内，养个百余匹甚至几百匹马并不费事，毕竟他们自家子侄辈也要习练骑战、驰射功夫，有的宾客更是正儿八经的骑兵，但他们与父亲素来交好，很难让人相信会出兵相攻。
那么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是范阳王的兵？
父亲在虓府中有老友，暗中传来消息，范阳王在得知父亲击败司空后，立刻率师回援。但他们多是步兵，哪可能这么快？
“嗖！嗖！”没人回答他，唯有箭矢不断破空而至。
夜间射不太准，但营地内人太密集了，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远处的夜幕之中还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隐隐约约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杀！”晚风送来了杀气冲天的高呼声，让刘佑心中下意识一抖。
步点陡然加快，甲叶碰撞声仿佛近在耳边。
“啊！”第一杆长枪刺中了辎重车上的守兵。
夜风送来的甲士一跃而起，登上了车厢，连刺带砍，杀戮不停。
守兵被一冲而散。
甲士们又纷纷跃下车辆，冲入营地内大砍大杀。
守兵虽然人数众多，但仓促之间遭袭，根本反应不过来，一时间鬼哭狼嚎，狼奔豕突。
刘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人打开辎重车阵的缺口，带着匆忙集结起来的数十骑，冲向正在攀爬车阵的敌军，试图将他们拦腰截断，给守军喘息之机。
但夜色之中早有人注意他的行踪了。
邵勋带着五十骑，策马直冲，迎面而上。
骑兵对冲，十分残酷。
勇敢无畏的、怯懦胆小的、技艺高超的、水平低劣的，无论你是哪一种，迎面冲锋之时，辗转腾挪的空间不大，都要直面敌方刺过来的长枪、马槊、长戟。
一个不小心，就要坠落马下，身死当场。
双方加起来百余骑很快交错而过，瞬间产生了大量空跑的无主战马。
邵勋勒转马首，提着尚在滴血的马槊，大喝一声：“刘祐！”
刘祐亦拨马回转，看着百步外的邵勋，道：“汝何人？”
“哈，诈了一下，果然是你！”邵勋哈哈大笑，策马直冲而上，唐剑赶忙拍马，带着数骑，护卫左右。
邵勋不断催马，速度极快。
看着对方一往无前的气势，刘祐心中有些惊疑，寻思着是不是该暂避锋芒，躲过他这一轮冲锋，再策马奔到远处，拿箭来射他。
“死！”容不得刘祐更多思考了，邵勋瞬间冲到了近前，粗大的马槊直奔胸口而去。
刘祐下意识躺倒在马鞍上，躲过了这凶猛的一击，正待起身之时，却见一柄锋利的环首刀从天而降。
“咔嚓”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刘祐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轰然栽落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张方
刘祐授首之后，这支征粮大军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五百骑顺着缺口冲了进去。
但只冲了一次，立刻狼狈退了出来。
人实在太多了，根本跑不起来。有人甚至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消失在人丛中。
大意了！
突将军兵士倒是杀得十分痛快，刘部三千余人大体溃散，被他们追出了车阵，一路留下了无数尸体。
天可怜见，他们到现在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被谁打了。
谁能来得这么快？就是从洛阳出师，一点不耽搁，这会有没有到许昌还两说呢。
但事实摆在眼前，刀枪箭矢在反复收割着他们的生命，所有溃兵都在狼狈挣命，趁着夜色的掩护，散往四面八方。
突将军追了一会就收兵了。
配属过来的骁骑军骑兵压根没动弹。
或许是觉得这帮刘部溃兵太穷了，邵勋也没有向他们宣布高额赏格，不值得追杀。
邵勋只看了他们一眼，没怎么意外。
不是自己的部下，就是这个样子。
在许昌收了赏赐，就帮你打仗，至于打到什么程度，那要看骑兵大爷们的心情。或许，只有王瑚才能真正指挥他们了吧。
高翊已经带人在打扫战场了，得到了兵器甲仗两千余件，其中铁铠只有十分之一。
其实不错了。
邵勋曾经询问过洛阳武库的人，他也没有确切的数字，只提及十年前洛阳武库大火时，烧掉的208万件兵器甲仗中，铁铠应只有三万余领。
以此观之，这会全天下各州官方的铁铠数量加起来估计超不过十五万领，私人的则难以统计。
刘祐这支征粮队，能搜罗到两百多副铁铠，已然不错。
当然，皮甲也有大用，一并收了，派人监督俘虏们驾车运输。
“遣人向司空报捷吧。”邵勋吩咐道。
高翊一愣，应下了：“诺。”
邵勋点了点头，自顾自找了辆辎重车，和衣而睡。
天亮之后，大军再度出动。
九月二十日，根据拷讯俘虏得来的情报，直奔睢阳，遇到了一支赶路的部队，一番冲杀，杀敌五百。
二十三日，行至相县北，遇到一支征粮队，人家直接退进了城内。
二十七日迅速转移至萧县附近，伏击了一支辎重队伍，斩首千余。
连续出战以来，战果不小，前后四仗，零敲碎打，忽东忽西，行踪不定，把刘乔派出去筹集粮草的部队给冲了个七零八落，累计斩首三千余级，击溃六千余。
屯于萧县城内的刘乔闻讯，却不知作何感想。
他稀里糊涂赢了，又即将稀里糊涂奔向失败。而今手头兵不满五千，还被截断了与老巢项县之间的联系，颓势十分明显了。
突将军也打不下去了。
长期的征战之中，马骡损耗较大，野地里又补充困难，再加上人员方面的损失，将士们都有收手之意。
但他们不像骁骑军那么直白，而是委婉地提出了意见，邵勋就坡下驴，同意了。
事实上，他也不想把刘乔一棍子打死，那样司马越不是要来了么？
现在恰恰不能让他来，不然许昌武库搬运之事如何收场？
十月初，他退回了苦县，宿于宁平城，与率众轻取陈县、项县的李重部四千步军汇合。
而这个时候，他就像从没有手机信号的野地突然回到了文明世界一样，信息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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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越收到邵勋捷报的时候正在检阅部队。
看完之后，当场喜形于色。
“孤算是明白了，洛阳诸将，堪用者唯邵勋、糜晃二人。”司马越大笑道：“刘乔竖子，安敢辱我！今斩其一子，令其椎心呕血，他日再擒此老贼，明正典刑。”
阵容愈发庞大的幕僚团队凑趣地跟着大笑。
最近数月最得宠的是记室督孙惠。
是的，司空幕府僚佐数十人，有得宠的，也有郁郁不得志的。而且，没有人可以一直得宠，总有起起落落，搞得跟后宫争宠一样。
孙惠原本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幕僚，东吴宗室之后。
荡阴之战后，司马越败奔徐州，孙惠投奔而至，献计献策，颇受看重。于是转记室参军，参与幕府诸项决策，红极一时。
第二红人当属新投奔过来的汝南王司马祐。
去年年底，在司马越最落魄的时候，司马祐书信而至，表示归顺。今年年初，又带着部分王国军前来投顺，虽然人不多，但让司马越十分感动，然后一战浪光了。
当然，司马祐并不在意自己封国的军队没了，他只对政治投机感兴趣。
司马越若重新入主洛阳，他的一切损失都会得到弥补，还会大赚特赚。
“大王，今可令何都督加快进军，控制许昌，再领主力南下，汇合邵将军所部，会攻萧县。如此，则刘乔授首矣。”孙惠在一旁说道。
“德施言之有理，那就传令吧。”司马越点了点头。
孙惠是记室参军，本就掌管文书工作，得令之后，当场坐回到案几后，挥毫落笔。
司马祐趁机跟到了司马越身侧，补上了孙惠离去后的位置。
“永猷。”司马越仿佛知道这位堂侄的到来，走出去几步后，突然问道：“你觉得，邵勋此人能用否？幕府之中，很多人对他不满，多有责难。有些是真的，有些则是捕风捉影，此人不过十八岁，为何让人如此攻讦？”
“正如阿叔所说，他只有十八岁。”司马祐道：“骤升高位，遭人嫉妒，也是寻常。再者，阿叔觉得张方此人如何？”
司马越眉头一皱，不悦道：“邵勋与张方，不是一路人。”
“诚然，他们不是一路人，但并非没有相通之处。”司马祐说道：“想必阿叔知道，河间冠族毕垣为张方所辱，关系极差。但我恰恰听闻过一桩秘辛，最先张方还是想和颙府诸人交好的，无奈屡屡被人轻视、戏耍、羞辱，其中就有毕垣。”
“张方出身微贱，以勇力闻名，为人不拘小节，经常闹笑话。颙府众人常以兵家子嘲笑之，令张方羞愤在胸，又不敢发作。”
“及至张方屡战屡胜，功勋卓著，盖过幕府那些参军、督护，于是更遭人嫉恨。群起攻讦之声四起，他整个人被孤立了。”
“再加上他肆意妄为，凌辱士族女眷，纵兵大掠，杀人制脯，种种恶事做出来，就更加让人难以接受了。也就河间王敢用他，换个宗王，怕是早斩了张方了。”
司马祐、司马越同属宗室，说话自然不一样，无须完全站在士族的角度看问题。
司马颙其实也是同理。
这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唯才是举的。在张方之前，就重用过寒门出身的李含。
李含有门第，乃陇西李氏出身，但过于微寒，依然惹得颙府士族不满，遭到压制。
买官卖官，重用鸡鸣狗盗之辈，什么脏水都往李含身上泼。
李含发迹之后，确实提拔重用了一些亲朋故旧，但谁不这么做呢？何必指责李含提拔的人“鸡鸣狗盗”呢？难道就因为人家出身差？
但这些事，他也没法多说，只能把心思闷在肚里。毕竟得罪了士人，万事皆休。
张方和士族幕僚之间选谁，司马颙很清楚，他拗不过大势的。
邵勋在越府横空出世，发家轨迹和张方别无二致。都是出身平民，微贱不已，再建立军功，一步步往上爬。
张方曾得到长安富豪郅辅的青睐，颇多资助，让他踏出了关键的一步。
邵勋与东海富豪糜晃的关系也不错，关键几步之中，都有糜晃的身影。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张方、邵勋走的是同一条发迹之路——话又说回来了，平民出身，不走这条路还能怎么样？军功是最好的门路，甚至是唯一的门路。
“邵勋纵兵大掠许昌，开府库滥赏军士，邀买军心，你觉得如何？此人会不会反？”司马越轻声问道。
“阿叔，方今多事，用其才即可。”司马祐说道：“若实在跋扈难制，就提前下手，一刀杀之。”
司马越微微有些不忍。
他现在有些理解司马颙的心情了。
张方是河间人，是司马颙封国的家将，这种关系自不一般。因此，即便张方做下了诸多恶事，为司马颙招来了无数骂名，最终还是不忍杀之——至少到目前为止，张方依然统领大军，颇得信重。
司马越自问没有司马颙那种心胸，如果邵勋像张方那样跋扈难制，他绝对无法容忍。
好在邵勋一直比较恭顺，屡屡给他惊喜。
尤其在荡阴之战失败，洛阳人心惶惶的时候，他能主动站出来收拾残局，保护了王妃和世子，功莫大焉。
但这次纵兵大掠许昌，让他颇为不满，经司马祐这么一说，更意识到了邵勋身上某些与张方、李含甚至苟晞等辈趋同的气质。
贪横暴虐，目中无人。
再发展下去，怕是会变成东海国的张方。
“永猷……”司马越叹了口气，道：“你跑一趟许昌吧，代孤行事。让何伦留兵戍守城池，封闭府库。已经发出去的赏赐就算了，不用追回。邵勋拿了多少军械、钱财，让他吐一点出来，我也好跟武会（司马虓）有所交代。”
“诺。”司马祐应道。
“还有——”司马越拉住了司马祐，郑重说道：“警告下邵勋。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凡事别做得太过分。钱财也就罢了，军械拿了作甚？他家有几个部曲，需要那么多军械？”
“诺。”司马祐知道，阿叔已经对邵勋起了警惕。一如司马颙曾经对张方无比信重，最后又生分那样。
阿叔和邵勋之间，现在有那么点互相利用的味道了。
君臣之间一旦出现这种苗头，关系定然好不到哪去，早晚会破裂。
张方、邵勋，难道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终都会走上这条路吗？
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人所逼？或许兼而有之吧。
司马祐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变
就在邵勋转战萧县的那天（二十七日），都督何伦统领着近一万三千步骑抵达了许昌附近。
当天晚上，汝南王司马祐入营。
第二天，全军转向，于入夜时分抵达了许昌城外。
黄彪、郑东二人磨叽了半天，以天色已暗为由，拒开城门。结果当天后半夜，还有一支车队满载铁铠，从北门而出，悄悄溜走。
二十九日晨，城内有士族领着僮仆家兵抢先打开了城门，恭迎何伦、司马祐入内。
看着匆匆赶来迎接的黄彪等人，司马祐哂笑了一下。
人心啊人心。
颍川乃至豫州的人心，到底在谁手里，可见一斑。
颍阴荀氏、鄢陵庾氏、新野庾氏、长社钟氏、汝南应氏、安成周氏、谯县夏侯氏、沛国刘氏……等等数十家士族，他们向着谁？
既不会是张方，也不会是邵勋。
豫州，本就是天下士族非常密集的地区，每一家都至少数百私兵部曲，最多的甚至一两万。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汝南国、梁国、谯国、沛国四个王国以及一些公国、侯国，各有兵一千至数千不等。
司空与刘乔战，他们大多作壁上观，入场者较少，但不意味着可以忽视他们的存在。
看样子邵勋还是有脑子的，事先叮嘱过他的部众。
就像当初有人在司马颙面前进谗言，说张方攻洛阳，意图挟持天子，割据一方那样。张方最后退兵，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邵勋拼死固守洛阳，没让张方得逞。
哈哈，这两个人互相厮斗，妙哉！
司马祐没说什么，何伦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
他知道邵勋不在，于是底气十足的喊来了黄彪、郑东二人，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让本督在野地里吹了一夜的冷风。这般跋扈，谁教——定然是你二人天生贼胚，入了禁军还死性不改。”
黄彪肃立着，就当耳旁风了。
郑东则有些不安，想要解释，最终不知从何说起。
“滚吧！带着你们的人，滚出许昌，到城东驻扎。”何伦耍完了威风，大手一挥，道。
“诺。”黄彪、郑东二人一齐行礼，然后带着军士们离开了许昌城。
司马祐、何伦二人又赶至府库，仔细清点了一番。
司马祐对数字并不是很在意，只要没彻底搬空，再让邵勋吐出来一点好处，这事情表面上就过去了。
范阳王那边，其实问题不大，因为司空现在想要亲领豫州，就像他亲领徐州都督、刺史一样。
徐州很快就要交出去了。
参军王导东奔徐州，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衍在朝，对司空十分尊重，配合默契。
因此，司空打算让琅琊王睿出任徐州都督，王导辅佐之，算是卖王夷甫一个面子。
不过，司空也留了一手，刺史没有给出去。
只有军权没有政权的都督是很难受的，只有政权没有军权的刺史更难受。
许昌都督范阳王虓，与豫州刺史刘乔之间的争斗，历历在目。
琅琊王若只是个下邳都督，考虑到他的本领、声望，可能还不如范阳王在豫州好过。
司空自领豫州后，最终还是会交出去。
作为司空的身边人，司马祐很清楚司空对平昌公有多么失望——私下里痛骂已是家常便饭了。
但平昌公到底是司空的亲弟弟，真真正正的自己人，无论闯什么祸、捅什么篓子都不会真正怪责。
因此，豫州在稳定一段时间后，最终多半会交给平昌公。他没有能力应付河北复杂的局面，只能到豫州这个相对安稳的地方混日子了。
冀州会给范阳王。
这也没有太过亏待他。冀州虽然从去年以来战乱不休，但底子厚实，平定乱局之后，休养生息一番，绝对比豫州好。
司空为了这一家子人，可真是操碎了心。
在府库装模作样巡查了一番后，司马祐便离开了，往范阳王府而去。
他一走，何伦也松懈了下来，道：“随便查查就行了，无需太过仔细。”
小吏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应是。
都是人精了，有什么不懂的？
更有机灵鬼数人，已经在暗自琢磨，何都督是不是因为没得到好处，在暗示他们什么？那这个账就要重新做了。
何都督那里怕是要准备一份大的，他们趁机也揩点小油水，美哉，妙哉！
******
邵勋收到各处“发来”的信息后，很是消化了一阵子，然后笑了：“如许多人闲着无事在找我，我却在为司空拼杀。”
刚从云中坞返回的唐剑有些忧心忡忡，问道：“郎君，汝南王使者令我等交出全部劫掠所得，难道真的要给吗？”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邵勋冷哼一声，道：“先把战场上缴获的破损战甲，送三百副过去。我就不信，他真敢到我面前来讨要。”
司马祐奉司空之命至许昌，封存府库，清查账目，最后派使者来到已行军至谯县的邵部大营内，说他们劫掠了“两千副铁铠”，限期交还。
此话一出，邵勋就明白了。
笑话！老子已经搬走了六千六百余副，除被黑掉的那批外，绝大部分已存放至禹山坞，其中一千五百副甚至已经运回了云中坞。
两千副，你看不起我？
“想必将军也看出来了，此乃小惩大诫。”李重坐在邵勋对面，丝毫不避忌地说道：“即便此事最终高举轻放，司空也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若两相猜疑，最终……”
说到这里，李重遗憾地叹了口气。
“君这话不中听，但却是实诚话。”邵勋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得下猛药，做好最坏打算了。”
“将军何意？”李重惊讶道。
邵勋不答反问：“你觉得突将军儿郎如何？”
“都是左右卫挑选的老卒，不少人甚至从军十年以上，见仗数十次，当然是极好的。”李重回道。
“这些突将儿郎，日子过得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不太好。”李重说道：“但洛阳百姓的日子都很艰难，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屁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邵勋暴了句粗口，道：“回来的路上，我与诸儿郎言谈，有人扒开衣甲，一一数着身上的伤疤，告诉我何年、何地以及怎么受的伤。这等勇士，你只让他糊口就够了吗？说得过去吗？”
李重无言以对。
“难怪儿郎们不愿死战！”邵勋瞥了李重一眼，又问道：“你觉得我有了这么多铁铠，该不该扩军？”
李重心中一突。
高翊、章古、余安等人远远围在四周，抱臂看着他。
“放心，如果说这会谁最不愿意看到朝廷威严尽丧的话，那一定是我了。”邵勋挥了挥手，道：“去督促下辎重车队，让他们仔细准备粮草、器械。如果你想通了，自可来找我。”
“诺。”李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邵勋招了招手，让高翊、章古等人都靠过来，道：“你们几个啊，若论行军打仗、指挥若定，一个都比不上李重，差远了。”
几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又不敢反驳。
邵勋也不想提这些糟心事了，开门见山道：“经历了许昌武库案，司空应对我有些戒心了。本来我估摸着三五年内都不太可能有机会外放任职，现在看来，十年内都未必有了。因此，以前的谋划再也做不得数，得重新想办法。”
其实，就算没有许昌武库案，司马越让他外放的可能性也在逐步降低。
原因很简单，他一直在吃败仗，手头没有足够的军事人才。不把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干了，不会放他走的。
有些事情，你想的是这个方向，但现实走向往往是另外一个方向。
“什么办法？”章古傻愣愣地问道。
“其实，这也怪我，以前想得太简单了。”邵勋叹了口气，道：“金三、陆黑狗、毛二最近点计了一番，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已有近两百人娶妻，全在今年。”
众人静静听着。
“都是并州流民，有的甚至还带着一二小孩，他们倒是不挑，直接娶回家了。”邵勋笑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咳嗽了一下，道：“其实是我疏忽了。他们本是苦力，很多人一辈子都娶不上妻，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忍不住。如此一来，倒给我出了个难题。”
“将军，这不挺好么？”高翊不解道：“娶了妻，有了孩子，他们就扎下根了。”
就是他们扎下根了才让我郁闷啊！邵勋心中暗叹，但这种事如何跟其他人解释呢？
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不是机器人，生理需求就是其中之一。
在三座坞堡内，银枪军士卒的地位并不低。每个人有五户百姓供养，自己闲时再下下地，日子相对富足。饱暖了，那啥就来了。
“不提他们了。”邵勋说道：“我准备扩军，首批便是突将儿郎。你等若有相熟的，可帮着劝一劝。”
“将军，养兵要钱的，哪来的钱？”高翊问道。
他家做生意的，对钱最是敏感不过，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这次也抢了点钱，先这么对付着。此番南下，我看中了一处地方，待班师后，我带你们去看看。”邵勋说道：“先这样吧，眼下还是先把刘乔击破要紧。”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广成泽
何伦、司马祐去了许昌，邵勋便不再磨磨蹭蹭了，开始加快行军速度。
平心而论，从整场战役来说，他真没怎么磨蹭。
刘乔刚刚打垮司马越时，整个豫州没有能威胁他的人，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两个月内是安全的。但邵勋出乎意料的数百里大奔袭，直接打崩了刘乔派出去的征粮队，继而直趋萧县、相县一带，威势无二。
刘乔死了儿子，又不知道邵勋带来了多少人，心气已丧。再加上荆州刘弘表示要出兵、鲜卑骑兵已经大举南下的消息传来，他就更惶恐了，结局不言而喻。
刘乔现在都有些后悔与司马颙结盟了。
是的，在看到萧县之战大破司马越后，司马颙遣使东行，与刘乔搭上了线，两人相约为盟，共抗司马越。
老实说，这是一步臭棋。
与司马颙结盟，直接促使荆州都督刘弘倒向了司马越一边。
张方的名声实在太臭了，河间王还在用他，简直匪夷所思。刘弘不愿与这等人为伍，当场命幕府参军刘盘领一军北上，受司马越节制。
范阳王表苟晞为兖州刺史，由其统率大军在河北平乱，自领偏师回许昌，加入进攻刘乔的序列。
司马越败着败着，兵是越来越多。
政治这玩意，真的一言难尽，可能比军事能力还重要。
除非你是常胜将军，一直赢赢赢，打得人家政治满分的人欲哭无泪，最后把自己的、别人送的、借来的以及其他各种手段弄来的兵马全部送光，但这种人又有几个？
当然，司马越的政治能力也很一般，至少他没有敏感性，昏招很多。无奈这会有名望的宗王剩下的就那么几个了，不是投司马颙就是投司马越，怎么办？
捏着鼻子认了吧，支持司马越，这是全大晋还有点忠心的裱糊匠们的共同想法。
司马氏倒台，天下倾覆，对既得利益者而言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大部分人没什么野心，只想保住富贵罢了。
于是，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司马越的声势愈发壮大。一度被打得只剩残兵一千的他意气风发，表示要踏平刘乔，回到洛阳，再西征关中，执司马颙于君前问罪。
他又行了！
嗯，他行了，刘乔不行了。
十月初九，刘乔在萧县城外阅兵，发下重赏，誓师血战。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带着心腹南奔，不知何往。
这个人实在太操蛋了，但也冷静得可怕。
四方围攻的大势已成，再挣扎也不过是多坚持月余罢了，最终肯定会败。但那会可能就不好走脱了，还不如现在就跑，可能还有一条生路。
刘乔失踪的消息酝酿了一两天时间，然后向四周发散。
司马越收到消息时有点意外，但也没太过失态。
经过一连串的打击，刘乔所部军心已然动摇，再加上四方之兵汇集而来，败亡是必然的。
哈哈！天下英雄，尽为孤驱使矣。
邵勋收到消息时，还在行军途中，立刻停下了。
一天后，他收到消息，司空令左卫将军何伦率众东迎，其余各部且罢兵，各回各镇——邵勋、刘盘当然会罢兵，但鲜卑人已经南下快二十天了，这时候让他们回去，容易吗？怕不是得大出血才行。
至于为何没让邵勋去迎，明面上的理由是河间王司马颙给了楼权、石超等人一些兵马、资粮，令其东进弘农，须得尽快回师剿灭。
理由很充分，但或许还有别的意思，只不过邵勋懒得关心了，不外乎哪些事。
十月十八日，他让李重率军回洛阳，自领亲兵及突将军近八百骑西行，一路穿州过县，于十月下旬抵达了一处地方。
大部分人留在山麓的草泽间牧马，邵勋带着唐剑、高翊、余安、章古等人继续登山。而当他们登上高山，所有景色都映入眼帘时，一个个都说不出话了。
邵勋骗了他们。他其实早注意到这个地方了，而不是此番南下才知道。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页反面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落款：裴灵雁。
他翻到某一页，道：“周阹环渎，右矕（mǎn）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
什么鬼？唐剑等人茫然地看向他。
邵勋装逼不成功，只能对这些大老粗们认真解释：“此为汉时广成苑，帝王校阅、讲武、行猎之所，地域辽阔，山川秀美。”
众人一愣一愣的。
唐剑问道：“将军，秀美不秀美又怎样？都是拿来樵采的。”
邵勋无奈。
艹，今天这个逼我一定要装完，哪怕硬装也要装下去。
“你等可知广成苑内有什么？”他问道。
“有野物。”杀猪匠出身的章古一眼看出了活跃在水泽草地间的鹿群，说道。
“不错。”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广成苑有山有水有田，草木茂盛，飞禽走兽极多……”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广成苑地域辽阔，周围群山环绕，被波、溠、荥、洛四条河流贯穿，又“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水资源十分丰富，更有一巨大的天然湖泊湿地广成泽。
换言之，这里改造一下，是可以开辟出大量良田的。不改造的话，也能利用部分田地，取天然河水、湖水灌溉，因为后汉天子就在这里“览原隰，观宿麦”。
山脉、丘陵、平原、湿地、草原、河湖交杂，共同构成了辽阔的广成苑。
汉天子于此校阅部队、讲武狩猎。
隋代于此兴修水利工程，开辟大量农田。
唐太宗李世民在此猎获了一头野猪，泡广成汤温泉，后来这里更是开辟出了广成泽牧场，畜养大量军马。
宋以后，渐为百姓所据，开始出现一个个村落。
“看那边！”邵勋手指远处的一面山坡。
还没消化信息的众人抬眼望去，林木之中，似乎有亭台楼榭的遗址。
嗯？还有人在活动？
唐剑佩服地看向邵勋。他早注意那片遗址了，可能是后汉广成苑宫殿的一角，但真没注意到里面有人。
这就是神射手的眼力吗？
“那是坞堡？”唐剑问道。
“不是坞堡，坞堡哪有那么破破烂烂的，更像是聚落。”高翊说道。
“聚落好歹还有看得过眼的墙呢。”余安摇了摇头，看向邵勋，道：“将军，仆以为那是流散至此的外州百姓，找了几间尚算完好的殿室，遮风挡雨罢了。”
邵勋点了点头。
帝王行宫，一般人是不太愿意来的。
唐代在此修建了清暑宫。
本为避暑之用，无奈选址错误，为了观赏风景，建在日晒西山的位置，夏天贼热，又没做好防蛇措施，行宫内经常出现游蛇。
最后，李世民下令废弃这座行宫，将宫中财物分给宫人，任其自散。
一直到唐末，除了偶尔进山樵采、打猎的百姓外，都没有人搬进清暑宫及其附近区域居住。
邵勋也不想搬进那些百年未曾修缮，早就朽烂不堪乃至倾颓坍塌的宫室居住——广成苑禁囿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应该是后汉灵帝时期了，至今已逾百年。
但他对广成苑的资源十分感兴趣。
这里可能是整个河南条件最优良的牧场了，也是唐代东都极其重要的军马来源。
中原内地养马，很多都选择山脉丘陵地区。盖因马不喜热，丘陵相对凉爽，同时草木资源丰富，利于扩大种群。
想养马，总能找到地方的。钱镠都能在杭州城外养三万匹马，更靠北的河南只会更合适。
“我想占下此地。”邵勋突然说道。
“将军既然想占下，那就占好了。这么上好的地方，被流民冲进来垦荒，着实难看。”
“上万顷地都有。”
“没有那么多。想要有万顷良田，还得花大力气清理。填平沼泽、开挖沟渠，修建陂池，哪那么简单？”
“说得也是，不过确实是好地方，天子真会享受。”
“好地方只能给郎君。将来谁若来抢，咱们合力将其砍出去。”
邵勋听着众人的话，心中满意。士气不错，军心可用。
昨晚他与几个核心部下仔细分析过。
他们现在不缺军械，缺的是能使用这些军械的人。
人学会使用军械，辨识金鼓旗号，会阵列而战，需要一个训练过程。
不训练就给他们配发铠甲、军器，战斗力连坞堡的部曲都不如，人家好歹还练过，甚至打过仗，这是纯纯运输大队长了。
现在问题来了，你有多少钱粮来养他们？
这就涉及到需要更多的从事生产的人口以及土地的问题了，开“分基地”势成必然。
这个“分基地”还不能太远，远了就会慢慢脱离控制。那么，在洛阳本身是死地的情况下，就只能在洛阳周边想办法了。
综合这些因素，广成泽确实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了，至少邵勋可以几天来一趟。
匈奴若南下，也未必会跑这里来。即便来了，还可以退守山上的堡垒固守。
耕和战，一体两面。
创业，真的不容易。
积累实力，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永嘉之乱爆发前，他不敢盲动，只能默默种田，并利用官面上的身份为坞堡遮风挡雨，免去诸多麻烦，如此而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坞
离开广成泽之前，邵勋拿马鞭指了指东方，道：“由此往东，就是豫州襄城郡。此郡没有什么大士族。”
说完，他又指了指南面，道：“广成泽往南，则是南阳。士族众多，如刘氏、范氏、乐氏、宗氏等，不可小视。将来若在此屯垦，定要小心南阳方向，一旦有条件了，几条要隘须得筑城戍守。”
南阳是个盆地，出南阳向北，一共有三条驿道，自汉以来就是如此。
唔，其中一条道旁的山里，似乎还有阴丽华的浴室。
大大小小的战争，多数发生在这三条路上，刘秀、刘备都在此留下过事迹。
守住这三条并不太好走的路，基本就无事了。
至于小路，管不着。后方留有一定数量的机动部队，随时扑灭即可。
“防备的重点还是东面。”邵勋说道：“颍川这个‘贼窝’，敢抢我的甲胄，早晚找他们算账。”
“谨遵将军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
现在，他的这些核心部下，算是统一思想了，这一点很重要。
之前在许昌，司马祐、何伦要进城，黄彪确实拦不住，无论文的武的都不行。
文的方面，司马祐是司空特使，何伦是出征大军主帅，你到底听不听命令？不听命令是不是想造反？
只要不想当场造反，那就得听令。
武的方面，就黄彪那一千人，连许昌一面城墙都站不满。
更何况，士兵们在面对都督时，心思不一。除非你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明确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我扯旗造反了，把不愿意跟着你一起造反的人剔除出去，统一思想，这才有可能上下坚定一致。
当时邵勋自己都没公开表明态度，就别怪士兵们挡不住何伦了。
现在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十分明显，我抢了这么多甲胄，要扩军，要待时而动。
不愿意入伙的可自去——李重终究没有走，在长谈一番后，他似乎可以接受邵勋当权臣，至于是否更进一步，他沉默了。
这个人，现在可以用。
将来无论是平乱，还是与匈奴大战，李重都会尽心尽力，这一点无需怀疑。
甚至于，权臣竞争者之间的厮杀，他也会站在邵勋这边。
人才难得，希望他将来会改变想法，那样大家还有可能互相善终。
见识完广成泽风貌后，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北上。突将军儿郎自回洛阳，邵勋则半途拐去了宜阳。
靠近云中坞时，远远就听到一阵钟声。
正在地头劳作的流民们纷纷停手，拿着镐、锹冲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当场取出长枪、环首刀之类的武器，几个庄头之类的小头目甚至套上了皮甲，开始给步弓上弦。
坞内也响起了聚兵的鼓声。
不一会儿，披挂整齐的百余名军士列队而出，枪、弓、刀、甲齐备，前排的二十余人甚至还拿着长柯斧、木棓等长柄钝器，准备将骑士砸落下马。
很好，训练有素。
邵勋远远下马。
唐剑等五十骑士亦下马，围在邵勋身侧。
“是邵师，收器械。”带队军官大吼一声。
堡民们脸色一松，手里的枪刀慢慢垂了下来。
“别动！”邵勋喊了一声，慢慢走近列队而出的百余名银枪军士卒，仔细看着。
训练了一两年，士兵们从内到外已经完全不同了。
队主们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背上的认旗在山风中呼啦啦作响。
认旗上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似乎昭示着他们的风格，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撕碎敌人。
士兵们以队主为中线，即便地面多有崎岖，依然排着整齐的队列。
长枪握在手里时，不松不紧，刚刚好——邵勋犹记得他们新入伍时的模样，死死攥着枪杆，指关节都发白了。
“留一半人，其余解散！”仔细看完一圈后，邵勋下令道。
“诺。”带队督伯大声道：“抽队队形，前进。
解散撤退，亦有章法，更是一种训练。
比如，战场之上，敌人骑兵绕到大阵后方发起攻击，怎么做？
可能很多步兵大阵直接就顶不住了，但在唐代，有严格的规定，曰：抽队。
一队五十人有两名军官，主官叫“队正”，俗称“队头”，副手叫“队副”。
队头跑到后方，队副顶到正面，隔一队抽一队，一队面向前方，一队面向后方，然后前进或后退百步，立定。
整顿刀枪，执弓架弩，做好战斗准备。
邵勋让一半人留下，一半人离开，就是故意考察他们的训练情况。
如今看起来，还算满意，练得很好。就是不知道上了战场，面对铺天盖地的胡人骑兵，情绪极为紧张时，还能不能这么流畅，估计不太行。
哪天弄支骑兵过来陪练，吓唬吓唬这帮人，让他们提前熟悉骑兵的作战方式。
“都解散吧，你留下。”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诺。”督伯点了一人，让他带着部伍上山回寨，自己留了下来。
“你叫侯飞虎对吧？”邵勋问道。
银枪军第一幢两个督伯，一曰陆黑狗，一曰侯飞虎。
相较而言，黑狗还是比飞虎厉害一些。
而且黑狗离邵勋东海老家近，只有十几里地，飞虎则是邻县的。
“是。”侯飞虎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不在的时候，训练有没有落下？”
“每日锤炼技艺，三日一小操，十日一会操，从无懈怠。”
“将士们成家之后，操训尽心否？”
“回邵师，若偷奸耍滑，自有军棍落下。”
邵勋笑了起来。
这帮学生军官，下手是真的狠。
苦力们刚入伍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面对已经颇有技艺底子的学生军官，敬为天人。
这种从一开始就种下的威压种子，在长期的森严军纪浇灌下，已经让士兵们生出了深入骨髓的畏惧，服从性是相当地好。
吃点军棍，对皮糙肉厚的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好好练。”邵勋叮嘱了一句：“记住了，你们是募兵，当兵吃粮的，要随时做好出征厮杀的准备。”
“诺。”侯飞虎大声应道。
邵勋看着士兵们列队离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募兵待遇都是相对不错的，更适应全天候作战。
农忙时节，他们可以打仗。
大冬天的，依然可以出征。
他记得唐末藩镇混战时期，有一年特别冷，大冬天平地雪深数尺，士兵们依然奋勇厮杀，追击溃敌。
天寒地冻之时，士兵们拉不动弓，甚至拉断弓弦，依然要战斗。
能忍耐严寒，能承受酷暑，不受农时限制，随时随地出征，这种全天候的作战能力，是募兵最大的优势。
募兵当然会成家立业，甚至于就没有不娶妻生子的，因为他们待遇好。
首次大规模开启募兵时代的唐朝，一名募兵每年的赏赐——没有军饷这个名目，只有衣赐、粮赐、钱赐，在元旦、春社、重阳、秋社、冬至等重要节日发放——折合成钱有二十余贯，这样的待遇，一家子吃好喝好完全没问题，多个小妾也不在话下。
银枪军募兵陆陆续续要娶妻生子，这没问题。
难的是将来如果要转移，无端增加成本，还不小。
但你又不可能阻止他们娶妻，这违反人性。
在这件事上，只能边走边看了。
进入云中坞后，邵勋没有急着查阅档籍，而是先看了看正在收尾建设中的坞堡。
整体呈矩形，四个角上设有角楼，比墙顶高两层，各能站数十人，一般安排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
只有南侧城墙上开了门，上设门楼。
门楼与角楼之间，有飞栈连接，可互相支援。
城墙外侧还绘有刀枪剑戟图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画师弄的，老实说有点浪费，但看起来挺威武的。
反正后期都是裴家出的钱，无所谓了。对他们家而言，修一个已完工一半的坞堡，那根本就谈不上投资。
不过，裴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邵勋还是很感谢他们的。
至少，他们派来的很多人深谙坞堡设计与建造。库房设哪里、水井安排在何处、过兵的道路怎么修、内部房间如何排布等等，清清楚楚。
他们甚至要求在院墙外又加建了一道稍矮的城墙，有点类似羊马墙。
羊马墙外挖壕沟，埋尖刺，用吊桥通行。羊马墙内寄放牲畜，可令整个坞堡内部更加清洁、卫生、宜居。
总之很有经验，提出的大部分意见都被采纳了。
今年入冬之前，云中坞差不多能够完工了。
整个坞堡内部分上下三层，密密麻麻建了近两千个房间，并且留有一定的新建余量。
房间不大，挤一挤住一家五口人不成问题。
士兵的房间稍大一些，居住条件更好。
最好的当然还是邵勋的馆舍了，前后两进，甚至建造了花园。
这……
老子都没提这要求，裴家的“设计师”就给安排了？
稍稍有些浪费，但看起来确实很爽啊，体现了他的地位。
看完内部结构，邵勋又登上了门口，俯瞰远处。
云中坞本身处在一处台地上，三面临沟，只有南侧有山道通行而下。
上山的路狭窄逼仄，很难走。
在邵勋看来，这个坞堡最大的优势不是有多坚固，而是地形限制了敌军，摆不开什么兵力。
哪怕来了十万人，他也就只能派一两千兵，添油战术般一批批上，其他人只能干瞪眼看着。
敌人倒是可以长期围困，但成本极为惊人。与其那样，还不如谈判呢。
史上北方遍地坞堡，有的被敌人攻破，有的安然屹立数百年，奇迹般度过了整个南北朝。
能长期生存下来的，要么战斗力强，有武勇优势，要么地势险要，让敌人无法发挥兵力优势，或者兼而有之。
云中坞，至少占了个地势险要。只要守军敢打敢拼，匈奴人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明年，金门坞要开工建设了，檀山坞也将起个头。
财政压力很大，以至于邵勋都想卖一些武器、铠甲了。
但终究舍不得，还是先借钱吧。实在不行，再动用准备扩军的钱。

第一百三十章 特权阶级
云中坞内，士兵们搬来了几大箱竹简、木牍，邵勋足足看了一下午。
去年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粮六万五千斛，听起来很多，但由于建坞堡占用了大量人力、原本农田数量太少、沟渠太少等各种因素，远远不敷使用。
从裴妃那弄来的一千五百匹河内绢、五百贯钱早就花光了，裴康后来送的五百匹蜀锦也用了个七七八八，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
但乱世嘛，钱是最不值钱的，邵勋非常看得开。
坞堡的存在，可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后勤基地。
后勤基地的存在，可以让他养活这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并支持他们持续训练，不断提高水平，提高战斗力。
归根结底，人是最重要的财富。
邵勋现在很有成就感。
他的私兵从“零级”慢慢变成“一级兵”，再变成“二级兵”……
最后再上阵厮杀，活下来的会变成“精英兵”。
这才是他最大的财富，是他不会落入卸磨杀驴窘境的最大依仗——司马家的人最喜欢干这些事了，怎能没有防备？
“1300余户并州流民，6300余口人，平均一户还不满五口，开辟了161顷农田，管理着大小174头牲畜。这家底，比邵园强得有限。”邵勋将一捆竹简卷起来，放入脚边的箱子里，眼睛看着窗外的一棵白樱桃树，默默思考。
因为既要组织人手修建坞堡，又要派人开挖沟渠，平整田地，今年云中坞没有组织秋播，而是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行春播。
播种面积应该还能有一定程度的增加，希望能到200顷甚至更多。
新开辟的农田，即便原来并非纯粹的野地，而是被人抛荒的良田，第一年也不会有多高的产量。
邵勋让檀山坞的毛二统计三个坞堡的农田收成。毛二算术不错，最后算出来的种子收获比也就1:4的样子。也就是说，你撒15斤种子，最后只能收获60斤粮食，十分蛋疼。
第一年种粮，收成也就是图一乐。
“我为什么这么穷？”邵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庭院，在坞堡内巡视起来。
空旷的院场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里面多为晾晒的山野货。
邵勋拿起一枚干蘑菇看了看，不确定是否有毒。
旁边一位老者正在给晾晒的蘑菇翻面，见到邵勋时立刻停下手，恭恭敬敬让到一旁。
“杖翁无需害怕，我又不吃人。”邵勋放下蘑菇，笑道。
没想到老者更害怕了，嘴角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此蕈都是尔等采摘的？”邵勋问道。
“是。”老者答道。
“卖了换钱还是自家吃？”
“吃。”
邵勋皱了皱眉，语言交流能力有点弱啊，于是他尽量想好要问的话，让对方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
“青黄不接时吃吗？”
“是。”
“除了蕈还吃什么？”
“野菜、野果、榆树叶、桑葚。”
邵勋点了点头。
后世21世纪，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多粮食，他很可能吃不下去。
但往前推个几十年则不然，一个干重体力活的成年男子一天吃三斤粮食都不稀奇，因为肚里没油水。
他还记得村里有个在码头上船挑货的男人，回家后拿着脸盆在吃面，还能连汤带面吃个精光，都不知道他的胃怎么装得下的。
邵勋曾与他攀谈过。
他说早上出门吃三大碗粥，挑几担货后，撒一泡尿就感觉到有点饿了。
吃不到肉奶制品，光摄入碳水化合物的人，如果恰巧还是干重体力活的，就是这么可怕。
野菜、野果、树叶、桑葚、蔬菜以及一切能弄得到的吃食，都是他们补充营养的途径。
“今年地里收成怎样？”邵勋又问道。
“不成。”老者摇了摇头。
“有两斛吗？”
老者点了点头。
“你家分到几亩地？”
“十一亩。”
“明年好好种，会有更多地的。”邵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到老者手里，然后离开了。
云中坞还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今年完全就是配给制。全坞的老百姓，光日常劳作、生活，6300口人每年就要吃掉七八万斛粮食，考虑到他们还要建坞堡、挖沟渠、平整田地，消耗更大，今年云中坞的亏损着实厉害。
明年他的要求不高，不奢望扭亏为盈——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只要把亏损幅度大大降低就可以了。
第三年，达到盈亏平衡，或者略有些盈余。
第四年，有相当的盈余。
这还是在他开了农业金手指情况下的最好情况了。古代集体开荒，前三年基本是纯投入，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而说到农业金手指，邵勋很快来到了山脚下某处。
这里有一座座“土山”，更准确地说是粪土山，成分为人畜粪便和以泥土后形成的混合物，气味十分感人。
最“熟”的一批粪土已堆放大半年。这会已经有人将其挑走，撒到农田里。
最“新”的粪土山还在慢慢长高。
渠谷水畔，趁着冬季枯水期清淤的丁壮将一车车的淤泥拉过来，与新鲜粪土不断搅拌，然后堆积起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金三执行命令十分坚决，而且管理起来很严酷。他人虽然不在，运铠甲去了，但各项命令依然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以军法治民，或许不太科学，不太人性化，但乱世之中，你还想怎样？
并州流民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没经历过饥饿的绝望，就不会珍惜安定的生活。
他们现在不是流民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堡户、坞民，干活、种地、吃饭，虽然辛苦，但能活下去，一家老小能够团圆，这比什么都好。
邵勋最后看了看那些牲畜。
整体数量有所增加，明年会更多。
云中坞附近的丘陵缓坡，不适合种田，但很适合放牧。牛羊马的数量会一年年增加，每年还会固定产出大量的鲜奶。
魏晋以来，上层官员公卿的食谱中存在大量的奶制品，普通百姓受此风影响，也多有食用。
比如奶粥。
这是一种混合着粟、奶、野菜熬煮而成的粥，风靡大江南北，是很常见的食物。
即便到了唐代，人们仍然经常食用奶制品，并发明了诸多品种，如干酪、酸浆等等。
白居易就很喜欢自己煮奶粥喝。
但不知道为何越往后，奶制品食用就越少。
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人地矛盾，人口增长过于迅速，人均资源占有量反而少了。
就比如邵勋看到的那些丘陵缓坡，甚至是山间的平地，时人完全没兴趣去耕作，因为其他地方有更多、更好的农田。
膏腴之地你不耕，去改造贫瘠的丘陵？
这些丘陵缓坡、山间细碎小盆地乃至林间空地，作为牧场最合适，无需改造成农田，你也没那么多人手去耕作。
牲畜产出的奶主要制成各类干酪、奶渣。
普通堡户没份，那是银枪军士卒的，每个月都发。
银枪军士卒定期去山上训练，顺便打猎，猎物也是他们的，与堡户无关。
可以这么说，银枪军官兵是一个特权阶层。
最好的待遇、最精良的武器装备、最严格的训练，农忙时下地帮帮忙，自己再侍弄一些瓜果菜园，除此之外就没事了，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士兵们的“竞争力”如此之强，纷纷娶妻就不奇怪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阶级：职业武人、军功集团。
它是邵勋一点点呵护、培养出来的，现在还只是个幼苗，未来或许能长成参天大树。
乱世是他们最好的土壤，新事物的诞生也必然会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有些胜利，是军事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政治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制度的胜利。
三者其实又密不可分，相辅相成。
只有魔法才能对付魔法。
发个单章，本书的写作宗旨。
趁着字数不多，写在前面，让更多的人看到，免得读到后面时觉得“上当”。也省得我以后再发单章解释。
水了。
这章水了。
看了跟没看一样。
怎么还不推动情节？
各位老爷，种田情节也叫水吗？
我问个问题，推动情节，主角装逼，那么他装逼的本钱、底气在哪？
本书一开始，主角处于最底层，生活场景很单调，很多上层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也没资格参与，因此他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他生活中真的没有太多特别的东西。
有时候几个月一晃而过，他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我没什么可多写的。
因此，那个时候你可以说“节奏”很快，主角接连装逼打脸。
但人生过程，并不是线性的，不同的时间段，平台不一样，地位不一样。
现在的主角，官位处于中间偏上，他解锁了更多的生活场景，结识了更多的人，有更多的事要做，时间流速会慢下来，节奏必然要变慢。
再说说推动剧情。
我在上本书举过一个例子：李世民。
他的一生，完全可以写一本小说，爽点密集，一个接一个。
但就这样一个爽点密集的人，他四处征战的过程中，也有大量节奏极其缓慢的时间段。
有的战争，他与人对峙七个月，一直不出战。
有时候，他长达一两年没什么出彩的情节。
这就是你们说的“水”。
真实的人生，他不会一个劲地装逼打脸个没完。
他有站在舞台中央的高光时刻。
也有在幕后苦练内功，不为人知的阶段。
其实，大部分时候，真实的人生就是“水”，哪怕李世民这种爽点密集的人，他的真实人生依旧节奏缓慢。
老读者都知道，我写书没大纲，一直是在现有情节下推演。
作者群里有人说，要XX字安排一个小高潮，不超过五万字安排一个大高潮。
作为写书来说，这样的节奏能有效调动读者情绪。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么写，必然要牺牲合理性。
就我来说，有些无伤大雅的合理性可以无所谓，但有些则一定要注重。
我举个例子，一场决定主角人生成败的决战，后勤体系、武器钱粮都是凭空来的……
说实话，这样的不合理我完全无法接受。
实在太操蛋了，打仗居然连后勤都可以不考虑，这个挂开得也太大了吧？
我也开挂，但我不想开这么离谱的挂。
我愿意开的挂，一般是某件事情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或者某些装备，你有可能拿到，也可能拿不到，这个时候开挂。
就像许昌武库，里面的装备历史上让农民军王弥轻易拿到手了，然后王弥部流民军鸟枪换炮，一下子发达了。
主角来拿，并不会比王弥更难。
当然，任何事有利必有弊，王弥拿了这些装备，后果是什么？被石勒忌惮，最后为其所杀。
主角拿了装备，也有后果，就是被司马越忌惮。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怎么可能光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回本书。
读者们是不是忘了主角只有18岁？
我才疏学浅，不知道魏晋以来有几个18岁就能外放当县令、太守、刺史的？凤毛麟角。甚至根本不存在——我没通读每个人的传记，如果有的话，提醒我。
18岁就外放当太守、刺史，这个挂太大了。
我自己区分了一下：小挂和大挂。
对极少数人起作用的，叫小挂。
对整体起作用的，叫大挂，甚至是超级挂。
18岁可以指挥五万甚至十万人，这在历史上有过，其实也极少极少。但当地方政务官，比如太守，这是挑战整个社会的潜规则，挂有点大。
起码你得过了弱冠之龄吧。
打仗不考虑后勤，是挑战这个位面的物理规则，属于超级无敌挂，假得冒泡，没有任何爽感可言。
所以，二十岁之前，别考虑外放了。
在此情况下，我做了一番推演。
大背景：永嘉之乱尚未爆发，西晋官方仍有镇压力量。
第一条路：辞官回家，经营自家地盘。
结果：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无法荫庇田地、部曲，别人找过来问你收税。
你对司马越没价值了，他手下人会过来试图侵吞你的财产。
到最后，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更大可能只能跑路，一切积累归零。
第二条路：拉部队造反。
私兵倒是有一千人，再裹挟一些部曲，拉拢部分禁军士卒，往最好的情况估计，大概能拉出六七千部队。
最后结局是什么？
司马越摇个五千鲜卑骑兵过来，你就要完蛋，全军覆没。
第三条路：不造反，只四处流浪。
那么，这么多部队，怕是一出京就断粮了。
攻坞堡取粮，就这几千人，能打下几个？稍微大一点的都拿不下来，更不值得用精兵的性命，去换城头上的部曲、庄客甚至老农、健妇、小儿的命。
几个少年，一桶金汁下来，就能让你死十几二十个银枪军士卒，心疼不心疼？亏不亏？他们擅长野战，拿来攻城是最大的浪费。
而且，这样依然会被镇压。
现在西晋官方还是有足够的力量的，石勒第一次创业，被打得只剩18骑，投靠匈奴去了。
本书主角也要投靠匈奴吗？
所以，他现在哪也去不了。
这就是他一个军户出身的人，爬到现在的位置，所要付出的必然代价。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一本书的主角，他是有自己的性格、价值观、知识积累、行事方式和思考问题的模式。
有些人会说，怎么写还不是作者一支笔。
这话也对也不对。
作者确实有相当的权限，但也不是自由写的。
作者写的东西，归根结底是主角在这样一个时代中的浮沉，要考虑很多东西，不是主角想怎样就怎样。
主角的一些想法，是他人生中某个过程、某个阶段的想法，我写出来了，但不一定是对的，也不一定会实现。
主角也在学习这个时代，不同的年龄段，积累不一样，想法也会变化。
上本书的主角就是一个成长性主角。
一开始掌握的军事知识并不多，但一生中都在反复学习、实践，慢慢提高。
一开始三观很正，但慢慢地被时代浸染，从一个面对罪将家眷都不太好意思下手的人，变成打了胜仗俘虏敌人妻女。
事实上我很奇怪“人设”这个词。
人的一生中，少年、青年、中年、壮年、老年多个阶段，性格、三观等等会出现巨大的变化，一个人设从头到尾都不带变的吗？
从一开始就是“严谨”、“冷酷”、“无情”，然后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经历了无数事，阅历不一样了，地位不一样了，知识储备不一样了，居然还维持着之前的人设。
再说回本书主角，他有一身武艺军略（可以理解为天授），但其他的都没有，和上本书没关系，性格、家庭、阅历都不一样了。
他就是个有现代记忆+武艺军略的少年，全新的人物，不同的性格——比起上本书，这本主角性格明显有不稳定因素，这从杀人时就看得出来，更冲动一些，有时候胆子奇大无比，毕竟他连空虚寂寞的大嫂都敢勾引。
最后简单总结下吧，作者的一支笔，确实可以写很多东西，但也有些极大的限制。
在作者赋予了初始设定（主角的出身、能力、性格等等）之后，就要模拟推演了。
书中的人物，在自身性格、能力和时代背景、风气的交织作用下，会有自己的行事轨迹。
本书没有大纲，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全靠现时推演。
这就像玩游戏，作者在前面出现岔路的时候，偷看秘籍，给角色选择一条路，增加他的成功率，但不可能凭空生造出一条捷径来。
或者历史上有过类似的事，而且还是同时代的，但这种好事未必能轮到主角，我作为作者，动用权限，给他了。
其他的全靠推演。
邵勋是角色，我是玩家兼管理员，可以给他开后门，但不能无视游戏的运行程序。
本书发展到现在，主角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当前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开分基地，都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这些都会慢慢成为他的积累，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挥更大的作用。
仙侠文里主角炼法宝看过没？这就是成长性法宝。
看到这里的读者，大概都清楚我的写作方式了吧？
起点来了一大群某卢作者，有明确的拉情绪节奏大纲，流水线作业，爽点一个接一下，几乎要飞起。
我这本和他们不太一样，就写这么多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守望互助
檀山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这里是一个大号窝棚区，居住着三百户土匪家眷、三百多户并州流民，总计两千八百多口人。
今年他们沿河开垦了七十顷田地，亩收二斛左右——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明年怎样，你心里有没有数？”邵勋看着毛二，问道。
“邵师，秋收后整饬了不少沟渠，入冬后准备利用那片烂泥滩，挖一个大水塘，明年一定会有更多的田地。”
“沟渠？是自流渠吗？”邵勋问道。
毛二没听过“自流渠”这种说法，但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立刻回道：“是自流渠，现在也只能是自流渠。金门坞没人懂如何制作提水车。”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暗想回洛阳后，得专门找一找会制作提水车的人。有些地方地势较高，水流不过去，如果有提水车，可以开辟出更多的水浇地。
“明年准备播种多少顷？我只要数字。”他又问道。
“我们准备播种一百五十顷。”毛二严肃地说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我等着。”邵勋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的心里也有点小期待。
粪土山到底有没有作用？会给产量带来多大的变化？
虽然经验告诉他这样是有用的，而且有大用，但没见到事实之前，他也没表面那么笃定。
如果真的有大用，那这就是他起飞路上的重要助推器，原本预估的发展路线可以重新修改。
“金门坞户口与你们这边相仿，陆黑狗一样信誓旦旦开田百五十顷，到时候你俩比一比，看看谁的产粮多。胜者可得一项赏赐。”邵勋又道。
“什么赏赐？”毛二好奇地问道。
“成为太学生。”邵勋笑道。
毛二的脸色红润了起来，道：“邵师，我一定赢。”
“哈哈。”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觉得你能赢，但不要掉以轻心。”
嗯，他在金门坞也是这么说的。
陆黑狗比毛二更激动。
太学生有做官的资格——不一定能有实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诱惑很大，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嘛，虽然接受了两三年教育，但有些渴望是从小养成的。
邵勋又默默算了算。
如果云中坞能播种250顷，金门、檀山两坞合计播种400顷，亩收三斛的话，全年可生产十九万五千斛粮食，而他们自己消耗十四万斛出头——其实消耗不止这么些，因为他们还要修建坞堡、开挖沟渠、陂池，都是重体力活。
这么一算，粮食仍然入不敷出，但亏空确实大大减少了。
不过，亏空就是亏空，这是要填的。更何况，他还在继续招募流民，明年的消耗远不止这么些。
此番破刘乔父子，他是立了功的。但有许昌武库案，很可能什么也捞不着。
但那是正常情况。
现在不正常，因为司空很明显要西进关中，攻打司马颙，还得用他邵某人，那就不能太打压他。
飞鸟未尽，怎么能把良弓藏起来呢？
但也不可能赏他官位了。
自古以来，赏功自有一套体系。如果有人短时间接连立功，升官太快，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不会升官了，会从别的地方弥补。
赏赐爵位、赏赐钱财、赏赐土地、赏赐豪宅、赏赐美女、赏赐荫庇的土地、人口数量，以及子孙门荫入仕的名额，或者干脆给你的直系亲属授官。
甚至于，有时候赐给你威武的仪仗，超越你门第、官品等级的待遇——一般而言，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总之，朝廷不会让自己陷入赏无可赏的境地。
那么，真的赏无可赏怎么办？很简单，杀！
温柔点的，就挑你些小毛病，降职、削减食邑等等，总之是有办法的。
在要西进的大背景下，司空不会真的追究许昌武库案——至少装也装成这样。
那么，他多半会赏赐钱财、土地、美女之类。
至于爵位、做官名额，呵呵，怕是没那么大方。
但就现阶段而言，钱财也确实是最实惠的，毕竟邵勋的摊子铺得有点大，进度上得有点猛，花钱的地方很多。
一位宗王、一位殿中将军，互相虚与委蛇，这事暂时就这样了。
******
邵勋回到云中坞的时候，遇到了闻讯前来拜访的杜耽。
“杜公好有闲情雅致。”邵勋远远下马，对着杜耽行礼。
杜耽回礼，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杜公不在家操练庄客，来云中坞作甚？莫非想找我喝两杯？”邵勋笑问道。
杜耽摆了摆手，道：“若要饮酒，自无问题，而今却有一事。”
“都是守望互助的宜阳乡里，杜公有话但讲无妨。”邵勋正色道。
“有军士返回洛阳，在闾邑间大肆吹嘘，说郎君一千破刘乔十万大军，可真？”杜耽问道。
“多有大言。”邵勋失笑道：“杜公学富五车，当知刘乔兵众并不多，且多为新募。豫州精锐，多在范阳王手中，今却在河北厮杀。”
豫州是老都督区，是有一定军事实力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损失也不轻。司马虓基本把比较能打的都带去河北了，现在交到了苟晞手里。
刘乔手头确实有一部分兵，那是他当年南下荆州平张昌时的老部队，但只有数千人，后来新募了万余，整体战斗力算不得多强。
司马虓若全师而回，刘乔必无幸理，只不过他大部分兵深陷河北，带不回来罢了。
“刘乔最多两万兵。”杜耽笑了笑，说道：“但小郎君还是很厉害了，即便占了个出其不意，此等勇猛精进之军略，依然让人感慨。少年意气，壮哉！”
“杜公家学渊源，只凭半真半假的只言片语，便能料我兵机，勋佩服。”邵勋真心实意地说道。
杜武库的儿子，或许是知兵的。能通过简单的交战时间，再加上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借马事件，反推邵勋的用兵方略，有点意思。
“郎君过誉了。”杜耽谦虚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弘农？”
“石超等人不是退回去了么？”邵勋问道。
邺城被攻破后，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司马颖来洛阳了。石超、楼权、公师藩等人当时在外领兵，就没跟过来。
后来自然兵无战心，纷纷溃散。这几人有的留在河北潜伏，有的则间道奔往关中，为司马颙收留。
这次司马颙给了他们一千至三千不等的兵马，令其东出潼关，攻打弘农、洛阳。若有机会，再杀回河北，声援公师藩等人。
无奈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跨过。
糜晃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并在各个要隘设寨，屯驻兵马，与石超等人打得有来有回。
就在昨天，邵勋收到消息，石超等人已经退兵了。
糜晃这一波，算是稳住了。
结硬寨打呆仗的本事，确实可以。
“也是。”杜耽说道：“不过，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杜公直言即可。”邵勋说道。
“郎君既然在豫州大胜，想必缴获颇多……”杜耽说道。
邵勋心中一喜。
他也正有此意。
但这事么，谁先开口谁吃亏，杜耽居然看上了他缴获的那些装备，那么他自然可向他买粮食。
这几年的天气，说风调雨顺可能夸张了，但也没太多的灾害。杜家的一泉坞规模不小，开垦的都是熟田，粮谷积存很多，自有出售的余裕。
再说了，宜阳乃至整个弘农，还有不少坞堡。通过杜家这种地头蛇联系，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
他们也不会吃亏。邵勋即便再怎么心黑，卖出去的武器价格还是不高，又是做工精良的军械，他们甚至可以说赚了。
这就叫双赢。
大战在即，弘农这种夹在中间的地方，有点危机感的坞堡帅都会想着囤积器械，提高武备水平，反正粮食有的是——嗯，如果发生灾害，那粮食就比武器重要了，此时的决策很可能就是错误的，但人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杜公既有此意，我又焉能藏着不给？”邵勋笑道：“这事不急，待部众返归之后，再行计较。”
“说得也是。”杜耽微微颔首，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邵勋说道。
宜阳的坞堡主，就当前而言，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他是六品殿中将军，与太守糜晃关系密切，有官面上的优势。在地多人少的大背景下，宜阳坞堡帅们没必要刻意针对他，相互之间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守望互助。
将来若遇到大股敌军来袭，这种守望互助的关系就很关键了，今后得多多来往。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易
司空还在赶往许昌的路上，最终会回到洛阳。但洛阳上下，似乎对此没什么感觉，谈论的人都很少了。
大伙挂在嘴边的，更多还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千破十万”，虽然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
天子很愿意相信这种事，激动得无以复加，虽然这场烂仗，都是他的臣子们在互捅，毫无意义，损失的都是中原的元气。
“邵勋又会做鸡汤，又会打仗，岂非经世之才？”华林园内，天子司马衷一边吃着饼，一边说道。
皇后羊献容敷衍地应了一声。
天子，当真不知道司马越回京意味着什么么？
你现在能吃胡饼，将来保不齐给你个毒饼，唉。
羊献容是真的有些伤神。
她都有点害怕了。
司马越不在的这一年多，她为了自保，可是做了不少事。
她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
事实上她很清楚。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更想与天子离婚，就像当初王惠风与太子离婚一样，回家居住。
大晋朝这个模样，就算做到贾南风第二，又能如何？没用的，她还是众矢之的，还是逃脱不了性命之忧。
但与天子离婚，也就只能幻想下了，谁会允许？
她只能留在这个宫中，为了自己的将来，徒劳地谋划一些东西，以期获得一时之苟安，直到大晋朝轰然倒塌。
想想都绝望。
“皇后自早过午，皆未进膳，不如来张饼？”见皇后不说话，司马衷突然拿起一张温热的胡饼，递了过去。
在一瞬间，羊献容有些感动，不过在接过胡饼后，这种情绪便消散了。
她是个十分现实的人，经过几次废立，更是看透了许多东西。
天子是个好人，但也就是个好人罢了。
这个世道，好人是没有用的，狠人才更如鱼得水。
邵勋是个狠人吗？目前看来是的。
太极殿之时，杀人干脆利落，眼都不眨。
金墉城那会，说实话她都有那么几分魅惑的意味了，但这人就是不上钩，虽然即便上钩了，也不会给他任何甜头。
金谷园之事，更是没有下文。
收了好处，没有一点表示，这还是人么？
羊献容有点不知道如何拉拢邵勋了。
目前能确定的，只是这个人有野心。
许昌武库案的消息别人不清楚，但颍川的世家大族多多少少知道些，宫中亦有所耳闻。
凭此，羊献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邵勋有野心，还不小。
他与司马越之间，应该已经貌合神离了吧？
那么，如何利用这一点呢？
她暂时还没有头绪。
“皇后，邵勋回京了没？”天子突然问道：“朕要赐他一柄宝剑，去把那些躲起来的蛤蟆都挖出来。朕不想听它们叫了，朕要吃。”
“应还没有。”羊献容随口说道：“京中不是有军士传言，邵勋去了广成苑旧址么？”
广成苑！
羊献容心中一动，邵勋这人做事都有目的，他去广成苑做什么？
那地方已经废弃百年了，什么都没有，他想做什么？
羊献容一时间十分好奇，都想要找人查探一番，把原委弄清楚了。
她下意识觉得这里面可做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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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在十一月初回到了京城。
路过司空府时，扭头看了一眼，似乎期待能看到什么一样。
结果看到的只有仆役。
仆役还认识他，恭敬行了一礼，然后门令史徐朗便扔了兵书，奔出来打招呼。
邵勋用眼神示意，连连摆手，在徐朗疑惑的目光中离去了。
以前来过几次王府，每次都笑容满面，脚步轻快，这次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自家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宫中便来人了，天子令其觐见。
妈的！消息传得真快。
城里这个宅子，一定被人监视了。
唉！邵勋装逼地想了想，人红是非多啊。殿中将军这种掌宫廷宿卫的要职，在京中确实算一号人物了，什么宫廷阴谋、政变都绕不开他们。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让仆役把两张胡床带上。
一行几人就这样去了宫城，过端门之时，仆役自回府邸，胡床则放在门口。
“将军。”杨宝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临近邵勋时，不知道激动还是咋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杨幢主与我分属左右卫，何须如此？”邵勋惊道。
杨宝有些尴尬，刚才太激动，腿软了。不过他面不改色，顺势拜了一下，然后起身，一整套动作丝滑无比，看不出任何滞涩，仿佛他原本就想这么做一样。
“我能当上幢主，多亏了郎君美言，此大恩大德，永远铭记心中。”杨宝说道。
邵勋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杨宝今日跪拜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不一般。
因此，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我皆是同乡，互相帮衬乃应有之意。”
杨宝连连点头，道：“郎君要入宫？我已接到军令，这就遣人护送。”
邵勋一听，拿拳头敲了敲他的兜盔，道：“我什么身份？如何当得起宿卫护送？”
“那就挑几个老兄弟，帮郎君抬着家什进去。”杨宝说完，不待邵勋拒绝，立刻点了几人。
不一会儿，七八个人赶了过来，见到邵勋时，齐齐行礼：“参见将军。”
邵勋一看，确实都是老兄弟了。有的甚至跟他一起在辟雍战斗过，现在居然都当上了什长、队主，立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自王国军解散后，已有半年未见尔等了。”
“恨不能重回将军帐下。”几人齐声叹道。
“会有机会的。”邵勋哈哈一笑，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端门。
他现在在禁军中的名气，确实相当不小了。
王国军时代，他以中尉司马的身份主导训练，认识他的人极多。
几次战争，又把他的名气进一步传扬。
王国中军六千余人是他亲自带的，有时候还抽调上下二军的精锐出战。这些人，在禁军大扩编的时候，很多都捞到了什长、队主甚至更高的职位。
就像今日值守宫廷的右卫殿中将军陈眕部，就有不少当年的老部下，走到哪里都有目光投注过来。
“以后得找机会，与他们聚一聚。”邵勋一边走，一边想道：“关系到位了，即便他们暂时不愿意跟着造反，也有其他诸多好处。高高在上的司马越，如何懂武夫之间的交情？这种名气，总会有发挥作用的那一天。”
太极殿很快到了，但这不是目的地，一行人走了好远，最后抵达了华林园才算完事。
“拜见陛下、皇后。”邵勋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巧了，皇后好像还是穿着擒捉司马乂时的长裙。
华丽、威严、秀美，让人想要——把它撕碎。
“邵卿速速起身。”天子正在吃东西，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邵卿。”皇后羊献容按了按天子的肩膀，示意他安静，然后看着邵勋，开口道。
“臣在。”邵勋应道。
你在金墉城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
当时晃着洁白水嫩的手臂，故意诱惑我来着。
虽然我是皇后控，但我还是把持住了。
“后汉马季长曾有赋云‘方余皇，连舼舟，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汉女游……’”羊献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说道：“不知邵卿可曾听过？”
余皇、舼舟是南方地区的船名。
把这些船用铁索连起来，在湖中游荡戏水，说的便是后汉天子在广成苑湖泊内嬉游的场景。
羊献容这么说，肯定意有所指。
这个时候你的回答，会决定很多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臣听闻过，说的是后汉广成苑盛景。”邵勋回道。
天子还在吃东西，羊献容慢慢踱着步子，离邵勋忽远忽近，嘴上说道：“邵卿可去过广成苑？”
“去过。”鼻尖传来了几缕馨香，没有海的味道，邵勋闻着很是舒服，回道：“广成苑虽已荒废，却山川瑰丽，景色壮美。后汉时的园囿，依稀有存，诚可追忆往昔盛景。”
“陛下。”羊献容脚步轻快地绕过邵勋，走到天子面前，轻启朱唇道：“或可遣人至广成苑查访一番，若真有几分颜色，或可稍稍修复后汉以来的园囿。盛夏之时，便有个泛舟戏水之处。”
“朕不想去那么远。”司马衷皱着眉头说道。
他有些地方傻，有些地方又不傻。
外地修起行宫来，他若坚持，也不是不能去，但一定前呼后拥，甚至就连即将回洛阳的司空司马越也会跟随。
他们一个个都不想朕脱离手掌心，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陛下……”羊献容不满道。
“也罢，先遣人查访吧。”司马衷无奈道。
邵勋默默听着。
天子司马衷其实很好相处，对权臣们也很配合。
这么好的一个傀儡，为什么被司马越杀了呢？没道理啊。
换上来个晋怀帝，天天和司马越对着干，偏偏还被他拉拢了不少朝臣、将领，开始“亲政”，生生把司马越给逼出了洛阳。
你不是司马伦、司马乂，没有控制皇帝的威望和能力知道吗？
还是说，中间存在着一些未曾载于史书的隐秘，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这个就难以知晓了。
天子同意查访之后，羊献容慢慢直起身，看向邵勋。
邵勋微微有些犹豫。
他知道，羊献容想和他做交易。
或许，还有一些别的阴谋？
但他真的很无奈啊，我看上的地方，你掺和个什么劲？
不就是想让我允诺，值守宫城的时候，能够顶住压力，保护她和天子的安全么？
这事不是不能答应，但不是现在。
他和司马越之间，现在敏感得很，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羊献容，整天瞎搞，沉不住气！
有策划阴谋的劲头，不如借我点钱。

第一百三十三章 挖蛤蟆
天子很快坐上了胡床。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种新式坐具。
支踵真的有点累，时间长了很不舒服，这个坐具就很好。听说是从后汉胡床改来的，果然有几分门道。
司马衷开心地扭来扭去，脸上满是单纯的快乐。
邵勋已经在挖蛤蟆了。
堂堂殿中将军，“一千破十万”的猛将，这会正站在华林园的河池淤泥中，拿着铁锹挖蛤蟆洞，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就连不远处肃立着的侍卫们都忍俊不禁。
邵勋瞪了他们一眼。
他认识这几个夯货，跟他一起打过大夏门的邺兵，似乎还有过斩获。在满眼菜鸡的禁军之中，算得上“勇士”了。
皇后羊献容慢慢踱了过来，似乎对挖蛤蟆很感兴趣，一眼不眨地看着。
但她嘴上却没闲着，轻声说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现在并非越府家将，而是天子亲军将领，何须瞻前顾后？”
“我不会背叛司空。”邵勋大义凛然地说道。
羊献容轻笑一声。
“越府诸僚却不会这么认为，东海王也不会这么想。”羊献容说道。
邵勋当然清楚，但懒得理会。
事实上他现在真的对蛤蟆感兴趣，想要挖一只出来看看。皇后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意思？
“智者当会未雨绸缪。”羊献容说道：“其实也不需要你做什么，用心守卫宫城就行了，不要让宵小谋害陛下。”
邵勋放下铁锹，看向羊献容，问道：“皇后为何如此着急？”
羊献容沉默了一会，最终决定以实相告：“东海王打算废掉太子。”
“什么时候的事？”邵勋突然起了点危机感，什么消息都不知道，这是边缘化的标志啊。
“就这几日。”羊献容叹了口气，道：“应难以更改了。”
太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带过几年，是她最大的依仗。如果太子被废，那她还有什么指望？新帝多半听司马越的，哪天她被人送壶鸩酒，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没有任何人在意。
难怪！邵勋点了点头，羊献容又受刺激了。
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邵勋不想和她多说，等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从长计议。
于是他继续挖蛤蟆。
羊献容见他如个滚刀肉一般，不得不拿出大杀招：“广成苑是个好所在。山川秀美，地域辽阔。既有原田可观粟麦，又有水泽可赏鱼鸟。便是哪天河南也发生如并州大旱一般的惨事，广成泽亦很难尽数干涸，可用来浇灌粟麦。”
邵勋不挖蛤蟆了。
皇后确实做过研究，思路也很开阔，女子能做到这份上，真的不容易。
如果太子司马覃将来能登基，作为太后的羊献容干预朝政，发号施令，他一点不奇怪。
这个女人，比裴妃厉害，只可惜她处境太差，如同笼中鸟一般，死命扑腾翅膀，制造动静，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邵勋的想法和羊献容不太一样，他更多从军事角度考虑。
洛阳本身是一个大盆地，周围都是山。
就洛南而言，一般有三条路，都修筑了关卡，即洛南三关。
其中，正南方的道路是相对最好走的，大体是坦途，中间只有一段狭窄逼仄之处，即伊阙关所在的地方。
此地在后世非常有名，因为伊阙两侧的山体上，被人凿刻了大量佛像，即著名的龙门石窟。
邵勋曾经有个“狂野”的想法，把洛南三关一锁，让那帮傻逼和匈奴斗去。
匈奴若想来广成泽，除了翻山越岭外，就只能绕道荥阳、颍川、襄城三郡，即走一个几乎是270度的大弧线，绕过洛阳东面的整个山区，再从广成泽东南方杀过来。
在彻底占领洛阳盆地之前，匈奴几乎不会这么做。
豫西山区，对骑兵真的不是太友好。
反观豫东，则一马平川，土地平整得不像话，最适合骑兵驰骋。但那里世家大族多，坞堡庄园密集，匈奴再势大，也不是短短几年内能啃下的。
历史上洛阳周围八关几乎没发挥作用，任人来去自如。
说白了，还是人不行，都让人打到首都附近了，人心早就不在。
反观东西魏、北周北齐那会，洛阳作为前线，双方反复鏖兵，厮杀得极为惨烈。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胡汉战士的鲜血——想在豫西山区前进一步，就要拿血来换。
广成泽所在地区，在唐代被称为汝州。
东都畿汝节度使一般就领河南府（洛阳盆地及周边）、汝州两地。
后世这里是汝州、伊川、汝阳、嵩县等地。
西晋这会，只设了一个梁县，周边土地分属河南郡、襄城郡，处于两郡乃至两州交界，人烟相对稀少，又山岭、河流、湖泊、沼泽遍地，不利于骑兵驱驰，但利于开展农业生产。
差不多是一个郡的大小，广成苑就占去了很大一部分。
对已经成为洛阳“地缚灵”的邵勋来说，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了。
唯一的缺点在东面，地形敞口太大，直面豫州世家。
至于南边的南阳，也有一定的威胁，但不大。
当地的世家大族，如乐氏、应氏等，都是自守之犬。
宛城都督的兵力也不多，张昌之乱时已经葬送掉了一大半，现在都是新募的，还在训练，守城尚可，野战一般。
“皇后思虑周详，连大旱都考虑到了。”邵勋感慨道：“永康二年（301），似乎就有过了？”
“七月大旱。十月，太原等郡又遭虫灾，青虫食禾叶过半。”羊献容说道：“并州成如今这副样子，四年前那场大旱难辞其咎。”
旱灾和蝗虫不一定会把百姓的生活完全摧毁，因为在此之前多多少少有点余粮，但旱灾、虫灾却激化了矛盾，让当地局势不可控起来，这才是比天灾更可怕的事情。
“确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邵勋说道。
“司空回京之前，有些事还能办。若等他回来了，怕是要生波折。”羊献容说道：“广成苑中修一园囿，花不了多少钱。如果邵卿有意愿，自可领材官将军之职，督造此园。”
羊献容真的挠到了他的痒处，邵勋有点把持不住了。
“花不了多少钱”，这话轻飘飘的，但那是从朝廷的角度来看。
国家财政中的“小钱”，可能就是地方豪强两三代人积累的家产。而且朝廷有大批熟练工匠，有谙熟选址、设计的技术官僚，这个团队不比你土法造坞堡强？
但现在时机不是很成熟，他不想这么快做出决定，打算等司马越回京后再观望一下。
对了，司马越已经在许昌了。
鲜卑骑兵的先头部队八百骑也抵达了豫州，由范阳王府司马刘琨统率，田徽副之——老田还能“戴罪立功”，这个就很离谱。
“何去何从，君可自决。”羊献容又催促了一句。
邵勋依然沉默不语，甚至弯下腰，开始掏蛤蟆洞了。
羊献容水汪汪的魅惑大眼中立刻全是寒意，热情瞬间冷却，不装了。
她转过身去，来到天子司马衷身侧，轻轻坐了下来。
“邵卿真是奇才。”司马衷笑道：“胡床坐着舒坦。朕要命人多制一些，分赏给公卿百官。”
羊献容一窒，陛下你人怪好咧。
“陛下，邵卿一腔精诚，忠勇为国，杀敌之余，又献上奇物，何不赏之？”羊献容轻声说道。
司马衷想起了河内之事，连连点头。
“该赏何物？”他问道。
羊献容神秘地笑了笑，凑到司马衷耳边，道：“陛下，此等忠臣，过了年就十九了，却还未婚配，亦无子嗣。终日为朝廷效命，征战四方，万一哪天战死沙场，岂不可惜？”
司马衷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他甚至够起头来，看着正在挖蛤蟆的邵勋，心中愈发恻然，仿佛邵某人明天就要战死沙场了一般。
“皇后可有妙法？”司马衷问道。
羊献容心中暗道，既然你这么不上道，就别怪我了。
她平复了下心情，低声道：“陛下，邵卿这种少年功臣，就得配名门之女。但他家世稍逊，却有些困难。”
其实羊献容说得没错。
邵勋现在就是男版大龄剩女。想把自己卖个高价，但高不成低不就的，尬在那里。
大家族未出阁的嫡女是不可能了，只能捡漏寡妇，但也有相当难度。
庶女的价值就大大降低了，还不如寡妇嫡女。
至于小家族，他又看不上。
说实在的，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家庭，挑三拣四，最后怕是只能匆匆娶一个。
司马衷虽傻，但也知道一些人情世故，听了皇后的话，立刻说道：“名门很难的，这可如何是好？司空说要征关中，万一……”
羊献容点了点头，然后又凑到司马衷耳边，低声道：“今恰好有一人。”
“何人？”
“原尚书令乐广出身南阳大族。其父乐方曾为夏侯玄参军，广历任地方、台阁，遗爱甚多。其人又擅清谈，名重八方，时人多将其与王夷甫并列。”羊献容继续说道：“广为长沙冤杀，朝廷追赠哀荣。诸子皆有官职在身，一女嫁给了安邑卫氏之卫阶，另一女为成都王妃，而今却幽禁在府中，乃待罪之妇。”
“你是说赦免乐氏之罪，令其改嫁邵勋？”天子瞪大了眼睛，问道：“乐家能同意？”
羊献容也有些踌躇。这是南阳乐氏的嫡女，和庶女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事情。
赦免乐氏“谋逆共犯”的罪名后，确实不好操作了，但她真的很想看到邵勋娶了成都王遗孀为妻之后，司马越是怎样一副表情。
你不是不愿靠过来吗？有的是办法治你。
就算你过后去找司马越陈情表忠心，人家会信你吗？
羊献容又想笑了，有种恶作剧的快感，还有种作死的刺激感觉。
她终日忧虑，神经绷得太紧，这种刺激感真的让人感到愉悦。
“朕要问问邵卿的想法。”天子终究是厚道人，没跟着皇后一起“胡闹”，立刻从胡床上起身，说道。
羊献容脸色一变。
心中默默盘算着，如果邵勋不答应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暗中使人散播谣言？就说邵勋主动请婚？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扩军
面对天子的询问，邵勋直接拒绝了。
我生平有三愿。
其一是致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其二是建立新的体系，改变士族一家独大，缺乏制衡的局面。
其三是在广成泽温泉中集齐十位胡、汉皇后，召唤天可汗宝座——唐代先后有十位皇后泡过广成泽温泉。
乐氏还不太够格，给我当收藏品是可以的，其他还不行。
当然，这是装逼的话，其实他非常心动。
但有一事不明，乐氏还有多少财产？会不会被抄家抄得差不多了？
再者，现在时机不对。
你晚个一年提，说不定他就答应了。
南阳乐氏嫡女，即便是寡妇，在这个时代，配他邵某人也绰绰有余了，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但现在么，先等等。
这个人他记心上了，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机会偷偷看一看。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邵勋大义凛然地说道：“接下来或要西征关中，诸事繁杂，恐无时间成婚。”
司马衷愣了，点了点头，道：“邵卿不愿意，那就算了。挖到蛤蟆了吗？”
“没有。”邵勋惭愧道：“臣拈弓搭箭，例无虚发。但蛤蟆却深藏洞穴之中，不好捕抓。譬如用兵，贼众若躲在坚城之内，却不好破之。”
“那就只能等蛤蟆出来，与其野战了。”天子叹了口气，神情萧索地走了。
邵勋见天子已走出去了七八步，低声道：“皇后留步。”
羊献容看着邵勋，道：“何事？”
“臣劝皇后慎重行事。”邵勋说道。
羊献容的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冷笑道：“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有什么可慎重的？”
“皇后自轻了。”邵勋认真说道：“司空若对帝后不利，不但朝臣不满，禁军将士们也会哗然。此时，他便在洛阳待不住了。司空不会如此不智的。”
“虽说天子是君，皇后也是君，但终究是有差别的。”羊献容说道：“贾南风就可以死。”
从狭义上来说，一个国家就两位君：天子和皇后，其他都是臣民。
从广义上来说，天子、皇后、太子、太子妃也是君，但太子夫妻终究比不了天子夫妻，理论上来说只能算半个君，即储君是也。
再细分一下，天子与皇后，地位也是有差别的。
贾南风可以死，司马衷就不能随便杀。
“皇后，你冷静些。”邵勋无奈道：“即便臣愿意听从皇后吩咐，也不够啊。四位殿中将军，轮番戍守，一年之中臣只轮得到三个月。还是说，皇后拉拢了其他什么人？”
羊献容不置可否。
邵勋看她表情，心中一凛，莫非真有？
他觉得自己似乎该对司马越的真实影响力重估一下了。
历史上晋怀帝登基之后，从一开始就咄咄逼人地夺权，对司马越把持朝政非常不满，要亲政。偏偏司马越还顶不住，被迫退让，自请出镇许昌，避免与皇帝产生直接冲突。
也就是说，如果今上司马衷突然间雄起了，与权臣撕破脸，最终结果如何不好说。
贾南风、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等人一个个把持朝政，很可能只是利用了今上的“纯质”。朝臣、将领们一看天子这鸟样，也没心思跟着他混了。
但如果出现一个正常且有为——至少表面如此——的天子呢？其他人不好说，但屡战屡败的司马越却对付得十分狼狈。
权臣，终究还是臣啊。司空的威望，在荡阴之战前是最高峰，慢慢地一路下跌。再跌下去，王衍这头老狐狸都要看不起他了。
“是不是陈眕？”邵勋突然问道。
见邵勋在胡乱猜测，羊献容的脸上已经换了副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只听她说道：“邵卿何必乱猜？中军乃天子亲军，不是王国私兵，尽忠职守不是应该的么？”
邵勋叹了口气，道：“现在娶乐氏，我认为不妥。”
羊献容懒得说话了。
“皇后今日心神紊乱，所思所想颇为不妥。”邵勋说道：“但广成泽对我确实很重要。你开出的价，我有点难以拒绝。”
“邵卿为何变得如此……坦诚？”羊献容有些惊讶。
邵勋暗叹，还不是怕你这个疯子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皇后对臣如此爱护，臣宁不感佩？”邵勋回道：“材官将军就算了，臣不敢居之。广成泽修园囿之事，似可行之，最好快一点。”
邵勋刚才认真想了下。
现在是小冰河时期吧？
小冰河时期倒不是绝对有多冷，最难受的是极端气候，比如明末最耳熟能详的大旱。
皇后说得对，四年前并州大旱，赤地千里，你能保证其他地方不会有？
广成泽是一个巨大的沼泽湿地，中间有星罗棋布的湖泊。最大的一个，甚至可以铁索连舟，畅游嬉戏。
这里的水资源太丰富了。如果哪天真有大旱，这绝对是救命的——即便水位降低，沼泽退化，终究还是有水，其实整个广成泽就是个巨大的天然水库。
他在这里开荒种地，即便遇到大规模的干旱，依然可以勉力维持。
当别人都被干旱打击得元气大伤的时候，他却坚持了下来，实力对比就发生变化了。
“方才你不愿意，现在又愿意了……”羊献容嘴角挂了点嘲讽。
“皇后说得对，臣思虑不周。”邵勋说道。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安抚情绪激动的女人，就不要和她讲道理，讲到最后，全是一地鸡毛，不如另辟蹊径，比如狠狠地鞭挞一番。
“那你……”羊献容又迟疑道。
“去岁正月，太极殿之中，帝后受贼人凌迫，臣第一个救的是皇后，不是天子。”邵勋轻声说道：“臣说话算话，只要值守殿庭，定不让小人谋害帝后。”
我只能拦住明面上的敌人，走其他渠道的，你们自己小心。
羊献容怔忡了许久，半晌后嗯了一声。
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历史上天子被毒杀后，羊献容好像还通知废太子、清河王司马覃赶紧入宫，然后领着他去太极殿登基，最后晚了一步。
废太子有个屁用！人家司马炽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弟，名分上你争得过人家么？
这种疯事都干得出来，不被赐死算是新皇胸襟广阔了。
这女人就是个炸弹，现在被缠上了，只能尽量思考如何变废为宝了。
邵勋想了想，拿出黄毛的语气说道：“给我钱！”
羊献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钱做甚？”
“成都王的家产一时拿不到手，就只能找皇后借一点了。”邵勋说道：“殿中之兵并不全数可靠，皇后居内辅政，臣在外练兵，一内一外，可保洛阳无虞。”
说得似乎有道理？
羊献容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多少？”
邵勋决定说一个大的，便道：“钱两千贯、绢四千匹。”
羊献容听完，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捂着嘴笑了。
邵勋莫名其妙，难道说多了？
“好。”羊献容一口答应了下来。
邵勋若有所悟，但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道：“那便如此了。盯着臣的人很多，皇后没事不要召见臣了。”
说这话时，微微有些汗颜，就好像拔那啥无情一样。
羊献容没有回答。
邵勋也不管她了，约定好送钱时间后，见天子无召，便告退离开了。
他飞快地回到了府邸之中，唤来唐剑，令其至禹山坞、云中坞等地传讯，将陈有根、金三、毛二、陆黑狗、王雀儿等人全部喊来。
六七日后，众人如约而至。
邵勋摒退仆婢，看着面有风尘之色的诸人，一笑，道：“我意扩军。”
陈有根精神大振，问道：“郎君，扩军多少人？”
金三等人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银枪军一幢有62或63名吾之爱徒……”邵勋说道：“一开始或有必要，但两年了，新兵们都有了些模样。去岁令其众推伍长，一年过去，不也挺好么？所以，我决定——”
众人心中有数了，都期待地看着邵勋。
“什长亦由其自推。”邵勋说道：“一队增设队副一员，队主、队副皆由我弟子出任。一幢再增设一员督伯，管资粮军器、夜间警巡、军纪斥候，另外两员督伯则专司作训。如此一来，每幢共需队副以上军官24人。”
“银枪军第一幢，就地扩编为一、二、三幢。所募之新兵，与老兵打散后混编。三幢兵扩编完成后，计有一千八百余人，分驻宜阳三坞，严加训练。”
“原银枪军第二幢168人，改编为银枪军第四幢。一应军制，还按老的来，不与前三幢同。开过年来，会有新一批洛阳弟子下部队，届时再募四队人，如此便有七队近四百人了。这些人，就留在金谷园操练。”
“长剑军现有三百人出头。击刘乔之后，一些突将儿郎欲投我门下，尽数编入长剑军，如此长剑军可增至八百人上下，屯于禹山坞操练。”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满意地笑了。
他的实力，还是以银枪军为主。
当初教弟子，说是作为军官种子来的，这并非虚言。
至少两年时间的习文练武，下部队时初授伍长之职。
一年之后，拔为什长。
现在两年了，最次的也能当个队副。
这一批人，以当年的东海学生为主，最多的跟了他四年，少的也跟了三年半，都算是他的核心班底。
以这批人为骨干，操控将近两千名银枪军士卒，上下一体，同心协力，如臂使指，终于让他有了那么一丝底气。
当然了，从六百人一下子扩充至一千八，人多了，战斗力却下降了。
现在需要时间，让他们以老带新，严格训练，慢慢把战斗力提升上来。
兵多的感觉，真好。
这个世道，没有足够能打的兵，真的只能任人宰割，睡觉都睡不安稳。这次的扩军方案，自许昌武库案后就已经注定了，羊献容的折腾，只不过加速了这件事。
不过邵勋也很清醒。凡事有利必有弊，兵多了，实力强了，他的风险也在累积。
羊献容那疯女人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做梦。
她的情绪没那么稳定，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理智的，保不齐什么时候给你来个大的。
邵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招揽
冬十二月，金谷园外已经落下了大雪。
这一年的冬天，着实有点冷。
范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下令停车。
他这辆车停下后，一溜十余辆依次停下，驭手、护卫们纷纷哈着热气，开始忙活——主要是照料役畜。
范隆站在雪地中，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有些出神。
上一次路过金谷园是什么时候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几年前吧，那会还是金谷园的鼎盛时期，远处的那个小村落以及周围的土地，似乎是石崇拿来养马的地方。
都说沧海桑田，眼前这只有十几年，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数十户人家密密地扎堆住在一起，四周全是农田，种了冬小麦，眼下都出了绿油油的麦苗，在大雪之下绽放着盎然生机。
“呼……”他吐了一口气。
十几年间，洛阳权贵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到最后，名气最大的金谷园竟然落在一个杀伐武夫手里。
长安与洛阳，西张方，东邵勋，有点意思。
张方发迹之后，就受到颙府士人集体排挤。
邵勋发迹之后，会不会被越府士人集体边缘化？
可能性不小啊。
范隆摇了摇头，这种没有门第的武夫，能欣赏、会驾驭的人可不多，须得找对明主。
张方就没找对人，蹉跎了这么多年，与颙府诸人的关系是越来越差了。他也自暴自弃，肆意妄为，死期将至，却不自知，可怜可叹。
邵勋发迹的时间短，被打压的时间也短，甚至于还未遭受过切肤之痛，他可能还想在越府效力，如何招揽，却要费一番心思了。
已经有随从上前叫门了。
金谷园落入邵勋之手后，正门似乎已经挪到了山坡之上。
随从踩着石阶一级级而上，很快被拦了下来。
范隆凝神望去，却见左右两侧的松林内，突然就出来了七八个兵丁，手执长枪，肃立一旁。
他侧耳倾听，风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这金谷园，好好一处雅地，怎么变成了军营一般？岂非煮鹤焚琴？
不一会儿，随从回来了，禀道：“大鸿胪，已经有人进去禀报了。”
“邵勋在府中？”范隆问道。
“不知。”随从说道：“无论是仆役还是军兵，口风都很紧。”
范隆点了点头，又问道：“此兵如何？”
随从想了想，道：“观其神色、姿态，不太行，还不如邺府兵士。”
“这定然是私兵部曲了。”范隆说道。
“是。”随从答道。
等待的时间有些长，风雪又大，范隆年纪不小了，只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不由地在地上踱起脚来。
随从、护兵们年轻力壮，又都在北地出生长大，这点风雪倒能忍受，不算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范隆便问道：“早上马市打听到的消息，你等觉得几分真假？”
“怕是真的。”一名随从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鲜卑人要是那么好打发，王浚就不会那么头疼了。”
“司马越必然要开府库拿钱，发下赏赐，安抚其众。”另一名随从说道：“不过这也不一定能让鲜卑人满足。”
老实说，比起鲜卑，请匈奴人打仗算是成本最低的了。
出的钱少，更听话一些，有时候拿到手的钱与事先许诺的不一样，他们也认。
但鲜卑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除了钱财，他们还喜欢抢女人、玩女人。
尤其是中原女子，比起草原上的漂亮太多了，鲜卑人如何忍得住？
司马越想花点钱就打发掉他们，有点难度。
“肯定要允许鲜卑人劫掠。”又有随从说道。
同样的钱，劫掠得来的和开府库得来的能一样吗？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是鲜卑人，当然更喜欢劫掠了。因为劫掠过程中可以发泄兽欲，肆意杀戮、淫辱妇人，这都是能让人得到极大愉悦的手段。
光拿赏赐，却没这么多好处。
“如此一来，司马越声望损矣。”范隆笑道。
鲜卑人打不破坞堡，州城、郡城、县城却很空虚，破几个的话，烧杀抢掠一番，豫州士人想必也会受损，对司马越的观感会变差。
听闻司马越还要西征关中，届时多半还要用这些鲜卑骑兵，又是一场浩劫啊。
中原豪杰，都是这种德性的了么？
范隆有些唏嘘。
想当年，他、朱纪与汉王（刘渊）三人同在上党崔游门下读书。闲暇之余，经常饱览山河，结交士人，时不时就能遇到允文允武的贤才，或有一技之长的专才，倾心相交，非常佩服。
这才过了四十年，中原就成这副样子了。
最有名的宗王却不能统率雄兵，戢定叛乱，反而要借助外人，堕落至斯，可怜可叹。
正门忽然大开，有人下山来了。
范隆等人结束了对话，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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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正在府中招待客人：以曹馥为首的一干留守幕僚。
金谷园的名气太大了，就连曹大爷都忍不住要来看一看。
尤其是冬日降雪之后，登楼远眺，美不胜收。
这时候烫几壶酒，服点散，找几个美姬，一起乐呵乐呵，简直是人间极乐。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让人颇为遗憾。
邵勋接到“赠弓故人”遣使来访的消息后，便向曹馥告了声罪，径自离开了。
他们这批人，现在有点互相抱团取暖的意思了。
可能曹馥在司马越那里还有点分量，其他人就不太够格了。偶尔聚在一起，也尽是牢骚之语，负能量满满。
毋庸置疑，他们在越府中的地位整体下降了一大截，远远不如那批徐州新贵们。
邵勋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聊的。他参加集会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多打听些消息，比如司马越何时进京，接下来要做什么之类。
一番交流下来，好像明年正月之前，司马越都来不了了，西征之役却不知何时开启。
邵勋对去关中卖命的兴趣不大。
司马越让他去，他就去。
司马越不提，他绝对不会主动去。
因为去了也什么都得不到，还能让你镇守关中不成？别闹了，那多半是给司马氏宗王的，不会给外姓人。
宗王上任之后，官位还不够给自己人分呢，当地士人也要分走很大一部分，没你的份。去了就是纯卖命罢了，没什么意思。
穿过一道长长的连廊后，邵勋见到了前来拜访的范隆。
“范公来访，着实令人惊讶。”邵勋伸手示意客人入座。
不冷不热，似乎已经表明了一定的态度。
范隆不以为意，看着面前的桌子、胡床，惊讶之色一闪，随后便坦然坐下。
“汉王可好？”邵勋拍了拍手，让亲兵端上来茶水，亲自给范隆倒了一碗，问道。
“南征北战，意气昂扬，戎马倥偬之间，总向我等谈起当年七里河畔的金甲小将。”范隆告谢后，笑着说道。
“我家世不高，声名不显，不意汉王竟还记得。”邵勋笑道。
“大汉并不看重门第。有才之人，便可身居高位。”范隆说道。
邵勋笑而不语。
其实，汉国并非不看重门第，实在是无人愿投罢了。
刘渊开国后，以上党崔游为御史大夫，但老人家拒绝了。
九十三岁的人了，实在不愿意在人生末尾再做匈奴的官。崔游固辞，因为他曾是刘渊的老师，无法强迫，最终只能作罢。
眼前这位范隆，则是刘渊的同窗，雁门人。
刘元海开国称制，匈奴人自然欢欢喜喜去做官，但投效的晋人却很少。
考虑到刘渊半辈子在中原游学、做官的经历，他可能对那些匈奴贵族看不太上，觉得他们虽然习得汉文，少数人甚至畅读经史，但深受胡风浸染，终究不太一样，心心念念想招募中原士人，来填充他国家的官位。
但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去呢？
大晋朝至少架子还维持着，更是天下正统。汉国虽然声势不错，连连攻城略地，但终究是蕞尔小邦，更是胡奴所立之国，若投效而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名声直接就臭了。
说白了，刘渊得亮一亮拳头，再展现点力量，攻下更大的地盘，甚至把目标瞄准洛阳，才有可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投靠。
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事，自然招不到人，以至于都到邵勋这边来试探了——作为汉国大鸿胪，范隆绝对不止拜访邵勋一人，但这一圈下来，估计没啥收获。
原来刘渊起家也这么困难啊。
“小郎君若愿北上游历，汉王定然欣喜。”范隆又道：“敝国最重武勇，汉王看重的勇将，重号将军唾手可得。统领大军，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位列三公，也不是不可能。”
“汉王好意，我心领了。”邵勋说道：“我无甚大志，所爱者唯醇酒妇人耳，却是辜负汉王盛情了。”
范隆听了大笑，道：“敝国呼延氏向出美人。郎君若北上，露一手绝艺，公卿贵人见了，以女妻君，等闲事也。”
他说得倒是没错。
匈奴风俗，没那么多门第之见。你有本事，又是汉王看重的人，娶个呼延氏、刘氏之女为妻，太正常了，无需考虑太多。
邵勋摇头失笑，道：“范公且住，我无意北上，君回去后自可如实禀报。”
范隆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便离去了。”
“范公。”邵勋看着范隆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范隆疑惑地回过头。
“汉国若有变乱，待不下去了，金谷园内有君一席之地。”邵勋说道。
这次轮到范隆失笑了。
他摇了摇头，消失在连廊尽头。
邵勋把玩着茶盏，默默思考。
先给范隆种下个种子。
如果自己日后没发展起来，自然一切休提。
如果发展起来了，那他这里就是另一条路。
范隆是大鸿胪，又是刘渊同窗，在汉国的地位并不低，认识很多匈奴贵人以及刘汉宗室。
刘渊年纪大了，他死后国家还能那么稳当吗？怎么可能。
内部残杀、争权夺利，是草原传统了。
他不介意收留一部分政争的失败者，这是有好处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中猛虎
离开金谷园后，“商队”继续西行。
往西南走了一天后，远远看到一间食肆，于是停了下来。
“店家可能照料役畜？”有人问道。
店家已经老眼昏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点了点头。
三四十头马，吃用不少，但他这里积存了很多干草，勉强可以应付。
不一会儿，便有两位少年走了出来，一人给挽马解套，喂食草料、盐水，一人则搬来大捆干草，拿铡刀就地铡碎。
“光吃草怎么行？我等还要走远路。”一名范隆的随从说道：“没秕谷吗？”
少年回头看了看老者。
随从让人拿出几张皮子递过去，道：“速拿秕谷来喂。”
老者接过皮子，一张张仔细检查，确保品相无差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后院又出来一名满脸横肉的健妇，轻轻松松背着一大袋秕谷。
背完一袋之后，又回去背第二袋。
“店家常备此物，看来洛阳商旅来往颇多啊。”范隆进了食肆内，盘腿坐在蒲团上，笑道。
盘腿而坐，他已经颇为习惯了，因为匈奴人就喜欢这样。
店家问清楚他们要吃什么之后，先去了一趟后厨，然后才走了过来，给范隆斟酒，随口说道：“今年商旅确实多了。听客人口音，是从并州来的？”
范隆惊讶地看了店家一眼，点了点头，道：“从太原而来，贩些皮货、马儿。”
“这两年并州客商少了。”店家也不想多问，只说道：“大旱之前，每年都有贩运马羊、药材、皮货的并州商徒南下。”
“店家倒是见多识广。”范隆笑道。
四年前的并州大旱，影响深远。从此以后，局势越来越乱，终至不可收拾。
现在依然有很多并州人南下，但却是流民了。
“这几年见得也少了。”店家叹道：“打打杀杀，无有宁日。若非去岁赶跑了张方，洛阳更不成样子。”
“何人赶跑了张方？”
“还不是那‘一千破十万’的邵司马？”
“他现在是殿中将军了。”范隆笑道：“店家缘何如此清楚？”
店家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道：“我有二子，一子死于成都、河间伐长沙之战，一子死于东海伐成都之役……”
范隆闻言叹息，起身给店家斟了一碗酒。
一年之内，两个儿子先后战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惨。
不过，方今天下，到处是这等惨事，宁无一片净土，还有什么可说的？
店家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道：“这店也是时开时闭的。从去岁腊月到今年腊月，整一年了，算是开得最长的一次。”
“生民多艰。”范隆跟着感慨了一声。
但说归说，他还是会继续为汉王招揽贤才，继续为汉王的征伐大业添砖加瓦，继续把这个世道搞得更乱。
这并不奇怪。
人可以有同情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释放善意，施舍好处，可一旦触犯到他的根本利益，所有都是浮云。
“只希望邵司马在洛阳多留几年，银枪军多留几年，我也好多开几年店，把几个孙儿养大。”店家说道。
“银枪军？”范隆一怔。
“就在西南边的山里，听说好大一个坞堡，有时候会行军到这边。带着大车，鼓角不断，兵士站在车上，向外射箭。老朽眼拙，不知道练的什么阵法。”
官场上很多事情，真的就是只瞒上不瞒下。
云中坞在女几山建造一年了，来往洛阳、女几山之间的大车很多，人也很多。
一会过车队，一会过大队流民，一会有人赶着耕牛，一会有兵来来往往，还经常有信使在这家小店歇马吃饭。
士兵、信使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时间长了，很难瞒得住底下人。
史上很多上位者事到临头，发现事情超出他们掌控时大为惊讶，其实那是因为你不接地气，被人糊弄了。瞒上不瞒下，老官场传统了。
此时范隆听了，却在想：“司马越知道这事吗？”
旋又想到，官员军将修坞堡庄园的不在少数，司马越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部曲和部曲也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细节往往要人命。
“店家方才说银枪军赶着大车，行军射箭，可否细说一下？”范隆又问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店家仔细想了想，道：“就是带着许多马车、骡车，分成两列，军士在中间行军。鼓声一响，立刻停下，车队首尾相接。随后便有军士跳上车，待角声一响，便向外射箭。”
老者说得很简略，甚至有些杂乱，但范隆却听明白了。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套路啊。
大队步兵行军，辎重车辆置于两侧，防止骑兵直接冲过来。遇敌骑之时，辎重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下马步战又打不过步兵。远远射箭吧，骑弓射程、力道、准度都不如步弓，更别说人家可能还有弩，确实难办。
前汉攻匈奴，卫青似乎就是这样做的。
马隆西进凉州，也是这么做的。
这个邵勋，怎么老是操练对付骑兵的战法？
他的兵，有那么精锐么？车阵很简单，但不同的人用起来，效果天差地别。
范隆想起在金谷园看到的那些兵，很差劲啊，他怎么敢的？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范隆与随从们三两下就吃完了。等到马也喂得差不多了之后，会账走人。
车队一路向西，沿着破败的官道艰难前行。
待到女几山附近时，范隆与几位随从停了下来。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林，松柏之属甚多，即便在隆冬之日，依然郁郁葱葱。
山林前面，突兀地升起了一个土塬，大概十多丈的样子——晋中书监荀勖曾造尺，比后汉、魏尺稍短（接近21.9厘米），一步六尺，约合1.3米，一丈十尺，约2.2米。
土塬还挺大，上有竹木，占据了一半以上的地面。
塬北枕洛水，人立于其上，可居高临下俯瞰玉带似的河流。
土塬西侧是一条深沟，深三四丈，宽十丈左右，原本可能是干涸的河道，现在则长满了竹木杂草。
范隆眼尖，甚至看到十几头羊在深沟内徘徊，从雪堆下刨出干瘪的枯草，快活地啃食着。
土塬东侧是渠谷水，两岸开辟了大量的农田，还挖了不少沟渠，挺用心的。
南侧什么样子看不到，应该是上下土塬的道路了。
塬上有坞堡，位于西北角。
堡寨西边就是那条深沟了，塬壁相对陡直，难以攀爬。
北边是洛水，同样很难过去。
东侧什么样子看不清楚，可能挖了壕沟吧。
坞堡北侧住了不少堡民，因为墙上开了少许菱格形窗口，偶有顽童把头伸出来，大叫一声后又缩回去，其他孩童便齐声哄笑。
土塬南侧隐隐传来鼓声，甚至是数百人齐声喊“杀”的声音。都不用多想，便可知那是军士在操练——银枪军？
“深山之中，竟然藏着这么一头猛虎。”范隆感慨不已：“这个邵勋，既有家业在此，难怪招揽无功。”
“大鸿胪，要不要派人过去查探一番？”有随从问道。
“不。”范隆摆了摆手，道：“勿要打草惊蛇。再者，邵勋是汉王看重的人，他又对我以礼相待，何必如此？走吧，没甚可看的了。”
洛水北岸也有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看样子明年春天要开垦种植了。
从土地数量，大致可以估算坞堡内的人口。
这个坞堡，住着不下五千男女。
范隆一行人很快便走了。
途经三乡之时，稍稍歇脚，然后便沿着山道迤逦北上，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而在三乡西边的金门山，他念兹之人正在巡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同记忆
杜家交割了年前最后一批粮食，共三万斛，全数送到了金门坞。
剩下的要等到明年开春后了。
洛水其实是能通航的。
史上刘裕攻至此处时，曾派人伐木造船，逆水而行，看看最远能航行到什么地方。
因此开春化冻之后，水位上涨，用木船运输资粮更为方便，运量也更大。
邵勋刚刚领了一批流民来到金门坞，一共两百户，来自豫州。
鲜卑大掠，百姓凄惨无比，而司马越坐镇许昌，无能为力。
每一次入中原征战，都是鲜卑人壮大己身的良机。
前年的洛阳之战，鲜卑人多抄掠财货、妇女、工匠，司马颖不能制。
这次请其来豫州，免不了又一番生灵涂炭。
从首批逃到洛阳的流民口中，邵勋已经粗粗了解了情况：司马越一口气赏出去了五万匹绢帛，但鲜卑人并不满足，仍然在四处大掠。
另有风声传出，鲜卑人年后会移师西进，准备进军关中，战争是停不下来了。
“日子虽然艰难，节还是要过的。”今天是腊八节，邵勋亲自来到金门坞，带着大家过节，一起乐呵乐呵。
他这并不是无的放矢。
底下人为什么认你，你的权威从何而来？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就邵勋看来，与他们一起欢乐、一起痛苦、一起劳作、一起训练、一起经营生活，带着大家一起富贵，形成牢固的共同记忆，是提高权威的重要途径。
在这个共同记忆中，你最好不要缺席。
金门坞内已经修起了一座漂亮的小院，又是前后两进带花园，完全模仿的云中坞。
邵勋在云中坞巡视之时，发现小院的卧房地面新铺了一层砖。
他悄悄抠出一块，在反面刻下“裴”字之后，又放了回去，然后吩咐军士守卫，不准任何人入内。
今日来到金门坞，他再次抠出砖。刻字的匕首在空气中游移不定，一会像是要写“庾”字，一会像是写“乐”，还有点像“卢”，最后终于刻下了“乐”。
之所以想刻庾，是因为今天庾亮也来了。
这会他正捏着鼻子，行走在一个个大缸中间。
做完“坏事”的邵勋走了过来，道：“元规醒酒时常食此物，这会却又嫌弃了，何也？”
庾亮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仲冬之月，百姓们喜欢采撷打过霜的菘菜（白菜前身）、菁（莼菜）、葵（冬苋菜）等杂菜，晒干之后，放入有盐水的大缸之中，用条石压实，再盖上盖子，做出来的便是“咸菹”。
咸菹呈金黄色，其根茎被称为“金钗股”，既甜脆，又酸美。上到王公大臣，下至升斗小民，无不食之。甚至就连大军出征，都经常携带此物，可谓国民食品。
邵勋也很喜欢吃。
他甚至有一个恶趣味，让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裴妃、羊皇后亲手给他做咸菹。
做得好的，赏一件皮裘，然后坐下来剥蒜！
“郎君，颍川那边有消息传回了。”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时，庾亮说道。
山风飒飒，松涛阵阵，几乎把两人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新来的豫州流民怯生生地看着寨内忙忙碌碌的众人，吃完粟粥后，摘菜的摘菜，劈柴的劈柴，融入到了集体劳动之中。
邵勋收回目光，问道：“如何？”
“之前那批铠甲，应是颍阴荀氏的人做的，但未必是主家。”庾亮说道。
其实，他们家在鄢陵庾氏之中，就算不得主家。
河东裴氏三代才异居，但很多大家族两代人就分家了，庾亮他们家现在就是支脉。
颍阴荀氏的家业更大，人更多，很多支脉也颇具实力，这次却不知是哪一支做的。
“我猜也是。”邵勋点了点头：“距禹山坞最近的，就颍阴荀氏、长社钟氏两家了。”
“另有一事。”庾亮正色说道：“族中有人询问，郎君你是不是要来颍川建坞？毕竟禹山坞离颍川很近了。”
“你替我带个话。”邵勋说道：“我对颍川没兴趣，若能与禹山坞守望互助，则大善。”
“可。”庾亮点了点头。
“庾家之人……”邵勋迟疑片刻，问道：“为何要问这个？”
庾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郎君是否忘了许昌武库案？族中有人猜测，你至少拿走了五千副铁铠，还想找你采买呢。”
“为何都急着买铁铠了？皮甲不也挺好？”
“自然是都买了。”庾亮叹了口气，道：“鲜卑大掠豫州，有两千余骑窜入鄢陵，我庾氏有不少正在开河的庄客被掠走。而今对司空很失望，痛骂不绝于耳。既然朝廷不能指望，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另则——”庾亮又道：“禹山坞之事，别人不知道，我庾家还是明白的。两千余户堡民、数百精锐甲士，实力不容小觑。郎君在洛阳还有金谷园、潘园、邵园三处庄园，这实力放在豫州，也是个大豪强了，不少寒门、小姓还没这么多部曲私兵呢。”
说完这句话，庾亮下意识看了眼金门坞。
他是聪明人，邵勋特意带他来云中、金门、檀山三坞转了一圈，展示实力的意图非常明显。
三大庄园、四大坞堡，拉出五六千丁壮不成问题，更别说他还有数量不详的精锐私兵了。
如果他愿意，这几千人完全可以身披铁铠，纵横豫州——即便攻不下坞堡，也足够吓人了。
经历了鲜卑大掠一事，主家那边也务实了。有实力，就可以合作。
邵勋微微颔首。
如果说天底下有哪个士族对他的底子最了解的话，那必然是裴家和庾家了。
禹山坞最初是庾衮建立起来的，后来大部散奔他处，留下来的几百户堡民里，一定有和庾家关系密切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些人就是间谍，但邵勋懒得去甄别了。
自从下决心以广成泽为核心基地之后，近在咫尺的颍川世家就成了绕不过去的话题。
拉一派打一派这种传统故伎，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鄢陵庾氏现在未必会和他们怎样，合作或许也是有限度的，但只要他们的态度不是敌对，哪怕仅仅是中立，对邵勋都是有意义的。
颍川那个世家窝子里，他急着打开一个缺口，免得将来出现问题。
“汲郡那边如何？”邵勋又问道：“文君他们都回来了吗？”
庾亮心下一动。
郎君不问别人，只问了文君，这是何意？
文君过了年才十岁……
庾亮心下有些乱，回道：“已至洛阳。河北局势太乱了，家父靠着郎君相赠的那一千老卒，拼了命才守住郡城。而其他郡县，多有陷贼者。郡县官员，下场凄惨者不计其数。”
河北太乱了，汲郡太守庾琛也没信心能一直不出差错。因此，待到局势稍稳，便立刻把妻儿送回了洛阳。
“回来就好。”邵勋笑道：“正月里我登门拜访一下。”
“好说，好说。”庾亮心事重重地说道。
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二人结束了交谈，举步走了过去。
金门坞坞主陆黑狗正提着把尖刀，揪住一只哀哀叫着的黄狗，迅疾捅下。
黄狗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血放干净后，众人趁热处理。不一会儿，黄狗便成了盆里的一堆肉，放到了祭台前。
黑狗杀黄狗，干脆利落！
邵勋笑呵呵地拍着陆黑狗的肩膀，道：“何时祭灶神？”
“快了。”陆黑狗焦急地看着远处。
山脚下，肥猪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要把树上的雪给震落。
腊日祭灶神，这是传统了。
有以豚酒相祭的，也有杀黄狗祭祀的，谓之黄羊。
金门坞条件不行，本不应该举办这种节日盛典的。
一干流民们也早就尝够了颠沛流离的苦，变得极其卑微，仿佛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无所谓。
邵勋让人杀了十头猪、七八只黄狗，举办一场祭祀。目的是告诉那些流民，你们是人，不是只剩下果腹本能的野兽，来到金门坞后，各安生业，用心耕作，日子会一点点好起来的，你们也会重新拾起为人的种种礼仪。
猪肉、狗肉很快被端了上来，放在祭台前。
邵勋当仁不让，站在最前面，当着金门坞上下一千户堡民的面，大声朗诵着祝词：“伏见近年以来，生民颇遭灾荒，纳得王租之后，即不充口食……”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感情。
堡民们文化水平不高，听不太懂祝词，但庄严肃穆的气氛下，每个人都下意识收敛了起来，肃容静立，默默倾听。
听着听着，心中渐渐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我们现在有依靠了，不用再孤零零地一家人乃至一个人挣扎求存了。
这种有集体、有组织可以依靠的感觉，难以描述，却又妙不可言。
每个人都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下意识想维护这个来之不易的集体。
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没人想再次经历，真的。
而站在最前面大声朗诵祝词的人，则注定要成为很多堡民未来多年里最深刻的回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卖命
回到洛阳后，年关将近，衙门基本都封印了，整座城市陷入了年前的懒散气氛之中。
扩军募兵之事，在十一、十二两个月里陆续完成了。
这事还是吴前负责，庾亮、徐朗二人从旁协助的。
老吴现在在左卫里当个幢主，其实不怎么管事。
五十来岁的人了，武艺又很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继续吃武夫这碗饭。
吴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管理全幢士兵，完全是靠与刺头们处好关系，称兄道弟，吃吃喝喝。
另外就是借着邵勋的虎皮，把刺头们搞定了，其他人都不是事。
但邵勋有点想把吴前调回来了。
弟弟、侄子还需要学习，担不了大任，金谷园又缺少一个心腹管事之人，老吴是最合适的了。
这事等过完年再说吧。
腊月二十七，邵勋看完银枪、长剑二军的兵籍名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从现在开始，司马越无法轻易杀掉他了。
从体制内调集禁军，首先就会有人通风报信，还会有人阳奉阴违，接着便会有人劝司马越“息怒”，搞来搞去，一地鸡毛，半天动不了兵——前提是邵勋不公然造反。
即便动了兵，调集个一两万人马，邵勋也早就跑到云中坞，做好了厮杀准备。
一两万人马在坞堡下，一次只能出动一两千人，就凭这些训练不到一年的禁军，且还三心二意，不打算真对邵勋下死手的那种打法，司马越最后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也就是说，现在的禁军，司马越固然能指挥，但已经没有那种绝对的掌控力了——事实上，荡阴之战前的禁军，司马越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要杀邵勋，或许只能从外州调兵过来。但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周期这么漫长，邵某人早就麻利地跑路了，或者想到了其他化解之法。
当然，司马越虽然无法轻易杀死邵勋，但仍然可以给他的事业造成严重破坏，司马越本人也会威信大失，付出不小的代价。
两败俱伤！不知不觉间，邵勋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张方的下场，大概率不会落到我头上了。”邵勋嘿嘿一笑，道：“冯翊太守，有个蛋用！真当冯翊郡上下听你呢？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就永远不可靠。”
张方是个太守，却无法有效调动冯翊郡的资源。
邵勋不是太守，但他敢肯定，天下绝大部分太守拉不出两千二百银枪军、八百长剑军这样的部队，更没法像他这样直接掌握着五六千户百姓，能有效调动这几千户人生产的每一分资源。
是，我现在是弄不到太守的“虚名”，但那又如何？我的真实能量与太守无异。
“郎君，陈督来了。”唐剑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禀报道。
听到“陈督”二字时，一时没反应过来，过后才知道是指陈有根。
国朝有制，督一军称“督”或“督军”。
武帝司马炎就曾下诏“罢山阳国督军”。
洛阳中军曾有上骑督、异力督、幽州突骑督等编制，其主官就称“督”或“督军”。
如果是督好几支军，那就是“都督诸军”，简称“都督”。
陈有根现在是长剑军主官，称他一声“陈督”或“陈督军”完全没问题。
“走！”邵勋不再迟疑，立刻出了庭院，披甲上马。
陈有根带着五十长剑军武士汇了过来。
“最近可曾募得勇士？”邵勋问道。
“又募得数十，其中不少人是散入山林草泽间的亡命徒。”陈有根小心翼翼地说道。
“无妨。”邵勋道：“正月里去山里行猎，把儿郎们都叫上，我一个个观察。”
“诺。”陈有根放心了。
长剑军与银枪军不一样，这是一支亡命搏杀气息十分浓厚的部队。
从根底上来说，这里就没有好人，好人也待不住。
早期的时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是邵勋的亲兵，即教导队是也。
后来加入了很多突将，也是跟着邵勋一战大夏门、二冲许昌城、三打刘乔父子的胆大包天之辈。
邵勋控制这支部队，靠的是威望和恩义。
威望是一次次战斗打出来的，同时也有他超卓的武艺作保。
恩义则是通过打猎、赏赐等手段。
银枪军则不然，这是一支军纪严明到骨子里的部队。
两支部队成军时的基调就不一样，也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都有用。
有时候，战场上两军僵持的时候，就需要长剑军这种部队来“爆种”打开缺口，给银枪军主力创造机会。
简而言之，银枪军是托底，长剑军提高上限，两者缺一不可。
大队人马很快来到洛阳，入了邵府。
邵勋吩咐仆役将府中的肉、奶都拿了出来，给儿郎们做顿好吃的。同时又拿出了一批布帛，一人发两匹，作为正旦赏赐。
“还是跟着郎君好。”众人纷纷赞道：“能打胜仗，还有吃有喝有赏赐。”
“好好锤炼武技。”邵勋笑道：“将来建功立业，钱财美人哪个不可得？”
众人听了，纷纷喝彩，然后又骂以前的将官，恁地看不起人，把他们兵家子给踩到泥地里去了。
邵勋嘴角含笑离开，翻身上马之后，在唐剑等人的护送下，很快来到了司空府。
年前拜见王妃和世子，奉上礼物，是他一年中难得的光明正大入府的机会。
及至入府之时，还颇有些心虚。但随即又想到，这只是他今年第三次踏足这个府邸，一次取裴妃整理的资料，一次送礼物兼借钱，这次是年前拜见，谁敢说我天天来？
来到前庭时，邵勋看到了曹馥、庾亮等人，一个个脑门上都刻着晦气两字。
“曹军司。”邵勋躬身行礼。
“后生郎无须多礼。老夫这军司，怕是当不了多久喽。”曹馥说道。
邵勋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
司空久不来洛阳，早晚的事吧？
但军师之职，何等重要，徐州那一大帮子新人，资历不够，怕是都没资格当军师，最终会给谁呢？
“军司劳苦功高，司空定有安排。”邵勋说道。
“呵呵。”曹馥淡淡一笑，司马越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他也看清楚了，如果就此离了越府，不会有任何补偿，也不会再请他回去。
司马越信任你的时候，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一旦生分，那就是路人了。
荡阴之战后的一年半时间，留守洛阳的这部分人，基本算是被放弃了。司空看到他们，多半心里也膈应——我连战连败，你们却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情何以堪？
“军司今后若有难处，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仆绝不推辞。”邵勋靠近了两步，低声说道。
庾亮就在曹馥身旁，闻言看了邵勋一眼，若有所思。
曹馥叹了口气，道：“难得你有心了，今后多来我府上走走。”
“是。”邵勋应道。
现在的曹馥，比起一年多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那会的曹军司，发号施令的时候，还能依稀看到几丝狰狞，现在就纯纯老大爷一个。
不过邵勋绝不敢小看他。
曹洪时代的活化石，一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认识了多少人？曹大爷的潜势力、关系网，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司马越以前找他当军师，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了，司空要与河间王议和了。”曹馥突然说道。
“怎么个议和法？”邵勋问道。
庾亮、徐朗二人也寻声望了过来。
“以张方暴虐嗜杀，盗掘皇陵、公侯之墓为由，请杀之，如此方能议和。”曹馥看了邵勋一眼，说道。
邵勋只觉菊花一紧。
司空幕府有人拿他和张方类比，邵勋已在几次聚会中有所耳闻。
老实说，真有点像。
如果张方不吃人、不残暴，为人正常点的话，邵勋不介意和他交个朋友，因为实在太有共同语言了。
作为底层崛起的老前辈，张方一定有很多心得感悟，说出来后，能让邵勋少走很多弯路。
你在司马颙幕府是怎么被人打压、排斥、羞辱的？可有化解之法？
我在司马越幕府该如何面对士人阶层若有若无的排斥？
只可惜，张方可能要死了，因为幕府中没人会为他说话，相反还满是谗言。
他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是利用多年来的威望，牢牢把握住部队，让司马颙投鼠忌器。
“河间王愿意杀张方？”徐朗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曹馥摇了摇头，没说话。
邵勋也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司马越让糜晃来诱杀自己，能防住吗？
仔细想想，糜晃应不至于如此。但自己最好也不要让老糜陷入这种两难境地，不要给人机会。
裴十六从里面走出，轻声呼唤众人入内。
邵勋整了整衣袍，跟在曹馥身后入内。
曹馥只躬身行礼。
邵勋现在是禁军将领，按理来说也只需躬身行礼就可以了，但他曾经是王国军中尉司马，算是越府家将，却要大礼参拜了。
在面对东海王和王妃的时候，他理论上甚至要自称一声“臣”，虽然羊献容那货老是蛊惑他是“天子亲将”，无需听司空号令。
“都起来吧。”裴妃双手虚扶，目光在邵勋身上一绕，看到他身上的戎服后，便收回了。
众人分次序落座。
邵勋这次没被排在门口，而是坐在曹馥下首第三个位置上。
殿中将军了，他再谦让，地位较低的人也不好意思坐在他上首。
“司空在许昌安抚豫州士众，最迟三月会回到洛阳。”裴妃清丽的嗓音在屋内徘徊着。
邵勋听着只觉悦耳，眼角余光偶尔落在她脸上，发现带着淡淡的愁容，但风韵却更胜往昔。
二十五岁，正是少妇最好的年华呀。
“三月之后，或有大事。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过多置喙。”裴妃继续说道：“唯愿诸君精诚团结，共济大事。将来论功行赏，定少不了尔等一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显得十分忠诚。
裴妃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随后便谈了一些琐事，世子又讲了几句，然后便退散了。
邵勋惆怅地出了司空府，唐剑立刻牵马过来。
他摆了摆手，道：“走走吧。”
“诺。”唐剑带着亲兵步行跟在后面。
年前的洛阳，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但怎么说呢，以前战争爆发的时候，街上也没人，但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
百姓是“健忘”的，他们已经忘却了一年多前的残酷战争，这或许是好事，毕竟人总要向前看的嘛。
“总要种地的……”邵勋的脑海中突然又回响起了这句话。
那位老丈是幸运的，至今还活着，带着儿孙们在潘园耕作，一家团圆。
“唐剑。”邵勋轻声唤道。
“郎君？”
“要去关中打仗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或许该多抢掠些财物回来？”唐剑说道：“之前抢许昌武库，动的是范阳王的东西，这次抢河间王的话，应无大事。”
“抢完东西之后呢？”邵勋问道。
“自然是运回宜阳，或者广成泽。”
邵勋摇了摇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喜欢为司空卖命打仗，但有时候，能有卖命的机会，至少能让矛盾缓和些。司马氏的子孙，都喜欢养恶犬，用完就杀掉。前有成济，后面说不定会有张方，将来会是谁？”
唐剑听了，面色微微发白。
不过在邵勋身边日久，唐剑多少也明白点如今的局势，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能补充一句，司马冏杀了他曾经非常信任的主簿王豹，只因为他忠言直谏。
司马颖杀了服侍他多年的宦官孟玖，只为了挽回河北士人之心。
“不过或许也没那么悲观。”邵勋突然又笑了：“司空打仗，未曾一胜。”
唐剑亦笑。
二人走着走着，路过了成都王府。
邵勋微微停下脚步，看着紧紧封闭着的大门。
门口有军士站岗，看样子乐氏仍然是待罪之身。
邵勋甚至都忘了司马越给司马颖栽了什么罪名，好像是谋逆？乖乖，谁顶得住啊？
慢悠悠踱回邵府之后，有仆役来报：幕府遣人送来一批丝绸、铜钱、金银器及其他物事，以酬征讨刘乔父子之功。
数量最大的就是丝织品了，种类也比较丰富，绮、锦、绫、绢、缣、罗、纱等十余种，各五十匹至两百匹不等，总一千多匹。
邵勋随手拿起一匹看了看，织工用绛、宝蓝、绿、淡黄、白五色丝线织出了树纹锦，上有装饰花纹，乃同款树纹，呈带状错位排列。树干用彩带装饰。整体因为色彩的交替而产生了繁缛变化画面，让人惊叹。
邵勋放下锦缎，拿起一匹绮看了看，同样巧夺天工：上绣两只对称的长角卧羊，下面是一些珍奇异兽，底部还有“贵”字纹绮，整体纹饰较为复杂，极具艺术美感，价值应不低。
这些丝织品，可比以前他发给儿郎们的“白板”绢帛强多了啊。而且不太好估价，一般只在上层公卿之间流通，想买也不太好买，因为都是定制的，没有面向市场。
更别说那堆金银器了，同样不太好估值。
“卖命钱发下来了啊……”邵勋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后面再看能不能换点粮食。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回来了
洛阳西北的曹魏旧苑内，一场颇具军事色彩的围猎行动已近尾声。
邵勋把四幢银枪军的七成兵力、长剑军的一半人都拉了过来，整整两千军士，在山林草场间大声呼喝，同进同退。
甚至于，部分禁军亲信也来了，如黄彪、余安、章古、吴前、秦三、郑东等人。
他们在军中年余，各自也发展了部分亲信，林林总总来了数百人。
再加上金谷园、邵园、潘园三地的千余庄客，聚集在这一处的军士已近四千——庄客平日里种地，为邵勋打粮，但冬闲之时，拉出来练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郎君，银枪、长剑二军人皆有铁铠，几乎和王秉手底下那三千人仿佛了。”黄彪一边熟练地炮制着猎物，一边说道。
他是真的羡慕。
殿中将军所领，多为轻甲军士。
不是一副铁铠都没有，但真的很少，五千多人里面，有个三四百副顶天了。其他的，至少三分之一无甲，剩下的身着其他各色杂甲。
说白了，四位殿中将军所领之两万众，在人数上是中军主力，在实力上却不是。
王秉是虎贲中郎将，领右卫前驱营，三千重甲步卒，多有中军老卒，这才是禁军真正的主力。
黄彪挺看不起王秉的，但谁让人家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呢？
“王秉年前从弘农回来了。”邵勋也在炙烤猎物，随口说道：“他在那边还算卖力，戍守堡寨，令敌无计可施。贼众撤退时，他甚至还出城追击一把，长进了。”
你进步，别人也会进步。毕竟连天子都从听蛤蟆叫，进步到吃蛤蟆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王秉再长进又有何用？”黄彪不屑道：“不就顶了个好家世么？”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邵勋说道：“跟着我，会有机会的。咱们这个团体，会有出头的那么一天。”
一个以底层人为主的军政团体，要想在这个世道中崛起，何其难也。
他们只能先占据士族力量不强的地方，或者当地原本士族力量很强，后来被严重削弱了，只有这两种地方，才能给蹒跚起步的他们提供机会。
邵勋看得很清醒。
如果司马越现在让他去当颍川太守，他是玩不转的，税都不一定收得上来。
当襄城太守就会好一些，因为那里的世家力量相对较弱。
但不管怎样，他没得选择。
只能尽量团结部分士族，打击另一部分士族，再通过设计的政治经济制度，创造一个新阶级。
至少，陈有根、黄彪等人，对邵勋画的大饼很感兴趣。
靠建立军功获得利益，不问出身，这也是陈、黄等人唯一的选择。
从根本利益上来讲，他们很难背叛。
根本利益之外，还得靠个人感情维系。
邵勋将一块烤好的肉递给黄彪，道：“忙了一早上，先垫垫肚子。”
“谢郎君。”黄彪将脏兮兮的手在戎服上擦了擦，接过盘子，道。
不远处传来喝彩声。
邵勋看过去，原来是长剑军有人飞马射中一只狐狸。
“来人！”邵勋喊道。
“郎君请吩咐。”唐剑去射猎了，这会是吴前跟在邵勋身边。
“罢了，我亲自来。”邵勋擦了擦手，走到一辆马车旁，取出一段锦，拿到手里。
片刻之后，那位长剑军骑士飞奔而至，下马献上猎物，道：“仆将此物献给将军。”
“你是队主常粲吧？果是好儿郎。”邵勋笑道：“你打到的猎物，我怎好擅夺。令堂在禹山坞住得可还习惯？”
常粲一听，声音有点哽咽了，道：“将军请了医者来瞧病后，好多了。阿娘一直嘱咐我为将军效死。”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邵勋哈哈大笑，上前拉起常粲，道：“我平生最重勇士，记住了，勇士在我面前无需跪拜。将来还要一起富贵，死之一字，万勿再提。”
邵勋提起猎物看了看，道：“肉分给儿郎们，大家一起吃。皮子你自带回，给你阿娘做个什么物件也好，若不够，自来找我。”
说完，邵勋又把那段锦披在常粲身上，道：“赏你了。骑上马走一圈，让大家都看看。在我这里，勇士就该有重赏，不问出身。”
常粲抹了把眼泪，披着锦翻身上马，得意洋洋地驰骋了一圈。
旁人看了，眼红不已。
那段锦看着就很名贵，价值不菲，帛行里根本没有，从没拿出来卖过。
常粲一个积年老贼，居然能得到世家公卿才有的高级货，这如何不让人羡慕？顿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飞禽走兽们算是倒了血霉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就喜欢看到这个样子，勇士们固然喜欢钱财美人，但他们也需要得到尊重和认可。
这等乱世，苛待勇士，本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偏偏还是常态。
人是感情动物，勇士更有脾气和性格，以钱财赏之，以恩义结之，缺一不可。
“将军，若要西征，真要带上他们吗？”吴前跟在邵勋身后，轻声问道。
“不光他们，还有银枪军一部。你觉得光靠操练，能练出好兵吗？”邵勋反问道。
吴前好歹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又如何不知？只是有些不忍罢了。只听他说道：“长剑军便罢了，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银枪军可有很多新兵……”
“新老夹杂，并非全是新兵。”邵勋说道：“我只带一幢人，辅以四百长剑武士。操练，终究是假的，即便列阵演武，士兵们也知道不会真的厮杀。但西征不一样，这是真打。即便没有轮到他们交手，只要去了，都有收获。”
俗称感受战场气氛。
训练之中，很难达到这种效果。但真实的战场，哪怕只是上阵站在那里，最终没轮到交手，心理上的淬炼也不容小视。
当然，原因不止于此。
想到这里，邵勋就有些唏嘘，同时鄙视自己。之前还想着，司马越不主动让他去，他就坚决不去呢，事到临头，他也在现实面前屈服了——
他现在很想去劫掠财货，为自家的小事业添砖加瓦。
邵园、潘园、金谷园三大庄园，去年大力收拢流民，侵占被人放弃的民田，大力耕作，但说到底只有1100余户庄客，一年下来产了六万斛出头的粮食，另养了524头大小牲畜。
但这三个庄园却是稳定出产粮食的机器，比云中、金门、檀山三坞强多了——这三家一整年只产了六万五千余斛粮食，养了392头牲畜，但入不敷出。
不过，禹山坞是例外。
这是个成熟的坞堡，虽然有些残破，但田地、沟渠都是现成的。去岁又送了一批流民过去，再加上阳翟县投献而来的百姓，现有2700余户庄客，产粮十万斛出头，另有590头牲畜。
银枪军手头还掌握着721头耕牛，长剑军手中有马骡千余匹——绝大部分已归还洛阳士民。
如果不算那些军器和现金（绢帛、钱、金银器）的话，以上差不多就是邵勋的主要资产了。
粗粗一算便可得知，去年的粮食缺口至少在二十万斛以上。刨去从弘农坞堡帅那里敲来的七万余斛粮食，还欠了不少债——财政如此恶化，与他积极收拢流民不无关系。
到最后，只能拿钱帛以及缴获的刘乔父子数千件军器抵了账，且还不够，又把战场上缴获的刘乔部数万斛粟填了出去，才差不多抹平亏空，所剩无几的资源则采买了部分材料，用作今年金门坞前期建设。
好在三大园和禹山坞去年秋收后都种了越冬小麦，夏收后还能种一季杂粮，今年的粮食缺口会大大减少，前提是不再接受新流民。
但这又怎么可能？豫州大乱，涌向河南郡的流民不知凡几，邵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千方百计想收拢一些。
他甚至连今年的学生兵都招了，主要来自受鲜卑蹂躏颇深的豫州梁国，共155名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即将安置到金谷园内学习、训练、劳动。
所以，无论出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必须再捞一把。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没办法，野心家就这个鸟样，总是为财政问题所困，因为他们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
而既然要去关中捞钱，有些事就不能让禁军来做，私兵部曲更为合适。
反正这年头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打仗的人太多了，邵勋带个千把人出战，没人会说什么，相反还要夸他忠勇。
围猎结束之后，众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炙肉煮汤，好不快活。
新募的军士慢慢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有钱拿，有肉吃，不比以往的日子强多了？
二月，邵勋又两次拜访曹军司，与一干被冷落的幕府士人喝酒扯淡。
期间，他还邀王瑚、段良、何伦、王秉、陈眕、苗愿等禁军大将饮宴，进一步加深感情。
以往的王国军老部下他也没忘记，找机会安排了几顿。
整个二月，就在这么吃吃喝喝中度过了，倒也不是没收获，至少他与禁军将官们的交情进一步加深了——至少表面如此。
永兴三年（306）——这次天子没有改元——三月，邵勋率部值守殿庭，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司空率万余兵马北上，前往洛阳。
天子司马衷无动于衷，只下意识感到些许不安，但并不影响他吃饼。
皇后羊献容则像那被逼到墙角的母兽，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一年零七个月之后，司马越终于要回到这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了。
洛阳，很可能迎来新一轮的政治洗牌。

第一百四十章 糊弄
殿中将军，除警戒戍守、夜开宫门之外，还掌乘舆之事。
皇后羊献容要乘舆去华林园，邵勋就得随行伺候。
但皇后并不想要邵勋伺候，她只想找邵某人问计。
“皇后勿要忧虑。”看着一脸寒意的羊献容，邵勋无奈道：“只要什么都不做，司空必不会拿你怎样。”
“你可知，他已打算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羊献容的眼睛里有几分恼恨、几分惊慌，还有几丝疯狂。
邵勋默然。
他承认，他又没得到消息。或许，司空幕府内也没多少人知道吧。
“那又如何？”他说道：“天子尚在，何忧之有？”
羊献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邵勋。天子在的时候，我不一样住进金墉城了？
邵勋想了想，现在没法鞭挞这个女人，吵架是吵不过她的，更怕声音大了引来那些已被摒退的宫人侍卫，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广成苑如何了？”
“才三个月，能有何进展？”羊献容有些不耐烦了。
“冬日水浅，正合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邵勋说道。
“你就一点不知道？”羊献容心中暗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广成苑那点破事，顿时恼道：“闻朝廷修广成苑园囿，颍川、襄城、汝南、南阳、顺阳五郡国征夫派役，至今已历两月。”
邵勋大喜。
朝廷的命令还是好使的，在这种小事上，诸州方伯也没必要和朝廷硬杠。
一下子征发五个郡国的夫子修园……
艹！邵勋都要哭了。
靠他来攒钱，猴年马月才攒得齐啊？
能不能征发自带干粮的夫子帮我家修坞堡？
“皇后放心，臣必保帝后无虞。”邵勋激动之下，保证道。
是的，他也很想保天子。
天子的正统性太强了，偏偏又很纯质，谁都能利用他薅一把羊毛。
王衍在薅羊毛。
司马越在薅羊毛。
羊献容也在薅羊毛。
这样一个非常好用的印章机器，司马越有病啊，非要杀。
“你如何保证？”羊献容一眼不眨地看着邵勋，逼问道。
“皇后……”
“你练的兵呢？”羊献容又问道。
“一直在练。”
“济得事否？”
“皇后欲做何事？”
“诛杀奸佞，敢吗？”
皇后又不理智了！
邵勋耐着性子说道：“皇后，司空身负天下之望。范阳王镇豫州、高密王镇青州、平昌公镇冀州、东嬴公镇并州，范阳王表荐的苟晞镇兖州，皆大权在握，司空若出事，难以善了。”
羊献容呵呵冷笑。
邵勋心下也有些恼怒。这女人以前还诱惑他呢，那时候多妩媚，现在完全不装了，却难看了许多。
“广成苑没必要修了。”羊献容冷笑道。
“皇后！”邵勋也不装了，马勒戈壁，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我算了，不和她一般见识，先想个办法忽悠一下。
“怎么？”羊献容紧紧盯着邵勋的眼睛，道：“想和司马冏、司马乂一样凌迫君上？”
“皇后何出此言。”邵勋故作长叹，脸色急剧变化，纠结了好一番后，跺了跺脚，道：“也罢！若事情紧急，臣拼得官位不要，也会想办法把皇后送出宫，如何？”
羊献容神色有些松动。
说实话，这个皇后她真不想当。还不如回泰山老家，悠游度日呢，就怕泰山羊氏不敢接纳她。
但一般的地方她也不想去。
她不想吃苦，不想没有服侍的人，不想没有诸多贡品享用。
若天子愿意与她离婚，再改嫁给某个大家族子弟，那是最完美的。
邵勋愿意把她送出宫，那是送到哪里？再者，他有这个胆子吗？
邵勋见她不信，决定加点料，道：“这话臣之前只对一个人许诺过，臣说话算话，皇后勿疑。”
“谁？”羊献容被勾起了八卦心，问道。
“成都王妃。”邵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羊献容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竟然见过那个罪眷了？”
“是。”邵勋惭愧地点了点头，道：“臣欲在广成苑为皇后练兵，待机而动。后又思及，若能结好南阳乐氏，则后路无忧矣，或还能得些部曲钱粮。故偷偷翻墙进了成都王府，见了王妃一面。”
羊献容先是将信将疑，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邵勋一眼，讥讽道：“只见了一面，就敢许下重誓，邵卿还真是情深义重呢。”
邵勋面现赧色。
接下来便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邵卿！”羊献容冷不丁地唤了声。
“臣在。”邵勋疑惑地看了羊献容一眼，我给你抓了这么大的“把柄”，多少该提升点信任度了吧？这又是想出了什么幺蛾子？
“准备乘舆，去成都王府。”羊献容说道。
“诺。”邵勋暗叫要露馅了，不过面不改色，硬着头皮应下了。
“罢了，去了又如何。”羊献容突然一笑，道：“记住你说的话。现已三月，春水上涨，不便清理河塘，广成苑那边已经开始运输木石，四月就开工兴建园囿。汝——勿忧也，好好练兵就是。”
“臣遵旨。”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天，应该是把羊献容糊弄过去了。
妈的，这个炸弹太可怕了。可恨自己没有骨气，非得用朝廷的人力物力，唉。
三月最后一日，天子降诏，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没有太多意外，因为这是东海王与王衍、荀藩等重臣商议后的结果。
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除了少数人。
******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深宅大院之内，一位妇人正对窗而坐。
她拿起铜镜，定定看着。
镜中人面容消瘦，但眉宇间却显露出了无尽的清雅气质。
好久没修饰容颜了。
她叹了口气，盖上了镜子。
铜镜背面露出一行小字：“人咸知修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
纤细白嫩的手指在字上一一划过，反复几次。
南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
未曾挽起的秀发轻舞飞扬，洒落地面的裙裾随风荡漾。
风越来越大，带着细密的雨丝，妇人却浑然不觉，动都未动。
两裆衫渐渐紧贴在了身上。
风雨就像一位高超的画师，用它凝练的画笔，从上到下描绘出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从颈部往下，先是凸显出了精致优雅的锁骨，如同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升起的礁石。
再是高耸秀气的山峰，遥遥相对，夹河而立，坚实而不可摧。
山峰往下，是渐渐收窄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平滑如镜面。
仿佛没有画尽兴一般，风雨渐渐加大。
妇人定神许久之后，终于起身，裙裾紧贴在身上。
画师运笔如飞，很快勾勒出了两个浑圆的半球。
妇人懊恼地看了看衣裙，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来到里间坐下。
轻轻拂下彩色锦缎后，露出了一面古色古香的汉筝。
纤手轻轻拨弄，清曲流淌而出。
妇人纤发已为风雨打湿，紧紧贴在脸上，她却连理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秋水双眸上缓缓滴落着雨珠，青葱十指带着无尽愁绪，将满腔幽恨送入琴弦之内。
曲调唯美哀婉，诉说着往昔种种，仿佛就是眼前这个妇人的自画像一般。
高潮之处，弦凝指咽，鸣声暂歇，当真是别有幽愁一万重。
好一个清静娴雅间又带着丝丝幽怨的美妇！
“笃笃……”许久未有人拜访的宅院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低声交涉。
交涉持续了很久。
终于，正门吱嘎一声打开，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过连廊，越过小桥流水，向书房靠了过来。
脚步声停止了。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五六个健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走吧。”没有多余的废话，领头的健妇尖声说道。
妇人也没有问，只抱起了琴，缓缓起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杀张
整个三月，邵勋都被拘束在宫中，难以外出。
他只能通过时不时上朝的潘滔打探一些消息。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司空并没有入洛阳，而是带着大军，从洛阳东掠过，然后北渡黄河，屯于温县去了。
如此诡异的行踪，哪怕邵勋没得到任何消息，也可以断定：河北战事又炽。
温县这个地方位于司州河内郡，向东北进军，可驰援河北，向西翻越王屋山，则可至河东郡，再经蒲坂津渡河，进入关中。
司马越手头不过万余成色可疑的兵马，宁敢两头援应？
河北之外，青州也开始了叛乱。
为王前驱的第三批人马下场了。
惤（jiān）县县令刘伯根起兵造反，聚众数万，被称为“东莱妖贼”。
之所以如此称呼，全因为这货是天师道师君，而东莱也是天师道广泛传播的区域之一。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比较震惊，因为他在洛阳压根没见到什么天师道人物。偶尔听闻谁谁家里信奉天师道，也不以为意。
总体而言，洛阳及其周边，并非天师道的主要活动区域，这次算是开眼了。
古代社会，尤其是魏晋这种喜谈鬼神的社会，宗教的威力不是一般地大。
一个县令居然能聚集起万余兵马，没有宗教加成是不可能的。
东莱人王弥带着家里的僮仆部曲加入造反大军。
王弥家世不错。
祖父王颀曾任玄菟太守，跟随毌丘俭讨伐高句丽，大胜而归。
后又任天水太守，随邓艾伐蜀。
入晋后转任汝南太守。
王弥之父声名不显，但传到他这一代，家资仍然颇为可观，能养不少部曲僮仆。
或许是不甘心于这样沉沦下去，王弥决定铤而走险，加入天师道叛军，搞事！
因为有王弥这样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加入，刘伯根十分欣喜，亲自任命王弥为长史，其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
青州刺史、都督、高密王司马略亲自率兵征讨，大败而归，跑路到了聊城。
不知道是不是司马越家族的“基因”问题，司马略现了个大眼，首次在乱世中露面，结果就被宗教起义军给击溃了。
但这支起义部队也没讨着好，幽州都督王浚遣兵南下，一战破之，斩刘伯根。
王弥带着少许亲信逃入长广山，落草为寇，暂时避避风头。但以他散尽家财也要造反的劲头来看，估计接下来还会搞事。
青州文恬武嬉，徐州世兵又刚被司马越败光，地方上缺乏可靠的镇压力量，有点空虚了。
这个世道，越来越乱了。
三月过后，四月由殿中将军陈眕值守殿庭。邵勋稍稍自由了一些，除了操练禁军，结交将领、士人之外，便在各大坞堡之间打转了，忙得脚不沾地。
四月初五，他接到命令，随中军左卫主力一起，西进新安。
战争的阴云，陡然密布。
不过，或许仅仅是施压，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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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郊的霸上，同样飘洒着细密的春雨。
霸上因灞水而得名。
早在春秋时期，秦穆公就在灞水上修桥。
新莽时期，曾一度将其改名为“长存桥”。
晋时，又改名为灞桥。
此灞桥，或许早非秦穆公时的灞桥，甚至桥址都不一样，但灞水上总有座桥，以便沟通东西。
灞桥以西，便是霸上了。
之所以带了个“上”字，其实是因为霸上就是位于灞水以西的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塬。
是的，又是西北地区常见的土塬地形。因居高临下，向为屯兵之所。
张方的大营就位于此处。
或许是连日阴雨的缘故，大营内军士们的士气有点低落。
前年攻洛阳，本来是个好机会。
司马越在荡阴惨败，溃不成军。上官巳溜回去后，在洛阳城中大闹，搞得人心惶惶，城池岌岌可危，仿佛一通鼓就能拿下。
但有个叫邵勋的人横空出世，打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他残忍而暴虐，又狡猾奸诈，在大夏门内狭窄的街道上，强弩雷发，箭矢如雨，生生斩杀了六百名精锐的骑兵，让抢门功败垂成。
到了最后，出征的两万多步骑没抢到足够的财货，只能盗发陵墓，聊以自慰。
今年又说要东攻洛阳，石超、楼权、牵秀等河北将领甚至已经领兵出发了，但后续部队没跟上，最终没甚成果，灰溜溜退回——究其根本，还是河间王没下定决心，如之奈何。
“大王惧矣！”中军营房之内，张方醉醺醺地喝着酒，唾骂不休：“什么狗屁士族，胆怯懦弱，首鼠两端，就会坏事。”
亲兵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家都督，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远离。
都督醉酒之后，横剑杀人之时可不少见。
纠结了半晌之后，他们叹了口气，互相对视了一下，便齐齐离去了。
“毕垣鼠辈，但知言和。”张方仰脖灌了一口酒，继续骂道：“却不知司马越根本不愿议和。可笑啊可笑，长安、洛阳近在咫尺，司马越得多傻才肯跟你议和？今后若有机会，定要食汝肉、寝汝皮、饮汝血，好好把玩一番汝之妻女，再散入营中为娼妓，哈哈！”
营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草地泥泞潮湿，马儿跑不起来，众人身上也脏兮兮的。在营门口验明正身后，守门裨将恭恭敬敬地将郅辅等人让了进去。
“汝自去吧，我找都督有要事相商。”郅辅挥了挥手，道。
裨将恭声应是。
如此态度，不仅仅因为郅辅是张都督帐下第一大将，更因为其他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张方微时，郅辅资助他的不仅仅是钱粮，还有部曲。
这些郅家部曲跟随张方东征西讨，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张方亲信。
当然，这些部曲曾经的主人郅辅，更是张方心腹中的心腹，机密之事从不相避。
对此，郅辅也很是感慨。
但他没有办法了。
家业都在长安，能怎么办呢？河间王动动手指头，就能让自家灰飞烟灭。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毕垣吧。谗言是他进的，你若做了鬼，自去找他，休要来缠我。
郅辅踩着泥泞的烂地，一步一滑地进了营房。
本欲开口说些什么的，却见张方已醉倒在案几上，哼哼个不停。
郅辅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几位亲随。
亲随们脸色苍白，但都点了点头，散开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郅辅脸色抽搐地走了过去，站在张方身侧，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往昔的一幕幕。
年少时的张方，以勇力闻名，作为河间国军户世兵，跟随河间王，先去邺城，再来长安。
两人的相识，缘于偶然。
一个是长安鼎鼎大名的富豪，一个是落魄的军户，偏偏一见如故，言谈甚欢。
自己看中了张方的武勇以及他河间国人的身份，张方则对自己的万贯家财颇为惊叹。
接下来就是识英雄、重英雄的佳话了，自己豪迈地拿出部分家财和部曲，赠予张方。
张方十分感动，约定“苟富贵”，定不相忘。
而事实也是如此。张方以勇武闻名，渐渐立下诸多功劳，最终发迹。
发迹后的张方没有忘了自己，将帐下第一亲将的位置给了过来，并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
这些年，靠张方赚了不少。
早些年投下的钱财、部曲，早就连本带利赚了回来，甚至翻了几番。
张方没有对不起自己！
“唉！”郅辅叹了口气，轻声道：“负心人在此，勿要怪我。”
说罢，抽出佩刀，照着张方的脖颈重重斩下。
“咔嚓！”刀入骨肉之中。
张方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郅辅。
郅辅狠下心，加了把力，猛然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张方的眼神渐渐暗淡了下去，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郅辅俯下身子，只听到了“小心”两个字。
小心？郅辅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待到张方没有任何动静后，郅辅将其头颅切割下来，然后用布包着，提在手里，出了营房。
营房外恰好有几位偏裨将领赶到，见郅辅浑身是血的模样，愣在了那里。
再看到郅辅右手提着的尚在滴血的“布包”时，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已经抚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你等原为我家僮仆，而今是要拦我吗？”郅辅面无表情地问道。
几人没有说话。
“此乃大王之命，尔等要抗命吗？”有亲随走了过来，厉声斥道。
“事情既已做下，便不可挽回。尔等好好想想，值不值得？”又一名亲随说道。
“让开！让开！”第三名亲随推了他们几把。
几名偏裨将领低着头，默默让开了。
郅辅看都不看他们，大摇大摆地出了军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曾经可止小儿夜啼的张方张都督，就此命丧军营，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恩主手里。
四月底，张方的头颅被塞入木盒中，飞马送至温县，交到了司马越手里。
司马越不想看。
幕僚们仔细检查，并找来几个认识张方的人反复查验，最终确认张方已死。
司马越听后狂喜。
老实说，他没想到司马颙这么傻。
真以为杀了张方就能议和？怎么那么天真？
张方怎么死的，瞒不住任何人。关中诸将士，宁不心寒耶？还有几个肯为司马颙卖命？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司马越在大帐之中肆意大笑，手舞足蹈。
幕僚们纷纷上前恭贺。
“传我将令，以糜晃为都督，总领大军，杀奔关中。”司马越脸色一肃，大声吩咐道：“此战，不破长安誓不罢休。”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两路进兵
大军不是那么快能行动的。
因为司马越想要召集更多的兵马，等待从陈留、荥阳、河南等郡征发的兵丁齐聚后，才会大举进发。
金谷园那边甚至有人赶到新安，说有官吏上门征丁，被他们顶回去了，小吏诺诺不敢言。
这就是自耕农为何投入庄园、坞堡的重要原因。
征兵之时，诸县兵曹掾优先征自耕农，因为他们好摆布，不费事。
自耕农不够了，就去找没有门第、没有官职的豪强。
如果还是不够，再就找寒素、小姓士人。
难度从低到高。
没有人是傻子，趋利避害是本能。再打下去，自耕农只会越来越少，坞堡会越来越多，甚至就连一些庄园，也会尝试改造为坞堡——庄园很多是度假别院性质，如金谷园、潘园等，相对容易攻破。
一起来新安的还有各个坞堡、庄园的管事人员。
邵勋着重听取了金谷园、潘园、邵园的耕种事宜，得知麦苗长势良好之后，放下了心。
六月麦收，届时全部拉至金谷园处理。
洛阳这两年安定了，金谷园的逃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小部分，三十多区的水碓可处理太多谷物了。现在只勉强开了几个，再搞下去，邵勋觉得自己可以接业务，帮别人舂米、磨面。
四大坞堡中，金门坞是重中之重，今年一定要完工。
开春之后，杨公坞、一泉坞、合水坞交割了部分粮食“尾款”，加起来六七万斛的样子。
幢主王雀儿汇报，有个叫羊茗的人送了一批钱绢至金谷园。
去岁年末赏下的诸多锦绮绫罗、金银器之类，粗粗估了价，在洛阳采买了粮食、牲畜、农具及生活用品，送往各个坞堡。
钱一到手，基本就花光，还会欠债。
邵勋一点不慌。笑话，大老板哪有不负债的？
五月中，第一批从司州、兖州征发来的丁壮抵达新安，辅兵终于有了。也恰巧是在这个时候，进兵的命令下来了。
五月十八，大军西进。
他们这一路主要由中军左卫构成，除少许留守人员外，出动了一万五千人。
骁骑军出动了一千五百骑，老底子算是拿出来了。
自去年四五月间重建中军后，骁骑军就一直在艰难地扩充着。方式主要是招募亡散人员，另收少量新兵，现在才慢慢积攒到一千八九百骑的样子。
著名的幽州突骑督也重建了。
作为中军内部不隶属于任何一军的具装甲骑，曾经有一千多骑，而今收拢了部分老兵，招募了百余新兵，洛阳武库搜刮了下马铠，只堪堪凑了四百余骑，这次也跟过来了，伴随步兵前进。
邵勋对这支部队比较关心。
因为这是一支能极大威胁银枪军的部队，虽只有区区四百余骑，但冲起来真的很要命，训练不足的银枪军真不一定顶得住。
一万五千步军、两千轻重骑兵，外加超过两万的丁壮夫子，这一路加起来快四万人了，可对外号称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花了足足七八天时间才穿过了一百多里的山路，非常之慢。
这条北线道路俗称“新安道”，与南边洛水河谷的“宜阳道”同为潼关通向洛阳的关键道路。
邵勋他们从新安县西十余里的秦赵二故城出发——史上秦、赵两国在此会盟，各据一城，故得名，又称“俱利城”，因会盟对双方都有利。
横穿河谷，进入崤山山道。
当是时也，狭窄之处仅容方轨，无数人员、车马排着队通过，效率极低。
走过东西二崤山的坂道后，进入弘农郡陕县地界，路也只是稍稍好走了些，但仍然是在山区艰难踟蹰。
昔年曹孟德恶南道之险，遂开北道。可北道亦有其险峻之处，着实不好走。
洛阳之地利，可见一斑。奈何每次外兵打到洛阳，既无人自告奋勇到这些险要处列栅戍守，也无人坚守外围关卡，到最后总是让敌军大摇大摆趟过各种险要之处，进至洛阳城下。
五月底，大军抵达弘农，邵勋见到了阔别年余的糜晃。
******
五月底的宜阳道上，马蹄阵阵，旌旗猎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在河谷内迤逦西行。
稍顷，数名斥候带着十余匹马飞快奔至一简易渡口。
渡口附近有一老二少三名船工，正坐在树下休息。见到信使之时，立刻行动了起来。
两名少年去解系在树上的渡船，老者则上前迎接。
“我要过河，快！”为首一名斥候大喊道。
老者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河畔码头，准备撑船。
他来自太原，本就是汾水上的船工。来到云中坞后，得了个好差事，在洛水上摆渡，方便来往人员。
不过这活也干不了多久了。
他下意识看向西边不远处，一座浮桥已横跨南北两岸，渐渐成了云中坞百姓前往洛水北岸的主要途径——随着堡民的日渐增多，坞堡方面已渐渐不满足于在洛阳南岸、渠谷水东西两侧耕作，开始向北岸扩张，今年春播的不少田地就在北岸。
斥候很快上了渡船，其他几人则牵着马匹，驰向西侧的浮桥。
不一会儿，云中坞内就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正在田间地头忙活着的百姓立刻收拾东西，向南岸撤退。
有些人甚至想奔回家里，取了家什再走，不过很快被庄头连打带骂，灰溜溜地跟上大部队，走了。
另有几个庄头组织了百余身强力壮的百姓，拿着长矛、步弓，占据了一处高地，打算阻滞一会——如果真有敌军奔袭过来的话。
经历过乱世的百姓，早就褪去了天真，一个个非常明白这个世道的残酷。
为了耕田方便，现在有部分百姓在田间地头搭了窝棚，农忙时就住在里面——住在坞堡内的话，田地在近处还好说，稍远些的话则较为麻烦，每天不知道要多走多少路。
窝棚内肯定是有财物的，如被服、炊具等等。对这些堡民而言，其实是很重要的财产了，想要带走很正常。
但军情紧急，容不得半分大意，说不定就因为取了东西而来不及逃走，被人捕杀。
果然，在最后一批百姓撤回南岸，断后之人撤到浮桥上时，大队骑兵的身影已出现在远处。
庄头拿起斧子，将连接浮船的竹纽斩断，放了几条船到南岸。至此，浮桥已经断了三分之一。敌人如果想通过浮桥过河，已经不可能——紧急情况下，甚至可以纵火烧浮桥。
骑兵越来越近。
汹涌的马群穿过驿道，踏过农田，一路向西。
庄头看了心中滴血。
再等三个月，北岸的这些粟就可以收获了，这会被骑兵一践踏，却不知还能收得几粒米。
“鲜卑人！”因金三带队随征，原驻金谷园的银枪军第四幢开到了云中坞戍守，幢主王雀儿爬上了一棵树，瞭望对岸。
无边无际的人马，沿着河谷向西行军。
有人专心赶路。
有人则停了下来，拿着马鞭对坞堡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帮人一定在对坞堡上下的狼狈撤退模样品头论足。
是啊，他们人多马多，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潇洒惬意。你纵是想报复，却连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的资格都没有。
在豫州烧杀抢掠一通的鲜卑人，现在压根不把笨拙孱弱的中原人放在眼里。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以仰视的态度看着中原大国的。
后汉年间，鲜卑屡次犯边。朝廷组织具装甲骑、刀盾步兵的混合部队，征发沿边内附部落的轻骑兵，数次征讨草原，建立了无上的声望。
即便经历了汉末百年大混战，大晋开国之后，鲜卑人依然只能仰视中原，收起自己的各种小心思。
但随着最近十来年诸王混战，不断引鲜卑、匈奴、乌桓南下，渐渐让这些草原汉子看清楚了中原的内情。
特别是当他们骑上骏马，挎起弓刀，一次又一次击溃中原军队时，什么仰视都没了。
有些人可能还转不过弯来，还习惯性对中原毕恭毕敬——虽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内地烧杀抢掠。
有些人是真的膨胀了，认为中原不过尔尔，迟早成为他们肆意纵横的牧场。
但悲哀的是，事情很可能还真在向他们想象的方向发展。
有些人，宁可南渡之后继续风花雪月、醉生梦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也不愿意留在北方，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妻儿，赶跑敌人，重建家园。
鲜卑人逗留了一会之后，便策马离去了。
王雀儿带着第四幢的兵士们沿河布防，防止有小股游骑渡河而来，烧杀抢掠。
一直坚持到傍晚时分，才撤回坞堡之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洛阳中军右卫的部队出现了。
同样是一万五千左右的步卒，外加两万余农兵夫子，赶着大车小车，一副连夜行军的急促模样。
张方已死，形势一片大好。
大军已然聚齐，自当加快行军速度，速攻关中。若给司马颙时间，说不定他就重新稳定动荡的军心了，届时反而难打。
因此，右卫将军裴廓决定连夜行军，不给西贼喘息之机。
汝南王司马祐也随军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规模相当不小的坞堡。
他找来几名禁军偏裨将校，询问是否能在堡内征丁征粮，不料所有人都支支吾吾，劝阻不休。
司马祐心中了然，这个坞堡有点来头，暗暗记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入潼关
鲜卑骑兵由祁弘、刘琨二人统领。
横穿半个洛水河谷之后，折向北，慢吞吞地通过了山道，再一路奔行，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到弘农，几乎与北路前后脚抵达。
豫西山区，骑兵奔袭个蛋！
排着队在山路上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尤为滑稽可笑。摔落山谷的马儿没有两百匹也有百余匹，鲜卑人还未打仗，就已经亏了。
他们没有在弘农过多停留，甚至连都督糜晃的宴请都拒绝了。
祁弘是王浚幕府的主簿，和洛阳这帮将官不是一路人，他就是个来助拳的“客将”而已，压根没打算给糜晃面子。
刘琨是范阳王幕府司马。
他倒是想见见一位叫邵勋的殿中将军，因为这人在范阳王幕府之中的名声“如雷贯耳”——不是什么好名声。
许昌武库案，是范阳王这么多年吃的最大的一个哑巴亏。
若被刘乔父子攻破许昌，掠走甲仗也就罢了，偏偏许昌武库被“友军”给抢了，如何不让人生气！
范阳王私下里摔了花瓶，询问有没有办法弄死这个人。
这话一出，大家就明白了，明面上动不了邵勋，只能想些暗杀之类的腌臜手段。
刘琨着实不想掺和这事，他只对邵勋长途奔袭，阵斩刘祐的事情感兴趣。
中原诸州，用骑兵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的人，却不多见，偏偏此人当时才十八岁，让人震惊。
坊间传闻，邵勋曾得神人传授诸般技艺。
对此，信的人还不少，刘琨就认识一个专门写志怪录的人，甚至把这种传闻记录了进去，并且写了洋洋洒洒千余字的批注，引经据典，煞有介事。
也有人说邵勋是天上人下凡，游历一世红尘，便回到天上。
刘琨对此将信将疑，同时也愈发好奇了，想见他一面，看看传闻真假。
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年轻将领，对于素来喜好兵戈之事的刘琨而言，若错失结交机会，就真的太可惜了。
无奈他不是主将。
五千鲜卑骑兵只听祁弘的，连都督糜晃的军令都不会搭理的。于是，在稍稍补给之后，他也只能遗憾地放弃面见邵勋的机会，继续行军，直奔湖县、潼关方向而去。
司马颙在此部署了兵马：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合兵两万余，共拒东兵。
是的，司马颙帐下也有弘农太守，盖因湖县、潼关、华阴在地理上都属于弘农郡，数年来一直被关中兵控制着。
但守军士气低落，战意不足。
不用怀疑，这就是杀了张方的后遗症。
司马越来得太快，根本不给司马颙重整军心的时间。五千鲜卑骑兵昼夜兼程，在弘农郡城时都不想停留，直接冲杀了过来。
离谱的是，司马颙还给守军加了点料：司马越拒绝议和之后，他后悔了，迁怒毕垣、郅辅，但毕垣是“河间冠族”，即便杀张方的主意是他出的，却也不能加罪，于是只能把没跟脚的郅辅给斩了，以泄心头之恨。
这样一来，西军本就不高的士气顿时雪上加霜。
潼关岌岌可危矣。
******
六月初一，主力大军分批离开弘农。
糜晃、邵勋二人并辔而行。
“司空在萧县一败，陈敏便借口募兵，回去后割据江东作乱，至今未能平定。”糜晃说道。
驿道两侧的山塬郁郁葱葱，繁花似锦，一如司马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局势。但一片大好之中也有隐忧，那就是青州刘伯根、扬州陈敏之乱。
刘伯根掀起的天师道叛乱已被王浚所遣之鲜卑骑兵讨平。
陈敏之乱却愈演愈烈。
说起来，这还是司马越的锅。
张昌部将石冰窜到扬州时，掀起偌大动乱，最后就是陈敏率兵讨平的。
徐州封云作乱，陈敏复率兵讨平，积功升为广陵相。
司马越自徐州出师，将陈敏召到身边，为前锋都督。
萧县败于刘乔之后，陈敏看透了司马越的草包本质，借口回去帮他募兵，一去不返。
接着便是割据作乱了。
其实，江南大族不介意再出现一个孙策。
无奈如今大晋朝还有点威望，实力也没衰弱到极点，陈敏家世又一般，愿意与他合作的士人并不多，孙策却是做不了了。
但不打仗是不可能讨平的了，而今只能由大晋忠臣、荆州都督刘弘出师。
“四方多事啊。”糜晃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对主公司马越也有点腹诽。
陈敏之乱本可以避免的。若在萧县击败刘乔父子，陈敏能回江东吗？回不了！
而且，挟此大胜之势，陈敏的野心也会遭到压制。
无奈一战惨败，不但陈敏跑回去造反，请来的鲜卑骑兵还大掠豫州，作了无数孽。
甚至于，糜晃怀疑青州刘伯根作乱，也与司空在军事上的接连失败有关。
说白了，威望太低了，有点压不住场子。
“都督有何打算？西州军心动荡，击之不难。获胜之后，可曾想过在关中为官？”邵勋问道。
他察言观色，发现糜晃有点失望。
当然，这点程度，并不会动摇糜晃对司马越的忠心。
再失望，他也会尽心尽力。只不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很多事情都是从一点点的失望开始的，慢慢等吧。
“关中绝无可能。”糜晃摇了摇头，道：“出了陈敏这档子事，关中多半会给某位宗王。即便留人镇守，也是短期的，厘定局势之后，便会交给宗王出镇。此战若真能得胜，我多半会入朝为官吧。司空在朝中乏人，不能什么都靠王夷甫。”
入朝为官？哪有割据一方痛快！但升官入朝，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擢升，况且糜晃本人并不抵触，这就没办法了。
“别光问我，你呢？”糜晃看了眼邵勋，道。
“寸功未立，怎好谈这些。”邵勋笑道。
糜晃亦笑：“看祁弘、刘琨等人一骑绝尘的样子，你要立点功劳，怕是不容易。”
“总有机会的。”邵勋说道：“鲜卑人奔着长安去的，西军只要不惹他们，多半无事。”
“唉。”糜晃叹了口气。
请来的兵，一个个桀骜难制，压根指挥不了，如之奈何。
西军的部署，现在摸清楚了。
一共有三道防线。
第一道就在弘农境内，以彭随、刁默的两万余兵为主。
第二道防线在华阴，多为河北旧将，如牵秀、石超等，兵不多，区区万余罢了。
第三道防线在灞水一带，由马瞻、郭传两将统率，兵力不详。
昨夜两人饮宴，聊了聊。
邵勋认为，如果第一道防线告破，后面就没希望了。
过了潼关，一马平川，不再有地利优势。考虑到西兵普遍士气低落，兵力上又处于绝对劣势，这仗确实没得打。
“你家那几个坞堡如何了？”糜晃又问道。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邵勋身后的一千军士身上。
其中四百人牵马步行。
马背上驮着铠甲、弩机，身上背着重剑、环首刀。
看他们的样子，凶悍难制，目中无人，唯紧紧跟在邵勋身后，亦步亦趋。
换个人来，怕是难以指挥这帮骄兵悍将。
另有六百士卒，似乎是洛阳守城战里昙花一现的银枪军，领头之人名叫金三，糜晃甚至见过。
此六百人排着整齐的队列，认真甩手甩脚地走路，与前面那四百人完全是两个风格。
六百人里新老夹杂，大概三分之一老兵、三分之二新兵的样子。
老兵相对更从容镇定，目不斜视。
新兵喜欢偷偷用余光四处张望，显得十分好奇，直到身背认旗的军官拿刀鞘砸下去为止。
这些人的器械放在后面的辎重车辆上。
糜晃注意到，人皆铁铠一副、长枪一根、环首刀一把、步弓一张，外有杂七杂八的器械若干。
说这些人是庄客部曲，谁信？
联想到许昌武库案，糜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云中坞已经完备，金门坞入冬前大体能完成。檀山坞要等到明年了，钱粮实在匮乏。”邵勋回道。
糜晃点了点头，片刻后说道：“击败司马颙后，你想去哪里，自和我说一声。我将你派过去，别闹出太大动静就行。”
“谢了。”邵勋在马背上作揖，表示感谢。
糜晃这个老好人，应该已经感受到平静湖面下的暗流了。
他的内心之中，应该也很彷徨吧。
“都督。”邵勋又道：“裴家在陕县东新修了个坞堡，你就没想过吗？”
糜晃闻言，微微有些茫然。
他是真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有些事情，真的不愿去深想。在他心中，司空击败河间王，扫平关中，再剿灭扬州陈敏之乱，似乎就大体太平了。
从此以后，司空在朝中秉政，他们升官发财，名留青史，难道不好吗？
但仔细想想，这种美好的愿望更像是空中楼阁，不着实地。
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早就过了爱幻想的年纪，何必自欺欺人呢？
邵勋的问话，让糜晃心中微微活络了起来。
裴家都在弘农建坞堡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六月初四，大军抵达桃林塞，即秦函谷关旧址附近。
此时前方传来消息，彭随、刁默率军至湖县。
因军士逃亡日众，不得已之下，裹挟着全军出战，被鲜卑骑兵一战冲垮，全军覆没。
祁弘等人趁势进占湖县，入潼关，再奔至华阴，一路畅通无阻。
糜晃听闻之后，下令加快行军速度。
五日后，作为中军先锋的邵勋率部进入潼关，正式踏上了关中的大地。
当天晚上，他遇到了从宜阳赶来的信使，一番交谈后，顿时大怒：艹你大爷，哪部鲜卑践踏我家禾苗？心中当即开始盘算，怎样才能找着机会，摆人家一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敢说个“斩”字吗？
进入华阴县境之后，驿道两侧便弥漫着大股血腥味。
再望向远方，似乎还有冲天的烟柱。
“作孽啊……”吴前不知道自己第几次收尸了。
他的军旅生涯，似乎总在收尸与打扫战场间度过。
庄园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大多是正面中箭倒地。
夫子们默默上前，将尸体搬上骡车，准备拉到远处挖坑掩埋。
进入庄园后，传来了浓烈的血腥味。
吴前嗅了嗅，看向一个方向。
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树上，看他的年纪已及装束，似乎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男人脚下躺着几具赤身裸体的女尸。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似乎贼人发泄完后还破坏侮辱了一番。
其中一具尸体看样子是中年妇人，下身一片狼藉。临死前手伸向男人，在地上爬行了一段后最终死去。
吴前指了指，有夫子找了几张草席，把这几具尸体裹在一起，准备埋到一个坑里。
“嘚嘚……”一阵马蹄声传来。
不一会儿，便有几人入内，见到院中血腥的场景后，先是一愣，然后骂了声“晦气”，匆匆而出。
院外响起了小声的汇报。
很快，一位锦袍士人走了出来，见着院中情形后，眉头一皱。旋又扫了眼吴前等人，厉声道：“好好收拾一番。勿要多言，休生怨怼。鲜卑铁骑是司空重金礼聘而来的，摧锋破锐，立功无数。撒点小性子算什么，我不想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否则定斩不饶。”
“诺。”吴前等人纷纷应道。
“戴祭酒。”锦袍士人出门后，司马颙幕府长史杨腾立刻上前，笑道：“小地方粗陋，不堪入目，还是去华阴城里歇息一晚吧。”
“也好。”戴渊笑了笑，道：“杨长史此番立大功矣，司空定有重酬。”
杨腾心中喜悦，立刻说道：“还是借着司空虎威，不然也没那么容易赢。戴祭酒临阵抚众，令其归降，功劳却是大多了。”
戴渊哈哈大笑。
杨腾是个知情识趣的，今后可多多结交。
自鲜卑骑兵大破彭随、刁默后，一路追击至华阴。
守御此处的乃牵秀、石超等河北旧将，因其据城固守，鲜卑骑兵却不好破。
关键时刻，颙府长史杨腾亲至，诈称颙命，令牵秀等人退兵，然后又遣人将牵秀捕杀。贼众遂溃，鲜卑骑兵趁机冲来，万余兵马死伤大半。
戴渊亲自出面，招抚剩下的残兵四千余人。
残兵人心惶惶，遂降。
戴渊令左卫将军何伦派出少许人马，押着这些降兵前往关东，交予司空处置——肯定不能让他们还留在关中了，降而复叛不是什么新鲜事。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大驿道上。
最后一批留守华阴的鲜卑人正在拔营启程，前往郑县。
临走之时，营中惨叫连连。
有几个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很快被利箭射中背心，扑倒在地。
戴渊看了，微微有些不忍，但也就是“微微”而已。
他才能还是很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被司马越派过来随军监督。
但正因为才干不错，他才清楚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击败司马颙，扫平最后一个敌人，比什么都重要。在此之前，切忌节外生枝。
些许小代价，完全可以忍受。
是的，就是小代价。
鲜卑人虽然贪暴，但祸害的关中人里，平民占了大多数。偶有几个庄园主，那也是豪强，家名不显。
不去管这些事，不会有损于自己的名声，更不会上史书。
百年之后，他还是清名无暇，甚至会被人尊为名臣。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能让鲜卑人在长安搞得太过分，其他地方随意。
但他也有些烦恼，进了长安之后，鲜卑人真的能听话吗？
他不太确定，甚至有点想故意放慢行程，不去长安了。
反正攻入长安之后，司马颙多半大势已去，他去不去长安，问题不大。
事后过去收拾残局，凭吊一番、安抚人心就可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别人称赞。
想到此处，他换了一副笑脸，道：“听闻华阴风物颇佳，想在此盘桓个几日，不知杨长史……”
“祭酒有此雅兴，仆定然作陪。”杨腾立刻说道。
二人相视大笑，把臂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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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左卫在三天后抵达了郑县。
一路上见了好几个坞堡庄园，有人愿意献上钱粮，有人则怒目相视。
邵勋很理解他们的行为，事实上他也很愤怒。
鲜卑贼子，抢粮就抢粮好了，何必杀人？
邵勋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有时候也很变态，但多年来他一直恪守一点：不要残害百姓。
权力越大，你造成的破坏就越大。
积累了什么负面情绪，在自家妻妾身上发泄就好了，还能多生孩子，何必让生活本就困难的百姓连活下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呢？
“都看到了么？”邵勋看着燃烧着的村落，以及被尸体填满的水井，道：“自己不强，就要被人蹂躏。如果鲜卑人攻破云中坞、禹山坞，你们的妻儿是什么下场？别说鲜卑人了，随便哪一路流民帅攻破咱们的坞堡，会有什么结果？”
“另者，自己不强，就要请外人来帮你打仗，但外人是什么德行，都看到了吧？与张方无异。”
“这样的仗，就算赢了又如何？人心尽失，将来还会有反复。”
“所有人，无论战兵还是夫子，帮忙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下辈子警醒点，反正都要死，不如和鲜卑人拼了。”
“诺！”诸将纷纷应道。
很快，不止银枪军、长剑军，禁军各幢也行动了起来。
人人神情肃穆，沉默不语。
所谓兔死狐悲，诚如是也。
这会虽然没有什么民族意识，但华夷之分还是有的。关中这种地方，素来是中原王朝的正统核心区域，鲜卑人跑过来大肆烧杀抢掠，算什么事？
诚然，如果他们的主将不在乎的话，这些禁军将士虽然心中不忍，但也不会多说什么。乱世么，哪里没有这样的惨剧？
但邵勋不是明确地点出来了么？在他的影响下，银枪、长剑、禁军诸营将士的情绪被慢慢引导了起来，怒气开始积累。
甚至就连过路的左卫其他营伍的将士，见了之后，也有些骚动。
同为殿中将军的苗愿甚至专门跑了过来，一番相询之后，既有些怪邵勋小题大做，同时也有点恼火。
鲜卑人在豫州怎么做的，邵勋先撤了，没看到。但他跟着左卫将军何伦一起迎司空，多多少少看到了一些。
比关中的惨剧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苗愿长叹一声离去后，傍晚扎营之时，糜晃、何伦又来了。
糜晃尚未说话，何伦却太清楚邵勋的禀性了，慌忙说道：“小郎君你可别乱来啊。”
邵勋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校准步弓。
“我说真的。”何伦急道：“鲜卑骑兵来去如风，逮不住的，你别冲动。”
“何将军这话，让人听了匪夷所思。”邵勋说道：“就连幽州都督王浚，在得知鲜卑人抢掠妇女而归之时，都会试图出手阻止。你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我军多为步卒，怎么做？”何伦无奈道：“再者，你若攻杀鲜卑，祁弘、刘琨不会善罢甘休，王浚也会恼你，司空更会震怒。他老人家失信于王浚及鲜卑，以后还怎么拉人来打仗？”
“那是司空、王浚该烦恼的事情，与我无关。”邵勋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人物，就一点担当都没有吗？”
此话一出，何伦无言以对，糜晃的眉头却紧紧皱在了一起。
邵勋的话不中听，甚至有点桀骜不驯，类似张方那种跋扈劲。
但他之前有句话没说错，鲜卑骑兵攻入邺城，烧杀抢掠，死者甚众，临走时更带走了大量邺城女子。王浚作为大军统帅，他还敢说一句“有敢挟藏者斩”，虽然最后鲜卑人也没给他面子，宁愿把八千个女子沉入河中淹死，也不放她们回家。
如今鲜卑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你连阻止一下都不敢吗？你敢像王浚那样说一个“斩”字吗？
糜晃脑海中激烈交锋着。
一边是生民百姓的苦难，一边是司空的大业，两者似乎对立起来了。
司空若要成事，百姓就要死。
“昔年洛阳中军健在时，建春门之战，数千轻重骑兵直冲贼众，什么鲜卑、乌桓、匈奴都被冲垮了，有何惧哉？”邵勋校准完步弓，又放了一句话。
“你也知道那会中军还在。”何伦无奈地看了邵勋一眼，道：“而今骁骑军的那些人，却未必愿意听我等指挥，他们可能也想跟着抢一把。”
“那就不靠他们，咱们自己打。”邵勋说道。
“你怎么打？这不是送死么？”
“若我有办法呢？”
“你有屁的办法！”何伦即便再怕邵勋，这时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够了！”糜晃看向邵勋，道：“你切勿轻举妄动，我先遣人去祁弘营中，严申军纪。”
“都督，这事不如让华祭酒或汝南王去，他们是司空派来监察诸军之人，此乃二人本分，何须亲自出头呢？”邵勋提供了一个建议。
糜晃瞪了他一眼。
这个小郎君，越来越锋芒毕露了。以前固然骁勇，但还算守规矩，从去年许昌武库案开始，愈发桀骜不驯，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糜晃觉得该挽救一下他，免得进一步与司空交恶，终至不可收拾。
一边是自己的忘年交，一边是主公，糜晃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人有事。
最好一团和气，君臣相得。
“我这就遣人去请华祭酒和汝南王。”糜晃说道：“尔等整顿部伍，明日继续进发。”
“诺。”邵勋、何伦二人应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口锅谁敢背？
从郑县向西，可谓一路坦途。
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坦途，军事意义上同样如此。
司马颙这一把，基本军心尽失，没人愿意卖命了。
充当先锋的鲜卑骑兵行至灞水之时，郭传、马瞻利用河流、土塬抵挡了几天。正待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司马颙却举家出逃了。
消息几乎没能掩盖，守军当场崩溃，六月二十五日，祁弘、刘琨二人率军直扑三十多里外的长安城。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作为司马颙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有人试图逃跑，还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六月二十七日晚，随着第一批人开城出逃，整个局势急转直下。
这个时候，没人愿意抵抗了，毕竟河间王都跑了，想挑头出面组织抵抗的人一看其他人纷纷溃逃，顿时熄了心思，匆匆回到家中，收拾细软，准备趁夜出城。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进去，一场屠城盛宴就此展开。
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长安虽然不如邺城，但也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无数可以武装部落的甲仗，有漂亮的女人，足够他们尽兴许久了。
刘琨面有不忍之色，试图阻止，但没人听他的，最后只能黯然离去。
主将祁弘满面笑容，满不在乎。
以前在邺城就是这么干的，难道长安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数千里赶来帮你打仗，屠个城都不乐意，像话吗？
儿郎们一路之上，已经算克制了。若非一直用长安财富多、女人多来诱惑他们，鬼知道他们半路上会干出什么事。
到了这个时候，刘琨阻止不了，祁弘也阻止不了。
司马祐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祁将军，小城小邑就罢了。长安天下瞩目，可不能乱来啊。”司马祐苦口婆心地劝道。
确实，长安的规模可能还不如邺城，但这座城市的政治意义可不一样。
说天下瞩目，那是一点不夸张。你干了什么事，很快就会哄传天下。至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这事，那就不好说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司空允诺的事，汝南王欲反悔耶？”祁弘质问道。
他身后还有几个部落贵人，同样怒气冲冲地看向司马祐。
说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之前大掠豫州，就不太爽利。许昌那边时不时派人过来要求他们收敛点，不要闹得太过。
是，你司马越要脸，怕威望受损，但关我们什么事？
千里迢迢为你打仗，死伤人命、损失战马，家里的活也耽误了，答应的事为什么不作数？
“祁主簿可不要说昏话！司空答应了什么事？司空何时答应过这事？”司马祐吓了一跳，连声说道。
允诺鲜卑人劫掠长安这种事，司空能答应吗？
他若公开这么说，谁还敢在他幕府里供职？
屠戮长安这种事，你不公开说，我们可以假装不知道，还有辩解的余地。但你若真傻到承认了，那对不起，大家都得自寻门路。
这口锅，无论如何不能扣在司空头上。
祁弘嗤笑一声，扭头对几位部落贵人说了几句。
众人哈哈大笑，都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司马祐。
出来卖，还要装，有意思。
没人再搭理他了，一行人很快进入了长安城，加入了狂欢的序列。
司马祐摇了摇头，上马离开了。
他有些恼恨戴渊，关键时刻不过来，这么爱惜羽毛？
不过这事啊，还是得想想办法。
司空无论如何承担不起长安屠城的责任，那么只能把责任往鲜卑人身上推了。
他们野性未驯，桀骜难制，不听号令很正常。
待鲜卑人抢够了，再斥责一番，想办法抓几个倒霉鬼，明正典刑了事。
厘清思路后，司马祐最后看了一眼已传出哭喊声的长安城，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离开了。
******
邵勋得感谢马瞻、郭传抵抗的那几天。
正是因为他们的阻滞，才令禁军主力只比鲜卑人晚了一天，就赶到了长安城外。
糜晃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
心中的愤怒自不用多说，任何正常人看到屠城这种最大的恶，如何能忍？
但他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了，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有些决定是不太容易做出来的。
长安城门并没有关闭，偶尔有百姓士人趁着混乱逃出来。
整座城市沐浴在屠刀与火光之中，在夜色之中绽放着血色之花。
即便在城外，亦可听到阵阵凄惨的哭号声。
已经肆虐了一天一夜，鲜卑人仍然不愿意收手。
“都督，有军士不遵号令，擅自屠城劫掠，出兵戢乱不是应该的么？”邵勋站在糜晃身后，轻声问道。
糜晃犹豫难决。
“昔年洛阳中军擅自劫掠，北军中候还要派人捕杀一批倒霉鬼做做样子呢。鲜卑人难道比禁军还高贵？”
“司空想必不知道贼人如此猖狂贪暴，他老人家若在场，定然也会下令戢乱。”
“长安何等重要，若被鲜卑屠戮个几万人，天下哗然，司空名望受损，恐不美也。”
邵勋一句句劝导着，让糜晃心中的那架天平愈发倾斜。
何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不如等右卫、骁骑军赶来再说。”
邵勋看都不看他，继续看着糜晃的脸色，说道：“都督，邺城遭难，那是王浚的事，司空名望不会大损。但长安遭难，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万一……”
他这话半真半假。
长安如果被鲜卑杀个几万人，可能会有人承担责任，也可能屁事都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邵勋现在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就让糜晃下意识有些不安。
万一，他真的被当做替罪羊拉出来了呢？
可能性不大，但确实存在可能。
一旦承担责任，或许不会死，但褫职之类的事情多半免不了。即便后面司空出于补偿，再把他升回来，几年时间却耽误掉了。
糜晃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出兵戢乱，是正当的吧？
不让司空背上恶名，也是为他老人家着想对吧？
捕杀少许闹得最过分的，悬首各处，震慑其他人，让长安恢复平静，似乎可以把事情控制在一定程度内？
想到此处，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传令，左卫出兵戢乱，由——邵勋统一指挥。”
“诺。”邵勋、何伦、苗愿以及其他几位司马、将军齐声应道。
大伙早看不惯那帮鲜卑人了。
一路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残暴，和张方也不遑多让了。无人出头便罢了，今有人愿意出头，都想干他们一下。
“注意分寸。”糜晃一把拉住正在披甲的邵勋，低声说道：“一路战来，鲜卑人也是流过血、立过功的。捕杀个百十人，小惩一番即可，莫要把事情闹大。”
“诺。”邵勋稍显敷衍地应了一声。
随后看向诸将，道：“我自领本部兵马，至平朔门、朝门，驱杀贼人、设置街垒。苗愿！”
“末将在。”
“你自率本部，一分为二，至杜门、安门，设障置垒。”
“遵命。”
“张横。”
“末将在。”前驱营虎贲中郎将张横立刻应道。
“你部分作三支，分别至直城门、章城门、雍门。”
“遵命。”
“由基营、强弩营……”
“随军辅兵……”
邵勋一一吩咐完毕，最后说道：“军令传达已毕，诸将各领部伍，即刻行事。记住，街垒一定要设，且不止一道。强弩营、由基营分至各门，弓弩上弦，箭矢带足。总之，把鲜卑人堵在城里，别让他们冲出来。”
堵在城里，不让鲜卑人出来，这是关键。
巷战步战，就凭那帮铠甲都没几副的罗圈腿，压根不是对手。
骑兵跑不起来，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然后纷纷散去。
见到邵勋已经上马，糜晃犹豫了一下，又嘱咐道：“注意分寸。”
“都督勿忧。”邵勋说道：“仆心里有数。”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逃之何急也！
最先爆发战斗的其实是城外。
有百十个鲜卑人苦逼地留在外面照顾马匹，因为他们没有把所有马都带进城内。
看到陈有根带着四百长剑军赶至时，这些正在喂马的鲜卑人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喊了几句，但没人听得懂。
四百人下马之后，留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三百多人立刻整队，披甲执弩，朝放牧的鲜卑人冲来。
有鲜卑牧人觉得不对，下意识夺了马匹，转身就逃。
有人傻乎乎地看着，结果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弩矢。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又一个鲜卑人扑倒在地。
有人拿出武器反抗，很快便被弃弩执剑的长剑军武士砍翻在地。
几乎是单方面的杀戮。
“常粲，你带五十人，上马追击残敌。”陈有根吩咐道。
“诺。”常粲没有废话，立刻带着本队五十人，一人领了三匹马，带上单兵弩和重剑，朝着几名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刘大，你领五十人收拢马匹。”陈有根继续下令：“其余人，随我搜寻贼人，看看还有没有牧马地。”
“诺。”众将士轰然应命，纷纷散开上马，呼啸着消失在了夜幕中。
朝门外，战斗开始得稍晚。
银枪军第一幢六百人当先出发，赶到之时，发现城门洞里有三三两两闲聊的鲜卑武士。
两百名老兵拿着上好弦的步弓，迎头就是一通箭雨。
黑漆漆的城门洞内，闷哼惨叫之声不断。
步弓手没有停，射完一轮之后，从腰间箭囊内抽出第二支箭，一边前进，一边照着人影憧憧的地方攒射。
惨叫声慢慢变少，渐至于无。
四百名银枪军新兵拉来了七八辆辎重车，结阵冲了进去。
他们走了数十步，终于遇到了第一股鲜卑人，正是听到城门处惨叫声过来查看的。看样子百人上下，没有骑马，手执五花八门的兵器，气势汹汹。
“呜——”角声一响，老兵弓手们又冲了过来，拈弓搭箭，兜头盖脸射了过去。
鲜卑人猝不及防，当场躺下了二十余人。
其他人破口大骂，纷纷向后溃散，看样子是喊人去了。
“咚咚咚……”鼓声响起，禁军左卫的刀盾手们赶了上来，由幢主黄彪统率，手执大盾、环首刀，紧紧跟在辎重车辆之后，沿着大道前进。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穿着仅有的四百副铁铠的长枪手跟在刀盾手后面。
在他们身后，还有数量更多的手持长枪的步卒，身上仅有皮甲甚至无甲——不过也够了，在狭窄的街道上，不需要全员披铠。
由基营派了四百名步弓手到朝门助战。
他们惊异地看了一眼人人持弓的银枪军。
有些弓手当了十来年兵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全员弓手又全员近战的部队。
强弩营的人也来了。
他们一边在后方筑第二道街垒，一边用马车拉来几台巨大的弩机，试图上前支援步军。
整个进攻队形很快摆好了。
强弩被搬上了马车，刀盾手、长枪手护卫前后左右，掩护弩手操作弩机。
大队人马跟在后面。
森严的长枪丛林一眼望不到头，步弓手忽前忽后，随时援应各处。
由基营甚至分了部分弓手进入街道两侧的民宅，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甚至蹲上了树，手持强弓，居高临下点杀着三三两两的鲜卑人。
街道尽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邵勋听到后，立刻登上了一处民宅的墙头，远远瞭望。
骑兵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邵勋都懒得出手了，因为总有傻逼要在狭窄的街道上玩骑兵冲锋。
“呜——”角声响起。
强劲的机括瞬间推矢而出。
粗大的弩矢带着死亡的尖啸，穿破浓浓的夜空，携千钧之势，撞入了迎面冲来的鲜卑骑兵之中。
人仰马翻！
强弩带来了可怕的杀伤，马儿痛苦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翻在地。
骑士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在落地的一瞬间翻滚而出，还没来得及起身呢，另一头马轰然倒地，压在了他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惨嚎声响彻半条街道，一如他昨晚虐杀的那名妇人临死前的凄厉嚎叫。
又一批弩矢射来，这次是骑士栽落马下。
身上的铁铠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弩矢洞穿，人也被强劲的力道带飞了出去，最后轰然落地，一动不动。
弩矢不断激射而出，骑兵的尸体堆积如山。而他们倒下后，甚至形成了更大、更多的障碍物，将后续骑兵的冲锋完全阻断。
“咚咚咚……”鼓声响了起来。
“杀！”弓手越过人马尸体，站着攒射了一波。
长枪手艰难地翻越障碍物，然后齐齐整队，再小步快跑，追在正策马回返的鲜卑骑兵屁股后面。
“杀！”长枪成列捅出，三五成群的骑兵完全不是对手，瞬间被刺倒在地。
有人徒劳地挥舞着长戟，但坐在马背上的他，腋下、前后的空档实在太大了，先被一根木棓打翻在地，再被冲上来的刀盾手割破喉咙。身体抽搐一番后，就此不动了。
墙列而进的步卒们在街巷中是无敌的。
强弩、步弓提供了远程火力，大盾遮蔽了绵软骑弓带来的威胁，长枪戳刺，环首刀斩首，没有人能阻挡他们。
鲜卑人“尽兴”了一天一夜，早就体力大亏，很多牧子、牧奴找不到头人，组织起来的最大规模的反抗也就百人级别，很快就被彻底粉碎。
街道上全是人马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马肯定是跑不起来了，现在只能玩他们不擅长的步战。
但步战需要组织，需要装备，需要训练，他们在这一块是欠缺的。当面对排成严整阵型，各兵种齐备，配合默契的禁军左卫时，几乎无法阻挡片刻。
更别说还有人是罗圈腿，下马步战真的难为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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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上飘来了一片乌云。
狂风乍起，吹散了长安的血腥气。
但杀戮并未停止。
成列的禁军步卒手持刀枪，逐屋清理干净了北城这一块的残敌。
没有时间细细点计，但怎么着也杀了千余人。
又前进了片刻，他们遇到了从雍正方向杀进来的前驱营一部五百余人。
这几百重甲步兵浑身浴血，会师之后哈哈大笑，纷纷叫嚷着“杀得痛快”。
两军汇合之后，继续沿着大街清扫残敌。
没过多久，直城门、清明门方向的杀声稀落了下来，两边加起来近两千步卒成功杀穿了整条街道，在中央会师。
至此，会师的这几部已经斩杀了至少两千五百鲜卑骑兵，成果斐然。
分布在南侧、西南、东南诸门的左卫军士还在厮杀。
但听稀落的声音，应该也近尾声了。
众人心中愈发振奋，换成平日，要拼怎样的老命才能杀掉五千骑兵？
经此一战，洛阳最大的敌人也被解决了——呃，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祁弘匆匆躲进了宫城。
他不傻，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绝无可能骑马冲出去了。
人马尸体阻塞街道，各个城门内设置了至少三道街垒，怕是一冲出去就会被弓弩射成筛子。
他曾经想缒城而出，但没找到机会，于是且战且退，躲进了宫城内，试图负隅顽抗。
但仓促之下，身边只聚集了两百余人，这让他欲哭无泪。
曾经煊赫的五千铁骑啊，若在野地里冲锋，谁拦得住？
偏偏他们被人阴了，堵死在长安城内，找不到脱困的办法。
如之奈何！
更让人绝望的是，王都督通过嫁女儿拉拢的段部鲜卑，经此重创，还能再起来么？要知道，在前几年的多场战事中，他们已经零零碎碎损失了三千余骑，这次再丢五千，对于不过十五六万人口的段部鲜卑来说，可谓伤筋动骨。
段部鲜卑不是没有敌人的。
草原上最怕露出颓势，因为一旦如此，你就有可能被凶恶的邻居分食。
唉！
不过，现在不是为段部悲伤的时候，那也和他关系不大。祁弘收拾心情，四处寻找脱困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宫城神虎门、云龙门外响起了鼓噪声。稍顷，兵刃交击声响起，留守在门后的鲜卑兵狼狈而走，一哄而散。
一东一西两座宫门次第打开。
“杀贼！”银枪军数百士卒从神虎门杀进，前驱营数百甲士从云龙门攻入。
大军在宽阔的宫前广场上列成方阵，然后快步前进。
“完了！”祁弘将最后的百余人派出，与敌军厮杀。
自己则带着数名亲随，往宫城北面的逍遥园方向奔去。
及至近前，才发现逍遥园内全是枯枝败叶，久不启用，各道门都封死了。
他急得团团转。
情急之下，唤来一名随从，令其抱着自己往上送，手扒住墙头之后，正待用力，却听“嗖”的一声，长箭从后方飞来，透颈而出。
祁弘的双手在墙头最后扒拉了几下，随后无力垂下，轰然倒地。
金甲神将快步冲了过来，重剑接连横斩，几无一合之敌。
片刻之后，逍遥园内连祁弘在内的四人尽数被杀。
他施施然擦了擦重剑，再摸出环首刀，将祁弘的头颅割下，拎在手里，笑道：“祁将军逃之何急也！”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仍然忠于司空
暴雨倾盆而下，开始洗刷长安城内的血迹。
一晚上的屠杀已经结束。
一万五千余禁军步卒、两万民夫丁壮，外加邵勋的上千私兵，沿着诸门层层推进，远了发弩，近了射箭，然后重甲步兵在前，轻甲武士继之，互相配合，步步蚕食，将每一处可能躲藏敌军的地方都搜杀干净了。
天明之后，战斗基本结束。只偶尔传出零散的惨叫声，那是躲藏在民宅中的鲜卑人被长安百姓揪出，乱刃分尸。
邵勋在清晨时分出了城，面见都督糜晃。
糜晃不想理他，没给好脸色。
城内厮杀了一整夜，弩机发射的声音他在城外都能听得到。
密密麻麻的军士堵住各个门口，城外还准备了少许游骑，确保没一个人能逃得出去。
如此做派，是小惩大诫的样子吗？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来？
邵勋不以为意，只拉着糜晃的手，惭愧道：“鲜卑贼子反抗激烈，将士们收不住手，打出了性子，一路砍杀，最后竟然将贼人尽数屠戮。仆发觉之时，已然晚了，最后只捡回了祁主簿的头颅。”
说罢，将布包解开，从中取出一枚血肉模糊的玩意，放在案几上。
糜晃觉得碍眼，直接将头颅扫落在地。
“你可知经此一役……”糜晃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经此一役，司空也没办法了。”邵勋丝毫不掩饰地说道。
“你！”糜晃瞪大了眼睛。
“段部鲜卑强敌环伺，不一定能来找我报仇。”邵勋坦然说道：“而没了鲜卑骑兵，王浚有何惧哉？他又远在幽州，怕是还要想办法替段部鲜卑擦屁股，帮他们抵抗草原上的敌对部落。”
“你……要反？”糜晃急道：“小郎君，不是我说你。你是越府家将出身，即便离府，也不能反司空啊。”
“都督何出此言？”邵勋笑道：“司空简拔我于行伍之中，我焉能背之？此番屠戮鲜卑，实在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长安名城，被鲜卑杀了万余人，此等兽兵，与张方何异？屠之有甚错处？”
“放心，昨夜我已晓谕军士，此乃司空军令，出兵戢乱，皆有赏赐。”
“今日还会布告全城，司空素来爱民，岂能坐视鲜卑屠城？都督勿忧，这几日找个良辰吉时，为死难百姓招魂。百姓闻之，谁还会怪罪司空？”
糜晃沉默了一会，叹道：“真是上了你的鬼当！你好大的胆子，诈传军令，不怕司空事后发难？”
邵勋躬身一礼，道：“还请都督帮忙转圜一二。”
姿态做得很足，但跋扈劲冲天而起，让糜晃一阵眼晕。
“你给我说实话，有多少家底？”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银枪军三千、长剑军两千、骑军五百，总共五千五百步骑。另有铁铠一万五千领、甲仗器械数万。”邵勋说道。
糜晃被震得五迷三道。
这个实力，司空怕是真的动不了他。
禁军左右卫以及骁骑军，对司空来说没那么可靠。他们与邵勋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昌武库案时，邵勋只取铠甲，钱帛则分赏左卫及骁骑军诸将士。
长安一役，诛杀五千鲜卑骑兵，那么鲜卑人抢掠来的财货怎么处理？
以邵勋的性子，估计还是分出去。
左卫拿大头，尚未赶来的右卫、骁骑军说不定也能分润点好处。
他又这么能打，名气还大，在王国军及禁军中经营了四五年，司空敢用禁军对付他吗？
是，禁军至少一半以上的将领，仍然是忠于司空的。
但忠于司空，未必代表着他们愿意杀邵勋，虽然强行命令，他们可能也会勉强出动，但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同样的，如果邵勋打算对司空不利，禁军诸将也会反对。
这就是禁军的现实，至少是左卫一万六千余人的现实。
糜晃皱眉思索着，如果邵勋不考虑名声及后果，现在就投靠天子、皇后，与周馥等人搅和在一起，司空怕是连洛阳都不敢进。
一时半会，确实动不了他啊。
这个小郎君，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当年的张方有些类似了。
司马颙投鼠忌器，不敢用大军征剿张方，害怕出动的兵马临阵倒戈，于是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诛除此贼。
唉，东海国的张方，成气候了。
糜晃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都督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邵勋正色道：“我仍是司空的家将，仍然愿意为司空拼杀，绝无二心。”
说完，心中默默地补充了句：我只是不想落入兔死狗烹的境地罢了。
其实，从今年年初开始，司马越就已经不太好杀他了。
邵勋不知道司马越起没起过这个念头。
不管有没有，当时河北动乱，范阳王、平昌公的兵马陷在里面，并州刺史司马腾更是抽不出兵力，青州司马略被宗教起义军击溃，司马越攒的三万大军又被浪完了，他确实难以调集外军来对付他。
司马越自许昌回来后，直接屯于温县，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因素。
进了洛阳，总要入宫吧？万一有人铤而走险，利用殿中将军职务之便，将他杀死在宫城里呢？他这种擅长阴谋诡计的人，最喜欢以己度人了。
当时决定松一手，利用邵勋攻司马颙，榨干最后的价值，或许是他真实的想法。
没人会坐以待毙。
这次邵勋把鲜卑骑兵全闷死在长安城里，不知道司马越作何感想？又一支强军没了啊。
公允地说，如果他要对付邵勋，五千鲜卑骑兵绝对是王炸，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现在没了，邵勋也想不出司马越该怎么对付自己。
老子接下来就要用长安的粮食、钱财、马匹，以及许昌的铠甲扩军了。
你现在不敢动我，明年更不敢动我……
满身反骨的人，就是这么嚣张。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糜晃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邵勋，叹道：“司空为你举孝廉入仕，可没对不起你。”
邵勋沉默，片刻后说道：“是。”
司马越确实没有对不起他。
对他的一些限制，也是上位者常用的制衡手段罢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荡阴之战后，司马越整整缺席了一年零七个月，洛阳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不说邵勋抓住了机会，就连保皇党那帮人都羽翼渐丰，王衍更是大捞好处。
等到司马越再度出现时，他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洛阳。
如果没有许昌武库案，邵勋、司马越之间或许还能维持相当的信任，但邵勋主动放弃了这份信任，因为他想得到那批铠甲。
这次杀鲜卑，一方面是鲜卑屠城，没看见就算了，知道了的他实在不能忍。
其次，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来见糜晃前，陈有根来报，昨夜及今晨在城外收拢了八千余匹马。
城内也粗粗统计了一下，完好无损的马匹还有三千左右。
一匹马值多少钱？这要看什么类型的马了。
挽马最廉价，驮马稍贵，骑乘马更贵，战马极贵。
鲜卑人的这些马，最次也是换着骑乘的走马，战马更是占据了一半左右。
汉文帝时，有人卖马售价15万钱，非法获利500钱，被免官。
汉武帝时，一匹马价格20万钱。
汉成帝时，驿马价格暴跌至7000钱。
东汉马援曾给杜林一匹马，人家还了他5万钱。
东汉灵帝时，征调豪族马匹。世家大族故意怼他，一匹马索价200万钱——此非正常价格。
三国时，普通马匹一万钱左右，战马价格则飙升至十万钱。
三国归晋后，经历了一段难得的和平岁月，马匹价格开始跌落。
但八王之乱这么多年，马价就像坐火箭一样，年年飙升，现在一匹血统纯正、速度快、耐力强的军用良驹的价格又突破了五万钱。
当然，草原上不太注重马匹血统培育，而是任其自由交配，马的品相都很一般。
鲜卑人的这些马，能卖到五万钱的不多，但绝没有任何一匹低于一万钱。
上万匹马，就是十多万贯钱，没人能忍得住。
当然，把这些马作价售卖是非常愚蠢的，邵勋绝对不会这么干。
河南最好的牧场在广成泽，如果不骑着它们打仗，那么就无需喂养粮食，直接野地里放牧就是了。
缴获的马匹之中，几乎全是公马，且绝大部分已经去势——不去势的马，脾气相对暴躁，喜欢踢人乃至追逐母马。
只有寥寥两百余匹，不知道是主人喜欢骑烈马还是什么缘故，没有去势。
这两百多匹马送至广成泽，再找一些母马，慢慢繁衍。
当然，母马筹集不易，可以先找很多驴子过来，给这些公马当“后宫”。
骡子军，不也挺好么？老子不怕被人笑。
重甲步兵骑上骡子，在战场上快速机动，不比两条腿快？
“你先下去吧。这里的事，我还得好好想想。”糜晃挥了挥手，叹气道。
“都督，切勿让司空威名受损。”邵勋情真意切道。
“滚吧，得了便宜还卖乖。”糜晃斥道。
邵勋低下头，行礼后离开了大帐。
糜晃默默跪坐了下来，久久不语。
有些事情，一旦越界，就会渐成陌路，唉！
他还是想抢救一番，试图修复邵勋与司空的关系。老好人的本性，根深蒂固矣。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送礼
厮杀已经结束，但伤痛却绵绵无绝期。
长安人口并不算太多，一下子被杀万余，真的是家家戴孝，户户哀悼。
糜晃在城外主持招魂仪式，邵勋没有掺和，那是主帅的舞台。
他打开了长安府库，将积存的粮米分发了一部分出去。
数量不多，只能说稍稍抚慰下百姓们痛失亲人的心。
另外，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财物一一清点，再在长安城内寻访。如果有家人健在的，还回去一部分。
这事他亲自来抓，一直花了好几天工夫，才陆陆续续分发下去，百姓们自然感恩戴德。
而这个时候，右卫、骁骑军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城外。
甫一进城，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等人就震住了。
大街两侧的屋檐下，悬挂了无数人头，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
过了几日，人头已经腐坏干瘪，此时正有人挨个收取，准备拉出去挖坑埋了。
“好气魄，好手段。”裴廓长吁一口气，叹道。
王瑚则下意识一个激灵。
他也是骑兵，实在无法想象骁骑军若被人堵在城里，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哪怕是具装甲骑，面对街垒也冲不起来啊，最后只能被人一一砍翻在地。
作为同行，王瑚升起了一点兔死狐悲之感，全程沉默不语。
长安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
跟着裴、王二人入城的将士看了，恻隐之心顿起，看着那些人头时的目光也变了。
禁军的军纪一般，滋扰百姓的事不少，但屠城劫掠这种离谱的事情，他们从没做过——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做。
鲜卑人好大的胆子，居然跑到长安来屠城。幸好糜都督、邵将军当机立断，出兵戢乱，将贼人尽数斩杀。
想到此处，人人只觉痛快。
不为别的，就为披麻戴孝的长安百姓，这把杀得值！
邵勋在逍遥园内办公。
裴、王二人抵达时，亲兵皆被留在外面，一人带了数名随从入内。
沿途到处有银枪军的士卒在值守。
二人入园之时，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
裴廓哑然失笑。
他知道云中坞的存在，知道那里屯驻了数百名私兵，甚至知道这批私兵的来历。
邵勋不辞辛劳，嘘寒问暖，教导学生，将那些少年孩童一手带大，直如父亲般的地位。
再以长成的少年担当军官，招募河上的船工、纤夫，码头、集市的苦力，充任兵士。
一张白纸的老实苦力，容易被身负武艺的少年军官压服、驱使，长时间整训下来，服从性极佳。
而少年军官们对邵勋又有种亦师亦父的孺慕感，可谓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最后，再以银枪军分屯各处操训，以军法治坞民，乱世之中，一个小势力就这么成型了。
别人都是先有坞堡、坞民，再有私兵。
邵勋是先有私兵，再有坞堡、坞民。
有点意思。
当然，现在类似邵勋这种人渐渐多了起来。
前阵子，度支校尉陈颜向自己抱怨。因为战乱不休，许多百姓从并州、冀州南下，在大河两岸聚居垦荒。其中有勇力者，身边聚集着数百亲信，驱使着数千流民，伐木夯土，建造坞堡。
洛阳周边的坞堡，是越来越多了。
其中最有名望者两人，一曰赵固，一曰上官巳。
赵固来历不可考，陈颜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世如何。
上官巳则是禁军大将出身，带着部分残兵败将出逃洛阳后，居然收拢战乱流民，聚居垦荒，自号坞堡帅了。
真是天下大乱，群魔乱舞啊！
几人很快进了逍遥园。
邵勋正在伏案写字，见着二人时，连忙起身行礼，笑道：“裴将军、王将军。”
二人官阶比邵勋高，此时却都回了一礼。
“五千骑，一战而没，小郎君可曾想过后果？”事情重大，二人都没心思客套，裴廓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五千匪众罢了，屠之大快人心，司空听闻亦要拍手叫好。”邵勋说道。
裴廓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后叹了口气，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王瑚在一旁默不作声。
邵勋注意到了他，哈哈笑道：“王将军来得正好。见者有份，勿要推辞。”
说罢，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礼单，递了过去。
“这……一千匹马。”王瑚下意识忽略了礼单上的其他财物，惊道。
裴廓也不淡定了。
一千匹马，好大的手笔！
“骁骑军苦无马匹，我早知之。”邵勋脸色一正，道：“山野草泽之中，还有不少逃散的骁骑、上骑、虎贲、异力、突骑将士，都是积年老兵了，配上马就能上阵厮杀。将来骁骑军若要扩编，马是少不了的。”
王瑚犹豫片刻，收下了礼单。
他真的无法拒绝这份礼物。骁骑军现有接近两千将士，出征之时，多牵马步行。
何也？只有战马，没有代步用的骑乘马。
战马舍不得骑，可不就只能牵马步行，与步兵混在一起了？
他若拒绝这份礼物，骁骑军上下能埋怨死他。
做老大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得考虑到方方面面。
“唉，骁骑军确实缺马，这份礼物，某愧受了。”王瑚躬身一礼，道：“以后若有招呼，某定不推辞。”
做出决定之后，王瑚才有闲心看礼单上的其他东西。
邵勋送了他个人十匹马，骁骑军将校亦有一匹至五匹不等。
此外，还有少许金银器，军官们人手一两件，都是长安豪富之家的用品——未必是纯金或纯银的，很多是鎏金之类，但也非常不错了。
裴廓也有一份礼单。
禁军右卫得马五百匹，金银器若干。
他倒洒脱，直接收下了。
反正不是自己抢的，都过了两遍手了，而且原主都死光了，拿下来没问题。
况且，他是闻喜裴出身，拿了就拿了，能咋地？
三人在逍遥园内坐了一会，及至午时，一起吃了顿饭。
王瑚很快告辞离去，裴廓稍稍留了一会，他还有话要说。
“做下这么大的事，小郎君接下来怎么办？”裴廓问道：“莫非想在关中谋官？”
邵勋摇了摇头，道：“关中待不下去的。”
他这两天查阅过长安官府档籍。
因为战乱频繁，保管不当，有些资料遗失了，但仍有参考价值。
据资料记载，太康元年（280），雍州六郡共九万四千余户，大概五十余万编户人口。
太康以后的资料不见了，邵勋询问了几个残存的小吏，得知元康六年（296）应该是关中人口的峰值。但他们也没有具体数字，只大略说有“十余万户”。
元康六年的时候，匈奴寇关中，北地太守张损死之。
当年八月，氐人齐万年叛乱。
还是当年，“关中饥，大疫”。
瘟疫一直流行到第二年（297），结果又叠加大旱，“关中饥，米斛万钱”。
这个过程中，因饥饿、瘟疫而死的却不知有多少。
而齐万年叛乱之时，从雍、秦流出至汉中、蜀中的人口有四五万户——秦州人口本来就少，这些人大部分还是关中的。
另外，流入南阳的也有几万口人。
流入洛阳周边的，差不多是同样数字。
如果再算上战争导致的人口损失，邵勋推测此时关中编户人口当在七万户以内，这从司马颙出兵的数量就可推测一二。
即便算上世家大族隐匿的人口，估计也就十二三万户的样子，六十多万人口。
那么，此时的胡人呢？
元康六年（296）的时候，朝廷编户人口大概不到七十万，胡人数量在八九十万。
齐万年之乱，胡人有所损失，如今胡汉人口大约对半分的样子，胡人可能还略多一些，因为不断有人迁入，汉人却在慢慢离开关中。
总之，现在的关中大概也就百余万人口，胡汉各占一半的样子，胡人略多一些。
长安，自汉末屠城之后，一度只剩百户。
三国百年战争，长安人口损耗不小，现在也就三五万的样子。
这样复杂的环境，他一个没甚根基的外来人，很难站得住脚。
再者，司空也不会同意的，朝廷官员、地方刺史太守乃至世家豪强，都不会认他。
简而言之，他现在收了一波人心，但也仅限于长安而已，其他地方则没有任何群众基础，打不开局面。
说难听点，反复被战争蹂躏的洛阳盆地，都没有关中复杂。
他终究还是要回到洛阳，回到广成泽。
“那你还是打算回到洛阳喽？”裴廓把玩着礼单，问道。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接下来需要夯实根基。”
“小郎君是清醒之人，我没话说了。”裴廓叹道。
若他是邵勋，这会就该回去练兵屯粮，深居简出，以待天时——是的，有识之士都看出来这天下好不了了，只不过都在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邵勋崛起太快，根基不稳，底蕴不足。
此番全歼五千鲜卑骑兵，注意到他的人会越来越多，研究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从今往后，他要面对的局面会更加复杂。
夯实根基是没错的，这也是唯一正确的路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恐怖平衡
七月初四，数万大军屯驻的霸上军营内，喜气洋洋。
一辆辆马车被拉了进去，满载钱帛。
禁军将士，人给绢一匹，军官逐级加给。
辅兵夫子，只要参与了战斗，也能领到数十钱意思意思。
长安没那么富裕，数万人一领赏，缴获的财物就去了大半。
邵勋还给各级军官送马和金银器，又是一笔开支。
总之，到了最后，他自己只留了区区五六千匹绢、两千余贯钱。
当然，他最大的收获还是将近八千匹马，这会都在城外的塬上放牧，由长剑军及左卫一部看守。
领到钱的禁军将士喜笑颜开，人人称赞邵将军慷慨大方。
尤其是左卫儿郎们，跟着邵将军去了一次豫州，领到钱了。这次来长安，又弄到钱。
不愧是神人降世，跟着邵将军就是好。
左卫将军何伦现在已和邵勋并排站了，不再让邵某人落在他身后。
许昌那一回，小吏们给他偷偷送了五千匹绢，回去后就换了一座大宅子，添置了许多家什，纳了几个小妾，还整了一队女乐舞姬出来。
这次来长安，宦囊再丰，多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邵勋，实在太客气。
更懂得分润好处，从不吃独食，难怪大家都喜欢他。
是的，左卫诸将校，往邵勋面前凑的不知凡几。以前何伦心里还不太舒服，次数多了以后，他释然了。
钱和女人才是真的。
世上之事，在于难得糊涂。
我对司空是忠心的，邵勋也没有反司空，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说感激司空的简拔之恩，那就装糊涂吧。
再者，很多底层军校本就是跟着邵勋一步步起来的。有官身的中层将领也跟邵勋关系不错，还能怎么样？
待回洛阳之后，看看情况再说吧。
“都督，河间王跑哪去了？”从霸上回城之时，邵勋问道。
糜晃仿佛老了许多，终日愁眉苦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邵勋问第二遍时，他才反应过来，说道：“我亦不知。只传闻奔南山去了，何伦派了兵马追索，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将士们领了赏，眼见着无仗可打，都有思归之意，不知何时撤兵？”
“就这么急着想回家？”糜晃转过头来，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你又未娶妻，急着回家作甚？”
我急着把财货搬回去啊！邵勋笑道：“得了这么多财货，回去把金谷园收拾下，以后娶了妻，住着也舒服。”
其实，他已经开始转运财货了。
长剑军分出了两百人，在长安周边征发车辆，以粮食为酬，前往弘农郡待命。
长安作为关西重镇，战备核心城市，积存了大量军粮。
邵勋以前不喜欢运粮食，因为又笨重又廉价，这次时间充裕，短时间内还大权在握，便起了心思。
大体思路是，先通过渭水河道，将粮食水运至弘农，然后陆路转运至金门坞。
至于金门坞如何与云中、檀山两地调配，那是后面的事情了。
路途当中肯定会有损耗，还不小。
发给驭手、夫子的酬劳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但能运多少是多少吧，一泉坞等地已不太愿意卖粮食了，可能他们的存粮已跌落到警戒线以下，要缓一缓。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粮食比钱帛更重要。
当你能利用权势和影响力，把钱帛换成粮食的时候，那就赶紧换。能换多少换多少，换到人家不愿意和你换为止。
另外，洛阳市面上也有不少外地运来的漕粮——度支校尉陈颜就专门负责漕运之事。
这些粮食哪怕价格稍贵，邵勋也是能买就买。
乱世之中，粮食、耕牛、农具、马匹、武器哪一样不比钱帛重要？
“司空尚未下令。”糜晃简略地说道。
“捷报已发？”
“昨日才发。”
“谢都督。”邵勋拱手作揖。
糜晃帮他拖了几天，很够意思了。
不过，戴渊、司马祐去哪了？前天见到了汝南王，转了一圈就走了，都没和自己说话，一副看死人的表情，就差把“张方”两字贴到自己脑门上了。
嘁！张方的很多大将是当年郅辅家的僮仆。
他的部队也是司马颙给的。
我如果只有禁军在手，那确实有可能被人寻着空子暗害。
但银枪军护卫身侧，司马越想害我却没那么容易。
当然，天底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你得让司马越感到害怕。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
你都要杀邵某人了，人家可就没什么顾虑了，名声上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届时报复起来，你可顶得住？
入宫面圣之时，会不会汗流浃背？
住在城外别院的时候，担不担心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大队“土匪”包围？
当你有反杀的手段时，人家才会清醒，才会斟酌再三。
这就叫恐怖平衡，双方都不会宣之于口，但心中有数。
“再屯驻一阵子吧，我估摸着司空的命令快来了。”糜晃神色黯然地说道。
“都督勿要多想。”邵勋劝慰道：“回去之后，司空定会善加安抚，不会过多责怪。”
撤军是肯定的，唯一的悬念就是几月份罢了。
左右卫将士急着现在就走，赶回家还来得及过重阳节。
******
温县郊野的司马氏祖陵之外，司马越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前天听到五千鲜卑骑兵全灭的消息后，他直接病倒了。一直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堪堪起身，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谒陵。
河间、东海两个司马氏子孙互相攻杀，没想到两人手下各出了个桀骜不驯的“叛将”。
张方已经授首，邵勋何时去死？
记室参军孙惠轻手轻脚走了过来，道：“司空，王夷甫快到了。”
司马越嗯了一声，目光看向远处的青松翠柏，沉默不语。
鲜卑骑兵没了，该如何与王浚分说？
今后战事不利时，该怎么打？
邵勋先抢许昌武库，又在长安坑害鲜卑人，该怎么处置？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茫然无措。
“司空，还有一事。”孙惠又道。
“说吧。”
“宫中传出消息，赐邵勋女乐数人。”
“就这？”司马越不悦地看向孙惠，但他现在身体虚弱，强摧出来的怒火却显得有点气势不足。
“其中一名女乐乃前成都王妃乐氏。”孙惠补充道。
司马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坏消息太多了，与那些相比，这都是小事。
“天子赦免乐氏之罪了吗？”他问道。
“未曾。”
司马越点了点头。
没有赦免乐氏的罪名，那她就只是一个罪眷、一个女乐歌姬罢了，天子背后的那些人，终究没有和他明着干，只能暗戳戳耍点小手段给他添堵，可笑可笑。
远处响起了蹄声。
司马越抬眼望去，却见王衍骑着一匹驴过来了。
“司空，何至于此？”王衍坐在驴背上，叹了口气，说道：“讨颙大胜，不是喜事么？”
“夷甫，休要说风凉话。”司马越站起身，直感觉一阵头晕，勉力说道：“你帮不帮我？”
王衍哈哈一笑，翻身下驴，然后说道：“司空，你方寸乱了。”
司马越不语。
“我试言之，你姑且一听。”王衍说道。
司马越点了点头。
“敢问司空，军令一下，西征大军可会回返？”王衍问道。
司马越又点了点头。
洛阳禁军当然要回洛阳了，这是朝廷的军队，不是谁的私兵，不可能长久留在关中。
“朝廷可会授十九岁之人太守之职？”王衍继续问道。
司马越摇了摇头。
就像张方在颙府遭受排斥，邵勋在越府遭受若有若无的敌视，苟晞蹉跎三十年未有寸进一样，没家世、没根底的人想当太守，太难了。更何况世家子也不可能十九岁就当太守，邵勋若想此时当太守，割据一方，会遭到集体抵制，这道任命就不可能发出来。
“敢问司空，关中世家、氐羌贵人与邵勋有旧乎？”王衍又问道。
司马越还是摇了摇头。
“既无兵，又无名义，还无旧识，司空何忧也？”王衍笑了笑，潇洒地掸了掸袍袖，云淡风轻地说道。
“孤所忧者，又岂是这些事！”待王衍“表演”完，司马越没好气地说道。
他又不是没有幕僚，自然有人帮他分析这些事情。
邵勋不可能赖在关中，因为禁军将士还要回家，他们走后，邵勋站不住脚。
他担心的是回来后如何面对邵勋。
是的，邵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马越，司马越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邵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两人都是政治动物，脸皮什么的压根不重要，最终还是会面对现实。
“放心，荀泰坚虽与你我不是一路人，但他也不喜邵勋。尚书左右仆射都看不上此人，司空又有何忧？”王衍笑道。
王衍是尚书左仆射，荀藩是尚书右仆射，王衍为主，荀藩为辅，共掌吏部铨选，权力非常大。
“好。”司马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有此二人配合，事情却容易了许多。
他需要回洛阳，这本来没什么，但自己疑神疑鬼，总觉得洛阳不太可靠，有人想像对付司马乂那样对付他。
邵勋如此跋扈，更让他逡巡不进。
如果有王夷甫相助，重组禁军事情就好办多了。
事实上，他已经给河北去信，令司马模帮他募兵，送来温县。并对他讲明了这批人是要来洛阳当禁军的，一定要优中选优，不得糊弄。
司马模听闻，直接成建制抽调部队，连同其家人，一起送往洛阳，非常支持了。
统军大将名宋胄，一共五千步骑，这会已经出发了。
宋胄原为平阳太守，名声不太好，打压寒门出身的李矩，夺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
宋胄离任后，族人宋抽出任平阳太守。
西河宋氏，算是当地的老地头蛇了，在平阳势力不小。
这批人抵达后，算上正往这边押送的四千降兵，以及带过来的万余兵马，差不多有两万了，正好组成禁军的左军、右军。
这两万人是“纯洁无瑕”的，不像左卫、右卫、骁骑那样不可靠，足以护卫他入京。
离开洛阳近两年，军队都要被人偷了。再不回，你是不是还要偷别的东西？
这次非得好好整顿一番。
不过，他还是有些发憷——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万一邵勋鱼死网破，该如何应对？
想到此处，他觉得还是先摸摸底再说。
王府掾糜直，似可担此重任。
王衍在一旁默默看着，良久后暗哂。
想得越多，说明你越不敢撕破脸，还想维持表面和气。
到头来，还是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如此而已。
看来，合该我王氏撞大运，居间得利，青州老家估计能拿到手了，妙哉。

第一百五十章 金谷园的海棠
太极殿外，乐氏紧紧抱着琴，眼中别无他物。
这是她成为太弟妃的那天，夫君送给她的，珍贵无比。
而今她什么都没了。
地位没了，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娘家为了避嫌，也不和她来往，除了满腔幽恨之外，唯有这副琴筝，能稍稍寄托些许思念，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回想已经逝去的过往。
人，就是活在回忆中的。
马车辚辚驶来。
乐氏看了眼羊献容。
羊献容点了点头，道：“去吧。”
乐氏淡淡一笑，抱着琴转身上了马车，再不言语。
马车慢慢离去。
羊献容突然间有些后悔。
没别的原因，就是看到乐氏这样一个罪眷居然能脱离苦海，飞出牢笼，有些羡慕罢了。
那个兵家子虽然有些跋扈，但他身边没有女人，乐氏这份气质、容貌，眉宇间还带着点淡淡的哀愁，邵勋见了真能忍得住？
想到这里，羊献容的脸也有些烫。
陛下以前一直盯着蛤蟆，现在又喜欢让人在河里扑腾，看鱼儿跃出水面。
难道蛤蟆、鱼都比皇后好玩吗？
羊献容过去懒得想这些，认为有些生活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今天心绪却有点乱，转身乘舆离去之时，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乐氏与另外三名女乐当天就抵达了金谷园。
“前行看后行。”一个略带些许稚嫩气息的嗓音骤然响起。
“齐著铁两裆。”百余人齐声附和。
“前头看后头。”最初那个嗓音再度响起。
“齐著铁冱（h&#249;）鉾（m&#225;o）。”百余人再度高喝。
乐氏掀开车帘，看着正排着整齐队列走出金谷园的少年。
他们一脸严肃，因为用力唱歌脸都涨红了。
身上穿着大得有点滑稽的皮甲，肩上扛着长枪，一边走路一边唱，十分认真。
金谷园中竟蓄养着如此多的少年兵，还唱着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俚歌小调。
小调的用词很浅白，曲调也没甚高雅之处，但乐氏精于音律，很容易就能听出，这首小调朗朗上口，由少年兵们唱来，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更能缓解操练过后的疲惫。
挺有意思的。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山门前。
乐氏轻轻下了车，绣履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打量了一下大名鼎鼎的金谷园。
“哇！”远处响起了一阵惊呼。
乐氏抬眼望去，却见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瞪大了眼珠子看向她。
他们手里抱着干草，有人还流着鼻涕，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领头的少年年纪大一些，挨个斥骂这些看傻了的孩子，让他们赶紧走。
“什长，那是师母吗？”
“什长，师母来了，我们要去参拜吗？”
“什长……”
乐氏抿嘴一笑，收回了目光。
其他几位女乐也下了车。
乐氏脸上的笑容一收，抱着琴缓缓向前。
金谷园的管事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引路。府中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这些女乐身份的，其他三人平平无奇，唯乐氏一人最为紧要：这可是太弟妃！
郎君今年十九岁，看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娶妻。乐氏来到身边服侍，搞不好就先生下几个孩儿，郎君若喜欢得紧了，直接娶为正妻，也不无可能。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啊。
绮春阁很快到了，这是安排给乐氏的住处。
管事简单交代一番后，便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位婢女送了些日常用品过来，其中甚至包括从成都王府内取来的物件。
乐氏小心地放好琴，然后捋了捋秀发，打开窗户。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个池塘。
塘中种满了荷花，清风拂来，水波不兴。
金谷水穿塘而过。
河畔栽种着许多海棠树。
传闻石崇非常喜爱此物，并以海棠无香为憾事，曾经叹曰：“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
文人雅士之间，甚至会互赠海棠。
可惜，花期已过，现在却看不到了。
乐氏又在房间内缓缓转着。
这个地方曾经有人住过，因为放着一张有点奇怪的床榻——很高，四个角上有脚，还悬挂着纱帐。
床的斜对面有个书架，放着不少书籍，有纸质的，也有竹简。
乐氏有些好奇，拿起一份看了看，开头几个字就吸引了她：“广成苑……”
广成苑的改造已经很深入了。
去年一整个冬天，都在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
今年三月开始，来自五个郡国的数万夫子又开始了营建。
因为挖了几个陂池，一些小湖泊、小水塘内的水被引了过去，形成了较大的湖泊。
夫子们在湖泊之间铺设道路，以利通行。
湖泊之间的空地在逐步清理之中，这些都将规划为农田。而且是高质量的水浇地，产量会相当不错。
当然，按照羊献容的脾性，自然不可能专心给你搞农田。
事实上，在她的干涉下，小一点的湖心岛上修建了观景亭阁，大一些的岛则修建了小院，可以住人的那种。
夫子们砍光了半山腰上的杂木后，本来移栽了许多果树过来，但羊献容又要求加塞一批漂亮的花木，整个花园出来，可供赏景。
这些事情若让邵勋知道，保不齐又要怒火万丈，让羊献容哇哇叫了。
乐氏看完之后，看了看封页，没找到落款，不知道谁送来的。
再看其光洁程度，很显然还没被翻阅过。
她脸一热，将书放回原位，然后来到窗前，轻轻坐了下来。
两瓣硕大浑圆的半球压在胡床上，将臀部的裙身绷得紧紧的，乐氏左手支腮，看着窗外的美景。
广成苑……
不知道此地的主人邵勋为何对广成苑如此执着。
他想当襄城太守吗？
广成苑离南阳那么近，若能去一趟，看看儿时玩过的草地，少女时代钻过的花园，以及出嫁前一天晚上，静静坐过的观月亭。
那里，满满的都是她过往的回忆啊。
这个杀来杀去的世道，她已经厌烦了。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
邵勋似乎也是个热衷杀来杀去的人，偏偏自己落入了这种粗鲁的军头手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亡夫送给她的琴，仿佛这是救命稻草一般。
她还想起了丈夫回邺城时提到邵勋时的场景，说那个金甲小将把人当猎物，马踏万军，生擒一军校而回……
幽怨的叹息声响起，这都是命。
******
卢志来到了成都王府，却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眉头一皱，仔细询问了街坊之后，才得知太弟妃居然已经在好几个月前被接走了，不知何往。
卢志顿时有些懊恼。
免官在家，消息不通，着实让人烦恼。
旋即又叹气，太弟满门早就被赐死了，独留了王妃一人。如今王妃也不见了，最后一个故人也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之中。
卢志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自己这一身才学，又能卖给谁。
实在不行，只能去投司马越了。但前两天传来的消息，又让他有些犹豫。
西征大军固然讨平了河间王，攻占长安。
但都督糜晃、殿中将军邵勋等人却将入城劫掠的鲜卑骑兵尽数诛杀。
卢志不相信这是司马越授意的。
仔细想想，糜晃这人忠心有余，但能力、魄力上都有所欠缺，多半也不是他的主意。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殿中将军邵勋主导了这次事件，因为露布飞捷的文书上此人名字排在第二位，比何伦、裴廓、王瑚等人更靠前。
卢志琢磨一番，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
司马越、邵勋这对君臣之间，似生嫌隙。
其实这也是必然的。
两人走到这一步，谈不上谁对谁错。
邵勋若按部就班，忠心耿耿，混到一定程度后，就升不上去了，然后甚至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都不得升迁。
下场惨一点的话，就混得和张方一样，被幕府士人集体排斥。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不是你能力出众、功勋卓著就能改变的。
邵勋似乎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前景。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啊。
“汪汪……”正在闷头走路的卢志突然听到一阵犬吠。
不对，不是犬吠，更像是人学狗叫。
扭头望去，却见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正趴在地上，准备钻狗洞。
他顿时气乐了，道：“彦国，大街之上人来人往，何故做此丑态？”
已钻进去半个身子的胡毋辅之又艰难地退了回来，看到是卢志，满不在乎地笑了，道：“子道，我正要找人喝酒，无奈门子说什么都不让进，只能出此下策，钻狗洞进去了。”
卢志摇了摇头，无语。
胡毋辅之这个行为，在某些讲究率性风流的士人眼里，倒也算不得什么事，甚至会被人夸赞一句“真性情”、“真名士风流”，但卢志却看不惯。
都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真的有点胡闹。
于是他转身就走。
“子道今日怎有空闲逛？”胡毋辅之追了上来，抓着他的手，大声问道。
卢志甩了甩手，却没能甩脱，只能无奈道：“今日去太弟府上，想拜会王妃，无奈人去楼空。”
“你去那里当然找不到了。”胡毋辅之笑道：“王妃却已被天子赏给殿中将军邵勋了，而今多半在金谷园。”
“你怎知道？”卢志惊讶道。
“王平子说的，应不会错。”胡毋辅之道。
卢志停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利益交换
糜直八月才从温县出发，一路向西，过王屋山，然后在河东郡渡过黄河，进入冯翊郡。
最终赶到长安时，已是重阳节前后。
长安郊外的塬上多了很多新坟，密密麻麻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塬下稍稍停留了会。
天空一丝云儿也无，塬上的松柏林间，秋风飒飒，送来阵阵呜咽。
他突然间打了个寒颤，对前路愈发迷茫了。
司空对他还算客气，但有些过于客气了。
幕僚们在说什么重要事情时，都会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仿佛不想传到他耳朵里一般。
糜直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他能够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气氛变化。
他知道，自己被人提防了。
唉！
糜直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很快来到了霸上大营之内。
邵勋还在长安城中组织粮食转运。
金门坞已经收到第二批粮食了。
前后两次转运，去掉途中损耗，总共得粮十九万斛。
第三批已经启运，大概九月底可开始第四批粮食的运输工作。
闲暇时间，他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道士范长生下山，成都李雄甚礼遇之，以其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又一个吊炸天的官职。
李雄正式称帝，国号“大成”，改元晏平，大赦天下。
这个位于蜀中的政权，因为地理封闭，看样子稳定下来了。
自西汉大地震之后，汉水改道，从此无人再能重演“暗度陈仓”旧事。蜀中钱粮想要运出，不能像刘邦那样利用廉价的水运，只能走漫长崎岖的山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十车粮食路上估计要损耗七八车，当年诸葛亮那困难到极点的后勤就是明证。
这个地方，别人打进去难，里面的人打出来也难，估计就那样了。
因为西征“有功”，天子加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
又以范阳王司马虓为冀州都督，镇邺。
平昌公司马模实在搞不定河北那摊子事了，于是拍拍屁股走人，到许昌走马上任，换个舒服点的地方继续瞎混。
司马越正式组建太傅幕府，以王衍为军司，曹大爷算是彻底靠边站了。
新幕府里绝大多数都是在徐州征辟的士人，或者是荡阴之战后跟他逃去徐州的人。
比如军谘祭酒庾敳、主簿郭象等人，不务正业，纵酒放诞。前者还大肆捞钱，后者品行不堪，玩弄权术。但因为他们名气较大，为士人称赞，故司马越非常器重他们。
都是什么玩意！
邵勋也听到了司马越要重建禁军的消息。
洛阳中军本就分宿卫军、牙门军两部分，前者驻城内，后者屯于洛阳郊县。
宿卫军又称宿卫七军，即左卫、右卫、左军、右军、前军、后军、骁骑七大营。
如今的洛阳中军只有三万余人，编为左卫、右卫、骁骑三支。
司马越重建左军、右军，看似在恢复中军编制，实则在安排自己人。
他——终究还是怕了。
邵勋哂笑一声，左军、右军堪用吗？
不过，从司马越的角度来说，这倒是正常的。
左卫、右卫、骁骑三军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公然反对他的，他不需要左军、右军多能打，反正能护持着他就行了。
再没可靠之兵，难道继续在温县晃荡，有家不能回么？
而正当他思考着左军、右军的来历时，糜晃、糜直父子来到了逍遥园。
三人相对行礼，然后分别坐下。
“太傅已经下令撤军了。最迟九月底，所有人都要撤离。”糜晃最近的神色稍稍有些好转，看样子一番交涉之下，他没有受到重责，甚至还被司马越抚慰了。
那么问题来了，太傅为何不遣使抚慰我？抛开事实不谈，我杀了五千鲜卑骑兵，难道没有功劳吗？
“都督莫不是升官了？”邵勋注意着糜晃的脸色，问道。
糜晃挤了点笑容出来，道：“司隶校尉，算升官吗？”
“官品高了，当然算升官。”邵勋笑道。
不过，实权太守的位置没了。
司隶校尉固然有兵，但不多，甚至还没度支校尉手底下的人马多。后者管理漫长的漕运线路，大几千兵马还是有的，司隶校尉最多三千，可能还不到。
“弘农太守给了谁？”邵勋问道。
“弘农令裴廙（y&#236;）升任太守。”糜晃说道：“你家那些坞堡，好自为之吧，我照拂不了了。”
“哦。”邵勋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嗯？糜晃看邵勋一点不慌，顿时有些诧异。随即又想到当年他俩往裴妃跟前凑的样子，顿时悟了，看来小郎君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他还远，与闻喜裴氏的关系不简单啊。
“太傅打算怎么安排我？”沉默了一会后，邵勋问道。
糜晃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的。
只听他说道：“太傅正在慢慢健全洛阳中军编制。”
邵勋点头，示意他知道。
“牙门军也会重建。”糜晃说道：“太傅想让你来管牙门军。”
“牙门军有几营？”
“牙门军草创，就你部一营。”
“多少人？”
“你殿中将军所领旧部，五千余人。”
邵勋久久不语。
糜晃静静等他回应。
糜直则屏气凝神，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逍遥园内，有六百名顶盔掼甲的银枪军武士。霸上大营之内，还有数万兵马。若此人暴起发难，会如何？
有的时候，翻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是要将我赶出洛阳啊！”邵勋突然一拍案几，大喝道。
糜晃眉头一皱，没什么反应。
糜直却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银枪军武士纷纷望了过来，有人甚至把手垂到了腰间刀柄之上。
“太傅还许你一职。”沉默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
邵勋气乐了，道：“都督，你我什么交情，还藏着掖着？”
他知道，糜晃也是奉太傅之命，一点点放出好处。
如果邵勋反应不激烈，那后面的就没了。
同时他也有些感慨，糜晃这人怎么说呢，太愚忠、太老实了，到现在还没对司马越彻底失望，还在尽心为他做事。
司马越这鸟人，何德何能，有糜晃、何伦、王秉这样的人效忠——诚然，他们三人能力一般，但忠心没得说，完全可以托付后路。
“太傅许你材官将军之职，督造广成苑。”糜晃继续说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广成苑是怎么回事，经历了一年时间，已经不算秘密了。
司马越确实可以勾结王衍，把这个工程停了。如今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以此为筹码谈判。
“我推了几次的材官将军，终究还是没推掉啊。”邵勋转怒为喜，笑道。
“材官将军是第五品，看似只升了一品，可这一步没那么简单。”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
官场之中，总有某些级别的官位，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天花板。
升官不是一直可以升的。摸到天花板之后，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很难再进一步。
从第六品的殿中将军，升任第五品材官将军，这一品的跨越不知道拦了多少人。
材官将军与郡太守、国相、王国内史平级。
以材官将军的身份领牙门军，有点不伦不类，但谁让牙门军只有区区五千余人呢？洛阳中军鼎盛时，牙门军可是有十几营总计步骑五万余人啊。
宿卫军一般不出动，牙门军才是西晋朝廷的战略预备队，机动作战力量。
“牙门军屯驻何处？”邵勋问道。
“你想屯何处？”糜晃反问道。
邵勋沉吟了一下。
牙门军一般是屯洛阳城外的郊县，有时就在洛阳、河南二县，有时在偃师等地。
“我老在太傅面前晃悠，想必他也觉得碍眼。”邵勋自嘲道：“放我去梁县，离得远远的，正合太傅之意。”
理论上来说，梁县也是郊县。
但郊县与郊县是不同的。就好比原本驻地是在北京附近的通州，现在给你整到延庆去了，这也太“郊”、太“村”了。
糜晃听了却没反对，显然他清楚司马越是真不想看到邵勋。
甚至于，司马越想把邵勋弄得更远，去江东甚至蜀中平乱，与陈敏、李雄同归于尽算了，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梁县似可，太傅应不会反对。”糜晃思虑一番，点了点头，说道：“就在广成苑旁边，你来往也方便一些。”
“我还能回洛阳吗？”邵勋笑问道。
糜晃瞪了他一眼，道：“没人拦着你回洛阳。”
“那好。”邵勋说道：“若哪天广成苑停工了，我就回洛阳。”
糜晃叹了口气。
邵勋与太傅之间的事情，他写了好多封信，大力转圜，痛陈利害，最终有这个结果，其实非常不错了。
但他的苦心，又有谁理解？
太傅不理解他，邵勋也不理解他，这事弄得……
“太傅还有一个要求。”糜晃最后说道：“若有战事，牙门军是要出征的。”
“除了江东之外，哪里还有战事？”邵勋问道。
青州刘伯根被幽州南下的鲜卑骑兵斩了，王弥逃窜山林，不知所终。
河北已经被初步压下去了，表面上平静得很。
关中也被讨平了。
蜀中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
就目前来说，除了江东陈敏之外，就只有匈奴刘渊还在蹦跶了。
经历了这一年的事，司马越至少表面上获得了一定的威望，他的敌人都被干挺了。
这或许就是他回洛阳的底气？
“总之你小心些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邵勋，只说道：“而今各地皆平，幕府之中或许有些人会盯上你，把你当做下一个敌人。你离了洛阳，那些人可能会撺掇太傅调集河北、豫州乃至徐州等地的兵马……”
说到这里，糜晃就不说了。
不管这些人的谗言会不会成真，但总是个威胁。或许太傅本人也曾经起过这类念头，反正小心就对了。
“所以太傅这是在玩缓兵之计？”邵勋问道。
糜晃摇头叹息，道：“太傅还不至于如此，你终究还是有用的。”
河北真的平定了吗？怕是连太傅都不敢肯定，不然的话，范阳王就不会出镇邺城了。
许昌兵还是有战斗力的，公师藩等人就是在他们的围剿下，最终败亡。
但当地局势很诡异。
司马颖虽死，打着他旗号的人很多。摁下去一波，又会起来另一波，无穷无尽。
说不定哪天又有人起事了，谁说得准呢？
留着邵勋，还能干干这些杂鱼。
而只要稳定个几年，太傅应该能把禁军军心都收了吧？
糜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今日这场会面，对他心灵的冲击比较大。
原来，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将军，已经做下了这么大的事，让“权倾天下”的太傅都奈何不得，要和他“讲道理”。
原来，手里有兵，在禁军中有影响力，会得到这么多好处。
清谈所带来的名气，看样子要渐渐让位给刀把子了。
他对这个世道的认知，不知不觉前进了一大步。

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由
军令是“九月底”撤军，邵勋真的拖到了最后一天。
前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名叫梁柳。
此君为天水人，乃皇甫谧姑表兄弟，曾当过城阳太守，现为太弟太保。
皇甫这个家族，与司马颙是真的有血仇。
皇甫商就不说了，半路被司马颙所杀。
皇甫重坚守秦州，最后城破。
梁家作为他们的姻亲，与皇甫氏一样，素来心向朝廷，是难得的忠臣。
考虑到他太弟太保的身份，那就有点意思了。
皇太弟司马炽作为一股政治势力，这么急着抢班夺权了吗？
太傅也真是的，现在谁都敢和你玩心眼了啊。
但邵勋也有些为梁柳担心，因为他只带了寥寥数十人上任。
镇守关中的兵，要么是收容的溃散降人，要么是士族、豪强提供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整合这批兵马了，反正禁军不可能留给他的，也没有禁军愿意留在长安。
最后一批运送粮食的船队比禁军早三天离开，载运了约二十万斛，最后能运到金门坞的，大概能剩一半以上吧，小心一点，别摔落太多山崖的话，可能有六七成。
为了这批粮食，梁柳差点和邵勋打起来。
无奈他没几个兵，军心也不稳，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其实也不怪他。如果说此时哪里灾害最频繁的话，一个是关中，另一个则是并州，人口衰减得不成样子。梁柳心疼粮食，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程的路上，邵勋继续绘制着地图，有时还带着亲随策马到另一处，来一次短途参谋旅行。
部队交由李重带着。
攻杀鲜卑骑兵时，李重率部自鹿子苑出发，入平朔门，攻入皇宫、东宫，进退有序，指挥有方，比那些只懂一腔热血直接莽上去的人要强。
十月中，大军过了潼关，继续前行。邵勋遣人往闻喜一行。
二十二日，至弘农县。与新任太守裴廙交际一番。
裴家最近一两年运作比较频繁。
先是裴整出任河内太守，再是裴廙担任弘农太守，听闻还在朝中使劲，试图力推裴纯担任荥阳太守，再考虑到掌兵一万六千余人的右卫将军裴廓，裴家这是要作甚？造反吗？
二十七日，至陕县。
十一月初八，当洛阳下起纷纷扬扬大雪的时候，出征的禁军终于回到了家。
去时五月，回来是十一月，整整半年时间。
还好没打太多仗，不然今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洛阳大街小巷之上，百姓们好奇地看着鱼贯入城的军士。
有风雅之人坐在楼上，当着漫天风雪，轻摇羽扇，谈笑风生。
“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与？”有人问道。
“你这话才过了呢。杀鲜卑，有什么过错？”有人反驳道。
“鲜卑乃中朝礼聘而来的兵将，杀了他们，岂非失信于人？中朝大国，还讲不讲信义？”
“信义——可是有些人带头不讲的吧？”
“闭嘴，饮茶。”
“说得极是，这茶汤不错。”
虽然大家都闭嘴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街道上的兵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禁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记性好的人想了想，禁军似乎是前年四五月间成军的吧？当时就万余人，以东海王国军为主。而那支东海王国军，最开始只有数千人。
后来补入了不少逃回来的溃兵，以洛阳中军老卒为主，再又招募新兵，才有了如今的禁军。
老兵和新丁混杂，就是这支禁军的底色。
现在看来，老兵还是老兵，新丁却有些不一样了，成熟了许多。
有那懂军事的暗暗思忖，这支三万余步骑的禁军如果再好好整训个一两年，甚至拉出去打几仗，应该会更强。
虽然比不上荡阴之战前的洛阳禁军，但也不是谁都能轻侮的。
想到此处，他们暗暗松了口气。
衮衮诸公，可千万别乱来啊。
好不容易呵护起来的新禁军，若是被你们整垮了，以后谁来保卫洛阳？
大军缓缓而行，分至各处军营屯驻。
众人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支营伍过完，才收回目光。
说实话，大伙以前是不太看得起这些武夫的。
但如今嘛，啥也别提了，一年年的战乱，让人心烦。
公卿巨室还罢了，他们这些底层士人受伤害最深，真没啥资格厌恶兵家子。说破天，你也得靠人家来保护啊。
******
回到金墉城驻地后，邵勋第一时间召集了诸位军官骨干。
他准备派出一部分人马，协助他们把家人接过来。
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可能需要一年时间。
人接过来后，暂时安置在各个坞堡，反正当地还有空余的房间。待明年正式移驻梁县之后，再统一安置。
众人自无异议。
事到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心中都有数。
有些地方现在没乱，早晚会乱。
乱世之中，什么都靠不住，唯有手里的刀枪靠得住。把家人接到身边，置于自己的武力保护之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众军散去之后，邵勋登上了金墉城头，俯瞰整个洛阳。
金墉城要让出来了。
他将离开洛阳，前往南方的梁县，坐观风云，待时而动。
司马越也回洛阳了。
从今往后，他会试图增强自己对朝堂、军队的控制力，一步步挽回那失去的一年零七个月。
这十九个月的空白，对司马越是真的要命。
如今不知道要花费多大代价来弥补，甚至于，永远弥补不了了。
邵勋从梁柳出镇长安就能看得出来，皇太弟司马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有自己的谋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雄心壮志。
司马越立此人为储君，怕是走了眼。
接下来几日，邵勋让人准备了一些礼物，他要一一上门拜访，如糜家、曹家、庾家、徐家、潘家、何家等等。
太傅府上，他不会亲自去了，虽然他很想见一见裴妃。
皇宫，现在也去不了了。
马上就要去梁县，值此之际，老实说他有点压不住心中的某些感觉了。
他连羊皇后的手都没摸过。
他知道，这是作死，羊皇后翻脸的可能性不小，虽然她曾经魅惑过自己。
但人不可能永远理智，都要走了，就想大胆一把，摸一摸羊皇后的手，揽一揽裴妃的腰……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雪花打在脸上。
邵勋清醒了。
若有十万大军在手，羊皇后、裴妃都会成为自己孩子的母亲。可惜现在没有，只能意淫一番了。
这该死的年轻身体，精力还真是旺盛。
他转身下了城头，开始伏案写教学计划。
待忙完洛阳之事后，已是十一月下旬，他悄然离开了金墉城。
十二月初一，一辆马车离开了金谷园。
乐氏悄然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雪景。
一位金甲武士策马于旁，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乐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你把她当做透明都可以，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对她做任何事情，她也认命。
有雪花飘进了车厢内。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琴筝，伸出左手，任凭一朵雪花落在手掌心，慢慢融化。
梨花般的雪，素雅、淡静，仿佛世间一切纯洁美好事物的结晶。
同时又有些冰凉、凄冷，让她感同身受，自哀自怜。
邵勋瞄了一眼，太弟妃有点忧伤文艺的感觉啊。
这几天他按捺住了心思，没有猴急。
他现在是一个口味挑剔的美食家了。
美味的猎物，一定要慢慢调理其状态，达到预期效果之后，再宰杀烹饪，获得极致的口感。
总之，每一份大餐都要有其独特的韵味，让他饱餐之余，还能够回味余韵，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下，鸟兽绝迹，人烟寂寥。”邵勋突然说道。
乐氏先看向他，又看向远处寂静的雪原。一望无际，除了皑皑白雪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待到春来，积雪融化，山旁、河畔、林间、草甸中，草木葳蕤，百花盛开。”邵勋又道。
乐氏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嘴角微微露出些笑容。
“更有那云雀，在枝头飞舞，花间徜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邵勋继续说道：“蓝天碧水之间，纵情欢愉，俯察世间之美景，可谓极乐也。”
乐氏看了他一眼。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喜欢在花园、树林间嬉戏。
长大之后，却有许多人来要求她这样那样。
嫁人之后，虽然夫君对她不错，但总觉得束缚越来越深了。
翁婆是天家之人，虽然已经故去，但王府那森严肃穆的气氛，总让她不自觉地压抑住天性，循规蹈矩地做人。
有一次，向来好脾气的她甚至对婢女发火了。
从那时候起，她总担心就这样过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磨灭掉最后一丝温婉、柔美、善良与怜悯，变成南阳乐氏那个大家族里很多年长女性的形象。
云雀的快乐，确实不是她这样的人能轻易享受到的。
“来。”邵勋伸出了手。
乐氏疑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邵勋也不要她回答，俯身一捞，将乐氏柔软的身躯抱入怀中，置于自己身前。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雪地里风驰电掣起来。
耳旁全是呼呼而过的冷风。
乐氏一开始还有些僵硬，片刻之后，却觉心中郁结已久的不快散去了不少。
她放松了下来，甚至伸出手去接迎面打来的雪花，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羊献容。
一个人身处冰冷寂寞的深宫，还时不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如同笼中鸟，更如圈里待宰的猪羊。
在这一刻，乐氏明白羊献容最后看她时的眼神了，那是羡慕，对自由的羡慕。
乐氏轻叹了口气。
抱着他的这个兵家子，也许将来会败亡，但在这一刻，却让她享受到了云雀的快乐。
这个人，谈吐并不粗俗，为人也不残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内心隐藏的情绪，并想办法为她纾解。
落在他手里，也不算太坏。
接下来的一路，邵勋时而带乐氏骑马，时而带她下地步行，慢慢讲解着附近的山川地貌。
偶尔甚至还谈起冬日打猎的事情。
乐氏身上披着一件暖和的皮裘，就是邵勋打猎得来的。本欲送给裴妃，却没了机会。
乐氏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听到之时，心中依然微起波澜。
快到金门坞的时候，她突然说道：“前些时日，原邺府司马卢志来金谷园拜访，未能见到将军，便走了。他给妾留了一封信，有他在京中的住址……”
“哦？”邵勋惊讶地看向乐氏。
乐氏避开了眼神。

第一百五十三章 游戏
山重水复之间，一座坞堡出现在了眼前。
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
像赵固、上官巳等人在黄河边建立的坞堡，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土围子。
高端些的坞堡，如历史上的云中坞，甚至开采附近的大理石，充作下山的阶梯。
玉璧城也不大，就型制来说，和最大号的那一批坞堡差不多（可比肩县城里面较小的那批），结果高欢上了头，死了七万人也没攻下。
坞堡的安全性，一看地势是否险要，二看用料是否扎实，三看守具是否齐备，四看军民是否齐心。
刚刚完工没多久的金门坞，用料算是相对扎实的。
整体位于山腰之上，且“山多重固”。上头还有泉水流入，有点类似高句丽人在山顶建立的山城了。
驻守金门坞的银枪军第二幢士卒们远远就看到了邵勋一行人。
待到唐剑遣人通传之后，大队人马立刻下山出迎。
“邵师。”陆黑狗、侯飞虎二人躬身行礼。
“参见将军。”数百将士用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无需多礼。”邵勋远远下马，然后又将有些挣扎的乐氏从马背上抱下，笑道。
乐氏脸有些红，稍稍捋了捋耳边的鬓发，低头不语。
方才邵勋的手第一次碰到了她的前胸，好像是无意的，又好像是有意的。
乐氏抬头看了眼邵勋。
他面带笑容，注意力全在打量那几百名军士，根本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他是无意的。
乐氏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能暗暗做着心理建设：“我是天子赏赐给他的奴婢，他要做什么，我也没办法。”
“半年不见，看样子操练没拉下。过年之前，我检查一下尔等技艺，优胜者有赏。”邵勋说道。
“诺！”数百人齐声应道，声浪完全盖过了呼啸的寒风。
“回山。”邵勋大手一挥，然后拉着乐氏的手便上了山道。
乐氏浑浑噩噩，走到一半，才发现手里少了点什么，原来是琴忘拿了，还放在马车里。
但又何止刚才忘了拿？这几天经常忘了，经常想不起来……
她的脸有些红，又有些愧疚，还有点想流泪的感觉。
这才几天？
她绝不是这么见异思迁的女人。
但跟在邵勋身边，总是很被动，一步步被他扰乱心绪，偏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压抑多年的天性束缚被慢慢解开了一样。
“拜见将军！”金门坞数十位里贤、庄头齐齐行礼。
一位里贤管五十户百姓，权责范围限于坞堡内部。
庄头则负责管理出外耕作的堡民，农闲时的军事训练或集体劳作，同样由他们负责带人抵达指定地点。
“今日喜庆，无需多礼。”邵勋虚抬双手，说道。
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下乐氏，发现她淡定地站在那里，既不紧张，也不畏怯，落落大方，仿佛见惯了这些场面一样。
他这才意识到，这几天经常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女奴，原来是太弟妃啊，差一点就母仪天下。
啧啧，我果然是有品味的，就喜欢这些高质量的女人。
“邵师，都准备好了，包括你说的赤豆粥。”陆黑狗走了过来，禀报道。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邵勋。
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是管理几十户人的“官”，说到底金门坞还是太艰苦了，底子太薄，以至于连他们都谈不上吃得多饱。逢年过节可敞开肚皮吃，对他们而言也是种诱惑。
今天是腊日，除了传统的祭灶神之外，邵勋还吩咐把冬至一起过了。
冬至在此时不是什么流行的节日，很多地方甚至压根不过，还没有后世“冬至大如年”的说法，但邵勋觉得还是要过一过的。
他不确定接下来几天是不是还在金门坞，于是干脆并在一起，同过两节。
正好从长安运来的三十多万斛粮食之中，有不少赤豆、黑豆、绿豆之类的杂粮，节日食品赤豆粥算是有了。
“那还等什么？”邵勋说道：“种地、操练、挖河、放牧、建坞堡，辛苦了一整年，不该好好吃一顿吗？”
此话一出，里贤们面露喜色，然后纷纷去各自辖区传令。
不一会儿，欢呼声响彻整座坞堡。
邵勋哈哈大笑，拉着乐氏来到了他的小院。
甫一进去，就把乐氏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收拢的流民，你看他们多高兴。”
乐氏被全堡欢乐的情绪感染，嘴角露出了笑容，就连邵勋的手落在她的翘臀上都忽略了。
******
傍晚时分，邵勋出了坞堡正门，登上了一处可俯瞰整个河谷的高坡。
在最高处，他伸出了手。
乐氏犹豫了一下，递出了手。结果一个不小心，直接被邵勋来了个公主抱，满满抱在怀中。
我是天子赏赐下来的奴婢，我没办法的……
乐氏脸色微微有些纠结，最终没有挣扎。
邵勋找了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擦掉积雪后，坐了上去。
“范阳王虓死了。”邵勋突然说道：“河北又要乱了。”
乐氏嗯了一声。
邵勋有些奇怪，好歹曾是邺城的女主人，怎么没兴趣听河北的事了？
“禁军前脚刚走，后脚关中就乱了。司马颙被人迎回长安，梁柳手下的兵临阵倒戈，杀了他，投降司马颙。”邵勋又道。
这其实就是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在家过年的主要原因，万一司马越要他带兵出征呢？
乐氏又嗯了一声。
邵勋有些奇怪，低头望去，却见乐氏伸着纤纤素指在树干上写着什么东西。
“乐岚姬？”邵勋看着残雪上的字迹，面色不动，心中大喜。
乐氏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眉宇间又生起一丝哀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想起了曾经的亡夫吧。
邵勋没有趁机揩油，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局面，只稍稍搂紧了她。
他的优势十分巨大，因为乐岚姬是奴婢身份，心理上已经对他不设防，比其他女人容易得手太多了。
这场追捕游戏已经进入深水区，但还没到采摘果实的时候，邵勋沉迷于其中，强烈的满足感让他灵魂都有些战栗。
“山中之岚……”他在乐氏耳边轻声说道：“你合该属于这座山，而不是被束缚在森严的牢笼之中。在金门山上，你可以随意释放天性，忘却一切烦忧，尽情享受欢愉。”
乐氏被耳边的热气弄得晕晕乎乎，脸像烧起来了一样。
“听，山风在向你打招呼呢。”邵勋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乐氏真的听了起来，眼神甚至露出了些许欢喜，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或许是少女时代的什么经历吧。
两人安安静静地抱坐了许久。
邵勋克制着自己，一直没揩油，偶尔往怀里搂紧一些，帮乐氏避风。
回到坞堡小院时，两人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邵勋坐在案前，查阅各坞堡、庄园送来的光熙元年（306）的数据——讨平司马颙后，天子下诏改元，今年是光熙元年。
云中坞进入第二年的耕作，施加了混合河底湿润淤泥的粪土后，产量相当不错，但因为被鲜卑人践踏了部分河北岸的田地，总计287顷农田只收得了六万六千余斛粟——一晋斛粟米约三十多斤。
该坞堡现有1600余户堡民、7500余口人、282头大小牲畜。
金门坞现有1200余户、5200余口，今年开垦了约150顷，收四万四千余斛粟，畜养了149头牲畜。
檀山坞差不多同样户口，开垦了160顷，收粮四万七千余斛，大小牲畜167头。
很明显，在竞争中檀山坞胜出了，于是毛二得到了入太学的名额。
明年檀山坞堡也要开始建设了，预计一年内完工。
禹山坞的发展则已经到顶，年收十六万五千余斛粟，十分稳定，另有大小牲畜820余头。
这个规模，不是一个坞堡的极限，但却是禹山坞的极限，可能还能增长一些，但空间不大了。
真正能打粮食的坞堡，还得在平原——后世刘曜攻郭默于怀城，从他家一个坞堡内就缴获八十万斛粟米的存粮。
三大庄园的发展受到诸多限制，今年夏收后，又种了一茬杂粮，全年共收接近十三万斛粮。
粗粗一算，今年的粮食缺口只有十万余斛了。
金门、云中、檀山三坞几个月前都种了越冬小麦，明年粮食产量会大幅度增加，届时就会有余粮了。
再考虑到今年从长安弄了不少钱粮，几年来第一次不为财政所困。明年檀山坞的建设，甚至可以不用向外人借钱。
当然，该借还是得借。
能借到钱也是种本事，更何况他还要扩军。
算完账后，邵勋心中喜悦。
乐岚姬轻抚瑶琴，如同一缕清泉，抚慰了他有些疲劳的神经。
邵勋倚靠在胡床背上，默默看着跪坐在琴前的乐氏。
身形优美、气质娴雅，娇艳的脸上带点淡淡的红晕。
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妇人最最成熟娇艳的时候啊。
他突然间生出了娶这个妇人为妻的冲动。
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我在尝试俘虏这个女人的身心，怎么可能反被女人俘虏呢？
可笑可笑。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届全体大会
新年很快来到了。
正月初七人日，太傅幕府“第一届全体大会”正在王府举办，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愈发热烈。
庾敳喝多之后，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心酸”，眼泪直流，蒲扇般的大手没轻没重地拍着庾亮的肩膀，大声道：“元规，太傅第一次征辟，你还不愿意来。当时邵勋也在吧？这个忘恩负义之辈，你还和他往来作甚？”
庾亮面露尴尬之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伯父跟着太傅东奔徐州，现在颇受信重，但私下里风评不是很好。原因也不是他捞钱捞得太多，而是不给他人分润，喜欢吃独食。
邵勋说他从没见过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庾亮受他影响，觉得很对。
因此，看在伯父的份上，稍稍提点了几句。
没想到却惹恼了伯父，多喝了几杯之后，竟然翻起了旧账，让他十分狼狈。
“元规，你别躲！”庾敳仰脖灌了一樽酒，声音更大了：“你到现在还和邵勋搅和在一起，来往密切。你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把妹妹嫁给他？”
庾敳的声音有些大，好多人都听见了。
九月刚被征辟为从事中郎的胡毋辅之也是个酒鬼，这会一听，拍了拍案几，笑道：“我见过一次邵勋，当时张方刚退，他亲自下田，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还弄了首什么俚歌小调，什么来着，待我想想……”
众人被胡毋辅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对！”胡毋辅之又一拍案几，直接唱了起来：“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唱完之后，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直接哈哈大笑。
“粗鄙！”主簿郭象评价了一句。
胡毋辅之怒了，要和郭象干架，众人慌忙拉住。
郭象下意识后退两步，见胡毋辅之被拉住了，悻悻然回了座位。
这个从事中郎，与军司王衍关系密切，他还得罪不起。
不过心里的火却燎烧得厉害，直欲寻找发泄口，正好看到正与伯父拉拉扯扯的庾亮，阴阳怪气道：“元规，你家妹妹嫁予邵勋，可要太傅做媒？”
“舍妹才十一岁，主簿说笑了。”庾亮连连摆手。
“可以先定下嘛，很多人家不就是这么做的？有那处得好的，七八岁就定下了。”郭象继续不阴不阳地说道。
庾亮有些恼火，别过头去，懒得理他了。
主座那边，出来敬酒的裴妃不知道为什么，起身离开了。
司马越不以为意，继续和王衍商量着事情：“天子已征颙为司徒，颙就征了。”
司马颙重入长安，与其说是卷土重来，不如说是个意外。
其实他也是半推半就决定出山的，无奈梁柳太倒霉，直接被倒戈的军士杀了。
但司马颙也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对关中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早晚败亡。因此，在收到天子的诏书后，他立刻收拾行囊，准备来洛阳当司徒了——事实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河间王只有长安一座孤城而已，必然会来。”王衍举起酒樽，笑道：“恭贺太傅。”
司马越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得很。
已晋爵南阳王的司马模（原平昌公）派了心腹大将梁臣在路上等着，司马颙这次是来不了洛阳了，他全家都会死。
之所以司马模出手，是因为司马越打算安排这个弟弟出镇关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替他看好西面。
范阳王虓暴死之后，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出镇邺城，晋爵东燕王。
至于并州的位置，他本来没想好给谁。
但新征辟的左长史刘舆甚得他的欣赏，军国之务，悉以委之——是的，徐州时期的大红人、记室参军孙惠失宠了，现在刘舆是越府诸僚佐之中最当受宠信的。
刘舆趁机进言，为其弟刘琨讨得了并州刺史的职位。
说实话，并州没多少人愿意去，最后司马越同意了。
他的这一系列安排，在王衍等人的大力配合下，都得到了通过。
这让司马越非常高兴，曾经的彷徨一扫而空，大权在握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啊，他确实没什么敌人了。
司马颙将死。
并州、冀州、雍州也各安排了自己人。
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刺头邵勋被赶出了洛阳。
朝廷中枢之内，还有何人能反对他？
没了，一个都没了！
除了那个傻乎乎的天子，没人能压在他头上。
司马越把玩着白玉杯，寻思着要不要送那个傻子去见先帝。最近一段时日，皇太弟炽时常来访，态度恭谨，看起来更好控制一些。
但今上么，谁都可以利用。
自己能利用。
王衍能。
其他人也能。
不如换个脑子清醒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样他就可以独揽朝政了。
人啊，一旦得到了权力的快感，就分外无法容忍别人分享。
今上的权力，谁都可以利用一把，一点不“专属”，让他有些恼火。
真的没什么敌人了，剩下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包括邵勋——对此人，他现在也想开了，就当是找鲜卑借兵吧，反正都要付出代价。
“元规，你给我说清楚。”庾敳吐着酒气，道：“子美是不是要把文君嫁给邵勋？”
司马越一听，心中有些不快。
王衍老神在在地坐着，冷眼旁观。
“子嵩、元规，都坐下。”司马越冷冷说道。
庾敳一听，酒醒了些，摇摇晃晃地坐下。
庾亮整理了下交领，亦端正坐着。
“怎么？”司马越面无表情地说道：“颍川庾氏要和东海邵氏结亲了吗？”
众人哈哈大笑。
庾氏确实是颍川的士族，但东海何时有个邵姓世家了？
太傅真会戏人，有意思！
庾亮额头冒汗。
他知道，太傅这是在讥讽。
“仆实不知此事。”庾亮尴尬回道。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不知此事’何解？邵勋乃孤帐中大将，庾氏俊杰又在幕府效力，两家结亲，不是挺好的么？孤看也别拖延了，尽快把事定下吧。”
庾亮背上都有汗了，太傅这是在说反话呢。
他嗫嚅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等太傅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时，他就过关了。
果然，司马越又冷笑着说了几句要为两家做媒的事情，便被王衍拉了过去，继续商议大事。
“周馥在朝中甚是碍事，向与荀藩等人朋党为奸，或可将他打发出去，与陈敏厮斗。若不成，正好治他的罪。”王衍说道。
司马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陈敏这个人，他亦深恨之。没有别的原因，他感受到了“侮辱”。
之前陈敏平定石冰、封云之乱，干脆利落，让他很是欣赏，于是调到身边来，一起讨伐刘乔父子。
可谁知，一场大败之后，这厮竟然以回扬州募兵为借口，一去不返，还割据作乱。
这是什么？这是对他赤裸裸的藐视。
每每想到此节，司马越心里总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恨不得立刻杀了陈敏。
周馥不是他的人，不如一脚踢去寿春，让他和陈敏争斗，最好两人都完蛋。
“还有一事，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欲复清河王覃为皇太子，这事须得注意。”王衍又道。
清河王司马覃也是个倒霉孩子。基本上每次废立皇后，都要牵扯到他。一会是太子，一会是清河王，变来变去，几乎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此时听王衍这么一说，司马越的面色阴鸷了起来。
王衍作为军师，确实是合格的，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比曹馥强多了——后者关系太复杂，牵扯的利益太多，做决定往往拖泥带水，出的主意“镇之以静”居多。
周穆、周穆……
司马越有些踌躇，这可是他姑姑的儿子啊。
不过，旋又想到周穆乃周馥堂侄，心中恶感更甚，决意杀此二人。
我倒想看看，我“任性妄为”之下，可有人敢反对？
至于杀不杀清河王，还要再想想。
前番上官巳作乱，就拥立清河王监国。真要挑他的毛病，还是能挑出来的。
再等等，如果机会合适，顺手杀了，一点不费事。
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又涌起了无限自豪。
大权在手，生杀予夺，权势还真是让人迷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宝藏
过了正月十五后，趁着幕府尚未正式上直，庾亮离开了洛阳，驱车赶往宜阳。
胡毋辅之那个酒鬼，前几天与人欢饮之时，直接打着酒嗝，大言不惭说司空做媒，欲令邵、庾两家结亲。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甚至就连家里都知道了。
母亲神色阴郁，很是骂了一番胡毋辅之，因为他坏了自家女儿的名声。
妹妹文君倒没什么异样，一直捧着本书在看。
庾亮有些疑惑，妹妹一直结交的都是世家女子，不会真看上邵勋了吧？
旁敲侧击一番后，庾亮心有点凉。
妹妹倒没看上邵勋，只是不排斥罢了。
但就这个“不排斥”，已经很可怕了。
乘车赶路的时候，他一直心事重重，连路上有人喊他都没听见。
“可是太傅东阁祭酒庾元规？范阳卢志有礼了。”一人骑着毛驴赶了过来，拱手作揖。
庾亮看着他温和的笑容，连忙吩咐停车，下来回礼。
卢志这个人，他见过一两面。
第一次应该是两三年前了，他短暂地在朝任了一段时间的中书监，随后便返回邺城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年前，他奉太傅之命，招揽此人入幕。
卢志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庾亮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犹豫的。别看你以前是中书监、成都王第一谋主，可你们这批人都败了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若不投司空，你现在连当个县令都难，没人敢用的。
“元规这是要出远门？”卢志笑问道。
庾亮不想被别人窥探自家的事，只含糊道：“立春之后，景致颇佳，便打算四处转转。”
卢志看了下周围灰色的原野，以及残留着的积雪，笑而不语。
嫩雏庾亮有些招架不住，便欲行礼告辞。
卢志轻笑一声，单刀直入道：“我受材官将军邵勋所邀，欲往宜阳金门坞一行，不知可与元规同路？”
庾亮大窘。
他知道被卢志这个官场老油子看破了，只能说道：“却是巧了，与卢公同路。”
“那就边走边聊吧。”卢志笑道。
“也好。”庾亮没有马，只能坐回车里，透过车窗与卢志说话。
“听闻材官将军帐下有银枪、长剑二军，却不知如何。”正月的寒风还是凛冽，但卢志似无所觉般，兴致很高。
“有几分门道。”庾亮敷衍回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门道”在哪里，只是单纯觉得那帮军士学的东西很多，比较厉害。
嗯，你只会耍长枪，但人家既会玩长枪，又会射箭，自然厉害了。
这就是庾亮朴素的认知。
“有众几何？”卢志追问道。
“不知。”庾亮警惕了起来。
这人问东问西，问的还都是核心，让庾亮有些警惕。
当然，他也不太清楚银枪、长剑二军到底有多少人，只隐约知道今年又要扩军了。
卢志不问了。
现在研究邵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也留意了一番。
他发现，邵勋不喜欢像一些人那样动不动席卷几万、十几万大军——成都、河间、东海三王就非常喜欢这么做。
邵勋可能是钱粮不够，扩军非常理性，并且十分注重质量。
走少量精兵路线，还是大量羸兵路线，很难说谁好谁坏。
卢志这次就想亲眼看看，邵勋练的兵到底怎么样。
洛水尚未解冻，两岸的崇山峻岭之间，白雪皑皑，山风阵阵。
卢志一路上就这么看着。
当经过云中坞之时，他先是瞄了眼那座占地广阔，且型制还算不错的坞堡，随后便被残雪覆盖下的麦苗吸引住了。
现在喜欢种越冬小麦的可不多，十亩里面能有一二亩就不错了。
原因很多，但田地贫瘠是绕不过去的因素。
都知道种越冬小麦后，第二年还有时间再种一季杂粮，能多收点粮食。但地力呢？
种得越多，田地越容易贫瘠。
卢志虽然不太懂其中的道理，但他总觉得，地里凭空多收了粮食，地一定也付出了“代价”——就是“贫瘠”了，肥田变瘦田。
两年收三季粮食，大家都想啊，但地力撑得住吗？
卢志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庾亮的目光则被那些拉出来操练的农夫庄客吸引住了。
刚过正月十五，就要迎来操练。
半个月的时间，能操练三次左右，随后还有别的活计。
他以前不知道农家到底有多忙，有多辛苦。无奈邵勋就喜欢在农田里晃悠，他被迫跟着长了不少见识，现在也知道百姓确实不易了。一旦战争爆发，随意拉丁上阵，又会给农业生产带来多么巨大的破坏。
这么看来，邵勋有些想法是对的。兵是兵，民是民，最好分清楚一点。
只可惜，现实中没有这么理想的情况。
就连邵勋本人，也在操练堡户坞民，还不是打着让他们上阵的主意？
******
正月十八，金门坞到了。
通传一番后，二人被迎接了进去，但不是去坞堡，而是山间一处小盆地。
盆地面积很小，一番平整后，拿来做了斗场，供士兵们练习诸般技艺——主要是射箭。
斗场外零零散散站着百余人，好像是在警戒。
斗场内更没什么人，好像只有一男一女两个。
卢志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一位年轻的军将正手把手教太弟妃射箭。
太弟妃大概是第一次摸弓箭，有些雀跃，更有些害怕。
只见她闭着眼睛，略略拉了一下弓弦，然后一松手，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年轻军将轻笑一番，将太弟妃搂入怀中，然后拿出丝绢，轻轻擦了擦太弟妃鼻尖上的细汗。
更让卢志感到惊讶的是，太弟妃居然一点不排斥此人的搂抱，看样子早习惯了。
甚至于，她的两只手慢慢伸出，犹犹豫豫之下，最终轻轻搭在了男人的后腰之上……
卢志连忙转过身去。
太弟妃这么庄重娴雅的女人，何至于此！
庾亮则目瞪口呆。
那个女人是谁？莫不是天子赏赐的乐氏？
他突然间松了一口气，但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邵勋很快看到了卢志、庾亮二人，笑着打招呼。
乐氏转过身来，看到卢志之时，脸刷得一下就白了。
她的身躯有些颤抖，仿佛被人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邵勋握住了她的手。
乐氏抬起头来，眼睛都有点红了。
“我不会负你的。”他说道。
“真的？”
“真的。”
乐氏低下了头。
良久之后，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
“卢长史原为成……成都王谋主，素有才干，交游广阔，唯心胸狭窄了点。”乐氏轻声说道：“他多半还和邺府旧将有联系，却不可轻视。成都王偶尔略显公子气，盛怒之时经常斥骂诸将。妾有些时候帮着转圜，令其免于责罚……”
邵勋心中狂喜。
不到两个月前，乐氏还是一副抱着琴，仿佛生无可恋的样子。
现在么，却逐渐展现了天性，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更特别懂事，知道该怎么帮“夫君”。
大家族出身的女子，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性格、喜好，但真的没一个简单的，耳濡目染之下，政治嗅觉十分灵敏，尤其是乐岚姬这种在邺城“深造”过的。
“走，去见见他们。”邵勋毫不避忌地拉着乐氏的手，说道。
乐氏没有挣开。
她抬起了头，尽量用一种端庄大方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勋身后。
“卢公、元规。”邵勋一一行礼。
二人回礼。
“王妃……”卢志看向乐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到故人嘴里的“王妃”二字，乐氏只觉心底一股酸涩涌了上来，瞬间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她稳了稳心神，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道：“妾已是邵家妇，不再是什么王妃、太弟妃。”
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坚定地说完了。
卢志点了点头，有些唏嘘。
邺城遭难，而今更是被司马腾占着。
曾经人才济济、鼎盛无比的太弟府，也在雨打风吹之中，风流尽散。
而今留下的，不过是些孤魂野鬼罢了。
“乐夫人可还记得石超、楼权、楼褒、郝昌、王阐等将？”卢志问道。
乐氏点了点头，道：“此为邺府旧将。”
“他们都曾受过夫人的恩惠。”卢志叹了口气，道：“而今有的流落关中，与太傅作对。有的潜于河北，蓄养甲兵，还是打算与太傅作对。”
乐氏脸上流露出些许伤感，但她也真的不太关心这些人、这些事了。
她是女人，又能做些什么？
邵勋默默看向卢志。
岚姬说他心胸不够宽阔，但他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司马颖父子三人被赐死后，乐氏又被幽禁于府中，最后还是卢志不怕担风险，为故主操办了丧事。
邵勋只见过一次成都王，不太了解这个人。但从河北接二连三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造反来看，成都王似乎也没差到哪里去。或许这得益于他早年的礼贤下士吧，司马家的人就这个性子，一旦起势，很容易飘，但在起势之前，很会装样子。
牵秀、公师藩、石超、楼权、郝昌等人，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还在与司马越作对，屡败屡战，始终不愿投效他。
这份战天斗地的精神，邵勋看了也十分感慨。
他本能地想做点什么，但考虑到自己的家世、出身，又默默叹了口气。
“山间岚雾重，卢公、元规不如随我进坞详谈？”邵勋看向二人，说道。
他还看了一眼乐氏，没想到乐氏正在看他，于是笑了笑，抓紧了她的手。
这女人身上的宝藏，怎么挖都挖不完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亮家底
金门坞小院的墙角，开了点点梅花。
一行三人坐在庭院内。早春的暖阳落在身上，倒也没那么冷。
乐氏来到了卧房，找寻烹煮茶水的器具。
坞堡初成，连仆婢都没有，只能亲自动手。
但乐氏的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丈夫的朋友来访，她作为女主人出面招待一样。
卧房内比较粗陋，她也是第一次进，找来找去，脚下被绊了一个趔趄。
乐氏吓了一跳，轻轻拾起那块砖，准备放回原位。
蓦地，她的手顿住了，因为那块砖的反面，刻了一个个大大的“乐”字。
她定了好久，若无其事地把砖放回去，然后找到茶锅、茶具，煮茶去了。
庭院中，邵勋侃侃而谈：“东燕王带了许多并州百姓东行，河北定然会乱起来。”
卢志不置可否。
东燕王腾带过去的并州百姓，看似流民，实则不然。
这批百姓是有组织的，且多为青壮，里面甚至有不少并州兵将，如州将田甄、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听从官府指挥，号为“乞活军”。
说他们是流民军，那是不对的。
因为正统的流民军会被官军镇压，乞活军不但不会被镇压，官府还会给予钱粮、武器资助。
说白了，就是原并州刺史亲自带着他们到河北讨饭罢了。
见卢志不说话，邵勋也懒得多说了，只略略点了一句，道：“成都王在河北的余泽，不是无限挥霍的。”
卢志听他这么说，也摇了摇头。
“如果这也做不到，能否帮忙一事？”邵勋问道。
“何事？”卢志问道。
“汲郡太守庾公，手握雄兵一万。”邵勋说道：“他在司州地界，与河北无干。若诸位将军不入汲郡地界，庾公自然也没兴趣出境扫敌。”
卢志思虑良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对河北“义军”来说，最怕的是腹背受敌。如果汲郡方向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那自然是最好的。而且，去年打过汲郡了，没打下。相反，阳平等郡都攻克了。
原因也知道。汲郡太守庾琛比较谨慎，仓促之间没有用当地士族、豪强的兵，而是以带过去的一千王国军为骨干，招募勇壮，固守城池。虽然比较狼狈，但到底守住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庾琛在当地慢慢打开了局面，部分士族、豪强献上钱粮，让庾琛养了三千兵士。这个郡，确实不太好打，没必要硬来。
庾亮在一旁听到谈论自己的父亲，顿时想要说话。
邵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静。
庾亮果然就安静了。
卢志默默看着，暗忖邵勋虽然不被越府士人接纳，但这几年他也不是白混的，至少得到了糜、庾、徐三家的善意，且在其年轻一辈的子弟中著有威信，很不容易了。
“诸位将军若在河北待不下去，自可来梁县找我。”邵勋又道。
卢志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怕是不会来。再者，我的话他们也不一定听了，只能尽力而为。”
邵勋点了点头，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现在只是小露了一把脸，但别人真知道他有多少家底么？这可不一定。甚至就连庾亮、糜晃都不知道他控制着多少军民。
“卢公今后有何打算？”邵勋问道。
卢志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或会去太傅那里谋一幕职吧。”
“太傅幕府事务繁杂，又无亲朋故旧，去了没甚意思。”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不如谋个太守之职，襄城、顺阳就不错。”
在司马颖最得势的那会，卢志可是第三品的中书监，大权在握。转头去任太守，固然低了，可谁让他“犯了错误”，是被清洗的那一批人呢？
卢志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向闻将军帐下有银枪、长剑二军，可否见识一番？”
“卢公今日来得却是巧了。”邵勋笑道：“长剑军不在，但银枪军却大部汇集于此。走吧，去山下看看。”
说完，他喊来唐剑，让他通知诸位幢主整队。
正月初七之后，银枪军就迎来了新一轮的扩编。
原第四幢392名官兵扩编为第四、第五幢，总计一千二百人出头。
这不到四百名士卒中，大部分是两年兵，少部分是一年兵，扩编之后，这两幢将以新兵为主，老兵只占三分之一。
一至三幢一千八百余兵中，一年兵占了三分之二，两年兵占了两成多，三四年的兵还不到一成。
第一幢参加过屠杀鲜卑的战斗，有所战损，补充缺额之后，整体战斗力应该是五个幢里面最强的。
总体而言，第一幢战斗力最强，二、三幢次之，四、五幢再次之。
今年还会组建第六幢，大概在三四月间。
第一批东海学兵中又有十余人满十五岁，洛阳二期中则有二十余人满十五岁，且学习快三年了。太原三期子弟中，到四月份会有一批人学习满两年，年纪也合适。
这些人加起来，差不多可以按照旧架构组建满编的一幢六百人。
老规矩，还是招募一张白纸的新人，学生兵从伍长、什长、队主做起，锻炼自己的能力，一到两年后扩军之时，再让他们各升一级，为自己掌控更多的兵马。
去年年底回到洛阳时，邵勋还带回了一批长安百姓，主要是女人和少年。
鲜卑在长安杀了一万多人，许多少年成了孤儿。
很多女人失去了亲人，虽然她们本人侥幸活了下来。
这部分人自愿跟着邵勋来洛阳，陆陆续续都安置好了——银枪军的大头兵们，对这些遭受过不幸的女人还真的很感兴趣，认为她们比庄户家的女子好看多了，故十分抢手，已有不少对成婚了。
妈的，人人都是曹贼。
总计168名长安少年被编为第五期学生兵，今年正式接受教育。
东海一期、洛阳二期、太原三期、梁国四期、长安五期，基本已经形成完备的梯队建设了。
人数也比较多，邵勋甚至已经不再参与具体的教学，只制定计划、参与管理。
文墨方面有专人教，武技则聘请了武师。
邵勋的角色，更像是校长和教导主任，同时负责解决学生们的生活问题。
源源不断地制造粗通文墨、初步武艺入门的学生兵，从底层军官干起，慢慢学习，慢慢进步，有点工业化流水线的味道了。
毫无疑问，银枪军的成长与壮大是个漫长的过程。在现阶段，邵勋主要还是靠禁军和长剑军这种现成的队伍打天下，但他相信，总有一天银枪军会挑起大梁，成为他的核心武力。
那个时间节点，说不定就是在天下最为混乱的时候。
当乐氏端着煮好的茶水来到庭院时，邵、卢、庾三人早已离开。
而这个时候，山脚下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她连忙放下茶水，冲进了卧房，取下墙体上一块木板，透过菱格形的窗口，俯瞰而下。
整整三千名士兵正鱼贯而行，在一片空地上列阵。
他们身披铁铠，腰间插着弓梢、箭囊、环首刀，手臂上还绑着个小圆盾。
不一会儿，略有些乱糟糟的阵型便列好了。
乐氏趴在窗口，目光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
他穿着大红色的戎袍，身披金甲，左手挽马缰，右手高举。
每至一处，立刻有人带头高呼。
“万胜”的声音此起彼伏，永不停歇，震得山上的鸟兽都有些骚动，震得远处驿道上的车马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乐氏看了好久，才悄悄把木板封上，然后站在卧房中一块有些松动的地砖上，绣履踏啊踏，嘴角带着笑容。
山下的卢志则有些吃惊。
庾亮更是大张着嘴巴，仿佛处于失神状态。
三千甲士？！
经历了这几年的战争，他不是一点不知兵。至少，他清楚一个军阵里面不需要人人都披铁铠，很多时候只要最前面那几排人有就勉强可上阵了。
三千身披铁铠的甲士，配个一万轻甲、无甲士卒，拉出去就是一万多兵马啊，还是挺正规的那种。
难怪、难怪了……
他突然间有些羡慕，背靠洛阳朝廷，本身又是禁军大将，这起家速度确实快。
不过，他也清楚，小郎君这一路走来颇为不易，身上已经有五六处伤疤了。
这些家业，都是拿命搏来的。
这个世道，对肯拿命来搏的人越来越友好了。
世家子如果还想依靠家族世代积累来和他们拼，不一定拼得过啊。
世家大族每年出产多少粮食，增加多少财富，基本是恒定的。
但这些武人则不一样，有时候就突然间一夜暴富，比如抢了许昌武库，然后拉起数量吓人的兵马。
“邵将军，你这……”卢志愣了好久，突然间摇头苦笑，道：“便是在河北，也排得上名号了。公师藩败亡前，还没这个家底呢。”
邵勋看了他一眼。
卢志果然与河北叛将藕断丝连，连公师藩多少家底都知道。
“与河北诸将却不好比，我这银枪军儿郎，却还脱不了繁重的劳作，只能算半脱产。若哪天能心无旁骛锤炼技艺，才是一支强军。”邵勋笑道：“我之前说的话仍然有效，河北诸将若愿来梁县看看，欢迎之至。”
卢志长叹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是聪明人，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
世家大族强在哪里？人脉、权势先不谈，他们最重要的优势是有众多宝贵的人才。
动辄数百人、千余人的大家族，挑挑拣拣，总能找到一些堪用的人才。
跟随了家族几代人的部曲之中，也会出一些人才。
随后，他们便可以这些人才为凭，打理地方，扩军备战。
邵勋走了另一条路，自己批量培养人才，以师生关系为纽带，以恩情维系。虽然整体质量可能不如某些世家大族，但至少是有了。
这有点像胡人部落了。
他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情形，以本部落的贵人、奴仆为基干，扩充部伍，四处征战。
他们的人才质量同样一言难尽，与邵勋差相仿佛，甚至还更差一些。
但能打就行。
你能打之后，总会有人来投靠。
邵勋的名气如果再大一些，部队再强一些，再赶上好时候，说不一定就能一跃而起，成为北地有名有姓的军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卢志心事重重，一潭死水的内心更起了些许波澜。
邵勋今日有向他亮家底的意味，这意味着他已经无需再保密自己的实力了。
这个人，野心不小啊。
不过，对他卢志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别了，洛阳
卢志走了，走得很干脆，也没留下什么话。
但邵勋知道，事情已经起了变化。
世间诸多事，本来就不可能当场有结果，大多是前因、发展，最终开花结果、瓜熟蒂落。
他也要离开金门坞了，而他与乐氏之间的游戏，也到了“结算”的那一刻。
二月二，龙抬头。
静谧的夜空之中，繁星无数。
“有人说我是太白星精降世……”邵勋从背后轻搂着岚姬柔软的娇躯，说道。
乐氏趴在窗台上，像个文艺女青年一样一颗颗数着星星。
数着数着就乱了，不是天上的星星太多，而是她的心乱了。
天上神人的手粗糙无比，与地上士人光滑柔嫩的手完全不是一回事。
常年习练重剑、弓箭磨出的厚实老茧，在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女子细腻白嫩的肌肤上逡巡，让搂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假装无事地时而看着漫天繁星，时而俯瞰着银色月华下波光粼粼的河流。
她的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愈发急促。
她又想流眼泪了。
两个月就身心沦陷，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
她只能不断告诫自己，以后再遇到变故，不要再苟活了，你丢不起那个脸。
夜风轻起。
河面上水波涌起，潮来潮去。
漫天繁星之下，一个曼妙的山中精灵，被一个粗鲁的猎手捕获。
但那个猎手，在得意洋洋品尝猎物的时候，焉知没有被精灵反向捕获呢？
乐氏无力地抬起头，眼角余光落在琴筝之上。
那是当太弟妃时，夫君送给她的。
她睁大眼睛，想要努力看清琴筝。
到了最后，眼前只有邵勋陪她说笑，抱着她骑马，拉着她的手在山上徜徉，告诉她你是山中自由的云雀，并手把手教她射箭，亲昵地为她擦汗的场景。
最后一幅画面，则是房间中那块刻着“乐”字的地砖。
“等一下！”乐氏擦了擦眼泪，突然说了一句。
“嗯？”男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乐氏转过身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呢喃道：“现在好了……”
男人若有所悟，心中的满足感几乎冲破天际。
这就是全面胜利！
******
本世界第一次成为男人的邵勋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在三千大军的护卫下，离开了金门坞，前往洛阳。
乐岚姬坐在马车里，时不时看着他。
有时候又下意识摸摸小腹。
弄了那么多，会不会怀上孩儿？
娘亲总说自己是个好生养的。邵家人丁不丰，郎君二十岁了还没子嗣。乱世将至，没人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去，自己难得有个依靠，或许该为他诞下血脉。
庾亮又一次来了，这次是奉太傅之命，给邵勋更换新的官印，并催促他尽快离京，前往梁县。
邵勋自无不可，笑着答应了。
庾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车里的乐氏，总感觉这两个人之间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总之感觉不太对劲。
乐氏慵懒地侧趴在车窗上，心头的凄苦卸去之后，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她看着路边的山山水水，只觉分外妖娆。
这样快乐的日子持续了数日，大部队很快就抵达了金谷园。
邵勋没有入城。
三千银枪军甲士一旦进入洛阳，必将引起极大的混乱，满朝文武怕不是觉得他要谋反。
裴十六、羊茗二人等在金谷园大门外。
他俩一边等人，一边互相打量着对方。
两个人都很低调，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但越是如此，越是尴尬。
邵勋远远下马，哈哈大笑，但临近之时，又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只能生生憋住。
“郎君，借一步说话。”裴十六、羊茗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开完口，又都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中默忖，回去后一定要打探清楚对方的底细。
“唔，十六，你先过来。”邵勋犹豫片刻，向裴十六招了招手。
羊茗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裴十六甩了甩袍袖，笑着离开了。
乐岚姬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立在那里，静静等待。
她不认识羊茗，但羊茗认识她。
前太弟妃、成都王妃乐氏嘛。羊茗悄悄瞄了一眼，心中有数了。
他可不是庾亮那种雏。
乐氏三个月前离开皇宫，当时是一副病美人的形象。三个月一过，气质仍然娴静淡雅，但脸上的神色多了一丝灵动，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突然间真性情了起来。
真性情的男人很多，真性情的女人则很少。
这个邵勋，调教妇人有一手啊。
乐氏也是个大美人，怕是已经让他从身到心，囫囵吞下了。
邵勋很快与裴十六说完话，后者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他又招了招手，羊茗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将军带三千虎贲上洛，不怕非议吗？”
“兵越多，越不怕非议。”邵勋淡淡说道：“东西都送来了吗？”
“下午就送来。”羊茗回道：“其实成都王府内已无多少财货，皇后补了一些，望将军好好练兵。”
“成都王府现在是朝廷的房子了吧？”
“是。”
邵勋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想把这座王府卖掉，换点粮食、牲畜带去梁县呢，没想到产权竟然属于朝廷。
“宫中情形如何？”他又问道。
羊茗愁眉苦脸一番，道：“太傅已将侍卫全数换掉。每日值守殿庭的，也是何伦、宋胄之辈。”
“宋胄？”
“原平阳太守，现右军将军，手底下有一万人马。”羊茗说道：“王秉升任左军将军，亦拥众一万。太傅自领北军中候，统领左卫、右卫、左军、右军、骁骑五军五万四千余步骑。”
邵勋带着五千余人编入牙门军后，朝廷又在河南、河内、荥阳等地募兵，补全了编制，接替他殿中将军职务的是一个叫司马纂（zuǎn）的人，也不知是何来历，反正不是司马家的，也不是洛阳人——有人说他是鲜卑人，也有人说他是凉州人，莫衷一是。
“让皇后小心些吧。”邵勋叹了口气，道：“太傅步步紧逼，我担心他得意忘形，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
羊茗默然。
司马颙已经死了，据说在半路上被人掐死。
好歹曾是名噪一时的宗王，奉天子诏命入朝为司徒，结果半路上全家被杀。
天子听闻后都哭了，说害了他，下旨追查歹人。
太傅不同意。
天子坚持要求彻查。
太傅怫然不悦，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欲立清河王为太子的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双双被杀。
历任徐州刺史、廷尉、河南尹、司隶校尉的周馥被调出京城，担任平东将军、扬州都督，主持剿灭陈敏之事。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保皇党噤若寒蝉。不少人已经不愿再围在天子、皇后身边，秘密转投皇太弟司马炽去了。
经历了这么一番，皇后也算是看明白了。
那些所谓心向朝廷的将领，在关键时刻，并不敢站出来对抗司马越。
这两年，京中敢真正不给司马越面子的，唯有邵勋、周馥等寥寥数人，但他们都走了。
“若实在不行，就快马来梁县，报予我知。”邵勋拍了拍羊茗的肩膀，说道。
“这——来得及吗？”羊茗有些迟疑。
是啊，来得及吗？邵勋也不是很确定。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只拿钱不办事，于是说道：“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新君登基。那么皇后乃新君皇嫂，并非太后，或许这不是坏事吧。你们也别被动等待，宫中总得有点自己人吧？太傅若实在要杀人，就跑吧，到了广成泽行宫，便可讨价还价了。一个皇嫂罢了，又不是太后，没那么重要的。新君想必也不想看到皇嫂仍在宫城之内，届时会有转机的。”
羊茗听得触目惊心。
听邵勋的口气，怎么好像太傅很快就要弑君一样？虽然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放心，撑过这一阵，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邵勋也不方便多说司马炽与司马越之间的争斗，只能含糊安慰一番。
“借君吉言了。”羊茗拱了拱手，离去了。
邵勋招了招手。
乐岚姬抿嘴一笑，先是矜持地走了几步，待靠近邵勋时，被猛地拉入他怀中。
邵勋轻嗅着她脖颈间的馨香，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金谷园，又看了看远方地平线上的洛阳城郭。
别了，洛阳。
别了，裴灵雁、羊献容、庾文君。
我先去给砖头刻字了，我还会回来的。
（本卷结束）
第二卷 草木悉枯人作食，衣冠南渡各驱侵。

第一章 县令
春雨过后，漫山红霞。
汝州、平顶山这一片，在春秋时是应国的地界。
此国以鹰为图腾，乃西周时武王宗室应侯封地。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一眨眼千年已过，古应国早就消散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他们开垦出了荒芜的土地，发展出了灿烂的文化，建立起了更为庞大的帝国。
苍老又年轻的应国，如今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梁县多桥。
一大早，新任县令羊曼就骑马过了薄后桥，组织县吏丈量土地。
县吏们唯唯诺诺，听清楚命令后，纷纷散去。
羊曼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不语。
这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干，甚至就连他本人，都不太乐意。
梁县没有非常有名望的士族，甚至整个河南郡都没几个世家大族——纵有，现在也慢慢迁走了。
但没有原生的世家大族，本地却有不少从京中迁来的贵人。
洛阳战乱不休，很多公卿感到害怕，但又舍不得离开京城，于是就往郊县使劲，占地建别院的比比皆是。
杜家三代人之前就在宜阳落脚，本朝又大力建设一泉坞，好好一个京兆杜氏，居然成了宜阳县的坐地虎。
像邵勋那样堂而皇之地利用洛阳旁边的膏腴之地种粮食的，其实是少数。跑到郊县的公卿贵族，估计暗地里还在耻笑邵某人，金谷园好是好，灌渠齐全，田地肥沃，还有水碓，可一旦战争来袭，保得住吗？
比起其他郊县，如偃师、缑氏、巩县、新城等地，梁县终究远了点，来此地落脚的公卿巨室不多，多的反而是一般小士族。而且，他们也没打算在梁县长期落脚，观望之心甚浓，一个不好，就脚底抹油往南阳、襄阳方向去了。
因此，从他们手里清理田亩，还是相对容易的。
但羊曼依然很烦。
作为泰山羊氏的新一代“俊异”，他本不打算现在就出仕，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无奈族中有耆老劝说，最后捏着鼻子认了，离乡来到梁县。
反正是个县令罢了，若不合自己心意，甩手就走，官也不要了。
现在他心里就不太爽，于是找了间酒肆，坐下来休息。
随从们一拥而上，铺地毯的铺地毯，搬案几的搬案几，拿食器的拿食器。
若非身处荒郊野外，这会还得有丝竹之声……
乡野小店，食物粗陋，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好在店家能言善道，知情识趣，这才让羊曼没有当场拂袖而去。
“相传汉时薄后回乡，官府便在汝水上修了座石桥，曰‘薄后桥’，便是此桥了。”店家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拿手菜，端过来之后，谄媚地说道：“郏城那边亦有一座，却已损毁。”
羊曼扫了一眼，没动筷，而是问道：“此桥甚新，怕非原桥吧？”
“明公果是慧眼，一下就看出来了。”店家继续拍着浅白的马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把嘴角给扯裂。
“可有名胜古迹？”羊曼问道。
“没。”
羊曼没兴趣了，自顾自想事情。
仆人亦从后厨出来，端上来了一道菜，乃用河中捕获的肥鱼，切成鱼脍后，与山野小菜一起炖煮。
羊曼这才动筷，吃了几片后，轻轻点了点头。
仆人默默退下。
店家目瞪口呆地看着羊曼。
县令却不知出自哪家，排场这么大。走到哪里，居然都带着厨子、食器、酒具、案几等物事，与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却不一样。
眼见着羊曼不理他，他也悄然离去。
羊曼一直在酒肆内待到傍晚，终于见到了第一个过来诉苦的人。
“羊公！”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直接拜倒在地，委屈道：“何故清丈田地？”
羊曼也很无奈，是啊，何故清丈田地呢？多年来不就这样的吗？
朝廷颁布的占田法，从来不就是个笑话吗？何必折腾呢？
但他也是无法，只能做这个恶人了。
“李利，你家何必霸着那些田呢？反正也无庄客耕作，只能长草，不如放出来，也能免去一场灾祸。”羊曼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站在酒肆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川草木，说道。
“羊公。”李利一脸纠结，道：“长满草，也可以拿来放牧啊。再者，还有很多是良田呢……”
“你还好意思说！”羊曼霍然转身，拿手指点着李利，斥道：“你家一大半地都来得不清不楚，当我不知晓？前年有杨氏举家南迁襄阳，他家留下的宅院、田地是不是被你收走了？”
“羊公？”李利嗫嚅了两下，没敢说话。
上月县令置宴，遍邀本县士人、豪强，李利去了。当时觉得羊公很好说话，也很健谈，待人更有如沐春风之感。
回来后，逢人便说不愧是泰山羊氏子弟，自有一股风度，众皆以为然。
可谁成想，翻起脸来，却直接变了一个人。
见李利一副衰样，羊曼也叹了口气，提点了他两句：“材官将军邵勋要地，可不是我为难你等。有些巧取豪夺来的地，吐出来一点。强编为部曲的庄客，放散一部分。言尽于此，好好想想吧。”
一个没有门第、没有官职的豪强，却趁着世道混乱的机会，拼命侵占田地、强收部曲。也就没人治他，真遇到什么心狠手辣之辈，完全可以让他举家遭难。
材官将军邵勋就是这类人了。
他统领的牙门军有五千二百余人，这可不是什么过路的军队，而是在梁县长期驻扎。纵然不舍得拿大军攻李利家的坞堡，但你总要出堡种田的吧？有的是办法拿捏你。
与这种长期屯驻的军头作对，委实不理智。不如好好谈谈，看看人家开出了什么条件。
李利很快被轰走了。
他走之后，很快又来了第二批、第三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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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悄然靠岸。
绿意盎然的杨柳丛中，邵勋、唐剑、黄彪、吴前、陈有根等人说说笑笑走了出来。
“郎君果然说话算话。”陈有根咧嘴大笑道：“说给地，就给地啊。”
“郎君何时说话不算话了？”黄彪瞟了一眼陈有根，道。
“黄彪尔母婢，怎么老是对我阴阳怪气？”陈有根大怒：“上次在洛阳就是。老子不想和你计较，你还来劲了是吧？”
黄彪冷笑一声，道：“你对我大呼小叫没有关系，若惊扰了主母，可就不美了。”
“什么主母？不过是——”陈有根说到一半，赶忙来了个急刹车。
不动脑子话赶话就是这样。妈的，又被黄彪这个坏种摆了一道。
“够了。”邵勋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众人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坐落于汝水北岸，掩映在红花绿柳之中。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个荷塘。
时已三月，清风徐徐，水波荡漾。
荷叶之下，蛙鸣阵阵。
绿树旁边，鱼跃水面。
池塘边的一个亭子内，乐岚姬指使着几个成都王府出来的仆婢准备餐食。
来到梁县、广成泽这种河南水乡，首先要吃的便是鱼了。
邵勋不喜吃鱼脍，乐氏便亲手做了鱼羹。
汝水两岸居然还开辟了部分稻田——这股风潮应该是更北面的新城等地引领的——那么自然少不了稻米粥。
除此之外，便是寻常的肉食、牛羊乳、果蔬之物。
邵勋天天锤炼武技，还要在她身上使劲，乐氏开心之余，几乎把几本食疏菜谱翻烂了，变着法给他补身子。
她唯一不太开心的，大概就是邵勋总喜欢在后面。
有时候一个人胡思乱想，她总觉得郎君喜欢的是她的臀，而不是她的人，颇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几人落座之后，乐氏悄然隐去。
邵勋右手食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众人便屏气凝神，肃容恭听。
“禹山坞那边，先调三百人过来。具体哪些人先来，陈有根你做主。”邵勋说道。
“诺。”陈有根应下了。
“说是分一百五十亩，不一定能足额。”邵勋又道：“但应大差不离，一百亩以上肯定是有的。至于如何耕作，自己看着办。家里人种也好，募部曲耕作也罢，都可以。但有一条，技艺锤炼不能落下。每年有几次全军会操，届时考较武艺，若不行，府兵就别当了，让给别人吧。”
“诺。”陈有根心中一凛，默默思考首批人选。
思来想去，只能把最能打的那几批调过来了。
真是便宜那帮小子了！
从个一文不名的贼寇亡命徒，忽然有家有业，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么？
而这一点，也是他最佩服郎君的地方。
很多人都奇怪，他这个暴虐凶狠的性子，怎么甘愿屈居人下的？
对此，陈有根心中只有嗤笑。
你们懂个屁！
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不是他多么凶狠，多么勇武，而是他知道如何挽救世人，让这个狗屎般的世道重归正常。
我就佩服这样的人，而且他还说到做到，不比你们强多了？
“长剑军将士所用之甲胄、器械、乘马，归他们自己。”邵勋说道：“但只此一回，今后若有损坏、遗失，自己想办法。”
“粮饷发到今年年底，明年就不发了。”
“洛阳那边有一些河北流民，我会遣人收拢，以一千户为限，他们可以自己来挑人。领回去后，登记造册，便是他们各自的部曲了。老规矩，我帮着养一年。从明年起，各自的部曲各自养。”
“如果分到的地实在不行，明年收不了多少粮食，自报上来。吴前会亲自查验，确如所说的话，明年可酌情补发一批粮食。”
“府兵诸般细则，这个月我会仔细斟酌，布告众将士。总之，给了地，就要服从军令，无论是武技锤炼、全军会操还是出征打仗，若不从，自有军法处置。”
“诺。”这次所有人都应声了。
第一批只有三百人，但不会只有这一批。
大家都可以期待。

第二章 部曲
三月初九，第一拨百名长剑军武士抵达梁县。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已经有了现成的部曲——梁县地方豪强放出来的。
常粲站在田埂上，第一次见到了他的部曲：三户梁县本地人，因为遭了灾，被迫投靠地方豪强李利。
部曲是部曲，奴婢是奴婢，本身是不一样的。
部曲介于自由民和奴婢之间，可以娶良人为妻，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除了人身依附之外，与自由民没有任何区别。
常粲默默看着三户总计十六名男女：丁男四人、丁女五人、孩童七人。
四个丁男之中，只有一人正值壮年，其余三人年纪都不小了，至少四十往上。
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无非是打仗罢了。
如果洛阳再出现战事，这四个丁男搞不好还得上阵，能不能回来就难说了。
女人没什么可说的，日晒雨淋之下，比起常粲在长安见到的那些小娘子差远了——常粲刚刚成婚，妻家是长安城里做买卖的，全家被杀，只剩她一个。
小孩年岁普遍不大，最大的一个男孩可能还不到十岁，这会都怯生生地看着他，下意识想往大人身后躲。
常粲寻思着，与自家部曲第一次见面，总该讲点啥，给点什么见面礼。
无奈憋了半天后，只道：“我姓常，尔等今后便是我家部曲了。就是村东头那一家，很好认。”
说完想了想，又学邵勋的口吻，严肃地说道：“好生做事，休得偷奸耍滑。”
“是……”部曲们稀稀拉拉地应道。
常粲微微有些气恼，又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主家，怕甚？”
说完，走到马匹旁，从鞍袋内摸出一张干硬的胡饼，掰成了几块，一一塞到几位孩童手里，粗声粗气地说道：“拿着，赏你们了。”
小孩干咽着口水，有人“嗖”得一下就接过去了，有人看了看大人，见没反对之后，便接了过去。
常粲笑了起来，走近两步，想摸一个小孩的头。
不过，他本是积年老贼，亡命徒一个，身上武器叮当作响，颇为吓人。小孩一见，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抹着眼泪跑了。
常粲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
片刻后，扫兴地挥了挥手，道：“各自散去吧。”
“是。”部曲们顿时一哄而散。
微风吹来，常粲有些失落地蹲了下来。
在他的预想——或者说臆想——中，部曲应该是那种闲时种地，战时上阵，大呼酣战的勇猛之辈。
如今看来，好像有点差距啊。
木讷傻呆，不善言辞，胆小怕事。这样的部曲，还指望他们陪自己一起出征？多半只能干干洗刷马匹、生火做饭之类的杂活。或者被上头集中起来，修治营垒。
也罢，能干好辅兵的活就不错了，想那么多作甚？
回到家中之后，妻子正在侍弄菜畦。
常粲看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
城里的女子是好看，但干起活来——唉，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他不后悔，好看就行了。
军士素来被人瞧不起，本来就不可能娶到长安城里的女子。
上次听潘园一位教谕提到，曹魏年间（青龙三年235）的“录夺士女”事件，他就觉得很悲哀。
兵户家的女子不愿嫁给兵户，导致士兵娶不到妻子，影响士气，于是朝廷清查，将已经嫁人的兵户女子抓走，强迫其改嫁。
本朝先帝（司马炎）时也有这种事，且规模远超曹魏时期。
两起事件对士兵们来说，都是很提振士气的“正面事件”，但常粲听了就很愤怒。
凭什么敢打敢拼的军士娶不到妻子？
凭什么他们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
老子就要娶长安城里的女人为妻，哪怕她不会干农活，我乐意！
菜畦里种了一些菘、韭之类的蔬菜，看妻子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常粲一把夺过木勺，一边舀水浇菜，一边说道：“做饭去。”
妻子应了一声，脸有些红。
常粲快乐地浇着菜，畅想着今后的生活。
妻子以前生过孩子，那么和自己也能生，而且多半不会难产，这让他舒了口气。
这个小院是本县豪强李利家一个农庄管事退出来的，还不错。
呸！什么管事？家生奴婢罢了。
就身份而言，还不如军户，偏偏人五人六的，还混了个李府婢女为妻。但他们的孩子，注定还是奴婢。
府兵就不一样了，免除徭役，只服兵役，是完完全全的良家子——不，汉时的良家子都不如他们。
听陈督军说，邵将军还有别的好处给府兵，比如立功得官什么的——这可是得官，无需看家世，只要杀敌立功就行，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无奈将军现在没法做主，让朝廷改制，人微言轻之下，什么都干不了。
他妈的！常粲把木勺扔在水桶里，默默想着，如果有一天，邵将军入洛阳秉政，他们的好日子是不是就来了？
甚至于，更进一步？
百官、宫殿都是现成的！听闻皇后生养过，那么邵将军都不用娶妻了，因为就连皇后都是现成的，还能生养。
若真有这般好日子，舍命搏杀也愿意啊。
灶间生起了火，妻子已经在煮粟米粥了。常粲浇完菜，又把乘马带到门外的小河边，亲自洗刷。
马儿亲昵地蹭着他。
杀人如麻的常粲哈哈大笑。他刚从广成泽回来，那里还有三百个弟兄以及一批丁夫役男，终日牧马。
也是在那个时候，常粲第一次见到万马奔腾的大场面。
广成泽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景。若能拿来种地，一定能收很多粮食。
河对岸响起一阵马蹄声。
十来个骑士远远向常粲打招呼，并够着头看常家小院，看看他家新妇有没有出现在院中。
常粲笑骂了几句，随即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长安女人确实漂亮，唉，自己辛苦点就行了。锤炼武技之余，帮着干点农活，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待把阿娘从禹山坞接来，再与新妇生几个孩儿，日子就更稳妥了。
一定要多生几个男孩！
以后选一个最出挑的，把自己这一身杀人的技艺都教给他，大了后还能跟着将军出征。兴许就建立了功勋，有了自己的家业。
老常家也要开枝散叶，说不定百年后就是个大家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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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青萍之末。
有些东西，一开始平平无奇，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就梁县豪强李利来说，他只看到了一个大军头贪横残暴，带着一帮亡命徒抢他的地——虽然这些地也是他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然后呢，大军头又把抢到的地分给士兵，邀买军心！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没错，好像就是这样的，甚至还给第一批来的那百十个人配了部曲。
一兵三户部曲，为那些亡命徒耕作百余亩地。
除此之外，如果有牲畜，似乎还会帮着放牧——这年头，或因为开发程度不够，或因为水利工程缺失，或因为人力不足，总之长满草的荒地很多，是放牧的好去处，故严格来说，府兵们的收益并不止那百余亩地。
“唉！”李利踢飞了一截枯枝，心中郁闷不已。
他才三十岁，三年前开始接掌家业，主打的就是一个“勇猛精进”。
别人不好意思拿的地，他好意思拿。
别人不敢要的地，他敢要。
县里面有好几个吏员与他称兄道弟，征兵收税时保管把那些默默耕种自己土地的人给整个半死，然后他再来当好人，笑纳土地和部曲。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世道如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许你士族侵占田地，不让我等地方豪强发展壮大？乱世将至，田地多、部曲多、粮食多、院墙高，才是最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这个材官将军，早晚躺棺材！
呃，这话也就只敢心里说说罢了，因为李利很快看到了数十名身负重剑、弩机，身披铁铠的骑士。
偏偏这些人还不是样子货，而是货真价实的敢杀人的亡命徒。
别问李利为什么知道，这个世道太多这种人了。
骑士们策马而过的时候，浑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那么长、那么重的剑砍下来，身披铁铠都要被劈得晕头转向，更别说他们家凑不出十副铁甲了。
这帮人！李利心中气闷，快步回到家中后，盘算再三，觉得这事不是他能改变的。
最好的办法还是多联络一些人，造成声势，然后派人去洛阳，看看能不能找到门路，把邵勋这人给弄走。
或者，去颍川似乎也行？
总之，不能让邵勋这么胡搞下去了。

第三章 劝羊
邵勋天未亮就起身练剑了，随后匆匆洗了个澡，又回到榻上抱着乐氏睡了个回笼觉。
老实说，他以前没这么“懒”的。
但家里有了女人之后，很多生活习惯都改变了。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想裴妃和羊皇后的次数变少了……
这让他有些担忧，再这么下去，我他妈要变成专情的人啊！
但——岚姬的容貌、身段也不差啊，睡觉时喜欢抱着他，让他很满足。
这可是太弟妃！
天底下有狗胆享用皇后、太子妃、太弟妃的人，我谦虚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桃奴……”邵勋用大毅力从温香软玉中起身，说道。
“嗯？”乐岚姬撑起手臂，颤巍巍的，让邵勋一阵眼晕。
他着迷地抚摸着自己女人的腰臀，说道：“以后在榻上时，我能不能自称‘臣’？”
岚姬依偎到他怀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能不能穿上太弟妃的礼服？”邵勋不死心，又问道。
乐氏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邵勋老脸一红，有些招架不住，起身道：“该去广成泽一趟了。”
岚姬连忙起身，去找寻衣物。
邵勋的目光顺着岚姬的身影转来转去。
那个琴被藏哪去了？最近一直没看到。
乐氏这个文艺女青年，虽然生了孩子，但邵勋怀疑她都没谈过恋爱——对古人来说，这确实有点难为他们了。
没谈过恋爱的太弟妃，被少年军户的鬼火骏马给拿下了，这个黄毛当得好啊。
以后有机会，去南阳便宜丈人家看看——当然是带着军队去。
戎服穿戴完毕后，感觉有点小了，毕竟是几年前做的。
乐氏皱眉道：“该重新做一件了。这个‘勋’字是谁绣的？针脚歪斜，不是很好看。”
“这……”邵勋沉吟道：“可能是学徒学艺不精吧。”
糊弄过这件事后，他龙行虎步般来到膳堂，刚吃完早饭，却听羊曼来访。于是只能改变行程，先招待客人。
羊曼身量很高，但身形瘦弱，颔下留着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气质。
甫一见面，他就仔细端详着邵勋，片刻后叹了口气，道：“果是少年虎将，天不怕地不怕，做得好大事。”
邵勋不动声色，说道：“羊公此言却令人费解。”
羊曼看着他的眼睛，道：“有些事，例来如此。”
“例来如此便对吗？”
羊曼不和他争辩，只道：“你若只在梁县折腾，还说得过去。我所忧者，你将来会在河南、襄城、颍川、南阳等地也这么做，届时人人自危，齐齐反对你，你怎么办？”
“世间事，本来就不容易。”邵勋说道。
他知道羊曼什么意思。
这是个聪明人，均田也不是什么发明创造，古来有之。
他给士兵分田，有些蠢货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羊曼瞧出了一些端倪。
他担心邵勋会把这种事推而广之，然后引起世家大族、地方土豪的群起反对。
不过，他是真看得起自己啊。
我现在连梁县县令都不是，就担心我拿下河南、襄城、颍川、南阳等郡？
“罢了，口舌之争无益。”羊曼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提点你一下。田地、部曲是很多人的命根子，即便泰山羊氏亦不外如是。你这么做，是要犯众怒的。”
邵勋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在一个世家庄园遍布的时代搞均田制，就好比藩镇割据的年代搞中央集权，都是最高难度的任务，因为你要面临大量既得利益者的反对。
但他不想建立一个前赵、后赵、前秦之类的国家。
这些国家，天生发育不良，在立国之初就做了大量妥协，可以说是与大庄园主们共治，根基直接就不稳。
一旦大败，反贼四起，土崩瓦解。
但羊曼说的也是实话。
靠你一个人，行吗？
南北朝三百年的事，你想一代人干完，可能吗？
“不提这事了。”羊曼皱了皱眉，又看向邵勋的眼睛，问道：“广成泽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养了八千匹马，很多人看着眼红。洛阳那边也有消息，太傅幕府有人建议收马为朝廷所用，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邵勋眨了眨眼睛。
羊曼有些不悦。
“哈哈。”邵勋笑道：“还请羊公赐教。”
“你用不了这么多马。”羊曼笃定地说道：“你家才几个庄园？养得起几个兵？骑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练成的，没个几年根本不堪战。不如售卖一些，马还是有很多人要的，还能结好他人，落个人情。至于留下多少自用，你心里有数就行。”
“卖给谁？”邵勋问道。
“不用问我，泰山羊氏远在兖州，也用不了你这些马。”羊曼说道：“你看着办就行，我只是提点一下。”
又提点？羊曼挺傲慢啊。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邵勋默默思忖着，一时间没有回话。
“我实不知你怎么说动皇后的。”羊曼也不管邵勋在想什么，自顾自道：“但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得不问一句，前有广成苑，后有均田，你到底想做什么？”
“未雨绸缪罢了。”邵勋实话实说。
“可否详述？”
“羊公可听闻上月青徐二州之事？”
“刘伯根遗众死灰复燃？”
“然也。”邵勋说道：“高密王略才具不足，徐州世兵又一扫而空，偌大的两州之地，竟无人可制王弥，若任其做大，泰山羊氏又该如何？”
就在上个月，王弥从山上下来，拉了一帮土匪山贼，再裹挟部分百姓，居然接连攻破二郡。
青州刺史、高密王司马略不能制。太傅司马越委任公车令鞠羡为东莱太守，讨伐王弥，结果反被王弥所杀。
对这个结果，邵勋早有预料。
说穿了，还是司马炎的锅。他下令罢废天下诸郡兵，搞得连郡都尉这种官都被裁了。有的郡自己养了一点兵，但战斗力很可疑，因为朝廷从制度上就否决了郡兵的存在，纵然地方上的有识之士对此进行软抵抗，用地方财政养郡兵，但人数和战斗力呢？
王弥之辈能横行青徐二州，制度上的问题逃不掉。
要知道，刘伯根的主力已经被鲜卑人一扫而空，王弥手头不过是些残兵败将罢了，就这还能连连得胜，该说青徐二州空虚到极点了吗？
“王弥还动不了羊氏的根基。”羊曼说道。
“现在动不了，将来呢？”邵勋问道：“他现在只聚集了万余人，如果先挑实力较弱的庄园打，打下来后裹挟人丁，再攻大一点的庄园甚至坞堡。待他聚集到五万以上的人马，不惜伤亡，日夜围攻羊氏的坞堡，可顶得住？”
羊曼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下，最后摇了摇头，道：“待他有五万人时，朝廷就会派大军讨伐了。”
“朝廷多事，未必有暇征讨王弥。”邵勋说道：“而天下既然能出王弥，当然也能出李弥、张弥，若席卷而至，却无足够精兵抵挡，一切成空矣。”
“你这法子，倒不失为一个省钱的养兵办法。”羊曼叹道：“可惜你动了天下士族的命根子。”
“我抢不了所有世家的命根子。”邵勋隐晦地说了句。
羊曼心中一动。
“羊公可闻狡兔三窟？”邵勋又问道。
“不妨说来听听。”羊曼道。
“王夷甫从数年前就开始布局。”邵勋说道：“琅琊王睿镇徐州，王导辅佐之，一应大小事务，皆由其所出。我又听闻，其弟敦亦可能出任青州刺史、都督。另者，荆州都督刘弘刚刚薨逝，王夷甫又盯上了。此谓狡兔三窟也。”
羊曼有些吃惊。
“一步慢，步步慢。”邵勋说道：“羊氏、王氏素为望族，于兖徐比邻。而今慢了一步，朝中亦无人帮着说话，怕是赶不上他们了。但豫州、司州还有机会，羊公不如好好考虑下王夷甫的狡兔三窟之计。”
“你能给羊氏什么？”羊曼问道。
“我拥众逾万、兵甲坚锐，还有八千匹马，不知可能入羊氏法眼？”
羊曼沉默许久，最后说道：“兹事体大，我还得与族中商议。”
“自该如此。”邵勋说道：“梁县清丈田地之事，还请羊公继续费心了，牙门军为羊公后盾，若需出动，招呼一声便是。”
“你就是借着羊氏的名头胡作非为罢了。”羊曼说道。
“区区一县罢了，羊公想必还压得住。”邵勋亦笑道。
羊曼轻笑一声，直接起身，道：“事情既已弄清楚，便不再多言了，告辞。”
这么干脆利落？
邵勋连忙送行，待至门口时，突然问道：“羊公来梁县，是受何人所托？”
羊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皇后先后动用了三笔钱，助你成事，真当羊家不知道？族中耆老也担心你们在策划什么大事，若无法收场，最终危及本家，也不无可能。你好自为之吧，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好胆，真是好胆！”羊曼摇着头走了。
艹，怎么天底下那么多聪明人？邵勋纠结了一会，大声喊道：“唐剑。”
“在。”
“备马，去广成泽。”邵勋说道：“牙门军黄彪、高翊、余安、章古率本部兵马随行。”
“诺。”
邵勋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默默思索。
坚持住！有阻力是正常的，只要坚持下去，排除万难，最后总会云开雾散。

第四章 行宫
经历了一年零四个月的改造，广成泽的部分区域已经有些模样了。
进度最快的是广成宫，位于崆峒山上——后世汝州临汝镇南、涧山口水库北。
此山传闻为广成子修仙处，史载黄帝曾问道广成子于崆峒山。
山不高，百余米的样子，也不大，伐木平整之后，只够在山上修一个中等规模的行宫。
邵勋在山下看了看，此宫比一般的庄园大不了多少，殿室数十间罢了。
但花费却不小！
盖因周围全是广阔的沼泽、草原、密林，材料运输不易，往山上运更不易。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致。
崆峒山下，农田东一块西一块的，只粗粗整理了出来，并未播种。
农田之间，随处可见碧波荡漾的湖池——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还往湖中铺路，路的尽头是一个观景凉亭。
你奶奶的，我想修的是军事要塞，你给我整度假胜地是吧？
但——算了，毕竟不是自己出的钱，又能怎样呢？
此外，他还很是感慨。
后世这一片已经是人烟相对稠密的区域，可谁能想到，此时却是一片水乡泽国呢？
南北朝结束，广成泽已经有所退化、淤积，“吐”出来了部分陆地，但依然沼泽遍地——每一个小冰河时期，其实都是沼泽退化，慢慢淤积成陆的时期，广成泽如是，东北的辽泽亦如是，甚至就连幽州出关的滨海道（辽西走廊），都是唐末、五代小冰河时期形成的。
就这样一直淤积，再加上人类活动，到了21世纪，广成泽最后的遗迹，大概就只剩下涧山口水库了。
一千七百年沧海桑田，变化确实太大了。
“殿室皆已完工？”邵勋收起感慨，遥指崆峒山，问道。
“大小殿室六十八间，皆已完工。”正在崆峒山周围忙活的南阳郡丞乐宽本不是很耐烦，但在看到邵勋带过来的两千余兵马时，顿时改变了态度，道：“将军可要上山看看？”
“走。”邵勋当先而走。
唐剑连忙带着已扩充至两队（113人）的邵氏亲兵，紧紧围护在四周，并派出二十余人当先开道。
抵达广成宫后，又分至各处警戒。
乐宽默默看着，只觉有些好笑。
不过一个材官将军罢了，又不是权倾天下的宗王，搞这么大排场作甚？这么怕死吗？
邵勋不知道乐宽心中所想，他只是不停地看着殿室。
用料十分扎实，土木混合结构，甚至还用了少许砖块、条石——之前看山下有好几处地方浓烟滚滚，原来却是在烧砖。
国家工程，果然大手笔。
“加一个仓城吧。”邵勋说道。
“仓城？”乐宽有些吃惊。
一个行宫而已，需要什么东西从山下运上来就是了，何必搞仓城？
“无需大，能储备数千人半年粮米即可。”邵勋说道。
“诺。”乐宽叹了口气，应下了。
广成苑一共征发了五郡国近六万夫子，实在扰民。
第一年便罢了，大家还能忍受。
今年是第二年了，郡国之内已然滋生怨言。
他不敢想象明年会怎样，会不会有人暴动？
“广成宫彻底完工之后，便不要修殿室了。”邵勋又道：“多平整一些田地出来，多开挖一些陂池，多疏浚一些河道，河堤可以不必现在就加固。牧场周围，围一圈木栅栏，再修几座土城、仓城，作为屯兵、屯械之所。”
乐宽听了欲言又止。
这不是往行宫的路子上走，更像是军寨。
“此为天子讲武校猎之所，不能马虎。”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乐宽拱了拱手，道：“诺。”
邵勋的这个理由很烂，但也说得过去。
一旦天子真带着禁军来此讲武，确实需要军城营垒，还需要囤积物资的仓城。
邵勋见他不说话了，便点了点头，自顾自下山。
广成泽太大，不可能全部圈起来，事实上也没必要如此。
就凭这里的地理环境，也不适合骑兵行动，盖因骑马走着走着就是一条河、溪，或是一个水泊，或是烂泥地。若匈奴骑兵来这里，邵勋不介意再堵他们一回，将其局限在小块的孤立陆地上，周围全是河湖，想跑都跑不起来，最后从容调集步兵，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当然，匈奴若调集大量步兵来此，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短时间内也没这种可能，他们现在甚至连洛阳都不一定拿得下。
回到山下后，邵勋又四处巡视。
他甚至看到了好几个码头，脸色再黑。
好在码头附近就是成片的农田，找人问了一下，从前年冬天开始，到今年春天为止，共清理出了汉时“观宿麦”的旧田千余顷，因百年未曾耕种，杂草、灌木长势十分茂盛，清理时很是费了一番手脚。
另外，在建设过程中，他们还自行改造出了三百余顷农田，主要来源是砍伐森林、归并沼泽——深挖水库之时，会用淤泥填平部分沼泽，形成新的陆地。
对这些“新地”，邵勋完全不抱太多指望。
砍伐森林得来的农田，那叫田吗？说不定地底下还残留很多树木的根系。这样的“农田”，没个几年时间的改造，根本不会有产量。
但用河底淤泥新造的湖畔农田，却可以尝试种植了。前两季的产量肯定不会高，但多打理打理，慢慢会变成肥沃的高产水浇地。
中原百姓对自然的改造，其实就是这么一步步来的，俗称“开荒”。
邵勋在广成泽整整转了三天时间，每处地方都仔细看到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三月十六日，他再次登上了广成宫峰顶，俯瞰周围壮美的景色。
早就返青的草场之中，骏马奔腾。
领头的公马意气风发，涉过浅浅的溪流，一往无前。
数百匹马紧随其后，溅起大蓬水花。
牧场里的八千匹马，现在分了好多群，各有头马领着，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广阔的草场中。时而驰骤奔跑，嘶鸣撒欢。
时而停下来，嚼吃河畔鲜嫩多汁的牧草。
多么快意的生活啊！
马群中间，偶尔会看到几个骑士，粗放管理着这些马群。
周边的山坡上，修建了不少小木屋，屯驻着部分长剑军武士及数百名从禹山坞征来的丁壮。
邵勋已决定派一幢牙门军驻守此地，将那些丁壮替换回去。
这些马是他迄今为止搞到的最大的两笔财富之一。
诚然，马会衰老，会受伤，会生病，上了战场后更是消耗品，但还是好多钱啊……
“现有多少母马？”邵勋扭头问道。
“不到五十匹，搜罗不易。”唐剑答道：“母驴倒找了两百来头。”
公马与母驴交配生下的叫驴骡，公驴与母马交配生下的叫马骡。
驴骡更像驴，马骡更像马。
马骡体型稍大，脾气大，好奇心强，吃得多，但耐粗饲。比马的力气大，耐力和负重能力更强，抗病能力也更强，但速度比马慢，且不能生育。
驴骡体型比马骡小，力气也稍小，但性情更温顺一些，寿命也长十年左右，母驴骡偶尔还能与公马或公驴生育。
总体而言，马骡还是比驴骡更优秀一些，毕竟二十年和三十年的寿命区别不大。入了军中，它们估计连活十年都够呛。
“慢慢来吧。”邵勋说道：“洛阳马市有时候会卖母马，慢慢搜集即可。”
他又看向那些河湖沼泽。
鸳鸯、鸥、鸹、鸬、鹭等水鸟栖息其间，捕食嬉戏。
天空还有大雁飞过。
水面之上，偶有鱼儿跃起。
据驻守此地的长剑军将士所言，广成泽内盛产鲂、鲟、鳊、鲤、鲿（黄辣丁）、鲨（一种吹沙小鱼）等鱼，多年无人采捕，体型硕大，数量众多。
真是一副原始狂野的景象。
“广成泽内有多少百姓？”邵勋又问道。
唐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邵勋默然，他身边真的缺少得力的文官，这种一般出身士族，却鲜有来投靠他的。
他创立的这个军政集团，有点畸形啊。
“不过，仆听闻广成泽南缘有一个大聚落，几个小村，大概有几百户人的样子，部分是本地百姓，部分为南下流民。”唐剑补充道：“做不得准，只是听闻。”
“遣人去查探一番，若真有聚落，就占下来。”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聚落之民，配给长剑军将士为部曲，若不愿，就赶走他们。”
“诺。”唐剑应道，这事他会通传给陈有根。
“就这样吧，广成泽还需要时间。”邵勋翻身上马，道：“回家。”
他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广成泽暂时没有太多可做的。
夏天的时候，他可能会想办法收拢一批流民，来此种一季杂粮，摸摸底，看看这里的土地到底怎么样。
明年的时候，会有更多的田地被整理出来，届时可以扩大种植面积，收一茬之后，就可以预备分给府兵了。
长剑军还在收人，仔细考核诸般技艺之后才能编入，比较严格，目前人数接近九百。
他们分下去后，财政负担会大大减轻。
银枪军这种半脱产的士兵可以慢慢尝试着完全脱产，一切最终还是和经济实力挂钩。

第五章 弑君
就在邵勋巡视广成泽的时候，三月的七里河畔，一场游艺盛会正在举行。
邵慎作为太学生、材官将军邵勋之侄，悄摸摸地混进了会场。
在太学挂名两年了，也去听过几次讲学，老实说——不懂。
两年下来，他只记得了一句话：“绝圣弃智，皈依自然。”
问叔父这是什么意思，叔父只回了句“解放天性”，便没有再多说。
邵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来了一句“什么破课”，再不去上学了。
与其那般浪费时间，还不如在邵园外骑马射箭、冲刺搏杀来得爽快。反正叔父对他文化上的要求不高：会写一般的文章就行。
游艺会场内很热闹，有人在玩围棋，有人在玩六博，有人在玩弹棋，有人在喝酒，有人在高歌，有人在射箭……
邵慎一时间看花了眼，差点走不动路。
“这里。”旁边有人轻声呼唤。
邵慎猛然转过头去，原来是裴十六。
“跟我走。”裴十六低声说道。
说完，前面引路，邵慎醒悟过来，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七里河畔。
这里聚集了好多大家闺秀，正在嬉笑闲聊。
魏晋以来，对礼教极其蔑视，不但男人放浪形骸，女人也经常抛头露面，甚至与男子混杂在一起下围棋、玩六博。
眼前这十几个士女仅仅只是在品茗听琴，却算是比较文雅矜持的了。
邵慎不敢多看，但耳朵一直竖着。
“庾家小妹真的要嫁给邵材官吗？”有人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惜邵氏没有门第，也不够俊美，不是很般配。”又有人说道。
嗯？邵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悄悄扫视一圈，但见满眼莺莺燕燕，也不知道哪个是“文君”。
他下意识觉得是那个年纪最小的。
没什么根据，纯凭感觉。这里大部分妇人，怎么说呢，和他前几天在梁县见到的乐氏差不多，唯有那位小女孩看样子没嫁过人。
就国朝而言，一般十三岁就开始出嫁了，十四五岁基本嫁完了，十六岁再出嫁的就少了，十七岁朝廷就要强制婚配了。
你若想寻个没嫁过人的女子在身边服侍，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在十四五岁（13-14周岁）的人里找。
“邵勋乃越府名将，将来或许还要王妃做媒呢。”
“那却是一段佳话。”
愚蠢的妇人！邵慎心中冷哼，都只会看表面，懂个屁！
和这些妇人搅和在一起，早晚要坏大事。有那工夫，不如回家练练刀矛之术。
他很快低下头去，跟在裴十六身后，来到了裴妃面前。
裴妃坐在胡床上，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身旁还有一人，乃十九岁的梁兰璧。
作为太弟妃，梁氏身份尊贵，俨然是裴妃之下的第二人。时而笑着与人说话，声如莺啼婉转，十分动听，再配上一袭淡色长裙，又如优雅的天鹅，贵气逼人。
见到裴十六后，裴妃告了声罪，起身来到了后面，避开众人。
打扮成一副小厮模样的邵慎立刻上前行礼，并递过了一封信。
裴妃和蔼地客套了几句，然后接过信，检查了一下密封，便收了起来，并不当场拆阅。
邵慎稍等了一会，见裴妃没话说，便告辞离开了。
离开之时，心中暗忖，王妃却是落落大方，美艳高贵，若能改嫁，当自己叔母，不比庾文君强？那还是个孩子呢。
裴妃在河畔立了许久。
三年前的这会，皇太弟司马颖纵马驱驰，几乎要撞到她身上。
当是时也，心都快要从胸中跳出来了。关键时刻，邵勋挡在她身前，面对不可一世的司马颖，横剑而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斩杀权倾天下的皇太弟。
女人是感性的，有时候甚至是不理智的。对一个独守空闺多年的怨妇而言，更是如此。
在此之前，没人肯为她做到这份上。
裴妃轻轻叹了口气。
七里河默默流淌着，仿佛寄托了女人的无限怨念。
收拾心情后，她回到了胡床上，耳边再度传来叽叽喳喳。
“可惜岚姬不在此，风和日丽的，若能抚琴一曲，唉。”
“岚姬遭逢不幸，听闻被邵勋掳去梁县了。”
离了繁华的洛阳，去到穷乡僻壤，终日面对粗鲁而不解风情的军头，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岚姬香消玉殒的消息了。
裴妃的心情愈发不好了。
梁兰璧嘴角含笑，默默听着。
她四年前与邵勋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和庾家小妹在一起。
邵材官的模样确实谈不上俊俏，脸上日晒雨淋，一副古铜色的样貌，完全不像士人那般白净。
不过说话还有几分门道，倒不是全然粗鄙无文之辈。尤其是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基本都说中了，比很多士人的眼光还毒辣。
本人又骁勇善战，在禁军中名气极大，若能拉拢过来，为夫君效力，倒是对抗司马越的一把好刀——他的出身，也就只能当刀子了。
正想说些什么时，突然有婢女走了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梁兰璧脸色骤变，慌忙起身。
众人都讶异地看向她。
梁兰璧也不解释，告罪之后，匆匆离开了。
裴妃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已有所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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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羊献容无力地软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
她想起身，但浑身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宫人连忙将她搀扶而起。
天子司马衷吐了一口鲜血，无力地伏在御案上。
案上散落着一份奏疏，两三个胡饼。
奏疏上写的是陈敏授首，江东叛乱被平定的好消息。
胡饼则已被鲜血染红，异常刺眼。
所有人都慌神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天子“呃呃”了几声，却口不能言，最后又吐出了一大口血，再无声息。
已经有宫人在哭泣了。
羊献容默默流着眼泪，身躯又颤抖了起来。
殿中将军陈眕很快得知了消息，匆匆入内，见到天子情状，亦不知所措。
弑君这种事，谁遇到了都得懵。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又匆匆出殿，召集帐下军校，下令封锁宫城，只许进不许出。
他心中清楚，这其实是徒劳无益的。
做下弑君之事的凶手，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更别说，就算抓着了又怎样？他都不一定清楚具体是谁找他做的事，又是针对谁的。
这事情，陈眕不太想插手，更不敢插手。
太傅的势力太大了……
最近几个月，他得到了王衍的全力协助，并引其为军司，朝政大事几乎一言而决。
不是没有人对太傅不满，事实上是有的，还很多。但没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他们更不知道团结在谁的旗下。
皇太弟或许是一个人选，但他毕竟不是天子，被立为皇太弟的时间也短，一时间声势不振，远不如太傅、王衍之辈。
短短数月之间，司马颙被杀、周穆被杀、诸葛玫被杀，周馥被踢到寿春，邵勋被赶到梁县，整个洛阳都雌伏在太傅的淫威之下。
陈眕不是那种舍生取义之辈。
天子对他不错，他不曲附权臣，尽力做事回报天子就是了。
为天子报仇？对不起，他做不到。
不过，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子驾崩的恶劣影响，他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洛阳全靠天下诸州养着。
今上虽然纯质，但却是先帝指定的太子，正统性无可置疑，大家都是认的。
皇太弟炽就差远了。
他若登基，天下诸州方伯们会怎么看？短时间内出于惯性，或许还会继续解送钱粮赋税入京，但时间长了，会不会对新君不以为然？
这个——或许就要看皇太弟的本事了。
就有限的接触来看，陈眕觉得不太乐观。皇太弟完全就是太傅的傀儡，态度十分恭敬甚至近于谄媚，指望他来重振朝纲，与太傅争斗，可能吗？
殿内匆匆出来一人。
陈眕瞟了一眼，那是羊皇后的亲信。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端门，就当为天子、皇后做最后一件事吧。
陈眕走后没多久，皇太弟司马炽在王延、何绥、高堂冲等人的陪同下，匆匆入了宫，直奔太极殿而去。
天子中毒驾崩，谁杀的可以先放一边。而今最重要的是先把名分给定下来，如此方可进行下一步的谋算。甚至于，只要利益交换到位，追查凶手之事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没发生过这事。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没有谁对谁错，一切都是利益。
天子尚未完全断气，新君之位已经开始争夺了。

第六章 得罪我的人都要死
梁兰璧走后，裴妃也没了继续游览的兴致，回到了府中。
书房之中，十余幕僚围在司马越身边。
有人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有人不断喝茶，掩饰内心的紧张。
还有人颇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司马越脸色潮红，看起来激动不已，却又有些许惶恐。
今上崩了，换个人上去。待过几年，再……
届时，或许就有机会了吧？
“咳咳。”司马越想到最后，愈发激动，竟然咳嗽了起来。
做权臣的，哪个不想当皇帝呢？
军政悉在你手，诸事一言而决，但头上偏偏还压着个人，任何事情最终都要得到此人的首肯才行，哪怕只是走走过场。
他知道，心腹幕僚之中，有不少人反对他弑君，但那又如何？
赵王伦僭位，诸王起兵诛之。
但今时不同往日，天下诸州，谁能起兵？谁会起兵？
司州亲自坐镇，可保无虞。
唯一的潜在威胁邵勋驻梁县，手头不过数千兵，而禁军十倍之。
纵然禁军很多将校与其关系密切，但不过是骑墙罢了。
邵勋带着他们打了几次胜仗，得了许多好处，关系密切，但若其举兵向洛阳而来，反对自己，禁军也是不同意的。
南阳王模已经出镇关中，都督雍凉诸军事，是自己四弟。
高密王略镇青州，是自己三弟。
东燕王腾镇冀州，是自己二弟。
并州刺史刘琨乃刘舆之弟，是自己亲信。
琅琊王睿镇徐州，同样依附自己。
至于豫州，更是自己亲领，官员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
幽州王浚最近关系不睦，但他不会起兵反对自己。
也就荆州、扬州两地有些危险了。
荆州刘弘死前驱逐了自己的堂侄、宛城都督、彭城王司马释。好在他已死，荆州群龙无首，唯有刺史（刘陶）还在，干不了什么事。
扬州有周馥在，确实是个麻烦事。但大势之下，他敢逆天而行？
天下全是自己人啊，为何不能尝试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司马越又激动地咳嗽了起来，同时心下有些黯然。
体力、精力一年不如一年，自己还能活多久？
有些时候，他挺羡慕司马伦的，至少他在临死前当了一把皇帝，过足了瘾。
自己面临的局势，比司马伦好了不知道多少！至少没那么多不知所谓的宗王起兵反对自己……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军司王衍出现了。
只见他挥了挥手，让书房内的幕僚尽皆离开。
司马越不以为意，示意他们离去。
“太傅，为了处理这些首尾，可真是费劲。”两人当面，也没什么好装的了，王衍直接坐了下来，说道：“天子春秋四十九，驾崩说得过去。首尾处理干净后，没人会乱说，说出去也没人信。唯有一事，皇太弟于灵前即位之后，可不能再乱来了，他才二十四岁。”
司马越脸皮抽抽，王衍说话有点不客气，让他有些恼火。
但关键时刻，他不愿意得罪“居宰辅之重”的王衍，毕竟很多事情还要靠他的名望来遮掩呢。
天下士人会怎么看待天子驾崩之事，全看王衍一张嘴怎么说。
于是，他只能暂时把这份恼怒压在心底，换了副笑容，道：“辛苦夷甫了。”
“都是为了大晋天下。”王衍叹了口气，又道：“太傅，荆州无主，该早做决断了。”
这就开出条件了？司马越一皱眉，道：“荆州重地，须得宗王出镇。我意高密王略改镇荆州，如何？”
王衍早有所料，立刻问道：“青州呢？”
“令弟处仲有方面之才，似可委之。”司马越说道。
王衍微微颔首，脸上笑容绽放，道：“承蒙太傅错爱，处仲只能勉力为之了。”
好处到手，王衍的态度好了许多，开始认真为司马越谋划大事，只听他说道：“周祖宣至寿春，平定陈敏之乱，但首功却在江东士人。”
“初，吴中大姓首鼠两端，似有拥立陈敏之意。顾荣等人接受陈敏官爵，甘氏与陈氏结亲。久而久之，发现陈敏不似人主，于是背弃了他。”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江东士人，不介意出现第二个孙策。而今四方平定，该注意下江东了。”
“夷甫有何妙计？”司马越问道。
王衍说的是实情。
在这次陈敏之乱中，吴中大族试图投机，虽然半途而废，却值得警惕。
“值此之际，须得安抚。”王衍说道：“不如征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辟周玘为幕府参军，陆玩为掾……”
王衍一口气说了不少人，有的与他相善，有的关系一般，确实没太多私心。
司马越听了，恼意稍去，暗道王夷甫在安抚人心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于是点头同意。
不过王衍的私货很快来了：“然江东无主，总不是个事，还得宗王出镇。”
“再等等吧，周馥一时半会不好动。”司马越推托道。
王衍也不硬来，竟然点头附和了：“确实需要寻个契机。”
他一点不着急。
天子驾崩，总有人会怀疑是司马越干的，虽然没有证据。
太傅威望受损是必然的，今后他会更倚仗自己在朝中为他办事，机会多着呢。
“说完江东，再谈河北。”王衍继续说道：“公师藩败亡后，有残众推汲桑为首，收茌平牧苑马匹，聚众劫掠，自称大将军，声言为成都王报仇。又有石超等人潜回魏郡，招募亡散，自称奉成都王妃密信，成都王尚有遗腹子存于世，聚众作乱，攻陷城邑。”
司马越一听，叹了口气。
河北这个烂疮，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知道四弟才具不足，无法掌控邺城，于是让堂弟范阳王虓出镇冀州。
豫州兵确实能征善战，很快平定了河北局势。但随着范阳王暴死，豫州兵久战思归，不得已放了他们回去。
但这一放就出事了，河北叛贼死灰复燃，再度兴盛起来。
二弟似乎不像能平定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或许，只能靠苟晞了。
当初他在范阳王帐下为将，为平定公师藩之乱立下了汗马功劳。后以许昌世兵为骨干，组建兖州新军，屡战屡胜，而今让他再入河北，应能平定乱局吧？
“苟道将勒兵于大河之上，可令其做好准备。”司马越说道。
王衍心中有数了。
太傅这是不想让人插手冀州，还指望他弟弟东燕王腾能力挽狂澜呢。
易地而处，王衍也不想这么做。
汲桑、石超等人尚未紧逼邺城，似乎可以观望一番，再做决定。
兖州兵一旦入河北，将来邺城姓谁，可就很难说了。
“成都王真有遗腹子？”司马越眼神闪烁了下，突然问道。
王衍愕然。
“怕是假的。”王衍摇了摇头，道：“成都王被赐死后，王妃乐氏一直被幽禁府中。若真有遗腹子，朝廷岂能不知？”
司马越心下稍安。
司马颖于永兴二年（305）七月被赐死。
从那时候算起，即便真有遗腹子，最晚光熙元年（306）四月就出生了，但一直没有。
十一月的时候，王妃乐氏被赐给邵勋。
她若诞下子嗣，只可能是邵勋的种，与成都王何干？
但司马越还是不放心，又问道：“会不会外间还有？”
“太傅放心。”见到司马越有些紧张，王衍安抚道：“若非王妃乐氏所出，谁敢说此为成都王子嗣？”
司马越放心了，笑道：“公师藩这等邺府重将都败亡了，汲桑乌合之众，还不如公师藩，焉能成事？”
不过想到邵勋后，司马越心里又不是很得劲，问道：“邵勋屯兵梁县，他会不会做什么？”
“太傅。”王衍笑了，问道：“邵勋兵众几何？”
“五千余。”
牙门军的人数、器械都是要点计造册的。这是发放钱粮、器械的凭据，朝廷当然知道。
“禁军有众几何？”
“五万余。”
“禁军诸将多为世家子，他们可会对邵勋言听计从？”
“不会。”司马越回答这话时有些迟疑，但也大差不离，他们与邵勋关系不错，但还不至于为了邵勋而反对自己。
更何况，最近几个月禁军还进行了一番整顿。
人数增加了两万，诸部打散混编，大量来自青徐、豫州、河北的将校升任各级军官，邵勋的影响力已经大大下降了。
司马越甚至有一股冲动，召邵勋入幕府。
以前他不敢这么做，怕弄得太难看。
但现在么，有禁军做后盾，底气却很足了。
邵勋若敢来，他勉强可以原谅他，让他在幕府内当个督护或参军，卸下兵权。
若不敢来，则是心中有鬼，或许可以出师征讨？
“太傅！”王衍察言观色，提醒道：“此时不可妄为，当镇之以静。即便要施展手段，也得等上半年再说。”
天子驾崩，新皇登基，在这个敏感时刻，做什么都不合适。梁县可就在洛阳肘腋之侧，一旦乱起来，那就太难看了。
“也罢，就先让他逍遥数月。”司马越无奈道。
王衍点头称是，同时心中暗凛：太傅心胸狭窄，以后与他谋事，还得小心些。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王衍便告辞离开了。
司马越在书房内坐了许久，然后唤了一老仆，道：“你去下徐州，告诉裴盾，顾荣等人北上后，若逡巡不进，犹豫不决，即杀之。”
“诺。”仆人悄然离去。
司马越长出一口气。
陈敏曾经戏耍了自己，一直让他引为耻辱。
顾荣等辈，居然附于陈敏，助纣为虐，让他十分恼火，甚至把对陈敏的部分恨意都转嫁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若敢来洛阳，勉强可以原谅。以后见了面，定要问问他们当初到底怎么想的。司空、太傅不投，偏偏投陈敏？莫不是失了智？
若顾荣等辈犹豫不决，正好找借口杀了。
得罪过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司马颖、司马颙已经全家皆死，天子也死了，接下来是谁？

第七章 新人旧人
在京文武大臣陆陆续续收到消息入宫。
现场早就被收拾干净了，甚至就连大行天子都换了一身新衣，看不出任何异样——即便看出来，也没人会说。
皇太弟司马炽跪在尸体旁，失声痛哭。
“出门之时，大雁悲鸣，声声断肠，情知不妙矣！”司马炽泪流满面，泣道：“宫使忽至，突闻噩耗，悲不自胜，踉跄入宫，想要见陛下最后一面，却天不遂人愿。呜呼哀哉，痛杀我也！”
“太弟节哀！”尚书右仆射荀藩双眼通红，伸手扶住了司马炽。
“太弟切勿伤心过度。”太弟少傅、延陵县公高光亦一同上前，扶住了司马炽。
“太弟节哀！”其余大臣纷纷劝道。
“陛下何故弃我而去！痛杀我也，痛杀我也！”司马炽先是甩开了荀藩、高光二人的搀扶，然后大叫一声，似乎伤心过度，晕厥了过去。
大臣们赶紧揽住，将太弟扶到偏殿安歇。
太弟晕过去了，任人施为，很快就被放到了榻上。
大臣们叹息连连，对兄友弟恭的场面感慨不已，纷纷赞叹太弟心性纯良。
他们离去后，太弟少傅高光、舅舅王延、尚书郎何绥等人靠了过来。
“太弟。”高光轻声呼唤。
司马炽睁开了一条眼缝，观察一番后，“啊呀”一声，猛然“惊醒”了过来。
“痛杀我也！”他又流起了眼泪。
“太弟，此间并无外人。”高光说道。
司马炽脸上的哀色慢慢收敛，片刻之后，他坐了起来，问道：“外间如何？”
“群臣不知何为。”高光说道：“王夷甫方至，询问有无遗诏。若无，可速拟，当众宣读，众臣奉太弟灵前即位可也。中书舍人以为不可。”
“这……”司马炽有些迟疑地说道：“天子方行，孤万念俱灰，实在无心他事。”
“太弟！”王延急了，低声说道：“方才我收到消息，清河王覃已赶来此处。”
“什么？！”司马炽顿时急了，问道：“他是废太子，入宫作甚？谁叫他来的？”
“只能是羊皇后。”王延说道。
司马炽脸色阴晴不定。
权力之争，最是无情。
他本来是个闲散宗王，对朝政无甚兴趣。为人谨小慎微，更善伏低做小——或许，这就是司马越看上自己的重要原因吧。
但自从被立为皇太弟后，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清河王时而为太子，时而被废，还是有点号召力的，不可以等闲宗室来看待。
这个时候他若退了，清河王登基称帝，他会放过自己吗？
没人敢保证。
所以，哪怕为了身家性命着想，这个时候都不能退。
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司马炽很快起来了，他朝高光等人点了点头，举步出了偏殿，众人连忙跟上。
“太弟。”王衍一眼看到面露哀戚之色的司马炽，立刻上前，先说了句：“太弟节哀。”
司马炽又流下了眼泪。
王衍叹息一声，道：“天不假年，先帝西行，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太弟暂收悲念，于灵前即位，臣率百官拜之，定下君臣名分。”
司马炽带着哭音道：“但凭仆射做主。”
“此乃臣之本分。”王衍道。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皇太弟，莫名地想起了一个人：邵勋。
当初至河内迎奉天子，邵勋就像个老狐狸一样，面面俱到，博得众人赞誉。
皇太弟在太傅面前十分恭谨，但王衍总觉得他是装的。对于太傅弑杀天子，扶皇太弟上位的事情，他不是很赞同，但木已成舟，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皇太弟司马炽在宫人的陪同下，很快来到了御案后的榻上，跪坐而下之时，他感到浑身都兴奋地颤栗了起来。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天子之尊，外人难以想象。每一个宗室，年少时或多或少都幻想过这种事。
太傅急不可耐地弑君，或许就有这个因素？
赵王伦明知僭位不可行，却依然忍受不了巨大的诱惑，宁可与诸王刀兵相向，也要当一把皇帝过过瘾。
人啊，终究逃不过名利二字。
“臣王衍拜见陛下。”尚书左仆射王衍引领群臣，行三叩九拜之礼。
“臣某拜见陛下。”群臣纷纷拜倒于此，高呼道。
司马炽只觉一阵眼晕，心砰砰直跳，兴奋之情充溢胸口。
“众卿平身。”司马炽的声音带着颤抖。
虽然只有寥寥二十余人赶到，但重臣皆集于此，这一拜，名分已定，他人再无机会。
不过，太傅呢？
司马炽的目光搜寻着，没看到太傅的身影。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从今天起，他要好好理政，把天子失去的权力一点点收回来。
他要诛除奸佞，廓清宇内。
他还要戢定天下，令四海升平。
他要做的事很多。
******
清河王在端门外被拦住了。
将军缪播将其擒下，听候发落——缪播，光禄大夫缪悦之子，东海兰陵人，曾为司马越之父司马泰幕府的祭酒。
皇后羊献容听闻，匆匆出了宫，正要搭救，却被殿中将军陈眕派人请走了。
“皇后息怒。”陈眕苦笑道：“臣这殿中将军怕是做不了几天了。皇后若愿听，我便说几句心里话，若不愿，臣也不拦着了，皇后自便。”
羊献容不说话。
陈眕当她默认了，于是说道：“皇后若什么都不做，新君、太傅多半不会加害皇嫂，何苦如此呢？”
羊献容不说话。
其实，她内心之中也有些茫然。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清河王已经不是皇太子了，没有名分，贸然入宫，谁会服他呢？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但内心之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羊献容，做点什么吧，他们连天子都敢杀，若什么都不做，与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可能是长期以来被多次废立留下的阴影吧，天子遇弑又给了自己极大的刺激，所以疯了。
是的，我可能疯了，我早就疯了……
羊献容露出凄婉的神情。
“今日皇后召清河王入宫，欲拥其登基为帝，很多人都看到了。”陈眕叹了口气，道：“错事已然做下，而今却只能等待新君发落了。”
“不可能！”羊献容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脸上浮现出一股怒意，质问道：“你想让我坐以待毙？”
“皇后，不可一步错步步错。”陈眕劝道：“此时若回宫，不一定有事。新君刚登基，未必愿意抹下脸皮加害。太傅那边刚刚……先帝刚刚驾崩，人言可畏，太傅也未必会在此时做什么。”
“此时不做，将来也会做。”羊献容冷笑道：“只要太傅待在洛阳，我就逃不过一死。”
陈眕语塞。
是啊，太傅若离开洛阳，很可能没工夫料理皇后、清河王。但他形势一片大好，又怎么可能离开洛阳？
新君以前对太傅言听计从，不可能为了曾威胁他皇位的皇嫂、废太子而与太傅发生冲突。
完全没必要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就能去除一大威胁，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太傅敢不敢做这些事，不是明摆着的么？天子都……
“皇后待如何？”陈眕叹了口气，问道。
“送我去梁县，送我去广成宫！”羊献容脸上浮现出一股疯狂之色，道：“材官将军邵勋受过我多次恩惠，我让他起兵诛除奸佞，他一定会同意的。”
“皇后！”陈眕无奈，加重了语气道：“邵将军只有五千余众，而禁军有五万多步骑，此时北上，不啻以卵击石。禁军又多了不少新面孔，譬如拦住清河王的将军缪播，便是太傅从东海带过来的，服侍太傅父子两代人，他们与邵勋可没什么交情，皇后指望他们临阵倒戈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死行么？”羊献容眼睛都红了。
“皇后，邵将军此时未必敢迎你，去了那边，也是让他为难……”陈眕说道。
“你收了邵勋多少好处？这么替他着想？”羊献容声音哽咽，然后凄然一笑，道：“我出身富贵之家，惠性早成，淑德克茂。甫及笄年，艳比琼娥。天家来聘，母仪天下。呵呵，到头来引颈就戮，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说完，泪如雨下。
陈眕亦有些难过。
沉默半晌后，仰首望天一番，道：“臣受帝后大恩，无以报之。也罢，皇后请上车，臣这就护送皇后前往梁县，借兵讨贼。”
“清河王能不能救出来？”羊献容破涕为笑，问道。
陈眕摇了摇头，道：“今日之禁军，和数月前不同了，我瞧着都陌生。皇后请勿节外生枝，这就启行吧，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羊献容有些不甘心，只能闷闷不乐地上了车。
马车辚辚而行。
陈眕带着百余心腹兵将护卫于侧，出了平昌门，一路向南。
老实说，他现在有些惶恐。
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也不知道会给家族招来多大的灾祸。
不过，他这个殿中将军本来也做不了多久了。
放人通知清河王，他也有责任，很容易被查出来，削官去职是最好的结果。
遥想百年之前，颍川陈氏是多么辉煌。
从曾祖陈群任曹魏司空，录尚书事。
祖父陈佐官至青州刺史。
父亲陈准为太尉、广陵郡公。
到了他这一代，身为“金谷园二十四友”，早早名满洛阳，一度出任左卫将军，但随着局势动荡，官越做越小。
家族之中，其他人的发展也不是很顺利。
颍川陈氏，眼见着要走下坡路了。
今日自己参与清河王之事，免不了被清算，或许会连累家族，唉。
但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了。

第八章 担了干系
梁县县城外，有人比邵勋还急，那就是县令羊曼了。
脸色彷徨、纠结，带着丝丝怒意，但又不好发作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总觉得，羊献容这一次胡闹，要给羊氏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羊献容与羊曼并非缘于一脉。
羊献容曾祖父羊耽，乃曹魏太常卿。
祖父羊瑾，官至国朝尚书右仆射。
父亲羊玄之，又是尚书右仆射。
羊曼曾祖父羊衜，乃羊耽之兄，曹魏上党太守。
祖父羊发，曹魏淮北都督护军。
父亲羊暨，曾为阳平太守。
这两脉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羊衜死得比较早，其子羊发、羊祜等皆由羊献容曾祖父羊耽抚养长大。
羊献容任性闯祸，羊曼满腹怨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兄长……”羊献容下车后，看到长身而立的羊曼，眼圈就红了。
羊曼最后一点怨气也消散了，只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
老实说，羊献容、羊曼隔了四代人，“从兄”都称不上，前面得加好几个“从”，但她打小就喊羊曼兄长，关系亲近，羊曼真的对她生不起气来。
“参见皇后。”邵勋上前一步，先看了眼殿中将军陈眕，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躬身一礼。
“卿还念我是皇后……”羊献容泫然欲泣道：“好，很好。”
“臣受皇后大恩，此生难报，自然唯皇后之命是从。”邵勋慨然说道。
“好，太傅勾结……”羊献容一喜，立刻说道。
“皇后！”邵勋打断了她的话，道：“天色已晚，臣恐有歹人出没，且先幸臣之府第，明日前往广成宫，可好？”
羊献容傻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帮她了？
“请皇后幸绿柳园。”邵勋不再管她，直接下令道。
羊曼没有反对，默许了。
陈眕暗松一口气，道：“请皇后上车。”
羊献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傻愣愣地上了车，然后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瞪了邵勋一眼。
邵勋浑然不觉，吩咐临时召集起来的三百府兵当先开路，陈眕部护卫车驾，往绿柳园而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邵勋有些不放心，低声询问陈眕：“皇后一路上有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羊献容现在情绪波动很大，非常不理智，甚至有点神经质了。
她若胡乱说些什么，比如太傅弑君之类，可就麻烦了。
“没有。”陈眕说道：“皇后一路上都很沉默。”
邵勋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不想和司马越撕破脸。
至少在明面上，他现在还是司马越“信任”的大将，只不过非常跋扈罢了——武人嘛，贪财、好色、跋扈都是可以理解的。
现阶段与司马越翻脸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坏处。
他需要的是时间。
需要时间把长剑军府兵安置完毕。
银枪军招了太多新兵，需要把这帮生瓜蛋子练好。
牙门军需要继续笼络感情，确保关键时刻不会出岔子。
最后，他还需要整饬广成泽。
提兵上洛阳，不但会让自己背负道德压力，也不一定打得进去，最后结局多半不妙。
简单来说，羊献容跑到梁县来，对他而言不是好事。
如今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变废为宝。
他看向了在马车边低声与羊献容交谈的羊曼。
他有点猜得出来羊曼现在的心情。
作为羊家人，羊曼确实有点可怜羊献容。
但可怜不代表赞成。
摒弃兄妹间的亲情，冷血点讲的话，羊献容待在宫里就好了，新君或太傅杀了她，也会到此为止，不会波及泰山羊氏，即所有罪责仅及羊献容一身，无涉其他。
但她被吓坏了。
以前是没地方跑，可能就万念俱灰待在宫里等死了——运气好不会死。
现在有地方跑，结果连夜奔来梁县，事情一下子就复杂了。
羊曼很快与羊献容说完话，策马上前，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邵勋点了点头，两人策马走到远处。
羊曼脸色不是很好，直截了当地问道：“皇后来了，如何处置？”
“自然迎至广成宫了。”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羊曼欲言又止。
“羊公，事已至此，还要犹豫么？”邵勋突然提高了声音，道：“想办法谋个太守之职吧。公为名士，此不难也。顺阳太守刚刚空出来，想想办法。今上舅父王延，素有贪财之名……”
羊曼默默想了一下。
要想当太守，现在就一条路，走王衍或司马越的路子。
但听邵勋的口吻，似乎也可以走天子的路子？这真的能走通吗？天子真敢与司马越对着干？
“羊公，顺阳、南阳、襄城都是好地方，三者得其一，则进可攻退可守。”邵勋说道：“羊后来梁县，羊家已经担了干系，那就别想太多，索性按着自己性子来——”
羊曼苦笑。
这个邵勋，千方百计想拉羊家下水。
他早就看出来了，此人在梁县、广成泽扎根，短期内根本不可能走。现在就是变着法儿拉人来给他壮胆，羊氏如此，说不定还有乐氏、庾氏？
他有这本事吗？
不过，不得不说，这么些时日来，羊曼也被邵勋影响了。
他确实有实力。
就直接掌控的军事力量而言，比泰山羊氏还强了，虽然整体实力还远不如羊氏。
或许，略略投一些来此，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王夷甫家几年前就开始谋划狡兔三窟了。
裴家从去年开始，接连在弘农、河内、荥阳等地使劲。
大家都开始行动了，羊氏若毫无动作，岂非要一步步沉沦下去？
邵勋有一句话没说错，他在梁县任县令，羊后奔梁县而来，羊家已经担了干系了。
想到此处，他只能长叹一声，暗地里决定再派第二批信使回老家，催促一番。
羊家累世二千石、九卿、校尉，更与天家联姻，门生故吏众多，这么好的条件，若让一些不知所谓的家族超越，简直是耻辱。
邵勋这种势力，都不需要投多少钱，对整个泰山羊氏来说，可能只是一步闲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羊氏是羊氏，羊曼是羊曼，两者并不等同。
对羊曼个人而言，这就是他的全部。
如果他搞砸了，羊氏保不齐就会放弃他，任他自生自灭，就当投的这份钱打水漂了。
他在羊氏的地位，有点类似裴盾在裴家的地位。
裴盾走司马越的路子，成功谋取了徐州刺史，算是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此外，裴廙出任弘农太守，裴整出任河内太守，都是裴家弄的“新窟”。
这些“新窟”允许失败，事实上失败一两个也没关系，裴氏家大业大，承受得起。可一旦成功，投的钱财、人才、人脉就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闻喜裴氏、琅琊王氏都早早布局了，泰山羊氏到底在搞什么？
想到这里，羊曼甚至对族中耆老产生了几丝不满。
太迟钝了！
将来如果泰山羊氏没落，你们现在迟钝、犹豫的决策将是主要原因。
“邵君方才提及王延。”羊曼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又低声道：“此人固贪财矣，亦颇受今上信任，但今上乃太傅所扶，他真敢忤逆东海？”
“羊公，今上是君，太傅是臣，谈不上什么‘忤逆’。”邵勋说道。
羊曼瞪了他一眼，道：“好好说话。”
“羊公若不信，可慢慢观察。”邵勋说道：“看看新君是怎么做的。另者，方才陈将军私下里对我说，他离京之时，有旧部出城送行，其中有人提及太傅‘弑君’。即便捕风捉影，太傅的威望已然受损。”
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司马越在洛阳权倾朝野，皇帝突然死了，总会有人“阴谋论”的。
事实上邵勋也不知道司马越有没有弑君，但这口锅司马越不可能完全甩掉，威望大损已是必然。
另外，如果新君是皇太弟司马炽找人杀的，那就更有意思了。
邵勋有上帝视角，知道司马炽不是省油的灯，事实上他甫一登上皇位，就开始“留心庶事”，亲政的意图已经丝毫不加掩饰。
偏偏司马越还没好办法。
刚死了一个皇帝，再死一个是吧？你担得起吗？届时不但群臣反对你，禁军也会反对你。
司马炽的水平其实算不得多高。
他太急，太冒险，太冲动。正常来说，刚刚登基，怎么也得虚与委蛇一番，等个一两年，待自己皇位稳固之后，再与司马越翻脸。
但他偏不，十分“勇猛精进”，从第一天开始就搞小动作，想方设法收权。
在这桩荒唐大戏中，司马越的水平同样低劣无比。
他最大的失误就是选了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给自己埋下了大雷。
“邵君之意，太傅会慢慢掌控不住局面了？”羊曼轻声问道。
“此为必然。”邵勋说道：“太多人怀疑太傅弑君了，即便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看法，慢慢就会显现出威力了。”
老实说，邵勋现在真怀疑天子是不是皇太弟司马炽杀的了，因为他得到的好处最多。
随着天子遇弑之事慢慢发酵，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抛弃司马越，投靠新君。
他简直赢麻了。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可能。
司马炽的底子太薄，能量不够，做不了这种事。
不管怎样，这次司马越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他这个势力也要慢慢走向土崩瓦解了。
邵勋只需慢慢等待时机即可。
羊献容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惹麻烦，那么就出钱财和政治资源补偿吧。

第九章 一夜无梦
午后的阳光下，一切似乎都很静谧。
河水静静流淌着。
山川田野更换了春季的服色。
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远方有牧童在唱歌。
田里有农人在忙活。
偶有纵马奔驰的骑士出现，在路过绿柳园时，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乐岚姬坐在海棠树下，静静听着墙外传来的童谣，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她有时候会抚琴一曲，让自己沉浸在音乐的海洋中。
琴音依旧流畅、悦耳，但内里间却有了不小的变化。
半年前，当她被幽禁于成都王府，琴音婉转凄凉，带着无尽的幽怨与恨意。
数月前，当她在金门坞时，琴音低沉彷徨，带着些许迷茫和一丝丝的期待。
如今，她已身在绿柳园，琴音欢快明悦，带着说不出的雀跃，可能还有些许羞意。
琴如其人。
琴音是人的心声。
东风乍起，吹皱了一池绿水。
海棠花飘飘荡荡，落在案几之上。
乐岚姬轻轻拂掉花瓣。
花瓣下是一本名册，当先几个字是“梁县武学”。
是的，梁县城东的荒地上正在兴建一批木屋。建成之后，所有学生兵都将搬来此处，集中学习、训练、劳动。
邵勋身边打打杀杀的武人多如牛毛，但适合管理的人才却极其匮乏——这不是光能写会算就行的，各期学生兵中，目前也就寥寥十余人勉强能胜任，且还缺乏经验。
乐岚姬偶尔会帮帮忙，比如整理花名册，计算、采买武学所需的各类物资等，然后从绿柳园派出管事，具体执行。
绿柳园现有仆婢数十，许多都来自原成都王府。
对这些仆婢而言，熟悉的人还在，王妃也还在，全府上下就换了个男主人罢了，“影响不大”，该干嘛干嘛。
岚姬指挥起他们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心理上更有一种安全感。梁县武学的前期筹备，有成都王府的几个管理了几十年的老仆操办，不会出任何岔子。
匆匆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后，岚姬慵懒地走到旁边的矮榻上，打了个哈欠，准备小憩一会。
这一睡就睡到日头偏西。
邵勋心事重重地提前回到了家，打算布置一番，蓦然看到海棠树下春睡正酣的美人时，顿时笑了起来。
春衫正薄，馨香袭人。
美人那浑圆起伏的翘臀正对着他，每次都看不腻，每次都把玩不够，每次都想寻幽探密，每次都在上面丢盔弃甲……
他将美人轻轻抱起，送往卧房之中，待会还有客人要来。
“郎君似有忧愁？”岚姬很快醒了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后，轻声问道。
“洛阳出大事了。”邵勋将女人放到床上，扯来一层薄被，轻轻盖上，然后坐在床边，道：“天子已崩，皇太弟于灵前即位，改元永嘉，大赦天下。皇后吓坏了，出逃梁县，一会就到绿柳园。”
乐岚姬的眼睛瞪大了，比金门坞那晚瞪得还要大。
“此事你不要多想了。”邵勋轻抚着她的脸，问道：“我在广成泽见着了南阳郡丞乐宽，你认识吗？”
“那是一位族叔。”乐岚姬说道：“小时候居于老宅，就在南阳城南九十里，族叔经常过来走动。父亲带他参加了几次清谈，族叔名声渐渐起来，后来就被征辟入仕了。”
“世家大族做官，还真是容易，随便吹两句就行了。”邵勋感慨道。
乐岚姬噗嗤一笑，道：“几代人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我却没有家世，咱们的孩子将来如何做官？”邵勋笑问道。
乐岚姬的脸红透了，没说话。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岚姬轻声问道：“要不，妾书信一封，让族叔来绿柳园一趟？”
“能不能让你几位兄长过来坐坐？”邵勋问道。
“好。”她一口应下了。
邵勋不提，她暂时不会与家里人主动联络。如今提了，她也有些欣喜，自然会想着见到家人。
梁县向南翻过一座山，就是南阳国的鲁阳县地界，可谓近在咫尺。
邵勋在梁县、广成泽大展拳脚，时间长了，外界总会知道，总会有所议论。
本着分化拉拢的原则，他想在南阳、颍川两地的世家群中打开缺口。
在南阳方向，他选的是地头蛇乐氏。
现在的乐氏，未必看得上他，未必愿意加入他创建的体系中，但提前接触一下，结个善缘，总没错的。
万一自己在北边打生打死，结果梁县、广成泽这里被人捅了屁股，那就真的太尴尬了。
“郎君一会要见客？”岚姬问道。
“皇后车驾离此不过十里，待会就与县令羊祖延、殿中将军陈眕一起过来。”邵勋帮岚姬掖了掖被角，道：“睡一会吧。过两天不忙了，带你去山中打猎。”
乐岚姬轻轻点头，心中充满了欢喜。
活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愿意这么哄她。
因为这份欢喜，她愿意央求族中长辈、兄弟、姐妹以及少女时代结识的友人，看看能不能帮到郎君。
******
天刚擦黑，绿柳园外就人喊马嘶。
羊献容下了马车，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这座宅邸。
定是哪个乡间豪强的宅院，花了血本，但处处透着股缺乏底蕴的暴发户的味道。
也不知道怎么落到邵勋手里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说是洛阳数得着的狠人，什么都干得出来，这座宅院多半路不正经。
邵勋没打算大张旗鼓，而是很低调地把人领了进去。
陈眕想要说些什么，邵勋摆了摆手，道：“陈将军之意，我已知悉，明日再谈。”
陈眕点了点头，带着兵将去绿柳园北面的村子借宿去了。
羊曼犹豫了一会，也告辞了，明日再来便是。
乐岚姬还是起来了。
她在绿柳园中连妾都不是，严格来说就是婢女身份，按理是没资格来见羊献容的。
不过她还是过来了，带了亲手制作的酒食。
“你……”羊献容看着乐岚姬愈发娇艳的容颜，有些吃惊，更有些嫉妒，一时间竟然失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请用膳吧。”岚姬将食盒放下，一一取出精美的食物。
“你现在很快活吧？”羊献容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随后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那股难受劲上来，别提了！
乐岚姬没正面回答羊献容的话，只叹了口气，道：“若我晚出嫁几年，能遇到郎君就好了。”
“呵呵，尚书令的女儿，谁不盯着？邵勋又是什么家世？你若不是寡妇，不是罪眷，他凭什么得手？”羊献容冷笑一声，道。
乐岚姬也不生气，就那么从容地摆着食器餐碟，优雅大方，动作轻快。
羊献容讨了个没趣。不过肚子确实饿了，也顾不得与岚姬置气，当场吃了起来。
乐岚姬就静静地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羊献容突然间觉得有点不自在。
乐氏曾经爬到过她头上——虽然只是太弟妃，但司马颖倒台前，谁都知道太弟妃的能量可比皇后大多了。
司马颖落败后，乐氏被她狠狠拿捏了一阵子。
可这才过了多久？乐氏好像又爬到她头上去了。
这个女人，看着颇有气质，大方娴雅，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长着一副不要脸的魅惑人的身段，邵勋如何把持得住？一定被她吃得死死的。
呃，说邵勋，邵勋到。
“皇后，臣今夜值守宅院，定不教歹人惊扰皇后。”房外响起了器械与甲胄的碰撞声，还有邵勋低声分派岗哨的命令声。
羊献容心下有些感动。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乐岚姬。
岚姬已经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羊献容突然间觉得饭菜更加美味了，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不过，吃着吃着她又有些醒悟。
我和乐氏一个奴婢置什么气？
唉，过去两天一夜，人都要吓死了，看来是累了。
默默吃完之后，乐岚姬便收拾器具离开了。
不一会儿，有几个成都王府的婢女入内，服侍羊献容洗浴。
一切妥当之后，已是月上柳梢。
羊献容第一次躺在高脚床榻之上，微微有些新奇。
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邵卿，是你吗？”羊献容突然喊道。
“皇后，是臣。”
羊献容松了一口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裹着被子睡去了。
深夜子时，羊献容突然惊醒。
窗外似乎已经没有了声音。
她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有些恐惧，不由自主地喊了声：“邵卿？”
“皇后别怕，臣在。”甲叶声又响起，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声音。
“嗯。”羊献容躺了回去，突然间想流眼泪。
自己出身这么好，身份如此高贵，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这个天下，就真的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怎生如此命苦？怎么到处有人想害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流眼泪。
胡思乱想许久后，或许太累了，或许受了太多惊吓，羊献容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的羊献容猛然发现，多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
她愣了好久。

第十章 契机
今天已是永嘉元年（307）三月二十四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暖风习习。
一夜未睡的邵勋在唐剑的帮助下，吃力地解开了铠甲。浑身轻松的同时，几乎脱力摔倒在地。
羊献容刚出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下意识咬紧了嘴唇，没说什么。
“臣拜见皇后。”邵勋躬身行礼。
腿脚有些酸软，应不是这阵子夜夜瘫在岚姬身上的原因，昨晚披甲执刃大半夜，虽然可以坐下休息会，但真的很累。
也就他了，换个训练不足的普通士卒，多半扛不下来。
“邵卿辛苦了。”羊献容今天的话温柔多了，再不似昨天那般吃了火药一样的口吻。
“皇后请来臣书房，羊公、陈将军已经到了。”邵勋说道。
但愿他一晚上的苦没白吃，皇后今天能冷静些，坐下来认真分析后面怎么办。
“嗯。”羊献容轻声答应了。
邵勋立刻带着羊献容来到书房。
羊曼、陈眕二人连忙行礼。
羊献容回礼，坐了下来。
邵勋给她倒了一碗茶，又拿来几碟点心，放在她面前。
羊献容微微低下头，看着点心，默默不语。
“皇后，这边都是自己人，臣就直说了。”邵勋斟酌了一下，道：“臣先说皇后最关心的事。”
说到这里，邵勋看了羊献容一眼，道：“皇后于臣数有恩惠，臣向来知恩图报，故不会把皇后送回去，皇后勿忧。”
羊献容点了点头。
她愿意相信邵勋的话，因为他昨晚在房间外披甲值守一夜。
那一夜，是她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仿佛无论外间有什么风浪，都不会影响到她。
她可以躲在那个小小的房间内，或看书，或弹琴，或饮茶，或写写画画，或想些别的事情。没有人能加害她，她不用怕。
她突然间更厌恶乐岚姬了。
邵勋说完之后，又看向羊曼、陈眕，见他俩没说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臣昨晚仔细思虑过，先帝大行，新君登基，诸事繁杂，且十分敏感，短时间内太傅怕是没精力料理咱们这边。”
邵勋说这话是有把握的。
他做事，给人的印象就是非常跋扈，仿佛什么都敢干，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许昌武库那么大的事，他就敢劫。
长安城里的五千鲜卑骑兵，他就敢杀。
太傅你敢不敢赌我举兵向洛，揭发你弑君的罪责，把局势搞得一团糟？
你敢不敢两败俱伤？
我就是个张方一样的人啊，完全不在乎什么影响，你敢不敢赌？
张方到最后，都有点试图劫持天子，与司马颙叫板的意味了，虽然被邵勋拼死顶住了——历史上张方劫持天子回长安，肯定不是司马颙的主意，也不是幕府的主意，因为这只会给司马颙的声望带来巨大的损害，这只可能是张方自作主张。
太傅你说我敢不敢让羊皇后指证你弑君呢？
街头巷尾议论就罢了，做不得准，皇后的指证谁能忽视？
你说现在洛阳有多少大臣、多少将领怀疑你弑君？
人心向背，明矣。
“我也想了一夜。”羊曼叹了口气，道：“太傅应不敢索回皇后。如此，只会显得他心虚。即便真要除去隐患，也不会是现在，至少等个一年半载，待风头过去再动手。”
“今早洛阳有人快马来告。”陈眕亦道：“天子走得不明不白，到现在竟无一人担责。医官、御厨、宫人，尽皆无事。尚书右仆射荀公请彻查此事，被太傅否了，只言天子已近五旬，体力衰竭，吃饼时——噎死了。”
邵勋一听，认真思考了下。
吃饼噎死这个说法，有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味。
毕竟，无论天子是被谁毒死的，总要有人担责吧？这等大事，厨子、宫人是背不起这口锅的，没人是傻子，别侮辱大家的智商。
所以，这事多半真是司马越干的？
他可真是太那啥了……
“太傅现在很被动了。”邵勋综合了羊曼、陈眕的消息，说道：“即便没人宣之于口，但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怀疑，朝臣、禁军都在怀疑他，威望大损。易地而处，太傅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淡化此事，不要让人反复提及大行天子的死因。提的人越多，他就越被动。到最后，洛阳没人支持他，他就只能被迫出镇外藩。”
离开洛阳，出镇外藩，其实还是一种淡化的手段。
人是会遗忘的，热点也会消退。
先帝之死就是现在的“头条”，天天“刷屏”，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快速传播、发酵之中。
人的力量在于集众，但众人怀疑你时，你的力量就大大削弱了。
现在不是规则彻底消散的乱世，弑君是所有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情，你破坏规则，就要承受规则的反噬——规则来源于朝廷官员、禁军将校、世家大族、外州方伯乃至普通百姓的价值观集合。
也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然这会司马越已经狼狈出奔了。
所以，出镇外藩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淡化此事的手段。
当你不在人们视线中时，谈论的人自然就少了。
待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之后，还可以继续回洛阳秉政。
“但太傅肯定恨上羊氏了。”羊曼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羊氏要及时自保啊。”邵勋立刻打蛇随棍上，笑道。
羊曼瞪了他一眼。
“我还有钱。”羊献容放下手里的点心，说道。
羊曼又瞪了妹妹一眼。
“我也被太傅恨上了。”陈眕苦笑道。
“陈将军放心，太傅现在一定不敢动将军的家眷。”邵勋说道：“相反，他可能还会害怕有人浑水摸鱼，谋害将军家人。”
陈眕默默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将军出身名门，不知颍川陈氏可有什么自保手段？”邵勋没打算放过陈眕，直接问道。
“我知你意。”陈眕叹道：“今日我就回趟颍川，痛陈利害。太傅若真出镇外藩，多半是许昌了，此事不可不察。”
“怎可让陈将军空手而归？”邵勋说道：“我愿赠马百匹，以壮将军行色，回去后也好说话。颍川陈氏若愿购马，一切好商量。”
陈眕遥遥拱手，表示感谢。
“羊公，茌平牧苑之马已为汲桑所得，泰山羊氏想必也很缺马。”邵勋又道：“我愿赠马两百，羊公可想办法遣人护送回去。”
羊曼道了声谢。
事实上他很无奈。这边邵勋送马给羊氏，那边羊献容又一副白给送钱的样子，到底是赚是赔？
邵勋则很满意。
昨天羊献容刚来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手足无措。但经过一夜的细想，他敏锐地发现，世上之事有得必有失。
他失去的是司马越本就不多的信任，两人间的关系更加僵硬、恶劣。
得到的则是与颍川陈氏、泰山羊氏——至少是他们一部分子弟和资源——抱团取暖的机会。
这个机会十分宝贵。
如果真能执行到位，他手下内政人才匮乏的窘境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
“我猜——”邵勋最后说道：“最多再过旬日，太傅的使者就会来梁县了，届时自可看清楚太傅的真实想法。”
羊曼、陈眕二人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日，我会传令诸坞堡，将银枪军主力调来梁县。”邵勋又道：“与牙门军、长剑军会操。”
银枪军现有五幢三千人，分驻各个坞堡操练。
长久见不到不是好事，正好借此机会，让各幢调集一部分人手过来会操，顺便检验一下他们几个月来的训练成果——主要是看去年十一、十二月招募的那批新兵怎么样了。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下令全军缟素，哭祭大行天子，看看到底谁先慌。
羊献容则十分开心，脸上绽放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想看看银枪军是什么模样。
邵勋拿了自己那么多钱，若练不出一支强军，那就罚他以后在广成宫值守。
我从小到大，想要得到的东西，没人敢不给。
也就当了皇后之后，天天受委屈。
如果银枪军练得好，那就再赏邵勋一笔钱。他一定会感恩戴德，然后意识到乐岚姬是个没用的女人，只能以美色娱人，帮不上一点忙。
计议定下之后，羊曼、陈眕告辞离开，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这些事，对邵勋也非常重要。
他感觉到了某些契机，且这些契机成真的可能性在不断加大。
如果真能将颍川陈氏、泰山羊氏拉下水，他创立的这个军政集团就要迎来质变了。
羊曼、陈眕离开后，书房内空了下来。
羊献容拿起点心，斯文地吃了起来。
邵勋看了她一眼，问道：“臣今日便护送皇后幸广成宫，如何？”
羊献容吃不下去了，犹豫再三后，说道：“广成宫不是还有工匠在绘影壁么？待完工之后再去吧。”
她有些怀念昨晚一夜无梦的感觉了，甚至食髓知味，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不行。”邵勋直接拒绝了，然后看着杏眼圆睁的羊献容，苦口婆心劝道：“皇后居于臣宅，短时间尚可，长则惹人非议。这样吧，待会操结束之后，臣便奉皇后幸广成宫。”
羊献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能闷闷不乐地答应了。

第十一章 成果汇报
永嘉元年四月初一，晴。
今天算是大场面了。
分散在各个坞堡整训的银枪军调整布防，一到四幢全部来了梁县。
已经分下去的三百多名府兵也被召集了起来，此刻正在空地上披甲。
他们各自带了一名部曲，这会正手忙脚乱地把马牵过来。
部曲的器械很简陋，一杆长枪罢了，看起来还很破旧，不知道从哪里缴获的倒了几手的装备了。
府兵们穿戴完毕之后，纷纷上马，然后接过一杆长枪，狞笑不已。
一会他们要客串骑兵，狠狠教训下银枪军的那帮靠两条腿走路的“傻子”——银枪军士兵因为招进来时多为苦力，为人又不善言辞，训练过程中笑料百出，一向被长剑军看不起。
为了提升效果，银枪军的步卒们不能使用超长长枪，不能在阵前摆拒马，不能在大阵四周挖陷马坑，不能把辎重车辆堆起来作为障碍……
当然，长剑军也不会真冲上去。
鼓声响起，三百余骑鱼贯而出，开始慢慢提速。
两千四百余名银枪军士卒排成了一个方阵。
邵勋把自己的亲兵加强给了他们，作为散队，分散在方阵的左右两侧。
散队一般分布在大阵前方和左右两侧，多为军中精挑细选的骁勇之士，诸般器械都很精通，敢亡命搏杀，主要作用是骚扰或迟滞。
大阵后方一般是辅兵辎重部队。银枪军暂时没有辅兵，于是给他们加强了部分运粮车、辎重车堆在后面，防止骑兵绕后攻击。
从临时搭起的高台往下看，三百余骑携大股烟尘，往大阵直冲而去。
四幢两千四百余步卒里，新老夹杂，这时一下就看出差距了。
老兵也没面对过骑兵的正面冲锋，但还立得住脚，紧紧攥着长枪，哪怕手心出汗，依然死死站在那里。
军官们就站在旁边，他们对骑兵同样很陌生，同样有些害怕，但总不能在部下面前丢了面子，纷纷大吼大叫，要求军士们稳住，退后者斩。
大吼大叫是一种发泄紧张情绪的方式。当见得多了，对生死已经相对漠然时，他们就不会浪费这个力气了，只会死死盯着冲来的敌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新兵则一开始颇有些骚动，后来在老兵和军官的带领下，虽然紧张依旧，总算勉强立住了脚。
三百骑慢慢转向，在阵前一横，试图绕向右侧。
“呜——”角声一响，这意味着步弓和强弩射击了。
骑兵绕到侧翼，散队的亡命徒们立刻迎了上去，数人一组，长枪、钩镰枪、木棓、步弓、刀盾互相配合，主打的就是迟滞。用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扰乱骑兵队形，与骑兵互相消耗，给大阵调整争取时间。
少数步兵结成战斗小组，主动迎着多数骑兵反冲锋，这需要极大的勇气，邵勋不认为自己的亲兵能达到这种水平。
散队战术，在此时也不流行，这要到唐代才会成为步兵标准战术。
讲武终究是讲武，不是真打。
三百骑分成多支，绕过袭扰他们的散队，速度已经大大下降，驱驰空间也不够了。
这个时候，银枪军步卒执行抽队战术，调整了防御方向，并利用步弓、强弩射程的优势进行反击。
三百骑损失了大部分速度，不得已之下往回撤，在远处收拢集结。
片刻之后，他们排成了相对密集的阵型，往右侧一角直冲而去。
这是梁县武学讲授的骑兵标准战术之一，邵勋起名为“暴攻一角”。即骑兵忍受巨大的伤亡，不惜代价猛攻步兵大阵一角，试图打开缺口。
“陈有根气急败坏了。”邵勋挥了挥手，钲声立刻响起，正在慢慢提速的骑兵放弃了进攻，绕着大阵转了一圈后，回到出发地，下马休整。
这样的讲武，以后还得多来几次。
或许士兵们知道不是真打，会让效果大打折扣，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至少，他们可以熟悉一点骑兵的作战方式。
至少，他们能提高面对骑兵时的心理阈值。
有些东西，你没见过，就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见多了，就没那么害怕了。
练一支军队，真的不容易。
积累军队的传承，更是不容易。
战场上的表现，和平时的训练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马虎。
时不我待。
“如何？”邵勋收回目光，看向羊献容，问道。
羊献容看得有些出神。
骑兵纵横驱驰时，她的手紧紧捏着，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当步兵齐刷刷地调整阵型，长枪斜举，拈弓搭箭时，牙齿已经紧咬着嘴唇。
这会被邵勋一问，她愣了好久，才轻声问道：“邵卿能不能去广成宫长直？”
什么？邵勋都快晕了，这女人是什么脑回路，答非所问。
羊献容调整了下呼吸，问道：“邵卿养这许多兵，花费多少？”
“每兵月给粮三斛，年给布三或四匹。”邵勋回道。
“你今年扩军了，粮布不够吧？”
“确实不够，所以打算卖点马。”
“我可以从荥阳、陈留、河内三地调一批钱粮牲畜过来，你不要卖马了。”
“不卖马如何养……”邵勋话说一半，看到羊献容乞求的眼神，顿时悟了。
这小娘们还有压榨的潜力啊。不过，老是花女人的钱多不好意思，我像什么了？吃软饭的？成何体统！
“卖马不仅仅是为了换粮帛，更是一种维系关系的手段。”邵勋说道。
羊献容有些失望。
她甚至有点想在金墉城时那样魅惑邵勋了，无奈这人不上钩，便放弃了。
“不过，即便皇后不提，臣也会护卫好广成宫的。”邵勋说道。
羊献容心中欢喜，点了点头，道：“我会给钱的。”
艹！邵勋有些无语，皇后口不择言了啊，于是纠正道：“护卫皇后，乃臣之本分。”
“本分……”羊献容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皇后，讲武也看了，该幸广成宫了。”邵勋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臣亲自护送。过几日，黄门侍郎潘滔、太傅幕府东阁祭酒庾亮会至广成宫，觐见皇后。”
“嗯。”羊献容应了一声。
就在此时，高台下的军士们开始了齐声高呼。
“吃谁的饭？”有人大声问道。
“吃邵将军的饭。”
“穿谁的衣？”
“穿邵将军的衣。”
“为谁卖力？”
“为邵将军效力。”
如是者三。
邵勋脸上没有丝毫尴尬。
这是私人可以合法养兵、练兵的时代，银枪军是私人部曲，碍不着朝廷什么事。他这么做，别人完全无法指摘。
羊献容又看了一眼正在欢呼的士兵们，下了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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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宫的夜晚宁静而神秘。
浓稠的夜色如同一汪泉水，将白日讲武的喧嚣完全淹没。
邵勋从绿柳园内借了十余成都王府出身的婢女，跟在羊献容身边服侍。
整个行宫还没有彻底完工，但大部分殿室都可以住人了，就是空空荡荡的，白天还好，一到夜晚，胆小的人真的待不住。
随军带了一些简单的家什。
对羊献容这种身娇肉贵的女人来说，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添置了，反正她有钱。
前半夜邵勋一直很忙，主要是在山下布置、检查岗哨，直到月上中天之时，他才得了空，静静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仰望星空。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坐下来，认真自省。
目标仍然没有变。
措施已然在进行中，下面就是安静地等待结果了。
“困难。”他就着火光，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
困难显而易见，或许到他死都没法改变——他的出身劣势，可以被弱化，但永远无法消除。
另外就是与司马越越处越僵的关系了，这一次潘滔南下，着实耐人寻味。
“邵卿。”身后响起了鬼魅一般的声音。
正凝神想事的邵勋吓了一跳，差点一个翻滚出去，然后拔刀砍人。
大半夜的，皇后不睡觉在作甚？
“皇后。”他起身行礼，疑惑地看向羊献容。
“睡不着了。”羊献容轻声说道。
邵勋示意慌慌张张跟过来的婢女回去，然后亲自回殿，端来了两张胡床。
羊献容坐了下来，看了眼地上的字迹，问道：“邵卿也害怕吗？”
“臣不害怕，臣只是担忧罢了。”邵勋回道。
“担忧太傅么？”
“我和太傅已不可能和解。”邵勋说道：“皇后是不是还在担心臣反悔？臣轻易不许诺，许诺了就会做到。”
羊献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没有了，对邵勋来说，她的价值已经大大降低。
先帝尚在的时候，她还能帮着建广成苑，但现在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世间的尔虞我诈，她见得太多了……
火盆噼啪作响，邵勋看了一眼羊献容。
羊皇后的脸，是他身边所有女人中长得最好看的，精致、美丽、高洁——如果她不犯病的话。
他有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知道羊献容的内心之中，总喜欢对人做“坏的假设”，这与她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这个短时间内没办法解决，只能靠时间来抚平了。
“邵卿既为武人，想必会时时出征吧？”沉默片刻后，羊献容问道。
“四方多事，难免的吧。河北战事正烈，并州匈奴肆虐，说不定哪天就率军出征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战阵之事，谁敢说一定没危险？”邵勋笑道：“不过，厮杀时越是怕死，越容易死。臣的胆魄不错，应没那么容易死。”
“邵卿。”羊献容突然问道：“还记得成都、河间二王围攻洛阳时的事么？”
“记得。”
“当时你与司隶校尉糜晃跪拜于辟雍门外。”
“是。”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吧？”
“是。”
“当时你在想什么？”
“臣在想，帝后巡视诸营，一定得拼死奋战，以报——”
“不，不是。”羊献容摇了摇头。
邵勋愕然。
“当时你在偷看我……”羊献容神秘地笑了笑，起身回去了。
这！被人当面揭穿，邵勋不由得老脸一红。羊献容这是在说他胆子很大吗？
皇后已去，余香袅袅。
邵勋揉了揉脸，收拾心情，继续在殿外巡夜。
殿内，羊献容先是写了几封短信，准备找人送往荥阳、河内、陈留。
做完这些后，她躺到了床榻之上，留神了下外面的动静后，轻轻一笑，片刻后便沉沉入睡了。

第十二章 又要卖命
古礼，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
天子大行，并不会现在就办葬礼，而是停灵在一处宫殿，等待数月后下葬。
因此，司马越现在并不需要将多少精力用于天子后事上。他所烦心的，更多的是河北那堆烂摊子。
东燕王司马腾刚刚被新君改封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但这并没起到“冲喜”或“换手气”的效果。相反，局势急转直下。
河北人对司马越一系人马的态度是微妙的。
有人热心功名利禄，支持。
有人不那么热心，中立。
还有人反对司马越，给叛军提供钱粮、武器乃至兵员。
打着公师藩旗号的汲桑势力发展很快，已经快要逼近邺城了。
这给了司马越很大的压力。
他预感到，冀州这么一块大肥肉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做点什么。而且，己方的阵脚一定不能乱，切忌发生内讧。
内讧的主要压力来自朝臣和禁军。
在这个时候，他的使者频繁穿梭于世家大族、公卿朝官、禁军大将的府邸——当然也有人南下梁县了……
来的人是潘滔和庾亮，彼时是四月初十，有幸参观了第二次骑兵冲锋训练。
比起十天前的那次，这回银枪军士卒们从容了不少，调整阵型时的慌乱错漏减少了很多，速度也更快了。
不停地找问题，解决问题，然后通过高强度的训练，让官兵们形成条件反射。将来上了战场，就能胜算大增。
牙门军也跟着操练了一回，整体表现比银枪军稍好，毕竟他们的平均军龄略长一些，有过厮杀经验的老兵也更多。
看完之后，二人跟着邵勋一起上山，觐见皇后。
先帝大行后，太常定谥号曰“惠”，是为孝惠皇帝。因此，新君下诏，尊羊献容为“惠皇后”——她是皇嫂，显然没法当太后，这也是当初急着让清河王登基的原因之一。
潘滔先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天子诏书。
羊献容拜谢之后，满面轻松地站了起来。
天子承认了她的身份，令别居广成宫，并赐器物、宫人、侍卫若干，前往广成宫服侍。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今上确认了广成宫作为皇家行宫的地位。如果有可能的话，接下来可能还会进一步营建，没有停工之虞了，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因素。
“将军所练之兵，颇有章法、气度，却不知真上了战场会如何。”潘、庾、邵三人出了正殿，坐在山顶的一处观景凉亭内，潘滔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说道：“若能不散乱，便合格了。”
是啊，合格的要求真低。面对骑兵集群冲锋，能站住脚，不当场溃散就算合格了。
这就是如今的现实。
生产力水平低下，充数的壮丁一大堆，他们一上阵，自然被骑兵拿来刷战绩。
“其实，禁军很多营伍也能做到这点。”潘滔继续说道：“银枪军中，新卒不少吧？若能再好好练个年余，定能更进一步。”
邵勋拱手致谢。
潘滔是提醒他不可骄傲自大。
禁军还是有一些老底子的，多为原洛阳中军老卒，军事素质超过银枪军老兵，和长剑军相仿，只不过上头总有人瞎搞，导致他们发挥不出实力罢了。
邵勋多次领禁军征战，对这些老兵也很垂涎。但他现在养不起，只能作罢了。
“银枪军还需见见血。”潘滔又道。
“第一幢在长安杀过鲜卑，算是见过血了。”邵勋说道：“其余数幢，在熊耳山中剿过匪贼，对厮杀也不算陌生。”
“君精于战阵，当知剿匪与阵列厮杀完全不是一回事。”潘滔说道。
“潘侍郎好口才。”邵勋笑道：“说吧，太傅想让我作甚？”
“让你去河北，你去不去？”
“可有朝命？”
“你想不想去？”
“诸事繁杂，须臾不得离开。”
“那不就是不想去了？”潘滔笑了笑，道：“太傅可能要出镇外藩了。”
邵勋心中一动，问道：“去哪？”
“自然是许昌了，避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潘滔说道。
“人言可畏啊。”邵勋故作叹息道。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司马越为什么要走这一步，这下全完了，又不得不离开洛阳。
或许他还存着避一阵风头后再回来的打算，但世事变幻，又岂会事事如他意？
“许昌的位置很关键。”潘滔又道：“位于洛阳之东，出镇之后，东西南北皆能呼应，还能直领豫州，不是什么坏的选择。”
如果有选择的话，司马越一定会继续留在洛阳，不去许昌。
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的办法了，以平定叛乱为由，暂时离开洛阳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司马越人在洛阳的话，对徐州的控制力度会减弱——他并不会完全信任裴盾、司马睿二人。
在许昌建立霸府，还可以通过政治上的盟友王衍遥控朝局。
如果这也不行的话，司马腾（冀州）、刘琨（并州）、司马模（关中）、司马略（荆州）以及司马越直领的豫州，从四个方向包围了洛阳，总能有点效果吧？
总之，司马越做好了一切布置，然后便把精力放到军事上了。
是的，“越总裁”又要上线了，亲自微操河北、青州的战事。
刘伯根被杀，王弥二度起事，连杀两个太守，不但在青州肆虐，还攻徐州。
青州司马略拍拍屁股走了，徐州司马睿、王导二人拿王弥没办法，二州为之动荡。
到最后，还是兖州都督、刺史苟晞派兵东行，一举击溃王弥，让二度创业的王大将军（王弥自封征东大将军）单骑走免，收拾了点残众后，再度蛰伏了起来。
王弥被压下去后，汲桑又冒起了头。
不得已之下，苟晞这个救火队长又分兵北上，等司马越到位后，即进军河北，厉行镇压。
第三批下场的造反者们，陈敏、刘伯根、公师藩皆死，依然旋起旋灭，无法对抗晋廷的围剿大军。
但通过细节可以看得出来，晋廷的围剿有点顾此失彼的感觉了，按下这头起了那头，疲于招架。而且，很多原本镇压叛乱的官军将领成了叛贼，没当叛贼的也成了军阀，这进一步为晋廷敲响了丧钟。
“太傅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让你北上。”绕了一圈后，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只听潘滔说道：“先去河内、汲郡，后面或者去河北，或者北上并州。刘渊也在攻城略地，朝廷大军连连失败，不断退守，现在也就剩个晋阳了，十分危急。”
“并州户口已不满二万户。”庾亮在旁边插了一句。
邵勋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司马腾的锅。
并州大旱、蝗灾接踵而至，司马腾不恢复生产，相反不断乱搞，临走之时又拉走了大量军民（乞活军），并州可以说完全瘫痪了。
二万户，也就十万人罢了。即便算上隐户，又能有多少呢？
相反，当地本有匈奴五十万人，还有羯人等杂七杂八的部族，听闻刘渊还在草原上诱招部落南下，当地的胡汉人口比例至少已是3:1，可能达到了4:1。
刘琨也就只能勉强自保晋阳一地罢了，无力对外拓展。
“潘侍郎，新君这些时日如何？”邵勋问道。
“今上登基第二天，就开始留心庶事。”潘滔说这话时有些茫然，有些惊讶，还有些冷笑：“群臣皆言，自武帝后，终于迎来一圣主。故群情激奋，声势愈众。”
一个司马越扶持上来的傀儡，刚刚登基，就迫不及待想要亲政，这么性急吗？还是吃准了先帝刚刚驾崩，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但他确实达到目的了。
先留心政事，表达了自己亲政的渴望，同时吸引忠臣围绕在他身边，讨论国家大事，发表的见解纵然不算多高明，但肯定也在水平线上，故得到臣子认可，以至于大家都兴奋不已——有惠帝做对比，今上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新君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他早晚与太傅起冲突。”邵勋悄悄放了一点结论出来，并观察二人反应。
庾亮不太相信，潘滔则信了七分。
“潘侍郎，太傅有没有邀你入幕府？”邵勋又问道。
“或有此意。”潘滔说道：“这会尚未腾出位置，将来可能会给个司马吧，小郎君为何问这个？”
“侍郎真要去当幕府司马吗？”
“尚未下定决心。”潘滔实话实说。
邵勋点了点头。
作为留守洛阳的一分子，潘滔从未正式加入过司马越幕府，他一直只有朝官身份。
司马越应该还是想用潘滔的，但暂时也确实腾不出位置，需待内部人员调整完毕，拿个司马或长史的高级职位出来，潘滔才有可能应允。
不过即便潘滔真去了太傅幕府，也不是什么大事。
聪明人从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看来，出征势在必行了。”邵勋叹道：“太傅既然开出了条件，这个时候不能不给面子。不过，能否帮我拖个一两月，多索要些钱粮、器材？银枪军操练频繁，积存器械消耗很快。”
“现在还能拖。”潘滔想了想后，说道：“如果邺城或太原告急，就真的没法拖了。”
“太原我不去，打不开什么局面，相反会损兵折将。”邵勋摇了摇头，道：“能否见一见天子？”
“尽量吧。”潘滔回道。
邵勋连忙致谢。
作为被解散的“洛阳留守群”的一分子，潘滔倾向于他，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不可能完全倾向他，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忙，已经很够意思了。
庾亮从头到尾没说上什么话。
在这个场合，他这种小角色真的没有插话的余地，只能默默学习、体味了。
这种难得的经历，对他是有好处的，能学到多少，就看他的悟性了。

第十三章 临走前的布置
既然又要卖命出征了，临走之前自然要处理掉很多首尾。
长剑军现有九百余人，梁县已分下去三百。
广成泽南缘的那个聚落已经控制住了，邵勋私下里称其为“汝阳”。
汝阳有七八百户，半是本地人，半是流民。四月初的时候，又迁过去百余户河北流民，打算安置三百府兵于此，目前正在安置过程中。
第三批府兵三百人会继续安置在梁县，整个工作差不多在下半年秋收前完成。
府兵的统领机构本来打算叫“折冲府”，但这涉及到改制的事情，影响太大，于是作罢，改用“乡团”的名义来掩饰。
梁县府兵暂编两个乡团驻防地。
其一驻薄后桥南北，曰“石桥防”，员额三百，平时分散在家，战时各领一名部曲出征，共六百人，差不多是一幢兵。
其二位于梁县东界的永兴寺附近，曰“永兴防”，员额三百。
汝阳只有一个乡团驻地，曰“南山防”，员额三百。
今年会全部安置完毕，进一步调整细则，并让府兵们熟悉新的生活、生产及征战方式，以后就会成为地方上的低成本、高效能守备力量，大大减轻财政负担。
府兵，来多少他要多少，因为在初期成本投下后，维持成本很低，而战斗力又很不错。不趁着这会流民四处乱跑，部曲随便抓，且土地资源相对丰富的时候搞定，以后就难办了。
四月十五，陈眕从颍川返回，拉带回了千余辆大车，满载粮豆。
“这是……”邵勋粗粗算了一下，怕不是有八九万斛粮食？
“族中耆老有言，而今马价腾贵，他们也不知道一匹马值多少。”陈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有九万斛粟麦豆子，郎君你看着给吧。”
原来是买马！邵勋点了点头。
广成泽现在还有七千多匹马，主要是野放，成本极低。
野放的马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吃草，是没法打仗的。若要打仗，就得喂粮食，考虑到马的食量，邵勋一直没敢大肆动用这批马。
但总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马会生病，会受伤，会衰老，总之会有损耗。拿在手里不用，一天天地缓慢贬值，还不如拿来做人情。
“就予你六百匹马吧。”邵勋也不想过于斤斤计较，直接一口价。
“好。”陈眕立时应下了。
颍川陈氏不如以往了，族里也就不到两百匹马，既要出门骑乘撑场面，不让别家看低，还要供子弟及精锐部曲练习骑射、骑战，真的不太够用。
再者，这是整个颍川陈氏的马。
陈氏是个大家族，分家另过的支脉不少，具体到某一家，马匹数量更少，都想买点充充场面。
当然，说都是这么说，“自己骑着玩”，但世道这么乱，马匹的军事意义不容小觑，买回去做什么用，懂的都懂，不用多说。
“新野庾氏与我家有旧，亦想买一批马。”陈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新野……庾氏？”邵勋稍稍有点惊讶。
庾亮他们家是颍川郡的地头蛇之一，是为颍川庾氏。
新野庾氏在荆州。
两个庾氏可能在后汉年间就分家了，这会完全是两个家族，他们来买马，着实有点出乎邵勋的意料，为什么不是颍川庾氏呢？
“他们买马的理由是什么？”邵勋问道。
“南阳、义阳、顺阳一带，多有关中流民，盗贼横行，为了自保，故买马。”
“好，我同意了。”邵勋说道：“但只能卖二百匹。或者，让他们派人来广成泽面谈。算了，怕是没这个时间了，就二百匹，让他们送粮四万斛至梁县交割。”
“好。”陈眕松了口气，应道。
“陈将军。”说完马匹买卖的事情，邵勋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拉着陈眕的手，笑道：“将军在禁军为将多年，故旧甚多，可否说得一些精悍之士南下？我平生最喜勇士了，只要能打，来者不拒，通通分地，一人至少百亩，或有百五十亩，如何？”
陈眕想了想，立刻点头道：“此事易耳。我这几日便回趟洛阳，召集旧部。”
“好。”邵勋大喜。
事实上，他最近也在发动关系，招诱禁军老卒南下当府兵。
府兵最大的优点不是能打、成本低，而是不易造反。
平时分散在各个村落，轻易不许召集。
召集的话，则要走一套复杂的程序。
府兵的管理机构，如折冲府、诸卫等，没有兵权，只是个管理机构罢了，非必要不会接触府兵将士。
邵勋打算在梁县设一总揽府兵事务的机构，由陈有根、吴前以及东海学生出身的毛二三人共同管理。
若要召集府兵，需得三人共同签字画押，缺一个都不行。然后至少两人一起出面，持信物至各防征召将士，少一个也不行。
这件事，他会在出征前召集全体府兵，当众宣示。
长剑军将士对他是信服的，暂时没人能取代他的威望。如此一来，他也不太担心有什么脑子拎不清的人趁机作乱。
他很信任陈有根，也不相信老陈会作乱，但必要的制衡手段不能缺少，这对老陈也是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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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邵勋已经彻底搬到广成宫的偏殿内办公——他是材官将军，负责督造广成苑，此为名正言顺。
羊献容已经有阵子没失眠了，容颜愈发娇艳，刚来时的憔悴一扫而空。
唯一让她不开心的，就是乐岚姬老是来“看望”她，然后夜宿偏殿之中。
这个时候，羊献容的内心就很烦躁。
中夜起身，有时候偷偷逛到邵勋住的偏殿外，总能听到那压抑到骨子里的带着哭音的呜咽，最后听到男人一声大吼，她往往落荒而逃。
四月最后一天，乐岚姬又带着酒食来了，没想到刚吃了一半，就捂着嘴在外边呕吐去了。
羊献容傻了，怔怔地坐了半天，然后魂不守舍地出了殿门。
闻讯赶来的邵勋把岚姬搂在怀中，笑个不停。
岚姬的妙处真是肥沃，还好生养，以后一定能为老邵家多多添丁。
乐岚姬的脸像熟透的红苹果，螓首埋在邵勋怀中，嘴角带着笑。
经历那么多混乱的日子，她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郎君对她很好，万般宠爱，她想就这么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想起成都王了，过往的日子遥远得像是上一世。
她被邵郎带着出外踏青游玩，被他抱在怀里呵护，被他摆弄成各种姿势，每天都在怀疑这是不是美梦一场。
“好了，去殿中好生歇息。”邵勋拍了拍岚姬的臀，轻声说道。
岚姬皱了皱眉，臀上有几处青紫，方才却是被拍疼了。
成都王以前都不敢这么对她，因为她真的会生气，但现在么，迷迷糊糊间就被折腾了，好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抗拒的感觉。
她脸一红，自去偏殿休息不提。
邵勋亦起身，这才发现手里还拿着几张纸。
这是正在组建的银枪军第六幢的花名册。
人员大部齐备，后面会屯驻禹山坞展开训练。
禹山坞今年抽调了一千堡丁，东行徐州、豫州，帮忙寻访、搬取邵氏军政集团官员们的家人。
长剑军散为府兵后，禹山坞缺乏防卫力量，新组建的银枪军第六幢正好补上空白。
银枪军第五幢分为三批，分屯云中、金门、檀山三坞堡。
一至四幢会带走，跟着邵勋出征。
牙门军本有五百人驻广成泽牧场，接下来会再派一千人过去。
总计一千五百牙门军士卒，外加梁县轮番征发的一千丁壮，帮他看守好这个牧场——其实主要守备力量还是外围的府兵及其部曲。
两百人留守大营。
另留五百人屯于绿柳园旁边。
剩下三千人，则与银枪军两千四百余人一起，构成北上的主要战兵。
至于辅兵，则奉朝命在司州征发，不会低于五千。
骑兵的话，则请求朝廷派出骁骑军一部随征。
全军万余人，在河北不算什么大势力，但也不是谁都能轻视的。
至多为司马越卖个半年命，差不多就交代过去了。如果可能的话，多捞点好处，积累本钱。
将花名册收起后，羊献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你要出征了？”她轻声问道。
“嗯，还会回来的。将士们的家在这里，我的家——也在这里，还能去哪里？”邵勋说道。
羊献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感觉到平静了一阵的内心又开始不安了，她已经习惯邵勋在广成宫内外巡视，即便朝廷已派了百余宫人、侍卫过来伺候。
“皇后闲居无聊之时，或可找点事做做。”邵勋说道。
“什么事？”羊献容诧异道。
“羊氏向为大族，才智杰出之士甚多。像之前见过的羊茗，就很干练。”邵勋说道：“皇后惠心明婉，毓灵天汉，若愿意做事，寻常官吏怎比得了？广成泽今岁种了一千三百余顷粟，七八月间便可收获。秋收之后，还会种冬麦，不下两千顷。这些事多由五郡国夫子在做，我不是很放心。皇后若能参预此事，则无忧矣。”
羊献容居广成宫，近在咫尺，又是先帝惠皇后，她来监督广成泽农事，想必会很不错。
诚然，广成泽新田产量会很低，但以后总会慢慢提升的，邵勋非常重视，甚至比对梁县更为上心。
他不想这事被弄砸了。
“你觉得我能做好？”羊献容问道。
“当然。”邵勋毫不犹豫地答道。
羊献容有没有理政能力？当然是有的。
历史上她当汉赵皇后时，“颇与政事”、“外参朝政”。
从小受了严格、优良的系统教育，别人根本没这个机会。
或许羊献容的真实水平比不上后世其他王朝的大臣，但在这会，比烂之下，应该还是可以的——即便真不行，她还有许多人手可以驱使。
再者，给她找点事做做，或许也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别终日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再度崩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邵勋是在救赎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羊献容帮了他许多，他真心希望她能更好、更正常。
“那我试试。”羊献容嗯了一声，旋又抬起头，说道：“我只帮你。”
邵勋叹息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统战价值急剧提升
进入五月之后，对司马越而言，坏消息不断传来。
最大的噩耗来自于邺城。
司马腾本来就没甚根基，为人又奢靡无度，大失人心。偏偏他还对兵士极其吝啬，贼兵大至之时，只赐将士米各数升，帛各丈尺。
河北人本就对他不满，于是没人再为他卖命，当天就散了不少人。
汲桑攻入魏郡，太守冯嵩领兵出战，将士一哄而散，为汲桑大破。
司马腾仓皇出逃，被桑将李丰追斩。
收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明白，自己的统战价值急剧提升。同时，卖命的时候也到了，多半要出征河北，剿灭这次叛乱后才能班师。
世间事有利有弊。
利用体制捞好处，那么就要为体制承担义务，这次就是了。
五月初五，太傅司马越在辞去北军中候之前，最后下达了一道命令：牙门军北上，至洛阳接收器械、资粮，十日内抵达。
军令抵达梁县后，信使飞驰于各处，一支支部队开始汇集。
永兴寺外某间村落，常粲与他家那位名叫李四的部曲一起行动，将铠甲、器械搬上马背，牢牢捆扎起来。
他的妻子刘氏怀孕了，这会正默默垂泪。
常粲先是回头叱骂了一声：“老子还没死呢，就哭哭啼啼，晦气！”
妻子连忙擦干眼泪。
常粲回过头来，脸色有些黯然。
沉默地将几张胡饼塞进鞍袋后，又检查了一下器械是否堪用。
一切停当之后，他定定地站了一会，道：“邵将军于我有恩，不能不报。我若死了，你就寻个好人家改嫁了吧。”
说罢，牵着马儿出门，再不回头。
李四左手提了个包裹，右手扛着把长枪，对刘氏行了一礼后，匆匆跟上。
石桥、永兴、南山三防，总计六百名府兵、部曲陆陆续续汇集起来。
牙门军驻地内，大车一辆接着一辆拉出。
所有人都默默检查着器械、食水。
上过几次阵的他们并没有感到多么害怕，但兵危战凶，每一次出征，都会有人回不来。
士兵们排着队写家书。
三名文书根本忙不过来，到了最后，只能留下几句简短的话。
“阿娘，秋衣不用送过来了，待班师后再说。”
“我在军中一切安好，若得胜而归，定有赏赐，届时可买几只羊。”
“照顾好孩儿们，年底即归。”
……
文书笔走龙蛇，一边写一边暗暗叹气。
三千牙门军北上，却不知几人能归。
广成宫下的银枪军临时驻地内，军士们刚刚结束一场操练。
金三骑着一匹马，大声说道：“跟着邵师，定能大破贼军。总之一句话，上了战场，谁敢逡巡不进，我定斩之。”
“想想你们过的什么日子，堡民又过的什么日子。若畏敌怯战，羞也不羞？”
“河北富庶，破贼之后，缴获定然不少，大伙都能分润。”
“银枪军天天被那帮亡命徒耻笑，这次便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男儿。”
“遇到贼人，给老子死命杀，鸡犬不留。”
“出发！”
五月初六，邵勋在绿柳园辞别乐氏，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翻身上马，提军北上。
岚姬怀孕之后，他心神的一部分仿佛留在了这边。
有了孩子，很多想法就不一样了。
但武人的宿命，就是在不断的厮杀中，你死或者我亡，永远没有尽头。
大军出发之后，离别之愁渐渐消散，意气逐渐昂扬起来。
从天空俯瞰下去，一支又一支营伍开始汇集，跟在金甲神将的大旗后面，汹涌北上，绵延数里。
******
五月十二，充当先锋的牙门军高翊幢五百人抵达京东石桥。
十三日，邵勋率主力抵达。
十四日，最后一批府兵抵达石桥，入驻营地。
邵勋策马直上高坡，遥望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天子在送行出镇许昌的司马越。
一同前来的，还有大量洛阳士民，依依惜别，哭哭啼啼——别误会，他们不是送司马越，而是为随太傅出镇许昌的禁军将士送行。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侍中华混、太傅幕府右长史傅宣并辔而行。
“邵将军请速去陛见。”华混在马上拱了拱手，道。
傅宣则仔细打量了一下邵勋。
这个人的名字，在幕府内几乎是一个禁忌。
贪财好色、嚣张跋扈这八个字，无比贴合此人。
在洛阳周边抢地，是为贪财。
纳成都王妃为妾，丝毫不考虑负面影响，可谓好色。
抢许昌武库，十分嚣张。
不遵号令，擅杀鲜卑，这是跋扈。
甚至于，他利用名气、威望，将五千牙门军打造得铁桶一般，形同私军。
另外，他又故意表现出嚣张跋扈的性子，让人吃不准他会不会翻脸，投鼠忌器，左右为难。
本来有收拾他的机会的，无奈先帝大行，时机稍纵即逝。
到了现在，太傅出镇许昌已成定局，却很难找到良机了。
对此，很多人扼腕叹息。
傅宣则若有所思。
他是太傅幕府右长史，同时也是朝官（御史中丞）。
太傅信任他，委以要职，他却不以为然，心向天子。
邵勋跳得越欢，他越高兴。
“臣遵旨。”邵勋下马行了一礼，复又上马，看着远处的华盖，道：“走也。”
唐剑扛着邵勋的将旗，紧随其后。
百余名邵氏亲兵、三百府兵策马而上，带起滚滚烟尘，气势惊人。
及近，邵勋勒马而驻，看着阵列于野的一营军士，道：“可是左卫前驱营的儿郎们？”
有人认出了邵勋，大呼道：“邵将军来了。”
“邵将军要随我等去许昌么？”
“邵将军！”
有军官发现了骚动，严厉呵斥，军士们这才作罢。
邵勋瞟了他一眼，比较陌生，可能是司马越新提拔的吧，策马而去。
行至右卫殿中将军、三部司马诸营时，又被认了出来。
没有人高呼，但阵列中有嗡嗡的喧哗。
许多列阵的军士目光追随着他。
邵勋一挥手，喧哗声顿时大了起来，军官不能制。
“哈哈！”邵勋大笑三声，数百骑紧随其后，穿过一营又一营，直至天子华盖三百步外才停了下来。
“小郎君。”左军将军王秉为难地看着邵勋，说道。
邵勋解下环首刀，潇洒地扔给王秉，然后看了看持械护卫于外的左军将士。
看样子不是河北人就是徐州人，不认识——左军、右军应该是司马越最信任的部队了。
“让开！”唐剑举步上前，对守卫军士怒目而视。
王秉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军士们让开一条路。
邵勋昂首向前，唐剑亦步亦趋。
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不明白天子为何要特别召见此人。
还有，此人名气看样子很大啊，禁军诸营都有仰慕他的将士，甚至就连左军将军王秉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与士兵们相比，军官则思考得更多。
有些人甚至恶意揣测，如果太傅想对邵勋来个下马威，怕是要弄巧成拙。
所至之处，不断有人欢呼，太傅下得了台么？
走了百余步，邵勋目光一瞟，与一名非常年轻的军官视线对上了。
那人笔直地站在队头，嘴唇轻启，似乎在无声地说“邵师”两字。
邵勋目光一触便收回了。
他记起了此人，东海一期的学生兵，吃散伙饭后回家了。
没想到过了几年，居然又回洛阳了，还是左军的一名队主？
哈哈，我的学生，自然是极为出色的。又赶上扩军的好时候，他不当队主，谁当队主？
走了二百余步后，有宫廷侍卫上前检查，确保没私藏器械后，将二人放了进去。
前方渐渐出现文武将官，还有人悄悄往前挤，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听闻是邵勋后，没了兴趣。
此人在洛阳的名声很大，待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见过。尤其是需要上朝下朝的官员，在殿中多次见过此人。
邵勋昂首走到十余步外，见得跪坐于御案后的天子，不敢多看，大声道：“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道：“愿陛下洪福齐天，消弭兵革，致四海于升平，固百代之洪基。”
场中静默了一瞬。
坐在天子下首的司马越看了邵勋一眼，心中十分别扭，更有几分厌恶乃至狠厉。
刚刚晋升为司空的王衍则饶有兴致地看着邵勋。
这人言而有信，在洛阳征了马匹，后来还回去了，让人不好太过指摘。
同时也很能打，杀李易、斩孟超、攻大夏门、固洛阳，旋又数百里奔袭刘乔，斩其子刘祐，随后在长安围杀五千鲜卑骑兵……
人出名后，一桩桩一件件事就会被挖出来，反复研究。
传闻邵勋身上有五六处伤疤，悍勇之处，可见一斑。
这人如今的地位，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禁军将士的敬仰就是明证。
京中有传闻，惠皇后羊氏赠以金帛，助邵勋发家。
对此，王衍嗤之以鼻。
他固然看不大起兵家子，觉得他们粗鄙无文，与士人聊不到一块去，但这种离谱的谣言，他却不愿意信。
羊氏或许真给过金帛，但没有这些东西，邵勋就起不来吗？脑子呢？
尚书右仆射荀藩则看都不想看一眼。
对于拉拢邵勋，他一直不发表意见，其实就是沉默的反对。
被人追问原因时，他就会说此人桀骜难制，若让他起势，恐非国家福分。
可惜很多人不以为然，总以为自己足智多谋，可以驱使这些凶悍的武夫，却不知人家根本不和你玩阴谋诡计，直接来硬的，此谓与虎谋皮，殊为不智。
皇后梁兰璧先是皱了一下眉，觉得邵勋多多少少有些跋扈，不够谨小慎微。但随即又骄傲地端坐着，任你如何英雄了得，还是得为天家效力。
天子司马炽则仿佛发现了宝贝一样，心中暗喜。
他想起了舅舅王延查到的消息——
邵勋乃东海朐人，徐州都督帐下世兵军户出身。
永宁二年（302），太傅请托都督司马楙，于东海国招募勇士，邵勋入募，来到洛阳，为东海王府护军。
其后两年，渐立功勋，升为幢主。
永兴元年（304），殿中擒司马乂，东海国内史刘载举其为孝廉——东海国内史虽然是朝廷官员，负责监察东海王司马越，但这事本身应是司马越发挥影响力促成的。
荡阴之战后，以东海国中尉司马身份收拢溃兵，固守洛阳，迫退张方，一时间名声大噪。
再之后的事情就很清楚了，甚至不用特意查，司马炽都有所耳闻。
这样一个与太傅渐生嫌隙的大将，用处太大了，值得好好拉拢一番。
想到此处，他决定多说几句，勉励一番。

第十五章 汲桑小贼，何足忧也
石桥附近的临时行在内，君臣问对正在进行时。
“卿言致四海于升平，朕心甚悦。”司马炽温和地说道：“然河北乱起，却乏良将，邵卿可敢北上击贼？”
“汲桑乃茌平苑牧场之贱卒，公师藩营伍之微材，包藏祸心，罪恶已彰，臣愿提兵北上，献其首于阙下。”邵勋掷地有声地说道，配上他大义凛然的表情，活脱脱天下第一忠臣。
司马炽听了大悦，继续问道：“卿可有剿匪良策？”
“回陛下，臣意破其军，诛其首。其余贼众，或偶被胁从，或穷饿依投，或遭俘指使，反迹不彰，情有可原，似可赦免，可令其散归乡里，重归王化。如此，则乱平矣。”邵勋说道。
乱平不平，只有天知道。
河北的叛乱，并不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事实上一开始主要还是政治因素，即部分河北士人、将官不甘心成都王的失败，绝望反扑。
这部分人已经被消灭大半，如今只剩石超等寥寥数人还在坚持。
简单来说，现在是河北叛乱的第二阶段，政治已经不是主要因素了。汲桑虽然打着公师藩甚至成都王的旗号，但实为野心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对这些并非活不下去而造反的人，可杀其骨干，赦免胁从，慢慢平息战乱。
至于骨干是什么人，邵勋的理解是“老营”。
就像明末流民军有所谓的“老营”一样，汲桑之流一定也有。
老营造反之心十分坚决，待遇也是相对最好的——吃最好的食物，用最精良的装备，优先享用女人，分到的赏赐最多……
对于这些造反积极分子，应严厉打击。
被他们裹挟的其他人，可区别对待——邵勋打算抓走种田。
“邵卿之言甚合朕意。”司马炽高兴地说道：“天用日月，皇帝亦赖股肱，邵卿干练多才，又有仁爱之心，若能平定河北乱局，朕又何吝厚赏？”
“臣谢陛下隆恩。”邵勋感激涕零道。
司马越的拳头微微有些紧握。
王衍看着他，微微摇头。
司马越松开了拳头，轻哼一声，道：“陛下，河北乱众攻城破邑，杀害名王，可见都是冥顽不灵之辈，何须囿之？今可一并诛杀，令其胆寒，再不敢犯上作乱。”
群臣们纷纷点头。
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保皇派还是其他什么人，对河北叛贼都没什么好感。
“犯上作乱”四个字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可笑河北还有士人支持汲桑，以为他们真顾念成都王呢，不知所谓！
刁奴欺主，绝对不能原谅！除非实在平定不了，那个另说。
司马炽听了有些不高兴，但没有明着驳司马越的面子。
他已经获得了巨大的胜利，虽然这个胜利是司马越愚蠢送给他的。
于是只能转移话题，道：“土木之工，辛勤已极。邵卿督造广成苑，尽心尽力，朕已知悉。待北征功成归来，一并赏赐。”
“臣感激涕零，不知何言。”邵勋眼眶微红，哽咽道。
司马炽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可不是司马衷，什么都不懂。臣子们每天都在展示精湛的演技，他本人更是个中翘楚，对这些早就免疫了。
皇后梁兰璧倒是微微有些感动，心中暗忖：庾家妹妹若是嫁给邵勋，倒也不是一点都不能接受。
太傅司马越一甩袍袖，不想在这个场合继续待下去了，起身说道：“陛下，臣这就出镇许昌了，不剿灭四方乱贼，绝不回京。”
司马炽急忙起身，快走两步，拉住司马越的手，脸上满是忧愁，道：“太傅可否暂缓出镇？若无太傅在京中辅政，朕心中不安。”
天子话音刚落，立刻有文武大臣出言劝阻。
王衍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太傅决定的事情，他也不会硬劝。
幕府诸僚佐，在他看来就没几个有本事的。一如当年成都王幕府，养了一堆终日饮酒、不务正业的酒囊饭袋，还带坏了幕府风气。
想到此处，王衍心中冷笑，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敢自称名士了。
太傅招揽了太多所谓的“名士”。而名士有放纵的特权，饮酒作乐、放浪形骸、荒疏政务等等，有这帮人在太傅身边出谋划策，难怪他接连走了两步昏招。
第一步昏招是毒杀先帝，令自己威望大损，大权旁落。
第二步昏招就是出镇外藩了。有人觉得这是好计，但王衍以为不然，司马颖在邺城建立的霸府成功了吗？没有。
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许昌霸府能成功？
出镇外藩只有一个结局，朝官、禁军渐渐被天子渗透、拉拢，再不复为太傅所用。
相反，顶着压力留在洛阳，韬光养晦，静待非议过去，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这也和他没关系了。
司马越去了许昌，反倒更会依赖他王夷甫，居中取利的机会大增。
去吧，去吧，有人想死，怎么拉都拉不回来，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陛下，而今四方不靖，臣别无他想，唯愿扫平诸贼，安享太平罢了。”司马越坚决地说道。
“唉！”司马炽叹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道：“太傅尽早归来，洛阳不能没有太傅总揽全局。”
司马越烦躁地应了声：“臣知矣，告退。”
说完，也不待天子应允，直接转身离开了。
经过邵勋身侧之时，冷冷扫了他一眼。
这个人，到现在还愿意尊奉他的号令，出兵东征西讨。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邵勋或许对他十分忠心，但这只让司马越感到憋屈。
一个张方一样的人，谈何忠心？
司马越离开之后，邵勋亦躬身告退，很快出了行在。
在外面等待的亲兵及府兵们，在看到邵勋、唐剑安然出来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作为邵勋身边的核心部下，这些人多多少少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坐在哪边。
他们与士族不是一路人。
他们努力的方向，就是为了打破士族垄断官位的现状，就是为了从士族那边虎口夺食。
他们凭军功获取富贵，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邵将军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领袖，千万不能出什么意外。
邵勋让唐剑帮他卸下铠甲，然后扒开戎袍一角，指着肩上的伤疤，笑道：“自用兵以来，历大小数十战，直面锋刃，横身于立尸场上，掩有今日。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北上取富贵，杀汲桑一个人头滚滚？”
众人齐声大笑，道：“杀汲桑一个人头滚滚。”
数百骑很快回到了大军营地，在洛阳城东等了三日，领取了大批资粮器械，汇合了骁骑军一督五百骑及司州丁壮万人，然后向北，过芒山，渡黄河，直入河内。
他们没有在此停留，而是直接开往东北方向，并于五月二十七日入汲郡，屯于汲县城外。
二十八日，汲郡太守庾琛带着郡中将佐出城犒军。
“庾府君。”邵勋亲自出营，将庾琛等人引入营中。
治汲两年，庾琛头上的白发多了不少，看来这个太守并不怎么好当。
不过，白发多了，庾琛的气场也强了。
邵勋默默观察，发现老庾眼神明亮，偶尔精光四射，入营之后，目光所至，无不是军中最紧要关窍之处。
庾琛这两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在与叛军周旋，看样子学到了不少东西啊，比庾亮那小子进步还快。
“参见将军。”待邵勋、庾琛寒暄完毕之后，姚远亦上前见礼。
邵勋回礼，然后问道：“怎不见郑狗儿？”
“上月剿贼，没于阵中。”姚远黯然回道。
他与郑狗儿受邵勋指派，脱离王国军，跟着庾琛来到汲郡，厮杀连场，交情匪浅。
郑狗儿战死沙场，他心中不好受，对贼人更是恨之入骨。
邵勋听到郑狗儿的死讯，默然片刻。
五年前他就认识郑狗儿了，算是资历非常老的部下，如今战死异乡，魂归九幽，或许这就是武人的宿命吧。
“府君，不知本郡贼情如何？”邵勋收拾心情，直接问道。
庾琛沉吟了一下，道：“前月王阐来过一次，上月石超来过一次，大掠一番后就走了。”
“汲桑贼众呢？”
“已掠邺城而去。”
其实，他说得还算简略的了。
汲桑破邺城、杀司马腾后，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死者逾万。就连邺城宫殿都被他烧了，火光旬日不灭。
“今在何处？”
“数日前军报，言汲桑贼众已窜至阳平，似欲渡河攻兖州。”
“流寇作风。”邵勋冷哼一声。
庾琛眉头皱了一下。
新蔡王败亡之前，也曾轻视汲桑，说道：“孤在并州七年，胡围城不能克。汲桑小贼，何足忧也。”
随后就城破，轻骑出奔，为桑将李丰所杀。
司马腾长子虞素有勇力，听闻父亲被害，立刻率兵回返，李丰被他追得走脱不得，绝望中投水而死。
结果当天又遇到李丰余众，司马虞及二弟矫、三弟绍、钜鹿太守崔曼、车骑长史羊恒、从事中郎蔡克等人皆被贼众所害。
司马腾只有四子确逃得一命，而今却不知去了何处。
邵勋若轻视贼人，定然要吃亏。
想到此处，庾琛决定好好提点一下，虽然他对这个由胡毋辅之那狗东西造谣的便宜女婿不是很喜欢。

第十六章 汲桑
就在庾琛、邵勋在大营中讨论敌情的时候，阳平一带的黄河渡口外，人头攒动，大军云集。
蓦地，人潮猛然向两边散开。
当先而来的骑兵连连挥鞭，劈头盖脸地打向避之不及的军士。
第一队百余骑走过后，又是数百骑驰来，护卫着一名相貌雄伟的大汉慢慢前行。
此人高鼻深目，粗壮有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甚至还阻止了亲兵鞭挞士卒的行为。
待此数百骑行过后，大队士卒护卫着数千辆车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车上满载粮食，按一辆车载50-60斛来算，这里大概有二十多万斛粮食。
听起来多，但对人数高达五六万的大军来说，根本不算啥。
按制，军中最好要存足支三月所用之粮草，以后随用随补，一次至少运一月所需——需要数千辆马车、骡车、驴车或牛车。
如果实在不足，最少也要有一月存粮，不然军粮见底，抢都来不及，大军岂不是一哄而散？
五万多大军，算上战马、役畜，一月就要十余万斛粮草，石前锋抢来的这些粮食，真不怎么够吃的，甚至还不如一个小世家的存粮多。
“石前锋又打胜仗了。”
“石前锋壮哉。”
“该敞开肚皮吃了吧？”
运粮车队驶近时，众人纷纷叫嚷，可怜巴巴地说道。
负责督运粮草的夔安、王阳二人听了大笑。
不一会儿，支雄从后面赶了上来，大怒道：“还有没有规矩？石将军怎么说的？你们不是流民，不是草贼山匪，是义军。义军就要有义军的样子，乱哄哄像什么样？”
说完，大手一挥，数百甲士从后面涌来，拿刀鞘把人打得抱头鼠窜，然后勒令其整队肃立。
做完这一切后，支雄方点了点头，下令继续前进。
另外一边，石勒进了大帐，卸去甲胄，然后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将军。”片刻之后，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郭敖、刘徽、张越、赵鹿等人纷纷汇集而来，齐齐行礼。
“支屈六，听闻你部之中，有人征粮时擅掠女子，藏于军中，可有此事？”见到支屈六时，石勒猛地将水囊掷下，问道。
“有。”支屈六不敢隐瞒。
“好大的胆子！”石勒大怒：“我等兴的是义师，故征收义谷以济军需，缘何胡乱害人？”
支屈六不能对。
“犯事之人斩了，悬首营门。女子发一袋粮谷，放散归家，立刻去办。”
“诺。”支屈六松了口气，匆匆离开。
其余诸人神色一凛。
比起大将军（汲桑），扫虏将军（石勒）治军严厉，但又仗义疏财，待人宽厚，众皆服之。
可以劫掠屠城，但一定要有命令。无令而行，立斩之。
“将军，此番撤军，还会再过河吗？”眼见着帐中气氛沉闷，范阳人桃豹出声问道。
“不去了。”石勒摇了摇头，道：“苟晞自兖州发兵，率众北上，已无机会。”
众人一听苟晞的名字，皆有惧色。
实在是一年前跟随公师藩起事时的印象太深刻了。
范阳王司马虓率许昌兵北上，苟晞临前指挥，调度兵马，数番厮杀，一举击溃了公师藩的主力。
众人狼狈而逃，至今对苟晞心有疑惧。
“怕什么！”广平人逯明不服气道：“许昌兵大部回了豫州，留在兖州的不过万人，苟晞手里大部分是兖州兵，有何惧哉？”
怕豫州兵，不怕兖州兵，这是因为他们被豫州兵教训过，还没被兖州兵暴打，所以有信心对抗。
当然，逯明这话也有提振士气的意味在内。
石勒闻言先是沉默，然后转头看向一位年老儒生，恭恭敬敬地问道：“崔公遍读经史，值此之局，可有良策？”
“崔公”默然片刻，道：“吾观司马越心胸狭窄，不似人主，必不能驾驭苟晞等辈。而今军食足敷数月所需，不如稍却之，避往清河。苟晞若纵兵追击，则在河北与其相持，久而久之，司马越忌惮苟晞，便会出现转机了。”
“妙。”石勒抚掌而笑，道：“大将军也有此意，可谓不谋而合。”
崔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石勒沉吟片刻，道：“遣人禀报大将军，粮草已至，何去何从，速做决断。”
“诺。”晋阳人郭敖恭声应道。
迎来送往、导引宾客、分发钱粮这类琐事归他负责，自然由他派人前往大将军营中通禀。
使者很快抵达了汲桑营中。
彼时汲桑刚刚巡视而归，盘腿坐于大帐之内。
十余人环列左右，拿着蒲扇用力扇风。
五月底已经比较炎热了，但汲桑身上却披着名贵的狐裘，屁股下垫着厚重的茵毯。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肾虚。
知道的人都明白，大将军穷怕了。在邺城抢了些好东西，便视若珍宝，即便大热天也要穿在身上，不肯离体片刻。
使者入帐后，把石勒的想法禀报了一遍。
汲桑听后，擦了擦汗，笑道：“石㔨（b&#232;i）想见好就收？也罢，便如他所愿，兵发清河，这个先锋还由他来当。”
石勒原名㔨，有人说他祖上是匈奴羌渠人，但他居于上党，被划为羯人——说实话，羯人成分复杂，只要住在那一块的，不管哪个部族，都被晋廷称为羯人，因为他们懒得区分。
加入公师藩的部伍后，汲桑为㔨取姓名“石勒”。
石勒敢打敢拼，勇猛善战，经常充任先锋，汲桑还是很信任的。
此番南下劫掠，其实只是一次试探罢了，看看能不能突入兖州，占据地盘。
是的，汲桑并没有什么战略。或许是被晋廷围剿怕了，他的流寇思维越来越重，打下一地，烧杀抢掠后就退走，压根没想着留下来占地盘。
不过，或许这也怪不了他。
世情如此，还能咋办？
州城、郡城好破，因为兵力稀少。
但世家大族的坞堡兵多，却不好打。
不是打不过，问题是值得吗？死伤个几千人攻下一处坞堡，俘虏的青壮年还不一定能弥补损耗呢。
更何况，攻堡的兵众很多都已南征北战数年，更有大量河北老兵，去换种地的丁壮，不值得。
如今他们也就挑墙矮人少的土围子，一鼓而破，这个最赚。
土围子好打，但不解渴。时间长了，资粮消耗殆尽，又面临官军进剿，就不得不转移。
现在，又到了转移的时候啦。
想到此节，汲桑只觉愈发闷热。
但他反倒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皮裘，任凭汗水四溢。
旁边的人肉风扇脸色苍白，手像抽筋一样加大了摇扇的频率。
“嗤啦”一柄蒲扇直接断开，前半部分落在汲桑脸上。
汲桑猛地一拍案几，喝道：“斩了！”
兵士们一拥而上，不顾摇扇之人哀求，直接拖了出去。
剩下的人肉风扇手们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摇动着，为汲桑带去阵阵清凉。
汲桑霍然起身，踱出大帐，看着大营内来来往往的军士，突然间一阵惶恐。
手握雄兵数万，却连一块稳固的地盘都占不住，见天被人撵着跑，这是为什么？
朝廷进剿只是一方面。
更大的原因，还不是他们出身太差？被士人瞧不起，乃至不配合？
妈的，五万兵对付不了你们，那么五十万呢？
我就不信，人的脖子还能比刀硬。
杀杀杀！
杀到你们怕，杀到你们跪地求饶，杀到你们哭泣哀嚎，到时候还敢小瞧我们吗？
他突然间不太想走了。
好不容易拿下的阳平，为何轻易撒手？
苟晞是赢过一次，但未必能次次赢。
先等等吧。
实在不行，再去平原汇合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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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司马越已至许昌。
幕府众人陆陆续续赶来。
先到的人没急着做事，而是游山玩水，或者通宵达旦服散饮酒，纵情欢娱。
司马越很宽容地看着这一切，一笑置之。
士人嘛，总要优容一些——换句话说，没出身、没门第的人要是这么不像样，那就是找死了。
人手聚齐之后，幕府众人商议的第一件事不是剿匪，而是如何远距离操控洛阳朝政。
这又花了旬日工夫。
一直到六月下旬，苟晞、邵勋等不及了，连连遣人催问，司马越这才正儿八经地与幕僚们商讨起了进兵方案。
六月二十五日，司马越遣幕府左长史刘舆前往汲郡，征召汲、魏、河内三郡兵，并牙门军邵勋部，共两万余人，以刘舆为都督，东进邺。
临行之前，汝南王司马祐拉住刘舆，低声叮嘱一番。
苟晞率众渡河北上，攻东武阳。
两路大军齐发，如同两记拳头，凶猛击向汲桑。
而他自己，则领左军、左卫及许昌兵各一部三万余人，北上官渡，声援苟晞。
作为两路大军的统帅，这一次他明智地没有亲自指挥，而是作为后援，居中策应。
不得不说，司马越走出这一步，剿匪作战就成功了一半。
打仗，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司马越吃了许多教训，终于对自己的能力有几分认识了——或者说他害怕了，在这个敏感时刻，他真的输不起。
反正无论苟晞、刘舆打到哪里，最大的功劳还是他司马越的，因为他才是大军统帅。

第十七章 先锋
邵勋这些时日一直屯于汲郡。
自从刚来那天与庾琛详谈一番，并抽空接触了汲郡兵军官之后，他对汲桑部有了一定的了解。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邵勋喜欢从优势和劣势两方面来分析。
敌军的优势是什么？
战斗经验丰富，血里火里走过来的次数多，毕竟过去几年一直在打仗，一年见仗数十次，就频率而言远超禁军、银枪军。
劣势是这多为失败的经验。
一旦失败，人员死伤、逃散过多，有经验的战斗人员就会大量损失。新拉的壮丁战斗力严重不足，必须多打仗才能成长起来，但他们中的大部分显然活不了多久。
说白了，古今流寇差不多都是这个套路。
百战余生的精锐收拢在身边，作为核心部队，然后以这支核心精锐驱使大量炮灰，流动作战。炮灰中侥幸活下来的，便算是通过了考验，收入核心营伍，死了的——也就死了。
我军的优势是什么？
装备精良，训练系统，技艺娴熟——是的，技艺娴熟是一大优势，流寇没太多时间来给你学习各种武器的门道，壮丁拉来后吃不了几顿饭就要上战场。
另一大优势就是部队长期在一起训练，互相之间较为熟悉。
对银枪军而言，则更为特殊，因为与邵勋的师生之谊，军官的主观能动性够高。
我军的劣势是什么？
最主要的就是战斗经验相对匮乏，没有经历过血腥残酷的战场。
平时练得好，不代表上了战场不掉链子，这是需要注意的地方。
那么，明白了敌我优势，兵法要旨便是扬长避短，这个时候就可以做针对性训练了。
邵勋让汲郡兵一起加入了训练，庾琛欣然同意。
于是，银枪军（2400多）、府兵（300）、牙门军（3000）、汲郡兵（2000）总计7700战兵，进行了连日的高强度训练。
府兵部曲、汲郡兵一部及司州丁壮万人同样进行了训练。只不过强度没那么高，一个是三日一练，一个是十日一练。
七月初二，当刘舆及随从百余人抵达汲县东郊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这时候才练兵，怕是晚了吧？”有人咋咋呼呼说道。
刘舆并不理会，只默默看着。
近两万人规模的操练，诸般军令井井有条，全军运转或稍有滞涩，但已经非常不错了。
这年头见到的，多是不堪驱使的羸兵，如同许昌兵、兖州兵那般久经战阵，运转自如的，却没有几支。
面前这支军队，如果去掉明显是丁壮夫子的那部分，其实还看得过去。
尤其是那全员披铠的三千多战兵，对军令十分熟悉，执行坚决。说进就进，说退就退，纵有散乱，也在一般水平以内。
再好好练个年余，上几次战阵，绝对是一支强军。
“这个打法真是古怪……”从事中郎沈陵挤到前面，够着头看向远处，喃喃自语道。
沈陵字景高，吴兴乌程人，刚被征辟入府没多久。
“哗众取宠罢了。”从事中郎王俊（原名单人旁+隽，打不出来）笑道：“我亦未见有人如此排兵布阵。这般出奇，胜还好，若败了，怕是要军破生死。可怜成都王妃那等大美人，又要易主了。”
刘舆听闻，心头一热。
他也好美人。成都王妃乐氏他见过，确实是第一等的容貌、身段，更兼有才气，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刘舆以前没想法，但乐氏如今委身于邵勋这等粗鲁军汉，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如果能收入房中，倒多了不少乐趣。
王俊悄悄看了一眼刘舆的脸色，心叫不妙。
太傅征辟刘舆前，幕府中有人说道：“舆犹腻也，近则污人。”
这人固然有才，但为人放荡，品行一般，好比一团油垢，还会污染带坏身边人。
刘舆是非常喜欢美人的，听闻天子舅父王延的小妾荆氏擅长音律，姿色过人，便上门要求见一见——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王延如何肯将自己的宝贝示予外人？
想到此处，王俊懊恼地摇了摇头，早知道不提乐氏了，自己找机会收入房中不好吗？如今却要面临刘舆的争竞，实在不妙。
“排兵布阵我不懂，但邵勋肯定能打赢。”第三位从事中郎出场了，赫然便是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只听他说道：“此人能下田力耕，非寻常人也。”
众人下意识忽略了胡毋辅之的话。
这人不太着调，嗜酒如命，喝多了还喜欢大嘴巴，什么都说，拉都拉不住。
而且他的能力也有些差，投靠太傅后，曾补陈留太守，因对军事一窍不通，不能胜任，于是免官，再度回到幕府，出任从事中郎——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幕职，但如今多用来安排闲人，偏偏这些闲人能力上有致命的缺陷，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
听闻胡毋辅之最晚明年就要离开幕府，出任兖州大中正——这倒是挺适合他的。
“杀！”
“杀！杀！”
一个接一个方阵齐声大吼，声震云霄，同时也意味着今日的操练结束了。
军士们依次离开斗场，前往营房。
邵勋则带着亲兵，策马行来。
“刘都督。”靠近之后，邵勋潇洒地跃下马，躬身行礼。
“邵将军。”刘舆回礼，同时打量着邵勋。
好年轻啊！
武夫风吹日晒，卧冰吃雪，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更大，但就这么看下来，还是年轻啊。
听闻他今年才二十岁，刚刚行冠礼的年纪。
自己却四十四岁了，与之一比，譬如夕阳与朝阳。
邵勋也在打量刘舆。
大名鼎鼎的刘琨的兄长，妹妹曾是伪太子妃——可惜年纪三十七八了，这个邮他没兴趣集。
听闻刘舆记忆力过人，为了博得太傅青睐，曾默默记诵天下仓库、牛马、器械、地理以及军事簿籍等资料。待到太傅开会时，别人不甚了了，他却对答如流，还能以这些为基础，出谋划策，很有心计，也很厉害。
另外，此人的气质不同于一般士人——好吧，此时士人千奇百怪，什么气质都有，毕竟都有人当街表演钻狗洞汪汪叫了，在闹市区裸奔的士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不知道是嗑药嗑傻了还是怎么回事。
刘舆身上有种浪荡不羁的气质，配上他还算不错的样貌，在后世怎么着也得是个中年浪子、帅大叔级别的人，挺吃香的。
不过在混乱的河北，这一套不顶用。
这里用刀枪说话，用生命做赌注，赢者通吃，弱者输光一切，帅大叔也只能沦为食物。
“听闻邵材官至汲之后，终日操练兵马，不知能否出战？”刘舆笑了笑，指了指正在回营的银枪军，问道。
“长史观此兵如何？”邵勋问道。
“器械精良，颇有章法，可谓强兵矣。”刘舆说道：“譬如邵材官的亲兵，人皆披明光铠，便是太傅亲军也无这般豪奢。”
“吾之亲军只有百余，太傅亲军却有数千，如何能比？”邵勋摇头失笑。
司马越的所谓亲兵，就是第三度重建的王国军，目前有三四千人，多募自青徐二州，且还在继续扩充中，估计最终会达到五千步骑的规模，其统帅是老熟人：东海国中尉刘洽。
刘舆亦笑，然后看着银枪军的背影，问道：“有此强兵，贼必丧胆矣。不知可能提兵东进，以为大军先锋？”
“诸军尚未齐整，这便要出击？”邵勋奇道。
魏郡太守冯嵩曾被汲桑击败，手头只有数百残兵败将。汲桑东走之后，连邺城都无力收复，只在乡间奔走，利用太守的威名，到各家拉赞助，慢慢扩充部队。
司马越许其戴罪立功，或许因为此人曾经击败过石勒，还对他抱有期望吧。
河内太守裴整遣部将郭默率军三千东行，如今还有数日行程，并未抵达。
汲郡兵倒是准备好了，由别部司马姚远统率，共三千人，战兵、丁壮各半——老实说，庾琛对姚远不错了，一个没有出身的外地人（关中人），愣是想办法给他弄了个第九品的官身，可谓天大的人情，甚至有几分人身依附的意味了。
“有邵材官在，何需郡兵凑数？”王俊凑了上来，说道。
邵勋理都不理他，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俊讨了个没趣，心中暗恼：幕府之中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金谷园呢，更有人哀叹邵勋将其改为农田、果园、鱼塘，煮鹤焚琴，跃跃欲试着想要夺取，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都督何意？”邵勋沉声问道：“若有军令，仆领兵先行可也。”
刘舆点了点头，道：“军情如火，兵贵神速，何须等待大军齐至？邵材官领兵先行即可，我自督大军以为后援，勿忧也。”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诺。”
刘舆是都督，军令还是要遵从的。但他总觉得这帮人不是什么好鸟，或许打着让自己与汲桑互相消耗的主意吧。
区区大几千人，万一对上汲桑主力，被几万人包围，到时候刘舆会救吗？未必。
这是公开的阳谋，利用大势挤压，不断消耗邵勋的本钱，却不知谁的主意。

第十八章 孤魂野鬼
七月初三，天降细雨。
昨晚全军大酺，酒肉管够，并领取了大量物资。
今日开拔，士气还算高昂。
充当先锋的除了邵勋带过来的牙门军及私兵外，还给配了骁骑军五百轻骑、五千名司州丁壮，赶着上千辆大车，携可支月余的粮草、器械，往东北方向进军。
七夕节这天，大军宿于朝歌县。
这座县城在叛军与官军之间反复易手，城中残存的数百户百姓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邵勋没有为难他们，直接宿于城外，并出钱招募了二十几位工匠、向导随军。
这个时候，他收到汲郡转来的军报：苟晞攻东武阳，首战告捷，但并未言明有没有克复此城，也未谈及杀伤敌军几何。
唐剑则给邵勋递来了一封绿柳园的信件。
交信之后，他便安排亲兵布防去了。
此人原为幢主，被俘之后，倒也干脆，以邵府宾客身份自居，做事井井有条，安排防务一丝不苟，不该看的从不看，不该听的从不听，可见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且比较有分寸。
邵勋拆看信件后，便知道是岚姬写的。
信中提到她的长兄乐凯（字弘绪）已经辞官回乡，经营家业，听闻妹妹怀孕后，便从南阳北上，至绿柳园探望。
吴前遵照前嘱，与乐氏谈及马匹买卖，敲定了五百匹，八月秋收后交割。
岚姬母亲知道女儿没名没份地怀上了孩子，终日哭泣，遣长子送来了数十仆婢、大量金银器、家什、钱帛——没说为什么，邵勋猜测大概是希望黄毛对女儿好点吧。
在朝歌停留一日后，继续北行，过荡阴，于七月十二日抵达没有任何敌军的安阳县。
当天下午，在城北的安阳桥附近扎营。这个时候，“神出鬼没”的卢志又出现了。
“听闻太傅欲辟卢公为祭酒，缘何不就？”邵勋笑呵呵地将卢志引入大营，笑问道。
其实他知道，祭酒不是什么实权职位，卢志可去可不去。
如果没有金门坞的那次见面，卢志犹豫之下，可能就去了——同为司马颖僚属，胡毋辅之不就出任从事中郎了么？
如今卢志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乱窜，神神秘秘，却不知起了什么想法。
“邵君不要再往前了。”卢志没有回答，直接说道。
“为何？”邵勋奇道：“哨探来报，邺城有少许贼军，我为先锋，自然要克之。”
“那不是贼军。”卢志摇头苦笑：“汲桑确实留了数百贼众于邺城，不过已逃走，数日前，石将军派人占了邺城。”
“石超？”
“正是。”
“他真能折腾！”邵勋一拍案几，道：“让他走，去哪我不管，邺城让出来。”
卢志摇头叹息。
“卢公。”邵勋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事已至此，还下不了决心吗？石超、楼褒、楼权、郝昌、王阐诸位将军，少的兵不足千，多的也不过数千人，军心士气又低落，粮械两缺，怎么打？今苟晞将兵五万攻东武阳，刘舆拥众两万余，太傅亦率三万大军屯于官渡，随时可渡河北上，此十万众压过去，诸位将军怕不是皆成齑粉。”
卢志沉默不语。
邵勋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有人想寻死，他拦不着。
石超等人是成都王故将，汲桑也打着成都王的旗号，如果这几人不愿投降，他会把他们当敌人干掉。毕竟，石超、汲桑名义上可是盟友啊。
“你若愿娶太弟妃为妻，我豁出老脸，或可说得石超等人来投。”片刻之后，卢志目光灼灼地看向邵勋，说道。
邵勋摇了摇头，拒绝了。
卢志这帮人，心心念念的还是在河北起事。但自己奋斗五六年，好不容易攒下的根基皆在河南，若去河北，将士们也不会答应。
再者，他还想和庾氏联姻，并通过庾氏以及正在拉拢的陈氏，希望在颍川郡打开缺口，稳住这个方向，如何能娶乐氏为妻？
河北一帮孤魂野鬼，分量不够，他没兴趣。
“唉！”卢志叹了口气。
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邵勋已不太可能离开河南，只是颇为遗憾。
这么一个能打的少年军将，在河北颇有用武之地。人还这么年轻，放弃河南的基业，统领成都王旧部，在河北重新奋斗，也不是不可以啊。
奈何，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放弃奋斗多年的基业，从头开始，这个决心不是每个人都能下的，除非河南实在待不下去。
“卢公，你别和石超他们搅在一起了，没下场的。你若来帮我，政务皆由公做主，如何？”邵勋诚恳地说道。
卢志一听又苦笑，道：“你那点家业，有多少政务？”
“卢公，我家业是不大，但与一般人不同。”邵勋说道：“我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稳固的路。上次会面之后，梁县、广成泽一带又有了很大的不同，有空来看看便知。”
卢志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信息不是很通畅，真不知道邵勋又搞了什么，于是点头道：“王师入河北，这地方确实待不下去了，或可南下梁县，以观邵君家业。”
“这个不急。”邵勋又拉住他的手，笑道：“而今四处战乱，贼匪横行，路途多有不畅。卢公不妨在我军中多留几日，待得胜班师之后，一起回洛阳，可好？”
卢志想了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道：“也好。不过，我得先去趟邺城。”
“此为正事，早去早回。”邵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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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志当天就走了。
邵勋等到第二天，便下令全军过洹（hu&#225;n）水，直扑四十里外的邺城。
从战术上来说，欲攻灭分布在阳平、平原的五六万叛军，压根无需走邺城。
但说穿了，古今中外打仗，都逃不过“观瞻”二字。
唐安史之乱时期，李泌建议分出一部兵马，自河套北出塞，经大同，迂回攻幽州，“覆其巢穴”，但肃宗抵挡不了收复洛阳的政治意义，拒绝了，继续在中原绞肉。
司马越同样抵挡不了收复邺城的政治意义，于是绕了这么一大圈，反倒给了汲桑充分的调整时间，也是没谁了。
而这个时候，刘舆才施施然带着大军出汲郡，速度很慢，一天走不到二十里。
他与官渡的司马越保持着密切的书信联络，几乎每天都有使者往返，带来太傅的最新指示。
“田甄、田兰、李恽等人欲投太傅，太傅欣悦，令其率军南下。”看完信件后，刘舆对王俊、沈陵等人说道。
“乞活军可能战？”沈陵有些疑惑。
“还是有些战力的，若不能打，早让人吞了。”刘舆说道：“就算战力不行，待邵勋元气大伤之时，也总有机会。”
沈陵微微颔首。
乞活军这个组织，属于半官半民。
司马腾把他们从并州带过来，各级首领皆为并州将官，乞活军中亦有大量并州士卒。
但他们以前的官职都不作数了，司马腾死后，更是没妈的孩子，形同孤魂野鬼，不知何依。
以太傅的地位，将其收服简直小菜一碟。
如今恰好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如果立下奇功，正式收编不在话下。
田甄、田兰、李恽等人说不定还能重获官职——他们本来就是官，恢复官身并不困难，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得到升迁。
如果立不了功，那么就没人关心他们了，太傅也会失去兴趣，撑死了收拢一部分投靠最积极的人，作为新的刀子、打手，为太傅镇压河北。
邵勋与乞活军，若能为太傅消灭汲桑，然后再互相火拼，那就太完美了。
总之，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机会还是蛮大的。
打死汲桑除外患，打死邵勋除内患，妙哉。
邵勋这个人，心里是真的没数啊。你什么出身，还上蹿下跳，金谷园都敢拿在手里，简直不知所谓。
刘舆倒想看看，如果邵勋的牙门军和私兵部曲在战争中消耗掉，他怎么保住洛阳周边的三处庄园？
他如何握得稳抢来的那数千匹鲜卑马？
到时候自己上门见乐氏，他敢拒绝吗？
对了，还有荆氏。唉，真是我见犹怜，如此美妇，怎么能委身于王延呢？
七月十五，尚未行至朝歌的刘舆收到消息：邵勋收复邺城。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遣使者携军令至，令其速速东进，攻汲桑。

第十九章 一鱼两吃
汲桑已从东武阳退至阳平。
东武阳被苟晞占了，“义军”损失五千余人。
不过汲桑不心疼，能打的老部队跑得飞快，大部撤回来了，死掉的多为顿丘、阳平等地拉的壮丁。
这些田舍夫，要多少有多少，死就死了。
苟晞进占东武阳后，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搜罗船只，将尚在大河南岸的部队、辎重、粮草一批批渡过来。
汲桑趁机修缮城池、深挖壕沟、兴建营垒，打算与苟晞长期相持。
但还有一桩忧心之事，那就是西面来报，太傅幕府左长史刘舆率军八万，自汲郡北上，已复邺城，正往阳平杀来。
八万大军？汲桑只是笑笑。
他手下真实兵力不过五万余，曾经号称二十万，吹牛谁不会啊？刘舆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但刘舆这一路也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必须重视。
汲桑唤来斥候，仔细询问了刘舆大军的动向后，心中冷笑。
他好歹走南闯北多年，依附于朝廷在茌平开办的赤龙、骥等牧场，做过贩马生意，见多识广，如何看不出其中奥妙？
那个名为先锋的邵勋，说白了就是个可怜虫，被所有人顶在前面。刘舆根本不关心他的生死，同时也胆小如鼠，畏缩不前，已经与邵勋部拉开了相当的距离。
既然你送大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汲桑浑身燥热，将狐皮裘一甩，夺过一把蒲扇，径自扇了扇风后，大笑两声，道：“这便吃了邵勋，挫刘舆之锐气。他那般胆小，听闻前锋军败，想必就不敢来了。”
诸将坐于帐中，屏气凝神看着汲桑。
大将军一旦扔掉狐裘，就说明他要做大的决定了。
被官军两路夹击，确实很难受，如果能迫退兵力较少的一路，当能大大改善目前的处境，说不定就能与苟晞长期相持了。
“逯平！”汲桑大喊道。
“大将军，末将在此。”逯平霍然起身，应道。
“你带三千老弟兄，我再予你万人，寻个好地方，干了邵勋，敢不敢？”汲桑问道。
“有何不敢？”逯平大笑：“大将军静候佳音便可。”
汲桑面露笑容，但还是不放心，又点了一人：“李乐，你领本部千骑，听逯平调遣。”
“诺。”李乐也不废话，立刻应下。
战事已进入关键时刻，容不得一点差错。
大将军坐拥茌平两大牧场，也不过得马数千罢了，组建的骑军不超过三千，多为牧场牧民、军卒以及当年贩马的老弟兄——兼职马匪。
他带走一千骑，已然是三分之一的老底子，大将军确实下决心了。
“明白了就去吧。”汲桑十分干脆，道：“领了器械、粮秣便走。记住，打仗要动脑子。去岁石勒败丁绍，便是用的巧劲，你等学着点。”
“诺。”逯平、李乐二人齐声应道。
汲桑挥了挥手，令其自去。
能抽调的机动兵力，基本就这些了，剩下的还要分兵把守各处，防备苟晞。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让逯平、李乐二人动动脑子，别击败了邵勋，自己也损失惨重，那样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
这一次，狗朝廷是真的下了决心，扑过来的兵太多了。
他得好好想想，万一无法取胜，后路在哪里……
******
官渡大营之内，幕僚们进进出出，不断将最新情况汇总，呈报至司马越案头。
司马越看着地图，甚是烦躁。
“庆孙（刘舆）不在，孤竟无人可用耶？”司马越一指戳在地图上，不悦道。
庾敳、郭象等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这两人平日里甚烦庶务，尤其是前者，“纵心事外”、“袖手无为”，基本不管事。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们这些名士是来给你撑场面，打名气的，你还真让我出谋划策啊？
有那工夫，我们不如坐下来聊聊玄学，不比绞尽脑汁处理“俗务”强？
庾敳够着头瞥了一下，发现司马越的手指落在“肥乡”二字之上。
这个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吗？庾敳不太清楚，大概太傅盛怒之下也没在意吧，随手一点而已。
“太傅，东、西两路大军合围汲桑，何忧也？”新入府的记室参军阮瞻上前，轻声问道。
司马越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阮瞻看了看地图，又对照了下之前得闻的诸部动向，脸色有些不安，提醒道：“太傅，材官将军邵勋轻敌冒进，是不是提醒下？”
庾敳、郭象同时看向阮瞻，像看傻子一样。
阮瞻不以为意，继续慢吞吞地说道：“邵材官乃军中闻名之勇将，若因轻敌折损，恐伤士气，太傅还是速速遣使劝诫下吧，着其勿要贪功了。”
折损勇将，确实很伤士气，甚至会导致大败，这在历史上并不鲜见。
阮瞻提醒司马越注意这一点，别折损了“爱将”，这是出于职责，并无私心。
事实上他对邵勋没什么恶感。
他也没太多门第之见，早年甚至还为家世低贱之人弹过琴，愉悦众人。
太傅征辟，他本不想来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对功名利禄也没太多兴趣。太傅征辟僚属，又首重名气，次重才干，他觉得这样不好，不想给幕府添乱。
无奈太傅再三征辟，这才领了个记室参军之职，做做文书之类的庶务。
这会其实是他第一次在军事上建言，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尽到职责就是了，听不听是太傅的事。
太傅当然不听。
“千里（阮瞻），军争之事你不懂。”司马越淡淡说道：“有的时候，需要老成持重，缓缓进兵。有的时候，就需勇猛精进，不给敌人喘息之机。而今便是后者了，邵勋勇冠三军，所统牙门军又是禁军骁锐。汲桑小贼也，破之不难。一旦邵勋包抄到位，苟道将再正面进军，贼众必败。”
“太傅明见，仆谬矣，贻笑大方了。”阮瞻不好意思地说道。
庾敳、郭象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这个老实傻子了。
司马越看着地图，神思有些恍惚。
前阵子，他偶然间从府中仆婢那里得知，邵勋这厮竟然还送过一件皮裘给王妃裴氏。
每至冬日，裴氏都穿在身上，司马越见过好几回。
这其实不算什么事。
幕僚、家臣给主母送礼以求上进，并不鲜见，说出去很正常。
但司马越就是很不开心。
联想到出镇之前，裴氏沐浴而出，司马越数年来第一次发现妻子竟如此美貌，想要求欢，没想到直接被裴氏甩开了手。
裴家来头不小，司马越也不好硬来，于是只能去找小妾发泄，最后竟没能成功。
这让他更是愤怒，甚至怀疑邵勋、裴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当然，他知道这不可能，纯属捕风捉影，庸人自扰，但就是忍不住去想。
邵勋那厮，是不是对王妃之类身份高贵的妇人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好在他理智尚存，很快排除了这些无聊的杂念。
但邵勋确实让他很是烦恼。
这样一个勇将，又是东海国人，按理来说应该极力拉拢，委以重任的。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但许昌武库案后，邵勋的野心暴露无遗，让他不得不正视。
长安屠杀鲜卑后，即便再傻，也知道不对劲了。
这个人，根本没有忠义之心，浑身反骨，没有一丝拉拢的价值。
那么，有些事就必须要做了。
以邵勋为先锋攻汲桑，是属于全局的一部分。
刘庆孙给他谋划的方略，就根本来说，还是以剿灭汲桑为首要任务。
让邵勋与汲桑互相消耗，此为堂堂正正的庙谋，若他敢不遵号令，没有人会支持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苟晞、王讃（同“赞”，z&#224;n）、刘舆、河北诸郡兵乃至乞活军等部，围杀之。
想到此处，司马越终于快意了。
再不限制邵勋，今后怕是愈发难制。
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还能活几年？若自己死了，邵勋还在，何伦、王秉之辈可能制之？世子能驾驭他吗？
这个时候，他愈发理解司马颙了。
这人其实早就想杀张方，无奈其人有用，一直舍不得，拖着拖着就尾大不掉，最后不得不行险，出其不意地让郅辅出手，方除此獠。
平定河北，削弱邵勋实力，一举两得，一鱼两吃，妙哉。
司马越的目光又落回地图，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反复厮杀、尸横遍野的惨状。

第二十章 我意已决
司马越的手指无意中戳到了“肥乡”，事实上，西线的第一场战斗恰好就在肥乡打响。
首先交锋的永远是斥候，接着便是游骑。
后者的作用是捕杀、驱逐对方的斥候，压缩其活动范围，令其变成聋子、瞎子，增加己方的主动权。
汉地的战争中，很难做到完全遮蔽战场。因为双方的游骑数量都不会太多，而地域又很广阔，总会有斥候漏过，令其传回消息。
但如果是草原骑兵南下中原，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他们的游骑数量铺天盖地，确实可以极大压缩中原军队获取战场信息的能力，从而陷入被动之中。
但今天的这场碰撞还是传统中原军队之间的厮杀，撑死了汲桑出身牧苑，手底下马匪、牧民以及会骑战的牧场兵卒多罢了。
田野之中，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兵刃交击声传来。
李乐带着五百骑，登上一处缓坡，俯瞰整个战场。
地里的粟只收了一半。
因为战争，百姓纷纷走避，或逃入乡间，或躲进坞堡，将已经成熟的粟留在地里，试图等厮杀完毕之后，再行收割。
“让儿郎们收着点，别把敌人吓坏了，不敢来。”李乐马鞭一指，吩咐道。
将校们哈哈大笑，很快便有人传令去了。
“义军”骑兵收到指令后，陆陆续续放慢了动作，将官军斥候向西驱赶。
斥候骑术不错，一人三马，逃得飞快，只一会儿就消失在远方。
“走！”李乐一夹马腹，下了缓坡。
数百骑跟在后面，蹄声隆隆，意气昂扬。
一路之上，看到了许多正在西进的义军部伍。
还是老规矩，驱使不甚能战的羸兵向前，先行消耗对方的体力、精力乃至箭矢，列精兵于后，关键时刻投入战斗，一锤定音。
为了增加胜算，他们甚至一路上拉丁入伍。
在途中歇马时，李乐甚至看到数十骑拦住了来不及撤回坞堡的百余村夫。
李乐哈哈大笑，道：“舍命不舍财，蠢！”
他说话间，更多的义军涌了上去，将村民中的妇人直接拖走，当场就弄了起来。
有男人欲反抗，直接抬手一刀，人头滚落而下。
有小孩拉着母亲不撒手，有人狞笑着将其高高举起，摔落地面。
哄笑之声愈发热烈。
李乐看着有趣，直接走了过去，看着那些双眼赤红的男人，道：“自己的妻女被人玩弄了，心痛吧？哈哈，走，跟我去玩弄别人的妻女，赚回来！”
“将军心善，抬举你，可别不识相。”亲兵在李乐身后叫道。
“你家那婆娘，浑身没一处好看的，玩完就扔了，可惜个甚？走，跟咱们去弄官家小娘，那个细腻嫩肉，过瘾。”
“咱们义军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嘛，哪里没有？”
亲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嬉笑连连，百无禁忌。
流寇么，从古至今，基本都是这个套路，不然他们的人从哪来？
当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他就失去了人性，变成了欲望驱使的野兽，这支军队就变成了兽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破坏力极强。
真正带着妻儿家小的流寇，那都是成了气候的大股势力了，有底气和官军比划几下，已经不太好围剿了。
李乐看了几下那些妇人，没一个有姿色的，顿时失了兴趣，恰好马也歇得差不多了，于是继续西行，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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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行军途中的邵勋很快收到了消息。
他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前往中军，给刘舆传讯，催促主力大军速速前来。
其次，他召集了诸将，计议接下来的行止——说是“计议”，其实是他独断专行。
“古来征战，未闻有一路避战、保存实力而成事者。”邵勋直接定下了基调，道：“我意碰一碰贼众，试试他们的斤两，你等但思虑如何排兵布阵即可。”
说完，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牙门军的李重、高翊、黄彪、章古、余安等人，以及银枪军的金三、王雀儿、陆黑狗等学生兵军官。
“郎君，我看不如在此地扎营等待。”黄彪第一个说道：“斥候探报贼众不过一两万人，我军亦有万众，贼军大至，或攻我营垒，届时便有机会了。如果贼军不上当，或可遣两三千丁壮夫子为先锋，诱其前来。”
黄彪这个主意可真够损的。
丁壮夫子能打吗？当然不行。
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汲桑贼寇的炮灰兵众呢。他们一上阵，定然大溃，没有任何悬念。
黄彪当然知道这点。
事实上他就是利用这些司州丁壮当诱饵，令贼军轻视，上当来攻，再以逸待劳，防守反击，一举得胜。
“将军。”李重拱了拱手，道：“汲桑贼寇也，若面对此等草贼，还不敢迎面而上，我等又有何面目自称禁军？士气可鼓而不可泄，仆建议多遣斥候游骑，查探敌情，观瞭地势，择一有利之处，布好阵势，与贼众决战。”
李重出身洛阳中军，自有一股傲气，对祸乱河北的贼子，他分外看不起，直接建议迎敌而上，一举破之。
邵勋听了，面露笑容。
黄彪则有些尴尬，邵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
两人性格不同，出身不同，经历不同，想出的主意自然不一样，很正常。
“邵师，我觉得该速速进兵，一举破敌。”第三个说话的是王雀儿，十八岁的他已有几分沉凝气度，只见他指着不远处正在行军的银枪军说道：“银枪军儿郎入营数年，苦练不辍，已颇有章法，而今缺的便是血火淬炼。若连汲桑贼众都不敢打，今后遇到比汲桑厉害的，是不是还要退却？邵师，下命令吧，破了贼众，救百姓于水火。”
金三傻愣愣地看了王雀儿一眼。
他也赞成主动迎敌，理由是老子厉害，天不怕地不怕，贼众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干就是了，看看谁厉害。
但王雀儿给出的一个理由居然是“救百姓于水火”，这是读书读傻了吧？
唉，幸好我读不进就果断不读了，没他这么迂腐。
“邵师，打吧。”十六岁的金三平时吃得好，已然长得五大三粗，为人更是凶狠、粗豪，他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
邵勋看了金三一眼，又笑。
这个学生很奇怪。东海一期一百五十人中，就他身体发育最快，因此邵勋曾叮嘱过吴前，让他好吃好喝供着金三。
但金三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往横向长。
体格粗壮、敦实，骨节宽大，力量极强。唯一的缺憾就是身高稍矮了一些，不过他还有可能二次发育，看看能不能再长高一点。
“章古，你说说看。”邵勋又用鼓励的眼神看向这位退婚主角。
“将军。”章古说道：“仆屠宰牲畜之时，总是先将其五花大绑，无力反抗，然后再一刀捅入心尖。对汲桑贼众，我觉得黄幢主之策颇为妥当。”
“余安。”邵勋又点了一人。
“我听将军的。”余安应道。
邵勋随后又点几人，众人纷纷依照自己的想法，给出了意见。
邵勋全部听完后，不置可否。
众人屏气凝神，静静等着。
“我曾听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邵勋说道：“现在有很多人盯着我们这个团体，他们觉得自己兵多、钱多、粮多，又足智多谋，合该驱使我等为其卖命，功劳还归他们，毕竟‘定策’首功嘛。我在梁县、广成泽为大伙谋的福祉，现在知道的人还少，将来知道的会越来越多，环饲我们的群狼也会越来越多。若稍微露出点疲态，怕不是要被人分而食之。”
“今我为先锋，退是不可能退的。既如此，不若进兵，拿汲桑练练手，见见血。将来若对上匈奴，尔等还能有一战之力。”
“我意已决！传令全军，从速进兵，与敌决战。”
邵勋抽出佩刀，扫了一眼众人，道：“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不赦。”
“诺。”诸将轰然应命。
命令下达后，各部立刻开始行动。
邵勋又找来辅兵军官，令其拣选精锐，布置在车队外侧，护卫好辎重部伍，勿要令敌偷袭得手——邵勋不指望他们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行了。
今次一战，还是得靠自己人。

第二十一章 用什么脑子打仗，拼了！
刘舆这次的反应很快，得到消息之后，立遣从事中郎胡毋辅之快马来到邵营，督促其从速进兵，击溃当面之敌，“拊汲桑之后背”，与苟晞一南一北，夹击贼军。
胡毋辅之传完令后还得接着督战，无法离开，因此一直哭丧着个脸，唉声叹气不停。
没人关心他的心情，上万大军马不停蹄，一路东进，寻机决战。
……
七月十八日是个阴天，微微有些细雨。
这种阴雨天气，不会阻碍骑兵行动，也不会影响弓弩的使用，还十分凉爽，当真是个——厮杀的好天气。
李乐爬上了一棵树，站在颤颤巍巍的枝丫上，瞭望敌情。
远方的地平线上，民房错落有致，田野一片金黄。
稍近些，则是一处不算太高的土坡。土坡两侧，则是大片的荒草甸子。
蓦地，一面大旗插上了土坡，在南风中猎猎飞舞。
李乐一惊，下意识看向土坡后面，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灰色的民房、金色的田野之间，出现了一道银色的洪流。
最前方数十人，身披重铠，手持长柄斧。
后面百十人，则手捉步弓，背插长刀。
再后面，银色洪流愈发汹涌，铺天盖地，长枪丛林一望无际，仿佛突然从田野里长出来一般。
鼓声不断响起，风中传来了浓烈的杀意。
李乐扭动了一下身体，枝丫仿佛不堪重负般，几要断开。
“嘚嘚……”离他最近的荒草丛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人高的荒草齐齐摧折，高头大马出现在了他的眼帘之中。
一匹、两匹……十匹、百匹……
仿佛变戏法一般，一群又一群的骑兵从荒草中冲出。
他们没有携带长杆兵器，但身披铠甲，腰悬弩机，背插长剑，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朝正在前方布阵的千余义军步卒冲去。
李乐还没反应过来，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又传来了大地的震颤。
他踮起脚尖望去，却见数百轻骑从两侧迂回而来，或持大戟，或掣角弓，阵型密集，意态闲适，仿佛早就熟悉了骑战厮杀一般。
“吹号，进兵。”李乐心下一急，话刚说出口，只听“嗤啦”一声，树枝彻底断裂，李乐屁股着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上马厮杀，快！”李乐顾不得揉屁股，大声下令道。
有人比他们厮杀更快！
三百府兵遥至敌军阵前百步外下马，然后分出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二百七十战兵快速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持弩机，向前射击。
弩矢破空而至，直接在敌方不甚严整的阵型上射出了巨大的缺口。
敌军阵中一片哗然，骚动不已。
常粲将弩机放回马鞍下面，然后抽出重剑，大吼一声：“冲阵！”
二百七十人齐刷刷抽出长剑，再度排成紧密的阵型，小步快跑，迎敌而上。
阵中没有喧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叮当的甲叶碰撞声，偶尔传来一两声口令，也是军官在提醒士兵们注意阵型。
常粲身先士卒，勇不可当。
前后左右，不断有人加快脚步，试图超过他。
虽不到三百人，但气势逼人，杀意冲天。
千余义军的阵型先遭弩矢射击，这会还没恢复过来，看到对面的官军弃弩持剑，冲杀而来之时，有些慌乱。
“嗖嗖！”阵中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
冲锋的府兵微微低头，任凭箭矢从身旁掠过。
他们已到五十步内。
敌军再射一波箭矢。
常粲冲在最前面，耳边破空之声不断，一支箭都没落到他身上。而在他身后，则接二连三响起了闷哼。
天不收我，还有何惧？
常粲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加快脚步，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敌兵的面容甚至可隐约看清了。
他们在慌乱，他们在害怕，他们不堪一击。
二十步、十步……
常粲脸色愈发潮红，身上插着两三支箭的他大吼一声，左劈右斩，荡开了捅过来的两根长矛，蹂身而上，直接撞进了敌军人丛之中。
“咔嚓！”令人愉悦的脖颈折断之声响起，鲜血冲天而起，糊得常粲满头满脸。
但这并未阻止他。
腥臭的鲜血仿佛助燃剂一般，轰地一下就点燃了他心底全部的杀意。
长剑无情斩过，残肢断臂狂乱飞舞。
后续的府兵一拥而上，重剑齐齐力斩，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冲破了义军的阻截。
交手只一合，千余人就忍受不住这么凶猛的打法，直接被冲散了。
李乐带着一千骑兵左右驱驰，正与骁骑军反复厮杀，骤闻义军步卒溃败，当下没了战意，直接让人挥舞旗号，向后撤退。
前哨战，就这么仓促开始，又匆匆结束，快得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满地的尸体与鲜血做不得假，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死者不下千人，如今已然结束。
但这个所谓的结束，或许只是更大规模战斗的开始。
******
李乐匆匆撤回了驻地，来不及清点人数，直接朝逯平说道：“快，他们追来了。”
逯平先是一惊，再一喜，问道：“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深沟高垒，引我前去呢。”
李乐看逯平欣喜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有些不对？”逯平笑容一收，问道。
“官军有些难缠。”李乐如实说道：“他们有五百骑，骑术不错，器械精良，敢打敢拼。”
“什么？”逯平有些惊讶：“官军骑术还能有你们好？”
“不如我们好，但也不好对付。”李乐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掩饰或夸大地说道：“咱们的儿郎，天生长在马上，诸般技艺自不是官军能比的，若花些时间，拉开距离，我有把握将这支官军骑卒重创乃至围歼。但他们擅长正面冲杀，十分勇猛，若无地利，实在不好拿捏他们，便撤了。”
一个擅长正面冲锋，一个擅长游击骑射，各有长处，李乐确实没说假话。
若场地足够宽阔，没有沟渠、树林、房屋阻碍，能够充分拉开距离兜圈子的话，他能把这些禁军骑兵玩死。
但现实中没有这么理想的场地，冲着冲着，就总遇到障碍物，不得不转向，损失速度，然后被擅长肉搏冲锋的骑兵抓住，一击冲垮。
说白了，马匪擅长打滑头仗，喜欢和草原人那样玩骑射，毕竟骑兵之间的正面对冲太考验勇气和组织度了。
“步军呢？”逯平下意识问道。
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只不过还想再确认一遍罢了。
“怕是回不来了。”李乐说道。
逯平先是一愣，然后哈哈一笑，道：“无妨，本就是诱饵，死就死了。我倒要看看，邵勋率军奔袭而来，而我以逸待劳，到底谁吃亏，谁占便宜。”
说完，他看着李乐，道：“这么说，官军下午便能赶到。我这便让儿郎们吃些食水，养精蓄锐，待邵贼赶来，一战擒杀之。”
“逯将军。”李乐想了想，建议道：“排兵布阵的时候，把老兄弟们排在前面，我有点不放心。”
“嗯？”逯平有些惊讶，问道：“官军甚是骁勇？”
李乐直接把他惊鸿一瞥中看到的官军打法说了出来。
逯平听后，凝眉苦思良久，喃喃道：“步兵携弩剑，骑马赶路……”
几百人不多，但厮杀正烈之时，在战场上骑马机动，却比步兵两条腿快多了。
逯平也打了不少仗了，很清楚阵列野战之时，战机稍纵即逝，如果被一股骑马步兵盯上，在你来不及调整的时候，骤然奔袭而至，沿着缺口钻进来，恐要坏大事！
“能不能把这股人驱散？”他抬起头，看向李乐，问道。
“我尽量。”李乐很清楚这会不是保存实力的时候了，慨然说道：“临战之时，若官军再来这招，我拼着大耗本钱，也帮你把他们驱散了。”
“好！”逯平一拍大腿，道：“就这么说定了。届时我亲自带着老兄弟冲杀，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奶奶的，大将军非要让我学石勒，用什么脑子打仗。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好用嘛，干脆与他们拼了。”
拼得过，自然一切都好。
拼不过，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跑路就是，烂摊子丢给大将军发愁去。
二人计议已定，便开始各自忙活。
李乐领着骑兵去喂养、洗刷马匹，并找好埋伏的地方。
逯平则去挨个找将校谈话，重新调整部署。
打了这么多仗，大伙早就不是雏了，慢慢总结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办法，并一步步加以改进。
人总是会进步的。
去年攻邺城，损失惨重。
今年攻邺城，表现就好多了。
石勒总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整顿部伍的时间。
只要有个一两年，好好整训一番，把他们转战各处积累下的经验好好琢磨吃透，转化为战斗力，那么全军将迎来脱胎换骨的变化。
妈的，石勒还真有几分门道，但如今缺的就是时间。官军一步步进剿，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如之奈何。
午后申时，西边的田野之中又出了那面大旗，仿如催命符一般，插在一个小土包上。
迎风飘舞的“邵”字大旗之下，密密麻麻的银色武士钻了出来，一队又一队，站满了驿道、村落和田野。
土包上的大旗慢慢移动了起来，百余骑下了高坡，先是横向转了一圈，似乎在观瞭地势、敌情。
很快，他们向这边冲了过来，领头的金甲大将手持一杆粗大的马槊，威风凛凛，豪情万丈。

第二十二章 决胜
邵勋率亲兵薄阵，并不是为了冲阵，更多是为了观瞭军势。
斥候给的情报固然不少，且可多人互相印证，但他总觉得这帮人成长起来没几年，于是像个不放心的老父亲一样，亲自出马，查探敌情。
另外，己方士兵虽然半路上吃了食水，休息了一会，但随后又赶路，这会刚刚列好阵，席地而坐休整中。自己过来骚扰一番，吸引敌方注意力，也能延缓交战的时间，给己方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
思虑间，他已经突到了敌军大阵外缘的一箭之地。
流寇一阵哗乱，很多人纷纷起身，拿着弓箭往外胡乱射击，但因为距离太远，够不到。
“嘚嘚……”一阵马蹄声响起，原来是埋伏在小树林后的李乐部冲了出来。
“好嘛，摸清楚了一处敌军藏兵点。”邵勋哈哈大笑，迎面直冲而去。
唐剑猛夹马腹，带着十余人冲到前面，紧紧护卫着邵勋。
一百多步的距离，对骑兵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双方很快迎面相撞。
关键时刻，流寇又下意识横向躲过邵氏亲兵的锋矢，不敢硬碰硬，试图游斗取胜。
但短兵相接之下，哪由得他们如此自在？
邵勋越众而出，沉重的马槊横扫而去。
敌骑也算精悍，要么伏于马背之上，要么仰面躺倒，甚至还有人侧身躲在战马的一侧，只有寥寥一两个倒霉蛋试图用骑枪去挡马槊——结果毫无悬念，直接被重如千钧的大槊扫落马下。
唐剑抽出环首刀，紧随邵勋之后，与敌骑错身而过之时，提刀一划。
那些刚从马背上起身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就惨叫落地。
偶有几个躲过的，又被接踵而至的马槊骑兵直接挑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惨叫连连，随即被甩落地面。
不敢面对面硬冲，当什么骑兵？只敢玩骑射，算什么好汉？
呃，“邵贼”很快玩起了骑射……
只见他冲出二十余步后，勒马回转，将沉重的马槊顿于松软的泥土之中，然后抽出上好弦的角弓，连发数矢。
每射一下，总有人应弦而倒。
数十骑向他围拢了过来，满脸恨意，誓要把他拿下。
邵勋又发三矢，这次射的是马。
冲锋中的马儿或者人立而起，痛苦嘶鸣；或者前蹄一软，横着栽飞了出去。
敌骑见状，纷纷散开绕行，但一下子就损失了速度。
邵勋收起角弓，持槊而上。
唐剑等人兜了一圈后，又围了过来，紧随其后。
马蹄声疾，呼喝连连。
双方数十骑再度迎面撞在一起，邵勋抢占了左手位，冲刺方向与马儿奔跑方向角度一致，十分舒服。
他甚至在敌人惊讶的眼神中单手持马槊，迎面之时轻松挑起一人。
唐剑等人死命阻拦着后续敌军刺过来的长枪，双方错马而过之时，又多了不少空跑的无主之马。
敌骑胆寒了。
他们有二百余骑，官军只有百余骑，但连冲两回，己方已经有五十余人坠落马下，对面死伤的不过寥寥十余。
再这么冲一次，可能就要垮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有退意。
正犹豫间，却见对面的邵勋弃了马槊，又端着角弓上来了。
破空之声连响，三箭之中只落空了一下，另有一人惨叫栽落，一马痛苦地甩落了背上的骑士，跪倒在地。
“撤！”敌骑坚持不住，一哄而散。
邵勋占了便宜，还要继续卖乖。
在撵着屁股追杀一阵，复射杀两人后，他一拨马首，直朝敌阵冲去。
外围的流寇看了半天骑战，早就心生寒意，这会看到骑兵踏阵而来，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一大坨人给挤在了一起。
邵勋的心砰砰直跳。
他的性格中有很大的冲动因素，有时候脑子一热，不管不顾起来，连皇后都敢撩，太子妃的衣服都想撕，还想给主母放产假，此时见到这一阵的流寇并不精锐，面有惧意，心下一横，直接就冲了上去。
敌军顿时慌乱不已，有人扭头就跑，有人向后退，还有人向前挤，试图拿长枪戳刺。
邵勋哈哈大笑，环首刀横向一斩，格开一柄长矛，然后伸手一捞，将一面盾牌抓在手中，拨转马首，扬长而去。
紧随而至的唐剑亦放慢速度，拨马离开。
“将军单骑冲阵，夺牌一面！”他大喊道。
“将军单骑冲阵，夺牌一面！”众骑士齐声大吼。
“将军单骑冲阵，夺牌一面！”高亢的声音迅速沿着整个战场蔓延开来。
骑士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喧哗声就大了起来。
流寇兵士们将信将疑，一时间谣言四起，军官不能制。
逯平正在指挥排兵布阵，见状心底一凉。
事情是真的，他已经看到了。
那个冲阵的勇将，嚣张不可一世，偏偏胆子奇大无比，眼光还毒辣，知道哪些人可以冲，哪些人不能冲。
他妈的！有脑子还敢打敢拼，从哪冒出来的？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下令尽快整队，一波直接冲过去。
胜就是胜，负就是负，看命了。
越往后拖，胜机越小。
邵勋炫耀一阵后，见得马力已不如之前充足，便往本阵一溜烟跑了。
李乐从另外一边冲了过来，象征性追杀一阵后，亦撤了回来。
接下来，便是双方主力步卒的会战了，他们已帮不上太多忙。
******
“将军威武！”
“万胜！”
“杀他个人头滚滚！”
邵勋策马缓缓而行，高举右手，哈哈大笑。
唐剑执着盾牌，跟在邵勋后面，策马行过每一个方阵，所过之处，喝彩声连连，士气蹭蹭地往上涨。
原本略有些紧张的银枪军士卒忘记了害怕，脸红脖子粗地跟着高呼。
原本就不把流寇放在眼里的牙门军众将士更是欢呼连连，纷纷摩拳擦掌，欲将敌军撕碎。
消息传到后阵，正在环车为营的府兵部曲、丁壮夫子们也镇定了下来，对这场战斗多了几分信心。
夫战，勇气也！
敌军有经验优势，我军有装备优势，现在又士气高涨，还有何惧？
对面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鼓声。
邵勋回首望去，却见贼众粗粗整队完毕后，已经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击鼓，进军！”他没有丝毫犹豫，不趁着这会士气大涨进兵，等儿郎们的兴奋劲过了，再去打烂仗？
“咚咚咚……”鼓声很快响起，中军高台上旗号连连，位于右前方的牙门军两千人及一千丁壮齐步前进。
中军大阵之中，席地而坐的银枪军、府兵们纷纷起身，列好阵势。
听到第二通鼓，开始进兵。
左后方还有一千牙门军，带着两千辅兵同样起身，但并未前进，而是持械肃立。他们要第三通鼓后才会进兵。
最后，还有两千丁壮、三百府兵部曲以及四百余骑兵，他们留守后方的辎重车阵。
辅兵不会动，但骑兵随时会出击。
天气渐渐闷热了起来，战场上一丝风儿也无。
雄鹰飞过天空，锐利的眼神注意着地面上正要舍命搏杀的人类。
一方排出了方阵，毫无特点，中规中矩，边缘处还有些散乱。
前进之时，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前后脱节。
另外一方排出了斜线般的阵型。
右前方走得最快，试图包抄对方的左翼。
中间全员披铠，阵型严整，士气高昂。
左后方的阵型稍有些散乱，每走五十步，就要停下来整队，然后继续前进。
雄鹰飘飞而去，地面上的战斗也进入到了血肉横飞的阶段。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气势汹汹，面目狰狞，并且大喊大叫着为自己鼓劲。
在他们两侧，各有两百多名弓手快步上前，拈弓搭箭，准备射击。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对面的官军素质很高，队形严整，配合默契。而且武备精良，重铠武士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无有尽头。
对面的鼓声停了，正在前进的队列也停了。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动作熟练地从腰间取下步弓，从箭壶中抽出长箭。
“这……”流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有些傻眼。
“呜——”角声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放出了无数恶鬼。
“嗡——”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对面飞来，几乎遮天蔽日。
前排的老贼们下意识低头。
这是远距离抛射，并不可怕，捱过这一阵就好了。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当当敲砸着兜盔、甲叶，并未造成多少伤害。
但他们没事，后面的人就惨了。
闷哼惨叫声不断响起，一个又一个走着走着就跌倒在地。
有人抱着大腿直吸气，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还算顽强。
有人直接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被无数人踩过。
还有人身上连件皮甲都没有，偏偏倒霉地插了好几支箭，或许都入肉不深，但自己吓自己，大呼小叫，直接被军官一刀捅死，免得影响军心。
这一轮抛射过后，饶是三千老贼，阵型也散乱了不少。
尤其是两侧的弓手，直接躺下了七八十，剩下的匆忙还击，数百支箭飞往对面的银枪军大阵之中，似乎没起到多少效果，只稍稍令其阵型散乱了一下，但很快就有背插认旗的军官连连呼喝，调整队形。
向前走了二十步后，阵复如初，看不出一点异样。
“呜——”角声再起。
银枪军又停下了，所有人将长枪倒在地上，再次取下步弓，箭雨如期而至。
这一次的伤亡就比较恐怖了。
无甲的流寇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
轻甲贼人的阵型也东倒西歪，这边缺一块，那边缺一角的。
后面的人懵懵懂懂，在军官的驱使下上前补缺，维持阵型完整。
“快！往前冲，别节省体力了。”逯平沿着两个小方阵中间的空隙，策马而前，大声下令道。
如果再按部就班地走，官军还能射一轮箭，而且是威力最强大的三十步直射，届时不直接把他们射崩了？那还打个屁？
“干掉他们啊！抢他们的甲！”
“杀呀，冲完回来的，可以去甲字大营玩女人。”
“西天佛爷护我身，刀枪不入，冲！”
贼寇首领们纷纷鼓劲，带着一帮披甲贼子纵身而上，直冲而去。
他们已经顾不得阵型了，乱就乱吧，总比再挨一轮箭强。
对面的官军也加快了脚步，双方很快短兵相接。
“嘭！”长柯斧凶猛地砸在一名重铠贼首胸口，当场把他撞飞了出去。
“嘭！嘭！”百余杆长柯斧、木棓迎头砸下。
刀盾手们顶着大盾，呐喊着直冲。
长枪手紧随其后，枪出如龙，精准地捅刺着。
排在前面的全是两三年的老兵，绝大部分参加过长安屠鲜卑之役。
站在血腥的战场上时，他们已不甚紧张，长年累月苦练的技艺能顺利发挥出七成以上。
“刺！”王雀儿冲到前面，在他的带动下，老兵们机械地捅出长枪，一次又一次。
对面的贼寇多亡命徒，十分凶悍，但技艺并不是很出众，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劲在搏杀，指望敌人知难而退，望风而逃。
“刺！”没有人退，第二轮长枪捅出。
老贼们大喊着口号，仗着身上的铁铠，直接冲到长枪丛林中，左劈右杀，生生制造出了一小波混乱。
银枪军士卒接二连三被砍倒在地，痛呼惨叫。
“刺！”后排的长枪手快步而上，如林的长枪刺出，直接将这些老贼给串了起来，鲜血流了一地。
“刺！”连续数轮之后，王雀儿、金三等人的嗓音早就淹没在混乱的战场杂音之中，但银枪军的老兵们自发地念着口令，提枪刺杀，节奏刚刚好，显然已打出了感觉。
在他们的带动下，后面的一年兵乃至新兵深受鼓舞，紧张情绪大为缓解，渐渐想起了训练中的动作要领。
军官们趁机鼓劲，带着他们墙列而进，一一刺杀着被老兵漏过来的贼寇。
整整两千四百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嗡嗡运转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哭喊连连。
“刺！”长枪铺天盖地捅来，最后一拨敢打敢拼的老贼也胆寒了，直接转身而逃。
“嘚嘚……”常粲紧紧盯着中军指挥车上的旗号，见到出击的命令后，立刻带着部下上马，奔涌而出。
敌军骑兵出动了。
很快，己方后阵辎重营内响起了一通鼓，骁骑军也出动了。
双方指挥官都打出了后手，大战已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邵勋站在指挥车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战局。
己方偃月阵核心中军部分是两千四百银枪军，面对三千老贼的冲击，岿然不动，甚至还反杀了回去，将他们一步步往后推，已然崩溃在即。
三百府兵抓住机会，打算给处于崩溃边缘的老贼们来一下侧击，一举击垮之。
敌军骑兵显然是来阻止他们的，于是骁骑军立刻出动，横击而去，与敌骑战在一起。
右前方“月牙尖”部分，牙门军儿郎们已经快要到位，可以随时侧击敌军。
但这场战斗，似乎已用不着他们了，因为敌军正面就没顶住。
府兵骑马快速机动，很快就抵达了老贼侧翼。
他们照例来了一波弩机齐射，直接将贼寇最后一点阵型打乱。
随后便是长剑武士们的白刃突击，配合正面的银枪军儿郎，追着混乱的老贼们大砍大杀，并驱赶着他们向后溃退。
老贼不傻，知道冲乱己方阵营是什么后果，但到处都是官军，慌乱之下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浑浑噩噩向后溃退。
灵醒的人还知道从两个方阵之间的间隙内通过，那是预留给溃兵的通道。
但这类人太少了，更多的人慌不择路，直接撞开后方的无甲、轻甲炮灰，夺路而逃。
银枪军加快了脚步，队形愈发整齐，士气愈发高昂，很快就冲到了一片混乱的贼军阵前。
“刺！”密集的长枪刺出。
从指挥车上看去，贼军大阵像墙体坍塌一般，剥落下了一大片砖石。
“刺！”长枪再度捅出。
杀伤更加恐怖，因为敌人已经没几个人在反抗了。
前军的败退，阵型的混乱，还有人大喊大叫，无一不让人心慌意乱，莫有斗志。
“刺！”银枪军士卒们肆意收割着人命。
“跑啊。”
“败了，败了！”
“别打了，我是被他们逼着杀人的。”
“饶命。”
“刺！”银枪军士卒自发地喊出了口号，杀声震天。
在他们的凶猛攻势下，继前阵后，敌军中军也不可抑制地崩溃了。
战斗至此，胜负已无丝毫悬念。

第二十三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准跑！”
“回去，都给我回去厮杀！”
“狗东西，让你好吃好喝，玩世家女人，就这么报答我的？回去啊！”
逯平带着亲兵上前，挥刀连砍，试图阻止崩溃的大军。
但身处群体之中的人一旦失去理智，短时间内是很难恢复过来的。
根本没人听逯平的。
讲点礼貌的，绕着他和亲兵走。
不给面子的，直接撞过去。
甚至还有刀兵相向的，把亲兵督战队都冲垮了。
逯平的马儿受惊，直接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亲兵们赶忙拉住，然后拥着他向后跑。
李乐好不容易摆脱了骁骑军的纠缠，见到逯平陷入危险之中，赶忙带着百余骑前来相助。
但很快就有一阵弩矢发射声传来，李乐肩膀中了一矢，痛得不行。胯下的马好像也受伤了，疯狂地乱跑乱跳，直接将李乐掀了下来。
李乐猝不及防，一只脚被勾在马镫里，身体倒在地上。
马儿拖着他乱跑乱撞，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轰然倒下，好巧不巧，直接把李乐压在了下面。
他还有几分意识，但身边全是溃兵，压根没人管他。
片刻之后，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躺倒在地的李乐扭头望去，见到了一堵堵如山般的银色长墙。
长墙保持着小步快跑的节奏，看到李乐还活着，有人随手扎了一枪，彻底泯灭了李乐的最后一丝意识。
逯平终于冲出了溃兵人群，扭头一看，身边就剩下三五十人了，垂泪不已。
“将军，走吧。留得命在，还有机会。”眼见着主将不愿走，亲兵抽出匕首，刺了一下逯平的马屁股，马儿受惊，一下子冲了出去。
众亲兵迅速跟上，仓皇离去。
骁骑军渐渐收拢了起来。
他们都是老中军，太知道眼下该怎么办了。不用任何人指挥，就自发地驱赶着溃兵，像赶羊一样，将他们分散赶往各个方向。
跑得慢的“羊”，直接上去一戟，不会有任何反抗。
其他“羊”见状，心生恐惧，下意识加快脚步，试图逃命，直到耗尽最后一丝体力，瘫软在地上——这下连逃都没力气了。
当然，溃逃是主流，但也有少数人聚在一起，试图做最后的顽抗。
这些人有死志，骑兵是冲不动的，也不值得冲。
府兵们很快就骑马赶到，然后下马弩机攒射，直接将其打得大乱。接下来便是重剑武士的冲锋，一波组合拳下来，基本没人顶得住。
“不要给贼人喘息之机，厉行追击，一刻不停。”信使带来了邵勋的最新命令。
骁骑军、府兵们得令之后，将“羊群”赶向后方，交给银枪军、牙门军来俘虏，自己则拨转马首，一路前追。
这一追就追到了黄昏时分。
骁骑军率先回返，每个人的马鞍之下都挂着好几个人头。
府兵则还没回来，听闻抓了千余俘虏，正带着他们缓缓而行。
银枪军、牙门军已经停止追击，开始打扫战场了。
此战，当场斩首不下两千，追击过程中又杀四千余，另俘虏了四千人左右，余众近四千，散往各处。入夜之后，却不便抓捕了。
“着府兵回来之后换马，带上部曲，趁夜追击。”从指挥车上下来的邵勋直接吩咐道：“多张火把，多造声势，再多带一些鼓，四方擂之。”
“诺。”信使翻身上马，前去传令了。
贼军刚经历大败，如同惊弓之鸟。
黑夜之中，压根不知道有多少追兵过来，看到那么多火把，那么洪亮的杀声，以及到处可闻的战鼓声，不心胆俱裂就算好的了。
六百府兵及部曲，可以吓唬逃走的数千贼军一整夜，让他们听到马蹄声就赶紧跑路，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吃饭，慌慌张张走一整夜，体力大耗，精神恍惚，自相践踏，天明之后只能束手就擒。
反观牙门军、银枪军刚刚大胜，士气高涨，养精蓄锐一整夜后，天明再度出击，将无人可挡。
邵勋这一把算是把敌人给算死了，种种小手段信手拈来，不是神人天授还有谁？
吃过晚饭之后，他甚至有时间检阅一下部伍。
经过这一战，银枪军的老兵们固然更能打、更勇猛了，但新兵们心理上的淬炼更不可小视。
他们已经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厉害。战前的忧虑完全是自己吓自己，没必要。
他们更知道，邵将军勇冠三军，跟着他打仗，就是这么容易。
军心、忠诚心都更加深化了。
一胜解百忧，诚如是也！
胡毋辅之匆匆回到了辎重车队，让随从拿来笔墨纸砚，直接伏在车厢上写字。
“……逯平、李乐者，本为茌平苑之牧卒，久沐王化，不思报效。俄兴悖乱，附于剧贼。广集叛夫，招纳庸丁。容纵贼人，残害乡里。所过之处，井邑皆空，耕桑尽废，百姓流离，易子而食。此固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共弃……”
“……材官将军邵勋，以忠事君，以孝事父，以义事主，拥骁锐之师徒，擅征战之法令……带甲数千，去县三里，御敌杀戮，大挫其锋……
“……一战功成，果枭逆首，尽戮凶徒。城池方遂保全，士庶免罹涂炭……”
“当是时也……”
最后是一段带有浓重个人感情色彩的艺术化加工过的作战过程，非常详尽，甚至连邵勋的心理活动都有。
当事人如果看了，绝对脸红——大哥你写得也太夸张了。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不少神神鬼鬼的东西，一看就降低了真实性。
最绝的是，胡毋辅之写的这玩意，还是有不小可能上史书的……
后代修《晋书》时，难免魔法元素过多。
卢志在一旁看着，嘴角直抽抽。好几次伸出手，想要夺过笔自己写，但想想自己啥身份？就叹着气作罢了。
这些士人，能不能严肃一点？
胡毋辅之写完后，得意地放在嘴边吹了吹，待墨迹干了之后，便装入信封封好，交予使者，快马送往都督刘舆处。
他懒得多想自己这么写会有什么后果。
爷不在乎！
这世上能让我低头的只有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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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乡县东的一处废弃村落内，逯平是真的跑不动了。
方才逃跑之时，马儿不幸别了腿，直接将他甩了出去。
回去一看，老伙计躺在地上流眼泪。
逯平亦垂泪不已，随后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踉跄跄逃跑。
每次想要停下来歇息一会时，就总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以及田野中大张着的火把。
鼓声也到处擂响着，让人晕头转向，吃不准官军从哪追来了，有多少人。保险起见，他们只能继续逃跑。
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终于到了这个村落。
逯平说什么也不愿意跑了，嚷嚷着死了算了。再一数亲兵，原本四十余人，现在只剩寥寥七八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半夜跑散了。
兵败如山倒，就是这个德性。
逯平叹了口气。
邵贼追得太凶了，自己的兵不睡觉，也要把他们驱赶出来，追亡逐北，简直离谱。
这个时候，我若有一万精兵——不，五千就够了——直接反杀过去，定能将邵贼杀得大败亏输，直接反败为胜。
“将军，吃点粥吧。”有亲兵端着熬好的粟米粥走了过来，说道。
逯平咽了咽口水，打了半天仗，又逃了一晚上，再不吃点东西，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接过木碗，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咂嘴。
小时候，总觉得粟米粥香。
长大之后当牧卒，时不时干干马匪，来钱多了，就不觉得这玩意有多好吃了。
没想到时过多年，再度捧起粟米粥时，发现它是那么地美味。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这里有火，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有贼人，快出来，不然烧房子了。”
“一万多人都败了，就你们几个，还打什么劲？不如降了，活罪虽然难逃，死罪却可免了。”
“妈的，还不出来是吧？放火，烧房子！”
门外很快响起了兵刃交击声，还有密集的弩矢发射声。
逯平似未所觉，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后，提起环首刀，直接冲了出去。
“嗖！嗖！”数支利箭射来，直接将逯平带飞了出去。
他呵呵笑着，仰头看着天空。
茌平苑的天，也是这么蓝啊，这次是回不去了……
官军很快冲了过来，将其首级割下，置于鞍袋之中，然后草草搜索了一下，确认没有隐藏的溃兵之后，继续向东追击。

第二十四章 许昌与洛阳
七月十九日，养精蓄锐了一整晚的大军离开了肥乡，折向东南，追击敌军而去。
邵勋临时收到消息，几乎是在他击败逯平、李乐的同一天，苟晞在阳平再破汲桑，杀数千人。
南北两线皆败，汲桑确实气数已尽，不像是能翻盘的样子了。
此时的驿道之上，打了大胜仗的银枪军士气高昂，每每看到邵勋策马而过之时，就自发地欢呼起来。
邵勋乐得他们如此。
自己花费五年时间，倾尽心血培养的私兵，终于有了点模样，可以上阵打仗，还能打胜仗，这巨大的满足感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沉醉。
牙门军则有些不忿。
肥乡之战，他们担当侧击任务，没有得到什么出手的机会，只在最后关头追亡逐北，打了一次顺风仗。而此战最大的功劳，却落在之前一直被他们瞧不大起的银枪军身上，因此个个都不服气，心里憋着一团火。
而心里不爽，自然就要发泄出来了。
三天后，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馆陶县。
城内只有区区千余义军，人心惶惶。
辅兵们花费一天工夫，简单打制了一些梯子，当天晚上突然夜袭，逾越墙垣，攻入城内。
贼众溃不成军，大部溃散。
二十一日，继续向东，一路追击，丝毫不停顿。
二十三日，行军途中得到消息，石勒从清河南下，救援汲桑，为苟晞大破，死者逾万。二人收拾余众，仓皇溃往清河。
于是大军调转方向，往清河而去。
二十五日，牙门军击败断后的义军夔安、桃豹部，二人仅率数十骑走奔。
二十六日，克复清河县，继续向北，追袭不停。
而这个时候，刘舆终于慢悠悠地抵达了邺城。
邺宫残破，难以住人。好在城内空宅子很多，不至于没法安排。
“好好的王宫，被一帮不知所谓的贼人烧毁，却不知何时得以恢复旧观。”
“若彦国在此，说不定还会去凭吊哭祭一番。”
“哈哈，彦国是个痴人。”
“看过彦国的军报没有？简直把邵勋吹成天下第一名将了。”
“苟道将不也打得挺好？俘斩更多，比邵勋的成果更大。汲桑五万贼众，基本溃散得差不多了。我听闻汲桑南奔茌平牧苑，此为找死。石勒带着数百骑向北，不知何往。”
“不知不觉，河北乱军终于要平定了啊。”
众人吵吵嚷嚷间，神色都有些复杂。
两个没有门第的人领兵，接连大破贼军，如秋风扫叶一般，将河北给收拾了一个遍。
但在他们之前，南阳王模控制不住局面，灰溜溜走避许昌，再至长安。新蔡王腾则更惨，父子四人只活下来了一个，家族几乎覆灭。
诸王之中，唯一有点本事的大概就是范阳王虓了，奈何他三十七岁暴死，不然也不至于多出这么多首尾。
每每想起这么些事，众人都有些不自在。
联想到原本关西第一大将张方同样没有门第，就更让人难受了。
这个世道，怎么竟是些不知所谓的低贱之人冒头呢？
“胡毋辅之的捷报，我已遣人发往许昌。”之前一直在看地图的刘舆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许昌？”有人不解。
“汲桑大败，太傅已离开官渡，返回许昌。”刘舆解释道：“河北大局已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
“那我们？”
“我们还不能走。”刘舆摇了摇头，道：“有成都王残部在广平活动，太傅有命，挥师北上，剿灭之。”
“那邵勋……”
刘舆脸色一沉。
其实他不太清楚前线的情况，胡毋辅之的捷报多有夸大之语，不能全信。但他看到邵勋死死咬着贼众追击的样子，就知道肥乡之战他们的伤亡并不大，故有余力、有信心追击逃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一支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
很显然，消耗邵勋的目的没有达到。
相反，他可能还缴获了大量物资，俘虏了许多溃兵、工匠，实力比起战前还有所增强，更不好对付了。
“等等太傅那边的回应吧。”刘舆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担心因为这件事没办好，而在太傅面前失宠，让别人爬了上去——太傅最近对黄门侍郎潘滔非常欣赏，大有邀请他入幕的意思，刘舆很有危机感。
听刘舆这么一说，众人也闭嘴了。
阴谋诡计耍得再多，有人家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管用吗？想到此处，微微有些气沮。
“邵勋现在在清河附近吧？”刘舆问道。
“是。”
“他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向北追击石勒，誓要诛杀此獠。”
“咦？”刘舆惊讶地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怪哉。汲桑、石勒大败，部众离散。汲桑南奔茌平，石勒北逃安平，邵勋为何舍汲桑而追石勒，难道石勒的价值比汲桑还高？”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费解。
是啊，为什么呢？汲桑的人头可比石勒值钱多了啊。
“令其见好就收，西进襄国，堵住石超等人北逃之路。”刘舆下令道：“其余诸军，随我北上广平，剿灭司马颖旧部。”
“诺。”众人纷纷应道。
******
捷报入许昌之时，太傅身体又不好了。
他将胡毋辅之的军报看了又看，心中愈发不爽利，暗暗决定：今年就把此人踢到兖州，让他去当个整日耍嘴皮子的大中正，终生不复入朝堂。
“太傅，此时当镇之以静啊。”主簿郭象坐在对面，轻声提醒道。
司马越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打了胜仗，即便再不喜欢，也得捏着鼻子给赏。毕竟，禁军本来是不会出动的，邵勋完全出于“恩义”，才率师出征。他甚至连私兵部曲都带上了，任谁也无法指摘他的不是，你这时候再苛待他，可就说不过去了。
“邵勋在清河做了什么？”司马越突然问道。
“据刘庆孙查探，派捐钱粮，搜罗工匠。”郭象回道。
司马越冷哼一声。
邵勋当真是连掩饰都不屑了。看样子他对追击残敌也没太多兴趣，更多地是想捞好处。
“给军司王衍写信，就这般说……”司马越清了清嗓子，口述一番后，让记室参军孙惠润色、誊写，发往洛阳。
信件送走之后，司马越只觉一阵无力，头也有些发晕。
想了想后，又道：“着田甄、薄盛、李恽三人来许昌见孤。”
“诺。”
“邺城已复，何人镇之为佳？”司马越又问道。
他现在对宗王的能力已经不太信任了。更何况，也没有合适的出镇邺城的宗王人选——即便有，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去。
“太傅，或可致书王司空相询。”在这件事上，郭象不敢胡乱发表意见，只能推给王衍。
司马越点了点头。
其实他已经有人选了：中书令和郁和仲舆，和峤之弟，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素有清干之称。
名士、名人，或许能镇得住邺城。
“苟道将那边，不要拖沓了。”司马越说道：“既已侦知汲桑南逃茌平，就挥师南下，搜剿之。抓到之后，不必请示，直接挫骨扬灰。”
“诺。”郭象心中一凛，太傅对杀害他弟弟、侄儿的仇人，可真是狠啊，也真是记仇啊。
他有点怕了，第一次觉得在太傅身边当幕僚不是什么好事，但又舍不得权力的美妙滋味，一时间有些踌躇。
许昌“霸府”的信件以最高规格传递，一路换马不换人，第二天刚入夜即被呈送到了王衍案头。
郭象夹带了点私货，将他对《庄子》的一些新注解附在信中，一起送了过去。
王衍看完后，不置可否，将其交给女儿王惠风收了起来。
王景风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直打哈欠。
王衍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道：“除了容貌，当真一无是处。”
王景风不知道遭了哪门子无妄之灾，一时间愣在那里，嘴也撅了起来。
王衍扭过头去，长叹一声。
王惠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信，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衍暗暗赞叹，到底是当过太子妃的，有点气度，可惜不是男儿，可惜了啊。
“你怎么看？”王衍问道。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女儿一介妇人，如何参预大事？”
“我就要听听你的看法。”王衍耐心地说道。
王惠风沉吟了一下，道：“邵勋锋芒毕露，譬如颙府之张方，盖过诸多士人光芒，必然惹得越府名士不满。太傅本人亦不想重酬邵勋，太守之职几无可能。那么，就只能给金帛赏赐、给爵位了。”
“唔。”王衍轻捋胡须，点了点头。
其实，他觉得司马越心胸过于狭窄，不利于驭下。什么人一旦被他恨上，那真是一地鸡毛，弄得太难看。
有时候，王衍都想跑到许昌，给司马越话疗一番，让他悠着点。
老夫还想靠你捞好处呢，别乱来啊。
“持公而论，邵勋的功劳，县侯够不上，除非他抓住了汲桑。但听闻汲桑奔向了茌平，那是苟晞大军屯驻的地方，这个功劳想必与他失之交臂了。所以，亭侯、乡侯就到顶了。”王惠风继续说道：“不过，如今四方多事，说不定会滥封。苟晞即便抓住汲桑，在以往最多封个县侯，现在却说不准了，可能会有郡侯。那么，作为战功第二的邵勋，封亭侯就说不过去了。”
其实，在国朝初年，杜预有灭吴定策之功，也就封了个县侯。
当然，这是正常的。
开国之初，爵位一般都比较吝啬，卡得比较严。越往后就越松，到了王朝后期，往往滥封，寻常事也。
“胡毋辅之说邵勋练得一手好兵，你怎么看？”王衍又问道。
“女儿不通兵事。”王惠风摇了摇头，说道：“但邵勋数百里奔袭刘乔，又于长安斩杀五千鲜卑，并不似那等庸碌之人。此番击汲桑，摧锋破锐也是真的，他的银枪私兵，应有几分战力。”
王衍捋着胡须在房间内走了半天。
王景风无聊地伸了个懒腰，美好的身段显露无疑。
王惠风静静坐着，轻轻摆弄着信件。
王衍停下了脚步。
老实说，他都有点心动了。
要想在洛阳作威作福，耍弄权柄，没有能打的部队支持，还是有点困难的。
太傅不要邵勋，我能不能私下里拉拢一番呢？
他为这个想法犹豫不决，因为邵勋这个人似乎有点难以驾驭，过于跋扈了。
但他在禁军中的名气十分响亮，王衍亲眼所见。
同时也能打仗，打胜仗，这就更难得了——不得不说，邵勋奋斗五年，硬生生凭借自己的出色表现，活出了巨大的统战价值，就连王衍都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先探探太傅的口风吧。”王衍下定了决心。

第二十五章 先去看看再说
安平广宗县城外，“邵”字大旗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
仓皇逃至此处的千余义军一见，当场炸了：“邵贼至矣！”
一半人当场溃走，散得到处都是。
另有一半人不想跑了，战战兢兢出城，束手就擒。
刚刚从辎重车上取下铁铠、长枪，披挂整齐的银枪军士卒一看，顿时气乐了。
行军之时，不着甲、不扛枪、弓不上弦，每遇敌情，都会由辅兵取来器械，帮着他们披甲上阵。
一路上追击敌军，他们披甲、卸甲的次数太多了，大部分时候还不用打，一个个腻歪得很。
不过这也是好事。
只要打仗，必然会死人，贼众闻风而溃，倒省了许多事了，也能让更多的袍泽全须全尾回家。
追击到这会，队伍已经缩水不少。
少掉的是一千牙门军及两千丁壮，他们“护送”着缴获的财物、六七千名俘虏、两百各色工匠先行，前往汲郡。
到汲郡后，稍事休整一番，然后再经河南、洛阳返回梁县。
俘虏们的命运已经决定了：种田。
不会种不要紧，鞭挞之下，总会学会的。
广成泽环境不太好，开发程度不够，开辟出的新田地产量不高，与开荒无异——事实上就是开荒。
这是一个辛苦的活计，有时候还容易得病，让俘虏们趟第一道雷，改造好环境，再适合不过了。
“俘虏总计六千八百余，种个千余顷地没问题。”邵勋召集诸将，开始画大饼：“我已着留守之牙门军轮番派人看守，每俘种地十余亩，一年产出，供他们自己吃喝后，应还略有盈余，可拿来给战殁的儿郎们发抚恤。”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从今往后，俘虏们耕田所获粮豆，就专门给银枪、牙门、长剑三军发抚恤。产多少，发多少，除非一户一年所领之粮超过二十斛，那样我才会取走多出的部分。”
“战殁儿郎的家属，可直领十年抚恤，到期后方止。”
邵勋说完后，看着大家。
其实，他定的这个标准还是低了，有点欺负晋人的感觉。
唐代规定，战殁士兵一年领十二斛抚恤（一唐斛=三晋斛），直领十年，故初期战斗力较强。
武后年间，因为几次惨败，死了太多人，这条规定名存实亡，却不知还有几人能足额领取了。
到了唐玄宗时期，战争更加频繁，他甚至在南诏大送了几次人头，压根给不起抚恤了。
但怎么说呢，这玩意就和府兵一样，在打天下的时候特别好用。以后不能用了，那就再想其他办法，或者降低标准。
反正邵勋留了个口子：除去屯田俘虏们的口粮后，产多少，发多少，不够也没办法，或者你们好好打，抓更多的俘虏回来？
“将军，此乃德政，儿郎们闻之，定然感佩。”李重正色说道。
国朝其实也有抚恤，但形不成定制，随意性很大，且极少针对士兵群体。
本来大部分就是世兵或征兵，军饷都没有的，又如何谈制度层面上的抚恤呢？纵有，也是将领的个人行为，或者朝廷的临时行为，且不是每次都有，数量还很少。
邵勋定下的“恤田”，已经是制度层面的事情了，与随意性较强的个人行为完全是两个概念。
恤田或许归官府所有，但府兵、牙门军、银枪军战殁军士的家属有权分享产出，为期十年。
虽然初期肯定很少，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荒地变成熟田后，产量会进一步增加，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重又想到，将来如果谁敢动这个地，那就得罪了所有武人，朝廷都没法拿走，除非他们能诛杀银枪、牙门、长剑军的大部分将士。
这样一来，牙门军彻底不复为朝廷所有了！李重叹了口气。
但他能反对吗？不能，何况他是支持的，底层军士真的太苦了。
“将军，俘虏们种地多少年？十年、二十年？”黄彪在一旁说道：“最好能种个二十年，临老了再放走。”
邵勋一听乐了，黄彪咋这么不把人当人看呢？最绝的是，章古等人居然连连点头，很是赞同黄彪的意见。
这帮杀才！
“现在生地多，先定个五年吧，五年后厘定户籍，成为民户。”邵勋说道：“想要更多的军田、恤田，尔等就要奋勇厮杀，抓更多的俘虏回来，开辟更多的田地。回去后和儿郎们说清楚，只有打胜仗，打更多的胜仗，他们才有更好的日子。”
“诺。”众人齐声应下了。
邵勋找他们开会，他们会找军官开会，军官再告诉士兵，如此传达到位。
武人这个群体，会慢慢变得有保障，有吸引力。
当他们能分享邵氏集团崛起所带来的好处时，这个团体就比较有凝聚力了。
人是有精气神的。
士兵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时，所爆发出的战斗力，会让那些浑浑噩噩的军队相形见绌。
******
消息传达下去后，不出意外，所有人都士气大振。
士兵们不是不愿死战，你得帮他们解决顾虑。
我死了，家人活不下去怎么办？
我斩敌首级了，能不能拿到赏赐？
我立下大功，能不能升官？
我还没子嗣，死后去了地下，逢年过节有人祭祀吗？
等等。
解决一桩，战斗力上升一点。
全部解决，战斗力爆表。
邵勋能力有限，只能一点点解决了。
当天晚上，消失了三天的卢志回来了，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位名叫王阐的司马颖故将。
“王将军请入座。”见礼完毕之后，邵勋伸手一指，让王阐坐在他右下首的胡床上。
卢志坐在左下首。
“将军，王妃可在府中？”甫一落座，王阐便问道。
“在。”邵勋简略地回道。
怎么所有人都关心乐氏？她只在一天中的特定时间才是太弟妃、成都王妃，其他时候就是我的小妾嘛。
“昔年在成都王帐下为将，因醉酒误事，几被杀，后来是王妃转圜求情，我方捡回一条命。”说起往事时，王阐有些唏嘘。
邵勋默默观察了下他的脸色。
满脸憔悴，胡子拉碴，身上的戎服多有破损，脏污之处更多，已与土匪山贼无异了。
再看他的眼神，没有太多亮光，没有什么对未来的期盼，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就是造反，反对司马越的一大家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也是个可怜人！
曾经的北中郎将，混到这个地步，只能让人叹息。
“子将，何犹疑也？”卢志忍不住说道：“肥乡之役，邵材官领步骑数千，一战摧垮了汲桑万四千人，用兵神武之处，他人难及。而今汲桑众溃，河北就剩你们这点人了，再不投效过来，就要被剿灭了。”
王阐叹息一声，脸色凄凉。
“你们还有多少人？”邵勋问道。
王阐沉默。
“唉！路上说得好好的，怎么事到临头，又犹豫了？”卢志有些痛惜。
邺府旧人真的不多了，再这么下去，王阐他们一伙人都得死。
早知这么犟，他就去司马越那里当祭酒了，再不管这些孤魂野鬼。
“石超还有两千兵，楼褒、楼权各拥众千余，郝昌有兵五百，我有兵八百。”在卢志充满怒火的眼神逼视下，王阐最终说道。
“据城而守，或可撑得一时。”邵勋说道：“但苟晞会来，我也会参与围攻，届时你等必然败亡。不如降了吧，跟我走。”
“你养得起？”王阐惊讶道：“这八百人都是跟了我许久的老弟兄了，我不想他们受委屈。”
“让他们跟你赴死，就不是受委屈了吗？”邵勋反问道：“八百人不多，给口饭吃还是不难的，赏赐就别想了，我确实给不起。再者，我料石超不会降我，是也不是？”
王阐、卢志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山穷水尽之下，有些人会降，有些人不会。
石超就算要降，也不会降邵勋，但司马越又不可能接纳他，因为太晚了。
如果早个一年，曾经的邺府士人、大将都有可能得到司马越赦免，甚至为他所用。比如曾与石超一起西攻并州的王斌就降了，还得到了任用，这次配属苟晞指挥，攻汲桑。
但石超、王阐、郝昌这类人，要么潜伏在河北反复搞事，要么西奔关中，投靠司马颙，继续与司马越作对，想要得到原谅，却不太容易了。
石超是注定无法挽救了，但邵勋还想尝试着挽救下其他人。
王阐手底下的八百兵，跟着他打了一年多了，山穷水尽之下都未离散，可见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羸兵，还是有点价值的。
乱世之中，人才最重要。
“降与不降，尔自决吧。”邵勋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卢志知道，这是给他劝说的机会。于是立刻起身，走到王阐面前，半晌后，开口道：“有些事，我只说一遍，若还犟，就不管你们了。”
“其一，以数千粮械两缺之兵，对抗数万得胜之师，必败。”
“其二，邵材官屡战屡胜，此番必然封爵，身份却不差你多少。你现在甚至可以说是没身份。”
“其三，王妃在府，有事还可以帮着转圜。”
“其四——”说到这里，卢志压低了声音，道：“邵材官尚未娶妻，王妃已怀有身孕，若诞下男儿，将来如何，犹未可知。”
王阐心中一动。
卢志看着他，久久不说话。
半晌之后，王阐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我离营一趟，去劝劝郝昌、楼褒、楼权。”
卢志大喜，同时心中也有了决定。
太傅幕府的祭酒，只不过是个中低级幕职罢了，他不想去了，而今有个地方对他的吸引力越来越大。
尤其是经历了肥乡之战后，又深入了解了一些事情，他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王妃是邵材官的枕边人，还有可能诞下长子，如果再多一些像王阐这样的故人，就再好不过了。
反正邵勋目前没法开府，他也没法正式任职，若有不谐，直接走人便是。
先去看看再说。

第二十六章 谶纬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天空繁星点点。
邯郸城头，一位老者仰首望天，看了许久之后，低下头，久久不语。
石超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猜测他是害怕，于是拉着他的手，道：“崔公既已投我，便是自己人，有何不可言？”
崔公还是不说话。
石超耐心地说道：“事已至此，藏着掖着才不妥啊。”
郝昌、王阐、楼权、楼褒等人亦好奇地看着崔公，静静等待。
崔公本是博陵人，游历山河之时，被石勒所绑，引为谋主。石勒败后，将归家，又遇到石超，被“请”来了邯郸。
其实都是老熟人了，以前见过面——在这件事上，邵勋想得还是简单了，汲桑既然打着公师藩的旗号，又怎么可能与石超等人完全没联系？
崔公长叹一声，道：“太白与荧惑会，革命之象也。”
“这……”石超一惊，问道：“崔公是说我等能定鼎天下？”
崔公瞟了石超一眼，问道：“谁是太白星精？”
石超凝神苦思。
王阐却与郝昌对视一眼，心砰砰直跳。
崔公在谶纬之说上面是很有造诣的，他说的话，可信度极高。
卢志等对他俩说，洛阳有传闻，材官将军邵勋乃太白降世。以前不信，但现在信了七分，因为这个人似乎生而知之，又勇冠三军，屡战屡胜，如何解释？
“就不能是我等吗？”石超不甘心地问道。
“吾昨日以天时冥数而观，将军无能为也。”崔公丝毫不给面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仅此一观，便能断我前程？”石超质问道。
超弟熙欲言又止，终究没有插嘴。
“昨日老夫亦见得东方有黄气数根，直立数丈，此必太白星也。”崔公又道：“其气颇壮，隐隐然压制洛阳王气矣，早晚必应验。”
石超一窒。
这话他不敢轻易否定，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已经应验过了。
陈敏作乱之时，有望气者陈训说：“陈家无王气，然洛阳王气甚壮，不久当灭。”
后来果然应验了。
再远一点，吴国孙皓时，有望气者说：“荆州有王气破扬州，而建邺宫不利。”
孙皓深信不疑，乃征夫子开挖荆州世族名家之墓。
后施旦在建邺反，孙皓杀之。又派数百人鼓噪入建邺，杀施旦妻子，称天子派荆州兵来破扬州贼，以应望气者之言——这有点强行“应验”的意味了，果然不灵。
这么多人都信，石超再有主意，这会也将信将疑了。
“都督。”郝昌、王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出来。
一旁的楼权见了，亦有些意动。
“闭嘴。”石超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崔公，道：“刘舆将兵万余，自邺城北上，崔公不妨算一卦，胜负如何。”
“何须卜卦？”崔公摇了摇头，道：“傍晚时分，都督听得雁鸣否？”
“听到了。”石超愕然。
“其鸣悲也，便可知吉凶。”崔公说道：“夫天虽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星精于上，流神明于下，验风云以表异，役鸟兽以通灵。此乃上天之所使，自然之明符。”
说这话时，崔公一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模样，即便是扯犊子，但已经把石超绕进来了，让他无法有效思考。
“运星精于上，流神明于下……”果然，石超被成功降智了，开始了喃喃自语。
但被降智光环笼罩的，又何止石超一人？
在场的除了王阐还算清醒外，其他人都有点五迷三道，满脸惊疑。
“都督。”王阐又站了出来，道：“山穷水尽了，还犹豫什么？但凡有地方去，能有人投靠，又何至于此？”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是王阐的心里话。
你还能投靠谁？没去处了啊！
王浚？他不把你绑了就不错了。
司马越？真的不敢，也不想，那是仇人。
哦，似乎还有个刘渊。
王阐不愿意投匈奴，至今也没几个士人为刘渊做事。他封的几个官，基本都是当年游学时的同窗。
反正，不想死就得投降。
投刘舆还是邵勋，几乎不用选。
石超仰天长叹一声，道：“要走就走吧，我也不拦你等。”
王阐有些不忍，最终躬身行了一礼，咬牙离开了。
“都督。”郝昌上前，嗫嚅道。
“滚！”石超斥道。
郝昌灰溜溜离去。
楼褒、楼权二人远远拱了拱手，亦匆匆下楼。
石超流下了两行热泪，扭头望去，身边已空无一人。
等等，空无一人？崔公呢？
崔公已至城楼下，一把年纪了，腿脚飞快。
王阐打开城门，给了崔公两匹马，道：“崔公，就此别离了？”
崔公一把夺过马匹，道：“回去告诉卢子道，该帮的忙我已经帮了，就此回乡。此生——再不相见。”
说罢，翻身上马，不疾不徐，慢悠悠地消失在夜幕中。
“真奇人也。”王阐赞了一声，随后他又看向城头。
虽然没看见石超的身影，但他知道，都督就在上面。
身后传来了嘈杂声，大队军士赶着车辆、骡马，离开了邯郸城，向东而去。
“子将，还犹豫什么？速走。”楼权、楼褒二人招呼道。
“这就走。”王阐笑了笑，接过亲兵牵来的马匹，一跃而上。
“子将，邵材官真是太白星精降世？”郝昌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十有八九。”王阐回道。
“你怎知道。”
“卢长史说的。”
郝昌点了点头。
卢志的才学，大家都很佩服，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又增几分可信度。
他当然不会全信。但正如王阐之前所说，他们没去处了啊。
苟晞再来，可顶得住？
范阳王没死之前，就是苟晞统领其帐下兵马，在河北大杀四方。这才过去多久，大家都没忘记呢。
这是个大杀星，犯到他手里绝对好过不了，不如赶紧跑路。
呃，不叫跑路，叫趋吉避凶。
******
八月初五，当邵勋抵达巨鹿，开始征粮之时，终于收到了明确的消息：王阐等四将率三千余人来投。
几乎于此同时，刘舆率姚远、冯嵩、郭默等将抵达邯郸城南，开始扎营。
刘舆知道了邯郸守军“四散而逃”的消息。
在他抵达的当天，石超又率众“出逃”。
刘舆趁势进兵，结果在街道上遭到了伏击，损兵近千，仓皇败退而出。
石超这才真正出逃，一路向西，往武安奔去。
其弟石熙则率数百人北奔。
兄弟二人分头逃窜，令刘舆勃然大怒。
他亦分兵两路，分头追击，最终只逮到了石超一部，杀数百人。
石超领兵千余，越太行至上党，不知何往。
“石都督应逃走了。”巨鹿城头，邵勋马鞭指向西边，道：“过武安，至太行，或投刘元海去了。”
武安在邯郸西面，有一条通往河东的陉道。
《史记&#183;廉颇蔺相如列传》：“（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
当时秦军就是经太行八陉之第四陉滏口陉过来的，石超当走此道无疑。
王阐等人松了口气。
到底是老兄弟，他能逃走，大家都很开心。
“杀！”城外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众人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看过去，却见银枪军两千余人披甲列阵，正在演练刺杀之术。
即便他们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但训练仍然不可少，且非常严格。
这会长枪刺杀已近尾声，众将士在军官的命令下，抽出弓梢，开始给步弓上弦。
很快，一队又一队的人出列，一边小步快跑，一边对着草人射箭。
此为进阶版训练：行进间射草人。
步射，不仅仅有站着不动射箭，也有行进间射箭，都要考核。
最早的一批老兵，甚至抽出了长垛箭，找了一面空无一人的城墙，练习往城墙上射箭。
还有玩破甲箭的……
总之，依据入伍时间、训练进度不同，各队、各幢训练的科目不一样。
最终，随着训练的不断深化，大家的进度会慢慢趋同，便可集体演练了。
“如何？”邵勋看着四人，笑问道。
卢志在一旁沉默不语，一会看看王阐等四人，一会又看看城下的银枪军士卒。
“将军可真有耐心。”王阐收回了目光，苦笑道：“这兵花费太大了，且至少两三年才能小成，五年成气候，七八年方能大成。”
光一个弓箭，就不是短短两三年内能练精的，太难了。
邵勋哈哈一笑，道：“诚如子将所言，这些兵太难练了。尔等来投，令我不复缺兵少将矣。”
王阐等人面色一喜。
确实，银枪军练好了固然精锐，但却折损不起，只能拿来进行关键的野战。
其他场合，便是他们的用武之地了。
不过，唯一让人烦心的就是邵勋的身份。
官品不低，毕竟是第五品的材官将军了。
但没有地方职务，这是硬伤。
他们投了过去，训练之余保不齐还得种种地。
而且，邵勋和他们有言在先，赏赐是没有的，只能混口饱饭。兴许逢年过节会发点东西，但不可能向银枪军、牙门军看齐。
说穿了，这待遇和辅兵差不多。
若非实在山穷水尽，眼见着要全军覆没了，投邵勋不是什么好选择。
只能先将就着了，有卢长史和乐妃等故人在，总不至于真沦落到辅兵。

第二十七章 拉拢
八月初十，邵勋奉命南下，一路搜罗无家可归的儿童少年，至八月十五时才抵达邯郸。
刘舆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魏郡太守冯嵩更是黑着一张脸，他好不容易征集的兵马，在邯郸城内又被石超阴死了一半。
“刘都督。”
“邵将军。”
一行人见礼完毕后，邵勋便问道：“还未抓获汲桑？”
“旬日前在茌平见到过其行踪，帐下不过千余人，为苟将军所迫，亡奔草泽间，应活不了几日了。”刘舆回道。
“既如此，可是要班师？赏赐何时发下？”邵勋说道，说完，一指远处披甲肃立的银枪军、牙门军数千儿郎，道：“都等着拿赏回家呢。”
“邵将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㑺跳了出来，道：“我闻你进兵各处，但搜罗粮草、财货，此时已赚得盆满钵满，还要什么赏赐？不得为太傅分忧？”
邵勋仿佛没听到他的聒噪一般，只问道：“太傅可已发下军令？”
“不曾。”刘舆说道：“不过就这几日了。赏赐肯定会有的，君立下大功，此番或可封爵，金帛一起发下。”
按照惯例，封爵的时候，除了食邑外，还会有绢帛奖励，一般和食邑数相等。
国朝荀勖曾建议罢公侯以下封爵，上从之——虽未完全罢废，偶有人得封乡侯、亭侯之位，但终西晋一朝，乡侯只有五例，亭侯只有二十五例，远远少于公侯数量。
从此以后，爵位制度以王（郡级）、公侯（县级）为主，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奇葩。
比如，刘舆听到风声，苟晞会被封为郡侯。
郡，本来是封给宗王的，结果给公侯，可谓奇葩。
但别急，国朝还有专属公侯的县一级被封给宗王，即“县王”，又是奇葩。
但这两者不是常态，一般而言，郡封王（郡一级有时会出现公爵，多为宗室爵位递减所封）、县封公侯才正常，列侯极少出现。
“哦？可受封何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听闻是县侯。”刘舆神色复杂地说道。
二十岁的县侯，固然不少见，但多为世家子，寒门、平民出身的很少。
十年前，参与平定齐万年之乱的李矩，立功之后，也只得封东明亭侯，食封七百户。
司马伦僭位，连自家奴仆都封爵，这样一搞，爵位就没那么神秘了，邵勋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这人！
“此侯可能置国相？”邵勋又问道。
“可。”刘舆叹了口气，道。
邵勋心中大喜。
他奶奶的，终于可以有几个官位安置人才了，这下应该能吸引人才来投了吧？
“太傅有功必赏，真乃信人。”邵勋赞道。
刘舆就像吃了只苍蝇般，十分不适。
这次真的完蛋了，没消耗成邵勋，自己心急之下，还被石超耍了一通，不知太傅会如何看待。
邵勋懒得管他怎么想。
司马越在给官位和爵位之中，选择了后者，这符合他吝啬的性格。
无所谓了，你不想给名义，但世道如此，处处反贼，用人之际你再怎么吝啬，终究免不了一点点让步。
这就是大势，无人能挡。
想到此处，邵勋立刻喊来唐剑，让他带一封信回京。
******
洛阳太极殿内，朝会刚刚结束。
天子司马炽留了王衍、荀藩、高光等臣子进行小范围问对。
众人先谈了几件财政上的事情，随后话题便转到了河北戢乱之上。
汲桑已经在数日前被苟晞抓住了，直接处死，河北第二轮叛乱算是被平定了，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苟晞功推第一，受封东平郡侯，食封三千户，赐绢三千匹，朕无异议。此等荩臣，合该重赏。”司马炽说道：“另赐金银器五十件、女乐十人，以奖其功。”
中书舍人立刻草拟诏书。
苟晞是兖州刺史，东平郡又隶兖州，就在家门口，非常不错了。
王衍也没有意见，事实上他现在有点神思不属。
昨天曹馥居然上门拜访，提及邵勋在河北平乱中的表现，让王衍有些吃惊。
他确实知道当初司空幕府留守洛阳的那批人关系密切，隐隐以曹馥为主。
但他没想到，年逾七旬的曹尚书居然愿意为邵勋说话，这不由得令他开始重新评估这帮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然，事情完全没他想得那么复杂。
单纯就是一个经历过三国时代的活化石，在经受冷落之后，对仍然愿意尊敬他的年轻人，随手施加一点善意罢了。
曹馥背后的关系极其复杂，王衍也得尊他一声前辈，如今两人又同属一个阵营（司马越前后两任军师），王衍没有推托，答应了。
更何况，他现在也想与邵勋做交易。
对王衍来说，他宁愿与此人做交易，也不愿意与身为外州方伯的苟晞做交易，因为后者不是禁军将领，难以影响到洛阳中枢。
苟晞受封郡侯，是太傅定下的，只不过没指定哪个郡罢了。
此时议定下来，受封东平郡，也不算亏待苟晞了。
邵勋受封县侯，太傅也捏着鼻子答应了，下面就要讨论具体封地了。
“邵勋论功第二，可封县侯，食邑一千四百户，乃次国侯。另赐绢一千四百匹。”高光说完，看向天子。
司马炽读懂了他的眼神，道：“赐金银器三十件、女乐四人。胡毋卿的捷报朕看了，文采飞扬，又不乏激昂意气。邵卿忠贞许国，朕实爱之，卿等速速选一个好封地。”
王衍仍然老神在在，没有说话。
作为司马越的代表，他不阻止，那就真的没人阻止了。
当然，他也没理由阻止。
“陛下。”荀藩说道：“或可在河北择一县封之。”
司马炽脸色不虞，心下暗道荀泰坚还记挂着以前的旧恨呢。这可不好，邵勋是朕看中的人，得想办法化解他们之间的仇怨。
他最近动作频频，不但想拉拢邵勋，还暗地里接触了其他几人，比如禁军将领缪播、缪胤兄弟。
此二人乃安平王司马孚外孙，河间王司马颙前妃缪氏之弟。
父子两代人皆为东海王一系效力，实为家臣。
但家臣也是可以背叛主公的，就接触下来的情形看，完全有机会。
对此，司马炽的内心是喜悦的。
缪播、缪胤是家臣，邵勋是家将，当他们一个个背叛司马越时，他想看看太傅是什么表情。
或曰这里面蕴藏了巨大的风险，可能令太傅勃然大怒，但那又如何？
权力之争，容不得半点退却。
司马炽爱权力胜过一切，他必须要这么做，为此可以承受巨大的风险，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不妥。”高光察言观色，见天子不高兴，便道：“苟晞都能得封兖州东平，邵勋于肥乡之役，斩二将、俘杀万人，何以如此苛待？”
荀藩不理他，只道：“但凭陛下做主。”
司马炽面无表情，看了下高光。
高光会意，道：“曹魏年间，邯郸王曹温改封鲁阳王，食封四千四百户。至国朝，以魏宗室降封鲁阳县公，食封一千八百户。而今国除为县，正可重封。”
鲁阳国除之后，变成鲁阳县，隶南阳国。
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位于梁县南边，离牙门军驻地很近，正可封给邵勋——河南郡乃京畿重地，不适合拿出来分封，只能在梁县周边的襄城、南阳等地想办法了。
“可。”司马炽点头应允。
中书舍人立刻开始拟旨。
“陛下。”高光顿了一下，又道：“邵勋请以前中书监卢志为鲁阳国相。”
“大材小用了。”司马炽轻叹一声，道：“可。”
说完，他看了王衍一眼。
王衍无奈，道：“但凭陛下做主。”
他其实是知道此事的。卢志当了鲁阳相，必然要拒绝司空给出的幕府祭酒之职，邵、卢二人这么搞，委实是不给太傅面子。
但明面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邵勋是太傅“爱将”，卢志是太傅看中的人才，都是“自己人”，怎么说？
罢了，都是小事，不值得使绊子。
他现在有点想见见邵勋了。
太傅幕府有机密消息传出，东海王身体欠佳，这让王衍有些忧虑，不得不再度施展未雨绸缪的绝技，提前布局。
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就军事方面而言，他绝对玩不来，必须有合作者。
合作者还不能是一个，那样会让自己的话语权大大削弱。
最好由几个人分掌禁军，谁也不服谁，最后都要由他王衍来裁决，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
邵勋是他看中的第一个人，另外几个还要继续考察。
至于天子会不会来争夺禁军，他认为是有可能的。这个就要提高警惕了，如今看来，天子对邵勋也很感兴趣，这让王衍有点危机感。
一个军户出身的年轻人，开始被大人物你争我夺了啊，运气真不错。
“太傅何时下令撤军？”议定完封爵之事后，司马炽心情不错，遂问道。
“或在九月。”这事荀藩、高光等人无法回答，只能由王衍来说了。
“班师之后，令邵卿入宫觐见。”司马炽高兴地说道。
“遵旨。”
王衍脸色淡然，没说什么。
天子这是丝毫不加掩饰了，他最近任命刘暾为尚书左仆射，补了自己出任司空后的空缺。听闻还打算插手尚书系统，将高光推上尚书令的位置。
由此及彼，王衍还可断定，天子一定也在拉拢禁军诸将，邵勋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如此心急，太傅在许昌可坐得住？
你出门躲清净，可知后果如何？东奔徐州那一年零七个月的教训，还是没吃够啊。

第二十八章 大汉
天使还没来，就已经有不下三个人给邵勋提前通风报信了。
“现在可称郎君一声‘君侯’了。”邯郸城外的军营中，卢志笑着行礼。
君侯乃汉时对列侯或尊贵之人的一种敬称，魏晋袭之。
如，曹丕就曾言：“近日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抃会。”
可见一斑。
“何须如此？”邵勋连忙拉住卢志，郑重回了一礼，道：“国事悉委于君矣。”
“诺。”卢志恭声应下。
他知道，“国事”并不单单指那一千四百户食邑。
鲁阳是有县令的，即县令、侯相并存。
就像王国很可能也有太守，即太守、王国内史（王国相）并存。
国朝有制，封爵之人只能得食邑租赋的三分之一。
邵勋受封鲁阳县侯，食封一千四百户，那么卢志作为侯相，只能管那一千四百户，且只能取租赋的三分之一——东晋时变成九分之一。
王国内史、公侯相理论上有监察宗王、公侯的任务，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与宗王、公侯没有关系。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就如今的情形看来，内史、公侯相渐成私人，这是达官贵人侵夺朝廷权力的结果。
地方上的太守，往往斗不过王国内史。
县令，基本玩不过公侯相。
卢志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搞定鲁阳县令，逼其就范，慢慢侵吞鲁阳全县，将其化为私域。
这个任务不难，他已经想好招了，保准把县令恶心得不行，最后只能屈从。
邵勋踌躇满志，他现在差不多有大半个郡的地盘了，如果把梁、鲁阳二县、诸庄园坞堡都算上的话。而且，这大半个郡的百姓多是他亲自拉来安置的，就资源的收取、使用来看，效率极高，甚至远远超出一个郡，接近两个郡。
有些朝代，二十户人才能养一个脱产职业士兵。
有些朝代，五户人就能养一个，战斗力还很不错。
区别在于前者的租赋不一定收得上来多少，后者则把大部分剩余资源收上来了，并投入军队建设中。
本君侯，也要起势啦。
邵勋满意地与卢志对视一眼，又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月初一，太傅军令下达，限期十日之内，诸郡兵、牙门军及部曲离开邯郸，返回各自驻地。
邵勋当然要拖到最后一天。
八月底的时候，他已拣选五百牙门军并一千丁壮，护送一批征来的财物、器械送往梁县——尤其是器械，他谁都没给，养的私兵越来越多，训练损耗很大，比如库存的弓弦都快用完了，急需补充。
在河北搜罗的第二批工匠近百人，一并发回。
如今还剩十天时间，他自然不会放过，不趁机多搞点东西，对得起这趟出征？反正河北素有富裕之名，我来帮你们与河南人“均贫富”。
重阳节这天，天使至邯郸，当场宣读了封侯之命，众皆恭贺。
邵勋趁机打听了一下，苟晞受封东平郡侯、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
苟晞一战得了一个州，我只得一个县，司马越对苟晞这么信任？
呵呵，无所谓了。司马越的信任从不能长久，他和苟晞绝对会翻脸。
是日全军大酺，好好吃了顿酒肉。
九月初十，搜罗了最后一批钱粮后，大军离开邯郸，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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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山野之中，刘渊放下手中的骑弓，有些遗憾。
这是一把与邵勋所用一模一样的角弓，本就是雌雄一对。赠了一把出去，自己留用一把，今日有降人前来，提及河北战事，刘渊想了许多。
用弓之人，起势了啊。
“四方豪杰皆来相投，孤喜不自胜。”他收拾了心情，看向刘宣等人。
汉国此时的制度，是有点“反潮流”的。
其国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百官之首，此为汉代三公，与魏晋时尚书台掌核心权力的制度大为不同。
汉国丞相是右贤王刘宣，太尉是左于陆王刘宏，御史大夫本给了刘渊曾经的老师崔游，但人家“固辞不就”，后来给了匈奴贵族呼延翼（刘渊岳父）。
“大王，勒一来便立功，或可封其为王。”丞相刘宣答道。
其实早就私下里商议好了，这会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站在一旁的石勒听后，感激涕零，直接跪了下来，道：“汉王厚赏，宁不以死相报耶！”
同时暗忖，汉国就是大方。
刘元海尚未称帝，不过是“汉王”而已，却肯封我为王，是何道理？
当然，他也不是没立功劳。
从河北带过来的数百骑就不提了，在途经上党之时，利用祖父耶奕于、父亲周曷朱结识下的老关系，说得部大张㔨督、冯莫突等人来降——一部之长，俗称“部大”。
这就是父祖余荫。
好似中原的所谓寒门，有的寒门子弟穷得吃不上饭了，但他却可能认识大人物，有父祖时代存留下来的老关系，这是很多富甲一方的豪强都极为羡慕的。
“那就封辅汉将军、平晋王。”刘渊高兴地说道：“㔨督可为亲汉王，莫突署都督部大。”
“臣叩谢大王隆恩。”石勒、张㔨督、冯莫突三人齐声喊道。
两个亲王、一个都督，确实大方啊。
“张㔨督、冯莫突，你二人部众归平晋王节制，不得有误。”刘渊看向二人，又道。
“遵旨。”二人应下了。
石勒大喜。
他之前只不过是劝说二人降顺汉国，但并不是他们的上司，撑死了算同路人罢了。今有汉王旨意，当可以数百老兄弟为骨干，统御此数千羯众。
“乌桓张伏利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孤屡招，不能致。”刘渊又对石勒说道：“你若能劝其来降，部众亦归汝统领。”
“臣遵旨。”石勒满怀信心地应下了。
在河北被苟晞打得如丧家之犬，惶然间投奔汉王，却时来运转了？
一下子得了大几千部众，其中还有相当数量的骑兵，这一趟来得值了。
当然，对刘渊而言，他也没什么损失。
张㔨督、冯莫突之前一直在上党，乃晋属胡部，与他没关系。他们能来，一者有晋国官吏欺压的因素在内，二者有汉国声势愈壮的原因，但石勒的功劳也不可忽视。
乌桓张伏利度更是不愿投汉，石勒若能说其来降，那是他的本事。
汉国就是这样，高官显贵，能者居之。
谁能拉来兵马，谁就可当官、当大官。
邵勋若能带着他的兵马来投，给个“辅汉王”、“忠汉王”又能如何？
“起来吧。”刘渊双手虚扶，道。
石勒等人赶忙起身，毕恭毕敬。
刘渊举步向前，在飘满落叶的河谷间徜徉。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回荡着悠远苍凉的牧歌。
他叹了口气，这个国家终究还是以匈奴为主，野蛮、愚昧、凶残。
他曾经想过改变。
匈奴将乔晞攻西河郡，执介休令贾浑。
贾浑不愿投降，大骂：“吾为晋守，不能全之，岂苟求生以事贼虏，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哉！”
晞大怒，将杀之。
晞将尹崧劝他不要杀人，可慢慢软磨硬泡。之前大汉攻略四方，抓到了不少晋国官员，有人一开始不愿投降，但关的时间久了，就会有一些人改变想法。
人才难得啊。
晞不听，终杀之。又见浑妻宗氏貌美，欲纳之，宗氏怒骂，再杀。
想到这里，刘渊叹了口气。
他当时就将乔晞召回，削夺兵权，降秩四等，并收葬贾浑夫妻。
但大汉国内，又岂止一个乔晞？
有些事，他也没办法违逆所有人。
只能一声叹息了。
石勒站在太尉刘宏、丞相刘宣、御史大夫呼延翼、大鸿胪范隆、太常朱纪、黄门郎陈元达、崔懿之、建武将军刘曜等人后面，默默跟随，却不知道汉王在叹息些什么。
“石卿。”刘渊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石勒。
众人立刻让至两旁，石勒近前，道：“大王。”
“卿从河北来，可知当地内情？”刘渊问道。
“回大王。”石勒沉稳地说道：“河北几经战乱，已十分空虚。镇压义军者，多为外来之客兵。然客兵必返，此时便是机会了。”
“唔。”刘渊有些意动。
大汉终究是要开疆拓土的，但对于接下来的扩张方向，臣子们却意见不一。
有人主张攻晋阳。
有人想要打关中。
有人想入河北。
还有人撺掇着南下洛阳，试探下晋国还有没有能力守住国都。
刘渊思来想去，始终没拿定主意。
河东有山河之固，易守难攻，又可四处出击，究竟选哪个方向，确实不好遽下决策。
“大单于不可！”太尉刘宏急道。
刘渊看了他一眼。
刘宏连忙改口道：“大王不可。河北乃重镇，晋廷焉能坐视？不如先全取并州之地，再论其他。”
刘渊微微颔首。
是啊，肘腋之地尚未扫清，又如何对外出击呢？
这个肘腋之地指的是平阳、河东等郡，而不是晋阳。
并州刺史刘琨压根没几个兵，无力牵制汉国大军。但你若主动打晋阳，他可能会招来拓跋鲜卑相助。
鲜卑凶猛，战力强横，汉国已经吃过亏了，暂时不宜动晋阳。
反正刘琨也不会主动来打他，大家相安无事即可。
石勒在一旁默默观察，并仔细分析汉国君臣的对话，顷刻之间，他似有所悟，立刻说道：“大王，晋国朝堂多酒囊饭袋，何惧也？”
“哦？”刘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东武阳、阳平数战，卿与汲桑大败亏输。肥乡之役，材官将军邵勋俘杀万余众，追亡逐北。晋国朝堂，显然不全是酒囊饭袋吧？”
石勒闻言一笑，道：“苟晞、邵勋素为士人所鄙，我料司马越、王衍之辈难容。今二人或已班师，河北便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可任大汉铁骑驱驰，再无敌手。臣不才，愿领本部兵马东下太行，为朝廷取河北诸郡。”
刘渊想了一会，点头应允道：“可。”
反正是羯胡兵众，死不足惜。
石勒愿带着他们去河北，那就去好了。
“臣领旨。”石勒压住内心的激动，应道。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没想到才过半月，便天降横财，囊中复丰。
正好再去赌一把！
“石卿取河北，正可为朝廷牵制晋国兵力。”刘渊看向诸位臣子，道：“尔等不得怠政，宜速速积聚钱粮器械，来年孤要亲征平阳。”
“臣遵旨。”众臣齐声领旨。
刘渊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庞。
国家草创，虚位甚多，官员都凑不齐啊。
数年来他一直礼贤下士，奈何应者寥寥。如果能取下平阳、河东二郡，想必声势更大，或有更多人来投。
“范卿。”刘渊又道。
“你再跑一趟中原吧。”说完，刘渊走到他身前，低声耳语补充一番。

第二十九章 赶场
大军说撤就撤，速度极快。
苟晞是第一批撤离的，仍回兖州，遣其弟苟纯将兵万余，东行青州，试图镇压王弥。
刘舆在九月初五撤离，诸郡兵各归各郡，司州丁壮次第返乡。
邵勋算是走得最晚的。
大车小车，大包小包，活似搬家。
有人看到了，大肆讥讽他贪财，因为他什么都要——吃饭饮水的陶罐、瓷器都想办法运走了。
路过汲郡时，与太守庾琛促膝交谈一番。
庾琛态度又好了不少，言谈间多次打量邵勋样貌，却不知何故。
九月底，洛阳已经遥遥在望。
银枪军、牙门军屯于城北大夏门外，邵勋亲率百余亲兵入内。
时隔甚久，再一次见到金墉城和大夏门时，直感慨良多。
九月三十，天子召见，邵勋匆匆入宫。
这一次的觐见场合比较随意，天子在华林园游船上置宴，招待众臣。
听到丝竹之声时，邵勋才恍然记起，天子又赏他女乐了。
除去岚姬外，另有七人。
前面几个他还见过，其中有个长得比岚姬还好看，但他提不起多少兴趣，思虑着过几天就把她们嫁给立功将士。对她们好，对将士们也好。
“邵将军，这边。”天子舅父、散骑常侍王延远远招手，亲自下船迎接。
“王散骑有礼了。”
“将军无需多礼。”
二人一番见礼后，一前一后上了游船。
舱内丝竹之声更加悦耳，还有舞姬曼妙的身姿，间或夹杂着男人的笑声。
“臣邵勋参见陛下。”这次没有甲胄在身，没了理由，邵勋只能拜倒于地。
唔，场景似曾相识，邵勋的眼角余光又瞥见了前方华丽的裙摆。
这些华丽、高贵、威严又不失美丽的长裙，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卿速速起身，快与朕说说肥乡之役的事情。”天子司马炽已喝了不少，见到邵勋时，畅快地大笑。
有宫人将邵勋引至一案几后。
邵勋坐下后，道：“陛下，肥乡之胜，有赖天子洪恩，将士用命，臣实不敢居功。”
司马炽拿着白玉酒杯，与王延相视一笑。
“在天子面前，君侯何须自谦，难道担心无赏吗？”王延故作豪爽地大笑。
老实说，邵勋没找到什么笑点。
不过天子显然想知道内情，梁皇后亦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邵勋高质量男性的老毛病发作，不免有些卖弄，于是细细讲了内情。
良久之后，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就连正在演奏的女乐都时不时瞟他一眼，舞姬亦有些分心。
“单骑冲阵，夺牌而归，复又指挥若定，大破贼军，虽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天子感叹一声，端起酒杯，道：“为肥乡破贼，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众人纷纷举杯共饮。
邵勋这才有时间打量舱内众人。
大部分都是见过的，甚至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和官职，毕竟殿中将军不是白当的。
有些人对他举杯示意，如尚书左仆射刘暾。
也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如尚书右仆射荀藩。
总体而言，这些保皇派们对他态度还算友善，拉拢的意图十分明显。
“邵卿才干若此，实乃国家之幸。”天子放下酒杯，笑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前功已赏，新功未建，实不敢邀赏。”邵勋说道。
天子的赏赐不是不能要，暗地里给可以，但这是公开场合，拿了就是很明显的站队了，他不会这么做。
司马炽听后，脸色不变，对王延等人笑道：“邵卿有此成就，岂能无因？守道坚固，行已端方，今见矣。”
王延、高光、刘暾等人连连称是，言笑晏晏。
正常宴会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邵勋方得机会告退。
为他开门的是殿中将军苗愿。
“君侯而今却是炙手可热之人了。”苗愿有些酸溜溜的，也有些高兴，毕竟是一起患难过的。
邵勋在宫城外与他多聊了会。
“过几日，把当年一起杀张方、进讨关中的老兄弟们召集起来，痛饮一番。”邵勋拉着苗愿的手，说道。
苗愿眼睛一亮，立刻笑道：“此事易耳，大伙早说要聚一聚了。”
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诸部而今是什么模样？”
“太傅弄来了不少人，但争权夺利，贪墨钱粮，操演是没人上心了。”苗愿叹了口气，说道。
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
邵勋皱了皱眉，果然什么部队丢到司马越手里就要糟。
禁军只有两万人的时候，他独掌四分之一，严格整训，定时操练。
扩充至三万余人的时候，训练也算正常，吸收了大量溃散中军老卒后，甚至能拉出几支素质优良的部队打硬仗。
现在的禁军有五万多、接近六万，却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
按理来说，随着禁军成军时间变长，严格管理、正常训练的话，战斗力是会逐渐增长的。但现实是内部分裂、军心涣散。
邵勋之前就听杨宝等人抱怨，在京担任司隶校尉的糜晃也提过一嘴，今天见到苗愿，一番交谈之后，基本确认了。
再这么搞下去，以后拿什么来保卫洛阳？
洛阳不保，他在梁县、广成泽一带折腾的家业也危险——说难听点，洛阳就是邵某人的盾牌，他不想这面盾牌很快破碎。
******
在邵府住了一夜，正准备出门置办礼物，分别拜访曹馥、糜晃等人时，唐剑来报：司空王衍邀宴。
邵勋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人红是非多啊，连着赶场，他装逼地感慨了句。
换以前，他压根不会与这些人扯上关系，生活就是单调的训练、打仗。
每天一睁眼，就是军士们臭烘烘的脚丫子。
一闭眼，就是军士们的磨牙声。
仿佛他的世界比别人少了一大块。
现在不一样嘞。
赴宴地点在城外的一处农庄别院，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抵达之时，王府仆役将其引到庭院之内，却见一群老老少少在清谈。
王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要谈玄了，然后一一介绍。
王含王处弘，治书侍御史王基之子。
王敦王处仲就不用多说了，邵勋见过好几次，为人表面随和，内心则不然。
王含、王敦都是王基之子，母亲出身泰山羊氏。
另有王舒王处明、王邃王处重，侍御史王会之子。
邵勋一一与这些公子哥们见礼，并默默观察。
王含他不了解，但观其外貌气质，再听得几句话，初步感觉和他弟弟王敦性子差不多，外宽内忌，心性薄凉，甚至有几分残忍。
呃，王敦已向他望过来了，目光不善。
邵勋愕然，下意识摆弄着手里的干枣，王敦目光愈发不善了。
干枣咋了？碍你啥事了？
邵勋拿起一粒，塞进嘴里嚼吃了起来。
王衍轻轻拍了拍王敦的手，然后说道：“君侯年且二十，可有表字？”
“没有。”邵勋说道。
表字一般是长辈、业师给取的，邵勋还没这个机会。
他昨天想了想，打算让曹馥替他取个字，进一步加深双方的关系。
这会王衍提起来，让邵勋有些惊讶，你居然敢占我这个便宜？
幸好王衍没再提这事，话锋一转，道：“君侯在河北大破贼军，显然熟稔兵事，却不知如何看待王弥此人？”
“王弥两次惨败，两次复起，并迅速拉起万余兵马。别的不谈，身边一定有数百乃至上千积年老贼。不消灭这些人，就消灭不了王弥。”说到这里，邵勋瞟了一眼王敦，道：“听闻王使君将赴青州之官，或会遇到王弥，一个不好，是要吃亏的。”
王敦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至于心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王含则不如王敦那么会表面工夫，见到邵勋这个兵家子泰然自若，侃侃而谈，似乎没怎么把王敦放在眼里，顿时有点傻，更有些生气。
一个人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不是装腔作势就行的。它源于内心的底气，是自然而然的一种自信——说得直白点就是，我就惹你不高兴了，你能奈我何？
邵勋并不是装腔作势，这一点王含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但这尤为让他恼怒。
王舒、王邃则不动声色，静静看着。
今日这场聚会，说白了只是初步接触，双方都不会谈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总得来往试探个几次，双方心里都有数后，族兄才会寻一个契机，把事情挑明。
邵勋这个人，确实和传闻中一样，有些跋扈啊。
仆婢们端来了酒菜，众人如同出游一般，在庭院中席地而坐，侃侃而谈。
庭院后面的一间偏厅内，王景风搬来一个矮几，又踮起脚尖，从屏风顶部悄悄看向院中。
她的目光扫来扫去，最终锁定一人。
面色刚毅——有点丑！
肤色和常年下地的田舍夫一样——太黑！
坐在那里时，右手偶尔抬起，挥舞一二，但左手始终低垂，离刀柄很近——杀才！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王弥贼寇也，两次被人击溃。今苟道将都督青兖诸军事，宁不能剿耶？”王敦问道。
“使君去了便知。”邵勋笑道。
王景风不想看了，因为她有点担心族叔王敦要发火。
“阿鱼，你在做什么？”旁边响起了惊讶的声音。
王景风受惊，站立不稳，当场摔了下来，并且还是屈辱的脸部着地的姿势。
“叔母……”王景风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来人是叔母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此时正无奈地看着她。
婢女们上前将王景风拉起。
王景风一瘸一拐地走了几下，然后被司马脩袆拉去了里间。
“你方才在偷听？”司马脩袆看着正在揉脸的王景风，问道。
王景风如梦初醒，慌忙说道：“叔母小心，青州有王弥之乱，听说凶得很。身边有一千剧贼，人人身长八尺……”
司马脩袆噗嗤一笑，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他们会呼风唤雨？”
王景风赧然，说不下去了。
婢女们亦纷纷偷笑。
襄城公主是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出降王敦时，嫁妆是其他公主的十倍。
因为司马脩袆的地位，婢女们有点恃宠而骄，曾经就嘲笑过驸马王敦。
至于王敦是不是记恨在心里，那就不好说了，至少到目前为止，碍于公主情面，他还没有下手。
“你听谁说的？”司马脩袆有些好笑地问道。
“鲁阳侯邵勋，就是那个阿黑。”王景风说道。
“休要胡说八道！”司马脩袆斥了一句。
阿黑是驸马王敦的小名，这怎么能张冠李戴呢？
“放心吧，你叔叔当过左卫将军，素有军略，不会有事的。”看着王景风担忧的眼神，司马脩袆笑了笑，说道：“他会护着我的。”
当然，就只是说说而已。
真遇到危难，驸马会怎么做，她心里完全没底，这些年一直是吵架过来的，丈夫甚至想要借机处死自己的陪嫁婢女。
这么小心眼、睚眦必报，那个阿——鲁阳侯若得罪了丈夫，多半会被一直记恨着。
今日这场聚会，应当是特别邀请鲁阳侯的，意在试探、拉拢。
但鲁阳侯锋芒毕露，却不知效果如何了。
司马脩袆摇了摇头，拉着王景风离去了。这些事情，不是她们妇人该操心的，出嫁从夫，有男人管着就行了。
倒是阿鱼着实有几分容貌，守寡多年，将来会不会被迫出嫁呢？
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司马脩袆暗暗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很难对外人诉说。

第三十章 快控几不住我寄几了
来洛阳好几天了。
邵勋先觐见天子，再赴王家之邀，然后拜访了曹馥、糜晃、何伦、王秉等旧识，维系关系。
一整圈走下来，有些心力交瘁。
本想一走了之，却又踌躇难决。
拿起重剑反复擦拭，心中始终无法平静，气得直接将剑掼于地上。
唐剑探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邵勋捡起剑，插到器械架上，默立良久。
随后，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似乎不想束缚自己了，直接让人打开库房。
他走到一个木架边，随手拿起一件物事。
这是一件青瓷虎子，上铭“赤乌十四年”。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送这个太色情了。
旋又拿起件青瓷熊灯，旁边还有一对青瓷卧羊尊，一并拿起看了看。
熊灯釉色呈土黄色，在灯盏以下由一个蹲坐着的小熊顶托。
小熊用两只前爪上抱头部，憨态可掬，十分生动。
青瓷羊呈卧姿，壮硕沉稳，四肢蜷曲，安静平和。
全器施釉匀静，光洁莹透，工艺水平极高，乃上乘之作，于邺城王宫中所得。
将几件合适的青瓷器包好装起来后，邵勋又挑了些锦缎、玉器，然后在亲兵的护卫下，匆匆出了门。
徐朗看到邵勋时又惊又喜。
邵勋与他随口聊了几句，得知他要去禁军为将时，勉励了一番，然后在裴十六的引路下，向内而去。
“君侯不该来的。”裴十六小声说道。
“大战得胜，班师回朝，拜见主母，奉上礼物，有何不可？”邵勋强辩道：“昨日我还见裴景声入府了。”
裴十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在寂静清冷的庭院中，脚步声传出去老远。
卢氏正百无聊赖地跪坐在案几后，拿着一本诗集看着。
“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舍我故乡客，将适万里道。妻子牵衣袂，抆泪沾怀抱……”
“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
看着看着，仿佛入迷了，秀气的鼻子也皱了起来，一吸一吸的，饱含情绪。
及至听到外边的脚步声时，才慌慌张张地想把诗集收起来。
但脚步声来得太快，卢氏情急之下，直接把诗集藏到了曳地长裙的裙摆内，然后起身。
脚步声又偏转远去，原来不是来这个地方的。
卢氏松了口气，同时有些好奇，这是谁啊？
过去数月，她都住在太傅府中，访客寥寥。她与嫂嫂两人时而下下棋，时而编排下舞乐，自得其乐，倒是清净，今日来的是谁？
裴妃跪坐在案几后，看着案几上的熊灯。
其实她不是太喜欢这个礼物。
范阳王妃卢氏比她大几岁，但心性像少女一般，倒是会喜欢此物。
“参见王妃。”邵勋躬身行礼。
裴妃起身还礼。
裴十六悄然离去，临走之前，还看了看外面各个角落，方才放下心来。
“邺城宫中之物，果有几分意趣，妾很喜欢。”裴妃拿起熊灯，嘴角含笑地说道。
邵勋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送的礼物不合裴妃心意呢，原来送对了，甚好。
“可惜邺宫已毁，宫中左藏大部遗失。肥乡之役后，追击贼军，缴获了一些，回头再挑几件送过来。”邵勋坐直了身子，大胆地看着裴妃。
撩妹，他其实没什么招数，来来回回就那一下：胆子大。
第一次见到裴妃，大概是五年前了。
恍惚间五年已过，物是人非，王妃今年也二十七岁了。
裴妃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问道：“听闻你单骑冲阵，受伤了吗？”
“没有。”
裴妃嗯了一声，又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无非是种田、练兵。”邵勋说道。
还有一句“静待天时”没说出来。
没有天时，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哪怕天天窝在家里，也要静待那风起云涌的时刻到来。
“可有资财？”裴妃知道养兵是很花钱的，于是问道。
“钱不缺，缺的是军械。”邵勋说道。
“这就是你应邀去王衍府上的原因？”
“是。”
王衍以司空的身份领北军中候，成了新一任禁军统帅。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邵勋的直接上级了。
想要弓梢、箭矢乃至其他林林总总的军械消耗品，最好的办法还是找王衍，毕竟库存快顶不住了。
这对王衍是小事，对他却是大事，毕竟他的练兵方法，对耗材需求太大。
“你现在声名鹊起，连天子、王衍都想拉拢你……”裴妃轻轻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萧瑟的秋风落叶，似有所感，幽幽说道。
“他们拉拢我，不过是场交易罢了。”邵勋丝毫不避讳地说道：“譬如王衍，他给我提供器械，我在关键时支持他，如此而已。虽未明说，但大概就是这样了。至于天子——他想对付太傅，不过我估计成不了。”
司马炽、司马越，水平半斤八两，大哥莫笑二哥。
目前天子司马炽看似占了点主动，但那是建立在司马越不破坏规矩，还算要点脸的前提下。
如果司马越不要脸了，直接暴力破局，会怎样？
天子动不了，杀你几个心腹臣子又如何？
你连心腹都保不了，谁还会为你效力——当然，这样做有点太难看了，司马越也会承受反噬，属于掀桌子行为。
“未来会是怎样？”裴妃看着窗外，轻声问道。
邵勋沉默了一会，道：“明后年或有大变。”
“洛阳？”
“是。”
“这样的结局，其实我几年前就有所猜测了。”裴妃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害怕担忧的表情，也没有喜悦或其他什么情绪，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似的。
“若非如此，我怕是已被刘洽使绊子，栽了个大跟头。”邵勋说道。
裴妃转过身来，看着邵勋。
这个人，现在没人能限制他了。
他有自己忠诚的部曲，有庄园坞堡，有心腹将校，在军中一呼百应。
他还封了县侯，就连王衍都要找他做交易，他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包括她。
“那是你自己挣来的，我只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裴妃摇了摇头，道。
邵勋一听，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两人间说话怎么生分起来了？明明刚来时裴妃还在笑的。
“你该回去了，以后少来这边，毕竟我是你的主母，对你名声有碍。”裴妃轻声说道。
邵勋心中腾地升起一股火，好悬没压住。
还是兵少了！
“诺。”他低头应了声。
起身走过裴妃身侧时，手下意识伸了伸，最终颓然放下，出门离开了。
裴妃紧绷着的身体松了下来。
她轻轻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胆子确实越来越大了。
连廊内，卢氏瞪大着眼睛，先看看邵勋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渐渐染上晕红的脸。
她傻了。
******
十月初八，邵勋先去金谷园、潘园、邵园转了一圈，然后便离开洛阳，南下梁县。
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了上来。
“范公？”他有些惊讶，汉国的人都不怕死吗？还是路上太安全了，没人抢劫？
范隆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们正处于一片田野之中，二十步内没有外人，正适合谈些机密之事。
“引弓之国，有赠弓之人遣我来此，与君一会。”范隆拱了拱手，道。
邵勋叹了口气，都什么人啊？
他是对刘元海印象不错，但你一次两次派人来挖我，再好的印象也败了。
“石超是不是投汉王了？”他反问道。
“是。”范隆一点不隐瞒；“我离京之前，石超方至。汉王以其为征东大都督，隶石勒帐下。”
“石勒果然去了。”邵勋轻笑一声，道：“范公别费无用功了，我无意投汉王。以后也不要来了，对汉王、对我名声都不好。”
汉王屡次招晋国一五品将军，还是派自己的九卿出马，结果屡屡被拒绝，这算什么事？
邵勋自己也很无奈，传扬出去，好像自己与刘元海勾勾搭搭呢。
想到此处，他都有点杀掉范隆的冲动了。
不过人家多半布置了后手，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再者，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心底似乎不是很想做得这么绝。
“将军何必忙着推拒？”范隆笑道：“不妨听听我主开出来的条件？”
“范公走吧，多说无益。”邵勋摇了摇头。
不远处的驿道上，银枪军、牙门军儿郎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南下、西进。
邵勋招了招手，唐剑会意，牵了一匹马，向这边走过来。
“将军若来，我主愿以王爵酬之，登台拜将，委以方面重任，等闲事也。”范隆低声说道：“呼延皇后有侄女数人，任君挑选，今后便是皇亲国戚……”
唐剑走过来了，范隆遂闭口不谈。
“范公回去吧，落雪之后，山道难行，反不美也。”说罢，邵勋一夹马腹，远远离去。
范隆静静地站立许久。
这个结局，他早有心理准备。
一个连并州都没打出去的国家，确实容易遭人轻视。
说难听点，蜀中李雄的成国都比他们大，更比汉国富裕。
罢了，该拜访的人已经走了一圈，是时候回去了。
临走之前，给这位年轻跋扈的将军来点狠的，让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意外了。

第三十一章 谶谣
邵勋离开洛阳之前，布置了募兵任务，并交由从梁县赶来的吴前主持办理。
太傅幕府东阁祭酒庾亮因为与邵勋往来密切，渐渐无事可做，便告了个假，从许昌赶来洛阳，会同办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协助募兵了，可谓驾轻就熟。
门令史徐朗已经离府，即将入禁军右卫出任强弩营主官，即俗称中的三部（前驱、强弩、由基三营）司马之一。
徐朗官职低微，他也就是个殿中司马罢了，不可能像当初王秉那样以虎贲中郎将领前驱营。但也是不错的官场起点了，对他这种喜爱读兵书的人而言，更是对胃口，因此即将高高兴兴地去赴任。
而因为禁军人数大增，前驱、强弩、由基三营恢复旧制，不再由宿卫七军的将军直领，中间设了个三部督，右卫三部督是朱诞，天子司马炽提拔的新人。
徐朗还有旬日才会赴任，于是跟着吴前一起募兵，积累经验。
此二人之外，还有一位出身汝南周氏的子弟，名周谟，小名阿奴，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没甚特异之处。
他的父亲周浚曾做过安东将军、扬州都督，叔叔周馥是现任扬州都督，兄长周顗周伯仁曾是先帝近臣。
邵勋与汝南周氏搭上关系，最早可追溯至辟雍攻防战。
但那会关系较浅，来往较少。随着他声名鹊起，汝南周氏加大了与他来往的力度，到了这会，周谟这种名气较小的嫡脉子弟都来了——邵勋怀疑这些世家大族内部有个“评分系统”，你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人家就给出什么样的支持，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周谟应该就是汝南周氏投资他这个方向的代表了。
对大家族而言，这只是他们投资的诸多人选中一个小方向，但就像羊曼说的，对家族来说，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投注，对他这种具体执行人而言就是全部。
他成功了，以后周家就以他为主。
他失败了，周家就与他撇清关系。
乱世中的规则，就这么简单粗暴。
庾、徐、周三人跟着吴前，带着数十随从，先去了城东洛水之畔的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座河伯庙，众人到时，但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数百名面色黝黑的纤夫挤来挤去，够着头向前看。
“那不是胡毋辅之吗？”吴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后，问道。
“正是胡毋彦国。”庾亮瞄了一下，眼现怒火。
虽然他对鲁阳侯邵勋非常佩服，很多时候下意识跟着他四处跑，以至于被人认为“邵党”中坚分子，他还是不能接受妹妹嫁给邵勋。
但令他泄气的是，父亲居然不是很反对了，母亲也不说话，这——难道我错了吗？
胡毋辅之这厮，没有半分酒品，实在可恨。
“下水了，下水了！”纤夫们一阵骚动，有人高喊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胡毋辅之跟着两个船工，登上一艘小木船，划向河中央。
胡毋辅之坐在船舱内的案几后，一边端起酒碗抿一口，一边笔走龙蛇，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稍顷，胡毋辅之写完了信，站起来朗诵一番后，将信抛入河中。
做完这些，他又将壶中酒洒入河内，嘴中念念有词：“幽明共赞，神祇护佑，礼毕！”
船工向岸上挥手，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泰山胡毋班（胡母班）曾被山神召唤，请其为妇婿河伯带信，信者众多，传扬甚广。胡毋辅之被人请来祭祀河伯，并不奇怪。”庾亮熟读经史、志异，对各种奇闻怪谈也有所了解，当场解释道。
“元规，你信吗？”徐朗问道。
庾亮迟疑了一下，没说信还是不信。
徐朗笑道：“此事必以讹传讹，我所信者，唯经世济国之道。”
周谟来的时间短，这时没插话，只默默看着。
“好了，该募兵了。”吴前这人不识字，没文化，但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立刻就岔开了话题，道：“走吧，过去看看。”
三人自无异议，带着一帮随从走了过去。
“赵槐？”一名身强力壮的纤夫正在与人分祭祀用的酒肉，看到一行人过来时，先是目光一凝，待看到熟人时，立刻喊了出来。
“季收？”被喊做“赵槐”的人站在吴前等人身后，乃银枪军第一幢的什长，听到喊声时，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一起拉纤的老熟人。
季收将祭肉交给别人分发，擦了擦手后，走了过来，先对吴前等人行了一礼，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槐。
赵槐变了。
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湛然，不再是以往那种微微躬着腰，一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左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右手虚握成拳，垂于腿侧，走起路来，微微前后晃动，甚有章法。
身上的袍服也是新的，好像还是锦袍，不知道谁赏赐的。
总之，一别数年，整个人由内而外地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差点没认出来。
“季君三四年没见到赵槐了吧？”吴前自来熟地上前，拉过季收的手，笑道：“赵槐现在是银枪军什长，手底下管着十个兵呢。长安之役，斩鲜卑首级两枚，肥乡之战再立新功，就连鲁阳侯都夸赞他‘勇猛骁锐’。”
“鲁阳侯？”季收疑惑道。
“便是材官邵将军了，去年派我等过来募兵的，这就忘了？”
“哦，原来是降世神人。”季收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在交换什么意见。
“嗯？”吴前一愣，这帮人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到了吴前的疑惑，季收低声道：“昨日有童谣，‘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吴前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三人却齐刷刷地看向季收，脸上神色各异。
太白主兵，主杀伐，这似乎解释了某人为什么要抢许昌武库，这是天性啊！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句话有点难以理解。
但最近十年，先是关中连续大旱，再是并州大旱，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来个河南大旱？
这段“童谣”不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很明显是针对鲁阳侯，因为他是太白星精降世的传闻已经在部分士人圈子内传播了。
别觉得时人不信这个。
杜预为《左传》写注时，曾提到：“童龀（ch&#232;n）之子，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若有冯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
杜预这种朝堂高官认为，小孩子心思单纯，天真无邪，不会受太多干扰，嬉戏童谣可能对也可能错，有识之士应当仔细分析，以为鉴戒，或有用处。
另者，此时的天文学中，认为荧惑星降世变成童子，歌谣嬉戏，这被称为“谶谣”。
这就是个迷信的社会啊！
见吴前等人交换眼色，尽皆无言，季收又看了眼威风凛凛的赵槐，心一横，道：“既是邵太白募兵，我等自当从之。”
他身后还有七八人，见“带头大哥”这么说了，纷纷说道；“我等愿追随邵将军。”
吴前回过神来，忧心忡忡。
季收却不放过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吴公”，催促不已。
吴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我何德何能，敢称‘吴公’。”
季收不理，只问道：“此番募兵几何？”
“暂募一千二百人。”
“那得多跑几个地方。”季收笑道：“我家中有些亲朋好友，在外做庄客，形同奴婢。我将其偷偷唤来，举家投奔邵将军，如何？”
“须得老实本分才行。”吴前说道。
“那是自然。”季收拍胸脯保证道：“常年吃苦，能下地干活，可上河搬货，若不听话，随便打。不似那等老贼悍卒，不服管教。”
“可。”吴前点了点头，道：“不过有言在先，若不成，还是会罢遣，不可能什么人都收的。”
“好，好。”季收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随后，他喊来几人，令其各自呼朋唤友，顷刻之间，便拉出了百余人，吵嚷着要当兵。
他们不傻，不会仅仅因为一句童谣就争着当兵。
更大的原因是吴前每次来募兵，都会带上一些银枪军士卒现身说法，用他们的经历来吸引这些纤夫、苦力们。
人终究是向往好日子的。
不当兵就不会死了吗？你太天真了，死的可能性也很大。
既如此，不如当兵搏一搏——仅限禁军和银枪军，其他人若来征兵，他们保管躲起来。
当天下午，由季收带路，吴前等人又跑了几处地方，募得四五百人。
整个过程之中，庾亮、徐朗、周谟三人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庾亮甚至想到了是不是有人陷害鲁阳侯，并把目标锁定在了太傅幕府的一些人身上——有些时候，不需要上位者直接下令，自有急着幸进之人主动跳出来，施展腌臜手段，会是谁呢？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奈何奈何。
但另外一方面，他心中也有几分动摇，万一这个童子歌是真的呢？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第三十二章 盘账与应对
邵勋收到消息时，尚未回梁县，而是临时拐到了新近完工的檀山坞。
这是几年来建成的第三座坞堡，也是短期内最后一座。
他第一件事是盘账。
在经历了两年小心翼翼的经营后，今年云中三坞进行了首次两年三熟制试播种。
去年秋收后种下的越冬小麦，在五月间收获。
亩产么，只能说还行吧，与粟差不多。
云中坞收获了11.2万余斛，金门坞收获6.4万余斛，檀山坞收得6.5万余斛。
夏收后种了一季杂粮，入冬前收获，三地总计收15万斛出头。
三个坞堡的大小牲畜数量增长到了733头。
以上是宜阳县的产业。
在阳翟县，邵勋还有个禹山坞，为了养护地力，今年只种了一季粟，收得11万斛，另有大小牲畜892头。
洛阳的三座庄园，因为两年三熟制执行的时间不一，今年以金谷园收粮最多，约9.2万斛，三地总计收得粟麦粮豆15.8万斛，另有牲畜735头。
梁县则有绿柳园，今年只草草收了1.8万斛粟，置办了百余头牲畜。
广成泽的数据尚未汇总而来，但邵勋不太抱指望。
总体而言，他治下的百姓分布四个县，总计已有42000多人，最长的统治了五年，最短的统治了一年，绝大部分统治了三年左右，全年消耗了六十多万斛粮食，盈余极少。
好吧，事实上没有盈余。
银枪军一年发放的粮赐就超过13万斛，另需万余匹绢。
再加上战死士兵的抚恤，以及承诺给府兵养部曲一年的开销，几乎把去年从关中抢来的粮食消耗一空。
唯一的存粮进账来自卖马收入，总计卖给南阳乐氏、新野庾氏、颍川陈氏一千匹马，总进账21万斛粮食，再加上花钱采买的部分高价粮，总计约三十万斛存于梁县，算是多年来第一次有粮食储备。
抢回来的马儿，去掉本次出征损耗，以及部分生病而死的，总计还剩六千三百余匹。
明年会继续卖一部分，换成粮食储备，免得继续贬值。
盘完账后，邵勋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知道自己的财政没那么紧张了，但直到看完账本之后，才最终放下心来。
“毛二，云中三坞就这样了，明年檀山、金门二坞可少少收拢一些流民，云中坞就不要进人了。”邵勋让人将竹简、木牍一一收好、抬走，然后说道：“新来之人，几年内都是亏的。虽说长远有益，但邵师变不出那么多粮食，如今这年月，金银器、钱帛乃至器械甲仗，不一定能换来粮食，就算能买到，也亏得很。”
“邵师你把洛阳的粮价都买上去了，很多人骂呢。”毛二全面管理三个坞堡后，气度不一样了，居然敢和邵勋开玩笑了。
邵勋听了哈哈大笑，道：“骂吧，邵师不在乎。明年邵师要重点管着广成泽那边，鲁阳县也要兼顾。别看有三十万斛存粮，但那个动不得。”
“明年会有战事吗？”毛二敏锐地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啊，心思细腻得像妇人。”邵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邵勋还记得五年多前，毛二脚踝受伤，当时都哭了。
这么一个秀气的学生，本身又有读书做管理的天分，今后就往这条路上走吧——东海一期一百五十人中，就数他最出色，毛二也算是百里挑一了。
“若有战事，确实需要精打细算。”毛二说道：“邵师今岁俘虏了八千人，养他们也需要粮食。”
“没有八千。”邵勋说道：“也就七千多吧，剩下的是工匠，分到诸坞堡及广成泽安置。汲桑贼众，就在广成泽屯田，给战死儿郎们挣抚恤。王阐、郝昌等河北军士三千余人，亦在广成泽、鲁阳，半屯田半训练。”
对于河北军人的安排，粗看起来有点黑心资本家的味道。但他们不降，也逃不过个死字，如今自己给自己挣一部分口粮，邵勋再补贴一部分训练用的粮食，等到时局变化，他们也可以苦尽甘来嘛。
邵氏军政集团的军队，在邵勋心里其实是分三六九等吧。
银枪军是当之无愧的核心，现有六幢3600人。出征后伤亡了一部分，包括部分学生兵军官。这会已另行招募新人，再抽调一部分学生兵充任军官，把编制完善了起来。
到了明年二月，会有新一批学生兵学满两年且年龄达标，银枪军第六幢就地扩编为第六、第七幢，另组建第八幢——此为军官培养部队。
吴前新募的一千二百人，就是为扩军做准备的。
长剑军现有石桥、永兴、南山三防。在过去一年，陆陆续续有部分禁军老兵愿意举家南下，开过年后会新组建两防，这也是明年工作的重点之一。
简单来说，长剑军（府兵）多招募“成品”，即有底子、有战斗经验的老兵。
银枪军就当前而言，一个老兵不要，全部招募一张白纸的新人自己训练，几乎已经成了传统。
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
牙门军算是第三等的部队，装备较差。五千多人撑死了四百多副铁铠。
邵勋打算再观察观察，确定这支部队不会在一道圣旨下发生混乱时，便给他们改善一下装备，提高战斗力。
至于王阐、郝昌、楼权、楼褒乃至陈眕这些人，其实算是“外系杂牌”了。但他们来得早，将来未必没有变成嫡系的机会。
而既然是杂牌，待遇当然是不行的，混口饱饭就差不多了，全按银枪军的待遇来，邵勋会破产。如果转为府兵，一时间又没那么多地和部曲给他们。
军队建设，还是得循序渐进。
不过，看着实力慢慢增加，一点点变强，终究还是很让人愉悦的。
邵勋喜欢这种感觉。
******
呃，他的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接到吴前的汇报时，心情一下子恶劣了起来。
“哪个孙子在害我？”这是他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疑惑。
首要怀疑对象是越府的一些不知所谓的幕僚。
他都不知道跟那些人哪来的仇怨。
司马越都没放话说要对我怎么样，但你们就喜欢揣摩上意，不知所谓。
汉国大鸿胪范隆的嫌疑稍小一些。
毕竟刘渊对自己好像还可以？但也不能排除。
以前的刘渊是一个人，当了汉王后的刘渊则是另一个人。
人是有可能被环境、权力异化的——不，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
总之，大概就这两家了。
其他人也不会搞我……吧？
邵勋转身一看，才想起卢志去了鲁阳，檀山坞这里只有毛二。
“毛二，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邵勋决定考一考他，问道。
“邵师，此事不如找侯相相询。”毛二回道。
“别躲，邵师就要听听你的意见。”
“不如上表自辩？”
“你啊……”邵勋有些失望。
毛二算术不错，文采也可以，管理水平虽然一般，但也在合格水平之上，可惜还是理工男的直线思维。
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上书自辩，便是心虚，落了下乘。”邵勋说道：“可懂？”
“那怎么办？”毛二挠了挠头，道：“那就列一份名单，找人多编几分童子歌，给每个人都弄一份，混淆视听。”
“不是很妥当。”邵勋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好好整顿这三座坞堡吧。这是许多银枪军儿郎的家，不可轻忽了。”
“诺。”毛二脸色一正，沉声应道。
他看出来了，邵师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但自己确实不太懂这些东西，还是做好本职工作要紧。
能力有限的话，勤可以补拙。
他比不了那些世家子眼界开阔，他是军户家的孩子。
他手下还有二十余人，多出自东海、洛阳，要么和他一样是军户家庭长大，要么是战争孤儿，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他们还可以学习，可以成长。
邵师让他们这帮不适合上战场的学生管理云中、金门、檀山三坞的庶务，其实也是在培养他们的能力。
万不能让邵师失望了。
十月十四日，刷完存在感的邵勋打算离开檀山坞，返回梁县了。
谶谣之事，他打算静观其变。
反正这种事的发酵还需要一段时间，最终传至天子和太傅耳中时，可能已是过年前后了——如果司马越没干这事的话。
这两位也不可能单凭两句童谣就拿他怎么样，但有所警惕是肯定的。
尤其是天子。
本来关系处得好好的，这下可能要前功尽弃了，但邵勋也无所谓了。
说句搞笑的，现在最能拿捏邵勋的，不是天子，不是司马越，而是王衍。
但王衍又是三人中最势弱的，他是司马越的军师，也是政治上的盟友，属于东海王一系中的半独立势力。
他当了北军中候，想必对军权也有点想法。
他需要合作对象。
所以，短期内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长期么——呵，长期的话，无论天子、司马越还是王衍，都会更加迫切地需要我的合作。
风浪越大，鱼越贵。世道越乱，武人越值钱。走着瞧好了，王弥会教训所有人的。

第三十三章 敌不动我不动
永嘉元年十月十六日，邵勋远远看到了绿柳园。
出征一次，差不多就是半年时间。若非能发点财，解决下明后年的军饷发放问题，他是真不想去。
乐岚姬正在妆点房间。
她已怀孕接近七个月，小腹高高隆起，按理说该好好休息的。
但正因为孩儿将要临世，她的心情愈发愉悦，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君侯偶尔在书房过夜，这里的眠床也换掉。”乐氏坐在胡床上，双手轻抚小腹，柔声说道。
“诺。”仆婢们齐声应道。
话说绿柳园的仆婢是越来越多了。
以前有一半以上是成都王府的，这次又从南阳来了不少人，都是岚姬少女时代的身边人，让她十分开心。
新床其实已经打制了一套，就放在院子里，马上就能搬进来，再组装完毕，晚上就能用。
后汉服虔曾言：“床，三尺五曰榻板，独坐曰枰，八尺曰床。”
床榻有时候被合起来称呼，因为“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就型制来说，坐卧的床主要区别在于大小。
床无论坐卧，都不高，一般“高下六寸”，也就是14厘米多一点。
邵勋不习惯这种，因此特地命人打制较高的眠床，适应他的喜好。
客人来他家拜访，一般也不会跪坐，有胡床。
吃饭也不在矮几上，而是有正儿八经的高桌。
这是他身为现代人的倔强。
坐了一会后，岚姬又在婢女的搀扶下，看着一套帷帐。
帷帐是从南阳送来的，博山文锦织成，衔五色流苏，华美异常。
岚姬小时候用的就是这类锦帐。
从今往后，她就将与君侯在这套锦帐下，相拥而眠，每每想及此处，脸都红透了，又无限欣喜。
可怜邵大将军，之前当小兵时要么睡草席上，要么在草堆里和衣而眠，渐有成就后，也是睡在粗布帷帐内。
现在算是被这些富婆带着全面提升生活品质了，还尽是他没见识过的东西。
“夫人，这些珠帘……”有婢女走了过来，问道。
岚姬本来挺欢喜，听到“夫人”二字时，脸色有些黯然，道：“你们看着布设吧。”
说完，离开了书房，来到院中。
斜对面的几个女乐已经走了。
她们本就来自天下诸郡，以值役（徭役）的形式来到洛京。
自汉以来，除了雅舞仍用良家子（爵位五大夫或官秩六百石以上子弟），其余皆是“国之贱隶”——三国时尤甚。
到了本朝，各地女乐以“贱隶”身份轮番入京服徭役，这对她们未必是坏事。盖因在地方州郡，她们的日子更惨，经常被官员上佐拿来招待客人，因其才貌俱佳。
走掉的女乐被赐给立功将士为妻，这对她们是一大解脱。
当然，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有的女乐，可能并不一定喜欢清贫的生活，宁可继续周旋在达官贵人之间，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哪怕是以女奴的身份。
******
午后时分，邵勋回到了绿柳园。
甫一进门，就把乐氏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仆婢们尽皆垂首，不敢多看。
二人进到里间后，邵勋小心地扶着岚姬坐下，又伏在小腹上听了一会，笑道：“半年未见得吾儿，甚是想念。”
“郎君怎知是儿子？”岚姬轻轻抚摸着邵勋的脸，问道。
“我的种，如何不知道？”邵勋站起身，道。
岚姬脸又红了，同时也有些欣喜。
邵勋很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木匣，置于桌上，打开。
乐氏瞟了一眼，喜上眉梢。
邵勋从中取出一对珍珠耳环——穿耳施珠曰“珰”，此本出于蛮夷所为也……今中国人仿之耳。
此时的耳环，十个有八个是珍珠耳环，非常流行。
乐氏今天梳了个双环髻，配上这对珍珠耳环，相得益彰，十分明艳。
她又粗粗看了看其他首饰，其实没她以前用的好，不过仍然喜滋滋地着人珍藏起来。
这年头，服散的人多，愿意费心思给女人找礼物的却不多。
“一会卢子道等人会来，你随我见一见。”邵勋拉起岚姬的手，轻声说道。
“嗯。”乐氏乖巧地应道。
邵勋随后又关心了一下胎儿的事情，直到唐剑来报：侯相卢志及河北诸将已至。
这才整了整袍服，拉着乐氏出门。
“参见君侯。”卢志、王阐、郝昌、楼褒、楼权五人齐齐躬身，行礼道。
“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道：“都是自己人，来这边坐。”
乐岚姬身子不便，只稍稍欠了一下身，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有些低垂，脸有些红，似乎不太好意思看眼前几人。同时有些慌，下意识扭过头，待看到邵勋的身影时，心才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卢志等人抬起头来。
他倒没什么，向乐氏行了一礼后，便去了池塘边的亭内落座。
王阐等人看着太弟妃高高隆起的小腹，神情复杂。
他们在河北与石超一起“口嗨”太弟妃有遗腹子，并打着这个旗号作乱，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
但这会真真正正看到太弟妃已怀有身孕时，个个神情不自然，匆匆行了一礼后，灰溜溜走向凉亭。
“君侯，鲁阳令已经屈服。”凉亭内已传来卢志的笑声。
“哦？子道施了何等手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一者，我令其征发丁壮，出给钱粮，组建侯国军千人。”卢志说道。
“哈哈。”邵勋笑了。
这招有点狠。
按制，侯国无论大小，皆置军千人。
问题在于，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今什么世道，鲁阳县怎么可能出这个钱？遍观天下，连公国都没几个养了足额的兵众，别说侯国了，你逗我玩呢？
但卢志这么要求，从律令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占着理。
“二者，王、郝二位将军带着千余兵至鲁阳，县令一见，直接装病了。”卢志继续说道：“而今他不再管事，县衙上佐、吏员皆尊奉君侯号令。”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侯相出马，果然不凡，我本以为总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软磨硬泡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
“此赖君侯虎威。”卢志笑道：“若无洛阳、豫州、河北诸场大胜，可没那么容易。”
“子道过谦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邵勋摆了摆手。
卢志也不争辩，此时王阐等人业已入座，便又说道：“仆在鲁阳，收到君侯之信，已知谶谣之事。”
王阐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邵勋也收起了笑容，静静听着。
卢志其他才能不清楚，但他真的很擅长包装人设。
成都王司马颖是什么人，邵勋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但卢志愣是把他包装成了贤王一个，在河北名声极佳，得到了绝大部分士族的支持。
后来，也就是司马颖当了皇太弟，飘了，不听劝了，最终人设崩塌，露出了本来面目，让人大失所望——就这样，现在河北还有人打司马颖的旗号作乱。
甚至于，历史上整个西晋末年、十六国初期，都可以算作广义上的司马颖系势力与司马越系势力的争锋。
刘渊、刘聪父子难道不是司马颖封的官吗？
邺城将要告破的时候，刘渊甚至已经带了两万人去支援，只不过来不及了，最终被手下劝着退兵。
石勒、汲桑更是司马颖旧将公师藩的人，起家第一桶金也是靠着收拢公师藩残兵。
简单来说，刘渊分到了司马颖给的官，以此名义统领匈奴诸部。
石勒等人分到了司马颖的兵，兴风作浪。
邵勋分到了司马颖的老婆，也不亏，借鸡生蛋，第一个孩子就要有了。
是人是鬼都在秀，就司马颖全家毙命，惨。
“谶谣之事，信的人很多，认为其是无稽之谈的人也不少。”卢志说道：“从天子角度来看，信或者不信，全看大局。天子需要君侯效命时，哪怕内心深信之，也得忍着，待度过了眼前难关，才有秋后算账的机会。太傅或许也信，但他一时半会拿君侯没办法。”
“至于王衍。”卢志沉吟了下，道：“此人极好谈玄，或许信得最深。但他素无大志，但随波逐流，捞取好处罢了。他没有为了心中所求而破釜沉舟的决心，听得此童子歌，第一反应不是与君侯为难，而是与君侯相善。”
邵勋一听，赞道：“子道真是把王衍看透了。”
王衍是个标准的政客，绝对谈不上政治家。
他口才甚好，眼光极佳，很早就开始“备战”，布局深远。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卢志说的，没有清晰的目标，更没有为了这个目标而赌上一切，破釜沉舟的勇气。
王衍只想在规则内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他跳不出这个圈子，有路径依赖了。
“除此三人外，其余诸方伯或有威胁，但都不大。”卢志说道：“故君侯无需做任何事，等就行了。”
“等什么？”邵勋故意问道。
“等四方消息，再做应对。”卢志理所当然地说道。
邵勋笑了笑，道：“听子道一席话，恰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卢志不是穿越者，当然想不到再等半年，王弥就要一路杀到京城了。
邵勋不太清楚其他历史细节，但这件事还是知道的。
届时，谁特么还管谶谣的事情？太白星精才是大家需要的啊，最好是真的。
“对了，子道方才提及太傅会信此谣，难道这事不是太傅做的？”邵勋问道。
卢志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据君侯所言，刘汉大鸿胪范隆诚心招揽。我思来想去，这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太傅若想找君侯麻烦，犯不着用此等手段。”
邵勋微微颔首，旋又问道：“此谣后两句‘洛水断流，真人乃出’何解？洛水怎么会断流呢？”
“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并州大旱，汾水为之不流。可不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卢志说道：“天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风云以表异。大旱之象，实乃上天示警，洛水断流又有什么稀奇？今年不断流，明年也会断流。明年不断，后年也会。只要有一年断流了，此谶便应验了。”
说完，卢志小心地看了邵勋一眼，问道：“君侯当真不知？”
“知什么？”邵勋不解。
卢志与王阐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片刻后，卢志问道：“君侯既不知，为何在广成泽上下那么多工夫？”
邵勋愕然。卢志你不会也信了吧？你不是说那是人造谣言吗？
见邵勋神情不似作伪，卢志收起疑惑，道：“鲁阳那边，君侯最好亲自去一下。仆奔走多日，觉得有几桩事较为紧要……”
说罢，一一叙来。
邵勋连连点头。
几人边吃边聊，直至晚间，方才各自散去。
主角养兵数量
主要是看一些人整天说主角养了一万多兵，我得好好澄清下。
主角到底养了多少兵？我给个结论：少于1913人，而且成本还不全是自己承担的，花费最多的铠甲、武器、耗材部分，基本来自缴获。
下面一一细分。
第一部分：银枪军
现有3600人，半脱产，训练之余，自己还侍弄果园、菜畦，种少量地，另放牧牲畜。
每兵每年得粮36斛，主要发给家属，如果有的话。
每兵每年得绢3匹，还是发给家属。
一兵一年的口粮，大概32-33斛，是普通百姓两倍，由指定的五户百姓供养，不够再由半脱产的他们自己挣，比如放牧的牲畜生产的牛羊奶制成的干酪，定期宰杀的牲畜等等。
所以他们是半脱产，书里不止一次强调了。
我算1800人。
一个士兵花费最多的部分是哪里？不是吃的，不是绢帛赏赐，而是武器铠甲。
以唐代为例。
唐玄宗时期，全国约58万军队，其中有马的骑兵、骑马步兵16万人。
安史之乱后，唐德宗建中年间，中央禁军+各地藩镇兵共76.8万。
唐穆宗时期，因为人口恢复，上升到99万出头。
自此基本没变，一直在这个数字上下浮动。
晚唐时，因为长期藩镇割据，纵有战争，也限制在局部地区，因此人口快速恢复，不下3500万，或曰接近4000万，最激进的学者认为唐武宗会昌年间人口数量甚至已经恢复盛唐时，证据是河北人口接近盛唐，有些县还多设了几个乡。
我按3500万算，就是700万户，养一百万士兵，七户养一兵。
为何能养这么多？
很简单，士兵花费最多的不是口粮，而是战备物资。
比如，中晚唐时，一匹马值40匹普通杂绢，按照当时的钱绢价格，约20贯钱——北宋时，这个数字会暴涨到200贯以上。
一匹马的售价，差不多就可养一名全脱产职业士兵一年，故置办起来非常困难。
铠甲的价格我没查到定数，众说纷纭，但可以肯定的是，比马贵。
另外还有训练器械损耗。
哪一样不比口粮那点东西贵多了？
古代所说“XX户”养一兵，很多人就下意识以为要这几户才能挣出一个士兵的口粮。
其实，古代算的是总账，即多少户百姓提供的赋税，才能覆盖一名脱产职业士兵的开支——在中间损耗较少的情况下，这个数字最低是五户。
如果单算士兵吃饭的花费，即便他一年的粮食消耗量是普通人两倍以上，那真的不值一提。
银枪军最大的开销：铁铠，主角给置办了，从今往后只有折旧费。
武器：一样。
训练耗材是这三样中相对最少的，之前靠库存，现在又缴获一批，长远靠禁军。
也就是说，银枪军最大的开销并不由主角治下百姓承担，我给这里算1800人都算多了。
他们事实上只承担粮食，以及部分绢帛赏赐。
第二部分：牙门军
现有5200人，这是禁军！禁军！禁军！
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们是朝廷养的，主角不出钱，明白吗？
居然有人把他们也算进主角养兵数量里，没看书吗？
第三部分：长剑军/府兵。
现有900人。
为什么要办府兵？因为他们的维持成本极低，就初期一次性土地投入，而且战斗力还不错，所以可以用个几十年、一百年。
一百年后，你让他们的后代继续当府兵，他们都不乐意，会求着你转为民户。
唐代天宝年间攻南诏，杨国忠甚至让人把士兵拷着送到前线，强迫他们打仗。
所以唐朝在南诏屡吃败仗，那些都已经是垃圾兵了，家里可能就十几亩地，技能不行，装备不行，本身还极其抵触打仗，不败才有鬼了。
但前期府兵是很好用的低成本、高性能士兵。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把府兵也算进主角的养兵数量里？
第四部分：河北降军。
现有3300人。
他们自己屯田、屯田、屯田！
重要的事说三遍。
都没听说过古代的屯田兵？明朝卫所兵总知道吗？自己种地，产出给自己发工资，再养活卫所官员。
主角不养他们，明白吗？就算给点补贴，撑死了折合三五百人顶天了。
第五部分：亲兵。
总计113人，这是全脱产职业士兵，主角自己养的。
综上所述，主角实际养兵开销也就千余，且开销大头已经一次性覆盖了，剩下的就维持费用。
怎么会有人算出一万多？
书里都写得很清楚吧？
难道不计算一次性覆盖掉的武器铠甲费用？
难道不计算府兵的土地价值？
难道不计算朝廷拨下来养牙门军的钱粮？
难道不计算缴获所得？
奇哉怪也。

第三十四章 都是弟弟
车驾刚过济南，尚未进入齐国境内，四周就不太平了起来——去年，先帝给齐王平反，司马冏长子司马超袭爵。
王敦有些紧张，下了马，登上一处山坡瞭望。
老实说，他没有太多的军事经验。
在王家诸子弟中，因为好读《左氏春秋》，得了个知兵的名声，于是在族兄的运作下，到青州担任刺史。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带兵打仗，纯靠手下中层将领，自己是不太懂的。
这本来也没啥关系。
世家大族么，谁不养点家将，谁不结识几个世代为将的兵家子？
我只需要懂个大概就行了，具体排兵布阵自然由他们负责。
嗯，想得是挺好，但有时候会遇到意外。
“嗖！嗖！”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驰来，箭矢飘落在车队中，引起一片惊慌，甚至是哭喊声。
“没用的妇人！”王敦恨恨地骂了一句。
关键时刻大哭小叫，祸乱军心，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遣散府中数十姬妾后，他已经多年没碰过女人了。自此以后，吃得香睡得好，每天不用为那点事烦恼。至于公主因此与他不断吵架，那都不叫事。
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干不了，那也不要自暴自弃，我还可以追求别的。
只是今天——
“嗖！嗖！”箭矢越来越近。
有人看到山坡上的王敦，立刻下马奔了过来，大呼着朝他射箭。
王敦大惊，匆匆躲避。
仿佛跟他开玩笑似的，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他头顶擦过。
王敦吓得加快脚步，回到了山下的车队里。
护军将领已经带人上前拒敌了。
另有几名家将，各领十余人，沿着山坡往上爬，阻止敌人占据高处，让他们陷入被动。
司马脩袆掀开车帘，匆匆下了车，脸色苍白。
“夫君……”她抓住了王敦的手。
“让开！”王敦一把甩开，让司马脩袆一个趔趄。
“你？”好歹是公主，脾气自然不可能小，见到夫君如此对她，又气又急，颤抖着伸出手指，就要叱骂。
又一支箭隔空而至，落在马车上，箭羽兀自震颤不休，阻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吵架。
司马脩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活了三十五岁，还没人这样对待过她。
侍女们纷纷上前搀扶、安慰，有胆大的甚至出言斥责王敦。
王敦愈发恼火，但现在没空管这些贱人，他只关心来袭之敌。
“兄长。”王舒匆匆走了过来，头上还顶着几枚草屑，看起来煞是可笑，只听他说道：“今岁青州贼寇愈炽，州郡不能讨，已然成患。也不知这是哪一路人马，莫非是王弥的部众？”
王敦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有点后悔了。
以为凭借自己的治军才能，到青州后，拨给钱粮，厚养军士，便可练出一支强军，镇压贼寇，然后把青州上下打造得铁桶一般，成为琅琊王氏的根基。
月初领命之后，便兴冲冲地带着百余随从，日夜赶路，前往青州之官。
结果，还没到治所呢，就被来了个下马威。
青州的贼寇这么猖獗？
前方已响起了兵刃交击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王敦听得愈发慌张，太阳穴砰砰直跳。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擦了擦眼泪，又走了过来，道：“夫君，道路难行，不如回返洛阳。妾求一下皇弟，让陛下……”
“滚啊！”身边骤然响起声音，王敦吓了一跳，直接推了一把。
司马脩袆摔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敦。
“来人，牵马。”王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队后方，接过一匹马，翻身而上，道：“我身负国家之重，不能有失，先行一步，尔等自散吧。”
所有人都傻了。
这是连妻子都不要了，就为了逃命？至于吗？
贼寇虽然到处射箭，但方才交锋了几合，人数并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将其击退，再前往青州，看看情况再说。
“兄长。”王舒拉住了王敦的马缰，面容严肃地说道：“夷甫千辛万苦为你赚来的青州刺史，这就不要了？”
王敦面现犹豫，扭头看了眼后方。
护兵们还在与贼寇交锋，似乎已经稳住了阵脚，并一步步将贼人向外驱杀。
好像——不用那么狼狈地逃了？
但很快又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利箭，心中一紧。
再思及青州贼寇复起，聚众数万，攻城略地的消息，他突然间就没信心了。
即便成功抵达临淄（青州刺史治所）又怎样？压得住那些凶悍的贼人吗？
“我意已决。”王敦掰开了王舒的手，回头看了眼重新燃起希望，并用期待眼神看着他的妻子，道：“辛苦将士们力战了。襄城公主侍婢百余人，尽皆赏赐给儿郎们为妻。我之家财，亦分了吧。事急矣，我先去了。”
说罢，一甩马鞭，狂奔而走。
王舒傻傻地看着王敦背影，久久不语。
司马脩袆瘫坐在地上，眼中已没了泪水，只有一片空洞与绝望。良久之后，转化成了刻骨的恨意。
侍婢们都吓坏了。
她们平时仗着公主撑腰，对驸马有些不太恭敬，没想到就被记恨上了，这下被赏赐给大头兵们为妻，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远处的兵刃交击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贼寇人数占不到优势，护兵们又奋力厮杀，眼见着啃不下这个车队，于是四散而走，撤了。
片刻之后，收拢回来的护兵将士听得既有女人睡，还有钱拿，兴奋异常。
司马脩袆突然反应了过来。
只见她稍稍修饰了下容貌，起身看着众将士，道：“这些侍婢，最长的跟了我二十年了，出嫁时就陪着，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今予尔等为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定要善待。”
“公主……”侍婢们尽皆垂泪。
司马脩袆心一狠，只当没看见，又命人计算了下钱财，分成百余份，哽咽道：“这些便当作我出的嫁妆吧，今后好生过日子。”
“公主厚恩，粉身难报。”众将士一听，感激涕零，纷纷跪倒在地。
“这就回洛阳吧。”司马脩袆转身上了马车，收起哀容，脸色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
年关将近之时，洛阳的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
外地的坏消息对他们太过遥远了，而洛阳又平静了数年，大伙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些烦心事，高高兴兴过大年。
城南的开阳门外，大车排队等待进城。
冬菜、柴禾、粮食等等，维持城市生活的各种消耗品，被马车、驴车、牛车、骡车等一辆辆送进去。
王衍在门内等待了一会，这才与潘滔等人出了城。
“菜、菜，还是菜，就知道阿堵物。”王衍叹了口气，道：“若哪年缺粮了，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潘滔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家在洛阳城郊亦有数十亩菜畦。前阵子守园人来报，卖菜得钱二万，欲奉上，我没收。在洛阳左近，种菜可比种粮赚得多。”
“为何不收？”王衍奇道。
他年轻时虽然谈不上喜欢钱财，但绝对不会厌恶。现在么，唉，他非常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钱，这全拜老妻郭氏所赐。
“我立园种菜，以供阖府老小仆婢数十口人啖食尔。何必卖菜以取钱，夺守园人之利耶？”潘滔洒脱地一笑，说道。
王衍肃然起敬，但还是问道：“胡荽一亩可产两车，一车值绢三四匹，可不少钱呢。我家——呃，有人贩葱为业，不过是不起眼的小菜罢了，却积聚了大量钱财。阳仲就都不要了？鲁阳侯占着的潘园，以前就归潘氏所有吧？夏秋时节，有十几岁的少年郎推着车，沿街贩卖果蔬，获利甚丰，不可惜？”
潘滔哈哈一笑。
王衍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鲁阳侯身上，有意思。
不过这事他知道，并不觉得有什么。
潘岳之宅，被朝廷抄没，鲁阳侯占去了，朝廷也没个说法，一直拖着。
朝廷都不急，他急什么？
那些卖菜小儿他也见过。
据闻是鲁阳侯收养的孤儿，教以学识、武艺，有时候也下地劳作。水果、蔬菜丰收之时，将他们发遣出来售卖，并不是今年独有。
听闻鲁阳侯三弟邵璠就管着这一摊子事。
邵园、金谷园、潘园所产果蔬、肉奶、鱼虾，部分供少年学生啖食，部分拿来售卖，换取钱绢。
今年好像迁走了一部分人，吃不掉的果蔬更多，自然拿来售卖了。
“鲁阳侯昨日遣人送了两头野猪、数只鹿到我府上，佃钱已然收取。”潘滔笑道。
王衍默然。
他也收到了许多野物，还有不少皮子。据闻是鲁阳侯组织军士在广成泽行猎所获，妻子郭氏大加赞叹，一改往日刻薄，让王衍面上无光。
“鲁阳侯会做人啊。”他叹道：“谶谣之事，怕是动不了他。”
“但总是很多人心里的一根刺。”潘滔说道。
“很多人”是指谁？
首先便是天子，还有没有必要拉拢鲁阳侯了，这是个问题。
其次是司马家宗室，无论哪个宗王掌权，都比外姓人好，他们不想被除国。
最后便是出镇许昌的太傅了，他可能是心情最复杂的，内心的戒惧之意甚至不下于天子。
“阳仲，你为何离间苟兖州与太傅？”往前走了一段，与随从们拉开距离后，王衍低声问道。
“司徒何出此言？”潘滔不以为然：“兖州冲要，魏武以之创业。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也。若久处兖州，则腹心生患。不如迁之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晞走后，太傅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朝廷，此乃防患于未然。”
本月，王衍从司空变成司徒，同时还是北军中候，禁军最高统帅。
潘滔已经入幕府为职，担任司马。
就在前阵子，他向司马越进言，苟晞都督青兖二州，权柄太重，宜夺兖州。
司马越觉得有道理，上表朝廷：以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青州刺史，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封东平郡公。
很明显，这就是潘滔提出的“厚其名号”，夺其实权。
有些人喜欢名号，喜欢升官。
有些人则喜欢实权，认为花里胡哨的官职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利益。
苟晞明显是后者，毕竟军头嘛，对自己能掌握多少资源更在意。
面对朝命，苟晞从了，最终离开了兖州，去青州上任。但他肯定也对司马越恨上了，两人翻脸已成事实。
“处仲奔回洛阳了。”走着走着，王衍突然停了下来，叹道。
王敦不敢赴任，被贼寇吓得丢下公主、半路奔回的事情，已在洛阳传开，引为笑谈。
王衍也脸上无光，更恨其不争。
好不容易为你争来的刺史，就这么轻易丢掉了。
现在青州归苟晞了，都督之外，再兼领刺史，军政一把抓，已然难制。
唉！
王衍不想说什么，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家族之中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他能怎么办？他能靠谁？难道靠女婿？
“夷甫。”潘滔斟酌了一番，道：“鲁阳侯骁勇善战，屡建功勋，三军皆服。其军又屯于梁县，乃洛阳肘腋之地，为今之计，不如与之相善，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王衍叹了口气，不想说什么。
他方才想到了弟弟王澄。
他在上个月去了荆州，持节都督、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王衍在弟弟身边安排了人，得知他赴任后，以郭舒为别驾，委以府事，自己不管了。
然后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
郭舒三番五次进谏，以为宜爱民养兵，保全州境，澄不从。
听到这个消息时，王衍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弟弟们，在他面前时侃侃而谈，恭俭谦让，一副君子风范。
结果一旦去了地方任职，全都原形毕露，让他茶饭不思，忧愁不已。
怎么会这样呢？
“不如——”见到王衍愁眉苦脸的样子，潘滔眼珠转了一转，道：“我遣人邀鲁阳侯来洛阳，推心置腹一番，看看风色。”
王衍不说话，但也不反对，算是默许了。
正当潘滔准备喊人时，王衍伸手阻止了，道：“左右无事，梁县也不远，不如去看看。”

第三十五章 后悔来了
王衍回到家中时，看见了正在苦读兵书的王敦，心下稍慰。
他本欲带上这个弟弟，一起南下梁县。
但一想到弟妹回洛阳后，眼神冰冷，不吵不闹，直接搬去了城外别院，与弟弟形同陌路，期间甚至还入宫了一次，心下就有些不安。
唉，想必处仲也很烦恼吧。
叹了口气后，他便带了些随从，与潘滔一起南下梁县了。
梁县并不远，第二天近午就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城郭。
时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王衍也不觉得苦，而是下了马车，边走边看。
结果这一看，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挂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
树下一人，泰然自若地放着羊，一点没觉得人头膈应。
王衍走了过去，问道：“君何为也？”
牧羊人见他衣着华丽，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不敢怠慢，道：“看守头颅。”
“咩……”两只羊用蹄子刨开积雪，翻找着枯黄的牧草。
嘴巴一撅一撅的，连草根都吃的一干二净。
“这是谁的头颅？”
“熊耳山的几个剧贼。”
“熊耳山那么远，为何来此？”
“被李利请来的。”
王衍眯着眼睛想了下。
他记性不错，李利乃梁县豪强，年中曾去过洛阳，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找到了尚书右仆射荀藩，提及邵勋在梁县种种不法事。
荀藩当时没理他，打发他走了。
前阵子荀藩出任太子少傅，已经不是尚书右仆射，大概更不会管了。
没想到李利这种人够狠、够绝，居然从熊耳山请来剧贼，真真不得了。大概是看到邵勋带着大军去了河北，心思活络了吧？
“此地何名？”他又问道。
“石桥防。再往南走七八里，就是李家防了，不过现在没几个人，开过年来会有三百户搬过去。”
王衍一愣。
这个防那个防的，地名好怪。难道是新取的？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他离开了大槐树，继续南下。
土地一块块的很平整，田间沟渠纵横，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每隔一段距离，总能看到一块木牌子插在地里，上面写着字。
王衍起了兴致，凑近一看：“常粲，一百三十七亩又二十步。”
他抬头看了看从上一块木牌到这一块的距离，默默估算了下，确实百余亩的样子。
看来，这个叫“常粲”的人家里有一百三十七亩地。
“阳仲。”王衍转过身去，看向辚辚行来的马车。
潘滔正在车内哈气搓手，闻言道：“夷甫，大冷天的有甚可看？”
王衍不答，只问道：“一户百姓之地，一般有多少？”
潘滔笑了，道：“若按朝廷占田令来说，一丁七十亩，若按实际来说，呵呵。”
王衍笑了笑，和自己想得差不多。
平头百姓，要么只有很少的地，要么依附豪强、士族，没有地。
他虽然多年未回琅琊了，但年少时的印象应该没错——唔，那会百姓家里的地似乎比现在多很多。
走着走着，便到了午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上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阳仲。”王衍又回过头来。
潘滔无奈，不坐车，下来陪他一起走。
“百姓都有一日三餐么？老夫记得是没有的。”王衍迟疑道。
“早上出门吃一餐干的，傍晚从田间回来后，吃一顿稀的。农忙时会吃三餐，自古皆然。”潘滔说道。
王衍微微颔首。
禁军将士不训练时，也只吃两顿，不过都是干的。
出操训练时，才会吃三顿。
这个村子的百姓一天吃三顿，是何道理？
“夷甫。”潘滔无奈地说道：“你不觉得石桥防这个名字很怪异么？”
王衍下意识点了点头。
“防者，兵戍也。”潘滔解释道：“整个石桥防，就是一个军戍，屯有数百乡团兵士，各有部曲。村子前后左右的田，都归乡团兵士所有。再稍远点，看见那片荒地了么？没分下去，但也归此戍，时常有部曲前去放牧。方才你在大槐树下看到的那人就是部曲，他在看守人头，也在替主人放羊。”
说完，潘滔又详细解释了一番石桥防这类乡团戍区的来龙去脉。
王衍听完后，有些惊讶，更是多看了一眼潘滔，暗暗猜测他与邵勋是什么关系。
他应该不是邵勋的人，但关系绝对不一般。
二人说话间，已到一户人家门口。
常粲的妻子刘氏挺着个大肚子，陪着常母在干家务。
常母已没几颗牙，但脸上笑呵呵的，仿佛这辈子苦尽甘来，过上了以往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一样。
常粲在整理器械架，时不时从上面取下一把武器试试。
最开始的时候，上面只有一把重剑、一柄环首刀，现在又多了长枪、木棓。
看样子，主人也开始尝试着使用更多的器械了，让自己更加全面。
王衍、潘滔等人从外面走过时，常粲的眼神凝了凝。迟疑片刻后，刷地抽出环首刀，追了上去。
王、潘二人的随从大惊，纷纷拿出器械，护在二人身前。
“汝何人？莫非奸细？”常粲夷然不惧，看着王衍，问道。
那些家丁护卫，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村中有数十户府兵，如果围拢过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大胆！”有护兵斥道：“此乃北军中候王司徒，尔敢冲撞？”
常粲一愣，环首刀微微低垂，道：“最近石桥防时有贼奸前来窥探，将军令我等严加盘查……”
“你是常队主吧？”潘滔走了过来，笑道：“出征前见过一面的。”
“潘侍郎？”常粲把刀收了起来。
“今却在太傅幕府供职。”潘滔说道。
“东海王……”常粲笑了笑，挥了挥手，道：“尔等自去吧。”
说完便走了。
王衍一直冷眼旁观着。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名叫常粲的“队主”，从头到尾没向他行过礼，甚至还执着利刃，言语跋扈。
这种兵，从哪里找来的？又怎么练出来的？
即便是洛阳中军，士兵们也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看到他王衍时大气都不敢喘，说话都不利索。
难道真是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
邵勋带过的兵，不出数年，一个个都是骄兵悍将？
王衍使了下眼色，一名随从会意，取出两匹绢，走进了院子，交涉一番。
不一会儿，常粲又走了出来，先看了眼潘滔，见对方没说什么后，点了点头，道：“乡野人家，饭食粗陋，司徒怕是吃不惯。”
“无妨。”王衍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潘滔及数名随从紧随其后，其他人都留在外间，看守马车。
常粲的母亲、妻子似乎怕生人，草草行了一礼后，便躲到厨房去了。
王衍不以为意，进了正厅。
厅内有一张小榻，供客人坐卧。榻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又加了一层垫褥。
光这一点，穷人家就做不到，他们一年四季都是草席，甚至有些没落的寒素士人远支家庭都是如此，王衍见得多了。
他脱了鞋，直接坐了上去，四下打量。
小榻左右还有两张单人坐的小床。
床板及四周有隐囊——所谓隐囊，即用布或锦等织物作成外罩，内中实以轻软之物（丝绵、苇絮、羽毛皆可），放在背后或身侧，供人倚靠用。
看到此处，王衍与潘滔交换了下眼色：这个家，真算不得清贫啊，甚至可以说薄有资财。
而且，女主人也有几分品味，不是那等愚昧村妇，应见过点世面。
王衍又抬头看了看。
屋顶有承尘，看新旧程度，应是今年新加上去的。
覆盖的地方不大，仅能遮护坐卧之处——所谓承尘，即“施于上承尘土也”，主要是防止梁上的尘土落到身上，故在床顶架设承尘，类似于天花板。
这个东西，对一般人家可有可无。
作用不大，花费不低，似无太多必要，但此物又是区别普通人家和殷实人家的标志之一。
客人来你家，如果身上落了灰，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的话，就花钱装承尘。
不介意的话，这玩意完全可以省掉。
王衍别的不懂，但他接触的士人太多了。
贫寒的、富贵的、有才的、无才的，等等，甚至去过他们家拜访。
这个常粲家，不简单啊。
邵勋来梁县才一年多，他手下的兵就跟随他抢了个盆满钵满？
王衍一边思虑，一边继续打量。
蓦地，他看到了两个香炉。
此二炉大小不一，新旧不一，型制不一，摆放在那里就很怪异。
一般人家即便买香炉，肯定会买两个一样的，眼前这两个——多半是抢来的吧？
王衍嘴角微微一抽，这才想起人家是骄兵悍将啊。
出征一趟，连香炉都抢，真真丧心病狂。
当然，王衍并不知道，常粲不是最离谱的，有的人连虎子都抢，还打算送给主母呢。
常粲很快端来了食物，主要是粟米饭、胡饼，外加一点咸菜，少许熏肉。
王衍、潘滔二人起身告谢。
常粲终于回了一个礼，然后便走了。
王衍端起碗筷，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道：“阳仲，你说这些人是乡团，怕是不尽然吧。”
潘滔倒吃得很欢，听到王衍问话，放下碗筷，道：“夷甫觉得如何？”
“那么多器械，总不能放着看吧？”王衍说道：“若有人能精熟诸般技艺，那定然是锐卒，不可小视。”
王衍不通兵事，他只从最朴素的角度考虑，但结论却是对的。
说完，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鲁阳侯有多少乡团？”
“此地名石桥防，东南永兴寺那边还有个永兴防，至于李家防，应是新建的，人员尚未齐备吧。”潘滔说道。
“养这些兵花钱吗？”
潘滔摇了摇头。
“一防有多少兵？”
潘滔还是摇头。
王衍有些不满，但脸上不动声色，又端起饭碗吃了几口。
熏肉并非豚羊之属，好像是鹿肉，应是打猎所得，味道还不错。
鹿肉能吃，那么鹿皮呢？可制甲胄！
这些乡团兵士有部曲，鹿皮甲可自用，亦可给部曲用。在估算各防士兵数量时，绝对不能只算兵士本人，他们的部曲也不可忽视啊。
这不就是一个个小豪强？
不声不响间，邵勋在梁县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局面，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很多事情，别人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会在意。但当亲眼看到时，则是另一番感受。
邵勋到底想做什么？王衍突然有点后悔来梁县了，有点不太想和邵勋沾上关系。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王衍脸色凝重，仿佛雕塑一般，久久没有一点变化。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喜欢讲规矩，喜欢在规则外重起炉灶的人。
这样的人，让他下意识很排斥。
但——唉。

第三十六章 客人
王衍一路南行的时候，邵勋也在招待客人。
听闻他发迹了，老家东海那边过来了一堆亲戚，吵吵嚷嚷数十口总是有的。
邵勋将他们安置在绿柳园旁边的空置民宅了，然后专心侍奉父母。
是的，他的父母也被接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妹妹、侄女等人。
父亲年逾五旬，年轻时当过世兵，甚至参加过灭吴之役，据说有过斩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父亲一直这样吹。
不过，他在本村的世兵群体里确实有几分威望，说话声音都大。
嗯，今天嗓门一下子降了，颇有些拘谨的感觉。
当一身盛装、贵气逼人的岚姬出门迎接时，差点没吓一跳。
母亲刘氏是个老实的军户女子，沉重的生活让她脸上多了无数皱纹。也就这两年住在糜家坞堡，不用干活，气色才好了起来。
她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一样，在看到岚姬高高隆起的小腹，再听闻她将要临盆时，便抹起了眼泪。
“小虫，以后要善待岚姬，一定要好好对待。”刘氏拉着邵勋的手，仔细叮嘱道。
乡下人家，不太关心岚姬的身份是妻还是妾，只知道这是儿妇，要生孩子了。
邵勋连连点头应是，同时脸色有点黑。
唐剑等亲兵站在门外，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大虫命不好，暴死异乡。以后要照顾好侄男侄女，让他们享福。”刘氏继续说道。
“是，儿记着了。”邵勋应道。
侄男邵慎就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
他现在在洛阳西半片的乡间，纯纯一霸。
经常骑着高头大马，拿着角弓、长槊，身边聚集着十来个少年，招摇过市。
也就没干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不然早被邵勋收拾了。
“好了。”老父邵秀摆了摆手，蹙眉道：“少说两句。小虫现在当官了，身边猛将如云，你还喊他小字，成何体统？”
“你不也喊……”刘氏不解道。
邵秀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罢了。”刘氏擦了擦眼睛，走到乐岚姬身边，拉着她的手，道：“新妇有孕在身，还是回里间歇息吧，莫惊扰了我孙儿。”
岚姬下意识瞟了邵勋一眼，“新妇”这个称谓让她有些暗喜，见邵勋没纠正后，便应了一声，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回房休息了。
她临盆的时间，差不多就这十来天了，马虎不得。
乐氏离开后，老邵又瞪了一眼妻子，走过去低声道：“人家是成都王妃，你没大没小作甚？”
刘氏不理他。
平日里在乡间人五人六的，看到息妇（息子之妇）就大气都不敢喘，有什么用？
再是王妃，她肚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的种，我有儿子撑腰，犯得着小心翼翼么？
几人说话间，邵勋的妹妹邵莺悄悄离开了中堂，顺着岚姬离开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今年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站在门外，怯生生地看着“嫂子”，有点不敢近身。
岚姬正在抚琴，见到邵莺时，脸上浮现出笑容，招了招手，道：“妹妹速来。”
邵莺一点一点蹭了过来。
岚姬看着这个呈小麦肤色的乡间丫头，笑道：“会抚琴吗？”
邵莺摇了摇头。
在乡间摸鱼捉泥鳅她会，琴却没见过。
另外，“嫂子”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举手投足间让她自惭形秽，下意识不敢放肆，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若邵勋在此，定然会极为惊讶。
他上一次见到妹妹时，还是五年前。六岁的小妹就很顽皮了，天天在外面瞎逛，还与同龄的小男孩打架，十足的野丫头。
这几年，听闻也没太多改变，只是不与那些男孩一起玩了，本身还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
今天看到岚姬，完全被压制了，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或许，她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东西了。
“嫂子”和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二哥出生入死，一定做了很大的事吧？不然如何能娶得嫂子这样的美人？
“我——嫂子教你弹。”岚姬拉着邵莺的手，轻触琴弦。
当悦耳的声音传出时，邵莺下意识一缩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岚姬让她坐在身边，仔仔细细教了起来。
邵莺时而听讲，时而被“嫂子”身上华美的裙装给吸引了。
岚姬不以为意。
她从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要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军户家的小女孩。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她的真嫂子。
前些天颍川大中正庾珉来访，郎君与其密谈半日，言笑晏晏，却不知何事。
世上之事，总是让人如此烦忧。
******
王衍来到绿柳园时，邵勋正被母亲“押”着捞咸菹，然后洗净、切碎。
常年挥舞重剑的手孔武有力，但在切菜时却怎么都不得劲，差点伤了手指。
听到唐剑禀报时，他有些疑惑。
刘氏在一旁听到“王司徒”三个字时，吓了一个激灵，身子直往灶房里面躲，并催促儿子快去迎接。
邵勋笑了笑，道：“阿娘勿忧，王夷甫来此，必有所求，晾他一下也无妨。”
刘氏只感到心砰砰直跳。
司徒是什么官，她大约有点数，好像比太守、刺史还大，这是说晾就晾的？
“小虫……”她欲言又止。
邵勋转过身来，认真地对母亲说道：“阿娘，儿不是什么小人物了。王夷甫出身琅琊王氏，位列三公，职掌数万禁军，连天子、太傅都甚是倚重。但这没什么，方今天下，还没几个能让我怕的人。想当年，长沙王都被我捉了——”
“你捉了长沙王？有没有捉成都王？成都王妃……”刘氏疑惑道。
邵勋脸色一变，赶忙说道：“阿娘说得是，王司徒乃贵客，岂能怠慢？儿这就出门迎接。”
说罢，一溜烟走了。
王衍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随后被迎了进来。
邵勋直接将王衍、潘滔二人带至书房，寒暄一番后，笑道：“司徒好雅兴，眼见着要过年了，还来梁县游玩。”
王衍咳嗽了一下，道：“一路游玩下来，确实大开眼界。”
“我等经石桥防、李家防南来。”潘滔在一旁补充道。
邵勋恍然，道：“乡间土团，让司徒见笑了。”
王衍有些沉默。
这一点不像他的风格，仿佛被什么东西降维打击了一般。
“君侯设乡团，却不知何为？”良久之后，王衍终于开口了。
邵勋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舒服，然后说道：“为了防备王弥，防备匈奴，司徒可信？”
王衍点了点头，道：“并州有报，刘渊大集兵马，意图南下太行。但这怎么看都是防备之举吧？”
邵勋没有外部的情报网络，他建不起。
司马越其实也没，比他强得有限。
但王衍关系网四通八达，即便在并州这种胡人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他都能给你整来第一手消息，确实不简单。
王衍收到的消息是：汉主刘渊遣刘聪等将统率兵马南下，占据太行诸陉道。
在他看来，刘渊这是利用河东表里山河的地利优势，试图以少量兵马堵塞陉道，以便在其他方向发力。
另外，石勒等将率军东行，同样占据了滏口等陉，似乎也是在防备什么。
以此观之，刘渊当攻平阳、河东二郡。
但他没有直接点出这个。
“刘渊欲攻平阳、河东。”邵勋不想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石勒或下河北。王司徒觉得，刚刚经历一番战乱的冀州，可挡得住匈奴大军？平阳、河东二郡，若无朝廷大军增援，可守得住？”
王衍默然片刻，又问道：“王弥何解？”
“司徒。”邵勋凑近了一点，看着王衍的眼睛，说道：“王弥已聚众数万，若杀出青州，奔入兖、豫乃至河洛，谁能挡之？”
王衍猛然坐直身子，皱眉道：“苟道将为青州都督，屡次大破王弥，难道不能剿之？”
“若苟晞纵放王弥呢？”邵勋问道。
王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固然眼光不错，但思维上有个致命的盲区，那就是没有考虑武人会掀桌子这种事。
这也不怪他，因为此时的社会环境，这种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邵勋的思维压根没这种局限，他分析了每一种可能，甚至拿黄巢来做案例。
黄巢过淮河前后，手握重兵的高骈在淮南按兵不动，坐视黄巢北上。
黄巢走的路线是汝州、洛阳、潼关、长安，都是唐廷控制较深的地区。至于藩镇势力猖獗的地方，黄巢没有去，诸镇也作壁上观，看着黄巢入关中，攻陷长安。
等到黄巢飘了，觉得自己实力强劲，打算出兵收取长安以西地区，并被京西北诸藩镇暴打，惨败而归之后，天下诸镇发现黄巢灭不了大唐，这才行动起来，纷纷出兵入关中，剿灭黄巢势力。
这一幕，难道不会在西晋上演？
“司徒，若苟晞但驱逐王弥，自保青州，纵其入兖州，太傅可能抵挡？”邵勋又问道：“如果太傅不能抵挡，地方州郡无兵，王弥可就一路杀至洛京了，届时会如何？”
“君侯有点危言耸听了吧？”王衍有点难以相信，更难以适应。
梁县之旅，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他有些难受。
邵勋搞的那些东西，目前还只能算是萌芽，但王衍知道，那是一种可以在全国推广的模式，这就很可怕了。
因此，在来到绿柳园之时，他有点沉默。
现在与邵勋聊了一会，又发现苟晞可能不会听任太傅乃至他摆布了，人家居然会撂挑子不干？你凭什么？你一个连寒素都不是的军头，凭什么敢纵放王弥入京？
但邵勋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苟晞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并且理由都能找出无数个。
“司徒。”邵勋又给王衍来了一记重击：“不光苟晞会纵放王弥离境，太傅多半也不敢与王弥对阵。王弥看到前路没有任何阻碍，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王衍心神有些紊乱。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失水准，引以为傲的口才一点发挥不出来，完全被邵勋这个小军头牵着鼻子走，理了理思绪后，说道：“禁军回返洛阳后，太傅尚有数万兖、豫兵马——”
“但太傅不敢。”邵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王衍的话，说道：“太傅或敢威压天子，但他不敢直面王弥、匈奴，他怕。更何况，届时河北就一定平静吗？苟晞绝对不愿意再为太傅出兵河北了，太傅只能自己想办法平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让潘滔都有些侧目。
“太傅自牧兖州，司徒却在洛阳。”邵勋又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和司马越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司马越已经出镇外藩了，你却在中枢为官，你没法离开洛阳。保住洛阳、保住朝廷，就是你最大的利益。
王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走来走去。
半晌之后，他转身看着邵勋。
“仆愿奋力厮杀，击破王弥贼众。”邵勋沉声说道：“若匈奴南下，仆亦会提兵北上，与其力战。”
王衍看了他许久，终于微微点头。
邵勋微微松了口气。
王衍并不是司马越的下属，而是政治上的盟友、合作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代表了相当的独立性。
他刚才对王衍说的话，半真半假，有那么点忽悠的成分，但整体没什么问题。
不管司马越是真的没胆子和王弥决战，还是被河北牵制了精力，结局都是一样的。
邵勋不认为他能挡住王弥，更大可能是压根不会挡。
考虑到苟晞的态度，王弥来洛阳的可能性相当大，必须认真对待。

第三十七章 新年
离开绿柳园后，王衍没有立刻归家，而是拉着潘滔去了西北边的广成苑。
在广成宫山麓，他遇到了已被拔为中典牧都尉的乐宽。
从郡国上佐，一跃而为朝官，是好是坏，难以言说。但乐宽没有选择，大过年的还只能与牲畜为伍，回不了家。
王衍、潘滔二人并非公干，但一为司徒，一为太傅幕府司马，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很快便请到了位于广成宫西边的一处名为芝兰院的地方。
此院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营建，前阵子刚刚完工。
主体建筑依地形而建，乃深入湖泊的一个“半岛”。
地方不算很大，但有树林，有竹园，有院落，有观景楼阁，甚至还有建在湖面上的水榭。
今年再装饰一下，搬点洛阳左藏器具布设一番，差不多就彻底完工了。
王衍倒不觉得建这么个园囿有什么劳民伤财。
反正是征发的百姓役徒，要多少有多少，伐木建屋、开山取石、烧制砖瓦等等，“不费事”。
“对岸似乎是农田？”王衍眯着眼睛看了许久，不确定地问道。
农田和芝兰院不搭啊，怎么布的景？
乐宽也有些尴尬，解释道：“那里本是一片竹海，鲁阳侯下令砍伐了一部分，制作竹器，供广成苑用度。辟出来的地，烧荒之后，在年初改作农田，种了一季粟。”
“亩收几何？”王衍收回目光，随口问了句。
“不到两斛。”乐宽答道。
这个产量，可以说很低了，即便施加了河底淤泥，产量也不过六十斤上下。
“何人耕种？”王衍又问道。
“南阳、顺阳二郡役徒。”
“粮呢？”
“供其啖食，若有余，许其带走。”
王衍又看了看四周。
广成苑这个地方，他其实关注过——在地图上关注。
就地界来说，超过半个郡，只不过从来没人开发，连百余年前的汉末麦田都长满了荒草。
朝廷大规模介入此地，差不多已两年三个月了，靠着五郡国六万余夫子役徒，生生兴建了广成宫、芝兰院、汤池（天然温泉）三处宫苑。
除此之外，还开辟了千余顷农田。虽然产量让人思之发笑，仅可供屯丁啖食，但这是第一年。
等到永嘉二年（308）春播，亩收会有一定提升。
再往后，一年年增加，最终变成熟地。
广成泽的地，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啊，只要你舍得下力气改造。
王衍下意识想做点什么，但一摸身上，没带占卜器具。
他不动声色，穿过拥有数十间屋舍的芝兰院，又向西走了里许，看到了一处打好地基的空场。
“此为何地？”王衍问道。
“永嘉仓城。”乐宽答道：“明年春播后，待役徒聚齐，才会正式兴建。”
“那边是什么？”王衍伸手一指，问道。
永嘉仓城临溪而建，小溪对岸，零零散散分布着三个刚起了头的木质建筑，看着像仓库，但又不完全像。
“那是三个草料场。”乐宽回道：“牲畜过冬之前，需得备好干草，故建草料场备之。待到开春牧草返青之后，便可野放了。草料场旁边，则是牧苑，而今只有牛羊马豚两千余，乃朝廷所有。”
王衍点了点头，又问道：“听闻鲁阳侯有马数千匹，野放于苑中，却不知在何处。”
“离这二十余里，有点远。”乐宽答道：“鲁阳侯遣了千余军士屯驻、看守，一般人不敢靠近。”
王衍唔了一声，没说什么。
潘滔亦不动声色，但心中翻腾不休。
他与邵勋来往确实更密切一些，但也不可能窥得鲁阳侯势力的全貌。甚至可以说，他知道得还没庾亮、徐朗二人多。
来梁县前，他了解了一件事：广成泽屯丁今年种的那千余顷地，明年将交由汲桑贼众俘虏耕种，这是邵勋全面插手广成泽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田地明面上都是朝廷的，但谁在用，可就很有讲究了，反正天子也不了解这里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修宫苑。
广成泽这地方，只要不惜血本，还可以开辟出几千顷地，且是不缺灌溉的水浇地。如果整饬完毕，是真的教人眼红啊，到时候或会有人来争抢。
他想到了那个“洛水断流”的谶言，心中一动，没说什么，继续看着。
接下来，几人一直转到天黑，在芝兰院歇了一晚后，第二天又至广成宫觐见惠皇后羊氏，方才回返洛阳。
回去的路上，王衍一直在回想羊献容方才的状态。
比起先帝大行时，似乎好了不少？
殿内摆放了许多书籍、图册，王衍没好意思翻阅，但应该是惠皇后搜罗甚至就是她本人亲笔所书。
听闻她遣人在新城、陆浑等地寻访擅长种植水稻的农家，要在广成泽内种稻。
对此，王衍只能愕然，妇人终日折腾这些事作甚？
不过转念一想，惠皇后正值青春，一人幽居深宫，找点事做做也是好的，免得弄出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潘滔也在思考，角度与王衍不同。
他擅长相人。
在王敦少时，他就给下了评语：“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这次看到羊皇后，只觉有些不对。
羊氏不太喜欢庶务。潘滔完全看得出来，惠皇后是耐着性子在做那些事，似乎是在做一场交易。
交易这种事，可就很有说道了。
如果是男女之间的交易，交易到最后，总会发生点额外的事，尤其是惠皇后这种独身别居的女人。
潘滔心中有所猜测，还有些担忧，最后会不会发生什么让天家蒙羞的事情？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天下板荡，群雄争锋，比起这些，惠皇后那点事又不值一提了。
他坐稳了身子，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鲁阳侯给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将信将疑，接下来正好默默观察，看看事情是不是如鲁阳侯所料那样发展。
如果成真，很多事情便要重新谋划了。
******
王、潘二人回到洛阳后，很快便迎来了正旦。
天子司马炽于宫中置宴，遍邀群臣，其乐融融。
而在梁县、广成苑一带，新年的气息同样十分浓重。
天还未亮，邵勋便猫到了广成宫正殿外忙活着。
深夜的山上寒风刺骨，哈气成冰。
邵勋手上的冻疮几乎全部裂开，隐有血迹渗出。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把竹子排好，等到天边熹微之时，引燃了火堆。
“噼啪！”爆竹声声，传遍了寂寞清冷的深宫。
羊献容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爆竹声时，连忙唤来宫人询问。
“鲁阳侯在外燃放爆竹，说为皇后迎新年。”宫人垂首答道。
羊献容愣在了那里。
松软的被褥从肩头滑落，路过胸前时，稍稍迟滞了一会，又颤颤巍巍地落了下去。
她的嘴角渐渐勾了起来，一度、两度、三度，渐渐地整个屋子似乎都明亮了起来。
“噼啪！”之声次第传来。
羊献容很快就穿戴整齐，走出了殿门。
远处是白雪皑皑的群山。
群山之麓，庭院、楼阁、河池、农田点缀其间，隐有鹿群奔走，虎狼长啸。
住在这个地方，直似隐士一般。
但羊献容不是隐士，她也没有当隐士的想法，她是个小时候被宠坏了，长大后又被吓坏了的女人。
宫人搬了张胡床过来，羊献容坐在那里，托腮静静看着，一如金墉城那会的明媚。
邵勋起身行了一礼，脸上有些许灰黑。
羊献容噗嗤一声笑了。
邵勋亦笑，道：“皇后放过爆竹吗？”
羊献容摇了摇头。
邵勋拿起一截，递了过去，道：“正旦乃三元之日，当鸡鸣而起，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臣半夜就来了，准备了这么一大堆，为皇后驱邪。”
羊献容心中一暖，有些雀跃地接过爆竹。
“置于火堆之中。”邵勋指了指熊熊燃烧的火堆，说道。
羊献容嗯了一声，起身走了过去。谁知刚到近前，火堆中“嘭”地一声爆响，吓得她一个趔趄。
邵勋眼疾手快，伸手一揽，将羊献容抱在怀中。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
羊献容轻轻挣了一下，邵勋赶忙松手，退后两步。
“嘭！”爆竹又炸，但都抵不过他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巨响”。
皇后的腰，好软啊。
他抬起头，看向羊献容。
羊献容背对着他。
清冷的山风吹拂而来，皇后的耳根却愈发殷红如血。
片刻之后，她撩了撩发梢，拿起竹子，置入火堆之中。
火焰渐渐吞没了竹节，没人说话，气氛稍稍有些旖旎。
“嘭！”爆竹声再起。
邵勋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
他暗叹自己定力还是不够，这才一年没碰女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恶鬼避矣。”皇后不说话，邵勋只能硬着头皮尬聊：“却不知这说法从何时而起。”
羊献容转过身来，脸蛋上还残留着几丝红晕，不过神情已恢复正常。
只听她说道：“《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臊。以竹着火中，烞（p&#242;）熚（b&#236;）有声，而山臊惊惮。’《玄黄经》又谓之山巢鬼也。”
“原来如此。”邵勋继续尬聊。
羊献容已完全恢复正常，开心地说道：“居宫中之时，正旦亦有庭燎，只不过从未亲手燃放。今日——妾很高兴，圆了少时心愿。”
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是真心的，不带丝毫功利，就是纯粹的高兴。
邵勋也为她高兴，道：“比起去年，皇后心宽许多。”
第一疗程，算是成功了吧？
羊献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去，看着秀美的山川大地。
邵勋默默燃烧完剩余的爆竹，然后便行礼告辞。
羊献容仿佛没听见，凭风而立，一动不动。

第三十八章 慰问
整个正月，邵勋都挺忙的。
正月初一天没亮去看望羊皇后，毕竟出征以来大半年没见到了，出于关心朋友的角度，也得去看看她的精神状态稳定了没有，是加大剂量还是出院，总得有个判断。
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在家剪纸人。
立春这天，则在家挥毫泼墨，贴“宜春”二字。
正月十五，插杨柳枝，然后召集亲兵亲将吃吃喝喝，加深感情。
正月二十，在稍稍拖延了数日后，乐氏诞下一子。
邵勋被拦在外面，不能进去看，心情依然十分激动。
这一日，亲兵们每人领到了两匹绢的赏赐。
邵勋没多少休息时间。
二月二，他亲自带领绿柳园的庄客们展开春耕后，就又带着亲兵东行至阳翟县，从禹山坞开始巡视。
禹山坞建成已差不多七年时间，在邵氏辖下诸坞堡中，算是年头最长的了。
与宜阳县三坞最大的不同是，禹山坞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坞堡，除了牲畜数量多，粮食产量稳定外，这里还有一定规模的蚕桑业。
时值二月，桑叶尚未长出，但穿行在一片又一片的桑林中间时，依然让人赏心悦目。
蚕桑业有明显的地域性。
正如唐代诗文中提到的“幽冀桑始青，洛阳蚕欲老”，此时南方温暖地区可能已经准备采摘第一批桑叶了，洛阳这边却尚未长出，百姓们在春耕完毕后，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侍弄菜畦、修理农具以及给果园施肥。
桑林之外还有麻田，产出除了供坞堡三千余家使用外，还略有盈余，可对外出售。
禹山坞地近豫东平原，确实比洛水河谷的那三处坞堡强多了。
毛二跟在邵勋身边，来禹山坞“参观学习”。心细如发的他发现邵师的目光在桑林、麻田间停留许久，立刻说道：“邵师，云中坞也有桑林了，檀山坞有人在后山燎松鬻墨，金门坞的竹器上佳，梁县这边都有用的。”
邵勋哈哈一笑，拍了拍毛二的肩膀，道：“不错，今后邵师就靠你来赚钱了。”
毛二不好意思地一笑，抿着嘴，暗暗琢磨着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进入坞堡后，银枪军第七幢迅速集结完毕，在院场上列阵。
这是新组建的部队，成军三月有余，暂驻此地训练。
除了二十余名学生兵军官外，其他人看着有些陌生。
邵勋勉励了几句，一人发下一匹绢，顿时人人高兴，个个欢呼。
邵勋哈哈一笑，然后便挑了几户堡民慰问——基本都是银枪军士卒家属。
因为种种原因，银枪军各幢经常在四个坞堡轮戍，一年为期。
轮戍期间，很多士兵就地成家，娶了妻子，家也安在那边。久而久之，就比较散乱了。
邵勋打算过完今年，就把所有银枪军及其家属迁到梁、鲁阳二县，集中安置，然后派出士兵轮戍四大坞堡，以方便管理。
“杖翁今年高寿？”穿过走廊后，邵勋来到一间房前，看到一位老者正在太阳光下，眯着眼睛磨制马鞭，遂问道。
老者吓了一跳，慌忙起身。
有人大声说道：“此为材官将军、鲁阳侯、银枪军邵督。”
老者立刻行礼。
邵勋将他拉住，道：“令郎乃银枪军士卒，去年随我出征，奋勇厮杀，立得功勋。诸般赏赐可已到手？”
“赏赐？”老者想了想后，然后点了点头，道：“坞主给了一袋豆子。”
“多大的袋子？能否让我瞧瞧？”邵勋问道。
老者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马鞭，回屋寻摸了一会，拿出一个小布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正月十五全家吃豆糜，已经用掉不少了。”
邵勋接过袋子，比划了下，大概能装一斛的样子，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问道：“豆糜可好吃？”
“好吃哩。”老者仿佛回忆起了那顿全家团圆的温馨晚餐，嘴角都笑歪了，露出几颗黄牙，道：“吃之前先祭了蚕神，我儿吃了两大碗，还有三片肉，那是他们队去山上打猎得到的野猪肉，香哩。”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邵勋亦笑，然后挥了挥手，两名亲兵提来一袋麦子，大概也是一斛的样子，送到老者屋里。
邵勋拉着他的手，道：“我的儿郎，只要奋勇厮杀，将来都会有富贵。”
老者下意识想要缩回手，但被邵勋紧紧抓着，不由地老泪纵横，道：“正月十五团圆吃豆糜，已是许久未有之事。我家以前也是殷实人家，老朽年少时还跟着家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奈何世道不行，渐至沦落，食不果腹。幸有将军，幸有将军矣。”
邵勋叹了口气，道：“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了看老者已近完工的马鞭，拿在手中，道：“此鞭价值几何？”
“若去县里，可售十余钱。”
“何物制成？”
“三年桑木即可。”
“会不会制弓？”
“会一点。”老者说道：“不过，最少要十五年的桑木方可为弓材，禹山坞最老的桑木比这坞堡的年头还长，但也只有十年。”
“那就要等了。”邵勋笑道。
“十五年桑木任为弓材。”老者说道：“若五年后老朽还活着，定为将军制一把良弓。若十年后还活着，便带着徒弟为将军打制战车。二十年的桑木，是上好的犊车材哩。若将军等不及，明日老朽便去山上瞧瞧，或有年头长的枣榆树，挑挑拣拣，先做个车毂……”
“好了，好了。”邵勋拍了拍他的手，温言道：“有你们在，我便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说罢，拿着马鞭走了。
唐剑路过老者身边时，掏出一把钱，数十枚总是有的，塞到老者手里，道：“将军很喜欢你的马鞭，特令我买下。”
随从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前往下一户人家。
老者捧着钱，愣怔许久。
当年石崇抢我家财货，杀我亲人，有冤不能申，有仇不能报，以至于此。
这天下，若都是鲁阳侯这等人，岂非清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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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禹山坞后，邵勋又绕了一圈，去洛阳周边的三大庄园巡视。
对于是否把这里的人撤走，他还没下定最终决心。
尤其是邵园、潘园去年种了越冬小麦，要五月中旬才能收获。金谷园今年养护地力，只春播了一季粟——与粟相比，小麦可以越冬，这是非常巨大的优势。
粮食是很宝贵的东西。
洛阳近郊种经济作物的人太多，像邵勋这样把膏腴之地拿来种粟麦的，却少之又少。
实在危急的话，把人撤进洛阳城避一避算了。
王弥这厮，战斗力也就那样，他没有本事攻破有数万禁军把守的洛阳城。
邵勋在金谷园遇到了正在南下的学生兵。
他们是去年在河北收拢的，总计172人，被邵勋私下里称为“邯郸六期”。
他们的目的地是梁县武学，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金谷园，从今往后就是一个纯粹的农业生产基地。
在这里逗留了数日后，二月十五，司徒王衍驱车而至。
“再过月余，金谷园海棠花开，便是洛阳一处盛景，可惜君侯将此景锁闭于内，不让外人观赏，却是不美。”王衍信步徜徉在小溪流水之畔，看着遍布四周的海棠树，笑道。
“司徒若想赏景，随时可来。这金谷园内的仆婢，我都想遣散了，免得害了他们，只留山下的庄客与磨坊。”邵勋说道：“司徒若等不及，今日便可住进来。”
王衍呵呵一笑。
他是很喜欢金谷园，但真不至于夺人所爱。
不过，难得鲁阳侯愿意开放此地，那么时不时过来欣赏下美景，举办一些士人聚会，倒也不错。
金谷园盛会，已是许久未有了，几乎成了传说。
“南阳王模半月间连发两疏至朝廷。”走了一圈后，王、邵二人在凉亭内坐了下来，王衍开口道：“凉州张轨病风，口不能言，使其子茂摄州事。但陇西内史张越不服，与其兄酒泉太守张镇、西平太守曹祛，联名遣使至长安，请以秦州刺史贾龛代之。龛犹豫再三，乃止……”
简单来说，凉州内部有很多人对张轨不服。
他们先推举了贾龛，再举凉州军司杜耽摄州事，最后推举张越，反正谁当刺史都行，就是不能张轨继续当，可见有很深的内部矛盾。
朝廷弄不清楚情况，于是这些人选一个都不同意，决定让侍中袁瑜去当凉州刺史。
凉州听闻，遣治中杨澹驰诣长安，当着南阳王司马模的面，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置于盘中，担保张轨是被人诬陷的。
都督雍、凉诸军事的司马模被如此血性男儿给镇住了，上表请停袁瑜的任命。
“君侯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王衍问道。
这是考我啊！
邵勋理了理思绪，道：“张凉州一时名士，威著西州。对朝廷又很忠心。值此之际，当镇之以静，仍令其领旧职。仆听闻张凉州年少时住在宜阳女几山，我这便遣人挑些家乡礼物，朝廷可遣使携至凉州，善加抚慰。”
云中坞就在女几山上。
张轨少年时代住在宜阳，一度在女几山隐居，后得其叔父的门荫入仕名额，开启了官场生涯。在他的心目中，一直认为宜阳才是真正的故乡。
听了邵勋的话，王衍微微颔首。
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他很满意。
张轨其实还是比较忠心的。
永宁元年（301），出任凉州刺史，到任后大破鲜卑贼匪，安定诸郡，并广施教化，局面为之一新。
三年后，听闻河间王、成都王攻洛阳，他甚至还派了三千兵东行，欲入卫京师，可惜被司马颙所阻。
在前年，他再度大破鲜卑，收降十余万口、牛羊马匹不计胜数，觅地安置。
这样一个人，至少明面上十分忠心，对朝廷百般恭敬，没有理由动他的位置。
况且，人家还很有统战价值。
“青州那边，贼势果然大炽。”结束了凉州话题后，王衍又道：“此刻宫中怕是正在议论此事呢……”

第三十九章 怎么打
王弥是一个心智非常坚韧的反贼。
第一次带着家僮部曲，加入刘伯根的宗教起义军，算是小股东，被幽州南下的鲜卑骑兵剿灭——段部鲜卑的雇佣兵业务是真的广，同时接两笔生意，五千骑南下豫州帮司马越，另有数千骑南下青州。
第二次自己是大股东。很遗憾，被兖州刺史苟晞出兵剿灭。
这是第三次了，几乎由他独资。
从正月底开始，青州各郡就急报连连，王弥的部众愈发庞大，开始分兵各处，攻打郡县。而郡县无兵，守令多被杀。
这个时候还没几个人重视，估计也就青州都督苟晞比较上心。
进入二月后，情况明显严重了起来。
如同癌细胞扩散一样，王弥部众的活动范围明显加大，人数也越来越多。
甚至于，躲藏起来的天师道部众纷纷加入，并利用宗教关系，帮王弥拉人头、壮声势。
二月底，刚回到绿柳园没几天的邵勋又被王衍喊去了洛阳，让他大呼晦气。
地点还是上次的王家别院。
吃过一次教训的王敦面无表情，在案几上铺开一份地图，简略地介绍了下情况。
“贼势大炽。”王衍说道。
“贼势滔天。”邵勋说道。
他有些难以相信，因为贼人已经出现兖州、徐州境内了，据闻后续还有大队人马，蜂拥入兖。
山东到河南多远？按王弥这个进军速度，邵勋完全可以判断，他们没怎么遇到阻碍，完全是在武装行军。
容易攻打的郡城、县城一鼓而下。
难以攻打的坞堡丢弃一边。
容易拿下的村落、土围子、堡壁则啃掉，壮大实力。
“司徒，事到如今，还怀疑我说的话吗？”邵勋问道。
哪怕苟晞真打不过王弥，只要认真围剿、阻击了，都不至于让王弥搞出这种高歌猛进的行军速度——他又没小摩托！
王衍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地图，却看不出所以然。片刻之后，他看向弟弟王敦，然后果断目光一转，看向邵勋。
王敦脸上青气一闪，没有说话。
邵勋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划，道：“设若王弥此刻从青州出发，如果不打仗，日行三十里，四月中可至许昌，五月可至洛阳。”
青州到许昌多远？一千多里。
日行三十里，那都算快的了，有的军队只能日行二十里。
一千多里路，四十多天从青州赶到许昌，可能吗？
可能的。前提是不打仗，一路武装行军。
王弥有可能创造一仗不打，六十天速通山东、河南，抵达洛阳的奇迹。
听到邵勋这话，王衍面无表情，因为他还不太相信。
但如果一切成真，他内心之中对苟晞、司马越将会极为失望。
他是只顾门户私计，但也不想朝廷完蛋。
他的狡兔三窟，从来只盯着北方，他没有想过将中原拱手让人，苟安江南的事情。
“太傅领兖、豫二州数万雄兵，怎可能令王弥如此轻松挺进许昌？莫要误人。”王敦忍不住了，这人好大的名声，怎地如此胡说八道。
邵勋有些不耐烦。
王敦这人，怎地心眼如此之小？我哪里得罪你了？
不过还好，王家的掌权人是老壁灯。
老壁灯有能力，但私心非常重，现在得忽悠住他，让他撑住洛阳的场面，给我遮风挡雨。
“处仲，我确实不能肯定太傅一定会避让。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苟晞已经让了，太傅再让，又有什么奇怪的？石勒、石超等人已经进军河北，太傅兴许要把主力调去平定河北乱局呢。”邵勋说道。
听到“处仲”二字，王敦怒极，你什么身份，敢称我表字？
不过，怒到极点，他反倒一笑，道：“鲁阳侯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
王衍眉头一皱。
邵勋不再理王敦。
丢下妻子和部众，单骑逃回洛阳，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逃“鼠辈”二字，不知道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种人，就只能在士人圈子里撒泼。
仗着自己的家世，笃定别人不敢拿他怎么样。即便被抓下狱，也会有人营救，于是做点大胆、出格的事，混个名声。但当他真遇到生死时刻，且别人不会因为他的家世而手下留情的时候，就彻底现出原形了。
“张凉州欲遣北宫纯等将率凉州精兵入卫洛京，这会估计已经上路了。”王衍突然说道：“但光靠他们并不足，还得靠禁军。君侯可有什么建议？”
“仆只有四点。”邵勋说道。
“其一，即刻核查禁军人数、器械，做到心中有数。”
“其二，东阳门太仓有多少存粮，好好查一查。洛阳武库有多少器械，亦要查清楚。”
“其三，修缮洛阳周边关塞。现下可能已来不及了，但可多多积存守具，以备不时之需。”
“其四，下诏天下诸州，令其选送精卒、器械、钱粮入京。”
“就这些？”
“就这些。”
王衍站起身，在院内走来走去，仔细思索。
王敦有些烦躁，悄然离开了。
邵勋继续看着地图。
“君侯打算怎么打？防还是攻？”王衍停了下来，问道。
“司徒，禁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邵勋反问道。
“看着——都还行。”王衍有些迟疑。
他本来想说禁军可战的，但看着邵勋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他对自己的军事才能没把握，以前还会询问弟弟王敦，现在对他失望了，暗叹王家人或许都没有军略，故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一年多前的禁军只有两万人，却可击溃现在的五万多禁军。我这么说，司徒可信？”邵勋问道。
“君侯但说如何打仗，莫要东拉西扯了。”王衍摆了摆手，说道。
“守洛阳，不在于洛阳本身，而在于洛阳八关。”邵勋说道：“为今之计，当探明王弥进军路线，再作计较。”
这是打算御敌于洛阳之外了，即利用洛阳盆地周边的山川地利，击败贼军。
邵勋说得很浅白，王衍听明白了，觉得这个方略算不得错。
当然，他也不会光听邵勋的。
他拉拢军事人才，也不可能只拉拢邵勋一人。
他会多方听取意见，最终再禀报天子。
******
午后，王衍入宫问对。
邵勋则离开别院，返回梁县驻地。
王家别院建得还是挺别致的。
春意融融之时，百花盛开，泉水叮咚。
曲折回环的连廊建于河塘之上，还可欣赏游鱼，别有意趣。
唯一不和谐的，大概就是偶尔传来的女人讥讽声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了。
邵勋穿过连廊之时，看到一个宫装丽人坐在前方。
眉毛细弯，皮肤白净，五官精致，明眸牿齿，整体虽然谈不上美绝人寰，但也可称一声漂亮。
更兼身上有股雍容典雅的气度，看人时，甚至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呃，她看了自己一眼。
邵勋拱了拱手，离去了。
妇人扭过头去，继续盯着河塘。
出了王府之后，邵勋先去糜府拜访了一番，却没见到司隶校尉糜晃，听闻巡查诸县去了。
有心去曹馥府上一转，又有点发憷。
他现在自制力有点差，担心真的上马“整治”小红，反而不美。
洛阳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连续几年的和平，已经让人们忘了当初的惨痛记忆。
邵勋沿着东阳门内御街东行。
他走得很慢，仿佛在一步步丈量似的。
五年前，他还是个小人物，跟着糜晃从建春门入城，然后拐到这条御街上。
五年后，他已是王司徒的座上宾。
时光催人老，也催人奋进。
他做到了。
“回去。”出了东阳门后，他吩咐道。
“君侯，回哪里？”唐剑牵来马匹，问道。
“禹山坞。”
“诺。”
邵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现在要开始做战争准备了。
一场接一场，永远没有尽头。
王弥如果从许昌方向来洛阳，那么基本就两条路线，一条是邵勋当初数百里奔袭刘乔的路，一条则是经禹山坞附近的阳翟县，然后过轘辕关入洛阳。
前者可能性小一些，后者较大，因为更近。
其实，他都有点想兵发许昌，到那里去迎击王弥。
但他吃不准王弥部队的兵力和战斗力，更担心洛阳那帮孙子不派援兵、不发粮草，把自己晾在许昌——他们完全做得出来。
这是一个相互间没有信任的社会啊。
回到梁县之后，邵勋便开始了大练兵。
而此时，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三月，王弥的动向愈发明显，主力部队已经进入兖州。
太傅司马越又来了迷之操作。
先是以有人欲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为由，将其关入金墉城，然后鸩杀。
随后，遣河北降将王斌率五千甲士，打着“入卫京师”的旗号来到洛阳。
最后，太傅离开了许昌，移镇鄄城。
这个架势，完全是策应河北的模样，因为他还连连催促王浚，南下共击石勒。
王浚其实还能摇来鲜卑骑兵，当初镇压刘伯根的那批鲜卑人，甚至还有不少具装甲骑，但人家来不来就不好说了，毕竟在长安吃过亏。
三月二十日，卢志匆匆来到禹山坞，第一句话就让邵勋大惊：“君侯宜撤离禹山坞军民，退保梁县。”

第四十章 人设
禹山坞外的桑林内，已吐出了点点嫩芽。
菜畦之内，早韭已经长得老高。
牛羊马驴在山脚下徘徊，时而低头嚼吃嫩草，时而抬起头来，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人类。
“吃谁的饭……穿谁的衣……”银枪军第七幢的官兵们喊着口号，进行着艰苦的训练。
甚至就连堡丁，今天都被拉出来集体操练了一番。
妇人在地里忙活着，感到劳累时，便直起腰，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父亲、兄弟、丈夫，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孩童们去河边取水浇菜，去山上捡拾柴禾，去照料牲畜，偶尔打打闹闹，欢快的笑声洒满一路。
这就是禹山坞，就是禹山坞堡民们辛苦又朴素的生活。
难道要把他们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也剥夺了？
“君侯欲做纯臣耶？”卢志的话就是这么犀利，直指核心。
“我并非纯臣，君当知也。”邵勋回道。
“君侯想做什么样的臣子？”卢志不放过他，直接问道。
邵勋不敢回答，只能含糊说道：“我愿为朝廷拼杀。”
卢志呵呵一笑，道：“朝廷若在，君侯居洛阳、荆州之间，便可不腹背受敌。朝廷若不在，天下无主，四方混战，别说荆州、南阳之兵可能攻杀过来，豫州、关中之兵亦可能围攻而至。君侯确实需要朝廷。”
邵勋尴尬地笑了笑。
谋士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他还在打马虎眼，逼问一句才透露一点。
这是什么？这是不信任卢志，毕竟他才来“上班”几个月而已。
不过卢志确实点出了核心。
朝廷现在还有名义，可委任刺史、太守、都督，天下方伯还在解送赋税、输送女乐、工匠入京值役，甚至还有人派兵入卫京师。
如果能在朝堂上得一合作者，帮自己稳住其他方向，得以集中精力开拓，河南起家才有可能。
唐末朱温镇汴，也是打着剿灭秦宗权的名义，让四周藩镇不来攻他，甚至在朝廷派来的都统、监军的催促下，结成同盟。
消灭秦宗权的过程中，朱温不但清理了宣武镇内的刺头，还借机吞并义成、东都、奉国、河阳等藩镇，时机成熟后与山东二朱、徐州时溥、青州王师范翻脸，专心向东，扩大地盘。
在起家的前期，朝廷政治上的帮助十分重要，不知道能为自己挡掉多少刀兵之灾。
从这个角度来说，邵勋是有动机维护大晋朝廷的，至少不能让它过快倒下，或者严重损失威望，这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子道既清楚其间道理，为何还让我撤掉禹山坞军民。此坞依山而建，并非处在旷平之地上，王弥纵然要经此道北上，也不一定非要打禹山坞吧？”邵勋说道：“此獠一路行来，州郡但闭门自守，也没见王弥停下来攻谁。他的眼中，大概只有许昌、洛阳吧？”
兖州那边，已经有太守因为坐视贼军过境，而被朝廷撤职了。
当然，朝廷也只能拿太守们出气了。司马越带着大军离开许昌，避往鄄城，朝廷就没法撤他的职。
卢志想了想，叹道：“君侯既坚持，便罢了。但禹山坞仓城不大，储粮有限，最好把老弱妇孺撤来梁县，临时安置。堡丁就留下，协助军士守城。”
“可。”邵勋说道。
山下的农田、麻田、桑林可能会遭殃了，不管打赢打输，禹山坞今年都会遭受重创。
“可知王弥有多少兵众？”卢志又问道。
“出青、徐二州时便有五六万人，现在却不知也。”邵勋说道：“沿途有不少豪强、天师道教众乃至郡国兵士败类加入其中，待至许昌，可能会有十万之众，或许更多。”
“十余万众，便不能硬来了。”卢志道：“也不知其战力几何，确实只能先稳一稳，看清其实力，再做打算。”
不能不打，直接让开。毕竟你是朝廷大将，享受了朝廷的诸多好处，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养兵，如果不能体现出价值，不能承担义务，你有什么用？
也不能拼得太狠，大量消耗己方实力，那样朝廷有可能会秋后算账。
其间的度，并不好把握。
只想拿好处，却不愿付出代价，太理想了。
“子道有何良策？”邵勋虚心请教道。
“君侯既不愿撤离禹山坞，仆只有中策了。”卢志说道：“主力前出至郏城、襄城境内，屯于汝水西岸。贼众若来，可阻河而拒。离禹山坞更近，呼应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若贼走梁县、伊阙关入洛阳，那么就要在汝水大打出手，绝不能让贼人突入进来，否则基业尽成灰矣。”
“若贼走阳翟、轘辕关入洛阳，则蹑其后，与轘辕关守军前后夹击，将贼人歼灭在山谷之内。”
“王弥穿州过境，刺史、太守们但闭门自守，其志必骄，就让洛南的山谷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自古以来，山川便是战争中非常重要的因素。阻河而隔，与直接面对面，完全是两个概念。
对付王弥，去掉留守之人，邵勋能调动的兵力大概在万人上下，若能配合数万禁军，确实能打出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至少也是击溃战。
“我得子道，诸事无忧矣。”邵勋笑道。
“仆不过是提些建议，怎么打还要看君侯。”卢志自谦道，随后，他又一脸正色道：“王弥之乱，固然是大危机，但也有很多机会。君侯该好好想想，今后以怎样一副面目出现在天子与公卿巨室面前。”
邵勋微微点头。
这是在给他包装人设，固化形象，以便获取利益。
“老实人吃亏。”邵勋只说了一句。
卢志一听便笑了，然后用略带欣赏的目光看向邵勋，道：“君侯以前便深谙此道。若太过老实，即便立下大功，也得不到许多好处。我知君侯并非没有分寸之人，但有时候跋扈一些，确实会让人举棋不定。”
老实的苟晞，朝廷让他从兖州滚蛋，他就滚了，兵都带不走几个，还得去青州重新编练部伍。
苟晞应该也是伤心了，从今往后，大面上估计还会尊奉朝命，但私下里一定会小动作不断。换句话说，老实人苟晞消失了，现在是军阀苟晞。
邵勋比起苟晞，有劣势，也有优势。
劣势是太年轻，升官都不好升，同时没有苟晞几十年的积累。
优势是就在洛阳旁边，还是禁军将领，处理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再加上他着实能打，为朝廷解决了许多麻烦，体现出了自己的价值。
跋扈是他的保护色，抢地、抢钱、抢女人，都可以用一句“年少气盛”来搪塞。
小错误不断，大错误不犯，坚决尊奉朝廷号令，让去关中就去关中，让去河北就去河北，连私兵部曲都带上去为朝廷征战，这不是大大的忠心吗？
本身还会拉关系，换你是上位者，面对这样一个刺头，确实只能又爱又恨。
“君侯既已有通盘部署，仆觉得，此番战王弥，当体现出‘忠心’二字，同时再建立战功，让朝堂上下挑不出毛病。最后顺手捞取好处，让朝廷在两难之间，最终倾向君侯，捏着鼻子认了……”卢志随即仔仔细细说了一番。
邵勋听得连连点头。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大体方略。
******
三月一晃而过，随着王弥在兖、豫二州如入无人之境，太傅司马越更是远避鄄城，洛阳的有识之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合着没人阻挡王弥啊，就让他这么一路冲过来？
于是乎，从三月底开始，不断有士人离开洛阳，先是举家暂避郊县，然后便思考起了下一步的出逃方向。
有人向西避入山中，有人向南奔往南阳。
四月初，禹山坞的老弱妇孺已经打包好了搬家的一切，然后或扶老携幼，或乘坐车马，向西避往梁县。
王司徒召唤，邵勋紧赶慢赶，入夜前抵达了王府别院。
王衍亲置小宴招待。
“天子曾经做过左卫将军，荡阴之战时也带过兵，他打算插手战事。”王衍说这话时不是很高兴，毕竟他才是禁军统帅，天子插手干涉，显然是不信任他。
邵勋随口附和了一下。
老逼登家排场不小啊，丝竹阵阵，舞姬飘袂，让自制力愈发差的邵勋时不时分心。
“天子打算如何插手？”他一边问，一边四下打量。
王府中有个女乐才貌俱佳，气质出众，虽然是“高级妓女”，但还是让他多投注了几道目光。
“老夫上次入宫问对，天子同意御敌于关塞之外。”王衍说道：“目前，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将领有三人，其一是缪播，其二是缪胤，此皆太傅父子故臣，今为天子所用。其三是朱诞，乃右卫三部督，经常入宫问对。”
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邵勋有些感慨，天子难道已经忘记我了吗？还是因为谶谣之事，不敢用我，不想用我？
天子当过左卫将军，荡阴之战时领过兵这事，邵勋还真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司马越北伐时，将宗王都带在身边，却不知他们具体做啥了。
“缪氏兄弟或会各领禁军一部，把守伊阙关、轘辕关，阻遏贼人。”王衍继续说道：“老夫会坐镇洛阳，总揽全局，调度各部。君侯……”
“愿尊奉司徒号令。”邵勋掷地有声地说道。
“好。”王衍有些高兴。
他知道邵勋不一定会很痛快地接受调度，但有这个表态，总比没有好。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痛饮。
放下酒樽后，邵勋眼角余光发现，上次那位宫装丽人从不远处路过，似乎还停留了一会，注意他在做什么。
待邵勋转过头去，却已芳踪渺渺。
“处仲去哪了？”见王衍看向他，邵勋随口掩饰道。
“这两日天子频频召见臣子问对。处仲身为秘书监，须臾不离，昨晚便宿于宫中，忙至深夜。”王衍说道。
“原来如此。”邵勋点头道。
王敦原本是大鸿胪，后来出任青州刺史，半路奔回洛阳后，这两个萝卜坑都没了，于是出任秘书监。
这个第三品的清贵职务，多半还是王衍运作的。为了帮不成器的弟弟，老逼登操碎了心。
二人随后又聊了许多其他方面的事，直到半夜方才罢散。
王衍邀邵勋留宿一晚，明日随他一起入宫陛见。
考虑到亲兵都带在身边，邵勋同意了。
王衍不胜酒力，早早离去。
王敦亦不在，襄城公主司马脩袆遣人安排了住处。
房间不大，装饰得素朴典雅，与暴发户完全是两个风格。
王府还特意安排了人服侍。
邵勋定睛一看，竟然是宴上见过的那位女乐，顿时大喜：老逼登真知我意！
这容貌，我见犹怜，这气质，不比岚姬差了。
只是脸上怎么有个耳光印？
已经禁欲一年多的邵勋懒得多想，直接吹灭烛火，抱着美人登榻。
我今天也考察下世家大族招待客人的侍婢成色如何。
唐剑披挂整齐，无视王府家丁不善的目光，带着一众兄弟们在外值守，一丝不苟。
里间很快响起了妇人从喉咙间溢出的婉转悠长的“嗯”声。
一夜很快过去。
邵勋清晨醒来时，发现美人眼角隐有泪痕，忍不住又是怜爱一番。
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之后，发现一脸疲倦的王敦回来了。
邵勋向他行了一礼，然后在亲兵的簇拥下，前去盥洗、用膳，不一会儿便与王衍驱车离开。

第四十一章 侦查
王敦回来之后，家里空空荡荡。
公主司马脩袆一个人待在房间内，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不想问，也不想看见她，悠然自得地用完早膳后，便想听小妾宋祎吹奏一曲《梅花落》，放松下紧绷的情绪，陶冶情操。
最近实在太累了。
幸有宋祎，丽质天成，在音律一道极具天分。满洛阳之中，或只有散骑侍郎王延家的荆氏能与之媲美。
美人时常有，有的还美绝人寰，但内里空无一物，实教人提不起兴致。
故他遣散了其余姬妾，独留宋祎一人在侧，以娱己身，抚慰心情，珍不示人。
实在是兼具美色与才情之人太过稀有了！
与宋祎相比，襄城公主性子骄纵，盛气凌人，实非良配。若非自己早年荒恣于色，体为之弊的话，一定会与宋祎生下儿女，悉心教导。
想到这里，他再忍不住了，起身唤来仆役，问道：“素娥呢？将她唤来。”
仆役看了他一眼，嗫嚅不敢言。
王敦有些好奇，问道：“可是尚未起身？”
“是……”
王敦笑了，一边出门，一边说道：“待我去瞧瞧，美人春睡，妙哉妙哉。”
“郎君，宋姬昨夜宿于西偏房第一间。”仆役心一横，说道。
王敦定住了。
他突然想到，邵勋昨夜宿于府中，似乎就在西偏房第一间，今早还打了个照面。
他霍然转向，直朝西偏房而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拳头也渐渐握了起来。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任谁都知道，他正处于盛怒的边缘。
“嘭！”房门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一片。
宋祎正低头默默披着衣裳，准备起身。
王敦只觉一阵气血攻心，半晌后，不死心地问道：“素娥，你——邵勋没拿你怎么样吧？”
宋祎眼睛一红，微微遮蔽了下那双修长白嫩的大腿，起身行礼。
王敦飞快地瞟了一眼，但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嘭！”他又摔门而出，仰首望天。
云色很淡，近至于无。
他再低下头，草色青青，绿意盎然。
“一定是司马脩袆那个婊子！”王敦心中很快想明白了，怒不可遏：“不过就是委弃于道罢了，值得这么恨我？”
他在院内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一会咬牙切齿，一会阴冷无情，一会又满是恐惧。
宋祎出了门，如孤魂野鬼一般轻轻飘向远处。
王敦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察觉。
他像只困兽般，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决绝，须臾又恢复平静，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离开了西偏房，回到书房之内，找出兵书，认真诵读。
王家子弟众多，要想脱颖而出，靠谈玄、拉关系、政治平衡，他没有半点优势，唯有一点：在王家内部，他是最知兵的。
若有军职，多半落到他身上，其他人都不行。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唯一的优势。
而今却要在这条道上继续走下去，精益求精，最终摘取甘美的胜利果实。
他只能这么做了。
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弄死司马脩袆这贱妇，最好神不知鬼不觉。因为有些麻烦，便是他也承受不起，王家也担待不起，只能慢慢找机会了。
王衍下午才回来，眉宇间微微有些忧色。
方才进宫之时，别人没注意，他却偷偷看到了。
邵勋与值守殿庭的军校十分熟悉，远远地交谈了很久，这才随他一起入宫。
这人怎么比自己还能钻营？
我替太傅、天子妆点朝堂，你替他们培养军校是吧？
正思虑间，仆役悄悄走了过来，在王衍耳边低语一番。
王衍听后，半晌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出？弄得家宅不宁，成何体统。
“将宋祎唤来。”王衍脱了鞋，跪坐在榻上，说道。
“诺。”仆人行了个礼，正打算离去，却又被王衍喊住了。
老头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下，最终觉得有些脏事不太适合自己来做，于是说道：“你遣人去将宋祎的家人接入府中，再派辆车，将此女送往梁县。做完这些，禀报下公主，看看她怎么说。”
“诺。”仆人会意，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谓一石三鸟之计。
公主心中显然有气，此举或能令其消气。
控制住宋祎的家人，也就控制住了宋祎。
送往梁县，卖鲁阳侯一个好，让他知道王家忍痛割爱，心怀愧疚。
其实，不管计策效果怎么样，眼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挥手打发仆人之后，王衍静静坐了下来，思考入宫问对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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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通往梁县的驿道上，一辆辆满载粮食、军械的大车缓缓而行。
入宫一趟还是有好处的，天子首肯，王衍下令拨发了大批粮械、少量钱帛给邵勋，着其前出至襄城，堵住贼众入京的一条道路。
邵勋领命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带着亲兵奔向偃师东南的轘辕关，打算亲自走一遍这条路。
洛阳盆地向南，还有三关，自西向东分别是伊阙、轘辕、大谷三关。
其中，位于洛阳南边的伊阙关最为重要。
因为此关是这条路上唯一的险要之处，关前关后皆是地势平坦的河谷地，唯伊阙关所在颇为“险仄”。
大谷关在洛阳东南数十里的山谷北口，当谷道。
山谷两侧陡绝，山径崎岖，且非常容易埋伏，一般不会走这里。
轘辕关在偃师东南五六十里，山路险隘回旋，凡十二曲，将去复还，故得名。
出山可至阳城县境。
出阳城县，再往东南，沿着颍水行军，相对便利，可一路至阳翟。
总计百余里的山间河谷路，邵勋反复走了五天，并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地图。
地近禹山坞时，甚至看见了两座历经风雨剥蚀的土城。
“此为阳关聚，在阳翟县西北三十余里。”跟随而来的庾亮说道：“昔年王莽曾遣王寻、王邑将兵百万至颍川，刘秀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这两座夹颍水相对而立的土城，便是阳关聚了。”
“元规做功课了。”邵勋笑道。
庾亮淡淡一笑。
谁没有上进心？眼看着邵勋一步步起势，而他却毫无作为，心中别提有多着急了。
但他现在没有着力点，不知道该往哪处使劲。
太傅幕府那边，眼见着不可能有什么提升的空间了，那么只有依附邵勋了吧？
前阵子在洛阳，母亲与自己一番长谈，他才最终下定决心。
自己三不五时地跟着邵勋跑，在别人眼中，早就是铁杆邵党了，还去许昌当那个没甚意思的东阁祭酒，完全是浪费时间。
于是，在太傅移镇鄄城的时候，他辞去了东阁祭酒之职，回到洛阳。
回想起当时太傅以及幕府僚佐们的眼神，庾亮只觉汗颜。
但回到洛阳后，他发现自己又无事可做，为此失落了很久。
直到前几天邵勋带上自己，跋山涉水，查探这条驿道。
他提前做好了功课，以期一鸣惊人。
“走了这一路，你觉得如何？”邵勋走到颍水之畔，命人测量水深，随口问道。
“这条路不是很好走，王弥真会来吗？”庾亮疑惑道。
“有进步。”邵勋哈哈一笑，道：“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记住，哪怕后手最后没用上，也一定要有后手，绝不能大意。”
庾亮轻轻点头。
“王弥会走哪条道，我也不甚清楚。我希望他走轘辕道，而不是伊阙道，但世事难料，谁说得准呢。”邵勋说道：“天子也做了两手准备，缪胤领兵八千，守伊阙。缪播领兵五千，守轘辕。大谷关那边，亦有司隶校尉糜晃所领之三千众。无论王弥走哪条道，都不是那么好过的。一旦顿兵于关城之下，锐气就没了。”
入宫问对之时，王衍综合各家之所长，提出了一份详细的方案。
洛南三关皆派禁军戍守，利用山川、坚城消耗敌军的兵力、物资和锐气，待其疲态尽显之时，派出养精蓄锐已久的禁军主力，出关决战，一举破敌。
这份方案，可以说十分保守，充分考虑到了禁军如今的状态，让他们以守为主，先适应一下战场氛围，看看敌军的成色，再做计较。
一份中规中矩的防守反击战术，只要好好执行，不出意外的话，赢面很大，王弥甚至没机会摸到洛阳近郊。
在这份方案中，邵勋甚至看到了一丝隐藏的杀机：如果王弥攻不下轘辕关，或者不走那条路，邵勋就要被迫与敌决战了。因为不打垮他的话，王弥压根靠近不了伊阙关。
这老壁灯！坑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
但你还没办法，有本事不要拿人家钱粮物资。
朝廷给你吸血，就是让你卖命的，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
离开阳关聚后，邵勋又直奔襄城、郏城一带进行侦查。
襄城郡下辖襄城、郏城、舞阳、昆阳等七县，是广成泽的东大门，同时又是南下南阳的主要道路之一，可谓冲要之所。
更妙的是，此地世家力量不强，折腾起来不会有特别大的声响。
王弥不来，他还不好插手呢。

第四十二章 我有多少兵？
就在邵勋与王衍入宫问对后不到半个月，王弥大军就扑到了许昌。
守军只有可笑的千人，一通战鼓之后，直接拿下。
随后便是一场“饕餮盛宴”！
王部将士褪去了人性，充分展现了兽性，在许昌这座豫州名城之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王弥不以为意。
不让儿郎们好好发泄一番，上了阵谁为你卖命？
你一不发钱粮，二没有恩义，人家跟你一路过来，图什么？
所以，他想得很通透，该乐呵就乐呵，该厮杀就厮杀，今朝有酒今朝醉，人死鸟朝天，怕个屁！
“将军既举义师以平天下，自当约束部伍，严申军纪，以为天下表率。”有被绑来的士人劝道：“而今所过之处，多行杀戮，百姓散亡，嗟怨之声，盈于道路。长此以往，必为人所诟，恐伤将军仁德之名。”
“老头说得什么话？”前锋将军刘灵大笑道：“有本事别吃我们抢来的粮食。”
刚刚冲进衙厅的王桑听了亦笑道：“这老头口是心非，昨天吃得可欢了，整整三大碗。”
老者面红耳赤，长叹一声后，放弃劝说了。
正在擦拭佩刀的王弥放下布帛，道：“谢公，你读过书，我亦读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汉光武成事之时，军纪好吗？魏武帝平定天下之时，难道没有滥杀无辜？待攻下洛阳，我便约束下军纪，届时还要请教谢公。”
“洛阳乃天下之枢，岂是说打就能打下的？”谢公摇了摇头。
“许昌不是重镇吗？”王弥不屑道：“我以为要费些手脚呢，结果才擂了一通鼓，先登勇士就拿下此城了，谢公怎么说？”
谢公哑口无言，半晌后方道：“太傅身负天下之重，手握重兵，却不救涂炭，早晚为世人所弃。”
“哈哈！”厅中众人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谁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司马越竟然不敢在许昌等着他们，仓皇避让，轻易让出了这座重镇。换个眼界低点的义师首领，许昌都够他登坛祭天，开国称帝了。
费解！令人费解！
“司马越徒有虚名罢了。”王弥得意地一笑，道：“我等从青徐二州出来时，他不敢去鄄城，窝在许昌。待我深入豫州，他又弃许昌，移镇鄄城。说什么平镇河北？我看就是怕了，不敢一战。”
“他打仗就没赢过，有何惧哉？”王桑笑道：“待杀进洛阳，捉了他妻儿，看他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人家脸上那层皮，胜过三重甲，妻儿被执又如何？我自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洛阳没了，他责任最大，届时天下哗然，他还能坐稳丞相之位吗？”
“兴许他乐得看到洛阳告破呢。”
厅中的中层将领们也奚落起了司马越，刁钻毒辣之处，直惹人发笑。
谢公听了直摇头，显然对司马越的行为也很不理解，只觉他已经疯了。
王弥擦拭完佩刀，将其“哐”地一声扔在案几上。
有些人听到动静，收起了笑容。
有些人还在嘻嘻哈哈，不以为意。
更有甚者，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门外走过的军士，今天吃什么。
王弥嘴角直抽，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遂扭头看向弟弟王桑，问道：“而今我有多少大军？”
王桑愣了，道：“五万？”
“你昏头了？出青州时就不止五万了。”王弥瞪了他一眼。
“八万？”王桑不确定地说道。
“我看有十万。”刘灵说道。
“不下十万。”
“十二三万都有了。”
“不止，不止，应该有十五万。”
“你说少了，有十七八万人。”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王弥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古往今来首位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的大军统帅。
不过这也不怪他。
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入伙，又不断有人离开，谁弄得清到底有多少兵？
他前后封出去几十个将军，有些人面都没见过，只存在于纸上，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今屯于何处，还在不在。
没关系！王弥默默安慰自己。
好歹整编出了几万像点模样的部队，由老兄弟们掌握着，一路行来，不断整训，还能上阵打一打。
其他人爱怎样怎样吧，壮壮声势总是好的。
攻关隘、城池的时候，也能把他们拉过来，用人命趟出一条路。
只要拿下洛阳！只要拿下洛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就不跑了，安安心心在洛阳建制，整顿部伍，委任官员，把这份基业稳固下来。
“许昌乃重镇，尔等可查抄到器械？”王弥又问道。
他主要看向刘灵。
此君乃阳平人，家里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偏偏力大无穷，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奔跑中的牛马，他轻轻松松徒手制服。
就因为这一手，在乡间名气不小。后加入天师道，一步步成为师君，公师藩起事的时候，他聚拢了数千人，自称将军，后被打散。
这厮是个铁杆反贼。
天下太平的时候，他就经常抚胸长叹：“天下何时大乱？”
果大乱后，如鱼得水，勇冠三军。
可以说，他是这支队伍里，除他王弥外最能打的人了，故为先锋，有众二三万人。
“大将军，武库内兵甲不过数万，太少了。”刘灵说道：“司马越一定被他手下那帮人骗了。很多器械朽烂不堪，我都怀疑是不是曹魏年间的旧货。”
“你就没有拷打库吏？”王弥问道。
“打了，还杀了几个呢，没用。”刘灵叹道：“库吏直叫屈，说当年鲁阳侯率军袭占许昌，府库为之一空。”
“果真？”
“应假不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鲁阳侯现居何职？”
刘灵张口结舌，不能对。
“谢公？”王弥又问道。
“鲁阳侯就是材官将军邵勋，出身寒微，技艺出众。”谢公说道：“去岁征河北，大破汲桑，俘斩万余众。前年在长安，围杀五千鲜卑骑兵，也是个胆大包天之人。”
王弥一听，叹道：“此人竟不能为吾所用。”
“鲁阳侯乃越府家将，如何会降你？”谢公叹道。
王弥冷哼一声，道：“待我攻破洛阳，抓了司马越之妻，便将其赏给邵勋。他辱了主母，不降我还能降谁？我就不信了！”
“你！”谢公骂道：“鲁阳侯屡为朝廷、太傅出征，忠心耿耿，怎可能行此丑事？”
“怕是他心中也念着自家主母呢。”王弥随意口嗨了一下，便不再理此人，转而看向刘灵，道：“武库中的器械，你挑拣一下，堪用的就发下去，接下来还要大战。”
“诺。”听到“大战”二字，刘灵有些兴奋。
“兄长，接下来去哪里？”王桑问道。
“我意攻轘辕关，直入洛阳。”王弥说道。
“为何不走伊阙关？”
“儿郎们天天叫嚷，恨不得飞到洛阳，一天也不想耽搁，我能怎么办？”王弥有些头痛地说道：“谁让轘辕关近一百多里呢？”
“轘辕关好走吗？”
王弥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游侠各地，到过洛阳，甚至结识了汉主刘渊。但他已经记不太清有没有去过轘辕关了，只能搪塞道：“先去看看再说，兴许好走呢。”
“也是。”王桑点了点头，道：“这两年，咱们还不是一路趟过来了。管他呢，遇到官兵，冲杀一阵就溃了，都那个德性。”
“洛阳文恬武嬉，听闻禁军也完了，应不能打。”
嗯？王弥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一路行来十分顺利，竟然有人说禁军不能打？再不能打，还能比州郡兵差？还能比司马越差？
他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对，有些人自衿自傲地厉害啊，长期以往是要吃亏的。
不过，眼下却还不能大肆整顿。
士气可鼓不可泄，待打下洛阳，正式建制的时候，一定好好收拾下这帮兔崽子。
“二弟。”王弥突然喊道。
“兄长。”
“这两天就算了。从后天始，你带人收拢下部伍，别让人跑得太散了。”王弥叮嘱道：“如果有人不听，就打发他们去伊阙关，不要跟着咱们了。”
“诺。”王桑痛快地答应了，道：“咱们走轘辕关，先入洛阳，让那帮小子跟在后面吃灰吧。”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谢公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在悲叹如此乌合之众，居然一路毫无阻碍地冲到了许昌乃至洛阳附近，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在许昌“休整”了数日后，四月下旬，王弥大军分批离开了许昌，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人马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颍川诸世家但闭门自守，如同鹌鹑一般，躲在坞堡内，不想与贼军发生任何冲突。
实在是贼人太多了！
漫山遍野都是，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如果专门停下来围攻某一座坞堡，没有任何人顶得住，家破人亡的可能性极大。
所有人都暗暗乞求着这帮瘟神赶紧离去，不要再祸害颍川了。
当然，也有胆大之人瞪着明亮的双眼，四处找寻有无被贼众祸害的村落、坞堡，看看能不能将其吞并。
这就是乱世，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转换自如。

第四十三章 来了，都来了
襄城县内一片混乱，原因无他，太守跑了。
不用朝廷来免官，他自己先润为敬，免得下场不妙。
郡县佐官、吏员们见状，逃散一空，偌大的襄城竟然没个主事人。
到了第二天，稍微有点资财的人开始出逃。
大车小车，充塞道路。
汝水渡口之上，船工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心惊胆战的他们甚至怀疑贼人是不是打过来了，吓得直接划船至西岸，不做买卖了。
有一部分胆大的还在渡人、渡马，这个时候往往能随意索价，别人还不敢还价。
午后，一个消息开始在人群中流传：王弥贼众已破郡城，分兵四掠，很快就要到汝水了。
此消息一出，渡口附近的混乱再上一个级别。
有人弃了车马，拿着细软就跑。
有人到上下游查探，看看有无可涉渡的浅滩。
还有人犹豫不决，四处找人询问，辨别消息真假。
但这个时候，压根没有好消息。反倒是谣言传播得飞快，人们压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度局势，然后吓唬自己或者别人。
简而言之，出逃的人一片混乱。
渡口对岸，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数百骑在岸边勒马止住。
数人下马，揪着两名船工将他们渡过河去。
片刻之后，一面飘扬的“邵”字大旗插在了河对岸。
数名旗手立于旗下，顶盔掼甲，背负长剑，顾目自盼，夷然不惧。
有些站在渡口外围，正想往里挤的人看见后，下意识停了下来，傻傻地看着这面大旗。
河对岸开来了更多的部队，一字长蛇般的队伍远远看不到头。
一名身着大红色戎服的青年武将策马向前。
上百亲兵紧随其后。
“前行看后行。”红袍武将大喊道。
“齐著铁两裆。”百余亲兵齐声高和。
“前头看后头。”红袍武将再喊。
“齐著铁冱鉾。”这次不单亲兵在喊，就连一些正在行军的士卒也高喊了起来。
马队疾驰而过。
军士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有学生兵军官抽出环首刀，敲击着绑扎在手臂上的小圆盾，大喊道：“万胜！”
“万胜！”声浪从一幢传到另一幢，整整传递了五次，然后很快掀起了第二轮。
河对岸逃难的人群看了，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不挤了，不推搡了，也不叫骂了。
前面的人定定地看着。
后面的人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然后再扭头看看那面“邵”字大旗。
旗帜仿佛有魔力般，一下子镇定了人心。
“不逃了！”有勇少年挣脱了母亲的手，在父亲气急败坏的目光中，飞快地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疾驰而出，声音远远传来：“我随鲁阳侯击贼，爷娘勿忧，去去便回。”
他的举动鼓舞了不少人，又有十余壮士奔出。
有人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一帮贼子，当我襄城无人耶？”
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道：“逃又能逃到哪去？若贼渡河追来，还是一个死，不如拼了。”
众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有人勇敢，有人怯懦，本就很正常。
王弥大军杀来，众皆逃亡，有些人被裹挟其中，本就不情不愿。如今鲁阳侯渡河击贼，看到主心骨了，勇猛之士自然愿意追随旗下，保卫桑梓。
河西岸的军士已经停了下来，在河岸草地上列阵。
王阐、郝昌等河北将领指挥着本部三千三百余人，在工匠的带领下伐木，制作简易浮桥。
石桥、永兴、南山以及刚刚组建完毕的李家防，各抽调两百府兵，计八百人，携带马匹、部曲、器械，先期渡河。
所有船工都来到了河西岸，将一名名士兵、一匹匹马渡过去。
过河的府兵稍事休息后，便按队为单位，分散开来，查探消息。
傍晚时分，陈有根亲自带着两百人冲进了城门大开的襄城县。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件事就是封存府库，然后将县衙、州府内残存的吏员都召集起来，令其发动城中百姓，抽调丁壮，发给器械，上城头巡视。
与此同时，派出信使前往诸县，以南路都督鲁阳侯的名义传讯，诸令长再有弃城而逃者，斩无赦。
这道命令可以说非常严厉了，不是免官这种温柔的惩罚，而是杀！
当天后半夜，邵勋带着亲兵渡过了河。
这一次，他带来了银枪军一到五幢三千战兵、长剑军八百，外加河北降军三千三百人及两百多工匠——他们充当辅兵。
银枪军第六幢屯驻绿柳园附近，并府兵四百、牙门军两千人，充作总预备队。
银枪军第八幢因为全是新兵，被分到了宜阳三坞训练。
牙门军另有一千二百人留守广成泽。
剩下的两千人被李重带去了禹山坞，与银枪军第七幢一起，作为该坞堡的中坚守备力量。
所有作战部署已经完成，就等着接下来的大战了。
*******
四月二十二日，王衍亲自巡视了一番洛南三关，轘辕关是他的最后一站。
殿中将军缪播亲自出关城相迎。
一番寒暄后，众人上了城头。
“这……”阳光有些刺眼，王衍手搭凉棚，看着前方掩映在草木山体中间的驿道。
道不甚宽阔，有些路段甚至堪称狭窄，错车而过都不可能，仅容方轨。
以他有限的军事知识来看，正面攻打是极为困难的，这让他信心大增。
王敦跟在兄长身后，默默看着。
郁郁葱葱的草木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他强行摒弃杂念，默默看着地形，与兵书中所述一一对照。
蓦地，他脑海中生出一个想法：“缪将军，何不拣选精兵，至两侧山上埋伏，待敌大队人马路过之时，突然杀出。贼众行军之时，乃一字长蛇阵，首尾难以相顾，或能将其截成数段，大获全胜。”
缪播一听，觉得有点道理，于是他看向王衍。
王衍犹豫了一下，道：“缪将军但固守城池便可。值此之际，能不犯错就是最好的。”
“兄长！”王敦有些不甘心。
缪播也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王衍。
说实话，守城得到的功劳，如何能与野战破敌相比？差远了！
“无需冒险，按令行事即可。”王衍说道。
“诺。”缪播应下了。
微微有些遗憾。
他现在非常需要在天子面前表现一番，以期获得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奈何王司徒不同意，可惜了。
王衍的目光越过驿道，落在了南方的莽莽群山之中。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让王弥横穿整个河南，太傅难辞其咎。
洛阳，终究还是要靠禁军来守，无论来犯之敌是王弥，还是已经磨刀霍霍的匈奴。
王衍第二天回到了洛阳。
这个时候，各地援军陆陆续续汇集，主要是附近州郡的部伍，其中最显眼的一支是来自凉州的部队：由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将率领的五千凉州骑兵。
五千骑带来的轰动效应十分巨大。
尤其是他们的战马高大神骏，与北方草原相对矮小的马完全不是一回事，正面冲锋应该十分厉害。
这五千人里，有凉州汉儿，有依附而来的鲜卑、羌种，每个人都有战斗经验，看着就彪悍轻捷，不是那种花架子部队。
凉州苦寒之地，竟然藏着这么一支强兵劲旅，洛阳士民闻之，顿时奔走相告，振奋无比。
要知道，禁军这会才两千余骑啊，没凉州援军一半多，这仗好打了！
另外，北宫纯带来的凉州骑兵还极大震慑了潜在的野心家们——呃，邵贼若在此，也会被震慑，这狗屁朝廷居然还能摇来五千凉州精骑，这不是逼着我继续装忠臣么？
随北宫纯一起来的还有凉州的贡品：骏马五百匹、牛角、毡毯、香药数万件。
比起其他方伯，张轨在缴纳赋税之余还奉上贡品，确实极为恭敬了。
天子闻讯，特于宫中赐酒招待北宫纯等将，并遣使西行凉州慰勉。
一时间，仿佛让人看到了大晋朝中兴的假象。
但另外一方面，王弥已率众开往轘辕关是事实，刘渊在囤积完粮草器械后，举大兵杀向平阳、河东二郡也是事实。
这番光怪陆离的景象，直让人感慨万千：大晋朝固然问题重重，但其国祚实不该这时候绝，之所以落到眼下这步田地，全是人为作死作出来的。
诚哉斯言！

第四十四章 接战
禹山坞铸了一座铜钟，大概是全坞上下三千余户军民中最值钱的宝贝之一了。
铜钟被安在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小院内，四周植了几株梨树，结出的果子香脆可口，经常有胆大的孩童过来偷食。
看守铜钟的堡丁撞着了，也只当没看见。
院内还有一口小池子，引山泉水而至，清冽甘甜。夏日喝上一口，能让舒爽直沁入心脾。
小院外的平地甚至缓坡上，栽种了许多瓜果菜蔬。
墙角隐有青苔，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一只老猫窝在屋顶，慵懒地晒着太阳光，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哐……”铜钟猛然撞响，惊动了小院。
老猫睁开眼睛，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哐……”第二声撞钟响起。
在小院外浇菜施肥的堡丁先进院子确认了一番，然后一哄而散，边奔跑边喊道：“钟响了！有贼人！”
“哐……”钟声三度响起。
坞堡吊桥轰然放下，大门洞开。
正在外劳作或操练的丁壮们在里贤的带领下，有组织地上山，撤回坞堡。
钟声反复响起，回荡在整个山间。
有那信仰神佛之人，跪在神龛前，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
有那正在制作工具的匠人，听到后一声叹息，手下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
“吱嘎。”仓库大门被打开了，第一批撤回来的堡丁在院场上整队后，被带着过去领取兵器。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接过兵器时，像是在接过宿命一样。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银枪军第七幢六百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披挂整齐，一边快步行军，一边喊着口号。
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已训练了一年半，剩下三分之二都是入伍不过半年的新兵。在学生兵军官的鼓动下，士气相当不错，但他们的定位是轮换用的预备队。
真正担纲主力的是李重率领的两千牙门军士卒。
此刻他们已经登上角楼、城墙，弓弩上弦，长刀出鞘。
甚至还派了一部分人屯于堡外的小楼内，与坞堡遥相呼应。
“轰隆！”随着最后一批堡丁撤回，吊桥被拉了起来。
风飒飒吹过，坞堡外寂静一片。
曾经热闹无比的桑林内已渺无人烟。
曾经笑语不断的水井旁一片狼藉。
曾经挥汗如雨的菜畦中，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扁担、粪桶。
仿佛施了魔法一般，四野一片寂静，连牲畜都见不到一头，只有树林中的涛涛松声，只有树叶在随风起舞。
蓦地，山腰上冒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手执利刃，身被甲胄。
他们脚步迟疑，面露疑惑。
明明之前探得这是一个有钱的坞堡，有数千户耕作，匆匆赶来之后，怎么一户人都见不到？这撤得也太利索了吧，他们是有多熟练了啊？
“嗖！”一箭从墙上射来，落在贼人前方数步之处。
这是警告。
再往前，他们不会留手了，大家都不好收场。
打头的贼人停下了脚步，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后方挤挤挨挨涌上来一大群人，推着他往前走。
“嗖！嗖！”密集的箭矢飞出，战斗已不可避免。
李重登上最高处，俯瞰全局。
幢主郑东跟在他后面，指指点点：“山麓下贼众铺得很开，大概有四五千人，山路上前少后多，挤了大概两千多。再远处似乎还有不下万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来。”
“后山遣人把守了吗？”李重问道。
“已遣人把守，一有消息就会报来。”
李重点了点头，继续观瞭敌势。
郑东默默看着这个人。
作为前突将，他对鲁阳侯非常敬重。与军中同僚欢饮之时，很少见到李重的身影，总觉得这是一个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的怪人。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提到，李重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郑东将信将疑，因为说这话的多为六年前就跟着鲁阳侯的老人。他是半途加入的，对此不甚了了。
但鲁阳侯对李重比较信任，毕竟独领一军这种事不交给老人，而交给老人口中“不是一路人”的李重，足以看出很多事情了。
而李重也确实很有能力。
指挥打仗不急不缓，颇有章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心思缜密，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很少露出破绽。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一股狠劲，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拼搏劲。
他想得太多。
想太多的人，往往没有这种豁出去拼了的勇气。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二人连忙看过去，原来是一名贼兵被射中面门，扑倒在地。
今日死的第一人出现了！
李重聚精会神地看着蜂拥而至的贼人，反复评估着对方的真实实力。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别怪我赶羊了……
******
“邵”字将旗已经插到了襄城城头。
几乎是在王衍巡视轘辕关的同一天，邵勋抵达了襄城县。
稍顷，陈有根提着几个头颅走了过来，道：“君侯，此乃襄城郡丞王冲、主簿山柳、功曹史曾贵、督邮郑隆之首级。仆在野地里将其抓获，奉君侯之命，当场诛杀，明正典刑。”
襄城郡左兵曹掾陈曈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干咽口水。
太守逃走后，郡县佐吏随之逃散一空，他正好生病在家，难以行走——说真的，如果没生病，他这会也走了。
听闻鲁阳侯下令诛杀溃逃官吏后，他吓得发了一身汗，病一下子好了，并在鲁阳侯入城之时，带着全城父老出城相迎。
鲁阳侯称赞了他抱病坚守的精神，令他心下稍安，积极奔忙诸般事务，十分勤谨。
今日见到四名被诛杀的官佐后，心中后怕不已，背心已然湿透。
“悬首各处，以儆效尤。”邵勋下完命令后，直接下了城头。
未几，大队人马鱼贯出城，在野地里列阵。
邵勋策马奔过每一面幢旗，所过之处，欢呼声不断。
陈有根带着八百府兵，牵着马儿在另一处等待。
贼众已经攻来襄城，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王弥在青州两次被打得大败亏输，即便重新起势，手头又有几个人？差不多就千余老骨干，即便往多了算，大概也就三四千人。
以这三四千老骨干拉起队伍，在青州打了几场，说是互有胜负，其实败仗居多，最后被苟晞赶跑。
离开青州之后，一路狂飙猛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队伍急速膨胀。
偏偏王弥还不停下来整顿，足见此人非常没有政治头脑，只懂一路莽，杀杀杀。
这样一种情况下，王弥能有效控制全军才有鬼了。
攻向襄城的这部分人，天知道是出于王弥的命令，还是他们自己主动来的。
不过没关系，拿他们开刀试试手就行了。
“陈有根！”邵勋策马而至，马鞭一指前方正在整队的敌军，道：“禹山坞那边已经开战了，贼众战力有限，你敢不敢去试一试他们？”
“有何不敢！”陈有根大声道。
奶奶的，都是要造反的人，你们居然比我先反，还弄得满地生灵涂炭，今日不把你们的脑壳敲碎，我就不姓陈。
“知道怎么打吗？”邵勋问道。
“末将谨遵君侯将令。”陈有根答道。
“好！”邵勋笑道：“就按我教的来，带上此八百骑，进兵！”
“诺。”陈有根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杀！”
“杀！”八百府兵纷纷上马，从部曲手里接过长剑、弩机、角弓、环首刀等器械，狂奔而出。
他们首先奔往敌军右侧。
这是一个万余人的大阵，由四五个小方阵构成。
阵与阵之间，有的间隔十步，有的间隔二十步，有的间隔三十步……
有的方阵已经整队完毕，开始进发了。
有的方阵还在吵吵嚷嚷，乱哄哄的。
大阵外围，没有设阻碍敌方骑兵的弩机，或许没这个意识，或许压根没有。
骑兵数量很少。
按制，如果是进攻阵型，骑兵最好布在楔形前军的左后方、右后方。
如果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则置于中军或后阵，但步兵小方阵之间要留足骑兵出击的空隙。
贼军布置的确实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寥寥三五百骑兵置于中军大纛之下，但供他们进出的间隙嘛……
这就是草台班子、流寇部队与训练充分的正规军之间的差别。
不吃几次教训，不好好来一番正规化建设，他们的战斗力是起不来的。
反观对面的银枪军，虽只有三千人，但全员披铠，器械精良。
布好方阵之后，将士们持械肃立，鸦雀无声。
差别太大了。
“嘚嘚”马蹄声响起，八百府兵很快机动到位，下马之后，角声一响，全员集结起来，先来了一波齐射。
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立刻可以注意到敌方右翼的壮观场景：军士大面积倒地，喧哗声四起。
敌军立刻进行了调整。
一些弩机被搬了过来，连连施射。
部分箭术精湛的步弓手也被派到了这一侧，瞄准下马的府兵，拈弓搭箭。
“撤！”眼见着敌军长枪手乱哄哄地涌了过来，陈有根立刻下令击钲。
八百府兵丢下了十余具尸体，匆匆后撤，上马离开。
他们沿着敌阵兜了一圈，这次来到了左翼。
同样的战术再次使用。
敌方中军大纛之下人喊马嘶。
数百骑被气急败坏的主将派了出来，但容他们进出的通道不够，敌军阵型又有些混乱，故动作极其迟缓。
有骑兵挥舞着马鞭、刀鞘，想要拓开一条路。
有的骑兵则直接冲过去，把那些倒霉的步兵撞倒在地，践踏而过。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让军心有些动摇。
“撤！”陈有根再度下令上马，离开战场，转向敌军后阵。
他已经试出了敌军的斤两，连抽队都不太会，还打什么阵列野战？
绕到后阵后，直接给他们来一波重甲冲锋好了。
但或许已经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从空中俯瞰而下，敌军原本相对“凝聚”的阵型，被他们反复骚扰之后，向左右严重“凸出”。而此时前军还在向前进发，准备与银枪军野战，再加上他们自己的骑兵搞出来的动静，整个大阵已经可以用严重散乱来形容。
主将似乎看出了不对，准备开始整顿了。
但没人会给他机会。
“咚咚咚……”三千银枪军重甲武士齐齐迈步，一往无前。
七十步后，箭雨破空而至，将敌将整顿大阵的努力全部报销。
五十步，箭雨再至。
而此时，八百府兵已在敌军后方下马，儿郎们抽出重剑，凶猛地冲向了敌军。
敌军后面两个小方阵匆忙抽队转向，结果把自己弄得一团乱。
重甲长剑手顶着稀稀拉拉的长枪，左劈右砍，如陷阵死士一般扎进了敌军人丛之中。
正面战场，银枪军队列之中不断有人倒下。军官们大声鼓劲，然后所有人顶着敌方的弓弩，完成了最后一波齐射。
敌军前排士兵稀里哗啦地倒了下去，已经有人转身溃逃了。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一变。
“杀！”银枪军儿郎们加快脚步，手持长枪，迎面冲了上去。
他们与八百府兵一起，如同一前一后两柄巨锤，将已经前后脱节、严重变形的上万敌军给砸了个稀巴烂。
邵勋让人取来马槊，他要开无双了。
唐剑慌忙带人拦住，道：“君侯，大胜之局已定，何必亲身冒险？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虽一流矢亦要人命。君侯身负众人之望，万不能有失。”
邵勋拉了拉马缰，没拉动。
唐剑倔强地看着他，死不松手。
“罢了。”邵勋看向前方，叹了口气。
三千银枪军已经将敌军大阵打得严重内凹，溃散者不计其数。
而在敌阵后方，喧哗声越来越大，已经有大量兵士往脱离战场，亡命奔逃。
这场战斗，确实赢定了。
而他，也试出了贼众的实力——标准流寇水平。
“给王阐传令，率辅兵出动追击。记住，成列逐奔，三百步为限，整队后方可再追。”邵勋下了马，吩咐道。
“诺。”很快便有信使去传令了。
邵勋牵着马，在阵后徘徊着。
现在的战场，有如迷雾。
可能有十万以上的贼众，如无头苍蝇般沿着各条路线进军。
他要迫切摸清楚王弥所在的方位，不能让这些外围小杂鱼给遮蔽了视线，放掉大鱼。
王弥无法有效掌控这么多部队，但这也给了他天然的掩护，真是讽刺。

第四十五章 狂喜
襄城之战的结果，让一众被特意请上城头观战的襄城官吏、豪强、父老们大为振奋。
原来贼人的战力并不行啊。
那他们是如何一路高歌猛进，横穿整个河南，杀来此处的呢？
“贼众之内，应有官军将卒，然操练时日尚短，大阵不能自如运转，致有此败。”有人拍着墙头，听他口气，居然在为贼人叹息，如果不是真正喜爱打仗之人，那绝对是反贼了。
“我家亦请了几个中军小校帮忙操训部曲，一年练个十次上下，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又有人说道。
“在哪里请的人？景思可否借一步说话？”
“无需遮掩，告诉大家不妨事。山林草泽之中，有许多溃散士卒，不想回家，也不想归队，熊耳山中有唤张大眼者……”
“多谢景思。”
“多谢李公。”
众人纷纷称谢，暗暗决定，回去就重金礼聘这些洛阳中军小校、老卒，操练部曲。
家中原本那些武师、庄头、部曲将，也不能放弃了，他们虽然能力一般，胜在忠心勤谨，正好互为制衡。
这世道，不好好提升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是越来越不成了。
“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有人突然说道：“数万贼众涌来，日夜围攻，你只有两三千部曲，纵战力强横，还是会被耗死。鲁阳侯以不到四千之众破万人，固然神武，但不可能不死人。多打个几次，兵锋就钝了。我等该做的，乃是守望互助，一家有难，几家赴援，如此方为上策。”
这话说得没毛病。
人家把脖子洗干净了让你砍，多砍几次，刀还会卷刃呢。再精锐的兵，也架不住一次次消耗，守望互助才是正道。
“周公，吾家小女明年就满十三岁了，听闻令郎尚未娶妻，不知……”
“哎呀，继业，你我两家本就联姻了两代人，如此亲上加亲，求之不得。”
“今后当互通有无，守望互助。周公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理当如此。”
残酷的世道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由不得你不改变。
先是鲜卑骑兵大掠豫州，今有王弥贼众横穿河南，朝廷看样子是不太成了，自家基业还是得自家来操心。
不能再吝啬钱了。
部曲要多练。
军事人才要厚养之。
器械钱粮要多多积存。
更要通过结义、联姻等方式，守望互助。
这个世道太难了。
“鲁阳侯回来了！”有人惊呼道。
众人纷纷望去，却见刚打了胜仗的银枪军已经缓缓收拢，簇拥着一位红袍大将入城。
部分辅兵正在追击敌军。
部分辅兵开始打扫战场，并押着一队又一队俘虏，将他们驱赶在空地上，看守起来。粗粗一看，莫不是有三千人？
还有一批辅兵去取敌军辎重，里头多半有贼军沿途抢掠的财货、粮食，又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收获。
“快下城迎接。”有人起了头，众人纷纷跟随。
刚走到街道上，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军。
没有任何人说话，众皆拜倒于地。
生死之际，唯有武力最有说服力。
******
出乎意料的是，贼众对禹山坞的围攻持续到了第二天，因为王桑接手了战事。
昨日首次攻城，“义师”大败而归，甚至被从坞堡内出击的牙门军一路驱赶到山下，死伤枕籍。
王桑接到消息后，迅速赶来。
痛定思痛之下，贼众对战术做出了一定的改进。
他们先在山道上挖了几道壕沟，壕沟后筑起矮墙。
这能够有效防止滚木礌石从上而下滚落，给己方造成重大伤亡，同时也能防止被守军一冲到底，赶羊似地溃到山脚下。
矮墙后布了大量弓手，甚至抬了几台弩机上来，严阵以待。另有身披铠甲的“中坚营”精壮贼子，手持长枪大斧，既起到了守御阻遏作用，也是督战队。
用精锐驱使老弱送死，这战术他们演练过无数回了。
做完这一切，便是前赴后继的攻城战了。
冲在前头的全是无甲炮灰，一浪接一浪。
坞堡上箭如雨下，轻轻松松收割着人命。
弓手压根不用瞄准，随便射，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落空。
也不用使太多劲，因为敌人身上压根没有防护的甲胄。
吊桥外的壕沟已经被填平。
壕底的尖刺上串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尸体之上还是尸体，层层叠叠，直到与地面齐平。
第一轮炮灰用生命填完壕沟，拆毁壕墙后，后面人的人扛着门板，抬着长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即便是老人和小孩亦被裹挟其中，或面露恐惧，或歇斯底里，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守军的体力、精力、箭矢乃至各种守具。
城头落下大蓬箭雨。
正在冲锋的小孩，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老人拿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走着走着，直接被人推挤到了前边。
坞堡外围小寨内伸出一柄长枪，将老人刺死。
躲在后面的精壮奋起一刀，直接将长矛斩断，然后翻身越过矮墙，冲入寨内。
又是几杆长枪刺来，直接将他以及紧随其后的两人刺死。
但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涌进来，胡乱砍杀，虽然他们并不情愿。
守军死伤了七八个，无奈放弃矮墙，退入小楼。
贼人紧追而至，在门口堆放薪柴，打算将门付之一炬。
坞堡正面，长梯已经搭上墙头，蚁附攻城之贼无穷无尽。
一波进攻溃退之后，山道矮墙后射来大量箭矢，将炮灰们尽皆扫倒，逼迫他们向两边山林之间逃窜，别冲撞精壮老贼。
王桑冷冷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指挥下，又一批千余炮灰直冲而上。
这些丁壮，要多少有多少，死完一批再驱赶一批，根本不心疼。
冲三次活下来的，如果身强体壮，就编入“中坚”、“泰山”二营，好吃好喝供着，器械尽量配齐，以恩义结之，严加操练，作为今后的主力。
如果会骑马，则充入“鹞子营”，成为精锐。
这就是他们培养士兵的办法，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所谓大浪淘沙是也。
“在这死死盯着，如果溃下来的人乱跑乱撞，格杀勿论。”王桑看了一会后，对底下人吩咐道：“诸道壕沟，谁敢不战而退，定斩不饶。”
“纵然要走，也要杀伤守军后再退。给你的强弓硬弩，不是摆设，给我好好用起来。”
“拼人命，守军拼不过咱们。但绝对不能像昨日那样，被他们赶羊似地一路赶到山脚下。”
“诺。”贼军将校纷纷应命。
王桑又看了一眼，下了山，到营寨内休憩。
这个坞堡不是非打不可，但既然有三千余户人家在此耕作，丁壮数量显然不少，总是个威胁。
攻不下来不要紧，但一定要拦住守军。
这会兄长正率大军进抵轘辕关，不能出任何意外，一旦久攻不下，被迫撤退的话，路上可不能有任何阻截。
轘辕关！
王桑下意识看向北方，真心希望守军能像之前一路上遇到的那样不战自溃。
如果能攻进洛阳，会有什么样的好处，王桑想都不敢想。
******
轘辕关外，最先抵达的是“义军”先锋刘灵所部，抵达的时间恰好是王衍离开后的第三天，即四月二十五日。
关城略有些破败，但整体仍然较为坚固。
关城也不大，驻扎不了太多士兵，但问题是，他们也摆不开多少兵力。
想不到办法后，刘灵干脆不想了，扎下营盘之后，第二天便把沿途征来的丁壮死命往上驱赶就是。
如此攻了一天，死伤了两千余人，半点成果都没有。只有一次侥幸摸了上城头，还很快就被赶了下来。
他都生出些不详的预感了。
久攻不下，后路如果再被截断，这还怎么打？
正踌躇间，却见一队骑军赶了过来，定睛一看，乃征东大将军王弥。
“大将军。”刘灵立刻出营相迎。
“如何？打得下来么？”王弥看着巍峨的关城，问道。
“要费点工夫了。”刘灵说道。
他力大无穷，骁勇绝伦，但面对铁桶一般的关城也没办法啊。
“后队传来消息，鲁阳侯邵勋在襄城大破王癞子，后又移师郏城，在汝水间打了好几仗，击破了高平张氏兄弟。”王弥皱着眉头说道。
刘灵想了想，对这几个人没印象，于是说道：“邵勋只在汝水两边厮杀，看来是想保着自家的坛坛罐罐。早知道咱们一股脑儿杀过去算了，说不定能在邵勋的地盘上好好抢一把，走伊阙关入洛。”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王弥说道：“邵勋料理完那些乱跑乱撞的蠢货，就会蹑着咱们追过来了。禹山坞就是他的，吾弟折损了不少人手，硬是拿不下来，已经叫苦不迭要撤了。泰山、中坚二营，凭借沟壑、营垒还抵挡得甚是辛苦，唉。”
“邵勋有多少人马？”刘灵问道。
“据溃兵讲，有个七八千吧。”
刘灵心中一动，但一想到现在再转向已不可能，顿时泄气了。
“轘辕关再打一天，如果不行，咱们就撤。”王弥果断地说道。
“撤向哪里？”
“向东，去荥阳、陈留。”
向东去荥阳的话，需要丢弃不少辎重，很多部队也会被放弃，只能带着精锐营伍跑路。
虽说这些羸兵死不足惜，但收拢起来也挺费手脚的。
但如今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了。
当断则断，这是他们不断失败，却总能死灰复燃，重新再起的主要原因——断尾求生这招学不会，还怎么流动作战？趁早回家种地吧。
“我有一计，或可试试。”王弥想了想，觉得硬打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拉过刘灵，耳语一番。
刘灵听完，不抱太大希望，道：“大将军，守将怕是没那么傻。”
王弥瞪了他一眼，道：“试试就行，若不成，大不了死个几千累赘罢了，不心疼。”
“也罢，就试一试。”刘灵应下后，立刻去安排了。
傍晚时分，诸般准备已毕。
当是时也，轘辕关外一片狼藉。贼军闹哄哄地拔营而走，委弃于地的车马、牲畜、粮草乃至金帛不计其数。
更有人大呼小叫，不断招呼自己的部众跟上，似乎攻城不克，转头奔往他处了。
半山腰上的密林中，刘灵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该撤往何处的事情了。
自己的亲军以及几个精锐营伍一定要带上，剩下的谁先走，谁断后，都颇有讲究——事实上压根不会有什么得力的断后，就是把他们扔给官军当替死鬼罢了，他们已做过很多回。
思虑之余，他时不时看向轘辕关城门，并未抱太大希望——敌军若不追出来，其实这时候也可以选择真撤了。
而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轘辕关一直紧闭着的城门突然大开。
刘灵不可置信地看了王弥一眼，两人都能看清对方眼里的狂喜。
不会吧，真上当了？

第四十六章 哭笑不得
缪播带着四千人冲了出去。
毕竟是经制之军，当然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出战的。
敌军的实力，在昨日的攻防战中已经得窥一斑，其实就是从地里拉来的农兵罢了，撑死了有股流寇的亡命劲头。
其实他昨天就想主动出击了。
自古守城战，如果没有外围据点，与主城遥相呼应，守军又不敢出城迎击的话，一般会守得很艰难。
敌军的攻城器械没法烧毁。
射出去的箭矢没法回收。
不能趁着他们攻城失败溃退的当口，有效杀伤其人员。
更别说夜袭令其不得安寝了。
死守绝对是大忌！
缪播熟读兵书，还带过兵，虽然没打过仗，但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于是，在看到敌军乱哄哄地撤退后，他力排众议，率军出击，争取一战破敌，俘斩万人乃至数万众。
届时，消息传至宫中，自己该是何等地畅快！
大军出城之后，追了数百步，断后的贼兵见了，只稍稍抵挡片刻，就一哄而散，亡命奔逃。
缪播哈哈大笑，道：“不经事的贼人，一触即溃，破之易也。”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还算严密的追击阵型，在前进过程中慢慢散乱了。
原因无他，地上有很多钱帛。
当第一个人忍不住弯腰去捡的时候，很快就有第二个有样学样的人。
贼军还遗弃了不少牲畜。
有几个禁军士兵向马匹奔去，争相抢夺。
还有人跳上大车，在车厢内翻翻捡捡，找寻财物。
没来得及去车厢内翻捡的不要紧，直接将车套解开，牵着拉车的牛就走。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比方才敌军撤退还要乱糟糟。
缪播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脸色一板，斥道：“传令，擅自捡拾财物者，杀无赦。”
亲兵拨转马首，正要去传令，却见得前方烟尘漫天，大队贼军顺着驿道冲杀了过来。
而这个时候，左右两侧的山林之中，亦有贼兵大喊大叫着冲了下来。
刘灵把老底子都用上了，数千人三面围攻而至，杀了禁军一个措手不及。
“缪播！”刘灵手执一柄沉重的大戟，从山腰中一跃而出，顺着小路直奔山下。
“嘭！”大戟在他手中仿佛是个轻便的玩具，随手挥舞之下，势大力沉，被扫到擦到之人无不惨叫倒地。
缪播已经懵了，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中计了！
刘灵身披重铠，长戟大开大合，瞬间就撂倒了十余禁军兵士，直朝缪播所在方向而去。
战场之人都看得有点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力大无穷之辈。
他身后那数百亲兵，念着天师道的口号，奋勇直上，骁勇难敌。
外围战线很快就垮了，刘灵离缪播仅有数十步。
“嗖！”一支流矢飞来，缪播的马儿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缪播惊呼着回过神来，立刻转身逃跑。
他一逃，本来还打算抵抗两下的禁军士卒顿时崩溃了，纷纷四散逃亡。
刘灵紧追不舍，带着数百亲兵，死死咬着缪播的部众。
缪播过了城门，冲进了轘辕关内。
刘灵追到了门外。
缪播没有停留，直接冲向关城后方。
刘灵带着亲兵冲进了关城。
缪播接过一匹马，挥舞着马鞭狂奔而去。
刘灵气急败坏，让骑军赶紧上来，死死追杀，不要停留。
在刘灵后方，越来越多的贼军杀了回来，如潮水般涌入轘辕关，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关城，陷落了。
******
“四月二十日，于襄城破贼军王癞子部，斩其兵众三千余，俘四千众，癞子仅以身免。”
“二十一日，破张氏兄弟部八千人。”
“二十二日，复破之，斩其将校以下十余人。两战俘敌三千余，斩首两千八百级。”
三天时间内，以银枪军为主力的南路军在汝水一带连打四仗，累计斩首逾六千，俘虏了七千多人，余皆逃散。
这么一番下来，总算让那些昏了头作“布朗运动”的贼匪们冷静了下来，纷纷远离此地，要么再返回颍川，要么南下汝南，但绝大部分还是向北追随王弥去了。
王弥控制不了所有人，“加盟”匪首们各有想法，他也懒得管，只握紧能控制的那几万人就行了。可没想到，在邵勋的一连串打击下，贼众纷纷北上，主动追随“征东大将军”去了，不得不说十分讽刺。
“给黄彪传令，带预备队沿汝水扫荡。溃散在外的残敌不少，勿令其靠近鲁阳、广成泽、梁县。溃敌能收拢则收拢，不能收拢的，击之勿疑。”往禹山坞前进的路上，邵勋给信使下令道。
信使复述一遍后，领命而去。
邵勋一振马腹，前冲而去。
细雨浸润过的乡间道路上，士气高昂的大军迤逦而行。
俘虏及缴获的财物已交由预备队接收，现在他们又是轻装上阵了。
除银枪军、府兵及河北降军充当的辅兵外，队伍里又多了两千余名器械五花八门的“义从”武士，多为自愿跟随而来的襄城勇少年、游侠，剩下的多为在襄城、郏城两地征发的豪强僮仆、释放的监狱囚犯。
一个势力，不能只有精兵，还需要大量杂兵。
一场战斗，哪怕敌人只和你比划了几下，就坚持不住败退了。但在这个过程中，强弓硬弩远射，短兵近战搏杀，你不可能毫无伤亡。
即便你身着铁铠，近战时也架不住钝器的用力劈砸。
即便你遮护得再好，一台强弩一次就发数矢，将多名铁铠武士洞穿在地轻轻松松。
强弓近距离施射，铁铠也挡不住弓箭，更别说别人还能照面门射。
密集队形之中，杀伤力尤其可怕。
纵然你打出一比几十甚至一百的神话般的伤亡比，击杀、俘虏敌军一万众，你的战死数量也不会低于一两百。
刀锋，打着打着就会钝。
精兵，杀着杀着就会消耗掉，如果没有时间补充的话。
这时，杂兵或二线部队就至关重要了。
如果不是不信任刚俘虏的王弥贼众的话，这会邵勋就已经挑选一部分精壮补充进来了。
能有义从武士加入进来，那是再好不错了。
以这两千人为先锋，所到之处，尽是破胆的贼兵，这个时候就不用消耗宝贵的银枪军士卒了，毕竟即便是追杀溃敌也会有伤亡。
二十四日午后，大军靠近禹山坞，王桑部在听闻他们到来后，仓皇向北遁走。堡众追击一番后，便即撤回。
“君侯，禹山坞幸无所失。”李重从山上下来，恭声禀报道。
“你打得不错。”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以五千余兵硬撼数万贼人，杀伤颇众，不错了。有什么感悟没有？”
李重沉吟了下，道：“对上这些不顾惜人命的贼子，最好还是与其野战。攻城、守城，反倒让其发挥优势了，这次禹山坞就被他们困住了。如果君侯不来，还得相持多日呢，直到他们承受不住伤亡为止。”
“不错。”邵勋点头道：“感悟都记下来。咱们打的每一仗，得失之处，多已编纂，而今又可加上你的这一部分。”
与王弥这种少数精锐裹挟多数炮灰的部队野战，很容易令炮灰崩溃，影响其精锐主力的士气，进而打成击溃战。
但攻城守城就不一定了。
如果贼人四面筑墙挖壕沟围困，就变成了你攻城，伤亡骤增。
当然，凭借李重手里的两千牙门军、六百银枪军新兵，野战不一定能赢，毕竟牙门军是轻步兵，装备太差，训练也不如银枪军。
邵勋没有苛责他的意思，事实上打得很不错了。
禹山坞钉在这里，牵制了大量敌军，其中包括王弥的堂弟王桑，说出去他对得起朝廷了，任何人都无法拿避战来指责他。
“君侯这就要北上吗？”李重问道。
“久战疲惫，先休息一两日吧。”邵勋摩挲着下巴，说道：“再者，让轘辕关好好磨一磨敌军的锐气。王弥如果没被充分消耗，士气犹存，掉过头来攻我，也是个麻烦事。”
“君侯老成持重，此为正理。”李重回道。
这场战争，鲁阳侯从头到尾都在力战贼军，三日四胜，威震襄城，确实没有任何消极避战的举动。
李重即便再担心洛阳，也不得不承认鲁阳侯尽力了。
邵勋随后又看了下山脚下的农田。
贼军倒没有故意破坏，但大军来来回回，践踏是难免的。今春播下的粟，秋天不知能收获几何。看样子，今年治下的各坞堡、庄园乃至广成泽，最好都要播种越冬小麦，尽量多打一点粮食。
至于地力的养护……
匈奴都打到平阳了，明年多半就要南下，还养护个蛋的地力！
战争爆发后，农田就会处于事实上的休耕状态，有的是时间恢复地力。
二十五日，大军在禹山坞休整一天。
邵勋从银枪军第七幢中抽调了部分军官、士兵补入一到五幢，完善其编制。
第七幢产生的缺额，自己想办法招募新人补充。
二十六日午后，邵勋从禹山坞抽调了一千堡丁、五百牙门军，以幢主章古为先锋，并将两千义从配属给他们，先期北行。
二十七日一大早，银枪、长剑二军并辅兵大举北上，追蹑敌军而去。
二十八日，司隶校尉糜晃从大谷关派出使者，绕道梁县、禹山坞，从后方追上邵勋。
“轘辕关失守了，五千禁军大部溃散，殿中将军缪播单骑走免。”当从气喘吁吁的使者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果然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真是能作死啊！
听到失守过程的邵勋不知道该喜还是悲，到了最后，只能哭笑不得。
“给前军传令，昼夜兼程，追蹑其尾。”邵勋吩咐道：“再给王阐、郝昌传令，牛车放在后头，先挑选一批马车、骡车上来，随军出发。”
命令下达之后，大军行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坚定守住
天子比邵勋更早知道轘辕关失守的噩耗，而且他知道得更多。
比如，禁军右军万余人正往轘辕关进发，过偃师县才走了不到一天，毫无防备的他们就遇到了突然出现的贼军骑兵，随后则是铺天盖地的步军，仓促接战之后，不敌，败退而走。
贼军趁势追杀，斩获甚众。
收到消息的洛阳立刻关闭城门，京师为之大震。
二十七日夜，天子于太极殿召司徒王衍、左卫将军何伦、右卫将军裴廓、左军将军王秉、骁骑将军王瑚、太傅府司马王斌、凉州幕府督护北宫纯以及几位心腹重臣入宫问对——至于右军么，右军已经溃散了啊，残兵还没来得及联络上……
这几人中，王衍是禁军统帅；何伦、裴廓、王秉、王瑚是禁军大将。
王斌是司马越的直系代表，从豫州带了五千甲士入援京师，其部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当然何伦、王秉也是司马越的铁杆；裴廓只能说是半个司马越的人；王瑚则中立，谈不上倾向谁，虽然他曾经投靠过司马越。
北宫纯则是凉州张轨派来助拳的客军。
这些人加在一起，差不多就代表着如今洛阳的主要武装力量了。
“陛下，贼军虽众，但不可能全数扑往京师，而今至偃师者，不过其先锋悍贼数千步骑罢了。紧随其后者，也就三四万人，不如禁军人多势众。”王衍第一个发言，只听他说道：“而我又有洛阳坚城，有人心所向，贼至洛阳，为王气所压，心惊胆战，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三成，必无忧也。”
“司徒所言当真？”天子司马炽心下稍安，但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王弥破许昌之时，他有些惊怒交加，更有些害怕。
随后，在臣子们仔细分析利弊之下，他的信心陡然暴增，觉得此战必赢，没有任何悬念，因此一度插手排兵布阵，让王衍有些不满。
轘辕关失守，右军上万人在行军途中被击溃后，他的信心突然间跌落谷底，觉得这仗要输了，国都要陷了。
大起大落，属实是不通兵事、不了解实际情况的人的常见心态。
他们很容易过分乐观，一旦战场情况与他们的认知不符，又会滑落到另一个极端，过分悲观。
让他们保持在脚踏实地的中间态，其实并不容易。
“陛下，贼众若来，出城与其决战即可。”王衍深吸一口气，道：“老夫在进宫前，已卖掉了牛车，誓与贼众死战。即便战事不利，大厦将倾，也会护得陛下周全，驾幸长安。”
“王卿……”司马炽有些感动。
他但知道王衍私心极重，为自家子侄及党羽谋求好处，并非纯臣。但没想到，关键时刻，王衍还是愿意护着朝廷、护着主君的。
他对王衍的认识更深了一步。
何伦、王秉、北宫纯等人也看了王衍一眼。
败报传来的时候，主动卖掉牛车，这个表态十分关键。考虑到他天下名士的身份，确实有很大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仅此一点，王衍就超过了许多人。
“陛下，臣方才想了想，其实轘辕关破了又能如何？”王衍说道：“禁军居洛阳，贼众来此，我倚城而战，与其相持。南路都督、鲁阳侯邵勋在汝水三日四战，皆获全胜，而今已提兵北上，至阳翟县境，携新胜之师拊贼后背。如此前后夹击，王弥焉有不败之理？”
不得不说，王衍的“话疗”还是很有功力的，一下子就把天子的心给定住了。
天子的心一定，不再搞什么骚操作，这仗就好打了。
“王卿言之有理。”天子稳了稳心神，道：“速遣使至阳翟，着邵勋昼夜兼程，轻兵疾进，夹击贼军。”
中书舍人当场拟旨，没有丝毫耽搁。
王衍心中暗叹，天子还是太着急了一些。
不过问题不大，以邵勋的跋扈劲，他不一定会完全遵从诏命昼夜兼程、轻兵疾进，因为那会让自己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防卫洛阳之方略，朕悉委于王卿。”司马炽又说道：“调用何部，任用何人，一言可决。”
“臣遵旨。”王衍立刻起身，应道。
“北宫卿……”司马炽似乎才想起了凉州督护北宫纯，又道：“君有精骑数千，屡破鲜卑，当为世之勇将。贼众大至之时，当奋勇厮杀，建立殊勋。”
“臣遵旨。”北宫纯暗道早该轮到我说话了。
王弥贼众，在他看来也就那样。
两军阵列野战之时，先用禁军步卒与其厮杀，动摇其阵脚，令其慌乱。接着他亲自挑选骁勇善战之凉州老卒百余人，人马具装，找准机会冲一波，轻骑再紧随其后，如此或有胜机。
当然，说到底还是要禁军的配合。
王弥贼众虽然是流寇，但依然有精锐。
直接带五千骑冲阵，可能要吃大亏，他还没自大到这种程度。
这几日他观察过禁军，战力固然不太行，但也不至于比王弥贼众还要差。
这一仗，赢面很大，不知道大家都在慌个什么劲。
何伦、王秉、裴廓、王瑚等人互相看了几眼，明白这是关键一战，不能再混了。
回去之后，定要找来将校们说清楚，贪墨军需、欺男霸女、奴役士兵之类的小毛病，都可以容忍，但接下来的洛阳保卫战一定要卖力，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打胜了，一切都好说。
打败了，吃饭的锅就被砸了。
正常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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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众先锋至偃师的消息很快在京城扩散了开来，士民人心惶惶。
若非城门关闭，只允许运输粮肉、果蔬以及清理垃圾的车辆进出的话，这会洛阳已经产生规模不小的出逃潮了。
曹馥镇定自若地坐在自家后院内，亲手给花花草草洒水，然后挥毫泼墨，练了一会字。
洛阳曹家其实没多少人，子孙们大多在外地为官，留在京中的唯有嫡长孙曹胤（这个名字……）一人。
“阿翁真决定了么？”曹胤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他身材不高不低，但较为壮实，此刻腰悬弓，手握刀，看起来颇有几分模样。
事实上他是练过多年武艺的，从小就练，只不过长大后，耽于享乐，没有坚持下去。
今年以来，局势日益混乱，曹胤又重拾荒废数年的武艺，慢慢练了几个月——老实说，有点痛苦，但又不得不练。
“阿翁年纪大了，人又懒，走不了多远。再加上还喜爱洛阳的诸般享受用度，实在难以割舍。”曹馥神态自若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缺点，笑道：“所以缑氏县就不错，待贼军退避之后，你就募人建坞吧。”
一次又一次动乱，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该想想办法了，如果不愿离开洛阳的话，那就去郊县建坞堡，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好。”曹胤没有任何犹豫，道。
别人不清楚曹氏家底，他还是了解的。住在洛阳周边的曹氏宗族子弟不少，南阳、陈留、邺城亦有。
这次选在缑氏县建坞，也是由曹馥出面，集合宗族子弟之力，搞一个大的。
然后，宗族子弟完全可以带着家人、僮仆、部曲搬进去，家财、粮食、牲畜有多少算多少，全都转移过去。
这样的宗族骨干子弟军，在保卫自家产业时，还是愿意卖力的。
听闻司隶校尉糜晃也让其子糜直辞了东海王府掾，打算在洛阳周边觅地建坞。
舍不得官位，离不开洛阳，那么就要做好万全之计。
“全忠到哪了？”曹馥舒服地坐到了一张躺椅上，问道。
躺椅是邵勋送的，曹大爷甚是喜爱，赞不绝口，每天都要躺。
“应该刚过阳翟，还没到阳关聚。”曹胤有些羡慕地说道：“这一战，他在汝水那一片算是打出名气了。就连襄城百姓逃亡，也首选他的防区。王癞子、张氏兄弟等贼匪，皆为其所破。听闻禹山坞那边还逼退了王弥之弟王桑的大军，颍川、襄城等郡的士人、豪强，就算再看不起他，这会也要攀攀交情了。”
“是啊，全忠知进退，有分寸，懂得分润好处。这样的人，如果是士族出身，早就一飞冲天了。而今花了六年时间慢慢爬上来，哈哈，也不算慢了。”曹馥畅快地笑着，说道：“战事结束之后，遣人去邵府拜访一下。如果他想襄城太守这个位置，帮帮忙。”
曹胤一怔，道：“邵勋当不上襄城太守吧？”
“他是当不上，但他身边有人能当上。”曹馥说道：“况且，我看他也不想当太守。”
曹胤若有所悟。
当了太守，可就要卸下军职，离开禁军了。
对邵勋而言，一个郡守的价值远远没有禁军将领重要。
后者可以让他在洛阳发挥影响力，为各方所拉拢。没了这个职务，他就很难在朝廷那里弄好处了，后面再被调离襄城，也没人会为他说话。
“京中还有什么消息？”曹馥轻轻摇晃着躺椅，问道。
“大多是谣言，还有不少骂太傅的，偶有几个有关并州的消息，有人说刘渊攻克平阳、河东二郡后，要么去关中，要么打洛阳。”曹胤说道。
“刘元海不太愿意去关中，可能会打一打，但不会长期占据。”曹馥说道。
“为何？”
“你可知流落南阳的关中百姓？”
“知道。”
“当地官员屡次催促这些百姓返乡，甚至要发给路费，都没人愿走。”曹馥轻笑一声，道：“关中什么样子，没人比这些流民更清楚了。他们死都不愿回关中，你觉得刘元海愿意去么？打一打，收拢点财货、部落、人丁就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曹胤点头道：“那就是要南下洛阳了。”
曹馥不置可否，反问道：“就没人念叨鲁阳侯吗？他以前可是洛阳的大救星啊。”
“真有不少人提到。”曹胤说起这事时，颇有些羡慕嫉妒的感觉：“有人说王弥能比张方还厉害么？不如请鲁阳侯回来当北军中候，统领禁军击破王弥。”
“哈哈。”曹馥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假寐，再没说什么。
曹胤行了一礼，悄然离去。

第四十八章 合兵
阳城县郊野，贼军乱哄哄的，赶着大车小车往前追。
流寇是没后勤，但却不是一点粮食都不带。
一般而言，随军带个月余粮食很正常。每到一地，以这些粮食做“胆”，然后花时间分兵四掠，抢更多的粮食。
如果抢到的粮食够多，拥有几个月的粮草也不奇怪。
征东大将军走得太急了，攻破轘辕关后，急着去洛阳，把他们落在了后面，紧赶慢赶，却怎么都赶不上。
不过大伙的兴致都很高。
洛阳是什么地方？天下之中，国都所在，天子公卿聚集之所。
这里囤积着多少钱粮？
这里积聚了多少财货？
这里有多少漂亮的宅子？
这里有多少美人？
别觉得俗。
大家又没读过书，终日为一口吃食奔波，劳心劳力，现在造反了，能打进国都洛阳，还不许我等放纵一下啊？
平生就两个愿望：能敞开肚皮吃饱，能肆无忌惮玩女人。
其他的，大家不懂，也没兴趣。
“走走走，抢钱抢粮抢女人！”有军官用最朴素的语言鼓舞着士气，效果贼好。
你看，原本走得有些累了，一听这话，气力复生，腿脚走得飞快，把拉车的牛马累得气喘吁吁。
“师君，这次会在洛阳传教么？”有人问道。
乖乖，这是何等狂热的信徒！
军官兼师君一听，立刻笑道：“大师君（刘灵）说了，以后河南郡就和东莱一样，是咱们天师道的大本营啦。”
在整个北方，青州算是天师道发展比较迅猛的区域，而东莱又是青州诸郡里面发展最好的一地。这次打到洛阳，如果能站稳脚跟，河南郡就将是天师道又一个稳固据点。
“将军，破了洛阳，能分地么？”还有人问道。
“分，肯定分。”师君满口答应。
当然，他并不是很确定。事实上，以他的观察来看，征东大将军（王弥）有可能会与士人合作，委任他们为官员，帮他稳固基业。
不明白？参照刘渊，他没有称帝，而是自封“汉王”，开国建制，时机成熟后再更进一步。
征东大将军很可能会在士人的拥戴下，自称“齐王”。
他们这类元从军官可能会有些好处落下，但数量高达十万的普通士兵就不一定了。有些人说不定要被遣散，甚至沦为士族坞堡、庄园内的奴隶。
但看透归看透，他却没有能力抵抗。
他有所求，比如自身的荣华富贵，比如天师道的传播等等，就没法和大将军硬顶。
这个世道，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师，底层人都吃亏啊。
就这样一路走了十余里，众人停下来休息。
就在此时，几名游骑狂奔而至，其中一人背上还插着箭矢，大呼道：“贼至矣！”
“贼？”有人疑惑地看过去，谁是贼？官军不是称呼我们为贼么？
“师君”也愣了一会，迎上前后，还递了一个水囊给游骑，道：“哪来的贼？”
游骑一把推开水囊，怒道：“什么时候了，还问来问去？早知道不入伙了，就你们这德行，早晚让人杀光。我若回洛阳中军，怎么也能混个什长、队主。”
“鲁阳侯邵勋追来了。”旁边另一游骑说道：“是走是战，快拿个章法出来。”
“走？”师君反应了过来，道：“如何能走？来人——”
命令还未及下，前方已出现漫天烟尘，似有大队骑军杀来。
几名游骑对视一眼，方才说话那人瞄了眼还坐在地上说笑的贼兵，“呸”了一声，道：“走！别理他们了。”
说罢，翻身上马，几人一溜烟远去。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出现了骑兵的身影。
很快，数骑奔上一处缓坡，将一面“邵”字大旗插在上面。
其余人等从他们旁边快速通过。
打头的数十人甚至没有军服，穿着五花八门，器械也各自不同，但士气十分高昂，嗷嗷叫着就冲进了贼匪大队之中。
“噗！”利刃划过肉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嗖！”箭矢破空而至，钉在了一名贼军小校的胸口。
“嘭！”战马直接撞上了闪避不及的贼兵，马儿人立而起，蹄子重重落下，踩在另一名贼兵身上。
“官军杀来啦！”
“天杀的官军又来啦！”
仿佛热油落进了蚂蚁丛中一样，数千贼兵一下子乱了起来。
有胆大的奔向车驾，去取武器。
胆小之人直接钻进了车底，试图躲避。
老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少年呆呆地看着南边越来越多的官军，腿脚酸软，想跑都提不起劲。
义从军的儿郎们水平其实很一般，但这会士气正盛，坚信跟着鲁阳侯必胜，因此十分勇猛，骑马四处乱冲。
呃，打得没有章法，纯属乱杀一气，但他们激情之下的作为，反倒造成了不错的效果：贼军更乱了。
义从步兵们吭哧吭哧赶了上来，拿着长枪、木棓、环首刀、长戟等乱七八糟的兵器，横身冲进了贼军人丛之中。
战斗并不激烈，也很乱。
一方瞎打瞎冲，一方乱跑乱撞，直如卧龙凤雏，菜鸡互啄。
交战片刻之后，离得稍远的贼军已经撒丫子跑路了。
离得近的贼军在抵挡片刻后，因为不成组织，基本也溃散了。
师君跳上了一辆马车，大声呼喊，让贼兵们向他靠拢。
一名从襄城县大狱释放出来的囚犯拈弓搭箭，直接射中了他大张着的嘴巴。
箭簇从后脑勺透出，带着丝丝血意。
师君栽落马车，传道梦想就此中断。
“杀贼啊！”越来越多的义从兵冲了上来，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担心，在看到贼人四散奔逃之后，仿佛吃了兴奋剂一样，士气暴增，感觉自己如天兵下凡一般，神勇无比。
你看，我砍他，他都不敢反抗。
这人身上还有甲呢，居然连滚带爬，且吃我一枪。
哈哈，他居然跪地求饶，去地底九幽求饶吧！
今天射中五六个人啦，平时兄长总嫌我射得慢，上了战场就是个死字，真该拉他来看看，慢慢射，前面全是猎物。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结局。
待章古率牙门军上来后，贼军已被彻底击溃。
他当场放出牙门军，令其从速追击。
至于贼人遗弃的辎重，则交由禹山坞的堡丁。这里离坞堡不远，押运回坞后，再换一批人跟上来，完全来得及。
衔尾追击敌军，就是这点好啊。
贼人战斗意志薄弱，辎重还多，几乎和顺风仗无异。
******
追击从来没有停下过。
继三十日傍晚于阳城县外击溃贼军后队辎重一部，斩首两千余级后，义从先锋士气爆棚，强烈要求连夜赶路，章古许之。
五月初一，义从先锋于道中遇贼，惊走了三千余贼人，获其辎重。
五月初二，抵达轘辕关外，见有贼人戍守，便在关外扎营，准备第二天向西，绕道大谷关进入洛阳盆地——从时间上来说，过轘辕关后也要向西，与经大谷关抵达洛阳差不了多少。
当天夜里，关城北面响起了喊杀声。
原来是司隶校尉糜晃，以及增援而来的度支校尉陈颜在攻关城。
王弥打仗，从来没有后路一说，走到哪，打到哪，吃到哪。守军见关城北面都出现了官军，再看到在关南扎营的官兵，立刻意识到他们被放弃了，三千余人弃守关城，向北突围，试图与主力汇合，结果大部就歼。
五月初三，邵勋率军抵达轘辕关，与糜晃、陈颜二部会师。
“王弥到何处了？”三人见礼完毕后，邵勋直接问道。
“先锋怕是已抵洛阳近郊，大队主力顶多延后个一两日。”糜晃回道。
邵勋观察了下老糜。
自长安归来后这一年多，老糜过得不是很顺心啊。
司隶校尉这个职务其实不错，位高权重。但他没能在幕府挂职，很明显已被排挤出了核心圈子。
不过没听闻糜晃与天子有什么接触。
看来，即便被司马越疏远了，老糜依然没有背叛老上司。
这么忠心的人都不用，怀疑这怀疑那的，不知道司马越在想些什么。
“王弥一路上分兵了吗？”邵勋又问道。
“一部分向东走了，看样子要去荥阳。不过，他们应是主动离开的。”糜晃还未答话，度支校尉陈颜先说道：“我在洛水、大河一线屯兵，击溃了好几股。”
陈颜不是司马越的人，因为他之前还打算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
如今司马覃死了，两个阴谋拥立他的人（陈颜、吕雍）都没事。这该怎么说？司马家小儿还不如这些军头有能量？
邵勋一度怀疑陈颜和羊家关系密切，得找个机会问问羊献容。
“王弥部众亦有在轘辕关外东行的。”邵勋说道：“如此看来，抵达洛阳的贼众应不会太多了，或许五万，或许七八万，如此而已。”
一路走，一路有人掉队，王弥这个大将军当得有意思，或许他们早习惯了吧。
“稍事休整之后，我欲直趋洛阳击贼，二位……”邵勋看了他们一眼，问道。
“小郎君说那么多作甚，同去便是。”糜晃说道。
从糜晃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邵勋展颜一笑，过往的些许芥蒂，应该随风而散了吧？
“同去。”陈颜也不废话。
邵勋点了点头。
陈颜是被糜晃唤来的，看来两人关系不错，都能互相配合进兵了。
加上他们两部，全军万余众，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
但——先休息一天，恢复下体力。
是的，他已经接到了天子诏书，但那又如何？士兵体力不支，如何打仗？
明天做顿好吃的，猪肉炖粉条——不是，缴获的受伤役畜宰杀掉，全军大酺，后天再进兵。

第四十九章 凉州鸱苕
就在邵勋先锋义从抵达轘辕关下的同一天，王弥主力才从偃师县分批次出发。
先锋刘灵部两万人提前一天走。
王弥部在五月初二出发。
大军出行，尤其王弥义师这种素质的部队出行，更加复杂。
第一批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第二批人在天亮那一刻离营，第三批人……
一直到午后，乱哄哄的义师才走了个差不多干净——王桑率万余人留守，阻遏一下可能出现的追兵。
不过，义师固然乱，但比起四月份刚攻破许昌那会，却又齐整了很多。
不遵号令、四处乱跑的人被邵勋迎头痛击。
心思叵测，只是跟着捞好处的贼众半路脱离。
送死也送掉了很大一部分炮灰。
这一切成功地令义师瘦身下来了，整体也更为精练。
其实，流寇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打他，连番大胜，只要没有对其主力精锐造成严重损害，只是从身上掉落了几块松松垮垮的肥肉的话，无伤大雅，因为他们在长途行军过程中本来就会不断“掉肉”，无论有没有经历战斗。
进军洛阳，对王弥而言是激动的。
无论之前多么沉静干练，多么狡猾残忍，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天然对洛阳的天子公卿们有一种敬畏感。但这种敬畏在心中异化后，就是残忍和暴虐，有一种特别想要毁坏掉的冲动。
此时他正骑在一匹骏马背上，身边是由千余老贼精锐组成的“鹞子营”骑军。
鹞子营来源很杂，一半以上是青州的，除此之外还有溃散过来的汲桑残众、开小差的徐州官军、兖州部分豪强和小士族的精锐部曲等等。
流寇的外围炮灰常年更换，甚至一场战斗后就换了许多人，但这种精锐骨干营伍的人员更换率就没那么高了，除非遭受毁灭性打击。
鹞子营前后，还有泰山、中坚、陷阵、无前等营，各有三四千人不等。
以前当然没这么多人，但最近两三个月扩充得实在有点快，让王弥稍稍感到有点担心——很多人带械来投，一看就来历可疑，不是溃兵就是贼匪，未经考验，忠诚度一般。
但眼下需要他们打仗，却不得不客气一番了，待打下洛阳后再行整顿。
有时候吃撑了并不是坏事，只要你有时间消化。
六七万步骑的规模是庞大的，整个行军队列拉长到了数十里，浩浩荡荡，无边无涯。
途经的县乡还有不少百姓。
有的零零散散数百户聚居在一起，建了个土围子。甚至土围子都没有，用木栅栏围了一圈，自称“坞壁”，这个时候，就有人带兵过去冲一下，一鼓能拿下的，直接抢光，丁壮拉入部伍，成为外围羸兵。
有些土围子比较厚实，百姓也比较悍勇，一鼓拿不下的，就逼迫他们交一些钱粮出来。
至于那些看着规模较大的坞堡，就不去费那个事了。不是打不下来，是不值得动手。等哪天成为坐地虎的时候再来收拾，不信他们不投降。
五月初四，先锋刘灵部已抵洛阳东郊。
这个时候，邵勋、糜晃、陈颜三部合兵万余，也离开了轘辕关，往偃师方向挺进。
此时的洛阳，则正在进行着战前的最后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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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二年（308）五月初六，王弥部众陆陆续续抵达洛阳城下。因为人数太多，全军已近八万人，故分布在城南、城东两大块区域内。
其中，王弥大营设于建春门外，城东计有贼众五万上下。
城北有偏师七八千，只作骚扰用。
当日，刘灵率两万余人移师城南，其人亲率五百骑、三千步卒开至津阳门外叫阵。
这个时候，邵勋已经率部至偃师。
王桑有些焦急，因为他手头实在没什么能打的部队，出城交战一番后，大败，遂龟缩城池，不敢出战。
邵勋留陈颜部数千人监视贼军，自领银枪、长剑、牙门等军并司隶校尉部兵士三千人西行，开往洛阳。
刘灵在城外叫阵一番后，津阳门轰然大开，左卫将军何伦、骁骑将军王瑚、凉州督护北宫纯三将率三千余人出城。
刘灵登上一处房顶，俯瞰官军。
他和历次进逼洛阳的各路人马遇到了一样的困境，城外民宅太多，大部分质量还很好，拆都很费劲，故摆不开太多兵力，只能进行这种以“千”为单位的战斗。
官军出动了三千步兵、三四百骑兵，外加——咦，当先而出的这批步卒好怪！
刘灵定睛望去，只见百余士兵身材极为高大，且气力惊人，即便身披两层铠甲，手持大盾、长戟，步伐依然不慢。
再看他们的阵型，更是怪异无比。
非传统中原步兵大阵——事实上一百多人也排不出什么阵势——隐隐数人一组，执大盾者气力最佳，那盾简直有一人高，在这会非常少见，盾手拿的不是环首刀，而是剑。
盾手之后，一人持长戟，看样子势大力沉。
一人持长枪，背上似乎还插着可投掷用的短矛。
这是什么打法？刘灵看不懂。
好吧，看不懂他也不多想了，直接发令：五百骑兵冲一下。
命令下达之后，五百骑便出了阵，先小步快跑，再慢慢提速，然后仗着己方人多，对方人少，竟然直接冲了上去。
赫然是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用万余骑兵欺负袁绍八百步卒的翻版，直接硬怼——巧了，袁绍的八百步卒也和凉州脱不开关系，“（麴）义久在凉州，晓习羌斗，兵皆骁锐”。
五百骑汹涌而至，直接冲散了那百余步卒的阵型。
刘灵松了一口气，但没高兴多久，却发现那百余人散而不乱，竟然不结阵与骑兵厮杀了起来。
他们三人一组，一人将盾插在地上，盾后有撑脚，以此直面骑兵的冲锋。
一人毫不畏惧，挥舞着沉重的长戟去砸马背上的骑兵，或者干脆勾马腿，看他们满脸狰狞怒吼着的样子，似乎打定了以命换命的想法，凶悍无比，杀气冲天。
另外一人直接拿着投矛，“嗖”地投出一根，又准又狠，中者立毙，惨叫着摔落马下。
他们有时候也会站稳在地面，拿长枪迎着骑兵就刺过去，怒目圆睁——你刺我，我也刺你，谁先眨眼谁是怂货，敢不敢搏命？
不出意外，五百骑只冲进去了一小段就人仰马翻，摔落地面者不计其数。
后续的骑兵连续遭受投矛袭击，一片片落马，蔚为壮观。
“杀贼！”有长戟兵向前冲锋，照着那些失去了速度，正在拨转马首的骑兵就打。
或刺或劈或砸，勇猛无比。
在他们的带动下，盾手、长枪手、投矛手也冲了上去，迎着骑兵展开了冲锋。
一部分敌骑绕到侧面，拿出角弓射箭。
但凉州步卒很快反应了过来，剑盾步兵拿大盾挡住，投矛手再上，一根根掷了过去，仿佛练了很多年一样，投矛指哪打哪，精准无比。
射得对方人仰马翻之后，剑盾步兵跨步而上，拿盾牌直接砸在落马后摇摇晃晃起身的敌骑身上，然后迅疾地刺出一剑，当场格杀贼人。
区区百余人，面对五百骑兵的围攻，一丝慌乱都不见，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战斗，仿佛在过往的军事生涯中，他们无数次面对过这种场面一样。
敌骑很快溃退了，甚至可以说是四散而逃。
百余凉州重步兵杀起了性子，追在骑兵后面猛冲。
他们一边追，一边怒吼，随手斩杀掉落在最后面的十余贼骑后，直接撞进了贼军步卒大阵之中。
“杀！”一往无前的凉州勇士将前排的贼人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咚咚咚……”鼓声擂起，左卫将军何伦抓住战机，将禁军步卒压了上去。
“杀！”三千步卒看了半天，早就士气大振，热血沸腾，这会排着整齐的队列，追随着百余凉州勇士的脚步，朝已经慌乱无比的贼军步卒冲了过去。
即便是刘灵悉心培养的步兵精锐，即便他们中很多人是逃亡士卒，有战斗经验，即便他们有三千人，但在面对百余凉州重甲步兵不讲理的打法时，依然手忙脚乱，渐渐呈溃散之势。
而当禁军左卫步卒跟上来后，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这一战，北宫纯拣选百余勇士突阵，先破敌骑，再冲步兵，几乎无人能挡。
一个多月速通河南的王弥贼众，在津阳门遭受了一场耻辱性的溃败。
凉州鸱苕（chī ti&#225;o），寇贼消。
鸱苕翩翩，怖杀人。
不知道当津阳门之战的结果传到建春门时，王弥会作何感想。
关于凉州入援洛阳兵力
首先，资料来源主要是《晋书》中帝纪、当事人的个人传记以及《资治通鉴》。
其他等级低一点的史料里提到的“三千义从”、“千余骑”之类我就不写了，就用这两本。
（1）永嘉二年（308）
《资治通鉴》“张轨亦遣督护北宫纯将兵卫京师”、“北宫纯募勇士百馀人突陈，弥兵大败”。
原始记载只有这两句。
从这里可以判断，凉州援军数量是100+（其实北宫纯募的勇士也不一定就是凉州人……）
这一战的情形，正如书中所述：
从史书记载分析，王弥军应该是据城南、城东，因为仅有的三次出现地名，第一次在津阳门（城南），第二次在建春门（城东），第三次在七里涧（城东）。
史书对战斗过程语焉不详，缺失过多，但多方印证，大体分析，依稀可以看出几点：
①第一战在城南的津阳门，北宫纯率百余人突阵，“弥兵大败”（主将不一定是王弥）。
②几天后第二战，位于建春门，有没有打史书没说，只有王弥烧建春门而走的事情，我认为大概率是打了的。
③烧建春门后，王弥向后（东）退却，在七里涧被禁军追上，又败。
④综合这些记录，王弥并没有很多人认为的百余人突阵就一战败逃，事实上战斗不止一场，只不过晋代史料空白严重，记录不全，语焉不详罢了，我认为至少打了两场，看到取胜无望之后，死心了，转进，然后被禁军王秉部追击，大败于洛阳城东的七里涧。
再来看看匈奴方向。
刘渊在308年1月，“汉王渊遣抚军将军聪等十将南据太行，辅汉将军石勒等十将东下赵、魏”——这是防止晋军围魏救赵，故预先堵住太行陉口，专心攻平阳、河东二郡。
“北宫纯等与汉刘聪战于河东，败之”——《资治通鉴》。
这里的“河东”大概率是河东郡，也与前文刘渊遣刘聪派兵占据太行对上了。
刘聪的兵可不少，而且匈奴骑兵数量众多，北宫纯兵力不可能少。
100+、1000+的兵力压根不可能，至少数千。
（2）永嘉三年（309）
当年8月，匈奴南下洛阳，在弘农战败。
10月，二度下洛阳，“北宫纯等夜帅勇士千余人出攻汉壁，斩其征虏将军呼延颢。”
这里其实也没说这千余人到底是不是凉州兵，姑且认为是，出现人数了：1000+
但也没说309年到底有多少凉州兵在洛阳。
再看几段史料：
《张轨传》：“遣治中张阆送义兵五千及郡国秀孝贡计、器甲方物归于京师。令有司可推详立州已来清贞德素，嘉遁遗荣：“高才硕学，著述经史；临危殉义，杀身为君；忠谏而婴祸，专对而释患；权智雄勇，为时除难；诌佞误主，伤陷忠贤；具状以闻。州中父老莫不相庆。光禄傅祗、太常挚虞遗轨书，告京师饥匮，轨即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帝遣使者进拜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霸城侯，进车骑将军、开府辟如、仪同三司。”
晋怀帝什么时候加张轨镇西将军呢？永嘉四年（310年）10月。
《资治通鉴》：“诏加张轨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遣轨书，告以京师饥匮。轨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㲜布三万匹。”
也就是说，在310年10月之前，至少就已经有五千凉州“义兵”来洛阳了。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凉州人才的做官推荐信。
这五千义兵大概率是309年来的，打完匈奴后回去了。
张轨送推荐信，大概率也是309年的事情。
309年打完，可能最迟310年上半年回去了。
等到当年10月份，天子遣使至凉州，加封张轨为镇西将军，基本就是这个情况。
为什么这么说呢？
《张轨传》：“策未至，而王弥遂逼洛阳，轨遣将军张斐、北宫纯、郭敷等率精骑五千来卫京都。”
前面提到的310年10月，天子派使者去凉州册封，还没抵达呢，匈奴又来洛阳了（311年）。
于是张轨再派“精骑五千”入援京师。
他不太可能同时派两波援军来洛阳，毕竟凉州形势也很复杂。
综上所述——
第一次（308），北宫纯甚至还去河东打了匈奴刘聪，并将其击败。
这一年的兵力，不可能只有100+，大概是几千人。
什么时候离开的不太清楚。
第二次（309），大概率就是那“五千义兵”，什么时候离开的不清楚，大概是309年年底或310年上半年。
第三次（311），“五千精骑”。
以上。

第五十章 走
王弥很快就知道了，但他怀疑刘灵在侮辱他的智商。
五百骑兵冲百余步兵，还把他们冲散了，然后反而惨败而归？
这还不算，被这些人席卷着溃骑，硬顶着强弓硬弩，把己方三千步卒给冲乱了阵脚，然后让禁军步卒捡了便宜，一战获胜？
他当场抽刀，把刘灵派来报信的使者给斩了。
不过，斩得了一个使者，斩不了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接二连三的使者跑了过来，言禁军大举出城南，借着首战获胜的高昂士气，猛攻刘灵营垒，刘先锋连溃数营，狼狈不堪。
王弥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他早就觉得洛阳中军比州郡兵能打，无奈底下人一路高歌猛进，士气大涨，已经不太相信了。
这次吃了教训，应该清醒点了吧？
不过，他还是不信百余步兵能正面击垮五百骑兵，还是在阵型被打散的情况下。
阵散了，不害怕吗？不逃跑吗？
前后左右全是骑兵，你为什么还敢站在那里，与骑兵搏杀？
他实在想不通，天下还有这么不怕死的精兵？
除非，这些人早就习惯了被优势骑兵包围，早就习惯了己方阵型被冲散，不得不三五成群配合作战的情况。
他出了大营，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营垒，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鹞子营向西南方向而去。
“金刚奴，你到底打的什么仗？”王弥先高高扬起马鞭，最后又轻轻收起。
刘灵块头太大了，披上重甲后，跟头熊一样，王弥心下有点发憷，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
“大将军……”刘灵倒没注意王弥的细微变化，面红耳赤道：“官军的打法太怪了，我从没见过被骑兵冲散后，步兵还能继续打的，一时大意吃了亏。”
王弥冷哼一声。
刘灵脸上愧色更重，只听他说道：“随后百余兵冲阵，虽弓弩连发，亦不能制。那些人好像不怕死一般，前面倒下，后面跟上，前赴后继，直冲而至。儿郎们胆气为之所慑，官军大队再压上，便溃不成军了。”
王弥定定看了他许久，仿佛是在分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良久之后，他收起了怒容，道：“这些精兵，你觉得洛阳还有多少？”
“应不至于太多。”刘灵说道：“此百余人，应是从全军中挑选，许下重赏，故亡命搏杀，虽死而不旋踵。”
王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的眼角余光瞟了瞟左右，凑近刘灵，低声道：“昨夜得报，轘辕关失守，官军邵勋部进至偃师，吾弟大败，退守城池。邵勋很可能已经绕过偃师不打，直奔洛阳而来。”
偃师离洛阳很近，士兵们一人携带几天干粮，完全可以不要后路，直接杀过来。
刘灵听了一惊，问道：“邵勋还有多久至洛阳？”
“最多一两天吧。”王弥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凭借营垒，与官军打一打呢，现在看来……”
“大将军。”刘灵连忙说道：“我部士气已挫，这两日不能再战了。”
野战先败，三千五百步骑都是老底子了，死伤过半。
随后又被攻破了几个小营寨，虽然死的都是羸兵，但对整体士气有影响。
眼下官军久战疲惫，退回城内休整了，如果明日再来，怎么办？
王弥有些无语。
刘灵这厮，作战甚是勇猛，但该跑的时候绝不犹豫，指望他断后，可能性不大。只能把他顶在前面当先锋，如此才能放心使用。
“你觉得能打下洛阳吗？”王弥问道。
他这语气有些纠结。
好似有点不甘心，都跑到洛阳城下了，结果才吃了一场败仗，就要逃跑，实在不甘心。
洛阳啊，这是洛阳啊。
万一拿下来了呢？那该多美？
万一与官军正面对决，突然飞沙走石，官军睁不开眼睛，口鼻不能呼吸呢？这不就赢了么？
呃，王弥很快把这丝侥幸念头给掐灭了。
他以前绝不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是洛阳的诱惑太大，让他有点把持不住，胡思乱想。
再者，如果邵勋没有从背后追杀过来，或许还能等几天，再打两仗，看看情况。
实在无法取胜的话，那也就死心了，走就走，没有遗憾。
但眼下却没有这个条件了，必须当机立断。
“我意撤军，如何？”王弥欺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灵丝毫不感觉意外，反问道：“往哪撤？”
“城东是不可能了。”王弥说道：“只能向北，过芒山，再渡河北上。”
“你是要……”刘灵下意识问道。
“昔年游侠洛阳，我与汉主刘元海有过交情。渡河北上之后，如果实在没办法，就投刘元海好了，先有个容身之地再说。”王弥说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咱们这部队，打不了硬仗，稍微遇到点凶狠的官军，就顶不住了。如果能有个喘息之机，好好整训个年余，战力会很不错。”
“汉主刘渊无人可用，求贤若渴。我若往投，必能高官厚禄，你也会有一份前程。”
“何以见得？”刘灵问道。
王弥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的结果，只听他说道：“石勒、石超以及羯众、乌桓首领投奔而去，皆有官职。石勒就是平晋王，我去得稍晚，怎么着也能封个重号将军、侍中之类，如果带过去的兵多，或许还能更高一些。”
刘灵有些腻歪，道：“刘汉那个样子，纵然封王又如何？俸禄都不一定有吧？”
“管那么多作甚？”王弥不耐烦地说道：“你道我想投刘渊？这不是没办法了么？王癞子手下人不少，还会操练军阵，被邵勋野战击破，这是个好相与的人？汲桑都被他杀得大败亏输，你觉得我等有汲桑能打吗？”
“伯仲之间吧。”刘灵说道。
“金刚奴，别怪我不提醒。而今你折了本钱，已无力再战。看在过往屡立战功的份上，我让你先走。若还怪话连篇，自个想办法吧。”说完，王弥转身便走，十分干脆。
数万人撤退，即便已经定好要留替死鬼断后，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时候跑，其实已经稍稍有点晚了。
在昨晚收到偃师传来的消息后，今天就不该打，不但损兵折将，还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都到洛阳城下了，不打一仗就走，确实很难甘心。
而今该死心了，早走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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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在首战告捷之后，官军士气大振。
王衍王司徒亲临城头，总督各部出战。
而绝大部分贼众还不知道要撤退的消息，他们苦着脸，战战兢兢固守营垒，与从诸门而出的禁军厮杀。
一时间，城外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贼兵抵挡不住，一步步呈现溃败之像，于是开始烧营、烧房屋乃至烧城门而遁，试图阻挡追兵。
及至午后，王弥、刘灵二人先后率部出奔，向北遁去。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东面的七里涧附近，已经出现了一面高高飘扬的“邵”字大旗。
打先锋的是数百骑，他们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爱惜马力了，数里地须臾而至，直接冲到了贼军的外围。
一部分人下马，单兵弩连发之后，排着整齐的队列冲了上去，死命追杀，制造着越来越多的混乱。
下马厮杀的步兵身侧，大概还有两三百骑一掠而过，撵着一股敌军的屁股就冲了上去。
当中一将，身着先帝御赐金甲，手持粗大的马槊，勇猛无匹。
从城头望去，他带着的那两三百骑，如同锋利的尖刀，“嗤啦”一声就断开了由数以千计的乱兵组成的“布帛”。
冲透敌阵之后，他勒马回转，两百余骑紧随其后，再从一部分乱兵外围斜掠而过。
所过之处，溃兵惨叫连连，不断倒下。
这个时候，溃兵们本着趋利避害的本能，纷纷向东而走。
金甲将领达到目的后，便不再冲杀，而是不紧不慢地席卷着溃兵，驱赶他们向东，将其体力慢慢消耗干净。
“鲁阳侯来了！”东阳门城楼之上，刚刚从颍川郡中正任上入京的庾珉抚掌大笑，状似欢快。
王衍亦笑，舒了口气。
贼众本来就要败了，邵勋一来，彻底泯灭了他们最后一丝翻盘的可能，再无任何意外，如何不高兴？
另者，他这一手驱羊赶羊的本事不错啊，是个天生会用骑兵的神人，胆子也大。
正遐思间，那边七百余府兵已经再度上马，朝敌军遗弃的营垒冲去。
似乎要截获最后一股溃兵，似乎又有别的目的。
“咚咚……”城头的鼓声越来越激昂。
津阳门、平昌门、开阳门、宣阳门、东阳门、建春门、大夏门、广莫门……
洛阳南、东、北三侧诸门洞开，无数禁军将士蜂拥出城，追着敌军大砍大杀。
被遗弃在最后面的贼兵哭喊连连，毫无斗志。
而率先出逃的老贼们则气喘吁吁，先死命狂奔一阵，然后稍事休息，恢复体力之后继续逃窜。
人没有上帝视角，不可能在极其复杂、混乱的战场上发现每一支出逃的人马。更何况，丢弃在后面的炮灰渐渐充塞了整个原野，追兵也闹不清楚谁是谁，这就给了他们机会。
当然，还是要且战且退，入夜后再改变方向，尽可能甩脱追兵。
至于甩不脱的，那就是你命不好，怪不了任何人。
出来打仗，早晚有这一天的，要习惯。
整个洛阳左近，近七万弥兵陷入了总溃退之中，战争已进入追亡逐北的阶段。

第五十一章 我还会回来的
从洛阳向北，越芒山过河，抵达河内，对邵勋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四年前他离开洛阳北上，迎奉先帝回京，走的就是这条路。
此番追敌，心中又是另一番感受：长年的战争，已经让芒山以北大为萧条，曾经偶尔能见到的村落，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全是各色各样的坞堡、土围子。
坞堡内的人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操河北口音的人非常多，并州口音的也不少，显然都是逃难过来之后，在黄河沿岸聚居成坞，结寨自保，都不容易！
当天傍晚，他们追到了富平津附近，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溃兵占据了，来来回回摆渡着人员、马匹。
“嗖！”邵勋将马槊顿于地上，抽出角弓，抬手一箭，一名正在收拢溃兵的王弥部军官栽落马下。
仿佛是信号一般，聚集在渡口附近的溃兵立刻炸了。
有人四散而逃，往树林、民宅里躲。
有人向远方溜去，试图远离渡口，再借着夜色想办法逃窜。
更多的人则涌向十余艘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渡船。
他们完全丧失了斗志，根本不敢回顾，扑通扑通跳下水，在淤泥中艰难跋涉，或者泅水而至，死死把住船帮。
“哗啦！”一艘满载溃兵的船只失去了平衡，直接侧翻在水中。
溃兵们惊呼不已，被倾覆的船只罩在头顶。
湍急的水流冲刷而至，溃兵们浮沉了几下，很快就没影了。
看到这般惨状后，其他船上的溃兵急了。
有人抽出佩刀，照着抓住船帮的手连连挥舞，一时间惨叫连连，船舱内不知道多少了多少血淋淋的断指。
“戕害同袍，你不得好死！”
“带我一个吧，就带我一个！”
“我怀里有宝贝，全给你，让我上船吧。”
水中的溃兵们连声哭喊，或咒骂，或哀求，或利诱，但都没用。值此生死时刻，没人是傻子，就算一个两个心软，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最后一批渡船载着数百人渐渐远去，将几乎是他们十倍的人遗弃在黄河南岸。
“冲！”邵勋收起角弓，掣起马槊，直冲而下。
百余亲兵以及义从骑手们紧随其后，大声呼喊，箭矢连发，长枪戳刺，将稍稍有些凝聚的溃兵再度冲散。
邵勋的马槊上已经挑起了一具尸体，只见他用力一甩，强大的压力几乎让马儿软倒在地。
“嘭！”尸体落在人群之中，又惊散了一大片。
亲兵、义从们趁机杀了上去，左右驱驰。
溃兵们慌不择路，蹈河而死者不计其数。
远处又响起了一片马蹄声。
邵勋寻声望去，却见密密麻麻的凉州大马出现在一片高坡上。
未几，数骑快速奔来。
唐剑欲上前阻拦，被邵勋拉住了。
马槊在手，天下我有！
骑着骏马，身上有甲，手里有槊，马鞍上还挂着箭囊和角弓，怕什么？
“前方可是鲁阳侯？”数骑在十余步外停住，为首一人作揖道。
“正是。”邵勋远远看了一眼此人，看不太清楚外貌细节，但觉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手臂粗壮有力，抓着一杆大戟举重若轻，方才奔马之时骑术绝佳，人马结合得非常好。
训练有素的沙场老武夫了！
“某凉州北宫纯。”来人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自己，道：“方才观察了一会，鲁阳侯骑术卓绝，箭术精湛，一杆马槊使得上下翻飞，深得稳、准、狠三味。突阵横扫之时，又深谙势大力沉的诀窍，便是在凉州，耍得如此好槊的人也少之又少。”
事实上，北宫纯对不远处的那个人也非常有好感。
原因无他，看着就像武夫，很对胃口。
武夫的气息是隐藏不了的，外貌、气质以及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外行看不出来，但内行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他们这类人，与世家大族出身的武将完全不一样。
他们学不来人家那套高雅的儒将风范，人家也学不来他们这种底层一步步杀出来的悍将作风。
“原来是北宫督护。”邵勋看了眼正汹涌冲向溃兵的凉州骑兵，翻身下马，笑道：“凉州鸱苕的威名，我已听人转述。津阳门之战，将军实乃首功，壮哉！”
北宫纯自衿地笑了笑。
邵勋手下的这两百余骑，水平很是一般，战斗力有限，他还没放在眼里。
但鲁阳侯本人，却是中原难得一见的骁勇骑将，他不介意结识一番。
“凉州边陲，羌种、鲜卑动不动叛乱，数万骑并不鲜见，我部将士早就习惯了。”北宫纯哈哈一笑，道：“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贼骑若要杀我，不还得面对面？既面对面决生死，又有何惧？马上之人、地上之兵，都只有一条命，拼就是了，大不了与敌偕亡。”
“将军果然豪迈。”邵勋赞道。
北宫纯似是听得多了这类赞扬，并不在意。
今日也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交浅言深并不适合，寒暄完毕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邵勋不以为意，让人收拢了一批俘虏后，便打道回府。
一路追到黄河岸边，至矣尽矣。
王弥之乱，也算是阶段性平定了。
此人在青州屡战屡败，被人驱赶出来后，不到两个月速通河南，杀至洛阳城下。
在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刻，邵勋、北宫纯等人将其残酷镇压，部众四散，惨不忍睹。
经过八王之乱中后期这七八年来的战争，流民军们应该是没有能力撼动晋廷的统治了，无不旋起旋灭，尽数溃败。
他们粮械两缺，人才匮乏，军队建设不正规，战斗力太弱，虽人多势众，动辄数万、十数万兵，往往被人数比他们少得多的正规军击败，难免覆灭的命运。
侥幸存活下来的石勒、王弥等人，也只有卖身投靠另一个政权，才能苟延残喘，勉强安顿下来，艰难地进行着军队的正规化建设。
但战争并未结束。
接下来拉开帷幕的，将是规模更大、更为残酷、整体技战术水平更高的政权与政权之间的战争。
匈奴，已经磨刀霍霍。
刘元海，也忍不住了。
******
黄河对岸，王弥、刘灵等人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虽然依靠大量替死鬼争取时间，让二人得以逃出生天，但毕竟有黄河阻隔，撤退不易。
截至邵勋、北宫纯二人追杀至富平津那一刻，成功渡过大河的不过三千余人罢了。
其中，归属王弥的两千上下，刘灵的部众只有千余。
从其他中小渡口逃到北岸的人也有，但并不多。
王弥遣人联络，大概只有三四千人。
空前的惨败！
或许，当他做出决定杀向洛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事情。
攻破轘辕关，只是老天和他开了一个玩笑，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堂弟王桑丢下大部队后，成功甩脱了官军，渡河北上，正赶来汇合。
但他手下亦不足两千兵。
三方加起来，总共八九千步骑，总兵力还不到攻破许昌时鼎盛状态的十分之一。
太惨了。
日落西山，暮色渐沉。
追杀的官军已押着俘虏回撤，河对岸的坞堡之中，陆陆续续出动了不少部曲。
他们少则数百人，多则三五千，开始吃官军漏下的“残羹冷炙”。
躲藏起来的溃兵不会有好下场，不是被坞堡部曲、庄客们所杀，就是被他们抓回去种地，成为奴隶。
世家大族、庄园主、坞堡帅们，同样是“义军”的天敌。
以后得势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王弥暗暗咬牙，恼恨不已。
“大将军，使者派了吗？”刘灵吃了两口干粮，问道。
“派了。”王弥神色萧索，心情沉重，随口敷衍了两句：“刘元海素遭士人鄙视，故千金买马骨，咱们这时候投过去还不迟。一会路上再拉点人，将声势弄大点，免得被匈奴轻视。”
“好。”刘灵应道。
无非就是找几个好打的村落土围子，攻破后烧杀抢掠一番，然后女人玩弄后杀掉，让将士们恢复一点士气。男人则强编入伍，把他们部队的人数弄上去，将来汉国派人点检兵员数量时，面上好看点。
“后面要好好练兵了。”王弥叹了口气，道：“青州第一次起事时，五万余众，被数千鲜卑骑兵一冲而垮。这次人数更多，还是惨败。王浚、苟晞、邵勋、北宫纯，谁都能揪着咱们狠揍。也就司马越那个怂货，不敢对上咱们罢了。这次拉完人头，以后不要随便收人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人多不顶事，除了吃干饭，屁用没有。”
刘灵不以为然。
该拉壮丁还是得拉，兵不多，谁都看不起你。待有了自己的地盘，才谈得上好好练兵。
再者，羸兵多打打仗，总能练出来的。
王弥瞟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服。但他不想多说什么了，眼下还得精诚团结，去了匈奴那里，他们哥几个若不能抱团互助，早晚被人吞的渣都不剩。
吃完食水，恢复了体力后，王弥最后看了一眼夜色沉沉的河南，转身离去。
我还会回来的！

第五十二章 敲定
永嘉二年五月初十，已经是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残敌基本被清剿一空，在紧闭了数日之后，洛阳城门再度开启。
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从前。
卢志、庾亮等人匆匆赶来了潘园，入眼所见，却是鲁阳侯正带着将士们在翻耕田地，准备抢种一茬杂粮。
他顺着田埂走来走去，发现去岁种下的越冬小麦，泰半被破坏掉了，存留下来的不多。
再等不到一个月，这些小麦就能收割了啊，真是作孽。
“洛阳近郊的无主之地是越来越多了，只要你想种，随便占。”邵勋将钉耙扔给唐剑，擦了擦汗后，笑道。
卢志也只能苦笑。
如果说前几年还有些回光返照，洛阳田价有所回升的话，经历了王弥之乱，洛阳田价怕是会跌落谷底了。
迁走的人会越来越多，无主之地也越来越多。
潘园周边都是上好的膏腴之地，以前是有主的，现在未必有了，如果组织人手耕种，应能收不少粮食。
“君侯欲驱使俘虏种地？”卢志停在一条水渠边，问道。
渠内虽然长了不少杂草，略有些淤塞，但水流潺潺，依然在顽强地发挥着灌溉作用。
所谓的膏腴之地，不仅仅指的是土壤肥力，也包括完备的水利设施。
光洛阳城附近十余里内，就有千金堨、鸿池陂等大型水库，辅以谷水、伊水、洛水等河流，灌溉十分便利，故农田产量极高。
这些上好的田地乏人耕作，不断被人遗弃，确实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将来如果战争愈发频繁，水利设施会被破坏，农田长期撂荒之后，恢复起来也比较困难，洛阳的农业就算是废了。
“我在轘辕关、偃师、洛阳、富平津抓了一万二千贼兵，不想白养他们。这几日便将他们分为三个营，派牙门军将士看守，在附近找寻一些无主之地，抢种杂粮。秋收之后，再从各坞堡、庄园抽调人手，教他们种冬小麦，明年五六月间便能收了。”邵勋说道：“落到老子手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农具、耕牛是否充足？”卢志问道。
“农具好说，贼兵不喜欢抢这个。偃师、缑氏等县被他们祸害过了，我已遣人去找寻，耕牛就难了。”说到这里，邵勋一笑，道：“不过，人耕也不是不可以。这些贼子，死不足惜。耕不动，打死了事。”
卢志没什么反应，庾亮却心下一跳。
鲁阳侯到底是杀伐武夫，够狠。
“禹山坞那边也有五千俘虏。”卢志提醒道。
“就地编为第四营，开往阳城县，找寻无主之地耕种。”邵勋说道：“黄彪来报，梁县已收拢约八千俘虏，我令其编为第五、第六营，押往广成泽开荒。”
“粮食可够？”卢志着紧道。
他知道，君侯获得了不少贼兵辎重，粮食肯定是有的，但够不够两万多俘虏嚼吃，这是个问题。
“缴获之粮豆，还没点计出来，但不多，应该只有二三十万斛，这帮穷鬼。”邵勋笑骂道。
卢志默默算了一下，如果让俘虏们只吃个半饱，这点粮食够养他们大半年左右——吃不饱，又三天两头下地干活，俘虏们便是想逃跑都没力气。
不过，杂粮三个月就能收了，这部分粮食入库之后，加上缴获的粮豆，差不多可以养俘虏们到明年五六月间麦收。
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俘虏还会剩下几个，洛阳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有战争。
“君侯，此番贼众肆虐，偃师、缑氏、阳城、阳翟乃至襄城几个县，破坏甚烈……”卢志又道。
“说吧，我听着呢。”邵勋说道。
“君侯可至诸县，收敛骸骨，祭奠死难者……”卢志遂娓娓道来。
简单来说，这些地方被破坏得比较剧烈，甚至到现在还有少许贼匪在活动。
世家大族或无事——这些地方也没什么世家大族。
但小豪强、寒门乃至普通百姓却遭了大难，无主之地非常多。
卢志建议先去收一波民心，然后利用在那边打了胜仗的名气，将那些无主之地分下去——优先分给即将搬迁的银枪军士卒家属，亦可安置府兵。
邵勋听了有些感慨。
卢志这个“形象设计师”是合格的，千方百计为他造势，巩固民心，同时还不声不响地把好处收入囊中。
另外，他更感慨的是，当初刚到梁县时，还需要动粗让地方豪强吐出非法侵占的土地，没想到王弥这么一闹，啥恶名都不用担，直接收获无数上好的田地——只要你有武力能保住这些地。
王弥之乱，或许是他建立的这个小小的军政集团夯实根基、快步发展的大契机。
银枪军的家属们离开了狭窄逼仄的坞堡，到阳翟、郏城、襄城这种肥沃的平原地带生活，小日子突飞猛进。
府兵的安置也可深入进行，无需和世家大族直接撕破脸。
甚至就连牙门军的家属，都可以考虑搬过来，地多得是。
这件事如果办成，他在广成泽、襄城郡、颍川西北角这一片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从今往后，洛阳是他的挡箭牌，为他遮风挡雨——必要时，他会提兵北上，为洛阳遮风挡雨，帮洛阳，其实就是帮自己。
首选扩张方向则是南阳盆地，这个需要耐心地等机会。
庾亮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
如果花个一年半载，把这些事办成，鲁阳侯就将在事实上成为汝水、颍水一带的土霸王，即便颍川世家众多，却也没哪个有实力和他叫板，差得太远了。
想到这里，庾亮心中有些酸涩。
王弥来了，颍川世家不敢叫板。
鲁阳侯成气候了，颍川世家同样不敢叫板。
如果将来匈奴来了，颍川世家怕是还不敢叫板。
这个世道，变化太快了。
怪不得现在连伯父（庾敳）都不再攻击妹妹嫁给邵勋这件事了，子据伯父（庾珉）更是欣然赞同。看他的意思，如果邵勋看不上文君，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孙女嫁过去。
另外，近在咫尺的许昌陈氏，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鲁阳侯挺到现在没娶妻，大概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吧。
庾亮长吁一口气，他发现和鲁阳侯、卢志这类人比起来，自己还差得很远。
“走吧，去潘园坐坐。”邵勋与卢志谈完人设包装的事后，挥了挥手，带着二人进了庄园。
潘园似乎曾经被一股贼军占据过，里头乱糟糟的。
房屋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很多竹木被砍伐掉，不知道做了什么。
花园之中，到处是人畜粪便，臭气熏天，尿骚味遍地。
亲兵们粗粗打扫一番后，邵勋拉着他们坐了下来。
沉吟片刻后，他说道：“此番入卫京师，我也算是薄有功勋。王司徒那里，或有几分情面……”
说到这里，他手指轻巧桌面，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卢志、庾亮二人默不作声，静静等着。
“子道曾为中书监，当一太守绰绰有余。”邵勋看向卢志，说道：“我欲令汝为襄城太守，如何？”
“君侯但有所命，无不从之。”卢志仿佛早料到了，云淡风轻地说道。
“好，那就照着这个目标去办了。”邵勋笑道：“我囊中人才匮乏，鲁阳相之职，不知何人可替？”
“清河崔氏素有贤才，如果君侯愿意，仆这便遣人北上，定说得数人来投。”卢志看了邵勋一眼，试探道。
邵勋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眼光，欣然同意，道：“麻烦子道了。”
卢志出身范阳卢氏。
河北那几个世家大族，互相联姻，关系复杂。
卢志之妻崔氏，乃曹魏司空崔林孙女、御史中丞崔参之女。
卢志还有两个连襟，一为并州刺史刘琨，一为前河东太守温襜。
温襜之子温峤，十七岁被司隶校尉征辟，监察百官，弹劾庾敳搜刮民财。
庾敳不以为意，反倒对他大为赞赏，故名声大噪，被举为并州秀才，现在在王衍王司徒幕府做事。
对了，因为弹劾庾敳之事，温峤还和庾亮认识了。
世家大族之间竞争起来毫不留情，但仔细查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极其复杂，兴许都是亲戚。
庾亮在一旁听得有些羡慕。
其实，他倒是对鲁阳相跃跃欲试，奈何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年纪、身份、地位，确实还差一点。
敲定这些事后，邵勋又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洛阳上下大破王弥，太傅听闻，或心中怨愤，我担心他忍不住要回京。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子道与我去一趟洛阳，面见王司徒，将这事定下来。”
“也好。”卢志自然没有意见。
至于邵勋说的司马越回京，并非没有可能。
但他现在回来能做什么？到处都是反对他的人，朝野之间对他意见很大。
他或许能凭借何伦、王秉之辈掌握禁军的便利，在洛阳耀武扬威一番，但除了让自己的小丑形象加深一层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如果他脑子足够清醒，即便回了洛阳，也该镇之以静，慢慢挽回形象，用柔和的手段一点点收回权力。
但这也只能稍稍延缓一下他的颓势。
在王弥这件事上，他终究错得太离谱了。

第五十三章 建言
回洛阳的路上，随处可见被破坏的庄稼。
部分田地已经有人出来料理了，他们的选择和邵勋一样，抓紧时间抢种一茬短生长期的杂粮，收成低点就低点，至少可以保证明年的口粮。
考虑到地多人少的现状，甚至可以多种一点，广种薄收即可，那样明年甚至还有些盈余。
但也有部分田地从此无人问津了。
主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两者结局其实差不多，逃了的人必然是对洛阳乃至整个河南郡灰心失望了，举家南迁，再也不会回来。
大乱之际，有人走，有人留，本就很正常。
建春门外有人在清扫灰烬。
弥兵撤退之时，为了阻挡追兵，四处纵火。很多逃难的百姓、士人回家后，发现家没了，家里值钱的财物也不翼而飞，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仍然欲哭无泪。
今年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注定是艰难的。
邵勋带着数百人进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义从军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邵勋没有亏待他们，从抢来的财物中分了一些，让他们不至于空手而归。
但仍然有部分人愿意留下，大概一两百的样子，且两极分化十分明显，要么是襄城勇少年，要么是游侠罪犯。
义从军的番号没有撤销，邵勋委任了一位名叫满昱的人担任督军。
此人年十七，世代军户，南郡人，自小躬耕垄亩擅鱼猎，长于弓射行舟。
及司马诸王争斗受征发，溃败后于襄城落草，身边聚拢了二十余人。
昱不甘于微末，每行事必约束群盗。王弥寇境，他没有投奔，而是带着群盗为官军厮杀，显然是有脑子、有野心的。
“鲁阳侯来了。”
“是鲁阳侯。”
“洛阳有凉州鸱苕和银枪军，稳如泰山矣。”
“唉，说实话，稳不稳也就那样。洛阳城里的人是稳，我家却被烧了。”
“为何不能御贼于八关之外呢？”
“这要问缪播了，他丢了轘辕关。”
洛阳城里有许多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这会战事结束，已经从惊慌中缓过了神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凉州鸱苕不用说。
北宫纯带来的那五千人，在城内外被传得神乎其神——“一百破八万”之类的段子，已经开始小范围流传了。
鲁阳侯邵勋也得到了一定的赞誉。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率军赶到，与禁军前后夹击，大破贼人——其实，邵勋在洛阳之战最后阶段的功劳，并没有出城猛攻贼营的禁军大，但谁让他之前拯救过洛阳，名气大呢，洛阳人就乐于发掘他的种种事迹，哪怕别人的功劳比他稍大。
邵勋骑着马儿静静走过街道，不一会儿便到了司徒府，遣人通报之后，很快入内，显然王衍已向仆役们知会过了。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卢志临时赶回广成泽，协助处理五郡国役徒闹事之事。
“司徒可是入宫了？”被引到书房坐下后，邵勋问道。
“正是。”仆役没有过多透露信息，只道：“君侯稍待即可。”
邵勋点了点头，默默等待。
这是王衍家，却见不到王敦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去王家别院等待，兴许能碰到王敦，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收起思绪后，他便观察起了书房的摆设。
整体而言很素净，没有过多的装饰，书籍很多，看样子王衍也是手不释卷之人，怪不得能成为本时代第一嘴炮，肚里没点货，辩论都辩不赢。
他旋即想到这时代绝大部分书籍都藏在这类士人家里啊。
他们垄断了知识，这就是最大的底气，就是最大的统战价值。
而且他们掌握的不仅仅是文学知识，还有军事、农业、算术、天文、谶纬、管理等方面的知识。
昨日邵勋与卢志谈论府兵安置中冒出来的问题，光一个“土地更易”，他就没足够的人手去办理。
所谓土地更易，即在分配田地时，有的土地肥，有的土地瘦，有的离水渠近，有的离水渠远，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解决办法是给予补偿。
事实上在唐代，就有一种“倍给”政策——不一定是加倍给，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多多少少在数量上补偿一点，弥补质量方面的不足。
不是谁都能处理好这种事的，事实上对能力的要求并不低，不仅需要你懂点农事知识，对管理、口才、人情世故等方面都有要求。
关键是这类人才的需求还很大，不是一个两个就够用的。
邵勋自己固然能处理，但他就一个人，还能顾得了所有事？
历年培养的学生兵，目前也就不到三十人适合管理岗位，且还在诸坞堡积累经验。
在坞堡岗位轮完一圈后，邵勋会安排他们下县，接触更全面的事务，进一步提升能力。
与士人合作，已成必然，他的人才缺口太大了。
学生干部只是他向士人压价，避免他们狮子大开口的工具罢了。
书房外有人影闪过。
邵勋余光一瞟，只见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背影。
不，准确地说，只看到了一抹臀影，很赞。
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积攒的存货只在宋祎身上送出去两次，这会大战方歇，心里又有点蠢蠢欲动了。
宋祎的容貌，当真绝赞。
就脸蛋而言，邵勋见过那么多女人中，只有羊皇后可与之媲美。
这种程度的美貌，几乎可以让他忽略宋祎的身份。
而虽然没有身份带来的刺激感，宋祎却很紧，才艺更是上佳。
将来组建个私人乐队，只让她们给自己演奏，排遣疲劳，绝对是一桩美事。
静静地等了一会，很快，不远处传来了谈笑声，偶尔听到“景风”两字。
片刻之后，那女郎又从外面路过，还好奇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自认为英俊地露出了个笑容。
女郎噗嗤一笑，加快脚步离开了。
“君侯。”
“司徒。”
王衍很快来了，二人见礼完毕后，相对而坐。
东拉西扯一番后，一大一小俩狐狸很快进入了正题。
“王弥之乱，君侯连战连胜，立功颇大，朝廷定会有封赏，或能提一提你的食邑。”值此之际，王衍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从次国侯变成大国侯，增食二百户。多的也不要想了，北宫纯乃首功，还没官爵封赏呢。凉州众人，也就得了些钱帛。”
邵勋想了想，这确实是朝廷干得出来的事。
“还有呢？”他问道。
“还有几千钱绢赏赐。”
“司徒。”邵勋有些不满：“凉州将士早晚要离京，下次来不来可就不一定了。而我居梁县，朝廷有事，哪次不来勤王？”
王衍面无表情，心下却暗恼。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好拿捏了，而且，他比北宫纯等人能闹腾多了。
朝廷不给立功的北宫纯封爵，当日冲阵的百余勇士亦只有少许钱帛赏赐，人家不哭不闹，平静地接受了，忠心无比。
但邵勋就不好这么糊弄了，他是真会闹，也是真跋扈。
而且，他说得没错，凉州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来一次不容易。
明年如果还有战事，他们能不能来很难说。
但邵勋就在河南郡，真有事的话，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优先安抚好他的。
“你想要什么？”王衍问道。
“任卢志卢子道为襄城太守。”邵勋说道：“原太守弃土而逃，已坐罪免官，卢志正好接替。”
王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要求倒也不过分，但他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嘴上继续纠缠道：“守相之职，何等重要——”
“司徒！”邵勋加重了语气，道：“襄城七县，为弥贼祸害，至今仍有少许残匪，一般人干不了。”
“你！”王衍眼睛一瞪。
他的性格，轻易不会与人置气。合则两利，不合则散，即便真要搞一个人，也不会公然撕破脸，而是杀人于无形。
但在面对邵勋的时候，很多手段没法用。
真撕破脸吧，邵勋肯定会很难受，甚至养不了这么多兵。但事情一定也会弄得不可收拾，今后洛阳有事，别想喊得动他了。
今后洛阳会有事吗？王衍觉得，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也就是说，邵勋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了。
但这个人的跋扈劲是真的让人难受，居然威胁派到襄城的新太守，让王衍很是无语。
邵勋以前固然跋扈，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这厮，真的是看菜下碟。朝廷稍微露出点疲态，他就提价了。
“司徒。”邵勋又换了副口吻，笑道：“襄城那地方，我为司徒管着便是。闲时练些兵，洛阳有事，须臾北上，力保朝廷安危。另者，广成泽北缘有一地甚美，背山临水，长堤环绕，绿树成荫。春日之时，百花盛开，含津吐荣……”
“行了。”王衍真拿他没办法，挥手阻止了。
先讲明自己的价值，是洛阳附近最靠谱的武力，你们必然要用我。
再威胁一番，襄城太守别人干不了。
最后来软的，给你在广成泽旁边挑了一个风景胜地。言外之意，可以建庄园。
你别说，这个还真让王衍动心了。
他家那个别院被贼军祸害得一塌糊涂，思来想去，洛阳城郊还是有点危险，在广成泽觅地新建一个显然更好。
世家大族，没有庄园别院是不行的。
“卢子道当过中书监，确实可任襄城太守。”思及此处，王衍终于松口了，道：“还有么，一并道来，省得你再来烦老夫。”
“黄彪、李重二人，骁勇善战，屡建功勋，可为部曲将。”邵勋又道。
“可。”王衍点了点头。
这都是小事了，你不给官，人家在事实上也是官——对普通人而言改变阶级的天大的事情，在王衍眼里，几乎不值一提。
“最后还有一事。”邵勋继续说道：“仆建议朝廷出面，组织百姓、庄客、堡户抢种杂粮，收获后，改种冬小麦。”
“就这事？”王衍有些惊讶。
“此乃大事！”邵勋正色道：“今岁春粟，收成恐大受影响，现在抢种菽豆之属，收完后再种麦子，来年五六月间便可收获。王弥已被击溃，短期内或无事，但明年呢？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收了麦子以后，即便有敌来犯，亦可坚守许久。”
“这年月，种稻麦的人很少……”王衍有些犹豫：“磨麦也是件麻烦事。”
“司徒糊涂啊。”邵勋不客气地说道：“麦饭再难吃，总比饿肚子强啊。”
王衍想了想，微微点头。
王弥这么一闹，今年很多地方的粮食必然减产，确实要想想办法了。
“其实不仅仅是洛阳。”邵勋又道：“或可朝廷具文，发至司、豫、兖、徐、青五州，令其着手此事。”
“有这必要？”王衍疑惑道。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邵勋回道。
“在司州行此事即可。”王衍否决了，但又没完全否。
“也罢。”邵勋叹了口气。
能在司州推行此事也不错了。
看如今的情形，匈奴连河东、平阳二郡还未打下，即便明年南下，也不会来得太早。
只要六月以前不来，那么司州各地的冬小麦就收获了，大大充实了库存。
相反，如果还是按照老传统，明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万一匈奴在秋收前南下，可就惨了。
退一万步讲，哪怕匈奴没赶上秋收，万一明年有旱灾、蝗灾呢？
夏天温度高，适宜蝗虫大量生长，而冬天几乎没有。
夏天的旱灾频率还远超其他三个季节。
比起粟，越冬小麦遭受灾害的风险较低，产量还高，是非常理想的规避风险的农作物。
“你一个武人，如此关心百姓生计，真是难得。”敲定此事后，王衍开了句玩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邵勋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实不忍看到饿殍遍野之类的不忍言之事。”
“哗啦！”王衍还没说什么，书架后面响起了一阵动静，随后便是悄然远去的脚步声。
王惠风走在前头，面有好奇之色。
王景风有些懊恼，不住地说道：“阿妹，实不怪我。鲁阳侯说这话太好笑了，我没忍住。”
王惠风不理她，还在想着方才鲁阳侯的话。
虽一兵家子，亦关心百姓生计，比起很多放浪形骸的士人，却好太多了。

第五十四章 拜访
邵勋在洛阳的节奏非常紧凑。
五月十一在王衍家。
五月十二就来到了庾家——呃，拜访庾亮。
“数年以来，河北诸郡之中，唯汲郡始终未陷。无论哪一路贼人攻来，庾公都能固守城池，帐下三千精兵也算是练出来了。”谈话地点本来安排在正厅的，但毌丘氏将其改在了后园之中，邵勋自然无可无不可，此刻正侃侃而谈着河北局势。
他的对面坐着庾珉。
庾亮侍立一侧，给长辈和主公煮茶。
“河北乱首，换成了二石。刘元海似乎对二人有所分派，勒于二月寇常山，为王浚逼退。石超下汲、魏等郡，亦无功而返。二人一南一北，争相攻城略地，太傅忧心不已，一度遣兵渡河北上，迫退石超。”庾珉叹道。
离二人稍远处，一双绣履突然出现，停在了大树后，侧耳倾听。
曾几何时，她是一个热情天真的小女孩。有着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天真、好奇的光芒。
六年过去后，十二岁的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睫毛微翘，眼底仍然有着一抹野鹿似的热情。
嘴唇愈发嫣红，此时微微抿着，时而惊讶地张开，随即轻轻捂住。
轻盈紧束的腰身略有些单薄，但已经初露曲线。
一只绣履在地上无意识地磨来磨去，似乎在埋怨庾珉为何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这两年，家人亲戚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就是“邵勋”。
说这话时，还有意无意地看向她。
少女不是什么都不懂。
事实上，十三岁就可以出嫁的年代，母亲往往会在女儿十一二岁时，教授如何为人妇的知识，这是世家女子教育的一部分。
她什么都懂。
“邵勋”二字听多了，小时候的记忆慢慢浮出脑海，并不断加深，几乎成了一个符号。
事实上她也闹不清楚自己内心怎么想的，或许只是被动地接受家族安排的命运，她无力反对，也没有理由反对。
又或许也没有那么不情愿，小时候就见到了他的厉害之处，一度让她认为能够保护家人的男人才是最有用的。
那时候留下的深刻印象，让她的审美与寻常士女有了些许不同。
可能还有些微的满足感吧。
勇冠三军的大将、年纪轻轻的县侯、人所瞩目的洛阳救星，鄢陵庾氏、许昌陈氏都有意嫁女联姻，是谁则无所谓。但据兄长说，他“点名”要自己……
胡思乱想间，对面已经谈完了一个话题。
庾亮也把茶煮好了，倒到两人面前的茶碗中。
“鲁阳侯至今尚未娶妻吧？”庾珉喝了一口茶，突然问道。
无意识磨蹭着地面的绣履突然间乱了节奏，变得笨拙慌乱了起来。
少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变得更加端庄。
脸微微有些发烧，喉咙间有种发胀的感觉，心跳渐渐起速。
“未曾。”邵勋回道。
庾珉笑了笑，道：“梁县、颍川近在咫尺，还得守望互助才行。”
“庾公所言甚是，我亦有此意。”邵勋亦笑着回道。
庾珉不再说了。有些事点到即止，该怎么做，邵勋自然懂，庾氏还要脸，这种事不可能主动提出来的。
从现实利益来讲，庾家需要一个武力强横的外援。
这在过去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但经历了王弥之乱，持这样看法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没有人是傻子，在身家性命、祖宗陵寝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总是很现实的。
诚然，邵勋出身不好，但他能打啊。
而且，他现在是鲁阳县侯、材官将军，还手握重兵，与司徒王衍关系密切，庾家哪个人比得上？
从邵勋的角度来看，他若想整合颍川这么一个人口、财富都十分庞大的富庶郡国，必须要有自己人、合作者。
鄢陵庾氏，从后汉年间就扎根颍川，是非常合适的对象。
当然，颍川还有别的士族，也可以与邵勋合作，但他不是点名文君侄女了么？
呃，细究下来，这事是胡毋辅之那个大嘴巴说的，也不一定准。但邵勋没有否认，态度可见一斑。今日一试探，愈发肯定了庾珉的想法。
这事有戏！
而在听到邵勋肯定的回答后，少女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眼底的热情闪烁着，她屏住呼吸，仿佛怕惊动了谁似的，悄悄从树后探出脑袋，窥视了一番。
巧了，邵勋正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咦，瞧我看到了什么？一双带着探寻、期待、热情、羞涩等多重情绪的少女之眼，脸上还有着火烧般的红晕。
而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少女的眼神骤然变化，惊讶、呆滞、慌张等情绪浮现上来。
未几，一阵窸窸窣窣，节奏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树后似乎已经空无一人。
场中静默了下来。
庾珉看向庾亮，庾亮面红耳赤。
邵勋收拾心情。
他突然间觉得，少女也挺有意思的。虽然征服起来简单了点，没有成就感，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老色批，家里就应该实行多元化的战略。
庾珉咳嗽了下，道：“子美久在汲郡，左支右绌，有没有挪个地方的想法？”
庾亮回过了神，道：“倒是有过只言片语，但无处着力。”
汲郡地处前线。
随着刘汉势力的日渐膨胀，这个地方早晚要受到攻击，无论是佯攻还是主攻。
老实说，庾琛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他靠着邵勋早期送过去的千余士卒，然后施展诸般手段，团结地方豪强、士人，打赢了几次战斗，威望渐升。
随后，邵勋通过卢志，与石超等人暗中勾兑，在河北其他郡县四处叛乱的情况下，汲郡得保安宁，庾琛在当地的威望又蹿升一截，收到了不少钱粮部曲，郡中三千士卒也算久经战阵，有点战斗力。
但毕竟是前线，短时间内尚可维持。时间一长，若无朝廷的支援，早晚会扛不住。
庾琛有此意，也是担忧朝廷无法有效在河北用事，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罢了。
“在击溃王弥后，朝廷可能有意在并州、河北用兵。”邵勋透露了一点消息，只听他说道：“太傅亦有此意。”
这么一说，二人有些明白了。
在清除了内部隐患后，朝廷必然要向匈奴用兵。
以前是诸王混战，实在腾不出手来。
现在诸王混战结束，只剩东海王一家了，面对成都王临败前搞出来的“怪物”，朝野上下都有平灭之的需求。
尤其是太傅司马越，他现在的压力很大，迫切需要证明自己，挽回形象。
那么，向匈奴用兵，也就很正常了。
说到底，现在的有识之士固然认为匈奴已然势大，难以遏制，但并不觉得一定会输，还是想着打一打的。
刚刚在洛阳城下大放光彩的凉州兵，今天早上启程离开，返回凉州。听闻他们回去的路线会经过河东郡，势必会与匈奴激战。
由此或可窥得朝廷态度，他们并没有打算放弃并州。
八王之乱已经结束，穿插其间的张昌、刘伯根、汲桑、王弥等小插曲亦一一平定，晋、匈之间的战争，会成为接下来的主流。
或许会持续一些年头，因为匈奴的实力也就那样，并没有占到多大的优势。甚至从纸面上来看，匈奴还处于劣势。
这场战争，还有得打！
结束在后园的谈话后，邵勋告辞离开，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邵府。
王弥之乱期间，邵府接纳了一部分潘园庄客。此时已经离去，但整个府邸仍然有点凌乱。
邵勋不太在乎，遣人草草收拾一番后，便坐下来写信。
卢志刚刚汇报，广成泽那边有役徒作乱，不过很快被留守的牙门军镇压了。
作乱的原因还是太苦了。
广成泽的建设，今年已进入第三个年头，或者说是两年零七八个月。
不单夫子役徒们苦不堪言，地方官府也烦透了，出现了一些情绪。
邵勋想了想，作为六年来他从朝廷那里薅的最大的一把羊毛，这个项目还是得继续下去。
得，又得麻烦王司徒了。
和这人打交道，全是赤裸裸的利益。这次得想个好说辞，让王司徒发挥“信口雌黄”的绝技，劝说天子，坚定广成苑行宫继续下去的决心。
朝廷经历了王弥之乱，威望有些受损，但也只是“有些”。趁着还使唤得动地方官府的有利时机，抓紧搞吧。等到以后州郡不鸟朝廷了，到哪去白嫖钱粮、物资、劳动力？
想好这件事后，邵勋又处理起了战殁将士的抚恤事宜……
一桩桩事，直忙到深夜才罢休。

第五十五章 辞别
最近几天，京中传出了一个消息：鲁阳侯邵勋打算以近乎免费的方式，开放金谷园三十余区、邵园四区水碓，给人磨面。
消息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仅仅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市井间流传罢了。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种麦的人不多，磨面的需求不大。
或许，只有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个消息才能重新冲上“热搜榜首”，为人津津乐道吧。
五月十六日，屯田军第一营五千名俘虏来到了金谷园外。
他们有气无力地挥舞着各种农具，在五百牙门军士卒的监督下，于田间地头忙活着。
如果能倾听他们心声的话，“饿”、“累”两个字绝对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不过他们偷不了懒，牙门军士兵如狼似虎，紧紧盯着他们，谁手脚慢了，直接拿鞭子抽。
不拿俘虏当人看啊！
众人齐齐哀叹，跟着大将军造反，从青州一路跑到洛阳，就是给人当奴隶种地的吗？
但世道如此，怨不了谁。
当他们在裹挟丁壮，烧杀抢掠的时候，关心过别人的想法吗？有眼下这种“包吃包住”的生活，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金谷园内，今日来了一大群士人男女。
邵勋说开放部分“景区”，那就真的开放，随意参观、游玩、聚会。
王衍也来了，因为邵勋要走了。
“广成泽北缘的那块地，我已遣处仲去看了，可以建一个大别院。”王衍的兴致很高，看样子邵勋送的礼很合他胃口。
年纪大了的士人，就喜欢幽游林泉这种调调。从这个方面下手，简直一打一个准。
“庾珉庾子据要当侍中了。”王衍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说道。
此子若家世好一点，家里那两个赔钱货——很显然，这是老王引述郭氏的原话——不就嫁出去了么？
“哦？好事啊！”邵勋有些兴奋。
侍中虽然位列九卿之下，但却是实权官位，“机密大谋皆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预焉”。
简而言之，侍中能接触到太多的核心机密。有的诏命还没写呢，侍中就已经参与讨论、决策，这个时候如果透露一点给邵勋，那简直太有用了。
庾家现在也不得了啊。
主脉庾敳在司马越幕府干活，反倒是官位、实权最低的了。
两个支脉之中，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时，负责点评本郡士人子弟，给世家门第定等级，人脉很广，攒下的人情应该也不少，在颍川算是很吃得开了。
庾琛是汲郡太守，任上干得很不错。
邵勋在王衍面前提过几次，老王对他也很欣赏，因为大河以北的诸位太守们经常丧师失地，庾琛却稳如泰山，这不是能臣是什么？
唉，我果然有先见之明，与庾家联姻，好处多多。
走之前去趟曹大爷家，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尚书出面，帮他做媒，走个过场。
曹大爷一贯喜欢提携后进，这种白得的人情，想必不会拒绝。
仿佛知道邵勋在想什么一样，王衍突然说道：“魏郡邵氏，家风不错，不如你和他们联宗，如何？”
“联宗？”
王衍点了点头，道：“昔年后汉太傅袁隗与中常侍袁赦联宗，传为美——嗯，好处颇多。你若想与魏郡邵氏联宗，其实并不难。邵续邵嗣祖在邺府为参军时，与卢志相识，由他牵线搭桥，或很便利。魏郡邵氏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过，他们应该也想和你结交。如果实在不行，老夫亦可书信一封……”
“司徒欲作甚？”邵勋惊讶道。
“罢了，当老夫没说。”王衍可能是一时冲动，后悔了，咳嗽了下，将此话题揭过，道：“朝廷欲在河北、并州用兵，你去吗？”
“司徒，总得让人喘口气吧。”邵勋笑道：“我部久战疲惫，还需休整。”
“也好。”王衍点了点头。
此番在并州、河北用兵，其实是司马越主导的。调用到了豫州兵、兖州兵、并州兵、禁军一部以及好几个郡的兵马，总计数万人。
或许会真打，或许仅仅是做出个姿态，不会真的动手。
王衍不是很感兴趣，但该配合司马越的地方，他还是配合的。
他现在忙的，主要还是邵勋提议的在司州诸郡推广冬小麦的事情。
改变人们的农业习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事实上需要大量复杂细致的工作，且主要压在郡县两级。
好在现在还有时间，希望到时候能多一些人改种冬小麦吧。
匈奴人太不安分了。
******
临离开之前，邵勋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了下裴妃。
前往书房的时候，又碰到了范阳王妃卢氏，邵勋停下来行了个礼。
卢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礼后匆匆离去了。
来到书房后，裴妃亲手煮了一壶茶。
邵勋悄悄看了一眼，书案上有他送的小熊青瓷灯，里面还有灯油，看样子经常用，顿时放心了。
“洛阳城门大闭之时，妾是有些担心。”裴妃随口说着旬日前的事情，弯腰给邵勋倒了一碗茶。
五月中下旬的天气已经有点炎热了。
裴妃穿着两裆衫，俯身倒茶之时，美好隐约可见。
邵勋甚至产生了种错觉：他出征之后回家，妻子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饰，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给他倒茶上点心。
“今年洛阳战乱不休，明年会乱得更厉害。”邵勋将有如实质的目光收回，道：“王司徒都去广成泽那边觅地建别院了，王妃不如也遣人去建庄园，洛阳还是太危险了一点。”
“洛阳城会破吗？”裴妃有些惊讶。
“眼下应不会，但将来很难说。”邵勋说道：“若觉得别院清寂，或可遣人至河东……”
“听闻匈奴攻平阳、河东二郡，那边现在怎样了？”裴妃有些忧虑。
司马越出镇鄄城后，幕府随之而去，她和世子二人住在洛阳，确实很难及时得到各方消息。
“郡县无兵，挡不住匈奴的。”邵勋说道：“平阳、河东富庶，得此二郡后，匈奴便可以此为基，南下攻弘农，进而至宜阳、洛阳。”
裴妃听到匈奴可能占领河东郡时，神色间有些担忧。
娘家就在那里，匈奴人成为河东新主人时，该怎么与他们相处？
“放心。”邵勋看出了她的担忧，道：“刘元海是有章法的，不会乱来。也就索取些钱粮罢了，顶多再派几个远支子弟出仕做官，没甚大事。”
说完，他拍了拍裴妃的手，以示安慰。
裴妃下意识想缩回，但邵勋直接握紧了。
书房内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两人的心跳都很剧烈，仿佛能通过手臂传导一样。
“妾——”裴妃又一用力，抽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颤声道：“你在广成泽创下如许家业，一定很缺人吧？妾可书信一封，让阿爷举荐几个人才过去。帮匈奴，还不如帮你。”
“好。”邵勋亦收回手。
没有很强烈的拒绝、斥责，没有挨耳光，甚至能感受到裴妃第一次试图抽手时并没有真的用力，他终于放下了心。
裴家的子弟，当然是极好的，能对冲卢志一系的影响力。
将来如果反击匈奴，或许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用了他们的人，更会有示范效应，吸引更多的人才来投靠，名气也能更大，总之好处多多。
“你在宜阳有三个坞堡，岂不是危险了？”裴妃突然想到了这事，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纠正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这人总是把话题往旖旎暧昧的方向扯。
“不过，你说得对。云中三坞在将来会变成前线，不是很安全了。所以我想让你去广成泽建别院，一旦洛阳大乱，还有个落脚处。”邵勋说道：“昨日王衍向我提及，国舅王延似乎也想去广成泽找地方。没人是傻子，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公卿遣人南下。王妃若过去，并不扎眼。”
裴妃没有说话。
邵勋有点着急，道：“裴十六精明干练，他能干好这事。”
“我去了，又能如何……”裴妃叹了口气，轻声道。
这话倒让邵勋不好回答了，毕竟前几天他才去了庾家，准备联合他们，在南边大展拳脚。
说到底，还是他渣。又勾引大嫂，又想娶小美女，家里还养着太弟妃。
裴妃注意到了他怔忡的神色，收拾了下纷乱的心情，道：“再等数月吧，待过去的人多一些，我再遣裴十六南下。”
“好。”邵勋舒了口气。
裴妃看了看他着紧的神色，心情好了起来，又给他添了点茶。
日头渐渐西斜，邵勋不便久待，喝完茶后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傅府后，他没有逗留，在亲兵的护卫下，出了津阳门，连夜南下梁县。
此间事已告一段落，接下来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练兵、种田以及其他各项夯实基础的事务上。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若干不好幕后千头万绪的工作，处理不了幕后琐碎繁杂的事务，你都不会有台前唱戏装逼的机会。
他如今的地位，不是开无双得来的，而是靠种田得来的。

第五十六章 祭、抚恤
长长的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
闻讯赶来的襄城百姓肃穆而立，静静看着。
最先传来的是鼓吹声。
前排是八名军中吹角手，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奏。
角声苍凉，带着些许哀思。
后排是七名鼓手、一名排箫手。
鼓声轻缓，不疾不徐，箫音哀婉，似乎在引导着亡魂追随他们前行。
走了一段后，鼓吹手一停，由百余名梁县武学生组成的挽歌郎齐声轻唱——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边走边唱，其神哀也，其声悲也。
挽歌郎之后，是一辆妆点过的栈车。
栈车上饰以白布帷幔，内置草席，裹着尸骸。
有人立于车上，自栈车左服宾奠币而出。
第一辆栈车驶过后，后面是第二辆、第三辆……
栈车左右，则是大队缟素军士。
兵戈在阳光下照耀的熠熠生辉，为这场葬礼额外增添了许多肃杀意味。
送葬队伍经过百姓聚集的区段时，人人肃穆，甚至隐有哭声传出。
哭完后，又看着队伍中担任吉凶导从的邵勋、卢志、羊曼、庾亮、吴前、毛二等一干人，纷纷拜倒于地。
车队辚辚而行，很快越过人群，靠近了目的地：一处荒芜的土塬。
人群陆续起身。
有人叹息道：“昔年武帝崩，亦不过百二十挽歌郎。今鲁阳侯亲自主持，官员将士数千人会葬拜送，鼓角横吹，奠祭于路，悲号满野。罹难军民死后之哀荣，尽矣。”
“汉魏故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绋者挽歌。”又有人说道：“黔首苍头，何时有此哀荣？”
“余今年四十矣。昔年共游一途、共处一室、共宴一厅之人，或死于非命，或南渡吴地，举目四望，索然已尽。”还有人叹道：“不知我死后，会不会有人来送葬。还是曝尸于野，任鸟兽啃噬？”
说罢，已是潸然泪下。
“鲁阳侯在，君何忧也？”有人劝道。
“南渡之人多矣，留下来的却也不少。鲁阳侯数救洛阳，屡破贼人，定能保得一方安宁。”
“板荡之秋，鼎沸之际，或有神人出。引领苍生，救苦救难。只要鲁阳侯不弃我等南渡，保他又如何？”
“世道丧乱，太白降世，何不从之？求人不如求己，鲁阳侯帐中乏人，不如往投，帮他把基业做大。即便将来仍免不了覆灭，那又如何？大不了一起赴死罢了，我祖宗寝园在此，却不愿南渡。”
“对，求人不如求己。帮鲁阳侯，便是自救。”
众人七嘴八舌，让中年人的心情好了许多，只见他抹了抹眼泪，道：“也罢。我好歹能写会算，昔年也在陈留当过县吏，纵年逾四十，拼着这把老命，也能再帮鲁阳侯十年。诸君共勉。”
“共勉！”众人纷纷应道。
土塬之上，邵勋看着一一落葬的骸骨，亲手撒出奠币，唱道：“人之处世兮谁不贪荣，倏归泉壤兮天地何平……儿女泣血兮号天叩地，尘埋金玉兮永镇桑梓。”
鼓吹手再度演奏。
鼓角之声响彻天地间，回荡不休。
邵勋一一扫过无数新坟，高声道：“大丈夫存身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南渡苟安，风花雪月，非我愿也。仗剑屠贼，护卫桑梓，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乃我毕生之所愿。尔等若有灵，当助我！”
说罢，抽出一支箭，折断于新坟前，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清风骤起，奠币随风起舞，呜呜咽咽，绕其身周。
******
整个收敛、安葬、祭奠的行动一直持续到了五月底。
诸县无令长，但豪强父老纷至沓来，拜见鲁阳侯。
邵勋抽时间与他们一一交谈，择其优者充任县吏，甚至安排了几个小士族出身的上佐，待太守卢志上任后，即行文朝廷，请求授官——刺史、太守、县令可以征辟属吏，但无权安排州郡县上佐。
空缺出来的无主之地，主要拿来安置银枪军将士的家人。
他们算是半募兵，吃粮当兵。理论上来说，无需给其家人分地。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上还是要分的，哪怕少少分一点，一家二三十亩，由家人耕种，也能令其生活好起来。
如此一来，银枪军士卒的生活水平，在襄城这一片应该是相对不错的了。
这项工作，邵勋交由卢志、毛二领头，襄城诸县官佐配合，花上三四个月的时间，一一安置完毕。
与这项工作一同进行的，还有阵亡士兵的抚恤以及香火祭祀问题。
“战殁将士有子嗣的多吗？”离开襄城郡的路上，邵勋问吴前。
这摊子事，一直由老吴在管。
“大部分已经成婚。”吴前的两鬓已经一片斑白，身后跟着几个子侄辈，特意带过来在邵勋面前露露脸的。
“有子嗣的却不多。”吴前补充道。
“如果没有子嗣的话……”邵勋沉吟片刻，道：“我拨出一笔钱，你找找战殁将士的亲族，想办法过继一个，令儿郎们在九幽之下，亦能得享祭祀。”
“诺。”吴前应道。
这个事非常繁琐，耗时漫长，还需要到处跑，与人磨嘴皮子，甚至遭受白眼。
只能由他去办了，反正他也不怕别人说什么。
“最麻烦的是府兵。”邵勋说道：“嗣子一定要找好，地就不收回了，由嗣子长大后继承。你定期去看一看，若有人侵吞这些土地，由本村、本防府兵出人，抓捕定罪。”
如果是一个正常运行多年的府兵系统，其实不存在这个问题。
历史上府兵在北魏末年出现雏形，东西魏逐渐发展，北周最终大成。理论上来说，朝廷赐予府兵的土地，在府兵老死或战死后，要由朝廷收回。
但实际操作中一般不这么做，而是在府兵的子侄辈中挑一人继承。
如今初设府兵，那么就存在一个问题，即府兵没有子嗣或子嗣还没长大就战死了，如何处理？
只能从府兵所在家族中想办法了。
邵勋不收回府兵的地，其实是不合理的，过于大方。
府兵战死，就应该把分给他的地收回，转交给他儿子、侄子或其他亲族子弟中愿意当府兵的人继承。战死府兵的家人，由其家族、亲族抚养。
这就是家族乃至宗族存在的意义，历史上也是这么做的。
府兵们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会互相结亲，成为亲戚，以便在自己战死时家人能受到亲族照顾。
久而久之，就有了“亲党胶固”的风气，大家互帮互助，形成一个抱团的集体，形成武人特有的价值观。
现在府兵初设，有的士兵甚至是外地人，家族也在外地，却没有这么一个互相联姻、互帮互助的团体。
那就只能大方点了，反正这会无主之地甚多。
等熬过几十年，府兵开枝散叶，壮大亲族，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六月初六，邵勋抵达了广成泽，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恤田”。
恤田有一千三百余顷，去年由五郡国夫子开荒，种了一季粟，产量感人。
今年交由汲桑部俘虏耕种，还是春播种的粟，现在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已经可以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君侯。”负责管理这一片的是中典牧乐宽，见到邵勋前来时，立刻行礼。
乐宽是朝廷命官，不是邵勋私人。
不过他手里现在也没多少牲畜，空闲时间较多，于是便帮着兼管恤田。
其手下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南阳乐氏派过来的，对经营田庄非常熟悉。
能读写公文，会管账算账，还有管理才能，甚至制定了奖惩措施……
没有这帮人，邵勋还真管不好恤田这摊子事——能管和管得好，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些世家大族手里的资源，真的很丰富，能帮你把后勤打理得十分丝滑，让你无后顾之忧，专心练兵打仗。
邵勋对他们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他们的管理经营能力，降低闹事频率的同时，增加产出——凭良心说，比他用军法管制俘虏屯田强多了。
怕的是他们在自己这个团体里不断渗透，渐渐壮大。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战争是最优先的事项，消耗了大部分资源，只能先半提防半利用了。
“去年我来看过一回。”邵勋指了指这些地，说道：“五郡国夫子将地里的石头清理掉，竹木砍伐干净，烧荒一遍后，又挖了一批树根、竹根，最后亩收不到两斛，有的甚至只有一斛五六斗。今年再挖树根，春播之后，亩收能上两斛么？”
“能。”乐宽很肯定地回道。
邵勋一听大喜，乐家的管理团队果然是专业的。
恤田事关战死士兵的抚恤，十分重要。
如果亩收能上两斛，扣除屯田俘虏们的口粮、奖励，差不多能剩十余万斛粮食，发放抚恤之余，绝大部分能收走发饷。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种田是有瘾的，因为收获能给人极大的愉悦感，并激励你继续深入种田。
邵勋深谙此道。
唔，以前对岚姬的态度不是很到位，今后要改，要更温柔一点。

第五十七章 垛田
六月暑热，芝兰院内也不得清凉。
邵勋换了一身粗麻短褐，在淤泥中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着，时不时让人拿来纸笔，记录一番。
在他的记录中，现阶段的广成苑大致分为几个建筑组团。
其一是广成宫组团。
广成宫组团分为山上的广成宫建筑群、山下的翠囿建筑群。
前者是住人的，有不到六十间殿室、一个仓库、一个小军营。
后者是菜畦、果园，用木栅栏围了起来，另有住宅、水碓磨坊、仓库等屋宇三十余间。
其二是汤池组团。
汤池组团分为温泉建筑群、冬园建筑群。
前者分为数个院落，总共百余间屋舍，另有亭台楼阁等附属建筑十余。
后者不大，主要是依托地热温泉种菜的。此为汉代故智，即靠近温泉的地方气温稍高，故种植菜蔬，供冬日享用。
很显然，冬园就起这个作用，给泡温泉的贵人们奉上冬日的新鲜果蔬。
其三是永嘉仓城组团。
此组团下辖永嘉仓、草料仓、水碓、牧苑、军营等多个建筑群，是广成泽的核心重地，也是今年重点建设的项目。
其四便是芝兰院组团了。
此组团下辖芝兰院建筑群、码头建筑群。
前者有前后数进七八十间屋舍，后者有码头、仓库、军营以及一个修造小船的作坊。
邵勋对享乐建筑不感兴趣，对功能性建筑还是很有好感的。
而他又见缝插针，下令在各个建筑组团之间的空白地带开辟田地、整饬沟渠。
这会他就走在一处正在平整的田地附近。
地上满是淤泥，而淤泥取自旁边的沼泽。
简单来说，一片沼泽之中，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深。
在开发过程中，思路就是在深的地方清淤疏浚，挖宽挖深，然后用淤泥将浅的地方填平，变成农田。如此一来，农田周围便环绕着河流湖泊，方便灌溉，而农田内又有大量富含营养的淤泥，可供农作物生长，提高产量。
这个思路是邵勋提出来的，灵感来自于“垛田”。
华夏先民开发淮南的时候，就做过这样的事。
一块块垛田被河湖包围，宛如水中央的小岛，岛上遍植农作物，产量很高。
而随着时间推移，上游带来的泥沙越来越多，很多小岛慢慢连在一起，形成了陆地。
沼泽河湖慢慢消失，连片的平原越来越大——到21世纪，苏北其实还有这样的“小岛”垛田残留，可窥一斑。
广成泽的这些垛田，未来也会连片成陆，这是规律，早晚的事情。
“这稻是刚种下的？”邵勋看着一片片新长出的绿苗，问道。
“是，惠皇后遣人至新城、陆浑等地招募的，另有部分从河内南下的流民，总计四百余户，耕种了六十余顷——”
“垛田。”
“对，耕种了六十余顷垛田。”羊茗说道。
河南、河内二郡，自曹魏以来就有名稻（新城稻、河内青稻），当地是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的，确实可以找到不少擅种水稻的民户，但是——
“差不多一年了，惠皇后钱花了不少，就弄了这些？”邵勋叹了口气，问道。
南阳乐氏团队接手的恤田，最开始就是羊献容在搞的，由羊茗总负责，管理来自南阳郡的一批垦荒役徒。
当年结束后，产量很低，供役徒们嚼吃完，只剩少少一点，于是让役徒自己带回家了。
今年由南阳乐氏的人全面接手，却与羊氏无关了。
而羊献容去年就开始寻访擅种稻的人来广成泽，搞了这么久，在役徒的协助下，才开辟了六十余顷。
这效率，还不如烧荒呢。
五郡国夫子大建屋宇，砍了许多竹木，空出来大片土地。
另外，荒草甸子也是茫茫多。
一把火烧了，不知道多过瘾——呃，不知道能烧出多少田。
“罢了，惠皇后也是在为我趟路。”邵勋觉得对羊献容要以鼓励为主，毕竟她没花自己的钱。
而且，沼泽确实要深入清理的。
他提过一次垛田，羊献容记住了，并付诸实施，虽然只搞出了这么点袖珍稻田，也不错了。
这六十余顷地，丢给她自己玩算了，爱咋弄咋弄，我不稀罕要她这点东西。
“王弥乱平后，惠皇后又遣人北上河内，招募百姓。”羊茗继续说道：“匈奴肆虐，河内百姓惶惑不安，愿意抛家舍业南下当庄客部曲的人不少。惠皇后打算新募五百户人，明年继续扩大垛田数量。”
这是和水稻卯上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惠皇后行事颇有章法，佩服。”
羊茗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惠皇后说，将来君侯若进军襄阳，就需要咱们自己人了。”
邵勋一听，这才认真起来。
他没去过襄阳。
但他知道，此时的江汉地带，开发程度很低，水网密布之处，不差淮南多少。
事实上，别看三国时襄阳、荆州屡屡见诸史籍，战争频繁，但这两地直到唐代，都不是什么人口密集区，开发程度不高。
比襄阳更靠南的地方，在唐宋之交，甚至还有大量蛮人部落存在，唐廷特设武昌军节度使镇之。
前几年的荆州张昌之乱，历时两年方才平定。而张昌，恰恰就是蛮人。
“惠皇后深谋远虑，真乃女中诸葛。”邵勋赞道。
“惠皇后昨日遣人至泰山，痛陈利害，族中耆老闻听君侯之名，想必会有决断。”羊茗又道。
“青兖之地……”邵勋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羊茗，说道：“别看王弥走了，但苟晞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其弟苟纯，杀性极重，酷烈无比，定然逼反青州父老。再者，河北战乱不休，一旦控制不住，必会蔓延到青兖。羊氏乃簪缨世族，若还留在青兖，早晚遭受重创。琅琊王氏怎么经营的？羊氏实宜细思之。”
分散投资是世家的拿手好戏，但泰山羊氏投资风格太过保守，且在投资方向、份额上出现了严重的误判，若不纠正，没落是大概率的事情。
如今这个社会环境，各个野心家无不在拉投资、拉赞助。
刘渊最苦逼，甚至还不如邵勋、苟晞这两个出身较低的武人，原因无外乎他是匈奴政权。
但刘渊“注册资金”多，“融资需求”较小，这却是他的优势。
“君侯所言甚是。”羊茗回道：“苟晞、苟纯兄弟多严刑峻法，擅行杀戮，惹得民怨沸腾，便是泰山羊氏，也屡受其胁迫。此人，不似能久据青州之象。无外敌还好，若有人攻来，苟晞早晚落败。”
邵勋微微点头。
泰山羊氏还是有底蕴的，能看明白很多事情。但看得明白，还得有行动啊，我这等米下锅呢。
离开芝兰院后，邵勋又去他的牧场看了看。
抢回来的马匹，一晃两年了。
王弥之乱后，马价暴涨。这两天又有人过来谈买马，陆陆续续敲定了七八百匹，大约能进账二三十万斛粮食。考虑到禹山坞、潘园遭受贼人祸害，金谷园、邵园也受到了程度较轻的影响，以及去年年底扩军后的开支，这些粮食也就只够填补损耗罢了。
去掉这部分马，以及老病而死、战争损耗的数量，广成泽牧场内野放的马匹数量将下降到五千匹左右。
马这玩意，纯粹就是一件消耗品。
战场之上，万箭齐发。
冲杀之时，刀枪林立。
无论怎么选时机，都不可避免战马的损耗。
急行军之时，还有可能损耗骑乘用马和驮马。
遇到危险路段，马失前蹄，挽马也会大量损失。
没有造血功能，数量必然会逐渐下降。
可喜的是，经过多方搜罗，母马的数量已突破一百。
广成苑内，也有了数十匹小马驹，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生下的。
呃，它们与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太监马”不同，是可以不断繁衍，慢慢扩大种群数量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等将来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尝试搞马政了。
一定不能允许马儿自由交配。
体型、速度、脾气、力量、耐力、耐病等基因要慢慢提纯，马的功能也要慢慢区分。
冲阵的马强调冲击力和速度。
奔袭的马强调耐力。
拉车的马强调力量和耐粗饲。
代步的马——呃，没啥要求，平庸的就行。
总之，这是一项长期、系统的工程。
区分用途、科学育种，才是穿越者应该提倡的，也是马匹培育的正确方向。

第五十八章 崔公
夏日的夜晚，星汉灿烂。
夜风劲吹之下，蚊子也很少。
邵勋双手枕头，躺在船舱里，惬意无比。
乐氏抱着他们的长子“金刀”，坐在码头上玩闹着。
“金刀”是小名，因一眼相中了金刀玩具而得名。
作为家中第一个孩子，金刀备受宠爱。
爷爷奶奶就不说了，那是抢着抱，欢喜得不行。
唯一让他们不满的，大概就是南阳那边居然派了一个奶妈过来，专门带孩子，剥夺了他们许多乐趣。
另外，息妇家的强势，也让他们微微有些不自在。
与世家大族做亲家，对他们而言压力极大，只不过平时不说，不想增加儿子的心理负担罢了——事实上他们一年之中也见不到儿子几天。
金刀吃完奶后，在母亲怀里傻乐了一会，然后便时不时转过头来，盯着父亲看。
岚姬不断逗他，始终无法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
最后她放弃了，把金刀交到奶妈手里，来到小船上，坐到了邵勋身侧。
邵勋往旁边让了让，解开了缆绳，然后将岚姬搂到怀里，并排躺着看向夜空。
小船在湖中飘飘荡荡，不知何往。
乐氏的文青病很快就犯了，看着满天繁星，问道：“郎君，哪个是织女星？”
邵勋努力瞪大眼睛，装作认真地找了半天，最后遗憾地说道：“没看到。”
乐氏吃吃笑了两声，把头枕在他怀里。
邵勋调整了下姿势，让怀里的岚姬躺得更舒服。
没办法，南阳“乐氏集团”的项目经理们就在广成泽里干活，黄毛必须伺候好集团的大小姐。
不知不觉间，攻守之势异也，邵勋再不敢站起来蹬自行车了。
“下次出征是什么时候？”乐氏的声音缥缈清幽，好似从山间传来一般。
“不知道。”邵勋轻抚着女人的背脊，道：“匈奴已经攻到河东，有些人早晚会想起我来。”
北宫纯带着凉州兵返乡，经过河东郡时，狠狠教训了一下匈奴，大破刘聪，斩首三千余级，然后潇洒地走了。
匈奴整整一个月没敢行动。
直到确认凉州兵不会再回来，这才集结兵马，猛攻平阳、河东二郡。
平阳太守宋抽弃城而逃，河东太守路述战死。
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两个富郡，刘渊迁都至蒲子县。
一河之隔的关中上郡四部鲜卑首领陆逐延、氐人酋长单征归降刘渊。
上郡在三国时就一度为南匈奴占据，隋唐时为夏、绥、银、麟四州，宋代为宋、夏拉锯之处。
这四部鲜卑、一部氐人，好像就是特意为刘渊准备的，解锁一定声望后即可兵不血刃夺取，让他顺利地把势力范围延伸到了黄河以西的河套地带。
面对匈奴咄咄逼人的攻势，太傅司马越还在与天子扯皮，口号喊得震天响，说要对匈奴动兵，但拖拖拉拉，至今还未完成兵力部署，甚至连正式调兵都未展开。
“若匈奴打过来，顶不住的话……”乐氏说这话时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就跟我回南阳吧。”片刻之后，她看着邵勋，用期待的眼神说道。
“上门当赘婿？”邵勋开了个玩笑。
“你要是能娶我就好了……”乐氏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我不会走的。”邵勋看着天空，说道：“这次跑到南阳，下次跑到襄阳，后面就是奔江夏，何时是个头？”
乐氏从他怀里仰起脸，道：“妾在邺城之时，见过刘渊、刘聪父子。”
“啪！”邵勋拍了下她的翘臀，道：“大丈夫岂能藉此偷生？”
说完，可能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又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将来若抓着此父子二人，定要令其来拜见成都王妃。”
乐氏轻轻掐了他一下，不过自己的脸也有些热，悄悄埋进了男人的臂弯里。
清凉的夜风之中，小船已漂至湖中央。
漫天星斗映照湖中，美不胜收。
湖畔的蛙鸣渐渐远去，鱼跃水面的声音偶尔响起。
静谧的夜晚，暴风雨前的宁静，是那样地美好。
“将来，我要在广成泽储备数百万斛军粮、十万匹骏马，操练五万精兵，横扫……”高质量男性的发言只说了一半，邵勋猛然发现怀里的女人已经睡着。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女人睡得更舒服，然后默默规划广成泽的建设。
******
七月底的时候，邵勋在芝兰院接见了一批来自河北的客人。
为首之人名叫崔功，别人都唤他“崔公”，听闻是卢志的旧识。
崔公一脸晦气，盯着邵勋看了许久，最后才说道：“君侯怕是不知道老朽在石勒军中待过吧？”
“哦？竟有此事？”邵勋哈哈大笑，道：“去年伐汲桑，终与崔公缘悭一面，殊为可惜。石勒其人如何？”
“有雄心壮志，知民生疾苦，眼下或还有些稚嫩，将来必为君侯大患。”崔功说道。
“那就是说，眼下石勒还不如我。”邵勋说道。
“石勒已有上万骑，君侯却不如也。”崔功不客气地说道。
“石勒说得诸胡来投，骑兵确实多。”邵勋点头承认。
“石勒之兵，器械亦不如将军部众精良。”崔功又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将军有洛阳、许昌武库供给器械，石勒远不如也。不过，老夫在宜阳、梁县、鲁阳转了一圈，却未见得有多少工匠，何也？”
“实不相瞒，我数次出征，也俘获了不少工匠，总计五六百人还是有的，而今安置在汝阳。”
“汝阳？”崔功一愣。
“在广成泽西缘。”
“原来如此。”崔功点了点头，又问道：“此数百工匠，有多少会打制铁器？”
“不到一半。”邵勋说道。
其实，铁匠也是战略资源。
铁匠之中，擅长打制武器的，更是重要战略资源。
邵勋俘获的将近六百名工匠，主要来自汲桑、王弥二部，另有少量乃自己招募。
这些人里面，铁匠的比例很高，这和流民军重点搜罗此类人才有关。
但他们打制武器的本事参差不齐，远不如洛阳那帮工匠制作的武器精良。
邵勋将他们安置到了广成泽西面新设的汝阳防——此防安置三百府兵，目前只到位了二百余，未来将与南山防一起，承担起汝水上游的防务。
这批铁匠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打制农具，然后出售给府兵使用。
其他时候，他们也承担修理军用器械的任务，以弥补训练损耗。
铁匠之外，还有约三百名木匠、篾匠、漆匠、皮匠等杂七杂八的匠人。
总体而言，邵勋手里掌握的工匠资源其实不少，但比起他野心勃勃的计划而言，还是远远不够用，即便这些匠人已经在带徒弟了。
“看样子君侯心中有数，老夫便不多言了。”崔功放过此节，又提起另一件事：“宜阳诸坞堡，只有云中坞有数十亩桑林，但年头极短。禹山坞有数百亩，也不过数年而已。金谷园三地，加起来约百余亩，但十年以上的桑林较少。听闻君侯练兵，极重用弓，为何不令百姓广植桑树？一者可多产绢帛，二者可制弓梢，这等大事，居然不重视。啧啧……”
弓梢当然不是必须用桑木。
但考虑到蚕桑业，这又是可以把耕战结合在一起的经济作物，非常重要。
而且，桑木也是非常优良的战车材料。制车过程中的碎木还适合制马鞭、刀把、木杖，利用率很高。
“坞堡新建，庄园亦屡受战火摧残，以至于此。”邵勋先解释了一番，然后说道：“崔公所言甚是有理。然诸事繁杂，一直未曾着手……”
“罢了。”崔功说道：“卢子道已替君侯考虑到此节。清河家家户户养蚕织布，清河绢亦行销北地，闻名诸郡。卢子道三天两头催，甚是烦人，老夫既接了鲁阳相之职，便已带了数位精于此道的典计来此，君侯只需拨下地来，招募流民即可。”
“鲁阳县事，悉委于崔公矣。”邵勋郑重一礼，道。
崔功坦然受此一礼，捋须笑道：“还得君侯骁勇善战方可，若战事不利，譬如河北诸郡，则万事皆休矣。”
“河北战况如何？”邵勋问道。
“今岁石勒寇常山，为王浚击败。”崔功说道：“以吾观之，不过是石勒小试牛刀罢了。过些时日，他必然再入河北。和郁镇邺，无兵无钱，挡不住石勒、石超二人的。王浚多年来倚仗鲜卑打仗，自己的幽州兵不好好练。而今匈奴来袭，手忙脚乱，开散府库，厚养军士，操练兵马，却不知来不来得及。真要说起来，这事和君侯脱不开干系。”
今年石勒寇常山，确实是王浚独立击败的。
但正如崔功所说，匈奴的重点在河东、平阳二郡，石勒只是偏师。
若明年大集兵马攻常山，王浚怎么办？
这个锅，邵勋得结结实实背在身上，甩不开了。
“王浚还能唤来段部鲜卑么？”他哈哈一笑，问道。
崔功想了想，道：“喊还是能喊来的。段务勿尘毕竟是他女婿，不好太拂了面子。不过，老夫听闻，王浚在击败石勒后，遣了一部兵马东行，似助段部鲜卑御敌，想必段务勿尘也是麻烦缠身。”
“实在不行，他还有个乌桓女婿苏恕延，想必能请来助战。”崔功又揶揄道。
邵勋笑了笑。
王浚这厮，把女儿当工具，一个嫁给鲜卑首领，一个嫁给乌桓首领，引夷狄为臂助，在河北威风八面。
之前击败司马颖，乌桓人就参战了，不知道和他的女婿苏恕延有没有关系。
想想国朝初年，幽州突骑督（具装甲骑）还招募幽州汉儿入洛阳当兵。
这才过了几十年，幽州的兵源就不行了？不知道王浚怎么想的。
不过，若王浚支棱不起来，河北确实很麻烦啊。
邵勋是绝对不相信司马越能搞定河北局势的。
没想到在长安围杀鲜卑骑兵，最后倒是给石勒助攻了，真是离谱。
还是先搞好自己的事吧，指望别人，终究不靠谱。

第五十九章 底气
八月金秋，桂花飘香。
整整1362顷恤田之内，冀州屯田军第一、第二营六千余名屯丁挥舞着镰刀，开始收割粟米。
地里的粟稀稀落落，产量注定不会太高。
有人收割时，甚至碰到了残存的石子，将刀刃损坏。
有人收割时，看到已经腐烂了一小半的树根，于是做个标记，秋收完毕后再来挖掉。
杂草不可避免地被一起割倒，屯丁们心中暗叹，多长一株草，就少收一株粟，地里积存多年的草籽还是多了一些。
好在情况在一点点改善。
比起去年，今年亩收当在两斛左右。
按照乐家制定的规则，大家都能多吃几口饭，肚子能更饱一些。
产量最高的那一百人，还能得两匹绢帛赏赐，并提前转为民户——这一下子就免去了四年“刑期”，谁不发奋？
恤田一河之隔，是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树林前后左右乃至中央，像癞子的头顶一样，好一块秃一块的。
修建行宫不但需要烧砖制瓦、开山取石，也需要大量木材。
现在用的木料多从他处调用，但广成苑内也大量砍伐竹木，阴干后备用，这从第一年就开始做了。
于是，森林、竹海一片片消失。
当然了，数万人的规模，对山林造成的影响压根谈不上多大。
广成泽就超过半个郡大小了，如果算上周围的山林、草地，则远远超过一个郡。
持续三年的开发，也只是整饬出了一小部分罢了。
树木被砍伐后清理出来的空地，被改造成了农田。
因为挖树根带走了大量泥土，这些农田的质量谈不上多好，即便运来了不少淤泥、灰烬肥田，产量依旧少得可怜。
这个判断，邵勋一走到田间地头时，就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废话，而是挥舞着镰刀，与来自颍川郡的役徒们一起收割。
银枪军也临时结束了训练，整整六幢三千多人轮番上阵，收割粟米。
“鲁阳那边差不多也开始收割了吧？”邵勋弯着腰，飞快地割着粟，嘴上说道。
庾亮勉为其难地跟在旁边，笨手笨脚干着活，回道：“比这边略早一些，再过几日，就收完了。”
老实说，他是真不愿干这种粗笨活计。
无奈邵勋脸一板，他就有点畏惧，于是勉强跟过来了。
他辞了幕府的东阁祭酒之职，现在跟在邵勋身边，没有任何职务，活似仆役一般。
邵勋在淤泥里行走，他要跟着。
邵勋下地收割，他要跟着。
邵勋乘船捕鱼，他要跟着。
邵勋去牧场看马，他也要跟着。
诸如此类。
“今年这批新开之地，计有1409顷有余，如果明年交给你来管，能不能干好？”邵勋收割的动作很快，大镰刀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就落下了庾亮好几步。
庾亮一听，心神大振，立刻说道：“君侯放心。我家在鄢陵也有庄客部曲，定能干好。”
“没那么简单哦。”邵勋笑了笑，道：“青州屯田军八千降人，他们可不好管。”
庾亮一听，亦笑道：“我让族中派二十名典计、管事，另遣三四百部曲家兵过来，不妨事。”
“好。”邵勋也不废话，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恤田那边，牙门军迟早要卸下看守职责，毕竟太影响训练了。
从明年开始，完全交给南阳乐氏管理。
他们能拉出数千部曲家兵，派个三五百人过来，完全不是事，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眼前这1400余顷田是去年秋收后平整出来的，今年由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两营（尚有近八千人）耕种，明年完全脱手，解放出五百牙门军，参加可能爆发的战争。
今年秋收后，还会继续平整一部分田地，耕种的劳动力还没找到。大概率是明年交给洛阳三园撤下来的庄户，目前已增长到2500余户，算是自己的私人产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交给三弟邵璠、大侄子邵慎共同管理。
三弟跟着裴妃的典计们学了几年，进步不慢，可在裴进等人的协助下，勉强管理庄园。
邵慎身边围着一群“恶少年”，整天策马骑射，舞刀弄枪，闲时也带着庄客们操练一番，人头比较熟。
二人配合，一文一武，大概能将这个新庄园勉强运转起来。
广成泽这个新开辟的后勤基地，短期内基本就是这么个格局了：邵氏、乐氏、庾氏三家共掌，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粮草。
禹山坞那边，准备交给舅舅刘氏一家，他家以前是世兵小军官，比邵家强那么一点点——乱世之中，任人唯亲有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真没办法。
宜阳三大坞堡，由学生干部管理。
绿柳园现在也有近千庄户了，由邵父带着一帮亲戚管理。
鲁阳有崔功，梁县有羊曼，襄城则归卢志，周谟最近到了县令被杀的阳翟走马上任。
仔细算算，现在手头实控十个县，外加广成泽和几个零散的庄园、坞堡。
耕战系统之中，耕这一部分，基本“外包”给亲戚了——妻族也是亲戚嘛。
邵勋突然间觉得，他的这个势力与北朝胡人何其相似！
他现在就是专司练兵、打仗的“胡人”……
难道这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不，他还有挣扎的余地。
他还有绝招。
现在需要的是快速积累实力，不然的话，等别人积攒了大量钱粮，并在长期战争中锻炼出了一支可靠的军队，倾巢而来时，你的政权就算再纯洁又有何用？体量太小了啊。
先活下来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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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田收获完毕后，第一件事就是授予奖励。
一百名劳动积极分子被编为民户，落籍广成泽南部的南山、汝阳二防。
此百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千恩万谢，喜极而泣。
在广成泽开荒种地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病死、累死甚至被打死的并不少见，今能成为民户，可谓身份上的一大飞跃。
哪怕没给他们分地，靠着给人当部曲，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他们离去之后，其他人几乎羡慕得眼睛喷火。
不过，惊喜马上落到他们头上。
邵勋下令招募七百人为兵，分给王阐、郝昌、楼褒、楼权四将。
这样一来，四位河北降将各领兵千人，于鲁阳县屯田，自食其力，邵勋额外补贴他们少许粮食，以令其有余力操练。
说白了，这四千人现在已经成了事实上的辅兵。
每次银枪军出征，几乎都会把他们拉上，再塞一些工匠过去，安营扎寨、输送粮草、樵采做饭、修理器械、照料牲畜绰绰有余。
辅兵出征亦有赏赐，再加上日常补贴、自己屯田，生活并不算太差。屯于鲁阳县的这批河北降兵之中，甚至已经有人娶妻，在当地扎根了。
去掉这批人后，汲桑降众只剩六千左右，缩编为一个营，继续耕作恤田，且下个月就会开始：种植冬小麦。
“元规，颍川役徒就要回乡了，你是本郡豪族，发放余粮之事，就一力操办了吧。”邵勋拍了拍庾亮的肩膀，道：“账无需算得太细。他们辛苦了一整年，多拿点粮食回家，也好让家里的日子宽松些，去吧。”
“君侯，征发役徒开荒，向来有之，从没如此大方过。这……”庾亮有些疑惑。
“元规！”邵勋拍他肩膀的力气更大了，让庾亮龇牙咧嘴。
国朝泰始年间，于蓟县修造了一个水利设施，可灌田万余顷。
而蓟县新增的这万余顷良田，都是幽州官府征发役徒开荒所得。他们回家时，可没说能带余粮回家——所谓余粮，即秋收之后，扣除役徒开荒过程中消耗的口粮所剩下的粮食。
邵勋搞的这些，可算是善政了，同时也提高了开荒的积极性。
“人要有仁爱之心。”邵勋说道：“这等施恩机会，白给你的，勿要让我失望。”
“诺。”庾亮应下了，很快便找人去操办。
邵勋叹了口气。
这帮世家子，是真不把百姓当人看啊。
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是黑心资本家了，没想到他们更狠。
南阳、颍川两郡役徒轮番开荒，明年则轮到顺阳郡役徒。
对他们好点，能降低闹事的频率，也能传播自己的名声。
广成泽附近的襄城、南阳、顺阳、颍川、汝南诸郡，他都有想法，早晚要一一占据。
人心这东西，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就显现出威力了。
傍晚时分，他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仍在辛苦劳作着的夫子役徒，看着一片片收割完毕的农田，看着一条条铺好的路，看着一间间完工的屋舍，看着漫步徜徉着的牛羊马匹，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
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他与人争斗的底气。

第六十章 有事真上
长堤怀抱绿水，鸟儿叽叽喳喳。
广成泽的北缘，亦别有一番天地。
朝中烦心事一大堆，王衍遂告了假，来到南边散心。
庄园已经开工了，由几个家族子弟负责督造。
洛阳过来的工匠手艺精湛，动作麻利，王衍看得连连点头。
“君侯躲在这边倒是自在。”湖畔柳树下，王衍感受着青山绿水，心情甚是愉悦地说道。
“司徒来此，必有要事。”邵勋笑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确实有事，但不是大事。实在是在洛京待得烦了，南下游山玩水，怡养心境。”
理论上来说，王衍并没有太多实权，想偷懒的时候可以很闲。
但他之前担任尚书左仆射的时候，在中央和地方上安插了许多自己人，党羽众多。本身又是名士，影响力很大，因此虽然很少直接操作政务，但天子三番两次垂问，党羽们也经常在他家聚会，能干涉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当然，也不能忘了他是北军中候，禁军名义上的统帅，在如今这个年月，此职甚为关键。
“能让司徒烦心的，想必不是小事。”
“无非是钱粮罢了。”
说完这句话，王衍简略解释了一番。
王弥入寇京师，终究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恶劣影响，即中央权威的丧失。
有些州郡，干脆借口地方不靖，收不上税，减少了解送入京的钱粮数量，朝廷还没什么好办法。
老实说，在地方上自耕农急剧消失的年代，朝廷收税本来就靠士族赏脸。
士族愿意给多少，那就是多少。哪怕朝廷压下了指标，完不成的也比比皆是。
天子讨厌王衍吗？那是必然的。
但他不能动王衍，一动，钱粮都收不上来几个。
老王这个裱糊匠，现在所做的事情就两个：一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都督、刺史、守相乃至地方上的士族纳税——多多少少给一点，你们也不想朝廷真的垮台对吧？
二是利用官位与地方士族们做交易，到最后其实还是让他们出钱、出人。
这个活，换个人来干的话，在朝廷权威日渐沦丧的今日，真未必能有王衍做得这么好。
老壁灯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口才了得，拉关系卖老脸的能力更是堪称上乘。
今年朝廷的财政收入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这不，洛阳中军战损的人员都没招募，而是让各营自己拆东墙补西墙，内部抽调人员完善编制，整体上则压缩员额。
原本五万四千余步骑的宿卫七军，现在还剩四万七千人上下：左右二卫各一万五千出头，左军有接近万人，右军尚余五千，骁骑军二千。
邵勋掌管的牙门军原本五千二百人，现在只有五千，那二百人的缺额干脆不给补了，真没钱。
也就是说，现在的洛阳中军只有五万二千余人了，听闻还要减少钱粮配给，日子确实不好过。
“王弥来一趟就罢了，很快便被击溃。”邵勋听完后，说道：“如果匈奴再来围攻一次洛阳，朝廷的日子岂不是更难？”
“谁说不是呢？”王衍叹了口气，看向正在建设的自家庄园。
老壁灯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这朝廷还有没有必要保了？天天和人扯皮，他也累啊。
与其那般，不如趁早多给自家倒腾点东西，再走一步看一步。
“司徒……”邵勋不知道王衍在想什么，但心中升起一股危机感，连忙说道：“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万勿灰心丧气。”
谁知王衍一听，脸色更是忧愁，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夫弄得心力交瘁，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司徒有何难处？仆能帮的一定帮。”邵勋立刻给王衍打气。
“而今却有一桩难事……”
“司徒不妨道来。”
“太傅已徙镇濮阳。”王衍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他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庾亮告诉他的，而庾亮的消息来源多半是侍中庾珉。
“马上又要移镇荥阳。”王衍继续说道。
这个消息邵勋却不知道了，于是问道：“为何移来移去？幕府搬家不麻烦么？”
“太傅要亲自指挥对匈奴的战事，荥阳离得近，更方便一些。”王衍说道。
艹！
邵勋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太傅你昏头了吧？
“真要打？”他问道。
“真要打。”王衍毫不犹豫地说道：“匈奴攻下平阳、河东二郡，朝廷总要有点回应吧？具体部署，说给你听也无妨——”
“豫州刺史裴宪将率军二万北上白马，援应汲、顿丘、魏三郡。”
裴宪是裴楷之子，算是裴家中坚一带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裴整、裴廙之类的旁支子弟完全不是一回事。
“王堪率禁军一部屯东燕。”
王堪，东平寿张人。其父王烈，与嵇康相善。
王堪入仕之后，官至尚书左仆射，现为车骑将军。其人与陈留阮瞻（竹林七贤阮咸之子）乃姨表兄弟，曹魏中领军许允的女婿。
他率军屯东燕，目的与裴宪一样，防备的是刘汉外围杂牌王弥、石勒。
“曹武率军屯大阳，以备蒲子。”
平北将军曹武，乃前朝宗室后裔。
大阳在河东郡，很明显是防备匈奴主力的。
邵勋听完，只觉得云里雾里，便问道：“司徒，裴宪、王堪、曹武三路大军，是何人所派？”
“裴豫州这一路，乃太傅所指，天子诏允。”王衍说道：“王堪、曹武年事已高，久未领军，却是天子钦点之将。”
我艹！
这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几个老大爷，然后让他们领军，与司马越针锋相对？
天子司马炽这性格，邵勋不好评价。
你们可以争斗，但别拿军国大事斗气啊。万一弄出事情来，亏的是朝廷本身啊。
“朝廷用兵，是何方略？”邵勋问道。
“这得问太傅了。”王衍哂笑一声，又道：“君侯乃用兵大家，或能得窥一二？”
邵勋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
各路人马的兵力、战力，一无所知。
各路人马的战术目标，一无所知。
大军统帅的战略方向，一无所知。
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压根没什么战略目标，纯粹乱打一气？
或者有战略目标，但不靠谱，执行过程中走样？
他不是司马越肚里的蛔虫，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个用兵思路，不是很对。
“禁军此番亦要出征。”王衍突然说道：“老夫思来想去，实在乏人。君侯……”
邵勋突然间有种上当的感觉。
他看向王衍，瞪大眼睛。
王衍也看向他，面带微笑。
片刻之后，邵勋释然了，哈哈一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话算话，司徒勿忧。”
作为洛阳的地缚灵，帮洛阳就是帮自己，想通了也没什么。
匈奴的势力壮大，对他也不是好事。能遏制一下，拖延人家崛起的时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而且，现在后方也算是比较稳固的了，出征没什么后顾之忧。
另者，趁机索取一批军资消耗品，补充库存，再为将士们讨点钱粮赏赐，也是好的。
见邵勋这么痛快地答应，王衍内心之中也比较满意。
鲁阳侯确实跋扈，但有事他是真上啊。
其实，天子、太傅也不约而同点了他的名，鲁阳侯根本跑不掉。
只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极少，王衍没说，想提前看看邵勋的态度罢了。
结果让他欣慰。
有些人，只想拿好处，不想付出代价。
有些人，不想啃硬骨头，只想吃肉。
有些人，只想别人送死，他躲在后面捡便宜。
这三类人，即便价值再大，处理起来再棘手，王衍也不想与他合作。
没有担当的人，关键时刻靠不住。
“何时出兵？”邵勋问道。
“最迟九月中。”
“休整了四个月，就又要出征。司徒没觉得，国事越来越危急，战事越来越频繁了吗？”
王衍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你需要什么，自问老夫讨要即可。我将你配属至裴豫州帐下，免得多有掣肘。”
“好。”这个时候不能客气，邵勋应下了。
“还有什么需要老夫出面的？”王衍又问道。
“没了。”邵勋说道：“司徒但盯着冬小麦播种之事即可，此为大事，不可马虎。明年百姓活命，全仗此物。我家那些水碓，敞开给百姓磨面，不收钱。”
王衍听了，即便脸皮再厚，私心再重，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看着邵勋严肃的面容，他一瞬间甚至起了点自惭形秽的心思——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君侯所作所为，真是羞煞诸多人。”王衍叹道。
邵勋哈哈一笑，道：“我一介军户，得升高位，从此锦衣玉食，享用诸般绝色美人，若不为百姓做点事，焉能心安？”
王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六十一章 荥阳
下了一场秋雨后，荥阳陡然冷了起来。
但百姓的生活更加冷。
因为连年战争，荥阳又地近京师，不但钱粮被搜刮得厉害，百姓也被大量役使，苦不堪言。
而就在这一片破败之下，荥阳郊野悄然建起了一座佛寺。
先帝在位时，国朝有180座佛寺、僧尼3700人。随着战乱程度的加深，佛寺数量反倒增多了起来，即便是士族豪强，也出资兴建佛寺。
原因无他，僧尼们宣扬的神魂不灭、因果报应、三世轮回、天堂地狱之说太吸引人了，比起道人说的“白日升天、长生世上”更高明，更容易让人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
“佛乃戎神，岂能供奉？”在这座名为三界寺的丛林之外，有人大声说道。
正在排队入寺的百姓对其怒目而视。
僧人笑而不语，甚至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喝水。
此人直接转身走了，来到另一人面前，道：“阿舅，百姓多立戎神，僧尼不事劳作，长此以往，或有祸事。”
“阿舅”先安慰了他一下，然后叹息一声，道：“世道艰难，若非实在困苦已极，百姓又如何会奉祀戎神？”
“这……”小伙子无言以对。
“阿舅”名叫李矩，平阳人。
平阳被匈奴攻占后，他带了一批人离开家乡，刚刚来到荥阳落脚，准备聚居成坞，自食其力。
最近甚至接了太傅幕府的“买卖”，帮着修缮河渠，以利漕运——黄河两岸的流民所建的坞堡，基本上都接到了幕府的买卖。
“太傅要对河北用兵，会不会用上我们？”外甥郭诵有些憧憬地说道。
他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总想着为朝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太傅……”李矩轻叹一声，道：“太傅频频调兵遣将，若真想平定匈奴，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为他拼杀。可惜！”
“可惜什么？”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道。
“太傅又想进兵，又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李矩说道：“王车骑屯东燕，裴豫州镇白马，说是要援应汲、魏、顿丘等郡，但依我观之，纵然王弥、石勒之辈攻破这几个郡，他们也不一定渡河北上。说是援应，其实是阻贼渡河，不令其杀入河南罢了。”
李矩迎头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众人尽皆失声。
大伙抛弃家业，远行至此，不就是盼望朝廷带领他们打回去吗？太傅意欲北攻匈奴，所有人都很高兴，结果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我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看到众人黯然的神色，李矩鼓励道：“兴许太傅被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了呢？大势逼着他出兵，他就不得不出。”
众人神色稍振。但也不是很开心，被逼出兵，能打好仗吗？万一败了，后面还愿意出兵吗？
没人知道。
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了阵阵整齐的带有节奏的呼喊：“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
纤夫们吃力地拉着船只，将一批从扬州运来的粮秣输送至码头。
李矩出神地看着这些人。
事实上他与纤夫打过交道。最近一段时间，河内、荥阳、陈留三郡的纤夫群体躁动不安，吵嚷着要去银枪军当兵。
银枪军的威名，李矩也有所耳闻，他甚至知道银枪军一般在年底才会募兵，今年怎么提前了？
整整一千二百苦力、纤夫被募走。
没选上的人扼腕长叹，仿佛错过了什么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样。
再这么搞下去，河上拉纤的人都不太够了——事实上已经不够了，这几年涌入了太多笨手笨脚的新人纤夫、苦力，让度支校尉骂个不停。
银枪军！
李矩摩挲着下巴，以他现在的身份，却没资格结交鲁阳侯。
听闻他是太傅手下第一勇将，却不知会不会奉命北上。
*****
八月底的时候，司马越抵达了荥阳。
幕府众人也跟着过来了，第一件事是抢房子。
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幕府所在已经选好了。太守裴纯将自己新建的一座庄园献了出来，作为司马越的住所及幕府办公议事的地方。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面子了。
左长史刘舆动作最快，在城里低价买了一座宅子，堂而皇之地搬了进去。
右司马潘滔拿下了城内第二好的宅子，主簿郭象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下了次一点的宅院，为此还和潘滔闹了生分。
另一位主簿卞敦同样住在城内。
他是今年新来的，出身济阴卞氏，之前在朝中任尚书郎。
荀闿（颍川荀氏）、王承（太原王氏）、闾丘冲（高平闾丘氏）、阮瞻（陈留阮氏）、姜赜（天水姜氏）、钟雅（颍川钟氏）……
这些人纷纷在城内外找房子。
实在找不着城里的，就在外边找个小村子，住在乡野民宅内。
条件是真的艰苦，一时间甚至连做饭的厨娘都没有，个个叫苦连天。
司马越用罢午膳后，在刘舆、郭象、庾敳、王㑺、潘滔、王玄等人的陪伴下，信步徜徉。
荥阳的秋景还是比较漂亮的。
白云悠悠，田野金黄，轻风拂来，落叶缤纷。
幕僚们谈笑风生，甚至有人提议吟诗作赋。
司马越干笑了两声，便皱起眉头。
他从这绚丽秋景之中，竟然嗅出了无尽严冬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心境在影响他，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身体衰败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他怀疑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死不要紧，但世子才十三岁，他该如何面对这个乱糟糟的世道？他能继承自己手底下那庞大的势力吗？
或许，该寻个机会，让世子开府了，给他征辟一批士人为幕僚，尽心辅佐。
再找个机会，给何伦、王秉、王承、刘洽等人说一声，交代好后面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这还不够……
司马越想到了两个人：糜晃、邵勋。
糜晃被自己刻意疏远，但他坚守己身，为人有臣节，或许可以再给他个机会。
邵勋此人，司马越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这个人，即便装作以前的事都没发生过，即便刻意拉拢，他应该也不会真心顺服。
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是让他毁灭掉吧。
“子嵩。”司马越招了招手。
正与郭象谈笑的庾敳立刻上前：“太傅？”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注意着二人的对话。
“令侄女……”
庾敳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只是有传闻，但至今未见到有人去下聘。”
司马越的脸色不是很好，让庾敳看了有些害怕，下意识出言辩解。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这种事还能作假？”
有了这个传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况且庾家也没出来澄清。将来邵勋若毁约，庾家绝对与他势同水火——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
而邵勋与颍川庾氏结亲的原因，他大概也能猜到。
庾文君伯父庾珉为侍中，相当于有实无名的宰相，如果这还不算什么，他之前当了好多年颍川郡中正，不知道点评了多少士人子弟。
这是什么？这是人情，攒在手里的人情！
被他点评的士人子弟官做得越大，庾珉的好处就越多。
颍川这种地方世家扎堆，可想而知庾珉手中有多少人情。
比起这个兄长，庾敳真是差太多了！
庾文君之父庾琛为汲郡太守，是大河以北少有的能守住地盘的守相，能力相当不错。将来再往上走一走，并非不可能，如果他能找到门路的话。
庾氏一门，虽然不如那些大门阀，但也不可小视了。
邵勋与其结亲，既在朝中有关系，又在颍川地方上有门路，他的野心当真不小。
“太傅……”庾敳有些惶恐地看着司马越。
司马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搭理，转而将王㑺叫了过来，远离庾敳几步后，低声道：“这两日，你抽空去一趟白马……”
王㑺听得连连点头，恭声应下了。
王玄站在最后面，看看一脸死灰的庾敳，再看看面露喜色的王㑺，若有所思。
他是在司隶校尉糜晃之子糜直出府后，被征辟为府掾的。
他本在陈留郡中为官，不是很愿意来，但父亲（王衍）写信过来，让他径去赴任，这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来了后就有点后悔。
这个幕府，死气沉沉，让他十分不适。
偏偏还分成好几派，一部分人终日游山玩水、放浪形骸，一部分人专门搜刮财货，一部分人倒是干活，但勾心斗角，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就心思叵测，不似真心为太傅效力。
这个幕府，固然能捞钱，能捞官位，但这些对他都毫无意义。反而是同僚间气氛不谐，让他分外难受。
眼前这个庾敳，曾经一度很受太傅欣赏，但就因为鲁阳侯之事，他就平白受到了猜忌、冷落，太傅的心胸，何其狭窄！这不是生生把人往外推么？
至于王㑺，更是小人一个，偏偏还极受宠信。
太傅找他什么事情，随便一猜就能知道，多半与鲁阳侯有关。
王玄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对父亲说一下比较好。
他老人家，最近与邵勋走得很近啊。

第六十二章 消失
司马越抵达荥阳的时候，邵勋刚刚结束在广成泽的巡视，回到梁县绿柳园，与家人待在一起。
接下来就要金戈铁马了，他分外享受出征前的温柔缱绻。
重阳节这天，吴前禀报：一千二百新兵已募齐。
邵勋下令银枪军第八幢就地扩编为第八、第九幢，新组建第十幢——此幢军官要到明年过年后才能到齐了，只能先搭个架子出来。
八、九、十幢留守，一到七幢出征，这是已经定下的计划。
前七幢里，第一幢六百人资历最老，平均军龄在五年以上，经历的战斗也相当不少，从洛阳守城战开始，到长安之役，再到北征汲桑、战王弥，无役不与，经验相当丰富了。
这六百人的箭术，已经可算登堂入室，毕竟长达五年的不间断训练不是盖的。
枪术、刀术亦颇有火候。
弓、刀、枪之外，每个人加练的一把器械也非常不错。
面对骑兵的时候，有人拿木棓、长柯斧砸人，有人用长戟或钩镰枪勾马腿，有人执刀盾斩杀落马的敌人，小组战术非常熟练。
可以说，他们已经完全具备了洛阳中军覆灭前那批老兵的实力，而且比他们更加多面手，更能适应复杂的战场环境。
第二、第三幢与第一幢相比，实力有所欠缺，但差得不多。
第四、第五幢……
基本上，排序越靠后的幢，实力相对越弱，整体呈递减态势。
第六、第七幢实力是最差的，其中尤以第六幢最差，毕竟第七幢还防守过禹山坞，有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经验，前者就纯粹是空白了。
这个实力，能否对付匈奴，他不敢说。毕竟匈奴再菜，人家在并州打了多少年了，战争经验那是极其丰富的，就算是临时拉出来的农民、牧民，也比王弥、汲桑那伙流寇强，因为人家是真的经常打仗。
不过如果是干王弥么——他问过手下诸将，大家都捧腹大笑，王弥的部众也叫军队？
石勒也不是不能打一打。
前年去河北的时候，汲桑部众的实力也很菜，比王弥强得有限。
不过到底过去两年了，石勒手下的人马，也并非当初汲桑那伙人，而且他手里有乌桓、羯人部众，能拉出来上万骑兵，须得小心应对。
万一失败，后果很严重。
带出去的这4200名银枪军士卒一旦覆灭，他或许还能勉强稳住广成泽、襄城的局面，但六年努力至少废掉一半，等于浪费了三年时间，军心士气也会受到打击，保住洛阳的前景愈发黯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居然已经能承受一次重大失败了！容错率提高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种田果然是有效果的。
阳光斑驳，树影婆娑。
清风徐来，笛声悠扬。
邵勋惬意地躺到躺椅上，闭眼假寐，放松心情。
树林外数步是一条水渠，此时流水潺潺，顺着田埂上扒开的缺口，静静流入田中。
秋收早已结束，灰色的田野被翻耕了一遍，河水浸泡之后，泥土变得湿润松软。
再过些时日，麦子就要种下了，这象征着明年的希望。
邵勋特别喜欢躺在树林边，沐浴着阳光、秋风，看着金色的田野。
这是他放松的方式，能够极大缓解潜意识中的焦虑。
至于深层次的原因，他也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俗”。
原来我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农事的俗人啊。
“当年绿珠是怎样一个人？”粗糙有力的大手抚摸着宋祎娇嫩的脸蛋，邵勋轻声问道。
笛声停了。
今年才十八岁的少女起身行了一礼，道：“柔媚、贞静、娴雅。”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正在浅饮菊花酒的羊献容看了一眼宋祎，道：“以色娱人之辈，也敢这般形容？”
宋祎低下头，不敢说话。
“来一曲《梅花落》。”邵勋挥了挥手，对宋祎说道。
宋祎脸一红，坐回去后吹奏起了笛曲。
邵勋的目光从宋祎吹笛时不断变幻的唇上收回。
这张小嘴，功力颇深啊，他实爱之。
乐岚姬坐在旁边一张高脚桌后，意态闲适地抚着琴，与宋祎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羊献容身上，时而又落在邵勋腰间，然后气息就有些不稳。
传闻后汉年间，汝南桓景随费长房学道。
一日长房谓云：“九月九日汝家将有大灾，可令家人作绛纱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酒，当可消灾。”
桓景依言为之，至夕还，家中牲畜皆暴死。
虽然只是传说，但毕竟流传百余年了，时人深信之，渐成风俗。
郎君腰间的茱萸囊却不知是谁送的，反正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就见到了。
羊献容注意到了乐岚姬的目光，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不过神色很快就淡然了。
元旦那日，邵勋陪她燃爆竹，重阳佳节送他一个茱萸囊又如何？
此谓礼尚往来，正常得很。
“还缺一个舞姬。”邵勋和着音乐，右手轻敲扶手，叹道。
岚姬抿着嘴唇，琴音微带些许幽怨。
羊献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邵勋似无所觉。
听裴妃说，范阳王妃卢氏擅长舞蹈，连西域的胡舞都很精通。若能把她请来，为自己献舞，那就太爽了。
王妃献舞，和普通舞姬献舞，给人的满足感就不一样，差太远了。
我看的是舞蹈吗？不，我看的是征服。
太阳渐渐落山。
岚姬回家看孩子了，宋祎也起身离去。
“广成泽的稻子已经收第一批了。”羊献容看着邵勋，轻声说道。
邵勋扭头看了她一眼。
羊献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之色。
毕竟才二十二三岁啊，放到后世，还是个大学生。
这张脸也是真的漂亮。
“家尊昨日便说，惠皇后遣人送来了五百斛广成稻，让我好好报效皇后呢。”邵勋笑道。
“你准备怎么报效？”羊献容低声问道。
“皇后想怎样？”
“把乐氏、宋氏这两个女乐遣散掉吧，我再送你两个更好看的。”羊献容转头看着远处空旷的原野，说道。
邵勋乐不可支地笑了。
羊献容脸有些红。
鲁阳侯手握重兵，屡战屡胜，各方拉拢，现在心气也上来了，在她面前再不似以前那般谨小慎微，都敢放声大笑了。
“第一批广成稻，亩收几何？”邵勋岔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不下三斛。”提起这事，羊献容就有些得意，只听她说道：“六十余顷稻，能收接近两万斛。你信不信，我拿这些稻去洛阳卖，能换回六万斛甚至更多的粟米回来。”
“我信。”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
羊献容一怔，可能没想到邵勋直接就信了，以为他不知道稻谷的价值呢。
在曹魏那会，天子经常拿稻米来赏赐臣僚。
国朝亦有之。
一般的士人想吃稻米，急切间想买的话，还不一定买得到呢，总得先和店家约好，等待多日才能买回家。
“没意思。”她又把手支在腮上，出神地看着几瓣在风中飘零的树叶，道：“收获的稻谷都送你了，拿去赏赐给将士们吧。”
“好。”邵勋也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有这两万斛稻谷，即便此番出征毛都没捞到一根，赏赐也有着落了。
而且这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能享用的“高级食品”，尤能激励士气。
“我会向儿郎们宣示，此乃惠皇后所赐。”邵勋又道。
“为什么？”羊献容扭过头来看向他，不解道。
“将士们听闻，定然感激皇后。”邵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皇后有慧，才干出众，能折服广成泽上万将士。”邵勋走到她身边，并排看着远方的田野，说道：“以前为人掣肘，无能发挥。今后有臣在，皇后但尽情挥洒才智，必无人能害你。”
晚风吹来，羊献容但觉心头块垒一松，很多不愿回忆的过往、很多深藏记忆中的恐惧，仿佛随风消散了一般。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邵勋，良久后又移开视线，轻声说道：“你但练兵打仗，后方钱粮之事，我会尽心打理的。”
邵勋用柔和的目光打量着羊献容。
去除了心中阴郁的惠皇后，仿佛被重新洗练了一番，变得更加从容、自信、美丽了。
这才是真正的美羊羊啊。
以前那个急躁、阴郁、绝望、恐惧的羊献容，大约已经永远消失了。
现在总不能还有人说我光拿钱不办事了吧？
九月十一，重阳节后第三天，邵勋离开了梁县，率军北上洛阳。
新的征程，又开始了。

第六十三章 最实在的东西
朝廷也不是一点不办事。
这不，不少工匠被派了出来，帮着金谷园、邵园修缮水碓的同时，还利用积存的木料，新制了一批战车——这是邵勋点名要的东西。
可惜时日尚短，目前只打制二百余辆。
好在多方搜罗，少府库中尚有余存，大概三四百辆的样子。
邵勋亲自检查了一番，发现有点破旧。
“别看了，都修缮过，速来交割。”秘书监王敦带着几位少府官吏，奉天子之命将这些偏厢车移交给邵勋，此时看到邵某人甚至钻到车底查看，脸色很不好看。
邵勋也不和他生气，一一检查完毕后，签字用印接收。
已经占了王敦那么大便宜，何必与他置气呢？
宋祎那几乎要断气的细密娇喘，不知道骗走了自己多少元气，将来还会是自己私人乐队的主力成员，已经赚大了。
王处仲，好好读兵书吧。
“把车拉走，先叫儿郎们熟悉一下。”邵勋吩咐道。
“诺。”代表银枪军、牙门军来接受战车的王雀儿、李重二人齐声应道。
“走，去金墉城。”邵勋一挥手，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来到金墉城。
北军中候王衍正等在这里。
“君侯不够大气。”王衍摇头叹息道。
此番出征，骁骑军调拨了“命中虎贲督”五百骑、“幽州突骑督”一百骑，由骑督段良率领，临时配属给邵勋指挥。
邵勋也不小气，向骁骑军赠马百匹，以便他们出征时卖点力气。
骁骑军收到马后，又额外询问，能不能购马五百匹？
事情一路报到了王衍那里，邵勋最后给了个良心价：二十五万斛粮。
一番扯皮之后，最终达成协议，梁县大库内的存粮达到了七十二万斛余，已经逼近储量极限。
老王一开始没打算出钱的，而是用禁军各部搜罗到的旧战车四百余辆来换。
但邵勋压根不买账。本来九月上旬就要出征的部队，迟迟没有动静。
到了最后，王衍认清了形势，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军头们没那么好使唤了，捏着鼻子同意把禁军战车借给邵勋，班师后归还。
“为朝廷厮杀，连部曲都带上了，这还不大气么？”邵勋貌似不解。
王衍摇了摇头，不和他争辩了，转而说道：“车都修缮过，有蒙皮，能防火。就连拉车的役畜上方，都盖了一层厚毡毯。你若嫌不够，自己加盖一层。”
邵勋仔细看了看。
偏厢车从设计出来的时候，就考虑了防箭、防火。
所谓偏厢车，即对外一侧和顶部有挡板，防御敌方射过来的箭矢。
挡板做好防火处理，免得被人射火箭引燃了。
挡板上有射击窗口，步弓手站在车厢内，透过窗口对外射击——可同时容纳2-3人射箭。
另有2-3名近战武士，披挂甲胄，坐在车厢内。如果有敌人步兵攻来，立刻依托偏厢车与敌厮杀。
拉车的役畜亦做好了防火、防箭措施。
直射过来的箭靠挡板，抛射的箭力量不足，靠毡毯、蒙皮防御——其实也可以加一层隔板，但为了节省成本，就没弄。
这就是当年马隆远征凉州时的标配装备。
全车做好配重，确保重心稳固后，成两列出行，遇敌时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环形防御圈，只要带足各类军需物资，军士又沉着冷静，骁勇善战的话，马隆、刘裕都有力地证明了，鲜卑、南燕、北魏骑兵拿他们没办法。
关键是你的步兵要善战，要有一颗大心脏，这是重中之重。
收齐总计千余辆战车后，大军开拔至洛阳城北的芒山脚下，操训了三天，顺便等待辅兵的齐聚。
此番出征，计有银枪军4200人、六防府兵1000人、牙门军六幢3000人、洛阳中军轻重骑兵600、义从200，总计9000战兵。
辅兵方面，六防府兵自带部曲1000人、河北降兵4000人、洛阳中军辅兵800人，另有临时征发的司州丁壮2000人，工匠、驭手、马夫、兽医、医者、建筑工等功能性人员3000，总计10800人。
全军约两万步骑，算得上兵强马壮了。
而且，就素质来说，依稀有点当年洛阳中军出征时的盛况了。就战斗力而言，这会洛阳中军虽然也能找出媲美他们的阵容，但这大几千精兵却分散在四五万羸兵里，完全被淹没了，发挥不出实力。
九月十九日，各路人马悉数抵达，全军合练一番后，拔营北上。
这一次出征，没有太多人关注。
对洛阳百姓而言，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有这场战争——只要敌人没打到洛阳家门口，对他们而言都不叫事。
当然，对有心人而言，还是比较关注的。
天子很关注。
王衍很关注。
王敦也很关注。
除他们之外，庾家一行人也出城送行。
邵勋甚至看到了庾文君。
小美女鼓足勇气看着他，邵勋挥手致意。
曹馥已经上门过几次，谈妥了这桩婚事。接下来就是挑好一个黄道吉日，正式上门下聘了，什么娶过门再说，但婚事先确定下来。
不然的话，你不娶，开过年来十三岁的庾文君就可能出嫁了。
芒山脚下也有一些好事者在围观。
他们可能并不太清楚，大晋朝有主动进攻能力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八王之乱，打光了十万洛阳老兵，打光了国库，打光了朝廷的威严……
这个天下，可用一句话形容：坏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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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群马儿奔过废弃的村落，驰过荒芜的农田，惊散了无数百姓。
乌桓胡骑压根不理他们，自在地唱着牧歌，悠闲地放牧着马群。
在军事力量已接近完全瓦解的河北，没有人能威胁他们，除了幽州南下的兵马。
但幽州人自顾不暇，根本没兴趣也没能力来干涉冀州。
现在，偌大的冀州已是大汉的跑马场，即便一时占不下来，但抢了就跑却没问题，别提多痛快了。
而这一切，都是司马家子孙自相残杀造成的，哈哈，妙哉！
“你，你，还有你，速速带人去割草。”夔安伸手一指，几位晋人豪强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带着手下的丁壮去割草了。
有些丁壮似乎比较怕夔安手下的羯兵，听到可以远离的命令，心下激动，没想到脚底拌蒜，直接摔倒在地。
“哈哈！”羯人、乌桓人、匈奴人乃至晋人尽皆大笑。
夔安亦笑，同时满意地看着周边枯黄的牧草。
去年攻入河北的时候，他们就奉汉王之令，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撒下了无数草种。
时隔一年，牧草长得十分肥沃、粗壮，让人大为欣喜。
中原真是上好的牧场，比草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河北，又是这片上好牧场中最顶级的存在。
眼前的这些牧草，长得半人高的比比皆是，与草原上那贫瘠可怜矮小的牧草比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会牧草已经枯黄，可能还看不出来。
如果是盛夏时节，保管茎叶饱满、鲜嫩多汁，马儿吃了气力倍增，驰骋沙场许久都不会累。
石勒从一间茅草房内走了出来，看着空旷的原野。
河北人口又少了，废弃的乡村又多了。
当然，可能不全是跑掉了。
人少了，地就多了，百姓们可以自由挑选田地耕种。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更喜欢聚集在一起，互保互助。
也有人去投靠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冀保得性命。
河北大地，在战争日益频繁的情况下，正在发生着巨大而深刻的变化。
“大王。”
“将军。”
“都督。”
桃豹、王阳、逯明等老兄弟策马而来，恭敬行礼道。
石勒又看了眼后面几人。
支雄、呼延莫等人恍然大悟，亦躬身行礼。
石勒点了点头，道：“如何，石超肯让出邺城么？”
“那厮不让邺城。”
“他死都不肯挪窝，好像邺城是他家祖坟一样。”
“石超要反，都督不如禀报汉王，请汉王定夺。”
石勒面无表情，伸手止住了他们的争吵。
众人果然噤声。
在经过一年时间的整顿，并亲自充任先锋，攻破壶关后，石勒在老兄弟们面前的威势是越来越大了。
邺城本为冀州都督和郁镇守。
当大汉军队攻壶关之时，此人甚至还派了千余军士西行，与刘琨部将黄秀共救壶关。
结果么，自然被石勒一击而破，黄秀败死，壶关陷落，随后和郁便跑了。
攻占壶关后，三万余汉军汹涌入河北，分由石勒、石超、刘灵、王弥、王桑、阎罴、綦毋达七将统率。
在这些人里面，石勒带来了七千骑，是为主力。
石超有兵三千。
王弥拥众五千余。
王桑有兵三千余。
刘灵有四千多人。
阎罴有兵四千。
綦毋达统匈、汉兵马三千余人留守壶关。
从兵力构成来看，除了镇东将军綦毋达统率的三千余步骑是正儿八经的刘汉兵马外，其他都是杂牌。
此番出征，石勒是名义上的统帅，但他未必能指挥其他六将。
石勒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也不争什么，抓紧时间捞好处便是。
“此番出去，可有斩获？”石勒问道。
“人都带过来了，一共八千，比咱们人还多呢。”王阳当先回道。
石勒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搬来几个大包裹，解开后，竟然全都是官印。
“让垒主们过来。”他吩咐道。
很快便有人将诸位垒主请了过来，不多不少，正好八位。
“带兵足千者，授将军印。不足千者，发给都尉官印。”石勒左右手各托着一枚印绶，大声道：“可听明白了？”
“明白。”八位垒主小心翼翼地答道。
石勒问清楚八人各自统率的兵马数目后，将其一一发下。
八人领完印，跪倒在地，大声道：“拜见平晋王。”
石勒脸上露出了笑意。
军队不足的短板，渐渐补齐了。
他帐下有上万骑兵，这次带过来了七千，但步兵数量极少，却不美也。
河北大地之上，坞堡、壁垒林立。
有的坞堡人数众多，城高池深，战斗力也不俗，难以攻克。
有的壁垒却只有一两千、两三千丁壮，堡壁就是一堵矮小的泥墙罢了，容易攻打。
还有的壁垒，甚至只是数百户、千余户人家临时凑在一起，围了个木栅栏罢了。
他现在没有能力啃大坞堡，那么就从小壁垒攻起。
而且，乱世之中，从来不缺乏野心家。
他还没动手呢，就有几个匪首、豪强带兵前来投靠，让他有了第一批步兵——公允地说，在这件事上他借了汉王的虎皮，若非汉王亲封的平晋王、辅汉将军，别人不一定会主动投靠。
但无论如何，他成功了。
现在是时候攻取、胁迫更多坞堡，令其交出钱粮、牲畜乃至丁壮了。
他的要求不高，收得五万人就罢手，回并州屯田去。
从此以后，他将成为汉王帐下领兵最多的大将，地位直线提高。
乱世之中，钱粮、大军才是最实在的。

第六十四章 虫豸
从洛阳出发的邵勋花了好几天工夫才渡过黄河，抵达河内郡——此地目前还是王土。
大军没有停留，而是直接折向东北，往汲郡方向而去。
十月初一，庾琛登上了汲郡城头，看着远处银光闪耀的大军，默默松了口气。
关键时刻，还是女婿靠得住！
他已经咬牙将郡兵扩大到了五千。
没有军赏，只管饭，为的就是抵御匈奴。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区区五千郡兵，或许能守住城池，但野外却要放任给匈奴祸害了。
匈奴人的做法如同贼寇一般，以裹挟丁壮入伍为能事，然后驱使他们攻更多的堡壁，获取更多的钱粮、丁壮。
这样一来，你即便守住了城池又有何用？坞堡帅们不是傻子，眼见着朝廷无力救援，他们投向哪边就显而易见了。
要知道，河北本就和洛阳不太对付啊。
“咚咚……”鼓声突然响了起来，庾琛心神一震，放眼望去。
还好，没有敌袭，只是大军整完队后继续前进罢了。
庾琛在城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援军的全貌。
大军约两万上下，呈一字长龙前行。
偏厢车、辎重车置于两侧。
斥候、骑兵在外围游弋，时不时将探查到的消息传回来。
偏厢车外有挡板，看不清楚内部情况，但可隐约看到兵士的器械、甲胄，显然上面坐着人。
辎重车上也有人，刀盾手、步弓手、弩手、长枪手一应俱全，随车前进。
步兵、马匹走在最中间，共分四列纵队，一幢又一幢，高举着旗帜，意气昂扬。
每行进一段距离，各部就停下来整理队列，然后击鼓，继续前进。
这兵，走得很慢，估摸着一天也走不了三十里，但一路上十分警惕，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庾琛现在也算知兵了。
有的军队，就知道赶路，甚至申时（下午三到五点钟）居然还在行军。
宿营之时，只在路口置点拒马，然后搭帐篷睡觉，连营寨都不下的。
就这样，号称日行六十里、八十里甚至百里，以为夸耀——说白了，就是以降低安全性为代价，提高行军速度。
有的军队，下午太阳还在天上呢，就开始安营扎寨，壕沟、营墙、拒马一应俱全，为此哪怕花上两个时辰也在所不惜。
甚至于，为了寻找到有树林（伐木立寨）的地方，有时宁可少赶路，一天只走二十里，夜晚宿营之时也一定要有坚固的营垒，不肯露天搭帐篷睡觉。
他的女婿显然是后者了。
有些辎重车上甚至载有立栅栏的木桩、立柱，宁可每天下午扎营、清晨拔营，不厌其烦，也要减少被人偷营的可能。
如此老到，莫非真是神人降世？
大军很快行进到了郡城附近。别部司马姚远上城头请示后，庾琛与其一起出城迎接。
“府君。”
“君侯。”
见礼完毕后，庾琛上前拉着邵勋的手，感慨道：“匈奴大至，已破邺城，然裴宪、王堪等辈或抱头鼠窜，或勒兵于河上，逡巡不进，赶来救河北百姓者，唯君侯一人而已。”
“裴豫州没来？”邵勋一怔。
在河内的时候，裴宪遣使而至，令邵勋督大军救援邺城，他随后便带人渡河北上，以为援应。难道这是忽悠人的？
“贤——君侯当真不知？”庾琛讶道。
“一路都在探查匈奴踪迹，当真不知。”邵勋说道。
“裴豫州已然退兵。”庾琛说道。
邵勋一下子愣住了。
庾琛见他真的很惊讶，便解释道：“就在三天前，王弥、刘灵率众南下，并遣小股人马渡河，裴豫州探得敌情后，一路南奔，不知何往。”
“兵呢？他的兵呢？”邵勋问道。
“裴豫州遁走后，诸将各领部众南归，退了。”
“好贼子！”邵勋也不给裴家人面子了，当场骂道：“若落在我手上，定把他弄死！”
裴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直接丢下大军跑了。但他这一跑，也直接把豫州兵的士气弄没了。
当年范阳王司马虓镇许昌的时候，豫州兵平定河北叛乱，大杀四方。
司马虓暴死之后，苟晞接手，依然打得汲桑、石勒狼狈奔逃。
现在苟晞也走了，换上来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王弥破许昌，豫州兵被司马越捏在手里，避战。
王弥屯兵河北，裴宪竟然直接跑了，豫州兵退走。
这么搞来搞去，曾经还算能战的豫州兵便算是废了，士气完全崩盘。
妈的，都什么狗东西？匈奴能成事，和这些狗屁名士脱不开关系！
前有冀州都督和郁弃邺城而逃，后有豫州刺史裴宪扔下大军玩消失。
你们还能不能干事？不能干事赶紧腾出位置，换人！
艹！
“冀州刺史丁叔伦（丁绍）呢？”平复心情后，邵勋又问道。
“在安平，看样子也不会进兵了，但固守而已。”庾琛回道。
“豫州都督呢？”
“王士文在许昌，不会来了。”庾琛叹息道。
王士文出身东海王氏，乃王肃之孙、王虔之子、司马昭皇后王元姬的侄子，目前是南中郎将、许昌都督。
邵勋皱着眉头思索着。
陈有根在一旁听了半天，眼睛都瞪大了，情不自禁道：“庾公莫不是搞错了？王弥都能吓退裴豫州？五个月前，我等在汝水痛击王弥。洛阳城下，弥兵溃不成军，逃过大河者不足万人。此等败军之将，亦能吓退一州刺史？”
庾琛脸有些红，显然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已经升任牙门军副督的李重垂首不语，显然十分失望。
王雀儿、金三二人面无表情，但眼中的鄙夷却怎么都藏不住。
你若是遇到刘渊跑了还情有可原，可被王弥吓跑，那真是不可理喻。
难道是之前司马越避战，任弥兵攻破许昌，所以让众人高估了王弥的实力？可他明明在洛阳城下惨败了啊，主力部队尽丧，而今还有几个兵？
统率一部辅兵的陈眕心中哂笑。
他出身世家，在京中厮混多年，见的人多矣。
和郁、裴宪之流，名声很大，才能也确实有的，但多在文学、礼仪方面，让他们当都督甚至领兵打仗，确实勉为其难了。
如今两个人都跑了，还都是太傅钦点的“爱将”，不知道荥阳幕府听闻，又是一番什么反应。
哈哈，说真的，太傅还不如向苟晞低头，把人家请回来呢。苟晞虽然没有门第，出身寒微，但战绩摆在那里，让他领豫州兵，说不定就击破王弥、石勒之辈了。
非要用名士，非要看出身，心胸狭窄，容不下外人，就是如今这么一个结果。
退一万步讲，你就算要用有名气的士人，好歹选对人啊。
陈眕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不再迷信出身了。
邵勋、苟晞甚至当年的张方，都比这些人能打，而且能打多了。
王阐、郝昌、楼权、楼褒四将则面面相觑，暗叹如果当年进剿河北的不是苟晞，而是裴宪、和郁之流，他们是不是早就成事了？
司马越，简直是个笑话！
偏偏这种人还赢了成都王，只让人觉得憋屈。
“传令，就地扎营屯驻。”邵勋吩咐道：“另遣使飞报洛阳、荥阳，请天子、太傅定夺。”
“诺。”唐剑很快去安排信使了。
庾琛已经明白了，鲁阳侯也不知道他已成孤军，顿时有点泄气。
河北大局，当真无法挽回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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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郡、上党交接的林虑山中，王桑灰头土脸地退了下来。
林虑山中有一峰，俗谓“大头山”，十分险峻。
山中还有田地、泉水，数千户聚保之，以颍川处士庾衮为主。
庾衮生活简朴，躬亲稼穑，带着百姓在山中耕作。
临人之丧必尽哀，会人之葬必躬筑，劳则先之，逸则后之，言必行之，行必安之。
可谓处事公正，以身作则，故林虑之人多附之，号为“庾贤”。
每有战事，必令前妻荀氏、继妻乐氏所生四子庾怞、庾蔑、庾泽、庾捃亲临一线，带着庾氏宗族、部曲为先锋，迫退贼人。
这样一个内部上下一心，又有主心骨的险峻坞堡，确实无法轻易攻克。
王桑试了一下，损兵千余，没有任何成效，于是便退兵了。
大头山下，刘灵一只脚翘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王桑。
“王散骑死心了么？”他问道。
王桑是刘汉散骑侍郎。
其兄王弥则被封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王弥固辞，刘渊固请，最后还是就任了。
刘灵则混了个平北将军。
“死心了。”王桑黑着脸说道。
“死心就好。”刘灵跃下马背，说道：“在你攻林虑坞的时候，我带着人马扫荡了一些村乡、堡壁，得六七千丁壮，分你一半。”
“石勒不是让咱们把丁壮都交上去么？”王桑问道。
石勒是主将，他的命令很严：以五万人为限，抓满就撤。而且只能抓丁壮，老弱妇孺不得伤害，仍令其留在原地耕作。
刘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你兄长还没死呢，这就要投石勒了？”
王桑脸色更黑。
刘灵这厮，嘴上从不积德，经常让人难堪。
但他不敢找刘灵的晦气，没别的原因，打不过他。
“走吧，去与侍中汇合，他那边也抓了万把人。”刘灵蒲扇般的大手伸了过了，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王桑，拽着他下山，一边走，一边说道：“汲郡没怎么被祸害过，富庶得很。而今百姓多往南逃，托庇于郡城。咱们率军南下，看看能不能捞一笔。”
魏、汲、顿丘三郡，是石勒划下的活动范围，主要目的就是抢钱抢粮抢人。
对这个作战目标，众人都举双手赞成。
壮大部伍嘛，谁不喜欢？当流寇那会就是这么干的，算是老本行了。
这三个郡，看样子也没什么兵力了，取之易也。
至于王堪、裴宪之辈？哈哈，看他们那熊样，完全就是依托大河，阻止他们南下河南罢了。
一群鼠辈！
司马越更是鼠辈中的鼠辈，不值一提。
这次投汉王算是投对了，河北竟然如此空虚，不趁机捞点好处那就是傻子了。

第六十五章 微妙的态度
就在王桑、刘灵试图汇合王弥，再度南下汲郡的时候，荥阳幕府也收到了汲郡发来的表章。
司马越已经知道裴宪弃军而逃的消息了，老实说他很惊讶，更多的则是震怒！
他从没想过放弃大河防线，不战而退。
即便无力剿灭河北的刘汉势力，至少也得把黄河给守住吧？若让人直冲至河南，所有人都要遭殃。
因此，他给裴宪的命令十分明确：屯兵于白马，守住这个渡口，同时派遣游骑至各处巡视，防止贼人偷渡。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哪怕不敢渡河北上，至少也得给我守住黄河。
很显然，裴宪让他失望了。
“遣人去一趟洛阳，罢裴宪豫州刺史之职、罢裴廙弘农太守之职。”司马越无力地倚靠在坐榻靠背上，吩咐道。
裴宪弃军而逃，当然要免官。
裴廙则是因为他在任上给邵氏在弘农的三个坞堡提供了诸多便利：不纳粮、不出丁，抢占的地也给合法化了。
这让司马越很不高兴，正好裴宪之事传来，让他对裴家人印象更加恶劣，于是一起罢免了事。
“太傅，裴廙以何名免官？”主簿郭象问道。
“裴廙用刑太甚，不得士民欢心，故免之。”
“诺。”郭象很快写好了奏疏，遣使送往洛阳。
在这件事上，两位尚书仆射、中书监乃至司徒王衍都不会拂了太傅的面子。
只要他们不反对，裴宪、裴廙的官就丢定了。而这，其实也是太傅对裴家隐隐的不满，你都给我送来的什么人？
我对得起你们裴家了！
裴纯任荥阳太守，裴整任河内太守，裴廙任弘农太守。
裴盾任徐州刺史，裴宪任豫州刺史。
裴廓任右卫将军。
裴邈任幕府从事中郎。
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可惜的是，现在围在他身边的都是这类人。
时至今日，司马越也有些后悔了，觉得他们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祸患。
但后悔也没用，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不用他们，谁支持自己呢？
得了士人的好处，就下不了船了啊。
“太傅，白马那边……”郭象写完后，觉得该提醒一下。
即便为自己小命着想，也不能让贼人杀到河南来啊。
司马越想了想，直勾勾地看着郭象，问道：“豫州还有多少兵？”
“还有……”郭象不能对。
“太傅，总共就这两万人了。”刘舆在一旁说道：“平定河北时战死了一批，当年被苟晞带了一批去兖州，这两年平乱又亡散一批，还余两万众。”
“着王士文好好整顿兵马，再增募一批新兵。”司马越吩咐道。
“诺。”
“兖州兵也好好练。”司马越说完，又暗叹一声。
兖州兵尚有四万余众。
他是兖州牧，兖州兵名义上的统帅，但不可能亲自管理，实际上也是交给幕府众人去统带。
如今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没底，依稀记得当年苟晞带着这批人在东武阳一带连破汲桑、石勒，威风凛凛。
徐州兵又恢复到两三万人了，由裴盾领着。
再加上王国军，仔细算算，他手头的兵不少，虽然都分散在各处。
这些兵，还是要好好练的，将来才好交给世子。不然的话，他何以在乱世立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老想到世子，这让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
他有时候还会想到邵勋，以及渐渐流传开来的那个谶纬。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有待应验。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希望看到此人继续上蹿下跳。
“庆孙，前方回报，刘元海以石勒为帅，统十万步骑，真耶？假耶？”司马越突然问道。
“或有虚言。”刘舆思索了下，回道：“但三四万骑应该还是有的，如此诈称十万，乃兵家诡道也。裴豫州遣了几批探子，也是侦得这番军情后，方才乱了手脚。若只有寻常步骑数万人，何至于此。”
司马越点了点头。
三四万骑兵，难道还吃不下邵勋那区区万把人？就让匈奴埋葬掉他吧。
不过，他更可能逗留在汲郡，畏缩不前，该好好想想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
洛阳稍晚一日收到消息。
十月初五，朝会罢散后，天子移驾华林园，置茶酒招待几位重臣，顺便问对。
皇后梁氏亲自调教了一批女乐、舞姬助兴。
君臣其乐融融，慷慨激昂，大有中兴景象。
来的人有：
太子少傅荀藩——现太子名司马铨，乃前太子司马覃（清河王）之弟，司马炎之孙。
尚书左仆射刘暾、尚书令高光、尚书郎何绥、太仆卿缪胤、太史令高堂冲、散骑侍郎王延等十余人。
缪播因轘辕关之败，卸下了禁军职务，当上了黄门侍郎。不过这只是个过度，听闻马上会晋位侍中，参与机密。
天子一系之外，还有司徒王衍、侍中庾珉、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等朝臣。
他们并非天子的人，但也只能说略倾向于司马越，且最近一年多来，对司马越愈发失望，属于可以合作乃至拉拢的对象。
皇后梁兰璧时刻注意着场中情形，然后安排节目，节奏掐得刚刚好，令一众君臣十分受用。
梁皇后也非常高兴。
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后眼里只有天子，大部分时候用充满崇敬、爱慕的眼神看着丈夫。
天子欲振作朝纲，收回先帝时代失去的权力，这叫拨乱反正，乃天经地义。
而今恰巧有这么个机会，她虽然有些不安，但依然无比支持。
今日群贤毕至，畅谈国是，更让她觉得丈夫做对了，眼中的柔情蜜意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有件事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鲁阳侯所奏之事，臣以为当认真对待。”众人谈论到河北之事时，侍中庾珉说道：“要么战，要么退，将战欲退，未战先退，固非用兵之道也。”
庾珉这么一说，众人倒不好回避这个问题了。
天子看向他时，突然间有些厌烦。
昨日他隐晦地问过众臣，庾珉有大才，可否出任一州方伯？
他是真没想到，亲自挑选的重臣，居然与邵勋扯上了关系，故想把他踢走，换一个人。
尚书令高光建议庾珉出任雍州刺史，调镇西将军山简入为仆射。
这事遭到了刘暾的反对，因为他担心山简顶掉自己的位置。
司徒王衍也隐隐表达了反对的意思，认为关中实在紧要，当镇之以静。
天子如果非要选拔州郡贤良入朝，那么不妨以山简出任尚书右仆射，庾珉仍任侍中，南阳王旧人丁绰可任雍州刺史，以安其心。
王司徒的建议，令高光、刘暾都很满意。
高光与山简有旧，想让他入朝帮自己，制衡下刘暾。
刘暾保住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勉强满意——左右仆射，以左为主。
山简想必也有意离开关中，到洛阳花花世界来享乐。
庾珉多半不愿意去关中，侍中权力甚大，傻子才不要。
南阳王司马模送走了朝廷选的刺史，换上了心腹，同样高兴。
王司徒的提议，竟然令人皆大欢喜！
当然，天子不满意，但他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放弃了让庾珉滚蛋的想法。
“邵卿拥众二万，骁勇善战，如何不能破贼？庾卿杞人忧天了。”天子笑了笑，道：“朕在宫中，静候佳音呢。”
庾珉沉默了。
天子显然对邵勋有意见。
但在去年，天子还满心欢喜地想要拉拢鲁阳侯，将他视为又一个缪胤、缪播。
其间原因，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了：谶谣。
这个侄女婿，唉！崛起太速，为人所嫉，不知道被谁坑害了。
谶谣之事，固然牵强附会者多，智者所不信也。但在涉及到天下归属这种事情上，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天子也就被人掣肘着，不然怕是已经找个由头弄死鲁阳侯了。
此番北伐，指望天子出手干预，可能性不大。
同时，庾珉也有些感慨。
匈奴攻占平阳、河东二郡，太傅信誓旦旦要北伐，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一副结局。
现在想来，太傅并不是真心想北伐。
只不过是因为他一路纵放王弥，威望严重受损，想要做些什么挽回人心罢了。
但就这个挽回人心的举措，居然只停留于嘴上，动真格时缩手缩脚，居然连王弥、石勒之辈都怕，还有什么好说的？
唉，一群蠢物罢了！
鲁阳侯若聪明，就该勒兵回返，虚与委蛇一番，反正各部未齐至，谁也没法指责他。
罢了，回去后找人带封信过去。

第六十六章 大风
十月初九的清晨，天空竟然飘起了雨夹雪。
褚翜（sh&#224;）起床之后，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是第一次来河北了。
成都、河间二王讨伐长沙王乂，围攻洛阳之时，他就弃官逃往幽州避难。
结果河北也不平静，住了三四年后又返回阳翟老家。
昨天他受侍中庾珉所托，带着两封信来到汲郡。
其中一封是庾侍中写给鲁阳侯的，内容不知。
另一封是庾侍中为他写的举荐信：出任鲁阳国大农。
褚翜对这个职务不是很感兴趣，也不是很想当官，太危险了。
作为阳翟县本地的世家，虽然在王弥过境时遭受了巨大打击，但老底子还在，部曲、田地仍然很多，并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他需要的不是官，而是一个能稳定生活下去的秩序——朝堂诸公，求求你们了，别再让我东奔西跑避难了。
鲁阳侯这几年声名鹊起，保境安民，屡破顽贼，在洛阳三关以南诸县受到了不少人的拥戴。其在襄城郡收敛死难军民，并带着将士官吏会葬的事迹，褚翜亦有所耳闻。
于是，他不介意来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待人温和，言之有物，刚毅果决，内心坚定。
但只第一印象还不够，他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风真大啊。”褚翜用手遮挡着脸部，防止雨雪吹进眼睛里。
汲郡城北的原野上，已经站满了人。褚翜用力睁大眼睛，寻找着那位红袍大将。
“贼兵已经南下了，无边无际，可能有十万人。”
“为何这么快南下？”
“刘渊称帝，改元永凤，以其子刘和为大将军，子刘聪为车骑将军，侄刘曜为龙骧将军。听闻还要大封功臣，石勒、王弥、石超等辈自然要卖力了。”
“唉，刘渊称帝，国朝……”
“噤声。”
褚翜从两位小吏身旁走过，不动声色。
粥已经熬了起来，府君庾琛下令给南下避难的百姓施粥，尽量让他们能够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而在北方更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还在迤逦南下，那是躲避兵灾的百姓。
羯人残暴，即便石勒百般约束，依然免不了有伤害百姓的事情发生。
大坞堡还能有些许自保之力，与石勒、王弥等人进行谈判，奉上点钱粮，送上一两个族中后辈作为质子，再象征性派数十名、百来个庄客替石勒等辈打仗，事情也就糊弄过去了。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面子了，能攻破的堡壁、村垒，羯人绝不会放过。
因此，在事情传开之后，汲、魏二郡百姓扶老携幼，汹涌南下，四处找地方避难。
或许，他们并不觉得官府一定能够保护他们，但去了总有个念想，万一呢？
“贼兵已至共县，烧杀抢掠。有人家刚娶亲，新妇就被抢入营中蹂躏，新郎还要给他们站岗放哨。”
“你怎知道？”
“逃难过来的人讲的。还有邺城过来的人传言，石勒已在修缮王宫，准备给刘渊迁都后居住。”
褚翜继续不动声色地走过。
谣言越来越多了，他也分不清真假，甚至连敌方兵力多寡都不清楚。
事实上，汲郡这边没人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可能只有一两万，可能有三五万，甚至十万以上也不无可能。
谣言很吓人。
如果说有什么比谣言更吓人的话，那一定是过了几手的谣言，那他妈简直要把人吓尿。
褚翜走了半天，碰到了正与一大群人交谈的太守庾琛。
“府君。”褚翜躬身行礼。
“谋远。”庾琛回礼。
对这个兄长介绍过来的人，他还是很客气的，随意寒暄几句后，继续与诸县父（士）老（人）攀谈。
“邺城王府君（王粹）出逃，为勒追斩，郡兵溃散，城池已为石超所据。”
“赵郡有消息传来，石勒率军杀至，西部都尉冯冲领兵与之战。冲大败，自冲以下，死者数千人。”
“石勒还在中丘破乞活军郝亭（一说赦亭，疑误）、田禋，皆杀之，俘斩甚众。”
“勒兵攻……”
全是关于石勒的消息。
庾琛听完，只觉刘汉诸将在河北遍地开花，四处攻城略地，守相不能制，都督、刺史、将军或死或走，局势一片糜烂。
石勒到底有多少兵？现在已经没人弄得清了。
褚翜也不急着走了，在旁边默默听着，越听越是触目惊心。
长沙、河间、成都诸王在洛阳厮杀时，他远避幽州，也曾遍游河北诸郡，当时的感觉很不错，民风淳朴，士人热情。
但现在么——当初见到的人还在不在？
河北的衣冠君子们还好吗？
庾琛听完，则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惶恐。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目光搜寻之下，看到了身着一袭红袍的鲁阳侯，于是带着众人前去。
褚翜默默跟在后边，很快就来到鲁阳侯所在之处。
那是一处车营，林林总总千余辆车停在旷野上。鲁阳侯正蹲在地上，与工匠交谈。
“君侯。”庾琛唤道。
邵勋起身，看到来了黑压压一群人，只对庾琛行了一礼。
庾琛将刚刚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然后补充道：“贼兵已过共县，正往郡城杀来。”
狂野的冷风袭来，夹杂着雪头子，直往人脖颈里钻。
避难而来的衣冠士人纷纷以袖拂面，冻得浑身发抖。
褚翜抹了一把脸，静静看向鲁阳侯。
邵勋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短而粗硬的胡茬上粘着几粒雪花，假钟、戎服更是已经湿透，但他笔直地立在那里，仿佛石雕一般。
“多谢府君相告。”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庾琛身后的逃难士人，道：“多谢诸君相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邵勋抬起头来，看着阴沉的天空，感叹了一声：“风真大啊。”
庾琛愣了。
褚翜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军将。
“幸好带了绵衣。”邵勋微微一笑，喊来了唐剑，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剑答道。
邵勋也不多话，径直检查着每个营地。
庾琛等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银枪军驻地。
一队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了营门，在旷野中列队。
辅兵们拉着各色车辆，将一件件武器、一个个包裹、一袋袋粮食拉出营寨。
牙门军营寨。
黄彪、余安、高翊等将已经开始把人带出来了。
李重站在营门口，顶盔掼甲，神色严肃。
见到邵勋过来后，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继续紧盯着出营的兵士。
义从军、骁骑军……
一队队军士从各个营区汇集而来，在旷野中列成了几个方阵。
辅兵们亦将车辆整齐排列在驿道上、草地中，然后集结列阵。
西北风劲吹，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号。
邵勋骑着战马，挨个阵列走过，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刘渊已经僭号称帝，他大封群臣，誓要马踏洛阳，征服中原。”
“石勒是他的先锋，在河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河北发生的一切，终究会发生在梁县，发生在襄城，发生在广成泽。”
“你们的家人，也会承受河北百姓遇到的一切苦难。”
“你们家里的钱粮，会被人抢走。”
“你们的妻女，会被人凌辱。”
“你们本人，会被驱使着攻城略地，辗转于沟壑之间。”
邵勋说的每一句话，都由百余亲兵齐声高呼。
大阵内的军官们再复述一遍。
将士们听着听着，火气渐渐上来了。
邵勋特意停顿了一会，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确保每个人的情绪都酝酿到位了。
“逃是逃不掉的！”他加重了声音，高声道：“为今之计，只有——”
“杀了他们！”大阵中有军官带头高呼。
“杀了他们！”士兵们在军官的带动下，齐声大呼。
邵勋一夹马腹，在一个个方阵前行过。
“杀了他们！”他高举右手，大声道。
“杀！杀！杀！”四千余银枪军儿郎用矛杆击地，怒吼着高喊道。
“杀了他们！”邵勋又来到牙门军阵前。
“杀！杀！杀！”刀盾手们拿刀击打着盾牌，涨红着脸，士气高昂。
“杀了他们！”邵勋停在府兵阵前。
“杀！杀！杀！”将士们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抚着插在地上的重剑剑柄，高声呼喊。
邵勋又一一掠过义从、骁骑军乃至辅兵大阵。
所过之处，杀声盈野，完全盖过了呼啸的西北风。
庾琛等人尽皆失色。
片刻之后，又你望我我望你，眼神中渐渐露出希冀。
在诸军依次溃灭的时候，在士人百姓们仓皇南逃的时候，在朝堂高官装聋作哑的时候，有那么一支部队，远道而来。
他们听到了所有的坏消息。
他们目睹了各种惨状。
他们遇到了恶劣的风雪天气。
他们没有畏惧。
整整两万人在汲郡城外誓师，义无反顾，逆流而上，要“杀了他们”！
这等万丈豪情，纵然最终失败，又有何恨！
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打算随军北上。纵然年老体衰，无法上阵厮杀，也可造访各个坞堡，卖老脸为北上大军讨来钱粮。
“出发！”邵勋抽出佩刀，遥指北方。
风很大，湿透了的假钟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两万人依次离开，向北进发。如同一支利箭，刺破了呼啸而来北风，一往无前。

第六十七章 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渐渐小了，但雪下得更大了。
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有人不以为意。
有人喜笑颜开，因为汲郡有一部分县乡奉朝廷之命，种了冬小麦。
雪下得大，能有效杀灭虫子，不让麦苗被冻坏，明年五月或许能迎来丰收。
有人则忧心忡忡，觉得这般异常的天气，明年可能会有灾害。
但现在不是担心收成的时候。
空旷原野之中，骑兵纵横驱驰，呼喝连连。
风雪之中，弓弩都失去了作用，游骑们转而使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对面肉搏。
骑督段良带着百余骑士，勒马回转。
方才一次冲锋，直接把敌人冲散了。但他们并未退却，而是缓缓收拢队伍，又在前方聚集了起来。
“杀！”段良一马当先，百余骑紧随其后。
马儿喷着响鼻，小步快跑。
骑士们斜举着长枪、大戟，不疾不徐。
片刻之后，马儿开始加速，骑士们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速度更快了。
“呼！”百余杆长枪大戟齐齐放平。
对面的马速也提了起来，向骁骑军迎面冲来。
激烈的碰撞很快到来，风雪中夹杂着清脆兵刃交击声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叫，或许还有马儿痛苦的嘶鸣。
双方近三百骑错马而过。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失去了主人的空马在雪地里四处乱跑，散得到处都是。
段良再一次勒马而驻。
他看着大大缩水了的本方队伍，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杀！”
已不足百骑的骁骑军骑士齐声应和。
对面沉默了一会，突然间拨转马首，消失在了风雪中。
“追！”骁骑军将士一夹马腹，亦消失在风雪中。
厮杀完毕的战场上，一片寂静。
几匹马儿踱了回来，站在主人面前，轻轻舔舐。
主人不会再动了，热血渐渐冷却，身体慢慢被风雪覆盖……
骁骑军离开后半日，一支车队出现在远方。
大车行于两侧，步兵走在中间，骑兵在后头牵马步行，浩浩荡荡，大概有四千人上下。
斥候时不时返回，将各处情报一一通禀。
敌军分成多支，正在各个村垒、堡壁处掳掠。
他们也有斥候，在听到官军杀来的消息后，纷纷退走，消失在原野之中。
不过，也有一些贼人不知道没收到消息还是被放弃了，依然在围攻堡壁。
共县福禄乡境内某坞堡外，杀声震天。
堡主刑纬手持大戟，奋力挥舞，顷刻间扫落了三四名贼兵。
部曲们见坞主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发起性子来，不要命地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终于将敌人的攻势打退。
刑纬想笑，但浑身脱力的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能打退一次、两次、三次进攻，能打退五次、十次吗？
一念之差，导致他一开始不愿降顺，打出真火后，双方已经下不了台了。
这个时候，他便是想投降也不敢了，正在坞堡外收容溃兵的贼众也不会接受他们的投降。
双方斗到最后，必须有一方精疲力竭躺下，除非有外人过来解围。
有吗？
刑纬苦笑一声。
他们家是邯郸人，因为父祖历任汲郡丞、共县令而在此落籍，成为汲郡坐地户。但毕竟只经营了两代人，他这一代又没得官，只在县中当个小吏，与本地大族的交情确实不够。
其余诸堡，大抵不会来救他们了。更何况，贼众势大，他们多半也自身难保。
完了，家业传到第三代，要葬送在我手里了。
想到此处，刑纬不由得洒下了两行热泪。
“咚咚……”鼓声响起。
刑纬一个激灵，唤来子侄，道：“扶我起身，与贼子拼了。”
没人过来扶他，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远方。
刑纬心下一惊，挣扎着起身，向南望去，却也呆了。
“邵”字大旗高高飘扬，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快步前进。
比他们更快的是那些骑士，在百步外下马后，迅速集结起来。
收拢马匹的收拢马匹，作战的作战，还有人在四周游弋警戒，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索，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样，每个环节都不浪费时间。
“嗖！嗖！”弩矢击发而出，在风雪中似乎效果不太好，只造成了有限程度的混乱。
但这已经够了，他们很快挥舞着重剑，百余人直冲而上，从侧后方展开了攻击。
在他们后方赶路的数百步卒也加快了脚步，紧随其后冲了过来。
“开门，出堡冲杀！”刑纬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下令道。
几个子侄辈如梦初醒，纷纷下了寨墙，率领退下来休整了一段时间的庄客部曲，呐喊着冲出了坞堡。
前后夹击，基本没有任何悬念了。
重剑连连劈斩，头颅滚得满地都是。喷涌的热血将雪地染得殷红，是那样地刺眼夺目。
长枪成排捅入肉体，收割人命的效率比重剑还要高。
贼兵力战许久，气力不支，又骤然遭到攻击，直接就顶不住了，下意识向后溃去。
而就在此时，两百余坞堡丁壮从背后冲出，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围攻堡壁的三千余贼人直接大溃，四散而逃。
老贼们跨上马背，狂奔而走。
新贼们哭喊着跟在后面，踉踉跄跄。
府兵们再度上马，追击而去。
牙门军的步卒大砍大杀，毫不留情。
北风呜咽，大雪纷飞。
无边的旷野之上，人就像动物一样，被肆意围猎着，一个个栽倒在雪地里……
共县成山乡刘村附近，聚居自保的刘氏宗族数十家，带着三百户依附而来的庄客，户出一丁，跟着骤然杀至的牙门军一部追亡逐北……
共县城北，退隐在家的前汲郡太守在收到消息后，令长子率僮仆部曲出击，突袭了正在庄内休息的百余贼人……
短短一天之内，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汲郡很少受到乱军肆虐，本地豪强、宗族、世家乃至蓄养宾客的富商们，还没有投降的习惯。
如果无人来救，在贼众势大的情况下，他们早晚会如同魏郡的庄园主、坞堡帅们一样妥协。
但世上之事没有如果，官军就是来了。
在仔细对比了一下石勒和朝廷后，发现还是石勒更黑，抢走的钱粮够朝廷收几年税了，而且还要他们出丁壮，那还犹豫个屁！直接动手就是。
刘渊、石勒之辈还能坐天下不成？
嗯，有点像是透支了河北世家豪强们对朝廷的最后一点习惯性信任。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中，石勒和汲桑差不多，就是贼，长久不了。
而刘渊则和齐万年、张昌等辈一样，待朝廷腾出手来，早晚会剿灭，即便今年王弥已经打到过洛阳城下，动摇了一点他们的“信仰”。
战场局势的快速变化，让正在搜刮钱粮、人丁的王桑、刘灵二人晕头转向。
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汲郡太守庾琛疯了，出动郡兵向北，找他们决战呢。
“大意了。”王桑不断派人前往各处，下令诸部向他靠拢。
刘灵则面容严肃，反复询问了好几名信使后，最终脸色一垮，不可置信地说道：“可能不是庾琛，而是鲁阳侯邵勋。”
王桑吓了一跳，惊问道：“邵勋不好好待在梁县，跑来汲郡作甚？朝廷那边，为何没人提醒？”
呵呵，这就和晋廷不清楚匈奴内情一样，刘汉对晋廷内部的事情也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东出七将大部分都是外系兵马，刘渊很重视你吗？
“鲁阳侯带来的兵，应该不会低于一万。”刘灵搓了搓手，面色纠结，仿佛又想打，又不想打似的。
“金刚奴，你疯了？”王桑推了他一把，问道：“你的人收回来多少？”
“三千多吧，新丁占了大半。”刘灵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笑，道：“遣人知会你家兄长吧，再把阎罴也拉过来，咱们四家聚在一块，慢慢想办法。”
“石勒那边呢？”王桑问道。
“当然也要通传了。”刘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若想对付邵勋，还得石勒的骑军过来。与邵贼阵列野战，你可有信心打赢？”
虽然他们嘴上经常揶揄石勒，但关键时刻真离不开他。
河北的本地官军确实不行，问题是他们也不怎么样啊，更别说部队里还夹杂着大量新征入伍的壮丁了。与官军相持不下时，往往是石勒的骑兵一锤定音，解决所有麻烦。
石勒不来，他们真没信心打赢邵贼。
“那就等石勒来吧。”王桑叹了口气。
邵贼怎么这般阴魂不散呢？
洛阳之败后，他们花了五个月的时间，慢慢整顿残兵，最终军心稳定了下来。
这次出太行山扑向河北，是他们整顿完毕后，最好的扩充部伍的良机，就像以前在河南做的那样。
结果这才入手不到万人，就被邵勋追过来了，根本没时间整顿。
说实话，如果不是外面人多，王桑都想哭了。
怎么每次我刚刚扩军，队伍庞杂无比，还没形成战斗力的时候，就被你追打过来？专门盯着我打是吧？
刘灵不管王桑在想什么，又找来几个信使，吩咐一番后，转身说道：“我已令各部退往林虑，把邵贼的粮道拉长一些。接下来，就看石勒的了。如果他都没把握，咱们就撤，别管那些坛坛罐罐了。”
“好。”王桑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
说完，他也找来信使，至各处通传。
当流寇那会，保命第一诀窍就是果断。
邵贼不可能天天蹲在河北。
他早晚要回到梁县，那时候咱们再东出抢掠，机会多得是。
不过，如果能吃掉邵贼带过来的大军，那可是极大提振士气的事情啊。
鲁阳侯善战之名，动于大河南北。
杀掉这种晋廷名将，比杀十个庸将都管用。从今往后，河北诸郡还不是随便横着走？
想到这里，王桑的心突然间热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刘灵，刘灵也正看向他，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感觉。

第六十八章 风雪之中的追袭
一阵马蹄声传来，百余骑穿过田野，冲到最前头。
正在行军的士兵们见了，纷纷高呼。
邵勋挥手大笑。
他默默看着行军中的纵队。
虽风雪弥漫，但士气仍然维持在相当水准上。
这不仅仅是因为战前动员的到位，也有后勤保障完善的因素。
至少，战兵人手一套绵衣。
绵非棉。
所谓绵衣，其实就是布面夹袄，里面塞着缫丝织布时剩下的丝绵——因为较短，不适合织布，故拿来作为御寒材料。
绵衣发展到后来，里面充塞的已经不仅仅是绵了。
成本高一点的用禽鸟羽毛，成本低的用苇絮。
在前汉的时候，为了方便冬季作战，甚至在里面塞铁片，制成绵甲，即所谓的“坚甲絮衣”。
但这种绵甲很不实用，防护力也很差，很快就被淘汰了。
士兵们宁可同时穿绵衣和甲胄，但更多的时候，绵衣也不穿，就披甲，冷就扛着，这样更方便，即所谓“都护铁衣冷难着”是也。
当兵打仗是一件苦差事，无论哪个年代都是如此。
“君侯！”路口站着一群老老少少，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高声呼喊道。
邵勋勒马停住，仔细看了一眼。
唐剑策马而至，低声汇报了一番，原来是本地豪强坞堡帅们，带着酒肉粮食前来劳军。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众人，高声道：“父老厚爱，吾已知悉。粮肉且收下，酒么——”
他马鞭一指北方，道：“待破敌之后，再与河北父老共饮。”
说罢，拍马而去，风中还隐隐传来他的声音：“若还有血性，可入吾义从军，北上杀敌。”
车辚辚，马萧萧。
中军上万士卒迎着风雪，一刻不停地前进着。
片刻之后，便有十余壮士奔出人群，自带弓马、器械，跟着大军北上。
每过一个路口、村乡、坞堡，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汲郡父老的抗敌热情已被完全点燃，不但送粮送物，还出了上百骁勇子弟从军，跟着鲁阳侯一起杀敌。
人是需要组织的。
组织起来的人，和一盘散沙的人，其能量天差地别。
官军的抵达，在恰当的时候，将这些人给组织了起来。
粮食解决了，物资解决了，甚至就连兵源都解决了一部分。
当这股力量越来越大之时，便不是谁能轻易阻挡的了。
******
刘灵、王桑二人主导的退却，计划很不错，但实际执行起来么，却不那么美好了。
最大的问题还是天气。
申时以后，天色又阴沉了下来。
北风横扫大地，吹动着漫天大雪，撤退中的人马艰难踟蹰着，甚至难以辨别方向。
这个鬼天气、这个能见度，就连斥候都失去了作用，所有人都闷着头赶路，同时暗暗后悔没有留在共县县城内。
有几支部队陆陆续续汇合了过来，但还有相当多的人马，却一时间失去了联络。
王桑、刘灵不得不放慢速度，边走边等待。
但他们这一放慢脚步，也给了追兵机会。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后方突然奔来了数骑，还没等他们说话，兵刃交击声已隐隐传来。
刘灵暗骂一声，风雪这么大，都能听到厮杀声，追兵来得是多快啊！
他爬上了一座废弃房屋的顶部，试图瞭望敌情，但风雪太大了，天色也黑了一点，什么都看不清楚。
杀声越来越清晰。
很快，一条银色的钢铁长龙出现在眼帘之内。
刘灵下意识握紧拳头。
银色长龙的甲胄上落满了积雪，他们哈着白汽，端着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列，硬顶着风雪，快步前进着。
己方士兵完全不是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
“刺！”如林的长枪迅疾捅出，雪地上仿佛开了红色染铺一般，鲜艳得让刘灵的眼睛刺痛。
“杀！”一名长枪手刺杀当面敌人之后，甚至不用军官指挥，上下挥舞了一下，非常精准地使用矛杆，打落了一名冲过来的敌方步兵的长矛。
旁边一人眼疾手快，一枪捅出，将其格杀。
配合之默契，让人叹为观止。
刘灵甚至能想象得到，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这些银色武士们一有空闲，就会互相对练，掌握了许多战场上的实用杀招。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匆忙下了屋顶，召集一帮亲兵，迎面冲了过去。
银枪军武士已经冲进了村内。
数十人见着他们，直接就杀了过来。
当头一人背插认旗，似乎是个小军官。
刘灵一点没有废话，挺矛直刺。
对方居然没有避让，而是凶狠地持矛一拨，将刘灵刺过去的长矛打偏了，然后用力压矛，试图将刘灵的矛刃压住。而他左右两人，快上几步，一人挺矛直刺刘灵腋下，一人奔着他的腿脚而来。
亲兵们奋力截住两人的攻势。
刘灵愤怒地使起蛮劲，反手将小军官的矛斜压在地上，然后上前一步，突施巧劲，竖着用矛杆将小军官击退，随后不待其反应过来，闪电般举矛过顶，一枪斜刺，将矛头送入了小军官的喉咙，将其毙杀。
还没来得及兴奋，身旁响起惨叫，一名亲兵已向后仰倒，再无声息。
“呼！”一杆长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刘灵面部。
电光火石之下，刘灵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双腿弯曲，矛杆一格，长枪从其右肩上空穿过。
刘灵后退半步，举枪直刺，结果被另一人格住。
妈的，这些兵成精了！他心中暗骂，长枪格杀之术怕是练了不下五年，不但个人技艺出众，就连配合都十分默契。
“呼！”长枪又直刺而来。
刘灵后退一步、两步，对面的银枪军武士略有些心急，追击得快了半步，刘灵抓住机会，不退反进，一枪刺中对方腋下，再杀一人。
“杀了他们！”风雪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眼见着亲兵不断倒下，刘灵心中愈发焦躁，卖了个破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刺死第三人后，终于破防了。
刚刚被他杀死的那名银枪军武士，从面相上看起来，不过就是个三十许人的憨厚苦力罢了。但他持矛动作标准，步伐坚定有力，目光一直在自己的面门、腋下、膝盖等甲胄遮护不到的地方打转，刺杀动作刁钻歹毒，迅疾如风。
在亲兵的卫护下，刘灵勉强格杀军官一人、士兵两人，却把自己累得够呛，气喘吁吁。
妈的，邵勋从哪找的这些人，一个个这么难缠。
“败了，败了！”风中传来令人颓丧的呼喊声。
刘灵再不敢耽搁，在一部分亲兵的簇拥下，转身便走。
另外一部分亲兵留下断后，与银枪军士卒缠斗在一起，双方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嘚嘚”马蹄声响起，刘灵如风一般冲出了村子，消失在夜幕中。
越来越多的银枪军杀了进来。
贼兵一哄而散，顾不得漫天风雪，顾不得深夜的严寒会不会把自己冻死，这会他们只想逃，只想离这帮技艺娴熟、杀人如麻的官兵远一点。
夜幕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搜杀完最后一名贼兵后，银枪军士卒将伤损的马匹拖了过来，就地宰杀。然后拆了一些民房，开始生火，熬煮肉汤。
就着肉汤、干粮吃完饭后，他们还要继续追击。
这个恶劣天气，让他们引以为豪的步弓无法使用。但没关系，近战肉搏一样可以摧垮敌人。
他们是银枪军第一幢，大部分人都从军五年以上了，正面肉搏，不信有人能挡住他们的长枪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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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大半夜后，刘灵在共县北境一个被他们占领的村垒内，遇到了一队正往回撤的己方兵马，总计两千人上下，这才松了口气。
结果才坐下来喝了点热汤，吃了几口干粮，村外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铿锵的甲叶声在村垒前后响起，似乎有人在包抄他们？
刘灵看了看左右的亲兵，不过寥寥数十人罢了。
再看看村落内挤得满满当当的士兵，绝大部分是被拉来的新丁，此刻满脸惶恐，喧哗声四起。
“走！”他没有丝毫犹豫，换了一匹马，直接骑上，然后招呼能跟上的人全数跟上，向东突围。
黑夜之中，火把根本不起作用，只一会就被风雪打灭了。
刘灵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认准一个方向，闷头狂奔。
他已经不再想部众们能不能逃出来，也不再想王桑此刻在何处，他只想逃得一命。
他在林虑还有数百人，在邺城还有近千兵，这都是他的老底子，只要收拢起来，还有复起的机会。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跟在他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稀落。
途中找了个背风之地休息一番，吃了点食水后，刘灵换上马再度狂奔。
先向东，再向北，仓皇间跑进了林虑县境。
当十月十一日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升起之时，能跟上他步伐的不过二三十骑罢了。
这个时候，一队人马从南边跑了过来。
刘灵刚想起身逃窜，却发现是仓皇北撤的己方人马，遣人一问，居然是王桑的部众。
原本在附近劫掠，结果没人通知他们撤退，也没有官军来打他们，打听到王散骑、刘平北都率军北还之后，他们失去了继续留在这边的勇气，带着抢来的人丁、财货就跑，不意撞到了刘灵。
刘灵松了一口气，堂而皇之地接过了指挥权，率部向北撤退。
他很清楚，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官军的追击高潮已经过去了。
黑夜之中，他和王桑的部众散得到处都是，官军再有本事，也弄不清楚他们都往哪跑了。
他现在安全了。但也有些欲哭无泪，撤退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邵贼追得也太紧，借着风雪掩护，直接把自己的兵散开，四处袭杀。
南下共县的这批人，不知道还有几人能还。
回到邺城之后，怕是要真的看石勒的脸色过活了。
那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不小心，部队直接被他吞了……

第六十九章 双向奔赴
诚然，正如刘灵所猜测的那样，追袭战已经过了高潮。
这本就是一次有备打无备的突袭罢了，王桑、刘灵迫不及待上门送人头，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风雪太大，能见度太低，天气太冷，不利于追击罢了。
不过，官军不方便追击，不代表其他人不行。
敌军既然要劫掠，那么免不了人员四处分散，恶劣天气之下，收拢需要时间。如今直接被一波突袭给干得稀里哗啦，王桑、刘灵二人仓皇溃逃，分散在各处的贼众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集结，于是只能一股脑地往林虑县撤退——他们南下时的出发地。
撤退的路上，银枪军、牙门军、府兵、义从虎视眈眈，碰到就追上去猛干。于是，可想而知贼军撤退的混乱程度了。
一开始可能还有点组织纪律，但跑着跑着，能维持组织的人越来越少，且多是自青、徐起事时就跟着他们的老贼，最次也得是在豫、兖二州入伙的悍勇之辈。
新兵们就没这个能力了，往往走着走着就掉队了，而这多半意味着死亡。
共县通往林虑的驿道上，僵卧于途的尸体比比皆是。很多人身上甚至压根没有伤口，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多半是后者。
严寒的深夜，劲风直吹，雪花漫天。一天一夜没吃饭的贼人，三五成群，不辨方向，绝望地行走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冻饿而死的可能性很大。
邵勋策马而过之时，目光只在这些尸体上扫了一眼，便即收回。
前方又出现了一群林虑父（豪）老（强），恭恭敬敬地奉上酒肉、粮草。
一堵矮墙后面，甚至埋着上百个瓦罐、饭甑，里面煮着热汤，给过路的军士提供补给。
来自郡城的吏员连连催促，让丁壮们把蒸熟的粟米饭端出来。
“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邵勋感慨了一声。
上一次来河北，以及更早之前去关中，一路上可没这么多人劳军，甚至还需要自己派人去征粮。
在老丈人的地盘上打仗，就这点好处。
同时也可从侧面看出，庾琛坚守汲郡数年，威望已经相当高了，至少能支使地方上的大族提供后勤保障。
另外，从汲县、共县、林虑县三地的情况来看，有相当部分田地种上了冬小麦，说明老丈人能在一定程度上推行朝廷的政策。
这是什么？这是执行力！乱世之中非常宝贵的能力。
“君侯，坞堡帅应抓捕了不少贼兵，七八十人总是有的。”唐剑指了指远处一群正在喝粥的丁壮，说道：“逃散的溃兵，一般而言都会被坞堡抓走，成为奴隶。”
邵勋点了点头，没管这事。
有坞堡帅们出手，这些贼兵大概没几个能回去了。
他想起了契丹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的事情，他带着大军南下中原，十万众先为后唐军五千人击破，溃不成军。第二次在沙河遇到时，一看到后唐军旗帜，直接吓溃了，争相渡河，河冰破裂，溺死者不计其数，阿保机之子被俘。
后唐军奋勇追击，时天降大雪，契丹人死于严寒者不计其数，撤退路上又遭到村民袭杀，最后逃回去的寥寥无几。
千万不要小看这些“村民”、“堡户”，在乱世之中，他们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遇到大军前来，他们老实得像鹌鹑一样，你烧杀抢掠，他们都不一定有能力反抗。但当你落单的时候，就能领教他们的厉害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数百人一股的贼军都很危险，更别说三五成群的溃众了。那就是行走的奴隶，坞堡帅、庄园主们定然或捕或杀，不会放他们走的。
大军在坞堡外休整了一个时辰，吃完热饭、热汤，顺便烤干绵衣之后，继续向北进发。
十三日，前方来报，充当先锋的府兵进占林虑县。
此县空无一人，显然已被贼众放弃。
得到消息的邵勋下令加快步伐，于第二天午后率中军主力抵达此县，路上甚至还撞到了一支撤退中的贼兵，规模在千人上下，当场收缴器械，将其送往汲郡看守起来。
十四日傍晚，他登上了林虑县城头，俯瞰着正在行军的大队人马。
这支部队，有点刘裕灭南燕的十万大军的味道了。
很多人都只知道刘裕的却月阵，但刘裕其实是用战车的行家。
他灭南燕，就是以此车阵，自徐州出发，堂堂正正奔向广固（南燕都城）。
一路上任凭鲜卑骑兵骚扰，我自岿然不动，只攻敌必救。
越靠近广固，鲜卑骑兵的主动权越低，越沉不住气。
到了最后，骑兵失去了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的战场主动权，被迫主动进攻刘裕。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南燕惨败，就此灭亡。
攻敌必救是核心，这意味着战场主动权在谁手里。
我要攻的必救是哪处？
邵勋目光看向东方，仿佛能穿越时空般，落在了邺城上方。
拷讯俘虏得知，敌军大量辎重、财货、俘虏放在邺城，王弥、王桑、刘灵乃至石勒等人，都派了一部分兵马前往邺城留守，看守钱粮人丁。
石超本人，更是以邺城为基，拉丁入伍，扩充实力，似乎压根不想走了。
那么，目标很明显了：我军首战告捷，气势正盛，随军携带的粮草又可支一月有余，那么直扑邺城，看看贼众是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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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刚刚从赵郡返回，抵达襄国，全军在此休息了一晚。
恰在此时，御史大夫呼延翼自蒲子至，宣读圣旨，加封石勒为“持节、平东大将军”，其余官职、爵位如故。
石勒拜谢皇恩。
呼延翼不便久留，当天便离开了。
临行之前，石勒塞了一大堆礼物过去。呼延翼假意推辞了一番，便收下了，同时满口答应，回去后为石勒说好话。
送走朝廷使者后，石勒松了一口气。
此番东出，收获非常大。
先是在魏郡、顿丘两地俘获了数万丁壮，汰弱留强之后，得两万余人。随后以此为本钱，北上攻赵郡，杀西部都尉冯冲，再破乞活军，俘斩近两万。
赵郡已无对手，正当他准备向钜鹿发展时，收到了王桑、刘灵二人失败的消息，于是果断停止进攻钜鹿的准备，南下广平，向邺城靠拢。
但他还没最终下定决心，尤其准备听听三位谋士的意见——刁膺、张敬、张宾三人，是此番入河北收获的“衣冠君子”，胸有韬略，故为石勒所重。
石勒尤重刁膺、张敬二人，倚为臂助，言听计从。
当然，他现在面临着和邵勋一样的困境，没有开府的权力，谋士们跟在他身边，没有身份，没有职务。
不然的话，高低也得给刁膺、张敬二人左右长史的职位。至于张宾，就表现出的能力而言，逊于刁膺、张敬，将来能给个功曹就不错了。
“大王毕竟是都督，不能坐视王桑、刘灵、王弥等辈为晋人击破。”张敬是个外表孔武有力的汉子，允文允武，抢在刁膺前头说道：“若消息传回平阳，天子或有看法。”
石勒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大王，邺城尚有征来的兵丁、财货，若弃之不顾，殊为可惜。”刁膺补充道。
说完，隐晦地看了张敬一眼，竞争意味十足。
张宾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插话。
“孟孙一言不发，何也？”石勒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张宾，笑道：“但说无妨。”
张宾作了个揖，问道：“听闻大王在汲桑帐下时，曾与鲁阳侯邵勋交手过？”
“没有交手。”石勒说道：“当年孤——我与苟晞大战连场，基本都败了。若遇到邵勋，多半也是败逃的下场吧。逯平、李乐不是庸碌之辈，肥乡之役，为邵勋堂堂正正击败，换我上去不会有什么变化。”
说完，坦然地看向张宾，道：“在那会，我们都不如他。就现在而言，也很难说。”
张宾点了点头，道：“大王有没有弄清楚邵勋带来了多少兵？战力几何？”
“按王桑、刘灵所述，邵勋当有五万众。”石勒说道：“但他俩前言不搭后语，矛盾之处甚多，我并不全信。”
“大王所言极是。”张宾说道：“以晋廷过往而言，邵勋这种出身寒微之人，不太可能统领五万大军，至多一半。而且，仆观晋军部署，裴豫州已自白马撤兵，王车骑观兵河上，无北上之意。唯邵勋一路深入河北，那么此人多半不受晋国天子、大臣待见，故被人驱使着北上消耗。此间原因，无外乎其出身较差，又年少得志，为人骄横……”
“此人用兵确实骄横已极。”石勒叹道：“按孟孙所言，两三万人就敢深入河北，实乃仗着麾下兵卒精锐，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啊。”
“仆建议大王不要急着与邵勋交战。”张宾郑重说道：“此番攻广平、赵郡，收获兵卒不下三万，钱粮牲畜极多，而今已往河东转运，还需时日。大王可南下，但不可浪战，先弄清楚敌军兵力再说。”
石勒在刘汉国内是有驻地的，主要在其北部的雁门、新兴二郡，这也是他屡次寇常山的原因，盖因一东出陉道就是河北的常山郡。
这次七将下河北，却是先南下上党，再东出壶关，攻邺城及其周边。
先把到手的好处送回去，实际上是老成持重之言，石勒想了想便答应了。
“孟孙今日所献之策，颇令我欢喜。”石勒起身，走到张宾面前，拉着他的手，笑道：“今后还要多多建言。我囊中虽不丰，却短不了你的赏赐。”
张宾亦笑。
和张宾说笑完，石勒又走到刁膺、张敬二人面前，道：“孟孙老成持重，君等却也没说错。大丈夫行事，岂能蝇营狗苟、畏畏缩缩？邵勋猖狂骄横，孤军深入，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我领军临阵，岂能不发一矢便退走？这仗，终究还是要打的，便是打不过，也要啃下他一块肉来。故尔等当群策群力，运筹帷幄，我自临阵鼓勇，弯弓血战，咱们一起使劲，把邵勋留在河北。若实在做不到，也不必颓丧，再卧薪尝胆、勠力经营就是了。如何？”
“谨遵大王之命。”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齐声答道。
十月十五日，石勒在襄国休整了一天后，率骑七千余、步卒两万五千南下，往邺城进发。
几乎是在同一天，邵勋率众离开了林虑，全军东行，同样往邺城进发。
这个时候，风雪停了。

第七十章 韩陵山
从林虑县向东至邺城，路不算太远，但不是很好走，因为要穿过丘陵山区。
打头阵的是义从军。
他们已扩充至九百人，装备不是很好，但士气不错。
或许，这些相对年轻的壮士们就是容易被鼓动起来，热血上头。
有马的义从远远散了出去，四处游弋。
无马的义从与五百辅兵走在一起，赶着大车，在年久失修的山间驿道上穿行着。
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要停下来修路——路上一个大坑，你若是不填平，等着被收拾吧。
整整花了四天时间，他们才越过了连绵不绝的山岭，抵达平原地带。
他们在此等了一天，二十日清晨才再度出发，沿着满是残雪的驿道前往安阳——这个时候，石勒统率的三万余步骑已在邯郸休整了一夜。
邵勋已经下马步行了，一边走，一边绘制地图，并向随军的向导询问本地的风土人情。
褚翜跟在一旁，默默看着。
这个兵家子，有点不一样。
他最喜欢做的事，大概就是在行军时，不断与士兵们交谈。或许大多数都是无意义的废话，但偶尔也会发现问题，仔细问清楚后，一一记录下来，加以解决。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绘制舆图，仿佛对朝廷下发的图籍万分不信任似的，一定要亲自画，并额外在每一份舆图后添加无数注解，很多都是来自他与向导的交谈。
在做这些事时，他往往会喊上一批看重的军官，令其跟在后面，默默看着他如何做事。
这个人——好像有点能成事的样子啊。
褚翜默默对比着他以前得到的有关邵勋的印象：骄横、跋扈、善战、好色，同时又有几分仁爱之心，喜欢农事。
一路跟随下来，他没发现邵勋有任何跋扈的地方。
骄横倒是有的，用兵凶猛、大胆，言语间不把河北各路人马放在眼里，觉得他这支部队，天下大可去得，即便深陷重围之中，依然能够大破敌军——简直骄横到了极点！
他屡次想劝谏，但都按下了，想再观察观察。
善战确实是有的。
当王桑、刘灵之辈分兵四掠的时候，果断抓住战机，一路追袭，让他们没有败而复聚的可能，可谓初战告捷。
好色他还没看出来，至少这个人在打仗时不近女色，军中也没妇人，比起很多随军带着舞姬、女乐并以之为风雅之事的将领好多了。
褚翜越看越觉得靠谱，同时心中有些小小的窃喜：鲁阳侯现在还被很多士人歧视，帐中英才不多，这却是个良机啊。
早到早占位，晚到靠边站。
鲁阳侯国大农之职，或许可以接受下来。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绘制地图，近两万大军走走停停，于二十二日入夜时分抵达了处于“无政府状态”的安阳县。
从此向北，就不再是林虑—安阳间那狭窄的小驿道了，而是宽阔的大驿道，至邺城只有四十里。
而这个时候，石勒的大军业已抵达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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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悬空中，驱散了大地上的寒意。
石勒奇怪地看了天空一眼，前些时日还冷得要死呢，一股北风南下，百草尽皆摧折，大雪漫天飘飞。
结果过了这一阵后，天气骤然转暖，让人无所适从。
铜雀台之内，荒草萋萋，屋垣倾颓。
石勒在此召集了王弥、王桑、刘灵、石超四人商议。
当初下太行的七将，镇东将军綦毋达被拓跋鲜卑击败，带着残兵撤了。
嗯，鲜卑也撤了。
刘琨那厮，若无鲜卑助战，简直打不了仗。
他倒想看看，鲜卑人能帮他到几时？
阎罴死了。
在赵郡攻城时中流矢而亡。数千部众已为石勒所并，与他在广平、赵郡强征的三万丁壮一起，转运财货、粮食、牲畜回河东。
想到此事，石勒的目光又在王弥等四将身上转了一圈。
这几人里，石超已有六千余众。
他在河北人头熟，根基深厚，招募过程中没用太多手段，部众心思相对稳固，却不太好强行吞并。
王桑、刘灵被邵勋迎头痛击，一个只剩下四千余兵，一个五千余，且大半是新兵。
王弥没遭受什么损失，眼下有万余步骑。
他们三个加在一起，有两万多兵，也不好动粗。
想明白之后，他果断放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道：“晋军大举北上，众至数万，气势汹汹。然我意举兵南下，全军围攻，尔等意向如何？”
石超目光看向空气，仿佛在数里面有多少粒尘埃一样。
王弥好整以暇，没有发话。
刘灵老神在在，半睁半闭着眼睛。
只有王桑说话了：“都督，我军加起来不过六万余众，邵勋怕是有四五万人，不好打啊。为今之计，不如趁着他还在安阳，咱们卷起财货，先走为上？”
“嘭！”石勒还没说话，石超却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对王桑怒目而视：“走走走，就知道走！邺城乃王霸之基，说放弃就放弃？”
王桑可不怕石超，见他这么不客气，回怼道：“平东大都督好大的威风，下山以来，你一矢不放，但在邺城招兵买马，坐视我等打生打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介贼寇罢了，也敢跟我叫板？”石超冷笑道：“信不信我——”
“嘭！”重物敲击木案的声音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石勒将一方官印扔在案几上，道：“此乃天子御赐都督之印，可节制诸军。”
说完，又让人请来一把剑，拿在手中，寒声道：“此乃呼延御史送来的节钺信物，尔等有何不满，可敢对着此物说？”
石勒现在是“持节”都督。
所谓“节”，最开始是旌节，但发展到现在，“持节”只是一种权限象征了。
信物已不再局限于旌节，什么都可能。
晋国南阳王司马模镇关中，天子御赐的“持节”信物就是一把剑。
石勒拿到的汉国信物也是剑。
面对着这种权力象征，石超明智地闭上了嘴巴，王弥、王桑、刘灵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低下了头。
只要你还是汉臣，只要你还不想造反，那么最好服从持剑之人。
石勒手持着刘渊御赐之剑，又问了一遍：“我欲举兵南下，与邵勋大战，尔等可从命？”
“谨遵都督之命。”几人沉默了一会，纷纷应道。
“那好！”石勒板着脸，说道：“即刻整理粮草、器械、兵众，最迟明日出发，直攻邵贼。”
“诺。”四将尽皆散去，各自整顿部伍。
石勒则找来了夔安、桃豹等将，令其各督部伍，准备出发，并一一分派了命令。
战争的机器，已经完全开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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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统率的大军在安阳休整了一天。
主要是给将士们恢复体力，同时也让辅兵有时间修理车辆，确保其状态完好。
二十四日，诸营依次离开安阳，过洹水，一路向北。
当天午后，当行至韩陵山附近时，斥候、游骑们陡然紧张了起来，因为野外出现了大量敌军游骑，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数量越来越多。
步军没有停止前进，只是降低了行军速度，维持体力。
骑督段良带着“命中虎贲督”的四百余骑兵出了车阵，奔入广阔的旷野之中。
义从督满昱带着两百余骑从另一个方向奔出，迎着敌骑而去。
“咚咚……”鼓声响起，行军中的步兵收拾心情，按令行事，继续赶路。
不过，一部分人却披甲持械，坐上了偏厢车、辎重车，以防敌军突然杀来。
从天空俯瞰而下，苍茫的大地之上，一条步兵长龙沿着驿道迤逦北上。
长龙隐隐分成三段。
第一段稍短，大概有四千人上下。
第二段最长，人数接近一万。
第三段与第一段差不多，五千余众。
长龙两侧的田野、草地之中，无数的“黑团”在快速移动着。
“黑团”之内，战马嘶鸣，呼喝之声不断响起。
外围的黑团人多势众，一千、两千、三千……
数量快速增加着。
他们一部分手持锋利的长矛、大戟，以“黑团”形态进行着凶猛的冲锋。
一部分四散开来，形成一条条游动的“黑蛇”，在旷野中快速游动、迂回包抄，洒落无数箭矢。
黑团、黑蛇一步步向车阵长龙逼近，气势汹汹。
鼓声停止了，长龙陡然一滞。
很快，长龙阵中旗号连连。仿佛变戏法一般，长龙的两条边界开始向外围延伸，如同一堵堵移动的城墙。
片刻之后，三个圆圈出现在了旷野之中，两两间隔百余步。
太阳渐渐西垂，天色慢慢昏暗了下来。
围绕着车阵的敌骑散去了很大一部分。
他们的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很显然，石勒把诸将麾下的骑兵都聚拢过来了。
一万骑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自去找地方喂马、吃饭、睡觉——这部分人短时间内不用参加战斗，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吃好睡好休息好，养精蓄锐。
一部分找地方隐蔽起来，随时待命——他们暂时不用战斗，但需要随时轮换出击。
一部分则开始了进攻——他们的任务有些模糊，因为主将还没彻底下定决心。
但不管怎样，正式的战斗其实已在这一刻打响。

第七十一章 名不见经传之地
石勒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乎，大队骑兵在旷野中集结了起来，分成数股，朝着车阵冲了过去。
陈有根被分派到了前军车阵之内，眼见着敌骑袭来，一声令下，五百辅兵手持弩机，站到了横放着的辎重车之后。
部曲们举着大盾，站在各家“老爷”的身前，为其遮护箭矢。
另有五百辅兵拿着长枪、环首刀等器械，席地而坐。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比较惊慌，毕竟没打过仗、杀过人，眼见着铺天盖地的骑兵冲来，换你怕不怕？
另外一部分人则只有些许紧张，多为河北降兵。
他们上过阵、杀过人，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知道真实的战场是怎么一回事。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这就是残酷而真实的战场，每个上了战场的人都没有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偏厢车内，牙门军、义从军的弓手们已经上车，站在射击窗口前，拈弓搭箭，面容严肃，只待命令。
近战武士们也拿好了器械，随时准备动手，虽然他们不相信有骑兵傻到直冲大车。
“呜——”角声响起。
长剑军的单兵弩率先击发。
锋利的弩矢破空而去，落在冲过来的敌骑丛中，引起一片惊呼。
步弓手们也拉起步弓，将长箭射了出去，再度制造了一阵人仰马翻。
偏厢车车厢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哚哚”声，那是箭矢落在上面。
辅兵部曲的大盾上也落下了一些箭矢，但软弱无力，造不成大碍。
与“挠痒痒”的骑弓相比，步弓和单兵弩的杀伤就十分可观了。
冲过来的数百敌骑中，落马者数十，惨叫声不绝于耳。
只这一轮对射，敌骑就吃了大亏。
因此，在草草兜了一圈之后，他们狼狈地退回了出发地。
片刻之后，似乎不死心似的，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再度袭扰。结果毫无悬念，撂下数十具尸体后，向远方退去。
中军、后军也遭到了敌骑的袭扰。
李重在后军车阵内指挥府兵、牙门军，沉着冷静地击退了敌军。
邵勋在中军，甚至没有插手指挥。
全员会射箭的银枪军士卒挽起强弓，挨个点名，给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了一会之后，他便吩咐埋锅造饭，无需惊慌。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暗吞没了，火盆、火把被点了起来，照得营地一片亮堂。
士兵们分批吃饭，恢复体力。
遗落在车阵之外的伤马、死马被拖了回来，辅兵们手脚麻利，当场切割，熬了许多肉汤，分给诸营将士。
“石勒请客，马肉甚是美味啊。”邵勋端着一碗肉汤，唏哩呼噜喝完，笑道。
众人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消散一空。
待众人笑完之后，邵勋放下木碗，又道：“我看石勒不死心。入夜之后，可能会遣人来攻，不可掉以轻心。”
“诺。”
“还是老规矩，各幢各有防区，未得命令，乱跑乱撞者，无论敌我，皆杀无赦。”
“诺。”
“吃完赶紧睡觉，定好轮换值夜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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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夜空之下，石勒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营地外围是车阵。
打退第一次袭扰之后，晋兵还抽空安放了拒马、鹿角，甚至挖了简易陷马坑。
骑兵直冲，没有任何胜算，只会被射成刺猬。
那么派步兵进攻呢？
老实说，石勒有这个冲动，但又有些犹豫，于是向谋士们询问。
“大王不可。”刁膺连忙劝阻，只听他说道：“若经年征战之兵，或可一试，然我军步卒，泰半新丁，很可能夜袭不成，反倒把自己阵脚弄乱。”
石勒一皱眉头，又看向张敬。
“大王若实在想夜袭，或可遣少许精卒一试，若不成，天明后再做计较。”张敬回道。
石勒微微颔首，心中已经有了计议。
他下意识看向张宾，张宾对他点了点头，道：“大王明鉴。”
三个谋士意见统一，石勒便放弃了夜袭的打算，只着骑兵不断骚扰，让晋军惊慌，睡不好觉，体力大亏，天明后再决胜负。
一夜无事——如果你忽略掉黑夜中时不时响起的瘆人惨叫的话。
二十五日阳光升起的时候，晋军营地内已经开饭了。
敌骑照例前来袭扰。
不过，在经历了昨天之事后，车阵内的晋军士卒们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了。
千余骑规模的冲锋袭扰都无成效，就这百余骑吓唬谁呢？你们甚至都不敢靠近步弓射程范围，趁早别白费力气了。
用完早饭后，全军休息小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出发。
这个时候，他们与昨天行军的方式又不一样了。
简单来说，车阵更短了，也更宽了。
两边的大车甚至行到了田野之中，他们根本不在乎践踏禾苗——如果种了冬小麦的话——遇到难以跨越的地方，甚至会填平水渠、铲掉田埂。
军争之事，本就如此。
两军在道中相遇，不可能只在驿道上打仗，一旦摆开阵势，直接就去田野里了，有时候甚至会拆掉民房，免得阻碍进兵。
车队辚辚前行，一路上鼓角之声不断。
昨天被敌人驱赶回来的骑兵，又被撒了出去，远远散开。
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为了查探消息，免得被敌人扑到近前还不自知。
不出意外，敌骑又开始了围猎，目标就是晋军的骑兵。
他们利用人多势众的优势，不断压缩其活动范围，最后将其逼入车阵强弩保护范围之内。
车阵有时候会停下来，搭起一个简易高台，登高望远，瞭望敌情——主要是为了寻找有无敌军步兵大队。
步兵行动迟缓，不可能短时间内靠近车阵，定时瞭望即可。
行至近午，全军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开始布阵。
邵勋登上了高台。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又一队的敌军步兵，旌旗林立，鼓声阵阵。
他笑了，然后问了下地名。
“野马冈。”唐剑回道：“离邺城还有七里。”
“石勒不敢再放我向前了。”邵勋说道：“这一战，避无可避，对谁都是如此。”
“君侯等很久了吧？”唐剑笑道。
“我和石勒都等很久了。”邵勋说道：“传我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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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冈，名不见经传之地。
所谓山冈，也不过是一处小土梁罢了，一点不雄伟，一点不巍峨。
大晋永嘉二年（308）十月二十五日的正午，晋、汉双方八万将士在此汇集，定胜负，也决生死。
晋军近两万人，环车为阵，三阵呈品字形，互为援应。
汉军六万余步骑，在旷野之中列阵，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午时三刻，双方都吃完食水，休息完毕。
刹那间狂风大作，军旗翻卷，让人惊诧莫名。
风很快就停了，汉军一个万人大阵趁势掩杀而至，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攻打兵力最雄厚的中军车阵，试图一举压垮晋军。
“呜——”角手们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奏了起来。
密集的弩矢最先发射。
这不是府兵手里的单兵弩，而是架于辎重车上的强弩。
如长矛般粗长的弩矢激射而去，带着死亡的尖啸，直接落在了汉军步兵大阵之内。
大盾、铁铠根本抵挡不住，前进中的步兵稀里哗啦躺了一地。
敌骑出动了，但他们没有冲击车阵，更像是督战队一般。
步兵大阵后方还有阵，前排已经架起弓弩，只要有人回顾，立杀之。
走在最前面的人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冲。
弩矢一刻不停地击发着，前后已经制造了三百余人的伤亡。
敌军加快了脚步，也顾不得阵型混乱了，瞬间冲到了六七十步的距离上。
单兵弩、步弓齐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如果说强弩制造的伤亡只能算小儿科，单兵弩也只是挠痒痒的话，步弓的杀伤力可就十分吓人了，因为弓手的数量实在太多，投射密度不是弩能比的。
前排的盾手经历了三轮打击，基本已经死伤殆尽。
身披铁铠的重步兵冲到三十步直射距离上时，面对密密麻麻的箭矢，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
但他们无路可退。
前排被后排推挤着，前阵被后阵威逼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杀！”射完最后一轮箭后，绝大部分银枪军武士将步弓挂在腰间，然后抄起器械，与敌人战在一起。
刀盾手站在车厢上，用一人高的大盾死死遮护住全身，将敌人刺过来的长枪向外推。
手持木棓、长柯斧的壮士奋力挥舞着手里的钝器。
“嘭！”沉重的长柯斧砸在一名敌兵的胸口，碰撞之处立刻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
这个试图爬上车厢的敌兵轰然倒下，砸得身后好几人跌跌撞撞，一片混乱。
“嘭！”木棓砸在兜盔之上，被砸之人满脸鲜血，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嗖！嗖！”有步弓手靠了过来，利用车辆之间的间隙，几乎可以闭着眼睛朝外射箭。
正往前涌的敌兵无遮无挡，成片倒下。
但他们还在往前涌，满脸狰狞地冲击着一个又一个车厢。
已经有盾手被人刺中，惨叫着倒地了。
敌兵大喜，顺着这个空缺就往上爬。
长柄斧、木棓齐至，将一个又一个试图攀爬的敌军扫倒在地。
但他们人数太多了，又一个盾手倒地，一名银枪军长枪手在连续刺死七八个敌人后，被人刺中甲叶缝隙，惨叫着摔落车下，瞬间淹没在人群之中。
数名敌兵爬上了辎重车车厢，还没来得及欣喜呢，密集的弩矢射来，胸口飚射而出的鲜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了妖艳的金红色。
几名司州丁壮鼓起勇气，扛着大盾冲上了车厢补缺。
他们大喊大叫，发泄着心中的无边恐惧，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敌人伸过来的武器奋力向外顶出。
枪头刺在大盾之上，刮擦之声让人心里发毛。
环首刀劈在盾牌上面，一声声仿佛催命一般。
长柄斧、木棓一刻不停地挥舞着。
人员密集的战场之上，没有比钝器更好使的了。
甚至有一名力大无穷的牙门军士卒，奋力挥舞着旗杆。
旗杆所至之处，敌兵就像狂风劲吹之下的衰草，尽皆摧折。
一名义从军将士杀至兴起，热血上头，甚至直接跳下了车厢，冲向敌兵人群，木棓接连挥舞，不知道打折了几根肋骨，又砸烂了几个头颅，直到他被人群彻底淹没为止。
第一波凶猛的进攻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敌兵如海浪一般，一浪浪砸向车阵。
车阵就像那坚固的长堤，将汹涌的浪潮尽皆粉碎。
“嗖！嗖！”弓手们大概是最安全的了，他们一刻不停地将箭矢投入密集的人群之中，制造着开战以来最大的杀伤，直到敌军坚持不住，向后溃退为止。
“咚咚……”鼓声陡然激越了起来。
正席地而坐、养精蓄锐的一千二百名银枪军武士猛然起身。
辅兵们奋力拉开了几辆车，打开一个缺口。
一千二百名银枪军顺着缺口汹涌而出，追着溃退的敌军大肆砍杀。
敌兵溃得更厉害了，并且四散而逃。而他们的这种行为，又阻挡了己方骑兵的冲锋，让追击的银枪军士卒能够更从容地斩杀敌人。
“噹噹……”钲声响起，追杀了百余步的银枪军武士慢慢撤了回来。
辅兵们又将辎重车、偏厢车拉了回来，阵复如初。
溃逃的敌军冲向后阵，后阵万箭齐发，将逃回来的敌兵成片扫倒。
逃兵们哭爹喊娘，纷纷向两边溃去，由军官老贼们收容。
战场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石勒站在高坡上，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上万人冲向车阵，不过小半个时辰，就伤亡过半。
这场战斗，打得委实太惨烈了一些。
征战数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邵勋这样的敌人。
他的弓手实在太多了，近战搏杀的甲士也技艺娴熟，勇猛无比，整个车阵像刺猬一般，对所有冲杀而至的人虎视眈眈，并将其生命吞没。
王弥、王桑二人站在他身旁，看得面如土色。
晋军这种阵势，要多少人命去填？
刘灵的脸色同样很不好看。
在那个风雪之夜，他早早领教了银枪军武士的难缠，今日这场攻防战，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观点，骑兵拿不下他们，步兵就更没戏了。
石超沉默地看着，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勒很快恢复了正常，犹豫片刻之后，下令第二阵发起进攻。
“沙沙”的脚步声很快响起。
沉默的步兵大阵再度涌向车阵。
胆小的新兵甚至已经开始哭泣。
胆大的人也暗暗祈祷晋军的弓弩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纵是积年老贼，在看到车阵内外盔甲精良、严整以待的重甲步兵之时，依然忍不住干咽唾沫。
但这就是战场，也叫立尸场。
以血肉之躯，直面锋刃，是所有武人的宿命，不管你愿不愿意。
“嗡——”阳光似乎被遮蔽了一般，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了下来。
勇敢的、怯懦的、技艺娴熟的、武艺荒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主动从贼的、被迫入伍的……等等，在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公平地接受着强弓劲弩的审判。
能活下来的，唯有运气好的。
汉军如同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发起了二次进攻。
汹涌的浪潮卷土重来，重重拍向无数大车组成的崖岸，然后被击得粉碎。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产生了无数的尸体。
杀到最后，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车等高，双方的武士站在尸体之上，舍命搏杀。
有人矛杆捅断了。
有人盾牌被砍得破碎开来。
有人拉断了弓弦。
有人刀卷刃。
灰色的浪潮在持续冲击了三次之后，后劲不足，向后溃去。
车阵再度被打开，这次换一千五百名牙门军将士追杀。
敌人溃不成军，麻木地向后奔跑着，任凭晋军的刀枪落在他们背上，丝毫不敢反抗。
敌军骑兵出动了。
这次规模不小，且提前找好了路线，出动了整整两千骑。
“终于等到你了！”邵勋一拍高台栏杆，当场发下命令。
片刻之后，开战至今从未出手过的“幽州突骑督”亮相了。
整整一百骑，人马俱披重铠，手持沉重的大戟、马槊，顺着车阵缺口鱼贯而出，在车阵外集结。
“命中虎贲督”三百余骑、义从军不到两百骑紧随其后，甚至就连府兵都出动了擅长骑战的三百人。
九百骑以具装甲骑为先锋，借着混乱战场的掩护，朝直冲过来的敌骑横击而去。
羯人轻骑兵的任务是冲击越阵追杀的晋军，行至目的地附近时，陡然看到具装甲骑向他们迎面冲来，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但混乱狭窄的战场压根容不得他们做出任何机动。
具装甲骑拦腰冲了过去，将他们截成两段。所过之处，羯人轻骑兵纷纷落马，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命中虎贲督、义从军、府兵们紧随其后，大肆砍杀，轻松收割着敌骑的生命。
羯骑一看不对，纷纷拨转马首，向后溃去。
具装甲骑远远兜回来后，死死咬在后面。
命中虎贲督、义从军、府兵亦调整方向，跟在具装甲骑身后，席卷溃骑，越冲越猛，士气爆棚。
羯人溃骑逃命的方向正是中军大纛所在之处，盖因石勒将所有骑兵都攥在手中，没有放给任何人。
此时见到千余骑向这边亡命溃奔，顿时气急败坏。
他让人连连挥舞旗号，但没有任何效果，逃命的人是听不进任何东西的。
“唏律律！”已经有部大带着骑兵撤退了。
“竖子！”石勒急得大骂。
但没人感到羞愧，打不过就跑，我们是来捞好处的，不是陪你送死的。
更多的部大带人撤退了。
桃豹、支屈六等人冲了过来，劝道：“大王，先撤吧，回过头来再收拾残局。”
“你们！”石勒眼睛都红了。
六万大军啊，这里有六万大军啊！
他这一撤，还能回去几个？
“快扶大王上马！”桃豹一使眼色，几名亲兵上前，七手八脚将石勒扶上马背。
张敬等谋士见战事不利，也顾不得其他了，纷纷拉过马匹，翻身骑上。
凌乱的马蹄声响起，似乎映照着石勒的心情。
奔逃途中，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立纛之处，一片混乱。
有人卷旗而走。
有人大声喧哗。
有人发足狂奔。
有人弃械跪地。
片刻之后，具装甲骑以一往无前之势，冲破重重阻截，撞飞无数残兵败将，来到了大纛之下。
骑督段良勒住马匹，在乱哄哄溃逃的人群之中，艰难地下了马背，然后抽出一把斧子，照着大纛一顿猛砍。
石勒的帅旗，不情不愿地砸落地面。

第七十二章 欢喜与哀愁
早在具装甲骑冲散贼军两千骑的时候，牙门军一千五百步兵已经追着敌军大肆砍杀了起来。
追出去上百步后，他们压根没听到收兵的钲声，反倒是在其身后，又有整整三个幢的银枪军步兵追了出来。
不光如此，辅兵们还在后方整队，依次而出。
车阵上一下子开了三个缺口供其出入。显而易见，这是放出胜负手，痛打落水狗了。
而在主阵的西北、西南两侧，车阵亦同时打开，接到命令的陈有根、李重各遣两千余兵出击。
万余将士呐喊着冲向敌军，鼓噪而进。
敌军第二阵步兵直接溃散，向后奔逃。
后阵再次万箭齐发。
但这一次，他们没能驱散掉无脑乱跑的贼兵。
溃兵一排接一排倒下，欲往两侧跑，但两侧尽是高亢的喊杀声，无奈之下，只能推挤着前面人，以他们为肉盾，一股脑地涌向己方后阵。
追兵一刻不停，手起刀落，长枪攒刺，溃兵涌入后阵，直接将其带崩。
至此，尚存于战场之上的四万贼军步卒整体崩溃，被三路追杀而来的万余晋军杀了个人仰马翻。
邵勋站在高台之上，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刻。
数万人崩溃的场面是壮观的，极为震撼人心。
从高处俯瞰而下，三把锐利的尖刀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捅入敌人柔软的腹部，瞬间打出了巨大的伤害。
追亡逐北，一往无前。
而这个时候，石勒的帅旗才刚刚落地。
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石勒这人，也不知怎么成势的……”邵勋摇了摇头，下了高台。
随公师藩造反时，被范阳王司马虓杀得大败。
去年的东武阳之战，五万大军在苟晞面前被打得总崩溃。
历史上明年的飞龙山之战，十余万大军被王浚杀得大败而逃。
这人前期的关键战役不知道输了多少场，最后居然能基本统一北方，也是个异数。
或许，坚韧不拔、善于纠错是他的优秀品质吧。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落幕。
九百骑兵最先回来，然后是步兵。
粗粗一点计，此战斩首两万余级，俘万人，算是彻底击溃了南下汉军主力。
车阵内外，人人喜气洋洋，高谈阔论，大笑不已。
苦逼的辅兵们又要打扫战场，又要照料伤兵，还要生火做饭，甚至要修理器械、修剪马蹄、整理物资……
将士们吃饭的时候，邵勋带着亲兵至各营巡视。所至之处，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从将士们的表情、动作来看，主帅的威望又提高了。
这就是战争红利。
除了战场缴获、地盘、名气之外，在军队中威望的提高，同样是巨大的收获。
没人喜欢跟吃败仗的人混。
打胜仗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他人的投靠。
出征的两万大军，自己人只占了一半，剩下一半人是朝廷配属的。他们是人，不是机器，跟着鲁阳侯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心中自然会有倾向。
或许，在当前这个阶段，这种倾向还不足以让他们背弃朝廷，投靠邵勋。但正所谓量变产生质变，当形势大变时，就会显现出威力了。
吃罢晚饭之后，邵勋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敌军大败，惊魂未定的有利时机，全军北上，入夜后夺占邺城。
几乎与此同时，他令李重、陈有根二人率牙门、长剑二军及辅兵丁壮七千余人，携带辎重车、偏厢车北上追击——他特别叮嘱，大军以持重为主，先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毕竟贼人的骑兵大部分都逃掉了。
******
石勒被部下簇拥着溃逃之后，先向东，再向北，直至半夜时分，马力实在不足之时，才停下来休息。
他让各将自报本部兵马数量，粗粗点计一番，身边已不足三千骑。
王弥、刘灵仍跟在身边，此时正在外面喂马，与部下们待在一起。
石超、王桑则掉队了。
这一仗，败得实在太惨了。
吃了些食水后，他幽幽咽了口气，然后见到众人都垂头丧气的，眉头一皱。
片刻之后，他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道：“一个个垂头丧气作甚？”
夔安抬头看了下他，欲言又止。
石勒哈哈一笑，道：“当年在茌平苑劫道的时候，咱们才百余骑。后来跟随公师藩起事，被豫州兵追得东奔西跑，部众四散。”
“公师藩败后，汲大将军自己单干，部众扩充至五六万人，后又被苟晞击败。最惨的时候，身边不过千骑。”
“投奔汉天子后，一番辛苦，终有数千落、万余骑。此番前后忙活两月，众至数万，虽被邵勋击败，但仍然不算亏。”
“眼下有三千骑，再收拢收拢，五千骑不是问题。剩下的兄弟也未必就死了，可能已经跑回家了，到时候还能见面。”
“赵郡那边，旬日前便已转运丁壮、财货回并州，咱们即便就这样回去，也是大赚，何忧之有？”
石勒一番话，先忆苦，再思甜，还是有点效果的。而且他并没有说谎，都是实情，一点没夸大。
自几年前起事以来，他们就是这样一路吃败仗过来的。但失败并没有压垮他们，反倒让实力愈发壮大，越打越强。
众人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士气稍复。
不过，终究是吃了大败仗，不可能完全恢复。尤其是这次，聚拢了六万余步骑、无数钱粮财货，是他们起事以来最兵强马壮的时候，也是心气最高的时候，结果被人来了当头一棒，怎么可能不难受？
场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众人各自吃着食水，想着心事。而就在这个时候，张伏利度、张㔨督、冯莫突等人走了进来。
石勒心中咯噔一响。
“大王。”三人齐齐行礼。
你看我我看你之后，还是张伏利度开口了：“部众们吵着要回家，不想打了。”
石勒沉吟着。
内迁诸部，即便过了百余年，仍然是传统的部落组织形式。
部落由氏族构成。
所谓氏族，可以简单理解为姓氏，头领有姓，他的姓就是这个氏族的名字。大部分人无姓，立功后可以以本氏族为姓，盖因一个氏族的成员之间基本都有血缘关系。
一个或多个氏族共同组成一个部落。
部落首领需要得到氏族头人的支持，不然根本坐不稳位置。
氏族头人对部落首领不满，有可能拉着本氏族的人出走，加入别的部落。
当然，由多个氏族构成的部落，也有可能脱离某个部落联盟，加入另一个部落联盟，这都很正常——大名鼎鼎的契丹八部，其实就是一个部落联盟，唐玄宗时以大贺氏族为首，故称“大贺氏联盟”，玄宗中期被唐军击溃重组，以楮特部落的遥辇氏为可汗，故称“遥辇氏联盟”，而迭剌部落的耶律氏则世为军事首长（夷离堇）。
羯人、乌桓、匈奴都是这个组织形式。
所以，当张伏利度提到有部众吵着离开时，他也没办法。
石勒的眉头皱得很深。
以前还不觉得，经过野马冈之战，他愈发深刻认识到了部落兵的危害。
他没法直接指挥哪怕一个兵，必须通过部落首领下命令，而部落首领则要通过氏族头人来执行军事行动，因为他们是以氏族、部落为单位出动的，而不是队、幢、军等晋、汉步兵常见的军事组织形式。
这种部落兵，以利相聚，无利则散，不可能为你死战的。
“部大走之何急也。”石勒很快反应了过来，拉着张伏利度的手，笑道。
张伏利度叹了口气。
他接受了汉国的官职，其实是愿意服从石勒命令的，但底下人不理解啊。
汉国又不发钱粮，出征要自备马匹、器械，亏的都是自己的钱。若能抢到东西还好，抢不到的话，凭什么听你的？
“真要走？”石勒没有松开手，轻声问道。
“真要走了。”张伏利度说完，似乎为了安石勒之心，又道：“回去之后，明年还会尊奉大王之命出征。”
石勒暗松了口气，对张伏利度等人说道：“诸位部大也不容易。班师之后，我会遣人送一批钱粮过去。”
张伏利度等人大喜，齐声道：“多谢大王赏赐。”
石勒亦笑，待张伏利度等人离开后，脸色才阴沉了下来。
眼见着屋内全是亲信，他也不掩饰什么了，直接说道：“此辈只可驱使，不可倚之为臂助。”
刁膺等人默默点头。
“大王。”桃豹起身说道：“此番抢了不少钱粮，回去之后，不妨以此招诱代北诸胡，编练成军，或可如臂使指。”
“大王，早该这么做了。”夔安在一旁帮腔道：“在张伏利度、冯莫突等人头上也花了不少钱了，到头来兵还不全是咱们自己的，有甚意思？”
石勒伸手止住了众人的话。
事实上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征战河北，还是得靠自己人，桃豹等人说的话并没有错。
不光代北杂胡可招募，甚至连匈奴部众都可招诱而来——呃，方才听到桃豹提到“胡”之一字，他微微有点不喜，但这会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吃一堑长一智。
吃一次亏，就要总结经验教训，再加以改进。
骑兵要以自己人为主。
步兵也要好好练，随意征发入伍的丁壮，在邵勋那些技艺娴熟的精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明年——要不去王浚那里碰碰运气？
听闻他麻烦缠身，都已经派兵前往辽东支援段部鲜卑了，或许无力看顾常山、中山等郡国。
至于邺城么，石勒短期内是不想来了，真的晦气，待实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后，或可再次尝试南下。

第七十三章 人心
战后第二天的邺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与汲郡父老竭诚欢迎朝廷大军相比，邺城百姓就是漠然以对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
四年前，王浚攻破邺城，鲜卑在此狂欢，死者逾万。
两年前，新蔡王司马腾入主邺城，百般盘剥，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一年前，汲桑攻破邺城，死者以万计。
今年，石勒再破邺城。还好，死的人不算多，石勒还是愿意约束军纪的。
另外，邺城或许也没多少人可死了吧。
石勒破城不过月余，邵勋又收复了这座被贼军放弃的城市。
四年之间，四次易手，死者不计其数，财货损失更是难以估算。
试问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这些来来回回的大兵们有好感吗？
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洛阳朝廷还有几分忠心？
邵勋行走在宽阔笔直的街道上。
军士们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百姓被勒令紧闭门窗，不许探头探脑，违者以刺客论处。
甚至就连街道两侧的房顶上，都有牙门军的弓手攀爬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各处。
邵勋对此很不高兴，但所有人都坚持这么做。
对此他只能沉默。
是啊，他已经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军政集团的核心了。
这个集团的武人们不在乎邺城百姓怎么想，甚至不在乎天子世家怎么想，他们只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希望看到集团分崩离析。
如果邵勋被人刺杀于邺城，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挑起大梁，继承领袖的位置。
广成泽武人集团，势必会解体。
“开门！”邵勋随意挑了一户百姓家，说道。
这是一个小院，兴许里面住了还不止一户人。
唐剑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敲门。
许久之后，才有一老者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院门。
如狼似虎的军士瞬间涌了进去，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还有人拿长枪戳刺角落里的一个柴堆。
老者何时见过这个场面，顿时吓得哆嗦了起来。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勿忧，不是来索逃兵的。”
说罢，他径自走进了堂屋。
屋分三间，左边是卧室，可能是老两口住的，因为此时正有一个老太婆躲在屋内，眼怀恐惧地看着挤进来的铁甲武士。
他们一个个神色漠然，手抚在刀柄之上，目光扫视四周，落在她身上时，仿佛在看物件一般。
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回的老兵，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有时候甚至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堂屋右边同样是一间卧室，此时传来一阵惊叫。
邵勋走了进去，数名银枪军武士正要去掀榻上的被子。
被子下窝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已经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够了！”邵勋说道。
银枪军武士立刻退了回来，持械肃立着。
老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声说道：“将军不可！将军不可啊！”
邵勋搀扶住了他，问道：“老丈怕甚？”
老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紧张地看着两位少女。
“这是你孙女？”邵勋问道。
“是。”
“令郎呢？”
提到这事老人眼圈一红。
他还没说什么，对面卧房里的老太婆却抽抽噎噎了起来，道：“我家本有三男，长男随成都王攻洛阳，再也没回来。二男为汲桑所征，都说他死在了东武阳。三男尚未长成，却暴病而亡。就连我家长男之妇，都受不了跑啦……”
说到这里，老太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老者以目示意，不断对老妇使眼色，担心她哭得太厉害，让这帮兵大爷们厌烦，直接一刀斩了。
邵勋走向榻边。
小小的薄被根本掩盖不住两位少女的身体，大半个肩膀露在外边。
老者欲上前阻止，直接被两名亲兵给按住了。
邵勋脱下披风，盖在少女肩上，转身问道：“日上三竿了，为何窝在榻上？”
老者一愣。
“君侯问你话呢。”唐剑提醒道。
“这……”老者嗫嚅了一会，方道：“成都王、南阳王、新蔡王、汲桑、和都督、石大胡来来去去，征派频繁，家中衣物多被征收。而今就两套衣物，谁出门谁穿。”
邵勋叹了口气，他早猜到了。
比起坞堡内的庄客部曲们，自耕农和城市居民尤其凄惨，因为没人庇护他们。
当然，如果战争深入进行，坞堡的生活也会急剧恶化，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拉过唐剑，吩咐了两句。
唐剑立刻照办。
片刻之后，有亲兵捧来了几匹绢帛、麻布，还有人搬了几袋粮食。
“布收下吧，给她们做几身衣裳。粮食藏好了，莫让人知道。”邵勋对老者说道。
老者大张着嘴巴，不敢置信。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首先要养活我的兵，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才会考虑百姓过得好不好。”说到这里，邵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道：“但有些时候，我也会任性一番。”
说罢，看了一眼俩少女。
大一点的有些羞涩地转过了脸去，小一点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君侯”。
邵勋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军士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跟在他身后，铁甲铿锵，鱼贯出门。
“缴获的财物，归属邺城百姓的，着即归还。其他的，好生收拾，运回梁县。”邵勋吩咐道。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
邺城缴获之财物，显然不全是在城中抢掠所得，还有大量来自周边诸郡的钱粮。
邵勋不是好人，他做不到分毫不取，但眼皮子底下看到的，他也不会装看不见。
就像进军关中的时候，他半激于义愤半出于其他目的，将烧杀抢掠的五千鲜卑骑兵闷死在城内一样，看不到就算了，他也有很多顾虑，不可能随心所欲，但看到了之后，他没法再无动于衷，没法像司马祐、戴渊、刘琨一样与鲜卑称兄道弟。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啊。
二十七日，邵勋又像在襄城时那样，收殓邺城及周边死难者尸骸，带着官员将士举行会葬。
与此同时，他认真思考起了班师之后，汲、魏、顿丘三郡的权力安排问题。
权力最厌恶真空，你不填补，自然有别人来填补。
汲郡已经有了老丈人庾琛，这几年内威望逐步蹿升，控制力还是很强的。
顿丘郡同样遭到了石勒洗劫，而今皆已退走，一支偏师就能占领。
魏郡太敏感，邺城又是朝廷紧盯着的地方，不可能给你。但邺城之外，却并非不可操作。
关键是人心。
人心向着你，你即便一时当不了刺史、太守，也可以实际控制这片土地。
人心不在，再没有大义，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野马冈之战，在都督、刺史完全缺位的情况下，邵勋独自击败了刘汉大军，他估摸着，人心还是有的。
如今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并等待消息逐步扩散、发酵。
他还需要继续留在邺城一段时间。
打完仗就撤，起码损失一半以上的好处，智者所不为也。
二十八日，报捷信使离开了邺城，奔往荥阳、洛阳。
野马冈之战的消息，也在河北大地上飞快地扩散着。
******
离开邺城后，石勒一路向北奔逃，沿途收拢了点残兵败将。
十月底的时候，仓皇抵达中丘。
此时一清点，身边只有骑千五、马两千七百，留守中丘、襄国两地的步卒汇拢过来，也不过两三千人罢了。
稍事休整一天后，听闻追兵已过邯郸，直奔襄国而来，又带着这不到四千步骑北上常山。
行至半路之时，甚至嫌步卒走路太慢，分派部将统带之后，又一路奔往井陉。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呢？石勒就是典型了——
十一月初五，刚刚抵达井陉的石大胡遇到了集结而来的幽州兵及常山、中山二郡兵数万人。
他完全没有抵抗的念头，丢下还在转运物资的部分人员，西窜回了河东。
好在幽州兵没和他较真，俘虏一批财货后，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这一仗，真是打得石勒欲哭无泪。
野马冈之战前，他在邺城指挥着六万二千余步骑，在赵郡、常山一带还有三万步卒在转运钱粮、牲畜。
如果算上中丘、襄国等地的少许留守兵马，兵众已近十万。
野马冈之战后，六万兵覆灭大半，转运物资的三万大军也被幽州人咬走了五六千。
被他亲自带回河东的不过一千五百骑兵罢了，其中至少一半还是王桑、刘灵的青州老贼，将来会不会被索要回去还不一定呢。
遗弃在山东的步卒最终能跑回来几千人了不得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能直接控制的不过就三万步骑罢了，绝大部分还是新兵。
羯众、乌桓七千骑最终能回去五千就不错了，甚至只有四千。
明年怎么打，该好好想想了。
在石勒撤回河东的同一时间，败报也传到了刘汉的国都蒲子县。
刘渊正带着人在山中打猎，看完之后，沉默许久，然后唤来了大鸿胪范隆。
范隆抵达之后，见到了刘宣、刘猛、刘和、刘聪、刘曜、刘欢乐等宗室，以及呼延翼之类的外戚。
除他们之外，只有一人比较特殊：氐人酋长、镇西将军单征。
他女儿单氏刚刚被立为皇后，与呼延皇后并列——是的，大汉现在有两位皇后，即呼延皇后、单皇后。
这个女人，范隆曾经见过一面，本为陛下侍妾，或许出于拉拢需要，被立为皇后。
对陛下的这种行为，范隆没有太多异议。
草创之时，为了拉拢人心，不得不如此，也是没有办法。
但这个女人，长得实在漂亮，被很多人觊觎，其中甚至包括车骑将军刘聪。
红颜祸水，却是个隐患。
“朕早年识得邵勋，屡次相召，不来助我，惜哉。”刘渊说这话时，颇有些遗憾的表情，神色间更有些追忆，似乎在感慨逝去的时光。
“陛下，臣办事不力，以至于此，请责罚。”范隆上前，躬身一礼道。
“范卿何须如此？”刘渊反应了过来，连忙拉起范隆，叹道：“朕并未责怪范卿，只是感慨英才不为朕所用罢了。”
范隆直起身子，一脸感激之色。
“还是谈正事吧。”刘渊说道：“方才单卿建议朝廷向关中用兵，众不能决。忽又听闻河北之败，更是众议纷纷。范卿乃朕之股肱，可能建言？”
范隆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众人的脸色，思忖了下后，便道：“臣闻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晋国骨肉相残，民不聊生。殿陛之上，乃亡国之暗夫，江湖之间，多无用之士人。如此孱弱之象，合该攻之。”
“哦？”刘渊笑了，道：“朕都不敢小瞧晋国君臣，范卿何轻之耶？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鲁阳侯邵勋威震三台。晋国如此气象，何来亡国之说？”
“六万新附之卒，难挡二万悍勇之兵。”范隆回道：“大汉有劲兵二十万，却非邵勋所能抵挡。王师大举南下之日，便是邵勋投归明主之时。”
刘渊哈哈大笑。
范隆察言观色，在顺着他的意思说话，这不难看出来。
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罢了。
“卿再走一趟洛阳吧，为朕打探虚实。”刘渊吩咐道。
“臣遵旨。”范隆应道。
“河北之局，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刘渊又问道。
“陛下当遣使安抚平晋王。”范隆回道。
既然河北不是朝廷的用兵方向，那么就需要好好安抚石勒了，至少要让他打起精神，继续为朝廷牵制晋国河北的人力、物力、兵力。
“传旨，授石勒安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应幕职，着即报来，有司当准其所请。”沉吟片刻后，刘渊做出了决定，下令道。
而这道旨意一出，匈奴下一个主攻方向基本明确了：不是洛阳便是关中，河北已经被排除在外。
“邵勋击败石勒的战法，诸位好好参详，说不定哪天就对上了。”刘渊又转过身去，看着刘和、刘聪、刘曜等一干人，道：“他这是奔着咱们大汉来的啊，银枪军亦堪称劲旅，将来遇到了，定要小心。”
“臣遵旨。”众人纷纷应道。

第七十四章 太傅有福气啊
荥阳最近十分“繁荣”。
首先是太傅幕府的搬迁，令本地涌来了大几十名领有幕职的士人。
他们有家人，有仆婢，并带着少量部曲宾客。
幕府僚佐之外，还有大量低级吏员，以及受他们驱使的、轮番征发值役的帮闲。
光这一项，林林总总就六七千人了。
这还没完，一些商徒跟着幕府搬来搬去做买卖，这又不少人。
还有工匠、乐人……
可以说，幕府搬到哪里，哪里就十分繁荣——如果他们每次消费都给钱的话。
消费只是促进经济繁荣的一个手段。除此之外，还有投资。
在过去半年内，幕府主导的投资项目主要有三大类。
其一是修缮驿道。
其二是维护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陂池及灌溉渠网。
其三是疏浚、拓宽河道，以利漕运。
公允地说，幕府还是干了点人事的。但诡异的是，这些人事多集中于过去几个月内，以前不是没有，但真的很少。
究其原因，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太傅想改善形象，让人少骂两句。
最后一件给荥阳带来“繁荣”的事情就是河北流民的大举南下了。
这有好有坏。
好的一方面在于地太多，人不够。流民的南下，可以大量耕作撂荒土地，多产粮食。
坏的方面在于土客之争，治安恶化。
这种情形在荆州、豫州已经有苗头了。
荆州北部的南阳、襄阳一带，关中流民数量极多，且每年都在持续流入——走武关方向入南阳。
流民聚集成坞，少的数百家，多的千余家、数千家。且因为人在异乡，非常抱团，一方有难，四方赴援，当地土著对其较为敌视，矛盾不少——朝廷谓之“居民”、“流民”之争。
豫州一带主要是王弥之乱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王弥巅峰时兵众十余万，最终到达洛阳城下的不过七万余人罢了。剩下的七八万人里面，有的被官军剿灭，有的则散落地方，聚集自保，伐木建寨，耕作田地。
他们耕作的田，很显然名义上都属于世家大族、坞堡帅，甚至还侵占了大量自耕农的土地，并将其裹挟入伙，成为定居“流民”。
这同样是一种“居民”、“流民”之争，在豫州诸郡并不鲜见，矛盾也不少。
总之，现在荥阳乱糟糟的，人头杂乱，官民不堪其扰。
各种犄角旮旯里，坞堡一座接一座立起。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李矩、郭诵这对舅甥建立的堡壁，一开始只有平阳来的数百家，吸纳河北流民后，渐至千余家。
这一日，司马越在幕府内召见了李矩，多番抚慰。
李矩很激动。
权倾朝野的太傅对他赞誉有加，天可怜见，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官看重他。
司马越也很满意。
他现在对州郡兵乃至禁军都没什么信心了，觉得他们战斗力太差。于是把目光放到乞活军、坞堡帅、流民帅、世家部曲身上，多方延揽，意欲收为己用。
幕僚们提供了一份名单，李矩就是其中之一。
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李矩果然忠心耿耿，不由得感慨万分：司马氏享国数十年，终究还是有忠臣的。
舒爽之下，赏赐颇多，并留李矩在府中用饭。
席间谈笑之声不断，直到一封捷报传来……
主簿郭象游玩聚会去了，因此今日乃另一位主簿卞敦当直。他不是傻子，实在不想在太傅高兴的时候触霉头，但没办法，谁让太傅叮嘱过，河北战事的消息要第一时间通禀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太傅在听闻野马冈之战的结果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矩有些疑惑。
传闻邵勋乃太傅爱将，每次相召，必出师以从。此番刘汉七将寇河北，裴豫州丢下大军逃走，王车骑屯于东燕，按兵不动，唯邵勋深入河北，大破贼人，一举收复名城。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为太傅增色吗？
怎么太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好在司马越知道席间有客，暗暗平抑住翻腾的心绪后，强笑道：“邵——太——全忠果然有本事，不负吾之厚望。先前在汲郡破王桑、刘灵，便已初露峥嵘。此番再败石勒，河北无忧矣。好事，大好事啊！”
卞敦凑趣笑了一声。
李矩则十分神往：“鲁阳侯不待援军齐至，便锐意北上，数破敌军。如此豪情，真乃大丈夫也，恨不能相见。”
卞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对李矩使眼色，十分纠结。
司马越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同时感到一阵阵头晕。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不过这几年愈发严重，有时候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就好像头脑“窒息”了一样。
在这间歇性的大脑窒息中，邵勋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一个符号，对他的病症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野马冈之战，呵呵，野马冈之战，你为什么不败呢？
“太傅。”李矩还在兴头上，继续说道：“鲁阳侯这一仗赢得干脆利落，大振河北军民士气，便如当年苟道将迭破公师藩、汲桑一般，神勇盖世。太傅得鲁阳侯，幸矣。”
卞敦差点扶额哀叹。
李矩你搞不清楚情况，就少说两句行不行？
一下子提了苟晞、邵勋两个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俩可都是太傅曾经十分信重，逢人就夸勇武盖世、韬略满腹，后来又都闹翻了的“爱将”啊。
虽然卞敦也不太清楚为何太傅总和有本事的人闹翻，但闹翻已是事实，你还这么夸，真是想死啊……
你完了。
果然，司马越越听越难受，眼前甚至有发黑的感觉。
回想过往，未尝没有后悔过，也不是没想过如何修复关系。
就在上个月，他还思考过能不能与苟晞和解，重归于好。
幕府之中，也有一些人这么劝他，毕竟苟晞拥兵甚众，又很能打，乃乱世中的绝大助力。
但想到最后，总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尤其是苟晞还曾经写信质问他为何言而无信，还质问他为何压下他给将士请功的奏疏？言辞之间非常激烈，态度很不恭敬。
司马越越想越气，于是彻底断了与苟晞和解的念头。
邵勋这个人，老实说他明面上比苟晞恭敬多了。每次召唤都出兵，甚至连私人部曲都带上了，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哪个不夸赞？
太傅你有福气啊……
太傅得邵材官，天下定矣……
鲁阳侯可翼护太傅家门两代人……
太白星精降世，为太傅折服，太傅头上隐有黄云紫气焉……
诸如此类。
被这些人一说，司马越有时候也难免动摇，觉得是不是该与邵勋和解？
但还是与苟晞同样的情况，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而且，邵勋与苟晞一样，居然不主动伏低做小，低头认罪，不给他台阶下。
你这样端着，让我怎么原谅你？
司马越其实知道，这叫“心胸狭窄”，不是为人主者该有的品质。
但我就是心中狭窄了，你待怎地？
最近一年，他更是听到了妻子与邵勋的种种传闻。
以前他不信，认为这是捕风捉影。但听得多了，有时候就忍不住往这方面想，难道真有这回事？
想得多了，心中更是嫉恨交加，更不可能原谅邵勋了。
“嘭！”司马越重重拍了下案几。
“太傅，这……”李矩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卞敦。
卞敦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笑道：“太傅醉矣。世回若有事，可速去。”
李矩尴尬地起身行礼，然后告辞。
离开之时，心中暗叹：河南人生地不熟，消息闭塞，却不知做错了哪件事。莫非，太傅与邵勋之间多有龃龉？
叹息过后，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积蓄实力，操练兵马，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为朝廷尽忠。
李矩离开后，司马越慢慢缓过来了。
良久之后，只听他问道：“仲仁，你说洛京之中，是不是人人都对孤阳奉阴违？”
卞敦心下一跳，道：“太傅何忧也？京中有王司徒坐镇，幕府诸令从无推诿、拖延，一切井井有条，何人敢违背太傅之命？”
“王夷甫……”司马越轻哼了声，没说什么。
卞敦察言观色，暗自思忖或可给王司徒写封信。
“孤该回趟洛阳了。”司马越站起身，说道：“过完年，待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驿道、陂池、沟渠整饬完毕后，孤就回京。”
“诺。”卞敦应道。
“河北之事，你怎么看？”司马越问道。
“仆只是主簿，不敢妄言。”卞敦回道。
“让你说就说。”司马越不满道。
“仆以为，可召鲁阳侯班师。”
“班师后呢？”
“厚其名爵，夺其实利。”
“怎么做？”
“可晋其爵，县公、郡侯皆可，但不准插手河北之事。”
“河北交给谁？”
“丁绍可也。”卞敦答道。
丁绍以前是广平太守，在河北深耕多年。曾救过南阳王司马模之命，模为其立碑。
汲桑之乱时，率军追杀残兵，获得了一些功劳。
战后叙功，南阳王为其说话，升任冀州刺史。
这样一个人，其实比和郁那种闻敌而逃之辈强多了，至少他敢带兵打仗，在河北也有些人望。
“那就以绍为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镇邺城。”司马越说道：“刺史——孤再想想。”
卞敦垂首不语。
其实，他知道太傅心中早就有都督、刺史的人选了，也知道太傅的心思，所以甫一提议以丁绍为冀州都督，太傅就一口应下了。
丁绍转任都督后，刺史一职多半会由一个河北出身的人担任，且最好有军略，会打仗，对太傅忠心。
这么挑选的话，人选已经呼之欲出了：幕府左司马王斌。
丁绍在河北多年，从太守干起，人望不低，又会领兵打仗。
王斌曾为成都王司马颖帐中大将，后投靠太傅。王弥之乱时，率五千甲士入援洛阳，参与过最后的决战。
用这俩人，目的也很明了，卞敦深知之。

第七十五章 偶遇
风雪之间，行人踟蹰。
裴康掀开车帘，洛阳青黛色的城郭已近在眼前。
“停下歇歇吧。”裴康吩咐道。
“诺。”负责护卫的柳安之下令停车，一行数百人便在这个离洛阳只有几里地的乡野小店外停了下来。
风有些大，吹得马车上的雨布哗啦啦作响。当雨布掀起一角时，露出了色彩斑斓的绢帛。
毫无疑问，这是上等河东絁。浸染的手法也颇具功力，色彩鲜艳，美轮美奂。
这种绢帛在市面上非常好卖，盖因其美观大方的同时，又结实、耐磨，能使用很久。
裴康一口气带来数千匹，可谓大手笔。
乡野小店不大，裴康与寥寥数人坐进去后，其他人自找了个避风之处休息。
店家很快温好了酒，又上了几个菜，便悄然退去了。
“一路上心事重重，眼见着要到洛阳了。老夫就问你一句，想好了吗？”裴康饮了口酒，满足地叹息了声，问道。
柳安之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想好了。”
“哦？”裴康闻言有些惊讶，道：“昨日问你，还支支吾吾，怎么今日就想通了？”
“还不是因为裴公收到的那封家书？”柳安之苦笑道。
他们是从河内方向过来的，行至芒山之时，河内太守裴整遣人送信而至，言鲁阳侯邵勋领兵北伐，大破刘汉六万兵马，收复邺城，威震山东。
如果说在此之前，裴家还有人对结好邵勋有意见的话，经此一役，说怪话的人应该会少许多。
裴康之前算是“力排众议”，现在则是“水到渠成”。说不定，还能拉到更多的钱粮、子侄、部曲至广成泽——闻喜裴氏其他支脉的“投资”，或者说“股本”。
“大族行事，本就该如此啊。我老矣，不便离开河东，你还年轻，正适合闯一闯。”裴康说道，说完，亲自给柳安之斟了一碗酒。
柳安之受宠若惊地接过，连称不敢。
裴康放下酒壶，又道：“这个天下，没人说得清楚到底会怎样，唯有多仕几家，方能保得家业不坠。”
柳安之默默点头。
族兄柳耆留在河东，打理家业。如果刘汉强令其出仕，就现阶段而言，他会推辞。
如果实在推拒不过，则会任官，成为刘汉官僚体系的一员。
至于裴家，现在是不会出仕的。
刘元海也不敢强迫他们，一旦动了裴氏，会让裴、宋、柳、薛等大家族集体不安，国内动乱不休。那样的话，他的宏图大业可就成泡影了。
对了，最近太原王氏分出一支，到平阳郡皮氏县定居。看他们那样子，未来几年内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搬迁过来。
但裴、柳、薛三家对其分家的真实目的有些怀疑。
早不来晚不来，恰好在刘渊攻下平阳、河东二郡后，方才分家搬迁。考虑到太原王氏与刘渊密切的关系，此举着实有些可疑。
总之，裴、薛、柳三族抱团互助，与其他家族也有联系，甚至与一河之隔的关中世家都多有往来。
如果刘汉势头好，大有一统北方的苗头，那么他们的态度会慢慢改变。
如果势头不好，有灭亡之征兆，那就对不起了，不出仕，谁让你是匈奴政权呢？
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看时局如何发展了。
刘汉之外，其他势力也会有所考察。
最近几年势头很猛的鲁阳侯邵勋、青州苟晞兄弟都是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
柳安之就是来投奔邵勋的。
家族内定，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过来。
从今往后，他与邵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面临生死危机，如果太过麻烦，家族都不一定会搭救他。
另外，如果柳氏有人出仕刘汉，将来战场上还有可能兵戎相见。
这就是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的潜规则——当然，规则是规则，具体还要看私人关系等等，非常复杂。
“店家速速温酒。”门外响起了粗豪的嗓门，不一会儿，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走了进来，又重复了一遍。
店家连连应声。
壮士看到裴康时一愣，拱手作揖道：“裴公。”
裴康点了点头，但不认识此人。
很快又有二人入内，见到裴康时也是一愣，齐齐行礼道：“裴公。”
“原来是卫氏、乐氏英才。”裴康起身，拉着二人一起入座，笑道：“好些年没见到二位后生郎了。”
来人分别是卫玠、乐凯。
卫玠是前帝师、司空卫瓘之孙，其妻乐氏乃乐凯之妹，已过世。
乐凯则是名士、尚书令乐广之子。
卫氏本身也是河东一个大家族，但在八王之乱初期遭受重创，一门九人被诛杀，只有卫璪、卫玠二人恰好不在家，幸免于难。
其实裴家也在八王之乱前期被重创过，但受到的伤害远小于卫氏，再加上裴家本身根基深厚，发展至今，两家已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
再者，河东卫氏现在也十分低调，除了亲族之外，基本不与外人多来往，颇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裴公神完气足、老当益壮，不知羡煞多少人。”卫玠不说话，乐凯开口道：“这是要去洛阳？”
“正是。”裴康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听闻弘绪在南阳耕读经年，怎有暇来洛阳闲逛？”
“总要出来走动走动的。”乐凯笑道：“先到梁县看了下妹妹、外甥，再至河东访亲，与叔宝同游洛阳。过几日还要去趟荥阳，看望舍弟。年前，兴许还会去趟邺城吧。”
乐凯之弟乐肇在太傅司马越幕府内担任中下级僚属，暂居荥阳。
卫玠之兄卫璪在朝任散骑常侍，这是一份闲职，相当于后世的顾问。有没有权力，全靠受不受天子信任。
卫璪在先帝时还算受信任，今上即位后就不行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很正常。
乐凯说他一路访亲，倒也没错。妹妹、妹婿、弟弟一路看望过来，至于邺城的邵勋是他什么人……
嗯，不好说。
反正现在南阳乐氏对这个捡来的便宜“妹婿”很上心，毕竟离得太近了，南阳的鲁阳县甚至就是邵勋的封地。
家门口的军头，就问你怕不怕？
裴康在听到“外甥”一词时心下不喜，但他不动声色，问道：“去邺城？见鲁阳侯么？”
乐凯坦然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隐瞒。
卫玠悄悄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似乎想说些什么。
乐凯无动于衷。
事实上南阳乐氏的一些动作，瞒不过别人。
你在邵勋身上加注了，时间长了，外人慢慢都会知道，毕竟广成泽那地方现在也变得人多眼杂了，很难保密。
事实上乐凯是在河东接到家书的，其时已是十一月中，野马冈之战过去了二十天。
收到妹妹写来的信后，他便与卫玠同行，先来洛阳，打算拜会司徒王衍后，再前往荥阳、邺城。
至于去邺城有什么事，他大略知道一点。
老实说，他不是很感兴趣，顿丘也太危险了一点。而且他是乐氏长子，父亲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后，他现在就是乐氏主脉的家主，真不适合到顿丘担任太守。
不过，三弟乐谟倒是可以出仕。
他曾经当过县令，后辞官归家。出任太守之职，倒也不算突兀。
况且，现在怕是已没多少河南士人愿意去河北当官了，竞争不会太激烈。
就是苦了三弟了！
“鲁阳侯威震三台，河北士民多赖其焉。”裴康感慨道：“此番班师归来，天子少不得嘉勉。”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在座的都是功力深厚的玄学家，哪个不夜观天象、查气望气，哪个不写几本神鬼志异？
去年的谶谣，经过一年时间的传播后，知道的人太多了。
若鲁阳侯就此默默无闻，或许就没人提起了。但他势头极盛，野马冈之战，二万破六万，杀得石勒溃不成军，已经有人把他与苟晞相提并论了，谓之当世韩白。
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太白星精降世？
好吧，或许有人会问，难道苟晞也是太白星精降世？但问题是，邵勋过了年才二十二岁，他可没多少时间学习兵法韬略，一身武艺更是在十五岁那年就显露峥嵘。
从“理智”的角度判断，他才是天降神人啊。
这种人，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嘉勉？
“鲁阳侯乃大晋中兴神将，天子得其助力，四海升平矣。”乐凯一脸赞同的神色。
毫无疑问，这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康听了，心中愈发不喜。
当然，这年头让他不喜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侍中庾珉的族侄女已是鲁阳侯定下的正妻，再难改变。
裴家若想嫁个嫡女给鲁阳侯为妻，却已经晚了。
邵勋首先就不会答应。
河东远在大河以北，颍川却近在咫尺，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再者，也会大大地得罪庾氏，麻烦颇多。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乐凯，心中郁闷。
乐氏再不济，鲁阳侯的长子却是乐家女儿所生，人家奔走的理由都比裴家充分。
唉，事情怎么搞到这一步，明明——邵勋那胆大包天的坏种先勾引的是主母啊。
意兴阑珊，真的意兴阑珊，老裴不想说话了。
柳安之在一旁默默喝着，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有些事，他隐隐约约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今日这场偶遇，对裴公来说可真是闹心。
但能怎么样呢？
时局的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他看来，有些事只要去做，永远不会晚。
再者，一定没机会吗？
眼前这位卫玠，他的姑姑卫琇就是幽州王浚的第二任妻子——王浚一生四娶，前三位妻子都已经过世，现任妻子出身清河崔氏。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裴公心里其实明白，只不过不太舒服罢了。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带着大笔财货来洛阳，且在接到河内裴整的家书后，更是拉着他说了好多话，进一步坚定了决心。
河东郡已然沦于匈奴之手，裴家该做多手准备了。

第七十六章 讨价还价
老裴进了洛阳之后，发现扑了个空。
太傅府大门紧闭，只有少许留守护卫及仆婢。略一询问，原来他女儿与范阳王妃卢氏一起南下广成泽别院了。
别院名“棠梨”，因别院附近的山上有大片野梨而得名。
女儿曾在家书中提起过，八月秋收之后，她与卢氏在广成泽西北觅地建庄园。
棠梨院占地数顷，目前已建好了一小部分。
范阳王妃的庄园名“流华”，比裴家的稍大，由卢氏陪嫁过去的媵臣管理督建。
卢氏应该是比较有钱的。
范阳王镇豫州多年，后又攻伐河北，三十七岁暴死。因无嗣，故养南阳王司马模之子黎为嗣子。但司马黎还小，且一直住在长安，并未前来侍奉名义上的嫡母卢氏。
卢氏无处可去，就和女儿搅和在了一起。范阳王的资财，泰半在其手中，难怪有钱建庄园。
裴康在门口站了一会，仆役门纷纷请其入内安歇。老裴摆了摆手，直接去了王衍家。
其时已华灯初上，王衍听闻，连忙出门迎接，好一番热情寒暄后，方引其入内。
郭氏虽然吝啬，但还是场面人，连忙吩咐仆婢撤了自家人要吃的宴席，重新开一席。
置办酒宴需要时间，王衍、裴康二人便来到书房内，对坐而下。
“仲豫入京，还带着数百部曲，阵仗颇大啊。”王衍笑道：“怎么？刘元海凌迫甚剧，待不住了？”
“刘元海还是懂规矩的，不至于此。”裴康摇了摇头，道：“过完年后，老夫就回河东，没甚大事。”
王衍笑了笑，也不多问，就坐在那里，气定神闲。
裴康的养气功力却不如他深厚，年轻时辩经也没赢过王衍，于是说道：“听闻夷甫在广成泽大兴土木建别院，真是好享受。”
“年纪大了，就想着松间明月、清泉流水，悠游度日，不问世事。哈哈，倒教仲豫见笑了。”王衍轻笑道，脸上还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仿佛恨不得现在就丢下一切，去享受那世外田园似的。
“广成泽近山，山中有贼匪，宁不怕耶？”裴康问道。
“些许蟊贼，有何惧哉？”
“广成泽从一蛮荒之地，大有改观，皆赖一人之功矣。”
“圣天子在上，诸郡国守相协力，终有此貌。”
“夷甫！”裴康不想绕圈子了，加重了语气，说道。
王衍哈哈大笑，道：“方才戏君耳，何急耶？”
“洛阳被刘元海占下后，夷甫怕是比我还急。”裴康不满道。
王衍这才收住笑容，问道：“仲豫远道而来，到底为了何事？”
肯定不是因为河北战事。
河东郡虽然离洛阳不远，但也不算近。裴康出发之前，那边可能还没打起来。
他来洛阳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见见邵勋，二是见见司马越。
乱世已至，裴家这两三年活动频繁，一改当年畏畏缩缩的作风，可能真是被逼急了吧。
河内、弘农、荥阳、徐州、豫州相继拿到了手，一度声势鼎盛。
但随着局势发展，豫州没了，弘农也没了，甚至连老家河东郡都落入了匈奴手中。
如果匈奴大举南下，荥阳、河内保得住吗？未必。
这样一算，裴家手里就只剩个徐州了。
但裴盾的才具也就那样，真的足以让他保住徐州吗？未必。
这么看来，到最后，裴家极有可能鸡飞蛋打，一个好处都保不住，全部丢掉。
不过，裴家如此，王家又好得到哪去呢？
想到这里，王衍也有点泄气。
处仲去青州上任，半路奔逃而回，丢了个大脸。
平子任荆州刺史，但饮酒作乐，不问政事。
茂弘陪着扬州都督、琅琊王睿南渡建邺，局面也非常艰难。
但相比较而言，他已经是做得最好的了。拉关系、攀交情、搞平衡，这是王家家传本事，茂弘前几年还比较稚嫩，现在吃一堑长一智，却是学到了不少。
他比自己的处境好多了啊。
琅琊王性子软弱，又对他言听计从，当可大展拳脚。洛阳这边，太傅司马越……
太傅最近应该是对自己有所不满了，连带着对王家也有些不满。
太傅一旦不满，会做什么事，例子都是现成的——
裴豫州被免官之后，弘农太守裴廙跟着倒霉。
太傅应该是动不了自己的，那么其他人呢？
王衍收拾心情，问道：“仲豫有话直说吧，事到如今，无需藏着掖着了。”
“那好。”裴康点了点头，道：“野马冈之战后，鲁阳侯威名日盛，直追苟晞。他或有一些想法……”
******
酒宴罢散之后，王衍又回到了书房。
两个女儿正在看书。
“大风”看得哈欠连天，头一点一点的，仿佛轻轻一推，人就会倒下去一般。
“小风”看得很认真，甚至长时间停在某一段，反复咀嚼。
还是小女儿好！王衍叹了口气，唯一的儿子在荥阳当幕僚，老妻又只对打理家业、聚敛钱财感兴趣。
有时候他有不解之处，想换个思路问问人，都只能找小女儿。
“阿爷。”王惠风起身行礼。
“轰！”王景风吓了一跳，轰然倒地。
王衍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道：“再这般不晓事，干脆把你送给鲁阳侯好了。”
王景风一听，瞬间清醒了，眼泪汪汪道：“阿爷，你就算急着把我嫁出去，也不能挑邵勋那种粗鲁不解风情之辈啊。”
“无知！”王衍确实还没脸皮厚到送女儿的地步，但话赶话之下，不假思索道：“若鲁阳侯真那般粗鄙无文，惠皇后羊氏就不至于三天两头登门拜访了。”
“羊献容？”王景风傻了，愣在那里。
王衍咳嗽了一下，下意识觉得方才这话有点过火了。
他在家人面前从来都是真性情，并不隐瞒什么，毕竟出门戴着面具，回家还戴面具的话，那也太累了。所以，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透露出很多东西。
王惠风也有些惊讶。
她认识羊献容，甚至在少女时代就有来往。
羊献容是什么样的人，她十分清楚。
容貌、才学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都是上上之选，单说性子，骄傲得像只白天鹅一样。
寻常士人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哪怕她要嫁给谁，也不一定会真心看得起这个未来的夫君。
多年不见，羊献容变化那么大？
当然，与姐姐不同，王惠风对邵勋的观感并不太差。
她并不以貌取人，从有限的观察中，觉得鲁阳侯不是那种自高自大之辈。而且，在他的内心中，还是有着朴素情怀的，这就超过很多人了。
“不说这个了。”王衍坐了下来，直接说起正事：“河东陷落，裴仲豫急眼了，撺掇着老夫帮邵勋，为他谋取一些好处。”
“是鲁阳侯请托的吗？”王惠风坐了下来，轻声问道。
“或许是吧。”王衍皱着眉头，说道：“但他能有什么好处呢？”
“人情。”王惠风肯定地说道：“人情可大可小，对鲁阳侯这种人来说，宁可欠人一千匹绢，不愿意欠一个人情。”
王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王景风在旁边“噗嗤”一笑，然后赶紧捂住嘴。
“阿鱼为何发笑？”王衍无奈地看了大女儿一眼，问道。
王景风仔细观察了下王衍的表情，确定他不会发怒后，方道：“女儿还记得数年前，阿爷定下‘狡兔三窟’之计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当时茂弘叔叔也在，阿爷志得意满，猖狂—骄横—都不对，当时阿爷非常满意，自觉妙计得售。”
王衍绷不住了，但又不知从何反驳，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他不是那种严肃的学究，而是善辩名士。现在只是年纪大了而已，搁二十年前，放浪形骸的事情并没有少做，有时候堪称自大骄狂。虽然只是在家里如此，但难免被至亲之人看到。
“裴仲豫何止挖了三个窟。”王衍吐槽道。
王景风又笑了，道：“两个大洞，三个小洞，快让人……”
王衍、王惠风同时看向王景风。
王景风噎住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阿爷，太傅想要让丁绍、王斌出任都督、刺史，朝廷那边能同意吗？”王惠风悄悄掐了姐姐一把，转而问道。
“尚书台三位主官，高光乃天子心腹，刘暾、山简我有把握。”王衍说道：“刘暾刘长升与邵勋还有过一面之缘。山季伦与裴仲豫关系不错，唉，真要论起来，尚书台那边邵勋、裴康加起来的面子，还真不小呢。太傅若回京，定然要清理尚书台。再不动手的话，以后老夫都不太好帮太傅办事了。”
魏晋以来，尚书台是最核心的权力机构。
后汉末年，魏武帝曹操出征在外时，荀彧为尚书令。
国朝承袭旧制，尚书台依然总揽全国政务。
太傅司马越有“录尚书事”的头衔，但他不在朝中，影响力日衰。天子趁机插手尚书台系统，把高光推上了尚书令的位置，刘暾在先帝时也倾向朝廷，与太傅分庭抗礼的意图十分明显。
就连王衍，卸任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司徒之后，还需要靠着六位尚书、左右丞等次一等的官僚，以及与高光、刘暾的私人关系来间接操作。
当然，他还有其他手段来发挥影响力，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之，司马越是需要他的。但不会把希望全寄托于他身上，清理尚书台势在必行——王衍仿佛看到了许多家破人亡的惨剧。
“邵勋想要什么？”王惠风又问道。
“他在邺城假惺惺做戏呢。”王衍没好气地说道：“先为死难军民会葬，再召集父老，立纪功碑，吹嘘他的战功。另外，还遣人送了一封举荐表状过来，节操高洁者、熟读经史者、临危不惧者、忠心进谏者、武勇机智者等等，林林总总数十人，听闻河北父老莫不庆贺。最后，他还要顿丘太守之职。”
“他这年纪当不了太守，太过骇人听闻。”王惠风说道。
“确实当不了。”王衍点了点头，道：“但他可以让别人当啊。”
王惠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仔细回味了一番父亲提到的诸般事，发现邵勋做事真的挺有章法，而且公私都兼顾到了，比许多只懂门户私计的人强多了。
只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邵勋在河北做这么多事，目的何在？
他又不可能长期留在那边，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罢了。”王衍突然叹息了一声，道：“这一年年的，变得也太快了。邵勋以前压根进不了老夫的眼帘，现在还要帮他办事，这天下真是……”
王景风看着父亲长吁短叹的模样，突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才几年？父亲与鲁阳侯之间的关系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明年再出点什么大的变故，会不会把自己送出去？
想到这里，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手下意识抓紧了大腿——呃，突然间又猛然松开，原来不小心抓了妹妹。
嘻嘻，妹妹的大腿没我的结实，王景风的心情又莫名地好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纪功碑
乐凯离开洛阳之前，也拜访了王衍。
他的面子就不如裴康好使了。
南阳乐氏的家门，比起闻喜裴氏还是大大不如。如果尚书令乐广没死的话，王衍会很热情，但现在么——应付一番得了。
乐凯很明显感受到了王衍态度的变化，但他并不介意。
顿丘太守太危险了，如果拿不下来再好不过了，那样他在邵勋面前也交代得过去，三弟可以留在家中帮他。
十一月二十日，他抵达了荥阳，与二弟乐肇仔细交谈了番。
乐肇有离府的想法，被乐凯劝住了。
南阳乐氏如果没人在外做官，不是什么好事。
他之前去河东时，就听闻了解县柳氏的事情。
柳耆祖父柳轨不过是个尚书郎而已，父亲柳景猷更是一个小官，到了柳耆这一代，没官做了……
于是整个家族都很挣扎。
薛家也差不多。
作为蜀汉移民，当初带了整整五千户百姓来河东，而今已经过去四五十年，差不多两代人了，薛家控制的人口数量更加庞大。
而且，由于是三国失败者，他们非常注重练武自保，薛氏部曲私兵的质量非常高，内部还很团结。但就这样的本钱，因为缺乏官面上的助力，同样发展不顺。
裴、薛、柳三家，说是联盟，但另外两家天然就矮裴氏一头，其实算是半仆从了。
南阳乐氏必须要有人在外做官，越多越好。
而且，他们家与邵勋绑得很紧了，太多人力物力投向了邵氏，这不是什么好事。
乐肇在太傅幕府做官，走的是另一条门路，比乐家单独吊死在邵勋一棵树上强。
说服二弟后，乐凯便没再耽搁，渡河北上，经汲郡，于十一月底抵达了邺城。
“自汉以来，五部匈奴许居内地，久沐王化，薄立功劳，朝廷抚绥，常布恩信。近岁则有凶逆之徒，不念父兄之教，侵暴州郡，劫掠道途，颇为边患……”
“伪安东大将军石勒，本羯奴也，承祖父之奸谋，逞豺狼之凶戾，胁从百姓，为祸一方，积恶成殃，罄竹难书……”
“材官将军邵勋，胸怀仁义，常思去杀。然事关除暴，理合用钺。故兴雷霆之怒，厉行原野之诛……前时共县，破王弥之先锋，后有邺城，摧石勒之大阵。故得洗荡妖氛，式布君恩……”
“银枪、牙门、骁骑、义从等军将士，常思励节，忠贞用命，暴露郊原，血战功成。邯郸故地，邺城名区，遂得保安，人所共庆……”
铜雀台之外，正有人反复朗诵着一段碑文，让刚刚抵达的乐凯听了个正着。
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是纪功碑正式落成。
碑文乃鲁阳侯亲笔所撰，镌刻完毕后，还会散榜于各村乡要道，咸令知悉。
乐凯听完，目瞪口呆。
纪功碑者，纪念战功之石碑也。
这个妹婿，打赢了石勒，还要杀人诛心，把他的功劳传扬至各处，把石勒的败状散播于闾里。
好，真是好！妹婿他可太会了呀！
正念叨间，邵勋已在一众邺城父老的簇拥下离开了纪功碑落成典礼现场。看到乐凯时，便与父老们告一声罪，抽身而出。
“弘绪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拉着乐凯之手，笑道。
“君侯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让人目不暇接。”乐凯亦笑道。
首先，举荐三郡父老为官，即便做不成，也帮他们扬名了。
其次，呈递了一份有功将士的表状，其中包含了许多“义从将士”之名。很显然，这里面有不少人是河北士族、豪强子弟，等于卖了他们一个好。
再次，将三郡俘虏放散归家，并派军士一一护送，让父子得以团聚，夫妻得以重逢，保全人伦，善莫大焉。
再次，归还邺城百姓财物，散放军粮，救济老弱鳏寡。
最后，立碑纪功，大大夸赞了一下他和他的军队，并将石勒钉在耻辱柱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乐凯有的已经知道了，有的则是刚刚才知晓。现在他只有一个感觉，鲁阳侯不但会打仗，还会治政，尤善收拢民心。
“卢子道教的。”邵勋凑了过来，轻声说道，说完又大笑离开。
乐凯摇头失笑。
卢志固然提了些意见，他确实擅长这个。但鲁阳侯本身一定也精于此道，不然如何能这般驾轻就熟？
褚翜跟了过来，拱手作揖。
乐凯连忙回礼。一番寒暄后，得知此人出身阳翟褚氏，算是鲁阳侯控制区的土著世家了。
他不动声色，跟在邵勋身后，暗道前年、去年还没几个世家投靠鲁阳侯呢。今年以来，数量明显增多了，乱世真是武人绝好的舞台啊。
他们光芒四射，意气风发，每个人都要求着他们。
他们不需要玩弄什么手段，他们也不擅长这个。就凭借硬实力，教你无可奈何。
就像纪功碑文所说“兴雷霆之怒，行原野之诛”，一口气在野马冈诛六万凶徒，比什么都管用，比什么都震撼人心——你日哭夜哭，哭得死石勒的六万大军么？
投靠这样的人，哪怕他一时没法开府，没法给予幕职，也是值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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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邺城后，乐凯跟在邵勋后面，又见了一波客人。
这些人多为河北小姓或寒素士人，甚至还有不少没门第的地方豪强，听闻野马冈之战后，慕名而来。
邵勋对他们很客气，一一交谈之后，置酒饮宴，至夜方散。
“君侯何日班师？”回到邵勋的临时住所后，乐凯迫不及待地问道。
“快了，就这几天吧，将士们还急着回家过年呢。”邵勋让唐剑煮了一壶茶，然后与乐凯、褚翜三人共饮。
“大军一撤，河北故态复萌，一切照旧，不都白费了么？”乐凯问道。
“所以要弘绪来帮我啊。”邵勋说道。
“我要侍奉母亲，怕是难以离家。”乐凯摇了摇头，道：“三弟弘范，或能助君侯一臂之力。”
“哦？弘范本领如何？”邵勋问道。
“善经史，也学过刀矛之术，或可勉力一试。”
“也罢，那就让弘范来试试吧。”邵勋拍板道。
他确实快要撤军了。
他的基本盘不在这里，将士们也归心似箭，不可能留在河北。但打赢了这一仗，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亏得慌。
但他也不能派个心腹部将留在这里当官，那太可惜了。
人不是忠诚度永远满级的机器，时间长了，“心腹”也不心腹了，必生嫌隙。
思来想去，只能派个有紧密利益关联的亲族留此镇守，南阳乐氏就很合适。
而且他们家族必然有入仕的途径或名额，比邵勋手底下那帮泥腿子出身的将领容易得官多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乐氏都是最合适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就是乐谟乐弘范有没有能力控制住顿丘郡了。
这需要他自己努力。
邵勋不可能把银枪军、牙门军这些部队留在这边给他支持，这等于是肉包子打狗，给人送部队呢。而且将士们也不愿意与家人常年分离，除非你让他们举家搬迁至顿丘郡，但那样的话，这些人还属于你么？
河北与梁县，在洛阳横亘中间，且面临着匈奴威胁的情况下，必然只能居其一。
两个都拿在手里，那是考验别人的忠心呢。
既然如此，不如交给附庸或盟友。
汲郡庾家如是，顿丘乐家亦如是，即便将来丢了也不心疼。他只想给试图整合河北的人制造阻碍，拖延他的脚步罢了。
天下丧乱，大家都在赛跑，有时候争的就是那一线之机罢了。
“义从军人数已破千。”邵勋遣人喊来了满昱，吩咐道：“你即刻遍访诸队，询问河北籍将士，有无愿意前往顿丘为郡兵者。”
“诺。”满昱很快离去了。
“我估摸着，义从军能有千人留下来当兵。他们打过王桑、刘灵、石超等人，并非没上过阵的新丁。有不少人甚至自备马匹、器械，会骑射、会马战，我都留给弘范。”邵勋又看向乐凯，说道：“顿丘父老，这些时日我也接见了不少。明天我带你一一拜会，或能再收些部曲、钱粮。南阳那边，最好拣选少许精锐至顿丘，充任郡兵骨干，方便统御。有了这些人，弘范便可粗粗站稳脚跟了。接下来怎么做，可多学学汲郡庾公。匈奴入侵之时，两家可互为援应。若陆路不通，便走水路，自河上运兵、运粮，当可避开匈奴骑军抄截。”
邵勋想得很多，方方面面都说给乐凯听了，生怕他不知道。
但他说得越多，乐凯越是面露难色，因为他发现顿丘太守真不是什么好职位，战争风险非常之大。
邵勋仿佛看出了他的畏惧，于是说道：“若能勉力守住顿丘，便是一大功，我都记在心上，将来定会有个说法。若实在遮护不住全郡，勉力保城亦可，总之牢牢钉在这里，让敌人后路始终不靖。”
“好。”乐凯沉重地点了点头。
褚翜在一旁默默看着，细细思索。
鲁阳侯这是在河北又插了一颗钉子啊，不知道针对的是谁。
但汲、顿丘二郡确实很危险，在今后几年内，定然战事不断。毕竟黄河渡口就那么几个，乃兵家必争之地。
鲁阳侯的胃口，还真是不小呢。

第七十八章 体系（上）
十二月初六，邺城外锣鼓喧天，鼓乐齐鸣。
鲁阳侯邵勋率部踏上了归程。
邺城父老出城数里相送，依依惜别。
邵勋拿袍袖挡着脸，擦了擦眼泪。
片刻之后，大声道：“诸位——”
邺城父老慢慢安静了下来——不，应该说是汲、魏、顿丘三郡父老，甚至还有远自广平、阳平、清河等地过来的。
鼓乐也停了。
大地一片安静，唯余呼呼的风声。
“保境安民，属在牧宰。余不过率军抚安罢了，事成则退，诸位无需远送。”邵勋说道，说完，看向了北方的安平郡。
冀州都督丁绍没有来邺城，还滞留在安平，或许想避免一场尴尬吧。
“临走之前，有几句话。我姑且一说，君等姑且一听。若觉得有道理，或可效行之。若所言皆虚，尔等自便可也。”
“州郡置兵，本防贼寇。邺城重地，尤为紧要。衣帛之赐，每月粮米，须得当时分付。若有克折拖欠，长吏当别议处分。”
“旷野之内多有闲田，与其虚弃，不若济人。流民乞活，本为果腹，或可招募，课励耕种。所收粮米，以备水旱蝗灾及当处军粮。”
“选官用人，在于拔其干能。著有劳绩军功者，当擢升右职，以安其心，以励其志。”
“君以人为国，人以食为天，上下一心，有国有家，切记切记。”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上马离去。
“恭送鲁阳侯。”邺城父老诚心实意说道。
鲁阳侯临走之前说的都是实在话，让人尤为感佩。
河北人多、钱多、粮多，也不乏骁勇善战之士，但就是一盘散沙，难以联合起来，以至于被人欺负。
河北士人做官的途径也不是很通畅，太傅司马越更重视青徐士人，以至于河北人得到的官位很少。
前任都督和郁是汝南人，现任都督丁绍是谯人。再往前数，宗王不谈，温羡是太原人，李毅、石湛、杨淮等没一个是河北人。
这次算是给了个王斌，怕也只是形势危急之际的权宜之计。
可惜，鲁阳侯不能来河北。他若愿来邺城，主心骨就有了，而今却只能多往汲郡庾公那边多走走了。
大风扬起，旌旗猎猎，长龙般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班师的队伍中，除了军士之外，还多了数十名汲、魏、顿丘三郡的寒素、小姓士人子弟，未必是主脉，支脉更多一些，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而比起士人，三郡豪强、富商子弟则要更多一些。他们没有门路，留在当地撑死了干个县吏，运气好点能当上佐，除非奇遇，很难当上官。
考虑到刘汉势力不断东侵，故留在河北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出去闯一闯，兴许能搏个富贵呢？
总之，此番出征河北，不仅仅有军事上的胜利，还有其他许多或明或暗的好处。
有些好处并不一定现在就能兑现，甚至永远无法兑现。但只要机会出现了，总能发挥一些作用。
邵勋算是把野马冈之战的剩余价值给最大化发掘、利用了。
十二月十八日，大军抵达洛阳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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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前带着他的长子吴勇、孙子吴离抵达大夏门外驻地。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上个月刚刚招募完毕的数百新兵，多来自河南、河内二郡，连同家人一起南下梁县。
今年的新兵其实出征前已提前招募了，这次增募的三百余人，主要是为了补充银枪军战殁以及伤愈无法归队而产生的缺额。
牙门军也有缺额，但这个就要朝廷补充了——看如今的财政状况，却未必有了。
新兵、老兵相见，虽然器械、装束一样，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经历了连番大战，银枪军前三幢千余人已经是标准的老兵了，技艺娴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常年打胜仗培养出来的傲气。
第四、第五两幢千余人在慢慢地向老兵蜕变，且还有一部分人并未完成诸般器械的完整训练，再有个一两年，再多打几仗，就会是精锐老兵了。
六、七两幢战斗力一般，还需努力。
邵勋当天带着这些人去金谷园、邵园附近转了一圈。
青州屯田军第一营五千人驻金谷园，第二营五千人驻邵园，第三营两千人驻潘园，五月种下杂粮后，八九月陆续收获，九月中下旬又种了越冬小麦，长势还算不错，毕竟他们屯田的地不是真的生地，甚至是水利设施完善的熟地，只不过没人要了罢了。
第四营五千人驻阳城。
第五营五千人、第六营三千人在广成泽开荒种地。
冀州屯田军已缩编为一个营六千人，在广成泽耕作恤田。
此番攻石勒，又带回来七千余俘虏，即将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继续到广成泽开荒。
“屯田军自食其力，很不错。金谷园庄客管得住他们吗？”邵勋看着那些蓬头垢面的汉子，朝赶过来的大侄子邵慎问道。
“饥一顿饱一顿，活还重，就算想反，都没那力气。”邵慎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个营明面上有五千众，其实已经病死、累死不少了。”
“秋天收的杂粮全留给他们吧，你看着发放，别让他们吃得太饱，但也别故意苛待。”邵勋吩咐道。
“好。”虽然不理解二叔为何对俘虏们这么仁慈，他还是答应了。
“那些都是你的人吗？”邵勋指着远处那几十个挎刀持弓的少年，问道。
这些就是所谓的“恶少年”了，平时十分凶恶，好勇斗狠，但在看到银枪军士卒的时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一起打猎的伴当。”邵慎有些紧张地说道。
“你是该有自己的班底，不然无法统御部众。”邵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庄客别操练得太狠，他们是民，不是兵，要适度。”
“诺。”见二叔不追究他与恶少年们混在一起的事情，邵慎松了口气，大声应下了。
邵勋笑着拍了他一个耳脖子。
邵慎喜欢舞枪弄棒，这几年一直在习练武艺，纵马驰射。
跟他一起混的恶少年都不是什么好鸟，有人甚至打伤过不止一个人。
邵慎给他们口授官职，恶少年们嘻嘻哈哈应下了，然后各自操练邵园、金谷园、潘园的庄客。
其实练得还可以，拿上武器后挺像模像样的，至少可以唬住这些屯田俘虏们。
总体而言，为邵勋节省了不少兵力，省了很多事。
不知不觉间，大侄子也能帮上忙了啊。
十九日，收到消息的侍中庾珉来到了金谷园。
“君侯昨日屯兵大夏门，一时三刻便传遍全城。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连番询问。”庾、邵二人坐在金谷园内最高处，俯瞰着山下的田野、森林、河流、庄园和城郭，心胸为之一扩，庾珉讲起了京中的趣事：“司隶校尉糜子恢入宫禀报，言君侯班师而归，因赶路甚急，未及通禀，故致此惊。”
“我班师而归，河南、洛阳二县毫无反应，不遣人查问，不勘验文印。过芒山之时，禁军似未所觉，任我长驱直入。”邵勋说道：“这般松懈，假使匈奴大军汹涌而来，洛阳诸公怕是跑都来不及。”
庾珉有些叹气。按说禁军成军好几年了，应该战斗力越来越强才对，但看现在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进步，不知道诸将都是怎么管的。
“朝廷给你的封赏已经下来了，尚未正式颁诏，想不想听听？”庾珉问道。
“正要请教。”
“晋爵鲁阳县公，食封一千八百户。”
“食邑什么的不重要。”邵勋一听来了精神，问道：“容我开府否？”
庾珉呵呵一笑，道：“开府是不可能的。但你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咸宁三年（277），诏徙诸王公皆归国，更制户邑，以中尉领兵。平原、汝南、琅琊、扶风、齐为大国，梁、赵、乐安、燕、安平、义阳为次国，其余为小国。郡侯、县公亦如小国制度。”
“但那是国朝初年的事了，现如今，官属随国大小无定制。不过，武帝时定下的制度一直未曾废除。”
“细究起来，除相或内史之外，国主有师，后改为傅，一人。又有友一人、文学一人，皆第六品职官。此为清望之官。”
“又有王国二卿，即郎中令、大农各一人，皆六品”——公国制度仿小国，但无中尉，侯国在公国的基础上再减大农一人，所以，严格来说邵勋在当县侯时是无权置大农，管理属地财务的。
“三卿之外，有典书令、典祠令、学官令、典卫令、牧长、典府丞、谒者、中大夫等，各有职掌……”
庾珉洋洋洒洒介绍了一大堆，听得邵勋两眼放光，这可比县侯正规多了啊，仿佛跃了一个层级似的——诚然，他不能开府，但作为县公可以有属官，等于变相开府了。
随即又有些疑惑，遂问道：“朝中公卿多矣，个个都有这些属官么？”
“怎么可能？”庾珉失笑道：“以王国来说，诸王就国，方置属官。若不就国，大国置守士百人、次国八十人、小国六十人，如此而已。郡侯、县公视同小国，若不就国，亦只有卫士六十人而已。”
“那我这县公能就国否？”邵勋问道。
“君想就国便可就国，不想就国便罢。”庾珉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按制，鲁阳国相、丞、傅、友、文学、三卿等有品级之官，皆由朝廷选任，朝廷支俸。而今朝廷却不太可能选官了，也不可能为你养官、养兵，你当量力而行，自置属僚，报予朝廷，尚书台那边应无大碍。”
说到这里，庾珉状似无意地感慨了句：“文君侄女真是好福气，嫁人可用国公之礼，得御赐朱服，很多宗王之女亦不得这般风光。”
邵勋会意，立刻说道：“我与文君，自小相识，情分非凡。分别之后，日思夜念，已非文君不娶。”
庾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担心邵勋中途变卦，于是再确认一番。
现在得到了明确的回答，为邵勋在朝中使劲的时候，理由也更充分了。
“这几日，我会多写几封书信，遣人带至颍川。”庾珉又道：“年后会有一些颍川俊异前往梁县，君可考较一番，能用则用，不能用就算了。”
邵勋了然。
方才他表态一定娶庾文君为正妻后，庾珉便投桃报李，介绍颍川士人——多半是他当郡中正时点评过的——前来任职。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表明了政治倾向。
从今往后，颍川这个人杰地灵之处向他敞开了大门。

第七十九章 体系（下）
庾珉走后，邵勋仔细盘算了一下。
公国属官怕是置不齐，原因无他，发不起那么多钱，唉。
司马炎定下这套制度的时候，诸爵食邑很多，养得起这么一套班子。
但邵勋的鲁阳县公才一千八百户食邑，养不起那么多官，所以只能挑重点了。
二十日，他带着亲兵及两幢银枪军士卒入城，引得值守城防的禁军将士惊诧莫名。
想要上前斥责，结果被邵勋眼一瞪，皆讪讪而退。
邵勋直接前往曹馥府邸拜访。
曹大爷在家躺着，悠然自得，甫一见到邵勋，就笑道：“你啊，一回来就弄了这么大动静，真不让人省心。”
“打的仗越多，越怕死。”邵勋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怕京中有人谋害我。”
“天子若召你入宫，你待如何？”曹馥问道。
“若有此事，以前去也就去了，现在却有些犹疑。”邵勋笑道：“大不了装病。”
装病是士人的特权，特别是他们不想出仕的时候。
有时候不光装病，还装疯、装残疾，什么都装。
“你走到这一步，有如履薄冰之感么？”
“有。”
“有就对了。”曹馥哈哈一笑，道：“和小红腻一会，烦恼顿消。”
今天小红坐在曹馥身旁，闻言吃吃而笑，用妩媚的眼神瞟了邵勋一眼，似嗔还怨。
邵勋已经看不上小红了。
王敦家的宋祎，不比小红香多了？
“说吧，今日来找老夫，所为何事？”曹馥在小红的臀上捏了一把，说道。
小红嗔怪着离去，让两人可以私下里密谈。
“特请曹公屈就鲁阳国傅之职。”邵勋起身行了一礼，恳切道。
曹馥听了，有些感慨，似乎还有些感动。
良久之后，他叹息一声，道：“老夫倒没什么，可你知道这会恶了太傅么？”
“知道。”
“你既知道，老夫倒也不好推辞了，恁地让后生郎小瞧。”曹馥笑了笑，道：“刚在缑氏百谷建了坞堡，打算去那里颐养天年呢，没想到转眼去鲁阳了。”
“公府设于梁县。”邵勋解释道：“从今往后，一切军政文令，皆由公府下达。”
曹馥点了点头。
这就是立制了，和草台班子有本质区别。
邵勋辖下的坞堡庄园、私兵部曲乃至鲁阳一县，政令皆由公府所出。
国傅的主要职责是辅导国主。
邵勋明事理，其实不用他辅导什么。他所要做的，就是卖老脸，帮邵勋在朝中疏通关系，同时介绍干练之才为邵勋效力。
他就任鲁阳国傅，更多是一种政治表态，即他以及他身后的明势力、潜势力，到底支持谁？
“国相是崔功么？”曹馥又问道。
“正是。”邵勋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
国相治民，除军事外，民事皆由其所出。
本来这个职务应该给卢志，但卢志现在是襄城太守，转任国相的话，还要再操作一个襄城太守，比较麻烦。
朝廷不是你家开的，给你操作一个顿丘太守已经不容易了，别给尚书台的老爷们添麻烦。万一让天子、太傅心中不爽利，襄城直接没了。
“好，好啊。一步步看你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曹馥说道：“待公府职官充实之后，你就算彻底站稳脚跟了。洛阳无事，你确实不宜多来。太傅这人啊，一旦血气上涌，老夫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过完年后，老夫就举家搬去梁县，届时就仰你过活了。”
“曹公说笑了。”
随后二人又谈了谈曹家的坞堡。
坞名百谷，位于缑氏县。北依景山，南傍休水，沟壑纵横，土崖遍布。因四周多松柏之属，亦称“柏谷坞”。
其实就是利用当地的天然山谷修建的坞堡，四方高，中间低，有水陆码头通外边。
东晋戴延之《西征记》中提到：“坞在川南，因高为坞，高十余丈，刘武王西入长安，舟师所保也……谷中无回车之地。”
晋义熙十二年（416），刘裕西征关中，于柏谷坞败后秦赵玄，并在坞中营建三个钩锁垒，形成鼎足之势。
坞堡还在建设之中，但曹氏宗族及僮仆奴婢千余人已经搬了过去，在谷中耕作，积蓄粮草，放牧牛羊。
曹氏部曲也在陆续搬迁，最终大概会有两千余家定居此处。
王弥之乱，别看很快就被平定了，但影响着实深远。
另外，曹馥提及糜家在嵩山中择平地建坞，招募流民数百家，且耕且戍，同样是受了王弥之乱的影响。
邵勋听了，暗想待明年匈奴入寇洛阳，届时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在洛阳周边觅地建坞。
荥阳李矩，曾如钉子户一般坚守多年。
宜阳一泉坞，似乎到东晋年间仍然存在，直到实在坚持不住，遂携周边其他坞聚百姓五万余人南迁。
邵勋是很乐意看到洛阳周边大兴坞堡的，因为这意味着百姓们被组织了起来，武装了起来。
将来若与匈奴在洛阳长期相持，周边各个坞堡将是重要支点。
匈奴骑兵甚多，容易为其抄截粮道。但若有坞堡存在，且相互间距离不远，那么就可用车阵掩护，在各个据点之间转运粮草、器械、人员。
人不是铁打的，即便有车阵，在面对大队骑兵时，士兵们依然会紧张，会疲累，时间长了，就可能为敌所趁。
这个时候，若有一个坞堡供你休整，缓解精神上的紧张，缓解身体上的疲劳，补充箭矢，安置伤兵，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休整完毕之后，车阵可满血上路，再去下一个据点。
史上刘裕伐南燕，从徐州出发后，三十里筑一城，屯粮驻兵。
这些临时修筑的土城，其实就是一个个兵站，让步兵们可以在骑兵的骚扰监视下，一路向前，给主力部队转运物资粮草。
其作用与坞堡类似。
洛阳的达官贵人们这时候修建起来的坞堡，将来都可以利用。
离开曹府之后，邵勋又去拜访了糜晃等人，然后便率军南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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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南下，一路上满是绿油油的麦苗，为残雪覆盖着。
当然，也有许多地空着，没有种小麦。
官府的效率也就那样，即便王衍已经很重视此事了，经常催促、随时检查，但官府、百姓之中不以为然者大有人在。
这就没办法了。
二十四日，大军抵达梁县，银枪军分批给假，回家过年。
邵勋则鬼鬼祟祟去了棠梨院。
裴十六正在院外组织人手清理沟渠，见到邵勋后，连忙上前行礼。
“裴君你忙，我随便转转。”邵勋两眼望天，似在欣赏风景。
裴十六会意，继续指挥庄客干活。
邵勋逛着逛着，不小心进了棠梨院的大门。
“啊呀！”迎面撞来一具娇软的身体，他赶忙伸手揽住，定睛一看，却是范阳王妃卢氏。
唐剑等人站在门外，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抽出刀剑，冲了过来。待见到邵勋抱着一个女人后，又纷纷退了回去。
卢氏身体娇小，挣了一下没挣开，正待板起脸，却见到裴妃走了过来。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慌忙跳到一边，看看邵勋，又看看裴妃，说道：“嫂嫂，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和你抢鲁阳侯的意思……呃，不是……是……哎呀！”
卢氏语无伦次的话，把邵勋、裴妃都说得脸红了。
两人面面相觑。
邵勋还没什么，裴妃的脸却红得跟血一样。还好，仆婢们离得远，听不到卢氏说的话，不然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站在这里。
邵勋叹了一口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古话太对了，奸情败露了呀！
最亏的是，几年了，我才摸了一下小手，屁好处都没尝到，结果已经让这么多人知道了。
他恨得牙痒痒，一把拉住卢氏，把她拽到正厅内。
裴妃跟了上来，挥手让仆婢们尽皆散去。
有人心中暗道，原来鲁阳侯经常来太傅府，是看中了范阳王妃啊。
不知道卢妃何时与鲁阳侯勾搭上的。可怜范阳王一世英明，死后连个子嗣都没有，眼见着要被鲁阳侯吃绝户了。
正厅内，卢氏心有惴惴，低头不语。
邵勋瞪着她。
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一个没有丈夫、子嗣的王妃，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说难听点，卢氏这个样子，即便被人杀了，都没几个人为她伸冤。
当然，邵勋不会这么做。
卢氏与卢志有点亲戚关系，同出范阳卢氏，别人可以杀，他不行。
裴妃先白了邵勋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避一避，然后走了过去，将卢氏娇小的身体搂入怀里，没怎么酝酿情绪，眼睛就红了，然后伏在卢氏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邵勋狼狈地出了正厅，再灰溜溜地出了大门，然后坐到裴十六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扯了根草茎，毫无形象地嚼着。
“君侯……”裴十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今年有多少人过来修别院了？”邵勋问道。
“最先来的是司徒王衍家，东北边湖对岸的那片庄园就是了。”裴十六答道：“秘书监王敦经常遣人过问，显是两家合建的。但不知为何，襄城公主又在湖这边单独修了一座庄园，由其家令督造，快完工了。”
与公侯伯子男一样，公主有封地，有食邑，甚至有属官，主要是傅、令、丞、仆、舍人等，依食邑多寡，员额不定。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封地在襄城郡舞阳县，足足五千户。
有时候邵勋都觉得王敦不可理喻。
你一个吃软饭的，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呢？居然把富婆丢在半路，饭碗都不要了，脑子坏了吧？还是平日里经常受气，早就心态扭曲，对公主极其不满了？
唔，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公主的侍女都敢对王敦不恭敬，可想而知公主本人是什么态度。
“那边好像有不少人啊？”邵勋指着占地颇广的公主庄园，问道。
“襄城公主的家兵。”裴十六说道：“听闻公主将侍女分赐诸将士为妻，众人感恩戴德，为公主驱使。她又从舞阳县封地调来了一批庄客，总计千余户，上半年开荒，下半年就种了冬小麦，也不知明年能有几个收成。”
“新辟之地就种小麦，襄城公主还真是果断。”邵勋赞道。
“听闻主持此事的乃公主傅程元谭，洛阳人。”裴十六说道。
邵勋一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石勒攻广平，太守弃官而逃。
邵勋与王衍书信往来，得知很多人不愿去河北，朝廷有意选程元谭任广平太守。
老壁灯甚至还向邵勋推荐过此人，说他虽年逾六旬，但颇有才干，打理地方绰绰有余。
邵勋当时嫌老壁灯看人的眼光不行，没回应，但现在又起了兴趣。
他的公府，确实乏人，空空荡荡，门可罗雀。
若真有才干，用了又何妨？军队在手，怕个球！
“还有哪些人过来了？”邵勋继续问道。
“国舅王延、吴王司马晏、太傅长史潘滔、荆州幕府参军崔旷……”
“等等。”邵勋打断了裴十六，问道：“高密王属僚崔旷为何来广成泽？”
“这却不知了。”
邵勋暗自思索，这个崔旷曾经当过司马颖的参军，不是博陵人就是清河人，却不知是卢志还是崔功喊来的了。
妈的，再这么搞下去，鲁阳县公府要变成成都王府2.0了。
卢志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喜欢排挤他人，没有太多的容人之量。
“罢了，用人就要用他的长处。”邵勋暗叹了声，有人能帮他笼络人才，就现阶段而言，利大于弊，以后再说吧。
随后裴十六继续介绍。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竟然有二十多位官员公卿来广成泽建别院了。
大部分人就搞个小院子、小别墅，真&#183;避难所。
但也有财大气粗之辈，直接上马庄园的。
难道都不怕我把你们的财产、部曲通通收了？邵勋看着渐渐开发起来的“别墅庄园区”，暗道以后一家家上门收保护费，看你们交不交。
正思虑间，有仆役自棠梨院内而出，唤裴十六入内。
裴十六告罪离去，片刻之后又回来了，低声道：“王妃在等君侯，有要事相商。”
说完，又补充了句：“裴公也在。”
卧槽！裴康也来了？刚才怎么没发现？邵勋吓了一跳。
整了整衣冠后，举步入内。

第八十章 俸禄
棠梨院只建起了一小部分，但仆婢已经有了数十人。
此时已近正午，厨房立刻忙活了起来，给鲁阳侯的亲兵做饭。
大厨房旁边的小厨房内，裴氏、卢氏二人在亲自忙活。
两人都红着眼睛，显然是哭过一场的，尤以卢氏哭得最伤心，脸上竟然还有泪痕。
裴妃取来细绢，置于一木架上，然后将面粉倒在上面，慢慢筛出细白面。
“冬日天寒，涕冻鼻中，霜成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裴妃一边筛面，一边说道：“你多久没做过饭食了？妇功都忘了吧？”
卢妃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多年了。”
“我也好些年没做了。”裴妃叹了口气。
两人说话间，已合力筛了一些白面粉出来，然后加水和面，揉搓。
裴氏、卢氏很用力，面被挼（ru&#243;）得极薄。
裴妃拿刀比划了一下，在面皮上切割，二指宽、两寸长一断。
片面皮的时候，她瞟了一下卢氏，忍着心中的酸涩，道：“若有孩儿，将来年老体衰之时，还可让他亲手制一盘汤饼，却比仆婢做的更美味。”
卢氏先是脸色一黯，然后又是一红。
女人年过三十，却连个孩子都没有，她以前不愿想、不敢想，现在想起来，又想大哭一场了。
难道真指望司马黎侍奉她养老？
那孩子十岁了，还不肯离开长安，定要留在亲生父母身边，卢氏怎么也无法将其当做儿子看待。
嫂嫂这话的意思，她也明白，其实是让她改嫁——不，其实不是嫁，而是被人纳了。
但她又有些不甘心，范阳卢氏的女儿，怎么能给人为妾呢？况且她是王妃，脸还要不要了？
“这个邵勋，怎么就盯着司马家的女人……”卢氏有些凄苦，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难道他要夺了司马家的江山，还要……司马家的女人么？”
“薰娘怎如此粗俗？”裴妃脸一红，斥道。
不过想想也是，太白下凡，就是来当司马家女人克星的吗？
两人说了会话，气氛没那么尴尬僵硬了。
裴妃脸仍然很红，也有些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面对卢薰异样的眼神。
卢妃的脸也有点红。
有些时候她会看一些描写空闺怨妇的诗赋文章，她以为是思念亡夫所致，现在发现，好像不全是这个原因。
“够了，就这么多吧。”二人忙活得额头冒汗，整出了一大盘面片，然后便拿去隔壁厨房，放入煮透的沸水中，急火逐汤熟煮。
裴氏、卢氏你一片我一片，很快把盘里的面片都放入了锅中——此物在唐代称“不托”，有种说法是原本手托面团在锅边撕片，后改为案几上片面或手撕，不再手托，故有此名。
面片很快煮成。
裴妃将其捞了出来，置于碗中，卢妃则浇上肉汁调拌。
汤饼一共做了两碗，一碗给邵勋，一碗给裴康。
裴、卢二人看了，都很有成就感。
贵族女子从小修习妇功，汤饼、水引饼之类简直是必修课，但她俩养尊处优多年，技艺有些荒疏，不知道多少年没给家人做过饭了。
今日一看，还好，做得不算太难看。
“弱如春绵，白若秋绢。”裴妃赞道。
“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卢妃接了一句。
“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嚼而斜眄。”
“擎器者舔唇，立侍者干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然后乐不可支地笑了。
奇怪的女人！
笑完之后，便一人端着一碗，前去给裴康、邵勋二人递进饮食。
裴、邵二人正在厅内闲坐着，先聊了会征伐河北的事情，然后便提及了河东局势。
正在这时，两女端着汤饼过来了。
“先吃饭。”裴妃将自己端着的碗放在父亲面前，说道。
卢氏纠结了下，走到邵勋身旁，将碗轻轻放下。
“大冬天的，吃一碗汤饼，真是极致享受。”邵勋赞道。
裴康点了点头，看了看女儿，心中无语。
二人不再说话，开始吃汤饼。
裴、卢二人退到外间，迎着暖阳，信步走着。
她们登上了一处依山而建的亭阁，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林、冰封的河面以及渺无人烟的荒草地，心中都感受到了难言的寂寥。
“这般萧瑟景物，好似这个世道。”裴妃倚在栏杆上，眉宇间多有忧愁。
卢氏亦有所感，沉默不语。
“起初，我也是惶恐不安，心有所感……”裴妃又道。
“嫂嫂，我不会说出去的。”卢氏低着头，轻声说道。
裴妃脸有些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随口说道：“来广成泽避难的公卿士人越来越多了。乱糟糟的世道里，你孤身一人，便是家将家兵亦不可靠。”
卢氏脸一白。
试问如果一个王府颇有资财，且这个王府已经没有男人，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妃，世道又愈发混乱，朝廷威望日衰，秩序一天天崩坏，会怎么样？
卢氏忽然间明白，她跑来和东海王妃一起住，固然有两人关系不错的因素在内，但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吗？
有些东西，她没有去深想，但趋利避害的本能已经帮她做出了决定。
尤其是某些所谓的亲戚、某些所谓的家将看她的眼神，她甚至都不敢仔细查账。
“嫂嫂。”卢氏抱住裴妃，已经眼眶微湿。
裴妃脸更热了，心中羞愧无比。
为了掩盖某些事情，不得已吓唬卢氏这个相对单纯的女子，与她一直以来所尊奉的东西相悖，总感觉没脸见人了。
若按照她的想法，邵勋身边最好一个女人都没有，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乱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人，又如旭日初升，不断崛起，怎么可能呢……
他已经不被任何人束缚了。
越往后，她们这些娇女贵妇就越要依靠人家。
风呼啸吹来，远方的山麓传来了开山取石的声音，即便在这个寒冬腊月间，亦没有丝毫停歇。
南下营建别院庄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
裴、邵二人吃完汤饼之后，继续议事。
前弘农太守裴廙丢了官，邵勋本身有锅，在与裴康计议一番后，给了他鲁阳国丞之位。
此职第八品，比太守低，算是国相的副手。
老裴还提了柳安之。
柳安之带了五百部曲私兵过来，其中三百人是裴家的，两百人来自柳家。
外加三千余匹绢，这是裴家出的，比朝廷赏赐还多——邵勋晋爵鲁阳县公，赐绢一千八百匹、钱千贯、金银器百件。
邵勋给了侍郎一职。
“郎中令暂缺，柳安之可领侍郎一职，五百部曲编入义从军，问他愿不愿意。若愿，年前即可上任，不愿就回去吧。”邵勋说道。
郎中令（第六品）是个非常关键的职位，大体有三项职责：其一是负责领地内选举，其二是负责宿卫工作，其三是传达教令。
其他两项还没什么，宿卫可是非常紧要的。
宿卫的含义，不仅仅是侍卫，那太狭隘了。
在这会，野战部队轮番宿卫京城、宫廷，宿卫军就是野战主力——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分，就被称为“宿卫七军”或“宿卫七营”。
郎中令可安排宿卫军驻防、传令调动等，是非常关键的职务。
在邵勋的规划中，银枪军、长剑军将是未来的宿卫军，保卫他的“首都”，义从军、牙门军是“外军”，在战略要地充当驻防军或一线反击力量。
所以，郎中令他不可能交给外人。
学生兵是最合适的，但他们现在资历太浅，即便这些年已经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入太学挂名，有做官的资格了，但年纪太轻，不适合当六品郎中令。
所以郎中令暂缺，邵勋亲自兼任这个职务。
郎中令下有八品侍郎两员，算是副手，一个给柳安之，另外一个给陈有根。
侍郎可自辟属吏，不过不用他们自己找人了，邵勋打算给他们塞一批河北过来的士人、豪强子弟。
从今往后，银枪、长剑二军的集结、驻防、调动将由事实兼任郎中令的邵勋负责，两位侍郎带着属吏传达命令、巡视诸营、清点人员及装备。
一切都按制度来。
“他来都来了，怎会不愿意呢？”裴康哈哈一笑，显然对八品侍郎比较满意，笑完又问道：“你现在给了几个官了？”
“相、丞各一、傅一、侍郎二、大农一（褚翜）、典卫令一（唐剑）、典书令一（羊茗），总计八员。”
“年支多少？”
邵勋算了一下。
国朝官员俸禄发放的标准，非常混乱。
在秦汉时期，使用的是“秩石”制。
曹魏时期则出现了官品。
到了这会，则是秩石、官品并行的“双轨制”。
到南北朝中后期，则基本就是官品制了。
所以，“双轨制”运行期间的官员俸禄标准，是比较混乱且奇葩的。
鲁阳国相崔功，第五品、秩千石（有些县令也秩千石，有些太守则是两千石），按照国朝标准是月给粮五十斛（一年600斛），春给绢三十匹、秋给绢七十匹、绵七十斤，另有菜田六顷、田驺六人。
他这个第五品的官，和尚书令一个工资标准。
是的，尚书令秩千石，有些大县县令也秩千石，而前者总揽全国政务，后者只能管一县，简直离谱。
邵勋决定使用南北朝中期开始的以官品为俸禄发放依据的制度，摆脱混乱的双轨制。
国相一年的收入分为五部分。
粮：600斛。
布帛：绢100匹、绵70斤。
钱：暂无。
禄田：六顷（在职期间享受此项收入，离职则无）。
力役：田驺六人，负责耕作禄田，若不够，可增加人手，反正俘虏很多。
国相之外，第六品大农、傅每年得粮480斛、绢70匹、绵50斤，禄田五顷，隶役若干。
另有五个八品官，年得粮240斛、绢30匹、绵20斤，禄田三顷，隶役若干。
“年支两千余斛粮、近四百匹绢。”邵勋回道：“或许更多。”
“多也多不到哪去。”裴康评价道。
邵勋点了点头。
这些俸禄，肯定是不够的，因为他们要自辟属吏。
属吏有的可以通过徭役的方式征辟，有的则需要花钱。
事实上一直到唐初，官员的工资都是不太够用的，这个时候就要推出另一项不固定、但数额不容小视的收入了——赏赐。
唐太宗李世民就经常赐宴，并允许官员们把吃不完的食物带回家给家人吃——还真有很多人打包带回去。
此外，宴会上“巧立名目”，以各种说头赏赐很多财物下去，作为官员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弥补正经俸禄的不足。
当然，这年头当官的以士人居多，家庭条件比初唐那会好多了。有的人甚至嫌官衙简陋、用度不丰，自己贴钱当官，以维持生活品质不下降。
当官还有很多隐形收入，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把公府官员置办齐了，能花几个钱？老夫囊中还有不少英才呢。”裴康有些不满地说道。
“粮、田、役徒都是够的，绢不够。”邵勋看着老裴，道：“要不，裴公……”
如果真按裴康说的那样把官员置办齐备，至少也得五六十人，支出可不就是现在八个人那么少了。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几千匹绢的财务窟窿找谁去填？除非老裴愿意报销……
“你啊，真是没当过大官。”裴康轻蔑一笑，道：“别算计那点钱了。刘元海让裴家出人当官，不但没有俸禄，还得裴家出钱出粮。你看看人家怎么做的，你又是怎么做的？”
邵勋失笑。
胡人政权怎么就喜欢玩这个？
他记得历史上北魏初期官吏无俸禄，任其搜刮。到了后来，朝廷发现这样搞损失更大，不得已定下了俸禄标准。
“你那么大名声，颍川士人就没点进奉？”裴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邵勋，道：“他们现在开始投靠你了，进奉在哪里？就连老夫都——”
“罢了。”裴康摆了摆手，道：“你自己看着办吧。索要进奉名声不好听，但哪个不做？他们现在怕你，求着你，就该给进奉。光靠你出征缴获的那点钱绢，纵然一时够，长远来看也是不够的。”
邵勋听完，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请裴公就任鲁阳国友一职。”
友，职掌陪侍国主左右，对国主有所进益和匡正。
正如司马炎为诸王选友时所言：“昔韩起与田苏游而好善，宜必得其人。”
这是个清望官，事少、钱多（六品），其实就是跟在国主身边出点子。如果看到国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立刻进谏，匡正他的行为。
老裴本来想拒绝的。
我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陪你二十多的人“游玩”，丢不起那脸。更何况你发俸禄的钱还是我送来的，这是要我自己花钱陪你“玩”？岂有此理！
不过，裴氏、卢氏很快携手而至。
老裴心中一动，遂叹道：“罢了，这把老骨头还要陪你折腾，真是——唉！”
邵勋先是愕然。
初看裴康脸色，以为他要拒绝呢，没想到突然间就同意了，发生了什么？他想做什么？
邵勋突然间觉得，请裴康担任国友、“匡正”自己的行为不一定是好事……

第八十一章 慵懒的年节
因为裴康在棠梨院，邵勋没敢放肆，谈完正事后，怏怏不乐地离去了。
范阳王妃卢氏乘坐马车，和他同行了一段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勋总觉得这女人在悄悄看他。
行经流华院门口时，他让亲兵帮着搬运了一些家什入内。
流华院内亦有家兵护卫，见到大名鼎鼎的鲁阳侯抵达时，呼啦啦全跪在了地上。
有几人的身体甚至有些颤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你在怕什么？”邵勋拿马鞭敲了敲其中一个人的背，问道。
“君侯……”这人似是扛不住事，面如土色。
邵勋看了一眼卢氏，卢氏微微点了点头。
“拉下去拷讯。”邵勋一挥手，亲兵们一拥而上，将此人拉了下去。
其他亲兵刀出鞘、弓上弦，死死盯着其他护卫。
有的家兵面色坦然，无所畏惧。
有的家兵甚至面露喜色，恨恨地看了一眼另外几人。
另外一些人就脸色不太自然了。
邵勋想了想，步入院中坐了一会。
卢氏先是愣了一会，然后很快会意过来，问明邵勋的口味喜好后，亲手煮好了一壶茶，为他斟上。
邵勋也不客气，端起茶碗，悠然自得地喝着。
满府仆婢默不作声，静静看着。
静静喝完一碗茶后，唐剑走了过来，轻声禀报一些。
事情其实没什么，无非府中仆役、家兵上下勾结那点破事。暂时他们还没多大的胆子，只敢昧点钱，但将来谁知道呢？
“下次给我做水引饼吃。”邵勋起身告辞。
“嗯。”卢氏脸色微红，轻声应道。
仆婢们头低得更厉害了。
大队人马很快走了，与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流华院的十余名护卫、仆役。
卢氏站在院门口，看着邵勋渐渐消失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
途经广成宫时，邵勋没有停顿，直接回了绿柳园。
他现在有些累了。
周旋于几个女人之间，原来也这么累！
如果是几十个女人甚至三千佳丽，他简直不敢想象。
或许，到了最后就像司马炎一样，乘坐羊车。拉车的羊走向哪里，当天就在哪个嫔御那里过夜，并为之留下“羊车望幸”的典故。
还好他悬崖勒马，没再招惹卢氏。
回到绿柳园时已经是二十五日了，还有五天就过年。
当他舒服地坐在躺椅上，听着岚姬柔顺的声音、母亲抱怨中带点关心的唠叨以及儿子满口的“咿咿呀呀”时，别提多放松了。
这个时候若还有人喊他出征，绝对翻脸！
“小虫，你现在一年要出征几个月？”母亲刘氏一边给长孙缝着衣服，一边问道。
“三五个月总是要的，兴许半年。”邵勋闭着眼睛假寐，享受着宋祎柔嫩小手的按摩，嘴里说道：“再往后，出征的日子会越来越多。”
刘氏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和王司徒说一声，朝廷就没有第二个会打仗的人了吗？我儿出征一趟，半年不得归家，若一年两年还好，年年如此，仗就打不完吗？”
邵父在一旁咳嗽了下，开始发表高论：“王司徒乃天下名士，他召小虫出征，乃是着意栽培。若忤逆了他，或对小虫仕途不利。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乐岚姬眼里带着笑意，为邵勋捶腿的节奏都差点乱了。
“王司徒？”邵勋抚摸着宋祎的俏脸，道：“阿娘你就别担心了，王司徒在我这的面子没那么大。儿率兵出征，其实是自愿的。明年匈奴若打来洛阳，哪怕朝廷未下旨，儿也会领兵北上拒敌，不要分文好处。”
邵父哑然。
刘氏下意识忽略了前面的话，关注起了重点，问道：“匈奴要南下？”
“八九不离十。”邵勋说道：“刘元海这几个月在抓紧整顿平阳、河东二郡，理清内部、积蓄完钱粮后，多半就要南下了，十多万兵马总是有的，骑军不下五万。”
刘氏不知道“五万骑军”是什么概念，但反正很多就是了，此时听到儿子的话，心神为之一垮，眼圈红了。
邵父也有些沉默，叹息一声后，出门吹冷风去了。
他年轻时参加过平吴之役，知道五万骑兵意味着什么。哪怕只是五万牧民牧子，至少他会骑在马上射箭、砍人吧？至少他跑得很快吧？抄截起你的粮道来，你怎么应对？
这仗，凶险得很哪！几千万把精兵，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淹没在这些潮水般的胡兵里面了。
“刘渊海这人真是……”刘氏将衣服放下，有些恼意。
“刘渊，字元海。”邵勋纠正道。
“刘海元这人……”
“刘渊，字元海。”邵勋再一次纠正。
刘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肉汁汤饼。”邵勋随口答道。
“肯定没吃饱。”刘氏絮絮叨叨地出门了，给儿子准备点心。
乐岚姬的手停了下来，问道：“军中还有汤饼？”
“途经棠梨院时，东海王妃怜我是越府家将，出征日久，辛苦万分，故亲手做了汤饼，邀我享用。”邵勋看着乐岚姬的眼睛，说道。
岚姬先有些惊讶，然后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骗他，噗嗤一笑，道：“美得你！”
“不信就算了。”邵勋笑道。
“东海王妃端庄大气，又是你的主母，哪有主母给臣子亲手做饭的道理？”岚姬白了他一眼，继续捶腿。
邵勋嘿嘿一笑，不再争辩。
岂止东海王妃一人，妯娌两个一起做饭，如果不是老裴那个电灯泡，鬼知道我今天晚上回不回家。
说实话总是没人信！过两天去羊皇后那里喝粳米粥，弥补下失落的心情。
不过，这样也是真的累啊。
纵马驱驰，弯弓百战，打生打死，满身金创……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这几个女人的孩子在搏命。
为X生为X死，为X操劳一辈子。
呵，男人！
母亲刘氏端来了一碗粳米粥，还有酸脆的咸菜，搭配起来非常可口，邵勋一会就吃完了。
很好，羊皇后家不用去了。
喝完粥后，他在汝水之畔信步徜徉。
时近元旦，四野之中空寂无人。
远近之间，到处是烟村庐舍。
梁县的百姓，每一年都在增加。
百姓的生活谈不上多富裕，但至少能勉强生活下去，能阖家团圆，这比什么都强。
为X生为X死只是句玩笑话罢了，就算为了这平静的生活不被暴力打破，满身金创也是值得的。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干刘渊海——不是，刘海元——也不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临近过年前一天，范阳王妃卢氏遣人送来了五百贯钱、一千匹绢，说是“谢礼”。
乐岚姬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看邵勋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邵勋懒得解释，继续在家躺着。
这是他一年中难得的不受打扰的闲暇时光。
或许，即便是匈奴人也要过年吧。
过完这几天，便是永嘉三年（309），历史上永嘉之乱真正开启的时间段。
从此以后，洛阳保卫战一场接着一场，打了接近两年，最终洛阳在粮道被切断，君臣内斗不断，司马越失去信心，带兵出逃的情况下陷落。
洛阳真守不住吗？未必。
洛阳会被打烂吗？必然。
这是巨大的危机，同时也是绝好的机遇。
能不能崛起，就看这一波了。
数日后，新年到来。
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为永嘉三年的新春带来了浓厚的年味。
陪伴家人过完正月十五后，邵勋又带着亲兵下乡，一一拜访将士们的家人，并送上一份礼物。
这是每年的保留节目了，花费不大，效果极佳。
就这样一直忙到二月，又开始接见一波又一波的颍川、河南二郡士人，勾兑利益，忙得不亦乐乎。
其实正如裴康所说，颍川陈氏、钟氏、庾氏甚至包括荀氏等大家族在内，都奉上了大笔钱粮，态度十分明显。
邵勋知道，这是一份契约。
我帮你做官打理后方，给你提供钱粮，你提供安全保护，互惠互利，互相合作。
这就是乱世的现状，乱世的生存哲学。
忙完这一切后，三月仲春不期而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担任大农的褚翜前来禀报，今春的雨水似乎较往年偏少。
邵勋心中一个咯噔，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王朝末年，怎么能少得了水旱蝗匪呢？
他第一时间赶往了广成泽，他最大的农牧业基地。

第八十二章 水与旱（上）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
春天正值农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的水分，如果降水稀少，必然会影响产量。
邵勋首先来到那一千三百余顷恤田查看。
去年秋天种下了越冬小麦，这会正是拔节孕穗的时候，万万出不得差池。
还好，广成泽有水。
雨水少了，就苦一苦冀州屯田军六千名屯丁了，让他们手动灌溉。
其实，在有完善渠网系统的地方，人工灌溉并不算太麻烦。广成泽的田，至少有一半以上可通过水渠灌溉，剩下的一半今年也会陆续完善。
“麦收之后，抽四百人调往鲁阳，交予王阐等人统带。”邵勋看着正在田间挑水灌溉的屯丁们，说道。
“诺。”大农褚翜、侍郎陈有根、典书丞毛邦同时应下了。
恤田当然由大农负责，但涉及到俘虏转为辅兵，又需要郎中令这个部门参与了。
简单来说，这就是两个机关的业务交叉部分。
另外，此命令需典书令（第八品）统管的衙门来发布，此时典书令不在，由典书丞（第九品）记下，回去操办。
国主向国内发布的文书曰“令”，典书令负责起草和发布。
国内各处的文书，同样由典书令接收并提交给国相、国主。
有的时候，典书令甚至可以对呈递上来的文书提出修改意见，不合格的就退回重来。
此外，典书令还负责人事招聘——在鲁阳国，这项权力被邵勋拿在手中。
典书令有五位佐官：典书丞一人（第九品）、治书四人（第九品），属吏若干。
毛邦就是毛二，太学学历，今年十八岁。
新年过后，邵勋让他上任典书丞。
典书丞主要工作是协助典书令起草、发布命令，一般是比较重要的事。
四位治书则处理比较繁杂的日常事务，比如这里需要多少农具，那边需要多少耕牛，今年要哪些屯丁要去哪里锄草开荒之类。
典书令是羊茗，这会去洛阳公干了。
从典书丞到四位治书，全是有太学学历的东海一期、洛阳二期学生兵。
其实就是之前跟着毛二的那批人，他们中大部分去阳城、阳翟、梁、鲁阳四县当吏员历练了，少数佼佼者被授予公府官职，已经与老同学们拉开了差距。
“恤田事关战死、病殁、伤残将士抚恤，不得马虎。去岁收了多少粟？”邵勋问道。
“二十七万八千余斛，皆已存入永安仓。”褚翜刚接手大农职务不到四个月，就已经把这些理清楚了，只听他说道：“永安仓可储粮百万斛，去岁七月完工。”
广成苑去年的主要工作是永嘉仓城以及附属建筑的建设。
永嘉仓城非常大，历经两年建设，可驻兵数千人，储粮三百万斛——目前基本还空着。
永安仓城算是比较小的了，且不在朝廷规划上面，所以用来储放私人存粮。
恤田产出扣掉一年约三万斛的抚恤开支后，大部分可用来支付银枪军士卒的军饷——绢帛不够，很多时候是用粮食折色。
恤田会增加到一千五百顷，然后固定于此，短期内不会增加了。
看完恤田之后，邵勋一行人跨过两道木桥，向西南方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了另一片田地旁。
庾亮已等在路旁，见到邵勋后，立刻行礼道：“邵公。”
他身后有四名小吏，同样行礼。
邵勋被他的称呼雷得不行。
我才二十二岁，就被人称为“邵公”了吗？
但严格说来，他现在确实有资格称公了。
有些人没有爵位，但因为德高望重，或者官做得比较大，别人会称其“某公”，邵勋是正儿八经的鲁阳县公，称公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有点奇怪。
“你现在管的是禄田了，事关公府官吏福祉，可不能出差错啊。”邵勋一把拉住他的手，边走边说。
大舅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庾亮心中很受用。
为了给邵勋干活，他从颍川征辟了两名依附庾家的豪强子弟，又接收了河北过来的两名寒门、豪强出身的小吏。
一共四名属吏，全由他一人开支，付出非常大。
二月份他刚被授于学官令（第八品）一职，主要负责鲁阳县公亲属的教育。但这会显然无需他干这个，管理好禄田就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邵勋爬上一处高坡，看着正在田间浇水的屯丁们，问道：“这是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两营吧？”
“正是。”庾亮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回道：“尚余七千七百余人，乃王弥残众，多来自青、徐、兖三州。”
“一年下来，干得如何？”邵勋问道。
眼前这片地总共一千四百顷出头，前年秋冬时开辟，去年种过一茬粟了，收成嘛就不谈了，反正邵勋没留下一粒米，全由垦荒的役徒带走了——甚至还倒贴了点。
秋收后由青州屯丁接手，种了一茬冬小麦。
“还算卖力。”庾亮说道。
话音刚落，田间传来一阵哭喊声。
邵勋寻声望去，却见庾家部曲正拿着刀鞘朝一名屯丁劈头盖脸砸下去。
部曲一共十人，领头一人身强体壮，腰间挎着步弓，身上居然有铁铠。
他身后还有两名身披皮甲的部曲，手拄着枪，腰间悬着刀。
其余七人则无甲，但刀枪齐备，其中两人甚至还背着步弓。
这配置，可以啊！
管理“集中营”的屯丁完全没问题，比大侄子带的那帮庄客强多了。
“夏收之后，把干活最卖力的四百人调出来，发往鲁阳，交给王阐等人。”邵勋吩咐道，说完，又提了句：“每人发五斛粮作为赏赐，银枪军借出车辆，为他们运到驻地。恤田那边的四百人同此办理。”
“诺。”褚翜等人齐声应道。
禄田今年也会扩充到一千五百顷，然后维持这个规模。
当然，叫是叫做“禄田”，但其中九成以上的田地还是给公府产出粮食的。毕竟现在才给出去十几个官，总共划拨了49顷禄田而已。
“那是韭菜、菘菜么？”邵勋遥指一片树林旁的田地，问道。
“回邵公——”庾亮答道。
“喊我郎君。”
“回郎君。”庾亮说道：“那是崔相的禄田，共六顷。有五顷是去年秋收后种的小麦，今年又划一顷空地，崔相家人赶至，令种菜。”
理论上来说，官员是可以选择他家禄田种什么农作物的。官府其实就是出田、出人，收成归你，作为你俸禄的一部分而已。
刘宋之时，陶潜为彭泽令，有禄田三顷。
当时很多官员懒得管自家禄田种什么，于是有司统一安排种“秫”（sh&#250;，糯稻）。
但陶潜家不同意，“妻子固请种秔（jīng，粳稻），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
西晋这会，禄田有时候被称为“菜田”，更不一定种粮食了。
随你自便，收多收少都是你的，吃亏了不要叫唤就是。
“崔相经营有方啊。”邵勋笑道。
众人凑趣笑了两声，同时暗暗思索，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下禄田如何经营呢？
只要他们这个集体不被人消灭，只要广成泽没遭到严重破坏，只要他们没叛投他人，这些禄田就是他们的。
一般来说，即便熬资历也能慢慢升官，禄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种粟麦确实不够来钱，种菜、种瓜可能更赚一些。
“我怎么没禄田呢？”邵勋看着田野中都有人浇水之后，紧张的心情大为缓解，于是开了个玩笑。
“明公——”褚翜上前一步，说道。
“停，你也喊我郎君。”邵勋无奈道。
“好。”褚翜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说道：“郎君有十顷禄田，惠皇后遣人种了牧草，这会已经返青了，长势很不错，有隶役四十人打理。”
邵勋有些惊讶，这事他却不知道，于是问道：“哪来的牧草？”
没想到褚翜更惊讶，说道：“张骞使外国十八年，得苜蓿归。今西州（关西）田野有之，年年自生。二月生苗，刈苗作蔬，一年可三刈。”
邵勋点了点头。
原来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汉武帝为了养马，真是费了好大心机，连牧草都考虑到了。只可惜三百多年了，一直没在整个北方推广，至少广成泽就没见到多少高质量、高热量的牧草。
牧草当然也可以人工种植。
事实上，人工种植的产量、质量远远高于野生的，且一年可割三次。羊献容让人种了十顷苜蓿，显然是为了饲养牲畜。
这女人！
邵勋提过一回垛田，羊献容记下了，然后努力操作，像模像样。
邵勋说喜欢吃肉喝奶，羊献容又记下了，居然专门种了十顷牧草来养牲畜。
邵勋都有点感动了。
他又看了一眼长满苜蓿的农田，然后对褚翜说道：“广成泽有七条大河补水，你遣人专门盯着这些河，再找人记录下雨水多寡。今年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郎君是说有可能大旱？”褚翜惊问道。
“难说。”邵勋也不敢肯定，只能叹道：“过来转了一圈，稍稍放心了些。但若真有大旱，广成泽数百个大小湖泊多半存不住几个，届时灌溉农田就要走很远了。有些提水车，怕是也用不上了。先盯着吧，今年不知道要减产多少，唉！”
说完，带人往北边去了，那是垛田、湖泊的密集区域。

第八十三章 水与旱（下）
但凡谈到水利工程，大致有三类。幸运的是，广成泽都有。
第一种是沟渠。
渠，水所居也。
河者天生之，渠者人凿之。
简单来说，就是开凿沟渠，引河水灌溉。
广成泽是一个巨大的湿地，外围有七条大河、十几条小河流入，输水量巨大。
如今很多已经开始耕种的农田就靠沟渠灌溉，这是最简单、最传统的水利工程了，秦汉时代就开始大量出现。
渠又分自流渠和提水渠两种。
前者水面高于农田，挖好沟渠后，水自流也。
后者水面平行或低于农田，需要用水车提水。
邵勋方才转悠的时候，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会是春汛时节，按理来说河流水位要大涨的，但部分提水车已经无法运行了，水位低得可怕。
这可是“国家工程”，少府工匠制作的水车，用了也没多久，不存在质量问题。
其实有眼睛就能看到，春汛不汛，问题很大。
第二种水利工程曰“陂”。
陂，池也。
陂得训池者，陂言其外之障，池言其中所蓄之水。
简单来说，就是人工水库。
广成泽的湖泊太多了。
历史上直到唐代，广成泽经过一个小冰河时期三百多年的淤积成陆，面积已经缩小很多，但汝州仍有三十六陂，其中位于梁县的黄陂（非湖北黄陂）最大，灌田千顷——事实上三十六陂大部分位于梁县。
一个人工湖（黄陂）就灌溉十万亩农田，可见此地上好的农业资源。
此时的广成泽，面积远大于唐代，水资源更加充沛，可以说是一片原始狂野的沼泽风貌。几年的人工开发，也只是驯化了一小部分罢了。
邵勋走了一圈后，焦虑心情有所缓解，对褚翜说道：“若大旱来临，河流不定会不会断流，陂池尤为关键。这是你们整饬出来的最大的陂池吧，何名也？”
褚翜扭头问了一下。
他来得晚，没参与前几年的水利工程，在得到确认后，看了一眼邵勋，道：“此为‘邵公陂’，可灌田千余顷。去年深秋新辟的田地，全靠此池灌溉。若事急，恤田离此不远，亦可调屯丁挑水浇地。”
“这……”邵勋愕然。
去年与岚姬泛舟湖上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呢，怎么现在就叫“邵公陂”了？
不过这个陂池修得是真漂亮。
湖畔修竹茂林，野花遍地，甚至还有成片的桑林。有些地方还修了石阶、码头，乘船可至远处的芝兰院。
此时湖面上已经有一些船在捕鱼了。开春之后，江河化冻，鱼儿肥美，捕一些上来熬汤，分给干活的役徒、屯丁，好让他们更有力气。
邵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邵公陂西北面是成片的荒田，去年开辟出来的，共一千三四百顷。
今年春天种了粟，由河北俘虏的石勒部众耕作，有七千余人，被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由义从军派了几百人临时看管。
这片田地，邵勋原本打算交给洛阳三园退下来的庄户耕作的，但他们估计要到秋天才能南来，故先交给俘虏们种一茬，把荒地变得熟一点。
“若真有大旱，这些春种之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秋收。”邵勋指着那些已长出稀稀拉拉粟苗的农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既惊且疑。
大农褚翜只不过出于职责，看到今春雨水稀少，所以提醒了下，但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心里还想着说不定过些时日就连降大雨，水势汹涌呢。
但鲁阳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让他也有些不淡定，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不会——真要大旱吧？
“唉，就这个天时，匈奴还不消停，还要打仗！”邵勋叹了口气，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不全力抗旱保禾稼，偏要打仗。打打打，尔母婢！待老子提兵北上，杀个人头滚滚，看你们还打不打！”
他现在是真的无法理解刘渊。
如果真有严重的旱灾，并州不可能不受影响，顶多程度稍轻一些罢了。
农业生产都受到巨大的影响了，你偏还要打仗，有病吧？
当然，他也知道，这可能就是农耕思维与游牧海盗思维的差异。
遇到灾害了，有的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全力抗灾，减轻损失，有的人想的则是堤内损失堤外补，去别人那里抢劫，弥补损失。
即便刘渊本人脑子清醒，他的政权底色注定了还是强盗思维。
“郎君其实该庆幸。”褚翜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去岁种了冬小麦，再有两三个月就能收了。即便真有大旱，也不是一下子来的，我等辛苦些，日夜督促，定保夏收无虞。”
邵勋舒了口气，觉得确实不该给底下人增添负能量，于是笑道：“褚君说得没错，纵有大旱，我料盛夏时节最严重。五月便可收麦，这批粮食咱们一定要拿稳了。”
“诺。”众人神色稍振。
“若夏日果有大旱，这批冬小麦真的救命了。邵师未雨绸缪，明见洞察，实乃万千百姓之恩人。”典书丞毛邦说道。
邵勋习惯性摸了摸他的头，旋即想到毛二十八岁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伤了脚踝，哭泣不已的孩童，便收回了手，笑道：“就你会说话，不肉麻么？”
毛二一脸正经地说道：“邵师来之前，司州种冬小麦的人很少。而今很多，不但多收了粮食，还有可能避开大旱，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此非恩德耶？”
毛二这么一说，其他人各有所思。
大旱意味着歉收，歉收意味着饥饿，饥饿意味着动乱，而动乱又会让更多的人无法安心耕作……
这样一连串下去，不出两年，白骨蔽野，人皆相食矣。
从这个角度来说，鲁阳公至少在司州活民无数，为他立生祠都不为过。
“我宁愿没有大旱。”邵勋叹了口气，说道。
中原连年战乱，人口本来就不算多，再这么下去，北方还能剩多少人？
就像权力真空会被人填补一样，土地真空同样会有人来填补。
国朝才几十年，北方草原已经有几十批胡人南下。
他们填满了并州、幽州、雍州，就会往司州、冀州、豫州挺进，一步步深入内地。
刘渊治下的五部匈奴，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万口。
但你真觉得击败这五十万男女老少就算完了？事实上，这几年还不断有胡人南下。
关中的人口比例已经反转，邵勋不知道是不是史上第一次胡人数量超过汉人，目前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关中汉人百姓在往河南、南阳流出，胡人在不断迁入，比例还在继续缓慢地失衡。
将来若平定关中，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同化这些胡人。
整个南北朝，或许就是在经过这样一种“腾笼换鸟”之后，整个北方进行了痛苦的三百年大融合。
如果此时能保有足够的主体民族人口，或许融合就不用这么长、这么痛苦了。
“好生做事吧，一有情况，即刻来报。”邵勋挥了挥手，离开了。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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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宫位于崆峒山山顶，宫殿外有一个小广场，面积不大，但雕栏玉砌，十分考究。
春日的暖阳之下，邵勋躺在椅子上，默默想着事情。
三月发生了一件事情：荆州都督、高密王略薨了。
他一死，原本还打算过两个月再回京的司马越坐不住了，立刻经荥阳入京，还带着两万多兵马。
这几年，司马越势力消亡得有点快。
先是范阳王司马虓暴死。
接着是新蔡王司马腾为汲桑所杀。
现在是高密王司马略病死。
司马懿四弟司马馗这一脉，人丁也开始凋零了。
现在仍然掌握着权力的，不过是镇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以及太傅司马越本人罢了。
司马越入京后，第一件事是自解兖州牧，领司徒。
王衍则当了太尉。
又以王敦为扬州刺史，尚书右仆射山简为荆州都督，镇襄阳。
另外，以王秉为左卫将军、何伦为右卫将军，把兵力最雄厚的两支禁军掌握在了手里——右卫将军裴廓下课，换句话说，被清洗了。
而这，多半只是司马越将要进行的清洗风暴的第一步。
他离开洛阳太久了，官员、禁军之中对他阳奉阴违的人太多，现在清洗还来得及。再晚一些，事情会棘手很多，甚至完全清洗不了。
邵勋暂时只收到了这么多消息，但已经够他分析很久了。
“太傅还需要王衍。”宫人们洗了一些桑葚，羊献容令其自散，亲手端来一盘摆在桌上，轻声说道。
“他现在是司徒了，不是太傅。”邵勋说道。
他刚来洛阳时，司马越当的是司空。
跑路徐州一年零七个月后回京，当了太傅。
这次在许昌、鄄城、濮阳、荥阳之间转悠了两年后回京，又当了司徒。
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
王衍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路换着三公当，从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再任司徒，现在是太尉。
“你很担忧？”羊献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看着邵勋，问道。
“我确实很担忧啊。”邵勋无奈地说道：“若我是司徒，确实也会想着清洗朝堂、禁军，但现在真不是好时候。”
“为何？”
“一清洗难免收不住手，届时朝堂上人人自危，禁军中则人心涣散。”
羊献容摆弄着一颗桑葚，问道：“你在广成泽，拥众逾万，怕什么呢？”
“我怕刘渊趁势杀过来。”邵勋说道：“今年很可能大旱，整个河南不说颗粒无收，但肯定会大大歉收，若还遭到战火摧残，明年百姓怎么活？”
旱灾来临后，最危险的不是当年，而是第二年。
因为当年多多少少还有些存粮，能勉强对付过去，那么第二年呢？
按照经验，大旱之后很容易迎来蝗灾，若明年蝗灾大面积爆发，那可真是致命一击。
邵勋怀疑，这次是不是河南受灾最严重？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历史上洛阳最后陷落，与陷入严重饥荒不无关系。
这固然有漕运被刘汉大军切断，外地赋税无法运入京中的关系，但洛阳周边旱蝗连续爆发，肯定也是一大因素。
这一次大旱，河南多半是重灾区。
与河南相比，并州、冀州、扬州、荆州可能没那么严重。
这可真是天要亡大晋，没有办法。
连老天爷都不帮你啊！你是不是做过什么让老天爷很不高兴的事？
天降灾害，让原本还可勉强守住的洛阳彻底崩溃，晋、匈实力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农业社会，旱灾、蝗灾造成的伤害，可能远远超过战场上的损失，纯属降维打击了。
“这个世道，人皆自保而已，只要熬到五月，慢慢把麦子收了，还怕什么？”羊献容歪着头看向邵勋，问道。
“单靠一个广成泽，可打不过匈奴。”邵勋开了个玩笑：“若洛阳守不住，我怕是要带着你跑了。”
“带我……一个人跑？”羊献容轻声问道。
话说完，脸微微有些红。
邵勋伸出手，慢慢靠近羊献容的嘴唇。
“你……”羊献容想往后缩，但好像全身力气使不出半分一样，完全被定住了。
邵勋擦了擦她嘴角的桑葚汁，说道：“肯定会带上你。”
羊献容的脸又像去年正旦的那个清晨，血红血红的。
“你想好了吗？”羊献容把脸埋在手臂中，闷声问道。
“想好什么？”邵勋不解。
羊献容扭过头去，看着山下，轻声说道：“你若招惹了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要遣散掉。”
邵勋的手仿佛触电般迅疾缩回，枕在脑后，看着远方的白云，轻轻晃着躺椅，不说话了。
羊献容的眼中起了层水雾。
她真的有些委屈。
出身名门，还是皇后，纡尊降贵垂青于你，你还不知足……
但很快，她又记起太极殿刀光剑影之中，邵勋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又记起逃难到梁县时，邵勋披甲执刃，站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安抚她惊魂未定的心绪。
又记起新春之时，邵勋用皴裂的手指，在寒风中为她准备爆竹。
又记起他亲口对她说“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又有些迷茫了。
“人生无常。”邵勋突然说道：“譬如这香兰——”
说着说着，邵勋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外边的兰草，说道：“生于春夏之间，幽雅清秀，风姿卓然。然由夏入秋之后，白日渐短。袅袅秋风起时，岁华尽摇落……”
“你在笑我？”羊献容瞪了他一眼。
“我在说我自己。”邵勋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人生无常，以后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我有很多事要做，我的野心很大，我又有些妇人之仁，想要挽救这个世道，挽救很多百姓的生命。与匈奴的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兴许哪天我就兵败身亡了。就像这香兰，初时葳蕤幽独，卓尔不群，最后零落成泥，芳意无成。”
“我确实不敢招惹惠皇后，臣告退了，一会还要去看看堤塘。”
“堤塘是惠皇后遣人督造的，或可救活许多百姓，臣感激不尽。”
说罢，转身便下了山。
待到山下时，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羊羊还没想通，不如去范阳王妃那里坐坐。
当然，这是玩笑。
邵勋很快来到了银枪军的驻地，开始操练军士。
天灾么得办法，能做的已经做了。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今年的主题是抗旱救灾，但很显然这是痴心妄想。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互相厮杀才是主旋律。
匈奴要来，那就来吧，大不了痛痛快快杀一场。让刘元海这种趁火打劫的人看看，你的人就是一群狗屎。

第八十四章 掀桌子
进入四月以后，天气愈发炎热。
华林园内的溪水河池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有的甚至露出了河床，只剩中心还有几汪残水。
数年前邵勋曾站在齐腰深的池水中，为先帝挖虾蟆。
现在么，同一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池底淤泥了。
大旱之威，以至于斯。
作为天子，司马炽还是要做一做样子的。
这几天，他下诏减膳一餐，以示与民同苦。
至于是不是真的与民同苦，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在南阳等五郡国不愿再派出夫子役徒修建广成苑后，天子又下诏汝南、汝阴、梁国、陈留四郡国五万余役徒前往广成泽，修建宿羽宫。
总领广成苑修建的人换了，本来天子打算派一位宗王坐镇的，因为他对鲁阳县公十分忌惮。司马越入京后，派幕僚戴渊、程收南下，督查广成苑，意味深长。
天子也没心思管这些小事了，他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一日，缪播、缪胤、王延、何绥、高堂冲、高韬等十余人齐聚华林园，一个个如丧考妣，神色慌张。
司马炽也有些不自然，更感到腹中饥饿。
恰在此时，皇后梁兰璧领宫人送来了一些点心，供君臣分食。
司马炽吃了一个胡饼，感觉好多了。
皇后心中满足无比，像个沉溺在恋爱中的小女人一样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天子在与忠臣们策划大事，这是男子汉做的事情。
作为妇道人家，她只能不断鼓励、安慰天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专心致志。
“姜赜、杜概被杀了。”高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皇后、宫人们的到来，脸色煞白地说道。
说完，喉间有些哽咽，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高韬是尚书令高光之子，其父在去年年底病逝，追赠司空、侍中。
姜赜是原太傅幕府、现司徒幕府参军，天水人。
杜概的身份与姜赜一样，京兆人。
司马越入京后，任司徒，把持朝政，不觐见皇帝，唯大肆清洗异己。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不能如此被动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乎，高韬主动请缨，勾结姜赜、杜概二人，意图谋刺司马越——高韬目前还在服丧期，按理来说可以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的，但他或许利令智昏，或许怀着满腔忠诚，总之干了这事。
当然，事情没成，中途就泄露了，于是就有了姜赜、杜概被杀之事。
他俩死了，高韬能逃得掉吗？
高韬现在的表情告诉大家，他自己认为自己逃不掉，这是在找天子保他了。
“高卿……”司马炽安慰道：“卿乃名门之后，不至于此。”
梁兰璧诧异地看了一眼天子，微微有些惊讶。
“陛下……”高韬抖得更厉害了，眼中一片死灰。
天子好像在安慰他，但话里话外完全没有主动保他的意思，让他凭家世“硬抗”，这不是笑话吗？涉及到这种最高层次的权力之争，什么家世保得住？
这不是在争一个县、一个郡，而是天下！
司马炽扭过头去不看他。
其他人一见，心下凉凉。
高韬因为直接策划、组织刺杀司马越的事，固然难逃一死。但他们与司马越作对的时候少了吗？
先帝之时，今上明敏果决，礼贤下士，风度翩翩。私下里与众人谈及天下之事，慷慨激昂，多有见解。
及今上登基，大家都暗自庆幸，终于来了一个圣明之君，大晋中兴有望矣。于是乎，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不断策划一桩桩事，把权力慢慢夺了回来。
有这些事在，司马越不会迁怒他们吗？不会秋后算账吗？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而就在这时，华林园诸门被轰然打开，大队甲士汹涌而入，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这……”
“大胆！尔等可是要谋逆？”
“堂堂皇居，哪来的乱兵？”
“卫士何在？”
正愁眉苦脸的大臣们吓了一跳，如同应激反应般，下意识就出言斥责。但你若仔细看他们的脸色，便会得出结论，这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王秉走了进来，先看了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慌乱得要死的朝臣们，对天子拜倒于地，大声道：“臣王秉得报有人谋乱，故率兵入卫。陛下勿忧，待捉拿逆党之后，自会转安。”
司马炽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隐有汗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要弑君。
皇后梁兰璧轻轻握住天子的手，表示安慰，然后镇定地看着王秉，轻启朱唇，问道：“王卿，逆党何在？”
王秉起身，手抚刀柄，扫了一眼后，开始一一点名：“黄门侍郎缪播、太仆卿缪胤、散骑常侍王延、太史令高堂冲、延陵县公高韬、尚书郎何绥……”
王秉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的神态各异。
有人见司徒不肯放过自己，事到临头反倒放下了，惊慌失措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起身向天子告别。
有人涕泪齐下，不知所言。
还有人不断地向天子求情，比如高韬——
“陛下，陛下！”高韬跪在地上，抱着司马炽的大腿，泣声道：“臣本在为父居丧守孝，不便外出。若非对陛下、对朝廷满怀赤诚，四处奔走，又何至于此？臣可是奉陛下之命啊。陛下！陛下救救臣吧！”
司马炽以袖掩面，不与高韬对视。
梁兰璧欲言又止。
“陛下救我！”高韬还在号丧。
王秉一看实在不像样，直接下令兵士抓人。
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高韬拖走了。
其他人也不会放过，在王秉的指挥下，几人一组，很快把司马炽身边诸人给抓了个干净。
从头到尾，司马炽一言不发，只是叹息罢了。
皇后梁兰璧看得如坠冰窟。
她现在终于明白，父亲（卫将军梁芬）为何一直不愿掺和朝政了，但领俸禄，诸般大事一言不发，可谓明哲保身到了极致。
原来，权力之争是如此可怖。
他们一直以来策划的种种计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只要司马越舍得拉下脸，只要他不愿再讲规矩，什么权谋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人抓完之后，王秉并没有离开，只见他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过去传令了。
不一会儿，又有二十余人入内，见到天子之后，齐齐拜倒在地，涕泣不已：“陛下。”
司马炽一看，终于流下了眼泪。
这些人来自左右卫、左右军、骁骑军，轮番宿卫宫廷，最次的也是殿中司马、三部督之类，皆是最近两年着意拉拢的禁军将领。
在去年年底，司马越想要回京的消息流传开来后，他更是一狠心，将殿中武官尽皆封侯，可谓下了血本。
司马越入京有些日子了，一直不敢入宫觐见，忌讳的便是这些人。
难道他们也……
“陛下保重，臣要回乡了。”有人叹息道。
“陛下……”有人泣不成声，但哭而已。
还有人重重地嗑了几个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天子，仿佛在见最后一面似的。
“带他们出去！”王秉挥了挥手，下令道。
军士们上前催促。
殿中武官们再度行礼，慢慢离去。
王秉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事实上他有些奇怪，把人赶走就是了，何必让他们再来见天子呢？想到最后，始终想不明白的他，只能将其归结为司徒在向天子炫耀吧……
有点可惜了！
这些人，都是禁军诸营的中层武官，一朝散尽，会产生极大的混乱，需要不少时间来恢复。
更何况，他们并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离开，往往还有心腹下级军官被牵连，被赶走的远远不止这二十几个将领。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攻来，王秉不确定禁军会不会一哄而散。
接下来，得抓紧时间提拔新人，整治军心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想多留了，转身看了一眼帝后，行礼道：“陛下，从今日起，殿庭值守将不再由殿中将军负责。司徒有令，自东海国拣选八百骁勇之士，护卫皇居。他们一会便会来换防，陛下勿惊。”
禀报完后，他大咧咧地抬起头，看着天子，拱手道：“臣告退。”
说罢，带着甲士转身离开。
怎么说呢，既有些叹息，又有些兴奋。
在天子面前如此跋扈，对王秉而言还是头一回。
天子身边的侍卫都被换掉了，对司徒来说也是头一回。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彻底掀桌子了。
王秉突然间想到了远在梁县的邵勋，不知道为何，方才还气势十足的他一下子萎了。
不过他很快为自己开解了：从东海国来的兵将，就没有不怕他的。
数万禁军将士，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还好不用和他直接对上，不然王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对他说硬话动粗。
同时又不由得恶意揣测，如果邵勋还是殿中将军，司徒一纸命令将他赶走，他会不会落得涕泪交加的下场？
好可惜啊，没法检验。
王秉走后，华林园内空空荡荡。
司马炽愣了半晌后，突然大叫一声。
“陛下。”梁兰璧回过了神来，紧紧握住天子的手，柔声安慰：“陛下，司徒还是要脸的，不至于乱来。陛下且放宽心，假以时日，会有转机的。”
“你懂什么！”司马炽用力一甩梁兰璧的手，直接跑开了。

第八十五章 分兵
三四月间的朝堂大清洗影响深远。
不知道多少官员公卿下狱被杀，又不知道多少人逃离洛阳。
总之，在司马越彻底撕破脸，且更换宫廷卫士之后，朝廷的权威进一步沦丧——这次不是敌人打过来，而是司马越自己把朝廷脸面扔在地上，且还狠踩了两脚。
短期来看，他或许大大出了口恶气。
从长期来看，这是在缩减大晋朝的寿命。
司马家子孙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着实让人诧异。
五月初，廷尉诸葛诠“审判”完毕后，拟定一干乱党死罪，报予司马越幕府之后，刘舆、潘滔二人力主杀之，司马越同意。
于是尽斩缪氏兄弟、王延等十余人。
但不波及家人，亦不抄没家产，且允许各家子弟收尸安葬，算是给了面子。
五月初六，刘舆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十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国舅王延府上。
国舅府上正在治丧，刘舆视若未见，径直走了进去。
王延的子孙多在外地，一时未及赶回，尸首还是仆役领回来的，此时放在一张敛床上，用衣衾盖着，周围悬挂着白幔。
这就是小敛仪式了。
敛者，敛藏不复见也。
小敛用衣衾遮住死者，大敛将死者放入灵柩。
敛，一般在死后三日，“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
因为府中没有主人，只有妾侍荆氏以及典计荆成、家将荆弘在操办丧事。
刘舆一进正厅，眼睛就挪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荆氏，仿佛看不到其他人一般。
想要俏，一身孝。
荆氏本就丽质天成，娇弱柔媚，此时穿上一身孝衣，当真勾魂夺魄，让刘舆差点忍受不住，直接扑上去。
好在他还有理智，挥了挥手，很快便有随从搬来一些钱帛器物，放在屋内。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这些财物就被堆在敛床边，与王延的尸体比邻。
荆氏不解地看向刘舆。
刘舆潇洒地一笑，道：“美人稍安勿躁，过几日便来接你回府。”
荆氏脸一白。
荆成、荆弘二人面有怒色，但什么都没敢说。
刘舆是司徒身前的大红人，杀国舅就是他进言的，谁敢得罪？
见到荆氏一脸死灰的样子，刘舆心中痒痒，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想要摸荆氏的小手。
荆氏后退两步，道：“国舅尚未及敛，长史便要行孟浪之事么？”
刘舆乃止。
随后笑了笑，道：“那就多等几日。”
说罢，大手一挥，前呼后拥出了门，直奔司徒府而去。
刘舆走后，荆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两眼怔怔。
“阿妹。”荆成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司徒幕府从事中郎王㑺倒背着双手，缓缓步入灵堂。
一双绿豆眼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荆氏。
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会，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很显然，他的定力不如刘舆，直接就想上手。
荆弘看不下去妹妹受辱，挡了上去，怒视王㑺。
王㑺不耐烦地看了荆弘一眼，道：“你就是王延家将荆弘吧？往日里可神气得很。”
“正是我，王中郎待如何？”荆弘问道。
王㑺哼了一声，道：“看在你妹妹份上，便不追究冲撞之罪了。”
说完，眼睛扫了一下刘舆送过来的财物，心头火大，说道：“但有一事你须谨记，刘庆孙所求之事，一概不许答应。这些财货，着即送回。至于令妹，勿忧也。过几日我便遣人上门娉之，以后你们兄弟就跟着我，定有好处。”
说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荆氏，转身离开了。
他也要去司徒府。
今日有要事相商，不可缺席。
王㑺离开后，荆氏已是泪流满面，伏在案上哀哀哭泣了起来。
国舅在时，将她深藏府中，极少示人。但即便如此，她的名声还是传扬了出去，既精于音律，又天生丽质，美貌惊人，怎么可能不被人谈论呢？
国舅尚未及敛，尸首还躺在那里，刘舆、王㑺便上门相争，丑态毕露。
这世道还有妇人的活路吗？
家中没有男人，就要被任意欺凌吗？
荆成、荆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荆氏哭了一会，渐渐去了悲意。
只见她站起身，稍稍擦拭了下眼泪，哽咽道：“将国舅入殓吧。”
“阿妹，你这是……”荆成有些不解。
“把灵柩带去广成泽别院。”荆氏坚决地说道：“我虽是音伎，也不愿委身如此无耻之人。去别院！广成泽山清水秀，国舅长埋于彼，想必会很欢喜。”
“这边的宅院呢？”荆弘问道。
“不要了。”荆氏说道：“别院那边什么都不缺，但行即可。”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选择呢？只能走了。
******
司徒府内，“群贤”毕至，但却气氛凝重，半晌没一个人说话。
旱灾越来越严重了。
自春至今，雨水极少，最近两个月更是完全停了，禾苗干枯欲死，百姓愁云惨淡。
好在去年秋收后，有相当一部分田地种下了小麦，本月即可陆续收获。
在河水尚未完全断流的时候，在千金堨等陂池尚有存水的时候，朝廷乃至庄园主、坞堡帅们组织百姓挑水，夜以继日，竭力灌溉，愣是撑到了现在，力保小麦能顺利收获。
或许会有所减产，但绝大部分可收割入库，这无疑让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二月初种下的粟就完蛋了……
禾苗生长关键期滴雨不下，且眼见着伊水、洛水快露底了，却不知如何维持到秋收？
想必那些没有听劝，未在去年秋收后种冬小麦的人是欲哭无泪了。
真的，这才五月初，仿佛就看到了秋天颗粒无收的悲惨情状。
日子还怎么过？
“天厌晋德”——这是一个最近仅在父子、兄弟、熟人间私下里流传，但却被很多人知晓的说法。
而且，这句话还有背景：司徒司马越欺凌君上，擅杀朝臣，倒行逆施，以至于此。
这话没人敢说，但真有不少人信，包括幕府僚佐们。
刘舆跪坐在那里，心思却还放在荆氏身上。
那脸蛋、那身段、那神气，让他心中痒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王延府上，将美人搂在怀中，肆意爱怜。
王㑺坐在不远处，悄悄观察着刘舆的神色，对军司王衍所说的话充耳不闻。
什么旱灾？关我屁事！又不是没水喝，没粮食吃，至于么？
死几个贱民而已！
大晋天下，人多着呢，要多少有多少，种地的人是怎么都不缺的。
倒是刘庆孙要和我争荆氏，这件事比较麻烦。他在司徒面前更受宠，不一定争得过他啊。
王㑺忧心忡忡，双眉紧锁，愁容满面。
司马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暗暗点头。
王㑺还是可以大用的，这般为主上担忧，忠心可嘉。
那边王衍已经说完了大旱的事情，顿了一顿。
幕僚们纷纷进言，多有夸赞王衍之语。
老壁灯心下暗爽。
旱灾日益严重，他的名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很多人都知道去年朝廷行文司州诸郡，令种冬小麦，此事便是王衍一力推动的。
他甚至还发动各种关系，反复催促，真的下了大力气，卖了老脸，收获了无数埋怨。
当时做这事的原因是担心匈奴打过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抢在河水断流前收获了一茬粮食，真的救命了。
嘿嘿，当时埋怨老夫有多狠，现在就夸得有多狠，妙哉。
幕僚们夸完后，司马越也夸赞了几句，随后便提起了另一件大事：“罢殿中武官之后，有人回乡居住，有人南下——有人前往州郡任职，还有人投了匈奴！”
“孤已得报，刘渊迁都平阳之后，秣马厉兵，得此无君无父之辈相助，已决意南下。”
“上月，渊以王弥为帅，石勒为前锋，并渊子聪，共攻壶关。关城已陷落多日。此其一路也。”
其实，还有一些话司马越没好意思说出口。
刘渊以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合兵，进攻壶关。
刘琨遣二将救援，全军覆没，二将皆死。
司马越不是没有做出应对。
他以淮南太守王旷为帅，将五千淮南郡兵、万余淮南丁壮，将军施融、曹超各将数千豫、兖之兵，总计三万人，北上救援壶关。
施融、曹超建议不要北上并州，在河内阻河拒敌，防止敌人直扑洛阳即可。
王旷大怒，坚持进兵。于是三万人进入上党，与刘聪在长平相遇，惨败。
施融、曹超战死，王旷不知所踪，三万人被斩首一万九千余级。
刘聪趁胜连拔两城，上党太守庞淳以壶关降汉。
刘琨以都尉张倚领上党太守，据襄垣坚守。
刘聪又转兵袭晋阳，不克。但趁机招降了原本依附刘琨的一些匈奴（铁弗氏）、鲜卑（白部鲜卑）、乌桓部落，得数万口、万余骑而回。
战事至此，短期内已告一段落，或许还有一些扫尾战斗，但都无关大局了。
匈奴前后斩首两三万级，俘万余兵，得了大半个上党，又进账了一大批部落，削弱了刘琨继续摇胡人助战的潜力，可谓大胜。
王衍听司马越说完，则在想另一些事情。
王旷（王羲之之父）是他堂弟，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琅琊王南渡建邺后，王氏宗族陆陆续续南迁了数百人，显然押上重注了。
司马睿又以王旷为淮南太守，替他稳住江淮之地。
司马越看在眼里，定然有了想法。
他可能已经有点忌惮司马睿了。
调王旷率南兵北上，是三月以前就做出的决定，那时司马越还没回洛阳呢。
王旷北上救援壶关是匈奴出兵后临时决定的，未必没有消耗王旷的意思在内。
对此，王衍没什么好说的。
司马越惯会这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就让邵勋北上收复邺城，试图消耗他。
结果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没达成消耗的目的。
今年王旷北上救援壶关，长平之战惨败，三万人几近全军覆没。
司马越却得逞了。
王衍只能暗叹：仗打成这样，夫复何言？
“匈奴第二路以刘景为帅，叛臣朱诞为前锋都督，克黎阳，于延津败王车骑、汲郡守庾琛，现已退兵。”司马越继续说道：“匈奴两路皆获大胜，饱掠一番后退回，诸君议一议，此为何耶？”
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为何？目的不是明摆着的么？先扫清外围，再找渡口南下洛阳啊。
黄河尚未断流，匈奴大军要南下，必然只能走那几个渡口。
攻占壶关后，便可由此东出，进入汲、魏、顿丘三郡，找渡口南下，绕道陈留、荥阳，从洛阳东边迂回而至。
但到了这会，他们显然已经有更好的南下途径了——长平之战结束后，上党绝大部分地区已落入匈奴之手，他们可以很方便地南下河内，再直趋洛阳。
“司徒。”王衍不想和司马越玩什么猜谜游戏了，直接挑明了答案：“匈奴经此两胜，士气大涨，或许真的要南下洛阳了。这一次——避无可避。”
司马越闻言，心中有些不悦。
王夷甫是不是在暗讽些什么？不妨把话说明白！
但他也知道，王衍没说错，这次确实避无可避了。
清理了朝堂、禁军，洛阳现在由他说了算，大敌当前，他没法走。再一走，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最后等待他的只有众叛亲离的结局——合着你回来就是杀人，把人心弄乱，把军心弄垮，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匈奴会从何处至洛阳？”司马越按捺住心中不满，问道。
王衍低头不语。
司马越目光转来转去，最后看向刘舆，问道：“庆孙向有智计，可能为孤解惑？”
刘舆回过神来，想了想后，道：“正如司徒方才所言，匈奴有三条进兵路线。西路乃自河东南下，攻弘农，自西向东攻洛阳。”
“中路为直下河内，渡河后从北向南攻洛阳。”
“东路为自黎阳渡河，攻荥阳，自东向西至洛阳。”
“三路皆有可能，或可分兵把守，阻敌于外。”
“今曹将军屯大阳，王车骑屯白马，此为两路。只需增兵河内一路，固守即可。”
司马越微微颔首。
摸不准敌人的动向，就只能处处分兵了，仗有点被动。
“河内方向，何人为帅？”司马越又问道。
刘舆会意，立刻说道：“鲁阳县公邵勋骁勇善战，当可为帅。”

第八十六章 走不开
正午之时，阳光正烈。
糜晃走在皴裂的大地上，艰难前行。
这里原为一片沼泽地，现在已经完全干涸，甚至连底部淤泥都晒得邦邦硬，踩着只有松软之感，完全不用担心陷下去。
干渴的大地、枯萎的庄稼、哀嚎的百姓，大概就是如今中原的典型场景。
穿过这片沼泽区后，糜晃登上了一处平坦的路面。
路不长，但很宽。
路面甚至铺了一些碎石子、砖瓦，大概是开山取石、烧砖制瓦后用剩下的。
路另外一面是大片的芦苇丛。
本应郁郁葱葱、随风起舞、野鸭齐飞的景象，大抵是见不到了。留下的唯有矮小、干瘪甚至已经枯死的芦苇，在风中了无生气地摇曳着。
糜晃沿着道路前行，路上甚至看到了几头倒毙于地的野物尸体。似乎刚刚死去，正有人在切割。
稍远一点的水泊边，兴许是还有点残水吧，野兽成堆，纷至沓来。
有人在组织狩猎，所获颇丰，但这似乎只是另一种竭泽而渔吧。
走到路的尽头后，一个巨大的陂池映入眼帘。
陂池的水位已经大大下降，不知道有没有鼎盛时期的四分之一。
陂池内外，大群人正在忙活着。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趁着大旱疏浚陂池，拓宽加深，以便将来能存更多的水。
糜晃问了一下带路的人，得知这是广成泽第二大陂池，名“材官陂”，仅次于“邵公陂”。
拓宽加深之后，附近还会营建一个庄园，交给南下部曲耕作。
糜晃听了微微点头。
即便大旱年间，依然没有灰心丧气，一直在为着明年做准备，这份意志确实让人惊叹。
过了材官陂后，穿过一片干涸的沼泽、两处挣扎中的果园以及大片竹海，眼前豁然开朗。
“好一派麦收盛景。”糜晃手搭凉棚，看向南方。
金黄色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
田野之中，人头攒动。
有人在刈麦，有人在捆扎，有人在运输，还有人在捡拾残留在田间的麦穗。
麦田边的空场上，有人在打麦，有人在扬麦，有人铺开了晾晒……
从头到尾，没人闲着。
糜晃情不自禁地走了下去。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事情，脸上带着严肃乃至虔诚的表情。
大灾之年，谁能对粮食不虔诚呢？
糜晃很快找到了邵勋。
他戴着草帽，正挥汗如雨地收割着麦子。
此时阳光甚烈，邵勋没有遮护完全的脖子、手背上全是红印，但他不以为意，一边与人说笑，一边收割着小麦。
他身边都是什么人啊？
典书丞毛邦、侍郎陈有根、柳安之、学官令庾亮、典卫令唐剑、牧长吴前——牧长又称“厩牧长”，掌知畜牧牛马事，第九品官。
鲁阳公府的一半官员齐聚此处，与吏员、士兵、屯丁们一齐收割麦子，可见邵勋本人的重视。
糜晃见了，只叹了口气。
鲁阳县公都不辞辛劳，亲自下地干活，其他人纵然心中不愿，也要硬着头皮一起干了。
再联想到京中的刀光剑影，他的眉头皱得就更深了。
司徒与天子争大权，幕僚们争女人、争财货，浑然不管其他事，若没得对比也就罢了，但看着眼前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糜晃直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邵勋一手捏合起来的这个军政团体，确实有那么一股旭日初升的味道，人心齐、会种地、能打仗，领头人还很有才干，脑子清醒，将来走到哪一步，委实不好说，但看着很不错。
“糜公稍待片刻。”邵勋听到亲兵的禀报后，在田野中挥舞着镰刀，大声道。
“小郎君自便。”糜晃回道。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邵勋的脸晒得有点黑，但透着一股红润，说话中气十足，与京中很多服散纵酒的士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皮肤白皙，有的还很俊秀，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女人还白嫩。
刚刚被杀的尚书郎何绥，乃开国功臣何曾之孙。
何曾奢靡无度，每天吃的饭菜就要花费一万钱，他还抱怨说没有值得他下筷子的地方。
何曾之子何劭，日食二万钱。
何绥、何机、何羡兄弟，在此基础上变本加厉，比祖父更加奢靡。
何绥死后，家财多半保不住，虽然司徒没有下令抄家。
这世道，唉。
上面那一群人但风花雪月，下面的人流血流泪，上下隔绝。连接两方的，要么是上层中少数体察民情的，要么是下层中少数跃升至上层的，但这两类人都极少极少。
邵勋属于后者，他带着一群属官下地干活，未必是要折磨他们，可能是想让他们多了解下农事，知道田舍夫的不易。
有的人完全不在乎田舍夫的死活，死命压榨。
有的人是真不知道田舍夫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压榨起来没个数。
邵勋大概是想挽救后一类人吧。
庾琛家那小子，本是极英俊一少年郎，现在晒得黝黑黝黑的，被邵勋折腾惨了吧？
糜晃随意走动，继续看着。
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人在打磨石盘，应该是要制作石磨磨麦。
大旱之际，很多水碓没法用了，畜力磨盘是最好的选择。
这玩意在士族豪强的庄园内并不鲜见，不然他们也没法吃胡饼、蒸饼、汤饼之类的面食了。唯在下民之中较为少见，因为他们一般习惯种粟。
不知不觉间，司州部分地区的农业生产习惯开始改变了啊。
有的人，在试图改变这个天下，造福生民，壮哉！
几辆马车顺着铺好的路行了过来。
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下了马车，手里还提着食盒。
她身后还跟着十余护卫、仆役，这会纷纷从车厢内取出食盒，静待吩咐。
“噹”声响起，赫然是军中退兵的钲声。
邵勋直起身来，稍稍捶了捶腰，与属官们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军士、屯兵们也陆续收工，前往另外一侧，排队领取粟米饭、咸菜、鱼汤。
原来到吃饭的时候了。
农忙之际，一日三餐，非常不错了。
糜晃与邵勋等人一一见礼寒暄完毕。
邵勋告罪一声，来到路边的榆树下，惊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妇人掀开帽檐下帷幔，竟然是范阳王妃卢氏。
在看到邵勋一脸惊喜、不似作伪的表情时，心中一暖，暗道我来送个餐，他这么高兴么？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欣喜雀跃。
“郎君刈麦辛苦，妾在家中做了一些饭食，却不知郎君喜欢不喜欢。”卢氏仰着脸说道。
“薰娘做的，我都喜欢。”邵勋轻笑一声，拉着卢氏的手上了马车。
糜晃瞟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竟然是范阳王妃，为何不是……她？
“糜子恢来找郎君，是不是又要出征了？”车厢内有个小案几，卢氏一边摆弄着餐碟，一边问道。
“可能是吧，但我现在走不开。”邵勋接过蒸饼，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又连吃两大口。
卢氏看邵勋非常喜欢她做的吃食，心下忍不住喜悦，旋又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要出征了，心中怅然若失，刚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结果又要上战场卖命。
邵勋继续吃着，也不问卢氏为何给他送饭——这是第一次。
到最后还是卢氏忍不住了，低着头说道：“王国舅家的荆氏兄妹三人来广成泽了。”
邵勋点了点头，不是很关心，只是赞道：“薰娘手艺这么好，以后要多尝尝。”
卢氏嘴角含笑，一直捏着裙角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刘庆孙遣人来追索荆氏，被我撞见，骂回去了。”卢氏又道。
邵勋讶然。
卢氏忍不住抬起头，故作轻描淡写道：“刘庆孙以前在范阳王府为长史，在我面前还不敢造次。”
“薰娘果然是女中豪杰。”邵勋一脸正经地说道，甚至还放下手中食器，拱手作揖，表示佩服。
卢氏绷不住了，捂嘴直笑。
她知道邵勋在陪她闹着玩。
她性子活泼，经常被裴妃说三十岁的人、十七岁的心性，意外地感觉与邵勋说话非常放松，能让自己心情愉悦。
邵勋吃完蒸饼和几碟小菜，已有八分饱。
卢氏麻利地收拾完餐具，又拿出茶鼎，从中舀出茶汤，倒入茶碗中。
邵勋抓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摩挲，满足地叹了口气。
范阳王三十七年的生命中，大概都没享受过几次这种服务。而他邵某人，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天天享受。
倒完茶后，邵勋把卢氏拉入怀中，问道：“你想好了吗？”
这话是羊献容问邵勋的，现在被他借过来问卢氏。
卢氏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如蚊蚋地应了声。
“那好。”问清楚之后，邵勋点了点头，道：“今晚住流华院，做水引饼给我吃。”
如果卢氏不愿意，他也懒得招惹。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能玩的女人太多了。说难听点，今晚他去把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睡了，只要不声张，弄得满洛阳皆知，王衍、王敦都不会和他公然翻脸。
当然，女人心甘情愿了，有额外的好处，比如解锁更多动作，这是邵勋喜爱的。
就像他兴致起来，把岚姬的大白腚拍红了，也只会惹来娇嗔。
但如果岚姬本就很抵触他，你再这么做，那就是折辱了，一不小心，美人儿想不开，可能就那啥了。
呃，岚姬现在似乎有点喜欢被他拍打了，这是邵勋始料未及的……
“郎君，糜校尉来了。”唐剑在车外低声禀报道。
邵勋应了一声，将手从卢氏的两裆衫内抽出，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志得意满地下了车。
嗯，先战术调整了一下裤褶的位置，静静等了一会后，这才举步向前。
卢氏脸红地无以复加，只觉脑袋嗡嗡的，心砰砰直跳，胸前发烫，双腿无意识绞动着，浑身酸软无力。
良久之后，马车外的声音才隐隐传了过来。
“我要北上也不会去河内。”这是邵勋的声音。
“那你想去哪里？”这是糜晃的声音。
卢氏静静听着，有些忧虑。
“我在宜阳有坞堡，正合屯兵。若精兵被派往河内，何人来守宜阳？”
“匈奴不一定对你的坞堡感兴趣。”
“换个人去河北吧。糜公不妨对司徒直说，我若屯兵宜阳，定然不教匈奴从此轻松通过。”
“唉，也就你敢和司徒讨价还价。”
“还没正式讨价还价呢。钱粮呢？器械呢？”
“粮是真没有。大旱之际，太仓内的粮没人敢动。哪怕只是一千斛，也得司徒同意方可调拨。钱帛倒是可以给你一些。器械么，武库内搜刮一下，总还是有的。如果你要新的，就得等一等了。这两年少府新制的器械，都优先供给禁军及豫、兖军士了。”
“糜公先回吧，司徒什么时候同意了，我什么时候再出兵。”
“唉，你这是不打算给司徒台阶下啊。”
“已经很给面子了。照我原本的心思，今年就不该打仗，好好救灾不行吗？”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卢氏也慢慢回过了神。
悄悄摸了摸脸，还很热。
她又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男人粗糙手掌的力度。
“不对！”卢氏突然反应了过来。
家里还有人住着呢，今晚不行。
她提着裙摆，慌忙下了车，却早就不见邵勋、糜晃的身影，顿时有些傻眼。

第八十七章 相忍为国
糜晃离开广成泽时，见了一下戴渊。
此人正坐在修了一小半的宿羽宫内，与程收对弈。
糜晃与他没什么好多聊的，只略略谈了一下广成苑的修建事宜，便离开了。
山上草木焦枯，了无生气。
役徒们手上、嘴角都是血泡，形容枯槁。
这一切都让糜晃暗暗叹息。
但当他与役徒们交谈过后，却发现这些人居然不愿回家，甚至打算把家人接来广成泽，顿时惊了。
再一问，原来汝南、汝阴、梁国、陈留等地同样大旱，赤地千里，且已经有人把老家的消息传过来了。
役徒们老实木讷，但不是傻子。
老家的地都快冒烟了，广成泽却还顽强保留着部分水源，这是人所共见的事实。
今年大旱，明年就不大旱了吗？没有旱灾，还有蝗灾呢。
故老相传，大旱之后必大蝗，明年怎么过？
他们看到了广成泽相对丰富的水资源，看到了广成泽地里黄澄澄的小麦，知道这里能活人，傻子才会走呢。
离开广成泽，踏上北归之路时，天色已经渐暗。
糜晃坐在马车上，途经一市集时，与随从们下车吃饭。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北方策马而至。
当他们将马匹交给店家照料时，突然来了句：“洛水断流了。”
大部分过路的食客还没什么反应，糜晃脸色却变了。
随从们亦面面相觑，全都下意识看向广成泽方向。
“买些干粮、打些井水，连夜回洛阳。”糜晃上了马车，吩咐道。
“诺。”随从们心不在焉地应道，一边采买食水，一边相互间以目示意。
谶谣真的应验了啊！
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认为谶谣“主角”是鲁阳县公邵勋，还有很少一部分人认为谶谣所应之人乃王弥，因为他的头衔太吓人了——侍中、特进、都督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
但不管是谁，对大晋天子、司徒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呢？
真这样的话，可就真的乱了啊。
马车离开之时，糜晃同样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了眼广成泽方向。
广阔的田野之中，依然有无数屯丁就着月华的光辉，拼命抢收小麦。
可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啊。
******
流华院内，邵勋刚刚开完会。
旱情越来越严重，夏收后肯定没法种粮食了。
他决定等到秋天，无论旱情是否缓解，都将下种新一季的冬小麦。
在他的印象中，蝗虫一般在盛夏时节最多，似乎成虫期就在那会。在此之间，蝗虫还未成熟，移动能力没那么强。
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河南、河北、关中各个地区气候、纬度都不一样，蝗虫的生长期多半不一致。
这是最烦的。
你应付完本地蝗虫，可能还会迎来外地蝗虫，冲击一波接一波，直到夏天过去。
众人散去之后，邵勋大咧咧地宿于流华院中——都把手下召集过来开会了，显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也无需遮掩。
唐剑将众人一一送走后，又检查了一遍哨位，然后自觉地远离了后院。
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后，他又出去巡视了一遍，然后听到亲兵来报：“国友裴康来了。”
他立刻出门，躬身行礼：“裴公。”
裴康今天晚上没来开会，曹馥也没来——他俩本来就是门面招牌，来不来都无所谓。
但这会前来，怎么都透露着不寻常。
“有急事，速速通禀鲁公。”裴康的脸色有些凝重。
唐剑犹豫了一会，没动。
裴康有些不悦，道：“唐典卫缘何站着不动？有十万火急之事。”
“有多紧急？”唐剑问道。
裴康一听，心中了然，更堵得厉害，嚷嚷道：“你不通禀，便让老夫进去。老夫乃鲁阳公友，需得匡正国主。”
唐剑不太敢阻拦裴康，只能稳住他，道：“裴公稍安勿躁，仆这便去通禀。”
说罢，对院门口的几名兵士使了下眼色，离开了。
跨过两进房屋，走过一个花园之后，唐剑的脚步便有些迟疑。
在后院值守的亲兵挺胸叠肚，威武肃立。
唐剑轻叹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穿过一道连廊后，遇到几个流华院侍婢，纷纷行礼。
唐剑大声回应，嘱咐她们打起精神，不得偷懒。
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传来“呀”的一声高亢呼喊。
然后便是人垂死之前的“呃呃”声，仿佛有什么气堵在胸口，一时间无法排遣而出的样子。
似乎还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唐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赶忙退后几步，看着廊柱上的雕刻，仿佛能看出花一样。
片刻之后，邵勋披着一件深衣走了出来，问道：“何事？”
“裴公漏夜而至，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唐剑远远回道。
“稍等。”邵勋点了点头，又回了房间。
卢氏像濒死的鱼一样翻着白眼，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
邵勋拿起丝绢，细心地帮卢氏擦了擦，然后将白玉般的身体抱起来，道：“薰娘先睡，我还有事。”
卢氏慢慢回过了神来，一把抱住邵勋，问道：“还回来么？”
雪白光滑的身体紧紧贴在黝黑粗壮的男人怀中，月华照耀之下，对比鲜明，奇异的荫弥感油然而生。
“回。”邵勋拍了拍她的臀，道：“这几日我都睡这边。”
卢氏轻嗯了一声，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仰起脸，红着眼圈说道：“郎君可千万不要把方才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不活了。”
脸色无比认真，还带着几分哭音。
邵勋哑然失笑，目光在地面扫了扫，大旱之年，居然湿漉漉的。
卢氏都快哭出来了。
小时候尿过床，怎么年过三十了还尿？她真的无法接受。
“绝对不说，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邵勋将卢氏放到席上，为她盖了层薄被，细声安慰几句后，穿上袍服离开了。
出门之时，满面春风。
他的两个小妾，都有小秘密，都对他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就不活了。
哈哈，司马家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可爱？比男人可爱多了。
来到前厅之时，裴康已经吹胡子瞪眼，很不高兴了。
“君为县公，夜宿范阳王遗孀之府，成何——”裴康刚刚开始施法，就被打断了。
邵勋说道：“明日便遣人来娉。”
裴康一窒，正要二度施法，又被邵勋打断了：“武帝初年，因战乱频繁，下诏鼓励寡妇改嫁，以实户口。而今战乱剧于彼时，我娉个寡妇又怎么了？你情我愿，又非欺男霸女。”
裴康无言以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转而说道：“老夫方才收到消息，洛水断流了。”
卧槽！即便真有心理准备，邵勋还是有些惊讶。
他当然不信什么谶谣。
大旱之年，洛水断流又不是不能理解。
新中国成立后，黄河还多次断流呢。
断流不是全流域没水，而是某一段没水，河床裸露而已。有些较深的河段，可能还积存着一些河水。
但他理解没用，关键是其他人怎么看。
此时老裴就用黄鼠狼看鸡的眼神看着邵勋，让他有些不自在。
“鲁公可知如此一来，有人就容不得你了？”裴康幽幽说道。
邵勋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今年就该抗旱救灾，打个屁的仗。但我说了不算，刘元海硬要来，我也没办法。匈奴既来，朝廷就该好好迎战。听闻有使者快马前往凉州搬救兵，这就很好嘛。上下同心，匈奴并非不可战胜。但如果再出内乱，可就难说了。”
从理智角度来分析，他现在最大的利益、首要任务就是保住大晋朝廷，不要让它受到严重削弱，更不能让它倒台。
朝廷威望跌得越厉害，地方藩镇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届时大家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方伯，而是乱世争霸者，彻底没了约束，陷入无序混战，谁最危险？
不是匈奴，而是身处四战之地的邵某人。
司马越调动豫州兵从东向西进攻，匈奴从北向南进攻，割据荆州者从南向北进攻，关中南阳王再东出，你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无尽的消耗战是非常危险的，一定要避免。
但世事总不如人意，总有人要搞事。而且这人还是司马家子孙，一点不珍惜祖宗的基业，反复拆台。
反倒是邵勋这个外人，在为司马家的基业操心，不希望它太快倒台，反复维护。
简直离谱！
“司徒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裴康想了想，道：“司徒本就与你貌合神离，如此一来，怕是更加忌惮。说实话，老夫也不知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举兵南下？”
“应当不会。”裴康摇了摇头，道：“刚刚清洗禁军，怕是不敢。”
“我若北上洛阳，会如何？”
“禁军会一哄而散，投你的不会太多。”裴康说道：“天子也会忌惮无比，檄召四方州郡讨伐你。”
邵勋摇头失笑，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这不是后汉末年了，风气已经完全不一样。
挟天子而令诸侯者，司马氏诸王已经演示过了，谁碰谁死。就连刚刚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实际控制天子的司马越，同样会死。
既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要保住大晋朝廷，而大晋朝廷的实际掌控者还对你有敌意。
你教训他吧，教训得狠了，他自己散架了，还会坏了你的大事。
你不教训他吧，他又总恶心你。
这事还真操蛋。
“裴公能不能去趟洛阳！”邵勋问道。
“找谁？”裴康眼皮子一跳，问道。
“王太尉。”
“王夷甫会帮你吗？”
“王太尉这人，固然夸夸其谈，信口雌黄，但他有一点好，识时务、身段软。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希望朝廷出事。”邵勋说道。
“你想让王夷甫做什么？”
“让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劝劝天子和司徒。”邵勋说道。
“天子或不难劝，司徒那边就有点难了。”裴康想了想司马越现在的状态，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现下或无事，将来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邵勋说道：“散播谶谣者，多半是匈奴人。他们也没想到洛水会真的断流，但歪打正着，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麻烦，让大晋上下无法齐心协力。好在大敌当前，朝廷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裴康默默点了点头，当下确实只能这么做了。
“老夫真是欠了你的，唉。”裴康起身，瞪了一眼邵勋，又问道：“走一步看一步固然没错，但你心中可有个长远的方略？”
“自然是当大晋忠臣。”邵勋说道：“匈奴入寇，我率师赴难，如此忠勇，天子和司徒难道还信那虚无缥缈的谶谣？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你心中有数就好。”裴康见夜已深，不便打扰，便离去了。
“唐剑。”邵勋喊道。
“仆在。”
“明日让牧长吴前过来一趟。”
“遵命。”
邵勋挥了挥手，让唐剑退下。
明日唤吴前来，是让他去募兵。这事本来应该是年底办的，因为要到明年年初才会有军官下部队，但现在等不及了，只能提前招募一千两百人，以应对错综复杂的局势。
他现在不是最危险的时候。
最危险的时候当是匈奴被击败，退回河东之时，难保司马越会不会有什么骚操作。
当然，如果匈奴赢了，洛阳陷落，那更危险。
他现在的实力，对上匈奴主力，失败是必然的。大旱之下，匈奴骑兵甚至可以直冲广成泽，破坏乃至毁灭他的基业。
他与朝廷，就像同床异梦的夫妻，互相看不惯，甚至多有争吵，但还得一起搭伙过日子，互相忍让，共同应对家庭危机——因为只有双方一起努力，才有可能渡过危机。
这个时候再算计谁吃亏谁占便宜，乃至大打出手，那就真的一点格局和眼界都没有了。
另外，从辩证角度来看，任何事都有好坏两面。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在匈奴入寇、谶谣满天飞的大背景下，我、司马越、刘渊三人，各自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全看各自的操作了。

第八十八章 话疗
糜晃回到京中后，一直没见到司马越，原因是他病倒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病的，糜晃也不敢猜测，反正这两年司徒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且不断恶化，生病实属正常。
但四处疯传的谣言，依然让他忍不住猜测。
想到最后，只是喟然长叹。
他忍不住回想起了七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督护，为司空督练第一支兵马，邵勋还只是个什长罢了。
七年过去了，世间风起云涌，让人眼花缭乱。
这七年间发生的事，可能比过去二十年、三十年还要多，还要让人震惊。
仿佛什么东西突然加快了速度，让人极其不适应，然后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结果越做越糟，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大晋朝，要亡了吧？”糜晃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他对大晋朝亡不亡没有那么关心，无非就是换个人当天子罢了。但他对恩主比较关心，他毕竟是司马氏的人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邵勋对司马氏应该不怎么关心，除非那是个姓司马的女人……
糜晃咧嘴笑了笑，十分难看。
“阿爷。”糜直走了过来，行礼道。
糜晃看了看长子，门外还有二十余人。
有的从弘农过来，是他当弘农太守时结识的老部下。
有的就是洛阳人，禁军清洗后投奔过来的小军官。
还有一批是从东海老家过来的，家族部曲中的骨干。
“去吧，回嵩山。”糜晃挥了挥手，说道：“现在到处是流民，你们好生经营。”
“得亏去年秋天听劝，种了小麦。”糜直感慨道：“今年秋天如果下雨，还得种，避开明年的蝗灾。”
“你有主意，阿爷很欣慰，去吧，没事不要回洛阳，好好操练庄客。”糜晃挥了挥手，说道。
“是。”糜直行了一礼，然后带着部下们离开了。
嵩山坞堡现有一千三百余户，可拉出两千丁壮。
他们在山里种田操练，应对时局，非常不容易。
但如今哪里容易呢？
山里再辛苦，也比洛阳安全啊。
再者，洛阳陷入大战的时候，嵩山坞还可以作为一个屯兵点，给邵勋用一用。
是的，就是给邵勋用。
糜晃对禁军已经绝望了。
经历了大清洗的禁军，已不再具备主动进攻匈奴的实力，只能在洛阳周边防守。
即便是与匈奴野战，也一定是倚城而战，不可能远征了。
他曾经与邵勋畅谈过军事。
邵勋认为，能深入敌境进攻的是第一等军队，能在己方境内进攻的是第二等军队，能在敌方境内守城的是第三等军队，只能在己方境内坚守的是最下等的军队。
进攻和防守，对军队素质的要求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如今的禁军，大概介于第三等和第四等之间，堕落得有点快。
从今往后，他们大概率只能被动挨打，守守城池了。
而洛阳这个情况，守到最后，也一定是守不住的。
难矣。
******
糜晃一直在京中待到六月中，才接到入见司徒的许可。
六月十六，他匆匆来到了司徒府。
“参见王妃。”见到裴氏时，糜晃躬身行了一礼。
裴妃回礼，然后轻声说道：“子恢勿忧，王太尉、潘、刘二位长史皆在，小心说话即可。”
“谢王妃提点。”
裴妃飘然远去。
糜晃叹了口气。
得知司徒病重之后，王妃便带着世子回到了京中，亲手照料。
这让糜晃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轻手轻脚来到卧房后，却见司马越半倚半躺在榻上，神色萧索，静静听着王衍说话。
糜晃悄悄看了眼，差点流下眼泪。
司徒本就清癯，经过一场大病后，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眼神也有些浑浊，不再似之前那般有神。
看来，洛水断流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啊。
“司徒。”糜晃行礼。
司马越转过头来，看向糜晃，眼神有些闪烁，十分复杂。
“坐吧。”司马越无力地抬了抬手，说道。
糜晃坐了下来，低头不语。
王衍继续说话：“谶纬之说，盛于后汉。彼时《五经》不可改，儒生为了幸进，不断修饰经书，神鬼之说不断引入，信者多矣，但虚无缥缈之说亦多。”
“夷甫是说，谶纬乃是儒生释经弄出来的，不足信？”司马越问道。
王衍捋了捋胡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文本。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如《河图赤伏符》、《河图帝览嬉》、《洛书甄曜度》、《洛书摘亡辟》、《孔子河洛谶》等。”
“然后汉这些谶经纬书，其实也是前代所遗。千年以降，经手谶纬经书者不知凡几，各怀目的，不乏居心叵测之人，为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乱写谶纬。”
说到这里，他举了几个例子。
司马越听得十分入神，凝重的脸色稍解。
王衍一直在悄悄观察司马越的脸色，见此心下渐安。
他没有全面否定谶纬之说，而是先从数量众多的谶纬书籍方面入手，指出谶经纬书的内容十分庞杂，历朝历代都有人加私货，演变下来甚至有互相矛盾之处。
这是一种经典的话术手段。一本书哪怕99.9%的内容是正确的，只要0.1%有问题，那就可以揪着这点穷追猛打，混淆视听，全面否定这本书，并给人制造一种固有印象。
司马越显然入彀了。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经学成为官学。然天下之事，包罗万象，数百年前的经典如何能包治一切？故儒生用谶纬之说穿凿附会，以免儒家经典为人攻讦。完美之‘经’，只能由‘纬’来完善。”王衍又说道。
“前汉末年，王莽为篡权，大量炮制谶纬。当其时也，谶纬之说泛滥无比，王莽不但不禁止，反而纵容乃至奖励。然王莽篡位之后，立即下令禁控谶纬，由此可见一斑。”
司马越听了微微颔首。
糜晃也情不自禁点头，他觉得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仆闻贤明之君，皆对谶纬之说不屑一顾。”王衍察言观色，继续说道：“汉光武曾颁图谶于天下，为谶纬定型，遏制其发展。”
“魏武帝曾科禁内学，禁毁谶纬之说。”
“国朝武帝又禁星气谶纬之学。”
“故此说不足信也，司徒勿忧。”
王莽曾经为了上位而疯狂炮制谶纬之说，上位之后立刻下诏禁止。
刘秀平定天下后，于中元元年（56）颁布图谶，其实就是规定了谶纬的格式，最终解释权归官方版本，其实是为了遏制谶纬之说的发展。
但官方这种行为，也令谶纬成了显学。终东汉一朝，谶纬学说十分兴盛，儒生也大量使用，甚至到了经、纬不分的地步。
即便从东汉末年开始打压，但这种学说已经扎下了根，不是一时半会能压制的。到了此时，依然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必学科目之一。
王衍说了这么一大堆，好似对谶纬不太相信，但你问问他为何总是一个人在家研究图谶甚至算卦？
“夷甫所说，似有几分道理。”司马越的脸色好看了许多，随后又看向潘滔、刘舆二人，问道：“你二人是何看法？”
“司徒，此必匈奴之计，旨在离间司徒和鲁阳县公，不足信也。”潘滔立刻说道。
刘舆犹豫了一下，似是觉得这会不能生出内乱，当以大局为重，于是附和道：“谶纬之说，虚无缥缈。鲁阳县公嚣张跋扈，贪财好色，恶了不少人，或有人中伤。”
“司徒历次征调，鲁阳县公皆出兵相随，忠勇可嘉。”糜晃说道。
司马越迟疑难决，最终还是疑惑地点了点头。
初听到洛水断流的消息时，他直接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
醒来之后，恨不得什么都不顾了，要当场杀了邵勋，幸得左右劝解，方止住了那股子翻腾不休的杀意。
这会经王夷甫一阵开导，心里好受多了，杀心也淡了许多。
但心底的那根刺，却怎么都拔不出来，反倒愈发往肉里钻了。
待到击退匈奴，还是得着手解决这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而在想到匈奴之后，他又问道：“石勒寇钜鹿、常山等郡，大肆征发人丁，众至十万，该如何应对？”
“司徒，这事还得着落在王幽州身上。”刘舆答道：“或可令其权摄冀州北部诸郡，总揽军务，剿灭石勒。”
司马越犹豫了下。
这是给王浚名义了，他不是很乐意。
最好的办法，还是王浚为朝廷打仗，击败石勒后就退回，钜鹿、常山等郡仍然归朝廷管。
朝廷可以给王浚名爵，但不能给他升官，不能给他地盘，这是底线。
“先着王浚进剿石勒。”司马越说道。
“诺。”刘舆应下了。
“匈奴定然要南下。”司马越又道：“此番大战，还得有个主帅，何人能为之？”
按理来说，司马越是当仁不让的主帅，但他如今这个身体状况，确实无法指挥——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因素。
几人都下意识看向王衍。
王衍是北军中候、太尉，指挥禁军打仗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司马越看了一眼王衍，心中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另外，他也不想把权力过多地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罢了。”司马越摆了摆手，道：“着曹武、王堪守好渡口，防备匈奴南下，余事容后再议。”
说完，又看向糜晃，问道：“子恢，南下之情形，与孤细说。”
糜晃上前，将与邵勋会面的情形仔细说了一番。
当然，是以他的方式来说的。
比如，邵勋索要钱粮器械，口气很不好。糜晃只提及南边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邵勋军粮不足，恳求朝廷调拨太仓之粮以赈。
如此种种。
司马越听完，不置可否。
正想说些什么，突然间一阵头晕袭来，难受得不行。
只能无力地摆手道：“檄调邵勋率众北上。钱粮器械之事，夷甫你看着给吧。”
“好。”王衍点了点头，应道。

第八十九章 开诚布公（上）
司马越松口之后，整个六月，王衍都在清点物资。
大战即将来临，这时候再不把家底弄清楚，就真的完蛋了。
王衍太清楚管理洛阳武库、东阳门太仓那帮人的德性了，因为以前就是他的人在管，现在则换了司徒幕府的新贵——王衍不认为他们与自己的“小弟”有什么区别。
甚至于，很多人还没“吃饱”，吃相可能会更难看一些。
清点完物资后，七月初一，王衍派人南送了一批，主要是各种军资。
他很清楚，梁县那边有一定的生产能力，但很薄弱，几年内都不可能自给自足。比起钱粮，军资更能吸引邵勋。
除了这些事外，他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可做的了。
司徒幕府的人几乎把持了一切，甚至开始侵夺他的权力。王衍遣人旁敲侧击了一番，司马越压根不问，遂死心。
七月中，眼见着邵勋还没有北上的动作，王衍便亲自去了一趟广成泽。
“自春至夏，未有一滴雨落下。”王家别院外，听着女儿王惠风的话，王衍只是无语。
如果还不下雨，广成泽大概也要减少秋播田亩数量了。
毕竟，小麦比粟更需要灌溉，没水肯定不行。
但粟没法越冬，没法利用灾害减少的冬春时节，这是致命的缺陷。
“广成泽收的粮食，只够他们自己吃吧？”王衍顺着长堤往前走，问道。
大女儿王景风拽了根枯萎的柳条，无聊地甩着，跟在后面。
小女儿王惠风闻言点了点头，道：“怕是还得用掉点存粮。梁县、鲁阳虽然河湖纵横，也种了小麦，但收成应比不上广成泽。襄城七县、阳翟、阳城、宜阳的日子也不好过，鲁阳公大概要开仓放粮，救济一点。”
“他还能撑一年。不过，也就撑一年而已。”说到这里，王惠风的语气稍稍有些惋惜。
这个男人，她只远远见过一两次，甚至没说过话。但因为父亲的关系，她一直在搜集有关他的材料，摸清楚他的家底，为此甚至把并州、冀州、豫州等地的消息处理都延后了。
在她的认知中，鲁阳县公是个难得的干才，心中又有热忱，当真是奇男子一个。
今年以来，父亲在京中声名鹊起，威望大涨，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去岁力推冬小麦，众皆以为有先见之明。但王惠风知道，这是邵勋出的主意，前几年他一直在推行“两年三熟制”，与传统的“一年一熟”制相比，好处多多。
她找人问过，两年之内，粟、麦交替种植，能减少虫害，麦的亩收还比粟高，而且还能多收一季杂粮。
最重要的，今年的大旱已经证明，没有什么比规避灾害更重要的了。
这个功劳，其实该是鲁阳县公的。
“他能撑一年，洛阳都不一定能撑到一年。”王衍苦笑道。
大旱之际，江、汉、河、洛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断流，可谓史无前例。
因为断流，漕运不通，今年各地的赋税就没能及时解送入京，也就附近的豫、荆、冀、司四州通过陆路转运，输送了少许钱粮过来。
但陆路转运如何能跟漕运比？差远了。
所以，现在洛阳也缺粮，每一斛都得精打细算——光靠洛阳盆地，是养不活这么多禁军、官员、工匠以及其他各色人等的。
到了明年，即便漕运畅通，多半和今年一样，不会有多少钱粮入京，因为今年大旱的恶果会反应到明年，今年赋税上的亏空，也会反应到明年。
今年洛阳能依靠太仓存粮、少量入京赋税以及收获的一批冬小麦挺过去，但明年日子就难过了，后面怕是要陷入严重饥荒。
这一切的压力，都落在他肩膀上，因为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卖老脸，为朝廷催缴赋税。
明年的话，大概只能向平子镇守的荆州、处仲镇守的扬州以及裴盾所在的徐州多索要些钱粮了，还不一定有多少。
刘元海若知道接手洛阳将面临这样一副烂摊子，大概都没兴趣南下了。
没钱没粮，还有十几、二十万不种地的人，送给你要不要？
“阿爷，实在不行去建邺好了。”王景风大大咧咧地说道。
夏日天热，衣衫甚薄。
她胸前鼓鼓囊囊的，偏偏还挺拔得很，不知道咋长的。
腰肢纤细、匀称，大腿修长、笔直，臀肉结实、挺翘，配上那副堪称完美无瑕的脸蛋，当真风华绝代——就是人有点傻。
“建邺？”王衍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一旦南渡，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惠风也皱起了眉头，轻轻叹息一声。
对琅琊王氏而言，南渡以后确实还能安享富贵。但北国江山是真的拱手让人了，士民百姓会过上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忍心吗？王惠风不知道。
因为唯一的兄长在外做官，她历来帮着父亲打理文籍，甚至是外地送来的情报，比王景风甚至兄长王玄、叔叔王敦、王导等人知道的多得多。
百姓生活的种种惨状，她是有概念的。
如果北方陷入无序混战之中，百姓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凄惨——都说眼下惨，但这会的日子或许已是未来多年内最好的时候了。
她固然向着王家，愿意为家族尽自己的一份力，但她终究也不愿意看到天下百姓陷入悲惨的境地。
这无关其他，仅仅只是良心罢了。
远处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在四周警戒的王家护卫立刻紧张了起来。
不一会儿，百余骑出现在道路的尽头，然后直奔王家别院。
“太尉。”邵勋轻盈地跃下马背，对王衍行礼。
“鲁阳公。”王衍回礼。
邵勋的目光在王景风身上停留了一会，饶是已经见过一回了，依然赞叹不已。
老壁灯怎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真是他的？
看到王惠风时，则有些惊讶。
此女沉静内敛，落落大方，居然也在打量他。
长得高挑漂亮的应该是姐姐王景风了，清秀内敛的则是王惠风。
就本人的喜好而言，他觉得王惠风更好，原因不解释。
“太尉相召，必有要事。”邵勋笑道。
王衍以目示意王景风。
王景风也不着恼，行礼后离去了，王惠风却站在王衍身后没有走。
“你猜老夫召你何事？”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催我北上？”邵勋笑道：“仆正在练兵呢。新募了两幢兵士，刚刚来广成泽，正在给他们上规矩。”
王衍再不通兵事，也知道这些基础的训练完全不需要主将出马。
但他不想拆穿，只是倒背着双手，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
邵勋不以为意，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居然和王惠风并排了。
王惠风看了他一眼，带着温和的笑容——若王景风在此，定然要嘲笑邵勋两句了。
三人走着走着，已经来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旁。
“全忠——”王衍突然说道。
“我不字全忠。”邵勋无奈道。
“鲁公对方今之天下，有何看法？”王衍换了个称呼，问道。
“众正盈朝，大晋中兴——”邵勋开口就瞎几把扯。
“该开诚布公一点了，对你我都有好处。”王衍说道。
王惠风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徒还有多久？”邵勋直接问道。
王衍一窒，和这小狐狸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一问就是关键。
“最多一年吧。”王衍叹道。
司马越的身体状况，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脑袋清醒的，已经在找后路了。
脑子不清醒的，这会还在搜刮民财、盘剥士民。
脑子过于清醒的，差不多也在做同样的事，并且积极准备南渡建邺。
司徒幕府近百幕僚，掌握着司、豫、兖、徐、冀、荆五州大权，深刻影响着雍、凉、并、扬等州，能够调用无数人才、钱粮、军队，但他们很快就要失去主心骨了。
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会给谁继承呢？
好吧，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全部吃下。
建邺的琅琊王大概能吃很大一份。
世子司马毗能吃一份。
王衍可能会吃下最大一份。
投靠邵勋的，反倒是最少的，且多半是家世、权力都不怎么样，屡受排挤的不得志之辈。
至于天子，他很可能什么都吃不到，比邵勋还可怜。
“太尉打算怎么办？”邵勋问道。
“勉力支撑洛阳的局面。”王衍说道。
“我信。”邵勋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问道：“若洛阳支撑不住呢？”
王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邵勋看着他，大概能理解王衍的纠结。
老壁灯肯定是怕死的，但他也确实不愿看到朝廷完蛋，也不愿轻易放弃洛阳。
历史上司马越死的时候，王衍随军跟在司马越身边，后来应该是继承了大部分遗产，他带着司马越的灵柩归葬徐州时，应该不是逃跑。
因为他的妻子、两个女儿都在洛阳。
裴妃、世子也在洛阳。
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不能让老壁灯跑了。
不能让司马越幕府的资源散掉。
于是，邵勋立刻上前一步，道：“若司徒天不假年，遭遇不幸，愿与太尉共进退。”
说罢，躬身一礼，脸色郑重。
王衍连忙将他扶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让邵勋毁掉与庾家的婚约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女儿。
王惠风何等聪慧之人，见父亲看向她，微微有些惊讶，或许还有点失望，更有点悲哀。
她看向前方枯黄的竹林，风中似乎回荡着她心底的叹息。
鲁阳县公或许是良人，但一女不事二夫，女人应该对丈夫忠贞，即便他已经死了。
王衍收回目光，心中有些愧疚。
女儿曾是太子妃，当初强迫她离婚这件事，一直是父女间不愿提及的伤疤。
当女儿旁若无人，从大街上哭着回家时，看他的那种眼神，王衍到现在还记得。
他不敢再强迫女儿了。
“有这句话，也不枉老夫与你开诚布公了。”王衍笑了笑。
说完，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鲁阳公所求何物？”
王惠风也转过头来，看向邵勋。

第九十章 开诚布公（下）
“累年以来，四方多故。”
“大河以北，犹集戎兵。”
“荆扬之地，疮痍仅平。”
“潼关以西，灾患频仍。”
“豫兖中州，百姓流亡。”
“遂使天下租赋，半资军食。物力凋耗，人情艰危。又有匈奴鲜卑，豺狼本性。前番长安，屠戮万人，今岁黎阳，沉河三万。诸般情状，实令我心忧。”邵勋用“考研”的顺口溜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大志——”
说到这里，邵勋看了一眼王衍，道：“而今想做的，无非是劝农重谷，以备饥荒，训卒练兵，用防寇盗罢了。”
王衍默默品味着这些话。
邵勋确实和他开诚布公了，但又没完全开诚布公。
他说的这些，可进可退。
表面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忧心天下的忠臣，但王衍不相信他就这么点心思。
乱世之中，谁没点野心？
就连他最初制定狡兔三窟计划的时候，也是带有相当野心的。
那个计划，可进可退。
进的话，图谋中原，定鼎天下，王家贵不可言。
退的话，保境安民，以待圣主，王家仍不失公侯。
计划执行到现在，他已经死心了，完全放弃了“进”的可能性。
茂弘（王导）同意自己的看法，平子（王澄）无可无不可，也就处仲（王敦）觉得太可惜了，还有点不甘心。
王衍现在对王敦非常失望，觉得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般激进，可能会给家族带来祸患。只不过终究是族亲兄弟，他到底还是心软，给王敦谋了个扬州刺史之职。
话又说回来了，王家诸人在才能品行方面，都有严重的缺陷。
包括他自己在内，还有王敦、王导、王澄等人，没一个有成事的能力，撑死了是个辅佐之才。
既如此，就要好好挑选辅佐之人了。
茂弘在江南辅佐琅琊王，待机而动，这是好的，应该继续。
他在京中辅佐司马越，但司马越命不久矣，却要好好挑选下一个人了。
邵勋是个好苗子。这几年王衍一直在观察他，觉得各方面能力都十分出色，有成大事的潜质，无奈他出身太低了，这让他成功的可能性小了许多。
这倒不是王衍看不起他的出身。
从理智角度分析，这么低的出身，对士人的吸引力太小了。七年以来，邵勋才吸引了几个士人？
如果是司马氏宗王，有他这个表现，早就入主中枢，再次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权臣了。
看看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司马越故事就知道了，一旦得势，士人纷纷聚拢过来，还尽是有名望的大家族子弟。
邵勋呢？
南阳乐氏、颍川庾氏算是与他走得比较近的，但这俩也不是一流士族。
裴家到现在还只是投入了一部分，三心二意。
泰山羊氏与裴家差相仿佛，力度甚至还不如裴氏。
范阳卢、清河崔也只出了一两个人，其本家压根谈不上下本钱。
至于颍川陈氏、阳翟褚氏、汝南周氏，还不如乐氏、庾氏，都有点不入流了。
但除了邵勋，京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出色的人了。
天子已经不可能再信任他，他还能辅佐谁？难道是东海王世子？
每每想到此处，王衍就很纠结。
出身、门第，直如天堑一般，压制得邵勋这个好苗子步履艰难。
王衍都为他可惜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转机……
王衍想起了最近疯传的谶谣，有些好笑地想道：却不知太白星精门第几品？
“君有此志，便已超过太多人了。”王衍收拾心情，说道：“确实，走一步看一步吧。今日你表明心志，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今后有甚难处，老夫尽力帮你化解。洛阳的难处，你帮老夫化解。这个世道，谁都看不清前路，互相扶持前行吧。”
“正有此意。”邵勋笑道。
危机之下，暗流涌动，各人各寻门路，司马越也没办法。
三人谈完事后，便离开了这个幽静的竹林，向外走去。
“你何时率军北上？”王衍问道：“第一批军械已经送抵。数日后还有一笔钱帛，你领受后就来洛阳吧。若还有什么难事，现在提出来，老夫帮你想办法。”
“确实有一桩难事。”邵勋说道：“听闻顺阳内史空出来了？”
王衍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小子还真是打蛇随棍上，有洞就钻啊。
顺阳国属荆州，是顺阳王司马畅的封地，下辖八县，太康十年（289）户二万余。
经历过战乱，但也多了不少关西流民，十几万人口还是有的，甚至更多。
原来的顺阳内史名刘璠，是前荆州都督刘弘之子。
山简出镇襄阳之后，但狂喝滥饮，不恤政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某次听下面人八卦，信以为真，于是表奏朝廷，说刘璠在顺阳国颇有威望，当地士民有可能劫其为首领作乱。
朝廷一听，这还了得，于是将刘璠召入洛阳，任越骑校尉——这是一个闲职。
“你想让谁当顺阳内史？”王衍不和他兜圈子了，直接问道。
“梁令羊曼羊祖延。”
王衍沉思良久后，说道：“让羊家一起使劲，尽逮着老夫用是吧？”
“好。”邵勋大喜。
羊氏、王氏一起使劲，弄一个太守级别的官而已，把握还是很大的。
“何时率军北上？”王衍自觉抓住了邵勋的把柄，问道。
邵勋果然被拿捏住了，说道：“最迟月底，钱粮到了就走。”
王衍叹了口气，驱使邵勋这种人太费劲了。
好在邵勋也有分寸，讨价还价到最后，不会真的谈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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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逼登谈妥后，邵勋直接回了流华院，发号施令。
王阐、郝昌、楼权、楼褒、陈眕五将，率辅兵五千人北上广成泽，十日内抵达。
这些辅兵本还有三四千人，接收了部分“劳改积极分子”之后，人数大增。
随后，又整编了部分南下投奔而来的禁军将士，人数达到了六千。
这次带五千北上，可谓主力尽出，虽然他们的战斗力不咋地。
鲁阳县今年新添了一防府兵，现有两防579人。
梁县有三防，广成泽两防，总计七防府兵，共征调1200人北上，编组为长剑军。
长剑军的战斗力参差不齐，有人很厉害，有人一般，但整体还是可以的。
且随着时间推移，整体战斗力会越来越强。
1200府兵各带一名部曲，七月底之前至广成泽集结。
银枪军本身就屯驻在梁县及其周边，随时可以集结，故继续操练，等待命令。
该军现有十二幢，约7200人。
其中三千人挂靠在襄城郡，对外以郡兵的名义存在。也就是说，襄城郡每年提供十几万斛粮食负担这支部队，另外还需支付6000-9000匹绢的赏赐——如果襄城筹集不到这么多绢帛，则用粮食折抵。
此番出征，原则上带一至八幢4800人北上，其余2400人留守。
牙门军尚有4600余人，就在梁县。老规矩，还是带三千人出征。
这样一算，战兵约有九千，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七月二十七日，邵勋收到了河东发来的消息：汉国楚王刘聪率军自平阳南下，攻平北将军曹武所部。
他知道，战争已进入倒计时，战火随时会烧到洛阳。
唔，临走之前还有喜事。
卢氏刚刚闻着油烟味，直接奔出去呕吐不止。
有过一次经验的邵勋大喜，再考虑到卢氏的月经已经停了好一阵子，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吐完的卢氏直接扑进了邵勋的怀里，哭得泪眼朦胧。
她嫁给范阳王多年，结果愣是没生下一男半女——当然，司马虓也没有任何后代。
可想而知，她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年过三十之后，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的她应该也会绝望到哭泣吧。
哭完之后，她擦了擦眼泪，坚持着给邵勋做完饭。
“明日就要出征了，我送你去绿柳园，也好有个照顾。”邵勋抚摸着她的脸，说道。
卢氏乖巧地应了声，手犹自放在小腹上，仿佛能感受到什么一样。
邵勋则有些后怕。
最近两个多月，流华院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流“华”院，席子、被子经常浣洗。
时不时地，卢氏还会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在月华下跳舞给他看。
这纯粹是瞎搞啊，差点谋害了他的第二个孩子。
伺候邵勋吃完饭后，卢氏回到了房间，悉悉索索好一阵后，端出来一个大筐。
她一个人将筐搬到后院，拿锹挖了个坑。
筐中有饰品、有裙服、有铜镜，还有一些文房用具。
卢氏一一拾起看过，然后再不留恋，将其埋掉。
司马虓的最后一丝痕迹，大抵永远消失了。
邵勋偷偷摸摸跟在后头，目睹了整个过程，心下大喜。
见到卢氏埋完了东西，他又猥琐地溜回了前院，装作看书，但《春秋》都拿倒了。
好在卢氏心神激荡，没注意。
她直接依偎进了邵勋的怀里，轻声说道：“战阵之上，莫要逞强。你身上的伤疤，我都数着，不能再有新的了。”
“好。”邵勋摸着卢氏的光洁的额头，应道。
司马家的女人，都是好女人啊，倒是自己有点渣了。
七月二十八日，诸军开始集结。
一时间，广成泽外游骑往返、刀枪森严，到处充斥着肃杀的味道。
战争机器，缓缓开动了。
一旦开动，就必须以血肉为养料供养，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第九十一章 会议
七月最后一天，邵勋在绿柳园召开军事会议，将官齐至。
林林总总大几十人坐在院子内，分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安排座次。
左半部分是文官，右半部分是武官——文武是职位区分，并不是人的区分，此时一个人既可以当文官，也可以当武官，分野并不明显。
长剑督陈有根坐在邵勋右下首。
不管以前怎么样，他现在是侍郎，隐隐邵氏帐下第一大将，地位很高。
长兄陈金根坐在后面，他是陈有根的部曲将，统率着陈家数十部曲僮仆，上阵时充当亲兵。
陈银根、陈铜根二人则无缘列席，前者是宜阳贼捕掾，后者是公府舍人——舍人无品级，但有禄田五十亩，属于干杂事的小吏。
长剑军副督常粲亦坐在陈有根身后。
陈有根下首是李重，牙门军副督。
从军事才能角度来看，他才是邵氏集团头号大将。而且他为人谦逊，手不释卷，勤于学习，在牙门军群体中有相当威望，且多次带兵打仗，独领一路。
陈有根的能力，真的不好与他比。
座次如此安排，颇有玄机。
李重下首，则是侍郎柳安之。
柳安之再往下，依次是银枪军两位副督王雀儿、金三，他俩身后还坐着陆黑狗、侯飞虎、徐煜、孙和、张大牛、蒋恪等幢主，基本都是东海、洛阳、太原前三期的。
至于第四期开始的梁国、长安、邯郸以及去年招收的邺城七期诸多学生中，暂时还没出现有资格坐在这边的人。
银枪军是邵氏军政集团当之无愧的主力，人数众多，技艺娴熟，坐在那里鸦雀无声，静静聆听邵师训话。
银枪军众人之下，则有义从督满昱、辅兵五将王阐、郝昌、楼权、楼褒、陈眕，各有随从，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左边文官方向，最靠近邵勋的是曹馥，然后是裴康。
这两人地位高，但其实不太参与日常政务管理，只有搞不定的时候，才会请他们出面疏通关系，发挥影响力。
真正的文官之首还是襄城太守卢志。
邵勋在河北的许多统战行为，都是卢志写信过来叮嘱的。
而且，比起王衍、王导这一众王家子弟来说，卢志有很强的操作庶务的能力，这是他们欠缺的——王衍、王导的技能，更主要点在“维持会长”这个方向，实际治理能力是不行的，这可能与世家大族不太喜欢操作庶务有关。
卢志之下，有国相崔功、丞裴廙、大农褚翜、牧长吴前、学官令庾亮、梁令羊曼、典书令羊茗、典书丞毛邦、四位治书、阳翟令周谟、中典牧乐宽等人。
邵氏亲族也来了一些。
禹山坞坞主、亲舅舅刘善、三弟邵璠、大侄子邵慎以及叔伯、堂兄弟、表兄弟十余人，基本都来了。
刘善四十出头，以前继承了邵勋外公的位置，当过徐州世兵的队主，在乡间是有那么几分傲气的。
今天是他第一次出席如此高规格的会议，看看身旁那些世家子弟，有点自卑。再看看对面那帮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武官，更是感受到了天然的压制——军中丘八们就吃这套。
“鲁阳县公到。”典卫令唐剑率先走了过来，大声唱道。
邵勋身穿戎服，龙行虎步走了过来。
“参见明公。”刘善跟着众人起身，齐齐行礼。
这个外甥，不得了啊。
七年时间，怎么就闯下这么大的家业？
文官武将，一个个毕恭毕敬。
一声令下，估计能把一州之地搅得天翻地覆。
以前还觉得姐姐嫁到邵家是下嫁了呢，可现在看来，他们家是高攀了啊。
前几年妻子还提议把女儿嫁给邵勋。当时姐姐欢喜得不得了，说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大好事，可惜被自己私下里否决了。
如今是不可能了。
成都王妃、范阳王妃相继住到绿柳园之内，世家嫡女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贵气逼人，直接把家里的丫头给比下去了。
可惜。
“坐。”邵勋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双手虚压。
众人纷纷落座。
“出征在即，长话短说。”邵勋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
“我出征之后，曹公担任留守之职，一应军政事务，悉由曹公做主。”
“庶务方面，崔公、卢公副之，大事商量着来。若实在难决，则遣信使送来军中。”
“诺。”曹馥先起身，姿态摆得很足。
“坐着说话即可。”邵勋起身走了两步，将曹馥搀扶着坐下。
崔功、卢志二人亦起身应诺。
邵勋令其一一坐下。
崔功还好，卢志或许心里不太服气。但面对曹馥这种老资格的不倒翁，他还是给予了面上的尊重。
裴康就有点麻了。
合着没他啥事，心下有点不得劲。
“军务方面，由黄彪、吴前、柳安之协助曹公。留守之牙门军、府兵、银枪军、义从军等，其布防、调动、出战，皆需四人会签，其令方可生效，缺一不可。”邵勋又说道。
“诺。”黄、吴、柳三人齐声应道。
“第二件事。”邵勋继续说道：“洛阳三园及屯田军南撤之事，抓紧办理。”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邵慎、邵璠二人。
二人立刻起身，只听邵慎说道：“叔叔——”
“嗯？”邵勋瞪了他一眼。
“鲁公放心，第一批人携四万斛麦已过伊阙关，不日即可抵达广成泽。第二批人差不多也出发了。最迟八月下旬，洛阳三园会撤干净。”邵慎大声回道。
“可能要到九月初。”邵璠补充了一句：“东西太多，屯丁们也有些骚动，最好遣一军押送。”
邵勋立刻看向黄彪，命令道：“调拨一幢牙门军士卒，协助撤离。”
“诺。”黄彪应下了。
洛阳三园现有庄户4200余户、二万余口，耕种了1250顷田地，有1100余头大小牲畜。洛阳即将成为战场，他们是肯定要撤下来的了。
“第三件事，宜阳三坞，撤一部分人下来。”邵勋看向毛邦，道：“毛二你治三坞多年，这事你来操办。”
“诺。”毛二应下了。
位于宜阳县的云中、金门、檀山三坞，目前计有堡民5200余户、23100余口，开垦了1150余顷农田，有超过2000头大小牲畜。
邵勋之前就与毛邦谈过了。
大旱之下，坞堡因为地势问题，井水干涸，山中亦很难找到水。别说耕作了，人畜饮水都困难，必须走很远的路，去已经断流的洛水中担水，十分辛苦。
七月份他们就已经开始撤离了，大群百姓扶老携幼，走过崎岖的山路，来到广成泽——比起洛阳三园，他们近多了。
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把剩下的人全撤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每坞留一千五百堡丁，粮食留一半，其余人员、牲畜、粮食全部运走。
“第四件事。”邵勋说道：“九月十五之前，不论下不下雨，都要播种冬小麦。恤田、禄田、南北二材官庄、垛田全部下种。襄城七县、阳翟、阳城、梁、鲁阳四县、禹山坞、绿柳园一同办理，能种多少是多少，总之尽一切努力种地。”
所谓“南北二材官庄”，其实是广成泽内新建的两个庄园，俗称“南园”、“北园”。
北园原有1350余顷田地，去年冬天开始清理，今年上半年清理完毕，但并未来得及播种就迎来了大旱，索性再清理一遍。
经范阳王妃卢氏介绍，与国舅别院的田地合并，现有近1500顷，将由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七千余人耕作。
荆氏兄弟招募了二百流民精壮负责管理。
但不太够，卢氏又把家里的百余家兵家将调过去，一同管理。
南园是今年清理平整的，烧荒之后，反复挖树根、挑石子，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总面积是1500顷，打算交给洛阳三园撤下来的庄客耕种。
垛田算是羊献容的私产，现已发展到一百多顷的规模，去年收获了一季水稻后，秋天种了小麦。
今年夏收后，却没法种水稻了，只能休养地力，九月中继续种小麦。
总体而言，田地还是太少。
本朝在蓟县的一个水利工程（戾陵堰、车箱渠），就灌溉一百多万亩。而广成泽的面积数倍于彼，水量数十倍于彼，开发程度还是太低了。
还需要时间沉淀。
广成泽里的地，不同于郡县的田地，这是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开发成熟后收益很大。
“最后一件事。”邵勋说道：“李重领牙门军六幢、陈有根领1200府兵、陈眕领五千辅兵，金三、王雀儿率八幢银枪军，随我出征。”
“诺。”被点到名的主将纷纷起身应是。
随后，众人又商讨了一番细节问题。这个最耗时间，至夜方散。
将官们散去后，邵勋与家人一起度过了平静的夜晚。
乐岚姬、卢薰二人昨天就见面了，却仍有些不自然。
两人目光不经意间相碰时，都下意识避开。
在得知卢薰已经怀孕后，岚姬有些难受。当天晚上，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箍着邵勋，不许他玩花活。
邵父、邵母已经麻了。
成都王妃、范阳王妃都怀了小虫的种，他们甚至已经在猜测下一个被领进家的是哪家王妃。到最后，邵母直接来了一句“别是皇后吧”，直接终结了话题。
妹妹邵莺大概是家里最幸福的人了。
野丫头变成了大小姐，遍身绫罗。两个嫂子都在变相讨好她，给的礼物堆满了几个藤箧，俨然小富婆一名。
她现在的一大奢望是，会不会有第三个嫂子来宠她？
八月初一，天色阴沉，但依然没有落下一滴雨。
邵勋叹了口气，与父母、妹妹告别后，又抱了抱乐氏、卢氏。
宋祎怯生生地站在远处。
她地位太低，不好和乐氏、卢氏相比。
邵勋招了招手，将她揽入怀中后，在额头亲了亲，大笑着上马离去。
烟尘漫漫，军阵如龙。
万余大军一路向北，于数日后抵达了洛阳西郊。
这个时候，有军报传来：平北将军曹武兵败，大阳失陷。
邵勋立刻拿出地图，仔细观看。
大阳在黄河以北，是朝廷在河东郡的最后一个据点，扼守着此段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茅津。
曹武手下有一万五千人，乃禁军左右二军。
此番兵败，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人。
而此时的洛阳城内，还剩左右卫、骁骑军三万余步骑，以及司马越带过来的两万多步军。
听闻凉州“义兵”五千已至关中境内，算上他们以及邵勋所部，整个洛阳的守军大概有七八万人。
白马渡那边，还有车骑将军王堪统率的豫、兖军士，吃了一次败仗后，还剩万余众。
司马越将刘洽管带的东海王国军五千余步骑配属给他指挥，总兵力也不过二万上下。
听闻许昌都督王士文还在整顿后续人马，却不知有几个兵。
目前差不多就这个实力了。
好好打，还是能够打赢的，前提是军粮充足。

第九十二章 吉兆
邵勋抵达洛阳的第三天，辅兵差不多就配齐了。
朝廷从河内、陈留、荥阳三郡各征集一千丁壮，又额外调拨了三百工匠，与邵勋带来的三百工匠、五千辅兵一起，构成了后勤保障体系。
至此，战兵有九千人，辅兵九千八百人，外加一百六十余名邵氏亲兵，总兵力接近一万九千。
八月初九，骁骑军又配虎贲督、命中虎贲督各五百骑、幽州突骑督一百五十骑过来，全军破两万。
八月初十，司马越将养了一阵子后，出面召开会议。
其他倒没什么，唯任命尚书左仆射刘暾为都督洛阳守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八月十一，刘暾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巡视西郊大营。
“大都督。”邵勋带着一众将领，亲出辕门相迎。
“鲁阳公帐下壮士何其多也。”刘暾看着正围绕着战车操练的军士们，赞道。
前几年，这支军队打的多是汲桑、王弥、石勒之辈，连连获胜，已经养出了一点傲气。
这次对上的是刘汉，战斗力却强了许多，不知还能否得胜。
“只要好好操练，不乱来，谁都可以养精兵。”邵勋说道。
刘暾哈哈大笑。
鲁阳县公意有所指啊，不过他不介意。
见刘暾这个样子，邵勋知道自己猜对了。
先帝在的时候，刘暾就是保皇党。
先帝大行之后，刘暾的角色有些模糊，似乎不再那么保皇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
一辈子的信念，就算改变，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百八十度转弯。他最多不再忠于朝廷了，却未必会改投司马越，眼下应该算是中立派系，微微倾向于天子那种。
“来之前，本还有些担心呢。见了鲁阳雄兵之后，却放心了许多。”刘暾收起笑容，道：“如此，宜阳一路无忧矣。”
“宜阳？”邵勋有些惊讶。
他都做好去河内的思想准备了，结果你告诉我去宜阳？不过这样也好，有宜阳三坞在，落脚点是有了。
宜阳诸坞堡帅们也算认识，有点交情，可以互为奥援。
宜阳令潘思更是老交情了，这几年帮了邵勋不少忙——潘思乃潘滔族弟。
“正是宜阳。”刘暾点了点头，道。
二人说话间，阴沉多日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几丝细雨。
邵勋、刘暾赶忙仰起头，清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让人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喜悦。
“落雨了！”有人惊呼道。
李重满脸喜色，伸出手掌，轻触雨点。
陈有根咧着大嘴巴，脸都笑烂了。
正在操练的军士们下意识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军官们压抑着心底的喜悦，板着脸将马鞭抽了下去，呵斥他们继续操练，不得停顿。
“落雨了！”司州丁壮们就没这么好的纪律了，一个个欢天喜地，大声欢呼。
还有人泪流满面。真的，太不容易了。
长达半年的大旱，除了一开始外，中间几乎没下什么雨。
干枯的大地摧毁了禾稼、草木，也摧毁了他们的生活。
大河南北，到处是嗷嗷待哺的百姓。
不知道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次大旱中——匈奴在黎阳将三万人沉河，但大旱杀死的又何止一两个“三万”。
“此乃吉兆！”刘暾也非常高兴，说道：“匈奴即将入寇，大旱立刻结束，此非吉兆耶？我军必胜！”
邵勋喊来唐剑，吩咐道：“传下去，天降甘霖，此吉兆也，我军必胜！”
“诺。”唐剑立刻操办。
片刻之后，营地内外便传来了高亢的欢呼声。
刘暾捋着胡须，暗暗点头。
鲁阳县公是懂得怎么激励士气的，难怪屡战屡胜。宜阳这一路交给他，应无大碍。
“鲁公何时进兵？”刘暾问道。
“今日全军大酺，吃顿好的，明日西进，如何？”邵勋问道。
“可。”刘暾高兴地说道。
没有拖延，说走就走。
人云鲁阳县公骄横跋扈，又是色中饿鬼，还贪吝财货，看来有些不实。
有事他是真上啊！光这一点就够了。
非常之时，就该用非常之人。说句难听的，如果张方还在，且愿意为朝廷厮杀，刘暾都敢用他，哪怕受到外界的非议。
巡视完西郊大营后，刘暾又去了糜晃、陈颜的营寨。
他俩合兵八千余，其实不是什么精兵，就是司隶校尉和度支校尉的本部兵马罢了，战斗力与禁军差相仿佛。
邵勋去宜阳，这俩会带着一批丁壮守新安道。
因为你不知道匈奴会走哪条路过来——从大阳渡河之后，如果抄近路就走新安道，如果绕远路就走宜阳道，都得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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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半天就停了。
当天夜间，又下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也很快停了。
接下来数日，再度晴空万里，金乌高悬。
八月十五，邵勋率众抵达云中坞，秋雨复至。
最后一批老弱妇孺正在撤退。
邵勋站在干涸的洛水河道内，目送所有人远去。
“邵师，今岁要不要种麦子了？”云中坞坞主王辉上前问道。
王辉是洛阳的二期的学生，今年十九岁，管理云中坞两年半。
此番大撤退，他心中有些难受。
五月下旬收完冬小麦后，他们没有闲着，一直按照当初邵勋编纂的农书在养护田地。
大旱之年，依然想方设法找湿润的淤泥，混入人畜粪便之中搅拌，作为肥料积存起来。
如果九月种下小麦的话，来年收成一定非常好。
这不是几年前了，宜阳三坞的田地现在较为成熟，养护非常得力，又地近洛水及其支流，乃上好的水浇地，价值难以估量。
“罢了。”邵勋摇了摇手，否决了。
这才下了两三场雨，且并不大，暂时没有种地的条件。
再者，这里有极大可能变成战场，别搭进去了种子，最后却颗粒无收。
河道里响起了一阵阵的马儿嘶鸣声。
骑督段良手下的人正在牧马。
大旱之年，草木焦枯，洛水河道成了草原。盖因这里的泥土相对湿润，且很多较深的河床形成了积水潭，周边水草丰茂，鲜嫩多汁，马儿非常喜爱。
此君在野马冈之战立下大功，封县侯够不上，最后给了他个很少封的亭侯，另赐财货若干。
这次调拨骑兵随行，段良是主动要求来西路的。
跟着邵勋打仗能立功受爵，跟着王堪、曹武、王旷等人，连命都不一定能捡回来，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当天下午，大军继续西行，前往金门坞。
邵勋半途拜访了一泉坞坞主杜耽、杜尹兄弟。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信使自郡城方向而至，言刘聪率军南下，克陕县，直奔弘农，太守垣延举城而降。
“这……”杜耽闻言十分吃惊。
“府君有兵三千，为何降贼？”杜尹也有些不解。
邵勋沉默了一会，暗叹刘汉真的起势了，名声大了。
搁以往，这些太守们顶多打不过跑路，降贼的极少。
河北就不谈了，那是司马颖的地盘，天生跟朝廷不太对付，跑路、降贼的不少。但直面匈奴一线的并州，却没有那么多恶劣事件。
可今年已经出了一个上党太守庞淳降贼事件，这会弘农太守垣延也降了，情况有点不大对啊。
大晋再输下去，投降的只会越来越多。
到最后没人输了，也就该灭亡了。
“杜公，贼势猖獗，宜阳这边该同心协力了。”邵勋说道。
杜耽叹了口气，有些犹豫。
一泉坞甚为坚固，人丁众多。前几年与邵勋做交易，又得了不少军用器械，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匈奴多骑军，且目标是洛阳，不一定会拿一泉坞怎么样。
就当他们是张方好了，索要钱粮时给一些罢了，虽然今年大旱很困难，但冬小麦收成良好，眼下却是有底气的。
杜尹则还在一旁嗟叹：“垣延此贼，先前还说弘农、陕县屡遭胡骑剽掠，不堪其扰，想把治所搬到宜阳来，幸好没听他的，不然这会宜阳都没了。真真好贼子，无君无父，吾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现在说这些有甚用？”杜耽看了一眼弟弟，说道。
杜尹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邵勋看兄弟俩在那叽叽歪歪，心中有些不耐，道：“守宜阳，还得同心协力。一泉坞兵精粮足，或可——”
“都督。”杜耽长揖一礼，道：“今岁大旱，甚为艰难。然击贼乃国战，我兄弟二人亦不能落于人后，今愿献粮十万斛、猪羊二百口，以济军需。”
杜尹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邵勋呵呵笑了一下。
这些坞堡帅们，个个滑头，人人打着小算盘。想要他们出兵出粮那是千难万难，在听到太守垣延投降之后，更是胆小如鼠，只愿给些粮肉就打发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跟他们算账的时候。
把宝贵的兵力消耗在本地坞堡上面不划算，还有可能逼得他们投匈奴。
“粮十五万斛，再出一千丁。”邵勋脸色陡然一变，说道：“不然的话——”
杜耽看着邵勋，沉默许久。
遥想三四年前，他们还言谈甚欢，交情不错呢。但眼下说翻脸就翻脸，说威胁就威胁，这人属狗的么？
杜尹在一旁屏住呼吸，紧张无比。
“好。”杜耽最后松口了。
“其余诸坞，有劳杜君通禀，人人皆要献粮、出丁。”邵勋又道。
“定如君所愿。”杜耽无奈道。
达到目的后，邵勋懒得废话了，翻身上马，往金门坞而去。
八月十七日，大军抵达金门坞，他第一时间派人北上，抢占回溪坂，伐木设栅，以防贼兵。

第九十三章 谄媚
浢津渡口外，船只往来不息，将一匹匹马、一名名军士渡过河来。
邵勋只看到了洛阳、宜阳少少地下了几场雨，但此时的关中，却早已大雨连绵。
干涸得几乎冒烟的河道渐渐有了积水，然后在几天内恢复流淌。
黄河弘农段两大渡口浢津、茅津两岸，未曾绑扎好的渡船甚至漂流进了河中央，让船夫跺脚直叹。
临时浮桥已经开始修建了，且不止一道。
从河东、弘农两郡征发来的夫子忙碌不休，又是转运粮草，又是修桥铺路，偏偏还吃不饱饭，一个个欲哭无泪。
弘农县外，营垒已经修建起来了。
太守垣延忍受着本地百姓、士人、豪强的白眼，借着匈奴的虎皮，强征了许多粮食、酒肉，送至匈奴军中，让刘聪十分满意。
刘聪，字玄明，刘渊第四子。
年轻时游历洛阳，勤奋好学，熟读经典、兵书，出口成章，擅长草书、隶书，文学造诣比较深厚。
而且他臂力惊人，能挽强弓，箭术出色，在洛阳闯下了偌大名声，可谓允文允武之辈。
扬名之后，被本郡太守辟为主簿，逐渐步入官场，熟悉大晋朝廷的那一套。
成都王镇邺时，封刘聪为积弩将军，参加过八王之乱，有军事经验。
今年的长平之战，更是刘聪的成名作。
“虏姓”中的名门屠各氏，一举击败“汉姓”名门琅琊王氏，斩首一万九千余级，迫降上党太守庞淳。随后挥师北上，逼得刘琨龟缩城中，不敢出战，然后大摇大摆地把依附刘琨的几个部落逼降、迁走，一时名声大噪。
匈奴南攻洛阳是已经确定的事情，但大军征发、调动，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此番南下的兵马，不过就万余骑罢了，来源还十分杂乱，既有匈奴本部，也有投降的铁弗氏、诸部鲜卑、氐羌之流，甚至连汉军骑兵都有。
仓促之间，刘聪只能征集到这么多人。
但就这么些人，依然大破晋平北将军曹武，斩首数千级，俘万人。
随后，大军自茅津过河，一举袭占空虚的陕县，然后奔赴郡城弘农（今灵宝北），希望打个出其不意。
奈何太守垣延居然已经侦悉，城门紧闭，让刘聪大失所望，毕竟骑兵不擅攻城。
可谁成想，垣延居然投降了！当真是喜从天降，意外频频。
至此，刘聪即便再气度沉凝，也忍不住大笑。
自去年败于归家的凉州兵后，至今十余战，未尝一败，前后俘斩的人丁超过十万、牛羊杂畜数十万。
这是何等伟业？
别说刘聪了，就连刘渊都十分惊喜，三次下诏嘉勉。
再赢下去，大汉储君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奢望一下啊。
妙哉！
“垣府君，昨日未及细问，今日却要问得一句……”刘聪推开了身边的一位美人，笑道。
这女子固然婀娜多姿，但比起庶母单氏总少了点味道。
草原有收继婚的风俗，但刘聪在中原游学、做官多年，却未受此风浸染。他觊觎单氏，一是因为容貌，二是因为单氏的身份，总能给他带来别样的刺激。
玩女人，谁还不玩点身份啊！光玩那具皮囊有甚意思？
“殿下请说。”垣延一脸谄媚地作揖道。
“君为何降我？”
垣是一个很少见的姓氏。
但在汉中略阳，桓道垣氏却是正儿八经的士族。
垣延祖上自称乃秦将桓齮（yǐ）之后，后改桓为垣——垣延不知真假，亦无法考证，但一直以此为荣，虽然洛阳有些名门望族讥笑他家是氐人之后。
垣家的发展一直比较挣扎，汉代出过一个太守，随后默默无闻。
近百年来，渐有起色，被本郡中正评为第七品门第，家族慢慢兴旺了起来。
垣氏一直尚武，族人普遍技艺出众，这和地方局势有关。
垣延同样文武双全，出任弘农太守后，训卒练兵、修缮城池、积蓄甲兵，从未放松过。
对这位弘农太守，匈奴也是研究过的，刘聪从来没想过他会投降，故有此问。
“实不相瞒。”垣延叹了口气，道：“我家本西陲氐人，素为中原士人所鄙。就这个太守，还是给东海王的幕僚庾敳、郭象塞钱得来的。然晋主昏庸暗弱，权臣一手遮天，中枢权威日丧，地方士族豪强桀骜不驯，我这个太守快做不下去了。”
刘聪把玩着酒杯，微微颔首。
这倒也不能算是假话。
以他对晋廷的了解，确实是这个样子。垣延这种人想当太守，不送钱能行吗？
略阳垣氏这种小姓，门第相当一般，被人鄙视也很正常。
垣延说太守干得不舒心乃至干不下去，他信了六七分。
“殿下于并州数战皆捷，俘斩无数，天下震动。”垣延起身给刘聪斟满酒，继续说道：“大汉天兵一至，仆登城瞭望，便为之所慑，唉！”
“如何？”刘聪一饮而尽，笑问道。
“此皆虎狼之士，洛阳中军与之一比，土鸡瓦狗耳。殿下带此兵，何人能挡？”垣延说罢，又给刘聪斟满酒。
刘聪哈哈大笑，道：“过了，过了啊！”
“殿下自谦了。”垣延继续给刘聪倒酒，一脸正色道：“琅琊王氏何等声名？长平之战，亦为殿下所破。仆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一个能与殿下媲美之人。”
刘聪一听，心中舒爽。
长平之战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而且干挺了琅琊王氏的王旷，将北地一等豪门的脸面死死踩在脚下，别提多爽了。
这个垣延会说话，以后可以带在身边，解解闷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又满饮杯中酒，已是微醺。
突然间，他想到一人，问道：“东海邵勋，颇有用兵之能，孤与之相比如何？”
垣延默默给刘聪斟满酒，道：“邵勋用兵，骄横自大，早晚要吃个教训。而且此人品行不堪，必然走不远。”
“哦？如何个不堪法？”刘聪颇感兴趣地问道。
“范阳王乃司马越亲族，暴死之后，留有遗孀卢氏。”垣延说道：“仆听闻邵勋垂涎卢氏美色，多次入府强辱之。又有成都王妃乐氏，乃尚书令乐广之女，邵勋一见，色授魂与，纳入府中，日夜挞伐，不问军事，诸将皆怨。”
“哈哈，竟有此事！”刘聪仰脖灌下杯中酒，放声大笑。
垣延亦笑，再度倒满酒。
“没想到邵勋是这种人。”刘聪摇了摇头，叹道：“我父却颇为欣赏此人，没想到啊。”
“其实邵勋也没那么差。有几分勇武，也会带兵。奈何与殿下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垣延说道：“世间如殿下一般英明神武者，又能有几个？”
“垣君此话过誉了。”刘聪嘴里说着“过誉”，脸色却愈发灿烂了，杯中酒很快一饮而尽。
垣延眼疾手快，像狗腿子一样上前斟酒。
刘聪拦住了他，道：“今日已尽兴，够了，够了。”
“仆得遇殿下，实乃三生有幸。”垣延谄媚地说道：“今既为汉臣，日后还望殿下帮我在朝中多多美言。”
刘聪拿手指了指他，哈哈大笑。
垣延愈发谄媚了，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刘聪倒了一杯，道：“仆今后愿尊奉殿下号令，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刘聪心中高兴，端起酒杯，亦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几分醉意了。
随便说了几句话后，便打发垣延离开，回到帐中，呼呼大睡。
垣延离开刘聪大帐后，出了军营。一路上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发现匈奴大军正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心下暗喜。
郡城已经被匈奴兵控制了，弘农郡兵都被迁到了城外，扎营屯驻，准备跟随匈奴大军一起南下宜阳。
回到营寨后，垣延第一时间找来了两名从老家带来的心腹仆役，对其耳语一番。
二人会意，及至入夜，悄悄出了营寨，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左躲右闪，抵达了一个小村子。在村中取了马匹后，便向南奔往宜阳，消失在了黑沉沉的夜幕中。
垣延坐在案几后，神态自若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和衣而睡。
三更之时，家将轻轻摇醒了他。
垣延一跃而起，神色间有些兴奋，只听他问道：“儿郎们准备好了吗？”
“皆已齐备，就等府君下令了。”家将回道。
“好！”垣延一拍案几，道：“你去传令，按照原方略，动手。”
“诺。”家将应声离去。
垣延又唤来两名亲兵，在他们的帮助下披挂整齐，然后取下步弓、长槊，昂首挺胸出了营帐。
今夜天气不好，月色经常被乌云遮挡住。
垣延抬头看了看，赞道：“真天助我也！”
说罢，带着亲兵当先而行。
在他身后，三千将士全副武装，默默跟随。
是的，他们很紧张，也很担心。
最近一年，王师屡战屡败，成就了匈奴偌大的名声，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府君都带着家兵家将身先士卒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拼就是了！
三千人出了营门之后，稍稍整了整队，然后刀出鞘、弓上弦，直奔匈奴大营而去。

第九十四章 求援
匈奴大军修建了颇为标准的营寨，这却是与流民义军本质的区别。
但终究有些大意了，没想到垣延这种人来骗、来偷袭。
真的，他送了好多酒肉，让大伙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再加上楚王聪对他的赞誉，不知不觉间，戒心就放下了许多。
哨戒肯定是安排了的，但整体放松的情绪下，难免有些懈怠。再加上弘农降人懂事，专门给他们送了吃食，就有点虚应故事了。
当然，他们最终为自己的懈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黑夜之中，大群甲兵急冲而至。没有任何废话，先把这些外围的岗哨给摸了。
巡逻的游动哨早就不见踪影，少许几个暗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知道他们位置的弘农郡兵给杀了个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夜袭的军士们脸色发白，浑身有止不住的战栗，但没有人停下，只跟着火把的指引，朝辕门方向冲去。
辕门外先是传来高亢的喝问声，随后便是箭矢破空声及人临死前的惨叫声。
门板被放在壕沟上。
数十名勇士冲上前去，有人拈弓搭箭，瞄着人影憧憧的营墙射。
有人挥汗如雨，拿大斧斫门。
有人将绳索系在营门上，另一头则套在牛马身上，使劲拖曳。
弘农郡兵的进攻，已经惊动了营内的匈奴守军。他们再放松、再懈怠，毕竟是常年打仗的，这会也知道有些不对了。
于是，很快便有军官带人冲了过来，试图搞清楚状况：是有人夜袭，还是干脆炸营了？
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箭雨。
这个时候，不用再怀疑了，定然是有人夜袭，而且多半是近在咫尺的弘农郡兵！
匈奴军官大怒，立刻组织人手还击，同时派出多位传令兵，吹响号角，叫醒全营。
“呜——”低沉又高亢的角声响起。
“咚咚咚……”聚兵的鼓声也响了起来。
匈奴大营一片哗然，军官、部大、头人们连打带骂，将士兵们整队完毕，源源不断去增援营墙方向。
一部分人已经取来了马匹、弓箭、器械，准备出营迂回包抄——不管逮不逮得住贼人，先把人吓跑也是好的。
而就在此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营门不堪重负地倒落地面。
“杀！”垣延抹了一把冷汗，大喜过望，立刻带着士兵们冲杀了进去。
他是真的身先士卒，不避锋刃。
从略阳老家带过来的数十子弟、部曲也勇不可当，亡命搏杀。
在他们的带动下，两千郡兵士气大振，高声呐喊，鼓噪而进，杀得仓促集结起来的匈奴人节节败退。
在队伍最后面，还有数百人抱着柴草、火油，举着火把，每至一处，立刻堆放柴草，燃放大火。
在他们的努力下，军营内的起火点不断增多，一处、两处、三处……渐至熊熊大火，将小半个营垒尽皆吞没。
刘聪从睡梦中匆匆起身，酒已经散了不少，但浑身酸软无力，仍有些宿醉之感。
不过，在听到垣延诈降，举兵杀来的消息时，立刻清醒了大半。
“奸贼！”刘聪的声音中满怀悲愤。
他还有些不信，一掀帐帘，大踏步走了出去，就着熊熊火光，赫然看到了正披着铁铠，手持步槊，呼喝厮杀的垣延。
“好贼子！”刘聪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垣延碎尸万段。
“来人，速速点兵，随我冲上去，不杀此贼誓不罢休。”刘聪抽出佩刀，大吼道。
“殿下！”
“殿下息怒！”
“殿下快走吧。”
将佐七手八脚拉住刘聪，苦劝道。
不是他们不想打，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如今是什么个情况？
其一，晋人诈降，骤然杀至，这边措手不及，没有准备。
其二，晋人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夜色之下，浓烟之内，很多人不辨敌我，乱杀一气。
其三，营垒外还有隆隆的战鼓声，其他营门处还有喊杀声。诚然，这可能是敌人使出的计策，但混乱之下，指挥不灵，架不住有人信啊。这不，已经有部大带着本部落士兵，拍马出走了。
“殿下，军争之事，不可强来。不如暂先退去，整顿军伍，返身再战。”
“是啊，殿下，现在很难召集得齐人手，不如先退避一下，收容一下溃兵，再定行止。”
“殿下，咱们马多，垣贼追不上的，先退吧。”
众人七嘴八舌，将当前形势说明白了。
从这里也可看出，这些匈奴军将的经验较为丰富。
未叛晋之前，部落之间有争斗，积累了大量小规模战斗经验。
八王之乱中，作为雇佣兵参战，又积累了不少大规模战斗经验。
而今与晋军、鲜卑打了好几年，成长起来了一大批将领、老兵，军事实力每年都在进步。
他们说的，都是很中肯的意见。
刘聪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在瞥到不少匈奴兵敌我不分，自己打自己之后，长叹一声，上马离开了。
亲兵、将佐们簇拥在其身后，从东北边的营门逃窜而出。
刘聪走后，匈奴人彻底崩溃。
找到马匹的上马逃窜。
找不到马匹的撒丫子狂奔。
总之狼奔豕突，惨不忍睹。
烈火仍在燃烧，渐渐吞没了整个营垒。
心高气傲、屡战屡胜的刘聪，以一种可笑的方式兵败弘农。
太守垣延，就此一战成名。
******
邵勋得到消息的时候，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比起诈降，垣延真降的可能性更大。
再者，他对此人也不太了解，着实无从辨别。
“如你所言，垣府君昨天夜里就动手了，现在让我过去，何意耶？”邵勋背着双手，在金门坞内走来走去。
唐剑带着亲兵，虎视眈眈看着两位信使，仿佛只要邵勋一声令下，立刻会将此二人斫成肉泥。
这两人带了数匹马，从弘农一路急而来，花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把消息传递过来。
仗早他妈打完了，现在喊我们过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匈奴势大，刘聪所将不过万人，乃先锋耳。至多下月，其主力部伍便可集结完毕，大举南下。”使者恳求道：“府君请邵都督即刻率军北上，助守弘农。”
邵勋不置可否，而是走到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地图。
他所将之兵共两万，离弘农最近者乃府兵一部，屯于回溪坂，督促宜阳诸坞丁壮伐木设栅、取土筑垒。
战术意图很明显了，将相对最好走的一条山路堵住，阻拦匈奴大军南下洛水河谷。
至于其他山间小路，只派人监视，甚至连监视之人都不派。
匈奴人爱走山间小路的话，放心走，不拦着你们。反正后方有足够的机动部队养精蓄锐着，你一绕道出现，直接上去干就是了。
回溪坂的这支兵马，说是离弘农最近，但也有二百里之遥，且要经过崤山山道、陕县土塬间那弯弯曲曲的小路。
正常行军的话，一天走二十里，十天能抵达都算不错了——其实地图上已经很明显了，二百里路程大部分是在山间。
见邵勋久久不回话，两位使者有些失望。
其中一人激将道：“久闻鲁阳县公骁勇善战，屡破顽敌，今日一看，不过尔尔。”
邵勋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旧看着地图。
反倒是诸将怒了，纷纷破口大骂。
“垣延动手之前，连知会一声都不懂么？”长剑督陈有根骂道。
“陈将军，战机稍纵即逝。”李重忍不住说道：“刘聪什么时候来难以预知，若拖延时日，弘农郡兵被驱为先锋，南下宜阳，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使者感激地看了一眼李重，觉得这人是明事理的。
“李白脸，你到底站哪边的？”陈有根怒了，质问道。
李重不和他吵，扭过头去看着邵勋，道：“都督不妨率众北上，屯于崤山。若匈奴已溃，则大举西进，分兵把守浢津、茅津、潼津三渡口，阻河拒敌。若刘聪仍在，或可击之。”
“国镇，你怎么看？”邵勋转过头来，看向陈眕，问道。
陈眕不意邵勋居然问他，想了想后，答道：“李督所言，老成持重，或可北上看一看。大军于东西二崤山相汇之处立寨，山间有平地，可屯数万人。此时雨水渐密，山间取水想必不难。”
“国镇怎如此清楚？”邵勋颇感兴趣地问道。
“以往在朝中为官时，多次往来长安、洛阳间，崤山坂道乃公私必经之路，朝廷置有驿站。东西二崤山之间，其实有不少村落，而今却不知还在不在了。”陈眕回道。
邵勋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山间有村落，那么必然有田、有水，可供大军短时间驻扎。
其实那地方邵勋也去过，几年前陪糜晃去的。
屯兵于崤山之上，俯瞰山腰以及山下的道路，这可比马谡条件好多了。
至于越过崤山，继续向西前往陕县、弘农这种河滨平原地带，还得再看情况。
陈眕方才说李重老成持重，其实邵勋也差不多。
他非常清楚己方的优势和劣势，一直试图把预设战场放在山间，大大削弱匈奴骑兵的威力，与他们拼步兵。
去到河滨平原上，不是不能打，而是没必要。
他的任务是不让匈奴绕道宜阳，走平坦的洛水河谷迂回攻击洛阳，而不是守住弘农。
豫西山区的地形，一定要好好利用。
在这里，步兵的两条腿不一定比马儿的四条腿差，有些时候甚至更好使。
“传令，天明之后，全军北上。”邵勋下定了决心，吩咐道。
信使大喜，赞道：“明公若北上，弘农安矣。”
邵勋淡淡地笑了笑，问道：“汝何名？胆色不错啊。”
“垣喜。”信使回道：“略阳人。”
八月二十日晨，长剑军副督常粲率回溪坂驻军北上，是为先锋。
邵勋则带着主力部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开往崤山。

第九十五章 致人而不致于人
刘聪被夜袭之后，一夜东奔数十里。
天明之后，方才恼羞成怒地停了下来，遣人四处收容溃兵。
这就是骑兵的好处了。
哪怕是被偷袭，只要寻着马匹，逃了出来，基本就安全了。
弘农郡兵总共不知道有没有百骑呢，根本不敢追击，怕被反包围吃掉。更何况，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他们也不知道匈奴溃兵往哪个方向走了，撑死了抓点倒霉鬼，大部分人都能逃走。
换成步兵，在这种情况下逃跑就有点困难了。
垣延可以击败刘聪，但没法全歼他的部队。
刘聪也明白这一点，在花了三天时间，陆陆续续收容到六七千骑后，他甚至都想杀个回马枪，报复一下垣延了。
二十二日，王弥自大阳渡河南下，抵达陕县，与刘聪汇合。
看着王弥身后那稀稀拉拉的数百骑，刘聪眉一皱，问道：“侍中可是渡河增援？步军呢？没有步军，如何攻城略地？”
王弥下马之后，躬身一礼，道：“殿下，未得天子诏命，不敢轻动。”
“那你过河来作甚？”刘聪有些恼怒。
“殿下心绪不宁，因怒兴兵，大忌也。”王弥认真说道。
他帐下确实有三万兵，绝大部分都是步兵，乃最近一年整训得来的。
去年共县、邺城之战，几乎把他的老底给亏蚀了干净。
曾经鼎盛无比的两万多兵马，最后回去的还不到四千。
好在天子仁厚，并未责怪。许其自募兵士，并将一些俘虏也交给他。
就这样整训了半年，然后跟着楚王聪出征，大破刘琨，军心士气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
发展到现在，所统之兵已由一年前的四千变成了三万。
这三万人，他痛定思痛，觉得一定要好好练。
为此，女人不玩了，酒不喝了，天天吃住军营，苦心孤诣，目的只有一个：找那狗日的邵勋算账，一雪前耻——每次我刚刚发达，你就来打我，我老王家欠你什么了吗？至于这么针对我么？
当然，他也知道，这三万兵的战斗力还不太够，离邵勋的精锐部曲银枪军还有较大的差距。现在与其阵列野战，不过送人头罢了。
所以，他把人马都留在河对岸的大阳，继续操练。本人在接到刘聪的命令后，过河来看一看，能劝就把他劝回去。
始安王曜、汝阴王景已在聚集兵马，待河西、河东各部落齐至，凑个五万骑不成问题。
大司空呼延翼则在召集汉、氐、鲜卑、匈奴诸部步卒，最终目标是征发十万步军。
从兵马数量来看，这一次是倾国之战了，奔着灭亡晋国的目标去的。
朝廷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灭国之战，楚王在弘农小挫一场，就要发脾气，何必呢？等大军齐聚之后，小小弘农，还不是弹指可破？
王弥不想和刘聪乱来。
“你这贪生怕死的鸟样，打算一辈子被石勒压着么？”刘聪稍稍冷静了些，但心中仍然不爽，讥讽道。
“石安东已经败了。”王弥微微一笑，说道。
“嗯？败给王浚了？”刘聪讶然道。
“小挫一场，听闻损兵数千。”王弥说这话时，微微有些遗憾。
王浚也太差劲了，听闻喊来了乌桓女婿苏恕延，得数千乌桓骑兵相助。
鲜卑段勿务尘本不来的，但王浚以三百副马铠相赠，于是少少派了两千余骑助战。
结果么，飞龙山之战确实击败了石勒，但杀伤不多。
王弥甚至怀疑，王浚只是惨胜罢了，因为他都没敢追击石勒，让石勒带着主力跑了。
“石勒去哪了？”刘聪问道。
“率军南下汇合石超了。”王弥答道：“而今在何处，我却不知晓了。大概离了常山、中山二郡，奔往冀州南边了吧。他只要不靠近幽州，王浚压根懒得出兵。”
刘聪一听，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度翻腾不休。
“石勒真是好运道。”他拿着马鞭甩来甩去，既有些羡慕，又有点嫉妒。
河北都是些什么人？能挡得住石勒吗？怕是一个都没有。
那么富庶的地方，直任石勒跑马，四处抢掠，壮大己身。
上次听人说，石勒兵众已近十万，虽多是土鸡瓦狗，战力羸弱，但数量是真的吓人。
此人一边屯田，一边练兵，一边抢掠，再给他发展下去，还会像现在这么老实听话么？
王弥悄悄看了刘聪一眼，若有所思，于是又道：“殿下，仆听闻石勒在常山弄了个‘君子营’，其人恐有异志。”
“君子营？”刘聪疑惑道。
王弥解释了一番。
石勒在常山、中山、钜鹿等郡活动，俘虏了一批衣冠人物，别立一营，号“君子营”。
其实就是石勒约束不住手底下的人，于是把当地读过书、有一定文化的人集中起来保护，收为己用。至于普通百姓，祸害了也就祸害了，他们没有士人有价值，不会帮他打理军政事务——当然，他也会尽力约束部众，奈何部队越多，军纪越差，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管得了的，只能尽量了。
“好你个王飞豹……”刘聪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弥一眼。
王弥躬身一礼，道：“殿下明鉴。”
刘聪没说什么。
王弥、石勒之间有竞争，这是肯定的。
相互间说坏话，中伤对手，也是难免的。
但这事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他最想做的事，还是想干死垣延啊！
每每想起那场晚宴，刘聪就臊得慌。
垣延说的每一句吹捧之语，仿佛都在狠狠地抽他的脸。
从小到大，真没吃过这种亏，真没受过这种委屈！
但王弥说的也是实情……
意气用事的话，会不会让陛下不悦？
罢了，再等月余，待大军齐至，定要把垣延挫骨扬灰！
“嘚嘚……”西边响起一阵马蹄声。
刘聪定睛一看，原来是征虏将军呼延颢，此番随他南下弘农的大将之一，统率匈奴本部兵马。
“殿下。”呼延颢下马后，对刘聪行了一礼，但在看到王弥等人时，却什么表示都没有，显得十分倨傲。
“呼延将军匆匆而来，何事？孤不是让你收容散卒去了么？”刘聪疑惑道。
呼延颢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王弥，又看了看刘聪，欲言又止。
刘聪大度地一挥手，道：“王侍中乃朝廷重臣，无需避。”
呼延颢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垣延那狗贼——”
“垣延怎么了？”刘聪的呼吸有些急促。
“那狗贼遣人挑着殿下的兜盔、战衣，在各处宣扬。我等气不过，纵骑追击，却追之未及，又让人跑回了弘农。”呼延颢说道。
夜袭那晚，刘聪屯于城外，呼延颢则驻兵城内。得到消息稍晚了一些，遭到贼人偷袭，损兵数百，仓皇出奔，狼狈不已。
对垣延这人，匈奴上下莫不咬牙切齿，誓要挖出他的心肝祭奠死难将士。
呼延颢说完，刘聪气得直发抖，抓着马鞭就要上马。
王弥等人赶忙拦住。
“殿下。”王弥苦口婆心劝道：“何必跟此人一般见识呢？待大军齐至——”
“王飞豹，把你的人调一万过来！”刘聪转头看着王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
王弥心中一突，感觉刘聪是真的生气了。
“浮桥尚未造好。”他推托道。
“那就赶紧造，多造几条。”刘聪怒道：“你可在陕、弘农二县大肆抢掠，拉丁入伍。天子若震怒，我帮你顶着。”
王弥盘算良久，最终应了声是。
他知道，天子是非常注重军纪的。因为烧杀抢掠而被一撸到底的军将已然不少，就连刘氏宗亲，都有被重责的。
楚王若能帮他顶着，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况且，现在也不能太过忤逆楚王，谁知道他会不会暴怒杀人？
******
弯弯曲曲的山道之上，大军迤逦而行。
右边是山体，巍峨高耸。
左边是深涧，下了几场雨后，浑浊的河水奔涌而下，滔滔不绝。
湿漉漉的驿道之上，人马皆小心翼翼。
时不时有人脚底一滑，失足摔落山谷。滚入深涧之后，被河水卷着向前，浮沉片刻，很快就没影了。
众皆悚然。
任你如何技艺出众，任你如何勇冠三军，在天地之威面前，都太过渺小了。
这就是回溪坂。
干旱少雨季节甚至可在涧底行军打仗，可一旦雨季来临，便只有一条坂道可通行——坂，山坡道也。
两万大军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走出这条开凿在山体上的驿道，进入相对开阔的山间盆地。
二十三日夜，大军抵达崤坂二陵地区。
崤有东西二山，其道险峻，自古见称，谓“崤函之固”也。
此地西距陕县约百里，是长安、洛阳驿道的一个分叉口。
从此向东，乃新安道——魏武帝曹操修缮、开凿。
从此折向东南，通过艰险的回溪坂后，就进入平坦的洛水河谷，是为宜阳道——战国时秦韩宜阳之战就发生在这条道路上。
地形就这个样子，从古至今玩不出什么新花样，走来走去，最后还是会归结到这两条驿道上。大家都这么走，显然是有原因的。
东晋戴延之《西征记》记载：“自东崤至西崤三十里，东崤长坂数里，峻阜绝涧，车不得方轨。西崤全是石坂十二里，险绝不异东崤。”
大军于此停留一日，稍事休整。
这个时候，弘农太守垣延又派使者间道而至，言刘聪、王弥二人大肆拉丁入伍，众至三万余，意在攻夺弘农，宜速进。
大营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邵勋。
到底去不去弘农，全由他一言而决。
邵勋拿着地图仔细研究了一会，方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
陈有根张大了嘴巴，什么鬼？
“传令，进兵！”邵勋下达了命令。

第九十六章 目标：大阳
二十四日启程时，邵勋留李重领牙门军两千、辅兵一千、宜阳堡丁两千于此，筑垒设寨，以为后路。
东西二崤两条艰险坂道的交汇处，如果不看好了，一旦为人攻取，再想回到洛水河谷，就得丢弃大部分辎重，狼狈走小路回去了。
辎重置办起来并不容易，粮食、工具、炊具、药品、车辆、备用器械甚至是钱财，一旦为人夺取，士气必然大跌——历史上就有不少军队，被人迂回攻打辎重部队，随车携带的个人财物被夺，导致士气崩溃进而战败的。
大军出行，斥候远远放出三十里。
这是极限了。准确来说，五里放一批，十里一批，二十里一批，三十里最后一批。
如果是骑兵为主的部队，甚至可以放五十里、一百里，但意义不大，三十里的警戒范围足够了，无论敌人是步兵还是骑兵。
当然，以上全是正常行军时的状态。
如果是急行军、追敌、败逃，则又是另一回事。不然的话，史上也没有那么多被埋伏的事情了。
人人都按规定来，都很专业，还埋伏个屁！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盖因很多军事团队本身就是草台班子，他们存在的作用，就是成就别人名将的威名。更何况，斥候远远没那么神，他们经常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敌人。
二十五日，抵达硖石坞地界。
这是裴家的一个坞堡，大家相安无事。
二十六日，进入深邃的土塬地形。
邵勋特意登上了一座塬，俯瞰塬下。
作为黄土高原的延伸，弘农的土塬太多了，塬与塬之间有许多深沟峻谷，驿道就在这些深谷中。
历代有很多文人走过这条路，都形容过道路之险峻，如“客路两崖开”、“土立如深壁”、“天光窥一隙”、“峭绝千仞崖”等。
如果此时在土塬上埋伏兵马，弓弩齐发，落石砸下，正在塬间驿道上通行的邵部兵马一定损失惨重。
甚至可以在土塬上筑城。大名鼎鼎的玉璧城就位于一个土塬上，四面皆临深谷，宇文氏置总管一员，统领其军。
总之，这个地形其实是可以利用的。邵勋摩挲着下巴，默默思考着对策。
二十七日，大军行至陕县东南，陡然开始加速。
一千二百府兵分成两部，一部由常粲率领，共三百人，直奔陕县西北四里的茅津渡口；剩下的由陈有根统率，九百骑直奔陕县东北三里，那里是敌人的浮桥。
章古、余安二人率一千牙门军、一千辅兵、一千宜阳堡丁，绕过陕县，前往城西南七里某处。
至于主力部队，则屯于陕县城下。
城内有敌，早早关闭了城门，并派出了几批信使，亡命西奔。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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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不过五六日，又是一场瓢泼大雨袭来。
大河两岸，吸饱了雨水的泥土发出愉悦的呻吟。
黄河之上，一条长龙般的浮桥横跨两岸。兴许已过了运输高峰，此时桥面上几乎没什么人，唯有两岸各屯驻了数百军士。
九百骑冒着大雨，直冲而来。
途中不断有人摔倒，但剩下的人若无所觉，冲到近前之后，纷纷下马。
稍顷，整齐的队列已经在河岸边展开。
大雨冲刷着甲叶。
重剑、长柯斧、步槊已经高高举起。
守卫浮桥的王弥部兵众傻愣愣地看着他们。
齐整的脚步声响起。
数百长剑军甲士呐喊一声，冲向了粗粗搭建的营寨。
几乎只有一道低矮木篱的营垒完全没有任何抵御能力，三下五除二就被劈开斩断。
陈有根身先士卒，让过一杆刺来的长枪，重剑劈在对方的肩膀上，瞬间卸掉对方一条胳膊。
陈金根执着大盾，左遮右挡。
陈氏家兵们横身冲入对方人丛之中，不断有人被刺中甲叶缝隙，捂着肚子倒地。剩下的人杀红了眼，硬顶着伤亡近身，重剑不断劈斩，杀得对方的长枪手连连后退。
后面的长剑军武士加快脚步，粘着对方砍杀，怎么都不让长枪手拉开距离。
敌兵退，他们追。
敌兵无奈停步，他们勇往直前。
大雨之中，弓弩完全报废，双方拼的就是一股血勇之气。
“贼子！”陈有根一剑斜斩进敌兵身体，抽了一下，没抽动。
后面有长枪刺来，他干脆舍了重剑，一把握住枪杆，用力拽了一下。
敌兵踉跄向前。
“贼子！”陈有根怒吼一声，举起砂钵大的拳头，猛然轰在对方脸上。
敌兵向后倒去。
陈有根却不放过他，揪住他的衣服，一拳又一拳。
陈金根带着家兵死命向前，用大盾遮挡住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
“哈哈，脑袋还没我的拳头硬！”陈有根甩开已经面目全非的敌兵尸体，又揪过一人，拳拳到肉，凶狠无比。
敌人都被他凶悍的打法吓坏了，双腿战战，发一声喊后，转身就逃。
“贼子莫逃！”陈有根捡起一杆长枪，怒吼着冲了上去。
数百府兵一拥而上，如砍瓜切菜般，将已经动摇的敌军一冲而散。
真实的战场交兵，在初始时总是残酷而血腥，双方不断死人，在过了某个阈值之后，又总是以另一方的快速溃败而告终。
说白了，谁更有勇气，谁更能忍受伤亡，谁就能赢得胜利。
新兵和老兵最大的差距之一，就在于忍受伤亡的能力。
清扫完渡口之后，府兵根本没有停歇，顺着浮桥就冲向北岸。
南岸激战了这么久，浮桥上早就没什么人了。
北岸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正往南岸增援。
狭路相逢勇者胜，数百府兵与对方迎头相撞，在狭窄的浮桥上殊死搏杀。
根本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迎面而来的不是长枪短刃，就是大盾重剑。
在这一刻，技艺高不高超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初上阵的新兵，毫无章法地往前一捅，都能捅到某具身体。
浮桥两侧，扑通落水之声不断。
向南岸增援的敌军被冲得节节败退，转身而逃。
有人逃之不及，直接被撞入河中。
有人临落水之前，手胡乱伸着，也不管是袍泽还是敌人，下意识将其拉下水，只一会就没了声息。
有一段浮桥不堪重负，稍稍倾斜了一下，哗啦啦就让十余人集体落水。
这个时候，无论是轻甲的王弥部士卒，还是全副铁铠的邵氏府兵，在河水中都挣扎不了几息，很快便沉入水底。
陈有根也被摇晃的浮桥闪了一下，某人跌跌撞撞冲过来，直接将他撞入河内。还好亲兵眼疾手快，奋力将他拉了上来。
他恼怒地摘掉兜盔，砸在桥面上，带着长剑武士们奋勇上前，驱赶着敌方溃兵一路冲到北岸。
营内只剩两百余人，眼见着南岸以及增援过去的人都败了，早就无甚斗志。
在府兵冲杀过来后，只稍稍抵抗了一小会，便向后溃去。
府兵们趁势追杀，在泥泞的道路上追出去了百余步，斩获数十枚人头后，才缓缓撤了回来，然后加固营垒，以为坚守。
入夜之后，银枪军副督王雀儿押着一批物资过河。
“陕城破了。”王雀儿说道：“千余贼兵，一通鼓就吓破了胆，守到天黑，趁夜出逃了。”
“茅津也攻克了。你们的人正在搜罗渡船，最多两三个时辰就会赶来汇合。”
“郎君何时过河？”陈有根的手上包着一块绢帛，已被鲜血浸透。
厮杀的时候热血上涌，压根感觉不到痛，这会歇下来了，却一阵阵钻心地疼。当然，老陈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至少装也要装成这般。
“很快，兴许后半夜，兴许明天早上。”王雀儿瞄了一眼陈有根的手，说道。
他已经听见陈部军士的“吹嘘”了，但他很不以为然。
战阵厮杀，依靠的是上下用命，群体协力。
陈有根固然勇猛，但这种打法是王雀儿无法欣赏的。在他看来，真正善战的军队，应当是军阵森严、脚不旋踵、前赴后继，而不是陈有根这类依靠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鼓噪而进的杀才。
两人话不投机，又分属不同系统，很快便分开，各自巡视本部。
浮桥上还在源源不断地过人、过车马。
雨已经停了，火把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接开赴河东境内。
目标：大阳。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运营官和我说，起点有个集龙珠的活动，只要发个单章就行了。
我也不懂，那就写一个吧，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下面我就按照起点活动的要求走流程了……
第一部分：回顾2023年创作故事。
2023年9月结束老书的时候，新书题材一时没法确定。
最开始准备写清末，但在起点可能性不大，后来想写元末，又怕因为和老朱争霸的内容被冲，算了，以后再写吧。
最后定了两晋南北朝。
做出这个决定后，面对长达三百年的时间段，一时又不知从哪里切入。
最开始想写前燕或后燕那会，后来发现，好像没有崛起的可能，遂作罢。
于是认真研究了一下。
但凡一个乱世开启，有一个特征十分明显，那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各路争霸者都很菜，军队战斗力也惨不忍睹，但打着打着，文臣武将慢慢历练出来了，军队战斗力也起来了，这时候就陷入稳定期了。
汉末三国就是例子。
曹操一开始的军队质量，简直烂到家了，说是农民也不为过，其实就是书里大部分义军流民帅的水平。可能还不如，因为老曹的军队三天两头炸营，开小差的不知凡几。
其他诸侯也好不到哪去。
这是什么军队？汲桑、王弥就这个鸟样。
说实话，曹操初期的军队可能还不如书里面屡战屡败的世兵。
在那阵子，无需避讳，就是菜鸡互啄。只不过《三国演义》太经典了，把他们美化了，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这些问题。
一个高水平的武将，完全可以在这些垃圾兵里面开无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说白了，一个人的水平不是一开始就那么高的，是需要不断学习、积累的——20岁的诸葛亮，绝对没有后期的那种水平。
一支军队，也是需要不断历练、淬炼，才能达到高水平——打黄巾时还胆怯不已，逼着老曹不得不亲自上阵的军队，也没有后期白狼山之战时那么牛逼。
所以，我思来想去，在大范围天道法则（九品中正制）压制的情况下，只有八王之乱那会就切入，一个底层人才有那么一点机会。
如果等到南北朝，各方的军队都慢慢练出来了，那就没戏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
第二部分：印象最深的催更内容。
寄刀片、喊爸爸、威胁举报，还有什么补充的？
第三部分：和书友互动的有趣瞬间。
太多了，本书书友骚话特别多，就作者最纯洁。
第四部分：给读者的新年祝福。
简单点吧，新年快乐，谢谢大家的支持，真的感谢！

第九十七章 嚣张（上）
大阳不大，只是中条山以南的一座小县城。
中条山又名襄山、薄山。
《封禅书》记载：自华以西，名山七，一曰薄山。薄山者，襄山也，亦中条之异名。
中条山自西向东一百多里，接太行山脉，是并州表里山河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和平年代，这条东西向的山脉毫无疑问阻碍了南北交通。但在战争年代，这条山脉的价值就十分巨大了。
就大阳这个方向来说，既有茅津这样一个连接黄河南岸陕县的重要渡口，又有虞坂岭这样的纵贯中条山的陉道，可谓要害之处。
茅津在北周时期置太阳关。
唐代建永久性浮桥，曰“大阳桥”或“太阳桥”，开元中置水手二百人管理。
茅津东北十余里可至大阳县——唐天宝初更名为平陆县，自此未变。
县东北循沙涧河谷北上，穿越山道之后可至虞原——虞原，虞仲所封，晋国借道于虞以伐虢者也。
自虞原下山有坂道，二十余里长，不太好走。但走过这段艰险的山路后，就进入平坦的运城盆地，向西北走三十多里可至河东郡治所安邑县。
平北将军曹武率军屯于此处，防备的就是匈奴出河东郡城，然后过虞坂道，穿中条山渡河南下。
但他失败了，万余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今王弥所部屯于此处，异日渡河南下攻洛阳，他们将会是先锋。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桥头堡。
并州沟通大阳，需要穿越中条山。
弘农沟通大阳，需要北渡黄河。
现在邵勋来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无边无际的大军已经汹涌而至，铺满了整个原野。
留守大阳的是王桑，城内外驻扎了约两万军士。
邵勋给了他一个像男人一样决战的机会。
大家别玩什么阴谋诡计了，阵列于野，一决生死，敢不敢？
王桑不得不战，盖因大阳城小，他帐下数千本地士兵的家人住在城外，急切间没法撤走。
巳时初刻，双方吃罢早饭，在旷野中开始列阵。
王桑基本把能拉的人都拉出来了，两万众齐齐整整，排出了一个方阵。
从阵型来看，可知王桑还是有些胆怯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两万人整训不过一年，战力有限，主动进攻敌人是找死，不如排出一个相对保守的阵型，等敌军来攻。
若能侥幸不被冲散，便可趁着敌军兵锋已钝的良机，发起反冲击，或有取胜之机。
“邵勋此贼，我素知之。长于东海之滨，举孝廉入仕，残暴嗜杀。”
“若为其所俘，尔等皆为刀下鬼矣。”
“尔等之妻女，亦要为其兵士淫辱。”
“君等为家人计，当奋勇死战，脚不旋踵。”
王桑做起了战前动员。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不错的。在听到家人可能被欺辱后，至少那几千名本地士卒心中涌起了战意。
另外一头，晋军也开始排兵布阵。
“陈有根！”邵勋喊道。
“末将在！”
“你领府兵十队作为战锋，此为第一阵。”
“诺。”
陈有根立刻点了五百人，其中四百重甲步兵，手持重剑、长柄斧、木棓、步槊——都是自重较大的武器。
另有百人持单兵弩，背负重剑。
“金三！”
“末将在！”
“你领两幢银枪军，紧随其后，间隔五十步，是为第二阵。”
“诺。”
金三立刻点了第一、第二两幢一千二百人，在战锋之后列阵完毕。
“段良！”
“末将在！”
“你领虎贲督骑军，分布金三左右，此为第三阵。”
“诺。”
骑督段良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五百骑兵牵着战马，分散到了第二阵左右。
位置略微靠后一些，两边各二百五十骑。
“王雀儿！”
“末将在。”
“你领六幢银枪军，是为第四阵，乃中军本阵，立于大纛之下。”
“诺。”
第三至八幢整整三千六百名银枪军甲士在邵勋身周布阵完毕。
“陈眕！”
“末将在！”
“你领辅兵为后阵，居于中军之后。此为第五阵。”
“诺。”
陈眕领命而去之后，数千辅兵立刻行动了起来。
“王阐，郝昌！”
“末将在！”二人齐声道。
“你二人各领二百骑，屯于后阵左右，是为奇兵，乃第六阵。”
“诺。”各路降兵之中亦有善骑战者，总共凑出了四百人，由王阐、郝昌统领。
“楼权、楼褒！”
“末将在！”
“你二人各引百五十名善弓弩者，布于全军左右两侧游走。若有贼骑逼近，立射之。此为第七阵。”
“诺。”二将领命而去，很快挑好了人，都是以前的河北老部下。
“唐剑！”
“末将在！”
“全军进击之时，若有溃逃者，立上前斩杀。我若逃，立斩我首，勿得迟疑。”
“诺。”唐剑大声应道。
他带着一百多名亲兵，全身明光铠，器械精良，威武不凡。
身侧还有数百府兵甲士，这是预备队。
“传令，击鼓进军！”邵勋登上指挥车，下令道。
“击鼓进军……”
“咚咚咚……”
战鼓隆隆，杀气盈野。
“杀！杀！杀！”晋军将士以矛杆击地，大吼三声，随后便举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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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桑也登上了一座高台，眺望前方。
军中自有法度，阵列野战之时，指挥官必须居于登高望远之处。
立大纛，左右置鼓角，留预备队。
散将立于大纛之下，主帅下令后，领预备队一部出击，或一锤定音，奠定胜局，或前出堵漏，力挽狂澜。
王桑今天立了大纛，鼓角、预备队皆有，可见经过一年时间的训练，这支部队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颇有章法了。
如果能够时光倒流，王桑带着这两万人，当可轻松击败去年五月的自己。
军队的正规化建设，对战斗力提升是非常巨大的，而且越是基础差的部队，提升越大——这就像是从零分到六十分，以及从六十分到九十分一样。
乱世之中，大家都在进步——除了司马越。
从王桑的视角来看，晋军排出的是典型的雁形阵。
“头雁”五百人，长槊重斧、大盾重剑，气势汹汹。
“头雁”之后，又是三行大雁。
中间是千余长枪步卒，应是邵贼部曲银枪军无疑。
左右还各有二三百骑，牵马步行，稍稍落后。
第三排则是厚实的中军，足足四千余人。
再往后还有……
这个阵布得真是嚣张！
根本没把他们这两万人放在眼里，完全打着一股击破的主意。
第一阵冲不破，第二阵接着上。
第二阵还打不破，中军主力直接压上来。
总之突出一个猛打猛冲，立分胜负。
鼓声隆隆，一声声仿佛催命符一般。
“嗡！”方阵这边射出了大蓬箭雨。
对面举着大盾，勉力遮护。
至于抛射而出的，或许能造成一定伤害，但不多。
好在还有弩机，虽不多，但每一发射出，总能洞穿对面的重铠武士，甚至制造一条血路。
“杀！”对方加快了脚步，猛然冲了上来。
百名弩手散在两侧，连连施射。
“哚哚！”大部分弩矢为己方盾牌所阻，但大阵之中依然有不少人惨叫着倒下。
第一排的长枪手已经把枪放平，随时准备刺击。
但对方毫不畏惧，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了进来。
“嘭嘭！”长枪刺在大盾之上，不断发出声响。
对面的盾手铆足了劲，用力往前顶。
长剑手高举重剑，完全放弃了防守，用力劈斩而下，制造了一大片腥风血雨。
还有人拿着长柄斧，直接朝人脑袋、胸口砸去，劲道之大，令人咂舌，仿佛他们已在家中独自习练了千百遍一样。
木棓其实也不差，上粗下细，头部还有尖刺，当它们带着呼啸的风声扫来时，往往能撂倒好几个人。
只一合，最前面的一排人就成片倒下。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那五百人就像是锋利的尖刀，直接扎进了己方柔软的腹部，划拉出了巨大的伤口。
更可怕的是，这把刀还在不断地往里钻，即便付出巨大的伤亡，也要反复撕扯、搅动，将伤口不断扩大，让伤者流出更多的血。
王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不自觉地干咽着。
他知道邵贼排在前面的定然是陷阵死士，战力强横，但他顶在前面的也是老手精锐啊……
阵型竟然被直接打凹了进来，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当机立断，在接战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就派出了预备队。
预备队一共两千人，离开大纛之后，为了快速前进，分成了两部分，从两个小阵之间的间隙内前出，打算侧击晋军的陷阵死士。
但就在他们闷头赶路的时候，晋军第二阵已跨过短短五十步的距离，骤然杀至。
布于两侧的虎贲督骑兵立刻出击，顶着箭矢，不顾伤亡，一头撞进了正在前出的敌军预备队之中。
战场之上人仰马翻。
虎贲督骑军固然被步兵限制了速度，冲不起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力阻止了敌军预备队的前进。
金三统率的一千二百银枪军士卒加快脚步，顺着府兵们打开的缺口，一拥而上。
战机稍纵即逝，有时候争的就是那一刹那。

第九十八章 嚣张（下）
“刺！”银枪军冲杀进来之后，长枪左右刺击，动作精准，迅捷有力。
一、二幢都是老兵了，即便之前有战损，也会从其他幢抽调有技艺傍身的士兵补入，不会直接招新人，故整体战力非常强横。
如果说五百府兵只是一把尖刀，制造了可怕的伤口，让人大出血的话。
千余银枪军涌进缺口之后，直接就打出了血崩。
他们所过之处，刺死无数敌兵，别说什么伤口了，这是直接开膛破肚好吗？
正在前方奋战的府兵本来伤亡不小，身上的衣甲又多有破碎之处，这会听到左右敌兵的喧哗，士气大增，于是奋勇前进，将当面之敌冲得连连退却。
“刺！”银枪军的长枪丛林继续进行着无情的杀戮。
混乱的敌军成片倒下，喧哗声越来越大，阵型几乎被压缩到了极致，且最后面已经有人开始溃逃了。
晋军第三阵四千余人冲了上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桑部整整五千人组成的前军大阵被全数击散。
这些战前号称最勇猛、最精锐的兵士完全失去了斗志，被晋军驱赶着向后溃逃。
王桑立于中军之内，看得手足冰凉。
噩梦又一次来了。
洛阳城下，被晋军击败一次。
共县郊外，又被邵勋追亡逐北。
这一次大阳城下，两万大军已经抵敌不住，处于崩溃的边缘。
三次，足足三次！两年败三次！
邵贼你他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打？
兄长着我把好后路，保住这两万大军，结果被我一战葬送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桑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亲兵过来。
他顺势晃了一下，大喊道：“痛杀我也！”
喊毕，流下了两行热泪。
亲兵亦泪流满面，但还是尽职尽责，架着“摇摇晃晃”的王桑，劝道：“将军，前军已溃，左右两翼喧哗声四起，后阵亦有些骚动，这仗打不下去了啊，还是快走吧。”
“痛杀我也！”王桑再度大喊一声，晕了过去。
亲兵会意，立刻把他架下了高台，然后牵来马匹。
王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泣道：“都是随我多年的老兄弟啊，何忍弃之？”
亲兵递过马鞭，王桑下意识接着。
“我不走！”王桑突然大喊道。
亲兵又递过缰绳，王桑下意识接过。
“你等放开我，我与邵贼拼了！”王桑痛哭道。
亲兵将王桑扶上马背，王桑下意识一夹马腹，急蹿而出。
亲兵们亦纷纷上马，仓皇离去。
最先看到王桑逃跑的是后阵，他们直接失去了斗志，往北方的山里散去。
接着是左右两翼，有人逃回大阳城，有人则扔了衣甲器械，准备逃回家。
中军受到影响，亦大呼小叫，乱哄哄地向后跑去。
两万大军崩溃了。
晋军趁势追杀，大呼酣战。
从这一刻开始，战斗将进入斩获最大的阶段——古来战争绝大部分阵斩也都是在这一刻产生的。
邵勋又看了一会，便施施然下了指挥高台。
后面已经无需他指挥了，诸将经历了严格的训练，又打了这么多仗，很清楚应该怎么做。
唐剑带着亲兵，又指挥着预备队紧紧护在周围。
现在的战场非常混乱，已不再泾渭分明，若出现小股敌军奇袭主帅并成功的荒谬事情，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午后，邵勋在将士们的簇拥下，进了大阳县城。
城内似乎没多少人，寥寥数百户罢了。
他懒得多看，直接进了县衙，开始下达命令。
“抓紧打扫战场、清点物资，入夜前必须完成。”
“逃进中条山的溃兵就不要追了，任其自去。”
“斥候游骑前出，好好监视中条山以北，不得有误。”
“伤兵先运回陕县，妥善安置。”
“辅兵匠营速速修理衣甲、器械，若来不及，先拿缴获的换上。”
“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入夜前整理好军资器械，做好撤离的准备。”
“先这么多吧，尔等速速去办。”
“遵命。”诸将齐声应道，面色恭敬。
主帅的威望，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战斗中建立的。
胜得越多，越无人敢挑战主帅的权威。
邵氏军政集团，现在只有一个核心，且这个核心的地位在不断加强。终有一日，这个核心的地位将牢不可破。
******
余安、章古两个“臭皮匠”坐在山塬上，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对策。
“贼众若来，直接发以弓弩，将其射个人仰马翻。”章古够着头看向塬下，说道。
余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幽州突骑督的副督段雄是老实人，闻言直接摇了摇头，道：“不能这么打。”
“那怎么打？”章古眉头一皱，有些不客气地问道。
“我军有三千余步骑，兵力算不上多，能打的更少。”段雄分析道：“章幢主领五百牙门军伏于西塬，余幢主领五百牙门军伏于东塬即可。辅兵、丁壮无需跟着上塬，他们战力太差，大部分不会射箭，不会用弩，另者，也没多余的弓弩给他们——”
章古张口结舌，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人家分析得没错。
余安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段雄瞥了一眼章古，又道：“咱们这能打的不过千余步骑。贼兵大至之时，是不可能留下他们的。”
“那怎么打？”章古下意识问道。
“我是这么个打法，姑且一说，二位姑且一听，行不行，二位做主。”段雄清了清嗓子，说道：“贼众来时，如此布置……”
就在章、余、段三人商量着如何埋伏的时候，弘农城下，战事正烈。
被强征而来的丁壮越来越多，数量已经超过一万五千。
他们被王弥的军士驱赶着，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波又一波地冲向郡城。
场面是惨烈的。
他们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填平了壕沟，拆毁了羊马墙，消耗了守军的箭矢，然后搭起长梯，蚁附攻城——是的，他们连填壕车、云梯车这种攻城器械都没有，就只有梯子，完全凭借血肉之躯攻城。
垣延立在城头，焦急地看向东方。
经过数日血战之后，守军已不足两千，且带伤之人不少。
城中紧急征发了一批丁壮，亦不过一千七八百人罢了，且也消耗了不少。
再打个十天半个月，他这点人可就要打干净了，届时会是什么下场？
后悔吗？可能有一点。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刘聪不可能放过自己。夜袭溃败之后，又调集兵马过来围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都督邵勋统率的兵马了。
如果他能及时赶来，或能迫退敌军——也只能迫退了，匈奴骑兵众多，不可能被里应外合，若想走，直接从弘农旁边的浢津渡口以及临时赶造的两座浮桥撤退就是了。
但即便只能做到这一步，也非常不容易了。
他会来吗？
弘农城外，刘聪也非常烦躁。
投入八倍以上的兵力攻城，打了好几天，硬是拿不下。
他知道，垣延这厮奸诈无比，一定恐吓了全城军民，说匈奴破城之后会屠城，以坚定守城之志——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又不太敢。
王弥这厮倒是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现在主动督促攻城，十分卖力。
他知道，王弥如同石勒一样，驱使着强征来的丁壮送死，然后再从侥幸活下来的人里面挑选精壮，补入自家营伍，壮大实力。
所以，他一点都不心疼，毕竟死的都不是自己人。
这几天，他甚至还造好了浮桥，往河北转运财货、粮食，大发其财。
每每想到此事，刘聪就像吃了只苍蝇般，肚里不是滋味。
他妈的！
今天已是八月三十，到底何时才能攻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见数骑从河北快速通过浮桥，抵达了弘农城外。
他们第一时间进了王弥的大营。
刘聪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对，这几天王弥的人一直在大河两岸往返，进进出出之间，无非就是钱粮、兵员之事。
他懒得关心。反正到了最后，王弥肯定会将最大的一份财货送给他，朝中还需要他去平事呢。
他现在只关心何时抓住垣延那个狗贼，一雪心头之恨！
“殿下……”刘聪没去找王弥，王弥却主动找了过来，且脸色苍白，隐有悲意，更有几分绝望。
“怎么？攻城死了大将？”刘聪不解道。
“殿下，邵贼来了。”王弥长叹一声，无力说道。
“哦？到哪了？”刘聪有些感兴趣地问道。
“大阳……”
“什么？大阳？他过河了？”刘聪一惊。
“过河了。”王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听他说道：“大概有一万五千步骑，走浮桥过的河，先败吾弟桑，再占大阳。”
刘聪霍然起身。
他感觉自己有点流年不利。
先被垣延摆了一道，这会又被邵勋蹑在身后，悄悄袭占了陕县、大阳。
这他妈打的什么仗？
“大阳离安邑并不远。”刘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兀自说道：“若让陛下知道，孤……”
“陛下定然已经知晓了。”王弥看向刘聪，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日就会有使者过来，殿下或该想想如何应对。”
刘聪沉默了。这一次，在陛下那里失分不少啊。
王弥又叹了口气，麻木地坐了下来。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当是重新夺回大阳。而这，离不开刘聪的帮助。
他对独自战胜邵贼已经死心了——至少眼下是死心了。

第九十九章 把他留下！
八月最后一天，攻城战还在继续，而且愈发急促、惨烈了，仿佛要把人打光一样。
野外已经抓不到丁壮了。
能攻破的堡壁，已经尽数攻破。
攻不破的，人家也送了一些钱粮、丁壮过来，再索要就不合适了，人家也会反抗。
王弥手头还有两万四千余人，其中万人乃“老兵”，从大阳带过来的。剩下万余人都是弘农丁壮，对王弥来说，他们就是消耗品。
数日攻城战，得精壮三千，今日又得千人。此四千众，现在也被王弥看作老兵了，算是自己人。
这些人暂时还打不了什么大仗，得像熬鹰一样熬一熬，令其归心。然后再带着他们享受点好处，比如奸淫掳掠什么的，或者赏赐几番财物，才能真正成为自己人。
王弥派了一千老兵，带着这些“老兵”经浢津渡口及浮桥过河。
浢津，位于弘农县西北三里，与陕县旁边的茅津一样，乃大河津渡之要——西边还有个潼津，后来移到河东境内，名“风陵渡”。
弘农与河东之间，就这三处最方便渡河。
邵勋占了茅津，刘聪、王弥占着浢津，西边的潼津没人管。
刘聪、王弥现在如果退却，可经浢津过河。
从此向北，能抵达后世的芮城，然后过中条山陉道，抵达涑水流域——今运城永济一带。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就此过河撤走？
王弥有点纠结，既想就此过河，返回河东，待汇合大军之后，再重新夺回大阳——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同时，王弥也想现在就东进，收复陕县，将邵贼堵在大阳。
就算最终没能留下他，让邵贼向东经轵关陉窜入河内，至少也能留下一部分，让他吃个教训。
我单独是对付不了你，但天子正在集结大军，数万骑将你包围，你还能插翅飞走不成？
与王弥相比，刘聪则更想把邵贼留住。
仗打到现在，他已经有点上头了。
垣延先是诈降，把他气得七窍生烟。随后，又派人挑着他的兜盔、战衣，四处宣扬，更让他热血上涌。如今邵勋又北攻大阳，破王桑，大大打了他的脸。
如此种种，你告诉我怎么忍？
他知道，刘曜、刘景已经在平阳、河东召集兵马，各部落之兵纷纷汇集而来，现已有三四万骑。
大司空呼延翼则在聚集步卒，以能征善战之禁军虎贲左右卫、羽林左右卫、骁骑、越骑、射声、强弩等军为骨干，辅以部落兵、汉军，现在也有了七八万人。
这些人压上去，邵勋必无幸理。但问题是，这样打赢了，与他刘聪有什么关系？
他想现在就赢，凭借他手中的七千余骑兵，以及王弥的两万多步兵。这样打赢了，才能一雪前耻。不然的话，心中总是不太舒服。
所以，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垣延此贼，暂先放他一马，留步骑万人监视就行了。
若他敢出城，那求之不得，正好将他剩下的那两三千人给围歼了。
若他不敢出城，也不过就多活月余罢了。
想明白之后，他立刻给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
“不知道家里秋播了没有。”七里隘山道，章古坐在山塬上，紧紧盯着塬下幽深的驿道。
他的家人早就搬到了梁县，在乡下耕作田地。
今年的大旱，对农业的摧残是相当彻底的。
果树、菜畦、牧场这些来钱的快的玩意被一扫而空。
若非五月收获了冬小麦，粮食也会颗粒无收。
入秋后下了几场雨，但并没有所谓的“秋雨连绵”之势，整体还是略少的。
按照计划，如果可行的话，九月初就要秋播，最迟也不能拖过九月十五。
希望能如愿吧。
弘农的土塬地形对章古来说比较新鲜。
没有山那么高，但陡峭多了。
有的塬壁，甚至是直上直下的，形成了很多深谷。
今日，就让这些山谷成为敌人的葬身之地吧。
“幢主，贼骑还有三十里。”有斥候匆匆上塬，禀报道。
“再探。”章古下令道。
“诺。”
斥候离去后，章古有些不放心，在塬上各处伏兵点转悠着，做最后的确认。
西塬上有五百兵，并不是都聚在一处，事实上分成了好几部分。
一边检查，章古一边回忆起了那天段雄的话：“一千人伏于两边塬上，敌兵大至之时，你数着人头，待走过十队（五百人）后，立刻弓弩齐发。放箭之时，西塬先射，边射边喊，贼众必然想要躲避，将背后让给东塬。余幢主听到西塬的呼喊之后，再带人放箭，杀伤必众。”
到底是禁军出身的人，真的会打仗。
上头下令埋伏，章古就带人埋伏，但怎么埋伏才能达到最好的杀伤效果，他却不甚了了了。
这种小细节、小窍门，谁没事会告诉你？若非经历过，怎么学得到？怕是只能自己慢慢摸索，慢慢总结。
而段雄教的方法，其实就是流传在禁军中的经验，是一种军事传承。
传承一断，经验可能就没了，然后新人们再从头学起，摸索总结。
所以，流民军一旦得到有经验的军官士兵加入，战斗力会得到飞速提升，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
章古又回到了出发前的位置，嘱咐士兵们吃些食水，维持体力。
过了一会后，斥候来报，还有二十里。
再过一会，十里、五里……
马蹄声渐渐大了起来，还很密集。
章古神色一振，趴在塬上悄悄看着。
慢慢地，敌军出现在了眼帘里。
最前方是十余骑，这是敌方斥候、游骑，一人三马。
急行军之下，大队人马很难慢慢等待斥候仔细搜索，两边的土塬更不可能派人来仔细查看——当然，有的将领谨慎，宁可来不及赶到目的地，坐视友军陷入危难，也要先保证自己安全，这样的人会停下来等个一天半天，确保安全后再走，刘聪显然等不及。
游骑快速通过，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伏兵没有任何反应，任其自去。
“嘚嘚”马蹄声再起，这次是两百余骑，同样一人三马，伏兵又任其自去。
就在章古等得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铺天盖地的骑兵。
一人双马之下，四千余骑显得气势逼人。
章古瞪大眼睛看着。
因为地势渐渐收拢，人马太多，敌骑渐渐放慢了速度，呈纵队前行。
简而言之，由原先无边无际的“大海”，变成了向前奔涌的“洪流”。
洪流气势磅礴，一往无前。
马儿体魄矫健，奔驰之时鬃毛飞扬，硕大的马蹄蹬着泥地，发出动人心魄的震颤。
马背上的人骑术卓绝，意态闲适地操控着马儿，人马结合得非常好。
老实说，章古觉得他们的骑术比禁军骑兵强，比府兵里那些号称会骑战的半吊子强出不知道多少。
策马奔驰，弯弓搭箭，反复骚扰，一般的步兵真扛不住。
不过，今天爷爷要干死你们啦！
章古心中默默数着，等差不多过了五百骑后，让人竖起大旗，然后发一声喊，将箭射了出去。
“杀！”跟在他身后的两百人仿佛得到了信号一般，纷纷掣出弓弩，向塬下射去。
不会射箭的则举着大石头，奋力砸下。
驿道上顿时人仰马翻。
匈奴人又惊又怒，有人下意识找地方躲避，有人则狂摧马匹，向前疾冲。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东塬上也竖起了旗帜，杀声大起。
数十名弓弩手痛快地射杀着惊慌失措的匈奴人，一边杀，一边大声鼓噪——这是在传递信号。
“冲！不要停！”刘汉平北将军刘灵大吼一声，带着亲兵向前奔跑。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跟上他的将旗。
隘道遇伏，但敌兵人数并不多。从箭矢的密度来看，撑死了一两百人罢了，还造不成多大的杀伤。
继续往前，顶着伤亡冲过这一段就好了。
至于前边是不是有敌人，管不了那许多。敢挡我的路，老子与你拼了！
匈奴骑兵继续向前。
没想到才走二三里，两边山塬上又射来大蓬箭矢，间或还夹杂着一些落石。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艹！
刘灵一边挥舞着骑枪，遮挡左右射来的箭矢，一边破口大骂。
前后左右到处是破空声，他身上已经插了两支箭，马也中了一支，差点把他掀翻。
他扭头看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大队人马虽然狼狈，仍然跟在后面，听声音数百骑总是有的。
两侧山塬上的敌兵人数和之前差不多，一两百人的样子。这让他稍稍安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射箭和用弩的，继续冲，冲过这一阵就好了！
呃，就这样冲了大约三里路，第三波打击降临……
刘灵身上又多了支箭，马儿也倒地了。
匆忙之中，他换了一匹空马，让亲兵打好将旗，大声喊叫，招呼后面人紧紧跟上。
箭矢破空声渐渐远去，惨叫声也渐渐绝迹。
前方猛地一亮，道路豁然开朗。
“冲出来了！”刘灵松了口气。
他勒住马匹，回身望去，跟着他一起冲出隘道的大概只有三四百人。
隘道内依然有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以及马儿痛苦的嘶鸣声。
慢慢地，又有二三百骑冲了出来。
“收容人马。”刘灵立刻下令。
也就是在他下令的同一时间，东边的原野上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刘灵扭头望去，呆在了那里。
高大神骏的战马、粗长威武的马槊、人马俱披重铠，这不是具装甲骑是什么？

第一百章 中邪
段雄想起了战前制定计划的时候，那两位牙门军幢主惊讶的目光。
哈哈，一群嫩雏！
除了自己在战争中琢磨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经验，就没正儿八经接触过正统的军事传承。
诚然，有的人没读过兵书，没学过兵法，但在长期战争中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所作所为“暗合兵法”。
但这种人终究只是少数。
当时他故意问道：“幽深塬道之中，贼见遇伏？会怎么做？”
章古认为贼军会退却。
余安则认为已经入隘道的人无法退，会造成很大的混乱，只能加速向前冲，如此尚有一线生机。只有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入隘道的人方有退却的可能，但贼军也就此被截成两段了，败局已定。
段雄比较欣赏余安的头脑，于是提点了一下：“这个时候，若能将辅兵、丁壮置于南边，待敌大队通过之后，击鼓吹角，呐喊而进，绝大部分贼众便不敢退却，只会并力向前。”
章古听了觉得有道理，又问道：“那为何不在前方拦着？贼众从南边来，东西二塬弓弩齐发，南边再埋伏辅兵丁壮，呐喊鼓噪，北边隘口若能堵住，则可将贼军全歼。”
为什么？马上你就知道了。
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冲向还在收容部伍的匈奴人。
一些人惊慌失措地散开，在外围兜着圈子，试图射箭。
一些人直接夺路而逃，连刘灵的招呼也不管了。
还有人被撞了个正着。
金戈铁马之下，惨叫连连，痛呼不已。
同样是骑兵，但他们的马与具装甲骑比起来，简直就像是驴。
同样是骑兵，但他们的装备与具装甲骑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
两相冲击之下——不，事实上只有一方冲击，另一方是被冲而已——轻骑兵直接给打散了，落马者不知凡几。
一轮冲锋结束后，具装甲骑远远兜回，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有那么一瞬间，刘灵纠结无比。
他已经看清楚了，这支具装甲骑身边没有轻骑兵遮护，威力虽强，但动作笨重迟缓，而附近的地形又相对开阔一些，理论上来说，是有机会利用速度将这些铁皮人给击败的。
具装甲骑追不上轻骑兵，这是他们的死穴。
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刚刚经历了埋伏，冲出隘道时又遭到具装甲骑截击，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如果与他们纠缠太久，会不会被邵贼的步兵或轻骑兵缠上，那样可就完蛋了——鬼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埋伏什么人马！
纠结了这么一会后，具装甲骑又冲到近前。
刘灵长叹一声，施展空中换马的绝技，跳到了另一匹空跑的马背上，大喝一声：“走！”
“轰！”具装甲骑冲进了轻骑兵阵中，所过之处，坠马者数十。
匈奴轻骑发一声喊，齐齐逃走。
段雄兜了一圈后没有追击，而是下令回到出发地，在辅兵的帮助下下马恢复体力。
然而没过多久，又有三四百匈奴轻骑冲出了隘道，神色惊慌，狼狈不堪。
具装甲骑纷纷上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迎面杀进了匈奴轻骑之中。
匈奴人被冲得七零八落。
丢下七八十具尸体后，一哄而散。
******
隘道南口，正如段雄之前建议的。
三千辅兵丁壮高举旌旗，四面擂鼓，呐喊着冲了过去。
后队的匈奴骑兵已经知道前面有埋伏，心中本就惊慌。
在见到大量步卒朝他们杀来，且漫山遍野都是旌旗、战鼓声时，更慌了。
这得来了至少两万步军吧？
这么大的声势，摆明了要将他们围歼啊。
于是乎，一部分尚未进入隘道的骑兵当机立断，拨马回转，朝远方的旷野中窜去。
另有数百已经进入隘道，但入得不深的，亦纷纷回首，向后溃退。
两侧山塬上的弓弩一刻不停，时不时有落石砸下，匈奴骑兵损失惨重。
狼狈回到南侧入口之时，见到大队步卒，连冲都不敢冲，竟然夺路而逃。
辅兵丁壮们本来还心中惴惴，担心会不会被匈奴骑兵冲垮，待见到他们只想着逃命，还手都不敢时，勇气暴增，纷纷加快脚步，拦了上去。
长枪戳刺、木棓砸人、钩镰枪钩马腿，杀得匈奴人仰马翻。
战争是勇气和意志的较量。
这些辅兵丁壮们战斗力其实很一般，正常情况野战，估计要被匈奴骑兵玩死。
但在这会，他们却士气高涨，鼓噪而进，勇不可当。
反观匈奴人，脑子里只有逃命一个想法，敢于停下来组织反冲击的人极少，且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汹涌的步兵人潮之中。
辅兵丁壮们也不管这些逃跑的匈奴骑兵，任其自去，然后稍稍整了下队形，沿着隘道，从南向北进攻。
隘道内还有少许残存的匈奴骑兵，见到后方来了晋兵时，亡魂大冒，拼了命地催马，向北逃窜。
看，这就是排兵布阵的奇妙之处了。
三千辅兵丁壮如果安排在隘道北口，就会直面夺路而逃的匈奴骑兵，这时候会发生什么事难以预料。有极大可能，这些人要被冲垮。即便不垮，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损失，毕竟他们装备很差，战斗力也不行，更无多少战斗经验。
但如果你把他们放在敌军屁股后面，在敌人心无战意的情况下，就能超水平发挥。
非老于战阵之辈，玩不出这种花样。
辅兵丁壮冲进来后，东西二塬上的牙门军将士也下了山，与其汇合。
隘道中全是人马尸体，血腥气冲天而起。但儿郎们却十分兴奋，并力向北，杀声震天。
路上遇到匈奴伤兵，直接仁慈地补上一刀。
遇到落单的贼人，远了射箭，近了长枪戳刺，杀得十分痛快。
而在此时的隘道北口，段雄率领的具装甲骑冲了三四次后，终于冲不动了。
他们的战果也是惊人的：直接斩杀了超过三百匈奴骑兵，更是直接打散了他们的建制，令其丧胆，慌不择路，莫有斗志。
章古、余安二人在隘道中匆匆一点计，杀贼逾千。
隘道南口亦击杀贼人四百余。
他们这一通埋伏，以轻微的伤亡代价，获得了斩首一千八百级的效果，可谓辉煌的大胜。
而且，据抓获的俘虏指认，还有一位名为呼延宏的外戚子弟被乱箭射死……
******
战斗并未完全结束。
刘灵在冲到距陕县数里之处时，遇到了回返的七百余骑。
这些人要么是在前面探路的轻骑，要么是被章古、余安二人放过的前队，听闻后方遭到埋伏之后，立刻返身驰援，结果半路遇到了狼狈奔来的刘灵。
刘灵身边只有两百余骑了。
众人停下歇马，吃些食水，并派人收容散卒。
至午后，又有三四百骑来投。
看着渐渐壮大的部伍，刘灵惊魂稍定，长叹一声后，对众人说道：“沿原路返回已然不可能，不如一路向东，找渡船返回北岸，如何？”
众人也没什么心气了，纷纷应是。
出征之前，他们是气势逼人的五千骑兵，仿佛天下之大，随处都可去得，没人挡得住他们，没人追得上他们。
如果邵贼主力仍在大阳，那么他们就发挥骑兵超卓的机动性，奔袭百里，将浮桥占住，乃至破坏浮桥，把邵贼的主力大军堵在北岸。
到了那时候，他就只能仓皇东撤，翻越王屋山，出轵关陉，进入河内。
这个撤退是仓促的、狼狈的，必然要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还要面临大汉步骑的追击，损失必然不小。
如果他留在大阳不走，那就更好了，几万骑兵压过来，他就只能退守城池。然后十万步兵掘壕三重，围也把大阳围死了。
楚王殿下制定的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行动也非常果断，从弘农城外出发，一路急行军，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奈何邵贼奸猾，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计划，七里隘设伏，把他们杀得狼狈不堪。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输了就要认，找个机会撤回去要紧。
楚王所领兵马不过是前锋罢了，大汉十五万步骑主力尚未出发，过阵子再来报仇。
休息完毕后，刘灵带着众人上马，一路向西北方向而去。
在靠近陕县的时候，前方突然间冒出了数百骑。
对方似乎也很惊讶，没想到能在陕县郊野遇到匈奴。
但他们反应很快，立刻下马集结，占住驿道两侧，熟练地掏出弩机，迎着匈奴骑兵就射。
“冲过去，不要恋战！”刘灵大吼一声，在亲兵的围护下，拍马直冲，速度飞快。
匈奴人——好吧，绝大部分不是匈奴人——尽可能将身体伏在马背上，躲避弩矢。
还有人在高速奔驰下施展藏身绝技，时而挂在马的这一侧，时而挂到另一侧，试图躲避密集射来的弩矢。
但迎面相遇，又岂是这么容易逃掉的？
弩矢从道路两侧交叉射来，千余匈奴骑兵再一次为人们表演了壮观的人仰马翻剧目。
有人直接被弩矢洞穿，栽落地面。
有人被射中坐骑，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还有人被前面的尸体所阻，来不及转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场面是惨烈的。
但匈奴人完全没有停下来反抗的意思，几乎将马力摧到了极致，亡命狂奔，毫无斗志。
就这样奔出去了十余里，眼见着马儿已不堪重负时，后方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刘灵扭头看去，却见数百骑兵手持马槊、大戟，呼喝着追了上来。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悔意。
早知要被这么撵着屁股追杀，当初就该在隘口外尽可能多地收容溃兵，然后死战的。
但他当时怕了，习惯性跑路。
在遇到方才那帮持弩的骑马步兵时，也不是不可拼死一战。
但他又急着跑路，莫有斗志。
现在遇到的应该是晋国骁骑军，这帮人是专业骑兵，马力多半还充足着，怎么逃？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回想起来，今天像中了邪一样，从遇伏的那一刻起，一步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中，不断错失机会，不但丧失斗志，终至穷途末路。
“唏律律”马儿突然前蹄一跪，软倒在地。
刘灵一不留神，被甩飞了出去，还好他反应快，落地时翻滚了一下，没受什么伤。
就在他起身之时，十余骑奔至身前。
有人惊喜地喊道：“这有个贼将，抓活的！”
刘灵刚想反抗，却已被团团围住。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弃械跪地。
在他身侧，大群骑兵如风驰电掣般掠过，追杀仍在继续。

第一百零一章 平静
刘聪派兵奇袭茅津的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场上很多事情就这样，我定下一个战术意图，然后争分夺秒实施。成功，那也就成功；失败了，也不奇怪。
很显然，刘聪的战术意图失败了。
百里奔袭茅津的五千骑兵，最后只跑回去了一千六百骑。
当天夜里，又回来两百骑。
第二天，再回来百余骑。
然后就没有了。
据闻还有一部分突破了隘道，但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一无所知。
刘聪收到这个消息时，刘渊的使者、大汉宗正呼延攸刚刚抵达。
刘聪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一是因为战败的消息。
二是因为这人没啥本事，朝廷实在没什么官位可安排给他，于是只能当宗正——呼延攸乃呼延翼之子，呼延皇后的侄子。
而且，这个人的态度还很差。
“天子诏命，班师回朝！”呼延攸扯着刘渊的虎皮，当着诸将的面，大声应道。
刘聪怒视着他，眼神想杀人。
“你……”呼延攸退后半步，有些害怕。
“殿下。”大鸿胪范隆站到二人中间，笑眯眯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草原引弓之国，何止十万骑，今不过损兵数千，有何惧哉？天子素来爱护殿下，今可速回，具陈战况。下个月出师，殿下仍可为先锋。”
范隆说前半句话的时候，刘聪还没什么反应。待听到后半句时，脸色稍霁。
范隆察言观色，知道劝说有效果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很了解楚王，知道他的脾气很倔，好胜心极强，打仗容易上头，怕是不太容易说服。
十月出师是早就定下的事情，五万骑兵、十余万步兵，浩浩荡荡，攻克洛阳是最低目标。
楚王为先锋也是早就定下的事情，毕竟大汉宗室里就没几个打仗打得好的。
楚王刘聪是一个，始安王刘曜是一个，汝阴王刘景也算一个，但后两者都不是陛下息子，这中间还是有差别的。
范隆其实不太赞成刘聪当先锋。
大汉军制与晋国不同，素来重骑兵、轻步兵，先锋都督定然统率骑兵，可谓掌握着全国精锐。
刘聪一旦当先锋，那么从匈奴本部、汉军、羯众、乌桓、河西氐羌、鲜卑诸部以及代北杂胡总计数十万众里面挑选出来的五万精骑，可就要交到他手里了。
刘聪的性子，只能说有好有坏。
范隆很是担心，一旦他在洛阳城下受挫，该撤退时，却怎么都不肯撤退，甚至驳回天子的旨意，非要打赢才肯走。
将不因怒兴兵，这是最基本的事情。
楚王聪可不一定做得到啊。
“既有天子诏命——”刘聪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
王弥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但现在他也没任何办法了，好在本钱没全部折光，从头再来吧。
呼延攸又神气了起来，冷笑地看着他。
天子又怎样？若无呼延氏支持，天子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刘聪这人，打仗不是大胜就是大败，还说不得了？
“那就撤兵吧。”刘聪艰难地说出了后半句：“不过——”
范隆、呼延攸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遣骑军一部在弘农城外埋伏，如果垣贼出城来追，或可杀之。”刘聪又道。
范隆心中暗暗叹气。
楚王还是不死心，临走还想捞一把。
不过派骑兵伏击，倒也没什么。
没伏击到，直接撤走就是，干脆利落。况且，确实也应该防备垣延出城追击，虽然他已经被打得没什么实力了，出城的可能性不大。
“老夫只负责传旨，如何撤，殿下自决即可。”范隆说道。
刘聪点了点头，立刻传令。
片刻之后，正在行军万余步骑开始转向，回弘农。
九月初二午后，大军回返弘农。
郡城内外一片寂静，仿佛之前惨烈的攻城战都不存在似的。
刘聪恨恨地看了一眼城头，“垣”字大旗高高飘扬，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撤！”他一甩马鞭，往浢津方向而去。
王弥部已经撤了一批至河北，如今留在河南的尚有一万五六千人。
接到命令后，陆陆续续拔营，分批过河。
残存的四千匈奴骑兵远远游弋，监视着弘农城。
若在以往，他们万分渴望敌人放弃坚固的城池，然后在野地里将其围歼。
但现在么，却没那么多心思了。
连吃两番大亏，心气已经没了，需要时间来恢复。
整个撤退过程非常平和。
双方好似有默契一般，就此结束了这场持续长达半个月的战争。
最后一批匈奴骑兵离开时，将浮桥拆散、摧毁。
大河内外，再度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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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邵勋陪着最后一批撤离的士兵离开了大阳县城，抵达南岸。
几乎与刘聪一样，他下令将浮桥一把火烧掉，隔绝南北。
抵达陕县后，全军没有休整，直奔弘农。
途经七里隘时，他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战场已经清理完毕，但依然存在着不太明显的血迹、断掉的箭矢以及遗落在草丛沟壑内的破损武器。
“记一下。”他突然说道。
亲兵们搬来案几、笔墨纸砚，文书坐了下来，准备记录。
“刘聪此人，性子要强、不服输、易怒。”邵勋说道：“用兵风格——”
“大胆勇猛，甘冒风险。”
“此人打仗只有两种结果，大胜或是大败。”
文书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着。
“刘聪打仗有方略，能一眼看出关键。在他面前，故弄玄虚容易弄巧成拙，四平八稳的战法最适合对付这种人。”即便是敌人，邵勋也不愿过多诋毁。
事实上，他对刘聪给出的是中性评价，并没有因为刚刚胜了他就看不起。
刘聪派骑兵急袭茅津，确实冒险了点，但战术意图非常大胆。
稍稍推演一下就知道，己方主力都在河北的大阳，刘聪发挥骑兵的高速机动能力，袭占空虚的茅津后，将浮桥烧掉，会给邵勋造成多大的麻烦。
只不过邵某人打仗一贯四平八稳。
离开崤坂二陵时，留李重率数千兵屯驻，把好后路。
北上大阳时，又令章古、余安埋伏于陕县西南的七里隘，甚至把具装甲骑都配属给了他们，这也是稳固后路的招数——不指望真埋伏到敌人，只是一手准备罢了，无功而返就已经令他满足了，因为这意味着敌人没来抄他后路。
历史上喜欢轻兵疾进的将领多了，有的甚至上了史书，被人称颂赞扬。
但轻兵疾进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胜在出其不意。
一旦敌人有了准备，多半成功不了，甚至遭受严重损失。
刘聪遇到邵勋，只能说算他不走运，恰好遇到喜欢结硬寨、打呆仗的乌龟流派。
如果他遇到的是同样喜欢弄险的将领，说不定就成功了。
所以，没什么好嘲笑敌人的。
每个将领的性格、风格都不一样。
事实上邵勋有时候也想尝试一下刘聪的作战风格，盖因他打仗固然稳，但有时候容易错失良机——有的战机，需要你降低自身安全冗余，冒兵败的风险来捕捉，但他不太愿意冒太大的风险。
“分析敌将性格、风格，尤为重要。”邵勋又最后补充了一句。
文书记录完毕后，呈递了上去。
邵勋看完后，觉得没什么问题，又递了回去，道：“班师后，编入《银枪军战史》。”
“诺。”文书小心接过。
回去后，还要润色一番，编入战史，日后这都是梁县武学教学时要用到的。
大军继续前行，于九月初五抵达了弘农。
太守垣延亲自出城相迎。
邵勋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人。
其貌不扬，矮小粗壮，肤色甚至有点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
这真的是士人吗？
还是说，长期面临战争威胁的边地士族与中原的士族不太一样？
“垣府君做得好大事啊。”邵勋笑道：“把我都骗了。”
垣延苦笑一声，道：“若非都督来援，弘农早晚失守。”
邵勋看着在远处列阵的千余弘农郡兵，问道：“府君还有多少兵？”
“一千六百余。”二人说话间，已来到列阵的郡兵阵前，垣延说道：“本还征集了一些丁壮，匈奴撤走后，便放散归家了。”
邵勋点了点头，看着这些屡经战火的军兵们。
“邵司马。”
“邵将军。”
有几名军官情不自禁喊道。
“哦？你等——”邵勋仔细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我等乃东海王国军部众，当年跟着糜校尉来的。”
“原来是你们！”邵勋高兴地走过去，拉着手，惊喜道：“见到故人，当浮一大白。”
几人都很高兴。
说话间，又有十余人涌了过来，齐声道：“参见邵司马。”
邵勋看了看，不太认识，但还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道：“今晚与君等痛饮。”
当年为了西征长安司马颙，糜晃以西中郎将的身份出任弘农太守，带去了一千五百王国军。
从关中班师，出任司隶校尉之时，糜晃又把骨干都带走了，留下了千人左右。
而今数年过去，又历多次战火，那一千人不知道还剩下几个。
垣延在一旁默默看着。
在这时候，他才算彻底认识到，这位名满洛阳的鲁阳县公的影响力。
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他带过的兵啊。
跟他说话的这十几人，算是郡兵的骨干军校了，经验丰富。
他若想要接手弘农郡兵，大概不会有太多阻碍。
与军校们说完话后，邵勋便在大军的簇拥下，进了弘农郡城。
入城之时，他问了一句垣延：“匈奴军众甚多，早晚大举来犯。府君可有什么方略？”
“邵公可否明示？”垣延说道。
“若匈奴集结十余万大军来犯，弘农是守不住的，不如退入宜阳，如何？”邵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垣延犹豫难决。
他是太守，守土有责，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这事难啊。
集中解答一些问题
随着剧情发展，刘汉政权的比重会越来越大，有些背景知识的介绍，不太适宜放在正文中，于是发个单章，丰富一下。
第一，匈奴的人数。
第一卷94章已经介绍过了，曹魏时期大概三万余落，十几万口。
那么西晋时期呢？以下仅包括内迁匈奴十九种。
开幕雷击——西晋开国那一年（泰始元年265），“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帝复纳之，使居河西故宜阳城下。后复与晋人杂居，由是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诸郡靡不有焉。”
开国第一年就内迁了十来万匈奴人。
咸宁三年(277)：“西北杂虏及鲜卑、匈奴、五溪蛮夷、东夷三国前后十余辈，各帅种人部落内附”——人数不详。
咸宁五年(279)：“三月，匈奴都督拔弈虚帅部落归化”——人数不详。
咸宁五年(279)：“冬十月戊寅，匈奴余渠都督独雍等帅部落归化”——人数不详。
太康五年(284)：有“匈奴胡太阿厚率其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归化”。
太康七年(286)：“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率种类大小十万余口，诣雍州刺史扶风王骏降附”。
太康八年(287)，“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复率种落大小万一千五百口，牛二万二千头，羊十万五千口，车庐什物不可胜纪，来降，并贡其方物，帝并抚纳之”。
太康十年（289）：“奚轲男女十万口来降”。
以上仅仅是司马炎时期内迁的，没算以前“积存”的，也没算晋惠帝、晋怀帝时期被刘渊招诱南下的。
有些读者不信，认为匈奴没多少人。
我数学不好，有没有大手子帮我计算下？
司马炎时期的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魏郡、弘农，往往有之。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
看看当时的描述，并州、关中到处是匈奴，并州是相对最集中的。
这还仅仅是匈奴，没算羯人、乌桓、鲜卑。
乌桓是内迁人数仅次于匈奴的。
第二，匈奴的生产方式。
匈奴并非没有种地的习惯，早在西汉年间就有了，但因为草原的环境，只有特定地区适宜种植业，因此规模不大。
南迁之后，他们把在北方草原种植的糜子带了过来，作为传统农作物耕种。
糜子非常适宜草原的环境，事实上一直到辽国时期，契丹人还特别喜欢种糜子，潢水（西拉木伦河）流域种植业规模十分庞大。
当然，他们所谓的种植业，与汉地又大不一样。
别以为内迁汉地后，他们的生活、生产方式就渐渐向汉人靠拢了，这可真不一定。
唐代内迁至淮西的突厥人，不事稼穑，但以游牧、弋猎为业，整个南阳盆地、淮西到处是赶着牛羊放牧的突厥人。
胡汉交融之后，当地风气狂野，造就了大名鼎鼎的“蔡贼”。
内迁匈奴、乌桓人是半定居形式。
种地时，往往种子一撒，然后就不管了，秋天再来收割，贮藏于地窖之内。
这种习惯在后世诸胡中依然有体现。
唐代的吐蕃人占领河陇后，在当地种青稞、麦子，是同样的操作方式，播种就完事了，没有田间管理。
五代时的奚人“春借边民之荒田种穄，秋熟乃来收获，毕则窖于山下。”
甚至到了蒙古人那会，依然如此——“蒙古昔种田，撒种委之去，谓曰靠天收，秋成返刈获。其去非无因，或猎或牧。”
种地只是增强了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让他们能养活更多人，事实上他们是半农半牧的生产形式。
这从他们的食物、衣物上就能看得出来——不种桑麻织布，主要穿皮裘，食物中存在大量牛羊乳、肉类。
第三，匈奴的军事。
有些人有一个很大的误区，就是认为兵要一直养着。
事实上，在唐玄宗时期开始大规模募兵（职业化）以前，中国一直是少量募兵+大量征兵的形式。
什么是征兵？
就是从地里拉来农民打仗，打完仗解散，回去种地。
下次需要打仗时，再把你征发起来。
但募兵呢？
募兵是有军饷的，有一笔庞大的维持费用。
开启大规模职业化募兵的唐朝最多时有多少兵？
唐玄宗天宝十节度的兵力数据摆在那里，光一个范阳镇就九万人，当时全国大约56-60万军队。
但请注意，这个时候的军队，并不完全脱产，还有一部分人是屯田的。
有书友提到怛罗斯之战，其实高仙芝没多少兵。
整个安西四镇，也就两万余兵。
他当时应该是挑选了几千或一万兵——不可能全部调走，地方要驻防——然后又征发了“土团乡夫”（农闲时操练的农民）一万余人，凑足了两万唐军（1万以内的正规军+1万多土团兵）。
另外，他还征发了蕃部丁壮五万人——葛逻禄、突厥种部落。
再回到唐代兵力。
到了中唐藩镇割据时期是多少人呢？
穆宗、宪宗时期都有宰相汇报，九十九万余人——具体数据我上本书写过，记不清了，99万7千多还是8千多的，精确到了个位数。
宰相的正式奏疏，精确到个位数，做不得假，至少兵籍文册上有这么多人，财政预算也要按这么多人来制定。
唐三百多州，每个州都有州兵。几个州组成一个藩镇，有镇兵、牙兵。
一些重要地点，还有县镇兵。
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候士兵们不愿意屯田了。
除了少数边远军州，物资转运困难的地方还有屯田现象外，剩下的都是职业士兵。
中晚唐一个兵年花费20-24贯石，当时全国财政收入最多时3600万贯石——和明清时不一样，中晚唐两税法（以财产多寡计税，不按户计税，有钱的多收，没钱的少收，有点类似清朝的摊丁入亩）时，商税（榷盐、榷茶、榷铁、榷漆等等）最多时占到了财政收入的一半。
当时唐廷给每个藩镇定了军额，如宣武镇十万人、淮南镇三万五千人、幽州镇五万人等等……
数据有据可查。
养不活兵的藩镇，中央补贴，这些藩镇一般相对听话，愿意为中央打仗，讨伐不听话的藩镇。
至于有人提到西班牙养多少兵费劲这种事。
我第一本书正好写大航海时代的，比较了解那时候的内容。
首先，那是募兵，即职业士兵。
其次，火器时代，花费激增。
第三，国王其实没什么钱。
英格兰国王为了打英荷战争，把老婆的嫁妆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些债向谁借的？
贵族、教会、银行家。
这是东西方国情的不同。
军事和外交归国王，国王打仗，贵族、教会不一定出钱的。
国王只能在直属领地征税，或者借债。
伦敦或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还给国王高利贷，比如信誉不好的西班牙王室，借贷成本是年利率20%，因此几次破产。从美洲运回来的金银，经常来不及铸币就直接以银条、银块形式拿去还债。
另外，西班牙60%的收入，是被王室奢侈花费掉了，并没有用到军事上。
好像扯远了。
再说回匈奴。
胡人政权，你用汉地的标准来衡量就大错特错了。
其实胡人政权的征兵形式大同小异。
有据可查的契丹，一户出一丁是常态，三户出两丁也不鲜见，出征的人还要自己准备武器和一部分粮食、肉干、奶酪。
他们种地后就不管了，秋天才收，中间不需要忙活，反正“靠天收”。
男人出征后，女人小孩亦可勉强放牧，维持生产。
大发之下，所有成年男丁齐上阵，固然会影响农牧业生产，但负面影响远不如汉人那么大——当然，非到生死存亡时刻，也没哪个首领闲着没事玩“大发”。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几乎没有维持成本，所以不存在养不养得起这种事情，因为他们就不养兵。
胡人正规化建设后，也会尝试组建职业士兵，比如契丹的皮室军，平时就有人供养，不怎么需要干活，专心训练就是了。
另外再谈一下组织形式。
此时基本是部落、氏族形式。
历史上胡人组织形式出现质的提升，是唐代的吐蕃。
吐蕃实行“茹—东岱制”。
翼长、万户、千户、百户、小将——翼长统领至少一个万户。
这是史上第一次出现如此严密的组织结构。
茹—东岱制下，各级官员管军又管民，以军法治民，组织度非常高。而且军事装备非常好，从中亚、天竺掳掠了大量工匠，有成建制的具装甲骑。
说实话，若非吐蕃这种农牧混合国家运气不好，遇到了上升期的唐朝，估计会很厉害，毕竟安史之乱后，他们深入中亚，与阿拉伯人激战，还经常南下印度抢劫。
当然，吐蕃运气也不错。
唐玄宗天宝年间，吐蕃连吃败仗，损失惨重，九曲之地尽皆丢失，有亡国之忧。但戏剧性的是，唐朝安史之乱了，吐蕃又活了……
吐蕃的制度，与女真的猛安谋克制、蒙古的万户制大同小异。
即胡人打破了部落、氏族的藩篱，以一种组织度更高的形式调用他们的人力物力，并且提升了凝聚力。
这会的匈奴还不存在这种组织度。
最后说一点，算是我的个人见解，不一定对。
就总体而言，募兵制是要优于征兵制的，缺点是维持成本太高。
不打仗的话，募兵也要领工资，而征兵在家种地，是农民。
打仗的话，募兵要领双倍乃至三倍工资——中晚唐防秋，各藩镇派兵到边境，帮助中央守边，朝廷给两份工资，藩镇给一份工资，三倍工资。
而征兵打仗，还是没有工资，或者只有极少的赏赐。
在募兵制大规模开启前，压根就没军饷这个概念。
另外，很多人都听说过“一汉当五胡”这种说法。
对，这是西汉年间。
到了后来，陈汤说现在不行了，只能“一汉当三胡”。
原因是什么？
胡人也在进步啊。
西汉时中原与匈奴的文明、生产力差距极大，体现在战争上，就是西汉军队武装到牙齿，而匈奴只能武装极少数精兵，绝大多数人居然用骨箭，更别说大规模装备甲具了。
另外，当时马具也不行，骑兵威力不够大。
东汉时，这个差距缩小了。
胡人装备提升了一些，而且出现了能提升骑兵战斗力的马具。
到了魏晋南北朝，因为胡人大举南下，差距更加缩小。
而且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出现，让骑兵可以借力，在马上做更复杂的动作，骑兵威力暴增。
再到唐代，汉人军队的装备优势更小了，这时候怎么办？
只能靠武勇。
说一个典型例子，唐中宗时在阴山修三受降城，打算修瓮城、马面，置守具，被很多人反对。
反对的原因你想象不到：他们认为城池修得太好，会让士兵有依赖心理，不愿出城野战。
唐代朔方军六万余人，其实马不多，绝大多数是步兵。
胡人骑兵来了，步兵要敢于出城野战。
毕竟薛延陀人都能靠步兵一统草原对吧——薛延陀大概是蒙古草原上唯一一个靠步兵称雄的霸主了，奇葩。
写得有点散乱，其中一些还是集中回答读者的疑惑。
先这样吧，继续码字。

第一百零二章 磨刀霍霍
刘聪的败兵很快回到了平阳。
平坦的河谷地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一种砖石、土木混合建成的坞堡，高高矗立在平原上。
坞堡周边，阡陌纵横，良田千顷。
另外一种是村落或者说聚落，大多新近迁移而来，以氏族、部落的形式存在，各归刘氏、呼延氏等匈奴贵姓统领。
刘聪就有自己的部落：曾经的匈奴奚轲部。
回到部落后，诸部大人（部大）、小帅、氏族头人纷纷前来拜谒：“殿下。”
刘聪面有愧色。
出征的万骑中，有不少来自归他管的几个部落，即所谓的匈奴本部。
这次显然有人没能回来，让他有些难以面对大小头人们。
“诸位……”刘聪张着嘴巴，却不知道怎么说。
“殿下。”有部大上前道：“草原男儿重兵死，生来就是为了打仗，殿下无需自责。”
众人纷纷称是。
刘聪心下好受了些，展露了点笑容，在部大、小帅、氏族首领的簇拥下，进了一座土城。
有少女进献牛乳、乳酪、羊肉、青穄饭（糜子）、东墙酒等传统食品——东墙（又名东蔷，史学界至今未能考证出是哪种植物），色青黑，似蓬草，实如葵子，至十月熟，能作白酒。
刘聪招呼部大们围坐成一圈，如草原习俗。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些食物。
早就习惯晋人生活方式的他，对这些所谓的传统无感，但为了亲近部落头人，他演得很好，吃得也很欢快。
刘聪动手之后，头人们也吃了起来，肉、饭、奶都吃。
“听闻诸部被征了万人？”吃得半饱之后，刘聪喝了口酒，问道。
“两户出一丁，并非大发。”有部大说道。
“咱们的人出得有点多了。”
“如果能抢到东西，就不亏。”
“昔年汉人出钱出粮让我们打仗，现在晋人不出这个钱了，可不得自取？”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刘聪亦笑。
“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
简单来说，东汉朝廷每年花费价值“一亿九十余万”的钱粮物资送给南单于，养着这帮匈奴雇佣兵。
三国百年，匈奴人依然是雇佣兵，为曹魏打仗。
西晋前中期亦是。
所以方才有部大说匈奴人“重兵死”不是瞎说，职业雇佣兵嘛。
只不过南迁汉地之后，他们确实有点废了，不如草原上新崛起的鲜卑人凶猛。
“晋人骨肉相残，精兵强将打得差不多了，但还残留着几支劲旅。”刘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鲁阳县公邵勋，帐下银枪军颇有章法，很难缠，尔等遇到了当小心为妙。石勒曾提及他善用车阵，你等或可想想办法。”
“殿下这么说，我等自会小心。”
“或可用狼捕猎之法对付。”
“对。迟滞、围困、挖路、纵火、发烟，一起上，他那车阵一天能走十几里就不错了。”
“我倒想会会他，看他有多厉害。”
刘聪听了，心下甚慰。
他们没遇到过邵勋，气势倒是挺足的。这不是坏事，打仗靠的就是士气。
若惧怕邵贼，打仗时就会缩手缩脚，反而不美。
“下个月出征，殿下会统领我等么？”有部大问道。
“下个月？已经定了么？”
“差不多了吧。干酪、肉脯、粮食都征上去了，估计快了。”
“这一仗，若抢不到东西，可就亏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匈奴打仗，最大的难题便是粮食的筹集。
今年并州也遭了旱灾，虽然不如河南严重，但也是受了影响的，粮食筹集不易。
石勒贡献了一点，灾情较轻的河西诸部也送了些粮食、牛羊过来，但还不够，只能靠南下去抢了。
“攻洛阳，我仍是先锋。”刘聪点了点头，说道：“届时会有很多河西、代北部落兵过来，你等要与其处好关系，莫要生分。厮杀之时，当同心协力。”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吃完酒席之后，刘聪出了土城，在部落驻地转了一圈。
有人在磨刀。
有人在调校骑弓、步弓。
有人在洗刷马匹。
有人在准备捕俘的绳索。
有人则领着一帮少年，将一些经验传授给他们，教他们如何打仗。
以上是男人。
女人则在为牲畜准备过冬的草料。
还有人在挤奶、晾晒乳酪、准备干粮。
甚至还有人在杀羊，一方面因为过冬草料原因，深秋宰杀牲畜是传统，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准备随军用的肉干。
乳酪、肉干非常顶饿，还不占地方、重量轻，是长途奔袭的骑兵必备之物。
刘聪看了颇为感慨。
这么好的兵，怎么就在垣延、邵勋那里吃了大亏呢？
他这两天一直在反思。
邵勋这个人打仗，颇有方略。
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想得很多，未虑胜，先虑败。
进攻某地之前，第一个想到的是保障好粮道，第二个考虑的则是战败时的退路。
简直是个老气横秋的将领！
他才二十多岁，怎么打仗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点少年意气都没有，一点豪迈激情都没有！
但这种人破绽是真的少，让他很头疼。
他最喜欢那种大开大合的将领，勇猛精进，同时破绽也不少，双方打得你来我往，险象环生，都有机会取胜。
在这种乱战中，他往往能够发挥骑兵优势，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一举破敌。
去年王旷若不进长平，在河内阻河而拒，想要击破这三万大军，还不太容易呢。
但王旷就敢大举北上，最后被他的骑兵围住，一举击败。
这一次南下洛阳，他不想遇到邵贼。那厮打仗的方法，简直让人恶心。
不过，以后终究还是要遇到的。
自己身上的毛病，以前就有人提过，只不过自己不爱听，现在是要慢慢改正了。
因怒兴兵、急躁冒进、过于好胜等等，不是为将者该有的素质。更不是为人君者该有的品质，如果自己还想要得到那个大位的话。
夕阳西下，在野外站立良久的刘聪清醒了过来，叹了口气后，朝土城走去。
吃了亏后，他似乎成熟了不少，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
而刘聪口中的“邵贼”，俨然大晋军界“教父”，在一批批催熟着各路将领。
王弥、石勒、刘聪……
接下来，却不知是哪一位“受害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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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隆比刘聪先回到平阳城，第一件事就是入城禀报。
刘渊听闻之后，没说什么，他现在有别的事烦心。
“陛下似有忧心之事？”范隆问道。
刘渊看着摆在案几上的一份地图，随口问道：“玄明几时过来？”
“就这几日吧。”范隆也说不好，只能如实回答。
刘渊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太关心这事。
范隆悄悄看了一眼舆图。
大汉发展至今，已然颇具实力。
并州六郡，大部为朝廷攻取，刘琨几乎已被包围，就连联络洛阳，都只能走襄垣这个方向，且信使还有被捕获的风险。
司州的平阳、河东二郡亦入手。
关中的冯翊郡内，有依附朝廷的部落。
广阔的河西之地，有单皇后娘家以及陆逐延统率的四部鲜卑来投。
富庶的河北，有石勒攻占的地盘。
这是一个横跨并、雍、冀、司四州以及河西草原部分地区的大国了。
“粮！”刘渊拍了拍案几，叹道。
粮食问题，始终是症结。
从冯翊召集了万余氐人，从上郡征发了万余四部鲜卑，新兴、雁门二郡的铁弗氏、白部鲜卑万余骑，代北杂胡万余骑，外加匈奴本部两万骑、数万步军，平阳、河东还有诸坞堡丁壮、王弥部……
这么多兵马聚集起来，消耗实在巨大。
“最迟十月出发。”刘渊站起身，没有看范隆，而是看着外面突然而至的秋雨，说道：“范卿，你觉得该从哪个方向进兵？”
“臣以为出轵关、入河内为佳。”范隆建议道。
“因为垣延、邵勋刚击败了玄明么？”刘渊解开了眉头，笑问道。
“非也。”范隆摇头道：“河内富庶，利于筹粮，亦便于联络平晋王。”
“石勒现在倒是打开局面了。”刘渊笑道：“此番攻洛阳，石勒那边该如何使唤？”
“或可令平晋王南下豫州。”范隆说道：“邺城、汲郡、顿丘三地，其守相与晋阳刘琨一样，仅保城而已，不堪一击。平晋王南下，他们无力阻拦。石兵一入豫州，王堪、王士文之辈便难以援应洛阳。”
刘渊微微颔首。
这个方略其实不错，还可以趁势切断洛阳的一条运粮通道。
“却不知洛阳君臣如何应对了。”刘渊又转了回去，说道。
“他们说不定以为陛下不会攻洛阳了呢。”范隆笑道。
刘渊大笑：“召来了这么多人，不打一仗怎么行？卿去催一下玄明吧，让他速来见朕。”
“臣遵旨。”范隆告退离去。
出城之时，遇到了大司空呼延翼。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连范隆都没注意，直入城内。
范隆心下泛起一股忧虑。
呼延翼最近一直在整顿步兵，天天为粮食发愁。而且，听闻征集过来的步军群情汹汹，对呼延翼没发下足额军粮非常不满，喊打喊杀之辈亦不在少数。
范隆总觉得他头顶黑气缭绕，好像有血光之灾。
他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快步离开了。

第一百零三章 歌舞升平
秋雨像一道帘子一样，密密地挂在屋檐下。
浅尝辄止几次后，老天爷终于给了一个大的，让洛阳士民颇为欢欣鼓舞。
司马越躺在廊下，静静看着雨滴飘落。
他现在很喜欢这样做，似乎能在雨中静静思考一般。
幕僚们在另外一个偏厅，用罢晚膳之后，高谈阔论。
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正在进行的战争了。
刘汉是贪婪的，他们在发现大晋的虚弱后，便挖空心思扑咬上来，想要撕下一大块肉，甚至整个吞掉。
幕僚们再傻也看出来了。
再没心没肺的人也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了。
庾敳坐在边上，聆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神色就像萧瑟的秋雨一样忧郁。
钱不太香了，因为命可能要没了。
“匈奴进兵弘农，其实是试探。”曾经醉心于玄学的主簿郭象皱着眉头，开口道。
刘舆等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可不是郭主簿的风格啊。
以往他但揽权，排挤他人，但对庶务、军事不怎么热心，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主动挑起军事话题？
庾敳看了他一眼。
他太了解郭象的担忧了，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朝廷若没了，他们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厅中聚集了几套班子，有东海王府的幕僚，有司徒府的幕僚，还有曾经的兖州牧幕府幕僚——司徒已自解兖州牧，但幕僚们并未散去。
郭象开口后，接着说话的是庾敳的好友、后来号称“江左八达”之一的谢鲲谢幼舆。
只听他说道：“子玄说得没错。刘聪攻弘农，便是想试试南下的可能。垣延、邵勋一战将其击破，贼众定然惊乱。刘渊一直缺粮，经此一败，不太可能再来了。”
嗯？郭象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鲲虽然以儒学闻名，但平日里还算通军事，怎么他觉得匈奴不会来了？难道是我想错了？
庾敳听谢鲲这么一说，心下稍安。
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有些不太放心，于是又看向刘舆。
刘舆坐在正中央，笑而不语。
见到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他后，咳嗽了下，道：“刘聪败归，我料其今年不会再来了。”
“何以见得？”庾敳听得心中振奋，但还是问道。
“弘农一战，邵——王师骁勇善战，匈奴见得天威，如何敢来？”简略地说完这条后，刘舆心中不太舒服，于是着重强调了其他几点：“另者，未进占平阳、河东二郡时，刘渊便乏粮，于新兴、太原、西河等地四处逐粮。今得平阳、河东二郡，然时日尚短，积储不够。粮不足，何以兴兵？”
刘舆还是很有水平的。
刘渊原本占据着雁门、新兴、西河三郡及太原大部，数年前，因为粮食不够，便迁居黎亭，食用邸阁存粮，并遣大司农卜豫从外地转运粮食。
左国城、离石、黎亭、蒲子、平阳这几个地方，是刘渊这些年的“都城”。
不断的迁移，除了战争因素外，粮食问题也不容忽视。
“再者，其招诱代北、河西杂胡厮杀，所获不丰，酋帅或不愿听他的。”刘舆继续说道。
刘渊直属势力之外，还有附属势力——多为杂胡。
附属势力能为其所用，甚至中立势力也可以，只要“以利诱之”。
石勒最近在河北纵横驰骋，帐下有两万骑兵，除乌桓外，大部分是招募来的代北杂胡。
只要有钱粮，他们投谁都可以。
刘琨就深谙此道。
但这些杂胡的忠心也就那样，一旦抢不到东西，下次再喊，人家就不一定会来了。
“其三，再过两月，大河将冻未冻，冰面薄脆，无法通过，又不便造浮桥。匈奴若来，战事久拖不决的话，走都没法走。”
“最后，司徒坐镇洛阳，上下一心，士气高昂，谅匈奴也不敢来触霉头。”
刘舆说完这四点，矜持地一笑，便不再说话了。
众人议论纷纷。
庾敳听得心花怒放。
刘庆孙果然有才，所说几点，句句属实。
如此看来，匈奴今年应不会来了。
而今年不来，明年春天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毕竟青黄不接之时，军粮更难筹措。
妥了！
想到此处，庾敳拱手作揖，表示佩服。
另外，他也真心感谢邵勋。
这个侄女婿其他地方先不谈，打仗是真有一套，连刘聪都被他打回去了。
时局若此，侄女婿的重要性与日俱升啊，今后当可亲近一番。
“庆孙高见，佩服。”听完刘舆的话，郭象也舒展了眉头。
能熬一年是一年。
邵勋还是有用处的嘛，至少在弘农把匈奴人的野心打回去了。
其他人也纷纷称赞。
有些话，他们爱听，也愿意相信。
刘舆的分析他们就很爱听，那当然是对的了。
就在这时，外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仆役走到刘舆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刘舆听完，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后，出门来到了司马越近前。
“君等计议许久，可有结果？”司马越轻声问道。
“有。”刘舆成竹在胸。
“说说。”
“匈奴今年应不会来了。”刘舆说道。
说完结论，刘舆又把理由讲了一遍。
司马越听完，半晌无语。
就在刘舆惴惴不安的时候，司马越说话了：“庆孙向有智略，孤信了。既如此，弘农那边——”
“垣延想要移治宜阳，仆以为不可。”刘舆说道：“匈奴尚未大至，一郡之守便仓皇离去，这哪像打了胜仗的样子？”
司马越先点了点头，然后又道：“孤不止关心这个。”
刘舆会意，立刻说道：“司徒或可将邵勋调去豫州。石勒屯兵大河之畔，似有南下豫州的企图，当选调精兵强将堵截。”
司马越叹了口气。
忠心的人不能打，能打的不忠心，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他说道。
“诺。”刘舆应下了。
司马越怔怔地看着雨幕，良久之后，蹦出一句：“庆孙，你说邵勋现在的名望是不是很大了？这些时日，有很多人种小麦了啊……”
刘舆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说道：“有司徒在，宵小还无法兴风作浪。”
司马越没有说什么。
他在，当然没问题，若他不在了呢？还有谁能制住他？
他没多少时间了。
“庆孙，你方才说今年匈奴不会来了——”司马越突然说道。
刘舆心中一跳。
他是这么分析的，但万一匈奴来了呢？
“司徒不可。”他背心隐有汗意渗出，面对司马越严厉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值此之际，不宜轻动。”
“凉州兵不是到潼关了么？你在怕什么？”司马越瞪了他一眼。
今日午时刚刚收到消息，一天前五千凉州义兵已至潼关，正准备经弘农前来洛阳。
带队的还是北宫纯等人。
凉州兵的战斗力有目共睹。有他们在，便有了一支敢打敢拼的精锐力量，洛阳便安稳多了。
“凉州兵总要走的。”刘舆说道：“无论匈奴来或不来，最迟明年三月，他们都要返回凉州。”
司马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雨继续下着。
离开了司徒府的刘舆乘坐牛车，在大街上慢慢行着。
他方才看到，庾敳等人又去妓馆玩乐了。
郭象亦遍邀诸位同僚，在他府中大办宴席，继续巩固权势。
好像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歌舞升平了起来，再不为匈奴来犯而担忧了。
他们——好天真啊！
诚然，刘舆自己也不认为今年匈奴会来了，可能性不大。
但凡事总有万一，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舆突然间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就在这凄风冷雨之中，邵勋率部离开了弘农县，准备经崤坂二陵地区南撤，回宜阳……

第一百零四章 后方
“王弥这穷鬼！”
“刘渊也是穷鬼！”
驿道之上，陈有根越想越气，拿马鞭直抽俘虏。
俘虏被打得惨叫连连，却不敢反抗。
“怂货！”陈有根又揍了一下，这才放过了这个倒霉的俘虏。
邵勋站在山坡上，看着在驿道上慢慢前行的队伍。
俘虏、俘虏、还是俘虏……
车马、车马、还是车马……
“幸好只抓了不到六千人，不然还养不起了。”邵勋开了句玩笑，但也是实情。
刘灵立在一旁，默默垂首。
被俘之后，一直没人管他，冷落了好几天。而且因为体型高大魁梧，还被戴枷，吃饭都不方便，难受得要死。
就这样磨了几天后，昨天鲁阳县公终于愿意见他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都不用拷打。
鲁阳县公问他愿不愿意当马夫，他喜出望外，当场同意。
所以，他现在成了一名“光荣”的马夫，专门为鲁阳县公牵马执蹬，或者驾驶马车。
“金刚奴，敢不敢去一趟洛阳？”邵勋突然问道。
“我一个人去？”
“会有人陪你去的。”
“遵命。”刘灵没有犹豫，立刻应下了。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说完，邵勋唤来一名文吏、一什亲兵，着其带着刘灵前往梁县，再由裴康领人去洛阳，向天子具陈匈奴内情。
人到齐后，刘灵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勋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非常现实，堪称有奶就是娘的典范。
可用，但不能信任。
刘灵还非常健谈，说起话来有点小幽默。
他曾对邵勋提及刘渊在汾水中“发现”玉玺的事情，上面有字：“有新保之。”
据说是王莽时的玉玺，简直扯淡。
他还提及了一件在平阳广为流传的事情：刘渊认为他的兵可以一当十——当然，这是刘渊鼓舞士气时说的话，有具体语境，但大多数人不会分辨，只会四处宣扬。
“今见众十余万，皆一当晋十，鼓行而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这是四五年前的事情，当时刘渊主力还是匈奴五部，就有十几万丁壮。
刘灵对刘渊极尽吐槽之能事，把他说得一文不值。陈有根等将领听了，对他鄙夷不已。
好歹是你曾经投靠的君主，一旦改换门庭，就这么损人家的？
人品实在太差，不能深交。
“都督。”有信使飞奔而来，远远下马后，疾走几步，将一封敕命交到唐剑手上。
邵勋接过来看了看，冷笑一声，道：“不去！”
唐剑、陈有根、金三等人都看向他。
“天子令我东去白马，增援王堪、刘洽、王士文等辈。”邵勋解释了一番。
“见天拿我等当牛马使唤呢！”陈有根怒了。
此番大战，他率领的府兵屡次陷阵摧锋，伤亡不小。刚打完弘农，又要去白马，这是想让他们一点点把人拼光呢。
“都督，还是得好好回应一下。”唐剑思虑周全，提醒道。
“唔……”邵勋想了想，道：“那就找文吏写封奏疏吧，辞句尔等斟酌一下，大意是我部久战疲惫，伤亡甚大，又粮械两缺，军士怨言满腹，实不宜轻动。”
“今当固守宜阳，为朝廷守御好这一路，不令匈奴突袭而至。”
“再加一句，匈奴已在大肆整顿兵马，最迟十月就会南下，朝廷当做好应对。”
“有这几条够了，就这么办吧，写完后发至洛阳。”
“遵命。”唐剑立刻找人去办了。
邵勋则摇了摇头，这不是天子的意思，而是司马越借天子之名下达的命令。
开什么玩笑呢？
再强的兵，被你调来调去，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发挥不出多少战力。
一帮虫豸，格局太小，整天想的就是内斗。
大军于九月中旬返回了宜阳，就地屯驻休整。
这个时候，邵勋突然收到了一份礼物：骏马二十匹、牝(p&#236;n)马六十匹。
这是北宫纯遣人绕道送来的。
原因是去年邵勋挑选了一些宜阳特产，交由天使携至凉州，送予张轨。
张轨内心之中，一直把宜阳视为真正的家乡，感情很深，见到家乡特产之后，非常欣喜，这应该是他的回礼了。
而且礼物挑选颇见心思。
牝马正是他急需的。
多方搜罗数年了，母马数量都没超过二百，得张轨相赠，当有二百余匹了。
那二十匹骏马也没去势，真的够意思，可拿来配种。
九月十六，邵勋下令宜阳三坞抓紧时间秋播。
他这是打算赌一把了，也说明他不会轻易离开这里，司马越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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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大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洛水河谷，得知大军回返后，杜尹第一时间赶到了金门坞。
洛水之畔的驿道上，一队队俘虏垂头丧气地前行着。
一泉坞、杨公坞、合水坞等本地大坞堡的坞堡帅们都来了，静静看着这些俘虏，没有一丝喧哗。
他们甚至看到了匈奴人——无需听他们开口说话，看发饰就知道了。
这种现实教育，比什么都管用。
战前叽叽歪歪，出点钱粮丁壮，都要左一个警告右一个威胁，现在呢？
“明公真神人也。”杜尹深揖一礼，叹道。
“明公用兵，百战百胜。微明公，匈奴已马踏洛水，兵临宜阳矣。”杨公坞坞主杨会赞道。
众人纷纷上前，谀词如潮。
邵勋呵呵一笑，摆手道：“闲话少说，匈奴只是前锋被打退罢了，还没到可掉以轻心的时候。”
“什么？匈奴还会来？”有沉不住气的坞堡帅惊问道。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刘汉这次被俘斩两万多人了吧，怎么还敢来？
“邵太白不能走啊。”又有人喊道。
此言一出，众皆侧目。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鲁阳县公是太白星精下凡，但当面宣之于口的却几乎没有，这厮是宜阳第一个这么说的。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过骇人听闻了，尴尬一笑，悄悄往后面躲。
邵勋仿佛没听见，只说道：“匈奴必来，君等勿疑。不是走宜阳，便是过新安，或者下河内，尔等还需厉兵秣马，休要掉以轻心。”
杜尹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能看得到对方的忧虑。
这个忧虑不是因为匈奴要来，而是战争。
匈奴或者邵勋占着宜阳，对他们来说差别不大，都会索要钱粮、丁壮。
最好匈奴不来，那样便没有战争了，他们也不用出钱出粮供给开销。
“明公，战前征发的诸坞部曲，不知……”交换完眼色后，杜尹代表众人问道。
“你等还有良心么？”邵勋还没说话，陈有根炸雷般的嗓门已然响起：“若非都督打退贼人，你等不但要送钱粮丁壮，怕是还要出女人劳军，送质子至匈奴军中。什么部曲？没了。”
陈有根话音一落，众皆失色。
“有根，闭嘴。”邵勋斥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温和地说道：“诸坞部曲还有四千余众，被我留在回溪坂屯驻。匈奴若南下，此为必经之路，须得守好，眼下还不是解散部伍的时候，稍安勿躁。”
杜尹心下暗叹，人怕是要不回来了。而且，搞不好还要他们出粮养着。
这事弄得！
但邵勋打了大胜仗，气势正盛。杜尹却不太敢公然讨价还价了，只能生生忍住。
“别不知足！”陈有根刚被呵斥，嘴上却不饶人，依旧嘟囔道：“去年是谁让播种冬小麦的？王太尉也是得邵都督请托，行文诸郡推行此事。若都督不提，你等今年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众人一听，面有愧色，气势跌落到了谷底，再不敢提什么放人了。
“回溪坂屯军甚是辛苦，粮草方面要诸君费心了。”邵勋顺势说道。
“这……”杜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此事责无旁贷。”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那么一两个坞主怯生生提议，派子侄辈去统领自家部曲，被邵勋目光一扫，顿时哑了，再不敢说话。
邵勋拉起杜尹的手，说道：“我在宜阳亦有家业，算半个宜阳人。宜阳的将来，还得大家同心协力。屯驻回溪坂四千二百众，我意将其编为一部，军号‘忠武’，杜公可否屈就忠武军副督一职？”
“固所愿也。”杜尹很快调整了心态，躬身一礼，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闻宜阳县衙诸吏，多有不堪驱使者。出征之前，请教潘令，打算汰换一些人。实不相瞒，这些人多为我门生，将来下乡办事，还望杜公行个方便，可否？”
“好……”杜尹麻木地应下了。
鲁阳县公这是一口把宜阳吞下了。
若说以前只有县令潘思倾向于他，但出县城十里，诸事还是坞堡帅们做主的话，现在却不一样了。
比如，鲁阳县公的门生当了宜阳县兵曹掾，到各坞堡征兵，你给不给？
方才都答应他“行个方便”了，将来再反悔，真当人家不会发飙么？
邵勋闻言，哈哈一笑，道：“今日见得宜阳诸英才，喜甚。金门坞我是地主，岂能不备酒席？谁都别走，不醉不归。”
唐剑听完这句话，不用邵勋吩咐，已经派亲兵去准备了。
宜阳县非常重要，本来户口就非常殷实。战乱一起，很多百姓跑来这边避难。这一个县的人口，可能就不比其他五个县加起来少。
班师的路上，都督曾提起与垣府君商议好了，将湖、陕、弘农三县残存的人迁移过来——如果安置不下，就往广成泽疏散。
就连垣府君本人，心思也动摇了。
其家人即将迁往梁县。
一旦事有不谐，就带人避往南边的朱阳（北魏朱阳郡、唐代朱阳县，今朱阳镇），再定下一步行止。
生死之际，没人是傻子。
实在不行，直接把部队拉走，投靠邵公了。
人家不是不敢这么做，只是不舍得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守官位罢了。

第一百零五章 入宫
俘虏们在九月底被送到了广成泽，就地编为并州屯田军第一营。
春夏大旱，广成泽没法种地，于是屯丁们被集中起来，疏浚沟渠、扩建陂池。
材官陂东北边两三个小湖泊被沟通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大水库，可灌田三千余顷，一下子超过了邵公陂，跃升为广成泽第一大湖。
湖旁边的田地被清理了出来，约一千二百顷，刚刚下种，后面就会交给并州俘虏照料了。
“鲁阳县公又打胜仗了……”湖畔长堤之上，十余人漫步徜徉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妇人。
左边一人身材娇小，挺着个大肚子，时不时伸手抚摸，眉宇间带着无尽的温柔。
看得出来，这多半是她第一个孩子，十分宝贝，这会还没出生呢，就将无尽的母爱都倾注了过去。
另外一人年岁稍长，身上带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又有上位者常见的不怒自威，显然习惯了发号施令，不容任何人违逆她的意志。
她看向孕妇的眼神十分复杂，有一分惋惜、两分不以为然，更有七分羡慕。
年纪大了，或许还能冒险生，但……
总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公主见过邵郎吗？”孕妇轻声问道。
“见过一两回。”说话的赫然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只听她说道：“鲁阳县公来过王家别院，远远见过。”
不光见过，还发现他老是偷看宋祎，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如何？”
司马脩袆笑而不答。再差还能有王敦差？
“熏娘你怎么跟的鲁阳县公？”司马脩袆好奇地问道。
广成泽北缘这一大圈，俨然是“高档住宅区”。
太尉、公主、宗王、国舅、尚书等等，皆在此觅地建宅，有的甚至还搞了个庄园，养着家丁家将，管着一大帮子庄客，开荒种地。
襄城公主的别院是其中规模最大的，共有三百余顷地。
扩建陂池时，她令程元谭带着家兵、庄客参与劳作，贡献了不少力量，条件是完工后可取水灌溉自家田地。
“乱世已至，我一个妇道人家，若无男人遮风挡雨，不过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卢薰自然而然地说道：“兵荒马乱的时候，不是被家将背叛，就是为外人掳去。或者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一定有人为我伸冤。既如此，不如找个男人依靠。”
司马脩袆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了当初陪王敦去青州赴任时的情景。
王敦逃走后，若非她当机立断，同意将婢女许配给护卫军士，并且把财货均分的话，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不定……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有股慌乱之感。
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乱世来临的时候，或许都不再理所当然了？
她的眼神无意间落在卢薰隆起的小腹上。
丈夫逃了，当时身边若有儿子，事情应不至于这般危险。
卢薰有男人依靠，将来还有儿女，她这辈子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昨日收到郎君来信，他同意了。”卢薰突然说道。
“嗯？同意什么？”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司马脩袆有点诧异。
“郎君说此池公主出力甚大。”卢薰看着司马脩袆，眼神也有些复杂：“他忆起当年在别院见到公主的旧事。彼时不知是公主，但觉公主庄敬肃雍，风华绝代，让人自惭形秽。又仿佛受粹气于灵源，美不可方物，故不敢多看。”
司马脩袆有些惊讶，更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时好像刚和王敦吵完架，坐在池塘边生闷气。
邵勋路过时，她扭头看了一眼，便继续看池塘了。
他也觉得我太严肃甚至严厉了吗？但当时确实在生气……
“郎君说这个陂池可叫‘公主陂’。”卢氏低着头，轻轻抚着小腹，闷声道：“公主或可遣家兵帮忙管着新来的俘众，郎君抽不出兵。作为交换，公主别院的田地可由屯丁一并耕作了，不用公主出人。”
司马脩袆完全没注意后边那句话。在听到“公主陂”三字时，心绪就乱了。
卢薰悄悄看了司马脩袆一眼，心中暗叹：郎君怎么一个接一个讨好这些妇人？
“鲁阳公还在宜阳吧？”司马脩袆回过神来，随口问道。
下了多场秋雨后，池水已经渐渐涨起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感觉亲切了许多。
她头一次感觉到这个陂池是如此美丽，景色是如此美好。
这还是深秋，若等到春夏之交，公主陂定然会是广成泽一处名胜之地。
“是。匈奴要南下，郎君走不开。”卢氏叹了口气，说道。
司马脩袆愣了一下，道：“洛京传闻，匈奴今年不会来了，难道是假的？”
“我相信郎君。”卢氏认真地说道：“他在打仗，洛阳那些人没在打仗。”
司马脩袆无言以对。
“洛阳会破吗？”她问道。
卢氏摇了摇头。
司马脩袆心绪更加复杂了。
万一洛阳城破，匈奴会不会顺势杀到广成泽来？没有人敢保证。
她觉得，似乎该回一趟洛阳，入宫见见帝后了。
朝堂高官、司徒幕僚，似乎都不怎么靠谱的样子，若被匈奴杀个措手不及，岂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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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洛阳一片平静，甚至有几分欢乐。
司马脩袆入城之时，颇有些诧异，还有些不适应。
是啊，广成泽固然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但太荒凉了，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或还很新鲜，可时间久了，就觉得很无趣。
当然，她现在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无趣了，或许真的老了吧……
进入宫城之后，天子在昭阳殿接见司马脩袆。
二人甫一见面，就有些唏嘘。
“阿姐许久没入宫走动了。”天子司马炽说道。
司马脩袆凝视着天子略有些憔悴的面容，眼圈一红，叹道：“阿姐家中的事情，陛下也知道，实在没法对外人说。而今住在广成别院，心思懒散了许多。”
天子叹了口气。
姐弟二人，竟然都落得这般不顺心的境地，如之奈何。
良久之后，司马炽率先打破了沉默：“阿姐说匈奴欲入寇洛阳，从哪听来的？”
司马脩袆犹豫了一下，说道：“从鲁阳县公家眷处得知。”
“哦？”司马炽有些惊讶。
阿姐怎么和邵勋扯上关系了？莫非……
但又觉得不可能。
他这个姐姐，虽然脾气不好，年轻时甚至有些刁蛮任性，但从来没见过她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假以辞色。
她应该只是单纯与邵勋的妻妾交好，听闻了一些消息。
“刘玄明会来么？”司马炽说这话时，微微带着回忆之色。
当年刘聪游学洛阳，乐广、张华都对他十分看重，故名噪京城。
后来，太原王济带着他来拜访。
当时自己还是豫章王，请二人制乐府歌。
刘聪作《盛德颂》，其实还不错，颇有功底。
临别之前，自己还赠了刘聪柘弓、银研。
总体而言，他对刘聪的印象很不错。但刘玄明居然要为先锋，率军来打洛阳，真是造化弄人啊。
“刘元海诸子中，只有四子刘聪善带兵，他必来。”司马脩袆说道。
“阿姐怎如此笃定？”司马炽看着姐姐的眼睛，问道。
“鲁阳县公之妾卢氏所述，陛下勿疑，此千真万确。”司马脩袆急道。
如此大事，难道不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怎地天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阿姐，你与鲁阳县公之间……”司马炽迟疑了一下，有些问不出口。
司马脩袆摇了摇头，正色道：“陛下乃伟岸君子，缘何似妇人一般饶舌耶？”
司马炽讪讪一笑。
敢当面指斥天子的，也就这位姐姐了。看她坦然的样子，应该和邵勋没什么关系。
这样也好。
至少她认识邵勋的家眷，有个传话渠道总是好的。
“阿姐勿怒。”司马炽连忙说道：“方才所述之事，朕其实亦有所耳闻。但如今这个情况，军政皆操于东海之手，实在无能为力。”
“陛下难道不能发道旨意吗？”司马脩袆诧异道：“东海王亦不想洛阳遭难，值此之际，或可同心协力。”
襄城公主这话说得没毛病，但司马炽不爱听。
只见他犹豫了会，突然问道：“朕若写一道旨意，阿姐可能替朕带出去？”
司马脩袆下意识一个激灵。
密诏、衣带诏等词瞬间涌入脑海，她不想掺和这事，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带句话总行吧？”司马炽的言语有些卑微。
司马脩袆不说话。
“阿姐可帮着传一次话。”司马炽见她并没有告辞离开，知道有戏，暗道到底是阿姐，比外人可靠太多了，于是说道：“朕前为奸人所误，对鲁阳县公多有成见，今悟矣。”
司马脩袆等了半天不见下文，疑惑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司马炽微笑道：“阿姐传话即可，邵卿会明白的。”
司马脩袆微微颔首，然后又问道：“匈奴入寇之事……”
“阿姐有所不知。”司马炽解释道：“数日前，河东裴仲豫便已入朝，具陈此事。太尉、司徒、仆射均已知晓，至于他们会怎么做，朕却不知了。”
这话说得有点可怜。
堂堂天子，被人当笼中鸟一样养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主，难怪他对匈奴入寇不甚感兴趣。
司马脩袆叹了口气，默默起身告辞。
待襄城公主离开后，司马炽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邵勋还真是神通广大，连阿姐都能为他驱使。
不过，就当前而言，这不是什么坏事。
阿姐是扬州刺史王敦之妻、太尉王衍弟媳，身份特殊。
她进宫的话，不会特别惹人怀疑，是个很合适的传话人选。
暂时先与邵勋虚与委蛇一下。
在对付司马越这件事上，他们未必不能合作。至于合作完后会怎样，以后再说。

第一百零六章 洛阳保卫战
裴康住进了王衍家，两个老壁灯商议了一阵后，又喊来了好几个人。
最显赫的当属督洛阳守事、尚书左仆射刘暾了，其子刘白也跟着来了。
另有十余人，皆洛阳实权人物——
王府主簿裴遐，王衍女婿，裴康之侄。
王府监军裴邈，裴康族侄。
司徒掾杨俊，出身弘农杨氏，其父杨准为名士，曾仕司马颖府，与裴頠、乐广交好。
司徒幕府参军王玄，王衍之子。
司徒府长史潘滔。
镇军将军司马毗（司马越之子）幕府长史周顗，历任秘书郎、吏部尚书。
太子洗（xiǎn）马卫玠。
太尉（王衍）幕府东阁祭酒温峤。
……
其实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
首先，王衍自成一系，其子王玄、祭酒温峤都是他的人。
裴家自成一系，以裴康为首。
潘滔、杨俊、卫玠、周顗、刘暾、刘白算是“散人”，第三派系。
但三个派系之中，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如，裴遐是王衍的女婿。
杨俊与裴頠、乐广关系很好，而卫玠又是乐广的女婿。
潘滔又和王衍有些私下里见不得人的关系。
对了，温峤还是庾亮的好友。
周顗、刘暾关系不错。
周顗的弟弟周谟投靠了邵勋，任阳翟令。
刘暾与邵勋关系尚可。
总之，仔细论一论，世家大族之间关系复杂着呢。
眼前这帮人，最终算起来，都有一个共同点：与邵某人有关。
今日聚在一起，倒不是说他们投靠了邵勋。
事实上，这是一个正在重组、成型的政治集团，有自己的利益。
“司徒昨日召集幕府僚佐，商议对策。”王衍开门见山道：“他对匈奴入寇洛阳将信将疑，今日已遣使至河内、弘农查探。”
说这话时，王衍多多少少是有点无奈的。
他在河东、太原有点关系，小女儿整理材料后，明确说了匈奴必然要来洛阳。
裴康更是河东大族，在河东、平阳等地的消息比他还灵通，同样说了匈奴要入寇。
奈何司徒还是不太相信，非要实地查验一番后才肯做决定。
甚至于，就连被关在深宫中的天子都派人垂问了，司徒仍然执迷不悟，如之奈何。
“司徒为人谨慎，并非坏事。”裴康为女婿开脱了一句，道：“其实，匈奴只要一出师，过河之时，必然被侦悉，届时再做准备，还来得及。老夫只是担心，匈奴即便大摇大摆过来，最后也挡不住。而今禁军是个什么情形，诸君想必也知晓。”
众人闻言皆叹息。
禁军的脊梁骨被司马越生生抽断了，士气还很低落，即便提前做了准备，真打得过匈奴吗？谁都不敢如此乐观。
“禁军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潘滔与王衍眼神交汇了一下，开口说道：“司徒沉疴难愈，这才最让人揪心啊。”
听到这话，正在捋胡须的刘暾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说司马越是洛阳事实上的最高统帅的话，那么他刘暾则是名义上的洛阳大都督。
司马越的身体状况，懂得都懂，无需多说——这也是他们聚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一旦司徒故去，谁来整合洛阳朝堂，谁来控制军队，这是个值得细究的问题。
那可是熏天的权势啊，谁不眼热？
卫玠、周顗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俩都有点后悔今天来了。
司徒还没死呢，一群人就在虎视眈眈，想要瓜分其遗产，真是不知所谓。
还好王衍明智地结束了话题。
他只是放风试探一下罢了。事到如今，随着司徒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的命令已经无法被很好地执行了。
三心二意之辈越来越多。
找后路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最后，当司徒咽气的那一刻，或许权力已经重新分配好了。
继承者直接走马上任，没有任何滞涩，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在这个过程中，唯一的不确定将是宫里那位。
“鲁阳县公邵勋以久战疲惫、粮械不足为由，拒绝前往白马。”王衍说道：“王车骑飞章请调邵勋东行，愿以钱粮器械相助。司徒已然应允，但老夫觉得邵勋未必同意。值此之际，当以弥合鲁阳、司徒二人关系为要。大敌当前，不能生乱。”
“这事老夫来操办一下吧。”刘暾说道：“调令晚几天发没甚关系，先拖个旬日再说。”
王衍微笑点头。
官场之中，有无数看起来合理的拖延方法。
先拖个五日、十日，看看情况再说。
“弘农太守垣延又请移治宜阳，上一次司徒否了，这次多半还是一样。”王衍继续说道：“鲁阳县公同时上表，以弘农残破不堪为由，请移治宜阳，以为固守。此时非但不会有成效，可能还会弄巧成拙。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压下去吧。”
王衍看向杨俊。
杨俊点了点头，道：“太尉放心。”
一群人接下来又讨论了些其他事情。
处理手法尽可能照顾了每个人背后的利益，同时加强了默契与信任感。
这就是司马越病重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当他无法掌控局面，不能“开大会”的时候，底下人就会分成几个小圈子“开小会”。
幕府的权力，事实上已经在一点一点被转移。
司马越能有效掌控的，或许就只有军队了，毕竟军中徐州人太多了——清洗禁军旧将后，司马越多以徐州、兖州二地将校顶替。
有些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终究在一点一点起变化了。
众人罢散之后，裴康、王衍二人私下里又密谈了一会。
“刘灵的话到底准不准？”王衍再一次确认道。
“应该没错。”裴康说道：“老夫从河东、平阳得到了些消息，诸部杂胡齐聚河东，不打一场，刘渊都没钱遣散他们，肯定是要来的。”
王衍闻言叹了口气。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匈奴十余万步骑，禁军可顶得住？
方才刘暾已经同意，利用他有限的职权，调派一部分军队前出，至外围各个要点布防。
但王衍不是很看好。
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不看好，倒是别吃了一连串败仗，再被人逼到洛阳城下，那可就危险了。
同时，他也对邵勋的态度有些不满。
他一副坐定宜阳的样子，根本不动弹，有点过分了。
当初还说好同进退呢，而今却耍滑头，这小子！
“听天由命了。”王衍神色郁郁地说道。
洛阳面临两大危机，一是匈奴入寇，二是司马越病重。
两件事有一个处理不好，都会产生巨大的动荡。
偏偏这两件事，王衍都没把握。
******
十月初八，就在洛阳方面还在疑神疑鬼的时候，安邑城外已经成了骑兵的海洋。
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侍中王弥、征虏将军呼延颢五人站在高台上，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片刻之后，刘聪、刘曜、呼延颢依次下了高台，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千余骑紧随其后。
然后是数千骑、一万骑、两万骑……
整整四万骑，走了两三天才全部走完，呼啸着向东，出轵关陉，奔赴河内。
刘景、王弥二人则率一万骑、汉军步兵两万余（王弥部）、匈奴步军六千，越中条山至大阳。
当天夜里，第一批数百骑经渡船过河，其余人督造浮桥，于十月十二日大部渡河完毕，再一次袭占陕县。
而在更北边的平阳，大司空呼延翼筹集到一批粮食，就发一批人至河北（县名，河东郡属县）、大阳，着其渡河，归属刘景、王弥指挥。
十三日，弘农太守垣延带着一批军民向南，转进朱阳。
十四日，郡城为匈奴夺取。
十六日，再拔湖县，掳掠一空。
另外一个方向，刘聪等人率四万骑横行整个河内，四处劫掠。
同时向坞堡、壁垒征集粮草、丁壮，队伍有所壮大。
河内太守裴整飞表乞援。
到了这个时候，没人再怀疑匈奴的决心了。
他们确确实实地南下了，并且兵分两路，一路出轵关陉奔河内，一路南下弘农，连克数城，似有经新安道逼近洛阳的企图——但或许也只是虚晃一枪。
总之，他们来了。
司马越的幕僚们，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
河内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也在向他们发出无声的嘲笑。
洛阳保卫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零七章 三关
十月十八日，邵勋来到了回溪坂。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营建，回溪坂南出口附近已经完工了几个营寨。
前寨位于坂道之上，不大，挤三五百人都费劲。
后寨位于地势开阔之处，可驻兵三千余。
在涧底河两岸，又各建了一个营寨，同样非常狭小，总共驻扎了六七百兵。
忠武军四千二百人，就屯驻于这里。
“郎君，忠武军尚未有督军。”巡视完毕后，唐剑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督军空缺，副督还在一泉坞与家人道别，同样没过来。
忠武军上下，处于没有主将的状态。
大战在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让垣延来当督军如何？”邵勋问道。
“郎君如此看好他？”
“他毕竟是太守，有这层身份在，好办事太多了。郡兵也会编进来，忠武军会有接近六千之数。”邵勋说道：“回溪坂，我就交给他了。陈眕会当另一个副督，他是禁军将领，主抓操训，杜尹负责钱粮器械。”
唐剑默默点了点头。
郎君做事，经常把前因后果解释给他以及其他亲信听，栽培的意图十分明显，他当然是知道的。
垣延那批人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抵达。
朱阳是弘农县的一个乡，位于群山之中，须得先向南绕道上洛郡，在上洛、卢氏二县交界处折向东北，顺着洛水走，全程山路，非常不好走。
垣延所部大大小小数千人，扶老携幼，一路趟来，不知道要减员多少。
在他抵达之前，陈眕就是忠武军事实上的督军了。
午后，邵勋又回到了金门坞。
主力大军屯于山下，操练不辍。
上月种下的小麦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嫩苗，邵勋一路看过来，长势很不错。
金门坞坞主、洛阳二期的学生郑隆对土壤肥力很有自信，种得比较密，期望明年五月能多收一点粮食。
随军而来的工匠在修理器械。
撤下来的百姓在县吏的带领下，各自划片定居。
有人来，就有人走。
对弘农、陕县、湖县的百姓来说，宜阳是“后方”，“安全”。
但对宜阳本地人来说，宜阳是“前线”，“不安全”。
洛阳已经有人大举南逃了，宜阳当然也有人走，还不少。
他们走了，土地、房屋就留下来了，正好安置。
十九日，正在亲自指导银枪军训练的邵勋收到消息：王师与匈奴连战数场，皆败。
第一场是在河内。
匈奴大肆劫掠，将攻温县司马氏宗陵，太守裴整遣督将郭默率军救援，为匈奴所败。
第二场在孟津。
匈奴大军开始造浮桥，将渡河。
司徒越越过刘暾，遣将军宋胄率禁兵五千阻河拒之。
匈奴于上游、下游各找了几处地方，用小船潜渡了数百骑，绕道后方，突袭了一支往孟津运粮的队伍。
宋胄听闻粮道被断，大骇，率军南撤。
匈奴造完浮桥渡河，追上宋胄，大破之。
第三场还是在河内。
郡人闻知郭默、宋胄皆败，于是突然作乱，袭杀忠于朝廷的官将军士，执太守裴整以降。
暂时就这么多消息。
邵勋看完后，只一个感觉：禁军倒也没那么不堪，至少还是敢出战的。
无奈骑兵太少了。
去年五月王弥之乱时，骁骑军还有两千骑。
这两年历了不少战事，非但没有增加，还减少了，总数跌破两千——其实这也正常，没钱，邵勋的牙门军缺额都没补。
这么丁点骑兵，即便正面战斗力比匈奴强，但兵力本身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啊。
宋胄这场败仗，就吃亏在没有足够的骑兵上面。
当然，他自身也有问题。
一被匈奴骑兵断掉后路就慌，就想跑路。
野外到处都是匈奴人，你怎么跑？还不如立寨坚守，待匈奴自退——如果随军携带的粮食足够的话。
以步拒骑，战略上太被动了。
更何况还没有统一指挥。
邵勋看得出来，大都督刘暾非常保守，完全是打着任匈奴南下，然后依托洛阳城防守反击的套路。
而司马越插手指挥，调宋胄北上，未必与刘暾通过气。结果就是宋部孤立无援，一被包围就跑路，跑路过程中大败。
刘暾收到宋胄兵败的消息时，估计是懵逼的。
邵勋把自己代入宋胄的位置，也觉得是个坑！
驻兵孟津，阻河拒敌没问题。但需要有友军配合，孤军是很困难的。
就像宋胄遇到的问题，匈奴主力确实只能走浮桥过河。但他们也可以用小船摆渡少量人马过河，骚扰守军的后方，这时候就需要有二线部队反击，驱逐这些渗透过来的敌军，保障一线的后路通畅。
宋胄当时的心理活动是什么，已经无人知晓。可能他也没指望有友军来增援吧，所以果断跑路了。
这样想想，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主要责任不在宋胄身上，在上层。
这仗打得！
“传令！”邵勋看完地图后，将其甩在桌案上，大声道。
唐剑立刻喊来一名文吏。
“长剑军副督常粲率五百府兵及部曲，东行宜阳县。余众由陈有根率领，进驻伊阙关。梁县征集丁壮一千，配属其指挥。”
“牙门军幢主郑东，率五百人进驻轘辕关。禹山坞坞主刘善，率堡丁两千北上，配属郑东指挥。”
“牙门军幢主秦三，率五百人进驻太谷关。吾侄慎，率洛阳三园庄客部曲两千北上，配属秦三指挥。”
“部曲将黄彪，率留守牙门军、银枪军、府兵（四千余人），屯于绿柳园，随时援应各处。”
“着吴前至屯田军各营，挑选精壮三千，送至绿柳园，交由黄彪统率。”
文吏笔走龙蛇，很快记录完毕。
邵勋看完之后，没有问题，唐剑立刻遣人去传令。
局势变化很快，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处理。
邵勋又拿起那份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他知道历史上这一年，洛阳没有陷落。
但那是历史，现在他不敢肯定，毕竟变化已经不小了。
他不确定朝廷有没有派人驻守洛南三关，大概率是没有的，毕竟那是所谓的后方。
洛南三关主要防御南边来的敌人，就关城的型制而言，对北方的防御能力较差。但终究是关城，总比临时修建的营寨强，现在派人占了，就堵住了敌人直接南下的便捷通道。
匈奴人如果真要袭击广成泽，除了派小股人马翻山越岭，偷渡似的渗透过来之外，就只能向东，绕道荥阳、陈留、颍川、襄城四郡，可能性不大，也不具备突然性。
现在，他把自己、禁军以及匈奴人全部“关”在三关以北、大河以南、嵩山以西这么一个盆地、丘陵内了，要干就干吧。
******
陈有根在二十日下午就疾驰到了伊阙关。
果然，除了数十名负责收税的河南郡“武吏”外，关城就没一个兵。
“滚！”陈有根拿马鞭轰走了向他走来的几名武吏，然后指挥府兵接收关城。
伊阙关北还有不少行人、马车，见到军兵们似乎有关闭伊阙关的意思，纷纷加快脚步。
有些人是幸运的，抢在关城封闭之前通过，顺利南下。
还有一些人则被拦住了。
府兵们掣出长剑、弩机，令其北返。
“将军，行行好，让我过去吧。家父乃尚书郎……”有人好言相求。
陈有根走了过来，瞄了他一眼，冷笑三声：“别说尚书郎了，尚书来了也无用。滚！”
“让开，我是吴王府的，瞎了你的狗眼！”有人破口大骂。
陈有根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扇了上去，理都不理他。
身后的府兵部曲们进进出出，开始在关城北侧挖壕沟、置拒马，十分忙碌。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车驾挤到了前边，程元谭上前交涉。
“公主也不行！”一名府兵队主坚决地摇了摇头。
程元谭有些恼火，更有些泄气。
左卫将军何伦借口“军需不足”，在洛阳城中抢劫公主财货，有人管吗？
放几年前，借何伦几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做。但如今这个世道，一般的宗王、公主确实唬不住这些武人了。
真的无法无天！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求情。
“王敦？别说王敦了，王太尉来了都不好使。”府兵队主用眼角余光看了眼陈有根，见他没有表示，顿时挺起胸膛，把程元谭推了一个趔趄，道：“滚吧，别挡道，一会还有人要出关樵采呢。”
程元谭气得脸都青了，却无可奈何。
司马脩袆在马车内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有些发白。
早知这般，还不如留在洛阳了。
有心下令回转，却又不甘心。
鬼使神差间，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公主，臣无能……”程元谭回到了车驾边，一脸惭愧道。
“程卿把这封信拿去，交给那位军将，他会放行的。”司马脩袆说道。
程元谭将信将疑，接过信后，下意识瞟了一眼，只见信封上写着“公主殿下亲启”字样。
他不确定这信有没有用，但这会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聊为一试。
陈有根见程元谭回返，疑惑地接过信，只一看，脸色变了。
原因无他，这字迹、字体太他妈熟悉了！
他原来不怎么识字，这几年痛苦地学了一点，经常拿邵勋给的字帖临摹。
“公主殿下亲启”这六个字，化成灰他都认得。
楷书字体、字迹娟秀，不是鲁阳县公写的又是谁？
他立刻将信递回程元谭手上，下令放行。
这还不算，又点五十府兵随行护送。
部曲们将拒马移开，公主车驾缓缓前行。
正在外面哀求放行的人见了，纷纷鼓噪，乃至破口大骂。
“滚滚滚！”有府兵被骂急了，拿马鞭劈头盖脸砸下，道：“此乃鲁阳县公家眷，尔等算什么，滚！”
“放屁！”有人口不择言，一边抱头鼠窜，一边骂道：“当我眼瞎么？那是襄城公主的车驾，公主乃扬州王敦之妻。”
“什么王敦之妻？那是我家将军之妻，不然陈督能派人护送？快滚，别逼我动手！”又有几人冲了上来，挥舞着重剑，似要斩人。
回骂之人脸色一白，立刻远去。
司马脩袆远远听到了几人的争吵，她没有澄清。
程元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公主放下车帘，遮断了他的视线。
程元谭心下一动，若有所思。
怪不得啊，怪不得！很多事情，他一直以来都有些疑惑，现在有答案了。
这事——唉。
他是家臣，真不好说什么。
一场风波结束之后，伊阙关外慢慢恢复了平静。
及至傍晚，一道浅浅的壕沟已经完成。
壕沟旁堆起了几个火堆，今晚部曲们没法休息，要挑灯夜战。
壕沟挖完之后，还要挖陷马坑，总之一堆事。
洛阳郊外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匈奴斥候，说明敌军大队已经不远了，数日内即至。
攻防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零八章 河谷
宋胄战败的消息传回后，刘暾气得不行。
当天就入司徒府，争执一番后，没有结果。
司马越既没有撤他督洛阳守事的职，也没有保证后面不再插手军事，总之一地鸡毛。
二十三日，数千匈奴骑兵出现在洛阳城北。
二十四日，大队步军又至，打着“赵”字大旗。
游骑捕获了樵采的匈奴步兵，拷讯一番后，得知他们是汉安北将军赵固的人马。
赵固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朝堂上下好一番鸡飞狗跳，最后终于查清楚了，原来这人是一位坞堡帅，聚堡户数千耕作于大河南岸。
匈奴一来，主动投降。
随后，赵固又说降了几位坞堡帅，共投匈奴。
刘聪直接表其为“安北将军”，将几家坞堡的兵众都授予赵固，由其统率。
很显然，赵固等人不是迫于形势投降的。
他们有不小的野心，想趁着乱世搏富贵，与那些被迫出钱、出粮、出丁以息事宁人的坞堡帅们有着本质的不同。
司马越听闻之后，久久不语。
今年以来，怎么这么多人主动投降？去年还没这么普遍的。
难道天下之人都对大晋失去了信心么？
河北还在大晋手里。
河南还在大晋手里。
雍凉还在大晋手里。
江南也在大晋手里。
就算丢了洛阳，又如何？绝大部分州郡，还在大晋手里啊！
想到这里，司马越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左右连忙将其扶起。
良久之后，司马越缓了过来，神色悲凉。
越来越频繁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的大脑“窒息”一般。
这还是身边有人看着，如果夜深人静之时，身边无人发觉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
而且，他身上还不止这一桩毛病……
“司徒。”军司王衍凑近了过来，仔细看着他。
“夷甫。”司马越勉强笑了笑。
王衍放下了心。
最近他听人说，司徒晕倒之后醒来，有时候会短暂地不认识人，而且脾气极大，动辄打杀。就连王妃都被他骂过，还质问他是谁家妇人，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还好，只是短短一瞬如此。
但这已经足以让人忧心了。
“司徒，敌情已基本判明。匈奴至少三万骑，或许更多，由伪楚王刘聪统领。”王衍说道：“沿途招降纳叛，得步军两三万人，多来自河内及河南二郡。据悉，伪司空呼延翼在平阳整顿步卒，不日将东来。或许，眼下已经出发了。刘都督下令尽撤城外诸军，屯于诸门内外，如王弥攻洛之旧事，先与贼相持一番，再做计较。”
其实，刘暾的这个套路还是王衍建议的。
去年五月，王弥兵至洛阳，守军便如此布置。相持数日之后，王弥见无法取胜，引兵离去。守军出城追击，大破之。
当时的总指挥就是王衍。他这么建议，属实是路径依赖了。
“会不会太怯懦了，有伤士气？”司马越问道。
“禁军士气低落，理该持重一些。”王衍说道。
司马越有些尴尬。
孟津之战，是他在幕僚的撺掇下发起的，结果十分惨淡。
禁军右卫五千人马土崩瓦解，殿中将军宋胄以下将校数十员死难。
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只是觉得没配合好罢了。
“新安道上不是也有贼军么？如何了？”他又问道。
“度支陈校尉所部败于硖石，退至函谷关后，复败。”王衍说道：“收得残兵千余，屯于西明门外。”
“怎么败的？”司马越觉得自己的额头又突突直跳了，有些生气。
“陈校尉与王弥大战，居于上风。伪汝阴王刘景率精骑绕后突袭，左右驰射，王师遂败。”
“阵列野战真打不过了？”司马越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
“那邵勋怎么打的？”司马越一拍案几，质问道。
王衍仿佛没感受到司马越愤怒的情绪，只道：“邵勋也不与匈奴骑兵阵战。七里隘之战，乃设伏取胜。闻贼骑大至之后，他便退守宜阳了。”
司马越一窒。
这小贼脑子这么清醒？知道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确实比宋胄、陈颜之辈强多了。
“也就是说，匈奴两路进兵，已从西面、北面进薄洛阳？”
“西路或许只是偏师，贼军主力还在北面。”
“匈奴粮道在何处？能否遣兵遮断？”
“司徒，匈奴粮道当有两路。一路为新安道，一路为轵关道。”王衍回道。
新安道指的是粮食自大阳运到陕县后，一路向东，过新安县运抵洛阳城西。
轵关道指的是粮食自大阳东运，出轵关陉，入河内，再南下运至洛阳城北。
其实吧，匈奴是有粮道，但似乎又没粮道。
因为他们的粮食真不够吃。
不然也不会沿途大肆掳掠，并逼迫坞堡、郡县供给粮草了，为此还耽误了不少时间。
“邵勋不是不愿去白马么？”司马越突然说道：“着其北上攻陕，断匈奴一路粮道。”
“是。”王衍低下头，应道。
司马越的脸色渐渐好看了起来。
他发现，这一招真是绝。
邵勋若能攻克陕县，匈奴两条粮道被断一条，军馈不继。
邵勋若攻陕失败，似乎也不是坏事。
“着北宫纯来见孤。”司马越坐直了身子，下令道。
去年王弥围城，靠着凉州兵的勇猛击退。
今岁匈奴来攻，或许也能靠他们力挽狂澜。
司马越不介意见一见此人。
******
其实，没等司马越下令邵勋北上，陕县的敌人就攻过来了。
来者乃老熟人王弥。
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愿，反正他的兵汹涌南下，二十四日一大早就在回溪坂立寨。
双方在狭窄的地形上展开了激战。
真的很激烈，但水平也真的不高。
忠武军那帮菜鸟，战斗力与弥兵半斤八两，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热闹。
一整天下来，各自死伤数百，收兵回营。
二十五日，邵勋率银枪军一部抵达回溪坂大营，亲自督战。
陈有根去了伊阙关。
李重在前两天带着牙门军去了宜阳县，全面负责那个方向可能出现的战事。
段良、段雄二人带着骑兵屯于金门坞，是为机动力量。
邵勋手头能动用的战兵，也就四千多银枪军了。
从战略态势上来看，他似乎被“包围”在了狭长的洛水河谷内。
回溪坂方向有刘景、王弥。
东北方向正对洛阳的那个大敞口，可能会有匈奴骑兵突入。
好在粮草尚算充足，可支数月。
河谷内又有宜阳县城及众多坞堡作为支点，在车阵的掩护下，他可以从一个支点“跳”到另一个支点，机动能力并未被剥夺。
是的，机动能力非常重要。
他的主力是步兵，匈奴主力是骑兵，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的步兵如何在骑兵眼皮子底下长距离机动，乃至主动发起进攻？
相互间间隔数十里的各个支点是关键。
他从金门坞出发，行军四十里可至云中坞。
从云中坞出发，东北行二十里至一泉坞，再二十里不到可至宜阳县城。
出宜阳到洛阳稍远一些，近百里，但也不是不可以走，只是风险稍大一些罢了。
在这一整条线上，他是可以在骑兵包围下机动作战的。
但如果没有这些支点，从金门坞到洛阳小二百里，一路趟过去，风险就会急剧放大，不是说一定会失败，但真的很危险。
也就今年大旱，洛水通航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然的话，事情可能更简单——粮道交给船运，骑兵抄截的风险大大降低。
总之，他不怕被人“关”在洛水河谷。
但如果要出洛水河谷，增援洛阳，还是得把王弥、刘景这两个烦人虫击退。
“呜——”涧底传来了沉闷的角声。
营寨之上，箭矢如雨。
来自略阳垣氏的垣喜扒了上衣，亲自擂鼓助威。
军士们受其鼓舞，奋勇厮杀，激战小半个时辰，将王弥又一次攻势挫败。
见敌兵退去，垣喜直接跳下了高台，来不及披甲，就挺着一杆长槊，带人出营追杀。
“壮哉！肉袒冲锋！”邵勋站在坂道上，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几年了？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肉袒冲锋。
不过，还是差一点点啊，这是追击敌军，不是与敌人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肉袒冲锋。
想想看吧，不披甲、赤裸上身，顶着敌人的箭矢和锋刃，大呼酣战。
这样固然很危险，很容易死，但真的很激励士气，让周围人肾上腺素飙升，一起爆种。
这种勇士，一定要厚赏，因为他们经常打出不科学、不讲理的结果，让人目瞪口呆。
敌军看到垣喜如此勇猛，顿时作鸟兽散。
数百人被追着屁股猛砍，时不时有敌兵不慎掉入冰冷的涧水中，很快就没了动静。
大军一直追到敌军寨前，卷着溃兵冲入营内。
敌军支持不住，从另一道营门溃退。
垣喜又带人追击了百余步，方才收兵。
邵勋直接下到涧底，待垣喜回来后，将假钟解下，披在他身上，轻抚其背，赞道：“方才看到将军肉袒前冲，气贯山河，勇不可挡。壮哉，数年以来仅见。”
垣喜有些感动。
他只是个小人物。
祖上乃山中野人，无姓，入垣氏为家奴，鞍前马后多年，得赐垣姓，但身份其实很低微。
今得闻名洛阳的鲁阳县公如此夸赞，可想而知将会大大扬名。
而且，他之前曾经讥讽过鲁阳县公。人家不但不怪罪，反而百般夸赞，足见看重。
“明公不以仆卑鄙……”垣喜嗫嚅道。
“英雄不问出身。”邵勋拉着他的手，说道：“我平生最喜勇士了，每见一人，都恨不得将其招致帐下。垣君如此勇猛，当可为吾爪牙。”
爪牙在此时并不是贬义词，反而有腹心的意思，其实是比较偏重褒扬的词汇了。
“垣军校，都督非常看重你，若愿投，富贵无忧矣。”唐剑在一旁说道。
理论上来说，垣喜是弘农太守垣延的家将，或者说是他的奴仆。
他在忠武军，只是一个客将罢了。
唐剑这么说，很明显是要垣喜投入邵氏门下。
垣喜闻言，低头不语。
邵勋一见，更加满意，拉着他的手上了坂道，笑道：“待垣府君来了，定要向他讨要垣将军。”
垣喜心中一动，但并未说什么，只默默跟在邵勋后边，神色恭谨。
唐剑悄悄瞟了他一眼，心中暗笑。
垣喜嘴上没答应，但看他亦步亦趋的模样，再看他手抚刀柄，目光扫视众人的样子，俨然是邵氏亲兵的风范嘛。
“都督。”有文吏远远走了过来，脚步急促。
垣喜上前半步，手抚刀柄，死死盯着他。
文吏吓了一跳，顿住了。
邵勋哈哈大笑，招了招手，很快有亲兵捧来一套戎服。
邵勋比划了一下，道：“大小正合适，给你了。”
这是他遣人在襄城定做的櫜鞬服，青色。本来打算自己穿的，现在赏给垣喜了。
垣喜没有推辞，轻轻接过。
邵勋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文吏，问道：“何事？”
“司徒遣使而至，令都督率军北上攻陕。”文吏答道。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倒背着双手，踱起了步子。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尝试北上，即便不攻陕县，也可以尝试着切断匈奴的一条粮道，无非就是付出多大代价罢了。
但问题在于，他吃不准刘聪会不会派兵攻入洛水河谷。
而且，他最远可向北进抵崤坂二陵地区，然后下山切断驿道，但到了那地方，就有可能面临匈奴骑兵的围攻了。
当道设寨，或许不怕骑兵围攻，但他会像磁石一样，吸引大量匈奴步兵过来。
有匈奴骑兵在旁边虎视眈眈，追击十分困难，即便击败了匈奴步兵，他也打不出歼灭战。
到了最后，就会变成拼消耗，有没有意义？本钱就这么多，拼光了怎么办？
众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邵勋踱了好大一圈，终于停了下来。
“镇之以静，待机而动。”他抬头望天，道：“我屯兵宜阳，就不信刘聪敢把后背对着这边。”

第一百零九章 前出
刘聪的大营设在城北广莫门外。
四万骑兵，外加一路招降纳叛得来的各种杂牌，营垒规模是非常庞大的。
大一点的可驻兵数千乃至万人，小一点的可能只有千把人。
营垒与营垒之间有间隔，谨防一营溃散时影响到其他营寨，或者大火蔓延之时，把所有营垒都烧了。
当然，洛阳盆地地形还算宽敞，有这种筑营条件。如果是地形复杂的地方，那就不好办了，八十多年前有个人就被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
数万汉军的营垒从城北排到城西，甚至连城东都有一部分，蜿蜒十余里，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标准的围三阙一战术，独留城南有洛水的一面，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但想想又有些奇怪，洛阳城内外还有接近六万步骑，与刘聪的兵力不相上下，这种包围，总让人觉得很离谱。
“邵勋在宜阳？垣延呢？”城北大营外，刘聪巡营的间隙，还不忘关心两个“老相好”。
“应也在宜阳。”征虏将军呼延颢答道。
刘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龙骧将军刘曜紧随其后。
此人是刘渊侄子，但年幼丧父，由刘渊抚养长大，算是半个儿子了。
长相雄健威武，比刘聪还高出半个头。能文能武，工于草书、隶书，有善射之名，更能挽一般人开不了的强弓，曾一箭洞穿寸余厚的铁板。
他比较喜欢读书，什么都读，涉猎广泛，最喜欢的还是兵书。
二十岁时至洛阳游历，犯事后逃走，后在并州隐居多年。
刘渊起事后，他加入了进来，屡立战功，这会已是始安王、龙骧将军。
听到刘聪还在念念不忘邵、垣二人，不由地劝谏道：“大都督，天子只欲夺洛阳。”
刘聪听了有点不高兴，正想斥责，突然想起前些时日的反思，于是生生咽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道：“永明所言甚是，孤不该因私废公。攻洛阳，你可有方略？”
刘曜看了他一眼，吃不准该不该说真话。
“但讲无妨。”刘聪一副虚怀如谷的样子，仿佛你说什么我都会虚心听取。
刘曜酝酿了一下，道：“其实，大都督现在的方略就不错。分兵四掠，以济军需，还能令晋国上下失望，离心离德。即便此番拿不下，明年再来，定会容易许多。”
骑兵没法攻城。
四万骑兵杀奔洛阳城下，晋军又打定主意龟缩防守，他们没有用武之地，但也不可能干坐着吃饭不动弹。
于是乎，刘聪将其中一半人分派了出去，两三千骑一股，辅以赵固等人的步兵，四处掳掠。
沿途遇到的坞堡壁垒，能打下的就打下来，打不下来就吓唬，连吓唬都吓唬不了的，他们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去下一家。
说一千道一万，粮食是最大的症结。
大汉并不富裕，为了此番出征，准备了许久，但粮食始终不太够，如之奈何？
指望后方转运粮草，那是不太现实的。
在河内弄了不少，但也架不住人吃马嚼。渡河南下之后，又掳掠了一批，还是紧巴巴的——实在是人多、马多，堆起来小山般的粮食、干草，没几天就给你吃光了。
昨日军议，有人认真提出了意见，认为在缺乏步兵的情况下，无法轻取洛阳，不如分兵四掠，刘聪采纳了。
但他们也同时提出，洛阳守军数量庞大，即便大汉步兵全数到齐，也不一定能攻克这座城市，不如掳掠完了就撤，刘聪没有采纳这一点。
他很清楚，底下人对拿不拿得下洛阳不太感兴趣。
谁都知道洛阳城里财货山积、美人如云，但打不下也没办法啊。不如抢点县城、坞堡的钱粮牲畜财货，让大伙多多少少得点好处，然后回家算了——这就是下面人的心态。
但刘聪无法接受这种事。
他更看重荣誉、地位、名声——或许还有美人——但一般的财货真提不起他太大的兴趣。
他只想要洛阳。
“大司空的步军何时能至？”刘聪停下了脚步，轻声问道。
营门外回来了数千步骑。
打头的是数百骑兵，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牛车，再后面又是两千多步骑。
车上满载粮食、钱帛、金银器、皮子等各色财货，甚至还坐了数百妇人。
很显然，这是掳掠而回的财货女子。
妇人们眼见着离匈奴大营越来越近，吓得哭了起来。
匈奴骑兵见了，哈哈大笑。
刘聪当没看见。
天子经常强调善待百姓，但真的有些无力。
出征将士想要钱财，能不给吗？
男人想要抢女人回来享用，能不给吗？
提头卖命，所思所想就两件事：钱、女人。
这是将士们永恒的追求，不满足这个，白给你打仗？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违拗这两条，除非你平日里就给大伙发钱粮，让大伙有钱粮养家，有钱财娶妻，不然就别废话！
“军中弄一堆妇人，容易生事，趁早转运回去吧。谁抢的归谁，着各个部大、小帅、头领记好，运回平阳后再分发。”待那群人走过后，刘聪吩咐道。
“昨日就开始转运了。”这事是安阳王刘厉负责的，他立刻上前禀报：“今日又运走一批。正好，卸完粮后，用粮车将这些财货、妇人运走。”
刘聪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焦虑。
这仗，怎么打啊？
将士们抢是抢得开心了，但洛阳城却岿然不动，怎么办？
“尔等各回各营吧。”刘聪叹了口气，道：“明日试着攻一下洛阳，就选西明门。若不行，将王弥调来，他的兵总比赵固强一些。”
“遵命。”征虏将军呼延颢应道。
他就驻军西明门外。楚王这么说，显然是想让他率部进攻了。
正好，他也想试试晋国禁军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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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河谷这边，无聊的山地战斗已经进行不太下去了。
四千二百忠武军打到现在，还剩三千人上下。
王弥那边好不到哪去，伤亡略多一些。特别是在二十五日银枪军突然投入战斗后，他们直接损失了近千人，接连放弃了两个营寨，并且退后五里以上，伐木设栅。
邵勋下令云中、檀山二坞各抽调五百堡丁，金门坞出一千人，总计两千丁壮，交由金门坞坞主郑隆统带，作为忠武军的后援。
随后他便撤了，带着银枪军、骁骑军及辅兵总计近万人东行，两天后抵达了宜阳县城，与李重汇合。
至于回溪坂这鸟地方，交给壮丁民团好了。
陈眕、杜尹、垣喜三人合力，郑隆继之，总共五千步卒，以守御为主，保住这一路不失便有功。
他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东面。
“前天和昨日皆有匈奴游骑出现，但他们只在谷口转悠了一圈，并未深入。”宜阳城头，李重禀报道：“今日清晨有数百骑靠近宜阳，末将率牙门军出城列阵，贼骑观望一会后便退了。”
“你觉得匈奴人在玩什么花招？”邵勋问道。
已经十月下旬了，洛阳河谷内到处是枯黄且营养不良的野草、灰色又单调的原野。
房屋、堡壁、树林、山丘、河流点缀其间，稍稍让这片土地多了几分生气。
令人欣喜的是，诸坞堡今年广泛播种了冬小麦，明年的粮食算是有着落了——如果没被蝗虫吃光的话。
“都督，末将觉得不能如此观望下去了。”李重忍不住说道。
“你是什么想法？”邵勋问道。
他知道，现在的战场局势比较熬人。
熬人的原因是信息不透明。
匈奴骑兵铺天盖地，极大限制了晋军斥候的活动范围，也让信使来回传递消息变得十分困难——一不留神，消息没送到，却被敌人给截获了，反倒泄露了己方内情。
现在洛阳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黑洞。
自从匈奴主力抵达后，邵勋已经不太能了解洛阳的具体情况了。
诚然，匈奴人没有在城南驻军，但你绝不能认为信使、斥候、游骑能从南边自由出入。
事实上，从洛阳城南一直到洛南三关的广阔区域上，匈奴游骑的活动十分猖獗，斥候、信使被捕杀的概率极大。
偶有几次传递消息，也是趁夜出发，同时派出好几批人，冒着巨大的风险送达，还不能保证所有信使都能回来。
当一方的骑兵数量是另一方十倍乃至二十倍的时候，战场就变得单向透明了。
邵勋有时候甚至得靠拷讯俘虏来得知洛阳的消息，还不一定准。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匈奴主力围三阙一，但步兵数量较少，且不能打，一时半会拿不下洛阳；二、他们的粮草不足，正分兵四掠，但只能缓解缺粮的窘境，无法完全满足军需，毕竟骑兵多也意味着消耗大；三、他们近期会发起一次攻城。
“末将请都督下令，前出扎营，观瞭贼势。”李重恳求道。
邵勋默默思考了一下。
匈奴骑兵这么多，即便四处掳掠，粮草消耗依然很大，必然无法持久。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和当年的王弥一样，无奈退兵。
离开宜阳，前出靠近洛阳，从军事层面来说，意义真的不大。
但从政治方面来看，意义非常大。
有没有必要攫取这份政治利益？
邵勋思考了很久，就在李重又想说话的时候，他伸手止住了。
“你留下，帮我看着点回溪坂那边，别让人捅了后路。”邵勋说道：“我亲自率军前出。”
“都督欲前出至何处？”李重下意识问道。
“九曲。”邵勋说道。
《水经&#183;洛水注》云：“洛水东径九曲南，其地十里，有坂九曲。”
魏大统十年（544），侯景在此筑九曲城。
大体位于今宜阳县西北五里，距魏晋宜阳城（韩宜阳故城）五十里。
隋代于此设寿安县，唐因之——唐代在洛水河谷设有长水、福昌、寿安三县，魏晋开发程度不够，只有宜阳一县。
“今日就出发，携一月粮草、器械。”邵勋做出决定后，轻松了许多，认真地对李重说道：“后路交托予君了。”

第一百一十章 夜袭
大晋永嘉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晴。
一大早，大军就拔营启程，离开了柳泉，向东行去。
柳泉是一个乡，属宜阳县。
事实上大半个洛水河谷都属于宜阳县，柳泉只不过是最东边的一个罢了——该乡位于魏晋宜阳东二十里，今柳泉镇附近，唐置柳泉驿。
柳泉乡已经没几个人了，土地荒芜，房屋倾颓，一派失落景象。
少部分完好的房屋内，住了部分匈奴骑兵。
他们的胆子是真的大，一人三马，抵近侦查，反复骚扰，就笃定你没办法追上他。
在大军拔营启程，并派骁骑军前出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离开，依然远远吊着，用阴狠的眼神盯着这支部队。
期间离开了数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去报讯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天，就会有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涌过来，尝试着吃下他们这支部队。
他们太有心理优势了，因为晋军都是“聋子”、“瞎子”，不知道匈奴大军的部署，又运动到了何处，对付他们非常简单——这就像打游戏时，对方扭头看了眼你的屏幕，知道你的具体部署，而你却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
邵勋站在一辆辎重车上，默默观察了许久后，突然间下了车，然后翻身上马，带着百余亲兵疾驰而出。
休养充足的战马跑得飞快，而且洛水恰好在前方不远处拐弯，不利大范围机动。
数十匈奴骑兵见到车阵内冲出了百余骑，直接一哄而散，向后退却。但跑着跑着，却被洛水所阻，不得已向东北拐弯，但这一拐弯，立刻就被缀上了。
邵勋拿出刘渊赠送的角弓，驰马中连发五矢，毙杀三人，又射中了一匹马，只有一箭落空。
主帅如此神勇，车阵内的步卒们看得士气大振，喝彩连连。
跟在邵勋身边的亲兵更是热血沸腾，几乎将马速催到了极致，轰然撞进了匈奴骑兵丛中。
马槊一挑，一具尸体便被甩飞了出去。
长戟一挥，甚至有头颅直接被割断。
还有人高速冲刺，骑枪扎入敌兵身体时几乎折断了，可见恨之深。
是的，这些匈奴游骑太烦人了，所有人都恨不得他们原地暴毙。
他们不敢正面交战，就反复骚扰，有时甚至趁你不注意，直接贴近了射一箭，然后快马遁去。
大军扎营樵采的时候，辅兵们压根不敢单独出去，必须有严阵以待的步骑兵护卫，搞得大家都很累。
这次趁他们大意，终于逮着个机会痛揍一番，让匈奴人也吃吃教训。
太解气了！
追杀得差不多了之后，邵勋下令收拢匈奴人遗落的马匹，然后收兵回车阵。
经过之处，士兵们无不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邵勋哈哈大笑，为将者就要在合适的时候鼓舞士气。
哪怕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哪怕只消灭了二三十敌骑，只要让士兵们看到敌人狼狈逃窜以及悲惨受死的模样，就能提振士气。
匈奴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犯错。
沉住气，默默观察，机会来到时迅猛出击，总会有斩获的。
有了这次成功的突然袭击之后，匈奴游骑消停多了。
他们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并且随时注意附近的树林、河湾、房屋等障碍物，确保不再被人轻易追上。
而距离拉远了，车阵内的步卒也放松了许多。尤其是那些辅兵丁壮，不再紧张兮兮地一直盯着敌人了，精力、体力消耗大减。
二十九日傍晚，大军抵达九曲，开始扎营。
这里已经在河南郡境内了，隶河南县。
九曲之地，顾名思义，弯弯曲曲，地形复杂，还有九段坂道。
这里是步兵的主场，骑兵冲过来速度大减，只会被轻易宰杀。
而就在当天夜间，野外出现了密集的马蹄声，震天动地，数里外都能听见。傻子都知道，来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匈奴骑兵部队。
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外乎吃掉这支以银枪军为主力的晋军，又或者迟滞他们的行动，不让银枪军参与到其他战场上去。
邵勋岿然不动，组织士兵们轮番休息，与敌军耗上了。
他现在面临的是孟津之战时宋胄的处境——手头的兵太少，除了李重所部外，不会有人来增援了。
但他就敢赌，赌匈奴人粮草不足，耗不过他，也没有能力攻下他的营寨。
赌输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再撤回宜阳城补给罢了。
看谁耗得过谁。
******
而就在邵勋率部抵达九曲，就地扎营屯驻的时候，约八十里外的洛阳城西，攻城战刚刚结束。
出战者乃安北将军赵固所部万人，他们首先清扫外围，与度支校尉陈颜、司隶校尉糜晃两部四千余人激战，打了整整一天，才在匈奴骑兵的协助下将其击败。
陈、糜二人退回城内休整，前平阳太守宋抽率五千豫州兵接替。
赵固遣人攻了一下，被击退，损兵五百余，今日的战斗就此结束。
也就是说，匈奴人所谓的攻城，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至今还在洛阳外围的民宅建筑区打转。
以他们这种孱弱的攻城能力来看，拿下洛阳几无可能，除非守军自己崩掉。
当天晚上，刘聪下令王弥停止攻击宜阳，率部东行，昼夜兼程，经新安前来洛阳。
汝阴王刘景率骑军一万在陕县、新安之间游弋，顺便找利于藏兵之处埋伏，一旦邵勋所部北出，寻机将其歼灭。
三十日上午，赵固继续攻城。宋抽倚城而战，将其击退。
下午的时候，汉征虏将军呼延颢率匈奴及杂胡兵数千下马步战，再攻西明门。
宋抽不敢耍滑头，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最后率豫州兵将其击败。
当天傍晚，宋抽部久战疲惫，回城休整。
将军彭默率兖州兵五千出城接替位置。
一连两天，双方在西明门外激烈厮杀，总体而言晋军占了上风。
赵固不过一坞堡主，手下所谓的步兵也以堡丁居多，即便有匈奴骑兵在一旁协助，依然损失惨重，没法推进到城下。
最后，匈奴人自己上阵，骑兵当步兵用，表现依然惨淡。
汉征虏将军呼延颢没有办法，眼见着军中士气受挫，遂从西明门外大踏步后退，屯驻到当初张方修建的壁垒残垣内，同时飞报刘聪，请其定夺。
十月，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当十一月第一天的阳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西明门城楼之上，来了一群贵人。
天气很不错，没有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司马越自觉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于是亲自上了城头，鼓舞士气。
所过之处，将士们的欢呼声虽然有点敷衍，但终究还是给面子的，这让他心情更好。
何伦、王秉等心腹将领紧随其后，北宫纯站得稍远。
武将之外，还有王衍、潘滔、刘舆等幕僚。
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匈奴人那笨拙的步战本领已经露了原形，自虎皮被戳破的那一刻起，人们的心也就定了下来，至少洛阳城安全了。
野战，匈奴或可以骑兵称雄。
攻城，他们不行。
“今日匈奴攻东阳门，又被击退。攻城数败，其实力可知矣。”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前几天还惊慌失措的从事中郎王㑺，这会又神气了起来，说话间中气十足，冠带飘飘，颇有几分仙意。
“是极。”参军赵穆笑道：“王师只需稳守诸门，待匈奴自退即可。”
“匈奴退兵之时，或可效去年旧事，衔尾追击，可获大胜。”
“伯道谬矣。匈奴骑军多，贸然追击，或损兵折将，大挫士气，彼时当镇之以静。”
“正是。什么都不用做，待匈奴自退即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几位幕僚一唱一和，听得北宫纯直皱眉头。
刘舆等人也觉得过于离谱，摆出一副被动挨打的样子，真的好吗？
“司徒。”北宫纯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说道：“匈奴攻城不利，军心动荡，此时不反攻，何时反攻？仆愿拣选凉州骁锐，出西明门破敌。”
“贼众已退至张方故垒，周围地势开阔，恐为其骑军围困，有把握吗？”司马越还没说话，刘舆上前半步，问道。
“我亦有骑军，何惧匈奴？”北宫纯大声道。
参军孙询在一旁听完，道：“凉兵固勇矣，然匈奴狡诈，此时退却，未必没有诱我出攻之意。”
“孙参军说得没错，或许这是匈奴之计，但那又如何？”北宫纯抬起头，看着众人，说道：“怕这怕那，还打什么仗？”
众人为其目光所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北宫纯又看向司马越，长揖到底，道：“请司徒允我出兵破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领本部兵马出战，司徒无需派人接应。即便中计，也只损我一部罢了，无伤大局。”
司马越脸色不悦。
什么叫无需派人接应？这是什么话？有情绪么？
王衍在一旁见了，觉得可能要糟，于是出声道：“北宫督护何急也？明知可能有诈，还要硬去？再者，即便要出城破敌，也不是这会啊。”
他指了指渐渐升起的太阳，笑道：“不如先养精蓄锐，待至后半夜，贼众人困马乏的时候，拣选精兵，出城夜袭。即便败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北宫纯一听，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说话，只用恳切的目光看着司马越。
“司徒，太尉言出城夜袭，或可一试。”孙询想了想，觉得这样比大白天攻过去要靠谱一点，于是不再反对，转而支持北宫纯。
连续两个幕僚出言赞同，司马越也有些踌躇了，他看向刘舆——他最欣赏的幕僚。
“司徒，仆赞同夜袭。”刘舆说道。
司马越想了想，勉强点头赞同，但他不爽北宫纯的态度，于是说道：“以护军贾胤为将，北宫纯副之，重金招募勇士，夜袭贼营。”
贾胤是贾诩曾孙，先帝为太子时，胤为近侍。
他祖籍武威，勉强算是凉州人。
贾胤为主将，北宫纯为副将，如果招募的勇士多为凉州人，也不会坏了大事，算是折中的处置了。
众人皆无意见，北宫纯也大声应诺。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贾胤、北宫纯二人重金招募了千余名勇士，除少部分来自禁军、豫州、兖州诸军外，绝大多数来自那五千凉州兵。
挑选完毕后，简单合练了半日。傍晚时分，又吃了些食水，然后便养精蓄锐，静等出击的时候到来。
一直休息到丑时，众人被军官叫醒，稍稍吃了些食水，检查器械，调整一番后，于丑时半出发。
西明门外，居然起了层薄雾。
贾胤看了大喜，道：“真天助我也。”
千余甲士同样喜形于色，士气大振。
“上马。”北宫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下令。
众人纷纷上马，直冲张方故垒而去。
马蹄上包着布，但也只是稍稍削减蹄声罢了，不可能完全隔绝震动和声响。
一路上遇到过几批匈奴斥候、暗哨乃至游骑。
他们全都用惊讶、震骇乃至恐惧的眼神看着这帮晋军。
没人理会他们，所有人都闷头赶路，直冲匈奴营垒区。
营寨一座接一座，密密麻麻，无有尽头。
按照日间探得的方位，他们直奔最大的那一个。
“下马！”北宫纯下令道。
千余人默不作声，陆陆续续下马。
有人过来收拢马匹，大部分人则开始检查器械。
“无亭障、无拒马、无壕沟，匈奴人这是……”贾胤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般而言，营垒外会立几个小规模的亭障，能驻几十到几百人，与主营寨互相呼应，还能起到警戒作用。
拒马可阻挡骑兵靠近、破坏营墙，甚至也能阻滞一下步兵，给营墙上的弓箭手提供极好的射杀机会。
壕沟就更不用说了，那相当于护城河，作用极大。
匈奴人这都不设，大意、懒惰还是根本不懂？应该是大意了。
北宫纯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贼人如此轻敌，这是给他们送功劳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匈奴人诸般设施完善，守具齐备，还特别警醒，又怎么能得手呢？古来大将成就不世之功时，总有些原因的，要么对手弱，要么对手蠢，要么运气。
今日便给匈奴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片刻之后，匈奴营中已经有了动静，或许是仓皇奔回的斥候回报了消息。
贾胤、北宫纯不再犹豫，下令进攻。
数架长梯毫无阻碍地搭上墙头，勇士们一跃而上。
有几个匈奴人气喘吁吁地上了营墙，结果看到了十余名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大汉。
大汉根本不废话，环首刀迅疾劈来，惨叫声划破夜空。
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一样，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营门之外，刀劈斧砸之下，大门轰然倒地。
数十人执大盾于前，长戟兵紧随其后，步弓手、刀斧手、钩镰枪兵、长柄斧兵，甚至就连策马冲杀的骑士都有……
匈奴人连日掳掠外加攻城，身心俱疲，无有防备。当夜袭晋军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心慌意乱，大呼小叫。
只要设身处地想一下就知道了，你身处营地内的某个角落，睡得正死之时被袍泽摇醒，然后人家告诉你敌军夜袭，已经冲进了营寨内。
你一听就慌了，下意识就想跑——至少不能再待在营帐内了。
这个时候，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杀声扑面而来。
到处都有鼓角之声，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值夜的己方袍泽又能不能顶得住。
于是你和袍泽们出了营帐，入目所见，到处都是刺眼的火光，乱哄哄的人群——他们和你一样，睡梦中被惊醒，器械、甲胄全无，脸色惊慌，不知所措。
军官们在声嘶力竭地叫喊，下令将士们向他靠拢，前出御敌，但黑暗中一箭飞来，正中面门，军官倒了下去，士卒一哄而散。
有军官成功召集到了一群士兵，奋力向前，意图挡住敌军的攻势。但营地内到处都是乱跑乱撞的人群，他们神情惶急，大喊大叫，极大阻碍了反击。
甚至有两拨人急着杀敌，仓促间撞在了一起，黑暗间不辨敌我，又精神紧张，自己先杀了起来。
试问在看到这些乱象时，你还剩下几分勇气？
至少，呼延颢已经吓得手足冰凉，没几分勇气了。
他被人叫醒之后，匆匆披了件单衣，直接就跑，压根没有留下来力挽狂澜的想法。
“莫走了呼延颢！”远处响起了整齐的吼声。
呼延颢爬上马背，扭头看了一眼，却见火光之下，大群晋兵墙列而进。
弓弩齐射、长枪戳刺、大刀挥舞，遇到走着、跑着的人便杀，效率极高。
而匈奴兵似乎怕了他们，纷纷向后退却，远离这般杀神。
“将军，事急矣，快走吧！”亲兵连连催促，神色惶急。
“好。”呼延颢不再废话，拍马便走。
都说“草原好贵种”，呼延氏世为匈奴贵人，更是刘汉后族，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逃回去，楚王、天子都不会怪罪他，还会好言安抚——说难听点，天子、楚王可以杀宗室，但杀呼延氏这类有部落、有地盘的贵族却要犹豫再三。
只要逃出生天，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征虏将军，富贵享受不尽。
他不能死！
“呼延颢在那，杀了他！”远处又传来吼声。
呼延颢吓了一个激灵，急夹马腹，但才冲出十余步，就被一群溃兵挡住了。
亲兵们急火攻心，直接抽出刀剑，一边喝骂，一边劈砍。
溃兵惨叫连连，抱头鼠窜。但也有一些心思凶狠的，绝望之下想拉人垫背，直接还手。
呼延氏亲兵猝不及防，当场躺了好几个。
好在亲兵们甲具齐备、器械精良，技艺也很不错，反应过来之后，刀剑齐下，将几个敢于反抗的牧奴牧子给砍翻了，然后又簇拥着呼延颢向前。
“回去之后，皆有重赏。”夜风寒重，只披着单衣的呼延颢冻得直打哆嗦，但他还是挤出几丝笑容，对亲兵们说道：“抓获的中原士人妻女，任尔等挑选。钱帛金器，一人赏两车，另赐宅邸一座……”
亲兵们听了士气大振，脚下生风，气力暴增。在这个时候，哪怕呼延颢没有马，众人都会把他架出去，不然找谁领赏去？
但老天爷仿佛要和他们作对，前头又涌来一群溃兵，挡住了去路。
呼延颢气得破口大骂。
这帮溃兵真是昏了头！
要跑也不是往这个方向跑啊，你们这是去赶着送死么？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却见晋兵已经欺近百步之内，顿时急了：“狗奴子莫要挡路，给我闪开！”
“嗡！”后面飞来一阵箭矢。
距离远，还是抛射，威力不大，但好死不死，呼延颢身上也没甲，后背直接中了一箭。
胯下马匹似乎也中箭了，痛得人立而起，直接将呼延颢甩落马背，并踩了几脚。
亲兵们大骇，七手八脚将他扶起，然后架着他往前跑。
“杀了呼延颢！”杀声越来越近了。
呼延颢嘴角溢血，额头生汗，腿更是耷拉在那里，一阵阵钻心地疼——方才落马之时，小腿不知道被谁给踩断了。
架着他的亲兵气喘如牛，但依然没有放弃，这让呼延颢泪流满面，回去后一定要重赏。
又一阵羽箭袭来。
架着他的一名亲兵闷哼倒地，呼延颢也稀里哗啦倒了下来，伤腿被别了一下，顿时惨叫出声。
身后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呼延颢转过头来，刚想说话，却见一柄大斧从天而降，重重劈在他的脖颈之上。
鲜血喷涌而起。
刘汉征虏将军呼延颢被阵斩！
******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广莫门外的刘聪大营。
同样屯驻于洛阳城西的龙骧将军刘曜当夜率兵救援，未能截获晋军。
消息就是由他派人传过来的。
刘聪刚从温暖的被窝起身，本就感觉到一阵阵寒意，再听到呼延颢兵败身死的消息，顿觉一盆冰水兜头而降，寒意刺骨。
安阳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联袂而至，一见刘聪的表情，立刻放慢了动作，轻手轻脚拿了个蒲团，盘腿而坐。
“我不走！”刘聪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气勃发。
刘厉、呼延朗面面相觑，他俩还没说什么吧？什么走不走的？楚王这是在对谁说话？
仿佛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刘聪收拾了下心情，道：“小挫一场罢了，损兵不过数千。晋人若想靠些偷鸡摸狗的手段逼退我，纯属痴心妄想！”
原来如此！刘厉、呼延朗这才赶上刘聪的脑回路。
“大都督可有破城方略？”呼延朗问道。
刘聪被问住了。
呼延朗一见，便知道楚王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胜心强、脾气倔，非要找回场子才肯罢休。之前在弘农就犯过一回病了，现在又来？
他已经决定，一会就上表平阳，请天子下旨撤军。
攻不下城池，粮食又不够，今晚还死了大将，士气受挫，打什么打？
“大都督，我闻嵩山有神祠，非常灵验，或可上山祈拜，定有用处。”刘厉出了个主意，拜大神！
“都督不可。”呼延朗闻言，立刻谏道：“嵩山之上有晋兵坞堡，其将糜直，乃司隶校尉糜晃之子。上山拜神，随从无法多带，非常危险。大都督身系大军安危，焉能亲赴险地？”
刘聪一听，点了点头，道：“那就不去了。”
随后，他拍案而起，道：“明日整顿部伍，攻广莫门，我亲自督战。此战，不胜不归！”
刘厉、呼延朗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刘聪一挥手，道：“大司空将统步军十万，携带粮草器械赶至，洛阳早晚要打的。君等无复多言！”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谁能阻我？
洛阳连番激战的消息并未能够及时传出去。
胜了，无法鼓舞其他战场的士气。
败了，敌人给你大肆宣扬。
这就是信息传递问题。
好在邵勋及时封闭了洛南三关，让贼众主力被限制在洛阳盆地之内。偶有渗透到三关以南的，立刻被骑马的府兵及部曲们围追堵截，最终被一一消灭。
匈奴人后来也知道了，如果不能打破这三道关城，派再多的小部队渗透南下，只是给晋军送人头，没用的。
不过他们现在也没兴趣南下，洛阳盆地内已经开了多个战场，无心他顾。
在陕县、硖石这一片，王弥部众撤得飞快，仿佛十分不情愿与邵勋部激战似的，哪怕对面的忠武军战斗力十分可疑，望之不似邵军。
刘景还待在这一片，一开始无所事事，但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镇守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在军谘祭酒韦辅的劝说下，派将军淳于定、赵染率军二万东行，似要出潼关击刘景，又似要自蒲坂津渡河，攻入河东境内。
无论走哪个方向，都足以让刘景感到紧张。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更怕关中的晋军，因为他们经常利用钱帛招诱诸胡，聚集大股骑兵，比洛阳禁军的步兵更难缠。
荥阳太守裴纯遣李矩率军西进，攻赵固等人的坞堡，誓要消灭这些逆贼。
因为石勒没有南下，许昌都督王士文、车骑将军王堪在洛阳冒死突围而出的使者严令下，率军一万五千，北渡黄河，进入汲郡地界，似要攻河内，断匈奴归路。
荆州都督山简，听闻洛阳被围，下令诸郡拣选勇武之士送往襄阳，打算聚集五千精兵，北上救援洛京。
徐州刺史裴盾整顿了一万兵马西行，意图入援京师，但刚出门没多远，因为钱粮没给够，加上裴盾在当地严刑峻法，不得人心，军众鼓噪，各自散去，裴盾无奈返回徐州。
扬州去年被送掉了两万人（长平之战），但都督周馥素来忠贞，心向天子，即便与司马越不和，依然派五千人北上，这会已经出发。
司马越的亲信、陈留太守王讃聚兵三千，进入荥阳境内，打算过成皋关，进入洛阳盆地。
总而言之，在匈奴骤然杀至，洛阳被围之后，天下诸州郡立刻派出了力所能及的援兵，打算勤王——他们真不一定是为了帮司马越，事实上司马越没这么大号召力，这些人帮的是朝廷、是天子。
这其实也算是一次“意志检定”。
至少在永嘉三年十月，大晋王朝勉强通过了意志检定，人心还在！
邵勋在九曲，陆陆续续收到了一点消息。
老实说，他有点惊讶。这个僵尸般的朝廷，居然还能号召起这么多勤王大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真是见鬼了！
于是，他的野心收敛了一点，人也变得“忠贞”起来……
第一通鼓声在九曲之地响起。
辅兵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没喂的役畜赶紧喂，没收拾的器具赶紧收拾，没准备好的干粮赶紧拿出来放到好取用的位置，总之一堆杂事……
第二通鼓声响起。
所有役畜都被上了套，车辆开始移动，辅兵们也开始分至各个营区，由军官们带着集结，做好出发准备。
战兵们则开始检查器械。
一时间，抽刀入鞘之声不绝于耳。
备用弓弦被绑扎在了箭囊之上，每个人都在数壶中箭，少于三十支的立刻找辅兵取用。
战马也被牵了出来溜几步，算是热身。
第三通鼓声响起。
战兵们开始两两互相披甲，并互相检查对方的器械。
上好弦的步弓悬在腰间左侧，环首刀挂在右侧腰间，长枪在手里，没有问题。
行军队列旁边的几辆辎重车上放着长柄斧、钩镰枪、木棓、步槊以及备用器械。
军官们开始确认哪一伍上哪辆偏厢车，谁和他们轮换，支援这两伍的预备队又是谁……
一切井井有条。
战至今日，银枪军这支部队算是有点精锐的模样了，虽然邵勋总觉得他们还不行，水平还是太差，还要再练……
******
当第一辆偏厢车缓缓下坡，出现在眼帘中的时候，匈奴人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这两天，他们把四千骑分成三部分，轮番上阵骚扰，除了付出百余人死伤的代价外，几乎一无所得。
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听闻军中粮草已不足半月所需，又打不下洛阳，每个人都很焦虑，不知道还留在这边的意义是什么。
就比如眼前这支步军，全部加起来可能也就一万出头的样子，但非常老练。
是的，就是老练。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技艺、纪律、器械很重要，但在这些匈奴骑兵看来，眼前这些兵的老练最烦人，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知道谁做什么事，而且越打信心越足，越不怕他们的骚扰。
即便在万军之中，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哪怕外围的袍泽打得血肉横飞，杀声震天，他们依然能安之若素地席地而坐，吃食水恢复体力，甚至躲在大盾、军粮袋后面和衣假寐。
这支部队成军年头应该不短了，至少四五年，而且经历的战斗非常多，一个个都他妈成杀才了，轻易不会崩溃。
前天，征虏将军呼延颢令他们转道向西，轮番袭扰这支部队，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大耗精力、大亏体力，然后他亲自率主力前来，一举围杀之。
标准的草原群狼捕猎战术。
就是一路跟随、骚扰，时不时上去咬几口，让猎物流血，惊慌之下自乱阵脚，耗尽体力，最终轰然倒下，被群狼分食。
但陪他们“练”了一天一夜，好像没有任何效果。
总计四千骑，分成三部分，一次冲上去袭扰的只有千余骑，人家都不带正眼看你的。
他们还有精于肉搏的骑兵，没机会就养精蓄锐，有机会就突然杀出，搞得大汉骑兵在不断流血。
尔母婢！
车辚辚，马萧萧，长龙般的大车一路向前，无可阻挡。
邵勋穿着大晋天子御赐金甲，手持大汉天子御赐宝弓，威风凛凛，顾盼自雄。
没有什么战术是完美无缺的。
车阵只能对付纯骑兵部队，如果是步骑混合的大军，就有点麻烦了。
比如，人家埋伏在道路两侧，用投石车砸你怎么办？
刘裕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解决办法是在两侧的车上张挂布幔，缓冲落石。
车阵是移动的，只要扛过这个路段就安全了，毕竟投石车几乎无法移动。而且投石车的射程十分感人，准头更是感人中的感人，且用不了多久就散架了。
所以这个战术基本无用，况且匈奴人现在也用不了这个战术，他们的步兵在哪里？
火攻比投石还要无用，因为防火更容易。
真正麻烦的是对方有善战的步兵，不计伤亡，轮番攻打，让你无法休整，最终崩溃。
说白了，就是以优势兵力包围你，耗死你，最终伤亡也不一定比你小，其实就是赌一口气——也不是一点不值得，盖因能使用车阵长距离机动的，一定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兵，歼灭他们能极大打击对方的士气。
眼下的刘汉大军，还不具备歼灭这支由银枪军、府兵、骁骑军混编而成的部队的能力，哪怕他们只有六千多战兵。
三十日夜，车阵宿于寿安山下。
十一月初一夜，至甘水口宿营。
所谓甘水口，即甘水入洛水之处。
甘水发源于南边的鹿蹄山，山上有城，不过已废弃——陆机《洛阳记》：“河南县西南二十五里甘水出焉，北流入洛。山上有甘城，即甘公菜邑也。”
其实就是春秋时甘国故城。
杜预曾注左传：“甘召公，王子带也，食邑于甘。”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城一直到后汉年间还有人用，且是石板砌就的坚固城池——就是不知道城墙上的条石是不是春秋时代的“文物”了。
入睡之前，邵勋还特别记了条“备忘录”，后面如果有机会，一定要重新修缮甘城，改建为一座军事基地。
甘水流经甘城之侧，城池不缺水，山上还有少量耕地，山下平原的荒地更多，这是一个天然坞堡。
至于说占了此城意味着把势力深入河南县，这都不叫事。
初二一大早，拔营启程，继续往东北而去。
甘水口距离洛阳的路程，大概只有四十里上下，在骑兵环饲的情况下，即便走得再慢，也就两三天的路程罢了。
匈奴人再傻，也要全力堵截了。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增兵，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勋不管他，继续前进，当天傍晚时分推进至涧水西岸扎营，遥望对面的汉河南故城——东汉河南县治，于东周王城的基础上营建，位于今洛阳市王城公园内，此时（晋末）已废弃，河南县治迁入洛阳城内。
这个时候，匈奴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四千骑仍留在西岸骚扰，涧水东岸又奔来了万余骑，虎视眈眈。
当天夜晚并不平静。
由偏厢车、辎重车、木栅栏组成的临时营地外，马蹄声从未断绝过。
时不时有匈奴人靠近射箭，或者敲锣打鼓，以为袭扰。
而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大队步军趁着夜色悄然掩至，西渡涧水之后，就地扎营。
更远处，则有王弥挑选的会骑马的步卒数千人，连夜赶路，往涧水而来。
邵勋中夜起身，登上高台俯瞰旷野。
营地扎在涧水以西，东岸就有匈奴骑兵，而在西岸营地后方，还有一路跟随而来的匈奴人。
前有虎，后有狼。
这是想阻止自己渡河，还是发了狠，想一鼓聚而歼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随军携带的粮草可支二十七日，一路上还收获了近两百匹伤马、死马。
匈奴人的粮草，却不知能否支撑七日。
来吧，我明天就渡河，谁能阻我？

第一百一十三章 涧水
天边熹微之时，营地内已满是饭香。
去年的陈粟早就吃完，现在随军携带的是檀山、金门、云中三坞废了老大劲才磨好的面。
许是知道今天有大战，辅兵们做了蒸饼。
蒸饼要用猪膏做才香。但出征在外，哪有这个条件？拿马膏凑合凑合得了。
当然，马儿一般比较精瘦，脂肪极少。两百匹死马也没刮出多少油，凑合凑合，让大伙闻一闻香气得了。
一人两个蒸饼、一碗肉汤，外加一点咸菜，每个人都吃得很欢。
王阐左右巡视，看着辅兵们将一筐又一筐做好的蒸饼送到战兵手里后，方才坐了下来，吃一口蒸饼，就一口咸菜。
大战在即，他却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紧张情绪了。
麻木了，真的。
搁几年前在河北军中时，在野地里被骑兵包围着乱窜，简直难以想象。
终大晋一朝，好像也就马隆做到过。
鲁阳县公重复了马西平的壮举，还不止一次。
银枪军也真的是好兵，最长的已服役五六年了，见仗无数。
一杆最普通的长枪，当你千锤百炼之时，它就已经不普通了。
握在手里仿佛生命一般，脚步一跨，腋窝、膝盖、脖颈、面门，哪里铠甲遮护不到，它就能钻到哪里，快如闪电。
有些银枪军老兵，耍长枪之时甚至会卖弄破绽，还有高举过顶刺杀这种非常复杂的弄险招数。
他们还会射箭。
近距离时，射满一壶三十支箭不成问题。
稍远之时，射个十几支也不在话下。
阵战之时，拉满了射个三五箭，然后提着长枪就厮杀，对他们而言已是寻常。
有银枪军在，什么忠武军、义从军才能听话。
他们是邵氏的基石，压箱底的武力。
今日最能打的四五千银枪军尽集于此，还有五百陷阵府兵、千余骁骑，欲与是他们数倍的贼众决战，豪情壮志若此，王阐觉得死而无憾了。
今日就算死了，爷们也是堂堂正正与数倍贼军厮杀时战死的，干他娘的！
“咚咚咚……”第一通鼓响起。
辅兵们立刻开始了行动，几辆空了的运粮车首先被他们拉拽到了河边。
齐声呼喝之下，直接将粮车拖入河床之中。大旱之年，冬日水浅，涧水竟不能将其完全淹没。
很快，第二辆车被拖曳了过来……
另有一些辅兵将空了的粮袋填满沙土，然后放在车厢内部，稳固其位置。
对面的匈奴游骑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昨日还在寻思，涧水虽然不宽，也不深，但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不是那么容易造浮桥的。
而且浮桥狭窄，一次过不了多少人，届时他们有很多办法堵截，纵骑冲锋、围着攒射等等，定教晋人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
十几架弩车被喊着号子的辅兵们搬到了河岸边。
对岸的匈奴骑兵仿佛看到了瘟神一般，慌忙拨转马首远去。
辅兵们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哈哈大笑。
“呜——”角声响起。
数十杆粗大的弩矢被射向对岸，一些未来得及离开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
有人运气好，只是马被弩矢洞穿了，人摔落之后，还能离开。
有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直接被带飞了出去。而他们的惨状，让更多的匈奴骑兵打马离开，到远处列阵。
一辆辆运粮车被填入河床。
车厢内部实以沙袋土囊，水流又不大，因此稳固得很，没有被冲散之虞。
很快，涧水直接被截断了大半，下游的水一下子浅了，很多地方直接裸露出了河床。
更多的沙袋被搬了过来，还有门板、木头、芦苇等，有什么用什么，直接往河床里铺。
“咚咚咚……”第二通鼓响起。
披挂整齐的金三带着银枪军第一幢六百人涉渡而过。
紧随其后的是常粲带的五百府兵。
千余甲士趟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快速通过，至河东岸列阵。
“嘚嘚……”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匈奴人不能再等了，焦急万分的他们直接纵马冲锋，试图将刚刚过河的这批人给赶下去。
千余步兵列了个倒V字。
外侧大盾、长枪竖起。
里侧士兵来了一次弓弩齐射。
伤亡在骑兵冲锋过程中就产生了。
骑士落马倒还没什么，最麻烦的是战马中了箭矢，形成了障碍，让后续骑兵慌忙绕行，整个队列变得有点散。
按理来说，匈奴骑兵不该硬冲的，骑弓如何与步弓、弩对射？
冲锋的过程中，还没进入骑弓射程呢，就已经让人“白嫖”了一轮箭矢。
但他们没有办法。
让人顺顺利利过河并建立了前出阵地，将领们回去后还能活？只能拼了。
进入骑弓射程后，匈奴骑兵从中间分成两批，各自绕着晋军步卒射箭。
箭矢破空而至，部分落在前排高高举起的大盾上，部分落入阵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铁铠的防护能力还是很强的，除了极少数倒霉鬼被射中没有遮护的部位，发出闷哼痛叫之外，大部分箭矢被兜盔、胸甲所阻。
晋军的还击很快到来。
弩的射速太慢了，银枪军的步兵们又来了一次齐射。
几近四百张步弓射出的箭矢远远落在匈奴骑兵之中，即便散得已经很开了，而且在快速移动中，但惨叫声依然不绝于耳，落马者比比皆是。
匈奴人很快拨转马首，绕向远处，回归本阵。
正面又冲来了第二批骑兵，依旧是绕行骑射。
或许是见到匈奴人没有派出近战骑兵，或许是轻视他们的战斗力，金三直接下令变阵。
步兵们散得更开了一些，不再似之前那么密集，以减少骑弓带来的伤害。
装填完弩矢的府兵远远射出一轮，打得匈奴骑兵人仰马翻。
步弓手们紧随其后，箭如飞蝗，杀伤甚众。
匈奴人照例绕向倒V阵型的两翼，绕行骑射。
许是派出的人多，这一次他们的战果稍大些，大概撂倒了十余名晋兵，但己方的损失也急剧放大。
这般对射，委实吃亏！
所以他们很快退去，战场上一时间平静了下来。
伤兵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伤马侧卧着，眼里流出大股泪珠。
又有一幢银枪军士卒顺利过河，辅兵们甚至牵了一些马过来。
金三又一次下令变阵，并且往大阵四周扔了一些辅兵带过来的鹿角，防止匈奴骑兵直接冲到步兵阵中。
对射，他们从来没怕过。
******
涧水西岸，后知后觉的匈奴人终于发起了进攻。
但面对着偏厢车、辎重车和木栅栏组成的营地，骑兵没法冲锋，只能换步兵上了。
站在高处观瞭贼势的邵勋有些惊讶，匈奴人居然调来了步兵？这是真想拿下他啊！
如果提早知道他们有大量步兵的话，他今天应该不会选择过河，而是在西岸依托简单的营地，与匈奴人大战一番。
但现在也不晚，他下令部分辅兵想办法拖曳一些车辆过河，帮助对岸稳固阵地。
如果有机会的话，再挖一些陷马坑。
车辆、鹿角、拒马、陷马坑，有这几样东西在，对岸基本不会有问题了。
来吧，战斗吧，让老子看看刘聪手下有什么能打的步兵没？
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汉军步兵冲锋过程中松松垮垮，被弩车射了几轮后，有些人的脚步就有点迟疑，有些人还继续向前，阵型一下子松散了。
“嗡……”留在河西岸的银枪军步卒来了一轮齐射。
很遗憾，汉军步兵的装备很差。
步弓射出的箭矢如同狂风卷过劲草，瞬间扫倒了一大片。
已经有人转身逃了，但很快被匈奴骑兵冲上去乱砍乱杀，逼着他们继续向前。
终于有人冲到了营地附近。
“杀！”银枪军副督王雀儿一跃而上，长枪闪电般刺出，接连毙杀两人。
其他人有样学样，几乎不用招呼，长枪迅疾如龙，车阵外的匈奴步兵一片片倒下。
偶尔几个强悍之辈，挥舞着钝器横扫，将银枪军士卒打得口鼻吐血，栽落车下，也很快被刺死在地。
邵勋下了高台，掣起步弓，闲庭信步般地游走着。
距离太近了，弓都不用拉满，轻轻射出一箭，往往能换来一声惨叫。
当一壶三十支箭射完时，贼军终于坚持不住，撂下了大几百具尸体，仓皇退去。
“咚咚咚……”鼓声响起。
营地被打开了三个缺口，段雄带着骁骑军近千骑冲了出去，追杀溃敌。
匈奴骑兵立刻行动了起来，试图阻截。
段良立刻带着百余具装甲骑出阵，直朝匈奴轻骑横击而去。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邵勋又登上了高台，目光转向涧水东岸。
无尽的烟尘之中，匈奴人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一部分骑兵冲在最前面，施展拿手的骑射绝技，在鹿角外围绕行，硬顶着伤亡，时不时射出一箭。
而在他们身后，整整三千匈奴骑兵齐齐下马，挥舞着乱七八糟的器械，朝鹿角、拒马大阵冲了过来。
很显然，这是不肯轻易放邵军过河了。
是啊，东西两岸齐齐夹击，步骑皆有，四面合围，再让邵勋轻易过河，大汉的脸往哪搁？
没有血的代价，不可能让任何一方罢手了。
涧水静静流淌着，仿佛流的不是水，而是血一般。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能为力
“呜——”角声响起。
密集的箭矢飞了出去，首先对准的便是那些正在外围绕行骑射的骑兵。
很快，府兵将装填完的弩矢激发，直对正面杀来的匈奴步兵。
轻骑兵哪有什么像样的甲具？有件皮甲就不错了，遑论铁甲！
因此，弓弩造成的打击效果十分可观。
方才府兵射了一轮单兵弩，银枪军士卒射了三轮弓，不但将骑射手们给驱逐了，还把正面下马步战的匈奴兵给射了个七零八落。
射完弓弩后，绝大部分人拿起长枪、重剑、大盾、环首刀、长柄斧、木棓等器械，肃立在鹿角、辎重车后面。
只有少量臂力过人的士卒依然掣着步弓，准备等敌人靠近一点，换省力的方式射箭。
第一波匈奴兵已经冲了过来，甚至能够看得清他们的样貌了。
或髡发，或束发，甚至还有辫发的——很显然，不是并不全是真&#183;匈奴人，或者说绝大部分是杂胡。
战斗立时打响。
伍长季收拿着杆勾马腿的钩镰枪，直接把敌兵的脑袋勾了过来，什长赵槐手起刀落，脑袋“嘭”地一声掉落脚下。
对面一杆长枪刺来，大盾没能遮护得住，擦着赵槐的耳畔穿过。
旁边袍泽立刻挺刺，正中敌人咽喉。
不意对面来了个力大无穷之人，木棓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扫倒两人，并砸在第三人的脑袋上，此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嗖！”一箭飞来，正中大力士的面门。
大力士痛得大叫，直接伸手去拽箭杆，旁边一柄环首刀直接斩在他的手臂上，几乎令其齐肘而断。
匈奴那边又刺来一杆长枪，被大盾遮住。
一杆长柯斧从天而降，直接将刺枪之人击倒。
鹿角内外，短兵相接的场面此起彼伏，非常血腥。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汇流成泊，脚踩在上面“啪嗒啪嗒”作响。
金三挺着一杆沉重的步槊，先是横扫一番，直接荡开三四根长枪，左右两人快步前上，长枪一刺即收，然后再挺刺。
数息之间，已然刺倒四人。
一名身披重甲的匈奴人怒吼着冲了进来，完全不顾胸前空门大开，只挥舞着沉重的大戟，瞬间劈倒一人，然后又蹂身而上，锋利的戟刃划过一名银枪军士卒的喉咙，鲜血狂飙而出。
“啊！”正当他继续前冲的时候，脚背、膝盖各中一枪，痛地跪倒在地。
“呼！”长柯斧横扫而至，几乎将他半个脖子都给削了下来。
“嗖！”一箭刁钻地飞来，刚刚还在挥舞长柯斧的银枪军老卒中箭，仰面倒地。
“嗖！嗖！”银枪军弓手们很快发现了突施冷箭之人，一左一右拈弓搭箭，瞬间将其击毙。
五百府兵又射完一轮弩后，匈奴骑射手顶不住伤亡，纷纷远去。
常粲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弃弩用剑，越过鹿角，从左右两翼包抄了过去。
冲到近前的匈奴人还剩两千上下，拥挤得不行。
面前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奋勇上前，神色癫狂无比。
这一仗，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耗，哪怕用几个人换对方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而且他们无路可退，后方两百步外，还有三千名正宗的匈奴五部骑兵列阵督战。若不战而退，这些人是真敢直接冲杀过来的。
从左右包抄而至的府兵主打一个快字，冲入人群之后，重剑劈斩、横扫，一口气不带歇的。
而他们的举动，终于让匈奴步兵从癫狂中冷静了下来。
前面的人茫然不知，还在与银枪军互相砍杀，后面的人却已经开始溃退，向后逃去。
府兵们也不管那些溃逃的敌军，只包抄至后方，与银枪军前后夹击，将未及逃窜的匈奴人一一斩杀。
匈奴骑兵有了动静，慢慢开始加速。
不过到底是留了一手，没有真的冲杀那些溃兵，而是向两侧绕开，再冲向晋军这边。
但这么一耽搁，却已经来不及逮住越阵而出的府兵了。
他们从缺口内撤回，银枪军弓手上前来了一轮齐射。
匈奴骑兵悻悻地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向后退去。
场中又安静了下来。
短短两百步的距离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人马尸体。
而在鹿角大阵两翼，还各躺着二三百具匈奴骑射手的尸体，从早至午无人清理。
风呼啸而过，呜咽不已，仿佛在为双方的死难者吟唱挽歌。
汉安阳王刘厉驻马高坡，无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有用！
真的没有用！
三千轻骑兵下马步战，直接撞了个粉身碎骨。
他看得很清楚，对面的战兵只有两千余人，能远射、会近战，还全员披铠，配合默契。
别说三千人了，再加一倍，六千人也冲不破——除非这是六千训练有素的重甲步兵。
但这会从哪里来这么多重甲步兵？
大汉确实有善战的精锐步卒，但那是护卫天子的羽林、虎贲将士，这会应该还在大司空呼延翼帐下，有没有出大阳还不知道呢。
洛阳附近的步卒，只有赵固、王弥这两部。
前者是坞堡丁壮，战力本来就不强。
后者两年败三次，好不容易练出来一点人，马上又被杀得尸横遍野，什么时候才能成长为精兵？
步兵不行，只有骑兵，那就是一条腿走路，真的不行。
幸运的是，晋军也是一条腿走路，他们的骑兵不行。
如果要选的话，刘厉会选骑兵，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非常主动。
而非常不幸的是，刘厉的骑兵现在失去了主动权，他们必须打，不能走。
第三轮进攻开始了……
******
涧水西岸，战斗结束得甚早。
在具装甲骑冲出的那一刻，匈奴轻骑果断放弃了冲锋，转而四散开来，试图利用速度耗死晋人的甲骑。
段雄统率的轻骑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一轮凶猛的冲锋，直接将试图聚集起来的匈奴轻骑击散。
具装甲骑转而蹂躏了一下匈奴溃卒，如同泥头车撞进了人群中一样，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他们反复冲击了两次，直到一股匈奴轻骑绕了个大圈，试图兜住他们之时，才火速退回了营地，处于步兵弓弩保护之下。
不一会儿，段雄也带着轻骑兵返回。
战斗在事实上结束了。
涧水西岸的不到四千轻骑，外加临时调过来的四五千赵固部步兵，完全拿不下营地内的数千晋军。
这个仗还怎么打下去？
午后，王弥也登上了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他是刚刚赶来的。
接到命令后，挑选了三千多会骑马的步兵，星夜兼程，赶来了涧水西岸。
听闻要围歼邵勋部万余兵马时，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
再一听兵力构成，直接死心了。
他真不是嫉妒赵固。
匈奴人现在给每个愿意投降的晋国将官、士人授予高位，甚至连赵固这种坞堡帅都能当个重号将军，他嫉妒得过来么？
赵固这人的兵马质量，让王弥想起了去年五月的自己，那是真的不行。
让他们来攻久历战阵的老兵营垒，纯粹是找死。
说实话，这也就是攻城战，还能凑合着用自己人的命来换对方老兵的命。如果是野战的话，直接就被打得稀里哗啦了，根本换不了多少对方的命。
邵贼之所以不愿野战，完全是顾虑匈奴骑兵的存在，或者说急于过河，不愿冒险和他们在西岸纠缠。
不然的话，今天赵固的这几千人完全就交代在这片田野间了。
这仗，老子不打！
全部兵卒加起来已少于两万，再死伤个几千人，本钱更少了，打个屁！
河对岸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势。
王弥施施然看着，心怀快意。
经过这一遭大战，朝廷应该明白步军的重要性了吧？应该要加强步兵训练了吧？
机会，说不定就来了，嘿嘿。
主将王弥不动弹，部将曹嶷、徐邈、高梁等人会意，知道侍中要保存实力了，于是说说笑笑，看着对岸在鹿角、大车前二度撞得头破血流的匈奴人，压根没当他们是友军。
未几，涧水西岸的主帅、西昌王刘锐遣人来催，令他们出战。
“使者何苛也！”王弥没说话，曹嶷察言观色，先一步推托了：“我军昼夜兼程，今早方至。气力不足，精力不济，缘何出战耶？”
“赵安北所部已经连攻两阵，尔等却在此坐视，说得过去吗？”使者一指正在勉力进攻晋军营地的坞堡丁壮们，质问道：“楚王调王侍中来此，可不仅仅为了观战。”
王弥仍然不说话，只看着正在厮杀的晋、汉军队。
赵固主力不在此处，被派过来的不知道是哪路坞堡帅，这会算是第二次进攻了。勉强进至营地附近，双方长枪大戟、强攻劲弩，硬桥硬马地厮杀了片刻，堡丁们又扛不住了，遗尸数百具，仓皇而退。
晋军骑兵再度出击，甚至连步兵都冲出了营地，大呼酣战。
“不好，军败矣。传我军令，退后五里重整。”王弥“大惊失色”，下令道。
曹嶷等人会意，立刻前去传令。
使者气得鼻子都歪了，破口大骂一番，见无人理他，只能悻悻离开。
几乎与此同时，河对岸的匈奴大军也溃了回去，再次遗尸数百。
至此，他们已经损失了近三千人马，士气快维持不住了。
日头渐渐西移，撤退中的王弥扭头看了一眼，晋军已经开始收拢兵卒、器械、车马，大摇大摆地开始过河了。
涧水东西近两万匈奴步骑，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他们，无能为力。
太阳完全西沉之时，晋军已全数汇合，开进了汉河南故城内。
匈奴步骑一哄而散，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目瞪口呆
农田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熟悉农事的人都知道，再落几场雪，明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低矮的土墙之内，菜畦规划得十分整齐。
井轱辘上的麻绳已被冻得结结实实，井上盖了个草棚，已经落满白雪。
土墙圈住了数十间茅屋。
屋虽简陋，但颇具生活气息。
屋檐下挂着几个手工制作的小物件，应该是供孩子玩乐的，风儿一吹，飘飘荡荡，煞是可爱。
门口放着几个菜篮，篮里有刚挑出来的咸菹。
咸菹色泽金黄，腌制得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女主人十分贤惠，家务事手拿把攥。
屋内一尘不染。
家什虽简陋，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新做的，唯有一个首饰盒稍显老旧，可能有纪念意义吧。
“嘭！”冷风吹来，卧室门被突然吹开，狠狠撞在土墙上。
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门槛处延伸到了里面。
顺着血迹行去，入目所见是一具婴儿尸体。
婴儿应该是被摔死的，双眼紧闭，小拳紧握，嘴角溢出一道鲜血。
再往里，一位妇人倚靠在土墙上，浑身赤裸，下体一片狼藉，已断气多时。
仔细搜索了一下其他房宅，老人的尸体随处可见，孩童其次，妇人最少，丁壮则一个都没见到。
士兵们很快退出了这个堡壁。
堡壁大门外有几具“新鲜”的尸体，看装束、发饰应是匈奴人。
堡壁之外的驿道上，钢铁洪流滚滚东进，一刻不停。
一队队骑士行走在洪流两侧，腰悬角弓，手握长枪，马鞍下则挂着狰狞的人头。
金甲骑士从后方驶来，所有人都向他行注目礼。
涧水之战，前后斩杀匈奴步骑四千七百余，彻底将其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击溃。
事实证明，在后勤补给充足，士兵干练勇猛，且内线作战，沿途有多个落脚歇息点的情况下，骑兵没有任何优势。
在晋军强渡涧水的时候，他们甚至一度失去了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的战场主动权，被迫以短击长，强攻严密布防的精锐步兵，招致惨败。
孟津之战的宋胄，如果携带了足支月余的粮草，在渡口立寨坚守，凭五千右卫禁军的实力，也不一定就会全军覆没。
但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由此可见，跟对人有多么重要——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点。
雪愈发大了。
纷纷扬扬，冰冷刺骨。
长龙般的车阵离洛阳只有不到一天的距离，最迟明天上午就能抵达城下。
匈奴人会怎么做？
继续不惜血本阻止他们，还是干脆撤退回家？
抉择权在刘聪手上。
理论上来说，他仍然掌握着全局的主动权。
现在走的话，就凭健在的三万多轻骑兵，在开阔的洛阳盆地内，完全可以利用数量优势一点点磨掉乃至围歼晋军骑兵。
而能打的晋军步兵，在轻骑兵的骚扰下，速度提不起来，没法追上撤退中的刘汉步兵。
他可以全身而退，就看愿不愿意就这么走了。
******
让我们把时光倒退数日。
就在邵勋率部离开甘水口，前往涧水的时候，河东大阳渡口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被刘聪催得不行的大司空呼延翼，在没有筹得足够粮草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带着五六万步军，自平阳出发，于十一月初一夜间抵达了大阳。
时天寒地冻，来自匈奴、汉、氐、羌、羯、鲜卑以及其他各色杂胡的步军补给不足，不但冻得瑟瑟发抖，而且还被削减了口粮配给，以节省出更多的粮食送至前线，供骑兵消耗。
这一下子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合着步兵就比骑兵低人一等呗？
晋国都是骑兵配属步兵作战，咱们这里难道要倒过来，步兵配属骑兵作战吗？
呼延翼乃刘汉后族亲贵，何等尊崇？他当然知道士兵们的不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变不出粮食来，他能怎么办？虽然他今晚依然大鱼大肉，醇酒美人，生活乐无边。
不过，随着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剧烈，颇有些醉意的他也不得不离开美人怀抱，出外巡视一番。
在遇到几个公然顶撞他的部落小帅之后，勃然大怒，下令左右将其诛杀。
而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射来一箭，正中呼延翼的喉咙，透颈而出……
这一箭带来的后果十分严重，数万大军就此失去了约束，纷纷自大阳溃归，各回各部落、坞堡，短时间不可能再被征集起来去洛阳了。
呼延翼为部下所杀的消息经五百里加急送往洛阳，于初四后半夜呈递至刘聪案头。
天明之后，脸色阴郁的刘聪召集诸将议事，当场宣布了这个噩耗。
帐中一时失声。
出师以来，已经折损呼延翼、呼延颢两员大将，各营兵马的损失亦不下一万五千。
虽说其中绝大部分要么是安北将军赵固帐下的丁壮，要么是各路杂胡，但战殁的匈奴本部兵马也达到了惊人的三千。
再者，杂兵损失太多，也不是没有负面影响。
至少，眼下全军士气有点低落，实在不宜再战了。
但这话由谁来提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龙骧将军刘曜出来说话了：“大都督，退兵吧。”
刘聪默然无语，但神色间显然不太乐意。
刘曜不管他，自顾自说道：“今虽百般筹措，军中粮草却从来没超过七日所需。哦，最近野战失利，攻城又不利，死了不少人，粮草稍稍富余了一些，或可支十日以上。”
刘曜这么说可真是地狱笑话。
众人都看着他，又看看刘聪。
刘聪还是没什么表情。
刘曜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晋军已在外围全线反击，此时若不撤，成果尽弃矣。”
成果？
在刘聪的理解中，成果可能仅限于那些被运粮队带回去的财货、女子。
或许还有对晋国威望的打击。
但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说有，人家不认可的话，那就是没有，怎么能作为实打实的功劳呢？
“大都督，撤吧。没有步军会来了，洛阳城攻不下的。”刘曜看向刘聪，恳切地说道：“我愿领本部断后。待大军返回平阳之后，或可详细参详一番，明年再来，未必没有机会。”
刘聪一听，有些动容，永明这是真心为了国事着想啊。
昨日攻城，再度以失败告终。
他亲自督战，看得清清楚楚，赵固是真的卖力了，没有藏私，无奈实力不济，晋军不是纸糊的，人数又众，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或许，正如永明所说，今年是真的拿不下来洛阳。
晋国终究还有几分气运，得让其消散一番，然后再来进攻，方有可能攻取。
想到这里，刘聪叹了口气，道：“此事交由天子定夺吧。诸营——先退往城北。”
刘曜微微皱眉，退了下去。
楚王这么说，心中其实还是存了一点念想。
依他本心，大概是不想就这么草率撤军的。无奈形势摆在这里，他也没办法。到最后只能推给天子，让天子来替他做决定。
好在天子比楚王强多了。
他应该比楚王更早知道大阳的事情，说不定天使已经在昼夜兼程，赶来洛阳了。
退兵，已在须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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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掾乐肇匆匆入得谢府。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味道。仔细嗅嗅，可能还有酒肉香气。
幽深曲径之内，丝竹之声阵阵，男人的调笑、女人的娇嗔夹杂其间，不绝于耳。
转过一道影壁后，声浪陡然大了起来。
乐肇脚步不停，进得大厅。
迎面扑来的是阳春般的温暖，瞬间驱散了身体中的寒意，让他舒服得想要呻吟。
入目所见，女人白嫩的肌肤和男人黑乎乎的胸毛交相映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散的味道。
白色的肉虫在醉眼蒙眬的男人怀里蠕动着。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不断饮酒，有人吟诗作赋，有人破口大骂，士人百态，不一而足。
仆役小心翼翼地越过几摊泥醉的烂肉，轻手轻脚走到谢鲲身前，附耳说了几句。
谢鲲还算清醒，抬眼看了下乐肇，笑道：“弘茂来也，能饮一杯无？”
乐肇勉强笑了笑，躬身行了一礼，道：“参军，司徒有请。”
“哦？何事？”谢鲲扫了眼厅内，司徒的不少幕僚可在此间放浪形骸呢。
“城西、城东的匈奴正在退兵，司徒已至西明楼，邀刘、潘二长史、诸位参军、诸营将军至城楼观瞭贼势。”乐肇答道。
其实，乐肇看不大起谢鲲。
此人出身陈郡阳夏谢氏，以儒学闻名，又好谈《老子》、《周易》，能歌、善鼓琴，不修威仪，不屑经营庶务。
光熙元年（306）就入府了，任性放纵，不受礼法约束，后来被除名。
回家闲居之后，见邻家高氏女有美色，又去撩骚，女投梭，折其两齿。
别人拿这事取笑他，谢鲲傲然曰：“不影响我唱歌！”
因为谢鲲名气大，司徒出镇兖州时，又辟为诸参军之一，时不时请教军略。
“好，此乃正事。稍待片刻。”听完乐肇的话后，谢鲲点了点头，起身去到里间，先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然后便与乐肇离开了。
待二人抵达西明楼时，只见到黑压压一群人。
但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聚集于此却安静得很，人人都面容严肃，死死看着城外。
谢鲲、乐肇二人挤到前头，往下一看，顿时呆了。
西边的旷野之中，鼓声阵阵，一支规模在万人上下的车队正缓缓向前。
车队所至之处，仿佛劈波斩浪一般，将布满整个原野的匈奴骑兵狠狠向外推挤。
车队走过之后，骑兵的海浪又渐渐合拢起来。
不一会儿，车队停了下来，首尾相接。
蓦地，大群战兵越过车阵，向左右外侧推进。
深色的甲、银色的枪，整齐的步伐、肃杀的气度，无一不在告诉人们，这是一支精锐之师。
士兵们手里的枪握得很稳，在漫天大雪之中，哈着白汽，一步一步前进着。
他们前进一步，匈奴骑兵便后退一步。
直到前进了三十步之后，所有人才停了下来，顶盔掼甲，于大雪之中持械肃立。
车阵开始了调整。
片刻之后，一个椭圆形的车阵便调整完毕。
骑兵活动了起来，向远处的匈奴轻骑发起了冲击。
府兵也纷纷上马，策马前冲之后，匈奴轻骑纷纷避让。
步军开始抽队，一半向前，一半向后。
撤回一半人之后，另外一半在强弩、步弓的掩护下也撤了回来。
搅得匈奴轻骑鸡飞狗跳的骑兵、府兵们同样撤了回来，很多人身上还插着箭矢，但神色轻松，意气昂扬，哈哈大笑着进了车阵。
车阵倏然合拢，完整如初。
匈奴人似乎因为被耍了而恼羞成怒，数千骑从四面八方围来，绕行骑射。
但风雪之中，箭矢哪有准头，更射不远。反倒是强弩还能凑合用一用，每发射一次，总能带走几个匈奴倒霉蛋。
匈奴人很快发现这样太吃亏，呼啦啦撤回了远处。没过多久，似乎接到了命令，所有人向北，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战场恢复了平静。
邵勋登上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眺望城头。
城头上的越府将佐们目瞪口呆。
城头上的禁军将士们目瞪口呆。
王、裴两位老壁灯目瞪口呆。
洛阳目瞪口呆。
这是——一路打穿过来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入城
风雪之天，汗流浃背了，这是很多幕府僚佐的感觉。
司马越则死死盯着那支在大雪中耀武扬威的军队，盯着那个立在高台上的男人。
一不留神，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回想过往，他错失了太多机会。
许昌武库案后，就该痛下杀手的，无奈那时候顾虑甚多，禁军又不可靠，未必愿受驱使，自己又远在徐州，鞭长莫及。
长安杀鲜卑之后，明面上一片和气，暗地里的矛盾已经大为激化。那个时候，禁军好似愈发不可靠了，自己又初回洛阳，立足未稳，于是再度耽搁了下来。
随后便是先帝大行，自己被迫出镇许昌，从此以后，彻底失去了诛杀此獠的机会。
到了现在，该担心的反倒是自己了。
禁军左卫一万五千人，与邵勋关系密切的人很多。
右卫尚余万人，与邵勋认识的人也不少。
曹武败亡后又一次组建的左军、右军两万多人还好，他们多为豫、兖军士，与邵勋没交情，但他们也不太能战。
若让邵勋手下这万把人进城，局势如何，真的很难说。
不能让他进来！
想着想着，司马越只觉一阵阵眼晕。
外头肆意刮着的风雪让他非常难受，刚才还没这么冷的，现在一下子冰寒刺骨，仿佛从骨头缝里一直冷到心底似的，让人莫能抵御。
一直注意着他的随从们悄悄伸手扶住。
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仆役，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在这个场合，司徒千万不能有任何异样，更不能倒下去。
“司徒……”有随从轻声呼唤。
“阿爷！”镇军将军、世子司马毗挤了过来，扶住了父亲，轻声呼唤。
司马越看了眼儿子，眼神一凝，神奇般地缓了过来。
他不能倒下去，他还有儿子。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四岁，刚刚开府。
他太稚嫩了，懂的东西太少了，驭下手段也太粗糙了，他还需要学习，需要历练。
“司徒。”尚书左仆射、督洛阳守事刘暾从楼下走了上来，甫一见面就道：“鲁阳县公领勤王之军而至，是不是该开城门，引其入内？”
刘暾这两天比较郁闷。
初一那晚，贾胤领兵夜袭匈奴大营，斩首三千，杀伪征虏将军呼延颢，一时间威震洛阳。
初二白天，匈奴攻广莫门，自旦入夜，死战不休。
禁军左卫拼死守御，方力保城门不失。
当天傍晚，刘暾意图故伎重施，拣选精锐出城夜袭，为司马越所阻。理由是匈奴已经有了防备，现在去劫营，多半无功而返，甚至会中埋伏。
就这事，让刘暾十分火大。合着只有你的人能出风头，别人不行是吧？
“着人送一些絮衣、被服、帐篷劳军，酒肉若有多的，也发送一批。”司马越说道：“着邵勋移屯张方故垒，莫要轻敌冒进。”
“诺。”很快有人去传令了。
“这……”刘暾谏道：“司徒，为何不趁着大军士气高涨，整顿兵众出战？”
司马越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邵勋是来勤王的？
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的确如此，可他觉得不是。
我让你北上攻陕，你为什么跑到洛阳城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这贼子的野心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了，为什么一个个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呢？真以为他是邵全忠么？
“国家昏乱有忠臣……”行参军阮脩感慨道。
行，有临时、代理的意思，品阶低于参军。
司马越对陈留阮氏是真爱，非常喜欢征辟这个世家的子弟做官。
之前有记室参军阮瞻，现已离府，任太子舍人。
阮脩马上也要离府了，出任太子洗马。
幕府内还有一个叫阮孚的幕僚，官名“骑兵属”，其实就是骑兵参军的意思，这会也在场。
奈何三阮对司马越都没什么好感，反倒对朝廷比较忠心。司马越对此心知肚明，奈何陈留阮氏名声大，关系复杂，又不得不用他们，毕竟他的权力来源就是世家大族的支持。
此时司马越听到阮脩的感慨，心中怒甚，刚要发作，却见王衍上前，笑道：“司徒老成持重，仆射勇猛精进，所述皆有道理。然兵凶战危，诡谲难测，不如坐下来商议一番，再做决定，如何？”
裴康瞄了一眼老王，这厮又在和稀泥。你除了和稀泥还会什么？
司马越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有军校上了城头，在何伦耳边低声说了一番。
何伦面露难色，但考虑到兹事体大，不敢擅专，于是硬着头皮走到司马越旁边，禀报道：“司徒，鲁阳县公遣人叫门，意欲进城。”
司马越闻言，方才强自压下的怒气再也无法遏制。
他一把推开何伦，径自来到女墙边，却见大群军士站在数十步外，齐声呼喊。
风太大了，听不太清，但很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司马越也不想听清，只吩咐道：“贼众尚在一旁窥伺，不宜擅开城门。”
“诺。”何伦应道。
在邵勋和司马越之间，他毫无疑问会选择司马越，哪怕司马越看起来命不久矣，也无法让他改变倾向。
不过，就在二人话音刚落之时，旷野中却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司马越、何伦下意识看去，却见银枪军的士卒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往西明门而来。
嗯？二人有些惊疑不定，这是要作甚？
呃，答案很快揭晓了。
又一名小校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禀道：“将军、司徒，左卫殿中将军杨宝下令打开了西明门，鲁阳县公帐下军卒已蜂拥入城。”
司马越只觉脑袋嗡嗡的，眼前一片恍惚，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何伦连忙将他抱住，大声呼喊。
城头一片鸡飞狗跳。
******
西明门大街上，一队又一队顶盔掼甲的武士开了进来。
洛阳百姓涌到了街边，兴高采烈地看着匈奴围城之后，第一支入援的军队。
这些人是怎样一副尊荣啊！
身上的衣甲多有划痕、破洞，有的甲片甚至已经掉落，露出了里面的内衬。
手臂、肩膀、胸前乃至器械上，依稀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鞋靴上满是污泥，甚至已经开裂。
仪容不修，胡子拉碴，手指冻得红肿开裂，隐有血迹渗出。
脸被寒风刮得粗糙无比，更是脏兮兮的。
眉毛、胡须上挂着冰晶，与哈出的白汽交相辉映。
唯精气神十分高涨！
步伐整齐、鸦雀无声，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傲气。
在看到洛阳士民在一旁围观时，银枪军士卒们更是挺起了胸膛，步伐更坚定了。
“前行看后行。”有军官大喊道。
“齐著铁两裆。”士兵们齐声回应。
“前头看后头。”
“齐著铁冱鉾。”
最后一句喊出时，声震屋瓦，气势逼人。
有少许禁军将士在一旁自发地维持秩序，他们看看这些一路征战过来的武人，再看看自己身上鲜明的盔甲、整齐的装束、几乎未沾泥水的鞋靴，微微有些赧然。
第一幢数百名军士走过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辆马车、骡车。
车上除了各种物资外，还堆着许多人头。
围观的洛阳士民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匈奴人头！
也不知道是在哪斩杀的，一个个看起来狰狞无比。
有人朝人头吐了几口唾沫。
有人拿瓦片投掷。
还有胆大的靠近了观看，人头的表情已经凝固，看来看去，多数是恐惧和绝望。
原来你们也会害怕，也会绝望啊？
百余辆马车驶过后，又来了大队士卒，紧紧簇拥着一辆马车。
车帘一角掀起，露出了金甲武士威严的面容。
“此为鲁阳县公车驾。”唐剑骑着马儿，在一旁高声介绍道。
百余亲兵步行跟在马车四周，手持大盾、环首刀，目光时不时扫向周围。
唐剑话音一落，欢呼声陡然响了起来。
“是邵太白！”
“神人降世，以救世人。谶谣诚不欺我！”
“天可怜见，终于有人来救我们啦。”
“邵太白来当北军中候吧，洛阳城里都是废物！”
“这兵看着比禁军儿郎强多了。”
“虽说我儿也是禁兵，但我不愿昧着良心说瞎话，这兵有杀气，不是禁军可比的。”
“禁军都是样子货！”
马车缓缓向前，议论、欢呼声渐渐远去。
至金墉城前面的广场时，停了下来。
邵勋下了马车。
偌大的广场之上，空无一人。
唯边缘及城门内外站着几排禁军士卒，此时尽皆拜倒于地。
邵勋手抚剑柄，矗立于广场正中。
他，已经牢牢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司马越病倒后，刘暾正式开始发号施令。
十一月初六，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派兵追击匈奴。
主力是凉州骑兵，战果还算凑合，斩首三千余级，并抢回了一批被俘的财货、女子、粮食。
十一月初九，凉州兵返回洛阳。
至此，第二次洛阳保卫战告一段落，洛阳也恢复了平静。
邵勋在初九这天入司徒府探病。
之所以没一入城就去，主要是不想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缓了三天后，司马越的心情应该也平静了一些，这时候就好说话了。
当然，这三天他也没浪费，接见了一拨又一拨的禁军旧部——主要集中在左卫。
未时初刻，整整三幢银枪军士卒护送着邵勋抵达司徒府，然后没有走，就在附近等待。
邵勋在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进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听闻司徒在睡午觉，他没有让人吵醒，而是在偏厅内默默等待。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是顾念司徒旧恩，执礼甚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的究竟是什么。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出现在门口。
邵勋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面露微笑。
裴妃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先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邵勋，然后才问道：“兵凶战危，你怎么就敢来洛阳的？”
邵勋没有回话，他也在细细打量着成熟美艳的妇人。
短短一瞬间，她的眼神已经有过几度变化。
先是惊喜。
或许，在越府的这段时间，她虽然是主母，但依然过得很煎熬，并没有在棠梨院时那般舒心。
然后是羞怯。
这仅仅只是一瞬，很快便从眼底褪去了。或许，她有时候也在“胡思乱想”，毕竟人控制不住自己肆意飞散的念头。
最后浮现出来的则是担忧。
进了洛阳，可不代表你能控制洛阳。裴妃不是卢薰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居家小女人，她太知道权力游戏的本质了，她有点担心邵勋接下来的动作。
“想来就来，谁能阻我？”邵勋笑了笑，站在那里。
裴妃走到他面前，摇头失笑，道：“真不知道你出兵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在想你。”邵勋认真地说道。
裴妃没说话，脸仿佛染了一层红晕般，美艳不可方物。
“匈奴数万骑，纵横驰骋，说不怕那是骗人的，兵败身死也不是不可能。”邵勋说道：“但哪怕再难，哪怕再危险，我总要来趟洛阳，确保这里不会陷落，确保大晋朝廷还在，确保你还在。”
裴妃的身躯有些摇晃。
邵勋轻轻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轻嗅着女人鬓发、脖颈间的芬芳时，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有些时候，天还没亮，寒风刺骨，不想起身练武时，就会想这个天下崩坏在即，我有需要保护的人，我没有资格懒惰。”
“有些时候，盛夏酷暑，炎炎烈日，不想手把手教授军兵技艺时，就会想我需要一支可靠的武力，来为我和我在乎的人构建安身立命之所，再苦再累都要坚持下去。”
“有些时候，看着随处可见的败报，朝堂各种腌臜事情，日渐增多的贼人，满心烦闷之时，就会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你坐在那里烹茶，优雅恬静，于是烦恼顿消。”
“努力了快八年，现在离你已经越来越近。”
邵勋每说一句，裴妃的身子就软上一分，到最后，她的一双纤手，也悄然搂紧了邵勋的后腰。
其实，他们这几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有些感情，会慢慢平淡。
有些烦恼，会慢慢滋生。
她也生气过，烦闷过，甚至后悔过。
但在这一刻，成都王妃、范阳王妃乃至那位庾家小娘，都不重要了。
这个世道就是畸形、崩坏的。
在这个世道中生活的芸芸众生，再想求全求备、尽善尽美，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每个人都在妥协。
每个人都放弃了很多可以放弃的东西，只为了生存。
两人抱了很久，才松开了手。
邵勋坐了下来。
裴妃开始烹煮茶水，偶尔看他一眼，眼神中的意味只有邵勋才能看懂。
“我出身寒微，第一次见到花奴煮茶，心道美丽的女人煮起茶来就是不一样，近乎于道。从那时起，便立誓一定要找个善煮茶的士女。”邵勋笑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真是色胆包天，原来那时候就有企图了。
煮完茶后，裴妃给邵勋倒了一碗，然后坐在他对面，问道：“洛阳之局，你现在也有资格说话了，都有什么打算？”
“其实，洛阳眼下就是个火坑。”邵勋沉吟道：“我暂时不愿接手这个烂摊子。”
说烂摊子可能都轻了。
洛阳面临的问题很多，最迫在眉睫的就是明年的粮食问题。
十月打的这一仗，不知道毁坏了多少庄稼。
河南、洛阳、偃师、缑氏、巩、河阴、新安、成皋八县的农田，几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再加上有极大可能爆发的蝗灾，洛阳面临的粮食问题将十分严峻。
再者，光靠洛阳盆地自身，本来就养不活这么多军民。诸州方伯今年就没来得及把赋税解送中央，明年能送几个子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老大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一睁眼，那么多人的吃喝拉撒都压在你肩上。
邵勋掂量了一下自己，他还没那个面子要来那么多钱粮。
政治这种事情的可怕之处，从来都在于杀人不见血。
历史上有类似的例子。
邵勋很容易就想到了北洋政府的大总统“宝座”。
那真的是一个大火坑啊，谁跳下去，谁就脱不了身。
即便像袁世凯这样老奸巨猾、强项刚毅，坐上了总统位子，都脱不了身。
像黎元洪那样忍气吞声，柔和庸懦，仍是成为高级政治俘虏。
曹锟就更不用说了，在台下时，威风得很，一旦上台，今天有洋人来要债，明天有内阁官员来要钱，后天有军人来闹饷，然后天天挨报纸骂，内部扯皮的事还一大堆……
到了最后，唯一的结局就是耗尽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威望，弄得里外不是人。
邵勋很清醒，现在条件还不成熟。
洛阳权臣这个大火坑，需要别人来顶——恰好还真的有人对此感兴趣。
“你能想明白，那就再好不过了。”裴妃欣慰地看了一眼邵勋，说道。
她在司徒府中，经常目睹丈夫面临的各种焦头烂额的事情。他威望消耗得那么快，一大原因就是很多事情让人失望。
这其中固然有他本人的原因，但也有外部因素。
邵勋这个年纪能想明白，非常厉害了。
“洛阳城中值得我在意的，唯你一人罢了。”邵勋喝了一口茶，说道。
裴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再有不到四个月，薰娘就要生了吧？”
邵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才还洛阳第一深情呢，这会才发现，家里已经收集了两个王妃了。再这么整下去，“八王之乱”是没有了，“八王妃之乱”则大有可能。
裴妃轻笑一声，起身离去，到门口的时候，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把握好分寸，妾等你。”
说完，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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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邵勋来到司马越卧房时，裴妃已经在进奉汤药了。
王衍、刘舆、潘滔、裴邈、郭象、王承、孙询等幕僚都在。
何伦、王秉两位家将当然也在了，另外还有一位名叫何遂的王府主簿，与何伦是同族，也来了。
世子司马毗则坐在靠里的位置，赵穆、邓攸二人立于其后。
“仆邵勋参见大王、王妃。”见到司马越时，邵勋躬身一礼，大声道。
司马越睁开眼睛，看了下邵勋，又闭上了。
“坐吧。”他轻声道。
邵勋直接跪坐在榻前，看着司马越。
“你我君臣二人好些年没坐得这么近了吧？”司马越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着邵勋，问道。
“是有几年了。”邵勋答道。
他没计较司马越口中的“君臣”二字。
理论上来说，他出身东海国，司马越和裴妃都是他的“君”，他是二人的“臣子”。
但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从入了禁军，当了殿中将军后，他就是天子的臣了，不再是司马越的臣。
“你想要什么？”司马越问道。
“如果我说，我想消灭匈奴，戢定乱局，不知道司徒信不信？”邵勋反问道。
久久没有声音。
邵勋耐心等着，也不说话。
诸将佐以目示意，默默交流着信息。
世子司马毗神色间有些不安。
教导他学业的赵穆、邓攸二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我没几天了……”司马越突然叹了口气。
邵勋默默听着，不动声色。
“这一局，你赢了。”司马越转头看向邵勋，道：“大势已成，没人动得了你了。”
“司徒好胜心太重了。”邵勋叹息了声，道：“没什么赢不赢的。赵王伦赢了，又输了。齐王冏赢了，又输了。长沙王乂、成都王颍……输输赢赢，没个定数。到最后，匈奴来了，满朝文武、公卿士族，输光了一切。”
幕府将佐们都有些不自然。
斗来斗去，确实差点让匈奴人占了便宜。
司马越听完邵勋的话，神色间有些触动。
“我所思所想，只不过是不想让这个天下倾覆罢了。”邵勋继续说道：“我毕竟出身越府，受过大王恩惠。力所能及之时，定护得王妃、世子周全，司徒勿忧。”
司马越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笑眼前这人自不量力。
匡扶天下这种事，有那么简单？
最难对付的不是匈奴，而是自己人啊。
“你想要什么？”司马越又问道。
同样一句话问了两次，但含义已经不一样。
“豫州刺史空悬，朝廷或可拣选贤才出任。”邵勋没有客气，直接开出了条件。
司马越没有回话。
良久之后，裴妃见没人注意，悄悄使了个眼色。
邵勋会意，起身道：“司徒安心养病，外间事仆来料理。”
说罢，出门离开了。
铿锵的甲叶声响起，唐剑带着亲兵护卫于身侧，离开了司徒府。
司马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分工
一连几天高朋满座的王衍府上，今日突然消停了。
用罢晚膳后，老妻郭氏早早睡觉，王衍一家子来到书房内，继续谈事。
“事已至此，司徒威望大跌，局面便有些操控不住了。”王衍捋着胡须，说道：“邵勋此人，素来无利不起早，他既然甘冒奇险来到洛阳，博取这个名声，便有所图。”
“对阿爷来说，这不是好事么？”王玄笑问道：“这几日来拜访的士人，多如江河中的鲫鱼，人人都在找后路。邵勋固然能打，名气也大，但天下人丁、钱粮、干才却不在他手中，洛阳朝堂终究还要阿爷来撑起。”
“有那么简单倒好了。”王衍摇了摇头，道：“况且，司徒还没死呢，他在一天，有些事就要延后一天。”
听父亲这么说，王玄有些踌躇。
确实，只要司马越活着，幕府那将近八十名僚佐就没法公然转投他人。
他们背后，可意味着大几十个世家大族啊。
这些家族往往还能带动更多的士族、豪强，潜势力不可低估。
而除了幕府僚佐之外，司马越还有两个附属势力，即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以及江东的琅琊王司马睿。
他们的向背也非常重要。
父亲若想顺利接手这股庞大的力量，着实需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压根接收不了。
“阿爷，鲁阳县公真不插手洛阳之事？”王玄问道。
“哪可能！说说罢了。”王衍轻笑一声，道：“至少，禁军他就想插手。”
“好大的野心。”王玄拍了拍桌案，意味难明地说道。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手握雄兵，有野心不是很正常么？”王衍瞥了眼儿子，说道：“你也别觉得人家有多过分。世间事，无非就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互相迁就，互相忍让罢了。邵勋控制不住朝堂，自然想拿住禁军。再者，经历了此番匈奴入寇，你觉得禁军适合交给谁？”
“不意阿爷竟如此看好鲁阳县公。”王玄惊讶道。
“天下或许还有其他擅长练兵、打仗的人，但老夫却只认得邵勋一人。不用他，又用谁呢？”王衍反问道。
王玄不能对。
洛阳被围了一次，父亲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内心之中，应当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权术耍弄得再好，在匈奴人的屠刀面前，扛得住一时三刻么？
世道不一样了，若想洛阳朝廷不倒台，邵勋这样的人必不可少。
他已经有资格让衮衮诸公让渡好处来巴结他了。
换句话说，邵勋已经有资格步入核心权力圈子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通过别人间接施加影响力。
“阿爷，邵勋控制得住禁军么？”王惠风插话道：“左卫还好，他应该很熟。右卫就有点麻烦了。至于左军、右军，与他几无关系，没那么简单吧？”
“人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王衍说道：“不可靠的部队招至帐下，不是自寻烦恼么？再者，他历来有分寸，不会吃独食，总会给别人分润一点好处。”
王惠风点了点头。
王衍看了女儿一眼，微微有些遗憾。
若邵勋娶了自家女儿为妻，这会合作起来，可就放心多了。
随即他又自失一笑。
在匈奴围城之前，他又如何肯舍弃脸面，认真思考这种事情呢？即便偶尔起了念头，也很快会被掐灭。
琅琊王氏，丢不起这人。
但现在呢？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人啊，就是贱。
“想办法让处仲回来吧。”王衍收拾心情，说道：“琅琊王初步站稳脚跟，不需要处仲继续留在扬州帮忙了。禁军——更需要他。”
说这话时，王衍微微有些无奈。
偌大一个琅琊王氏，竟然只能靠处仲来掌军，何其悲哀！
偏偏他还不一定能管得好，这事情——唉。
王玄跟父亲是同样的想法。
王家想染指禁军，竟然只能靠处仲叔叔，很是让人无语。
王惠风眉头紧锁，默不作声。
唯有王景风“哈”地笑了一声。
见三人都看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莫看我。阿黑叔叔历练了两年，应该兵法大成了，或许能统御禁军吧。”
三人还看着她。
王景风有些遭不住了，哭丧着脸，道：“你们不会把我送给邵勋吧？”
王玄差点笑出声，大妹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王惠风有些无奈。
王衍心中又涌起一股冲动。
“昔年秦宜禄为吕布使诣袁术，术妻以汉宗室女。其妻杜氏留下邳。”王衍突然说道。
“后汉徐平娶两妇，二妻并存。”
“郑子群娶陈司空从妹，后隔吕布之乱，不复相知存亡，更娶乡里蔡氏女，徐州平定，陈氏得还，遂二妃并存。”
“安丰太守程谅先已有妻，后又娶，遂立二嫡。”
“贾公闾有左右二夫人。”
王景风吓了一跳，颤声道：“阿爷，你在说什么？”
王惠风也皱起了眉头。
王玄则认真思考了下，道：“阿爷，娶二妇、双妻并嫡者，汉末以来确实不少，甚至国朝更多些，然多事出有因。譬如，昔年魏征东长史吴纲亡入吴，妻子留在中国，于吴地更娶。后吴纲与后妻并子而还，二妇并存。但若无缘无故娶二妻，恐惹非议。”
王衍有些赧然。
老壁灯确实冲动了，还好是在自家人面前说事，没传出去。
不然的话，不但王氏丢脸，还会得罪庾家。
“阿爷，你方才难道——”王景风眨了眨眼睛，委屈地说道：“你就算想这样，能不能先让邵勋给庾家退婚，再娶我啊。什么二妻并嫡，说出去很难听啊。”
王衍被大女儿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斥道：“蠢材，人家鲁阳县公看上的是惠风，不是你。”
王惠风有些不悦，脸也有点红。
诚然，一女不事二夫，她不打算再嫁人了。但听到鲁阳县公居然看不上美若天仙的姐姐，而看上了她，心底便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忍不住便要细究，他为什么会这样？他看上了自己哪一点？
“鲁阳县公慧眼如炬，看穿了阿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哈哈。”王玄居然还大笑了起来。
王景风有些生气，不想说话了。
家里竟然没一个好人！
娘亲嫌自己吃得多。
父亲想把自己送出去结交一个兵家子。
兄长幸灾乐祸。
妹妹也不帮自己说话。
太难了。
“不谈这个了，唉。”王衍惆怅地坐了下来，自嘲道：“阿爷都这个样了，你们当知鲁阳县公在京中炙手可热的程度了吧？这人，不但会打仗，还会造声势、收人心，不简单啊。”
“此必卢志卢子道所教。”王玄判断道。
“卢子道不可能事事看顾得过来。”王衍说道：“我与邵勋打交道的时日不短了，这人有点手段，将来走到哪一步，很难说啊。”
“阿爷，有句话不知——”王玄迟疑道。
“当讲。”王衍潇洒地一挥手，说道。
“那我就说了。”王玄嬉笑一声，道：“阿爷能否再考虑下南渡建邺之事……”
“此事休要再提。”王衍伸手止住了儿子下面的话，道：“中国之事，并非不可为，奈何远遁吴地耶？还有没有点志气？若遇到难处就想着跑，阿爷可断定，去了建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对鲁阳县公可真有信心。”王玄悻悻道。
王衍笑了笑，不想多说。
每个人总有点自己坚持的东西。
经历了这次匈奴围城，他有点醒悟了。
他固然不如古仁人远甚，但如果尽心做事，不崇尚虚浮，戮力以匡天下，未必不能一点点将局面扳回来。
好吧，可能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但他还想试一试。
这辈子，他做的荒唐事太多了，醉心于权术的时间也太长了。
当在西明楼城头，看到邵勋劈波斩浪之时，他觉得自己的随波逐流有点过分了。
蝇营狗苟大半辈子，贡献还不如一个新近崛起的兵家子，情何以堪？
邵勋已经明确和他说了，洛阳朝堂还需要他来掌舵，大可放手施为，勉力匡扶天下，他将为自己的后盾。
若将来扫平乱世，廓清宇内，未必不能彪炳史册，为后人景仰。
王衍知道邵勋说的是真心话。
他现在也有点跃跃欲试。
人当然有私心，有私心并不可耻，但一定要把握好度，不要把吃饭的锅给砸了。
司马氏宗王，几乎把大晋这口锅给砸了个底朝天，现在需要他来修补。
“明日你随我入宫一趟，面见天子。”王衍看着儿子，说道：“时局大变，天子或许又有想法了。”
“好。”王玄应下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端门
在没有朝会或外臣入觐的情况下，天子司马炽就是标准的笼中鸟。
不但侍卫换了，宫人也换了个七七八八，即便想知道点外界的消息，都不是很容易。
匈奴薄城以后，朝会无限期停办，也没有外臣觐见，司马炽已经很久没收到外界的消息了，无聊得想要发疯。
初十天还没亮，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的他起了身，在殿外走了起来。
隆冬的早晨清冷、静谧。
司马炽走在宽阔笔直的石板路上，宫人、侍卫默默注视着他。
他们的目光是复杂的，有怜悯哀伤，有冷酷无情，更多的则是漠然。
道路很长，走着走着，司马炽突然悲从中来，身躯微微有些颤抖。
蓦地，他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司马炽微微侧首，看到了秀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明媚的双眼……
银色的月华落在她身上，让整个人显得晶莹如玉。
她冲着他一笑，眼中是无尽的温柔。
司马炽一时间有些恍惚。
六年前刚成亲的时候，梁兰璧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女，有些高傲，也有些天真。
六年后的今天，梁兰璧已经褪去了青涩，在险恶的环境中，她学会了太多……
但司马炽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目可憎，他甩开了皇后的手，继续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司马炽远远看见了端门的影子。
他的身躯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必须向前走，走到端门前，打开这道厚实的宫门，站在宫城前，接受臣民的欢呼与朝拜。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队侍卫拦住了去路。
他们来自东海国，只唯东海王之命是从，对天子虎视眈眈，满怀恶意。
天子的威严，不在于壮丽的皇居，不在于威严的排场，不在于那身龙袍，不在于那张龙椅，不在于……
它只在于有没有人心。
对这些东海国士兵而言，终日看守着天子，知道天子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他要吃饭，要上茅房。
他会受伤，也会流血。
他甚至会满怀恐惧地看着他们这些外兵，生怕他们会弑君。
在他们眼里，天子已没有任何神秘，不值得顶礼膜拜。
刘畴匆匆赶了过来，定定地看着天子。
司马炽止住了脚步。
刘畴，字王乔，彭城人，父官至司隶校尉。
其人善谈名理，极得时流推许。最重要的是，他出身徐州士族，是司马越的亲信。
“陛下，该回去用早膳了。”刘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司马炽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越过刘畴、越过侍卫，看向金光灿灿的端门。
刘畴也不着急，就站在一旁等着。
毕竟是天子，他愿意给他一点任性的空间。只要不出格，一切都好说。
司马炽的目光中透露着焦躁与渴望。
端门沉默以对。
司马炽的目光又变成了愤怒和失望。
宫城是座大牢笼，而他则是这座牢笼中绝望徘徊着的野兽……
“吱嘎吱嘎……”端门突然被打了开来。
刘畴有些惊讶地转身望去，入目所见是两列顶盔掼甲的武士。
他们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入端门之后，便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持械肃立。
人很多，持续的过程也很长。
良久之后，太极殿前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最后，一名军官带着数百人直朝刘畴而来。
刘畴身后已聚集了百十名侍卫，人人不知所措，都看向刘畴。
刘畴犹豫再三，下令他们稍安勿躁。
“刘长史，带你的人离开吧。”金三大踏步走了过来，矮壮敦实的身材居然极有压迫力，让高出他一头的刘畴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等是何人，擅闯宫禁，冲撞天子……”刘畴稍稍凝聚了一点气势，斥责道。
但可笑的是，他居然扯起了天子的虎皮。
金三眉头一皱，手摸向腰间刀柄，再一次问道：“刘长史，你走是不走？”
“走！走！走！”数百银枪军士卒拿枪杆击地，齐声大吼。
刘畴身后的侍卫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后面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刘畴瞄了一眼，却见鲁阳县公邵勋、太尉王衍、尚书左仆射刘暾、侍中庾珉、司徒参军王玄五人齐至。
金三也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心下焦急，上前两步。
“你——”刘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道：“真是骄兵悍将，当着天子的面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金三抽出了佩刀，身后的银枪军士卒也将长枪向前斜举，杀气腾腾。
刘畴额头冒汗。
很显然，天子的名号在这帮杀才面前不好使。
与司徒派来值守殿庭的侍卫一样，这些士卒是与主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彻彻底底的私兵。
他们真的敢杀人，无论挡在面前的是谁。
“刘长史。”王衍疾走几步，乐呵呵地看着刘畴，道：“鲁阳县公有要事入觐天子，你的人还是撤了吧。”
刘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善谈名理，但在面对着杀伐武夫的时候，总感觉有些心虚。
正待下令之时，却见鲁阳县公邵勋已经过来了。
“远远听到乡音，十分亲切。”邵勋哈哈大笑，上前拉过刘畴的手，道：“刘君系出名门，精通玄理，早有耳闻。”
说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东海兵，道：“此皆东海儿郎耶？”
当邵勋用乡音说出这句话时，百余东海兵都傻愣愣地看着他。
“此乃大破匈奴的鲁阳县公，亦是东海人。”金三跟在邵勋身后，用方言说道。
侍卫们立刻变了脸色。
有人用惊讶的目光看着邵勋，似乎在想他为何这么厉害。
有人情绪激动，脸上甚至浮现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有人嗫嚅着，似乎想要搭几句话，却又不敢。
“堂堂皇居、太极大内，亮兵刃作甚？”邵勋信步向前，将一名东海兵抽出一半的佩刀压了下去。
然后又拍拍另一人的肩膀，笑道：“你这刀多久没磨了？拿出来也不嫌丢人？”
此人下意识弃械于地，脸涨得通红。
邵勋将刀捡起，插入刀鞘，道：“一定要好好爱护器械，上了战阵，就指望它们保命呢。”
“诺。”侍卫恭敬地避往一旁，应道。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
还刀入鞘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列队出城。”邵勋看向他们，道：“待此间事了，定与君等痛饮。难得听到乡音，见到乡党，哈哈，快哉！”
“列队。”有军官第一时间下令。
很快，百余人以队、什为单位，迈着整齐的步伐，出了宫城。
刘畴闭上了眼睛。
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兵众给拉走了。
鲁阳县公在东海人当中，真是神一般的存在。
东海诸县，大概也早就流传着他的种种事迹了。
“臣邵勋拜见陛下、皇后。”东海侍卫离开后，邵勋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司马炽突然回过了神来，看着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的邵勋，巨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兴奋地想要大喊大叫。
大半年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矣！
皇后梁兰璧看着重新焕发荣光的天子，眼眶微湿，然后转过头，感激地看了邵勋一眼。
“臣王衍/刘暾/庾珉/王玄拜见陛下、皇后。”另外四人亦上前，齐齐见礼。
“众卿免礼。”司马炽双手虚扶，叹道：“若非卿等，朕不知几时才能得脱牢笼。”
说完，便下令摆驾太极殿。
君臣落座之后，王衍斥退宫人，然后说道：“陛下，从今日起，宫中侍卫可重新募集，当以忠贞贤勇为要。”
司马炽心中一动，微微颔首。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皇后，皇后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却心中凄苦，父亲定然不会帮忙的。
天子现在已经没自己人可用了。
即便发掘新的贤才、忠臣，却也需要时日。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募一批新的侍卫，把宫城充实起来——若连侍卫、宫人都不是自己人，这个天子当得可就没意思了。
仓促之间，大概只有卫将军梁芬有能力给拉来一批侍卫了，但……
梁兰璧低下了头，心中难受。
“却不知司徒安在？”司马炽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道。
王衍又起身，将邵勋入援、匈奴退兵、司徒病倒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司马炽越听越兴奋。
哈哈，司马越你也有今天？
杀朕的臣子，欺辱朕大半年，直如笼中鸟一般，今日总算可以出口恶气了。
兴奋过后，却又有些惊疑。
走了一个司马越，会不会来一个什么新的跋扈权臣？
他下意识看向邵勋。
王衍察言观色，在介绍完当日之事后，便道：“陛下，鲁阳县公忠贞用命，当厚赏之。”
王衍一点，司马炽立刻就明白了。
太尉的意思是邵勋作为第一个入援洛阳，并且逼退匈奴、战功卓著的将官，可给其升官、晋爵，然后把他打发出去，免得在京中掣肘。
“可效苟道将旧例，封郡侯，以酬邵卿之功。”司马炽说道：“苟道将于兖州建功，得封东平郡侯。邵卿于司州建功，便只能就封豫州了，朕以为陈郡为佳，如何？”
说完，他还有些犹疑。他的话还管用吗？会不会被司马越驳回？
但无所谓了，那是司马越的事情，可不能说朕不大方。
“陛下圣明。”王衍回道。
其实，朝廷在封爵这方面还是比较厚道的。
至少不会出现你在这个地方做官，然后把封地搞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这种事情。
苟晞当兖州刺史时剿灭汲桑，封地东平郡就在兖州。
去年凉州兵入援京师，朝廷敕封凉州刺史张轨西平郡公，此郡亦是凉州属郡——张轨坚辞不受，今年凉州兵再度入援，看样子推辞不了了，西平郡公已板上钉钉。
邵勋在洛阳建功，司州诸郡不可能拿出来封的，那么就只能在离得最近的豫州找地方了。

第一百二十章 分赃
或许因为银枪军屯驻在金墉城的关系，这一次朝廷的办事效率很高，各种封赏很快就下来了——司马越也没有作梗。
十一月二十日，正在金谷园附近行猎的邵勋见到了联袂而来的王衍、庾珉二人，得知了这个消息。
“现在可尊称一声‘陈侯’了。”快到邵勋近前时，庾珉快走两步，赶在王衍前面，笑着恭贺道。
王衍有些不高兴，但一想到庾家和邵勋的关系，又暗叹一声，只能堆起笑容，道：“其实就那么几个地方。陈郡人杰地灵，又食封五千户，当可大展拳脚，一遂生平之志。”
邵勋也很高兴。
陈郡这个地方不错，治陈县（今淮阳）。从方位上来说，西北边就是颍川，再西边是襄城，襄城西北则是广成泽。
如果将这些地方连成一片，诸事大有可为。
其实封地也没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豫州本下辖十郡国，即颍川、襄城、汝阴、安丰、弋阳五郡，以及谯、梁、汝南、沛、鲁五国。
先帝时期，析汝阴郡置新蔡国——新蔡王司马腾死在河北时，只有四子司马确逃了回来，袭爵新蔡王。
又析梁国置陈郡。
又析汝南国置南顿郡。
所以，现在豫州共有七郡、六国，总计十三郡国。
七个郡里面，颍川是不可能封出去的，那就只剩下六个。
数来数去，陈郡算是这六个郡里面最合适的了。
“爵位之外，天子另授南中郎将（第四品）一职。”庾珉又道。
官位里但凡带“南”字的将军，如南中郎将、征南将军、镇南将军等，一般驻地都在洛阳南边的许昌、宛城、襄阳一带，但不一定有开府的资格。
“许昌都督王士文找到了？”邵勋问道。
匈奴围洛阳之时，司马越遣王堪、刘洽渡河北上，至汲郡，意图包抄河内。后来觉得不保险，又令王士文率军五千北上，增援二人。
刘聪北撤时，与石勒夹击，大破三人。
王堪、刘洽率残兵渡河南归，王士文则不知所踪。
“找到了，殁于怀县。”王衍答道。
邵勋叹息一声。
王士文是司马越亲信，出身东海王氏，即便再不堪，能力再有限，人家也是战死在对抗匈奴的战场上，没什么可指摘的。
他一死，南中郎将就空出来了。
“许昌都督是谁？”邵勋又问道。
“新蔡王确，加东中郎将，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王衍说道：“卢志卢子道已升任豫州刺史，不日即可赴项。”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越干涉的结果了。
他即便默认卢志出任豫州刺史，也不会甘心把许昌的军权让出来。
但其实无所谓了，许昌已无兵，空架子一个。新蔡王司马确赴任后，只能招募新兵。
刺史本来是没有兵权的，但到了这会，已经没人那么规矩了，募兵自保的刺史一大堆。
至于南中郎将，邵勋其实不太想要。
材官将军有资格督造广成苑，南中郎将就不行。
这种职务，也就说出去好听罢了，没甚意思。
随后，王衍、庾珉仔细说了一番“政治瓜分”或者说“政治妥协”的结果。
左卫将军何伦调任左军将军。
赋闲在家一段时日的裴廓走马上任，担任左卫将军——这个职务本来是给邵勋的，但他打死都不肯要。
右卫殿中司马徐朗调任左卫三部督（第六品），掌管左卫前驱、由基、强弩三营。
左卫殿中将军杨宝被司马越恨得不行，欲杀之。
最后由其姑夫、东海中尉刘洽求情，邵勋力保，调任度支校尉（第六品）。
杨宝长子杨勤今年十四岁，前几日已来邵勋身边投效，担任亲兵，异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苗愿仍为左卫殿中将军（第六品）。
陈眕重回禁军，担任左卫另一位殿中将军。
部曲将黄彪调入禁军左卫，任前驱营司马（第七品）。
陈眕族弟陈勇任由基营司马（第七品）。
王阐任强弩营司马（第七品）。
除了这些显眼的中高级军官外，还有一大批下级军官进行了调动。基本上来说，邵勋把自己在禁军中的人脉都集中到了左卫，为他掌控这支一万五千余人的部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何伦仍然尊奉司马越的号令，但他不声不响地派了一位名叫何离的庶子来投。
邵勋将其收入公府，担任舍人。
至于老何为啥不派嫡子过来，大概是太扎眼了吧，可以理解。
另外，邵勋还递上了一份立功名单，给垣喜、高翊、秦三、郑东、章古等十余人解决了官身问题——曾经仿佛天堑一般的鸿沟，在你能接触到核心权力之后，似乎都不算事了，当然这也和时局有关，朝廷威望越低，得官越容易。
“天子这几日连连召人问对，振作之心十分明显。”谈完权力分配的事情后，邵、王、庾三人找了间帐篷坐下，继续谈事。
帐篷外，一大批银枪军、牙门军以及禁军的将校们正在兴高采烈地射猎，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武人培养感情的方式，一般人学不了。
“太尉得抓紧了。”邵勋笑道。
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在提醒他别大意。若司徒幕府的人被天子拉拢了过去，却不太妙。
“这几日，我去了一趟司徒府。”王衍沉吟道。
“如何？”邵勋问道。
“司徒自感大势已去，却又有些不甘心。”王衍说道：“据老夫观察，他现在似乎有些想通了。心中恨你，但又不敢太过得罪你。唉，说穿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到底曾是越府家将……”
邵勋点了点头，这符合他的猜测。
说到底，邵勋是东海人，又曾在司马越手底下干过，他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王妃、世子不利。
相反，他还答应过要护得二人周全。
这份承诺，对如今的司马越来说，价比千金。
当然，司马越也可以把妻子送到长安或建邺，一样能得到善待。
他确实还有别的选择。
再者，他或许还做着让儿子继承他幕府的春秋大梦，这从他还在与邵勋争抢禁军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司马越可能失算了。
洛阳是个大火坑，禁军难道就不是么？
明年的粮食危机必定会到来，到时候数万禁军上门讨钱粮，你怎么办？
老大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得解决底下人的衣食住行啊。
粮食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弄来的，这也是邵勋不敢扒拉太多禁军到手下的主要原因，你养得活么？
如果洛阳缺粮，又没有外州赋税送来，禁军也不得不外出就食。
明年，保不齐司马越就要带人去其他地方讨饭——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今年的大旱，对大晋王朝的打击真的非常深远。
明年如果蝗灾如期爆发，则会大大加速大晋的衰亡。
说难听点，老天爷对大晋朝可比匈奴人狠多了，他老人家是真的下了重手，做到了十几万匈奴兵做不到的事情。
“禁军右卫万人，太尉当握牢了。”邵勋看着王衍，说道：“王秉出任右军将军之后，职位不宜久悬，处仲何时归京？”
“快了，这几日应该就要出发了。”王衍说道。
扬州刺史王敦被征为右卫将军，为王衍掌控禁军右卫。至于效果如何，还要再看。
左军尚有万余人，右军五千上下，这是司马越的铁盘，他不会撒手的。
骁骑军有轻骑一千五百左右，具装甲骑只剩三百余了，他们还是中立，只听朝命。
“我听闻司徒欲召河北乞活军入京，倚为臂助。”庾珉突然说道：“消息可靠，子嵩（庾敳）透露的。”
“司徒可真能折腾。”邵勋无奈苦笑。
严格来说，乞活军是司马越之弟司马腾的遗产。
从并州东入冀州时，人不算太多，发展几年后，人数渐众，战斗力不强，但也并非不堪一击。
司马越召他们入京，大概是想多些自己人吧，毕竟是弟弟曾经的老部下。
由得他折腾吧！
只要他能养活，能解决粮食问题，不是什么坏事。
乞活军留在河北，早晚被石勒吞并。现在弄来洛阳，也多一分抵抗匈奴的力量，至少他们比临时征发的丁壮能打，不是么？
“你几时离京？”庾珉问道。
“最迟腊月中。”
庾珉看着邵勋，琢磨着有些话要不要提。
“侍中放心，过完年我会去陈郡，半路顺道去一趟鄢陵。”邵勋说道。
庾珉放心地笑了。
其实，邵勋这个回答不是很让他满意。
时局丧乱，文君侄女一家已经搬回鄢陵庾氏的老宅居住。
过完年侄女就十四岁了，难道还不能娶回家吗？须知夜长梦多啊。
但——也行吧，人家能答应上门拜访就不错了，庾珉不好强迫他。
这小子把卢志推上了豫州刺史的位置，自己的封国又在颍川旁边的陈郡，还在京中掌握着一支禁军，名气如日中天，不知道多少人在传播他是神人降世的消息……
这样一个人，不是方伯，却又胜似方伯，谁能强迫他呢？
西晋爵位制度
众所周知，西晋是在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建立的。
那么，为了照顾世家大族的利益，必须给予大量好处，封爵制度就是其中之一。
在司马氏篡位之前一年，即咸熙元年（264），晋王司马昭命尚书仆射裴秀创立五等爵，可视为西晋爵位制度的开端。
而在此之前，只有曹魏宗室可受封五等爵（公侯伯子男），功臣则封列侯——曹魏诸侯品秩，王公侯伯子男（第一品），第二品空缺，诸县侯（第三品）、诸乡侯（第四品）、诸亭侯（第五品）、诸关内侯（第六品）。
五等爵中最低的男爵，在品级上高于列侯中最高的县侯，但列侯的食邑户数不一定比五等爵少，品级、经济利益并不完全对应。
下面进入正题。
司马氏此举，算是拉拢人心之举了。
值得一提的是，西晋虽只有短短几十年，但爵位制度经历了好几次改革，非常繁复，下面一一叙来。
264年版本：
“晋文帝为晋王，命裴秀等建立五等之制，惟安平郡公孚邑万户，制度如魏诸王。其余县公邑千八百户，地方七十五里；大国侯邑千六百户，地方七十里；次国侯邑千四百户，地方六十五里；大国伯邑千二百户，地方六十里；次国伯邑千户，地方五十五里；大国子邑八百户，地方五十里；次国子邑六百户，地方四十五里；男邑四百户，地方四十里。”
用更简单的方式描述一下就是：
第一级：郡公，食封一万户。
第二级：县公，1800户，封地75里。
第三级：大国侯，1600户，封地70里。
第四级：次国侯，1400户，封地65里。
第五级：大国伯，1200户，封地60里。
第六级：次国伯，1000户，封地55里。
第七级：大国子，800户，封地50里。
第八级：次国子，600户，封地45里。
第九级：男，400户，封地40里。
还有一个第十级的说法：次国男，200户，封地35里——但史料记载有矛盾。
这一次分封的人数是：“自骑督以上六百余人皆封。”
与曹魏时期只享有经济利益的封爵不同，这次是有土地的。
比如，制定五等爵制度的裴秀由鲁阳县侯改封为“济川侯，地方六十里，邑千四百户，以高苑县济川墟为侯国。”——60里相当于制度中的大国伯，未达到次国侯65里的规模，可能济川墟这个地方恰好就那么大。
请注意：这时司马氏尚未篡位，264年的这次分封其实就是改朝换代之前的发糖。
265年版本：
咸熙二年/泰始元年（265）十二月，司马炎登基，改朝换代。继位后第二天，他就下诏废除咸熙元年的爵位制度，改用新五等爵制。
“武帝泰始元年，封诸王以郡为国。邑二万户为大国，置上下中下三军，兵五千人；邑万户为次国，置上军下军，兵三千人；五千户为小国，置一军，兵千五百人。王不之国，官于京师。罢五等之制，公侯邑万户以上为大国，五千户以上为次国，不满五千户为小国。”
这一次，共封27位宗王、11位开国公，公以下若干——“公侯伯子男五百余国”。
第一级：郡公。
第二级：县公。
第三级：县侯。
第四级：县伯。
第五级：县子。
第六级：县男。
注意1：如果爵位前加“开国”二字，则品级高于不加“开国”的爵位，开国爵主要是开国时所封。
注意2：西晋还有一个特殊的级别，即郡侯。
整个西晋，获封郡侯只有两人：荀勖、苟晞。
荀勖本来封郡公，但他坚持不受，司马炎以他功高为由，封郡侯，等于为他生造出了一个等级，即郡侯。
郡公、郡侯的食邑都是3000户，权力上没有任何区别。
苟晞因为剿灭汲桑的功劳，受封东平郡侯。
终晋一朝，仅此两人。
注意3：西晋又又又有一个特殊级别，县王，如随王，比郡侯稍多那么一丢丢，但也很少见。
另外，这里我为什么没写各个级别的食邑数量呢，因为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
举例子吧。
杜预，当阳县侯，食邑9600户。
张华，广武县侯，食邑10000户。
唐彬，上庸县侯，6000户。
刘颂，梁邹县侯，1500户。
温羡，大陵县公，1800户。
高光，延陵县公，1800户。
傅畅，武乡亭侯，2200户。
食邑数量不一，基本都有原因。
有的是平吴时增封的，如张华、杜预等。
有的是老爹本来可封郡公，坚辞不受，于是降一级，封县公1800户，剩下2200户给儿子，所以就出现了亭侯食封2200户的奇葩场面。
正常受封的话，县公就是1800户，其他级别和264年版本差不多。
265.1版本
老实说，司马家搞的这套爵位系统，说是把以前只能受封列侯（最高县侯）的外姓功臣也纳入五等爵体系中。
但后来人们发现，换汤不换药，有啥区别？食邑数量和列侯差不多——有的乡侯食邑就有1000户、亭侯七八百户，食邑数量居然在开国子、开国男之上。
而且，晋朝自己也有列侯体系（最高乡侯），如乡侯、亭侯、关内侯、关中侯、关外侯等，十分杂乱。
于是荀勖建议罢公侯以下爵位，也就是说除了郡公、县公、县侯以下就不封了。
司马炎同意。
但是——又有但是了，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读者们不要看到“罢XX”，就认为这个不存在了。大晋朝自有国情，诏令从来没好好被执行过，实际上还是封的，但数量确实大大减少了。
按《晋书》，西晋一朝受封列侯的计有——
乡侯5例、亭侯25例，
乡侯之中，有2例有食邑记载，均为1000户。
亭侯之中，有6例有食邑记载，分别是3000户1例（郡公、郡侯级别）、2200户1例（介于郡公、县公之间）、1000户3例（开国伯级别）、700户1例（开国子级别）。
正常来看，西晋列侯中最高级的乡侯食邑应该就是1000户，亭侯则是700户，关内侯之类的不知道。
所以，荀勖觉得这个制度设计得太扯淡了，别封了。
但怎么说呢，列侯其实是出身寒微的武人获得上升的重要途径，你怎么能给取消了呢？
但司马炎就是给取消了。
司马炎之后，我印象中受封列侯的只有李矩，可能还有其他人，懒得找了。
265.2版本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封爵体系一下子又敞开了口子。
从司马伦给奴仆滥封开始，到大量武人因功封爵，爵位是越来越滥发。
比如，苟晞得封西晋第二个郡侯，史书上记载他食邑10000户，我不敢相信——本书采用的是3000户。
但你们别以为这是史书记错了，真的不好说，还是有可能的。
最后说说西晋封土封国的事情。
西晋有一条规定，诸侯不之国者，国内不设官，按国大小，置守士100、80、60人不等。
如果之国，则置官。
王国官最齐。
公国少中尉、常侍、三军（将军）。
侯国再少大农、侍郎。
“伯子男唯典书以下。”
西晋建立（265）后的“五百余国”具体国土大小如何，史书无载，姑且认为与264年版本一样——不知道大小，但国土是真的有，因为有“守士”。
公侯伯子男国无中尉、三军将军，但有军队。
“其公之制如五千户国，侯之制度如不满五千户，亦置一军，千人。”
“伯、子、男以下各有差”，但“不置军。”
若未之国，“郡侯、县公亦如小国制度”，置守士六十人。”
所以，之不之国是一个重要判别标准。
之国，可以当一把土皇帝。
不之国，那就只能享受租赋收益——食邑赋税的三分之一，东晋时降为九分之一。
在西晋刚建立的时候，宗王甚少之国，而且他们也不愿意之国。
去了能干什么呢？
王国内有品级的官员都是朝廷选的，还负责监督宗王们，去了没意思啊，没实权啊。
但到290年的时候，情况变了，司马炎去世前，有人上奏，请以宗王“藩卫帝室”。
于是宗王们大部分都之国了。
史书对此记载不是很多，但大概率在制度上松了口子，王国内史、中尉、大农、三军将军全面倒向宗王，成为近乎家臣的存在。
八王之乱中，宗王们除了调动各个都督区的世兵外，也大量调用本国兵马，任用本国官员、将领为亲信，可见一斑。
外姓功臣有没有之国的呢？当然有。
最近剧情提到豫州，豫州有一个鲁国，这是贾充后代的封地，现在是贾湛，他就之国了。
河东卫氏的封国在江夏，匈奴占领河东后没多久，印象中卫玠还是谁，带着老母亲南下江夏了。
最后说一点，西晋“五百余国”，绝大多数没有史料记载，在写书的时候，只能当他们不存在，或者当他们没之国，封地内只有几十个守士。
有明确记载的封国，会写，比如诸宗王国，以及豫州贾氏的鲁国。
就这么多，想到哪写到哪，可能不成系统，诸位将就着看。
最后再强调一点，我写上本书的时候，就经常提到每个朝代都是不一样的。
很多人喜欢说“古代怎么怎么样”，这时候你要喊一声停！“古代”到底是哪个“古代”？
不同朝代的制度、风气、生产力完全不一样，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即便同一个朝代，前期、中期、后期都可能有翻天覆地的风气变化。
比如，有人说“唐代什么什么”，这时候你要辨别下了，初唐、中唐、晚唐几乎像三个朝代，差异太大了。
很多人对唐代的印象只停留在安史之乱前，然后把这一百年当做整个唐代，但唐代将近三百年呢，后面的去哪了？
初唐是租庸调制，中唐以后是两税制。
初唐是府兵制，中唐以后是募兵制。
初唐农业社会色彩比较重，晚唐则商业大繁荣。
等等。
西晋是西晋，不是大而化之的“古代”。
完全拿汉魏来套西晋，会出错。
拿东晋南朝来套，也会出错。
就像世家政治，起源于东汉后期，于三国、西晋开始大发展，东晋达到顶峰，南朝宋以后慢慢下降，至隋唐彻底衰亡。
书里的西晋末年，是世家政治爬坡到接近顶峰的阶段——东晋则彻底达到巅峰。
仅这一条，就造成了社会风气的不同。
在这条长达数百年的抛物线上，不同时间段的世家不是一回事。
有些读者喜欢说隋唐世家，但老实说唐代的世家和魏晋世家一比，弱爆了好吗？
唐中宗年间的崔行功就说了，他们已经不聚居会食了。
土地数量也减少得很厉害，可能减少了七八成以上。
奴婢数量不知道有没有之前的十分之一，极端点的可能百分之一都不到。
唐代的世家，已经不具备魏晋世家那么强大的影响力了。
说他们是官僚世家可能更准确些，不是魏晋时期掌控着兵力、钱财、官位的“海陆空三栖”世家，有本质的区别。
先写这么多吧。
对了，司马越还是做了件好事，他把宗王们收拾了，整到了洛阳。
地方上王国内史、郡太守并存，甚至于光有太守，没有王国内史。
豫州的现任谯王司马邃、梁王司马禧、汝南王司马祐、沛王司马滋、新蔡王司马确历史上基本被石勒一锅端，只有汝南王司马祐成功逃脱。
鲁郡公贾湛下场不明，但鲁国在晋末除国，应该不太妙。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团建
一眨眼到了腊八节，范阳王府内高朋满座。
与士人聚会三宝（五石散、美女、音乐）不同，武人聚会就粗犷多了。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喝得高兴了，还会有节目，比如——
徐朗、金三二人在地毯上角力。
徐朗身材高，但比较“细狗”。
金三矮壮敦实，下盘极稳，力大无穷，于是很快把细狗击败了。
徐朗笑呵呵的，不以为意。
他是士人，出身东海徐氏，与金三这类从底层一步步走出来的将领不同。
一为儒将，一为勇将，角力这种游戏玩玩就行了，没必要当真。
“金正胜。”充当裁判的唐剑高声喊道。
金正是金三的大名，邵勋给他取的，希望他做人方正，战场上以堂堂正正的武勇破敌。
邵勋拍了拍手，亲兵端来一个托盘，内置俩耳杯。
耳杯又称“羽觞”，既是酒器又是食器，是“流觞曲水”这类活动上的必不可少之物。
而且，这两个耳杯是一对，乃白玉杯，上有鸟纹，十分精美。
金三领了耳杯后，立刻上前致谢。
邵勋笑道：“你家现在开销也大了，都没置办几件像样的家什，收着吧，一会再领五匹绢。”
“谢邵师赏赐。”金三再一次致谢，然后退下。
金三已经娶妻。
妻家来自襄城，出身当地一个家道中落的寒素士人家庭。
金三还是有情有义的，娶妻之后，把岳家那些饭都快吃不上的亲人都养了起来，再加上他父母、兄弟那边十几口人，负担相当大。
邵勋最近打算提高银枪军儿郎的薪饷水平。
像金三这类核心军官，银枪军两位副督之一，就按第六品官的标准发放，即每年领480斛粟麦、70匹绢、50斤绵，外加五顷禄田，力役若干。
这样一来，他的收入将大大增加，甚至可以在亲戚中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严加操练，充当他的亲兵。
有没有亲兵，在战场上的生存几率完全不同。
王雀儿与金三同理，都按这个标准发放。
毋庸置疑，这个薪资标准是把金三、王雀儿提到公府傅、友、文学、大农一个级别了。
如果是王国那套职官班子，就是上、中、下三军将军、王国中尉这个级别的。
其实银枪军完全担得起这个崇高的地位。
嫡系军队、头号王牌，又忠心耿耿，屡立战功，谁敢不服？有能力就是要多拿。
两位副督之下，拟设长史一员、司马一员，处理庶务。毕竟人越来越多了，正规化建设非常重要——这两位按第七品待遇发放薪饷。
十二位幢主按第八品待遇。
督伯按第九品待遇。
队主按公府舍人（无品级）待遇，即50亩禄田的收入，但他们比舍人多36斛粮、10匹绢、5斤绵。
邵勋算过，每年要额外增加一万多斛粮、两千多匹绢、一千多斤绵的支出——至于拨出的禄田，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多增加的开支，就要靠广大豫州人民贡献了。
老大升官了，地盘扩大了，当然要给小弟们多发钱，这是上位者权威的重要组成部分。
金三领完赏后，坐下喝酒吃肉。
徐朗坐到邵勋身边，敬了一杯酒，道：“七年前，与明公相识于辟雍。七年过去了，明公俨然已是大晋擎天玉柱。府中人才济济，帐下猛将如云，起势矣！”
邵勋已有几分醉意，听了徐朗的话，难以抑制心中的得意，笑道：“跟着我，将来都有富贵。”
想当年，司徒不在洛阳，他、糜晃、徐朗、庾亮四人经常凑在一起，商讨军国大事，时不时集体去一下曹馥府邸，将洛阳的大小事务敲定。
几年过去了，庾亮在广成泽当“典狱长”，徐朗在禁军为将，糜晃则因为他性格中愚忠的一面付出了代价，与他们三人有点生疏了，真的可惜。
“洛阳衮衮诸公，多徒有虚名之辈，今后唯明公之令是从。”徐朗高举酒杯，先干为敬。
邵勋心中喜悦，亦一饮而尽。
不远处的殿中将军苗愿听了，也走过来敬酒，只听他说道：“昔年上官巳在城内作乱，张方于城外侵逼，危急之时，全靠明公力挽狂澜。仆在禁军为将多年矣，余子皆看不上，只奉将军号令。”
说罢，一饮而尽。
邵勋哈哈大笑，又一饮而尽。
接下来又有数人过来敬酒。
刘灵在一旁急地抓耳挠腮，忍不住说道：“明公，仆亦愿角力。”
邵勋瞄了他一眼，道：“金刚奴素有勇力，正要见识一番。”
刘灵大喜，立刻奔到庭院中，左等右等，居然没人和他角力。
邵勋忍不住笑了。
刘灵这厮，传闻力制奔牛，走及奔马，这他妈是力气大还速度快，怎么看都不科学。
制服奔牛应该是用了技巧。
所谓跑得和马一样快，莫非是趁着马没提速的时候比试的？
但他这块头着实不小，而且身材匀称，是一等一的优秀运动员苗子啊。
天下太平之时，别人虽然惊异他的能力，名气很大。无奈出身太差了，没人举荐，最后投身天师道，并时不时抱怨为什么不天下大乱。
这样一个人，其实没有什么道德准则。
他投谁都无所谓，公师藩、汲桑、王弥、刘聪、石勒、刘渊等，他都不介意，只要让他发达就行了，纯粹有奶就是娘。
若非实在惜才，邵勋也不会用他，早在弘农一刀斩了。
“谁来与我角力？”刘灵站在那里，大喊三声，却无人应答。
这是何等的卧槽！
刘灵悲愤之下，拿起庭院内的两个大石锁，舞得上下翻飞，颇有举重若轻之感。
邵勋拍了拍手。
亲兵又拿出一份礼物：一个银盘、两个银碗。
银盘乃圆形、矮圈足，上刻人像，脑后有长飘带。
银碗上也有头像，乃侧身，戴球形冠。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不是中原型制，多半是胡商从西域带来的商品。因为是不同的艺术风格，比一般的中原银盘、银碗更贵，胜在稀奇。
刘灵接下赏赐后，大声告谢，心满意足地下场了。
接下来又有十余将校过来敬酒，邵勋不拿架子，酒到杯干，十分痛快。
众人也觉得很有面子，坐回去后大声谈笑，气氛热烈。
凝聚力，就是这么一点点起来的。
醉眼蒙眬中，邵勋还看到黄彪、王阐这两位新入左卫的将校去向人敬酒拉关系。
这就对了嘛。
从今往后，左卫将是一个集体，互帮互助，互相抱团。
邵勋也会抽时间召集左卫将校，或饮宴，或打猎，或操演，不断加深感情，提升威望。
另外，也要找时间练一练。
这支部队，战斗力有点差，正面与匈奴野战肯定是没戏的，要慢慢提升。
当晚邵勋宿在范阳王府。
唐剑还安排了暖床侍婢，这小子越来越机灵了。
就是这个侍婢反应有些大，且惊讶无比的样子。
到最后，侍婢推拒邵勋胸膛的手渐渐变得无力……
十二月初九，邵勋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盥洗之后，便带着亲兵离开了范阳王府，先去金墉城，下令整顿行囊，返回梁县。
将士们顿时欢呼连连。
出征半年，终于可以回家与妻儿团圆了。
邵勋想了想，大概没什么遗漏的事情了。
他的吃相一点都不难看，兼顾到了各方利益，京中应不至于有太多人反对他。
司马越就那样了吧，幕府内或许还有很多忠心于他的人，但面临着天子和王衍双重挖墙角的窘境。
他的心气可能也不太行了。
世间有些事就那么奇妙。
邵勋与司马越各据一方的时候，互相算计，互相厌恶。但当他们面对面坐下来时，预想中的火星撞地球没有发生，整个过程居然相当平和。
邵勋甚至有种感觉，他和司马越之间的关系可能有所改善。
这个感觉毫无理由，看起来也很荒谬，但邵勋直觉就是这样没错。
别了，洛阳大火坑，下次再来拜访。
十二月初十，大军分批离开了金墉城，带着大批缴获的财物、洛阳武库内搜刮的军资消耗品，浩浩荡荡南下。
十二日，过伊阙关。
陈有根等人早就撤了，朝廷又开始在这收税，却不知能收得几个。
入目所见，到处是迁移南下的洛阳士民。
匈奴大军固然被逼退了，但造成的破坏相当剧烈。如果说以前只是陆陆续续有人离开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已经进入一个高峰了。
无论是升斗小民还是衣冠士人，只要有能力，都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而只要有一部分人开始付诸行动，其绝对数目都将是非常庞大的。
看着几乎将伊阙关堵塞的人流、车马，邵勋叹了口气。
他完全能理解这些人。
去年是王弥，今年是刘聪，明年又会是谁？
继续留在洛阳，早晚是个死啊。
所谓的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或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吧。
从洛阳开始，蔓延到河南，最后是整个北方。
他们走了也好，洛阳盆地内上好的膏腴之地空出来了，以后与贼人征战时，还能见缝插针利用这些田地。
走了也好……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试探
顺阳太守羊曼来到了广成泽。
老实说，他担任梁令的时间不短，但到广成泽的次数却不多。仅有的几次，也都是来找邵勋，谁让他像个老农民一样，整天在这里侍弄庄稼呢？
冬日的广成泽，场景非常单调。
满眼望去，到处都是枯枝败叶。一场白雪过后，甚至连这些枯枝败叶都被掩盖住了，余下的唯有茫茫雪原。
但与萧瑟的环境不同，广成泽的人却非常生动。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邵公陂附近的禄田内，人头攒动。
力役们熟练地挖出一棵棵芜菁，置于车上，拉向远处。
这是鲁阳县公——哦，现在该叫陈侯了——的禄田，原有十顷，都种了苜蓿，喂养牲畜。后来又划拨十顷，全种了芜菁。
二十顷禄田，一直是羊献容派人打理，陈侯从来不问，甚至连收了多少都懒得管。
羊曼看了眼族妹，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惠皇后啊，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后汉永兴二年六月蝗灾为害，诏令所伤郡国种芜菁以助人食。”羊献容的曳地长裙在田间拖行着，已满是污秽，但她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听闻芜菁在冬日仍能生长，便遣人栽种，原来竟是真的！”
羊献容的脸上焕发着难以形容的光彩，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兄长怕是不知道芜菁亦名‘诸葛菜’吧？传闻诸葛孔明在外征战之时，命军士种此菜以助军食，故得名。此菜一年四季皆能生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冬日牧草枯萎，亦可食芜菁。这样一来，深秋之时便不必大量宰杀牲畜了，我养的那些牛羊，明年会更多。”
“到时候无论制干酪、熬奶粥还是做髓饼，都大有余裕。”
羊曼听着听着，倒有些感动了。
你有没有全身心为了一个人着想的时候？妹妹当皇后时，怕是都没对先帝如此关心过。
“芜菁乃前汉年间引入中原，三百年了，种者寥寥。”羊曼说道：“若能广泛栽种，冬日牲畜便不缺草料，百姓桌上也能多一道冬菜。”
他知道，此时大部分州郡仍然是春种秋收，然后田地便空在那里，待第二年春播。
如果能在八月秋收后栽种芜菁，那么冬天就能收获了，对百姓生计不无裨益。
至于说种芜菁会不会把田种瘦了，这真不是问题。
天下大乱，人少地多，轮种就行了。
“那边是崔相家的禄田，也种了芜菁。”羊献容手一指，说道。
羊曼懒得看。
早闻崔相经营有术，别人的禄田种粟麦，他非要拿出一部分种菜。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种菜收益更高，尤其是冬菜。
“你现在像个田舍夫。”羊曼看着妹妹，说道。
“明年就是守园人了。”羊献容笑了笑，道：“我去岁遣人至吴地，取得菘菜回来，种于广成宫下翠园内，已历两年。明年要在陈侯的禄田内栽种，说不定寒冬腊月之时，又能多一道菜蔬呢。”
菘菜产自南方，与后世的青菜比较相像。
经过漫长的自然杂交，到北魏孝文帝时，被引入北方，于洛阳周边种植。
从南方至北方后，又适应了北方的气候，并且进一步杂交变异。
到北魏宣武帝时期，洛阳的菘菜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们送了一船洛阳菘菜给南梁。南梁太子萧统尝到后，觉得非常好吃，专门写了两篇答谢词文送到洛阳。
随后几百年，菘继续在变异的路上狂奔，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与芜菁杂交后，菘菜渐渐开始能经历风霜严寒。
白居易曾有诗云：“浓霜打白菜，霜威空自严。不见菜心死，翻教菜心甜。”
演变到最后，变成了不结球的白菜，有些地方叫“黄芽菜”。
当然，此时的菘菜还不能在冬天生长，一般在秋末收获，储存起来，作为冬菜的一种，即“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是也。
今年翠园内也收了不少晚菘，储放在地窖内。
羊献容已经遣人送了几十车至公府，与芜菁一起，作为过年前的赏赐。
她知道邵勋回来了，过年前也会发放一些礼品给官员军将，如盐、肉脯、冬菜之类，作为他们收入的一部分——这是传统了。
“陈侯的基业，愈发稳固了。”羊曼感慨道。
禄田内大部分种植的还是小麦。老天爷开恩，八月下旬开始连场大雨，九月头上便下种了冬小麦，明年五月就可以收获。
禄田由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营（现下降到七千人左右）耕种。
禄田收获有保障，官员军将的心就定下了。
他们的心定下，陈侯的基业就稳了。
恤田、禄田、材官庄南北二园，以及公主陂一带新开辟的田地，再加上棠梨院、流华院的少量田地，这里确实是一片热土。
只不过，未来要向东发展了吧？
广成泽开荒难度太大了，而且山地、水泽很多，不如豫州阡陌纵横的土地。
若能花个几年时间，稳稳吃下豫州十三郡国，那才叫霸业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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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氏兄妹离开广成泽的时候，看到一大群马被拉到野地里，似乎在训练拉车。
是了，广成泽内的鲜卑马数量庞大。
前些年，陈侯一直在售卖马匹，买卖颇为兴旺，换回了不少粮食。
这两年卖得少了，大概是大家都缺粮吧。
羊曼离开梁县前往顺阳的时候，听闻广成泽内的马已经不足五千匹了，如今却不知还有多少。
战争消耗是最大宗，即便能缴获，也弥补不了战损。
另外，这批马也好几年了，每年都有老死、病死的。再等几年，怕是都跑不动了，拿来拉车确实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
回到广成宫时，羊曼坐了下来，组织了一下言语后，说道：“我出任顺阳太守后，泰山那边有所触动。上个月收到家书，过阵子会有一批人过来。”
羊献容听了会，冷笑一下，道：“终于舍得下血本了？等洛阳之事传回去，他们怕是又会后悔本钱下得少了。”
羊曼闻言，皱了下眉头，道：“你也是羊氏族人，说话就不能中听点？羊氏发达了，即便你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羊献容一听，终于安静了下来，随即又有些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族中已经知道洛阳之事了。”羊曼说道。
“这么快？”羊献容有些惊讶。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羊曼无奈道：“况这等大事，即便无法五百里加急传回泰山，总得派心腹快马送回去吧？”
“他们终于心动了？”羊献容讥讽道。
羊曼看了她一眼，道：“族中打算争取一下，让陈侯娶你二叔家的小懒为妻。”
“小懒她敢！”羊献容怒目圆睁。
羊曼轻笑一声，道：“我写信劝阻了。”
羊献容心下稍安，又道：“族里那帮老糊涂，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羊曼提到的“二叔”名羊冏之，是羊献容之父羊玄之的亲弟弟。
羊玄之死后，直接弃官回了泰山老家避风头。
“族里这次动真格了。”羊曼说道：“鲁国相之职，势在必得。谯国那边也有些关系，会想办法用起来。”
鲁国就在泰山郡南边，羊氏旁支子弟、门生故吏多有在鲁国任职者，影响力很大。
至于谯国，则更复杂了。
首先，羊氏与谯国夏侯氏联姻过，关系密切。
其次，谯国龙亢桓氏与泰山羊氏交好——甚至可以说依附过羊氏。
出身桓氏的桓豹，就曾做过羊献容祖父羊瑾（时任尚书右仆射）的主簿，可谓心腹了。
羊献容默默听着，突然问了个问题：“邵勋会接受吗？”
羊曼闻言，并不惊讶。
他知道这个妹妹还是很有眼光的，能想明白很多事情，问题就在于邵勋。
羊曼曾经就府兵一事与邵勋深谈过，认为这事会动摇世家大族的地位。
邵勋没有否认。
从这几年的接触来看，邵勋倒也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而且他与张方、苟晞那种出身寒微的人不同，是有手段、有能力让士族认可的。
他会接受羊氏的“好意”吗？
如果鲁国、谯国由泰山羊氏帮你打理，能接受这种事情吗？
羊曼觉得还得再试探下。
或许，在卢志出任豫州刺史的消息传开后，中原大地上有太多士族想认识、试探邵勋这个人了。
如果有选择，这些士族应该想换一个出身更好的人执掌豫州权柄，但如今不是没有选择么？
刘乔、裴宪、王士文……
前者直接被邵勋给打得没有人样。
裴宪弃军而逃。
王士文兵败身死。
换了一个又一个士人，换汤不换药，没用啊。
两个月前，传闻石勒将渡河南下，豫州一片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经历了这几年，豫州士人大概也没办法了，对军户出身的邵勋执掌豫州没那么抵触了。
谁能保护他们的利益，谁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羊曼曾经想过，如果邵勋愿意将地方大权委任出去，一两年内就能在豫州站稳脚跟。
他愿意这么做吗？
这几日传出风声，邵勋将在年后前往陈郡封地。
对豫州士人来说，这是一次令人瞩目的出行，或许将决定中原大地的未来。
邵勋的一言一行，都决定了很多人的向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走基层
绿柳园之内，一切如常。
但在外人看来，这个略带点暴发户气息的宅院，却已经成了河南的政治中心——至少是中心之一。
过年前几天，邵勋又出门了：新春走基层！
卢薰挺着个大肚子，仔仔细细帮他整理衣袍。
乐岚姬则为他收拾行囊。
看着两朵如花娇靥，邵勋太满足了！
出征回来后，他悄悄问了一下母亲，得知这两位王妃似乎不太对付。但卢薰带着身子，岚姬表面对她还算客气，至于内心怎么想的，邵勋没好意思问，她也不会说。
乐氏已被赦免成都王罪眷身份，邵勋正式将她纳为妾侍。
至于宋祎，她现在就是邵勋改换口味时的泄欲工具，没什么地位。
说实话，她要容貌有容貌，要才艺有才艺，还年轻，但真的比较倒霉，遇上了邵勋这种人，不愿在她身上花心思。若换了别家，早就被宠得不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我去觐见天子，也没这么讲究。”邵勋笑道。
卢薰稍稍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又上前整了整弓梢的位置，待看到佩刀柄上挂着她亲手做的彩结后，心中喜悦。
“郎君以武立身，去见将士，最好还是威武一点，将来还要靠他们奋勇拼杀呢。”她说道。
邵勋将她揽过，轻轻亲了下额头，道：“熏娘所言极是，天下霸业，还得靠一刀一枪去拼，将士们是最重要的。”
“郎君更重要。”乐氏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邵勋得意地一笑，将两女都搂在怀中，大言不惭地说道：“昔年范阳王虓也算英武果决，然天不假年。成都王颖先胜后骄，身陷囹圄，终难逃一死。郎君自有天命加身，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左右腰间已被各自掐了一下。
乐氏、卢氏俏脸微红，互相看了一眼，又都噗嗤一笑。一瞬间，竟然起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邵勋则感觉很爽。
他不是受虐狂，但就是感觉很爽、很得意。
啥也别说了，黄毛之神来了都得给他敬酒。
“家中之事，你俩商量着来。”邵勋说道：“若有难决者，问我阿娘即可。”
两女都欲言又止。
“趁我还没走，赶紧说。”
“妾之三兄已经搬来了梁县……”乐岚姬说道。
邵勋立刻明白了，于是说道：“弘茂若在司徒那边做得不顺心，可先来侯府当个庙长。”
庙长掌管祭祀之事，其实还算不错了。
“我嗣子黎来洛阳了……”卢薰说道。
“司马模的儿子？来抢家产？呵呵，别理他。”邵勋摆了摆手，直接出了家门，翻身上马之时，朝二女挥了挥手，大笑离去。
邵勋的第一站还是梁县诸乡，银枪军士卒的聚集地。
行至村口之时，便已有得到消息的儿郎们迎了出来。
“赵槐！”邵勋将马鞭扔给唐剑，道：“涧水之战，你斩首两级了吧？”
“参见陈侯。”银枪军队主赵槐上前行礼。
涧水之战，原本的队主伤愈后无法归队，什长赵槐升任队主，顶替了位置。
他是少有的由士兵一路爬到队主位置的人，盖因这一级一般都由学生军官担任。
“侯府补发的绢绵收到了么？”邵勋看了看赵槐的家，问道。
“收到了，十匹绢、五斤绵。”赵槐一听，满面喜色。
邵勋进了他家院子。
赵槐是洛阳人，来梁县后，占下了这间被人遗弃的宅院。当时看起来很破旧，花大力气修缮后，面貌已焕然一新。
邵勋仔细看了看。
院墙是竹木编成的篱笆，篱笆墙内大致分为左右两大块，中间是一条路，直通正屋。
路左边最靠外的是一个羊圈，里面养了大大小小七八只羊。
羊圈北边是柴房，堆满了枯枝朽木，另有许多尚未铡碎的干草料。
柴房再往北是厨房，炊烟袅袅，正在做午饭。
羊圈、柴房、厨房前还有几株果树，其中两株似乎已经枯死了，可能是今年春夏大旱时的事。
路的右边则是打理得十分整齐的菜畦，菜畦中央挖了一个井，上面盖了盖子。
菜畦最北边还有一扇小门，此时敞开着，露出了外间的柴堆、草堆。
柴堆后方则是茅厕，茅厕外靠墙的地方还堆了许多新旧粪便，上面盖了薄薄一层土。
典型的农家小院，而且是经营了至少一代人的农家宅院。
赵槐能捡到手，运气不错。
“不错。”邵勋看完后，点了点头，随后便在赵槐的引领下，入了中堂，坐于首位。
赵槐十岁的长子端来了温好的酒。
邵勋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尝了一口，道：“好酒。”
“此为祭米酎，春社时酿的，陈侯若喜欢，可多饮几杯。”赵槐说道。
“坐下一起喝。”邵勋招呼了一下，让赵槐以及其他几个跟来的银枪军士卒一起坐下。
众人连连推辞，见得邵勋坚持，便坐了下来，一起饮酒。
酎是一种度数较高的酒，需要长时间酿造，甚至是二次、三次反复酿。
祭米酎，顾名思义，用祭米酿造的高度白酒，里面还添加了五茄皮、干姜等调料，味道十分特别——此时人们不光喜欢往茶里面加各种东西，酒也一样。
“明岁起，你便有五十亩禄田了，五月麦收之后，屯丁们会将收获的小麦送来。”邵勋说道：“家中该备石磨了，驴骡驽马，最好养个一二匹。”
“谢陈侯赏赐。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赵槐闻言，立刻起身行礼，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在河上拉纤之时，一日下来，所获无几，养家都很困难。而且，纤夫往往满身伤病，还不长寿，那日子真的难以言说。
加入银枪军之后，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在云中坞生活的那段时日，固然清苦，但一家人却已可吃饱肚子。
迁居至梁县后，不但得了这个小宅子，他还由什长升任队主，每年可领36斛粮、10匹绢、5斤绵，外加五十亩禄田的收入。
如果打赢了仗，则可分战利品——陈侯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赵槐的生活，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洛阳有人奇怪为何银枪军士气如此高昂，且敢打敢拼，这就是原因。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或恨。赵槐是邵勋建立的军政集团的受益者，他有自发维护这个集团的冲动，士兵们知道为何而战，战斗力就已经不一般了。
这样的军队，别人拉不走！
“过完春节，尔等随我去趟陈郡，让豫州士民好好见识下银枪军儿郎的风采。”接连喝了两碗酒后，邵勋止住了继续给他倒酒的赵槐，说道：“酒已尽兴，够了。”
赵槐坐了下来，道：“谨遵君侯之命。”
“谨遵君侯之命。”其余几人一齐应道。
说话间，赵槐的妻子又端来了果品、点心和茶粥。
邵勋推却不过，接过茶粥吃了起来，又让亲兵们也来拿果子、点心吃。
茶在此时一般被称为“荼”。
茶叶这种商品，要到中晚唐时期才大范围流行，以至于小地方都有卖茶汤的，贩夫走卒给个几文钱就能喝。
唐代诗坛一大流派的“商事诗”中，与茶有关的不知凡几。
在这会，茶也并非人们想象中的不流行。
士人家庭就不用说了，以茶待客的相当多。
在洛阳等大城市，茶叶也算是一大热门商品。
先帝时的太子司马遹就曾指使属下贩卖茶、菜等物，以至于太子洗马江统上疏劝谏。
洛阳市面上还有蜀地老妪贩卖茶粥，被市中官吏打破其器物，引起纠纷。
这都是面向大众的买卖，至少在大城市是有一定消费人群的。
茶粥一直流行到唐代，被称为“茗粥”，再往后，还发展出了茶泡饭这种东西，算是一大传统食品。
邵勋不是很喜欢吃茶粥，因为里面加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香料、药材，味道十分感人。
但这会在赵槐家里，他吃得面不改色，连连称赞，让赵槐喜上眉梢。
吃完之后，他不再打扰，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拉住唐剑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亲兵杨勤牵着一匹马进了院子，道：“赵队主，此乃陈侯赏赐的马匹，请收下。”
赵槐惊喜交加，连声感谢。
其他人也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赵槐，就在你家吃喝了一顿，便以马相赠，太赚了。
邵勋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广成泽内的鲜卑马“老龄化”非常严重，有些马完全不适合骑乘了，但可以帮农家干活，正适合拿来做赏赐。
离开赵槐家后，邵勋又去了村东头一位名叫任纳的战殁士卒家。
任纳父母皆已不在，唯留下妻子儿女三人，家中另有弟妹各一。
当邵勋等人抵达时，一大家子战战兢兢地跪拜于地。
邵勋一一将他们扶起，道：“任纳是老卒了，战阵之上非常勇猛，多有斩获。尔等无需跪。”
几人起身后，拘谨地站在一旁。
邵勋在院内随便转了转，然后又看了看屋内的家什，厨房内的饭食。
“今年的抚恤领到了吗？”他看向那位三十许的妇人，问道。
“领到了。”妇人轻声回道。
“领到了多少？”
“十二斛麦、五斛粟、三斛豆子。”
“带我去看看。”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带路，却一个趔趄，实在是太紧张了。
待来到西屋粮囤内后，邵勋仔细看了看。
粮囤基本空了，就剩一点底。
墙角摆着的几个麻袋内还有粮食，应该是年前送来的抚恤了——抚恤分两次发放，夏收完毕后秋天发第一批，秋收完毕后年前发第二批。
“今年秋播了吗？”邵勋问道。
“种了一点。”妇人答道。
邵勋皱了皱眉，看样子没种多少。
其实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家里就一个妇人，外加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任纳的弟弟妹妹年岁也不大，干不了种地这种重体力活。
“没有族人吗？”邵勋问道。
“妾家本在成皋，应募后先搬去了檀山坞，再来梁县，没有族人。”妇人回道。
邵勋看了眼唐剑。
唐剑会意，离开了。
不一会儿，几名亲兵搬来了几袋小麦，七八斛总是有的。
放下之后，又拿了几件铁质农具放在墙角——这家就没一件像样的农具。
邵勋看着妇人以及她身后的少男少女们，温言道：“任纳为我杀敌，我不能亏待了他的家人。这些粮食、农具收下吧。院子里还拴着一匹驽马，在广成泽那边练过了，能凑合耕地，一并赏给你们了。”
妇人听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已溢了出来。
众皆恻然。
邵勋叹了口气，又让人取了两匹绢放在外间案几上，道：“好生过日子吧，熬过这几年，待孩儿们长大，就有奔头了。”
“夫君没有白死……”妇人泣道：“自古未有君侯如此善待士卒者。”
“我的兵，不能流血又流泪。”邵勋说道：“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离开了这户人家。
接下来数日，他又在梁、郏城、襄城三县巡视，随机拜访了数十户银枪军家属，一一送上礼品，并帮他们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
直到除夕夜才风尘仆仆地返回了绿柳园，与家人一起团聚。
过完正月十五后，他还会拜访牙门军士卒家人，他们主要分布在梁、阳翟、阳城、父城等县，都是最近一两年内陆续搬迁过来的。
忙完这些事后，就要准备东行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核心区域
永嘉四年（310）的春节和以往一样热闹。
诚然，去年遭受了史无前例的大旱。虽然五月收获了一季小麦，但损失依然不小。
但苦难的生活需要节日的狂欢来麻痹，因此这个年过得还是非常不错的。
正月初七人日，邵勋在家中招待亲戚。
地盘大了，没有自己人掌控，那是相当危险的。所以，亲戚们的能力只要不是太差，一般而言都会用。
舅舅刘善现在是禹山坞坞主，兼阳翟县兵曹掾。
作为曾被王弥祸害过的地方，阳城、阳翟二县人口大减，士族被杀了不少，逃了不少，现在已被邵勋拿在手里。
他培养的学生兵，除了大量充实梁、宜阳二县基层吏职外，阳翟、阳城、鲁阳三县也是主要去处。
这五个县，也是目前阶段他经营的重点。
没有世家，或者即便有，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比如宜阳的杜耽、杜尹兄弟，以及阳翟褚氏，都已经没什么实力了。
他的私人庄园、坞堡遍布五县，使得邵勋成为五县地界上最大的庄园主。
继梁、鲁阳二县外，阳翟县去年新置一防府兵，使得府兵户数达到了两千七百（账面上）。
大量军人家属分布在这片区域以及襄城部分县乡，地方上支持他的人口数量逐年增加。
总而言之，这五个县是他的基本盘，控制力度比较深。
“阿舅去岁北上轘辕关，感觉如何？”邵勋亲手给他倒了碗茶，然后问道。
表兄刘芳、刘宾二人恭敬地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俩年岁都比邵勋大，以前是徐州世兵军户，一个是什长，一个是伍长，不是没经历过战阵。但晋、匈之战的大场面，可不是徐州剿灭封云、石冰乱军时那种小打小闹可比的。
他俩平日里协助父亲管理、操训禹山坞堡丁，发现这些人的战斗力竟然不比徐州世兵差，一开始还觉得奇怪，这次算是彻底明白了：有些烂仗，打得再多也提高不了多少战斗力，真要提高，还是多经历些正儿八经的战斗吧。
“匈奴利在骑兵，外甥利在步卒，两相对阵，还是有点吃亏。”刘善到底是当过队主的人，说话一针见血。
外甥确实突破匈奴骑兵的包围，成功抵达洛阳。但这场仗，说到底还是匈奴在进攻，晋军在防守啊。
匈奴人吃了败仗可以跑，你吃了败仗就只能死，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阿舅确实精通沙场征伐之术。”邵勋赞道。
“见得多了。”刘善摇了摇头，似乎勾起了年轻时的某些回忆。
末了，他又说道：“小虫，邵、刘两家累世经营，都无甚建树，到头来还是你打开了局面。有今日这份基业，委实不容易。没说的，阿舅都听你的，族里那些前辈后辈们，若有哪个不服，我来和他们说。你只管经营好这份基业就行了。”
“而今却是需要亲族帮忙。”邵勋说道：“想必阿舅也看出来了，这个世道还是士族的天下，普通人前进一步，难如登天。”
“阿舅可能听说过苟晞。苟道将镇青州，严刑峻法，蓄养婢女千人，侍妾数十，纵情享乐，为士人所鄙。结果就是在青州寸步难行，钱粮筹不到几个，养军都很困难。急眼了杀几个人立威，再被人说成残忍嗜杀。到了这会，青州士族与苟晞的关系已经很僵了。若有人攻来，他怕是要吃大亏。”
“其实苟晞所做的事，很多士族都做过，甚至比他更过分。但士人蓄养姬妾，被称作‘名士风流’，苟晞蓄养姬妾，那就叫‘骄奢淫逸’。何也？没人替他遮掩，替他说好话，替他吹嘘。这个世道，对普通人太不友好了。”
“我比苟晞好一点，但也得罪了很多士人，被很多士人瞧不起。想整死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想看我笑话的人就更多了。偏偏这些人还有恃无恐，因为我要用他们，拉拢他们。若随意苛待他们，马上就会传出我是色中饿鬼，淫辱王妃的事情。若杀了他们，名声就更差了。”
邵勋说了一大通，刘善听得直皱眉。但又不得不承认，外甥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说白了，同样一件事，士人可以做，你就不一定能做了。
“所以——”邵勋话锋一转，道：“我需要一个全力支持我的大后方，需要一批无论怎样都会支持我的人。苟晞就差在这方面。”
“小虫你是说梁县……”刘善问道。
“不光是梁县。”邵勋点了点头，道：“事实上，梁、鲁阳、宜阳、阳城、阳翟五县都是。我在这几个县上面下了很大的工夫，从士人、豪强那里收来了很多土地、人丁，如今他们的实力很微弱了。郏城、襄城、父城三县是我正在经营改造的地方。这些大后方，就需要亲族出力了。”
“阳翟、阳城、轘辕关、太谷关这个方向，我打算交给阿舅来管着。地方政务无需插手，单管着坞堡就行了。禹山坞之外，再在阳关聚那个方向建坞堡，就利用旧土城，建左右二坞。青州屯田军第四营一直在阳城屯田，待到夏收后，就将他们打散安置，整编为坞民，一人一户。”
“禹山坞、阳关左坞、阳关右坞诸般大小事务，皆由阿舅一言而决。”
刘善听完，倒没对能掌握多少人、多少兵感到高兴。相反，心中沉甸甸的。
外甥这是将这一路的军事全部托付给他了。
太谷、轘辕两关若有贼人来，将由他率三个坞堡的民兵北上顶住。甚至于，在关键时刻，可能还要抢占关城，堵住敌人南下的路。
“好。”长吁一口气后，刘善应道：“外甥放心。此二县二关，翻不了天。”
政务自有县令、县吏负责，他只需要组织好三座坞堡的生产，农闲时操练丁壮，战时守守关卡就行了。
有这三座坞堡上万丁壮在，阳城、阳翟二县就不可能背叛。
与舅舅谈完后，邵勋又找机会与大侄子邵慎、三弟邵璠谈了谈。
“春社节过后，你去甘城。”邵勋看着大侄子，说道：“弘农有一批撤下来的军民，不到四千户，男女老幼两万人上下，就以甘城为坞堡，在附近屯田。你身边不是围拢了几十个人吗？一个个自诩技艺过人，好勇斗狠，我再给你五百人，就是你以前操练过的金谷园、邵园部曲，你自编组成军，管着这批弘农百姓。”
“农闲时操练一番，我会发下一部分缴获的器械，你们凑合着用。一有战事，立刻以甘城为屏，固守待援。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抢占伊阙关，控制住这条通衢大道。若实在坚持不住，可全数撤回来，但伊阙关不能撤。明白了吗？”
“明白了。”邵慎有些兴奋地应下了。
二叔这是让他独当一面啊。
“甘城坞内有许多百姓是忠武军将士家人。你约束住手下，别让他们乱来。”邵勋又嘱咐道：“也别让他们随意迁走。”
“知道了。”邵慎不笨，一想就明白了。
忠武军督军是垣延，其核心兵力是原弘农郡兵。虽说这些郡兵多为二叔旧部，但鬼知道他们有没有被垣延拉拢，控制住他们的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邵慎平日里咋咋呼呼，看似鲁莽凶狠，但其实心中明白得很。
方才二叔和刘家的人谈了许久，看样子也有任务委托。
这一番下来，明显是要稳住大后方……
“二叔，你是不是要搬去陈郡，不回梁县了？”邵慎有些担忧地问道。
邵勋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是要去那边一段时间，好生经营一番再回来。”
“要多久？”
“如果西边无事，今后几年大部分时间都要耗在那边了，怎么，你也想去？”邵勋问道。
“不……不想去。”邵慎连忙回道。
开什么玩笑？离了二叔，才是天高任鸟飞的快活时光，他可不想被人管着。
邵勋请他吃了一个耳脖子，道：“功课、武艺不能落下，我若回来，定要检查。”
“是。”邵慎老实答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邵璠，道：“三弟年后随我去一趟陈郡。多事之秋，你们一个个都要顶上来。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些事也是你们必然要经历的。”
“好。”邵璠没有多话，沉稳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他的精力主要放在洛阳三园的管理上，总体还算可以。
洛阳三园南撤之后，他继续管着材官庄南园三千七百余户庄客，经验是够了。
接下来，他还需要锻炼与地方士族、豪强打交道的能力。
但他的性格太内向、太腼腆了，有些让人头痛。
邵勋打算最后尝试一下，看看这个亲弟弟能不能历练出来。只要才干达到中等水平，陈郡那边就有人可用了。
当然，邵勋还有一些亲戚，多为邵氏宗亲，几十口人还是有的。
这些人里面如果能出一些人才，真的是帮他大忙了。
他对未来有一份很明晰的规划。
简单说来就是有多大胃口，就吃多少饭。
亲族、学生兵干部数量有限，会优先用在目前掌握住的五个县以及正在慢慢消化的襄城郡七县上面。
这一片是他的核心统治区域，将来会大设府兵，慢慢搞均田制，同时也是官员、军士家属生活的地方，不可能交给外人。
待全部消化总计十二县之后，会利用各种机会，见缝插针向外扩展。
到了那时候，学生干部的数量会越来越多，最早一批人也在县吏、坞堡、侯府轮转了多年，阅历、能力都上去了，可以走上更高的岗位。
说白了，还是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
统治一个地方，终究需要官员来执行你的意志。
人才始终是核心。

第一百二十五章 酒家
正月十五过后，过年的气氛稍稍淡了一些。
有些百姓已经开始准备侍弄庄稼了。
有些商徒开始备货，准备仗剑行商。
银枪军开始了新年过后的首次操练。再过旬日，牙门军也会恢复训练。
官员们还没上直，但他们征辟的属吏已经离家，准备前往各个衙门。
去年年底新收拢的洛阳八期一百多名少年已经住进了梁县武学，即将开始决定他们人生中的学习生涯。
汝阳那边的工匠营地内，则开始准备木炭、铁料，打制武器、农具，新一年的生产要开始了。
吴前、庾亮、陈金根、何离四人告别家小，北上荥阳、陈留、汲郡等地募兵——这次要招募一千五百余人，编为银枪军第十三、十四两幢，剩下的补充缺额。
所有人都有事，都开始了新的一年。
正月二十，崆峒山下的新修驿道上，一位满面风尘的中年人举着一根竹杖，慢慢前行。
中年人没带任何行囊，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旁边还有十余名车夫、护卫之流，很显然是他的随从。
过路之人看到他，哂笑不已。
见过遛犬、遛鹰、遛马的，没见过遛牛车的。好好的车不坐，非要下来自己走路是么？
中年人毫不在意，旁若无人地继续走着。
走着走着，兴致起来了，还放声高歌一番，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中年人一曲歌罢，手搭凉棚，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间酒肆，大喜。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后，面对着出来相迎的店家，他晃了晃竹杖，道：“君自取一串钱，看着上点酒菜。”
店家应下了，并将中年人客气地迎人店内。
做生意的，一定要会察言观色，眼光一定要准。
客人这副做派，摆明了是士人，说不定还是名士。普通百姓是不会这么特立独行的，也很难做到不顾旁人的眼光放浪形骸。
奇装异服、特立独行、言语怪异者，这几年他见得多了，十之七八是士人，不能怠慢。
店家自竹杖顶部取下了一串钱，仔细数了数后，便去厨房忙活了。
“这不是彦国吗？”门外响起了洪亮的声音。
胡毋辅之扭头一看，原来是羊曼，顿时笑道：“祖延来得正巧。春寒料峭，不如坐下喝一杯？”
“正要与彦国共饮。”羊曼大笑着走了过来。
“祖延不是在顺阳当太守么？”
“彦国不是在兖州当中正么？”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然后又大笑，端起酒碗互相示意，一饮而尽。
“兖州大中正，我已弃之。”胡毋辅之叹道：“就在过年前后，石勒于兖州掳掠一番而去。”
“石勒既走，为何还要辞官？”羊曼好奇地问道。
“我喜饮酒，经常浑浑噩噩，但不喝酒的时候，脑子还是好使的。”胡毋辅之苦笑道：“石勒在河北攻城略地，多有斩获。匈奴又遣宗王领兵，屯于魏郡，眼见着要大打出手，我又怎会看不到？石勒能过一次河，就能过第二次。从今往后，兖州愈发危险，不如早早离去。”
“君之家人呢？还在濮阳？”羊曼问道。
“送回奉高了。”胡毋辅之给两人倒了一碗酒，说道。
羊氏、胡毋氏都是泰山郡的士族。
羊氏主支在南城县（今新泰市羊流镇），胡毋氏则在奉高县（今泰安、莱芜之间）。
南城是泰山郡最南端的一个属县，乃泰山、鲁、琅琊、兰陵四郡国交界处，同时还是豫、徐、兖三州交汇之所，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的非常多，故商业十分繁盛，亦从侧面助推了汉、魏、晋三朝泰山羊氏的辉煌。
所以，羊曼说族里要在鲁国发力，拿下鲁国相之职，并非吹嘘。
南城羊氏的位置太关键了，三州、四郡交界，辐射能力很广，门生故吏众多。
“你来此处是……”店家送来了一些酒菜，羊曼便闭口不言，待其离去后，方道：“莫不是来陈侯府上任职？”
胡毋辅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王太尉荐我而来，说陈侯身边缺少笔杆子。嘿嘿，我也就只能干这个了。”
羊曼恍然。
“祖延你在这是……”胡毋辅之问道。
“去见陈侯。”羊曼坦然道：“族里来了不少人，以宏远叔为首。”
羊宏远就是羊冏之，羊玄之的弟弟、羊献容的叔叔。
故尚书右仆射羊瑾就玄之、冏之两个儿子。
羊冏之带队而来，足见泰山羊氏的重视，毕竟羊家“董事会”的高层都来了。
当然，他们不重视也不行了。
在尚书右仆射羊玄之被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点名，长沙王司马乂动手，“忧死”之前，泰山羊氏已经累世二千石、九卿、校尉，比一般的“世二千石”强太多了，持续时间也长，更与天家联姻，辉煌一时。
羊玄之死后，羊家一时间没人能顶上中枢核心位置，至今已五年有余。
五年没有中枢高官遮风挡雨，对底蕴深厚的泰山羊氏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呢？羊氏就要不可避免地衰落了，尤其是在这么个激烈洗牌的时间段，一步慢步步慢，负面影响比太平时节的五年大多了。
羊家现在是有相当的焦虑感的。
凡事就怕对比，隔壁琅琊国的老王家现在多风光？
羊家要知耻啊！
“宏远公一来，那我……”胡毋辅之一听有点傻。
羊曼脸上露出了点笑意，道：“宏远叔来的路上，就已经与陈侯书信往来。陈侯以侯府文学之职虚位以待。”
胡毋辅之一听，猛灌了一口酒，有些郁闷。
看样子，他要给羊冏之当副手了。或者，给挪到别的什么位置上去。
傅、友、文学是王侯之府的三大清望官，地位尊崇。
其中，文学主要负责给王侯讲史、讲经典，同时负责相当一部分笔杆子的工作。
陈侯府承自原鲁阳县公府，傅是曹馥，友是裴康，文学若给了羊冏之，那这个侯府可不得了。
曹、裴、羊三人是能够影响很大一部分士人选择的标杆人物，在他们的带动下，不知道多少士人会投奔过来，哪怕陈侯的出身不佳——人家是奔着三位清望老壁灯的面子过来的。
陈侯将此三人聘为上佐，真的很有手段，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莫非是钻女人裤裆？
呃，胡毋辅之很快甩掉了这个不太尊敬的想法。
陈侯在洛阳城下大破匈奴，何等英雄人物，何等万丈豪情？这么一个统御骁锐之师、压服虎狼之徒的大将，怎么可能靠女人成事呢？
一定是我想岔了。不然的话，苟晞为什么做不到？
呃，好像苟晞快六十岁了……
悲伤的胡毋辅之又喝了一口酒，决定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转而说道：“我在兖州，听闻刘汉遣曲阳王刘贤率军屯于内黄，王弥、石勒、赵固等皆在，南攻顿丘，北伐邺城。可能还要西攻汲郡，河北大势已去矣。”
羊曼颔首，微微有些担心。
其实，在去年匈奴大军围攻洛阳的时候，石勒就在河北兴风作浪。
刘聪退兵之后，与石勒联手夹击了王堪、王士文、刘洽等辈，大破其军。随后，刘聪自回平阳，委河内人乐仰为太守——目前河内诸县大部落入匈奴之手，唯郡将郭默率少许残兵退屯乡间坞堡，仍忠于晋室。
石勒大败二王之后，挥师东进，先攻汲郡，不克。
北上攻信都，败冀州刺史王斌，杀之，然后回师攻邺城，魏郡太守以城降。
年前，石勒在三台附近看见纪功碑，怒气攻心，毁之，并下令抓捕于碑上列名之人，为张宾劝阻。
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少魏郡士人、豪强惊慌失措，南奔汲郡，投靠庾琛。
匈奴下一步的方向，应该是攻汲郡，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将河内、汲、魏等地联成一片。
不过，也有传闻匈奴人要从河北南下，攻兖、豫。
这并非不可能。
河北诸郡，即便还在朝廷手里的，如今也仅仅只是保城而已，野外几乎都留给了匈奴大军，任其来去自如。
这种只能龟缩城池，不敢出城野战的操行，是没法威胁匈奴后路的。
人家完全有可能暂时放弃攻略河北诸郡，转而过河南下。
毕竟，石勒、王弥等辈是汉将，要服从刘汉的整体战略，不能随心所欲，光顾着自己发展——在这件事上，邵勋与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享受了好处，就要承担义务。
“王弥又遣其左长史曹嶷率五千兵东行，回青州，已经出发了。”胡毋辅之又道：“苟道将不知道能不能顶住。”
羊曼叹了口气，国事多艰啊。
苟晞帐下有数万军，但他们是外地人，又与青州本地士族水火不容，统治相当不稳固。
曹嶷是青州人，其帐下主要将校应该也都是挑选出来的青州本地人，他们还与天师道勾勾搭搭，一旦回去，很可能在短时间内纠集大量人马。
如果再有一些青州本地士族与曹嶷勾结——如东莱刘氏、鞠氏、城阳王氏、长广苏氏、乐安光氏、北海逢氏等——试图赶走苟晞，那局面就更加混乱了。
青州复乱矣。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汤池
广成宫北的汤池内，美丽的大白鱼在氤氲水汽中嬉戏畅游，好不快活。
汤池边的楼宇内，邵勋躺在椅子上，静静欣赏着宋祎的演奏。
住在国舅别院内的荆氏也过来了，她精通音律，还擅长唱歌，黄鹂般婉转清脆的歌喉咏唱起来，真的是一种享受。
一曲唱完之后，她跪坐到邵勋旁边，为他斟茶。
荆氏容貌生得极美。一曲唱罢之后，胸腔间呼吸急促，双峰起伏不定，颤抖不休。
侧着身子斟茶之时，呼吸声颇为撩人。
邵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他知道，这女人对自己有意思，想要攀附过来当他的小妾，哪怕和宋祎一样，是个名分都没有的侍婢。
世道大乱，连京城里的公主都被抢了，还没法伸冤，荆氏一个女人又有什么自保之力？
司马越幕府的刘舆、王㑺不顾王延还在躺尸，就争纳荆氏，难道邵勋手底下的将佐就是好人了吗？怎么可能。
别说乱世了，就是太平世道，这类无子女的妇人都有极大可能被吃绝户。
而既然注定要被吃绝户，不如被最强的那个人吃绝户。在这一点上，荆氏想得非常通透，更别说她与范阳王妃卢氏比邻而居半年，关系已相当不错。
但邵勋懒得花费心力主动撩拨，虽然一撩必定能上手。
或许，荆氏愿意“自己动”的话，还有几分可能。
喝完一碗茶后，他在荆氏失望的目光中起身，到了西边的偏殿内坐下，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羊冏之、羊曼二人联袂而至，邵勋亲至门口迎接。
三人对坐而下之后，羊冏之惊异地看了一下屁股下的胡床道：“此物莫非汉灵帝时之胡床？”
“羊公果然博闻强记。”邵勋赞道：“祖延时常提及羊氏家风，诸脉子弟皆赖羊公教导，今信矣。”
羊冏之在侧，“羊公”的称号就从羊曼头上飞走了。邵勋当年不能喊他“小羊”或“老羊”——此时已有老+姓这种叫法，但不常见——只能称呼他的表字了。
羊冏之轻捋胡须笑了笑，然后仔细观察邵勋。
其他都没什么，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年轻。
是的，年轻是极其巨大的优势，甚至是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
刘元海有能力吗？有，但他快六十了。
苟道将有本事吗？有，但他也快六十了。
司马元超就更不用说了，命不久矣。
阳寿将尽，意味着没有时间施展你的包袱，没有时间摆平内部，没有时间建立制度……
陈侯才二十三岁，有大把的时间来干这些事，所以他比这些人更接近成功。
邵勋也在观察羊冏之，泰山羊氏集团新一轮投资的主导者、董事会高层、大股东之一。
从面相上来看，这就是个依稀残留着几分年轻时帅气的中老年人，为人比较从容，说话不疾不徐，似乎想好了才说，没把握的就不说，比较谨慎。
与羊冏之相比，王衍就那啥多了。
王老壁灯是有把握的说，没把握的也说，大不了说完后不承认，信口雌黄——“（王衍）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口中雌黄。”
“二叔一路行来，当见得各地风物吧？豫州我已许久未去，不知如今是何模样？”见房内有些安静，羊曼挑起了话题，朝他们想要的方向引去。
羊冏之沉吟了一会，道：“过颍川时，拜访了一些士人。后又去京城，见了几位老友，感慨良多。”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勋。
在泰山郡时，虽然能听到不少消息，但总是转了几手的，未必准确。这次一路行来，亲自考察，才发现“邵太白”的名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在司马越病倒之后，王衍的威风已经略略盖过了他。而王衍之所以能这般纵横捭阖，玩弄权术，全在于躲在背后的邵勋的支持。
这个人，真的有点意思。
去年逼退匈奴之时，如果他悍然发动政变，与司马越在洛阳城中一番混战的话，司马越失败是必然的，但洛阳估计要死个几万人，禁军在自相攻杀之下，也会死伤、溃逃殆尽。
事情到了这份上，王衍不会支持他，事实上没几个人会支持他，地方上也不会有人送钱粮入京，甚至会出兵讨伐，如同当年诸王混战一样。
到最后，笑歪了嘴的将是匈奴人。
面对巨大的诱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愣是抽身而退，毫不留恋。甚至解除了天子的禁锢，一副“奉还大政”的忠心模样，让不少人对他起了好感。
遍数过往，邵勋迎奉过先帝，驱逐过张方，保卫过洛阳，还与王弥、汲桑、石勒、刘聪等辈激战……
从大是大非的角度来看，你愣是挑不出他一点错处。
这是天字第一号大忠臣啊，“全忠”实至名归。
至于夺人田宅、沉溺美色、跋扈嚣张之类的事情，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值一提。
“荀家诸人，现在与天子走得很近。中书监荀组荀泰章、尚书令荀藩荀泰坚、中护军荀崧荀景猷、司徒主簿荀闿荀道明等等，多为荩臣。而荀氏又是颍川巨室，朝野瞩目，他们是能带动很多人的。”羊冏之又道：“听闻早些年陈侯曾被劫夺过一批军械，或该思虑一下，该如何面对荀氏。”
邵勋一听，吃不准羊冏之到底是在做说客，劝他与荀氏和解，还是撺掇他痛下杀手，将荀氏连根拔起？
应该不是后者，这太骇人听闻了。当年张方滋扰弘农杨氏，百般盘剥，杀了杨氏不少人，玩弄了不少杨氏妻女，名声完全搞坏了。
荀氏比杨氏影响力还要大，若连根拔起……
不过，羊冏之也给自己提了一个醒：若想搞定颍川，荀氏是绕不过去的坎，该好好想想怎么做了。
而且，荀氏现在的实力在慢慢膨胀。他们不光有忠于天子的人，也有在司马越幕府干活的，甚至司马睿那边都有荀氏的人当幕僚，潜势力非常巨大。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荀氏为什么始终没派人来自己手下干活？到底是看不起自己呢，还是仍然因为当年荀邃身死之事而记恨着？或许兼而有之？
他不想再和羊冏之打哑谜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羊公如何看待天下大势？”
这一次羊冏之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后，道：“晋室将卑，非人力所能挽回。或许，又一次汉末故事将重演，最终会三国鼎立吧。”
汉末故事？三国？邵勋暗哂，你可真看得起成汉李家。
不过他也可以理解，羊冏之毕竟是老派人物，喜欢寻章摘句，更喜欢从故纸堆里翻找发生过的事情，从而映照现实。
而且，对邵勋来说，羊冏之的这个认知并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人家承认北方大乱，不会一根筋地忠于晋室，这就有了机会。
“羊公可否试论天下英雄？”邵勋突然来了恶趣味，说道。
羊冏之捋胡须的手顿住了。
“二叔！”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欢快的声音，片刻之后，羊献容走了进来，惊喜地叫道。
羊冏之的手一抖，拈断了两根胡须，但他浑然不觉，立刻起身，看着侄女，眼眶已是微红。
“洛阳危急之时，我避祸乡里。这声‘二叔’，受之有愧啊。”羊冏之叹道：“幸侄女逢凶化吉，安然无恙。不然的话，百年之后，二叔都不知该以何面目见兄长。”
羊献容闻言，眼泪差点流了出来，道：“二叔何出此言？能见到二叔，便欢喜无限。”
说完，看了眼邵勋，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旁。
大半年没见到这害人精了，本来满腹怨气的，但方才泡温汤之时，得襄城公主劝解，感觉好多了。这会看到二叔，想起以前的种种，心中一软，再也生不起气来了。
嗯？不能对他心软！这狗东西什么时候招惹了司马脩袆？为什么那个已经三十八岁的老女人要为他说话？
羊冏之看到侄女坐在邵勋身旁，只叹息一声，懒得多说了。
侄女这个身份太尴尬了，除非改朝换代，不然不可能的。但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面前这对男女，哪个能听他的？
接下来，几人便不再谈论公事，转而聊起了闲话。
羊曼了提到了胡毋辅之杖上挂钱，让店家自取买酒的事情。
羊冏之则说起了刚刚在洛阳城中听到的刘舆发疽的消息。
羊献容若无其事地说范阳王妃的嗣子来争家产了。
邵勋听得汗颜。
羊献容似未发现他的尴尬，绘声绘色地说南阳王妃刘氏、十二岁的嗣子司马黎以及南阳王幕府僚佐、仆婢、护兵二百余人，此刻就住在广成泽北缘的流华院云云。
邵勋无奈地咳嗽了一下。
这事其实他是知道的。
卢薰已经和刘氏、司马黎母子见过一面，回来就说刘氏那个女人性子外柔内刚，此番估计不肯罢休，一定要给儿子争下范阳王的爵位以及家产——范阳国在王浚地盘，看似遥不可及，但事实上可以转封，还是很有价值的。
羊冏之、羊曼二人听了只当未听见，顾左右而言他后，便起身告辞了。
邵勋、羊献容起身相送。
“邵卿为何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回到殿中后，羊献容跪坐在一张小案几后，问道。
“臣过些时日便要去陈郡，诸事繁杂，不克分身。眼下还有要事要办，这便告辞了。”邵勋回道。
“去陈郡？”羊献容有些惊讶：“去多久？”
“可能不回来了吧。”邵勋说道：“豫州多事，贼势猖獗。匈奴屯兵河上，不怀好意，臣乃武人，自然要征讨贼人了。”
“征讨完了呢？”
“自然回陈郡，那里有臣的封国。”
“广成泽这边，我——你花了那么多心血，就不回来看看了？”羊献容问到最后几个字时，声调都有些不对了，好像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臣已安排好了。”邵勋叹了口气，道：“征战四方，马革裹尸。或许，这便是武人的宿命。”
“安排好了……你安排了什么？”羊献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皇后若觉得哪里不妥当，臣立刻安排。”邵勋正色道：“皇后于臣有大恩，但有所命，无不从之。”
“你还知道我对你有恩？”羊献容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邵勋，道：“你还知道要听命？”
“是。”
“那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皇后之意……”
“坐过来。”羊献容下令道。
“臣——遵旨。”邵勋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羊献容对面，低眉垂目，恭敬无比。
羊献容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坐我旁边。”
“遵命。”邵勋像个没得感情的机器人一样，跪坐在羊献容旁边。
“坐近点。”
“是。”
羊献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抱我。”
说完，仿佛回到了那年正旦燃放爆竹的时候，她的脸、耳根都变成了血红色。
邵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嗫嚅道：“臣……臣……”
“抱我。”羊献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颤抖。
“臣要冒犯皇后了。”邵勋先告了声罪，然后伸出手，将羊献容紧绷着的身体抱入怀中，置于腿上。
四目相对。
羊献容本还想“下旨”，但在触碰到邵勋的目光时，不知道为什么，勇气在一瞬间消散于无形。
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
邵勋低下头，轻咬其下唇。
羊献容浑身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入邵勋怀中，闷声道：“我知道，你一直觊觎我。你终于得手了……”
“是啊，我终于得手了……”邵勋轻轻抚摸着羊献容的脊背，感慨道：“当年辟雍之时，皇后乘舆巡视，臣顿首拜伏于地，偷偷瞧了一眼，惊为天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皇后如此姿容风采，臣又怎么可能不觊觎？但那会臣只是一个小小的督伯，皇后乃天上人，自觉相去甚远，便将此念深埋于心底。”
“行军征战甚是辛苦。卧冰吃雪，横身锋刃之端时，便思之一二，顿时气力复生，如有神助，勇不可当。”
“开阳门外斩孟超，吓退千余贼兵。当时便想，或许斩得十个、一百个孟超时，便能远远看上皇后一眼。”
羊献容将头转了出来，看向邵勋，眼中水意盈盈。
邵勋又低下头，亲了她一口，手轻轻抚摸着，从背后转至前胸，继续说道：“殿中擒司马乂之时，皇后摔倒于地，臣想将皇后扶起，又自惭形秽，不敢亵渎皇后。”
“后为殿中将军，见得皇后深陷险境，百般焦急，却不得其法，恨不能将皇后带出宫，远走高飞。”
“当时给你机会带，你也不敢。”羊献容轻啐一声，满脸红晕地说道，同时抓住了邵勋的手，阻止他乱动。
“世道纷乱，臣若带皇后走，只会让皇后跟着受苦，这是何等的自私。”邵勋摇了摇头，轻声道：“后得知皇后来梁县，欣喜若狂，顶盔掼甲值守一夜，也不觉得累，只知道臣可以保护皇后了，再没人可伤害皇后。”
羊献容听得痴了，一时间没了力气，让邵勋的手滑了进去。
嫩如凝脂的盈盈一握，让两个人都是一颤。
“你真是想死了，死罪……”羊献容双眼迷离，颤声道：“冒犯得这么多。”
“臣这八年，拼杀得满身金创，命都可以不要，天下也可以不要，便是为了得到冒犯皇后的机会。”邵勋凑到她耳边，低语道：“一辈子很长，臣要一直冒犯下去，直到儿孙绕膝，直到白首相对。”
“抱我去里间。”羊献容已经软成了烂泥，却又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臣遵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屯田
长久的干旱之后，一旦迎来甘霖，即便是肥沃的膏壤，恢复过程也是非常痛苦的。
但也是愉悦的。
皴裂的大地，干渴的裂缝，期盼到了迟来的甘霖，灌满之后处处透露着勃勃生机。
永嘉三年是个大旱之年，众所周知。
“死罪”二字，是惠皇后羊献容昨晚失神之时念叨得最多的话语。
陈侯邵勋确实犯了多条罪。
其一乃“忤逆”之罪。
皇后说“不要了”，陈侯不遵令而行，当斩首。
其二是“专辄”之罪。
未上表章奏报，即独断专行，让皇后改换姿势，当坐罪免官。
其三是“出格”之罪。
国朝立格为限，使主者守文，不敢错思于成制之外。陈侯需索过多，当罚俸。
其四是“僭越”之罪。
怀抱皇后，夜宿龙床，交颈而眠，此为僭越，当夷三族。
诸如此类的罪责太多了，难以一一罗列。
可悲的是，惠皇后羊氏不但不出首告发，反倒依偎在陈侯怀里，满脸幸福地讨论起了孩子的名字。
“你弄得太多了。”羊献容起身之后，只觉腿间有些凉，顿时抱怨道。
“臣受皇后大恩，只能回报满腔精诚。”邵勋正义凛然地说道。
“能不能好好说话？”羊献容眼一瞪，道：“就用你昨晚亲我时的口吻说话。”
“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见到长秋了，夜中思念之时，甚是难熬。”邵勋果然换了语气。
“长秋”是羊献容的小名，一是因为她出生在秋天，二也是讨个口彩，希望她长寿。
羊献容这才满意地一笑，道：“让你也尝尝我的滋味，把我扔在广成宫，一年也见不到几回。”
邵勋不敢接话，接下来怕是还要把你扔在广成宫。
王妃就算了，皇后他是真的不敢接回家，至少现在不敢。羊献容还得继续住在这里，直到时机成熟为止。
但这话他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他吃不准羊献容会做出什么事情。万一惹恼了她，挺着个大肚子上门，闹得满城风雨，你能怎么办？
对羊羊还是要哄，哄得她头晕目眩，无法正常思考。
至于说就此一刀两断，当啥也没发生过，邵勋还做不出来，更舍不得。
世间大道，无穷无尽，有自然之道、经世之道、宗法之道、行路之道等等。皇后的道，独一无二，滋味无穷，让他留恋不已，谓之国道也。
他太容易在国道上翻车了，但又乐此不疲。
“我要去汤池内洗洗。”迎着外头的阳光，羊献容轻挽秀发，露出无限美好的娇躯。
阳光洒落而下，白玉美人身上反射回来的阳光竟然有些刺眼，除了入骨相思的玲珑骰子之外。
邵勋瘫痪在榻上，仿佛被木棓重击过一样。
良久之后，他起身穿戴好衣物，然后去了厨房，好一通忙活。
当羊献容泡完温泉，顶着嫣红的脸蛋回来时，看到邵勋给她准备好了粳米粥，有些惊喜。
“在厨中寻了些粳米。”邵勋说道：“此物感天地冲和之气，同造化生育之功，为五谷之长，人相赖以为命也。拿来熬粥，最好不过了，快吃吧。”
“真有这般神奇？”羊献容心中欢喜，但还是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粳米专主脾胃之气，补养水谷之海，谷气壮则五脏生气，周身血脉调畅，筋骨髓得以充实，四肢皮毛因而强健，乃补养脾胃之上品。正所谓正气存内则邪不可干，后天强健则身体康泰无虞。”
羊献容被说服了，坐下来吃粥。
今天的粥，确实比往日好吃了太多，心中更有一种满溢的幸福。
这年头，有些特立独行的士人确实会下厨做饭，但专门给女人做饭的却不多。雄踞一方的霸主更是没有可能，羊献容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她更想独占邵勋了。
经历了昨晚，她愈发难以忍受邵勋跟别得女人卿卿我我。如果是宋祎之类的还能勉强接受，但乐岚姬等人却不行……
但她现在学乖了，她不会直接提出来，因为那样多半无结果。
吃完之后，她问道：“几时去陈郡？”
“银枪军新卒招募回来就去。”
“带着大军去？又要打仗？”
“难免的事。”
“是打石勒么？”
邵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羊献容与乐岚姬、卢薰不一样。后两位不是不懂政治，事实上出身大家族的她们不可能一点不懂，但她俩对此不太关心倒是真的。
羊献容不一样。
她挺有理政天赋的。难得的是，对此也很有兴趣。
她名下的垛田，目前已开辟到二百余顷，由来自河内、河南二郡的千余户流民耕种，管理得井井有条。
能合理用人，管理千余户百姓，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尝试着管理几千户乃至上万户百姓。
天下大事，最核心的无非是用人治民罢了。
不能把她当傻女人看待。
虽然她有时候会犯傻，但那只是因为她愿意犯傻罢了。
“不一定是打石勒。”邵勋说道：“也可能是其他人。”
石勒这厮，看样子没有在河南立足的打算，他还是对河北更感兴趣。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刘渊对外系杂牌还是有一定制约的。
他委任的冀州刺史是实力相对弱小，兵众不超过一万的石超，而不是号称步骑十万的石勒。
王弥虽然屡战屡败，但荣宠不衰。
匈奴不但将俘虏的前并州官军、洛阳禁军交给他，为他整训部伍，还给了不少缴获的器械，可以说非常够意思了。
之所以这般，不外乎平衡二字。
王弥、王桑、赵固、石超四将，都以步兵为主，但石勒步骑皆有，实力远远超过其余四人，不制衡是不可能的。
就石勒本心而言，他肯定更愿意在河北发展。因此，即便刘汉朝廷令他南下，也不一定持久，多半偷鸡一把就跑回河北。想抓住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要闹出太大的乱子，这对你名声不好。”羊献容听到不一定是对付石勒后，便猜到邵勋多半是去豫州耀武扬威了，立刻提醒道。
“长秋真是贤内助。”邵勋感慨道。
“那你还不娶我为妻？”羊献容白了他一眼，道：“昨晚也不知道谁那么猴急，连君臣之礼都顾不上了，就知道折腾。”
邵勋打了个哈哈，没正面回答她的话。
羊献容也不以为意，来日方长，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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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邵勋又去了广成泽诸屯田营地，给屯丁们发赏赐：一人两个胡饼。
来自青、徐、兖、豫、冀、并诸州的屯丁们大感意外，顿时欢呼不已。
随后，负责屯田事务的大农褚翜宣布，从广成泽诸营屯丁中挑选千余人，补入鲁阳屯田军中，使得后者的规模达到七千左右。
名字都叫屯田军，但内里则大不一样。
鲁阳屯田军自种自收，自食其力，侯府不但不问他们索要粮食，相反还会补贴少许，支持他们的训练开销。
这支部队是银枪军、牙门军的“共用辅兵”，有时候甚至还要给朝廷配属过来的骑兵打下手，伺候他们吃饭休息。
他们是邵氏军政集团的有机组成部分，不可或缺。
这支部队在鲁阳县也是一霸。
当地的土人与他们这些外来者有不小的矛盾，毕竟土地资源就那么多，但因为邵氏集团的强势，以及鲁阳屯田军的抱团性，他们还镇得住场子。
久而久之，鲁阳人勉强接受了他们的存在。
鲁阳屯田军已经结婚成家的一千八百余名士卒中，差不多一半人娶的是鲁阳本地女子，另外一半则娶的南下流民女眷。
屯田军既然冠以“军”名，自然是以军法管制。
屯兵们在驻地附近耕作、训练，家属在军营旁边安家。如果需要转移，男女老少一起走，有点类似唐宋时期的外戍军士了——随军家属在驻地旁边安家、种地，移驻他处时，土地由朝廷收回，到新驻地时再给家属分发新的土地。
鲁阳屯田军耕作的土地也不是充话费送的。
一部分来自开荒所得，一部分则从当地豪强、士人手里夺取。
乱世之中，没有温良恭俭，只有赤裸裸的暴力。
广成泽诸营屯丁们是知道鲁阳屯田军的存在的，事实上这是他们最好的出路，不可能不关心。
能被选入鲁阳屯田军的，都被视为脱离苦海，生活走上正轨。
欢呼是必然的。
“屯丁们都被熬得差不多了吧？”邵勋看着跟在他身边的乐宽、庾亮、荆氏兄弟等人，问道。
“没什么反抗的心气了。”乐宽答道：“磨了几年，敢反抗的基本都死了。去年大旱，死的人更多，现在一个个都知道要老实干活，早日入选辅兵。”
邵勋看向庾亮。
庾亮会意，知道妹婿要考察他，于是说道：“广成泽共有六处屯营，尚有三万四千余众。仆以为，或可将其打散重编，则更无反抗之能力。”
“不错，就这么办。”邵勋点头应允，随后又道：“你把手头的事卸下，随我去一趟陈郡。”
“诺。”庾亮没有多话，应下了。
邵勋又看了他一眼。
大舅哥说屯丁们被磨得没了心气，作为典狱长的他，又何尝不是呢？
管理俘虏这种事情，最是磨炼心性。庾亮经此一遭，应不至于太过心浮气躁了，下面可锻炼一下其他方面的能力。
“着郝昌抽调两千尚未成家的屯田军北上。广成泽这边，再抽调千名屯丁，一起随我东行。”邵勋吩咐道：“剩下的三万二千余人，重编为六营，继续屯田。”
“诺。”褚翜等人齐声应道。
此番东行，银枪军一至十幢六千人会全部带上。
义从军本有数百人，这次补充了点匈奴俘虏，已有步兵五百、骑兵三百余，也会跟上。
六七千战兵，只有三千辅兵伺候，有些少。但内线行军，也没那么讲究了，待到颍川之时，辅兵数量会增加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偶遇
邵勋本人还在广成泽处理预防蝗灾的事情，不克分身。
但侯府这个官僚机器却开始运转了起来，各类物资开始往绿柳园附近输送，人员也往这边聚集。
一时间，这里似乎成了风暴中心。
韦辅、梁臣二人站在汝水边，静静看着络绎不绝的车马、人员，只觉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合着陈侯名气这么大，不是吹嘘得来的啊，他是真的有兵，好多兵！
士兵别的不谈，精气神真的很好，行军走路之时，昂首挺胸。
坐下小憩之时，鸦雀无声——别以为这很简单，换成军纪一般的队伍，士兵们交头接耳是常态。
马车上满载着武器、甲胄、瓦罐、帐篷、粮食等各种物资，非常齐全。
今日下了一场小雪，丁壮辅兵们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不让物资受潮，总之非常细心。
“大王若有这兵，关中当可稳如泰山。”韦辅叹道。
“还不是你等无能？”梁臣冷哼一声，道：“雍秦之地，从来不缺敢打敢拼的好儿郎。奈何粮械两缺，谁还有劲头拼命？”
韦辅无言以对。
他有时候总觉得，老天爷在特意针对关中。
别处没有灾害时，关中有灾害。
别处有灾害时，关中必然逃不掉。
搞到现在，人烟稀少，闾里凋敝。堂堂长安都督、南阳王能控制的，不过就几座大城罢了。若匈奴西进，说不定就能长驱直入，短时间内杀至长安城下。
但灾害这种事情，他们是真没办法，他们也没本事变出钱粮，只能任人说了。
再者，梁臣此人十分凶狠，当初就是他奉南阳王之命，半路上扼死了河间王父子，韦辅不愿太过得罪他。
“邵勋这是要出征？”韦辅不说话，梁臣却不愿放过他，直接问道。
“不是已经打听到了么？二月就要东行，前往陈郡，多半是去打理封地，会会豫州诸族吧。”韦辅答道。
梁臣咂了咂嘴，道：“豫州这么一块肥地落入邵勋手中，将来必不能制。司徒怎么就这么痛快地把豫州交出去了呢？实在不行，给大王也好啊，我等也能挪个地方。”
韦辅笑了笑，没理他。
作为关中士族，他又怎么可能去豫州？
不过，司徒确实有意征南阳王入朝。
一开始是想让他当司空，这当然不愿意了。如今什么世道？司空能和长安都督相提并论吗？
后来有意让他出镇许昌或襄阳。
南阳王当过许昌都督，如果能重回故地，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荆州比许昌更合适，毕竟不用直面刘汉的威胁。
奈何后来没了下文，便一直在长安待了下去，可能东海王觉得关中离洛阳近在咫尺，必须得亲近之人镇守吧。
但南阳王能力却不足，出镇长安三年了，却始终无法彻底控制关中局面……
“你说，匈奴在洛阳吃了亏，会不会转攻长安？”梁臣又拱了拱韦辅，问道。
韦辅思虑了一下，道：“应不至于这般快。去年第一次攻洛阳，便直抵城下，最后也是因为缺粮才退兵。既已摸清虚实，今年多半还要来。”
“若今年还攻不下呢？”
梁臣这话把韦辅问住了，他想了许久，才道：“如果今年还拿不下，可就不好说了，长安或有危险。”
梁臣难得地沉默了。
若匈奴倾巢而出攻打关中，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肯定是挡不住的。那么问题来了，洛阳会派兵救他们吗？
希望不大。
“王妃出来了。”韦辅轻声提醒了一句。
梁臣回过神来，朝门口望去。
王妃刘氏在婢女、仆役的簇拥下，出了绿柳园。许是心情不佳，又或者是下了小雪，地面湿滑，她一个不小心，直接一个趔趄，膝盖磕到了邵府门口的石狮子上。
侍婢们一阵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刘氏痛得脸都扭曲了，但她推开了侍女，强忍着没在众人面前掉眼泪，道：“无妨。尔等不用自责，是我不小心。”
婢女吓得脸都白了，听到王妃这么说后，才松了口气。
“阿娘没事吧？”司马黎赶了过来，轻声问道。
“无事。”听到儿子关心的话语，刘氏强忍着疼痛，柔声道：“娇儿长大了，今后要学着像个男子汉，不要一点疼痛就哭泣，一点挫折就放弃。”
听着母亲温柔的话语，司马黎重重点了点头，道：“我今后定像陈侯一样纵马驰骋，于万军之中左冲右突，斩将杀敌，保护阿娘。”
“陈侯……”刘氏叹了口气。
邵家就没有好人。
但她不愿在众人面前说邵勋、卢薰的坏话，只道：“回去吧。”
司马黎点了点头。
“王妃。”韦辅、梁臣二人上前行礼。
刘氏看了一下他们，道：“风雪天，辛苦诸君了。”
“应该的。”二人先后答道。
刘氏点了点头，不愿多说什么，仪态端庄地上了马车。
车辚辚而行，很快离开了绿柳园。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刘氏才浑身松弛了下来，默默想着办法。
实在不行，带儿子回长安算了。
她本来就不愿把儿子过继给外人。既然卢薰不愿去长安，让嗣子侍奉，那就算了。
反正范阳王的谱谍上已经录了儿子的名字，有没有在嫡母身前尽孝，都不重要。
就这样吧。
马车北行了一天，突然遇到大队兵马，不得不退往道旁避让。
刘氏带着儿子，到旁边的村肆内用些饭食。
“银枪军！”
“陈侯的大军！”
食肆内有客人惊道。
正在用饭的司马黎被威武的大军所吸引，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店门口，看着一队又一队走过的军士。
军士们神色漠然，意态闲适。
行军之时没有披甲，没有执弓，也没有带着标志性的银枪，但行走之间法度森严，队列整齐。
一位金甲大将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而至。
“君侯，此处有间酒肆，乃银枪军自家人开的，不如停下来用些饭食，歇歇脚再赶路？”风雪之中，唐剑大声喊道。
“什么自家人？”邵勋有些不解。
“原银枪军第二幢什长刘大头，长安屠鲜卑之时受伤，右臂断了，便在这南来北往之处开了间食肆。”唐剑回道。
“营生如何？”
“商旅多在此处歇脚，买卖还算兴隆。又是银枪军出来的人，没不开眼的敢过来找麻烦，听闻刘大头从流民那里买了两房小妾，在后厨帮佣。”
邵勋听了很高兴，道：“我的兵，就应该过得好。今日就算了，急着赶路，你去买些酒食，与众亲兵分了。”
“诺。”唐剑领命而走，很快进了食肆。
梁臣等人为其威势所慑，不敢阻挠。
唐剑没见过梁臣、韦辅，只随意扫了他们一眼，便放过了。
但在看到司马黎、刘氏时一怔，不过没说什么，自去买酒食。
食肆外的驿道上，一骑飞奔而至，将军报交到了邵勋手上。
邵勋刚接过，却见风雪扑面而来，于是下了马，来到食肆廊下，打开阅读。
原来是太尉王衍转给他的，看样子是抄件，记录了兖州刚刚发生的战事。
汉曲阳王刘贤坐镇魏郡，令石勒、王弥率部过河，进入兖州地界。
石勒攻占白马，随后向东，攻兖州刺史驻地鄄城。
王弥则南下陈留，似有兵进豫州的企图。
邵勋看完，稍稍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匈奴的战略意图。
快进快出，掳掠一番就走，还是想长期占据？
王弥是吧？你又来了？你又撞见我了？
邵勋都有点可怜他了，不知道他两年三败的兵现在练得如何了。
来得及练吗？
食肆外起了一阵争执。
邵勋扭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的身份不一般了，因此走到哪里，大群亲兵便跟到哪里。
南阳王的随从们方才被挤得东倒西歪，还有人被下了器械，乃至搜身，搞得鸡飞狗跳。
于是他果断走了。
食肆之内，梁臣待要破口大骂，却见几名大汉狠狠盯着他，于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又坐了回去，闷头吃饭。
刘氏见到邵勋站在门口，心提了起来，还好他看了一会便离开了。
刘氏暗暗松了口气，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粗陋的饭食，同时耐心地纠正司马黎用膳时的礼仪。
许久之后，唐剑与数名亲兵从后厨走了出来，每个人都背了几大包袱蒸饼。
临离开之前，他又疑惑地看了眼刘氏。
刘氏淡定地瞟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风雪渐大，有人北返，有人南行。
刘氏吃完饭后，便乘车前往洛阳，她还要拜访东海王妃裴氏，有些事需要她帮忙。
邵勋则回到了绿柳园。
数日后，曹馥、裴康、羊冏之、崔功、裴廙、柳安之、陈有根、李重等军政要员先后抵达，甚至就连垣延、乐肇、羊曼等人都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事关邵氏军政集团的未来，不容马虎，因此众将佐齐聚，一起参详，查漏补缺。
几乎与此同时，侍中庾珉告了个假，带着侯府学官令庾亮、司徒幕府参军王玄踏上了前往颍川的路途。
他们是去打前站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俊异
二月二过后，天气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流水潺潺，草长莺飞，惠风和畅，百花盛开。
颍阴郊野之中，一群人正在春游踏青。
他们兴致勃勃，高声谈笑，放着好好的驿道不走，专往没路的地方行去。
蹚过草丛，越过小溪，穿过树林，直到前方实在走不通了，哈哈大笑一番，吩咐仆婢随从布置场地。
嗯，这确实是士人风范。
有些人觉得他们率性而为，洒脱不羁。
有些人则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仆婢们熟练地在地上铺了毡毯，摆上蒲团、食器、酒器、乐器、笔墨纸砚等物事。
护卫们则去砍柴，烹茶、温酒乃至煮饭都用得上。
庾珉与荀畯并肩而行，偶尔交谈几句。
不远处是大片的农田，麦苗青青，长势喜人。
农田边的树林内，虫鸣鸟叫，嘉木绿叶，泉水叮咚。
就在那红花绿树之中，峨冠博带之士众多，嬉笑之声连连，偶尔还能见到掩映在绿叶中的白玉酒樽，以及一闪而过的红妆乐伎。
“汝颍多奇士。”庾珉感慨道。
荀畯倒背双手，笑而不语。
他和庾珉不熟，数十年间只见过两三面，盖因他是当代济北郡侯，大部分时候要么在兖州济北国，要么在外游山玩水，回到颍川老家的时候少之又少。
再加上他的性格因素，故庾珉虽贵为侍中，仍然不至于让荀畯巴结，而是维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不过颍阴老家这边，确实就他的身份最适合出面交游了。
其祖父荀勖乃开国功臣，共有十子，其中七人声名不显，唯缉、藩、组三子做过显宦。
荀辑是荀勖次子，因兄长早死，承袭郡侯爵位。
荀辑死后，荀畯袭爵济北郡侯，故身份尊贵，甚至可与荀藩、荀组二位长辈相提并论。
他当然有骄傲的理由。
“君侯可知，前年王弥之乱后，陈侯就力推广种冬小麦？仅此一事，就活民无数啊。”庾珉手一伸，指着那些绿油油的麦田，说道：“去岁大旱，颍川百姓春种之粟，大多毁于一旦，收获大减，歉收严重。秋雨之后，遂种小麦，以期来年丰收。再等三个月，这麦子便可收了，届时即便蝗旱交加，亦可稳如泰山。”
荀畯微微点头。
有些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还不屑于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那就没意思了。
“汲桑、石勒于河北作乱，肥乡、野马冈两次大战，陈侯剪灭贼众数万，令其不敢南侵。”庾珉继续说道。
“匈奴连岁寇境，进薄洛阳，当其时也，又是陈侯兴义兵，驱逐贼寇，力保洛京不失。”
“这般勇武之人，正是豫州士人需要的啊。”
“陈侯确实善用兵。王堪、王士文、裴宪、刘洽之辈皆不如也。”荀畯点评了一句。
“今王弥、石勒在濮阳肆虐，袁兖州不能制。贼众随时可能南下陈留、济阴乃至颍川，君侯不妨想想，新蔡王可能抵御？”庾珉说完这句，摇头叹息一番。
荀畯没有说什么，只默默走着路，很快来到了聚会的地方。
“庾公、荀公。”众人收了嬉笑之态，纷纷上前见礼。
庾珉微笑回礼。
荀畯板着一张脸回礼。
“来者一时俊彦，且坐。”庾珉双手下压，笑道。
说完，当先盘腿而坐，如同胡人一般。
众人亦纷纷落座。
庾珉扫了一眼，颍川诸族子弟基本都到了，很多人都认识，甚至被他点评过。
而颍川各个家族，相互间的关系也十分复杂，从后汉年间就是如此。
比如，李固、李膺曾以荀淑为师，荀爽、李膺对陈寔执师礼。
钟皎娶李膺的姑母为妻，荀彧将女儿嫁给陈群，钟繇是荀勖的外公等等。
呃，好像没庾氏什么事。在那会，陈氏、荀氏确实风头更劲，两家的关系也非常密切。
除这两家之外，颍川郡还有二十多家大大小小的士族，有的一个县甚至挤了好几家，非常密集——可想而知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想要当自耕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庾亮在人群中用眼神询问了下，庾珉微微点头。
庾亮拍了拍手，乐伎们便奏起了音乐。
一时间，丝竹阵阵，气氛热烈了起来。
庾亮嘴角含笑，这才是真正的士人生活啊。
广成泽“监狱”什么鬼？天天对着一群蓬头垢面的屯丁，入目所见，好山好水好无聊。
还是颍川好，诸般享用不缺！
喝了一圈酒后，有人兴致上来，长啸一曲，搏得满堂喝彩。
“叔治向来方正，不想亦擅此道。”庾亮仿佛了回了花果山的猴子，畅快地大笑道。
周谟赧然一笑，举觞相敬。
他是阳翟令，出身汝南周氏。自汉以来，汝颍士人向来并称，“汝”指的便是汝南。
因为阳翟就在颍川旁边，庾珉路过时，将他喊了过来，一起参加聚会，帮着敲敲边鼓。
“啸”是此时士人群体非常热衷的一种消遣方式。
《说文解字》：“啸，吹声也，从口，肃声。”
郑玄说“啸”是蹙口而出声。
其实就是吹口哨。
在前汉年间，啸是招鬼之声，有“啸阴”、“呼阳”的说法。
到了后汉，含义更丰富了。
诸葛亮在隆中隐居时，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大伙自行想象，诸葛亮在清晨、夜晚双手抱膝，一个人吹口哨的画面……
此为安逸、恬静之啸。
周谟方才是内心愉悦之啸。
“谢幼舆（谢鲲）折齿后，许久未闻如此美妙之啸歌，当满饮此杯。”庾珉高举酒觞，一饮而尽。
众人亦举杯痛饮。
随后又谈笑玩乐一会，庾珉突然面露悲色。
众人不解，但也不惊讶。
士人嘛，讲究真性情，笑着笑着突然哭了本就很正常。
“高朋满座之日，听丝竹啸歌，赏曼妙舞姿，其固快哉。但这样的日子，却不知还有几天。”庾珉叹息完毕后，亦清啸一曲，洒落几滴眼泪。
众皆凄然。
“伯父何必如此？”庾亮劝道：“听闻陈侯即将率部东行，纵有贼寇南下，亦挡不得银枪劲兵一击，颍川必无事也。”
“陈侯虽勇，然银枪军不过数千之众。石勒、王弥合兵十余万，如何挡之？”庾珉叹道。
“颍川大郡，钱粮丰足、户口殷实。”庾亮说道：“若援应陈侯，破敌不难也。”
这话说得有道理。
颍川不是朝廷的颍川，是世家大族的颍川。自汉以来便人烟稠密，只要出些钱粮人丁，助陈侯破敌，想必不难。
庾家伯侄二人一唱一和，旁人哪个不懂？甚至于，今天这场聚会是为了什么，大伙也略知一二。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演员。
也别觉得自己演得尬，这不重要，感情、意思表达到位就行了，艺术手法夸张点没关系的。
在场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荀畯。
荀畯默默放下酒觞，道：“世道确实变了。”
众人耐心等他下文。
“卢子道至项数月，但搜罗钱粮、征发人丁，此陈侯之教也？”荀畯问道。
“养兵需钱粮，御敌需人丁。”庾珉回道。
“若仅止于此，倒也不是不可接受。世道如此，需得共度时艰。”荀畯叹息一声，道：“陈侯如何看待颍川士人？”
“君侯何忧也？”庾珉笑道：“我家侄女已与陈侯定亲，颍川俊异都是陈侯自己人。”
荀畯心下稍安，但还觉得有些隐忧。
其余各家子弟却放心了许多。
一个与颍川士族联姻的军头，确实比一个不知所谓的外人可信任多了。再者，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去年就拜访过陈侯了，对他印象不错。
而且，去年业已进奉过一批钱粮……
有一就有二，这年头谁来了不要钱粮？能花钱消灾就已经大善，最可怕的是钱没了，人也没了。
“听闻卢豫州表奏陈良辅为颍川太守，可有此事？”荀畯又问道。
“此事不假。”庾珉说道。
荀畯点了点头，摩挲着酒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陈良辅就是陈匡，陈眕之弟，先帝之时，为太子司马遹侍读。
如果此事为真，就表明许昌陈氏彻底倒向了陈侯。
许昌陈氏外加鄢陵庾氏，两家联起手来，上有刺史卢志拉偏架，下有横行洛南的邵氏武人集团为后盾，其他家族就麻烦了——凡事最怕内部出问题，一旦有人背叛，被打开缺口，不再上下一条心，就很容易为敌所趁。
邵勋把正妻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庾家，对颍川乃至豫州可谓志在必得，决心很大。
大势去矣！荀畯暗叹一声。
“庾侍中明日便回洛阳了吧？正好同去。”荀畯说道。
“正有此意。”庾珉含笑点头。
他知道，荀畯进京是找尚书令荀藩、中书监荀组商议的。
颍阴荀氏面临着匈奴、邵勋两大势力的威胁，危机重重，一着不慎，就要落得个凄惨下场，家里几个主事人坐下来商议是必然的，也是合乎情理的。
希望他们快点吧，别等到陈侯大军开至，还没商量出结果，那就不美了。
而荀氏一屈服，其他家族也就没了抱团相抗的勇气，好对付多了。
颍川定矣！此乃庾氏之功，美哉。

第一百三十章 出镇
二月十一晨，荀畯、庾珉、王玄等人回到了洛阳。
过建春门时，他们看到了一大队正在南下的士卒，带队的是陈侯府牧长吴前。
老吴带着长子吴勇上前见礼。
庾珉回礼，并与他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便离开了。
吴前不以为意。
这些士族如何肯正眼看待他们这些没出身的人？君侯走的路子是对的，生生建立一个武人集团，盘踞在洛南、襄城等地，这才能得到士族青睐，甚至嫁女联姻。
他看了看儿子，可惜已经娶妻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孙子，将来一定要与银枪军、牙门军的将校军官联姻，咱们自己抱团互助，不用看你们士人脸色。
这边吴前等人带着新募的士卒南下，那边数人也各自分别。
临离开之前，王玄扭头多看了眼那帮新卒，却不想对面也有人在看他。
那是南阳王在京中的府邸，位于吴蜀二主旧宅附近。
梁臣、韦辅二人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远远离去的银枪军新兵。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自宅内驶出，往建春门而去。
王玄坐车跟在后面，最后发现他们的目的地竟然一样，都是东海王府。
王妃刘氏、范阳王嗣子司马黎先后下车，在数名仆婢的簇拥下，入了王府。
王玄与门令史打了声招呼后，也入了王府。
好巧，甫一入内，正好看到父亲王衍出来。
“眉子回来了。”王衍心事重重，随口问了一句。
“和庾侍中、济北侯一起回来的。阿爷似有心事？”王玄从刘氏、司马黎身上收回目光，问道。
“到那边去说吧。”王衍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道。
父子二人遂走了过去。
“处仲亡奔建邺，不会回来了。”王衍苦着一张脸，说道。
“什么？”王玄有些惊讶。
“司徒征调建威将军钱璯（ku&#224;i）与处仲一起，率军入援洛阳。璯走到广陵时，畏惧匈奴兵势，自忖北上必死，逡巡不进。琅琊王屡次催促，璯大怒，遂反，尊孙皓之子充为吴王。”王衍说道：“处仲——已经兵败南奔建邺了。”
王玄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问道：“钱璯既然在广陵造反，与处仲叔叔有何关系？他自间道回洛阳即可。”
王衍闻言，脸色更苦了，道：“处仲遣人送信回来，说要去禀报琅琊王，不能回洛阳了。”
王玄觉得更有问题了，但看见父亲的脸色后，他懂了。
信使能回洛阳，处仲叔叔不能回吗？
钱璯带着军队造反，还与处仲叔叔打了一仗，那么大的事情，早就不知道多少人禀报寿春周馥、建邺司马睿了，用得着你亲自跑过去汇报？
再者，处仲叔叔已经是禁军右卫将军，他不回来，这个职位怎么办？
这都什么事啊！
从来没有这一刻，王玄如此埋怨这个族叔。
若朝政不可为，跑了也就跑了。但正值紧要关头，你跑什么跑？
琅琊王氏即便不是最早一批南渡的士人，那也是去得比较早的，如今已有数百口人生活在建邺左近，茂弘叔叔更是琅琊王谋主，用得着你再凑过去？
如今洛阳更缺人啊！
“事已至此，嗟叹无益。”王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心情，勉强笑了笑。
王玄看着父亲的脸色，心中渐渐升腾起了一股怒气。
父亲厚着脸皮四处钻营，耐着性子与人勾心斗角，还不是为了家族？
王处仲你扪心自问一下，你那点烂事哪次不是父亲帮你摆平的？你闯下的祸，哪次不是父亲帮你善后的？
上任青州刺史，因为路遇盗匪，就丢下妻子、下属，单骑奔回洛阳，一时传为笑柄。若别人闯下这种祸，即便不死，也别想再起来了，结果父亲卖着老脸，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先后帮你谋取秘书监、中书监，再至扬州刺史，让你重新站了起来。
对亲生儿子也没这么好啊！
现在需要你帮忙了，你是怎么回报父亲的？忘恩负义之辈！
“阿爷，右卫将军怎么办？要不从琅琊或建邺召人？”平复心情后，王玄建议道。
“晚了……”王衍仰首望天。
大概，这就是怀疑人生吧。
为家族谋利，谋到最后，族中尽是些不成器之辈，让他三番五次失望。
还不如外人邵勋呢！
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但王衍不怕付出代价，他早就习惯了与人做交易，他最怕的是不可理喻、无法交流、不能做交易的人。
最可靠的竟然是外人！
“右卫将军已经有人了？”王玄大惊失色。
“嗯。”王衍点了点头，道：“乞活军已经抵达洛阳北郊，以李恽为首，众至一万五六千人。司徒委任李恽为右卫将军，重整禁军。”
李恽是前并州刺史司马腾旧部，历任县令、太守、将军，最后混到乞活帅，也是黑色幽默。
乞活军大概也是有史以来初始“组织度”最高的流民军，州、郡、县三级领导班子的官员亲自“下海”，带着他们去河北讨饭，标准的体制内流民军——非常魔幻的一件事情，属于大晋朝的特色。
“能不能想想办法？”王玄急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今日商议了一件大事，司徒要出镇外藩了。”
随后，王衍仔细解释了一下。
从去年十一月初匈奴大军退兵，洛阳转危为安以来，朝堂又进入了新一轮洗牌。
三个月内，天子慢慢得到了一批人的支持：以荀藩、荀组二人为首，刘暾也略微倾向于天子。
司马越身体不好，人心离散，愈发感觉不妙，下意识想要做点什么。
再加上东阳门太仓内存粮日渐稀少，乞活军一两万人抵达后，钱粮开支日渐浩大，支撑不了多久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司马越决定出镇兖州——恰巧在一年前，他还是兖州牧。
兖州毗邻豫州、徐州、青州，下辖濮阳、东平、济北、陈留、任城、高平六国，泰山、济阴二郡，总计八郡国，人口众多、物产丰饶。
徐州目前掌权的是王隆、裴盾。
前者出身东海王氏，乃司徒亲信，职务是“监徐州军事”（都督）。
后者是王妃裴氏的兄长，徐州刺史。
出镇兖州之后，可以更方便地控制徐州——至少在司马越死之前，作为他的大本营，幕府众多士人的老家，徐州翻不了天。
王衍一度怀疑，司马越是不是发了疯，想要临死前干掉苟晞，出一口恶气？
这不是没有可能啊。
人临死之前的精神状态，你是难以猜度的。
另者，如果消灭苟氏兄弟（苟晞为青州都督，苟纯为刺史），拿下青州，将兖、徐、青联成一体，那将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藩镇。
司徒会不会想着以此三州为基，交给儿子掌控呢？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
反正他在洛阳是没前途的，势力被一天天消磨，还不如出镇外藩，反倒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司徒也不容易啊，为了世子，真的拼了老命了。
“司徒要带走大军，这怎么行？”王玄有些着急：“若匈奴攻来，没有兵如何守御？”
“司徒要带走的是左军、右军一万五千众，外加乞活军一万五千。如果单是这三万人，没人能阻止，这本来就是司徒带来洛阳的军队。”王衍说道：“右卫一万兵，可能有点说头。能阻止司徒的只有陈侯，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了这些人与司徒撕破脸了。毕竟，他也挺愿意看到司徒出镇外藩的。”
王玄叹了口气，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
怪谁呢？好像谁也怪不了。
给过你机会，自己没把握住怪得了谁？
“说说颍川之行吧。”王衍拧了拧眉头，有些心力交瘁。
“庾珉狐假虎威，压服了荀氏，颍川应该会顺从陈侯了。”王玄说道：“陈侯开出了条件，陈匡任太守，诸家族为陈侯提供钱粮、人丁，助其征战。作为回报，颍川一切照旧，条件很优厚了。荀家的那位颍阳亭侯大概要‘病死’了，家业也保不住，因为陈侯想在颍阴置辅兵屯田，荀家肯定要吐出部分田地、人丁，荀显一家的田地可能还不够。”
王衍点了点头。
荀氏屈服是必然的，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让天子下诏说这事算了？人家理你吗？这可是一个素有跋扈之名的军头啊。
死一个荀显，再吐出部分田地，事情到此为止，对荀家已是最好的结果。
而陈侯也第一次把手伸进了颍川这个铜墙铁壁之中，还是以这么一种温和、体面的方式，小试牛刀，让人侧目。
另外，王衍不觉得这就是荀家的最终结局。
颍阳亭驻军之后，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敢保证。
世道变得越来越快了啊！
父子二人聊完后，王衍要继续军议，王玄也准备旁听一下，毕竟他是参军，虽然尚未销假。
而就在此时，东海王妃裴氏搂着南阳王妃刘氏走了出来。
刘氏一脸死灰，双眼红肿。
裴氏脸紧绷着，似乎也很不高兴。
司马黎则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家父子没有多看，径自往书房而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分类
吴前等人于二月十八日抵达了梁县。
招募回来的新兵在休息两天后，立刻开始了训练。
先从基础的金鼓旗号辨认开始，间或夹杂一些队列、技艺训练，待身体慢慢适应之后，会逐渐上量。
邵勋抽空教导了一些弓箭方面的基础知识，小露了几手，给新兵们树立了光辉的形象后，又到梁县武学授课几日。
这些事固然重要，但皆非一朝一夕之功，按部就班即可。
最重要的事情则已经商议完毕。
豫州十三郡国，在原则上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直领。
顾名思义，这一类需要你派出自己的心腹官员，深入控制，包括但不限于丈量田地、厘清户口、派役征税、教化百姓等等。
什么都需要你自己来。
毫无疑问，这需要大量有能力的官吏来填补空缺，或者把当地旧官吏慢慢变成自己人。
而且，这些官吏还要有能力摆平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关系。
比如，邵勋要求在某郡征发五千役徒夫子，太守接到命令后，将五千名额分解至各县——这个分派名额就不是随随便便定的，它需要太守对各县的情况有深入了解。
诸县令长接到太守的命令后，派吏员至各乡征发人丁。
这一步也很关键，吏员有没有能力？对本地情况熟悉不熟悉？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征集到足够的人丁？
如果吏员不称职，这事就干不成。
那么称职的吏员在哪里？一般在本地豪强或士族家里。
外地人其实干不好这个活，除非他们得到地头蛇的支持，就像邵勋在宜阳给杜耽、杜尹兄弟打招呼，让他们配合自己的学生一样——说到底，还是邵勋收服了一泉坞杜氏兄弟这个最大的地头蛇，他的学生才能打开局面，不然就和睁眼瞎一样。
那么，他的学生什么时候才能甩开杜氏兄弟，靠自己单独完成任务呢？
这就需要时间的积累了，主要积累人脉、经验，另外还要看他们各自的悟性、能力。
派役如此，征税同样如此。
那么，有没有简便的方法呢？
当然是有的，委托给世家大族，让他们管理郡县。你需要什么，报个数，问他们要就行了。
他们是扎根当地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大家族，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对地方上各种事情门清。如果愿意认真支持你的话，征丁、派捐、征粮很快就能给你搞定。
历史上南北朝的各路诸侯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集权的好处，谁都知道直接控制人口、钱粮而不是靠代理人征收的好处，问题是你能不能做到呢？
你的意志，终究需要人来执行，你有没有这个人？
邵勋是很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不会瞎搞乱来。
以他培养的学生班底，以及部分投靠过来的河北士人，在花费了数年时间后，目前也就勉强厘清了梁、宜阳、阳城、阳翟、鲁阳五县，襄城还在慢慢建立独属于他的秩序，还需要时间来消化。
在豫西十二县（含襄城郡七县）之外，他又额外把陈郡五县（陈、项、苦、阳夏、武平）拿过来直领，已经属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达到阶段的极限了。
第一类直领的之外，第二类则是半直领。
比如就在眼皮子底下的颍川郡，属于有点基础，但又没有太多基础的地方。
他打算通过日积月削的方式，慢慢控制。
颍川后面想削的则是汝南国、新蔡国、梁国。
先把司马氏宗王的直属土地搞到手，一步步突破，慢慢削。
第三类就是完全没有任何基础的地方了，只能通过朝廷体制赋予的大义，粗浅束缚住他们。只要能给他提供钱粮人丁，就听之任之，随你搞。
这些事情，他有的与属下将佐们讲了，有的则藏在自己心底，没有明说，但应该有聪明人看出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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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在痛苦地呻吟了半夜后，卢薰产下一子。
邵勋喜得抓耳挠腮。
这是他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他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这个世道，儿子真的能帮太多忙了。
对卢氏而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当听到孩儿呱呱坠地的声音时，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在这一刻，她只觉人生没有遗憾了。
曾经所受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是的，她委身于邵勋，一开始并不很情愿。只不过阴差阳错，撞破了嫂子和他的私情，在嫂子的影响下，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再加上时局的影响，最后半推半就跟了他。
当然，她不后悔。
这个害人精太会哄女人了，也太勇猛了，不知道让她多少次偷偷洗被褥，不敢借手侍女——当然，后来麻木了，也不在乎被侍女知道了。
现在诞下麟儿，她只觉得人生至此，已经臻于圆满。
想到此处，她挣扎着转过身来，看着被侍女抱在手里的孩儿，脸上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已经在想以后该怎么与孩儿玩耍，怎么教他读书识字，怎么教他做人的道理，再让他阿爷教授一身武艺军略……
还有——她本来对南阳王妃刘氏印象很好，心中也有愧疚的，在这一刻，什么愧疚都没有了。
范阳王大半生积累的钱财，一部分还在洛阳王府之中，钱帛、金银器、字画、地契、粮食等等，应有尽有。另外一部分则被她遣人带来了绿柳园，交给了邵勋，资助他养兵。
洛阳的那部分，她本来打算交给刘氏，表达歉意的，但现在改主意了。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她仿佛激活了母兽的护犊本能，她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她的孩子，哪怕孩子的父亲将来会给他挣下更多的家业。
这是母亲留给孩儿的财产，意义不一样。
卢氏体力不支，又躺了回去，但目光仍在襁褓上打转。
在外间，邵勋已经冷静了下来。
父亲邵秀故作镇定，与儿子聊起了军国大事。
母亲刘氏在探望卢氏之后，又去了乐氏那里，陪她做女红，说说闲话。
邵勋在心中翘了个大拇指，阿娘情商太高了，心地也善良，帮他稳住了后院，厉害。
“那个石勒虽然杀了王车骑，但四处流窜，不像能成事的样子。”老邵一本正经地说道，耳朵却竖了起来，待听到孙儿的哭声时，便高兴地捋着胡须。
“阿爷高见。”邵勋拱了拱手，敷衍道。
王车骑就是王堪，已经——挂了。
仓垣亭之战，一溃数十里，为石勒骑兵追斩而死。
比他先死的是兖州刺史袁孚，在鄄城为石勒、王弥所败，退保城池后，被哗变的部众所杀。
邵勋对袁孚有点印象。
此君是汝南人，当过汝南太守，对朝命非常积极。
天子让修广成苑，立刻出粮出丁。
司马越让修千金堨，立刻出粮出丁。
袁孚死后，大晋的忠良又少了一个。
石勒在兖州肆虐一番后，又渡河北上，折腾河北去了。
这厮果然是快进快出，重在掳掠，跟偷鸡一样。
王弥则还没有退去，又从鄄城回到了白马，不知道想干什么。若他作死南下，等待他的将是“三年四败”。
“豫州百姓，能救就救一救吧，别总想着让人帮你烧荒。”邵秀突然叹息了一声，道：“烧荒得到了地，但地上的草木也被烧光了。”
说完，起身离开，到外间闲逛去了。
邵勋愕然。
父亲想得倒还挺多，心地也确实不错，至少比他这种进了权力大染缸的人纯粹多了。
邵勋在绿柳园又留了三天。
二十三日，在诸军集结完毕之后，告别了家人，率部东行。
临走之前，他遣裴康去了趟洛阳，司马越要走可以，右卫禁军不能带走。
这可是整整一万人，哪怕没法与匈奴野战，守城却是合格的。
接下来与匈奴的战争无穷无尽，“精锐师”固然重要，“填线师”也必不可少。你把人弄走了，我再从头招募、训练，哪有现成的方便？
反正话带到了，他也不在乎司马越知道后是什么表情。若司马越实在一意孤行，他直接在半路上将其拦下，那样可就太难看了。
二十七日，大军进入颍川境内。
此时邵勋收到消息：颍阳亭侯荀显暴卒于家中。
大军加快速度，直奔颍阴县而去。
济北郡侯荀畯亲率荀氏族人劳军。

第一百三十二章 烂透了！
颍阴就是后世的许昌市，魏晋时乃豫州颍川郡颍阴县，唐时为河南道许州长社县，宋代则是京西北路颍昌府长社县。
颍阴以东不到三十里就是许昌，豫州都督治所。
如果从军事、交通角度来看，颍阴县的地位远超许昌，因为好几条东西、南北向的驿道在此县交汇。
从这里向西北，经阳翟、阳城、轘辕关可至洛阳。
从这里向西，可至襄城。
从这里向南，经汝南可至江夏。
从这里向北，可至荥阳。
从这里向东，经许昌，可至豫州腹地。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四通八达之所。
太平年间，商旅繁盛，可积累大量财货。
战争年景嘛，那就是各方来艹，谁让你路修得好、修得多呢。
颍阳亭，听名字就知道位于颍水北岸。
亭侯的食邑多寡，委实不好说。
少的几百户，多的两千余户、三千户，和郡公差不多了。
荀显这个颍阳亭侯是晋灭吴之后封的。
其时朝议伐吴，荀勖、贾充认为不可，武帝司马炎没听他们的，下令伐吴，果然成功。
战后论功行赏，荀勖因为专管诏命，论功封其一子为亭侯，食邑一千户、赐绢一千匹。
这还不算，又封其孙荀显为颍阳亭侯，食邑也是一千户。
也就是说，荀显这个颍阳亭侯当了快三十年了，以荀家的势力，荀显实际上控制的土地、户口早就不止当初那么点了。
事实上，荀显家阡陌纵横，庄园田亩早就出了颍阴县，深入到了隔壁临颍县境内，总计一百六十余顷。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地主，但也不可小觑。
“郝昌！”邵勋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种满小麦的田地，下令道。
“末将在。”郝昌出列应道。
“你率千人于此屯田。忙时下地，闲时操练。”邵勋说完前半句，马鞭一指，道：“河湾处那片田地也占下。从今往后，这里就是颍阴屯田军的驻地了。”
“庄园改造一下，所需钱粮、砖石、木料，陈良辅会遣人送来的。”邵勋继续说道。
“改成何样？”郝昌问道。
“改为仓城，以屯兵三千、储粮三十万斛、干草十万束为限。”
“遵命。”郝昌应下了。
他的家人还在鲁阳，过阵子要派人接过来了。
没什么不满意的，颍川的生活条件比鲁阳强，虽然安全性不如鲁阳。
“现在就带人接手田地、庄园吧。”邵勋挥了挥手，道。
“诺。”郝昌立刻点了五百河北老人、五百屯丁俘虏，接手了荀显家的庄园。
他已经看到了，偌大的庄园空空荡荡，除了几个荀氏本家派来办理交接的人外，几乎见不到任何庄客、部曲、仆婢——原因只有一个，人家走了。
远处来了大队人马。
济北郡侯荀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后簇拥了百余骑，手持长戟、马槊。
身后还有千余名部曲，或持枪、或执盾、或掣弓，押着数百辆车。
车上满载财货、粮食，车队后面还有猪羊千头——看样子是出血了，但也不是大出血。
荀家的人马在三百步外停了下来。
荀畯带着几名族人继续前行，在二十步外停了下来，大声道：“陈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荀畯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名族人面色各异。
怎么说呢，以荀家的门第以及朝堂上的权势，这话可以说相当软了，甚至堪称“屈辱”。
年轻人在家读书习武，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不够敏感，再加上年轻气盛，有些不满族里息事宁人的态度。
当然，荀家老人们是不会像他们这样想的。
荀氏富贵已极，现在该做的是保住这历代先贤积攒下的富贵。故凡事以稳为主，不要轻易与人撕破脸，消耗家族的力量。
乱世已至，若部曲家兵消耗得太厉害，可是没法庇护家门的。
“君侯有礼了。”邵勋在马上作了个揖，看起来十分倨傲，只听他问道：“颍阳亭侯病卒，诚可哀也。却不知其家人何在？”
“侄男侄女们伤心过度，已经携众南迁了。”荀畯面无表情地回道。
邵勋不说话，只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他。
南风乍起，吹得军旗呼啦啦作响。
旌旗之下，银枪军数千甲士持械肃立，同样静静看着荀家一众人。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荀畯心下一紧，有些担心邵勋暴起发难，让事情无法收拾。
“唏律律……”义从督满昱胯下的战马发出一阵嘶鸣。
身后的义从骑士们纷纷安抚战马，因为他们的马儿也在不安的喷着响鼻，或者用蹄子刨着地面。
荀畯脸色一变，但还算镇定，没有失态。
他身后的荀氏年轻子弟的表现就参差不齐了。
有人非常镇定，面无表情。
有人慌乱无比，脸色苍白。
甚至还有人抵受不住压力，下意识退后了一两步。
邵勋突然一笑，轻盈地下了马，朝荀畯走去，道：“南渡也好。世道纷乱，南走吴地的确实不少，或能保全家族，延续子息。”
说话间，已走到荀畯身边，自来熟地把住他的手臂，笑道：“济北侯亲来劳军，某感激不尽，择日不如撞日，何不痛饮一番，也好见识了荀氏俊异？”
“求之不得。”荀畯被一个操役门贱业兵家子把住手臂，心中微微不喜，但他脸上毫无异色，反而布满笑容，立刻应下了。
邵勋微微一笑，立刻下令烹羊宰牛，大酺全军——全场消费，自然由荀公子买单了。
他知道，荀氏内心之中仍然不服，而且颇有屈辱之感。
荀畯带来百余骑兵、千余步卒，看着都像模像样，纵然不如银枪军老卒能打，但也不会太差。
这是荀家的老底子了。
到底是历史悠久的老牌世家，累世经营之下，总能拉出一些精锐部队。
但这些家族的上层太腐朽了，暮气沉沉，胆小怕事。
经营家业的风格又极其保守，不敢豁出去赌一把。
这种状态，让他想起了历史上的晚唐藩镇。
曾经风光一时的魏博、成德等镇，明明户口众多、钱粮丰足，军队数量也多，甲具还很精良，但整个藩镇暮气沉沉，内部矛盾还多，最后被新兴的宣武、河东镇暴打，成为其附庸，进贡钱粮，出兵助战。
或许，这就是新兴团体与老牌家族之间的区别。
颍川这些老钱世家，一边看不起邵勋这种新贵暴发户，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其日渐壮大的实力，不得不屈服。
再这么搞下去，别精神分裂啊！
宴会期间，银枪军、义从军挑出了一些精兵，当众表演各种技艺。
到了晚些时分，甚至全军表演了列阵。
那流畅、快捷、精准的动作，充满着节奏的美感，连荀畯这个不太喜欢兵事的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看完之后，心中更是叹气。
荀家几代人经营，也才养了两千多真正能打的精锐部曲，还舍不得消耗，一直当压箱底的宝贝。
可乱世之中，总有那么些人，趁势而起，通过短短几年的努力，一下子超过世家大族百余年的经营，你说离谱不离谱？
邵勋就不谈了，石勒这种原本在茌平庄园内种地的奴隶，他手底下敢打敢拼的精锐都远远超过荀氏，举众而来，如果不惜伤亡的话，完全可以覆灭荀家。
这天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世家大族百余年乃至数百年的积累，不如这些白手起家的奴隶（石勒）、军户（邵勋）、县吏（张昌）、坞堡帅（赵固）、寒门（王弥）乃至天师道信徒之类乱七八糟的人？
上述这些人，哪个起点有士族高？
家境最好的王弥，也就祖父那一辈是太守，父亲籍籍无名，到他这一代，已与乡间土豪无异。
家境最差的石勒，被打得只剩十八骑，但就是抓住了机会，扯着刘渊的虎皮，三言两语说服以前都不是一个部落的羯人投靠，屡败屡起。
邵勋也不过一介农奴军户，同样能抓住机会，一飞冲天。
这些人，都是短短几年内实力就超过了世家大族百余年的积累，让人嗟叹不已。
或许，时代真的变了。
世家大族固然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但这些也是一个牢笼，牢牢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令其变得迟钝、笨拙，在大时代来临的时候无所作为，被人迅速超过。
但想明白了又有何用？
能改变吗？好像不行。
荀畯甚至悲观地猜想，即便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做不了多么本质的改变。
到最后，依附于新兴的统治者，继续维持一定的特权、地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烂透了啊！
二月二十九日，邵勋结束了在颍阴的耀武扬威，兵发许昌，并在此大会颍川士族，共商护卫桑梓之策。
荀畯也跟着过来了。
这是一种政治态度，信号十分明显。
再加上颍阳亭侯荀显“暴病身亡”的消息飞快流传开来，所有人都明白该怎么做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当初王弥过来的时候，众至十余万，声势极为浩大。
说真的，如果颍川士族能够联合，每一家都不藏私，把最能打的精锐部曲贡献出来，发下厚赏，补足器械钱粮，组成一支联军，与王弥决一死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但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吗？狗都不信！
而既然不能联合，保护不了自己的安全，那么就只能靠外人了。
许昌的大会，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邵勋不但收了不少钱粮，还从各个士族手里“借”了总计三百精兵，发回阳城县，置一防府兵。
三百人，大家分摊一下，每家也就出个几十人罢了，有点肉疼，但还可以接受。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过温水煮青蛙的故事。
在邵勋看来，没有组织起来、一盘散沙的世家大族，不过就是一个个提款机罢了。
不能一下子弄疼了他们，那样他们会反抗。
慢慢玩就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滚！
新蔡王司马确站在城头，看着远远扎营的万余大军。
据前去劳军的府吏回报，大概有七八千战兵，以及在颍川郡临时征发的近万役徒。
声势煊赫，声势煊赫啊！
司马确没有前去探营，理由是身体抱恙。
他并不是什么有胆色之人。
在三年前的邺城“回合制游戏”中，他的父亲司马腾轻骑出奔，为汲桑部将李丰斩杀。
大哥司马虞素有勇力，听闻父亲遇害，立刻带人回返，正好遇到李丰，将其随从亲兵杀死，李丰被逼投水而死。
但在回来的路上，大哥一行人又遇到李丰部众，被其围杀。
到了最后，也就他一个人逃了出来，三位兄长皆死，于是新蔡王的爵位落到了他这个庶出之子身上。
往事一幕幕，至今仍然深深映刻在脑海中，让他不寒而栗。中夜起身之时，经常汗透衣背，陷入悲观情绪之中难以自拔。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整合豫州的军事力量。上任这么久，主要靠残留下来的父亲旧部招募、训练新兵，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真的不懂。
但他又不能拒绝这个任命。
东海王这一系，已经没几个人了啊。即便为了自己，也要勉力撑下去。
真的难！
“都督，李洪不肯去陈留，往南顿、新蔡方向去了。”亲将蹬蹬跑上楼，气喘吁吁地禀报。
“竖子敢尔！”司马确愤怒地拍打着女墙，叱骂道。
李洪是平阳流民帅，有众数千。至河南郡后，闻匈奴兵至，欲南下襄城，然三关闭锁，不得已之下，冒险绕路成皋，抢在匈奴人之前进军荥阳。
坞堡帅李矩相召，不从，复南下颍川。
司马确派人送上钱粮相召，并令其北上陈留，堵截可能南下的王弥。
李洪钱粮、器械收了，但不肯送死，并连夜离开许昌南奔，竟然朝司马确封地新蔡国去了。
流民军是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不过了。
新蔡、南顿、汝南有多空虚，他也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十分愤怒。
“即刻点齐兵马，‘护送’李洪离境，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孤不管，总之别在新蔡附近转悠。”司马确下令道。
“诺。”亲将应了一声，但并未离去。
“还有什么事？”司马确知道这个家仆出身的亲兵将领一向有分寸，不会多事，于是问道。
“都督，豫州境内流民众多，不仅仅是李洪一家的事情。”亲将提醒道：“沛、鲁、梁、谯、陈、汝、颍诸郡国皆有，多为王弥贼众残余，后又多了平阳、河东乃至关中流民，众至数万家。今虽捡荒地屯垦了起来，然贼性难改，农闲之时四处掳掠，居民甚苦之。”
“你想说什么？”司马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有点怀疑，这个家仆是不是收了钱，故意到他面前提这事。
“仆以为，或可上奏朝廷，令其各归各郡，免得生出祸患。”亲将答道。
司马确疑心稍解。
他知道亲将说的有道理。
居民、流民之争，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州一郡的事情。
有些流民可以用，比如前荆州都督刘弘就收拢了大量北方流民，于荆州诸郡划分无主之地，令其定居开垦，成为居民。
但有些流民不能用。
比如散布在豫州诸郡的王弥残众，非常不安分。去岁大旱，赤地千里，流民与居民为了抢水大打出手，互相攻杀，死者无数。
就目前来看，豫州居民、流民之间的关系已经紧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居民有官面上的助力，有世家大族撑腰，流民则互相抱团，好勇斗狠，双方敌视已久，仇怨颇深，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能迅速引燃堆积已久的薪柴。
“都督，前些时日已有游骑抓获自陈留南下的细作，此皆王弥所遣，试图煽动流民作乱，攻占城邑，杀死长吏，掳掠人丁、钱粮后北上，与其汇合。”亲将又道：“若让王弥得逞，则豫州大乱矣。与此相比，李洪都是小事了。”
司马确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这是现实的威胁，不得不重视。他这个许昌都督就是个空架子，训练超过一年的所谓老兵不过几千人罢了，新募的万余军士整训不超过两个月，没什么战斗力的。
而且器械也不是很齐，工匠们日夜赶造，不知道年底之前能不能给他们配齐上阵厮杀所需的枪弓刀牌甲弩。
这几年，许昌都督区反复流血，损失真的很大。
“王弥为何不亲自南下，指挥这些流民作乱？”司马确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亲将遥指在远处扎营的大军，说道：“都督，陈侯在许昌，王弥应不敢南下。”
“他怕了？”
“他怕了。”
司马确突然间有些羡慕。
一个兵家子，能打到让某个敌方大将胆寒，绕着他走的地步，应该足以自傲了吧？
王弥也是个怂货，不敢与邵勋硬碰硬，枉称“飞豹”。
呃，这话也有些问题。如果王弥是怂货，那他们又是什么？
司马确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方才你提及上奏朝廷，此为何意？”
“都督或可与荆州那边通下气。”亲将建议道：“关中流民多徙荆襄、南阳，众至五万家，想必王、山二位亦很头疼。如果他们能与都督联名上奏，令诸州流民归家，雍、徐、青、兖诸州刺史遣人接回，则难题迎刃自解，岂不美哉？”
“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司马确笑道：“也罢，过几日孤派人去一趟襄阳、宛城，与山简、王澄谈谈。”
“至于李洪，先派兵将其驱逐了，孤的封国不能乱。”说到这里，司马确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狠色，只听他说道：“孤总在想，之前是不是太软弱了，才让李洪觉得孤好欺负，这次给他点厉害瞧瞧。”
“诺。”亲将应道。
见司马确没什么要吩咐的了，告退离去。
司马确则再回过头去，看向远处的大营。
颍川士族的代表应该都在，邵勋很威风啊。
******
三月初二，邵勋抵达了鄢陵。
这也是一座历史名城了。
郑伯克段于鄢，晋、楚战于鄢陵等等。
鄢陵本不在行军路线上，之所以来此，主要是想拜访下庾氏的大本营，同时向北挪一挪，震慑一下蠢蠢欲动的王弥。
王弥正在白马，搜罗了一大堆粮草、钱帛，从临时督造的两条浮桥上北运。
初三一大早，王桑攥着一张黄纸，匆匆来到了渡口，见王弥正在操练新兵，吭哧吭哧半天不敢说话。
“何事？”王弥瞟了他一眼。
王桑看着手里的纸，几乎要攥出汗来了，不敢说话。
“拿来！”王弥伸了伸手，说道。
王桑叹息一声，道：“兄长莫要生气，这定是邵贼的激将之计。”
王弥一把夺过，展开一看，顿时头晕目眩。
黄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滚！”
“我早说你不要看的。”王桑看了一眼王弥，叹道。
王弥许久都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却像变戏法一般，演绎出了羞耻、愤怒、悲哀乃至恐惧等诸般表情，堪称变脸界的大师。
见兄长如此，王桑的耻辱心也上来了，道：“兄长，老是这么避让也不是个法子。我算是想明白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不赢一次邵贼，这个坎是过不去了。”
王弥还是不说话。
王桑见状，以为王弥默认了，于是说道：“兄长，我军步骑三万有奇，比邵贼多多了。就这么办吧，搞他一下。豫州有很多散落于诸郡的老兄弟，我这就遣人去发动他们，让邵贼后院起火，惊慌失措，把他的豫州打烂。”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王弥一把拉住了堂弟，低声问道：“你怎么得到这纸的？”
提起这事王桑就一肚子气，只听他说道：“还不是刘灵那厮！他带人抓了咱们出外樵采的人，然后让他带信回来，兜兜转转，送到我手里了。”
“也就是说，没几个人知道？”王弥问道。
“兄长——你！”王桑有些吃惊。
王弥摆了摆手，道：“你想多了。邵贼如此辱我，我亦是血性男儿，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这样，你把知道这事的人……”
王桑看着兄长的脸色，懂了，于是低声回道：“一会我就去办，保证手脚干净。”
王弥点了点头，道：“把石勒请过来。他帐下有二万余骑，没这些骑兵，打不过邵贼的。曲阳王令我等渡河南下，本来就是要掳掠洛阳周边诸郡，截断其漕运。石勒滑头，不愿南下，咱们就去‘晓以大义’，他会来的。”
是的，这就是之前邵勋一直在猜的匈奴的战略意图。
他们已经发现了，强攻洛阳得不偿失，硬打下来的可能性太小。不如先攻洛阳外围，即便拿不下，也要将其打烂，最好再截断漕运，让外州钱粮无法顺利输入洛阳，令其不战自溃。
而要截断漕运，荥阳、陈留必攻其一，最好两个都拿下。
“好。”王桑愣愣地点了点头，旋又问道：“那豫州的那些老兄弟呢？”
“先不要轻举妄动。”王弥说道：“魏郡那边有曲阳王统率的匈奴精骑，还有赵固的部众。最好等他们都到了，再一齐发动，定要让邵贼吃个大亏。”
“还是兄长想得周到。”王桑笑道。
“洛阳那边不会有援军吧？”王弥突然间有点患得患失，不确定地问道。
“应该——没有吧。”王桑迟疑地说了一句。
“你先去办事。”王弥挥了挥手，道。
“好。”王桑兴冲冲地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战略意图
“笨手笨脚的，练了一年多了还这么差劲，趁早回家种地去吧！”鄢陵县郊外，金三正对着第九、第十幢千余名士兵破口大骂。
被他一起骂的还有第六、第八幢的士卒。
他们虽然参与过与匈奴的大战，但那是跟着前面几幢的老兵“混”来的战果，若无老兵带着，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三成，只有被匈奴骑兵反复袭扰，最终崩溃的份。
第七幢侥幸没被骂，因为表现好不少，但比起前面五幢三千老兵来说，还有差距，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被抽调到了前面五幢补充战损后，实力大损，不如之前了。
颍川诸郡的士族代表一直“被迫”观摩银枪军的训练。
先是一幢人抽出长垛箭，对着坞堡墙头射箭。
顷刻之间，女墙后的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
接着又是一幢人，拿出破甲箭，以什为单位，静态步射挂在远处木桩上的甲胄。
最后还是一幢人，前排行进间直射，后排抛射，大面积覆盖。
射完之后，步弓挂腰间，抽出佩刀，解下左手手臂上的小圆盾，来了一次阵列冲锋。
当浑身插满箭矢的草人被砍得七零八落时，所有人都无语了。
嘴硬是挡不住这些虎狼之兵的，唯有正视现实，尽快调整过来，才能维系住家业。
另外一侧，从洛阳赶回的庾敳跟在邵勋身边，满脸笑容，合不拢嘴。
司徒上疏，请出镇外藩，天子大喜，诏以为兖州牧。
于是，兖州牧幕府在解散一年多后，再度重建，只是不如之前鼎盛了。
一部分人选择在朝为官，一部分人转入太尉幕府，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南渡，投靠琅琊王，大概只有一半人跟着司徒远走兖州，包括三万余步骑。
这一次，庾敳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朝任吏部尚书，下月便可上任。
这个时候，即便之前再不喜欢邵勋，也必须要改变态度了。
他甚至恬不知耻地宣扬，早就觉得邵太白风姿俊异、有雅量，于是力劝庾家诸人，与太白约为婚姻，成就好事。
对此，新任陈郡侯府左常侍胡毋辅之很是诧异，明明是我……
但庾敳久历宦海，脸皮厚度不是一般人可比，自然对胡毋辅之无视了。
而且，他更是以伯父的身份，说将来侄女出嫁时，要送一份丰厚的嫁妆，以示鄢陵庾氏之团结。
胡毋辅之只能败下阵来。
度支校尉杨宝亦站在一群人中间，挺胸叠肚，笑意盈盈。
众所周知，他正式站队了，而且是在关键时刻站队，站得“荡气回肠”，站得每个人都知道，站得司马越想将他千刀万剐。
从禁军中被一脚踢出来后，还能被人力保，担任度支校尉，足见这把搏对了。
原度支校尉陈颜，手下最多时八千兵马，多年征战下来，缺额得不到补充，至匈奴攻洛阳之时，只剩五千左右，随后连吃败仗，战后一检点，兵不过一千三四百。
收拢部分逃散的溃兵后，勉强恢复到两千，交到了杨宝手里。
杨宝又得太尉王衍许可，从南下洛阳的流民中募兵千人，将员额整到了三千，也算是一个小军头了。
度支校尉产生于曹魏时期，最开始的名字叫“司农度支校尉”，秩比两千石，主管军事屯田以及屯田所得的军粮调遣。
屯田地方不一，因此包括度支中郎将、度支校尉在内的官员皆由中央派出，管理屯田。
杨宝以及他的前任陈颜，严格来说都是司州度支校尉。八王之乱后，屯田丧失，他们更多的任务变成了转运漕粮。
比如，之前作乱的陈敏就曾经上疏：“南方米谷皆积数十年，时将欲腐败，而不漕运以济中州，非所以救患周急也。”
朝廷从之，以敏为合肥度支，又迁广陵度支，令其转运南方粮谷进京。
到了张昌之乱，“敏请合率运兵”破贼，最后一举剿灭石冰、封云之辈。
也就是说，度支校尉手下的兵，其实已经变成了“运兵”。
杨宝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荥阳、陈留段漕运，将其他地方输送过来的钱粮绢帛及各类贡品，接力运回洛阳，完成“最后一公里”。
“君侯来了。”有人小声说道。
杨宝等人立刻收声敛容，默然肃立。
待邵勋的身影出现时，齐齐躬身行礼，道：“参见君侯。”
“无需多礼。”邵勋笑着摆了摆手，与各人温和地打着招呼，待看见杨宝时，一把拉过，笑问道：“兵募齐了吗？”
杨宝是来募兵的。一般的新人还看不上，主要收拢溃兵，以及流民中敢打敢拼之辈，以充实运兵编制，更好地转运钱粮，省得老是向地方郡县借人——运粮的活计，现在是越来越不安全了，而且运兵经常被拉去洛阳打仗，一般的人真无法胜任。
“尚未募齐。”杨宝答道：“石勒、王弥寇兖州，漕运有些不太通畅。待到四五月间，外州钱粮入京，恐不利也。不知君侯……”
“到这边来说话。”邵勋招了招手，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杨宝跟了过来，低声道：“君侯，漕运还是要保一保的，不然洛阳恐陷入饥荒，于君侯大业不利。”
邵勋微微颔首，道：“说说你的看法。”
杨宝也不怯场，直接说道：“君侯可知钱璯杀陈丰之事？”
邵勋摇头。
杨宝遂将这段时间了解到的情况讲了一遍。
钱璯在广陵叛乱，杀度支校尉陈丰，取囤积在邸阁内的军粮，然后将邸阁付之一炬，自号平西大将军、八州都督。
钱璯烧邸阁、杀度支校尉的行为十分恶劣，因为不知道叛乱需要多久平定，邸阁内的存粮又需要多久才能填满，广陵那边的漕运又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图来。”邵勋一伸手，道。
唐剑立刻将一份舆图奉上。
邵勋摊开来仔细看着。
广陵度支校尉陈丰负责的是东线漕运，即江东诸郡的钱粮先利用东吴水系运至长江北岸的广陵（今扬州），然后经邗沟北上，汇集江北郡县的钱粮，至淮阴，再汇集淮河下游郡县的钱粮，继续北运至下邳。
下邳是徐州都督的治所，同时也是水陆转运枢纽。
一般而言，大部分钱粮就近屯于下邳、彭城，以备南方战事。如果有需要，可经鸿沟、菏水接入黄河，输送进京，或者西进汴渠，输送至浚仪（今开封）。
东线之外还有西线。
合肥度支校尉负责将附近地区的钱粮赋税收集起来，经淮水、涡水，运至许昌——中途还有支线，可接入睢阳渠（曹操开凿），运至浚仪。
可以看得出来，浚仪县又是河南的水陆转运枢纽，非常关键。
此县属兖州陈留国，位于陈留、荥阳的交界处，如果谁想截断漕运，攻这里就对了。
“昔年魏武以河南为基，征战四方，四通八达的水系功不可没。”看完之后，邵勋将地图交还唐剑，感慨道：“无论调兵还是运粮，都很便利。”
乘船行军，可比两条腿走路快多了，还省力。
船运物资，也比车马运输快多了，成本还极其低廉。
调兵、运粮速度快，成本低，很多时候意味着你多出来大量部队。
其实何止曹操。
朱温以汴梁起家，后来攻取徐州等地，将唐朝在河南的三条漕运路线掌握在手中，利用四通八达的运河，东征西讨，十余万汴梁禁军的威名响彻大河南北。
曹操的老巢在许昌。
朱温的老巢在浚仪。
这个选址，不是没有原因的。
水运，从来都是最好的运输方式。就连邵勋在梁县，都利用广成泽湖泊以及汝水、颍水运输物资。
人妻曹、人妻朱都在运河边上设了老巢，我人——我老邵的封地陈郡其实正处于河、淮之间，陈县就在睢阳渠边上，向北可直通浚仪，入黄河，向南经颍水入淮河，直抵寿春。
妙哉！豫州真是个好地方，我喜欢。
真男人，就敢以河南开局，征讨不从，号令四方，操天下之权柄，得天下之绝色而妻之。
“唐剑。”邵勋突然喊道。
“仆在。”
“你说，匈奴是不是打算截断洛阳漕运？”邵勋问道。
唐剑没想到君侯不是让他办什么事，而是问计，憋了半天后，才道：“仆以为，不管是不是，总要提防的，洛阳耽误不起。”
“五月麦收……”邵勋说道：“但去岁大战，河洛麦苗损坏严重，今岁怕是收不了多少。东阳门太仓的存粮，大概也就只能坚持到那会。接上五月新收的小麦，大概还能续几个月。但如果外州钱粮送不进来，新年前后，洛阳必然缺粮。过完年后，甚至会大饥，人相食。届时匈奴攻来，不战自溃矣。”
唐剑默然。
当初他跟着成都王的大军南征洛阳，最后能赢，可不就是因为洛阳缺粮么？
只要截断漕运，洛阳是无法自持的，除非减少不事生产工匠、军士、官员公卿等等——尤其是耗粮巨大的洛阳禁军，可若没有禁军，又如何守得住洛阳呢？
“帮人就是帮自己。”邵勋叹了口气，道：“我不能容忍洛阳漕运被切断。若不来一趟豫州，还不知道匈奴想这么干呢，这是我的失误。杨宝！”
“仆在。”
“你方才讲的那些话，谁教你的？我不信你懂这些。”邵勋说道。
开什么玩笑！杨宝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
他能当殿中将军，若无东海王府左长史、王国中尉刘洽帮忙说项，同时他又是东海老人的话，绝无可能。
以他的水平，说不出来这些话。
“君侯明鉴，此乃度支王尚书遣人相教，仆亦询问了属吏魏浚。”杨宝讪笑道。
“王尚书？魏浚？”邵勋疑惑地看向他。
“王尚书乃太尉之子玄。”杨宝说道：“魏浚是东阿人，寓居关中，初为小吏。河间王颙败后，流落河南，前阵子经人介绍，来到仆帐下听用。他以前也当过长安的度支校尉。”
“王玄竟然当了度支尚书？这么快？”邵勋有些惊讶，又有些释然。
王衍的儿子当度支尚书，奇怪吗？好像不奇怪，他们爷俩就是因筹粮而生……
“将魏浚唤来，我要看看他的才干如何。”邵勋说道。
“诺。”杨宝应道。
“给李重、陈有根传令……”邵勋又唤来文吏，令其撰写调兵命令。

第一百三十五章 酝酿
三月三日，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
今日无雨，春光明媚。
庾文君红着小脸，跟在母亲、兄长身后，踏青出游，状似无意地看着路口。
几名说是“玩伴”，实则“媵妾”的少女跟在她后面，偶尔也看向路口，脸不自然地红一下。
邵勋就没正儿八经娶过世家高门的女子，也是在最近，他才知道庾文君嫁过来时，还会有陪嫁的媵妾、媵臣。
裴十六、裴进等人就是裴妃嫁到东海王府上时的媵臣。
羊茗则是羊献容做皇后时陪嫁过去的媵臣。
历史上著名的辽国断腕太后述律平，他有一个媵臣名叫韩知古，他的孙子叫韩德让。
跟在庾文君身后的几名少女就是将来陪嫁的媵妾。
一位姓庾，来自庾氏远支，算是庾文君的族妹。
一位姓毌丘，是庾文君的庶出表妹。
一位姓荀，听闻是汲郡庾衮前妻荀氏娘家的人。
一位姓殷，乃与庾家交好的长平殷氏之女——长平县，西汉属汝南，东汉属陈郡，西晋时将颍川郡西华县省入陈郡长平县，合并后的这个县隶颍川，南朝属陈郡，故东晋时称“陈郡殷氏”，这个县就在颍川、陈郡交界处。
所以说邵勋就是个山炮，他压根不懂这些。
娶世家大族的女子为妻，你不需要准备小妾，正妻都为你置办好了。
在正妻怀孕的时候，她会体贴地让媵妾陪伴你，供你泻火，你都不需要出去打野食。
当然，太容易得来的才没意思呢！
男人嘛，正妻怀孕了，陪嫁媵妾多没意思，不如出去逛青楼，那个好玩。
成都王妃、范阳王妃、羊皇后身边都有这么一套媵妾班子，有的二十大几甚至年过三十了，还没被男人开封，就是这个道理。
邵勋每次回家，直接往王妃身上爬，都没注意这些兴许也是出身士族的媵妾（一般是近支庶女或远支嫡女），属实暴殄天物了。
山炮就是山炮，一个字：俗。
路口时不时过去一批人，多乘牛车、马车，很显然，他们也是去出游踏青的。
这批人过去后没多久，一群盔甲鲜明的骑士出现在大路上。
庾文君屏住呼吸，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
她用目光搜了搜，蓦地，一位身着红色戎袍，骑着白马的骑士出现了。
他顾盼自雄，威武不凡，被人簇拥在正中心，如众星拱月一般。
白马骑士扭头看向了这边。
都说神射手的眼神一定是非常出色的，这不假，白马骑士略过了庾亮那个挫人，再从庾怿、庾冰、毌丘氏等人身上划过去，直接锁定了庾文君。
他策马离了大队，直接奔了过来。
马速不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嘴唇一歙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
白马骑士近了，他的嘴唇仍在翕动着，兄长庾亮已经在和他打招呼，并说了什么。
庾文君心砰砰直跳，她能肯定邵勋说了什么，但她耳边嗡嗡的，什么都没听清。
眼见着骑士已经下了马，并朝这边走来时，她的脸上忽然飞起羞涩的红晕，快步走到了母亲身旁。
邵勋微微一笑，看向毌丘氏身旁的庾文君。
小妮子逃开后，却还大胆地和他对视着。
但也仅止于此了。
小妮子的性格中纵然有野性的部分，但在传统的教育之下，她仍然是羞涩的、矜持的。
她在渴求着某些东西，却又有些害怕，怕的不是邵勋，而是别人的目光。
她又是幸运的，在没法自主选择婚姻的年代，被童年时那道刺破黑暗的一束光点名，求娶为妻，或许是最不坏的选择了。
庾文君身后的四名少女表现各异。
有人躲在人群中，透过重重缝隙，悄悄打量着他。
有人面色平静，大胆地看着他。
有人霞飞双颊，内心激烈地做着搏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还有人看了一眼，就失望地移开了目光，但内心中不断地催眠着自己，试图美化邵勋的形象。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呢？她没有选择，注定了陪嫁的命运，哪怕不喜欢，不情愿，也只能认命。退出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会被视作羞辱，家族承受不起，好事会变成坏事，亲家会变成仇家。
邵勋上前，先向毌丘氏行了一礼，然后与庾家几位男丁一一见礼。
“君侯这是要出征，好巧啊……”庾亮有些不自然地说了一句。
邵勋悄悄瞪了他一眼。
二十二岁的人了，都已经娶妻了——庾亮有一妻二妾，正妻出身颍川荀氏，两位妾侍分别是尚氏（汲郡）、李氏（顿丘郡）——还这么沉不住气，搞毛呢？
我告诉你，今天不止你泄露了庾文君的行踪，庾敳也“告密”了，慌什么慌！
“是啊，好巧啊。”邵勋说道：“正要去陈郡。”
被邵勋瞪了一眼后，庾亮渐渐镇定了下来，道：“过数日，仆亦率家兵往会。”
说罢，低声问了一句：“真准备北上了？”
“那还有假？”邵勋回话时，瞟了一眼庾文君。
小姑娘先是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邵勋居然如此大胆。不过在发现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又眯着眼睛笑了。
对了，就是这个味！
好怀念的小月牙，邵勋几乎在一瞬间回到了八年前，想起了往昔的峥嵘岁月。
娶一个小迷妹当妻子，感觉很不错啊。
“君侯，朝命都没下来，何必呢？”庾亮不解道。
“元规。”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就不能斤斤计较了。凡事要看远一点，心胸要大一点，要让人看到你有担当，能庇护大家。哪怕一时吃亏，只要长远有好处，事情都值得做。别和个市侩商徒一样，胸怀天下四个字，切记。”
说完，他又看了看庾怿、庾冰二人，笑道：“叔预今年十八了，可有人征辟？”
庾怿赧然一笑，道：“新蔡王欲征我为西曹掾，未就。”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自己有想法，不错。”
“听闻季坚要入朝为秘书郎了，可有所思？”邵勋又看向庾冰，笑着说道。
十五岁的庾冰一本正经道：“秘书郎掌图书经籍，可左右王化，清夷国风，正吾所愿也。”
“壮哉少年郎。”邵勋赞了一句，道：“我闻松竹挺色，不畏严霜；雕鹘凌空，自有俊气。望季坚能秉持此志，百折不挠，如此则胜人良多矣。”
庾冰躬身行礼致谢。
邵勋回礼，然后又对毌丘氏道：“夫人率家众出游，仆便不打扰，今去陈郡，后会有期。”
“军国事重，不可稍阙，君侯自去便可。”毌丘氏说道。
邵勋行了一礼，转身上马离去。
庾文君下意识前跨了一小步，很快便止住了。
毌丘氏抓住了她的手，叹道：“八年了，他变了那么多，你却未变。”
庾文君低下了头，母亲是在说他让两个王妃生孩子的事情……
四位少女则各有所思。
这个武夫兵家子，出口成章，倒不像军户出身，而像士人子弟，奇哉怪也。
庾亮则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妹婿，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尾巴都要夹起来。明明邵勋从来没对他说过重话，对人也温和有礼，但在他面前，怎么就那么放不开，那么害怕呢？
有些人，不靠严刑峻法，不靠残暴杀戮，也能有深重的威望，真是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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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邵勋率队抵达了陈郡，刺史卢志率州府官员，自项县北上迎接。
与此同时，接到消息的各郡士族陆陆续续派人前来汇合。
也是在这个时候，李重率牙门军主力三千及辅兵，带着大量车马军资，往许昌方向开进。
府兵也开始了动员，陆陆续续往梁县方向集结，总数达到了两千。
不一定会打仗，但军事动员是真的，紧张的气氛也是真的。
司马越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便离开了洛阳。
他带走了左军、右军及乞活军总，外加骁骑军数百骑，总计约三万二千人，在数十幕府僚佐的簇拥下，于凄风冷雨之中，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滋味难言地踏上了前往兖州的旅程。
王弥的部众已经完全退到了黄河渡口边，但并未离去，而是伐木设栅，翼护渡口及浮桥，好像不愿失去这个桥头堡一样。
石勒在河北转战如风，清河、平原、阳平、广平、顿丘等郡皆遭其掳掠，降附于其的堡壁越来越多。
石勒委派官员监督诸堡壁，索取钱粮，积极操练兵马。
在野马冈之战结束差不多一年半的今天，他的部众已然有些模样了，至少比王弥的兵能打不少。
乐谟在顿丘有点坚持不住的意思。
他与石勒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又不像庾琛那样在河北根基深厚，已经想要放弃此郡，携军民南渡兖州的想法了。
刘汉朝廷对王弥发来的奏疏争论不休，暂时没个头绪。
就刘渊本人而言，他倾向于南攻陈留、荥阳，截断晋国的漕运线路。
这一两年，他愈发感觉到力不从心，身体的衰弱非常明显。
心有所悟的他，无比渴望在临死之前，达成攻克洛阳的心愿。
有些事情，似乎难以避免，将要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汲郡、顿丘、河内、兖州、豫州、洛阳乃至荆襄，一场席卷大半个中原的战争已经开始深入酝酿。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封国
“大晋永嘉四年（310）三月十八日，陈侯治兵于陈县西郊，士族相仪。陈侯御华盖，亲令金鼓之节。”
“银枪陈于南，义从、世族兵陈于北，各击金鼓，以为节度。”
“有偃月鱼鳞之阵，飞龙腾蛇之变，凡十余法。”
“枪弓刀牌、剑槊戟棓，周回转易，以相避就。”
“陈毕，南北二军皆鸣鼓角，众尽大噪。”
“步骑进退以相拒击，南捷北败。”
“噫！北军有诸族之骑军，亦溃不成军。南军追亡逐北，以为盛观。”
“讲武毕，各鸣金钲，诸军重整以为常，皆坐。”
“陈侯策马阅兵，将士起立，皆山呼‘万胜’，诸族之兵亦噪之焉。”
侯府左常侍胡毋辅之伏在案几上，已写完一篇“通稿”，颇有运动会报道员的风采。
当然，这不是真的通稿，只是一种记录。
古来修史，一般是后朝修前朝，史官们写史的依据便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各种材料。
有关帝王的，一般依据当朝实录或起居注之类。
有关诸侯的，则有史官专门采访，即便战乱年代亦如是——后梁陈留郡王葛从周晚年老退在家，就有史官上门，让他回忆这一生的经历，并挑重点记下。
此时不如唐宋时重视治史，所以不一定会有史官来记录这件事。
但胡毋辅之写下的这些材料还是很有价值的，后世治史之时，如果有哪个史官对此感兴趣，就有可能写上一笔——难得他这次记得比较正经，没有太多夸张之处。
阅兵之后，自然是全军大酺。
银枪军、义从军儿郎跟着邵勋在豫州走了这么一大圈，好酒好肉吃了不少，别提多爽了。
此次大酺，不再是荀公子买单，而是由来自豫州诸郡的数十家士族集体买单。
河南物产丰富，吃的东西自然也丰富。
“我自鄢陵入阳夏，端地一副好风景。”邵勋夹起一块鸡肉，道：“谢公经营得力啊。”
谢裒（p&#243;u）闻言没说什么，只抬了抬眼皮，道：“不知陈侯看到了什么风景？”
“鸡犬散墟落，桑榆荫远田。”邵勋说道。
谢裒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邵勋，笑道：“不想君侯竟是雅人。”
说罢，举起酒觞致意。
邵勋心中有淡淡的不爽，不过还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阳夏谢氏，不算什么大士族。
谢鲲、谢裒、谢广三兄弟的父亲谢衡乃国子祭酒，祖父谢缵为典农中郎将，都不是什么手握重权的高官。
谢鲲娶妻中山刘氏（刘琨的侄女）。
刘琨是中山靖王之后，在国朝其实已经有些没落，但因为是“老钱”家族的一员，名望犹在。谢鲲娶妻刘氏，明显是想得到旧族的认可，打入这个圈子。
效果只能说还行，至少谢鲲有资格跟王敦说上话，甚至成为朋友了。
但也就到这个地步了。
谢鲲表面上和王敦称兄道弟，有时候还得到王衍的赞誉，但王家这种旧族核心成员会真心看得起你吗？关键时刻会拉你一把吗？
说难听点，在王衍眼里，谢鲲、谢裒这种中等士族成员算个鸡儿，还不如邵勋这种舞刀弄枪的人呢，至少他让老壁灯又爱又恨，经常令老王血压飙升，又让他感动得不行。
谢氏兄弟行吗？他们不行。
谢家唯一的破局之策，就是南渡。
都是北方士族衣冠南渡，但历史上有“早渡士人”和“晚渡士人”的说法，早渡早占坑，晚渡连萝卜坑都没了。
衣冠南渡是一次难得的洗牌机会，可以拿捏晚来的老钱家族，然后与他们联姻，抬高门第，再加上早渡所占得的萝卜坑，阶级跃升就完成了。
留在北方的话，机会寥寥，你看看谢鲲在司马越幕府混得如何？哦，他已经决意南渡了，因为不看好司马越幕府的前途，同时对北方局势十分忧虑。
邵勋吃不准谢氏家族的其他成员会不会南渡，至少到目前为止，谢裒、谢广兄弟还没走，或许还在观望吧。
爱走不走，老子不惯着你们！
邵勋又看向阳夏袁氏的代表袁冲。
袁氏这一支可追溯到汉司徒袁滂。
袁滂之子袁涣先投袁术，再投曹操，混得还行。
袁涣之子袁准在武帝时期任给事中，准子袁冲曾为光禄勋，现在已丢官在家。
袁氏到现在虽然混得还行，但颓势已然显现。
这一代，袁冲的堂姐（伯父袁侃之女）嫁给了羽林右监荀頵（荀彧曾孙），生子荀崧。
但荀氏家族大着呢，远近亲疏地位截然不同，荀彧这一支过得并不怎么样。
袁氏、荀氏这次老钱家族的联姻，只能说是互相抱团取暖罢了。
待到袁氏下一代，怕不是只能沦落到与谢氏以及隔壁的殷氏联姻了。
“袁公有礼了。”邵勋举着酒碗，道：“来时路上，在袁公府上小憩，但见苗稼滋润，牛驴皆肥。他日定要向袁公请教。”
“好说，好说。”袁冲资历老，但并不摆架子，在风云诡谲的朝堂政争中败下阵来的他现在十分明白武力的重要性，只听他说道：“吾家还有茶树，刚刚采摘，君侯若有暇，或可移步品尝一番。”
“哦？河南亦产茶？”邵勋讶然道。
“休说河南了，便是关中亦产茶。”袁冲笑道：“每年二月种茶，每坑种六七十颗子。三年后，每棵收茶八两，每亩计二百四十棵，计收茶一百二十斤。”
“看来袁公精于此道。”邵勋肃然起敬。
对谈玄的人，他一向不怎么感冒。但袁冲这种对茶树种植、产量门清的人，却值得他尊敬，最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人了。
“赋闲在家，垂垂老矣，也就这点喜好了。”袁冲自嘲一笑，说道。
“袁公正值盛年，缘何言老？”邵勋故作不悦，道：“待到此间事了，定与袁公好好亲近亲近。”
袁冲心下暗喜，但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道：“陈侯名满洛阳，正要请教一番。”
“好，就这么说定了。”邵勋遥举酒碗，一饮而尽。
袁冲亦一饮而尽。
不管多么看不起新贵暴发户，在家族颓势尽显、日渐衰败的情况下，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老钱家族也难啊。
今日这般扭扭捏捏与陈侯相交，落在其他士人眼中，说不定就要被嘲笑了。
袁冲仿佛已经听到有些人背地里议论袁家不要脸，攀附新贵，还是个没出身的武夫新贵。
思及此处，脸已有些红。还好饮了酒，别人看不出来，不然真是没脸待在此处了。
“素闻阳夏何氏乃开国元勋之后，今日缘何未见何氏俊异？”与袁冲饮完酒后，邵勋扫了一圈，惊讶问道。
酒宴上为之一静，没人说话。
阳夏何氏乃国朝高门贵第，何曾是开国时仅有的几个封公的人之一。
子孙奢靡无度，不可一世，“日食万钱”乃至“日食二万钱”，令人咋舌。
去年，东海王司马越回京后，在天子面前抓走了何绥，杀之。
何绥之兄何嵩，为弟弟收尸后，曾经痛哭，前阵子病逝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绥弟何机，性子矜傲，曾经凌辱门第较低的阳夏谢氏，令谢鲲等人上门拜谒。别人劝诫，他根本不听，嚣张得很。
机弟羡，既骄且吝，陵驾人物，做官做得天怒人怨，在老家阳夏也搞得到处是仇人。
这样一个家族，纯纯阳夏一霸，又怎么可能看得起邵勋，又怎么可能听他的号令？
卢志咳嗽了一下，道：“君侯，仆在项县，曾有人检举何氏不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卢志身上。
这人是真的狠啊！
听闻在邺府之时，搞死陆机兄弟就有他一份。这会到了豫州，又想弄死何氏兄弟？
邵勋没有说话，食指在案几上轻敲着。
陈郡五县，除了阳夏何、袁、谢三个世家外，就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士族了。
这也是他打算把陈郡经营成基本盘的主要原因。
东行以来，颍川诸族皆服，更是死了颍阳亭侯荀显。
没想到啊没想到，荀显之死还不足以警示众人么？
不，其实已经让不少人害怕了。
至少，陈郡袁氏在刻意讨好他。
谢氏表面端着架子，实则慌得一比，因为谢裒来了。
何氏在作死么？只能说，蠢无药医也。
“查！一查到底，谁都不准包庇！”邵勋下定了决心，道：“若有谁知道何氏种种不法情状的，速速出首相告。知情不报者，以同犯论处。”
说这话时，他看向了阳夏谢氏、袁氏、长平殷氏、谯县夏侯氏、南顿应氏等周边几个县的士族代表。
众人纷纷低头。
谁都知道，陈侯打算拿何家开刀了。
陈郡是他的封国，理论上来说，此郡已经完全可以称为陈国了，就像鲁郡公贾氏的鲁国一样。
陈国之内，断不允许有反对他的人存在。
何氏如此不给面子，当真有取死之道。
另外，众人对搞死何家也没太大的意见，原因无他，何家太目中无人了。
尤其是同在阳夏的谢氏，就因为门第比何家低，每年都要上门拜谒，简直就是羞辱。
袁家也受过何家不少气。
把何机、何羡兄弟搞死，或许会有人不忍，甚至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拍手称快的人绝不在少数。
有些脑瓜子转得快的人，已经在思考能不能趁机捞点好处了。
何家太富了，财货、田地、商铺、部曲众多，若能分一杯羹，那就再好不过了。
邵勋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心中冷笑。
贪婪之辈何其多也！
何家的田地、部曲，他不可能给外人。
他招了招手。
唐剑会意，把头凑了过来。
“你遣人去一下洛阳，从禁军中招募三百好手。”邵勋附耳说道：“再派人去忠武军、牙门军中，募三百人。和他们说清楚，可举家搬来阳夏当府兵，人给田百五十亩、部曲三户，衣甲、马匹、器械我来给。”
“诺。”唐剑低声应道，转身离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三人行
陈颜的任命下来了：合肥度支校尉。
上任途中，他来到陈县致谢。
作为许昌陈氏的一员，他很清楚自己在兵败之后，依然能够平调合肥的重要原因：陈侯上疏力保。
在这件事上，度支王尚书没有反对，天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同样没有反对。那么，在东海王出镇兖州的情况下，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是从洛阳出发的，抵达陈留浚仪县的时候上船，经睢阳渠南下，直趋陈县。
司马越也在浚仪。
他汇合了刘洽收拢的七八千残兵败将——原王堪、王士文所领部众及东海王国军——兵至四万，于酸枣、白马一带与王弥激战。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
王弥深沟高垒，避而不战，只保着渡口。
司马越将大军委托给长史裴邈，何伦、王秉、刘洽、薄盛等副之，经旬日围攻后，克酸枣县北的渡口，但白马一直未能拿下。
陈颜没在此多留，等到船只后，便从浚仪县南下。
浚仪县乱糟糟的。
县令早就弃官而走。
乞活帅陈午率众盘踞于此，但他们不是乱军，而是受命镇守此地。
去年司马越召河北乞活帅入京，李恽、薄盛听从号令去了洛阳。
陈午则率汉、乌桓流民五千余家至陈留。
王平、祁济更离谱，见陈午在陈留，不与他相争，直接去了陈留隔壁的梁国，找了一块地盘踞下来。
乞活军的发展是非常迅猛的。
想当年，司马腾带至河北的乞活军只有一万余人，多为并州官吏、军民。
镇邺后，司马腾只抽调了少许人马为他守城，大部分乞活军在冀州诸郡就食，由此开始了大发展。
不但有并州胡汉百姓东下冀州加入，还有许多冀州军民入伙。
之前汲桑叛乱，乞活军一下子出动了五万众，可见其规模。
与一般流民军“反晋”宗旨相比，乞活军的宗旨是“扶晋”，这是他们与流民军最大的区别，毕竟体制内的嘛。
就目前而言，乞活军已经形成了三大“根据地”。
黄河以北的在广宗上白（冀州安平郡）一带活动，且耕且战，由原范阳王司马虓的主簿田徽统率。
黄河以南的则以陈留国浚仪县为驻地，由陈午统率。
在王平分家之后，梁国即将成为其第三个根据地。
陈颜从浚仪南下之时，随处可见操并州、冀州口音的流民。凶悍好斗，抢劫成性，若非他有官身，又有上百随从，说不定真被人给抢了。
“好好的漕运重镇，竟然被乞活军占领了。”陈颜唉声叹气。
“好歹他们是司徒的兵，不至于截断漕运。”陪着他一起南下的杨俊安慰道。
“现在是听话，将来可很难说。”陈颜摇了摇头，道：“指望这些人抵挡匈奴，司徒怕是想多了。”
“不用他们又用谁呢？”杨俊无奈道：“许昌都督可没什么兵了啊，兖州兵也被司徒拿在手里，地方空虚，只能召乞活军来抵挡一二了。”
“说得也是。”陈颜点了点头，旋又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王隐，问道：“处叔回了乡里，比我等在外奔波之人，可要强太多了。”
王隐，字处叔，骁骑将军王瑚之弟，陈郡陈县人。
他们家算是寒素门第。
寒门大概是天下门第中上下限差别最大的了。有的寒门家无余财，过得比较苦逼，连饭都吃不饱，有的寒门阡陌纵横，奴仆成群，生活奢靡。
陈郡王家算是比较穷的，也就到了王瑚这一代，因为在禁军中为将，日子才好了起来。
但禁军将领嘛，能捞的好处有限，比不得太守之类的地方官。
所幸兄弟二人心态不错，对物质要求没那么高。尤其是王隐，能读书、写书就满足了，别的没有太高的要求。
之前他一直住在洛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这般低调，还是被陈侯打听到了，聘为侯府中大夫（第九品）。
王隐本不愿任官，奈何兄长劝说，同时又是回陈郡老家，再三考虑之后同意了。
这次便跟着陈颜、杨俊一起南下——杨俊原为司徒掾，现已离府，此番是奉王衍之命过来谈事。
“陈校尉说笑了。”王隐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合肥是个清静之地，不比中州好？而今不知多少衣冠士人南渡呢，哪怕丢官去职也要去江南。陈校尉得以度支合肥，不知被多少人艳羡。”
度支校尉是个肥缺，这谁都知道。且是度支合肥，远离洛阳是非之地，更是肥缺中的肥缺。
听闻陈颜与糜晃相交莫逆，曾与陈侯一起在轘辕关打过王弥，关系自然不一般。
况且许昌陈氏已经倒向陈侯，他能去合肥督运漕粮，一点不奇怪。
在东海王出镇兖州之后，现在想要谋官，找王衍、刘暾之辈固然没错，但如果另辟蹊径，求到陈侯府上，有时候也会有惊喜。
他与王夷甫的关系可不一般！
“我是去合肥干得罪人的事情的。”陈颜苦笑道：“三月了，还没一船漕粮经涡水至浚仪。太尉、尚书都急了，就连天子都下旨垂问。我这番下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钱璯之乱不是已经被平定了么？琅琊王又素来恭敬，难道会扣发钱粮？不至于吧？”杨俊惊讶道。
钱璯叛乱，旋起旋灭，现已经被江南豪族武装剿灭了。
出兵最多的是义兴周氏，这是他第三次平定江南了。
第一次是出兵平定石冰，主要功劳是陈敏的，但义兴周氏的周玘集结部曲私兵参战了。
第二次是陈敏之乱，这一次是江南豪族集体背弃他，转而刀兵相向，周玘也率部曲参战了。
第三次就是钱璯之乱了。周玘再度出兵，一举平定。
所以，他得了个“三定江南”的美誉。
从侧面也可以看出，江南豪族的势力已经非常强大了，义兴周氏动辄组织一万多私兵部曲，且还有相当战斗力，却不知这个家族到底占有了多少土地、人口，大概可以“闭门成市”、“自给自足”了。
琅琊王司马睿对他们大概也只能安抚、拉拢为主，连重话都不敢说的。除非南渡士人越来越多，带过去大量北方军民，才能让司马睿、王导的腰板稍稍挺直一些。
“我忧心的不是钱璯，而是吴地豪族的态度。”陈颜摇了摇头，不想多说这个。
汇集至合肥的钱粮，不仅仅包括在寿春等魏晋旧地征收的赋税，还有更南边吴地的资粮。朝廷现在这个样子，陈颜有点担心江南士人起了异心，那就不好收拾了。
杨俊一听就明白了，顿时愁上心头。
作为弘农杨氏的一员，他没有南渡的心思。在司马越出镇之后，他投靠了王衍，又积极靠近陈侯邵勋——其父杨准与乐广交好，杨俊与乐广之子乐肇等人亦是好友。
他很清楚，现在的洛阳朝廷离不开外州钱粮。在中原打成一片的情况下，相对稳定的南方就是个难得的输税之地。
广陵度支校尉衙门已经瘫痪，合肥若再出问题，可就真的麻烦了。
但这事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指望扬州都督（治寿春）周馥能稳住局面了，尽可能搜罗钱粮输送入京，以与匈奴进行持久战。
几人一边走一边聊，两三日后即顺着睢阳渠过了扶沟，进入阳夏县境。
这个时候，远处冲天的大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遣人一问，原来着火的是陈郡何氏的庄园之一。
刺史卢志率军抓捕前邹平令何机，何机举兵相抗，庄园被攻破之际，举火自焚。
“这……”陈颜张口结舌，震惊不已。
杨俊目光深重地看着隐隐传来呼喊声的何氏庄园，心中惊疑不定。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王隐也猛然抬头，看向曾经辉煌无比的何家庄园，久久无语。
他甚至爬上了座船顶部，默默看着。
围攻何氏庄园的兵众非常多，但衣衫杂乱，器械也五花八门。
在稍远处，则有两千多名甲士持械肃立，看样子是压阵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压阵之兵应是陈侯的私兵部曲银枪军。那么，围攻何家的是什么兵？
答案其实很明显：士族部曲。
至于是哪家或哪几家的部曲，就不得而知了，多半跑不出袁、谢两家吧。
或许还有别家，盖因陈侯在此大会诸族，每家都多多少少带了点人过来。
驱士族之兵以攻士族，然后把何家瓜分一空？
真真是好手段。
经此一遭，“陈郡”大概真要变成“陈国”了——邵家的陈国。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整合的意义
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渐次浇灭了庄园各处的火苗。
谢裒的脸色很难看。
老实说，他是想整治何家，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奈何他没有选择，陈侯也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在那个时候，如果不肯当众表态，他走不出陈侯的营寨。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当众拒绝陈侯的威逼，但终究没敢这么做，别人也会当他是傻子。
你谢家受了何家多少侮辱？如今有人帮你出气，你居然还不领情，你是不是傻子？
或许，就连兄长都不会理解他。
何家太欺负人了，你得罪了东海王，得罪了陈侯，得罪了曾经履任过的郡县的官民，得罪了陈郡所有世家，得罪了阳夏桑梓的百姓，没人会为你说话，没人会为你抱屈。
杀了你，只会让更多的人拍手称快。
这就是个坑，不跳也得跳，没有任何办法。
袁冲看了一眼谢裒，叹了口气，道：“幼儒，何必如此沮丧？何家取死有道，即便陈侯不杀，早晚也会灭族。洛阳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何家的财货，就等着瓜分呢。凭他们家在洛阳的那几个仆役，可守不住啊。”
谢裒看了袁冲一眼，片刻后说道：“袁公，我并非不愿报复何氏，但何氏不该如此灭亡。此例一开，士族还有何体面？”
袁冲闻言，反问道：“张方杀得少吗？苟晞杀得少吗？在他们眼里，士族有何体面？”
谢裒一窒，但还是说道：“这天下不该如此……”
袁冲冷笑一声，道：“幼儒是觉得朝廷尚在，不该这般没有规矩吗？老夫劝你一句，别多话。陈侯已经很讲规矩了，何家的那些烂事，哪一条是假的？真要追究的话，该不该死？再者，前年东海王自领兖州牧，有过朝旨吗？去岁冀州刺史王斌死后，幽州王浚自领冀州刺史，问过朝廷吗？南阳王模，都督雍梁秦益四州诸军事，他为何将天子御赐之剑交给张轨，擅自委以凉州生杀大权？他就没资格管凉州！”
谢裒无言以对。
司马越、王浚、司马模做的这些事，严格来说都形同谋反，但有人追究他们吗？
没有，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一样。
当然，这也不是说陈侯就是什么好人，他一样跋扈，一样干过很多形同谋反的事情。
他与司马越、司马模、王浚有个共同点，就是朝廷没法追究，或者追究不了。
“受教了。”谢裒拱了拱手，强笑道。
“无妨，想通就好。”袁冲摆了摆手，道。
其实，他知道谢裒之所以如此沮丧，并不是因为对朝廷如何忠心。
他和自己一样，忠的是这个能让他们安享富贵的秩序。
秩序在他眼前被赤裸裸地破坏了，冲击力不是一般地大，所以他有些惶恐。
若杀人的是东海王或王太尉，可能还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可偏偏是陈侯邵勋，只能说——唉！
“万胜！”前方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二人寻声望去，却见陈侯策马来到了何氏庄园外，不知道宣布了什么，刚刚结束战斗的各家部曲们齐声欢呼。
袁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军头在快速崛起。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捋须而笑。
早就做出选择了，不是吗？既如此，还有什么好嗟怨的？
多半是赏了参战部曲们一点浮财，邀买军心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这不是禁军、郡兵或别的什么部队，而是他们的私兵部曲。
部曲世世代代生活在他们的坞堡庄园内，主家威望早就深入骨髓，他们的家人更是在庄园们为质，除非将其接走，不然很难被人拉走。
“走吧，去看看。”袁冲招了招手，道。
谢裒默默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庄园正门前，诸族代表基本都在这里了。
另外，似乎还多了几个人。
“……漕运乃国本，君上任后，当勤谨用事，不得懈怠。”陈侯的声音远远传来：“周都督乃朝廷荩臣，你没事多跑几趟寿春，通力协作，将漕粮运入京中。如此，功莫大焉。”
“仆谨遵陈侯教诲，定用心做事。”陈颜回道。
袁冲、谢裒走了过去，却见一比陈侯年岁要大不少的人刚刚恭恭敬敬地请示完毕。
场面有些滑稽，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似乎又很自然。
见到二人前来，邵勋点了点头，然后附到陈颜耳边，低声道：“合肥运兵，一定要牢牢掌握在手里。此事关重大，切记切记。”
“我省得。”陈颜重重点了点头。
合肥运兵不多，但数千人还是有的。而且掌握着大量船只，价值非常巨大。
他知道，陈侯身边的精兵猛将非常多，自己没有任何优势。那么，就只有另辟蹊径了，漕运兵丁善于行船，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必须好好把握。
邵勋见他明白了，心中满意。
就喜欢这种脑子清醒懂事的人，如果陈颜事情办得漂亮，将来未必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在河南与拥有大量骑兵的敌人拼杀，怎么能少得了成建制的水师呢？哪怕只是合肥运兵这种“假水师”，都是有极大价值的。
与陈颜说完话后，他又看向杨俊，道：“惠彦来此，必有要事。”
杨俊点了点头，又脸色为难地看了看众人。
“来这边。”邵勋拉着他来到了庄园里边。
银枪军的士卒已经入内接管各处，并开始搬取财货。
何家确实富，这只是一个庄园而已，就搜出几千贯钱、万余匹绢，其他财货无算。
怪不得能日食物二万钱呢，人家何氏兄弟一年光吃饭就要花七八千贯钱，更别说其他奢靡用度了。
这是邵勋多年来见到的最有钱的一个家族，没有之一。
“太尉遣我来问，漕运会不会受到影响？”杨俊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司徒不是在陈留么？”邵勋反问道。
“司徒早晚会走的，他只是出口恶气罢了。”杨俊叹道：“也就是欺负下王弥的留守兵马。酸枣之战，杀敌三千，听闻乞活、左右军、王国军损失亦不下此数。白马那边杀得也很惨烈，诸军轮番攻打，以众凌寡，却始终拿不下来。司徒怕是没耐心了，他要去濮阳。”
“漕运自浚仪出，必走荥阳，太尉想让我去哪边？”邵勋问道。
“最好把陈留、荥阳都稳住。”杨俊说道：“这两个郡国鏖兵多年，县乡残破，兵力寡弱，若无大军镇守，恐为贼人所趁。”
“天子何意？”邵勋又问道。
杨俊扭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司徒在京时，天子惴惴不安，不敢有什么动作。而今司徒出镇兖州，天子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太尉觉得，天子固然深恨司徒，但对陈侯也没什么好看法。司徒远走兖州，陈侯近在咫尺，假以时日，若有人撺掇，必生事端。”
邵勋脸色凝重了起来。
司马炽就是这样一个人，给他几分颜色，他敢开染坊。
曾经拿捏他的司马越走了，他或许觉得自己又行了，不搞点事简直浑身难受。
那么，他搞事的目标是谁呢？
司马越仍然最吸引他的仇恨，其次便是他邵某人了。
太白星精降世这根刺，始终扎在肉里，天子肯定会忌惮他。
凡事有利必有弊。
谶谣之事看似已经过去，但影响是长期的。
好处是很多人信了这事，敢于投靠他邵某人了，特别是一些士族子弟。
邵勋不会天真地认为，光靠武力就能让世家大族纷纷来投，这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更不是充要条件。
坏处是他让天子更加忌惮了，吸引仇恨的能力急剧上升，毕竟洛水是真的断流了啊。
如果司马炽得到机会，他绝对不介意弄死邵勋，这是肯定的。
“太尉觉得，如果君侯率部翼护漕运，则天子会投鼠忌器，暂且按捺住某些心思。”杨俊看了眼邵勋的脸色，继续说道：“人都是要吃饭的。在这件事上，天子也无法违拗所有人。”
“太尉真是老成谋国之人。”邵勋感慨道。
天子要想干什么事，也得有人来帮他办。在这会，维持漕运畅通是重中之重，是政治正确，司马炽若不顾这点，执意乱来的话，一定会被群臣劝谏，甚至包括投向他的所谓忠臣们。
“太尉还得到消息，石勒可能会来荥阳……”说到这里，他喊来随从，从包袱内取出一封信，交到邵勋手上。
邵勋接过，先看了看密封，然后取出信件阅读。
看完后，又折好收了起来，盘算良久。
二月东行以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整合豫州的力量。
到目前为止，颍川、陈郡应该是比较稳固的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一旦与石勒、王弥交战，颍川、襄城、陈郡可提供大量夫子、钱粮，而且三地还有一定的生产能力，可补充部分军资器械乃至车马、役畜。
传闻石勒有两万多骑兵，如果他抄截自己粮道的话，那么还可利用度支校尉杨宝帐下的船只，沿睢阳渠、汴渠转运物资。
船只不够的话，陈郡、陈留以及南边的谯国、汝阴还有大量做买卖的士族豪强，他们手里的船只也不少，可以临时征用。
其实这就是整合豫州的意义。
要想与拥有大量骑兵的敌人作战，一是利用地形，比如豫西山区，二就要利用好河流。
正面作战他不怕。
石勒若昏了头，胆敢用骑兵来冲邵勋的步兵，他一定会让大胡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如果石勒绕过他的步兵主力，利用机动性抄截粮道，乃至突袭襄城、梁县一带，就比较麻烦了。
邵勋还没想到太好的应对办法，但他知道，必须首先保证自己的步兵主力不断粮，这是最基本的。
运河一定要利用好！
另外，同样拥有机动性的府兵要作为预备队，防守好老巢。一旦敌骑突入，立刻追着他们打。
骑兵拥有高速机动能力的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消耗。
府兵在内线作战，可以在各个节点提前预备马匹、草料，补给充分，马力充足。
拼机动性拼到最后，石勒一定拼不过他们，会被府兵追上。
没了机动性的骑兵，在府兵那里就是盘菜罢了。
一定不能让石勒在豫州轻易获得补给！
有些世家大族的膝盖太软，容易跪。若没提前整合，打好招呼，保不齐就有人送钱粮给石勒，花钱消灾。
可惜啊，若再给他一年半载，把豫州彻底稳定下来，即便是大队骑兵，也不一定能在豫州随意跑马。
人可以忍受一时的饥饿，马不行。
“太尉之意，我已知悉。”邵勋说道：“惠彦可速回洛阳，请天子颁诏。调令一至，我部便可北上。”
“好。”杨俊松了口气。
陈侯确实有大胸襟、大格局、大气魄，有事真上。
有他在，今年的漕运或许能维持住。

第一百三十九章 荥阳
“嗖！”一箭飞出，正中百步外的草人。
传说中的百步穿杨么？众人看傻了。
不过他们没时间继续惊叹了，随着战鼓擂起，上万部曲私兵排着一个锋矢阵，朝着陈侯箭矢所射方向，墙列而进。
阵型有些粗疏，士兵们也不是很熟练，前进过程中错漏百出。但还好，没有造成大的混乱，顺利前进到了指定地点，对草人完成了一次进攻。
“世家部曲私兵，精于千人规模的战斗。千人以上、五千人以下，或也能勉强打一打。及至万人，或者需要排出他们不熟悉的阵型时，便错漏百出，茫然无措。记下来。”邵勋站在高台上，看着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会操的诸族私兵，吩咐道。
文吏当场记录。
金正、王雀儿、满昱、唐剑等人侍立于侧，各有所思。
他们看过很多次世家私兵的操练，发现其基础技艺不算太差。有些精锐部曲，更是精通诸般武艺，敢打敢拼，勇猛无比。
这就让他们很疑惑，有如此实力，为何不敢与王弥、石勒等辈厮杀？
会操了几次后，他们渐渐明白了，就像陈侯说的，人越多战斗力越差，不知道怎么打。
世家大族聘回去的溃卒、老兵，多为下级军官、士兵，军事传承并不全面，教到一定程度就教不下去了。
士族自己家里可能也有兵书战策——如果这个家族以儒学、玄学起家，且没有出过大将，就不一定有了——但他们未必会时常操练大规模战阵。
一个是消耗大，一个是没必要。
久而久之，就这个样子了。
与豫州士族相比，江南世家、豪强真是一个异数。
这或许与东吴曾经的政治现状有关，这个国家比曹魏更借重世家大族的力量，导致其政治生态较为独特，到了最后，军队主体甚至都变成了士族、豪强武装。
“操练完毕，人赐绢一匹。”见到上万部曲武装开始收兵集结后，邵勋下令道。
没有丝毫意外，欢呼声十分热烈。
不一会儿，数十部曲家兵首领在得到主家许可后，带人过来领赏。
“谢陈侯赏赐。”众人纷纷感谢。
邵勋趁机勉励一番。
他甚至已经用心记下了一些部曲首领的名字，当众叫出来后，被喊到名字的人十分激动。
这种手段，看似不怎么高明，但真的有用，只要你肯花时间、花精力去做，总能有效果。威望、人心，往往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给军士们发完赏赐后，剩下的浮财他不打算全拿了。
在粗粗了解何家的财富量级后，他只打算取钱帛三万匹贯，剩下的全由参战诸族分了，包括那些商铺。
至于土地、部曲和粮食，自然由邵勋笑纳。
另外，有关何家党羽的事情也在深入挖掘。
依附于何氏的豪强地主不少，正好趁这次一并料理了，估计又能弄到不少钱粮。
钱粮有三个用途。
第一是安置府兵及其家属、部曲，第一年的开支至少要能覆盖掉。
这一部分主要是粮食开支，或许需要再采买些耕牛、农具，但不多，何家甚至有现成的。
第二是拿出一部分用来买马、募兵，这事由吴前负责。
凉州兵马上就要走了。
邵勋让吴前再带一批礼物去凉州，答谢张轨赠马之事。顺便去那边买一批马，招募一些兵士回来。
他打算拿出两万匹绢、五千贯钱，外加从何府抄到的部分金银玉器、中原货物之类，与北宫纯等人一起上路，返回凉州。
至于何时回来，还要再看。
邵勋觉得明年凉州兵多半还得来，正好一起返回，免得半路被人抢了。
第三，如果抄掠何家党羽还能有所收获的话，邵勋打算与陈郡士族置换一下土地，尽量把地集中起来，安置屯田辅兵。
理想情况下，应该在陈县、宁平城、项县一带形成个稳固的统治区。
毕竟，世家大族的部曲、土地都是他们自己的，随时可以转投他人，没有太多制约。
但自己的控制区就不同了，土地相对平均，以军法管治，没那么容易叛乱。
四月初，在陈县盘桓日久的邵勋终于收到了圣旨：率部北上，屯驻荥阳。
另外，他还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顿丘太守乐谟发来的，言石勒猛攻顿丘，诸县皆陷，堡壁多有降贼者。
到目前为止，他只勉强保着郡城，无力收复失地。
城内还有不到四千兵，以数百南阳乐氏部曲、数百河北籍义从武士为基干扩充来的，战至今日，死伤甚多，粮草器械也不是很充足，故请率军民南撤。
邵勋回信让他坚持。
不过话也没说死，实在不行的话，撤退也不怪他。
外无援军，又孤悬于大河之北，你让人怎么坚持？
汲郡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很困难。只不过老丈人在那边当官时间长，又打赢了几次守城战，准备也做得比较充足，故能坚持更久罢了。
第二封信是裴妃写来的。
邵勋看完之后额头生汗，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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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月，大水。兖州地震。”
睢阳渠是人工开凿的。
建安七年（202），曹操至浚仪，“治睢阳渠”。
其实就是把浚仪（开封）、陈县（睢阳）之间的河流、湖荡、湿地规整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运河。
睢阳渠、汴渠、涡水、颍水、泗水之类的南北向的河流十分关键，盖因黄河、淮河大体并行，都是东西向，要想沟通二者，必须靠这些南北向的天然或人工运河。
淮河、长江之间同理，一样需要南北向的河道沟通。
整个漕运网络就是靠这些东西南北向的河流建立起来的。
睢阳渠并不宽阔，水量也不是很丰沛，一直以来都是比较“温柔”的。
但永嘉四年的夏天，随着连番暴雨降下，水势大涨，睢阳渠这条人工运河竟然也显露出了几分狰狞。
纤夫们喊着号子，踟蹰行走于睢阳渠两岸，拉着一艘又一艘重载船只，逆流而上。
船只前后甲板各站了五六名军士，挎刀执弓，威风凛凛。
他们是银枪军的士卒。此番北上，不用两条腿走路了，直接乘船，非常轻松。
船舱内全是一袋袋的粮食，部分缴获自何家，部分由豫州士族供给。
经过去年的大旱，豫州上下也很难，粮食并不是很充沛。这一次筹粮，可真是要了他们的老命了。
但世道如此，能怎么办呢？匈奴来了，怕是索要得更多。
粮食再不够，也要优先供给军需。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而饿死，那就管不着了。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乱世中血淋淋的现实。
渠水西岸的驿道上，更多的士兵、车马正在行军。
他们主要来自颍川、陈郡、谯国三地，总计七千，其中骑五百、步军六千余。
除骑兵外，绝大部分给银枪、义从二军的七千战兵充当辅兵
简单来说，邵勋统率的兵马计有银枪军战兵六千、义从军战兵八百余、三郡士族提供的骑军五百，外加他的亲兵，约七千五百战兵。
另有郝昌统率的辅兵两千、三郡辅兵六千余。
总兵力在一万六千人上下。
兵不多，但质量比较高。尤其是六千银枪军战兵，他们是战场上当之无愧的中坚主力。
没了这六千人，剩下的一万都是土鸡瓦狗罢了。
四月初六，大军抵达浚仪县西郊。
大群骑兵出现在了视野中，窥视一番后便离去了。
他们不是敌人，理论上甚至是友军：乞活军的乌桓骑兵。
广宗、浚仪、梁国都有大量乌桓以及其他杂胡流民，跟着乞活帅们四处就食。
他们会骑马射箭，但很多人已经沦为了步兵。毕竟都混到要饭的地步了，还想骑马？
在草原上，如果不是生活必需，牧民们根本不愿意养马，太不经济了！
眼前这数百骑，大概是乞活帅陈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成建制骑兵部队了。
在浚仪稍事休整数日后，大军继续启程，一路向西。
此时邵勋收到消息，石勒在顿丘大造浮桥，似要南渡，司马越解白马之围，进驻濮阳。
潘滔在传递这道军情的同时，又附了一行小字。
邵勋看完后只觉心情沉重。
司马越又一次晕厥了。
这次醒来后，脾气极大，动辄打杀仆婢，且忘记了不少人和事。
邵勋不为司马越担心，更担心跟着他的数万大军，还担心司马越死后，陈午、祁济、王平等乞活帅不再尊奉号令，自行其是，由对抗匈奴的友军变成敌我难辨的“野怪”。
四月十五，大军抵达荥阳。
李重率牙门军两千赶来汇合，并将一批军用物资以及对付骑兵的车辆送了过来，随后便返回了长社，他要组织后方的留守部队。
四月二十，第一批漕船从合肥启运，打算经谯国、陈郡、陈留国、荥阳郡进入黄河，前往洛阳。
广陵度支衙门恢复了，但粮草已被烧毁，一时间难以筹集。
几乎与此同时，刘聪率数万人抵达河内，总揽前线军务。
汉晋双方在西至河内、东至顿丘的数百里战线上隔河对峙，围绕漕运而展开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百四十章 全线出击？
阴沉的天空下，乌云垂得很低，几乎压到了山尖上。
天有些热，没有风，黏糊糊的，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突然之间，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满是芦苇丛的河岸。
细碎的小雨滴落了下来，芦苇丛中响起一阵咒骂。
片刻之后，数十艘小船齐齐划向岸边，船舱内高高矗立着的战马显露出了身形。
水花溅起，战马嘶鸣。
百余骑很快上了岸，稍事休整之后，在向导的带领下，直冲而出。
金色的闪电如同狂龙的利爪，在半空中激烈地飞舞着。
雨点渐渐密集了起来，马蹄声也愈发急促，显示了主人迫切的心情。
近了，越来越近了。
“嗖！”一箭飞出，正在田野中收拾器具的农人扑倒在地。
惊呼声不断响起，农人们四散飞逃。
他们气喘吁吁，满怀恐惧，即便是逃跑，也尽量顺着田埂，不舍得破坏即将收获的庄稼。
“嗖！”又一箭飞出。
田野之中，一具身体飞跌在地，压倒了一片麦子。
鲜血渗入大地，濒死的农人怒目圆睁，手下意识扶了扶被他压倒的麦子，渐渐没了声息。
“嘚嘚！”百余骑冲入麦田之中，抄近路冲向了堡壁正门。
正门有少年拿着长矛，犹犹豫豫，一边看向正往这飞速冲来的敌骑，一边看向正往回撤的堡民。
其中有他的朝夕相处的亲人，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他青梅竹马的女孩……
他犹豫了，他做不到那么绝情。
已经有人在催促他关门了。
他颤抖着双手，热泪盈眶，手上仿佛有千钧之力。
“轰！”雷声炸响在耳边。
“噗！”一骑奔至身前，长槊猛地穿透他的身体，将他挑了起来，叉在半空。
少年终于看到了亲人。
他们被敌骑撞到在地，生死不知。
少年看到了朋友。
他被一把马刀划过，鲜血冲天而起。
少年看到了少女。
她被一支箭带倒在地，又被后续驰来的战马踩踏。
“呼！”少年残存的意识感受到了风声，他勉力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被甩飞了出去。
已经有敌骑冲进院墙了，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完了！这是他仅存的意识。
“嘭！”尸体被甩入了人群之中。
砸到了七八个冲出来的汉子。
越来越多的敌人涌入院子，他们凶狠无比，装具精良。
三两下之间，便瓦解了堡民的反抗。
尤其是一位重甲大将，身材魁梧，气力惊人。一人一盾一刀，连斩数人，勇不可当。
大将身后还有七八个神射手。
他们弃了绵软的角弓，换上了步战用的硬弓，指哪射哪，威慑极大。
“轰隆隆！”雷声再度响起，遮掩了惊天的惨叫。
当铺天盖地的雨帘遮蔽整个大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敌骑凶残又狡猾，更十分老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潜渡偷袭之事了。
堡民中残存的数十男丁被绑了起来，驱赶到院中，任其淋雨。
老人开始做饭，为敌骑和他们的马匹准备食物。
女人则被拖进了房间内，淫笑声和哭叫声不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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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傍晚，夕阳正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不肯轻易落下。
高高的山岗之上，数百人把截住了唯一一条山道。
他们面色凝重，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大气都不敢出。
山下的人群并不杂乱，相反还颇有章法，刀枪剑戟罗列，金鼓旗号俱全。
他们没把山上的人群放在眼里。
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单薄，手里的武器锈迹斑斑，不堪使用。甚至还有人拿着农具、粪叉、木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也曾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太清楚他们的实力，他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了。
可怜？不存在的。
乱世之中，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心早就硬了。但凡有一丝软弱，都活不到现在。
已经有人上山了，随手射了几箭，杀了几人后，山道上一片骚动。
良久之后，有人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夕阳终于跌落了下去，只在西边留下一抹残存的血色。
仅存的粮食被拉了出来。
瘦骨嶙峋的牛羊被驱赶了出来。
山道上有人嚎啕大哭，没了粮食、牛羊，他们怎么活？
更多的人则面露悲哀，但没有阻止。
总还能剩下十天半月的口粮，有这个时间，兴许能寻到活下去的办法呢？
实在不行就去借粮。
如果借都借不到，就去投靠大坞堡，卖身为奴，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领头之人似乎读过书，认识字。
只见他稍稍询问了一下，然后拿出一张黄纸，草草写了份礼单。
片刻之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独自下山，来到了一位被大群军士簇拥着的军将面前。
他昂首挺胸，直着腰板，先抱拳作揖，然后将礼单高举过顶。
有军士上前，将礼单取下，交到军将手中。
军将随意看了看，问道：“藏了多少？”
军将的亲兵纷纷冷笑，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将军若赶尽杀绝，某无话可说。”首领正视着军将，沉声说道：“我的寨子小，挡不得将军一击，但临死之前，总能拉几个垫背的。”
军将笑了起来，然后手一指，道：“给我打！”
亲兵们冲了过来，马鞭、刀鞘兜头盖脸砸下，打得山寨首领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因为剧烈的疼痛，他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但却一直没吭声，没求饶。
“停！”军将说道。
亲兵们停手退了回去。
“出一队五十丁壮。”军将伸出一只手，道：“我派人过去挑，挑完就走，如何？”
“好……”首领在地上闷声应道。
很快便有人将他扶起，架着他往山上走去。
山道狭窄，灌木很密。
悉悉索索之中，山径上满是滴落的血迹，与天边的残阳交相辉映。
山下的大军仍在行进，开向未知的远方。
乱世之中，你杀我，我杀你，每个人都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小小的山寨在他们面前瑟瑟发抖，忍辱负重，但当他们遇到更强的敌人，被打得大败之时，哭喊的就是他们了。
或许，这就是乱世吧。
这个天下，需要一个豪杰横空出世，提三尺剑，荡平天下，重塑山河。
如此，山寨之民可以在山下安心耕作。
生活可能依然清苦，一年到头劳作不停，但不必颠沛流离，可以全家团圆。
社日节的时候，可以分点祭酒、祭肉。
夏至的时候，可以吃粽子犒劳下自己。
仲冬之月，与家人一起做咸菹。
腊日的时候……
儿子可以平平安安长大，娶邻家之女。
女儿长成之后，嫁到邻村，偶尔带着孩子回家看看。
山寨内的丁壮很快被挑走了五十人。
他们泣不成声，在军官不耐烦的催促声中，与亲人告别——真正的告别，此生多半再无相见之机——蹒跚着走了下去，汇入无边无际的大军之中。
一两年后的今天，如果侥幸没死的话，他们将“有幸”参与到更多的此类事件之中。
所不同的是，此时他们是受害者，彼时他们就是加害者了。
直到有人能够终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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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起，将几片树叶吹落在案几之上。
王衍抬起头来，凝视院中的老树。
去年还勃勃生机呢，今年就突然不行了，以至初夏之时，落叶满地。
树病了。
天下也病了。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份份奏报，叹了口气。
匈奴大举入侵，兵分数路，直扑而至。
兖州濮阳国，石勒纵骑南下，大肆掳掠。
可笑的是，一开始只有百余骑，吓得兖州牧司马越的大军频频调动，如临大敌。
待发现只有区区百余骑时，又气得七窍生烟，大骂谎报军情的人不识数，小题大做。
但很快他们就吃了亏。
南渡大河的敌骑越来越多，并伏击了一支前来驱赶他们的大军。
贼人纵骑围杀，将司马越派出去的三千步军彻底歼灭，尸横遍野。
“石勒是越来越会打仗了……”王衍依稀想起，一年半前的野马冈之战，石勒还是个只懂蛮干的蠢材，六万大军被打得灰飞烟灭。
一年半过去了，石勒在冀州、幽州、兖州四处转战，却成熟了许多。
果然，每个人都在进步，就司徒……
王弥出人意料地从文石津过河，一路攻打堡壁，搜罗粮草，拉丁入伍，似要再度南下陈留。
乞活帅陈午大为紧张，前出至封丘县境，意图阻敌。
刘聪、刘贤二人在河内围攻山阳、武德、怀县。
是的，与上党郡一样，河内郡一直没被匈奴人全部占领。
晋、汉双方都各自委任了上党太守、河内太守，互相对峙，反复争夺。
大晋的河内太守是郭默，上党太守是羊综，都只占有本郡的一小块地盘，苦苦支撑。
匈奴人大概是想把河内、汲郡、顿丘一口气全部吃下，扫平大晋在黄河以北的据点。
但也不排除他们立时南下的可能。
右卫将军李恽本是乞活帅。在司马越出镇兖州之后，他选择继续留任，不愿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
天子对其多番拉拢，信任有加。
闻知刘聪至河内，李恽自请率五千兵北上，持两月粮草，立寨防守富平津。
倒是个敢打敢拼之人，不论他结局如何，勇气确实可嘉。
王弥的征东长史曹嶷率众东归后，势如破竹，将空虚的兖州东部搅了个底朝天。
济北、东平、泰山三郡国被其打穿，东平国更是直接被占领了。
随后曹嶷又直下琅琊国，占领全境，兵众激增至七八万人。
目前其部正在整顿，汰弱留强，积蓄粮草器械，一俟完成，多半要打回青州老家去。
匈奴这次搞了好大的场面啊！
王衍皱着眉头，看着女儿王惠风留给他的一份舆图。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匈奴四处开花，但很多地方可能是虚招，其真实目的是陈留、荥阳。
声东击西？王衍有些苦笑。
匈奴来去如风，确实可能玩这一招。
但看破又能如何？怎么应对才是关键。
他看向了舆图上荥阳的方向。
好些年了，他依然觉得只有这个人可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能打就打
涡水河面上，船只一艘接一艘，望不到头。
船只吃水很深，几乎压到了船帮上，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淮南、江南运来的粟、稻、豆及少量小麦。
每艘船的甲板上站着十余名运兵、船工。
运兵们绝大部分没有着甲，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有皮甲，另有少量铁甲——河面上作战，着甲真的很不方便，也非常危险。
陈颜骑着马儿在岸上行走，身后跟着千余运兵，拉着部分辎重车辆。
已经地近阳夏了，再往西北，就将进入陈留国扶沟县境。
陈颜在河上，但并非一无所知。
五月初了，匈奴已经南下十天。
在这十天的时间内，荥阳那一片还没太多动静，但兖州却闹腾得很厉害。尤其是濮阳、陈留一带，骑兵汹涌南下，边放牧，边劫掠。
大群步兵跟在骑兵后面，将抢到的钱粮、拉走的丁壮押走，整个兖州一片大乱。
大乱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前方已是阳夏县的一个码头，粗粗围起的营寨外，数千百姓聚在那里，哭喊哀求给他们一点粮食。
在看到船只过来后，更是群情骚动，高声叫喊起来。
“活公卿，不活百姓么？”
“求求你了，给我一口吃食，做什么都行。”
“快放粮啊！”
码头营寨内驻扎了一千多人，都是被陈侯动员起来的世家部曲。
他们站在寨墙上，冷冷看着这些流民。
如果是本地人，看在他们可怜的份上，兴许还能施舍几口粮食。但外地人么，怎么可能？他们自己的粮食都很紧张！
第一艘船只靠岸了。
纤夫找了个地方，稍事休整。后面的河段用不着他们负责了，那是别人的地盘，贸然过界，可能会被打。
有运兵打了水，直接在甲板上生火做饭。半晌之后，饭香四溢，惹得岸上的饥民愈发骚动不休。
“抢粮啊！”有人发一声喊，朝河边冲去。
纤夫们吓得一哄而散。
“放箭！”有运兵军官下令。
“嗖！嗖！”箭矢从船上飞了出去。一开始稀稀落落，慢慢开始密集起来。
冲向漕船的流民直接被扫倒在地，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向远处。
陈颜手下的运兵结成了一个半圆阵。
他们倒是操练过，有些人还参加过平定石冰之乱的战斗，但大多数人没打过什么仗，经验欠缺，非常紧张。
在看到流民冲过来时，甚至有人大叫出声，直接被军官一刀斩了。
好在流民也不是什么强兵，又男女老幼夹杂，被射了一通箭矢后，就吓得溃散了。
陈颜推开几名运兵，策马上前。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叹息两声，哀生民之多艰。
这些人八成以前不是流民，至少也是聚居成坞之辈。之所以混到食不果腹，扶老携幼南下的地步，原因不难猜：被匈奴劫掠了，被迫南下乞讨。
小坞堡、小聚落是最危险的。
他们没有世家大族讨价还价的能力，遇到大军攻来，没有一点办法。
但他也就是叹息两声罢了。
如今到处都缺粮，给了流民吃的，军队就吃不饱，居民更要饿死不少人。
其实方才流民们呼喊的话他也听到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人家的质问没有错。
救公卿，不救百姓么？
但陈颜接到的命令就是把粮食运回洛阳，他不敢擅自放粮赈济百姓，也不想这么做。
去年大旱的负面影响到今年才算显现出威力。
在消耗了一整年的存粮后，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粮食的宝贵，尽可能把在手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能往外放。
流民们抵挡不住王弥、石勒，交出了大半粮食，就注定要死了。
没人会救他们，因为没人能变出粮食。
在阳夏休整一天后，新一批纤夫到来，船队继续前行，沿着睢阳渠北上，经扶沟抵达了浚仪，入驻水寨。
浚仪是水陆转运枢纽，有巨大的仓城，还有司州度支校尉杨宝的运兵。
陈颜注意到，浚仪仓城内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大概都被运去洛阳了吧。他押运的这批粮食抵达后，能稍稍补充一下库存。
但这些存粮也放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杨宝的人用船运走，经荥阳入大河，再入伊水，逆流而上输送进洛阳太仓。
这一路，危险重重。
匈奴人确实不便攻击河面上的船只，但他们可以打纤夫。一旦得手，粮食便会淤积在浚仪和敖仓，依然无法进入洛阳。
兵危战凶，诚不欺我！不知道此番要如何应付了。
卸下粮食后，陈颜便带着船队返回了。
一路之上，饿殍随处可见。
更可怕的是，蝗虫似乎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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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白马县境内，大胡石勒已经过河了。
最近他与司马越的部队打了好几仗，互有胜负。
准确地说，六场规模不大的战斗，赢了其中四场。
输的两场都是骑兵没能及时配合，导致步军战败，这让他有些警惕：短短一年半时间，并不足以让他练出一支精锐步兵。
总体而言，他对司马越手里那几万人的战斗力还是认可的，但他有很多办法玩死这些人。
“大王。”
“都督。”
“大将军。”
“大……大胡。”
听到最后一声称呼时，石勒瞪了此人一眼，不过没追究，而是说道：“楚王、曲阳王又派人来催促了，尔等觉得该怎么办？”
“都督，拖一下吧。”桃豹直接说道：“司马越抱恙在身，军众又以步军为主，而今但龟缩城池，放弃乡里，正合我等好好抢一把。抢完了粮食，把嗷嗷待哺的人扔给司马越、邵勋，让他们坐视百姓饿死，承担恶名，岂不美哉？”
“过了！”石勒点评了几句，但没直接否决桃豹的提议。
桃豹是有点小聪明、小智谋的，他说的这些，也是他们这个团体在大河两岸一直做的。只不过没桃豹说得这么狠罢了，多多少少还会留一些粮食，令百姓安心耕作。
一次抢光了，固然所得更多，但明年呢？日子还过不过了？
克制，懂得克制的人，才有资格品尝最后的胜利。
“孟孙，你说说这场仗该怎么打？”石勒看向张宾，说道。
刁膺、张敬悄悄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了些许的焦虑。
最近几个月，张宾张孟孙受到的关注明显多了起来，虽然还不如担任左右长史的他们两个，但势头很不对，让人忧心。
“敢问大将军，王侍中在做什么？”张宾问道。
石勒若有所悟。
王弥那厮，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主动去捋邵贼的虎须。事实上，他的兵比晋国部队还要烂，至少人家没年年组建。
酸枣之战，躲在营垒里，最后不支溃退，死者三千余。作为进攻方的司马越，也就死了差不多这个数，其实算是赢了。
“王弥也在劫掠。”石勒说道。
“仆再问一句，若大将军筹集完粮草军资，举众向西，以骑二万、步军六万，总计八万兵攻邵勋两万步兵，阵列野战，能不能赢？”张宾又问。
石勒有些迟疑。
八万步骑，真正能对付邵贼的，不过就是那两万骑兵罢了。
整训了一年多的步兵，打打其他人就算了，可若对上银枪军，多半不行。
这不是人多就可以的。
兵法上说得很清楚，人一多，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人家几千精锐，就盯着你一个阵打，接触面就那么大，六万步军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机会接敌，稀里糊涂被人凿穿而带崩，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能赢。”石勒看着张宾的眼睛，说道。
“大将军自己都没把握，何必大言呢？”张宾说道：“邵贼骑军太少，这是他最大的劣势。既如此，就不要和他阵列野战了。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邵贼追不上，只能徒唤奈何。”
石勒不置可否，旋又问道：“若楚王遣人来催，怎么办？”
“楚王在扫荡河内残敌，一时半会未必能南下。”张宾毫不犹豫地说道：“先拖一拖，直到实在拖不下去再说。”
石勒一听甚是有理。
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脑子得多有病才主动找邵贼决战啊，连王弥那个傻货都知道避着荥阳走。
让我吃一次亏，是你厉害。
让我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亏，那是我愚蠢。
野马冈之战这种亏，吃一次就够了。
避实就虚、声东击西、迂回包抄这种事情，才是他该做的。
“桃豹。”石勒很快做出了决定，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仆在。”
“你领骑三千、步军万人，自济阴南下，掠梁国。”
“遵命。”
“夔安。”
“仆在。”
“你领骑五千、步军一万五千，自陈留南下，掠陈郡。”
“遵命。”
“支雄。”
“仆在。”
“你领骑两千、步军万人，掠颍川、襄城。”
“遵命。”
“记住，还是老规矩。”石勒提醒道：“留足回程粮草。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筹集到粮草就多留一会，筹集不到就及早回来。斥候散开点，四处打探消息，不得懈怠。骑兵不要分开使用，但驱杀晋军骑卒，拦截其信使、斥候，让他们变成聋子、瞎子，明白了吗？”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张宾默默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经历了噩梦般的野马冈大败后，大胡终于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可能还不是很熟练，不是很明晰，但“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这一条是记住了，运用得很好。
人不是天生就什么都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一百四十二章 滑稽的开始
“五月，石勒寇汲郡，执太守胡宠，遂南济河，荥阳太守裴纯奔建邺。大风折木。地震。幽、并、司、冀、秦、雍等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
当然，以上那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本时空已经改变太多了。
但细节可以改变，根本战略则还没有决定性的力量将其推翻，比如匈奴攻洛阳之事。
经历了去年的失败后，今年他们以断洛阳粮道为主要战术，这便是历史上石勒南下的重要原因。
他成功了，洛阳陷入了大饥荒，司马越被迫带人出镇外藩，减轻洛阳粮食压力。但缺兵少将的洛阳在第二年初夏依然陷落了，匈奴甚至只派了四万人就拿下了，不到第一次兵力的三分之一。
他们的战术是成功的。
但当邵勋看到杨宝带着空船返回敖仓时，又有些迷惑了。
合着匈奴是完全不管漕运了吗？不对劲啊。
再这样下去，待我一船又一船的粮食运回洛阳，你们今年再来，又有屁用？
禁军尚有步骑两万六千余，临时征发农兵丁壮的话，凑个四五万人不成问题。
这些人固然不擅野战，但如果死守城池，你能怎么样？
邵勋甚至一度觉得匈奴可能已经放弃了。
不然的话，怎么解释他们至今没对漕运节点动手？
没有人攻乞活帅陈午镇守的浚仪。
没有人攻牙门军镇守的官渡城。
没有人攻运兵、船只大量集中的敖仓城。
没有人攻义从军驻守的厘城。
甚至都没人进入洛阳盆地，袭扰巩县、偃师等漕运节点，连造浮桥渡河南下的迹象都看不到。
打的什么鸟仗！
而既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邵勋决定主动出击，带上银枪军主力及能动弹的所有骑兵——算上亲兵，差不多一千骑出头——向北渡过汴渠，先至阳武，再发东燕、白马，进攻王弥部。
这一招叫打草惊蛇，即把敌人的战术意图打出来。
有些东西，猜是猜不出来的，只有主动出击，把敌人调动起来，然后从其蛛丝马迹中进行分析，得出相对靠谱的结论。
他现在甚至怀疑石勒、王弥抗命了，没有遵守刘汉朝廷的整体战略。
但这种抗命是有限度的，他俩现在还脱离不了刘汉朝廷，没有自立的能力，这种状况不可能持久。
当暴怒的刘聪连连传令之时，他们最终会抵挡不住巨大的压力，再度回到正轨之上。
看看谁能耗吧！
但刚刚出师，就被迫止步……
铺天盖地的蝗虫已经成了河南一景。
它们一开始是青色，鸟儿、鸡鸭吃得还很欢，但当蝗虫聚集在一起，互相碰面时，因为争夺食物，开始变得凶狠暴躁，体色也从青色变成了褐色。
于是乎，一群又一群的蝗虫开始起飞，“转战”各地。
起飞了的蝗虫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体内含有毒素，就连它们的天敌吃了都会轻度中毒。
人少少吃几个没事，吃多了就自求多福吧。
“满昱、高翊，你二人把骑兵撒出去，远远警戒，一有情况，立刻回来报讯。其余人抢收小麦。”邵勋看着渐渐多起来的蝗虫，下令道。
其实派不派人都无所谓了，这么严重的蝗灾，在历史上可能也是难得一见的，已经到了阻碍人出行的地步。
他印象中，连人马都不能出行的，似乎只有元朝一次——
“五月，山东、河东、河南、关中等处，蝗飞蔽天，人马不能行，所落沟堑尽平。”
“食禾稼草木俱尽。所至蔽日，碍人马不能行。填坑堑皆盈。”
这狗屎般的世道！
邵勋叹了口气，放下屠刀，拿起镰刀，冒着飞蝗，钻进了田间地头。
荥阳是司州属郡。前年秋天王衍力推冬小麦种植时，司州不是很积极，种植此物的农户、坞堡、庄园并不多。
但当严重的旱灾袭来，导致春播粟大面积减产乃至绝收时，很多人醒悟了。
然后不用人催，去年秋天起码有四五成的农田种了冬小麦，进入五月后陆陆续续开始收获。
前几天，最早的一批小麦甚至已经收割、晾晒完毕。
最近几日，又有部分农田开始了收割。
邵勋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战争会因为严重的蝗灾而打断。
这场战争，意外可真是太多啦！
******
夔安脱下战袍，仔细地遮盖在坐骑背上，甚至犹嫌不足，又扯来几匹刚抢的锦缎，仔仔细细盖住宝马。
但不成想，精美的丝绸之上，竟然也落满了蝗虫。
夔安看傻了，蝗虫就连丝绢都吃。
他又抬起头看向天空。
遮天蔽日的蝗虫大军一群群起飞，扑向农田、草地、树林，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老实说，他不是没见过闹蝗灾，但从没见过哪一次的蝗灾有这么严重。
数量太多了！
不知道河北怎么样，估计好不到哪去，甚至更严重。
被蝗虫这么一闹，河北、豫州春种的粟苗无孑遗矣！
粮食！
夔安陡然一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粮食，谁能占有更多的粮食，谁就能活下去！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夔安透过密密麻麻的蝗群望去，却是自家的骑兵。
马儿身上落了不少蝗虫，不安地扬蹄而起，甚至直接将人甩了下来。
畜生！连马毛都吃啊，真是畜生！
夔安怒气攻心，一把抓了两只蝗虫，欲塞进嘴里。
“将军，不能吃啊。”亲兵们连忙拉住他的手，劝道：“会得病的。”
“滚开！”夔安骂道：“我以前听人讲史，提及袁术在寿春，百姓饥穷，以桑椹、蝗虫为干饭，难道是假的？”
“将军，真不能吃。”亲将抹了下脸，拽下一只蝗虫，道：“此物初为青色，可食。若变成褐色，不能吃。实在饿得无法，强要吃的话，最好蒸熟了再吃，但吃多了还是会得病。”
“老子就吃！”夔安看了眼手掌心里仍在挣扎的两只蝗虫，悄悄扔了一只，将另一只塞进嘴里，大口嚼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道：“连他妈人肉都吃过，蝗虫就吃不得？”
亲将无语。
故老相传，蝗虫在地上的时候，可以吃。一旦变了颜色，成群起飞的时候，若非将要饿死，绝不能吃。
吃完蝗虫之后，夔安强忍住恶心，看向跟在亲将后面的两人，奇道：“你俩不是跟着桃豹吗？怎么带着伤回来了？”
“桃将军率众至蒙县，为乞活帅王平、祁济所攻，败了一阵。特遣我来知会。”
“桃豹是不是废物？他有三千骑，打不过王平、祁济？”夔安斥道。
“将军，你看这漫天蝗虫，谁的马跑得起来啊？”来人委屈地说道：“战马、役畜躁动之时，乞活军从堡寨内杀出，我军大败，折损了三千余人。”
夔安语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就像两军对垒之时，突起风沙，处于下风的一方骚动不安，被人占了便宜。
这仗打得！
“将军，外间没法牧马了，粮食事关紧要，得尽快弄到粮食啊。”亲将上前一步，提醒道。
夔安更是无语。
如今不比几十年前，甚至不比十年前。
村落是越来越少了，土围子、堡壁乃至大型坞堡越来越多，百姓聚居成坞的趋势十分明显。
几千骑兵南下，如果不能于野外放牧，在粮食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消耗实在太大。
那么，只能攻取堡壁获取粮食了——这就是他们一定要带着步兵南下的原因。
几十户、百余户人的小土围子容易攻取，甚至不用打仗，骑兵绕行一圈，吓一吓就能获取粮食。但他们体量太小，不解渴。
如果是大坞堡，数万骑或许还能吓一吓他们，让他们自愿交出粮食，数千骑趁早洗洗睡吧。他笃定你攻不下自家坞堡，或者觉得你不舍得拿宝贵的骑兵攻城，压根不会理你，必须上步兵。
想到此处，夔安愈发烦躁了。
他发现这仗与出发前的计划相去甚远。
他甚至隐隐觉得，在这场蝗灾之后，坞堡帅们愈发不愿意服软了，每一粒粮食都十分宝贵。要他们的粮食，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简而言之，没以前好说话了。
他有点想退兵了。
邵勋运气真好，尔母婢！这仗打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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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泽牧场之上，所有牲畜都被驱赶进栏，门窗紧闭，防止蝗虫钻进来。
以前人们只听说过蝗虫食草木，但连牲畜毛发都吃还是第一次。
事实上，这也是第一次史载“牛马毛皆尽”，第二次则是唐代贞元元年（785），“（蝗虫）所至草木及畜毛靡有孑遗，饿殍枕道。”
蝗虫每聚一次，脾气就暴躁一点。
当聚的次数多了，暴躁到极致时，不光吃牲畜毛，甚至连皮革都吃。
广成泽湖泊上游弋着的鸭子呱呱乱叫着吃起了蝗虫。它们能抵抗一点蝗虫体内的氰聚酸——致死量1mg/100kg——但也吃不了太多，一只鸭子一天吃百只就了不得了。
陈有根看着被紧急动员起来的百姓、屯丁们，心情焦急。
他们使用了很多方法捕杀蝗虫。
比如在夜晚点篝火。
比如在田间挖沟堑，然后掩埋密密麻麻的蝗虫。
比如用布幔，顺着风扎起围栏。
但好像都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他亲眼看到，一个又宽又深的沟堑被挖好后，没用多久就被蝗虫填满了。
老天爷要杀人啊！
所幸广成泽的蝗虫是从别处飞来的，稍晚了几天。地里成熟的小麦已经收割了一半，虽然损失依然十分惨重，但多少收了部分粮食。
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他带着紧急征好的府兵及部曲，用麻布盖着马儿，步行前往梁县集结。
梁、阳城、鲁阳等五县及广成泽南缘共有十防府兵，账面上有三千人，实际只能调用两千六百不到。
之前已经有两千人被征发起来了。这次收到石勒所部大举南下的消息后，又紧急征发了五百，几乎把能上阵的都调过来了。
长社、许昌、襄城、阳翟、梁五县提前准备了部分换乘马匹及马料。
昨日李重传回命令，把广成泽内能代步的马匹悉数调发出来，争取做到两千五百府兵一人双马。
他明白李重的意思。
一人双马，各地又提前准备好马料，他们的快速机动能力将远超石勒所部——他不信石勒能做到帐下所有骑兵都一人双马。
这次是真的不惜血本了，哪怕跑死跑废一批马，也要揪住石勒的兵，狠狠暴打一顿。
只可惜，出师不利！
铺天盖地的蝗虫极大打乱了府兵的节奏，让他们无法在襄城、颍川一带肆意跑马，捕捉、围歼石勒的步骑。
石勒运气真好，尔母婢！这仗打得憋屈！
夕阳西下，陈有根带着府兵及部曲，一边驱赶着往身上乱撞的飞蝗，一边扛着重剑、弩机，牵着“全副武装”的战马，向梁县行去。
谁都没想到，这场战争以这么一个滑稽的方式展开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事情正在起变化
“开门！”阳夏谢氏的坞堡外，来了几个裹着头巾，牵着盖满麻布的马匹的人。
他们大声叫喊着，并自称奉项县卢使君之命，来往于诸县，有命令下达。
家将们检查了一下书信上的笔迹及印鉴后，将他们请了进来。
正在家中教导学生的谢裒亲往正厅迎接。
“仆乃侯府舍人陈铜根，见过谢公。”陈铜根躬身一礼，道。
“长剑军陈督是汝何人？”谢裒瞟了他一眼，问道。
“舍弟。”
谢裒点了点头，又问道：“使君遣你来何事？”
“使君有言，人以谷为命，今蝗虫害谷，是为害人命。”陈铜根说道：“粮食金贵，诸君当以保粮保民为要务，不得资敌。若有犯者，陈侯回返之日，定要追责。何氏破灭，殷鉴不远，君等宜细思之。”
谢裒听完，沉默了许久。
陈铜根也不催，传达完命令后就走了，他还急着去下一家，没工夫和他们扯闲篇。
谢裒则静静地站在厅堂门口，良久后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卢子道话说得不客气，但却有这个本钱。蝗灾遍地，生民罹难，要粮食就是要命啊，谁能痛痛快快交出去呢？”
说完，摇了摇头，心中忧愁不已。
今年以来，他的心情就很是沉重。
一方面是感受到了北方秩序的逐渐崩解，士族的能量开始消退。值此大变之际，粮食、兵力变得更为重要，名气、官位、门第的重要性开始降低，一大群人开始崛起。
邵勋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代表罢了。
他手下那批人难道没有崛起吗？放二三十年前，他们一辈子也别想得官。甚至不用支到这么远，看看六七年前，邵勋得官有多么艰难就知道了。
如果他不立下殿中擒司马乂的大功，东海郡的孝廉绝对轮不到他。
但现在呢？田舍夫、军户、杀猪匠甚至贼匪都得了官，简直沐猴而冠。
另外一方面，谢裒被北方连年的战争和灾害严重打击了信心，和他持同样看法的士人很多。书信往来之间，谢裒看到了太多的灰心失望，意欲南渡之人激增。
没人不喜欢生活在安定的环境内。
洛阳两次被围、战争三天两头、旱蝗交替而来，北方谁爱待就待着去吧，反正我不待了——很多人就是这个想法。
谢裒也有些心动。
兄长谢鲲已经到了建邺，在琅琊王幕府内谋了个职位，初步安顿了下来。
他带过去子女、亲眷、仆婢、部曲、庄客三千余家，被安置在京口一带，听闻将来会挪到别的郡县，总之会给他们一块地建庄园。
至于百姓么，听闻琅琊王试图设立侨郡侨县来安置，与江南本地人互不干涉。
反正南方荒芜，空地多得是，安置起来一点不困难，只要你愿意开荒。
“一叶落而知秋……”谢裒说完这句话后，摇头叹息离去了。
他还要治学，还要教导学生——当然是士族子弟。
将来若去了南方，这些有师生之谊的士族子弟将是谢家绝大的助力。
******
就在豫州刺史卢志派出大批信使，至各郡传达坚壁清野的命令时，陈留郡南部、梁国西部、陈郡北部乃至颍川西北一带，激战已经开始。
桃豹在吃了一次亏后，重整旗鼓，于睢阳败乞活军。
乞活军退走，桃豹直攻梁国郡城，三日而下，大肆烧杀抢掠。
梁王司马禧人在洛阳，但他的封地却被祸害了个底朝天——前梁王司马肜（r&#243;ng）死于太安元年（302），无子，琅琊王司马伷之孙、武陵王司马澹之子司马禧过继嗣位，继承了这片五千三百余户食邑的封地。
夔安在阳夏、扶沟一带逡巡不进。
先派骑兵至各堡壁传讯，令其进献粮草，无人应答。
于是硬着头皮派步兵攻破了几个土围子、小壁垒，所获极其有限，转而攻大豪强建立的坞堡，数日不下，却折损了千余兵马。
当他看到士兵们偷偷藏起敌我双方战死者的尸体后，心态直接崩了……
支雄于五月二十日围攻陈留尉氏县，一日破城，但在围攻尉氏乡间的以阮氏为首的士族、豪强坞堡时，却损兵折将。
数日下来，只破两壁垒，得粮两万五千斛，也就够他们几天的粮食。
没奈何之下，只能把攻破的堡壁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制作肉脯。
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自然让其他堡壁的百姓更加上下一心，拼了命地守御，怎么都不肯妥协。
事情，似乎在慢慢起变化。
二十五日，大军抵达鄢陵县境，此时蝗虫的数量有所减少，但依然铺天盖地，随处可见。
蝗虫减少的原因是能吃的都吃光了，它们要么饿死，要么迁徙他处。这对于日飞一百五十公里的他们来说，简直不是事，一定要把所有能吃的都吃光才罢休。
庾亮站在自家坞堡的墙头，死死看着远方。
他身上披着一套锃亮的明光铠，手里掣着步弓，腰间挂着刀，背上还插了一根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
身后站着百名武士，人手一件铁铠，器械齐备，士气高昂。
若邵勋看到，一定会感慨士族还是有钱，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
与庾亮身后的这些武士相比，他们家派到广成泽的那几百部曲绝对不是精锐。
庾家家大业大，分支众多。
有的远支家里可能就一座小宅院，这会要么闭门死守，要么汇合进有相对完备守御设施的大坞堡内，或者干脆逃走。
庾亮他们家就躲进了大伯庾敳的坞堡。
全堡上下塞了数千家，满满当当，几乎住不下了。不得已之下，又在坞堡外挖了第二条壕沟，树了道土墙，将成年丁壮派到外边，一人发一把简陋的武器，作为外围屏障。
“过了今年，庄园再舒适，也没人会住了吧？”敌人已经开始在外绕行，寻找防御薄弱点了，庾亮却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堂兄庾蔑（庾衮之子）刚从楼下上来，就听到了庾亮这句话，顿时哂笑：“坞堡昏暗潮湿，狭窄逼仄，谁爱住啊？更不方便待客，久而久之，名气也无法传扬出去。”
“命和风雅，只能择其一。”庾亮道。
庾蔑看了这个堂弟一眼，没想到他居然变了这么多。
这种话，应该由他这种少年时代就跟着父亲四处游学，建立坞堡，耕战不休的人来说。
看样子，跟着陈侯那么久，元规学到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谈经论玄的少年了。
“贼人攻来了。”庾蔑提醒了一句。
庾亮向前望去，却见千余贼兵在后列阵，驱赶着上千男女老少往前冲。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出去。
士族部曲毕竟不是官军，没有他们那么正规，更没有那么多弓弩、箭矢，因此射出去的箭并不密集。
但饶是如此，冲过来的贼人还是倒下了一大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自己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可能是饿死饿昏过去的。
男女老少消耗完一波箭矢后，冲到了土墙前。
土墙后呼喊连天，长矛、大刀甚至木棍挥舞而下，又是一场血腥杀戮。
贼兵趁势掩了上来。
他们有点章法，装具也不错，在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后，只一下就突破了土墙，将庾家庄客们给打得四散而逃。
墙头落下了大蓬箭矢，刚刚大发神威的贼兵倒下了一大片。
庾家庄客头子们趁势带着预备队冲杀了出来，与贼兵战作一团。
他们技艺生疏，器械也很差，但在蝗灾之后，战意很强，故杀得陷入混乱的贼兵节节败退。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是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能得到活命的粮食而战。
乱世之中死了那么多人，即便活下来的也没个人样，与死的差别不是很大。
老子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今天砍一个人头，就能得三斗粮，不多砍几个，回去怎么面对嗷嗷待哺的父母妻儿？
战斗很快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土墙内外，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庾亮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蝗灾之后，寸草不生，赤地千里。这会双方两千多人挤在一起，舍生忘死地搏杀着，让他几乎分不清这地本来就是这颜色，还是被鲜血浇灌后才这样。
“噹噹……”贼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
庾家庄客士气大振。
坞堡内又冲出了数百相对能打的部曲私兵，带着庄客奋勇追击，一直杀到一箭之地外才慢慢撤了回来。
战场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敌军想过来收尸。城头上落下一片箭矢，射死七八人，余众遂一哄而散。
庾亮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那里立着数十面大大小小的旌旗，看样子有数千贼众。
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投入力量，发起新一轮进攻。
这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
颍川士族豪强扎堆，可能是整个豫州自耕农最少的地方，土围子、小堡壁压根见不到几个，全是大庄园、大坞堡。
庄园好打一些，但也有围墙、壕沟，抵抗更是十分激烈。
这场蝗灾，好似极大提振了豫州士民拼死抵抗的决心，让他们这支南下的部队处处碰壁，每攻下一处，都要死伤大量好手。即便可以拉丁入伍补充战损，但新加入的人有多少战斗力呢？
至于士气，更是低得不行。
或许，该退兵了，这一仗本就不该打。
大将军该庆幸的是没有全军南下。
不然的话，八万步骑在蝗灾中艰难挣扎，粮食都不够吃，攻取堡壁之时再不断流血，士气低落。这个时候，若遇到养精蓄锐的精兵突袭，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咚咚咚……”西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激昂的战鼓声。
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不知道他们士气怎样。
但顿兵于庾家坞堡外的贼兵，直接就撤了，连打一仗的念头都没有。
“元规，你是主将，该派兵追击。”庾蔑在一旁提醒道。
庾亮扭头看向庾蔑，恍然大悟。
庾蔑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听闻陈侯府上多有世家姬妾，贡献良多。文君妹妹虽然是正妻，但性子较软，不一定能压住她们。这个时候，就该娘家之人出力啦。”
庾亮点了点头，立刻下令。
不一会儿，数百部曲带着两千庄客，呐喊着追杀了出去。
“元规，最好再派人去一下荀家、钟家、陈家、殷家。”庾蔑又道：“仗打到这份上，贼众应该没什么士气了，诸家凑一下，出个三四万兵不成问题。贼众军粮不足，士气低落，又远道而来，人心惶惶，我看他们马都没几匹能跑起来的了，此时追击，风险不大。战后论功，元规你首倡此事，一定能得陈侯青睐。”
“兄言之有理。”庾亮长揖一礼，真心实意说道。
庾蔑摆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
颍川庾氏有好多支，就他父亲庾衮这一支来说，因为常年在外，近几年更是在汲郡林虑山中建坞堡，自耕自收，与老家这边疏远了很多，很多后辈甚至不认识他们了。
但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因为邵勋的关系，他们这一支与本家之间的走动又多了起来，关系愈发密切。
这不是坏事，庾蔑也很想回归本家，虽然父亲更愿意在山中终老。
片刻之后，西边的来人已经到了坞堡之外。
庾蔑、庾亮二人放眼望去，赫然见到了一支人数在五千上下的部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多铁铠武士。
他们扛着重剑，背负弩机，牵着盖满麻布的战马，朝贼众遁走的方向追袭而去。
长剑军！陈侯帐下的陷阵死士，战力强横。
庾亮松了一口气，这仗稳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责任
“不要让他们跑了！”
“杀光他们！”
“跑来颍川杀人，视我等如无物乎？”
府兵军官们做了简单的动员后，立刻让手下人翻身上马，也顾不得蝗虫的滋扰了，先追出去了一阵，待截住一部敌军时，又纷纷下马，将其击溃，任其自散。
如此反复，最终将敌军赶着大车的辎重部队给切下了大半。
陈有根拿长剑挑开了盖在车厢上的帘布，腥臭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四处乱飞的苍蝇，让人直欲作呕。
“哼！”他冷哼一声，道：“粮食全收起来，归置到车上。肉脯埋掉，免得害人。”
府兵们立刻开始清理。
所谓的“肉脯”，马是肯定不吃的，他们也不乐意吃。
粮食很杂，从粟麦到豆子，可见贼人是有什么抢什么，尽可能收集每一点粮食。
连续两年，旱蝗交替，再加上战争，百姓的存粮确实被压榨得差不多了，今年大规模死人已难以避免。
这个悲惨的世道，几乎可与汉末闹黄巾那会相比了，但愿持续得没那么长吧。
与府兵一起追击的庾家部曲们咂了咂嘴，有些可惜。他们没吃过人肉，只是下意识觉得可惜罢了。
敌军辎重车队里还有一些财物。
一位庾家庄客头子见了两眼放光，下意识伸手去拿。
“嘭！”陈有根的重剑狠狠斩在车厢上，木屑横飞。
“滚。”他怒喝道。
庄客头子不服，想争辩几句，不过很快被人拉到了远处。
“这是个凶人，你惹他干嘛？”
“此人残暴嗜杀，还都是虐杀，别惹他。”
“贪财之人罢了，将来定没好下场的，坐看他怎么死就行了，先避一避。”
众人纷纷劝解，庄客头子这才息怒，满脸晦气地打扫战场去了。
陈有根单人独剑，在战场上来回巡视。
甲具、粮食、财货，他剑指到哪里，府兵们就将其拿走，庾家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避着他走。
“督军，这些人怎么办？”亲将陈金根跑了过来，指着一群被绑缚在车上的男女。
人不多，大概百余个罢了，突出一个特点：老弱病残。
要么是须发皆白的老人。
要么是年纪尚幼的孩童。
要么是衣不蔽体的女人。
陈有根走了过去。
他方才就看到了，只不过一时没来得及理会罢了。
正如庾家部曲所说，陈有根是个凶人。
战场上一把重剑，砍得血肉横飞，迄今为止，被他斩下的头颅、砍断的臂膀腿脚之类，若堆起来的话，似乎能堆满一辆大车。
他的外表也很凶，看人时喜欢盯着看，没有人不怕。
不过，这会车上所有人都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既不害怕，也不欣喜，似乎早就已经失去所有情感，变成了行尸走肉。
“这是菜人吧？”他缓缓问道。
“是的……吧。”陈金根有些不确定地回道。
菜人这个称呼，许久没听到了。
公允地说，除了少数变态之外，没人喜欢吃人。
即便是当年张方的部队，撤军时从洛阳带走了一万多官私奴婢，那也是因为粮食实在不够，肯定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到长安，所以才杀人吃肉。
如果军粮充足，谁没事吃人啊？不膈应吗？
“老者、壮丁、健妇一人发一个胡饼，任其自散。”陈有根挥了挥手，下令道。
“诺。”很快有人去执行了。
“自散”就是自生自灭的意思，你吃蝗虫也好，吃土也罢，我管不了，也无能为力。
陈金根很快带来了一筐胡饼，都是冷硬粗粝的干粮，甚至浸透了汗水。
他让人给车上的菜人松了绑，然后一一发放干粮。
看到食物，菜人们才仿佛活了过来，眼神之中有了些许光彩。
“拿了饼就赶紧吃，吃下去就滚蛋吧。”陈金根大声说道。
菜人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感谢声。
老人、壮丁、健妇接过胡饼，立刻跑向远处，一边跑，一边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人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八九个年轻妇人搂着十余孩童，还留在原地。
妇人们乞求府兵施舍一点水。
陈金根叹了口气，将腰间的牛皮水囊解下，递了过去。
亲兵们有样学样，将水囊解下。
妇人们千恩万谢，先喂自家孩儿吃完，才自己吃了几口。
她们小心翼翼，甚至连洒落地面的胡饼碎屑都捡了起来，塞进口中。
陈有根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许久之后，见他们都吃完了，才说道：“上车吧。”
妇人们一阵惊呼，下意识颤抖了起来。
这是还要把他们当菜人养起来？听闻有些兽兵就喜欢吃女人和小儿……
“让你们上车就上车，磨蹭什么？”陈有根提高了嗓门，大喝道。
妇人们不敢反抗，抹着眼泪，牵着孩儿上了车。
“驾车！”陈有根挥了挥手，当先上了一辆马车。
车上坐着两三个妇人、四五个孩童，哭哭啼啼。
陈有根充耳不闻，就像当年给天子驾车一样，载着满车的妇孺驶向了庾家坞堡。
及至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大门口满脸愕然的庾家部曲，说道：“这些妇孺，一共二十四人，麻烦庾典学帮我养着，回来后再行搬取。”
顿了顿，他又指着战场上几辆堆满财货的牛车，说道：“资费在那里，庾典学自取即可。”
说罢，跳下了马车，转身走向府兵，道：“所有人上马，随我追敌！这次定杀他个人头滚滚。”
“杀他个人头滚滚。”府兵们欢呼雀跃，齐声和道。
******
长社方向，李重接到消息时，已经是两三天之后了。
蝗虫漫天，人马出行不易，能得到消息已然不易。
郑东、章古、余安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
“给禹山坞刘堡主传令，着其率堡丁三千，南下当道设栅。”
这是堵住经阳翟绕行梁县的道路。
“着楼权率鲁阳屯田军两千，进驻襄城。”
这是为了堵住另一条进入广成泽的道路。
“着邵慎率甘城坞丁壮两千南下，进驻绿柳园。”
这是为了保护邵勋家眷。
一般而言，这些二线部队不会轻易动用。
他们的战斗力相对较弱，平时散在各处为民，战时方为兵士。这会又刚闹蝗灾，粮食收割可能还没彻底完成，即便完成了，还有很多后续的活计要干，动用起来比较麻烦。
但既然已经决意率部追击，那么就不必瞻前顾后了，直接出动就是了。
“其余人，随我出击，前往阳夏。另，遣人报予君侯知晓。”
下达完命令后，李重便不再犹豫，直接率部东行。
看得出来，他的风格相对保守。
正如别人评价他的，想得太多，方方面面都试图照顾到。
他做不出那种放大自身危险，同时创造战机的事情，不够勇猛精进，但用来稳定后方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军东行之后，蝗虫似乎又少了一些，但仍然较为阻碍进军速度。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田地。
豫州这种地方，种植冬小麦还不是非常普遍，大部分人家还是春播种粟。经历蝗灾之后，今年的收成算是废了。
唯一的补救办法，大概就是在蝗灾减轻之后，抢种一批短生长期的农作物，比如豆子之类，能收多少是多少，尽量挽回损失。
路边的流民似乎多了起来。
乍看之下似乎不奇怪，因为司州、豫州、荆州、兖州、徐州等地的流民一直很多，居民、流民之争更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朝堂上的争论就不少，更别说民间了，火并事件经常有所耳闻。
但你再仔细一听，很多流民操本地口音，这就不得不让人惊异了，同时心里也沉甸甸的。
流民产生的原因，未必全是战争，甚至战争都不一定是主要因素，天灾才是真正的“杀手”。
如果说去年的严重干旱还能靠存粮扛一扛的话，今年再来一波创世纪的蝗灾，你如何应对？
或许有人还能搜刮家底，依靠仅剩的一点积蓄勉强扛过去，但扛不过去的人更多。
没有粮食，又受战争影响，更对前途绝望，流民大量产生就不稀奇了。
李重带着两千余牙门军外加三千丁壮辅兵，整整五千人的大部队，兼且器械齐全，装具精良，一看就不好惹，但依然有大量流民虎视眈眈，远远徘徊，不肯离去。
饥饿折磨着他们，眼睛里只有果腹之物，甚至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死亡的威胁，只剩下了吃的本能。
这样的状态，还能称之为人么？或许，他们已经变成行走的野兽了吧，因为他们连同伴都不放过。
李重是标准的职业军人。
平时待人礼貌客气，喜欢看书，温文尔雅，向来受人称赞。
在这个时候，他执行了或许是最合理同时又最冷酷无情的方略：派人远远放箭，驱逐那些胆敢靠近的流民。
每有流民被射死射伤，原野上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身体完好的流民将那些死伤者拖回去，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咽气，当场宰杀。
路边坐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尊雕塑。
他们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瓦罐，罐内咕咚咕咚煮着漂浮着的骨头，香气缭绕。
妇人衣不蔽体，叉着双腿躺在地上。每看到来人，眼中立刻闪现出希冀的目光，很显然，她们在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一点果腹之物。
只要一点饼渣碎屑，或者一小袋蝗虫，就能对她随意施为。
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尊严不值一提。
一些老人在地上搓着“肉丸”。
肉的来历非常可疑，而且也不全是肉，起码混合了一半泥土，外加部分蝗虫——说实话，对这些快饿晕过去的人而言，蝗虫也不是那么好抓的。
而就这样的“食物”，依然被人哄抢。
沿途更时不时见到一些巨大的蒸笼，上面烟雾缭绕，笼中用布包着一团团“食物”，依稀见得小儿形状。
大军迤逦而行。
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的武人，在看到这样的惨状时，依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而是觉得瘆人。
当人变成动物，变成野兽，抛弃一切尊严，一切礼仪时，是人都觉得悲哀。
就这样的世道，还他妈要挤出粮食、挤出资源来打仗……
到底是谁的错？
谁该为此负责？
谁来救救百姓？
“嘚嘚”马蹄声响起。
未几，两名信使远远驰来。翻身下马之后，快步将一份军令交到李重手上。
“君侯有令，兵分两路，轻兵疾进至阳夏、陈县，拦截漕船，扣一半放一半。”信使补充说道。
李重一怔，问道：“不追击敌军了？”
“君侯说石勒什么时候都可以打，先救百姓要紧，能救多少是多少。”信使回道：“若因洛阳缺粮而致匈奴窥伺，他带兵把贼人打回去。”
李重沉默良久。
响鼓不用重锤。
动人心魄也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
关键时刻，勇于承担责任就是了。
活公卿，不活百姓么？
练兵打仗，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追求军事胜利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散放部分军粮。”李重下令道：“告诉这些百姓，能跟上的，就去阳夏、去陈县。”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安置
第二批漕船其实已经过了陈县，行进到陈县、阳夏交界处，然后被拦了下来。
牙门军就地立寨，将粮食卸了下来。
“李将军，此处计有粮豆十八万五千二百二十斛，全交给你了。”陈颜收起李重手书的交割字据，说道。
一艘漕船运粮五千斛。
他带队的这一批总共八十艘船，一半就地卸粮，空船顺流而下，返回合肥。
另外一半船只继续装载粮食，输往浚仪，交由洛阳度支校尉杨宝的人。
十八万五千余斛粮，其实救不了多少人。
假设一家五口，有老有幼，有男有女，平均下来一口人一个月要吃一斛粮食。
在缺乏油脂蛋白质的年代，干体力活的人对碳水化合物的渴求是十分惊人的。
唐代一户五口人的农民家庭，平均一年一人要吃四斛（一唐斛粟=108.32斤），也就是一天吃一斤多的粮食——老人、小孩、妇女吃得少一些，壮丁吃得多一些。
而且，他们还会大量寻找野菜、桑葚、瓜果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补充食物。
当然，这是普通百姓粮食匮乏的中晚唐时期，因为很多粮食被收走养兵了。
粮食相对充裕时，一个人一天吃的绝对不止这么多。
一晋斛的容积还不到唐斛的三分之一，大约三十斤粟的样子。
一个月一斛，一天也就一斤，约三升三合余（一斛=十斗=一百升=一千合）。
但那是正常情况，大灾之下，吊着命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李重直接下令：大口（成年丁壮）日给粮二升、中口（成年女性）日给粮一升五合、小口日给粮一升。
命令一下达，立刻开始了行动。
所有人都被组织了起来，以队、营为单位，由其自推首领，军事化管理。
另外，他还组织士兵挖沟堑、张布幔，捕捉蝗虫，晾干或蒸熟后，拌入粮食之内。
这个时候，也管不了吃了会不会生病了，先补充营养再说——别看捕捉蝗虫这种“小事”，还真不是饿得头晕眼花的灾民能轻易办到的。
陈颜在灾民营地逗留了好几天，忧心忡忡。
他担忧的是截了漕船的后果。
虽说截一半放一半，给了朝廷台阶下，但洛阳方面会不会领情可很难说。
或许天子公卿不缺吃的，但京中的禁军、工匠以及其他各色人等，可都指望着外来漕粮呢。
一旦矛盾激化，朝廷与陈侯翻脸，麻烦大得很。到时候匈奴南下，朝廷、陈侯一起完蛋，那可就是笑话了。
不过，事情已经做下了，想那么多没用，还是考虑下怎么救济百姓吧。
“李将军，我闻曹魏赈灾，收拢流民，以五里为一营，每营留六十人。”两天后，陈颜实在忍不住，看着乱糟糟的流民，建议道：“将军以军法管治，正合前代旧例，但老是这么养着不是办法。今贼兵已然溃退，不如将百姓沿河散开安置，免得聚在一起引发疫病，也好择一些土地，先占下来。将来若粮豆丰裕，便给粮多一些，将养一段时日，再组织百姓种一季杂粮，三月便可收。如此，或可勉强支应下来。”
李重闻言沉默了一会，道：“若非陈校尉提醒，几误了大事。”
同时也有些感慨，你若让他排兵布阵，他可得心应手，但若涉及到千头万绪的灾民安置、管理以及组织生产之事，就有些手忙脚乱了。
他甚至不知道陈颜口中的“曹魏旧例”是怎么一回事。
陈颜出身颍川陈氏，乃世家子弟，读的书多，知道的东西多，在这方面确实比他厉害。
怪不得古来这些事都要交给文人呢，他们或许打仗不行，但管理百姓确实比他们这些武人强。
“阳夏、扶沟、陈县这一带，河流纵横，良田众多，可安置百姓多矣。但很多地都是有主的，比较麻烦。”陈颜说道：“将军先挑无主之地安置吧，其他的多半还得卢豫州和陈侯做主。言尽于此，将军可自思之。”
“多谢校尉提点。”李重拱手道。
陈颜又看了一眼那些百姓。
如果陈侯真能把这些灾民全部安置下来，并挺过去的话，只需要数年时间，这些地方将不复为朝廷所有。
他做的这些，可比石勒之辈难多了，但后续好处也更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石勒、王弥的处境是一样的。
石、王现在受到刘汉朝廷的钳制，没法自立，更不敢自立。
陈侯同样有野心，但目前这个阶段，他也不敢自立。
但如果有了这些安置下来的流民，则大不一样。
他们就相当于陈侯的部曲，不再是王民矣。
五月二十八日，陈颜率领部分船队离开了陈县，返回合肥，装载下一批漕粮。
而听闻消息，往陈县、阳夏一带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
五月最后一天，豫州刺史卢志抵达了陈县。
他第一件事就是拜访谢裒、袁冲二人。
五月将过，蝗虫是越来越少了，局势也越来越明晰。
南下颍川劫掠的支雄所部因筹集不到足够的粮食，狼狈溃逃，又遭府兵追杀，死伤惨重。
夔安则直接退回了陈留，拼了老命掳掠。
闻支、夔二部皆退，活动于梁国一带的桃豹也不敢南下了，经济阴往濮阳方向退兵。
他这一路算是损失最小的，但退兵途中，依然有一部分人因为缺粮而溃散。
正应了那句话：“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
当然，阴暗点说，这对石勒或许不是坏事吧。
在缺粮的大环境下，拉起大量羸兵，希望靠人数获胜，终究风险太大。一旦抢掠不到足够的粮食，内部就要面临极大的动乱。
死伤、溃散个一两万人，或许还帮他减轻负担了。
“此番退贼兵，诸君功莫大焉。”卢志一上来就恭维了两句。
“旱蝗交至，又哪有余粮给石勒养兵。”袁冲苦笑一声，道：“再者，退敌终究还是仰仗了陈侯的威名。”
谢裒亦道：“若非陈侯、使君在，陈郡、颍川上下一心，退兵恐非易事。”
卢志听完微笑不语。
这就是态度。
事实上，即便没有他和陈侯在，石勒这会也不太可能南下。
此人毕竟是汉臣，没有刘汉朝廷的命令，他如何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自行其是？找死么？
除非荆州出现绝佳机会，让刘汉朝廷看到攻取这些州郡的可能，才会派石勒或王弥深入豫州南下。
“二位既知陈侯之好，而今却有一桩难事，需得二位帮忙。”卢志拍了拍手，让随从从门外进来。
袁冲、谢裒二人心中一个咯噔，不会是找他们要粮吧？
说实话，他们也缺得厉害，毕竟今年的收成算是没了。
底下又有这么多部曲庄客要养，真拿不出粮食——部曲、庄客依附于你，就是为了活命，你若连这都不能保障，那就等于毁了契约，家族的根基也就动摇了。
世间从来没有只享受好处却不付出义务的事情，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
还好，随从摊开的是一份地图，这让二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连续两年天灾，又交杂着不少战事。”卢志指着舆图，在睢阳渠、涡水一带划来划去，道：“有些人死于天灾兵祸，有些人灰心失望，南渡而去，空出了不少土地。”
谢裒看着地图，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其实他有些无所谓，因为他不太想留在中原了，想去江南寻一地安家，继续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
阳夏的土地，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了。
袁冲是老狐狸。谢裒能明白的事情，他又如何想不到？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君侯想把这些地归拢起来，统一安置流民。”卢志说道：“但其中有些田地似乎是有主的，需得置换一下……”
场中一时间有些安静。
理论上来说，陈侯没让袁、谢两家吃亏，置换土地嘛，又不是白要你的。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的土地是连成一片的。这样方便管理，更便于自保。
置换给他们的土地，却不一定能与现下的田地连成一片了。派庄客去耕作的话，又要额外安置，就不说费用的问题了，安全方面也得不到保障啊，因为家族的力量被分散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两千户百姓聚在一起耕作，与分成四地、每地五百户相比，哪个更安全一些？
肯定是前者了。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继续置换，尽可能把土地连成一片。
但这个事情就比较复杂了，需要把全县的士人、豪强聚集起来，大家一起商议，最后还不一定能商议出个结果。
盖因土地有肥瘦之分，还有灌溉便利与否的问题，鸡毛蒜皮的破事一大堆，估计能吵翻天。
“二位无需顾虑。”卢志看着他们，道：“老夫会亲自督办此事，无论花多少精力，都要把这事情办好。陈侯大军就在荥阳，须臾可至，若有人作乱，可着即镇压。如何？”
场中更安静了。
谢裒心中恚怒，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与卢志多做纠缠。他对北方失望了，想南渡吴地，阳夏的种种不是特别在乎，但卢志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邵勋看中了他哪一点，这般没有分寸之人如何当得好一州刺史？
袁冲也听懂了卢志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但他城府更深，更知道与拿着刀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思虑半天后，终于点了点头，叹道：“天灾人祸齐至，是得共度时艰，老夫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办吧。”
袁冲表完态，卢志把目光转向谢裒。
谢裒只惜字如金地说了句：“可。”
卢志笑了。抓住了这两个牛鼻子，阳夏这头牛就可被他牵着走了。
作为陈郡现存的最大的两个世家，他们都做出了榜样，其他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此事宜快不宜迟。”卢志说道：“蝗灾将息，最好六月就能抢种豆黍，麻烦二位了。”
二人又点了点头。
卢志的话外之意是：你们的地我先拿走了，置换之事，大家再行商议。
他们能怎么办？和你商量已经是给面子了，已经是讲规矩了。
再反复纠缠，何家殷鉴不远，你们看着办。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好胃口
石勒退兵了，但并未彻底离开，而是继续盘踞在濮阳国，又与司马越大战三场，皆胜，但杀伤不多。
后猛攻濮阳旬日，不克。
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石勒前后损失七千余人。但他似乎毫不在乎，相反从攻城溃散下来的营伍中抽调了三千壮士补入主力部队。
待夔安、支雄、桃豹三人带着残兵败将回来后，石勒看着他们帐下几乎换了一半人的部队，萌生了退兵之意。
但刘聪刚刚指挥赵固、石超二人攻破怀县，杀人盈野，正在兴头之上，他不走，石勒、王弥之辈怎么走？
不过，平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快解了石勒之围：天子病重，恐要大行。
刘聪听闻此事，将大军委于曲阳王刘贤，一溜烟回去“尽孝”了。
石勒怕刘聪，但不怕刘贤，二人的地位差别太大了。
于是自濮阳渡河，入顿丘，掳掠一番后，前往邺城就食。
王弥自白马渡河，入汲郡，但留守部队撤得匆忙，被右军将军王秉率宋抽、丘光二部击破，斩首两千余级。
刘贤也没有动作。
国将有丧，任何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镇之以静。
不过，南攻洛阳之事或许并没有完，一切都得看平阳新天子是个什么想法。
邵勋屯兵荥阳郊野。
他现在也没打仗的心思，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处理洛南、襄城、颍川、陈郡等地发来的需要他做决定的文书。
为了分担压力，他把典书丞毛邦、国丞裴廙、文学羊冏之、左常侍胡毋辅之调了过来，协助他处理公务。
这也是一种考察。
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下次就换一批人，直到挑到合心意的为止。
“裴纯还在病中吗？”邵勋批阅完一份公文，递到了一边。
毛邦审阅一遍后，开始用印。
邵勋瞟了他一眼，拿手遮住了公文上的一行字，问道：“颍阴屯田军有地几何，又有多少户口？”
“有上田71顷、中田99顷、下田34顷，计有屯兵1308户、1823口。”毛邦回道。
“不错，没糊弄事。”邵勋将手收回，道：“发出去吧。”
“诺。”毛邦应道。
羊冏之饶有兴致地看完师徒二人之间的“小游戏”，方道：“听闻君侯截了漕粮，病又好了。”
邵勋说道：“该让裴公来教训下。”
荥阳太守裴纯是裴康之子，裴妃的兄长，和他那个堂兄弟、前豫州刺史裴宪一样无能。
匈奴大军压境，他倒是没有跑，但没有任何思路，没有一点办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勋觉得，若非他亲自带兵来了荥阳，裴纯多半要被石勒擒杀——也不知道他历史上是什么下场。
好在他还算识相。
自己一来，他就“病”了，什么都不管，躺平任你施为。
邵勋就觉得很无奈，我想看看你这个人能不能用啊，怎么搞得我是想来抢地盘的一样？荥阳这种前线军争之地，我抢了作甚？
如今看来，裴康的几个儿子都不太行。
而且，这也是个老壁灯……
裴家备战八王之乱很早，在贾南风时期就下场了，连续遭受两次重击。家族在朝中的代言人被一扫而空，不得不回家舔舐伤口。
七八年前，当邵勋刚认识裴妃的时候，裴家对参与政治避如蛇蝎，连女婿司马越都不肯投资。但随着局势变化，这两年他们又忍不住了。
如果一开始只有裴盾谋取徐州刺史之位，还可以看作是他的个人行为的话，后面就有些不一样了。
裴家支脉出身的裴廙、裴整分别出任弘农太守、河内太守。
到后面，主脉也开始入场。
徐州刺史裴盾、荥阳太守裴纯，这俩都是裴康亲儿子。
亲侄子裴宪（三弟裴楷之子）出任豫州刺史。
亲侄子裴苞（大哥裴黎之子）出任秦州刺史。
去年，又派一子裴邵（一作裴郃）前往建邺，在司马睿身边当幕僚。
一大堆子侄中，既有给自家打工的，也有投靠司马越、司马睿的。
如果再算上投资邵勋这边的，裴家竟然脚踩三条船，牛逼。
世家大族的基操，邵勋已经慢慢习惯了，但不代表他心里就能接受这种事情。
但现在还得用他们……
“羊公，此番截漕粮之事，可有什么消息传回？”邵勋看向羊冏之，问道。
羊冏之故作沉吟了一会。
胡毋辅之方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在座的毛邦是陈侯的学生，应该很可靠。
裴廙出身裴家远支。陈侯当着他的面问这么重要的问题，一定是经过试探，比较信任了，就像他方才试探毛邦有没有用心一样。
于是，他开口了：“朝中物议纷纷，天子不悦，过些时日可能会有天使过来，君侯当做好准备。”
“最坏会怎样？”邵勋问道。
“罢职。”羊冏之说道。
邵勋想了一下，罢职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他把牙门军集体转为府兵，你能奈我何？
真走到这一步的话，朝廷可就没有任何理由来命令他打这打那了。
当然，邵勋也不可能真正看着朝廷被匈奴灭亡。
正统天子一旦没了，建邺的司马睿会不会“监国”呢？
这是最大的风险，因为这意味着整个南方态度开始变得不可捉摸，不再是现在这样明确的“盟友”。
至于说拥立一个新天子，那更不可能。
世家大族可以拥立，你邵勋什么狗屁出身，也想拥立天子？有病吧？
所以，他和洛阳朝廷其实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但内部又有着博弈，非常复杂。
“其实，君侯这次莽撞了。”羊冏之委婉地提醒道：“即便想控制人丁，也不必如此激烈。”
邵勋有些愕然。羊冏之是这么看他的？完全从利益的角度？
“羊公，昔年我随糜子恢入关中，征讨河间王颙。见得鲜卑杀戮，激于义愤，将五千鲜卑骑兵尽杀于长安城中。”邵勋缓缓说道：“糜校尉很不解，极力劝阻，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
羊冏之摇了摇头。
“我说鲜卑残暴，坑害百姓，若没见到就算了，今亲眼见到，若还听之任之，则与蝇营狗苟之辈何异？”邵勋说道：“今见得百姓饥肠辘辘，易子而食，若还无动于衷，那也太冷血了，非大丈夫所为。”
羊冏之看了邵勋一眼，似在思考他话中有几分真意。
屠戮五千鲜卑骑兵，固然恶了司马越，但对邵勋并非毫无好处。
当其时也，邵勋与司马越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很僵。说不定，司马越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杀心，欲除邵勋而后快。
杀了五千鲜卑人，让司马越与王浚的关系冷淡了下来，断其一大臂助，同时也解掉了自己面临的一大威胁。
羊冏之不信什么情怀大义，他喜欢从利益角度来分析一切。
在他看来，邵勋的手段激烈了些，也有些欠考虑，但不失为一记狠辣招数。
这次截漕粮赈济灾民，其实也是邵勋扩大自己实力的一种手段罢了。
说得那么仁义无双，只让羊冏之觉得他在演戏。
不过，你爱演，老夫陪你演好了。
演戏亦是成大事者不可或缺的本领，邵勋在这方面颇具火候，倒不枉羊家贴上来帮他。
“倒是老夫想岔了，惭愧。”羊冏之拱了拱手，叹道。
叹完，又话锋一转，道：“事已至此，争论对错确实已无意义。老夫早上想了想，陈郡控漕运之要冲，当曹魏之故地，于朝廷而言，实为雄镇。君侯既凝圭玉之姿，当负栋梁之任。若收编数十万罹灾流民，令其屯垦，假以时日，一则馈军无阙，二则赡国有经。”
邵勋听了微微颔首，又看向毛邦。
毛邦立刻说道：“亦可毗赞君侯大业。”
邵勋的铁砂掌重重拍在毛邦肩膀上，道：“我只愿荡寇销灾，宣畅皇风罢了。”
说完，他看向羊冏之，诚恳地说道：“今陈郡已得漕粮十余万斛，省着点用，可支持一万多户百姓活到秋天豆收之时。但管理这么多百姓，还得羊公帮一帮忙。”
李重定出的标准，邵勋没做改动，同意了。
平均一家人一天给粮七升，一个月就要二斛多。如果本月就下种杂粮，大概要九月收获，留点余量的话，大概要养他们四个月，那就要消耗八九斛。
事实上，灾民之中，大口、中口居多，小口偏少，粮食支出肯定不止这么点，只会更多。
开种杂粮之时，为了让他们有力气，要提前十天半个月多发口粮养一养。
再算上种子的支出，十八万斛粮食确实只能支持一万多户百姓的生存。
“听闻君侯教授学生不下千人，为何不遣他们去管着。”羊冏之问道。
“学成之人却没这么多。”邵勋说道：“且多在军中，仅有之数十文吏亦分至各县，即便调发一部分，还是不够。”
羊冏之信了。
事实上几年时间也就只能做到粗通文墨罢了，要说管民理政，还需要历练。
在这会，陈侯确实只能求助于士族，让他们提供人才，帮他打理民事。
巨大的人才缺口，短时间内他是填补不了的。且地盘越大，缺口越大。
“不知君侯欲安置多少流民？”羊冏之问道。
“五万户总要的，至不济也得有四万户。”邵勋说道：“这会聚集过来的已不下一万户，后面会越来越多。”
饶是早有准备，羊冏之还是吓了一跳。
好大的胃口！
好大的野心！
好大的气魄！
“陈郡没那么多无主之地吧？”他坐直了身子，问道。
“或许有吧……”邵勋说道：“就算陈郡没有，算上梁国总有吧？若还不够，听闻流民帅李洪率五千余家南窜，劫掠新蔡，杀郎陵县公何袭，南边应还有大片无主之地。”
两晋之交，旧汝南国境内多大泽野地，荒地要多少有多少。甚至都不用你脏了手从士族手里抢，直接开荒就是了。
当然，开荒成本高，直接抢郎陵县公何家的熟地不香吗？
“有那么多粮食吗？”羊冏之疑惑道。
“总会有的。”邵勋毫不犹豫地回道。
羊冏之懂了。
他下意识有些忧心，又有那么一丝兴奋。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了飞快的盘算，计较利益得失。
羊家暂时没有南渡的想法，但泰山郡屡遭曹嶷的劫掠，损失不小。
羊冏之甚至怀疑，羊家会不会被逼得站不住脚，最后被迫南渡？但如果能在北方有发展，不比去吴地强？家业是那么容易舍下的吗？
“羊公，长和公出任鲁国相之事已经定了，不日即可上任。”邵勋又提醒道。
羊冏之一听，道：“赈济灾民，义不容辞。君侯且放宽心，羊氏定派出族中俊异前来帮衬。”
鲁国相是羊家在运作的，但豫州刺史卢志没有阻碍。在这件事上，陈侯算对得起羊家了，让羊家获得了实权地方太守职位。即便是投桃报李，也得帮他这一下。
“有羊公此话，大事济矣。”邵勋笑道。
“长和公”就是羊忱，字长和。
羊忱的祖父羊秘与羊冏之的祖父羊耽是亲兄弟，关系非常近。
元康八年（298），分别担任徐州都督、刺史的石崇、高诞因争酒相侮，俱免官，羊忱遂上任，当了两年徐州刺史，后转任太傅长史。
司马伦秉政，自为相国，征羊忱为参军。
羊忱不就，骑上一匹没有鞍的马匹就慌忙跑路。传令的使者追赶，羊忱武艺高强，在光马背上左右开弓，使者不得近身，于是顺利跑路回了老家，也是个奇人。
“君侯做得好大事。”羊冏之感慨道：“于天下风云变色之时，遽然而起，壮哉。”
“羊公既赞我所做之事，不如一同南下看看？正好避一避天使。”邵勋笑问道。
“君侯要南下陈郡？”
“然也。”
“那是要去看看。”羊冏之笑道。
“准备马匹。”邵勋也不啰嗦，直接朝唐剑吩咐道。
说完，他又拉住了唐剑，低声道：“告诉裴府君，荥阳有两千郡兵，敖仓还有运兵，若他敢擅自弃地而逃，我拼着得罪裴氏，也不会放过他。”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点了点头。
裴家这几位，没一个省心的，全是跑路能手。若不发狠话，他真担心匈奴派百十个骑兵过河侦察，就能把裴纯吓走。
都是一帮猪队友，以后让他从事文学工作就顶天了，绝对不能委以重任。
六月初六，邵勋留牙门军两千、辅兵两千守官渡，自领银枪军主力南下，前往陈郡。

第一百四十七章 加大力度，不要停！
大军是沿着汴渠出发的，战兵、辅兵、工匠一共万三千人，浩浩荡荡，行动迅速，三日即抵浚仪。
一路走过来，荥阳、中牟二县还算安定，但进入浚仪后，发现这里乱糟糟的，聚集了大量流民。
老百姓不傻，依稀知道哪里有粮食。
浚仪乃漕运重镇，经常有漕船来往，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刻引发了大量饥民聚集。
乞活帅陈午本来很喜欢拉丁入伍的，但这会也不敢擅自收人了，他也缺粮。
于是紧闭城门，不闻不问。
司马越新派来的陈留太守王讃原本是范阳王司马虓的部将，后投司马越。他倒想赈济灾民，奈何同样无粮。
有心像邵勋那样拦截漕船，想了想又不敢，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眼不见为净了。
当邵勋的大军抵达浚仪，并搭乘返程的空船下陈郡时，二人同时前来拜会。
“君侯是要南下平乱么？”王讃是兵家子，还和苟晞一起打过汲桑，对邵勋的态度还算不错，只听他说道：“仆自饥民中探得，豫州诸郡国有许多流民聚居成坞，而今有些过不下去了，开始四处流窜，攻杀居民。先是小股流民，再汇合成大股，不计伤亡，猛攻猛打，颇有些堡壁被攻破，乱得不成样子。”
“还有呢？”邵勋问道。
“有些士族带着细软、粮食、部曲，举家南下。他们走后，庄客无人看管，也乱了起来。”
“多谢府君相告。”邵勋真心实意说道。
现在应该才刚刚起了个头，接下来几个月应该会越来越严重。
世家大族南渡吴地，应该也会掀起一波高潮。
衣冠南渡，有早渡、晚渡的区别，也有主动和被迫的区别。
邵勋想起了庾家。
历史上他们家既是早渡，又是主动南下，两样都沾了。
庾琛应该是在司马炽登基后的头一两年就渡江了，还捞了会稽太守的职位，相当不错了。晚个两三年，太守是别想了，撑死了弄个县令。
谢家的谢鲲也是一早就去投奔琅琊王司马睿，谢裒他们可能都要晚一些了，但因为有谢鲲打头阵，问题不大。
与之相比，青州士族苏氏就要晚一些，且是被迫出逃。
苏峻在青州本有数千家手下，但因为曹嶷相逼，最后只带了几百家相对核心的部众匆匆出逃，还是乘船而走，十分狼狈——当然，他受到了琅琊王司马睿的热烈欢迎，在那个时候，每一个南渡北人都是十分宝贵的，至于嫌弃南渡北人，则要到后面了。
邵勋对这些南渡士人不是很感冒。
爱走就走吧，腾出土地，我也好搞一些掘士族根基的事情。
“这位便是陈将军吧？果然英武果决，有大将之姿。”邵勋看着王讃身旁的陈午，赞道。
羊冏之站在邵勋身后，只稍稍扫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胡毋辅之则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后也失去了兴趣。
毛邦、裴廙二人看完陈午后，又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诸多将校。
乞活军确实够穷！
统一的戎服都没有，甲胄不多，器械也不够精良，唯精神头还算不错。
“比不得陈侯。”陈午躬身一礼，然后说道：“我平生最敬杀胡壮士，陈侯转战南北，屡建功勋。野马冈之战，破石勒；七里隘之战，败刘聪；又有自洛川挺进洛阳，于数万匈奴之中纵横驰骋之壮举，让人心中感佩。有君侯在，朝廷幸甚，中兴有望矣。”
“过了。”邵勋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忠肝义胆，也不遑多让。”
乞活军，“扶清灭洋”的西晋版本，有意思。
陈午这个人，明明手下一大堆杂胡，但说起“杀胡”依然慷慨激昂。或许，他语境中的胡指的是刘汉，而不是胡人普通百姓吧。
“不如将军远甚矣。”陈午惭愧道：“匈奴南下陈留，大肆掳掠，而今闾里成墟、乡村残破，我却不能制，实在惭愧。”
“将军兵少，情有可原。”邵勋鼓励道：“此番贼众南侵，就数濮阳、陈留战事最为激烈，能保得郡城不失，漕运不断，便已是胜利。攻灭匈奴之事慢慢来，不着急。”
陈午一听，愧疚之意稍减。
他受命镇守浚仪，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障漕运。如果光看这一点，他是成功的，至少南下的石勒所部没在他这里讨得太多便宜。
梁国的王平、祁济甚至还利用蝗灾，突出奇兵，击败了桃豹一次，虽然后来又被他们打败一次，但战绩也算可以了。
“匈奴退兵只是一时，陈将军万不能掉以轻心。”临离开浚仪之前，邵勋又道：“万一贼众再来，当以守住浚仪为要。”
“匈奴还会来？”陈午有些惊讶。
粮食都运进洛阳不少了，他们再来又有什么用？
“刘渊将死，故匈奴退兵。”邵勋解释道：“新君登基之后，为了威望，或要发动战争。不是洛阳就是长安了，洛阳可能更大。”
陈午闻言有些忧心。
邵勋见了，暗道难道他真是个忠臣？或者只是单纯地对匈奴不忿？
又随口聊了几句后，便登船离开了。
陈午、王讃等人站在岸边，目送着船队离开。
不管承不承认，陈侯如今确实是豫州乃至洛阳的中流砥柱。
即便很多人不看好他，甚至鄙视他、厌恶他，但都要捏着鼻子与他合作。
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凑合着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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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六月中旬，邵勋抵达了陈县。
激昂的战鼓声中，上万士兵一批批下船，在岸边列阵。
当邵勋在亲兵、僚佐们的簇拥下，出现在船舱外时，一大群人呼啦啦弯腰行礼，高呼道：“参见君侯。”
“免礼。”邵勋下了船，搀扶起几个人后，双手虚抬，大声道。
众人慢慢直起身子，低眉垂目，恭敬侍立。
邵勋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面有菜色，愁眉苦脸，一看就是穷苦人家过惯了苦日子的。
他走向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问道：“君何名也？”
“李大。”中年人回道。
“春秋几何？”
中年人有些茫然。
“君侯问你多大了。”李重在一旁“翻译”道。
“二十八了。”
卧槽！邵勋又认认真真看了几眼，外表有四十岁了，没想到真实年龄才二十八！
生活催人老啊。
锦衣玉食的士人，哪怕四十了，看起来也很年轻。
养尊处优的士女，哪怕三十大几，依然让邵勋差点融化在她们身上。
“家里还有人吗？”邵勋又问道。
“只有婆娘一人了。”
“没子嗣吗？”
此人不语。
邵勋不问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好起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中年人”眼眶泛红，似有些悲哀，又似有些憧憬。
邵勋举步向前，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因为这几天有连绵不断的小雨，小路泥泞得很。但他毫不在乎，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一直落在田野中。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啊！
南方丘陵地带的人初来此地之时，一定会很惊诧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平整的土地，而且绵延上千里，无有尽头。
大平原上还水系纵横，交通便利。经过长年的开发，水利工程众多，灌渠四通八达。
种田，就该到这种地方种啊。
邵勋跨过水渠，来到一条田埂上。
六月上旬种下的农作物已经出苗，翠绿的一大片非常养眼。
被蝗虫摧残过的大地之上，能见到一点绿色，那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哭。
“都种了什么？”邵勋蹲下身子，指着地里冒出的嫩芽，问道。
“主要是豆子。”李重在一旁轻声解释道：“有什么种什么，九月能收就成。”
“不错。”邵勋点头称赞道：“人都是怎么安排的？”
“一户耕二十亩，一队十户，十队一营。而今已安置百二十余营，多在阳夏、陈二县。”李重答道：“下雪之前，定能收获。”
“来不及种冬小麦了吧？”
“一些下种早的或许可以，晚的就不行了。另者，江南送来的多为稻粟豆，找不到多少小麦，恐难为也。”
“也罢。”邵勋说道：“今年事多，到年底之前，把所有能安置的流民安置好。房子、农具、役畜之类，千头万绪，一大堆事，确实来不及。明年开春之后，我亲来此地，带着大伙一起种粟。”
“有君侯在，百姓便有望矣。从今往后，人人称颂，声名远播，无敌于天下矣。”李重郑重一礼，道。
“哦？无敌于天下？”邵勋问道。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李重回道。
“这是孟子对梁惠王说的吧？”邵勋笑道。
挺应景的！
“百姓躬耕辛苦了。今日来此，一人加五合米，以飨国人。”邵勋又吩咐道。
唐剑很快吩咐信使去传令。
远远跟在邵勋身边的流民队主、营正们听了，情不自禁地低声欢呼了起来。
邵勋转身看向他们，道：“从今往后，尔等皆是我的国人，一荣俱荣，休戚与共。”
众人一听，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黑压压一大片跪倒于地，大声道：“拜见君侯。”
这是国人拜见国君之礼。
君臣之间是有很明确的人身依附关系的。
这些流民被安置下来，没有“中间商”（士族、豪强），成为陈侯邵勋的直属陈国国人，假以时日，人心渐渐稳固之后，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值此之时，即便是一郡太守，他也只能调动本郡很少一部分资源，还要与下面各个家族及其代理人（本郡官吏、将佐）打商量，讨价还价。
如果能摒弃中间商，直接调动资源的话，那数目可就非常可观了。
虽然这种没有中间商的状态可能持续不了太多年，早晚又会在国君与国人之间生造多个阶层，降低调动资源的效率，但我也就用这几十年，不是么？
要加大力度，下一批漕粮到来之时，还得再拦截一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斗而不破
入陈之后，邵勋便住了下来，亲自料理政务。
把流民转化为国人是他未来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
一部分军队被派了出去，以李重、金三、王雀儿为将，各领数千兵，征讨四处动乱的流民。
现在介入干预，时机刚刚好。
若再等一两个月，小股流民聚集为大股流民，几千人汇聚为几万人，他们就有了攻占州郡，杀二千石郡吏的能力，到时候就要多费不少手脚。
天使出洛阳之后，一路向东，过成皋，入荥阳。
太守裴纯身上发生了“医学奇迹”，卧床多日的他一跃而起，拼了老命招待以度支尚书王玄为首的使者。
大灾之年，见不到什么酒了，但裴纯咬牙拿出了珍藏许久的陈酿，和王玄他们一连喝了半个月。
然后又是介绍景点，又是带着他们逛青楼，生生将这帮人拖到了六月下旬才离开。
到浚仪后，迟迟等不到船。
度支校尉杨宝也看不见人影，一会说他去洛阳了，一会说他在敖仓，一会说他在官渡，没个准。
七月初，王玄决定乘车南下。
杨宝忽然出现了，提及豫州流民作乱，道路不靖，且等个三五日，便能找到船南下。
七月初三，王玄在浚仪县水寨外一艘艘数着开过来的船只，总共三十二艘，装载了超过十五万斛粮食。
差不多少了一半！见得此情状，即便父亲与陈侯一贯合作愉快，他也坐不住了。
他是度支尚书！洛阳军民若吃不上饭，埋怨的可是他。
于是找到杨宝，好一番威逼利诱，最终于七月初五乘船南下，前往陈县。
但在抵达陈县后，又被北上的豫州刺史卢志接走，整整十天后才脱身。
当他终于见到邵勋时，已经是七月二十三日了。
“眉子，你看这豆苗长得多好。”正在田间锄草的邵勋指着一望无际的豆田，笑道。
王玄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他一边与邵勋寒暄，一边静静观察。
陈侯的笑意看样子是真诚的，他是真心为这些破土而出的豆子感到高兴。
豆子其实已经长出来一大截了，南风轻吹之下，随风摇摆，像是在快乐地歌唱着什么。
《汜胜之书》里提到要“中耕”。
今年闹蝗灾，但没闹旱灾，雨水充足，灌溉充分，随着豆子不断生长，诸般杂草也疯长起来，似是要拼命追回蝗灾中的损失。
因此，中耕翻土、锄草是非常必要的。
田间地头，不光陈侯在锄草，流民们——不，或许已经不能称呼他们为流民了，他们显然已经定居下来，并且不存在于朝廷的户籍黄册上——同样挥汗如雨，辛苦地劳作着。
他们是如此之用心，以至于每一颗杂草都不放过，仿佛看到了杀父仇人一般。
饿过肚子的人是真的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想回忆那段艰难的岁月，无法接受再回到那样的绝境之中。
对于把他们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陈侯，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
王玄轻轻叹了口气，道：“君侯治豆乎？治国乎？”
“治国在于治民。民如此豆，需得小心呵护。纵要食豆，也得先让豆长好了、长大了，且越多越好。”邵勋将锄头扔给了唐剑，擦了擦汗，道：“去那边说话。”
二人来到了睢阳渠畔。
其时正值盛夏，暑热难耐，睢阳渠中已经有一些小孩在玩耍了。
说是玩耍也不对，事实上他们正在用各种工具捞浮萍。
浮萍可以喂鸡鸭，人也可以吃——每天的口粮都是有数的，还要锄草翻土，每个人都有力不从心之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补充食物。
浮萍也是有数的，捞着捞着就没了。
孩子们索性纵身跃入河中，戏水畅玩。
“稚童戏水，颇有几分意趣。”王玄看着那些在水中忽上忽下，偶尔摸出一枚河蚌的小儿，赞道：“若有精于书画之人在此，或可将其画下。”
“眉子，你见过蒸笼里的稚童吗？”邵勋问道。
王玄愕然。
邵勋淡淡一笑，指着那些小儿，说道：“若我晚出手十天半月，说不定他们已在蒸笼之内，供人果腹。”
王玄噎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陈侯做得对，那不是鼓励他扣漕船么？
说他做得不对，那不是坐视这些孩童被人吃掉吗？
他终究没有父亲那般深厚的功力。
于是，他只能转移话题，直奔核心：“君侯收拢多少流民了？”
“一万八千余户。”邵勋说道。
“君侯何时收手？”王玄绷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前些时日又扣了十五万斛粮，再这般下去，朝中怕是弹压不住了。君侯当知，天子震怒，至今没降旨问罪，全靠家父及庾侍中居中转圜。可君侯若一意孤行，继续这般，此事恐难善了。”
邵勋不答，指着对面的一块空地，道：“此为六月下旬种的赤豆，只能勉强在下雪前收获。那一片更晚，七月初种的绿豆。”
“为何如此之晚？”
“人收拢过来时就晚。”邵勋说道：“银枪军在南顿、新蔡、汝南追袭李洪，贼子狡诈，打仗没几分本事，逃窜的能耐一流。牙门军至梁国，虽迭破乱民，但抓人却费了不少手脚。这个月还会有人过来，却不知来不来得及种些什么。或许，只能弄点芜菁种一种了吧，好歹冬天还能挖着吃。”
邵勋像个老农民一样，把他的规划都讲明白了。
王玄读过《汜胜之书》，对什么季节安排什么农作物种植，间种什么、轮种什么，各有什么好处略知一二，但自问还是没有邵勋清楚——这些农业知识，看似粗浅，但没读过书的人真不懂，这也是世家子弟的优势，而且常年种地的老农民也不一定清楚，因为他们自身的农业技术未必有多高。
“君侯是铁了心要拦截漕粮了吗？”王玄决定不再被邵勋牵着鼻子走，单刀直入问道。
“眉子，识得此人否？”邵勋答非所问，指着睢阳渠对岸一位正在田间行走的老者，问道。
“那不是羊景期么？”王玄定睛一看，吓了一跳。
羊景期名羊鉴，字景期。
其父羊济，曾当过护匈奴中郎将，已逝。
兄羊炜，曾当过太仆，兖、徐二州刺史。
羊鉴就是羊冏之说的羊氏“俊异”。
邵勋以为是优秀年轻子弟呢，结果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头。
不过他身边确实跟着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外加数十名有管理经验的羊氏家仆、远支成员——老实说，邵勋还是很感动的，这样抽调中坚骨干，羊氏本家的生产管理都会受影响吧？
羊鉴还有个身份，他是王敦的舅舅，比王敦大不了几岁……
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更别说邻郡的士族了——琅琊国就在泰山郡的东南方。
羊鉴身边的士族子弟中，就有琅琊诸葛氏的成员，这两个家族同样联姻过。
诸葛氏的诸葛恢就已经举家南渡。
作为司马睿的国人，他出任幕府主簿天经地义，现在则是江宁县令，非常受宠。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邵勋笑问道。
“稍会再去。”王玄摇了摇头，又问道：“景期公已来豫州任职？”
“卢豫州已表羊景期为陈郡丞。”
“景期公有大才，君侯用他是用对了。”
邵勋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羊鉴的才具也就一般，但他带来的人却颇有处理庶务的经验，这些人才是真的有才——或许没经天纬地的大才，但在自己负责的领域内，十分老练，经验也很丰富。
他现在就需要这些“螺丝钉”，需求量极大。
“君侯——”王玄突然发现自己又被邵勋绕晕了，于是再度说回方才的话题：“下一批漕船八月上旬北上，君侯且莫再拦了。”
邵勋叹了口气，问道：“眉子知道平阳的消息吗？”
“刘元海病重？”王玄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但大概没多少时日了吧。不然刘聪也不会那么急切地赶回去。刘元海一死，你觉得新君会不会打洛阳？”
王玄一怔。
他隐约听出来了，陈侯这是在讲条件了。
一旦匈奴再攻洛阳，你们要不要用我？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有些不好看，只听他问道：“陈侯觉得，匈奴很快就会来吗？”
“或许吧。”邵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眉子，即便是做买卖的商徒，也知道长期维系关系。如果匈奴今年不来，难道满朝文武就要抓我治罪吗？若明年来呢？明年的日子不过了？”
我看你才是商徒！王玄暗暗吐槽一句，但也不得不承认，陈侯说的话有道理。
与匈奴之间的战争，就当下的局势看来，不是一年两年，而是长期的。
匈奴今年不来，明年也要来，确实不能太过短视。
若真拿陈侯治罪，他心灰意冷之下，直接躲在洛南三关后面，坐看洛阳陷落，那就是朝堂诸公自作孽了。
其实，这也是父亲私下里说过的事情——王玄犹记得，父亲提及陈侯拿捏他和朝廷时咬牙切齿的样子，当时二妹也是叹息连连，就大妹在那傻乐。
“放心。”邵勋搂着王玄的肩膀，低声说道：“劫掠漕船的贼人，已被我击破。几个贼首还关在狱中，过几日便将其解送洛阳，枭首示众。”
“这……”王玄有些惊讶。
陈侯这是在给朝廷台阶下？
“那漕运之事……”王玄问道。
“不会再出事了。”邵勋拍胸脯保证道。
他知道，下一批可能无法再大规模拦截了。
或许可以用运输损耗、贼人掳掠等借口少少揩一点油，但大部分还是要安全送到洛阳，维持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
“广陵那边，也该使使劲了。”邵勋又道：“这几年洛阳战事频繁，很多漕粮都没能及时运入京中，徐、青、扬三州府库之中当囤积了不少钱粮。即便被烧了一次，再征集一遍又有何难？琅琊王还是心向朝廷的，或可由天子下旨，严督广陵度支运粮。”
琅琊王司马睿现在确实心向朝廷，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为王旷率淮南兵入援，在长平全军覆没，吴地士人对支援洛阳比较抵触。但饶是如此，司马睿依然三番五次催促建威将军钱璯率吴兴兵北上，不惜威胁要斩了他，以至于逼得钱璯当场造反。
这他妈比全忠还忠啊。
荆州今年也水陆转运钱粮进京了。
王澄、山简虽然无能，但对朝廷还是拥护的，将荆、湘二州的钱粮搜罗了起来，一部分走水路输至合肥，一部分水陆转运，经南阳北上。
邵勋的意思是让朝廷催一催他们，别老盯着合肥这一路。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
原本时空，石勒多半已攻克荥阳，将漕运截断，扬、荆、湘、徐、青五州的钱粮根本不可能入京，洛阳大饥荒会如期上演。
我都这么卖力了，收点管理费过分吗？
“家父已在督办此事。”王玄说道：“但今年未必能成。”
“前后已运数十万斛粮豆入京，洛阳军民先吃着吧。”邵勋说道：“豫州漕运有我盯着，朝廷无忧也。”
王玄却有些不信，追问道：“下一批真无事？”
“无大事。”邵勋含糊道。
王玄叹了口气。
他算是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了，这人怎么就油盐不进呢？关键他还懂得见好就收，摸清楚你的底线后，还要再揩一把油，真他妈的！
王玄都想爆粗口了。
风度、风度，他暗暗默念，平复了心情。
邵勋悄悄收回落在王玄脸上的目光，心中有数了。于是拉着他的手，笑道：“眉子，冬日再来，请你吃赤豆粥。”
我吃个屁的赤豆粥！王玄在心中狂骂，暗道要不把大妹送过来，让她和陈侯胡搅蛮缠。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
邵勋已拉着王玄来到了田埂上。
见到几个队主、营正时，随口打招呼，道：“这是王太尉之子，琅琊名士，平生最喜赤豆粥。腊日之时，我将他请来一起喝粥。尔等可要好好干，莫要丢了我的脸。”
“君侯，这地肥着呢，赤豆长得可好了。”有人笑道。
“太尉是天上人，亦知道我等？”
“我等落难之时，却不知太尉在何处。”
“张黑皮，噤声，莫要乱说话。”
众人吵吵嚷嚷，在邵勋面前亦敢嬉皮笑脸，看样子最近的集体劳作让他们与邵勋都混熟了，不再拘谨。
是啊，陈侯现在也是天上人，居然能放下架子一起锄草，这样的主君到哪去找？
况且，大伙的命都是陈侯给的，这就更难得了。
王玄轻轻挣开了邵勋的手，看着他走在田埂上，到哪里都有人行礼、打招呼，心中很是复杂。
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许多事情。
陈侯在这些流民之中，威望渐著。
腊日一起吃赤豆粥，可能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来真的。
他完全可以想象，隆冬腊日之时，众人围坐在一起，想起半年前易子而食的惨状，痛哭流涕，再看看碗里厚实的赤豆粥，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威望，就是这么来的啊。
或许，等到这些流民首领们老的时候，仍会清晰地记得这件事，然后一遍遍地讲给子孙们听。
陈侯的遗泽，也能藉此传给他的子孙。
世世代代，这不就是一个稳定的封国？
什么叫根基？这就是根基。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
士族子弟玩来玩去，到头来都没一个兵家子会玩。
此人要成气候了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糊弄过去了？
王玄在八月初离开了陈县，亲自“押运”着新一批漕船返回洛阳。
行至浚仪之时，听乞活帅陈午提及司马越之事。
原来，在战事告一段落之后，可能觉得濮阳国不安全，于是下令徙至东平国范县，以为幕府驻地。
同时，对外宣称从曹嶷手中收复失地，幕府上下弹冠相庆。
诚然，东平国曾被曹嶷占领。但在他转攻琅琊之时，早就谈不上对此地的控制了。
地方上基本被士族豪强控制着，他们倾向谁，谁就是东平的实际控制者。
当司马越带着三万多大军抵达范县时，东平上下纷纷前来拜会。司马越本想静养病躯的，奈何兹事体大，不得不强打精神，接见各路官员、士人。
如此持续数日，不出意外，再一次病倒了。
听这消息时，王玄下意识观察陈午等人的表情，分析他们的心思。
不知何依，或许大家都很彷徨吧？
八月十五，王玄随漕船一起返回了洛阳。
洛郊诸县，诸般杂粮已接近收获，最多再有旬日，便可组织收割了。
没有遭遇兵灾就这点好处，提前下种，提前收获。
但去年冬天的大战，农田被军士、战马反复践踏，五月又闹蝗灾，冬小麦收成十分可怜，即便加上这批杂粮，整体算下来仍然亏得很。
六、七月间，先后运进来两批三十四万斛粮豆，这一批又是二十五万斛，九月、十月还各有一批，全年下来大概也就百万斛上下。
荆州还从南阳方向陆地转运了二十多万斛粮食进京。
这便是全部收获了。
肯定是不太够的，但至少能保证皇宫、百官、公卿吃得好，禁军、工匠等比较重要的人群吃得饱，其他人饿肚子，又不至于饿死多少人。
王玄先回了趟家，等了片刻后，父亲王衍结束了入宫问对，也回来了。
“阿爷，方才在路上碰到南阳王的军谘祭酒韦辅，他在范阳王府外徘徊，却被仆役所阻。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还没死心，还想夺回家业？”王玄起身，给父亲倒了碗茶后，问道。
“听闻当年范阳王虓在河北刮地皮很厉害，家中起码有数万匹贯的财货。”王衍随口说道。
“难怪纠缠不休。”王玄感慨一声，旋又说道：“但这些财货怕是早已入了陈侯囊中，他又怎么可能吐出来？如此纠缠，多半没好下场。对了，南阳王妃为何一直住在范阳王府？她的随从却都在城东马市后面的南阳王府住着，这是为何？”
“听闻王妃病了。”王衍摇了摇头，说道：“裴妃将其安顿在范阳王府之中，经常探视。”
“什么病？连家臣都不能见？”王玄疑惑道。
“眉子，你若整日关心这些无谓之事，一辈子也别想出息。”王衍加重了语气，问道：“陈县之行，结果如何？”
“正如阿爷所料，陈侯答应下不为例。”王玄说道：“此人心思诡谲，为人狡诈，真不似赳赳武夫，倒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王衍暗暗松了口气。
王氏姐妹恰好也走了进来，王惠风还没说什么，王景风却道：“阿兄说甚胡话。陈侯若唯利是图，大约和石勒一样，只收精壮入伍屯田了。他之所以这么做，多半野心极大。”
王玄懒得和妹妹掰扯，看向父亲，问道：“天子打算怎么做？到此为止，还是继续追究？”
“色厉内荏罢了。”王衍冷笑一声，道：“表面作色，大约也是真的愤怒，但心底却惴惴不安，不敢真怎么样。他也就只能玩些小手段罢了。”
“什么手段？”王玄好奇地问道。
王衍不答，事实上他也是猜测，心中没谱。
王玄看向二妹王惠风。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阿兄，我亦不知。陛下这几日在拉拢禁军将校，多有赏赐发下，或许他现在也没把握吧，还得再等一等。”
拉拢禁军将校，大概是今上最喜欢做的事情了。
司马越第一次出镇外藩之时，他就在干这事，而且成果不小。
毕竟他是天子，拥有大义，天然吸引别人投靠。
但他又没有实力，以至于司马越回京之后，轻易将被天子拉拢的将校给清洗了一个遍，让天子很长一段时间的努力化为泡影，甚至变成了笼中鸟。
此番故技重施，大概是天子觉得邵勋没有司马越那么大的名气，没有宗王的身份，拉拢的难度比司马越掌权那会更低。
这倒也不算完全瞎说。
邵勋能力强、能打、威望高、会做人，但出身太差，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天子应该是有点收获的。
“只是拉拢将校？没做别的？”王玄有点不相信。
“大兄，你又不是皇后，没睡在天子枕边，怎么知道天子做了什么呢？”王景风白了王玄一眼，打了个哈欠，道：“尽问些奇怪的问题。”
被傻乎乎的大妹鄙视，王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吓唬她道：“陈侯请你腊日去吃赤豆粥。看看，他对你虎视眈眈呢，你早晚落入他手中。”
王惠风咳嗽了一下，似乎对兄长如此吓唬姐姐不满。
王景风听了有些发呆。
王衍听不下去了，斥责了一下儿子，道：“年纪不小了，还这般胡闹。”
王玄哈哈一笑，心情好多了。
“老夫今日入宫，天子问以匈奴之事。”王衍说道：“和前些时日收自平阳的消息对上了，刘元海确实死了。伪太子刘和继位，数日内便被刘聪攻杀，现在刘聪是汉主了。”
刘渊死后的这场权力之争，连内乱都谈不上，因为没死多少人，范围也多局限于平阳，说宫廷政变可能更准确一些。
当七月中，刘渊卧床不起的时候，他心里预感到这次不对了，于是立刻安排后事。
先任命了一堆宗室为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尚书令等。
然后最关键的是——
以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于平阳西。
“录尚书事”这个职务很明显要总揽朝政了，同时又允许刘聪置单于台，等于把匈奴本部都交给了他。
单于台类似于大行台，这个机构除了汉人不能管外，匈奴及诸部杂胡理论上皆由其管辖，位高权重。
当然，刘渊也做了一定的制衡：以始安王曜为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
也就是说，他给了刘聪两个副手，一个是宗室侄儿，一个是匈奴贵族，分割部分权力。
但效果如何，委实很难说。
刘渊还给政务系统进行了分配：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
看得出来，晋人出身的降官、士族掌握了刘汉国内官员的选拔、任免、分派。
军权方面，护军马景领左卫将军，永安王安国领右卫将军，安昌王盛、安邑王饮、西阳王璿皆领武卫将军，分典禁兵。
最关键的禁军，绝大部分都在宗室手中。
总体而言，这个安排其实是有点问题的。
尤其是刘聪又“录尚书事”，又“置单于台”，权力大到没边，十分离谱。
太子刘和继位后，被人一劝说，就决定先下手为强，弄死刘聪。
没想到刘聪早有准备，在单于台披甲执刃等着他，而太子派过去的兵将又有多临阵倒戈之辈，于是刘聪轻轻松松杀入宫殿，干掉了刘和及其党羽。
最后，群臣请刘聪即皇帝位。
聪“固辞”，要让给北海王乂，因为他的母亲是单皇后，属于嫡子身份，而刘聪却不是嫡子。
乂涕泣固请，聪久而许之。
不过咱们聪哥也说了，我不是贪恋皇位，只是现在形势复杂，我年纪大一些、稳重一些，先帮着照看家业——“此家国之事，孤何敢辞！”
聪哥当众宣布，待北海王长大后，再把皇位还给他——“俟乂年长，当以大业归之。”
看看，聪哥以大局为重，忍受别人的误解，以庶子身份勉强即位，真的太不容易了。
不过，嘲笑归嘲笑，刘汉的这次政变还是控制得很不错的。
一切刀光剑影尽量控制在宫廷内外，没有把内乱外溢到其他地方，对百姓而言是大幸，对刘汉朝廷的公卿官员们而言也是大幸。
“阿爷，刘聪的野心，可比刘渊大多了啊。”王玄听完父亲的介绍后，心中大震：“四五月间便是他主持的南攻洛阳之役，因刘渊寝疾而中断。这时他继位了，会不会为了威望而重拾战事，大举南下？”
“这正是老夫担心之事。”王衍皱着眉头，说道：“按理来说，漕运畅通了数月，运进来了这么多粮食，刘聪觉得无望攻取洛阳，可能就不来了。但这人脾气很倔，却又不好判断了。”
“不来洛阳，就是去长安。”王玄说道：“最好去长安……”
王衍瞪了他一眼。
匈奴攻长安，对洛阳有什么好处？万一让他们攻灭了南阳王势力，关中汉人士族、胡人酋帅尽皆归附刘聪，匈奴的实力又大大增强了。
“邵全忠确实狡诈，不逊当年曹孟德。”王衍叹了口气，道：“若再让他拖延一两个月，待到匈奴大军压境，人心惶惶之际，拦截漕船之事多半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阿爷既看穿，那就——”王玄说道。
“那就帮他一把。”王衍说道：“明日随我入宫觐见天子。等等——”
王衍想了一下，道：“今晚拜访下荀泰坚，你随我一起去。”
“好。”王玄应下了。
“阿爷、大兄……”王景风似是才反应了过来，只见她用一副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陈侯真要我去侍……吃赤豆粥么？”
王玄无奈道：“我骗你的。”
“我要不要梳妆打扮——”王景风说了一半，猛然反应了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起身，一溜烟跑了。
王衍看着这场闹剧，没有像以往那样气急败坏。
王惠风有所察觉，瞟了父亲一眼。
王衍居然罕见地有些不自然。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道：“眉子，你亲自去趟庾侍中府，将他也请来，一同商议。”
王玄起身换衣，出门去了。

第一百五十章 遣还
大晋永嘉四年（310）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朝廷现在成了个菜市场，吵嚷不休，让天子非常头痛。有时候他都都在想，众位爱卿哪来那么大劲头吵架的，难道是吃得太饱了？
不过他也有些欣喜。
永嘉四年的朝堂，大概是多年来最具活力的朝堂了。
唯一的权臣远在兖州，且威望大跌，影响力大不如前。
陈侯邵勋飞扬跋扈，令人侧目，但他出身太低，号召力不够，不用太担心——若非有那个谶谣在，司马炽甚至都懒得放心思在他身上，而是对司马越穷追猛打了。
如今的洛阳朝廷，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正常的朝堂状态。
王衍势力最大，但无法一手遮天。
其他人各有党羽，各自分走一部分权力。
天子居中裁判，明定是非，重要性大大增加。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啊。
出大夏门时，司马炽舒服地叹了口气，引得梁皇后妙目投注过来，关切询问。
司马炽不理，只道：“蛰伏数月，朕要做一些事情了。”
“陛下。”梁兰璧担忧地看着天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过得太憋屈了，甚少尝到权力的滋味。
在司马越出镇外藩之后，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等待，然后一步步施展手段。经过数月的努力，成功地让部分朝官靠拢了过来。
而就在上个月，他又开始拉拢左卫、右卫禁军将校，试图直接掌控禁军。
如果这也能成的话，那么他就将是真真正正的天子，再不受任何人掣肘。
嗯，这是梁兰璧自己的想法。
不过，父亲（卫将军梁芬）似乎不这么看。
在天子疑似“亲政”后，他的话反而更少了，为人愈发谨慎。除了与同为关西出身的士族、官员们来往外，几乎没什么应酬，深居简出，不招惹任何是非，明哲保身的意图非常明显。
这么不看好天子吗？梁兰璧有些伤心，既如此，当年为何把我嫁过去？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游艺。
庾文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大姐姐。
她们还遇到了陈侯邵勋，梁兰璧认真想了许久，都回忆不起当时邵勋是什么样子了。
是啊，当时太过忽视他了，压根没放在眼里，梁兰璧甚至都不记得她说过的那些礼节性的话。
庾文君一定还记得。
她经常提起这个男人，眼中全是惊叹、崇拜。
她能嫁给邵勋，也算天遂人愿了。
想到这里，梁兰璧叹了口气。曾几何时，她还觉得这门亲事不好，对庾文君很不公平，会耽误她的一生。但现在么……谁知道呢！
“皇后在担心朕？”司马炽扭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梁兰璧，大笑一声，道：“无需如此，你看护卫御辇的禁军将士们。”
梁兰璧向外看去。
右卫将军李恽带着三百骑兵当先开道，大群甲士护卫左右，绵延数里之遥。
路边还站着许多百姓——咦，似乎不是居民，更像是流民。
流民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许是吃不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队伍中有一些精壮汉子，看样子过得稍好一些，但也面有菜色。
有军官走了过去，将他们向外驱赶，口中骂骂咧咧的，并要求流民们在远处跪下。
他们的动作很粗鲁，有小孩本就饿得直打晃，没力气了，稍稍一推便摔倒在地，然后被无数人踩过。
其父势如疯虎，拼尽全力挤进了人群，抱着小儿残破的躯体，眼泪直流。
“狗官！司马氏不得好死！”此人悲愤地大吼道：“终有一日，这大晋朝要为人所灭，司马氏男丁尽死，女眷尽被他人收入房中，日夜凌辱。我等着这一天！”
司马炽听了个正着，脸色铁青，目露狠厉之色。
殿中将军苗愿察言观色，悄悄离开了御辇，带着一什兵士，将此人拖走。
“将军？”亲兵们看着他，手已抚在刀柄上。
“也是个可怜人。”苗愿叹了口气，道：“拿一卷席子，将这小儿掩埋了吧。此人，任其自去吧。”
亲兵们依令而行。
“等等。”苗愿阻止了他们。
他转头看了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到了这会，还活着的流民都不简单。
要么是以前有一点存粮，蝗灾后吃得差不多了，眼见着秋收成空，实在坚持不住，便带着仅剩的最后一点粮食，上路逃难。
要么是早就成群结队出来乞讨，途中还火并过其他流民，依靠抢来粮食甚至尸体，艰难度日，勉强活到现在。
在流民大军中，其实已不全是百姓了。
连续两年的大灾，你以为就百姓扛不住么？错了。有些家底较薄的士人、豪强、商徒也坚持不住了，他们也加入了流民大军，成为四处流浪乞讨、劫掠的一员。
世道越来越艰难，苦的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啊，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挣扎求生。
“这批流民有百十个吧？一人发两个胡饼，告诉他们，去广成泽、去梁县，兴许能活一条命。”苗愿吩咐道。
“将军，何必呢？救得了这一批，救不了别人啊。便是广成泽，粮食也紧巴巴的，能活几个人？”
“曾经有个人说过一句话，没见到就算了，见到了于心何忍？执行吧。”苗愿下完命令，又回到了御辇旁。
恰在这时，他听到天子在传旨：“……朕以前还可怜这些人，以为他们皆是赤子，没成想是这般狼心狗肺之辈。先前荆、豫二州上疏，请送流民归乡，王夷甫极力反对，庾子据、刘长升也不太同意，朕便犹豫了。哼，看来还是对他们太好了。传朕旨意，诸州郡长吏，速速出兵，将流民遣还乡里，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什么恐生事端？朕乃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这事说什么也要办了，卿拟完诏书就发往中书省、尚书台。其他事朕都依着他们，从来没说什么，如果这事还要反对，哼！”
“……就这么办吧，勿要迟疑。”
苗愿默默听着。
不一会儿，却见中书舍人拟完诏书，用印之后，很快便有属吏将其带走。
苗愿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天子，被当面辱骂，是人都受不了，更别说是在如今这个敏感时刻了。
太康年间你这么说，没几个人会相信。
永嘉年间这么说，可就有诅咒的味道了。
天子的这种反应，恰恰证明他心里很怕。
苗愿有点担心了。
最近一段时日，天子多次召见他，赏赐了不少财物。
老实说，他是有点动心的。但一想到之前那批封侯后又被东海王清洗斥退的禁军将校，他的心又冷了下来。
跟着天子干，有前途吗？这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不少人动心了，左卫、右卫、骁骑军都有。
人各有志，没得办法，随他去了。
******
天子愤怒之下发出的诏命很快传到了尚书台。
此时没有尚书令，左仆射就是尚书系统的最高官员，刘暾正在上直，看到之后，微微有些皱眉。
于是他问道：“天子不是去芒山登高了吗，怎么又关心起居民、流民之争了？”
递交旨意过来的令史轻声答道：“大驾北行，出大夏门后遇流民冲撞，龙颜大怒，下令遣还流民，诸州有司着即办理，不得有误。”
刘暾沉吟了一会。
新蔡王司马确、荆州都督山简、刺史王澄曾先后上疏，痛陈流民之害，请求诏遣乡里。
刘暾有些犹豫。
庾珉则不是很赞同，认为流民们不愿回乡，且靡费甚多，没有必要。
王衍则极力反对，认为会生出事端。听闻他还写信痛骂了王澄一顿，令其改弦更张，反对遣还流民，并拨出钱粮安置，勿令流民生乱。
刘暾理解王衍的想法。
夷甫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地方生乱，盖因一乱就会靡费钱粮，收不到赋税，让他很难办。
想到此处，他笑了笑，王夷甫被钱粮之事折磨到现在，不知道会折寿几何。
不过，也正因为他能弄来钱粮，在朝中的地位十分超然，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凡事有利有弊啊。
“匈奴已退，这点小事就没必要硬顶天子了。”刘暾轻笑一声，道：“交给中书吧，请其起草诏书。”
天子口头或由身边近臣起草的诏书，并非正式旨意，需得有中书省正式起诏，走一圈流程后，方能正式生效。
以上是正常情况，非正常情况就不一定了。
比如先帝“远征”邺城之时，大军溃败，他只能口头传谕或由跟在身边的随便哪个大臣草拟诏书发出去——有时候甚至连写诏书的纸或绢帛都没有。
事实上，此时这条规矩并没有那么严格。
真正严格遵守流程要到隋唐时期了，尚书、中书、门下各司其职，对政事堂宰相们负责。
中书起草诏书，门下审核批驳，尚书省下辖的六部具体执行，御史负责监察。
如果天子的旨意没有在三省走流程，那就是挑战宰相的权威，属于严重违规，理论上宰相可以直接顶回去，而且制度允许、支持他这么做——简而言之，六部是对宰相负责，而不是明清时对皇帝负责。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君权与相权的博弈十分复杂，有时候君权压倒相权，有时候相权压倒君权，完全看当时的具体情况。
尚书左仆射刘暾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与天子为难，惹得他不高兴，然后在其他“大事”上唱反调。
他相信中书、门下也是同样的看法。
遣还流民罢了，多大的事！
如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朝中吵了半个月，始终没能定下南中郎将邵勋的罪，这让天子很不高兴，更让他心中惊惧。
不知不觉间，邵勋在朝中居然有如此多的“党羽”。
参预机密大政的侍中庾珉为他说话。
尚书台这边，刘暾也为邵勋说过话。
太尉王衍在朝中故旧甚多，联起手来和稀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或许，天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出身低贱的兵家子，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以至于他贵为天下之主，都治不了他的罪。
这朝廷到底是谁家的？
“唉。”刘暾重重地叹了口气。
朝廷当然是司马家的，但我们也不想让朝廷散架啊。
匈奴磨刀霍霍，随时南下，用人之际，别乱来好不好？
相忍为国，这是邵勋经常说的话，刘暾深以为然。
谁还没点毛病？
谁还没点错处？
若太平时节，刘暾觉得邵勋此举形同谋反，当治罪。
但今时不同往日，因为“一点小事”，把能打的人治罪了，谁来保卫洛阳？
当然，刘暾也明白，邵勋这种人其实是在掘朝廷根基，野心勃勃——但凡有点见识的人，谁看不出来啊？
或许，早晚有一天，邵勋可以彻底甩开朝廷，形同割据。
但那又怎么样？谁还为大晋朝尽忠殉死不成？
大难临头各自飞，朝廷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大家各凭门路，各想各法吧。
九月十二，仅仅三天时间，天子诏命就发往诸州了，效率奇高。
荆州“三巨头”——刺史王澄、都督荆、宁、益三州诸军事山简、奋威将军、监沔北诸军事杜蕤——接到诏命后，在一起碰头，决定征召兵马，拨出钱粮，遣送流寓境内的关中流民回雍、秦等地。
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立刻开始了涌动。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作乱
武关道上，一群又一群的难民进入南阳。
难民面容愁苦，眼神迷茫，脸色悲戚。
仔细看一下他们的衣束，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多有污渍，依稀能看出用料的考究及做工的精细。
这些所谓的难民，原本可能还是一方豪强，沦落至此，令人惊诧。
正如流民活到现在的都不简单一样，能坚持到这会才破败下来的关中豪强，更没有简单的。
关中受灾多少年了？战乱多少年了？
没点本事的人活不到现在。
手底下人丁不多的豪强也活不到现在。
部曲不能打的坞堡帅、豪强、士人更活不到现在。
关中豪强面临的局面可比河南、河北复杂多了。
羌胡遍地都是，动辄火并、劫掠，你攻我我杀你，没个消停。十数年下来，锻炼出了一大批凶悍残忍、敢打敢拼的豪强部曲，凭借着实力聚居成坞，自耕自收。
但关中也是非常苦的。
别地受灾时，关中必受灾。
别地风调雨顺时，关中未必不受灾。
永嘉三年前，关中士人豪强们本就已经支撑得很艰难了，三年大旱、四年蝗灾，给了很多关中豪强重重一击，原本勉力维持的平衡打破了，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
放眼周围，各堡闭门自守，为了一点点粮食敢和你拼命，况且大家互相知根知底，你有什么家底我还不知道吗？
于是乎，又一波流民大潮兵分两路，一路经弘农入河南，一路经武关入南阳，乞讨就食。
流民所过之处，小一点的堡壁直接被其攻破，男女老幼或为其裹挟，或消失无影。
数百里武关道上，饿殍遍野，烟村残破，形同鬼蜮。
“别来了，狗官勒令我等回去。”从武关入顺阳县境的流民们实在走不动了，刚坐下来休息，就听到前头有呼喊声。
流民们顿时骚动了起来，甚至隐隐传出哭声。
好不容易从关中死里逃生，马上就要被送回去？这不是逼大家死吗？
“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南阳！”有人看着手里仅剩的半个胡饼，想起一路上的不忍言之事，心态直接崩了，大声哭喊道：“关中年年遭灾，还怎么回去？”
“对！不回去了！谁要逼我们回去，就和他们拼了！”有人抽出了兵刃，怒气冲冲地说道。
“明天的饭食还不知道在哪，不如现在就拼了。”
“官府何时怜惜过我们？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就要强送你回去等死。”
“别废话了，拼了！”
“去抢坞堡啊……”
流民们很快被煽动了起来，群情激奋，怒气冲冲。
或许，在这件事上朝廷真的错了。
这一届的流民，和以前的流民已经不一样了。因为夹杂了太多士人、豪强——有的流民群甚至就是豪强带着部曲集体流浪讨饭——他们的组织性、煽动力不同以往，作乱的能力大大提高。
而且，关中流民又久经战乱，敢打敢拼，战斗力较强，他们一旦被煽动起来，破坏力难以想象。
******
武关道流民暴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顺阳郡城酂县（今湖北老河口）。
太守羊曼一听就知道糟了。
数日前，他已经接到刺史王澄、宛城都督杜蕤的命令，遣兵三千，护送境内流民返回原籍。
顺阳郡、国并存。
顺阳王司马畅在洛阳，地方上没多少兵——纵有，也没什么战斗力，羊曼早对他们不抱什么期望了。
羊曼既是太守，又在事实上兼着王国内史，非常清楚顺阳郡或者说顺阳国的内情：仅有的一千郡兵，也是他这两年慢慢积攒出来的。
宛城都督的命令是“集兵三千”，没奈何之下，他又找地方士族、豪强借了两千兵，这会刚刚集结完毕，正待出发。
收到流民作乱的消息后，他立刻下令停止进兵，固守郡城。
“兄长何故胆怯？”弟弟羊聃掌管郡兵，闻言嗤笑一声，道：“族中叔伯皆笑我不习经典，可我独爱武艺，习得一身弓马之术。眼下流民作乱，正合厮杀。兄长就让我去吧，定把那些贼子杀光，筑成京观。”
羊曼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悦，道：“不可。你但率兵巡城，不得擅自出战。”
“兄长！”羊聃不满道。
“休要再说。”羊曼斥道：“你若不满，这就把你送回老宅。”
羊聃愣了一会，估计也有点怕被送回去，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后，出去了。
衙门外军士跑来跑去，乱哄哄的，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闪开，别挡路。”他一脚踹翻了一名士卒，怒气冲冲地朝兵营走去。
军士们畏惧地看着他。
羊聃治军非常严厉。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严厉，而是严酷了。
稍微违反点军纪，就要被吊起来打个半死。
再严重点，直接斩首。
可杀可不杀的事情犯在他手里，基本杀人没商量。
顺阳以前出过几次动乱，每次都是羊聃带兵讨平。
郡兵初组建之时，战斗力极差，羊聃靠着带来的羊氏部曲庄客，镇压全军。
此人大言不惭，说陈侯邵勋在军中执行了严厉的“拔队斩”制度，顺阳郡兵也要跟着学——所谓拔队斩，即一队士兵失了队主后，全队皆斩，没有任何理由。
士兵们愤愤不平，但又不敢反抗这个戾气十足的狠人。
去年平叛之时，有队主被流民一箭射死，羊聃真的下令把该队残存的三十余名士卒绑起来，斩于营外，悬首示众。
今年五月蝗灾，郡内有居民作乱，羊聃率军平叛，大破之。因为有一名队主战死，该队士卒直接跑了，落草为寇，不敢归营。
这次又有流民作乱，军士们人心惶惶，不知道会不会被派出去平叛。
如果真要上阵——唉，拼着自己死，也不能让队主死。自己死只死一个，全队死的话，同队的亲族、乡党一个都活不下来，还不如奋勇向前拼一把，战死了还能领抚恤，亲族乡党也能帮着照顾家人。
只是这个羊聃也该死啊！
夕阳西下。
顺阳城外涌来了大批居民，试图躲进城内避乱。
平静了没几年的荆州，大乱将起矣。
******
义阳郡穰县城外的一座坞堡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坞堡帅王如拿出了压箱底的酒肉，招待了前来催促他们离境上路的将校。
将校们多来自宛城，是沔北都督杜蕤的部下，总共十余人，带着三千兵，就驻扎在不远处。
酒过三巡之后，王如借口如厕，离席到了外间。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加快脚步，避过一个醉醺醺的酒客，又面色如常的和另外一人打了声招呼，入了茅厕。
将木门掩上后，他双手攀住茅厕顶部，微一使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翻过一堵墙，进到了后院。
“兄长。”
“校尉。”
“堡主。”
众人围了上来，神色紧张，手微微颤抖着。
王如看了他们一眼。
喊他“兄长”的自然是亲族了。
喊“校尉”的是他以前在京兆郡当郡兵小军官时的部下。
喊“堡主”的则是关中流民堡户。
“怎么？以前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要造反了，就如此畏惧？”王如轻笑一声，接过一张良弓，随手试了试，又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今晚就要杀了这十几头蠢猪，尔等干是不干？”
“干了！”有人被他一激，额头青筋直露，道：“这狗屁朝廷不当人，还保他作甚？”
“我等本想当良民，奈何被逼做贼，唉。”有人摇头叹息。
“什么做贼？义军，我等是义军！”
“对，就是义军。今晚先干了这群狗贼，明日攻打县城，再联络各家，一起举事。”
“举事，举事！早等不及了。”
王如手一伸。
众人止住了声音，都眼巴巴地看向他。
“军心可用矣。”王如仰天大笑，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笑完，大喝一声：“带上儿郎，杀光他们。”
一群人很快离了后院，途中不断有人汇集而来，及至前厅时，已有数百之众，将庭院站了个满满当当。
“嗖！”王如拈弓搭箭，将一名惊愕起身的将校射翻在地。
“哗啦啦！”其余将校纷纷起身，抽刀的抽刀，捉弓的捉弓。
“王如，汝何意？”有人大喝道：“难道要造反吗？”
“昔年流民入南阳，齐将军射之以为戏，可知有今日？”王如大笑道。
笑着笑着，手一松，一箭飞出，正中“齐将军”面门。
“杀了他们！”陪坐在席间的几名坞堡部曲将挥刀而砍。
堡众们一拥而上，将这些世兵将校斫成了肉泥。
“事情还没完！”看着一片狼藉的正厅，王如冷笑一声，道：“官军无备，又死了将校，正合夜袭。速速集结人手，出发！”
片刻之后，早就等待许久的堡丁们被一个个喊了出来。
三千余人在坞堡外的空地上列阵，然后打起火把，如长龙一般杀向毫无防备的官军营地。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失去了大部分军官的宛城世兵们在睡梦中骤然遭袭，营地燃起了冲天大火，喊杀声随处可闻。
三千人被一击而溃，死伤过半，余众皆降。
第二日，王如马不停蹄，率军直抵穰县城外，一鼓而下。
与此同时，信使飞奔各处，千方百计联络同为来自雍秦等地的流民，招呼他们一起作乱。
数日后，郡城新野被攻克。
王如的部众已壮大至万人，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关中流民投奔而来。
这把火，已然止不住了，将要把荆州烧个七零八落。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谈判
荆州的叛乱在短时间内就呈燎原之势。
或许是因为大晋朝的控制力严重下降，或许是因为矛盾积累得够多了，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叛军声势浩大，攻城略地，一发而不可收拾。
宛城都督杜蕤集结大军，自宛城南下，镇压王如。
双方于九月二十日在宛城、穰县之间的涅阳相遇。
王如是京兆郡官军出身，知道怎么打仗。他先派老弱病残迎战，骄敌之志。杜蕤本就看不起流民军，及战，大占上风，心里更加得意，暗道这才是他认知中的流民部队，于是全军掩杀。
王如派兵埋伏于道路两侧，及官军追至，伏发，大破杜蕤。
闻杜蕤兵败，京兆人侯脱率流民军袭占了空虚的宛城。
冯翊人严嶷则在襄阳、义阳交界处活动，大肆烧杀抢掠，官军不能制。
形势已经完全崩坏了。
九月二十二日，王如自号大将军，领司、雍二州牧。
侯脱、严嶷等人遥奉其为主，共抗晋朝，称藩于刘汉。
“也就是说，荆襄诸郡，南阳已经完全陷落，顺阳仅保城而已。”睢阳渠畔，邵勋放下一把豆子，拍了拍手，说道。
刚刚被征辟为通事舍人、不日即将上任的糜直点了点头，道：“君侯可有方略？”
“完全是朝廷瞎搞出来的事！”邵勋恼怒地哼了一声。
银枪军、牙门军奋战两月，才将豫州各地的流民军扑灭，没让其汇合成大股。饶是如此，地方上依然受到了极大的破坏，人口锐减、财富大量消耗，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
如今牙门军已返回梁县，银枪军分驻阳夏、陈县两地，休整了不到半个月，就又要出征了？你干脆累死我得了！
“家父也是这个看法。”糜直叹道。
“到底是糜公派你来的，还是王太尉派你来的？”邵勋问道。
“临行之前，家父叮嘱再三，太尉亦说了不少事。”
“一个通事舍人就把你收买了？”邵勋气乐了。
“君侯总说‘相忍为国’……”糜直鼓足勇气说道。
二人年岁差不多，但一个身居高位，不怒自威，一个不过是蒙受父荫，先后担任东海王掾、通事舍人。糜直在邵勋面前抬不起头，属实正常了，这不是给自己心理暗示就行的，他没这个自信。
“朝廷打算怎么做？杜蕤败了，宛城失陷，不是还有山简吗？”邵勋说道：“别告诉我荆州兵不能战。刘弘在时，整顿兵马，东征西讨，平定了荆州乱局，擒杀了张昌。后来又从益州撤回来不少荆州世兵，他们也算历过战火，我不信不能打。”
当年张昌作乱，赶上了一个非常好的真空期，即襄阳、宛城二镇的世兵被大量抽调至益州平叛，所以势如破竹，一下子呈席卷之势，荆州都督、新野王司马歆、宛城都督羊伊先后败亡。
关键时刻，刘弘收拾败兵，苦心孤诣操练，慢慢将其调教为一支能战之军，最终剿灭张昌。
刘弘才死了几年？荆州兵就废了？
这可不是临时招募的新兵，而是有大量战争经验，且成军多年的老兵。邵勋估摸着，即便不如他手下的银枪军能打，但也是第二梯队的强军了，结果被人玩废了？
不，他们底子还在，只是统帅山简不做人罢了。
“山都督本来打算亲自出兵征讨的，后来听闻杜蕤兵败，又急忙退兵，不敢出征了。”糜直说道：“他这会还在襄阳，飞报朝廷求援。”
“荒唐！”邵勋气笑了：“既已出师，骤闻兵败，便吓得仓皇而退。如此避战，士气也被避没了。山季伦可真是会带兵啊。”
糜直也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他只带过家族部曲，没统领过大军，但即便如此，也知道山简这种行为是极其伤害士气的。作为统帅，他给了士兵们一种暗示：敌人很强，我们打不过。
“君侯，太尉让我相询，若率银枪军南下平叛，需得多少时日？又要多少钱粮？”糜直又道。
“朝廷有钱粮？”邵勋嗤笑一声，蹲下来继续看着豆子。
最早一批下种的杂粮已经开始收获了。
收获的喜悦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希望。
过几天第二批豆子就要收获了，有黄豆，有赤豆，有绿豆，有黑豆，还有各种其他杂粮——基本是有什么种子就种什么，只要来得及收获，不管了，一股脑儿种下去得了。
各营、队的流民百姓甚至已经连自家粗粗搭好的土坯房都不住了，带着铺盖住在田间地头，以一种虔诚的目光守护着这些即将收获的粮食。
没有经历过饥荒的人，无法理解他们的这种感情。
邵勋经常在田间巡视，与这些流民交谈，对此感慨良多。
都说他经常把敌人杀得人头滚滚，但他更喜欢看到丰收的喜悦啊，就像他刚才在仔细检视那些豆子是否饱满一样。
“君侯，荆州今年遭灾轻，尚有余粮。”糜直说道：“大军南下之后，山都督、王使君会全力保障军馈。”
“说得好听罢了。”邵勋摇头道：“我与山、王之间隔着王如、侯脱、严嶷之辈，谁给我送粮？”
“君侯这是不愿了？”糜直有些着急。
“我问你，若匈奴南下洛阳，谁来抵挡？”邵勋反问道。
“匈奴一定会来吗？”
“原本不一定，听闻王如之乱后，肯定会来。即便最终拿不下，来碰碰运气也是好的，万一拿下了呢？”
“这……”糜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确实，王如作乱之后，荆州糜烂，必会牵制朝廷大量精力，正适合他们南下。
即便拿不下洛阳，掳掠一下周边也是好的啊。
一次次掳掠，一次次削弱洛阳的战争潜力，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见到成效的。
“你啊！”见糜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邵勋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陪我转转。”
糜直傻愣愣地跟在后头，默默想着心事。
“君侯。”见到邵勋靠近，诸营队流民们纷纷拜倒于地。
“有这拍马屁的力气，不如好好照看庄稼。”邵勋笑骂道。
众人纷纷起身，有几个胆大地接话道：“君侯乃太白星精下凡，我等拜一拜，也能沾沾仙气。”
邵勋摇头失笑。
有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个神鬼世界，时人怎么对这些如此热衷呢？
他又看了看地里，道：“张黑皮，胃口不小啊，还准备种什么？”
“种一点芜菁，听闻冬日还能长。”张黑皮回道：“以前没种过，若真能长出来，君侯冬日出兵，战马便有草料了。”
芜菁是一种非常优良的饲料，人可食，牛羊可食，马亦爱食。
冬天草料短缺，若有芜菁补充，确实非常不错。
“留着自己吃吧。有这份心，就够了。”邵勋赞道：“别种太多。既种豆子，还种芜菁，亏空了地力，耽误了明年春耕，可就不好说是亏还是赚了，你要心里有数。”
“我省得。”张黑皮回道。
邵勋挥了挥手，道：“散了散了，都干活去吧。”
说完，又领着糜直向前走。
今年闹蝗灾，即便是冬小麦也没能全部收获，损失不小。因此，他辖下各地基本都在六月份补种了杂粮，九月便可陆陆续续收获。
今年不会种冬小麦了，以养护地力为主。明年开春后，统一种粟。
流民的收拢归置也在深入进行中。
截至当前，已安置二百八十余营（二万八千余户），广泛分布在陈、阳夏及武平三县。
豫州流民作乱期间，攻灭了一些堡壁、豪强乃至低级士族，还有一些人南迁，空出了不少土地。
接下来的工作，当是深入置换土地，尽可能安置更多的百姓，令其定居下来，安居乐业。
卢志当前主要工作就是这个。
功劳，不仅仅是战场上摧锋破锐的激昂慷慨，也有后方繁琐细致的润物细无声。
做好了这个，才有前线的不断胜利，才有邵某人在公卿面前装逼的机会。
“听闻广陵度支今年凑了一批粮北运了？”邵勋突然问道。
“这却不知了。”糜直愕然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广陵只是被烧了粮草，船只都在渎中，未被钱璯毁掉。”邵勋说道：“九月中才起运，这批粮不一定能及时送进洛阳了。不如——”
“君侯是想……”糜直似乎明白了，但心中十分震惊。
广陵度支起运的那批粮，有来自江东诸郡的，有徐州的，也有青州诸郡的（自沂水南输），在下邳、彭城汇集后，要么经鸿沟、菏水入黄河，要么直入汴渠。考虑到收集钱粮的时间，这批粮食堪堪能在黄河封冻前运入京中。
但万一爆发战争呢？这可就难了。
“不如运到浚仪就停下，我替朝廷看管，如何？”邵勋说道：“广陵度支衙门运的多半是陈粮，我明年还新粮，就当是借我的。”
“借？”糜直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也别琢磨了，回去找王夷甫商量吧。”邵勋说道：“我素来讲信用，借的东西一定还，绝不食言。”
“朝廷借了粮，君侯就愿出兵？”糜直问道。
“然也。”邵勋笑道。
这就是他开出的条件。
朝廷若答应，他就帮助平乱。
朝廷若不答应，其实他也会出兵平乱。
他现在就是诈一诈朝廷罢了，看他们愿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银。
当然，朝堂上有不少人精，或许他们不当人，但不傻，多半能看出邵勋的盘算。
但世间事，看破不说破，无外乎讨价还价。
反正这批粮食也不一定能及时运入京中，与其半路被匈奴掠走，不如先交给我保管。
朝廷现在的压力空前巨大，谈判的空间是存在的，就看他们愿不愿意割肉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部署
糜直走后，邵勋又至项县，与卢志一会。
途中得襄城太守崔旷飞报：贼帅李洪遥尊王如为主，自汝南窜入襄城舞阳县境，大肆掳掠。又有贼帅侯脱一部，自叶县北上，窥伺昆阳，似有进兵襄城的企图。
崔旷先后仕成都王颍、高密王略，后被卢志唤来，当了襄城太守。
襄城理论上有郡兵，其实就是银枪军一部。
崔旷闻敌窜来，紧急征发丁壮数千，守御郡城。
李重则率刚刚返回的牙门军南下舞阳平叛。
至于叶县那一路，如今却无兵阻挡，或许只能再行征召府兵了，没有办法。
另外，鲁阳那边的兵力也非常薄弱。
本有七千众，后抽调两千去了襄城，又调一千去了颍阳，还有两千跟在邵勋身边出征未归，留守的人非常之少。
若南阳贼众大举北上，他们肯定是守不住的，鲁阳必然沦陷。
目前，楼权已奉李重之命，留五百人守营垒，亲率一千五百屯田兵南下鲁阳关，利用地形稍稍阻滞敌军。
正在梁县训练的四幢银枪军——多为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作为预备队，随时查漏补缺。
二十四日，邵勋令义从军千人昼夜兼程，返回襄城，配属李重指挥，加强老巢的守御——虽然开了陈郡分基地，但广成泽、洛南、襄城一带在短期内更为重要，疏忽不得。
“君侯体会到四战之地的苦处了吧？”项县城外，刚刚从苦县返回的卢志笑问道。
“子道何必说风凉话？”邵勋笑道：“今只有南面有战事，北面还不好说。”
“这便是老夫让君侯背靠朝廷的原因。”卢志说道：“南边有王如作乱，匈奴若从河内南下，东面徐州再有敌军杀来，君侯怕是也手忙脚乱，抵挡不住了吧？”
“裴盾、王隆不至于此。”邵勋说道。
卢志点了点头，道：“这都是君侯当忠臣得来的好处啊。这一次，君侯还得当忠臣，但不是天子的忠臣，而是对天下忠义无双之人。如此，则有识之士也会抛弃成见，纷至沓来，因为他们没有选择了。”
“难道不能去吴地吗？”邵勋问道。
“南渡之人或有，但也有留在中州的。”卢志说道：“不过，君侯从哪听来的消息？谢家确实要走了。”
“拜访袁景玄时听到的。”邵勋说道：“走就走吧，不必留难。这个时候，陈郡乃至豫州以稳为主，别把他们逼反了，免得我焦头烂额，顾此失彼。”
“君侯能这么想，老夫便放心了。”卢志笑道。
谢家若反对邵勋，动起手来，固然最终会败亡，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分精力都不能浪费，没必要做得太绝。
“给袁景玄在州中谋个职位吧。”邵勋又道：“正好与朝廷讨价还价，一并把名单递上去。我走之后，陈郡地界上还得靠他们帮我稳着。”
世家大族的部曲私兵，邵勋是又爱又恨。
他们投向你的时候，能成为你的助力，帮你稳定地方秩序，甚至提供后备兵员。
可他们一旦起了异心，能轻易搅乱你的后方，甚至让你后方变色。
当年曹孟德就吃过这个亏。
大军出征在外，突然之间，老巢没了……
阳夏三大士族之中，何氏已经灰飞烟灭，谢氏即将南渡，就剩一个袁氏了。
先拉拢住他们，利用袁氏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巩固陈郡分基地。
陈县那边有王氏家族。
陈郡王氏本为寒门，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渐有起色，有一些豪强依附过去，拉出千余兵不成问题。
在过去一年中，卢志也陆陆续续招募了两三千郡兵。
这便是陈郡的全部实力了。
老实说，邵勋还是有点担心的。
豫州入手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消化，万一被人打进来，只能依靠士族和地方豪强抵御了——以前没人组织他们，现在勉强被组织了起来，却不知效果如何。
陈郡靠袁氏、王氏及卢志招募的郡兵。
鲁国靠国相羊忱。
沛国靠刘氏家族。
谯国相是夏侯恒——此人是前豫州大中正、安西将军、并州刺史夏侯骏之子，夏侯渊曾孙。
如此种种。
陈郡梳理完后，下一步则是梁国、新蔡、南顿等地。三者择其一为重点进行开发，另外两个慢慢来。
“豫州之事，老夫勉力为之。”卢志叹道：“君侯还是要快点打，不能长期陷在任何一处。豫州诸士族，现在听你的，可你一旦露出疲态，他们态度如何，可就很难说了。”
“我明白。”邵勋点了点头，又道：“若广陵漕粮输至梁国、陈留时便停下了，你便组织人手搬运回来吧，接下来恐还要安置一大批人。”
“哪来的人？”
“顿丘。”
“乐弘范坚持不住了？”
“坚持不住了，我已许他率军民南撤。”邵勋叹道：“鞭长莫及，他能守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当初扎在河北的两颗钉子，就老丈人还在坚挺着，稍晚一些的乐谟已经顶不住了。
一是因为去得晚了，根基浅，二是因为顿丘郡本来就小，力量薄弱。
在石勒围攻之时，乐谟拼死抵挡住了。
石勒解围之后，他决意撤退，邵勋已经同意了。
“总计一万多户军民，经濮阳、陈留南撤，子道你派人接应一下。”邵勋说道：“回来后，就安置到南顿郡吧。这地方被李洪祸害了一通，空出来不少田地、屋舍，就拜托子道了。”
“份内之事罢了。”卢志说道。
他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与各郡国的世家大族们扯皮。
南顿是小郡，建置比较晚，是从汝南国分拆出来的，辖南顿、汝阳、平舆、上蔡四县，治南顿，基本上就是原汝南国汝水以东的部分——汝水以西十一县仍隶汝南国。
该郡只有一个上点台面的士族：南顿应氏。
应氏在本朝不温不火，目前的顶梁柱名应詹，字思远，曹魏侍中应璩之孙。曾在司马伦、司马颖幕府中任职，后受荆州都督、祖舅刘弘邀请，任镇南将军长史，现为南平郡太守，兼督南平、武陵、天门三郡军事。
应詹有个堂兄应绍，曾为黄门侍郎，乃今上简拔。去年司马越回京，在天子面前抓的那一拨人里就有应绍。
应家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族人、部曲、庄客南渡了。应詹更是在王澄、山简手下扛活，这个家族应该对北方失望了，比较好打交道。
“我这便去了。”邵勋停下脚步，看着项县城外灰色的原野，说道：“豫州是咱们的未来，不可轻忽。”
“君侯放心，老夫便是豁出命去，也会把豫州整饬好。”卢志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
他知道，卢志有很多毛病，最突出的便是所谓的“结党营私”。
就像后世某个公司，有一个印度人之后，很快就会有一大群印度人一样。卢志先后担任襄城太守、豫州刺史，呼朋唤友，拉了一大堆人过来，已经引起河南本地士族的些微不满了。
此番邵勋让他给袁冲留个职位，就是一次轻微的提醒，卢志应该能听懂话外之音：凡事要有度。
但卢志的能力也是不容置疑的。
他给邵勋提供了清晰的战略规划：打造既跋扈又忠诚的人设，依托朝廷这棵大树，尽可能避免多线作战，默默夯实根基。
他在豫州就做两件事情：一、结交士族，偶尔结交有可观实力的豪强；二、安置流民，编户成册，发展生产。
应该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轨道之上，虽然邵勋即将不可避免地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人才难得，凑合着用吧。
九月二十八日，一路急行军之后，邵勋抵达了襄城，丁壮、辅兵就地解散，先回去与家人团聚，等候下一步征召。
银枪军分驻襄城、梁县两地，分批给假。
局势发展到今天，很显然开始上强度了，再容不得你优哉游哉地发展。
邵勋甚至怀疑，在接下来的一两年中，他到底有没有安生的日子。搞不好除了出征还是出征，战争的频率远超以往。
当天，李重自叶县回返述职：“君侯，李洪在舞阳吃了一次败仗，溃至叶县，仆率部追击，复破之。其人已退回南阳。”
“可有缴获？”
“仅有少许粮草、残破军器，另俘获了两千余家流民。”
“遣人发送至南顿，交给卢子道吧。”邵勋说道：“你部在叶县？”
“是。”
“好。将县城占着，不要撤，堵住这条路。”邵勋吩咐道：“将来我若进兵，会从这条路走。”
唐剑已在桌上摊开了地图。
宛叶走廊是南阳、襄城间最好走的一条路。
刘秀在此打过仗，曹操、刘备也在这里打过仗，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叶县往南，则有方城隘口。过此口，便算进入平坦的南阳盆地了。
“王如有没有动静？”他又问道。
“王如听闻过君侯的威名，似有些畏惧，仆也吃不准他会不会北上。”李重答道。
“南阳现在怎么样？”
“王如攻下了不少城池，但与当地士族相安无事。”
“士族软骨病又犯了。”邵勋冷笑道：“怕是花钱消灾了。王如要想在南阳、襄阳站稳脚跟，也不想与士族翻脸，这帮人啊！”
士族可以谈判。
老百姓以及实力较差的豪强就没资格谈判了。
王如的根基还是关西流民，听闻有五万家奉他为盟主，实力相当不弱了。而他们，注定像蝗虫一样，把南阳、襄阳的基层秩序给扫得七零八落。
“先囤积粮草、器械，至少准备够两万人打三个月的。”邵勋下令道：“王如若挑衅，但坚壁不出，以耗其锐气。”
“遵命。”李重应道。
当天晚上他就南下返回叶县。
邵勋则返回梁县，等待朝命。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两人
淅淅沥沥的雨，萧萧瑟瑟的风，秋天的寒意油然而生。
从宫城中出来后，王衍的脸依然紧绷着。
当然，天子的脸比他绷得更厉害。
得知荆州乱起之后，天子先是惊愕，继而恼羞成怒，一连几天没有见人，连中间的两次朝会都罢辍掉了。
直到实在避无可避，这才召集重臣问对。
问对的结果只有一个：坚决剿灭乱民。
天子的情绪比较激动，可能觉得自己的尊严受损，一定要弄死王如这帮人而后快。
事已至此，王衍等人也只能哄着天子，免得他情绪崩溃后搞出更多的事情——王如确确实实已经反了，这个时候再拉东扯西没有意义，王衍从来不做这种无用功。
而要剿灭王如，自然要调集兵力了。
洛阳禁军肯定是不能动的。
那么只能在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可用之兵了。
最扎眼的当然是南中郎将邵勋了。
这人形同江东土豪，部曲上万，战斗力很强，正合拿来剿贼。
除此之外，荆州本地兵马也要利用起来，毕竟打过仗，并非一触即溃的新卒，好好整饬一下，还是能战的。
天子一听山简还有兵，大喜，直接下旨，令他自襄阳北上攻王如。
但也有人反对，认为杜蕤刚刚大败，宛城失陷，襄阳大军士气受挫，不宜轻动。
随后此人又遭到反驳。
反驳的人又遭到他人反驳……
人越多，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给你吵翻天，半天吵不出结果，王衍深知之，因为他以前就是这些人里面的一员。
离开宫城后，他乘着牛车前往东海王府，拜会裴妃及世子，结果吃了闭门羹。
“王妃在范阳王府？”王衍不是很惊讶，又问道：“世子呢？”
仆役恭声答道：“镇军将军已至棠梨院，由赵、王二位教习经典。”
赵穆、王承！
王衍思索了一下，暗想裴妃动作好快，这就把世子送到洛南去了，难道是担心洛阳有事？
拱手告别之后，他便乘车前往范阳王府。
及至，却见今日的王府与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首先是人多了不少。
范阳王府原本有仆婢，都是卢氏居于此处时的旧人，一直未曾遣散，虽然卢氏如今很少来此居住了。
今日又多了很多带器械的护卫，王衍认识，那是东海王府的护兵。
毫无疑问，裴妃就在此处。
遣人通传之后，不一会儿，裴十六出门相迎，低声道：“太尉请随我来。”
王衍让随从们在后面等待，自随裴十六入内。
一路之上，忽然又觉得人少了很多，半天见不到一个仆婢，看样子被调开了。
他若有所思，更觉得荒唐。但这也不关他事，懒得管了。
片刻之后，他来到了一间僻静的书房。
裴妃在里间行了个礼，请王衍入座。
王衍回礼，跪坐而下之后，看了眼满屋的书籍、卷册，笑道：“王妃倒是有雅兴，于此清静之地读书，好享受。”
裴妃勉强笑了笑，曾经娇艳贵气的脸上多了几分憔悴。
许是见裴妃心情不好，王衍斟酌了下语句，道：“老夫听闻司徒已卧床月余，范县人心惶惶。却不知——”
“大王离京之时，已有所交待。”听到王衍提及司马越的病情，裴妃的神色间有些怔忡，也有些哀伤，定了定后，叹道：“嘱咐我们母子两个留守洛阳，若事有不谐，自会派人来洛阳搬取。”
“原来如此。”王衍点了点头，又道：“镇军将军年止十五，却不知兵法韬略如何？驭人之术又如何？”
裴妃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王衍懂了，叹了口气。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寥寥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已然足够。
他不可惜司马越，也不可惜被司马越习惯性带在身边的宗王。
他可惜的是被司马越带走的三万多大军，还有堪称一时俊彦的士人，尤其是那些青徐士人。
镇军将军司马毗，真的能接下司马越的遗产吗？恐怕很难。
“妾在深庭之中，亦偶尔得窥外间风云。朝政，日渐艰难了吧？”沉默了片刻后，裴妃轻声问道。
“难，也不难。”王衍苦笑道：“老夫能处分的，都算不上难。荆州流民之乱，诏命陈侯率军进剿。这还没完，北边匈奴又蠢蠢欲动，似有南下之意。这两件事，都是老夫不擅长的，可谓难如登天。”
“陈侯骁勇善战，剿灭荆州乱民，当手到擒来？”裴妃捋了下鬓间秀发，问道。
“老夫亦作如此之想。”王衍说道：“只是南北皆有战事，老夫担心朝廷左支右绌，难以为继罢了。”
裴妃没有说话。
这些事，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掺和的。
“既然司徒已有安排，老夫便告辞了。”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后，王衍起身说道。
“太尉慢行。”裴妃起身相送。
见到王衍的背影消失之后，裴妃默立良久。
她扭头看了一下书房。
书房很大，不但有书柜、案几，还有一张床榻。
她很讨厌那张床榻。
出了书房之后，漫无目的地在院中信步走着。
已是深秋时节，草色枯黄，了无生气，一如天下局势。
有些时候她都很彷徨，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那个人，在豫州打拼得很辛苦吧？
手底下就没几个人，给了你十三郡国也吃不下。
“唉！”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
想到他又要出征了，裴妃的心又软了下来。
定定地站了一会后，她收拾心情，来到了另外一处僻静的院落。
几个心腹婢女守在外面，见到裴妃来了，纷纷行礼。
裴妃来到了里间，看着半躺在床榻上的刘氏。
刘氏看到裴妃后，眼泪又流了下来。
奶妈知趣地抱着孩子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你如何打算的？”裴妃坐到床榻边，拉着刘氏的手，轻声问道。
刘氏有些茫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她以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知书达礼、稳重大方，又孝敬翁婆，关心姑嫂，家业也打理得井井有条，阖府上下无不称赞。
但她失贞了。
更难以饶恕的是，还因奸成孕，给丈夫以外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每每想及此处，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卧病”范阳王府的这几个月，不知道多少次悔恨不已。
她恨自己大意了，没有住在自家府邸，而是鬼使神差地住进了范阳王府。
她更恨自己太过软弱，听到儿子在外间和仆婢说话的声音时，就下意识僵住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将来。
有些人，韦辅、梁臣他们，一定已经猜到什么了吧？长安那边……
“他要出征荆州了。”裴妃柔婉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刘氏眨了眨眼睛，终于明白裴妃口中的“他”是陈侯邵勋。
有心叱骂甚至诅咒两句，眼前却又飘过女儿那可爱的面容，她的心就怎么都硬不下去了。
他若兵败死了，女儿怎么办？谁会可怜她？谁来照顾她？
房中又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两个女人，各有心事，各自沉思。
“我要回长安。”许久之后，刘氏说道。
声音缥缈得仿佛从九天之外飘来，隐隐约约不太真切。
不知道怎么回事，裴妃暗暗松了口气。
刘氏已经做出了选择，决心回到南阳王身边，回到夫君身边，对她而言，这也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先养一养身子吧，年后再走。”裴妃拍了拍刘氏的手，说道。
刘氏无力地点了点头。
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见人的，必然要在洛阳继续住一阵子了。
待到身体恢复，她就离开这个堪称噩梦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就是有些挂念孩子。
一想到小女儿以后要叫别人母亲，她的情绪就又有些激动起来。
她已经失去一个儿子，难道还要再失去一个女儿吗？
“他会好好对待这个孩子吗？”刘氏突然问道。
“会的。”裴妃说道：“他连流民都救，自己的孩子当然会仔细着了。”
刘氏稍稍安心，不过眼圈很快又红了。
那个人终日出征打仗，孩子必然是交给妻妾抚养。不是自己的孩子，人家怎么会用心？
裴妃看刘氏那副愁苦的样子，不知不觉也难过了起来。
两个女人一卧一坐，久久无言。
刘氏一会悔恨交加，一会又担心女儿，心中煎熬无比。
裴妃则想着将来。
荆州乱民气势汹汹，能顺利平定吗？
匈奴如果趁火打劫，南下围攻洛阳，能守住吗？
只有身处乱世之中的人，才能深切体会那种钻心的迷茫、绝望和无力。
想得越多，越让人难受，有时候甚至想要发疯。
没有男人依靠，真的太难了。
裴十六在外轻声咳嗽了下。
裴妃轻轻起身，打开门，问道：“何事？”
“河东那边有消息传来，匈奴大肆征召兵马，意欲南攻洛阳。”裴十六回道。
裴妃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裴十六行礼退下。
裴妃关上房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世道，乱得更厉害了。
连她们这些贵人都隐隐感觉到恐惧，不知道普通百姓又是怎样一副心情。
她下意识伸出了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第一百五十五章 集结
王衍驱车抵达梁县时，入目所见，到处是紧张的战争气息。
村落之中，结束分休的银枪军士卒三三两两离家上路。
父亲沉默不语地推着石磨，将混杂着大量麸子的“白面”收起，时不时瞟一眼整装待发的儿子。
母亲心不在焉地挑拣着菘菜，欲言又止。
妻子将准备好的干粮塞进包裹之中，轻声说道：“胡饼按军中之法用醋泡过，小心收好。万一断粮，还能坚持几日。蒸饼是新做的，这两日就吃掉。这是盐豉，比军中的咸菜好吃。夫君征战辛苦，累了便配着饼吃，莫要节省。”
“塞那么多吃食作甚？”军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嘴里却责备道：“我带两个醋饼上路就行了。军中自有饼饭，饿不着。今年麦田歉收，家里也不丰裕，蒸饼就不带了。”
说罢，将几个尚有余温的蒸饼塞到妻子手中，道：“待我从荆州回返，定给卿带回几匹绢，做一身新衣裳。”
妻子脸有些红，悄悄瞟了眼正在干活的翁婆，用嗔怪的眼神看着丈夫。
丈夫会意，又转过身去，道：“阿爷、阿娘，军中催得急，儿这便走了。”
“去吧。”父亲闷声回了一句：“以前你兄长在河上拉纤，落了一身病，年纪轻轻就去了，妻儿子嗣都没有。你比他强，当了陈侯的兵，一年领那么多钱粮，家里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家中有我，不用牵挂。你三弟、四弟也长大了，可以下地干活，没甚事。去吧，好好打。”
“战阵之上，不要逞强。”母亲抹了一把眼泪，道：“村西头的张霸，杀了一个贼人还不够，偏要杀两个、三个，最后不知怎么就中箭死了，你要小心些。阿娘腌了一条鱼，等你过年回来吃。”
“越怕死，越容易死。”父亲低声嘟囔了一句。
军士点点头，从妻子手中接过包袱，又向一儿一女挥了挥手，大踏步离开了。
石桥防之外，府兵们大声谈笑着，牵着马儿离开了村子。
府兵一般被称为“长剑军”。
但发展到现在，这也就仅仅只是一个军号罢了。
使用重剑、弩机的人依然是最多的，但使用其他各色兵器的也大有人在。
甚至于，一些人练了几年骑战，开始往近战骑兵的方向发展。
他们有一百五十亩上好的田地，有部曲帮忙干活，平时吃得好，有大把时间锤炼技艺，很多人都是多面手。
邵勋一直没有专门组建骑兵部队，因为开支实在浩大。
一部分府兵练骑战，也是他特意引导的结果。说白了，就是把训练成本下移，让府兵们自己承担罢了。
相对应的，熟悉骑战的府兵会单独编在一起，作为近战突击力量。出征时会有更多的赏赐，更好的待遇。
当然也有比较穷的府兵。
有人出征后连续损失了两匹马，还死了部曲，连续两年的大灾中也比别人损失更为惨重，无力花钱购买新的马匹。
他们现在成了步兵。
一个军事体系，时间长了就这个样子。
石桥防建置不过数年罢了。如果是数十年甚至百余年长期发展下去，府兵也会慢慢分化。
有的人盔甲鲜明，高头大马骑着，威风凛凛。
有的人吃了败仗，铁铠丢了，又无钱置办新的，只能当个轻甲步兵随征。
世间之事，不外如此。
此番出征，梁县三防之中的石桥、李家二防受到了动员，出动了三百人。
鲁阳二防之中的鲁山防出动了一百五十人。
汝阳、南山二防各出百人。
阳翟、阳城……
除阳夏县新置的两防府兵没动员外，其余十防总计征发了一千人，作为陷阵之军。
频繁的战争对府兵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会消耗他们的财富。但截至目前，一切似乎还好，出征得到的赏赐在应付开销之后，还略有剩余。
但如果经历一场全军覆没级别的惨败，他们一时半会就难以恢复元气了。
新人尚未锻炼出来，战斗力不如老人，也未必有钱置办合适的防具、精良的武器。
这样的府兵，比地里临时拉起来的农民强得有限——强在从小接受了更多的军事熏陶，或许还掌握了有限的基础武艺。
府兵、银枪军之外，大量辅兵也被动员了起来，来源主要是广成泽的俘虏屯丁。
今年蝗灾，屯丁们的日子不好过，目前仅剩二万九千人上下，编为六部。
此番出征，又从里面挑选表现相对良好的三千人，调入鲁阳屯田军。
脱离苦海是大好事。
屯丁们宁愿上阵厮杀，冒着受伤乃至战死的风险，也不想继续在广成泽日复一日地承担繁重、危险的劳役，充当人形牲畜了。
最近几个月，洛阳方向又有大量流民南下。
老实说，邵勋也养不起。
他不是神仙，变不出那么多粮食。
第一年大旱、第二年蝗灾，即便依靠冬小麦规避了大部分风险，但减产是难免的。
时至今日，存粮已经不多了，他也不敢大规模收人。
到了最后，挑挑拣拣，得了三千家。其他流民，施舍几顿粥，再一人发两个胡饼，便打发他们离开了。
这三千家同样被并入鲁阳屯田军。
至此，这支部队已经有了一万一千户、男女老少二万余口。
辅兵们甚至比战兵更先集结。
河内流民彭陵默然看着脚边的一套皮甲、一杆长枪、一柄环首刀。
稀里糊涂当了辅兵什长，居然分到了这些东西。
旁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刀枪倒没什么，皮甲还是很有用的，关键时刻说不定就靠这个保命了。
彭陵看了看这些人，眼神之中带着对生命的漠视。
爷娘死了，妻子死了，儿子也在大夏门外被人踩踏而死，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只依靠本能活着。
本能地流浪，本能地吃饭，本能地被编入鲁阳屯田军，本能地准备上战场送死……
秋风乍起，寒意阵阵。
彭陵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漠然。
他似乎没有了喜怒哀乐，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欢笑，成为了行尸走肉，成为了一头野兽。
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一件事：被深埋在心底的仇恨。
他想起了被编入部伍的那一天。
大名鼎鼎的陈侯在亲兵的簇拥下，检阅他们这支部队。
他与陈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持续的时间不短，他已不记得当时是什么眼神了。
后来，陈侯的亲将唐剑走了过来，提拔他为辅兵什长，管着另外九个人。
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流民，但也有两个在广成泽种地的屯丁。
屯丁是汲桑、王弥二人的部众。
彭陵听说过王弥，没听过汲桑的名字，但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是陈侯的手下败将。
屯丁们知道得比较多，神秘兮兮提及此番南下是打一个叫王如的贼帅。
王如占据城邑，届时搞不好要攻城，死的人就没谱了。
彭陵不是很在乎。
死就死了，又能如何？他更在乎的是，能不能临死前多杀几个狗官。
只可惜，王如也是造反之人，怕是难以如愿了。
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从旁边驶过，吸引了正在路边休息的辅兵们的目光。
彭陵望了过去。
王衍刚好掀开了牛车的车帘，与彭陵对视了一眼，顿时眉头一皱。
此人已存死志，眼神之中还满是戾气，真是奇哉怪也。
而且，他在看到自己时，一直漠然的眼神居然有了些许光彩，仿佛在盯着一头猎物。
真是荒唐！
王衍放下车帘，不再看此人。
车队行了半日后，很快抵达了绿柳园。
园外站着大群军士，杀气腾腾。
汝水河面上泊满了船只，满载粮食、军资。
车队停下时，很快有人过来接洽，将车上的货物卸下。
洛阳是拿不出粮食了，但工匠们紧赶慢赶打制出来的各种军械，也非常有价值。尤其是弓梢、弓弦、箭矢等消耗品，不是陈侯短期内能补充的。而这，似乎也是朝廷不多的能讨价还价的东西了。
邵勋正在院子里练武，见到王衍时，顿时一笑，道：“马上就出征了，太尉何必亲自来催，不放心我么？”
王衍一听也笑了，道：“好心来看君侯，却得了一通奚落之语，此非待客之道也。”
“太尉此来，或有教我之事？”邵勋将长剑插回器械架，问道。
王衍点了点头，道：“匈奴或要南下了，特来相告。”
“这种事何需太尉亲来？遣一信使带话就行了。”邵勋说道。
王衍看着面前英武挺拔、锐气十足的兵家子，叹了口气，道：“许久未曾见到君侯了，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过来看看。”
“说得我好像有去无回一般。”邵勋一点不忌讳，开玩笑道：“王如、侯脱、严嶷等辈，或比汲桑、王弥难打，但那又如何？这些年，不知道剿过多少匪众了，一并打了就是。”
“君侯如此豪气，老夫倒不好说什么了。”王衍说道：“先前还担心君侯迟迟不出兵，一路行来，但见大军次第汇集，看来很快就要出发了。”
“太尉不用试探了，明日便走。”邵勋说道：“无数人为了地盘、权势打仗，但总有人例外。不管太尉信不信，纵没人来催，我也想尽快出师，平定乱局，解黎民于倒悬。”
这话让王衍有些沉默。
邵勋此人，有时候斤斤计较，不见兔子不撒鹰，拼命捞好处。有时候又十分“天真”，为了低贱的黔首苍生，拔剑厮杀，脚不旋踵，哪怕捅出大篓子也在所不惜。
这样一个矛盾的人，着实让人惊异。
“匈奴南下洛阳已成必然，君侯可能建策？”收拾了下心情后，王衍问道。
“我只有一句话。”
“君侯但讲无妨。”
“深沟高垒，勿要浪战。”邵勋说道：“最多在诸门外立营设寨，与门内守军遥相呼应，坚守拒敌。”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邵勋点了点头，又道：“无论如何都不要追击。匈奴骑兵众多，仓促出城，恐堕其奸计。匈奴胜在骑军，禁军胜在步军，又背靠大城，只要自己不出错，就凭石勒、王弥、赵固等人，兵死光了也打不下洛阳。”
“荀泰坚建议至外围关寨处守御，天子颇为赞同。”王衍又道：“老夫记得，昔年王弥寇洛阳，君侯便主张在洛南三关迎敌……”
“此一时彼一时也。”邵勋摆了摆手，道：“两年前的王弥，兵虽众，然多乌合之众，且没多少骑军。御敌于八关之外，可减少洛阳士民损失。今日之王弥，已非两年前可比。匈奴又多经制之军，战力不俗，若远出御敌，恐为贼军抄截后路，惊慌失措之下，下场多半不妙。”
“那就倚城而战？”
“倚城而战。”
王衍微微颔首。
有关御敌之策，朝中议论纷纷。
王衍主张全军龟缩，靠着今年新运来的漕粮死守，待匈奴自退，结果被不少人反对。
天子不是很赞同，认为匈奴会分兵抄掠周边郡县，让局势更为糜烂。
王衍不是很懂军事，被他们这么一说，心里有点动摇，暗想死守洛阳是不是有些太保守了？匈奴粮尽退兵之时，连追击都不敢，是不是太过懦弱了？
今日听邵勋一讲，他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打仗，他只信邵勋。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以正合，以奇胜（上）
离别之际，全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然后便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乐岚姬有些忐忑。
大哥乐凯在南阳宛城与王如、侯脱妥协，奉上了大笔钱粮、牲畜，求得家族平安。
而且不仅宛城如此，乐氏起家的淯阳县那边，也被狠狠敲诈了一笔。
另外，三兄乐谟从顿丘撤退，坏了郎君的河北大业，也是一大错处。
综合这些，乐岚姬有些难受。
在这个世道中生存下来，真的太难了。即便是乐氏这样的南阳大族，依然步履维艰，更别说势单力孤的普通百姓甚至弱女子了。
她如果还是成都王妃，孤身住在洛阳，多半没什么下场，毕竟连公主家都被人抢得一干二净，还没法伸冤。
你让妇人怎么活？
“安心在家，勿要多想。”邵勋把长子金刀交到乐岚姬手里，道：“南阳乐氏如何，与你没关系。”
乐岚姬有些感动。
她不是小女孩，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郎君是名利场上的人，就注定了不可能多么单纯。或许他位高权重后，可以任性一些，但终究是有限度的。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不想让自己过于担心罢了。
男人和女人之间，本来就那么回事。
她经历过太弟妃的光彩荣耀，又经历过罪眷的彷徨无助，眼前这个男人愿意哄她，逗她开心，不愿意把负面的东西带回家里，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为此，就连他的一些小恶趣味，也不是不可以容忍。
他就这点乐趣了。
邵勋又从卢氏手里接过了二儿子獾郎。
大庭广众之下，獾郎居然呼呼大睡，旁若无人。
邵勋轻轻摸了摸儿子细嫩的脸颊，开心不已。
卢薰站在一旁，下意识伸出手，担心男人毛手毛脚，抱不稳孩子。
她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含在嘴里都怕化掉，终日“娇儿”、“娇儿”地唤个不停。
邵勋看到了都直皱眉头。
慈母多败儿。现在还好，将来若大了，岂不是要被养废？
而且，有了儿子后，卢氏现在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连夫妻之事都不是很热衷了。
卢氏还振振有词，说她本来对这些事就没太多兴趣。
对此，邵勋很是无语，瀑布盛景不知道还能看几次。
他现在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被这些女人“设计”了。
她们乱世之中想找个依靠，偏偏自己上钩了，被这些女人给俘获了。
“好好照料獾郎。”邵勋又把儿子递回卢氏手中，道：“等我回来。”
卢氏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
邵勋又走到父母面前，道：“听闻阿爷又拿起弓刀练了起来？”
邵父叹了口气，道：“丢下多少年的手艺了，一时间捡不起来。当年和吴人打仗的时候，便是睡觉也抱着弓梢，现在不行了，开一会弓就气力不济。”
邵勋笑了，道：“若连阿爷都要捉弓上阵，我离败亡也不远了。”
邵母在旁边啐了一声，道：“出征在即，说什么败不败的？”
儿子什么都好，就对这些忌讳一点不在乎。都要上阵打仗了，也不说点吉利的话。
“阿娘说得对。”邵勋乖乖点头应是。
连父亲都不敢和母亲对线，他还是算了吧，绝对说得你头昏脑涨受不了。
更何况，后宅的安宁还得靠母亲。
别看她没接受过什么教育，但有些人的情商是天生的，有母亲在，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爱好才能玩下去。
与家人一一告别之后，他便下令大军出发了。
他没有跟随部队一起走，而是避开众人视线后，偷偷去了一趟广成宫，与羊献容告别。
一路之上，他咬牙切齿地想着，改日就把羊皇后接回家，光明正大的抱着过夜，但他知道，这只是口嗨罢了，时机还不成熟。
就这样一路走遍之后，他又带着已经扩充到227人的亲兵队伍，连夜追赶大部队而去。
******
西边的太阳刚刚落下，深山中的某处谷地仿佛活了一样，立刻有了动静。
府兵部曲倒了大霉，他们既要伺候自家老爷，还要搭把手照顾义从军的那千把人。
尤其是那三百骑兵，算是陈侯手下唯一一支正儿八经的骑兵部队，偏偏和那些人还言语不通，十分麻烦——这些骑兵多为匈奴、乌桓、鲜卑俘虏。
陈有根就着天边最后一丝光线，默默看着地图。
他认字不多，看着十分吃力，因此不得不让随军文吏给他讲解。
文吏手中拿着几张丝绢，绢上写了一大堆蝇头小字，他眯着眼睛，看一段解释一段。
“昔年董卓擅朝，义军四起，孙坚由南阳进兵鲁阳，败卓军于阳人。”文吏说道：“督军，阳人是一个聚落，今已废弃，咱们路上经过的，在梁县西。”
“哦。”陈有根点了点头：“离这有百余里了。”
“正是。”文吏说道：“自此谷向南五十里，可至三鸦道第二鸦鲁阳关。”
说罢，他又仔细解释了下这条路的由来。
三鸦道本名“三垭道”，以道路行经三座山垭得名。
从南向北，鲁阳关所在的位置是第二垭。
而在民间，又有乌鸦引路令刘秀逃命的故事，以谐音故，此路又称“三鸦道”——三鸦道的得名，还有北魏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亲征马圈，得乌鸦引路的说法，今从前者。
“鲁阳关由楼将军率部镇守，关南便是雉县地界了。”文吏又道。
简单来说，鲁阳关在鲁阳、雉县交界处，关北是鲁阳县境，关南为雉县，因关城在山岭北半部分，故此关属鲁阳——从名字就能看得出来。
此路地势险要，驿道从山上经过，不是很好走。
国朝张协曾有诗云：“朝登鲁阳关，峡路峭且深。流涧万余丈，围木数千寻。咆虎响穷山，鸣鹤聒空林。”
可见一斑。
旬日之前，曾有流民军一部北窜，试图经鲁阳关北上掳掠。
将军楼权其时只有两千屯田兵，接到命令后，拣选了一千五百人，抵达鲁阳关城戍守。
一番激战后，堪堪击退了贼军。
三鸦道附近多穷山僻壤，人烟稀少，贼军野无所掠，便撤走了，再也没出现过，鲁阳百姓逃过一劫。
“咱们所在的山谷，便是三鸦道的第三鸦了，西南离鲁阳关五十里，东北距鲁阳县二十里。”文吏继续说道。
陈有根看了许久，最后叹服了：“这些都是君侯巡视鲁阳时，带人查探所得吧？朝廷的那些图，屁用没有。”
文吏也有些佩服，陈侯真是做大事的人，亲自走了好几遍三鸦道，还对朝廷的地图进行勘误，非常厉害。
他很清楚，地图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的。
行军征战，不识交通地理、风土人情、气候物产，枉为大将。
在很多纸上谈兵的人眼里，仿佛就没有交通、地形一说，走哪里都一个样似的。
很多道路，先秦时期就开辟了，至今没有大的变化，就是因为地形。
春秋时期，楚国伐申灭邓，又破应国，将势力深入中原，彼时鲁阳就是应国国土。
楚文王在此修建包括鲁阳关在内的楚长城，并打算经此关入中原，可见当时人们就知道该怎么走。
但知识这种东西，在没有扩散开来之前，注定只属于少数人。
三鸦道这种驿道，除了附近的百姓、经常出远门的商人以及受过良好教育的士人之外，并不为太多人知晓。
古来行军征战，经常有人被敌军绕道偷袭，就是这个原因。
或者忽视了，或者他压根不知道还存在这么一条路。
侯脱贼军似乎是知道有这条路的，这就已经不错了，毕竟这不是南阳、洛阳之间的主要通道。
文吏又继续讲了很久，陈有根一边吃一边听着。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之后，便下令进兵。
他们这一路由一千府兵、一千府兵部曲及义从军千人组成，共约三千兵、马一千五百余匹。
出发之前，临时从广成泽加强了四千余匹骑乘马过来，以增强机动性。
每匹马都携带了大量煮熟的豆子、醋泡过的胡饼，几乎所有负重都用来驮载粮食了。
到鲁阳关的时候，他们会最后补给一次，随后便昼伏夜出，深入敌境——事实上，为了养成习惯，调整作息，在鲁阳县境内他们就开始这么做了。
这一路是奇兵，陈有根深知之。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以正合，以奇胜（下）
方城山，自古有名。
国朝杜预注《左传》：“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这里的南阳指的是整个南阳盆地，非南阳郡、南阳国，就像河东有时候指整个并州（与河西相对），而非河东郡一样。
春秋时期，楚国视桐柏、伏牛及其间诸多山脉为北疆。
在这条天然防线的中段，有一个缺口：方城隘口。
所以，楚国人开始在方城山以北筑城，使太子建居之，以通北方。
时至今日，近千年过去了，方城山仍然是南阳、洛阳间最主要的交通隘口，或者说唯一的险要之处。
十月初九，方城山两侧，大军云集，杀气凛然。
方城山以北属叶县，以南属堵阳——这两个县都是荆州南阳国属县。
叶县在九月份就被牙门军占领。
李重在舞阳、叶县连破李洪后，一路向南，将大营设在了方城隘口之上，俯瞰整个南阳盆地。
这么一个要害之地被官军占着，屯于宛城的侯脱顿觉如芒在背，十分难受。
但他一开始没精力料理此处，盖因南阳境内还有许多官军残余，需要一一清理。
再加上与地方士族豪强谈判需要时间，于是就耽误了下来，只是严令李洪率残余兵众反攻方城隘口，试图将其夺占下来。
李洪早已破胆，且实力大损，自然没有任何结果了。
直到差不多忙完之后，随着李洪连连叫苦，且官军大举南下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侯脱终于离开了宛城，率主力进抵堵阳，于方城山南扎营。
其实，他不想和邵勋打。但人家要来打他，他没有选择。
邵太白的名声还是很大的，侯脱不敢怠慢，帐下精兵强将尽出，决意一战定生死。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露水也有些重，方城山上的官军营地外，旌旗焉了吧唧的，有气无力地垂在那里。
或许是吉兆？侯脱暗暗想着。
突然之间，山中战鼓擂响，两百余骑驰出营垒，顺着缓坡下了隘口，在旷野中奔驰着。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威风凛凛。
身后跟着一将，左手持枪，右手拎着几股缰绳。
侯脱默默看着。
他知道，主将一般骑着最神骏的战马，身边的亲兵还会额外带几匹空跑的战马，供其阵中换乘驱驰。
最离谱的是，有的士人出身的大将，上阵时带过二十匹空马，也不知道为啥怕成这样——二十匹马，那不是为了打仗换马，多半是逃跑所用。
眼前这位金甲大将，看样子是正儿八经的武人。看他骑马的姿势，行进时规划的路线，中途停下来观察的地点，无一不是内行才做出的选择。
侯脱继续看着。
大营之中，已经有骑将带人冲出去了。
数百骑兵分两路，迂回包抄，气势汹汹。
营墙之上，更有人击鼓助威，大声叫喊。
侯脱感觉浑身热血都上来了。
这才是战场，男人肆意争斗、挥洒热血的地方。
金甲大将立刻收拢部众，向后退去。
己方骑军见状，大声呼喊，加快马速上前。
金甲大将不紧不慢，稍稍绕了半个圈，然后开始减速，拨转马首。
从右翼包抄的三百余骑追着追着，为一片小树林所阻，左翼两三百骑毫不停顿，继续追击。
侯脱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好。
果然，金甲大将率部拨转马首后，直接绕行外侧，手中弓弦连响。
跟在他身边的亲兵也连连施射。
他们不射人，专射马，而且箭术非常准，显然常年习练。
战场上一片人仰马翻，且稍稍阻碍了后续骑兵冲锋的路线，阵型稍稍有些混乱。
金甲大将收了骑弓，大手一挥，两百余骑加快速度，迎面冲了过来。
如同一柄尖刀，瞬间剖开了柔软的腹部，令其鲜血淋漓。
物理意义上的鲜血淋漓！
侯脱放眼望去，只见对方的骑军人手一套明光铠，大部分人手中拿着粗大的马槊，冲过来后，大槊或扫或挑，几无一合之敌。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体壮如牛。在他夸张的身材衬托下，并不算矮小的战马竟然如同驴一般，让人看了发笑。
但面对他的人就笑不出来了。
此人的马槊比一般人要粗，挥舞起来带着急促的破空声，每一下都要扫倒一两个人。
而被他扫落马下的骑兵，不少人口鼻溢血，显然受了重击。
马槊打出了木棓的效果，只能是天生神力了。
右边一人，怒目圆睁，冲锋而至之时，吼声如雷，夺人心魄。
有人在他面前一愣神，直接被马槊挑了起来，甩落泥地。
由这两人领头，对方的骑兵简直神勇难制，顷刻之间就冲垮了己方的左翼，然后绕至右翼后方，如法炮制，又冲一遍。
侯脱脸色难看得要死。
培养骑兵不容易。
他手下这数百骑，多为跟着他们来南阳讨饭的关中杂胡，底子并不差的，结果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他该说什么？
当然，他看得出来。之所以出现这个结果，不仅仅是双方战力方面的差距，对方主将在战场上的感觉太好了，仿佛天生知道如何选择交战地点，捕捉交战的时机，运用合理的战术。
他是个天生骑将，或许是禁军将校世家出身。
侯脱突然之间很想干掉他。但在看到己方骑兵纷纷溃退回来之时，他又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看法。
“守好营垒，今日不战了。”侯脱气哼哼地下达了命令。
“遵命。”部将们纷纷应道。
士气小挫，今日确实不宜再战，得稍稍调整一番，恢复士气后再说。
而在对面，那位金甲大将还没走。
时而策马奔驰，时而下马观察，并与身边之人指指点点，十分嚣张。
众人只当没看见，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仗，确实不好打。面前这帮人，似乎比荆州军难对付多了。
******
邵勋回到营中后，李重等人立刻围拢了过来。
“午后遣人攻打贼军营垒。”邵勋将马鞭一扔，道：“襄城丁壮先上，辅兵接着冲，牙门军最后再攻打。”
“君侯，贼众不下万人，士气虽有小挫，但固守营垒不成问题。如此猛冲猛打，伤亡恐怕不小。”李重谏道。
金正看了他一眼，眼中微有讥嘲。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丁壮、辅兵之流，战力羸弱，死多少都不心疼。
李重如此婆婆妈妈，还打什么仗？
“你也不是第一次当方面大将了。”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与你野战的，早晚会遇到啃硬骨头的事情。李洪在你手里吃了两次亏，侯脱心中惊惧，必然会谨慎从事。先打一打，看看贼众战意如何。”
“诺。”李重立刻派人准备去了。
邵勋坐了下来，看着众人。
他手底下这些将领，基本都是从底层上来的。
受限于资质、天赋，有的人升到一定程度，就升不上去了，会慢慢掉队。
有的人学习能力不差，天赋也还行，可以跟着不掉队。但他们还没怎么习惯当大将，没习惯只把士兵的命当数字看。
平时爱兵如子，真正厮杀时冷酷无情，做到这一点才算合格。
我不要数字，我只要XX，这才是战争的真实写照。
“方才我收到消息，两日前山简遣兵北上，在义阳境内为王如所败。严嶷趁势率兵进逼，山季伦畏惧，已放弃襄阳，南屯夏口。这厮跑得倒挺快，却将汉、沔之地尽皆丢弃，任由王如掳掠。”邵勋说道。
唐剑已往墙上挂地图。
邵勋指着地图，又道：“匈奴随时可能南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快速平定荆州动乱，还师北上。”
众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南阳已为侯脱占据。
顺阳仅剩郡城还在。
义阳在王如手里。
如今襄阳又被王如、严嶷占领。看山简、王澄那副衰样，南郡、江夏也未必顶得住，荆州动乱有扩大的趋势。
目前，已经有蛮人蠢蠢欲动了，似要响应关西流民，再度作乱，攻占城邑，如同当初张昌起事一般。
“侯脱既奉王如为主，定然已向其求救。王如会不会北上，谁都不好说。”邵勋说道：“如果久拖不决，匈奴大军一至，必然遣将分兵攻入豫州，呼应王如。如此，我则腹背受敌，恐不美也。”
“我不想在南阳浪费太多时日，速战速决乃此战之要。李重！”
“末将在。”
“下午你亲自督战，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无赦。”
“遵命。”
“唐剑。”
“末将在。”
“你找几个腿脚灵便之辈，带着乐家向导，间道前往南阳、淯阳，将这封信送到乐凯手里。”
“遵命。”
“金正。”
“末将在。”
“下午你领六幢银枪军，于贼寨外列阵，以防贼军杀出。”
“遵命。”
“领命之后，就各自准备吧，不要让我失望。”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诸将纷纷散去。
君侯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拖得越久，形势越复杂。
此次南征平乱，他们只利速战，不利久持。
可惜了荆州军，若他们还能战，自襄阳北上，与我军南北对进的话，平灭贼众易如反掌。但他们先丢宛城，再弃襄阳，汉沔之地尽失，让人大失所望。
这一仗，只能靠他们单独打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鬼啊！
攻半个时辰！
这是上头下达的命令。
来自襄城的六千余丁壮分成了三批，战战兢兢地等着上阵。
第一阵两千人已经冲上去了。
前排举着大盾，拿着刀，后面跟着弓手，两侧亦有弓手。
刀盾手、弓箭手多来自豪强部曲。
襄城没什么士族，豪强还是不少的。
诸王混战时损失了一批，王弥之乱时又损失一批，眼下这批人是襄城最后的豪强了。
他们不想打，不想消耗自己的本钱。
以前死去或南渡的豪强，其空下来的田宅被分给了银枪军士卒。
这些纤夫、苦力们从一文不名，突然间就变成了有产者，于是紧紧团结在陈侯身边，以武力胁迫，威逼他们出动私家部曲庄客，为陈侯上阵打仗。
什么感觉？什么都没有，唯有悲愤！
这世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当然，他们选择性遗忘了当初是陈侯在汝水两岸数战数捷，让襄城上下免受王弥荼毒。
人都是健忘的，特别是在涉及自家根本利益的时候。
第一批两千人顶着箭雨，鼓噪而进。
李重登上一座高台，仔细观察。
“贼军这箭射得有点奇怪，好似气力不支。”牙门军幢主秦三说道。
“有什么奇怪的？”高翊哂笑一声，道：“一看就是新练没多久的弓手。或者以前用的是猎弓，不适应军中的硬弓。”
“高幢主说得没错。”李重微笑道：“宛城乃国朝重镇，武库内军械不少，为贼人夺取后，定然已下发至各营。贼众没那么多弓手，拿着良弓也不知道怎么用。你们看看银枪军的训练就知道了，练出一个弓手有多么难。”
众人纷纷点头。
事实上，陈侯最依赖朝廷的地方，就在于两个：钱粮、军械。
而军械里面需求最大的，则是各种消耗品，尤其是箭矢、弓弦。
练习步弓消耗极大，光靠广成泽的那个匠营生产完全不够，差远了。除了战场缴获之外，他们主要靠朝廷提供。
没有平日里的这些消耗，没有几年时间，你喂不出一个合格的弓手。
银枪军士卒随身携带一把弓梢，配三副弦，一个箭囊，装三十支箭。弓手的巨大消耗，或可从中或窥得一斑。
眼前这些贼人，得了宛城武库，却无法有效利用那些好东西，属实是暴殄天物了。
几人说话间，第一波冲上去的丁壮已攻至营垒外围，攀过树枝搭成的简易鹿角，越过浅浅的壕沟，然后把长梯搭上营墙。
另外一边，还有人在填平营门前的壕沟，并搭上钩子，绑上绳索，开始用力拉拽。
整个过程中，伤亡是难以避免的。
如此密集的人群，敌军再不会射箭，也能有所斩获。
襄城丁壮一个接一个倒地，血流成河。
第一波两千人，很快就溃退了下去。
牙门军迅速出动，将跑得最快的数十人逮住，不管其身份怎样，当场斩首。
剩下的丁壮收容起来，重新整顿。
第二批两千人紧接着又上。
这一次他们将营门拽倒在地，一部分人爬上了营墙，与敌交战数合，随后又溃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三批。
他们重点攻击被打破的那个营门，一度杀了进去，很快又被敌人反推了出来。
这一批人还不错，在外头重整之后，又冲杀了过去，将敌军堆在营门前的障碍物搬开，反复厮杀，许久之后才士气崩溃，逃散而走——这一波多豪强部曲，组织度较高，打成这样并不奇怪。
半个时辰早已过去，随着钲声响起，损失颇大的襄城丁壮退回去休整。
今天不用再参加战斗了。
幸存下来的人喜极而泣。对他们而言，这可能是一生中最长的半个时辰了，耳边不是箭矢破空声，就是同乡的惨叫声。
在营门对战厮杀之时，很多人两股战战，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想要逃跑。结果被人推搡着往前，到敌人面前时，连刀都举不起来，被人一枪刺死。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或许就是耗费了敌人一点体力罢了。
高台上的牙门军诸将面色不变，依然镇定自若地看着。
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由鲁阳屯田军充任的辅兵开始了冲杀。
第一批投入了整整三千人。
他们战斗意志相对较强，有一定的章法，伍长以上军官有皮甲，甚至还有小规模的专业步弓手。
冲到营门前时，硬顶着密集的箭矢，不顾伤亡，猛冲猛打。
营门内外堆满了尸体，还有不少辎重车、鹿角等障碍物，双方都列不成阵，完全靠着个人勇气在拼杀。
惨叫声不绝于耳，尸体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飞快堆积着。
战线不断向里推移。
高台上的李重见状，果断投入了第二批两千人，顺着第一批辅兵撕破的空档，呐喊着冲了进去。
敌军也不断调集兵力，向厮杀最激烈处增援。为此，其他方向的守御力量不可避免地薄弱了下来。
至少，营墙后面没太多增援部队了。
李重估摸着时间，直接下令牙门军幢主高翊、郑东，各领一千兵，攻贼寨东侧。
幢主秦三率一千兵，攻贼寨西侧。
如此一来，东、北、西三侧围攻，只留了南侧一处供敌军逃窜，所谓围三阙一是也。
战斗日趋白热化了。
******
彭陵作为第二批增援过去的辅兵，跟在乱哄哄的人群之中，机械麻木地前行着。
营门内外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尤其是几辆辎重车附近，尸体密集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看起来似乎是有人想搬掉这些障碍物，有人拼命阻止，双方反复争夺，不断填入人命，最后以贼军崩溃放弃而告终。
前方的喊杀声陡然大了起来。
彭陵定睛一看，却是敌将领着精锐甲士来了一次反冲击。
这批人凶悍残忍，装具精良，所过之处，惨叫痛呼之声就没断过。
血飙溅得到处都是。
脚底下还滚来了一个人头。
头顶上箭矢飞来飞去，密密麻麻。
彭陵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他早就不想活了，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打这仗。
也罢，看在吃了陈侯几天饭的份上，把这条命还给他吧。
前方飞来一支箭矢。
他眼都没眨一下，勇往直前。
箭矢自耳畔穿过，身后响起一声惨叫。
彭陵拿着环首刀，照着一名正在砍杀己方袍泽的敌兵脖颈剁下。
鲜血喷涌而起，敌兵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他举步上前，找准另一个目标，挥舞着环首刀斩下。
在外人看来，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全身空当极大，到处都是破绽。换个老手过来，气定神闲之下，一招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战场之上，哪有给你气定神闲施展技艺的机会？
数千人战作一团，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面目扭曲，满是狰狞，有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非得是那种经历了无数大战，已经漠视生死的人，才能从容发挥自己苦练得来的本事，以最省力、最精确的方式杀人。
彭陵已经做到了漠视生死，但他没什么本事，只知道乱砍乱杀。
砍砍砍！
杀杀杀！
就当这人是狗官，一刀下去，鲜血糊了满头满脸，痛快，痛快啊！
彭陵甚至舔了舔嘴角的鲜血，“甘美”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砍你妈的！
又一刀下去，敌人的手臂齐肘而断。
彭陵皱了皱眉，没杀成这个狗官。
再补一刀！
小腹部位好像传来一阵刺痛，他懒得管了，追上那个断了肘的敌兵，揪着他的脑袋，横刀一划，更多的鲜血喷涌了出来。
彭陵陶醉般地沐浴在鲜血之中，感觉浑身毛孔都打开了，舒服地想要呻吟出来。
又杀了一个狗官，痛快！
还不够，还不够啊！
他推开了尸体，朝着敌兵最密集的地方，哈哈大笑着冲了过去。
看着浑身是血，偏偏还带着笑容的彭陵，敌军像见了鬼一样毛骨悚然。
有人已经吓得尿了出来，身体酥软就要倒地。
“噗！”环首刀毫不留情地斩在了他的脖颈上。
不远处的敌军见了，骚动不已。
己方袍泽见了，士气大振，纷纷跟在彭陵身旁，鼓噪而进。
“鬼啊！”有敌兵扔了器械，转身就逃。
更多的人有样学样，向后方及两侧散去。
屯田军的士卒们士气攀升到了顶点，一拥而上，追着敌军猛砍。
而就在此时，营寨东、西两侧同时响起了高亢的杀声。
养精蓄锐已久的牙门军奋勇杀至。
战线只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移到了寨内。
牙门军士卒一个接一个跃下营墙，然后杀散营门处的敌军，将营门打开，接应外面的袍泽进来。
战斗进行到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多个方向受敌的贼军士气大跌，战意锐减，且茫然不知所措。
片刻之后，南侧营门轰然大开，一队骑军护卫着侯脱，仓皇出逃。
“侯脱走了！”
“休走了侯脱！”
“侯脱走了，尔等还不降？”
官军一边追杀士气崩溃的敌军，一边齐声大喊。
有人不听，亡命奔逃。
有人弃械跪地，苦求饶他一命。
更多的人则乱跑乱撞，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情绪之中。
但不管怎样，成建制的抵抗已经没了，战斗已进入到了收尾阶段。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就是追，就是干！
数千人集体投降的场面是壮观的。
他们排成长长的队列，鱼贯出营，在指定地点上交器械后，又被领着到另外一边，席地而坐，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会不会死？
如果官军要杀俘，是乱箭射死，还是挖坑活埋？
每个人都忍不住想着这些事情，自己吓自己，继而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这点本事也出来打仗？”金正走了过来，先扫视一遍，然后拿起马鞭，狠狠抽着跪在地上的俘虏，骂道。
被他抽打之人连连痛呼，却又不敢大声。
“连弓都不会用，打什么仗？”金正放过了他，转而抽打起另外一人，道：“出来送死么？”
俘虏哭喊了两声，发现被打得更重了之后，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金三又抽了两下，这才把马鞭扔给部下，看着远方正在前进的队列。
“走吧，这里交给李重，没甚意思。”他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马腹，急窜而出。
方城山南麓，大队人马已经开始进军了，没有丝毫耽搁。
银枪军副督王雀儿领一千二百战兵，随身携带五日食水，当先而走，充当先锋。
金三陪在邵勋身边，领银枪军余众及辅兵七千，总计万余人，紧随其后。
此战打的就是一个快字，不给敌人任何机会。
大队人马离去之后，李重下令打扫战场，甄别俘虏。
这一仗，伤亡还是比较大的。
主要是襄城丁壮，被身后的强弓硬弩逼着，被迫攻了三阵，前后伤亡超过一千三百人。
辅兵的伤亡就要少一些了，不足千人。
最后牙门军一锤定音，用二三百人轻微伤亡，一举摧垮了敌军的意志，获得全胜。
半天就破寨，可谓干脆利落，李重对接下来的战斗，乐观了许多。
或许，他们真的来得及回师北方，两线作战。
……
残破的驿道之上，败兵一堆接一堆，无有尽头。
庞实皱着眉头，仔细看着。
敌军追得好凶啊，一点不给他们收容整顿的机会，这样下去可是非常危险的。溃散的时间越长，越不容易将溃卒收拢起来。
到最后，走散的人——也就真的散了。
庞实没参加白天的战斗，手底下这两千来人也没有。
他们刚刚押运粮草过来，结果就听到了营寨被攻破，全军大溃的消息。
押车的南阳役徒原地溃散，一溜烟跑了。
庞实遇到了侯脱，被他委以重任：断后。
庞实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活计。但侯脱救过他的命，以前也没求过他什么，却是难以拒绝了。
两千余兵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硬着头皮将粮车横起来挡住大路，试图阻挡追兵。
庞实则带着百余部曲向北逆行，试图收容更多的溃兵，将他们组织起来，作为断后大军的一部分。
但才刚刚收容了数百人，就不得不终止了，因为远处出现了敌军的前锋。
他们只有五六十人，看到庞实等人后，并不慌张，反倒加快速度，小步慢跑冲了过来。
及近，一部分人往驿道两侧的小土坡上奔去，然后放下长枪，从腰间取下上好弦的步弓，拈弓搭箭。
大约十余人解下手臂上的小圆盾，左手执盾，右手持刀，排在前面。
最后还有二十人，手持长枪，五人一组，各自间隔数步，跟在刀盾手后面。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
但甫一交手，庞实就觉得不对，特别是在一支箭矢“哚”地一声飞过他头顶，落在树干上的时候。
庞实下意识看向头顶的那支羽箭。
箭矢入木极深，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嗖！”又一箭射来，正中身旁一名亲兵的咽喉。
庞实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
自家百余部曲冲锋的路上，已经陆陆续续躺倒了十余人。
两侧高地上射来的箭矢又快又急，箭箭咬肉，准度高得吓人。
而在正面厮杀的战场上，对方五人一个小组，刀盾手快步前出，用圆盾格挡住对面的刀枪，身后之人一左一右，长枪闪电般刺出，瞬间格毙两人。
还有一名身高体壮之辈，双手挥舞着长柄斧，仗着身上的铁铠，纵身跃入人群之中，猛地一扫。
最后一名步弓手落在最后面，连续拈弓搭箭，用刁钻到歹毒的箭术收割着人命。
不过区区五十多个人罢了，但在面对面毫无花巧的厮杀中，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技艺与配合。
平心而论，单独杀其中一个人并不难，即便他们的枪术、刀术、箭术颇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三五个人聚在一起，执行小组战术时，杀人的难度就大大提升了。
单对单，他们的优势还没那么大。
但三对三，五对五，优势就大得没法看了。
百余人被对面五六十人打得节节败退，尸体丢了一路。
“撤！”庞实看得头皮发麻，眼见着后边烟尘漫天，似乎有更多的敌军追杀而至，他不敢再打了，朝着战场大喝一声，便向后窜去。
战场上嘈杂无比，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的。
有些人还在战斗，有些人则已经逃跑，乱作一团。
对面的步弓手开始前移拉近距离，试图用更省力的方式射箭。不过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这边已经全部溃散，再无一人还敢站着厮杀。
银枪军士卒披着铁甲，居然健步如飞，大吼着追在后面，弓弦连响，继续收割着人命。
直到看见驿道被大量车马堵塞之后，才停了下来，并遣人向后禀报。
做完这些事，他们并没有站着不动，而是散往两侧，把长枪、长柯斧、刀盾置于脚下，每个人都拿出了步弓，朝敌军聚集的方向射箭。
敌军也调集了一些弓手，同时派出持矛步兵，试图将他们向远处驱散。
这些人的箭实在太恼人了，完全不是乱射的，而是瞄准了点名，威胁实在太大。
而北面的烟尘，也越来越近了。
带队的是王雀儿，他先是瞭望了一下敌阵，然后当机立断，下令调一些车辆过来。
军士们没有丝毫犹豫，多番协调之下，从后阵的辅兵那里抽调了十余辆手推小车。
小车上满是薪柴，有人开始往上面浇油。
数百名银枪军士卒护卫在小车左右，先用一波齐射压得对面抬不起头来。
推着小车的辅兵满脸狰狞，大吼着向前冲。
有人拿着火把，一一引燃车辆。
“烈火战车”呼啦啦前冲，直接撞上了敌方拦路的辎重车队。
北风劲吹之下，浓烟滚滚，火势渐大，断后的敌军阵中一片骚动。
“咚咚咚……”鼓声响起。
“杀！”银枪军士卒齐声大吼，端着长枪就冲了上来。
断后的敌军本就士气低落，正常打也打不过，更何况被烟火熏得狼狈不堪，直接转身就跑。
庞实下令放箭，直接射死了数十名迎面冲来的溃兵。
但溃逃的人实在太多了，止都止不住。审时度势之下，他也只能黯然叹息，跟着跑路了。
断后，断个鸟的后，根本就没能阻挡哪怕一刻！
银枪军就这样一路追袭，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十一日，双方战于堵阳东北，再一次断后的庞实不敌而退。
十二日，银枪军过堵阳而不入，死死咬在侯脱溃军的身后。
十三日夜，战于博望故城，再破敌军，斩首四百余级。
博望，算是一个经常出镜的地名了，曹洪击荆州，战于舞阳、叶县、堵阳、博望，还屯叶。
刘备屯新野，进兵博望，至叶县，设伏败夏侯惇而还。
十四日傍晚，战于瓜里津，斩敌军将校以下三百余人，俘庞实。
瓜里津位于南阳东北，乃著名渡口之一。
汉光武自堵阳亲征邓奉于南阳，战于瓜里津、小长安，此为瓜里津最高光之时。
王雀儿、侯脱一追一逃，及至此时，双方都有些精疲力竭。
侯脱身边跟着的不过千余人，个个神色惊慌，蓬头垢面。
而王雀儿的队伍也与辎重大队拉开了相当距离，身上所携干粮只够食用一天了。
不过大伙的精神头还好，士气更是高昂。
如这般死死咬着敌军追击，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当初在河北征讨王弥，他们就在雪中追击，根本不给敌将重新收容败兵的机会，也不给敌人停下来整顿的机会，就是追，就是干，追亡逐北，将敌人的心气彻底打散，再也聚拢不起来。
前方，南阳城（宛县）已经遥遥在望。

第一百六十章 南阳
就在邵勋统率的正兵主力与侯脱在宛叶走廊发生一系列追袭战的时候，作为奇兵的陈有根部却稍稍有些不太顺利。
虽然不太好意思，但他们真的迷路了……
陈有根气得直接把向导揍了一顿。若非看在此人是乐氏族人的份上，且还需要他继续带路，直接一刀斩了。
十月初九，他们终于穿过了艰险的山路，抵达三鸦谷道的第一鸦：雉衡山。
此山又名百重山，位于雉县北十里。
眼见着粮草还够用，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继续在荒凉的山野间穿行着。
当天夜里，过西鄂县——张衡故宅即位于此县。
十一日，半日疾驰五十里，与南阳乐氏的人接上头后，当天后半夜便直扑宛城。
宛城内有少许留守敌兵，更有大量敌军妇孺，守御力量不强，但也并非一击即溃。
后半夜的时候，外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物理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阴天的夜晚真的太黑了。
因为前边传来了战败的消息，宛城上下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刚刚搬进城里居住的乱军家小们，更是彷徨不知所措。
有些人甚至哭泣了起来，暗自哀叹或许不该作乱的。回关中就回关中好了，虽然多半会饿死，但也不是一点生机都没有。
但眼下呢？万余人马大败，从方城山一路溃至堵阳、博望，根本站不住脚。
是的，就是站不住脚。
有人吃了败仗，还能缓缓收拢败兵，重整部伍，反败为胜。
即便不能反败为胜，至少可以深沟高垒，继续与敌人相持。
但如果被人撵着屁股一路追，每到一地，刚想喘口气时，追兵就杀了过来，这就是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的后果是可怕的，因为你压根不知道逃到哪里才算是头。
更大的可能则是逃跑的路上不断“瘦身”，溃兵越来越少，到最后便是想返身而战都不可得。
宛城内住了两千余户乱军家属，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互相交流之后，只觉愈发绝望。
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
实在不行，全军老少一起向南逃就是了。去襄阳，投奔王大将军，总比留在宛城任人屠戮要好。
而正当他们焦急地等待着父兄、丈夫回来，然后一起撤退的时候，南阳乐氏的人已把部曲、僮仆武装了起来，凑了百十人，趁夜潜至西门，骤然发难，将城门夺占。
当“吱嘎”声响起时，长剑、义从二军的将士蜂拥入城。
经过一番不甚激烈的战斗后，天明时分基本控制了全城，并且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走脱。
整座宛城就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子又继续睡着了。但沉睡之时，它依然眯着一只眼睛，死死看着东北方向。
******
霞满西天之时，侯脱狼狈地逃到了宛城之下。
入城之前，他还在仔细地盘算。
城内留守之兵不过千人，他带回来的溃兵也就一千出头。这样的力量，并不足以守御宛城这种名城大邑。
好在城内还有两千余家关西流民，如果把五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丁都征发起来，再强征部分宛城丁壮入伍，大概能把兵力增厚至五千左右。
这个时候，才有依城而守的可能。
在熬退官军之后，还是得把分散在各县的人员聚集起来。再想办法收拢一部分溃兵，尽可能恢复实力。
这一次，他吃的亏实在太大了。
信心满满地北上方城山，结果营寨连半日都没坚持住，就在官军不顾伤亡、猛冲猛打的战法下溃败了。
战前齐装满员的上万大军，一朝灰飞烟灭，直让人透彻心扉。
唉！
城门已经被打开，守门兵卒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侯脱见了，几乎以袖掩面，实在无颜见人啊！
百余骑冲在最前面，已经进了黑漆漆的城门洞。
侯脱策马而前，稍稍加快了速度。
他现在只想吃顿热饭，然后好好睡一觉。
一路逃命，心力交瘁，真的快受不了了。
“唏律律……”马儿痛苦的嘶鸣声骤然响起，接着是密集的弩矢破空声，以及人濒死的惨叫声。
侯脱悚然一惊，有人作乱，降了官军？
正待拨转马首，先退出城池之时，左右奔来了百余官军。
他们从城门洞内杀出，甲具精良，各色兵器齐备。
只一个照面，侯脱就觉天旋地转，胯下战马已轰然倒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刚想爬起，却见七八柄长剑抵在自己脖颈、胸腹间，顿时吓得不敢动了。
“绑起来。”长剑军副督常粲大喝道。
数名部曲冲了上来，用皮索将侯脱捆了个结结实实。
不远处的杀声还在继续。
府兵先放弩，再上前近战。
他们神完气足，士气高昂，溃兵却如惊弓之鸟，疲惫不堪。
战斗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结束了。
街道之上血流成河，腥臭味冲天而起。
侯脱呆呆地看着被屠戮一空的溃兵，不由得悲从中来，痛哭不已。
“你道我想反？”老泪纵横的他大声道：“实在是这个世道不让人活啊。”
有府兵部曲上前，将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然后踹了两脚，道：“别嚎丧了，临死前再哭不迟。”
侯脱被踹了一个趔趄，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万念俱灰，不想做任何挣扎了一样。
陈有根蹲在大街右侧的房顶上，手里还拿着步弓，见到侯脱的狼狈样，听过他的话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若在以前，说不定我就跟你干了，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但现在么——唉，你们这样是成不了事的啊。”
没有任何根基，所恃者不过大几千户关西流民罢了，还在南阳诸县大肆烧杀抢掠，与本地人的关系弄得极僵，败亡是早晚的事情。
与此同时，陈有根也有些毛骨悚然。
乐氏愿意帮陈侯，就能让宛城易主。
如果乐氏与陈侯翻脸，南阳岂不是瞬间易帜？
宛城，雄镇也，乃国朝八大都督区之一，如何能有这种隐患存在着？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该如何处理此事，或许只能等君侯南下再行商议了。
******
十月十五日，乐凯从淯阳老家匆忙前来宛城。
入城之时，刚好看到银枪军大队人马赶至。
“乐公。”王雀儿远远作揖行礼。
“王将军。”乐凯回礼。
对此人，乐凯还是比较喜欢的。
与银枪军另一位副督金正相比，王雀儿更为温和有礼，比较容易接触。
听闻此人还没娶妻，乐凯暗自琢磨着，或许可以从乐氏宗族远支中选一才貌俱佳的族女，嫁给此人为妻，巩固关系。
当然，这事可能引起邵勋的猜忌。
但手下大将的人生大事，若都不能自己做主，好像也说不过去。
机会还是有的。
“乐公，大军可已出发？”王雀儿走近几步，问道。
“昨日就出动了，联合了淯阳、涅阳好几家大族，总计步骑两千余。”乐凯说道：“庾氏也响应了，不过人马还未汇集而来。”
荆州北部这一片，大约有几个士族。
其一是乐氏，南阳国淯阳县起家，势力遍及淯阳、涅阳、棘阳、宛四县。
其二是宗氏，籍贯南阳国叶县，在叶、堵阳一带颇有影响力。
其三是庾氏，与颍川庾氏分家多年，是新野县最有名望的家族。
西边还有个范氏家族，主要在顺阳活动。
在宛城本地，还有个刘氏家族，据闻为汉景帝子长沙定王之后。前豫州刺史刘乔就出身这个家族，对外自称“安众刘氏”。
荆州的世家大族主要集中在北部，更准确地说，就在南阳及其周边县乡。
眼下形势已经十分明朗，各个家族如果有想法，当可集结依附于他们的小家族，开始出力了，以便在战后南阳的政治洗牌中占得一个好位置。
南阳乐氏、庾氏率先行动，范氏、刘氏、宗氏若不想落于人后，接下来数日就该行动起来了。
当世家大族被组织起来，不再是一盘散沙时，整体实力还是比较可观的。
乐观点讲，凑个两三万兵轻轻松松，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王如、侯脱、严嶷贼众给吓得出血的。
“乐公还得派人催一催。”王雀儿听到乐家、庾家部曲已经集结起来时，点了点头，提醒道：“君侯很快就会来到南阳，后面还要进讨王如、严嶷。南阳诸族还是要积极一点，免得君侯误会。”
乐凯一听，心中暗叹。
各路人马来来回回，谁都要找他们打秋风，烦也烦透了。好在来的是邵勋，乐家在那边投入不小，不算白白出血。
而且，这次他们打得干脆利落，一战击破侯脱，俘斩甚众。接下来攻打王如、严嶷，若还能重演旧事，倒值得乐家投入更多本钱。
作为乐氏当代掌门人，乐凯已经仔细盘算起了利益得失。
南阳的世家太多了，竞争十分激烈。要想脱颖而出，将其他家族远远甩开，就得靠这种重构秩序的机会。
考虑到陈侯在南阳薄弱到极致的基础，乐家已经占了先手，接下来当把握机会，进一步巩固这种优势。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利益交换
“快！快！快！”
“不要停！”
“继续追击。”
王雀儿所领的先锋已在宛城开始休整，幢主侯飞虎接替其位置，率三幢一千八百战兵及两千辅兵，拉着驮马、赶着大车，继续向涅阳、穰县方向进击。
精髓就是一个快字。
趁敌人没反应过来，尽可能多地将其力量击散、俘虏。
没有聚拢起来的力量，那就不叫力量，而是战利品。
十六日傍晚，至涅阳，关西流民九百余家降。
十八日，至穰县。
此县曾被王如大肆祸害过，也是他最先占据的城池，残破不堪，被大军轻松占领。
几乎是在同一天，新野庾氏斩杀了城内的贼将，随后与侯飞虎部汇合，兵指襄阳。
这一路之外，金正稍晚一些出发，率三幢银枪军及乐氏、刘氏部曲近万人，西进顺阳。
羊聃率郡兵响应，共同清扫境内的关西乱军。
顺阳范氏将侯脱部将骗至庄内，于酒席上将其斩杀，吞并其部众，响应金正大军。
十八日抵达宛城的邵勋，看完这些消息后，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意外。
在自耕农快速消亡，乡村日渐堡垒化的今天，出现这种情况属实正常了。
这也是西晋流民军已经进行到“第三期”，但始终没一个成事的主要原因。
这个时代的流民军，有着后世中央集权王朝末年不曾有的烦恼，即城市反而比乡村好打，也是奇了怪了。
但城市之中，未必有多少钱粮物资。不事生产的他们，要想获得关键的补给，还是得在乡村想办法。
这就产生了乡间土豪、士族与流民军甚至入侵之外敌讨价还价的奇景。
到了最后，双方之间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媾和、妥协。
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世道这么乱，乡民们若不能被组织起来，就只能任人宰割。
张方的大军屡次从宜阳经过，一泉坞的杜氏兄弟就有力保存了百姓。如果没有一泉坞，很难想象宜阳还有多少人。
当然，以上是从社会整体角度考虑。但邵勋的屁股已经不在这边了，他和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既有利益结合，又有矛盾冲突。
不过，就目前而言，还是利大于弊，双方还是得合作。
“已有年余未见到弘绪了，老夫人可好？”远远看到乐凯时，邵勋立刻下马，步行上前，亲热地拉着他的手，笑问道。
“还算硬朗。”乐凯笑着回道，然后一一介绍跟着他过来的人。
他身后有十余人，一看就是南阳当地的“乡贤”。
他们也在观察陈侯对乐凯的态度，见到这么一副和谐的模样，顿时放下了心。
陈侯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知道地方上靠谁来稳定。
之前听说了阳夏何家的事，大伙还有些担心呢。
何家固然该死，但他们也是士族的一员，就这么被杀了，难免让人怀疑陈侯是不是对士族有什么看法。
现在看来，何家的破灭应该只是意外。
陈侯在杀鸡儆猴，拿何家的下场来警示与他作对的人。只要与陈侯相善，应不至于有什么事。
这么一想，何家该死的看法又占了上风。今所要担心的，当是南阳的利益格局该如何分配，自家能不能趁机捞得一点好处。
“南阳俊彦，果然不凡。”邵勋一一与众人寒暄，仔细询问对方的家世，偶尔称赞两句，让一众南阳士人、土豪们心花怒放。
随后便进城，众人置酒相待，至夜方散。
“弘绪留步。”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方才还一副醉醺醺模样的邵勋陡然清醒了过来，指了指对面，道：“坐下谈。”
乐凯知道有要事，不敢怠慢，直接坐了下来。
“匈奴已经到河内了。”邵勋第一句话就让乐凯大为震惊。
“我都不慌，你慌个甚？”邵勋哈哈一笑，又给两人倒了一杯酒，道：“朝廷在坚壁清野，但估计很难做到了。数日之内，匈奴便可直扑洛阳城下。”
“匈奴兵分几路？”乐凯稳了稳心神，问道。
“弘绪当了几年家，果然不一样了。”邵勋赞许道：“兵分两路，一路自河内南下，一路自弘农南下。前者为大队，后者是偏师，目标直指洛阳。”
“君侯打算怎么办？”
“与朝廷的方略差不多，坚壁清野罢了。”邵勋说道：“宜阳那边，忠武军守好回溪坂，不让贼军窜入洛水河谷即可。豫州那边比较麻烦，幸好地里的粮豆已收完，诸营队百姓可躲进县城、坞堡之中，暂避一下。”
其实，正如他评价朝廷无法做到完全坚壁清野一样，他也做不到。
今年五六月间才开始收拢第一批难民，后面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耕种的时间并不一致。后来的那些人还不少，为了不白养他们，空耗粮食，邵勋让难民大量种植芜菁，以便冬天挖着吃。
现在芜菁尚未长成，就此挖了有些可惜。
他打算看一看，如果匈奴真的进入豫州，立刻组织百姓挖芜菁，无论长没长成，一律挖掉——几天时间就够了。
匈奴骑兵多，机动性强，握着战场主动权，很难重挫他们。
邵勋思来想去，觉得只能靠后勤来限制匈奴骑兵的活动范围。
大冬天的，你上哪找马料去？
如果不能就地筹措粮草，势必要带着辎重部队随军，那么骑兵也就失去了大半机动性，威胁锐减。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恰好此时的社会形态与宋、明、清完全不同。
此时乡间坞堡林立，力量相对集中，匈奴骑兵筹措粮草的难度大增。
宋明清时社会相对原子化，豪强力量与这会不在一个等级上，乡间一盘散沙，坞堡庄园极少，大部分是不设防的村落，很容易让南下的草原骑兵获得补给，以战养战。
只能靠这一招了。
而这一招成功的基础在于士族豪强们不要向敌人低头，不要想着花钱消灾，这是最重要的，同时也是最困难的。
人都是自私的，当敌人急怒攻心，威胁拼着承受巨大伤亡，也要把你家坞堡拆了时，你作为坞堡帅会怎么做？
真不一定扛得住压力啊。
“王如作乱，匈奴南下，真是多事之秋，唉。”乐凯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然后试探问道：“君侯很快就要班师了吗？”
“没那么快。”邵勋说道：“总得先看看王如、严嶷愿不愿与我野战。若他昏了头，敢与我在旷野中阵列厮杀，那么就将其剿灭后再行北上。若他坚守不出，就不打了，直接班师。”
“这……”乐凯本来还有些欣喜，此时一听，却喜忧参半。
陈侯急着班师，不仅仅是为了救洛阳，更可能是想挽救他在陈郡建立的基业。
乐凯可以理解这点。易地而处，他也会优先救陈郡，而不是洛阳。
陈侯急匆匆而走，南阳这边就愈发需要乐氏这种“妻族”来稳定，这是他的机会。但一听到可能连王如都没剿灭，就要急着班师，顿时不是滋味了。
南阳那些个大家族，基本都被他鼓动了起来，对侯脱甚至王如的部众动手了。
有的手段还很卑劣，比如骗杀、偷袭等等。
邵勋一走，若王如来找他们算账，怎么办？这时候与王如可没得谈啦，人家不会再相信你了，双方已呈不死不休之势。
乐凯只觉嘴里有些苦，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
“何必如此作态？”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侯脱、庞实被俘，他手底下那些人，我会带走，南阳没什么隐患了。我再留一军镇守宛城，作为你等后援，应无大碍。”
乐凯暗松一口气，问道：“不知君侯留兵几何？”
“银枪军十一至十四幢，总计两千四百战兵，已经奉命南下，不日即抵宛城，放心。”邵勋说道。
乐凯更放心了。
银枪军的名气真的很大，至少在洛南这一片，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
两千四百战兵，真的不少了，好好用能发挥很大作用。
王如、严嶷手底下，也不过就三万余家流民罢了。
邵勋暗自哂笑。
后四幢银枪军以新兵为主，其中一半人训练了两年多，另一半人训练了一年多，技艺只能说马马虎虎，还算凑合。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打过仗，没有多少战阵经验。
这样的新卒，若没老兵带着，邵勋是不放心他们与敌人野战的，不过拿来守城倒正合适。
乐凯不识其中奥妙，以为是厮杀多年的老兵，大谬矣。
“宛城近郊以及堵阳，我要各置一支屯田军，前期安置所需钱粮、农具、耕牛，我自己想办法筹措一部分，若有不足之处，还需弘绪帮忙想想办法。”邵勋又道。
“此事易耳。”乐凯保证道。
“有弘绪在，南阳定矣。”邵勋高兴道：“如此，我愿表弘绪为南阳内史。南阳士民之安危，皆由弘绪一肩挑着，重任在肩，不知……”
“义之所至，何敢辞耶？”乐凯慨然道。
邵勋举着酒杯，二人一饮而尽，皆大笑不已。
利益交换，就这么完成了。
邵勋没有能力统治南阳，他甚至连管理郡城的人员都不够，更别说县乡了。
与其把力量分散，不如集中到洛南、襄城、陈郡的基业上。
如今南顿郡也开始了深入控制，更不能分散力量了。
十月十九日，邵勋南下淯阳。
也是在这一天，匈奴一部自富平津渡河，出现在大河以南。
弘农方向，太守垣延来报，有匈奴游骑四处活动，似有所图。
汲郡守庾琛写了一封信，提及伪冀州刺史石超、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聚集兵众，图攻汲郡，继而南下兖州。
南北两线，一刻不得平静。

第一百六十二章 撤军
南阳到襄阳之间的距离并不近，有足足三百里之遥。
一来一回六百里，更是耗费时间。
直到已经出征上路了，“战地记者”胡毋辅之依然在劝邵勋不要南下，赶紧回师。
邵勋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不予采纳。
从宛城南下后，道路状况出乎意料地好：主要是够宽。
看得出来，从曹魏时代开始，对于荆襄地区就非常重视。
这同时也是条商业大道，汉末以来便是，不知道多少人因此而发家致富——石崇当荆州刺史时，大概是他一生中财富积累最快的阶段。
二十日夜，大军抵达淯阳，邵勋入住乐氏祖宅，顺便拜会了一下岚姬之母刘氏。
“桃奴是个苦命人，君侯一定要好好待她。”刘氏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本要入睡了，听到大名鼎鼎的陈侯来了，非要见上一面。
她让邵勋坐在烛火旁边，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这才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桃奴遇人不淑啊，成都王那会……”
邵勋耐心地听着，面露微笑。
他和岚姬夜话之时，偶尔也会提到成都王。每到这时候，岚姬便会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紧……张得要死，不知道多可爱。
“襄阳那边，君侯就别去了。”刘氏突然说道。
“为何？”邵勋有些惊异。
“君侯之兵，多为北人，去了那边未必能适应。若一场疫病袭来，百战之兵可就没了。”刘氏说道：“某知道君侯常年习练武艺，身强体健，但疫病这东西说不清，说不清的……”
邵勋一听，肃然起敬。
刘老夫人果然是有见识的，而且还点出了他所忽略之事。
南阳还好，算是开发成熟的地区了。但襄阳地区水网纵横，开发程度并不高，大军南下，或许无事，或许有事，谁说得准呢？
“多谢老夫人提点。”邵勋拱了拱手，说道。
刘氏叹了口气，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邵勋，道：“君侯有大志，行事亦有分寸，将来若遂志向，好好待吾女便是了。”
邵勋连忙说道：“老夫人勿忧。桃奴风采照人，又侍奉翁婆勤谨，我亦爱得紧。”
刘氏点了点头，随后便告辞离去了。
邵勋随后便伏在案前，随手处理几件重要的公务。
这是一间颇为素雅的书斋，但墙上居然还挂着一张弓，或许体现了此时士人的生活状态：读书、练武都要兼顾。
乐广可是成语“杯弓蛇影”的男主角啊。
邵勋又看了眼那张弓，果然是骑兵用的角弓。
南阳乐氏看样子是有一定骑射功夫底子的，怪不得之前乐凯直接说集结了两千余“步骑”呢。
淮颍突骑的故乡之一啊，有点意思。
唐剑在门外徘徊着。邵勋写完一封信后，便将他喊了进来，把这封信发出去。
信是发给裴纯的。
邵勋让他遣郡兵一千，再征发丁壮两千至成皋县，占据关城。
成皋在大伾山上，本春秋郑之制邑。县西南十里有旋门坂，坂道上有关城，曰“旋门关”，为汉末洛阳八关之一——此关城堵住了坂道的南峡口。
后废弃，转而在县东南二里处筑新关城，曰“虎牢关”——关城位于坂道中段。
此虎牢关在后世被称为“虎牢故关”，因为隋大业元年又在汜水边建造了新的虎牢关，亦名“汜水关”。
新关城移到了大伾山下，北滨黄河，南靠大山，同时也堵住了坂道的北峡口。
之所以在此建新关城，大概是因为黄河淤积，在大伾山北麓形成了一片陆地，东西往来可以沿着河滨走了，无需再上山走坂道。
此时这条河滨路尚未出现，洛阳、荥阳之间还是得走山道，所以虎牢关或成皋关是重中之重。
控制虎牢关，就控制了洛阳东出的最便捷的道路。
也不是不可以绕路，但比较麻烦，也比较冒险。
历史上高欢就曾翻山越岭，绕道偷袭，可见虎牢关丢失后，对东魏造成了多么巨大的不便，逼得双方在此打主力会战。
这是个要害之地。
“等等。”邵勋拉住了唐剑，道：“让信使带一句话。”
“君侯请说。”
“在关城内囤积足够粮草，若敢不战而逃，我必杀汝。”
唐剑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诺。”
这句话算是比较重的了。
裴纯听不听，不得而知，但应该会有点效果。
匈奴南下围洛阳已是必然之事，如果堵住虎牢关，再把洛南三关一锁，他们若想深入豫州，就只能先退到黄河北岸，再从汲郡渡河南下，绕了一个大圈，非常不便。
这样一来，大军被生生切成了东西两个集团，没法呼应，非常麻烦，也非常危险。
说不得，就此放弃了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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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淯阳之后，一天便至穰县。
然后倍道而行，二十三日抵达邓县，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县城。
此时有军报至，随国有归附王如的豪强反正，杀如委任之官吏。
邵勋让人拿来地图，仔细看着。
在国朝刚统一那会，荆州地域非常辽阔，共辖二十二郡国。
现在则远不如之前。
先是设江州，分走了武昌、安成、桂阳三郡——另从扬州割走七郡。
又将新城、魏兴、上庸三郡转隶梁州。
今上继位后，再从荆州拿走长沙、衡阳等五郡置湘州——另从江州割桂阳隶湘州，从广州割始安等九郡隶湘州。
整个荆州面积大为缩水，至此只剩十一郡国。
荆州内部也进行了一番调整。
江夏分出了竟陵郡。
随国就是给随王设立的，此国甚小，只辖随、平林二县。
新野王司马歆在世时，析新野等县置新野国。
司马歆兵败死后，无嗣，国除，诸县并入义阳。后面虽然给他过继了司马劭继承王爵，但郡王变成了县王——说到底，上一任新野王便是司马冏的人，属实站错了队，新王又与司马越没关系，不然的话，像司马腾那样给你生造个新蔡国出来又如何？
这么一算，此时荆州尚有十三郡国，但面积已经大为缩水，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不过，邵勋已经上疏请重设新野郡，辖新野、棘阳、穰、朝阳、蔡阳五县，以庾方为太守，以酬其诛杀叛军之功，并作为抵挡王如的第一道防线。
此时庾方便跟在他身边，还带了千余兵马。
新野庾氏乃汉司徒庾孟之后，起点比颍川庾氏高，但发展反倒不如他们，或许是圈子的原因吧——荆州士人，在政治上显然无法与汝颍士人相提并论。
“形势很明朗了。”邵勋站在邓县城头，遗憾地看了一眼南方。
邓县早隶义阳，现为襄阳郡八县之一，向南不远可至樊城。
王如不守邓，但在樊城聚集了不少兵马，坚守不出，其意明矣。
同样一路跟随而来的乐凯与庾方对视一眼，心中意味难明。
“其他郡国不谈，新野、南阳、顺阳三郡须得守望互助。”邵勋看着二人，说道：“三家合起来可集数万兵马，好好打的话，当不惧王如。我北还之后，不想听到一家被围，另外两家坐视的事情。羊祖延今日不在，但我会和他把话说明白的，分则势弱，合则力强，三家合起来，没人能轻易吃下你等。”
乐凯、庾方又对视一眼，齐声道：“谨遵君侯之命。”
他们听出来了，君侯话里话外，把这三郡国当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并用了“你等”二字。
有些时候，他们觉得乱世不好。
有些时候，又觉得乱世真是野心家的乐园。
朝廷权威大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容许他们在地方上攫取兵权、政权？
但当朝廷权威日益衰弱的时候，地方上的权力就要被士族门阀填补了。
他们隐隐觉得，即便将来有人收拾了旧山河，门阀政治一时半会也消除不了，并将趁着这个乱世攀上新的高峰。
陈侯这个洛南、豫州名义上的霸主似乎默认了他们在地方上的地位？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快，几名军士拉着一名信使走了过来。
“君侯，此为王如信使。”唐剑带人上前搜身后，便将信使请了过来，禀报道。
邵勋打量了信使一眼。
典型的中年书生，战战兢兢，却又强打着精神，看着邵勋。
邵勋懒得理会他，接过信件看了起来。
看完后，问道：“你为何替王如送信？”
“家小皆为其所执，不得已为之耳。”信使回道。
“王如好歹是一方人物，却困守孤城，不敢出战，何也？”
“将军连战连胜，勇不可当，声势之煊赫，远近皆闻。”信使回道：“如兵虽众，却人心杂乱、上下不一，故婴城自守，以待将军退兵。”
邵勋笑了起来，道：“王如倒是磊落，不怕被我知道内情。”
信使低头称是。
“替我带一句话给王如吧。”邵勋说道。
“将军请讲。”
“待我击破匈奴，必将——”邵勋摩挲着腰间刀柄，道：“提忠义之旅，率悦顺之人，鸣鼓问罪，奋戈南行，襄阳孤城，可当得劲兵一击？”
“朝廷遣还流民，愤而作乱，事出一时，情有可原。若王如识相，解甲来降，我必保他无事。”邵勋继续说道：“原话带回吧。”
“遵命。”信使回道。
信使离开后，邵勋在邓县等了两天。
期间斥候来报，王如几乎放弃了全部外围据点，退守樊城、襄阳两地，没有一丝一毫出击的意思。
邵勋叹了口气，知道这厮铁了心死守不出了。
城中粮草虽然不多，但坚持一两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又有大批关西党徒追随，还坐拥坚城，不是轻易能攻取的。
没时间和他耗了，只能先撤军。

第一百六十三章 牢笼
鹿蹄山下，最后一支车队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之上。
车上装满了冬菜、芜菁，还有抢割来的枯黄的干草。
邵慎立马于甘水西岸，看着一河之隔的匈奴骑兵，大声嘲笑。
偶尔，他也会射出一两箭，时不时有所斩获。
身后的恶少年们指着匈奴人狼狈躲箭的样子，哈哈大笑。
作为陈侯的侄男，邵慎的武艺一直是陈侯最关心的部分。
他有最优良的学习条件。
吃得饱，吃得好，能请来善于教导别人的优秀武师，战马、弓矢等各种消耗品不缺——是的，在锤炼技艺时，战马也是消耗品。
还被叔父随时检查，故不敢偷懒，数年下来，技艺已经非常出众了。
甚至于，不光是他本人，跟着他混的一帮恶少年也获得了良好的学习条件，进步神速，渐渐成了他坚实可靠的班底。
今日一大早，邵慎便带着百余骑下了山，在甘水左岸巡视，见得匈奴游骑时，立刻冲了上去，隔着河互射箭矢，很是占了点便宜。
匈奴人吃亏后，又喊来了不少人，双方操着对方听不懂的话语，互相叫骂，场面热闹得很。
“嗖！”偷冷子一箭射翻某个匈奴骑兵后，邵慎嬉笑一声，策马向北。
对面的匈奴骑兵仿佛受到了严重的侮辱，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纵马追击，时不时还击一下。
邵慎灵巧地躲避着对岸射来的箭矢，奔出去数百步后，又驻马而立，大声道：“我看尔等并非真匈奴，却替刘聪卖命，自弃何多！不如过河来降，我将你等送至叔父帐下，怎么着也能在义从军内混一份钱粮，如何？给谁当兵不是当啊？别太死心眼。”
对岸的匈奴骑兵也停了下来。
他们仔细看着对岸，见到邵慎身边的骑兵只剩下十余时，微微有些疑惑。
方才还有百余骑呢，这会都去哪了？
中原骑兵与他们的路数不一样，擅长近身肉搏，一旦被他们缠上，什么骑射功夫都发挥不了，吃亏得很。
有人四处张望，寻找对岸消失的骑兵身影，却什么都没发现。
“嗖！”邵慎又射了一箭，正中一匈奴骑兵面门，然后策马向北，哈哈大笑离去。
匈奴人怒火中烧，大骂不休地追了上去。
好你个中原贼子，我等好端端和你喊话，你却不讲武德，又发冷箭偷袭，今天一定要把你干死，不然出不了这口恶气。
双方就这样沿河驰马，反复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言语之粗俗，直让人听不下去。
“贼子受死！”匈奴人骂得正爽之时，却见前方奔来上百骑，人人手持长枪、大戟、马槊，凶悍绝伦。
这他妈是从哪冒出来的？
匈奴骑兵吓得亡魂大冒，忙不迭地拨转马首，想要避开这支迎面出来的近战骑兵。
但他们的马速本来就很快，还与对方相向而行，待发现之时，对方已在百步之外了，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双方三百余骑对冲而过。
缺乏长杆马战武器的匈奴骑兵吃了大亏，直接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邵慎在河对岸哈哈大笑。
这帮傻子，真当我闲得无事，陪你们浪费口水呢？
老子早就遣人至甘水下游浅滩处，涉水过河，就等你们上钩呢。
傻子！哈哈，没见过这么傻的。
河对岸的近战骑兵已经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匈奴人纷纷溃走，不敢应战。
近战骑兵追在后面，勇不可当。每追上一人，便将长枪大戟捅到他背上，轻松斩杀。
如此追出去数里后，方才放慢马速，打扫战场，笑呵呵地过了河。
看着手下收拢起来的百余匹马，邵慎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驻守甘城许久了，对鹿蹄山、甘水一带了如指掌，逗弄一帮初来乍到的匈奴人，简直手到擒来。
不过，也就是逗弄逗弄罢了。
真有大股匈奴骑兵杀过来的话，他也不敢正面迎战，只能灰溜溜撤回甘城固守，直到战争结束。
叔父新传来了命令，说得很清楚，宜阳三坞、甘城、伊阙关是他的防区，不得有任何差池。
得到命令后，他立刻从甘城抽调了五百好手，与梁县方向征集的一千五百丁壮、一千屯丁汇合，总计三千兵，屯于伊阙关，扼守住南下大道。
封闭伊阙关，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上一次是府兵，这一次是堡户、屯丁，稍稍有些冒险，但问题不大，匈奴的攻城能力就那样，三千人足够守御很久了。
实在不行，后方还可以派人增援，即便耗人命，也能把匈奴人耗死在关城之下。
至于大谷（太谷）、轘辕二关，则不是他的防区，用不着他管。
洛南三关一锁，匈奴大队人马便无法南下。
后方还有府兵查漏补缺。这场战争，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轨道上。
带着战利品回鹿蹄山的时候，邵慎登上一处高坡，看着远方青灰色的田野、亮晶晶的河流以及若隐若现的庄园、坞堡，矗立良久。
每次都让人冲进洛阳盆地，终究很被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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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善已经带人来到了轘辕关。
管理禹山、阳关左右二坞数年，他又依稀找回了当年南征吴国的感觉。
刁斗、鼓角之声，几乎已经永久镌刻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不会管民，也不喜欢干那些千头万绪的庶务。
他更喜欢简单粗暴的军中生活，因此在以军法治民的坞堡之内，简直如鱼得水，各项事务井井有条，堡丁更是一有闲暇就操练，为此屡屡至梁县请粮，尽可能加大训练频率。
而他这么练，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堡丁们在轘辕关外挖的壕沟又深又宽，底部插满了竹签，看着就“赏心悦目”。
关城内部，驻守军士被分成了几营。谁先守，谁轮换，谁当预备队等等，任务分派得很清楚，各营也明白次序，不会弄乱。
关城后方，他甚至组织了百余名会骑马厮杀的堡丁，随时巡视，驱杀翻越山岭而来的敌方斥候，确保内情不被泄露。
这才是战争，真真正正的战争。
刘善已经进入了他的“舒适区”，非常自在。
“轘辕关城高墙厚，还有沟堑，若这都不敢守，活该你们的家产被人掳掠一空，妻子成为奴隶。”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刘善深吸一口气，将微微有些发福的肚子收回去，大声说道：“匈奴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并不比你们强多少。好好打，守具这么多，关城稳得很。”
“挫败了匈奴南下的企图，你等回去的时候，也能挺着胸膛告诉妻子邻里，是你们保全了大家。”
“战殁伤残的，皆有抚恤。若侯府不发，我自找外甥理论去。这两年操练，我为你们讨来了多少钱粮，当心中有数。”
“即便睡觉之时，也要给我睁着一只眼，别让人偷城得手。”
刘善四十好几了，但嗓门洪亮无比，站在那里一吼，远近皆闻。
众人听到之后，纷纷应诺。
刘善又够着头看向远方。
空旷的原野之中，时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游骑。
信使已经不敢外出了，斥候也被逼了回来。现在完全不知道洛阳的情况，也不知道匈奴来了多少人。
刘善想起了南下的外甥，怎么还不回来呢？
南阳再好，也没有自家基业重要。
洛南诸县、陈郡颍川，难道是南阳能比的？
他不知道外甥的全盘布局，也看不懂。他的见识、经验，只能支持他做好眼前的事情，即守御好大谷、轘辕二关。
在他看来，这些地方短时间内是安全的。但若匈奴不计伤亡，猛攻猛打，就很难说了。
听闻匈奴换了个叫刘聪的新皇帝，却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了。
******
裴纯苦着脸来到了虎牢关。
关城不大，塞了三千士卒及大批粮草之后，已是满满当当，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除郡兵之外，另外两千士卒还是他借来的，一半来自开封郑氏，另外一半则征自郡内土豪。
他不知兵，更不懂怎么打仗，看不出这些士兵的成色怎么样，只是下意识感到担忧。
邵勋的信已经加急送过来了。
老实说，他有些愤怒。
邵勋什么身份，也敢对他说这种话？
但愤怒过后，他还是老老实实来了虎牢关。没办法，那个凶人的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可能真会杀人。
阳夏何氏，国朝望族，直接就让他连根拔起了。
有此前车之鉴，裴纯觉得没必要去挑战邵勋的权威。
“唉。”裴纯饮了口酒，愁眉苦脸。
“府君何故嗟叹？”送家兵前来虎牢关的前尚书郎郑遵起身，给裴纯斟满酒后，笑问道。
郑遵是大司农郑袭之子。
祖父郑袤曾为曹魏光禄大夫，入晋拜为司空，坚辞不受。
二叔郑豫在朝，任尚书右仆射。
三叔郑球两年前过世，曾为成都王颍右长史，累任侍中、中护军、尚书右仆射、吏部尚书。
这个家族，仕宦者众多，还是比较兴旺的。
但在永嘉二年（308）的时候，开封郑氏就开始南渡了，其中跑得最远的甚至入闽了，也是离谱。
留在北地的也不少。
像郑袭、郑遵父子就在洛阳安家，只不过这两年战事频繁，又回荥阳老家居住了。
此番出兵守虎牢关，家族内部也是有过激烈争论的。
很多人认为应该两不相帮，以保全家族为重，免得将来被刘汉清算。
但更多的人害怕被邵勋清算。
刘渊在世时，对士人是比较优容的，没怎么苛待乃至杀戮。但邵勋真灭过士族，阳夏何氏的例子摆在那里呢，他真的会杀人清算。
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派了一千部曲庄客过来，为裴纯守御虎牢关。
“嗟叹不嗟叹又有何用？”裴纯摆了摆手。
有些事他不想对外人说，太丢人，太没面子。
“可是担心守不住虎牢关？”郑遵问道。
“守不守得住，我都得顶在这里。”裴纯叹道。
郑遵看着他的脸色，暗自思索，府君在陈侯那边似乎并不怎么受看重啊。
“陈侯以兵拒虎牢，却不知何意？”郑遵试探性问道：“莫非想把匈奴人堵在洛阳周边，坐视禁军与贼人厮杀？”
裴纯手一顿，放下了酒碗。
郑遵继续观察着裴纯，道：“伊阙、太谷、轘辕、虎牢四关在手，匈奴要出洛阳，难之又难。听闻陈侯在陈郡、颍川着力颇多，看样子是不想让匈奴突入豫州，至于救不救洛阳，可能就要看他的心情了。府君与陈侯来往密切，却不知……”
裴纯重重放下酒碗。
郑遵一见，连连告罪。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裴纯的表现就透露了很多东西。
陈侯的野心相当大啊。
用这么一个巨大的牢笼，把天子、朝廷、禁军和匈奴都装在里面，坐山观虎斗，关键时刻再来收拾残局，真的狠。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家族那边就要认真考虑了，荥阳可是离豫州近在咫尺。
裴纯已经清醒了过来，看了看郑遵后，道：“莫要胡思乱想。有些事，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
郑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府君，石勒来了。”有人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
裴纯下意识干咽了口唾沫。
郑遵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匈奴第二次南侵洛阳的战争，难道要从虎牢关开始？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最优选择
“大河自孟津以东，北岸极平衍，南岸则多丘山之阻。”虎牢关以西的某处小山岗上，汉安东大将军幕府左长史刁膺侃侃而谈：“洛口之西有首阳山（非关中或河东之首阳山），为芒山（邙山）东闾。洛口之东，原、坂相连，黄马、旋门诸坂迤东渐高，至大伾山，峻拔四十余丈。”
“大伾山以东，余脉为广武山，此为广武君李左车教授刘盈操练兵马处。广武山以东，渐入平野，即荥阳也。”
“此段山坂，殆为嵩山余脉向北伸展，为方山，为大伾，南北连绵，直抵河岸，为东西交通之阻。”
“古人缘河开大伾山路，遂为中原东西交通之孔道，故自汉世已云‘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此固为兵家必争之地也。”
石勒听了半天之乎者也，不是很明白，但他依然仔细询问细节，然后与以前的经历相印证，最后明白了。
从洛阳向东，正儿八经的驿道就这一条。
小路或有，但未经人工开凿，艰险难行，马车都过不了。
不能过马车、牛车、驴车，那就只能用驮兽，运力锐减，稍微遇到点高强度的战事，器械消耗就跟不上。
我的刀卷刃了，想换一把新的，结果没有。若等辅兵匠营的人修理，却不知要多少天以后了。
如果遇到敌大军列栅坚守，一时难以攻破，粮食怕是都不够。
堂堂正正的大军，路线基本都是固定的，不可能随心所欲。
石勒带了两万骑，消耗甚大，走山间小路太过冒险了。一个不好，就要杀马充饥，骑兵变成步兵，灰溜溜撤退。
至于步兵，则留在邺城、汲郡、顿丘一带操练。
刘聪继位后，拨发了一大批军械过来，以示恩宠。
石勒对“跛脚”的步兵一直颇有怨念，这次正好留在老巢好好操练一番，提升战力。
这支规模在数万人的步军，经过两年时间的整顿，已经颇具模样了。
不过——若没见过邵贼的银枪军，石勒或许会满足于自家步军的战斗力，但他见过，知道双方之间有着不小的差距，所以非常不满意，着意操练，期望其战斗力再提升一大截。
这次战斗，他干脆就没带步兵，而是多带了一些驮马、驴骡，驮载后勤物资，主打的就是一个快速。
扬长避短么，石勒这种从底层杀出来的人，深知这个道理。
“刁长史说得好啊。”石勒笑眯眯地看着刁膺，道：“既然晋人已在成皋有所防备，始安王（刘曜）之军令，恐无法完成。为今之计，该怎么做？”
“或可回禀始安王，请其调王弥、赵固之步军东来，打通虎牢关。”刁膺回道。
石勒又看了看远处的关城。
关城恰好截断了旋门坂这条山间驿道，此时大门紧闭，关城上旌旗林立，人影憧憧，呼喊不休。
他看得出来，守关之兵并不精锐，军纪也不是很严整，或许可以尝试打一下。但人家毕竟有地利、有城墙，能不能打下就不好说了。
“大将军，这事还得加紧催一下。”右长史张敬忧心忡忡地说道：“实在不行，我等渡河北上，再绕道黎阳南下，避开虎牢关。河内王那边，多半也遇到了阻碍。这仗，打得有点奇怪啊。”
河内王刘粲是天子刘聪嫡子。按照大都督、始安王刘曜之令，河内王将率万余轻骑出轘辕关，深入颍川、汝南、陈郡、梁国等地掳掠，将邵勋的腹地搅个天翻地覆，摧毁他的根基。
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太顺利。轘辕关那边同样有守军，不经大战，很难通过。
打仗，怕的就是这种。
最理想的情况是晋国上下失能，朝野一片混乱，洛阳八关无人问津，让他们随意进出。
这会遇到的是最坏的情况。
晋国上下被组织起来了，几个交通孔道都有兵戍守，必须一一夺占才行。
石勒想到了一个人，近几年风头最盛那个人。
若无他，局势不会如此。
“也罢，即刻遣使至大营，向大都督请兵。”石勒吩咐道。
信使很快上马离去。
石勒又看向张宾，问道：“孟孙怎么看？”
张宾一直在看地图。
石勒耐心地等了片刻，张宾才说道：“此番晋人退得太利索，外围关寨皆弃，独守洛阳，反倒不好打了。为今之计，或只能另辟蹊径，将晋人诱出来。只能说——权且一试吧。”
“晋人不上当又如何？”
“若不上当，便专心收集粮草、财货，以待将来。”
“将来如何？”
“将军之基业，在于河北，非河南也。”
石勒沉吟许久，笑道：“听闻王浚又遣兵至辽东，还吃了一次败仗，损失不轻。但冀州刺史乃石超，如之奈何？”
“丁绍死后，王浚自领冀州牧。晋廷为拉拢他，将幽、冀二州尽委于浚，寻加司空。”张宾说道：“石超兵力寡弱，又占着冀州郡县，王浚必容不得他，早晚爆发大战。石超——不是对手。”
“唔……”石勒有些心动。
王浚这个人，他有所了解。
自高自大，看不起别人。兼领二州之后，或许已经飘飘然。
他的盟友段部鲜卑的日子不太好过。这几年被抢了不少草场，势力愈发衰弱，以至于王浚不得不遣兵相助，但也只是稍稍遏制了段部鲜卑的颓势，没能根本性改善其处境。
况且，在这件事上，幽州方面也屡屡损兵折将，空耗家底。
如此局面，王浚非但不忧心，反而自领冀州牧，逼得晋廷承认既成事实，给他补发委任诏书。
这样一个人，确实不难对付，只要掌握好诀窍。
“得孟孙，吾大业可成矣。”石勒笑道：“不过，眼下还得为朝廷卖命。”
“大将军英明。”张宾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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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的大营扎于洛阳城西。
此番出兵，前期可谓顺利已极。
晋人压根没在外围纠缠，干脆利索地退回了洛阳，在诸门外扎营列寨，与城内互为犄角之势，打定主意死守不出了。
刘曜手底下有众七万余，来到洛阳城下的是四万步骑。
其中骑兵万人，为其本部。
河内王粲将轻骑一万。
侍中王弥领步军一万。
安北将军赵固领步军一万。
四万步骑，肯定是打不下洛阳的。按照他的计划，留万人在洛阳城外监视，牵制住洛阳中军主力。
其余人马分兵四掠，获取补给的同时，也打击晋国朝廷的威望，削弱其根基，为将来攻克洛阳做好准备。
但河内王那一路并不顺利，万余骑至轘辕关外，发现关城上已有守军。
遣人下马攻了一阵，损兵数百，随后便撤了。
又至大谷关外，复见守军。这次连攻都没攻，直接走了。
石勒另有骑兵二万，原本让他东出成皋，掳掠荥阳、陈留、颍川等地的，同样受阻于虎牢关外，不得前行。
镇西将军单征带了一万多羌氐步骑，分屯新安、渑池一线，亦不得寸进。
这么一看，晋军准备十分充足啊。
老实说，刘曜不知道该怎么打下去了。
这两天，他已经下令步军东调，至偃师、缑氏等地围攻坞堡，强征丁壮。
有些收获，但远远不及预期。
再看看洛阳高耸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以及手底下这些只擅长在马背上厮杀的草原汉子，刘曜更是郁闷。
听闻去年洛阳输进了不少漕粮，短期内应该还能坚持。
这仗打到最后，保不齐就是己方粮尽退兵，刘曜仿佛已经能预见结局了。
还是得多多搜刮粮草！
十月二十四日，就在邵勋还在邓县等待的时候，刘曜亲自抵达了偃师。
县城已为“王师”攻破。
赵固把所有丁壮都编入部伍之中，甚至连十一二岁的孩童都没放过。
王弥则在攻打石梁坞，在刘曜抵达前一刻堪堪攻破，得千余家关西流民。
打完这两处，二人便准备移师缑氏，兵锋直指曹氏所据之柏谷坞。
柏谷坞比石梁坞大多了，初有千余家，多为曹氏宗族子弟、仆婢、部曲。这两年又吸纳河北、关西流民，俨然成了缑氏、偃师、巩县一带的最大坞堡。
赵、王二人有些犹豫，又有些贪心，在刘曜抵达的那一刻，依然没有下定决心是否围攻柏谷坞。
“去宜阳。”刘曜的命令让匆忙赶来的二人脸色大变。
刘曜懒得管他们的神情，只说道：“陛下想要垣延的人头，既然无法掳掠陈、颍，便先去宜阳，将垣延的人头取来。”
“诺。”王弥、赵固愣怔了片刻，应下了。
“大都督，石安东请派步军攻虎牢关，如何回应？”王弥又问道。
刘曜脸上的笑容有些危险，诘问道：“我是大都督，还是石勒是大都督？”
王弥赶忙低下头，同时心中暗骂：刘曜、石勒没一个好东西。
“先去宜阳，尔等与单镇西尊奉河内王之令，共攻垣延。”刘曜说道：“至于虎牢关，我自会令王桑、石超领兵南下，自东而西，拊其后背。”
“遵命。”王弥、赵固齐声应道。
其实，去宜阳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闻那是邵贼的地盘，相对人烟稠密，或可掳掠一番，以壮军需。
反正仗都打成这个操行了，去试一试又如何？
二人也不废话，当下就去召集部伍，徐徐退兵，往宜阳方向而去。
刘曜则亲领骑军在野外逡巡，伺机截杀信使，顺便看看有没有晋军昏了头，出城野战。
局势若此，他已经做了最优选择。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惊险
十一月初一，邵勋返回了南阳，于此休息一晚，处理大量有关屯田军及流民安置的公务。
初二继续北行，经堵阳、叶县返回襄城。
而在这个时候，王弥、赵固等人已率军进入洛水河谷，攻宜阳县。
该县只有五百忠武军兵卒，另从躲入城内避难的百姓中征发了三千余丁壮，拼死守御。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两天。
王弥、赵固将抓来的老弱妇孺几乎消耗干净，甚至派出本部兵马猛攻了半日。
宜阳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陷落。
王弥、赵固一看将要伤到自己本钱，不想打了，解围而去。反正宜阳也没能力出击，造不成威胁。
弘农太守垣延听闻匈奴入洛水河谷，担心腹背受敌，率忠武军近五千人放弃回溪坂营垒，退守金门山，背靠金门坞的粮草军资坚守。
撤退过程中，汉征西将军单征趁势猛攻，斩首千余级。随后率步骑万五千人屯于金门坞外的洛水之畔，吃不准要不要强攻这座坞堡。
河内王刘粲带着万余骑，略过宜阳，径自前往金门坞，瞭望地形。
“邵贼真会挑地方。”刘粲看着位于山腰处的坞堡，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堡垒，展不开兵力，比位于平地上的县城还难打。
而且，金门坞经过多年持续不断的加固，不但地方变大了，墙体的厚度、高度都有所增强，壕沟后面还有羊马墙，实在不好啃。
单征、王弥、赵固三人看得面如土色。
金门坞选的地方非常巧妙，一次最多送三百人上去，没法有效发挥他们的兵力优势。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种坞堡适合围困。围个一年半载，看你能坚守到几时。
但现在能从军事角度看问题么？显然不能。
刘粲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连了一会。
单征不是很紧张。
他女儿是先帝遗孀，本人是镇西将军、氐族大酋。朝廷只要还想保留在冯翊、上郡羌氐部落中的影响力，就不可能强逼他们送死。
王弥有点紧张。
他攒点兵不容易，至今才有三万余众。这次出征只带了万人，就是不想过分消耗自家实力。但他对刘汉朝廷的依赖比较强，上头有命，他没有太多的底气拒绝。
在这一点上，石勒就比他硬气多了，虽然大胡到现在为止都装得很好，比较听话，但王飞豹早看穿他了。
他偷偷看了眼赵固，发现这厮比自己还紧张，暗暗哂笑。
地位的差别，关键时刻就显现出来了。
果然，刘粲沉吟了一会后，下令道：“此战，便由赵安北打头阵，着重进攻屯于坞堡外的垣延营寨。”
忠武军撤下来三四千人，无法全部塞进金门坞，更不应该全部躲进坞堡。
兵法云：“凡守者，进不郭圉，退不亭障，以御战，非善者也。”
守城，非到万不得已，一定要在城外留有营寨，与城池互为犄角之势。
如此，敌军在攻城时便放不开手脚，展不开兵力，进攻时还容易遭受夹击，攻城器械更容易被损毁。
垣延这厮胆子够大，居然没有进坞堡，而是以身为饵，在坞堡外一片地势险要，又便于出击的地方立寨，意图十分明显了：他退无可退，就在此决一死战了。
“大王……”赵固苦着脸，似要哀求。
“不要和孤讲价。”刘粲脸一落，斥道。
“诺。”赵固不敢反抗，应下了。
许是见他比较识相，刘粲又令单征、王弥抽调弓手，加强赵部。
他亦从本部骑兵中，抽调了一部分人，带着骑弓或步弓，支援赵固。
有这么多弓手相助，当能极大抵消敌军的地利优势，或有成功之机。
命令下达后，单征、王弥、赵固便各自挑选军士，准备进攻。
刘粲则带着骑兵在洛水河谷内屯驻，一边割干草铡碎，尽可能减少粮食的消耗，一边四处绘制地图，并试图寻找山间小道，进入广成泽。
父亲对垣延有执念，他可没有。
在他看来，攻占洛阳的最大障碍就是晋国的陈侯邵勋。因为他的部队敢在骑兵包围之中继续前进，并主动发起进攻。
这一大群老兵技艺娴熟，经验丰富，果毅敢战，只要将他们覆灭掉，几年内邵勋攒不出同样的部队。
而如果不能成建制将其消灭，哪怕其多有战损，邵勋都能通过招募新兵填补缺额的方式，慢慢恢复战斗力——以老带新之下，士兵的成长速度是非常快的。
一定要成建制消灭，让晋国最后一支擅长野战的军队消失。如此，洛阳乃至兖州、豫州便予取予求了。
垣延算个屁，一点都不重要。
“咚咚咚……”鼓声响起，刘粲回过神来，静静注视着即将开始的攻城战。
这一仗，死的人却不知凡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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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鹰翱翔高空，俯瞰大地。
孟津以及下游五六里的小平津（平阴津）渡口处，四条浮桥横跨南北，如同蚂蚁般的人来来回回，不停搬运着东西。
继续向东飞翔。
巩县北五社渡，亦架起了一座浮桥。
建武元年（25），朱鲔遣持节使者贾强、讨难将军苏茂，将三万人，从五社津渡，攻温。
这座浮桥之上的人马车辆同样不少，辛苦转运之后，输往虎牢关一带。
黄河蜿蜒流向东北，至酸枣县城北二十里，又有两座刚刚架起的浮桥。
浮桥一头在汲县，一头在酸枣。
此处亦有一利于渡河处，古称棘津，又名酸枣津。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渡河南下，进入兖州境内。
一部占领了酸枣、东燕，又在文石津两岸开造浮桥，警戒东面的司马越集团。
一部向西，连克原武、卷县，于十一月初四这天进薄荥阳城下。
还有一部由石超率领，绕过荥阳，一路向西，于初五夜间抵达虎牢关，扎营屯驻。
当天夜里，石超就拣选精锐，发起了夜袭。
杂乱的脚步声在虎牢关内响起。
刚刚借酒浇愁睡下的裴纯一下子被吓醒了。最开始以为是炸营呢，在仆役服侍下，穿戴好盔甲后，拿了柄宝剑，便怒气冲冲地去平乱。
待走到关城东半部分，正要呵斥时，却听到城头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
“这……”裴纯大惊失色。
这是东面来了贼人？
为什么没人来禀报？
信使都死光了吗？
正惊疑间，却见一队溃兵从城头乱哄哄地涌下，见到裴纯顶盔掼甲，持剑站在那里时，愣了一愣，又乱哄哄地跑了上去。
城头的惨叫声愈发激烈。
裴纯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背脊湿透，下意识就想跑。
就在此时，西边也响起了喊杀声。原来是石勒派了部分人下马，又驱使一部分抓来的丁壮攻城。
再看看东、西两边映透半边天的火光，裴纯什么都明白了，贼人这是用大火联络，东西夹击，试图攻克虎牢关。
“快！快！把我的马牵来。”裴纯低声说道。
仆役有些傻眼。
府君怎么满脑子逃跑的想法，止都止不住。
“府君，山道狭窄，贼人能送上来多少兵？”仆役劝道：“眼下看似声势浩大，但未必能打破关城。”
“你懂个屁！”裴纯扇了他一巴掌，骂道：“军国大事是你这个卑贱之人能置喙的？速速准备马匹，我要去陈郡禀报卢使君。多准备几匹，实在不行，我就去建邺。邵勋那厮心狠手辣，他必然不会放过我。”
说完，又对另一个仆役说道：“稍稍收拾点细软，以便路上买饭。”
那人傻乎乎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嗯？你怎么还愣在这里？”见到第一个仆役没走，裴纯气得踢了他一脚。
仆役一个趔趄，讷讷道：“府……府君，东西两侧皆有贼兵，怎么跑？带人冲破敌阵，溃围而出吗？”
裴纯傻了。
是啊，怎么跑？披甲执刃，冲破敌军层层阻截吗？有这本事，我还跑个屁啊。
这么一想，他的眼圈顿时红了，差点就哭出来。
我将死矣！呜呼哀哉，我将死矣！
仆役亦陪着他垂泪。
二人自哀自怜没多久，第一个仆役已带人拉着大车过来了。
车上满载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看着就价值不菲。
裴纯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细软”啊？带着一车财货，怎么跑？
不过——在目光落到车上时，他又愣住了。
这些都是他当荥阳太守时捞来的。尤其是那些金银玉器，爱不释手，经常把玩，若就此扔了，确实可惜。
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还夹杂着甲叶碰撞声。
裴纯定睛一看，却是夜间起身的郑遵。
郑遵也看到了裴纯，更看到了那车财货，顿时大喜：“仆还担心将士不肯用命，没想到府君已考虑到了，这是招募勇士的酬金吗？”
“是……是我要……”裴纯话说了一半，就见仆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府君，而今两面受敌，跑是跑不掉了，不如将这车金帛散给勇士，令其戮力厮杀，击退贼军，如此方能保得性命。”仆役悄声说道。
到底还是命重要，裴纯纠结片刻，便脸色一变，慨然道：“没错，贼军凶悍，攻势凌厉。今正准备散尽家财，招募壮士。此事，便由郑郎君代我操办吧，一定要拣选精锐勇夫。钱，不是问题！”
郑遵肃然起敬，道：“府君高义，我知矣。”
说罢，立刻召集在街道上待命的士卒以及自家部曲，许下厚赏，令其上城戍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郑遵很快就募得三百人，分成两部分，一部二百人奔东城，一部百人上西城头。
这三百人是为先锋，直面最凶悍的敌人。
在他们身后，还各自跟着数百部曲丁壮，鼓噪而上。
生力军加入之后，城头的厮杀声愈发激烈，一浪高过一浪。
裴纯在城下战战兢兢地等着。
一直到午夜过后，杀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当东边熹微，第一道阳光升起之时，杀声终于完全停止了。
不知不觉间，裴纯在城中站了大半夜。
盔甲早就脱下了，他拄着剑，看着浴血奋战的壮士从城头走下，嘴角扯了扯。
想笑，却心情复杂，一点都笑不出来。
原来，守个城都这么惊险，那么野战到底有多危险？
裴纯对战争有了新的认识，对邵勋也有了新的认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落幕
十一月初四傍晚，邵勋领大军至堵阳。
其间收到消息，王如又蠢蠢欲动，开始“收复”周边县乡。
初六夜，宿于叶县。
初七下午，大军抵达昆阳，正式进入豫州地界。
这个时候，北边的消息陆陆续续汇总而至。
行军间隙，邵勋在路边的泥地上画了一副地图，仔细研究。
形势其实很明了，匈奴被限制住了。
他们的主力在洛阳盆地内，至今只攻打了洛阳一次，即抵达的第一天。
当天上午，先攻广莫门，不克。
下午及晚上，猛攻西明门，又不克。
随后便放弃了。
洛阳城内有禁军两万七千步骑，外加征集的丁壮以及司隶校尉、河南尹、度支校尉等杂七杂八的兵，人数破了五万，直逼六万。
匈奴便是有二十万步兵，都不一定能正面攻下。
要想拿下洛阳，还是得靠围困，即当年司马颖的战术。
匈奴也认识到了，但他们没赶上好时候，没司马颖、司马颙联兵时的财力，注定无法长期围困下去。
邵勋甚至怀疑，刘汉的军队实力也不如当年司马颖、司马颙联军，人家步军超过二十万，鲜卑、乌桓、匈奴及杂胡骑兵数万，不把刘汉吊起来打？
唉，说到底还是司马家自己作死。
这么庞大的军队，居然在几年内与洛阳中军同归于尽了，真是黑色幽默。
当然，现在的大晋朝，也没法与七八年前相比了。
司马颖的邺城大军出师时，鼓声绵延百里，号称百年未有之出师盛况，再也难以复刻了，财力、人力都不允许。
“垣延、郑隆。”邵勋在洛水河谷的金门坞旁边写上了两个名字。
根据军报，截至十一月初五，二人尚有忠武军三千五百余、堡丁一千九百，依托地形，层层阻截。
有学生兵充当坞堡帅、里贤，再有整顿多年的庄头、部曲将，堡丁们的战斗意志还是可以的。而打的时间越长，他们越不敢投降，邵勋觉得这一路不会有什么结果。
最危险的反倒是宜阳县城，若匈奴集结大军围攻，可能已经攻下了。
甘城、伊阙、大谷、轘辕四地，暂时没有战事。
西边的局势，已然明朗了。
缺乏攻坚步兵的匈奴，不会有什么大的斩获。
事实上，邵勋觉得匈奴人可能也没抱太大期望。
刘渊临死之前安排分典禁兵的大将几乎都没来，不知道是死于内乱了还是怎么着。
如果死于内乱，那么就是刘聪的问题了。
他太急了，老爹才下葬一个月，禁军还没整顿完毕，就急吼吼派人来打洛阳，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荆州叛乱，立刻觉得机会很大，想来搏一把。
赌徒是不会赢的。
邵勋又在虎牢关那边写下了裴纯的名字。
此人不但没逃跑，反倒散尽家财，招募壮士守城，硬生生扛住了石勒、石超的两面夹击，让邵勋刮目相看，觉得裴纯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不过荥阳郡城陷落了。
王桑及石勒步军一部将其攻克，随后分兵四掠，收取粮草。
下一步会怎么做，没人知晓。
“嗖！”邵勋将匕首甩在了荥阳上面，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前进。
初九夜，至襄城，取车辆辎重，补给粮草器械，并汇合了一部分府兵。
十一日，至颍阴。
十三日，至长社。因连续行军，大军于此休整一日。
这个时候，王桑、石超等人在损兵折将之下，终于放弃了对虎牢关的攻打，开始四处劫掠。
其中，石超在荥阳、陈留一带劫掠。
石勒部众由逯明、呼延莫等人率领，向东至濮阳。
王桑则率众南下，入颍川、陈郡。
******
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
这一天天的，过得好快啊。
潘滔叹了口气，来到了一座庄园内，通禀之后，被人领了进去。
房间内有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混合了药汤、香料以及其他什么东西，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潘滔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床榻上的司马越身上。
司马越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已口不能言。
“唉！”潘滔暗暗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东海王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没几天好活了。
潘滔来到床前，握住司马越枯瘦如柴的手，轻声道：“司徒可还有未了之心愿？”
司马越的眼角流下了两滴眼泪。
他有太多未了之心愿，太多了。
他想起了年少时在东宫侍奉讲学的时光。
那段人生，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充满了阳光。
他想起了华林园的鸟语花香，他想起了太极殿的辉煌壮丽，他想起了那会层出不穷的君子栋梁。
那会的天真蓝啊。
那会的阳光真明亮啊。
那会的大晋，真是如日中天。
“司徒，可是放心不下军情？”主簿郭象轻声问道。
司马越双眼瞪着房顶，没有任何动静。
郭象与左司马裴邈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
石超至陈留，连破数壁，劫掠粮草、财货，拉丁入伍，又杀数千老弱妇孺。
石勒部众在濮阳，又将这个几乎打成白地的郡国横扫了一遍，无人能制。
司马越仿佛没听到郭象的话，兀自看着房顶，沉浸在伤感无奈的情绪中。
他想起了参与朝政后的步步惊心。
洛阳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
那段人生，高光与晦涩交织，遗憾与喜悦并存。
赵王伦、齐王冏、长沙王乂等等，一个个从他眼前飘过。
司马越用力瞪大眼睛，似乎想要看清这些人的表情。
他们有的漠然，有的惊讶，有的冷笑，还有人一副扼腕叹息的表情，似乎在遗憾朝政怎么落到他司马越手里了。
我比你们强！
他内心中涌起一股愤怒，隐隐还有些不甘。
长沙王司马乂的面目清晰了些。
他站在不远处，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司马越的愤怒陡然消散。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司马乂。
士度，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也是为了大晋江山啊。
你们再打下去，天下就要分崩离析了。
司马乂看他的眼神更可怜了，长叹一声后，消散于无形。
司马越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心中有愧疚吗？或许是有的。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没法欺骗自己。将死之时，回忆一生过往，大脑格外清晰。
愧疚的是什么？司马氏祖宗的基业？还是黎民百姓？
或许兼而有之吧。
门外响起脚步声，又有人走了进来。
从事中郎王㑺远远看着司马越的模样，眼泪流了下来。
“司徒！”他哭号道。
襄阳王司马范起身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王㑺收住悲声，默默坐下，直直看着司马越。
司马越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司马乂走后，何绥、高堂冲、王延、高光等人扑了过来。
他们满脸怒容，大声斥责，认为是他司马越搞坏了朝政，祸乱了天下，让士人颜面扫地，让百姓生不如死。
司马越无力地辩解着，但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破他的耳膜，直到先帝的出现。
先帝手里抓着饼，笑呵呵地说已经原谅他了。
司马越又淌下两滴眼泪。
先帝继续安慰，说很多人坑害过他、侮辱过他、胁迫过他，他都不在意了。
他这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出过许多昏招，闹过许多笑话，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个天下。
他希望不要再有百姓被沉河，不要再有士人被杀戮，不要再三天两头闹灾，不要再打打杀杀了……
先帝吃完饼后，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向司马越挥了挥手，化成一片星光。
司马越下意识想伸手去抓，又无力放弃。他感觉到了生命的飞快消散，他已经到最后时刻了。
司马腾、司马虓、司马略是最后出现的。
他们看着司马越，唉声叹气。
一个后悔在邺城太过吝啬，一个嗟叹壮年暴毙，一个哀怨人生无常。
总而言之，他们早早落幕，无能为力，不能再帮他了。
三人消散后，司马越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三个身影：司马炽、邵勋、苟晞。
司马炽冷笑连连，道你也有今天啊，看我怎么把你的势力连根拔起。
苟晞不屑一顾，仿佛在嘲笑他食言自肥，把大好局面搞砸。
邵勋抱着剑，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已经不欠你的了。
看到邵勋这个表情，司马越有些焦急。
“司徒！司徒！”耳边响起了轻声呼唤。
司马越回到了现实，眼珠转动了下，发现是刘洽、何伦、王秉等人。
大家都来看我，都来送我最后一程了啊。
“司徒，方才我等商议了下，愿奉司徒回徐州。”刘洽抹着眼泪，轻声说道。
“司徒，我们回东海吧。”何伦泣不成声，道：“当初一起出来，而今一起回去。我何伦对天发誓，愿奉世子为主，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世子？司马越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呃呃两声后，开口道：“去找邵勋，算我——求他了。”
“我去！”王秉上前一步，道：“我去求他派人护送世子回东海。”
“还有——”司马越又道：“我——拿匈奴没办法了，让他——好好打。”
王秉重重点了点头。
仿佛耗光了最后的力气，司马越微微闭上了眼睛，脸色愈发灰败。
众人默默坐着，等待落幕时刻的来临。
十四日夜，大晋司徒、东海王司马越病逝于范县。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打法
司马越死后，暗流立刻涌动起来。
按照他生前的遗愿，应该是想把镇军将军、世子司马毗请来，让众人辅佐他，继续控制兖、徐二州。
掌握军权的何伦、王秉、刘洽三人都表态了，愿奉世子为主。
他们三人既不是宗室，身份又不够高，还没太多名气，辅佐世子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最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世子接过来。
而在世子前来范县之前，兖州的军政事务不能没人打理。
政务要么是宗王，要么是王衍那种名气极大的士人，别人都不合适。众人推来推去，最后决定由襄阳王司马范代理政务。
何伦对此不是很赞同，但幕府僚佐都同意，最后也只能默认。
军务名义上由王府左长史刘畴、主簿何遂共管。
何伦、王秉之辈是兵家子，是役门，身份上不适合做主官。哪怕他们出身士族，但只要从事了役门，当了兵家子，训兵练卒，带兵打仗，那就是自甘下贱、自甘堕落，只配接受幕府士人的驱使。
考虑到刘畴是彭城人，何遂是东海人，都能为何伦、王秉乃至刘洽接受。
权力，就这样被瓜分掉了。
现在只等世子回来“还政”。
世子不来，这个幕府就只能散掉了，军队也会分崩离析。
事实上，这会已经有人辞别离府了，多为非青徐二州出身的外地士人。
他们要么回老家，要么前往建邺，后者占多数——说句悲哀的话，司徒先后两次出任兖州牧，也刻意拉拢过兖州士人，给了不少实权官位，但到头来还是青徐士人最可靠。
王秉离开范县之时，就看到了不少离开的士人，顿时暗叹一声：司徒刚走，幕府就有维持不住的架势，这时候若有外敌攻来，别看范县这有三万多军队，多半会被人一击而溃。
他带着百余骑、数百匹马，自范县南下，绕道济阴，得前幕府主簿卞敦（现为山简幕府司马）家族济阴卞氏相助，换了一批马，筹得了部分补给，遂一路向西。
进入陈留之时，已经是六七日后了。
入目所见，到处是残破的城邑、堡壁。
偶尔见到还有活人的坞堡，别人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直接射箭让他们滚开。
王秉叹息一声，抵达外黄县时，食水将尽。幸好此县县令还在，为他们艰难筹措了一批粮料。不过，正待离开时，又遇到四处劫掠的匈奴大军，被迫滞留在外黄。
王秉有些焦急。
幕府都开始散架了，再等下去，即便成功把世子迎回，怕是也不剩多少力量。
更何况，拖得越长，越容易被敌人知晓，到时候杀过来，怎么办？
他现在愈发深刻认识到了主心骨的重要性。
主心骨可以不用多厉害，但一定要有。只要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可，那么这个团体就有凝聚力，反之就是一盘散沙，济不得鸟事。
得快点把世子接走。
******
就在司马越刚刚病逝没两天，王秉还在路上的时候，荥阳、颍川一带普降大雪。
王桑忧伤地看了看东方，不知道故乡东莱怎么样了。
听说曹嶷和苟晞干了一仗，被打得大败亏输。
这么多年了，还是迈不过苟晞这座大山，王桑突然有些泄气。
今天已是十一月十六日，大军南下数日，即将渡过洧（wěi）水，向颍川挺进。
就在此时，河对岸冲来数骑，自冰面通过后，禀报道：“将军，有官军自南向北而来，打着‘邵’字将旗。前锋已与其厮杀了起来。”
王桑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问道：“还有多远？”
他不问来了多少人，只问还有多远，可见其心思。
“十里。”
“尔母婢！”王桑破口大骂：“十里才来报，干什么吃的？”
斥候讷讷不敢言。
“邵贼有多少兵？”王桑平复了下心情，问道。
“或有二万之众，多为步卒，骑军甚少。”
王桑稍稍放下了点心，但心很快又提了起来。邵贼没什么骑兵，他们也没有啊。
他们这批外系将领中，就属石勒骑兵最多，其他人都一个鸟样，有个千余骑、两千骑顶天了。此番南下，总共只带了一万步卒、五六百骑兵，就骑兵数量而言，和邵贼伯仲之间。
不行，得联络逯明等人。
他们帐下一堆杂胡骑军，有他们相助，才有信心面对邵贼。
信使很快就出发了。
王桑看着阴沉的天空，纠结犹豫。
两军相隔十里，这个时候撤的话，怕是又要演变成当初共县的那场大溃退。
而且，缴获了这么多财物，行军起来非常迟缓，除非将其抛弃。
他抬头望了望天，雪早就停了，唯余呼啸的北风。
这一点比较有利。
冬天常刮强劲的北风，能极大抵消对面的弓箭优势。
但王桑还是不敢打。
“来人！”王桑立刻下令道：“将河面冰块砸碎，多砸一点，阻遏敌军。”
部将领命之后，王桑想了想，又道：“将掠来的财货扔了，不得拖累行军速度。”
这次领命的人就有点迟疑了。
当兵提头卖命，不就是为了钱粮吗？你让人把财货扔了是什么意思？
“将军莫非要施展遗金之计？”
“什么遗金之计？”王桑摆了摆手，道：“绢帛可以不用扔，其他那些碍事的全扔了。我看还有人扛了两个铜鼎，简直胡闹。”
“将军，那两个铜鼎可不少钱，事关数十人的军赏呢，他们相约回邺城后估值售卖，换些粮帛。”部将提醒道：“还有那些牛，每头牛都有数人平分，若随意丢弃，恐伤士气。”
“嘭！”王桑重重拍了案几，怒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部将讷讷不敢言。
“速去传令，勿得迟疑。”王桑提高了声音，道。
“诺。”部将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这座临时营地内外就忙活了起来。
见识过银枪军战斗力的老兵拿着各种工具，飞快地敲凿着冰面。最近一年募来的新兵就有些不解了，得令后只是下意识干着，没老兵们那么积极。
整体而言，这道命令执行得还算好的，另外一道让人放弃劫掠来的财物的命令，就受到了极大的抵触。
不光新兵不理解，就连老兵都颇有怨言。
善财难舍，本来就是人性。
军中更是开始流传小道消息：银枪军已近在咫尺，故不得已而为之耳。
至于这个“近在咫尺”到底是多远，传出去的各种版本就很吓人了，最夸张的甚至说只有一二里了，随时杀奔过来。
整个军营一片骚动。
王桑听到手下汇报后，急出了一脑门汗。
这其实不怪任何人，只怪他。
作为主将，他给士兵们传递了“我们打不过”、“现在就要开始逃命”的想法。你都这样做了，还能指望士兵们有什么士气？
没当场炸营已经算是最近一年训练刻苦、整顿得力了。
王桑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但没办法，之前被邵贼打得实在太狠了。本钱不断被消耗，每次稍有点战斗力，直接就被大破一次，以至于现在都没有正面对敌的勇气了。
说到底，还是怪邵贼啊。
王桑想了想，这事还得他亲自出面弹压。于是点了百余亲兵，杀气腾腾地出了大帐，开始整肃军营。而就在此时，斥候们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不用他们说话，王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马队。
蹄声隆隆，旌旗翻飞。
马队人数不多，冲在最前面的大概只有两三百，但一人携马两匹，速度飞快。
正在砸河冰的军士下意识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河对面。
“长剑军……”有打过大阳之战的老兵咽了口口水，呢喃道。
长剑军飞快地冲到的洧水南岸，于远处找了块高地下马。
接下来，便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时刻。
总计不到三百人，飞快地从驮马背上解开行李，取出铠甲，两两互相披挂。
另有不准备参加战斗的人快速收拢马匹，退往远处，消失在一片小树林后。
披挂完整的长剑军全副武装，在刚刚被敲碎河冰的洧水对岸列阵，拿出了弩机。
整个过程耗时极短，看得出来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在他们做好战斗准备后，南方又冲来千余骑，依然是一人双马。
这次他们没有下马，而是直接从稍远处的河面疾驰而过，远远绕了一圈后，在北边二里处下马结阵。
王桑如坠冰窟。
这是什么打法？重甲步兵还能这么玩？

第一百六十八章 波浪
王桑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能发现邵贼，邵贼一定也发现了他。
这些所谓的长剑军，就是邵贼派过来迟滞他们的。
“嗖！嗖！”河对岸飞来了密集的弩矢。
正在砸河冰的军士们立刻躲在大盾后面，不知所措。
另有少许人直接被射翻在地，惨呼连连。
夫战，勇气也！
王桑听闻邵勋北上后，吓得不敢迎战，此时便自食恶果了。
对面两百余具弩机猝然发难，矢如飞蝗，当场将敌军逼了回去。
因为正在行军南下途中，他们连营垒都没建，只粗粗用车辆围了一圈，再放点鹿角、拒马什么的，聊做防护。
敲冰军士退回去后，营地内更是恐慌。
现在没有人对丢弃笨重的财货感到异议了。人就是这么贱，之前好说歹说没用，不少人反对，觉得能将财货顺利带走。现在么，一个个慌了，觉得不带财货就这么走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总之保命要紧。
看着满营骚动的军士，王桑只觉得心中郁闷。
若兄长在这，一定会批评他毛毛躁躁、举止失措，以至于这会兵无战心，士无战意。
但他也很委屈。
若非之前兄长屡次败于邵勋之手，我用得着这么慌么？没必要啊。
打裴纯、干司马越，我从来没皱过一下眉头。甚至配合石超、石勒在河北的战事，我也很积极啊。
实在是邵勋这个人——妈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撤！”王桑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他留了两千人在营地内，与对岸的三百府兵隔河对峙。另将骑兵全部派出，向北进发，去碰一碰断他们后路的千余府兵。
至于早半日出发的一千先锋，到现在还没消息，估计已让邵贼围歼了。
命令下达之后，整个营地仿佛炸了窝的蚂蚁一般，乱糟糟地开始了行动。
河对岸的长剑军副督常粲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印象中，王弥的军队应该已经摆脱了流民军的范畴，算是有点战斗力了。这会一看，怎么战力还倒退了？
早知道他们这般差劲，君侯排兵布阵时就该大胆一点的啊，不用像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呃，在常粲看来“小心翼翼”的战术，在旁人看来已经堪称“泼辣大胆”。
“找地方过河。”常粲收起弩机，直接下令道。
“诺。”府兵们看着对岸闹哄哄的样子，士气陡增，大声响应。
而在此时，王桑调集起来的数百骑兵也抵达了陈有根所领的府兵驻地。
总计千余人，平日闲着没事练步槊、长枪的人站在前面。
日常习练中，自觉箭术不错的人穿插在步槊手、长枪手中间。
精通钝器的人拿着长柯斧、木棓以及钩镰枪紧随其后。
其他人背负长剑，手持弩机，跃跃欲试。
敌军骑兵尝试着冲了一下，遭到弩机攒射后，丢下二十余具尸体，退往远处。
他们焦急地兜着圈子，拿这群武装到牙齿的人没有任何办法。
可不要觉得步兵人多才能正面击败骑兵，这可不一定。
唐时苏定方率五千骑马步兵追击西突厥，到地头后，择一高处下马列阵。
高地也不是很高，至少骑马可以冲锋，只是会减速。
西突厥将苏定方团团围住，连冲三次，都冲不动，最后甚至因为伤亡太大，士气重挫，最终被苏定方调集步骑万余人反杀。
此时王桑帐下的骑兵就遇到了这个困境，而且人数还比府兵少，甲具、器械更不如他们，实在不知该怎么冲破这千余重甲府兵。
陈有根登上高处，看了一会后，直接掣起重剑，飞奔而前，大吼道：“随我杀！”
山坡上响起了鼓声。
整整八百名府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向敌军骑兵所在方向杀去。
他们的步伐不快，很好地维持着体力，一些胆大的弩手在装填完毕后，甚至远远前出，试图射击骑兵。
步弓手也跃跃欲试，他们散在步槊手、长枪手两侧，慢慢游走，只待敌人靠近，便用手中的强弓给他来个惊喜。
敌军骑兵被迫动了起来，远远拉开距离，然后绕到府兵侧翼甚至后方，寻找机会。
但这短短小半个时辰，又能有什么机会？
府兵们呼吸平稳，气定神闲，体力、精力显然还很充沛。
敌军骑兵转了一圈后，实在没找到良机，便又策马奔向远处。
陈有根不耐烦了，让人举起旗帜。
片刻之后，留守小高地的四百府兵齐齐上马，手握粗大的马槊，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敌军骑兵。
“尔母婢！”
“杀贼！”
双方近千骑兵在旷野中展开了厮杀。
一方是披甲重骑兵，一方是轻骑兵，只一下对冲，王桑部就吃了大亏，直接被打散了。
有人昏头昏脑乱跑。
陈有根率步兵上前。
只见钩镰枪一勾，战马便痛苦地倒在地上。
敌军骑兵技艺娴熟，半空中便跃马而下，在地上一个翻滚，卸去了冲力。刚要起身，却听“嘭”地一声脆响，一柄长柯斧重重砸在他的脑袋上。
还有人更惨，直接被长长的木棓击落马下，口吐鲜血，挣扎了许久都没能起身。
一名府兵上前，重剑直接捅进心窝，帮他结束了痛苦。
“嗖！嗖！”密集的箭矢射了出去。
任何瞎跑乱撞过来的敌军骑兵都要接受这样的“检定”。很显然，大部分人都无法通过，往往人和马都被射成了刺猬。
战斗不过持续了一两炷香的时间，数百敌骑就被杀了个七零八落。余众尽皆胆寒，在发现那些马槊骑兵又要冲锋时，立刻拨转马首，一溜烟散去。
陈有根用力斩下最后一颗头颅，看着仓皇退去的敌骑，哂笑一声。
步骑配合所形成的战斗力，比单纯步兵或骑兵强太多了。
关键是步兵——尤其是重甲步兵——往往跟不上骑兵的速度，这是最大的桎梏。
还是要有马，很多马！
哪怕不是战马，只是驽马，甚至是骡子，都有极大价值。
马的速度是快，但马力是有限的。只要我多带几头骡子，换着骑，早晚能追上你那些已经跑不动的马。
一旦追上，他手底下的这些重甲步卒就能把敌骑杀得七零八落。
就是太贵了，太贵了啊。
“骑军前出，袭扰贼军大队。”击溃敌骑后，陈有根开始下令：“步军当道列阵。今日就是死，也得死在这条路上。”
“诺。”府兵们大声应道。
******
洧水南岸，已经出现了高高飘扬的“邵”字大旗。
十里的路程，如果是在山间，可能要走半天甚至大半天。
如果是在平原，大概也要走小半日。
但当你放弃警戒，全速行军的时候，可能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邵勋看着周围空旷无限的原野，决定冒这个险。
他将义从军的数百骑远远散了出去，聊做警戒，然后带着六千银枪军战兵，甩开辎重车队，全速前进。
他们甚至连甲都没披，只带了枪、弓、刀三大件——正常行军，一般也不会持枪上路，太碍事。
未时初刻，数千人便抵达了洧水南岸，然后寻找冻得硬实的河面，大举通过。
洧水北岸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绝大部分是贼军，另有少量府兵。
银枪军士卒目不斜视，继续前进。
邵勋走在最前面，微微喘着粗气。
他看了眼左手边的某位亲兵，笑道：“张大毛，累不累？”
张大毛喘着粗气，不好意思地笑道：“有点累。”
邵勋大笑，道：“追上贼军，杀他个人头滚滚，然后取其财货。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觉得累了？”
张大毛腼腆地一笑，道：“我想要一匹绢，回去后给阿娘做身新衣裳。”
“会有的。”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说完，又看向右手边一人，道：“杨勤，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
杨勤是洛阳度支校尉杨宝之子，今年十五岁，来邵勋身边当亲兵一年了。
“君侯。”杨勤年纪小，气喘得厉害，断断续续说道：“我……我只怕……被人忘了。”
“死都不怕？”
“死就死了。”少年郎爱面子，分外听不得别人说他怕死，梗着脖子道：“但死了之后，被……被人忘了，我受不了。”
“不会被遗忘的。”邵勋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贼军后卫部队，道：“保卫桑梓，抵御外侮，怎么会被人遗忘呢？”
说完，他挽住了杨勤的手臂，道：“加把劲，坚持住。杀他个人头滚滚！”
“杀他个人头滚滚！”张大毛、杨勤齐声喝道。
“杀他个人头滚滚！”更多的人应和起来，声浪渐起，此起彼伏，传遍了整个原野。
从空中俯瞰而下，前方数百步外，常粲率领的府兵已经二度上马，反复纠缠着撤退中的王桑大军。
王桑分出了一部分人对付他们，但因为士气低落，效果不是很好。而且他们有马，实在冲不动就上马暂退，寻找机会再来。
王桑似乎已经发现银枪军追来的事实。
他焦急万分，又分出一部分人断后，试图阻挡追兵。
追兵加快了脚步。
远远望去，便如一道银色的波浪，以万分凶猛之势撞向崖岸。
第一道波浪之后，是第二道波浪，无穷无尽……
“咚咚咚……”第一通鼓声响起。
银色波浪的速度陡然加快。
“咚咚咚……”第二通鼓声响起。
“哗啦啦！”长枪放平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面射来了箭矢。
矢借风势，又快又急。
亲兵们纷纷冲到邵勋身周，大盾层层叠叠，遮护得密不透风，怕是强弩射来都能给它挡下。
邵勋左手持刀，右手拽着已经有点跑不动的杨勤，豪情万丈，笑道；“贼军已在近前，冲上去，把他们打垮！”
“咚咚咚……”第三通鼓声响起。
士兵们开始小步快跑，挺着长枪就冲了上去。
海浪狠狠撞上崖岸，将其击得粉碎。
断后的两千贼军没能抵挡哪怕一刻，瞬间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杨勤轻轻挣脱了邵勋的手臂，横刀护在他身前。
张大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更多的人越众而出，追在敌军身后，杀声如雷。
王桑中军受到惊吓，队形越来越散乱，渐渐控制不住。
他立在当场，下令全军停止撤退，转身御敌。
银色的波浪又涌了过来，重重砸下，崖岸彻底崩溃。
海浪顺着缝隙涌入，把崖岸分解成一块块，然后将其包围、淹没。
崩解的土石在海浪中浮浮沉沉，渐渐消融于无形。
没有任何人能逆转这种趋势。
滔滔大势之下，试图阻挡的人只会被击得粉碎。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局势变化
洧水北岸的空旷原野上，喧嚣声直上天际。
数千贼军被打得土崩瓦解，向后溃去。
一开始，溃军只散成了几部。
但随着银枪军的奋勇追击，敌军越散越离谱，从千余人一股变成几百人一股，再变成百十人一股。到了最后，三五成群的溃兵都出现了，崩得实在厉害。
没有人试图收拢溃兵，现在也不是时候。
王桑在亲兵簇拥下策马狂奔，后面还跟着几匹空马。
常粲带着府兵上前追击，大声呼喊“莫走了王桑”。
王桑心中发急，回首一箭，没中，但也吓了常粲一跳。
前面出现了一股溃兵。
王桑拨转马首，朝人相对较少之处冲了过去。
“嘭！”挡路之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王桑用力夹着马腹，死命逃窜。
就这样冲出去百余步后，终于摆脱了大群的溃兵。
王桑向前望去，只觉豁然开朗，顿时松了口气。
而就在此时，数十骑从左前方直冲而至，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臂力惊人，挥舞着一杆特别粗长的马槊，一个照面就扫倒了两人。
“刘灵！”王桑瞪圆了眼珠子，满眼不可置信。
“哈哈，王桑，随我去见君侯。”刘灵拍马而前，马槊一捅，然后抓住王桑侧身而避的机会，像抓小鸡仔一样将王桑拎在手里，横掼于马背之上，一溜烟闪人。
王桑的亲兵怒喝连连，策马追上上去。
刘灵懒得和他们动手，直接兜了一个圈，将追兵引到府兵附近后，消失在了人群后方。
“嘭！”当王桑被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时，邵勋惊讶地看了刘灵一眼，问道：“这便是王桑？”
“回禀君侯，这便是王弥从弟王桑了，伪汉平北将军、散骑常侍。”见到王桑想要起身，刘灵一脚踩住他的背部，恭声回道。
“之前平北将军是你吧？”
“正是。”
邵勋点了点头。
刘汉官爵不值钱，去了就有，名头一个比一个唬人。什么平晋王、灭晋大将军、安东大将军、平北将军等等，仿佛不要钱似的往外批发。
王桑本事有限，最开始就只封了个散骑常侍这种比较虚的官职，还是看在他堂哥王弥的份上。
若非刘灵被俘，平北将军空了出来，王桑还不一定轮得到。
连不要钱的将军都混不上，王桑也是够菜的，这让邵勋对他有些轻视。
你他妈连赵固都不如啊。
“带下去，好好审讯一番。”邵勋说道：“审完之后，伺机槛送洛阳。”
“遵命。”几名亲兵涌了上来，先将一团破布塞进王桑口中，免得他出口污人，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其拖走。
“迅速打扫战场。”看着王桑挣扎远去的身影，邵勋说道下令道：“全军前往新郑故城，休整三日。”
“另，着颍川陈良辅再送一批粮草过来。”
击破王桑所部后，南下豫兖掳掠的贼人应当会有所震慑。
大冬天的，他们的粮草供应并不充分。眼下能抢已经抢了，再耗下去，也很难抢到更多，僵持之下，或许会退兵。
这就达到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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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镇洛阳的刘曜等了好几天才得到消息。
没办法，他们的信使必须先向北过黄河，绕道汲郡、河内，然后再南下洛阳。
或许也可以尝试穿越嵩山山脉，但山中土匪众多，更有不少流民聚居成坞，少数几个信使通过的话，危险性太大，一不留神就消失了。
信使抵达西明门外时，正值王弥、赵固连派使者请求撤退。
刘曜思虑了很久，最终同意他们在洛水河谷休整，但没允许撤退。
他明白二人的处境。
先攻云中坞，屡次不克。赵固部死伤超过两千，王弥部死伤亦不下千人。
战至此时，不是打不下去，是真的没必要。
地势如此险要，对方一个人可以换你好几个人，亏得很。
总体而言，洛水河谷大半月，只捞到了三千多人口和少量粮食，整体而言是入不敷出。
这一路，其实可以撤了，但刘曜不敢下命令，还得奏报平阳，听听天子的意见。
至于他刚刚收到的王桑部损失大半，只跑出千余人的消息，则不是很在乎了。
南下劫掠遇到邵勋，算他们倒霉吧。
真正让刘曜起了撤兵心思的，则是来自代北的败报。
刘琨为了报仇，卑辞厚礼游说鲜卑拓跋猗卢以请兵。猗卢许之，派侄子拓跋郁律率二万骑兵相助。
鲜卑凶猛，大破匈奴铁弗氏及白部鲜卑，攻入其营地，大肆屠戮。二部抵挡不住，一边向平阳求救，一边率众西逃，渡过黄河，跑到了上郡地界——铁弗氏匈奴和白部鲜卑去年还归附刘琨，被刘聪征服后转投刘汉。
拓跋鲜卑立下如此大功，刘琨欣喜若狂，表奏猗卢为大单于、代郡公。因洛阳被封锁，奏章送不进来，尚未得到朝廷回应。
但拓跋猗卢当真了，并以封地和部落草原相距甚远的关系，率万余落入雁门。
很显然，中原的土地再不好，也比草原强。一万家部落也不是拓跋猗卢的全部本钱，只不过是他派来占坑的人罢了。
王浚对刘琨慷他人之慨的行为十分不满——代郡地属幽州——坚决不同意，于是和拓跋鲜卑大战，败退而回。
至此，拓跋鲜卑重心已移到云中、雁门、代郡一带。
这是一片还算不错的土地，宜牧宜耕。在唐代，更是设立了大同军节度使，驻云中，节制草原诸部，拓跋猗卢甚至比大同军还多了个代州——西晋代郡在唐代为蔚州，雁门郡在唐为代州。
刘琨或许也意识到把拓跋鲜卑养得太肥了，不是很合适。
但人家也不是傻子。拓跋猗卢和刘琨是结拜兄弟，我拿点兄弟的土地怎么了？为你打那么多仗，流那么多血，你就想撇清了？
刘琨没有办法，只能把刚从匈奴手里收复的雁门北部诸县百姓内迁，毕竟他以后还要向拓跋鲜卑借兵呢。
刘曜对刘琨的烦恼不感兴趣，他只知道雁门郡丢了，白部鲜卑、铁弗匈奴跑到了河西。虽然仍向平阳称臣，但实力大损，短期内出不了多少兵为朝廷征战了。
他现在更担心拓跋鲜卑不知足，再入新兴郡乃至太原北部，这就要威胁到匈奴的牧地了。
他有了很强烈的退兵心思。
二十一日，河内王刘粲抵达西明门外大营。
“士光，我已决意退兵。”想了几日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刘粲一点不意外，只问道：“可是因粮草不足？”
“旱蝗交加，粮草从来就没足过。”刘曜苦笑道：“营中只够吃十余日了，你那边呢？”
“差不多吧。”刘粲回道：“石勒没点粮草？”
“他还不如我呢，最多支持十日，就得回邺城就食。”刘曜说道：“抢也没抢到多少，入不敷出，这仗我是打不下去了。”
刘粲无话可说。
去年打洛阳，最后也是因为粮尽退兵。
这两年是真的难，坞堡帅们也强硬得要死，不是他们突然变得勇猛了，而是真的拿不出太多粮食。
道路两旁，到处是僵卧于地的饿殍。
只要你肯施粥赈灾，想要多少兵都没问题，无奈所有人都变不出粮食。
这仗，确实也就这样了。
“明年还来不？”刘粲觉得有些可惜。
洛阳啊，天下中心。
别说阿翁（刘渊）临死前念念不忘了，他也很向往啊，将其攻克的冲动非常强烈。
“再说吧。”刘曜不是很确定地说道。
他内心之中觉得没必要了。
只要洛阳不缺粮，就很难拿下来，就如此番出征一样。
或者晋国禁军出城野战，但这似乎也无可能。
总之难了。
“伊阙以南，听闻有广成泽、梁县、襄城等郡县，安定多年，颇为富庶。”刘粲说道：“若能冲过去掳掠一番，当大有所获。”
刘曜摇了摇头，他不是很相信。
旱灾、蝗灾是大范围的，不可能不影响当地。
纵然比其他地方好一些，也强得有限。邵勋的存粮，多半也快要见底了。
这仗打得双方都是精疲力竭，必须休整一番了。
“明年我属意攻关中，河内王觉得如何？”刘曜问道。
“若始安王为大都督，我愿领兵为先锋。”刘粲说道。
刘曜轻轻一笑。
河内王虽然是皇子，但并非太子。大汉也没有太子，只有皇太弟（刘乂）。
当日天子既然在众人面前亲口许诺，待北海王长大后，便将皇位还给他，这事就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北海王现在已是皇太弟，大汉储君。
或许，河内王也很失望吧？
或者，有那么一丝野心，想要多立点功劳，将来挤掉皇太弟，当皇太子？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甚至是大有可能。
但这又关他什么事？
天子登基后，不太可能亲征了。今后领兵打仗的，除了呼延氏贵人外，便只有刘氏宗亲了，河内王机会很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了。
刘曜最后看了一眼洛阳。
西明楼上似乎也有人登城眺望。
“先让你暂时得意一会吧。”刘曜暗忖：“说不定哪天你们就自己内乱了，届时取洛阳将不费吹灰之力。”

第一百七十章 新战术
邵勋一直在新郑故城等了五六天，才收到了第一批粮草。
他也没白拿颍川士族的东西，缴获的财物送了一批给颍川士族，让他们自己分，也算是一种买粮行为了，虽然人家多半不想卖。
而这个时候，敌军也在频繁调动。
正如王秉在外黄县看到的那样，一批又一批的匈奴骑兵聚集起来，奔往新郑故城方向。
正准备出发东行的邵勋见了，下令停止进兵。
新郑故城不大，又因废弃多年，残破不堪，但仍有一定的遮风挡雨的作用。
十一月二十一日，邵勋登上了城头，看着野外越聚越多的骑兵，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骑兵多集中在西、北、东三面，独空出南面，似乎在鼓励邵勋率部撤退。
骑兵后方，还有步卒在艰难转运粮草。
“这是打算与我耗么？”他皱起了眉头。
现在又回到去年面对刘聪时的情形了，匈奴依仗骑兵优势控制原野，遮断信息，不让你和外界联络。
当时邵勋有明确的目标，即挺进洛阳，故心无旁骛，一门心思前进，最终抵达城下。
现在呢？目标是什么？
新郑故城西北方，逯明领着一支骑军，且战且退，奔向一处地势较为起伏的缓坡地带。
快要靠近时，桃豹在高坡上大声道：“别演了，人家没追过来。”
逯明扭头一看，数百府兵已经拨马回转，奔回了新郑故城。
他顿时泄了气。
他们所在的这一片，许是因为靠近山区的缘故，地势相对起伏。
这种地形固然对骑兵不太友好，但对赖以冲锋近战的骑兵则更不友好。
地形越复杂，骑射骑兵越占优势。
地形越简单，骑射骑兵也越占优势。
听起来有些矛盾，其实很简单——
复杂的山坂丘陵之上，双方都冲不太起来，这时候更考验的是骑术。
汉时晁错就提了几条匈奴骑兵占优势的地方：“上山下坂”、“出入溪涧”、“险道倾仄”。
这些地方需要更高超的骑术，适宜肉搏冲锋的场景不多，不容易被冲击骑兵抓住，利于匈奴人拉开距离，“且驰且射”。
其实就是发挥匈奴人骑术高超、箭术精准两大优势，让擅长肉搏的中原骑兵有力没处使，符合“扬长避短”的兵法要义。
当然，在山坂、溪涧之上，什么骑兵都没有步兵好使，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简单到极致的地形，比如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连河流都没几条，除了草原就是沙地，这就更适合匈奴轻骑兵兜圈子放风筝了。
最怕的就是那种相对平坦，但又有很多河流、森林、房屋、沟渠的地形。适合冲锋的场景多，还不太利于兜圈子拉开距离骑射，让骑射手们相当头疼。
今日逯明就想把府兵们引到这片起伏的丘陵之上，然后用骑射玩死他们，没想到府兵不上当，追了一阵就撤回去了，为此还让他被桃豹嘲笑了一番。
“大将军来不来？”逯明下了马，问道。
“尚未得到准信。”桃豹叹道：“不过来又如何？有粮吗？”
逯明亦叹了口气。
今年五月与邵勋交手过一次，为蝗灾所阻，匆匆结束。
可以说，这是一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
战后总结时，大胡却连声安慰众人，说他已经找到了击败邵贼的方法。
众人来了兴趣。
大胡将他琢磨的办法说出来后，众人神色大振，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完善细节。
今日一试，果然有用！
所以他迫切希望大胡赶紧过来，把那两万骑都带上。
有三万骑兵在手，哪怕只是一人单马、没甚甲具的轻骑兵，只要运用合理的战术，一定能让邵勋吃个大亏。
但现实问题也摆在面前：粮食够吗？
“夏天来，有蝗灾。冬天来，又缺粮。邵贼运气就这么好？”逯明越想越气，拔出腰刀，重重斩在一丛灌木上。
“这就是命。”桃豹笑了笑，道：“好不容易抓住邵贼了，但咱们却耗不过他，唉。不过没关系，明年再来。好好设个套，把邵贼支到百十里外，然后慢慢往回爬吧。”
“哈哈。”见桃豹说得有趣，逯明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用兵之道，就在于扬长避短，避实就虚。
邵贼的银枪军、府兵能打，我不和你打就是了。
你总有弱点，总有遮护不到的地方，我们盯着这些地方打就是了。
“今日就算了。明日我去，再诱一诱他的骑军。”桃豹说道：“邵贼养骑兵不易，能多耗掉一个都是好的。如果能全部耗光，明年就好打了，说不定有机会让邵贼忙中出错，歼灭他的银枪军。”
“银枪军啊……”逯明有些呻吟：“这些人在漫天喊杀声中都能倒头就睡，最长的当了六七年兵了吧？想歼灭他们，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慢慢来嘛。”桃豹笑道：“明日先试一试。”
“也对。”逯明点头道。
接下来的几天，对双方而言都很奇怪。
石超自陈留南下，进入阳夏地界。
他带了万余步卒、一千骑军，将阳夏县城团团围困了起来，因为他听说城里聚集了不少所谓的“屯田营”。
战斗持续了四五日，始终没能克复。
邵勋率部离开新郑，依靠车辆庇护，向东前往尉氏。
逯明、桃豹等人统率的骑军就像苍蝇一样，死死跟在后面，反复袭扰，不断阻滞。
他们甚至还提前派人在前方挖路，破坏桥梁，总之想尽一切办法给你制造障碍。
第一天行军，大部队只走了十里。
第二天，十三里。
第三天，十七里。
三天下来，邵勋心中有所明悟：匈奴人也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不断改进，不断进步。
敌骑这个样子，更像是在给某支部队做掩护。
他不得不承认，掌握大量骑兵的一方，确实可以有效迟滞以步兵为主的一方。
他更不得不承认，人是会进步的。
他拿出了车阵，在去年冲破了匈奴层层阻截，有点出其不意的意思。但到了今年，匈奴人似乎已经琢磨出了一点对付他的办法。
三天才走了四十里，这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十一月二十九，大雪纷飞。
之前一直盯着他们的匈奴骑兵忽然撤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是太冷了，或许是粮食不足，或许是完成了任务，总之他们跑了。
第二天，邵勋率部收复了曾被敌人攻占的尉氏县。
石超攻阳夏不克，损兵折将，再攻袁氏坞堡，又不克。眼见军粮将尽，最后只能退兵。
临走之前，他泄愤似地毁了一些灌溉水渠，将菜畦中的水井堵塞，再放火烧了部分屯田营队百姓的房屋，然后经梁国匆匆撤退。
至此，虎牢关以东的战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这个结局，对双方而言都不满意。
邵勋看到了巨大的危机。
匈奴人则消耗了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粮食、牛羊，且损失了不少步骑兵马，到最后也只能灰溜溜撤退，一无所获。
明年，他们或许不会再来了。
春天牧草尚未彻底返青，更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都愁粮食，别说匈奴人了。
夏天或许有草料了，但他们又何必来打洛阳呢？
或许，从明年开始，他的主要作战对象将变成石勒了。
数日后，正当他率众北上浚仪，顺便清扫可能存在的残敌时，虎牢关以西传来消息：匈奴大举退兵，经弘农、河内，兵分两路而撤。
他立刻调转方向，往荥阳方向而去，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匆匆追来的王秉。
“君侯。”下马之后，王秉直接大礼拜倒于地，泣道：“司徒薨了。”
“嗯？”邵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想起“司徒”是指司马越时，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丰富。
王秉偷偷瞄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邵勋却已经敛容沉思。
“何时薨逝？”他问道。
“有半个月了。”
“你西来何意？报丧么？”
“愿接世子回徐州。”
“不妥！”邵勋下意识说道。
王秉心中咯噔一下，果然和他想得差不多，邵勋不愿放人。
邵勋皱起了眉头。
王秉说接世子走，但哪有那么简单？王妃是不是也要跟着走？这——怎么可以！
邵勋定在那里，久久不语。
王秉心中焦急，默默起身，说道：“世子得君侯庇护，承情已久，心中感激不尽。若能接回徐州，将来必与君侯结好，守望互助，一同为朝廷藩篱。”
邵勋已经稳住了心神，看了眼王秉，作色道：“你们啊！知不知道，这是要害世子啊！”
王秉连忙辩解：“我等皆对天发誓，愿奉世子为主，人所共见。”
“你们发誓？”邵勋冷笑一声，诘问道：“范县那些兵马的老底子，我又不是不知道。东海王国军还剩几人？”
“三千上下。”
“最可靠的，就只有这三千人罢了。”邵勋说道：“剩下的兵，要么出身乞活军，要么来自豫、兖二州。我就问你？乞活军听话吗？”
王秉不语。
“豫、兖二州之兵，有些是司徒生前招募的，有些是二州士族豪强部曲，我再问你，他们听话吗？”
王秉招架不住，强辩道：“我等以军法约束许久，自然听话。”
“别这么自信！”邵勋拿手指点了点王秉的胸膛，毫不客气地问道：“张方怎么死的？”
张方当然是被郅辅杀的，这还用问？王秉刚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郅辅为什么能杀张方？且杀完人后，还能大摇大摆离开？如入无人之境？
这个问题很值得深思，它和你的根基息息相关。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些明白了。”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先和我回趟洛阳，见一见王妃和世子再说。就算要带世子回去，也不是这么个带法。”
“也好。”王秉点了点头，应道。
此番西来，本来就要面见王妃和世子。若非遇到战乱，这会他已经到了。
了却心头一桩大事后，他又问道：“君侯这是大破贼军，收复了陈留？”
“谈不上大破。”邵勋摇了摇头，突然问道：“你认不认识王幽州？”
“王浚？”王秉摇了摇头，道：“素无来往。”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此人心高气傲，目无余子。君侯又大大得罪过他，怕是不会有好脸色。”
邵勋暗暗皱眉。当年长安一役，遗祸至今啊。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若无那一次抢来的马匹，这次就不可能一人双马，截住王桑所部。
这批鲜卑马，虽然都渐渐老迈不堪，无法再作为战马冲阵了，但依然在他的军事体系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有利就有弊，世间哪有光拿好处不付出代价的事情呢？
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应处处投机取巧。
石勒的新战术，他再想想别的办法对付，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三十日，大军启程开往荥阳，阻吓敌军的同时，顺道经虎牢关入洛阳。
草原、中原兵制
首先讲一点：一般而言，只有中原养兵，草原不养兵。
关于这一点，我记得前面有个单章提到过了，怎么现在还有人问？一会问石勒怎么这么多骑兵，一会又问匈奴怎养得起这么多兵？
说了等于白说。
我敢肯定，我这是第二次说了，后面还会有人问。
其实可以去看看我的上本书《晚唐浮生》，里面对草原的生活、组织及动员模式讲得很清楚，我觉得起点可能没有其他历史小说详细写过。
草原牧民平时有自己的生活，是“民”。
战时打仗，是“兵”。
平时没有维持成本，不需要养，知道吗？
马匹是他们生产生活的必备物资，家家户户都养，天天骑。
如果是没什么个人财产和人身自由的牧子，也会骑老爷的马，去帮老爷放牧。
实在不行，被征发了当步兵，这又不是没有过。
唐宋时奚人步兵就挺有名，战斗力不弱。
这种动员模式，好处是几乎没什么维持成本。
马：牧民自备。
武器：牧民自备。
就打仗的时候提供一下军粮。
军饷：没有。
而且，兵力来源也不只是自己国土范围内的。
举个例子。
唐末李克用在大同叛乱，被朝廷剿灭，父子北奔鞑靼。
后来黄巢攻入关中，李克用父子被赦免，参与平叛，于是从沙陀三部招募一万多人，由李友金带着送过来。
李克用还从阴山鞑靼、黑车子鞑靼、吐谷浑、回鹘等各种杂胡“招诱”三万多骑兵。
注意“招诱”这个词，史书上多次出现，本书也出现过。
字面理解即可。
就是招募、诱惑杂胡部落为你打仗。
打完仗各回各家。
你看看，李克用从几乎没什么兵，一下子拥有了五万骑兵。
李克用当河东节度使的时候，争夺大同，驱逐了原节度使赫连铎。
赫连铎的吐谷浑部落都投降李克用了，此人跑路后，又施展三寸不烂之舌，说得草原数万骑南下，进攻大同，被李克用击败。
赫连铎再跑路，又说动黠嘎斯人，八万骑南下，再被李克用击败。
唐代在草原用兵，也经常招诱部落为他们打仗。
没什么好处，就是许以劫掠厚利，另外再威胁一下，其实就是威逼利诱。
赫连铎就是用大唐正牌节度使的虎皮，外加利诱，说动杂胡部落南下。
这种事情从东汉年间就很常见了，我就很不解了，怎么还觉得奇怪？
东汉经常自己出重骑兵，让草原部落出轻骑兵，然后一起去打别的部落，比如鲜卑。
难道别的作者提都没提过这些事情？
再说一遍，可以去看看《晚唐浮生》，对草原部落描写得很详细，章节不少。
简而言之，这些部落就是一个个兵员库，他们是“中立野怪”，你招诱不到，还不允许别人招诱？
唐末河东、幽州这些缘边将帅们经常一次性招诱数万草原骑兵，南下参与藩镇混战，这是缘边将帅的“福利”，别人享受不到。
当然，唐末时步兵的素质比较高，各个藩镇也有部分骑兵。
比如，昭义镇（今上党一带）自己就养马，甚至打出了品牌，每年还给朝廷送马五百匹。
蔡州有龙陂监。
陕州有牧场。
襄阳、淮南甚至福建都有牧场。
钱镠直接在杭州城外养马三万匹。
等等。
中原遍地牧场，各个藩镇养马数量难以统计。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草原骑兵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还经常被痛打。
但在西晋这会，作用还是很大的，因为步兵大多数都是临时拉起来的，又承平多年，还没有职业化，对付这些草原骑兵就难了。
其次，石勒的骑兵数量，是史书明载。
在309年，有记录石勒帐下三万骑。
在310年，围攻洛阳时二万骑。
数字为什么会变化？其实就是这个原因，这不是他养的职业化部队。
有可能是匈奴朝廷配属给他指挥的，战斗结束后归建。
有可能是临时招募的，打完仗，“合同”结束，走了，回家了。
也有可能是石勒出不起赏赐，提前终止合同，解散。
这三万人里面，最多一半是他长期控制的。
注意，长期控制也不是养兵。
部落有各自的生活，平时都是农民、牧民。
这个阶段，已经有大量杂胡到河北游牧、游耕或者定牧、定耕了。
跟着乞活军来陈留、梁国的乌桓人，也是这种性质、
石勒只要有钱，或者口才够好，别说两三万骑，五万骑、十万骑也不无可能，只要你支撑得起。
最后提另外一种情况，即草原如果统一在一个政权下，会怎样？
如果遇到匈奴、突厥、回鹘、蒙古这种建立草原帝国的政权，你招诱杂胡就没那么容易了——多说一句，柔然、鲜卑、契丹这种连草原都没统一的政权，真称不上草原帝国。
以回鹘为例，他们在各个附庸部落都派有官员，征税征兵，甚至监视。
回鹘崩溃后，原本被回鹘奴役的契丹是怎么做的？
耶律氏贵人与监视他们的回鹘述律部联姻，阿保机的妻子月理朵就出身回鹘述律部，月理朵的爷爷、父亲在回鹘汗国都是中高层官员（梅录之类）。
回鹘有明确的官制、兵制和财政制度，有自己的文字，该国的很多官名、制度，契丹起势大量借用。
统一和分裂的草原，是两回事。
西晋末年的草原，就是分裂的。
各个部落可以今天投鲜卑，明天投匈奴，后天投晋，这并不奇怪。
这些杂胡部落的丁壮，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雇佣兵”。
只不过这种雇佣兵，经常拿不到钱，甚至要为宗主白打仗。
受不了怎么办？受不了就走啊。
历史上契丹在东北崛起，三十姓鞑靼就受不了了，天天被征兵打仗，于是开始了长达百余年的西迁，从中国东北迁徙到了中亚、北亚一带。
人走了以后，空出的草场往往会给别的地方迁徙来的部落占据。
迁徙，本来就是草原常态。
先写这么多，再打一次广告，上本书主角在边地，接触草原比较多，有关草原部落的章节也多，有空可以看看。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二百四十里
荥阳太守裴纯换了一身戎装，把胡须好好打理了一下，准备出门面见邵勋。
临走之前，甚至打算擦点粉，不过被仆役劝阻了。
“府君，听闻陈侯从来不擦粉，更喜欢身强力壮的勇士，还是不要了吧？”仆役建议道。
“也对。”裴纯从善如流，立刻不瞎整了。
他没有带任何排场，就两个仆役、一辆牛车，低调出了虎牢关城。远远望见大队人马后，便下了牛车，在道旁等待。
一队队甲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走了过来。
他们先进了虎牢关城，控制各个要点之后，又派人向后传讯。
没多久，又是一队甲士前来，将道路两旁的人向外推，独留了寥寥数人。
待这一切完成，邵勋终于出现在了远方的驿道上。
“排场还挺大。”裴纯暗自腹诽。
郑遵站在他后面，稍稍落后半步，默默看着前方。
河南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要做选择。
留下还是南渡？留下的人，又秉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投靠哪一方？
决定不好做，但必须要做，否则就里外不是人，谁来都要搞你。
李矩站得比郑遵还靠后，他的地位实在太低了。
平阳人，外地来的流民帅，现在转职成了坞堡帅。若非他本人会人情世故，搭上了袁孚和司马越的线，日子会比现在艰难许多。
这次他也拣选了三百精锐部曲，送到虎牢关帮助守城。对于维护大晋朝这件事，他一贯非常上心。
陈侯邵勋是大晋朝第一大忠臣，立功无数，李矩非常佩服，说什么也要远远看上一眼。
李矩旁边还有一些小士人、土豪。
士人还相对矜持一点，土豪们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踮起脚尖，够着脖子在那看。
其实，荥阳的士人豪强真的不多了。
与隔壁的陈留、濮阳一样，荥阳地处战争前线，谁来都要抢一波。
眼下才抢了不到十年，就很是凋敝了，人口数量锐减——这还是在补充了大量外地润过来流民的情况下。
如果再抢个十年、二十年，简直不敢想象。
到了那会，全郡可能就只剩少量大型坞堡、庄园，庄园之间是大片的空地。
空地原本可能都是耕作已久的农田，但却被撂荒了，然后长满野草，成为胡人放牧的乐园——南北朝时，就有两支胡人军队争夺某座城池，一支在西门外放牧，一支在东门外放牧，马儿吃完草，养了点力气后就开打，马儿没力气就停战。
荥阳的士人豪强们现在万分希望有个人能挑起重任，为他们遮风挡雨，保住这座原本十分富庶的地方——境内以平原为主，河流纵横，灌溉方便，还有运河商旅，更靠近洛阳，能不富吗？
不过，有些人可能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邵勋昨天就派了不少人至荥阳、濮阳、陈留诸县，仔细绘制地图，丈量从渡口到关键城池的路程——他不太相信朝廷的舆图。
丈量里程的行为，很多人不明白，但也有少数聪明人看出来了，这完全是出于军事目的。
荥阳、陈留、濮阳，恐怕摆脱不了前线的命运了。
“裴府君。”
“君侯。”
邵勋下马之后，与裴纯把臂而行，十分热络。
他现在真的对裴纯非常满意，深夜持剑督战，散尽家财招募壮士，这种决断、这种勇气是一般人能有的？
“府君镇守虎牢关，截断贼人东西联络，功莫大焉。”邵勋笑道：“待回到洛阳，我定然向天子表奏裴君的功劳。”
裴纯讪讪而笑，道：“哪里哪里。微末之功，比不得君侯匡扶社稷之伟业。”
“府君过谦了。”邵勋说道。
裴纯摇了摇头，坚定说道：“漕运是君侯保住的。若无君侯，五月石勒南下时，我可能已为其所执。”
邵勋呵呵一笑，同时也有些疑惑。
就历史上洛阳大饥荒那个操行，漕运明显被截断了，而且就是今年。
难道历史上荥阳太守不是裴纯？
二人说话间，已进了关城。
狭窄逼仄的街道内，几乎没有民宅，不是军营就是仓库、马厩之类，此时都有银枪军士卒站岗。
裴纯看了有点震撼。
陈侯的排场确实大，走到什么地方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戒备森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很多都督、刺史、宗王。
有人嘲笑他怕死，并非空穴来风。
“正有一事要请教府君。”走着走着，邵勋突然说道。
“君侯请讲。”
“荥阳诸县现有户口几何？”
“不足万户。”裴纯沉思了一会，说道。
事实上，这个数据只是推测罢了。
清查户口之事，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而这些年，恰恰就是战争极为频繁的阶段，如何能有准确的数字？
“不足万户”这个说法，其实也只是今年五月蝗灾后，裴纯与郡中佐吏闲谈时，很多人说的一个数字。
这当然是不准的，而且很可能被大大低估了——佐吏多来自地方，都有各自的立场。
“真就这么多？”邵勋追问道。
“或有二万户吧。”裴纯又道。
邵勋有些无语，你直接把数字翻倍了，这么不严谨吗？
“君侯，二万户应是有的，再多我也说不好。”裴纯说道：“如果算上聚居成坞的并州、雍州、冀州流民，或还能多出来几千家，甚至一万家。”
邵勋相信了他的说法。
流民是最大的变量，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以此时官府失能的状态，也没法仔细清查。流民帅、坞堡帅们报一个数字，你除了相信还能怎么办？
“如果迁移百姓南下……”邵勋顿了顿，然后说道：“府君觉得会不会有人作乱？”
裴纯一惊，立刻劝道：“君侯，若强迁百姓而走，真的会有动乱。”
“谁作乱？士人还是豪强？”
“皆有。”
“都是国朝惯坏了他们。”邵勋嗤笑一声，道：“若再打个十年八年，看他们搬不搬。”
“君侯为何要迁走百姓？”裴纯有些不解了，问道。
“从大河渡口至管城不过四五十里。”邵勋比划道：“管城向南九十里至新郑，新郑往南，又四十里至颍川长社，再六十里可至许昌。此为通衢大道，总计二百四十里上下的路程，你说呢？”
管城是秦代的管县。县早就没了，地名还在。
新郑在曹魏时还是一个县，国朝省入苑陵县，城池还在。
国朝南北向的一条大驿道，入荥阳时，皆过管城、新郑，反倒是郡城荥阳不在驿道之上。
管城更是有南北、东西向的两条驿道交汇，位置十分重要，所以到了唐代，管城再度置县，且成了郑州（荥阳郡）的治所。
从黄河南岸渡口到重镇许昌，就这二百四十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是可以好好利用的。
“君侯难道不管荥阳了？”裴纯惊道。
“哈哈，瞎说什么呢？我放弃了荥阳，若被他人占据，岂不是自寻烦恼？”邵勋大笑道：“别多想。接下来，你寻个时机，把管城、新郑好好修缮一下。管城可能要重新筑城，无需筑太大，能驻防五千士卒、马千匹就可以了，仓城以能储备半年军资为要。新郑有旧城垣，就是破败了些，基址仍在，想办法修缮下。外面再增筑一个仓城，囤积粮草物资。”
“诺。”裴纯想了想，一时没想明白邵勋这样做的用意。
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对荥阳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得想办法挪个位置了。这破太守太危险，不好当，最好换个富庶一点且深处后方腹地的大郡，怎么着也得把这次损失的钱捞回来。
二人进入关城后，邵勋没急着找住处，而是先在墙头巡视一番。
匈奴已退，部分征来的农民已经解散，各回各家。
郡兵还没来得及走，大概会到过年前才会撤退。
荥阳的另外两千郡兵已经损失殆尽，只剩下数百人。
过完年后，还是得重新征募，然后开至虎牢关，在关城附近种地，顺便戍守——荥阳的条件压根养不起职业士兵，最多半脱产。
虎牢关、管城、新郑三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刚刚收复的郡城还重要。
不得已的情况下，邵勋可以容忍郡城失陷，但这三个据点最好要守住。
“晚上置宴，招待下荥阳父老。”下了城头后，邵勋吩咐道：“酒你来出，肉我来，马肉。”
“荥阳父老正想结识下君侯。”裴纯笑道：“一定安排好。”
又到他擅长的领域了，裴纯顿时感觉十分舒适，满口应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事已至此
十二月初七，又是一个风雪弥漫的坏天气。
出虎牢关后，经成皋、巩县、偃师而至洛阳，全程一百多里，数日即到。
而此时的洛阳，才刚刚从战乱的惊魂中恢复过来。
今年匈奴算是给面子的，十月、十一月才来，让一部分下种早的杂粮收获了。
但又没给全面子，很多十月中下旬才收的杂粮，甚至冬天挖的芜菁，都让匈奴人收走了，成为了他们的军粮、马料。
很自然地，今年洛阳及其周边都没下种冬小麦，时间上来不及。
至于明年春播时有多少人种粟，那就很难说了——
洛阳城南，大批士民连年都不想在洛阳过了，汹涌南下，出伊阙、轘辕关，前往南方。
豫州、荆州都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江州、扬州才是。
这些人并不是孤身上路的，而是前呼后拥，大车小车，仆婢成群。
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洛阳了。
兴许还会把尚在北方老家的族人叫上，带着部曲、粮食以及一切能带走的金银细软、书籍牲畜，前往吴地开始新的生活。
所谓衣冠南渡，并不是洛阳沦陷后才开始。事实上每一次洛阳被围、每一次周边战乱、每一次天灾人祸，都促使一批人渡江南下。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大军抵达洛阳后，辅兵大部解散，只留了三千人左右。
义从军、府兵也走了。
冬季是农闲时节，但老百姓并不一定闲得下来。家里一堆事情要忙，不如放他们回去，明年征召起来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邵勋入住了金谷园。
经过多轮洗劫，这个曾经的豪华庄园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海棠树林之中，甚至满布马粪、羊屎。
房屋内空空荡荡的，连张床榻都没有。偶有一些残留的家具，往往也缺胳膊少腿，疑似被人劈了当柴火烧。
唔，墙上似乎还有点“涂鸦”。
邵勋看了看，大多数都是骂他的。
哪个龟孙子这么没素质啊？会写字，说明你有点文化，为何满是污言秽语骂我？
按说，打仗这么多年了，也没杀过几个匈奴人啊？
野马冈之战、大阳之战、洧水之战这种堪称歼灭性的战役，杀的多是汉奸部队好不好？
也就七里隘伏击杀过一两千匈奴，哪来那么大仇恨？艹！下次去平阳睡你家公主、皇后。
“君侯不进洛阳？”其他人还没说话，王秉有些着急了。
“不急，先打探下消息。”邵勋说道：“再者，我若进洛阳，必然带着大军，届时满城骚动，颇为不美。天子若不明就里，以为我犯上作乱，仓皇出逃，岂非弄巧成拙？”
王秉瞠目结舌。
陈侯现在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吗？当着他的面编排天子，真的合适吗？
不过，好像有种异样的快感。
王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但又觉得编排天子真的很爽。
“先说说你的事。”邵勋在唐剑的帮助下解了铠甲，又给步弓下了弦，刀出鞘入鞘一番后，挂到了墙上，随口问道。
“何事？”王秉下意识问道。
“之前一直没问你，怕你多心。”邵勋说道：“眼下洛阳已至，不得不问了。你说你是自告奋勇来搬请王妃、世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说说吧，有何真意？”
王秉沉默了一会，在邵勋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方道：“幕府鱼龙混杂，并非一路人。司徒在时，尚能勉强压住。司徒不在，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若能请回世子，或能勉强稳住局面。”
“荒唐！”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世子才十五岁，有几分本领？他若去范县，底下还不是一堆人争来争去？到最后还是会闹翻，兴许更惨烈。”
王秉没有反驳。
他知道邵勋说的大概率是事实。现在分家，也许还能和和气气，等到真争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或许就没那么客气了，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但王秉总想试一试，最后努力一把。
邵勋喊来唐剑，低声耳语一番。
唐剑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人去洛阳。
“君侯但说同不同意世子东行。”王秉咬了咬牙，说道。
邵勋一听，冷笑两声，道：“王秉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
垣喜在外头看了一眼，手已抚在刀柄上。
王秉摇了摇头，仰天长叹。
“别装成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邵勋继续说道：“你或许念着司徒的好，不会害世子，但你的私心依然很重。我就问你一句，司徒薨后，兖州士族可愿听话？还会进奉钱粮、部曲吗？”
兖州又是一个士族扎堆的地方，密度堪与豫州相比——老实说，整个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士族都挺多的。
兖州士族支持不支持十五岁的世子，这可就难说了，大概率不会。
王秉听邵勋这么一说，强辩道：“若兖州待不下去，自可回徐州。司徒在世的时候，已经为世子向东海王氏下聘，有王家支持，世子完全能在徐州站稳脚跟。”
邵勋这才了然。
王秉就出身东海王氏，虽然是远支，但随着司马越成为八王之乱的胜利者，王秉的地位水涨船高，话语权大增。而且，王氏对司马越的投资也越来越大。
前有豫州都督王士文，现有徐州都督王隆。若世子能回到徐州，且王家全力支持的话，你别说，还真有可能稳住阵脚，虽然幕府大权多半会被王氏攫取——东海王氏门第可是很高的，曾与天家联姻，虽然这些年有点没落的趋势。
王秉的思路其实很清晰，什么接世子回兖州，那都是障眼法。他的真正目的是把世子弄到徐州，让东海王氏捞取好处，实控徐州。
至不济也能控制东海国。
之前司马越回京的时候，因为“功勋卓著”，于是增封兰陵、下邳、临淮三郡为封地。
本来没有临淮，而是增封济阳郡。此郡为司马冏秉政时，特地从陈留国分出了三个县，封给其子济阳王司马英的。
齐王冏败后，曝尸三日无人收，济阳王亦死，国除，三县并入陈留。由于此郡与兰陵、下邳、东海相距极远，封给司马越没有先例，明显不合情理，故最终以临淮郡易之。
也就是说，此时的东海国有四郡。明面上只能享有一万户的食邑，实际上一切军政大事，尽归东海王府的僚佐们管理。
司马越死后，他名下的三套幕府班子（兖州牧、司徒、东海王）中，东海王府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也是王秉乃至东海王氏的目标。
原来是想当土皇帝！
邵勋想了想，只感慨乱世一到，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爬出来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他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秉欲言又止。
“先别急着回答，想好再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说完，便离开了。
在绮春阁处理了一会公务后，唐剑脸色不自然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一番。
邵勋瞪了他一眼，挥手让他退去，然后搓了搓手，神色间有些紧张，又有些怜爱。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一会儿，一前一后三个人走了进来。
“花……参见王妃。”邵勋躬身一礼。
裴妃眼神复杂地看向他，轻轻回了一礼。
“这……参……见过南阳王妃。”邵勋又对裴妃身后的刘氏行了一礼。
刘氏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定定看了邵勋许久。
她身后还跟着位贴身婢女，怀里抱着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此刻正睡得香甜。
邵勋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看着孩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他不笑还好，一笑就让旁边的两位女人很不爽了。尤其是刘氏，胸脯起伏得厉害，眼眶中又蓄满了泪水，手也举了起来，似乎想打又不敢打。
邵勋尴尬一笑，道：“我做错了事，王妃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还贱贱地把脸凑了过去。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
邵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刘氏，你真打啊？
刘氏打完之后也有些后悔。
她不是不想打邵勋，而是有点害怕。
在长安时就听夫君说过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和张方是一类人。
如今这个世道，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一些蹿升起来的武人有多可怕。
张方喜欢吃人肉。
苟晞骄奢淫逸，选侍女数千，不问政事。
眼前这位喜欢……喜欢收集王妃。
都不太正常！
要是他一怒动手，将她扣在洛阳，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打都打了，后悔已是无用。
刘氏流着眼泪，梗着脖子，用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邵勋。
邵勋伸出手，在刘氏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擦掉了她的眼泪，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说完，喊了一声唐剑。
呃，居然没回应。
以前只要吼一嗓子，五秒钟内唐剑必然出现，今天奇了怪了，躲哪去了？
加大嗓门又吼了两声后，唐剑终于出现了。
邵勋瞪了他一眼，道：“把午膳送来。”
“诺。”唐剑飞快离去。
邵勋又瞄了眼刘氏。
刘氏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邵勋讪讪一笑，又看向裴妃。
裴妃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坐到里间。
邵勋嬉笑着跟了过去，坐在对面。
刘氏看了二人一眼，脚步有些迟疑。
她身后的婢女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变成聋子、瞎子。
“范县那边有人来了？”片刻之后，裴妃问道。
“是。”邵勋说道：“据王秉所言，幕府走了不少人，还有人想立刻就把司徒灵柩送回东海。”
听到“灵柩”二字，裴妃怔忡了许久，神色间也有些哀伤。
刘氏看到裴妃脸上的表情，疑心稍去。
“哇……”稚嫩的哭音突然响起。
邵勋下意识起身，奔向婢女，抢先把孩子抱在怀中。
刘氏也到了婢女身前，却晚了那么一步，默默把手收回。
邵勋轻轻摇晃着襁褓，笑道：“真虎女也，哭声这么响亮。”
刘氏一听，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裴妃坐在那里，脸色却更差了。
邵勋抱了好一会，才将襁褓交还到婢女手中，然后坐回裴妃对面。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到唐剑提着两个大食盒过来时，裴妃都没说话。
刘氏远远地跪坐在另外一边，亦低头不说话。
“王秉来此作甚？”正在邵勋期期艾艾地招呼二人吃饭时，裴妃突然问道。
“他想将你和世子接回徐州。”邵勋回道。
刘氏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
“你怎么想？”裴妃的声音有些缥缈不定。
“王妃和世子若回徐州，或许能稳住东海国大局。”邵勋说道。
裴妃轻嗯了一声。
“但我不愿意。”邵勋紧接着又说道。
“为何？”裴妃轻声问道：“世子对你观感不错，他若在徐州，或能与你守望相助，共扶社稷。”
“徐州远远没有世子的安全重要。”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的不是徐州。徐州在我心里，远远不值——我对司徒的许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裴妃身上。
邵勋可以清晰地看到，裴妃洁白修长的脖颈上，又起了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一切，恍如那日重现。
“你太任性了。”裴妃轻声说道。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有任性的资格么？”邵勋说道：“小人物没得选择，无法任性。我现在可以稍稍任性那么一两回了，我只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徐州十郡国，不值一提。”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妃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邵勋。
“世子还小，学业未成，先留在我身边学习几年兵法韬略，待大一些后再之国。”邵勋说道。
“兖州那边呢？”裴妃问道。
“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为世子收拢些人马。”
“我去。”裴妃说道。
“你……”
“我带世子去一趟。”裴妃看着邵勋，语气比之前温柔多了，只听她说道：“若世子不露面，终究不太美，这一趟免不了的。”
“也好。”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裴妃，问道：“道路不靖，残匪众多，我率银枪军护卫王妃、世子前往范县。”
裴妃轻嗯了一声，悄悄瞟了眼南阳王妃刘氏，对邵勋轻声说道：“从今往后，你一有闲暇，就专心教导世子，不要再在外头闲逛了。”
“呃……好。”邵勋回道。
说这话时，他想到了羊献容，裴妃怕是还不知道。
这事情弄得！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能走
吃完饭后，刘氏的婢女带着孩子离开，裴、刘、邵三人对坐议事。
刘氏生完孩子没多久，身材尚未完全恢复，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走的，至少也得过完春社节再说。
邵勋几次想插嘴，都被裴妃用眼神制止了。
刘氏回到长安后，只要事情不暴露，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就还是王妃。
说难听点，在人家眼里，你邵太白全是负分，还没女儿让她牵肠挂肚呢。
刘氏偶尔说话，气息有些柔弱，眼圈也有点红，但态度很坚定。
这种女人，外表看起来很容易被欺负，很好说话，但一旦有了决定，也是很难更改的，与柔弱的外在完全是两回事。
“此番匈奴入寇，虽然退兵了，但时不时派游骑至华阴、弘农一线劫掠，少则数十骑，多则数百骑。若无大队人马护送，实难说得上安全。”邵勋说道：“刘妃护兵不过百人吧？有点危险。若还带着仆婢，他们一慌乱，更会影响士气。当年王敦去青州赴任，半道遇匪，连襄城公主都被他扔下了，可见匪患之剧。”
裴妃暗暗皱眉。
刘氏微微摇了摇头，她还是要回去。
邵勋一看要谈崩，立刻说道：“那就等春社节后再说吧。”
他没有提明年匈奴很可能要进攻关中的事情，担心一旦提了，刘氏不管不顾，现在就要回去。
关中能守得住吗？他不太乐观。
司马模当初就出镇过邺城，没信心，后来司马越给他换到许昌，再换到长安。
据邵勋了解，此人在关中为政没什么建树，也没有开展军队的职业化建设。
也就是说，关中仍然是世兵制，以征兵为主。
问题在于，最早的一批有点战斗力的世兵早就在八王之乱中消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新兵蛋子。
他可以肯定，同样是征兵，关中世兵就是不如匈奴世兵，甚至还不如士族部曲。
至少，匈奴世兵有当雇佣兵的传统和经验，还经常面临部落仇杀，比他们能打多了。
当然，关中军队的职业化建设也有现实困难，比如财力。
邵勋手底下的银枪军就没有完全摆脱农业生产，农忙时要帮忙干活，隶属于军队的果园菜畦也需要侍弄。
忠武军、义从军之类更是超过一半时间在种地，与石勒、王弥手下的兵差不多，需要靠自己养活自己——至少养活一半。
但现实困难再多，关中那么多地方，搜刮一番，总能养个几千甚至一万精兵，但司马模就是没这么做，这就纯属自寻死路了。
但这个事情他也没说，说了更不好。
裴妃还是多少懂一点的，闻言点了点头，对邵勋道：“那就让小……南阳王妃住流华院吧。我一走，京中恐不太安全。”
“梁臣、韦辅二人在马市王府那边住了一年了吧，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邵勋又问道。
“他俩——现在在做买卖。”裴妃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值得忧虑的事情。
梁臣是武官，可能还没想那么多。
韦辅是幕府军谘祭酒，又出身京兆韦氏，头脑可没那么简单，他一定已经猜到什么了。
在匈奴南下洛阳之前，二人将随车携带的最后一批药材、皮子发卖，所得用来维持王府人员开销。
后来又派人至关中禀报，随后便是匈奴入侵，道路阻断，第二批前来洛阳的人中途返回。
如今匈奴撤走，长安那边多半又会派人过来。
想到这里，她有些恼恨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在偷瞧刘氏。
刘氏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发呆，仿佛一切都不关她的事一样。
邵勋回过头来，道：“王妃准备何时动身？”
“正月吧。”她想了想后，说道。
“为何正月？”
“今年银枪军先在豫州打仗，后至南阳平乱，再至荥阳征战，辛苦了一整年，定然疲惫已极。”裴妃解释道：“这会都盼着回家团聚，见见妻儿，过个好年。若再让他们远征，定然怨怼，于君侯大业不利。”
邵勋默然。裴妃连这个都替他考虑到了，真的有几分见识。
自家的后院，目前只有羊献容有点管理能力，如果裴妃也能带着裴家人帮忙管一摊子事，他就能把那部分人抽调出来，到陈郡、南顿、襄城诸县出任官吏，对这些地方的控制力大大增加。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刘妃。
她出身平原刘氏，是河北一个大家族。还是算了，太远了。
“那就过了元宵节就动身吧。”邵勋做出了决定，说道。
裴妃轻轻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话后，便起身告辞了。
邵勋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裴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邵勋会意。
司马越尸骨未寒，这时候确实不太合适。
他又看向刘氏。
刘氏没有和他对视，直接走了。
婢女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靠，把孩子留下啊。邵勋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如果自己突然回家，然后把孩子交到母亲手里，对她说“阿娘，这是你孙女，先帮我带着……”
好像有点夸张了。
两个女人离开后，他丝毫不顾忌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感觉浑身不得劲。
没有了军事压力，有些心思就压不住了，他恨不得今晚就偷偷回去，抱着羊献容温软的身子睡个好觉。
“唉！发骚了。”邵勋坐起身，拍了拍脸，自言自语道：“天下板荡，要知耻啊。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女人没意思，没意思。”
突然之间，他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从怀中取出来后，发现是两封信。
一份是荆氏写给他的，一份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写的。
前者住在广成泽，后者现在就在洛阳。
呵呵，邵勋将信收起来。
我是那么容易追的么？舔狗。
他知道，随着局势的日渐崩坏，以及他的名声、权势越来越大，不知道多少女人想爬到他床上来。
她们当然不是喜欢邵勋。
图他黝黑的皮肤？
图他出征后长时间不洗澡？
图他那粗糙得可以磨砂的手掌？
还是图他与底层军士混久了，时不时冒出来的粗鄙之语？
都不是。
她们图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财富，图的是安稳的生活。
荆氏的两个兄弟，带家兵护卫帮邵勋管理着一批屯丁，同时暗示妹妹是陈侯养的外室。
你别说，信的人真不少。原本垂涎荆氏美色、财富的人，不由得打了退堂鼓，其中甚至包括邵勋手下的将官。
司马脩袆过伊阙关时，被人误认与邵勋有关系，这女人故意不澄清，什么目的不问可知。
都在蹭他的好处呢。
反倒是刘氏一点不贪恋他的好处，死活要回到丈夫身边，这倒让邵勋很感兴趣。
人啊，就是贱。
主动送上门的不要，就要不容易得手的。
得手以后，可能又腻了……
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后，唐剑来报：“君侯，王太尉来了。”
“你为何不进来说话，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里间响起了邵勋的声音。
唐剑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说吧，当初是怎么回事？”邵勋问道。
“君侯，当初刘妃就带了儿子和几个仆婢住在偏院，睡在君侯的书房……”唐剑说道。
“你可真是正宗武夫啊！”邵勋气笑了：“万一是来卢氏府上串门的亲戚女眷怎么办？你就没想过？”
“那又如何？”唐剑硬着头皮说道：“何伦抢劫灵寿公主，听说还摸了公主的脸，当着公主的面，把财物洗劫一空，贴身婢女扛回了家，不也无事么？”
好家伙！邵勋暗道刚才说唐剑是正宗武夫真的没错，与他们一比，自己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格格不入。
“下不为例。”片刻之后，他说道。
“诺。”唐剑松了一口气。
“煮茶，把太尉请来。”邵勋挥了挥手。
唐剑离开后，亲兵们搬来了茶具。
邵勋来了兴致，决定按照“古法”，亲手煮茶。
茶鼎是石质的，做工精美，何伦送给他的，据说是灵寿公主所爱之物——不知不觉间，他已在食物链顶端，何伦抢劫公主，完事后还给他送礼，这是何等的卧槽！
管他呢，你就说这茶鼎好不好就完事了。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来咧。”木炭静静燃烧着，鼎中之水第一次沸腾起来，邵勋拿起搜罗来的椒盐，又放下了，最终还是投了一丢丢进去，然后舀起了一瓢水。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扬汤止沸。
但很快，鼎中之水第二次沸腾了起来。邵勋从盒中取出碾好的茶沫，投入鼎中，慢慢搅动，令茶沫沉入水中。
“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邵勋兴致勃勃地念着诗句，将方才舀起的茶水倒入第三次沸腾的石鼎中，这一步曰“育华”。
至此，茶汤成了。
没添加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虽然味道还是有点怪。
“多日不见，君侯雅兴多了不少啊。”门口响起了笑声。
正在聚精会神分茶的邵勋一见，也笑了，道：“太尉请进，我就不起身了，急着给太尉煮茶。”
“无妨。”魏晋士人嘛，何时讲那么多繁文缛节，王衍脱了鞋，径自来到榻上，盘腿而坐，道：“君侯既会诗文，又能打仗，殆天授欤？”
“吾非人也，乃太白星精，天下超品门第出身。”邵勋开玩笑道。
王衍没有笑。
坐在那里，接过一碗茶汤，吹了口气，啜饮一口，道：“此法煮出来的茶水，别有一番风味。”
“那就多饮一点。”邵勋笑道。
王衍却放下了茶碗，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递到邵勋面前，道：“太白既是天上人，不妨看看人间的文章。”
邵勋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有些惊讶。
此乃扬州都督周馥的奏疏，请天子迁都寿春！
“天子不能走！”邵勋脱口而出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猪队友们
“……殷人有屡迁之事，周王有岐山之徙，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萧条，崤函险涩，宛都屡败，江汉多虞，于今平夷，东南为愈……”
“……虽圣上神聪，元辅贤明，居俭守约，用保宗庙，未若相土迁宅，以享永祚。臣谨选精卒三万，奉迎皇驾。辄檄前北中郎将裴宪行使持节、监豫州诸军事、东中郎将，风驰即路……”
看到这里，邵勋已经怒气勃发。
周祖宣，我艹你大爷！
我没得罪你吧？你都知道在裴宪的官位前面加个“前”字了，为何还来恶心我？
自封裴宪为豫州都督，你脑子没问题吧？
他看了一眼王衍。
王衍面带微笑，示意他接着看下去。
“……荆、湘、江、扬各先运四年（310）米租十五万斛，布绢各十四万匹，以供大驾。令王浚、苟晞、邵勋共平河朔，臣等戮力以启南路。迁都弭寇，其计并得。皇舆来巡，臣宜转据江州，以恢王略……”
麻痹！好有钱！
四州准备了六十万斛米、五十六万匹绢供皇帝迁都后花销，还只是“首付款”。
江南人口虽少，开发程度也低，架不住就一两次叛乱，社会秩序大体安定，可以全力生产，确实积攒了不少财货。
反观河南，虽然人口远远超过吴地，无奈已经沦为战场，又灾害连年，每一分钱都投入了战争，社会秩序还经历了大崩溃，蛋疼无比。
“周馥欺人太甚！”邵勋说道。
王衍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全忠啊全忠，你也有被人恶心的时候？
笑完之后，他脸色一正，道：“天子有些意动。”
“拦住！”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
天子登基四年，洛阳三次被围，肯定是有点害怕的。
迁都的意愿或许不是特别强烈，但你要说一点没有，这也不是事实。
周馥当年恶了司马越，又不适合动他，于是被踢到了扬州当都督，一去数年。
此人还是比较忠心的，和邵勋不是一路人。
当然，他也有私心。
让邵勋、王浚、苟晞三人去打匈奴，他把天子接走，何意？合着把我们当挡箭牌了是吧？
“太尉，我闻周氏、王氏乃姻亲，怎么看此事？”邵勋问道。
汝南周氏的周嵩（周馥从侄）嫁女给琅琊王氏的王瑜为妻。
王瑜的弟弟王应又是过继给王敦的养子。
这两家的关系，可不一般。
另外，清河康王司马遐的正妃周氏，乃周恢（周馥从弟）之女，生清河王司马覃，就是由羊献容抚养的前太子。
如果没有司马越捣乱，整不好司马覃就不会被废乃至被杀，而是登基为帝了。
整体而言，周氏对帝室非常忠心，无论是西晋还是历史上的东晋——而他们的这种忠心，必然会引起意图造反的王敦的猜忌，最终被杀也就不奇怪了。
“谁也改不了大势。”王衍回道。
“大势若何？”
“众议不许。”
“那就是不会迁都了？”
“是。”王衍说完，又仔细介绍了一番内情。
周馥到扬州当都督的时候，司马越对他并不放心，又以琅琊王睿“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也就是说，周馥只能管扬州江北部分的军事，实际权力、兵力远逊于司马睿。
周馥对此肯定是不满的。
司马越死之前，周馥就多次上疏，指责司马越“不尽臣节”，让阿越十分恼火。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对周馥动手，自己就一命呜呼了。
司马越死后，周馥并没有消停，请天子迁都寿春。
未必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会也玩不起这招——可能是真觉得北方不行了，请天子过来避难。
但他这一通胡搞，简直得罪了所有人。
首先，琅琊王司马睿就很不满。
他俩一镇江南，一镇江北，本来就有嫌隙，且司马睿是承司马越之情才出镇建邺的。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司马越的小弟。
司马睿也一直没否认这点，相反对司马越非常恭敬，要干什么事，打一声招呼，他都尽力去办。
司马越死后，就有不少人选择南渡建邺，投奔司马睿。
他在慢慢吸收、消化司马越的政治遗产。
哪一天羽翼丰满了，天知道他会怎样。
如果天子迁都寿春，那司马睿可就完蛋了。
寿春、建邺离得那么近，你说士人们会聚集在建邺还是寿春？
以今上的性子来看，不像是太能容人的。
离得远还好，如果在眼皮子底下，他绝对会下了司马睿的权。
有大义名分在，司马睿八成斗不过天子，完球了。
其次，他真的得罪了新蔡王司马确和邵勋。
你什么意思？让裴宪“行”使持节、监豫州诸军事、东中郎将，虽然只是代理，但直接得罪了正牌都督司马确，还得罪了把豫州看作自家地盘的邵勋。
裴宪什么鸟人？当初尚未接战，就丢下军队，一路狂奔至寿春，“飞将军”非你莫属，结果看到豫州局势稳定了，又想回来摘桃子，你有这个能力吗？
而且，周馥奏疏里写了派三万兵过来迎接天子，啥意思？要火并？
有病吧？匈奴未灭，自己人先搞起来了。
邵勋很是气恼，以至于他现在都不敢再信任周谟了。
哪天试探下他。
第三，周馥还得罪了部分朝臣。
道理很简单。
从迁之臣，弗能据尊荣，此其一也。
去了寿春，周馥必为公辅，定然会为手底下的人争取官位。
看看他奏疏中列名的三十人：长史吴思、司马殷识、祖纳（祖逖之兄）、裴宪（裴楷之子，前豫州刺史）、华谭（前越府军谘祭酒）、孙惠（前越府记室督、军谘祭酒，现安丰内史）、谢摛（周馥部将）……
这些人不都得安排一番？
官位就那么多，他的人上，朝臣就有人会下。
另外，朝臣们久宦于洛，宅院、田地、家产、关系网等等皆在附近，心中犹豫，“将欲往而徘徊”，下不了决心舍弃，这是第二个原因。
天子一迁都，他们损失很大，所以对周馥不满。
总而言之，周馥或许出于公心，或许公私皆有，总之他把事情搞砸了，弄得四面皆敌。
“尽给我找事。”邵勋听完之后，叹道：“匈奴磨刀霍霍，你这三万兵干什么不好，非得来抢天子。”
“可未必是抢天子。”王衍高深莫测地说道：“天子至今未下诏表态。既不说可，也不说不可。”
“天子怕了？”邵勋问道。
王衍不意邵勋说话如此直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道：“此番匈奴围城，君侯并未前来勤王，天子确实有些不满，朝臣也有些不满。”
邵勋看了王衍一眼。
老壁灯话中有话啊。这个“朝臣”是不是你？
“从五月到九月，我力保漕运不失，朝臣们可曾夸赞于我？”邵勋反问道：“没有这些漕粮，洛阳可守得住？”
王衍先是默然，然后拱手作揖，表示承情。
“荆州之乱，我快刀斩乱麻，迅速平定，并将贼首侯脱、庞实槛送洛京，朝臣们可有好话？”
王衍又拱了拱手，很是无奈。
严格来说，荆州之乱并未平定。
邵军撤走后，王如又活跃了起来，一边大肆搜刮粮草，一边北上，克义阳、破随国，进入新野，并击败了太守庾方的部队。
同时又向南，于江夏、南郡间纵横驰骋，掳掠不休。
羊曼遣其弟羊聃率顺阳、南阳联军二万余人南下，汇合新野豪强部曲，试图与王如决战。
南边，正热闹着呢。
“王桑、石超、逯明、桃豹等人攻入荥阳、陈留、陈郡，又是谁把他们打回去的？”
邵勋一口气发三问。
老壁灯无言以对，决定不和他纠缠这点，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司徒薨逝，兖州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官位。幽州王浚请以田徽为兖州刺史，尚书令荀藩请以李述为刺史。”
“兖州刺史，督军否？”邵勋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
“督军。”王衍很肯定地说道。
“荀藩就算了，王浚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邵勋说道：“他镇幽州，兼领冀州，现在把手伸到兖州。怎么，想包打石超、石勒，然后一统大河两岸？”
“听闻王浚欲罢领冀州，表枣嵩为刺史。”
“枣嵩是王浚女婿（一说子婿，从枣嵩父亲、兄弟年纪来看，应该是女婿）吧？还不是一回事！”邵勋嗤笑一声。
枣氏也是颍川士族，居于长社县。这个家族不大，门第与庾氏差不多，算是中等士族。
枣嵩曾仕司马颖府。
陆机被下狱时，曾上疏相救，未果。
司马颖败亡后，枣嵩投奔岳父王浚，成为心腹幕僚。
王浚让枣嵩当冀州刺史以避嫌，简直搞笑呢。
“司徒一走，人人都盯上了兖州这块肥肉，听闻苟晞乃至刘琨都有兴趣，君侯就没点想法？”王衍问道。
“我人微言轻，能有什么办法？”邵勋没好气地说道。
“哦？那就是有人选了？”王衍讶然道。
“我欲表羊冏之为兖州刺史，朝廷能答应吗？”邵勋问道。
王衍微微一皱眉。羊氏和陈侯走得这么近吗？
“怕是难以如愿。”王衍叹道：“天子现在很看重苟晞和王浚，你——好自为之。”
邵勋若有所悟。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低头
聊完了正事，老王起身告辞。
正准备走时，又想起一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问出来。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与王家人来往得是越来越少了，疏离的感觉很浓。但她终究是自己的从弟媳，有些事情还是要关心的。
前次流民帅李洪肆虐舞阳，襄城公主的封地被搅得一团糟，损失不小。
女儿王惠风听到风声，说襄城公主打算把封地内的四千余户百姓献给陈侯，换取庇护。
王衍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考虑到一些更不堪的传闻，王衍有些担心。
诚然，是处仲先对不起襄城公主，随后出任扬州刺史时，问都没问，直接单身上任，没有带上公主——或许公主也不愿意跟他去扬州，但你问都没问就不对了。
但是——司马脩袆终究是自己的弟媳啊，她若跑到天子面前，请求下诏让她与王敦离婚，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王衍想这事很久了。
今日见到邵勋，犹豫之下竟然没敢问，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仔细剖析一番，叹息更甚。他需要邵勋，邵勋也需要他，两人是事实上的政治盟友，问题在于谁更需要谁。
王衍觉得，自己内心之中已经给出了答案。
“应该是别人捕风捉影。”王衍暗暗告诉自己。
但又有些不信。
京中有笑谈，陈侯邵勋选女人，俨然“九品官人法”，太弟妃是第一品，郡王妃、公主是第二品……
他府中已经有了太弟妃、范阳王妃，与惠皇后羊氏的关系也很可疑，由不得王衍不怀疑。
这个时候，他都有点后悔让儿子王玄、女儿王景风前往陈县了。
“君侯年前还去陈县么？”他转身问道。
“去的。”邵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本来约好一起吃赤豆粥的，因司徒薨逝之事，急着回京，便耽搁了。明日便启行。”
“眉子提及，君侯曾邀他食赤豆粥，眼下他应已至陈县。”嗯，说这话时，老王的脸皮微微有些红。
这世道真是……把人逼成什么鬼样？
“哦？眉子倒是守信之人，定与他一会。”邵勋笑道。
其实，当初他只是随口一说，不算特别正式的邀请，但人家偏偏就当真了。
他是聪明人，已经琢磨出了一些微妙的信号。
不容易啊！哈哈！
让老壁灯低头，我是第一人吧？历史上大概也只有被俘虏的时候，王夷甫才彻底放下身段，跪舔石勒。
这时候还强撑着架子，没跪舔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体面还在，觉得自己还需要他。
是的，现在还需要他。
等豫州经营成铁盘的时候，王衍就会大幅度贬值了。
“君侯有事要忙，老夫就不打搅了。”王衍说道：“真不进洛阳了？”
“太尉觉得我该进洛阳吗？”
“你若不带着大军进城，自无不可。”
“我惜命。”邵勋很直白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他离开洛阳这么久，鬼知道禁军里有没有人被天子拉拢。
他不会给别人机会的。
王衍苦笑了下，陈侯说话和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谨小慎微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家歇着吧。
王衍走后，当天晚上，邵勋在金谷园置宴，与被邀请而来的禁军将校同乐。
他抓住每一次机会与这些禁军将官联络感情，从未懈怠。
十二月十三日，他命令金三、王雀儿率银枪军返回梁县、襄城。
同时下令庾亮带属吏北上河南、荥阳、陈留、弘农四地，招募新兵。
因为粮食匮乏，这次依然只招募两幢兵一千二百人，另外再增募少许，补充战损缺额。
在荥阳收拢的一批孩童少年也被送往梁县武学，开始他们的学习生涯。
这些事每年都在做，坚持不懈，属于力量体系的一部分。时间长了，总能见到效果。
下达完这些命令后，他惆怅地看了眼空荡荡的金谷园，带着亲兵离开了。
与此同时，今年未参战的一千府兵也接到了征召令，各带一名部曲，至阳翟汇合，然后前往陈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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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劲吹，严霜遍地。
睢阳渠两岸，灰烬、废墟已被清理完毕，新屋也搭建了起来。
干这事的是辅兵一部。
他们拿出战时挖壕沟、建营寨的劲头，只花了旬日时间，就建成了千余座木屋。
屯田百姓们也被动员了起来，疏浚被破坏的沟渠，修缮损坏的房屋，同时准备明年的春耕。
羊鉴倒背着双手，站在沟渠边，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原野。
幸亏有陈侯“借”来的广陵漕粮，不然明年春天还真的很难熬呢。
阳夏、陈、武平、苦四县已经接纳了近四万家百姓、约十一万口人，为了安置他们，花费的钱粮海了去了。
但这些是真真正正可以调用的人力，一旦他们能够产出钱粮，所产生的作用，将超乎所有人想象。
种子已经齐备，农具有所短缺，耕牛则严重匮乏，但这些困难都不是不可以克服。
明年春天播下粟后，只要没有大的灾害，秋天顺利收获，这批流民就算站稳脚跟了。
“壮哉！陈侯收拢流民，真是大魄力。”王玄看着按队、营整齐分布的居住区，大赞道：“听闻南顿那边也安置了一批？”
羊鉴点了点头，道：“六千余家吧，多为李洪、侯脱、庞实俘众，拖家带口的。四县皆有分布，共两万口人。”
南顿是小郡，只有四个县。新任太守是魏浚，原长安度支校尉，后投奔杨宝，再被陈侯召来问对，满意后荐其为南顿太守。
该郡位于陈郡西南、颍川东南，有曹魏时代就遗留下来的大仓城，彼时魏军南下，经常就食于南顿，号称存有供十万人食四十日的军粮——今空空如也。
羊鉴有点看出来了，陈侯经营的重点当在豫州西部，即陈、南顿、汝南、颍川、襄城、新蔡六郡国。其中，襄城已然控制得相当不错，陈、南顿二郡紧随其后。
此三郡整饬完毕后，下一个当是汝南，因为陈侯刚刚下令置郎陵屯田军。
郎陵（今确山南）乃汝南国属县。郎陵县公何袭死后，陈侯将其拿走，现在要交给屯田军了，与鲁阳、颍阳等地的屯田军一样，起到监视地方的作用。
郎陵屯田军第一批只有三百人，从鲁阳屯田军抽调，今早已经上路，由一位叫彭陵的队主统率。
陈郡这边大概也会置屯田军，在宁平城一带，不过应该要等到明年秋收完毕才会正式建置。
屯田军被陈侯视为辅兵，那只是他的要求太高。
在羊鉴看来，屯田军的实力已经和世家大族的部曲庄客无异，可能比石勒的军队差一些，但应该不会比王弥差。
这些军队，随时可以征发起来，守城、运粮都可以胜任，甚至还能承担侧翼战场的进攻任务。
不知不觉间，陈侯已然拥兵数万，正儿八经的一方诸侯了。
王玄听得暗暗点头，心道不枉带大妹那个傻女人过来一趟了。
只是这事——唉，稍微有点丢人。
父亲一直嘱咐不得宣扬，一定要低调。所以他把大妹留在馆舍，由家兵、仆婢们看护着。
不过大妹是坐不住的人，昨天居然要踏雪寻梅，让王玄额头上青筋直露，差点直接把她送回去。
她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让人头痛不已。
“明年匈奴不会来吧？”王玄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遂问道。
“说不定会来。”提到此事，羊鉴也有些头痛。
建设是有成就感的。
陈郡的流民安置工作，基本都是羊鉴亲自负责的。看着情况一点点好转起来，他心中也颇为舒爽。若被贼兵毁掉的话，他真的接受不了。
看着羊鉴的表情，王玄明白了。
四战之地，真的很不容易。
目前还只有北方一面威胁，若南边扬州、荆州方向再打过来，怕是顶不住。
看陈侯的本事了。
要想在四战之地立足，一定要扛过前几年。哪怕很狼狈，很惊险，只要扛过去，以河南的禀赋，起势还是很容易的。
“陈侯来了。”羊鉴看着远处驰来的千余骑，说道。
王玄一看，悄悄整了整衣袍，面带笑容，凝视远方。
千余骑在数十步外下马。
邵勋远远走了过来，道：“羊公、眉子让我好一番找寻。走，随我吃赤豆粥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忆苦思甜
吃赤豆粥是冬至、腊日习俗。
时人以赤为阳色，食之阳气萌动，可避严寒，禳疾疫。
从下午开始，陈县西郊第一营的驻地内就开始煮上了热气腾腾的豆粥。
郡中甚至借了一些鼎、釜、锅，但大部分还是瓦罐，整齐地排列在地面上，好似军阵，十分壮观。
及至傍晚，远近营正、队主们来了七八十个，闻着豆粥香气，个个垂涎。
即便过去了半年，他们依然吃不饱。
新借来的广陵漕粮，也不是给他们吃的。
之前截下来的寿春漕粮，基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现在就靠下雪前收获的杂粮在顶着。
毫无疑问，屯田是恶政，但每到社会秩序崩溃的时候，所有人又都发现这种农业生产方式的好处。
屯田户将来会转变成民户，但绝不是现在。
因此，官府难得一次开仓放粮，不限制他们吃喝，这种诱惑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挡的。
整整一下午，忙着修缮房屋、清理沟渠的屯田户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盼望着日头西斜，赶紧开吃。
但时间过得太慢了，直到陈侯出现，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可以开饭了……
“拜见君侯。”营正、队主们涌到前头，齐齐拜倒于地。
“拜见君侯。”远近的百姓也拜倒于地，高声喊道。
“都起来吧。”邵勋双手虚扶，然后感觉这时候说什么都太过苍白，唯有两个字：“开饭！”
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欢呼声。
片刻之后，便乱哄哄地排好了队，端着木碗，挨个领取赤豆粥。
整个过程弄得有点像赈灾场面，事实上也差不多，因为全家老小今天都可以省下晚饭了。而在听闻明天早上还有一顿的时候，欢呼声更加猛烈了。
“谢君侯。”
“若无君侯，我全家皆死矣。”
“太白真是来救世人的。”
邵勋含笑听着，待见到有妇人挺着肚子时，更是欣喜。
人饿得腿直打晃，且对未来完全绝望时，很难有传宗接代的欲望。这会有不少妇人怀孕，说明经过将近七个月的生活、劳动后，流民们虽然依然感到饥饿，但健康状况已经大为好转，且对未来重新燃起了希望。
希望是最可贵的东西。
在这一刻，邵勋无比满足。
我至少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他随手抱起一个小孩。
小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破烂烂，看到邵勋有些害怕，想挣扎又不敢。
他的父母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眼中有着担忧，或许还有些惊喜。
“汝何名？”邵勋问道。
“芜菁。”
“这名字好。”邵勋失笑，又问道：“觉得陈县怎么样？”
“好。”
“哪里好？”
“没人吃小孩。”
“唔……”邵勋将他放下，道：“那是因为大家都有粮食吃，所以不吃小孩。今后可能会有人来抢粮，那时候就不好说了。快快长大吧，以后咱们一起把抢粮的人打跑。”
小孩听得似懂非懂。
邵勋让人拿来一个胡饼，塞到小孩手里，道：“拿去吃吧。”
这是军中制式胡饼，单个用面一升五合，非常扎实。
银枪军的士卒一顿吃两个，在营不训练时一天两顿，训练或出征时一天三顿。
牙门军、义从军吃的胡饼就只有一升面一个。
至于忠武军、屯田军之流，还要略小一些，且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无论出不出征、训练不训练都是一天两顿。
“谢陈侯。”夫妻二人连声感谢。
“谢夫人。”二人又转向邵勋身后一戴着帷帽的女子作揖。
王景风吓了一跳，仿佛炸了毛的猫一样，刚要说些什么，待接触到邵勋促狭的目光时，又噎住了。
王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豫州刺史卢志、侯国相兼陈郡太守崔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卢志脸上不快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如果说之前羊冏之、羊鉴二人相继到来，他还能勉强忍受的话，王衍这个不要脸的把儿子、女儿派过来拜会陈侯，就让卢志很不高兴了。
邵勋领着众人来到木栅栏圈住的营地内后，直接坐在正中间的一张胡床上。
卢志、崔功二人分坐左右下首。
王玄带着妹妹坐得稍远一些。
袁冲等州郡佐吏则坐得更远一些。
“张黑皮，听闻你家婆娘做的咸菹酸脆可口，今冬可曾腌制？”邵勋看着场中一人，问道。
“君侯竟知此事？”张黑皮惊讶道。
“就说有没有吧？”
“有。”张黑皮踹了身旁的儿子一脚，道：“还不快回去取。”
儿子傻愣愣地应了声，转身就走。
“慢着。”邵勋止住了，起身走到张黑皮的儿子身边，抽出他腰间的刀，一看，锈迹斑斑的，还多有缺口。
“休要说我白吃你家的东西。”邵勋笑着解下了佩刀，递到张黑皮之子手里，道：“我就拿刀换你家一坛咸菹，如何？”
“好，太好了……”张黑皮之子傻傻地应了声，然后撒腿就跑，仿佛怕邵勋后悔似的。
众人一片哄笑。
“刘观。”邵勋又喊来一人，道：“石超围阳夏之时，卢使君拣选壮士，北上救援，听闻你是第一个应募的，还在野外抓了个贼军斥候，可有此事？”
“有。”刘观昂首挺胸站在那里，平静地回道。
“以前做什么的？”
“在许昌当兵。”
“谁帐下的？”
“跟过好几个督军，都死了。”
“捉得生口而归，可曾有赏赐？”
“领了一袋粮谷。”
“那怎么够？”邵勋拍了拍手。
唐剑像变戏法一样解开包裹，取出两匹绢。
邵勋接过绢，又递到刘观手上，道：“这是我赏你的，以后好生做事。”
“遵命。”刘观取过绢帛，神色间有些激动。
有功不赏在这会是常态，能领到额外赏赐，那真是意外之喜。
刘观退下后，邵勋又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找了一些由头，赏赐了些财物，再勉励一番。
当然，这些人也确实有领赏的资格。
比如，有人在本队、本营中颇有威望，组织得力，活干得出色。
比如，有人擅种地，带着本队的屯田户一起种豆子，产量比别人高。
再比如，有人会帮牲畜瞧病，挽救了不少宝贵的牲畜。
等等。
邵勋提前做了功课，并把这些人的名字、事迹记下了，确保这会能够做到有的放矢。
效果也是很不错的，场中的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
他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
这些人在思考未来时，会下意识把邵勋作为最大的期待。
这些人在干活或打仗时，会相对顺服。
这些人在遇到谣言和煽动时，没那么容易上当。
这就是好处。
基本盘稳不稳固，就在这些细节上。
当然，有些人也可以不做这些事情，就能得到效忠，但那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的祖辈事实上已经买过单了，子孙在享受余荫罢了。
邵勋作为白手起家的第一代，却必须要做这些事情。
在这方面，他做得还是比较成功的。
赤豆粥一一分发完毕后，众人唏哩呼噜吃了起来，畅快无比。
唐剑在一旁切着咸菹。
邵勋夹了几块，味道确实不错。
卢志、崔功、袁冲等人吃得很快，从他们的面上来说，看不出高兴还是失落。
王景风吃了半碗就要放下，被邵勋瞟了一眼后，心中一突，硬着头皮把剩下半碗也吃了。
吃完之后，又有些气恼。
为什么怕这个人呢？他又不是你夫君。
邵勋吃完一碗之后，便放下了碗筷，招呼众人继续吃，随口说道：“明年春播，诸位都用心点。今年卢使君又置换了一些地，你们回去后，再重新划分一下，一户耕作三十亩。数年以后，只要我还在，所有屯田户尽皆转为民户，这些地全部算是你们可传诸子孙的家业。日子会好起来的，但有一条——”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邵勋清了清嗓子，说道：“若有贼人来掳掠，尔等需勠力同心，奋勇厮杀，将贼人打回去。不然的话，不忍言之事或会重现。”
众人一听，在少数人带领之下，齐声说道：“谨遵君侯之命。”
“都是我的属民，有好处自然紧着你们了。”邵勋哈哈一笑。
忆苦思甜，让这些人感恩戴德。
画个大饼，让他们充满动力。
再打个预防针，激励他们保卫财产和家人的决心。
最后点明众人的身份，让他们觉得与陈侯是一伙的，有归属感。
这一整套下来，效果杠杠的。
而且这才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内，邵勋都将持之以恒地做下去，不断巩固。
片刻之后，他悄然离开了营地，牵着马儿，沿着睢阳渠巡视起来。
偶尔会停下来，摸出一份地图，仔细对照，默默思考，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
麦田、麻田、桑田、菜畦、果园等等，他都有规划。
甚至连小型码头的选址他都定好了。
经历了今年一整年的漕运，他对一个稳定的钱粮基地愈发渴望了。
以前他靠女人养军队，但再多的财富也被他掏光了。
现在靠豫州来养军队，前提是恢复豫州的生产。
经历了两年惨重的灾害，整个豫州人口锐减，百业凋敝。
从明年开始，大概可以一点一滴恢复了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好可怜
策马来到一处建了小半的庄园外时，邵勋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
王玄远远行礼。
邵勋回礼，下马。
王景风站在兄长身后，高挑的身材竟然不输王玄。
好，好，真是好！以后孩子长得高！
邵勋没见过王景风几次，但他甚至连孩子的体格、身材都想到了。
随口聊了几句后，有仆役来喊王玄。
王玄告罪一声，匆忙离开。
王景风下意识感到不自然，也想离开。
“随我去那边转转。”邵勋指了指远处冰封的河流，说道。
王景风慢慢向后退。
邵勋上前两步，拉着她的手，使劲拽到了身边，向前走着。
待意识到她已经不抗拒时，便松开了手，继续向前。
王景风默默跟着，低头看着地上的残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河岸边衰草遍地，又有几丛芦苇。
看到这些，不由得让人感慨，生命还真是顽强。
蝗灾甫一结束，植物就拼了命地生长起来。
就像他安置的流民一样，生命一样地顽强。
亲兵们在远处徘徊着，有人策马过河，到对岸巡视了起来。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私人空间了，邵勋早已习惯在亲兵亲将们的“围观”下搞各种事情。
“啊！冰那么厚吗？都可以跑马？”刚才还情绪低落的王景风，突然间就捂着嘴，满脸惊讶地指着从冰面上疾驰而过的亲兵。
这个脑回路、这个性格，哈哈。
邵勋觉得，谁若和她置气，最后多半气着的是自己，因为这傻女人早忘了生气这回事了。
“下去看看？”邵勋不怀好意地撺掇道。
王景风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先用脚尖探了探冰面。
然后稍微用了点力踩下去，见到无事之后，又加了点力气……
片刻之后，她整个人已踩在冰面上，满脸喜色。
“不知道河里有没有鲤鱼。”王景风傻乎乎地问道。
“这事你还问我？”邵勋笑道。
王景风瞪了他一眼，然后似乎也觉得好笑，乐不可支道：“太假了，哈哈，太假了。”
“幸好王太尉不在。”邵勋笑道，同时暗暗纳闷，这女人的平衡性那么好？
“对岸的那些地做什么的？怎么没有屋宇？”王景风指着河对岸一片荒芜的田地，说道。
“那是谢家走后留下的。”邵勋说道：“明年我准备让人种牧草。”
“牧草也能种？”王景风奇道。
“当然。”
“种什么牧草？”
“大宛苜蓿。”
“上好的田地种苜蓿，不可惜么？”
“没什么可惜的。”邵勋说道：“七八月间收了粟之后，下种即可，长得很快，还能肥田。”
“肥田？”
“就是肥田。”邵勋肯定地说道。
自从张骞从西域引进苜蓿后，此时这种牧草大致分为两种，在北方地区常见的是紫花苜蓿，南方则以黄花苜蓿为主。
当然，比起其他农作物，无论哪种苜蓿都很少见。
此时苜蓿最多的地方应该在秦州陇右一带，关中就要少很多了，关东地区更是鲜见。
没有人工干预的话，像苜蓿、葡萄这种外来作物的大面积推广，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苜蓿是豆科牧草，有根瘤菌固氮，确实有一定的肥田作用。
人工种植的苜蓿，产量、质量都要远超野生的，就像人工种的小麦和野麦产量不可同日而语一样。
种植苜蓿，当然会牺牲一定的粮食产量。但现在人少地多，问题不大。
更何况，邵勋真的需要大量的优质牧草，以尽快繁衍牲畜——尤其是马——种群数量。
“走，过河看看。”邵勋自然而然地拉住王景风的手，向河对岸走去。
王景风用力挣了下，没挣脱，遂道：“你不要这样……”
“我还没怎样呢。”邵勋坏笑道。
王景风脸有些红。
她是看起来有点傻，但不是真的傻，只是懒得动脑子罢了。
被兄长带来陈县，说是出去走走看看，但女人对这种事本就敏感，她如何不懂？
想要拒绝，又感觉有点无力，更不忍心让父亲、兄长为难，只能自己一个人难过。
不过，陈侯似乎也没那么差，至少在他身边能见到很多以前压根不会接触的新鲜事——自我攻略是女人在没办法反抗命运时的必备技能，你最好真的会这招。
两人来到河对岸后，邵勋指着一片果园，道：“去年旱灾，今年蝗灾，果树十不存一，殊为可惜。”
“那是什么果树？”王景风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忽闪着眼睛，好奇道。
“你昨日才吃过，忘了？”邵勋微笑着问道。
“干柿？”王景风很快想了起来。
“正是。”邵勋向前走去。
王景风出神地看着那片果园，手下意识向前伸了伸，待见到邵勋在两步外等着她时，脸已经红得无以复加。
邵勋哈哈一笑，走过来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
“你现在就不对我好了……”王景风小声嘟囔了一句。
邵勋：？
方才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呢，现在又这般。这女人的脑回路，真的清奇。
“你喜欢吃什么果子？”邵勋问道。
“葡萄，还有鱼。”王景风飞快答道。
邵勋：？
鱼是“果子”吗？
不过他懒得在意细节了，道：“颍川、陈郡、梁国、陈留一带，向以桃、李、梨、栗、杏、柿、酸枣闻名。洛阳有葡萄，味美，却不多。陈郡或许也能种吧，唔，明年就为你种一园葡萄。”
王景风一听，喜滋滋地说道：“真的为我种？”
“真的。”邵勋轻轻揽着她的腰，道：“不光种葡萄，别的果子也种，以后这个果园就归你了。里面还会建个宅院，你一有闲暇就可以过来住。”
王景风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微微远离一步后，道：“我以前可喜欢住在林间小筑里了，可惜诸王混战，打来打去。后面又有匈奴，再多的庄园、别院也给毁了。”
邵勋点了点头。
不管哪朝哪代的达官贵人，似乎都喜欢在城外置别院，一有空就去住。
原因无他，住着舒服。
王家在城南是有别院的，还不小，可惜贼人四年三围洛阳，就像邵勋的金谷园墙壁上满是涂鸦一样，王家的别院也毁了。
这就是战争，即便是达官贵人也会被卷入其中。
“陈郡这边，没有人能毁掉。”邵勋看着王景风，说道。
“匈奴那么多骑兵，铺天盖地冲过来，怎么办？”王景风有些担忧地问道。
邵勋没有回答，看向了远方的旷野。
他在陈郡安置了大量流民，规划了农业种植，尽可能因地制宜，将此地优越的农业条件发挥出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被战争毁坏。
陈郡周边，可没什么天然地形来阻挡敌人的骑兵。
是的，敌骑是他最大的烦恼。
石勒、王弥、石超的那些步兵，他压根没放在眼里，银枪军上阵可轻松击溃。
即便是屯田辅兵，甚至都能和他们比划比划。
真正麻烦的还是骑兵。
人家知道硬冲你冲不动，那就专门搞破坏，削弱你的经济实力，毁掉你的战争潜力。
似乎从匈奴时代开始，一直到后世的蒙古骑兵，都非常懂得避实就虚的兵法谋略。
“你好可怜。”见邵勋不说话，王景风突然说道。
邵勋被逗乐了，故意恶狠狠地看着王景风，道：“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景风。
这女人是真好看，身材也是顶级的九头身，咋长的？王衍那老壁灯，难道年轻时真是个大帅哥？
王景风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然后笑了，道：“其实你也不坏。”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邵勋笑道。
“那些人挺佩服你的。”
“哪些人？”
“屯田户。”王景风说道：“琅琊老宅的部曲庄客，对我也很恭敬，那只是因为他们怕我，我看得出来。你这边的不一样，他们还很感激你、信任你。”
咦？这女人不傻啊，邵勋啧啧称奇。
她其实很多东西都知道，只不过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想想也不奇怪，王衍那种人精的女儿，又怎么可能真傻？
“你打算怎么保住这些基业？”王景风又问道。
“久守必失，只有一招了。”邵勋说道。
“哪招？”
“攻到匈奴的老巢去，砸烂他的坛坛罐罐。”
“你……胆子真大。”
“过来。”
王景风退后了一两步。
“我叫你过来。”
王景风继续往后退。
“你走吧，和你兄长回去。”
王景风停下了脚步，头微微低着，好像有些难受。
“算了。”邵勋叹了口气，扭头找了找他的鬼火，发现在河对岸，于是拉着王景风的手过了河。
“带你骑一圈马，你就回去吧。”邵勋说道：“明年我又是两线打仗，说不定哪天就兵败死了。”
王景风下意识一颤，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整个手掌反握住了邵勋的手。
邵勋嘴角轻轻翘起一个弧度，很快一闪而逝。
马蹄声响起。
王玄刚刚出了那座建设中的宅院，就看到了“鬼火”在旷野中驰骋的身影。
他飞快地退了回去，心中有些羞愧，觉得对不起大妹。
不过，大妹这样子，怎么像毫无抵抗啊？得赶紧带她回去，免得现在就遭毒手，这也太快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失势与方伯
其实这个年代已经有不少女人会骑马了。
当然，只限于会骑马而已。
像羊忱那样光背骑马，还左右开弓射得追兵不敢靠近的本领，还不是她们能掌握的——在骑射本领考核中，左右开弓、背射、卧射都是加分项，因为极具实战价值。
王景风会慢慢骑马，但如此风驰电射还是头一回。
邵勋一只手提缰，一只手搂着她柔软平坦的小腹，感受着她绵软Q弹的战略腚力，就像刚领了五匹绢赏赐的军士一样，战意暴增，士气昂扬，能把敌人打得哇哇叫。
“看那边。”邵勋指着远处一小片河湾，说道：“我平生有一愿，给天下百姓足以丰其衣食的田地。农田种粟麦，供一家人啖食，外加五亩宅园。宅园可起屋，屋子旁边划一些菜畦、果园，再种些桑树。蚕桑可织布，蔬果可度过青黄不接之时。如此，耕作三年便有一年余粮，百姓们就没这么怕灾害了。”
“我也要果园。”王景风红着脸说道。
“那是自然。”邵勋说道：“给你辟一片梨园，春日融融之时，在梨花之下，酌一壶春酒，岂非一大享受？”
“我不喜欢喝酒。”王景风摇了摇头，道：“二妹倒是会喝不少。”
邵贼有些飘了，说出了让人眼前一黑的话：“那就让惠风一起过来，我陪你们喝。”
王景风倏然扭头，然后又转了过去，情绪有些低落。
她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话。
邵勋敏锐地感觉到了王景风的情绪，于是补救道：“再辟个桃园，炎炎夏日，吃个爽桃，顿感暑气尽消。”
“还有别的园子，秋风乍起之后，枣赤梨红麦穗黄。天气凉了后，柿红葡萄紫，又可尽情品尝。”邵勋继续说道：“战乱军争之事，男人去做就行了。你在家等着便是，我便是豁出性命，也会护得你的周全，让你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王景风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不同时代的女人，有不同的追求。
在天下板荡之际，邵贼用安全这一招来泡女人，遇到的不是阻力，往往是半推半就。
甚至如果她们本人不愿意，家族也会或明或暗地施加压力，逼得她们无处选择。
黄毛又非不解风情之辈，舍得拉下脸哄女人，这成功率要是再不高，可就太过分了。
当然，这一招对王惠风可能没啥用。
你若强来，她会死给你看。
但邵黄毛就是心痒痒，一个是打过他耳光的刘氏，一个是贞洁烈女王惠风，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骑了一圈之后，二人远远下马。
邵勋扔掉缰绳，任马儿自去——后面会有亲兵来收拢。
“过年在哪过？”回去的路上，邵勋问道。
“应该还是洛阳吧。”王景风轻声说道。
“来广成泽过吧，洛阳现在太乱了。”
王景风沉默良久，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邵勋，道：“你会娶我为妻吗？”
“我已有妻。”邵勋略有些尴尬地说道。
“你还可以再娶一个的。自汉以来，有二妻之人，又不是一个两个。”王景风哀求道。
邵勋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娶惠风为妻？”王景风问道。
“你为何这么想？”邵勋愕然。
“她品级比我高。”王景风脱口而出。
说完，脸一红，偷偷瞄了邵勋一眼，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邵勋则脸一黑。谁他妈泄露国家机密？
算了算了，这都是小事。
“天晚了，该回去了。”邵勋摆了摆手，道。
王景风默默跟在后面，身形有些萧索。
回到宅院之时，王玄背着手在观看工匠们给某间屋子上梁。
但他微微有些气喘，额头隐有汗珠，好像一路小跑过来的，让人感到有些奇怪。
“君侯……”听到脚步声后，他转过身来行礼。
邵勋回了一礼，然后看向王玄，道：“这地哪来的？”
“此地主人九月间南渡了，原为濬冲伯父的旧部，临走前把地赠给了家父。”王玄回道。
哦，原来是王戎啊。邵勋了然，成语“卿卿我我”的男主角嘛。
他依稀记得，当初出兵打刘乔时，似乎在马市那里以王戎的名义打过欠条，彼时王戎已死，就是一笔糊涂账，也不知道后来王衍怎么解决的。
“这是准备搬过来住了？”邵勋问道。
“家父让我于陈县设度支衙分院一所，督促漕运，以后得常来巡视。”王玄回道。
原来是用公家的钱修自己住的庄园。
眼前这个庄园，怎么看都不像是衙门，而像是私人别墅。
当然，人家硬说这是衙门，你也没办法，因为确实可以拿来办公。
邵勋懒得管王衍、王玄父子算计司马炽荷包的事情了，因为他也薅过先帝和今上的羊毛，转而问道：“听闻荀藩、荀组兄弟在朝中日渐得势，太尉亦不得不避让三分，今后打算怎么办？”
今上现在真的很宠信荀氏。
几个主要实权官位中，尚书令是荀藩，中书监是荀组，这两人联合起来，真的可以极大影响台阁之事了。
尚书左仆射刘暾、右仆射郑豫没有太多立场，但隐隐倾向天子。
荀崧被任命为中护军，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尤其是司马越出镇，洛阳被围、邵勋又不在的这段时间，直接拉拢了一部分禁军官兵，由其统带。
再加上荀崧直接负责禁军将领的考核、选拔，影响力就更大了。
他现在还没敢动邵勋安插在禁军里的人，只挑着中立将校拉拢。但将来如何，很难说。
荀家众人现在确实风头极劲，以至于王衍都有些落于下风了。
当然，荀氏也不傻。
荀畯代表荀氏与邵勋接触，看起来还算顺服。
司马越死后，在越府任主簿的荀闿刚刚回到颍川老家，带了一部分族人、僮仆、部曲南渡，前往建邺，投奔司马睿。
而荀闿也算晓事，他名下的田宅一部分给了留下来的族人，还献了百余顷给邵勋，分布在颍阴、许昌两地。
邵勋比较满意，打算把这些地置换一下，集中在颍阳亭周边，作为颍阳屯田军的耕地。
三方下注，重注天子，基本就是荀氏目前的策略。
大家族基本都是一般操作。
就像邵勋看到姓裴的，不会傻到认为都是自己人，看到荀氏时，也不会认为都是敌人，虽然他很不爽士族间这种复杂的关系，但这就是此时的社会常态。
周馥现在明着得罪司马睿了，但汝南安成周氏还有人在司马睿帐下效力，司马睿也不能对他们怎么样。
一旦动手，那就是坏了规矩，破坏了潜规则，声望、实力大损是难免的。
“这就需得君侯帮忙了。”王玄说道。
“好说。”邵勋笑道。
朝中影响力降低，那就靠方伯来壮声势。
“兖州刺史之职，太尉可有人选？”他问道。
羊冏之出任兖州刺史，难度极大，邵勋已经放弃了。既然如此，不如支持王衍的人，能间接得些好处。
“弘农杨瑁，与家父有旧，可为兖州刺史。”王玄说道。
邵勋微微颔首。
他想起来了，同样出身弘农的杨俊曾为太傅掾、司徒掾，后投奔王衍，之前还来过一次陈郡。
看样子，弘农杨氏不少人投到了王衍门下。
“司徒薨逝已有一月，朝中到现在还没定下兖州刺史之职？”邵勋又有些奇怪，遂问道。
“其实已经定下了。荀尚书表李述为刺史，朝议以为可，天子年后就将下诏。”王玄说道。
“果真？”
“真的。”
“唔……”邵勋摩挲着下巴。
怪不得老壁灯这么急呢，原来他在朝中隐现颓势啊，连安排个刺史都这么难。
“正月下旬，我会去兖州。”邵勋看向王玄，道：“杨瑁还在范县吧？我记得他是越府从事中郎？”
“正是。”
“那好，让他别走，等我过去。”邵勋说道：“放心，李述当不了刺史。”
“君侯打算怎么做？”王玄有些担心。
“我闻帝者御极，上法天意，下顺人情。”邵勋说道：“越府僚佐皆以杨公为大才，愿荐其为兖州刺史。而兖州军民又以杨公德洽生灵，欲留其于兖州，牧养百姓。天子若许之，则上下交畅，国泰民安，中兴有望。若不许，或有变乱矣。”
王玄听得触目惊心。
这种事情，汉末以来很常见，经常有州郡父老上表，请留某某为太守、刺史。
陈侯也玩这一招，让他心情非常复杂。难怪父亲常说“变了”，原来变得不是父亲，而是这个世道。
他早已知道这点，只不过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谈完这件事后，王玄带着妹妹去馆舍暂住，明日就回洛阳。
离开之前，王景风走到邵勋旁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刚才又不对我好了。”
说完，快步走到了兄长身后，好像心情已好了许多。
邵勋哂然一笑，让唐剑牵马过来，亦准备回返。
“君侯，南阳有消息传来。”唐剑将一份军报递了过去，道：“信使说羊聃在义阳与贼相持若日，近日大胜，斩首四千余级。”
邵勋接过一看，顿时有些震惊。
信有两封，一封是羊曼写的，一封是乐凯写的。
互相印证之后，他发现羊聃这人打仗真是酷烈。
义阳之战，他连斩百余名不肯用命的士卒，遂大破敌军。
得胜之后，又祭出跋队斩，搜杀失了军校的士卒，导致很多人不敢归队，被迫落草为寇。
这人是真的暴戾、真的狠。
但他暂时不准备干涉。
当一个系统能运转的时候，你就不要瞎折腾了。你又不在前线，你怎么知道他这样做是不合适的呢？万一他不这么狠，这仗就败了呢？
之前荆州各路人马打成那个鸟样，又不是没看见。
羊聃打了胜仗，还要问责，那就有点过分了。
这两份军报，他决定“留中不发”，先观察观察。
处理完这些事后，他便启程返回梁县了。
陈县这边，或许该觅址建一个宅院，把父母家人都接过来。
从今往后，他留在这边的时间当远远超过广成泽。

第一百七十九章 对付
永嘉五年（311）的正月，对洛阳军民来说，并没有太多欢声笑语。
人走了不少，现在居住在洛阳城内及近郊畿县内的，大概也就十多万人。
即便算上远郊几个县的百姓、堡户、流民，整体也不过三十余万罢了。
这就是战争带来的破坏。
遥想太康盛世时，整个河南郡在畿户口就超过七十五万，实际很可能超过百万，加上流动人口，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这才过去三十年，作为天下中心的洛阳，户口锐减大半，农业凋敝，商业断断续续，四年之中，都城三次被围，亡国之象愈发明显。
在政治方面，自从王浚自领冀州刺史以来，朝廷威望是越来越低了，很多人开始不把朝廷当回事。
财货方面，偌大的洛阳完全仰赖遭受战争破坏较小的荆、扬、湘、江、徐、青等州提供赋税钱粮。如今荆州大乱，青州也开始了战争，再加上朝廷威望的降低，不知道今年还有几粒漕粮能运来。
朝廷真的太难了。
基于如此窘境，今年的正旦大朝会办得十分简陋、寒酸，让天子司马炽十分生气，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没缓过气来。
这一日，宫中做豆糜，邀亲族入内共聚。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作为天子的姐姐，当然也接到了邀请。
皇后梁兰璧拉着她的手，在院中徜徉着。
司马脩袆看着这个弟媳，微微有些羡慕。
二十四岁的她正值女人一生中最美的年纪，青春之中带着几丝成熟的风韵，当了几年皇后，又养出了几分气度，让司马脩袆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作为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她的嫁妆是别人的好多倍，人又长得娇艳，最终嫁入王家。
唉，往事不堪回首。
或许自己也有错，太过盛气凌人，没把丈夫放在眼里，及至今日，说什么都晚了。
她不可能原谅王敦，王敦也不可能原谅她，就这样了。
皇后与天子的感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不过据司马脩袆观察，两人之间，或许皇后更喜欢天子，天子对皇后倒不怎么在意。
“皇后与陛下成婚数年了，还没子嗣吗？”走着走着，二人已来到一片花园内，司马脩袆随口问道。
梁兰璧脸先是一红，然后又是一白，最后竟然有些慌张地看了司马脩袆一眼。
司马脩袆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值得惊慌的？
天子不仅和皇后无子嗣，和所有嫔妃都无子嗣。
永嘉五年了，再加上豫章王时期，成婚七年之久的天子不但没儿子，女儿都没一个，这显然不是皇后的问题。
至于这么惊慌么？
梁兰璧的手下意识握紧了起来，她以为公主知道了什么，遂道：“公主休要再提此事。陛下只是忧心国事，太操劳了，休息休息就好。”
司马脩袆瞠目结舌。
梁兰璧快走几步，指了指前方的梅花，道：“冬日之中，唯有腊梅暗香缕缕，让人心神怡然。”
司马脩袆轻嗯了一声，还在回想方才皇后说的话。
良久之后，暗叹一声。
或许，之前的诸王混战太残酷了，东海王对天子也太不客气了，以至于此。
梁兰璧见到公主心不在焉，也不说话了。
顿了一会后，轻声说道：“听闻公主与陈侯多有来往……”
“听谁说的？”司马脩袆眯起眼睛，问道。
别人怕皇后，她可不怕。梁兰璧竟然当着她的面提这事，那就别怪她不给面子。
梁兰璧仿佛没看到司马脩袆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公主若还顾念着骨肉之情，不妨多为陛下分忧。”
“此乃陛下之意？”司马脩袆问道。
意思很明白了，天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传闻，以为她和陈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竟然想让皇后劝她当细作，打探消息。
呵呵，果然是天子的风格呢。
“这是我的意思。”梁兰璧说道。
司马脩袆叹了口气，问道：“皇后可知，你这么说了，将来若有什么事，免不了走一趟金墉城？”
梁兰璧脸一白，随后想到天子日渐紧蹙的眉头和忧愁的面容，摇了摇嘴唇，坚定地说道：“是我为陛下分忧。若不行，便算了，勿要让陈侯知晓。”
司马脩袆无语了。
陈侯固然跋扈，但也不可能公然对天子不利。
这种事宗王做得，甚至荀藩、王衍亦可勉强做得，唯独陈侯做不得。
有那么必要针对他吗？
别弄到最后，唯一一个愿意保卫洛阳的人也心灰意冷，不愿再出力了。
司马脩袆就不明白了，这对天子有什么好处？为什么就那么爱折腾呢？
“皇后母仪天下，泽被苍生。天子若有过，当谏之，别一味纵容。”司马脩袆口气严厉地说道：“陈侯没有反意。谶谣之事，必为匈奴之计，当不得真。况且陈侯年且二十有四，这么小的年纪，连太守都勉强，更别说一州刺史、都督了，他怎么反？”
梁兰璧低头不语。
司马脩袆看她那模样，心中有气，道：“你若不便，我来劝谏天子。”
梁兰璧下意识想要阻止，最终暗叹一声，放弃了。
或许，她心中也不是很赞成天子这么做吧。
这个天下，你越是折腾，越容易出错，结果就越坏。
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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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司马炽召集了荀藩、荀组兄弟入宫议事。
“苟道将于临淄大破曹嶷。”见到二位股肱之臣，司马炽面露笑容，迫不及待地宣示他刚刚收到的奏报。
这是苟晞与曹嶷之间的第二场战争了。
两次都在临淄城下，两次都是苟晞获得了胜利。
尤其是这一次，苟晞没有遭遇命运中的狂风，与临淄城里的苟纯内外夹击，一举破敌——史载双方这一战于正月十四，交兵之时，忽狂风大作，扬尘漫天，虽是上午，亦天昏地暗，且风向对苟晞大军不利，于是溃退，曹嶷趁势追击，晞军大败，降者众多。
但本时空双方交战的时间变了，苟晞没有遇到那场让他的兵箭射不出去、口鼻不能呼吸、阵脚都站不稳的风沙，一举击破曹嶷，取得了第二场胜仗。
这就是命，好命、歹命，说不清楚。
但苟晞也未能把曹嶷赶出青州，这缘于他政治上的失败。
曹嶷率五千人东行，至青州时，因收拢了大量冀州、兖州兵将，众至数万。
随后，天师道信徒纷纷来投，并且提供向导、情报、钱粮、武器。
最绝的是，部分青州士族豪强宁可资助反贼曹嶷，也要坚决干死朝廷任命的刺史（苟纯）、都督（苟晞），尤其是有“屠伯”之称的苟晞。
可以这么说，曹嶷在青州的群众基础非常好，苟晞的处境就很恶劣了，除了他的兵将，所有人都乐于看到他死。
但曹嶷的军队新兵太多，战斗力较弱，虽然人数是苟晞的好几倍，但连吃两场败仗。
与之相比，苟晞虽然只有一两万军队，但战力强横，经验丰富，训练有素，在正面交战之时，两破曹嶷。
这两人之间，大概还要打下去。
至于谁会胜？若让邵勋来评价，他只有一句话：“军事是政治的延续。”
但天子司马炽却很兴奋，他觉得苟道将宝刀未老，依然是朝廷股肱，可堪大用。
荀藩、荀组二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没有太多欣喜之色。
在他俩看来，未闻有失去士族支持后，还能坐稳位置的方伯。
苟晞在青州手段酷烈，凌迫士族，有“屠伯”之称。
本身又骄奢淫逸，荒疏政务，让人大失所望。
他的名声已经坏到了极点，没有多少人支持他。
乱世之中，光靠一支强军是不行的。
你还要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否则除了败亡没有第二条路。
说句难听的，就连石勒都知道建“君子营”，笼络河北士族豪强，在这一点上，苟晞竟连石勒都不如，更别说那位“太白”了。
他明明在做伤害士族利益的事，但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段十分娴熟，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有二十四岁——也庆幸他只有二十四岁，若年纪大点，出任方伯就没那么多人反对了。
“恭贺陛下。”荀藩躬身贺道：“若苟道将再接再厉，擒杀曹嶷，则青州转危为安矣。”
“臣为陛下贺。”中书监荀组亦道：“苟氏兄弟屡破顽敌，陛下得人焉。”
司马炽畅快地笑了两声，道：“朕该给苟道将何赏？”
荀组没说话，荀藩琢磨了一下，道：“陛下或可厚其名爵。”
“卿试言之。”司马炽说道。
“增其食邑至万户。”
司马炽闻言，欣然点头，道：“卿言甚合朕意，可增苟晞食至万户。”
“陛下。”荀组说道：“苟晞有破曹嶷之功，封赏理所当然。南中郎将邵勋亦有力保漕运、击破侯脱、王桑之功，或可增其食邑。”
司马炽一听，神色有些闪烁不定。
自己身边怎么那么多人为邵勋说话？
先是皇姐、襄城公主说邵勋乃朝廷荩臣，当厚赏之。现在么，中书监荀组也为邵勋请功。
再看看与邵勋有杀子之仇的荀藩也没有反对，这就更让司马炽不解了。
我对付一个臣子，就这么难吗？
他看着二位臣子。
二荀低着头，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司马炽轻哼一声，道：“那就封邵勋为陈郡公，食邑六千户。”
“陛下圣明。”二人说道。
司马炽心里难受，暗道还得私下里秘密联络苟晞。
于是果断不谈这个问题了，转而说道：“下面议一议周馥之事……”

第一百八十章 不要让我失望
又是一个晨雾缭绕的清晨。
羊献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蜷缩在男人的怀中，顿时放下了心。
她调整了下姿势，一只手搂住男人的脖子，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想了想，似乎还是有点不得劲。
于是轻轻拉起男人的手，让他搂住自己的腰，这才满意地睡了下去。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男人也醒了。
雪臀被男人肆意揉捏着，痛感中微微带些异样的感觉。
她干脆不睡了，两只手紧紧搂着邵勋的脖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要是能天天陪着自己就好了。
“我要去陈郡。”羊献容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响起。
“臣不敢奉命。”邵勋入戏太深，脱口而出。
“臣！臣！臣！”羊献容眼一瞪，抱怨道：“哪有臣子把皇后都揉紫了。”
邵勋感受到了胸膛上的滑腻，低头一看，顿时有些歉意。
“我的头还有点痛。”羊献容继续抱怨。
邵勋轻轻揉了揉，暗叹一声，羊献容的头是撞在床头木板上撞痛的。
但他真的忍不住，因为昨晚羊献容穿着朝会时的皇后盛装，还故意摆出一副威严庄重、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似乎在气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她，言语间冷冰冰的。
浑身反骨的邵勋，如何能抵御这个？直接被皇后掏空了。
“是不是……是不是有一种药……”邵勋突然想起一事，顿觉不妙，但又不好细问，于是吞吞吐吐道。
羊献容狠狠咬了他一下，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是有这种药，但那得等肚子显怀后才能煎服，以前宫中就老有人拿这种药害人。你觉得我会煎服吗？”
邵勋讪讪一笑，把羊献容搂紧，道：“何至于此。”
“算你还有点良心。”羊献容将俏脸贴在他的胸口，道：“不要让我失望，真的。你把我救了出来，让我安心，让我高兴，真的不要让我失望。不然我会疯的，疯了后，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邵勋听了暗暗心惊。
原来羊羊的“精神病”没有好啊，只不过被压制住了。
女病人和心理医生，怕是要纠缠到天荒地老了。
“你现在手握重兵，官大了，身边野女人多了，就天天冷落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羊献容又气鼓鼓地说道：“当殿中将军那会，还骗我钱。”
“皇后莫要污蔑臣。”邵勋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会，臣还为皇后奋勇拼杀来着。”
“那次真该一脚踢死你。”羊献容说道。
“哪次？”
“你抓了司马乂后，拜倒在我裙下那次。”羊献容得意地说道。
邵勋也笑了，道：“那时的皇后可比现在顺眼多了。”
羊献容一怔。
邵勋摸着她的脸，道：“当时皇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后来强自镇定了下来，还帮我讨了赏。”
羊献容神色间有些怔忡，回忆良久之后，浑身软了下来，然后把邵勋搂得更紧了。
邵勋低头亲了她一口。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享受着难得的温情。
“带我去陈郡。”羊献容在邵勋脖颈间闷声说道：“我不和你那些女人争了，带我走就行。”
“不行。”邵勋艰难地拒绝道。
羊献容气得直接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邵勋默默起身，自顾自穿着衣服，然后出门。广成宫外的侍卫、宫人都像瞎子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羊献容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双手渐渐捏紧了褥子。
良久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邵勋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道：“我给你熬了粳米粥。”
羊献容猛然坐起，破涕而笑。
邵勋亦笑，走过去抱起羊献容，替她穿衣服。
“是不是觉得招惹了我很麻烦？”羊献容问道。
“自古以来，又有几人有幸得皇后垂青？”邵勋说道：“我这辈子值了。”
“算你会说话。”羊献容轻笑道，心情好了许多。
二人一起用完早膳后，自有宫人进来收拾。
邵勋牵着羊献容的手，在山道上散步。
“你和襄城公主到底怎么回事？”羊献容小心翼翼地踩在结冰的山道上，问道。
“没什么事。”邵勋说道。
“她最近老来广成汤转悠，我又不好赶人。”羊献容说道：“你们最好没事。”
“你今天数落我的次数有点多啊。”邵勋无奈道。
“王敦不是要来荆州了么？”羊献容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若和他的妻子搅在一起，他必然和你不死不休。或许，现在已经不死不休了。”
邵勋无语。
天可怜见，他真的和司马脩袆清清白白，为什么总没人信呢？
至于王敦来荆州，是最近几天京中的传闻。
扬州刺史刘陶死了，司马睿表王敦为扬州刺史。
这是王敦第二次当扬州刺史。
上一次因钱璯之乱，他跑路去了建邺，当了司马睿的军谘祭酒。
刘陶死后，或许是因为王导的关系，司马睿最终决定举荐王敦为扬州刺史，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
也就是说，王敦现在是司马睿军政集团的头号大将了。
王大将现在主要盯着两处，一是寿春周馥，第二处是新冒出来的。
流落在湘州的巴蜀流民屡受居民欺凌，一部分人造反，奉蜀人李骧为主。
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弢共击破之。
荆州刺史王澄又派成都内史王机率兵追击李骧，骧请降。王澄假装答应，受降后把李骧杀了，又把他的妻子赏赐出去，还把他的部众八千余巴蜀流民尽皆沉江。
没参加叛乱的巴蜀流民大震，于是陆陆续续有人反叛。
这个时候，湘州参军冯素因与蜀人汝班有隙，向刺史荀眺进谗言，说蜀人都要反，不如尽诛之，荀眺从之。
就这样，因为荆湘两位主官王澄、荀眺的拟人操作，事情一下子就不可收拾了，四五万家巴蜀流民一时俱反，推醴陵令、蜀郡人杜弢为主，弢自封梁、益二州牧，领湘州刺史。
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有传闻朝廷欲令王敦领兵西进，助平荆湘乱事。
当然，邵勋知道王敦一时半会还不会来，因为周馥很可能要派兵北上了，扬州大军不能轻动。
“王敦不会来。”邵勋说道：“周祖宣之事没解决之前，他不会动的。”
“周祖宣之事，最好不要动刀兵。”羊献容叹了口气，说道：“天下就这么点元气，用一点少一点。”
“若天下诸公，皆有长秋你的这番见识，又何至于此。”邵勋笑道。
“今年你还要去南阳吗？”羊献容又问道。
邵勋有些无奈。
荆州之乱尚未平定，湘州又闹起来了。寿春那边，周馥之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如果匈奴再南下，简直了。
他现在只希望苟晞拖住曹嶷，别让那厮把徐州、兖州乃至豫州东部也搞乱了。
大晋朝这个破房子，真是处处漏风啊。
“暂时不去。”邵勋摇了摇头，道：“我也要盯着周祖宣，若他派三万大军北上，免不了要进入豫州，不得不防。南阳那边，已经委给羊聃了，希望他能击败王如吧。或者，王澄、山简之辈收复襄阳亦可，我没意见。”
王澄占了襄阳，有王衍在，大概率不是敌人。
但王如是刘汉的臣子，襄阳给谁也不能给他。
邵勋不想腹背受敌。
居于四战之地的河南，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打仗，而是外交统战。
任何一个战略方向上的敌人，哪怕再废，牵制你一部分兵力不成问题，这种事情是要极力避免的，不然早晚被耗死，尤其是他这种出身低微的人。
前方有一张石凳，邵勋将羊献容抱在怀里，坐了上去。
“几时动身去兖州？”对邵勋这种亲昵的动作，羊献容很受用，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这两天就走，银枪军已经在集结了。”邵勋说道：“不过要先绕路颍川、陈郡。士族需要走动，陈郡那边有春耕，一堆事要忙。”
“我每年年末制定的第二年计划，从来就没被好好执行过，总是被诸般事务打断。”
“广成泽这边……”
“我帮你。”羊献容说道：“你不要让我失望就行。”
“不会的。”邵勋回道。
他看着山道外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屋舍、田园。
今年不求风调雨顺，有个平年就够了，尽可能积攒一点资粮，然后——干他娘的。
（本卷结束）
第三卷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第一章 行路（上）
颍阳亭之外，一条条沟渠笔直地伸向远方。
渠中还有一些残雪，但在天日渐渐温暖起来的当下，不消两三天，残雪就能消融殆尽。
不远处的颍水之中，春水哗哗流淌着。
河上已经有船只在活动了。
渔夫张开网，看似徒劳地捕捞着鱼虾，哪怕只有寸许长的小鱼，也如获至宝地收起来。偶尔网到一条大鱼，便畅快地大笑起来。
大鱼不会自己吃，而是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一点粮食回来，比吃鱼更顶饿。
河岸边有几个小童，四处寻找着枯黄的蒿草，打算割一点回去，养活嗷嗷待哺的驴羊。
青黄不接的时节，不但人饿，家畜也饿得发慌。
地里已经有人在进行春播了。
天灾调整了所有人的耕作节奏，令其趋于一致。今年的河南大地，到处是“春种一粒粟”的盛景。
“以前总觉得种地苦，现在发现，能他妈有安心种地的机会就偷着乐吧。”田垄之中，颍阳屯田军什长孟丑自嘲道。
孟丑不丑，相反长得还有点小帅，野马冈之战被俘，后来一直在广成泽种田，充当官员禄田的力役——是的，孟丑就是官员们的福利之一。
许是干得不错，许是赶上了邵氏军政集团大扩张的有利时机，孟丑作为第三批发往颍阳的屯田军士卒，获得了自由——有限度的自由。
颍阳屯田军已扩充到1800余户、2400余口，耕作着近290顷农田。
说是“兵”，其实是“民”，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在种地，而不是训练。
事实上敌人也和他们差不多。
石勒、王弥动辄数万兵——传闻石勒去年准备了八九万步兵，最终没有渡河南下——其实都是亦农亦兵的货色罢了。
脱产职业兵无论在哪里都非常罕见，都是各路势力首领的心尖尖。
“五月那会，石勒打到长社、鄢陵，老子都吓死了，以为要上阵卖命了呢，幸好被蝗虫退兵了。”伍长周春咧着嘴，哂笑一声，道：“十月王桑离长社只有一步之遥，又差点把我吓死。”
众人听得说得有趣，纷纷大笑。
又没两个脑袋，谁不怕死呢？大伙跟着王弥、汲桑、石勒起兵之前，也都是本本分分的田舍夫，看着山贼都怕得要死的那种，又怎么可能因为当了一两年兵就变得生死无惧了。
听到这边大笑，不远处隔着一条驿道的大片农田中，有些人抬起头来，望向这边。
这里已是颍阳屯田军与荀氏庄田的交界处，路一侧归屯田军，另外一侧则归荀氏。
荀氏庄客们有些羡慕屯田军。
原因无他，屯田军能吃得七分饱。
如果今年风调雨顺，他们甚至能攒下余粮。
这就是差别。
而且，荀家还不太敢招惹这些屯田军。
有庄客将女儿嫁给屯田军士卒，荀家典计们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办法——理论上而言，庄客不是奴仆，可以自由嫁娶，但实际上么，只能说以内部婚配为主。
这些屯田军，在颍阴县简直就是超然的存在，没人能将他们怎么样。
甚至于，他们似乎还负有监视之责，这就更没人敢动他们了，因为说不清楚，万一被人栽一顶背叛陈侯的帽子怎么办？
驿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
不，准确地说是十几个人带着百余头驴子。
“杨成，又去汝南进驴啦？”正在播种粟粒的孟丑听到动静，直起腰来，问道。
“这是汝南的官人们进奉给陈侯的。”杨成笑道：“还得练一练，你们是赶不上了。”
孟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汝南多名山大泽，又多驴，肉肥美，远近闻名。
不过，驴的作用大着呢，仅仅只是吃肉的话实在太浪费。
驴能耕地、拉车、载货、驮人……
若能一家养一头驴，干农活时不知道多省心，特别是耕地。
颍阳屯田军不过百余头耕牛，远远不敷使用。
广成泽那边甚至分了几十匹老迈的驽马过来，让他们尝试着马耕。
马之外，驴、骡也搜集了数十头，但还是不够用。
各支屯田军缺役畜、缺农具的消息报上去后，侯府那边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过年前，屯田校尉郝昌亲自去了一趟汝南，将当地郡县官员“征集”的牲畜运回颍阳，杨成他们这伙人就是其中一批。
百余头小驴，虽说还要花粮食、草料喂养，但也便于训练，让驴从小习惯干力气活——大了就没那么容易练了。
“日子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孟丑嘿嘿一笑，招呼本什儿郎们：“君侯为我等去汝南寻驴，将来干活就省力多了，尔等好好干，都能娶上婆娘的。”
“婆娘”二字一出，众人精神大振，手脚也快了许多。
孟丑哈哈大笑，狗东西们就这点念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也念着这些啊。
呃，刚想起女人，前方就远远来了十余辆车。及近，其中一辆车掀起了帘布，隐隐露出了女人的身影。
车队两侧有牵马步行的骑卒，数量众多，威武不凡。
“明光铠！”孟丑赶忙收回视线，弯腰干活。
多年前，陈侯带人大掠许昌武库，抢了不少明光铠。
此铠除用作赏赐外，绝大部分配给了他的亲兵。看到成建制的身披明光铠的部队，当知陈侯就在附近。
果然，不一会儿，一骑从后方驰来，走到方才那辆马车旁，道：“这便是颍阳亭了，王妃若想下车歇一歇，可至前方仓城内休憩。”
车内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裴妃轻轻下了马车，看着阡陌纵横的田野、四通八达的沟渠以及一座高高矗立的土城，有些惊讶：“九年前来洛阳，曾于颍阳亭夜宿，彼时还没这座城呢。”
“一座小土城罢了，不费事。”邵勋跟在裴妃身后，轻声说道：“颍阳仓城可驻兵三千，存粮三十万斛、干草十万束。”
“这还算小城？”裴妃瞟了他一眼，仿佛在嗔怪一般，然后又继续看着城池，问道：“城中现有粮草几何？”
“大概有五万余斛粮豆。”
“不够几人吃呢。”
“是。”邵勋说道：“今年八月之前，大概都很缺粮。”
“你还有几座仓城？”
“豫州就建了这一座，还有两座现成的，宁平城和新郑，年中时可能还会有管城。”
裴妃轻轻点头，然后看着热火朝天的春播景象，心中欢喜。
这都是他的基业，他一手打造的基业。
“这都是我们的基业……”邵勋上前两步，低声说道。
“这话你和庾文君去说吧。”裴妃脸微微一红，沿着驿道信步走了起来。
邵勋跟在后面，介绍他那些仅存在于“PPT”上的计划。
裴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回几句，也能给邵勋有所补益，让计划能够更完善。
“终于走了！”孟丑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车队，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
方才那位贵妇，走路时姿态雍容，昂首挺胸。
停下来与陈侯交谈时，又落落大方，气质典雅。
目光扫视过来时，平静、自信，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怯、惊疑或软弱，孟丑甚至能感受到几丝审视的意味。
这女人经常管事！孟丑一瞬间就得出了结论。
想当年，纵横河北之时，他也见过几个这样的女子，不过都没眼前这位厉害。
这样的女子，也只有陈侯能驾驭了吧？
不说别的，这女人看人的目光就很吓人，好似能挖出你心底的秘密，这谁受得了啊。
孟丑终于找到了这个女人的重大“缺点”，心中舒服了许多：女人太过庄重威严，就很无趣了。
车队过去后，又来了大队人马。
孟丑瞟了一眼，原来是银枪军，随即便有些幸灾乐祸：当惯了大爷的银枪军士卒居然分出一半人在拉车、驭马，干着辅兵的活计。
眼下正是农忙春播的季节，侯府的两位侍郎不可能下达征发屯田军乃至县乡丁壮充当辅兵的命令，那就只能让银枪军自己动手了。
不过，幸灾乐祸之余，孟丑也有些羡慕。
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不好比，真的不好比。
驿道对面的荀家庄客们也偷眼看着过路的银枪军。
这支威风凛凛的军队去年数次经过颍阳亭，今年又来了。
来的次数越多，众人越老实。
是的，庄客们并非都是老实巴交之辈。
农闲之时，劫掠外人的事情并不鲜见。
不然的话，各州普遍出现的流民数为居民所侵苦的现象哪来的？
严格来说，颍阳亭的屯田军都是外来人，但他们这些居民却不敢怎么样。
相处一年之后，甚至出现了嫁娶之事。
说到底，还是某人在颍川的威望日渐深入的缘故。

第二章 行路（下）
深深的庭院之内，静谧无比。
突然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少女扶着门框，脸色嫣红，喘息不定。
正在做女红的几人纷纷抬起头，看向来人。
“陈侯在和一帮老气横秋的人谈论军国大事。”不用催促，少女立刻说道。
“哦……”少女们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
“蒲桃，陈侯在谈什么？”庾文君问道。
此话一出，房间内另外三位少女神色各异。
毌丘氏充满了好奇，就像这个年纪爱幻想的少女一般，在姐妹们面前并不避讳自己的想法，试图打听陈侯的一切。
荀氏故作平静，但从她完全停止的手部动作来看，显然还是在意的。
殷氏神色紧张，不敢看来人。
“在说天子放弃迁都之事，下诏令周馥退兵，但输粮进京即可。”蒲桃喘匀气后，说道：“陈侯好像挺高兴的，说不动刀兵最好，要保存什么元气。”
庾文君听完便松了一口气。
陈侯高兴，说明这件事对他有利，那就好，那就好。
“东海王妃也来了。”蒲桃又神神秘秘地说道。
“啊？”庾文君还没说话，毌丘氏就惊讶地叫了起来。
庾文君没好气地掐了她一下，毌丘氏反掐一下，两人嬉笑着闹了起来。
毌丘氏是庾文君的表妹，两人经常睡一张床，互诉心事，关系自然是极好的。
荀氏端庄地坐在那里，问道：“蒲桃，东海王妃所来何事？为何与陈侯在一块？”
荀氏最近在家族主脉那边学习礼仪，说起话来有些刻意，似乎照着族中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在学一般。
果然，蒲桃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道：“绛霞何必如此？好好说话不会吗？”
说完，走到荀氏身前，挠起了她的痒痒。
荀氏果然破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又有些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为她的命运。
殷氏有些腼腆，她看了看几人，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不敢开口劝谏。
嗯，她觉得庾文君对她们很好，亲密无间，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但人终究是会长大的，也有各自的生活。
庾文君是陈侯定下的正妻，与她们这些媵妾身份不同。说难听点，就是主仆之分，虽然以前大家的身份都差不多。
庾文君连四个亲密玩伴都管不好，没有大妇之威，殷氏难以想象真嫁到陈侯府上之后，她该怎么面对那些太弟妃、王妃们。
庾文君似乎也觉得这般笑笑闹闹不太好，于是说道：“都且住，听蒲桃继续讲。”
闺蜜团安静了下来。
蒲桃理了理弄乱的秀发，道：“听闻陈侯护送王妃、世子去兖州，那边有点乱。司徒薨后，幕府走了不少人，军士们也散了不少。”
“军士也散了？”庾文君有些不解。
“司徒帐下军卒，有乞活军万余，这些人乃右卫将军李恽旧部，可能想回洛阳。”荀氏在一旁说道。
庾文君飞快地瞟了荀氏一眼，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开心。
荀氏没注意到庾文君，殷氏在一旁看个正着，但内向的她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绞弄着手指。
“绛霞你还真有几分门道。”蒲桃惊叹道：“你们家那个济北侯就这么说的。他还提及有些兖州世家把自家部曲唤回去了，说以前借给司徒打仗，如今司徒不在了，便将人索回。范县那边，大概真的不行了。哦，在座的还有钟彦胄（钟雅），他刚从范县回来，提及青州的大战，说拖得久了，曹嶷、苟晞说不定会把手伸过来……”
“钟彦胄在颍川名气不小，他是回来投陈侯的吗？”庾文君听到一半，就连忙问道。
“不是。”蒲桃摇了摇头：“陈侯还劝他留在豫州呢。钟彦胄推辞了，说与尉氏阮家的两个人说好了，一起南渡建邺。”
“琅琊王就那么大威望？”庾文君有些不满。
蒲桃想说些什么，却张口结舌。
在座几人稍稍一想，都垂下了头。
原因是什么，不问可知。想到此节，庾文君还好，其他四人都有些失落，甚至有些自哀的感觉。
“不帮陈侯也没什么，自有他人来投。”庾文君说道。
“听家中长辈说，陈侯在年前一下子让十余人列名太学，他可能也不太信任外人吧……”荀氏说道。
她又恢复了端庄的坐姿，说话时的仪态、语速、表情也很讲究，活似那些打理家业多年的贵妇一样。但配上她稍显稚嫩的面庞，总感觉有点滑稽。
“对，自己人才是最可靠的。”庾文君立刻附和道。
在场五人都出身颍川世家，但她们是女人。女人考虑起问题来，就比较复杂了。
家族若与陈侯站在一起，能帮上忙，那自然是极好的。
若与陈侯较为疏远，她们夹在中间就很难受了。
当然，既然进了庾文君的出嫁“闺蜜团”，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们的家族已经有了倾向，至少也是两面下注，不至于让她们太难做。
“说起投奔之人……”蒲桃突然又道：“顿丘太守乐谟带着河北军民从梁国南下，听说马上要去南顿。陈侯想让他当新蔡内史。”
“乐谟。”庾文君听到这个姓氏时，微微低头。
毌丘氏拱了她一下。
庾文君微微摇头，继续做起了女红。
乐谟丢了顿丘，回来还能当太守。她——真的那么受宠吗？
殷氏看看毌丘氏，又看看庾文君，微微有些着急，但她不善言辞，到最后只憋出一句：“陈侯只是想稳住南阳罢了。”
荀氏看了殷氏一眼，有些惊讶。
殷氏避开了她的视线，又低头绞弄手指，脸渐渐红了起来。
庾文君高兴地看了一眼殷氏，道：“确实如此。”
说完这些事后，少女们做了一会女红，很快又叽叽喳喳聊起了陈侯的装束，直到有仆役过来请她们用膳。
都是尚未出嫁的少女，自然不可能与男人同桌吃饭。五人出了小院，往西偏房走去，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去了范县，王妃无需和他们多说什么，只需占住主母大义即可。”邵勋走在裴妃身旁，轻声说道：“如此一来，别的不敢说，青徐士人却好拿捏多了。”
“王秉那边怎么办？”
“王妃勿忧，有臣在，王秉还不敢造次。”
“王安期离东海日久，要不要重新委任一员内史？”
“或有必要。其实不光内史，中尉亦需择人。”
“刘洽现在是幕府从事中郎，要不要让他回去当中尉？”
“去了再看吧。”邵勋说道：“我先挨个找他们谈，摸摸底。若不行，立刻换人。东海国四郡之地，可不是什么小国，丢了太可惜。”
“之前朝中传闻，天子欲贬……他为县王。如此一来，四郡之地安在？”
“此事确实可虑。”邵勋说道：“我已与王夷甫做了交易。我帮杨瑁当兖州刺史，他想办法阻止天子。”
“这样做，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无甚大碍。”邵勋说道：“从几年前司徒自领徐州都督、刺史，后自封兖州牧开始，做这事的人就多了起来。”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些事总要冒险的。天子现在对我很有看法，正常来说不太可能拿下李述，只能剑走偏锋了。”
“你有数就好。”裴妃叹了口气，举步向前。
走到院门前时，却愣住了。
庾文君和她的闺蜜团面面相觑。
殷氏下意识想要逃走。
荀氏强自镇定地行了一礼，脑海中还在分析方才听到的话。
毌丘氏、庾氏低着头。
庾文君则看了裴妃一眼，然后行礼。
裴妃回礼，目光复杂地看着庾文君。
遥想七八年前于七里涧游艺踏春，彼时她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庾文君天真烂漫，完全没被她放在眼里。
可现在——已经十五岁的她却要抢男人了！
邵勋先是有些晕菜，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对庾文君笑了笑。
按礼制来说，他俩现在不该见面的，但都撞到了，当没看见也不合适。
庾文君也笑了笑，然后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四名玩伴紧紧跟在后面，偶尔用眼角余光看一下邵勋。
邵勋微笑点头致意。
刚才没乱说什么话吧？好像没有。
这些小丫头片子，哪懂军国大事？更不懂人情世故。
邵勋最后回忆了一遍，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谨慎，没口花花，不然真的被抓个正着。
裴妃却脸色不是很好看，低声道：“下午就走吧，赶紧了结此事。”
“好。”邵勋点了点头。
了结完一桩事，才能全副身心投入到另一桩事上面。

第三章 先下一城
春社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影响依然未曾消散。
因为条件艰苦，社日祭品只是一些简单的杂粮，外加少得可怜的干果罢了。分给全社百姓之后，每人都只拿到了寥寥一点。
但这足以让他们开心了。
社日是一种传统节日，分春社和秋社，就重要性而言，绝对能排到前几，可能也就比冬至、元旦差一些，与寒食、重阳等节差相仿佛。
此节在唐宋时发展至巅峰，元时衰落，明初因为政策打压的缘故，不太允许民间结社了，比元朝时衰落得还厉害，渐渐从重大节日中除名。
按传统，百家结一社，共同祭祀土地神，共分祭酒、祭肉。
陈郡收拢安置的流民，百户为一营，正好也是一社。营正主持祭祀，队主们负责组织社户，维持秩序，一整套下来，秩序井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组织度。
社户们来自冀、并、豫、兖、雍诸州，本来是较为松散的。但每年春秋两社祭祀，外加冬至、腊日、元旦等集体活动，每一营或每一社都在慢慢增加凝聚力，不至于一盘散沙。
时间久了之后，因为战乱、天灾而崩溃的基层秩序，也就一点一滴恢复起来了。
春社祭祀结束之后，便是紧张的春耕。
邵勋抵达陈县时，赶上了个尾声。
他二话不说，换了身麻布粗服之后，便下地干活了，甚至还帮一户刚死了男人的百姓力耕。
这家只剩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小孩，孤苦无依。
邵勋从头耕到尾，愣是带着亲兵把她家三十亩地都播种完毕。
临离开之时，又嘱咐队主、营正多加照拂，并留了几袋粮食。
二月初七，北上抵达阳夏，宿于袁氏庄园内。
袁氏春播结束得早，这会一部分庄客在家侍弄菜畦、修理农具、屋舍，一部分庄客被组织了起来，在旷野中操练。
士族的武装力量大致可分为两部分。
人数最多的自然是普通庄客了，农闲时操练。
不练武艺之类，单练军阵，即排好阵势，拿着长枪上去瞎鸡儿捅就是了，别管太多。
银枪军士卒也进行了一番操练。
他们常年苦练刺杀之术，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即便对面不穿铠甲，依然下意识往铠甲遮护不到的地方捅刺，动作精准快捷，相互间还有配合。
与他们相比，士族庄客们的刺杀之术简直惨不忍睹，动作慢不说，还非常乱，没有节奏感，更谈不上什么技术动作。
两相一对比，职业武人与农夫之间的差距十分明显。
士族武装力量的第二部分是部曲。
这部分人数比较少，相对较为精锐。有些时候，庄客也被称为部曲，但两者之间的战斗力是有巨大差距的。
这些人或多或少有些基础武艺，吃得相对好一些，训练也更频繁，算是合格的士兵。
以阳夏袁氏为例，连续两年大灾，庄客们饿死了不少，但总数高达八百的部曲一个都没有，可见待遇上的差别。
当然，部曲们的战斗力依然比不上银枪军。
袁冲看了一会操练，便有些眼热。但这会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因为今天还有一位客人：新蔡王司马确。
“大王也不必忧虑，陈侯并没想夺你封地。”二人下了高台后，袁冲慢悠悠地说道：“只不过新蔡内史暴卒于位，总得有人接替吧？”
“杀！杀！杀！”不远处传来了银枪军士卒气贯长虹的大吼声，司马确吓了一跳，气势便没那么强了。
他知道，袁冲说的没错。
豫州十余郡国，皆有守相，也就新蔡内史暴病身亡，刚刚腾出位置。如此一来，安置个新人阻力会小很多。
但他又有些恼怒，合着不把我当阻力是吧？
“再者，陈侯也没想动大王的食邑。”袁冲悄悄观察着司马确的脸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嘴上说道：“若大王想举荐内史，自举荐即可。陈侯说了，太守、内史并存之事，并不鲜见，他举太守，大王举内史，两不相干。”
司马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新蔡是个小国，辖新蔡、褒信、鲖阳、固始四县。他继承来的爵位账面上有五千户，由王国内史管着，遍布四县。
如果没有太守的话，王国内史完全可以控制新蔡全境，将其变为自己的私域。
陈侯想要举荐内史，不果之后，再弄个太守，这是要和自己明算账，即哪些归王府管，哪些归太守管，划分清楚。
这让司马确很不爽。
但怎么说呢，不爽又如何？邵勋此贼就是要你忍着。
司马确一开始确实大怒，但也就怒了一下，随后便打听邵勋的行程，赶来了阳夏。
结果一见面，却是这样一副场景，简直堪称下马威了。
“大王，我闻荥阳、陈留、濮阳一带有贼骑南下。许昌都督有拱卫洛阳之责，若要退敌，还得靠陈侯帮忙啊。”袁冲见到司马确表情松动之后，继续劝道。
“不过是些许游骑罢了，撑死了百十骑、数百骑，以袭扰为主，未敢深入。”司马确说道。
“大王说得没错。”袁冲耐心道：“眼下确实只是些游骑，但将来呢？一旦贼众大举南下，凭许昌之兵，可能抵御？”
司马确这下没话说了，但心中生气，闷着头往前走。
“嗣安。”前头响起清脆的声音。
司马确抬头一看，立刻行礼，道：“伯母。”
来人赫然是东海王妃裴氏，陈侯邵勋落后一步，持剑护卫于侧，忠心耿耿。
世子司马毗也在，正与陈侯说笑。
见到司马确后，他矜持了一下。
被邵勋瞟了一眼后，无奈上前见礼，又道：“堂兄闷闷不乐，何故也？阳夏确实没什么好玩的，甚是无趣。”
裴妃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司马毗心中一突，脸色垮了下来。
裴妃又看了眼邵勋，眼中满是嗔怪之意。
邵勋招架不住，清了清嗓子，道：“新蔡王定是忧心国事，担心匈奴大举南下。”
“啊？”司马毗吓了一跳，问道：“王夷甫不是传来消息，说匈奴在治下各部征集粮草、牛羊，打算兵进关中么？怎会南下豫州？”
“世子有所不知，即便要攻关中，匈奴也一定会南下洛阳、豫州。”邵勋解释道：“或许兵不会多，但他们担心朝廷救援，必要的牵制兵力不会少的。”
“原来如此。”司马毗一脸崇拜地看着邵勋。
司马确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崇拜了，而是有些苍白。
他手底下带的那些兵，也就可与李洪之辈打打，对上匈奴确实很吃力。一旦敌军大举南下，他除了龟缩许昌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但你龟缩起来固然安全了，颍川其他地方就不安全了啊。届时那些世家大族们一告，都督就别想当了。
这并非耸人听闻。
要知道，他这个都督是故东海王帮他讨来的。今东海王已薨，天子对他又十分厌恶，许昌都督之职真的很稳吗？
稳个屁！
一旦没了都督，他就要去洛阳，封国的一应官员估计也要调走，到时候给你置个五十守士，相当于不再之国了，什么权力都没了。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嗣安。”裴妃看向司马确，道：“今年匈奴必然南下。豫州士民苦了整整两年，白骨露于野，百里无鸡鸣，饥饿、动乱而死者不知凡几。眼下刚刚有一点起色，若遭匈奴侵掠，必然熬不过去，届时死的人或比前两年还要多。如此情状，嗣安怕是也无法担责，届时追究下来，恐不美也。”
裴妃说这话时蹙着眉头，忧心忡忡。
司马确心中惶恐。
裴妃又道：“我们这一支，没几个人了。天子也看我们不顺眼，时刻想要铲除。陈侯系出越府，又勇冠三军，你们若联起手来，或有一线生机。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闹生分。否则，汝父、汝伯九泉之下，怕是也要担心。”
说到这里，裴妃的眼中已有些许泪水。
司马确的眼圈也红了。
有些话，外人说起来未必有多好的效果。
方才袁冲劝了那么久，司马确心中只是动摇，但恼怒依然存在着。
此时被亲伯母一说，司马确心中最后的块垒也消散了。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与邵勋对抗的理由。
对他而言，如今最大的威胁是匈奴，其次就是天子。
司马越、司马腾、司马略、司马模四兄弟，当初是何等庞大的一股势力？今却只有南阳王司马模尚在了。
天子或许不太好动南阳王，但拿下他这么一个没什么威望的许昌都督却不难。
他现在需要外援，需要站队。
“伯母别说了。”司马确叹息道：“侄悟矣。”
裴妃欣慰地看了眼司马确，道：“世道这么乱，我们都要活下去。”
这话一出，司马确有些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邺城那一场噩梦，至今仍在午夜徘徊。
父亲和三位兄长，以及众多幕僚，皆为汲桑贼众所杀，就剩他一人侥幸生还。
“活下来”三个字，直中他那柔软又惶恐的内心——绝杀。
邵勋在一旁看傻了。
这年头，还真有人可以靠嘴炮拉来两万大军？
邵勋觉得他大大低估了裴妃。
突然之间，他觉得以后可能很难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第四章 摊子
司马毗跟着司马确回许昌了。
他主要是想玩。
司马确则是回去召集兵马。
春耕已毕，许昌世兵们可以从田间地头召集起来了。
账面上有两万，实际上也能召集起一万六七千。至于为何变少，主要是人不爱当世兵，逃亡了。
第一批世兵早就被八王之乱祸祸干净了，第二批也差不多完蛋了，现在是第三批。
说实话，若不是看在许昌都督能时不时赏点粮帛，又连年灾害的份上，谁爱当世兵谁当去，反正我是不愿意当。
司马确回去后，第一时间召集了屯于城下的世兵七千，然后派人开往陈留汇合。
与此同时，他想方设法召集工匠，开始打制箭矢、战车，以备不时之需。
拖油瓶暂时离开了，邵勋心中大喜。
但裴妃一路上都很安静，都在闭目养神，停下来休息之时，也在看书写信，着实没给他机会。
临近浚仪之时，邵勋收到消息，扬州都督周馥连连上疏，复请迁都寿春，天子下诏抚慰，不许。
另，兖州刺史李述在京中连连饮宴，与亲朋好友辞别，准备上路。
最后，还有一个好消息：北宫纯率五千凉州兵抵达潼关。
这是去年洛阳被围前，天子紧急摇来的人。人家确实忠心，河西的冬天严酷无比，且草料奇缺，不宜出动大股骑兵，但依然挤出了一支步骑混合的部队东行，经过数月时间，将要抵达洛阳。
吴前也跟着回来了。
一去经年，募来了两千士兵，购得马千匹。为防意外，张轨令其与北宫纯一起上路，故此时亦至潼关。
邵勋看到这个消息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早烦透了广成泽那些没有生育能力的阉马。这些年大力搜罗母马，给没去势的鲜卑公马配种，至今才发展到千余匹。
这次一下子得马千匹，听闻还有张轨作为回礼赠送的百匹马，他的马群又壮大了。
但这并不足以自傲。
马是一种消耗品，上了战场消耗更大。
急行军会消耗，冲杀会消耗，追敌也会消耗。
只要骑上了马背，就会有损耗。
一场大规模的骑兵会战，死伤个几千匹马很正常——伤，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死。
两千余匹马，真不够消耗几回的。
收到这些消息后，邵勋觉得有必要向裴妃汇报一下，于是他喊来了唐剑：“去驾车，我有机密要事禀报王妃。”
“诺。”唐剑立刻下马，将驭手赶走，自己亲自驾车。
亲兵们听到有机密，立刻四散开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邵勋来到车旁，道：“王妃，仆有要事禀报。”
裴妃掀开车帘，看着邵勋，微微颔首。
邵勋立刻上了马车。
“何事？”裴妃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邵勋凑到她耳朵边，轻声说道：“匈奴已经在往河东输送粮草军资了。”
“放心，刘妃还在棠梨院，我不回去，她不会走的。”裴妃稳了稳心神，说道。
“哦……”邵勋感觉自己没话说了。
在裴妃的目光注视下，怎么那么放不开呢？撩骚技能都消失了吗？
两人沉默片刻。
马车有些摇晃，晃着晃着，裴妃便依偎在了他怀里。
邵勋大喜，花奴这是要给我一点甜头吗？
“你还有哪些女人？”裴妃突然问道。
“家中……”
“你家中那两个我都知道。”裴妃说道：“还有呢？”
“刘……”
裴妃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她你也敢觊觎？”
邵勋讪讪一笑。
“还有呢？”
邵勋微微有些迟疑。
裴妃换了个姿势，脸贴在他胸口，低声道：“现在说，我便不生气。”
眼神很认真，很真挚。
邵勋盘算着要不多说点？把得手的、没得手的都说出来？
“惠皇后羊氏。”邵勋说了第一个名字。
裴妃的眼神之中露出些惊讶。
她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可知淫辱天家眷属是何罪名？”
“做都做了。”邵勋回想起抱着羊皇后过夜时的场景，暗道再给我一次机会，还是要把羊羊给办了。
“我是真没想过你还有这份豪胆、这份本事。”裴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羊献容贵为皇后，又是先帝遗孀，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而且，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她看不透，觉得她很危险。
这狗东西连惠皇后都敢招惹，还得手了，裴妃不知该哭还是笑。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问道：“还有谁？”
还有？没有了。
邵勋看着裴妃的眼睛，心中默默盘算。
以前司马越没死，裴妃可能也没彻底下定决心，故对他多有纵容。
现在阿越死了，裴妃的想法或许有所改变。
她也是女人，即便再大气端庄，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邵勋胡天胡地。
诚然，你可以学王敦，娶了公主后，还在家里置办数十姬妾，裴妃严格来说管不了你。
不过，天下事说到底不过取舍二字。邵勋想了想，还是裴妃对他的吸引力大，大多了。
但性格里冲动的一面让他想赌一把，一次性销账，省得以后再惹出麻烦。
“还有王景风、王惠风姐妹。”他说道。
裴妃这次受到的冲击没之前那么大，但依然很惊讶。
她想起了京中的传闻，顿时叹了口气，道：“王夷甫是那么好相与的？他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却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必有所求。”
“花奴说得对。”邵勋将她抱紧了，厚着脸皮说道。
裴妃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谁？”
“没了。”
“襄城公主呢？”
“我和她没——呃，算是吧。”邵勋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先下去吧，我还得想想。”裴妃说道：“你招惹的这些女人，就没简单的。她们现在依赖你，顺服你，若将来安稳下来，天知道会多出什么事。”
邵勋点了点头，知道时机不对，便下了车。
裴妃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沉思许久，开始给徐州刺史裴盾写信。
******
唐剑看到邵勋出来，微微有些惊讶。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换了一人驾车后，默默跟了过来。
邵勋则来到路边，让亲兵搬来案几，盘腿而坐。
春日暖意融融，路边野花灿烂。
坐在充满泥土芬芳的草地上，他开始写写画画。
冀州、并州一带，应该也完成春播了吧？
种下一年的希望之后，接下来有些人就要忍不住了。
他在纸上粗略地画了条黄河，然后写上了几个渡口。
现在敌人只会派出小股骑兵南下，起的是骚扰作用。而且也不敢太过深入，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
古来军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后勤不足，执行什么战术动作都是扯淡，这一条直到21世纪都没改变过。
邵勋又在各个据点之间写上里程数，默默计算着步兵、骑兵的消耗。
这也是为将者必须学会的技能，通过驿道里程可以推算出敌军最远能运动到哪里。
另外，行军之时，小规模便罢了，大部队离不开水源，很多时候都沿着河流进军，通过这条可以猜测敌军的前进路线。
有的道路年久失修，且不甚宽阔，这也极大限制了敌军主力的通行能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分兵——谁都知道齐头并进是最好的，但分兵有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一来，邵勋在纸上标出了好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可能性最大的，则描粗了一些。
他又默默盘算了下手头能调用的兵力。
屯田军能调动万人左右。
许昌有兵一两万人。
府兵及部曲可征发四千人上下。
义从军千余。
牙门军四千出头。
银枪军六千。
这就四万大军了，基本够用。如果实在紧急，还可以大肆征发堡户、屯丁、世家部曲庄客，凑个几万人不在话下。
当然，这里面八成以上都是农兵，平时不需要你养，但战斗力别指望有多强。
好在敌人也是一般货色，大哥莫笑二哥，凑合着用用算了。
打的时间长了，即便是农兵也会进步。
邵勋敢肯定，永嘉五年（311）的农兵战斗力，一定比他刚来洛阳那年强。
有的农兵部队，上阵次数多了，甚至已经可以熟练地列阵厮杀。
“给裴纯传令，调集郡兵至虎牢关，严格盘查来往行人。”
“请新蔡王择良将两员，各率兵三千至管城、新郑驻防。荥阳裴府君另征发部分丁壮助守二城。”
“给许昌陈匡传令，着其征发各家部曲庄客三千人，北上长社驻防。”
“告诉新蔡王，许昌重镇，有数千敢战之士即可令敌知难而退，万勿轻弃。”
文吏写完后，又复述一遍，没有问题后，邵勋用印，交给唐剑。
信使很快奔马而去。
文吏继续等着。
写多了这些命令，他似乎也有那么点懂了，这才一路布置呢？其他路呢？
唐剑则有些吃惊。
只不过荥阳一个郡罢了，就占掉了这么多兵力，层层设防，层层阻截，可谓触目惊心。
关键是，敌人还不一定来，他们可以走别的路线。
“先发出去吧。”邵勋摆了摆手，说道：“陈留、濮阳这边，我再看一看。”
这是一次接收司马越遗产之旅，同时也是参谋旅行。
洛阳的吸引力逐渐降低，这对邵勋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敌军的用兵方向更多了，不会再局促在洛阳盆地之内。
同时也意味着，他的摊子是铺得越来越大了，西至弘农，东至东平，在千余里的战线上与敌对峙。
这需要海量的兵力。

第五章 风暴之眼
河湾对面是一个村落。
历经多次战争，村中的房屋尚未倾颓，但人烟却已然寥落不堪。
几个老人扛着锄头，麻木的前往田间锄草，似乎压根没注意到正从他们身旁走过的长龙般的队伍。
队伍很长，纪律约束得不错。途经农田时，不少人用目光打量着几位老人。
没有撤离战乱地区的人，往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这几个老货，大概是全家死绝了，走不走都没区别。活一天是一天，哪天活不下去了，那就死。
这种心态，他们太了解了，或许他们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吧。
大军过半之后，一将策马离队，在亲兵的簇拥下，奔向村头的一座宅院。
宅院挺大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门楼，门楼后面则是天井庭院，再往后还有三进房屋。
房屋、门楼四周砌以高墙，墙很厚，上面可站人。
此等型制，在这些年是越来越流行了。
何伦来到宅院外时，却见上面挂了个悬券。
仔细一读，此宅作价十万出售。最下面还写了几个大字：“输估入官四千，买者给付。”
“裴道期还挺讲究，临走还不忘官家。”何伦笑了笑，遣人通禀一番后，径直入内。
至天井之时，恰巧遇到从东厨出来的裴邵。
“裴长史竟然亲自下厨？”何伦有些惊讶。
“仆婢皆已遣散，唯有几人，年事已高，目盲耳聋，无处可去，便留着他们在府中洒扫。过一天算一天吧。何将军今日前来，或有要事？”
“有贼骑自阳平渡河袭扰，践踏禾苗，烧毁房屋。刘王乔令我率军西行，驱散贼军。”何伦说道：“路过君宅，便来看看。裴长史悬券售宅，这是要去哪？”
“徐州，你去吗？”裴邵看了他一眼，问道。
何伦哈哈一笑，反问道：“果是徐州？”
裴邵亦笑：“或许吧。何将军打算去哪？”
“我不去徐州，去了怕是争不过王秉，再看看吧。”何伦说道。
裴邵点了点头，道：“便是回了东海，你怕是也争不过王秉了。”
王氏是徐州最有名望的士族，势力也最大。
王隆又是徐州都督，王秉还掌握着一部分军队，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去了不是任人宰割？
老仆端了一盘蒸饼出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裴邵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袍服，额头隐有黑色烟灰，此时挽起袖子，道：“何将军既来，不如一起吃点？”
“腹中正有饥火，须得此饼浇灭。”何伦笑着坐了下来，抓起一块蒸饼就啃。
裴邵的吃相也不怎样，大口嚼着。
二人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将一大盘蒸饼吃完。
“听闻匈奴在河东囤积资粮，欲大举进兵关中，但最近阳平、顿丘一带又不太平，屡有贼军渡河南下，何将军怎么看？”裴邵舒服地拍了拍肚皮，问道。
“或是声东击西之计。”何伦想了一会，道。
“未必吧？”裴邵皱着眉头，道：“石勒、石超、赵固屯兵河北，并未跟着去河东。”
“我闻匈奴建制之后，置禁兵。”何伦说道：“此番攻关中，未必需要用到石勒等辈吧？”
裴邵想了想，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刘汉已经不再是草台班子了。无论它的官员水平怎么样，至少置办齐备了，整个朝廷是可以运转的。
或许，他们想靠自己的力量打下关中，而不是驱使外系降兵降将。
“如此一来，河南其实挺危险的。”裴邵又道：“看似兵不少，实则一盘散沙，须得快速整备起来。”
何伦一听，觉得裴邵话里有话，顿时认真看了他一眼，问道：“整备兵马，可得有个主心骨。今襄阳王范、刘王乔等人用事，却威望不足，号令不了幕府僚佐及军将，如之奈何？”
“裴妃和嗣王不是来了么？”裴邵不再遮掩，直接说道。
“但有人说他们为邵勋操控……”何伦低声道。
“谁说的？”裴邵眼皮子一跳，问道。
何伦笑了笑，道：“长史明知故问，何必欺负老实人呢？”
说完，他又问道：“陈侯到哪了？”
“鄄城。”裴邵说道。
何伦点了点头，这和军中打探到的消息一致。
“你还有多少人？”裴邵又问道。
“还有七八千。”何伦说道：“有几个乞活帅带人跑了，没追。剩下的也不太稳，都准备等李使君前来呢。”
等刺史李述前来，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述是天子的人，投靠李述就是投靠天子。不，或许不该用“投靠”二字，天子乃天下共主，为他效力不是应该的？
“王秉那边还好，兵众不下万人，他想把这支队伍拉走。但底下也是一团乱麻，很多豫兖之兵不愿去徐州。真要强行拉走，最多带走一半。”
“刘洽部三千余人、骁骑军千余，倾向于王妃和嗣王。”
何伦说完，静静看着裴邵。
裴邵笑了笑，道：“人散掉了起码一半。襄阳王也没办法啊，没人听他的。剩下的这两万来人，也各有心思。我都不敢想象，一旦石勒攻来，谁能抵挡？”
“石勒在忙着种地呢，一时半会来不了。”何伦说道：“再者，开春之时，便是胡人也有一堆事，马儿更是掉膘掉得厉害，不得养养？他现在也就只能派小股骑军袭扰，恶心下人罢了。”
裴邵嗯了一声，暗道军中之事，他还真不太了解。关键时刻，还是得用这些兵家子啊。
“听闻长史曾在琅琊王幕府为僚佐，不知建邺风物如何？”何伦问道。
“哦？你也想南渡？”裴邵笑问道。
“家里有人南渡了。”何伦说道：“我不走。”
“有人走，有人留，本就寻常。若非司徒所征，我这会还在建邺呢。”裴邵说道：“琅琊王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怎么说？”
“无兵、无钱、无粮。”裴邵沉吟了一会，道：“其上佐王导王茂弘终日奔波在外，拜访各地士族豪强。唔，你可别小看那些吴地豪强，有的虽然门第很低，甚至压根没有门第，但部曲庄客极多，动辄出兵一万、两万。琅琊王很注意拉拢他们，其实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何伦了然。
听闻吴地有顾陆朱张四家，非常有名。
琅琊王却与吴地门第较低的豪强来往，很明显有借助这些豪强与吴地旧族分庭抗礼的意思。
当然，顾陆朱张四家也没有被冷落。官照做，日子照过，只不过要给周氏之类的新冒出头的吴地大族分润一点好处罢了。
这典型的王家手段嘛，王衍最喜欢用这招了，王导看样子也精于此道。
“其实，琅琊王对南渡的北人非常欢迎。”裴邵又道：“现在南渡的话，好处不少。等到将来去的人多了，可能就没这些好处了，甚至会受到打压。盖因无论是吴地新贵还是旧族，其实都不太喜欢看到太多北人南下，这是和他们抢食呢。现在还可忍受，将来难说。”
何伦听完，只觉江东也挺复杂的。
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若非在那边做过官，真的理不清。
而且，建邺幕府的军队支柱居然是义兴周氏之类的江南豪强，让人大跌眼镜。
“这次琅琊王可能也派人来了。”裴邵压低了声音，说道。
“在哪？”何伦惊讶道。
“不知。”裴邵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收到一些老友的书信后，方知琅琊王派人前往琅琊国，搬取府中旧物。信中所言，语焉不详，这些人或另有使命，但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乱！真乱！”何伦感叹道。
小小一个范县，现在竟然成了风眼。
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了，无论主动还是被迫。
坐了一会后，何伦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部伍中后，他看着手下的军队，微微有些忧心。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乞活军改编而来的。
司徒出镇之后，无力给他们置办太多装具，他们甚至还需要自己屯田解决一部分军粮。
乞活军和他们未必是一条心啊，天天有人嚷嚷着要散伙。
好在王妃、嗣王前来范县的消息传至后，人心安定了许多。
大家都在等，等接下来的会面。
他们这些司徒余孽，面临着被朝廷清算的风险，直如孤魂野鬼一般，迫切需要一个聚拢人心的主心骨。
无论是谁，带他们活下去就行。

第六章 措手不及
进入濮阳后，邵勋尽可能沿着黄河边的驿道走。不是他想看风景，而是想了解渡口。
甚至于，他还乘坐小船渡河北上了一次，实地勘察北岸的地形，看看有无筑城的可能。
筑城但不安置百姓，只驻军，纯粹的军事堡垒。
堡垒所需的后勤物资由度支校尉遣人运送，一次送半年的。
如果仓城足够大，储备一年的战争物资也不是不可以。
这种军事堡垒可比汲郡、顿丘这种正儿八经的城池好使多了。
老丈人从汲县传来消息：匈奴派出游骑在野外徘徊，践踏庄稼，四处破坏。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刘渊在世时，即便国中大将干了不少杀戮之事，但他一直是努力约束军纪的。但他死后，刘聪没多少约束军纪的兴趣，匈奴人打仗是越来越恶心，越来越百无禁忌了。
践踏禾苗、堵塞沟渠、烧毁房屋这种事，是人干的吗？
这么搞下去，汲郡也守不住。
庾琛请求派点骑兵渡河，不然无法驱逐匈奴游骑。邵勋倒是想帮忙，但他手头骑兵有限，派少了是送人头，派多了又给不起——银枪军也需要一定数量的骑兵配属作战。
不知道能不能联络刘琨。
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随着河内仅存的三个县为匈奴攻取，上党太守羊综南奔，潞县令温峤撤回晋阳，被姨夫刘琨征为参军。
因为庾敳之事，庾亮和温峤认识，关系不错。他曾在邵勋面前嗟叹过，说早知道就让太真继续在王衍幕府当祭酒了，搞什么历练？外放历练确实能长本事，结果回不来了。
现在的晋阳，完全就是一个孤岛，除了能联系拓跋鲜卑外，信使来一次洛阳都要冒被捕获的风险。
联系此人是有点困难的。
说到底，人还是要靠自己啊在，指望别人是不靠谱的。
从大河北岸查探回来后，邵勋得到了意外之喜：裴妃不让他再过河了，为此，允许他上马车“汇报机密”。
“过鄄城后，一百二三十里至范县。”邵勋指着地图说道：“现在那边非常乱，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何伦、王秉、刘洽之辈，忠心肯定是忠心的，就是私心杂念很多。对他们，还是要争取为佳。”
“忠心也要看人的。”裴妃说道：“司徒在时，三人自然忠心耿耿。司徒不在了，忠心就少很多了。”
“司徒不在之后，我却忠心了许多。”邵勋说道。
裴妃直接过滤掉邵勋暧昧的话。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后，他不再那么拘谨了，开始变得更富侵略性。
裴妃知道，他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她其实也快忍不住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兖州的关键，还是诸郡士族，他们支持谁，谁就能站稳脚跟。”裴妃说道：“你连豫州都没吃下，何必又盯着兖州呢？鲁、梁、沛、谯等地，说反你反你，你没有半点办法。甚至就连南阳，如果乐氏反了，鲁阳关以南尽为敌土。那么大的胃口，不是好事。”
“花奴说得是，以后不拈花惹草了，胃口小点也不错。”邵勋一本正经地说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将他毛手毛脚的手打掉，又道：“你有数就行。世家大族有自己的考量，一旦权力交到他们手上，发展起来会更快。昔年魏武杀边让，后方说反就反，大业差点毁于一旦。你出身比魏武还差，人家反的可能更高。杀士族时一定要慎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下辣手。有些人，宗王杀了没后果，王衍、荀藩杀了也没后果，哪怕他们没有一兵一卒。你拥兵数万，杀了却会有严重的后果，切记。”
“我已经杀了荀藩之子和何家兄弟。”邵勋说道。
“以后谨慎一点。”裴妃叹了口气，主动搂住邵勋，轻声道：“我们都靠着你呢。”
“那你要一直在我身边，帮我把关。”
“嗯。”
成了！邵勋喜形于色。旧账一笔勾销，以裴妃的大气，她以后不会再拿这些来说事，赚了，哈哈，赚了。
我才两个女人，却有了好几个名额。
******
百余里的路，数日即到。
三月初三，范县西郊，出行的士民慌慌张张避往道路两侧。
在最后一通鼓响起后，充当先锋的一千二百名银枪军士卒从马车上取下铠甲、长枪、弓梢、弓弦，一一武装完毕。
随后，他们加快脚步，直接冲向了西门。
守门将卒其实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他现在的脑子很混乱，因为接到的命令自相矛盾。
有人让他坚守城门，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有人让他恭迎王妃和嗣王，不得阻拦。
还有人让他看着办……
找心腹商议了半天，最后也没个结论。
而今天是三月三，士民要出城踏青游玩，不可能大白天的还关着城门。
于是乎，他想到了个折衷的办法：城门开着，守门兵卒在城外列阵，他上前交涉。
对面来人已经离得很近了。
守门军校大踏步上前，清了清嗓子，道：“诸位——”
话还没说完，银枪军伍长季收当先冲了过来。
冲锋之时，背上的认旗哗啦啦作响，可见速度之快。
“你——”军校感觉有些不对劲。
“拿下！”季收大喝一声，长枪高举过顶，直刺而去。
军校有些惊讶，更有点恼怒，怎么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呢？
直到此时，他仍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动手，而就是这种犹豫，让他吃了大亏。
原本从上而下刺向喉咙的长枪，在他闪避之后，突然以更快的速度扎向腿部。
军校勉强撤步。
刺向脚面的长枪倏然止住。季收双手持枪，竖着枪杆往前一打，对方便跌跌撞撞退了几步——从头到尾，季收都没想杀他。
而就在军校踉踉跄跄后退时，长枪已破空而至，遥指着他，让他不敢再造次。
跟随军校而来的几人手持长枪欲战。
顷刻之间，两人手里的长枪被击落在地。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被长枪抵住喉咙——直到呼啸的风声停止时，这两人才发现闪烁着寒光的枪头已近在眼前。
五个人，一照面就被制服了，高下立分。
季收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长枪在手，天下我有。
南征北战这几年，他见多了生死，看惯了在他们面前狼狈而逃的敌人。
没有人会是例外。
唯一让他感到烦恼的，或许就是骑兵了。
他是能打，匈奴骑兵敢下马与他厮杀的话，哪怕不穿铠甲，只用一杆长枪，他自信能轻易杀死对方好几个人，无奈人家不和他玩这个。
“看住他们。”季收拄枪站立于地，吩咐道。
军校默默看着他。
这个背插认旗的人，或许都谈不上真正的军官，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他长得也不好看，左手断了一根手指，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
身上的甲叶新旧不一，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一只鞋开裂了，脚趾头似乎都要露出来。
浑身脏兮兮的，仿佛从尘土堆里爬出来的一样，还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但他站在那里，眼神漠然，带着股藐视人命的味道。枪没有对着他，但就是让他不敢轻动。
“呼！”军校舒了口气，突然间释怀了。
己方这个样子，凭什么和人家打？
这种即便被万千匈奴骑兵包围都不会慌张的老兵，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对付的。
几人在这边站立着，另外一边，银枪军士卒直接冲散了守门兵卒，蜂拥入城。
甚至还有一股人，在向导的带领下，奔向了城北的一座营垒。
他们先是射了一通箭，将乱哄哄想要出营的驻军逼了回去，然后在营外列阵，等待下一步命令。
营垒驻军也摸不着头脑，干脆不出营了，就远远对峙着。
就这样，六千银枪军、七千辅兵（许昌世兵）很快将范县里里外外围了个遍。
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他们正在思考以怎样一种态度迎接王妃和嗣王呢，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一上来就动手。
襄阳王司马范、司徒左长史刘畴、东海王主簿何遂措手不及，直接被逼在了府中。
何伦、刘洽等军将神色平静，给自己能控制的军校下令：各自归营，勿得喧哗。
驻扎在城东的王秉立刻拉着部队跑路。
但事发仓促，很多部伍没及时接到命令，整个营寨一片混乱。
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样，范县一下子乱了。

第七章 表态
范县，传闻为夏时顾国之地。
此时为东平国属县，唐时名寿张县，后世在梁山县境内。
兖州之乱时，曹操就剩鄄城、范、东阿三县未陷，前两者已经在东行的路上经过了，东阿则还在范县北边。
范县以东、以南，则是地域辽阔的大野泽。
此为上古九泽之一，至今犹存，远远望去，不似湖泊水泽，更像汪洋大海。
这样一个广阔的湿地，对东平、高平、济阴等地而言，弥足珍贵。即便是前年那个创世纪的大旱，依然能够保障一定的农业用水，不至于田地绝收。
整体而言，兖州是一个人口密集、富饶肥沃的地方。
魏武以之为基，攻伐天下。
到了国朝这会，苟晞依旧为被赶出兖州之事耿耿于怀——青州如何能跟兖州比？
三月初三傍晚时分，邵勋护卫着裴妃、司马毗宿于城外。
作为裴妃的兄长，裴邵揭下了悬券，亲自将妹妹、外甥迎入府中。
当天晚上，前来拜访的人就络绎不绝，很快就将不大的宅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邵勋搬了张胡床过来，让裴妃坐下。
嗣王司马毗自己搬了张小绳椅，坐于裴妃身侧。
邵勋在二人身后，按剑侍立。
来的人很多，司徒、兖州牧、东海王三套幕府班子的人差不多都到了。
司徒左长史潘滔、左司马冯嵩、从事中郎沈陵、王㑺、杨瑁、军谘祭酒刘乔（对，就是那个曾打得司马越暴跳如雷的刘豫州）、参军邹捷、刘蔚、瞿庄、李兴、冠军夷、军谋掾眭迈、西曹掾光逸……
王府左长史刘畴、主簿何遂、裴遐、监军裴邈、中尉刘洽……
兖州牧幕府僚佐裴邵、程收等。
林林总总数十人，阵容之庞大，让人叹为观止。
而这，还是已经缩水后的规模了。
华轶、谢鲲、郭象、卞敦、阮孚、杨俊、雷思进、杜毗、颜含等人要么离府，要么病卒，已经不在此地了。
僚佐之外，还有军将、司马宗室。
邵勋在一旁看得甚是惊讶。
这么庞大的幕僚团，天子居然向外推，想要一个个清算，这是什么猪脑子？
在司马越幕府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参与过针对天子及其宠臣的阴谋。这个时候，你就该大度一点，表示既往不咎，先把人和军队拉拢过来，把地盘吃下再说。
结果你要搞清算？简直笑死人。
人家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投靠你，到最后只能便宜其他野心家，比如琅琊王司马睿。
大晋有司马炽，中兴有望矣！
“遥想去年正旦，王府之中高朋满座，欢笑宴然。”裴妃扫视一圈后，道：“诸君皆有高才——”
“有人算无遗策，有参戎辅弼之勋。”
“有人谙熟兵法，有出军殄寇之绩。”
“有人心怀百姓，有活民庇人之功。”
“有人文采斐然，有弘扬教化之利。”
“有人洞明世事，有宣德镇抚之用。”
“我等孤儿寡母，短于智谋，阙于军略，更无人望，纵有先司徒遗泽，亦不敢驱使众位英才。”说到这里，裴妃拭了拭眼泪，道：“近年也，亢旱逾年，蝗灾遍地，以致仓廪空虚，黎元困乏。又有匈奴枭豺，狼子野心，窥伺中国。如此窘境，妾与嗣王恐有心无力，诸位还是自推英才，担纲大任吧。”
场中一时间有些沉默，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襄阳王司马范叹息连连，垂首不语。
刘畴、何遂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何伦、刘洽看向司马毗，目光灼灼。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可见一斑。
从事中郎杨瑁咳嗽了下，道：“王妃言重了。镇军将军温仁宽明，聪敏孝爱，又是司徒嫡子，正合统御众方。或曰嗣王年少，但在座英才多矣，择其良者辅佐，何事不可成？经年以后，嗣王仁义已施，恩惠已加，声名播于大河南北，则大事济矣。”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杨瑁。
有人在思考。
有人在看戏。
有人在嘲笑。
不一而足。
杨瑁仿佛没感觉到众人射来的目光，躬身一礼，道：“仆请镇军将军至兖州视事。”
裴妃抬起头来，眼神之中一片茫然。
“仆亦请镇军将军视事。”这次说话的是王府督护满衡。
此人身份比较复杂，原为徐州刺史裴盾帐下骑督，山阳人。
后被司马越征用，带了一批徐州骑兵过来，并出镇的骁骑军将士，总共千余骑，统归其指挥。
即便在越府，他也一直与裴盾保持着密切联系。此时站出来说话，不由得让人猜测这是不是徐州刺史裴盾之意。
果然，满衡说完前面一句后，紧接着说道：“彭城裴使君深受司徒大恩，愿尊奉镇军将军之号令。”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
裴盾可是重量级方伯，他站出来支持嗣王，可比杨瑁一个幕府僚佐强多了。
司马范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彻底放弃那份奢望，能不平静么？
“仆愿尊奉嗣王号令。”何伦、刘洽二人大声说道。
他们地位是不高，但直接掌兵，分量并不轻。
但众人只是瞟了一眼，都把目光投向了侍立于裴妃身后的南中郎将邵勋。
邵太白的名声无需多说，幕府将佐们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与司徒之间的恩恩怨怨，仔细说的话，甚至可以说一天一夜。但司徒人都没了，有些事便无需再提了。
理论上来说，邵太白是越府家将出身，虽非奴仆，但却是正儿八经的臣属。
他其实是有资格表态的，毕竟都是东海一系的人嘛。
“仆受司徒恩惠，以至今日。”邵勋绕到裴妃、司马毗身前，躬身一礼，道：“镇军将军乃司徒血脉，今已长成，或可都督兖州诸军事。至于抚民之事，可另择幕府贤才辅佐。”
司马毗听得红光满面。
少年郎，哪个没幻想过自己挥斥方遒、指挥若定的场面？
兖州这么大的地方，还有不少军队，可任其施为，简直——太好玩了。
他跃跃欲试地看着众人，看看还有谁支持他。
刘畴、何遂又对视一眼，尽皆暗叹。
稍顷，二人齐声说道：“愿奉镇军将军号令。”
老实说，这话说得有点不太情愿。
他俩都是徐州士族，乃司马越非常信任的心腹，知道自己的利益系于司马越一身。
但嗣王司马毗有没有能力保障他们的利益，二人心中都没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司马毗好歹是先司徒的骨血，有点香火情分，亲切感还是存在的。
若无裴盾、邵勋这类重量级人物站出来支持嗣王就算了，如今人家明确表示支持，还有什么好说的？
天子要清算大家呢，若不投嗣王，就要南渡建邺投琅琊王。思来想去，先在嗣王幕府干一段时间看看吧。
若合他们心意，就接着干下去。若不合心意，那就走。
此二人表态后，剩下的僚佐中，相当一部分也表态了。至于没表态的，那显然是不愿投一个少年了，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邵勋默默数了数人头，发现支持的人不少，声势很大，这便足够了。
军队支持固然很重要，幕僚们的支持更重要，盖因他们不仅仅只是一个僚佐，而是世家大族的代表。
你大可以代入封君、封臣的概念。
世家大族都是地头蛇，有军队，有资财，在地方上人头熟，影响力巨大。
他们支持你，就代表那处地方大体稳了。
他们反对你，你的统治意志就无法顺利延伸到那片区域。
这就是之前很多宗王要大力招揽士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苟晞就是个反面例子。
他在青州不得人心——这个“人”，指的是士族豪强。
当然，苟晞也没得到青州普通百姓的支持，更被宗教代表天师道喊打喊杀，属实是四面皆敌，即便一时赢个几场，最终必然败亡。
邵勋算是个不好不坏的例子吧。
他出身太差，很难吸引士人的支持。后来多了个太白星精降世的传闻，让他的身世有了点神话色彩，如此一来，在统战士人的过程中有了不小的起色。
不然的话，即便他的政治手腕比张方、苟晞更出色，也不会有如今这个局面。
张方一开始也是想结好士人的，但被以河间望族毕垣为首的士人奚落嘲笑，此路不通。
苟晞初到青州时，听闻也想振作一番，但最后似乎没太多成效。
张方已死，苟晞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出身门第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是一个长期debuff，始终施加着负面影响，让你在和士人的竞争中起跑线就落后，然后负重与轻装上阵的士人赛跑，难度可想而知。
出身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金手指啊。
裴妃在一旁默默看着，见众人陆续表完态，哽咽道：“先夫亡故，遗泽尚在，诸君之情，妾铭记于心。然嗣王年少，尚需良才辅佐——”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杨瑁，道：“杨公奄有干才，忠勤用事，每每上书，椎心泣血。妾览之未尝不感慨良久，思有以报。范县僚佐军民，或可同请杨公为刺史，报予朝廷，恳请恩命。如此，妾感激不尽。”
众人一听，纷纷暗骂。
杨瑁这厮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竟然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不过，即便心中不太舒服，这个时候也不会公然跳出来反对，纷纷随大流表示同意。甚至于，一些不愿在镇军将军府做事，打定主意要离开的人，也不介意列一下名，结个善缘。
此事定下之后，便只剩细节了，杨瑁打算把刺史治所搬到鄄城，兼顾各方。
镇军将军幕府驻地肯定不会设在范县，至于搬到哪里，杨瑁不太关心，那是裴妃、嗣王需要思考的事情。
“文事已毕，尚有军事。”裴妃又道：“范县诸军，杂乱无章，需得从速整顿一番，以待来寇。何、刘二位将军，深明大义，乃先司徒爱将，或可担当起重任。”
说完，又看向邵勋，道：“陈侯勇冠三军，屡战屡胜，可协助参赞一二。”
邵勋曾是越府家将，但现在不是了。真要论说，他现在是“天子家将”，统领牙门军数千人，所以裴妃在请他时用的是“协助参赞”，而不是直接下命令。
至于到底是“协助”还是“主导”，大家都懂——不懂的去看看满城的银枪军即可。
这般大张旗鼓杀过来，玩呢是吧？他就是裴妃和嗣王背后最大的支持者。
甚至于，王秉说得没错，他是裴妃、嗣王幕后的操控者，利用司徒遗孀、嫡子的名义攫取好处。
军队，他肯定要沾手的。

第八章 项目推介
从三月初四开始，邵勋一边注意匈奴消息，一边整顿军队。
首先是军队员额的统计。
何伦帐下还有七千余，刘洽有三千多兵，满衡拥众一千二百余，都是骑兵。
另外，未及跟随王秉跑路的军队人数超过四千，这几天又陆陆续续跑回来两三千，真正被王秉拉走的，还不到四千人。
司徒卫队尚有千人。
这便是全部兵力了，步骑一万九千余人，是兖州最主要的野战机动兵力——至于地方守御，则全靠郡县自己想办法。
这么点兵，真顶不住石勒，哪怕大胡不出动骑兵，只靠步兵多半都能败之。
邵勋将其分为前后左右四营，何伦、刘洽各领左右二营。
作为徐州刺史的代表，满衡领前营，算是对裴盾有个交代。
满衡所领之骑卒，被邵勋收走。他有些不乐意，但这些骑兵里，超过一半都是禁军，他们对于回归邵太白帐下并不抵触，大势之下，满衡只能从命了。
后营则交由唐剑统带。
邵勋令他从亲兵中挑选数十骨干，屯田军那边也会挑选一部分敢打敢拼之辈过来，作为他统驭部队的帮手。
唐剑卸任亲兵幢幢主后，邵勋提拔队主蔡承接替其位置。
蔡承，字顺龄，广陵人，破落寒门出身。为求发达，曾主动前往东海应募，算是第一批来到洛阳的东海兵之一。
此人其实不擅长打仗，对阡陌务农、疏浚河渠之类的事情更感兴趣，但为人仔细，思虑周到，再加上又是自己人，非常忠心，最适合这个位置不过了。
三月十五是唐剑、蔡承正式交接的日子。
一大早，唐剑便仔细安排好了岗哨，然后准备案几、茶水、点心，站好最后一班岗。
院中又来了一批人，多为兖州本地士族，如高平金乡檀氏、郗氏、济阴冤句卞氏、陈留尉氏阮氏、考城江氏、考城蔡氏、泰山羊氏等都有人抵达。
这些本州士族中，有的本就有人在幕府为官，有的家族曾经有人在幕府做官，后来或死或走，还有的家族曾有人被司徒征辟，但未就。
今日召他们前来，其实还是为了稳定兖州的局势。
依旧是裴妃、世子当头，邵勋站在后面，充当压舱石。
没有任何人可以忽略他的存在，每个世家的代表说话时，总下意识瞟他一眼。
“大乱数年，民不聊生。时至今日，我等所思不过‘保家’二字。”来自陈留的江春叹道：“若能保得田宅寝园，谁又愿意南渡呢？”
江春六十多岁，乃前谯郡太守江蕤之子。
蕤，开国时封为亢父男，考城江氏也算是开国勋贵之后了。
江春当过县令，也入朝为官过，今在家颐养天年。他的侄子江统闻名乡里，袭爵为亢父男，先仕司马颖府，再入朝，后被司马越征辟，去年年底病逝于范县。
“江公所言极是。”说话的是考城蔡氏的一位名叫蔡鸣的族人，只听他说道：“王弥乱时，各家忙不迭自保。弥败走后，本以为天下太平，没想到又来了匈奴，屡次三番，陈留几为鬼域。老夫行走乡里之时，目之所及，皆是饥馑饿殍，见之不由潸然泪下，唉。”
蔡家就比江家强多了，祖上曾是曹魏丞相蔡睦（蔡邕之孙）。
睦子德，任乐平太守。
德子克，曾为成都王僚佐。司马颖败后，归家闲居。
司马腾镇邺之时，囊中乏人，于是征辟蔡克。克不就，司马腾百般威胁，最后终于去当官了。
但他运气很差，摊上了司马腾这个主。汲桑之乱时，与司马腾父子四人、车骑长史羊恒、钜鹿太守崔曼等一起被李丰部众杀害。
克子谟，先后被举为兖州孝廉、秀才，后被司马越征辟，不就。目前已带着部分族人、僮仆、部曲南渡。
江家其实也有人南渡了，与蔡家一样，目前留下来的，都是不愿意走，或者还没拿定主意的。
对江春、蔡鸣两位老人家而言，他们是真的没动力南渡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祖宗寝园皆在此地，听闻江南又卑湿暑热，去了难以适应，不如不走。
而既然不走了，他们对兖州——至少是陈留——局势就比较关心了。
他们的诉求其实不多，保住他们的利益即可。
关于这一点，邵勋早已在和豫州士族打交道的过程中了解了。
时局若此，每个人都要妥协一点，他们已经不需要你给太多好处，只要能保住其利益。
说通俗点，整个河南大地上的士族豪强们，需要一个打手，一个能为他们抵御外侮的打手。
邵勋很好地占据了这个生态位。
司马越无法很好地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死后，兖州士族便不太支持这个幕府了。
卵用没有，还要花费钱粮，还要出部曲丁壮。与其这般虚掷，不如把钱攒下来，或者渡江南下，或者自己练兵，不比把钱扔水里强？
“昔年东海王欲征辟我，因见解不合，很快离去。”江、蔡二人说完，金乡郗氏的郗鉴突然说道：“司徒出镇后，再辟，我推辞了。今天下鼎沸，民乱四起，我只想知道，嗣王如何保得兖州安定？”
这话很不客气，而且他说话时看的是邵勋，而不是司马毗。
郗鉴被司马越征辟，大概是九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司马越几乎什么人都要，郗鉴正好在洛阳，去看了看，很快便走了。
司马越出镇兖州后，再辟，郗鉴对他印象不好，二次拒绝。
苟晞也欲征辟郗鉴，郗鉴同样拒绝了，看不上他。因郗鉴在高平乡间训卒练兵，很有威望，苟晞并未强迫。
前阵子，郗鉴入朝为官，很快又辞官，原因是他看不上天子。
辞官归乡途中，郗鉴路过陈留，被乞活帅陈午所留。一番交谈后，陈午请他留下来，共同领导这支部队，郗鉴拒绝了，东归乡里。
这样一个人，哪怕表面再随和，其实骨子里是非常骄傲的。
他看不起司马越，哪怕他在郗氏族中并非嫡脉，而是偏远散支，投靠司马越可以加强他在族中的话语权，他依然不愿意委曲求全。
司马越都看不起，如何看得起司马毗一个毛孩子？
所以，他看的是邵勋，一个近年来声名鹊起，四处救火的年轻将领。
司马毗摸了摸头，也下意识扭头看向邵勋。
裴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司马毗很快回过头去。
邵勋对司马毗附耳说了几句。
“陈——孤以为，久守必失。我重兵屯于陈留，则匈奴自濮阳下。移师屯于濮阳，则匈奴寇高平。比至高平，匈奴又去荥阳。如此疲于奔命，必然败亡。”司马毗说道：“唯有捣巢，攻其必救，方有一线胜机。”
“捣巢？”郗鉴笑了笑，道：“算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有这个能力么？”
司马毗又愣住了。
邵勋再附耳。
“咳咳。”司马毗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不行，将来未必不行。只要豫、兖诸族勠力同心，有粮出粮，有兵出兵，如此拣选精卒，严加操练，定然可以成功。”
郗鉴听了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再问，观其表情，显然不太看好。
自长平之战失败后，大晋就转攻为守，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如今匈奴占了大半个冀州、并州，同时吞食了司州之平阳、河东、河内等郡，又把势力深入关中的冯翊，还统领河西上郡故地，跨州连郡，俨然北方头号势力，他不来打你就算好的了，还主动进攻？
难矣。
三人依次发言后，其他家族也出来说了几句。到最后，核心思想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他们不是不愿意支持幕府，而是看不到希望。
投资一个没有效益产出的项目，一年两年就罢了，时间长了，真当我是冤大头啊？
而今最关键的，其实还是恢复他们的信心。
他们的信心很弱，因此不断有家族成员带着钱财、部曲、资粮南渡吴地，用脚投票，态度十分明显。
不过邵勋带着银枪军抵达后，他们稍稍恢复了一点信心，打算看看换人后到底如何。
谈话到最后，裴妃提起了镇军将军幕府驻地的问题。
邵勋提议设在陈留国考城县，原因有五。
其一，考城地近汴渠，有漕运之利，无论调兵还是运粮都比较方便。
其二，考城位处陈留、济阴交界处，方便联络兖州腹地。
其三，考城离梁国、陈郡很近，便于邵勋支援。
其四，考城所在的陈留国，其士族几乎占了兖州一半，便于就食。
其五，考城附近还有乞活军陈午、王平两部，便于用司马越嫡子的名义招抚监管。
“王妃、嗣王，仆请复置济阳郡，可领济阳、外黄、考城、冤句四县。”邵勋说道：“镇军将军坐镇考城，兼领东西，如此兖州之事大有可为。”
“此事需得上疏朝廷，得天子允准方可。”裴妃点头说道。
济阳曾经出现过，领三县，其中就有考城这个在国朝初年罢废的县份。
济阳郡罢废后，考城并未跟着罢废，而是划入陈留。
邵勋提议复置的济阳郡，有江、蔡、卞三大家族，其中蔡氏、卞氏都出过名士，家势还不小，摆明了是要吃他们用他们的了。
当然这对他们也有好处，就看怎么理解了。
“这是自然。”邵勋与裴妃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第九章 各项安排
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数骑渐渐远去。
“竟连寒食节都没过，就匆匆离去了。”王舒叹了口气，郁闷地说道。
“处明何必忧虑？”周顗策马追了上来，轻笑道：“中州风云激荡，乱成一团，非我等快意之地。早晚会有人灰心失望，渡江南下的。”
“也是。”王舒转忧为喜，道：“还是伯仁会宽慰人。”
“也是宽慰我自己。”周顗哈哈大笑道。
王舒，王导从弟，现为司马睿镇东将军幕府参军。司马越曾经征辟过，不就。王敦任青州刺史时，王舒从其上路，欲往州中任职，结果大家都知道。
司马睿自徐州南渡建邺后，王家下了大本钱，几乎三分之二的族人尽皆南下，往依附之，王舒就是其中之一。
周顗出身汝南周氏，现任司马毗镇军将军幕府长史。但他不想干了，追到范县请辞后，跟着王舒一起南下。
至于老家那边，他也派人回去知会了，后面会带着家人、仆婢、部曲离开。
北方实在太乱了，到处都是铁与血，而南方却是和风、柳絮、美酒、佳人，岂不美哉？
他俩身后还跟着数人，都是原司马越幕府的僚佐。在王舒的劝说下，各自离府，渡江南下，投奔琅琊王。
古话说，人离乡贱，对士人来说也是如此。
你确实可以带着部曲庄客一起过去，但问题是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开荒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至少头一两年是纯亏损，你必须养着他们。
江东官府会出一些补贴，但自己也得出钱，这是毫无疑问的。
随着南渡之人越来越多，江东诸郡的粮食价格都被买上去了，甚至有钱都买不到，你必须通过关系网从别人那里借，待开荒成功后再行归还。
这个时候，有亲朋好友在当地做官就非常重要了。
跟着王舒去的这些人，就是去做官打前站的，以利将来家族的整体南渡。
他们是士人，读过书，有见识，有一定的管理经验。就现阶段而言，琅琊王那边是有多少要多少，因为他想在南人、北人之间搞平衡。
另外，把北方人才吸引过去，也是削弱对手的手段之一，总之好处多多。
“那边是什么人？”王舒马鞭一指，看着数十步外踟蹰前行的百余人，问道。
周顗凝神一看，道：“应是南下乞讨的百姓。我自洛阳、荥阳、濮阳一路行来，见到了不少。匈奴派了小股游骑南下，一股也就一两百骑的样子，携数日食水，四处袭扰。百姓见得贼来，纷纷走避。匈奴人也不追击，但毁坏禾稼，烧毁房屋，然后呼啸离去。”
虽说现在百姓们都开始聚居了，但有的堡壁并不大，没法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很多百姓仍然住在坞堡外，只是有敌人到来的时候才集体入坞躲避。
况且，人可以躲，田地没法躲，你如果对付不了那两百个匈奴骑兵，就只能任其施为——如果战意坚决，在野地里将敌人击退，或许可以阻止敌人对庄稼的破坏，但不是每个坞堡都有能力做到的。
周顗一路行来，就在濮阳遇到了一股匈奴骑兵，差点为其所获。
“如此看来，邵勋在河南也不容易。”王舒舒了一口气，道：“按照邵太白的话说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哈哈。他直面匈奴兵锋，天天被人掳掠，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周顗听了有些皱眉，道：“处明，陈侯挡在前面，对江东亦有好处，何必说风凉话呢？”
“也是。”王舒告罪一声，不再多言。
截至目前，琅琊王依然尊奉朝廷号令。
广陵去年没运多少漕粮进京，江东诸郡乐得轻松，今年却要开始起运了。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琅琊王依然是大晋臣子，尊奉洛阳正朔。
作为琅琊王的臣属，他确实不该多说。
周顗又扭头看了眼范县方向。
这几天，镇军将军幕府一直在操办司马越的丧事。
司马越死后，一直停殡于城内，这次算是风光下葬了。
对他们这个层级的人物而言，丧事就是政治活动，意味着很多东西。
司马越下葬完毕后，意味着他的时代彻底结束，幕府僚佐们将在新主君的领导下，开启新的政治生涯。
周顗听闻，兖州各大士族基本都派人到场了，比司徒生前来的人还齐。
诚然，死者为大，没人会跟死人过不去。但若没有陈侯率军前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从出席葬礼的人员来看，兖州士族估计也想看看陈侯这个名满洛阳的将领，能不能为他们顶住匈奴凌厉的攻势——不求完全挡住，但至少要比以前有所改善。
北方的局势，正在外力和内因的相互作用下，不声不响地发挥着深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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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之时，消息一下子多了起来。
寿春周馥依然在兜售他的迁都计划，并提到今年漕运可能有些困难，因为荆州遭受了战乱。
此疏一出，人人侧目。
琅琊王司马睿请罢周馥之职，双方还在打嘴炮，将来会不会动刀兵，谁都不敢说。至少，司马睿有很强烈的办了周馥的冲动。
荆州方向，羊聃率军南下，再败王如，斩首三千。
进抵襄阳城下后，因为久攻不克，营中发生军乱，羊聃仓皇逃窜，为王如所败，损失惨重。
收拢残兵之后，一路退回新野，舔舐伤口。
匈奴攒了数月，在河东囤积了一定数量的物资，终于没有耐心了，开始进攻。
南阳王司马模遣大将赵染率军拒之。染军屯于蒲坂津，凭河而阻。
另有一路开往潼关镇守。
这两路人马，汇集了关中所有的能战之兵，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意图十分明显。
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怕。
司马模担心匈奴突入关中之后，群胡响应，局势瞬间糜烂。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战场放在外面，尽可能远离长安。
更何况，蒲坂津、潼关两大锁钥之地不守，你还打什么仗？
湘州那边还在打，形势不太妙，因为官府压根就没什么兵，只能临时召集。而临时拉起来的丁壮与巴蜀流民相比，可能还要略逊一筹，再加上士气上的差异，官军十分被动，已经让杜弢逼近长沙了。
幽州王浚再一次深入参与鲜卑战事。
三月牧草尚未返青，段部鲜卑就遭到慕容鲜卑突袭，损失惨重，不得不向王浚求救。
浚率步骑数万东行，算是讲义气的。
说起这个段部鲜卑，就注定无法避开六年前的长安之役。
段部深度参与八王之乱，本来就陆陆续续战损了数千骑，长安再死五千，一下子元气大伤。
要知道，能派来中原的并不是老弱病残，而是相对身强力壮之辈，几年内被干掉一万余人，对总人口不过十几万的段部鲜卑来说，是难以承受之痛。
草原资源有限，部落仇杀不断。
慕容氏、宇文氏见得段部显露颓势，如何不上前分食？
这些年来，王浚其实一直在给段部输血，三四次派兵救援，损失了不少兵员和钱粮，让段部鲜卑堪堪维持到现在。
但也只是稍挽颓势罢了。
段部鲜卑不断丢失草场，损失牛羊和人丁，实力日益单薄。或许，要不了几年，他们就将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慕容鲜卑或宇文鲜卑——也许是拓跋鲜卑？
邵勋看到这里时，感觉有些奇怪：“王夷甫将这些告诉我作甚？”
“陈公有所不知，太尉曾经设想过，令王浚自幽州南下，陈公提兵北上，夹击石勒、石超等辈，收复冀州。”杨瑁说道：“然王幽州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却已无力南下。”
“王浚此人，离了鲜卑简直不知道怎么打仗。”邵勋嗤笑道：“以前鲜卑帮他打仗，现在他帮鲜卑打仗，真是一对好翁婿啊。”
“王幽州也是没办法。他与慕容氏、宇文氏没有交情，失去段部鲜卑外援后，他拿不住河北，别说匈奴了，石勒他都打不过。”杨瑁摇头叹息道：“陈公可不能指望此人，他不行的。”
“我不会那么蠢的。”邵勋说道：“杨公，兖州诸事，你可得费心了。嗣王督军兖州，名不正言不顺，尤需杨公支持。”
“我这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杨瑁苦笑道：“天子真会同意吗？”
“天子会同意的。”邵勋笑道：“因为洛阳朝堂上还是有聪明人，他们会发现，洛阳已经被顶在最前线了。关中战火将燃，一旦沦陷，洛阳情势更加危急，这个时候就更需要豫、兖、徐诸州支持。我总说‘相忍为国’，我忍了，天子也得忍忍嘛。他不想忍的话，会有人劝他忍。如此而已，杨公勿忧。”
杨瑁再度苦笑。
两次苦笑，原因却不一样，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懂了。
“徐州那边，陈公安排妥当了吗？”杨瑁问道。
“徐州裴使君已表司隶校尉糜晃糜子恢为东海内史。”邵勋说道：“此事应无大碍。”
司马越死后，糜晃彷徨无比。
性格决定命运，他试图弥补邵勋、司马越之间的裂痕，到最后两头不落好。
当然，邵勋其实对他没什么意见。
徐州太远，他压根管不了，裴妃母子属意糜晃，他也没意见。
原本的内史是太原王承，司马毗的老师之一。但王承已决定南渡建邺，位置就空出来了。
糜氏是东海本地士族，门第不高。
这些年，因为在洛阳步步高升的关系，糜氏在老家发展迅猛，很多百姓乃至豪强前来依附，实力大增。
有家族势力支撑，再加上官职带来的便利，应该能与王氏分庭抗礼吧？
其实邵勋更希望他能与王氏联合，共守东海国四郡，就是不知道行不行了。
“明公，该走了。”蔡承从门外走了进来，禀报道。
“好。”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又对杨瑁行了一礼，道：“杨公保重。我令唐剑屯于廪丘，一旦有变，须臾可至。”
“劳陈公费心了。”杨瑁回了一礼。
邵勋就此转身离去，踏上了归程。

第十章 忠于什么
“裴廓、李恽无能，不能阻敌于国门之外，枉负朕意，要他们何用？”天下局势日益崩坏，天子阅览奏折，每每七窍生烟，于是干脆不上朝了，到华林园散心几天。
不过，他终究放心不下朝政，着宫人把奏折搬来，他心情好些便批阅几份。
有时候也会召集重臣至此问对，今天被喊来的是新近升任司空的荀藩、尚书令刘暾以及中护军荀崧。
时已四月，算是初夏了，文武百官都换掉了青色官服，改穿朱红色官衣。这会聚在一起，也不说话，但以目示意。
天子搁下御笔，走到一幅张挂起来的舆图前，看了许久后，突然问道：“若迁都寿春，该怎么走？”
荀藩眼皮子一跳，道：“陛下，现在走不了了。”
匈奴大举入侵关中，赵染守蒲坂津，一开始打得蛮好的，随后不知道是飘了还是怎么回事，居然向南阳王司马模求冯翊太守之职。
对这种临阵邀赏的恶劣行为，司马模当然不能同意了。
赵染大怒，直接率军投降匈奴，让人目瞪口呆。
汉主刘聪闻讯大喜，以染为平西将军，着其率众南行，截断潼关守军粮道。
关中的战争打成这个样子，让人始料未及。
几乎与此同时，刘聪又遣呼延晏率步骑二三万人南下，牵制洛阳朝廷，不令其救援长安。
天子气的就是这件事情。
还不到三万匈奴兵，且其中鱼龙混杂，真匈奴未必有几个，浩浩荡荡南下洛阳，视大晋满朝文武于无物。禁军诸将却言兵少，请调凉州兵出击。凉州兵又以四年三来，长途跋涉，苦战连连为由，请发赏赐若干。
没有人愿意痛痛快快为朝廷打仗了！
司马炽知道，他真正生气的是这点。或者说，他害怕的也是这点。
在以往，凉州兵二话不说，先上去猛冲猛打，将敌人击溃后，再行领赏——有没有另说。
这才过去四年，凉州兵不过来了洛阳三次，就疲了吗？心中有怨气了吗？
“调绢万匹，付予北宫纯。”生完气后，司马炽心底涌出股无力感，道：“着其屯于大夏门外，若有匈奴贼众而来，立击之。”
“陛下，臣以为或可调邵勋西来，着其与北宫纯合兵一处，共击匈奴。”荀藩建议道。
五千凉州兵有点少，若将银枪军也调过来，则把握大增，一定能把呼延晏打回去，免得他们再来毁坏河南诸县的庄稼。
“邵勋？”司马炽一听，顿时冷笑。
他霍然转身，走到御案前，翻找了一会，拿出几份奏疏，扔在案上，道：“荀卿不妨看看，这些事和邵勋脱不了干系。”
荀藩瞄了一眼，心中了然。
他虽然已经卸任尚书令，但在尚书台系统还有老关系，消息灵通得很。
这几份奏疏，其中一份是兖州军民请以杨瑁为刺史的表状。
这事荀藩也很愤怒，因为李述是他推荐的，结果先是在虎牢关被拦阻十余日，理由是有匈奴游骑南下，不太安全。至陈留时，路遇贼匪，吓得避往荥阳。
前几日，李述写信给他，言辞恳切，语气哀求，说他不想当兖州刺史了。
荀藩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轻叹一声。
邵勋终于也甩出这一手了。
诚然，这种恶劣的先河并不是邵勋首开。但他开始这么搞，无疑加剧了这种恶劣的风气，对他其实也有坏处，只不过好处似乎更大一些，权衡利弊之下，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荀藩装模作样看完奏疏后，又拿起另外一份。
这是请镇军将军司马毗都督兖州军事的奏疏。
在荀藩看来，这完全是胡闹。
都督是国家公器，岂能父死子继？况且司马毗年纪也太小了，不合适。
看完这份后，还有两三份，但都是小事了，比如请置济阳郡，比如徐州裴盾表糜晃为东海内史等。
荀藩放下最后一份奏疏后，说道：“陛下，眼下还得靠陈公维持漕运。在这件事上，他是有功的……”
呃，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如同火上浇油般，让司马炽愈发怒火中烧，只听他说道：“邵勋此人，薄有微功，便弄兵恃宠，不受文告，不服朝廷。朕本贵清净，不欲追究，然其变本加厉，为司马越余党索要官位，为东海孽息讨取名器，前番又有阻朕追贬东海为县王之举，所作所为，哪有点臣子的模样？”
荀藩无语。
若论与邵勋的仇怨，他可比天子多多了。长子道玄在长沙王乂幕府之时，便为邵勋所杀，你道我不恨？只是人不能仅凭感情用事，世道如此，有些委屈只能深埋心底，取舍、权衡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臣闻邵勋于陈郡练兵，拥缇骑以巡漕渠，建幢伍以御贼寇，夙夜忧勤，不敢懈怠。”刘暾上前说道：“前番荆州，破侯脱于堵阳，后至司州，败王桑于新郑。石勒攻荥阳，石超寇陈留，皆为截断漕运之毒谋，而邵勋化解之。以此观之，陈公实为国家之巨屏、陛下之爪士啊。”
“你们——”司马炽看了眼荀藩，又看了看刘暾，心寒无比。
即便司马越秉政之时，他俩也没有投靠过去，而是忠贞许国，心向天家。既如此，他就不明白了，在邵勋和司马越余党这件事上，为何就不能顺着朕的心意，驳斥邵勋、司马毗这些不要脸的东西，破坏他们的奸谋？
难道朕错了吗？
司马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看向荀崧，问道：“景猷，你怎么看？”
“臣以为豫、兖二州地接枭境，兵凶战危。”荀崧暗叹一声，天子还是不放过他，理了理思绪后，便说道：“陛下登基以来，贼寇屡屡南下，无人能挡，直至陈侯之国，方稍遏贼锋。去岁王桑槛送洛京，百姓闻之，无不欢欣鼓舞，皆言大晋中兴有望。河南有此等大将，方能为朝廷拒河北狼烟，备黑山贼寇。若换了他人，臣担心让石勒如入无人之境，突至襄阳、江夏，汇合王如、杜弢贼众，则大势去矣。”
司马炽身形晃了一晃，脸色很不好看。
好似福至心灵，他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王衍还是荀藩，他们都不会绝对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或许忠心，但忠的是什么，却颇堪玩味。
忠于天子还是忠于朝廷，对他而言有本质的不同。
若将自己换成先帝，他们一样忠心。
呵呵，好啊，太好了。
想明白这点，司马炽只觉心里堵得慌。
堂堂天下共主，却不能令股肱之臣彻底归心，然后君臣相得，上下一心。
如此看来，迁都也没什么必要了。
周馥难道与荀藩有什么两样吗？
“朕乏了，些许事体，卿等看着办吧。”司马炽心灰意冷，挥了挥手，说道：“另以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说罢，不待臣子们的反应，直接乘舆离开了。
荀藩、刘暾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青、徐、兖、豫、荆、扬六州本就各有都督，如今再搞个大都督，给了苟晞节制六州军事的名义，这是要以毒攻毒吗？
荀、刘二人不打算拒绝，因为这道诏命其实没啥用。
司马睿会听苟晞的？
山简会听苟晞的？
邵勋会听苟晞的？
也就徐州王隆可能怕一些，他是“监徐州军事”，在都督当中算是名义比较弱的。但考虑到东海王氏的存在，苟晞未必能插手徐州军事。
天子纯粹是在发泄愤怒情绪。
这边几人在讨论该如何处理奏疏，那边天子已回到昭阳殿寝宫。
皇后梁兰璧惊喜地看着天子。
天气有些暖和了，皇后穿得略微单薄一些，胸前蓬蓬的，腰肢细细的，脸蛋红红的，司马炽看了只觉口干舌燥。
皇后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迈着轻盈的脚步上前，用惊喜中蕴含着爱恋的目光看着天子。
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但突然间脸色一白——刚刚有些苏醒，却又沉睡了。
皇后低着头，不敢看他，满脸羞不可抑的表情，美艳不可方物。
但等了许久，不见天子有任何动作，顿时明白了，暗叹一声，轻轻拉起司马炽的手，道：“陛下，妾做了点心——”
司马炽仿佛手里是什么毒物一般，慌忙甩开，退后半步。
在皇后惊愕的目光中，他偏过头去，说道：“朕闻卫将军与西州流民帅多有来往，与京兆尹梁综更是同族兄弟，皇后你——书信一封，问问卫将军可愿出任宛城都督。”
“嗯。”梁兰璧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应道。
“语气重一些，让卫将军莫要推辞了。”司马炽说道：“他若不就，朕就亲至府上。”
梁兰璧再应一声。
父亲一直不愿掺和这些事，但天子已经没耐心了。他迫切希望父亲出来帮忙，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朝中忠臣不少，为什么要用外戚呢？
“切记，尽快。”天子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匆匆离去。
看其身影，竟然有几分狼狈的意味。

第十一章 西州士人
梁芬收到书信时，正在家中待客。
来客多为西州士人，为首者乃前司徒幕僚阎鼎，字台臣，天水人。
司马越故去后，树倒猢狲散，走了不少人，阎鼎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在朝中没有关系，自身门第也不太行，如今的朝廷与几年前又大变模样，真的没有办法了。
阎氏郡望在天水、金城二地。
汉末时有凉州别驾阎温，又有韩遂部将阎行，阎鼎算是阎氏中第三个比较知名的人物，先举秦州秀才，再被时任太傅的司马越辟为参军，仕途走势非常不错。
但司马越死了，阎鼎也没办法，只能跑回来。
现在他的身份是流民帅。
河南郡的关西流民不少，阎鼎出身秦州，又有名望，于是一部分人推其为主，在密县以西的山间盆地内聚居耕作。
流民帅、坞堡帅这种身份，本不受他们这些士人青睐，但如今不是没办法了么？掌握一支力量，总比两手空空好。
其实，像他们这些在本乡流民中有威望的士人，当个坞堡帅、流民帅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王如是京兆府小军官，众推其为主。
蜀郡人杜弢本来是镇压巴蜀流民叛乱的县令，造反的流民还推其为主。
关西流民自然也会奉阎鼎为主了。
门第、出身这种东西，经过一两百年的发展，已经深刻融入了社会文化、风气、传统之中，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着所有人。
即便一些人起来造反，诛杀士族，但他们内心之中，隐隐有自卑感，有士族愿意与他们合作的话，甚至愿意交出领导权，奉其为主，这并不鲜见。
时代风气、价值观这种无形的东西，往往比有形的庄园、坞堡还要难以打破。
邵勋就试图扭转这种风气和价值观，这是比击败匈奴还要艰巨的任务，他的思路是从经济基础下手，理论来源则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效果如何，难以预知。
卫将军梁芬现在是西州士人在朝中的领袖之一。
天下士人是有畛域之分的，总体而言，西州士人在洛阳混得不咋地。
今日来梁府拜访的，除阎鼎外，还有秘书丞傅畅等数人。
畅父祗，新近升任司徒，位高——但权不重。
畅兄宣，曾为司马越右长史，后入朝为官，差点与高光等一起被杀，侥幸得免。
卫将军梁芬之下，当以北地泥阳傅祗为第二人。
但总体而言，西州士人在朝为官者依然不多，他们的大本营还是在关中。
比如，梁芬族弟梁综现为京兆尹，梁纬为北地太守，梁肃为频阳令，梁综之舅索綝为冯翊太守……
大将军梁冀的后人，本就是关西豪门，在先帝时有些没落，梁兰璧当了皇后后，卫将军梁芬虽然不掺和任何政事，但梁氏族人好处不断。再加上他们会做人，本身势力大，南阳王司马模也开始重用梁氏，于是渐渐有了起色。
梁芬是关西士人在朝中的总枢纽，很多聚会都在他府上举办，阎鼎对此又羡又妒，但时势若此，由不得他不低头。
“台臣你有上进之心，我素知之。”梁芬斜倚在榻上，叹了口气，道：“但南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那位太白星精遣六幢兵戍守宛城，我去了又如何施为？”
“王如……”阎鼎小声说道。
“王如野心大了，未必会听话。”梁芬说道：“我若去宛城，或能拉拢一些人过来，但王如不会降的。况且我手头无兵，难上加难。”
“梁公何谓无兵？”傅畅说道：“昔年镇压张昌之乱，每有重臣南下，禁军都会分拨一部分兵马，着其统带。梁公若南下，朝廷怎么着都要分兵数千，这不就有兵了么？况且，北宫纯不是在城北么？”
梁芬不置可否，只道：“北宫纯数来洛阳，确实拜访过我几次，其帐下诸将，有几个我也认识。但他们终究要走的，如何能长留洛阳？”
“梁公谬矣。”傅畅还没说话，阎鼎却急切道：“仆前几日在新安，收拢了一批溃兵，乃潼关守军。因后路被断，为赵染所败。梁公若派人去招抚，应能再拉来数千人。匈奴攻入关中之后，潼关归路断绝，凉州兵如何回返？”
“今天子欲令公出镇都督，不如讲讲条件，把凉州兵带走。再调拨一部分禁军，或去弘农招抚潼关溃卒，凑个一万人不在话下。”
“宜阳杜氏兄弟，向来敬重梁公，逢年过节，礼数不缺。他们也是关西人，其族人杜勋刚奉张凉州之命至洛阳，献马五百、毡毯三万。梁公不妨试探一下，说不定也能拉一点钱粮部曲过来。”
“再者，仆帐下亦有数千家关西流民，愿奉梁公号令。”
“梁公。”傅畅紧接着说道：“关中战乱不休，定有羌氐胡汉百姓出武关入南阳。梁公昔年结好于羌氐酋豪，威望隆著，抚之不难也。如此一来，兵有了，民也有了，何惧也？”
梁芬默然良久。
片刻之后，他起身踱步，叹息连连。
傅畅还好，阎鼎却急得不行。
这么好的机会，梁公为何不把握住呢？他出任宛城都督，监沔北诸军事，自己若跟着他上任，定有大大的好处，跟着他的数千关西流民也能有个着落。
“关东终究不是咱们的地盘啊。”梁芬叹了口气，道：“若此时在长安，老夫二话不说，当仁不让，定给尔等一份前程。荆襄南阳之地，情势复杂，既有王澄、山简等朝廷重臣，还有王如、严嶷等流民帅，那位邵全忠更是与南阳本地豪族联手，安插私人，野心勃勃。老夫若去，定然与他对上，唉。”
“梁公！梁公哎！”阎鼎急道：“邵勋家世不振，势力不张，摊子又铺得太大，而今实控者，不过洛南、襄城、陈郡寥寥数地罢了。颍川、南阳、顺阳、鲁国等地或依附之，但并不可靠。偏偏他还不知足，东行范县，抢夺司马越遗产。他已经吃撑了，根本控制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梁公去宛城，乃朝廷诏命，谁敢阻拦？”
梁芬微微思索了一下，问道：“邵勋在何处？”
“刚奉东海嗣王及太妃至考城。”傅畅回道：“他应当还在部署兖州防务，试图驱逐南下袭扰的匈奴游骑。另，刘聪遣赵固等人率众东行，进入青州，试图汇合曹嶷大军。苟晞在上个月与曹嶷打了一仗，小胜。苟道将连胜三场，兵越打越少，曹嶷败了三场，兵越打越多，赵固等人再至，苟道将恐难敌也。青兖徐一带，变故在即，邵勋没有许多精力兼顾各方。他是插手南阳了，但一应军政多委地方豪族，梁公若去宛城，没想象中那么难。况且，关西胡汉流民还在不断进入南阳，后援不绝也。”
“邵勋……”梁芬闭目思索。
他经常听到别人提起“邵太白”，名声太大了。
他也研究过邵勋的过往，对他非常欣赏。自问易地而处，他做不到这般地步。
有勇、有谋、有见识、有手腕，不贪功冒进，但夯实根基，知晓进退，步步为营，此等本事，莫非天授？
他想起了那个谶谣。
唉，他若是关西人就好了。哪怕不是士人，梁芬也愿意重金资助他——西州胡汉杂处，战事频繁，有门第之分，但没有关东士人那么看重。
“有些时候，老夫都觉得愧对天下士民。”梁芬突然苦笑一声，道：“享用着高官厚禄，却一言不发、一事无成，上朝下朝，形同木偶。邵太白武能破敌，文能安民，老夫不如其远甚。他在河南也不容易啊，四战之地，疲于奔命，却还有人给他扯后腿，唉。再弄下去，国事都要败坏掉了。”
“梁公……”阎鼎心底一凉，这是不愿去宛城？
傅畅也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心态好，对功名利禄没阎鼎那么热切，不去就不去吧。
大家在朝堂内修修补补，勉力维持，走一步看一步吧。
“明公。”厅外来了一老仆，瞟了眼傅畅、阎鼎等人后，径直来到梁芬身边，附耳道：“宫中传来消息，天子对明公‘卧病’十分不满，大发雷霆之怒，不日就要来府中探病，还说……说……”
“说什么？”梁芬皱眉问道。
“说明公若无法起身，可乘板舆赴任。”老仆说道。
梁芬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阎鼎、傅畅不解地看向他。
梁芬摆了摆手，遥望庭院中随风飘摇的草木，叹道：“人如草芥，即便公卿亦不得免也。”

第十二章 无题
五月中的时候，汉、晋双方的战事开始上强度。
匈奴只出动了数万步骑，规模不大，但已经逼近长安。
降将赵染为先锋，先败潼关守军，吞并其部伍，然后击败晋将淳于定，俘斩甚众，再至长安，南阳王司马模已无一兵一卒，遂降。
赵染将司马模送至汉河内王刘粲手里，战事大体结束。
前后只用了一个多月，消耗非常轻微，且绝大部分仗是降将赵染打的，即晋兵打晋兵——司马模就因为一个冯翊太守而丢了长安，不由得让人扼腕叹息。
匈奴主力开始撤退，以减少资粮消耗，只留部分兵力镇抚关中。至于是何人留守，大概率是刘曜，而不是刘粲。
兖州东部，在邵勋率部离开后，赵固渡河南下，攻入青州济南、兖州泰山二郡，与曹嶷合兵，威逼苟晞。
洛阳方向，呼延宴率众至芒山，窥伺洛阳。旬日后，王弥率两万余人南下，这一路兵力逼近五万。
石勒相对比较敷衍，他大概是顶不住压力，只派了千余骑，分成三四股，在荥阳、陈留、濮阳一带活动，打了就跑，机动灵活。
主要目的是毁坏庄稼，让这一片的收成完蛋。
其主力部队趁着王浚无暇南顾的有利时机，北上攻克钜鹿郡，随后威逼常山、中山二地。
石超则拿下了安平。
整体强度确实很大。农忙一过，匈奴直接把人从地里召集而起，全线出击，且还真让他们得到了不错的战果，比如长安。
“你想怎么办？”静谧的书房之内，一灯如豆，裴妃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邵勋像个男主人一样倚靠在床榻上，说道：“长安已经没了，河北也狼烟四起，若青州、兖州再丢掉，整个局势就太被动了。”
裴妃像个女主人一样煮着茶，为丈夫洗去征尘。
茶水咕咚咕咚响着，娴静的女主人不慌不忙，不断添加着各种调料。
“你知道匈奴的布置么？”裴妃问道。
“不知道。”邵勋说道：“只能靠猜。我已将银枪军第十一、十二幢调来了，府兵、义从亦小规模征发了一批。先北渡汲郡，看看情况再说。”
“妾不是很懂，但打仗是这么打的吗？”裴妃问道。
“灵雁何意？”
“你率军北上，准备打谁？打到何种地步？怎么收手？”茶已经煮好，裴妃给邵勋倒了一碗，然后问道：“能占据河北郡县吗？”
“占据不了。”邵勋说道：“兵少了顶不住围攻，兵多了，匈奴又会下河南。”
“既如此，为何还要强行北上？”裴妃反问道：“北上打石勒，石勒率军回援，若其深沟高垒，与你相持，匈奴骑军出上党，抄截你后路，大军会不会葬送于河北？”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邵勋叹道。
“你累了……”裴妃走了过来，将邵勋的脑袋拥入怀中，柔声道：“你想得太多，担心得太多，这个天下不是你一个人能挑起来的。我小时候吃过教训，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邵勋反搂住裴妃，手在她背臀上用力抚摸着。
“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不要盲目出手，免得吃亏。”裴妃说道：“匈奴几世积累，刘元海开国第一个月就有五万余骑，他比你强是应该的。那个时候，司徒才开始打荡阴之战，你手头不过王国军一部千余人罢了。”
裴妃的纤指轻轻揉按着邵勋的太阳穴，道：“这就像你做买卖，他有五万贯本钱，还是铜钱，你只有一千贯铁钱。时至今日，不是你不如刘渊、刘聪父子，是他们本就比你钱多，而且并没有犯多少错误。你现在就打败他们，那才不正常呢。”
五月天热，衣衫单薄。
邵勋的脸埋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中。一想到这是多年求而不得的女人，他感觉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裴灵雁一点都不扭捏，继续说道：“你要想赢刘聪，只有两个办法。”
“说来听听。”邵勋闷闷说道。
裴妃的喘息也粗重了起来，嘴上仍说道：“其一是等刘聪犯错。他犯了错，就会有损失。其二是相持，比谁更能扛住。刘汉内部很杂，早晚出事。你只要稳住不败，会有机会的。”
说到这里，她俯下身子，在邵勋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娘俩都要靠你活着。另外还有很多人依附着你，你若败了，他们都活不了。所以，你不能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上身衣裙已经被解开，裴妃再度抱着邵勋的头揽入怀中，说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武艺最强、军略最高的男人，这世上没几个人比得上你。不要着急，沉住气，你会赢的。”
说完，裴妃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时候与裴婉玩闹的时候，被堂妹在手上咬了一口的感觉，当时似乎还留下了牙印。
这样的感觉，尤其让人难以忍受。
裙摆缓缓褪下，烛火“噼啪”闪耀了一下，照亮了两瓣浑圆挺翘。
山间谷地之中，灌木杂草东倒西歪，洪波涌起，顺着修长笔直的驿道流淌而下。
“司徒已逝，现在没人能阻止我了，我的主母、东海太妃。”浑厚的男声突然响起。
“司徒”、“主母”二词一出，雪白细腻的肌肤纹理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魂归泰山之时，我们会是什么下场……”裴妃轻轻颤抖着，呢喃道，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男人，柔声道：“发泄吧，发泄完就没烦恼了。”
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二人滚倒在床榻上。
邵勋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团火，他双手扶着裴妃的太阳穴，低下头去。
热烈而贪婪的吸吮之中，两人几乎到了牙齿碰牙齿的地步。
……
天还未亮，邵勋便已悄然离去。
此时他神清气爽，大脑格外清明。
所有的焦虑、烦忧，都发泄在了花奴的身体里。
好的女人，能对男人形成正向激励，他现在就有无穷的斗志，哪怕有人骑着猛犸冲到面前，都能给他来个“人犸俱碎”。
一路走，一路思考。
他知道，石勒即便在打河北，一定也将大部分骑兵留下了。
他在防备着邵勋，正如邵勋防备着他。
昨晚他与裴妃交流了一下，发现自己很可能走入了一个误区。
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敌人，真的是石勒吗？那可不一定。
从实力角度来分析，刘聪的威胁难道不是石勒的好多倍？
玩弄历史先知，搞不好要在这上面吃大亏。
石勒拿什么与刘聪比？
大胡积攒起来的实力，哪个不是扯着刘汉的虎皮忽悠来的？
刘聪如果不过日子了，大发诸部，搞一锤子买卖，他甚至可以把匈奴诸部以及依附他的诸多杂胡的男丁全部动员起来，人人携带武器、马匹，就准备两个月的粮草，十几万骑一波流，打不赢就灭国。
这种实力，压根不是石勒能碰瓷的。
所以你便看到了，刘聪只是下意识搞一些制衡的手段，但对石勒、赵固、王弥、石超、赵染等辈并不太担心。
若非想要靠他们补足步兵短板，刘聪可能都没兴趣多看这些外系杂牌一眼。
要想真正扭转战局，还是得让刘聪感到痛。
从这个角度考虑，只有一个发力点：河内。
当然，在此之前，他首先需要保证河南的安危。
更准确地说，是一些薄弱环节的安全。至少，它们不能被匈奴夺取，比如徐州。
五月初六，邵勋率银枪军主力屯于考城，并传令公府诸位将佐，前来此地议事。
几乎于此同时，李重率牙门军四千余人、府兵及部曲两千、屯田军五千，总计万余步骑东行，横穿整个豫州，前往鲁国屯驻，等候下一步命令。
新招募的凉州兵悉数编入义从军。
从范县带回的骑兵同样编入义从军。
如此一来，这支部队的员额膨胀到了四千五百人左右，其中骑兵两千五百、步兵两千——包括一千凉州大盾步兵。
这支部队，与征集的府兵及部曲两千人一起，屯于陈郡阳夏。
邵勋的目的其实很朴实无华：他只想保住这一季的粮食收成，同时策应好漕运——即便寿春那边漕运有些困难，广陵的漕粮一定要运过来。
这是今年最重要的任务。

第十三章 离别与战术
五月二十日，第一批漕船已过徐州，离考城已经不远。
这个时候，一位又一位公府将佐陆续抵达。
近年来一直在广成泽养生的曹馥也来了，看到裴康、羊冏之、卢志等故人之时，感慨万千。
新任东海内史糜晃归家，途经考城，顺道拜访一下。
“子恢，你说说你，唉！”只有曹大爷有这份资格对糜晃指指点点。
当年洛阳孤危之时，曹大爷家就是他们这帮留守人员的主要活动据点，老曹的江湖地位高得吓人。
小红跟在曹馥身后，掩嘴轻笑，同时用目光搜寻着，看看今天过来的这群“衣冠禽兽”中，有几个是她的猎物。
“军司。”糜晃轻叹一声。
“你既然唤我一声军司，便还有往日情分。”曹馥感慨道：“东海国掩有四郡，内史非寻常太守可比，须不比司隶校尉差了。你回去好好做吧，嗣王短期内不便回东海，只能靠你照应那一摊子事了。”
“我省得。”糜晃轻轻点了点头。
十年前来洛阳，风华正茂。
十年后回东海，身形佝偻。
十年间，恍然一梦啊。人生还有几个十年？
“子恢。”远处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糜晃抬眼望去，却是太妃在向他招手。
嗣王与太妃并立，陈公邵勋站在后面，微笑点头致意。
糜晃眼中涌起一股泪水。
他以袖掩面，轻轻擦了擦，走了过去，对太妃、嗣王行了一礼，又对邵勋行了一礼。
三人依次回礼。
裴妃容光焕发，庄重娴雅，仔细打量了下糜晃后，叹道：“这些年委屈子恢了。”
糜晃苦笑了下，道：“谈不上。”
“东海之事，要糜君费心了。”裴妃说道：“妾也不知何时能回东海，唉。”
“太妃且放宽心，有臣在，定不让宵小得手。”糜晃回道。
“嗣王还不向内史行礼？你的家业，全靠人家打理呢。”裴妃看向司马毗，说道。
司马毗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行了一礼。
糜晃坦然受此一礼，道：“嗣王放心，有臣在，东海乱不了。”
“糜公文武双全，孤……孤信矣。”司马毗结结巴巴地说道。
“督护。”邵勋走上前来，笑着打招呼。
“小郎君。”糜晃回道。
说罢，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潘园初识，又于辟雍奋战的日日夜夜。
“我要走啦。”糜晃只觉今天的情绪屡次失控，差点又流下眼泪。
“先在东海撑几年，等我回来。”邵勋搂着他的肩膀，说道：“我微时得公相助，一直铭记于心。若有将来，定少不了公之富贵。”
“不谈这些了。”糜晃叹息了声，然后紧紧握住邵勋的手，道：“珍重，此生定有相见之机。”
“会的。”邵勋说道。
交通不便的当下，有时候一次离别，可能就是永别。
从今往后，远方故人的消息，或许只存在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
更残酷的是，这些“只言片语”很可能还是故人墓碑上的铭文。
这就是人生。
糜晃擦了擦眼泪，不再回头，大踏步离去。
邵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惆怅。
裴妃走了几步，与他并肩而立。
邵勋看了她一眼，心情渐渐好转。
裴康与羊冏之寒暄完毕后，便悄悄看着女儿和邵勋。
今天早上看到女儿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思考许久后，心中若有所悟。
这会看到两人并肩站在那里，暗骂二人也不注意场合，便轻轻咳嗽了一下，举步上前，道：“糜子恢回东海，或要面对苟晞、曹嶷的压力。”
裴妃翩然离去。
“苟道将没那么傻，他去徐州，琅琊王或许就不高兴了。”邵勋说道。
中央权威日渐沦丧的今天，方伯们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司马睿本就是从徐州南渡，在当地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内心之中或许也对徐州有一定的想法。
再者，徐州是小州，苟晞真未必去。一旦失败，他更可能来兖州抢食。
至于曹嶷，呵呵，邵勋也不认为他一定就是刘汉铁杆。
人都是有野心的，独占一州的时候，初时或许还会尊奉刘汉号令，时间长了可就难说了。
对晋廷而言，这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陈公对徐州没想法？”裴康问道。
“当然有想法了，不然也不会派李重去鲁国，但裴公不觉得我摊子铺得太大了么？”邵勋说道：“说难听点，即便是豫州的谯、鲁、沛等郡国，反不反我，全看守相们的心情。兖州也一样，我在那边的控制力更弱。即便是新拉拢的部队，都有可能反。”
这就是封君封臣制的弊端。
但你要直辖，除了需要大量的官员外，还需要打掉当地士族的经济基础、武装力量。
邵勋自己培养的人才全分配到洛南、襄城两地了，陈郡都有点少，更别说南顿、新蔡了。
现在还得哄着那些人。
“再者，我需要通过徐州联络辽东。”邵勋继续说道。
裴康有些惊讶。
“向鲜卑人买马。”邵勋笑道：“如果他们愿意卖的话，自可通过海路联络。”
“辽东至青州，凭好风一日夜即可抵达，徐州怕是有点困难吧？”裴康说道：“届时船覆人亡，可就不美了。”
“总要试试嘛。”邵勋说道：“重金悬赏之下，总有勇夫愿意出海的，这是一门大买卖。”
“你可真是奇思妙想迭出。”裴康叹道：“今日召众人与会，谈的还是河南之事？”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镇军将军幕府的僚佐也来了。我的意思，豫兖一体，兖州作为军争之地，免不了沦为战场。豫州在后方，可全力耕作、畜养牲畜、操练兵马，一旦时机成熟，可反攻匈奴。如此安排，兖州士人恐有所不满，尚需裴公帮忙转圜一二。”
“你尽想着让老夫消耗情面的好事。”裴康不满道。
邵勋哈哈一笑。
他把行动迟缓且战斗力不太行的步兵屯驻在兖州各个要点，作为填线部队。
银枪军、牙门军、府兵一部作为机动野战力量，屯于二线。
骑兵集中使用，或者配属野战步兵作战，或者抓住深入己方境内的敌骑痛打，让他们吃几次亏，长几次教训，不敢再肆无忌惮搞破坏。
这种战术布置，很明显会让兖州士族不满，因为他们沦为了炮灰。
但在敌强我弱的态势下，注定有人要做出牺牲。
裴康去劝说，多半会遭人白眼。
“你和花奴——”裴康实在忍不住，突然低声问道。
“裴公你这是……”邵勋有些吃不准，他难道知道了什么？
“别弄出大事，没法收场。”裴康到现在还不赞成女儿和此人搞在一起，忍不住说道：“你若想要士女服侍，以你现在的身份并不难。老夫甚至可以做主——”
“裴公。”邵勋呵呵一笑，道：“我心怀天下，对女色没兴趣。”
说罢，告了声罪，离去了。
裴康叹了口气。
只要邵勋开口，他甚至愿意把亲孙女（裴盾之女）嫁给他，与庾家女娃二妻并嫡。现在看来，邵勋似乎不愿意有第二个正妻，居然拿这个理由来搪塞他，真是……
邵勋离开裴康后，正打算召集众人开会，蔡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低声汇报道：“明公，洛阳那边传来两个消息。”
“说。”
“其一，天子亲临金墉城，令禁军左右二卫并凉州兵出战，败匈奴，斩首三千余级。呼延宴在芒山扎营，迟疑良久后，退至新安。”
“其二，殿中将军苗愿密报，天子突至卫将军梁芬府上探病，所为何事不得而知。但梁芬最近与北宫纯走得很近，听闻还与关西流民帅有往来。”
邵勋听完，思虑良久。
王师击退呼延晏，这是可以想象的。
呼延晏不过两三万步骑，王弥亦只有两万余众。
禁军左右二卫有兵两万五六千人，并不比匈奴步卒差。
骁骑军尚有千余，其中具装甲骑不下三百。
再加上五千凉州兵，或许没法重创乃至歼灭匈奴，但以这些精兵为前驱，禁军步卒鼓噪而进，击退匈奴是有可能的，毕竟呼延晏只是过来牵制的，他没有必须要死战的理由。
但怎么说呢，天子这性格可真是跳脱啊。
就没考虑过万一战败怎么办？
亲临城头鼓舞士气，以精锐为先锋，主力一拥而上，纯粹是一锤子买卖。
得亏打赢了，如果战败，这会洛阳已经没了。
至于卫将军梁芬……
邵勋想了半天，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天子不想凉州大马这支非常能打的部队回去了，想留在洛阳，收为己用。
凉州兵的战斗力，邵勋见识过，那是真的猛，骑马冲锋骁勇难当，步战亦是一把好手。
梁芬是关西人，与凉州兵搭上线并不奇怪。甚至于，他和北宫纯及其手下的将校还认识，有点交情。
如今关中道路阻绝，凉州兵一时间难以归乡，确实是个拉拢的良机。
妈的，别再和我作妖啊。
“顺龄，你挑几个机灵之人，跑一趟洛阳，向王太尉打听下。”邵勋吩咐道。

第十四章 成长
时近六月，荒废已久农田之内，蒿草遍地。
河岸边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野鸭冲天而起。
土塬上满是坟包，清明已过，新坟旧坟却无人祭扫。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人遗忘的土地。
蓦地，马蹄声由远及近，间或夹杂着兵刃交击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百余骑，人人奋马疾驰，仿佛在夺路而逃一样。
跑在前面的人还好，落在最后面的十余骑身上或多或少插了几枚箭矢。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步，人数几乎是他们三倍的骑军大声呼喝，怒吼连连。
有人持槊，有人拿戟，还有部分人拿着角弓，偷冷子上去一箭。
双方一追一逃，转眼已奔出去数里地。
这个时候，逃跑一方的东南侧，又冲来两百余骑，看其装束，不似中原之民，更像乌桓、匈奴之流。但他们的目标恰恰就是在前面奔逃的杂胡骑兵，动作快捷迅猛，毫不留情，看样子已在此地埋伏许久。
是哩，他们出发的地方是一片树林。
出树林后，没入几乎一人高的蒿草之中，缓缓加速，待听到连绵的马蹄声后，骤然杀出，从侧翼切入敌军丛中，刀枪齐下，角弓连连，瞬间将敌军杀了个人仰马翻。
追兵一冲而至，从后方将敌人切割围拢，肆意屠戮着。
一次成功的伏击！
毫无疑问，这是两部分人马互相配合，有意识将敌人驱赶到预设战场之中，再聚拢围歼。
执行过程中出了稍许差错，让匈奴人躲过了第一个伏击区，好在计划本身有冗余，调动的兵力也多，一个不中，还有第二个。
这会战斗进入了收尾阶段。
匈奴骑兵知道逃不掉了，有人绝望地拼死一搏，有人用生疏的官话乞求投降，还有人心一横，迎着对方的骑兵，不管不顾直冲，试图冲出一个缺口，逃出生天。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乞活军的乌桓轻骑在外围游弋。
义从军的冲击骑兵长槊大戟，近身之后猛冲猛打，很快将最后一股敢于抵抗的敌骑挑落马下。
偶有匈奴人冲破阻截，试图逃走时，乞活军游骑立刻围拢上去，将贼骑连人带马射成刺猬。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义从军骑兵下了马，先救助己方伤兵，再给匈奴人补刀，打扫战场。
乞活军也能捡点好处，伤马、死马的肉可以拿走，皮革上交，尤其是最优质的马胯革。
敌人破损的军械允许其带走，回去修修补补还能用。
这些东西，义从军的儿郎们还看不上。
这些匈奴轻骑，滑不溜手，速度贼快，大部分人身穿皮裘，只有很少一部分有皮甲护身。
近战武器不是没有，但技艺荒疏，不是很擅长。
他们最大的特点还是机动灵活，速度飞快，骑射精准，骚扰起来让人头疼不已。
对付他们，只能尽可能调集几倍的兵力，利用埋伏、诱敌等手段，以优势兵力围歼其一部，让他们心中恐惧，增大他们的成本，遏制下敌人猖獗的气焰。
“揪住这么一股贼人，还真是不容易。”义从督满昱登上一处小土坡，看着散落一地的人马尸体，感慨道。
他身后跟着三员骑将，副督乔洪、散将段雄、部曲将阴奇。
乔洪是匈奴人，降将出身，义从军早期的三百多骑兵大部分是他带来的。
段雄是禁军出身，曾经在七里隘伏击过匈奴，当时他带的还是具装甲骑，被司马越抽调出镇后去了兖州，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陈公帐下。
阴奇是新来的，凉州人。新招募了一千凉州骑兵后，他们这个派系在义从军中占据了极大的份额。
老实说，满昱的压力非常巨大。
作为义从军肇建时的主官，陈公一直没有动他的位置，或许是出于情分，或许是其他原因。但不管怎样，在部队规模日益扩大，派系越来越复杂的时候，非常考验他的能力。
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支部队上。
时常感觉力不从心，能力不足，然后逼着自己展开痛苦的学习，刚刚有所提升，发现又来了能力更强的人，于是又想方设法学习、请教——不能被人瞧不起啊，否则有何面目统御全军？
此番伏击匈奴，是他力排众议之后做出的决定，前后调用了近千骑兵，只为了围歼两三百敌骑，结果一开始打草惊蛇，还让人跑掉了百余骑。
好在最后结果不差，俘斩敌军一百七十余骑，极大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督军，这样打还是免不了遭人袭扰。”阴奇不客气地说道：“调集千骑，只围杀了不到两百骑。而在陈留、濮阳、东平、济北等地，匈奴人还在不断劫掠，毁坏庄稼、屋舍，百姓流离失所，僵卧于野。再这么下去，对陈公名望损害太大。”
“你有何良策？”满昱问道。
“没有。”阴奇说道：“我只是告诉督军，这样不是办法。”
艹！满昱心中怨愤，啥招没有，就知道提出问题是吧？
“君是督军，我不是。”阴奇笑了笑，去收拢部队了。
乔洪讪笑一声，道：“督军，这厮终日绷着一张臭脸，看谁都不顺眼，下次派他过河袭扰石勒去。”
段雄闻言，诧异地看了眼乔洪。
同袍之间，何至于此？阴奇能带几个人去河北？纵然把一千凉州骑兵都带过去，若被人围住，找一处旷野四面围射，让你发挥不出近战的优势，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更何况，他不信匈奴人一点冲锋肉搏的骑兵都没有。鲜卑就有很多擅长冲锋的重骑兵，刘汉有禁军，重甲步卒、重骑兵应该都有，这是要害人啊。
妈的，匈奴人不可靠！
“少在背后说人小话。”满昱瞪了乔洪一眼，然后指了指远处，道：“你代我送一送乞活军的人。”
“督军，那般乞儿，喊来打仗是看得起他们，何必呢？”乔洪不以为然道。
满昱左右看了看，道：“乞活军是奉东海太妃之命前来助战的。”
“奉太妃之命？”乔洪有些不解：“嗣王呢？”
“嗣王在闭门读书，王府一应事务，都由太妃做主。我估摸着，得等嗣王成婚之后，太妃才会卸下这副担子。速去，勿要问东问西。”
乔洪满脸问号地离开了。
满昱翻身上马，下了高坡。
骑兵渐渐汇拢而来，走在漕渠岸边。
前方是圃田泽，乃上古名泽之一，在管城东三里。
西限长城（郑韩长城），东极官渡，北佩渠水，东西最长处约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水域面积非常辽阔。
圃田泽北通黄河，东连济水、蒗荡渠，沟通汴渠、鸿沟水系。
它还有调节洪峰、水量的作用，“水盛则北注（黄河），渠溢则南播（汴渠）”。
这个年代的圃田泽中只有少数沙冈。许是因为连通黄河，又战乱多年，无力维护水利设施的缘故，到北魏年间，圃田泽渐渐淤积，沙洲增多，整个大泽被分割为二十四个湖泊，通过水道连通。
到了唐代，圃田泽周围被开发出了不少地域，于是郑州治所迁了过来。
清代的时候，因为围湖造田的关系，圃田泽渐渐消失。
这会的圃田泽内，停泊了数量众多的船只。
泽中几个沙冈被改造为了码头，人头攒动，吵吵嚷嚷。
满昱带人在圃田泽西南的临时驻地停下。
水泽湿地之处，水草极其丰美。
尤其是洪水退去之后的泥地上，长满了茂盛的牧草。
马儿徜徉其间，欢快地嚼吃着。
坞堡帅李矩被任命为荥阳令，他带了一批自家坞堡的百姓，一边在圃田泽外放牧牛羊马匹，一边割草晾干、铡碎，作为储备草料。
这也是内线作战的一种优势。
坞堡、军城遍地，可随时补给。将来如果马匹数量增多，甚至可以换马，这样一来，战斗效率将大大增加。
匈奴人南来，就会面临这样的劣势。
晋人北上，同样会遇到补给不足的难题。
深入敌境进攻，总是比防守困难。
“噹噹……”泽中某个沙冈上响起清脆的钟声。
不一会儿，一艘船只离开了码头，缓缓向北。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这是度支校尉杨宝的船队，满载广陵送来的粮帛，输往京中。
运兵们紧张兮兮地坐在前后甲板上，手里还带着弓梢、箭壶、弩机。
船队是有可能遇到敌人突袭的，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听闻银枪军副督金正带了车马及战辅兵八千余人前往敖仓，应该是护送这批漕船前往洛阳的。
从敖仓前往洛阳，沿途是需要纤夫拉纤的。匈奴人或许奈何不了河面上的船只，但攻击纤夫还是做得到的，这就必须要派军队护送了。
“金正……”满昱默默念着。
看样子，陈公要着意培养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金正、王雀儿、侯飞虎等人，在银枪军中威望不小，人头很熟，指挥起来得心应手，他们应该是第一批担纲重任的人。
满昱起了点危机感。
人这一生，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想到义从军内不服他的人一大堆，满昱就很头痛。没办法，只能提高自己了。
武艺、军略，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还年轻——或者说过于年轻了——有的是机会。

第十五章 幕府
何伦匆匆来到了考城。
考城县在国朝初年罢废，第一次置济阳国的时候复县，但县城都没有，于是找地方匆匆筑了一座新县城，面积大大缩水，城周不过数里，狭窄逼仄，真的没法住多少人。
镇军将军幕府迁来后，先占据了城西南一处废弃的庄园，作为镇军将军及太妃的居所及发号施令之处。
镇军将军年纪小，还没成婚，目前主要任务是学习。
至于幕府一应大小事务，全部奏予太妃知晓。太妃审阅后，会给出批复，再发往各地执行。
这可能是此时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了。
名义上掌握着九郡国（多了济阳郡），有数十僚佐、十余将官听令，可驱使近两万军队。
如果算上东海国四郡，那真是不得了。
说难听点，陈公的实力可能都不如裴妃。
不过，陈公是裴妃背后的男人。没有陈公，裴妃也不可能得到兖州，从某种角度来说，裴妃就是陈公的“实力”。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没有嗣王和太妃，陈公也没法轻易操控兖州。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风韵犹存的主母和年轻勇猛的家臣，嘿嘿，老何也难免私下里腹诽。
庄园正在进行小规模的修缮，来自洛阳王府和广成泽棠梨院的一批仆婢努力进行着洒扫。
管事的人还是裴十六。他正在府外甄别新买来的仆婢，打算扩充庄园人手。
见到何伦前来后，立刻遣人通禀，不一会儿便将何伦引了进去。
镇军将军幕府长史赵穆、司马邓攸二人正在裴妃面前禀报嗣王的学业。
“嗣王在诗赋一道还欠些火候，太妃不妨令其出外游水玩水一番，领悟真意。”赵穆说道。
赵穆，汲郡人，字季子。司马越镇许昌时就投靠过来了，以“仪形中轨”著称。
他又是玄学大家王弼的女婿，故很受看重。
简而言之，赵穆长相就很符合士人审美，本人还是三国玄学大家王弼的女婿，“家学渊源”，所以被司马越聘为参军，但主要任务是教导世子司马毗——司马毗还曾有过另外三位老师，即邓攸、王承、阮瞻，教育资源吊炸天。
“何为真意？”裴妃问道。
赵穆听了，思索一番后，道：“为人者，当体察内心，不拘于俗礼，追求适意和逍遥。”
“可有说道？”
“昔年吴郡张季鹰（张翰）任齐王东曹掾，一日见洛阳秋风乍起，突然思念故乡之莼羹鲈鱼，便对人言‘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辞官回乡。”赵穆说道：“此为士人风骨、真意，据此而写出的诗赋，方能流传千古。”
“齐王冏秉政时，大行杀戮之事，不得人心，以至人人自危。张季鹰此言，莫不是为回乡避祸找了个由头？”裴妃反问道。
赵穆语塞。
何伦在不远处暗自偷笑。
他早就觉得这帮士人喜欢无病呻吟了，太妃真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太妃此言谬矣。”邓攸说道：“人拘于世俗之中，固然需要操心庶务乃至生死，但真性情不可或缺。便是张壮武（张华）亦醉心于莺鸣、鱼游，此为自然之道，即摒弃一切道德束缚、繁文缛节，越名教而任自然也。嗣王若不好好学这些，如何与士人打交道？”
裴妃听完，道：“伯道言之有理，妾眼界浅了。嗣王那边，妾会叮嘱的。”
说完，行了一礼。
赵穆、邓攸回礼。
又说了一些音乐教习上的事情后，二人看了眼何伦，告辞离去。
裴妃思绪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中。
越名教而任自然，不要受世俗间的道德、礼法束缚……
想着想着，心中竟然有些冲动。
不过她是理智的女人，很快就将这丝奢望压下，请何伦坐下后又遣仆役，将幕府参军邹捷、刘蔚、冠军夷、李兴四人请来。
众人到齐之后，得裴妃示意，何伦方道：“末将自文石津而还，粗粗筑了一营垒。陈公看过之后，认为营寨太过单薄，需筑军城。眼下筑城人手是有，然乏钱粮，特请幕府拨付。”
“陈公亦在文石津？”裴妃问道。
“陈公亲率精骑，于白马围杀匈奴贼子，追击至文石津而还。”说到这事，何伦脸上浮现出敬佩之情，只听他绘声绘色地讲道：“陈公亲自冲杀，槊挑二人，威震匈奴。众军士见之士气大振，将百余匈奴残兵屠戮一空。壮哉！当是时也，陈公跃马河上，直如天神下凡，勇不可当。”
其他人听了还没什么反应，裴妃落在桌案下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早和他说过不要亲身犯险了，就是不听。
这些威风耍了有什么意思？
一个需要主帅亲自冲杀的军政集团，有前途吗？
“何将军——”裴妃打断了何伦的话，说道：“筑城之事，听陈公的。只是幕府并无钱粮，且稍安勿躁，待秋收后再行修筑吧。”
“诺。”何伦很干脆地应下了。
他感觉自己又找到了习惯的舒适区。
他还在为东海王效力，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干着自己擅长的事。
他们东海人依然有着一块地盘，权势依旧。
特别是原本司徒卫队一千名东海兵尽皆划拨到他帐下，每日听着乡音，别提多亲切了。
经历动荡岁月之后，能有这样的日子，何伦很知足。
他现在有很强烈的维护这个集体的冲动，谁来都不好使，老子和你拼了。
至于钱粮之事，他也理解。
幕府真的是一穷二白，若非江氏、蔡氏、阮氏、卞氏接济了一些财货，怕是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好在禄田已经清理出来了，现在虽荒芜着，但将来总有收获，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秋收之后，钱粮应能稍稍宽松一些，届时再问刺史杨瑁要钱，文石军城就修建起来了。
“匈奴游骑还多么？考城这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了。”裴妃又问道。
有好几千银枪军驻扎在附近，哪个匈奴吃饱了撑着过来啊！何伦心中暗哂，嘴上说道：“回太妃，鄄城、范县、东阿一带都出现过贼骑。诸县但紧闭城门，待匈奴自退。”
裴妃默默点头。
她理解男人了，他心中应该也很苦。本来劝谏质问的话，便不想说了。
她是女人，没法上阵打仗，把男人服侍好就行了。
男人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需要哄，哄到他记不起其他女人……
“情形应比之前有所改观了吧？”她随口问道。
“已经好很多了。”何伦说道：“关键在于人心。司徒薨逝后，群龙无首，士气低落。往往贼军未来，便自己吓自己。天天有人喊着散伙，这还怎么打仗？今嗣王坐镇考城，太妃把控全局，幕府英掾皆在，故上下如臂使指，没人轻易溃逃或献城了。”
“辛苦何君了。”裴妃柔声说道。
何伦、刘洽、满衡、唐剑四人各领五千众，分驻大河沿线，且耕且守，是邵勋定下的决策，通过她来发号施令。
其中，何伦驻文石津，在濮阳国东燕县境内。对岸便是曹操所筑之枋头，位于汲郡朝歌县境内，为石勒所据，乃大河南北的重要渡口。
刘洽驻鹿鸣故城。
濮阳白马县附近有白马山，西直鹿鸣故城。河上有津，曰白马津。
而鹿鸣城乃战国魏鹿邑，黄河在此拐了个弯，流向东北，水势稍缓，利于渡河。
自战国时代起，鹿鸣城便是重要渡口——此时城址仍在，显然历代皆有修缮，甚至一直到南北朝时仍然存在，元嘉北伐时王玄谟便奔此城。
白马津对岸是魏郡黎阳县，当地也有渡口，曰黎阳津，与白马津是一回事，只不过一个在北岸，一个在南岸罢了。
白马再东有濮阳县。县北黄河岸边有濮阳津，自古为津渡之要。
濮阳津对岸是顿丘县。
满衡率五千众屯于濮阳津，这会正在被匈奴破坏的田地上抢种杂粮。
濮阳东面是兖州治所鄄城县，县北二十余里有渡口，曰“灵津”。
唐剑所部五千人目前屯于廪丘，将来会移驻灵津。
从地图上看来，这两万步军防守的都是大河濮阳段的渡口。
四大渡口之间，其实还有不知名的小渡口。堵住这四处，并不能完全杜绝敌人渡河，只能说把最方便渡河的地方占住，聊为阻止罢了。
濮阳往东，可以说暂时被战略性放弃了，只能委任给东平、济北、泰山三郡国的世家大族，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再有两月便要秋收了，匈奴或许会大举南下。”谈完了修城之事，裴妃又道：“诸位皆一时英才，还请尽心。”
“遵命。”众人陆续应道。
裴妃脸上绽放出了动人的笑容，道：“古人求才，或旁求于梦卜，我谓曷若选之于言行？先夫任用君等，付以政柄，登于台阶，而为人表率。妾悉从之焉。今政事繁剧，战事频繁，君等宜勉之。生死有命，富贵有凭，全靠尔等一言一行，诫之，勉之。”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应是。
裴妃说完后，便挥手让众人散去。
院中顿时清净了下来。
裴妃一个人站在那里，成熟美艳，又威严庄重，让人不敢多看。
何伦暗叹，嗣王还是别出来秉政了，与太妃一比，真是得扔啊。

第十六章 利速战
已是盛夏，天热得不行。
胡毋辅之直接把衣衫解开了，使劲摇着蒲扇。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起了汲桑。
那个神奇的男人，即便是大夏天，依然要穿着名贵的皮裘，然后让近侍使劲扇扇子。
穷惯了的人，乍见财富，或许都这样吧。
就这种表现，怎么能得到士人支持？
前面就是被称为镇军将军府的宅院了。
入府之前，胡毋辅之看到门口来了大群身着明光铠的军士，心中一动，悄悄下了牛车，登上一处高坡，鬼鬼祟祟地看着院子。
呃，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仆婢走来走去，端着各种饭食。
他悻悻下了高坡，左右看了看。
考城似乎没遭匈奴游骑肆虐过，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粟苗郁郁葱葱，至多再过两个月，或许一个半月，就可以收割了。
按照陈公的话说就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田里有不少人在锄草，看样子都是本地庄户——或许也有濮阳等地南下的百姓吧。
被匈奴毁了粟苗，又无力补种杂粮，或者即便补种了，也担心再被损毁，为此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知所几。
陈公大概也没办法将人全数收拢过来吧？没粮食就是没粮食。
虽说已有两批广陵漕粮输往京中了，但陈公似乎只偷偷截留了二十万斛，还是为了弥补亏空，补充日益匮乏的军粮。
说到漕粮，今年洛阳大概要难受一些了。
寿春周馥至今未输粮北上，天子震怒。
而琅琊王睿又输粮勤谨，天子大悦。
两相一对比，天子诏封琅琊王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这是一次警告，如果周馥再不醒悟，就要被讨伐了。
甚至于，这道诏命一下，就已经可以讨伐周馥了——琅琊王下令周馥手下的军队开往某处，你听还是不听，不听就可名正言顺讨伐。
江南也是一团烂事！
胡毋辅之叹了口气，到镇军将军府门口通禀后，被引入了院中阴凉处等待。
邵勋轻嗅着裴妃身上的味道，笑道：“我先前曾言，将至陈县理政，然近月以来，要么在前线，要么在考城，竟然甚少回陈县。胡毋彦国应是来寻我的。”
裴妃白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眼地面。
窗台之下是一滩水迹，既有两人的汗水，又有其他什么。
到这会，她还面色潮红，剧烈的喘息亦未平息。
再看看邵勋，亦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一番酣畅淋漓！
“方才不该心软的，万一怀上了怎么办？”裴妃突然说道。
“那你怎么还愿意？”
裴妃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道：“看你那么辛苦，心软了。再者，女人服侍男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邵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老往裴妃这边跑了。
亲了她一口后，径自来到后院，打了桶井水，简单擦洗一番，然后——衣来伸手。
裴妃拿出了一套新做的士人长袍，笑着让邵勋换上了。
唔，挺合身的，就是气质和他不搭啊。
手下意识在腰间掏摸一番，弓梢、箭壶、佩刀都没有，这让他很不习惯。
轻轻叹了口气后，他接过裴妃递来的羽扇，向前院走去。
“明公。”胡毋辅之起身行礼。
“刚从濮阳回来，唉，好一番折腾。”邵勋笑道：“坐下吧。”
胡毋辅之看了一眼邵勋身上崭新的袍服，坐了下来。
“可是为青州之事？”邵勋问道。
青州苟晞在连胜三场之后，吃了一次败仗。
令人吃惊的是，不过是场小败罢了，且败兵大体完整地退了下来，曹嶷、赵固也未追击，但当天晚上，就有很多人不告而别，跑了……
苟晞本有一万多兵，吃了败仗后，又跑散不少人，现在不过五六千众。
其弟苟纯本有兵万人，这会亦只得三四千人。
曹嶷闻讯，一边收降苟晞兵众，一边追击。
苟晞先奔泰山，曹嶷率军追至，复奔东平，曹嶷没有再追，收兵回青州。
苟晞是东平郡公，又当过兖州刺史、都督，在当地还是有点人脉的。据闻他这会正在招募新兵，不知何为。
曹嶷将苟晞逐出青州之后，苟晞降兵因曹是青州人，纷纷来投，实力大增，遂南下攻琅琊，掳掠一番后退去。
李重率一万多人东行，收拾琅琊残局后退回鲁国。
现在东边的局势扑朔迷离，曹嶷连战数月，开始休整，同时消化地盘。
赵固则开始在泰山、济北一带掳掠。
李重又奉命北上，驱逐赵固，目前尚未开战。
“明公就不担心么？”胡毋辅之奇道：“苟道将居心叵测，曹嶷野心勃勃，赵固凶残暴虐，有此三人，济北、东平、泰山、鲁、任城、高平六郡国无宁日矣。便是明公的威望，也要有所折损。”
“唔……”邵勋点了点头，道：“彦国可是奉卢豫州之命而来？”
“崔相、卢使君等都很忧心。”胡毋辅之说道：“李将军所部不过万余人，战兵只得一半，虽战力强横，但难免马失前蹄，为人所趁。卢使君认为明公应尽快厚李将军之兵，无论是征讨苟晞还是赵固，都得尽快动手，迟恐令六郡国士人失望。”
“这个四战之地！”邵勋哈哈一笑。
见到他笑，胡毋辅之急了，道：“昔年吕布入兖州，曹孟德急忙回师破之，明公宁不急耶？”
“我读书少，彦国试为我言吕布之事。”邵勋说道。
胡毋辅之又急，却见裴妃在婢女的簇拥下，盛装前来，连忙起身行礼。
裴妃穿着一件两裆服，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洁白闪耀，身材凹凸有致，仿如一枚熟透的水蜜桃。偏偏脸上带着股庄重威严的表情，举手投足间娴静淡雅，颇有种气定神闲的感觉。
“素闻彦国以孝友修己，以文学润身，见之果然不凡。”裴妃回了一礼，道。
胡毋辅之猛然想起，兖州理论上还是东海王的地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他发现裴妃庄敬从容的面庞两侧鬓角处，似乎有结成一绺一绺的湿发。再看看邵勋身上的崭新袍服，不敢多想，只能说道：“太妃谬赞了。”
裴妃寒暄了几句后便离开了。临走之前，吩咐婢女给二人上茶水。
胡毋辅之稳了稳心神，继续刚才的话题：“后汉末年，兖州士族不满曹孟德，故引吕布入兖州。孟德闻讯，大惊失色，立刻回师，苦战数月，终将吕布驱逐。兖州士人见布不堪战，便放弃了他，重归曹孟德。今苟晞便如那吕布，窜入东平，招募军士，若不尽快驱杀，恐酿成祸患。”
“如君所言，难不成兖州士人豪强还心向苟晞不成？”邵勋奇道。
“明公于荥阳屯兵数千，阻河拒敌。又于文石津、白马津、濮阳津、廪丘驻军两万，防备河北。”胡毋辅之说道：“然自鄄城以下，渡口亦不在少数，明公却疏于防范，听任贼兵肆虐，岂不让人心寒？”
“连年遭灾，军馈不继，我亦养不起许多兵。”邵勋说道：“举三万众防河，堵住荥阳、濮阳一线，已是极限，如之奈何。”
胡毋辅之摇了摇头，道：“在东平六郡国豪族看来，这就是厚此薄彼之举。”
“彦国怕是还不知道——”邵勋看着他，说道：“前几日有新来之关西流民响应王如，如兵已入顺阳境内，羊聃勉强将其击败，但亦损失惨重。南阳那边也在向我要兵哪。”
胡毋辅之这才明白之前邵勋说的那句“四战之地”是什么意思了。
南阳、顺阳、新野三地，全靠大族私兵部曲在顶着，无法给北边提供粮草器械。
兖、豫二州，目前竭尽全力供给着防河的三万人、鲁国万余兵以及银枪、义从等军一两万人。
陈公的兵少吗？一点不少，甚是可以说多。
但就是要处处分兵，处处兵力不足。
如果寿春周馥再派那传说中的“三万精卒”北上，那可真是四面受敌了，再多的兵也不够用。
这就是四战之地。
“不过，你说得也对。”邵勋说道：“匈奴游骑吃了两三次亏，已大为减少。八月秋收之时，我担心他们再度南下，时间确实不多了。这样，你替我写封信，再找人送给苟道将。”
胡毋辅之一愣。
“你附耳过来。”邵勋说道。
胡毋辅之疑惑地凑了过来。
邵勋低声耳语一番，然后又道：“回去后，让卢使君行文谯、沛、鲁三国，令其征发部曲丁壮，北上高平，以夏侯恒为都督，进讨苟晞、赵固。”
“明公不亲自统兵？”胡毋辅之讶道。
“这一仗利速战，我当然要带兵了。”邵勋说道：“一会便传令梁县。”
“那是何进兵方略？”胡毋辅之问道。
邵勋笑了笑，眼睛里竟有一抹疯狂的底色。
骑最烈的马，玩最美丽的女人，打最强的敌人，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情。
“将庾元规唤来，此番他要随我出征。”邵勋没有当场回答胡毋辅之，而是吩咐道。
胡毋辅之也不追问，立刻应下了。
当天下午，大群信使离开了镇军将军府，奔往各处。

第十七章 鬼话
匈奴已经自新安撤退，洛阳又恢复了宁静。
滞留梁县许久的商队再度北行，经伊阙关前往洛阳，朝廷抓紧时间来收税，弥补日益空虚的国库。
洛南诸县农田里的麦苗长势良好，让人心底异常踏实。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地方发展。
就在这个时候，梁县附近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兵力调动。
广成泽内仅存的老马被全数调走，甚至新马也被征发了一批，民间驴骡之类，能征的尽量征，征到一批，发走一批。
濮阳酸枣县北境，从数日前开始，就有持续不断的兵力来此集结。
义从军两千余骑兵悉数调来，会骑马的步兵也来了一千二百上下。
到了六月初七，整整一千府兵赶了过来。
六月初九，因镇军将军幕府下令，陈留、梁国二地乞活军调集了七百余骑，携弓至酸枣汇集。
六月初十，阳城府兵二百人抵达。
十一日，梁县府兵三百人抵达……
阵容异常庞大，到十六日时，已经集结了两千府兵、三千多义从步骑、七百多乞活军乌桓轻骑，外加邵氏亲兵二百余人，总计六千多人、马九千六百余匹、骡四千余、驴三千，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
六千多人没有辅兵，全是战兵。也就是说，战兵们必须自己完成辅兵的工作内容。
十七日，战兵们往驮畜背上装载各色行李。
除武器外，还有大量醋饼——胡饼在醋中浸泡后晾干，最长可保存六十余日。
马料亦不可或缺，主要是煮熟的豆子、盐巴。
出征在外，军情如火，靠放牧补充马儿能量太慢了，可能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得牧马，耽搁不起，只能直接喂粮食了。
没必要携带的东西，如炊具、磨刀石等一律不带，尽可能减轻役畜负重，以腾出空间携带更多的干粮和马料。
饶是如此，最后算了算，食物依然只够十二三日所需。
省着点吃，或许可以多消耗两三天，但也不会太多。
人可以饿一两天肚子，坚持坚持。马不行，饿一顿都不可以，说不跑就不跑。
与此同时，酸枣县也组织人手，将一艘艘提前准备好的小木船从渎中拉出，开始在河上架设浮桥。
河对岸是汲县，虽然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匈奴攻占，但此时还是己方控制区，不会有敌军主力部队过来骚扰。
因此，当邵勋于十七日夜带着大部队出发时，浮桥已经架设完毕。
花了整整一夜外加半个白天，大军才全部北渡至汲县境内，稍事休整之后，呼啸东行，消失在了茫茫原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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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几乎与黄河北岸平行前进。
十八日夜间，宿于汲县、朝歌间的乡野农田之中。
十九日下午从延津以北路过，入夜后不停，直接渡河，自枋头以南掠过。
这个时候，匈奴人才如梦初醒，立刻前往邺城、常山，报予石超、石勒知晓。
看到他们的这种表现，邵勋暗哂，不过尔尔。
你们南下，让我防不胜防，我北上，你们的表现也很拉胯啊。是不是从来没想到过会有人聚集如此之多的马驴骡，在大河以北驰骋？
不过，匈奴人不来找茬，邵勋也懒得管他们。
府兵中擅长骑战的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是骑马步兵罢了。
而骑马步兵，在马背上骑战是玩不过匈奴轻骑的，没必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二十日下午，全军进占黎阳津，驱散了百余名戍守津关的匈奴兵士。
全军休憩一整夜。
当天傍晚，当邵勋遥望河对岸的白马山时，白马津那边已组织人手，用小船渡了一些资粮过来，补充消耗。
这个时候，野外已经出现不少匈奴游骑了，不知道是石超所部还是石勒的兵将。但他们人少，最多一股不过百骑，面对占据着黎阳津，有骑兵、有重甲步卒的晋军，不敢过于靠近。
他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把分散在各处的骑兵集结起来，如此方有一战之力。
但没人会傻傻地等他们。
二十一日，大军继续东行。
这个时候，邵勋发现部队的行进速度不如开头一两天了。
这是正常的，即便一人双马，奔袭速度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下降。毕竟疲劳是会累积的，一晚上的休整并不足以缓解全部。
二十二日下午，全军抵达顿丘县南，照例休整。
在野外游弋的匈奴骑兵渐渐多了起来，最大一股已至两千骑，并且开始靠近骚扰。
邵勋令府兵下马结阵，用弩机驱散贼骑，随后令凉州大马直接冲阵，乌桓轻骑左右包抄，将贼人冲了个七零八落。
其实，匈奴轻骑速度飞快，并没有死多少人，但在发现这股晋军步骑结合，战力强悍之后，知道没什么机会，于是很快散去。
这支人数在一万以上的晋军，他们搞不定，得让大胡亲自来。
傍晚时分，邵勋带着庾亮，来到了顿丘东南一处坞堡外。
“元规，你怎么来了？”坞堡帅李寿出来后，见得庾亮，大惊失色。
“随陈公征战而来。”庾亮行了一礼，说道。
庾亮有一妻二妾，正妻荀氏，二妾分别出身汲郡尚氏、顿丘李氏，都是当地的中小士族。
顿丘李氏主脉已经随太守乐谟南渡，至南顿、新蔡安置，但也有人留了下来，比如李寿。
“莫不是攻伐河北？”李寿惊疑不定地看了眼远处那位驻马高坡的大将，问道。
“此事不便多说，今只求些食水，换乘马骡。”庾亮说道。
李寿迟疑了一会。
庾亮有些焦急，道：“公休要迟疑，将来打回河北，自有你的好处。”
李寿沉默了一会，遣人回坞堡。
半晌之后，一群人拉着车，经吊桥出城。
车上装了不少“粮食”，庾亮一看，却是糠麸、秕谷。
这不是给人吃的。糠麸、秕谷混些盐水，正合喂马。
“厨中在做蒸饼，稍待片刻便能送来。”李寿说道。
说完，叹了口气，神色间有些彷徨。
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做都做下了，又能怎样？
他看向那位大将，此人正对远方指指点点。
而随着他的指点，时不时奔出一股骑兵，消失在地平线上。
指点完后，又让人搜罗了一些马匹，送来坞堡。
李寿瞟了一眼，大部分都是马蹄开裂，未及修剪的那种，便放心收下了，然后换了少许马儿驴骡给他们，维持其机动性。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蒸饼被一筐一筐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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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国范县郊野，苟晞拿着一柄大锤，将司马越的墓碑砸成数截。
砸完之后，心中舒爽了许多。
跑得太狼狈，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妻子家人全陷在青州了，这让他很是恼火。
喘着粗气坐下后，接过幕僚递来的信件，粗粗一扫，冷笑连连。
“……公早列勋籍，多献嘉谋。大河南北，百战功成。战胜而威震三军，欢呼而声驰六郡……公秉山河之灵，受乾坤之气，实为社稷之镇、邦国之屏。仆与公神交已久，今愿献资粮十万、甲仗数千、战马五百，以壮军需。”
“……青州之地，枭豺窃据，滋扰河南，余心未安。今北有匈奴，南有乱民，兼有督漕重任，不克分身。公可以东平、济北、泰山三郡为基，拣选兵卒，固守州疆，绝贼窥伺之路，抚其离叛之人。”
“……公之才具，我素知之。据山川之要，严戈矛之备，暗蓄兵锋，深沟高垒，假以时日，叛徒惊扰，贼众自溃，此皆公之功也。”
“……或言公与先司徒有小隙，今斯人已逝，万事皆休。东海嗣王、太妃亦知公身负经邦之远略，胸怀许国之明诚，敬之感之，愿借公之威名，抚定诸郡，公勿疑也。”
洋洋洒洒两页纸，苟晞看完直接团成一团扔了，道：“邵全忠在诓我，当我三岁小儿呢。”
苟纯从地上捡起信纸，默默看了一遍，道：“兄长，邵勋不克分身是真的。听闻石勒、石超屡屡遣兵南下，南阳又乱，他还要担负漕运之责，确实抽不出什么兵力。另者，匈奴惯会在秋收之际南下，抢割粟麦，邵勋宁不备之？他若举兵东来，一旦不能速胜，便是四面受敌，败亡可期。他现在——应不敢得罪咱们。”
“糊涂！”苟晞斥了一句，又道：“即便邵勋暂时不便与我开战，但能没有防备？这像是打仗的样子吗？”
苟纯语塞。
“将所有游骑都撒出去，向西深入濮阳、济阴，查探邵部动向。记住，一定不许懈怠，看到邵军调动，即刻报来。尤其是银枪军，更是重中之重。”苟晞吩咐道。
“好，弟这就安排人手。”苟纯说道。
“你手头有多少人了？”苟晞又问道。
“募了五千流民新卒，现有八千余。”
苟晞点了点头，道：“明日南下高平募兵、收粮。”
他在高平有几个旧识，乃当年跟着他在东武阳大破汲桑的旧将，答应帮他招募新兵，扩充部伍。
还是兖州让人舒坦，处处是熟人。
有旧部，又有都督青徐兖豫荆扬诸军事的名义，只要有兵，能干的事情就很多了。
说实话，他现在不愿与邵勋开战，但这不代表他就完全相信邵勋的鬼话。
即便要南下高平收拢钱粮兵卒，他也会一只眼睛盯着考城，绝不敢懈怠。
六月二十五日，苟晞率新旧兵卒一万五千余人南下，直奔高平国而去。

第十八章 风驰电掣
大军自二十三日清晨出发，一路向东，连行三日。
缀在后面的“尾巴”是越来越长了，但却不敢动手。
石勒还没准备大举南下，草原上也没到秋高马肥的时候，杂胡这时候还在家里给牲畜养膘，没接到大胡的“雇佣合同”。
邵勋看着那些畏畏缩缩的羯、乌桓、匈奴甚至是汉人骑兵，哈哈大笑。
小火车啊呜呜呜，穿过河流和田野，马上就要到终点啦，别急。
此时他们已至东武阳。
五年前的战场已经淹没于荒草之中。
那个时候，苟晞率数万兖、豫军士北渡黄河，于东武阳连连大胜，攻城拔寨，不可阻挡。
汲桑、石勒之辈，被打得屁滚尿流。
数年过去，风云变幻，让人无所适从。
苟晞被司马越强行赶出了兖州，到青州后又站不住脚，被曹嶷杀败，复奔兖州。
如果当时苟晞没被司马越赶走会怎样呢？或许会比现在好很多吧。
毕竟是他带着兖州兵成就了连战连胜的神话，是他阻止了乱军南下，荼毒兖州，他还是有一点基础的。
但历史没有如果，时过境迁，苟晞再来兖州，却要比当初困难许多。
现在是终结他的时候了。
想来抢我的地盘，那就要做好死的觉悟。
东武阳县内有一渡口，曰仓亭津。
汉建安六年（201），曹操扬兵河上，击袁绍于仓亭，破之。
邵全忠现在也要过河了。
事实上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渡河南下。
仓亭津的船夫们未及逃跑，被逮了个正着，他们垂头丧气地驾着小船，将一船又一船的人和马渡向对岸。
邵勋分兵进占东武阳、阳平等县，搜罗人手，伐木造浮桥——不需要造什么好桥，能临时用一次就行了。
大部队趁机在此休整。
二十八日午时，粗制滥造的浮桥终于完工，走起来摇摇晃晃，几乎要倾覆。
但没关系，能过兵就行。
邵勋带着千余骑亲自断后，偶尔前冲一番，吓退围拢过来的匈奴骑兵。
自从十八日出现在汲郡，至今已过去了十天。
对石勒、石超而言，这十天应该懵逼的。
调集骑兵么，不太敢上，因为对面的人马挺多的，且小打个两三回，吃了点暗亏。
至于调集步兵，根本来不及。
晋军行军速度太快了，而且根本不爱惜马匹，一路之上遗弃了不少受伤的驴骡马匹，只求速度快。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真的很难追击，以至于眼睁睁看着他们沿黄河进军，冲到了东武阳。
现在似乎要渡河回兖州了，应该是好事吧？
只是他这么来来回回有何意义？
先出兖州渡河北上，再渡河南下回兖州，还他妈是急行军！
骑兵的急行军，可是以损耗马匹为代价的，真搞不懂他们。
当然，也不是没有聪明人看出其中蹊跷，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冒着被人捕杀的风险，给曹嶷、赵固、苟晞送信？凭什么？
七月初一，全军六千余人出现在黄河南岸——或者说东岸。
稍事休整后，算了算余粮已不足七日所需，便不再耽搁。
乌桓轻骑先行，府兵、骑马步兵、邵氏亲兵继之，凉州大马走在最后面。
全军汹涌南下，初二下午过范县而不入，往东南方疾驰。
七月初三正午已至大野泽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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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永嘉五年（311）七月初三，经长途跋涉，苟晞、苟纯兄弟率军抵达金乡县南。
谯国相夏侯恒率先锋三千人抵达东缗城，与苟晞兄弟隔菏水相望。
在他身后，大军次第汇集而来，总数不下二万——绝大部分是谯国、沛国征发的农民。
对苟晞而言，现在是个良机，因为赵固在侵入泰山之后，又下鲁国，把李重部一万多人吸引过去了。
收到消息后，他几乎连夜离开了位于大野泽以东的营垒，全军南下，赶至金乡。
他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时间窗口：先击破夏侯恒的羸弱之兵，再挥师东进，与李重决战。
但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邵勋还在考城筹集粮草，银枪军尚未出动，但在陈留操练而已。
难道他真不想与我开战？
苟晞原本是不信的，但现在真的动摇了。
他赖以控扼四方的银枪军压根没有动弹，还在考城窝着，这像是要动手的样子吗？
不过这样也好。
都督六州诸军事的名义在手，只要给他时间，顺势拿下豫兖二州便容易了许多——虽然谯国相夏侯恒不知道听了谁的蛊惑，居然带着谯、沛两国的丁壮来堵截他，苟晞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自作主张。
“兄长！”十余骑从菏水对岸退了回来，领头一人便是苟纯，原来他亲自带人过河查探。
“兄长，夏侯恒那匹夫只有数千兵众，不知是哪几家的部曲凑起来的。”苟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道：“修的营寨还挺有章法，不过人不多，试着攻一下？”
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说些什么，最后无一不垂头丧气，沉默不语。
跟到这会的幕僚，都算是比较忠心的了。事已至此，只有死中求活，他们也没办法。
苟晞沉吟良久。
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军其实有点疲惫。
如果换作他以前带的老部队，这不算什么。但现在这批人嘛，新卒太多了，却不如老兵那么耐苦战。
不过，他很快做出了决定：“你遣人造桥。一俟完毕，即刻拣选精锐渡河，攻贼营垒。”
“诺。”苟纯大声领命而去。
苟晞长吁一口气。
没时间，真的没太多时间。邵勋现在是脱不开身，但万一让他缓过来，苟晞不相信他能坐视自己在兖、豫、徐三州交界之地站稳脚跟。
因为自己有最大的本钱：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豫兖扬荆六州诸军事。
邵勋只是禁军将领，并非方伯。所以他从来只着意调教银枪军，因为那是他的私兵部曲，无论他是九品官还是一品官，这些兵都是他的。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完完全全靠银枪军震慑四方而得来的地盘，并不稳固，只不过没有人挑战他罢了。
从现在开始，兖州霸主的争夺战已经开始，谁赢谁就是河南的主人。
庆幸的是，邵勋犹犹豫豫，一点都不果断，妄想用缓兵之计来拖延自己。
可笑，可笑！
小小菏水，造个浮桥并不费事。天黑之后，差不多就完工了。
营寨之中，到处是埋头吃饭的军士。
没有人说话，因为苟使君（苟纯）可不是什么善茬，杀起人来比他大都督还要狠辣。
新兵们以前不知道，但在一些人毫无征兆地被斩首之后，什么都懂了。
有些聪明之辈甚至猜到了苟晞、苟纯兄弟在青州最终失败的原因，大概与严刑峻法、胡乱杀人脱不开关系。
“咚咚咚……”营中响起了鼓声。
还在吃饭的军士加快了动作。
已经吃完的人陆续起身，在军官的带领下，至营外空地上列阵。
战斗其实已经开始了。
浮桥南岸，少许身披重甲的武士，已经举着大盾，手执利刃冲杀了起来。
对面的谯军攻了一次浮桥，没打动，遗尸百余具后，仓皇而退。
重甲武士追击了一下，差点攻入营寨，最后因为兵少，缓缓退了回来。
但他们已经在南岸站稳了脚跟，大部队随时可以过河，拿下这个营寨只是时间问题。
“咚咚咚……”鼓声继续响着。
现在已经不是聚兵的意思了，而是进兵。
队列之中，军官们大声喝骂笨手笨脚的新卒，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金鼓，辨别不了旗号，还得军官不断提醒。
乱糟糟之中，一幢又一幢的人被驱赶着过河，在对岸列阵，然后向谯军的营垒发起了进攻。
战场上一时间矢石横飞。
谯军守营垒，但人少，只有三千众。有利的一点是，这三千人多为各家部曲，还算有点战斗力。
苟晞军众人多，且有部分精锐老兵，虽然这会士气低落，但还是能战的。
担纲攻寨人物的苟纯没有任何犹豫，先让新卒冲了一波，然后果断投入老卒，以他们为矛头，展开了迅猛的攻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最血腥的阶段。
及至午夜，第二条浮桥也被造好了，越来越多的苟晞兵众渡河，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攻营。
战斗日趋激烈。
守营的谯、沛两国部曲虽然技艺都还不错，但战斗经验匮乏，被两面进攻打得手忙脚乱。
寅时初刻，营外所有亭障被尽数攻破，壕沟被填平，土墙被拆得七零八落。
卯时半，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一道营门已被攻破，守军放火退敌，然后疯狂的拉来杂物、辎重车辆堵塞大门。
苟纯看得大怒，当场斩杀了十余人，下令再攻。
苟晞也渡河赶了过来，看着杀声震天的战场，微微皱眉。
“兄长，再有半日、最多一天工夫，定然破此营垒。”苟纯以为兄长担忧战事，安慰道。
“我方才收到消息，南边有大队人马赶来，其众不下五千。”苟晞说道。
“哪的人？”苟纯一惊，问道：“莫非是李重所领之牙门军？”
“不像。”苟晞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廪丘驻军，应是沛国、谯国征发来的士卒吧。”
濮阳廪丘城外有他们的游骑，一天一报，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济阴方向也没有任何敌军。
苟晞稍稍松了口气。
来就来吧，五千援军而已，一并打了。
而就在菏水南岸战事愈发激烈的时候，邵勋统领的大军已风驰电掣般抵达巨野县东境。
稍事休整一番后，已经缩水到五千人左右的他们继续前行——半路上陆陆续续有人掉队。
七月初四正午，就在苟纯攻入营垒，苟晞率众与赶来的援军激战的时候，邵勋已至金乡县城，离战场不过四十里之遥。

第十九章 不堪一击
空旷无垠的原野之上，万马奔腾，永不停歇。
菏水以北，一名正在树下小憩的哨骑警觉地坐起了身，下意识四处张望。
大地似乎在震颤。
他脑门上一下子沁出了汗珠，三两下爬上树之后，凝目向北张望。
目光先从近处搜寻。
那是一片平坦的原野，荒芜得好像千百年来没人耕作过一样，原野上空空荡荡，除了青翠的蒿草和绚丽的野花外，什么都没有。
目光继续向北。
地势微微起伏，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脊线，翠绿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那边，然后戛然而止，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并未放松，因为大地震颤越来越明显了。
蓦地，脊线中央出现了数骑。
哨骑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几乎在一瞬间，更多的骑兵出现在了脊线的中央，然后左边、右边、更左边、更右边……
他们如变戏法一般冒出来，密密麻麻站成一排，静静向南眺望着。
哨骑的牙齿止不住上下磕碰了起来，发出“咯咯”的响声。
脊线上出现了一面旌旗，旗手挥舞个不停。
随着他的挥舞，骑兵自山脊上缓步走下。
五十、一百、两百、五百……
越来越多的骑兵出现在眼帘中。
步伐不疾不徐，就像是在草地上漫步一样。
背插认旗的军官挥舞着一只手臂，大喊着什么。每喊一次，身后都传来齐声应和。
骑兵们仍在缓步下坡，最前面的已经快行进到平坦的原野上了，而最后面新出现的一排才刚刚翻越脊线。
已经出现一千多骑了！
他们的步伐也越来越快，马蹄带着股独特的韵律，不断敲击着大地。
沙土混合着草屑上下翻飞。
兵刃的寒光在骄阳下异常刺眼。
骑手们控制着马儿冲刺的欲望，压着速度，渐渐排成了一条长线。
渐渐地，速度起来了。
马背上的勇士们微微伏低身子，拿出了早就上好弦的角弓。
哨骑猛然惊醒，连滚带爬下了树，用颤抖的双手解开系在树干上的缰绳。
一边解，一边抬头张望。
骑兵快跑的声音已如同闷雷一般。
坐骑忍不住嘶鸣起来，似乎它也感到了紧张。幸好，他终于解开了缰绳，连食水、箭壶都来不及拿，直接翻身上马，向南疾驰。
临走之前，他最后扭头看了一眼。
平坦的旷野已经被骑兵充塞。
更远处的山脊线上，仍有骑兵不断翻越而过，向下快跑。
一、二、三、四……
哨骑一共数到了四条骑兵线，左右眼角余光处，似乎还各有骑兵快步前出，迂回包抄。
他吓得亡魂皆冒，不敢回顾，死命奔向己方营地。
身后的大群骑兵完全忽略了他，并没有派人追杀，整体依然维持着匀速前进的态势。
马蹄声阵阵，像是敲击在人的心头一样，压迫感十足。
******
菏水之上已经架起了五座浮桥，大群苟部军士正排队渡河。
敌人的援军已被大都督击败，但一部分人撤进了营垒内，负隅顽抗。
战斗打到现在，前军已经很累了，需要他们过河去轮换。
看敌人的态势，即便来了援军，也定然撑不过今夜。再加把劲，营垒就破了，随后便再没人能阻止他们。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
浮桥之上，吵吵嚷嚷。
菏水北岸，催促声不断。
但这一切，在大地震颤之声不断响起后，倏然画上了休止符。
有人下意识北望。
弥漫的烟尘之中，骑兵狰狞的身影若隐若现。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之中，甚至已经响起了弓弦之声。
有人立在马上，一只手奋力挥舞着，招呼后面的人快速跟上。
随着他的动作，一长排骑兵冲出烟尘，将手中的长槊放平。
蹄声愈发密集，速度越来越快。
留守营地的士卒对于没有造土墙、设置拒马枪非常后悔。他们匆匆忙忙地搬着辎重车辆，试图阻止冲击而来的骑兵。
奔回营地的哨骑发现他没必要报讯了。
在看到同袍们慌慌张张做着最后的努力时，他下意识想要下马帮忙。
马儿不安地嘶鸣了声。
哨骑扭头看了一眼，对方骑兵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距离越来越近。
他一拨马首，直接冲出营地，再也不管了。
正在搬运障碍物的守军也一哄而散。
剧烈的震颤、漫天的烟尘、高大的身影、森寒的枪刃，以及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非意志坚韧之人不可抵敌。
他们徒劳地奔跑着。
冲锋而来的骑兵越过他们，继续向前，冲破帐篷，撞倒饭甑，跃过水沟，斜斜切进了正在四散而逃的人群，将一切冲了个稀巴烂。
当第一排骑兵造成的烟尘渐渐散去之后，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第二排接踵而至，借着第一排造成的混乱，长槊连挑，大戟挥舞，马刀连连，将稍稍聚集起来的敌兵再度冲散，然后拐了个弯，向两边散去。
第三排横身冲至，把已经散成一地的敌兵驱赶向菏水。
绕道两翼的轻骑兵弓弦连响，将昏头昏脑乱跑的敌兵向中间驱赶，然后再被冲击骑兵砸了个稀巴烂。
菏水之中，“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浮桥北侧，箭矢如暴雨般落下。
桥梁已经翻覆，在水中沉浮的敌兵哭喊连天。
营地中燃起大火，烟柱冲天而起。
战场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之中，死伤者不知凡几。
骑兵渐渐收拢了起来，在远处列着松散的阵型。
旌旗再次挥舞，军官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喝。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先是小步慢跑，然后是匀速快跑，最后是高速冲锋。
他们如同一把把铁犁，把尚留在北岸的七八千敌军给犁了个天翻地覆。
马槊、长戟、铁剑、马刀、角弓等等，所有一切常见的兵刃，在此刻都化身成了绝世凶兵，每一把都沾染了不止一条人命。
敌军彻底崩溃了。
成百上千的人跌跌撞撞涌进了菏水之中。
一队马槊骑兵在河岸边停下，顿槊于地，然后抽出弓梢，快速上弦，粗粗校准一番后，向河面上撒去了死亡的箭矢。
殷红的水花不断泛起。
人体如同石头般快速沉下。
哭喊之声响彻菏水两岸。
乌云遮蔽了烈日，仿佛老天爷也不愿再多看这场惨烈的屠杀。
整整八千人，被汹涌而来的骑兵冲进了菏水，溃不成军。
在这一刻，“水为之不流”并不是文人夸张的描述，而是真实的场景再现。
******
菏水南岸，苟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骑兵冲锋，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阻止，偏偏今天没有安排哪怕任何一种。
从天而降的大股骑兵，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直到现在，他想破了脑袋也没弄明白，这股骑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谁的人？
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败局已定，败得很惨，从来没这么惨过。
亲兵们涌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抬上马背，然后簇拥着向南奔跑。
苟纯正在指挥攻营作战，待北岸的喧嚣声传来之时，他正要获得最后的胜利，根本无暇他顾。
待发觉混乱渐渐传导过来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士卒们大声喧哗，纷纷溃退。
兄长的亲兵隔着溃兵，用嘶哑的嗓子呼喊着什么。
苟纯凝神向北望去，却见一队队高举着马槊的骑兵已经冲过浮桥，正向这边杀来。
在那么一瞬间，苟纯汗如雨下，只觉浑身无力。
亲兵拉来了马匹，让他赶紧逃命。
骑兵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提起马速之后，便直接冲了过来。
苟纯飞快上马，刚冲出两步，就有两杆马槊一前一后刺来。
他夹住一杆，险之又险地避过另一杆，正待拨转马首跑路，却听尖利的破空声传来，一枚箭矢越过混乱的战场，正中他的额头。
“嘭！”苟纯轰然倒地，鲜血自额角流出，渗入草地之中。
亲兵们顿时红了眼睛，再也顾不得逃命了，纷纷上前，与冲过来的骑兵绞杀在一起，以命换命，势如疯虎。
更多的骑兵围了过来。
马蹄踩来踩去，苟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浮桥之上，不断有骑兵过河，稍稍整队之后，化整为零，在一名名身背认旗的军官带领下，以小组队形开始了追杀。
敌军四散而逃，扔掉了一切可以丢弃的东西，只为活得一命。
骑兵轻松惬意地追击着，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就收割掉了一条又一条生命。
从空中俯瞰而下，自菏水北岸向南，尸体遍地都是，直接延伸出去了十里之遥。
当最后一批马儿打着响鼻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整个战场沉寂了下来。
南风劲吹，拂去了夏日的暑热。
松涛呜咽，带走了哭泣的新魂。
一名金甲大将在众人簇拥下，缓缓抵达菏水南岸。
营垒之外，自谯相夏侯恒以下将校十余人，纷纷前出，拜倒于地。
金甲大将驻马而立，默默扫视着战场。
旌旗呼啦啦作响。
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情绪之中。
“苟道将，不堪一击！”金甲大将轻笑了声，道。

第二十章 密诏
当七月初五第一缕阳光升起之时，一批漕船抵达了菏水。
王康吃惊地看着这一切，讷讷不知所言。
王康出身东海王氏。
其长兄王士文，安寿亭侯，曾以南中郎将的身份出任许昌都督——因许昌在洛阳东南，故为南中郎将。
王士文死后，南中郎将加到了邵勋身上——梁县在洛阳南。
王康是朝廷新任命的豫州都督，替换新蔡王司马确，加官是平东将军。
他是从老家赶过来的，搭乘广陵度支的漕船上路。行经沛国时，听闻前方道路不靖，就有些担心，此时见到一片狼藉的战场，更是震惊无比。
他下意识紧了紧怀里的诏书。
诏书一共两份，其中一份是密诏，万万不能示人。
河岸上来了一群士卒，先把纤夫给拦住了。
“尔等何人？”有运兵军校大声喝问。
“南中郎将镇梁县、陈郡邵公部曲。”义从督满昱从后面策马而来，大声说道。
王康心中一紧，感觉怀里的密诏就像烫手山芋一般。
这帮人不会不讲规矩，上来搜捡吧？
“陈公部曲？为何来高平？”运兵军校问道。
河岸上的骑兵都笑了起来。
“陈公身负朝廷重任，督守漕渠，听闻苟道将劫夺漕粮，招募兵士，故来此地。”满昱大声道：“尔等先停下，没看到浮桥还没拆掉吗？”
王康向前一看，果然见到不少人在拆浮桥，顿时放下了心。
旋即又有些惊慌，他下意识问道：“苟道将何在？”
劫夺漕粮，他有点相信。
听闻苟道将兵败，奔入兖州，没有粮食，如何扩军？
但邵勋的目的必然不单纯，而且也太离谱了。
督漕运事，谁让你督到高平来了？彭城、广陵同样是漕运重镇，你是不是也要去？
“苟晞畏罪潜逃，正要上疏朝廷，请旨捉拿。”满衡说完，又道：“今天拆不完，明日再走吧。”
说罢，自带人远去。
河岸边的小树林外，仍有骑卒牵马而立，显然不放心他们，密切监视着。
王康赶忙回了船舱，脸色煞白。
他突然不想去许昌了。
这个豫州都督不好当啊，搞不好会死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分析。
现任都督司马确是司马越余党，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没有事，可不代表自己也没事。
苟晞劫夺漕粮之事，无凭无据，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
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是争夺地盘。
苟晞身负六州都督，势穷入兖州，只要给他时间，或许在豫州没办法，兖州多半能打开一片天地。
现任兖州都督是镇军将军司马毗，一个少年宗室罢了，无有威信，幕后操控大局的其实还是司马越余党。
这股余党现在有个领头人了，便是陈公邵勋。
劫夺漕粮是假，争抢地盘才是真。
王康长叹一声，国事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洛阳被围一次，魑魅魍魉就多一拨。
想到此处，王康直接下了船。
随后又去后边船上取了马匹，在十余随从的护卫下，直奔徐州方向。
运兵将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无语。
******
“……昨日南阳任将官，今日荥阳逐刺史。逼胁我股肱，盗窃我戈矛，驱掠忍害，流毒无疆。朕所以不降明命，未行天诛，实乃容其革心，以示宽仁。”
“……苟卿乃义烈之臣，郊原百战，奋起辕门，一挥斩首，三令无喧。若果至兖豫，则严城洞开。父老士民，歌舞从之，军将征夫，忘身赴敌，卿勿虑也。”
看完之后，邵勋将密诏收起，藏入怀中。
这是天子写给苟晞的密诏，放在他的行李内，被军士缴获。
从文中讯息可以判断出，这应是在苟晞败走青州之前发过去的。
当时苟晞没来，意味深长。
兵败之后，倒想起要奉诏了。
他第一站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奔封地东平，招募军士后，复去高平募兵。所思所想，不问可知。
那么问题来了，天子就给苟晞一个人发密诏了吗？
这可未必。
他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的谯相夏侯恒，此人正在挑拣兵器甲胄，欣喜不已。
如果苟晞在招募完兵士，粗粗整训一番后，对豫兖二州官员、士人出示密诏，像夏侯恒这类人会不会反？
很难说。
自己并不是他们的主官，他们没有效忠的义务，只能靠许昌都督司马确、豫州刺史卢志间接指挥。
而司马确只是走投无路之下暂且依附自己。
卢志对朝廷没什么忠心，在豫州也没基础，离了自己，豫州士族不会听他的。
总之，这一次是撕破脸了。而一切的源头，就是宫城内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邵勋觉得自己是享受司马越的待遇了。
历史上天子有没有给苟晞密诏讨司马越？邵勋不清楚，但他猜测是有的。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天子。
“明公。”夏侯恒和几人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府君见外了。”邵勋一把拉住他的手，又指了指他身后数人，道：“此皆夏侯氏俊彦耶？”
“亦有曹氏子弟。”说完，夏侯恒一一引人前来拜见。
邵勋看了一眼，都很年轻，应该是曹氏、夏侯氏族中熟习弓马武艺的后辈子弟。
曹氏、夏侯氏是两个大家族，后者主要分布在谯国，曹氏就比较分散了，鲁阳有、洛阳有、邺城有、陈留有、谯国也有。
夏侯氏、曹氏子弟脸上的表情都比较恭敬，甚至可以说激动。
大规模的骑兵冲锋，场面着实震撼人心。对他们这些年轻人而言，简直就是“毒药”，对陈公敬佩得无以复加。
说难听点，即便陈公来得晚一些，他们被苟晞击溃，凭借如此出其不意的骑兵奔袭，苟道将的大军也必然在没有任何防备的行军中溃散，比现在还要惨。
“都是一时俊彦啊，我看着就欢喜。”邵勋和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勉励一番。
夏侯恒上前两步，轻声道：“明公，替我向曹公问好。”
邵勋微微颔首。
战前他派出大量信使，商议一番后，最终决定以谯国夏侯氏的人为主将，而不是沛国刘氏或其他什么家族的人，这便是原因。
亲将蔡承匆匆走了过来。
邵勋告一声罪，然后走向远处。
蔡承默默跟随，待到邵勋停下后，方道：“旬日前，卫将军梁芬率数千人下南阳，出任宛城都督。”
邵勋心中一紧，然后怒气升腾，问道：“然后呢？”
“南阳内史乐弘绪无计可施，侯飞虎决意不奉诏。留守梁县的曹公闻知，令其开城。”蔡承说道：“侯飞虎已带人撤回堵阳，说要找邵师请罪。无奈明公之前行踪飘忽不定，一直未曾找到。”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既委曹公留守，侯飞虎听命行事，并无错处。”
说完，场中一时沉默了下来。
“顺龄——”邵勋突然说道。
“仆在。”
“你亲自去一趟洛阳，不要大张旗鼓，私下里找王太尉，替我带一封信。”
蔡承心中一凛，立刻应道：“诺。”
见邵勋没别的吩咐了，蔡承转身离去。
邵勋静静站立了一会，又找人喊来正在清点缴获的庾亮。
“明公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庾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听他说道：“近千里奔袭，一战破敌，壮哉！此战过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敢站出来挑衅明公，不怕死全家么？哈哈。”
“元规，你跟了我这么久——算了。”邵勋笑了笑，说道。
庾亮愕然，他还沉浸在大胜的兴奋之中，被邵勋这么一说，突然有点回过神来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邵勋看着他，说道：“元规，你亲自回一趟家。”
“所为何事？”
邵勋沉吟许久后，说道：“你先找到老夫人，再见一见族中长辈，就说——我思慕文君，现在就要娶她。”
庾亮愣住了。
前年家里面催陈公赶紧娶文君，陈公说等两年。现在又急着娶妻，转变如此之快，让人诧异。
当然，不是真的诧异。
庾亮这会渐渐回过味来了，脸色有些苍白。
“汲郡那边，我会书信一封。”邵勋说道：“值此之际，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不介意。”
说完，拍了拍庾亮的肩膀，道：“临走之前，替我写封奏疏吧。”
“如何写？”庾亮愣愣问道。
“就几点。”邵勋说道：“其一，苟晞劫夺漕粮，招募军士，意图不轨，我已将其剿灭。其二，漕运乃维系朝廷之命脉，我责无旁贷，定当守护妥当。其三，匈奴已得长安，气焰嚣张，八月秋收之际，或要大举南下。其四，我部久战疲惫，或无力再战。匈奴入寇之时，只能勉力自保，无暇他顾。”
一共四条，每听一条，庾亮的脸就苍白一分。
陈公的中心意思只有一条：苟晞来抢地盘，我杀就杀了，你待如何？惹恼了我，漕运不保了，洛阳也不保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是一个横行河南的军头，击破苟晞这一仗，快如闪电，干脆利索，声威大震。
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别往豫兖二州伸爪子，谁来剁谁。
同时，这份奏疏也是给豫兖二州所有世家大族看的。
匈奴入寇，一旦我撂挑子，谁来抵挡？你们的家业保得住吗？
“快去写吧。”邵勋轻轻推了庾亮一把，笑眯眯地说道。
“哦。”庾亮下意识服从道，离开了。
片刻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忍不住问道：“明公接下来要做什么？”
“游山玩水，谈玄问道。另外便是迎娶文君了。”邵勋说道。
“洛阳呢？”
“关我何事！”邵勋摸了摸怀中的讨邵密诏，嗤笑一声，道：“天塌下来，自有朝堂诸公顶着。至不济，也有都督、刺史烦忧，我操那份心干嘛？”
密诏之所以是密诏，就是不走正规流程，私下里发的。
我倒要看看，苟晞头上会不会再加一条“矫诏”的罪名，如果我把这份诏书出示给天子、朝臣的话。
相忍为国，你忍不忍？

第二十一章 政治表态
战场打扫完毕之后，邵勋很快离去，前往考城。
统一思想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没有之一。
数日后，他抵达了考城西郊的镇军将军府。
在看到风尘仆仆的邵勋时，裴妃吓了一跳。
“赢了？”裴妃问道。
“赢了。”邵勋点了点头：“阵斩苟纯，苟晞单骑走免，俘其溃兵五千余人。”
裴妃定了定神，道：“我这便召集僚佐。”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坐在房中默默等待。
召集幕僚花费了一些时间，及至傍晚时分，人才陆陆续续到齐。
邵勋听到蔡承禀报后，整了整衣袍，举步走向正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们的神色异常复杂。
有幸灾乐祸的。
有忧心不已的。
有事不关己的。
有苦思投机的。
总之，就没人为这件事气愤。
司马越的幕府，果然没什么忠臣，都他妈是和天子对着干的。
幕僚们按照身份落座。
左长史潘滔、右长史赵穆、左司马裴邵、右司马邓攸，这几位是秩千石的，
从事中郎刘畴、何遂、冯嵩、沈陵、眭迈，秩比千石。
主簿裴遐、江春。
东西曹掾光逸、程收。
东西阁祭酒王㑺、曹胤。
参军邹捷、刘蔚、李兴、冠军夷。
记室督瞿庄、蔡鸣。
监军裴邈。
督护糜直。
除这些人外，还有诸曹掾、令史、舍人等。
除外放的、公干外出的外，在考城的僚佐基本都来了。
军将方面，帐下督何伦、营军督满衡、刺奸督唐剑、东海中尉刘洽等都不在。
原本在府中担任各色府吏的宗王们，已被天子勒令还京——司马越把宗王们带在身边，有时候也会给他们点事做做。
邵勋大咧咧地坐在裴妃下首，让众人有些侧目，就连嗣王都惊讶了一会。
“妾听政数月，深知做事不易。军民庶务，庞杂难断……”静了一会后，裴妃率先开口：“陈公智虑恢弘，精忠满腹，今愿聘其为军司，襄赞庶务，君等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都没说话。
片刻之后，左长史潘滔、从事中郎裴邈、督护糜直三人几乎同时起身。
“兖州九郡，闾邑成墟、乡里亡散，非大智慧、大勇武之人不可整顿，仆赞同。”潘滔说道。
作为曾经劝说司马越诛杀天子党羽的幕僚之一，潘滔没有任何理由投向天子，他起来说这话，属实正常。
“陈公行义素高、才兼文武，实为军司之良选。”裴邈说道。
作为裴氏一员，裴妃亲眷，裴邈在越府的时间不短了，且深受司马越重视，给他的名头是“假节、监东海王诸军事”，是整个司马越一系各种军事力量的大监军。
他深度参与过各种谋划，其中不少是针对天子的，会不会被清算，他也没底。
“仆亦赞同。”糜直最后说道。
糜晃的儿子，继续了父亲当初在幕府的职位，但形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糜晃入越府，实在是司马越无人可用，于是从封国内拉人，糜直现在算是承父荫。
三人说完之后，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表态，基本都是赞同。
邵勋看了一眼，绝大部分都起身了，只有寥寥十余人没起来，看样子是不太赞同。
不过没关系，大局已定。
于是他也站了起来，道：“我事务繁忙，重任在肩，只是暂摄此位，诸事还是幕府英掾做主，我不过问。”
说完，他看着众人，从怀中取出一物，当众展开。
众人脸色一变。
谁他妈不认识这个啊！圣旨？
邵勋将诏书递给裴妃。
裴妃看完之后，不动声色，又递给嗣王司马毗。
司马毗看了也没什么反应。
其中有一段是写他父亲司马越“蓄奸作恶”、“悖违君命”，但他太“孝”了，竟没产生什么愤怒的感觉。
邵勋将诏书取回，又交到左长史潘滔手里。
潘滔飞快看完，轻笑一声。
作为天子报复名单上排在前几位的人，潘滔早知道无法幸免，这时候读起来，颇有种异样的快感——我就在考城，刚纳了房小妾，天天好吃好喝，位高权重，你能奈我何？
潘滔看完，直接起身，请示裴妃允准后，当众宣读。
读着读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了起来。
天子说有人“构陷忠良”、“沮国大计”，一下子就让不少人对号入座。
这大概是说杀何绥那一帮人。老实说，幕府中参与的不少，有人走了，有人还在，这会就坐立不安了。
天子又说有人“弃我厚德”、“助其奸谋”，继续让人对号入座，尤其是那些曾有朝职在身，后投奔司马越的人。
天子最后还说要“穷其丑行”、“严申国刑”——绝杀，一下子让越府僚佐们如坐针毡。
不过，大家还是把目光投注在邵勋身上，因为诏书里一半以上在说他，是别人没法比的。
“天子欲尽诛我等，诸君有何良策啊？”邵勋扫了一圈，问道。
“天子定受歹人蒙蔽。”虽然在天子的必杀名单上，潘滔还是小心地引导着节奏，不让人把矛头直接指向天子。
“潘长史所言极是。”邵勋叹道：“昔年我在洛阳，观天子乃淳厚之人，此中必有奸人作梗。”
众人听了，暗暗思索。
“不过，此事我等不宜插手，须得朝中公卿出面。”潘滔又道。
“长史言之有理。”邵勋笑道。
“军司若允准，我可跑一趟洛阳。”
“辛苦阳仲了。”
二人一唱一和，很快确定了此事。
司马毗看得有些迷糊，欲言又止。
邵勋怎么当幕府军司了？还毫不客气地当众行使职权？
很多人可能都忘了邵勋是禁军将领这回事，但赵、邓二位曾经和他说过，邵勋的本官是督牙门军——也就他出身低，如果是世家子，“督牙门军”瞬间变成“中护军”，此为统领除宿卫七军（驻城内）外所有驻防在京畿近郊的禁军的大将。
以督牙门军（本官）、南中郎将（美官）的身份镇梁县，遵循的是三国以来的旧例，即在重要县份派将军出镇，如吕蒙（镇广德）、朱然（督山阴等五县），国朝成都王帐下亦有殄寇将军乔智明督林虑、共二县。
梁县是洛南重镇，附近有广成关，邵勋镇梁县，按理来说和兖州没任何关系，他怎么来当军司（军师）了？
军司这个职务，总揽军事全局，募兵、练兵、定策、指挥无所不包，另有军谘祭酒若干作为助手。
他一来，整个幕府的军事全归他管了。
阿娘为何这么做？司马毗又看了母亲一眼。
裴妃没有任何表情。
司马毗心中不是很舒服，联想到赵、邓二位最近的教导，微微有些失落。
阿娘这是铁了心与陈公捆绑在一起了吗？当众聘其为军司，退路都没有了。
“仆还有一事。”邵勋又对裴妃、司马毗行了一礼，说道。
“军司请讲。”裴妃说道。
邵勋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便有幕府小吏端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
邵勋接过木盒打开，然后取出一个散发着臭气的干瘪头颅。
司马毗一下子吐了。
裴妃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算镇定。
幕僚们则神色各异，但还维持住了体面，没有大惊小怪。
“此为苟纯之首级。”邵勋说道：“苟氏兄弟入范县时，惊扰先司徒之寝园，砸断墓碑，损毁铭文，可谓罪恶滔天。”
邵勋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究竟是砸墓碑这种事情恶劣，还是睡大嫂更恶劣，很难讲。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仆以为，当以此头颅祭祀，告慰幽壤之下的司徒。”邵勋说道。
裴妃眼圈有些红。
人是复杂的感情生物。她和司马越确实没什么感情，但到底是夫妻，看到亡夫的墓碑被损毁，难过是肯定的。
而在情绪激荡之时，她依然找准了重点，只听她说道：“军司所言极是。幕府僚佐，除必要留守之人外，当尽往范县，修缮寝园，告祭先夫。此事拖不得，尽快起行吧。”
“诺。”幕僚们陆陆续续应道。
聪明人都知道，这不是单纯的祭祀行为，而是集体政治表态。
谁不去，谁就自绝于这个集体。
一旦去了，身上的标签就被强化了，天子也会以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太妃铁了心支持陈公，怎么说呢，在大家看来，不算坏的选择。
特别是那些得罪过天子的人，更是极力支持，如果不想南渡建邺，他们是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司马毗下意识看向赵穆、邓攸。
二人此时低头俯首，没有回应。

第二十二章 重臣们
就在镇军将军幕府一行人抓紧时间去范县的时候，邵勋的奏疏已呈递至天子案头。
天子、重臣看完之后，一时失声。
就天子而言，愤怒是有的，但愤怒过后更多的是惶恐。
荀藩叹了口气，怎么还有人不长记性呢？天子的话，能当真吗？一旦事败，天子是不可能认账的。
司马越第一次出镇兖州之时，原徐州都督、竟陵王楙提议攻杀何伦，天子许之。
这事其实就像当年长沙王司马乂，纠集一百多党羽突袭齐王冏，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算是规模大一点的刺杀行动。
事情最终没成功。天子把一切罪责全推到了竟陵王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苟晞一把年纪了，还上这种鬼当，只能说利令智昏吧。
王衍也来了，坐在一旁没说话。
天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几下，问道：“太尉为何一言不发？”
“臣心忧国事，竟不知从何说起。”王衍回道。
司马炽脸色不好看，语气僵硬地说道：“太尉老成谋国，定有所教。”
王衍沉吟了下，道：“陛下，陈公此封奏疏，说了很多事。臣看完，只问陛下一句，万一陈公投匈奴，会怎样？”
司马炽的脸唰得一下白了。
荀藩、荀组、刘暾、郑豫等人也眉头大皱。
王衍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匈奴向来厚遇降人。昔年刘元海极为看重陈公，赠以良弓，一时传为美谈。今陈公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威名赫赫，石勒、王弥、石超等人皆为其手下败将。陈公若举众而降，刘聪当喜出望外，或封其为郡王，委以权柄，都督河南数州军事等闲事也。陛下试想一下，若局势走到这一步，该如何脱困？”
“邵勋帐下诸将，并非全是丧心病狂之徒。”司马炽强辩道。
“确实。”王衍点了点头，又道：“但最善战的银枪军、义从军皆为其部曲，主家投谁，他们就跟着投谁。洛南亦有曰府兵者，其众数千，田园、屋宅、铠甲、器械皆为邵勋所赐，他们又有几个心向朝廷？邵勋把持牙门军多年，其人善抚军心，每年正旦都不辞辛劳，赏赐不断，抚慰有加，这些人里面又有几人还记得朝廷？”
“再说禁军。”王衍继续说道：“邵勋数保洛阳，于军中威望极高，如果振臂一呼，变乱起于肘腋矣。陛下不妨想想，此等危局，可能破解？”
司马炽被说得脸色煞白。
堂堂天子，没有退路。
跋扈臣子，跳到匈奴一边，高官厚禄照享。
你拿他没办法啊，他有刘汉这条退路，一旦投过去，石勒等人说不定都要到他帐下听令。
到了那时候，别的不说，朝廷多半是没了，众人都沦为阶下囚。
“陛下，臣闻陈公手里有密诏？”刘暾突然说道。
司马炽刚被王衍吓了一下，此时听到“密诏”二字，习惯性否认：“传闻谬矣。”
“那便是苟晞矫诏？”刘暾追问道。
司马炽语塞。
“既是矫诏，那便罪无可赦。”刘暾说道：“或可传旨四海，遣人捉拿。”
司马炽恨恨地看了刘暾一眼，没有反驳。
苟晞大军覆灭，已然没有价值，死就死吧。
反正不是第一回做这事了。
刘暾与王衍对视一眼，又都撇开视线。
大家不是不愿帮天子，问题是你得掂量掂量，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
把局势搞坏，所有人的利益都要受损，这时候还愿意陪你玩，那是真的忠臣，只可惜忠臣没几个了。
就连苟晞，也未必是忠臣。
“邵勋——”天子安静了一会后，问道：“会进京吗？”
“不会。”荀藩摇了摇头，说道。
“或许会。”王衍说道。
荀藩看了王衍一眼，这时候还吓唬天子作甚？
司马越可以进京清洗朝堂，邵勋干不了这事。
他若真干了，那就是天下公敌，面临四方讨伐，豫州、兖州守相们多半也会反对他。
不过荀藩想着想着，也动摇了，万一邵勋不顾后果，来洛阳乱杀一通，见得事不可为之时投匈奴呢？
他会不会投匈奴？荀藩思来想去，最后长叹一声，道：“陛下或可下诏安抚陈公。”
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给苟晞密诏里的话并不是乱说的。
“盗窃戈矛”不是事实吗？洛阳武库时不时调拨军械至梁县，有些甚至连他都不知道。
他还天天偷朕的漕粮。
离了朕，他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吗？
“如何个安抚法？”司马炽咬着牙说道。
王衍恍若未见他的表情，道：“豫州都督王康上表请辞，今缺督军一员，或可委以此职。”
司马炽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邵勋既非宗室，又非外戚，年不过二十四……国朝可有三十岁以下的都督、刺史？”
众人闻言沉默。
年龄确实是他最大的硬伤。别说二十四岁了，哪怕三十岁的都督、刺史都没见过，无论你立下过多少功劳，在选官之时，年龄这一条就否了。
更别说仪容、风姿、出身等硬性条件了。
坚持这些，其实也是为了维护规矩。你不断破例，损失的是朝廷的威望，虽然这种威望已然所剩无几了。
总不能让邵勋娶个公主，然后以驸马身份出任许昌都督吧？
咦？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王衍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若放在两年前，臣亦以为不可。然永嘉四年以来，天下板荡，自封刺史者有之；未得朝命，擅自攻伐者有之；形同割据，不纳钱粮者有之。种种情形，历历在目。陈公督守漕运，屡破顽敌，可谓恭顺已极。有些规矩，该变通一下了。”
司马炽不言语，显然不愿。
王衍叹了口气，问道：“陛下可知东阳门太仓内存粮几何？”
司马炽茫然看了他一眼。
“若无漕粮运来，怕是很难支持到年底。”王衍说道。
荀藩、荀组二人也不说话了，唯有叹息。
若乏粮，禁军必无战意，洛阳军民要大量饿死。
“琅琊王睿上疏，直言周祖宣跋扈，已遣兵讨伐，寿春恐无粮进京。”王衍又道：“今唯剩广陵，便是苟晞劫夺漕粮之处。”
司马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邵勋恶人先告状，说苟晞劫夺漕粮，完全是胡说八道。
但王衍这么说，显然是要把苟晞的这条罪名做实。
既劫夺漕粮，还矫诏，不死何待？
司马炽只觉这是在“啪啪”打他的脸，按着他的头吃那啥。
“朝廷选官，自有法度……”司马炽弱弱说道。
王衍直接打断了，道：“或可由两位重臣表启，朝廷遣人考察，再授予旌节。”
国朝当官的路子很多。
太学和国子学是两条路子——只是有做官的资格，不一定能当上官，偶尔有些平民，绝大部分是士人子弟，特别是国子学。
州举秀才、郡察孝廉，又是两条路子，即州郡选举——大部分给地方士族分肥。
第五条是开府重臣选举，自行委任，多为公府僚佐。
下僚无须报备朝廷，上僚需朝廷允准，可转任外官，幕府僚佐可同时兼任朝官——王衍就曾以司徒身份兼任司马越的军司。
第六条是朝廷选举（中央选举），偶尔会选一些平民，但最好有爵位，这就是给勋贵、外戚们准备的，体现在公文中，一般是“征”、“拜”、“除”、“授”。
第七条是门荫入仕，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第八条就是王衍说的，由三公、宰相级别的重臣“表”、“启”，甚少动用，主要给名士、隐士、国宾、先贤之后准备，不占秀才、孝廉名额，且给越过吏部，直接给官。
王衍想通过这条，让邵勋当上都督，算是保住朝廷最后的遮羞布，毕竟“其有秀异，可特征用”。
若是让邵勋自领都督，然后朝廷追认，如同王浚那般，可就太难看了。
朝廷主动点，还能保住颜面，假装维持住了规矩。
“王卿胸有成算，还和朕说什么！”司马炽冷笑道。
王衍是太尉，荀藩是司空，司徒则是傅祗。
司马炽心里明白，弄不好这三个人都会举荐邵勋出任许昌都督。甚至于，不止都督一州。
司马炽越想越烦躁。
这次真是丢了大脸了。苟晞不但没能夺得兖州、豫州，相反，被邵勋一闷棍给直接打趴下了。
此人行事实在太过果决。
朝臣们分析之后，已经拼出了全貌：绕道河北，千里奔袭。
此人用兵，无有匠气，无迹可寻，动如脱兔，快如闪电。对敌人又凶狠无比，一点不给他机会。
这——司马炽又想起了方才王衍分析的邵勋投靠匈奴的可能性，心中暗凛，但他维持住了冷笑的表情，不会让人看出他内心的恐惧。
不过，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人精，他们早就窥破了天子的小心思。
说实话，在座几位没几个看得上邵勋，甚至厌恶、痛恨者大有人在。
但人要面对现实，该妥协就要妥协。
几人遂当天子不存在，最终商议了一番，以“谋逆”给苟晞定罪。
邵勋攻伐苟晞，有功无罪，太尉王衍表其为“使持节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司马炽看后，将其改为“假节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司空荀藩、尚书令刘暾无奈地对视一眼，表邵勋为“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算是九种组合里的折衷方案了。
非常孩子气的行为。
“许昌重镇，督军者需得厚其仪礼。”王衍又道。
司马炽又不满了。
王衍看着天子。
都已经给了许昌都督了，还不如痛快点，不然一点恩义都没有。
“或可进其开府仪同三司，自置佐吏。”一直没说话的尚书右仆射郑豫说道：“朝廷赐金章、紫绶，给五时朝服、武冠，佩山玄玉。另赐大车六乘，给虎贲二十人，持班剑……”
“加官之事……”刘暾问道。
荀组道：“平东将军即可。”
开府是有条件的，因为这是了不得的殊荣，待遇、仪礼向一品看齐，如同三公。
宗室、外戚、皇族姻亲要求稍低一点，但普通官员要想开府，最低也要三品，一般是二品以上。
司马伦曾以征西将军（第三品）的名义开府，司马元显十六岁当侍中、后将军开府。
为东晋屡立战功的荀羡，二十八岁当北中郎将、徐州刺史开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之人，还是驸马都尉——曾经逃婚，后来又被抓回来，被迫与公主结婚。
但这是宗室、外戚、姻亲的特权，别人羡慕不来。
王康跑路后，平东将军正好空出来，勉强够资格了。
“那就进位平东将军，开府辟召，仪同三司，持节、都督如故。”王衍拍板道。
几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忽略了天子，偏偏最后确定下来时，还装模作样请示天子。
司马炽听得直犯恶心，捏着鼻子认了。
“陛下。”王衍最后问了一句：“密诏之事，如何传出去的？”
不经尚书台、中书监，就擅自下旨，侵夺的是他们的权力。
如果每个天子都这样做，那还要宰相做什么？
如此一来，天下岂非天子一人说了算？那他们到底是奴仆还是臣子？
拜相拜相，台省的宰相们都不尊重，谈何拜相？

第二十三章 带节奏
激荡的余波同样传到了颍川。
前阵子被天子罢职的庾敳听完之后，略略有些惶恐。
“陈公会进洛阳吗？”庾敳在屋内走来走去，心情焦躁不安。
“应不会。”庾亮心里其实也没个准数。
“他现在在哪？”
“应已在范县祭祀故东海王。”
庾敳停下了脚步。
他也曾是司马越的僚佐，深知幕府内情。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镇军将军幕府，不过是越府第二罢了。
里面有捞钱的，有弄权的，有投机的，有混日子的，什么人都有，各不一样。
但所有人都有个共同点，或多或少参与过针对前后两代天子的阴谋诡计，非纯臣、荩臣。
“太白好手段啊。”庾敳释去心中惶恐，咬牙道：“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走出这一步了。”
若天子与他相安无事，局面还能拖延下去。
但自从攻伐苟晞开始，事情就不可测了。
聚拢越府旧僚人心，获得他们的直接支持，通过他们的官位、名望、人脉以及各自的属吏控制兖州九郡国。
如果做得好，也许还能获得他们背后家族的支持，至少是一部分支持。
以谯国夏侯氏为例，人家关键时刻就出兵了。
“元规，你看陈公能在镇军将军府站稳脚跟吗？”庾敳问道。
“有何不能？”庾亮诧异道：“都是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别无选择。”
庾敳摆了摆手，示意侄儿别说话。
心甘情愿追随和迫于形势依附是两码事，别的不谈，就做事时的热情和负责程度而言，两者都不一样。
只是暂且依附的话，以后还会有变故。
“唉，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庾敳摇了摇头，又道：“文君之事，你怎么看？”
“伯父怎么看？”
“子据写信回来，他是赞同的。”庾敳说道：“我说不好。感觉这不是坏事，但心里又七上八下。”
庾亮心道，我也是这种感觉啊。
庾家诸人对陈公的态度，大概就侍中庾珉最积极了。
庾敳的态度经历了两次转变，从一开始的不支持，到后来的中立，再到现在的倾向于支持——说穿了，他就是随着形势摇摆。
庾亮直接在陈公府做官，按理来说支持得非常彻底了，但他内心之中也是很彷徨的。
他觉得自己对陈公的信心，可能还不如在汲郡当太守的父亲。
对了，父亲的书信已经传回来，意思只有一条：遵照婚约。
母亲的态度还是一贯的。
她支持文君嫁给陈公，但仅仅是因为婚约存在罢了，但她一直认为陈公的出身太差，委屈了女儿。
“荀氏、殷氏那边回话了吗？”庾敳又问道。
“还没有。”庾亮说道。
伯父没有问毌丘氏，那是因为母亲老家在江南，不便联络。表妹又一直住在他们家，与文君作伴，不用多问了。
“陈公这是想把颍川士族给牢牢绑住啊。”庾敳突然笑道。
击破苟晞后，震慑了东平、高平、任城、济北等地的士族豪强。他们与苟晞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经此一战，当会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出任镇军将军幕府军司，堂而皇之把兖州军务给挑到肩上了，还逼着幕府僚佐表态，拧成一股绳。
如此一来，兖州暂时稳了。即便天子不管不顾，下诏讨邵，兖州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豫州别看经营有年，其实没有刚入手的兖州那么稳。
原因很简单，司马越虽然出镇过许昌，但王弥之乱前就跑了，他在此地并没有太多关系，豫州的士人也没有明确的倾向，他们不是司马越余党，他们有退路。
当然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裴妃、嗣王站出来支持陈公，对豫州多多少少有点影响。
司马虓、司马模、司马确先后担任过豫州都督，他们不可能一点人不安排，这就……
庾敳还没想完，前头就有仆人来报：卢豫州来了。
卢志身后还跟着几人，基本都是豫州佐官。
比如费立，犍为南安人，前成都国中尉，现是卢志手下大将——也是老将一员，曾经和邵勋见过面。
比如杨邠，犍为武阳人，曾任成都中尉，官至衡阳内史。杜弢之乱后，卢志手书相召，邠辞官来投。
比如程牧，广平人，前征北将军（司马颖）幕府左司马，一度官至青州刺史。
庾敳一看，顿时不太高兴。
卢志刺豫数年，多安插私人。若非陈公自己要安排人的话，卢志能把豫州大大小小的官位全给霸了。
一堆司马颖幕府的河北人，外加一堆成都国的蜀人，确实帮陈公解决了人才匮乏的难题，但未免吃相太难看了。
“使君。”
“尚书。”
二人相对行礼。礼毕，其他人亦纷纷见礼。
“不知使君前来，所为何事？”庾敳问道。
卢志看着庾敳、庾亮伯侄二人，心中微微遗憾。
“府中已推得黄道吉日，不知庾家……”卢志拖长了尾音，问道。
此时结婚，一共六个步骤。
第一步是“纳采”，已完成。曹馥做媒，女方已收下“采礼”。
第二步是“问名”，即得到女方姓名和生辰八字后，回去占卜吉凶，已完成。
第三步“纳吉”、第四步“纳征”，亦已完成，并送上了定婚之礼。
到这一步，婚事算是确定下来了。
现在是第五步“请期”，即确定迎娶日期。
原本这一步是被搁置的，现在猛然提速，动真格的了，也是让庾、荀、殷三大家族表态——在此之前，卢志已去见过太守陈匡，许昌陈氏并没有动摇。
“子美不在，使君不如随我去见弟妇？”庾敳问道。
“也好。”卢志点了点头，让随他而来的几人留在正厅，随后便往后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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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之中，庾文君午睡初醒，睁眼一看，表妹毌丘氏流着口水睡在一旁，顿时乐不可支。
她没有吵醒毌丘氏，而是坐到案几前，开始做女红。
这两天家中议论纷纷，谈了很多事情。
她不太懂打打杀杀的战场、波诡云谲的官场，只听到了最关键的讯息：陈公迫不及待要娶她。
她没法形容当时是什么心情，又是什么表情，反正被表妹笑话了，说她晕晕乎乎，脸红了一下午。
好像——是有点小欣喜。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就取来了各色锦缎、布帛，在母亲复杂的眼神中，亲手做起了成婚用的嫁衣。
蒲桃、表妹也帮忙了。
三个人一起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管他外面什么世道，庾文君不懂，也不明白，就安安静静等着嫁人好了。
至于兄长有一次说漏嘴，提及陈公现在迫切需要颍川乃至豫州士族支持这种事，庾文君不以为意——哪怕陈公娶她另有用意，她也愿意。
表妹想得比她多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悄悄问她“会不会很痛”，让庾文君好一番嘲笑——其实她也不知道。
小半个时辰后，毌丘氏醒来了，在榻上伸了个懒腰。
见得庾文君正在忙活，立刻跳下了床榻，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蒲桃慌慌张张走了过来，道：“绛霞（荀氏）、琪娘（殷氏）来了。”
“在哪？”毌丘氏一脸欣喜之色。
庾文君也放下针线，起身望向外边。
她这几个媵妾并非一直住在庾家，前阵子荀氏、殷氏就回家住了。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就又来了？
她还没意识到这种事情的政治含义。
片刻之后，荀氏、殷氏站到了门口，向着屋内三人微笑。
五女立刻聚到一起，拉手的拉手，拥抱的拥抱，喜悦非常。
“旬日前，从父自京中来信，让爷娘收拾行李，送我来庾府，我料事情必有转机。”荀氏装出一副女诸葛的样子，调整好脸上的细微表情，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只有殷氏低着头，一副手不知道往哪放的感觉，脸上时不时飘起一朵红云，显然她也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甚至她家也是这么嘱咐她的。
“方才见到卢使君，大概是来‘请期’的，一旦定下，各家便会透露风声，不用多久就会传遍颍川乃至汝南、陈郡、梁国……”荀氏又道。
女诸葛果然不凡，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让小姐妹们非常信服。
殷氏鼓起勇气，抬头看了荀氏一眼。
两人同为十四岁，但人家就是厉害。等她二十四岁、三十四岁的时候，却不知是何等手腕。
殷氏暗叹一声，她什么都懂，就是不善言辞，容易脸红，做不到绛霞那般举重若轻。
不远处传来爽朗的笑声。
蒲桃偷偷上前，探头张望。
庾文君也忍不住了，提着裙摆快走几步，偷偷张望，却见卢豫州、伯父庾敳正与母亲言谈甚欢。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我这便遣使飞报陈公。”卢志收起笑容后，说道：“颍川这边，麻烦子嵩了。”
“应该的。”庾敳说道。
从弟、弟妇都不反对，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子美在汲郡，不克分身，这场婚事只能由他出面，帮忙操办了。
卢志的意思很清楚，一定要大张旗鼓，让更多的人知道。
侄女出嫁，要有嫁妆，这个时候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财货之类的就不谈了，关键是土地、部曲。
可以派人在鄢陵以及隔壁的扶沟丈量土地了，将最肥沃的一批地充作侄女的嫁妆。
另外，他在南顿也有一片地。
这是当初司马越诛杀应绍后，他想办法弄来的——应绍家的地他还没资格拿，但依附应绍的地方豪强不少，司马越并没想对他们动手，幕府僚佐们可盯着哪，难免巧取豪夺。
那片地不下八十顷，正处河湾地带，灌溉方便，亩收很高。
虽然有点肉痛，但他还是打算送给侄女。
另外，蒲桃家没什么资财，也得他和子据帮衬。
毌丘氏那边……
唉，大出血啊。
还好殷氏、荀氏不用他操心，但还是要过问一下，要大张旗鼓，甚至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是卢志的要求。
他惯会此招，希望以此带动风向，影响其他士族的选择——嗯，在21世纪，这叫“带节奏”。
这样一来，陈公确实稳如泰山。
公然站队和暗地里支持，完全是两回事。
在天子与陈公之间，庾家、殷家、荀家已经做出了选择，很难更改了。

第二十四章 老登行（上）
七月下旬的时候，地里的粟已渐渐染上了点金黄。
扼守黄河的军兵们更紧张了。
濮阳、荥阳一带本就被破坏得很厉害，就连陈留也多次被掳掠，残存下来且长势良好的庄稼不多，其中一部分甚至还是补种的杂粮。越是临近收获，越是紧张，所有人都担心匈奴大举南下，抢夺他们的粮食。
这不是危言耸听。根据渡河侦查的斥候述说，匈奴已开始往大河北岸调集部队，意图十分明显。
“陈公在何处？”船只行经圃田泽时，王衍问道。
“已自范县回返。”
船只顺流而下，静静行驶着。
水泊泽国的风景有些单调，到处都是芦苇、浅滩、河道、湖面。
除了官家的漕船外，供商旅来往的船只很少，可能因为荥阳面临的战争威胁太大了吧。
湖岸边的草地上，牛羊遍地，驴骡成群。
地是种不成了，但放着土地不利用那可是大罪过。不如放牧一些牲畜，在湖边嚼吃鲜嫩多汁的牧草，一旦有敌人攻来，转移起来也方便，毕竟农田可没法搬走。
船只在浚仪停靠时，才再度感受到了点儿人气。
这是乞活军的地盘，生活在这里的其实大多不是浚仪本地人。
但无论是哪里人，能稳定下来，填充当地户口，都是好的，虽然乞活军压根就不纳钱粮。
自种自收，自己训练，出兵为官府白打仗，才是此时全天下绝大部分军队的常态。
乞活军陈午部就是这样一个半农半兵的组织，能拉出五六千步骑，充当着文石津诸军身后的第二条防线。
听闻王衍王太尉乘船抵达，乞活帅陈午带着叔父陈川、儿子陈赤特前来拜访。
陈留太守王讃亦带着郡中僚佐抵达——王讃，先仕司马颖府，后仕越府，颇得司马越信任，典型的司马越余党。
当然，乞活军其实也是司马越余党。
阿越的遗产是真的多，不然的话，邵勋怎么会这么迷恋大嫂呢？
见到陈留主要将官后，王衍便下了船，在河边一草亭内，与众人闲谈。
从洛阳返回的潘滔也跟了过来，众人纷纷向他行礼，“潘长史”之声不断。
很显然，在陈留这里，“王太尉”和“潘长史”的地位是差不多的，甚至“潘长史”说的话要更好使一些。
至于太尉以下的朝廷官员，可想而知他们会遭受何种冷遇。
王衍一边与他们聊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一边暗暗心惊。
真是不下来走走不知道。
两三年前的陈留，可不是这样子的啊——其子王玄曾在陈留郡中为官。
整个豫、兖的改变，应该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司马越第一次出镇许昌，随后跑到了兖州。
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在地方上安插了不少人，王讃差不多就是那以后上任的。
经过三年时间的发酵，豫州还没什么，兖州已经有了深刻的东海王烙印。
以陈留为例，从地方官员到军队，全是司马越的人，其中不少来自青徐二州。
这些人，现在都跟邵勋了吧？
王衍想起了前越府同僚信中所说之事：幕府议事，太妃裴氏下首第一个位置就坐着军司邵勋。
恰好此时众人聊到了邵勋，王衍遂道：“陈公破苟晞，真乃当世韩白。”
陈午一听，连声赞叹：“我部有随陈公出征之人，回来后对陈公赞不绝口，还说我不会打仗，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
太守王讃亦道：“匈奴若南下，濮阳、陈留、荥阳挨在一块，还得陈公来统筹指挥。我等厮杀汉，听令行事就行了。”
“去年新郑之战，俘王桑，打得真是漂亮。”
“王桑已在京中受刑了吧？”
王衍笑着点头。
王桑、侯脱、庞实等人槛送洛阳后，简单审讯了一番，便交由洛阳县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三人的处刑，其实挽回了一点朝廷的威望——也就一点而已。
潘滔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陈公出任军司这件事，不是没有瑕疵的，他有太多不足了。但是，他能打，能保住大家的富贵，这一点就足够了。
即便是再不满他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是默认甚至是支持的。
乱世之中，其他都是虚的。战场打不赢，说什么都不好使。
王衍也深切感受到了这一点。
现在，他对站在邵勋这边再无任何疑虑。天子不晓事，只会把局面弄坏，这已经是朝中重臣的共识。
离了洛阳，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真该让天子来看看，省得他真以为自己还是天下共主呢。
几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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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日，王衍抵达了考城，然后换乘马车，于第二天抵达了镇军将军府。
沿途稍稍有些荒芜，但还是有一些积极的迹象。
昨晚他们一行数十人宿于某处于半废弃状态的村落。村中只剩几户人家了，一打听，都是今年从颍川亲戚家跑回来的。
他们还说，兖州军队都归陈公统率了，那么陈留应无大碍。
王衍听后，沉默许久。威名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真的能当饭吃啊。
嗯，跑回来的百姓还说，陈公马上要娶裴妃为妻，以后陈留稳如泰山，安心住着便是。
王衍对此哭笑不得。
或许，百姓们只是单纯希望陈公能常驻陈留吧。至于娶裴妃为妻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后果，他们不懂，也懒得去想。
考城附近回来了一支军队：李重所率之牙门军。
充作辅兵的许昌镇兵结束战斗任务，回家收割粮食去。
至于牙门军的未来，其实已经定了：解散。
也就是说，李重率领牙门军在泰山击败赵固，将其逐走，已经是牙门军的最后一次成建制战斗了。
解散后的牙门军将集体转为府兵，至于安置到哪里，尚无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邵勋不想把这支带了多年的部队留给朝廷，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马上就不是禁军将领了——向他通风报信的人太多了，不差王衍一个。
王衍不知道牙门军的未来，但他下意识觉得邵勋这厮不会留任何便宜给朝廷占。
但他也懒得管了，大厦将倾，不是一两个人能顶住的，该倒就倒吧。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倾覆之前勉力维持，为家族获取利益。
“阳仲，陈公到底想做什么？”夜间纳凉之时，王衍忍不住问道。
“夷甫觉得陈公在兖州的威望如何？”潘滔反问道。
“以陈留一地来看，威名赫赫。”
“那我可以告诉夷甫，陈公在陈郡、颍川、襄城、荥阳等郡大差不离。”潘滔笑道：“夷甫可知陈公要娶汲郡守庾子美之女？”
王衍还真不知道，于是问道：“先前听庾侍中说，已经定婚了。这次是要迎娶了吗？”
“然也。”潘滔说道：“陈公将于许昌迎娶新妇，大约在年底，或明年初吧。”
“为何佳期难定？”王衍好奇道。
“还不是因为匈奴。”潘滔叹道：“陈公担心连月作战，耽搁婚期，故尽量往后挪了一挪。但这事已是人所共知，不可更改。现下只在颍川那边传，到了八月，襄城、南顿、新蔡、汝南、陈郡、梁国、陈留等地都会传遍。秋收之后，大半个豫州都会知晓。”
王衍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现在我可以回答夷甫了。”潘滔笑道：“陈公想把河南变成他的河南。”
说完，潘滔便离开了镇军将军府。
王衍坐在院中，望着银色的月华，静静出神。
可惜，占卜器具没带在身边，不然可以算上一卦。
不过，或许也用不着了吧，单靠想也能想明白一些事情。
邵勋从头到尾就只向人们提供一种东西：安全。
一开始，或许有人囿于旧见，对此不以为然。
但随着乱世程度的加深，安全这种东西越来越贵，越来越值钱，越来越有价无市。
邵勋兜售到现在——
有人愿意将全副身家献上，入府为妾，为他生儿育女。
有人愿意一掷千金，只为在他侯府、公府里给自家子侄谋个位置。
有人愿意以军司之位相聘，只为能保住孤儿寡母的富贵。
有人亲自带部曲上阵，为他厮杀，只为将来能得到庇护。
邵勋卖的东西太好了，连他都心动了。
唉，陈郡的宅院怕是白建了，接下来该去许昌置产了……

第二十五章 老登行（下）
王衍只在考城等了两天，风尘仆仆的邵勋就出现在他面前。
二人没有废话，直接走流程。
“督牙门军、南中郎将、陈郡公邵勋，秉德无私，气量宏远，降神挺材，积厚成器。有匡国济时之心、诛乱定难之略。十载间，师旅整肃，吏士奉法，声威之重，隐若山崇。其以勋为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以邵勋为平东将军诏》
“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陈郡公邵勋，才兼文武，识探古今。一鼓而凶徒丧魄，再战而元凶传首。戢乱禁暴，匡国有术。宜崇其职，乃可赞成王化。其以平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邵勋开府诏》
“开府仪同三司、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陈郡公邵勋，久执干戈，勤劳王室，朕虽寡昧，岂能无恤？今赐金章紫绶、五时朝服、武冠、山玄玉。别给车六乘，优其筋力之体。另赐虎贲二十人，持班剑，满其亲信。”——《赐邵勋仪轨诏》
“天地虽大，有自绝者不得容。天子至仁，有当诛者不敢赦。河内苟晞，劫夺漕粮，矫诏谋逆，豺狼丑类，其罪难囿，其情难原……”——《诛逆臣苟晞诏》
一连四封诏书，宣读完毕后，邵勋起身，谢恩不已。
王衍将四封诏书都交到邵勋手里，笑道：“平东收好。”
邵勋将其交到蔡承手里后，拉着王衍到远处，道：“我以为朝廷还得反复考察，方能任用呢。”
“其有秀异，可特征用。”王衍只说了一句。
邵勋哈哈大笑。
他也享受名士、隐士、国宾或先贤之后（比如孔子后裔）的待遇了。而这待遇，是他一刀一枪拼来的，并无半分投机取巧，他取之无愧。
前三封诏书其实是一回事，就是他当了许昌都督，可开府辟召，同时排场也大了，礼同三公——无论以几品官的身份开府，仪礼一律视同一品。
第四封是诛杀苟晞的诏书，大约每个方伯都会收到一份。至于执不执行，就要再看了。反正从几年前开始，方伯们就经常收留钦犯，因为过不了几年，钦犯摇身一变，有功无罪，太常见了。
“听闻陈公要迎娶新妇了？”王衍犹豫了一下，问道。
“正是。”邵勋看了老登一眼，说道。
王衍抿着嘴，脸色复杂。
如果说以前只是纠结犹豫的话，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陈公明明看上过惠风的啊，当时若能答应，再想办法劝一劝，哪怕卖惨乞求，让女儿答应，以陈公当时低微的官职和地位，有庾文君什么事？
娶吾女惠风，能让他的出身问题被彻底掩盖，再也不会有人提及。他也能借此一飞冲天，兴许节省一两年时间。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和人辩经大半辈子没注重过脸皮，临老了却这么要面子，唉。
王衍压住翻腾的心绪，笑道：“成婚之日，老夫怎么着也得告个假，前来观礼。”
“公若来，增色多矣。”邵勋喜道。
这并非夸张。
和老登同一时代的名士，基本都凋零了，就剩他一个。
再加上他一直出任高官，名气愈发响亮。
一般的世家子弟，都以得到他一句点评为荣。
王衍若能来参加婚礼，并且消息提前散布出去的话，涌来许昌的士人会非常多——王衍能来，其实也是一种政治表态。
“密诏之事……”王衍沉吟了一下，道：“宫中处死了十余宫人、侍卫。”
“就这些？”邵勋问道。
“就这些。”
“也罢。”邵勋说道：“我也并非咄咄逼人之辈，到此为止也好。”
侍卫是谁招募的？谁有这个能力替天子招募侍卫？这个问题如果深挖下去的话，估计能牵出大鱼来，不好收场。
无论是天子还是邵勋，都不好收场，到此为止就够了。
“匈奴入寇之事，今岁怕是难以避免了。”王衍又道：“陈公有何良策？”
“其实还是老办法，坚守不出。”邵勋说道。
“匈奴得了关中，兵众愈广，会不会攻破洛阳？”王衍担忧道。
“禁军尚有两万五千余众吧？再征发豪门僮仆、郡县丁壮一两万人，凑个四五万大军，必无事也。”邵勋说道：“但深沟高垒，切勿出城浪战。”
四五万人守城，其中至少一半人算是有点战争经验的士卒，再加上洛阳那么多工匠打造器械、守具，匈奴人要付出什么代价来破城？
他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当然，以上都是理想情况。实际之中，还要考虑各种变量，比如天子的骚操作，以及粮食是否充足等等，很复杂。
但建议他已经给出了，听不听是朝廷的事。
“陈公不出兵助守洛阳？”王衍眉头一皱，问道。
“长沙王旧事，殷鉴不远。”邵勋说道：“朝廷若不担心洛阳缺粮，我当然可率军赴援。”
王衍沉默了一会，不放心地问道：“以现有兵力，真能守住洛阳？”
“太尉。”邵勋失笑道：“今岁禁军还出城野战，打退了呼延晏呢。守城更为简单，断出不了事。”
王衍微微点头。
他必须得听到“专业人士”的专业判断，才能放下心来，然后以这个判断为基础，进行一系列的操作。
他信得过邵勋，因为他会打仗，而且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
就现阶段而言，洛阳被攻破对他弊大于利，他也不想看到洛阳有事。
“最近处仲在寿春打得不错啊。”邵勋又道：“屡败周祖宣，寿春僚佐投身琅琊者不在少数，败之必矣。”
琅琊王司马睿征讨寿春周馥，居然派王敦领军，然后还连赢好几场。
邵勋不知道是周馥不会打仗呢，还是王敦有长进了。
“处仲——小有所得吧。”王衍苦笑一声。
他其实知道原因。
处仲只负责把部队带到江北，然后行军、作战皆由建邺派来的老于军阵的中层将佐负责。
这样的仗打赢了，和处仲有什么关系？
“南阳那边，梁督已经走马上任，陈公暂且不要动他，免得天下侧目。”王衍又道。
邵勋沉吟许久，没有说话。
王衍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我想和梁公谈一谈。”邵勋说道。
梁芬这老登，居然带着五千凉州兵上任。看他那样子，和北宫纯关系很密切。
毕竟安定和凉州接壤，历史上也划归过凉州。
大将军梁冀的后人，本就是那片一等一的豪门巨室，就连张轨上任途中都特地拜访过梁氏族人。
邵勋都担心这老登振臂一呼，把自己手下刚招募半年的凉州兵给拉拢过去。
梁芬到镇后，招抚了新入南阳的数千关西流民，顺阳之围顿解。
又遣人送信给王如、严嶷。
王如没回信，但严嶷回了。
因为此事，王如已经不信任严嶷，两人各营一方，互相戒备。
如此手段，邵勋也叹为观止。
再让他弄下去，王如之乱搞不好会被平定。
而他现在也没时间，更抽不出身去南阳，于是决定和梁芬谈谈。
天子那个样子，真值得效忠吗？
“若谈不成呢？”王衍问道。
“太尉，能不能让天子降诏，请梁督率师勤王？”邵勋笑道：“其实方才我乱说的，守城也不一定守得住，还是得有精兵强将才行。”
王衍突然大笑起来。
不过，笑着笑着又摇头叹息。
没准，真没准啊！天子若真害怕起来，保不齐就让梁芬率军勤王了。
其实，他有些为梁芬不值。
明哲保身那么多年，终究是没顶住压力。
这个天下，忠臣是没有好下场的，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梁芬就能免吗？
“老夫可以先帮你探探口风。”王衍说道：“也仅此而已，余事还得靠你自己。”
“多谢太尉。”邵勋行了一礼，诚心实意道。
这种讲数的事情，就得有个中间人，好转圜。
“你——”王衍顿了一顿，问道：“还去陈县么？”
“不好说。”邵勋回道：“太尉有事？”
王衍沉默了一会，道：“眉子正在陈县督造漕运分院，吾女——”
“惠风——呃不是，景风也在？”邵勋惊讶道。
王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再说吧。”邵勋说道：“我方开府，还得征辟四方之士。秋收在即，还得抢收粮食。匈奴又一副大举南下的模样，不得不防。”
王衍若有所思。
两人又谈了一会，随后便告辞了。
邵勋让亲兵将礼器收起来，先放在镇军将军府内。
他则带着诏书，龙行虎步地入后院“禀报”裴妃。
可开府辟召了，他得找裴妃商议一下幕府人选。

第二十六章 幕府人选
“持节都督、将军开府，与三公、光禄大夫却不一样。”铜镜前，裴妃一边整理着散乱的秀发，一边说道。
“如何个不一样法？”邵勋躺在榻上，觉得手里少根烟，于是只能专心欣赏美人。
裴妃侧对着他坐着，上身美好的曲线暴露无遗。
腰肢下面，裙摆被向后顶起，拖在地毯上。
许是身上有汗，裙摆中间微微内凹下去了一片，像是被吸附住了一样。
“持节都督开府，比光禄大夫多了司马和从事中郎，比加兵公府多了参军。”裴妃说道。
“那司马越——”邵勋说道。
裴妃看了他一眼。
“先司徒是怎么回事？”邵勋问道。
“宗王任三公的同时，往往加将军号，身兼多职，开好几个府。”裴妃说道：“议事之时，幕僚未必都来自一个幕府，外人难以了解内情，多生误会。”
“你以平东将军名义开府，可置长史一员、司马一员、从事中郎二员——说是二员，实际无定员，五六员的幕府不在少数。参军亦是六员，但大多数幕府不足六员，少数幕府超过六员，自己看着办。”
“另外，看你想不想置军司了。如果置军司，又需置军谘祭酒数员。”
“军司、长史、司马、从事中郎为上佐，需报请吏部允准，朝廷发放俸禄——其实不会发，但要报请是真的。”
邵勋点了点头。
他是兖州幕府军司，就要上报朝廷，由尚书左仆射核准。
“军司就不置了，我亲自处理军务。”邵勋说道：“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各以何人为佳？”
长史、从事中郎“主吏”，司马“主将”，都是人事管理职位，比较重要。
他其实是在问裴妃有没有人手需要安排。
“你自置即可。”裴妃已经戴好了佩饰，对镜照了照后，随口说道。
“那就从公府旧人中选用吧。”邵勋说道：“以裴康为长史。”
裴妃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裴康”二字也是你叫的。
邵勋嬉笑一声，起身走了过来，从后面搂住裴妃，道：“妇翁素有才干，当个长史绰绰有余。”
裴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道：“我没法嫁给你的。你若任越府散去，我入你府，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也无大碍。今镇军将军府已站稳脚跟，九郡国上下一体，我若入你府，兖州恐要大乱。”
“偷偷摸摸，有些人或还能装看不见，不知道。公然入你府，不行的，于你名声也不利。”
邵勋停止了揉捏。
他知道裴妃说的是实情。他拥兵数万，威震河南，让众人莫敢仰视，但即便到了这种程度，也不能随心所欲。
就像裴妃说的，偷情已是极限。到现在，他连夜宿镇军将军府都不敢，就是为了避嫌。
“所以你要拥有更大的权势。一个兖州，就占了你一半的实力。”裴妃打了一下邵勋覆在她胸前的手，道：“你还敢招惹我。”
“九年前我只有几十个兵，就想招惹你了。”邵勋悻悻地坐到一旁，心中有些愧疚。
“幕府司马你属意何人？”裴妃问道。
“我想置左右司马。”邵勋说道。
“平东将军就想有左右司马？”裴妃讶道：“镇东将军都不够格，至少得是镇东大将军。”
“这会哪还有那么讲究？逾制之事多得很。”邵勋说道：“花奴你信不信我据此报上去，朝廷定然允准。”
裴妃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左右司马何人？”
“我若以陈有根为左司马，羊忱为右司马，花奴觉得如何？”
裴妃沉默了一下，道：“羊长和文武双全，他在陈郡干得很不错吧？”
“与他一比，崔功、崔旷之辈都得扔。”邵勋说道。
“夫妻”间私下里他也不避讳了，直接说实话。
羊忱在陈郡负责流民的安置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条，比邵勋想象中还要出色。
现在已去南顿郡、新蔡“指导工作”。
而且，羊忱确实有军略，自身武艺也非常出色，更写得一手好字——世家大族教育资源顶尖，可能大部分人都不珍惜，吃喝玩乐就是了，但也有少数人充分利用了这些资源，好好学习，羊忱就是其中之一，要不然司马伦也不会抓他去当参军了。
幕府司马主要负责军队方面的人事工作。
陈有根是老人了，替天子驾车那会就解决了官身问题，积功到现在，已是七品官，当幕府左司马没有问题。
老实说，在管理方面，羊忱的能力强过陈有根太多，但邵勋不够信任他，故让他担任右司马，协助陈有根做事。
“陈有根勇猛善战，又是你的元从老人。他当左司马正合适。羊长和人生地不熟，还不一定能指挥得了那些骄兵悍将呢。”裴妃说道：“甚好。”
幕府司马也是可能领兵作战的。
甚至不止司马，长史、从事中郎、参军、主簿之类都有可能成为出征大军的主帅。盖因幕府很多职位并不一定是量才授用，“占官”现象非常严重。
所谓“占官”，即没有职位给投奔而来的人安排了，哪里空缺下来就先安排下去。
像邵勋这样按照职务工作内容来选人的，只可能是幕府肇建的时候。
“从事中郎先聘两员，以毛邦、柳安之为佳，如何？”邵勋又道。
“你不用事事都想着裴家。”裴妃捧着邵勋的脸，说道：“我虽是裴氏女，但已经嫁人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定了。”
听到“嫁人”二字，他心中窃喜。
裴妃让他不要总想着给裴家好处，他就越觉得要照顾一些，同时暗想以后他们的孩子要是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从事中郎的权力，全看幕府主人的信任程度。
如果说长史主管府内除军事外的一切大小事务的话，从事中郎就对长史有参谋建议的权力。
对，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
但如果从事中郎非常受开府将军信任，长史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他们的意见。
“参军暂设六员，李重、庾亮、垣延、荀畯、金正、王雀儿。”邵勋说道。
就邵勋这个幕府而言，参军的全称是“参平东将军军事”，其实就是参谋。
参军各管一摊子事，有负责情报的，有负责外联的，有负责后勤的，有负责军工生产的，有负责军事策划的……
相对应的，他们会依照各自的分管业务范围，与幕府其他部门对接。
比如，负责后勤的就与仓曹、兵曹、铠曹等部门打交道。
但这是正常情况，在占官现象非常突出的现在，参军还经常领军打仗呢，已经完全脱离了参谋的范畴。
邵勋搞了六大参军，每个人分管一部分工作，同时也有统战的意义在内。
这里面有他非常倚重，但又不是绝对信任的方面大将。
有小舅子。
有外系督军、太守。
有士族豪强。
有银枪军将领。
裴妃询问了一下每个人的分管，得知有人是纯粹的参谋赞画，有人则有具体职掌时，点了点头，道：“妾不太熟悉他们，郎君自决即可。”
邵勋随后又与她商量了主簿、记室督、掾、西东二阁祭酒等职位的人选。
“你先不要急着定下。”裴妃说道：“你要迎娶庾文君的消息传出去后，豫州士人会私下里拜访你的。你得留些职位给他们，以拉拢人心。再者，这些事你也不要问我，找卢志、庾敳之辈商量，都比问我更名正言顺。”
“花奴你……”邵勋有些惊讶。
“我也是女人！”裴妃掐了他一下，起身换完衣服，离开了。
邵勋反应了过来，暗叹一声，原来人前再落落大方、威严坚强的女人，也有破防的时候。
他又瘫回了床榻上，手指轻敲着，开始思考。
唔，敲着敲着发现有些不对，他的手指正点在一团干涸的硬块上。
硬块后方，还有两个明显的桃状轮廓。
于是挪了个位置，继续想着该如何统战士人。
他的原则中，幕府职位可以多给士人一些，但地方郡县职位，他会多给自己的学生一些。
学生中的佼佼者，基本都在太学挂过名，任用他们当官，勉强说得过去，也没破坏旧规矩，顶多是钻规则的空子。
这些人已在县吏职位上轮转过了，最大的一批已经二十来岁了，接下来可以从襄城、陈郡两地的县一级佐官（如县丞）做起，历练数年后，可出任县令。
他们这一批是幸运的，因为襄城、陈郡的士族豪强力量已经大大削弱。虽然做不到完全的均田地，但相对平均是可以做到的，如此一来，官府的权威大大加强，便于管理。
要想和世家大族讨价还价，你就得有这样的核心统治区。
不然的话，也就是个盟主罢了。
当然，就现阶段而言，邵勋就是个盟主，南北朝常见的那种统治非常不稳定的盟主。
一切都得慢慢来。

第二十七章 庶务
匈奴已经南下了，重灾区是洛阳。
原因很简单，他们成功在孟津一带架设了浮桥，大队人马顺利通过。
但在濮阳、荥阳一带，架桥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八月初七，邵勋一边在田里割粟，一边听取弟弟邵璠的汇报。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三弟邵璠好歹也是太学学历（挂名）。
经过数年时间学习，能写出“文笔非常朴实”、“语意基本通顺”的文章，懂常见的公文格式，加之做事很细，心思敏感，耐心很足，于是给他整了个刺奸都督的幕职。
刺奸都督并非字面意义上的以刺探、抓奸细为主要工作。
这确实是其工作内容，但只是一部分。
刺奸都督还要负责司法工作，类似唐代节度使幕府中的“法直官”一职——军士不满将校，直接告到幕府法直官那里，请求主持公道。
不过，今天邵璠汇报的倒是正儿八经的有关奸细的内容。
表兄刘芳恭敬立在一旁。
他是刺奸都督帐下左执法令史，手下有百来人，基本都是从禹山坞挑选的堡丁精壮。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禹山坞的堡丁们没想到也有当兵吃粮的一天。
刘芳带人北上濮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获了两名匈奴斥候，审问之后，整理成文，报了上来——以前这些工作，都是军中斥候、游骑做的，现在开府了，一切正规化，刺奸都督开始接手这部分工作。
刺奸都督大约相当于七品官。
理论上来说，所有幕职都不是正式官职，无品级，就像唐代节度使幕府的幕职一律视为临时差遣一样——纯理论而言，节度使都是临时差遣。
但开府久了之后，各个幕职都有了约定俗成的品级，毕竟要发俸禄嘛，总得有个标准。
刺奸都督年收粮360斛、绢50匹、绵30斤、职田4顷、力役数人，这就是第七品官的标准。
帐下有左右执法令史各一员，第九品。
另有无品级舍人若干、军士二百余。
“拷讯之后，贼骑交代石超率军北上常山，抵御王浚。石勒扬兵河上，意图南进。他们皆奉石勒之令，渡河南下刺探军情，看看哪里守备空虚，可搭建浮桥。”邵璠说道。
邵勋将割完的粟拢了拢，然后堆在地上，道：“王浚南下了？”
“冀州去年被夺了三个郡，王浚又气又急，挥兵南下。石超乃伪冀州刺史，自邺城北上御敌去了。就只审到这么多。”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弟弟，笑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如何？”
邵璠面现赧然，低下了头去。
昨天陈有根向邵勋抱怨，说邵璠总喜欢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傍晚金乌西垂之时，他就像躲在阴影中一样，偏偏还时不时偷看他们，让人毛骨悚然。
邵勋听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这个弟弟，宁可在马厩里和动物说话，也很少和外人聊天。
结婚后好了一点，但也仅限于比较熟的人，关系一般的人他是不怎么搭理的——弟妇曹氏，还是曹馥介绍的，算是他的从曾孙女，来自洛阳。
“现在黄河水势漫涨，荥阳、濮阳段几个方便渡河的渡口都被占住了，石勒想过河，要么换地方，自高平、济北过河，或者干脆去河南，不然就慢慢等吧。”邵勋说道。
“李参军把能带走的马都带过去了。”邵璠又提醒道。
“此事我知。”邵勋摆了摆手，道：“其实也没多少马了，唉。”
千里奔袭爽是爽，损耗也不小。
半路上的时候，邵勋曾看到失蹄的老马躺在地上，目露泪珠。
征来的马驴骡已经还回去了，目前他手头总共只有六千多匹马，其中真正“年轻”的不过两千余匹罢了。
李重被邵勋委任方面重任，总督濮阳段河防。
他没有要求别的，只求把义从军步骑四千余人交给他，另把寄养在荥阳、陈留的广成泽老马悉数调拨过去。
邵勋同意了，给了他两千余匹老马，供义从军步卒骑乘，增强机动性。
有两万蹲坑部队分驻四大渡口，李重再带着四千多高机动性的部队四处增援，搞得石勒也很崩溃。
派小股人马渡河吧，攻不破霸占着渡口的营垒。
发狠心，多搜罗一批渡船，多渡一些过河，结果又被渡口守军和增援部队里应外合。
直接从北岸造浮桥的话，又很容易被破坏。
在渡口争夺的时候，你还没法投入太多兵力，展不开。
搞到现在，大胡是没法自文石津、白马津、濮阳津、灵津四地直接渡河了，必须绕路上游或下游。
当然，四大渡口也是有一些小渡口的，如果掉以轻心，很可能被人偷偷造好浮桥。
这个就只能让各县派人沿河巡视了，一有发现，立刻报来，李重立刻率义从军过去堵截。
如果义从军还不够，陈留乞活军、济阴乞活军（原梁国乞活军）派人上前增援。
总共动员接近四万人，就为了防濮阳段黄河，代价大是大，但效果也是真的好。
以前那种完全不设防，任由河北骑兵大举南下的扯淡情形，绝不能再发生了。
濮阳隔壁的荥阳段，邵勋委任给太守裴纯。
他在虎牢关证明过自己，邵勋用人不疑，连带着已经归属他名下的许昌镇兵万余人——分驻管城、新郑等地——也暂归裴纯指挥。
现在地盘大了，他不再可能亲自打每一场仗。
之前让金正带银枪军押运漕船进京，就是锻炼他的能力。
本月还有一次漕船押运任务，他打算交给王雀儿。
入冬之前可能会有最后一次押运，他会交给陆黑狗或洛阳二期的张大牛。
事事亲为，只会累死，最后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比拼的是集体的力量。
“继续查探奸细，不光是匈奴，也包括洛阳的。”邵勋低声说道：“荆州方向，也要派人盯着。”
“那要给我增加人手。”邵璠说道。
“给你加。”邵勋看着遍地金黄的粟米，道：“今年终于能缓一缓了，你要加多少人，报给裴长史。”
“好。”邵璠放心了。
见兄长不再问话，便带着刘芳离开。
邵勋将镰刀递给蔡承，然后弯下腰，拿长草把割倒在地的粟捆扎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农活一样，让百姓们非常佩服。
捆扎好的粟被堆到了车上，陆陆续续拉走。
“明公。”参军庾亮正在道旁等着，见邵勋过来了，连忙行礼。
庾亮是参军，但分管仓曹、户曹、贼曹三块，不参与具体的战役实施、战术策划。
诸曹各有令史，仓曹“主仓谷事”，主要管存粮。
户曹掌民户、农桑、祭祀。
贼曹掌捕盗贼。
说白了，庾亮这个参军负责的是军事后勤这一块。
而从开府将军佐吏设置来看，其实是大量侵夺刺史权力的。
如果刺史不加个将军号，或者不持节的话，很容易沦为都督的附庸。
毕竟都督可是持节的，可以名正言顺杀官员。
邵勋是持节都督，战时可杀两千石以下官员。以如今的情形来看，一年中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战时，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战时，他杀起官员来合理合法。
卢志是单车刺史，没法和邵勋对抗，更何况人家也没这个心思，办事一直尽心尽力——手下一堆河北人、蜀人，你真要和豫州本地军头作对？
“何事？”邵勋问道。
“仆翻查档籍，发现豫州诸仓年久失修，需得拨付钱粮修缮。”庾亮说道。
“没钱。”邵勋说道：“先修几个重要的吧。”
“修治何处邸阁？”庾亮问道。
“尽量修复沿河旧仓。”邵勋说道：“你收拾收拾行李，带上你的人，随我南下走一趟。”
“好。”庾亮立刻应道，说完又问了句：“南下何地？”
“你家，鄢陵！”邵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
“明公，迎娶之前实不宜和舍妹相见。”庾亮嗫嚅道。
“想什么呢，元规？”邵勋哈哈大笑，道：“随我沿洧水、睢阳渠走一遭，届时可能要见些人。”
“那先去鄢陵还是陈县？”
“也罢，先去陈县吧。”邵勋说道：“人差不多也来齐了。”
“匈奴南下洛阳，就不管了？”
“匈奴年年南下，能怎样？”邵勋不满道：“速去准备。”
“诺。”庾亮匆忙离开。
庾亮离开后，邵勋又喊来蔡承，道：“你把来客都带到扶沟，我明日便出发前去汇合。”

第二十八章 农官兵田，阡陌相连
船只顺流而下，一日便进入阳夏境内。
“自扶沟而下，至阳夏，又至陈县、项县，二三百里间，连营数百，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壮哉。”秘书丞傅畅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田野，心情不由得激荡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被太尉王衍劝说离京之后，他是走河南、荥阳、陈留这条路线过来的。
河南郡就不用说了，粟苗生长关键期遭到匈奴骑兵破坏，眼下已到收获时节，田里稀稀拉拉的，歉收很严重。
荥阳比洛阳好得有限。
陈留北部与荥阳差不多。
唯至陈留南部的尉氏、扶沟等地查访时，方见到点令人欣慰的秋收景象。但撂荒的农田、长满荆棘的村落、稀疏的炊烟依旧让他很难过。
自扶沟乘船南下，进入陈郡的阳夏、陈县、项县地界时，一切大变样。
正如他方才说的，“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虽然可能离太平盛世年景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在到处是废墟的中原大地上，真的很不错了。
田地里面到处都是人，奋力挥舞着镰刀，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收割完毕的田地中，孩童们认真地拾取着遗穗，不浪费任何一粒粮食。
妇人特意做了比较“扎实”的午饭，连带着凉水一起送到地头，高声招呼着自家男人过来吃饭。
他们从天没亮就出门收割了，一直到这会还舍不得停下。
八月的天气还是比较热的，正午时分就该在树荫下好好休息。待到日头没那么毒之后，再下地干活——自古以来，披星戴月抢收粮食并不全是为了赶时间，白天实在太热了。
不过，经历过“人相食”的男人们又怎么可能听她们的话？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粮食全部收割完毕，然后看着冒尖的粮囤，呵呵傻笑。
傅畅也在呵呵傻笑。
他身上具备这个时代士人的一切要素。
他曾与王尼、胡毋辅之、王澄等人一起在马厩饮酒，善于清谈，放达适性，容易感动，没那么功利——当初，在卫将军梁芬面前，阎鼎就太想进步，傅畅觉得能去南阳固然欣喜，去不成亦可接受。
“世道，南阳可有此盛景？”邵勋走到他身边，笑问道。
“没有。”傅畅如实答道：“王如贼性不改，大肆掳掠。羊聃暴虐凶戾，动辄屠戮。梁公镇宛后，厉行安抚，尽力消弭居民、流民仇怨，然时日尚短，未见得成效。”
“哦？梁公竟然想消弭居民、流民仇怨？”邵勋故作惊讶道。
“梁公召集南阳士人，令其交出无法耕作的土地，赐予关西流民。又开邸阁放粮赡之。”傅畅说道：“梁公亦晓谕流民，令其勿得攻杀居民，违令者斩。”
“梁公这是两面不讨好啊。”邵勋说道。
傅畅闻言叹息一声，道：“梁公亦知此事难行。但他说总得有人做恶人。关西流民困苦不堪，急需安顿下来。他需要向南阳士族豪强要粮食，赈抚流民。另者，南阳经历了王如、侯脱之乱，户口大减，居民委实耕作不了那么多田地，不如赐给流民。流民有了糊口的粮食，有了地，又怎么会造反呢？”
邵勋听完，“唔”了一声。
傅畅说得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可真不简单。
很多人总以为想出一个办法，发个文件，下道诏书，事情就完成了，搞得像在玩游戏一样。但真具体实施起来，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让事物走向偏离初衷，甚至背道而驰。
梁芬在南阳玩这些，靠的是他带过去的军队，靠的是他在关西流民中巨大的声望。
现在的流民，不是无组织的饥民，而是由关西豪强、士族、官员带队的流浪大军，有那么几分乞活军的味道。
这种流民组织，还真的只适合梁芬这种人来镇抚。
邵勋去了的话，顶多把流民击败，但没法像梁芬那样轻松收服。
声望是关键。
邵大都督这张脸，还是在豫西比较好使。
他基本可以断定，如果再不插手干涉南阳局势，梁芬将变成一个超大号王如，偏偏他还代表着朝廷，是合法的。
花点时间整合一下的话，南阳士族最后多半还要捏着鼻子和梁芬合作。
一个新的方伯就诞生了，还是有基本盘的那种。
邵勋觉得天子不一定能想到这么深，他多半是瞎猫碰到死老鼠，为了恶心自己，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把正确的人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梁公真是悲天悯人。”邵勋感慨道。
船只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停靠在一处小河湾内，船上众人分批下船。
邵勋走在前头，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匈奴入寇甚急，梁公怕是难以实现他的壮志了。”
“陈公来了！”
“陈公！”
“陈公在上，受仆一拜！”
“今年丰收了，此皆仰赖陈公。”
百姓们看到邵勋前来，在营正、队主们的带领下，纷纷拜倒。
有小孩子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也被爷娘拉倒在地。
原本充斥着笑声的原野顿时静了下来，唯余风吹粟浪的声音。
傅畅看得面色一变。
傅畅身后还有几人，多为皇甫氏、梁氏、傅氏年轻一辈的子弟，见了亦面面相觑。
三百里间，村落连着村落，农田挨着农田，听闻有四万六千余家百姓、近十三万口人。
这些百姓，只听令于陈公，是他铁得不能再铁的——国人？
邵勋瞄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走入田野之中，拉起几人问话。
营正、队主们围了过来，神色激动。
傅畅远远看着。
那一袭红袍在田野间穿行无阻，许多人自发地跟在他后面，争相说着什么。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拜倒在地。
你可以笑那些百姓愚昧无知，但经历过人间地狱的他们，怕是只会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你。
“世道。”胡毋辅之从另一条船上下来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彦国。”傅畅微笑回应。
胡毋辅之已是许昌幕府西阁祭酒，他所在的另一条船上还有几位来自兖州的士人，此时同样大张着嘴巴，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昔魏武破黄巾，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有人说道。
“宣皇帝（司马懿）亦有故事。自钟离而南、横石以西，尽沘水四百余里，五里置一营，营六十人，且佃且守。”
“听闻南顿那边亦有六千余家、二万口流民。”
“何止。新蔡内史乐谟曾带顿丘居民及诸郡流民一万家南下，亦于南顿营田。”
“这些流民今年丰收后，便算站稳脚跟了。明年再收一年，便有余粮。此为霸业之基也。”
“少说两句吧，今上还在呢。”
“我就说了又如何？你真以为苟晞是逆臣不成？陈公袭杀之，天子曰‘有功无罪’，呵呵。天子也拿陈公没办法了。”
……
傅畅不想听那些人聒噪，快走几步，追上了邵勋。
“世道，你觉得陈郡如何？”邵勋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道。
“大开眼界。”傅畅说道。
“比之梁公如何？”
“梁公现下不及君也。”
“说实话，我很佩服梁公。”邵勋说道：“梁公是好人，心怀天下。若换个太平世道，必为能臣。”
傅畅诧异道：“陈公是说，此等世道下，梁公便无法做出一番事？”
“匈奴入寇，梁公怕是要奉诏勤王了吧？”邵勋问道。
“竟有此事？”傅畅大惊。
南阳只是粗安，此时万万离开不得，否则前功尽弃。天子真要诏梁公勤王？
“是与不是，等等便知。”邵勋不咸不淡地说道。
傅畅沉默不语，隐隐还有几丝愤怒和悲哀。
“世道接下来要去南阳吧？”邵勋说道：“替我给梁公带句话。”
“陈公请说。”
“永康以来，地方多遭蹂躏，生灵屡遭汤火。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愁叹寻盈于道路，疮痍仅遍余乡闾。井邑多成灰烬，里闾变以邱墟。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邵勋说道：“天子——真的能收拾这一切吗？”
傅畅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后，见离他们最近之人尚在十步外，方才放下心来。
陈公说话也太直白了！
“关西士人，文武兼济。”邵勋又道：“恰我幕中乏人，梁公若有看重的后生晚辈，不妨引荐一二，定有重用。”
傅畅默默记下了这些话，没给出什么回应。
陈公这是在许好处呢，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不过，此行给他带来的冲击着实不小。
这个邵全忠，颇类曹孟德啊。
不声不响地在河南弄下了这么大的基业，让人刮目相看。
看他在诸县受爱戴的程度，陈郡真的非常稳固了，陈公有个让所有方伯都羡慕不已的老巢。
或许，神器有适，天命将移。
即便不是邵全忠，也会是别的什么人——总之不是今上，经历了梁公被迫出镇宛城之事，傅畅实在很难对宫城里的那位生出多少好感。
天下，大约真的变了。
梁公很难接受这一点吧……

第二十九章 迟恐晚矣
八月下旬以后，洛阳战事愈发激烈。
匈奴人已经完全占领位于黄河南岸的湖、弘农、陕三县，并屯兵新安东，控制了函谷的东大门。
历朝历代，函谷关的位置不太一样。
秦函谷关在弘农县西南（今灵宝境内），古称桃林塞。
春秋时晋侯使詹嘉处瑕守桃林之塞。
这条路也不是一直都能走的。
《三秦记》记载：“桃林塞在长安东四百里，若有军马经过，好行，则牧华山休息林下；恶行，则决河漫延，人马不得过矣。”
可见各个时期地理条件不一样。在黄河河道变动之后，人们开辟新路，函谷关所镇之路渐渐荒芜，无人穿行，潼关应运而生——潼关既能挡住桃林塞旧路，又能截住新路，重新取代了函谷关的地位。
在新安县东六十余里（今新安境内），还有汉函谷关旧址。
汉函谷关其实没啥用，因为它只能守住新安道，而无法挡住宜阳道，关东大军西入关中，可以绕道洛水河谷，绕过汉函谷关，但绕不过秦函谷关。
匈奴人此时屯兵之所便是汉函谷关。
历史上北周在此筑城，曰“通洛城”，以逼齐。
洛阳中军刚刚在此与匈奴人打了一仗，大败，损兵三千，余众溃入山中，躲避匈奴游骑捕杀。尤其是那些从新安县本地征来的丁壮，直接跑回家躲起来了，再不想为朝廷卖命。
整个八月，匈奴都在此营建城池，看样子不想走了。
“弘农这么一处鸟不拉屎的地方交给我，唉。”王弥登上涧水以东的坂道，居高临下眺望。
他身边还跟着四人，分别是幕府长史张嵩、帐下督徐邈、外都督高梁以及牙门将王延——这个与国舅同名之人乃东莱王氏族人。
听到自家主公嗟叹，张嵩上前一步，劝道：“弘农虽久历战乱，但到底是一块根基，今又得新安，便有四县之地。侍中当在此劝课农桑，操练兵马，伺机向南越崤山，取黾池。此县在手，大军南下之时，便有歇脚之处，或可缓图洛川之宜阳。”
“宜阳虽止一县，但地域辽阔，抵得二三县之大，邵贼经营有年，户口众多，较为富庶，取之大利也。”
“得宜阳之后，侍中不宜轻进洛阳，但溯洛水而上，取晋之上洛，以为后方。”
“如此勠力经营数年，就站稳脚跟了。”
张嵩侃侃而谈，说得王弥心情好转，便笑道：“此为君之隆中对耶？”
张嵩尴尬而笑。
他何德何能，敢自比诸葛孔明？王飞豹也没刘玄德的本事啊……
不过，刘玄德蹉跎半生，大部分时候的本钱，可能还没王飞豹多呢。
侍中的部众又恢复到了三万余人，其中不少是关中降兵。
在这件事上，天子（刘聪）是非常厚道的。或许，他也存着制衡的心思吧。
赵染、赵固、石超、石勒等辈，都不是省油的灯。
哦，对了，还有曹嶷。他最近正在青州扩张地盘，稳固统治。
对这个人，无论他还是王弥，都心情复杂。
听闻曹嶷出征时，遇到士人隐居之所，严令军士不得骚扰，并遣人奉上礼品示好。
消息传出去后，得到了一些人的赞扬。
曹嶷是个有头脑的人，但王侍中宁愿他没头脑，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王侍中对曹嶷也没那么多嫉妒了。毕竟他被安排到了弘农，与青州相隔甚远，不太可能东还了。
如此，不如结个善缘，毕竟曹嶷曾是侍中旧部，香火情分还是在的。
“听闻邵勋开府了？”王弥看着远处荒凉的平原，问道。
“以平东将军开府。”
“黾池那边归谁管？”
“河南尹刘默。”
“不归邵贼管就好。”王弥松了口气，道：“先将函谷故关收拾起来再说吧，不然没法向朝廷交代。”
说这话时，坂道上大队骑兵正在东行，往洛阳方向前进。
这是朝廷禁兵，战斗力不是他们能比的，也不是临时征发起来的匈奴杂胡可比的。
王弥固然对汉廷没太多忠心，但有时候不得不低头。
至于黾池，既是地名，也是县名。
洛水之北有熊耳山，双峦竞举，状同熊耳（小熊耳山，非南边的大熊耳山）。山际有池，池水东南流，水侧有一池，世谓之黾池矣。
这个池子，因水中有一种虫子叫“黾”，故得名，大体位于金门、檀山二坞北面的山里。
山里其实没什么人，黾池县自曹魏年间就寄治洛水河谷平原中的蠡城。
蠡城历经风雨剥蚀，倾颓不堪，破败无比。
此时的黾池、蠡城，既无百姓，又无县令，就只剩个地名了。
王弥如果仅仅只想占据山里的黾池县域，那不难，因为根本没人防守。
如果想南下占领寄治宜阳县境内的黾池县城（蠡城），则只能走山中小路。
但他也没办法，扩张路线已经限死了，除了东面的洛阳，就只有南侧的宜阳了。
“洛阳那边打得怎么样了？”王弥下了坂道，问道。
“晋人在新安吃了败仗，又退回去了。”徐邈说道：“也不知他们发了什么疯。上次来洛阳，龟缩城中，坚守不出，这次却又至新安厮杀，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指挥。”
“何止新安，他们在芒山也打了一仗，河南尹刘默亲自指挥，为安西将军（刘雅）所败，损兵四千。”高梁又道。
“刘安西在长安、洛阳两胜，势头不错啊。”
“那是，将来或还有生发。”
几人说话间，已回了营地。
被抓来的河南百姓战战兢兢地伐木取石，修缮关城。
王弥看都不看，直入大营。
他现在要为将来考虑了，宜阳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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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司马炽又来到了城北大夏门城楼。
上半年他亲御西明楼，指挥若定，以五千凉州军为先锋，数万人马继之，大败呼延晏。
这才过去半年，没了凉州军，禁军竟然两战两败，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禁军烂到这种程度了？明明之前他们鼓噪而进，大呼酣战，勇猛无比的啊。
“陛下，禁军只能打顺风仗，无法逆战得胜。”王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再败一二场，洛阳亦不得保。”
“陛下，切勿浪战了。”荀藩本来对王衍老是吓唬天子是有点意见的，但这会却觉得该吓一吓，免得天子自我感觉良好乱来，只听他说道：“臣闻有将士怨家中田亩不得收，还要出城死战，更无赏赐，欲鼓噪散去。”
“什么？”天子大惊，问道：“可已将其明正典刑？”
“三部督徐朗已将骚动压下。”荀藩说道：“但不能再浪战了，现下只能固守。军兵士气低落，能守一日是一日吧。”
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脸色也更加惶急了。
“需得有精兵强将入援。”王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譬如人要有三魂七魄，无此则为行尸走肉矣。”
“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天子煞白的脸慢慢转红，红到有些不正常，似乎在羞恼什么一般。
良久之后，他双手撑在墙头，神色黯然。
“遣使至诸征镇，请其发兵入援洛阳。”良久之后，天子说道：“就对方伯们说，洛京危急，若今日，尚可救，后则无逮矣。”
荀藩听了暗暗叹息。
天子固然不成器，但这般低三下四求人，让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一两年间，局势急转直下，天家的威望荡然无存。
作为依附皇权存在的他们，却不知还能在朝堂上坐多久。
城北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偌大的洛阳谷地，竟然成了匈奴的跑马场，诚可叹也。
肥沃的农田园囿，已然成了匈奴的牧马地，诚可哀也。
根据禁军传回来的消息，刘汉大军见强攻拿不下洛阳，于是改变打法，蚕食洛阳周边，一步步收紧洛阳脖子上的绞索。
前有王弥在新安筑城，后有刘雅在偃师、缑氏等地攻拔坞堡，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其实也很正常吧。
拿下长安后，刘聪的注意力又转回了洛阳。他现在一定很想拿下此城，以这种标志性事件，向全天下宣告天命的转移。
没有人知道匈奴将在此盘踞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洛阳能守多久。
或许，召外镇兵入援是必然的，王夷甫的建议并没有错。

第三十章 勤王
梁芬接到诏命的时候，已是九月初。
据信使所言，朝廷一共派出了三批人前来南阳传诏，他是最后一批出发的。
梁芬听完沉默不语。
他也就只接到了这一封诏命而已。
前两批信使大概已被匈奴游骑拦截，消息早就已经走漏了。
说不定，匈奴已经做好了半途伏击他的准备。这一次北上勤王，危机重重。
信使给他传完诏后，匆匆离开，南去江夏，他还要给荆州刺史、都督传诏。
至于扬州那边，则另有人前去宣诏。
荆、扬、豫、徐、兖，也就这几个地方可以求救了。
能真正派兵入援的，可能也就豫、荆二州。
与其他州不一样，荆州有两个都督区，其中荆州都督大概率来不了。
杜弢之乱愈演愈烈，湘州刺史荀眺弃城而逃，奔广州，为杜弢所擒，零陵、桂阳等郡悉为弢所破，又转掠武昌，官军不能制。
这个地方，靠荆州都督估计是不行了，还是得调外地军士协助镇压。
信使走后，梁芬看了眼高耸着的坚城襄阳，下令退兵。
数万人呼啦啦一下全撤了，生怕走得慢了又要被派过去攻城送死。
梁芬看了眼跟在身边的将佐们，道：“天子有诏，自当勤王，尔等做好准备吧。”
别人还好，羊聃第一个忍不了了，直接嚷嚷道：“洛阳城高池深，有几万人守，如果这还守不住，他娘的还不如王如呢？救了作甚？”
梁芬面无表情，扫了羊聃一眼。
阎鼎看着羊聃，微微冷笑。
几个流民帅出身的将佐只看着梁芬，等待他的命令。
北宫纯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严嶷则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已经和王如分道扬镳，被梁芬招抚了，但因为老底子的关系，天然比别人矮一头，因此不太敢发表意见，非常低调。
傅畅悄悄扯了扯梁芬的衣袖，又用眼神对羊聃示意。
羊聃和他凶狠地对视了一下，最后勉强收回目光，低头道：“末将谨遵都督之命。”
“动身吧。”梁芬不想再多说了，当场下达了命令。
“诺。”诸将纷纷应下。
说要撤退，但不是立时就能走的。
时值傍晚，军士们一边打包着行李，一边吸嗅着鼻子，马上就要开饭了。
军官们也不再吝啬，下令往野菜粥里多添些粮食，把粥做得厚实一点，顿时让儿郎们士气大振。
梁芬在傅畅、阎鼎二人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营地。
大军总共两万五千余人，除羊聃带来的万人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豪族兵外，其他都是关西人，包括四千多凉州兵。
这支部队，整体战斗力是不错的。
凉州兵勇猛无匹，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羊聃的那一万人虽然忽胜忽败，但也是见过血的，还不止一次。
就连这些关西流民，或许战阵厮杀方面还需要练，但就单个人来说，说一句好勇斗狠、凶残暴戾不为过——在灾害频仍的关中，不狠就要受人欺负。
如果加强训练，让他们熟悉军阵，同时用严格的军法管治约束起来，再配以精良的器械，假以时日战斗力不会差的。
梁芬的武艺、军略都比较一般，他擅长的是笼络人心，把人团结起来，然后驱使一个个人为他厮杀。
说白了，与其说他是个武人，不如说是个老官僚。
“代晋者，必邵太白。”行至营内一角时，梁芬停了下来，突然冒出一句话。
傅畅看着梁芬的背影，默然无语。
阎鼎眼珠转个不停，显然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若早个十年，我必启奏天子，诛杀此獠。”梁芬又道。
“现在为何不这样做？”傅畅忍不住问道。
梁芬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么做，只会让大晋亡得更快。”
傅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阎鼎一拍大腿，说道：“去年闲着无事，读了本《志怪录》。邵勋就像附身在人身上的鬼魅，不断吸食血气，壮大己身，让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离死不远。可若别的鬼魅来和他争抢附身之人，他又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赶走。你说邵勋像不像这个鬼魅？”
傅畅忍不住笑了起来。
“粗俗。”梁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比起鬼魅，邵太白还有些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他与傅畅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其实，邵勋带来的那番话，还是让梁芬有些震动的。
当然，更让梁芬震动的则是王衍对他说的一番话：天家薄情，忠臣难做。
司马氏薄情吗？不消多说，懂的都懂。
今上薄情吗？更是不用多说。
老梁从来没有想过豫章王能被立为皇太弟，甚至登基为帝。若早知道这点，他绝对不会把女儿嫁出去。
梁家承受不起这种“福气”啊。
诚然，女儿当了皇后后，梁氏族人得了许多好处，在关中势力愈发庞大，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这真的是什么好事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上了这个赌桌，就要一直赌下去，直到输光或者让对手输光。
“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梁芬叹了口气，随后又笑道：“邵太白口气也太大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梁公。”阎鼎一听，立刻说道：“都督何等地位、名望，眼下又有雄兵在手，就不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台臣，你太急，太贪了。”梁芬不悦道：“别怪老夫说话难听，都是自己人，我才想要提点你一番。”
阎鼎面红耳赤，连连告罪。
梁芬看了他一眼，又解释道：“我本懒人，入局太晚，机会不大了。就南阳这副局面，如果邵太白暗地里作梗，羊聃他敢夜袭我大营。再给我几年时间，怕是也稳定不下来。如果去襄阳可能还有点机会，但——唉，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又看向傅畅，道：“世道，秘书丞其实没甚意思，可做可不做。你若愿来我幕府，可。若愿去许昌，也是条路子。”
“梁公，我——”
“别急着回答我，好好想想。”梁芬说道：“其实，我是希望你去许昌的。将来若事有不谐，皇甫氏、傅氏、梁氏、阎氏子弟还能有条去路。”
傅畅也叹了口气，惆怅不已。
******
梁芬奉诏北上之时，邵勋也收到了勤王诏书。
他正在南顿郡视察秋收及邸阁（仓城）修缮情况。
洧水自荥阳南部流入颍川，再下至南顿，汇入颍水。
颍川鄢陵县南的洧水之畔有洧仓。
南顿附近有南顿仓。
淮阳渠流经陈县南，又东南流入新沟水，再汇入颍水，谓之交口，有百尺堰、百尺仓。
洧仓（鄢陵）、南顿仓（南顿）、百尺仓（项县）便是秋收后将要修建的三大仓城——在原有基础上修缮、扩建。
三大仓城中，就数鄢陵的洧仓最为完好，且在秋收后有了一部分存粮——颍川士族集体贡献了三十万斛粟。
南顿仓原本规模最大，因为这是魏晋两朝为伐吴大军过路准备的，常年存粮四十万斛以上，实际可储粮六十万斛。
百尺仓可储粮五十万斛。
但后两者目前都空着，年底前应该会有一定的储备，但也不会太多。
“若有百万斛军粮在手，心中就有底了，和贼人碰上一碰又如何？”邵勋带着长史裴康、左右司马陈有根、羊忱、参军庾亮，一边巡视，一边说道。
众人随口应和着，但心思都放在刚刚收到的诏书上。
邵勋一看就笑了，道：“你们啊，多大的事！”
“都督何意？”裴康问道。
他是长史，算是幕府最重要的僚佐了，对豫州诸郡国的情况一清二楚。
以前他每次看到邵勋去考城，都心惊肉跳，担心弄出些事情来。
现在还是很担心，但已经没那么慌了，甚至隐隐觉得，真弄出些事情来，难道就全是坏事吗？
“天子刚给我加官，我就拒绝勤王，怎么都说不过去。”邵勋说道：“去还是要去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哪来的军粮？”裴康问道。
“广陵度支有一批漕船到浚仪了，不敢前行。”邵勋说道：“我就护着这批漕船进京。”
裴康恍然大悟，漕粮就是军粮，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无需担心。”邵勋又道：“我的根基在河南，不会犯险的。匈奴也是习惯性骚扰罢了，兵力并不多。若事有不谐，就直接退回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河南也是大家的基业，若真有什么意外，须得勠力同心。”

第三十一章 起风
船只划进了芦苇荡，惊起一片野鸭。
船上几人立刻不敢动了，尽皆伏低了身子，面现紧张之色。
彭陵摸出了一把短刀，严密戒备着。
其他几人有样学样，摸出了步弓、环首刀、盾牌，屏气凝神。
许久之后，芦苇荡内外已经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异样，几人才松了口气。
彭陵收起短刀，以目示意，然后率先下了船，趟着没膝的浑水，悄悄上了岸。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同上了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彭陵觉得匈奴人的守御越来越严密了。
这里是顿丘，按地界来说属于卫县，去年被石勒占据。
对岸的灵津驻防着兖州军后营五千众，曾经挫败过石勒的一次渡河企图，随后长达三个月没有任何动静。
双方隔河对峙，相安无事。
但大军不渡河，斥候还是会过河的。
彭陵是兖州军后营的一员，从郎陵屯田军调过来的，充任队主。此番奉命渡河北上，接应斥候回返，对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只是，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了，斥候在哪？
河畔有个小村子，嘈杂之声不断。
彭陵就有些奇怪，他也是从河北南下的，对这些黄河边的乡村再清楚不过了。
连年战乱之下，压根就没几个人。
听闻太守乐谟还把能撤的都撤走了，这般嘈杂却是何故？
蓦地，风中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鼻子嗅了嗅，挣扎犹豫了一会，悄悄出了草丛，摸到了大路上。
果然，这是新鲜的驴粪。
他往前走了走，又看到了一堆光滑的驴粪蛋子。
再往前走，还有。
他甚至远远看到了横七竖八停在村头的几辆大车。
有人躺在车上睡觉，有人倚靠在车厢边闲谈。
几棵大树下栓着马儿，看那鞍饰以及鞘套中插着的弓梢、短剑，绝对是经制骑兵的坐骑。
他不敢看了，悄悄退回了草丛中，回到了出发地。
“队主……”少年喊道。
彭陵凶光一露，直接上手掐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吓得半死，但在彭陵凶恶的目光中，又不敢挣扎，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彭陵松开了手，轻声道：“休得大声叫嚷，这次给你吃个教训，下次记着了。”
少年连连点头。
彭陵手一挥，带着少年回到了船上。
彭陵二人走后，村中出来数骑。
上了驿道后，正待奔驰，领头一人却挥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路上及草丛中湿漉漉的脚印，久久不语。
彭陵回到船上后，众人立刻询问：“如何？”
彭陵沉默了一会，道：“天色将晚，这还没回来，应是回不来了。走，不等了！”
有人不同意：“最近好多斥候没能回来，上头急死了，若咱们来了就走，却没接到人，回去如何交代？”
“死人怎么接得回去？”彭陵冷冷问道。
“这……”问话之人无言以对。
“若换去年，我早就一刀捅死你了。”彭陵收起短刀，坚决地说道：“走！”
几人纷纷应命，开始划动小船，离开芦苇荡。
而就在此时，数支长箭破空而来，吓了众人一跳。
“盾！”彭陵低吼一声。
少年下意识举起一面盾，遮护住橹手。
另一人也举起了盾。
箭矢越来越密集了，河岸边还响起了呼喊声和马蹄声。
船上已有一人中箭，捂着肚子惨呼不已。
彭陵面色不变，依旧死死盯着渐渐远去的芦苇丛。
一支箭矢从他头顶飞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稍稍伏低了身子。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扒着船帮，伏了下去。
船只渐渐飘远了。
箭矢力道不够，纷纷落入水中。
片刻之后，数人出身在芦苇丛中，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前追了几步，见实在够不着之后，终于悻悻地放下了弓。
“匈奴人在运粮。”彭陵突然说道。
“他们也秋收啊？”少年放下盾，傻乎乎地问道。
彭陵懒得理他，自顾自看着北岸。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烦忧。
彭陵已经成家了，就在鄄城。
有人家死了男人，寡妇带着孩子，而他死了妻儿，久而久之就凑在一起过日子了。
而且寡妇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这让他有些许多牵挂，不再像以前那般凶狠了。
同时，这也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的人生似乎又有了目标，不再浑浑噩噩了。
他不想鄄城再遭受战火，让妻儿担惊受怕，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罢了。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
这个世道，没用的人身居高位，总是把事情搞砸，包括宫里的那位。
要是能宰了他就好了。
船只划到对岸时，天已经黑了。
彭陵没有耽搁，嘱咐手下把伤者送往医官营地后，他带着少年一起，直奔幢主营房。
******
深秋的河内大地上，万马奔腾，气吞万里。
沁水之畔，一座巨大的毡帐被搭了起来。
妙龄少女们进进出出，端着各种食器，忙忙碌碌。
大帐外，沁水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牧草。
来自草原的少女发出惊叹的声音。
她们被部落进献上来，服侍大汉权贵，还是第一次来到河内，更是第一次见到长得如此高大的牧草，与沙碛中那些矮小贫瘠的同类完全不一样。
一位身材单薄的少年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某位少女挺翘的屁股。
少女像受惊的小鹿般跳了开去，然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少年开骂。
少年相貌清秀阴柔，虽然满脸邪淫之色，却不善言辞，被少女骂了几句后，悻悻走开了。
正在河畔挤奶的妇人见了，连忙说道：“千万别招惹他。他是大王最喜欢的男宠。”
少女“啊”的一声，然后飞快地捂住了嘴。
堂堂大汉河内王，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大王喜欢‘美人’，无论男女。”妇人说完便低下了头，继续挤奶。
少女也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一起挤。
“听说大王马上就要离开野王了？”少女问道。
妇人指了指河对岸正在牧马的军士，说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大王就什么时候走。”
“那可是好多人啊。”少女双臂伸展开，仿佛在形容“很多”一样。
妇人笑了笑，道：“这次来了如许多的大官，肯定人很多啊。”
“你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吗？”
“没见过。”妇人摇了摇头，道：“陛下连金帐都赐下来了，诸部头人皆来会盟，这场面好些年没见了。”
“你是中原人吗？”少女突然问道。
妇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叹息良久，然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我家就在邺城，离此不远。”
“哦。”少女也不知道邺城在哪里，只下意识觉得不太远。
二人挤完一桶奶后，少女便将其提走了。
妇人站起身，怔怔地看向东方。
其实很远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就是想看。
东面驰来了百余骑，走在最前面的人人朱紫，一看就是大官。
镇西将军单征、安西将军刘雅、中护军靳准……
一个个都是虏庭大员。
妇人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年少时听父兄议论，提及匈奴，皆摇头叹息，言朝廷但引胡人入中原，却不编户齐民，加以管束——所谓编户齐民，不是你统计一下户口就行的，而是得打破其上下组织，让牧民不再听头人的话，而是听官府的话，如此才是真正的编户齐民。
她被掳来匈奴好几年了，就这几年的观察下来，匈奴是越来越回去了。
一个个部落被他们招诱过来。
北方草原上每年都有数种乃至十数种部落南下，充实匈奴各部人口——这种事情，似乎国朝以来就没断过，每年都有。
新来之人愚昧无知，但以射猎、游牧为业，不事稼穑。
久而久之，匈奴却是越来越野蛮了。
而他们的野蛮，必然也会给中原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
“唉。”妇人叹了口气，心中难受，转身继续干活了。
十余骑朱紫官员远远下马，然后说笑着来了金帐。
不一会儿，金帐内外更加忙碌了。
一只只羊被拉了过来，当场宰杀、烹制。
酒也拉来了一车，牧奴们搬来搬去，奔走不休。
天空有鹘鹰在飞，地上有骑士在射猎。
数百里沁水沿岸，到处是成群的马儿，几有十余万匹，低头啃食着已渐渐枯黄的牧草。
曾经盛产青城稻的河内郡，竟然已化为巨大的牧场。
是哩，在汉代的时候，这里本来就有规模庞大的牧场，但到了此时，放牧的人却又不一样了。
鹘鹰振翅南飞，掠过黄河。
大河两岸，一片宁静。
从河南望向河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唯有北岸时不时出现的游骑，让人依稀记起此时的晋、汉双方还处于战争状态。
“呜——”苍凉的角声响起，宁静的河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角声就是命令。
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出现在了岸边。
长枪森严、甲士林立，一面面旌旗战旗飞舞，仿如将士们那高昂的士气。
船只排着整齐的队列，逆流而上，直入洛水。

第三十二章 有那么傻吗？
充满节奏的号子在洛水南岸响起。
纤夫们在松软的河畔草地上踟蹰前行，将满载粮食的漕船拉往上游。
秋雨连绵，水势暴涨。
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泥沙、落叶，汹涌而下，直奔黄河。
偶尔还能看到尸体。在河里浮浮沉沉，好似在挣扎，又好似在随波逐流。
他们临死前，可能还在挂念家里的妻儿，惦记田里的活计，幻想明年是不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但大势之下，人被裹挟其中，除了去深山中当野人，不然怎么都躲不过战争与死亡。
沿途遇到了一些村落、堡壁。
村落空无一人。夜晚宿营之时，可看到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居住了。
很多宅子被拆了个七零八落，木料、砖石甚至土坯被运走，变成临时营垒的一部分。
破碎的瓦罐、折断的箭矢乃至皑皑白骨随处可见，默默诉说着当时的苦难。
其实别说村子了，一路行来，围墙不够高、不够厚的土围子都渐渐废弃了。
活下来的人要么去山里建营寨，要么在平地上建大坞堡，或者在山中、平原上来回跑，不怕辛苦，白天下山耕作，晚上进山躲避，在乱世中苟延残喘。
宿营、行军之时，经常会遇到敌骑袭扰。
洛水北岸的敌骑人数不多，但一直死死跟着。
你停，他也停，你走，他跟着走，一路监视。
南岸的敌骑多一些，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多。总共就三四千骑的样子，还分成三股，一股牧马，一股休息，一股袭扰。
银枪军的老兵们早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十一、十二两幢新兵在他们的带动下，表现得还算镇定——其实也谈不上新兵，经历了三年的严格训练，各方面都不差，缺的是战争经验。
辅兵则有些骚动，不过在棍棒教育下，他们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恐惧，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害怕之心稍减，比刚出虎牢关那会好多了。
最镇定的大概就是漕船上的运兵了。
匈奴骑兵再厉害，也没法游到河面上来厮杀。
站在河岸上与他们对射，那更吃亏。他们有船舱遮蔽，匈奴人没有。
即便真趁夜泅水而至，在水面上战斗，还不知道谁更厉害呢。
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陈公的部队能护住河岸，别让匈奴人袭杀纤夫，那就一点事都没有。
待到回程之时，船只顺流而下，连纤夫都省了，那就更安全了。
九月十三，大军已至巩县附近，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相对较大规模的围攻。
几乎前后脚，大队匈奴骑兵向东调动，人数高达五千，直奔成皋、虎牢关方向。
两天后，大队步军从洛阳城外被调走，沿洛水北岸疾行。
于是，奇景出现了——
邵勋护卫着大批漕船逆流而上，沿着洛水南岸，前往洛阳。
匈奴步骑浩浩荡荡，离开洛阳，顺流而下，直奔成皋、虎牢关。
奉命调往巩县的匈奴游骑越来越多。
他们围在车阵、船队外，虎视眈眈，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
上万大军屯驻于伊阙关后休整。
梁芬、北宫纯、傅畅三人登上了城头，眺望远方。
“参见营军都督。”有小校喊了一声。
梁芬三人转身望去，却见一青年将领走了过来。
此人身量较高，体态魁梧，头上戴着武冠，左手抚刀，右手提着根长长的步槊。
虽身披重甲，仍健步如飞，远远看见梁芬后，快走几步见礼。
梁芬等人回礼。
“梁公欲北上洛阳？”来人便是邵慎，在许昌幕府挂了个营军都督的职务。
他尚未成婚，不过婚约已经定下了，乃一泉坞坞主杜尹的孙女。
别看杜耽、杜尹哥俩混成了坞堡主，但他们这一脉在朝中的关系网仍在。
邵慎未过门的妻子，往大了说是杜武库的曾孙女，联姻的是宜阳地头蛇。
杜耽、杜尹兄弟久居一泉坞，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京兆人了，另立一房是肯定的。
如果一泉坞没有破败，杜氏兄弟存活下来并发展壮大的话，以后这就是京兆杜氏宜阳房。
“邵将军可遣斥候查探关北？”梁芬问道。
“旬日前派人查探过，人没回来。”邵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匈奴人最是贼眉鼠眼不过。说实话，我往常听人聊起诸王混战时候的事，鲜卑骑兵是敢正面冲锋肉搏的，就匈奴人最怯懦，一人双马，甲也不披，身上穿着个皮裘，四处晃荡。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散开。但散开了又不走远，依然死死盯着你。他们不敢正面冲杀，但拦截信使、驱逐游骑、袭杀斥候之事却很在行，你听说过么，前几天——”
“等等。”梁芬微笑着止住了邵慎后面的话，道：“也就是说，出伊阙关至洛阳，有没有贼兵，有多少贼兵，贼兵在哪里，都不知道？”
“是不知道。”邵慎叹道。
梁芬点了点头，又看向关北，沉默不语。
邵慎看了看北宫纯，道：“梁公是想北归洛阳？看你们骑军不少，要不，我也带人随军冲杀一阵？我这骑军不多，三四百人还是有的，皆勇武敢战之士，如何？”
“都督。”有军校忍不住出言提醒。
梁芬哈哈一笑，道：“将军美意，老夫心领了。伊阙关甚为重要，一旦失陷，贼人大队长驱直入，攻入梁县。我闻陈公家眷皆在彼处，一旦受了惊扰，恐不美也。”
“他们月初就搬去许昌了。”邵慎说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我在广成泽还有个叔——呃，广成泽有恤田、禄田、军田，还有粮仓、匠营、牧场，确实不能被贼人劫掠。唉，可惜了。”
梁芬摇头失笑，继续看向北方。
傅畅拈须响了一会，向邵慎询问道：“小将军可知洛阳周边敌我排兵布阵之情形？”
“我知道得不多，有些还不一定是真的，你姑且听听吧。”邵慎说道。
“我二叔已押运漕粮进京，此时应该还没到洛阳，匈奴有没有派人围攻，不知道。”
“王弥屯兵新安，好像在筑城。偶尔派小股人马南下洛川，与宜阳屯军厮杀。”
“太谷、轘辕二关无事，没出现贼人。”
“嵩山上有糜氏坞堡，前些时日出现过小股贼军，为其迫退，他们应该是想看看有没有山径通往荥阳。”
“糜氏坞堡还说了一件事，柏谷坞遭受匈奴围攻，死伤惨重。这会可能已经破了，曹氏部曲不知还剩多少。”
“就这么多了。其实和前几次匈奴入寇差不多。”
梁芬、傅畅、北宫纯三人面面相觑。
匈奴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洛阳城下无功而返了，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有那么傻吗？一次次重复做无用功？
把敌人想得太过愚蠢，愚弄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最关键的是，现在连匈奴的总兵力都不知道。
在这个时候出伊阙关，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你对外界一无所知。
“明日北上。”梁芬想了半天，最后只是长叹一声，吩咐道。
若今上乃明君，他大可屯兵伊阙关，观望一番后再做决定。
但他担心天子被吓破胆了，见他久久不至，心生怨恨，最后倒霉的是梁氏宗族、倒霉的是他女儿。
他可没邵勋那么潇洒，能按着天子的头逼他认错。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从野王以东至汲郡，旷野千里，一望无际。
清冷的秋风之中，车马、牛羊穿过荒芜的田野，走过茂密的草甸，掠过高高的堡寨，停在清澈的淇水两岸。
牧奴们驱赶着牛羊去吃草。
牧人们洗刷着马匹，调校着角弓。
远处还传来步骑兵整齐的操练声。
金帐已经落下，河内王夜宿淇水，肆意享用着乡间坞堡帅、士族豪强进献上来的女子。
即便是邵贼治下的汲郡，在大汉天威之下，也不得不屈服。
妙哉！
中护军靳准典禁兵，此时带着千余精骑沿河巡视。
氐、羌之众已伐木扎营。
上郡四部鲜卑则只搭了个帐篷。傍晚时分，割完草的牧人们小心翼翼地铡着草料。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牛羊也是。
与一般人想象中不同，普通牧人最主要的食物来源其实是牛羊马奶。
奶可以现挤，也可以做成酸浆、乳酪，能存放更长时间，很顶饿。
草原部落迁徙，有的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全靠此物过活。
这也是中原人难以比拟之处。
昔年李广利征大宛，居然长途转运粮食，最后还军馈不继，着实可笑。
草原部落征战，赶着牛羊远征就是了，哪需要一车车转运粮食？
可惜的是，中原土地肥沃，牧草却不多，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让这些荒芜的田野长满草原常见的牧草，让大汉骑兵可以肆意驱驰，再无军馈之忧。
巡视完淇水两岸后，天色已经擦黑。
靳准又临时安排了三千余骑，令其南下黄河沿线，四处巡弋，捕杀遇到的敌方斥候。
回到金帐之时，热气腾腾的烤羊已经端了上来。
河内王爽朗的声音从帐中传出：“邵勋真是天生的草原雄将，骑兵用起来让人匪夷所思。奔袭苟晞一战，居然从大汉郡县绕路，胆子太大了。哈哈，他若来投，我一定奏报天子，把妹妹嫁给他，以后就以大汉驸马身份，在我帐下听令。”
靳准听完，暗笑两声。随即又皱起眉头，如果邵勋真的兵败来投，对他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你最好死在洛阳。
大汉朝堂之中，自大行皇帝始，惦记你的人太多了。

第三十三章 猜测
成皋无甚兵力，更无地利，两日即被匈奴攻破。
随后，大队步卒涌至虎牢关外，安营扎寨，打制攻城器械。
少数匈奴骑兵留在成皋，绝大部分则在山下牧马。
镇西将军单征登上了一处高坡，观察虎牢关城内情。
城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单征已经打探清楚了，守将名郑遵，出身开封郑氏。曾经在洛阳为官，后回乡闲居。
守御虎牢关的兵力很杂，有郑氏自家的部曲，有荥阳郡兵，有临时征发来的丁壮，甚至还有一部分招安的山贼水匪，总计四千人上下，死死隔断着洛阳与荥阳。
这座雄伟的关城就像一把锁，把大汉天兵锁在洛阳谷地内。
但是，锁可以锁敌人，也会锁自己。
单征到这边的第一件事，就是挖掘壕沟，修建坚固的营垒。山岭高处，还修了几个小营寨，分兵驻守。
他这次带来了五千本部，外加关中降兵三千，一路上抓来的丁壮两千，总计一万兵马。
配属给他的还有关中诸部轻骑五千，一部千人留守成皋，绝大部分则在山下放牧。
单征不想强攻虎牢关。
一者他不想过多损耗本部兵马。
二者他对所谓的大汉朝廷也有几分怨气。
原因无他，自己的女儿单皇后被逼死了。
单氏本为先帝皇后，先帝大行时，青春年少，美丽非常。
今上（刘聪）强纳之，日夜宠幸。
这本没什么，草原风俗如此，单征能接受。
但后面的发展，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皇太弟刘乂年纪虽小，不知道听了谁的话，认为母亲不该侍奉刘聪，此为悖乱人伦之举。
单氏被儿子这么一说，羞愧异常，竟然自尽了。
她一死，河西氐羌诸部便失去了平阳宫廷中的一大依靠。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皇太弟还在，而且将来会继承大统。
这也是冯翊、上郡一带的氐羌部落十余万众仍然愿意效忠大汉的主要原因。
若皇太弟死了，或者无法继承大位，单征觉得他们也没有继续效忠大汉的理由了。
“镇西将军竟然在山上，倒让我好一番找寻。”鲜卑首领陆逐延从山道上走了过来，大笑道。
单征心中腻歪。
这人当初带着鲜卑四部，与自己一起投顺先帝。本来是有点香火情分的，奈何此人功利心太强，一门心思立功受赏，以扩大在冯翊、上郡的影响力。
对这种肆意驱使本部兵马，无脑为朝廷打仗的首领，单征分外看不上——我好歹还是皇亲国戚呢，都没你这么积极。
“何事？”单征冷冷问道。
陆逐延对他冷淡的态度不以为意，仍旧笑着说道：“能否拨粮三万斛？我知道将军收了一些坞堡帅孝敬，又在成皋抢了点财货。”
“粮不够吃？”单征问道。
“倒不是不够。”陆逐延说道：“我部马匹现在光吃草，一天要放牧好几个时辰，晚上还要准备草料。这样下去，怎么打仗嘛？”
如果光靠放牧，让马儿自己吃，一天要吃好几个时辰。
如果人工割草，收集起来喂养，能大大缩减这个时间。
如果人工喂粮食，那就更好了，马儿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能出动打仗。
“你部现下在休整，无需打仗，忍着点吧。”单征说道：“实在不行，我把在成皋抓到的人拨给你，你驱使他们割草。”
“谢镇西将军。”陆逐延的目的就是这个，得偿所愿之后，喜上眉梢。
“早上你过河了，可曾打听到河内王到哪了？”单征问道。
“应已至汲郡。诸县乡五十余壁皆降，郡守庾琛仅保城而已。”陆逐延回道。
单征听完，略略放下了心。
幽州王浚今年南下了，败刺史石超，超奔回安平。
听闻河内王大军往河北调动后，王浚连忙退兵，缩回了幽州。
那边应该无事。
再过几天，河内王大概就要牧马顿丘了。
“下去好好准备吧。”单征吩咐道：“别光想着劫掠。成皋这一片，绝不容有失。”
******
令人牙酸的绞弦声不断响起。
辎重车之上，弩机已经上完矢。
洛水河面上，更大的强弩亦已准备完毕。
片刻之后，强劲的弩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密集飞向一群正往车队冲来的敌方步兵。
银枪军的士卒披甲执刃，静静守在车辆后方。
激烈的战斗，马上就要爆发。
邵勋几乎没有留心战场，而是放手让几位学生军官指挥。
他坐在一辆损坏待修理的偏厢车内，看着义从军副督乔洪用胡语审讯俘虏。
俘虏一共两人，其中一人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做完了审讯。
眼前这人远远目睹了同袍的惨状，根本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乔洪审讯完毕后，与前面那人的口供印证了一下，然后上前汇报。
“哚！”一支轻飘飘的羽箭落在偏厢车顶。
邵勋神色不变，问道：“审完了？”
乔洪将他认为可靠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又将待验证的消息也一一汇报。
邵勋立刻让蔡承拿来地图，努力拼出整个战场的全貌。
这种层次较低的俘虏，知道的东西其实很有限，邵勋不得不依据经验自己脑补一部分内容，尽可能补完整个链条。
目前可以确定的有几条：
其一，匈奴没有认真攻洛阳，可能是知道打不下，不想过多浪费兵力。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匈奴想干什么？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在他们这支水陆混合的部队离开巩县，前往偃师的时候，匈奴也在调动兵马——邵勋已经看到了沿着洛水北岸行军的匈奴部队，前进方向与他们相反。
一个大胆的猜测是，匈奴人见他们逐渐远离虎牢关，便调集大队人马前去围攻。
打下虎牢关想做什么？
不太可能是长期占领，因为做不到。一旦匈奴主力自洛阳撤退，虎牢关的部队就成了孤军，长期包围之下守不住的。
那么，攻打虎牢关其实只有短期目的。
这么一想的话，思路一下子就明晰了。
“杀贼！”不远处的车阵上响起了大吼声。
邵勋知道，那是双方短兵相接了，军官们在鼓舞士气，同时也是让手下士兵知道他所在的位置，便于指挥。
“乔洪！”邵勋喊道。
“末将在。”乔洪将俘虏丢给手下，大声应道。
“以你的了解，觉得刘汉在打什么仗？”邵勋问道。
乔洪一听，倍感压力。
他是匈奴人，陈公很明显是让他以匈奴人做事、思考的方式，为他提供思路。
想了半天后，车阵边的杀声、惨叫声愈发响亮，乔洪心中烦躁，脱口而出道：“明公，我觉得刘粲一定准备了大量步骑，众不下五万，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何以见得？”邵勋问道。
又是两支羽箭落在偏厢车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用看都知道，双方交兵之处，箭矢横飞，血肉遍地，不知道多少人已葬送在战争磨盘之下。
乔洪继续说道：“匈奴打仗，习自草原狼群捕猎。有跟随监视的，有上前袭扰的，有迂回包抄的，还有养精蓄锐，在最后关头出场，给予致命一击的。”
“监视可让人紧张，袭扰可让人疲惫，迂回可让人分散精力，如此反复几回，再由最强壮的狼王出手，一下咬住猎物的喉咙，死不松口。”
“刘粲用的是这个战术吗？”邵勋问道。
“一定是。”乔洪肯定道：“这是匈奴最擅长的。”
邵勋不置可否。
其实，乔洪说得也没错，正常人就是这个思路。
“眼下这支正在进攻的部队，算是袭扰么？”邵勋向后指了指，问道。
血气都已经弥漫到他这边了，浓郁得无法化开。
耳边全是高亢的战场喧嚣，喝骂声、兵刃碰撞声、箭矢破空声、垂死惨叫声等等。
乔洪够着头看了几眼，道：“陈公，这便是袭扰，进攻的部队当为关中胡晋丁壮，被驱赶着到洛阳来送死的。”
“他们还挺能打……”邵勋做出聆听的动作。
乔洪静静听了一会，道：“这是冲第二阵了。”
邵勋站起身来，出了偏厢车。
亲兵们立刻举着大盾，将他遮护得严严实实。
第二阵其实已经冲了有阵子了，车阵外积满了尸体，敌军有崩溃的趋势。
不一会儿，车阵远远打开了两个缺口，义从军的骑兵倾泻而出，准备追杀溃兵。
“乔洪。”邵勋又喊道。
“末将在。”乔洪刚刚上马。
“抓一两个贼校，果成，吾不吝厚赏。”邵勋说道。
“诺。”乔洪一脸肃然。
敌军步卒果然快支持不住了，凶猛的攻势在最高潮时戛然而止。
骑兵开始加速，追着溃兵一往无前。
匈奴轻骑也出动了，试图阻止他们。
邵勋收回目光，都是打了不止一次的战斗了，他懒得多看。
与以往唯一的区别是，匈奴步兵的战斗力在提升，已经能对银枪军造成更大的伤亡了。
“传令，尽快打扫战场，然后继续前进。”邵勋吩咐道：“不要理贼人的骚扰，除非其大队步卒袭来。加快速度赶至偃师，前往洛阳。”
现在最让他难受的部分是战场对敌人单向透明，他难以得到外界的消息。
他心中有好几个猜测。
但无论哪种，都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判断。
误判是要付出代价的。
先赶到洛阳，稳住局势，交掉勤王的差，得到更多的讯息，然后再分析敌人的动向，做出下一步的战术动作。
盲人打仗，大概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第三十四章 当机立断
大晋永嘉五年九月十七日，考城，晴空万里。
裴妃一大早就起来了，看完各地送来的军报后，不敢怠慢，立刻遣人找来幕府左司马裴邵、右司马邓攸、四位参军邹捷、刘蔚、李兴、冠军夷、监军裴邈、督护糜直。
东海王司马毗也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新蔡王司马确。
司马确被免去许昌都督后，便投奔了过来，成为幕府的第二位监军。
“余事就不多说了。”裴妃坐下后，见到人都来齐了，立刻说道：“裴司马，你详述一下来龙去脉。”
“诺。”左司马裴邵起身，一五一十地将最近收到的几份军报说了一遍。
事情源自灵津那边。
队主彭陵带人过河接应斥候，未果。但他发现了匈奴大举输送粮草之事，汇报上去后，一开始没受到重视。
数日之后，因为斥候在河北接连不断损失，伤亡远超以往，唐剑意识到了不对，于是找兖州刺史杨瑁商量。
杨瑁判断，匈奴调集大量游骑，加大搜杀斥候的力度，多半是想遮掩什么事情，于是又行文濮阳津、白马津、文石津等处询问。
满衡、刘洽、何伦各自派出大量人手过河，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敌军骑兵凶猛的围攻，不得已之下，这些人又狼狈退回了河南。
不过也不是做无用功，他们将各自得到的消息拼凑了一下，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从河内到河北诸郡，全都在征集物资、兵员。
这说明什么？说明匈奴在做渡河南下的准备。
恰好在这个时候，荥阳传来消息：匈奴步骑占据成皋，并修建营垒，挖断道路，似有所图。
裴妃一听，就感觉不太妙，于是立刻召集幕府僚佐，商议对策。
在座诸人或许不会带兵打仗，但纸上谈兵的本事还是有的，虽然不一定靠谱。
听完裴邵的话后，脸上多有惊讶之色，当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裴妃耐心地坐在那里，等众人充分交流完意见后，方道：“先司徒在时，诸君便参谋军事，今可有结论？”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参军邹捷站了起来，道：“太妃、大王，仆觉得匈奴可能要强渡大河，直趋考城。”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色一变，又嗡嗡了起来。
邹捷，字太应，荆州新野人，父祖官至侍中、左将军。
在过去一年里，新野那边也打成了一锅粥，家中财货、部曲乃至族人多有损失。
眼下兖州又这样，邹捷还是比较着急的，害怕刚搬来考城没几个月的家人受到惊扰。
“肃静！”督护糜直起身，斥道：“太妃、大王当前，尔等成何体统！”
糜直现在统率着考城附近唯一一支兵马。
该部以驻文石津的一千东海兵为基干，吸收了济阳、陈留士族的一千部曲，又募了一千新兵，总计三千人，其中骑兵五百——文石津何伦部由此产生的缺额，着其自流民中招募新丁补充。
众人一看糜直这个后辈出来教训人，顿时有些不满，有人便要开口斥责。
“诸君稍安勿躁。”裴妃抢先一步开口了，道：“可还有人建言？”
“太妃、大王。”参军冠军夷起身，道：“仆以为，匈奴或打算自汲郡渡河，然后攻打荥阳、许昌。陈公家眷皆在许昌，若为匈奴掠取，恐伤其威信。另者，许昌又是都督治所，一旦拿下，颍川士族或不再相信陈公，人心必然动荡。”
这话也有道理，众人议论纷纷，甚至有大声争辩起来的。
裴妃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手下意识抓紧了裙子，显然内心十分焦虑。
司马毗看得一愣。
方才邹参军说匈奴可能攻打考城，母亲还没这么紧张呢。可一说到陈公威信要大跌，就紧张得不行，何也？
要知道，即便当年父亲被满朝文武挤兑得狼狈不堪，被迫出镇外藩时，母亲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当时他还感慨母亲心志坚韧呢，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啊。
她居然为陈公紧张！
“其实不然！”监军裴邈突然起身，先对裴妃、司马毗行了一礼，然后扫视众人，成竹在胸道：“我认为，匈奴并无目标，其意重在掳掠。”
这话说得新鲜，众人安静了下来，听他下文。
裴邈在厅中走了一圈，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道：“匈奴必经东武阳渡河，然后入东平、济北、高平、泰山乃至豫州之鲁国一带劫掠。”
说到这里，他又对裴妃、司马毗行了一礼，道：“太妃、大王，仆请防范东平、高平、济北等郡国。赵固被陈公击败后，并未远去，至今仍盘踞在清河、平原一带。青州方向又有曹嶷，兵强马壮，此皆匈奴贼帅也。若几位剧贼联兵，便能自兖、徐、豫交界之所突入，我重兵皆在濮阳，后方空虚，恐难抵挡。”
这也是一种可能。
司马毗听完后，坐立不安。
裴妃则紧皱眉头。
幕僚们又交头接耳了起来，有人面有惧色，暗暗想着要不跑路算了？
兖州地处前线，直面匈奴，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看来，豫州也不保险，不如直接渡江南下，去建邺谋个职位，反正琅琊王一向敬重先司徒，来者不拒。
裴妃突然站起了身。
众人停止了交头接耳，纷纷看向她。
裴妃深吸一口气，突然间感到有些恶心。
她强自抑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心情却愈发坚定了。
这个时候，她不能倒下去。
她要帮——她的夫君，同时也是帮自己。
“我意遣人至许昌，请曹公馥总揽全局。”裴妃说道：“豫兖本为一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大敌当前，须得拧作一股绳，方能退敌。诸君以为如何？”
曹馥是陈公任命的许昌留守，这谁都知道。
最重要的是，曹馥曾当过先司徒的军司，在座不少人见过他，甚至共事过。
再者，曹公或许不懂具体的用兵指挥，但他谋划过军略，对局势有相当的理解，大略上的东西还是明白的。再加上德高望重，人脉很广，如果由他来统筹指挥豫兖二州军事，确实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裴妃说完后，裴邵、裴邈、糜直立刻表示赞同，其他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有些不服气，但终究没反对。
司马毗下意识看向参军邓攸。
邓攸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经历了这几个月的理政，太妃已经得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威望初步建立，此时不宜起冲突。
“既无意见，就这么办吧。”裴妃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乾纲独断道：“在曹公回复之前，先得做几件事。”
说到这里，她与裴邈、裴邵商量了一下。
最终由裴邈站出来说道：“大体六件事，需得劳烦诸君。稍顷幕府亦会具文发出，传至诸郡国。”
“其一，遣信使往彭城、下邳、东海，告知裴、王、糜三位匈奴之异动。”
“其二，诸君家眷可暂避往浚仪。此为大城，又有雄兵，当可守御多时。”
“其三，诸县百姓，能避入坞堡者避入坞堡，不能者则入县城，尽量发给器械、资粮，令其参与守城。”
“其四，传令何、满、刘、唐四将，令其各守各寨，勿要盲动，以致堕贼奸计。”
“其五，知会鄄城杨使君，请其筹备钱帛，招募勇士，以备不时之需。”
“其六，九郡国诸士族，一一知会，尤其是东平、济北、泰山等郡，幕府还是念着他们的，勿要多想。”
“诺。”众人先看了看裴妃，见她没有反对，便应下了。
同时，很多人直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张的情绪油然而生。
匈奴人手里的刀枪，是真的能对他们、对豫兖百姓造成巨大伤害的啊。
众人散去之后，裴妃也没和儿子多说话，径直去了后院卧房之中，一时间吐了个稀里哗啦，同时泪眼朦胧，心中稍稍起了股幽怨。
再坚强的女人，这个时候也是脆弱的，需要男人陪在身边。
南阳王妃刘氏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搂住了裴妃，道：“要不要派信使去洛阳？看看能不能联络上陈公。”
裴妃眼泪扑簌簌落下。
刘氏被她带动，亦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都是苦命的女人，都被那个混蛋弄大了肚子，偏偏他还不在身边。
哭了片刻后，裴妃轻轻起身，拿丝绢擦干了眼泪，双手下意识轻抚小腹，用恢复平静的语气说道：“值此之际，还是别让他分心了。我方才想了想，弄不好，这一次匈奴是奔着他来的。他大意了。这些事，曹馥自会想办法通传。”
“等忙完这一阵，你还是去许昌避一避吧，我照顾你。”刘氏说道。
裴妃轻轻摇了摇头，道：“其他人都可以走，我和嗣王不能走，一走，恐人心动荡，局面又要横生波折。河南是他的基业，若被糟蹋了，他……”
“他有什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刘氏突然之间就有些生气，只见她红着眼睛，用万分不解的眼神看着裴妃，道：“你都这样了，还念着他，他能给你什么？”
裴妃轻轻摇了摇头，将刘氏搂入怀中。
刘氏挣扎片刻，难过地哭了出来。
南阳王被匈奴抓了，生死不知。
她堂堂一个王妃，关中主母，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伤心是难免的。
九月十九日，信使抵达许昌。
正在新宅中颐养天年的曹馥听后，立刻起身。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征集府兵。
所有能上阵的府兵，悉数集合，一个不许留。若有府兵子弟，年堪上阵者，同样征发，速来许昌。
第二道命令是发给李重和陈有根的，着其立刻前来议事，不得有误。
突然之间，一切开始了加速。

第三十五章 动员
过巩县之后，敌军是越来越多。
以银枪军、义从军以及豫兖丁壮组成的近两万大军，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无数的匈奴步骑。
九月二十日，抵达偃师，休整一夜后，继续前进。
一路行来，邵勋都没有插手指挥，而是选择当一个旁观者。
银枪军的战斗素养是相当高的，即便是十一、十二两幢，在前十幢老兵的带领下，也比前几日打得更好了。
战斗力有很多组成部分，其中之一便是心志。
你要有一颗大心脏，要沉着冷静，不慌不忙。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一般水平的步兵，在面对铺天盖地的骑兵时，其表现是什么样？菏水之战已经揭示了结局。
别觉得那是突袭。即便是正面进攻，反复袭扰之时，总能让苟晞步兵主力分心、疲惫，最终露出破绽。
这个时代，只有少数人，如马隆、刘裕等，能凭借一支素质高超的步兵，横行于骑兵的海洋之中，甚至屡战屡胜。
邵勋庆幸自己带的是银枪军押送漕粮。
如果是牙门军的话，结局不太好说，五五开。
换成他治下数量最庞大的部队屯田军，应该会中途溃散，可能连巩县都到不了。
满昱、乔洪二人又抓回了几个俘虏，拷讯一番后，终于得到点新东西了：河内王刘粲曾经屯于河内，后来离开了，往哪去不得而知。
另外一条是有关伊阙关方向的。
因为邵勋太难缠，匈奴人将大部分机动兵力都调集了过来，南边已然阻止不了梁芬部一万四千余人的北上了。
听完审讯消息后，邵勋拿匕首在地上画了起来，诸将围拢过来看着。
“梁芬弄不好比我们还先到洛阳。”
“伊阙关离洛阳本来就不远，匈奴大队全朝咱们扑过来了，梁芬手头还有凉州大马，若被匈奴主力围攻，可能会败。现在么，匈奴大概放弃那一路了。”
“刘聪是不是下达过围歼我部的命令？”
“既然梁芬能入洛阳，咱们干脆撤吧，回许昌。”
“都快到洛阳了还走，你傻啊。”
邵勋伸出一只手，示意安静。
众人立刻闭嘴，聆听邵师教导。
“争论刘聪目的没有意义。”邵勋说道：“他们马多、人多，可以轻易把偏师变成主力，主力变成偏师。我若不来洛阳，刘聪——不，是刘粲——就真的主攻洛阳了，他是看着咱们出手，然后再变招的。”
对骑兵众多的政权来说，争论哪路是主力、哪路是偏师没有意义。
又不是一路出师东北，一路出师西北，相隔万里之遥。都在河南这一片打转罢了，如果需要，刘粲完全可以调整主攻方向。
洛阳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完全不清楚。
根据之前的了解，粮食大概可以撑到腊月。后来送了一批入京，朝廷又征发了三万多民夫充当守军，粮食大概还是可以撑到年底，也就是说：三个多月。
考虑到河流结冰的关系，漕粮运输窗口其实只有不到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运不进粮食，洛阳将陷入饥荒，届时会无敌自破。
“现在我来洛阳了，刘粲可以选择在此与我决战，亦可选择避实就虚，攻兖豫二州，你等觉得他会怎么做？”邵勋看向诸将问道。
“匈奴不太像决战的样子。”王雀儿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一路打下来，真正凶猛的厮杀只有巩县那一回。其他多为袭扰，有点应付差事的意思。”
“这几天也抓了不少俘虏，其中不乏贼校，算起来，洛阳周边应该没多少匈奴兵。之前也许很多，现在大概被调走了吧。”金正说道：“邵师，不如找个机会渡河北上，攻河内、上党，再联络刘琨，共击平阳。”
王雀儿、孙和、张大牛、陆黑狗等人都用吃惊的目光看着金三，这有点太冒险了吧？一着不慎，全军覆没是大有可能之事。
再者，你确定是匈奴人先打穿豫兖二州，还是你先攻至平阳城下？
匈奴之兵本就比你多很多，你去了人家老巢，内线优势也没了。
金三真是疯狂！
“好了，休整够了，尔等各回各营，继续前进。蔡承，你知会下运兵，让他们放下纤夫，继续前进。”邵勋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可能性只有两个。
到洛阳后，应该能排除掉其中一个可能了。
车阵、船队恢复行动后，匈奴人又围了上来骚扰。
但这招用处已经不大了。
对邵勋造成最大困扰的，其实是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路面，让他们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取土填平坑洞、沟堑，大大延缓了行军速度。
直到九月二十三日夜，他们才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洛阳城。
东阳门、建春门一带甚至堪称火光熊熊，城门隐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建春门甚至被烧毁了半截，城门洞内外满是敌我双方的尸体。
这尼玛，打过巷战了？
夜宿城东南阳王府时，邵勋有些无语。
不过他也能勉强理解。
野战连溃两场，死伤、溃散近万人。
存粮一天天耗尽。
野外全是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其实未必有多少，但视觉效果很惊人。
援军音讯全无，一点消息都送不出去，一点外界的消息都漏不进来。
他们就像个被人遗弃的孤岛，惶惶不可终日。
守城，最忌死守。
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守城战，是坚持不到最后的，尤其是洛阳这种内部十分杂乱的巨大城池。
信心是关键，你要给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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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飞虎带着四幢银枪军一路疾行，五天工夫就撤回了襄城，领取一应物资。
至于堵阳那边，则交给堵阳屯田军负责。
更远的南阳，曹馥已经下达命令，以乐凯为后军左都督，总揽全局，羊聃为右都督，协助乐凯。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要让战火烧到洛南。
哪怕把南阳打乱了，只要稳住局面，就有功无罪。
抵达襄城之时，驿道上随处可见牵马步行的府兵及部曲。
侯飞虎在路上遇到过一支自鲁阳北上的府兵，共四百九十余人。
据他们所言，能上阵的都来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满脸稚气的少年。
少年是府兵子侄。
他们年龄还小，武艺未成，也没什么战斗经验，武器装备非常差，但军情如火，现在是需要他们卖命的时候了。
襄城这边更是人头攒动。
汝水边的旷野中，部曲们走来走去，打水做饭。
府兵给马匹解了肚带，领其慢跑活动一番。
甚至还有人把没上过阵的少年生瓜蛋子聚集起来，集中传授一些战场上的小窍门。
颖桥之上，大量马驴骡正在通过，向东行去。
“老马啊老马，这次还要你们卖命。”侯飞虎感慨一声。
长安围杀鲜卑的好处，到现在还没完全吃净，这都六七年了吧？
六七年间，这批马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尤其是攻苟晞一战，老马们跑死跑废了不少，最后成功将背上的骑士送到菏水，一战击破敌军。
“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
侯飞虎循声望去，却见长剑军副督常粲大手一挥，带着休息完毕的五百余府兵上路。
那应该是梁县的石桥、李家、永兴三防了，府兵加上部曲，千余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渡过汝水，过襄城而不入，直奔颍阴方向。
不一会儿，吃完饭的汝阳、南山二防府兵出动。
片刻之后，鲁山、伏牛二防出动。
“都说邵师去陈县了，关键时刻，靠的还是几年前在洛南打下的老底子啊。”看着浩浩荡荡的府兵大军，侯飞虎不由地心生感慨。
说话间，今年在叶县、舞阳新置的滍阴、公主二防府兵亦相继赶到，稍事休整之后，明日就将东行。
广成泽的屯田军也出动了五千人。
该部已下降至二万七千人左右，今年又新调出了五千人前往堵阳担任屯田军——缺额由去年俘获的王桑部众顶替。
这五千人由荆氏兄弟统带，前往许昌充当辅兵。战争结束后，他们将变成可以拥有财产、可以娶妻、能领赏赐的屯田军。
汝水两岸，大军浩浩荡荡。
襄城左近，战马奔流不息。
许昌幕府一声令下，平日里散在各处的军兵们，次第汇集，瞬间凑出了接近一万五千可战之兵。
这还只是第一次动员。
鲁阳、堵阳、广成泽、颍阳、阳关、郎陵等地的屯田军尚未进行大规模的动员。
唯一的缺憾是，他们多为步兵，缺乏机动能力，行动迟缓。在面对流寇时不是问题，但在面对拥有大量骑兵的匈奴时，就比较麻烦了。
但命令已下，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秋收已毕，各地多有存粮，即便是蹲坑防守，他们也是有价值的。
几乎于此同时，数百匈奴骑兵突然出现在范县西北的黄河东岸。
只一股冲锋，就占下了几乎没什么兵的渡口。
县令已经尽力了，他带着仅有的二三百人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仓皇逃窜。
当天下午，又有千余步卒渡河上岸，开始伐木造舟，打制浮桥。
整个二十五日夜，百余艘小船来来回回，不断地将匈奴步骑渡到河东岸而来。
步兵开始修造营垒，加固桥头堡。
先锋骑兵数百，则在部大、头人的带领下，兵分两路，往廪丘、范县方向而去，制造恐慌。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必要再遮掩行迹了。
匈奴已经露出了獠牙：自东武阳渡河，入东平，绕过濮阳段的四津防线，迂回深入兖州内部。
三年数攻洛阳不利之后，匈奴人突然改变了作战目标。

第三十六章 借兵
石勒也来到了东平。
看着这片空旷的原野，他有一种错觉，仿佛只需二三万骑兵、数万步军，即可将其打穿，饮马长江。
随即又自失一笑，也就是打穿罢了，还谈不上建立稳固的统治。
你横穿河南郡县，地方上的士族就当没看见你，甚至还会接济钱粮，让你赶紧走。但若想当坐地虎，留下来统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经历了这两年与河北士族的扯皮，大胡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豫、兖、徐三州，打赢容易，征服难。
一旦扬州、荆州方向派出大军北伐，河南士族很可能瞬间投靠过去，为其提供资粮。
河南不是他的地盘，没必要太过卖命。
“大将军。”桃豹等人策马而上。
“准备好了吗？”石勒停止思绪，问道。
“大将军，下令吧。”众人纷纷说道。
“走！”石勒大声一挥，大群骑兵紧随其后，如水银泻地般，充塞了整个原野。
而在他们之前，数千步军已经提早出发了，目标直指廪丘。
鄄城方向，大白天就城门紧闭。
刺史杨瑁故作镇定地站在城头，不断鼓舞士气。
匈奴人没在城下停留多久，只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对他们来说，劫掠财物更要紧。身上就七八天的食水，坚城大邑，还是留给步兵来啃吧。
石勒、刘雅、靳准、呼延晏四人，各领骑军数千至万余不等，就这样冲进了兖州东部。
二十六日，石勒入濮阳。
二十七日，靳准攻入高平，刘雅在济北肆虐，呼延晏入泰山。
此时，东武阳一带的浮桥已经修好了三条，越来越多的步兵过河，济北、东平、高平、任城、泰山、濮阳诸郡国百余堡壁相继降顺，奉献钱粮。
与此同时，曹嶷、赵固二人已自青州南下数日，但他们没来兖州。
整个豫东地区一片腥膻。
曹馥坐镇许昌，虽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仍然勉力提起精神，制定方略。
“消息又断了，他妈的。”陈有根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怒气冲冲地说道。
李重脸色平静，没说什么。
又不是第一次和匈奴打仗了，被截断音讯算什么？
这个时候，就不要自作聪明派出什么信使了，太危险。
“有根，人聚拢得差不多了吧？”正在假寐的曹馥突然问道。
小红给三人上了些点心，然后畏惧地看了陈有根一眼，溜了。
“差不多了，战辅兵合计七千余。”陈有根说道：“可以打一打了？”
“能不能做到一人双马？”
“不能。”
“凑上驴骡呢？”
“若再等旬日，或许能凑齐。”陈有根说道：“不过，军情如火，还用等么？”
曹馥沉默了一下，道：“你先去陈郡，协防阳夏、陈、项、苦四县。老夫担心，若无大军压阵，陈公数年心血要毁于一旦。再者，卢豫州那边——你还是去吧。”
得知匈奴自东武阳渡河后，卢志心中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起来。
他立刻行文许昌，要求派一批部队过来，并且点名要府兵。
自扶沟至项，二三百里间多为土围子，以营为单位。一个土围子只有几百丁壮，肯定扛不住大队敌军的围攻，因此要求许昌派援军。
“牙门军。”曹馥又看向李重，道：“暂留许昌。陈公家眷皆在城中，万不能有失。老夫已遣许昌世兵五千人开往考城，听东海王、太妃指挥。”
许昌世兵派了几千北上荥阳，暂时还没收回来。派出去五千人后，城内差不多还剩五千世兵。
曹馥不信任这些新附之军，必须要有牙门军镇压。
银枪军四幢新兵、五千屯田军则由侯飞虎统率，前往洧仓，搜集船只，以备不时之需。
老曹摆出了一副据城死守的态势。
不算最优选择，但也是中规中矩的应对了。
******
九月二十五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阳渠之上，船只一艘连着一艘，几乎排到天边。
阳渠是汉代以来一条流经洛阳的人工运河。
在洛阳城西，它被称为“千金渠”，过城北大夏门、广莫门后，蜿蜒向南，经建春门、东阳门，然后一路向东，在巩县地界接入洛水，这一段被称为“九曲渎”。
邵勋过巩县后，船队、车队就是沿着九曲渎这条人工运河一路向西，在建春、东阳二门外屯驻。
之所以太仓修在东阳门内，其实就一个原因：方便卸货。
邵勋抵达的当天，王衍、荀藩、刘暾、梁芬四人出城相见。
“匈奴退了？”邵勋指着一片狼藉的战场，问道。
“此事有赖于梁公。”王衍知道邵勋急，立刻解释道：“得知援军将至，匈奴人猛攻东阳门、建春门，禁军力战却之。恰逢梁公兵至，匈奴溃走。”
邵勋点了点头。
他懒得和梁芬争夺勤王之功，没必要。
七十多艘漕船，装载了三十多万斛粮食，这个功劳更大。
他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太尉，你从头到尾都在洛阳，觉得匈奴人是认真在打吗？”邵勋问道。
王衍迟疑了一会，道：“不太像。”
邵勋懂了。
连王衍这种不怎么懂军事的人都看出来匈奴的攻势不激烈了，那就只说明一件事：匈奴的目标不是洛阳。
这和他之前的判断一样。
“匈奴往哪退了？”他又问道。
“往孟津退了。”梁芬上前说道：“我遣北宫纯率军追击溃敌，一部匈奴向西逃窜，过新安，大部分则退往孟津。孟津那边有不少人，曾试图伏击北宫纯，未得逞。凉州兵退回之时，远远见到孟津方向大火冲天，匈奴人应是烧浮桥退守北岸了。”
“河内有多少敌军？”
“这却只有老夫才能回答你了。”梁芬深深地看了邵勋一眼，决定卖个人情，道：“我部俘得贼将，得知伪汉河内王粲曾驻野王，后东巡汲郡而去。”
邵勋一听，只觉豁然开朗，之前一直笼罩在上空的战争迷雾终于被狠狠撕开了一角。
两个可能：一、匈奴将他吸引至洛阳，围杀于城下；二、匈奴避实就虚，攻兖豫二州。
第一个可能已经被排除了。
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匈奴打他的老巢去了。
“全忠，你不入城陛见天子？”王衍在一旁问道。
邵勋看了看正在一艘艘卸货的船只，摇了摇头，道：“太尉，能不能想办法多召集些人手和车辆，加快卸粮？我急着回援。”
王衍一怔，道：“天子意欲召集诸军，驱逐匈奴残军，你……”
“驱逐个鸟！”邵勋破口大骂道：“贼情不明，万勿轻举妄动。谁知道野外还有多少匈奴？一切都是推测罢了。”
王衍默默点头。
荀藩、刘暾也面有惭色，很显然他们并未力谏天子。
实话实说，他们对邵勋押运漕粮进京的行为是非常满意的，既解了洛阳的燃眉之急，又极大提振了守军的士气。
如果他不来，那就真的让人失望了。
相忍为国是他提出来的，大家谁也离不开谁，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以为绝望之下，朝廷没手段制衡你了么？
好在他来了，人品确实不错。跋扈归跋扈，能干事就行。
现在他要走，其实也说得过去，没必要过多留难。
有了卫将军梁芬带来的一万四千步骑，粮食又有了，守军士气还得到了极大的提振，接下来应该没有大碍了。
王衍也不废话，立刻遣人回城，调集部分守城丁壮，搜集大车，准备出城卸粮。
邵勋松了口气。
阳渠连通城内的翟泉、天渊池、绿水池、九龙池等湖泊，若等漕船一艘艘经水门（城墙上的水道凿孔，位于东阳门附近）入城，碇泊后再卸货，实在太慢了，他等不及。
但即便如此，现在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全部卸完货。
也罢，走了这么一路，将士们生理和心理上多有疲累，急需休整一番，顺便再补充些物资。
眼见着无甚事了，荀藩、刘暾二人告辞离去，回宫禀报。
邵勋则拉着梁芬、王衍又说了一会话。
“梁公，能否将手头骑军借我？”邵勋问道。
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
凉州兵是张轨的，任务是勤王，只不过因为长安沦陷，暂时没回去罢了。
朝廷将这支部队暂时交给梁芬统带，将来如果道路被打通，他们很可能还是要回去的。
现在跟着你去打仗算怎么回事？
梁芬闻言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道：“现在还有骑两千、步卒两千六百余。我一声令下，倒是可以让他们跟你去打仗，只是——”
“我欠梁公一个人情。”邵勋说道：“日后定有回报。”
王衍在旁边叹了口气，道：“这也没旁人，老夫就直说了。如今这个形势，谁都离不了谁。帮全忠一次，让他料理了难事，若匈奴再来洛阳，全忠还能来勤王。梁将军，帮人便是帮己。”
梁芬沉默片刻，突然感慨道：“陈公带着两万人马，一路上溯，冲破重重阻截，抵达洛阳。如此强横战力，属实难得。”
邵勋看着他，等待下文。
“也罢。”经历了这一次，梁芬心中也有些想法了，只听他叹道：“一会我让北宫纯过来，你和他商量下如何个走法。”
“谢梁公。”邵勋长身一礼，真心实意感谢道。
他隐隐感觉，梁芬、王衍似乎猜出了些匈奴主力的动向。
谢完梁芬后，邵勋又看向王衍，道：“太尉，能否让朝廷通融一下，把骁骑军借给我？”
王衍瞪大了眼睛。

第三十七章 搞一下
整个卸粮工作持续到二十七日傍晚才结束。
这几天，邵勋一直在南阳王府内谋划行军路线。
漕船他看过了，一艘载四千五百斛粮，在这个时代不算小，但也没多大。
关键是型制问题，把这么多步兵和骑兵全塞进去带走是不可能的。
粮食可以充分利用空间，人不行。
粮食、器械、士兵外加操船的运兵，一艘船也就能载个百十人，而且还得改造一番，毕竟这不是专业的战舰。
七十余艘船，差不多也就只能把银枪军都带走，辅兵都没法携带。
义从军、骁骑军以及凉州军这大几千人就更不行了，偏偏他们才是主力——步兵去抄截匈奴后路，作用太小。
如果不带步兵，只装载骑兵的话，数量要锐减。
马在船上可不会多老实，往往需要更大的空间，带不了几个人。
思来想去，只有分兵了。
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是，连番战争之下，洛阳城中其实没多少马骡。
邵勋带过来两千余骑兵，总共不到三千二百匹马，外加充数的骡子数百，其中不少还是沿途缴获的。
平时儿郎们都是牵马步行，速度和步兵一样……
北宫纯手下那两千骑好不到哪去，全军战马、乘马三千匹出头。
骁骑军堪堪人手一匹马，更穷。
这样的骑兵，真谈不上什么机动性，速度比步兵快得有限。
马这种工具，获得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的速度，真的太稀缺了，处处制约着计划的制定。
邵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皱眉思索。
得搞一下！
若搞不成，就只能凑一凑马，少带点人了，或者干脆改变路线，让骑兵退出他的行动计划。
战争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你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取舍。
取舍到最后，能用最丑陋的方式赢得胜利就很不错了。
至于以最荡气回肠、最暴力美学、最英雄气的方式取得胜利，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戎马一生中能有一两次就算很幸运了——他运气不错，已经在苟晞身上有过一次千里奔袭。
想到这里，他坐了下来，认真思考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思考的同时，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
就你了。
九月二十八日一早，大队人马便离开了洛阳。
当是时也，车阵行驶在洛水南岸，光甲耀日，旌旗蔽野。
骑兵牵马步行，护卫在车阵外侧。
河面上空空荡荡，一艘船只也无。
运粮任务已经完成，自然不再需要这些玩意了。
匈奴游骑其实不太敢靠近了。
一者是因为他们人少了，二者是因为这支部队实在不好对付，靠近纯粹是讨打呢，毕竟那些弩箭可不是摆设。
再者，他们的骑兵是真多啊。时不时上马冲杀一阵，将他们向外赶。
结果当行军到傍晚扎营之时，这些匈奴游骑便一哄而散，连夜间骚扰也放弃了，没意义。
第二天继续行军。
到了正午时分，洛水以南的匈奴骑兵陡然多了起来。
这其实可以理解。
现在整个洛阳战场陷入了完全的停滞之中，只有银枪军这一支部队还在行军，自然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匈奴人呼朋唤友，将能找到的游骑都调拨了过来，试图跟护卫在车阵外侧的晋军骑兵斗一斗。
晋军也一反常态，主动出击，双方骑兵你来我往，在旷野中反复厮杀，各有损伤。
当天夜里，大军扎营于洛水南岸。
这个时候，洛水以北数里的九曲渎上，一支船队趁夜出行，悄然东下。
第三天继续行军。
双方骑兵的游斗更加激烈了。
匈奴人又摇来了不少骑兵，试图利用人数优势，在相对空旷的场地上拉开跑，于中距离上施射。
短距离近身搏杀，晋军骑兵占优势。
中距离骑射游斗，匈奴骑兵占优势。
双方打出了真火，各显神通，精彩纷呈。
中途休息时，银枪军的步卒们甚至挤满了车辆，高声喝彩。
己方骑兵打得好固然喝彩不提，当某些匈奴游骑施展高难度的骑射本领时，这帮狗东西竟然也喝彩，骁骑将军王瑚的脸都黑了！
当天傍晚时分，大军已至巩县西二十里处，扎营屯驻。
匈奴人远远散开，一是防止晋军骑兵趁夜偷袭，二是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下雨了，明天打个鸡儿，回营地休息算逑。
邵勋一跃而起，笑道：“天助我也。”
在他的命令下，精挑细选的五百骑兵牵着马，趁夜向北。
骑兵走后，整整六幢三千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全副武装，在他的带领下，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船只顺流而下，行得飞快，很快就从九曲渎中驶出，进入洛水之中。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升起时，船队已近洛口。
在邵勋的命令下，一艘又一艘船只下锚碇泊——此时的锚是石头做的，从“碇”字就能看得出来。
四千余步骑花了好长工夫才下完船，脚踏上松软的河岸。
邵勋翻身骑上了一匹马，下令道：“出发！”
******
十月初一雨停了，艳阳高照。
一大早，陆逐延就气急败坏地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将干草拿出来晾晒。
牧草早就停止生长了，马儿吃得又多，用一点少一点。
其实吧，他最近已经下令混着粮食喂马了，原因无他，狗日的邵贼又来了！
其人率部沿着洛水行军，目标还不明显吗？直奔成皋而来啊，明显打着与虎牢关守军两面夹击的主意。
单镇西已经派人求援了，并且把人陆陆续续从关城下撤走，移驻成皋县城。
城中粮草不多，但支持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邵贼能在成皋城下等这么长时间吗？怕是等不起。
吃完早饭后，陆逐延骑着马儿走了一圈。
地面稍稍有些泥泞松软，马儿不太跑得起来。但问题不大，今日是个大晴天，晒一晒就差不多了。
下马之后，陆逐延又听取了一下斥候的汇报，得知邵勋所部离成皋还有六七十里后，放下了心。
这个距离，在骑兵不间断的骚扰之下，能走四天都算是快的。
更何况，他们还挖断了不少路面，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晋军的脚步，五六天才走过来也很正常。
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得越长越好。
“仔细点！”陆逐延看到一名牧奴将干草洒落地面后，立刻怒了，马鞭劈头盖脸打了下去，直打到鲜血淋漓，才在旁人的劝解下，一脚踢翻此人，扬长而去。
牧奴如蒙大赦，踉踉跄跄离去，继续干活。
其他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叹息不已。
而就在此时，数名在外警戒的骑士奔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众人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过去。
昨夜下过雨，泥地松软，这般玩命奔跑，不要命了么？
也有脑袋灵醒的人反应了过来：这是有敌袭啊！
他们立刻看向贵人们所在的大帐。
陆逐延刚刚入帐，饮了点小酒。正微醺时，却见两名亲信冲了进来。
他怒目圆瞪，正待斥责，却听到了差点让他石化的话：“有晋军骑兵奔袭而来。”
哪来的晋军骑兵？
陆逐延霍然起身，出了大帐。
一边走，还一边寻思：如果真有晋军骑兵冲来，那么一定是邵勋的人，但他们被人团团围着，如何脱身？再者，今日泥土松软，即便一人双马，走六七十里过来，也要走上一天，且马力不济，如何打仗？
真是荒唐！
当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外面时，却见二百余步外，大群骑兵蜂拥而至，直直地冲了过来。
他傻了。
大地在震颤，当敌骑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大时，陆逐延反应了过来，嘶声喊道：“快！快上马迎敌！”
亲信们一哄而散，纷纷去找各自的牧人、牧奴，但好像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二百步的距离瞬息即至。
当陆逐延翻身上马，掣起角弓之时，一杆粗大的马槊已直奔他胸口而来。
他下意识伏在马背之上，躲过了这凶险的一击。但还没高兴多久，又一杆马槊从侧面袭来，直接将他挑起，重重地甩落地面。
“嘭！”陆逐延不甘地摔落地面。
从前胸到后背，一个狰狞的伤口已被鲜血染红，汩汩向外流淌着。
数百晋骑涌进了鲜卑人的营地，肆意冲杀，痛快地虐杀着在地面奔跑的敌人。
邵勋从后面奔了上来，角弓连连作响。
每射一两下，总有一人惨叫倒地。
蔡承紧紧护卫在他身侧，马刀连连挥砍，鲜血染红了地面。
“快，去收拢马匹，别让人带走了。”邵勋大声吩咐道。
“诺！”蔡承点了数人，让他们各自去传令。
这个营地大概有数千鲜卑，另有数量更多的——晋人奴隶？
被他们这五百骑一冲，整个都炸了开来，到处都是混乱的人流。
已经有人夺马逃跑了。
但更多的马还在放牧之中，或者被圈在临时围栏之内，这些马儿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不容有失。
很快，五百骑兜了一圈后，渐渐开始分流，以数十骑一股，直冲鲜卑人的牧马地、马厩、围栏。
有鲜卑人骑马逃跑，没人管他，爱走不走。
有人跪地乞降，也没人管他，在地上再跪会吧。
若有人想把马群带走，那是作死，不把你脑袋拧下来算我脾气好！
冲杀了好一会后，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银枪军甲士的身影。
邵勋松了一口气，这把稳了！

第三十八章 手段
人有——“好几百种”性别，马就三种。
公马、母马和太监马（骟马）。
马是群居动物，一个小马群中，基本就一只公马。
公马性子烈，吊事一堆，性成熟后，要么和别的公马打架，要么搞母马，就这点屁事。
马群有相对严格的等级制度。
头马是该马群中资历最老、最年长的母马——可能也是子孙最多的。
在草原上奔驰时，头马在前，其余马匹按体格大小分前后跟着，公马负责保护整个马群的安危。
这就是自然界，其实大多数动物都差不多。
一般而言，母马几乎不拿来骑乘，一是容易发情，二是要拿来养育后代。
公马也几乎不拿来骑乘，因为数量少。
大量骑乘的是去势的公马，性子相对温顺，又有力量、速度，还没太多逼事。
所以邵勋他们捕获的，绝大部分还是去势的公马，正常的母马、公马极少。
“吁——”套马的汉子快意驰骋，追逐着受惊逃跑的母马。
母马的子子孙孙们跟在后面，长声嘶喊，奋蹄疾走。
一方跑，一方追。
追着追着，马群慢慢停了下来，居然开始低头吃草。
骑手们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将马群带回。
“一、二、三……”蔡承带着一帮亲兵，默默点计着数字。
“刚才数到几来着？”
“忘了。”
“你除了吃饭，还会什么？”
“哦，我重数一遍。”
另外一边，匆匆赶来的银枪军甲士把俘虏赶得远远的。
俘虏们莫名其妙，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尔等自散吧。”
“滚得远远的，别再被我看见。”
“将军仁德，不愿杀俘，尔等就偷着乐吧。”
俘虏们遂一哄而散，包括数千晋人奴隶。
不是没有人想留下来从军，不过这会不可能带上他们，干脆全部打发了事。
而临走之前，还让他们把尸体都挖坑掩埋了。
总共击杀了一千五六百敌人，俘千余，趁乱夺马而走者一千五百余。
五千匈奴骑兵，就这么没了。
当然，其中大部分还能跑回去，但很显然已经退出了此次战斗。
到傍晚时分，收拢的马匹超过七千，加上原本的马骡，总数突破了一万五千，超过一人双马的配置，离一人三马还有点距离——其实不错了。
邵勋让人第一时间把马匹带到船队碇泊处。
突袭陆逐延的三千多步骑则利用他们的营地，监视山坂上成皋那边的动静。
方才肯定有溃骑跑去成皋通风报信了，那边已然有了准备。
单征会下山来进攻他们吗？不好说，但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单征人多，还有城池守御，邵勋不准备去碰他。
他相信，如果单征头脑清醒的话，也不会放弃相对坚固的城池，把自己置于腹背受敌的窘境。
至于不走成皋、虎牢关，怎么到大伾山以东的荥阳去，办法还是有的……
十月初四，大伾山下一直风平浪静。
期间有过几批匈奴游骑前来查探，不过在看到已退到洛口，背靠船队，正面扎营的三千多步骑时，他们果断离去了。
当天傍晚，金正、王雀儿等人带着大部队抵达洛口。
匈奴人依然远远缀在后面，但看样子有点绝望，留不住他们啊。
老实说，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各种手段齐出，多多少少还是迟缓了银枪军的前进步伐的。但也只能是“迟缓”了，阻击则完全做不到。
匈奴人真正担任阻击任务的是镇西将军单征，他现在还在不断加固成皋，做誓死一战状。
傻帽！
邵勋轻笑一声，带着王雀儿、金正、王瑚、北宫纯等人来到了黄河岸边，指着前方一处半淹在水中的狭窄河滩，道：“这是纤夫走的路。”
大伾山北滨黄河，经过多年的淤积，山脚下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半泡在水中。
这条路，一直以来只有拉漕船的纤夫才能走，绝对通行不了大车。
正儿八经的路在山上，被虎牢关截断。
这条路真正能走，要到三百年后的隋朝了。随着这条路的出现，虎牢关完成了历史使命，新的汜水关应运而生。
气候、地理的变动，对人类战争史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前有秦函谷关的废弃，潼关的兴起。
隋唐时有虎牢关的衰落，汜水关的兴起。
到唐末五代那个小冰期，则有临渝关（山海关）滨海道的淤积成陆——在此之前，这条道路沼泽遍地，海水侵蚀。
“辎重车、偏厢车上船，走水路至下游荥阳段渡口上岸。”邵勋说道：“如果船上还有空地，就挤一些人上船。在荥阳登陆后，就地扎营屯驻。”
“其余人等，包括我，从这条道穿过去，抵达东面的大伾山尾闾。”
“金正，你领三千人，伐木打制攻城器械，作势要攻成皋。”
“待其余人都通过后，你再领人趁夜撤走。”
“放心，现在没几个贼人。他们多半以为我等要乘船撤走，追之无及，这会应该已派人通知下游，想办法阻截我军。”
“记住，白天一切照常，大事晚上再做。”
说完之后，他看向所有人，让他们慢慢消化。
金正、王雀儿等人是脑残粉，自然没有意见。
满昱习惯了服从命令。
北宫纯、王瑚等客将则对邵勋奇思妙想、神鬼莫测的手段敬畏有加，想了想后也同意了。
眼前这个人，指挥作战举重若轻，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的。
易地而处，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这么好。
陆逐延若遇到他们，可能会败，但不一定死，但遇到邵勋，真死得不冤。
“既无意见，那就行动吧。”邵勋吩咐道。
******
自匈奴突入高平已过去十天了，豫州大地也进入到了风声鹤唳的阶段。
从三天前开始，一股骑军冲入梁国，大破乞活军王平部，随后兵锋一转，南下陈郡，在阳夏、武平、苦县一带肆虐。
到了今天（十月初五），其先锋一部数百人甚至冲到了陈县境内。
王玄带着妹妹王景风、王惠风犹豫了半晌，最终决定在度支衙门内坚守。
这是一个有厚实围墙的庄园，本有数十家兵外加二百运兵。
后来，又有部分屯田流民躲避了进来，林林总总千余人还是有的。
王玄打开了武器库，给每个成年男子发放器械。
自家的私兵甚至还有铁甲、皮甲、步弓。
运兵虽然战斗力一般，但装备也还凑合。
整体而言，似乎可以打一打？
但王玄还是很担心，更有些懊悔。
匈奴南下，他带着妻儿老小和两个妹妹离开了洛阳，本来该去广成泽别院住着的，但和父亲商量一番后，鬼使神差拐来了陈县。
失策啊！
书房之中，王玄满脸懊悔。
王景风一开始也很害怕，但吃过午饭后，好像就忘了，居然哼起了曲子，被老哥狠狠瞪了一眼后，才委屈吧啦地停了下来，嘟囔道：“陈公会来救我们的。”
“你怎知道？”王玄没好气地问道。
一直在读写着什么的王惠风听了，也看了姐姐一眼。
“他答应过要对我好的。”王景风理直气壮地说道。
王玄扶额叹气。
王惠风无奈地笑了笑。
“他肯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王景风似无所觉，继续说道。
王玄心中烦躁，说道：“他纵回来，怕是也来不及了。”
王景风被他这么一说，信心也没那么坚定了，眼圈瞬间红了起来，道：“我不要落入匈奴人手里。”
王玄懒得理她。
王惠风则轻轻叹了口气。
若度支衙门被攻破，她不会再活下去了。
一女不事二夫，皎皎之躯，更不应受贼人侮辱。
她知道父亲的某些隐晦心思。
自与愍怀太子离婚之后，父亲一直不敢和她谈论再嫁的话题。最近一年开始旁敲侧击，隐隐提及陈公邵勋喜欢她之类的事情，王惠风只置之一笑。
陈公是个妙人，胸有大志，更难得的是不愿做一些寻常军头习以为常的恶行。
偶尔还出口成章，说点风趣的话。
长得——其实不难看，挺阳刚健硕的。
如果她还没嫁人，或许不会排斥。
但眼下么，只能说有缘无分。
她低下头，继续审阅文函。
匈奴的进攻已经很深入了，不过重点应该还是在兖州、豫州东部那几个郡国。
冲到陈郡这边的，不过是少许先锋罢了，既无后援，亦无太多食水。
许昌幕府左司马陈有根统率的府兵散在各县，得到消息后，定然能将其驱逐。
但这一次，也不是一点负面影响都没有，至少人心动荡是难免的了。
陈公能在豫州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守护一方安宁。今被匈奴突入，焚烧房屋、破坏沟渠乃至烧杀抢掠，他一定会被很多人质疑吧？
人心向背，其实才是最重要的。
陈公不能靠清谈聚拢人心，不能靠家世压服人心，他只是靠手中的刀子，让人将信将疑地信任他，这条荆棘遍地的路，走起来注定要比世家子难太多了。
想到这里，王惠风好看的双眉已经皱了起来。
王景风趴在桌子上，生了一会闷气后，居然睡着了。
王玄出了书房，到外间与家兵首领、运兵军校交谈。
得知匈奴人只远远朝围墙上射了几只箭，见到没什么反应后，便退走后，大大松了口气。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这只是匈奴的先锋罢了，万一下次来了个大的呢？
都冲到陈郡了啊！下一次岂不是冲到许昌城下？

第三十九章 进兵方向
“快！快关门！”宁平城北门外，一群田舍夫乱糟糟地冲向城池。
他们跑得是如此匆忙，以至于连宝贵的锹镐都扔了。
有人惊慌失措之下，甚至连滚带爬，哭喊不已。
矮矮的羊马墙后，数百只羊“咩咩”直叫，骚动不已。
匈奴部大犹豫了一会，终究抵受不住财货、牛羊、女人的诱惑，下令加快马速，冲进城内。
他们是从梁国方向过来的，身上只携带了七日食水，在陈郡苦县一带搜寻数日，发现中原百姓都住在土围子里。
土围子的防御力有限，但里头往往有五百户人，凑个八九百丁壮不成问题，木矛、铁刀、猎弓的杀伤力固然不太行，但也是能弄死人的啊。
他们是骑兵，真没必要和这些土围子死磕。
但你不愿死磕，人家还不愿投降呢。
大眼瞪小眼之下，注定只能一无所获，粮尽退走。
陈郡和东平、高平等地，真的是两个画风。
陈郡百姓不愿降，东平、高平百姓会进奉粮食，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原来这就是邵贼的老巢啊，匈奴人算是领教到了。
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个惊慌失措的土围子——不，宁平城是梁国废县宁平的旧县城，别说土围子了，连坞堡都没它大，城中人数应该非常多。
数日来一无所获的匈奴骑兵终于忍不住了，趁着百姓混乱的当口，急催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但甫一入城，左右高处就落下了大量箭矢。
强劲的力道轻易刺穿了皮裘，将匈奴人的身体射成筛子。
这时候，再傻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伏杀。
已经冲进城内的匈奴骑兵一时无法退出，只能从马背上下来，试图用马匹遮掩身形。但两侧都有箭矢落下，又能躲到哪里去？
外面的人在听见里面传出的惨叫声和箭矢破空声后，已然觉得不对，连忙拨马回转。
墙头又落下来大蓬箭矢，再度收割了一波人头。
剩下的人一哄而散，逃到远处后，方才惊魂未定地驻马回望。
城门内慢慢走出了两百余名军士。
前排百人身披铁铠，手持各色器械，步槊、长剑、重斧、步弓、弩机等等，什么都有。
后排百人或无甲，或身穿皮甲，基本只有一杆廉价的长枪，偶尔有人再挎把环首刀，手中提着血淋淋的人头，默默站在后面。
匈奴残兵一看，顿时熄了继续打下去的心思。
一个土围子，哪怕只有几百丁壮，只要其中有一部分是久经战阵的武士，那么在有围墙地利的情况下，想要攻破就要付出较大的代价了。
他们是骑兵，不值得这么搞。
思及此处，便不再犹豫，直接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旷野之中。
宁平城内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
济阴郡城阳县郊野的一个小坞堡外，上万石勒部贼兵将其围得严严实实。
堡墙内外，矢石横飞，尸落如雨。
只打制了简单攻城器械的石勒部贼兵，在压阵骑兵的监督下，奋起余勇，猛冲猛打。
攻至傍晚时分，石军第一次站上了墙头。
虽然很快被逐了下来，但远近的贼头们都神色一动，仿佛嗅到了什么味道般，将又一批生力军压了上去。
夜幕降临之时，堡门轰然大开。石军将士欢呼着冲了进去，逢人就杀，完全是不留活口的意思。
粮食被一车车拉了出来，充作军需。
财货被打包起来，先运往范县，再经浮桥运回河北。
仗没打完，就先把财物、人丁运走，原因业很简单：没那么多车辆转运，必须先得弄走一批再说。
到了这会，东武阳、范县、金乡三地已成物资、钱粮转运总枢纽。
中护军靳准在高平肆虐旬日，现在已遣一部兵马西进，试图围攻济阴郡城，进而威胁济阳，将兖州幕府一干人等尽数俘获。
安西将军刘雅在济北势如破竹，收获大量资粮，随后攻入泰山，与呼延晏部合兵，围攻梁父数日，不克。
这一仗打得十分激烈。
泰山羊氏主脉在南城，梁父亦有羊氏支脉，人数还不少。
羊氏谙于军略，很早就操练乡勇。敌军来袭时，据城寨死守，与呼延晏打得有来有回。
呼延晏就很纳闷了，这么多家族，为何就你抵抗得如何激烈？
打出真火后，居然钉在那里不走了，直到刘雅率军而来。
数日之内，匈奴被阵斩部大一员、被射死一人，至于攻城而死的氏族头人更是好几个，但始终未能拿下梁父。
南城羊氏又派骑兵骚扰粮道，气得二人暴跳如雷，只能解围而去，欺负那些好打的土围子、小堡壁，抢些粮食、财货、人丁。
而通过这一仗，匈奴人进一步认识到了步兵太少的危害。
南下豫兖的骑兵不下三万，步军却只有石勒的万余，外加大汉禁兵五千——如果不算曹嶷、赵固二部的话。
不得已之下，只能征调曹嶷部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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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软的烂泥地中，大群军士排成三列长龙，踟蹰前行。
皎洁的月光落在河面上，没有波光粼粼的感觉，落在眼里只有阴暗昏黄。
人的感觉，始终和心境有着极大的关联。
银枪军一部在前，辅兵紧随其后，然后又是一部银枪军，接着是牵着马儿的骑兵，最后是亲自断后的邵勋。
大部分银枪军士卒都是纤夫，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人本就活跃在荥阳、洛阳之间。
漕船、商船、客船出敖仓后进入黄河，然后向西逆流而上航行一段，再经洛口进入洛水，前往洛阳。
其中“逆流而上”的这段黄河航程，就要经过大伾山脚下。
他们中年岁稍大的，已经不知道用脚丈量过多少遍这条路了，属于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那种。
跟在邵勋身边的季收左顾右盼，甚至想把军靴脱掉，赤脚走过这段半泡在水中的沙土道，回味下当年干纤夫时的感觉。
不过在看到邵勋高大的背影时，他又收起怀念之心，老老实实赶路。
河面上有船只在航行，满载辎重车辆，浩浩荡荡前往下游。
它们的速度很快，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抵达汜口——汜水入黄河处——然后下锚碇泊等待。
至于他们这些步骑兵，大概要后天才能全部抵达荥阳。
是的，汜口已经是荥阳地界了。从此以后，一片坦途，接下来怎么打，可就全靠陈公的神机妙算了。
想到此处，季收用佩服的目光看了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太厉害了！
将匈奴人耍得团团转，万军之中左冲右突，视匈奴骑兵于无物。
每每看到这个身影，季收就觉得没那么担忧了。来再多人，也只是土鸡瓦狗罢了。
但看不到这个人时，心里就没那么踏实。
银枪军从建军开始，就深深打上了这个人的烙印。
他是银枪军九千六百儿郎的父亲，神一般的人物，太白星精下凡，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十月初三下午，银枪、义从、骁骑、凉州军及辅兵约两万五千步骑，全数抵达了汜口，并在此休整一夜。
十月初四傍晚，全军进抵敖仓，取得了粮草补给。
荥阳太守裴纯接到消息后，匆忙奔来。
“明公。”见到胡子拉碴、衣衫多有污渍的邵勋时，裴纯忍不住喊了一声。
“府君何故如此？”邵勋笑问道。
“几以为明公被拦在洛阳了。”裴纯回道。
说完，摇头叹息不已。
匈奴喧嚣，音讯不通，又到处都是敌人来袭的消息，真真急死个人。若非有上次成功的经验，勉强给他增添了点信心的话，他就又想跑路了。
邵勋哈哈大笑，将他扶起，道：“今只问几件事。”
“明公请说，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裴纯说道。
“第一件事，匈奴打到哪了？”邵勋问道。
“仆所知亦有限。”裴纯说道：“近来只闻陈郡出现过贼兵，陈司马率府兵力战，尽力将其驱逐。”
邵勋微微颔首。
府兵应该是曹馥下令调动的，算上部曲，大几千人还是能筹措到的。
如果光守御一个陈郡，在各个土围子、县城、坞堡之间来回，数百人一股，骑马机动，应该可以勉强遮应。毕竟他们是内线作战，补给比匈奴人方便，即便只有一匹马，机动力应也还可以。
“洧仓那边，侯飞虎率众乘船来回，巡视颍川、南顿、陈郡、汝阴四地。”
“东海太妃将权柄尽皆委于曹公，牙门军现屯驻许昌，保护明公家眷。”
“鄄城曾遭人围攻，杨使君连连求援。廪丘被石勒攻破过。”
“一支贼军深入济阴，似要向考城挺进。”
“就这么多？”邵勋问道。
“惭愧。”裴纯说道：“仆偏居一隅，信使又屡遭截杀，消息不通，所知只有这么多了。”
“可有贼众渡河南下荥阳？”
“没有。”
“单征打过虎牢关吗？”
“打过一次，损兵数百，然后便再没打过。”
“河对岸可有贼军。”
“应是有的，但贼将何人、有兵多少，却不知也。”
“汲郡有无消息？”
“没有。”
邵勋点了点头，道：“辛苦裴君了。保得虎牢关不失，护得荥阳一郡安宁，便已有功。”
裴纯一问三不知，邵勋又何尝不是呢？他知道的甚至比裴纯还少。
如今看来，大河北岸的河内、汲郡、顿丘等地完全是一团迷雾，豫兖二州东部也是一个信息黑洞，根本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匈奴人的全频率干扰厉害啊。
现在该好好思索下，确定进兵方向了，争取给匈奴人一个惊喜。
“金正、王雀儿。”邵勋忽然喊道。
二人正在外面，听到声音后立刻跑了进来，齐齐行礼。
邵勋拉着二人的手，端详良久，道：“孩子养大了，终究要放手。学生出师了，总要独当一面……”

第四十章 那个男人
十月初六，晴。
已经算是深秋了，正是百兽肥美的时节。
刘粲打猎的瘾头又上来了，于是不顾左右劝阻，纵马驱驰，到黄池一带打了三天猎，今日刚刚回返。
“将这些猎物整治下。”抵达金帐之时，刘粲哈哈大笑，将满满一大车的猎物扔给了仆婢们，随后便召男宠、女宠数人入帐，又是一番大战。
左右尽皆无语。
金帐已经移到了魏县附近，原因无他，“逐水草而居”嘛，换个地方放牧。
抵达新牧地后，牧奴们每天都很忙碌。
一部分人开始挤奶，制作乳酪，送往河南岸充作军需。
一部分则开始宰杀牲畜，制作肉脯，充为军粮——秋季宰杀牲畜，本就是老传统了。
偷得空闲之时，少女又来到了妇人身旁，帮着挤奶，顺便说些闲话。
还没聊多久呢，那位相貌清秀阴柔的男宠夹着屁股走了过来，见得少女蹲在那里，圆润的臀部将裙摆绷得紧紧的，顿时把持不住，忍不住摸了一把。
少女是个暴脾气，立刻起身怒骂。
“小云雀，你别挣扎了。”男宠哈哈笑道：“大王方才说了，待攻破许昌，就让我出去做官，届时把你也赏给我，你逃不掉的。”
少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草原少女，喜欢雄健威武的男儿。
他要能骑得烈马，开得硬弓，会跳让所有人都惊叹的健舞，会猎得比所有人都多的猎物，家里的牛羊成群，有贵人赏下的诸多中原器物。
眼前这是什么人？她恶心得都要吐了。
但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许昌是那么容易攻破的么……”云雀嗫嚅道。
男宠更得意了，道：“我方才听得，赵固下徐州，主力未至，前锋数骑至下邳，晋兵自溃，悉皆散走。裴盾奔淮阴，王隆奔建邺。哈哈！”
云雀瞪圆了眼睛。
几个骑兵就能拿下偌大一个徐州？怎么可能？大汉打洛阳多少年了，始终拿不下来，莫不是在做梦？
“不信？”男宠尖着嗓子笑道：“我知道你不信，哈哈。大王说了，将来就放我去徐州当官。看你那可怜的小模样，啧啧，算了，不逗你了。裴盾至徐州后，一应政事悉委任长史司马奥。奥劝盾刑杀立威，大发良人为兵，有不奉法者罪便至死。在任三年，怎么也杀了千余人了吧，民皆怨之。故我大汉天兵一至，徐州文武皆散，没人替裴盾卖命。”
云雀傻了。
她是草原部落献上来服侍大汉权贵的，在部落里地位并不低，经常听人言：中原人杰地灵，富甲四方，只有天上人才能做得皇帝。
出征以来，大汉军队抓了一些士人送来金帐。
云雀偶尔端菜上酒，得窥其貌，顿时大失所望。
一个个长得弱不禁风的！
脸上还擦了粉！
对诗赋、音乐、书法、画画倒是很精通，谈吐文雅，风流倜傥，就是提不动刀，开不得弓。
现在听说几个骑兵就能拿下徐州，更让她整个过往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这就是天上人？
听闻他们擅长一种叫“风花雪月”的东西。
听闻他们生活很精致，眼睛里到处都是美，和女人谈情说爱特别厉害。
听闻他们风流潇洒，倜傥不羁，言行举止间都有一股仙气。
云雀只感到恶心。
贵人都这个样子，如何能带领下面人过上好日子？
“心动了？”男宠嘻嘻一笑，道：“今晚去我帐中，我给你一次机会。”
“嘭！”云雀飞起一脚，踹在男宠胯间。
男宠猝不及防，剧痛之下倒在地上，捂着胯部抽搐不已。
云雀看他这模样，顿时笑了，道：“活该！”
说完，一甩骄傲的小辫子，翻身上马，放牧去了。
附近的侍卫们用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男宠，有人还悄悄啐了一口。
男儿就该马背上建立功业，靠屁股算怎么回事？
男宠在地上躺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起身，正待说些场面话挽回丢失的面子，却见数骑快速奔至，远远下马之后，直冲而来。
侍卫赶忙上前拦住，交涉一番后，派了一人回去通禀。
没过多久，便又一脸严肃地将来人引入了金帐。
男宠疑惑地看着那些人的模样，暗暗思索。
他能在刘粲身边混这么久还没被踢出去，不仅仅是因为屁股白，也是有几分眼力劲的。
媚上凌下这种事情，说起来不好听，但只要真的做好“媚上”，还是能混得很滋润的。
男宠见多了到刘粲身边汇报军情的官员、军将乃至信使，像这样严肃的时候可不多。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果然，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测般。片刻之后，数名文吏被匆匆喊了进去，然后便信使四出，一人五马，奔向各个方向。
完了，真有大事！
******
裴妃已经住进了考城县。
小小的县城之内，突然涌进了数千人，瞬间挤得不行。
刘氏早上出门买药时，甚至看到大街上都躺着军士，车马都差点走不开。
回到府中之后，她看到裴妃正与幕僚谈事，于是等了片刻。
幕僚离开后，刘氏进了书房，看到她的嫂嫂正倚窗遥望。
“外间如何？”裴妃轻柔的声音传来。
“不太好，人心惶惶。”刘氏叹了口气，说道：“有人想要出逃，见城门不开，便破口大骂。”
裴妃闻言没有说话。
人有的时候很情绪化，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贼军先锋游骑才刚至济阴城下，离考城尚有百余里，城中士民就开始惊慌了。
这个时候，出城真的合适吗？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小禾，你害怕吗？”裴妃突然问道。
刘氏轻轻摇了摇头，道：“怕又有何用？这个世道，到处不给人活。”
“如果考城被匈奴攻破，你会怎样？”裴妃又问道。
刘氏颤了一颤，沉默了许久后，哭道：“我大概没勇气死。”
裴妃叹了口气，走过去搂住了刘氏，道：“这个天下，本不该我们妇人操心的。”
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形势骤然变化，兖州幕府上下就变得人心惶惶。
济北、泰山、高平、东平、任城五郡国就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匈奴兵锋开始侵入济阴，离济阳只有一步之遥。
不是没有人劝她撤退，但她不敢，担心就这么一走了之，濮阳、济阳的军队全线崩溃，最后陈留也保不住，整个兖州成为匈奴跑马的乐园。
但不跑就要面临现实的威胁：敌先锋游骑只在百里之外。
“这个孩子，生不逢时。”裴妃轻轻抚摸着小腹，脸上的神情无比温柔。
刘氏愣愣地看着她。
已经是深秋了，花奴穿着厚实的衣物，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俩都知道，那个肚子里孕育着小小的生命。
尚未出世，就面临着凶残敌人的威胁。
突然之间，刘氏觉得只要那个男人能及时赶来，保住花奴和她肚里的孩子，她就不再那么恨他了。
“他已经有三个孩子，有人能为他延续血脉了……”裴妃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看向刘氏，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昨日就准备好了，伙房那边彻夜未休。”刘氏下意识回道。
“走吧。”裴妃点了点头，说道。
孩子的存在，让她整个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要镇定，不能过于忧虑，不能让孩子感到厌烦，从而提早离开她。
她要等那个男人回来，享受他惊喜——或许是惊吓——的表情。
如果他不回来，或许就永远看不到他们娘俩了。
狭窄逼仄的街道上，慢慢驶来了一个车队。
糜直带着军士，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
片刻之后，车队停了下来。
裴妃掀开车帘，取出一套绵衣，交到蜷缩在街道边的一名军士手里，道：“深秋天寒，城中逼仄，却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委屈诸君了。”
军士身上只有一件单衣，下意识接过绵衣后，面红耳赤，讷讷不知所言。
裴妃笑了笑，从仆婢手中拿过一套新的绵衣，交到另一人手上，道：“妾妇道人家，无法上阵厮杀，阖城百姓，全赖君等了。”
军士接过之后，直接跪倒在地，哽咽道：“仆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有绵衣穿。”
“陈公回来后，打退匈奴，你和你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会有绵衣穿的。”裴妃说道。
“仆这条命是太妃的了。”军士重重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
“无需如此。”裴妃说道：“你还小，好生活着便是。”
马车慢慢向前，没用多久，数百套新制的绵衣便发了下去。
随后，车队又出了北门，来到驻扎在城外的许昌世兵营寨。
仆役们将一筐筐的胡饼、蒸饼、一桶桶新蒸好的粟米饭发放了下去。
得知这是裴妃带着全府上下彻夜赶做的饭食后，军士们士气大振。
一时间，“谢太妃赏赐”的声音遍传大营内外。
送衣、送饭，接下来还有人给一匹绢的赏赐，应能提振一番士气吧？
幕府其实很穷的，拿不出厚赏，只能亲历亲为，变着法子提升点效果了。
城中三千军士，城北还有五千许昌世兵，只要士气在，不一哄而散，考城就能坚持很久。
秋风渐起，寒意顿生。
裴妃下意识看向西边。
那里是无尽的旷野，再远处则有连绵的山脉。
山脉那边就是洛阳了。
世道纷乱，匈奴来势汹汹，中州之地人心惶惶，究竟有没有人能力挽狂澜？

第四十一章 太白！
十月初五清晨，三百先锋骑兵由义从督满昱率领，离开了敖仓，顺着河流，直奔浚仪、陈留而去。
当天中午，骑军主力分批上路，缀在先锋后面，汹涌而出。
入夜之后，银枪军战兵外加少量工匠悉数上船，顺流而下。
这就是邵勋的作战计划：打草惊蛇。
既然存在严重的战场迷雾，不知道敌人在哪，那么就主动出击，与敌人纠缠、接触，自然会获得更多的有用信息。
六千余骑兵、近一万五千匹马骡，携五日食水，浩浩荡荡，已经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有利的一点是，敌军大概只知道他率军回援了，却不知他到哪了，又会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必须趁着敌军斥候没发现他的宝贵时间窗口，尽可能多机动一段距离，靠近核心战场——其实，他也不知道如今豫兖二州哪里才是核心战场。
初六午后，汹涌的马群、人群抵达浚仪。
正如临大敌的乞活军陈午部喜出望外。
与他们实力差不多的王平部被匈奴人纵骑围射，打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他们如果遇到大股匈奴骑兵，下场会好到哪去？
此时见到堪称从天而降的陈公，陈午甚至都没打听他带来了多少人，直接就拜了下去。
看到这个人，一切都稳了。
从来没有这一刻，陈午觉得如此安心。
陈公在河南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怎样。
可一旦当他不在，外面又大敌压境，怀疑、担忧、彷徨等情绪就难以抑制地冒了出来。毕竟他们之前屡吃败仗，被石勒打，被匈奴打，惶惶不可终日，实在没太多取胜的信心。
邵勋没有在此停留，只补充了一些食水，换了少量马骡，然后又征发了三百骑兵，便继续上路。
初七夜，汹涌的骑兵浪潮抵达了考城。
一整个夜晚，考城内外都喧嚣不已。
天明之后，“邵”字大旗矗立在高岗之上。
城头的守军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了猛烈的欢呼。
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很快城门便打开了，大群军士涌了出来，挥舞着长枪、环首刀，用更猛烈的声浪高呼：“陈公万胜！”
声浪之中，一袭红袍快如闪电地跃上高岗。
马儿似乎也激动了，人立而起。
此人看都不看，随手一拉缰绳，马儿喷了个响鼻，乖乖落下前蹄。
城头之上，一些幕府士人喜极而泣。
接到消息的裴妃和刘氏匆忙登上城头，放眼望去。
他穿着她亲手制作的红袍，手持长长的马槊，威武不凡。
旗帜高高飘扬着，军士们聚拢在他周围，刀枪剑戟罗列，森严无比。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河南需要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纵横疆场的男儿。
“太白！”
“太白！”
又是一阵声浪传来，继而传遍考城内外。
所有人都在欢呼，不仅仅是因为主心骨来了，更多的是对之前恐惧担忧情绪的发泄。
太白看了城头好一会，直接一拨马首，向北疾驰。
裴妃面带微笑，下意识摸了摸小腹，仿佛在对孩子说：“你阿爷为你打天下去了。”
刘氏收回目光，恨意似乎已经变成了很遥远的事情。
同时又有些悲哀，这个乱世不但让人饿死、病死、战死，它还会操控人心，让人忍不住放下过往的种种执念。
这个男人曾经强辱了她，她不想屈身事——贼！
刘氏深吸一口气，双颊上的嫣红若隐若现。
******
寥落的晨星渐渐隐去，黎明静悄悄覆盖了原野。
平坦得让人诧异的土地上，一群又一群的骑兵在匀速快跑着。
路边有人在放牧马群，或者给马儿喂食混合了盐水的豆子。
有人枕着荒草垫子，闭眼假寐。
还有人刚刚停下，将跑累了的马交给他们幢五分之一的留守人员，着其带着休息，恢复马力。其余人则换乘一路空跑的马匹，继续前进。
他们越过田野。
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田野中寂寥无比，半个人影都无。
他们穿过木桥。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桥下潺潺的流水，隐约送来了一丝活气。
他们路过堡寨。
寨内的上千户人家像死绝了一样，无声无息，亦不见灯火。
西北方出现了青黛色的城墙，突兀地立在空旷的原野上，看上去比白天更加高大，甚至有扑面迎人之感。
秋日的黎明、荒芜的田野、寂静的乡村、青色的城池、沉闷的马蹄、粗重的喘息……
这一切构成了战争年代豫东平原上典型的场景。
“噼啪！”晨风骤起，旌旗呼啦啦作响。
头马嘶鸣一声，加快了脚步，顺着驿道转向东北。
其余人沉默跟随着。
有人顺着驿道走，有人穿过村落，有人越过田野。
无垠的大地之上，骑兵渐渐充塞，虽只有两千骑，亦呈现出了铺天盖地之感。
济阴郡城定陶东，一支步骑混合的人马刚刚拔除营垒，开始行军。
天还没完全亮，士兵手里打着火把。
张越骑在马上，脸上闪耀着红色的火光，凝眉不动，如同一尊雕塑般。
大风卷着旌旗，在他左右猎猎飞舞。
亲兵们紧紧跟在张越后面，神色轻松。
先锋游骑早就去过济阴了，城内人心惶惶，无兵无将，仿佛一个冲锋就能轻易拿下。
破得此城后，大伙又能多一笔进项，美哉！
队伍中时不时传出口令声。
斥候们懒洋洋地出了大部队，向外奔去。
昨晚放出去的斥候，三人一组，一人五马，到现在还没回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何必再放第二批呢——三人一组、一人五马、携数日食水，彻夜不归，本就是斥候常态，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侦查到敌人才会赶回来汇报呢。
斥候们散出去没多久，突然间又脸色煞白地冲了回来，直奔将旗所在地。
张越的亲兵正待上前呵斥，却见斥候身后的空旷原野上，猛然掀起了漫天烟尘。
他们的速度很快，人数众多，且看样子非常精悍，即便已经看到了敌人，依然不紧不慢、好整以暇地调整着速度。毫无疑问，这是老手了。
敌骑出现得如此突兀，进攻发动得如此突然，一下子让正在行军的张越部数千人惊慌失措。
亲兵的战马在他身后跳跃着、嘶鸣着，似乎渴望着冲上去厮杀。
张越沉吟片刻，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此时万万不能犹豫。
当机立断之下，他用严厉的目光看着麾下将校，威逼利诱一番后，带着仅有的数百骑迎面冲了上去，长枪对长枪，大戟对大戟，来了一次硬碰硬的骑兵对冲。
凶猛的骑兵浪潮对冲而过，双方都有大批人惨叫落马。
冲散张越部的晋军骑兵完全不停，直扑汉军步兵。
汉军正处于行军状态，器械不齐，又未结阵，除后队的少数人匆忙跑进辎重车队内，躲过一劫外，大部分人被一冲而散，喧哗声响彻整个原野。
晋军骑兵冲出去百余步外，又分成两股，返身继续冲杀步兵。
铁蹄奋起之下，步兵狼奔豕突。
鬃毛飞扬之间，血雨缤纷落下。
毫无意外，他们又被冲散了，并且失去了任何一点结阵的可能。
而在他们二百步之外，双方的骑兵又来了一次硬碰硬。
张越最终忍受不了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唿哨一声，带着亲兵、骑卒拉开了距离。
无奈的是，他们不擅长骑射，压根没带几张角弓，恨恨地看了对面一眼后，向东仓皇遁去。
但对面并不打算放过他，号角声徐徐响起，散在远处的骑兵纷纷靠拢过来，缀着张越一路猛追。
张越失去了残存的最后一点战意，只顾得闷头逃跑。
跑着跑着，斜前方又涌来一队骑兵，大概百十人的样子。
他下意识一拨马首，冲向北边。
号角声越来越多。
马蹄声越来越急促。
呼喊声也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样。
张越扭头一看，东西南三面都有大群人围拢过来，没办法，只能闷头向前冲了。
土地越来越松软，掠过的芦苇丛越来越多，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蓦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水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张越心一横，猛地跃下马背，在地上翻滚一番后，跌跌撞撞冲进了泥泞的芦苇丛。
追杀他的晋军骑兵也纷纷下马，大声呼喊着追了过去。
张越丢弃了铠甲、长枪，死命奔逃，甚至就连军靴都跑掉了一只。
有箭矢从他身侧掠过，刺激得他浑身汗毛立起。
接连两声惨叫之后，最后跟着他的两名亲兵不甘倒地。
张越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注意力高度集中，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一定要逃出去！
缀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箭矢愈发密集。
耳边隐隐有马蹄声传来，那是绕过这片泥泞湿地，迂回到前方等他的人。
果然，那边的芦苇丛已经开始东倒西歪。阳光照射之下，隐现兵刃的寒光。
张越悲愤地骂了几句，改变方向，直接冲进了菏泽之内。
他会游泳，进入到湖泊之中后，或有脱身之机。
“嘶！”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让他的双腿直抽抽。
张越咬着牙，继续向前，但没走几步，脚又陷住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身后传来猛烈的水花践踏之声。
张越回过头去，却见几人用残忍而惊喜的眼神看着他。
一瞬间，数把兵刃搁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第四十二章 渡口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让那些尚未来得及接受审讯得人心中直发憷。
不仅张越要被拷讯绷打，其他俘虏中的队以上军官也要单独审问。
于是乎，惨叫声震于野，让路过的人都瘆得慌。
邵勋谢绝了济阴太守的宴席，只略略安抚了一下人心，重点放在了解战场信息上。
他不会在济阴逗留多久，今日拷讯俘虏，收拢尚未赶来的骑兵、马匹，获取补给，稍事休整。最迟明天（十月初九）早上，他就要率部进发。
至于目标为何，则要看审讯结果。
而另外一边，邵勋还未抵达考城的时候，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趁夜靠近了东武阳。
河面之上，三条浮桥架通东西，即便是夜间，人员、车马亦川流不息。
东岸渡口营地内，屯驻着千余骑兵、三四千步兵。
说是“步兵”，多半是农夫。大部分是在东平本地抓来的丁壮，小部分来自石勒部将刘宝所部。很自然地，刘宝成了这支部队的主将，任务是护卫南浮桥两岸的安全，有时候也要帮忙运送物资。
渡河南下半个月了，已经有第一批物资被运回北岸。
刘宝瞧过，都是好东西啊。可惜不归他，或者说不全部归他。
在西岸渡口巡视一番后，他就经浮桥回了东岸。
一边走，还在一边想如何将西岸新编入部伍的数千东平丁壮练出来。
回到营内后，已是月上柳梢。
这个时候，亲将过来向他汇报情况：“中护军靳准遣人从营中调走了一批驴车，还打算把咱们的骑兵借走。”
“荒唐。”刘宝小声骂了一句：“靳准手下有上万骑卒，缘何找我借兵？”
“听闻河内王遣使至各处，言邵贼已自洛阳回返。”亲将说道：“中护军坐镇高平，遣先锋一部开往济阴。听闻邵贼回返后，檄调各部骑军向他靠拢。”
“只要骑军？不要步军？”刘宝疑惑道。
“是。”亲将回道。
刘宝点了点头。
河南虽说水系纵横，但还是有很多地方适合轻骑兵活动，发挥他们“纵骑围射”的优势，选择好战场就行。
更何况，禁军骑兵中也有部分擅长冲杀之辈。
就算邵贼带着数万步骑过来，打不过总能跑。
刘宝是个精瘦精瘦的男人，眯着眼睛听完属下汇报后，问道：“你没把骑兵给他们吧？”
“未得军令，如何敢擅自行事。”亲将笑道。
“靳准的人有没有发火？”
“没有。”
“没说别的？”
“没。”
刘宝满意地看着亲将，道：“你行事稳妥，不错。靳准是匈奴贵人、大汉中护军，位高权重，连带着他手下的人也跋扈异常，打人骂人都是寻常事了。有些气，咱们只能生受了，否则安东大将军那边也很难做。”
“是。”亲将连连点头，又问道：“将军视察西岸营地，可有所获？”
“还不是老样子。”刘宝无奈道：“新拉来的丁壮，蠢笨异常，拉屎都不知道去哪拉。”
说完，打了个哈欠，挥手让亲将退下，直接躺到榻上，和衣睡了。
夜半三更之时，正迷迷糊糊间，刘宝突然听到了密集的鼓声，间或夹杂着号角声，最后则是高亢的喊杀声。
“不好，有贼子夜袭！”他直接跳了起来，从墙上取下佩刀、弓梢，一边上弦，一边惊疑不定。
他们深处后方，四面八方都是友军，就算有人偷袭，也应该先干外围那些部伍啊，怎么会冲杀到这里？莫不是炸营了？
亲将冲了进来，脸色惶急道：“将军，有人劫营。”
“还用你说！”刘宝斥了他一句，匆匆披上甲后，叫齐上百亲兵，往杀声最烈的地方行去。
刚走了数十步，还没到呢，就远远看到黄河岸边火光冲天，大群溃兵乱哄哄地冲了过来。
“尔母婢！”刘宝破口大骂道，然后一把拉过亲将，道：“去通传刘志，让他把骑军带过来，冲一下。”
“诺。”亲将点了数人，着其去调兵。
就着熊熊火光，他已经看出点眉目了。
渡口旁边，七八艘船只一字排开，下锚碇泊。
数百名甲士已经下了船，排着整齐的队列，先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再弯弓射杀惊慌乱走的己方士兵。
到了这会，大部分人持长枪冲了上来，仅一个照面，就把他的步军击溃了。
营垒之内正有持续不断的步兵涌出，显然是接到消息之后，匆忙前出救援的。但他们走到一半，看见对面那些手持长枪的凶兵之时，顿时怂了。
新入伍的丁壮直接开溜。
老兵被他们影响，略略比划了一下，也溃败了下去。
“别调人了，走吧。”刘宝看了一会，精瘦的面庞下满是无奈，然后灵活地一转身，消失在了旷野中。
不一会儿，马蹄声阵阵。
千余骑军先往外狂奔，然后又兜了回来。
已经冲进营垒的银枪军士卒丝毫不畏惧，一部分甚至往前奔了数十步，拿步弓、长枪向他们比划，十分嚣张。
另外，他们还分出一部分人手，冲到浮桥之上，先杀散了从西岸赶来救援的少许敌兵，然后在浮桥上堆积薪柴、浇上火油，将其付之一炬。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黄河东西两岸，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刘宝暗叹一声，正准备撤退，见到敌方步兵居然敢凭着两条腿向他的骑兵发起冲击，顿时大怒。
他直接翻身下马，从亲将手里拿来步弓，瞄准冲得最靠近的一员将校，将步弓挽满，手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然后看也不看，直接上马溜了。
千余骑绝尘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刚刚占领营垒的银枪军，则将俘虏收拢起来，着其加固营地。
河面上还在燃烧。
浮桥不断崩解、破碎，慢慢沉入河底。
停泊在河上的船队又开始了行动，二十余艘船只顺流而下，直扑第二道浮桥。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
东武阳出事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传至高平。
彼时中护军靳准正准备西进，围攻济阴，听到消息后，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刻派出信使前往各支营伍，令其即刻后退，并派出大量游骑，搜索敌踪——这一刻，邵勋已经击溃张越所部，正在济阴城外休整。
高平城内，靳准额头上已经有点冒汗了。
想了一会后，他遣人喊来了堂弟靳明，说道：“邵勋还真有两下子。你跑一趟济北、济南，让那边赶紧找合适的地方修建浮桥。”
“好。”靳明点头应下了，旋又问道：“刘宝丢了渡口，率军逃亡濮阳，奔归石勒，要不要拿他治罪？”
靳准踌躇了一会，道：“先算了。丢渡口的又不止刘宝一人，这些烂事，等粮道接上后再算总账。”
靳明再无疑义，立刻离开。
“等等。”靳准又道。
靳明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他。
“再分派两拨人手。”靳准说道：“一拨去找石勒，令他转兵攻鄄城，你就这么和他说。步军攻城，骑军找个好地方，张个网，看看邵勋上不上当。”
靳明有些迟疑，劝道：“军中存粮可坚持不了太久。今三座浮桥皆断，军心动荡之下，石勒恐难从命。”
汉军现在的粮草供给大致分两部分。
大约一半来自黄河北岸的输送。
另外一半靠就地筹集。
三座浮桥损毁，两岸不通，一下子少了一半的粮草供给。
军中固然有余粮，但最多只够坚持二十天左右，可能还不到点，因为各部情况不同。
石勒又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如何还肯卖命？
“你先派人去！”靳准瞪了他一眼，道。
“好。”靳明无奈应下。
“另一拨人去彭城，找赵固。他刚拿下彭城、下邳，富得很，让他准备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曹嶷呢？”靳明问道。
“让他赶紧滚回青州，加紧筹集粮草、役畜、车辆。”靳准说道：“一旦事有不谐，全军退往青州就食。”
“遵命。”靳明终于离去了。
兄长是中护军，深得河内王信任，有统领石勒、刘雅、呼延晏、曹嶷、赵固诸部之责。
看样子，他现在也有些犹豫啊。
靳明走后，靳准继续思考，越想越气，差点把靳明喊回来，让他带着禁兵去捉拿三个丢了渡口的狗东西。
千防万防，就是没防河上，一下子让人偷袭成功，粮道断了一半——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是全部的粮道，因为就地筹集的粮草都是一次性的，人家短时间内不会再给第二回。
好端端的仗，怎么打成这样了呢？

第四十三章 兴废在此一举
石勒收到消息比靳准早，跑得比他还快。
十月初八正午，他的步军和一部分骑军就跑了，从城阳往廪丘方向撤退。
另外一部分骑军则开往济阴，打算接应张越部撤回。
但走到半路，遇到了从菏泽一带跑回来的溃骑，于是立刻调转方向，奔回城阳。
“邵勋来了，在济阴击败了张督，五千余众大概全军覆没了。”听到桃豹报上来的消息时，众人一时间有些失声。
“他怎么来得那么快？”有人忍不住问道。
“从哪来的？又打算去哪？”
“应是奔袭苟晞那一招，聚集大量马骡，拼命赶路。我在明敌在暗，一下子吃了亏。”
石勒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首，并不说话，只听着众人言语。
众人说了一会，见石勒不搭茬，觉得没意思，便停了下来。
“说完了？”石勒扫视众人，问道。
众人屏气凝神。
“你们说完了，下面轮到我来说。”石勒站起身，先笑了一下，道：“多大点事啊。”
众人愕然。
“损失的大多是步卒罢了。这些兵要多少有多少，不值钱。”石勒直接说道：“与损失的这点人相比，咱们得了那么多铜钱、绢帛、器具，算起来还赚的。”
“邵勋回来了，兖州、豫州的那些城池便不好打了。”石勒继续说道：“我料靳大都督一定会传令各部，徐徐后撤。”
众人默默品味着这些话。
张越吃亏，实是因为敌暗我明，没有防备。
同理，其余各部若继续前进，搞不好也要吃亏。
再加上东武阳三浮桥损毁，粮食一时间没法运过大河，军心必然受影响。
以上是己方一侧的分析。
从晋国那边来看，邵勋回来了，豫兖二州有主心骨了，军民士气复振。
攻城，最理想的状况是不战而下，敌军投降。
其次是轻取敌城，损失轻微。
最难受的就是以损耗大量兵力为代价攻克敌城。
邵勋一回来，很多城池没那么容易降了，这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大胡很清楚地指出了这一点，众人一想没毛病，再打下去，完全是鸡肋罢了，徒耗粮草。
“不打了，走吧。”石勒说道：“先退往东平，再去青州。”
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石勒又看向张宾，问道：“孟孙，此议如何？”
张宾拱手作揖，道：“大将军当断则断，深谙用兵之道。仆这边有些补益之策，将军或可参详一下。”
“讲。”石勒大手一挥，笑道。
“大将军或可遣将率轻骑前出，无需多，二三千骑足矣。多携马匹，多带食水，寻着邵勋所在的方向，纵骑驰射，四处袭扰，可掩护我军撤退。”张宾说道。
“邵勋已知我军方位，袭扰有用吗？”石勒问道。
“总能延缓一些的。”张宾说道：“若贼骑结阵冲来，无需与其交战，四散而走即可。不求挡住敌军，只求延缓其脚步罢了。”
“好！”石勒一听，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并立刻点了三将，令其各领千骑，前出骚扰。
见石勒采纳了意见，张宾便不再说话。
石勒则慢慢踱了几步，感慨道：“南下半个月，仗打得虎头蛇尾，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打。幸邵勋没甚骑卒，不然还真不好摆布他了。”
大汉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马多、骑兵多。
至于步兵，虽然一直在进步，但真的不行。
除少量平阳禁军步卒外，其余都比不过邵贼的赖以成名的步军。
就像他石勒，现在号称有八万步兵，但其实都是有过上阵经验的种地农夫罢了。
真正要对付他，还是得靠骑兵。
这一次南下，其实是一次成功的避实就虚。无奈自己没弄好，粮道给断了，有点伤士气。
下面怎么打，全靠河内王与中护军的了。
******
敌人的战略部署其实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邵勋拿出一份地图，手指划来划去，道：“敌中护军靳准总揽全局，屯于高平，手头有骑万人、步军五千，应该较为分散，至于散在何处，张越也说不清楚。”
“刘雅、呼延晏主力在泰山掳掠，各有骑军数千，其中一部亦分散在各处，归靳准指挥。他俩有少量步军，但不甚精锐，大部分是强征来的新丁。”
“赵固二万余军下徐州，轻取彭城、下邳。裴盾在淮阴投降，为其所俘。贼众正打算兵发东海国，掳掠甚勤。”
“曹嶷本来南下攻徐州，中途为靳准所征，西来高平，其众人数不详。”
“贼军便是这般部署。”邵勋抬起头，看向众人，说道：“尔等皆来参详一下，看看怎么打。”
满昱、乔洪、阴奇、北宫纯、王瑚等人凑了过来，好一番议论。
“听闻陈公遣精兵乘船东下，攻东武阳渡口，不知现下如何了？”王瑚问道。
“我亦不知。”邵勋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那就不好办了。”王瑚说道。
邵勋看了他一眼。
王瑚浸淫官场多年，早年因为性子较直、情商较低而屡屡吃亏，现在改变一些了，但说起话来还是这么直接。
“君若有方略，自可道来。”邵勋说道：“我等一起参详便是。”
王瑚犹豫了一下，道：“不如直插高平？”
邵勋沉吟片刻，问道：“理由？”
说到专业问题，骑将科班出身的王瑚精神一振，双眼都明亮了许多，只听他说道：“按张越所说，贼军不过三四万骑，却铺开在兖、豫、徐三州，靳准手头绝对没多少人。他们这么做，完全就是欺明公没多少骑军，又远在洛阳，急切间难以回援，故放心大胆分兵掳掠。但明公回来了，来得还很快，贼军可能没那么快收拢部伍，正合击之。”
邵勋又看向了地图。
“明公，以快打慢，本就是兵法要义。”王瑚说道：“菏泽之战有少量贼骑溃走，石勒、靳准多半已经知道明公来了。靳准这会弄不好正在调兵遣将，收拢部伍。战机稍纵即逝，若给他几天时间，手头可就不止这么点兵了。”
“若靳准跑了呢？”满昱忍不住问道。
“跑了就追。”王瑚理所当然地说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死死咬住他。草原部落仇杀，一方败北逃窜，另一方追袭几个月、一年的都有。”
“若靳准盘踞高平不走，令各军向他靠拢呢？”满昱又问道。
王瑚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满昱，道：“有些事，五成把握就可以干了，哪那么多瞻前顾后？若靳准真敢以身做饵，令各部向他靠拢，我们跑就是了，大不了被他吃下一部分人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王骁骑说得对。”邵勋拍了拍满昱的肩膀，说道：“若真有数万贼骑围拢过来，那就放弃，向西撤退，届时我亲自断后，必无事也。”
“哪能让明公亲自断后。”满昱讪讪道。
邵勋又看了眼地图上东武阳的方向，道：“再者，我信金正、王雀儿，我信银枪军。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攻占渡口，毁掉了敌人的浮桥，只是我等不知道罢了。”
“这一仗确实可以打。”邵勋心中有了决定，扫视一圈众人后，道：“敌军兵多，我军兵少，但敌军兵力过于分散，我军兵力相对集中。而今的战场形势，双方犬牙交错，互相纠缠，再这么打下去，就是一场烂仗罢了。我意已决，直插高平，今晚就走。”
“诺。”诸将纷纷应命。
黎明打完仗，到中午人才聚齐，傍晚时分才全部补给完毕。
晚上就要出击，这是一口气都不带给人喘的。
但正如王瑚所说，敌人也会调整，也会做出应对。从张越口中套得的情报，越往后推就越不准，越过时。
战机其实已经出现，这不是敌人大意施舍给他们的，而是通过自己努力挣来的。
离开洛阳之时，匈奴没有设置阻碍吗？
骑兵连番骚扰，单征堵截山路，最后被陈公戏耍了一番，阵斩陆逐延，成功越过大伾山，进入荥阳。
数百里奔袭济阴，生俘张越，破敌数千，就大大出乎匈奴人的意料。
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战机。
这次的机会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但如果错失，正如陈公所说，接下来可能是一场烂仗，而且还是比较被动的烂仗，毕竟敌军有数万骑，磨也能磨死他们这几千骑兵。
河南兴废，在此一举，干了！

第四十四章 高平城下
森林、农田、小溪与天空交接的地平线上，如同涨潮一般，轰然涌出了无尽的人群。
这是骑兵的大潮，马的海洋。
银色的兜盔、褐色的皮甲接天盖地，翻滚起汹涌澎湃的浪涛。
马槊、骑枪、刀剑，被阳光照射着，犹如粼粼的波光在闪耀，让人不敢直视。
旌旗猎猎飞舞，好似竞发的风帆，在大海上空随风飘扬。
战马的嘶鸣、号角的呜咽、愤怒的吼声以及惊雷般的战鼓，直如山呼海啸，直上云霄。
奉命前来阻击他们的匈奴骑兵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部大两眼发直。
他不是没见过几千骑兵，但气势如此雄浑，排阵如此严密的，还是第一回。
他们这数百人马，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狂涛巨浪抛弄着，眼见着就要彻底倾覆。
“射……射箭啊！”部大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神经质地喊了起来。
牧人们如梦初醒，纷纷掣出角弓，粗粗一瞄，向前方抛射而去。
“嗡！”大蓬箭矢落下，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晋军骑兵依然排山倒海地冲过来。
“再射！”部大率先放出一箭。
“嗡！”又是一波箭雨，这次对面零零散散落了一些人。
马蹄声阵阵，波浪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施放第三波箭雨了，短促激烈的白刃战立刻展开。
部大的马刀，狠狠砍在一名晋军骑兵的脖子上，却没防住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枪，痛得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
临死之前，他狠狠拽住了一名晋军骑兵，一同翻落马下。
大群骑兵结阵而过，将他俩踩成了肉泥，将阻碍他们的数百游骑冲了个七零八落。
游骑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没有人追击他们。
大队人马稍稍放缓了马速，继续向前，向高平挺进。
待他们退去之后，游骑才稍稍收拢，又回到了方才的战场。
他们找到了已被踩得胸口凹陷的部大，战战兢兢地拿出一捆毡毯，将尸体裹了，呼啸而去。
走后没多久，第二批千余晋军骑兵携马四千余匹赶至。
匆匆瞄了一下战场后，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向前追赶而去。
傍晚时分，第三批千余骑，携马五千余匹，不紧不慢地追了过来，依然没有停留，一直追到入夜，才抵达了临时营地。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上千名匈奴游骑在旷野中奔驰着，试图袭扰、夺取他们的马匹。
营地内的骑兵留少数人看马，分出了七百骑，追着匈奴人厮杀。
匈奴并不敢近战，而是反反复复兜着圈子，不断放箭，时不时有晋军骑兵惨叫落马。
还有一部分人试图去驱散马群，但被留下来看马的人用步弓射退，双方僵持着，反复寻找对方的破绽。
最终，当第三批晋军骑兵抵达时，匈奴终于一哄而散，放弃了袭扰。
第二批骑兵顾不得裹伤，立刻带着休息足够的马匹前行，追赶第一批人去了。
第三批人接管营地。
警戒的警戒，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忙得不亦乐乎。
长途奔袭就是这个样子。
袭击步兵还好，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野外过夜。
可若对付的是有大量骑兵的匈奴，危险一下子就提升了许多。
他们的活动能力不弱于你，而且擅长游斗、偷袭、骚扰，一不留神就钻到你后方，袭击你正在扎营休整的部队，打断你波次前进的态势。
很显然，高平的靳准已经收到了张越部战败的消息。在此之前，更已经知道了东武阳浮桥尽毁之事，因此向外撒出了大量信使、游骑。
分散在各处掳掠的匈奴骑兵慢慢回撤。
旷野之中，到处是零零散散的匈奴骑兵，少的百余骑，多的上千骑。
他们往往与奔袭中的晋军不期而遇，遭遇战每时每刻都在爆发。
也是在这个时刻，儿郎们才深刻地体会到：当机立断下令直奔高平，到底是多么果断的决定。
给匈奴人几天时间，靳准手头的步骑兵能迅速膨胀到两三万人。
战机就只有一瞬，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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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夜，月华洒落在济水之畔，皎洁明亮。
河岸边，马儿亲昵地将头凑了过来，在主人身上蹭蹭。
咀嚼干粮的声音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人躺在地上打呼。
这种情境下能睡着的，大多都是凉州武人了，他们早就习惯这种艰苦又危险的生活。
远处的地面上隐隐传来马蹄声。
时不时地，一队人撤回营地，包扎伤口。
看他们的精神头还算不错，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大声谈笑，无情嘲讽着他们遇到的匈奴骑兵，虽然他们每出去一次，回来后都会少几个人。
还有人在磨着刀剑。
虽然日常使用的都是长杆马战兵器——有的人甚至使用马槊之类的长杆重型马战武器——但马鞍鞘套里还插着一把弓梢、两把短兵，这是他们的副武器，也是需要时时保养得。
更何况，奔袭这么久，很多人的马槊已经遗弃在战场上了，现在只能使用角弓和短兵。
最后还有一批人在修剪马蹄、喂食马料。
总之该干啥干啥。
蓦地，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明亮的月华，大地顿时暗了下来。
又一群骑兵撤了回来，大概百余人的样子，很多人带着伤，甚至背上还插着羽箭。
“幸好出发得早，贼军是越来越多了，每走一会，就能遇上一股游骑。”回来的人大声嚷嚷道。
说话的当口，他们抓紧时间给马儿松松肚带，带着热气腾腾的战马在河边慢跑收汗，然后再喂些混了盐水的豆粕、麸糠。
自己累了、饿了不要紧，但马儿一定要伺候好。
“哗啦！”一条鱼自济水中高高跃起，旋又落了下去。
正在巡视营地的邵勋见了，顿时大笑道：“此吉兆也。此番袭高平，定能大胜。”
众人一听，欣喜不已。
不是他们懂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而是对邵勋有信心。
跟着陈公打了这么多仗，屡战屡胜，各种奇妙战法层出不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都对，这已经渐渐成了思想钢印。
“及至高平，若有匈奴大队阻拦，以乞活军为先锋，骁骑军继之。”邵勋对跟在身后的诸将说道。
“骁骑军打开缺口后，儿郎们一拥而上，不要有丝毫犹豫，冲就是了。”
“这一仗，有我无敌，杀他个片甲不留。”
“诺。”诸将轰然应命。
半个时辰后，远处的大地上响起了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很快，乔洪策马奔来，禀报道：“明公，路上遇到了贼子骚扰，折损了一些人手，丢马千余匹。”
“无妨。”邵勋安慰了一下。
自出发以来，跑死跑废、遭敌袭击而损失的马不下两千，他早习惯了。
“营地交给你了。”邵勋看着乔洪，道：“你天明后带人赶上来。”
“诺。”
邵勋随后让诸将挑选部伍，将一些疲累已极的人和马留在营地休息，状态相对不错的带走。
不一会儿，整顿完毕的两千余骑牵马列阵完毕。
“出发！”邵勋一夹马腹，当先而走。
蔡承、刘灵、垣喜等亲将带着三百余亲兵紧随其后。
两千余各军混编的马队小步快跑。
大军很快就消失在了高平的旷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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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初十正午了，吃过午饭的靳准登上了城头，犹豫不决。
城内已经聚集了约九千步兵。
其中五千人是他带过来的，另外四千则是在东平、高平、任城三地征发入伍的丁壮。
骑兵陆陆续续收拢了五千余人，其实绝大部分本就在附近，另有千余是从济阴、沛国两地撤回来的。
至于跑得最远的那批，似乎在陈郡、梁国乃至谯国一带活动，却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这么点兵，似乎可以一战，又似乎不太够，靳准很纠结。
他已经收到消息，邵勋在济阴城下大破张越，五千人全军覆没——这还是石勒遣人通知的，他还附送了一个撤往青州就食的建议。
石勒来这么一手，靳准立刻就明白了。
粮道被断的影响非常深远，以至于军心完全动摇了。
但石勒可以撤，他暂时还不能撤，还需要等待刘雅、呼延晏、赵固、曹嶷等人的消息。
邵贼来得太快了，一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从济阴到高平，冲破重重阻截，眼下离这里都不到十里地了吧？
这个时候已然没法撤了，只能先打一打。
城外已经有骑兵在列阵。
他们牵着马，席地而坐，静静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靳准高坐城头，仿佛局外人一般，默默审视着这场大战。
未时初刻，西边烟尘漫起，蹄声如雷。
靳准打起精神，眺望远方。
西边的骑兵远远下了马。
一部分人开始收拢多余的马匹，并迅速向后退去。
另外一部分人则抓紧时间休息，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靳准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随后长舒一口气。
靳明是会打仗的，他没有给敌人休息的机会，当场下令骑兵上马，朝敌人驻马方向冲去。
晋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并立刻做出了回应。
旷野之中，先是一面旗向左边引去，数百骑跟在后头。
一面旗又向右边引去，还是数百骑紧随其后。
正前方，三百轻骑已经纵马前冲。
轻骑身后，大约有一千多骑兵正在小步快跑。
这一千多人身后，似乎还有千人——烟尘太大了……
靳明瞪大了眼睛，试图瞧个清楚。
充作先锋的三百轻骑弓弦连响，与己方骑兵开始了对射。
一看就是乌桓人了，估计是乞活军的吧。
靳明啐了一口，乌桓野狗，谁给吃的就跟谁。
不过，野狗们的打仗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弓弦连响之中，双方都有人落马，死伤不轻。
许是忍受不住伤亡，乌桓人很快向两边散去，拉扯得匈奴骑兵的阵型有些散乱。
就在此时，漫天烟尘之中，数百骑兵冲了出来。
靳明猛然起身。
这支骑军人数在三百左右，盔甲明亮，威武不凡。
铁兜盔之下，银色的面帘覆盖在脸上，唯露两窍。
身上是厚实的铠甲，看着比步兵身上的还坚固，也更沉重。
马亦有面帘，狰狞无比。
马脖子之上有鸡颈，身上铺着身甲，臀部覆盖着搭后，就连马尻后方都有连接固定到马鞍上的寄生，防止流矢射中马尻，甚至还能为人遮蔽从背后射来的流矢。
三百骑冲起来震天动地，速度还不慢，借着前阵乌桓“野狗”造成的轻微混乱，将马速提到极致，在匈奴骑兵惊恐的眼神中，一撞而入，如摧朽木！
完了！靳明跌跌撞撞退后几步，只觉一阵眼晕。
这是骁骑军的幽州突骑督！
简单介绍下南北朝骑兵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具装甲骑最黄金的年代。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其实和东汉有关。
（一）东汉非常爱用具装甲骑。
开国初年，吴汉帐下有三千多乌桓骑兵，屡屡冲锋陷阵，曰“突骑”。
当然，刘秀帐下不止三千多骑兵，但主要来源是幽州。
幽州胡汉杂处，内迁的胡人开始学习中原肉搏骑兵的套路，汉人也大量学习骑马射箭，相互交融，成了刘秀骑兵的主要来源地。
东汉立国后，幽州突骑被南迁至洛阳。
此时洛阳共有两支突骑部队，其一是长水校尉统率的乌桓突骑，其二是屯骑校尉统率的幽州突骑，编制为：
屯骑校尉营，有员吏128人，领士700人——兵源地为幽州，胡汉都有。
长水校尉营，有员吏57人，领乌桓胡骑720人。
当时北军五校帐下总共3526名士兵，突骑计有1420人，比例相当之高，几乎是40%。
洛阳之外，重镇黎阳有一支幽州突骑，人数不详，大概率和屯骑、长水差不多，七八百骑。
这三支之外，东汉边郡还有一些突骑，单个郡数量相对较少，但加起来总数不少。
这几部分之间其实是有等级差的。
一般而言，东汉政府从边郡突骑中挑选精锐补入黎阳营。
黎阳营经常参加外部战争、镇压内部叛乱，其精锐骁勇者补入屯骑校尉所统之军。
内附胡人部落中的骁勇者，直接补入长水营。
又因为乌桓时不时叛乱，以幽州土著为兵员的黎阳营、屯骑营地位就显得很重要了，因为这支部队的兵员不一定是胡人，而是“幽州土著”——可能是汉人，也可能是胡人。
比如，邓训就曾将黎阳营屯狐奴，镇抚乌桓叛乱，最后成功升任护乌桓校尉。
或许有人会问，东汉的骑兵编制也太小，禁军+黎阳营不过两千余骑，边郡突骑规模比这大得有限，而胡人骑兵动辄以万计，人家是傻子吗？为什么不造反？
很简单，刘秀建国后对突骑进行了具装化。
江苏徐州十里铺出土的东汉墓中，出现了精锐具装甲骑攻击轻装刀盾步兵的画面。
另外，山东嘉祥出土的东汉水陆攻战画像石中，多处出现了刀盾步兵攻击手持长兵器的具装甲骑的画面。
河南南阳王庄汉墓出土的河伯出行图中，河伯的侍从要么扛刀盾步行，要么骑“鱼”，再看其装备，完全是具装甲“鱼”——其实把鱼换成马就是了。
具装甲骑属于重骑兵，但重骑兵不仅仅是具装甲骑。
人、马都披铠甲的，叫具装甲骑，算是重骑兵的一种高阶版本。
人披铠，马不披铠的，只能称为重骑兵，是普通版本。
两者战斗力是有差距的。
东汉靠着这一套，还是玩了很久的。
一旦有事，就出动具装甲骑，征发属国骑兵，外加中原步兵，四处平乱。
东汉的正规军兵力真的少得可怜，完全就是走精兵路线，因为开支小。
（二）东汉末年、曹魏时期
到了东汉末年，从边郡选拔精锐入黎阳营，再从黎阳营选人入屯骑营的路子走得不是很畅通，屯骑、黎阳二营的突骑渐渐变成父死子继。而常年生活在中原富庶之地的人，素质大大下降，有人甚至利用特权开始经商，战斗力一落千丈。
桓灵二帝时还有买卖禁军军额的事情，北军五校、黎阳营等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的部队变得乌烟瘴气。
东汉朝廷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比如从幽州招募新人南下，补充屯骑、黎阳二营。
长水营这个时候也大量充斥鲜卑人，取代了之前的乌桓人。
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因为鲜卑人在这一时期战斗力超过了乌桓人，东汉朝廷也不愿意再用乌桓关系户了。
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东汉朝廷之前都是无偿征发乌桓人的，但到汉灵帝时不行了。
不过，乌桓人比例是降低了，但汉人突骑的比例下降得更低。
在东汉末年，突骑中人数最多的是鲜卑人，其次是乌桓人，然后是汉人。
而在东汉初年，突骑中汉人甚至略微多于乌桓人。
东汉人对此总结得很好：“汉主胡辅”、“汉胡并重”、“胡重汉轻”，分别对应东汉不同的历史时期。
值得一提的是，鲜卑人因为大量进入禁军当兵，本身又与幽州人杂处——幽州是禁军突骑、黎阳营的重要兵源地——他们开始大量习练中原战法，即用长戟、长枪作为马战兵器，这是其区别于其他部落的重要标志。
东汉灭亡后，北方被曹操一统。
曹操收三郡乌桓，以为天下名骑。
这个三郡乌桓，在东汉时是幽州突骑的属国骑兵，即仆从军，战斗力其实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曹操并没有选择“突骑”这个军号，可能有点忌讳，毕竟这是刘秀的光荣部队。
在这一时期，包括曹魏建立之后，屯骑、长水二校尉已是光杆司令，变成了荣誉职位，不领兵了。
毕竟曹家人又不傻，尤其是曹操时期，如果让屯骑、长水二校尉继续领兵，并恢复幽州突骑的编制，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联想——三兴汉室？
额外提一点，赵云投奔刘备时，带了几百骑兵，刘备让他不要张扬，别让袁绍知道。这几百骑可能就来自突骑老家（幽州）的部队，说不定还是公孙瓒的残兵——“密遣云合募得数百人”、“皆称刘左将军部曲”、“绍不能知”。
至于刘备有没有能力为这些人打制装备，让他们成为强大的冲击骑兵，那就很难说了，至少当时不行。
（三）西晋时期
司马氏篡魏后，针对曹魏时期的政策，来了一次“拨乱反正”。
幽州突骑的编制被恢复了，曰“幽州突骑督”，并全面具装化。
《晋书》中直接记载帝王出行：次骑十队，队各五十匹。将一人，持幢一人，鞉一人，并骑在前，督战伯长各一人，并骑在后，羽林骑督、幽州突骑督分领之。
在那个时候，幽州突骑督并非单独成军，而是分属五部，一部250人，总共1250具装甲骑。
而且，西晋也不忌讳从幽州招兵。
幽州突骑督的主要兵员以幽州的汉、鲜卑、乌桓为主，至西晋末年，鲜卑人已成为主流。
（四）东晋时期
或许有读者奇怪，东晋和北朝打，经常骑兵对冲，哪来的？
如果说南方找一找，还是可以开辟不少养马地的话，那么骑战传统哪来的？
没有骑战传统，熟悉骑战的群众基础就不大，想招募优秀的骑兵难上加难。
其实很简单。
刘秀开国时，将幽州突骑的家人南迁，一部分人在洛阳，一部分分散安置到南阳、颍川。
偶尔补充禁军、黎阳营突骑编制时，也会从这两个地方选人。
本书中曾经提到颍川、南阳有人向邵贼买马，当时没人觉得奇怪吗？
书里提到颍川士族凑了多少骑兵，荀畯第一次见邵贼也带了不少骑兵，就没人提及颍川士族为啥能整这么多骑兵吗？
其实这就是原因。
南朝大名鼎鼎的淮颍突骑来源就是这些地方。
衣冠南渡之时，颍川、南阳及附近郡国的士族南下，带走了大量私兵部曲，这些人是有一定的骑兵传统的，因为他们都算是刘秀迁过来的幽州突骑后裔。
但淮颍突骑在东晋时期战斗力没那么强，无法和正牌幽州突骑相比。
刘裕就不是很满意，攻灭南燕后，大量收编鲜卑骑兵，组建“鲜卑虎斑突骑”。
石勒灭王浚的时候，曾经骂他：“君位冠元台，爵列上公，据幽都骁悍之国，跨全燕突骑之乡，手握强兵，坐观京师倾覆，不救天子，而欲自尊。”
看吧，石勒都知道幽州突骑的名声。
但中央禁军的突骑都以鲜卑居多了，幽州突骑这时候徒有虚名罢了，或许——这里的幽州突骑，主要指的是到幽州境内生活的鲜卑人吧。
东晋后半段，北方进入十六国时期。
这一时期，是具装甲骑开始大发展的年代。
因为胡人建立的政权，天生有骑兵优势。
另外一点就是，从西晋末年开始，到刘汉、前赵、后赵及鲜卑诸燕，步兵都很菜，往往被骑兵一冲就完蛋，实在硬一点的，上具装甲骑也能给你冲散。
慕容德进攻青徐时，对辟闾浑夸口：“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乌桓突骑，三河猛士。”
这话肯定是夸张了，但慕容德一个鲜卑后燕残余势力，手下也有一堆具装甲骑，足见当时非常流行。
鲜卑人是非常喜欢具装甲骑的。在没进入中原时期，王浚就曾以大量马铠酬谢他们。
也就是说，八王之乱时期，段部鲜卑就已经能组建数百、一两千具装甲骑了。
整个十六国时期，具装甲骑的数量逐渐增加，铠甲越来越厚，马槊越来越粗，简直跟军备竞赛一样。
到南北朝时，具装甲骑达到了巅峰，成为当之无愧的军中核心。
以北朝为例，本部落骑兵当具装甲骑，其他部落的当轻骑兵或步兵。
450年，元嘉北伐，柳元景、薛安都攻弘农，大败北魏具装骑兵，还俘虏了两千多步兵，本来要杀的，后来这些人哭诉：“以骑蹙步，未战先死。”
即北魏用具装甲骑督战，逼迫步兵送死。
当时北魏军队的构成是什么样的呢？拓跋鲜卑的“沙漠之突骑”，外加其他胡汉百姓组成的“咸夏之劲卒”。
与具装甲骑地位相匹配的是，马槊越来越变态。
陈留公拓跋虔的马槊就以尺寸长、份量重而闻名，“槊大称异”。
拓跋虔曾经把他的槊顿在地上，敌兵拔不出来。
南北朝后期，贺拔胜追击高欢，因为槊太重，必须双手持，故没带弓箭，让高欢跑了，后悔不已。
萧梁时，少府造两刃槊，长5.88米，直径超过0.1米。
羊侃“执槊上马，左右刺击，特尽其妙”。
这个槊还有个折树槊的美誉，即羊侃策马舞槊的时候，威势太过惊人，别人吓得爬上了树，因为人太多了，把树枝折断。
为什么要搞这么变态的马槊？
因为具装甲骑的马越来越高大，甲越来越厚，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这也是具装甲骑辉煌的顶点了。
后来，在战争中，人们发现，适当减轻一下铠甲的重量，减轻马槊的重量，提高机动性，比纯粹叠甲更好一些。
任何事情，都有个平衡点。
原来搞得太极端了，不可取。
这从薛安都一次战斗中可以体现出来。
北魏“纵突骑，众患之”，薛安都把铠甲脱下，提升机动力，然后把北魏那些铁罐头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时候还只是出现了苗头，没引起大范围的重视。
等到各自的步兵也练出来，尤其是当具装甲骑居然冲不动步兵时，人们就意识到该适可而止了。
于是，具装甲骑不但开始轻量化，同时编制也大大缩减。
南北朝结束，隋代时，可能还有点风气残留，隋朝保留了五千多具装甲骑的编制。
到了唐代，具装甲骑规模进一步缩减，最多时也就三千出头。
到了北宋有多少，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比唐朝还少。
不过到了北宋末年，具装甲骑居然来了一次“文艺复兴”。
在大家都不太玩这个兵种，编制大大缩小之时，金军却爱上了此物，以为冲阵主力，还经常得手。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历史就是个循环。
最后说一下上章骑兵突袭的事情。
我发现，不少人评判一件事物，缺乏“中间思维”。
什么叫中间思维呢，就是万事万物不是非黑即白，大部分时候是灰色的，并不处于极端状态，而是中间态。
二极管思维的人，要么认为古代军队组织度超高，强悍铁血，要么把古代军队贬得一文不值，说现代中学生训练成军，都能轻易打垮古代的军队。
太极端了。
古代军队的组织度、实力，处于这两种认知的中间态，且历朝历代或每个朝代不同军队之间的差异很大。
骑兵波次前进，为什么觉得是高难度事情？你是不是把古人组织度想得太低了？
唐代经常派出少量军队，从中原出发，抵达边境后，临时征发突厥、粟特、回鹘、契丹等杂胡部落，配合作战。
而这支出发的唐军，内部构成也不一定全是汉人，而是各族都有。
这种混编而成的部队，唐军占少数，各族杂胡占多数，大部分人语言不通，人种都不一定一样，还是临时征发的，没配合过，相互间不熟悉，人家能追击上千里。
再说东汉年间，禁军突骑去边境，征发郡国突骑，再征发乌桓、匈奴、鲜卑等部落兵，一起去草原，长途奔袭打仗，都是临时编组的。
你是不是把古人看得太低了？
邵贼奔袭的部队，义从军2500人，骁骑军1300-1400人，凉州军2000人，自己的亲兵300+，另有乞活军乌桓人300。
义从军是自己的经制之军，骁骑军是禁军，凉州军是凉州正规军，都是常年打仗，训练频繁的军队，分批前进，你觉得要什么天顶星组织度？
草原部落都能玩。
常有草原大汗南下，先打依附中原的部落，然后裹挟他们一起南下，也是分批次前进，还分兵多路，互相配合。
是不是把这些常年打仗的人想得太无能了？
真正降低组织度的事情，是那种主官为了防止下面人尾大不掉，把所有士兵打散，然后随机安排到一个新营伍里面，让基层军官互相间不熟悉，军官与士兵间不熟悉。
像这种保留原单位，基层组织不动，互相之间仍然是熟悉的人，只是上级军官间沟通的事情，你以为他们不能胜任？
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第四十五章 靳准在哪？
虽只有三百具装甲骑，但冲锋起来威势惊人，撞入匈奴人马丛中后，长戟、马槊或舞或刺，几无一合之将。
匈奴人本就被前面的乌桓轻骑稍稍扯散了一点阵型，在看到具装甲骑冲锋后，下意识就想往两边躲避。
这种躲避是有效果的，比如处于边缘部分的人就成功逃脱了。
但效果又不是太行，因为中间部分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紧随其后的是骁骑军上骑督、羽林督、虎贲督等老牌部队。
这些骑兵单位鼎盛时各个不下五百骑，甚至千骑，因为朝廷无钱，战损后编制难以健全，此时已经大为缩水。但冲锋之时，依然勇猛无比，展现了老洛阳中军的风采。
他们甚至压着速度，向两边扩展，扩大缺口，将已经晕头转向的匈奴骑兵向外侧驱赶，让其一时间难以集结起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义从军，外侧还有凉州大马左右迂回包抄。
他们手持长枪、马槊、大戟，一往无前，不断将敌人向前驱赶，不给他们拉开距离，集结骑射的机会。
冲！冲！冲！
冲到天荒地老，冲到敌军彻底失去再战的勇气。
靳准已经从城楼上下来了。
不一会儿，高平南门大开，数百骑护卫着他，直接从侧翼冲了上去，与左翼的一支凉州军厮杀了起来。
他们冲得很快，只稍稍一纠缠，就越过凉州兵的阻截，冲向正中央的大战场。
排在最后面的义从军见状，分出一部分人手，与其缠斗。
靳准暗叹一口气，没机会了，迅速脱离战场。
亲兵摇晃着大旗，让溃兵向其靠拢。
凉州兵紧紧追在后面，片刻之后放弃了，因为马儿有点跑不动了。
靳准继续向前，沿途收拢溃兵，一路向东。
看到他的将旗后，匈奴人仿佛找到了指引一般，失魂落魄地靠拢了过去。
靳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凉意直透心底。
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完全失去了再战的勇气，只知道闷头逃跑。
五千四百余骑，让人家不到四千骑给冲了个落花流水。
靳准越想心越凉，越想越悲哀。
匈奴骑兵，正面冲杀既打不过鲜卑骑兵，经常让拓跋部冲个七零八落，还他妈打不过中原骑兵，一样被冲个七零八落。
骑射手的时代真的过去了么？
一边哀叹，一边跑，直跑出去了不知道多少里，发现人家没追过来后，叹了口气，径自找了个废弃村落休息。
不喂饱马，是没法继续前进的。
期间不断有溃兵前来汇合，到再度出发时，已经汇集了两三千骑。
这个时候，西边传来了追兵的消息。
靳准有心留下来厮杀，但一看周围人尽皆沉默不语，士气低落的样子，长叹一声，撤了。
撤的同时，分派出去了百余人，令其收容溃兵，联络赶回来的骑军，到方与汇合。
******
战斗结束之后，邵勋第一时间遣人招降守城步军，结果被拒绝了。
守将名叫靳康，是靳准的从弟，当场出动信得过的部队，斩杀了数十名骚动不已的新丁，勉强稳住了阵脚。
敌军不投降，邵勋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没办法，只能放弃城内守军，分出一部，换上马力还算充足的一批战马，向东追击。
又让北宫纯带人回头去接应后两批军卒，主要是取马背上的食水。
十月初八夜自济阴出发，携带了不过五六日的食水，今已过去两天，下面最关键的是要取得补给。
休整期间，陆陆续续有匈奴骑兵自外地回返，远远见得高平城外惨烈的战场，一时间有些失声。
几乎没有任何例外，这些数百骑一股的匈奴人直接走了。
到傍晚时分，追击的部队自东面回返，阴奇直嚷嚷道：“有人看见靳准向东南跑了。”
“将军，追吧！”
“追一下他。匈奴新败，必无战意，若等个几天，让他们缓过来，再打就要多死人了。”
“我们把食水凑一凑，再把马凑一凑，凑个两千人去追他。即便靳准还能集结五千骑，直接冲垮他就是了。”
“匈奴散得厉害，就不能让他们回过神来。”
邵勋伸出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你——过来。”邵勋指了指一名随军的官吏，说道。
“明公。”文吏苦着脸过来了。
“你家在东缗城？”
“是。”文吏的脸色更苦了，但又不敢说什么。
他本在济阴郡中做官，被太守指派，随军出征。
当然不是要他上阵厮杀了，而是让他回东缗城附近的老家，为大军提供补给。
天可怜见，他现在都不知道家中族人还在不在，有没有被匈奴杀了。
即便在，定然也被匈奴勒索了一番，而今陈公再带着大军上门，哪怕只停留一两天，家底也要被掏空了，成为“光荣”的流民军一员。
邵勋也有些郁闷。
明明是内线作战，怎么搞得跟敌境作战一样，搞点补给也这么困难。
他的统治力，越往东越弱，到了高平这一片，已然有点不太好使了。
夜幕很快降临了下来。
邵勋安排了一队骑军，监视着高平城。
但一整夜，城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守将连出城夜袭的意思都没有，让他很是遗憾。
高平城内一定有大量补给，可惜拿不到。
他现在陷入和匈奴人一样的境地了，骑兵四处活动，面对坚城没有任何办法。
天明之后，邵勋让乔洪带走了五百骑和千余匹马，先回济阴，再绕道去许昌，让曹馥下令府兵发起全线反击。
他已经看出来了，匈奴人军心动荡，在接战之前，就已经开始收拢部队，向后撤退。
匈奴人为何急着撤？
只不过吃了济阴一场败仗，损失的还是石勒的人马，且以步军为主，为何就要仓皇撤退？
只可惜，抓到的俘虏也不知所以然。
但撤退就是好事，只要一撤，士气就很难维持得住，届时谁还有心思卖命打仗？
追他娘的就是了！
******
初十午后，大军稍稍聚齐了一些，直趋东缗城，当日抵达。
城内无兵，但亦无粮，周围的草都被割得差不多了。
派人跟着文吏去附近的坞堡“借”粮，人家倒是客气，但只给了一万斛，差不多只够三天的量。
看得出来，这是他们的极限了。
邵勋也不好强求，真逼急了人家，直接关起门来，据坞自守，你要不要干他？
干他的话，拿骑兵委实太亏。
不干他的话，损失的是自己的威信。
于是乎，邵勋让人送了缴获的几百匹绢至坞堡，算是谢礼，顺便把部队里的伤员安置到他家坞堡休养。
忙完这一切后，在东缗城休整了一天两夜，恢复人员和马匹的疲累，然后再度出发，往方与县方向追击。
十二日傍晚，抵达几乎空无一人的县城，并在城外击溃了一股匈奴骑兵，人数大概在三百左右，不知道从哪过来的，昏头昏脑，估计也在找靳准的踪迹。
这就是追击的效果。
所谓追亡逐北，不是你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追，那不现实。而是始终保持压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让敌军主帅始终听得到追兵的消息，让他紧张、焦虑，没法在一个地点长时间停留。
而既然停不下来，就难以聚拢更多的兵力，因为你散在各方的人也在找你。
他们扑到一处，发现你已经离开了，于是四处打听你去了哪里，再调整方向追过去，这时候就会产生混乱。
而你一直转进，更难以恢复士气，因为士兵们习惯了逃跑，压根没勇气对敌了。
历史上阿济格从北京出发追李自成就是这个路数。
事实上他出发时，李自成已经跑路很远了，甚至还有余裕组织怀庆反击战，但人家就是一直吊在后面，不紧不慢，一路追到西安，再追到湖北，始终不松口。
邵勋估摸着，现在整个战场一片混乱。
他在找靳准，匈奴人也在找靳准，你他妈到底去了哪里？回个话啊！
十三日，根据方与县俘获之敌得到的消息，邵勋又追至湖陆县。
看到“王师”出现后，躲起来的县令半夜找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他如何坚持抵抗，最后无奈转进的事情。
邵勋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只让他搜寻补给。
结果十四日一整天都耗在这里，却只得了粮豆数千斛，聊胜于无。
当天，县令四处找人打听，结果得来的消息不一。
有人说看见过匈奴“大队”，往沛县方向去了。
有人说匈奴“大队”渡河北上了。
邵勋很怀疑他们嘴里的“大队”有多少人马？
这些人没什么军事经验，数人头都不太懂，骑兵大队行军，烟尘弥漫，你又不敢靠近了看，这偏差就太大了。
兴许一支千骑规模的匈奴散兵，都被这些乡绅认为是主力。
没办法，邵勋只能自己选择一个方向。
十五日，大军南下沛县，于十六日午后抵达，又逮着数百匈奴，一击将其击溃。
幸好，沛县并未被敌军攻破，县令当场拿了一万斛粮进行补给。
同时派人至县城附近的诸堡寨，令其立刻凑一批粮食送来县城。
到这里，邵勋终于感受到了点内线作战的感觉，信心也更加充足了一些。
沛县附近都能出现匈奴，这尼玛靳准果然去彭城了。

第四十六章 撤兵
就在邵勋一路往沛国方向追去的时候，靳康已带着步军向东平方向撤退了。
临走之前，他们甚至放了把大火，将高平郡城烧了个精光。
奔着靳准而来的两千余匈奴骑兵不知其去向，于是跟着靳康的九千步卒一路北撤，数日后抵达东平境内，与石勒的游骑接上了线。
正在鲁国境内筹集粮草的曹嶷闻高平之败，直接撤往泰山，与刘雅、呼延晏二人汇合。
此二人加起来本有万骑，给了靳准三四千，还剩六千人左右，估摸着这点兵力不够邵贼打的，于是往济南方向撤退。
现在，所有人都有个疑问，靳准去哪了？
呃，靳准确实去了彭城，十四日夜就到了。
一路跑，一路散，一路有人过来汇合，至彭城时，兵力膨胀至七千骑。
掐指算了算，这一波明确损失掉的，大概有两千余骑，全数死于高平城下。
那么，还有五千骑去哪了？
靳准叹了口气，他打过仗，知道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其实在找他。
无奈他一直没能停下来。
在方与县时筹得了一点补给，但很快听闻邵贼向这边进军了，人数不详。
于是在休整一晚上之后，便顺着泗水南下，掠过沛县，一路奔往彭城。
及至此地，人困马乏，差点哭出来。
狗日的邵贼一直缀在后面，每次当他想停下来设立收容点的时候，就听到斥候报来的追兵南下的消息，于是被迫启程，一直到彭城才站稳脚跟。
中间曾经想过渡河北上，汇合石勒、刘雅、呼延晏等人，无奈对岸到处是湖沼，不利骑兵驱驰，更找不到船只。
临时制作木排的话，却需要时间。但邵贼一直远远吊在后面，离他最近时只有一天路程，远的时候也不过两三天，实在没勇气停下来。
他其实很清楚，追得这么狠，邵贼手下其实也没多少人了，无奈自家部伍更不堪，士气低落得可以，短时间内无法厮杀。
就这样，被邵贼一路赶羊，赶到了彭城。
老实说，他连彭城都不想待。
草草休整了两日后，呼啸北上，往东海、琅琊方向而去。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汇合石勒、刘雅、呼延晏。
只要能找到他们，合兵一处，再整顿一番，那么他还有两万余骑，外加三万新旧参差的步卒，更可联络赵固、曹嶷的数万步骑，依托城池，恢复士气，未必没有一战的机会。
当然，从他本心而言，他是真不想打了。
没那股气势了，再打也是烂仗，资粮也不一定够。
如果河内王同意退兵的话，他举双手赞成。
只不过，回去之后，大概率要被褫夺本兼各职了，再想往上爬，却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
唉！
不过总比丢了性命好，在这一点上，靳准还是很想得开的。
******
渡口东岸，银枪军在此屯驻数日了。
数日之间，他们不是没想过向外发展。无奈没有辎重车辆，在骑兵的监视下，移动困难。
好在船上还有补给，全部卸下来之后，再支持旬日不成问题。
金正、王雀儿终日在渡口附近巡视。
他们并不知道，摧毁浮桥是此番动摇匈奴军心、促使其后撤的决定性因素。
他们现在就像个孤岛，压根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直到高平之战爆发，在附近活动的石勒步骑一夜之间全部撤走之后，他们才慢慢嗅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
十月十一，高平之战结束后三天，担任临时都督的王雀儿下令运兵放纤夫下船，趁夜上溯，往灵津方向前进。
十二日，刘粲来到了东武阳，眺望黄河。
跟在他身边的是中书监朱纪。
听闻邵贼回返后，天子刘聪便把朱纪派了过来，了解情况。
形势比想象中还要严峻。
高平之战结束四天，这边已经知道了消息。
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了，如何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王师已然士气受挫，不宜再打下去了。
有的战争，往往就那么一两场关键战役，输了就该撤了。
譬如两年前的洛阳大战，北宫纯夜袭营垒，斩呼延颢，后又胜一场，打得围城大军惊诧不已。
彼时今上还想打下去，但先帝果断召回大军，回平阳整顿。
这个时候，该河内王下决断了。
“司马睿能拿下徐州吗？”刘粲问道。
这是赵固刚刚发来的消息。
晋琅琊王司马睿闻赵固占徐州，遂遣舟师北上，直趋下邳而来，众至数万。
在那个水网纵横的地方打仗，刘粲还是有点发憷的。
他刚刚被人用舟师摆了一道，现在有点明白水军的妙用了。
中原有“南船北马”的说法，南方那个地形、天气，骑兵的作用大大削减，确实需要大量水军。而徐州偏偏湖沼纵横，河流很多，在这个地方作战，有没有水军差别很大。
“赵固只有两万余众，或难以抵挡晋兵，可令其速退。”朱纪说道。
刘粲默默点头。
好不容易轻取彭城、下邳，结果却要撒手，确实有点郁闷。
但从理智角度出发，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再者，若真让赵固在徐州站稳脚跟，朝廷真能有效控制他吗？未必，太远了。
如此看来，徐州价值不是很大。丢失了固然肉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豫兖战事，朱公可有所教？”刘粲又问道。
“大王已有决定，何必问老夫？”朱纪摇了摇头，叹道。
刘粲莞尔一笑，道：“怎么都瞒不住朱公。确实，我已有退兵之意。”
朱纪点了点头，这也正合他意，虽然天子至今尚未拿定主意。
“关中那边如何了？”刘粲又问道。
“不是很好。”朱纪说道：“晋贼联络了不少人，兵分两路，往长安进兵，中山王（刘曜）兵少，未必抵挡得住啊。”
司马模已经被杀，当地官员、部落皆送质子入朝。
但也有人不降，如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麹允、频阳令梁肃等人，一路奔至安定郡。
安定太守贾疋（yǎ）与境内的氐、羌酋豪都送了质子至平阳，但与索綝这帮人合流后，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决定反正。
众推贾疋为主，自领平西将军。疋征发郡内丁壮，又发动氐、羌酋豪，约定一起反汉。
于是乎，大伙凑了一波胡汉军队，号称五万步骑，向长安进发。
原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扶风太守梁综等人听闻贾疋起兵后，同样征发丁壮，又说动境内各部落出兵，同样凑了一波兵马，号称十万步骑。
两路大军合计十五万，肯定是夸张的，但声势真的不小了。
最关键的是，留守长安的中山王刘曜没几个兵，他现在甚至连投降他的晋军都不太敢信任了，毕竟贾疋之前不也投降了么？甚至连质子都送了，现在如何？
对他们来说，起兵归正是大事，些许质子算个屁！
平阳那边其实还有兵，但两面开战总不是个事，最好结束一边，专心致志对付另外一边。
如此一来，该结束的其实是河南的战事。
东武阳浮桥损毁，军心动摇。
高平一战失败，士气受挫。
邵勋、司马睿各拥兵追杀，该结束了。
只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让人懊恼：靳准不知道去哪了。
每每想到此事，刘粲就一阵心烦意乱。
不会被邵贼追得投河而死了吧？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重新委任刘雅为前军大都督，统一指挥各部自青州撤退。
当然，靳准能捞还是得捞一下的，倒不是为这个吃了败仗的无能之辈，而是为了他手底下的部伍——能多回来一些人总是好的。
至于靳准本人，他已经腻歪了。
虽然他说话蛮好听的，也会来事，溜须拍马很在行，但不行就是不行。
此番兵败，陛下肯定会撤他的职——至少是降职，刘粲不准备保他，没意义。
“邵勋比关中那些人更危险。”刘粲突然间感慨一声：“怪不得当年先帝如此看重他，若能为大汉效力，那该多好。”
朱纪苦涩地笑了笑，微微有些嫉妒邵勋。
他们这些“屈身事贼”的人，平日里忍受诸多白眼、嘲讽，甚至要献上女儿给天子、诸王享用，才勉强保住目前的地位。
邵勋“桀骜不驯”、“抗拒天兵”，结果却轻而易举地获得匈奴贵人的青睐，甚至要嫁公主给他为妻。
一个是送女给匈奴，一个是匈奴送女给你，想到此处，饶是饱读诗书，朱纪都想爆粗口了。
这世道，唉！

第四十七章 “满城之战”
武平县东北，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看得出来，他们原本是骑兵，但到了这会，几乎都在牵马步行了。
马儿的数量大为减少，人手已不足一匹，且掉膘严重，看着就不像能骑多久的样子。
他们已经接到了信使传来的撤退命令，于是准备向高平撤退。无奈被晋人的骑马步兵堵截了一下，信使又被弩机射死，有点不辨方向了。
兜兜转转之下，几天工夫就浪费了，沿着河流走，又遭到一队骑马赶来的府兵堵截。
他们不在马背上和他们作战，而是下马结阵，远距离有弩机，中距离用步弓，近距离用长枪、大斧、重剑。
急着跑路的人压根没有和他们缠斗的心思，只能远远避开。
但这么避着走不是个办法。
他们走到哪里，只要遇到乡间的土围子，行踪就会暴露，不得已亡命乱窜。
随身携带的食水日渐稀少，不但人饿得厉害，马儿也掉膘得厉害。
到了这会，仅剩的一点粮食拿来喂马，间或找些干草给它们吃。
至于人么，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
这就是他们的处境，非常艰难，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人心，就此开始分化了。
有的人心底还残留着一点信心，认为高平还在，只要能撤回去休整一番，还能返身再战。
有的人则开始怀疑中护军为何下达撤退的命令，这不奇怪么？难道敌军主力压到高平城下了？还是粮道被断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局势就很凶险了。
在粮道被断的情况下，即便军中还有少量存粮，军心动摇之下，和晋军决战就是扯淡。
曹嶷、石勒听到消息，只会撒丫子跑路，压根不会听令靠过来，人家脑子又没病。
等到石勒等人或撤退，或逡巡不进的消息传过来后，高平守军的士气只会更低落，胜算更低。
到了那时候，城内的步军或许还能坚持一下，但他们这些驻扎在城外的骑兵就要被迫直面敌人了。
这种士气下，什么把人分成数拨，游斗骑射，纯粹是找死。对方只要集中击溃一小部分人，剩下的说不定就跑了，打都不用打。
唯一的取胜可能就是集中兵力决战，但正面厮杀，真的冲得过晋军骑兵么？
鲜卑人的战法和他们差不多，并州数次骑兵对决，大汉都败了……
这场战争，已经到了结尾了——至少是第一阶段结尾了——现在他们需要活着回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三百骑，正在撤退的匈奴人中一片惊呼。
三百骑冲到百余步外，分出一队人收拢马匹，剩下二百五十人结阵而来。
弩机、步弓、长枪、重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打不打？所有人都看向头人。
头人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
这些被称作府兵的晋军士卒，从来不在马背上和他们厮杀，而是下马步战，强弓硬弩，大剑重斧，结成阵势的时候，还真不好对付。
若在粮草足够、马力充沛、箭矢不缺的时候，倒不是不可以碰一碰。
但眼下么，压根没有赢的可能。
“走！”头人直接下令撤退。
所有人都翻身上马，呼啸离去。
对方立刻将马匹送到府兵身边。
府兵翻身上马，迅猛追击而去。
双方一边跑，一边追。
偶尔有匈奴骑兵回首放上一箭，射落追得太近的府兵，但他们不为所动，稍稍放慢马速后，依然缀在后面。
而逃跑途中，不断有马儿嘶鸣着倒地，口吐白沫。
失去了马儿的匈奴骑兵，在这遍地坞堡、土围子的河南大地上，会遭遇什么结局，不言自明。
******
梁国睢阳县南，一队匈奴骑兵刚刚过河。
前方的树林后，转出了一队人。
带队的头人脸色一白。
前天他还在陈郡，接到命令后回撤。一路之上，总感觉被人窥伺着。
那一个个粗陋的营寨后，好像总有眼睛盯着他们的行踪。
结果才走了两天，就被人追上来了。
他知道，敌军可以随意在那些营寨内补给，把战马喂得膘肥体壮，人也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然后精神抖擞地起来，缀着他们的尾巴追击。
但他们只能在日渐寒冷的野地里宿营，且无法获得新的补给。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食水，坚持着回到高平。
双方的士气、状态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头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人逃跑。
还好，他们这支部队的状态比武平东北的那支好多了，马力还算充足，换乘的马也不缺，因此跑着跑着就甩脱了那支追兵，消失在了旷野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尚未到掉以轻心的时候，因为敌人会根据痕迹追踪过来。
一整个晚上，头人都疑神疑鬼地看向后边，总觉得似乎有人追过来了。
天明之后，顶着个黑眼圈，只觉浑身无力。
就在此时，北边的废弃村落边，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和他们差不多。
那不像是经制之军，更像是士族子弟带着僮仆私兵。
他们很惊讶地看向这边，似乎没想到会与匈奴人打照面。
犹豫片刻之后，所有人翻身上马，挥舞着长枪大戟，直冲过来。
头人招呼一声，带着所有人闷头就跑，根本没生起哪怕一丝还手的念头。
士气是个奇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是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纸上谈兵的人最容易忽视士气，因为这东西不如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草那么直观，看不见摸不着，我还考虑这个干嘛？
今日清晨的这场遭遇战，就让人领教了士气的重要性。
它能让一个勇武之士失魂落魄，无法厮杀，只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让袍泽去送死，换取他逃命的机会。
你只要不把他逼到绝境，做困兽之斗，他就会像魔怔了一样，短期内走不出这种情绪。
追着追着，匈奴骑兵又撂下了十余具尸体，终于摆脱了追兵。
第二天继续跑。
途经一坞堡时，堡中突然冲出了三十多个骑着马、骡的武士。
队伍再次一哄而散，奔向远方。
但不是所有人都跑了，有二十来个人直接下马投降，表示愿意为坞堡帅效力。
溃逃到这份上，有些人是真的彻底失去信心了，觉得继续逃下去，早晚是个死，不如投降算了。
这样的行为并不是孤例。
苍茫的豫兖大地之上，数千匈奴溃骑散得到处都是。
遗弃的马匹、兵仗、伤兵、病员随处可见。
有人侥幸逃出生天，奔至高平，突然发现此地早已人去楼空。
恰好，河对岸金乡县的郗鉴率三千人抵达高平，击杀匈奴百余，俘二百，余皆溃散。
有人半途收到消息，往彭城方向赶。
结果在横穿谯国时，之前不敢对他们动手的士族、豪强纷纷派人拦截，前后斩杀数百人，俘数百人，马匹无算，各家将其瓜分一空，喜笑颜开。
更有甚者，诸族甚至开始派人主动猎杀落单的匈奴溃兵，收拢遗弃在荒野中的马匹、武器，充实自家坞堡、庄园的力量。
最终成功赶到彭城的不过四五百骑罢了，经高平方向遁走的更少，泰山羊氏、胡毋氏、东平马氏等士族，带着一众豪强，加入了抢夺溃兵、马匹的大业。
匈奴大军齐整而来时，他们不敢动手，甚至会奉上钱粮。
匈奴颓势未露时，哪怕兵力分散，他们也不敢动手，但钱粮就不会给了。
如今匈奴大军撤走，溃兵四散，那就别怪他们了。
老实说，士族可能还好一些，有些豪强是真没什么是非观念，别说匈奴了，落单的晋军士卒他们一样杀。
……
邵勋在靳准撤走后两天抵达彭城近郊。
城内还有赵固的守军数千人。
邵勋不知道他们为何还没撤。
匈奴全线溃退，你们留在这里是等死么？
看着跟在身后的稀稀拉拉的骑兵，再看看驮马背上的食水，他离开了彭城，沿途收拢掉队的士兵，兼且捕杀一些匈奴残兵，收拢马匹。
至沛县时，他接到了县令转交给他的军报。
看完之后，哂笑一声，暗道：好一场满城之战！
不过，战争确实也要结束了。
他没有能力北伐，匈奴人短期内也无心气南下，局面——就先僵着呗。
但晋匈之间的战争远未结束，休整完毕后，还是会大打出手，直到分出一个胜负为止。
简单介绍下上一章的标题吧
满城之战的过程在我上本书里介绍过，有些新读者可能不知道，用免费单章介绍下。
再看看中原骑兵和草原骑兵怎么打的，以及敌军溃退时是个什么情况，看完了，或许可以理解最近几章。
928年，义武军节度使王都造反，重金贿赂契丹南下。
契丹元帅秃馁率万骑救援王都。
后唐军杜宴球率军与义武军、契丹联军在嘉山相遇。
王晏球督励众军短兵出击，诫令道：“敢回首者死！”
于是大败王都、秃馁联军，斩获数千人，自曲阳追击至定州城下，克西关城。王都等一路败逃，横尸弃甲六十余里，不敢出城再战。
契丹又派其惕隐（名字忘了）率七千骑兵救援王都。
适逢天降大雨，王晏球（即杜宴球）在七月十九日亲自领兵迎击，在唐河北大破契丹军。趁胜追至满城，又将其击败，斩首两千级，缴获战马一千匹。
二十一日，后唐军再追至易州，惕隐所部已不敢再战，逃跑途中阻于暴涨的河水，遭后唐军掩杀，死伤惨重。
惕隐率残部北归，又遭卢龙节度使赵德钧派兵邀击，惕隐及其部众数百人被生擒，押至京师。剩余契丹军队散入村落，被村民击杀。最终逃回契丹境内的，仅剩数十人。
这一仗，杜宴球前后杀契丹一万七千余骑，擒获契丹元帅秃馁、赫邈、荝剌。
斩秃馁，契丹“卑辞厚币数遣使聘中国，因求归赫邈、荝剌等”。
契丹老实了，派使者到中原送厚礼，言辞卑微，求杜晏球放回赫邈、荝剌二人。
过程其实和本书对战匈奴差不多，中原骑兵以少胜多，正面击溃契丹骑兵，然后就是追亡逐北。
在此之前七年，还有一场比这更荡气回肠的，即定州之战——
921年，成德衙将张文礼作乱，杀节度使王镕。
当时李存勖正在喝酒听音乐，知道这事后，很难过。王镕毕竟是他的附庸，突然被杀了，
肯定不开心。
“赵王与吾把臂同盟，分如金石，何负于人，覆宗绝祀，冤哉！”这是李存勖的原话。
这时候张文礼遣使而至，大意是以前王镕投靠你，我现在把他杀了，但我也投靠你，成德镇继续当附庸。
对李存勖而言，这样其实是最好的结果。因为与后梁的战争非常激烈，消耗极大，根本看不到什么时候能结束。
左右文武也劝，认为如今多事，该捏着鼻子认了。
李存勖无奈，同意了。
不过到了八月份，他还是决定讨张文礼。这时候张文礼病死，其子张处瑾继位。
九月，大将史建瑭率军至镇州城外，赵兵出城野战，双方战于城下，史建瑭中流矢而亡。李存勖无奈亲征，成德招诱契丹南下，共抗河东。
这时候梁将戴思远率军攻魏州，情势危机。易定王都又告急，契丹已攻陷涿州在内的幽州十余城。
李存勖仓促之下，只得五千骑兵，于是亲自率领赶往定州救援王都。
第二年（922）正月，契丹前锋万余骑至新城，见到了李存勖的五千骑，“惶骇而退”。李存勖兵分两路，“追蹑数十里，获阿保机之子。时沙河冰薄，桥梁隘狭，敌争践而过，陷溺者甚众。”
这一万多契丹骑兵，大部分报销了，阿保机的儿子成了俘虏，这就是定州新城战。
十几天后，双方在望都爆发第二战。
李存勖还是那五千骑，多了少许步兵，不到一万人。契丹多少呢，本来是十万骑，去掉报销的先锋，还有九万骑。
李存勖大军被包围，他身先士卒，驰马冲锋四次，未能解围。不过契丹人也被打得够呛，退而结阵。关键时刻，李嗣昭率三百骑兵赶至，从包围圈薄弱处冲进去，救出了李存勖。李存勖坚持不退，下令反攻，众军士气大振，契丹大败，溃不成军。
后唐方的记载：“敌众大溃，俘斩数千，追击至易州，获毡裘、毳幕、羊马不可胜纪。时岁且北至，大雪平地五尺，敌乏刍粮，人马毙踣道路，累累不绝，帝乘胜追袭至幽州。”
《契丹国志》：晋王趋望都，为契丹所围，力战，出入数四，不解。李嗣昭引三百骑横击之，晋王始得出，因纵兵奋击，太祖兵败，遂北至易州。会大雪弥旬，平地数尺，人马死者相属，太祖乃归。
打完这仗，李存勖接到消息：梁军攻德胜北城，符存审快坚持不住了，于是火速南下救援，两次定州之战就此结束。
阿保机遭受了一生中最惨痛的失败，他在东北无敌的铁骑进了中原，以多欺少，还被打成这副狗样，是他没想到的。
当场死的人不多，前后两次大战也就死了不到两万骑。但逃跑回去的路上太惨了，大雪五尺深，牛羊都被晋军抢走了，没吃的，又被打散建制，人员四散，冻死、饿死以及被幽州老百姓干掉的落单契丹兵要远远超过两万，十万骑最后就回去了两万左右。
老实说，草原骑兵的质量就那样，碰上正统中原骑兵，并没有优势。
阿保机的开国精兵，直接让李存勖冲烂了。
即便到了北宋，李继隆的静塞军骑兵依旧屡败契丹骑兵。
但不可思议的是，宋军步兵让契丹的幽州、渤海、奚人、契丹混编的步兵给打败了……
其实就一句话，只要草原骑兵敢和你正面对冲，数量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无脑莽上去就是了，他们肉搏不行。
数量差距过大的时候另说。
地形不利的时候也另说（比如丘陵缓坡地形）。
那么问题又来了，草原骑兵明知自己肉搏能力相对较弱，为何还要肉搏呢？
因为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就像杜宴球那次，还有盟军在旁边呢。你跟人兜圈子，打打追追，跑出去十几里乃至几十里，一打就是好几天，人家以为你逃跑了呢。
另外一点就是，不是所有的地形都适合拉开距离射箭的。
杜宴球那次，契丹人就遇到了河流，完犊子。
数量相差不大的情况，人家速度又不比你慢多少，完全可以分兵几个方向，把你往河流、城池、树林方向压。
还有就是，本书里匈奴前期其实败在拓跋鲜卑手里好几次，都是骑兵对决失利，导致全局失败。
匈奴在被鲜卑冲烂一次后，还要再被冲烂第二次、第三次，一点都不长记性，原因为何？是他们傻吗？
大抵可以从士气、地形、主将性格和局势多方面考虑。
最后，李存勖赢了三次契丹，本章介绍的两次，其实都和士气有关。
士气这种东西，当局者非常看重，旁观者却经常忽略。
夫战，勇气也。

第四十八章 服从性测试
铅灰色的阴云布满天空，低低地压向地面。
秋雨一阵连着一阵，从早下到晚。
冷风一吹，扑面而来的都是刺骨寒意。
街道上满是污渍。
那是雨水混合着灰烬、血迹，冲刷出的浊流。
城内没几户人家了，如豆的烛火，远远看起来就像鬼火一般。
脚步声响起，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王玄下了马车，轻轻推开门，来到了杂乱的庭院中。
“这座宅子很大，前后三进，主家急着出售，只要万钱。”仆役跟在后面，轻声说道。
王玄没有回话，而是看向远处的连廊。
一位清冷而宁静的女子站在那里，身段婀娜多姿，衣袂飘飘欲仙，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好奇与迷惘，仿佛初入人间的精灵般。
“阿鱼，你在做什么？”王玄问道。
王景风“啊”地一声收回了手，神女的气质瞬间消散于无形。
“大兄，我在看看这到底是雨还是雪。”王景风说道。
王玄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随我进来。”
说罢，迈步走进了中堂。
堂屋内粗粗收拾了一番，但却没几件家什。
地上没铺砖，黑褐色的泥土高一块低一块，案几放在上面，歪歪斜斜。
“大兄为何来这地方？战事结束不过半个月，兵荒马乱的，吓也吓死人。”王景风走进来后，抱怨道。
“我来是有正事的。”王玄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什么正事？”王景风一愣，她以为……
“处明（王舒）从彭城来了。”王玄说道：“马上漕渠都要结冰了，今年的漕运才运了一半。数日前已经有船只启程来昌邑（高平治所），为兄不得来督促一番？这个院子，以后就是度支分院了，要派人留守的。”
“你骗我。”王景风说完，低下了头。
王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今天我见到陈公了。”王景风又道。
“嗯？什么时候？”王玄惊讶道。
“你出门的时候。”
“陈公进来了？”
“陈公自鲁国回返，坐了会，然后就去金乡了。”
“去金乡作甚？”
“听闻是去给银枪军发赏赐。”
“哦。”王玄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道：“陈公为何对你说这些？”
王景风缓缓摇了摇头，显然她也不太清楚，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心情好了起来，有点得意地说道：“陈公见我长得漂亮呗。”
王玄无奈地扶额叹气：“陈公打赢了匈奴，从今往后，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又有谁敢对他说三道四？”
“可是——”王景风有点不服气：“洛阳就是没有比我好看的女人嘛。”
王玄决定不和大妹说这些了。
你越说，她越起劲，而且她真的有得意的资本。不然的话，父亲也不会把大妹作为筹码了——可谁知陈公口味那么重，居然喜欢二妹那种冷冰冰的女人。
想起父亲王衍，王玄的思路又回到了正事上面。
琅琊王司马睿这次的动作很大啊。
周馥已经被剿灭，奔逃回了汝南老家，扬州终于一统，再也不像之前有两个都督说话了。
攻伐寿春之战，处仲（王敦）是名义上的统帅，但仗其实都是手下人打的，他只负责后勤、协调、联络、报功等杂事罢了
战功第一的甘卓（甘宁曾孙），曾经在司马越幕府当过参军，这次出任湘州刺史——原刺史荀眺已为杜弢所执。
平灭周馥后，都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的琅琊王又遣兵北上，攻占下邳，再于彭城败赵固，固率残部北遁。
收取徐州后，琅琊王署祖逖为徐州刺史。
此事是王舒密告于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过王玄已经遣人知会陈公了，或许处明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说起来，王玄现在也体会到一个大家族分仕各个势力的感觉了。
琅琊王氏大部分子弟去了建邺，为琅琊王睿做事。
父亲和他则在洛阳，名为中立，实则暗暗倾向于陈公。
分仕各方的家族成员之间递个消息，算是比较委婉的一种方式了。
但好像陈公不太同意这个人选？
王玄苦思冥想，暗道回去后找父亲商量一下，换个人算了。
徐州这个地方，目前大家都保持着默契。
琅琊王的水师开始撤退，吐出了已经到手的地盘。
陈公也没有染指徐州。
双方都保留着对朝廷的尊重，虽然仅仅只是表面上的尊重。
不过，经此一役，只要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到中原局势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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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之上，雨天泥泞不堪。
大战方歇，冷冷清清地也没几个行人。
透过微微雨帘，可以看到与漕渠（菏水）平行的河堤上干枯的树影。
年久失修的河堤残破不堪，断断续续。
驿道边耸立着几株古老的槐树、柳树，粗大扭曲的树干上布满了箭痕。
树梢立着几只乌鸦，大声聒噪着，令远近光秃秃的田野分外凄凉。
长长的车队驶了过来，打头一辆满载着黑乎乎的——头颅？
其实不止这一辆了，后面还有第二辆、第三辆……
乌鸦激动了起来，聒噪得更厉害了。
四野阴风怒号，细雨渐渐变成了雨夹雪。
很快将这些头颅给浸润、覆盖了。
车队偶尔会在某个庄园或坞堡外停一下，小憩一会。
每至此时，车辆上的头颅都会成为众人的围观之物。
经车夫介绍，这些士族、豪强子弟们才明白，原来这是在高平附近斩下的匈奴头颅，一共两千四百余级。
听到这里，众人肃然起敬，同时用畏惧的目光看向那辆宽敞高大的马车。
车是从许昌送来的，连带着大量补给和数千辅兵，接陈公返回。
有懂行的人悄悄说道，那很可能是朝廷赐给开府仪同三司的六乘大车之一，用料考究，做工精美，装饰豪华，处处体现着豪奢与威严。
原来如此！
没有人觉得不合适。毕竟新蔡王司马确都得到了这样的仪礼，陈公又如何不行？
菏泽、高平两战，以骑破骑，大杀匈奴威风。
更有从大河上奇袭东武阳之举，令贼人全线动摇，失去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
这般武功，谁敢废话？
惊叹过后，众人在道旁静静等待，希望能见陈公一面。
豪华大车停下了。
“你下去吧，我不去了。”王景风捏着鼻子，嗔道：“那些头臭死了。”
“臭吗？”邵勋笑了笑。
“你天天和死人打交道，都闻不出来了。”王景风横了他一眼。
“我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对你好？”邵勋问道。
王景风脸一红，低下了头去，不过很快又偷偷笑了，道：“我果然很漂亮吧？”
邵勋：“……”
摇了摇头，下了马车后，黑压压一群人立刻躬身行礼：“陈公。”
邵勋回了一礼，应付几句后，站在路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
“开春之后，朝廷会遣新国相过来，届时有些事需得尔等帮衬。”邵勋突然说道。
“陈公但讲无妨。”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了一人上前，说道。
“考城幕府欲在高平国七县安置三千九百户‘百姓’。”邵勋转过身来，说道：“镇军将军、杨使君会调拨一部分钱粮，尔等再帮衬一点，可有异议？”
众人一时失声。
还好被推出来的人比较机灵，目光从匈奴头颅上一扫而过，立刻说道：“自无异议。”
邵勋点了点头，道：“不错。具体出多少，国相到任后自会与你等分说。”
高平是郡公封国，与他的陈郡是一回事。
首任高平郡公是陈骞，曹魏司徒陈矫之子，大晋开国功臣。
陈骞薨后，又传陈舆、陈植、陈粹三代。
匈奴入侵时，陈粹的封地被攻破，陈家男女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则被匈奴掠走。
国相也死了。
理论上来说，朝廷应该会从陈氏宗族残存之人中，选一人过继给陈粹，嗣位高平郡公。
但邵勋不太想让陈家人继续在高平国作威作福了。
高平七县，上点台面的士族就四个。
高平郡公陈家算一个，金乡有檀氏、郗氏，巨野还有个闾丘氏——司马越当太傅时，闾丘冲曾在幕府任长史，后入朝为官。
此番洛阳被围，闾丘冲有点害怕了，已经辞官不做，打算再奔考城，为司马越的儿子扛活。
至于为何如此，当然是发现河南出了个邵太白。有他在，考城就是比洛阳安全，哪怕镇军将军幕府已经没有好职位了，也要先去占个坑。
邵勋提到的所谓“三千九百户百姓”，其实就是牙门军尚余的三千九百人。
他已经决定，趁着高平被打烂的有利时机，把牙门军整体安置到七县担任府兵，加强对这里的控制。
高平北面有东平国做屏障，并非处于战争一线。敌人一旦入侵，必然先入东平、濮阳、济北三国，能对处于二线的高平起到缓冲的作用，令府兵来得及集结。
高平国相之职，他已经想好了，给赋闲在家的庾敳。
至于高平国的去留，他倾向于直接除国置郡，让庾敳当太守算了。
今日和这帮子本地士人豪强提及钱粮之事，并非真的需要，只是一次服从性测试罢了。
这帮孙子，都是墙头草，谁来都孝敬。
新国相到任，府兵安置完毕后，他们左右逢源的空间就大大缩小了。
说白了，就是要实控。

第四十九章 势力格局
傍晚，雨雪停了。
一个骑驴的人沿着驿道走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多辆大车、五十名骑士、百余僮仆。
驴蹄踏着泥浆和积水，不慌不忙地走着。
驴背上的人戴着斗笠，头垂在胸前，随着驴子的行走而颠簸着。
他没有加鞭，也懒得拉缰绳，任由驴子自己走，凸出一个肆意潇洒。
他的目光，只在周围荒凉的原野、泥泞的道路、无尽的雨雪上面停留着。
护卫、僮仆们都快冻出毛病了，他却不以为意，甚至想要赋诗一首、抚琴来上一曲。
“哗啦！”驴蹄突然一滑，溅起大摊泥水，把他洁白的袍子都给弄脏了。
此人叹了口气，下令到前方的一处村落内歇息。
护卫们抢先进去。
果然，村落内还有僵卧的尸体，看其装束，应该是匈奴人。
身上没有伤痕，不知道怎么死的，大概是冻饿而死吧。
尸体早就臭了，护卫忍着恶心，将尸体身上的皮裘揭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打算找个机会清洗下，说不定还能用，至不济也可以便宜点卖出去。
其他人开始逐屋搜寻，后来又在一间尚算完好的宅院中找到了三具尸体，身上有很明显的刀剑伤痕，武器、行李乃至马匹都不见了。
草草掩埋尸体，清洗一番后，护卫们将主人一家请了进来。
骑驴男子找了个蒲团坐下。
他坐下后，另一人坐到了他对面。
仆役们找不到干燥的柴禾，于是拆门窗烧水做饭。
“荀公真是果决。”对面之人叹道。
“洪乔，我曾有个当贤臣、匡扶天下的梦……”荀公悠悠说道。
“梦醒了？”洪乔问道。
说话之人姓殷名羡，字洪乔，颍川长平人，成语“付诸洪乔”的主角。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荀畯，济北郡侯，许昌幕府参军。
“若未醒，怎会与你一起之国？”荀畯摇头苦笑。
“看来公有难处。”殷羡说道：“我亦有难处啊。”
“洪乔难在哪里？”荀畯问道。
“从侄女马上就要以陪嫁媵妾的身份入陈公府了。”殷羡说道：“长平殷氏走到哪里，现在都被看作陈公的人，非如此，安得与公一起去济北？”
荀畯哈哈大笑。
济北是他的封国，有五县，在东平以北、泰山以西。
以前他经常待在封地，这两年几乎不去了。原因也很简单，不安全。
这次匈奴入寇，封国上上下下几乎被一扫而空。
若非他当初因为荀显之事匆忙赶回颍川，就此住了下来，这次搞不好难以幸免，就像高平的陈粹一样，男丁多死，妻女沦为匈奴奴隶，惨不可言。
但现在他要之国了，因为陈公“建议”他去，将济北国五县给守好，别再让人随意进进出出，掳掠不休。
事情是有点难的，也让人忧惧不已，但他没办法，只能赴任了。
颍川荀氏有人在朝为官，有人在琅琊王身边当幕僚，自然也有人投靠陈公，他就是其中之一。
长平殷氏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更干脆，一部分人南渡建邺，一部分人投靠陈公。
荀家、殷家都有陪嫁媵妾，一般无二。
荀畯之国后，殷羡当济北相——或者说内史。
两人还得同舟共济，把济北的烂摊子给整饬起来。
“匈奴经此败，一两年内应该不会再来济北了。”荀畯笑容一收，谈起了正事：“而今该担心的是曹嶷。济北、济南毗邻，曹嶷遣兵掳掠的可能极大。”
“不担心石勒、石超么？”殷羡问道。
荀畯沉默了一会，道：“石勒应该只想在河北发展。庾子美走后，他与陈公隔河对峙，井水不犯河水，如此而已。”
汲郡太守庾琛确实有意南撤。
直接原因是今年的禾稼全被匈奴破坏，如今郡中乏粮，很难坚持。
另外，多年围攻之下，他能直接控制的其实也就两三个县了，此番刘粲坐镇河北，又攻拔两县，而今就只剩个郡城。
匈奴新败后，正适合撤退——如果匈奴赢了或没败，反倒走不了了。
听闻陈公在给他谋梁国内史之职，南撤之事已八九不离十。
“菏泽、高平两战后，我觉得刘汉的扩张被生生打断了。”殷羡说道：“陈公与刘粲相争，大打出手，死伤无算，争到最后，其实就是互相划分地盘。”
荀畯微微点头。
今年之后，刘汉与陈公之间当有默契了，大河以北是你的，豫州、兖州是我的，不就是划分地盘？
但划分地盘这种事，不是靠嘴皮子一说就能成的，总得先打一下，打出个双方都能捏着鼻子承认的结果出来。
匈奴南下受挫之后，估计会重点经营河北、关中了。
尤其是关中降而复叛，需得遣兵镇压。
“镇”完后，还得“抚”。长期来看，关中势必会牵制他们的一部分精力。
并州其实就剩一个太原了。
匈奴不是不想打，主要是担心拓跋鲜卑的态度。再加上刘琨几乎没什么威胁，就由得他苟延残喘下去了。
真正重要的可能是河北了。
搞不好，匈奴不会再将河北交给石勒、石超，而是会派本部兵马深入插手，将河北变成刘汉的直属郡县——这都是很难说的事情。
有时候，一两场规模算不得多么惊天动地的战争，突然间就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战略格局。
而身处那个时代的人，当时却不一定能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深远影响。
但当时间过去几十年后，人们猛然发现，这场战争居然有资格上史书，因为它的影响非常深远。
大伾山下破陆逐延、菏泽俘张越、东武阳断粮道、高平败靳准，一连串的战斗，共同构成了永嘉五年晋匈战争的主体。
而今尘埃落定，格局愈发清晰。
作为河南的士族，如果脑子还算清楚，这个时候该进一步加码了。
反正荀畯加码了，让去济北就去济北。
他邀请殷羡一起去济北，殷羡答应了，这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明年正月陈公迎娶庾氏女，场面一定很热闹吧？”仆役给二人端来了温好的酒，殷羡先给荀畯倒了一碗，说道。
“天下瞩目之事也。”荀畯叹道：“庾家那小娘子，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起大妇的地位。”
庾文君到底出身颍川。
荀畯、殷羡都是颍川士人，自然希望陈公与颍川士人更亲密一些。
庾文君是其中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却不知她行不行。
光相夫教子、侍奉翁婆是不够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教她。
而说起这场婚礼本身，其实也是一项政治活动。
执掌权柄者，就没有纯粹的私事。
陈公明白这点，颍川士人明白这点，整个河南的士人也明白这点。
迎娶庾文君之后，整个豫州会加速整合，兖州也会受到更深入的控制。
洛阳朝廷的价值，对陈公而言逐渐降低了。
朝堂上与他合作之人，价值同样会降低。
王夷甫他不着急吗？
“天子最近又有迁都之议，荀公觉得如何？”喝下一碗酒后，殷羡只觉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天子能迁都去哪里呢？”荀畯反问道。
殷羡想了想，还真没有。
自从曹孟德玩了一次挟天子以令诸侯后，现在这一招已经不太好使了。
国朝以来，基本谁碰谁死。
邵勋愿意天子去许昌吗？不一定。
因为他就没法当真正的权臣，没有这个基础。
琅琊王睿倒是可以当权臣，但他愿意天子去建邺吗？多半也不愿意。
今上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到了哪里，就一定会弄出事情来，所以没人欢迎他去自己的地盘。
或许荆州的山简、王澄愿意，但那边兵荒马乱的，暂时不宜前去。
再者，天子一旦离开了洛阳，权威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现在他还能下诏令天下方伯选派工匠、女乐、医者入京值役，能安排太守、刺史、都督的职位，能让诸州输送租赋，可一旦离了洛阳，这些却未必有了。
就算有，可能也要大打折扣。
天子被架在洛阳了，就这么简单。
“卫将军梁芬又去南阳平叛了，甫至便小胜一场，王如颓势已显……”
“换你是关西流民，在王如、梁芬中间选一个，谁的名望更大？”
“也是，王如死期不远矣。”
“喝酒。”
荀、殷二人对坐闲饮，气氛酣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及至黄昏时分，风雪又大了起来。
就在这场风雪中，邵勋经济阴，已经快到考城了。

第五十章 看望
接到消息的幕府士人、驻军将校出城三里相迎。
邵勋远远下马，面带微笑，耐着性子与他们寒暄。
“陈公夷凶成皋，殄寇高平，运筹帷幄之间，实乃当世韩白。”有人上前赞道。
邵勋定睛一看，这不是左司马裴邵么，于是回道：“过誉了，君等固守济阳，直面贼锋，亦有大功。”
“明公先挺身洛阳，宣威河山，后战于重城，歼厥丑类。如此种种，兖州士民感之、念之。”
“若无阳仲多番谋划，考城未必有这么稳啊。”邵勋拉着潘滔的手，说道。
潘滔，毫无疑问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很精致的那种。
邵勋还是很承他的情的。
当年潘滔劝他收拢流民，建立坞堡，开启了他霸业的起点。
说句难听的，若无这些私兵部曲撑腰，先帝那会司马越就敢对他动手了。
正是潘滔的建言，让他下定决心，趁着洛阳权力真空的有利时机，建立起了自己的私兵体系。
“明公扬舟楫，涉大川……”
幕府僚佐们一个接一个，纷纷上前，说着不要钱的赞誉。
邵勋急着进城，到后面有些敷衍了。
好不容易说完话，便在亲兵的簇拥下，进了城内，拜见太妃。
至于司马毗，则已经搬到了城外的镇军将军府，正式视事，因为太妃“病”了。
抵达宅院附近时，裴十六已远远等在门口。
邵勋快走几步，低声问道：“如何了？”
“太妃午后有些困乏，便睡下了。”裴十六说道。
“这几日胃口还好吗？”
“比前些时日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
亲兵们在前头驱散闲杂人等，不让不明身份的人靠近。
邵勋皱了皱眉，喊来蔡承，让他把人收走，后院留一什哨卫即可，手脚放轻点，别惊扰了病中的太妃。
蔡承领命而去。
及至裴妃卧房外，婢女们纷纷散去，只有刘氏一个人等在那里。
邵勋向她点了点头。
刘氏面无表情，也不行礼，直接离去。
邵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刘氏心中一颤，更是一慌。
她努力回想了下上次面对他时的态度，于是扭过头来，看着他。旋又觉得眼神不对，于是逼迫自己酝酿出痛恨、冷漠的情绪，冷冷看着邵勋。
邵勋看着她，真诚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说完，入了卧室。
刘氏一下懵了。
尴尬、后悔等情绪一瞬间全涌了上来，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得到肯定后的安慰。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不敢回头看那个人。
进入卧房后，邵勋一眼就看到了侧躺在榻上的裴妃。
呼吸悠长、宁静。
脸上带着些许担忧，即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
身上盖着件薄被。被子下应该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惜看不清楚。
邵勋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好像是在九年多前吧，花奴还是个优雅又寂寞的东海王妃，聪慧的她已经先人一步看到了未来几年的乱世。
那时候的她，应该只是想下意识抓住些什么，培养些什么，以便在将来的混乱局势中，有能如臂使指的侍卫队伍吧。
茶烟袅袅之中，那个拜倒在她面前的少年不断偷眼看她，为其容貌、气质所吸引。
九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她为他传递过许多消息。
她把她的嫁妆拿了出来，用来营建坞堡。
洛阳内忧外患之时，他们在金墉城内互相扶持。
她被父亲骂红了眼，他出征河北归来，悄悄送上了礼物。
每年正旦，幕府士人大聚之时，她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为他扫除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司马越病逝后，她主动站了出来，拉拢司马确及幕府一干将佐，勉强捏合住了幕府，然后交到了他的手上。
匈奴入侵之时，她坚守考城不退，鼓舞人心，带着府中仆婢，为将士担水送饭，缝补战袍，稳住了局面。
现在的她，已怀有数月身孕，为他生儿育女了。
邵勋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裴妃眉宇间的忧愁。
裴妃睁开了眼睛，看到邵勋坐在他面前时，没有夸张的惊喜，只有安静的笑容：“你回来了？”
“回来了。”
“去洗洗。”裴妃说道。
邵勋看了看身上，自失一笑，道：“急着来看你。”
“我知道。”
邵勋站起身，离开了卧室。
亲兵们很快烧好了水，邵勋舒服地坐进了浴桶。
出征打仗，就这个样子。
日晒雨淋，爬冰卧雪，风头如刀面如割。
长时间不洗澡更是常事，能有什么帅气的模样？小鲜肉大将的形象更是不存在的。
刘氏拿了一套袍服过来，置于案上。
“慢着。”邵勋喊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刘氏。
刘氏一颤，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可酝酿了许久，总是提不起来太多此类情绪。
她又强迫着自己想象邵勋强辱她的那个夜晚，果然有点效果，恨意渐渐起来了。
但没一会儿，女儿可爱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将恨意反复消磨。
她咬了咬嘴唇，尽量不去想女儿，而是想象邵勋蹂躏她时的场景。
但画面很快偏转了开来，那一个黎明，邵勋策马立于高岗之上，全城军民热烈欢呼的场景出现了。
一个是天上下凡拯救她的太白星，一个是强行侮辱她的恶人，画面渐渐交融，刘氏只觉浑身无力，双腿有些软。
“那边的案几上，有个盒子，打开看看。”邵勋的声音传来。
刘氏猛然清醒了过来，她不敢回头，找到那个盒子后，打开一看，微微有些惊讶。
“高唐的绢帛，石勒拿来给军中发赏的。”邵勋说道：“这几匹看样子不错，应比较贵重，送你了。”
刘氏轻轻抚摸着绢帛。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有欣喜，有酸楚，有悲哀，总之很复杂。
万般汇聚到最后，只有一句话：“谢谢。”
他还知道自己出身平原刘氏？他知道自己从小生活在高唐？
“应该的，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以后还要你帮忙照顾花奴呢。”邵勋随口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刘氏心中刚刚冒出的一点喜悦消散了。
她抱起绢帛，勉强行了一礼，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腿间还有些残留的滑腻，让她的脸火烧一般，无地自容。
似乎又有些不该有的幽怨，她迷茫了，害怕了，只能逃离。
邵勋没有太过关注她的心情，只觉得她举止失措，有些奇怪。
擦干身体之后，换上了袍服，然后来到卧房。
脱了鞋，登榻而上，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裴妃搂在怀中。
“你什么时候回许昌？”裴妃将头枕在他怀里，问道。
“不回了。”邵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说道。
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但这个孩子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都当上都督了，就不能好好说话？”裴妃嗔怪道。
“蔡承。”邵勋大声喊道。
“在。”蔡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传令，大军扎营屯驻。”
“诺。”
吩咐完后，邵勋看向裴妃。
“昏君！”裴妃噗嗤一笑。
“为了博美人开心，‘朕’何事不可为？”邵勋笑道。
裴妃捂住了他的嘴，道：“只在闺阁之间这么说倒无妨，但我怕你在外头得意忘形，说漏了嘴，以后不许胡乱说话。”
“好，都听你的。”邵勋从善如流。
裴妃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邵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
上次裴妃说过一句话“我也是女人”，从那以后他悟了，哪怕是权倾天下的摄政太后，也有情感需求，有脆弱的时候，有时候甚至需要像哄不懂事的小女人一样，提供情绪价值。
做黄毛的，怎么能不懂这点呢？
更何况，孕妇的情绪更加不稳定，更需要温存。
“月底你就走吧。”良久之后，裴妃说道：“时间长了，恐惹人非议。”
“你呢？”
“我就留在考城。”裴妃说道：“再者，我也不喜欢去许昌。”
邵勋亲了她一口，稍稍用力搂住了她。
裴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现在知道胡乱招惹女人的坏处了吧？”
邵勋尴尬一笑。
本想来点歪理，说把基因扩散到更多雌性动物身上，是雄性的本能，但一看裴妃的眼神，只能装傻充楞。
“我若下了场，你家里那些女人，一个个……”裴妃轻轻掐了一下邵勋。
邵勋突然有些庆幸。
还好裴妃是他的主母，碍于身份，不能有太多非分之想，不然真的很麻烦了。
“最近一段时日，外间可能已经有风言风语了。吾儿来探视过几次，我都没见，把他打发走了，但他肯定有所怀疑。”裴妃又道：“也幸好你打赢了匈奴，不然的话，我亦不知局面该如何收拾。”
想到这里，她有些叹气。
两人之间，终究隔着一条身份的天堑。
“会有办法的。”邵勋说道：“待我扫平北方诸侯，届时还有何人敢说三道四？”
“那你可要快点了，我今年都三十一了，就要老了。”裴妃心气渐渐顺了过来。
邵勋两眼望天。
这辈子，好像真是在为这些女人打工。
不过，亏吗？邵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主母，好像也不亏，那就够了！
再者，我为的是天下百姓。
格局啊格局，这才是我黄毛的格局。

第五十一章 大王但内里坐
十一月二十五日，大雪弥漫。
镇军将军府已经大变模样。
如果说之前仅仅只是一个庄园的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乎于坞堡、城池之间的存在。
又厚又高的围墙，几与城池无异。
门楼、角楼的存在，又是坞堡的明显特征。
入得门楼后，有三进房屋，最后一进前甚至还挖了个小池塘，池塘旁边则是竹林，后面则是一字排开的四个谷仓。
前两进各置左右厢房，规模不小，但不是住人的，而是给幕府官员办公所用。
当然，我们都知道，幕僚也分三六九等。
在第一进左右厢房办公的多为诸曹掾之类的下级幕僚，以及一部分中级幕僚。
第二进左右厢房的多为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之类的中高级幕僚。
最后一进没有厢房，但单独辟出了几个房间，甚至安排了仆婢定期洒扫。
很显然，这里属于军司邵勋。
军司地位有多高，看看诸葛亮之于刘备就知道了。但问题是，有必要和主公家毗邻而居吗？
当司马毗来此拜访军司邵勋，下意识看了眼他的书房，隔壁就是母亲的居所，这谁安排的？
“大王。”军谘祭酒闾丘冲捧着一个装文函的木盒，正从前院过来，见到司马毗时，连忙行礼。
“闾丘祭酒。”司马毗草草回了个礼。
这个闾丘冲，以前在太傅幕府当长史，后来入朝当尚书郎，现在又回来当军谘祭酒，兜兜转转，也是个小人。
“大王可是来见军司？”闾丘冲问道。
他不知道司马毗正在腹诽他。
他的“格局”岂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可猜度的？
在太傅幕府当长史，那是感念太傅的知遇之恩。
入朝为尚书郎，则是忠于天子，想要匡扶社稷。
现在回兖州幕府当军谘祭酒，则是想为桑梓尽一份力。
逻辑自洽，没有任何问题。在这件事上，闾丘冲的“道心”不会出现裂缝。
“呃，正是。”司马毗说道：“有些疑难正要请教。”
说完，他挥手让身后两人退去。
闾丘冲看了一眼。
那是新蔡王、任城王之子，在东海王身边伴学、游艺。
二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入了内。
书房中还有一人，正是从山简幕府回来的卞敦，太妃介绍的，比闾丘冲还先出任军谘祭酒。
卞敦之父卞俊，曾为廷尉。
俊兄弟六人，曰粹、裒、纯、湛、精、俊，俗谓“卞氏六龙”，乃济阴大族，在兖州也是排前三的豪门巨室。
近十年来，因为战乱的关系，卞氏六龙散往各处。
卞粹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其子卞壸逃回老家，后到徐州幕府投奔大舅哥裴盾。
裴盾降赵固后，卞壸南奔建邺，任司马睿幕府从事中郎。
严格说起来，卞壸和邵勋算是事实上的连襟。
卞裒这一支一直在关西为官，都督某州军事，现在还住在关西。
卞纯这一支在蜀中。
卞湛曾任骠骑将军，卞精曾为司空，这两支一部分人南渡了，一部分人留在老家。
卞俊这一支同样南渡了，不过随着卞敦从荆州回兖州任职，倒算是逆行回流了。
邵勋的两个军谘祭酒都来自兖州，其实只是兖州幕府的一个缩影罢了。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幕府会逐渐本地化，最多再给青徐士人留点位置，其他地方的人多半没机会了。
“任城王改封濮阳王一事，应无大碍。”卞敦正在向邵勋汇报：“自濮阳王臧被杀后，濮阳国已十年无主。这十年，朝廷多事，也没人给濮阳除国，或择宗室改封。”
“那就这么定下吧。”邵勋说道：“任城王济改封濮阳王，任城国三县并入高平，我还要再安置一千八百余户‘百姓’。”
“是。”卞敦应道。
陈公这是看上任城王的地了。
但任城王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之前被司马越束缚在范县，现在被天子拘束在京城，任城国的任城、樊、亢父三县一直是朝廷委派的内史在管理。
任城王的封地上，亦只有五十名守士。此番匈奴入寇，任城国损失惨重。不过，比起来回拉锯过很多次的濮阳国来说，任城三县还是要比濮阳五县的产出高，对任城王司马济来说，这次改封绝对是一大损失，但他确实没办法。
至于邵勋安排的一千八百户“百姓”是什么人，卞敦接触了一些文函后，略略知道了，其实就是所谓的“府兵”。
陈公打算把义从军的步卒剥离出来，安置到任城三县，充任府兵。
再加上牙门军那批人，新高平郡十县将有五千七百府兵，算是兖东诸郡国的头号武力了。
而提到府兵，卞敦就觉得很费解，为什么叫“府兵”，而不是别的什么兵？
而且，他觉得陈公似乎在改制。
这种事情就比较敏感了，改革官制、军制不是一个方伯能做的，他没有这个权力。
好在陈公似乎比较小心，至今是把府兵作为屯田兵在使用，没有专门设立管理府兵的官员、官府。
卞敦猜测，这个官府肯定已在陈公心中酝酿许久了，应该叫“某府”。
想到这里，突然发现司马毗、闾丘冲二人进来了，于是起身行礼。
邵勋也起身行了一礼。
司马毗回礼。
军师是幕府名义上的二把手，司马毗还是要给予尊重的，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任城王改封一事，孤并未知晓……”
邵勋示意了一下，卞敦拿出一封写好的奏疏，道：“大王现在便可用印。”
司马毗心底有些恼火。
以前王府、幕府的各色印鉴都保管在太妃那里。太妃卧床不起后，印鉴便还回来了，因此一应公函、奏疏都得经他过目、用印。
现在是什么意思？完全把他当人形印章使？
邵勋、卞敦、闾丘冲三人耐心地等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司马毗喘不过气来，勉强笑道：“过会便让人取来印鉴。”
场中气氛一下子松动了起来。
邵勋笑了笑，道：“都是为大王基业着想。”
“烦劳军司了。”司马毗笑道。
母亲生病之后、邵勋回来之前，他着实享受了一个月的权力。
诚然，理政是十分枯燥的，毫无乐趣可言，但对他来说十分新鲜，看着幕僚以及赶来述职的官员们那毕恭毕敬的眼神，别提多受用了。
他现在还没厌烦，正在兴头上，突然之间被人拿走了“玩具”，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才是东海王、镇军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换一个军司。
好吧，司马毗不傻，他知道这个军司换不了，也没必要换，只是有些情绪罢了。
唔，今天来此蹲守邵勋，可不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司马毗定了定神，悄悄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军司既已探望过母妃，不知母妃疾愈否？”
闾丘冲还不明所以，卞敦却已低下了头。
大王没那么傻吧？这是要掀盖子？
“未曾。”邵勋看了他一眼，回道。
“那就该延请名医——”
“大王无需操心此事。”邵勋不悦道：“静养数月即可。”
“为何？”
“今年以来，贼寇屡屡渡河南下，袭扰陈留、濮阳、东平，践踏禾稼，烧毁房屋，令百姓居无定所、口中乏食。九月之后，匈奴数万步骑突入兖州，流毒数百里，死伤无算。”邵勋说道：“太妃理政，看着各地飞来的奏报，忧愤不已，故致此疾。”
司马毗不说话了。
邵勋心中不爽，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兖州这副烂摊子，是那么容易理顺的？别看我今年打赢了匈奴，但豫兖二州有十三个郡国受到匈奴侵掠，明春青黄不接之时，不知有多少人饿肚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仗，即便打赢了，损失也很大。大王但内里坐，外事我来处理便可。”
司马毗心中憋屈，但讷讷不敢言。
邵勋向他点了点头，径直离了书房。
穿过庭院之时，幕府僚佐、小吏纷纷向他行礼。
就连糜直派在此处的五百兵卒，都用东海乡音向他打招呼。
邵勋含笑致意。
这个幕府，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他的一样。
相信再过几年，就不仅仅是表面上如此了，而是真的彻底由他一人说了算。

第五十二章 南阳与秦州
十一月底，有客自许昌来。
范阳王妃卢氏在看到南阳王妃刘氏的时候，还是比较尴尬的。
不过，在裴妃的开解下，两人之间的芥蒂很快消除了。
毕竟，刘氏经历了那么多，对有些事没那么执着了。
“你还在写思妇诗么？”刘氏一边缝制着小儿用的衣物，一边问道。
卢氏有些脸红，怎么大家都知道她这个爱好？
思妇诗是一个诗坛流派，曹植就很喜欢写。
范阳王虓常年在外征战，卢氏闺中寂寞，就喜欢读写一些思妇诗，有时候还会寄给范阳王，只可惜甚少得到回应。
“小禾，你怎么也……”卢氏看向刘氏，轻声问道。
刘氏觉得自己应该悲伤一点，至少眼圈一红，但可耻地失败了，于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多说。
“你那两个家臣都投郎君了，带着两百护兵，在广成泽看管屯丁俘虏。”卢氏又说道：“流华院我也不要了，就给你吧。”
刘氏没有推辞。
带过来的钱几乎用光了，不然的话，韦辅、梁臣至于为陈公干活么？
她唯一的住所南阳王府，位于洛阳城东，并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毁于战火。而在洛阳城中，南阳王并没有置宅，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住到范阳王府去。
熏娘愿意把广成泽的流华院送给她，再好不过了。该院有田地，有庄客，至少衣食有着落了。
“熏娘，当初我对你说了些重话……”刘氏这下的眼圈是真的红了。
“无妨。”卢氏抱住了刘氏，亦有些哭音，道：“我们几人，当年情同姐妹，一起游艺。乱世来后，就只剩下你我还有花奴三人了。”
司马越四兄弟之中，新蔡王腾的正妃于邺城不知所终，高密王病死后，正妃返回青州，亦不知所终。
如果刘氏没来洛阳争夺家产，南阳王妃的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卢氏自范阳王死后，更是过得战战兢兢，怕被人吃绝户。
五个好姐妹，现在只有三人在此聚首。
卢氏、刘氏想到此事，忍不住哀伤哭泣。乱世之中，即便贵为王妃，亦不得免。
“现在苦尽甘来了。”哭完之后，卢氏抹了抹眼泪，感叹道。
她的无心之语，却让刘氏脸有些红。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志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尤其是在好姐妹的瓦解下，快要彻底崩溃了。
她觉得不该这么沉沦，于是软弱地挣扎了一句：“陈公也不是好人，他把我们这一系的女人都弄了回来给他生孩子。”
说完，似乎感觉不妥。
对面的卢氏果然闹了个大红脸。
她昨天来的，直接被郎君抱入房中，当悠长满足的叹息声响起后，后面完全迷糊了。
体型娇小的她好像被郎君抱在怀里，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别乱说。”卢氏啐了一口。
刘氏低下了头。
其实，她有些不太喜欢熏娘过来，心底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花奴喊我过来，你可知是为了何事？”卢氏问道。
“她——可能想一步步让你们知道些什么吧，我也说不好。”刘氏叹了口气，失落感愈发严重了。
如果花奴不顾他人看法，入邵府为妻妾，这边可就她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已经不是失落，好像是恐惧了。
偏偏她还没名没分地为陈公生了个女儿，却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该找个机会，私下里去狠狠骂一下那个人。
“小禾。”卢氏抓住了她的手，道：“待花奴生完孩子后，我们再一起踏青游艺。不，不光明年，以后年年如此，如何？”
“好……”刘氏软弱地回了一句。
说这话时，她感觉自己的脸莫名地烧了一下。
完蛋了，所有人都在拉她下水，自己还不是很想挣扎的样子。
“嘻嘻。”卢氏一笑，又道：“听闻郎君很欣赏梁臣、韦辅，打算委以重任呢。”
“啊？”刘氏清醒了过来，问道：“他俩能担纲什么重任？”
“小禾，你当了那么久南阳王妃，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重要么？”卢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刘氏似有所悟，又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南阳国是你家的！”卢氏气鼓鼓地说道：“梁臣乃关西大将，虽然是梁氏疏属，但在卫将军梁芬面前也可腆着脸叙一叙家谊。韦辅是南阳王心腹家臣，出身京兆韦氏，乃关中豪族。你带来的二百护兵，亦是关中骁锐。服侍你这个关中主母的婢女，甚至都是各大家族、氐羌酋长送来的，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刘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梁臣、韦辅若要外放为官，一定会来向我辞行的。”刘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卢氏突然语塞，只好实话实说：“昨晚我才向郎君提议的，没那么快。”
“谁教你的？是不是花奴？”这个时候，刘氏突然聪明了起来，问道。
“是……”卢氏说道：“郎君昨日收到军报，王如被手下斩了头颅，送往梁芬营中，襄阳已为其所克。花奴听完后，给郎君支了个主意，让韦辅、梁臣带人前往南阳国，招抚关西流民，制衡一下梁芬。如果你愿意，南阳王太妃也可去封国。”
刘氏这才明白了过来，暗叹这些时日一直陷入在某种情绪中不可自拔，根本没关心外间的局势。
丈夫被匈奴抓走了，传闻已被刘汉所杀。
她的长子、南阳王世子司马保今年满十六岁，在匈奴入侵关中前，担任西中郎将，出镇秦州上邽，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听闻已袭爵南阳王，并未投降匈奴。
“小禾。”卢氏凑近了过来，低声说道：“花奴说郎君最实在不过了，你若有用处，他马上就会过来嘘寒问暖，对你好的。”
“呸。”刘氏啐了一口，道：“我……我恨他还来不及。”
“小禾。”卢氏又道：“乱世之中，女人总得有个依靠，不然会是什么下场？”
刘氏默然不语。
她想起了考城人心惶惶的时候，那个人跃马高岗，一呼百应的样子，英武男儿的气息几乎充塞天地间。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烦意乱，道：“他就靠女人成事么？”
卢氏闻言，偷笑了一下，道：“郎君落魄的时候，从我这拿了好多钱。”
刘氏噗嗤一笑。
她知道，说什么靠女人成事，只是笑谈罢了。
陈公领军征战，屡破顽敌，功劳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再会逗女人开心，如果不能在高平城下摧垮匈奴骑兵，一切都是白费。
“小禾。”卢氏拉着她的手，道：“以后我们三个，可以手挽着手一起踏青，谁都不要走散，好不好？”
刘氏没有回答，只道：“陈公只当我是仆婢……”
说完，感觉这语气有些不对劲，顿时臊得慌。
卢氏看她脸上的表情，暗暗松了口气，嫂嫂交代下来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他就是个势利之人。”卢氏吐槽道：“安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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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等待梁臣、韦辅二人，邵勋推迟了行程。
十二月初五，韦辅、梁臣二人快马赶到镇军将军府。
“关中局势又有大变。”邵勋摊开了一幅地图，道：“刘曜兵不过万人，屡吃败仗。（贾）疋等连战连胜，声势浩大。看样子，光复长安指日可待。”
现在关中有两路反汉势力。
其中之一是安定太守贾疋的部队，号称五万，实际数字估计在两万以内。
另外就是以扶风太守梁综、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为首的部队，号称十万众，实际估计三四万人。
刘曜、赵染二人加起来也就两三万兵，劣势十分明显。
而且，贾疋、梁综起兵后，关中晋、胡之人纷纷响应，他们的骑兵固然比匈奴人少，但也少不了太多，因此没那么好对付。
刘聪如果不增兵关中，光靠刘曜顶不住。
“关中光复后，朝廷会让南阳王都督雍秦梁益四州吗？”梁臣一听，精神大振，问道。
邵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好事呢？谁打下来归谁。
司马保蜗居秦州，他有胆量来长安吗？贾疋这种人，会甘心把关中交到一个少年手中？他就没有野心？
梁臣很快就想明白了，叹了口气。
“关中之事，其实仍有可为之处。”韦辅说道：“武关在朝廷手中，若经此西行、北上，可至京兆蓝田。”
邵勋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南阳王镇秦地数年，多有旧部，你等能不能招揽？”
梁臣、韦辅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喜。
若能得陈公帮助，他们也能在关中分一杯羹？
“或可一试。”韦辅说道。
“唔……”邵勋说道：“我这两日便回许昌，你二人把部众都带过来，让我瞧一瞧。”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南阳嗣王在上邽，可能联络一番？”邵勋又问道。
司马模没死之前，为了给儿子搞位置，驱逐秦州刺史裴苞。
裴苞无奈，奔安定，但刺史之位一直没变，还在他身上。
后来，司马模举荐自己儿子司马保镇守上邽，朝廷准许了。
所以，司马保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可不简单，他与邵勋的身份差不多：“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上邽”。
因秦州无都督，司马保的这个职务就是事实上的秦州都督。如果再搞定贾疋、裴苞等人，司马保就能控制秦州全境。
“贾疋与嗣王不睦，怕是难。”韦辅说道。
“嗣王才十六岁，孤身镇守上邽，你等觉得可能长久？”邵勋又问道。
梁臣、韦辅难以回答。
嗣王才去了上邽几个月而已，确实不好说。
而且，有些事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清楚？嗣王身体巨肥无比，一天到晚不是睡觉就是看书，别说御下的本事了，他连这个想法都没有，说白了，就是“暗弱无断”。
再者，可能是体肥的关系，嗣王好像有点痿疾，不能御妇人，这就是当初南阳王次子黎明明已经过继给范阳王了，却一直被留在长安的原因。
“司马黎还在流华院？”邵勋问道。
“是。”
“你等先去拜会下太妃。”邵勋说道：“开过年来，或奉太妃之国，招抚关西流民，好生守着封地，若有什么困难，自可找我分说，能帮的一定帮。”
“陈公高义，感激不尽。”韦辅、梁臣二人说道。
“不是白让你二人帮忙。”邵勋笑道：“在南阳积蓄完实力后，如果关中有变，局势向好，你等便去一趟秦州，联络嗣王。顺便——帮我买马，如何？”
“此事易耳。”二人松了口气，应下了。
邵勋也松了口气。
没有马肯定是不行的。与匈奴的战争结束后，算上缴获，尚余马一万六千余匹。
北宫纯、王瑚等人已率军离开，邵勋为他们补足了马匹战损，甚至额外给了一些酬谢，如此只剩一万二千余匹。
高平国设立府兵后，本来要全部给马，后来没舍得，只挑了一部分相对精锐的，给马一千五百匹、赐铠千副——这批府兵，大部分人既无铁铠，又无马，拉低了府兵的平均素质。
以前安置的府兵马匹也有缺损，再给数百匹。
如此一来，差不多就剩一万了。
挑出一部分有生育能力的母马或未去势的公马，与广成泽没舍得调拨出去的千余匹马合作一处，总计三千余匹，继续在广成泽放牧，繁衍生息。
最后剩下的不到八千匹，全部供义从军——抓了部分俘虏后，已扩充至三千骑——及亲兵日常训练、骑乘用。
马是消耗品，还是得买，最好建立长期交易渠道，秦州是一个很不错的窗口。
忙完这些事后，十二月初七，邵勋离开了考城，返回许昌，开始筹备迎娶之事。

第五十三章 集市
正逢过年前最后一个大集，鄢陵县南的洧仓十分热闹。
不少大车拉着粮食、布匹以及其他各色商品前来交换。
许是沿袭下来的传统，各色货物都有固定的地段。
庾琛在狭窄的街道上行走着，慢慢品味。
庾家庄园就在洧仓以北七八里，回来两天后，闲着无事，便出来逛逛。
此时他正走过一片菜摊、肉案区，野鸡、野鸭、野兔、野鹿等随处可见，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猎人、肉摊主们看见庾琛后，叫卖声更热烈了。
即便快要过年了，即便今年收成不错，即便今年颍川没遭受兵灾，但普通百姓也不太舍得拿布匹、粮食来换肉。
现在买肉的就几类人——
坞堡部曲，他们不是奴婢，可娶妻，可有私人田产，手头没那么紧。
工匠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尤其是打制武器、农具的铁匠，无论是给坞堡帅干活，还是自己单干，日子都不会太差。
商徒，兵荒马乱的年代，商徒要想出门做买卖，一般会召集一百至数百不等的护卫，这些人多半都是本乡本土的，逢年过节多少给点酒肉意思意思。
最后一类自然是庾琛这类地方豪族了，他们有时候甚至能把一个集市上的肉全给包圆了。
“在汲郡数年，乡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别说集市了，连人都没见过几个。”庾琛停下脚步，看着人头攒动的集市，突然间感觉有些不真实。
汲郡和颍川，仿佛两个世界。
当然，他也知道，颍川本来就比汲郡富庶，集市也更热闹，但差距这么大，却还是让他震惊了。
战争对百姓生计的摧残，委实太大了。
“阿爷既然离了河北，何必再惦念呢？”跟在身后的庾亮说道：“梁国离得很近，好生打理一番，将来必有用处。”
在此番匈奴入寇之中，梁国也遭难了，而且远超陈郡。乞活军被打得大崩溃不说，诸县乡也惨遭掳掠，不少人灰心失望，已准备南渡了。
按照陈公的办法，肯定是要在梁国大量安置流民百姓的。
父亲从汲郡带回了两千余户，这会还在濮阳暂歇，正月里就要南下梁国。
乞活军余众三千多家，已经开始安置了，从今往后都是梁国百姓，不再是这个军那个军的。
将来多半还会设屯田军。
这几套下来，梁国就会慢慢发生深刻的变化，庾亮已经在陈郡看到了这一切的变化。
执掌陈郡、梁国两地的人，只会是亲信中的亲信，前途怎么样，不消多说，更何况——
“阿爷、兄长，我买了一件首饰，好漂亮。”妹妹庾文君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庾琛看了女儿一眼，苦笑不已。
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天真。
他懒得管这些了，继续往前走，待看到很多日用品时，停了下来。
廉价的土麻布、梳子、篦子、瓦罐、水缸、陶土器皿、木桶、竹篓乃至各色农具……
沉思片刻之后，他喊来一名随从，让他回府喊人。
跟着他一起南撤的汲郡官吏，一部分在濮阳，一部分就住在他家庄上。
撤退之时，也从汲郡带了一些钱财回来，他打算把集市上的这些日用品都买下来，发给随他南下的百姓使用。
别看这些日用品不起眼，但生活中真的不能缺少，集市上既然有，干脆全买下来好了，老实说还不一定够用呢。
他继续往前走着。
庾亮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自顾自描绘着庾家未来美好的前景：“阿爷你不知道，儿下直后，天天有幕府同僚来拜访。昨日，安成周氏的周谟还送了一车礼物过来，说是以前有些误会，哈哈。”
庾琛停下了脚步。
庾亮不明所以，看着父亲。
“你最近帮陈公做了哪些事？”庾琛问道。
“近两月在替银枪军招募新兵，一共两千七百九十余人，前几日才募齐，眼下正在许昌城下整训。”
“陈公满意吗？”
“当然满意了。”庾亮这也不是说假话。
跟着陈公、吴前等人招募新兵好几次了，他现在也知道招什么人合适。
新兵的家人迁移而来之时，一应安排井井有条。
在这些庶务方面，他还是非常胜任的，陈公也夸奖过几次。
“以后你——”庾琛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回去再说。”
庾亮感觉到父亲不是很高兴，默默点了点头。
走着走着，稍稍落后两步，看妹妹她们几个在干嘛。
庾文君和四个小姐妹头戴惟帽，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得不行。
有马车不坐，非要下来走，一路走一路看，然后买了不知道多少冤枉东西。
但她们兴致勃勃，说说笑笑，那青春洋溢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有一说一，邵勋后宫里的人以成熟稳重的居多，像眼前这五只小白兔一样的，却一个都没有。
你别说，有时候可能有奇效。
逛集逛到近午，一行人便乘车返回了庄园内。
用罢午饭后，五只小白兔凑到了庾文君的闺房内，头凑在一起，看着一本压箱底的画册。
册名“嫁妆画”，乃世家大族女子出嫁前的必修科目。
小白兔们越看越脸红。
嫁妆画，顾名思义教妻子如何与丈夫行夫妻之事。
世家大族给出嫁女儿普及这方面的知识，原因很多。
其一，让她们别害怕。
为此，画里面会把女人的表情画得很唯美，好像非常享受一般，再配上一点艳词小曲，破除她们对这些事情的恐惧心理。
庾文君看完后，递给了表妹毌丘氏，然后趴在榻上，捂着脸偷笑。
毌丘氏胆子稍大一点，但也看得满脸通红。末了，还傻傻地问了一句：“不是说很痛的么？”
这话一出，其他几只小白兔尽皆一颤，颇有些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庾文君也不笑了，脸色有些发白。
不过，她的神色很快坚定了起来，更是有种英勇就义的表情。
“文君，你把我的腿掐痛了。”毌丘氏抱怨道。
庾文君脸一红，慌忙缩回了手。
“我听闻，陈公班师之后，在考城住了月余。”女诸葛荀氏把嫁妆画递给下一人，说道。
殷氏接过嫁妆画，瞄了一眼，立刻羞得无地自容。
羞过之后，又忍不住瞄了一眼。
然后再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再偷瞄一眼……
“在考城——做什么？”庾文君又掐住了表妹的大腿，下意识问道。
“元规曾经说漏过嘴，东海太妃……”荀氏不动声色地说道。
众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向荀氏，女诸葛果然是女诸葛，只是……
庾文君掐得更用力了。
毌丘氏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她担忧地看向表姐，紧紧抓住她的手。
“其实不用太担心。”殷氏悄悄收起嫁妆画，低声说了一句。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她。
殷氏更紧张了，结结巴巴说道：“颍川……颍川士族本为一体，陈公是明白人。”
说完这句话，头几乎要低到脚背上去了。
荀氏不由地多看了殷氏两眼，稚气与端庄并存的小脸上有些不开心，她终究还没修炼到可以波澜不惊的地步。
理了理思绪后，荀氏继续说道：“方才回府之时，看到许昌陈氏的人来拜访。陈良辅为颍川太守，原寿春度支校尉陈颜跑回来后，又入幕府为僚佐，他们家不会支持别的什么人，只会支持颍川自己人。”
“前些时日，长社钟氏的人上门，要与叔预（庾怿）结亲，他们也不会支持外人。”
“琪娘的兄长——”说到这里，荀氏拍了拍殷氏，道：“已自带部曲投军，要为陈公效力。蒲桃的两个兄长，为陈公教授武学生。就连璇珠家，也要为陈公市买江南货物，贩来北地，以充军需。不要怕。”
正如荀氏所说，庾、荀、殷三家，已经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陈公支持。
远在江南的毌丘家也派人抵达了鄢陵，年后会有人入仕幕府或郡县，同时会帮着建立豫州、江东之间的商贸线路。
这几家之外，颍川乃至整个豫州的士族，这会都在往许昌赶，为此年都不过了。而抵达许昌之前，无一例外都会特意来一趟鄢陵，到庾家庄上拜会一番。
有些人完全就是躺赢，因为邵黄毛的根基就在豫州，尤其是豫西这一片。
父亲是梁国内史，伯父是高平太守，另一个伯父在朝任侍中，大哥是幕府参军，三哥本在朝任小官，马上要去阳夏担任县令。
闺蜜团的姐妹们，家里也在通过各种方式，为陈公的事业添砖加瓦……
荀氏说完后，殷氏悄悄抬起头，把嫁妆画塞到庾文君手里。
庾文君嗔了她一眼，但还是悄悄收了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们靠得住。
外面下起了雪，扑簌簌地打着窗棂。
婚期临近，五只小白兔终于不再那么没心没肺了。嫁妆画让她们意识到，很快就是邵家妇了，从今往后没人会再无条件宠着她们、迁就她们，她们会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开始新的生活。
雪越下越大，庾家庄园外的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河南大地渐渐完成了新的政治洗牌，以颍川为代表的士族政治集团再度成型。
几乎与此同时，邵勋则在不断收拢土地，安置府兵，扩大募兵，慢慢打造一个武人军功集团。其标志性事件，当属最近一口气征辟了十余名伤退的银枪军、府兵军官入许昌幕府、陈郡公府担任下级僚佐、小吏。
而在幕府过了一圈后，将来安置到郡县中，阻力就没那么大了。
当军人有了升官途径，一个政治集团也就渐渐成型了。
依靠士族支持，与士族结亲，但又想方设法培养士族之外的政治势力，黄毛果然满身反骨。

第五十四章 亲迎
不知不觉间，永嘉六年（312）的元旦到来了。
瑞雪之中，邵勋站在原野中看着这个冰封的世界。
一切活动都停止了，无论是战争、商业、农业还是别的什么。
但在这个刚被挂上邵府牌匾没多久的宅院外，却车马如龙，即便是正月初一，依然忙碌不休。
邵母刘氏从外间挑了一筐芜菁回来，两名婢女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满脸无奈之色。
“再过些时日就成婚了，却整天袖手闲逛，跟无事人一样。”母亲轻飘飘的话语从耳边飘过。
“阿娘说得是。”邵勋点了点头。
话语钻进左耳，很快从右耳飘出，消散在冷风中。
母亲回去给他做爱吃的菜了，邵勋反倒愈发袖手自得了，在野地里四处闲逛。
“外间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吧？”父亲邵秀又不知道从哪处飘了出来，低声提醒道。
“阿爷放心。”邵勋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小时候喜欢招惹是非，与人打架。大了喜欢招惹女人，唉。”邵秀回家了，帮刘氏择菜。
他俩养尊处优几年，确实不再干杂活了。但儿子回家，母亲会亲自下厨做饭，父亲则陪着儿子喝两口。
院子里传出一阵笑声。
三弟邵璠的新妇曹氏出身洛阳大家，却也在陪母亲下厨，表现得十分积极。
大侄子邵慎也来了，先被邵勋检查了一番武艺、功课，临走之前，居然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二叔速速娶妻，娶完我也能娶了。”
“想得美。”邵勋嗤笑一声：“小妹还没嫁出去呢。”
“啊？”邵慎傻了，还有这个前置条件？
“骗你的，好好温习功课、锤炼武技。”邵勋笑道。
大侄子灰溜溜离去了。
嫂子张氏带着侄女给他行礼，邵勋回礼，然后继续站在外面吹冷风。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热烈，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中心都在邵勋身上。
这就是全家主心骨。
“郎君快回去，看看礼服。”乐氏牵着金刀走了过来。
邵勋一把抱起儿子，用胡须扎了扎，逗得金刀咯咯直笑。
邵勋亦哈哈大笑，父子其乐融融。
不过他很快笑不出来了，因为胡须为儿子紧紧拽着，疼得不行。
乐氏笑着将金刀抱过去，才解了邵勋的狼狈。
金刀三周岁，按虚岁算四岁了。此时躲在母亲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邵勋，看了一会后，又伸出手来，要父亲抱。
邵勋一只手抱住儿子，另一只手牵着岚姬。
岚姬有些抱怨他三天两头出征，班师了也不知道人在哪，以至于金刀出生三年了，她都没能怀上第二个孩子。
看着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人，邵勋有些感动。
几年了，她从当初的满腹幽怨变成了相夫教子的淡然，经历了岁月的沉淀，愈发有味道了。
“这几年，辛苦你了。”邵勋突然说道。
岚姬先是有些讶然，随即有些感慨。
她还记得幽禁许久重获自由时，他带她骑马、打猎、射箭的事情，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感动。
或许，那时候他对她太好了吧，以至于到现在都难以忘怀。
但这些事情不能让他知道，免得他得意忘形，以后对自己不闻不问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乐岚姬抱了抱孩子，幽幽说道。
邵勋拉紧了她的手。
岚姬在家中的风评很好。
母亲曾私下里对自己夸奖岚姬“不愧是太弟妃”，让邵勋直接傻了——这种夸奖真的很奇怪。
父母对她很满意，妹妹拿她当偶像，侄女、弟媳也喜欢往她跟前凑，简直混得如鱼得水。
“你这几天心神不宁，为何总在外边转悠？”快进家门时，岚姬突然问道。
“没什么。”邵勋不想坦白。
“她不会来了。”岚姬说道。
“嗯？”
“羊献容不会来的，放心吧，我把她劝回去了。”岚姬掐了一下邵勋，说道。
“这……”邵勋松了一口气。
这些个女人，爽的时候是真爽，麻烦的时候也是真麻烦。
关键是她们真的能制造麻烦。
像宋祎这种小透明，压根不会造成任何烦恼。
像荆氏这种女人，一直在勾引他，他想玩也就玩了，荆氏也不敢赖上他。
但羊献容一旦赖上他，艹，当场身败名裂。
“过个年也不轻松啊。”邵勋尴尬一笑。
岚姬白了他一眼，又问道：“裴妃生了什么病？熏娘急匆匆赶过去探视，又急匆匆回来。”
邵勋无言以对。
岚姬不想放过他，问道：“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作为军司，可得帮忙遮掩一下，不然幕府人心离散，恐不久矣。诸郡国士人，也未必全听你的，白白为别人做嫁衣。”
“桃奴，这几天我都陪你，哪都不去。”邵勋投降道。
岚姬捂嘴一笑，快走几步离开了。
金刀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一脸茫然。
“儿啊儿，长大后老老实实读书练武，别拈花惹草。”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叹道：“下午让奶娘带你。为父要养精蓄锐，没空陪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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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朝代有不同朝代的礼制。
国朝建立后，荀觊奉命撰新朝礼制，成百六十五篇，合为《五礼》。
其中，婚冠之礼被纳入吉礼之中——皇帝纳妃嫔之礼则单独列为“嘉礼”。
结婚六个步骤中，目前只剩一个“迎娶”了，即新郎亲自上门，将新娘迎回家。
为了此事，曹大爷作为媒人在中间沟通过，大致有两个方式。
一是庾家提前住到许昌来，邵勋上门迎娶。
二是邵勋亲自前往鄢陵，将新娘迎回许昌，再举办婚礼。
最后选了第二种。
提前一天出发，当天傍晚抵达。
第二天一早迎亲，傍晚回到许昌，黄昏时举办婚礼，刚刚好。
正月十九，邵勋穿上了礼服，准备出门迎亲。
说到礼服，国朝大体有两种流派。
其一是遵循汉魏以来旧俗，即“玄纁”礼服，上身黑色，下身红色。
其二是白色。国朝尚白，且魏晋以来，很多士人鄙俗礼教束缚，故用白色礼服，甚至影响到了皇室，太子纳妃时就有过白色礼服。
邵勋身上的这套还是传统的黑红色礼服，与家人告别之后，大侄子邵慎率百骑先行，当先导路。
蔡承、刘灵、垣喜三人带着三百余亲兵，护卫在邵勋身边。
在许昌城下屯驻的银枪军出动了五幢三千战兵、许昌世兵又被征集了三千辅兵，由侯飞虎统率，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数千人的迎亲队伍，在河南大地上颇为罕见。
更别说行进过程中，鼓角争鸣，刀枪森严了。
说难听点，太子纳妃都不一定有这种排场。
作为河南大地上的头号军阀，邵勋将这场婚礼给利用到了极致。
午后申时，全军渡过洧水，傍晚时分，抵达庾家庄园外，扎营屯驻。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庾文君就起身了。
婢女们忙来忙去，准备各色物事。
四位媵妾凑在一起，为庾文君化妆、换衣服。
步摇、鬓花、同心雀钿……
白绢衫、七彩杯文绛裤穿在最里面，然后是紫碧襦、绛纱复裙、绛绫袍（具体穿戴搭配方式可参照甘肃前凉墓出土文物）……
穿戴打扮完毕后，庾文君在铜镜里一照，脸有些羞涩。
她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自己还是个六岁的小女孩，他一定没想到十年后的我，会嫁给他为妻吧？
庾文君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感觉今天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从今往后，她要陪伴在他的身边，侍奉他的爷娘，照顾他的弟妹子侄，养育他的孩子，可能还要为他担惊受怕，可能还要生气流眼泪，更多的可能还是相濡以沫的甜蜜——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想了太多太多。
四位媵妾亦有些呆滞地看着庾文君。
盛装打扮的她，居然如此惊艳。如果再等几年，这将是一朵盛开的美艳鲜花。
陈公眼睛真毒，早早就指名要娶文君，偏偏文君还很喜欢他。
一时间，四人都起了些小心思、小失落。
哪个女人不想这样呢？谁心甘情愿当媵妾呢？
外间已经有人在催了。
几人应了一声，然后扶着庾文君出了闺房。
盛装的庾文君见到熟悉的家人时，羞涩地低下了头，眉眼间全是幸福的喜意。
待见到眼圈微红的母亲时，突然间有些难过，于是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她强忍住了眼泪，担心把妆容坏掉，只是紧紧抱住了母亲。
毌丘氏轻轻抚摸着女儿，神色间又是欢喜又是担心。
一时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到了最后，只叹息一声，道：“你长大了，他那么喜欢你，应该不会让你受委屈。”
说完，将一袭细纱盖在女儿脸上。
少女并不知道母亲话语中的真意，只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庾琛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任母女俩叙别情。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后，便挥了挥手，让长子庾亮带着妹妹出门。
“呜——”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很快，数百名军中鼓吹手卖力地演奏了起来。
庾家庄园之外，钟罄齐鸣，嘉乐奏响。
见到新妇出来后，鼓乐暂停，将士们齐齐拜倒在地。
风呼呼吹着。
庾家兄妹吓了一跳。
围观之人亦被震撼到了，下意识不敢说话。
整整上万将士，鸦雀无声地拜倒在地。
一身黑红色的大将从白马上下来，缓缓走向新妇。
静静对视一眼后，邵勋有些抵挡不住少女眼中满溢的幸福和炽热的爱意，引她坐上了车。
鼓乐之声再起。
曾经在高平城下大破匈奴的骑军高举彩旗，护卫左右。
角声响起。
曾经横行于匈奴骑兵之中的银枪劲卒，全副武装跟在后面，护卫他们的主公、主母。
上万大军走了好久才次第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庾家庄园外观礼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喧哗声四起。
有那多愁善感的妇人，更是用嫉妒欲死的目光看向远方。
作为女人，一生有这一回的排场，少活十年都愿意。
男人则没那么多奇怪的想法，主要议论陈公这场婚礼的政治意义。
军阀与地头蛇的合流，便是这场婚姻的本质。

第五十五章 昏礼
王衍果然信守诺言，来许昌参加了邵勋的婚礼。
儿子王玄、女儿王景风、王惠风都没来。
王玄在家祭扫、待客，王惠风没兴趣，王景风则是破防了。
作为太尉，他和曹馥坐在一起。
附近还有荀藩、刘暾、郑豫、裴康、羊冏之、卢志等人——好家伙，朝堂与地方上的核心人物都到齐了，怕是天子办宴会人都没这么齐。
此时婚礼已经过半，众人也喝得微熏。
王衍抬眼一看，庭院东南角落里有群二十啷当的年轻人，跪坐在案几后，腰背挺直，喝酒之时一饮而尽，非常豪爽。
他知道，那都是银枪军的将校，还是比较高级的那种。
曾几何时，这类兵家子根本上不得台面。但到了永嘉六年的今天，他们已经渐渐崭露头角，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其实并不奇怪啊。
他们的“邵师”、河南最大的兵家子，已经娶了颍川世家大族之女为妻，这件事本身就在宣告兵家子势力的崛起。
“群贤毕至啊。”王衍心情复杂地笑了一声，道：“就连徐州那么远的地方，都有士人来恭贺。”
荀藩笑道：“陈公本就出身徐州，寻常罢了。”
除了东海王氏外，来的都不是什么大家族。
如彭城刘氏、东海糜氏、兰陵萧氏、东海何氏等等，都是些地方上不起眼的小家族。
甚至于，就连徐州的地方豪强，都攀附了过来。
方才那个姓到的徐州土族就是，明明没受到邀请，却遣家中嫡长子来贺，放下礼物就走，攀附之心十分热切。
王衍放下酒碗后，越想越不是滋味。
景风明明与陈公自高平同乘一车回来的，却——什么事都没有。
一步慢，步步慢。
一时犹豫，良机错失。
当他终于决定舍弃面子，愿意把女儿嫁给陈公为妻时，陈公又上了个新台阶。
当他又纠结良久，决定降低标准，再舍弃点面子时，陈公好像又没什么兴趣了。
思来想去，总是因为面子作祟。
王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不过，当想起女儿惠风那清冷的眼神时，他又犹豫了。
罢了！王衍叹了口气。
裴康看了王衍一眼，心中稍感安慰。
这老货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看到他吃瘪的样子，裴康就很得意。
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家女儿的处境，心情也没那么好了。
没名没分的，肚子都大了，怎么想的？至不济，也得弄个并妻之位啊，这样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嫡子、嫡女。
思来想去，干脆和王衍碰了一杯，各自饮下。
临时账房之内，胡毋辅之看着礼单上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金银器具、骏马玉石的数字，嘴巴张得老大，久久无法合拢。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后，他才平复了心情。
娶妻居然是个绝好的敛财手段！
陈公若是多娶几次妻，岂不瞬间变成石崇那样的天下第一富豪？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他放下酒碗，推开后墙上的窗户，看着横七竖八停在那里的车辆，眼冒精光。
这可以买多少酒啊，怕是喝到死都喝不完！带上儿子一起喝还是喝不完！
陈公真是威震中原，巴结他的人太多了。
以前可能还看不太出来，但结婚之日，哪怕没被邀请，很多人也不介意送上份礼物，结个善缘。
感慨一番后，他坐回了书案前，继续记账。
此时婚礼已近尾声，蔡承匆匆进来，递了一份新礼单给他，让他记上。
胡毋辅之拿起一看，傻了。
居然是梁皇后遣人送来的礼物：紫縠（h&#250;）襦、绛纱绣縠襦、七彩杯文绮被、绛石杯文绮被、紫碧纱纹绣缨双裙、碧玉瓶……
林林总总数十件，多半是宫中所用之物。
听闻梁皇后与庾家小娘自小相识，关系匪浅，看来没错了。
只不过——这是避着天子暗中送的吧？胡毋辅之八卦地奸笑两声，又喝了一大口酒。
外间的宾客已渐渐离席散去了，仆婢、亲兵们开始收拾桌案。
胡毋辅之翘倨着腿，坐在账房内，突然间哈哈一笑，道：“当年见陈公在田野中躬耕，我便知有今日，壮哉！”
笑罢，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一个蓬勃向上的幕府，一个不断壮大的势力，就能让人心怀激荡，汹涌澎湃。
干劲都足了许多！
******
庾文君紧张地坐在婚房内，时不时抬眼望向外面。
她的心情有些纠结，既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夫君，又有些害怕。
到最后，只剩下羞涩与甜蜜。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有夫之妇了。
四位媵妾也在房间内，各自忙活着。
有人在温酒切肉，有人在整理床铺，有人在准备彩结，有人在准备器具。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众人都紧张了起来，庾文君更是吓得正襟危坐。
邵勋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妻子，微微一笑，走了进来。
“夫……夫君，还请共用一牢。”庾文君起身行礼，紧张地说道。
“好。”邵勋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以后还要过一辈子呢，勿要紧张。”
庾文君脸上又飘起两朵红云，轻轻挣开手，坐到了西面。
邵勋坐到东面。
荀氏轻轻切着肉，放到二人中间。
两人分别拿着筷子，夹起肉片，放入嘴中品尝。
此谓“共牢而食”，指的是新婚夫妇同食一盘肉，也是他们成婚后一起吃的第一顿食物，寓意将开始共同生活。
邵勋一边吃，一边看着新婚妻子。
庾文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脸上越来越红，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盘肉很快吃完了。
毌丘氏端来一坛酒，小庾拿来两个用彩结系在一起的瓢，分别递到二人手里。
此谓“合卺（jǐn）”之礼，即新婚妇人互饮一瓢酒，也叫交杯酒。
卺就是酒器的意思，即同一个瓠瓜剖开两半制成的瓢。
夫妻二人共饮合卺酒，象征夫妻合二为一，永结同好。又因瓠瓜有点苦，还带有夫妻二人以后生活中同甘共苦的意思。
另外，《礼记&#183;昏礼》中有“合卺而酳（y&#236;n）”的说法。
酳，漱也。漱所以洁口，且演安其所食。
这一瓢酒，还有吃完肉后漱口的作用。
二人饮完酒后，邵勋还没什么，庾文君已经有些晕乎了。
邵勋放下瓢，上前抱住她。
庾文君还没完全长开，个头只到他肩膀。
邵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等了十年，终于把娘子娶回家了。”
庾文君把脸埋在他怀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真的太完美、太幸福了。
嫁给了从小就结识的、让她万分景仰的英雄般的人物，而对方又早早倾慕她，心心念念要把她娶回家，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她感觉自己醉了，不仅仅是因为喝了酒。
这个家，以后她就是女主人，一定要好好侍奉长辈，打理家业，相夫教子。
媵妾殷氏偷眼看了下二人，将二人刚才饮用的瓢掷到榻下，恰好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此谓大吉。
响声惊动了搂在一起的二人。
荀氏走到庾文君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庾文君的脸立刻红得无以复加。
毌丘氏也走了过来，与荀氏一起为庾文君宽衣。
庾文君只觉浑身僵硬得不行，机械地任凭两位媵妾为她褪去一件件衣物。
小庾开始铺床。
殷氏则红着脸过来，替邵勋宽衣。
脱着脱着，这个内秀女孩的手抖了起来，眼睛都不敢看了。
宽衣完毕，庾文君只觉浑身无力，直欲瘫软下去。
邵勋轻轻将她抱起，登榻而上。
四位媵妾齐齐退下，住到了隔壁的房间内。
“夫君……”庾文君躺在榻上，看着轻轻伏下的邵勋，用带着些哭音的语气喊道。
邵勋感觉到妻子太紧张了，轻轻抚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道：“我曾经觉得我运气不太好，总是有人要害我，打个仗还屡出意外。后来发现，我的运气全用在娶文君你身上了啊。”
庾文君轻笑了一下，道：“是不是骗我？”
“不是。”
“你若骗了我——”
“怎样？”
“我会很难过的。”
“不会的。”邵勋在她耳边吹着气，轻声道。
庾文君有些迷糊了。
片刻之后，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双手紧紧揪着铺巾，用力之大，几乎把指甲都窝断了。
她的眼角流下了泪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好像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第五十六章 大妇
庾文君醒来得比较早。
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后，默默擦了擦眼泪，然后扭过头，看到邵勋离她有点远后，顿时有些委屈。
她侧过身子，手轻轻前伸，一点点靠近邵勋，最后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见男人没什么反应，于是慢慢地往前边挪动身体。
“啊！”突然之间，她被男人抱了个满怀。
看到邵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怀里。
“娘子。”
“夫君。”
“起来吧，还得去向爷娘行礼。”邵勋拍了拍怀里的小娇妻。
庾文君惊呼一声，差点忘了这个，见外间天还没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还有些惶急之色。
四位媵妾穿戴完毕走了进来。
荀氏跪在邵勋身前，替他穿衣。
邵勋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有点心计城府，但有用力过猛的嫌疑。
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荀氏害羞地垂下头，但不敢躲开。
穿衣、洗漱完毕之后，邵勋牵着妻子的手，慢慢走向正厅。
庾文君有些紧张。
邵勋停下来，在她耳边说道：“爷娘早就盼着我把你娶过门了，他们很喜欢你，别怕。”
庾文君嗯了一声，偷偷看了一眼邵勋，感觉比几年前更威武、更有气度了，心中欢喜不已，乖巧地跟在他身边。
路上遇到仆婢，尽皆行礼。
庾文君深吸一口气。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能给夫君丢脸。
于是，她尽量控制着表情，用一种淡雅又不失威严的态度应付众人。
来到中堂之时，邵父邵母早就等着了。
也没什么后世献茶的环节，就是行礼罢了。
行完礼后，母亲笑眯眯地摸出了一个手镯，递给了新妇。
手镯不贵，而且看起来很旧，庾文君欣喜地接过，立刻戴在手上。
邵母看了更加高兴了，对邵勋抱怨道：“明明十三岁就可以娶过门了，你硬是拖了几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仗打傻了，世上有你这么做事的人吗？让新妇白白等了你三年。”
邵勋无奈，只能低头认错。
庾文君听了很欢喜，悄悄看了邵勋一眼，眼底竟然有一丝笑意。
与父母说了一会话后，邵勋拉着她来到偏厅。
不一会儿，乐岚姬、卢薰带着孩子过来行礼。
饶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庾文君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邵勋用眼神给二位王妃示意。
两人尽皆白了他一眼。
“坐……坐吧。”庾文君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乐、卢二位道谢后，坐在她下首。
庾文君又习惯性地看了眼邵勋，眼底似有几分求救的意味。
邵勋咳嗽了下，道：“从今往后，府中事务，皆由文君做主，你等随着她便是。”
“是。”二人齐声应道。
“无需如此拘谨。”邵勋感觉有点尴尬，更敏锐地感觉到气场有些不对。
乐岚姬、卢薰二人，堂堂王府主母，哪个不是在家中颐气指使的主，让她们伏低做小，真的有点难为她们了，更何况还是面对庾文君这样一个比她们小很多的少女。
“这便是金刀和獾郎吧？”庾文君看着二女抱着的孩子，面含欣喜地问道。
乐岚姬、卢薰二人齐齐看向她。
庾文君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邵勋又咳嗽了下，道：“我家没许多繁文缛节，谁的孩子归谁带。让金刀和獾郎见一见嫡母，然后——呃，便去玩吧。”
乐氏、卢氏这才带着孩子上前，哄着俩小儿用滑稽的姿势向庾文君行了一礼，然后看了眼邵勋。
邵勋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们赶紧离开。
岚姬还没什么，薰娘方才是真炸毛了。什么叫凤目含煞，那便是了。
她年纪不小了才有了孩子，在她心目中，这就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底线。
邵勋这才深刻领教到，女人多也是件麻烦事。
怕了，真的有点怕了。
“委屈了？”邵勋走过去，将庾文君搂在怀里，轻声问道。
庾文君嗯了一声。
邵勋失笑，到底还没长大，不会把心事藏着掖着。
但他也很珍惜庾文君对他的信任，如果哪天她也学着言不由衷的时候，这个后宫才是真的要炸。
“她俩没什么坏心，也不会争什么。”邵勋说道：“很容易相处的。”
“我宁愿和蒲桃、琪娘他们相处。”庾文君说道。
“又说气话。”邵勋摸着她的头，笑道：“有什么事，多找阿娘诉说，她很喜欢你，把我家传了好几代的镯子都给你了，她俩都没份。”
庾文君又开心了起来。
那个镯子可能连她首饰盒里最差的一件都比不上，但她就是很开心。
“我也要孩子。”庾文君又道。
“不怕痛？”
庾文君摇了摇头。
“带你出去看看。”邵勋拉着她的手，径直来到了外边。
蔡承牵来一匹马。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庾文君上了马。
马儿慢慢走着，
邵勋看着怀里白嫩的少女，感受着少女鬓角飞舞的秀发，突然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年轻就是资本啊。
阿姨们虽然看不大起庾文君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但对她几乎可以当她们女儿的年纪却羡慕得无以复加。
更何况，主母的威仪只有她一个人能享受。
在这一点上，邵勋给了庾文君坚定的支持。
哪怕再喜欢和阿姨们玩变态的欲望，但在原则上面，他从来没糊涂过。
这个女孩，生来就在罗马，命好。
“看到那些田地了吗？”邵勋指着远处，说道。
“看到了。”
“二月之后，我要带人躬耕。”邵勋说道：“君以民为国，民以食为天，种下一年的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做什么？”庾文君小声问道。
邵勋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贴在她耳边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早上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
“好。”庾文君耳根有些红。
“以前在辟雍之时，见你还拿着食疏看，现在还修妇功吗？”
“嗯。”
“那时候的你啊……”
二人回忆起了许多年前的共同记忆。
庾文君感受着耳边传来的热气，聆听着让她感动的话，娇躯早就软在了夫君怀中，幸福几乎要跃出胸腔。
方才的些许不快，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还是小女孩好哄！邵勋暗暗感慨。
若是羊献容，这会一定冷笑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心中有愧。
“三月之后，你要带着府中姬妾、婢女，采桑养蚕，以为表率。”邵勋继续说道：“三年大旱，四年蝗灾，桑木十不存一。而今需得恢复蚕桑，不仅仅是织绢的事情。儿郎们在外征战，需要良弓、战车，桑木都是上好材料。”
“嗯，我知道了。”庾文君点了点头。
“三四月间，你亦可召集幕府僚佐、军中将校妻女踏青游玩。该置宴就置宴，该赏赐就赏赐。”邵勋说道：“今诸事草创，官佐还得自辟属吏，开销很大，而俸禄却不是很足。你就借着这些由头，赏一些财物下去。”
“这些事夫君不也可以做么？”
“我经常出征在外，却不一定有这个闲暇了。”
“哦。”庾文君明白了，然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会做这些事的。”
“元规做事毛毛躁躁，我一直让他干繁杂的庶务，磨磨性子。他若找你诉苦，别听他的。”
庾文君笑得小月牙都出来了。
夫君这么宠她、爱她，她当然听夫君的。
大兄若找上门来，她就——就气鼓鼓地斥责他一番。
对，就这样，要有主母的威严。
“到我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私事了。你若听到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风言风语，不要一个人生气。告诉我就行，不要藏在心里。”
“什……什么话？”庾文君眨了眨眼睛，问道。
“这……”邵勋有些沉吟，组织了下言语后，说道：“反正生气难过的时候，就告诉夫君。夫君等了十年都没娶妻，就为了你，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庾文君又晕乎乎的了，感觉浸泡在甜蜜的海洋中。
邵勋看她那样子，突然有点不忍心，暗叹以后一定要管住吉尔。
不过，已经做下的事，还得先打个预防针。
花奴那里已经销过账了，甚至他还玩了点小聪明，多要了点名额。
庾文君这边还得一点点挤牙膏……
女儿的事情，母亲已经知道了，但其他人还不知道，这就是个麻烦事。
“你还没去过广成泽。”邵勋说道：“过几日便随我过去吧，见见家里的部曲、庄客，今年就在那边躬耕。届时你随我一起，给各个庄园的典计们分些酒肉、礼品。”
“嗯。”
“广成泽事毕后，随我去封国，见见公府属吏。我要在那边办公一段时日，劝课农桑、操练军士，你多带些衣物、用品。”
“嗯。”
“后面我还要去高平，你就不用去了，安心留在陈郡，等我回来。”
“我跟你去。”
“怎么这么黏人呢？”邵勋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道。
庾文君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刚从少女变成妇人，她的心中确实不是很踏实。
“听话。”邵勋说道：“我会尽快回来的。今年——应该不会再与人打生打死了，总得喘口气，后面时间多着呢。”

第五十七章 故地重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朝廷对方伯们的态度好了许多。
邵勋以自己或他人名义报上去的区划建置、宗王改封、官员任命，全部核准同意了。
首先是任城王改封濮阳王、罢任城国、高平国之事，最快得到批准。
五千七百府兵的安置工作也顺利展开，一部分人甚至开始春耕了。
如此一来，高平国将成为兖州第二大郡，仅次于泰山。
庾敳上任太守后，首要工作是将已经有点瘫痪的郡县官府运转起来，然后加以深入控制。
“贤婿担心朝廷，朝廷也担心你啊。”许昌城外，准备前往梁国上任的庾琛说道：“梁芬都督沔北数郡，与朝廷之间隔着洛南数县，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哈哈！”邵勋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丈人说话，也是有意思。
荆州整体上而言，仍然是朝廷的地盘，纯度比较高的那种。
王如身死之后，梁芬收编了宛城、襄阳间的广大关西流民，已成一方势力。
山简（都督荆、宁、益三州诸军事）、王澄也从夏口返回了襄阳，收拾残局。
朝廷若想经营南方，不可能与邵勋把关系搞得太僵。
尤其是正月里这场高规格的婚礼弄得远近皆知，这会怕是连匈奴人都知道邵勋与颍川士族合流了。而颍川士族一贯与汝南士人并称，在豫州西半部这一片，朝廷真的没太多影响力了。
“另者，朝廷可能还想打一打弘农，把王弥向西推。新安离洛阳近在咫尺，着实危险。”庾琛又道。
“朝廷有粮么？”邵勋说道：“禁军虽有多番整补，亦不过二万多人，怎么打？”
“老夫亦不知。”庾琛叹息道。
洛阳朝廷能直接利用的人力是越来越少了，基本就河南、荥阳、上洛三郡。
他们现在都从流落河南的各地流民中择精壮补入禁军了。
这个选兵标准，若放在十年前，估计要让人震惊半天。
但邵勋懒得管了，朝廷爱咋样折腾就折腾吧，别被人灭了就行。他现在还需要和大家一起，假装团结在大晋旗帜下。
“今年还有漕粮入京么？”邵勋问道。
“应该有。”庾琛道：“听子据说，朝廷默许琅琊王插手江州政事，换取钱粮入京。”
钱粮真的是重中之重。
虽说洛阳人口在一年年减少，对粮食的消耗没以前那么大了，但匈奴的破坏也日渐激烈，洛阳周边的自持能力在一天天下降。
没有外部钱粮输入，洛阳连半年都坚持不了。
就在年前，王玄甚至私下里问他，这几年截留了多少漕粮。
邵勋告诉他实话，大约六十万斛。另外借了约四十万斛，总计“坑”了朝廷一百万。
王玄询问能不能先还一点，邵勋拒绝了，因为他也很缺粮。
去年的战争毕竟是在河南打的，即便军事上赢了，经济和政治上也亏得慌。
他的银枪、义从二军，全靠洛南、襄城、颍川、汝南三十余县，每年提供百余万斛粮食、三四万匹绢维持着，而且还得自己放牧牲畜、养鱼种菜、采摘果子解决一部分缺口——至于器械消耗，一半自产，一半靠他从朝廷那里胡搅蛮缠讨要。
豫州财政也很困难，也很吃紧，真的没有余力。到最后，只能答应王玄如果今年陈郡、南顿、新蔡三地还能顺利收获的话，就在秋收后还二三十万斛粮食。
而说起琅琊王司马睿，若说他没有野心，邵勋敢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作为司马越余孽之一，司马睿的幕府政治上靠的是南渡士人，经济和军事上靠的是江东豪族。
虽说他本人也在想方设法建立独立于江东豪族之外的军事体系，但目前看来还远远不够。
打寿春、入彭城，靠的就是东吴旧族、新贵的部曲。
这个割据势力真的很奇怪。邵勋觉得，若无司马睿及南渡士人一力坚持，那些江东豪族们到底有没有兴趣扩张？
许昌城内驶出一支车队，满载各色物事。
庾琛看了看，都是他在许昌城内采买的日用品、农具，于是作揖道：“贤婿无需远送，某这便去了。”
说完，看向另外一边。
毌丘氏、庾文君母女俩亦在告别，哭哭啼啼。
此番上任梁国内史，算是豫州腹地，没什么危险性，于是他把家人都带上了。
依依惜别之后，两拨人分别上路：邵勋向西经颍阴去阳翟，庾琛向东经陈郡去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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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泽屯丁的数量涨涨跌跌，最近维持在六个营、三万人上下（含远在阳城县的一个屯营）。
这三万人里，除了几千倒霉鬼外，绝大部分都换了一个遍了。
表现好的从奴隶屯丁变成了屯田军或户籍上的自由百姓。
表现不好的就只能继续在这里干活，等待下一次撞大运的良机——比如迁出去给府兵当部曲。
恤田、禄田、军田、材官庄……
从广成泽延伸到梁县，甚至向南拓展到鲁阳境内，成千上万顷良田在这些俘虏日复一日的耕作下，源源不断地产出着粮食、牧草，饲养了大量牲畜。
可以这么说，正是这些田地、俘虏的存在，邵勋才有底气在颍川士族面前要价还价——即便你们不支持我，我也能依靠这一片的积蓄，短期支撑幕府、军队一年半载，然后把你们砸个稀巴烂。
正月底，邵勋已来到了广成泽内的材官庄南园。
护卫他前来的银枪军十一至二十幢六千战兵就地展开了训练。
银枪军现在有二十幢了，总计一万二千人。
按照邵勋的最新计划，一到十幢编为左营，由王雀儿统带，侯飞虎、孙和副之；十一到二十幢编为右营，由金正统率，张大牛、徐煜副之。
陆黑狗在东武阳之战时作战过于勇猛，黑夜之中被流矢所伤，在床上躺了数月后，方才捡了一条命回来，但落下了病根，已不适合高强度的战争。因其曾在太学挂名，故调任南阳叶县丞，名册上唤作“陆荣”。
右营六千众，只有十一、十二两幢参加过去年的挺进洛阳之战，剩下的人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最后四幢人甚至连铁铠都凑不齐，除伍长以上军官外，其他人都只分到了皮甲。
这个只能慢慢筹集了，现阶段还是训练要紧。
“材官庄南北二园都是家里的产业。”邵勋指着在阳光下半冻半化的湖面，道：“北园由五千屯丁耕种，荆氏兄弟带着部曲庄客管理。南园现有近三千八百户庄客，都是几年前从洛阳三园撤下来的老人。”
庾文君挽着他的手，小鸟依人一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冰封的湖面、广阔的农田。
她已经进入了妻子的角色。材官庄南北二园、绿柳园都是邵氏私人产业，需要她这个主母花心思打理。
作为她的嫁妆，鄢陵、南顿等地还有不少土地、部曲，同样需要她指派人手打理。
十六岁的少女，就这样接手了家庭重担。
邵勋替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庾文君嘻嘻一笑，仰起脸。
邵勋亲了她一口，然后搂着她向前走着。
他感觉有点不妙，因为庾文君对他越好、越依恋，他就越不忍心、越内疚。
这个小妮子，太黏人了，又很执着认真。
晚上入睡前，总是问一句刚才有没有舒服。邵勋看得出来她不是特别舒服，但却总想着要把夫君服侍得舒服了。
“那边是什么地？”庾文君小手一指，看着那些宛如小岛一般被湖泊、河流环绕着的土地，好奇地问道。
邵勋不动声色，道：“那是广成宫的田地，曰‘垛田’，之前有三百余顷，现在多少我亦不知。看到那边的房屋了么？耕作垛田的百姓多来自河南、河内二郡，在永嘉三年之前，这里一直种的是水稻。去年秋天种了冬小麦，五月收获后，应该会继续种稻谷。”
所以是洛南这一片是他的重要根基呢。
当濮阳、东平、济北、荥阳等地没法正常开展农业生产，陈留、高平、济阴、泰山甚至陈郡、梁国等地只能春种秋收的时候，包括广成泽在内的洛南地区却开始了两年三熟。
从去年开始到今年年底，人家一亩地能收三茬粮食，陈郡、梁国、陈留等地只有两茬，前线那些郡县半茬都够呛，差别太大了。
更何况，广成泽的稻麦轮作亩收要远远高于两季粟，这是一个非常稳定且高产的大后方。
“垛田收的是不是广成稻？”庾文君问道。
“这你也知道？”
“当然。”庾文君咯咯一笑，道：“广成稻在颍川也很有名气。夫君你过年发的赏赐中，就有广成稻啊。大兄曾带了一批回家中，我们全家都尝过呢。”
“哦，这样啊。”邵勋松了一口气，道：“广成稻确实不错。”
“那座山就是崆峒山吧？”
“是。”
“听闻崆峒山北有广成汤。夫君，你带我去玩玩嘛。”
“别闹，为夫来这有正事呢。”邵勋心中一突，道：“恤田、禄田去年都只种了一季春小麦，今年春种粟，没几天时间了，为夫要下地躬耕。”
“哦。”庾文君知道自己任性了，于是说道：“那我就给夫君送水送饭吧。”
“嗯。”邵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第五十八章 收手吧！
春社节过后第三天，褚翜匆匆赶到了禄田。
“谋远来了。”邵勋远远招了下手，大笑道。
“竟然比明公来得还迟，惭愧。”褚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妨，是我来早了。”邵勋挥舞着钉耙，在翻耕过的田地里敲击着，把大块的泥土敲散、击碎。
由鲁阳县公府演变而来的陈郡公府，职能是越来越弱了。
政权、兵权多数被剥离，转到了许昌幕府之中。
如今能管的，除了陈郡五县之外，主要是处于洛阳、豫州、荆州交界处的梁、阳翟、阳城、宜阳、鲁阳、叶、堵阳七县，外加几座邵氏私家庄园、禄田、军田、恤田、广成泽牧场等产业。
官吏不是很齐，因此邵勋补了不少转向文职的学生兵，慢慢把这个机构运转起来。
因为国相崔功、丞裴廙等人去了陈县，作为六品大农的褚翜仍留守梁县，因此他已是洛南这一片事实上的负责人，大小事务一言而决。
禄田春耕是大事，他当然也要到场。
换了一身短打褐布衫后，褚翜与一干属吏们也下了地，开始干活。
“中典牧乐宽下个月来公府任左常侍，从今往后，马政这一块归他管。”邵勋说道：“你把那三千余匹马与他交割一下，右常侍吴前协助他。”
“诺。”褚翜应道。
乐宽放弃朝廷第六品的中典牧，到陈郡公府担任第八品的左常侍，看样子下定决心了。
吴前原本是第九品的牧长，现在又升一品，当第八品的右常侍，差不多也到头了，因为他字都不认识。
吴前之子吴勇识字同样有限，原为公府舍人，这次居然由父子二人落籍的襄城郡察孝廉，得了官身，接任第九品的牧长。
褚翜虽然看不起这二人，但也不敢得罪。
吴前父子二人过年去陈公家，能谈笑风生大半天，还能被留下喝酒吃饭，他就不行。仅此一点，得罪人家就真是自找不痛快了。
二人又谈了一点关中的事情，就两路大军逼近长安之事谈了谈，随后便低头干活了。
禄田一直由庾家部曲在管，好几年了。
数百兵丁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大部分时候护卫在邵勋附近，担心他——被屯丁们用锄头、粪叉打死。
晌午之时，庾文君带着食盒过来了，庾家部曲纷纷行礼。
行完礼后，一个个昂首挺胸，更得意了。
广成泽这一片，负责看管屯丁的“狱警”们来自好几块：南阳乐氏部曲、鄢陵庾氏部曲、荆氏兄弟私兵、襄城公主私兵以及邵氏部曲庄客。
五部人马之间是有竞争的。
庾文君当了陈公正妻后，庾家部曲地位暴增，分赏赐的时候也能多一点，美哉。
“夫君。”庾文君跪坐在蒲团上，轻声说道：“方才我在王国舅庄园外，碰到了一个女子，说是夫君旧识。”
“嗯？”邵勋冤枉得不行。
荆氏一直在勾引他，但他真的没上钩，若其他女人就罢了，在荆氏身上翻车，实在扯淡。
“王国舅死后，太傅幕府的刘舆、王㑺争夺此女，后逃至广成泽。”邵勋说道：“夫君看她可怜，便让他的两位兄长带着家兵看管屯丁，屯丁负责把她家的田地一块种了，如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庾文君笑道：“难怪她说要向夫君致谢。”
妈的，这女人能用什么来谢他？邵勋心中一激灵，道：“谢就不用了，小事罢了。”
“你也吃点吧。”邵勋将食盒向妻子那边推了推。
“嗯。”庾文君拿起一小块蒸饼，斯文地咬着。
邵勋又替她切了点肉，舀了点汤，放到她面前。
庾文君咬着蒸饼，看着他，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邵勋则有些恍惚。
一个女孩，从小把你当英雄，大了想嫁给你当妻子，成为你的妻子后，又努力尽义务，满心满眼都是你……
小虫，收手吧！
曹贼，别玩了！
他拿起一块丝绢，替妻子擦了擦嘴角。
庾文君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羞涩和欢喜。
辚辚车声响起，片刻之后，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了下来。
护兵们左右散开，吆五喝六，待看到身着明光铠的邵氏亲兵后，顿时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慌忙退后，但刚刚下车的两个女人却眼前一亮。
前头一人惊喜过后，冷笑两声，故意大声道：“这是翠囿新培育的苜蓿，尔等仔细些。”
“诺。”庄客头子应了一声，然后下了田埂，嚷嚷道：“休要偷奸耍滑。这二十顷地是陈公的禄田，五月就要来割草，一个个卖点力气，知道了么？”
“知道了。”屯丁们有气无力地回道。
苜蓿这玩意，长得快，量又大，一年割三四回，其实是一桩很繁重的劳役。
但陈公和他的亲兵要吃肉，每两个月发一批牲畜去许昌，全靠禄田产出的苜蓿喂养了，没人敢轻忽这件事。
庾文君听到动静后，回头望去，惊讶地问道：“那不是惠皇后么？”
“你怎么认识她的？”邵勋不动声色地吃着饭，问道。
“远远见过。”庾文君回过头来，奇怪道：“夫君的禄田，一直是惠皇后派人打理吗？那些牛羊，也是惠皇后遣人送去许昌的？”
“唉！”邵勋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当年东海用事，杀戮不断。先帝驾崩之时，有东海党羽诬陷乃惠皇后下毒。皇后百口莫辩，由将军陈眕护送至广成宫，暂避风头。我激于义愤，便将追捕惠皇后的禁兵驱赶了回去，庇护惠皇后于广成宫。皇后心地仁善，便在广成泽中种稻、牧养牲畜，壮我军需。有些事，做习惯了就那样，我劝了几次，皇后都不肯罢手，奈何。”
“夫君庇护的女人真多。”庾文君小声说了一句。
“怎么说话呢？”邵勋笑骂了一句。
庾文君嘻嘻一笑，道：“夫君且用膳，妾去对惠皇后行礼。”
说完，提着裙摆，一溜小跑过去了。
邵勋不忍心回头看，默默坐在那里，开始头脑风暴。
羊献容会怎样？嘲讽一番庾文君？好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会不会有更严重的事情？难说。
想来想去，不得其法。
于是他又默默拿起蒸饼吃了起来，再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把食盒内的东西都吃完时，几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其中有羊献容、庾文君，还有司马脩袆？
他默默站起身，看着用危险的眼神看着他的羊献容，行了一礼，然后又对襄城公主一礼。
二人回礼。
“夫君，皇后邀我去广成汤……”庾文君小声说道。
“皇后所请，就恭敬不如从命吧。”邵勋云淡风轻地说道。
庾文君亦对羊献容致谢。
“我一人空居广成宫，寻常大半年见不得外人。庾夫人既来，欢喜还来不及呢。”羊献容说道。
司马脩袆默默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邵勋和庾文君。
“那就走吧。”邵勋无奈道。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日头西斜之时，便来到了广成汤。
没过多久，庾文君的四个媵妾带着衣物及日常用具赶了过来。
几人在院子里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片刻之后，便踩着石板台阶，一个个进入了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内。
邵勋换了一身袍服，坐在窗前，看着池中的五条小白鱼。
不一会儿，襄城公主司马脩袆也在婢女的陪侍下，入到了池中。
邵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目光。
脚步声响起。
邵勋扭头看向门口，羊献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长秋……”邵勋喊道。
羊献容走了进来，跪坐在他对面，悠悠说道：“要我穿皇后礼服的时候，就巴巴地跑过来。玩腻了之后，一去就是一年，人影都见不着。”
“现在时机不对。”邵勋辩解道。
羊献容冷笑一声，道：“你要等什么时机？等到什么时候？”
“你在外间逍遥快活，我在这里跑断腿，替你打理禄田、牧养牛羊。你的那些奇思妙想，培育这个，培育那个，哪一件不是我在帮你做？”
“你的将佐年底能收到那么多肉脯、稻谷，一个个对你千恩万谢，都是谁替你挣的？”
“匈奴南下之前，我写信回泰山，苦劝族里不要当墙头草。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们会和匈奴那么拼？若不是他们吸引了刘雅、呼延晏，你的陈郡老巢都让人端了。”
“南阳那边，谁在为你拼杀？南顿、新蔡，谁在为你安置流民？”
“这……”邵勋无言以对。
羊献容说的话有些夸大，但他不想争辩了，越争辩越收不了场。
见他吞吞吐吐，羊献容更气了，嘲讽道：“陈公现在太威风了，娶了新妇后，颍川士族尽皆拜倒。怎么，今日是带新妇来刺激我么？取笑我自不量力？”
邵勋一皱眉，羊献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对啊。
冷落了她一整年，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羊献容见他光皱眉不说话，眼神愈发危险。
只见她扭头看了眼窗外汤池里的庾文君，直接起身，坐到邵勋怀里，道：“你的新妇在外面，我在里面。你就在这里抱我、爱我，我就原谅你，如何？”
“你疯了？”邵勋低喝道。
“一整年见不着人影，换谁不疯呢？”羊献容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长秋，来日方长。”邵勋试图推开她。
“庾文君随时可能看见我们。”羊献容说道：“你把我压在身下，她就看不见了。你不是最喜欢皇后么？还等什么？”
“长秋，我想了想，你确实应该出宫走动走动。”邵勋咽了口唾沫，说道：“许昌、陈县那边，风物绝美，可多走走看看。”
羊献容一愣，手上的劲小了许多。
“亦可解我思念之情。”邵勋又在她耳边说道。
羊献容沉默了一会，轻轻起身，走到外间，唤来一名婢女，道：“庾夫人出浴后，就引她去客房歇息吧，我就不请她来这边饮茶了。”
“诺。”婢女转身离去。
邵勋出了一脑门子汗。
羊献容无力地坐回邵勋对面，眼圈有点红，道：“你‘思念’的时候就来抱我上床，不‘思念’了就一整年都想不起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能是以前你对我太好了，稍稍说两句软话、假话，就让我狠不起心来。”
“你娶个妻弄那么大动静，给谁看呢？”
羊献容喋喋不休，但这会说话的语气就正常多了，不像之前那么疯。
邵勋想了想，感觉这颗炸弹确实拖不下去了。
人总要为以前的错误买单，想想也是昏了头，色胆包天，连先帝遗孀都敢招惹，现在要想办法解决了。
他悄悄看了眼窗外，然后抱着羊献容，躲到角落里，轻抚着这张堪与王景风媲美的精致面庞，道：“洛阳三天两头打仗，我估摸着没人关心广成宫这边了。你出外走动走动，朝廷也懒得管。”
“朝廷穷得要死，都一年多没送宫中用度过来了，正旦亦无使者前来宣慰。”羊献容嘲笑道：“你担心个什么劲？”
“你想去哪？”邵勋问道。
“我要跟伯父学书法，你在陈郡帮我找个地方。”羊献容说道。
卧槽！真是天才般的借口！
羊家书法挺有名气的，找自家伯父学习，也不怕人说闲话，邵勋真佩服羊羊的机智。
“好。”他一口答应了。
“现在你想做什么？”羊献容将脸埋在他怀里，问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邵勋亲了她一口，道：“等你去了陈郡再说。”
羊献容沉默片刻，冷笑道：“你对庾文君可真好，对我就只有糊弄。”
邵勋讪讪一笑，抱着羊献容，轻声安慰一番。
进入到了他熟悉的轨道，羊献容本身也顺气了，自然不可能再失手。
在邵勋的连番催促之下，羊献容不甘心地离去了。
没过多久，庾文君顶着红扑扑的小脸，一把扑进了邵勋的怀中：“夫君。”
蓦地，她鼻子轻嗅了下，然后用力搂紧了邵勋，低声道：“我累了，带我回去吧。”
“不住这？”邵勋惊讶道，衣服都带了。
庾文君摇了摇头。
“好，回材官庄吧。”邵勋说道。
“你明日还要出去吗？”
“不了。明日在材官庄召见韦辅、梁臣，后天看一下牧场，再操练几天军士，便走了。”邵勋说道。

第五十九章 关中与平阳
清晨的薄雾中，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喊杀声。
数千名士兵站在空旷的原野上，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激昂的鼓声之中，来了一次冲锋。
冲锋完毕之后，身背认旗的军官们开始了日常打骂。
新兵们被训得跟灰孙子似的，头几乎低到裤裆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
打骂、休息完毕后，众军继续列阵，三百多邵氏亲兵骑着战马，由远及近，开始了第二轮训练。
这是为了让新兵熟悉骑兵。
越熟悉，越了解，就越不容易害怕，越不容易自己吓自己。
韦辅、梁臣二人陪着邵勋在阵列旁走来走去，时不时说笑几句。
“河间王颙之后，关中之兵就一天不如一天。到了现在，完全靠豪门部曲和羌氐胡众了。”梁臣的目光在银枪军右营士卒身上转来转去，道：“明公这兵，再练个一两年，就成气候了。”
“比之匈奴如何？”邵勋问道。
“若对上匈奴骑军，有些吃力。”梁臣实话实说：“听闻明公还有银枪左营，纵横南北，或能战而胜之。”
“我若举银枪、义从之众北伐，可能攻灭匈奴？”
“不能。”韦辅、梁臣二人几乎齐声说道，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担忧，他们是真怕邵勋脑子一热，以为凭一两万银枪军、几千骑兵就去攻伐匈奴。
“哈哈。”邵勋很满意，这两人有求于他，甚至依附于他，但没有顺着他说话，品性还是可以的。
若要北伐匈奴，按如今的情况来看，一定会引发全面决战。
不可能说你只攻一处，人家其他地方都在看戏，让你一点点削弱他们。
要打，就一定是至少四路北伐。
一路攻弘农，解除侧翼威胁。
一路攻河内，直入上党。
一路攻河北，哪怕不与石勒、石超大打出手，也得往这个方向分派人手。
最后还需一路监视青州。
甚至于，如果荆州、扬州、徐州方向有人搞事拖后腿，你还得再分出三路兵马。
四路齐出，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勉强了。
再者，他现在需要培养方面大将。
这个方面大将需要具备两方面的素质：一、自己人，忠诚，这是首要的；二、能力合格。
以前他太过亲历亲为，担心手头本钱赔光了，不放心让手下人独当一面。
现在么，势力上了一个新台阶，不能再学以前的小农做法了。
金正、王雀儿二人，该撒手就得撒手，老师一直呵护着，学生是得不到足够的成长机会的。
春耕之后，王雀儿已率银枪军左营前往高平，让他单独负责一个方向，培养下全局能力。
李重则前往濮阳，继续总领大河防线。
南方则一片空虚。
这个时候，如果司马睿偷自己的屁股，麻烦还是比较大的——这就是邵勋一直坚持保朝廷的主要原因之一。
朝廷没了，司马睿头上最后一点大义束缚也没了，他完全可以自由行动。
朝廷在，司马睿从寿春派舟师北上，攻陈郡的可能性就会小很多。
“你等去了南阳，凡事可与乐弘绪商量着办。”邵勋说道：“量力扩充一下部伍，梁都督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毕竟朝廷还在。”
“明公以为，关中战事何时能够结束？”韦辅问道。
“这可不好说啊。”邵勋说道：“此事实取决于匈奴，就看刘聪愿意投入多少本钱了。”
韦辅、梁臣点了点头，他们也是这个看法。
说实话，匈奴第一次攻打关中，太过顺利了，有点取巧的成分。
谁能想到，赵染就因为一个冯翊太守之位而与南阳王翻脸？
赵染投降后，又帮助匈奴瓦解了派驻潼关的大军。如此一来，南阳王派出去的两支大军全完了。
长安又十分缺粮——经历了连续两年的灾害，整个北方就没有不缺粮的——没法招募新兵，空虚无比，让匈奴一下子得手了。
现在扶风、安定等地起兵反正，纯粹是因为匈奴第一次仗就没打干净。这一次若能镇压下去，关中才能算真的安稳。
“南阳太妃到哪了？”邵勋又道：“南阳国不能没有她坐镇，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梁臣默默停下了脚步。
韦辅跟在邵勋后面，继续往前走了七八步后，才低声道：“太妃带着王女在流华院。”
邵勋猛然转身，看向韦辅。
韦辅低下头，没再说话。
妈的，我“偷偷摸摸”做的事，怎么到最后都让人瞧出端倪？
你们这些家臣，一个个粘上毛比猴还精，之前都是在装傻吧？
听到“王女”的消息，邵勋心中起了一阵悸动。
他想抱一抱孩子，让女儿看看爸爸。
这个女儿，到现在没名没分，真是受委屈了。
邵勋一想到这里，有点烦躁，怎么骗开老婆，偷偷去看小三生的孩子呢？在线求助，急。
“我找个机会，拜会一下太妃。”邵勋说道：“关中那边，你等消息比我灵通，注意打听。一有情况，立刻报来。”
“好。”韦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作为南阳王的残余势力，他们若想在这个乱世中挣扎求存，就只能依附更强的一方，取得他们的支持。
陈公现在是唯一愿意支持他们这些孤魂野鬼的人，只能听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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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汉都城是平阳，城内有宫，就叫“平阳宫”，是刘汉这个北方最强大势力的权力中枢。
新年以来，平阳宫降下了一道又一道旨意，对朝廷职位进行了一番调整。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最让人议论纷纷的则是“桃色新闻”。
刘聪以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女为左、右昭仪。
以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原大鸿胪）、尚书左仆射马景女为夫人，以尚书右仆射朱纪（原中书监）女为贵妃，皆金印紫绶。
以太保刘殷二女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上。
又以刘殷的四个孙女为贵人，位次贵妃。
于是刘家两代六个女人宠绝后宫，以至于刘聪这段时间都不太出门了，群臣有事则由宦官奏报。
他要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女人身上。
当然，刘聪到底不是昏君，玩女人是玩得欢，但政事还是理的。
正月里，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率军攻晋阳，刘聪同意了。
其实出兵规模不大，奈何刘琨兵更少，晋阳直接被包围了。但这事没完，晋阳战役的结果，全取决于拓跋鲜卑下不下场。
“长安！又是长安！”刘聪看完奏折后，心中不爽利，连带着簇拥在他身边的美人都不顺眼了。
“陛下心中烦闷，不如出宫看看徽光、温明二殿建成未，也好散散心。”贵人刘氏凑了过来，劝道。
“尽提些扫兴的事！”刘聪一把推开刘氏，怒道。
刘氏不防天子如此作态，之前还万般宠爱她和两位姑姑呢，现在却勃然变色，顿时掉下了几滴眼泪。
“哭！就知道哭！”刘聪骂道：“再哭就把你送给邵勋做贺礼，朕宫中正好换新人。”
刘氏立马止住了哭声。
刘聪冷哼一声，暗道表兄张寔的两个女儿徽光、丽光不错，过阵子就纳入宫中为贵人——恰好太后也有此意。
不过，他突然想到邵勋纳范阳王妃卢氏、成都王妃乐氏入府，却比他会玩多了，顿时有些惆怅。
左贵嫔刘英悄悄走了过来，示意侄女小刘贵人赶紧离开，然后捡起地上的奏折，粗粗看完后，坐到刘聪身旁，劝道：“陛下，关中新得，人心未附，中山王兵少，恐敌不过贾、梁之众，当益其兵，以为守事。”
刘聪沉默了一会，方道：“你有所不知。若其他人，朕已益兵，但永明么……”
刘英又劝：“中山王对陛下忠心耿耿，何疑耶？”
刘聪叹了口气，道：“朝廷正用兵晋阳，二三月间，农事正急，实不宜大发诸部，等到三四月间牧草返青后再说吧。”
刘英看着刘聪，知道他心意已决，聪慧的她便不再劝了。
朝廷用兵晋阳，实在是出于一场意外。
晋阳牙门将邢延以碧石献刘琨，以求上进，刘琨转手把此物送给了他的结拜兄弟拓跋猗卢之子拓跋六修。
六修这货又找到邢延，说你手里一定还有这东西，百般索要，不得，于是就把刑延的妻子抓了。
刑延大怒，遣兵偷袭六修，六修败走。
刑延遂以新兴郡降汉。
新兴、雁门二郡，是去年刘琨冒着得罪王浚的风险，表拓跋猗卢为代公得来的战利品，这下新兴没了，雁门也保不住。
匈奴一看有这好事，于是出兵围了晋阳。
刘琨这家伙，不光能向鲜卑借兵，同时也能招揽代北杂胡，但他“长于招怀而短于抚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而去者亦相继”。
简单来说，他名气大，能招来人。但人来了之后，相处一段时间，发现刘琨这人着实不咋样，于是又跑路。
说白了，统治、抚御能力很差，情商、政商都不高。
最近，他痛感晋阳民寡兵弱，于是派人潜回老家中山，在中山以及幽州的几个郡招诱人手。王浚大怒，又起摩擦，大打出手。
匈奴围攻晋阳的大背景就是这个。
刘聪认为拓跋鲜卑被王浚缠住了，厮杀不休，可能没余力支援刘琨，遂打算一举拿下。
不过刚才被刘英一劝，觉得确实过于提防刘曜了，而且去年在河南受挫，朝中文武觉得该在大河以北发力，主攻关中、河北，不能再分散兵力了。
刘聪深以为然，于是他招了招手，将刘英、刘娥姐妹揽在怀中，又让她俩的四个侄女跪在身前服侍，舒服地眯着眼睛，半天后终于说道：“你俩拟一份旨，遣单镇西将兵往长安。”
刘英、刘娥轻声应是。
“拿散来。”刘聪又道：“你们通通给朕跪下，待朕服完药散，再来好好收拾。”
旨意很快离开满是淫靡肉香的宫殿，发往台阁。
数日之后，调兵命令便发出了。
关中之局，也到了关键时刻。

第六十章 关中闲子
荆氏善音律，名动洛阳。
但多年以来，人们一直无缘欣赏。搬到广成泽后，因为传闻她是陈公的禁脔，更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了。
庾文君应邀拜访之前，稍稍打听了下荆氏的根底。当听到蒲桃汇报而来的消息时，惊讶了许久。
她下意识想要离开，不过被荀氏扯了扯衣角。想明白之后，深吸一口气，带着乐器上门了。
另外一边的山丘之上，邵勋利用着宝贵的时间空档，在院子里和女儿玩了个不亦乐乎。
“真是父女联心。”邵勋抱着女儿坐在树荫下，轻声道：“阿爷给你准备好多东西。”
女儿“呜啊”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邵勋亲了下女儿额头，道：“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阿爷会挑全天下最漂亮的地方，给你建座大大的宅子。”
“呜啊！”女儿吐出了一个泡泡，落在邵勋脸上，炸了开来，然后父女两个都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一个傻笑，一个欢笑。
刘氏站在一旁，失神地看着父女两个温情欢乐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脸上的冰霜融化了，嘴角带上了笑容，
不知不觉间，她往前走了几步，离父女二人更近了。
一大一小二人又玩起了骑马的游戏。
在万军之中左冲右突，几无一合之敌的邵某人，老老实实扮成了老马，任女儿趴在他背上，搂着脖子，呜呜叫着。
时不时，他还很配合地发出几声马儿嘶鸣。
刘氏噗嗤一笑，温柔的目光在女儿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在邵勋身上。
邵勋已经躺在了草地上，捉了一只蚱蜢给女儿玩。
小孩子不懂什么，抓着蚱蜢看了一会，就要往嘴里塞。
刘氏连忙上前抢过，孩子不让，扭着头往旁边躲。
刘氏侧着身子抢了一下，终于把蚱蜢抢到了手里，孩子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邵勋一个轻揽，把刘氏抱入怀中，侧躺在他旁边。
孩子看到母亲也躺下了，在两人中间咯咯直笑。
“小禾，你看女儿多高兴。”邵勋嬉皮笑脸道。
刘氏转过头去不看他，道：“你的女儿，当然高兴了。”
“也是你的女儿。”邵勋的手在刘氏背上轻轻抚摸着。
刘氏一开始还狠狠地抓掐几下，让无耻的男人死开。但男人百折不挠，被打开一次摸上来一次，到了最后，力道越来越轻，被男人紧紧搂在怀中，任他施为了。
今日的阳光温暖又不灼人，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邵勋一只手搂着乱动的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枕到了脑袋下，看着天空。
刘氏还下意识保持着推搡他的姿势。
男人早已从她背上抽开了手，不再束缚她了，但刘氏好像没有发觉，仍窝在邵勋怀中。
孩子真是个奇妙的事物，能极大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去了南阳后……”邵勋的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悠远而听不真切：“顺阳太守羊曼、南阳内史乐凯、宛城帐下督羊聃、堵阳屯田军校尉邵光都是可以信任的。”
“梁芬本来不太想趟南阳这个浑水，但他既然趟了，我也吃不准他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能多方限制他了。”
“荆州刺史是王澄，他不会轻易同意调换郡国守相之事，顺阳、南阳两郡合在一起，应能制衡他一二。新野太守庾方可以交好，但最好别完全信任。”
“你安排了这么多人，为何还要我去南阳？”刘氏轻声问道。
“他们没法与关中联络，你可以。”邵勋说道。
“南阳王府都散得差不多了。”刘氏有些感伤地说道：“诸州刺史、郡国守相们虽然是先夫提拔的，但这会多半也不会认账了。”
“错了，南阳嗣王在秦州，这个王府没有散。”邵勋说这话时感觉自己有些无耻。
“那我还不如帮我儿，为什么帮你？”刘氏看着邵勋，亮晶晶的眼里居然多了一丝调皮的意味。
邵勋有些惊讶，这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刘小禾吗？
“南阳王保可能在秦州长期据守？”邵勋问道。
刘氏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几分黯然。
“事不可为之时，就把他接来南阳。”邵勋说道：“我护着你们。”
“我有儿子，不需要你护着。”刘氏横了他一眼，说完后，又用紧张的眼神偷看邵勋。
“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会护着你，尽我所能。”邵勋说道：“还有我们的女儿。”
刘氏沉默了许久，咬牙道：“薰娘说得对，你就是个变态。我都三十多了，安安静静当南阳太妃，儿孙侍奉于侧，这一生很快就过去了。你偏要坏我名节，给你不清不楚当外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上辈子欠你的么？”
“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双份。”邵勋笑道。
刘氏狠狠打了一下邵勋。
女儿见到父亲被打，又看看打人的母亲，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邵勋连忙将女儿抱入怀中，轻声安慰，只一小会就止啼不哭了。
刘氏见状，酸溜溜地说道：“到底父女联心，我带了这么久算白带的了。”
邵勋又把刘氏搂了过来，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呢，总有向着娘亲的。”
刘氏红着脸啐了一口。
“这个乱世，有今天没明天的。”邵勋说道：“遇见了，就一起扶持着走下去。”
刘氏叹了口气。
她已经为此人诞下了子女，贞洁已经没了，又没有勇气去死，还能怎么办。
“你的野心真大……”良久之后，刘氏叹道。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邵勋说道：“到了这一步，退下来当富家翁亦不可得。还不如奋起一搏，看看能不能挣得什么东西。若侥幸功成，小禾你以后便是皇妃，不好么？”
“谁要当你的皇妃？”刘氏红着脸道：“你干脆篡位得了，皇后、嫔妃都是现成的，我瞧着你也挺喜欢的。”
“能不能好好说话？”邵勋笑骂道。
“你敢说你心里没想过这些？”刘氏瞄了他一眼，手轻轻往下一打。
邵勋连忙讨饶。
刘氏也正面仰躺着朝上。
邵勋与她并排躺着，高举着女儿。
春风拂过草地，宛如一家三口，温馨非常。
“若事不可为，就回来吧，我在家里等着你。”
“嗯。”
******
“顺龄，快帮我掸掸后背的草屑。”出了流华院后，邵勋说道。
蔡承会意，立刻仔细检查了起来，确保没异样。
“梁臣在挑兵吗？”邵勋问道。
“是，已挑了六七百人。”
邵勋点了点头。
梁臣、韦辅手里只有二百关中护兵，肯定是不够的。
邵勋又让二人从材官庄、绿柳园庄客中选五百人，再从广成泽屯丁中挑三百人，凑足一千兵。
到了封国后，想办法招抚关西流民，发展生产，有余力时再扩军。
南阳太妃刘氏坐镇封国，内史乐凯负责政务，梁臣当个中尉，老子这就把南阳国做实。梁芬你不是尊奉朝廷吗？南阳国也是朝廷的一部分，你看着办。
当然，仅仅只是为了牵制梁芬，那格局也太低了。武关在顺阳境内，这是潼关之外另一条通向关中的道路，而且一竿子直插长安附近的蓝田。
给匈奴添堵，邵勋从来没有犹豫过。
路过王国舅庄园时，邵勋稍稍等了等。
附近的山上，银枪军、各家部曲以及屯丁中的佼佼者数千人，正在围猎野物。
这也是军事训练的一部分，锻炼协调、配合能力，兼且考验个人技艺。
看了一会后，门口响起了说话声。
荆氏亲自将庾文君送出了门，二人兴致勃勃，似乎还在讨论着音乐，颇有依依惜别之感。
“明公。”
“夫君。”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邵勋拉过庾文君，宠溺地抱了抱她。
当着荆氏的面，庾文君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开了他。
夫君以前固然宠她，但在外人面前却不这样，今天怎么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邵勋朝荆氏点了点头，随后便拉着庾文君上了马车，启程离去。
“还回绿柳园吗？”庾文君问道。
“方才抽空去看了下牧场的马……”邵勋说到一半，硬生生转折道：“看完后，诸事已毕。接下来，带着银枪军儿郎们且走且练，回许昌。离三月不远了，你要带着幕府将佐的家眷们一起采桑织布。这事很重要，不是装样子，一定要好好做。”
庾文君还在回想夫君方才说什么牧场看马，我又没问他，得抽空请教下绛霞和琪娘。
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于是紧紧依偎在邵勋的怀里，小鼻子轻轻嗅了嗅——这是蒲桃教她的，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要是这天底下不打仗就好了。”庾文君突然说道。
“不打仗的话，我可就没法把心心念念的你娶回家啦。”邵勋笑道。
庾文君嘻嘻一笑，道：“不会的，我会记得夫君的，然后从家里逃出去。”
“下辈子也记得？”
“记得。”庾文君在邵勋怀里蹭了蹭，道：“所以你要念着我的好，不要——骗我，我会难过的。”
邵勋眼神一凝，看向妻子的脸。
庾文君偏过了头去，只把他搂得更紧。
“回去后，我们一起养蚕，然后给你织一件漂亮的裙子，只属于你的裙子。”邵勋凑在妻子耳边，轻声说道。
“嗯。”庾文君终于回过了头来。
二月二十五日，大军边走边拉练，回到了许昌。
时间管理大师邵某人决定安分一段时日，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在家中东南角搭了一个蚕室出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六十一章 蚕桑与河阳
“欲种桑树，需择美桑。”和煦的阳光下，一群衣红穿绿的女眷围在庾文君身旁，仔细听她讲着。
庾文君微微有些紧张。
这几天她背了好久，确保不会出差错，但事到临头，难免紧张。
殷氏悄悄递上一根桑枝，缓了一下。
庾文君收拾心情，继续说道：“此枝剪去两头，唯取中间一截，以其子较大，种之则其干强实，其叶肥厚。取出种子种下后，即待其出苗。”
说罢，便带着女眷们来到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废弃园落内，道：“种子已备好，这样种下即可。”
两名上了点年纪的妇人接过庾文君手里的桑子，示范种下后，让众人围观。
其实吧，邵勋这个幕府没那么不接地气。
不少草根出身的军官们的家人，多多少少种过桑树，对此比较了解。
但主母在示范呢，你再懂也得憋着，不能当面拆台啊。
当然，不懂的还是占大多数。
尤其是士族将佐们的妻女，站在那里说说笑笑，不当回事。
笑话！种桑养蚕这种事，朝廷年年讲，甚至皇后躬蚕礼，但谁真的当回事了？这种庶务，自然有庄客家的婆娘去干，怎么可能让她们沾手？
不过，庾夫人似乎是来真的？
“肃静。”荀氏站了出来，小小的脸上已有几分厉色，只听她说道：“夫人方才讲了如何选取良种，后又讲了下种之法。尔等好好看着、听着，勿得喧哗。回去之后，你等每人都要种一园，时时打理。”
此话一出，众人总算安静了下来。至于她们内心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庾文君感激地看了一眼小姐妹，继续说道：“出苗之后，尽起所种之苗，将干削掉，只留根。每三根合作一株，若品字样，紧缚一竹筒底下栽种。日久之后，竹筒朽腐，三根会为一根，易长大矣。此谓育苗。”
“先种桑子，再育苗，来年正月中移栽至田中……”
断断续续的“讲课”一直持续到中午才结束，女眷们领了桑子，纷纷离去。
待过几日，她们还要过来一趟，到蚕室中观摩一番。
“累了吧？”邵勋刚刚整理完蚕室，问道。
“种桑好麻烦。”庾文君叹道。
“要怪就怪老天爷。”邵勋一边擦拭着神像，一边说道：“先是大旱，把桑林折腾得差不多了。第二年再来个蝗灾，把残存的桑树也给弄没了。至此，原本桑林蔚然成风的河南充斥着外地来的绢帛。本地桑树十不存一，殊为可惜。为夫给军士发赏，就感绢帛颇为不足，经常要用粮食冲抵。”
之前周馥在寿春时曾上奏天子，扬、江、湘、荆四州各调绢十四万匹，总计五十六万，充作天子迁都寿春时的首批花费。
先不管周馥有没有这个能力让这四个州出血，单就他这份奏折而言，足见江南的蚕桑产业没在连续两年的创世纪灾害中遭受重创，规模维持得很不错。
与他们一比，河南、河北就太苦逼了，更别说关中了。
邵勋想恢复豫州的蚕桑业，竟然要从下种、育苗开始，真的太难了。
但这些事今年不做，明年也要做，明年不做，后面还是逃不掉。
有些事，总要起头，有些成果，需要时间来累积。
这是一个在一年前还白骨蔽野、饥荒遍地，连牛马毛都被啃噬殆尽，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的地方，恢复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我会带着她们好好弄的。”庾文君直接扑到了邵勋怀里，道：“我们都这么做了，诸县乡的士民应该也会效仿吧？”
“当然了。”邵勋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好了，坐那歇息会吧。”
小姑娘太黏人了。
走到哪里，都要挽着他的手，没人的地方，就要抱着他。
每次出门回来，远远就扑进他怀里。
成婚不过两个月，脸上的稚气慢慢褪去，竟然浇灌出了一点妇人风情。
这个黏人精，越来越喜欢了。
不过，家里另外两位姬妾似乎有意见了。
大妇就能独霸奶源吗？
“夫君在做什么？”庾文君坐下后，好奇地问道。
“这是蚕神，置于蚕室之内，时时祭拜，听闻可令蚕桑百倍。”邵勋说道。
“有百倍那么多？”庾文君笑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邵勋说道：“待缫得蚕丝，织几匹布，给娘子做件新衣裳。若有余料，说不定还能给我们的孩儿再做一身。”
庾文君害羞得低下头去。
她之所以霸着夫君不放，不还是想早日诞下一男半女？但夫君总担心她的身体，到最后……
“好了，神像安好了。”邵勋拍了拍手，道：“劝课农桑，此谓王霸之本。此事干不好，万事休矣。”
******
相对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底。
这一日，左司马陈有根、右司马羊忱相继前来奏事。
“今日朝中议者两事。”羊忱说道：“其一乃攻新安王弥，其二则为守御孟津三渚之事。”
邵勋听完，又看向陈有根。
“明公，这两处让洛阳很难受。”陈有根说道：“新安占着汉函谷关的位置，离洛阳太近了，须臾可至，不拆掉那鸟城，确实难受得紧。”
“禁军不过两三万军卒，如何打得下新安？”邵勋说道：“攻城之战，最为惨烈，便是把精兵强将打光了，也不一定拿得下啊。”
新安城其实是上次匈奴入寇时的遗留问题。
邵勋突破重重阻截，自洛阳盆地回到荥阳，当时走得匆忙，很多敌军部伍被他战略性无视了，如王弥、单征。
单征后来撤走了，王弥却一直在新安筑城，最终也没走。
根据最新消息，刘汉朝廷应该是把弘农北半片这一块交给王弥了。
弥兵三万众，一直在湖、陕、弘农、新安四县屯田。
到了今年，华阴县也交给了他。至此，王弥算是有五个县的地盘了。
三万人，既是农民，也是士兵，相当于邵勋治下的屯田军辅兵。
其他几个县就罢了，新安城真的离洛阳太近，而且占有地利，易守难攻，出山就是平坦的伊洛盆地，对洛阳的威胁极大。
朝廷想把王弥从新安赶走，可以理解。
孟津三渚这地方，其实也是个要害。
所谓三渚，即高渚、马渚、陶渚。
渚，水中沙洲也。
马渚在孟津西，马渚西面又有一个小渡口，曰“硖石津”，或曰“河清渡”，因为水势相对湍急，用得较少，不如孟津重要。
尔朱荣南讨元颢时，曾命尔朱兆、贺拔胜缚材为筏，渡河南下。
高渚在马渚附近。
陶渚就比较重要了，而且面积较大，离孟津很近。
曹魏之时，杜畿“受诏作御楼船，于陶河试船，遇风没”。
陶河，就是这一段被陶渚分隔的黄河别称。
国朝初年，杜预在此造浮桥，横跨南北，现已毁于战火。
北魏年间，于黄河南北两岸及陶渚上筑城、造浮桥，置中郎将领兵戍守。
唐代时，河中沙洲面积更大，晋时的河渚可能已连成一片，于是置河阳三城节度使，守御这个洛阳北大门。
“朝廷倒是不想坐以待毙。”邵勋说道：“还在积极自救啊。”
陈有根呵呵一笑。
羊忱则苦笑，这话说得！任谁被刀抵在脖子上时，也要想办法挣扎啊。
“朝议如何？”邵勋又问道：“新安、三渚之事，不可能同时来。”
“朝议于渚上屯兵筑城，阻匈奴南渡也。”羊忱说道：“河渚与南岸，由浮桥相连。”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朝廷以司徒傅祗总督筑城、造桥之事，然匈奴势大，凶悍残暴，需得大兵镇守。”羊忱道：“朝廷这是想让明公为其保驾护航。”
“逮着我就往死里用啊。”邵勋笑道：“不过，朝廷这么做，倒让我挺赞赏的，终于不再混吃等死了。”
陈有根忍不住大笑起来。
羊忱静静看着邵勋。
“其实，这事我也挺感兴趣。”邵勋说道：“将来若北伐匈奴，于此过河倒是不错。朝廷能将这桥交给我吗？”
“朝廷怕是求之不得。”羊忱说道。
“回复朝廷。”邵勋想了想后，说道：“于河渚上侨置河阳县，此县由一将军镇守，拨工匠修治船楫，调百姓种植果蔬，放牧马匹牛羊。要搞，气魄就大一点。河北岸遮马堤一带亦筑城，与河渚上的中城，大河南岸孟津渡口的南城一起，谓之‘河阳三城’。三城之间以浮桥相连，多积资粮，多屯兵卒，将孟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陈有根、羊忱对视一眼，这么一搞，匈奴再从河内南下就不太方便了，除非等到冬天黄河结冰。
但怎么说呢，河阳三城若成功筑起，将会是匈奴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定会遣大军来攻。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朝廷终于掌握了一点主动权，抓住了匈奴人的软肋，正所谓攻其必救也。
“何时筑城？”邵勋又问道。
“五月第一批漕粮进京后，方有余力。”羊忱说道。
“好，我等朝命。”邵勋说道。
在关中大乱的当口，确实是筑河阳三城的良机。
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
待到匈奴从关中抽身，河阳三城已尽数完工，届时局面又将为之一新。
不过——这个朝廷也是真能折腾！
别他妈再搞成与匈奴的全面战争啊，老子今年不想打。

第六十二章 出征前的陈郡
从南方前来的船队抵达陈郡暂歇时，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王敦再一次披挂上阵，总揽对江州的战事。
江州刺史华轶以前也是司马越的幕僚，出任地方官员后，对朝廷比较恭敬，进奉一直不缺，礼数更是做得很足，看起来绝对是个大忠臣，比全忠忠多了。
奈何朝廷想要漕运钱粮，最终默许了司马睿对他动手。
王敦为大军统帅，甘卓、周访、纪瞻等人负责具体战术实施，直攻江州。
诸郡多有投向建邺者，华轶声势大衰，败亡已是不远。
收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正在陈郡田间巡视，他就一个感觉：北方人在东吴旧地当官，真的没有任何基础，底下将佐关系复杂，说叛就叛。
吴地士人，其实是有整体意志的，或者说共识。
他们通过婚姻、利益、同学等关系为纽带，在东吴灭亡后，自哀自怜，互相抱团，凝聚力相当不错。
难怪司马睿不用吴地老钱，而是想方设法提高新贵的地位。
他现在的军队支柱，其实就是吴地新贵豪强部曲，外加部分老钱私兵组成的，战斗力还不错，加上地形、气候加成，可以一战。
拿下江州后，司马睿就真的成了江东盟主了，扬、江、湘、交、广，东吴中前期旧地尽取。
下一步是哪里，荆州？
荆州竟陵刚刚又有叛乱，梁芬遣帐下督羊聃率军平叛。
羊聃凶狠暴虐，临战之时，以己方干犯军纪之徒数十人祭旗，一战摧破敌军。后入城大肆掳掠，连抢数日。
这厮打仗——真他妈的有自己的套路。
严酷的军纪，外加打赢后放纵般的发泄，所谓恩威并施，但这“恩”和“威”都过于极端了。
军队再让他带几年，就是一支扰民非常厉害，同时又颇具战斗力的部伍。
这事还是让梁芬头疼去吧，不过估计他可能也不是很在意，只要能打就行。
“这地方，前年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漕船之上，有运兵军校低声嘀咕道。
其他人闲着无事，坐在船舷上，一边无聊地钓着鱼，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岸上。
极为平整的土地就罢了，其他地方也不少见。稀奇的是，这片土地上几乎看不到大一点的庄园，偶见一个，外面也挂着个木牌子，上书“某县某营”。
而且那些“庄园”并不大，至少没法和扬州、江州的大庄园比，似乎也不属于某一家，人员进进出出，有人步行，有人骑驴，有人坐着牛车，时不时还有人去买卖货物，更像是一个集市。
“这位小郎君，前年闹蝗灾那会，我自陈县经过，还没这些营垒……”一运兵小校指了指那座百余步外用土坯、大木扎成的营寨，说道。
“小郎君”正在向他兜售菜蔬，闻言回道：“那是咱们陈县第一营的寨子，去年就建了，今年看着地方不够，又往外修了修。”
“里面有什么？”
“仓房、武库、神祠、铁匠铺什么都有，有时候还在外面摆集市。营正、营副就住在里面，有事找他就行了。你买不买，新割的韭菜？”
“等我钓到鱼就买。”小校说道。
“早说不买啊。”小郎君怒了，转身便走。
“买！买了！”小校挥了挥手，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年轻人手里，又问道：“为何还有读书声？”
“去年腊月收留了一个快饿死的读书人，营正和几位队主凑了些粮肉，请他在寨子里教人识字。”
“有人学？”
“七八个顽童总是有的。”
“为何学？帮家里放羊不好吗？”
年轻人熟练地拿出几扎韭菜，放到船甲板上，说道：“以前没出路，学了没用，现在有出路了，可以学。”
“何出此言？”
“陈公出征，随时可能征发我等，立了功，纵使当不了官，亦可在公府当个舍人，领五十亩禄田收成。运气好点的，还能去县里当小吏。”
“吏员也有人愿意当？”小校惊讶道。
与一般人认知不同，在这个时候，县吏真不一定是好活。
因为吏员们直面的是世家、豪族，真没他们耍威风的余地。历史上南北朝某些官员下令解散县吏，都被认为是仁政——有的县甚至有五百多吏员，除极少数滋润外，绝大部分穷困不堪，游走在家破人亡的边缘，经常逃亡。
所以小校才那么惊讶，难道县吏还是什么好活？
“当然愿意了。”年轻人卖完韭菜，哈哈一笑，直接走了。
小校还想多问，却只吃了个后脑勺，有些无奈。
在人家的地盘上，他还不敢造次，不然一定把这厮抓回来，好好审问，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他也算看出点眉目了。
这些百姓，好像既不是部曲也不是庄客。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依附于哪个坞堡或庄园，就是自种自收、自食其力的百姓罢了。
真细究起来，有点类似曹孟德击败黄巾后，并其部众，于许下屯田的故事。
但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昔年曹孟德安置在许都附近自食其力的百姓还有几个？
不过百年时光罢了，最后一个个不还是成了部曲庄客？
陈公固然声名赫赫，但他能抵挡得了大势吗？
“哗啦！”一条鱼挣扎着蹦上了甲板。
小校目瞪口呆，正经钓鱼没钓到，送上门来的却有一条。
轻轻抠住鱼鳃后，将此鱼交给了伙夫，着其烹煮一番，然后继续看着岸边的景色。
远处是一排排规整的房屋，一看就是新建没几年的，因为老房子不可能排得这么整齐。
房前、路边甚至田埂上，遍植桑树。
观其大小，基本都是新移栽过来的，稍稍推算一下，便知这些桑树最早也是前年夏天培育的苗，绝大部分甚至是去年春天培育，今年移栽的。
起码还得等两年才能大量采摘桑叶养蚕啊。
不过，陈公确实有大毅力，不嫌麻烦，整出了这么个场面。
小校看着看着，竟然入迷了。
没有大坞堡庄园掣肘，自己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这几年说不定还免租赋，如此稳定个几年，日子定然差不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就是被匈奴掠夺了。
没有坞堡庄园庇护，一旦敌军大举入寇，这些散居的百姓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就看谁的刀把子硬了。
小校十分好奇，打算明年再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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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渠东岸的河畔荒地上，几处果园已经初具雏形。
这些果园都是邵勋的产业，因规模最大的一片是柿子林，故称“柿园”。
庾文君带着四位小姐妹，在林中小筑内走着，如穿花蝴蝶一般，仔细布置着新家。
有些事，她喜欢亲自动手，而不是假手他人。
果园外，马蹄声阵阵，那是义从军的骑兵。
去年年底收编了不少俘虏，很多建制在高平之战后残缺，今年重新整编了一下：三千出头的骑兵缩编为五幢。
庾文君闲时看过，军官们拿着青、黑、红等各色小旗，操演战术，练得热火朝天。
夫君时不时亲自上阵，引领骑军忽聚忽散，还有什么“迂回包抄”、“倒卷珠帘”之类，她不太懂，但看得出将士们很佩服夫君。
每每看到骑军将校们用崇敬的眼神看着夫君时，庾文君心里就像吃了糖一样甜蜜。
嘻嘻，你们只能崇敬他，我还可以扑在他怀里撒娇。
“夫……夫君何时出征？”殷氏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上系了一个彩结，问道。
她的脸很嫩，问完之后就转身低头，手在树上摸啊摸啊，自己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漕船北上后，可能就要走了吧。”荀氏擦着一张四脚高桌，说道。
“过几天就走了。”蒲桃悄悄看了眼庾文君，见她离得远，便低声笑着说道：“绛霞，你昨晚服侍夫君沐浴，到最后都没得手啊？”
荀氏脸一红。
夫君特地让人制了一个可以舒展地躺在里面的浴桶。她和璇珠两人自然要褪光衣裙进去替他擦洗，到最后，夫君竟然睡着了，醒来后只笑着说了句“小馒头”，然后便起身上床，抱着文君入睡了。
小馒头何意？
“过几天去哪？”荀氏摸了摸滚烫的脸，问道。
“说是去考城处理公务，夫君毕竟是幕府军司。”蒲桃说道。
“哦……”荀氏心不在焉，没多想，只道：“在考城待一段时日，就要出征了啊。”
“是啊。”蒲桃也有些忧愁：“听说建邺那边派了船匠北上，又从扬州调船，这次是真的要打仗了。”
别看这几人还是小少女，但她们接触的都是核心机密。
建邺派船匠之事是有的，但不多。
调船之事也不假，同样很少。
最重要的是，司马睿让人调拨了一批多年阴干的木材送往洛阳。
浮桥的主体其实是一艘艘木船。
如果临时伐木造船制浮桥，木材中的水分并未彻底阴干，那这个船早晚会变形、损坏，乃至不堪使用。
战争期间的浮桥都是这类，压根就没打算长期使用，能顶一段时间就够了。
建邺调拨的木材，本身都是非常优良的船材，且已经阴干。
江南来的船匠，主要是起指导作用。朝廷再调拨一部分工匠，大家通力合作，是奔着建造长久使用的坚固浮桥去的。
几个人都不是傻子，看到如此大动作，便知此事难以善了。
最怕的就是，双方打着打着，各自增兵，越打越凶，难以收场。
河阳三城外的大河里，流的不是水，而是双方将士的血……

第六十三章 主业
考城是一座很小的县城。
城中只有一条街，一眼就望到头了，而就在这座狭窄拥挤的城池内，有的宅院除了后花园之外，还有一座前院，甚至开辟了一点菜畦。
邵勋蹲在菜畦边，拿着小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菜。
“这是小禾种的吧？”邵勋一边甩着莴苣上的泥，一边说道。
莴苣是汉代由中亚引进的，葛洪的《肘后方》中曾称其为“莴苣菜”。不过此时种植并不普遍，到三百年后的隋唐时期，莴苣才会真正成为普遍种植的家常菜。
“春社前后种的，说九十日收，还真差不多。”裴妃倚靠在胡床上，小腹高高隆起，一个新的生命即将降世。
“喜欢吃吗？”
“喜欢。”
“秋社时我来种点，霜降后做腌菜给你吃。”
“说不定你在打仗呢。”
“那就戎马倥偬时种一点，带回来给你。”
“待至考城，都烂了吧？”
“腌好了不怕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说的都是无意义的口水话，但说着说着，两个人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裴妃没有问邵勋娶妻的事情，邵勋也没有主动提，两人十分默契地避开了庾文君。
挖完莴苣后，邵勋在井边洗了洗。
裴妃静静地看着他，间或在婢女的帮助下，艰难地挪动下身体。
这个孩子是她的负担，也是她的宝贝。
她希望孩子出生后就能看到他的父亲。
“哗啦啦！”邵勋将莴苣茎干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水，然后拿来刀，一片一片地切着。
“河阳三城没那么简单。”裴妃慢悠悠地说道：“一旦筑城成功，匈奴必大举来犯。”
“我看筑城期间，人家就要攻来了。”邵勋说道：“刘聪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坐视不管。”
裴妃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男人么，争来争去，不是为了权势，就是为了女人。
有的人，则既喜欢权势，又喜欢女人，她的男人就是，刘聪也是。
“你何必现在急着得到河阳三城？”裴妃问道：“豫兖很多郡国只是表面归心罢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时机很不错，待匈奴镇压了关中，可就不一定有这个时间了。”邵勋说道：“先筑起来再说，将来总要北伐的。再者，豫州诸郡，表面归心就够了，以后地盘大了，自然能真正归心。”
“幕府怎么样？”
“小事我也不怎么管。”邵勋说道：“大事则由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发往许昌，奏予我知。嗣王最近没有乱来，很稳重。”
“濮阳、荥阳、东平等地又遭掳掠了吧？”
“匈奴游骑，偷渡而来罢了。”邵勋说道：“上千里的河防，我也防不住，这几个郡国的田地确实多半荒芜了，今年秋收后还得调拨粮食赈济。”
“没去匈奴那边闹一闹？”
“人家骑兵是我十倍以上，即便只征发一小部分人，也足够防住我了。”邵勋说道：“除非再像高平那样，与我当面决战，不然袭扰不起的。”
“难怪你要掺和河阳三城。”裴妃说道：“把贼人都吸引过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花奴这个见识，却超过了许多男人。”邵勋笑道。
裴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邵勋连忙擦了擦手，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孩儿在睡觉，刚才翻了个身。”裴妃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轻抚着邵勋的脸，用温婉的笑容看着他。
男人方才第一反应是她怎么样，而不是孩子，让她心中很受用。
生活中这样一点一滴的关心、爱护，长年累积下来后，就非常可观了，可以用来抵消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到里边躺会吧。”邵勋将裴妃搀起，让她侧躺在卧室榻上。
裴妃躺了一会，又觉得不是很舒服。
邵勋耐心地扶她坐起。
婢女已经去做饭了，邵勋就坐在裴妃身旁，审阅着许昌、陈郡以及兖州幕府的公函。
裴妃眼睛半睁半闭，看到邵勋一直在她身旁时，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非常安静，只有偶尔响动的纸张翻动声。
他治理幕府，风格还是比较鲜明的，实事求是是最基本的。
因此，各地官员报给僚佐，僚佐再上呈给他的表章，基本没有太扯淡的东西。
银枪左营已经开始往回调了。
银枪右营护送庾文君等人回许昌后，就一直在许昌附近进行训练。
义从军则转到了荥阳圃田泽展开训练。
很多人都认为河阳三城搞不好打成添油战术，邵勋也有这个担心。
但就目前而言，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派过去，那太傻了，也浪费钱。
今年兖州的收成又受到影响。
守卫渡口的两万大军年年屯田，年年歉收，全靠陈留、济阳、济阴、高平等地协饷维持。
更准确地说，全靠士族豪强坞堡帅们出钱粮维持。
天下到了这个地步，早就不存在正常的税收了，户口黄册完全就是扯淡般的存在，没有丁点用处。
钱粮还是要靠地头蛇们出，这就是他们讨价还价的底气所在。
还好今年吃朝廷的饭，能省一点是一点。
邵勋看完之后，感觉离出征的时日没几天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孩子出生后再走。
南风吹开了窗户，裴妃渐渐睁开了眼睛。
邵勋打了一盆水，拿布巾擦拭着她额头的细汗。
“热吗？”
“嗯。”
“要不要换葛布衫？”
“好。”
邵勋拿来一件葛布两裆衫，放在榻上，然后褪下裴妃上身的绿襦。
有些地方显得愈发丰伟了，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几下，让两个人都有些喘息。
“好久没发泄烦恼了。”邵勋在她耳边说道。
“你有新妇发泄，哪还记得旧人。”裴妃嗔道。
“不一样。”邵勋说道：“第一次得到你的时候，魂都差点没了，从来没有哪次有那么舒服的。”
“你这一身本事，十成有七成用在哄女人身上。”裴妃笑着看了他一眼。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喜欢攀比。
男人更喜欢谁，更是比拼的重点。
裴妃是个理智的女人，但她也有不理智的地方，尤其是年岁愈发增长的时候。
葛布衫换上之后，浑身清凉多了。
“这是弋阳郡进奉上来的。”邵勋说道：“豫兖乏绢帛，幸好那边那几个郡产葛。”
“襄城公主提及，江东已经许久没进奉葛布了，以至宫中都乏此物。”裴妃摸着身上的衣物，感慨道：“不想我却穿上了。”
葛是多年生草质藤本植物，呈柔软的藤条状，茎皮纤维可织布或造纸。
采葛是一项古老的活动了，《诗经》中就有：“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在这个年代，葛主要产于南方，豫州弋阳、安丰二郡亦有部分产出，一般用来做葛布。
因为葛布细薄、轻软、透气的特点，夏天穿起来非常舒服，自古以来就有“冬日麑裘，夏日葛衣”的说法。
葛布的种植经历了几次迁移。
《诗经》时代北方很普遍，后来慢慢消失，南方大兴，到南北朝时，北方又慢慢多了起来，然后再度退潮，非常奇怪。
但总体而言，这是一种优良的夏日纺织物。
“天子没有葛衣关我甚事？”邵勋说道：“我只在乎我关心的人能不能穿上。今年汝南、谯国也有人种麻、葛了，到时候有余了，再送一批去宫中，哄一哄天子。”
裴妃坐在他怀里，头轻轻倚在邵勋胸口，道：“十年前，可想不到今日。”
“你男人厉害吧？”邵勋笑道。
“你又没娶我，什么男人女人的？”裴妃白了他一眼。
“孩子都要出生了，还不是你男人？”邵勋故作生气道：“待吾儿生下来后，明年你还要为我生。”
“你那么多女人，哪个为你生不是生？我看襄城公主就挺愿意为你生的。”裴妃叹道。
“我真没碰过她。”邵勋叫屈道。
裴妃捂嘴轻笑，没说什么。
“抱着我，我又困了。”
“不热吗？”
“热，但你还是要抱着我。”
“好。”
邵勋将裴妃轻轻放到榻上，然后搂着她的腰，待她入睡。
这才是古希腊掌管黄毛的神该做的事情啊。
什么打打杀杀，那都不是我的主业。
裴妃睡着的时候，邵勋也有些迷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想到了聪哥……

第六十四章 摆驾河内
天色昏暗，电闪雷鸣。
聪哥蹲在河边，看着侍卫们一网网地捕鱼。
这里是汾水，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偶尔来散散心倒没什么，问题是聪哥在河边待了七八天了，晚上都不走，就住在河边。一天到晚看人捕鱼，乐此不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解压节目呢。
河畔响起了马蹄声。
不一会儿，一老将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刘聪所在的位置。
侍卫们一看是中军大将军王彰，不敢阻拦，只解下了他的佩刀就放行了。
“是王卿啊，晚上吃鱼。”刘聪瞄了一眼，又扭头继续观渔。
“陛下身负国家之重，安能如此轻率行事？”王彰皱着眉头，劝谏道。
“朕怎么轻率了？”刘聪不高兴了，质问道。
王彰也是个暴脾气，直言道：“陛下前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今又观渔于汾水，昏夜不归。比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今愚民归汉之志未专，思晋之心犹甚；刘琨咫尺，刺客纵横。帝王轻出，一夫敌耳——”
“够了！”刘聪霍然起身，道：“自朕用兵以来，占上党，破河内，收弘农，复夺长安，如此功业，观渔又怎么了？”
“陛下！”见刘聪发怒，王彰也不示弱，抱着死谏的心思劝道：“今年以来，陛下不问政事，多行杀戮，中外皆怨。再这么下去，先帝创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刘聪瞪大了眼睛，怒气勃发。
今年以来几个月，他确实杀了不少人。
围攻晋阳的部队已经败了。拓跋鲜卑插手，与刘琨内外夹击，卜珝先溃，靳冲斩之，收拢败兵徐徐而退。刘聪听闻大怒，遣使持节，以靳冲擅杀大将为由斩之。
后又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
再以温明、徽光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
如此种种，让人胆寒。
今日王彰又顶撞他，刘聪恰好喝了点酒，怒火一下子压不住了。
偏偏王彰还在那喋喋不休：“臣劝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
“来人！”刘聪大喝道。
侍卫立刻上前。
“将这老货收斩！”刘聪一指王彰，道。
“遵命。”侍卫上前押住王彰手臂，打算把他拖走。
王彰也不反抗，只默默流泪。
“陛下！”帐篷内突然冲出一妇人，待至刘聪身前时，直接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泣道：“求陛下饶了我父！”
说完，头嘭嘭嗑在地上，眼泪直流。
刘聪一看，乃是宫中夫人王氏。
王氏仍在磕头哀求。
刘聪定定地看着父女二人。
良久之后，他冷哼一声，道：“先将王彰收监了。”
“遵命。”侍卫把王彰押走，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扫兴！回宫！”刘聪也不看捕鱼了，直接上了马车，下令回宫。
倾盆大雨很快落了下来。
车队、马队在茫茫大雨之中艰难前行，第二天清晨才返回平阳。
甫一进城，中黄门就来报：太后已三日未食。
刘聪本欲去见一见太后，却听中黄门禀报道：“太后以陛下杀戮过盛，不愿见。”
刘聪闻之气结，直接一甩袍袖，回到了正殿。
才坐下来没多久，苦逼的中黄门又来了。
“你想死不成？”刘聪怒气冲冲地看着中黄门。
若非这厮一贯服侍勤谨，方才就一剑杀了他了。
“陛下。”中黄门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禀报道：“皇太弟、河内王抬着棺材至殿外，说要死谏。”
刘聪冷笑一声，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死？”
中黄门嗫嚅了两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朕好早点送你下去。”刘聪一拍桌案，怒道。
“陛下。”中黄门咬牙道：“太宰、太保等公卿、列侯百余人，皆在殿外……”
刘聪不笑了，或者说有点笑不出来了。
百余公卿列侯，几乎囊括了绝大部分朝堂高官、部落首领、军中大将，这些人代表什么，刘聪还是有逼数的。
刘聪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几可比拟变脸绝技。
中黄门低头静静等着。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太了解陛下了，有仇恨不得当场就报，有气立刻就要发泄出来，到现在还沉默着，只说明一点：他怕了。
同时又有些欣慰：先帝创下的基业，到底还是有忠臣来维护。
“你速速去取绢帛。”刘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出了殿门。
第一眼就是皇太弟刘乂以及河内王刘粲。
二人跪倒在地，身后黑压压跟着一大群人。
刘聪心中一突，大声道：“卿等皆为国家股肱，焉能如此？快快起身。”
说罢，亲自将皇太弟刘乂、河内王刘粲、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人扶起。
刘殷等人并没有就这么算了，而是取下了头上的冠带，泣道：“陛下功高德厚，旷世少比。而顷来以小小不供，亟斩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将。此臣等窃所未解，故相与忧之，忘寝与食。”
刘聪默然片刻后，摆出一副惭愧的面容，道：“朕昨日大醉，所说之话、所行之事，皆非朕本意。幸有卿等，面刺朕过。朕已闻过，望卿等勿要介怀，继续勠力国事，将来定与卿等共富贵。”
刘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为刘聪贡献了六个女儿、孙女的老货擦了擦眼泪，道：“陛下闻过则改，此古之圣君也。”
“往也唐虞，今则陛下，皆古之圣君也。”群臣亦纷纷赞道。
刘聪脸色恢复了红润。
恰巧这时，中黄门带人拉着绢帛过来了，于是吩咐道：“众卿操心国事，朕不能不赏。今者人赐绢百匹，以慰卿等拳拳报国之心。”
“臣叩谢陛下隆恩。”群臣齐声道。
刘聪笑道：“都起身吧。”
说完，又道：“王卿（王彰）之事，朕深以为愧。台阁可遣侍中持节赦免中军大将军。可对其言‘先帝赖君如左右手，君著勋再世，朕敢忘之？此事是朕不对，希君荡然。今后当直刺朕过，勿虑也。’唔，进王卿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
“陛下圣明。”群臣贺道。
好不容易应付完臣子们后，刘聪面色不豫地坐回到了龙案后。
良久之后，空旷的殿室内传来一声叹息。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真的任性啊。
他还是战功颇多的马上天子，都无法做到随心所欲，更别说下一代了。
翻开蒙尘多日的各地奏疏后，他耐着性子看了许久。
刘曜居然又请援兵了！
单征带了一万多人增援，居然还是没法打赢。前后三万多步骑，赢不了不足六万步骑的晋军，这打的什么仗？
刘聪烦闷地想要写点斥责的话，结果一想到方才群臣进谏的场景，生生憋住了。
将这份奏折甩到一边后，他又翻起另一份。
石超与王浚战，中流矢而死，安平为浚所据。
他妈的，又是败报！
刘聪提笔刷刷写了一堆批注，大意是遣镇远将军梁伏疵将兵东行，与石勒共伐王浚。
段部鲜卑刚刚被慕容鲜卑教训了一阵，估计无余裕支援王浚。至于乌桓人，有可能，但他们的战力也就那样。
这两部攻王浚，当无大碍，实在不行，挤也能再挤出一点兵马，定把王浚剿了，免得老在后方蹦跶恶心人。
批阅完这一份后，他又翻开了第三份，粗粗看完后愣住了。
三渚！
晋人这是要干什么？修浮桥方便我大汉天兵南下洛阳么？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刘聪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晋人想堵住孟津，不让天兵南下。
而且，现在只是在南岸及河渚间造浮桥，将来会不会到北岸的遮马堤一带造桥、筑城呢？
这是要主动进攻大汉啊！
刘聪几乎都记不起上一次晋军主动进攻是什么时候，感觉是司马越死之前的事情了。
一次是长平之战，他亲自率军冲杀，歼灭晋兵三万余。
一次是大阳之战，杀晋将曹武、彭默，俘斩两万余人。
挫败晋人这两次攻势后，洛阳那边就只剩下防守的份。
这才过了几年？又想攻大汉了吗？
难道去年在高平迫退王师，让他们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传旨，朕要去河内巡视。”刘聪一拍案几，吩咐道。
他隐隐有预感，这次可能会见到那个人。
那个在他四处攻城略地、如日中天之际，狠狠捣了一拳的人。

第六十五章 吩咐
五月下旬，又一批船材、工匠自广陵北上，路过考城，再前往孟津。
几乎与他们前后脚，银枪军左营抵达考城，稍事休整，便准备前往孟津了。
镇军将军司马毗刚刚打猎归来，准备去看看母亲，结果就在城门内外看到了这么一大股军士，顿时有些担忧。
“这些人真的是兵吗？怎么和贼匪一样？”进城之时，司马毗悄悄问右长史赵穆。
赵穆看了一眼，这些被称作银枪左营的军士确实有点像贼匪，但又不全像，因为他们有着贼匪难以比拟的纪律。
即便是在城门外休整，依然一丝不苟，颇有章法。可以干什么，不许干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秩序井然。
赵穆听闻，银枪左营出征时劫掠，都不是纵兵大掠那种，而是有组织劫掠，文雅点说：派捐。
大部分时候，他们是逼迫对面自己征收捐税，然后送到营中。
陈公邵勋觉得，这样的劫掠方式对大家都好。
他们不扰民，只收钱，还能把一部分仇恨转嫁出去，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赵穆觉得，这样的军队怎么都称不上贼匪，顶多是那些兵比较凶，不够温顺罢了。
是的，兵也分三六九等，不一样的。
有的兵就特别温顺，你把他当奴仆使，不给任何钱粮赏赐都可以。
有的兵就比较凶悍，不能过于折辱。
最重要的是把握其中的度。
银枪军这种部队，别人指挥不了，它的个人烙印太鲜明了。或许，将来只能在陈公和他指定的继承人之间传承，外人很难插手。
“停下。”城门口摆放了拒马，一队士兵远远吆喝道。
“放肆。”车夫怒道：“此乃镇军将军大驾——”
话还没说完，车夫直接被拉下马来。
另有两名士卒上前，掀开车帘，瞅了一眼。
司马毗、赵穆坐在里边，脸色很难看。
士卒放下了车帘，一挥手，道：“放行。”
士兵们搬开了拒马，远远看着。
“骄兵悍将！”司马毗骂道。
骂完，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听见后，才松了口气。
“比当年的张方还凶悍。”赵穆叹了口气。
司马毗抿着嘴，沉默不语。
过年以来，他似乎又一切尽在掌握中了。但后来他发现，这只是个幻觉。很多重要的事情，幕府这边都快马送往许昌或陈县，得军司陈公点头之后，才能施行。
他所能决定的，就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赵穆没有看司马毗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如今这个局势，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劝慰一番，慢慢等了。
实在不行，就回东海国，好歹有四郡之地，好生经营一番，未必就差了。
“大王今年十七了，最紧要之事，乃是迎娶王家女。”赵穆说道。
司马毗缓缓点了点头。
“王家乃东海巨室。”赵穆分析道：“娶王家女后，便能得王家支持，东海四郡就站稳脚跟了。此乃退路，万勿轻忽。”
“糜子恢乃东海内史，要不要——”司马毗问道。
赵穆摇了摇头，道：“糜氏这几年发展迅猛，虽不如王家，但已是王家之下第二人。糜子恢忠于先王，爱屋及乌之下，对大王不会差的。有他在，当可平衡王氏。大王要记住，一家独大不是好事。”
司马毗连连称是，旋又问道：“那兖州就这么看着？邵勋把持大权，就连太妃都被他——”
“大王！”赵穆严肃地说道：“有些事，臣没听到，大王也未曾说过。祸从口出之理，先贤已然讲过，切记切记。”
司马毗脸色一白。
若真掀了盖子，邵勋会很狼狈，母亲会声名扫地，他的下场更不好说。邵勋盛怒之下，即便没说什么，万一底下有幸进之人揣摩上意，悍然动手，他就吃不消。
车驾到宅院外时，又看到了大群军士，这次是邵勋的亲兵，远远见着司马毗后，甚至都没有派人入内通传，直接让他们离开。
司马毗与赵穆对视一眼，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来了，见不见得到是一回事，来没来则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做给太妃和邵勋看的，而是给外人看的。
国朝以孝为本，场面还是要做足的。
“陈公待不了几日了，马上就要走。”回去的路上，赵穆说道：“朝廷已遣人行船至孟津河渚之上，拜祭河神，输送砖材。匈奴又不是瞎子，必然侦悉，免不了一场大战的。陈公早晚要走，大王耐心等待便是。”
司马毗微微颔首。
******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邵勋的第三个儿子呱呱坠地。
裴妃扭过头。
前来看望她的司马脩袆会意，从婢女手中接过孩儿，放在裴妃枕边。
裴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不知不觉泪眼朦胧。
她猛然发现，心中好像多了一丝牵挂，血脉相连的永远斩不断的牵挂。
以前她还嘲笑过薰娘喊“娇儿”，现在发现，自己也本能地想给这个孩儿更好的未来，让他无忧无虑，富贵一生。
做了孽的男人还在外间徘徊。不一会儿，有婢女出外禀报，爽朗的笑声骤然响起，越来越高亢。
裴妃听着听着，嘴角笑了起来。
总算还有点良心。
总算没让她所托非人。
司马脩袆同样失神地看着这个儿子，眼神没有了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还去羊献容那里吗？”裴妃突然问道。
司马脩袆猛然惊醒过来，点了点头。
“年后陈公去广成宫，你也在吧？”
司马脩袆迟疑地点了点头。
裴妃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司马脩袆有些坐立不安。
“喜欢孩子么？”裴妃轻声问道。
司马脩袆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什么表情，但身体细微的动作，依然出卖了她的内心。
她常年住在广成泽，已经很久没有与王家来往了，除了全家祭祀先人的时候。
她现在就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家人，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还算说得上话的姐妹：羊献容。
“我帮你。”裴妃说道。
司马脩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事实上，她找机会见过陈公几次，奈何人家以礼相待，连占她便宜的想法都没有。
“怎么……帮？”司马脩袆艰难地问道。
“你不用管。”裴妃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孩子，道：“以后少来这边，多往广成宫那里跑跑。”
司马脩袆伸出双手，捂着脸，久久没有说话。
外间，邵勋站了一会后，便去了前院。
蔡承匆匆而来，禀道：“天子已发兵攻新安。”
“天子疯了？”邵勋惊讶道：“就两三万禁军，怎么打？”
“天子又征募了一些人，应有五万众了。”蔡承说道。
“涸泽而渔。”邵勋冷笑道：“这些新丁，能打什么仗？何人为帅？”
“中护军荀崧。”
“一个从来没指挥过大军的人，居然能驱五万众主动进攻。”邵勋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又问道：“孟津那边有新消息没？”
“邵督并未报来。”蔡承回道。
“邵督”就是幕府刺奸督邵璠，他没报来，就是没有新的消息。
孟津南岸已在筑城，河渚之上还在祭祀河神，囤积土木砖石。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邵勋道：“给幕府传令，征召许昌世兵五千、鲁阳屯田军三千、考城屯田军一千五百、颍阳、郎陵、宁平屯田军各五百、襄城、颍川、陈郡丁壮各一千，计一万四千人，克期开赴芒山，扎营屯驻。”
“再给王太尉去信，请调拨刀枪剑戟、铠甲弓弦、箭矢弩车若干，另需军粮三十万斛。”
“诺。”
“义从军可以先出发了，经成皋前往芒山。”邵勋又吩咐道：“许昌这边——曹公身体如何？”
曹馥前阵子病了，卧床多日。邵勋担忧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支撑得起留守重任。
“已经痊愈了，但似乎没太多精神，还是病恹恹的。”蔡承回道。
“行文幕府，任曹胤为幕府从事中郎，兼领济阳太守。”邵勋说道。
曹胤是曹馥之孙，现为兖州幕府东阁祭酒，担任从事中郎后，秩比千石，升了一个台阶。兼领太守之后，权势更重。
毫无疑问，这是对曹大爷的示好，甚至可以说是奖赏。
邵勋还是想让曹馥担任一次留守，因为他发现老大爷思路很清晰，经验也很丰富，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至于兖州幕府，有左长史潘滔、左司马裴邵、从事中郎裴邈在，他很放心。
更准确地说，他对裴妃放心。
一个女人，愿意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不清不楚地为你生孩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让何伦、刘洽、唐剑、满衡四人星夜赶来考城，我有话对他们说。”
“诺。”
“青州那边——”邵勋又道：“以羊冏之为许昌幕府监军，巡视泰山、鲁国、济北。”
泰山（兖州）、鲁国（豫州）二郡国被羊氏把持好几年了，势力根深蒂固，上下整饬得铁桶一般。
邵勋对此不是很满意，但羊家能帮你顶住一个方向，你就偷着乐吧，别想太多。
这一次，不还得靠人家？
“再请卢豫州来一下，我就在考城等他。”邵勋最后吩咐道。
蔡承一一记下，然后遣人传令。

第六十六章 蹲坑
五月俗称恶月，禁忌很多，其中有一条便是禁盖房屋。
至于筑城算不算盖房，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当邵勋拿到朝廷送来的筑城详情时，看了许久，然后给出了意见。
南岸渡口附近的城池不小，分内外两城，城周十余里。
河中沙洲上的城池就要小很多了。
朝廷派员踏勘，确定即便选最宽阔的一处地方，亦只能筑个四里许的小城，且没有外城，比很多县城还要小。
好吧，小一点的县城就这么大，但作为军事设施来说，这么点大的城显然不太行，最主要的问题是储存不了太多的物资。
但客观条件在那里，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了。
如果像隋唐时，几个沙洲连在一起，变成一大块陆地时，余裕就大很多了。
“荀崧此人如何？”邵勋斜倚在胡床上，像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的袍服松松垮垮，里头很可能什么都没穿。
从洛阳赶来的王玄不以为意。
士人待客时，这种场面不要太多。只不过邵勋以前不是这种放浪形骸的风格，让他稍稍有些奇怪罢了。
“此人乃荀彧玄孙，雅好文学……”王玄说道。
“停。”邵勋伸手止住了，道：“若我没记错，此人与王敦、陆机、顾荣等人关系匪浅，经常一起游玩，吟诗作赋。但若说有什么军略，倒不见得吧？”
“王敦”二字一出，隔壁房间内传来一阵响动。
王玄没有在意，因为被邵勋这么一说，他确实有点担心。
“事已至此，忧心无用。”邵勋说道：“只求荀崧不要瞎指挥就行了。”
学王敦那样，放手让底下人干。
左卫、右卫、骁骑都有将军，将军之下有三部督、有殿中将军、有校尉……
只要不乱来，大军固然迟缓、蠢笨，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毕竟王弥强不到哪去。
王玄也是这个看法，但还是有些担心，最后只轻轻叹了声气。
“粮草、军械之事筹办得如何了？”邵勋又问道。
“军械颇为不足，只能先调拨一部分。”王玄说道：“粮草却很难。寿春才运了第一批粮过来，第二批漕船尚未出发。只能先支十万斛粟米，剩下的等六月底、七月初。”
邵勋瞪了他一眼，道：“我调集这么多兵马，一个月粮草开支就要八万斛，十万斛够用多久？”
“先用着……”王玄有些尴尬。
这事怪谁呢？好像还是得怪天子。
今年过完年后，又有大量洛阳百姓东出轘辕，经豫州南下扬州，洛阳的人口又减少了相当一部分，粮食消耗没那么大了。
天子见状，便以粮食为饵，从流民中征募精壮，补入禁军，发动了新安之战。
这么一搞，粮食骤然紧张。
说难听点，去掉给邵勋开支的十万斛粮后，东阳门太仓的存粮只够支撑到七月。
如果六七月间没有漕船过来，就只能苦捱到八月秋收，看看能不能再刮出点粮食。
但这又能坚持多久呢？怕是今年都挺不过去，毕竟洛阳的农业生产被破坏得太严重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人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江东、徐州等地没有漕粮进京了，该怎么办？
“整天弄些不知所谓的事情。”邵勋不悦道：“王弥是要打，但不是现在。或者，天子想清楚了，新安、孟津只能有一处开战，还以为是大晋鼎盛那会呢？”
王玄听完，对天子恶感更甚，叹息连连。
想想也是啊，粮草的事情都没确定，遽然开战，有这么打仗的吗？联想到这次出兵完全是天子以迁都为威胁，“胡搅蛮缠”弄来的，就更晦气了。
天子想迁都，群臣舍不得，纷纷劝阻，天子趁机讨价还价，最终搞出这么一摊子事。
“明公何日动身？”王玄不再纠结这些糟心事了，转移话题道。
“就这几天吧。”邵勋说道：“我从新郑仓调拨了五万斛粟，还没启运呢。丑话说在前头，若七月见不到军粮，我可就撂挑子不干了。”
王玄很清楚，即便七月真的没有给邵勋军粮，他也不会真的不干，而是会想办法从豫州调粮，自己贴补。
但事情不是这么干的，朝廷粮食再紧张，也得想办法挤一点出来，于是慨然道：“明公放心，最迟七月中，我一定调拨十万斛军粮至孟津。”
邵勋不置可否。
你王玄的保证有屁用。不说别的，万一新安之战失败，让王弥打到洛阳城下，你怎么运粮？到时候连累我从前线回援，可就不好玩了。
“先如此吧。”邵勋说道：“新安那边的情况，一日一报，快马送往我军中。八月秋收之前，我会让忠武军北上，攻崤坂二陵及黾池，聊为牵制。其他的，朝廷自己想办法吧，记住一点，持重为上。”
战场之上，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即某一场大战役爆发后，失败的一方大幅度溃退，让出许多土地。尤其是那些地形艰险之处，溃败时心无战意，人人争相夺命而逃，轻易将其让出。待到后面调整过来，想要重新收复这片土地时，却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因为敌人已经有地利了。
新安就属于此列。
在过去两年，匈奴不是没有从这个方向进兵，朝廷也不是没有在新安甚至更西面的地方与匈奴交战，但每次匈奴撤走，都没有占据这片土地。
而在关中被拿下后，他们没了后顾之忧，直接将弘农占下，并且给了王弥。
王弥就五个县的地盘，他的积极性可比匈奴人强多了，自然好生经营。朝廷现在要拿回新安，肯定要付出血的代价。
“对了，朝廷有没有征调过其他州郡的部伍？”邵勋问道。
“有。”王玄肯定地点了点头，道：“荆湘还在战乱，抽不出兵，但襄阳依然派了三千兵北上。扬州那边，却无兵调派。”
邵勋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问这件事，纯粹是想分析下朝廷还有多少残存的威望。
司马越时代，虽然洛阳屡次被围，但扬州依然派了两次兵，一次是王旷带的淮南兵，在上党全军覆没；一次是钱璯带的吴兴兵，因畏惧匈奴，直接在广陵造反。
荆州也曾派过五千兵北上，不过走到半路回去了，因为洛阳之围已解。
司马越死后，洛阳局势依旧艰难。到了这时候，却只有荆州肯派兵了，江东则用沉默拒绝了朝廷的征召——这不怪司马睿，只是吴地豪族不愿出兵罢了。
好在他们现在还愿出钱粮。
若是哪天钱粮都不愿出了，洛阳朝廷就真的威信扫地了。残留下来的，可能就是一点大义罢了，甚至连官员任免都不一定做得到。
“你回去吧。”邵勋叹了口气，道：“好自为之。家眷能搬出洛阳的，就搬走。”
“景风和惠风已不住在洛阳。”王玄下意识说道。
邵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这会不想女人了，贤得很，懒得和他掰扯。
将王玄送走后，邵勋让人将胡床搬到裴妃卧房窗外，说了会话。
“……此战有把握么？”裴妃问道。
屋内有小孩的哭声，好像是饿了，好在不一会儿就止住了。
邵勋听得心痒痒，说道：“打仗哪有什么把握不把握的？不过阻河拒敌，总比冒险奔袭妥当。”
上次和匈奴打的是运动战，这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是蹲坑战，区别还是很大的。
不过这却很适合以步兵为主的他，因为机动能力真的不行。
“嗯。”裴妃的声音又传来：“别随意逞强，我们娘俩等你回来。”
“好。”邵勋说道：“除非刘聪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就深沟高垒，固守不出。”
“兖州有把握吗？”裴妃又问道。
“暂时无事，八月秋收时难说。”邵勋说道：“不过也不用担心，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裴妃沉默了一会，又道：“去岁匈奴吃了亏，今岁大河结冰之时，会不会再来？”
邵勋眉头一皱，你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与长江相比，黄河有个致命缺点，那就是冬天会结冰，有很多地方能让人马、车辆直接通过。
东西魏之时，西魏就经常征发百姓于重点河段凿冰，不让东魏大军过河。
黄河，终究不是长江啊，不好比。
“放心，我有应对。”邵勋说道：“你先在家带孩儿，勿要挂念，等我回来。”
“嗯。”裴妃轻声说道：“回来之后，多抱抱孩儿。”
“襄城公主之事……”邵勋迟疑许久，最终还是问道。
“她不会入邵家的，她是王家妇。”裴妃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邵勋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老婆没法服侍你时，把自己亲戚介绍给你。
那边庾文君如果怀孕了，好像还可以玩老婆的闺蜜？
真是……
五月最后一天，邵勋收到了庾文君写来的信。
小妮子已经回许昌了，侍奉公婆，打理家业。
邵勋从没见过这么长的信，写了足足好几页纸。
小姑娘把每一件趣事都分享给他了，让邵勋愈发愧疚。
老子再发誓一次，管住吉尔。
发完誓后，挥毫写了一封回信，便大踏步离了考城，全军北上。

第六十七章 河渚
大河滔滔东流，昼夜不息。
傅祗勉强主持完最后一次祭祀后，身体支撑不住，病倒了。
随员们匆忙找来船只，打算把他运回洛阳，傅祗不许。
夕阳西下，他来到刚刚打好地基的城址上，缓步巡视。
“我儿年且十五，就被你们征来，天杀的啊！”一头发花白之人伏地大哭。
周围人尽皆恻然。
那个少年昨晚中了一箭，没当场死，熬了一天后，终究没熬过去。
傅祗行经此处时，略略停了一下脚步。
其他人纷纷行礼，但那个头发花白之人眼里只有自己死去的儿子，仍旧伏在地上：“本想秋收后为你娶新妇，你却先走了……”
傅祗叹息一声，不忍多看，离开了。
斜阳荒草之中，有人在煮饭。
瓦罐内的饭食很稀，黑乎乎的，还漂浮着许多野草。
见到傅祗前呼后拥地走来，此人慌忙起身，不知是劳累还是怎得，晃了一晃方才站稳行礼。而随着他这个略显“激烈”的动作，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傅祗默默走过，不打扰他吃饭了。
行到河渚尽头之时，看到了几艘渔船，岸边还有破破烂烂的房屋。
无论是房屋还是渔船上，都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妇人在河边麻木地捣着衣服，小孩蹲在旁边，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河渚上是有百姓的，多为避乱之流民。
或许，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居然又要沦为战场了。
男人被征发修筑城池，女人帮着做饭洗衣，就连小孩都要割草喂养牲畜。
如果仅仅是这个还算好的了，最关键的是，当城池选址确定，打完地基后，匈奴人就来了。
他们经常乘坐小船，夜袭河渚。在他们的反复攻击下，很多百姓逃亡。官府也没办法，只能逃走一批，再抓一批，如此循环。
妇人浣衣之所的南边是一个池子，人工挖掘的大池子。
池子三面有堤，唯南侧留出一口，供船只出入。
池边堆满了木材、砖石，都是从南岸运来的。
河南尹帐下的数百兵卒在旁边扎营，顺道搬卸货物。
货物沉重，并不好搬。每隔数日，总有断手断脚的消息传来。
傅祗又走到西头，这里搭着许多茅草屋，阴暗潮湿，气味难闻。
茅草屋的后面就是黄河，河面上甚至还漂浮着尸体，不知道从哪来的。
饿死、病死、累死以及被杀之人多了，已经分不清了。
太阳还没彻底落山，傅祗就转完了。
河渚其实并不大。
东西长数里，南北宽一里出头，真的就只能筑个城周四里的小城。
河渚西边还有两个小渚，都只有这个一半大，且不相连，上面有少许民居，但都已经空无一人，唯余大蓬蒿草。
傅祗又看向北岸。
三条河渚的存在，将此段黄河分为南北二流。
河渚离北岸更近一些，离南岸较远。
傅祗翻阅古籍，得知北岸的遮马堤一带曾经也是河中沙洲，日积月累之下与北岸相连，变成陆地。
或许，再过百余年或数百年，这三个一字排开的河渚将联为一体。
千年之后，联为一体的大河渚又将与北岸连接，成为陆地的一部分。
沧海桑田，世间之事莫过于此。
“河阳盖天下之腰脊，南北之噤喉。都道所辏，古今要津。故为兵家必争之地，天下有乱，当置重兵。”
“是矣，此诚为都城之巨防。渡桥而南，临拊洛京，在咫尺之间；渡桥而北，直趋上党、太原；东北而行，达邺城、燕赵；西北入轵关，至河东、平阳。此桥若成，刘聪怕是只能重修轵关，以做防御了。”
两位朝官手拿羽扇，背对傅祗，对着大河指指点点。
天下事，仿佛尽在羽扇纶巾之间，没一点难度。
“知易行难。”傅祗低语一声，踟蹰而去。
两位朝官听得声音，慌忙转身，见得司徒，立刻行礼，然而傅祗却已远去。
傅祗又回到了河祠内。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幕渐渐笼罩大地。
祠堂之中，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明灭不定的火焰之中，原本颇为和蔼的神像，竟然显出了几分狰狞阴森之色。
是冤魂太多了吗？
傅祗无力地坐在蒲团之上，瞪大眼睛看着神像。
神像越来越模糊，似乎还笼罩了一层血色。
不知为何，傅祗突然间就悲从中来，想要流泪。
太康十年盛世梦，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天下本不该如此啊！
天灾连绵，人祸不绝。
所有人都疯了，杀来杀去，杀个不停。到了这会，怕是只能以杀止杀了，通过感化收服别人已不可能。
夜渐渐深沉了。
傅祗静静坐着，心灰意冷，难以自制。
他知道，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恢复河北旧土的那一天了。
******
“贼人来啦！”河渚北侧，瓦罐被踢翻的声音响起，进而有人大声喊叫了起来。
“噹！”钟声响起。
戍卒们披挂上阵，在幢主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奔到北岸，与刚刚下船的贼人杀作一团。
贼人来得比较多，而且不再是虚应故事了，比前几次夜袭认真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摸清楚了河渚上的虚实，可能是北岸来了什么大人物，严厉督促，谁知道呢！
守军拼死抵挡，无奈队伍中新卒过多，只厮杀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开始步步后退。
敌军大声呼喝，趟着齐腰深的河水冲上来。
船上还有人掣出步弓，朝有火光的地方射去。弓弦一响，往往都能制造一两声惨叫。
“尔母婢，这次来的是什么人？”幢主挥舞着木棓，将几名快要上岸的贼人扫落水中，神色间却惊疑不定。
弓弦声再度响起，十余支长箭袭来，将守军不多的弓手射翻在地。最后一支箭好巧不巧，正好射中了幢主的手臂，让他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上岸的敌人越来越多。
守军新卒已经开始溃散了。
反倒是那些民壮役徒们大吼一声，拿着铁锹、铁镐、木矛、大棒冲了上来。
他们的家人还在岛上，这时候却不能退了。
双方在河岸边激烈厮杀起来。
夜色之中，痛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胆子小一点的人怕是要吓尿。
乌云被风吹走，露出了半个月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四处飘飞的鲜血。黑暗之中，暗红无比，望之不似人血，倒更像九幽之下钻出来的鬼魅身上的黑血。
一腔血勇终究抵挡不了敌人凶狠的攻击。
役徒们厮杀片刻，也坚持不下去了。
“去墙后守御。”有人嚷嚷道，转身就跑。
防线逐渐崩溃了。
匈奴人士气大振，大声呼喝，追蹑而来。
“嗖！嗖！”密集的箭矢射来，将己方溃兵及匈奴追兵尽皆扫倒。
逃兵一愣，追兵也一愣！
这么密集的箭矢，到底有多少弓手？怕是不下百人！
乌云已经彻底移开，明亮的月华洒落大地，照射出了土墙后那大片的银盔银甲。
百余名步弓手在角声的指挥下，齐齐施射。
密集的箭矢飞出，将当面还站立着的人全部扫倒。
役徒们猛然清醒，仗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向两边散去，消失在黑暗中。
匈奴人则四处找躲避的箭雨的地方，但附近不是灌木就是蒿草，能躲到哪里去？于是他们向后方退去。
土墙后又冲出百余人。
每个人都持着一杆长枪，在鼓声的催促下，墙列而进，枪出如龙。
“噗！”长枪凶狠地扎入没有任何遮护的身体，制造了恐怖的血洞。
“噗！噗！”一排排长枪刺去，将每个遇到的人都扎成了血葫芦。
是的，就是血葫芦。
还能站立的敌军已经不多了，每个人都能“分”到好几杆长枪，福气真的不小。
长枪丛林一直追到了河岸边，将最后一名敌人驱赶入水之后，才鸣金而退。
河上的敌船象征性射出了一片箭矢，制造了几声闷哼。
随后战场便恢复了平静。
守军、役徒们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河上的匈奴人惊魂未定，对这支杀人十分老练的部队心有余悸。
双方很快脱离了接触。
匈奴人划船撤回北岸。
银枪武士们则打扫战场，清理残敌。
刚刚乘船赶到河渚，就来了这么一场遭遇战，教育意义是显著的——现在没有人再觉得守河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
匈奴人并不擅长行船，但他们依然百般搜罗船只，不断渡人上岛，意图驱逐在岛上筑城的晋人。
没有气势恢宏的大规模阵战，但依然血腥无比。
匈奴人不会轻易放弃对河阳的争夺，这是每个人心中冒出的念头。
当天边亮起鱼肚白时，一位金甲大将跳上了河渚，按刀扫视着他的新地盘。
刘灵扛着“邵”字大旗，将其插进松软的沙土中。
看到这面大旗，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陈公！”
“陈公来了！”
“陈公，我兄长被匈奴人掠走了，你快去救他啊。”
“陈公，我家在河内，妻儿都被匈奴掠走了，你带我打回去吧。”
“陈公，我饿……”
一队队军士下了船，在岸边列阵，井然有序。
看到这些充满肃杀气息的武人，鼓噪声渐渐平息了。
“散粮，让大伙好好吃顿饱饭。”邵勋大手一挥，吩咐道。

第六十八章 造桥
河渚南侧，一艘艘木船被放入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木工们一批批渡河而来，开始修建浮桥。
浮桥所用之木采自扬州、江州，阴干数年而得，质地坚韧，上漆之后不易腐坏。
河渚上还有人在烤竹子。
船只之间，全靠一条又一条的厚实竹片嵌连在一起，非常坚固。
更好的办法当然是用铁链连接，但成本太高了。
南北朝之后，唐代重建河阳三城浮桥，也是用竹嵌连接，但蒲坂津浮桥倒是用的铁链。
“食粮乏尽若为活！”
“救我来！救我来！”
役徒们喊着号子，将一个沉重无比的石兽埋入事先挖好的坑内。
石兽身上固定着铁链，主要作用是拉住靠近河岸的一部分浮桥，让其整体不会过分漂移——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在地下埋铁人，但这不是没条件么？
从建设方式来看，这条浮桥比打仗时修建的临时便桥正规多了，妥善维护之下，可使用很多年。
原本的河桥乃杜预所建，成都王颖刚起兵的时候勉强还在，很快就毁于战火之中。到头来，这里只剩下一个地名：河桥。
现在，真正的河桥来了。
“哗啦！”一艘船被从岸上推下了水，邵勋与傅祗登船而上，驶向西边的河渚。
两个河渚离得很近，很快就到了。
一行人上岸之后，正在岛上清理杂草灌木的军士纷纷行礼。
岛中央就是神祠，曰“河平侯祠”。
祠堂内外住着一些百姓，这会正在取土筑墙，修缮房屋。
祠前有碑，字迹密密麻麻。
傅祗盯着神祠看了许久。
“司徒在想什么？”邵勋轻声问道。
“文皇帝（司马昭）之世，传闻大鱼见孟津，长数百步，高五丈，头在南岸，尾在中渚，河平侯祠即此祠也。”傅祗答道。
邵勋看了眼这个被绿树红花掩映着的河祠，感觉很不错。
河祠周围空地很多，乔木蔚然，又水草丰美，可放牧牲畜。
他估摸着，三十顷农田还是可以清理出来的，可安置二三百户居民。另外，还有大片草场，少量树林，亦可放牧牛羊。
但其实没意义。
这里主要用作军事用途，开辟一些菜畦、果园，补贴下军需倒是可以，没必要种地。
“我是没法再坚持下去了。”傅祗叹了口气，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活不了几天了。河渚上的百姓，很多都是老夫遣人招募的，而今苦了他们了。”
“司徒何意？不妨直言。”邵勋说道。
傅祗一时无言，沉默了半天后，只道：“对他们好点。”
邵勋看着他。
傅祗又叹一口气，道：“让他们活下去。”
“好。”邵勋答应了。
傅祗不再言语，而是坐在荒草之中，看着河北岸。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临死之前，面对的又是这么一副国破家亡的模样，让他有些难受。
邵勋自顾自地在岛上巡视着。
仅有的男丁基本都被征发干活了。
女人种了少许粮食、果蔬，但一看见人过来就躲，因为她们要么没有足够的衣物，要么破破烂烂的，无法蔽体。
小孩更是光着身子跑来跑去。
其实和他控制的豫州差不太多。
即便有世家大族庇护，但真的能做到人人有衣穿，每个人都不光屁股吗？不可能的。
这就是如今的世道，饥饿困扰了人几年，蚕桑业遭受重创，麻田也损失惨重，吃不饱，穿不暖。
别说普通百姓了，就是破落寒门士人，都有借宿亲戚家，临走时偷偷穿走一身衣裤的事情，以至于引为笑谈。
傅祗让邵勋对这些百姓好一点，他真做不到，只能答应让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希望。
豫州正在大面积移栽的桑苗是希望。
新开辟的麻田是希望。
渐渐能多吃几口是希望。
一天天多起来的牛羊马驴是希望。
先解决饿肚子和光屁股的问题——没有比我更惨的穿越者了吧。
“这块地给我留下。”邵勋指着河渚东北角的一块荒地，对蔡承说道：“下午我就来垦荒。这几只羊是谁家的？买下了，用粮食和人换，多给点。再采伐点树木，给我搭个屋。”
“诺。”蔡承一愣，明公这是要当隐士？
“外面的池子谁挖的？”邵勋又指着那块地的外围，问道。
与陶渚差不多，那里是一个依托地形，人工挖掘的池子，三面靠岸，一面临水。
池子的水好像不是很深，因为没法停船。
“应是曾经上岛的军士取土所挖。”蔡承回道。
“外面围起来吧，筑个河堤。”邵勋吩咐道。
“诺。”
邵勋又走到池边，仔细看着。
唐代的中潬城（建于河中沙洲之上），挖了很多这样的池子，依托黄河水面，养了不少鲤鱼，硕大肥美，时人曰“黄鱼”，经常送至宫中当贡品。
李光弼守河阳三城的时候，一度缺粮，就大量捞取“黄鱼”。
“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道：“陶渚、高渚、马渚三岛流民丁壮，从即日起仔细清点，编纂成册，其家人月领粮一斛、年给布三匹，眼下先发一匹吧。”
“明公，哪来的布？”蔡承低声问道。
“朝廷应还有点。”邵勋说道：“我待会便上疏朝廷，请调拨器械、粮帛。朝廷无粮，器械、布帛总能倒腾点出来，我要的又不多。”
“明公是想把这些丁壮编入部伍？”
“自成一军罢了。”邵勋说道：“河阳三城，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来守。银枪军不可能长期留驻此处，早晚要走的。”
“遵命。”蔡承明白了。
三个岛上总共才千余户流民，其实很少。
不过，朝廷于陶渚上侨置河阳县，县域却包括三个河心沙洲、孟津附近一大片土地以及大河北岸尚处于匈奴控制区的很多地方。
孟津附近地域较广，听闻有数千家流民被强制迁徙了过来，屯垦筑城。
如果把那些人也算上，确实不少人了。
从今往后，这些人将是日常守御河阳三城的主力。
“军号就叫——”邵勋想了想，道：“黑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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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马堤上，华盖如云，旌旗如林。
大汉天子刘聪跃马河上，静静看着对岸。
黄河并不宽，从北岸望去，河心岛上人头攒动，挥汗如雨。
城池地基已经打好，这会已经开始筛土夯筑。
筑城其实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勉强能用的粗陋城池，几万人筑上大半个月也就行了。如果想修筑得坚固一点，那就多花些时间，多用点好材料。
如今看来，晋人日夜不停地运输木石砖瓦上岛，看样子要搞一个坚城了。而且现在才六月，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完工。
“诸卿说说，晋人在南岸、河心筑城，该如何应对？”刘聪看了看跟在身边的王公大臣们，问道。
太宰刘延年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陛下，晋人擅舟，我擅马，何必与其争一日之长短？”
中军大将军听了，有心反驳，但刘延年曾为他求过情，算是救了他一命，却不好当面反驳，只能说道：“陛下，还是得想法子打一打。若仅仅在南岸、河心筑城也就罢了，但他们很可能一路进至北岸筑城。三城联立，则其进出自如，想打就打，不想打就退守坚城，直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拔之。”
刘聪冷冷看了眼刘延年，暗道老货糊涂。旋又看了看王彰，神色复杂。
再说回城池本身，威胁确实很大，至少无险可守的河内全处在人家的兵锋之下。
几年了，晋人又一次起了主动进攻的势头，让他心中很不高兴。
是的，就是不高兴。
邵勋处处驳他面子，处处恶心他，这口气越来越咽不下去了。
“传令，调石勒、赵固率军前来，阻敌筑城。”刘聪一甩袍袖，下令道。
很快便有人拟旨发出。
王彰默默盘算着。
石勒、赵固即便再不愿意，应该还是会听命，至少带一部分人马过来。
这样也好，削弱其实力，免得将来尾大不掉。
早他妈该这样了！
自曹嶷占据青州后，朝廷就有所警觉了。
石勒现在还不敢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本钱，让他过来与邵勋拼杀，互相消耗，本就是正理。而石勒只要这一次没敢反抗，下一次就更不敢了。
这样想来，晋人筑河阳三城还是好事了。
若无此事，天子未必会调石安东来此打仗。
若无邵勋收拾河南，朝廷未必会遣镇远将军梁伏疵率军东行，开始经营河北。
好啊，大好事啊！
刘聪在堤上看了一会后，便率众离开，前往野王。
行至半途之时，中黄门来报：贵嫔刘英、太保刘殷相继而卒。
刘聪愣了半晌，嘴巴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
之前他打算立太保刘殷之女、贵嫔刘英为皇后，太后不许，要求立她的侄孙女、贵人张徽光为皇后。
刘聪同意了。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殷、刘英父女竟然相继——死了？
不过这还不是唯一的坏消息。
关中有报，中山王曜、镇西将军单征屡战不胜，遂撤出长安，退往冯翊，另驱长安士女八万余人送往平阳。
刘聪这个时候有些后悔了。
撤退井然有序，还能带着八万俘虏回来，其实算不得败了，至少关中晋军的实力非常有限，无力追击。
早知道这样，就多给一些兵了，说不定已击破贾疋等人。
刘聪觉得脑子有点乱，该梳理一下战略了，到底哪个方向对他更重要。

第六十九章 好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朝廷大军在围攻新安城，死伤不轻。王弥但坚守不出，看起来似乎在等禁军疲敝之后，再一举杀出，看看能不能捞点战果。
孟津渡口还在筑城，邵勋则开始整编丁壮役徒，为将来做打算。
这个要害地方他不打算给朝廷了，他担心天子乱来。
六月二十日，暑热异常。
王衍来了，空手来的。
邵勋瞄了他一眼，没理这个老登，继续在地里忙活着。
正是开饭时间，旁边传来了蒸好的粟米饭的香味。
王衍嗅了嗅，笑道：“还得叨扰全忠一顿饭。”
“吃完了。”邵勋把锄头一扔，没好气地说道。
蔡承拿着胡瓜种子丢进一个个坑穴内，帮邵勋种瓜。
“种菜是个好营生啊。”王衍笑道。
“怎么？太尉也想来沙洲种菜？欢迎，这就给你盖个草堂，你我比邻而居，如何？”邵勋走到河边洗了洗手，又在袍服上擦了擦，说道。
“正好带了些种子。”王衍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小布袋，笑道。
“何物？”
“从蜀中讨来的，当地俗称‘矮瓜’。”
邵勋不太清楚这是什么玩意，随后接过后，脸色好了不少，道：“吃饭吧。”
亲兵搬来一张矮几，菜色很简单，两碗粟米饭、炖煮的一尾鲤鱼，外加两碟咸菜。
王衍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得还很欢。
邵勋更是风卷残云般，只一会就吃完了。
“太尉若无事，此时便可回了。”休息了一会后，邵勋来到一间临时搭建的仓房内，一边检查麻布，一边说道。
王衍倒背着手，状似无意地跟了过来，道：“咦，这布不错啊。”
麻布也分三六九等，高品质的麻布穿起来很舒服，而且价钱不贵，很适合百姓。
“禹山坞送来的，一共三百匹白麻布，太尉觉得如何？”邵勋捧起一匹白麻布，问道。
王衍接过后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道：“细密、耐用，不错了。”
说完，又道：“先前听闻你在许昌令人移栽桑林，担心你走错了路子，现在看来，还算不错。虽总说生民之本，稼穑为食，桑麻以衣，但实际说起来，麻才是根本啊。”
“蚕桑麻纻，并行不悖，方为上策。”邵勋说道。
他这里说的其实是三种布匹了，即绢帛、麻布、葛布。
其中，绢帛产量不算最大的，当下以河北常山、中山、赵郡所产绢帛质量最高，其次便是河北其他地方以及河南了，江东的技术水平还不如关中——是的，关中甚至幽州都有蚕桑业，规模还很大。
麻布产量远远超过绢帛，是普罗大众主要的日常衣物原材料。
葛布产量最小，且主要位于南方，最北也在豫州南部、淮河一线。
其他还有一些具有地方特色布匹，产量极小，可忽略不计。
“陈公好气魄。”王衍笑道：“不过，凡事当讲求实际，不若先从麻布做起。”
“太尉话里有话啊。”邵勋疑惑道。
王衍呵呵一笑，道：“也是巧了，在建春门外看到了令舅刘公遣人挽输麻布北上，便回家取了一本书。”
说完，招了招手，一仆役上前，从包裹中取出一本黄纸编成的薄册子。
王衍将册子交到邵勋手上，道：“不如一观？”
邵勋接过一看，差点笑出来，封面上就三个字：种麻子。
“《战国策》中曾记鲁仲连对孟尝君所说之事，鲁国自古以来无林泽之饶，但地小人众，便是因为颇有桑麻之业。”王衍继续说道：“我家世居琅琊，在桑麻之事上颇有些心得，不知此书可堪入目？”
“不错。”邵勋看了一半，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都是种麻的实用小技术、小窍门，对于提高产量、质量很有帮助。即便是现代人，只要不是干这行的，都未必懂这些知识，毕竟很多人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楚。
这年月的先进生产力，果然还在世家大族手中啊。
马勒戈壁，得挖出来。
“太尉请坐。”邵勋让人搬来胡床，笑眯眯地说道：“不知太尉前来河阳，所为何事？”
“我并非空手而来。”王衍说道。
“当然不是空手而来。”
王衍点了点头，跟眼前这人兜圈子没用，这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跟他谈实利更好使一些。
于是说道：“朝廷无粮、无钱，绢帛也不多了。唯器械尚有一些，可酌情发放。陈公若要，我便找人督办此事。”
“光靠些许器械可不成。”邵勋不满道：“我来此二旬，只得粟十万斛，这会正从新郑调粮五万，只够撑到八月。况且，这么多百姓还在筑城……”
“筑城之粮朝廷已然发放。”王衍纠正道。
“好，此事揭过。”邵勋说道：“眉子可保证过七月有粮送来。”
“七月亦只十万斛。”
“好，我信太尉。”邵勋又道：“然匈奴大举屯于河上，昼夜来攻，赏赐、抚恤何在？”
王衍有些恼怒了，道：“你就只认得阿堵物么？”
邵勋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只好美人，不太喜欢钱，但架不住儿郎们喜欢。我若无钱赏赐，谁给我卖命？”
“只有三千匹绢。”王衍说道。
“三万。”
王衍差点背过气去，还价有这么还的吗？
在看到邵勋的表情十分坚决后，叹道：“全忠，国事艰难，当相忍为国啊。”
邵勋仔细看了下他的表情，发现好像真的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于是试探性问道：“太尉，我闻洛阳有诸州派去的各色匠人值役，不知？”
嗯？王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邵勋一看有戏，顿时笑道：“譬如《种麻子》一书就很好嘛。朝廷若有什么工匠，可否调拨一些来豫州？反正他们现在也闲着无事……”
“铁匠还是很忙的。”王衍说道：“从早到晚，炉火不息，为你等打制器械。你可知一副铁铠有多麻烦？若非老夫亲眼所见，绝难相信，竟要三四十人花费大半年的工夫，才能制出一领铁铠……”
“铁匠不行，其他匠人总行吧？”邵勋说道。
他现在主要解决辖区百姓的吃饭穿衣问题。
铁匠、商人、学者之类不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一般需要农产品大量剩余才能大面积供养。所谓工业革命，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农业革命。
有铁匠固然好，没铁匠的话，其他的如织染匠人或者其他什么工匠也可以，最好是和农业生产息息相关的。
“此事老夫回去找人议一议。”王衍一听，这个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那就一言为定了。”邵勋大喜道。
古代的技术传播是非常缓慢的，甚至掌握技术的人压根没打算传播出去。
就像何曾吃的开花馒头一样，微不足道的饮食技术，却搞得神神秘秘，只在少数世家大族间流传，太离谱了。
这次得好好从朝廷掏一掏，为豫兖二州的百姓谋福利。
他们现在非常信赖自己，愿意为自己拼杀，当然要回馈他们了。
“豫兖二州现在如何了？”看到邵勋那样，王衍也起了好奇之心，问道。
“兖州不怎么样，豫州还成。”邵勋说道：“今年熬到秋收，我打算让人种冬小麦了。”
王衍轻轻点头。
在司州推广冬小麦，曾经是他的一大政绩，为他挣得了许多声望，他对此物非常有好感。
邵勋治豫州数年，当地局势已经渐渐平稳了。
尤其是去年的高平之战，大败刘汉中护军靳准。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想来，这场胜利的影响越来越深远。
今年匈奴大概是不会南下豫兖二州了，这就是高平之战最大的战果。
而匈奴不南下，邵勋就有了喘息之机，以至于他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起了种冬小麦的念头，不怕匈奴人再次集结数万骑，从黄河冰面上汹涌南下，将他的庄稼完全毁掉。
如果这事让他弄成了，明年五月夏收，缺粮的窘境会大大缓解，然后接着种地……
以河南的禀赋，到了那时候，百姓怕不是要有余粮，正所谓“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即便有兖州拖累，至少不会大面积饥荒了。
真真不得了！
能打胜仗，就能填饱肚子，现实真是教育人啊。
“回去后，老夫调拨五千匹布绢给你，没有多的了。天子还准备给新安之战的有功之臣发赏呢。”王衍说道。
“王弥若龟缩不出，新安赢不了。”邵勋说道：“朝廷还不如招抚他呢。”
“招抚过，没成。”王衍叹道。
叹完，又指了指大河上下，问道：“可有把握守住？”
“匈奴人还没本事拿下南城、中城。筑北城的时候，兴许会有大战，但不是这会。”邵勋说道：“现在夜间偷袭之事都少了，八九月间，中城就能粗粗筑完，南城大概要十月底了。”
说实话，他都不想待在河渚这边了，实在无聊。
有这功夫，不如回兖州看看孩子，或者到许昌巡视一下田间地头。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王衍说道：“新安之战，你有何看法？”
“朝廷和王弥在打呆仗，没什么可说的。”邵勋说道：“听闻凉州兵久戍思归？让他们打完这仗再走吧。骁骑军、凉州骑军抽调出来，伏于退路之上。若禁军溃败，骑军杀出，兴许还能捞些斩获。至不济，亦可让禁军安然撤回洛阳。”
“我信你。”王衍对邵勋在军事上的建策从来都是无脑信任的。
“这边好好守，老夫今晚就走。河阳三城若成功筑起，便是君之大功。”王衍说道：“届时总督司州战事，水到渠成，切记。”

第七十章 左膀右臂
大晋永嘉六年（312）七月初一，晴。
从新郑仓调拨的五万斛粮食，借用洛阳度支校尉杨宝的船只顺利运抵马渚。
与之一同过来的，还有从各支屯田军中抽调的什长以上军官。
傍晚日头不甚毒的时候，军官们纷纷下队，带着各自管带的军士开始熟悉队列。
彭陵穿着一身皮甲，手抚佩刀，目光炯炯地看着手下五十余人。
他敏锐地发现，这支名为黑矟军的部队，似乎和银枪军编制一样，一幢约六百人。
河阳三渚总共编成了两幢人。
陈公特意下令，筑城之事由洛阳发来的役徒负责，他们不用参与了，吃饱饭后就定期操练，学习战阵厮杀之法。
彭陵也跟着一起学了。
他的射箭本领还是当上什长后开始学的，技艺真谈不上好，有些愧对他的身份。
学到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各队相继解散。
军士们乱哄哄地回到了家中，端起香喷喷的饭菜，大快朵颐。
彭陵想起了远在鄄城的妻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有了牵挂，心就软了。
但有些执念，他从来没变过。
他下意识看向洛阳，轻哼一声后，在一处民宅外席地而坐，吃起了粟米饭。
“队主，吃过蒸饼吗？”这处民宅的主人正好是他队中军士，出言问道。
“在鄄城吃过，怎么了？”
“我还没吃过。”军士一边吃着粟米饭，一边叹道：“听闻是用猪膏制成的，那得多香？”
此时习惯，有角的动物如牛羊等，其油称“脂”，如羊脂。
没有角的如猪狗之类，其油称“膏”，如猪膏、狗皮膏。
进而引申出民脂民膏，比喻的就是百姓的油水。
有油水的食物，那是真的香。
“好好习练武艺，熟稔军阵，战阵上再立点功劳，很容易就升上去了，届时吃点猪膏蒸饼，还不简单？”彭陵放下碗筷，认真地说道：“我当年就是在堵阳立功，这才慢慢升到队主。”
“哪天就升任幢主了也说不定。”军士恭维道。
彭陵摇了摇头，道：“除非黑矟军再扩编个几幢，不然很难。”
“原来如此。”军士不再问了，低头安心吃饭。
他有妻子，外加两个孩儿。
妻子方才在茅草屋外就着阳光缝补衣物，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彭陵注意到，此妇人身上穿的是新衣，很明显是用陈公分发下去的禹山坞白麻布制成的。
她可能就这一身衣服。
有了新衣后，终于不用躲在屋内了。
想到此处，彭陵叹了口气，别怪流民爱抢东西，他们是真的穷。更没人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只要有人稍稍对他们好一点，让他们能够活下去，并且日子越来越好，就会死心塌地。
军士的两个小儿还赤着身子乱跑，被母亲喊回来后，大口吃着混合了野菜、树叶的稀粥，一边吃，还一边瞟向父亲碗里厚实的粟米饭。
妇人将俩小儿领到屋里去了，免得他们流口水后再闹腾。
男人虽然不再筑城了，但一点都不轻松。
操练军阵、习练武艺，哪个不大耗亏空？那点粟米饭根本不够的。
“明日不用习练武艺，但辨识金鼓旗号，早些起来，莫要晚了。”彭陵吃完后，径自到河边洗碗。
不远处站着大群身着明光铠的军士，对他虎视眈眈。
军士身后是一处草堂木屋，点着灯，远远便可闻见荏油的独特气味。
那是陈公的居所，至夜还在批阅表章？
彭陵悄然离开，站在河边，静静聆听着哗哗的水声。
脚前方是一片打理得非常不错的菜畦，长出了绿莹莹的胡瓜，看着非常不错。
菜畦旁搭了几个架子，不知道准备种什么。
马渚不大，没什么秘密。
彭陵经常看见陈公在菜畦内忙活，那几个架子也是他亲手搭的，笑称瓜豆熟了之后，请大家一起吃。
没有架子的将官真好，让人觉得亲切。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里面全是呼噜声和臭脚丫子味。
彭陵取下挂在墙上的环首刀，出了茅屋，在夜色间一下下习练着。
战场之上没什么花巧，比的就是这千锤百炼的一击。
技艺一线之差，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高手较技，立分生死，绝不是虚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对彭陵而言，一切似乎都很充实。
他每天都和队中的军士待在一起，银枪军会派出一些老兵教授他们技艺以及战场上活命的小窍门。
每隔两三天，他总能见到陈公一次。
他在各个沙洲之间巡视着，时而监督筑城，时而亲自训练军士，时而批阅公函，时而种菜喂羊。
每个人都能看见他惊为天人的武艺。
每个人都能听到他充满自信的声音。
河阳三渚的每个角落里，渐渐流传着他的一桩桩光荣往事。
野马冈之战破石勒、大阳之战破王桑、高平之战破靳准，让人惊叹不已，很多事迹就连彭陵都是第一次听说。
偶尔会有一个女人来看他，看样子三十左右——有人说年近四旬了——这个时候陈公会乘船离开。
彭陵不喜欢这个女人。因为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神态，目光偶尔扫过他们时，像在看蝼蚁一般，让人很是恼火。
你这般高贵，不还要服侍陈公？装什么装？
这女人六月来了两次，七月初来了一次，眼下八月初了，却始终没来，整整消失了一个月。
八月初三，洛阳送来了十万斛军粮，比原本计划晚了将近半个月。
这个穷鬼朝廷！
八月初四，又送来了一批器械。
第一眼看到那漆黑如墨的长矛时，彭陵就喜欢上了。
真正的黑矟，可比之前数月习练用的木矛强多了。
这个朝廷还是有点用处的！
当天陈公就组织了一次会操。
整整一千二百人矗立在烈日下，高亢的嗓门响彻三渚，草人几乎被他们刺烂了。
不过在与银枪军讲武时，他们稀里哗啦地败下了阵来，让人有些窝火。
“吃瓜了，吃瓜了！”军士们搬来了一筐筐新摘的胡瓜，还有一批黄澄澄的甜瓜，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众人一看，顿时咽起了口水。
邵勋拿着刀，轻轻切着甜瓜，道：“这是今日从高渚采摘的甜瓜。沙壤肥沃，甜瓜好吃得很，人人有份，按队领取。”
“谢陈公。”每个领到的人都千恩万谢。
不仅仅因为这次的甜瓜，还有他们家庭生活的极大改善。
分完瓜后，邵勋没有吃，而是背着手，在草地上走着。
整整一千二百人鸦雀无声，场中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他走到哪处，吃瓜的军士甚至会下意识停下来，待他走过后再小心翼翼地吃着。
“昔年洛阳变乱，我屯兵太极殿前，不过六百人而已。”邵勋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得很远：“而今银枪左营便有六千之众，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何也？”
没人说话。
“斩敌首级者，得粮帛赏赐。”
“立功升官者，有禄田粮米可领，队主便有五十亩。”
“战死伤残者，自有钱帛抚恤。其家人年给二十斛粮豆，直领十年。”
“这便是银枪军，吾之左膀。”
“河阳三城，殊为紧要，于此拒敌，可将贼众阻于大河以北，尔等家人亦可安心种地。”
“河北遮马堤一带，已立起贼营，其众不少，其势猖獗，随时可能南犯。”
“银枪军不会久驻河阳，早晚需要尔等顶上去。在我看来，黑矟军就是我的右臂，将匈奴牢牢钉在河北岸的右臂铁拳。”
“吾有左膀右臂，天下之事何忧也？”
“富贵会有的，女人会有的，前程也会有的，只需奋勇厮杀，尔等宜勉之。”
彭陵听得心下激动。
原来，黑矟军这么重要？不枉自己日夜苦练了。
陈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
银枪军将士对他的爱戴不是假的，他就是那样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即便大灾之年，减其他人的口粮，都没有亏待过银枪军将士。
大晋朝的武人何时有过这么舒爽的日子？何时被当作人看待过？
“三日后习练偃月阵，尔等用点心。”邵勋说完后，拍了拍手。
蔡承立刻上前。
“明后天组织人手去池子里捞鱼。养了数月的羊，一并宰了吧。儿郎们操练辛苦，不能亏待了。”
“遵命。”蔡承大声应道，随后又带着亲兵对众人大声宣布这个好消息。
不出意外，热烈的欢呼声瞬间响起。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二里外的高渚、陶渚都听到了。
或许，就连北岸的匈奴人都听到了吧。

第七十一章 三人
走上遮马堤时，到处是黑沉沉的夜幕。
王彰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抽出佩刀，仔细擦拭起来。
许是感觉到了杀气，虫儿都闭住了嘴巴，不再鸣叫。
河水静静流淌着，偶尔轻拍一下堤岸，却又忙不迭地退走。
树叶倏然落下，仿佛迫不及待地将要迎来肃杀的秋天。
“当啷！”刀被掷在了石勒脚边。
“都督何意？”石勒轻声问道。
王彰看向前方。
河面之上，船只星星点点，穿梭不停。
雄壮的大河之中，人声鼎沸，欢呼声直冲云霄，气氛热烈。
三个相距不远的小岛之上，点起了大量火把、火盆，远远望去，喧嚣不下白天。
最大的一个岛屿之上，黑乎乎的城墙高高耸立，灯火通明，倒映在河水之中，竟然显现出了一点辉煌的气势。
“带你的人，出发吧。携此刀而去，沿途不遵号令者，可先斩后奏。”王彰说道。
石勒捡起佩刀，没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犹如天堑般的黄河。
他的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色，他可能在担心些什么，随即又有几分决然，似乎想通了什么。
有些事，总是要做的，哪怕很难，哪怕没有希望。
石勒转身便走。
片刻之后，数座营门打开，一队骑士策马离去。
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
当马蹄声消失得差不多了之后，王彰轻轻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把玩着。
赵固站在黑暗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已自野王回京。”王彰的声音很快飘入他的耳中：“临行之前，对局势颇为忧虑。安北将军难道就不想立下奇功，让陛下刮目相看吗？”
赵固纠结了一下，道：“守住北岸，便是大功。”
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就好好守。”王彰折断了手中的枯枝，说道：“你杀了裴盾，强娶其女，可知后果？”
“自然知晓。”
“既然知晓，我便不多说了。”王彰说道：“无力驱逐河渚上的晋军，已然让陛下失望。若连北岸都守不住，我亦不知该如何为你求情。若落到邵勋手上，你绝对没有好下场。言尽于此，切记。”
“都督之言，固谨记于心。”赵固的脸色一白，说道。
“不要怕，人总有一死的。”王彰咧起了嘴角，道：“贼军若攻来，与他们拼了就行。队主死了，幢主上。幢主死了，督军上。督军若死，你上。你死了，我上。就这么简单，对不对？”
“对。”赵固艰难地回道。
“不要有侥幸之心。”王彰说道：“邵勋乃兖州幕府军司，东海太妃裴氏对其鼎力支持，大权在握。他不会饶了你的。”
说完，王彰站起了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热闹无比的河渚。
晋人的决心非常大，浮桥、城池建造得非常快。
远远看着，这个月河心沙洲上的城池就能彻底完工，而连通河渚与南岸渡口的浮桥更是接近完工。
这两处整饬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架设通往北岸的浮桥了。
与南岸相比，河渚离北岸要更近！
王彰仿佛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
满是呻吟的营地之中，响起了有气无力的刁斗声。
荀崧慢慢行走着。
营地一角有人在低声哭泣，见到他后，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立刻止住了。
左右上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要不要把这个扰乱军心之人斩了？
荀崧摆了摆手，左右无奈退下。
他实不忍这么做。
这是右卫一部的营垒，本有万余人，围城两个多月之后，已损失三四千人。
死伤一大，军纪就难以控制，军心就难以稳定。
更何况，右卫将军李恽在收容攻城溃兵时，被王弥骑军冲杀，负伤而回，现下整个右卫都有些松松垮垮。
巡完一个营地之后，荀崧又去了另一个营寨。
尚未进营之时，便听到一阵悠扬凄婉的笛声。
声音如泣如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荀崧站着听了一会，感慨万千。
在这一刻，他心中已无任何功名利禄之心，只有对生命逝去的感伤，只有回家舔舐伤口的柔弱。
或许，一盏青灯之下，手不释卷才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这场战争已经让他厌烦透顶了，尤其是此刻。
左右又上前，欲言又止。
军中不得有凄切之音、讽诵之声，违令者斩。
演奏此曲，动摇军心，不杀何待？
荀崧看了眼营地，还是右卫一部，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营寨本有三千右卫将士、六千余流民新兵。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看向更远处的新安城。
此城依山而建，不算很坚固，屯驻了万余兵马。
贼将王弥为激励士气，亲自入城，指挥作战。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依托坚城，只要自己阵脚不乱，就凭洛阳开过来的两万余禁军外加三万流民新丁，真的很难一举拿下。
打了两月之后，守军越打信心越足，王师越打士气越低落。
荀崧已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感觉自己已经失了章法，或许攻打新安本就是一个错误吧。
回想起太极殿问对之时，天子那急迫的态度，荀崧就暗暗叹气。
其实，也怪不得天子了，因为不少朝臣也想把新安拔了，不然始终觉得侧翼有一个很大的威胁。
出师新安，并不是天子一个人的错。
只能说，时局若此，走出这一步的可能性太大了，而关键时刻，天子没顶住压力，下达了这个命令，以至于此。
晚风骤起，带来了浓郁的血腥气和尸臭味。
战事激烈，很多尸体来不及处理。最近又下了好几场秋雨，尸体浸泡水中之后，腐烂难闻，臭熏十里，让素来爱洁的荀崧颇为难受。
他不想多看了，以袖掩鼻，回到了中军大营。
沐浴熏香之后，他打算去与新来的两位法师交谈一下。
先帝在位时，国朝已有一百八十座佛寺。最近几年，仗越打越厉害，民间越来越凋敝，佛寺反倒越来越多，有更加兴旺发达的趋势，已然超过二百之数，奔三百去了。
荀崧的幕僚献策，决定请两位法师来军中超度亡魂，抚慰军心。虽然此举遭到了很多将领的反对，但他还是打算试一试。
而就在此时，夜色中的新安城门洞开，千余军士借着夜幕掩护，悄然出城，如同地底钻出的恶魔一般，杀奔晋军营寨。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昭阳殿之中，天子司马炽如同不安的野兽一般走来走去。
他的眼中充满血丝，嘴角甚至起了一个水泡，看起来形容憔悴，患得患失。
安定太守贾疋、扶风太守梁综、新平太守竺恢、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麹允、雍州刺史麹特等人各领一军，收复长安，这个消息让满朝上下十分振奋。
司马炽初听闻之时，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想想看吧，凉州有忠臣张轨，秦州有南阳嗣王司马保，长安又被光复，关西局面大为好转，难道不是中兴之相？
卫将军梁芬督沔北军事，先平灭王如叛乱，现在又坐镇襄阳，征讨杜弢，贼人指日可灭，这难道不是中兴之相？
唯一让他不太高兴的，就是压在河内与弘农的匈奴军队了。
这两地离洛阳太近了，就像两根绞索套在满朝文武的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必须要将其击破。
新安之战打到今天，损兵折将，却没什么成果。
荀崧不断来报，今日杀伤贼众多少，明日又俘斩贼众多少，一开始他还很兴奋，但到了最后，只有越来越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相信王弥死伤不轻，问题是禁军死伤更惨重，且至今没能攻破新安，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靡费粮饷，却一无所获？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河阳三城那边也让他很不高兴。
邵勋不断索要钱粮、器械甚至是工匠，他都捏着鼻子给了，结果好好的三城到现在还是两城，至今没见到突进至北岸的希望，如何不让人恼火？
司徒傅祗——罢了，他刚刚去世没几天，司马炽不想腹诽他。
“呼！”重重吐出心中一股浊气后，司马炽提起御笔，想要写些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满心烦躁之时，不小心碰到的嘴角的水泡，疼得他一皱眉。
默然片刻后，不再犹豫，接连提笔写了三份旨意。
一份发往新安城下，着荀崧加紧攻城。
一份发往河阳，令邵勋尽快北上河内。
还有一份发往关中，以贾疋为雍州刺史，以梁综为长安都督，希其尽快整顿兵马，攻打冯翊，将匈奴势力彻底逐出关中。
敌我相持的关键时刻，就是要咬牙顶住，司马炽深悉这一点。

第七十二章 迷糊
一座高大的城池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押车的军士们远远看着，颇觉震撼。
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并州、冀州流民，多年前经此过河，到云中、金门、檀山、甘城四坞定居垦荒。
当时可没这座城池！
走了一会之后，渐渐近了，城池的全貌渐渐显现在眼帘之中。
木匠们正在打制巨大的城门。
役徒们正在挖掘护城河。
工匠们正在安装绞盘，以便驱动吊桥。
还有人进进出出，不断送上砖瓦木石，将诸如女墙、马面之类的城防设施完善。
“河阳南城。”邵慎读出了南侧城墙上那笔锋遒劲的四个大字。
字写得挺不错的，比二叔强。
城外扎了好几个营盘，一看都是老熟人：要么是银枪军，要么是各地征发来的屯田军乃至许昌世兵。
许是今日不用操练，于是他们开始下地收割粮食。
地里种的是豆子，让邵慎有些失望，不可能有多少收成的。
不过，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能收点杂粮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经历了两番盘查后，车队被放行上路。
他们从河阳南城东侧新修的驿道上经过，只寥寥不到百步便抵达了渡口，然后踏上了浮桥。
“这桥也太大了……”邵慎有些震撼。
征战之时，修建简易浮桥是很常见的事情，但都没这么大，这么——坚固。
是的，这座浮桥只有轻微的晃动，走起来非常平稳。
船身还上了漆，一看就下了本钱，并非打完仗就弃之不管的临时浮桥。
河面上的风很大，隐隐带着股腥气。
行了一炷香工夫后，浮桥的晃动程度稍稍大了一些，但总体仍可称平稳。
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晃动又变小了一些，此时河渚已经遥遥在望。
又一座城池，上书三个大字“中潬（tān）城”。
好家伙！城是一座连着一座啊。
与南城相比，中潬城稍小一些，但该有的设施都有。瓮城、马面等一应俱全，黄河是其天然护城河。
城池呈长条形状，开有南北二门。
过南门后，走了差不多一里地，很快就出了北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崭新的浮桥。
浮桥还在修建之中，但看工匠们忙碌的样子，进度应该很快。
站在北门外，邵慎举目四望，发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城池本身很难被正面攻破。
原因很简单：河渚并不大，城池修建完毕后，除东西两侧还有小片农地、果园、菜畦外，南北二门外的空地很少，且被修了一堵羊马墙，用来寄养牛羊马骡。
敌军若攻来，真的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法展开兵力，更谈不上攻城。
车队停在北门外。
文吏自与守军去交割物资，邵慎则坐了下来，慢慢欣赏着河上美景。
“陈公呢？”他坐了一会，又觉得无聊了，于是拉住一名文吏，问道。
文吏知道他是陈公的侄子，遥遥一指西面，道：“在那边。”
邵慎睁大眼睛望去，却见宽阔的河面上，数十艘船逆流而上，慢慢靠近西边另一个河渚：马渚。
船不大，每艘能载二十人就顶天了。
船工们奋力摇橹，船只像喝醉了酒的壮汉般摇摇晃晃，慢慢靠近了马渚。
片刻之后，鼓声响起。
一批轻甲军士跳下了船，趟着浑浊的河水，在淤泥中缓慢前行。
邵慎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但趟水而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不小心就会被陷在齐腰深的水中，动弹不得。
船只一艘艘靠近马渚，越来越多的士兵跳入水中，只着皮甲或压根不着甲，奋力前行着。
马渚上响起一阵角声。
邵慎很熟悉演武，这是射箭的命令。
“唉！这一轮箭雨下来，冲岛的就没几个能活下来。”邵慎一拍大腿，叹息连连。
“晚上会好一些。”文吏也看得入神了，随口说道。
邵慎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这么做，其实都很难。
“陈公这就要进讨北岸了？”邵慎问道。
“我亦不知。”文吏苦笑道：“不过，最近确实一直在搜罗船只，其数已不下百。陈公甚至下令木匠们临时伐木造船，能用多久不管，只要能为他渡人渡马过河就行。”
新伐的木材，显然不适合拿来造船，时间长了，船只漏水、变形、腐烂等破事一大堆，严重的甚至会在河中央散架，纯粹是害人。
不过临时用用倒是没事，反正也没指望用多久。
“你说的应该是真的。”邵慎一把拨开了文吏，冲到岸边的草丛中，够着头看向正在登陆作战的银枪军士卒。
他们花了不短的时间，终于冲上了河岸，然后就地布阵。
大盾居前，长枪向外，步弓手排在后面，作势挽弓。
他们甚至往阵前扔了一些东西。邵慎猜测那是用树枝制成的简易鹿角，可单人携带，没有车辆、拒马的时候，临时拿来阻挡骑兵冲锋——其实只要仔细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一批人上岸之后，后续船只慢慢摇了过来，第二批士兵开始登陆。
“这仗打得也太麻烦了，真真急死个人。”邵慎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亲自跳上马渚，挥舞着长柄斧，将敌人尽数斩杀，把防线不断外扩。
“咚咚咚……”另外一侧响起了鼓声。
邵慎立刻转头望去，却见一队队军士正在起身，往船上行去。
那不是银枪军！
“黑矟军。”文吏轻声解释道：“本有千二百人，旬日前又扩充两幢，现有两千四百余。”
“什么黑矟军，连铁铠都没有，拿着根黑漆漆的‘木棍’，到底想干什么？”邵慎有些惊讶。
“他们是去送死的。”文吏幸灾乐祸道：“成军不久，技艺未成，将来北渡厮杀，他们将是第一批。”
“何以见得？”邵慎问道：“这般稀松的军兵，一旦为敌所迫，驱赶下河，陈公面上也不好看吧？”
“都是流民罢了，要多少有多少，死多少都不心疼。”文吏哂笑一声，说道：“百余艘船，恰好能渡这两千四百人。”
“你不是说还在造新船么？”
“确实。”文吏回道：“或许将来还会再调拨一批屯田军上阵吧。”
邵慎不说话了。
渡河作战是真的残酷，容易被人半渡而击。
照他看来，不如等到冬天，大河冻得结结实实的时候，再遣兵北上。
不过这样也有问题，冬天取土不便，无论扎营还是筑城，都比较麻烦。
“也不知道二叔怎么想的，唉。”邵慎有些着急地走来走去。
“天子降诏，不得不北上了。”文吏解释道。
“嗯？”邵慎有些惊讶，他真不知道这事。
“七日前的事情。”文吏说道：“天使至中潬城，当众宣读诏书，陈公接旨后，晓谕全军。再等几天，怕是匈奴都知道了。”
“难怪，难怪了！”邵慎一跺脚，叹道：“难怪我过南城之时，听到百姓议论之声。”
其实何止是议论，还隐隐有哭泣之声。
傻子都知道，渡河直攻遮马堤的风险有多大。
大河南岸又不是没有匈奴的斥候或细作，稍稍打听一番就知道。
“天子的命令理会它作甚！”邵慎有些生气，怒道。
文吏摇头苦笑。
天子诏命，确实可以阳奉阴违，但陈公这一次好像没打算拒绝。究其原因，大概是担心夜长梦多吧。总之这是上面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也想不明白，随他去了。
邵慎心中不忿，懒得再看了。
回到城门口时，押运来的物资已经交割完毕了：广成泽送来的肉脯、干酪、酱菜。
另有少量稻米，惠皇后羊氏遣人送的。
呃，还有两件冬衣，襄城公主私下里请他送的。
二叔可真是……
在中潬城等了一天没等到邵勋，邵慎便带着车队回返了。
八月十六，他们在南城宿了一宿，第二天见到数千许昌世兵拔营启程，向东进发，随行的还有大量工匠。
问他们作甚，却没人肯说实话。但“睿智”的邵慎早已看穿，这一定是去下游找地方建临时浮桥的，因为他们带了大量造桥工具。
只是——过了孟津这段，不但河面更加开阔了，水势也颇为湍急，真的能建成浮桥吗？他有些怀疑。
这仗打得他都有点迷糊了。
思来想去，邵慎急得直接停下了，让手下人带车队回返，自己则直奔中潬城，打算劝谏一番二叔。

第七十三章 撤军
大河北岸，游骑四处巡视着。
他们没别的事，就是分成几拨，终日在岸边牧马、巡逻，观察河上的状况。
从八月二十日起，情况就有些不对了，晋军开始派人至下游，大肆伐木，打制木筏、船只，并将其捆扎起来，一副大造浮桥的样子。
消息报上去后，遮马堤大营立刻派人，划着小船抵近观察。
中潬城上在安放石人、石兽，看样子要把浮桥铺向北岸。如此一来，下游处新建的浮桥就比较让人疑惑了……
二十一日，大将军、勃海王刘敷率万余人抵达野王，当天下午，又快马奔至遮马堤大营。
“大将军。”王彰亲出辕门恭迎。
刘敷是皇子、勃海王、大将军。
王彰则是中军大将军，加个“大”字以崇其职，开府级别更高一些，其实与镇军将军、抚军将军以及征镇安平之类没有本质区别。
也就是说，王彰在刘汉的官职，和平东将军邵勋在晋国职务没有本质区别，属于同一梯队。
刘敷没来之前，王彰是大军统帅。
刘敷来后，自然归其指挥了。
说白了，刘聪还是不太放心王彰，再加上他看起来也没什么功绩，于是换人了。
“贼情如何？”刘敷眼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有南岸的晋军。
对于贼帅邵勋，他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感激邵勋在高平大败靳准，让他那个喜爱奢靡、享乐的兄长灰头土脸——河内王刘粲到底是主帅，不可能一点不承担责任。
另外一方面，他也对邵勋日渐起势感到担忧。
自汾水观鱼风波之后，陛下诚恳认错，暂时平息了群臣的不满。
但刘敷知道，父亲心中已然起了担忧。
自野王回平阳后，诏以河间王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翼为卫将军，并典兵宿卫。
高平王悝为征南将军，镇离石。
济南王骥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以居之。
魏王操为征东将军，镇蒲子。
他是勃海王，率军赶到遮马堤前线，接管王彰的大军统帅之职。
六位皇子执掌中外诸军——虽然不是全部，但也有一半以上了——父亲是怎么想的，难道还不清楚吗？
儿子多就有这样的好处，可以帮父亲分担压力。
刘敷作为五皇子，在为大汉征战的同时，也想为自己的未来拼搏一下。
王彰也是个干脆的人，直接领着刘敷上了河堤，马鞭一指，道：“大将军请看，陶渚之城名‘中潬城’，已筑毕。中潬城北门直至河浦，已经在埋设石兽、熔铸铁链，意欲向北铺设浮桥，直接咱们脚下。”
“中潬城对岸还有南城，尚未完工。南城下游数里处，游骑侦悉，晋人在伐木制船，似要造桥过河。”
“南岸有消息传回，晋主降诏河阳，令邵勋从速渡河，攻入河内，不得有误。”
“有此三条，我认为邵勋有点急了，打算孤注一掷，一举突入北岸，筑城以居。”
刘敷仔细观察了一会，突然间冷笑起来。
王彰不解地望向他。
“中军觉得邵勋会怎么渡河？”刘敷问道。
“或三路进兵。”王彰说道。
“君试言之。”
“第一路，边铺设浮桥，边向北岸进发；第二路，以船渡人，强攻而上；第三路，下游处冒险造浮桥，声东击西。”
“三路齐进？”
“三路齐进。”
“孤倒觉得，邵勋不会这么做。这三路，必然有一路乃至两路是假的，只有一路为真。”刘敷说道。
“大将军，打仗最忌讳臆测，还是得做好防备。”王彰劝道。
刘敷猛然转头，盯着王彰。
王彰坦然与他对视，毫不退缩。
刘敷突然转怒为喜，道：“中军将军老于战阵，孤听你的。”
王彰收回与刘敷对视的目光。
勃海王并不是真心愿意听从他的意见，这一点不难看出。
说起来，河内王粲虽然性喜奢靡，耽于享乐，但胸怀方面却要大很多，能听得进意见。
这位勃海王生活简朴、手不释卷、练武不辍，在京中名声不错，但到底是个什么心性，委实难说。
就大汉而言，他宁愿皇帝生活奢靡些，都不愿意他乱来。
“其他方向，安排好了？”刘敷又问道。
“谈不上安排多好，只是安排下去了。打成怎样，听天由命了。”王彰据实以告。
刘敷心中不太高兴。
但他也知道，打成什么样，不是光靠自己就行的，也要看敌人。
双方实力相近，且都不犯错，最后即便有一方赢了，也是惨胜，损失极大。
大多数战争，比的就是谁犯错少，然后还能抓住敌人的错误，一举获胜。
邵勋是个老练的对手。
他不是不会犯错，但真的很少。而且，很多错误你事后才发现，那时候却已错过最佳战机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郁闷，直言道：“孤来此之前，曾经细想过，两次洛阳之战、一次高平之战，邵勋顶多能维持住不败的局面，为何到了今日，他居然主动进攻了？”
“孤思来想去，实在不解。大汉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邵勋不过数万步军罢了，不把他按在地上揍，简直不可思议，这到底为什么？”
王彰一听，也有些沉默。
是啊，为什么？
公允地说，大汉这几年是越打越强，地盘越来越大，户口越来越多，钱粮也越来越多。
即便围攻洛阳受挫，即便南下兖豫失败，但以骑兵为主力的他们从来没被重创过。相反，还从其他方向得到了弥补，国力不减反增。
但打着打着，战场已快到黄河北岸了，为什么？
几乎没有骑兵的势力，居然靠着步步为营，一点点压了过来，简直离谱。
说句实话，邵勋的实力还不如关中贾、梁等人，他们至少能拉来很多骑兵，在这方面并不逊色中山王（刘曜）太多。
大汉内部，王彰曾经最忌讳石勒，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石勒最多一次从各个地方招诱来了三万羯、乌桓、匈奴、鲜卑骑兵，对大汉的威胁可比五万、十万步兵强多了。
但到了现在，石勒老老实实听命征战，邵勋在河上筑城，威逼河内，最出风头的反倒是此人。
“大将军勿忧。”王彰想了一会后，说道：“我军若败，不伤筋动骨，邵勋若败，多半全军覆没。我军可以败很多次，邵勋败一次就阵脚动摇，败两次其势就有土崩瓦解之忧，败三次则死无葬身之地，慢慢等他犯错就是了。”
“这话说得好没志气！”刘敷冷笑道。
王彰不答，只看着河面。
片刻之后，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只见河渚之上，一艘艘船只驶离了碇泊处，奋力摇动橹桨，在河面上聚集着。
一艘、两艘、三艘……渐渐地，数十艘聚集了起来，分成数批，朝遮马堤北岸划来。
刘敷也看到了，神色间又是惊讶，又是欣喜。
“传令，将骑军聚集起来。”刘敷越过王彰，直接下令道。
王彰没有反对，毕竟勃海王才是主帅。
更何况，这道命令也没错。
步军屯于营垒之后，拼死阻击。
骑军列阵于原野之上，待敌军阵不整、人员不齐的时候，猛然冲出，一举将他们赶下河。
半渡而击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它真的好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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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城下，又一场攻城战以失败而告终。
左卫由基营司马陈勇战死，前驱营司马黄彪以下十余将校负伤，损兵三千余人。
这次真的没有人偷奸耍滑，将校都赤膊上阵鼓舞士气了，但还是差一口气，攻上城头又被打下来。
退兵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支骑军，从山岭后面绕出，突袭而至，让断后的部队损失惨重，折损了不少军官。
事已至此，真的打不下去了，营中积累着愤怒的情绪，似乎随时要爆发。
“大都督，不能再打下去了。”左卫将军裴廓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显然最近都没休息好，心情焦虑无比，只听他说道：“连日来，不断有人逃亡，军中士气低落，恐无力再战。”
“就差一口气了。”荀崧有些不舍。
“永远差一口气。”刚刚裹完伤的左卫前驱营司马黄彪一点不给荀崧面子，嘲讽道：“王弥伤亡是不小，但咱们伤亡更大。那些流民新丁，也不知道是谁募来的，攻城时贪生怕死，断后时撒腿就跑，一旦夜幕降临，想方设法离营逃亡，影响士气。再打下去又有何意？”
荀崧拍案而起，怒视黄彪。
裴廓说他也就算了，你黄彪算什么东西？祖祖辈辈种田的货色，也敢大言不惭？
帅帐亲兵们看向荀崧，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把黄彪明正典刑。
荀崧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亲兵们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
连在军营中大声哭泣、吹奏哀怨之曲进而影响士气的人都不处理，你指望他处理将领？
七日前那次巡营，大伙记忆犹新。
刚刚回到帅帐，就接到军报：王弥出城夜袭，大胜，斩首逾千，其中包括右卫将校数员，趁夜溃散者更是不知凡几。
若非随后天使赶至，带来了部分钱帛赏赐，并严令诸营继续攻城，那会就要退兵了。
现在多打了七天，除了多死人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用。
右卫将军李恽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的部队损失比左卫更大，士气更低落，但他不敢站出来说话。
见荀崧还在犹豫，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幸好前些日子已将伤兵送往洛阳，少了很多累赘，不然撤退之时士气要更加低落。
“今日追袭之敌骑，很可能是从平阳增援来的。”得到裴廓示意后，左卫三部督徐朗出言道：“大都督，匈奴已增兵，还是生力军，我军久战疲惫，无力再战，还是撤军吧。”
见得诸将都不愿再打了，荀崧心中暗叹。
此番回去，他可能再也得不到领兵的机会了。
禁军统帅就是个大火坑，谁跳进去谁灰头土脸。
正待说些什么时，有幕僚匆匆而至，禀道：“大都督，有宜阳信使至，言忠武军于崤坂二陵突遭石勒偷袭，损兵两千，余众溃走。弘农太守垣延已尽召诸坞堡部曲，死守回溪坂。此事关重大，故遣使者来报。”
“原来是石勒的人。”裴廓恍然大悟。
李恽也绷不住了，起身说道：“大都督，儿郎们心无战意，该撤回去整顿了。石勒多骑卒，又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再拖下去，损失只会更大。”
荀崧也感到了紧张。
他忍不住摊开舆图，左看右看。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中之意都差不多：别他妈看了，下令吧。
荀崧看了众人一眼，抵受不住这种压力，缓缓抬起手，又无力垂下：“传令撤军。”

第七十四章 影响
撤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如果大军士气比较高昂，战意十足，那退也就退了，敌人不一定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比如刘曜从长安撤退，大摇大摆带了八万士女，贾、梁等人有办法吗？没有。
这只说明贾疋等人在战场上的优势不大，担心万一追上去战败了，到手的长安鸡飞蛋打，干脆就不打了。
但如果像洛阳中军这样围攻坚城两个多月，诸营疲敝，死伤惨重，撤退的时候可就没那么便利了。
从八月二十三日起，不算能战的右卫先撤，相对能打的左卫后走，骁骑军、凉州军断后。
大方针定下后，闹哄哄的撤退就开始了。
从新安到洛阳，一百多里的道路上，人头攒动，战马嘶鸣，诸营军士争先恐后，甚至破口大骂、大打出手。
开始几天走得还算有秩序，但跑着跑着，每个人的心思就像长草一样，意志愈发动摇。
尤其是在石勒纵骑追击的时候，更是一片混乱。
骁骑军、凉州军并不能阻拦所有敌骑，总有漏过去的，更何况这种丘陵山区地形，对冲锋肉搏的骑兵并不利，相反非常适合且驰且射的轻骑。
晋军骑兵稍稍阻拦一下，匈奴游骑便四散开来，恐吓、追杀撤退中的步兵。
晋军骑兵再返回阻拦，匈奴人再复制前述战术。
驿道之上，伤兵躺在路边呻吟着。
甲仗扔得到处都是，侧翻、倾覆的粮车、辎重车随处可见，天子舍不得给邵勋的军粮、武器，全都便宜了匈奴人。
死的人其实并不多。
因为禁军有时候会组织各部停下来反击，阻挡一下匈奴骑兵，迫使他们停下或者绕路。另外，步兵们往山区跑，骑兵也不好追，因此斩获不大。
但匈奴人斩获不大，并不意味着这些跑散了的兵会一个个都回到洛阳。
很多人直接就溜了，尤其是那些战前被编入部伍的丁壮们，压根不想再为晋廷卖命，至少这时候不想。
即便是早些年入伍的禁军士卒，这时候也多有灰心失望之辈。
有人直接带着器械，领着十来个、几十个袍泽，投靠坞堡帅、庄园主、世家大族去了，成为他们庞大部曲的一分子。
还有人相约去了山中结寨，半耕半抢，艰难度日——若实在过不下去，再想别的办法。
更多的人则直接奔回家中。无论他家在洛阳哪里，总之不会再回到中军了。
二十六日夜，第一批溃兵涌至西明门外。
接下来三四天，每天都有大股溃兵抵达。
城中只有三千留守兵卒，不敢将人全放进来，每天最多只让进两千人，整顿完毕后再放第二批入内。
到八月最后一天，全部收容的洛阳中军老卒不过一万两千人左右，另有三四千流民新兵，其中大概只有一半人被准许入城，其他人在城西住宅区筑营。
也幸好这一片屋宇较多，不利骑兵驱驰，也幸好有些将校带着相对完整的部伍撤了下来，没有让人一锅端，因此城西这一片慢慢安定了下来。
接下来——其实没有接下来了。
洛阳朝廷只有一件事可做：尽可能收容溃兵，保留更多的元气，然后加紧整顿、重编部伍，让这支败兵缓过劲来。
王弥虽然打赢了新安防守战，但他的伤亡也不小，无力追击。
石勒固然追得非常爽，但他只有万余骑，还分兵两处，意思意思追一下得了，犯不着和骁骑军、凉州军硬拼。
与其那般，不如将晋人遗落的车马、粮食、武器、钱帛收走，充实下自己的小金库。
没有人是傻子，大胡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对自己利益最大。更何况，他此番出征还算卖力，任谁也无法指摘。
******
敌骑冲至城外，即便一时无法攻城，依然在洛阳城内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傅畅正在家中为父亲守孝，听闻新安兵败的消息后，一时无语。
未几，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傅畅怔怔地走到庭院中，看着在风雨中挣扎求存的树木。
雨越下越大，云越压越低。
傅畅抬头望去，漆黑如墨的乌云张牙舞爪，狰狞无比，几乎要把整个洛阳压垮。
大街上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盗贼、恶少年们纷纷涌出，手持刀枪、棍棒，开始劫掠。
哭喊声不断响起，人心动荡不休。
傅宅仆役们匆匆关上院门，手持刀枪、步弓，紧张地站在院中。
有两三个胆大的僮仆，挽着步弓，爬上了墙头。
大街上乱跑乱撞的恶少年们见到这等军中制式器械，知道这家不好惹，于是纷纷散去，寻找更好欺负的目标。
傅畅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似乎盗贼来了、走了，都和他无关一样。
傅妻将孩子们赶到里屋，自己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香案上竟然摆放着两座像：浮屠和老子！
老子素与成仙联系在一起，此时面前香火寥落，只有早就冷却多时的烟灰。
与之相比，浮屠前却香火缭绕，雾气氤氲。
傅妻神情虔诚，对着这个有攘灾招福功能的戎神念念有词，立下无数愿望和许诺。
傅畅听得声音，有心说两句，却又无力地闭上了嘴巴。
兴许，浮屠有异域神仙方术，能让他们家化险为夷呢？毕竟，就连汉桓帝都曾在濯龙宫中合祭浮屠、老子，可见这个戎神应有几分法力。
不过，他很快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求人不如求己。”
当然，靠他一张嘴皮子肯定无法退敌，没法剿杀贼子。
但他自小读书，走南闯北，懂得许多道理，积累了很多阅历。他可以为能够平定乱局的人效力，把他推上去，让他给大伙带来安宁。
“轰隆！”天空闪过一道惊雷。
傅畅先吓了一跳，然后在雨中哈哈大笑，道：“天欲阻我，何不阻贼耶？”
此话一出，脑海中一根弦仿佛崩断了。
傅畅继续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煌煌中朝，就这个样子，弃之何伤？”傅畅状若疯癫。
傅妻已经不念经了，转身看向丈夫，神色之中满是担忧。
仆役们亦目瞪口呆，几以为家主要投匈奴了，这——也不是不可以啊。
天空连续闪过雷电，经久不息，仿佛洛阳城中有无数人在背弃天条一样。
傅畅笑得愈发畅快了。
看，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吧？
怪得了谁呢？怪天子一次次让人失望，怪这个承接了汉魏以来三百年积弊的大晋朝吧。
自汉光武定鼎开始，病根就种下了吧？
三百年间，无人厘清，更没人有这个意愿来改变。
那么，就不要怪老天爷再用三百年的乱世来强行纠偏了。
傅畅突然想到了邵勋在洛南、襄城、高平大搞府兵的事情，想到了他在陈郡、南顿、新蔡收拢流民，分配土地的事情。
以前不以为然，但一次次的变乱让他心烦意乱，屡次怀疑过往的想法。
当这种怀疑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只需一个契机，就能让一个男人破防，让他彻底改变。
风雨再大一点吧……
******
黄河北岸，激烈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三次。
第一次在二十一日下午，上百艘船只渡着黑矟军两千四百名将士攻打北岸，最终功败垂成。
匈奴人甚至连骑兵都没出动，黑矟军就被击退了，败兵仓皇奔回船上，留下了两三百具尸体。
二十四日夜，几乎是洛阳中军开始撤退的第二天，两千名许昌世兵、两千名屯田军乘坐船只，再度登陆。
这一次，晋军甚至用上了部分新造的船只，载运了更多的士兵，并且夜间偷袭，达成了一定的突然性。
果然，他们给赵固、石勒的步军造成了一定的困扰，甚至摸到了敌军的营垒之外，先登勇士翻越营墙而下，杀声震天，气势骇人。
黑夜之中，双方战作一团。匈奴骑兵也有些晕头转向，不知道该打谁。
直到天明之后，他们才大举出动，联合步军将这批人驱赶回河中，令其狼狈而逃。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偷袭。如果是在陆地上，没有大河阻隔，可能已经成功了，但战争没有如果，河流、山川、气候是为将者不得不考虑的重要因素。
三十日，邵勋已然知道了新安之战的结果以及洛阳附近的局势，他不为所动，将这几天搜罗到的船只尽数投入使用，准备装载更多的军士渡河进攻。
一时间，河面上樯橹如林，船只密密麻麻。
与此同时，孟津下游处的浮桥在被冲毁两次后，又顽强地建了起来，大群军士在南岸集结，跃跃欲试。
渤海王刘敷坐不住了，下令各部抽调兵马，集结至遮马堤主营，准备与晋人决一死战。
八月三十日，秋意浓重，大雨滂沱。
刘敷在遮马堤上接到了浑身是泥的斥候禀报：下游处的晋军浮桥，因黄河涨水的缘故，第三次被冲毁。
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大河两岸征战多少年了，为何就那么些有名的渡口？当人家都是傻子吗？
“邵勋计穷矣。”刘敷乐道：“传令，诸营再挑选三千刀盾手，向我大纛靠拢。遮马堤，将成为邵勋的葬身之处。”

第七十五章 渡河
乌云滚滚的长空之中，大雨倾天而下。
豆大的雨滴顺着河风，直往人口鼻里钻。
水流很急，船工奋力划动着橹桨，对抗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天地之威。
还好风雨足够大，划水声、口令声几乎全被融进了背景“噪音”之中，是那样地不起眼。
“轰隆！”仿佛老天爷在和他们开玩笑般，闪电撕破夜空，照亮了河面上的一艘艘船只。
船上之人抬头望天，神色凝重。
没有喧哗，所有人都默默握紧了枪杆，等待未知命运的审判。
船队继续向前。
河面之上，有鱼儿高高跃起，仿佛它也无法忍受这让人窒息的不安了。
没有人还有心思注意这个。
战袍已经打湿，身上的寒冷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火热，越靠近北岸，心跳速度就越快。
“轰隆隆！”老天爷见不得这么牛逼、这么大心脏的武士，非要再让他们亮亮相。
一道接一道闪电亮起，让雨夜中的黄河忽隐忽现，一会亮如白昼，一会又伸手不见五指。
大河北岸一处不起眼的草屋内，睡到半夜的李小毛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草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鼾声如雷。
被李小毛不小心碰到时，也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出了门的李小毛被冷风一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掏出吉尔，刚要畅快地放水时，一道道雷电落下，夜空亮如白昼。
“妈呀，撒个尿也冒犯天威……”被雷霆之怒一吓，李小毛全尿在了脚上。
蓦地，他瞪大了眼睛。
雷电落下之时，芦苇荡中，似乎有幢幢人影。
李小毛顾不得撒尿，双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向前方。
又一道雷霆落下。
人影似乎往前移动了不少，走在最前面一人的面容清晰可见。
那是个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双手高举长枪，在河畔软泥中踟蹰前行。
雷电落下之时，他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他。
李小毛愣住了。
虬髯汉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他还在前进，他身后的人也在前进。
十五岁的李小毛浑身颤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脖子般，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他软软地跪倒在地。
对方继续前进，已经走出了芦苇荡。
军靴中灌满了泥水，走起来吱咕吱咕作响。
战袍被雨水打湿，和须发一起紧紧贴在身上。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上了岸，宛如黑夜中的杀神一般。
“呼！”冷风吹来，李小毛感觉自己能动了，他在泥水中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试图奔回屋里。
突然之间，后颈被人揪住了。
李小毛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扭过头去，却见雷霆之中，一抹闪亮的刀光贴了过来。
剧痛自喉咙口传来，鲜血飘飞而出。
四肢百骸的力量迅速离体而去，李小毛徒劳地捂住伤口，无力地跌落地面。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很快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充斥着浓烈血腥气的水汪。
雨夜杀神踹开了草屋的破门，长枪迅疾刺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没有在此停留，而是继续向前。
先前让人讨厌的雷霆似乎变得和蔼可亲了。
他们需要这个照亮前路。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
上岸的袍泽们手挽着手，夹着长枪，在天地之威中墙列而进。
前方是一个更大的营垒。
营中灯火寥落，显然没几个人了。
这么大的风雨，守兵也没兴趣在外头苦捱，一个个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方才的那个草屋，就已经是他们延伸得最靠外的触角了。
触角已经被斩断，现在轮到躯干了。
一个又一个身影翻墙而入。
一声又一声惨叫冲天而起。
营门被轰然打开，吱咕吱咕的声音陡然加快，二百余人由远及近，迅速冲进了营寨。
“啊！”季收将一个人的脑袋直接盖进了火盆中，滋滋的“烤肉”声不断传来，焦臭味让他心中愉悦。
“啊！”赵槐挺枪刺出，透背而入，将一名从睡梦中惊醒的敌兵钉在木墙上。
敌兵下意识想要挣脱，脚蹬了几下地，手无意识地挥舞了几下，随后便缓缓垂落。
长枪抽出，敌兵贴着墙，栽倒在地，墙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惨叫声、哭喊声、怒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渐渐盖过了风雨声。
营地内没多少人，空空荡荡的，不知道都去哪了。
残存的数百敌兵被人围着，像屠猪杀狗一般宰杀着。
长枪一刺，闷哼倒地。
大刀一砍，鲜血飚飞。
长柯斧一剁，头颅滴溜溜滚落地面。
吓破了胆的敌兵甚至都没心思逃跑了，情绪崩溃的他们在营地中四处乱窜，直至筋疲力尽。
雷霆震怒，闪电狂舞。
老天爷仿佛睁开了一只眼，对发生在夜幕中的杀戮不是很满意。
这不是它推算出来的天下走势。
这不是天下本来的面目。
到底是谁在祸乱天机？
闪电将浓云撕扯得粉碎，天空仿佛漏了一样，瓢泼大雨下得天昏地暗。
大河之上，风声越来越急促，波涛之声不绝于耳。
营地之中，魔神们钉出了最后一杆长枪，把在地上爬动的敌兵刺死。
敌兵抽搐了两下，渐渐与泥水融为一体。
连同在营寨外逡巡的武士一起，三百屠夫不带丝毫怜悯，将整个营地杀了个底朝天。
雨水冲刷着血迹，慢慢汇拢成河，悄然流向远方，仿佛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洗刷个干净一般。
但洗刷得干净吗？能逆转结果吗？
老天爷无能狂怒了许久，渐渐云开雨散，飘然远去。
第二批登陆的武士上岸了。
他们用绳子系在船头，然后咬着牙，将一艘艘船奋力拖拽上岸。
一领领铠甲被分发了下去，接着是弓梢、弓弦、箭壶、大盾、干粮……
敌寨被连夜拆了一部分。
赤着身子的武士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奋力钉着木桩。
有人抬来了木板，有人抱来了绳索，有人拿来了锯子……
简易栈桥被连夜搭建了起来，以便船只靠泊。
天刚熹微的时候，两艘船只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邵勋轻盈地落在栈桥上，举目四望。
河水裹挟着泥沙、枯枝败叶，滔滔东流。
蓝天仿佛被洗练过一样，澄净无比。
空气中带着饱满的水汽，或许还有一点让人愉悦的血腥味——武夫的审美，多多少少带点毛病。
大地泥泞无比，被人践踏得面目全非。
蒿草尽皆伏地，好像慑服于天地之威，又好像臣服在新征服者的脚下。
金甲大将上了岸。
他左手握着弓梢，右手抚着刀柄，在尸体堆中闲庭信步，仿佛在逛他的后花园一样。
一匹马儿被系在树干上，远远见着金甲大将，打了个响鼻，竟然退后两步。
连畜生都知道谁是场中最大的凶人。
“就地扎营，挖掘壕沟。”
“船只回返，继续渡人。”
“我就在此处，与儿郎们一同御敌。”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得胜之后，皆有赏赐。”
说完，邵勋让刘灵搬来一张胡床，大马金刀地坐下，遥遥看着东边。
“万胜！”银枪军儿郎们高举长枪，大声欢呼起来。
呼声在河岸边回荡着，久久不息。
邵慎站在叔父身后，脸上映出兴奋的潮红。
这才是大丈夫！
这才是男儿的豪迈！
带着自己最信任的勇士，渡河北上，将大旗插在岸边。
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来不来？
嗯，匈奴人一整天都没过来，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来不及赶至。
九月的第一天，整整六千名银枪军武士被渡到了黄河北岸。
当天夜里，最后三千六百人及大量物资抵达北岸。
这一天，营地被好好整饬了一番，壕沟、拒马一应俱全。
这一天，整个河南最后一支敢于野战的精兵悉数渡河。
匈奴若有能力将他们吃下，洛阳、许昌唾手可得。
九月初二，匈奴游骑笨拙地骑着马儿，在松软的泥地中远远窥视着，没敢靠近。
晋军没理他们。
辅兵、车马开始一批批渡河。
临时栈桥已经修了三四座，船只昼夜不停，将粮食、军械、辎重、人员输送上岸。
营寨又往外扩了好大一圈。
主营之外，还修建了两个小一些的营垒，三者呈品字形。
营中“邵”字大旗高高飘扬，仿佛在嘲笑匈奴人的无用功。
金甲大将的这一招，真的把匈奴人打懵了。

第七十六章 怎么办
柏崖山，位于今济源西南的黄河北岸、孟津上游。
河岸附近乱石纵横，地貌奇特。
南北朝时，侯景于山上筑城。
北魏年间，梁将陈庆之据守孟津北中府城（河阳北城），元颢自据南城，“夏州义士守河中渚”。
尔朱荣攻北城不克，双方大军隔河对峙。
眼见战事不利，尔朱荣遂遣贺拔胜、尔朱兆、独孤信为前锋，砍木造筏，避开孟津，从上游硖石津渡河，迂回洛阳，一举擒获元颢。
今时今日，与尔朱荣、元颢的那场大战何其相似！
邵勋在孟津下游造浮桥，失败两次后仍不放弃，又调遣船只，渡人北上攻遮马堤一带，不计伤亡。
打了旬日，遮马堤战事愈发激烈，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于是乎，在这样一个雨夜，大军自孟津上游的硖石津强渡，一举占领北岸。
几乎与尔朱荣当年同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方向反了。
九月初二，已经渡河的数千辅兵在修筑完硖石津渡口的营垒后，又上柏崖山，修建营寨。
到九月初三正午，强渡北岸的士兵已经超过两万，其中近万人为精锐的银枪军战兵，数千人为随征的屯田军，另有五千征集自南岸的流民丁壮。
整个硖石津内外，号子声震耳欲聋，壕沟、土墙、营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建起来，各色军资粮草也在此慢慢汇集。
他们其实已经站稳脚跟了。
只待后路稳定下来，且驿道不再泥泞，便可大举东行，与匈奴决战。
也是在这一天，义从骑军数百骑抵达，一路向西，趁夜走了四十里，直抵东垣县东境，方才返回。
“如何？”九月初四清晨，邵勋用完早饭后，在营中批阅公函，随口问道。
“这条路不好走。”义从督满昱答道：“没法走大车，只能过人和驮马，一不小心还会摔死摔伤，离东垣县足有四五十里之遥，敌军若有备，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就不打了。”邵勋笑道：“多大点事。”
从硖石津往西北走，有艰险的小路，翻越王屋山，直抵河东郡境内。
这条路，就连放羊的人走得都嫌危险，更别说大军了。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通过北面的轵关，然后穿过王屋山区，直抵河东腹地。
轵关陉，可是太行八陉之一，匈奴也派了兵马镇守。
历史上秦军攻占魏国垣地（今垣曲）后，就多次出轵关陉，与诸侯争锋。
他们不傻，近路不走，非要走远路，都是有原因的。
强渡北岸之后，银枪右营督金正建议，一路向西北疾行，穿越山间小道，攻入河东。
至于粮草，那当然以战养战了。
如果以战养战也不成，那就杀役畜充饥，甚至吃人肉，总之要给匈奴人一点震撼——自曹武于大阳兵败之后，大晋朝已经有好几年没攻入河东境内了。
邵勋遣人查探了一下这条道路，现在听到汇报，决定放弃了。
以后再从轵关那里想办法，不着急。
更何况，打河东对战局毫无帮助，搞不好还会把战争全面扩大，变成汉、晋两国的战略大决战。
时机不成熟！
“地面晒了两天，硬实多了，上午还会有一批骑军过河，午后你就率部东行，为大军先导。”批阅完最后一份公函后，邵勋将其放入木盒中，交由信使带走，然后吩咐道：“遇到贼军不要硬来，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放过，但要把消息传回来。”
“诺。”见邵勋没有别的吩咐后，满昱悄然离去。
大营内外，军士来来回回，忙忙碌碌。
总体而言，比起前两天规整多了，就是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做？听明公的意思，大军还是要东行？
但谁说得清呢？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没人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战前制定的计划，最终能完整执行的，不过是少数罢了。
至少，预定修筑河阳北城的位置被匈奴占着，要不要拿回来呢？
新安那边，朝廷新败，洛阳周围胡骑纵横，人心惶惶，要不要救援？
兖州方向，主力尽数西调，守家的只有府兵及屯田军了，若匈奴大举南下，能不能顶得住？
这一切都是未知。
满昱回到营中后，带人洗刷马匹，喂食马料，及至午后，带着总计千余骑兵，一路向东，往下游八十里外的孟津北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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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游骑在九月初二夜间才把消息传回遮马堤大营。
彼时营中灯火通明，三万余步骑连营数里，气势极盛。
这一晚，渤海王刘敷刚刚巡视完营地，回到帐中与王彰小酌一番。
“上党截获刘琨信使，其人移檄州郡，期以十月会平阳，击我大汉。”刘敷笑道：“真是个自高自大的妄人啊，弄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属实可笑。”
王彰也跟着笑了一番。
刘琨这人，优点、缺点极其鲜明。
优点是名气大，善于招抚杂胡。
缺点是能力不行，不满他散走的人与来的人差不多，正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
而且，士人该有的毛病他一样不少。
他服药吃散，纵情声色，经常理事不明，好坏不分。
就最近，有个叫令狐泥的人自晋阳来投，具言虚实。
泥父盛，乃晋阳护军，刘琨手下大将。
因刘琨宠信伶人徐润，且任其为晋阳令，致润骄恣，干预政事，令狐盛屡次谏言。琨怒，收盛，徐润又趁机吹风，刘琨便杀了令狐盛。
令狐泥仓皇出奔，投靠大汉，将晋阳内情一一告知。
天子大喜，以令狐泥为前导，劝降晋阳将吏，又启用撤回平阳的中山王刘曜，令其与河内王粲一起，将兵杀向晋阳。
刘琨以前往河北募兵为由，东走，留郝诜、张乔将兵守御。
晋阳无兵又无粮，守城是不可能守的，再加上令狐泥劝降了不少人，这一次拿下晋阳的机会很大。
王彰对此非常满意。
多少年了，终于可以拿下晋阳了，如此便可全据并州山河表里的地利，妙哉！
“晋阳拿下之后，孤当上疏，劝陛下——”刘敷举起酒杯，笑道。
话未说完，便见得亲将掀开大帐入内。
刘敷无奈地放下酒杯，问道：“何事？”
亲将没有犹豫，直接禀报道：“硖石津传来消息，晋军大举渡河，抢占了渡口。”
“什么？”刘敷定在了那里，右手紧握着白玉杯，青筋直露。
亲将又复述了一遍。
“何时渡河的？有多少人？”王彰不动声色，问道。
“应是三十日夜。”亲将补充道：“晋贼现下正大修城寨，以为固守。据斥候所言，贼众应不下万人。”
刘敷还处于震惊状态，没回过神来。
王彰则默默盘算。
“万人”这个数字应该可信，因为他是从晋军拥有的船只数量以及一天摆渡的频率推算出来的。
一万人渡河，可麻烦了啊！
“硖石津附近可能调集兵力围剿？”刘敷终于冷静了下来，霍然起身，问道。
王彰摇了摇头。
硖石津不是防御的重点，毕竟上游八九十里了。之前派驻了三千兵，起到的也只是监视、袭扰作用，后来调走了一千五百步卒、五百骑卒，只剩一千兵。
这一千人，既要守御营寨，又要分兵巡视河岸，真的不够用。
晋军若从这边大举渡河，且趁夜偷袭的话，所需要面对的就只有几百步卒。三十日夜又大雨滂沱，这些人可能还疏于防备——唉，王彰叹了口气，千防万防，最后被人声东击西，没救了。
刘敷立刻摊开了地图。
王彰眼尖，看到他的手都有些发抖，心中更是叹气。
刘敷的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
大概只有轵关有兵了，但那是轮番调来守关的人，不可轻动，且人数不过四五千，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
“可否让陛下亲征？”刘敷脸色愈发惶急，口不择言道。
“大将军慎言。”王彰轻声提醒道。
刘敷反应了过来，无力坐下，呼吸有些急促，眼珠转来转去，显然还在苦思破解之策。
“大将军，此事还需禀报平阳。”王彰说道。
刘敷用哀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王彰避开他的眼神，自顾自说道：“镇远将军在冀州，镇西将军在冯翊，中山王、河内王去晋阳了，大将军则在河内。而今河北能动用的，除了石勒之外，就只有镇守平阳周边的诸部禁兵了。这些兵若动，非得天子允准不可。”
“遮马堤大营还有三万余步骑，还有机会！”刘敷听不得王彰的冷静分析，直接打断。
“三万三千余众，石勒、赵固的兵马就占了两万有余，他们守营尚可，与邵贼野战的话，真有胜算？”王彰反问道。
刘敷不能对。
“野战？守营？”刘敷马上反应了过来，惊喜道：“中军是说邵贼可能率军东行，攻我营寨？这不就有机会了么？”
“他是可能来，但有没有机会就难说了。”王彰叹道：“军情紧急，还是先禀报天子吧。”
刘敷面色惨白。
王彰不看他，起身告辞之后，回到自己的营帐，提笔写字。
片刻之后，信使奔出大营，经轵关前往平阳。

第七十七章 挺进
柏崖寨花了一天工夫后就建成了。
营垒不是城池，两者防御力差好几个等级。
但急就章之下也可以了，毕竟柏崖寨有地利，也没指望它能坚守多久。
九月初五，邵勋在柏崖山上见到了从洛阳紧急而来的天使。
使者是刘暾之子刘佑，现为七品太子洗马，宣读完诏书后，就眼巴巴地看着邵勋。
“君不妨看看山下。”邵勋马鞭一指，说道。
刘佑依眼望去。
最显眼的还是渡口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役畜、车辆。
船只日夜不停，哪怕倾覆，哪怕散架，也要不断运输资粮、人员过河。
到了这会，大规模的渡河行动已经基本结束。
两万多人猬集在河滩上，整理行装，分批出发。
刘佑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山崖下方。
一队队骑军快速奔行着，身后还跟着换乘的马匹。
战马身后，踢踢踏踏卷起了纷飞的烟尘，留下了一串串蹄印。
骑兵后面，则是大队步卒。
他们排成三列纵队，迤逦而行。
再望向东面，则是青松与群山。
王屋山余脉气势雄浑地立在旷野之上，莽莽苍苍，一直延伸到河岸边。
最先出发的一支部队甚至已经转过两个山坡，迎着初升的朝阳，走进那苍翠连绵的松林，消失在了天际边。
刘佑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邵勋抽出步弓，“嗖”地一声射向远处。
林中刚刚飞出一只山鸡，那各种颜色交相辉映的毛羽，那修长而艳冶的细尾，俏丽惹人。
箭矢直接命中目标。
山鸡带矢而飞，扑腾了几下后，一头栽落地面。
“箭已射出，安能收回？”邵勋将步弓递给蔡承，看向刘佑，问道。
刘佑竟不能对。
邵勋笑了一下，问道：“京中如何？”
“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刘佑摇了摇头，道：“陆续收容败兵两万一千余，然士气低落，萎靡不振。很多人丢了器械铠甲，朝廷搜刮府库，亦不能为其补齐，很多人用的甚至是朽烂的木矛。”
“可守得住？”邵勋问道。
“还请陈公尽快率军回援。”刘佑咬了咬牙，说道。
“我连宜阳都不救，会救洛阳吗？”邵勋反问道：“石勒开至洛阳城下者不过数千骑，有什么本事拿下洛阳？别自己吓自己，自乱阵脚，洛阳就不会有事。”
刘佑却听不进去，只道：“明公倾巢而出，举众东行，真有胜算？不如就此罢手，回师——”
“送客！”邵勋挥了挥手，道。
刘佑面色难看，想要再说几句，却被邵氏亲兵拦住了。
“陈公就算打败了刘敷又如何？”刘佑急得大声问道：“洛阳破了，满城百姓都没了，就算打赢了又如何？”
“河阳三城筑不起来，洛阳永无宁日。”邵勋脚步顿了顿，说道：“我说过，不自乱阵脚，洛阳无事，顶多担惊受怕一点。”
“明公一定能赢吗？匈奴可能会增兵。”
“此战若败，大晋朝也没未来了。”邵勋不再停步，声音远远飘来：“此番我亲自督战，帐下儿郎，皆河南十年集萃。一旦覆灭，淮水以北再无人能抵挡匈奴兵锋。”
“明公！”刘佑跺了跺脚，道：“既知银枪军乃柱石，更不能轻掷啊。”
“晚了。”邵勋大笑道：“与上万儿郎同生共死，此生又有何憾？”
人已走远。
刘佑呆立许久，心情极为复杂。
良久之后，他看向那个早就模糊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他的内心被触动了。
平心而论，这次新安之战给陈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但他顶住了压力，依然按照既定方针办，该出手就出手，毫不犹豫。
或许，如果新安之战打得好一点，甚至根本没打，陈公就不用这种孤注一掷了吧？
天子与满朝文武，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这个天下，是不是该让脑子清醒且有能力的人来做决策呢？即便他不是世家大族出身。
刘佑不知道，他很迷茫。但他知道，这种动摇和怀疑，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该做出改变了。
******
雨已经停了好几天。泥泞的路面逐渐变得干燥，只留下大量纵横交错的“伤疤”。
蜿蜒的丘陵缓坡之上，旌旗林立，大军一往无前。
出山之后，更是平旷的原野。
草色枯黄，寒风劲吹。
双方的骑兵在孟津以西、河阳以东遭遇。
三百多匈奴游骑散了开去，对上了——呃，还是匈奴游骑。
剩下的人齐齐下马，把缰绳交给留守兵士，然后换乘战马，手持长枪、大戟、马槊。
匈奴大概来了三千余骑，或者说这一股有三千余骑兵。他们分出了部分人手，就将那些“匈奸”给打得落花流水。
义从军不为所动。
六百余骑排成阵势后，旗帜一举，五十骑当先奔出，直朝匈奴冲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由少到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箭头形状。
匈奴人下意识往两侧散开，提起马速，但也有一部分拿着长杆马战武器，打算和晋军肉搏一下。
双方的距离逐渐接近。
弓弦连响之下，晋军骑兵人仰马翻，时不时有人惨叫落地。
“举枪！”满昱大吼道。
数百杆长枪马槊齐刷刷放平，速度也越来越快。
正面堵截的匈奴人也是离谱，说是肉搏，其实还是抽空放了最后一轮箭，射死射伤十多名晋军骑兵后，才收起角弓，拿着长短不一的近战武器，大吼着冲了上去。
双方千余骑迎面相撞。
马儿悲鸣之中，惨叫连连，鲜血飞舞。
晋军骑兵只一击就将匈奴人冲散，到远处集结之后，拨转马首，再度对着匈奴人。
匈奴骑兵也聚拢了起来。
还是老招数，一分为三，一部分人绕行两侧，以骑弓杀敌，一部分人正面堵截。
“冲！”身边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满昱来不及悲伤，下令继续冲锋。
马速渐渐提了起来。
“举枪！”
速度越来越快。
对面的匈奴近战骑兵有些犹豫，动作不似第一次那么坚决了。
两军对冲，互捅互砍，这太压抑了，也太容易死伤了。
于是乎，当晋军提速冲过来时，他们的动作没那么坚决，有人还下意识想要闪避。但他们这种想法，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这种男人之间面对面的搏杀，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轰！”晋军忍受着两侧射来的箭矢，与匈奴骑兵错马而过，再一次将其击散。
奔回远处的匈奴近战骑兵久久没有聚拢起来，似乎更加犹豫，更加胆怯了。
“再冲！”满昱已经杀红了眼，大声下令道。
跟在他身后的阴奇气喘吁吁，默不作声，脸上一股狠厉之色。
他的马槊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卡在敌人身体中，一时难以取出。但他抽出了鞘套中的铁剑，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数百骑一往无前，奔向匈奴近战骑兵。
匈奴人愣了会，突然间就一哄而散。
在两侧偷冷子放箭的匈奴骑射手们，不意己方的近战骑兵如此坑人，见到他们逃窜，破口大骂，慌不迭地向远处避去。
“随我杀敌！”满昱一拨马首，亲兵一摇大旗，数百骑紧随其后，如长龙一般，硬顶着弓箭，追上了来不及撤退的匈奴骑射手。
马刀轻轻一划，肚烂肠穿。
大戟重重一舞，鲜血飞溅。
马槊狠狠一刺，尸体被高高挑起，视觉冲击力极为惊人。
冲散这一拨骑射手后，晋军骑兵又缓缓聚拢。
马儿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人脸之上，兴奋、嗜血与疲惫共存。
“继续冲！冲烂他们！”满昱的马槊也没了，他高举着马刀，下令道。
匈奴人与他们对视了一会，直接不玩了，转身就跑，消失在了旷野之中。
稍事休息两个时辰后，满昱带着先锋骑兵继续进发。
入夜之前，他们又遇到了一股正在向西搜索前进的匈奴骑兵。
没话说，冲上去就是干！
两轮冲锋之后，把匈奴人打得四散而逃。眼见着天色已暗，便找了个地方休整。
九月初六，后续骑兵赶来增援，替换下了他们这支久战疲惫、伤亡不小的部队。
当天傍晚，先锋骑兵抵达了孟津西北十余里外。
而这个时候，邵勋率领的主力步兵，在大车的掩护之下，在通行于河面的船只接应之下，离遮马堤匈奴大营只有一天路程了。
这一次，他是倾巢而来。
以战辅兵两万余人为攻坚主力，以黄河为粮道，配合正在加紧构建浮桥的南岸大军，誓要将匈奴人捶扁在黄河北岸。

第七十八章 围攻
大晋永嘉六年（312）九月初八，晴，一派天高云淡的秋天气象。
两只燕子抄水而过，一前一后互相追逐着，飞向远方。
南飞的大雁排成长列，迤逦而去。
从它们的视角来看，地面上一夜之间多出了很多营寨，层层叠叠，延伸至远方。
营寨之中，人如蚂蚁一般微不足道。
但当蚂蚁多到一定程度之时，场面又颇为壮观了。
晋汉双方步骑五万余人，在古老的遮马堤下争锋相对，试图一决生死。
这一战，十分微妙。
洛阳天子心神不定，连连降诏令邵勋回援京师。
平阳天子刚刚得到晋军渡河的消息，仓促之间召集群臣商议。
石勒在洛阳周边游弋，并突入洛水谷地，四处破坏。
汲郡、顿丘一带有贼人集结，似有所图。
王弥被连番催促，打算收拾人马，兵发洛阳。
洛南三关之后，府兵丁壮被大肆征发，已经耽误了秋播。
大河之上，漕船淤在敖仓，逡巡不进。
整个河南的消息灵通之辈，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事。
……
废弃的村落间，一行人策马而出，登上了高高的长堤。
领头一人手握长弓，对着不远处指指点点。
说是“匈奴大营”，其实营寨不止一个，而是六七个，各自间隔一定距离，如众星拱月般守护着最中间的一个营垒。
几天时间，他们拼命挖掘壕沟，修建土墙，在营寨外围构建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沟堑。
蔡承、金正、王雀儿、邵慎等将跟在后面，看得暗暗皱眉。
邵勋看了眼他们的神色，突然嗤笑一声，道：“贼人摆出这么一副被动挨打的架势，有何惧之？”
“赵固！”邵勋继续说道：“数年前不过一坞堡帅耳。其帐下兵卒，即便经历了洗练，战力有所提升，亦不过尔尔。”
“石勒！”邵勋又道：“昔年野马冈之战，我破其六万乌合。听闻其数年来练兵简卒，号称‘精锐’，但就这样的老底子，能精锐到哪里去？”
“匈奴骑军，看似人多、马多，但已被义从军打得胆寒。若我攻寨不利，其或掩杀上来。若攻寨大利，保管跑得比谁都快，尔等追之不及也。”
众人都笑了。
这话说得提气，让人心神振奋。但整个河南，也就陈公能说这话。
“这几日加紧打制攻城器械。”邵勋说道：“营垒不是城池，若这也拿不下，我看尔等也没必要继续吃武夫这碗饭了。王雀儿！”
“末将在。”王雀儿上前，大声应道。
邵勋为他理了理战袍，然后退了两步，仔细看着他第一批弟子中的佼佼者。
二十来岁的青年将领，却已是战场上滚了快十年的老兵了。
身板挺直、面容坚毅、性格方正，甚至可以称执拗、古板。
他的能力，在自己十年如一日的言传身教下，被人为拔高了，但也只能说合格。
其实这就够了。
天赋型将领哪那么好找，能培养出一个够用的大将已经不错了。毕竟据海量专家测算，打天下一个县的人才就够了嘛。
“此战，你为大都督，总领全军。”邵勋说完，将佩刀解下，递到王雀儿手中，道：“凭此刀，督军以下者尽可杀。”
“遵命。”王雀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接过刀。
他的双手十分用力，以至于指关节都发白了，昭显他内心的激动。
或许，还有沉重的压力。
为将者，哪有不承受压力的？这也是对他的一次大考。
“金正。”王雀儿退下后，邵勋又喊道。
“末将在。”金正虎了吧唧地走了过来，身上甲叶子哗哗作响。
邵勋一拳擂在金正肩膀上，这厮纹丝不动，稳稳地站在那里。
不枉这些年给他开小灶，人都要长成方的了，浑身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可能就比刘灵差一点。
“你为前军都督。”邵勋说道：“攻城拔寨，摧锋破锐，皆尔分内之事。”
“遵命。”金正昂着头，应下了。
临退下之前，还瞟了眼王雀儿。
“郝昌。”
“末将在。”
“你为后军都督，总领诸营辅兵，听候大都督调遣。”
“遵命。”
“满昱。”
“末将在。”
“你为游奕都督，统领骑军，听候大都督调遣。”
“遵命。”
“明白各自职差后，便各回各营，做好准备。”
******
在邵勋瞭望敌情的时候，匈奴主帅、渤海王刘敷也登上了营中高台。
他的目光被河面上的动静吸引了。
浮桥造得好快啊！
再有一两天，晋人就可将浮桥从河渚上直接铺设到北岸。
因为北岸没有铁链固定，浮桥看起来飘飘荡荡，不是很稳固，但终究是能过人的啊。
想到此处，刘敷的心情愈发焦急。
平阳的消息还没传过来，王彰劝他固守待援，重演一次新安之战，他答应了。
但事到临头，心情却没那么容易平静。
昨日晋军从西面开至，他登高瞭望，入目所见，到处是银色的长枪丛林。
这些兵装具精良，军纪严明，更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态度。
再对比一下己方大营中那些号称老卒的军士的模样，即便再不知兵的人也看出来了，他们不在一个层面——或许石勒部的步卒相对精锐一些，但比起大名鼎鼎的银枪军，还是差了不少。
“哗啦！”河面上又放下了一条船。
工匠们蜂拥上前，将两艘船的船舷牢牢固定在一起。
他们做得十分仔细，即便大战在即，依然不紧不慢，确保两艘船连接牢固了。
做完这一切后，有役徒扛着厚实的木板走了过来，将其铺设在船舱上方。
晋人要筑河阳三城、南北二桥。
中潬城已经完工，南城虽然尚未完工，但大体轮廓已经有了。
南城与中潬城之间的浮桥已经铺设完毕，这会在建的是中潬城与北城之间的浮桥。
“晋人船队动了。”有人指着河面上那数十艘顺流而下的小木船，出声道。
刘敷扭头一看，原来是安北将军赵固，遂问道：“安北将军老于战阵，当知这些船东行是做什么的吧？”
赵固胸有成竹，只是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只听他说道：“大将军，这些船本来在为邵贼载运兵马、粮草、器械，而今东走，多半是邵贼认为军中粮草够了，便放他们去下游，继续载运兵士。”
此言一出，在场的每个人都没好脸色。
赵固说出了大家最担心的事情。
晋军在南岸有城池、有营寨，驻扎了不少兵，若用船将他们运过河，哪怕一次只运一两千人，也是个麻烦事。
“下游的便桥还在修吗？”刘敷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他指的是那个被两次冲毁的简易浮桥。
“还在修。”王彰说道：“也是这两天的事情，或与战事有关。”
“可真是锲而不舍啊。”刘敷一掌拍在栏杆上。
众人尽皆沉默不语。
刘敷定定地站了一会，觉得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他得自救。
思索一番后，吩咐道：“传孤将令，把河内、上党送来的钱帛、皮子点计一下，作为赏赐分发下去，激励士心。”
说完，又道：“孤平阳府中尚有百余姬妾，皆有绝色。如此大争之世，留之何用？不如拿来赏赐勇士。尔等即刻便晓谕全军，孤说话算话，杀敌前列者可得美人、钱财厚赏。”
“还有最后一事。”刘敷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说道：“陛下不会弃我等不顾的，只要坚守数日，上党那边就会有援军过来。坚守旬日，河东定然大发兵壮，拊邵贼后背。到了那时，便是他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了。”
“遵命。”自王彰以下将佐十余员纷纷应命。
“石勒、王弥那边收到消息了吗？”刘敷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信使应已赶至。”王彰说道：“但应不应命，何时应命，末将亦不知也。”
“石安东、王侍中素识大体，应不至于此。”刘敷连忙说道。
他说得太快，反倒有点像在说服自己。
王彰暗暗叹气。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渤海王前面有些指挥失当，但当邵贼强渡大河，抵达北岸后，感受到危机的他，真没出什么错招、昏招。
固守待援，便是他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当然，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护着渤海王撤退。
营中尚有众多骑军，马匹也足够，想走就走，晋军还不到三千骑，等他们收到消息，这边早跑了。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能这么做的。
骑兵可以跑，步兵却跑不了，将他们全扔给邵贼，太伤士气了。
“就这么办吧。”刘敷悄悄握紧拳头。
他还没输，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他还给邵贼安排了惊喜，关键时刻能动摇他的军心。
是死是活，全看接下来的几天了。
九月初十，苍茫大地之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
刘敷、王彰等人再一次登上了高台，俯瞰西侧。
一支又一支部伍自营门而出，在双方营垒之间的空地上列阵。
邵勋一刻都不愿多等，攻城器械打造完毕后，第一时间就下达了总攻击令，然后交由王雀儿指挥。
他也登上了一处高台，大纛立于其下。
他觉得或许该说些什么口水话，给这场战争增添一点戏剧性、英雄气，毕竟戏文、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真实的战场，严肃、枯燥，如机器一般精密运行，冷酷无情，哪有这些废话！
第一支营伍五百人已经出列，举着大盾、长枪、步弓，沉默地移动着，准备上前卖命了。
在他们身后，是一幢又一幢的兵士，或热血沸腾，或惴惴不安，或歇斯底里。
但在严酷的军令约束下，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此刻都被裹挟着冲向前方，燃烧生命，博取那传说中极为渺茫的富贵。
乱世大潮之下，人如草芥，一点也不值钱。

第七十九章 一日破一寨
壕沟之内，积满了肮脏浑浊的河水。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顷刻之间，河水渐起波澜。
壕沟之上，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壕沟之外，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颍阳屯田军。
前面两排手执大盾，尽可能遮护着正面和斜上方射来的箭矢。
冲锋之时，盾牌上传来了密集的“哚哚”声，让人听得——尿意十足。
大盾后方不断有人闷哼倒地。
诚然，营垒不是城墙，首先高度就不够，其次寨墙上也站不了那么多人，居高临下的箭矢杀伤力没那么大。
但依然会死人啊！
他们这一波更是全军先锋，被重点照顾，冲锋的路上就有数十人被撂倒，待靠近壕沟时，伤亡已然破百。
“闪开！”什长孟丑大吼一声，背着沙袋冲了出去。
盾手们齐刷刷让出了好几个缺口，然后调整阵型，尽可能遮蔽前方射来的箭矢——动作有点乱，或许是平时操练不够，或许是紧张导致动作走形，但不管怎样，这时候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了。
背负沙袋的屯田军无遮无挡，前冲的路上，伤亡率高得惊人。
孟丑低着头，使尽全身力气奔跑。
他神色癫狂，双眼赤红，口中大喊大叫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他根本来不及注意，冲到壕沟边后，奋力将沙袋掷入水中，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溅起了冲天的水花。
“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其他袍泽掷下的沙袋。
但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很多人被射死当场，甚至有人被后面冲来的人推搡进了壕沟中，大声呼救。
没人在乎他们。
头顶沙袋如雨点般落下，渐渐将其砸入水底，变成壕沟的一部分。
墙头箭矢射得更急了，但只一会，又明显减少。
往回奔跑的孟丑眼角余光一瞥，却见第二阵上来了。
大盾手居前，披甲弓手居后，慢慢向前挪动着脚步，朝敌军弓手聚集的地方射箭压制。
一时间，战场上箭矢横飞，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咚咚……”有节奏的鼓声由远及近，慢慢响起。
孟丑看了一眼，那是新打制的填壕车——说是车，其实就是前方、侧面以及上方加了挡板以遮蔽箭矢，靠军士从内部向前推进的粗笨之物罢了。
敌军弓手被压制住后，填壕车慢慢靠近壕沟，缓缓停下。
“轰！”车前方一块竖直的木板轰然倒下，横跨壕沟两岸。
军官们发一声喊，带着躲在车肚子内的十余人冲出，将灌满泥沙的麻袋、装满黄土的竹篮等等，一股脑儿扔进了木板两侧。
敌军弓手又冒出头来，拼死射箭。
填壕之人死伤惨重，狼狈退回。
掩护的银枪军士卒们看到敌军弓手方位，立刻将密集的箭矢投了过去。
营墙之上，不断有人栽落地面。
孟丑惊魂未定地撤回了出发地，最后扭头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热血渐渐消退，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能活着回来，真好！
******
作为前军都督，金正登上了一处高台，瞭望许久。
第一批出发的颍阳屯田军已经退下来了，伤亡不下二百人——伤和死其实差不多，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去战场上救他们。
紧随其后的第二批由银枪军弓手及来自河阳的丁壮组成，规模更大，超过了一千三百人。
弓手负责压制墙头，丁壮赶紧填壕。
在他们的努力下，壕沟被填平了相当一部分。撤退之时，被从壕墙后冲出来的敌军追杀了一阵，死伤不下三百。
第三批河阳丁壮上阵了。
他们扛着木板，负责把最后一段壕沟覆盖上，免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影响行动。
鼓声响起之后，千余人先是在军官的喝令下，小步快跑，尽量维持着体力。
靠近壕沟之后，发一声喊，将木板覆盖而上。
墙头再次射来箭矢，比之前已稀落了很多。
填壕的丁壮们欣喜若狂，手脚异常麻利。
壕墙后的敌军这一次没出来，只有部分弓手探头射箭，收割了一部分人命。
配合河阳丁壮的银枪军步弓手分出一部分，朝他们探头的地方射去。
箭矢又快又急，敌军弓手很快就没了动静。
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三百匈奴骑兵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从一处营门后骤然冲出，直朝撤退中的河阳丁壮践踏而去。
丁壮们猝不及防，哭爹喊娘地向后溃散。
乱跑乱撞之下，甚至把一部分在外侧列阵的银枪军长矛手都给冲乱了。
敌骑趁势掩杀过来，骑弓连射，马刀挥舞，畅快收割着人命。
“嗡！”密集的箭矢覆盖而去，近距离施射之下，敌骑落马者不知凡几。
等到义从军开始上马出动时，敌骑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了追杀，夺路而逃。
守军打开了另一个营门，放下壕桥，将其接应入内。
而在敌骑冲锋的同时，营内冲出一股步卒，携带火油、柴草，将覆盖在壕沟上的木板以及两辆未及拉回去的填壕车尽数点燃。
战场上火光冲天。
烟雾缭绕之中，尸体横七竖八，让人毛骨悚然。
金正下了高台，披挂上阵。
左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金正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想法，亲自点了一幢六百甲士，气势汹汹地上前。
先将跑得最快的数十人抓住，手起刀落，血肉模糊的头颅瞬间滚落地面，其中甚至包括几名被裹挟着逃回来的银枪军老兵。
这些人唉声叹气，但没有求饶。
虽说是被乱兵裹挟，但逃了就是逃了，没什么可说的。
哪个战场没有冤死鬼？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法不容情。
杀完溃兵后，其他人被一一收容，退往后方整顿。
金正则亲自带着六百甲士，驱使扛着大锤、铁锹的宁平屯田军，一波杀向了营墙。
******
“快！快！”渤海王刘敷也来到了这个被攻打的营垒，登高望远。
激烈的战斗让他大为震撼。
敌军只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蹚出了条直抵壕墙之下的路。
刘敷惶急之下，开始从其他营垒调兵，尤其是弓手，一队又一队调来，越多越好。
晋军又冲了过来，气势汹汹，一往无前。
及近，照例分出两百弓手，对着壕墙后及营墙上射击。
守军奋勇还击。
战斗直接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冲啊！”宁平屯田军齐声大吼，手持长枪、大锤、铁锹杀了上去。
他们穿过粗粗填平的壕沟，奔至壕墙外面，满脸狰狞。
壕墙内外，长枪捅来捅去，大刀挥舞不停。
不断有人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不断有人惨叫着滚落地面。
不断有人捂着胸口，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还有人挥舞大锤、铁锹，奋力破坏着壕墙，但砸着砸着，身体就被长枪捅穿，软倒在地。
尸体快速累积着，几乎要与壕墙等高了。
“杀贼！”一片耀目的甲光闪现，银枪军武士手持长枪大斧，冲了过来。
金正仗着重铠护身，硬顶着敌人刀劈枪刺，蹂身而上，撞进了壕墙后的敌兵人丛之中。
沉重的长剑在他手里快速挥舞着，仿佛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所过之处，一片血雨腥风。
银枪军甲士纷纷翻越壕墙而下，与敌兵战作一团。
营墙之上，石头、烫水甚至案几如雨点般落下，无分敌我，将绞杀在一起的双方给砸了个晕头转向。
壕墙之外，宁平屯田军的士卒们仍在破坏壕墙，将其一一砸倒、砸烂。
双方的弓手仍在对射，各有伤亡。
营门又打开了，数百敌兵蜂拥而出，准备绕后夹击。
就在此时，义从军骑兵飞奔出阵，直朝他们冲去。
敌兵犹豫了下，仓皇退回，没敢出营。
而他们这一退，战机稍纵即逝，壕墙下的绞杀已近尾声。
金正如同魔神一般，打到最后，重剑都卡在敌兵身体里了，他抽出环首刀，连杀数人。
敌兵被银枪武士打得狼奔豕突，向两侧溃散。
金正杀红了眼，追在他们后面，挥刀连砍。最后甚至擒住一名敌校，宛如大腿般粗细的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将其狠狠扭断。
营墙上的敌兵如见了鬼一般，不要钱般地把箭矢射向他。
盾手围拢过来，拼死为金正遮蔽。
宁平屯田军的人又扛来梯子，搭在墙头。
无数甲士手持短兵，攀爬而上。
墙头上的敌军纷纷退后，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各种钝器的士兵。
他们神情紧张，干咽着唾沫，偶尔有人扭头看一下营内，见到大批严正以待的长枪手、步弓手时，又绝望地回过了头，脸上浮现出疯狂之色。
“嗖！嗖！”耳边不断有箭矢掠过，时不时有人惨叫落地。
第一批银枪军武士已经爬上了墙头。
钝器齐齐挥舞而下，将立足未稳的他们纷纷扫落墙下。
又有人冲了上来，这一次扫倒的人就少了许多，双方直接混战在了一起。
两边的弓手都停了下来，静静等待这场血肉横飞的大战分出胜负。
刘敷在远处看得跺脚不已。
传令兵上上下下，不断传递着命令。
片刻之后，营墙上的守军已被一扫而空。
墙下的弓手骚动不已。
军官手起刀落，杀了几个大喊大叫之人，余众乃定。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直冲而上，在极近的距离之上，将站立着的银枪军武士成片扫倒。
刘敷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很快又被提到了嗓子口，因为第二批银枪武士登上了墙头，他们身披铁铠，举着大盾，一边勉力抵挡着箭矢，一边将长梯抽过来，安放在墙内一侧。
甚至于，一些人直接从墙上跳下，简直不要命了。
还有人拿着步弓，蹲在墙头，连连拈弓搭箭。
守军弓手早就吓得够呛，若非军官督战，这会已经跑了。此时被箭一射，草草还击几下，给银枪军制造了一点伤亡后，纷纷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在墙后列阵的守军长枪手亦喧哗不已，阵脚动摇。
下到营内的百余银枪军士卒手持短兵，顶着长枪阵就冲了上去。
“噗！噗！”敌军下意识刺出长枪。
尖锐的枪头有的被短兵隔开，有的为铁铠所阻，还有的则顺着甲叶缝隙，刁钻地刺了进去。
银枪军甲士的伤亡急剧增加，但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袍泽的倒地、身上的伤口通通感觉不到。他们只知道杀，只知道突破敌军长枪的阻截，只知道拉近距离，然后用短兵将他们杀个人仰马翻。
身后的墙头之上，不断有人涌入。
下到营内的军士越来越多，并且分出一部分人手去开营门。
敌军一支骑兵杀出，将这部分人冲了个七零八落，肆意碾压践踏。
后面的人继续上前，毫不畏惧。
营内空间狭窄，骑兵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短距离冲刺一下，又有何惧？
他们围在失了速度的骑兵身旁，将其拽下马来，环首刀劈砍而下，如屠猪狗一般，将这些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斩落脚下。
据守营门的敌兵一哄而散。
银枪军武士奋力转动绞盘，只听“轰”地一声，壕桥猛然放下，溅起一地烟尘。
营门再被打开，早就等候多时的晋军蜂拥而入。
敌军匆忙组织了近千人，迎头而上，双方在营门处激烈争夺，血流遍地。
杀着杀着，战线一点点向内靠近。
“杀贼！”营门口响起了雷霆般的怒吼声。
浑身浴血的金正如同旋风般冲进敌军人丛之中，左劈右砍，悍不畏死。
刚刚放下壕桥、打开营门的银枪军士卒从侧面攻了过去，这股反冲击的敌兵顿时支持不住，向后溃去。
整个大营陷入了混乱之中。
刘敷直接下了高台，在亲随侍卫的簇拥下，从另一个营门溜走。
他走之后，守军无人指挥，各自溃散。
他们打开了各个营门，从四面八方逃走，神情惶急，溃不成军。
大部分人往中军营垒的方向退去，但抵达营下之时，却发现营门早已关闭，迎接他们的是大蓬箭雨，顿时无力地跌坐在地，哭喊不休。
匈奴骑兵掠过他们，奔向远方。
银枪军、屯田军士兵们从营门内追杀而出，将这些失去了斗志的溃兵尽数屠戮。
当杀红了眼的他们进一步奔向敌中军营垒时，墙头射来大片箭矢，这才清醒了些。
冷哼一声后，斩了一些头颅，收兵而走。
回到中营的刘敷惊魂未定，久久无语。
固守待援，固守个鸟！
只一天，就被攻破了外围营寨，中军营垒又能守几日？
他的信心已然动摇了。

第八十章 最后时刻（上）
入夜之后，前军大都督金正坐在新夺占的营地内，听得伤兵惨叫呻吟后，心烦意乱，斥道：“些许小伤罢了，嚎个什么劲？”
伤兵们不自觉地降低了声调。
首先，金正是大官，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其次，白天冲杀，金督军身被五创，脚不旋踵，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这等猛将，当然有资格说别人。
金正骂完人后，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嚷嚷道：“今日缴获的伤马、死马，别藏着掖着了，全部炖了，给受伤的儿郎们补补。”
金正是前军都督，他下了命令，伙夫们自无不可，于是众皆欢喜。
金正则登上了高台，听着夜色下几乎刺破苍穹的怒吼声。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无数军士如涌动的海浪，怒吼着冲向南边的一个营垒。
一次攻势被打退后，再来一波，锲而不舍，猛冲猛打，绝对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当然，这种打法也有个副作用，那就是伤亡太大，但金正完全不在意，看着看着，手就下意识攥住了高台栏杆。
明亮的月华之下，银枪军右营的两幢新兵笨拙地攻上营墙，但因为前后没衔接好，增援没及时赶上，让第一波先登之人枉死当场。
“尔母婢！”金正气得一拳擂在栏杆上。
那都是他的人，结果打成这个鸟样，死伤人手不说，还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生气间，新一波攻势渐渐成型。
这次上来的是陈郡丁壮，整整一千人，气势如虹。
一边冲，一边大吼“杀了他们”，很快就杀到墙下。
长梯燃着熊熊大火，甚至引燃了上冲军士的衣角。但激烈厮杀的战场之上，几乎没人注意这点，所有人都舍生忘死，以命相搏。
不是每个人都勇敢的，但当你身处战场，周遭都是涨红着脸大呼酣战的袍泽时，你也会受到感染，不自觉地勇敢起来，脚不旋踵——不勇敢也没关系，紧随其后的银枪军第十三、十四两幢既是后援，也是督战队，他们会教你勇敢。
“杀了他们！”张黑皮迅疾登上了墙头，大斧一挥，扫倒两三人。
夜空之中，不知道从哪射来一支箭，正中张黑皮肩窝，他惨叫着衰落墙下。
身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给他垫了一下，寨墙也不算高，故没有摔死。
他挣扎了两下，却痛得满头大汗，没能起身。
“杀了他们！”墙头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张黑皮抬头一看，却见黑乎乎的人影如雨点般落下。
一具尸体落在他身上，痛得他破口大骂，骂到一半，却又生生止住了。
他认得这个人，陈县第七营的马九，与他都是河北人，曾经有过来往。
马九半个脑袋都被砸烂了，眼神之中还凝固着浓浓的不甘。
张黑皮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马九的眼睛，叹道：“马九兄弟，世道就是这样。陈公给了咱们地，就要卖命啊。你还有两个孩子，他们会无病无灾长大的，安心去吧。”
墙头之上，争夺尤为激烈。
敌军好像来了个大将。
先前爬上墙头之时，张黑皮远远瞧了一眼，火光之下，一面大旗立在营中。前面几个字不认识，但最后是个“王”字，应该是哪位姓王的大将了。
墙头甚至出现了一些甲具精良的匈奴兵，惨烈搏杀之后，将陈郡丁壮一一推了下去。
半空之中，尸坠如雨。
地面之上，血流成河。
张黑皮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见到如此残酷的战况。
四月的时候，他们还坐在一起，争论八月秋收后，到底是种芜菁养牲畜好，还是直接种冬小麦。
五月临出发前，他们又聚了一下。大伙脸色发白，但都强撑着，故意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谈笑风生，觉得去战场厮杀不过尔尔。
八月渡河之前，上头发了赏赐，大伙拿着麻布上下比划着，说回去做一件什么衣服，最好干农活时不易磨破。
今日一战，一起出征的乡人袍泽们不知还剩下几个。
想到此处，张黑皮眼泪直流。三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陈公的恩情不好还啊。
他只希望，他这辈子卖命就算了，到儿孙那辈真的不要再打了。
继承家里的地，安心耕种，然后娶了邻家女儿为妻。
两家离得近，可一起照应，再生几个孩儿，为老张家开枝散叶。
他活不活，真的无所谓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他，只想在战死之前，尽可能多地把该打的仗打完。
“杀了他们！”数百银枪军带着一千名襄城丁壮冲了上来。
张黑皮就像个旁观者一样，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些舍生忘死杀上来的袍泽。
一波又一波，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用高强度的血肉磨坊，磨干敌人的血肉，也磨掉自己的生命。
战斗愈发激烈。
尸体不断落下，其中一具甚至压住了张黑皮肩膀上的箭杆，痛得他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黑皮悠悠醒来。
“黑皮还活着！”
“黑皮命大啊，这都没死！”
“快，快抬走。”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张黑皮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基本都是陈县第一营的乡邻。
出门在外，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亲人、乡党最可靠。关键时刻，救你的永远是他们。
“先在这车上躺会，有点臭，忍着点。”几人把张黑皮从尸体堆中扒出，然后抬到了一辆马车上。
车厢里全是僵卧已久的尸体，敌我皆有，脸上神色各异。
“攻下寨子了？”张黑皮无力地问道。
“攻下了。”拉车的少年答道：“后半夜金都督接令，带人从北面冲杀，一下就打了进去，抓了个匈奴将军。”
“他们倒是会捡便宜。”张黑皮苦笑道。
他知道，贼营最西面有南北两个营寨，昨日白天攻破了北寨，夜间又破南寨——不打这个寨，侧翼始终有威胁，无法顺利进攻贼中军营垒。
突然之间，张黑皮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黑豆，你才十四岁吧？怎么也上阵了？”
“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丁了，也不知道谁把我名字报了上去。”黑豆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看着少年脸上腼腆的笑容，张黑皮突然间出离愤怒。
狗日的！
黑豆父母逃难途中都没舍得把他交出去与人易子而食，宁愿自己饿死，也要保住他。
哪个造孽的把他名字报上去的？只抽了一千丁啊，就他妈抽到了他。
“昨晚攻寨了？”张黑皮又问道。
“攻了。”说起这事，黑豆还有些害怕：“我吓得有点腿软，冲着冲着就走不动了，让人踩了几脚。一个银枪军的官本来要宰了我，一看我这么小，就把我踹到后面去了。”
“唉。”张黑皮叹了口气。
如果运气不好，黑豆昨晚就被督战队宰了。
他又想起了被砸掉半个脑袋的马九，心中翻滚着难言的情绪。
他想家了，想家里的妻儿。
他想坐在夕阳下，看着金黄的麦田。
孩子们拿着饼，一边吃着，一边玩闹。
妻子满脸兴奋地告诉他，家里的母羊又产仔了。
他想死在逃难途中的爷娘能活过来，能笑呵呵地吃着树上摘下的果子。
“嘭！”他举起完好的右手，重重捶了一下车厢壁。
这个天下，本来好好的，到底是谁祸乱的？
杀了他们！
就像昨晚他怒吼着冲向敌营时那样，杀了他们！
黑豆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到张黑皮赤红的双眼时，吓得避了开去。
两人不再说话。
马车拐了个弯后，来到了一个坑。
又有两名陈郡丁壮过来，他们先把张黑皮搬到草地上，然后把车厢内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扔进坑里。
不远处又响起了激昂的鼓声，以及军士厮杀前的怒吼。
几人手脚不停，麻木地朝坑中扔着尸体，看都没看向那边。
没过多久，旁边有马蹄声响起。
一支骑军从前线退了回来，几乎人人浴血，个个带伤，有人身上甚至插了好几支箭。
张黑皮以前觉得他们很豪迈，这时却在想，又是哪些攻寨的倒霉鬼被匈奴骑兵冲了？
那一边——应该是匈奴中军营垒所在地吧？
真是一刻不停啊！
一天一夜之间，匈奴被连破两寨，死伤、被俘、逃亡者怕是不下万人。
他们应该到最后时刻了。
早点结束吧，别再死人了。这场战争，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第八十一章 最后时刻（下）
激烈的战斗从早上就开始了。
刘敷手脚冰凉，都不忍再看下去了。
最西边两个营寨告破，对己方士气的伤害是非常巨大的。
被抽调过去增援，又被晋军打得败退回来的军士四处传播败讯，被斩了数十人后，依然不能止。
今日攻营，邵贼几乎把所有能打的人都调出来了。
丁壮辅兵们照例担纲冲营主力，一波又一波，仿佛无有穷尽一样。
千篇一律的攻营打法，与昨日他在西边营垒看到的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守军好像不太能打了。
是啊，经历了一天一夜高强度的战事，损失那么大，还从各处抽调了大量精兵强将，打到现在，能打的、愿意死战的都完了。
这还怎么顶？
他下意识看向高台下方，还好，亲随侍卫们都在，马匹也在，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一旦逃跑，固然会让天子失望乃至震怒，但总比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强。
这一次，他的前途是真的完了，他看得出来，因此对邵勋尤为痛恨。
与刘敷相比，赵固就要卖力多了。
他没有放弃的理由。
总共就两万余兵，遮马堤就有他带过来的一万人。一旦损失殆尽，纵然短期内可以招募新兵补齐，但战斗力却补不回来。
因此，他将最能打的部队派了出去，四处补漏，堪堪顶住了晋军前两波凶猛的攻势。
战斗间歇，他甚至还要偷偷观察渤海王的动向，见得他的帅旗仍高高飘扬之时，才放下心来。
不过很快又怒从心头起。
打了几年仗了，每次失败，死的都是他们这些仆从军。而匈奴人仗着有马，跑得飞快，纵有小败，亦不伤根本。
再打下去，哪天匈奴人真是可以随意拿捏他们了——如今已经显现出苗头了，石勒被迫率军赶来为匈奴厮杀，憋屈得很。
“杀他个人头滚滚！”营外又响起了越来越高亢的吼声。
赵固吓了一个激灵，收拾心情，喊来数名亲随，着其准备一番。
亲随会意，不动声色离去。
西边的墙头又出现了晋军的身影。
箭矢密密麻麻，很多飞落到了营中，远远望去，地上像长了一层白毛般可怖。
营外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那是从其他方向支援过来的骑兵。紧要关头了，他们也难得卖了一次命，与晋军骑兵反复绞杀。
马蹄声持续了好久才消失。
守御营寨的军士鼓起余勇，勉强将晋军推了下去，但没敢出营追杀溃敌。
赵固心中焦躁无比，抬头看了看刘敷的方向，然后又看了看天。
竟然连正午都没到，真他妈的！
还能撑到晚上么？
他登上了另一处高台，俯瞰敌情。
平整的大地之上，又有两个晋军方阵移动了过来。
己方骑兵在旷野中游弋着，反复骚扰，不断将箭矢投入晋军方阵之中，制造着杀伤。
晋军骑兵也出动了。
双方在旷野中追逐着，不是匈奴骑兵被捅下马来，就是晋军骑兵被箭矢射翻在地。
赵固看得面如寒霜。
两倍以上的骑兵优势，居然奈何不了晋人，让他们的步兵大阵顺利冲到了营墙下方。
战斗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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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涛大河之中，樯橹如林，百舸争流。
当第一艘船只冲进芦苇荡，慢慢停靠在浅水区时，远远监视着他们的匈奴人就发出了信号。
“哗啦啦！”大群军士下到水中，高举着黑漆漆的步槊，朝岸上跋涉而去。
没有预想中的埋伏，没有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一切安静得让人诧异，如果你忽略北面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的话。
彭陵第一个爬上岸。
脚下是坚实的大地，这让他感到分外安心。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与黄河有缘。
在灵津驻防的时候，他就经常划着小船，去北岸接应斥候。
到了河阳，又登船北渡，强攻敌营。
现在么，他再一次站上了长堤，眺望着远方的敌营。
第几次了？好像是第四次了吧，他不是很确定。
前三次都在上个月，黑矟军领着驻防南岸的河阳丁壮、屯田军们北上，三次都让匈奴人击败，仓皇退回南岸，损失不轻。
第四次，应该会有些不一样吧？
他检查了一下器械，又蹬掉了靴子上的污泥。
袍泽们一个接一个上岸，在长堤上草草列阵。
当聚集了三四百人后，军官一声令下，数百人举着黑矟，齐步向前。
没有鼓声，没有角声，也没有高亢的口号。
数百人沉默地行军，安静得像是一次秋游，而不是惨烈的战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更多的人上岸了。
他们心中一定很彷徨，一定很担忧。
彭陵嘴角竟然笑了起来，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败了三次，这次怎么着也该拿下了！
前方出现了几个匈奴游骑。
在看到大群举着步槊前进的晋军时，他们是惊慌的。其中某位游骑的马儿甚至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沙沙”的脚步声快速而坚决地向前蔓延。
匈奴游骑射来几箭，队列中响起了两声闷哼。
军阵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匈奴游骑拨转马首，撤了。
在他们后方，还有一个草屋，屋中奔出七八名步卒，连滚带爬向后逃窜。他们没有回营，而是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黑矟军慢慢接近营寨。
寨墙上的人很少，且走来走去，大呼小叫，喧哗不休。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从河岸到营寨这边，光秃秃的泥地上，突然就冒出了一支黑色的步槊丛林。
丛林在移动，由远及近。
一开始只能看到丛林的全貌，渐渐地，丛林的细节也一清二楚。
足足一千五六百人！
长长的槊刃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气势逼人，压迫力十足。
他们面无表情，甚至连喧哗声都没有，就那样沉默地行军着，直直地压到前方不远处。
气喘吁吁的河阳丁壮搬来了长梯。
他们越过黑色丛林，站到了正前方，然后停下了脚步。
风呼呼吹着。
军旗、袍服呼啦啦作响，正午的阳光没有丝毫温度，只让人从头到脚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杀！”黑色丛林前方，有人张臂大呼。
“杀！杀！杀！”仿佛一个信号，原本静止的丛林快速“扭动”了起来。
盾手居前，掩护着河阳丁壮将长梯送上去。
步弓手从左右绕出，连连施射，一刻不停。
丛林化身成了黑色的海洋，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冲向营寨。
“啪嗒。”长梯搭上了寨墙，顶端的钩子牢牢钩住墙头。
黑矟军将士呐喊着爬了上去，只一个冲锋，就将寨墙上不多的敌兵给扫了个一干二净。
彭陵诧异地冲上墙头，然后顺梯而下，进入到敌营内部。
这一次进攻，打得也太轻松了！敌人呢？去哪了？
“唏律律！”马儿嘶鸣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寨大门洞开，不多的匈奴骑兵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营中还有一些伤兵，绝望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晋军。
晋军没有客气，路过之时，随手一捅，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营外涌来了一批敌兵，大概数百人，与冲进营内的黑矟军杀在一起。
黑矟军以新兵居多，被打得步步后退。
好在涌进来的己方军士也越来越多，尤其是数量高达两千的河阳丁壮，挥舞着各色兵器甚至是粗陋的木矛，与敌军迎面战在一起。
战局又一点一点扳了回来。
“去死！”当彭陵一槊捅死一人后，敌军开始向后退却，渐渐不支。
一炷香过后，敌军彻底崩溃，向后散去。
黑矟军与河阳丁壮趁势追杀，连新夺占的营地也不要了，一路追袭，直接杀到敌中军营垒附近。
******
战至午后，中军营垒处打得越来越惨烈了。
赵固将数百亲军也投了进去督战，但依然阻止不了晋军的涌入。
到了最后，他不得不亲自带人冲杀，才稍稍遏制住了晋人的攻势。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将冲进营内的银枪军士卒清除干净。
无论是发射弓弩、箭矢，还是带精兵冲锋，抑或是匈奴骑兵发起了亡命冲锋，都没有什么效果。
银枪军即便伤亡惨重，不断有人倒地，但依然牢牢结成阵势，掩护着后续人马冲进来。
打到这个时候，赵固知道完蛋了。
营垒被攻破只在今日，没有任何可能拖到明天。
邵贼这两日的进攻，完全不顾伤亡，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猛打，将认为能固守营地至少十天半月的他们给击了个粉碎。
赵固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扇了无数个耳光一般，更有些恐惧，因为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对上邵勋。
匈奴骑兵已经有人溜了，从其他营门撤走，但也有人绝望地发起了最后一轮冲锋，试图将突入营中的晋军冲散。
“杀贼！”南边响起了震天的怒吼声。
赵固扭头望去，却见南边的营墙上，雪亮的槊刃冒出头来，接着是黑漆漆的槊杆，然后是大群兵士。
南墙上没多少人，即便有，战力也非常可疑。
他们只与黑矟军纠缠了一小会，就如雨点般落下——不是被杀死后倒地，而是失去了战斗意志，自己跳下来的。
黑矟军亦跟着跳下。
他们没有管那些四处乱窜的溃兵，稍稍整队之后，直朝正与银枪军厮杀的匈奴步骑主力杀来。
完了！正面本就快顶不住了，再被侧面一击，全军崩溃已然难以避免。
赵固扭头一看，高台上的“刘”字大旗仍在飘扬，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一突，来不及咒骂刘敷弃军而逃，在亲兵的掩护下，奔向后方。
对面有人递来了马缰，他直接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部分亲兵对他拜了一拜，大声道：“请将军照顾我等妻小。”
然后红着眼睛，返身冲杀了回去。
但大势若此，些许勇武忠贞之士的努力又能决定什么呢？
他们的反击如同丢入湖中的石子一般，只掀起了微小的波澜，很快就沉寂无声。
最后能打的军士拼光了，刘敷、赵固也跑了，匈奴中军大营内残存的数千军士，迎来了总崩溃。
谁都没想到，三万步骑固守营寨，却只坚持了两天……

第八十二章 迟到的惊喜
大河南岸，正在运输材料的车队突然间停了下来。
远处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骑兵越来越近。
随车的军士、丁壮、驭手们发一声喊，纷纷溃散。
骑兵迅疾冲至，分成两翼，包抄迂回。
河畔旷野之上，矢落如雨，鲜血飞舞。
数千骑只用了一小会，就把整个车队近千军民尽数屠戮。
片刻之后，大火冲天而起，从洛阳运来的各色物资熊熊燃烧着，付之一炬。
骑兵又向北冲去。
河阳南城已经得到了消息，但还是很混乱。
百姓们纷纷走避，躲进了粗陋的土围子内，惶恐不安地看着这些突然杀至的敌骑。
成年男丁大部分被抽调至河北岸厮杀了，此时留在南岸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十几岁的少年。
但他们也不是好惹的。
如果野地里遭遇大队骑兵，肯定吓破胆了，四处奔逃没得说。但这会躲在土墙或木栅栏后面，身边又都是亲眷，不由得勇气大增，纷纷手持木矛、猎弓、柴刀、木棓等器械，紧张地注视着在外头打转的敌骑，准备拼命。
骑兵四处逡巡，围杀了一批来不及撤回去的百姓，缴获了些许物资，然后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集中力量攻破一些土围子，这当然可以办到，但值得吗？
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如流民帅那样停下来，裹挟丁壮，如滚雪球那样发展壮大，那需要时间，而他们没有时间。
石勒的大旗由远及近，很快来到了孟津南岸。
他翻身下马，在将校们的簇拥下，仔细检视着前方。
河阳南城矗立在渡口以西，紧贴着驿道。
这毕竟是城市，不是关塞，不会让驿道直接从城内通过。但如此紧贴着，依然可以视作截断了驿道——从城头射箭、发弩，完全可以让交通停摆。
“可以遣一部精骑，远远绕开，从田野中穿过，直抵桥头。”桃豹拿马鞭指着前方，说道：“城北到桥头足有里许，精骑杀至，晋人必不敢出城，或可夺占浮桥。”
“不妥。”逯明出言反对：“游骑回报，桥头有数百丁壮，摆了许多拒马、辎重车，没法直接冲过去。”
“几百田舍夫而已，儿郎们下马厮杀，可以将其击溃。夔安已经带人过去了，你看着吧。”
“烧了浮桥又有何用？只要没法拿下南城，人家多费些时日，多花些钱粮，还能重新建起来。”
“我看他们不舒服，怎么了？杀了张越兄弟，我现在就想报仇。”
“够了！”石勒斥道。
众人立刻闭嘴。
石勒继续眺望着远处。
河北岸的杀声渐渐稀落了下来，这让他有些忧虑。
来的路上就收到消息，得知邵勋率部东行，攻遮马堤大营。收拢人马赶过来后，发现战事已然打响，而今却不知打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渤海王获胜，那么他这边就加紧攻势。
如果渤海王失败，那么就撤走。
很明确的思路，没有任何疑义。毕竟他也没法从孟津飞过黄河，与渤海王汇合——桥还没修通呢。
现在他需要判断北岸打得怎么样了。
“随我上前观瞭。”石勒又上了马背，向前疾驰而去，将校们纷纷跟上。
河阳南城与桥头之间，战斗正在进行着。
夔安挑了数百善于射箭之辈，下马持步弓攒射，将聚集在桥头的几百丁壮射得抬不起头来，当石勒抵达时，他们几乎要溃散了。
南城内派了一些会射箭的丁壮出城，很快被打得狼狈而逃，差点让骑兵追过来夺占城门。从此以后，他们就坚守不出了，守着这座几乎没什么意义的乌龟壳——守城军士若不敢出城野战，城池的作用就大大降低了，成为一个单纯的物资、兵员“存放点”。
石勒几乎没关注战场，只盯着北岸。
那边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大将军。”夔安策马而回，远远行礼。
在他身后，桥头的守军已经完全溃散，人挤人逃向中潬城方向。
中潬城也没多少人，他们甚至拆了靠近河渚的几艘船，将浮桥断开，免得被石勒趁虚夺占。
溃兵逃到浮桥边缘，看着前面断开的浮桥，哭喊连天。
中潬城找到了仅有的几艘小船，将他们一一渡了上去。
南桥之上，匈奴人抱着柴草冲了过来，然后浇上火油，引燃。
“噼啪”之声渐渐响起，浓烟冲天而起，花费数月时间修建的河阳南桥，已经注定要毁灭了。
中潬城又派人乘船去拆桥，尽可能收回一些尚未被大火波及的浮船，但已经改变不了大局。
匈奴骑兵故意在南岸等了一会。
河阳南城始终大门紧闭，留守军士跟鹌鹑一样，不敢出战，眼睁睁看着浮桥被烧毁。
从头到尾，石勒都没阻止。
而这种不阻止的态度，其实已经说明了他内心的倾向：我尽力了，渤海王打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放了这一把大火，北岸不可能看不见。
邵贼把能用的丁壮都调去北岸了，若让他们知道南岸遭袭，军心定然动荡，士气低落之下，能不能攻破渤海王的营垒，可就难说了——大概率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石勒又在渡口附近徘徊了会，随后便上马，带着骑军呼啸而去，看看能不能再捞一点便宜。
取舍取舍，邵贼既然做了取舍，那我就把你舍掉的这部分狠狠砸烂。
******
在石勒率部袭击南岸的时候，北岸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进入到了追亡逐北的阶段。
刘敷并没有跑远。
他在数千骑兵的护卫下，于远处逡巡不定。
良久之后，指派了几名将领，带三千余骑前去接应溃兵。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愿意。
大败之际，谁还有心思替别人卖命啊？
僵持片刻之后，最后有人叹了口气，带本部兵马出动了。
有人带头，另外两人也率部出动。
还是经典的纵骑围射。
晋军骑兵连番战斗，残破不堪，但依然派出了千余骑，与匈奴骑兵纠缠。
匈奴人四散开来，避免与晋军骑兵正面接触，专找空隙钻，利用速度稍快一线的优势，朝着正追击残敌的晋军步卒杀去。
这一招还是有效果的。
晋军步卒立刻原地停下，结阵御敌。
匈奴溃兵如蒙大赦，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撒腿就跑。
但效果又不是特别好，因为很快有一股匈奴游骑被截住，痛揍了一顿。
截住他们的是另一支晋军骑兵，他们放弃了跑得四散的匈奴步卒，转过头来从背后直冲而至，将三四百匈奴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上头早说了，杀再多匈奴步兵，也伤不了刘汉根本，因为这都是仆从兵，还基本是晋人。你杀完一批，他们再招一批，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杀不完。
要想让匈奴感到痛，还是得干骑兵。
哪怕杀的不是匈奴本部，而是臣服匈奴的杂胡骑兵，也是有意义的。
双方的骑兵战来战去，纠缠许久，到傍晚时分，终以匈奴人败下阵来，趁夜撤走而告终。
晋军骑兵回去换了马，继续追击。
这次他们的目标换成了步兵。
虽然已经入夜，危险性大增，但王雀儿下了命令，以三十里为限，尽可能聚集在一起追击，免得被匈奴游骑在黑夜中偷袭——那时候可就是他们占上风了。
邵勋策马来到了河堤之上。
天色已黑，但浮桥上燃起的大火还未熄灭。
很显然，南岸被偷袭了。
王雀儿请示之后，下令调拨黑矟军全部及两千丁壮回南岸，稳住那边的阵脚。
北边大战已毕，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还是得招募骑兵。”邵勋洒脱地一笑，说道：“免得顾此失彼。”
蔡承若有所思。
他跟在邵勋身边很久了，了解的东西不少。
在他看来，刘汉朝廷很好吗？与晋廷半斤八两罢了。
刘汉国力强吗？或许比陈公强，但强得有限。
刘汉军队能打吗？比以前能打不少，但还是不够能打。
但他们为什么能发展得这么顺利？
只有一个原因，骑兵太多了，多到你的步兵数量都远少于人家的骑兵数量。
匈奴骑兵正面固然打不过银枪军，但人家可以选择不打，四处乱窜，抄截你后路。唯一能限制他们的，就只有后勤因素。
以步兵伐“引弓之国”，何其难也。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邵勋说道：“今大破匈奴，俘斩近万五千余，尽夺遮马堤大营，可谓走出了关键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做，顺龄可知？”
“南桥被烧了，先得花时间恢复。”蔡承说道。
“还有呢？”邵勋问道。
“扎营屯驻，阻匈奴大军。”
“不错。”邵勋说道：“接下来轮到我在此坚守了，就是不知道匈奴人来不来了。”
蔡承没提筑城，这是对的。
南桥已毁，南岸的夫子役徒、材料工具没法运过来。毕竟船就那么多，还要保障北岸大军给养，不可能有多少余力承担别的运输任务。撑死了少少摆渡一些工匠、役徒过来，先把北城地基打好。
至于北城选址，其实早就定下了：长堤北一里。
河阳三城不是邵勋力推的事情，事实上这是朝廷的项目。只不过邵勋对此很感兴趣，在王衍劝说下半途接手罢了。
他的野心是非常大的。
以河阳三城为基，北伐河内，然后选择上党或轵关两条路线之一，攻打刘汉核心区域。
这一步走得非常不容易，且至今还没走利索——匈奴人有可能要来围攻他，南岸还有石勒、王弥之辈没驱逐。
战争是一场接一场，永无止境啊。

第八十三章 战略方向
晋阳城外，大战已经结束数日。
刘琨部将郝诜、张乔率两千余兵出战，为匈奴所破，二将皆死。
城中粮草匮乏，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见连固守的条件都没有，于是开城请降。
两日后，刘粲、刘曜入晋阳，第一件事就是巡视全城。
当二人登上城头，眺望远方之时，顿觉心胸为之一阔。
好大一片平地！
最绝的是，这片非常广阔的平地内河流纵横，水草丰美，良田无数。周边又有山川之险固，表里山河并不是说说而已。
“并州之地，有高屋建瓴之势啊。”刘曜赞道。
自见史以来，太原即为北方重镇。
西有吕梁山、黄河，南有中条、太行，东有太行、五台，北有恒山。
本身地势高，可俯瞰河北、河南。
这两地若进军并州，需得仰攻太行八陉。
陉道艰险，崎岖难行，历朝历代皆筑关城，控扼交通孔道。
若从北方草原南下，则要攻雁门关，这又是一座雄关要隘。
在黄河、群山包围之中，又有大片肥沃的河谷地、山间盆地，可赡百姓，以为根基。
群山之中又水草丰美，可放牧牛羊马匹，唐代在河东（指整个并州）建立了两个大牧场，蓄养军马，甚至太原附近就有一个，曰“楼烦监牧城”——另外一个则在上党，也就是如今羯人盘踞的地方。
平原能种地，山区能放牧，凉爽的气候还特别适合马匹繁衍、生存，可谓风水宝地。
乱世开启之时，若据有并州，有野心的人可以参与争霸，没野心的人可保境安民，端地是一处王霸之基。
刘粲也很贪婪地看着这片土地。
这些年来，刘琨虽说被死死限制在晋阳城内，太原郡其他地方多被各部落侵吞，但他们也不敢太过招摇，不管不顾地在太原郡种地，撑死了放放牧罢了。鲜卑一来，还得卷起铺盖、帐篷，赶着牛羊跑路，非常不便。
如今拿下了晋阳，却要方便很多了。
“只有晋阳雄城、太原膏壤，才配为大汉都城。”刘粲叹道：“永明，我欲上疏天子，请迁都晋阳，你意下如何？”
刘曜摇了摇头，道：“为时尚早。”
“为何这么说？”刘粲有些不悦，问道。
“士光向有韬略，我亦佩服，所言自然有理，只是为时尚早。”刘曜先捧了刘粲一句，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随后他解释了一番。
经营太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就一个刘琨倒好办了，问题是有拓跋鲜卑的存在。
一旦迁都晋阳，你要不要巩固都城北面的防线？
雁门关外有拓跋鲜卑，代郡亦有拓跋鲜卑，即便可以通过修筑关塞，屯驻镇兵的方式守御，但国家的重心必然要转变。
他担心如此一来，与拓跋鲜卑的纠缠永无止境，会大量牵扯朝廷的精力，无力南下。
考虑到邵勋已在河南站稳脚跟，这不是什么好事。
除非朝廷放弃南下的战略，甘心做一个割据并州、关中的地方政权，这对自视甚高的今上来说，恐怕很难做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刘曜倒觉得这样也不错。
看邵勋那个样子，晋廷早晚要被他覆灭。
一旦他做下这种事，天下方伯纷纷自立，互相攻伐，他处于四战之地，颇为不利。说不定还会与大汉议和，专心对付其他方向。
这样一来，天底下可能会出现好些个国家啊。
占据建邺的司马睿会不会称帝？
关中的贾、梁等人会不会自立？
凉州张轨父子呢？
幽州王浚那个自大之人呢？
粗粗一数，国家不少啊。
这样的局面，对大汉其实是有利的。
朝廷需要时间来得到北方士人的认可，让他们在绝望无奈之下，被迫投效朝廷。有他们加入，根基就稳了。
到了那时候，可以尝试着将单于台和尚书台合并，不再胡汉分治，慢慢融合，不比现在这会强？
如今别说胡汉融合了，事实上匈奴本部与“六夷”都没融合，全国分为六夷、匈奴、晋人三大部分，泾渭分明，颇为不美。
先帝在时，手腕了得，勉强捏合住了各个部落、地盘。
今上其实不算差，常年游历中原，精通玄学、儒学乃至音律、诗赋，还在故成都王颖帐下当过幕僚，领兵打仗，但比起先帝，手腕上总差了那么一些。
至于河内王，刘曜只是叹气，不想多评价。
“拓跋鲜卑屡次坏事，着实可恶。”听了刘曜的话，刘粲点了点头，然后把怒火转移到了拓跋鲜卑头上。
“士光何必懊恼？”刘曜劝道：“拓跋猗卢拼着与王浚互相攻伐，也要强占代郡，可见其志矣。”
“永明是说拓跋猗卢想往南发展，吞食并州、幽州乃至河南？”刘粲惊讶道。
“他年纪大了，恐怕没这个雄心壮志。”刘曜说道：“只不过见着中原势衰，能占一点好处是一点罢了。他帐下军卒，看似强横，但若丢进中原混战，够打几年的？昔年段部鲜卑何等强盛，自司马伦时便入中原作战，十余年来，起码丢了万余精兵，以至于现在屡屡被慕容鲜卑侵攻，部众离散，惨不可言。再打下去，段部鲜卑要沦为王浚的附庸了。”
“中原这个烂泥塘。”刘粲幸灾乐祸地笑了句。
大汉在河南也吃了不少亏。
高平之战损失数千骑，诸部都有怨言。也幸好他们不像段部鲜卑有宿敌，不然颓势显现之下，日子就难过了。
“不知孟津之战打得如何了……”笑完之后，刘粲想起刘敷坐镇河内，统筹全局之事，遂问道。
“天子若从晋阳调兵南下，说明战事不利。”刘曜说道：“若无诏命而来，则说明打得不错。士光稍安勿躁，等着便是。”
“也对。”刘粲笑道。
不过他很快目光一凝，因为西南方的驿道之上，奔来了数十骑，为首一人甚至持节。
刘粲、刘曜对视一眼，道：“不会真败了吧？”
二人匆忙下了城头。
来者果然是天使，宣读完诏书后，刘粲有喜有忧。
喜的是刘敷栽了个大跟头，忧的是邵勋占据了孟津北岸渡口。
他这么能折腾，这么能打，即便将来自己继承大统，也是个巨大的威胁啊——至于怎么跨过皇太弟刘乂登基，他觉得压根就不是事。
刘曜则比刘粲更加忧心。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二人与新来的前将军刘丰交割了一下防务，随后便率军南下，直奔河内——前将军刘丰现为大汉并州刺史，留守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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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取晋阳，对大汉朝廷来说是标志性的胜利。
九月十六，天子刘聪降诏：改元嘉平，大赦天下。
此后三日，他又在新落成的徽光殿内大宴群臣，发放赏赐。
或许有人觉得奇怪，遮马堤之战渤海王惨败，只得残兵八千退守野王，这事就没人关注了吗？
其实是有的，刘聪已任河内王粲为大都督，率军二万南下，河内、上党二郡之兵悉归之统领。除此之外，他还向刘粲密授机宜，免得他乱来，脱离朝廷定下的方略。
已经垂垂老矣的中书监范隆看了眼正与群臣们言笑晏晏的刘聪，低头默默思考。
他想起了当年放出的那个谣言。
只不过随手布的闲子罢了，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这让他惶恐不已。
几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邵勋不会真是太白星精下凡吧？
遮马堤之战，以不到三万众，两日破三寨，大败渤海王敷，于大河北岸站稳了脚跟。
在这一战中，中军大将军王彰被俘，赵固、石勒亦损失了自郭黑略以下十余员将校，可谓惨败。
这种仗，只有主征伐的太白星才能打吧？
范隆不太清楚，反正他有些忧心。
尚书右仆射朱纪坐在范隆下首，他也在想着刚刚结束的遮马堤之战。
与范隆不同，他与大汉朝廷的绑定非常深入了。
刘聪登基之后，明里暗里令朝中重臣献女供他享用。
朱纪身为尚书右仆射，自然也把女儿送进了宫，并当上了贵妃。
所以他现在是真的处处为天子殚精竭虑，以期家族富贵。
遮马堤之战已经打完了，结局无可更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善后。
邵勋的崛起非常突然，而且非常能打，与其对耗非常不明智。朱纪思来想去，上疏天子，请重点经营关中，厚实国力之后，再夺河洛。
恰好中山王、河内王拿下了晋阳，从战略局势上来说，兼有大河东西两岸，进可攻退可守，局面非常有利，甚至可以坐观关东诸侯混战，居间渔利。
天子听后，内心比较赞同，但又有些放不下。
朱纪知道，天子好胜的老毛病犯了，不再打一下是不会甘心的。
他只希望，天子不要在河内折损过多兵马了，这不利于进取关中。
正遐想间，刘聪的声音从龙案后传来：“前日朱卿献了一策，曰‘跨有雍并’，昨日诸卿议过了，今日可有话说？”
朱纪精神一振，默默观察着众人。
大汉走到关键的岔路口了，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未来很多年的战略。
“陛下，朱仆射之策，似有不妥。”尚书左仆射马景毫不客气地说道：“以晋阳为东都、平阳为中都、长安为西都，三都并立，闻所未闻。况晋阳新占，人心未附，更无粮械，刘琨、猗卢之辈虎视眈眈，一定能站住脚么？长安又为贾疋所据，尚在晋人手中。三都失两都，岂不让人耻笑？”
朱纪悄然握紧拳头，很不高兴。
这老匹夫，安知我“隆中对”的玄妙？
“还有何人建言？”刘聪听完，又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范隆身上。
范隆暗叹口气，道：“陛下，‘跨有雍并’之策，颇有可行之处，臣以为可尝试一番。”
他其实看出来了，天子有点倾向这个建议，但不好意思亲口说出来。
原因很简单，“跨有雍并”的战略一旦实施，兵力、资粮都会往关中方向倾斜，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派中山王一路偏师了，而是主力大军压上去。
这听起来有点像被邵勋打回去的。
诚然，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大汉国策的改变，与一两场战争的胜负关系不大。但大部分人是没见识的，他们只看到南下屡屡受挫，于是转变主攻方向，开始经营关中。
说穿了，面子问题罢了。
“武卫将军为何不说话？”刘聪又看向一人，笑问道。
武卫将军就是令狐泥，刚刚在晋阳立下大功的投诚者。听到天子垂问，立刻起身回道：“臣以为当迁都晋阳，勠力经营太原。并州山川险固、民风劲悍，又有数百里膏壤、上千里牧场，妥善深耕数年，则足食足兵，以高屋建瓴之势破洛阳、下河北，翻掌之间也。”
刘聪不置可否，看向皇太弟刘乂。
刘乂本不想说话，但兄长询问，他便就着令狐泥的话说道：“武卫将军提到表里山河，孤深以为然。‘跨有雍并’之策甚好，以大河、中条、太行为屏，以函谷、潼关为锁钥，敌若攻来，必顿兵于坚城之下，无有寸进。我则休养生息，以待天时。一旦时机成熟，东则兵出函谷，攻洛阳；南则出轵关、太行，攻河内、河南；复可出井陉，效秦国故事，攻伐燕赵之地。”
刘乂这话算是说到刘聪心坎里去了，但却让他更为忌惮。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好歹在中原游学、做官二十年，熟读典籍，对历史上发生过的事非常了解。
其实就是秦国的战略罢了。
以函谷、潼关守关中，以黄河、太行守并州，进可攻退可守，对关东有高屋建瓴之势。
只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可能难以拿下中原了，让他微微有些遗憾。
但说白了，洛阳是父亲的执念，不是他的。
他宁愿去汾水观渔，在宫中玩女人，洛阳能打就打一下，打不了就算了。
全据并州、雍州，帝于西方，似乎也不错。
“‘跨有雍并’之方略——”刘聪沉吟了一下，道：“朕再思虑一下。然河内战局，不可轻忽，卿等宜早作准备。唔，轵关破败多年，当重修一下了。太行诸关塞，亦应着即修缮，拣选精兵轮戍，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纷纷应道。
大家都是人精，哪还听不出话外之意？
重修太行诸陉道上的关塞，以险峻雄伟的关城阻遏晋兵，其实已经暗暗表明了天子的态度。
邵勋也是有本事的，生生把大汉的战略方向给改变了。

第八十四章 一天
清晨，薄雾。
一支车队出了西阳门，行数里之后停了下来。
军士立刻展开，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一处高台，然后张挂弩机，布置刀盾手、步弓手。
高台很大，可驻兵数百，高五丈余，乃汉大将军梁冀所造，名曰“皇女台”。
皇女台向北，是一大片凌乱的建筑，多经火燎，十不存一。
这是洛阳城外的集市之一（大市、南市、马市），周回八里，规模极大。鼎盛之时，粮食、布帛、皮子、盐油、糖茶、果蔬等应有尽有，品种十分丰富。
市内最大一家售卖果蔬的店铺乃王衍家所有，已关门歇业多时，铺面、仓库甚至已被烧毁，俨然开不下去了。
大市之北，则为西阳门外御道，入门之后接西阳门内御道，直达宫城，此时正不断过兵，浩浩荡荡，鱼贯而出。
左卫三部督徐朗在皇女台上看了看，手一指，道：“那两座土山也占了，各分两百人，鱼池后再立一寨，分兵四百。”
“诺。”有军校领命而去。
洛阳西头从南向北数第一门是西明门，第二门就是西阳门。
大市是西阳门外的地标性建筑，南有皇女台，西北有两座土山，乃人工建造——“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
至于山下的鱼池象征着什么，可就众说纷纭了，更大可能是压根不象征什么，只是单纯取土筑山挖出来的大坑罢了。
“守西城，却连城外的高处都不守，这仗打得，唉。”徐朗叹息了一会便闭嘴了，没有多说。
新安大败之际，撤回来的诸营人心惶惶，指挥失能，都想往城里钻，不想留在城外当替死鬼。在这个时候，谁又会去积极布置防线呢？
也就等到城外的匈奴骑兵散了大半，看着没那么吓人了，这才壮着胆子出城，到城外构筑外围防线。
“将军，石勒是不是去南城了？”前驱营司马黄彪走近两步，悄然问道。
“是。”徐朗点了点头。
“那一定是去截断大军归路了。”黄彪急道：“何不速速发兵救之？”
“谁下令？”徐朗反问道。
黄彪一窒。
荀崧领兵大败，被连降好几级，现在禁军连个统帅都没有，理论上都归太尉王衍管。但王衍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这帮残兵败将离城远征，那不是送死么？
“放心。”徐朗说道：“石勒出动的只有骑军，没有辎重部队，自新安出发，最多携带七日食水。野无所掠的话，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黄彪还是有些不放心。
北岸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即便获胜，粮草够坚持多久？
八月初送了十万斛、九月上旬送了十余万斛，新郑调拨了五万斛，算起来也就够吃不到四个月呢。
即便征战死了一些人，伤损了部分马匹，最多也就够坚持到九月底。
一旦战败，真的无法想象。
而今石勒占据了黄河南岸，派骑兵沿河巡视，船渡资粮都要大受影响。
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后续粮草从哪来！
想到这里，他决定写一封信发往许昌，请曹公尽快想办法。朝廷这边，不要指望了，他怀疑天子压根不会给陈公发粮，更送不出去。
出城的军士已经开始在大市周边构筑防线，徐朗看了一会，便下了皇女台，翻身上马，沿着西阳门御道巡视。
距新安之战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洛阳禁军陆陆续续恢复到两万四五千人，与战前差不多。但也只是人数差不多罢了，成色却差了太多。
他又看了看南边的西明门。
军士同样出城了，但只在城门外筑营，甚至不敢像西阳门这边出城四里扎营。
惊弓之鸟，一派愁云惨淡，夫复何言！
******
正午，小雨。
一支车队抵达了愍怀太子浮屠外，僧众早就接到通知，纷纷出迎乃至行礼。
按制，方外之人无需对天家行礼。但如今是什么时候？法师们也是有脑子的，不赶紧跪舔点粮食回来？再搞下去，别说撞钟了，连念经都没力气了啊。
皇后梁兰璧下了车，头戴惟帽，与僧众们寒暄一番后，便入了西北侧的一间佛堂。
佛堂内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上香完毕后，便是诵经祈福了。
殿中将军苗愿带兵在外护卫，偶尔看看寺庙景色。
你别说，这帮法师还挺会享受的。
虽处洛阳城中，但整饬得颇为不错，绿树竹林，池塘花园，更兼回廊百转，景致清幽。
洛阳周边四十二佛寺，曰白马寺、菩萨寺、石塔寺、满水寺、大市寺、法始立寺、盘鵄山寺、愍怀太子浮屠等。
老实说，这些佛寺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战火波及，日子有点难过。位于洛阳城内的愍怀太子浮屠更是只能靠皇室、公卿捐赠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今日皇后前来祈福，法师们别提多高兴了。
苗愿挽着佩刀，开始了认真巡视。
佛堂之内，梁兰璧已经取出了一份份佛经。
佛经以榆欓（dǎng）制成，珍贵异常，原存于白马寺中——“始以榆欓盛经，白马负图，表之中夏，故以白马为寺名。”
木牍上的字密密麻麻，飘逸非常，梁兰璧仍然读得很顺畅，显然已看过很多遍了。
读完一张，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放好第二张，然后将前一张收起。
梁兰璧读着读着，腿都要麻了，但她忍住了，坚持着读完最后一个字。
宫人将最后一张木牍收好。
梁兰璧闭上眼睛，默默祈福：“妾唯愿天下太平，君臣相得，百姓安康。此愿若遂，必潜心礼佛，供奉不辍……”
祈福完毕，眼圈微红，在心中默念一句：“有什么灾害，冲着我来吧，天子他也只是太过担忧了，以至行止差错。”
念完，平复了下心情，便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步出佛堂。
秋风飒飒，落叶满地。
见得如此萧瑟景象，梁兰璧心中更是难过。她紧了紧袖中的书信，踌躇难决。
僧众们远远站着，皆低头合十。
梁兰璧一一扫过，见得几个瘦弱的小沙弥时，轻叹一声。
她唤来一名宫女，低声耳语一番，然后将信交给了她。
宫女悄然离去。
雨渐渐停了，乌云悄悄散开，露出了几道金黄色的光芒。
梁兰璧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
原来我没有做错？上天也这般嘉许我吗？
陈公的大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了，若丢在大河北岸，甚至不用匈奴大军前来，单靠石勒、王弥就能攻破洛阳。
但随即又有些惶恐，因为传播中的流言太吓人了，连她也动摇过。
陈公不至于此吧？
若惹恼了他，才真是万劫不复。
梁兰璧低声叹气一番，神思不属地出了愍怀太子浮屠，上车离开了。
******
傍晚，霞满西天。
王衍坐在案几后，慢慢读着一封信。
信是邵勋写的，五日前写于遮马堤匈奴大营，辗转遣人送来洛阳。
读完之后，王衍闭上眼睛，默默思考。
京中尚未有人知道遮马堤之战的结果，大部分公卿只知道那边开战了，还是从朝会上得知的。
对于此战，王衍一直没发表意见。
冷眼旁观之下，他发现朝堂已经事实上分裂了。
如果说以前大家只是碍于身家性命，不得不与陈公合作，虚与委蛇的话，现在可不一样了。
有些人是真的想要陈公秉政啊。
行司马越故事，执掌禁军、朝堂，总督对匈奴的战事。
遮马堤之战的结果尚未传回，就有不少人支持陈公，如果打赢了，又会怎样？
王衍只觉有些可笑，既笑这些人，也笑自己。
这个时候就不提邵勋的出身了，能容忍他爬到自己头上去了，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唉！”王衍将信放下。
现实最教育人。
一次两次能扛住，不会改变自己年少以来的看法。
三次四次呢？恐怕就有点动摇了。
好，你三四次还能扛住，现在五六次了，还能扛住吗？
洛阳城中，即便公卿之家亦无多少存粮了，更别说百姓。
这一战结束，无论陈公打没打赢，又会是一波南下高潮。
不愿意南渡的人，就该好好思考了，谁更能保障自己的利益？朝廷还是陈公？
叹息完后，王衍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令仆役送往陈郡度支分院。
眉子正在陈郡督办漕运，这会差不多又有一批漕船过来了。
有了这封信，他定然会去找曹馥商议，两人协同之下，事情就好办了。
天子可真是胡闹！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再搞下去，众叛亲离，没人能救得了你了——在这件事上，王衍不会理解天子的担忧，也不愿去理解。
信送出去后，他又拿起案上的另外一封，开始读第二遍，仔细咂摸其中的味道。
信是茂弘（王导）写来的，多关建邺之事。
读完之后，王衍非常感慨，茂弘在那边也不容易啊。
刚刚南渡之时，吴人不买账，甚至冷眼相对。偏偏带过去的人又很多，开销极大，入不敷出。
最难的时候，琅琊王幕府僚佐们得到一豚都要奔走相告，欣喜不已。
几年过去了，如今的局面已然大为改观。
茂弘四处拉关系、交朋友，甚至不顾身份，参加江东门第较低的士人、豪强的聚会，渐渐让江东豪族对琅琊王有了改观，慢慢支持他了。
随后又拉拢吴地豪强，给其官位、实权，替他们吹嘘，给以顾陆朱张四家为首的吴地世族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到了现在，江东士族、豪强都投靠了过来，根基日益稳固，日子好过多了。
接下来，茂弘需要平衡好南渡士人、江东士人、新贵豪强之间的关系。
这是王衍擅长的，也是王家绝技，他一点不担心。
他更担忧的是建邺幕府对邵勋的态度。
茂弘在信中询问邵勋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持朝政，行废立之事。
对此，王衍只能苦笑。
什么时候了，还要内斗！
难道内斗是我大晋朝特色吗？
他很清楚茂弘问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琅琊王以及他背后逐渐成型的三股势力（南渡士族、江东老钱、豪强新贵）在关注洛阳朝局，试探还有没有必要尊奉这个朝廷。
如果觉得有必要，那就捏着鼻子继续输送钱粮物资。
如果没必要，那就让琅琊王在建邺“承制监国”。
至于承谁的制监国，那都不重要，只要江东势力认你就可以了。
自陈敏作乱以来，江东士族就在自立与不自立之间徘徊，离心倾向十分严重。
如今朝廷威望远不如陈敏作乱那会，支持自立的人就更多了。
一个不留神，大晋朝就散了。
王衍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觉得还是得进宫为天子“话疗”一番，打消他的忧虑，别生生把人逼反。
遮马堤之战打胜了，河阳三城便可如期修建，接下来还要靠陈公解决盘踞弘农的王弥呢。

第八十五章 认清形势
十月朔日快到了，按习俗要吃麻羹豆饭。
但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岁月，对洛阳公卿们来说，到哪去找胡麻？饭都快吃不上了啊。
宫中找来找去，亦只寻得了少许，拿来招待群臣肯定是不够的。好在还可以用黄米羹代替，凑合凑合吧，毕竟汉时黄祖就曾在船上设黍羹招待客人。
九月二十五日，王衍在灵芝池边的观阁见着天子时，天子正因胡麻不够而斥责宫人，梁皇后亦低着头，垂泪不语。
宫中内事，向由皇后管着，四时八节需要什么用度，同样向皇后请示。今连胡麻都寻不着，天子可不得斥责皇后？
王衍轻咳了一下，示意他到了。
天子收起怒容，看了下王衍，冷哼一声，径直沿着阁道向前，走到了钓台上。
钓台不高，离池步许罢了，正适合垂钓。
灵芝池也不大，位于芳林园（华林园）前，“广长百五十步，深二丈。”
池中放着两条船，曰“鸣鹤舟、指南舟”——肯定不是拿来电鱼的。
天子坐在一张小绳椅上，钓竿一甩，钩便落入水中。
“臣闻许昌有胡麻。”王衍说完这句话，便找了张胡床坐下。
他不奇怪宫中为什么有胡床。
先帝在时，陈公便献了几张入宫，很快便风靡起来，因为坐着确实舒服。
“太尉何意？”司马炽扭过头来，问道。
王衍不答，只道：“兖州有匈奴游骑入寇，许昌庾夫人为激励士心，令厨中做胡饼万余，发往军中。”
胡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已经很难说得清楚了，一说是从西域胡人那里传过来的，所以叫胡饼；一说是上面加了胡麻（芝麻），所以叫胡饼。
十六国后赵时，石勒禁止臣民说“胡”字，胡饼改称“搏炉”，因为是贴在炉中烤熟，故得名。石虎继位后，又觉得这名字太抽象，改名“麻饼”。南北朝结束后，又恢复本名“胡饼”，乃唐朝大众食品。
但不管怎样，胡饼上肯定是有芝麻的，王衍这么说，天子只会更生气——一匹夫都有胡麻吃，他贵为天下之主居然没有，像话吗？
“邵勋老偷朕的漕粮。”天气大怒道。
声音一大，鱼都跑了，于是更气。
王衍又没有回答天子缺乏政治情商的话，只说道：“许昌已遣人送了五车胡麻入京。”
天子专心钓鱼，不想说什么。
“今次尚有进奉，下次有没有就很难说了。”王衍说道。
天子手一抖，刚刚咬钩的鱼跑了。
王衍瞄了一眼池面。
这池子谁养了这么多鱼？站在钓台上都能看到摆动的鱼尾，这要是再钓不到也太傻了。
“粮草之事，陛下不该禁发的。”王衍继续说道：“即便洛阳乏粮，外头又有贼骑，也不该如此。”
司马炽瞪了王衍一下。
话还是那些话，但态度没以前恭敬了，这老东西一早投向了邵勋，却来朕面前装好人，何其可笑！
“陛下可知，遮马堤之战已经结束了？”王衍问道。
司马炽听后，脸色变幻不定，然后用带着点希冀的目光看向王衍，问道：“如……如何？”
“王师大胜，俘斩万五千人，擒伪汉中军大将军王彰。”王衍慢悠悠地说道。
司马炽浑身一震，颓然低下头去。
皇后梁兰璧在宫人的簇拥下，带着点心过来，她没听到二人前面的对话，只听到王衍讲的遮马堤之战的结果，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喜道：“妾刚来，就听得如此喜讯。陈公破匈奴，洛阳算是转危为安了吧？谢天谢地，满城百姓算是得救了。”
“妇人之见！”司马炽冷哼一声，说道。
梁兰璧吓了一跳，不安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陈公乃国朝荩臣，数保洛京，功莫大焉。”王衍站起身，说道：“若无陈公，洛阳告破之后，会发生何事，陛下宜细思之。”
说完，又向皇后行了一礼，道：“臣告退了。”
“邵勋欲行尹霍之事，还是操莽之事？”司马炽突然问道。
王衍停下脚步。
既然天子把话说开了，那么他也没必要遮掩，直接说道：“破匈奴之后，陈公自回许昌，陛下勿忧也。”
“他想要什么？”
“保全百姓耳。”
司马炽冷笑。
王衍不再停留，走了。临走之前，还用眼色示意了一下皇后。
梁兰璧不明所以，太尉这是做甚？
“陛下，妾做了——”梁兰璧收拾掉内心的委屈，挤出笑容，缓步上前。
“闭嘴！”司马炽不耐烦地斥了一句。
梁兰璧鼻子一酸，差点流下眼泪。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天子的冷言冷语，默默将点心放在案几上，便准备离去。
“慢着。”天子收起钓竿，挥手斥退了宫人们，走到梁兰璧身前，低声问道：“今长安已复，卫将军乃关西豪族，如果迁都长安——”
“陛下不可。”梁兰璧慌忙阻止道：“长安无漕运之输，又有军民供亿之费，恐难维持。再者，陛下停发军粮，虽说事出有因，却已惹恼陈公，未必能成行。”
司马炽冷笑不断。
梁兰璧神色哀伤，仍劝道：“陛下，事已至此，夫复何求？陈公明事理，通文章，必不会乱来的。”
司马炽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突然问道：“朕闻昔年你与庾文君出游，路遇野道人，言你二人皆有凤格，此事可为真？”
梁兰璧不可置信地看着天子。
这事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她和庾文君外，就只有二人身边的侍女。
梁兰璧越想脸色越白，难道是陪嫁入宫的侍女透露的？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
荒唐！真是荒唐！梁兰璧又流下了眼泪，陛下宁可整夜批阅奏折，或者在灵芝池钓鱼，彻夜不归，也不愿……
争宠，到底争的什么宠！
“看来是真的了！”司马炽的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这等无凭无据的逸闻，平时若听着，顶多置之一笑罢了。但此时越听越不是滋味，越听越惶恐。
庾文君有凤格，要当皇后，那么天子是谁？
司马炽想着想着，竟然有些颤抖起来。
邵勋不是士人，喜欢打打杀杀，粗鄙无文，他会不会习惯用屠刀解决问题？
会不会连山阳公都做不得？
不过，方才王夷甫又说邵勋不会尝试控制洛阳，而是自回许昌，又让他有些迷惑。
此人真放心朕在后面给他——给他添堵？
司马炽想不明白了，见到梁兰璧仍在哭泣，心中厌烦，甩手走了。
他现在能做的事很有限了。
经历了新安之败，不知道禁军还能不能指挥，唉。
******
王衍出宫后，自回位于洛阳东南开阳门内的太尉府。
经过铜驼街时，听得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惊诧无比。
铜驼街是俗名，本名为“阊阖南街”。
阊阖门是宫城南侧的正门之一，有条御道一直向南，通往平昌门。
曹魏时，置铜驼诸兽于阊阖南街，驼高九尺，非常瞩目，故得名。
呃，此时这些铜驼、铜马、铜龟之类的铜兽还在，因为太笨重了，盗贼也偷不走。不过若被外军攻入城内，可就不好说了，兴许融掉铸钱了呢。
铜驼街两侧有大量店铺，售卖各色货物，王衍妻郭氏就间接经营着几家，日入斗金。
因时局紧张，这些店铺基本都关门了，铜驼街已冷清多日。
但今天奇了怪了，怎么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王衍掀开牛车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却见许多商徒打开店铺隔板，兴冲冲地来到大街上，听着远处的欢呼。
“大捷！大捷！”
“遮马堤之战，邵太白杀十万匈奴，威震大河。”
“大捷！邵太白一战擒获贼大将军王彰、渤海王刘敷。”
“石勒闻败，狼狈而走，洛阳得救矣！”
王衍听后，哈哈大笑。
谣言就是这么传播的。
十万匈奴，哈哈，过矣，三两千人还差不多。
另外，王彰是中军大将军，怎么传着传着就少了“中军”二字，变成大将军了？若写史之人不加甄别，可能会有谬误。
不过，王衍也懒得说什么了。
身处这种狂喜的氛围之中，感觉真好。
洛阳百姓太需要胜利的鼓舞了，哪怕只是一时的胜利。
人心啊人心，王衍叹了口气。
阊阖门那边应该能听得到满城百姓的欢呼，天子知道后，会怎样呢？
朝官、军将、士人们闻知，又会怎样呢？
这个朝廷的底色，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天下的局势，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纵文王复生，又能如何？

第八十六章 “反贼”巢穴
胜利的消息同样传到了许昌。
庾文君正带着一帮幕府将佐妻女在秋游，闻知消息后，立刻置宴欢庆。
正所谓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洛阳天子愁眉不展，许昌这边可就言笑晏晏了。
庾亮之妻荀氏坐在庾文君身旁，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此饼极为香美，却又未用猪膏，何也？”荀氏拈起一块蒸饼，轻声问道。
“数月前，太尉发遣了一批洛阳匠人来许昌，其中有擅制油的，在庄上开了间油坊，用荏子压取油，研为羹，美于麻子油远矣。”见到嫂嫂询问，庾文君欢快地说道。
“此必为宫中匠人秘法。”荀氏叹道。
作为庾家长媳，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妇人。
自汉以来，公卿官员多食脂、膏，百姓食油（植物油）。
但其实百姓连油都没得吃，因为能压取油的就那几种。
比如柰，其油主要拿来涂布，而不是食用。
此时主要是三种油料作物：胡麻（芝麻）、麻子（亚麻）、荏子（白苏）。
但这三种压取出来的不是油，而是膏状物，味道很怪，难闻难吃，比起拿来吃，更多的用途是涂帛润色、制作蜡烛灯油以及滋润头发。
胡麻油倒是纯粹的油，但多购自西域，不知道他们怎么压取的。
荀氏正思虑间，庾文君已让人取来一碗绿色的荏油——杂质少了很多，不再是膏状物，有点油的样子了。
“荏油色绿可爱，其气香美，可以煮饼。”庾文君说道：“对了，荏油性淳，还可涂布，胜于麻子油。还可以制烛！就是不能润发……”
荀氏看着庾文君孩子气般地喋喋不休，噗嗤一笑，道：“宫中秘法到你手里，可得好好保管。将来家业能不能扩大，就靠这些。”
庾文君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夫君说这是将士们拼命厮杀得来的好处，他不能独享，必须推而广之，让河南百姓都能吃上油。”
荏油来源于荏子（平均含油率接近40%），在这会是一种种植非常广泛的作物，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栽种了一批。
亚麻的种植当然也不少，但其籽实压取出的膏状物有一种极为浓重的腥气，即便平民百姓亦不爱吃，一般用来涂帛、照明。
相比较而言，荏油确实是一种非常理想的植物油来源——原料都是现成的，种植非常广泛。
“陈公名气已经够大了，还需要这样吗？”荀氏有些不解。
“他说藏着掖着，搞不好就失传了，还不如推而广之，让百姓也能分润些好处。”庾文君说道。
荀氏还是有些遗憾。
这种独门技艺，固然没法为你赚来金山银山，但也是一笔进项，居然就不要了，她没法理解。
“太尉还送了许多匠人来吧？”荀氏又问道。
“太多了。”庾文君拿起一块荏油煮过的饼，慢慢吃着，随口说道：“有织布的，有做首饰的，有制漆的，有鞣皮的，太多了。”
“打胜仗果然有好处。”荀氏感慨道：“遮马堤之战大破匈奴，洛阳还不予取予求？后面还会有许多工匠过来吧？”
“难说。”庾文君摇了摇头：“这些工匠并非洛阳人，多为诸郡上京值役的，未必能留下来。不过走之前，却可以让他们带带徒弟。”
洛阳城的工匠，当然不全是洛阳本地人。
事实上，绝大多数工匠是来服徭役的，期满即走。
这也是朝廷的好处之一。
没这个招牌，天下诸州根本不可能派工匠入京，这纯粹是“资敌”行为。
“陈公打了胜仗，会不会入京……”荀氏先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左右，然后低声问道。
“我亦不知。”庾文君低声回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夫君说过他班师时要入一次洛阳，但她当了许昌主母大半年了，不再像当初那么懵懵懂懂，知道有些事不能乱说，会让夫君失望的。
方才绛霞悄悄和她说过，连续打赢高平、遮马堤两场大战后，夫君名望已臻至顶峰，接下来每一步都引人注目，为免麻烦，这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即便是幕府将佐的家眷，也是能不说就不说。
“陈公走到今天这步，着实不容易。”见庾文君不想说，荀氏立刻不问了，转而指着场中诸人，笑道：“方才金家娘子还说陈公可录尚书台事呢，大家都笑了。”
“金家娘子”就是银枪右营督金正的妻子，姓李，来自襄城。
因破落寒门出身，李氏有点自卑，在荀氏等人面前很放不开，但又想打入这个圈子，为夫君的将来铺路，真的很不容易。
庾文君见过李氏。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比她年纪还大的李氏郑重行了一礼，口称“师母”，让她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她或许没注意到，旁人在听到“师母”这个称呼时那复杂的表情。
她们门第再高，出身再好，却没资格喊庾文君“师母”，亲疏不一样。
“录不录台阁事，夫君自有主张，我等妇道人家就不要多嚼舌头了。”庾文君看了眼荀氏，说道。
荀氏点了点头，微微有些惊讶。
文君嫁人后，确实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刻意模仿着某些公卿贵妇——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东海太妃裴氏。
小女孩长大了。
随即又有些暗笑，文君言必称夫君怎样怎样，看得出来十分依赖。陈公真是娶了个听话的小娇妻回家，事事顺着夫君，尽心尽力。
同时更是感慨，文君命真好，将来说不定要当皇后了。
得多走动走动。
陈公定鼎之后，功臣们可是要排座次的，关系的远近亲疏可就非常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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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了，天气愈发寒冷。
报捷的使者离开许昌后，分成多批，分头前往豫、兖诸郡国。
郡国接到报捷文书后，又下发至各县，着其派人在城门附近、要道路口张贴，晓示全境。
一时间，胜利的消息在整个河南大地疯传，不光士人豪强，就连普通百姓都听闻了——当然，他们无法阅读第一手消息，听到的是走样的版本。
作为邵勋的根基重地，陈郡顿时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张黑皮之子张冲又喜又忧。
他紧握着腰间宝贝似的佩刀，遥望北方。
父亲跟着出征了，不知道几时能回来。
“担心个什么劲？”营正冯同拍了拍张冲的肩膀，笑道：“高平之战，匈奴被打得稀里哗啦。这才过了多久？匈奴人即便练兵简卒，也不至于多能打，黑皮定然能回来，应该还有赏赐。”
听到“赏赐”二字，周围人羡慕不已，暗道早知道我也上战场了，得一两匹布回来不好吗？
去岁高平之战结束后，匈奴溃退，诸坞堡纷纷出兵，围杀溃兵，有斩获的至少能得一匹绢。如果杀的是官，那就要看级别了，反正多得很。
河阳之战那么大的场面，怎么着也能捞几个人头吧？艹，我上我也行！亏了，亏了啊！
“赏赐不赏赐的……”张冲苦笑了下，道：“阿爷能回来就好。他年纪大了，实不宜再上阵。我是家中长子，以后若有战事，我代阿爷出征，省得在家里担惊受怕。”
众人一听，纷纷感叹。
国朝孝为先，张冲如此孝顺，让他们十分羡慕。妈的，回去好好收拾下自家孩儿，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孝顺。
营正冯同也对张冲刮目相看，遂对众人说道：“今后不管谁上阵，能不能回来，大伙都要互相照应。陈公给咱们分了地，这是天大的恩情。若无陈公，我等皆死于饥疫，绝无幸理，更不可能得到可传诸子孙后代的宅园、田地。”
“对，我的地也是何家的呢。没有陈公，我如何能从何家手里拿到地？”有本营队主帮腔道。
“上了阵得奋勇拼杀。陈公若不在了，谁知道这地会不会被人收走？”
“陈公不出，奈——奈什么？”
“奈苍生何！”
“陈公不出，奈苍生何！今后我等拥着陈公进洛阳，也当一把开国元勋。”
这话一说，众皆大笑。
笑着笑着，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大事啊！这算不算改朝换代？真的可以做吗？
不过想起以前差点当饿殍的日子，再看看眼下虽不富裕，但一家团圆的好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得的。
教谕们怎么说的来着？天命将移，神器有适！对，就是这句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人是天生愚昧的。
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表面看起来再愚钝、再不善言辞的农人，也会变得非常精明，更别说他们这批成色复杂的流民了。
遮马堤之战的结果极大鼓舞了所有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们会观察。
今年匈奴就没来毁坏他们的庄稼、房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跟着陈公走，绝对没错。
在这件事上，他们甚至比世家大族们更有信心，或者说更盲从。
不知不觉间，陈郡已经成了大晋朝又一个“反贼”大本营，其成色似乎一点不比平阳差，甚至犹有过之。

第八十七章 过河
进入十月以后，河阳南桥进入了紧张的重建阶段。
度支校尉杨宝拉了十五万斛漕粮至南岸卸货，大车小车立刻装满粮食，经临时浮桥输往北岸——这条浮桥两次被冲毁，第三次终于建成，到战争最后阶段都没用上，如今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禁军也派了数千兵士，在河阳南城附近扎营屯驻。
至于他们能不能保障桥梁建设顺利完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经过一个月的整顿，这支部队表面上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十月初五，韦辅来到了河阳南城，夜宿渡口，准备第二天乘船去中潬城，再经河阳北桥抵达遮马堤。
住宿条件还不错，听闻朝（邵）廷（贼）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大型驿站，分南北两个部分，供往来信使、军将、官员歇脚、吃饭、换马，这个应该就是了
如果有行人、商徒想住驿站的话也可以，交钱就是了。
有围墙、有驿卒、有饭食，不比宿在野地里强？
吃罢晚饭后，韦辅四处闲逛，看着堆在墙角的砖瓦，拿起一块看了看。
这是一块绳纹板瓦，质地优良，上有“南甄官瓦”的戳印。
好家伙，居然是官窑出品的砖瓦。
甄官署是一个衙门，简单来说，最大的业务是经营官窑，烧制砖瓦。
另外，还会制作石板、石刻，以及陶土器具。
丧葬业务也有，比如豪华大墓前的碑铭、镇墓石兽等等，没有甄官署不干的。
该衙门位于洛阳东南，故有“南甄官瓦”字样。
转了一圈后，发现外头太嘈杂，到处是锯木声、车马声，于是便回了院中，正巧遇到另一位住客。
二人打过招呼，才发现都是官人，一为南阳国大农（韦辅），一为前襄城公主家臣、现河阳令（程元谭），于是坐下闲谈。
坐下之时，两人都下意识紧了紧袖中的书信，害怕被人看见。
韦辅手中的是南阳太妃刘氏写给邵勋的信。
程元谭手中的则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写给邵勋的信。
韦、程都是精细人，自然不会让对方发现这个小秘密。
“听闻匈奴骑军大举南下，牧马河内，却不知如何了。”程元谭首先挑起话题。
“老夫所知还不如程公呢。”韦辅苦笑道：“只在路上听闻，船只日夜不停转输粮草军资至北岸，回程时带了不少军士回来。”
“陈公竟然嫌北岸兵多？”程元谭惊讶道：“那为何还征召各家部曲？”
“哦？程公所携之部曲……”韦辅问道。
“然也。”程元谭点了点头，道：“一共四十七骑，乃公主家兵，尽皆付于陈公，以实其军力。”
“还有别家部曲么？”
“其他的却不太清楚，只知王国舅之妾荆氏遣其兄荆成率三十骑投军。”程元谭说道：“唔，长平殷氏之殷熙率自家部曲百骑投军。只是耳闻，做不得准，或有讹误。”
韦辅暗思，其他人便罢了，长平殷氏却做不得假。
这是颍川本地士族，族中又有女子在陈公府上为媵妾，投军一点都不奇怪。
自年初那场昏礼之后，颍川士族已经不再瞻前顾后，开始下血本了。
“淮颍突骑之乡，果是不凡。”韦辅感慨道：“今日道中还见得数十骑北行，一问乃是汝南突骑之后，骑得驴骡北上投军。”
淮颍突骑后裔主要分布在颍川、汝南、南阳一带。
尤其是汝南，地多名山大川，盛产驴骡，有点骑战基础的人不少——就算真忘了祖上的手艺，多多少少练过骑马，也缩短了训练时间。
“陈公打赢了遮马堤之战，骑军损失应当不小。”程元谭又道：“征世家之私兵骑士，也是无奈之举。颍川、汝南被这么一通搜刮，乡间纵马驰猎的少年却少了许多。”
韦辅轻轻点头。
事实上，他此番北上的任务之一，就是见到陈公，尊奉他的号令。至于是什么任务，大体上也清楚，其一是买马，其二是募兵。
长安已经光复，走武关可至蓝田。
以南阳王府的名义、京兆韦氏的身份，再加上千余兵丁护卫，交涉一番之后，应不至于被留难。毕竟陈公可是大晋朝的忠臣啊，关中的刺史、都督们没必要为难他。
买马募兵之外，其他任务也是有的，比如联络秦州的南阳王保。
此事可与买马募兵一起办了，方便得很。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一点危险没有。
关中新复，乱糟糟的。刺史、都督们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强吗？一点都不强。
被他们唤来的羌氐诸胡四处抢劫杀戮的可不少，关中百姓也很烦他们，甚至大打出手，认为他们比匈奴好不到哪去。
这些事，流民们讲了很多，韦辅早就有所耳闻。
一千兵能有效护住他们吗？尤其是带着财货的时候。
真的很难讲。
不过，韦辅愿意走这一趟，原因无他：他看到了陈公的野心。
大胜之后，没有自矜自傲，目空一切，而是未雨绸缪，招兵买马，这是干大事的样子。
而且，他隐隐觉得，陈公一直在盯着关中，苦思插手关中之策，这更让他感叹钦佩，进而干劲十足，想要做出一些事情，以期飞黄腾达。
二人随后又扯了一会诗赋音律，随后便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第二天，韦辅一大早便离开了。
他带着十余随从，登上了一条运输资粮的船只，向北行去。
河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船工也打起了精神，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只，向北岸行去。
曾经横跨南北的河阳南桥已经被烧毁，工匠、役徒们正在尝试重建。
韦辅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只看到了一艘从北岸返回的船只，上面坐了二十余名军士，没有铠甲，器械也不是很全。
很明显，这是陈公的屯田军了。多半还来自豫州，估计要放他们回家了。
闲极无聊之下，他又看向船舱中的货物，居然是咸菹、冬葵和芜菁。
“这芜菁不错。”韦辅拿起一根水灵灵的芜菁，笑道：“洛阳亦有人种此菜？”
“官人有所不知，这菜是传舍种的。”船工回道：“传舍有三十亩菜田，种了冬葵、芜菁。都是襄城人，他们带过来的种子，老朽不太懂这些。”
传舍就是驿站。
驿站一般都有驿田，种植粮食、牧草、果蔬，供驿站开销，大驿站有田数百亩并不奇怪。
“传舍的健步都是襄城人？”韦辅有些诧异。
“官人昨晚便住在传舍，难道不知？”船工惊讶道：“南城传舍有十余健步，皆屯田军士卒。几个管事的多为银枪军老卒，受过伤，没法打仗了，就在传舍干着。”
“在传舍领俸禄？”韦辅问道。
说实话，十余年来，战乱不休，各地的传舍早就完蛋了。
国朝传递公函、消息，一般有两种方式。
一是专人送信，在传舍换马不换人，送达为止。
一种是流转送信，即送信的“健步”只在固定的两个传舍间来回，速度较慢。
现在基本都是专人送信了，而且还得给配备护卫，多带马匹，晚上还不一定有地方住，危险性还是比较大的。
“不领俸禄。”船工说道：“陈公给了南城传舍几百亩地，有田，有草场，有果园，还有菜畦。往来公干的信使、将佐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定规。超出部分，自己掏钱。往来商旅吃住，亦得掏钱。”
“现下怕是没什么商旅。”韦辅笑道。
“官人说得是。”船工说道：“听闻陈公时不时给点赏赐。月初老朽在传舍歇脚，就见到官中人物送来了十匹绢。若是太平年景，这个传舍可不得了。若能传给子孙，便是死也甘愿，足保一家富足啊。”
“是啊，若是太平年景，河阳三城又是什么光景……”韦辅叹了口气。
叹完气，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陈公对跟着他搏杀的老人，真是没话说。让人没有后顾之忧，死命拼杀就是了。”
橹桨划过河面，发出“哗哗”的声音。不一会儿，中潬城已从薄雾中隐现。
河渚上有人在摘菜，有人在割草，有人在宰杀猪羊，忙忙碌碌，却又意态闲适。
看样子，他们并不太担心北岸的战局。
有些船只行到此处就停下了，然后卸货、载人。
他们这艘船只则继续向北，直到薄雾散开之时，方才抵达河浦码头。
太阳渐渐升起，映照得北岸光芒万丈。
韦辅登上了长堤，俯瞰北方，顿时被宏大的场面所震慑。

第八十八章 会见
遮马堤以北一里处，无数夫子役徒正在挥洒汗水，来回夯实地基。
韦辅粗粗数了数，上万人总是有的。
这么大的数量，多半是从下游的那座浮桥上过来的。
这应该就是河阳北城了。
北城之外，营寨一个连着一个。单个都不大，顶多驻军两三千，但联起来就很大了，起码有两万大军。
营中旗帜高高飘扬，军士们席地而坐，默默等待着命令。
营寨外围，有个人数不下三千的步兵方阵正缓缓向前蠕动着。
千余骑兵分列两侧，游弋不定。
在他们对面，匈奴骑兵正在野地里绕来绕去。
看他们那样子，既担心被晋军骑兵抓住，一顿猛冲猛打，故维持着距离，又担心进入步兵弓弩的射程，于是不断游走，试图寻找步兵方阵的弱点，将其一击打垮。
韦辅看着都替他们心累。
不能打就赶紧撤，对大家都好。
陈公这是在练兵呢，若他不愿搭理你们，固守营寨，光靠骑兵可能夺回北岸？
简直不知所谓。
前方出现了一支巡逻骑军，交涉一番后，将韦辅引进了中军大营之中。
“参见陈公。”韦辅在这里居然看到了程元谭，难道与自己前后脚出发，然后走北桥过来的？
程元谭向他点头致意，然后继续与陈公交谈：“陈公说的那块地，公主已遣人去查看了，在慎阳县东、汝水之西，此为汝南王封地之一。公主已书信一封，将此地要了过来。”
“哦？汝南王竟然这么好说话？”邵勋奇道。
“明公说笑了，公主乃汝南王从姐，说以利害，不难也。况汝南王居于江夏，久不视汝南，这些地拿着亦无用。”程元谭说道。
汝南王司马祐，早年投靠司马越，甚得信任。
长安那会，曾作为监军。在邵勋屠戮鲜卑之后，立刻奔回去报告。
他是少数没被司马越剥夺自由、羁押在身边的宗王之一，之前一直住在汝南，后以“寇贼充斥”为由，先去了江夏封地，又投靠司马睿——汝南王司马祐不仅在汝南有封地，在江夏亦有，前后食封二万五千户，非常惊人。
“慎阳县如何？”邵勋又问道。
“县西尚可，有后汉永平年间汝南太守鲍昱所开之石塘坡，初可灌田数百顷，今则千余顷，民皆赖之。县东有些荒芜，烟村寥落，百姓稀少。李洪贼众掠过之后，更无独耕之百姓，唯余堡壁耳。”程元谭说道。
“那块地既是公主拿下的，就归她吧。”邵勋说道：“当初我也是随口一提，公主便记下了，呵呵，听闻那片水草丰美，公主看着收拾便行，无需再报予我知。”
“是。”程元谭低声应是，又道：“汝南多广野大泽，得豢马畜，然近年来国势不振，其地已少马，尤缺公马。公主遣家臣收得牝马百匹、驴骡千数，又自家兵中拣选骁勇善战之辈，至汝南募兵，得五百人，乘骡教战，以备不时之需。”
邵勋一听惊了。
襄城公主前两年一次性献了五千户百姓给他，以为已把她的家底掏空了，没想到啊。
他踌躇沉吟许久，最终抹不开面皮。
如今这个天下，已经没有正经税收体系了。
天子靠江东、徐州、荆州接济，邵勋则伸手问世家要钱。
但要钱的次数多了，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若是能……
罢了，男人不能在女人面前丢面子。
他已庄严宣告：吃软饭的时代，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老子现在腰杆硬得很，继续薅天子和世家羊毛。
汝南就是蔡州，邵勋也不知道这地方怎么有如此悠久的养驴历史的，但却很少养马。即便有，公马也被弄上战场打仗了，只剩母马，于是就产生了不少骡子。
当然，那都是老黄历了。
八王之乱搜刮了一遍遍，司马祐又搜罗马匹驴骡送给阿越，流民帅李洪再大掠，南阳的关西流民还他妈来抢过不止一次，如今连驴骡都少了。
一切都要慢慢恢复。
“公主府家兵未曾上阵见过血。”邵勋说道：“下月我选一批门生去慎阳，带着新兵练练。”
“诺。”程元谭应下了。
说是操练新兵，实则掌控军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若无陈公庇护，公主怕是连家将、家兵都驱使不太动。
汝南的那批乘骡教战的新兵，名义上是公主的部曲，实际上则是陈公的兵，他们自己应该也清楚效忠的是谁。
世道这么乱，效忠一个女人，你跟我开玩笑？
“还需什么，尽快说来，钱帛、粮草、器械？”邵勋问道。
“发给些器械、粮草即可。”程元谭回道。
“不要钱？”邵勋又问道。
“公主办了家驴行，遣人贩运至陈留、南阳，所获颇丰……”
妈的，好会做生意，邵勋感慨道。
他隐约猜测，襄城公主一定打着他的旗号做买卖了，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如今这个天下，营商环境可不怎么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海中畅游的鲸，身上附着了越来越多的藤壶，都在搭他的便车。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看了眼程元谭，含糊不清地问道：“公主身体可好。”
“好，都好。”程元谭亦含糊不清地回道。
邵勋点了点头。
见邵勋没话说了，程元谭行礼离开。
从今天开始，他要上任河阳县令了。
程元谭离开后，韦辅上前汇报工作：“启程之日定在下月，正好与北宫纯之兵一起回返，不知明公……”
“可。”邵勋同意了，旋又问道：“南阳王那边可有把握？”
“应无大碍。”韦辅说道：“南阳王宅心仁厚，素来听话，没有坏心。”
邵勋点了点头。
他最近了解了一下，这个南阳王是个肥宅啊！
最大的爱好是睡觉，睡醒了看书，自号体重“八百斤”！
这个数字当然有夸大之处，但见过司马保的人都说他真的很胖……
性格上面优柔寡断，亦无甚谋略。两个手下吵架，他连劝都不会的，狠下心来处置更不可能，他就没这个心气和胆子。
缺乏统御能力，这个真的很要命。
肥宅、无谋、优柔寡断，又处在秦州这么一个情势复杂的地区，邵勋仿佛已看到司马保的结局。
而且他有痿疾，不能御妇人，那就无法诞生后代，你让家臣家将们怎么效忠？没奔头啊！
“关中局势如何？”邵勋问道。
“很乱。”韦辅回道：“贾疋为刺史，与都督梁综不睦。麹氏兄弟亦与贾疋争斗，不敌后领兵回新平。彭荡仲之子彭天护声言报父仇，欲杀疋，乱作一团。”
邵勋微微颔首。
其实这就是朝廷威望缺失带来的后果。
当初围攻刘曜，关中境内起码有四股互不统属的“晋军”，打跑匈奴后，谁也不服谁。
朝廷任命了刺史和都督，也没有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彭荡仲是安定郡境内的卢水胡首领，曾与贾疋结拜为兄弟。贾疋多次向彭荡仲借兵，讨平不从。
刘曜、刘粲攻占长安后，彭荡仲接受了刘汉的任命，为梁州刺史。
贾疋对此很不满，于是不顾兄弟情义，袭杀了彭荡仲，现在人家儿子要来报仇了。
最坑的是，彭天护偷偷遣人至长安活动，贾疋手底下的羌氐胡兵纷纷走散——贾疋收复长安的军队，九成以上是诸部胡兵。
关中局势非常微妙，以至于邵勋都担心他的人能不能顺利返回了，别他妈被人黑吃黑了，这个可能性相当不小。
“明公有意关中么？”韦辅悄悄问道。
“有意是有意，奈何力所不及。”邵勋说道：“刘粲牧马于河内，死死盯着河阳三城。明年，我担心匈奴会倾国而来，届时大战连场，哪有那个本事插手关中。”
韦辅点头称是。
“能让我买些马、招些兵，认识些士人、豪强、酋帅就不错了。”邵勋说道：“最重要的还是买马。”
“是。”韦辅应道。
帐外口令声四起，亲兵巡逻的甲叶铿锵声不绝于耳。
邵勋站起身，在帐中走了一圈，低声问道：“太妃可还习惯南阳？”
“太妃至南阳后，一切顺遂。”韦辅说道：“关中又有些离散许久的王府旧人前来投效，声势渐壮。梁都督也没有找麻烦，算是安稳了。”
“王女如何？”
“前些时日病了，最近方才痊愈。”
“嗯？”邵勋眉头一皱，有些烦躁不安，顿了顿后，说道：“太妃带着王女，旁人见了，怕是要说闲话。不如送回许昌，我找人来养。”
“太妃怕是不会同意。”韦辅说道。
司马保在秦州，司马黎留在广成泽，如果王女也不在身边，太妃如何支撑得下去？
邵勋也知道这事不靠谱，于是不再提了，说道：“你早些回去吧。北宫纯等人归心似箭，马上就要走，没几天了。另外，吴前年且六十了，路上多照应着点。”
“遵命。”韦辅答道。
“再过些时日，我也要回去了。”邵勋说完，挥了挥手。
韦辅行礼告退。
邵勋出了大帐，登上高台，俯瞰河内大地。
刘粲、刘曜二人领兵南下后，见得这边营垒齐备，便没有硬来。
初冬时节了，匈奴人大概也没法调集大量步军前来围攻，河阳三城暂时是安全的。
既如此，他也不想在这边久留了。
防务委任给王雀儿，他自回洛阳。
他要见一见天子，坐下好好谈一谈。

第八十九章 天渊池
十一月初的时候，河内已经相当平静了。
中山王刘曜率部离开，不知何往。
河内王刘粲继续留守，但兵力已经大为减少。这段时间内，他唯一的功绩就是击溃了意图南归晋国的坞堡帅郭默——怎么说呢，也算交代得过去了吧。
邵勋让郭默率部曲在北城附近扎营，百姓则撤回南岸安置。
十一月初五，新募的银枪军士卒三千多人及学生兵抵达北城。
其中部分人手补充缺额，完善各幢编制，剩下的编为四幢新兵（21-24幢），整编完成之后，开往中潬城训练，作为预备队。
吸纳各家部曲私兵数百骑后，义从军人数有所恢复，现在超过了三千二百。
经过一番调整后，留守北岸的兵力约为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银枪军六千、义从军一千二百，剩下的则是由许昌世兵及屯田军组成的辅兵。
中潬城有两千四百银枪新兵。
南城则有黑矟军一千五百余人，外加大量可供征发的河阳丁壮。
十一月初六，邵勋率银枪、义从两军及亲兵近六千人南归，走下游浮桥过河。
临行之前，他与王雀儿一起在长堤上漫步。
“这个月洧仓会调拨十万斛粟过来，朝廷也会给修城役徒运粮，尽数存于北岸。”邵勋说道：“如此，存粮可支撑到二月底。”
“南桥大概能在封冻前完工，勿忧也。完工后，下游的那座浮桥就拆了吧。”
“贼人若来，只要不袭扰工匠役徒，耽误筑城，就不要管他们，继续固守即可。我估摸着，这个大冬天他们也动不了多少人，真正的厮杀要明年开春后了。”
“持重为主，不要浪战，切记，切记。”
邵勋一口气说了很多，王雀儿恭声应是。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问道：“若匈奴自冰面来攻，要不要派人凿冰面？”
“你是河阳三城两万大军的统帅，不要事事问别人，要敢于自己做决定。”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这是为将者必须要过的一关。第一次做重要决定时，或许会惶恐，会担心，会怀疑，但总要做出决定的。”
“那就征发百姓敲凿靠近河渚、浮桥的冰面。”王雀儿说道。
说这话时，还是下意识看向邵勋，期望得到他的肯定。
“自己想。”邵勋哈哈一笑，然后又道：“先前攻营之战，我看你指挥若定，也没瞻前顾后啊，为何现在这般优柔寡断？”
“当时战况激烈，心无旁骛，一着急，各道命令就发出去了。”王雀儿说道：“事后想想，数万人的生死都在我指掌间，惊出一身冷汗。”
“你不假思索间发出的命令都是对的，可见你功底很扎实。”邵勋鼓励道：“我没有把河阳防务交给别人，而是交给你，就是因为你有这份本事。好好做，别多想。”
“好。”王雀儿应道。
“我走了，银枪军儿郎是我等根基，万勿轻掷。”邵勋又叮嘱了一句，随后便离开了。
王雀儿从军差不多十年了，功底其实都有，对军旅事务非常熟悉。
遮马堤之战，正面强攻全是他一个人指挥的，邵勋没插手，事后证明还可以。至少，他的战场嗅觉不错，排兵布阵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破绽。
人总是要慢慢成长的。
继续培养他的这份信心，再指挥一两次成功的战役，王雀儿就能慢慢消除最后一点不自信，破除心灵上的迷障，变得成熟起来。
这个时候就可以单独放出去总领一个方向的战事了，而不是像这次有他这个老师在身后兜底。
事事亲力亲为，他忙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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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洛阳城北广莫门外，气氛十分诡异。
清晨的小雪之中，一支长龙般的队伍自芒山而下，很快接近了洛阳。
太尉王衍、新任北军中候刘默、左卫将军裴廓、右卫将军李恽、骁骑将军王瑚等人出城之后，远远下马，神色焦急。
担任前导的数百骑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冲向城门。
守门将士纠结无比，感觉应该拦一下，但军官都沉默以对，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于是他们就像木偶一样站在道旁，目送义从骑兵入城。
义从军之后，则是大队银枪军甲士。
他们是来自右营的六幢兵。
其中，十一、十二两幢去年就参加过战争了，先护送漕粮至洛阳，再戏耍鲜卑陆逐延，走大伾山归荥阳。
十三到十六幢则是今年第一次参加战斗，一上来就是遮马堤之战这种高强度的战争。有左营老兵带着，表现不算拉胯，算是积累了一点战争经验。
这些人身上穿着从匈奴人那里缴获的筩袖铠，手持长枪，第一时间控制了广莫门，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内推进。
走了约二里后，带队的金正下令停步，抬头望了望路（广莫门内御道）右边低矮的围墙，一挥手，道：“把门打开。”
军士一拥而上，押着守门之人，将大门打开。
口令声很快响起，银枪儿郎们条件反射般列队。很快，在一名幢主的率领下，数百人进入大门，沿着湖畔草地疾走，一一搜检旁边的凉亭、房屋。
甚至于，他们还上了系泊在岸边的船只，上得湖心岛上，仔细搜查殿室。
湖泊名“天渊池”，乃魏文帝黄初五年（224）所凿。湖心有小岛，岛上建了九华台，亦名九华殿，其实不大，也就二十余间房屋罢了。
广莫门内御道左侧、正对着天渊池的地方是洛阳武库，金正亦派人搜检一番，并占领了武库内的制高点，防止有人使用强弩刺杀。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派了两队人，向前走了百余步，沿御道安放拒马，设置街垒。
好家伙，只能说好家伙！
这番排场，堪比天子出行，路人看了目瞪口呆，纷纷打听是不是天子要自华林园出城巡视。
是的，天渊池在华林园东北，理论上来说也是该皇家禁苑的一部分，但一般来说，因为有九华台的存在，以及天渊池偶尔会停泊外地进京的船只，很多人将其看作另一个皇家园囿。
银枪军涌入此处，目的无他，因为邵勋要在此觐见天子——天子出宫城东侧之云龙门，即可进入天渊池地界。
大队步骑继续自广莫门入内，将天渊池、洛阳武库占了个满满当当。
洛阳士民得到消息后，纷纷涌向这边看热闹，片刻之间，广莫门内御道上便人头攒动，挤挤挨挨。
“陈公在哪？”
“太白何在？”
“别挡我，邵太白乃洛阳百姓救星，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
“彪形大汉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不比你这不男不女的好看？太白那样的壮汉能把你弄哭。”
“粗俗！”
众人吵吵嚷嚷，踮着脚、够着头，瞪大眼睛看着北边。
很快，大队骑军簇拥着一红袍武将入内。
武将身边还跟着数人，离他最近的是太尉王衍。
有眼尖的发现，王太尉脸色不太好，一直说个不停，好像是在劝陈公？
陈公也不怎么回他，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就只当耳旁风。
威震中原的“口中雌黄”绝技，在陈公面前竟然无用？
一行人很快下了马。
陈公当先而走。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凶人快步走到前面开路。
一名长得像狗熊般的壮汉扛着大旗，紧随其后。
亲兵散于左右，簇拥着他进了天渊池。
“天家禁苑，想进就进，唉。”有士人扼腕叹息。
有人觉得他说得对，道：“再怎么样也是晋臣，总该给天子几分体面。”
有人对他俩所说的话不屑一顾，嗤笑道：“我问二位，比起五年前，洛阳少了多少人？”
“一年走掉一万，少说也走了五万人。”有人帮腔道。
“五万人可能多了，但三四万人总是有的。”先前那人继续嗤笑道：“为什么走？洛京三天两头被围，不走何待？我家祖上也算薄有功勋，只可惜传到我这代，家业都在城外的别院庄园以及城内的宅第上了，想走却又舍不得。邵太白数破匈奴，保全洛阳，如此大功，该是天子给他体面。”
“对，古来大将出征，立下不世之功。天家出城郊迎也不是没有过，何薄待邵公耶？若无他，我等皆为匈奴阶下囚矣。”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邵勋在洛阳城内的“粉丝”是越来越多，且层级在慢慢变高。
要知道，邵太白可是自长沙、河间、成都三王混战时代，就开始为洛阳厮杀了。
十年下来，立了多少功勋？以至于很多洛阳人在谈到他时，都下意识忽略了他的东海乡籍，话里话外把他看作洛阳人。
到了今年，洛阳局势愈发危急，天子发动的新安之战又以惨败告终，与之相对的是遮马堤之战俘斩一万五千匈奴的辉煌大胜。到了这个地步，邵太白已经有与天子平起平坐的资格了——或许稍差一些，但洛阳大救星怎么礼遇都不为过。
干脆让他当北军中候算了，免得大家老是担惊受怕。

第九十章 洗爵执盖
十一月了，湖面其实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船只行驶在上面，吱嘎吱嘎响。
踏上湖心岛后，邵勋绕了一圈，仔细看着。
“当殿中将军那会，可没来过这地方。”邵勋指了指明显翻修过的殿室，说道：“魏文帝修九华台时，虽吴蜀尚在，然国势蒸蒸日上。今上重修九华台，却不知为何。”
这话说得王衍等人倒不好接了。
是啊，国家成了这个样子，你还修殿室，像样吗？
呃，好像先帝也修了广成宫，督造广成苑的材官将军……
“天子何在？”邵勋进了正殿，让人搬来一张胡床，大马金刀地坐下，问道。
王衍、荀藩、刘暾、郑豫、荀组、庾珉等重臣脸上神色各异。
良久之后，还是王衍站了出来，说道：“天子已自昭阳殿出发，快到华林园了。今早朝会之时，天子还说要来天渊池踏雪寻梅，兴许会来这吧。”
“如此甚好。”邵勋也不再多话，又问道：“禁军将校何在？”
“除殿中将军苗愿外，老夫已着其率部出城操练。”王衍说道。
“太尉有心了。”邵勋笑着点了点头。
王衍叹了口气。
这里人多，有些话他不方便问。
但他也知道，邵勋早就对天子不满了，且积累了很长时间的怒气。
这次停发粮草，虽事出有因，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欲教训一番天子，免得以后再处处针对。
至于教训到什么程度，却不得而知了，而这也正是王衍担心的部分——邵勋不会什么话都对他说。
众人就这么等着。
蔡承让人煮了茶，端了过来。
邵勋招呼众人一齐饮茶，暖暖身子。老登们一点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邵勋一直没让他们坐下？
这不是有没有坐具的问题。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什么时候如此自轻了？
这是下意识把自己摆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啊。
不对劲。
远处传来脚步声。
邵勋瞄了一眼，侍卫、宫人簇拥着天子乘舆走了过来。及近，在外围警戒的银枪军士卒将其拦下了，隐隐传来争吵声。
但好像没有任何效果。
银枪军的杀才们被邵勋带了十年，气质和禁军迥异，虽然天子带来的压力很大，但未得军令，那是一个人都不放行。
王衍手里端着茶碗，似在啜饮，但目光一直看着争吵之处。
荀氏兄弟低头叹息，不忍多看。
刘暾、郑豫对视一眼，眉头紧皱。
秦汉以来，虽然天子的威望是越来越低了，但何至于此？
好在争吵很快便结束了。
天子下了乘舆，在数名宫人的簇拥下，东张西望一番，好像真的在踏雪寻梅，然后“恰好”看见了邵勋及王衍等人，于是“欣然”走了过来。
邵勋的屁股终于离开了胡床，对着天子躬身行礼：“臣邵勋拜见陛下。”
“臣王衍……”众臣亦纷纷行礼。
“众卿无需多礼。”司马炽双手虚扶道。
蔡承搬来了胡床，放在邵勋对面。
司马炽犹豫了一下。
本不想坐的，但站着好像更不是回事，于是捏着鼻子坐了下来，道：“邵卿破匈奴，救危城，实为——”
“陛下！”邵勋将茶碗顿在案几之上，打断了天子的话。
王衍等人心中一跳。
这般无礼的一顿，仿佛顿在了他们心上，让人心惊肉跳。
司马炽眼中冒火，脸上青气一闪。
今日被强迫着来天渊池“踏雪寻梅”，本就让他觉得万分羞辱了。偏偏此人还无礼至极，打断他的话，这是丝毫不想掩饰了吗？
旋即又有些惶恐。
如果邵勋不想掩饰了，那么作为天子的他是什么下场？这……
“陛下头戴通天冠，腰悬白玉玺，着十二章冕服，口含天宪，君临天下，此固天子之威也。”邵勋站了起来，当着朝臣、天子的面，倒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着，一边走，一边说道：“可若天下分崩，人心离散，有勤王之师却不发兵，有赡京之粮却不挽输，自委属吏，任用私人，坐视洛阳陷于敌手，以逞己之私欲，则天威尽丧矣。”
司马炽的脸瞬间充血。
有些事情大家都懂，但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可就很难听了。
“新安之战，王师败绩。若匈奴自河内南下，威逼洛阳，则君臣尽为贼所擒矣。”
“比至平阳，刘聪可会顾念往日之谊？陛下妻孥可得保全？若遭贼人羞辱，陛下又能怎样？”
几句话问下来，司马炽的脸已经红得无以复加。
他有心斥责两句，但对上邵勋的目光时，勇气瞬间消散于无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臣在河北力战，禁中却停发粮草。”邵勋继续说道：“若不幸战败，全军覆没，陛下不妨想想，左近可还有勤王之师？”
“陛下头上通天之冠，腰间白玉之玺，可还能戴得？”
“依臣看来，行酒洗爵、更衣执盖之事，怕是不远。”
“住口！”司马炽猛然起身，怒视邵勋，道：“你……你……”
实在太难听了！王衍等人尽皆失色。
为刘聪倒酒、洗杯子，如厕时拿着马桶盖——普通人干这些事，都非常低贱了，一般是地位较低的奴仆，天子干这事简直难以想象。
邵勋看着司马炽破防的样子，摇头失笑，道：“陛下好好想想吧，臣言尽于此。”
说完，又看向王衍、荀藩等人，道：“诸公皆天下英才，刘聪是何秉性，想必多有耳闻吧？朝堂大事，皆赖诸君也。”
说完，长叹了口气，走了。
他走后，散布在天渊池附近的银枪军甲士口令声四起，陆陆续续集合起来，列队离去。
即便邵勋走了，他们仍然一丝不苟，身披铠甲，手执长枪，认真甩手甩脚，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嘭！”天子用力拍了一下案几，茶水四溅。
见到重臣们都没反应，冷笑两声，转身离去。
宫人连忙跟上，为天子张伞。
司马炽一把推开，乘舆也不坐了，就怒气冲冲地在前头走着。
雪越来越大，司马炽的火气也越来越大。
今天这是羞辱吧？赤裸裸的羞辱吧？
大晋朝数十年，可有臣子如此羞辱君上？
他越想越气，差点摔了个趔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待至华林园时，却见皇后梁兰璧拿了件皮裘，在雪地中张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来。
“陛下！”见到司马炽时，梁兰璧擦了擦眼泪，举着伞走了过去，道：“还请保重龙体。”
听到“保重龙体”几个字，司马炽像是被黄蜂蛰了一样，差点跳了起来。
只见他双眼赤红，一把推开了皇后，闪身离去。
皇后跌坐在雪地中，又慌忙起身，追到司马炽身后，道：“陛下切勿动怒，怒则伤身。”
“用你来可怜朕？”司马炽脑子里满是“洗爵执盖”之类的念头，憋屈得无以复加，于是把火发到了皇后身上。
“陛下……”梁兰璧泪眼婆娑，急道：“陛下在藩时，妾便嫁入府中。多年来，不求多显贵，唯愿陛下安康，举家和睦而已。天下分崩离析至此，非人力所能挽回，陛下又何必为此动怒，伤及龙体呢？便是陛下……陛下……妾亦愿一直陪侍身畔，此生不悔。”
司马炽又发出了标志性的冷笑，道：“邵勋欲让朕行酒洗爵，更衣执盖，到了那时候，你便是贵为皇后，又如何自保？”
“陈公素有分寸，断不至于此。”梁兰璧劝道。
“你怎知道？”
“妾素来与许昌庾夫人相善，或可求情。”
梁兰璧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更让司马炽暴怒，只听他斥道：“先前朕问你，你还百般抵赖。庾文君有凤格，邵勋有反意，难怪他们凑在一起。你是不是与庾文君私下书信往来了？早早给自己找后路，好啊，好得很。”
说罢，气哼哼地走了。
梁兰璧如遭雷击，呆住了，继而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她软软地跪坐在雪地里，眼中满是绝望和不可思议。
找后路？她凄凉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宫人连忙将她扶起。
她像个木偶一样，任凭宫人搀扶着，浑浑噩噩地上了乘舆。
那边司马炽已经消失在了风雪中。
不过被冷风一吹，他倒有些冷静下来了。
这一冷静，人就有点后怕。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邵勋，确实已经成了气候，他压根没法动他，甚至还要讨好他。
或许，只能等邵勋放松警惕的时候再说了。

第九十一章 插手
“左卫前驱营二千六百四十一人，皆已到齐。”
“强弩营九百十二人，皆已到齐。”
“由基营……”
“殿中将军苗愿所领……”
“殿中将军陈眕所领……”
“右卫……”
“骁骑军异力督……”
“幽州突骑督……”
“上骑督……”
洛阳西明门外张方故垒处，大军云集。
邵勋站在高台上，静静等了一会，道：“按册点名。”
命令很快下达。
风雪之中，军士们有点喧哗。
有些人下意识抬起手挡吹到脸上的雪花。
有些人将长枪置于脚边，开始搓手抱怨。
军官们脸上无光，大声叱喝，好一番整顿才压下骚动。
邵勋默默看着。
这些兵真的有点差。
他记得安史之乱那会，有一天安禄山心血来潮，深夜至田承嗣军中查营。
命令一下，已经入睡的军士迅速起身，披甲执械，肃立雪中，许久不动，亦没有任何喧哗。按册点名，一个不缺，全数到齐。
这才是军队，这才是安胖子能一路打下洛阳、长安的关键原因。
兵和兵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很大，而这是很多人下意识忽略的地方。
“看来北军中候之职，该让贤了。”刘默看了许久，最后只是一声苦笑。
禁军统帅三天两头换，他才上任没几天，按理来说不是他的责任，但看着眼前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没法整顿好禁军了。
这里面超过一半是新来的流民，合格下层将校又奇缺无比，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真没办法调整了，不如退位让贤。
“北军中候有三军制节之重，须得重臣出任，刘公万勿推辞了。”邵勋说道。
刘默“唉”了一声，拱了拱手，没说什么。
去年匈奴入寇，他就指挥作战了，结局十分惨淡。这会看着禁军将士们一副军纪废弛的鸟样，更是失望，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邵勋对这些人也有些失望。
他派了十余员将校入左卫领兵，有些战死了，有些还在。现在看来，效果不太好。
大环境真的能影响人。
又或者派去的人太少了，只有主官，没有团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整肃军纪这种事不是主官一道命令就行的，终究需要人来执行。
人不行，就执行不下去，或者走样。
王衍听了二人的对话，暗暗点头。
全忠还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不能做到哪一步。
北军中候这位置他若沾手，长安、建邺、荆州立时侧目，局势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而且，北军中候算是朝官了，须得参加朝会。
以他那副谨慎的样子，在没有控制宫城的情况下，敢参加朝会吗？
偏偏他又没法更换天子身边的侍卫和宫人，这事宗王做得，他王衍亦勉强做得，邵勋却做不得。
场中仍在点名，每点完一部，自有人将数目报上来，与名册对照。
邵勋继续说道：“禁军还是得好好整肃，不求能阵战击破贼人，起码要能依托营寨、城池固守。如此整肃年余，便堪堪够用了。今日点名，三呼未至者，若无情由，一律斩首。”
禁军将校们听得神色复杂。
早就跟随邵勋的将校心中振奋，他们早想这么干了，但以往每次想这么做，都有从上到下的阻力，甚至引发骚乱。
与邵勋不熟的老禁军军官、流民首领、乞活帅们则面有难色。不是不想，而是难以做到。
好在今天有朝廷重臣在，有银枪军、义从军在，严格执行军法并不是问题。
邵勋则不管他们什么想法。
老实说，这一届的禁军他压根看不上，也不想要这种部队，连吞并的想法都可有可无。他完全是在帮刘默等人整肃部队，提高战斗力罢了。
场下很快点完了名。
军官们开始喊没到的人的名字，三呼不至者全部记录下来，然后带着兵去抓人。
场中顿时一阵骚动。
“杀！”银枪军士卒用枪杆击地，齐声怒吼。
骚动很快平息了下去。
邵勋收回目光，与王衍向外走了几步，低声说道：“昨日觐见了天子，数月之内应无大事。然事过境迁，天子未必不会蠢蠢欲动。这个天下，可经不起乱来了。”
“无妨。”王衍说道：“新安之败后，应无人再会陪着天子乱来了。”
“给天子出主意的人，能不能惩处几个？”邵勋问道。
“最好不要。”王衍看着邵勋的目光颇有几分审视的味道，只听他说道：“你整肃禁军，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洛阳已经这个样子了，很多人怕是求着你来整顿呢。但惩处公卿之事，故东海王做了都隐患颇大，你更不能做了。”
邵勋点了点头，也不强求。
现在是有一些朝臣希望他来全面主持朝政，但支持到什么程度，愿望有多强烈，整体影响力有多大，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试探。
“那就免官吧。”邵勋说道：“罗织个罪名，将他们打发走。”
王衍皱着眉头，显然这种事都不太想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司徒之位空缺，尚书令刘公（刘暾）劳苦功高，或可任司徒？”邵勋又提议道。
“谁来当尚书令？”
“庾侍中（庾珉）可也。”
“庾子据走后，侍中之位何人接替？”
“卢豫州沉毅庄重，坚刚迅敏，可为侍中。”
“谁主豫州之事？”
“羊冏之学贯通玄，有大雅之风，可镇豫州。”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王衍微微颔首。
在邵勋转过身去后，目光凝视了他许久。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第一次往朝中要害职位安插自己人。
一个尚书令、一个侍中，有点引人瞩目，但又保持着分寸。
王衍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在慢慢降低。再过几年，或许他连政治盟友的身份都保不住了，会处于很明显的依附状态。
但邵勋做这种事似乎又是自然而然的，不做才不可思议呢。
接手河阳三城之后，他对洛阳朝堂的影响力大大增强，本身态度上也不再一味躲避。
庾珉、卢志只是一个开始，最终大概想要把主要朝官都变成自己人吧。
从合作走向依附，唉！王衍微微有些失落。
“饶命啊！”
“我再不敢犯了。”
“入营之后，也没人和我说禁军这么严啊。”
“杀我之人不得好死！”
缺席点名的军士陆陆续续被押了过来，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住口。军中法纪，击鼓聚兵，三呼不至者立斩无赦。没什么可说的，斩了！”
命令一下，刀斧手也不废话，直接将干犯军纪的兵士头颅斩下，然后送上高台，交由北军中候刘默检验。
刘默看都没看，一挥手，道：“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邵、王二人都没有说话。
尤其是邵勋，杀的人多了，心早就硬了，顷刻间斩了二百余人的头颅，对他而言似乎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禁军诸营若有积欠赏赐，酌情补发一点吧。”他说道。
王衍没有意见。
事实上无需发多少，每人一两匹布帛就行了，主要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朝中可有建邺、长安的人？”邵勋又问道。
王衍看着他，笑而不语。
邵勋了然。
就像王衍与他合作一样，朝中必然也有官员与外藩方伯合作，甚至既与他合作，又与司马睿等人合作，这都很正常。
你没有清洗朝堂，必然就是这样的结果。
而清洗朝堂却是他做不到的，也是不能做的，只能一点点挖墙角，以时间换空间。
王衍的从弟王导可在建邺呢，他们之间一点政治交易都没有吗？怎么可能！
甚至可以说，琅琊王氏大部分资源都投入了司马睿那一边，毕竟搬过去了好几百王氏子弟。
王衍被迫与他合作，完全是因为他近在咫尺罢了。
两人各取所需，谈不上谁欠谁的。
只不过随着局势的发展，合作的一方越来越强势，另一方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这种关系早晚要变味。
邵勋没打算掩饰这种变化。
他是武夫，还不屑于做那种阴私勾当，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王衍今天应该也感觉出来了。
“还有一事。”邵勋转过身来，看着王衍，说道：“徐州之事，可定下来了？”
“荀泰章自请为徐州刺史，朝议以为可，兼领督徐州诸军事。”王衍说道。
“也罢，就这样吧。”邵勋说道。
因为他的反对，祖逖没能当上徐州刺史，于是去了建邺，在司马睿幕府当了军谘祭酒。
长达一年的时间中，徐州两位主官一直空缺着。
都督倒罢了，因为徐州已经没什么兵了，但刺史却不能一直没有。
荀组选择离开洛阳朝堂，出镇徐州，应该是他自己的意愿。
他谈不上谁的人，算是个中立派，无论邵勋还是司马睿都能接受，朝廷任他为徐州刺史，显然是经过一番思量的。
“天下之事，尽在此间了。”邵勋说道：“匈奴未灭，朝堂当镇之以静，切勿再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发生。这几年间，河南局势在一步步好转，河阳三城筑好后，甚至可以反击河内，威胁并州。朝堂诸公皆一时英才，家小资粮尽在河南，孰轻孰重，理当知之。”
王衍忍不住看了邵勋一眼。
此人过了年才二十六岁，说话却是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说好听点，这叫胸有成竹，睥睨四方。
说难听点，这叫骤掌大权，得意忘形。
王衍又仔细回忆了一下。
此人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时人对家世、天子深入骨髓的畏惧，这其实很不可思议。
即便如曹孟德那般，将天子操弄于手中，但内心深处对皇权依然是有几分敬畏的。
此人一点没有，简直不像土生土长的晋人。
他带的兵，这几年也是越来越凶悍，越来越跋扈。
王衍很清楚，军队的风气和主将的个人秉性、治军风格息息相关。
主将是什么样的人，他就会把部队带成什么样。
以小观大，可知邵勋其人矣。
王衍脸上不动声色，内心翻腾不休，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看来，他过去十年间展现出的桀骜不驯、嚣张跋扈并不全是演的，他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神人天授、洛水谶谣、太白星精……
王衍暗暗叹了口气，才二十五六岁啊。
有些时候，年纪确实是巨大的优势。

第九十二章 墟市
“……伐贼剿逆，必俟乎奇略；进封超位，定允于殊勋。河阳旧地，乃北门之要冲，却卒有虚籍，守御不备……开府仪同三司、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陈郡公邵勋，忠良练达，文武兼资，决策于万军之中，挺身于重城之内，遂行原野之诛，终扬大国之威……可使持节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兼领北中郎将镇河阳，望能亲提义旅，直下虏城……余勋如故，仍赐食邑五千户。”
临离开洛阳之前，天使至营中传诏，为邵勋加官进爵。
送走天使后，邵勋眉头紧锁，半晌后舒了口气。
还好，天子算是有分寸，没让他都督好几州军事。
老子现在不想升官，整天乱来。
都督司州诸军事的职务，只有司马越领过，这是把我当司马越看待啊。
收起诏书后，邵勋沉吟了会。
朝廷并没有明令他治何处，那就继续许昌好了。
司州现在就只有河南、上洛、荥阳三郡在朝廷手里了，弘农就只宜阳一县。
考虑到今后注定要在弘农、河阳等地与匈奴大战，那么以位于颍川的许昌为治所是合适的。
现在他是正儿八经的河洛大军阀，拥常备军一万八千众、府兵近万、屯田军三万余，另有附庸兵众三四万人。
朝廷大概已经放弃打破匈奴对洛阳的包围了，一切全委任给他。
反正王弥大概也不想来打洛阳，河阳三城修筑完毕后，河内方向转危为安，衮衮诸公算是躺平摆烂了。
至于天子——这封诏书八成和他无关，定然出自台阁，用了天子大印罢了。
经历了新安之战，他现在的处境与司马越囚禁他时几无二致。看似有自由，实则已无太多人心。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每隔一段时间，“忠臣”就像韭菜一样，总能长出来一茬，虽然长势越来越不好了。但只要官员还在流动，还有外地士人进京做官，天子总能忽悠一部分人为他效力。
先这样了。
邵勋很清楚，他的根基不是朝廷大义，而是敢跟着他造反的军士以及与他深度绑定的颍川士族。
十一月十五日，他率部经伊阙关南下，抵达襄城。
……
皑皑白雪之中，墟市又开张了。
作为银枪左营的驻地，襄城郡早就从八王之乱以及王弥入寇的底谷中走了出来。
襄城七县也是邵勋控制比较深入的地方。
银枪左营六千家的存在极大繁荣了地方经济，加上自河北、洛阳南迁过来的人口，彻查一番后，已有近一万七千户、九万余口人。
如果算上士人豪强隐匿的人口，突破十万是肯定的——其实襄城也没多少士族豪强，都被慢慢整饬得差不多了。
如此之多的人口，又有数年和平，在经历了连续两年的风调雨顺后，襄城郡的市面已恢复了相当生机。
这一日，周氏一大早就来到了墟市。
十三岁的长子和十一岁的次子昂首挺胸，跟在娘亲身后。
作为银枪军什长季收之子，俩少年在乡间的地位水涨船高，普通田舍夫家的孩子终日围在二人身边，以其为首，俨然孩子群中的大小王。
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
银枪军是募兵，收入不错，打仗还能有战利品赏赐，家中分到的田地又都是最好的，财富慢慢就积累了起来。
半大孩子，哪个不整天叫饿？跟在大季、小季身边，时不时能分点吃食，自然跟着他们混了。
世道就是如此现实。
陈公班师的消息早就传回了襄城诸县，周氏思来想去，决定把家里的一头老羊杀了，犒劳下夫君。正好也快要过年了，剩下的羊肉还可以留到正月全家一起吃——呃，事实上银枪左营今年要留守河阳，周氏的消息显然有误。
而杀了羊，自然要补充，周氏今天就是来买羊的。
“广成驹，已生百五十日，皆能自活，不复藉乳，速来瞧瞧。”墟市之中，一满面虬髯的大汉用力叫嚷着。
大汉身后闲坐着数人，有两辆大车，车上堆着干草。
干草堆中，隐隐露出弓梢和刀柄。走过路过之人却熟视无睹，这年头出门做买卖，不带弓和刀能行？太正常了。
周氏停下了脚步，看着被栅栏围着的牲畜，开口问道：“羔羊怎么卖？”
“二百钱一只。”大汉见得有生意上门，喜上眉梢，连声说道。
“能活？”
“放心。”大汉拍着胸脯，大声道：“凡驹、犊，皆已长百五十日，羊羔长六十日，无需食乳，买回去随便养。”
“太贵了。”周氏摇了摇头。
“这还贵？”大汉急道：“襄城公主庄上的驹犊羔羊，皆是汝南名种。看看这羔羊，生下来吃的乳就好，长得个头也大，买回去甚至可以当种羊养。”
“贵了，一百五十钱，我买两只。你在别处也卖不出去，只能在洛南、襄城售卖。”周氏还价道。
大汉犹豫了下。
他们后半夜就来了，到现在一头牲畜都没卖出去。很多人只看不买，让人心生烦躁。这妇人却要买两只，可见颇有家资。
而且，人家说得也没错。
你跑去别的地方，真不一定能卖得掉。
首先人家没钱，其次那些民户多依附坞堡、庄园，没那么多自由，很多事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大一点的庄园往往“闭门成市”，自己有各色工匠，打制各类用品，生活中大部分必需品都可以庄园内部完成交易。
实在没有的，邻近坞堡、庄园之间还可以互通有无。
这些庄园之间要么是姻亲，要么是多年验证下来可以信任的盟友，早就习惯了互帮互助。
虽说牲畜是紧俏货，哪个庄园都缺，但小本经营的他们却未必能敲开那些庄园的大门——或许襄城公主可以，但他们真的不行，也害怕被人黑吃黑。
洛南诸县、襄城七县就不一样了。
这些地方存在大量不依附任何坞堡、庄园的百姓，尤其是银枪军及府兵家庭，还比较有钱，因此给了他们贩运牟利的机会。
“一百五十钱太少了，至少一百九。”大汉说道。
周氏摇了摇头，道：“一百五。”
“一百八十五，不能再少了。”大汉又道。
“一百六，不能再多了。”周氏气定神闲地还价。
同时，她的眼睛还在大牲畜身上扫来扫去。
家中耕田的犍牛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本就有点老了，还受过伤，这两年她一直琢磨着买头新的牛回来。
但上好的耕牛要三千多钱，太贵了，没必要。不如买头小牛犊子，回去请人帮着驯一驯，慢慢顶替老牛的位置。
“还要买牛？”大汉一直盯着周氏，见她往牛犊子那边看，顿时有些惊讶，道：“这牛是正月生的，已长三百日，可做种牛，却不便宜。”
腊月、正月出生的驹、犊、羔，向来被人看重——有没有科学道理不知道，反正价钱就是贵，甚至经常被人当做种马、种牛、种羊来养。
旁边路过一人，听得大汉之话，顿时笑了，道：“你这蠢汉，不识得季家娘子耶？上月有辅兵自河阳返归，捎回来数匹绢，此乃银枪军季什长斩首之酬。”
大汉一听，肃然起敬，道：“原来是太白帐下军校家眷，失敬了。”
“你亦听闻太白？”路人问道。
“你这老翁，怎瞧不起人？”大汉怒道：“当年我欲投银枪军，奈何人家嫌我匪气太重，不收。不然的话，这会已是官人，何至于辛苦市羊？”
旁边还有几人，听了哈哈大笑。
“若无太白，这墟市怕是也建不起来。”有人感慨道。
“几年来，多少洛阳人跑来襄城避难？没有太白，别说洛阳人来避难了，襄城人也得南奔。”
“太白怎么去了陈郡呢？为何不留在襄城？”
“我儿明年十七了，看看能不能送到银枪军去。他们不要老兵，只收新人，我儿说不定能被招募进去。”
“死心吧，就你家那个风都能吹倒的小子，还能进银枪军？”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周氏见到人越来越多了，有些不耐烦，道：“一百七十钱、两只，我诚心买，成不成给句话。”
“一百八。”大汉为难道：“襄城公主庄上的牲畜，买来就不便宜。”
周氏坚持一百七。
二人争执一番，最后在大汉的长吁短叹中，以一百七十七钱成交。
大季、小季抱着羊羔，喜滋滋地跟在母亲身后。
路上遇到的熟人，无不向他们投以羡慕的眼神。
当了银枪军，吃喝不愁，家人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着实让人羡慕。
不过，说到底还是陈公厉害。
早些年，许昌幕府也来襄城募兵，那会还是范阳王虓为都督吧？可惜最后没能回来几个，大部分人连死在哪里都不太清楚。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陈公乃神人降世，天授军略，用兵如神，跟着他打仗，自然无往不利。
司马氏宗王还是算了吧，终日把人往绝路上带，与陈公相比差得太远了。
不信？陈公能让司马家的王妃为他生儿子，范阳王却到死连个女儿都没有，胜负分矣。
冷风呼啸而至，卷起了地上的残雪。
北方的天际边，一支军队的身影若隐若现。

第九十三章 汝南行（上）
北风吹了整夜。
及至清晨，庭院内外晶莹剔透，煞是美丽。
不远处传来阵阵松涛。
枝干苍劲有力，不畏严寒，傲然矗立。
风一刮，松针上的积雪飘洒而下，形成大片如梦似幻的薄雾。
邵勋起身盥洗之后，便来到了膳房，仆婢们纷纷行礼。
膳房的装修相当考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画。
画的主题是阳春出游，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画中男女十余，“秀骨清像”，人物线条用的是时人推崇的笔迹劲利、气势连贯的一笔画，可谓运笔如飞，让人物有“风动”的效果。
从意蕴表现来说，运用了夸张的绘画技巧，以更好地表现人物特点。比如男人在竹林中开怀畅饮以及放浪形骸，女人穿得花枝招展，华丽无比等等。
画的一角还有个朱印。
尺寸比一般的印鉴大，至少比邵勋的平东将军印大一号。另外，这印章居然是阳文，而不是这会常见的阴文，字廓清晰深峻，篆文华美婉约，无论是鉴文还是印章都臻于妙境。
这个襄城公主印可不简单啊。
因为材料和工艺的关系，秦汉以来惯用阴文印鉴，不怎么用阳文印鉴，原因是字迹线条不够清晰，且后者清理印底时需要用刀。每印一次，清理一次，十分麻烦。
这方襄城公主印刻得这么清晰，足见工艺水平之精湛。
“画出自宫中画师，印鉴则是我家府上工匠所作。”门口传来了襄城公主的声音。
邵勋转身一看，司马脩袆身上披了件宽大的裼（t&#236;）衣。
衣面绘有鸟兽、日月，典雅朴素又不失庄重。
裼衣内则是裘，似乎用白狐皮制成，保暖效果极佳，又给人华贵圣洁之感。
白裘内似乎还有一袭蓝色襦裙，裙裾拖在毯子上，褶皱与花纹之繁复，直让人眼花缭乱。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威严、庄重、成熟、美貌的高贵妇人，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要顶礼膜拜的感觉。
唯一破坏这种气质的，大概就是妇人日渐隆起的小腹了。
“陈公。”司马脩袆在婢女的搀扶下行了一礼。
“司马夫人。”邵勋回了一礼。
听到邵勋的称呼，司马脩袆看了他一眼。
邵勋有些不好意思，别过了视线。
他可以称呼司马脩袆为公主，因为她是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同时也可以提及她的另一层身份，王敦之妻司马夫人。
司马脩袆嘴角微微翘起，又对婢女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早膳一一送了上来。
“按你喜好，遣人打制的高桌、胡床。”司马脩袆坐了下来：“不想此时却方便了我。”
“公主说得是。”两人客气到有点陌生的程度，这把邵勋整得有点不会了。
借完种后，就与我保持距离了？
不过想想也是，她这么大的家业，确实没有自己也能活得悠闲自在。之前还怕人谋夺她的家产，现在似乎不怕了。
骗子！
骗我的种，还打着我的名义四处做买卖，过分了。
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原来不是魅魔，接近他的女人都各有谋算。
“此为我家庄上的‘蛙鸣稻’，熬的粥濡滑通芬，可多吃一点。”司马脩袆轻轻喝了两口粥，又拿绢帛擦了擦嘴，说道。
邵勋瞄了一眼那方绢帕，材质似乎与自己身上穿的差不多啊。
呃，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公主家的，早上如厕时换的，材质上佳，不是一般豪强所能拥有的。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般的世家大族想要撑住场面，开销有多么大——难怪后世欧洲一些没落贵族，为了维持社交，要向商人借贷呢，维持所谓的体面可不容易啊。
公主家的厕所有干枣塞鼻，有香料去味，有美婢执盖，有人拿来新衣服供更换，就连擦屁股都是用绢，虽然是品质一般的杂绢。
不过邵勋倒也没多羡慕。
他对这些享受无感，毕竟是经历过现代便利生活的人，阈值高得很。
好日子过得，苦日子也一样过。
出征在外的时候，身上全是垢，头上全是油，脸色因为作息不规律而很差，衣服好久不换，不也一样过？
真觉得辛苦了，就来公主家住几天，调剂调剂，她还真能把孩子他爸赶走不成，虽然邵黄毛昨晚住在客房。
呃，不谈这些，粥确实很好喝，邵勋很快便喝完一大碗。
婢女又端来一碗，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显然之前一直在估算他喝粥的速度，而且粥不冷不热，温度也刚刚好。
面前又添了他喜欢的两样小菜，多半已经看出他更喜欢吃什么了。
你想到的，别人都想到了。
你没想到的，别人也替你想到了。
这腐朽的生活可真是……
怪不得当年刘邦刚进咸阳时就绷不住了呢，直接沉迷在咸阳宫里。
吃完第二碗粥后，邵勋问道：“听闻你在汝南开牧场了？有那么多牲畜？”
“不全是牧场。”听到谈正事，司马脩袆不吃了，擦了擦嘴后，又喝了碗茶汤漱口，方才说道：“汝南内史在慎阳东修了个陂塘，曰‘龙陂’。此陂可灌溉良田三千顷，其中三百顷是汝南王的，被我要了过来种粟麦。龙陂之外，有广野大泽，亦是汝南王的，拿来养驴骡。”
“驴行所售之驴，都是谁的？”
“从汝南士民那里收来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牝马不许卖，骡子亦不许卖。”
司马脩袆闻言，捂嘴轻笑，随后又抚了抚小腹，道：“贩运一头驴，其利不过绢两匹，骡亦只三匹。你若想要，便不卖了。”
邵勋有些不太好意思。
骡子是大牲口，而且是马的廉价平替版本，价格并不便宜。
人家只是借了你的势做买卖，你却想要人家倾家荡产，确实过分了。
之前邵勋派了原银枪军第八幢幢主蒋恪南下，随后又给他分了二十多名新毕业的学生军官，乘骡教战。
他们那支部队，五百多人有两百头骡子，都是襄城公主置办的，开销其实很大。
“此番在遮马堤大营缴获了一些粗笨物事，不好估值。过些时日，我遣人送来，你看着处置吧。”邵勋说道。
司马脩袆点了点头，没怎么在意。
“我再行文诸郡，调拨一批钱帛过去，你遣人接收吧。”邵勋又道。
司马脩袆这才正色起来。
“调拨”其实就是摊派的意思。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穷，手头没几个钱，但他能向世家大族摊派钱粮，人家还不好不给。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可一点都不穷。
自己让家臣仆役经营驴行，贩卖牲畜。
男人则亲自经营银枪军，贩卖安全。
谁赚得更多，显而易见。
“有钱帛就够了。”司马脩袆说道：“有些地方没怎么打仗，还是愿意收钱帛的。我找人再搜罗些牝马、驴子回来。”
“现在有多少了？”邵勋问道。
“牝马百余匹吧，驴六七百头，骡五百余。”司马脩袆回道。
“广成泽亦只有四千匹马，其中牝马不过数百，你这确实不少了。”邵勋感慨道：“龙陂那边应不错吧？”
“其地凉爽，又水草丰美，确实不错。”司马脩袆说道：“牛马驴得两番，羊得四倍，明年过年前，应能繁衍出数百头驴骡。”
老实说，邵勋有些失望。
此番他让吴前、韦辅二人去秦州买马，特意嘱咐多买母马，公马少少买一批就行了。
母马才是扩大种群的关键，无论是马来搞，还是驴来日，都能产下崽子。
要北伐刘汉，没有机动能力不是搞笑么？难道还能一座城、一座城地筑到人家门口去——呃，好像北宋干过这事，刘裕自徐州下船后，也三十里筑一城维持粮道。
但怎么说呢，即便邵勋的部队以步兵为主，也不能一点骑兵没有。
前次遮马堤之战，他在硖石津渡河之后，就遣骑兵开路，迅速击破骚扰的匈奴轻骑，步兵主力得以维持日行三四十里的速度。
如果没这股骑兵，匈奴使尽各种办法袭扰，极端情况下能让你一天就走五六里，快的话也就十余里，非常被动。等赶到目的地，情况可能已经起了变化，这就是机动能力不足带来的问题。
即便到了21世纪，军队的机动能力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在这项指标上，匈奴大优，他差点得零分。
“明日我便去汝南，或会往慎阳一行。”邵勋说道：“你……”
司马脩袆连忙摇了摇头，道：“我遣家令随你去。”
她已怀孕五个月，肯定不愿意再舟车劳顿，动了胎气。
这个年纪才有了孩子，无论怎么宝贝都不为过，余生可就靠这个孩儿陪着呢。
“那就这样吧，我自去即可。”邵勋点了点头，说道：“你——司马夫人还是安心养胎吧。”
司马脩袆又悄悄笑了。
男人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这次是不是把两人关系过于划得泾渭分明了？
邵家那个后宅，她是不可能去的。
自由自在当个家资丰厚的公主多好，难不成还把家产献给庾文君那小娘子？做梦。
若非要和他继续保持联系，她连驴行都不愿办。
这男人有时候很精明，有时候又蠢得可怕，呵呵。

第九十四章 汝南行（下）
对着木棂的窗口，周馥向外看着，阴沉的目光和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了一点他内心的阴翳。
自被司马睿击败后，他就奔回了安成。
没有任何人找他麻烦，仿佛司马睿也知道点到即止，并未穷追猛打，毕竟安成周氏在幕府中效力的人可不少。
但周馥也不愿意再做官了。
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在家乡安养，了此残生。
不过，有些人的性格注定了他的命运。即便在家归隐，周馥依然忧心国事，千方百计打听洛阳的局势。
在一一了解之后，他长叹一声，私下里哀叹大晋国祚将终。
这样的认知让他极为愤懑，继而产生一种无能为力之感，身体愈发不好了。
楼下传来一阵大笑声。
周馥更加烦闷，离开窗前，来到了书架旁。
今日有许昌幕府长史裴康来访，借走了一大堆书籍。
不，应该是安成周氏几乎把所有藏书都献出去了——当然是抄录版本，但依然花费极大。
周馥信手拿起一卷竹简：《尚书杂记》。
此为后汉汝阳周氏之周防所撰，世代传习《古文尚书》，研究极深。
《尚书杂记》共三十二篇，约四十万字，安成周氏抄录了一份，存在府中。
说实话，这种书出了汝南都不一定好找，颍川士族都不一定有。纵有，亦是残缺的。
轻轻放下这卷简后，他又拿起其他书——
汝阳袁京精研《孟氏易》，著有《难记》三十万言。
汝阳袁汤所撰《陈留耆旧传》。
召陵许慎所撰《五经异议》、《说文解字》十四篇。
召陵许峻精通《易经》，著有《易新林》等六本书。
南顿应奉著有《汉书后序》、《汉语》、《汉事》。
应劭所撰之《律本章句》、《汉官礼仪故事》、《状人记》、《风俗通义》等。
……
一本本、一册册他都看过去了。
看完后，又轻轻抚摸，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将这些藏书交出去一份，可想而知有多么不舍。
他更不清楚邵勋一个武夫派人来抄录书籍是何意。
每个月都有数十名未及弱冠之龄的武学生过来，拿着宝贵的白纸、黄纸抄录，还互相校验，看起来非常认真。
周馥不喜欢自家视若珍宝的书籍传播出去。
他年少成名之后，就辗转诸王府，为人争抢，反复出任文学一职。
此职主要为宗王讲授经史、典故，写写文章，而写文章时又要用典，不然就写得不够出色，故非博览群书之人不能充任。
文学又是宗王近臣，可想而知能获得多大的利益。
在王府文学这个职务上，能和他竞争的人着实不多，奥妙便在于他家藏书极其丰富。
这些东西，能轻易外传？莫要玩笑！
但他好像也无力阻止。
周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很多人迫于压力，默认了这件事，那就没办法了。
“哈哈，陈公这仗打得痛快，让匈奴闻风丧胆，壮哉！当满饮此杯。”楼下又传来了声音，伴随着略显讨好的笑声。
“今岁除兖州外，司、豫二州多有种冬小麦者。何也？匈奴丧胆，无力南侵，故有此幸事。”一个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传了出来。
很明显，这是裴康了。他说完后，还有几声附和，那是裴康带来的随员，其中包括阳翟令周谟。
唉！周馥又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侄的前程被他耽误了，一直在阳翟令上兜兜转转，未能升迁，原因在于当初他扬言要派精兵三万北上洛阳，迎天子迁都寿春。
“冬小麦实乃德政。”
“确实德政，惜乎农人愚昧，愿意这么做的人不多。”
“其实比以前多了。三年大旱、四年蝗灾，若无冬小麦，河南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汝南二十余万百姓感谢陈公的大恩大德。”
“为此德政，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宴间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周馥懒得再听了，坐回了案几后，打算给伯仁写封信。
荆州都督山简已经病逝，刺史王澄因为难以平定蔓延到荆州的杜弢之乱，惊慌失措之下，也不找王夷甫商量，竟然辞官不做了。
朝廷以前中护军荀崧——对，就是那个在新安大败的荀景猷——为都督，周顗周伯仁为刺史。
伯仁是琅琊王的人。
周馥与琅琊王仇怨不小，不欲助他，但他对伯仁再进一步颇为期待。毕竟，如今的安成周氏，急需一个台面上的顶梁柱来为家族遮风挡雨，伯仁最适合不过了。
只是这信写什么呢？周馥思虑良久，方才落笔。
他先写了一下家中的情况，随后聊了聊最近听到的消息。
就在不久之前，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是晋阳被拓跋猗卢夺回了。
这人确实可以，派儿子拓跋六修为先锋，众至数万。自领二十万众继之，可谓倾巢而出。
这个数字有点夸张。拓跋鲜卑没什么步兵，几乎全是骑兵，二十几万骑纯唬人呢，但总数应不下五万。
草原上的胡人是真的茫茫多。
刘琨带着在常山招募的兵马，外加收拢溃兵，共数千人为向导，随军攻打晋阳。
匈奴人遇到了当初晋人同样的困境：无粮，难以坚守。
于是野战，大败。
随后驱晋阳百姓撤退，这无疑是个昏招，很快被拓跋猗卢追上，再败。
并州刺史刘丰就擒，河内王刘粲奔回，前后损失胡晋兵马八千余。
刘琨收复晋阳后，情况更加危急，因为他入手的是一座空城，被迫徙屯晋阳北面的阳曲——拓跋鲜卑追上匈奴人后，救回了很多晋阳百姓，但显然不可能还给刘琨，而是作为酬劳带走了。
拓跋猗卢还留了一点兵助刘琨守御，又送牛马羊各千余头、资粮百车，然后回返。
他没有继续进兵匈奴腹地，因为粮草不济，同时在与匈奴骑兵的拼杀中，自身也伤亡不小，无力再战，于是撤回去了。
但不管怎样，收复晋阳总是好事，就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件事是关中的。
高举报父仇大旗的卢水胡继任首领彭天护攻打长安，双方阵列于野，贾疋大败，被杀。
刘汉任彭天护为梁州刺史，这也是他父亲曾经的职位。
梁综、梁肃、索綝等人见死不救，但攻打冯翊。
至于长安，没人有兴趣了。
和晋阳一样，当初刘曜撤退时早就带着八万长安士女回了平阳，城内无人又无钱，彭天护大失所望，直接回家了。
第三件事与王浚有关。
去岁与拓跋鲜卑连战两场，不但自己大败，还坑掉了两个女婿不少兵马。今岁再攻石勒，为留守兵马击退。
这件事没什么好多说的。
写到这里时，周馥想起了邵勋。
段部鲜卑势衰的祸根，就源自这个人。他们在草原上还要面临拓跋鲜卑、慕容鲜卑的东西夹击，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段部鲜卑一旦衰亡，王浚压根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说起邵勋，周馥还想起一事，于是又写了下去。
邵勋自襄城南下至西平，召汝南十余大姓选送铁匠百人，恢复一度被毁灭的冶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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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器者，农夫之死士也，死士用则仇雠灭，仇雠灭则田野辟，田野辟则五谷熟……”西平县郊野的冶铁城外，邵勋手握刚制好的镰刀，笑道：“农人有此物，则五谷辟易，粟麦满仓。”
工匠们听了，凑趣着笑了几声。
邵勋走进了已经倾颓了半边的冶铁城。
西平县草草收拾了一番，将废墟清理了下，如今稍稍有点模样了。
邵勋一边走一边看。
废墟之下，清理出来的东西列在一旁空地上。
矛、刀、削、镞、斧、剑甚至是铁炉、棺钉、灯具，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他看了十分感慨。
治下至今只有两个还算成规模的铁器制造基地，一个是位于广成泽南缘的汝阳聚，至今有数百铁匠及学徒。
另外一个则是许昌，但说实话规模还不如邵勋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汝阳聚集，因为这里的工匠曾被王弥一锅端，后来稍稍恢复了一点，但时日尚短，不见起色。
另外，南阳那边有个规模不小的冶铁工坊，但在梁芬出镇宛城后，已经很难搞到武器了。
这便是邵勋离不开朝廷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次王衍送了不少工匠过来，其中就有铁匠，全部安置在许昌。
这次视察西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将此地的冶铁工坊重建。
西平有铁山，这是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优势。
这个铁山在战国时期就存在了，后来历经秦汉、两晋南北朝、隋唐，一直到中唐时期才彻底消亡——一是因为战火，二是因为铁料也不太好采了。
不过到了21世纪，因为开采技术的进步，舞阳铁矿再度焕发生机，国家还成立了钢铁厂，可见此地的资源禀赋。
从今往后，他要把西平打造成治下规模最大的冶铁基地，至少是基地之一。
而首要任务，其实就是薅世家和朝廷的羊毛，想办法弄来更多的铁匠，然后让他们带徒弟，扩大生产规模。
不光要冶炼制造兵器，农具亦不可或缺。
“房主簿为公主所称，精于庶务，尤擅冶炼，不知可能为我将此地拾掇出来？”邵勋指着长满荒草的冶铁城，问道。
冶铁城所在的地方名“酒店”。
原本是战国时韩国的冶铁城，因官员、工匠闲时喝酒取乐，故名酒店。
唐宪宗元和年间，淮西逆藩被平定，朝廷将冶铁城毁掉，以绝后患。
“房主簿”名房阳，曾是河间王司马颙的主簿。颙败，房阳经人介绍，入襄城公主府为吏，主要负责管理庄园内的铁匠，水平颇高。
至于房氏家族，则有清河、济南、河南三支，乃小姓低等士族。房阳是清河人，三支房氏家族大部分人都已经南渡江东，留下来的人不多，房阳算是一个。
邵勋不会完全信任他。
事实上冶铁城将由参军庾亮总管，另从汝阳聚抽调官吏，梁县武学也会派一批学生过来充当基层管理人员，慢慢将这个大型冶铁基地运转起来。
“明公有命，自当从之。”房阳躬身一礼，应道。
“你就在许昌幕府挂个职吧。”邵勋说道：“开过年后，我会酌情发遣一批屯丁过来，于西平县置屯田军，种地放牧，全力供给粮肉。酒店冶铁城事关大业，不得轻忽。但若干得好，异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房阳听了心中一热。
清河房氏的地位并不高，若非司马颙曾为河间王，镇邺城，他也不可能有机会进入颙府，至邺城为官，进而再跟着河间王出镇关中。
说起来，他们家与东海糜氏非常类似。
糜晃糜子恢若不是东海人，以他的家门，进入东海王府的机会并不大，更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十年内接连晋两品门第，俨然成为东海第二豪门了。
糜氏能如此，房氏亦可，只要跟对了人。
“好好干。”邵勋拍了拍房阳的肩膀，笑道。
如何摆脱对朝廷的依赖？种田、练兵缺一不可。
这些事总要去做的。
遮马堤之战后，他的威望到了新的高度，议价能力进一步增强。
与此同时，河南局势也愈发安稳，可以适当减少一些用于战争的资源了。
酒店冶铁城只是未来几年的“大项目”之一。

第九十五章 政绩
“噼啪！”鱼儿被甩在雪地上，跳动不休。
正在挖河的百姓看了，尽皆惊叹：好大一条鱼！
“鲂鱼，广而薄脆，甜而少肉，细鳞，鱼之美也。”有人摇头晃脑念了一段。
众皆大笑，沦落到和他们一起挖河的地步了，就收起那副读书人的架子吧。
读书人也不和他们多话，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继续说道：“昔年游历河南，方知洛鲤伊鲂，价比牛羊，这是好东西啊。”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欢笑。
鱼有什么好吃的？远不如牛羊肉顶饿啊，这人真是读书读傻了。
“莫要喧哗。”不远处传来了洪亮的嗓门。
众人立刻噤声，站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奋力清淤，用力疏浚，慢慢改造着陂池。
这里是南顿，原汝南属县，现南顿郡治。
该郡虽然只有四个县，但人口非常之多，主要来源是河北移民，就是当初乐谟从顿丘带回来的河北诸郡百姓，永嘉四年（310）秋收时抵达，至今已两年有余。
他们的到来，说难听点，几乎让南顿“换种”了，人口激增到约两万户、八万口。
永嘉五年，南顿、汝阳、上蔡、平舆四县百姓种了一季粟。虽说利用的是八王之乱、李洪之乱后撂荒的熟地，但收成依然不怎么样，勉强够他们啖食，还吃不饱。
今年，四县百姓又种了一季粟，收成明显提高，日子好过了许多。
秋收后，部分人种植了冬小麦，部分人种了芜菁，生活日益走上正轨。
太守魏浚一直秉持着刺史卢志以及幕府的意志，趁着大乱后的大治机会，清理户口，劝课农桑，将南顿四县粗粗改造了一番。
明年如果获得丰收，则民心彻底稳固下来，南顿四县也将变成陈郡第二。
南顿东南方向的新蔡国与之类似，内史乐谟首先清理了新蔡王的土地、庄客，然后接纳了庾琛从汲郡带回来了数千家百姓，再吸纳了少量河内、关西及兖州流民，目前有约一万户、四五万人。
邵勋早年定下大政方针时，就以陈郡为重点经营方向，南顿、新蔡二郡国紧随其后，是第二批重点经营的地区。
如今南顿走上了正轨，新蔡稍慢一些，但再过两年，一样可以稳定下来。
陈、南顿、新蔡三郡国十三县，拥有大量以营、队为单位的移民，拥有大量屯田军，他们是独属于官府的百姓，不受士族豪强控制，是邵勋可以调用的力量，无需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说白了，这才是一个军阀最稳固的根基。
世家大族、坞堡帅、庄园主们支持你，出钱出粮，固然可以让一个军阀瞬间起势，但当他们撤资时，你跌落得会很惨，因为你没有直属于自己的税基：自耕农。
两条腿走路，永远都不会错。
繁忙的挖河工作一直持续到晌午才停止。
役徒们纷纷排队领取饭食。
陈公仁德，发役还提供饭食，真的很不错了，虽然不是每次都管饭。
而且，这些陂池对他们也有好处，利于灌溉农田，提高亩收，干活的积极性是不缺的。
众人吃饭间，太守魏浚也来到了治河工地。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郡中官员及南顿县令，此时以他为首，簇拥在幕府参军庾亮身后。
幕府是一个偏重于军事的机构，职官也带有浓重的军事色彩。
作为参军，庾亮分管仓曹、户曹、贼曹三大块，与郡县官员有直接的业务联系。
理论上来说，他确实不能直接管地方治理，那是州郡县三级官员的职权，但在实际操作中，他会到地方上清点户口、会下令郡县官员缉捕盗贼、会监察诉讼、会监督仓库——甚至于，像南顿仓之类的大型粮库都由他直管，地方上只是协助而已。
久而久之，幕府官员渐渐凌驾于地方官员之上，将其变为从属，故南顿太守魏浚非常配合，有问必答。
“我闻自汉以来，汝南有九十余陂，南顿有几个？”庾亮意气风发地走在河堤上，开口问道。
“现止存一。”魏浚答道：“此陂名‘西戍’，前汉年间便有了，曹魏续修，国朝多有忽视，今又重修，可灌田二千七百余顷。”
“葛陂在何处？”
“新蔡、平舆之间。”
葛陂前汉年间就有了，“陂方数十里”，算是一个比较大的人工水库了。
因为比较重要，两汉、魏晋时时修缮，至今仍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历史上的石勒曾在葛陂吃了大亏，军士病死者极众，后不得不返回。
而来的时候，豫州坞堡还接济粮草呢，但听闻他们在寿春以北被纪瞻所率领的江东水师击败后，突然就翻脸了，坚壁清野，不给粮草，令石勒的九万步骑损失大半，北归途中“人相食”，最终成功回到河北的不过二三万人，比本时空石勒的实力还要差劲许多。
邵勋占住豫州，没让石勒打穿河南，饮马长江，对他倒还是好事了，至少他不用让自己的主力部队被疫病消灭一半，回师途中再损失剩下的一半。
“汝南、新蔡、南顿九十陂，陈公别的没提，但提了葛陂。”庾亮瞟了魏浚一眼，道：“府君当知其重。”
“仆知矣。”魏浚心中一凛，暗暗记下了葛陂的名字。
因为地处新蔡、平舆交界处，比较复杂，同时这个陂池还能勉强使用，他就没管。现在看来，还得和新蔡内史乐谟商量商量，明年春播前征发役徒修缮一下。
庾亮看着魏浚毕恭毕敬的态度，心中舒爽。
一朝权在握，便把令来行，这感觉真是美妙。
不过，到底被邵勋操练了许久，他现在的庶务经验比较丰富，又问道：“治水耗役甚大，粮食可够？”
“不太够。”魏浚实话实说。
治水和打仗一样，消耗很大，区别就是水利工程修缮完毕后，能把下田、中田变成上田，乃至开辟出更多的耕地，提高总的粮食产量，打仗却不一定有这么多好处。
南顿安稳了两年，官府、民间总算有一定的积蓄了，故可大肆征发役徒，修缮陂池。但这种积蓄又不是无限的，总体而言还是得量力而行。
“先把西戍陂和葛陂修好。”庾亮不满地看了眼魏浚，说道：“若这也不行，我自禀报陈公，请他定夺。”
魏浚听了心下恼火，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应了声是。
按理来说，他是走了杨宝的路子，得以面见陈公，一番考验之后，出任南顿太守。
他其实是陈公的人。
但怎么说呢，庾亮能得罪吗？必然不能啊！
别的不谈，庾夫人的枕头风一吹，多大的功劳都没了，该低头还是得低头。
再者，疏浚河道、修缮陂池是陈公定下的大计。
庾亮又是管仓曹的参军，拿着鸡毛当令箭，巡视诸郡国，他说什么，还真没法反对。
尔母婢，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管了。
到时候民怨沸腾乃至闹出民变，可别全栽在我头上。
庾元规急躁操切、好大喜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呵呵。
庾亮自然不知道魏浚心中的想法，他继续沿着河堤行走，脑海中想着陈公交办下来的事情。
就当前而言，治水工程多位于陈郡、南顿、新蔡、汝南四地。
前三者好理解，汝南就耐人寻味了。
基本可以判断出，陈公最关心、最信任的还是豫州西半部分。
汝南国被襄城、颍川、南顿、新蔡半包围着，若不掌握在手中，实在碍眼。
偏偏汝南自汉以来就十分富庶，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汉时汝南郡很大，有三十七县之多，和如今只有十一县的汝南国不是一个概念。
期思陂、青陂、鸿隙陂、葛陂、鲷阳陂、石塘陂等，林林总总数十陂池，少的灌溉三百顷，多的可灌溉三万顷（鲷阳陂）良田——汝水两岸最密集，有37处陂池。
自汉以来，汝南甚至引淮水灌溉农田，河湖纵横，多蓄池水，几可比江南水乡。
位于今汝阴境内的富陂县（已废），“多陂塘以溉稻，故曰富陂县也”。
两汉年间，汝南境内的稻田非常密集。
庾亮翻阅典籍，得知汝南南部曾“三月种粳稻，四月种秫稻”，比起粟麦的亩收，“高田五倍，下田十倍”——此固有所夸张，但水稻产量高于小麦，更高于粟米，却是不争的事实。
只可惜汉末以来战乱，百又余年矣。
曹魏以及国朝虽然多番努力，修缮陂池，但地方上的灌渠系统依然不可避免地衰败了下去，以至于曾经大名鼎鼎的富陂县（比喻该县水库多）都废弃了。
以许昌幕府现在的实力，当然不可能恢复汉时的陂池灌渠系统，甚至连本朝太康年间的水平都无法达到，但只要修缮一点，利用一点，粮食产量就会节节增高。
永嘉三年、四年那会连续灾害，没条件。五年处于恢复期，六年恢复了不少，却可以动手做这件事了。
庾亮敏锐地感觉到其中巨大的机会，故主动请缨，把这事当做未来五年、十年的主要工作来抓。但在看到地方郡县慢吞吞的动作后，还是有些着急，故出言威胁、催促。
他要政绩，自然要苦一苦地方上了。

第九十六章 会玩
庾亮巡视南顿、新蔡、汝南的同时，邵勋则抵达了陈县，时已十二月初。
银枪军右营原地解散，军士各回各家。
他们的家就安在陈郡——左营六千人安家于襄城，右营十幢兵则在陈郡。
至于新招募的21-24幢兵，则统一迁至梁国诸县安置。
十二月初八，腊日。
睢阳渠东岸的空旷草场上，邵勋又带着亲兵、义从骑兵开始射猎，加深感情。
这是传统了。
将近四百亲兵、两千义从军士策马奔腾，欢声笑语不断。
“嗖！”箭矢飞出，挟千钧之势射中了一只奔跑中的野猪。
野猪大怒，转过身来，直朝邵勋冲锋。
亲兵们尽皆失色，邵勋则哈哈大笑。
“我来！”刘灵提着一把巨斧，冲到野猪侧面，奋力斩下。
野猪发出痛苦的嚎叫，四蹄一软，歪倒在地。
亲兵们一拥而上，挥舞刀剑，将已处于“弥留之际”的野猪砍得惨不忍睹。
刘灵撇了撇嘴，不屑于补刀。
吃了我一斧，什么样的野猪还能活？
“赏金刚奴绢十匹。”穿着一身蓝袍的邵勋吩咐道。
刘灵的高手风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步上前，拜倒于地，大声道：“谢明公赏赐。”
邵勋又大笑。
天下英雄受吾驱使，美哉！
血肉模糊的野猪被抬下去后，射猎继续。
“嗖！”又一箭射出。
骑士们纷纷前出，你争我夺，将一只已经蹬腿的野兔献了上来。
“赏你了！”邵勋收起角弓，马鞭一挥，笑道。
抢到野兔的义从军骑士听不懂他的话，愣愣地站在那里。
亲兵们纷纷呵斥。
邵勋止住了，翻身下马，走到此人面前，问道：“匈奴人？”
义从骑士还是听得懂“匈奴”二字的，傻傻点了点头。
邵勋拿马鞭转了一圈，指了指方才呵斥他的亲兵，道：“既入吾帐下，便是袍泽，何斥喝耶？”
说完，拍了拍手。
蔡承会意，取来一匹绢。
邵勋不满，皱眉道：“此人骑术精湛，抢在尔等之前取得猎物，一匹杂绢如何能打发了？”
蔡承又拿来一匹锦缎。
邵勋满意地接过，将骑士拉起，又把锦缎披在他身上，道：“到我军中，只要有本事、有战功，便有赏赐。”
有军官走了过来，用胡语翻译了一通。
骑士一听，感激涕零，又要拜倒于地。
邵勋拉住了，对着众人说道：“吾平生只好美人和勇士。只要有勇力，敢拼杀，见我无须下跪。尔等亦要谨记，不可折辱壮士。”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拉着匈奴骑士的手，道：“天色将晚，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操练分进合击之术。”
篝火很快点燃。
入夜之后，陈郡、陈县官员亦至，一同吃肉饮宴。
酒过三巡之后，场中愈发热闹起来。
一些壮勇之辈开始比赛角力，胜者由邵勋亲自颁发赏赐，顿时将气氛推向高潮——呃，这项比赛不许刘灵参加，他已经提前拿到一枚玉佩作为奖品了。
数十步外的林间小院内，王澄扒着墙头，看了许久。
他从荆州辞官后，就直接跑来了陈县，因为他听说王玄等三位晚辈在此。没想到王玄提前走了，只有景风、惠风二人还留在这边闲住。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影向这边走了过来。
王澄迅速低下头，免得被人看见。但片刻之后，他又抬起了头，瞪大眼睛。
侄女王景风悄悄出了门，竟然与陈公邵勋在墙下私会。
尔母婢！你为什么抱阿鱼？阿鱼你为什么不反抗？
“你还记得我！”墙根下传来侄女幽怨的声音。
“知道你喜欢吃鱼，方才特意钩了一条上来，煨好汤了。”这是邵勋的声音。
“很香啊……”王景风已经把不快忘到了脑后，有些惊喜地说道。
“一会趁热吃了。”
“我现在就要吃。”
“现在不行。”
“为何？”
随后便是女人娇嗔的声音传来。
王澄悄悄探出头，发现侄女整个人被邵勋抱在怀中。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邵勋搂着侄女纤腰的手逐渐下移，在臀上轻轻揉捏着。
侄女只哼哼了两声，就没别的表示了。
王澄目瞪口呆。
往日春游，有登徒子不过口花花几句，就差点被侄女打。邵勋的手到现在还放在侄女的臀上，侄女就只是脸红，连骂都没骂，更别说打了。
这……
咦？
王澄分出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借着墙边的火光望过去。
陈公身上的那件蓝袍好眼熟啊！那不是处仲最喜欢的衣服么？怎么穿到陈公身上了？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只会让他——更加目瞪口呆！
他失魂落魄地下了梯子，默默走回房间。
王惠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
王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没说，最终只道：“陈公自广成泽而来？”
王惠风嗯了一声，继续提笔写字。
“就知道看书写字。”王澄无奈道。
王惠风又嗯了一声，还在写字。
“邵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片刻之后，王澄忍不住问道。
“叔叔还请慎言。”王惠风抬起头，皱眉道。
王澄一窒。
明明是晚辈，他却从惠风的眼中看到了责备、不悦等情绪。
见了鬼了！王澄暗恼，这侄女太过正经，竟然让他这个叔叔感到不自在。
“你在写什么？”为了化解尴尬，他转移话题道。
王惠风停下了笔，解释道：“昨日陈公前来拜会，请我算一算若给百姓授田，需几亩园宅地、几亩桑麻田、几亩粮田。”
王澄疑惑地看了侄女一眼。
他不信邵勋的目的如此单纯，而是别有所图，于是问道：“果真？”
王惠风的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说道：“陈公谈了很多。他说应给百姓田三十亩，其中二十亩种粟麦，两年三熟，十亩种桑麻，缫丝织布。另给五亩宅院，供百姓起屋，亦可遍植竹木、果树，或辟为菜畦。”
“如果是下田，则倍给之，或用林草之地充抵。”
“陈公还提了桑下种麦之法。”王惠风抽出一张纸，递给王澄。
王澄拿起一看，最上面是一句诗：桑下种粟麦，四时供父娘。
笔迹似乎不是侄女的，难道是邵勋写的？他们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了？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侄女，欲言又止。
王惠风聪慧无比，只坦然看着叔叔，不想解释什么。
王澄低下头，继续看着。
看完后，嗤笑一声，道：“桑下种豆，我亦在别处见过，不稀奇。”
王惠风点了点头，道：“陈公说天下之事，难在推而广之。桑下种麦之法，确实已有，然大多数人并不知晓。若能尽推之，则百姓大获其利。”
桑下套种农作物首见于南北朝时期，当时种的是绿豆、小豆。
到了中晚唐，不但商业大繁荣，农业技术也得到了长足进步，各藩镇农民们开始在桑下套种粟麦，并且进一步完善了套种理论，连合适的桑树、农作物密度都有经验了——“太寡则乏于帛，太多则暴于田。”
就极端情况来说，如果田地足够多，完全可以在农田中遍植桑树，每亩地最多可种四五十株，以牺牲粮食产量为代价获得更多的绢帛。
但一般不这么极端，大部分农田还是拿来种粮食，部分田地种桑树，桑下还可套种部分农作物，以进一步提高产量。
这项技术如果能在整个河南推广，那么百姓将收入大增，日子也会更好。
“邵勋他不是好人……”王澄低声说了一句。
王惠风有些讶然，不置可否。
事实上，她对邵勋印象很不错。
这两天他们谈了很多。
邵勋想了很多让百姓提高粮食、桑麻产量的办法，她很感兴趣。
邵勋又提了他心目中完美的农户家庭生活状况：五亩宅园，其中一亩起屋，四亩种果蔬、枣榆；三十亩田，二十亩种粟麦，两年三熟，十亩种桑，桑下种豆子；另有公地若干，供百姓割草、放牧，养牛羊猪之类的牲畜。
王惠风听得入迷了，于是当邵勋央求她帮忙时，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只不过这些事她懒得对家人说，免得他们以为自己对陈公有好感。
但话又说回来了，陈公心怀天下，爱惜百姓，又胸有韬略，能提出良策，还会打仗，善抚士卒，真是世间奇男子。
王惠风很欣赏他——只是欣赏而已。
见得侄女脸上表情，王澄直欲抓狂。
邵勋可真有本事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二侄女这种人是比较正直、传统的，而且外柔内刚，你若与她谈风花雪月，那屁用没有，只会让她厌恶。
但若谈天下、百姓，那就危险了。
尔母婢，这厮怎么这么会玩！
“总之你以后少和他说话，他真不是好人。”王澄想起了邵勋身上的袍服，咬牙切齿道。
王惠风笑了笑。两个人有共同志趣而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懒得多说。
王澄见侄女这态度，心下哀叹，恰好瘾头上来，起身离开服散去了，不再理这些糟心事。
王惠风低下头，又抽出一张纸，定定看着：“种桑百余树，种黍三十亩。衣食既有余，时时会亲友……”
这就是他理想中的百姓田园生活啊。
好像很难做到，但他一直努力在做。
这才是大丈夫。
她提笔下了“邵勋”二字，笔法不拘一格，自然内敛，昭示了写字之人的心情。

第九十七章 商路
腊日过后，衙门又正经上了几天直，随后便进入摸鱼状态。
许昌幕府右司马羊忱干脆告假回到了陈县，一休四十余天，年后再上直。
回到他在陈县新置的宅院后，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有客人来过，而且住了不止一天。
他懒得再问仆婢了。
这宅子他一年也来不了几天，大部分时候借给在此学习书法的惠皇后羊氏居住。
有些事，难得糊涂。
“伯父。”听到仆人禀报后，羊献容出门相迎。
“拜见惠皇后。”羊忱作势行礼。
“伯父！”羊献容嗔了一下。
羊忱动作做到一半，顺势起身，捋了捋胡须，道：“侄女近日可好？唉，正旦将至，幕府一堆事，回来得晚了。”
说这话时，观察了一下侄女。
侄女明显修饰过妆容才出门，但脸上依然有着尚未褪去的潮红，这让他一惊，陈——那人不会还在吧？
不过没看到他的亲兵，应该已经走了。
想到这里，心中不太痛快，你俩差不多得了！白日那啥，过分了啊。
“伯父说得甚话？”羊献容捂嘴轻笑，显然心情极好。
“这些是……”羊忱指了指堆在院中的大批货物，问道。
“妾遣人收来的药材。”羊献容说道：“开过年后就遣人售往江东。”
“怎么售卖过去？”羊忱问道。
“借返程之漕船。”
“还是得有自己的船。”羊忱摇了摇头，说道：“漕运早晚会停，不能倚之长久。”
“伯父说得是。”羊献容说道。
“江东找好人了？”羊忱又问道。
羊献容点了点头。
羊氏是大族，虽然在南渡之事上犹犹豫豫，但到现在，已经有部分子弟南渡了，其中两人已爬上太守之位。
关系网是存在的，而且能量不小。
这还只是羊氏子弟，与羊氏有姻亲联系的就更多了。
因安置流民有功，即将出任汝阴太守的羊鉴羊景期就是王敦的舅舅，关系铁得不能再铁。
世家大族编织起来的这张网，密不透风，即便邵勋从十年前就苦思良策，并且慢慢积蓄实力，到现在他实控的不过三四郡罢了，超过二十个郡掌握在士族手里。
就像高欢身体不舒服，也要抱病陪柔然公主一样，邵黄毛有什么资格不哄这些女人？
世家大族的天下，你还想抛开他们另起炉灶？真这样做，大概率起不来，即便起来了，也比对手慢很多，最终只有败亡一条路，这就是时代特征，无可回避。
“都有哪些药材？”羊忱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廊下，看着那些即将收入库中的货物。
第一眼入目的是秦椒。
蜀椒出武都，秦椒出天水，其实就是关中花椒，此时已引种至关东地区，以河南郡所产为上佳，这批秦椒就来自处于战争前线的河南、弘农二郡，数量较少。
第二大类是柏子仁，同样产自河南、弘农二郡的山中，广成泽一带亦大面积产出。
此为药材，素以北地所出为上佳，在江东、荆州卖得上价钱。
此外还有枸杞、黄精、桑白皮、桔梗、玄参、丹参、麻黄、半夏等数十种。
要么是江南没有的药材。
要么是江南有，但品质上以北地所产为佳者。
如此挑选，真的有心了。
世家大族喜欢“闭门成市”，和他们做买卖非常不容易。要想让他们掏钱，就只能是这类南方急需的东西了。
回程时再带点南方货物到河南一卖，赚两趟。
“长秋有心了。”羊忱赞道。
这个侄女是真有钱，当年孙秀的家产有相当一部分落到了她手里，如此经营有年，按理来说已经富可敌国，但现实情况好像不太对，很多钱被她花掉了。
不过也没关系了。
如今买卖开张，总能赚回来。
这项买卖，陈公做不得，因为琅琊王及王敦、王导兄弟很可能不给面子，但羊氏却可勉强做得。如果有景期参与其中，王敦还不至于不给舅舅面子。
“侄女几时动身西行？”二人进了中堂后，羊忱问道。
“就这几日吧。”羊献容叹了口气，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也在犹豫。
出来学习书法半年了，过年肯定要回广成宫住几个月的。
但这几天，邵勋白天操练兵士、处理政务，入夜之后便偷偷溜进这间宅院。
外头北风呼啸，风雪漫天，卧房内两人相拥而眠，让羊献容格外安心，又格外迷恋这种生活。
她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栓在她身边。一想到他白天会和王氏姐妹说笑，她就气得要爆炸。
回广成宫后，她打算把襄城公主请来，两个孤零零的人正好一起过年，顺便寻她问问计。
搬到陈郡后，她今年的处境已经大大改善。
昨晚，她窝在邵勋怀里睡不着，想了许久。明年，邵勋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陈郡、汝南，这就是机会了。
邵勋喜欢晚上有女人陪他入睡。去了汝南，谁能和你同床共枕？想到此节，羊献容就想偷笑。
你们都完蛋去吧！
“早点回去吧。”羊忱当然不知道羊献容心里的小九九，只劝道：“买卖之事，自有下面人打理，你总揽全局即可。”
“伯父说得是。”羊献容应道。
再等几日，腊月二十再走，届时邵勋也要回许昌了。
洛南、襄城、汝南、南顿、陈郡这一圈巡视下来，差不多够了，该回家陪父母妻子了。
******
与羊献容所思不同，邵勋马上就要走了。
听取完豫州刺史羊冏之及陈国相崔功的汇报后，此番巡视已近尾声。
时间真的很紧张！
回家之后，再出来就不太方便了，于是一定要规划好回家之前的宝贵时间段，充分利用。
离开陈郡之后，他会快马北上考城，看看儿子，以军司身份召见一下幕府僚佐，听取汇报，再对明年的工作做一番部署。
工作是主要目的，看望裴妃母子都是顺带的。
“明公说一户种桑五十树、枣五株、榆三根，这是最少么？”蔡承已经来到了林间小筑，准备禀报车马已备好，可以上路了，但听到书房内的交谈声后，又止住了——方才说话的好像是王惠风。
“这是最少。”邵勋说道：“一亩地可植桑树八株，二亩桑林可产绢帛一匹。唔，可能有些少了，或许一亩半便可产绢一匹。如果有十亩桑林，一年或可产绢六匹。你且为我算下，五亩宅园，如果拿半亩来起屋，剩下四亩地可种多少枣榆，又可种果蔬几何。”
王惠风低头写算了起来。
“这里不对。”邵勋伸手指了指，不小心碰到了王惠风白嫩的纤手。
王惠风用眼角余光瞟了邵勋一眼，见他凝眉看着纸上的字，心无旁骛，看来方才是无心之失。
她顿时有些脸红，不是害羞，而是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惭愧。
在她的认知中，邵勋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又何必纠缠她呢？呃，她显然忘了父亲王衍曾经说过的话——或许是选择性遗忘吧。
“一户百姓年收八十斛粮、六匹绢。如果两年三作，则收粮更多。如此，耕作两年半便有一年余粮。枣榆、果蔬还能卖钱，再养些家禽、牲畜，日子便好过许多了。”王惠风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欣喜不已。
白纸之上，按照邵勋习惯，横竖罗列了理想情况下一户农民的家庭收入。
粮食：至少80斛，多至百斛。
布帛：约六匹。
桑木：如果桑树栽种十年，按最低标准五十株计算，五十根桑木可卖四五千钱，均分到十年，每年四百余钱。
宅园收入：五亩宅园，有半亩起屋就够了，剩下的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即“满园植葵藿，绕屋树桑榆。”
榆树三年可将荚、叶卖之，五年可作椽，十年可制碗、瓶等各种器皿，十五年可制车。
作为除桑树外最重要的经济树种，榆树的种植非常普遍，十五年的经济周期内，每棵榆树产生的经济效益当在三百文上下。
如果在宅园内种植枣、榆各十棵，均摊下来年收入在四百钱上下。
菜畦收入：看种哪些，收入天差地别。
家畜收入：以二猪、五鸡的汉代标准来说，已经不少了。
出卖劳动力收入：此项暂无，因为农闲时间要操练或发役。
“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邵勋看着王惠风欣喜的面庞，问道。
王惠风点了点头，问道：“真能做到吗？”
“努力去做就行了。”邵勋说道：“此事你亦有大功，将来事成，史书上少不得记你一笔。”
“上不上史书不重要。”王惠风摇了摇头，道：“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我就满足了。此为——”
此为愍怀太子之志，她心中默念道。
邵勋在纸上写了几句诗：“夏来菰米饭，秋至菊花酒……数瓮犹未开，明朝能饮否。”
王惠风出神地看着，似乎和之前“种桑百余树”是一首诗。
这就是陈公理想中的田园生活吗？
士族坞堡庄园内的庄客部曲是不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的……
她明亮的眼睛看向邵勋，道：“若能如此，则为千秋功业。”
“你帮我的。”邵勋笑道：“所以你要陪我一起看到那一天。”
王惠风抵受不住他的目光，扭过头去，静静看着纸上的诗。
心有点乱了。
“我走了。”邵勋突然起身说道。
王惠风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邵勋说了什么之后，下意识想要挽留。
邵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王惠风慌忙回礼，举止有些失措。
待邵勋在亲兵的簇拥下远行之后，王惠风又坐回了案前，提起笔之后，发觉浑身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
半晌之后，她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杂念，继续看起书来。

第九十八章 肃清
因为匈奴游骑的威胁，冬天的兖州原野一片荒芜，灰、白二色构成了大地的主旋律。
这样的天气，着实没什么可欣赏的，因此众人一般都缩在家里。
对于士族而言，更是一个聚会的好时候。
十二月二十日，镇军将军府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从事中郎刘畴、何遂二人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这个幕府，兖州人是越来越多，青徐士人越来越少，再等几年，怕是无我等立锥之地。”刘畴端着酒樽，悄悄指了指刚进来的一人，道：“此人身长六尺，一副土木形骸，居然也能入府为吏，着实胡闹啊。”
“东平马氏子弟。”何遂看了一眼，道：“都是奔着那位来的。”
刘畴点了点头。
老实说，他们现在也很矛盾。
先司徒薨后，出于各种因素，他们是效忠太妃和嗣王的。但到了现在，先司徒的影响力日渐消散，而嗣王又有点——不似人主，于是只能奉太妃为主。
太妃对陈公十分信任，聘为军司，委以大权，他们也只能遵从。
最近一两年，陈公充分地展现了他的能力，让大伙对他的信心与日俱增。再加上他是徐州人，更容易取得他们这类徐州籍士人的亲近，于是慢慢倒了过去。
当然，幕府之中也有对陈公不满的，但他们面上不会表露出来，私底下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奉东海王为主。
在刘畴看来，这事陈公也有责任。
你一介家将，怎么就和主母……
过了，过分了啊。
不过，刘畴发现自己内心对这事竟然毫无波澜，没什么义愤填膺的感觉。于是只能一边感慨品德日益低下，一边加紧倒向陈公。
唔，士人“容止”有三大标准，即：外貌、神韵、品德。
昔年时人见裴叔则（裴楷），“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
这是说他长得帅，即便头发凌乱、衣服粗陋，帅就是帅。
又有“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这是说他品德好，且神韵上佳——时人以玉比喻品德。
刘畴觉得自己离“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越来越远了。
不过，应该比方才赴宴的那位“土木形骸”的马氏子弟强。
刘畴在想着事情，那边何遂还在喋喋不休：“兖州诸郡国入府士人，不说全部，十有八九乃军司爪牙。今后还得多多来往，勿要轻忽。”
刘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镇军将军幕府本地化是大势所趋，外地士人不可能长久占据高位的，毕竟还指望兖州的世家大族提供资粮、兵员呢。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幕府终究会变质。或许，会变成陈公一个人的幕府吧，毕竟兖州士人现在大多倾向于他。
想到此处，他瞄了眼坐于上首的东海王司马毗。他和赵穆、邓攸二人交换了下眼神，似乎有话要说。
“诸位！”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席间响起，生生打断了司马毗的节奏。
只见有人端着酒樽站了起来，道：“吾闻去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故陈诸原野，非为乐战，陈公用钺，本乎爱人。”
刘畴定睛一看，却是东阁祭酒王㑺，顿时有些惊讶。
他可是先司徒的心腹之一，颇受看重，结果看他说话的意思，居然隐隐倾向陈公？
他又赶紧看了下镇军将军，却见他神色间满是愕然，似乎也没想到王㑺这一出。
王㑺的表演还没结束，只听他继续说道：“有此神将，兖州幸甚，大晋幸甚，当为陈公贺。”
说完，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确实当为陈公贺。”西阁祭酒曹胤、督护糜直同时起身，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场中气氛顿时有点微妙了。
幕府诸僚佐都是精明人，对府中涌动的暗流一清二楚。
随着镇军将军逐渐成长起来，特别是开过年后就要娶东海王氏的新妇了，向太妃要权的呼声渐起。
这并非杞人忧天。
对于贵族子弟而言，娶妻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意味着你成家。而成家之后，自然要立业，进而会掌握更多的权力，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和价值观。
另外，陈公虽然是军司，但大部分时候并不在府中，难免给了东海王机会。
不过，幕府中肯定会有人给陈公通风报信，让他了解兖州幕府的情况。
兖州士人陆续进入幕府任职，在聪明人看来就是陈公的反击之策。
今日这场聚会，其实是东海王发起的，也是他拉拢幕府僚佐的手段之一。只是没想到，王㑺直接站出来，赤裸裸地逼着众人表态，狠狠打东海王的脸了。
王㑺、曹胤、糜直三人表态后，左长史潘滔端起酒樽，起身道：“当为陈公贺。”
潘滔之后，左司马裴邵、从事中郎裴邈、沈陵、参军邹捷等人纷纷起身，道：“当为陈公贺。”
左于上首的司马毗已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
但他毕竟年纪小，不太会掩饰内心情绪，脸色苍白无比，让人一看就知道怕了。
是的，他怕了。
邵勋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尝试拉拢了不少人。这些人态度暧昧，但都没有明确拒绝，这让他一度看到了希望，与右长史赵穆、右司马邓攸多番商议，觉得可以加大力度，进一步尝试。
但他现在清醒了。
打脸来得这么快，是他始料未及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之前所做的一切有多么可笑。
仅仅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就让那些墙头草们迅速与他切割，坚定地站到了陈公邵勋一侧。
何其可笑！之前干的事何其可笑！
他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再挣扎了。他可能一辈子都斗不过那个男人，因为就连母亲都成了他的人，还为他生下了孽种。
赵穆、邓攸二人还算镇定，不断以目示意，让东海王表态，把今天这场闹剧糊弄过去，免得造成更恶劣的影响。
司马毗的手有些发抖，勉强端起酒杯后，一饮而尽，用苦涩的声音说道：“为陈公贺。”
“为陈公贺。”见到东海王都这样后，下级僚佐们纷纷举杯。
王㑺哈哈一笑，坐了回去。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当然不可能！
******
“赵穆、邓攸等人你准备如何处置？”考城县内，裴妃躺在邵勋怀里，轻声问道。
“去关中任职。”邵勋左手抚着裴妃光滑的脊背、腰臀，似乎在丈量一道美丽的曲线。
右手则轻轻揉捏着，闭着眼睛享受柰子——柰又称柰子，原产于中国，早期苹果。
嗯，也就只能过过手瘾了。
花奴生完孩子不过半年，他还没那么丧心病狂，万一女人又怀孕了呢？
不出征的时候，他每晚都要和女人一起过夜，但并不是一定要做什么，只是个人喜好，一定要有女人陪他一起睡罢了，哪怕什么都不做。
“原来你急吼吼赶来考城，还真是有事啊。”裴妃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花奴你做得很好，招了不少兖州士人入府。但最大的恶人，还得我来做。”邵勋说道：“打完仗，就要料理内部了。”
他已经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其实拼着受点损失，可以把兖州一起督了。但他没这么做，可能出于自欺欺人的心理——司马越才死多久啊，你就迫不及待把兖州抢走了。
这其实是一种又当又立的做法，但政治人物嘛，就是要学会双标，学会又当又立。
裴妃轻叹一口气。
她其实有些举棋不定。保留兖州幕府，对她来说是有利的，尤其是对她刚生下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
她感觉自己有点变了。以前顾及邵勋的名声，不想让他太过为难，毕竟收王妃入府是一回事，收曾经的主母则是另一回事。
刁奴欺主，总不是那么光彩的。
但现在么，她又有点想要给孩子一个名分，让孩子堂堂正正做回邵勋的儿子。
孩子的出生，果然改变了太多。
邵勋似有所觉，下意识搂紧了裴妃，道：“河阳大战之时，我趁夜渡河，彼时电闪雷鸣，秋雨如注。船工虽奋力操桨，舟楫仍飘飘荡荡，无所依凭。那会，我最多的念头便是，万一落水，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妃一怔，把脸靠在邵勋胸口，白嫩的双臂搂紧了他的脖子。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老实，在外拈花惹草。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半真半假，但不争气的是，她就是爱听。
她想起了金墉城之时，男人说要抛弃一切，带着她突围的事情。别人怎么样不清楚，但她至今仍印象深刻。
女人，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感动，然后历久弥新，许多年后仍然不褪色。
再坚强、再理智的女人，也有爱幻想的时刻，也想被人宠爱，这是她们的死穴，也是她们冰冷、寂寞、枯燥的生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弥足珍贵。
说白了，邵黄毛太能提供情绪价值了，让人贪恋不已。
“你准备怎么处置——”裴妃问道。
邵勋轻轻捏住了她的嘴，说道：“怎么能用‘处置’二字呢？我答应过司马元超，保他骨血存活于世，说到做到，不会害他的。”
“诸般印信，都收回吧，你保管好。”邵勋又道：“明年我会继续汰换幕府僚佐，地方郡县官员也会慢慢更换一批。待这些做完——”
说到这里，邵勋也难得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咬牙切齿、大义凛然道：“花奴你就入我府吧，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每晚都抱着你入睡。”
裴妃吃吃笑了一下，道：“虽然言不由衷，又用了以进为退之策，但我还是爱听，多说点。”
“这……”黄毛有些尴尬。
“我说过，我也是女人。”裴妃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说道：“身败名裂也要跟着你，就不能说点假话哄哄我？”
“……”黄毛有些愧疚，一时竟讷讷无言。
裴妃幽幽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满足了。而今时机不成熟，对你大业有碍，再等等吧。”
邵勋歉疚更甚。
他知道，花奴的这些话可能有些小心思在内，多半为了孩子。
但知道是一回事，内心的情感则是另一回事。
他做不到如机器人般的理智，她也是。
他们其实是一类人啊。
兖州幕府，就这样吧，慢慢换人，慢慢整顿。

第九十九章 办公
带孩子其实是一件又枯燥又有趣的事情。
时间长了，孩子闹腾了，人被折磨得心力憔悴。但如果长时间没见到孩子，就另当别论了。
邵勋抱着儿子，一大一小呜呜啊啊玩了许久，待儿子睡着后，才将他交到奶娘手中。
吃过早饭后，他与裴妃一起去了镇军将军幕府。
抵达幕府之时，邵勋飞快下马，然后掀开马车车帘，请裴妃下车。
裴妃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脸色从容、淡然，气质庄重、威严——一看就是“女强人”。
一行人遂进了幕府大院。
邵勋换掉了那件蓝袍，穿上了大红色的戎服，稍稍落后裴妃半步。
行走之时，目光扫视周围，恍如十年前那个忠心耿耿的家将。
裴妃显然也想到了这个。
行走之时，脚步微微轻快了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快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无比安心，仿佛有了可以依靠的主心骨，处理政务、接见僚佐时也会更加游刃有余。
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抵达最后一进院落时，督护糜直上前行礼。
他掌握着考城唯一的武装力量：已慢慢扩充到三千五百余人的卫队。
除兖州士族部曲、流民新兵外，剩下的都是想方设法从徐州乃至东海招募的新人。
卫队本有五百骑兵，多来自兖州士族，前几天刚定下，划拨入义从军。
剩下的三千人里面，兖州士族部曲五百、流民精壮一千，东海兵则超过一半，由东海糜氏出身的糜直统率，算是东海王、太妃最亲近的武力了。
不过，作为东海“大明星”，邵勋似乎都不怎么费力气，就能把这支部队牢牢控制在手中——洛阳人觉得邵勋是洛阳人，东海人觉得邵勋是东海人，绝了。
邵勋向糜直回了一礼，然后护卫着裴妃去了他的衙署。
蔡承与糜直交割了一下防务，便带人离开了幕府。
尚留守幕府的僚佐、小吏们见了，心下暗凛，同时又感叹：东海王连卫队都无法掌控，还折腾个什么劲？
裴妃坐下后，发现这个房间和当初大不一样了。
墙上挂着弓梢和佩刀。
墙角放着一张矮几，几上茶鼎等器具一应俱全，看铭文还是灵寿公主的珍藏。
案几换成了高脚桌子，桌后放着胡床。
桌子一角放着竹简、木牍以及纸质公函——这十年来，简牍越来越少，纸用得越来越多了。
她又走回房间后半部分。
这里挂着一个珠帘。帘后放着桌子、床榻。
累了的时候，可在此小酌两杯，然后躺着休息一会。
总体而言，屋内十分简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没适应富贵的生活。
不，应该说富贵生活过得，简朴的生活他一样过得，好像他对这些都不是很在意。
轻轻坐到办公桌后，裴妃拿起一份公函看了看。
“……（邓）攸营建居室，制度过差，侈靡之风，伤我俭德……”
裴妃轻笑了下。
这才过了一天，就有人连夜举报右司马邓攸了。
作为幕府第二号人物，邵勋以军司的身份在下面写了批注：“右司马辅佐有功，人颇怀之，宜从轻谴，以诫百僚。”
裴妃看完后，在下方写了“可免官”三字，然后抬头看了看。
军谘祭酒闾丘冲、卞敦都不在，她懒得唤小吏过来了，招来让婢女把随身携带的木盒打开，从中取出镇军将军大印，沾了印泥后，直接盖了上去。
如此，邓攸的命运就算定下了。
免官不是真的免官，而是运作一下，让朝廷给个关中的职位，至于邓攸去不去就是他的事了，与幕府无关。
不过，邓司马身上确实没什么问题，到最后只能用“奢靡”来定罪，有点离谱。
“……曹嶷凶狡，百姓流离。济北国去岁便已歉收，蚕织犹寡，（赵）穆无所作为，未劝蚕桑，赈米去迟，难救所切……”
这是一份攻讦右长史赵穆的。
同样，赵穆没什么私人品德上的问题，但能力有瑕疵。
幕府确实没什么钱粮赈济被曹嶷掳掠的济北国，但姿态还是要做出来的，免得地方上离心。他脑子不清楚，被人反复劝谏后才发了一批赈米，自黄河输送而下，同时请济北周边的士族筹措粮豆，发往济北。
但去得太迟，饿死了一些人。
邵勋在下面的批注就没那么客气了：“碌碌无为，几为邪佞，罪难逃于宪典。”
裴妃本来只打算免官的，看到男人的批注后，直接写道：“褫夺本兼各职，着刺奸督唐、从事中郎沈查办。”
“……每及腊日，郡县捕养狐兔，以充进献。既违天性，又劳人力……”
这一份的批注是：“战事之后，宜宽物力。重烦吾民，固无必要。”
裴妃先看完男人的批注，然后写下“宜停”二字。
“……匈奴未灭，师徒暴露。而正旦宴会，靡费甚多……”
裴妃一连处理了十几份公函，速度极快。
对正文内容，一目十行，并未细看，只注意最下方军司邵勋的批注，然后依着他的意思，以镇军将军司马毗的名义下令、用印，一气呵成，顷刻间就处理完毕了。
邵勋从外间走了进来，先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从身后搂住裴妃，在脸上轻轻啄了一口，道：“我烤了胡饼，一起吃点。”
“亲手烤的？”
“当然了。”邵勋说道：“你看看我的样子。”
裴妃扭头看了一眼，噗嗤一笑。
脸上隐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手上也有灰。
想到此处，打了一下邵勋的手，乱伸乱摸，把苹果都弄脏了，本来她还打算亲自喂喂孩子呢。
两人笑闹一会，在珠帘后相对而坐，吃起饼来。
“你打算几时回许昌？”裴妃轻声问道。
“本来打算这两日就回的，现在有些犹豫。”邵勋说道：“今早便不想起身，只想多留几日。”
裴妃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她听得出来，男人这话带有六七分真意。
刚来考城那会，他是真的累，上床之后睡得很死，仿佛松开了一直紧绷着的弦，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安宁。
如此数日，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养好了。
老实说，裴妃心中还是很感动的。
他信任着她，毫不设防。
她也贪婪地迷恋着这种生活。
每晚她先上榻，将被窝暖好。男人处理完公务后再来，谈些事情，她也会给些意见；又或者说些私密情话，最后相视一笑，相拥而眠。
早上起来后，一起用膳，抱着孩子逗弄一会。
接着他在院中练武，她在窗前亲手缝制衣物，时时看着男人肌肉虬结的强壮身躯。
然后，他护送着她去幕府，批阅公函。
有男人在身边，一切都很安心，无需勾心斗角，思量太多。
他怎么说，就怎么做好了。
裴妃现在有些惶恐，她越来越想要和男人一起过这种温馨的日子了，怎么办？
这种念头几乎难以压制，或者说越压制越想要。
庾文君，凭什么？
“春播之后，我就会暂离许昌。”邵勋说道。
裴妃嗯了一声，心情好了许多。
邵勋收回注意着裴妃的目光，暗叹时间管理已经运用到极致了。
不投入感情，只发泄，时间管理都不用做。
投入感情，那就麻烦了，他感觉有点心力交瘁。
“明年会出征吗？”裴妃问道。
“说不好，我是不想打，但匈奴人未必。”邵勋说道：“再者，河北那边总是个隐患。游骑肆虐，兖州诸郡不但秋收受影响，就连冬小麦都种不了，太亏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弄一下石勒。”
“你准备怎么做？”
“不急于一时。”邵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先把河阳三城稳固了再说。银枪军不撤下来的话，打不过石勒，他骑兵太多。”
“南边会不会有变故？”
“琅琊王还在抓紧整顿五州之地，难有精力北顾。只要我不动徐州，应不至于爆发冲突。”邵勋说道。
徐州是江南政权的门户，无论谁立足江东，都会想方设法将其控制在手里，至少要拿住淮水一线。
这是司马睿和江东士族的底线，一旦破坏，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好说。
“四战之地，苦了你了。”裴妃叹道。
“有时候确实觉得很苦，很烦躁。”邵勋说道：“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不苦了。我怎么着都要拼下去，让你富贵无忧地过日子。”
裴妃看着他，良久后才道：“早点回去吧。”
“好，我年后再来看你们娘俩。”邵勋暗暗松了口气，点头说道。
十二月二十六日，离新年不过数日，在外浪荡两月的邵勋终于回到了许昌。

第一百章 官身
除夕之日，许昌城外邵府之内，一场宴会行将结束。
参会的多为不足弱冠之龄的少年，更准确地说，多为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初出茅庐的学生兵。
一些毕业多年的“学长”们也参加了，大家坐在一起，开始还比较拘谨，酒喝多了以后，距离马上就拉近了。
金正喝大了，兴致起来后，直接扒开衣服，指着身上的伤疤，大着舌头说道：“这道伤疤，歪一点我就死了，也不知道谁捅的。这道，应是遮马堤之战伤的，甲叶掉了，被人射了一箭。呃——”
金正打了个酒嗝，骂道：“不知哪个孙子射了他阿翁一箭，当时都没觉得痛，打完仗发现痛得要死。”
众人哄笑不已，笑完，又用敬佩的目光看着金正。
“金三，邵师一走你就发癫了，少说两句会死啊！”陆荣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陆黑狗，你吠叫个什么？”金正一拍案几，大怒道。
陆荣额头青筋直露，怒目以视。
作为同一批学生兵，又都是东海人，陆荣在东武阳之战为石勒部将所伤，大好前程断送，现在窝在叶县当县丞，满心阴翳，听到金三一个劲地吹嘘，实在受不了，斥责了几句。
金三喝多了，却也是个暴脾气，直接怼了回去，让陆荣直接破防。
现在没什么人敢叫他“陆黑狗”了，金三却当着所有后辈的面大喊，属实让人绷不住。
不过在官场磨砺了一年，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嫩雏了，压住怒气后，好整以暇地说道：“金三，听闻当初争左营督之职时，你与王雀儿……”
“嘭！”金三霍然起身，凶光毕露，刚要上前教训陆荣，腿弯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金三大怒，转过身来，刚要动手，却立刻怂了。
邵勋如厕归来，换了一身衣服，就见金三耍横，当场恼了，直接扇了他一个耳脖子，道：“滚回你的座位。”
“诺。”金三讪讪一笑，怒气已经完全消失，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你们啊！”邵勋苦笑一声，道：“昔年潘园之时，我将你们一个个拉扯大，教以本领、学识，不是让你们窝里横的。”
金三惭愧地低下了头。
陆荣脸色变幻了一下，起身道：“邵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今日是我不对。”
邵勋又看向金正。
金正暗骂了一声陆黑狗，起身道：“今日醉酒闹事，还望邵师责罚。”
邵勋看着金正，不说话。
金正有些不自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邵勋叹了口气，道：“你坐下吧，听着便是。”
金正惶恐坐下。
今日与学生相聚，邵勋喝了不少酒，此时醉意上涌，说起话来就不那么谨慎了：“尔等可知做官有哪几条途径？”
众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邵勋也不等他们回话，自顾自说道：“大概六七条路子，却没有一条是以军功为上进渠道的。况且做官还要看仪容、风姿、门第等等，更不容易。”
“银枪军上阵拼杀，立下战功。我百般腾挪，多方努力，也只能让一小部分人当官，还尽是八九品的小官，容易吗？”
“况且，很多时候没那么多官位给你们留着。种过芜菁吗？一个芜菁一个坑，一个职事官也是一个坑。”
“全天下上万官位，大多都是职事官。就连士人都不一定能立时等到实缺，更别说你们了。”
“你们要想当官，可谓难之又难，甚至几无可能。”
“难过吗？凭什么有人终日踏青游玩，风花雪月，却官运亨通？”
“愤懑吗？凭什么有人整天谈玄论道，饮酒作乐，却步步高升？”
“天家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吗？为何还要极尽拉拢、怀柔之能事？”
“因为他们有文化、有田产、有部曲。他们固然有很多子弟是废物，却也有不少子弟是能人；他们有私兵部曲，能打制器械、畜养马匹；他们通古晓今，知道该怎么治理地方，而不是乱来一气。”
“你们说说看，能不用他们吗？”
邵勋说完，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学生们默默坐着，静静思考。
谁不想当官？谁不想富贵？谁不想光宗耀祖？
邵师把赤裸裸的现实指出来了，让所有人胸中都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战场上杀敌立功，就只能得点钱帛赏赐。
这还是邵师爱兵如子，从不克扣赏赐，并且还为下级军官们建立了禄田体系，队主级别便可领五十亩禄田收入。
恤田建立至今，已经为七千余名军士发放抚恤——之前年领二十斛，从明年起可领二十四斛。
这样优厚的条件，让从没过过好日子的银枪军士卒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摧锋破锐，屡破贼军。
但他现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上升空间极其狭窄，必须与士人竞争有限的官位，而且竞争力很小。
这还是乱世，有部分底层人能凭借战功升上去，但这些幸运儿的背后，是数十倍乃至百倍手握战功，却无门路升迁的武人。
如果是太平盛世，底层人的机会就更小了，因为制度上就不维护你们的利益。
要想出头，或许只有一个办法：让朝廷白纸黑字写清楚，凭借什么样的战功可以做什么样的官。
“想明白了么？”邵勋喝完酒后，看向众人，问道。
“邵师，官制乃朝廷根本，变更不易吧？”幕府从事中郎毛邦问道。
邵勋没有回答，只看着众人。
“别想了。”陆荣摇了摇头，道：“在叶县为官一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朝廷太依赖士族，不可能更易的。”
在官场混过之后，才会有深刻的认知。
陆荣明白，他这个县丞完全是邵师帮他弄来的。
首先，太学生就不是谁都可以当的，他当了，从此有了做官的资格。
其次，绝大部分太学生不太可能仅靠太学生这个资历就当官，县丞这种实缺更是很难落到没有出身的人身上。
最后，如果邵师不再照拂他，县丞就是他这辈子的终点，不可能升迁了。
“朝廷不肯，就按着天子的头，让他肯。”金正是暴脾气，直接说道：“实在不行，就新立朝廷，新建官制。”
“你会治理地方吗？”毛邦转过头来，看着金正，问道。
“毛二，你帮谁说话呢？”金正怒道。
“我说的是实情。”毛邦说道：“世间之事，繁复无比，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毛二，你是不是觉得当了从事中郎，就有门第出身了？”金正嗤笑道：“士人看得起你么？我可是听闻，你与颍川士族子弟来往颇多。怎么，觉得自己也是士人了？”
毛邦脸一红，暗暗后悔与金正这个莽夫说话。
“毛二——”金正还不放过他，却被邵勋打断了。
“够了！”邵勋一拍案几，道：“方才说的是一点没听进去啊。银枪军至今不过二十四幢、一万四千余将卒，就不把天下人放眼里了？就知道窝里斗。再斗下去，尔等翻身更无可能。”
“邵师，我……”金正讷讷道。
“邵师，我等听你的。”毛邦拱手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天下之事，贵乎中庸。士人把持仕进门路肯定不行，但正如毛二所言，抛开他们也不行。你等不用犟嘴，十年来，梁县武学也为我供给了四五百走文途的学生，但他们大多数只堪为幕府小吏、军中文书、公府舍人、县中吏员，有才华胜任郡县主官者并不多。况且他们在地方上缺乏人脉，只适合到陈郡、南顿、新蔡、襄城四地为官。如果去了颍川，事情能办好吗？我看千难万难。”
如今这个坞堡、庄园遍地的时代，当官如果没有人脉，那是真的难。
自耕农多的地方则好一些，这也是邵勋提到的学生兵们只能去襄城四郡国为官吏的主要原因。
简而言之，士人当地方官的优势太多了，他们掌握的知识只是一部分，人脉和关系网或许更重要，尤其是盘踞当地百余年的老牌家族。
邵勋现在也只靠襄城四郡及洛南二十多个县，来压服士人掌控的其余诸多郡国，典型的以小凌大。
说句难听的，如果没有刘汉所带来的外部压力，他都没法这么容易让士人妥协。
也就匈奴人行事太不讲究了，再加上地域之分，让河南士族在观望良久之后，决定与邵勋“相忍为国”，互相合作。
这就是他这个割据政权的本质，娶庾文君为妻则是这个本质结出的果。
他一直对此有非常清醒的认识。
士族的先发优势太大了，已经积累了一两百年，且乱世以来，自耕农日益减少，士族的绝对力量确实下降了，但相对力量居然增强了，呈爬坡上升趋势。
邵勋若不想成为士族推出来的“盟主”，就必须想办法扩大基本盘。
能为基本盘多争一分力量都是好的，这意味着他议价能力的提升。
“光靠走文途的门生来为我打理地方，这条路太崎岖了，可能走不通。”邵勋看着学生们，继续说道：“还是得文武并举，但尔等首先要团结，不能内部生了嫌隙，让外人看笑话。官制之事，耐心等。时机成熟，我会奏请朝廷设勋官，最高者为‘上柱国’，位比二品官。”
“银枪、府兵、屯田诸军有功之士，皆可升授。有没有职掌再议，先给尔等讨一套官身回来，免得你们被人轻视。”
说到这里，他看向毛邦。
毛邦会意，问道：“邵师，若朝廷不同意怎么办？”
邵勋笑而不语。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利益之争，你死我活，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邵师在为大家谋利益，争好处，团结在他身边干就是了！
“今日所言，勿要外传。”看完众人的表情后，邵勋哈哈一笑，道：“来，接着饮宴。”

第一百零一章 兄妹
“夫君在做什么？”卧房之内，庾文君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问道。
“和门生饮宴。”荀氏回道。
庾文君点了点头，旋又问道：“绛霞，这些门生以后都要当官为将么？”
荀氏思虑了下，说道：“大部分都是吧。有才者为官，才具一般者为幕府、郡县小吏，或至军中当文书，实在不堪任用者，就只能在军中当个队主、队副了。”
庾文君先是“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道：“绛霞，你怎这般清楚？”
“河南不知多少人关注着陈公。”荀氏笑道：“这两年，怕是连陈公小时候做过的事都被人挖出来了，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庾文君若有所思。看样子，梁县武学生对夫君十分重要了，堪称支柱。
想想也是，若这一万多银枪军覆灭，河南还有几个人支持夫君都说不好。
“那要不要——”庾文君吞吞吐吐地说道。
荀氏疑惑地看向她。
殷氏看出来了，轻轻点了点头，道：“得想个好法子，别太明显。”
荀氏也想到了，她用嫉妒的目光看了眼殷氏。
殷氏低下头，脸已经红了，小手捏着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庾文君默默整理着衣物，神思不属。
蓦地，手停了下来。
两件红色戎服，胸前都绣了“勋”字，不知道从哪来的。
另有一件蓝色袍服，做工精美，用料考究，但不是特别合身，肯定也不是家里的。
庾文君鼻子一酸，心中默念：“我是大妇，要大度！要大度！”
但念着念着，心中酸涩越来越多。
她才十六岁，还没学会如何更好地控制情绪，一时间就觉得脑袋嗡嗡的，难受不已。
她觉得自己过分了。
这年头士人谁不三妻四妾，蓄养上百姬妾、终日淫乐的也不在少数，他们的妻子不都很大度么？对丈夫的放浪形骸问都不问，这不就是母亲教导的女人要大度？
但她发现真的好难。
她就想扑在夫君怀里，让夫君宠她、爱她，最好——最好少在外面拈花惹草。
“蒲桃，你去库里取些财物，给夫君的门生一人发一件。”庾文君突然说道。
“取什么财物？”小庾问道。
“从我带来的嫁妆里取吧。”庾文君稳了稳心神，道：“新门生赏赐一匹锦缎，老门生给一件银器。”
“好。”小庾立刻离开操办去了。
荀氏、毌丘氏、殷氏都沉默了下来。
比起庾文君，她们的幽怨更多。
今年府中挖了个池子供人泡澡，陈公非常喜欢。
沐浴之时，她们轮番脱光入池，为陈公擦洗，但陈公从来没动过她们。偶尔占点让人脸红心跳的小便宜，调笑几句，但也仅此而已了。
文君经常故意路过浴池外边，她装作大度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忧愁啊。
整理完衣物后，庾文君又来到书房，为夫君整理书籍文稿。
桌案旁的地上放着个竹箱，箱中摞放着木牍，庾文君眼尖，看到了一个小盒子。
她纠结了许久，拿起盒子，打开之后，却见里面放着一件首饰。
首饰是一件碧珠指环，具有很明显的西域风格，环内刻着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赠爱妻文君。”
庾文君用颤抖的手将其拿起，脸色嫣红，仿佛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
彩凤是上古传说中的神鸟，五彩斑斓，美丽无比。
通犀是《汉书》中的异兽，通两头，又名通天犀。
这两句诗用了十分巧妙的典故，意思是说虽然不能像彩凤一样比翼双飞，时常陪伴，但夫妻二人心意相通，虽各处一方，亦能体会到对方的思念。
她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笑出了小月牙，之前的些许酸涩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不舍得将指环放回，又把书匣恢复原样。然后书房也不整理了，提着裙摆，悄悄溜了出去。
一路之上，嘴角忍不住上翘，心情好得无以复加，直到看见前来拜访的兄长庾亮。
“庾夫人。”庾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兄。”庾文君高兴地喊道。
庾亮无奈，不过也挺高兴的。
妹妹和陈公是政治联姻，但看到妹妹如同泡在蜜罐子里一样幸福，做哥哥的也很高兴。
谁说政治联姻不能夫妻恩爱的？有的人既能感受到夫妻间的幸福，又能获得无边的富贵，这就是命。
庾文君将庾亮引到偏厅，吩咐仆婢取来茶酒，然后问道：“兄长不回去陪嫂子么？”
庾亮瞪了她一眼，若有所指地说道：“谁都像你一样，终日夫君长夫君短的？嫁过来快一年了，何时诞下麟儿？”
庾文君一听，先是脸一红，然后又皱起眉头。
夫君刚回来时，像是没吃饱的饿狼一样，一把抱起她，剥了个精光，但确实一直没怀上。
看来要一直黏着夫君了，反正她也喜欢黏着夫君。
“不说这个了。”庾亮顿了顿，又道：“今日陈公召集门生宴饮，所为何事？”
庾文君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道：“大兄问这些作甚？”
庾亮差点扶额哀叹，道：“我为陈公募了好几次兵了。银枪军一直异于其他部伍，不要禁军散卒，不要山贼水匪，不要士族部曲，全都是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就连将校，都由陈公门生充任。外人水泼不入，针插不进，更不知其内情。”
庾文君静静听着，下意识有些不安。
庾亮看了妹妹一眼，低声道：“你是他们的师母，有些时候该关心一下门生的私事，家中爷娘是否健在？钱财有无短缺？是否婚配等等，都可以问。”
庾文君嗯了一声，道：“方才我让蒲桃捡了一些礼物，发给参宴之人。”
庾亮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道：“这就对了嘛。慢慢来，不要急。你是他们的师母，一定要坐实这个名号，让他们一直认你。如此一来，好处难以想象。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银枪军是决定性的力量，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庾文君哦了一声。
但说实话，她觉得有点麻烦。
依偎在夫君怀里，享受夫君的宠爱是她最喜欢的事，有必要这么麻烦？
再者，嘻嘻，“爱妻文君”。
别人都没这个殊荣，尤其是红袍、蓝袍的主人——唔，送红袍的可能是惠皇后羊氏，送蓝袍的是谁呢？
庾文君的思路已经飞到其他地方了。
庾亮还在喋喋不休：“逢年过节，作为师母给门生准备礼物太正常不过了，便是陈公也不会说什么。你才十六岁，日子长着呢，持之以恒数十年下去，谁能撼动你的地位？将来银枪军将校们只有一个师母，那就是你，明白吗？”
“哦。”庾文君纤手托腮，美目盯着空气中的尘埃，脸时不时红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庾亮看了为之气结。妹妹怎么这么傻？
那么大的优势，稳赢不输的结局，若还玩砸了，冤不冤？
“今日席间，陈公与门生们都谈了什么？”庾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
庾文君回过神来，沉吟不语。
庾亮说她傻，那不是真的。事实上，经历过士族教育的女子，又怎么可能真的傻？只是庾文君懒得管那些事罢了。
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贪恋夫君的温柔，满脑子情情爱爱，实在不想与太多人勾心斗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这个主母是不合格的，没有威严，没有手段。
如今邵府的女主人与其说是她，不如说是邵母刘氏。她是真的端水大师，又有分寸，没有老母亲帮看着，黄毛的家里早鸡飞狗跳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总是会成长的。
庾文君和刚嫁过来那会，已经有了些许改变。
尤其是汤池那日，她闻到了夫君身上别的女人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简直五雷轰顶。
黄毛不断作孽，让单纯善良的女孩子被动成长，也是绝了。
“我亦不知说了什么。”庾文君摇了摇头，说道。
庾亮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嫁过来一年了，就没心腹仆婢？”
庾文君低下了头，有些难过。
“快过年了，给仆婢施恩是你这个主母该做的事情，自己把握。”庾亮叹了口气，说道：“你嫁过来了，自然是邵家妇，但爷娘兄妹也是亲人。关键时刻，能给你帮助的也只有亲人，好好想想吧。”
“嗯。”庾文君轻应了声。
“愚兄带了些礼品过来，一会你遣人收了。”庾亮站起身，说道：“年前事杂，就不耽搁了，走了。”
庾文君站起身，一直送到门外。
回到偏厅之时，她有些神思不属。
一会想到那几件戎袍，一会想到那个指环，脸色纠结无比。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学生们喝了一下午酒，互相扶持着散去了。
脚步声在偏厅外响起。
“在想什么呢？”邵勋一把搂过小妻子，柔声问道。
庾文君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边是夫君，一边是亲人，让她觉得好烦。
邵勋知道庾亮刚刚来过，又凝视了下妻子的表情，心中有所猜测，觉得该上大招了。
他轻轻吻去了妻子眼角的泪水，然后牵着她的手，道：“我有件礼物，要送给最喜欢的人。”
庾文君脑袋轰地一声，晕乎乎地跟在邵勋后面。
鼻子有些发酸，心中的委屈终于得到了释放，喜悦从心底滋生，眼中只有夫君的身影。
邵勋则心中警惕。
谎言说得太多，他都有点怕了。
不过，他的根基也在不断夯实，将来或许没那么需要担心。
文君年纪小，又很单纯，对自己无比依恋。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她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身上。
但欺骗小女孩，总让邵勋有些愧疚。
愧对的女人，似乎有点多了呢。

第一百零二章 景福园
大晋永嘉七年（313）正月初七，人日。
其实这会还处于新年假期，大家不是聚会就是游玩，远远未到上直的时候。但今年正月上旬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许昌东南有许昌宫，占地广阔，曾经光耀一时，今已废弃数十年，但余断壁残垣而已。
刘善提前两天来了许昌宫旧址。
他现在是许昌幕府帐下督，握有兵权。
邵勋把邵氏宗族以及舅舅家的一帮亲戚们塞进了许昌世兵之中，充任各级军官，统领尚留在许昌城下的万把人。
舅舅刘善现在是许昌世兵的最高统帅，为了方便管理部队，他甚至从禹山坞、阳关左右二坞中挑选了部分亲信进入部队，将这支亦兵亦农的部队控制住。
邵勋也不求这群一年中大部分时候在家务农的世兵们有多强的战斗力，只要能守御城池、弹压地方就可以了，要求真的不高。
刘善一共调来了三千世兵，将许昌宫旧址占了个水泄不通，顺道清理了里面的杂草、羊粪、烂木头、碎砖瓦之类。
人日这一天，邵勋带着一大家子以及幕府将佐家眷、颍川郡、许昌县官员们抵达。
去年培育的桑苗，今日便可移栽了。
桑树移栽是一桩技术活，但邵勋不怕，他现在手握两本绝世秘籍：琅琊王氏继提供《种麻子》之后，王惠风又私下里抄录了本《植桑要术》，赠给邵勋。
哈哈，我有琅琊王氏历代植桑窍门精选本，怕个鸟！
庾文君、乐岚姬、卢薰三人凑在一起，将《植桑要术》上的精华内容讲给其他女眷。待今日事毕，还会让人各自抄录一份，回去仔细研究。
宋祎可怜兮兮地提着食盒、水囊、酒壶跟在邵勋身后，形同婢女。
女眷们各自带的仆役已经开始了行动：挖坑。
邵勋还是蛮感兴趣的，仔细看着。
按照秘籍来说，两丈左右植一株，树坑深与阔各七尺。坑中填以碎砖瓦，碎砖瓦上盖粪，然后移栽树木。
至于为何这么做，秘籍上也说了：“根下得瓦石，即虚疏不作泥；粪落其中，又引其根易以行。”
这个好，不像有的秘籍只告诉你怎么做，不说为什么这么做。
没这本书，他还真不清楚如此移栽桑树效果最好，反正问其他人，他们也不甚了了。
几个月后，根差不多深入地下了，这时候需要在树周围钻十几个穴，深三四尺的样子，然后往穴中浇灌粪水。
书最后，还有防虫、桑树修剪、桑叶采摘等技术要点。
“处处皆学问啊。”邵勋感慨道。
同样是移栽桑树，有没有经验、技术指导，效果真的天差地别，时间长了，绢帛产量也天差地别。
这还只是一个桑园，如果扩大到整个河南，那该是多大的差距？
绢帛就是钱，钱多了可以养更多的兵，可以让士兵们生活更好，无后顾之忧，最终会体现在战斗力上。
“舔女人果然有好处，舔到最后，应有尽有。”邵勋在心中默默感叹，更坚定了黄毛的道心。
而就在邵勋感慨连天的时候，特意赶来送信的王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不是我王家独门绝技么？！
马勒戈壁！怎么回事？
他看向邵勋。
邵勋脸色有些不自然，将秘籍悄悄塞进怀中。
毕竟是王家几代人力推的“科研成果”，结果家族企业女总裁无偿转让给了开鬼火的黄毛，这他妈能忍？
老壁灯估计还想拿这个和他做交易呢……
邵勋老脸一红，快步离开了王玄，连老壁灯的信都没来得及收。
他走后，王玄怒了一阵，然后笑了。
事已至此，他觉得该抓住机会做做文章。
直接把此书献给陈公，未必能有多好的效果。但现在这样，陈公觉得偷了王家的东西，心中有愧，事情就有意思了。
哈哈，妙哉！看你入不入彀。
******
“夫君，去年育的苗长得好茁壮啊。”刚走到景福园内，庾文君就拉住了他的手，一脸惊喜地说道。
乐岚姬悄悄缩回伸到一半的手，顺势捋了捋秀发，道：“三支一株，确实长得好，有老农说能长五六丈呢。”
“或许有七八丈。”卢薰补充道。
邵勋默默估算了一下，那不得十几二十米？
他记得前世小时候，村头河边有一棵桑树，不知道谁种的，树冠很大，至少十米之高。上面结满了紫色的桑葚，他经常爬上去摘着吃，直到有一天在树杈上遇到条吐着信子的蛇……
桑树本来就是一种大型乔木，但很多时候人们把桑树修剪成了灌木。
这或许是需求的不同。
后世人们主要取桑叶养蚕，此时却连树木也要。
桑树做的拐杖卖几文钱到几十文不等。
十年桑树可做杖（军中武器）、马鞭、胡床。
十五年桑树就厉害了，是一种非常优良的弓材，还可做履、木锥、刀把。
如果能长到二十年，可制战车，一乘值万钱。
也就是说，十年以上的桑树在军事上的用途就非常多了，木杖/木棓、马鞭、刀把、弓梢、战车等等。
不同时代有不同的需求，这个年代不可能把桑树剪成灌木来用。
这就是耕战啊。
种桑养蚕，缫丝织布，取材制弓，打造战车，桑树的价值不可低估。
“夫君，景福殿以后就是我们的桑园了吗？”庾文君摇着他的手，高兴地问道。
“嗯。你一定要好好打理，为天下表率。”邵勋说道。
破坏只在一瞬间，建设却要好些年。
他做事，不只考虑简单还是容易，他觉得最重要的是做正确的事。
景福殿是许昌宫的主殿，曾有巨大的台榭，是当时非常奢华的著名宫殿，供大朝会使用。
殿周围有廊庑，围成巨大的宫苑，庭中遍植槐树、枫树、“秀草”。
景福殿之东是魏帝听政的承光殿。
景福殿之西是鞠室和听乐曲的地方。
许昌宫中河湖纵横，可泛舟游玩。睢阳渠向西有一条人工运河直通许昌宫，将外地输送来的资粮送入河畔仓库内。
世事变迁，曹魏后期许昌宫就已经不再修缮了，直至国朝更是无人问津，遂渐荒废。
到了如今，曾经的宫苑更是变成了桑园、果林。而在此之前，甚至是人们放牧牛羊的地方。
世间无不灭之王朝，只要百姓得到了好处，能打更多的粮食，收更多的布匹，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么这个王朝的存在就有意义。
问心无愧，努力去做就是了。
邵勋左手拉着庾文君，右手一伸，把乐岚姬也拉上了，然后看了眼卢薰。
熏娘笑了笑，跟了过来。
四人攀着许昌宫残存的石阶，登上高处，俯瞰大地。
“我把匈奴打跑以后，方才能为此事。”邵勋指着下方正在移栽桑苗的人群，说道：“耕战耕战，能耕方能战。待我耕成，早晚平灭匈奴。”
庾文君深信不疑，抓紧了夫君的手。
岚姬还有些脸红，更有些喜悦。原来，方才夫君看到了她的尴尬，于是主动牵了她的手。
更有些难过，若是从一开始就能嫁给他的话，那该多美？
卢薰没那么多愁善感，她对邵勋颇有好感，要不然也不会半推半就跟了他，但要说多爱，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她现在更爱孩子。
邵勋今天身上穿了件紫袍，倒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的时候，颇有几分气势。
其实，在这个年代，二十六岁的人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蓄着胡须、面色老成、不怒自威，看起来就像是中年人。
吹了一会冷风后，岚姬、卢薰二人便下去了。
庾文君挽着丈夫的手臂，黏人得很。
邵勋则看着许昌宫中的麦苗。
兖州为胡骑骚扰，历来只种一季粮食，甚至就连这仅有的一季都会遭到相当程度的破坏，苦不堪言。
但有兖州挡在前面，豫州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今日移栽桑苗乃其一，这些去年种下的冬小麦是其二。
五月麦收之后，还可以种杂粮，今年年底的百姓生活真的会大大改善。
不敢说一定有多少余粮，但肯定不是以前朝不保夕的状态了。
这个时候，人们就会不自觉的想到底是谁给他们带来了这一切。
高平之战的红利吃到今天，不枉他当时餐风露宿，不眠不休，追得靳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彻底打掉了匈奴南下豫州进行军事冒险的念头。
遮马堤之战的红利大概也会慢慢显现吧。
很多好处不是当时就能看出来的，获利也不是立马就能结算的。
他觉得，战略防御期大概结束了。
现在是毫无疑问的战略相持期。
如果匈奴是汉人政权的话，战略相持期都没有，直接进入战略反攻期了。
但胡人政权的骑兵太讨厌了，几乎成了他们最大的护身符。
走着瞧吧，慢慢跟你玩。
“夫君。”正要下去时，庾文君突然拉住了他。
邵勋疑惑地看向妻子。
庾文君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环。
邵勋定睛一看，赫然和他送给庾文君的一模一样。
庾文君拉住他的手，将指环戴了上去，羞红着脸说道：“夫君，我央求母亲找人打制的，以后要一直戴着哦。”
邵勋心中一个哆嗦。
这还是他那晕乎乎的小娇妻吗？这招从哪里学来的？
他取下指环，拿在手里一看，里面也写着一句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默立良久，然后一笑，将指环戴上。
少女炽热的心意，总是让他难以招架。
这一局，黄毛败得体无完肤。
“正月十五，我们一起拜蚕神养蚕，定给你做件漂亮的衣裳。”邵勋拉着妻子的手，说道。
“好啊，好啊。”庾文君连连点头，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和你六岁那年一样。”邵勋笑道。
“原来你那时候……”庾文君故作惊讶道。
“是啊，六岁就看上你了，到六十岁还看不厌。”邵勋说道。
庾文君捂嘴轻笑，迈着轻快的脚步，拉着夫君下了高台。
“夫君，《植桑要术》是谁写的？字迹好娟秀啊。”庾文君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第一百零三章 历史大潮
今年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民户进行春播。
他们基本都是出于种种原因，去岁秋收后没有种冬小麦，准备今年春天继续种粟的。
推广一样东西，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即便上层重视，执行力仍然很成问题。
因此，今年二月上旬的躬耕，邵勋以种果蔬为主，地点仍然在许昌宫。
“二月到六月间，皆可种瓜。”邵勋一边在地上开土挖坑，一边说道。
王玄站在一旁，袖手看着。
他不明白，躬耕做做样子得了，你还真种啊？
是的，邵勋是真种，并且专门把许昌宫鞠室这一片划为他的菜畦。
鞠室很大，因此基本由他和四百亲兵一起耕作。
蔡承在另外一块田中梳理菜畦，准备种春葵。
刘灵在种韭菜。
垣喜在种薤。
杨宝之子杨勤在种胡荽。
大家都很忙。
王玄在一旁看着，倒也有些触动，于是笑道：“明公为我留块地。”
“好。”邵勋一口答应了，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道：“那块地给你，种蘘荷吧，煮肉时用得上。此物只能种在树荫下，那片正合适。”
“用不着那么大吧？”王玄说道，他只想意思意思，玩一玩罢了，没想真下力气种菜。
“再种点兰香，在树荫外的空地上种。看到那片枣树了么？三月中，枣树长叶时就可来种了。”邵勋说道。
“这……”王玄嘴里有点苦。
邵勋哈哈大笑，道：“既然你上赶着送上门来，哪能放过你？没有蘘荷、兰香，煮肉时总差点味道，放心，九月便可收获了，届时秋收已毕，我带儿郎们进山围猎，请你吃肉。蘘荷根挖出来做的酸菜，也给你送一份。”
旁边的亲兵们暗笑不已。
跟在陈公身边许久，他们现在特别喜欢看大人物吃瘪。
陈公真挑粪水灌园，以为表率，王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他们很想看看。
王玄忽视了军士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走近两步，一边帮邵勋往坑中丢瓜籽，一边问道：“家父让我来问问，此番索要折冲将军乃何意？”
折冲将军是第五品官，目前有人，并没有空缺。王衍可能有点奇怪，要这么一个有人占着的将军号作甚？还是一个没有兵的空头将军。
再者，邵勋是三品平东将军，再兼领五品将军是何意？
理论上来说不是不可以，但真的有点奇怪。
而且，他还兼领了“北中郎将镇河阳”的职务，这是三四五品将军齐领啊。
“眉子可知府兵？”邵勋问道。
“自然知道。”王玄回道。
不但知道，他还仔细研究过呢。更知道以前的府兵算是精锐，现在的府兵多为滥竽充数之辈。比如高平新置的数千府兵，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有马，六分之一的人有铠，战斗力和之前的相比，那可是天差地别。
“那你可知为何叫‘府兵’？”
“莫非是‘军府’之意？”
邵勋投去了赞叹的眼神，道：“就是军府之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曰‘军府’。”
“但折冲将军不能开府啊。”
邵勋顿了顿，道：“也是，是我着相了。”
“着相何意？”
邵勋哈哈一笑，道：“此乃浮屠术语，意为执着于外相。”
说完，又道：“折冲将军确实不能开府，现下有何将军空缺？”
“龙骧将军。”王玄说道：“本欲给右卫将军李恽的，新安之败后就没给。”
“李恽何德何能，也能开府？”邵勋嗤笑道。
“李恽自然不能开府。”王玄说道：“明公若想要龙骧将军，自无不可。”
“朝廷是一年比一年大方啊。放两三年前，简直不敢想。”邵勋揶揄道。
王玄苦笑，道：“说正事吧。明公若想额外开府，佐官定置必然不一样吧？”
“太尉真是把我摸透了。”邵勋感慨道。
王玄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确实，佐官不太一样，或许需要朝廷为我创立一些职事官。”邵勋也不再掩饰了，说道。
王玄一时无语。
这是官制改革了，可不是什么小事。
就目前来说，所有官职理论上都是“职官”，即有具体工作内容的官职。但实际上而言，自汉以来，有些官职已经逐渐“散官”化，没有具体职掌了，属于加官、美官。
邵勋要设职事官，这可是大事。
说严重点，自创官职是造反啊。
“怎么？很难？”邵勋继续挖坑种瓜，随口问道。
“明公若想要，有什么难不难的。”王玄脸色变幻了一会，说道：“只是，为明公声誉计，最好还是从现有职事官中挑挑拣拣，家父会想办法为明公腾挪出部分官位。如此，既满足了要求，又不扎眼。”
“太尉思虑真是周全。”邵勋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但能给我腾多少官位出来？”
“明公要多少？”王玄的神色有些凝重。
他有预感，这一次可能不仅仅是索要几个官位那么简单了。
“府兵一防三百人，我意四防置一府。”邵勋说道：“这便好几个官位了。”
王玄大惊。
“府”这个字眼在此时还是比较珍贵的，不是烂大街的那种，因为它往往和开府联系在一起。
开府的条件极其苛刻，开府的荣耀尊崇无比，岂能轻授？
“不过千余人罢了，不如改叫营？不，还是称督吧。”王玄建议道。
“营”其实也比较尊贵。
洛阳中军的主体是宿卫七军，又称宿卫七营。
营少则数千人，多的近两万将士，可不是什么小编制。
“督”就灵活多了，督几百人的有，督几万人的也有。
邵勋想了一会，觉得还是稍稍遮掩一下比较好，便点了点头，道：“那就叫部曲督吧，其下有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职官。”
这些都是七八九品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可是货真价实的官。
王玄听了满头大汗。
这一次，大概是陈公索取官职最多的一次。
一千二百人就有这么多职官统领，上万府兵不得要几十个官？可能还不止。
虽然朝廷肯定不会给这些官发俸禄，就只是一个名义罢了，但名义也不是能轻易给的啊，你要考虑世家大族的反应。
更何况，王玄也是士人，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事情。
部曲督、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职官，想想也知道是从现有府兵中内部提拔，这下至少有数十兵家子鸡犬升天，一下子脱离了“黔首”身份，变成了“官人”。
官人的好处是巨大的，哪怕没有具体职掌，只是一个小小的散官，那也是官。
士人豪强没法轻易折辱，见官有座，地位超然，对广大黔首来说简直是逆天改命，彻底打开了他们的上升通道。
“明公为何一定要这么做？”王玄苦笑道。
“无他，收将士之心罢了。”邵勋毫不避讳地说道。
“等几年不行吗？”
“今年难得有空。”邵勋说道：“再等下去，说不定就出征了，没那个精力。”
听到“出征”二字，王玄清醒了一些。
匈奴若来，确实只有陈公能出征，唉。
“此事必遭人非议乃至攻讦。”王玄提醒道。
“不是什么大事。”邵勋笑道：“纵有非议，太尉乃天下名士，定然压得住。”
“这还不是大事？”王玄讶道。
想想看吧，地方郡县上批量制造各类由兵家子充任的七八九品官，你让士族豪强们如何看待？他们已经作威作福惯了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邵勋说道：“眼下才要几十个官而已。朝廷若不给，则军心士气散矣。”
老子还没要求建立勋官体系呢，你们就受不了了，以后可咋整啊？
历史上南北朝中后期大量武官勋贵崛起，慢慢刨了世家大族的根，让他们退化到隋唐时“猴版世家”——邵勋将南北朝中期及以前的世家称为“正版世家”，隋唐时的世家称为被严重削弱后的“猴版世家”，两者能量本就不在一个层级。
乱世已至，新的阶级已出现萌芽，这是不可阻挡的大潮。
顺势而为才是最正确的，历史已经给出了符合此时生产力水平、社会风气及价值观的答案，如果逆天而行，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更是文明的倒退。
王玄忧心忡忡。
改革从来都是很痛苦的，因为这触及到了利益。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又会同意改革呢？
被陈公这么一搞，武人群体势必要分走更多的好处。
天下就这么大，你多吃一点，我就少吃一点，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好在他还算有分寸，只要了这么一点点，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他担心这只是个开始罢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陈公将来还会广设府兵，进一步索要更多的官位，悦其将士之心。
武人的整体崛起，虽然让很多人不喜，但似乎难以阻挡啊。
“眉子回去当与太尉好好商议一番，再付朝议。”邵勋叮嘱道：“我就在家等着，最好快一点。”
王玄刚想或许可以用“拖”字诀来消极应对，没想到陈公马上堵住了他的路子。
这个人，对官场套路门清，却又从来不用什么阴谋诡计，只以大势压人。
这种人，往往最难以对付。
王玄拱了拱手，虽暖阳初生，他却感到了一抹难言的凉意。

第一百零四章 试探
王玄走后，邵勋继续种菜，且一种就是一个月。
消息已经慢慢走漏了。
这种给武人谋好处的事情，压根藏不住，有太多兵家子争相传播了。
察孝廉、举秀才，没他们啥事。
国子学、太学，他们也进不去。
朝廷选举、重臣征辟等等，和他们远得似乎不在一个世界。
你告诉我怎么当官？
现在陈公说可以，你们能当官，我来帮你们办。
这尼玛不把陈公送进太极殿还等啥呢？
不过，最先找来的却是著名“处士”庾衮。
没有一个官面上的人物，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士族成员。
是的，庾衮是隐居处士，理论上不问红尘世事，与任何人都没利益瓜葛，但他偏偏又是庾氏族人。
他上门来拜访，邵勋立刻明白了。这就是政治，要留有余地。
“叔褒伯父自林虑山回返后，一直隐居不出，甚少与人来往，他怎么会上门拜访？”正在缝制第二件紫袍的庾文君有些惊讶。
邵勋暗哂，庾衮是隐居了，可他儿子没有隐居啊，甚至还做官了。
这个世上，有谁真能超脱物外，斩断所有亲情、友情、爱情吗？很少很少。
庾文君已经在收拾妆容了。
邵勋心中一动，酝酿了下情绪，走到妻子身后，帮她描眉。
呃，其实也不用怎么酝酿，庾文君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之一。
殷氏在一旁服侍着，若有所思的目光与邵勋一碰，又慌忙移开。
好敏感细腻的心思！
邵勋有些惊讶，这可真是个内秀于心的女孩，仿佛一切小心思都逃不脱她小鹿般的警觉。
夫妻二人笑着收拾完妆容后，邵勋牵着妻子的手，脸上挂出了无比温柔的神色，出门了。
临走之前，他还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殷氏。
殷氏低下头，默默跟在后面。
“庾公来此，当真蓬荜生辉。”爽朗的笑声传来：“上茶。”
“伯父。”庾文君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伯父。”小庾也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取茶具去了，毌丘氏前去帮忙。
殷氏和荀氏去端点心。
作为媵妾，理论上来说四人的地位其实比府中两位王妃要高，甚至可以陪伴庾文君参加各种聚会活动，介于正妻和小妾之间。
但如果有比较亲近的客人过来，她们不会借手仆婢，而会亲自出面招待。
她们与正妻之间，其实是一种似姐妹似主仆的亲密关系。
融融春日之下，三人坐在树下，暖风习习之中，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庾衮方才扫视了一下这个庭院。
花草不多，意趣不足，仅有的花木看样子还是移栽过来的，或许便出自庾文君之手。
院中竖着一个箭靶、一个器械架以及一个练气力用的石狮子。
器械架上挂着诸般兵器，每样都有长久使用的痕迹，这让他心中邵勋的形象愈发鲜明了：真是一个酷爱武艺的兵家子。
“陈公乃真武人。”庾衮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说道。
“我家世代为兵，可不就是武人？”邵勋笑道。
“理国济人，武人可耶？”庾衮问道。
“剪寇破敌，必武人也。”邵勋答道。
“兵者，不祥之器也。”庾衮又道：“张方妄行杀伤、焚烧庐舍、掠夺资产、开发坟墓，人皆厌之。又桀骜不驯，逼凌主上，有不臣之心，此为太阿倒持，宁不诫耶？”
“匈奴入寇之时，全军济河，俯压贼寨，战以力摧，袭由勇胜，虽百死而不回首，何疑也？”邵勋回道。
两人一问一答，已说出去好几句话。
庾文君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看向夫君。
邵勋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庾文君平静了下来。
庾衮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陈公的态度很明显了，他是站在武人一边的，不会改弦更张。
其实，庾衮在林虑山中直面王弥、石勒，甚至还和王桑、刘灵的人打过仗，比其他士人都更加清楚武人的重要性。
若非族里请托，他是真不愿上门打探风色。
有些人实在杞人忧天，担心陈公变成苟晞、张方一样的人，与士族关系弄得很僵。
但就庾衮了解，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陈公若不当武人，入朝与他们勾心斗角，也差不到哪去。
他和苟晞、张方就不是一路人，手段高太多了。
殷氏端来了精美的点心，放在桌上。
庾衮轻声道谢，并未取用，仿佛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
殷氏站在庾文君身后，悄无声息地拱了拱她。
庾文君有些恍然，立刻笑道：“伯父吃块柿饼吧，去岁入冬前夫君做的。他知道我喜欢吃，就多做了点。”
庾衮眉毛一挑，看了侄女一眼。
邵勋暗赞文君开窍了，笑道：“我实是爱煞了文君，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庾衮摇头失笑。
果然是兵家子！说话直来直去，一点不婉转。
士人即便爱妻妾子女，也很少在言语上表露出来。哄女人这种事，不嫌丢人么？
不过——陈公这话意有所指啊。
于是试探了句：“既如此恩爱，当多生儿女，偌大的家业，可不能后继无人。”
邵勋了然，拉着妻子的手，用自嘲的语气说道：“出生入死，横身于立尸之场，将来都是给他们母子的。”
庾文君有些羞涩，一儿半女都没有，还说什么“母子”……
庾衮听了却目光一凝，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陈公不动摇，让文君侄女的孩子继承基业，那么有些事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比起不可言说的大富贵，其他一切都是浮云了，甚至就连颍川、汝南士族都能或多或少跟着沾光。
不过，陈公的手段也是了得啊。
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抛出香饵，让你忍不住吞下，最后只能跟着他走。
文君侄女才十七岁啊，比起她丈夫真是差得太远了。
不过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陈公已经够精明了，未必喜欢自己的妻子多精明，那样太累了，一生娶了荀氏、乐氏两位精明妻子的庾衮有些感慨。
“今日之话，老夫会一字不差带回去。”庾衮拿起一块柿饼，慢慢吃着，说道：“陈公乃重信守诺之人，料无忧也。”
说到这里，庾衮又道：“汲郡为石勒所据后，一些百姓自林虑山南奔，皆与贼人厮杀多年的忠义之士。陈公若不嫌弃，不妨纳之为府兵，给他们一个出路，也了了老夫一桩心事。”
“庾公所请，固难辞也。”邵勋大笑道。
二人随后便转移话题，聊起了汲郡旧事。
说来也奇怪，方才那么重要的事，几句话就结束了。这会谈起不着边际的汲郡见闻，却一直聊到太阳偏西。
庾文君在一旁作陪。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大多落在邵勋身上。
邵勋有时候回望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似有浓情蜜意溢出。
庾衮看了暗暗点头，对邵勋的承诺又多信了几分。
对妻子的爱是假不了的，老庾也是经历过两任妻子的人，如何不懂真心还是假意？
陈公是武人，喜欢直来直去，应不至于玩那些虚情假意。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后，邵勋又在府中置宴，招待庾衮及其随从。
庾衮也不客气，席间言笑晏晏，并在邵府留宿一晚，第二天才走。
送走庾衮后，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庾衮代表了谁，他很清楚。
只要他身后的那些人忍了这次，不闹腾，豫州就翻不了天。
而这次妥协了，下一次就更会妥协了，毕竟有先例了嘛——破例是最难的。
嘿嘿，温水煮青蛙的战术可以慢慢实施了。
过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定然会有反复，但只要开始施行，就会慢慢显现效果。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甚好。
只是——王老壁灯那边怎么回事？一个月了，还没个说法？
邵勋暗暗猜测，他们莫不是在观察豫兖二州士族的态度？如果这些地头蛇们都接受了，他们就更没有阻拦的动力了？很有可能啊。
妈的，都是一帮奸滑似鬼的家伙。但也就因为奸猾，他们成不了大事。
邵勋得意地一笑，拉着小娇妻的手回家了。
其实，他对妻子是很满意的。
在娘家和丈夫之间，傻乎乎的文君一边倒地倾向于丈夫，整颗心都在他身上。
这让他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娶妻以后，才有了家的感觉。
庾文君每天还用她紧窄、新嫩、温暖的身体，给他的子孙一个家。
接下来，先在家陪老婆，顺便设计一下府兵的职官体系。
朝廷那边有消息后，再把府兵召集起来，操练一番，当众宣布这个好消息。
威望，就是这么慢慢涨起来的啊。
强人的伟力在于集众。
邵勋一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无上兵法”，堂堂正正，生生不息，压倒一切魑魅魍魉，比阴谋诡计、搬弄是非之类强太多了。
而就在这次会面之后没多久，三月中旬，朝堂上的所谓“争论”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有些事情，他们无法阻止，甚至还不如豫兖士族能反抗。
此事利弊参半，邵勋既然不顾名声一意孤行，那就由他去了。看你以后打到别的地方，当地士族还支不支持你。

第一百零五章 舌战群儒
建春门外东一里，有东石桥，南北向，太康元年（280）建造。
桥南有洛阳三大集市之一的马市，因位于城东，又称东市。
马市不仅买卖各类牲畜，同时也是斩刑之处。
嵇康、夏侯玄、王经等人皆刑于此。
这一日，洛阳县押着“剧贼”王彰来到了马市刑场。
囚车路过之时，百姓争相围观，唾骂不休。
“狗贼，你也有今日！”
“还我儿命来！”
“千刀万剐了才好。”
百姓们骂着骂着，犹不解气，甚至有人投掷瓦片。
王彰也不躲避，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只求速死。
他身后还有十余将校，却神色各异。
有人杀人如麻，死到临头之时，却脸色发白，战战兢兢。
有人残忍暴虐，眼见着即将受刑，甚至痛哭流涕。
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们只是活到现在的。
还有一部分人早就在牢里病死了。
马市刑场之上，已搭起高台，王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
“若能不兴兵戈，而轨度自贞，又何至于此？”因王彰身份较高，王衍亲自监刑，身边还有七八位朝官，都默默聆听着。
“洛阳这个烂摊子，老夫勉力维持，兢兢业业，常惧失坠，逮今十年矣。”
“全忠起于越府，而用兵如神，东征西讨之际，贼寇剪灭相次。若无他，洛阳早陷矣，卿辈哪得安坐哉？”
“今请授职官，不过是体恤将卒，激励士气，以更好地报效朝廷罢了。”
“尔等有的来自河北，久沦寇境，家被伤残，将来若想归乡，还得全忠出力。”
“又有出身关中、兖徐者，贼势大张之际，人心惶惶。贼若攻来，不还得全忠提兵抵御？锋刃所交，言念伤残，宁不悯恻？”
“些许官职罢了，唉。”说到这里，王衍叹了口气，道：“相忍为国，切记。”
王衍这话倒也说得有理有据，不全是偷换概念，信口胡诌。
尤其是家在敌占区的士族官员们，更有感触。
石勒固然不是贼匪，事实上他对河北士人还不错，建“君子营”，拉拢他们做伪官，但战乱之际，又怎么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再者，现在很多人的思想还没转过弯来，对匈奴是有点看不起的，还想着将他们打跑，收复失地，毕竟这会洛阳只是多次被围，可没有陷落，匈奴也没能在河南站稳脚跟。
基于这种思想，要想光复河北、并州，确实只能靠邵勋了，不宜过分刁难他。
“吾闻邵全忠贪财好色，剥胁宗室女眷，甚至多有淫虐之举。破匈奴者，真能是他？”有人满脸担忧之色，问道。
“中伤之语罢了。若为此，全忠焉能成事？”王衍反驳道：“张方成事了吗？”
提问者惭愧不语，心下还是有些嫉妒。
有些司马宗王，平日里嚣张跋扈，看不惯他们的人非常多，都想报复。
王妃们漂亮不漂亮是一回事，但那高高在上的身份却让人心痒痒，若能压在身下，快意挞伐一番，一泄胸中郁气，实乃人生极乐。
“邵太白行事有分寸，我本不担心。”另外一人说道：“但他弄出的这些事，恐遗祸无穷啊。武人一旦跋扈起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会发生什么事，委实难测。”
“天下鼎沸之际，真压得住武人？”王衍反问道：“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还能栓得住这头猛兽。若一味抵制，彼辈难道不能自取？届时邵全忠也无法违拗众意，猛兽出笼，谁能制得住？”
提问者语塞。
王太尉的意思是规矩、法度看不见摸不着，但还是有用的，因为它存在人们的内心之中。若真把武人逼到不得不自取的份上，可就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没有了规则束缚，人性之恶尽情释放，你承受得起吗？
现在给，朝廷还能有点体面，规矩还不会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已经是无奈之下的最优选择了。
“邵全忠乃世兵出身，他如何看待士人？”又有人问道。
“全忠是明白人，知士人之好，也离不开士人。”王衍说道：“其妻庾夫人乃梁国内史庾琛之女，妾乐氏是故尚书令乐广之女，妾卢氏出身范阳巨族。幕府之中，多有豫兖徐三州士人，委以重任，视作股肱，无需担忧。”
提问者默默点了点头。
邵勋在地方上重用士族。
豫州诸郡国，基本都是士人掌权，很多甚至由地方大族自辟属吏、自募兵士，全权委任。
他还大力支持尚书令庾珉，并把卢志推到朝堂任侍中，妾乐氏之兄乐肇则在年前被辟为给事中……
这么看来，他还是挺重视士人的，并非张方、苟晞那种与士人关系极僵之辈，可以打交道。
或许，王夷甫说得是对的。邵勋也是没办法，压不住手下军将，必须给他们官位、富贵。
唔，其间或有机会。
邵勋能给军将们富贵，他们也能给啊。
“太尉……”第四个人开始提问。
王衍来者不拒，舌战群儒，一个个把他们都辩倒辩服了，可谓威风八面。
而且，他这次并未使用“口中雌黄”的绝技，从头到尾没有逻辑方面的问题，轻松取胜。
功力确实深厚。
当然，也少不了名气的作用，很多人被他耀眼的光环所慑，心理上自觉矮一头，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如何能辩赢？
但疑虑也是存在的，大家都在观望，事情并没有算完。
辩论告一段落后，王彰已被押到刑场。
王衍起身，看着被军士压跪在地上的王彰，微微叹息。
“王夷甫？”王彰抬起头来，唤了一声。
“正是老夫。”王衍袖手而立，看着王彰，道：“昔年你随成都王来洛阳，其时意气风发，富贵满身。八年过去了，可曾想过有今日？”
王彰是太原人，但并非出身太原王氏，他是正儿八经的匈奴。
早些年，司马颖还在的时候，王彰任大将军府参军。
在府时指出，陆机甚得成都王信重，遭河北将佐嫉妒，反为弱敌（长沙王司马乂）所败。后随刘聪北归，任刘汉中军将军。
王彰对刘渊、刘聪父子是非常忠诚的，本身也有在中原当官的经历，不是那等愚昧之辈。不然的话，刘聪汾水观渔的时候，他也不会冒死进谏了。
奈何奈何，世道如此，他的选择也谈不上对错，成王败寇，没什么好多说的。
王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洛阳县的官员见太尉离开了，看了看时辰，下令行刑。
刽子手是人精，看到犯人居然能和太尉说上话，拿出毕生绝技，一刀就斩下了王彰的头颅，没给他更多的痛苦。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叫好。
刘汉数围洛阳，和匈奴有仇的人多了去了。抓到一个伪中军大将军，恨不得分食其肉——唔，这是衙门小吏的业务范围，不是不可以买卖，出够钱就行。
王衍则看着众人，叹道：“若匈奴破洛阳，焉知我等不是王彰的下场？”
众人听了尽皆失色。
有些道理，光靠嘴巴来说可能说服力有限。但王彰被斩首的场面，却太有冲击力了。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心中的某些坚持就慢慢动摇了。
是啊，这么乱的世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可能这就是命吧。
命不好，没法和祖辈、父辈一样生活在太平年景，注定要付出些什么代价。
如今他们希望的，只是这个代价少付一点罢了——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底线已经被突破了，从付不付代价变成付多少代价。
行刑结束之后，王衍便乘牛车回了城。
今晚还有一场宴会，邀请了很多士人参加。
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但为女婿——不是，邵全忠——消除负面影响是必然的。
他会当众算一卦，以增强说服力。
另外，必要的安抚还是得给。
塞点好处，堵住一些人的嘴，比如帮他们点评一下子侄辈。
另外，一些官位运作也很费神，消耗的都是他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和脸面。
每每想到此节，他也有点绷不住。
老夫年少成名，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一个军户奴兵出身的人擦屁股？而且还下了血本，消耗了人情，甚至被人暗地里讥嘲。
有些时候，他都不想做这个官了，憋气。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随着邵勋日渐成势，他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多。
怎么让此人知道老夫的巨大付出呢？

第一百零六章 暴躁的笼中鸟
晚间，华灯初上，尚书省仍在加班加点工作。
尚书省三位最高长官尚书令、左仆射、右仆射皆在，且面容严肃，因此大家都不敢偷懒。
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部尚书亦在，虽然不干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事，但大领导都没走，他们怎么走？老实待着吧——先帝时一度设右民曹，后罢废，尚书省仍止于上述六曹，即后世六部的雏形。
衙署外响起了有节奏的脚步声。未几，给事中乐肇带着几位门下省令史来了。
“弘茂来也。”尚书令庾珉起身，笑着相迎，问道：“如何？批驳还是批准？”
“批准。”乐肇答道，然后又苦笑道：“令公何必戏我？尚书省上奏，太尉、司空又多有关照，门下侍中如何敢批驳。”
侍中是门下省的主官，一共六员，乃天子近臣，参预机密，掌顾问应对。
陈郡公邵勋为部下请功，闹得沸沸扬扬，但闹完之后，朝官们发现豫兖士族都没反抗，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那他们还闹个锤子！
于是乎，王衍暗示，拥有一定决策权的尚书省立刻按照邵勋的要求拟定名单，并装模作样地按照选官标准走流程，最后以中央选举的方式，给总共五十余人授予了七到九品不等的官职。
请功名单拟定后，尚书令庾珉亲上奏章。
天子召集近臣议论，最后大臣们皆曰“可”，事情就定下了。
门下省有“平尚书奏事”的权力，即对尚书省的奏章进行审核，如果不同意，就将其打回。
当然，尚书省也有“上诉”的权力，交由天子定夺。
陈公的请功名单，门下省没有驳回的念头，其他几位侍中全然让出此事，交给新进来的侍中卢志处理，于是事情就定下了。
“如此便可交予陛下用印了。”庾珉也不再等了，直接说道。
他们现在还在宫城内，城门已经闭锁。但没关系，陈公的事情，太尉关照，门下、中书二省忙活，殿中将军拿着宫门钥匙在外面等着呢。
难得的高效率啊。
陈公已经等了一个月了，没人赌再等下去他会不会发飙。
于是乎，庾珉、乐肇二人带了数名佐官、十余令史，直接去了太极殿。
呃，虽然已经入夜，但天子一般不去昭阳殿宠幸后妃。
他要么办公到很晚，要么听曲子，要么看书，要么钓鱼，总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就是不去后宫造人，以至于太子司马铨都是从别人那里过继来的。
二人抵达太极殿后，才得知天子刚刚离开，去昭阳殿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可能吧？
于是又奔昭阳殿，得知帝后二人夜登陵云台去了。
陵云台位于灵芝池北，乃宫城最高建筑。
自曹魏年间建成后，历代天子都喜欢登上此台，一边饮酒，一边俯瞰洛阳，其实是一处欣赏城市风貌的好地方。
此时天子正坐在最高一层阁楼上，皇后梁兰璧小心翼翼地进奉酒食。
“你阿爷也是个没用的。”司马炽怒道：“这么久了，连杜弢之乱都平定不了，朕还怎么迁都？”
梁兰璧不懂军事，不知道荆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或许，父亲真的做得不够好吧，但天子这么说，还是让她很难过。
于是侍奉愈发勤谨，愈发小心翼翼。
司马炽一瞬间有些愧疚，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最近几年，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他没法杀大臣。
他没法灭匈奴。
他没法除掉奸贼。
他甚至连天子该有的用度都无法维持。
他不知道找谁发泄。
只有皇后了，骂她甚至打她，她就只能哭，哭完后继续关心他。
一开始还担心她会找家人哭诉，后来发现想多了，这个蠢女人居然担心她父亲对天子观感变差，于是默默咽下委屈——在如今这会，一个封疆大吏可能真的对天子没太多敬重了。
南风吹来，皇后额前的秀发被轻轻拂起，露出了微红的双眼。许是害怕被天子发现，她悄悄避开了，挤出笑容，道：“陛下，夜风有些凉，该回去歇息了。”
司马炽不屑地嗤笑一声，抬头仰望星空。
夜空澄净无比，星月低垂，矮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如果能飞上天就好了，跳出这个牢笼，然后去长安、襄阳、建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哪怕也有风险，可总比留在洛阳强。
朝中全是奸臣！
他的抱负难以施展，没人理解他的焦虑，让他成了孤家寡人。
有时候都在想，大晋朝究竟还有几年国祚。
有时候甚至惶恐，他会不会成为亡国之君。
都说亡国之君昏招迭出，但正是因为看到了最终的结局，明白不折腾也是死路一条，那么还不如放手一搏，万一出现奇迹呢？
汉献帝那种老实得跟鹌鹑一样的人，他压根看不起。
明知曹氏最终会篡位，却只能玩玩衣带诏之类的小把戏，不敢真刀真枪与权臣翻脸，到头来不还是丢了江山？
但他又有些迷惑。
洛阳城里有权臣吗？好像真没有。甚至连一个远远操控朝局的霸府都没有。
许昌那位压根不关心朝堂，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看吧，我都懒得清洗朝堂，结果朝臣们还是不把你当回事。
真是畜生！司马炽一拍案几，酒水四溢。
“陛下！”梁兰璧担忧地看向他。
“邵勋看不起朕，朝臣看不起朕，你也看不起朕么？”司马炽怒视皇后，质问道。
皇后捂着嘴，无声抽泣。
有宫人匆匆前来，低头垂目，不敢多看，只禀道：“尚书令庾珉、给事中乐肇请求入觐。”
司马炽先是一愣，继而大怒。
这么晚了，还没离开宫城，显然是打算彻夜办公。
你们什么时候如此勤勉了？
难道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新主献媚？
不，邵勋算什么新主？他不配。
齐王冏、长沙王乂、成都王颖、东海王越，哪个实力不比他强？哪个名气不比他大？
司马炽脸色变幻许久。
梁兰璧担忧地看向他。
司马炽冷哼一声，道：“让他们上来。”
宫人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二人先后上了高台，躬身行礼。
司马炽懒得起身回礼——按制，尚书令已经是宰相级别的高官了，对天子奏事叫“坐而论道”，行完礼后，天子要回礼。
庾珉仿佛没注意到天子仪礼上的欠缺，只道：“陛下，新近升授官员名单已拟定，共五十三人，曰——”
“够了。”司马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庾卿乃陈公长辈，想必尽心做事了，朕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阴阳怪气的，但庾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陛下既已恩准，臣这便寻人差办了。”
老实说，看到天子这副样子，他也有些感慨甚至可怜。
毕竟是天子啊，换谁落到如今的境地都会心生愤懑，乃至行止差错，可以理解。
但他也就是感慨下罢了。
回不去了！
庾家已经坐上了陈公这条船，不会再被天子信任了，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
庾珉又行一礼，正待离去之时，又听到了天子的声音：“昨日太尉来此，劝朕顾全大局。哈哈，难道朕不是大局吗？”
“臣闻得膺神器者，当上奉大祭，下安群生。”庾珉说道：“陈公涤荡妖氛，廓清宇内，实乃上天垂爱，宗庙降灵，故致文武宣力，战以功成，名邑得保，陛下乃安。陈公帐下军卒，皆一时之选，大纛前指，则匈奴荡平，如此勇武之士，自当酬功，以示天恩。”
司马炽又想冷笑。
但想了想后，觉得没意思，于是心灰意冷地挥手道：“卿速退。”
庾珉又行一礼，躬身退去。
陵云台上又安静了下来。
昨日，河阳有消息传来：匈奴又集结了数万人马，似要攻打已经修筑完毕的北城。
或许，这便是朝臣们吓破胆，千方百计安抚邵勋的主要原因吧。
司马炽皱眉思索，眼珠转来转去。
片刻之后，他看着梁皇后，久久不语。
梁兰璧不明所以。
她现在已经不会再自作多情觉得陛下在爱怜她了，被打骂多了，人总是会醒悟的。
“匈奴……”司马炽念念有词，举棋不定。
“过来。”司马炽招了招手。
梁皇后走近了几步。
“再近点！”司马炽狠狠一拉梁兰璧的手，怒道。
梁兰璧手臂被抓得发痛，但她不敢喊出来，只眼泪汪汪地看着天子。
“听闻你最近迷上了浮屠？”司马炽问道。
梁兰璧想点头，又不敢。
“蠢妇人！”司马炽骂道。
以前还颇有灵气的一个人，现在怎么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过几日你便出宫礼佛——走远点，洛阳的佛寺太扎眼了。届时，你找几个心腹可靠之人，前往宛城、襄阳和建邺……”
梁兰璧听完，脸色煞白。
她看着天子，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司马炽冷冷看着她。
梁兰璧不敢和他对视，低下了头。
“就这么办。”司马炽不容她拒绝，直接下令道。
邵勋一口气提拔五十余将，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再等下去，与死何异

第一百零七章 授官
四月初的时候，府兵陆陆续续开始集结。
最先抵达许昌的是来自阳翟的禹山防以及来自襄城的颖桥防。
总计五百六十余人，挎刀持弓，意气昂扬。
四月初四，幕府发下了一批冠服、器物。
“此谓‘武冠’，一人一件，若遗失，就得花钱了。”文吏从大车上取下一顶武冠，交到部曲督许猛手中。
许猛就是颍川本地人，自称祖上乃召陵许氏别支。但看他那熊样，五大三粗的，还不识得几个字，大伙平日里都暗笑他装读书人。
这次他又出丑了，看着手里的武冠，对文吏抱怨道：“我闻有狗尾续貂之事，为何这武冠上却无貂毛？”
文吏一听就笑了，道：“许督莫要玩笑，部曲督如何比得上貂蝉？”
貂蝉是一种俗称。
国朝有制，侍中、常侍戴武冠，加黄金珰，附蝉为文，插以貂毛，黄金为竿，侍中插左，常侍插右。
这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冠戴的遗制。
北地寒冷，胡人常以貂皮暖额，赵人学了过去，遂以附冠。秦灭赵后，将此冠赐给侍臣使用，汉魏以来皆沿此制。
此冠又称貂蝉冠，戴此冠的武人亦被称为貂蝉，一般是中高级将领或皇帝侍臣才能戴，比如邵勋常戴的冠饰就是貂蝉冠。
许猛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些消息，但又不完全懂，于是闹了笑话。
“此冠不叫‘貂蝉’，曰‘笼冠’。”文吏又拿起一顶武冠，手指轻敲了敲，发出几声闷响，可见比较坚硬。
笼冠算是武冠的“基础款”，内衬平上帻，上加凃漆纱弁。制作弁的织物本来相当稀疏，但凃上漆后即成一笼状的硬壳。
笼冠又称武弁。
解释完后，文吏又给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官员发放武冠、戎服。
府兵体系正在完善，制度粗疏。
按照初步设计，以三百人为一防，置别部司马一员——刘备为平原相时，关羽、张飞就当过别部司马。
四防为一督，主官为部曲督，另置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各一员，正副部曲将在农闲时负责操练，长史担任文书后勤工作。
不出征时，府兵散于乡里，部曲督、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无令召集者，立斩。
也就是说，底层府兵军士平日里在家务农、练武，除了农闲时的集体军阵操练之外，府兵将校不得随意召集——这是唐代摸索出来的套路，有效避免了兵为将有。
从中可以看出，府兵们聚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很多，军官也不是很熟悉部下们的能力、性格，严格来说不太好，与长年聚在一起的募兵不好比，就相互间默契、配合而言差了很多。
但这是一种低成本的部队，一次性投资到位之后，日常维持费用很低。
府兵也有自己的优势，即他们可以置办适合自己使用的装备，自行决定如何锤炼武技。
总体而言，时间长了以后，府兵们的武艺都还不错，且为多面手，诸般兵器都能耍一耍，战场适应能力很强。
发完武冠后，又发公服、佩剑。
七品以上的官员穿朝服，因为他们有上朝的资格了，虽然不一定真上朝。
七品及以下则穿公服。
公服亦称从省服，是朝服的简化版本，没有皂领袖、皂撰（缘边）、绶带、蔽膝、簪导等。
本来也没有佩剑，这次是邵勋特别要求的。
但这个剑……
“竟然是木剑！朝廷这么穷？”有人嚷嚷道。
“你别说，这剑虽然不能杀人，但挺漂亮的。”有人揶揄道。
剑首之上，按照品级不同，则有蜯、金银、玳瑁雕饰。
众人摸着剑首，再看看绘制着精美图案的剑鞘，心底滋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武冠、公服、佩剑，就连靴履都发放了。
有人迫不及待，当场脱衣，换上新服，惹得旁人哈哈大笑。
文吏则摇头苦笑。
粗鄙之人，沐猴而冠，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他想起了赵王司马伦时的旧事，王府奴仆都能封官晋爵，狗尾续貂之事臭名远扬，那大概是国朝第一次把官员公卿的体面狠狠踩在脚下。
陈公这是第二次了，唉。
他虽然在幕府做事，但不代表什么事都认可。
眼前这几个粗笨壮汉，大字不识一个，唯晓得提刀杀人。
威严的公服穿在他们身上时，总有种滑稽之感。
公服、朝服、冠饰之类，非常吃穿戴之人的素质。
有人穿起来，俊美有仪，气度非凡，给人飘飘欲仙、遗世独立的感觉。
有人穿起来，怎么看怎么别扭，丑得要死。
其实陈公穿起来也不好看，但他身上的气质不错，沉稳平和、不怒自威，倒也有几分威严的气息。
这几个新上任的部曲督、部曲将之流就差太多了。
再看看他们互相打趣——
“许督穿上这身，回家后夫人都不认得了，怕是要被赶出家门吧。”
“尔母婢！这身公服穿在身上，怎么感觉比铁铠还重？”
“哈哈，官威深重啊。”
“也是，老子现在是官了，以后睡觉都不舍得脱下。”
“过阵子回了阳翟，我就去那几个土族家门口转转。仗着有上千部曲，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其实他就是个白身罢了。妈的，我要让他下跪。”
“哈哈，可别这样。人家看到你当了官，连夜带着部曲投效明公，说不定混个比你更大的官。”
“哈哈！”
众人乐不可支，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愁吃穿了，现在又有了官身，日子更有奔头了。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陈公给的啊。
回家以后，就督促子侄辈加紧练武，将来继续为陈公厮杀，搏一份前程出来。
唔，最好再认点字，别像他这般大字不识一个，想往上升迁都难，更不可能出任地方官。
但这都是幸福的烦恼了。
即便是七八九品的武官，在乡里也是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人物，谁敢欺辱他？
文吏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仿佛有某些东西被打碎了，难受无比。
不过他很会调节自己的心态。
这些粗鄙武夫都能当官，意味着他这种没有门第的读书人也有了上升的可能。
诚然，他没读过几本书。仅有的读过的书上的内容，还模糊不清、错漏甚多，他也不确定自己读得对不对。
就文化水平而言，他肯定是不如士人子弟的。
问题是他要求也不高啊，弄个官身就行，哪怕是第九品的最低级官职。
有了官身之后，他就可能被更高层次的人邀请，参加聚会、宴饮，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书籍，学习更多的东西，慢慢积累家底。
届时，子孙后代的学识肯定比他强，能比他走得更远。
一个家族，就是这么一代代披荆斩棘，奋力前行的。
“明日陈公召见尔等，穿戴好公服、武冠，莫要误了事，切记。”文吏离开之前，叮嘱了句。
还在嘻嘻哈哈的几人神色一凛，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连连点头。
******
四月初五，晴。
邵府之内，邵勋拿起一枚“部曲督印”，粗粗扫了一眼。
这是少府制作的，效率非常高了。
整体不大，大概长宽高各两三厘米的样子，非常袖珍的一个铜制官印。
印上有驼纽，看着还算精致，印底的文字刀锋犀利，挺峻清晰，不算粗制滥造之物。
他也有官印。
陈郡公的官印是马纽，平东将军官印则是龟纽，整体比“部曲督印”、“部曲将印”之类大很多，制作也更精美。
“许猛。”邵勋放下官印，轻唤一声。
“末将在。”许猛大声回应道。
“此印收好，你现在是府兵禹山督之长了。上千劲卒，交予尔手，勿要令我失望。”邵勋拉过他的手，将官印塞了过去，说道。
许猛虔诚地捧过官印，神色有些激动。
有人轻咳了一下。
许猛反应了过来，当场跪下。
邵勋一把将他拉起，道：“岂能折辱壮士？来人，赏绢二匹，另给酒食。”
“诺。”立刻有仆役前去准备。
接下来，邵勋又给另外几人发放官印。
每个人都要勉励一番，有的甚至还能叫出名字，让他们激动不已。
“这都是你们应得的。”邵勋挥手让众人坐下，笑道：“我亦起于锋刃之间，深知武人不易。战阵厮杀，有功不赏，如何说得过去？便是朝廷忘了，我亦要为尔等讨取。”
众人听后神色振奋。
谁说立了功就一定要赏的？国朝可没这个规矩。
给你赏，那是恩赐。
不给你赏，那是寻常。
不光国朝了，自汉以来都是如此。
军功封侯是少数，大部分人立了功并无赏赐，因为厮杀是你的本分。
从地里召集起来的农夫，荒废了家里的田宅，罢遣回家之后，有什么赏赐？
战死之后，谁给抚恤？
所谓羽林遗孤才几个人？做做样子罢了。
而且，做样子也做不到你身上，你什么身份？战死后遗孤也配当羽林郎？
身份，这是一道看不见但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的天堑。
能让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厮杀汉脱颖而出当上官，那简直是再生父母。
这种好事，一般只有在乱世开启、新朝建立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
唔，新朝建立……
每个人都若有所思，甚至慢慢滋生了更大的野心。
仆人将酒食端了上来，每人都有份。
邵勋见了，笑道：“走，去院中一起吃酒，与尔等同乐。”
众人轰然应诺，跟在邵勋身后，毕恭毕敬。

第一百零八章 瞬息万变
“每日做的酒食，都让你与军校们一起分吃了，我明明一大早就起来做了。”膳房之内，乐岚姬将一碗水引饼端到邵勋面前，有些抱怨。
旬日以来，府兵陆续集结至许昌，每天都要接见几名军校，发放官印，勉励几句，然后与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培养感情。
“你不懂。”邵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仅接见军官，还和士兵们一起攀谈，这都是有原因的。
这是他一手建立的军队，当然要好好维护。
要当军队的缔造者，而不是继承者，这两种情况下对军队的权限等级是不一样的。
他白手起家拉起的这支部队，掌控力极强，不但对军官有恩，还和部分士兵聊家常、给予赏赐，帮他们解决一些困难。
另外，还经常在他们面前展现武勇，花精力记住他们的名字，给他们一个惊喜——想想看吧，你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兵，最高统帅居然知道你名字，并给了赏赐，这是什么心情？
现在军队中已经开始流传关于他的传说了。
再巩固一些年头，他就是这支军队的神，无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除非他死了。
但如果是他儿子继承这支军队，情况就不一样了。
继承人和军官、士兵们之间没有情分，仅靠体制来约束，权限等级骤降。
有些担心儿子掌控不住部队的人，甚至会进行大清洗，哪怕拼得部队战斗力下降也在所不惜。
一个靠体制约束，一个不仅靠体制，还有恩义、情分做润滑剂，孰优孰劣，很明显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二代本来就很难做到创业一代那个地步。
况且，大多数创一代就压根没有建立足够的威望、恩义，传给二代后自然就更不稳了。
邵勋做白手起家的创一代，给予将士们恩惠，他做得越多，将来传给儿子时稳定性就越强，毕竟这个世上并不全是狼心狗肺之辈，还有许多人会记住他的恩惠，愿意保他的子孙的，只要子孙们不是倒行逆施乱来。
“我是在给孩儿们攒家底，懂不懂？”吃完水引饼后，邵勋将筷子一搁，问道：“金刀呢？”
“认字去了。”乐岚姬说道。
“五岁就认字，士族子弟都这么苦吗？”邵勋奇道。
乐岚姬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道：“虽说士人子弟多有不成器者，但确实五六岁就要开始学了。”
“以何为教？”
“郎君那本《千字文》，另外还教《诗》。”说到这里，岚姬补充道：“妾是按乐氏私学的法度来教的。五岁学《诗》，也不是要认多少字，主要是多识山川草木之名。”
邵勋恍然。
原来，世家大族的私学教育挺讲究门道的。年岁较小的孩子，知道他们定不下心来，于是教《诗》，并带着他们出门游玩，实地辨别《诗》里面提到的草木，加深印象。
稍大些，继续学《诗》的同时，开始穿插学习《礼》，主要是让他们懂人伦之纪。
反正乐岚姬就是这么学过来的，而且她让人从南阳家中取来了精注版的《诗》、《礼》、《易》、《老》、《庄》等书籍，甚至还有她父亲乐广留下的文集、书法帖子——乐广在学问上有些造诣，同时也是书法大家。
听完之后，邵勋只觉这个教育模式成本也太高了，不可能推广。
各家的教材也不一样。
有些潜心治学的大家族，底蕴就比较深厚，藏书万卷都是等闲。
有时候他们会开馆授学——一般是年纪大了辞官归隐的时候——这时候往往几个郡乃至一个州的人都会为之骚动，慕名求学者往往高达数千人。
底蕴较差的家族就不行了，藏书少，学的教材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有散佚，有错漏，与人辩论时，冷不丁冒出个错误的东西，贻笑大方。
王衍为什么辩论那么厉害，一个是口才好，一个是不要脸，但最重要的是家里藏书丰富，他也喜欢看杂书，各方面都有涉猎。辩论之时，抛出个别人都没听说过的东西，然后指出这个论调或典故出自哪里，让别人羞愧无比。
“吾儿认字全靠你这个娘亲了，稍大些我再教他军略兵法。”邵勋说道。
“郎君是在哪学的？”乐岚姬有些调皮地问道：“莫非真是太白星传授？”
邵勋一把将她抱在腿上，故意板着脸问道：“太白星厉不厉害？”
乐岚姬红着脸，昨晚差点把她撞晕过去，能不厉害么？
“乐家的藏书，我派人去抄一份。”邵勋又道：“以后我邵氏博采众家之长，编纂一套全书，公开给天下学子抄录。各家藏来藏去，到最后都没几个有学识的人，实在可恶。”
“我父呕心沥血治学的文集，为什么给别人？讲给金刀听听就行了。”乐岚姬有些不乐意。
“就当替我办事了。”邵勋把女人微微有些撅起的小嘴扶正，惹得她咯咯直笑。
“嗯，我与大兄说一声。”乐岚姬同意了。
“这才对嘛。”邵勋喜道。
以前只知道乐广厉害，现在发现人家是“大学教授”级别的高级知识分子，顿时肃然起敬。
******
吃完早饭后，他开始处理公务。
参军李重上表，请伐石勒。
原因是石勒去年年底和王浚打了一仗，虽然赢了，但实力受损，正合攻之。
至于石勒为什么赢了还实力大损，主要原因是他玩的是防守反击的套路。
王浚联合段部鲜卑，出动了步骑数万人，一路杀到邺城，无可阻挡。
但他们脑抽了，居然开始强攻坚城，最后死伤惨重，锐气尽失，退兵时遭到石勒骑兵追击，大败而回。
邵勋想了想，拒绝了，让李重继续在濮阳屯田。
不是他不想搞石勒，主要是银枪军还没退下来，无兵可用——严格说来，兵很多，但是能对付骑兵的步兵太少了，普通步兵上去就是送人头。
第二份是王雀儿写来的表章。
邵勋一看，哂道：“这字没救了。”
仔细看完后，得知开春后刘汉集结了大军，在河内北部屯田，似有所图。又有大群骑兵在野王牧马，时不时进至北城城外窥伺。
这不对啊！
邵勋有些奇怪，以刘聪的脾气，不该集结大军围攻河阳三城？
他站起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仔细思考。
攻城战最是惨烈，守城方可以极大消耗进攻方的兵力、物资以及士气，然后获得反败为胜的机会——只是出现机会，抓不抓得住就要具体看了。
他原本认为，匈奴即便撂下几万条性命，也不一定拿得下河阳三城。届时他再调集大军，把所有骑兵都带上，说不定能一股脑儿冲到上党。
但现在刘聪居然不硬来了……
“把敌人当傻瓜是不可取的。”邵勋自失一笑，又坐了回去，暗暗思忖匈奴是不是要大举进攻关中。
去年底的时候，听闻中山王刘曜已率部进驻冯翊，与单征手下的氐兵一起，挫败了梁综等人对冯翊的进攻。
恰好贾疋被彭天护击杀，双方便偃旗息鼓，罢战了许久。
现在想来，匈奴是不是打算增兵关中，进取长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就要调整战略了，因为敌人的战略已经出现了重大变化。
“想安生一年都不行。”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河内、洛阳、弘农等地的山川地形已尽在脑海之中。
还是王弥好打！
河内地势一马平川，利于骑兵。
河北地势同样利于骑兵。
弘农则处于豫西山区，方便步兵作战。
但出动哪些人马，却颇需思量。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着步子。
可惜去年抓获王彰后，居然没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然这会已经可以做出战略调整了。
要不要把银枪左营撤下来？他举棋不定。
按说这支部队出征甚久，该撤回来休整了，但这会河内局势不明，贸然换防，有可能为敌所趁。
罢了，遇事不决打王弥。
多打打，说不定就打出蛛丝马迹了。
况且，去年石勒进军弘农，忠武军吃了大败仗，主力被歼灭，这个仇还没报呢——石勒造的孽，当然找王弥报仇了。
“顺龄。”邵勋喊道。
“明公。”蔡承走了进来。
“将这份命令发往幕府，着长史、左右司马会同办理。”邵勋将一份写好的命令书交给他，吩咐道。
“诺。”蔡承将命令书放进木盒之中，行礼退下。
蔡承离去后，邵勋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洛阳。
禁军虽然烂，但也不能躲在后面什么都不干，那样只会更烂，当攻城炮灰总是好的。如果这也不行，那还不如遣散了事。
至于调动禁军会不会让天子抓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正好可以测试下。
做出决定后，他又翻查了一下之前的文档，仔细研究了番关中的战局。
总体而言，刘汉似乎并未投入主力部队，可能因为晋阳被拓跋猗卢夺回后，他们也有压力，需要提防。
其实，都说河南是四战之地，刘汉难道就不是了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快，亲兵将一封信送了过来。
邵勋伸手接过，发现是卢志写来的。
他以为是朝中有什么事呢，打开一看，顿时有些惊讶。
慕容廆之子慕容翰闻段部鲜卑败回，遂起大军，联合宇文鲜卑，大破段氏，俘获牛羊人丁以万计。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浚仓皇召集军队，准备增援段部鲜卑。
邵勋思虑良久。
局势可真是瞬息万变啊。

第一百零九章 军议
许昌东南的邸阁内，诸库大门洞开。
一袋又一袋的粟米被启运出仓，运往洧水中的船上。
幕府有令，发粟四十五万斛送往新郑仓。
新郑仓则调拨差不多同样的粮食输往荥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作战物资的囤积是发动战争的前提，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之事。
许昌宫附近，邵勋召开了一次现场会议。
榆柳树荫之下，平东将军幕府的主要僚佐们都到了。
最先发言的是长史裴康。
他垂垂老矣，但做了长史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容光焕发，身体似乎也好了不少，简直医学奇迹。
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堪称沉稳有力：“明公，仆以为此时不宜动刀兵。四郡国去岁刚有盈余，便开始治水，大发役徒，消耗甚大。若要出征，要不要从四郡国征粮？”
四郡国指的是襄城、南顿、新蔡、陈郡，总计二十个县、约三十六万口人。因为是直辖属地，因此进行了重点建设，确实消耗很大。
这几年，邵勋主要向士族豪强索要粮草，他们一般来自四郡国以外的地方。长期下来，多多少少是有点不满的，合着你安排了大量屯田百姓，却不向他们收税，只朝我们索取，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还有理由，比如流民尚未扎根，收获有限等等。但这都第三年了，四郡国甚至有余粮治水，你再不收税就不合适了。
“五月麦收，六七月间可酌情征集些粮豆、干草，一户出三斛粮豆、五束干草，如何？”邵勋说道。
四郡国约有七万七千余户，大概能征集到二十万斛出头的粮食，不到四十万束干草。
这是多方考虑的结果。
事实上直到两宋时期，北方平均亩收也就只有一斛（唐斛、宋斛100斤出头，等于三晋斛），一家五口人，平均每人每年吃四斛粮食，总共消耗二十斛，也就是大人小孩平均一下，一人一天吃一斤多。
一天一斤二两的粮食，对现代人绰绰有余，但对古代人而言，则不够吃，还得另寻蔬菜、瓜果补充，以度过青黄不接之时，故一家人必须耕作二十亩中田才能解决温饱，这还是不缴税的情况下。
如果要缴税，或者耕作的是下田，那就要饿肚子了。
如果耕作的是上田，则勉强能够支应。
水利工程的作用就是尽可能消灭下田，将其变为中田乃至上田，提高产量。
四郡国的百姓，平均每户三十亩地还是有的。
今年夏收之后，确实可以少量征收一些粮食。
“明公既有成算，仆也不好多说什么。”裴康说道：“最好放在夏播结束之后再动兵。”
夏收之后还有夏播，主要种杂粮，下雪前收获。杂粮亩收很低，但也是一笔收获，不可轻忽。
“夏播都六月了，收拾完毕再出兵，已是七月，待至敌境，怕不是已八月，四个月过去了，还打什么仗？”左司马陈有根眼一瞪，说道。
裴康看了他一眼，懒得多说。
陈有根虽然一直在努力认字，看似好学，但骨子里还是个武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仿佛不攻城略地他们的大业就没有进展一样。
水利工程、移栽桑苗、厘定官制、收拾人心，哪一样不是夯实根基的大事？
“有根稍安勿躁。”邵勋轻声说了句。
“是。”陈有根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右司马羊忱在一旁看了，暗暗点头。
在此之前，他有点担心陈公被武人裹挟，渐至穷兵黩武，那样羊氏投下的本钱可就危险了，有收不回来的风险。
如今看来，陈公还是有数的。
武人裹挟不了他，他有足够的威望压制武人，同时也很注意夯实根基、休养生息，给了他们文人施展抱负的空间。
若换个威望稍差的人，文武失衡，日子可就难过了。届时他也就没太多心思做事，要么明争暗斗，要么袖手旁观。
总之，他对陈公放出武人这头猛兽，侵蚀世家利益是不太满意的，无奈前期投入太多了，现在撤出有点舍不得。再加上陈公明事理，知道搞平衡，他就稍稍放下了心，忍忍吧，世道都这样了，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那就夏播结束后再出兵，在此之前，但输送粮草军资。也不用太急，别征发太多人手，马上就要夏收了。”邵勋一锤定音，众人再无异议。
“明公。”从事中郎柳安之说道：“先前明公定下伐王弥之略，今又在荥阳囤积粮草，何也？莫不是有变？”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正是今日欲与君等商议之事。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打谁还未下定决心。弘农、河内、河北三者择其一，尔等议一议吧。”
说完，他又解释了下河北的突发情况，让众人能更深刻地了解如今的局势。
曹魏时期，因为乌桓人大部迁入中原，在北方草原上留下了真空，因此慕容鲜卑开始迁入辽西，后因协助司马懿平定公孙氏，被封为率义王，居于大棘城之北（今辽宁阜新一带），及至今日，且牧且耕，渐次发达了起来。
元康四年（294），慕容廆正式迁都大棘城，建立官制，收拢胡汉百姓，优容士人，国家日渐兴旺。
中原大乱之际，有些士人就北上投靠鲜卑。
比如，东莱刘氏的刘胤欲避乱辽东，行至幽州时为王浚所留，表为渤海太守。
除刘氏之外，东莱、北海、平原、泰山等郡国皆有人北上投靠慕容氏。
就目前而言，还只是派了一部分子弟过去打前站，家族代表人物还没过去，但再发展下去，很难说。
世家大族固然有很多废物，但眼光精明之人不在少数。慕容廆那边都有人投靠，可见这帮人是真的对天下大势有深刻的认知。
胡毋辅之前阵子就说，他们家有人带着家小、部曲、工匠以及书籍投靠慕容鲜卑了，并提到慕容氏法纪严明、虚心纳贤，不断学习中原典章制度，并做了本地化改造。
以世子慕容皝为首，贵族子弟纷纷拜师，学习中原文化。
慕容廆理政之余，也至学堂听课，朗诵经典。
偏偏慕容鲜卑还很能打。这样一个政权，崛起的势头已经非常明显了，邵勋还给了他们助攻，段部鲜卑大概率挺不了几年了。
而说起段部鲜卑，他们现在几乎已完全退出辽西，部众投靠宇文、慕容二部的比比皆是，剩下的多奔入幽州境内。
曾经角逐辽西的三家势力，现在只剩南部的慕容鲜卑和北部的宇文鲜卑了。
宇文鲜卑原本实力比慕容强，但太安二年（302），宇文鲜卑主动进攻慕容氏，一年内败两次，损失极为惨重，双方的实力差距已没之前那么大了。
而段部鲜卑势衰后，慕容氏分到了最大一份遗产，双方实力已经极为相近，再加上慕容氏骁勇善战，又极力学习中原文化，有士人帮着打理地方，出谋划策，宇文鲜卑败落也是早晚的事情。
局势分析完后，幕府僚佐们却不是很感兴趣。
在他们看来，那些事有点远了。
慕容廆看起来确实是一代雄主，但势力范围止步辽西，目前也尊崇晋室，似乎没有造反的想法。别的不谈，国朝在辽东还有平州刺史，有诸太守，慕容廆攻取这些地方并不难，但他没有这么做，可见其态度。
“明公，段部鲜卑是否已依附王浚？”参军庾亮问道。
“算是吧。”邵勋说道：“他们不甘心退出辽西，还做着收复失地的大梦。王浚没法，得陪着他们打，恐无力应对匈奴攻势。”
“王浚之兵能战否？”庾亮又问道。
参军金正嗤笑一声。
庾亮猛然转头，心中愠怒，但没说什么。
“明公。”金正说道：“从太安至永嘉，十年矣。王浚若独自出兵，少有胜绩。昔年石勒刚刚起势，飞龙山之战，亦只能令石勒小挫，十万兵几乎全师而退。石勒之所以惧王浚，怕的不是幽州兵，而是鲜卑兵。真以为王浚有什么本事呢，没有鲜卑女婿助战，石勒灭之易如反掌。有些士人，不必高看他们。”
这下好多人看向金正了。
金正不以为意，一个个回瞪过去，咋地，老子还怕你们不成？况且我又没把士人一棍子打死，只提了王浚，你们那么敏感作甚？
邵勋也看向了金正。
金正气焰顿消，拱了拱手，道：“我以为当击石勒。关中、弘农随他去吧，顾不过来。先把石勒摁住，别让王浚被他灭了。”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
裴康咳嗽了下，道：“但凭明公做主。”
“明公，打石勒吧。”陈有根、柳安之几乎同时说道。
“明公，仆以为还是得打河内。”从事中郎毛邦建议道。
“哦？为何？”邵勋问道。
“若不攻下河内，银枪左营难以撤下来，无兵可用。”
“说的什么话？”新近升任幕府督护、领黑矟督军的侯飞虎不满道：“黑矟军已募至二千余人，操练有年，又有屯田军相助，守御河阳三城绰绰有余。”
毛邦扭头不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王雀儿、金正、侯飞虎这帮相识多年之人现在和他有些生分了，让他有些伤感。
“明公，仆以为还是要打王弥。”幕府参军、弘农太守垣延说道。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或许因为弘农的局面太艰难了。
当初因为忠武军的存在，以及弘农战略要地的位置，他得以列名六参军之一。
现在忠武军只剩几百残兵败将了，完全抵挡不住王弥。每次贼人冲杀过来，都要集结檀山、金门、云中、甘城四坞堡的丁壮救援，久而久之，洛水河谷成了前线，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日子难过。
邵勋听完他的话，沉默不语。
忠武军是他帐下第一支几乎被成建制歼灭的部队。
鼎盛时有四千五百步骑的忠武军，现在只剩不到五百残兵了，确实难以支应如此宽广的洛水河谷。
现在匈奴小股骑军经常从王弥的地盘出发，窜入洛水河谷，烧杀抢掠，农业生产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这是西线的一个重要敞口，还在持续失血，确实非常危急。
“营军都督何在？”邵勋开口问道。
“末将在此。”大侄邵慎地位较低，坐在后面，闻言直接起身。
“忠武军须得重建。”邵勋说道：“兵员自甘城四坞征集，我再从广成泽屯丁中抽一部分精壮付你。至于器械——”
邵慎心中大喜。
垣延看样子要失势了。没了军队，他已和县令无异，还不如直接常驻许昌，专心当幕僚得了。从今往后，洛水河谷将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邵慎定下的妻子杜氏就出身宜阳。
“随我去趟洛阳吧。”邵勋说道。
“诺。”邵慎坐下了，神色颇为振奋。
幕府僚佐们纷纷寻思。
现在有三个方向可能爆发战事。看陈公的意思，倾向于打石勒，但宜阳那边也是个麻烦事，须得解决。
河阳北城会不会爆发大战，谁都不敢保证。
青州曹嶷会不会西进呢？很难说。
兵虽众，却处处接敌，分身乏术。
“彦国。”邵勋看向西阁祭酒胡毋辅之，道：“你跑一趟南阳，就说我要羊彭祖（羊聃）率军北上。”
“诺。”胡毋辅之应道。
羊聃的兵不是朝廷经制之军，而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国士族豪强的私兵部曲。
他率军北上，自然要和南阳世家大族商议了，让他们同意放人。
羊聃性情残暴，但他手下的兵却多历大战，前阵子还败过杜弢一次，怎么着都比屯田军强多了。
“就这样吧。”邵勋摆了摆手，宣布散会。

第一百一十章 围魏救赵（上）
邵勋起床时，发现常穿的红色戎袍被收起来了，转而是一件依据他身形定制的紫色戎服，华贵非常。
在卢薰的服侍下穿好戎服后，邵勋笑了笑，请叫我七彩战袍&#183;邵。
厨房后半夜就开火了，为邵勋和他的亲兵们制作饭食。
庾文君起来得稍晚，丈夫的饭食由她亲手制作。
“面一斗、羊肉二斤、葱白一合、豉汁及盐……”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跳出了烧饼的制法，手下动作飞快，肉熬熟后立刻开始做饼、炙烤。
仆人更是进进出出，将一筐筐蒸好的胡饼抬到外面，军士们在院子内外席地而坐，抓着胡饼便吃。
府中还提供了一些酸菹，吃起来爽口无比。
一人二饼，很快就下肚了。
队副以上军官则坐在偏厅内，吃着细环饼，另有鱼汤，有酸菹，甚至有肉脯，待遇比普通军士好了许多。
而所谓细环饼，顾名思义因环形而得名，是一种油炸食物。在荏油内走过后，颜色虽然变成了绿色，但香脆可口，非常好吃。
“听闻制荏油的工匠富得流油啊，娶了三房小妾，比陈公还多。”
“府内荏油皆问他买，当然富了。”
“年初有几个徒弟出师开店，许昌买荏油没那么难了。”
“这么快就出师？”
“陈公向他买荏油的条件就是多带徒弟，不得藏私。如今看来，他确实没敢藏私。”
“如此甚好。我这人就爱在吃上面考究，陈公饱我口福。”
吃喝间，军官们窃窃私语，互相交谈着。
大部分人对如今的生活比较满意，陈公真是改变了太多，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好处。
另外一边，高级军官们聊的内容就更多地与时势相关了。
“多半不会打王弥了。”垣喜说道：“府君还盼着我等去为他报仇雪恨呢。”
刘灵嘻嘻一笑，道：“哪个府君啊？是你以前的主人吗？”
垣喜脸色一变，对刘灵怒目相视。
“咯嘣咯嘣。”刘灵仿佛没看到垣喜难看的脸色，旁若无人地吃着细环饼，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啧啧有声。
蔡承咳嗽了一声。
垣喜收回目光，默默喝着鱼汤。
“无妨。”蔡承安慰道：“弘农那边早晚会料理的，忠武军都要重建了。”
垣喜拱了拱手，表示感谢，然后又问道：“幢主也觉得不会打王弥了？”
蔡承不太适合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早晚会打的。”
垣喜默默点头。
“幢主，忠武军重建，可缺军校？”刘灵一看垣喜怂了，顿感没趣，于是问道。
“想外放了？”蔡承拿起一块肉脯，问道。
“亲兵幢不是新招了百余人嘛，大家都在传，这次至少放一队人去忠武军。”刘灵说道。
蔡承对他刮目相看。
这厮贱兮兮的，像个好斗的公鸡，四处得罪人而不自知，偏偏还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有点意思。
但他也皱起了眉头。
陈公确实有意放数十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去当忠武军的基层军官，但这事目前还只停留在口头上，幕府尚未实际操办，风声怎么传出去的？
思来想去，多半是有些值守的亲兵嘴巴不严，私下里说出去了。
得好好查一查，这帮混蛋！
“不该你关心的事就别瞎操心了。”蔡承看了刘灵一眼，面容严肃地说道：“你也别大嘴巴四处宣扬，若出了事，当知后果。”
刘灵脸一白，居然没饶舌还嘴，而是应了声是。
垣喜冷笑一声，意味不明。
刘灵似无所觉，唏哩呼噜喝完鱼汤，满足地叹了口气，道：“终究不如肉汤。上次那头被我撂倒的野猪肉汤是真好喝，有人第一刀都没砍中，却不知道吃出了什么滋味。”
蔡承踹了刘灵一脚，道：“吃完了赶紧去喂马。”
“遵命。”刘灵走到门边，将粗壮的旗杆拎在手中，出门之后，耍了几下，院里的亲兵们纷纷低头，害怕被扫倒。
“好玩，哈哈！”刘灵将旗杆扛在肩上，大踏步离去。
蔡承被他气笑了。
此人如此顽劣，但陈公却对他十分优容，原因便在于刘灵勇力惊人。
披三层甲，挥舞着势大力沉的旗杆，战场上一扫一大片，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刘灵也是幸运的，他遇到了陈公。
如果是其他人，未必能容忍他的性子，这就是命。
吃罢早饭后，天色已经大亮。
亲兵们默默检查着器械，做好出发的准备。
蔡承去了后院，请示邵勋何时出发。
邵勋正给庾文君盛粥，道：“你等先至院外整队。”
蔡承领命而去。
邵勋静静看着妻子吃饭。
庾文君有些脸红，又有些不舍。
自年前开始到现在快五个月了，夫妻二人努力了许久，她终于怀孕了。
那一天，她喜极而泣，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成熟了，一下子想了许多许多。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个贪恋夫君温柔的小女孩的话，怀孕后的她，内心有了新的牵绊。简而言之，她要为人母了，以后那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将占据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邵勋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妻子的蜕变。
人总是会成长的，有时候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丰富而成长；有时候则因为某件大事，一夜之间成长。
文君的脸上还残留着很多小女孩的稚气，但已经开始有成熟妇人的风韵，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见证了他的崛起。
他见证了她的成长。
在这一刻，邵勋忘记了其他女人——在这一刻。
说真的，邵勋以前觉得小娇妻很黏人，一度有些烦。现在小娇妻成长了，他又有些失落，文君是不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黏他了？是不是不再一回家，她就扑进他的怀里了？
人啊，就是贱，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夫君当以国事为重。”庾文君吃完后，轻声说道：“妾会打理好家中诸事的。”
邵勋微微愕然，这话就不像庾文君之前的风格。更像是一位合格冷静的主母，而不是痴缠他的小女朋友。
“好。”邵勋说道。
“早点回来，我天天数着日子等你。”庾文君忍不住又道。
就是这个味！对味了！邵勋松了一口气。
他的女人们，疑似太成熟了，让他有点审美疲劳，需要点不一样的味道调剂一下。
“你会亲征吗？”庾文君又问道。
“不好说，看情况了。”
“幕府僚佐数十、兵众数万，不必事事亲为，将士们也有想有立功的机会。”
“嗯。”邵勋点了点头。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亲征。
但银枪军这种核心武力，交到别人手上带出去，总觉得不放心。
万一别人玩砸了呢？
银枪左营那六千老兵，真的很难补。难道要全军覆没之后，再痛苦地大喊：“还我军团！”
对了，银枪左营已经撤下来了，刚刚下达的命令，取代他们的是征集的三千府兵，他们骑马奔至河阳北城换防，另有三千部曲慢慢步行赶路，前去汇合。
但这支部队也休整不了多久。
如果远征河北，光靠银枪右营六千人的话，不太保险。
同样是六千人，但左营、右营的战斗力差距很大。
“我走了。”邵勋拿丝绢替妻子擦了擦嘴，说道。
“嗯。”庾文君抱了他一下，刚想说些小儿女的思念话语，又止住了，道：“夫君勿要挂念家中，诸事有我。”
“好。”邵勋应道。
真的长大了！
携妻子来到院中后，蔡承已等候多时，杨勤为他背着长枪、重剑和备用弓梢、箭囊。
邵勋又看了下出门相送的父母、乐、卢二女以及两个儿子。
“也不是第一次出征了，回家好生歇息吧。”邵勋笑道。
“有些话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忍不住要说。”邵父叮嘱道：“现在不知道多少人依附你，你若有事，他们都将迎来灭顶之灾。勿要冒险，便是输一两场也不打紧。想当年，我跟着诸位将军出征，不是没吃过败仗——”
“行了。”邵母拉住了邵父，抱怨道：“尚未出征就言败，若被我阿爷撞见，直接斩了。”
邵父哈哈一笑，不说了。
老岳父的音容，他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扛着把大刀，看到后退之人就斩。
当年很怕他，更觉得他对自己很凶，没想到最后居然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他们这一辈的时代过去了。
如今是子侄辈跃上舞台，但他总觉得似乎更加凶险。听亲兵们闲聊，得知居然有骑乘铠马出战的胡骑，这是当年未曾遇到过的。
胡人没以前好打了，唉。
邵勋又抱了抱两个孩子，然后看着乐氏、卢氏。
二人方才听邵父说得严重，脸色都有些发白。
邵勋哈哈一笑，道：“无需担忧，去去便回。”
出了家门之后，有信使递来侍中卢志的信。
拆开一看，原来是有关河北的。
石勒攻乞活军盘踞的广宗上白，杀乞活帅数人，俘其兵众。
王浚大惧，遣冀州刺史枣嵩屯兵易水，并仓促率军回援。
段部鲜卑大怒，指责王浚背信弃义，王浚不理。
慕容鲜卑趁势猛攻，段部节节败退。
“看样子，王浚顶不住了啊。”邵勋有些感慨。
作为八王之乱前中期的风云人物，王浚可是大出风头的，但他其实是典型的我和科比合砍81分。
青州刘伯根之乱，王浚平之，出手的是鲜卑骑兵。
破司马颖大军，攻入邺城，王浚所为，决定性战役还是鲜卑骑兵打的。
败石勒的飞龙山之战，鲜卑人也派了少量军士参战。而正因为少量，几乎没对石勒造成什么杀伤，还让他带着抢到的财货、人丁跑了。
只要能平灭石勒，那么就能连王浚一起端了，因为他和女婿好像已经翻脸了。
这事情弄得！
“给河阳传令，准备船只，越多越好。”邵勋翻身上马，吩咐道。
“运至荥阳的粮草，着杨宝调拨船只，输往敖仓暂存。”
“襄城、颍川武库，调拨战车一千五百乘，发往河阳。”
“给李重传令，选派军士，于濮阳诸津建造浮桥。”
“给广成泽传令，调拨马一千匹。”
“给襄城——与襄城公主商量下，借骡千匹。”
“义从军将马匹全部带上，至河阳集结。”
“银枪右营悉数开往河阳，屯田军——夏播后再出动。”
“给帐下督刘善传令，许昌世兵轮番夏收、播种，任何时候许昌城内都不得少于四千守军。”
文吏当场拟写命令，然后由信使发往幕府，交由僚佐们操办。
因为尚未正式出兵，因此邵勋并未指派许昌留守。
新年以来，曹馥又病了，恐不久矣，现在缺个合适的留守大员。
思来想去，或许只能指派几个人集体留守，共同做决策了。
但这事不必急于一时，先去洛阳看看再说。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围魏救赵（下）
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上，王澄竟然睡着了。
他梦到外间下起了细密的春雨。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车篷之上，让他感到格外安宁。
似乎还刮起了南风，将大蓬雨水吹向车帘，不过都被罩在外面的遮雨篷布挡住了。
“噹！”风雨声中，传来了清脆的铜铁交鸣之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听不太真切。
半梦半醒之中的王澄有点不满，转了个身子。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
似乎是能挂在人身上的那种很小的腰鼓发出的声音，风雨声中依然听不太真切。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非常整齐，时不时还传来环佩叮当声。
嗯？那不是环佩叮当，是器械碰撞声！
好歹在荆州待了几年，王澄猛然惊醒过来，“哗”地一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风雨之中，无数军士从马车旁穿行而过，偶尔有人用冷漠的眼神看向王澄。
王澄又够出头，向前方望去。
驿道迤逦向东，消失在细密的雨雾之中。
雨雾的尽头，一队队军士、一辆辆车马仿佛凭空出现般钻了出来，向西行去。
王澄又看向后方。
长龙般的队列已消失在驿道拐弯处。
耳边又传来了清脆的“噹”声，数百人停了下来，肃立雨中。
军官们拿着刀鞘，连劈带打，将军士们的队列整理对齐。
鼓声再度响起，数百人沉默地开始行军。
王澄仔细听了听，山那边似乎也有鼓声。乖乖，行军队列这么长，不得有上万人？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见此情状，立刻吩咐车夫、护卫们向路边靠一靠，别挡着大军前进。
路边栽种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槐树，树下或蹲或站了不少人，看样子都是行路的旅人。
王澄没兴趣和他们攀谈，而是缩在马车里，准备再补一觉。
旅人们则低声交头接耳。
“从陈郡来的银枪军，可能要去洛阳。”
“去洛阳作甚？莫非……”
“不至于，不至于。可能天子有召吧，就是不知陈公在不在。”
“这么大的阵仗，陈公肯定来了。”
“那为何没见到红袍骑士？”
“你傻啊？陈公定然坐在马车之中，亲兵团团护卫。若骑马而行，被人伏于路边暗算了怎么办？”
旅人们的交谈声其实不大，却让心中有事的王澄睡不着。
他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看着正在过兵的驿道。
金鼓声、口令声、脚步声以及器械碰撞声合在一起，竟然无比和谐。
见了鬼了！
他以前最讨厌军营的声音，因为那意味着焦虑、害怕、恐惧，意味着失败。此时听来，却轻松了许多，丝毫没有泛起任何紧张的情绪。
或许，这支军队的统帅屡战屡胜，天然给人安全感吧。
但邵勋带着大军来洛阳作甚？没听兄长提起啊。
他凝眉苦思，不得其解。
不过人家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在洛阳附近调动军队倒也没什么，虽然可能会引起一定程度的骚动。
“管那许多作甚！”王澄放下车帘，直直躺下挺尸。
他要去徐州了，与荀组分掌刺史、都督之位。
洛阳的一切，已与他无关，爱咋样咋样。
只要邵勋不冒天下之大不韪，废立天子，那就随意折腾，他不在意。
******
南风送晚，恬淡乡情。
天将黑未黑之时，大队人马抵达了广成泽北缘。
长途跋涉之下，众人都有些疲累。
不过在看到密密麻麻的炊烟之后，又感到了难言的平静。
微弱的光线之下，屋宅漫山遍野。
山上的宅子好些，整体依托山势而建，大量使用砖石、巨木，用料十分扎实，装饰也十分考究，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的别院。
山下多为土坯房、草屋，好一点的也不过是木屋罢了，地方也不大，一看就是普通百姓的居所。
“怎么带来这么多骡子？”暮色之中，一年约四旬的披甲壮汉下了山道，大声问道。
他身后跟着二三百人，看样子分成数队。
其中一队人身披铁铠，手持长枪大斧，隐隐结成阵势。
其余人分散在山道两侧湿漉漉的树林内，拈弓搭箭，做将战状。
“明之，是我。”山下有人大喊道。
“我知道是你，且在山下止步，一会自有人送饭食下来。”披甲壮汉回道。
“若我就算了，还有陈公的门生。”来人又道。
披甲壮汉沉默了下，道：“你且等着。”
说完，直接返身进了宅院。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凭栏而立，看着渐渐笼罩于夜幕下的湖泊。
湖名“公主陂”，数年营建之后，可灌溉两千顷良田，是广成泽十分重要的水利工程。
舞阳那边的财产要么出售了，要么送给邵勋了，留下的不过两三个商铺、酒肆罢了。
现在她的家业主要集中广成泽和汝南。
广成泽这边的宅院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她非常喜欢。
庄下另有农田、果园，自收自支；山上可放牧，提供肉奶，基本需求都满足了。
以后，她们娘俩就住在这里，相依为命。
邵家的富贵，她不在乎，也不想去蹭，她自会给女儿留下两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
再者，她就不信那个人会对他的女儿不闻不问。
程明匆匆上了露台，将汝南来人之事禀报了一番。
司马脩袆听完之后，只问道：“陈公来了吗？”
“没有。”
“在山下庄子内找地方，让他们住下吧，毕竟是陈公的兵。”
“遵命。”
家令程明退去后，司马脩袆看着远处巍峨的群山，默默出神。
陈公找她借了一千匹骡子，其实不是什么小事，几乎把她在汝南开办的驴行家底给掏去了大半——一般的士族庄园，可真掏不出这么多大牲畜。
不过她没怎么在意。
她现在最大的财富是降生近两月的女儿，粉嘟嘟的，惹人爱怜。
今年已经四十整了，这是她第一个孩子，极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孩子，是她人生的依托，血脉的延续。
从今往后，育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打理家业都是次要的了。
除了与那个人相关的产业，其他的她都打算委托给依附她的宗室别支子弟、公主府家臣们管理。
至于什么是相关产业，很明显了：龙陂牧场——这个牧场马匹不多，以驴骡为主。
说到底，还是为男人的战争准备的。
“又要打仗。”司马脩袆轻叹了口气。
她隐隐感觉，这次可能还比较危险，因为连组建不过半年的汝南新兵都调来了。
形势如此危急了么？
禁军就不能帮些忙？
司马脩袆皱着眉头，低头看了看还未完全恢复的小腹，暗想何时进宫一趟，见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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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东的南阳王府之内，仆婢们提前一天开始了打扫。
至当天下午，数十骑赶至，接管了府邸。
入夜之后，侍中卢志悄然赶至，住了下来，准备第二天面见陈公。
用过简单的晚膳后，卢志又看了一遍邵勋给他的信，信里谈了他对河北的设想，中心意思就一个：围魏救赵。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大部队北上，或能击败石勒，但占领河北可能性不大。
即便一时占领了，石勒也可退往并州，请刘汉支援，届时局面愈发复杂，弄不好要吃大亏。
放下心之后，他又伏案写起东西来。
四月二十七日，近万人马抵达洛阳城东，宿于东阳门、建春门外，京师为之震动。
“子道。”邵勋大笑着走过来，拉住卢志的手，关切地问道：“近来可好？”
“清闲得很，朝中没太多事可做了。”卢志说道：“还不如当个司隶校尉。”
邵勋看了他一眼，发现卢志不是开玩笑，顿时劝道：“子道为我担着些，免得朝中有宵小坏我大事。天子最近怎样？”
卢志思虑了一下，道：“比以前安分了不少，但似乎过于安分了。”
“哦？可知为何？”邵勋问道。
“不知。”卢志说道：“从帝后身边之人那里打探，亦无所得。”
邵勋“唔”了一声。
卢志说“打探”，那也只是尽力而为，事实上你不可能收买帝后身边每一个人。
“不谈此事了。”邵勋说道：“围魏救赵之方略，子道以为如何？”
“旷野之中，深入邺城，实为冒险之举。”卢志说道：“不如想办法收复汲、顿丘二郡。”
邵勋不置可否。
汲郡、顿丘在前几年被陆续放弃，原因是匈奴骑兵优势太大，深入内陆的孤立据点不好守。被游骑反复袭扰破坏之后，粮食都不够吃，最后只能带着军民南撤，以黄河为屏。
现在要重新收复这两处失地吗？那么势必要遭受匈奴方面的围攻。
人家可能强攻你的城池，也可能学当初石勒的办法，破坏你的庄稼，让你无粮自溃。
河阳三城为何能坚守？因为这三座城池一个位于河心岛，一个位于河南岸，一个位于河北岸，敌军切断不了后勤。
汲郡和顿丘就离河岸较远了，很容易被切断后勤补给线，这是与河阳三城不一样的地方。
“围魏救赵之策已定下，便不再更改。”邵勋说道：“无论怎样，要把石勒的主力部队吸引过来，给王浚喘息之机。此事，最好由朝廷出面。现在怎么联系刘琨、王浚？”
“联系不上，信使很容易被捕。”卢志说道。
邵勋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我一家打，怎么也要把石勒摁住。”
“如何个打法？”卢志问道。
“步兵打骑兵，只有一个办法。”邵勋遥遥指着北方，说道：“筑城。”

第一百一十二章 捐资助粮
牛车驶过泥泞的乡野小路，停在一座坞堡前。
兵曹掾张劲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围墙，大声道：“羊公何在？”
围墙上响起一阵喧哗声。
不一会儿，吊桥轰然放下，院门大开，一年约五旬的老者带着数十子侄、部曲出门相迎。
“原来是张君，数月未见，风采依旧啊。”被称为“羊公”的老者笑道。
笑意之中，似乎隐隐藏着担忧。
偃师县的官吏上门，从来就没有过好事，不是派捐，就是要人，有时候两者都要。
但他们也没办法。
作为偃师县不多的坞堡帅，他们自有生存之道。
一是能打。不需要强到能打败所有敌人的程度，而是让围攻他们的敌人付出相当的代价，觉得得不偿失。
二是与人为善。只要不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万事好商量——谁都可以商量，朝廷、草寇、匈奴乃至各路军头。
兵曹掾张劲代表的是朝廷，羊公似乎已经意识到他来是做什么的了。
“今日上门，我也是没办法，上头压下来的。”张劲先讲了一通“免责声明”，然后说道：“事情比较急，今日便不叙旧了。河南尹有令，于司州诸郡征集人丁、钱粮，偃师县也有份……”
羊公沉默许久，问道：“要多少？”
张劲其实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因为县令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如何。
因此，他完全是看人下菜碟，每个坞堡、庄园的指标都不一样。
眼前这家坞堡的主人据说出身泰山羊氏远支，但怎么说呢，从来没见羊氏对他们有过什么照拂。纵有关系，那也不知道多少辈以前的事了，虽然都姓羊，其实是两家人。
但张劲颇通人情世故，对地方上非常熟悉。
据他所知，惠皇后羊献容之父羊玄之的墓就在偃师，面前这个老头经常带着子侄辈祭扫，非常勤谨。
在张劲看来，这纯粹是不要脸硬往上凑攀亲戚。
当然，这话他不敢对别人说，因为乡间有传闻，羊公之父当年以羊氏远支——一说家奴——身份，陪着羊玄之进京，后不知什么原因跑到了偃师，乱世之中纠集乡人，聚居自保。
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这种事，宁可当做真的，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此，他稍一思索，便给出了数字：“三百精壮，五月二十日前抵达河阳南城。”
“可还要钱粮？”羊公微微点头，又问道。
“钱粮之事不归我管。”张劲摆了摆手，说道：“但粟麦、干草总要准备一些的，说不定还要几头带役畜的车辆，驭手要准备好。”
羊公心里有数了，只见他拍了拍手，一子侄端着个木盘上前。
他将盘中的一匹绢取下，交到张劲手里，道：“张君勤于王事，辛苦了。”
张劲也不客气，让随从把绢放回牛车，然后寒暄一番，便匆匆离去。
看着兵曹掾一行人远去的身影，羊公脸色微沉。
事情不小啊！
洛阳那边传来消息，陈郡公邵勋引兵入洛，看样子要对匈奴大打出手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征丁派粮是发动战争的先兆，大家早就习惯了。
战战战，终日战！再战下去，大家一起死好了。
今年洛阳太平无事，但依然有大股人潮向南涌动，前往扬州、江州。
等有点家底的人都跑了，都去为琅琊王种地打仗了，看你们还能怎么办！
“把人都散掉，继续锄草。”羊公吩咐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坞堡。
他们并不是孤例。
从四月下旬开始，河南尹辖下诸县都接到了命令，派捐、派丁，前往河阳集结——最早一批五月二十抵达，最晚的一批不会迟于六月中。
一时间，人丁、物资、车辆开始往河阳三城汇集，风云为之变色。
******
洛阳城里的士民也未能逃过“盘剥”。
从四月下旬开始，禁军左右卫出动兵马，挨家挨户收取钱帛。
是的，收的是钱帛，没收他们粮食。
他们没多少粮食，但祖上积累下来的钱财不少。毕竟这是洛阳，天下的人才、钱财都往这边汇集。很多家庭自曹魏年间就定居于此了，几代人积累下来，家底还是不少的。
大清早的时候，吴王府的门就被叫开了。
当吴王第五子、新都王司马衍怒气冲冲地出门，正欲叱喝时，一下子噎住了。
门外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看样子是一个队。
队主态度恭敬，只说道：“奉天子诏命，请诸王捐资助赏。”
司马衍脸色变幻许久，才把一口闷气咽下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
长沙王司马乂时代，就百般盘剥公卿，请其出粮出钱，最后司马乂被司马越背刺弄死，满城公卿官员们也出了一份力。
但司马越上台后，一样干这些事，且更加恶劣。
司马越本人出镇外藩，他的部将何伦、王秉三番五次劫掠公卿官员，获取钱财。
众人慑于司马越的权势，敢怒不敢言。
再加上局势日益败坏，想法渐渐变了，于是忍了下来。
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何伦等人手段太粗糙了，做得太难看，武夫得志的感觉十分明显，给人观感不好——灵寿公主就被何伦冒犯侮辱了，居然当众摸她的脸，将她的贴身婢女抢走。
这一次大范围摊派，毫无疑问是邵勋指使的。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难道认为自己根基已经稳固，可以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了？
这个认知有点让人恐惧。
本来不愿出钱的司马衍，最终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请示父亲。
吴王司马晏身体不太好，眼神更不好，年少时得过一场病，视力受损。现在三十多岁了，视力更是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几乎要把眼睛贴到书上才能看得清楚。
或许，这就是当初司马越立储时没有选他，而是选择司马炽的主要原因——武帝诸子中，其时只有吴王晏、豫章王炽二人可为储，吴王视力不好，“才不及中人，于武帝诸子中最劣”，即便司马越同意，大臣们也不会让一个瞎子兼傻子来当皇帝，真的太离谱了。
“交了钱财出去，还能食肉否？”听了儿子的汇报，司马晏先是一愣，然后问道。
仆婢们尽皆低头，不敢多听、多看。
司马衍尽心解释道：“阿爷勿忧，再过两月，封地钱粮就送到了，必可食肉。”
别看司马晏又瞎又傻，但他是武帝司马炎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说难听点，今上司马炽如果驾崩，吴王的机会还不小呢。
太康十年（289），司马晏就封吴王，以丹阳、吴兴、吴三郡为食邑，后被司马伦剥夺，再又恢复，每年可得三郡封地三分之一的租赋——现在不可能全额拿到。
吴王也是有幕僚的。
前阵子刚刚离京归故里的丹阳葛洪，其父葛悌就曾任吴王郎中令，后转任邵陵太守。
王府班子都在丹阳，若非司马越和今上都不准宗王离京，一大家子去丹阳享福倒也不错。
“那就给吧。”司马晏眯着眼睛说道：“要多少？”
“钱千贯、绢二千匹，还要五辆大车，并驭手、役畜一并发给。”司马衍有些心痛地说道。
虽然他已受封新都王，但封地在梁州，战乱频仍，已是多年没有进奉租赋，身上还没一官半职，只能借着照顾父亲的名义啃老了。
这次一并拨出如许多的资财“襄赞军需”，怎么可能不心痛？
但人家要求了这个数，你给还是不给？
“多吗？”司马晏听了儿子报出的数目，问道。
司马衍沉默了会，道：“不多。”
“那就去寻你母妃，将钱财给了吧。”司马晏闭上眼睛，说道。
“好。”司马衍行了一礼，先去向母亲荀氏汇报，然后带着五辆大车出府，停在东阳门内御街上，与军士交割财货。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息。
作为洛阳最豪富的东阳门内御道，达官贵人云集，军士们壮着胆子，挨家挨户要钱，然后把征来的钱财送往金墉城，堆得满满当当。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没有钱怎么能激励将士们奋勇作战呢？
时局若此，为了保住洛阳，为了获得胜利，官员公卿们自然要出血，尤其是司马氏诸王。
******
邵勋回到了久违的金谷园。
因长久没人打理，园内杂草丛生，几可牧马。
海棠花已谢，一片雨打风吹后的残红。
“荒凉之景态，仿佛河南诸县。”邵勋走在没过膝盖的荒草中，感慨道。
“全忠你真是越来越不掩饰了。”王衍跟在他后面，抱怨道。
“我的表字不是全忠。”邵勋无奈道：“再者，我掩饰什么？”
“全忠何出此言？”王衍不满道：“你能有今日，全赖洛阳公卿、颍川士族支持，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邵勋笑道：“些许钱财，长沙王取得，东海王取得，我就取不得？是何道理？”
“我家被牵走五匹马。”王衍说道。
“哈哈。”邵勋凑了过去，低声说道：“太尉，你我何分彼此？将来讨灭匈奴，金谷园送你，如何？”
王衍摇头失笑。
他不是真的心疼那些钱财，只是借机提醒邵勋注意点罢了。
你刚给武夫请官，侵夺士人利益，这会又盘剥洛阳公卿，行事有点太激烈了。
当然，他也没太过担心，只是稍稍提醒。
邵勋行事是有分寸的，而且十分谨慎。
放两年前，他绝对不会劫夺洛阳公卿的财货，但现在就敢了。
王衍想了想，似乎也闹不出什么大的乱子。在司马越死后，邵勋已是洛阳周围最大的军头，还是唯一的军头，太多人想与他攀上关系了。
与庾文君成亲后，更是河南士族在政治上的代表，诸般荣耀加于一身，自然可以予取予求。
“我要金谷园何用。”王衍悻悻回了句：“你心中有数就好。”
“答应给你，自然会给。”邵勋说道：“河阳三城筑起后，洛阳局势日渐安稳，金谷园可稍稍拾掇一下了。异日驱杀王弥，金谷园甚至可募人耕种，恢复昔日盛况，真不要？”
王衍有些心动。
他不太爱钱，但金谷园的价值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附着在上面的东西太多了，很对他胃口。
“太尉不要，我就送给——”邵勋沉吟了一下。
王衍疑惑地看向他，神色不变。
“就送给惠风好了。”邵勋说道。
王衍出奇地没有反对。
“要不送给景风？”邵勋又道。
“胡闹！”王衍终于绷不住了。
邵勋笑笑，揭过这个话题，说道：“匈奴在关中攻势凌厉，朝廷就不想想办法？”
“今日不同往日，朝廷派个人过去，人家未必会认。”王衍说道。
这就是中央权威沦丧的结果，地方诸侯不认你了。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弘农在匈奴手里，令关中联系洛阳，需得转道南阳再北上，颇为不便。
地理上的阻隔会产生心理上的隔膜，让关中各路军头们下意识自行其是。直接恶果就是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
大敌当前，我自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前阵子，匈奴在冯翊大败关中诸侯，进逼长安。
双方在黄白城激战，贾疋死后接任雍州刺史的麹允屡战屡败，京兆尹索綝、长安都督梁综等人但坐视耳。
这个样子，显然是十分危险的。
要知道，在晋阳为拓跋猗卢夺回后，匈奴主力尽屯于并州，并未使出全力攻打关中，仗还打成这个鸟样，关中诸侯都有责任。
“还是得想办法调解一下。”邵勋建议道：“无非就是官位之争罢了。实在不行，让梁芬去长安，他威望高，或能统御群雄。”
王衍看了邵勋一眼，没正面回答。
这是别有所图啊！
“河北战局，你打算怎么做？”王衍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邵勋笑道：“太尉不妨帮我打探下匈奴内情。”
“你何不找裴仲豫？”王衍问道。
“太尉消息更灵通。”
王衍嗤笑一声，道：“罢了，罢了，老夫这就让惠风过来。这些事，以往都是她整理的。”
“善哉。”邵勋笑道：“如此，我便放心去河阳了。”
王衍一怔。

第一百一十三章 捉生
进入五月之后，豫州诸郡国陆陆续续迎来麦收时节。
很可惜，司州、兖州没有这种好事，他们或饱受敌骑骚扰，或因循守旧，或出于其他原因，仍然是春播种粟，以待秋收。
河阳县亦如是。
当邵勋来到河阳南城的时候，已是五月初六。
他的离去，让洛阳上下大大松了一口气，而河阳百姓则热烈欢呼他的到来。
河阳令程元谭、黑矟督军侯飞虎、屯田军校尉郝昌、度支校尉杨宝四人簇拥着他，登上城头。
“河阳有多少百姓了？”邵勋看着长势还算不错的粟苗，非常高兴，遂问道。
“北城无有百姓，中城有一千七百余户、南城不下六千户。”程元谭回道。
“比去年少不了多少嘛。”
“今春又来了些百姓。”
“来自何处？”
“汲郡、河内。”
邵勋了然。
河北不愧是大晋朝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好像自后汉年间便是了，及至唐代，最多时占到了天下的三分之一，即便后来其他地方发展起来了，河北依然据有天下户口的两成以上。
河北的经济实力，更是超过其人口比例，远胜河南、关中。
此谓霸业之基。
不能让石勒舒舒服服占据整个河北，不然的话，他没种田，实力还轻松追上种了几年田的你。
“流民尽皆收拢安置起来，若地不够，自往两边收取荒地。还不够的话，到芒山南麓耕种。”邵勋吩咐道。
程元谭连连点头，又道：“最好还是把匈奴向北驱逐，大河北岸都是沃土，可养数万人。”
邵勋又看向苍茫的大河。
河中渚似乎已完全稳住了阵脚。
不但高渚、马渚、陶渚上有百姓在种粮、养育、侍弄果蔬，就连一些不知名的小岛上都有几户至几十户不等的百姓。
这些百姓的耕地很少，粮食完全不够一家人吃，除了养黄鱼（鲤鱼）外，就只能把一些边边角角的土地利用上，种些黄豆、绿豆之类的杂粮。
好在家里的男丁轮番上阵，戍守三城，朝中会拨发一部分粮食充作军饷，勉强能生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好吗？当然是不太好的。但比起朝不保夕的流民生活，却又好上太多了。
壮丁打仗，健妇种田，小孩帮着养鱼、种豆子、割草养牲畜，老人甚至可以去修建仓城出卖劳动力。日子固然清苦，但他们却十分感激，生活好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和别人比，也和过去的自己比。
大河北岸的河阳北城就完全是一副军事重镇的模样了。
县衙设于彼处，却没什么百姓可供驱使，到处都是兵丁，到处都是金鼓旗号。
“北城似乎也开辟了一些田地？”邵勋遥指北岸，说道。
那里有少许百姓在牧马放羊，远处还有骑兵在警戒，似乎一有情况，立刻示警，让人带着牲畜撤回去。
北城是大城，离黄河大概一里路。
这一里相对比较安全，理论上可以种地，目前主要拿来放牧。
“明公，仆自广成泽请了一些农人过来，去岁撒下了苜蓿种子。”程元谭说道：“人丁、种子都是惠皇后派来的。”
邵勋点了点头。
羊献容在广成泽就两大业务，一是持续开发垛田，种植水稻，二是种植各类牧草（主要是苜蓿），饲养牲畜。
说实话，有点玩票性质。
水稻一般在年底送到许昌，邵勋拿来赏赐给官员、军将、亲兵。
饲养的牲畜定期发往许昌，供邵府上下及数百亲兵啖食。
邵勋素来厚养亲兵，不但米面管饱，肉也经常吃，几百亲兵消耗其实挺大的。
在吃这一方面，他完全被羊献容包养了。
有时候都叹气，老子怎么就不能硬气一回，不要人家送的稻米和牲畜呢？
仔细想想，大概是习惯了。
一个程序只要不出问题，那就一直跑下去好了，别乱改。羊献容这么好用，于是也就往死里用了。
世家大族似乎也是如此。打理后方太好用了，好用到渐渐麻痹你，然后交融在一起，难以切割。
不过在去年初邵勋与庾文君成婚后，羊献容似乎渐渐走出了玩票的性质。
她开始在梁县、许昌、襄城等地，通过四通八达的水系运输稻米售卖，获利颇丰。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有时候也从羊献容那里购买牲畜，通过驴行贩卖。
这个商业模式不错，但让邵勋疑惑的是，这俩姑嫂怎么没翻脸呢？奇了怪了，羊羊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或可缘城开垦一些田地。”邵勋说道：“离城近，照应得过来。匈奴若敢来践踏庄稼，就派骑军冲杀，让他们丢些人命在这，久而久之就不敢来了。”
“明公高见。”程元谭说道：“仆这月便安排人种豆。”
“以后若在河北筑城，永为此制。”邵勋看向几位将领，说道。
“遵命。”
“此番我把骑军都带来了。”邵勋又道：“义从军明日便前往北城，尔等商量下，先给匈奴一个下马威。”
在把考城的五百骑（来自兖州世家）调走后，现在义从军已有三千七百兵、接近八千匹马，操练有年，是一股比较精悍的力量了。
但精悍归精悍，数量还是太少。
调到这边，那边就没骑兵用，十分烦人。
马政搞到现在，不过五千匹罢了，都是在广成泽繁衍、长成的。
这个速度太慢了，以至于他有点想让老百姓也帮着养马，扩大种群数量。
在人少地多的当下，其实可以尝试下。
农牧混合的农业模式，可以利用更多的土地——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家子五口人耕作百余亩就顶天了，如果农牧混合生产，可以将荒地上的牧草转化为收成。
这和匈奴人的生产模式恰好相反。
人家主业放牧，副业种地，粮食“靠天收”。
我可以主业种地，副业放牧，牲畜“靠天收”。
想到这里，邵勋觉得匈奴人的农业生产模式未必有多落后。
至少，他们可以将大片不适宜耕作的山区丘陵草场转化为收益。
这些山区丘陵，汉人大规模利用要到红薯引进之后了——红薯并没有大量抢占农田，它只是把以前无法利用的丘陵、斜坡给利用上了，且产量颇高。
而在红薯引进之前，放牧是一种不错的利用方式。
与一般人想象不同，胡人其实特别注重湿润的山岭，因为那是非常优良的牧场，比干旱的草原还要好——当然，最好是湿润的草原，但这并不多见。
历史上西夏最重要的牧场就在贺兰山、天都山、横山、阴山，而不是一望无际的河套草原，可见一斑。
“顺龄。”邵勋招了招手。
蔡承快步上前。
“请惠皇后派人来趟洛阳，我有要事交办。”邵勋压低声音说道。
“诺。”蔡承面色不变，转身离开。
洛阳盆地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无数农田撂荒，眼下甚至可以营建大规模的牧场，只要你不怕被人劫掠。
另外，亦可安置一批百姓，免费授田，但有个硬性要求：养马。
老子就不信了，只要基数上来，几何级增长之后，我的马还能比你草原部落少？
******
五月初六，邵勋又观阅了黑矟军二千四百人的会操。
这支部队以河阳丁壮为主，部分军官来自屯田军，后来又补入了一批武学生。
之前的河阳大战，黑矟军的表现一般，损失还不小。
经过一年多的整补、训练之后，情况大为改观。
“原本我只想用河阳人守河阳，现在想法变了，以后武学生会分流一批至黑矟军带兵，好好操练，勿要懈怠。”邵勋指着站在旷野中的两千多士卒，吩咐道。
“诺。”侯飞虎大喜过望。
作为黑矟军组建时的元老，侯飞虎觉得自己在邵师诸门生中的地位直线升高。
这就是运气啊。
人要有本事，也需要运气。
“河内匈奴聚了不少兵，你觉得他们想作甚。”邵勋问道。
“末将觉得匈奴不会强攻河阳三城，那些兵不过是来监视的罢了。”侯飞虎答道。
“有何依据？”
“于野王统军者，乃匈奴安西将军刘雅。”侯飞虎说道：“此人用兵，中规中矩，上头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很少逾越本分。屯兵野王以来，但袭扰北城外围，未做强攻之事，故末将大胆推测，匈奴无意攻河阳三城。”
“哦？”邵勋颇感兴趣地看向侯飞虎，笑道：“你还琢磨起敌将的性子来了？”
侯飞虎赧然一笑，道：“知己知彼。”
“王雀儿走后，我将河阳三城交给你，能稳住吗？”
“末将虽才具有限，绝不令匈奴南进一步。”
“待大军聚齐，该怎么打？”
“邵师或可尝试攻一下野王。”
“如何尝试？”
“先兵发轵关，攻匈奴之必救，将河内的匈奴兵吸引过来，再避实就虚，直捣野王。”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肯动脑子，很不错。但此计过于冒险，一旦失败，容易危及河阳三城。再者，我拿下野王又能怎样？能种地还是能放牧？不要总盯着名城大邑，有些不知名的小城，甚至更为关键。”
侯飞虎点头应是。
“不过，你的计划并非一无是处。”邵勋又道。
侯飞虎不解。
“就调动敌军这一部分而言，颇有可取之处。”邵勋说道：“既然刘雅行事中规中矩，那就让他中规中矩到死。”
“邵师是想……”侯飞虎问道。
“我问你，筑一座粗浅的土城要多久？”邵勋问道。
“几个月总要的吧？”
“不，六千人、二十日就可以了。”邵勋大笑离去。
“城盐州，城盐州，城在五原原上头……”左右无人之时，邵勋轻声哼唱道：“昼牧牛羊夜捉生，长去新城百里外……”
“来人！”走着走着，邵勋停下了脚步，喊道。
蔡承匆忙走了过来：“明公。”
“以许昌幕府的名义传令，司豫二州诸士族豪强子弟，弓马娴熟者，可至河阳。另，至府兵及其子侄中挑选精于骑射搏杀者，送来河阳。”邵勋说道：“我欲新置一军。”
“军何名？”蔡承问道。
“捉生。”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虎
一支车队离开了野王，向西行去。
车厢之内，满满当当各色麻布、陶罐、漆器等日用品。
车队走得很慢，才到晌午，就在一处停了下来。
部落牧人们见了，立刻围了上来。
车队伙计趁机吆喝起来，售卖货物。
刘大虎笑呵呵地倚靠在树下，吹着清凉的东南风，默默看着远处的营地。
营地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供人居住。
营地之外，放牧着许许多多的牛羊。很显然，这是一个从别处迁过来的小部落，兴许其中有几个氏族，首领在野王的安西将军帐下听令。
“也不怕晋人突袭过来，抢了你们的牛羊。”刘大虎拔出牛皮水囊上的塞子，灌了一口酒后，暗哂。
当然，也就是暗哂下罢了。
这里离河阳还有相当的距离，晋人似乎又没多少骑兵，想要躲过野外游骑的视线，几无可能。
不远处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作为安西将军的家奴，刘大虎在河内、上党一带还是很有面子的。有些买卖，只有他能做，别人做不了。
有护卫端来了饭食，采买自部落营地。
刘大虎伸手接过乳汁、肉脯，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乳汁不错，应挤自今春新产羔的母羊吧？”刘大虎随口问道。
“正是。”护卫说道：“我看着他们挤的。日到中天，阴阳交替，奶正鲜美。”
“不错。”刘大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有前途，伺候得很舒服，以后让他发点小财。
至于如何发财，那太简单了，允许他夹带一点自己的货物，跟着商队一起卖掉就是了。
刘大虎唏哩呼噜喝完奶，打了个饱嗝。
也别说什么新挤的奶不能喝，千百年来牧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杀不杀菌都无所谓了，能饱肚就成。
牛羊马奶，向来是普通牧人的主食。进入中原后，有了部分“靠天收”的农田，但奶制品依然占据着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别忘了买些马奶酒。”刘大虎开始嚼吃肉脯，吩咐道。
护卫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挑出肉脯里的蛆虫，将剩下的肉放进嘴里嚼吃。
做买卖，真的暴利。
方才他在那边看来，带过来的靴子一下子就卖了五十多双，其中甚至包括十余双缎制长筒靴，剩下的都是皮靴——靴（亦写作鞮、鞾），本无此字，谓之“胡人履连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学了过来，但之前并不流行，到魏晋时期才开始大范围穿着。
对经常需要打仗的武人来说，能保护脚踝甚至更上面胫部的皮靴，确实比履好，属于刚需货物，非常好卖。
除了靴子外，他们还卖了很多裤子（合裆裤，非汉人穿的开裆裤）、毡帽、陶罐、勺子、刀具等日常生活用品。
卖奢侈名贵的物品，真没有卖这类东西赚钱，因为量太大了。
而他们卖的所有东西，都产自城市，部落里确实有一部分制作此类物品的工匠，但数量不够多，无法满足所有需求，这就给了住在城市里的晋人机会。
大汉掩有数州之地，到头来国人（匈奴人）过得还没晋人好，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以安西将军做的这个买卖而言，晋人工匠制作物品，匈奴人贩卖，羯人充当护卫，普通牧民只有拿皮子、乳酪、肉脯、马奶酒乃至牲畜来交换的份，甚至还卖不上价。
在一整个环节中，安西将军赚最多，其次是工匠，接着是羯人，最亏的还是普通牧民。
但日子还能过下去，凑合着吧，别想太多。
又一个护卫匆匆走了过来。
刘大虎眼皮子一抬，问道：“何事？”
“有相熟的头人说，北城那边来了不少晋兵，时局紧张，让我们小心点。”护卫说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从南边换防回来，说河面上不断有船只靠往河阳三城，比之前多了很多。”
“仅此一条还不足以判断。”
“还有人说，北城那边原本最多千骑，最近一次数到了两千骑，在城外操练合击之术，有时候直冲监视他们的游骑。”
刘大虎坐直了身子。
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比如物资的集散、兵员的聚集。
晋人打仗，想要达成突然性几无可能。
大汉打仗，全范围捕杀、驱逐晋军的斥候，才有可能达成突然性。
晋军既然大摇大摆在河阳聚集物资、兵员，那么就一定有所图。
“你回一趟野王。不管安西将军有没有收到消息，我都得告知一下。”刘大虎吩咐道。
“好。”护卫也不废话，直接奔向自己的坐骑，调头往野王而去。
刘大虎又抬起头看向营地。
交换完毕的牧人们兴高采烈，纷纷往自家帐篷走去。
牧草长势良好的旷野中，到处是正在挤奶的妇人。
老人们则制作能长时间存放的乳酪，甚至采摘野果酿酒。
小孩放牧牛羊，骑着马在野地里追逐玩耍，天真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真是个好地方啊。
刘大虎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看着一望无际的旷野。
曾几何时，这里到处都是晋人的村落。但到了现在，房屋倾颓，水渠淤塞，田野荒芜——也不能说完全荒芜吧，至少这些牧人种了不少粮食，只不过从来都不打理，地里的稗草几乎和粟一样多，一亩地能收一斛八九斗就不错了，与晋人农田亩收三四斛不好比。
但这仍然是一个好地方。
最近从武威迁来一个部落，先至河西，后被单于台安置到上党，再分流一部分至河内。当他们第一次来到沃野千里的河内时，一个个都惊呆了，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上好的牧场。
河内只是中原一角罢了。
大河以南，上好的牧场数不胜数。邵贼建立的广成泽牧场的名声已传至河北，听闻那里水草丰美，即便大旱之年亦不曾干涸，若能放牧，不知道可养多少部落。
所有人都在往东、向南啊。
去年底，南安赤亭羌首领姚弋仲率部东迁至榆眉，跟随者数万众。
在此之前，安定卢水胡首领彭天护大败贾疋，部众也在关中腹地盘踞了下来。
东进、南迁是大势所趋。
刘大虎也不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一个又一个部落东迁。
或许，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晋庭衰弱，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罢了。
近处的部落走了，远处的部落就会占据他们的草场，迁徙本来就是草原的常态。
谁能抵挡中原优质牧场的诱惑呢？
“走了。”吃完饭后，刘大虎上了马，无精打采地走在前头。
长长的车队紧随其后，一路向西。
旷野中响起了悠扬的歌声，那是牧人所唱。
随行护卫的羯人也拿出了琴，在马背上演奏着。
刘大虎哈哈大笑。
天高云淡，草长莺飞，牛羊被野，骏马奔驰。
端地一副美景啊，这是独属于草原民族的浪漫。
真希望这是他们永远的土地。
******
五月底，车队进入河东境内。
到了这里，则又是一副完全不同的风貌。
刘大虎甚至见到了一部分刚刚收获完毕的农田。
麦秆堆得老高，被一车车拉走。
鸟雀俯冲而下，啄食遗留在田间的麦穗。
河东本来就种小麦，但一般是春小麦，冬小麦种得很少。
这几年越来越多了，究其根本，大概是河东的土豪们跟随大汉王师出征，从河内、汲郡、河南、弘农等地掳掠了很多百姓回来，于是种植冬小麦的行为慢慢增多，因为确实有助于提高土地的利用率。
晋人还是有点门道的。
六月初，车队抵达平阳，将货物售卖一空后，带着钱财直入安西将军府。
刘大虎没有休息，而是开始打探消息，回程后报予安西将军知晓。
如今京中最热门的人物当属一东一西二人。
西者中山王曜，屡破晋人，一度袭破长安，后因无粮而守退回——偌大一个长安，彭天护不要，中山王也嫌弃，让人唏嘘不已。
中山王目前正在招抚关中诸胡，晋人也在招抚，谁能获得他们的支持，谁就拥有了关中。
至于晋人世家、坞堡主们，他们一般在尘埃落定后，会投向胜利的一方，无需特意招抚——即便招抚了，也未必有太多效果。
东者则是石勒了。
他与镇远将军梁伏疵合兵，刚刚攻杀了乞活帅田徽。
曾经投靠过司马越的薄盛率部投降。
至此，石勒专心经营河北数年，以邺城为基，已经把冀州打得差不多了。
朝廷以其为侍中、征东大将军镇邺城，尊崇无比。
梁伏疵则为镇远大将军、冀州刺史（治安平）。
刘大虎默默记下这些消息，准备回府后口述，由文吏记下，再带回野王。
“想当年，石超为冀州刺史，石勒寄居邺城，朝中一度想任命石勒为豫州刺史，着其率部南下，为大汉攻略河南。”刘大虎心中暗叹：“石勒运道真是不错。若他真去了河南，多半为邵勋剿灭，最多互相攻杀，偏安一隅罢了，绝不可能有留在河北这么好。”
“不过，镇远大将军尚据安平，为冀州刺史，石勒只是邺城都督罢了。河北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倒也问题不大。”
“接下来若攻破幽州，则河北俱下。大汉国势臻于鼎盛矣。”
“关中却不知何时能攻下了……”
探听完毕后，刘大虎回了安西将军府，将今日得来的消息记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禽兽
筝声响起于林下，舞姿曼妙于溪畔。
谢鲲去了衣袍，裸袒而踞，目光盯着女乐舞姬。
有舞姬跳至身前，谢鲲甚至挺了挺肚皮，哈哈大笑。
舞姬翩翩而去，似乎早就习惯了。
“幼舆莫要吓着美人。”刁协走了过来，笑道。
“此谓‘通’也，玄亮学着点。”谢鲲喝了不少酒，脸有点红，大着舌头说道。
刁协看了下谢鲲，此君浑身赤裸，不着一物，确实可称“通”。
而他只脱了外袍，敞露上半身，只能曰“达”。
故去衣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
此谓魏晋风度、名士风流，后世不知道引得多少人羡慕。
“幼舆士风通达，吾不及也。”刁协扫了眼谢鲲露出的“丑恶”，比他大，于是面红耳赤，惭愧离开。
谢鲲还是有点本钱的，怪不得喜欢调戏妇人。
听闻来到江南后，经常死皮赖脸去妇人家里饮酒，醉后便卧于妇人身侧，一觉到天亮。
妈的，怎么没被人家夫君打死？
“周宣佩（周玘）方逝，万事当镇之以静，北进之事，休要再提。”不远处的竹林边，传来了王导的声音。
刁协停下脚步，默默听着。
周玘三定江南，功勋卓著，又是琅琊王南渡之初着意笼络的豪强，以对抗江东旧族。
但时过境迁，周玘与南渡士人之间的矛盾日益显现，双方之间渐渐无法调和。
其实也不怪他。
立了这么大功劳，我想多掌点权又怎么了？
但周玘这种行为，毫无疑问引起了南渡士人的反感，于是联合起来排挤他。
周玘密谋作乱，事泄，最后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说：“杀我者，诸伧子也！”
可见其怨气之深。
周玘之死，令江东局势有些微妙。一个不好，就会引起变乱。
是，江东士人确实想偏安一方，割据自立，但人家未必需要尊奉琅琊王啊。
王导这话没有错，现在当镇之以静，慢慢消化周玘之死带来的负面影响。
“也罢，有天子诏书在手，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纪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邵勋此贼太过嚣张跋扈，惹人生厌，真想看他跌落神坛。”
王导呵呵一笑。
纪瞻又看向他，问道：“邵勋当初也得罪过茂弘你吧？”
“谈不上得罪，都是忠于王事罢了。”王导摇头失笑，道。
十年前，他谋求徐州刺史之职。恰好裴盾也想当徐州刺史，多方活动，邵勋作为裴氏走狗，一度让他有些厌恶，随手给他下了几个绊子。
谈不上刻意针对，随手为之罢了。若真特意对付他，邵勋早死了。
十年过后，确实有那么一丝悔意。
若当年真下死手，裴妃、裴盾都保不住邵勋，他即便侥幸逃脱，也只有流亡一条路。
在那会当流民帅或贼匪，是不可能成事的。
可惜了。
“玄亮怎在树后呆立？走，服散去。”刁协听了半晌，却被一醉汉盯上了，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刁协，笑道：“难得茂弘请客，可不能放过。”
刁协无奈，只能跟随而去。
王导、纪瞻远远看了二人一眼，都没说什么。
幕府难得聚会游艺一次，由得大家放纵了。
再者，不拘礼法乃士人天性。
昔年阮籍与邻居不相识，甚至从来没见过面，听说他死后，直接跑去哭丧，尽哀而去。
又因为步兵校尉的官厨多美酒，于是千方百计求得此职，狂饮滥喝，不问世事。
等到母亲快死了，还天天出去与人下棋，居丧期间喝酒吃肉，披头散发，箕踞坐床，愣是一声不哭，然后又突然吐血。
阮籍之风传扬开来，有人批评他“风俗淫僻，耻尚失所”，但学习他的人更多。
究其根本，从阮籍者多为扬名耳。
士人太多了，要想做官，先得出名，而为了出名，则无所不用其极——臭名声也是名声，更何况某些标新立异的行为并不算什么臭名声。
而如果说阮籍是真性情的话，后来者则未必。
只不过时间长了，就形成了风气，仿佛不这么做就不是士人了。
王导前阵子拜访阮孚，孚居然穿着亵衣与他见面，对此只能苦笑连连。
就这样了，江东这个摊子还得靠他们撑着呢。
刁协被阮孚揪过去后，熟练地服起散来。
片刻之后，顿感飘飘欲仙，浑身舒畅。
有舞姬行至面前，刁协眼色迷离，大叫道：“你可是王国舅府上之荆氏？”
“你是荆氏！真是荆氏！快，快过来，随我回府。”刁协摇摇晃晃起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玄亮看错了，那是宋祎。”阮孚努力睁大眼睛，双手在空中狂舞。
突然之间又大哭起来，道：“宋祎啊，你怎能被那个粗鄙武夫锁在家中？”
刁协亦哭。
哭着哭着，面前突然出现了邵勋的身影：他带着一队士兵，手里提着长沙王的头颅，冷笑不已。
“杀贼！”刁协一拳击出。
正给他上酒的婢女应声而倒。
其他人见了，哈哈大笑，笑完又各自干各自的事。
酒席宴会之间，出格的事情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纪瞻看不下去了，朝王导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刁协身侧，挥手招来两名仆役，将刁协架起。
服散的刁协浑身燥热，早就不着一物，被仆役架走之时，小鸡吊在那里，一晃一晃。
谢鲲见了拍桌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用他那牙齿漏风的嘴吹起口哨来，一边吹，一边笑道：“玄亮啊，勿忧也。异日北进中原，定将荆、宋二女抢来。只是——你能御此神女乎？”
此言一出，有人笑得嘴里的酒都喷出来了。
“玄亮苦也。”有人笑道。
“玄亮之苦非多，范阳、成都二王苦多。”
“哈哈！”
猥琐的笑声此起彼伏，通达之风大盛，几又回到太康盛世年华。
唔，此时的江东难道不是盛世？太盛世了啊！
有丝竹，有美人，有酒肉，什么都有。
闲来无事，悠游山水，吟诗作赋；或者练练书法，习习棋艺；至不济也可关起门来在家喝酒。
邵勋那傻鸟，和匈奴人拼来拼去，拼得满身金创，又何苦来哉？
待你们拼得两败俱伤，我等奉诏北伐，一举收复河南、河北，将天下拨乱反正，重回煌煌大道。
妙哉！
“速速收拾一下。”纪瞻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婢女，叹了口气，吩咐道。
仆役们又把婢女抬走，再把倾覆于地的案几摆正，仔细清理了一番。
纪瞻默默走了回去。
他不服散。
为人也比较板正，见客必正容，闲来无事时主要练习书法、弹琴下棋，或者出外游览，于月下松泉之间小憩。
江东幕府群魔乱舞，他是知道的，但没有办法。
这就是士人。
士人也分很多派。
像刁协、阮孚、谢鲲之辈，清醒时也不是不能做事，有时候还做得不错，他们还是有用处的。
总不能像邵勋那样，提拔粗鄙无文的杀伐武夫来当官吧？在这件事上，他有些动摇，认为天下大乱之际，或许需要提拔一些兵家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邵勋如此激烈行事，有点过了，他不喜欢。
其实，如果邵勋愿意投效琅琊王，纪瞻愿意出面作保，给予高官厚禄，只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看到刁协、阮孚、谢鲲了么？
人家对荆氏、宋祎念念不忘，以为“神女”，又对邵勋纳成都、范阳二王之妃嫉妒不已，邵勋若来投，什么下场？
周玘才刚死不久！
义兴周氏三定江南，部曲逾万，屡战屡胜，这样的家势还被排挤呢。邵勋若来，北人对他嫉恨，南人认为他是“伧子”，本身又是兵家子出身，下场绝对比周玘还差。
而既然不能投效，那就是敌人了。
将来若有机会，还是得将他除去。尤其是天使密陈邵勋跋扈之事，琅琊王颇为愤慨，若非时机不对，早就提兵北上，诛此国贼了。
堂堂天子，竟然被人欺辱到这个地步，即便纪瞻不是特别赞同北伐，也心中愤恨——当然，这可能只是天使的一面之词，但谁在乎真假呢？
世道如此，没有真假，没有对错，只有胜败。
况且，邵勋的野心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除掉他不会错的。
现在唯一的障碍，大概就是江东内部意见不统一了。
好在还有时间。
刘汉不是那么容易平灭的，邵勋还有得与他们耗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来人
从洛阳以南向北的道路，素来没太多人，但这一次来了许多。
宛城幕府帐下督羊聃带了足足五千兵北上。
这个数目是协商后的结果。
理论上来说，这些兵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国豪族的庄客部曲，这时节正在地里务农，忙活自己的家事。但主家一声令下，还是被征集起来了。
这一家出五百人，那一家出三百丁，最后凑了五千左右的兵马，带上器械，拉着大车，一路北上。
看得出来，这些兵有点野了。
过路之时，扰民之举十分频繁。
这倒不是羊聃故意，事实上他严申了军纪，并斩了一些人，但并没有起到很有效的震慑作用，因为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羊聃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斩了，最后还不是挑几个倒霉鬼出来枭首示众？
当然，主观约束和不约束，差别还是很大的。
但斩首的威胁下，这支部队大体还算老实地抵达了广成泽，拉上一批物资后，护卫着惠皇后羊氏北上洛阳。
这并不是邵勋的意思，很显然是羊献容自作主张。
六月中，大军抵达金谷园外，与组建完毕的忠武军毗邻，一起操练。
忠武军已恢复到三千多人。
与羊聃的部队一样，他们都是亦农亦兵的角色，即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出征。
这样的兵，成本很低，唯一的开支就是农闲操练时的粮食支出，另外还有武器的一次性开销。
相对应的，这种部队你也别指望有多少战斗力。
邵氏军政集团中，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部队，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养。
与羊聃手下那些经历过十余次阵仗的部队相比，新组建的忠武军可就是老实孩子了。
他们以甘城四坞堡丁为主，虽然也被征发过几次，但真的没什么战争经验，大部分时候就是老实种地的农民罢了。
被拉进忠武军为兵，他们其实是不太乐意的，毕竟这支部队没有钱粮发放。
数日相处下来，双方斗殴事件不断，大部分是南阳兵欺负忠武军的宜阳兵，直到羊聃遣人抓捕了十余名“斗殴积极分子”之后才算告一段落。
真正让局面得到控制的是六月初五邵勋的抵达。
他带着银枪右营六千军士抵达金谷园外。
第十一至十四幢两千多名士兵上过不止一次战场，还打过强度非常高的遮马堤之战，当全副武装的他们站在南阳兵面前时，气氛一下子就和谐了。
“彭祖辛苦了。”邵勋目光从驶入金谷园的马车上收回，道：“南边局势如何？”
“杜弢其实成不了事。”羊聃说道：“荆、宛、湘三地兵马会剿，贼众左支右绌，败之必矣。”
邵勋笑了笑，懒得纠正他的夸大之语。
梁芬是宛城都督，平定荆湘之乱不会太卖力气，他们只是偏师。
说到底，这仗还得靠荆湘本地兵马来打。
但他们的实力在王如之乱中损失很大，经制之军已经没多少了，现在全靠豪族私兵以及蛮族兵马。
豪族私兵还好说，蛮人就有点敷衍了。如同算盘珠子一样，一拨一动，不拨不动。
就这个鸟样，荆州乱局却不知何时才能平定了。
邵勋担心，再这样搞下去，天子又会调动许昌、建邺兵马会剿。
要知道，王敦那厮屯兵江州，虎视眈眈，西征的主观意愿很强。
至于邵勋，他其实是不愿意派兵到长江流域作战的，因为他不想像历史上的石勒那样，带着九万步骑，在江夏、寿春病死一半人。
诚然，石勒那次是倒了血霉了，疫病蔓延得有点厉害，正常来说不至于病死这么多。但怎么说呢，如今江汉一带的环境可没有后世好，这个地方真正开发出来要到南宋时期。
沼泽、河流、湖泊数不胜数，冬天可能还好点，夏天暴雨成灾，北方士兵真的难以适应，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石勒那次还是冬天，居然病死一半人，却不知得的什么病，莫非饮用了生水？全体血吸虫病？这就难以知晓了。
即便他奉诏南下平乱，也不会亲征，更不会把精锐部队派过去，出动一两万屯田军就了不得了。
南边的事情，他不想再分心。
对付匈奴已经竭尽全力，而匈奴却没有全力对付他，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能想办法把宛城重新夺回来，就已经侥天之幸。
“南阳可还稳定？”邵勋又问道。
羊聃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之色，低声说道：“明公，梁芬收编降卒、扩充部伍，众至两万，已是势大难制。”
“两万什么兵？”邵勋冷静地问道。
“世兵。”羊聃说道：“他给关西流民分了地，原本明公看上的屯田军的地也被他分出去了，就在宛城城下。南阳国也被侵吞了一些土地，送给了投奔而来关中流民。更有氐羌胡众，好勇斗狠，不用心种地，但游弋射猎。这些人，只听梁芬一人之命。”
“天水阎鼎等人，更是梁芬爪牙，为其统军，嚣张一时。”
“听闻关中战乱不休，不少士人、豪强乃至胡人首领举众来投，梁芬是铁了心要当宛城的坐地虎了，为此不惜得罪地方豪族。”
“连南阳国也被滋扰了？”邵勋有些不满。
羊聃左右看了看，又纠结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不情不愿地递到邵勋手里。
邵勋接过，先看了下密封，然后拆开，发现居然是南阳王妃刘氏所写，顿时瞪了一眼羊聃。
羊聃这厮果然不得了，居然瞪大眼睛与邵勋对视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邵勋笑了，不与他计较。
有的士族子弟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觉得自己很厉害。在羊聃这种人眼里，邵勋大概是攀附他们家成事的，简直不知所谓。
邵勋看完之后，便将信收好，问道：“南阳之局，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明公或可上疏朝廷，请率军南下，剿灭杜弢贼众。过路之时，顺手将梁芬抓了。那些关西贼众，一并砍了这事，我看诸郡豪族都挺愿意的，一定会出兵响应明公。”羊聃舔了舔嘴唇，建议道。
邵勋冷笑一声，道：“彭祖，打打杀杀成不了事。你也领兵多年了，若连这都学不会，趁早回家待着吧。”
羊聃眼中凶光毕露，片刻之后又缓缓低下了头，道：“明公说得是。”
刘灵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从刀柄上移开。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又凶残暴虐的世家子，不要和他玩什么阴谋，直接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对话，效果会更好一些。
羊聃是头凶兽，目前也只有邵勋能降服得了他。
经历了这几年的征战厮杀，顺阳太守羊曼怕是都没法完全控制此人了。
“此番入洛，你去新安城外扎营，深沟高垒，勿要浪战。”邵勋说道：“盯着王弥就行，别让他冲出来袭扰吾之后路。”
“诺。”低了一次头的羊聃也没什么心气了，闷声答道。
邵勋懒得多说了，又叮嘱了几句军纪，便离开了。
他原本想让羊聃率军到河阳北城，与匈奴人碰一碰的。现在看来，这支部队需要整顿。先让他和王弥玩玩，见识下北地高强度的战争，别再以为在荆襄南阳打了胜仗，就能在河南、河北继续打胜仗。
说句难听的，王弥若率军出城与羊聃野战，胜负犹未可知。
人家打的仗也不少！
结束会面后，邵勋犹豫了一下，便回了金谷园。
园内安置了近百家来自广成泽的百姓，他们由羊献容的人管束着，在金谷园内挑选了一些尚未完全倾颓的屋舍，暂时安顿了下来。
这些百姓是邵勋特别要求的，他们有丰富的种植牧草、饲养牲畜的经验，可以在洛阳教授其他人，推广技术。
是的，邵勋打算加快马匹培育的步伐。
但他不想放牧，那样效率太低。他打算采取集约化的农业生产方式，即通过在上好的农田内种植牧草，收获更多的饲料，喂养马匹。
中原的老百姓没有把牧草当做正经农作物的习惯，他现在就要破除他们的固有认知，让他们知道，原来牧草也可以像粮食一样种植，可以像粟麦一样进行田间管理，可以通过种种手段提高产量，比单纯放牧效率更高，占用的土地还更少。
这些有着丰富牧草种植经验的百姓，是一种非常宝贵的资源。
他们知道如何搭配种植牧草的种类，知道如何进行田间管理，知道如何选种留种，知道怎样喂养牲畜效果最好，知道如何养护牧草收割后的地力……
这是长期的积累带来的厚积薄发。
没有之前的数年如一日坚持，就没有这些专业人才。
而带来这一切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楼阁中，冷笑着看向他，一副肺气炸了的表情。
邵勋微微低下头。
他强迫自己回忆了下过往几年内，与羊献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尽量想她的好，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混合着愧疚、爱怜以及思慕的表情，笑着走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慕强
六月的风吹进二层阁楼，有些闷热。
两个人并肩坐在露台上，看着辉煌又落魄的金谷园。
船只劈开一汪水面，分出两波细浪。
池畔芦苇之中，竟然飞出几只水鸟。
几位婢女伸出嫩藕似的手臂，采摘着池里的菱角，言笑晏晏，欣喜不已。
又一阵风吹来，湖面泛起微澜，细舟荡来荡去，婢女们连人带船，消失在了高高的荷花间，只留下一连串的惊呼与笑声。
“这样的日子，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啊。”邵勋感慨道。
他方才去过那个池子，采了一些东西。
金谷园的设计很精巧，引发源于山间的河流之水，注入湖池之中，再顺流而下，流入旷野之内。
金谷园内的湖池是景点，栽种了荷花、莲子、菱角、芙蓉等植物，养了不少鱼。
河流顺势而下时，再驱动水碓磨面，非常有效地利用了水力。而湖池的存在，起到了调节水量的作用，让这些水力磨坊、提水车之类的设备，无论丰水期还是枯水期，都能有效工作。
这是一座集享受、生产于一体的庄园。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依山而建的水景宫殿。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羊献容随意披着一件薄纱，内里空无一物，脸蛋嫣红娇俏，手托香腮，看着前方的池子、树林、花草，说道。
邵勋倚靠在廊柱上，看着女人。
他想起了那年的金墉城，羊献容就这样坐在石几后，与他谈笑，带着几分虚假的魅惑。
羊献容回首看向他，似乎明白了男人眼神中的意味。
她已经不生气了，她只是有些迷茫。
“你只是喜欢我长得漂亮，还有皇后的身份是吧？”羊献容说道。
邵勋迟疑地点了点头。
“但你总算还有几分良心，愿意哄我。”她叹了口气。
邵勋扭头看向远处，沉默不语。
和聪明人说话，无需过多辩解，懂的都懂。
“今春我去汝南游玩，等了你许久，你却迟迟不至，后来才知道你来洛阳了。”羊献容又道：“我在襄城公主的牧场里想了许久，大抵我是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对打打杀杀非常恐惧，所以格外想要踏实的感觉。”
按照后世的话说，羊献容恶劣的生存环境以及屡次废立导致的生死危机，让她产生了一种慕强的扭曲心理。
她以前不敢正视这种想法，现在仔细剖析了，明白了自己患得患失的根源。
“我不愿意看到你身边围绕更多的女人，其实也源于不踏实感。”羊献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拼命为你打理垛田、牲畜，在翠囿培育种子，在广成泽教导农户，都是为了体现我的价值。我若没点本事，你就不会再看我一眼了。”
邵勋没有反驳。
他其实也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只不过特别喜欢装傻。
羊献容是对他最不客气的一个人，但剥开这层表面，内里则是一个安全感极差的女人。
她的心灵已经扭曲了，慕强、患得患失，不断索取安全感。
当然，羊献容说得有点不准确。
泰山羊氏已经深度嵌入他的政权。
泰山、鲁国由羊氏亲自管理，谯国、沛国为其深刻影响。
顺阳同样是羊氏的。
羊聃还在南阳建立了功勋。
羊冏之现在是豫州刺史，羊忱是幕府右司马，羊鉴为汝阴太守。
羊氏实控四郡国，半控制两郡国，在项县有刺史，在南阳和泰山有军队，在幕府有代表，在朝中还有门生故吏。
这样一个大家族，俨然已是邵勋以下一大势力，或许只有裴妃控制的兖州诸郡国能与之抗衡。
古来政治联盟，为何总用联姻的手段？
难道几个老头子坐在一起，交换下利益不就行了吗？为啥一定要出现女人？
原因很简单，联姻是一种润滑剂，是一种私下里的传话渠道，一种缓和矛盾的台阶。
事事只谈利益，不谈情分，到最后必然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羊氏现在就想送庶出女子到邵勋府上为妾——嫡女暂时还拉不下面子。
邵勋懒得要，有羊献容作为润滑剂就够了。
这也是她的价值。她心中其实很清楚，但不想说这个，那样一切就太赤裸裸了——即便利益交换，最好也要有块遮羞布。
“种子培育得怎么样了？”邵勋问道。
羊献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解男人为何在这个时候说不解风情的话。
“麦种都带过来了。”羊献容说道：“年年种，年年挑选，应该不错吧。”
“秋天我让人种下。”邵勋说道。
正如大部分公马的命运都是被骟掉上战场一样，绝大部分麦子的基因也没有资格流传下去。一代代挑选之后，只会留下颗粒最饱满的拿来当种子。
当然，羊献容在广成泽做的事情更复杂一些。
她手底下有个数十人的团队，按照邵勋的要求，专门种植一个个小块田地，观察麦子的长势。
长年累月之下，挑选各种性状的种子。
比如，有些抗倒伏。别管它是真抗倒伏还是运气好没倒，通通留下来，第二年再种、再观察。
比如，有的麦子抗病。同样筛选出来，第二年再种，继续观察。
人、动物、植物都一样，每个个体都是有差异的，通过长期的筛选、培育，去掉不符合要求的基因，留下人们需要的那部分，最终还是为了提高产量。
这是一项繁琐而长期的工作。
不复杂，但非常占用人力，而且还得是会读写记录的人力，最好还有农业生产、管理经验。
这样的人才团队，除了世家庄园外，不可能在别的地方找到。
羊献容干的这些事，很多都是邵勋临时起意，随口一说，但她记下了，然后付诸实施。
在实施过程中，他们依据自己的理解，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效果非常好。
做任何事情，最终还是要人来执行。
穿越者就一个人，精力有限，随口提出的点子，必须要有专业团队来实施。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邵勋问道。
羊献容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烦你了。”
邵勋尴尬一笑，道：“说的什么话。”
“我现在入洛阳看看，没事吧？”羊献容问道。
“必无事。”邵勋回道。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
司马越死后，已经没人再想置羊献容于死地了。
一个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先帝遗孀罢了，不值得别人对付她。
但本身又是皇嫂，身份尊贵，一般的人也对付不了她。
“这就是我从你这里拿到的最珍贵的东西。”羊献容叹道。
“有没有什么话带给天子？”她问道。
“算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说多了，他又胡思乱想，反而不美。马上就要打仗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能打赢吗？”
“军争之事谁敢保证？再者，打不打还不一定呢。我只是去筑城罢了。若匈奴放任我筑城，我也没有必打的理由。”
“你这个打法，耗费很大吧？”
“这就是以步克骑的难处，勉力一试吧。”
他与匈奴的战争，进入到了双方都很痛苦的阶段。
长期沿黄河对峙，想要出奇招已不太可能。
打来打去，双方就像在烂泥塘里打滚一样，一点不美观，一点不震撼，甚至非常猥琐、难看，但真细究起来，其实都是奔着对方的命门去的。
真实的高手搏命，没有来来回回，丝血反杀之类的小说情节，往往胜负立分，招式朴实无华，败的一方甚至很难看，死状凄惨。
但能够把天生拥有巨大骑兵优势的匈奴人拖入烂泥塘里打滚，本身就是一大胜利了。
骑兵占优势的一方，本该是飘飘欲仙，遗世独立，随手捏死对手，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但现在白袍被污泥弄脏，一张俊脸上满是污渍，眼圈被重重砸了一拳，嘴角青紫……
想想就很爽。
“你带来的那些人，我打算安置到偃师。”邵勋说道：“一户带十户，总共募集一千一百户百姓，安心种牧草，饲养马匹。”
“光种牧草，不得饿死？”
“轮作吧。”邵勋说道：“收完苜蓿的地，肥得很，来年种小麦，长势应不错。”
轮作这种农业技术，大家都懂。
历史上北魏年间均田，明文规定如果分到的是贫瘠的田地，则“倍给之”。
给两倍的原因就是让你轮作的。
土壤贫瘠，产量就不会高，甚至会越种越贫瘠，所以必须要给土地休养生息，积攒养分的时间。如此一来，轮作就成了必需。
豆科牧草有根瘤菌固氮，能起到肥田的效果。而且，轮作还能避免病虫害。
邵勋在河南推行的两年三熟制，其实就是一种轮作：粟、麦、豆交替，能减少很多病虫害，比长年累月单纯种一种农作物要好太多。
“以后洛阳、河南、偃师等县就是你的牧场了吧？和胡人单于一样。”羊献容轻笑道。
“我想用铺天盖地的骑兵打垮匈奴。”邵勋笑道：“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草原之主。”
“你有会牧马的人吗？”
“有，但确实远远不足。”
“你打算怎么办？”
“抓人！”
“如何个抓法？”
“昼牧牛羊夜捉生，常去新城百里外……”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运气
六月底、七月初时，聚集在河阳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夏播结束，各地兵马陆续开拔，每天都有数百至千余人抵达。
殷熙被调出了义从军，担任新成立的捉生军副督。
七月初三，至金谷园接受朝廷下发的部曲督官印之后，他又回到了河阳北城，整顿部伍。
“哪来的？”殷熙是世家子，坐在上首，优哉游哉地吃着酒食，文吏们则扯着大嗓门，一一登记将士名籍。
“郏城人。”一大汉昂首挺胸，大声道。
殷熙瞟了一眼。
此人身着青衣，腰间悬着弓梢、佩刀，身后跟着两名仆役、两匹马，其中一匹马背上还驮着筩袖铠。
“为何入军？”文吏正待询问姓名，殷熙在不远处开口问道。
“便如将军一样，搏个官身。”大汉说道。
“你能置办起这些装具，家中还算殷实吧？”殷熙问道。
“十余顷地还是有的。”
“有这家业，何不做富家翁？”
大汉舔了舔嘴唇，说道：“我家这十余顷地，得自士人之家。其家三代无人做官，家道中落，家业便被人瓜分一空。”
“你倒是老实。”殷熙大笑道：“这就是你非要做官的理由？”
“听闻陈公乃天上人降世，为广大武人大开方便之门。若不能抓住此机，我怕将来子孙埋怨我。”
殷熙听了，有些动容。
很多人低估了陈公为武人请官的影响力。
事实上，此举不但令他的私兵部曲、驻防府兵们振奋，对体系外的地方豪强的吸引力也非常大。
他们有田、有兵、有粮，但没机会。
天下大乱之际，这是典型的地方不稳定因素。
如果给他们机会，将他们纳入体制之内，则不稳定因素彻底消失，然后还能成为你的助力。
他们太渴望出人头地了，太渴望把合法或不合法的财富洗白了。而这一切，如果没有官身的话，很难做到。
陈公给了他们机会。
有人抓住了，星夜前来投奔。
有人犹豫了，觉得当下的日子也不是不能混一混，等到混不下去再说。
还有人满足了，觉得富家翁能一直做下去。
同样处境的人，因为选择的不同，将来的结局天差地别。
这种选择谈不上对错，因为选择搏富贵的人里面，也不是个个能活到功成名就的，而选择维持现状的人，也不一定就会被人打压得家破人亡。
人生的魅力就在于此，不可预测。
“真乃壮士！”殷熙赞叹道，起身端起一杯酒，递给此人，道：“能饮否？”
这可不是士人聚会时的酒樽，而是比较大的酒碗，里面盛满了绿色的美酒。
壮士接过，直接一饮而尽。
“好！”殷熙大笑：“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骑兵十、步卒五十余。”
“你家里不止这么点人吧？”
“本事一般的，自然不能带出来丢人现眼。”
“好，汝何名？”
“高振。”
“竟然和高督乃本家。”殷熙笑道：“我做主，汝可为队副。”
捉生军督军是高翊，也算是邵勋早期元从之一了，原为府兵别部司马。
“谢将军。”高振大喜。
“先别忙着谢。”殷熙说道：“咱们这是捉生军，只收骑卒。你带来的步卒，却要打散编入忠武军，可情愿？”
“情愿。”
“好，痛快。”殷熙赞道：“带你的人去领戎服。”
“诺。”高振走向自家部曲，先与那五十多个步卒说了原委，然后带着九名骑兵前去领袍服，算是正式入伍了。
殷熙又坐了回去，默默看着。
诸郡豪强如此，像他这类士族别支又何尝不是呢？
若非妹妹作为媵妾嫁到了陈公府上，他果断带着家族部曲投入义从军，他们这一支未必就能混得多好。
说到底，长平殷氏也不是什么大门第啊，主脉就混得那样，他们这些偏支别脉就更不用说了。
大家都不容易。
陈公其实给了所有人机会，一个跳出现有评价体系，依照武功来升迁的门路。
这个门路其实非常难得，说不定哪天就承受不了压力，被迫关闭了。而在关闭之前，这就是机会，哪怕你原来学的文，现在最好把自己当做武人，想办法博取战功，获得官身——实在没能力厮杀的，混个军中文吏也行，立功的机会少，那就熬资历。
今天看到高振之类的豪强来投，殷熙嘴上不说，心里想了很多。
有这些人支持，陈公的根基简直稳得不行。
曾几何时，有人私下里提及，陈公出身低微，若士族不再支持他，恐难持久。
现在看来，他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即便士族不支持，身边笼络的武人是越来越多了。而且不再是粗鄙无文的底层武夫，除了他教授的学生外，又多了习文练武的地方豪强，根基进一步夯实。
煌煌大势，被他举重若轻地操弄着，真是厉害。
妹妹说得对，这是天底下最顶级的兵法。
七月十一，捉生军督军高翊自金谷园面聆训导而回，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正在操练的部伍，自浮桥渡河北上。
几乎与此同时，义从军主力骑兵自北城出击，与在城外监视的匈奴人展开激战。
战争，在一个出人意料的时候，突然间就爆发了。
******
夏日的夜晚闷热无比。
天空阴云密布，一丝风儿也无。
大雨将下未下，难受得让人发狂，就连马儿都烦躁不安，不停地嘶鸣，状态不佳。
“这些畜生，就喜欢凉爽的山地，这天真的让它们难受。”荒野草丛之中，高振拿毡帽扇着风，不停地说道。
“呵，你是没去过南方。”有人笑道：“那地界不利骑兵驱驰，可不仅仅是河湖纵横，烂泥地多，马也受不了，动不动生病，压根没法打仗。”
“骑兵不行，就靠步军。大晋灭吴，数路出师，不也灭了？”
“时也命也。在灭吴之前，曹魏、国朝就没想过灭吴吗？为何不成？而今江东户口、钱财、兵力甚于东吴，如何灭之？”
“那就等机会。”
几个地主豪强侃起了大山，一点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男人，除了女人和钱之外，最喜欢谈论的就是天下大势了，从古至今皆然。
“噤声。”殷熙走了过来，寒声道：“现在可不是乡间比斗，而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再这样轻敌下去，早晚让匈奴牧人玩死。真觉得人家很差吗？后汉年间就拿钱打仗，一百多年了，人家战场上杀人的窍门不比你们强？”
一番话说得众人张口结舌。
他们家境优渥，时常练习弓马骑射之术，自诩武艺非凡。但战阵经验真有匈奴人强吗？
人家哪怕只是一个苦哈哈的牧人，穷得要死，说不定也是当过雇佣兵的。
人家的经验比你丰富！
义从军对付匈奴牧人看起来很轻松，那是因为人家也是战场上厮杀多年的武人，你们算什么？乡间斗殴之辈？
“一会听令行事。各家的人归各家带，配合默契一点。”殷熙又道：“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无赦。”
“诺。”众人心中一凛，轻声应道。
殷熙笑了笑，道：“带上器械，出发。”
众人一跃而起，纷纷招呼各自部曲，牵着战马，穿过稀疏的树林，越过茂密的蒿草，跨过黑沉沉的河流，抵达一片山埠。
殷熙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黄河就在那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义从军主力拼着伤亡也要猛攻出去，将匈奴人大量吸引了过去，创造出了战机。
而这个战机又非常狭小，大队骑兵过来肯定难以避开人家的眼线，只有小股人马才有那么一丝可能。
二里外有个营地，隐隐亮着火光。
夜色深沉之中，几乎没什么动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前方奔回来数骑，走到殷熙面前，低声禀报了一番。
殷熙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直冲而去。
七八十骑紧随其后，冲下了山埠。
两里的距离，瞬息即至。
“哐当！”火盆率先被踢倒。
一部分人下了马，四处点火。
另一部分人则直冲匈奴人设在牲畜栏附近的营帐。
马蹄践踏之时，迷迷糊糊起身的匈奴人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噗！”马刀划过胸腹，鲜血淋漓之中，肠子汹涌流出。
“嗖！”微弱的火光之中，羽箭正中前额。
“啊！”马槊高高挑起，惨叫声划破夜空。
顷刻之间，看守牲畜栏的匈奴人便已死伤殆尽。
火燃烧地越来越猛烈。
栏里的牲畜骚动不安，纷纷叫嚷起来。
牲畜栏之北，则是一个巨大的木栅栏。
此时栅栏门刚刚被打开，七八个匈奴牧人冲了出来，还未搞清楚情况呢，劈头盖脸的箭雨射来，又把他们驱赶了回去。
栅栏内的骚动越来越剧烈。
不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杀！”高振气喘吁吁地冲了上去，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壮士，手持短兵、盾牌，顺着门直往里面杀去。
老实说，他的腿有点软，额头全是汗水，脸色更是苍白无比。但他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恐惧，大喊大叫，与迎面而来的匈奴人杀作一团。
“嘭！”盾牌挡住了一击，高振下意识挥刀反击，本没指望靠这一下就能撂倒敌人，但利刃入肉的感觉让他心下一振。
“啊！”惨叫之中，一名十二三岁的匈奴少年捂着脖子，软倒在地。
旁边有人越众而出，仗着身上祖传的铁铠，硬扛了一击，然后挥刀直斩，气力之大，让人瞠目结舌。
“噗！”鲜血喷涌而出，一颗苍老的头颅滚落在地。
“杀贼！”更多的人涌了进来，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仓促起身的匈奴少年、老人、健妇不断倒地。
众人见了神色大振，没有青壮男人，那还等什么！
杀！杀光他们！
殷熙带着三十余骑在栅栏外绕行。
方才陆陆续续冲出来十余骑，被他们拦截了一部分，杀了六人，余众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会已经不再有人向外冲了，或许死了，或许不敢，谁知道呢。
“你，去里面通传下，弃械跪地者不杀！”殷熙唤来一人，吩咐道。
“诺。”此人拨转马首，冲进了栅栏内。
殷熙驻马而立。
他也看出来了，这个营地其实没多少人，男女老少加起来二三百罢了，可能是某个部落下面的一个氏族。
留守营地的青壮男丁很少，马也没几匹，可能都被征发上前线去了。
这样最好！
手底下这帮人真没太多战斗经验，如果遇到留守力量强的，还不一定打得过呢。
今日第一战算是成了，是他的运气，也是手底下这帮新丁们的运气。

第一百一十九章 威胁
空旷的草原之上，两队人不期而遇，一下子愣住了。
从南往北的一队人身穿皮裘，头戴毡帽。
其实只是帽顶用薄毡制成，外边则是毛织品，里边是蓝色的丝织品。
帽子前檐满覆狐皮，后沿外边是红色的毛织品，里边则是深蓝色的丝织品。
帽子两侧有护耳，用狐皮贴边，里外都是杏红色的缎子。
帽顶有扣绊，护耳有绿色绸带。
从北往南的一队人就普通多了。
头戴椭圆形毡帽，只有帽檐有黑色缎子贴边，没有任何装饰物——具体形象与现代蒙古人的便帽很相似。
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啊。
北边那群人立刻下马，恭敬地喊了几声。
“他们在说什么？”一副匈奴贵人打扮的高翊问道。
身侧一人听后，说道：“对面是来自上党的羯人，我也听得半懂不懂。”
高翊瞪了他一眼，道：“就不能学学羯语？”
亲随张口结舌，我只是杀人的武夫，会匈奴语已经不错了，你这要求也太高了。
“‘替戾冈’何意？”高翊小声问道。
“好像是出征的意思。”
“‘劬秃当’呢？”高翊又问道。
“擒拿、抓的意思。”
高翊一听，顿时大怒，因为“劬秃当”后面还跟着“邵勋”二字。
这是要抓陈公？好贼子！口气不小啊。
“动手！”高翊不想再听他们口吐有污陈公之语，下令道。
众人早等不及了，掣出上好弦的角弓，不待对面反应过来，策马冲了过去。
“嗖！嗖！”箭矢破空而去，当场射倒十余人。
其他人兵分两路，手持长枪、马刀、铁剑，包抄而去。
对面的羯人也反应了过来。
这尼玛压根不是什么匈奴贵人啊！很可能是晋人假扮的，纷纷上马。
在这一刻，他们体会到了当狗的恶意。
是的，狗不是那么好当的。
作为匈奴人的狗，见到主人时天生就矮一头，下马行礼是必须的。而且还得恭敬，不然的话，轻则鞭挞，重则贬为奴隶。
对面那帮人衣饰考究，一看就是部落头人，身上多半还有官职，标准的匈奴贵人，如何是他们这群被征发的羯奴能比的？
但现在吃大亏了！
匆匆上马之后，他们展现出了与一般匈奴人乃至羯人不同的战法。
左手持小盾，右手持剑，双腿一夹马腹，猛然迎了上去。
另有一部分人手持角弓，骑射连连，准头还不错，片刻之间，已射倒数名捉生军士卒。
激烈的碰撞已经展开。
羯人熟练地用盾格开刺来的长枪，然后挥剑直斩，顷刻间斩落一名晋军骑兵。
但还没高兴多久，一杆长枪斜刺里捅来，正中胸腹，将此羯人当场捅翻。
“嗖！”一箭飞来，正中第二名晋军骑卒脖颈，此人惨叫倒地。
又一箭从远处飞来，羯人未及躲避，步了晋兵后尘，摔落草地。
高翊一马当先，手持长槊，接连挑死两名羯人骑兵，只第三人时，马槊抽不出来，于是弃之不用，从鞘套中抽出环首刀，与贼人错马而过之时，连杀两人。
几乎于此同时，他身上也多了一道可怖的伤口。皮裘已经被完全划开，胸口渗出了不少血迹，将此裘染成了血衣。
他一点都不在乎，继续追杀敌众，直如凶神恶鬼一般。
羯人见了，纷纷走避。
两侧包抄而来的捉生军趁势掩杀，接连斩落十余人。
剩下的羯众在远处结阵，远远看了一会后，直接拨转马首，逃命而去。
捉生军趁势追杀了一阵，再次斩杀数人后，缓缓收兵。
地上跪着七八个羯人伤兵，战战兢兢，面露恐惧。
他们多数受了箭伤，坠落马下之后，一时没能起来，故被俘获。
“算你们运气好。”高翊兜马转了回来，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数十骑，又看看俘虏，说道：“罢了，把人带回去，撤吧。”
“督军，伤马、死马不处理下？”有人问道。
“不！立刻就走！”高翊毫不犹豫地下令。
他们就几十人，方才还走脱了一批羯人，对面想必有了准备，再无偷袭的可能了。
况且，他们压根不知道匈奴腹地的情况，再贸然杀过去，中埋伏的可能很大，没必要。
命令下达之后，众人依令而行，带上俘虏，慢慢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而就在他们走后半个多时辰，二百余羯骑冲了过来，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徘徊。
领头之人下马检视了下，甚至亲自趴在地上看着“新鲜”的马蹄印，然后一挥手，带人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追到日头偏西。
当他们终于缀上高翊一群人时，河阳北城雄健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首领勒马停驻。
众羯骑亦纷纷勒马。
风静静吹着。
长龙般的浮桥之上，人员、车辆络绎不绝。
北城城头，旌旗呼啦啦作响，盔甲闪出耀眼的银光。
城墙之外的羊马墙内，一群人将体力衰竭的战马送了进去，然后从辅兵手里接过喂养多时、体力充沛的战马，似要出击。
首领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羯骑紧随其后，一溜烟地跑了。
******
捉生军的编制不大，目前也就七八百骑的样子。
累日出击以来，自身伤亡确实不小，但也给匈奴人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他们很少在白天出动，主要在入夜后出击。
以数十人、最多百人一股，突袭早就选定的目标。
半个月后，黄河北岸几乎不再有放牧的匈奴人了。
他们拆去帐篷，赶着牛羊，驾着马车，一路向北，撤到了河内北部，远离容易被突袭的前线。
如此一来，与义从军纠缠许久的匈奴骑兵也向后退了数十里。因为他们很难找到固定的补给点了，尤其是在一个晋人坞堡帅突然翻脸，斩杀了数十名匈奴骑兵，拒绝提供粮草之后，补给尤为困难，不得不北撤。
河阳北城之外，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野王城内，汉安西将军刘雅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紧紧盯着案几上的地图，手指比划来比划去。
半晌之后，他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情况其实比较清楚了。
晋人来了大股援军，战术打法也改变了。
原本大概只有一千骑兵，只能堪堪遮护北城，后来又来了二三千骑，于是开始组织大队人马，与大汉王师交战。
这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都大举增兵了，怎能不打几场？
但也有他没预料到的，即敌化整为零，小股骑兵深夜出击，袭扰各个氏族、部落放牧地，且还真让他们得手了好几次。
各部丁壮多被征发至前线，留守营地的力量严重不足，深夜突袭之下，很难反应过来，故被掳去了不少人丁，甚至是牛羊。
刘雅刚刚看过地图，晋人最远一次突袭，大概走了五六十里的样子，非常远了。
这个距离，如果要保持马力充沛，至少要带两匹马，器械沉重的话，最好有三匹。
他估算了下，如果一入夜就出击，算上中途休息，喂养马匹的时间，在熟悉地理的向导带路下，他们可深入百里之遥。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烦躁。
河内的地形比较特别，整体而言东西狭长，南北较短。
一百里的话，都快接近太行南麓了。
快速出击，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如果是这种袭扰战法，确实非常恶心，放牧都没法好好放。
刘雅看来看去，最终的目光还是汇聚到了河阳北城上面。
这座城市真的越来越碍眼了。
它的存在，让晋人有了一个前出基地，把他们的这种袭扰战法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其实匈奴人以前就是这么袭扰晋人的，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袭扰别人，现在被对面捉生口，那是真的很不习惯。
能不能把河阳北城捣毁呢？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发现河阳三城的威胁真的很大。
它们的存在，首先让自河内南下的大军失去了最便捷的渡口——即便从其他渡口渡河，只要守军胆子够大，出城切断进攻方的后勤补给线并非没有可能。
其次，只要弓马娴熟的骑士足够。在河阳北城内养精蓄锐之后，便可四处出击，大肆破坏。
这个城真的要打下来，不然河内无法安宁。
原本好好的渡河大后方，变成了双方拉锯的前线，无法成为稳固的粮食、干草、牛羊供给基地，使得自此渡河南下围攻洛阳的计划变得几无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了很多，随后便开始给天子写信。
他手头没有足够的步兵，攻城几无可能。
仔细看了一圈，周围似乎只有冀州都督石勒帐下的步卒最多、最能打……

第一百二十章 山中
河内的变局很快传到了平阳，但几乎没引起什么水花，因为天子刘聪御驾亲征了。
七月二十日，平阳郡北屈县北的群山之上，刘聪的天子华盖几乎高耸入云。
大汉朝能打的部队至少有三分之一聚集在此处，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条山谷之中，严阵以待。
生死之际，刘聪清醒了许多。
五石散不磕了。
女人不玩了。
鱼也不观了。
他披挂上了铁铠，跨骑在雄骏的战马背上，手持弯弓、利刃，一副决一死战的模样。
陈元达抹了抹眼泪。
依稀之间，他看到了当年长平之战时，天子亲率精骑冲锋的男儿气概。
天子也曾有过辉煌的过去啊。
那时的他不怕死，敢打敢拼，勇猛无比。若非如此，身边也不会聚集一帮豪勇之士，关键时刻夺位成功。
只可惜，朝政稳定之后，天子就坠入了女人的温柔乡里，意气一分分被消磨掉，以至于此。
好在鲜卑大举入寇的关键时刻，天子清醒了过来，御驾亲征，誓与贼人决一死战。
山下已经展开了小规模的厮杀。
禁军诸营悉数出动，就连具装甲骑都挑选好了出发阵地，等待一锤定音的时候。
鲜卑那边亦有具装甲骑，人数比这边少一些，同样虎视眈眈。
但今天的战斗，似乎用不着他们出动了。
狭窄崎岖的山谷之内，具装甲骑不动，鲜卑重骑兵直冲而上。
大汉亦派出甲具精良的侍卫精骑，与敌对冲，一时间人仰马翻，痛苦嘶鸣声不绝于耳。
两侧缓坡之上，鲜卑人气势汹汹，大呼酣战。
与他们交战的匈奴禁军乃轻装骑兵，阵前箭矢挑逗一番后，成功激起了鲜卑人的怒气，待见到他们冲杀过来后，立刻调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身射箭，继续挑逗鲜卑人。
鲜卑这边不断有人落马，怒气更甚，死死咬在后面不停歇。
但追着追着，因为山势崎岖，双方的马速都慢了下来，有点跑不动的感觉。
匈奴大队见状，千余骑分成数拨，回身包抄过来。
他们越过小溪，冲过缓坡，驰过松林，骑术之精湛，让人叹为观止。
一边冲，一边不停放箭，鲜卑人每每应弦而倒。
在这种崎岖的山谷间厮杀，双方都提不起马速，经常遇到障碍物，或者上山下坂，横跃溪流，整体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在这种环境下，考验的是控驭马匹的能力，考验的是精湛的骑术，双方短兵相接的机会极少，鲜卑人完全发挥不出冲击力的优势，反倒被匈奴人的弓箭射得人仰马翻，伤亡惨重。
打到后面，他们终于崩溃了。
手持长枪的拓跋鲜卑骑兵大面积落马，跪地乞降者数百之众。
猗卢之侄普根气急败坏，又派出一队杂胡轻骑。
厮杀仍在继续……
华盖之下，响起了一阵喝彩之声。
刘聪脸色松了下来。
刘琨勾结拓跋猗卢，自晋阳出发，大举攻打西河、平阳二郡。
晋军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刘琨亲领，主要是他在中山招募的兵众，自太原出发，进据蓝谷，欲自汾水向西，再折而南下，不过才出门就为刘粲所阻，双方于山中对峙。
第二路由幕府监军韩据统率，自晋阳南下，沿着汾水进兵，过冠爵津（俗谓雀鼠谷），进入西河境内，为汉荡晋将军兰阳所拒。
第三路由拓跋普根率领，自代北南下，沿着黄河东岸一路疾行，横穿整个吕梁山区，趁着刘琨两路兵马吸引了匈奴注意力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平阳境内。
从进兵路线来看，前两路兵弱，以晋兵为主，鲜卑兵为辅，正面吸引汉军注意力。拓跋普根率领的鲜卑骑兵从侧后方迂回偷袭，争取一举拿下平阳。
计划非常不错，而匈奴确实也分兵阻击刘琨、韩据了。但怎么说呢，这两路太弱小了，完全没法吸引匈奴主力。
当拓跋普根的踪迹被发现后，平阳震动，天子刘聪带着禁军主力御驾亲征，于北屈县堵截住了汹涌南下的鲜卑骑兵。
匈奴人的反应并不慢。
若让鲜卑骑兵突入平坦的汾水河谷，局势可就不好收拾了。
如今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与其相遇，反倒有利于匈奴步骑。
而所谓北屈县，位于今吉县北，在唐代为慈州治所吉昌县——拓跋普根其实是自唐振武军南下，过遮虏军城、岢岚军、石楼关，进入隰州，再南下慈州。
如果匈奴再发现晚一点，人家就真的进入河谷平原地带了，还好在山区将他们挡住了。
双方至今已在山间对峙数日，大战小战十余场，互有胜负。
拓跋鲜卑南下匆忙，所携给养不多，且为了快速行军，甩开了赶着牛羊一路南下放牧的老弱妇孺。毫无疑问，僵持对他们不利，僵持的时间越长，失败的可能就越大。
刘聪也是打老了仗的人了，非常明白这一点。
在看到双方大战渐渐结束，各自收兵回营之后，他扭头看向廷尉陈元达，神色间颇为复杂。
“陈卿。”刘聪说道。
“陛下。”陈元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陈卿乃国之柱石，朕所信赖。”刘聪说道：“今可领万人北上西河、太原，抄截拓跋后路。”
“臣遵旨。”陈元达沉声应道。
“再问问山中群豪。”说到这里，刘聪的脸色很不好看，只听他说道：“缘何鲜卑数百里突进，一路畅通无阻？山中百姓，难道都背弃大汉了吗？”
“遵旨。”陈元达应下后，又道：“陛下，鲜卑来得太快，山中诸族未及反应，也是情有可原。值此危急之秋，陛下当宽宏待之。”
“哼。”刘聪冷哼一声，道：“朕是可以宽宏以待，奈何有些人狼心狗肺，蛇鼠两端，却未必是纯臣。陈卿但北上，鲜卑坚持不了几日了，一旦败退，朕便衔尾追杀，届时倒要问问那些山中酋豪，到底是何居心。”
陈元达默然。
比起先帝，今上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辈，他对此深有体会。
就在数月前，他就差点被今上杀了。
此事源于刘皇后。
今年正月，太后张氏崩，张皇后（太后侄女）闻之，“哀不自胜”，亦崩。
三月，天子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之起䳨（hu&#225;ng，同凰）仪殿。
他第一个劝谏，认为宫殿已够居住，再起新殿实在太奢侈了，惹得天子大怒，欲杀他全家。
群臣为之切谏，天子不从。
关键时刻，刘皇后秘密派人通知暂停刑杀，又上疏死谏，方止。
陈元达知道，刘皇后也是为了自保，不想得罪满朝文武，但她确实是个聪明清醒之辈。
天子就不一样了。
虽然最后勉强赦免了他，但他说的那句话，却让陈元达心中暗凛：“卿当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这话明显带着怨气。
是啊，满朝文武都来劝，天子被迫屈从，但心中一定很不舒服吧？
陈元达知道，他已经被天子记恨在心了。
但他没觉得有多害怕，做臣子的，唯尽忠而已。
先帝待他有大恩，今上纵然奢靡刚愎，但也不是一点不听劝，国事勉力为之罢了，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见天子没什么别的话要说，陈元达又行一礼，准备退去。
“等等。”刘聪喊住了他，问道：“方才河内来报，晋贼邵勋举兵北上，袭扰甚烈。刘安西请益其兵，以攻河阳，卿觉得如何？”
陈元达斟酌了下，回道：“陛下，朝廷已定下‘跨有雍并’之策，便不应更改。河阳三城固然阻我南下之路，早晚要打，却不是现在。”
刘聪一听，微微点头。
其实不止陈元达，朝中基本都这个态度。
晋阳得而复失之后，局势变幻不定，朝廷面临着拓跋鲜卑给予的强大压力，实在难以照顾各个方向。
别说河内了，他们现在连关中方向都收缩了。
刘曜其实打得挺好，凭借一支偏师，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屡战屡胜，一度占领长安。
若非拓跋鲜卑大举南下，朝廷从关中抽调了部分兵力的话，这会可能已大破晋国将吏，使关中局势彻底明朗了。
但世事没有如果。拓跋鲜卑确实南下了，刘曜不得不再度退回冯翊，坚守不出，等待时局变化。
说起来，朝廷其实有些亏欠刘曜了，令关中大好的局面横生波折。
刘曜都这样了，刘雅就更难得到支援了。
说白了，摊子铺得有点大，处处受敌，俨然四战之地，不得不放弃一两个方向。
河内显然处于被放弃的状态，但是——
也不能一点不管啊。
“陈卿。”刘聪迟疑道：“若檄调石勒增援河内，如何？他会应诏吗？”
陈元达毫不犹豫地说道：“今岁以来，石勒、曹嶷贡禀渐疏，但他们还不敢割据自立。尤其是石勒，被夹在刘琨、王浚、邵勋中间，又有镇远将军就近监视，必不敢作乱。此时调兵，多半会来。”
“不敢作乱？”刘聪追问道：“那就是说石勒有自立之心？”
“陛下心中已有成算，臣不敢妄言。”陈元达回道。
刘聪默然。
走到这一步的人，就没有几个傻的。
石勒什么心思，满朝文武不知道吗？只不过投鼠忌器，大家都在装傻罢了。
曹嶷同理。
今年送来的贡赋就比去年少，可见其已滋长了不少野心。
但能动他吗？不能。更没必要。
至少到目前为止，曹嶷还没有明显的反迹，还是愿意配合朝廷大略的。
石勒比曹嶷更需要朝廷的帮助。
他没有自立的本钱，也没有自立的行为。
遮马堤之战，他固然不情愿，终究还是派兵过来了。
此番增援河阳，石勒权衡利弊之下，哪怕再不满，也得装装样子，奉诏出兵。
这就是君臣之间的博弈。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知道朝廷知道你的心思，朝廷也知道你知道……
“传旨，令征东大将军石勒遣兵至河内，尊奉安西将军之令。”刘聪下定了决心，吩咐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情报
金谷园已经成了指挥中心。
近两月以来，进出宅园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高。
忠武军已缓慢增长到四千余人，多出来的为河南诸郡国豪强子弟、部曲，分散编入各队，集中操练。
银枪右营六千人同样屯驻在金谷园附近，定期操练。
十天前，五千许昌世兵抵达。
五天前，五千屯田军抵达。
三天前，忠武军在邵慎的率领下，离开金谷园，返回宜阳继续操练。
至此，仍留在金谷园的部队已下降至一万六千。他们何时出动，才是这场战争真正图穷匕见的时刻。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邵勋似乎还没有大举出动的意思。
或许是四战之地处处分兵把守，兵力不够。
或许是敌人还没被充分调动起来，时机不成熟。
或许是他别有谋算。
总之，他悠闲地躺在金谷园的竹林内，练武读书、处理公务，顺便对前线进行微操。
偶尔，他也会接见一下外人。
“新安置下来的百姓，一家给田三十亩，至少为我养一匹马。”邵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代表田地的方格，说道：“百姓只需拿出部分田地种豆科牧草，养一匹马绰绰有余。剩下的爱种什么种什么，我不管，也不问他们收税。”
画完方格，邵勋又在里面画了一匹马。
呃，与其说马，不是说像卡通版的驴。而且，画马的时候，他还在想可以养牛，于是下意识在马的头上画了两个角。
对面传来“噗嗤”一声。
绿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随着主人的笑声，微微抖动着。
裙摆下沿绣着几朵素丽的鲜花，格外诱人。
邵勋放下树枝，尴尬地一笑。
他同时注意到，王惠风的衣着好像换了。
以前见她的时候，都是一身素衣，没有任何装饰品。
这次前来会面，她的衣裙“生动”了不少。
这是何意？邵勋心中若有所思，若有明悟。
但他装作没看见，笑完后，面现慨然之色，道：“其实，草原上一亩地养不了什么牲畜，但在四处膏壤的河南，一亩地全种上豆科牧草，细心打理，每年收得的干草数倍于草原。我就算他们拿十亩地出来种草，养两匹马都够了，今只要一匹，剩下的还能再养一头牛、几只羊。如此一来，百姓生活非但不会太拮据，还会有所改善。”
其实，他这段话里面有个漏洞。
正常执行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马死了呢？这怎么办？
理论上来说，这是官府寄养在百姓家里的马，所有权是官府，死了要不要赔？
肯定是要赔的。那这可不是什么小负担，这年头又没保险。
当然，如果忽略单个百姓家庭血泪，着眼全局的话，这个政策确实可以执行下去，毕竟绝大多数马不会病死，大多数家庭还是从中受益的。
汉代、唐代在政府鼓励下，养马的民户很多，前者免税，后者由政府出面高价收购，都在中原蓄养了庞大的马群。
尤其是唐代，三十里一驿站，密度比汉晋以来都要高，需要大量马匹。
国中还养了约十六万骑兵或骑马步兵，数量同样冠绝诸朝。
巅峰时七八十万马匹的保有量，草原部落看了都自愧不如。
其实，都是看政策和执行力罢了。
北宋民户养马养不下去，纯粹是官府不拿百姓当人，北宋老百姓也比汉唐穷了太多，毕竟吃的盐的价格都是唐代十余倍，税负更是在五代十国的基础上继续增加。
“马政之事，没那么简单吧。”王惠风想了想，问道。
“是没那么简单，所以你要帮我。”邵勋诚恳地说道：“有马之后，我就可扫平匈奴，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战事平息之后，百姓安乐，家有余粮，老人有所赡，孩童长得健壮，如此，余愿足矣。”
王惠风听得有些出神。
“我要打仗，没那么多精力兼顾后方。”邵勋察言观色，继续说道：“你若不帮我，则大事休矣。”
王惠风没有回答，只问道：“妾一介妇人，如何能当得起如此大事。”
“你若当不起，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又怎么说？”邵勋看着王惠风的眼睛，说道：“多年来，我可未见得哪个妇人有你这般聪慧。”
王惠风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转移话题道：“家父遣我来，其实是想告知一些并州消息。”
说完，她拿出一摞纸，看着最上面一张，说道：“数月以来，关中、并州情形皆在此间。”
“果真？”邵勋大喜道。
王惠风点了点头，然后抽出那张纸，正要递过去。
邵勋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全被那张纸吸引住了，只见他皱着眉头，起身坐到王惠风身旁，自然而然地接过纸张，看了起来。
王惠风身体一僵，正要往石凳另一侧挪一挪，却听邵勋问道：“黄白城之战的内情是如何得来的？真是如此？”
王惠风收拾心情，停下动作，扭头看了过去，道：“都是父亲与好友、学生、旧僚书信往来中提及的，妾互相印证，从中提炼，能写在这里的都没问题。”
王衍门生故吏、好友旧识遍天下，书信往来极多。
王惠风从父亲的书信中摘抄出一条条有用的信息，然后互相印证。
能交叉证实的就当做可靠信息单列。
相互间有些矛盾的，另列。她再结合各种消息，自行推测，还把推测结果写在一旁。
这情报提炼能力真的很强，情报来源也十分强大，很多内情都不是你派商队、开商铺能收集到的，因为层级不够。
老登是真的厉害，名气够大，获得情报的能力极强。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继续看着。
王惠风收拾心情，见他看完，递过另一张纸。
“字真不错。”邵勋赞道：“若有暇，可否教我练字？”
“妾不擅长楷书。”王惠风摇了摇头。
不擅长吗？未必。只是下意识避嫌罢了。
“哦。”邵勋失望地点了点头。
王惠风见得他表情，心中复杂，一时间竟有些纠结矛盾。
“你推测匈奴与鲜卑又打起来了？”邵勋突然问道。
王惠风猛然惊醒，定了定神后，解释道：“刘聪自关中抽回了万余兵马，自河东、平阳征发了三万众，还自河西（河套草原）征调了四万余诸胡骑兵，却又未兵发河内、河北、显然往晋阳方向去了。其实，写这一条的时候是六月。七月初，家父又与弘农杨氏旧识书信，已可确认刘聪北上西河了。”
厉害，厉害！邵勋不由得佩服起来。
同时他又想到，他手下的幕僚们是不是也与其他各方的亲戚、朋友、学生书信往来，透露内部情报？几乎是必然的吧？
世家大族关系错综复杂，互相联姻几代人，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分仕各方，都不用刻意透露，写信时不自觉的一句话，往往就会被有心人解读，得到有用的讯息。
王惠风干的就是这种事。
王衍是天下名士，消息来源不是其他人可比的。但这老登居然防我一手，很多情报不告诉我。
想到这里，他瞟了眼王惠风，不想王惠风也在看他……
邵勋似无所觉地继续看着情报，说道：“怪不得刘汉一直未遣大军南下，原来他们身上也一堆事。如此看来，时机已经成熟，可出兵了。”
王惠风的心情本来有些乱，听到“出兵”二字时，悚然一惊，下意识说道：“恐有些冒险吧？”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邵勋摇了摇头，说道：“再者，诸营大军齐聚，人吃马嚼，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每拖一天，就要消耗数千斛粮草，开支很大的。”
“再者，为扫平天下，令百姓安居乐业，我又何惜以身犯险？”
“你能帮我，已经让我胜算大增。天下士民闻之，亦要赞颂你之贤名。”
王惠风沉默不语。
以往她最喜欢和邵勋谈论天下太平之后，百姓们的日子怎样怎样了，今天却有些沉默。
邵勋抬头看了下天色，讶道：“不知不觉，已至酉时。”
说完，他看着王惠风，笑道：“今日辛苦你了。我去园中摘些菜，给你做顿好吃的犒劳下。”
王惠风猛然抬起头，道：“无需如此，妾这便告辞了。明公若有不解之处，可遣人至洛阳送信，妾会解答的。”
“也好。”邵勋勉强笑了笑，道：“就是有些遗憾。我只得数千兵，出征之后，若遇石勒数万骑，一个不好就全军覆没了，就怕没机会再回报你。”
“妾不需要回报。”王惠风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邵勋，认真地说道：“明公身负重任，不该再亲征了。”
“银枪右营不抵左营。他们技艺尚可，但战阵经验不足，我得亲自带着，鼓舞士气。等练出来后，就可交给别人了。”邵勋说道：“再者，为了天下大业、百姓安居，将士们都在勠力厮杀，我又怎能安坐后方？多杀一个贼人，就能快一点收拾天下，让天下恢复本该有的样子。”
王惠风无言以对。
邵勋看了下她的脸色，悄声问道：“还记得我写的那句社日诗吗？”
“酒熟送迎便，村村庆有年。”王惠风轻念道：“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有的。”邵勋肯定道：“你要帮我。我们一起看到那一天。”
王惠风低下头。
“对了，听闻你熟读地志，不妨为我详解一下，到底是枋头筑城好，还是在黎阳筑城好。”邵勋似是突然想起这事，说道。
王惠风欲言又止。
其实，通过之前的交谈，另外就是看了一些许昌幕府的来往公函，她心中很清楚陈公将会在哪里筑城。
不过，她好像宁愿自己不知道。
她更有些惶恐。她觉得自己已经踩到了沼泽地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慢慢陷进去，不知不觉被吞没。
“事关紧急。”邵勋一脸严肃地说道：“先吃饭，吃完饭为我讲解一下。”
王惠风沉默了许久，轻声应了一下：“嗯。”
夕阳西下，红艳艳的晚霞映在她脸上，甚是动人。
“枋头与濮阳隔河相望，又距邺城不到二百里，若在此筑城，则大有可为。”邵勋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传来：“但黎阳亦很紧要，我委实难决……”
听着邵勋拙劣的言辞，不知道为什么，王惠风突然有些想笑。
不过，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钧之重一般。
当然要在枋头筑城了，有什么可多说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枋头
装模作样讨论完在哪筑城之事后，邵勋给王惠风安排了住处，并拨了侍女，嘱咐她可在此长住，以时时讨论。
王惠风没说什么，只静静回了自己的居所，挑灯看书。
邵勋很清楚，现在还不能唐突了美人。
王惠风是个烈女，愿不愿再嫁完全取决于她个人，别人强迫不了。她现在对自己确实有一点好感，但这种好感的成因很复杂，也很脆弱，一不留神就没了。
来日方长，机会多得很。
当天晚上，邵勋便带着亲兵，连夜奔往河阳。
银枪左营在襄城休整，至今不过一月有余，暂不宜轻动。
银枪右营即将自金谷园出发，前往河阳，这是此次筑城行动的野战主力。
七月二十日，就在刘聪下诏石勒调兵的同时，河阳北城大门洞开，银枪右营、义从军九千余战兵、借来的骁骑军一千轻骑、四百具装甲骑，外加五千许昌世兵、七千司州丁壮及数百工匠，总计二万二千余人，沿着黄河北岸东行。
留守河阳三城的是幕府左司马陈有根。
由三千府兵及其部曲组成的部队，是河阳北城的守御主力。
黑矟军、汝南骑骡步兵、屯田军、河阳丁壮万余人协助守城，轮番感受战场气氛，积累战斗经验。
这些年，随着战争的加剧，即便是农兵的战斗力都在快速提升。
他们确实不如银枪军这种职业士兵，但差距没以前那么大了，毕竟从三十分提升到六十分容易，从八十分提升到九十分则要难很多。
以后深入河北，需要大量有一定战斗能力的填线兵，不然即便一时占领，早晚还是要吐出去。
大军自离开河阳北城后，一路畅通。
匈奴人出奇地少，似乎已经失去了在河阳城池附近长期盘踞的能力。直到东行了数日之后，才出现二三百骑一股的匈奴骑兵，但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窥视。
二十四日夜，大军宿于怀县境内，匈奴人才发起了第一次夜袭，无果而终。
邵勋坐在一辆损坏的马车上，静静看着退去的匈奴人，稍稍放下了点心。
银枪右营只有两幢兵士有过在骑兵日夜窥伺下行军的经验。那一次，他们跟着左营老兵护送漕粮至洛阳。
此番出征前，邵勋有些担心右营将士心理素质不行，扛不住巨大的压力，半途崩溃，因此亲自带兵鼓舞士气，及时指挥，查漏补缺，确保不出问题。
他知道，右营的兵训练非常刻苦，也非常科学，诸般装备齐全，又不都是新兵，只要让他们跨过心里那道坎，破除对骑兵的恐惧，以后即便他没亲自带兵，大伙也会应对得非常从容。
第一次是最难的。
从二十五日开始，匈奴人是一天比一天多，将士们脸上的表情也日渐凝重。
“贼人不敢攻城，想来咱们这里碰碰运气，那就把他们打回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晋儿郎的武勇。”邵勋骑着战马，出了车阵保护圈，手执马鞭，一边慢走，一边大声说道。
银枪军儿郎们站在偏厢车、辎重车上，挽着步弓，操纵着强弩，脸上忧色尽去。
看到身穿金甲的邵师，学生军官们就信心十足。
看到威武雄壮的陈公，普通士卒们就勇气倍增。
作为武人，天然喜欢弓马娴熟、性格豪迈的主帅。
不能开得硬弓，杀得顽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如何让人真心信服？
你可以靠体制来强迫他们听令，但这种约束是不牢靠的，乱世之中，为何那么多二世而亡的政权？自己作死的原因固然有，威望不足也是重要因素。
“满昱！”邵勋突然马鞭一指。
“末将在！”满昱策马而至。
邵勋指着远处一群徘徊的匈奴轻骑，道：“一人三匹马，给我抓住他们，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诺。”满昱毫不犹豫，当场点了五百骑，携马千五百匹，呼啸着冲出了大阵。
车阵没有停，继续前进。
自西而东，迤逦数里。
当天傍晚，浑身插着七八支箭的满昱赶了回来。
人、马损失了不少，但每个人的马鞍下都挂着不止一枚人头。
“人赐绢二匹，班师后发放。”邵勋大声宣布。
众皆欢呼，连带着整个车阵的士气都提升了不少。
邵勋哈哈大笑。
有些战斗，哪怕拼着伤亡比敌人大，也要打下去。
方才野外空旷无比，连河流、树林子都没有，其实不太适合冲击骑兵，因为一个不好，会被人兜圈子放风筝。
但那又如何？
就像被人围攻时，你别管几个人打你，就死命盯着一个人干，把他干死干残。
匈奴人是分部落、氏族的，你盯着一个部落的人打，把他们的精壮干得七零八落，其他部落的人会受到震慑。下次再来骚扰时，心中就会犯嘀咕，就会犹豫。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邵勋不相信刘雅有多高的威望，能强逼各部落不计伤亡来送死。
打折了老本，你给补吗？补偿够吗？
这是政治问题，也是体制问题。能解决这一条的，便可建立草原帝国了。
******
二十七日夜，大军宿于汲县西南。
二十八日开始，匈奴人似乎放弃了骚扰，除留少数人监视外，主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石勒的使者还在前往西河的路上，携带着他的奏疏，力劝天子不要强攻河阳三城。
简而言之，石勒不愿去，还在讨价还价。
当然，或许他马上就要改变态度了，因为局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八月初一，大军抵达延津附近，扎营屯驻。
第二日，全军过淇水，当天傍晚，先锋一部北渡清水，进抵枋头城外。
八月初三，大军继续过河。
枋头城内似乎有少量守军，出城截击，为义从军大破。
这个时候，匈奴骑兵的数量陆陆续续增加。但他们多半不是来自河内，而是石勒治下的匈奴、羯、乌桓骑兵。
邵勋替他算了算，得到消息之后开始动员，再筹集粮草南下，这速度不慢了，石勒果然有点本事，他的那个割据政权效率也还行。
八月初四，过河的步军轻取枋头，斩首二百，俘二百，将这座残破不堪的土城给拿了下来。
至此，二万多大军分屯枋头内外，深沟高垒，扎营屯驻。
八月初五，他登上了几乎要倾颓的枋头城墙，登高望远。
黄河河面上，船只密密麻麻，自荥阳、濮阳二郡驶来，满载粮草和军资，靠岸后，于老淇口附近的滩涂地上卸货，再将其输送至营内。
淇口，即淇水入黄河处。
汉建安九年（204），曹操“在淇河口下大枋木以筑堰，遏淇水入白沟以通漕运。”
淇水源出太行，沿途有诸多溪流汇入，水势湍急，流量很大，山洪暴发之时，汹涌冲入黄河。
曹操为了北伐，下令用大枋木于淇口修建人工堰坝，令其改道，流向东北。
说白了就是东北流向的白沟水量稀少，不利漕运，而淇水水量丰沛，于是想办法将淇水注入白沟，以通漕运，为北伐提供粮草。
也就是说，枋头这个水利工程主要是为了军事用途，更准确地说，主要用来运输军资粮草，以减轻深入河北腹地的后勤压力——陆地运输不是不可以，但水运成本要低得多。
无论何时，后勤一直都是战争最重要的因素之一，甚至是绝大多数将领作战时的首要考虑因素。
历史上桓温自枋头撤军，后勤更是决定性因素——雨水少了，河道清浅，一些河段走不了运粮船，直接导致前线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如今邵勋比桓温提前数十年抵达枋头，准备将这个比营垒强不了多少的土城改造为大型军城，背靠大河，屯驻强军，作为北上的战略支点。
如果说今年濮阳还有匈奴游骑搞破坏，导致当地百姓庄稼歉收的话，枋头城一旦成功驻军，至少能遮护东西二百里的河段，让南岸的百姓能放心生产，不再受胡骑戕害。
“那是古清水口吧？”邵勋指着西南方向一条半淤塞的河流，问道。
自文石津渡河北上的何伦抬眼一看，立刻说道：“没错，那便是清水口。王仲宣（粲）《英雄记》曾载‘（袁）绍在朝歌清水口，（赵）浮等从后来，船数百艘，众万余人，整兵骇鼓过绍营。’”
邵勋赞许地看了何伦一眼。
老何确实是武人，但他也是世家子，出身东海何氏，这个家族在南朝宋时随刘裕而发达起来，煊赫无比。
所以，何伦看似粗鲁，但其实学问还行，读过不少书，只不过当了武人后，受大环境影响，居然摸起公主来了。
妈的，老子还没玩过灵寿公主，你都上手了。
“枋头筑成后，曹操又将清水改道，于枋头汇入淇水，一同注入白沟。”何伦继续说道：“枋头其实是个好地方，西、南皆有河水，利于船运。如果将清水口重新用起来，又可沟通大河，粮船直接开至枋头城下，则军城坚不可摧也。”
清水源出汲郡，流入汲县、朝歌一带时，大体是东西向，水量不算很大，本来于清水口注入黄河。
淇水源出太行，自朝歌而南，于淇口注入黄河。
清水口、淇口离得很近。
枋头筑成后，清水改道，不再注入黄河，于枋头汇入淇水。
淇水同样改道，不再注入黄河，携两条河的水一起注入白沟，流向东北。
“不，清水口稍远，不太合适。淇口更合适一些。”邵勋说道：“枋头筑城完毕之后，我意于南边再筑一城，疏浚淇口河道，接黄河之水，以利船运。如此，则有枋头南城、北城，夹河而立，互为犄角。”
北岸地势高，如果接黄河之水，建造码头的话，现在的枋头是够不着的，须得往南再筑一城。好在这两座城之间相隔不远，几里地罢了，甚至可联为一体，跨淇水——不，枋头往东应该称为白沟了——沟通南北，中间河面上设水门，以通船只。
古来很多城池都这样。
比如被赵二毁掉的晋阳城就夹河而建，汾水纵贯其中，通过水门沟通内外。
只是这样一来，枋头城的规模就大了，不再是县城大小，而是河阳北城一样的郡城级别了。
这样有利有弊。
坏处是花费较大，建造时间较长，好处是能屯驻更多的兵马、物资，更利于将来北伐。
邵勋看向何伦。
“明公……”何伦有些不解。
“枋头南北二城筑造完毕后，你就率部北上，屯驻于此，如何？”邵勋问道。
何伦心下有些苦。
确实，枋头筑城完毕后，南岸的文石津不用守了，他手下的五千兵马可整体北移至枋头。但这样一来，可就直面石勒了啊……
黄河南岸和北岸，同样是守城，但面临的压力有本质区别。
何伦不傻，他很清楚一旦真过河了，以后定然三天两头面临围城战，死伤能少？
但他不敢反抗，只能怏怏不乐道：“遵命。”
“何必这副垂头丧气样？”邵勋笑道：“将来我一定会北伐邺城的，枋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若石勒举众而来，我亦遣兵北上增援，你背靠坚城，难道守不住吗？”
“是。”何伦还是有些担心。
邵勋见了，有些不高兴，道：“安坐家中，岂能有富贵？”
何伦悚然一惊，咬牙道：“谨遵明公号令。”
邵勋转怒为喜，搂着何伦的肩膀，道：“你我皆是东海人，情分自不一般。你只需用心守城，不教石勒夺去，将来定有富贵。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何伦一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是啊，大家都是同乡。这年月，不帮同乡帮谁啊？别人信任你吗？
只要立下一定的功劳，将来的富贵断然比他人要多。
想到这里，何伦立刻说道：“明公放心，枋头筑成后，我便钉在这里，便是死也要死在枋头。”
“放心，石勒还没那个本事。”邵勋笑道：“他强在骑军，步军虽不差，但强不到哪去，枋头城对他而言，无论填多少人命都打不下来。”
只要补给不被切断，粮草、器械、兵员以及修补城墙的材料能源源不断运入城中，枋头与河阳北城一样，是很难被攻破的。
对石勒而言，这就是一个亏本买卖，长期的出血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难受得要死。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主动权
逯明爬上了一座坞堡顶部，俯瞰南方。
淇水蜿蜒流淌，一路向南，穿过平坦无垠的原野。
原野上荒芜宁静，荒草甸子随处可见。
至枋头时，淇水仿佛遇到了莫大的阻力一般，被大地驯服，折而向东，汇入白沟。
白沟、淇水相交的那个三角地带内，旌旗林立，人头攒动。
无数丁壮光着膀子，夯实地基。
大群辅兵拿着麻绳编织的网，反复筛选细土。
还有人在指指点点，规划城池布局。
好一副热闹的筑城场景！
筑城工地以北，已经挖起了一道壕沟，第二道正在挖掘中。
壕沟接通淇水，起到了护城河的作用。
壕沟之后，筑起了低矮的土墙，土墙后有军士戍守，静静看着前方。每隔一段距离，他们甚至安放了强弩，操纵的军士席地而坐，随时待命。
壕沟之前，看似平坦无垠，其实挖了不少陷马坑，他们已经吃过亏了。
这副架势，不用说了，肯定是打着长期盘踞的念头。
“嘭！”第一道壕墙上的吊桥放下了。
骑兵鱼贯而出，在野地里列阵。
逯明看都没看，继续观察着巨大的营地。
“将军，打不打？”有人上来问道。
“你挑选人手，与他们打一打的。”逯明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
手下领命而去。
逯明叹了口气，心中忧虑更甚。
朝廷还在让他们去打河阳北城，在出发之前，逯明得知大胡已经接连收到两道敕书，似乎倾向于调集兵马，前往河阳了。
但枋头这边怎么办？一定会改弦更张的吧？此地离邺城不过二百里，一旦让晋人站稳脚跟，一路北伐，则邺城将面临围攻，对大胡威望的打击是巨大的。
河阳还是枋头，必须做出个选择了。
又或者重拾故伎，择址渡河，攻入河南境内，逼迫晋人退兵。
三种选择，三种结局，好像都挺难的。
双方骑兵已经战作一团，但逯明无心多看，直接下了高楼，来到坞堡院中。
坞堡帅一家恭恭敬敬，侍立一旁。
逯明随意扫了他们一眼，突然发现坞堡帅的小儿子在偷瞄他。
这本不奇怪，他的长相与晋人不一样，经常被人偷看，早习以为常了。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让他心中警醒。
晋军大举渡河，这已是数年未有之事，有些人就会猜测，局势是不是要出现重大变化了。毕竟他们都是晋人啊，天然有亲近感，勾搭起来也方便。
逯明心中一凛，突然觉得大胡好像没有选择。
是的，所有三种选择都是狗屁，他只有一个选择：把晋军推下河，让他们远离河北。
不然的话，河北士族、豪强、坞堡帅们与邵勋勾勾搭搭，变生肘腋之间，寻常事也。
说到底，还是人心向背啊。
司马越在河北可能没什么好名声，但邵勋未必啊。
此人两次征伐河北，其中一次更是收复了邺城，立碑纪功，在河北创下了偌大的名声。
虽说那些与邵勋交好的河北人要么南迁去邵勋手下做官了，要么死了，但留下来的仍然不少，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不得不防。
“来人，给大……大将军报讯。”想得越多，逯明心里越紧，立刻唤来信使。
石勒其实已经出了邺城，直奔荡阴而来。
半途接到逯明的信后，着幕僚读了下，然后直接扔在地上，看都不看。
“大将军。”诸将佐都看向他。
石勒突然一笑，抽出佩剑，道：“无需看，径南行至枋头可也。”
诸将凛然。
秋收在即，大军尚未齐备，现在能出动的，不过骑军及少许步卒罢了。
但大胡的命令很坚决，这让众人抛弃了各种杂念，心气提振了起来。
决一死战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孔豚、赵鹿。”石勒拿布擦拭着剑，唤道。
“末将在。”二人齐齐上前。
“你二人各领骑五千，多携马匹……”
“支屈六，你领骑三千，前往……”
……
顷刻之间，石勒已下达了数条命令，撒出去了一万多骑。
秋高马肥之际，正是骑兵一年中状态最好、战斗力最强的时候，正合驱使。
三将带人离去之后，南下的部伍一下子少了很多。
“大王。”右长史刁膺上前，欲言又止。
石勒摆了摆手，道：“君勿复多言。”
刁膺愕然。
石勒轻轻一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些？邵勋此人胆大包天，偏又稳重无比，他现在把刀顶到了我的小腹之上，我若还想这想那，岂非笑话？若丢了邺城，朝廷会发兵为我夺取吗？哈哈。尽集大军南下，便是天子亲至，这军也撤不回来。”
刁膺默然，片刻后拱了拱手。
“大王，野王、平阳那边还得转圜一下。”张宾提醒道。
石勒从善如流，扭头看向刁膺。
刁膺立刻领命，道：“仆亲自走一趟。”
“辛苦了。”石勒和声说道。
见刁膺离去之后，石勒又看向张宾，问道：“孟孙颇有智计，又熟读军略，征伐之时，多有良策，为何对上邵勋，却无计可施。”
张宾沉默良久，最后只叹了口气，道：“古来征战者，有急于求成之辈，故用兵冒进，不设备，或只粗粗设备，如此有可趁之机；有瞻前顾后者，稍稍吓一吓，故布疑阵，便使其行动迟缓，亦有可趁之机；还有自诩智将者，或百般腾挪，或示敌以弱，或离间攻心，此辈亦不难对付，凭他千般曲，我自直中求，战阵军争，还是得靠一刀一枪拼杀，如此亦有机会。仆问大王几句——”
“但讲无妨。”
“邵勋冒进否？”
石勒想了想，摇头道：“看似喜欢奇袭，实则布重兵于内，后手颇多，不是一锤子买卖。”
“其人瞻前顾后吗？”
“怕是吓不倒他。遮马堤之战，全军雨夜渡河，行动果决。此番又至枋头筑城，亲身犯险，此乃胆大包天之辈。”
“他喜欢玩计谋吗？”
石勒失笑：“他就是个杀伐武夫，终日笼络军心，擅以大势压人。”
“他的破绽很少。”张宾叹道：“若换个人在他的位置上，或许便集结五万以上的大军，直插邺城，胜负凭天。但他却筑城，步步为营，对付这种人，只能与他耗。”
石勒沉吟了一会，道：“自枋头北上，直插邺城，太过冒险，便是我也不会这么做。一旦顿兵坚城之下，粮道屡被袭扰，军心紊乱，撤退之时便是大败之局。”
说到这里，石勒也有些叹气。
几年了，他们遇上邵勋，只能靠骑兵优势勉力自保。
拥有大量骑兵的一方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有战场主动权。可以选择打或不打，在哪里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这个优势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本来可以横扫河南的。
但攻了几年，不知不觉间，战争的主动权突然之间就没了。
邵勋在枋头筑城，你能选择打或不打吗？没得选择。
主动权到人家那边了。
想想真是莫名其妙，拥有骑兵优势的一方居然失去了战场主动权。
以当前局势看来，战场是邵勋选择的——只能在枋头。
打法也是邵勋选择的——攻城战。
打的时间也给限死了——越快越好，因为一旦筑城成功，那就更难打了。
这真他妈的！
******
枋头城北，双方骑兵间的厮杀很快结束。
与逯明一样，邵勋没多看，而是直接坐到案几后，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幕府的，没别的要求，就一条：多多运粮。
枋头筑城是个大工程，南北二城外加水门，可能要修到隆冬时节，消耗是巨大的。
这也是筑城战法的局限之处。
但面对骑兵优势的一方，没有办法，稳妥为主，只能如此。
他修筑的城池，其实是一个个兵站，不但要能屯兵，还得有仓城，规模不小的。
直辖的四郡国已经收过一遍税了，剩下的只能找河南世家大族讨要。
其实他们也已经给过一批军粮了，但不够，还得要。
邵勋先给老丈人写了封信，没说的，自家亲戚要带头啊。
庾氏都不出粮，你指望其他家族出粮？
写完这封后，又给他在兖州幕府的两位军谘祭酒卞敦、闾丘冲写信。
尤其是济阴卞氏，乃兖州大族，卞氏六龙鼎盛时期，不知道为家族捞了多少好处，而今家底厚实着呢。
没说的，出粮！
接下来是陈县王氏、阳夏袁氏、泰山羊氏等相对亲近的士族。
写完之后，一封封着人带回去。
尴尬吗？似乎有点。
但时代背景就是如此。
石勒从葛陂退兵，世家大族一个坚壁清野，就能让石勒大军人相食。
就连号称“二十万骑”的刘聪，都得对裴氏、柳氏、薛氏、宋氏、王氏等并州士族客客气气的。
人家是打不过你，但能给你拖后腿，让你在与对手的竞争中失败。
筑城战术一路推过去，河南的世家大族一定会“欲仙欲死”，邵勋仿佛已经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了。
哈哈，提款机的滋味难受啊。
搁下毛笔之后，他又登上城墙，看着天边的晚霞。
天边尽头，一队车马正在回返。
银枪军将士护送着上千辅兵，割粟而回。
八月了，秋收在即，野地里有不少粮食待收获，可聊作军粮补充。
此举固然会得罪河北的士族豪强，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打赢了，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些破事。
打不赢，也不差这点恨意了。
夜幕完全降下，枋头内外一片黑沉沉，寂静得仿佛不像即将爆发大战的样子。又或者，这仅仅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战略与战术
清晨，浓重的雾气之中，大群军士如鬼魅般汹涌而上。
矮墙之上，一名少年瞪大着眼睛，死命看向前方。
军中老兵相告，大雾之天，贼众极有可能前来偷袭。
但知道是一回事——少年擦了擦眼睛，我是真看不清啊。
雾中似乎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
少年干咽了口唾沫，长矛杆几乎被他攥出水来。
“沙沙”声更响了。
少年用足目力，向前望去。
浓重的雾气之中，仿佛藏着头吃人的凶兽，那“沙沙”声仿佛是凶兽在咀嚼。
少年被自己的臆想吓得一个激灵。
片刻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下了木墙，来到营寨之内。
这个寨子很小，只能住十个人左右，一般设在大营外围，起警戒作用。
一旦敌军来袭，他们是没有可能生存下来的，唯一的作用就是临死前传出讯号，给大营准备的时间。
寨中还有九个人。
有人倚靠在木墙上，闭目假寐。
有人像饿死鬼一样，不停地吃着东西。
有人板着脸，仿佛别人欠了他多少钱一样。
还有人在咒骂着天气，让柴草都湿漉漉的，点不着火。
少年突然起了明悟，这九位同袍其实都很害怕，只不过每个人表现出来的形式不一样。
是啊，敌军已经来了，就在北边下寨，人数未知，但骑兵数量不少，至少比他们多。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攻来呢？
希望不要吧。只要守到今天中午，就会有另一队的弟兄过来替换他们了。
“队主，我好像听到动静了。”少年说道：“要不要示警？”
队主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一跃而起，道：“随我上去。”
一老一小很快爬上了寨墙，北边的场景顿时让他们惊呆了。
白色的雾气之中，仿佛钻出了无数恶鬼一般，直朝他们扑来。
少年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落在敌兵身上，敌兵似乎看了他一眼，满是恶意。
队主不声不响地冲了下去，直接拉响了铃铛。
清脆的“噹噹”声骤然响起，刺破浓雾，在旷野中传出去很远。
几乎与此同时，对面射来了密集的箭矢。
惨叫声自墙头响起。
少年“嘭”地一声栽落地面，死不瞑目。
木墙上响起了不绝于耳的“哚哚”声，偶有几支箭矢抛射入寨内，重重插入泥地，箭羽震颤不休。
汹涌的人潮几乎淹没了他们这个小小的营寨。
贼兵一个接一个翻越而下，兵刃交击声、垂死惨叫声此起彼伏。
队主坚持到了最后。
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破烂烂，被数杆长枪逼到了角落里。
“噹噹……”其他地方的示警钟声次第响起。
队主哈哈大笑，道：“还想趁雾偷袭，做梦！”
“噗！”长枪捅入胸腹，队主惨叫倒地。
剧痛模糊了他的视线，前方的一切都变得隐隐约约，虚无缥缈。
“嘭！”他重重摔倒在地，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九月收完豆子，一定要挑最饱满的留种，来年再种。
******
越过外围警戒小寨后，敌军一路前行，冲到了壕沟边。
沙袋如雨点般落下，木板一块接一块放下。
站在壕墙后的许昌世兵脸色苍白，吞吐着唾沫。
军官们来来回回，大声呵斥。
不一会儿，箭矢一波接一波飞出，将几乎无甲的敌军炮灰尽数扫倒在地。
但敌军太多了，仍然汹涌不停。
许昌世兵又不是银枪军之流的全员弓手，弓箭、弩矢密度不够，无法有效阻止敌军冲杀过来。
当弓弩投射密度稍缓之时，一些敌兵穿过木板，冲到了壕墙前。
“杀！”
“后退者死！”
督战队手持大砍刀，将十余名转身欲逃的许昌世兵拦住，手起刀落，头颅滚落在地。
军兵们受到震慑，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战。
双方隔着一堵壕墙，长枪捅来捅去，大刀砍来砍去，不消片刻，壕墙两边便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嗖！嗖！”弓手们退到了第二道壕墙后，找了高地，居高临下射击。
箭矢一片片落在前冲的敌军头上，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壕墙后的许昌世兵渐渐稳住了阵脚，在军官的带领下，拼命抵挡着敌军的攻势。
慢慢地，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疲软，人也越来越少。
终于，在过了某个临界点后，某人发一声喊，转身就逃。
其他人一看，勇气顿失，纷纷转身，紧随其后。
一波攻势，就此被打退。
“出击！”许昌世兵跃出壕墙，跨过木板，越过被填平的壕沟，追在溃退的敌军身后，大肆砍杀。
但他们也没敢追太远，毕竟大雾弥漫，鬼知道前方有什么？万一是严阵以待的骑兵呢？
于是，在冲出去数十步后，他们便缓缓后退，缩到了壕墙后面。
一部分人留在最后，将敌军放置在壕沟上的木板取走，并将其拿来修补被敌军砸毁的壕墙。
战场一时间平静了下来。
许昌世兵们呆呆地看着雾气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恍如做了场大梦。
他们中并非每个人都有战争经验。
作为新蔡王司马确时期重建的部队，他们需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残酷的战场就是最好的历练之地。
大浪淘沙之下，挺过去了就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挺不过去那就是帮助敌人成长的垫脚石、经验包。
今日一战，他们这些人看起来还没石勒的部队经验丰富，以逸待劳的状况下，第一波攻势就打得这么费劲。
当然，这也和他们第一次充当战兵有关。
以往多次随军，基本都是辅兵，现在当战兵，直面锋刃，顿时知道战兵不好当了，也知道战兵的那份粮饷不好拿了。
后方来了一队司州丁壮，他们抬着担架，将不良于行的伤兵抬走；受伤虽重，但勉强可走的人则架回后方；至于只受了轻伤的，则不许退下，发点麻布自己裹伤。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壕墙后，气氛凝重地仿佛能滴出水来。
“咚咚咚……”大雾中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这一次，敌军不再偷袭了，而是正儿八经排兵布阵，发起了第二波攻势。
******
“沉住气。”邵勋的铁砂掌重重拍在金正肩膀之上，说道。
金正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些许小场面，就要出动银枪军吗？”邵勋继续说道：“我还想让你来主持攻防大局呢，如此沉不住气，真是差了王雀儿好多。”
金正听了面红耳赤。
邵勋看了看他，口气一缓，道：“好好想想，别冲动。军争这种事情，比的就是谁犯错少，还有就是抓敌人错误的能力。没有人能不犯错，我打仗时也会犯错，但真的要尽量避免。”
“是。”金正诚恳应道。
“石勒也来了快十天了，说说你的看法。”邵勋找了张胡床坐下，说道。
“石勒的地盘上应该还在忙秋收，一时半会抽不出太多步军。”金正说道：“他手头的步军数量，应该不会超过两万，可能只有万余。”
“你能想这么多，很不错了。”邵勋点了点头，道：“石勒抵达旬日，方才发起第一次进攻，确实缺少步军，这是我们的机会。但打仗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料敌从宽，万一石勒抽调了大量步军抵达枋头前线呢？靠老弱妇孺秋收，苦一苦也不是不可以。况且无需把全部精壮调来，三五户抽一丁就够了。”
“受教了。”金正应道。
“此战若交予你来指挥，知道怎么做了吧？”邵勋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成功筑城是第一要务，杀敌多少都是次要了。”
“很好。”邵勋笑道：“于枋头筑城这种事，我谓之‘战术’。调动石勒，围魏救赵，保全王浚，我谓之‘战略’。此战，其实是以枋头筑城这种战术，来实现围魏救赵这个战略。以后打仗，要多从战略层面着眼，别尽盯着小场面。”
“是。”金正心中若有所悟，但似乎又觉得这些事太复杂了，不如当面锣对面鼓拼杀来得痛快。
邵勋看着他，良久后叹了声气，说道：“好好想。邵师对你，期望颇深，比所有人都深。”
金正心下感动，面露惭愧之色，道：“学生让邵师失望了。”
“现在还谈不上，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机会。”邵勋说道：“早点开窍吧。将来危急之时，邵师可信任的，只有你们这些人。”
说完，他起身来到了大营后方。
筑城工地之上，地基已经打好，城墙正在反复夯筑之中。
绝大多数辅兵皆在此处了。
他已经传令，何伦率军渡河北上，一方面轮换厮杀，一方面也可增加筑城人手。
枋头南北二城规格较高，是打着长期使用的目的建造的。
淇水、清水汇入白沟之后，后者已成重要漕运航道。
即便将来不打仗了，枋头也将成为重要的水陆码头、商品集散地，为天下百姓造福。
另者，他也想在河北打造自己的基本盘。
置屯田军是一个很不错的方式。这种地方驻防力量，战力不强，但守城的能力还是有的。有他们在，就等于稀释了士族豪强的影响力，增加了朝廷的控制力。
士族不是他的基本盘，屯田军、府兵、自耕农才是。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取法其上，得乎其中
白沟已经成了石勒的后勤动脉。
大批粮食、干草、军资，或陆运，或水运，从四面八方汇集至内黄，然后再通过小船，溯流而上，直抵枋头。
八月二十，刘粲曾经打猎的黄池之畔，大群骑兵汹涌而下。
抵达黄池后，牧奴们麻利地将马匹收走，在周围茂盛的荒草甸子中放牧，补充马力。
大汉镇远大将军梁伏疵漫步于湖畔，有些志得意满。
他刚刚取得了一场对王浚的胜利。
战果不大，斩首数千级、夺铠、马千余罢了，但依然足以自傲。
王浚是越来越不成了。
上个月，继与段部鲜卑翻脸之后，王浚又召乌桓女婿苏恕延相助。恕延拒其命，投靠了大汉，再断王浚一臂。
此人已是那啥来着——对，冢中枯骨！
若非天子诏命本部南下，遮护冀州，这会他仍率军在幽州境内撒欢呢。
对了，西边也获得了大胜。
天子御驾亲征，于北屈击败了拓跋鲜卑，追袭百余里方还。
不过梁伏疵怀疑没获得太大的战果，因为前后总计不过俘虏了两千鲜卑兵，缴获了部分牛羊马匹，平阳那边好像也没置宴庆功，可见这场胜利的成色有些不足。
鲜卑的战斗力还是可以的。
北屈之败，主要还是拓跋普根自己作死，太过冒进了，竟然想偷袭平阳。
这种轻兵疾进，一旦被发现，基本就完蛋了，只能被迫撤退，只可惜追击时战果不足。
但不管怎样，这仍然是天子获得的大胜。
荡晋将军兰阳、河内王粲两路进兵，追袭韩据、刘琨至晋阳城下，收割并州官民田野中的粟麦而还。
接下来，应该要重新恢复在关中的攻势了。
至于河北，唉……
不远处驰来数骑，下马之后，步行而至，躬身行礼道：“梁使君。”
“原来是张长史。”梁伏疵回了一礼。
“使君何时南下？”张敬也不客套，直接询问道。
“枋头打得怎么样了？”梁伏疵不答反问道。
“连攻数日，折损了几千兵马。”张敬说道。
“打下来了？”
“未曾。但邵贼帐下的许昌世兵损失也很大。”
“噗！”梁伏疵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番，道：“素闻邵勋有银枪之众，骁勇难敌。怎么，连银枪军的面都没见到？”
张敬脸一红，说道：“都怪乞活军不卖力，死伤数千也只攻破了两道壕沟。不过，邵贼的银枪军也出战了两次，不然乞活军也不会损失这么大。”
“继续可着乞活军打吧，什么时候把人逼反了就好笑了。”梁伏疵说道。
“乞活军家眷皆在上白，他们不敢反。”张敬说道：“征东大将军已传檄诸郡，征发了一批坞堡丁壮南下，继续攻打枋头。使君——”
梁伏疵伸手止住了张敬下面的话。
他冷笑着看了眼张敬，阴阳怪气道：“先是乞活军，再是坞堡民，怎么，石征东还不肯把老本钱拿出来？”
所谓石勒的老本钱，其实就是最初他在野马冈之战前后转战各地时，强拉入伍的丁壮。
彼时河南、河北还是有部分自耕农的，也有不少土围子、小庄园，都让石勒、王弥之辈裹挟入伍了。
石勒的这些兵众一开始在并州北部屯田，后被朝廷吞并了一部分。
石勒下河北后，带走了数万人，继续拉丁入伍，然后在河北诸郡慢慢安定了下来。
这些亦农亦兵的丁壮，才是石勒的真本钱。
当然，以羯人、乌桓为主的诸胡部落，同样是石勒的本钱，且居于核心地位。
梁伏疵来河北时间不短了。
上任前朝廷面授机宜，到任后他冷眼旁观，发现石勒这人野心是真的不小。
从本质上来看，他与邵勋是一类人，即利用核心武力逼迫世家大族与其合作。
再让石勒舒舒服服发展几年，他那些屯田军士的战斗力会更强，乌桓、羯人骑兵的战斗力也会更出众，届时河北可就不归大汉所有了，就连他梁伏疵都未必能在安平待得下去。
“使君有所不知，今岁河北大稔，屯田军士正在抢收粟麦，未及出征。再等旬日，征东将军便会将其征发南下，会剿邵贼。”张敬说道。
“滑头！”梁伏疵冷笑一声，又道：“我部皆劲骑，拿来步战太可惜了。”
“将军可自濮阳、东平、济北渡河，袭扰邵贼后方。”张敬不动声色，继续劝道：“邵贼后院起火，前线军心不稳，或招致大败。”
“为何是我？”梁伏疵嗤笑一声，道：“朝廷旨意，只让我遮护冀州粮道，可未言及过河。”
袭扰河南之事，梁伏疵有些意动，但又有些犹豫。
东平之战没过去多久，他还是有点担心的。再者，朝廷让他秘密监视石勒，如果把手底下的这两万骑拼光了，还怎么监视？
张敬什么好处都不拿出来，就想赚他南下拼命，可能吗？
“使君。”张敬严肃地说道：“若不能击败邵贼，河北一日不得安宁。便是将军之部众，届时想安心耕牧都不可能。河内之事，近在眼前，使君不可不察啊。”
梁伏疵不为所动，反问道：“我闻大胡之侄季龙屯兵于太原，缘何不南下啊？”
张敬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苦笑道：“季龙新婚燕尔，暂不宜出征。”
梁伏疵脸色更不好看了。
“季龙”名石虎，字季龙，乃石勒之侄。
前阵子刘琨三路发兵，奔着攻灭大汉去的。石勒装模作样派了些兵马增援，由石虎统率。
不成想，仗没打几次，这厮尽想着娶妻了，竟然与高门士族太原郭氏勾搭上了。
大汉征北将军郭荣之妹郭氏，直接嫁给石虎为妻，双方在上党成婚，这便是张敬提到的“新婚燕尔”。
其实，这事放在平时都很正常。
太原郭氏离上党一步之遥，而上党又是羯人盘踞多年的地方，势力极盛。为家族计，太原郭氏联姻石虎，也是应有之义，毕竟现在石勒几乎把上党的羯人全都笼络在了手中，俨然羯人之主，与他家联姻是有价值的。
但这事毫无疑问也让石勒的影响力从上党延伸到了太原，不是什么好事。
梁伏疵心忧朝廷，对此分外不喜。
“大胡一天天尽想美事呢。”梁伏疵冷哼一声，道：“天子诏其攻河阳，百般推托。这便罢了，毕竟枋头也很紧要，但自己有兵不出，却要我去为他卖命，简直不知所谓。”
说罢，一振袍袖，直接走了。
张敬默立良久，突地一笑，也走了。
平阳与邺城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明显了啊。
不过，现在还没到破裂的时候，大家都在装作一团和气。梁伏疵对他摆脸色，纯粹是这人城府不深，不善于控制情绪罢了。
真要说桀骜，青州曹嶷不桀骜吗？
他现在一门心思凌迫青州诸郡国的士族高门，逼其为自己效力。为此，已经让不少士族举家逃离了。
诚然，曹嶷这样做是对的，因为此乃夯实根基之举。问题是大汉朝廷愿意看到你夯实根基吗？这可未必啊。
先凑合着过吧。局势日益紧张，现在还得为平阳天子效力。
离开黄池后，张敬便一路西行，半途跟上了一支魏郡太守桃豹派往枋头的部队，于二十四日抵达了前线大营。
“如何？”石勒正在听幕僚们汇报，见到张敬回返，遂问道。
“梁使君对大王成见颇深。”张敬含糊地说了一句。
石勒了然，又问道：“一点兵都不肯发？”
“行至半途时，听闻梁使君送了三千多幽州降兵过来。”
“打发叫花子呢。”石勒哈哈一笑，道：“不必理他。朝廷方击败刘琨、鲜卑，心气颇高，梁伏疵这蠢货看不清局势，对我作色，异日局势大变，朝廷说不定就把他调走了。”
张敬点了点头，又问道：“战事如何？”
提到这事，石勒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见他振衣起身，带着众人登上一处高台，指着前方密密麻麻正在攻打晋军营垒的军士，说道：“晋兵颇为耐战。大前天刚把许昌世兵击溃，邵贼派银枪军督战，调了一批屯田军迎战，守了三日。今日一大早，许昌世兵又上来了。”
张敬极目远眺，却见晋军营垒之上，矢石横飞，杀声震天。
一批不知道从哪调来的坞堡丁壮反复攻打，尸坠如雨，最后终于支持不住，溃了下来。
晋军营垒放下吊桥，军士鱼贯而出，先追杀一阵，然后把遗留在营垒下的攻城器械烧毁，复收兵回营，坚守如初。
张敬看了暗暗心惊。
枋头之战开打前，他一度以为，经历了多年南征北战，他们苦心操练的步军战力已经颇为可观，或许可以与邵贼比划一下了。
但如今看来，即便把正在秋收的大军调来，也不一定能攻下晋军营垒啊。
什么许昌世兵？那不是早让司马虓、司马越兄弟折腾光了么？现在的许昌世兵肯定是后来新组建的，居然也能固守营垒，越打越好。
大家都在进步啊，就是不知邵贼的银枪军提升到了什么程度。
“大王……”张敬想要劝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石勒摆了摆手，道：“再等数日，便将大军南调。先让——”
石勒一指那些河北士族私兵、坞堡丁壮，说道：“先让彼辈耗一耗晋人的锐气。”
说完，又看向跟在身边的诸将，面色平静地说道：“你等总领骑军，外松内紧。诸步营若有异动，无需请示，直接扑杀。”
“诺。”诸将理所当然地应道。
张敬思虑再三，轻声说道：“大王，此战破局之眼，还在河南。”
“别总想着投机取巧。”石勒不悦道：“枋头打不下来，河南打得再好又有何用？尔等就别惦记家里那些坛坛罐罐了，既然来了，就用全力。此并非虚言，若有逡巡不进，保存实力者，可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诺。”诸将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大胡的话，打消了他们心中的侥幸。原来以为，打不下就算了，别硬来。
现在一看，大胡是来真的，保存实力已不可能，还是别自作聪明了。
张宾在一旁默默看着。
取法其上，得乎其中；取法其中，得乎其下。
大胡还是清醒的。
这并不是说一定要把老本拼光，但绝对不能让诸将有侥幸心理，必须让他们全力以赴。

第一百二十六章 突入
几辆牛车停在了小河边。
十余名军士下了车，拿着刀斧，开始砍伐枯木，捡拾树枝。
领头的什长来到河畔，就着河水抹了把脸，顿时精神一震。
这几日邀战王弥，时不时就全军列阵，连他们这些打下手的辅兵都要上，着实累得够呛。
“什长，何时回南阳啊。”有军士捡了一捆柴，用树藤麻利地扎起，经过什长身边时，随口问道。
“昨日问，今日又问，明日还问。问问问，你就是天天问，能问回家么？”什长烦躁地骂道。
军士灰溜溜地走了。
另外一位军士在河边砍伐竹木，闻言叹道：“来洛阳许久，毛都没捞着。眼见着八月底了，家中秋收也不知如何。”
“顺阳范家也算是大族了，庄客数千家，随便抽点人手，就把你家地里的粮食收了。”什长说道：“不过你有一点没说错，洛阳是真的渺无人烟，抢都不知道上哪抢去。”
“洛阳也不是无人，就是都躲在洛阳城里。”军士奋力挥出一斧，然后用力踩下，将碗口粗的枯木踹倒在地，说道：“若能进城大掠一番，少活十年都愿意啊。”
什长哈哈大笑，道：“为了些许钱财，就要少活十年？”
“钱都是小事了。”军士招手喊来一人，让他把枯木捡回牛车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什长身边，笑道：“进城大掠能玩女人啊。白白嫩嫩的洛阳士女，不比又黑又笨的庄户家的女人强多了？”
什长也有些意动，随即摇了摇头，叹气道：“这次怕是难哟。陈公是个狠人，连羊将军都不敢和他硬顶，老实点吧，憋着。”
军士默然。
许是心中有气，扭头看着那个被他搬木柴的军士，骂道：“笨手笨脚的，洛阳人都这么蠢吗？”
那人唯唯诺诺，加快动作，将枯木搬回了牛车。
他是在洛阳附近被拉丁入伍的。
家主本洛阳公卿，因战乱频仍，带着宗族、部曲数百家南渡，前往江州投奔姻亲。临走之前，解散了家中仆婢，并少少分了些钱财，任其自去。
可怜他当了半辈子仆役，愣是没种过田，不知道如何生活。茫茫然不知所措时，又遇到了南阳来的这支部队，遣散费被他们抢掠一空，人也被征发入伍，干些粗笨活计。
他倒没怎么怨恨这些南阳兵。因为在军营里，他能吃到饭，能活下去，和以前当仆役没太大区别。
或许要更累一些，更苦一点，但乱世中人，可不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么。
年且四十，无妻无子亦无钱，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后不要曝尸荒野，哪怕只有一张草席，能裹着他的尸身埋入地下，就心满意足了。
想想挺悲凉的，夜中辗转反侧时，也曾黯然神伤。但这个世道，谁不惨呢？
军中袍泽看他老实，曾经与他开玩笑，说下次大掠时，带他尝尝女人的滋味。
这个念头已在脑海中深深扎根，成了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何时能快活——
“嗖！”一箭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直接钉入他的胸口。
剧痛袭来，身上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四肢百骸的力量飞速流出。
他不自觉地软倒在地，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到死都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啊。
“嗖！嗖！”箭矢接二连三飞来，正在樵采的军士死伤惨重，乱作一团。
几名敌军从林中转出，手持角弓，牵着战马。
另有几人翻身上马，拿着雪亮的马刀，直朝他们冲来。
什长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岸上的杀戮还在持续，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樵采的十余军士虽然是后勤辅兵，但也比较凶悍，拿着刀斧甚至木棒，大声吼叫着。
不过敌骑压根不和他们近战，收起马刀，掣出骑弓后，只绕了一圈，就将他们钉死在地面上。
什长已经游到了对岸，悄悄没入草丛中后，向对面张望。
不远处的驿道上，烟尘漫天，大队骑兵汹涌奔至。
一百、两百、五百……
数不清了，大概有几千骑陆续经过，前往洛阳方向。
匈奴骑兵！他心中已有明悟。
就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了。看人家那高鼻深目的模样，莫非是传说中的羯人？
羯人归谁统带来着？什长似乎听人说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营地不能回了，万一被匈奴骑兵包围，想跑都没处跑。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半个已被水浸泡得几乎糊掉的干饼，顿时下定了决心，先在外面躲两天，观望一下。
******
汹涌的骑兵浪潮自羊聃大营外斜掠而过，在南阳兵震惊的目光中，往洛阳方向而去。
八月最后一天，三千羯骑抵达西明门外。
自去年匈奴骑兵围城之后，城西这一片驻扎了部分禁军。不过随着河阳三城完工，陆陆续续撤走了，今只有皇女台内有三百兵。
他们张弓搭箭，紧张兮兮地看着在远处牧马的敌骑，第一时间派人入城通报。
总督洛阳城防的太尉王衍第一时间得到了通报。
“匈奴在西明门外屯驻，捕杀了出城游玩的梁王禧一家。”书房之中，刚刚下直的王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被杀的不仅有梁王父子，还有梁王的亲生父亲武陵王司马澹。
虽说宗王被杀已经不鲜见了，但天子知道，难免震怒。
“梁王倒是个与世无争之人。”王衍之妻郭氏也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与梁王一家来往的旧事。
年纪大了，就容易挂念故人。
武陵王妃郭氏，与她同族，多有来往。虽说她看不上武陵王澹，但对过继给梁王的司马禧倒颇有好感，奈何奈何。
“阿爷，此事会不会牵连到陈公身上？”在一旁煮茶的王惠风问道。
茶水已经二沸，差不多了。
她拿着勺子，舀去茶沫，给父母、姐姐倒茶。
王衍、郭氏齐齐看了女儿一眼，又飞快地对视一眼。
王惠风仿若未觉，给父母倒完茶后，又给姐姐王景风倒了一碗。
“谢谢阿妹。”王景风喜滋滋地接过，完全没参与到另外三人的谈话中。
“陈公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又领河阳镇将之职，按理来说是有责任的。”王衍说道：“但这些年来，谁又能真正阻止匈奴入寇洛阳？轻骑来去如风，难也。”
“我担心天子借题发挥。”王惠风提醒道。
“阿妹，关你何事啊？陈公又不是你夫君。”王景风奇道。
面对如此直球的质问，王惠风居然招架不住，别过脸去，不想再说了。
王衍轻啜着茶水，思虑了一会，说道：“今岁江东漕粮少了许多啊，不及往年一半。洛阳周边撂荒的农田又一年比一年多，洛阳恐大饥。”
郭氏一听，跺脚道：“夷甫，这事还得怪你！”
王衍莫名其妙，道：“何事怪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说过河阳三城修筑完毕后，洛阳无忧了？”郭氏问道。
“是又如何？”王衍不解：“况战阵之事，老夫也不甚明白，随口一说罢了。”
“你这一说，亏大了啊！”郭氏哀叹道：“我本欲着守园人改种小麦，听闻洛阳无事，就让他们继续种菜了。”
王衍无语，和王惠风一样，扭过头去，不想理钻进钱眼里的老妻。
“阿爷，最近有宗王攻讦陈公侵占田产，驱逐府吏。又有外臣上疏弹劾陈公擅调军士，以致围剿杜弢之事功败垂成。”王惠风又道：“今梁王一家被杀，天子那边……”
王衍站起身，在书房内轻轻踱着步子。
不该让匈奴人轻易来到洛阳的。
首先，野外的粟麦还未完全收尽，遗留在田间的粟麦就成了匈奴人的补给。
其次，很多贵人的别院、田产又要遭到破坏，仆婢或被掠走。
最后，漕运或许又要阻断了。
这三条，都会让朝臣们的态度发生变化，对陈公不满起来，如此就给了天子分化拉拢的机会。
另外，陈公确实侵占了不少司马氏宗王的田产，他们不满是正常的，而他们的影响力还不小。
至于弹劾陈公的外臣……
王衍有些尴尬，那是他的族弟处仲。
经历了这么些年，王衍愈发感觉到，处仲、茂弘已经与他离心了。
这也很正常，各为其主，各自为各自的家业罢了。但他还是有点伤心，在此之前，他对这些族弟可是全心全意，一点没亏待过他们。
宛城、襄阳、江夏等方面也有人上表指责陈公，却不知受谁指使。
王衍猜测是梁芬、荀崧，但想想又不对。
梁芬此人，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
因为关中战乱，不断有胡晋流民走武关道进入南阳，他收拢安置这些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心情搞风搞雨？
“其实，这都是小事了。”王衍突然转过身，说道：“匈奴必然不止一路人马。进薄洛阳者，不过三千骑罢了。匈奴定然还有大队骑军去河南了，豫兖不得安宁矣。”
王惠风轻轻点了点头，道：“河南自有陈公操心，阿爷还是帮着稳住朝堂为妙。战事正值紧要关头，朝堂万不能生乱。”
王衍闻言叹道：“可笑公卿巨室，一个个眼皮子太浅，只看得到眼前那些东西，竟不如吾女见识长远。”

第一百二十七章 姐弟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匈奴来到洛阳城下好几天了，先是慢条斯理地收割农田里残留的庄稼，充作补给。
可怜洛阳士民好不容易种出的一点粮食，因未及收获，竟然成了匈奴人的口粮和马料。因粮于敌这种事，当真什么时候都有。
做这些事的同时，匈奴人还在四处寻找能劫掠的地方，尽可能制造恐慌。
只不过洛阳周边荒芜得很，不是坞堡就是山寨，都有一定的守御力量，并不好抢。
没奈何之下，他们只能冲进洛阳城四周的住宅区、商业区、王公府邸内，大肆劫掠之后，还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很多建筑，甚至掠走了部分尚躲在这些区域的士民。
城外一片混乱，城内同样闹得闹得沸反盈天，一直到九月初四，才有禁军步卒出城，将匈奴骑兵驱逐出城外的建筑区。
带队的支屈六哈哈一笑，又向北冲向河阳南城，试图制造混乱。
至于向南袭扰，他放弃了。
洛南三关不通，他们也就三千骑，根本不可能闹出多少动静，没必要自讨没趣。
匈奴退走后，洛阳朝堂上的争论才进入高潮。
尤其是今年有个致命的问题：漕粮输入不足。
如果说这还能忍的话，现在漕粮运输中断了，因为匈奴人切断九曲渎的运输。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天子也感到了些许惊慌，因为洛阳一旦城破，他必然要遭难，无可幸免。
这个时候不是背地里搞谁不搞谁的问题，他是真的慌了……
“陛下无需忧虑，洛阳被围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化险为夷，何须匆忙召陈公回师勤王呢？况且他在枋头，被贼众缠着，一时半会不好撤。”襄城公主司马脩袆苦口婆心地劝道：“阿姐方才问了殿中将军，敌我缠斗之时，万万不能撤，要撤也得等击退敌军之后。”
司马炽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即便真不懂，也有懂的人讲给他听。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为别人考虑？
他是天子，别人天生应该替他考虑，体量他，谅解他，委屈自己。
他不会也不愿委屈自己，不愿为别人着想，勤王之军纵有困难，也该星夜前来。
好吧，这几年他遭受了毒打，没那么自我了，但他真的很想见到勤王兵马啊。尤其是今天早上，有一支禁军贸然追击敌骑，结果被击溃，损兵三千余人，大挫士气，这让他心中更加恐慌。
“城中粮草不足，若不驱逐贼骑，漕运不通，人心动荡，又能坚持到几时？”司马炽不悦道。
司马脩袆拢了拢秀发，沉吟片刻，又道：“陛下，太仓内存粮可用至何时？”
“这……这……”司马炽顿住了。
他只知道存粮肯定不够用，但具体不够用到什么时候，却不太清楚。
见姐姐一直盯着他看，顿时面红耳赤，道：“省着点用，大约只够用至正月。”
司马脩袆一听，松了口气，道：“陛下，太仓存粮只需支付宫廷用度、百官俸禄、军士匠人粮赐，既能支撑到正月，又有何忧？”
“阿姐是说，接下来几个月，漕运能打通？”司马炽有些怀疑地问道。
司马脩袆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打通，只能说道：“若陈公在枋头赢了，无需调兵入援，贼骑自退。若一败涂地，匈奴恐大举渡河，将洛阳围个水泄不通。如何抉择，陛下宜细思之。”
司马炽想了许久，仍然踌躇难决。
“陛下……”司马脩袆又劝道。
司马炽怀疑地看了眼姐姐，忍不住问道：“阿姐为何三番五次为邵勋说话？”
司马脩袆面色沉静，没有起丝毫波澜，只听她说道：“阿姐也是为了陛下考虑啊。此时檄调陈公入卫洛京，他来得了么？”
“他若不来，便将其丑行昭告天下。”司马炽毫不犹豫地说道。
“陛下乃九州共主，休要置气。”司马脩袆无奈道：“不如静观其变，先等一等，反正太仓还有存粮。”
司马炽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自家人知自家事。
其实，他不知道洛阳短时间内不会陷落吗？知道的。
现在搞得战战兢兢，几乎下诏四方勤王，其实有借题发挥的意味在内。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阴暗，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是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竟然想看到邵勋兵败身死，全军覆没。
邵勋一旦败亡，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人敢保证。
但他觉得，总比邵勋活着要好。
此人死了，他可以以朝廷大义，晓谕诸将，令其带兵自效。
李重、陈有根、王雀儿、金正、侯飞虎、满昱等辈，以前跟着邵勋为虎作伥，罪责颇多。如今靠山倒了，宁不惶恐？
朕以天子之尊，赦免你们的罪责，许尔戴罪立功，宁不感佩？
诚然，他也知道可能有点理想化了，但总会出现机会不是？
至于匈奴会不会大举南下，他觉得收编邵勋部众后，再檄调宛城、襄阳、徐州三地精兵，与匈奴决战，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至不济，他也能迁都许昌、宛城或襄阳，身边围拢着重臣名将，诸般大事皆出于己手，不比现在强？
洛阳这么一个地处前线，随时可能闹饥荒的城市，他真不太想待了。
他需要混乱，剧烈的混乱。
混乱之中，他可能变得更糟，也可能变得更好。
但如果没有混乱，他的结局似乎一眼看得到头，没有任何悬念。
他的这种心理，用简单的词语来描述就是：疯了。
先被司马越两度重击，再被邵勋联合群臣管束，他的精神状态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司马脩袆似乎也感受到了天子的异样，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事实上她内心也很纠结，毕竟是武帝之女、天子之姊，年轻时享受了天家的万般荣耀，甚至遗泽至今——十倍于普通公主的嫁妆，足以让她成为天底下最有钱的女人之一。
但嫁出去的女人，便如那泼出去的水。即便再关心娘家，也要为自己的生活考虑。
况且她现在有孩子了，宝贝得很，一点都不放心交给乳娘，每晚入睡时都要看到女儿可爱的面容，才能放心睡去。
今天入宫看望天子，名为姐弟畅叙亲情，实则另有目的。
在这件事上，她有些羞愧，因此也不想多说了。
殿室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良久之后，天子又道：“阿姐何时去江州？”
“去江州作甚？”司马脩袆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厌恶。
“阿姐乃王处仲之妻，合该夫妻团聚。”天子看到姐姐脸上的表情，心中明了，但还是劝道：“王卿刺江州，手握重兵，为国之干城，朕所信赖。阿姐去了，多加督促，则朕在洛阳，亦多了几分保障。”
“我不去。”即便是面对天子，司马脩袆也丝毫不给面子，冷冰冰地说道。
“阿姐还是当年那个脾气。”司马炽讪讪笑道。
“陛下。”司马脩袆看向天子，神色中有几分怀念，语气也真诚了许多：“陛下你要好好的……万勿轻举妄动。即便将来风云变幻，富家翁总是有的。”
这话说得有点大逆不道。
但天子都混到这种地步了，又是自幼相处的姐弟，他也没有责怪姐姐，只是沉默不语，神思不属。
司马脩袆有些失望，随意聊了几句后，便出宫回府了。
回府后第二天，她得到消息：天子没有下诏陈公回师勤王，但趁夜派出使者前往枋头，调骁骑军回洛阳。
对此她只是有些感叹，满朝文武终究还是有私心。
或许在王衍等重臣的影响下，朝臣们勉强按捺住了调兵入援的念头，但把本属于朝廷的禁军调回来，却无人阻止。
这些人本就是这副德性啊。
司马脩袆联想到之前周馥提议迁都寿春之事，天子一度有些意动，但群臣舍不得在洛阳的家业，最终将这件事搅黄了。
这些人关心的，终究只是自家的钱财、官位罢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尽力做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且随着时局的发展，不断调整。
她现在只希望陈公能顺利击败石勒。
矫情点讲，她不希望女儿没有父亲。
实际点讲，她不希望自己的利益受损。
嗟叹一番后，她坐到了案几后，开始写信。写完密封好，立刻遣人绕道兖州，想办法渡河，送到陈公手里。
京城发生的一切，包括天子的想法和状态，她觉得有必要告知陈公。
信送出去后，她又有些苦笑。
连她这个做姐姐的都在给陈公通风报信了，不知道天子哪来的自信。

第一百二十八章 站队
东平国境内，大军云集。
作为上次战争中的敌军渡河地点，东平是防守的重中之重。
从数日前出现第一批潜渡过河的匈奴游骑开始，高平郡就开始了动员。
整整六千府兵悉数上阵，外加三千余部曲——高平十县府兵安置有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部曲的，还在慢慢招募中。
九月初五，第一批四千余人已经抵达范县西境，扎营屯驻。
他们几乎全是步兵，铠甲也很少，看起来和屯田军没什么两样。
但真要说起来，前身是牙门军的他们战斗经验是不缺的，非常老练。当了府兵后，因为经济条件的改善，习练武艺的时间大大增加，整体实力有所增强。
屯驻于渡口附近，阻止出现在对岸的匈奴骑兵过河，就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高平太守庾敳送了一批资粮抵达前线后，心下稍定。
府兵将士在黄河边操练不辍，杀声震天，迫得正在修建浮桥的河北百姓惊慌失措，看样子这一路不成问题。
九月初八，返回高平之后，他又在府中置宴，召见了马氏、闾丘氏、郗氏、檀氏等地方大族。
大战在即，但庾敳府中却一片靡靡之音，颇有些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感觉。
应邀赴宴的郗鉴见了眉头一皱，内心微微有些失望。
素闻陈公邵勋跋扈，轻视君上，他的内心之中就有些不喜。
无奈当年高平之战，打得实在太精彩了。陈公亲自领兵，追在靳准身后，从高平追到沛国，再从沛国追到彭城，一路上不给靳准停下来收拢败兵、整顿部伍的机会，偏偏又保持着一两天的距离，防止靳准狗急跳墙。
追到最后，匈奴溃不成军，再也没聚拢起来过，数千人茫然无措，乱跑乱撞，饥疲交加之下，尽数倒在了广阔的河南大地上。
战后，郗鉴多方打听，复盘了陈公的战法，为之拍案叫绝。
另外，当年绕道河北，千里奔袭苟晞的战役，也让他为之神往。
这两年来，他嘴上不承认，对外声称陈公不过尔尔，但私下里不断学习邵勋战术打法的精髓，化为己用。
简单来说，郗鉴其实很欣赏邵勋的军略，虽然他从不在人前承认这一点。
但陈公百战百胜的豪勇，却掩盖不了身上的诸多缺点。
不尊敬天子是其一，用人不当是其二。
庾敳有什么本事？如何当得高平太守？赴任以来，搜刮了不知多少资财，让人耻笑不已。
想到这里，郗鉴看了看堪称奢华的庾府，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都是高平诸县的民脂民膏啊。
“道徽快来入座，就等你了。”庾敳高坐上首，笑眯眯地招手道。
郗鉴行了一礼，坐到案几之后，再扫视一下厅中，发现竟然来了数十人。其中不但有士族，也有地方土豪，看样子庾府君早有准备，把高平郡有名有姓的人都通知了一个遍。
“今日召君等来此，实有十万紧急之事。”见众人落座后，庾敳先拿起酒樽，敬了一杯，然后借着酒劲，叹了口气，道：“我来高平也有些时日了，平日里与尔等秋毫无犯，十县之地可称太平，然匈奴不给我等享乐机会啊。”
这话一出，众皆暗笑。
什么叫秋毫无犯？上门打秋风的时候，一遍又一遍收钱，难道是假的？
若非你是陈公妻族，高平又有六千府兵镇着，早他妈把你赶走了。
庾敳大概也知道众人对他观感不佳，也不纠结这些，直接快进道：“老夫已有确切消息，匈奴自济北渡河，众至数千。济北侯荀畯、内史殷羡领兵拒之，遭曹嶷夹击，大败，退守郡城。济北只有五县，贼众必然不会久留，眼下多半已奔东平、泰山而来。”
“这……”听到这个劲爆消息，有人忍不住惊呼。
庾敳抬起眼皮，瞄了此人一眼，也不多话，唤来一名郡佐，将如今整个河南、河北战场的局势讲解了一遍。
最核心的战场在汲郡枋头城，陈公邵勋与刘汉征东大将军石勒对峙着，战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最猛烈的阶段显然还未到来。
核心战场之外，还有侧翼。
匈奴左翼约一万骑兵，其主力在青州曹嶷的配合下，于济北成功渡河，突入河南境内。
匈奴右翼约三千骑，按照最新的消息，似已突至洛阳城下，搅得君臣不安。
战局其实相当明朗，石勒打的什么主意，一清二楚。
陈公目的是什么，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庾敳是高平太守，无需操心全局，按照幕府的命令，他只有两个任务：一、为府兵提供粮草；二、力保高平不失。
前者好办，后者就比较麻烦了。
府兵不会听他的，他们有自己的作战任务，比如那批有马的一千五百府兵已开往任城，不知搞的什么名堂。
他要想保住高平，除了临时征集的两千郡兵外，还得靠本地的士族豪强。
这就是今日这场宴会的意义。
佐官讲解完毕后，退至一旁。
庾敳低头喝酒，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良久之后，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郗鉴却忍不住了，只听他说道：“府君，匈奴多骑军，来去如风。要想令其知难而退，唯有坚壁清野。”
“道徽所言，正合我意。”庾敳一听，立刻抬起头，笑眯眯地说道：“君不妨讲得明白些。”
郗鉴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依我看来，高平比济北、东平更危险。”
“陈公力推两年三熟之制，此固良政也。然五月麦收之后，高平十县田野之中，多有黍豆之属。我自金乡一路行来，但见垄亩之中，遍地金黄，黍豆将熟未熟，若不收之，恐为匈奴割去，以为资粮。”
庾敳闻言叹气。
难道办事办得太得力，居然成了错处？
他固然爱财，但侄女婿交代下来的任务，他是真的用心督促了。
去年春种粟，他带着郡中官吏躬耕示范。
粟收之后，跑遍各县，督促下种冬小麦。
五月麦收之后，六月种豆，他又连番催促，现在你告诉我这是给匈奴种的？
“道徽，你觉得该怎么办？”庾敳忍不住问道。
郗鉴沉吟了一番，说道：“其实没什么好办法，唯有提前收割罢了，拼着损失一点黍豆，也不能资敌。若实在收不了——”
说到这里，他咬牙道：“不如烧了了事。”
“道徽！”有人惊呼道：“何至于此？”
“道徽，匈奴未必就奔高平来吧？”
“不如等他们进薄高平时再说，豆子尚未完全成熟，现在就收，太可惜了。”
厅中一时间吵吵嚷嚷，反对之声直震屋瓦。
郗鉴扫视一圈，叹了口气，道：“善财难舍，善财难舍啊。如此丑态，难怪打不赢匈奴。”
庾敳重重咳嗽了声，止住了众人的吵嚷。
见大家都看过来后，一时间有些语塞，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平的士族，其实没那么听话。
直接原因就是六千府兵的安置，极大打击了他们的利益，个个心中都有怨气。
太平时还好，现在强迫他们把尚未成熟的豆子收割乃至烧了，真的合适吗？会不会引起骚乱？
不过，一想到侄女婿的大业，他便狠下了心，道：“道徽此策颇有可观之处。我意已决，从明日起抢收田中黍豆杂粮，不得有误。此其一。”
“诸堡壁庄园，闭门自守，坚壁清野。不得给贼人提供粮草，遣送质子、兵丁之举更是形同叛逆，若有人真行此丧心病狂之事，尔等出首相告，可得其家产三一。此其二。”
“切记，匈奴不过万骑，不可能占领河南。这就是一股贼寇罢了，烧杀抢掠一番，便要退去。陈公能打赢一次高平之战，追得靳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自然能打赢第二次。君等皆一时英豪，切勿自误啊。”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甚至隐有杀伐之意，让郗鉴对庾敳刮目相看。
这老货十分贪财，没想到关键时刻够果决，竟然威胁起了高平的士族豪强，让他们“切勿自误”。
郗鉴趁机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众人脸上虽有不满之色，但没一个人当场发作，看来陈公真的在河南建立起威望了。
现在话说得很明白了，你敢给匈奴提供帮助，那就是叛逆，就是“丧心病狂”，匈奴退走之后，陈公要跟你算账。
这是明白无误的逼人站队。
在陈公没有遭受毁灭性失败，没有显露出颓势之前，威慑力还是蛮强的。
见众人都无话可说，庾敳又看向郗鉴，温言道：“道徽可还有补充？”
郗鉴想了想，说道：“守御坞堡，有步兵就够了。诸族若有骑兵，不妨暂时聚拢起来，以为援军，奔走于各坞堡之间，如何？我帐下有二十七骑，今愿献出。”
“是极，是极！老夫怎未想到这点？”庾敳一听，立刻下令道：“诸君家中若有骑卒，尽数送来郡城。放心，战后会发遣回去。集结起来的骑兵，便交由道徽统领。”
“谨遵府君之命。”郗鉴面色淡然地起身，应道。
“就这么办！”庾敳仰头喝下一杯酒，道：“君等散席后便各回各家，从速操办，不得有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对耗
张大牛冲到河岸边的时候，不自觉有些烦躁。
怎么这么大风？天怒人怨吗？
放眼望去，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有己方的，也有敌方的，满坑满谷，触目惊心。
若是初上阵的人，乍然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估计已经吐出来了。
但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对峙、厮杀，攻守双方的将士早就麻木了，他们已不再是人，而是保留了杀戮和进食本能的野兽。
入秋之后，风向多变，今日吹起的是西风，还挺大。
敌军在淇水西岸筛选尘土，大风吹起，弥天黄沙，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
淇水河面上，已经搭起了几条小木桥，大股敌兵汹涌而至，战意昂扬。
张大牛硬挺着身子，直面风沙，大声传令。
传令兵不自觉地靠近几步，因为离得稍远，就只能看见副督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说什么。
待听清楚命令，转身前去传令时，众人的靴面上已经布满了尘土。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陆续撤回大营，立于西侧第一条壕沟后。
此时狂风变小了一些，风沙也不再劈头盖脸。
“咚咚咚……”战鼓擂起。
那是响自河对岸的鼓声。
灰蒙蒙的尘雾里，数百人发出的脚步声、嘶吼声、器械碰撞声乃至木桥的吱嘎声，在呼啸的风暴中缥缈不定，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几乎没有任何破空声，密集的箭矢就落了下来。
张大牛直接跳到了土墙后面。
箭矢落在壕墙上，唰地长出了一层白毛。
箭矢又飘飘荡荡地落在地面，矮小的芦苇丛拔地而起，苇絮犹在风中摇曳不定。
“呼！呼！”头顶终于响起了破空声，那是己方架设在营墙上的强弩。
逆风之中，弓箭没法用，但强弩还可以试上一试。
弩矢一根接一根落入敌兵丛中，制造出了一条条血路，惨叫声此起彼伏。
也是在这个时候，躲避在壕墙后的张大牛才猛然发觉，敌兵已冲得很近了。
“杀贼！”风沙似乎更小了，张大牛喜不自胜，真是天助我也。
遂带着银枪军士卒们一跃而起，接着冲杀到近前的敌兵，奋力搏杀起来。
他挥舞着一杆长柄斧，这是银枪军中最常见的破甲钝器，奋力挥舞之时，呼啸的破空声几乎压过了渐渐平息的风沙。
锋利的斧刃携千钧之势砸在敌兵的肩甲之上。
甲叶以自身破碎的代价阻止了斧刃对肌肤造成进一步伤害，但随之而来的巨力却直接将肩胛骨给砸了个粉碎。
敌兵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又一名敌兵持枪刺来。
张大牛左边的银枪军士卒虽然脸色发白，但依然凭借着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下意识挥舞双臂，将敌枪格偏压住，另一人不假思索地刺出，正中咽喉——在这个时候，有没有穿铁铠、有没有顿项都不重要了。
有敌兵仗着身上厚实的重甲，手持短兵，翻越壕墙之后，直接扑了下来。
半空之中，一杆钩镰枪刺出，直接将其钩落。
敌兵“嘭”地一声摔落地面，刚要起身，直接被一面盾牌砸在脸上，另一人手持短刀，轻巧地抹过其喉咙，鲜血四溢。
精妙的配合，令人叹为观止。
风更小了，尘沙几近于无。
营墙之上的己方弓手们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开始了痛快的还击。
箭矢一蓬蓬落在敌军后方，将尚在掩埋壕沟的敌兵大面积杀伤。
在壕墙边与银枪军缠斗的敌兵厮杀许久，眼见着后续援兵越来越少，顿时有些支持不住。当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间就崩溃了，转身就逃。
更远处，第二批五六百名敌兵刚刚越过木桥，冲向晋军大营，走着走着就与溃兵撞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咚咚咚……”战鼓擂起，这次是晋军方面。
“杀贼！”张大牛带着银枪军士卒翻越壕墙，在壕沟外粗粗列阵之后，墙列而进。
有几个敌兵落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扭头向后看，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如林的长枪。
军靴踏在松软的泥地上，不疾不徐。
长枪微微前举，寒意森森。
长枪丛林向前移动着，似乎可碾碎挡在他们身前的一切。
一名敌兵被尸体绊倒，惊慌之下大喊大叫。只见他四肢用力，想要快速爬起，却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着，刚刚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又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他下意识回首望去，长枪丛林离他越来越近了，最前面一排甚至已经放平了长枪。
没有人为了杀他越众而出，也没有人特意加快脚步。
整个阵型就这样不快不慢地前进，如同一堵墙般，气势十足地压了过来。
敌兵涕泪横流，想要用力起身，却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般，怎么都使不上劲。
长枪丛林向前进。
他在地上哭泣着蠕动。
长枪丛林压了过来。
敌兵用力翻转身体，泣道：“不要杀我。”
“噗！”随手一枪刺穿了他的身体。
刺杀完毕之后，银枪武士迅疾抽出了长枪，眼角余光左右对齐，继续前行。
敌兵嘴角溢血，被无数军靴踩踏而过。
临死之前，他后悔了。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他也不例外。
年少时纵横乡里，偷鸡摸狗，好勇斗狠，却自诩武勇。
加入王幽州的部队后，觉得自己能凭借武勇力挽狂澜，一举击破匈奴，为上官赏识，自此扶摇直上，发号施令。更有那士人家的美貌女子，暗自倾心，非他不嫁。
真是要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但他错了。易水之畔，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围着他们，用戏耍般的态度纵骑围射，反复制造着杀伤。
那一刻，他躲在辎重车后，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原来，真实的战场如此残酷，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被俘之后，又辗转来到了枋头。
这次不用面对铺天盖地的骑兵了，可面对面攻坚，遇到这些如墙一般的银枪武士，再次败得一塌糊涂。
就此死了也好……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悔意充斥于天地之间。
若有来生，愿承欢于爷娘膝下，老老实实做一田舍夫。
另一边，银枪丛林势不可挡地前进到了桥头，将四处乱窜的敌兵直接推下了河。
借着风沙搭建起来的木桥被依次引燃，大火冲天而起，远近皆见。
淇水西岸，正在列阵的匈奴步骑久久无语。
试了很多办法了。
大雾天偷袭、后半夜劫营、正面强攻、自淇水西岸迂回侧翼……
真的都试过了，没有一次成功的。
打到现在，他们也就只填平了晋军大营正面的两道壕沟，摸上了一次营墙，结果很快就被赶了下来。
在这种河谷三角地带，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派不上用场，步兵又不如人家，打来打去，无非徒增伤亡罢了。
鸣金之声响起，他们缓缓后撤，回到了营垒之内。
银枪军也列队回撤。
行至半途之时，张大牛遥望东南边。
一个月了，枋头北城已经初具规模。如果不介意城内的居住条件的话，大军现在就可以入城。
当然，如此操之过急了。
城内还有很多房屋需要兴建，仓库、衙署、武库、军营等等。
城墙之上，马面、瓮城之类还在持续完善中。
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又越过白沟，看向了更南面。
原本屯驻文石津的兖州军何伦部就驻扎在那里，一共五千人。
他们来了不到十天，还没来得及参加战斗，目前主要任务是平整地面、清理废墟、开挖地基，为枋头南城的修建打好基础。
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参战了。
与石勒对峙月余，大部分时候其实真的就是对峙。
石勒的主力步军还在陆续南下，现有的乞活军、坞堡丁壮已被打残，甚至可能已经哗变了，反正最近没见到他们出战。
新来的幽州降兵也就打了今天这一仗，很快被击溃。
设身处地，张大牛也不知道石勒该怎么办。
他的骑兵是多，但又不能拿来攻营拔寨。
步兵心思各异，遭受重大伤亡之后，已无力再战，只能士气低落地窝在营中，默默舔舐伤口。
真不知道古时候攻城死几万人的战斗怎么打的。
张大牛心中暗哂，耗吧，继续耗，耗到最后，有你们哭的。
对石勒而言，对峙其实就是失败。待到枋头南北二城修筑完毕，局势就定了。
入营之时，恰好遇到大队骑兵奔出，于是银枪军退往旁边列阵，将道路让开。
张大牛一瞟，发现是从洛阳借调的禁军骑卒。
他们这一路几乎就没打过仗，忽然间就走了，让他有些疑惑。
莫不是天子下诏调兵？
没人能回答他，但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度天子公卿们。
妈的，那帮蠢货到底有什么用？
他又下意识抬头看向营内，仿佛在寻找心灵寄托一般。
高台之上，一袭紫袍的陈公负手而立，身形如山岳一般挺拔峻峭。
也罢，狗屁禁军走就走了，只要邵师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嘚嘚”马蹄声响起，一骑出了营门，向北疾驰。
张大牛顺着此人离去的方向望去，天边的尽头，赫然便是石勒的大营。

第一百三十章 策略
石勒收到信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因为他刚从淇水西岸的营地巡视而归。
北大营已遥遥在望，接到信的石勒干脆下令在营外的一个废弃村落休息。
今天是重阳节，后半夜小睡了一会的石勒骤然起身，发现有些冷。
他凝视了下这个长满杂草的小院。
菜畦中自生了不少秋葵，与野菜、杂草混在一起，于寒风中轻轻摇动着。
或许，主人家遗弃这个小院的时候，最后种的一茬菜就是秋葵吧。
石勒出了院子，风更大了，隐隐带着凄厉的呼声。
草木由荣转枯，被劲风反复摧折。
空气倒是比较清新，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亲兵们不知道从哪抓了个老头，将他藏在柴堆里的一袋豆子搜出，老头顿时瘫软在地，不断抹眼泪。
石勒见了，久久无语。
亲兵们看到石勒的脸色，讪讪一笑，将粮食还了回去。
见石勒仍然绷着脸，又加了几个饼，让老头赶紧滚蛋。
老头千恩万谢，却没有走远，而是躲到了最西头的一座空院子内。未几，袅袅炊烟升起，风中飘来了煮豆的香味。
石勒回了院子。
早饭还没做好，有亲兵去附近的果园内摘了一袋果子。
石勒招呼张敬、张宾等人坐下，一边吃着果子，一边谈事。
“大兵之后，满目荆棘，遗骸蔽野，渺无人烟。不知不觉间，汲郡竟然成了这副模样。”石勒吃着甘甜的梨，眼神中有些萧索。
年少时的他种过地、放过牧，什么农活都干过。
父亲虽然是部落中的小帅，但长年累月出征在外，回家时除落得满身伤病外，并无晋廷的半分赏赐，所以他的日子并不算多宽裕。
连年不断的灾害，加上对富贵生活的渴望，让他走上了贩奴这条路。
行走于各个庄园，倒卖奴隶的他，一度也挣到过钱，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也只是挣到“一点”罢了，因为大头都被并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分润了。
是的，司马腾那货丧尽天良，为了捞钱，无所不用其极。并州胡晋百姓，为其贩卖者不计其数，而他——石勒，只不过是司马腾手下外围得不能再外围的一个奴隶贩子罢了。
这门缺德买卖做到最后，结局是被人黑吃黑。他连同手下的货物（奴隶），被一起卖到了青州。
那一阵可能是人生运势的最低点，但他也遇到了贵人。
买下他的庄园主赏识他的才能，给予了他自由，于是开启了跟随公师藩、汲桑起事的生涯，到今日，已然是一方诸侯。
石勒对官员公卿没什么好感。
对司马家的宗王们多有厌恶之情，尤其是司马腾这种丧尽天良之辈。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变成了河北地区最大的军阀，不再是当初那个挣扎求存的奴隶贩子了，所思所想有了相当幅度的改变。
他对司马氏宗王的厌恶依旧，对官员公卿则态度复杂：一方面厌恶，一方面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拉拢，不然就没人帮他打理地方了。
对普通百姓，或许谈不上有多好，毕竟时时压榨他们，但至少他是知道民生疾苦的，也不代表他不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情归同情，该压榨的还是得压榨，这并不是他矫情、精分，因为人本身就是复杂的，不同的时候有截然不同的感怀。
“邵勋劝我罢兵息戈，为天下苍生计，投效晋廷。”说到这里，石勒的嘴角浮现出不明的意味：“说来也是荒谬得紧。这次不是他主动挑起战事么？”
“大王，此人大概是想离间邺城与平阳罢了。”张敬说道：“其实不必搭理他。大军已次第南下，不日可至，届时与他打出个真章来。”
“孟孙怎么看？”石勒看向张宾，问道。
张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眉沉思。
张敬想要说话，石勒伸手止住了，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张宾拱了拱手，道：“邵勋其实也不容易。”
“哦？”石勒神色一动，问道：“孟孙快快道来。”
“邵勋乃晋臣，而晋天子颇惮之，时不时使坏。洛阳公卿虽迫于形势，与邵勋合作，但那只是一时，打心眼里他们是看不起邵勋的。一旦邵勋暴露出野心，他们就不会合作，且群起反对。”
“其二，孔、赵二位将军已至河南。骑军来去如风，可就食于野，因粮于敌，或能将邵勋腹地搅个天翻地覆，动摇其军心。”
“其三，南阳、襄阳、江东之方伯，对邵勋的态度颇堪玩味。勋处四战之地，乃大劣之局，一旦露出颓势，则腹背受敌，十分难受。”
“其四，听闻邵勋大力提拔武人为官，豫兖士族敢怒不敢言。当其运势鼎盛时，这些或许都是小事，可一旦运去不再，则有肘腋之变。”
说完，他认真地看了石勒一眼，道：“大王千万不要做一口吞吃下邵勋的打算。如今之局，唯有徐徐图之。”
“相持？”石勒若有所悟，赶紧问道。
“相持。”张宾点了点头，说道。
石勒“唔”了一声，放下啃了一半的梨，起身默默思考。
“久持有变？”石勒停住脚步，问道。
“或有变。”张宾回道。
石勒皱眉。
张宾神色不变，只道：“战阵军争，本就无十拿九稳之事。”
石勒突地一笑，道：“孟孙所言极是。就算只有一线之机，也得拼命抓住。”
张敬看了看两人，不说话了。
他方才确实想说些什么，听完张宾的话后，暗叹一声，孟孙确实把局势分析得很清楚了。
强攻营垒、坚城，本就很难，而且无法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得不偿失。
现在只能以拖待变，看看拖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别看这会双方大军聚于枋头，战事激烈，其实，此战的胜负取决于枋头以外的地方——至少对他们这一方而言，确实是这样没错。
“大王，或许该派人去下野王和平阳。”张敬突然想到了一点，于是说道：“天子已逐退鲜卑，精兵强将皆在西河、平阳、河东三郡休整。如果能说动天子，调一部人马南下，或者催促曹嶷出兵相助，局势则大有改观。至不济，把赵固那厮的部队调来，也能多一分胜算。”
“孟孙怎么看？”石勒听后，又看向张宾。
“或可尝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张宾说道：“想必大王有所耳闻，‘跨有雍并’已是国策。击败鲜卑的朝廷精锐，或许已被调往关中。值此秋高马肥之际，焉有不用之理？”
“有道理。”石勒连连点头。
他已经决定，再派一批使者前往平阳游说。实在不行，就送点礼。
他很清楚，平阳朝廷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经常说他坏话。但那些人也是见钱眼开之辈，花点钱总是没错的，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为免天子猜疑，大王可将邵勋信使及书信一并送往平阳，交由天子发落。”张宾又道：“邵勋在信中数落了不少天子的不堪之事，数言汉之必亡。我观天子非量宏之人，见信必怒，兴许就有好事。”
石勒闻言哈哈大笑，道：“邵勋欲间我，孟孙随手破之，反过来还能利用天子谋取好处，真乃吾之荀彧也。”
“阴私勾当，登不得大雅之堂。”张宾笑了笑，道：“最终胜负，还得凭刀枪说话。而今正是比拼定力的时候，万万不可泄掉那口气。”
石勒闻言脸色一正，道：“孟孙所言极是。盘外招，能奏效固然极好，没用也很正常。我以十八骑起家，搏杀数年方有今日，不会本末倒置的。”
“大军齐至之后，总要攻上一攻的。不见血厮杀，如何能成强兵？”
“河南之局……”石勒沉吟了下，叹道：“也罢。我这把珍藏的宝物拿出来，送往青州，劝一劝曹嶷。”
“大王英明。”张宾赞许道。
“该如何与曹嶷分说？”石勒问道。
“邵勋已得豫兖，若不能速下河北，早晚必攻青州。”张宾说道。
石勒以拳击掌，赞道：“说实话最容易劝动人。曹嶷心中想必也有此担忧，若多几个人在他耳边念叨，大事成也。”
说罢，回忆了下曹嶷身边几个重要的僚佐、大将，心中有数了。
其实，此番曹嶷也算给面子的了。
孔豚、赵鹿自济北渡河，曹嶷派兵接应了。虽然其后拒绝了一同攻打兖州的提议，但也出了部分粮草军资，接济孔、赵二将，场面功夫还是做到了。
从这便可以看出，曹嶷其实是有点担心邵勋拿他开刀的，这就是机会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破坏
章古推开了窗户，凝眸向远方望去。
初升的太阳隐进了薄薄的云层之中，天地相接处正在涌出乌云。
他啐骂了一声，立刻披挂整齐，下了阁楼，着部曲牵来马匹。
片刻之后，三防府兵奔出了借住的这个坞堡，冲进了广阔的天地之中。
匈奴骑兵已经过河，人数众多，气势汹汹。
章古左右看了看，带人冲到了一片小树林旁。
林子不大，但已经足以遮护一个方向了。
背后是小河，虽然不宽，但也能阻止骑兵肆意冲锋。
面前则是一片巨大的坟地，坟头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部曲都留在坞堡，府兵们自己从马背上取下各色器械，粗粗布了阵势。
刀盾手居外，长枪手、步槊手紧随其后，其余人手持单兵弩、步弓、长剑、长柄斧、钩镰枪、环首刀等各色杂七杂八的武器，作将战状——真的，没见过府兵，就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兵器。
来袭的匈奴兵不下两千，领头的看样子是个愣头青，居然想一股脑儿吃下这股府兵。
是啊，他们只有不到九百人，虽然有马，但看样子并不擅长骑战。怎么说呢，有点像前汉时的骑兵，骑马深入草原后，遇到——呃，匈奴，居然“下马地斗”，而不是骑马冲锋。
电光火石间，匈奴将领趁着府兵们还在调整阵型，直接下令冲杀过去。
队伍里立刻分出了数百骑。
最前面的百人高鼻深目，身披铁铠、皮甲，手持长枪大戟，直冲而上。
后面四五百骑稍稍放慢了速度，向两边兜去。
坟包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弩矢，杀得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没被射中的人吓了一跳，立刻放慢马速，各自散开，阵型一下子变得松散起来。
步弓也加入了射击。
府兵们豪勇无比，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拈弓搭箭。
强劲的箭矢破空而至，专挑着马射，让敌骑一个个滚落在地，惨不忍睹。
最后仅有不到一半人冲到了近前。
“杀！”坟包阻碍了战马的冲锋，只有稀稀拉拉十余骑顺着坟包间的空档冲了进去，但很快就被钩镰枪勾住马腿。
马儿驱驰不得，痛苦地嘶鸣着。
有府兵手持上粗下细的木棓，奋力一砸，正在控制战马的敌骑滚落马下。还没等他起身呢，数柄白刃加身，顿时血流如注。
“唏律律！”一匹马轰然倒地。
敌骑身手矫捷，半空中跳到了一旁的坟包上，随手抽出佩刀，刚要冲杀下去，却被数杆长枪刺中。
府兵们残忍地将他架起，血顺着双腿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坟头。
秋风乍起，新坟上的魂幡呼啦啦作响，好似极为满意这新鲜的血食。
一名接一名骑兵被斩落马下，总计十九名冲入坟地的匈奴人无一幸存。就连紧急勒马停下的匈奴人，也被弩矢、弓箭持续杀伤着，又是二三十人惨叫落地。
数十名府兵跃出坟地，手持长枪重斧，以精湛的步战技艺，轻易杀死了摔得七荤八素的匈奴骑兵。
远处的匈奴骑兵大队士气为之一夺。
这不是可以轻松冲散的步兵，有点麻烦。
其实，这会绝大多数的农兵压根扛不住骑兵的威势，还没冲到近前呢，自己阵脚就乱了。幽州王浚的部队就是如此，即便他们与骑兵接触得比较多，但还是不行，纵骑围射个几圈，往往自己就崩了，压根想不起来他们的步弓威力比骑弓强。
匈奴人在幽州肆意欺辱王浚，所向无敌，结果来到高平，当场就给打了一记闷棍。
对面这不到九百步兵，人人有甲，大部分人有弩或弓，器械精良，武艺远超一般农兵。
最关键的是，经验也足够丰富：挑了一个好战场啊。
河流、树林的存在让骑兵没法绕后迂回，坟包更是阻止了近战骑兵怼脸冲锋，到了最后，只有骑射手们迂回到左侧，远远地射出一蓬箭矢，制造了少许伤亡。
但他们很快被强劲的步弓和弩矢给驱逐到了远处，留下一地尸体。
好像亏了啊！
带队的将领安抚着胯下的战马，脸色阴晴不定。
坟地之中，府兵们士气昂扬，有人用长枪举着人头，跳到了坟包上，大声嘲笑。
匈奴这边一阵骚动。
将领沉吟许久，正要下令撤退，却听身后一阵战鼓声。
他拨转马首，回身望去。
不远处的坞堡上，鼓声隆隆。片刻之后，堡门大开，千余步卒挎盾持枪冲了出来，在堡墙外列阵。
匈奴将领冷哼一声，下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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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古在任城打得不错，但同为部曲督的余安却在瑕丘无计可施。
他手下一千二百府兵，满打满算不到百副铁铠，皮甲也只有四百余领，还是府兵们在攒了一年钱后，自己找人制作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只有数十匹马骡，同样是府兵自己花钱置办的。
机动力不行，装备一般，虽然士气高昂，却只能协助戍守县城——瑕丘县的府兵家属都撤进了县城内。
于是乎，当赵鹿带着三千骑绕城一圈，发现难以轻取，呼啸离去之时，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匈奴骑兵冲进了广阔的乡间，四处寻找可以收割的粮食。
下午申时，赵鹿在一处坞堡外停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世上有些贱皮子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庾敳下令抢收黍豆，有人执行了，有人拖拖拉拉，执行得比较慢，还有人压根就没理会，舍不得损失半点粮食。
或许，这才是基层执行力的常态。
三千骑在旷野中驻马。
一部分人远远散开警戒。
一部分人将马匹收拢，寻找草地牧马。
一部分人仍然维持着战斗状态，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剩下的人则散入田间，抢收豆子。
他们没有镰刀，但没关系，马刀也能凑合着用。
豆子被一茬茬割倒，堆放在空地上。
赵鹿下马查看了下，面露喜色。
豆子可是好东西，人能吃，马也能吃，还很顶饿。
并州其实也种这玩意，匈奴人并不陌生，你看——
牧民们熟练地用草扎住黄豆根部，一捆捆倒立着堆在田野中。稍稍晾晒个几日，然后用力一甩，豆子就出来了。
唔，不知道坞堡内的人急不急。或许还可以骗他们出来……
想到这里，赵鹿四处张望着，寻找可以埋伏的地方。
赵鹿所部在高平东北部活动，孔豚则滞留在东平，速度较慢。
究其原因，主要是他们带着大队夫子役徒，赶着大车小车。
役徒一部分是曹嶷提供的。
这厮大概有点异心了，只提供了三四千人，剩下的则是在济北和东平抓的晋人，一共三千出头。
他们一路搜寻，试图因粮于敌。
但东平与高平不同，地处前线，今岁就种了一季粟，八月中旬就收得差不多了，野外没抢到多少粮食。
这个事实让孔豚愤怒不已，同时也感到心惊。
这些坞堡庄园怎么越来越难搞了，一个个不提供粮食，口气还很强硬。
防御薄弱的土围子极少，偶尔遇到几个，攻破后也没捞到多少油水。
“来人，去捡拾柴草，堆积到那片林子里。”孔豚大手一挥，直接下令道。
军士们领命而去，及至傍晚，整整数百亩桑林内已经堆满了干枯的薪柴。
火一堆堆点燃，“噼啪”之声此起彼伏。
夜色初降之时，火势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还有一部分人拿着斧子，去到果园内，将果树一棵棵砍倒。
孔豚看着坞堡围墙上来回走动的人影，哈哈大笑，心中畅快多了。
下次遇到死硬的坞堡，就得这么干！不给粮，老子就烧掉你们的桑林，将水井堵住，房屋也通通毁掉，看你屈服不屈服。
坞堡之上，人人面露激愤之色，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方才他们看得很清楚，匈奴骑兵分作数部，埋伏于各处，此时出堡，完全就是送人头。
“烧都烧了，嗟叹何益？”坞堡帅看了看众人，说道：“没有桑林，明年就种麻子，总会有衣服穿。没有果园，不过就少吃点果子，少酿点酒罢了，死不了人！”
众人听了稍稍宽心，但还是很愤怒。
有人忍不住说道：“陈公三不五时地索取钱粮，我们给了。索要布帛、役畜，我们也给了。闹到现在，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还不如投匈奴。”
又有人附和道：“高平之战后，河南本已太平，匈奴人都不太敢来了，结果非要攻伐河北。现在好了，人家被逼无奈，寇入河南诸郡，让我等损失这么大，陈公还有脸来要钱？”
“是啊，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打来打去，等你统一天下，还剩几个人？”
“不去打河北，就没这么多事！借石勒两个胆子，他也不会来河南劫掠。”
“英雄志在天下，又有谁来可怜苍生？”
“住口！”坞堡帅叱喝一声，止住了众人的话。
扫视一圈后，他叹了口气，道：“世道如此，陈公吃人，匈奴也吃人。但我等家业皆在此地，匈奴又没本事久据河南，投匈奴之事，休要再提，免得祸从口出。”
众人听了，面现悲哀。
是啊，匈奴骑兵是厉害，但他们又没能力占据河南，只能搞搞破坏，便是想投降都不行。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多说的。”坞堡帅又道：“谨守门户、延续家业要紧。匈奴、军头、狗官，没一个好东西。好好活着，等邵勋、石勒之辈打够了，打不动了，或者打出胜负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火光漫天，胡骑遍地。
或许，这就是张宾所说的相持，看谁先忍不住。

第一百三十二章 坚持
匈奴人在烧东西，郗鉴也在烧，只不过他烧的是粮食。
匈奴人烧东西的时候，坞堡帅们屁都不敢放，但郗鉴烧东西时，他们就勃然大怒。
“你家堡寨立于平旷之地，计有千余家，耕作良田四百顷。”郗鉴冷哼一声，拿马鞭一指，说道：“亩收一斛七八斗，便是七万斛粮食。匈奴万骑，纵使一人二三匹马，尽吃黍豆，一个月也就二十万斛，再放下牧、割点草，只要十余万斛，你家地里的粮食，就够他们嚼裹半个月，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坞堡帅无言以对。
庾府君已经明说了，哪怕粮食没有成熟，也要提前割掉，不能留下来资敌，但不是每个人都舍得这样做的，这位坞堡帅就有侥幸心理。
“等着挨收拾吧。”郗鉴说完，冷哼一声，带队走了。
“郗道徽！”坞堡帅不服，大声道：“你也是高平人，就忍心看着粮食被烧，桑梓罹难？”
“正因我是高平人，才要你们烧掉粮食。贼无粮必退，有粮则四处劫掠，长痛还是短痛，这个道理弄不清楚，你不配活在乱世。”郗鉴不再多言，带着数百骑兵呼啸离去。
十七日，大军北上抵达巨野县境内。
最后一段路，为了维持马力，他们是牵马步行的，毕竟一人只有一匹马，外加少许驴骡代步，机动力比不得匈奴人。
当郗鉴登上一座土窑，瞭望大地时，北方的场景悉数映入眼帘。
千余匈奴骑兵突入田野之中，箭矢四处飞舞。
正在收割杂粮的百姓哭喊连天，奔逃不休。
不远处的坞堡之上，钟声连响，所有人都爬上了城头，急得不行。
未几，坞堡正门洞开，数百人手持长枪、步弓，站在堡门外数十步，大声呼喊着，接应溃散的堡丁。
乱世之中，能帮你的、在意你的、愿意为了你拼命的，永远只有亲人、乡党。
堡丁们扔了镰刀，弃了刚收获的粮食，连驴车、牛车也不要了，慌慌张张，冲向堡门。
匈奴纵骑围射，一边肆意收割着人命，一边故意让开个口子，让剩余的堡丁能跑回去。
堡丁们见状，如蒙大赦，纷纷朝着堡门方向涌去。
出堡的兵丁大声呼喊着，让他们从两侧绕过去进城，不要冲乱军阵。
匈奴骑兵如影随形，加快马速，准备趁着混乱的那一刻，直冲而上，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沾。
“督军，动手吧。”小土窑之上，有人急道。
“再不动手来不及了。”又有人说道。
他们都是本乡本土之人，看到匈奴骑兵肆虐，兔死狐悲之感尤盛，故纷纷请战。
“再等等。”郗鉴摆了摆手，说道。
众人唉声叹气，心中愤懑无以复加。
诚然，他们知道现在还不是最佳攻击时机，但再拖下去，那边的坞堡就要死更多人，如何忍心，这可都是乡人啊。
同时也对郗鉴腹诽不已，这人可真是冷血，仿佛无论什么场面都无法动摇他的心志。在他眼中，只有合适与不合适，没有其他情感。
远处的匈奴人已经冲得很近了，并且向两侧绕去，连连射箭。
夹射，此乃草原自古以来的标准战术，即遇到敌方步骑时，不正面硬冲，而是分往两侧，拈弓搭箭，夹击射箭，袭扰敌方防御较弱的侧翼。
甚至于，经常绕到后方，三面围射。
能应付得来这种围射场面的，一般都是训练充分的步兵，因为你要快速调整阵型，分派兵力，还不能慌乱，能顶着一定的伤亡做成这些事情，这不是农兵能办到的，必须是常年操练的职业募兵。
出门的堡丁有点慌乱了。
身边不断有人惨叫倒下，骑兵的威势看起来又非常吓人，以至于他们两股战战，下意识想要逃跑。
匈奴人不慌不忙，兜完一圈后，又来第二回，誓要将堡丁们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磨掉，再缀着他们溃退的脚步，冲进坞堡内。
“冲！”郗鉴下了土窑，翻身上马。
数百骑兵亦上马，稍稍调整队形，分派次序之后，轰然前出。
他们涉水趟过浅浅的溪流，来到了对岸的旷野之中，然后慢慢提速。
在外围警戒的匈奴游骑大惊失色。
他们大意了，怎么也没想到溪流对岸藏着一股晋军骑兵，而且这条溪流竟然有好些个水浅涉渡之处，让敌人轻而易举地冲了过来——这事其实也正常，人家是本地人，当然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打的就是这种信息不对称。
五百多骑兵在冲锋过程中渐渐靠拢，如同一柄尖刀，轻易刺破了匆忙阻截过来的匈奴游骑，继续向前。
坞堡门外的丁壮已经在向里面溃退了，匈奴人哈哈大笑，收了骑弓，拔出各色短兵，跟在后面大肆砍杀。
郗鉴持弓射死一人，速度丝毫不减。
从金乡带过来的二十七骑紧随其后，满目狰狞。
再后面，还有来自各个家族、坞堡的骑卒，林林总总近五百人，手持各色器械，呼喝连连。
五百骑直接插进了匈奴骑兵的侧后，只一瞬间就制造了可怖的伤亡，并将敌军截成两段。
坞堡帅站在墙头，见状喜极而泣。
数百骑兵突袭而至，拦腰撞入匈奴骑兵丛中，奔出百余步后，缓缓减速，兜马回转，然后再提速，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好，好啊！有救了！
匈奴人被冲懵了，一部分人眼疾手快，迅速退往远处，一部分人则还处于混乱之中，他们毫无疑问遭到了第二波冲锋，再度被杀得七零八落。
整个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匈奴人也是果决，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窜向远处的旷野之中。
散在各处的败兵争相奔逃，向最近的临时营地撤退。
郗鉴带人追蹑而上。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坞堡帅如释重负地跪坐在墙头，冷汗涔涔。
差一点点，就让匈奴人突入堡内了，届时粮食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粮食？对，粮食！
坞堡帅匆忙起身，一咬牙，让人烧掉田里未及收割的杂粮，绝不能资敌。
******
许昌幕府长史裴康匆匆来到了考城。
兖州幕府左长史潘滔、左司马裴邵、两位军谘祭酒卞敦、闾丘冲、督护糜直、从事中郎王㑺等出城相迎。
几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了东海王府，商议对策。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此番匈奴入寇，诸般对策就不带着东海王玩了，他们几个高层碰下头，做出决定，那就是整个镇军将军府的决议，反正现在大印都由裴妃掌管着，完全可以绕过东海王，发号施令。
裴妃只开头说了点客套话，然后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众人议论。
“匈奴自济北渡河，时而合兵一路，时而分兵数路，时而再聚合在一起，经东平入高平，先锋一部已突入济阴。”潘滔简略地介绍了一番，然后又补充道：“据查探，匈奴兵力当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以骑军为主。”
“哦？斥候还能查探？”裴康有些惊讶。
他可记得，前几次匈奴入寇，骑兵铺天盖地，四处捕杀斥候、游骑，让河南上下几乎成了睁眼瞎。
“非斥候也，而是各坞堡遣人上报。”潘滔说道。
裴康扬了扬眉毛，道：“这可比高平之战那会好多了。”
这就是战争红利。
上一次，坞堡帅们可未必愿意掺和邵勋与匈奴的战争，谁来送点钱粮就是了，主打一个“严守中立”。但这一次，通风报信的人多了起来，沿途补给也更加方便。
“可有坞堡庄园资敌？”裴康又问道。
潘滔看了下糜直，糜直立刻说道：“暂未听闻。”
“匈奴补给从何而来？”
“野地里收割粮食。”
裴康闻言有些恼怒，道：“兖州诸郡难道没有坚壁清野？”
“自然下令了，奈何……”潘滔摇了摇头，叹息道。
裴康也有些无奈。
许昌幕府也下令坚壁清野了，但近在咫尺的颍川郡，就有不少人阳奉阴违。
这倒不是他们藐视幕府权威，实在是因为坚壁清野这种事，代价非常大，有些人不愿意罢了。
他来的路上，特地绕行了下陈郡，发现当地就做了坚壁清野，田野里光秃秃的，执行较为坚决。
从陈郡北上，入陈留境内时，发现田中尚未收割的粮食相当不少，但也有一些地方提前收获完毕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陈公到底能在哪些地方推行自己的意志，哪些地方不行，哪些地方又半推半就。
“不谈这个了。”裴康恼怒地拍了拍案几，说道：“我来此地，只有几件事。其一，兖州军以步卒为主，万勿轻动，各守防区即可。其二，银枪左营提前结束休整，眼下已至颍川，正往陈郡、梁国进发，他们不会来兖州；其三，我知你等召集了世家骑卒，但不要分散使用，集中起来，屯于各要点，四处打探消息，一旦侦知匈奴所在，就制定出击计划。”
“不要害怕打不过，敢战才是根本。只要战了，匈奴人就会感到压力，就会绕路，就会躲开你们。如果能给他们几下狠的，匈奴人自己就怕了。”
“其四，尽可能派遣使者前往诸郡，安抚人心，不得令其投向匈奴，或暗中花钱买平安。若有冥顽不灵者，威胁也好，利诱也罢，总之稳住他们。”
说完，裴康看了眼女儿。
裴妃看向潘滔等人。
潘滔咳嗽了下，道：“裴公所言乃正理。兖豫一体，自当同进同退。”
“裴长史所述乃金玉良言，自当从命。”裴邵说道。
“裴公，我闻淮颍子弟多有擅骑战者，为何不征发他们？”王㑺问道。
“他们要屯驻颍川、陈郡、南顿、新蔡、汝南等地。”裴康说道：“陈公苦心孤诣建立的基业，皆在此间了，不可轻动。另者他们与陆续召集起来的屯田军，分驻各处，还得防备别人，毕竟银枪左营已经离开襄城。”
王㑺懂了，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诸君还有何话？”裴妃扫视一圈，轻声问道。
“请太妃下令。”众人纷纷说道。
裴妃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哀容，道：“匈奴残暴，所过之处，闾邑尽成废墟，良田皆成荒地。而今力有不逮，只能费尽心机，先将贼骑圈在东边。陈公之根基，在于陈郡，在于南顿，在于新蔡，在于汝南，在于颍、襄，这些地方保住，就还有一战之力。陈留、济阴、济阳、濮阳等郡，务必坚壁清野，尔等派人巡视，若有不从者，以叛逆论处。”
“兖东诸郡国，还需善加安抚。妾乃妇人，帮不上大忙，今只能传书诸族，请其看在我孤儿寡母的份上，多加担待。”
“幕府及郡县之中，若有合适职位，可优先录用兖东子弟。”
“战事结束之后，我会请求陈公，拨发粮帛，赈济兖东诸郡，聊作抚慰。”
“就这些了，诸君好生办事。”裴妃看着众人，眼圈微红，道：“陈公也是为了一劳永逸，这些道理想必诸君是明白的。有些人遭受了劫掠，或有怨言，此乃人之常情，勿要过多责怪。使者至诸郡时，一定要说清楚了，异日攻占河北，自有无尽好处，眼下先坚持。只要我不乱，贼必乱。”
“遵命。”众人心悦诚服，齐声应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深夜
皎洁的圆月，被拖进了密密云层的深处，大地变得一片黑暗。
河风吹来，夹杂着水腥气，似乎又夹杂着一点雨意。
枋头内外一片寂静，整个大营似乎已经完全沉睡了。
中军大帐之内，已经快子时了，邵勋仍在与从河南赶来的幕府官员商谈。
“义从军主力调回河南，尔等要密切配合。诸坞堡非常关键，提供粮秣、安置伤员、通风报信都需要他们。”邵勋说道：“或许抓不住匈奴主力，但只要打疼一两支部队，他们自己收敛了。”
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五日，匈奴入寇河南差不多两旬了，从济北渡河以来，重点肆虐了济北、高平、东平三郡国，目前刚把重点转移到了济阴，并派出两支小规模的偏师进入濮阳、梁国境内，可能是扰乱视线，也可能是进一步试探河南各地的情况，围剿当地仅存不多的骑兵武装。
邵勋下令义从军主力回撤，其实是做了一番取舍的。
他的骑兵部队，目前有五百余骑留在河阳北城，剩下的都带来了枋头。
按照满昱刚刚接到的命令，率两千骑南返，那么留在枋头的就没多少人了，差不多八百余骑的样子。
这已经是最低限度，再少就不合适了。
同时也意味着他放弃了反攻的打算。没有大规模的骑兵，即便石勒败了，他也没法追击，因为你不可能顶着石勒的骑兵集团放心追击。
取舍取舍，无非就是舍弃哪一方面，加强另一方面罢了。
“明公，有些郡县人心浮动，似不太稳，幕府已派人抚慰。但还有些郡县按兵不动，要不要派人催一催？”参军庾亮说道。
“哪些郡县？”邵勋目光一凝，问道。
“泰山、鲁国二郡处于匈奴侧背，然闭门自保，并无一兵一卒派出。”庾亮说道。
邵勋看着庾亮。
庾亮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元规。我闻汝南有民变，你可知晓？”邵勋突然问道。
“什么？”庾亮一惊，离开许昌时还没这事呢，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刚刚收到军报，有扶风人张小二不满被征发上河，聚众起事，攻占阳安县，杀令长。葛陂又有平阳人李麻子起事，毁堤坝，杀官吏，东窜汝阴，攻克鮦阳。”邵勋面无表情地看着庾亮，说道：“你要不要听听他们打出的旗号？”
“这……”庾亮脸色一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思多放在正事上，莫要想些有的没的。”邵勋说道。
“是。”庾亮艰难地应道，神色间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到了当初巡视河湖陂池时那些地方官们劝谏的话，心下有些后悔，看来确实操之过急了。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民变怎么平定，而是会不会在陈公那里留下难以挽回的恶劣印象。焦急之下，神思不属，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汝南，将那些乱民一个个全部杀光。
教训了下庾亮后，邵勋又看向从事中郎柳安之，道：“陈郡五县丁壮，农闲时操练有年，有些人还打过遮马堤之战，尽付于君了。小村落可弃之不理，人员集中起来，至少每五个营聚集在一起，防备敌军突袭而至。记住，银枪军已经转道南下，平定民变，他们一时半会去不了陈郡，不可掉以轻心。”
“遵命。”柳安之大声应道。
他有理由激动。
即便一家出一丁，也是好几万人。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统率数万大军？
好吧，他这个几万大军太虚了，因为都是原地驻守，不会大规模集结，但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意味着他在幕府中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偷瞄了一下庾亮。
如果汝南没有民变，陈公或许会让庾亮来领兵吧？毕竟他是参军。
柳安之暗暗稳住心神，继续正襟危坐，认真听着。
“下面再说说粮草输送之事……”邵勋说道。
这个时候，中军大营外，急骤的马蹄声敲碎了深夜的静寂。
一匹战马停在营外，咴咴地长鸣了一阵。交涉一番后，守军放下梯子，将其引入营内。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落到了中军大帐外。
如同门神一般的刘灵入内通禀一番，随后便将其带了进去。
“本来没打算修枋头南城，现在却觉得是个好机会。粮草之事，尽力筹措。若充足，则两城皆建，若不充足——”邵勋的声音停了下来。
只见他温和地看向使者，道：“你叫汤信对吧？有个弟弟在牙门军。”
“陈公竟然记得我……”信使惊喜道。
“说吧，何事？”邵勋笑了笑，问道。
“禀明公，石勒遣军夜袭前军营垒，攻势甚急。郝将军请调银枪军增援。”信使说道。
“这就顶不住了？”邵勋不悦道：“莫不是玩忽职守，麻痹大意，让人摸到近前而不自知？”
信使无言以对。
“走，上高台看看。”邵勋一挥大手，出了营帐，带着众人登上中营高台。
前军营垒内外，火光熊熊，杀声由小及大，由远及近。
依稀之中，营墙上不断有人落下，攻方有，守方亦有，看样子厮杀得十分激烈。
邵勋打老了仗，一看就知道郝昌是被人夜袭摸到了身边。
古来征战，这种事很常见，因为你很难长时间保持紧张的状态。
“给金正传令，出动四幢兵增援。”邵勋下令道。
传令兵很快离去。
邵勋命令下得轻松，柳安之等人看得也不着急。
前军营垒厮杀虽然很惨烈，但一时半会还不会被攻破。郝昌这人，虽然跟了陈公这么久，但还是喜欢大惊小怪。
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啊。
又少一个竞争对手，甚好。
中军大营之内，金正不顾将校们劝阻，亲自披挂整齐。走到器械架旁时，随手捞起一把兵器，出了营门——呃，略微有些装逼，但银枪军士卒基本都会使用数种兵器，作为高级军官的金正，常年习练武艺，确实什么武器都能耍一耍。
营门之前，金正拿着雪亮的钢刀。
等待部队整队的间隙，他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手里的刀，左手轻抚刀背，从刀柄一直捋到刀尖，然后手腕一翻，又顺着刀面捋回刀柄。
做完这一切，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道：“出发！”
“杀！”两千多人齐声大吼，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高台之上，众人继续聊着。
“此番夜袭之兵，应是石勒从魏、赵、广平、阳平、巨鹿、清河等郡召来的兵士。”邵勋指着红了半边天的北方，说道：“今年其又拿下中山、常山、高阳等郡，收拢降兵、流民，分发田地，所作所为，颇让人不安。”
“河北名山大泽甚多，其又广募杂胡，教其耕牧之术。乞活军几乎全数战败投降，为其所用。这一年，石勒可谓大丰收。若没那么渡河北击这一下，幽州覆灭只在顷刻间。王浚此人，怕是撑不了半年。”
王浚为什么要败？不仅仅是因为幽州实力弱，更重要的是王浚周围全是敌人，没有一个愿意帮他的。
先前和拓跋鲜卑闹翻，大战一场，失败。
然后与乌桓闹翻，女婿苏恕延投降刘汉，抄掠幽州。
接着继续和刘琨干。
先是刘琨遣族人刘希秘密潜回中山，招募兵众。王浚知道后大怒，直接把正与石勒厮杀的部队从前线调回，攻打刘希，将其杀死。
干挺刘希后，石勒已经高歌猛进，连连攻占中山、常山的郡县。王浚大惧，准备回师对付石勒，又怕打不过，于是召曾经闹翻过的段部鲜卑助战。
但段部鲜卑的人害怕被王浚坑害，不应召。
王浚大怒，居然重金贿赂拓跋鲜卑，让他们帮忙教训自己的女婿，攻打段部鲜卑。
拓跋猗卢贪恋财货，居然不计前嫌，派儿子拓跋日律领兵攻打段部，为其击败。
这一下，段部鲜卑是彻底不可能再帮王浚了。
王浚在幽州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其实想想挺奇葩的，这厮居然与周围所有人都闹翻了，行事之混乱，让人非常难绷。
邵勋一度有些怀疑，王浚这种烂泥，他到底扶不扶得起来。
即便一时扶起来，这厮估计又要乱来，最后活活把自己作死。
“明公，石勒是真打算一直耗下去了？”庾亮看了半天，发现在援军赶到之后，敌军的攻势骤然一滞，先是僵持片刻，然后慢慢被往外推，但他们似乎没放弃，又一批援军赶至，试图挽回败局。
“元规，打了这么久，你还没看出来么？”邵勋说道：“石勒这次是来真的，老底子都拿出来了，不计伤亡，拼得很凶。又有骑军突入河南，四处烧杀抢掠，就连洛阳附近，都有贼将领着三千骑在转悠。这个时候，我若顶住了，石勒便无计可施，若不想把老底子都拼光，只能撤退。我若顶不住，在贼骑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却也不是那么好撤的。一不小心，就是大败之局。”
庾亮听了，心中有些惭愧。
关键时刻，他居然还在添乱，唉。
“回去尽心做事，河南大局，还靠你等为我撑住呢。”邵勋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好看的，今夜之战，大局已定。”

第一百三十四章 城成
金正在天明后方才回来，不出意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疤。
不过似乎没什么大碍，此刻的他正提着一个人头，与军校们谈笑风生。
人头面目狰狞，似乎还带着几分恐惧，可见被斩下头颅时，心中有多么恐惧。
“石勒老营不过如此，比乞活军强，却也强不到哪去。”
“其实还可以了，攻营失败之后，为我衔尾追杀，还能抵挡片刻，至少在北地算是马马虎虎。”
“又要种地，还要打仗，能有多厉害？下次阵列而战，一股击破之。”
金正笑呵呵地听着他们的话。
亲兵上前为他解下衣甲，正要裹伤之时，被金正推开了。
“些许小伤，都结疤了，慌个什么劲？好似我要死了一般。”金正就这样穿着染血的深衣，大摇大摆地走过。
所过之处，屯田军的士卒们尽皆惊叹。
金将军真神人也，如此勇猛，怕是太白帐下第一将了吧？应该也是太白最得意的门生。
有些军校平日里看不惯金正的盛气凌人，但在此刻，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若论勇猛，河南没几个人可与金正媲美。
庾亮、柳安之等人正要出营回河南，见得金正之时，立刻上前打招呼。
柳安之只稍稍寒暄一番，便自离开了。
庾亮本也打算离开，想了想后，生生止住了，笑道：“金督挥戈奋勇，所向披靡，我在营中闻之，亦为之神往。今后若有暇——”
“庾参军，汝南民变之事，赶紧回去处置吧，别愣着了。”金正说完，提着人头走了。
庾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难得拉下脸接触一个武夫，却不想人家眼里根本没有你。
再看看雪白的长袍上沾染的几滴血迹，脸色更差，暗道金正如此跋扈，将来妹妹诞下世子后，不知可能驾驭……
晦气！庾亮一甩袍袖，走了。
金正将人头扔到一旁的马车上，对文吏说道：“石勒帐下小督刘宝，无名之辈，随便记一下吧，算不算功都无所谓。”
“既是石勒军中将校，自可记功。”文吏捡起头颅，小心放好，然后说道。
金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个文吏出身梁县武学，梁国四期的，不擅军略，于是到军中当了文书。
这样好，这样很好。
以后全天下的军队，都该由他们武学生掌管，免得被野心家利用，发动叛乱。
临离开之前，金正问了句：“邵师呢？”
听到“邵师”二字，文吏顿感亲切，于是回道：“邵师去枋头北城了。”
“哦？北城修好了？”金正有些惊讶，问道。
“衙署修好了，邵师打算搬进去。”文吏回道。
“嗯，是应该搬进去。”金正点了点头，道：“北城再花些时间收尾，把守具添置完毕，差不多就完备了。”
只不过——金正下意识看向北方，石勒不会狗急跳墙吧？
枋头北城就差最后一点城防设施了，最迟十月中下旬就能彻底完工。
乖乖，修了七八十天，这城修得真够久的。
******
邵勋此刻正绕着枋头北城转悠。
这座军事要塞性质的城池，完全是按照他的要求修建的。
城外有一道环城壕沟，曰“城隍”，引淇水入内，架吊桥与城内相通。
城隍是需要定期疏浚的，这算是守城非常重要的城防设施了。
城隍之后是羊马墙，仅及肩膀高，距城墙三十步。
顾名思义，羊马墙与城墙之间是用来存放牲畜的，免得污染城内的生活区域。
羊马墙与城隍配合，可以收割大量人命，这在过往的战争中已多次证明。
再往后就是城墙了。
枋头北城只开两门，即南北二门。
城门外筑有瓮城，作两重门。
城之外还设弩台，安置大型弩机——此时尚未安装，需要洛阳朝廷赶制，邵勋手下的工匠还不具备这种技术能力。
弩台距城约七十步，恰好在步弓的抛射范围内。
城墙之上有女墙、马面，刚刚修建完毕。
简而言之，枋头北城有四重防御设施，即：弩台、城隍、羊马墙、城墙。
转完一圈后，邵勋都觉得寒意滋生。
正常的城市，或为了居住舒适，或为了便利商业，甚至还有在城墙外面开垦荒地的，总之不会修成这个样子。
枋头北城不是一座宜居的城市，但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军城，专为战争而生。
“我若来攻此城，怕是也只能铩羽而归。”邵勋赞叹道。
许昌世兵剩下的三千人此时正在进驻枋头北城。
在军官的口令声中，各一幢五百人驻扎于城门内外——城门内的营房尚未完工。
两千人默默开进羊马墙之后，一面各五百。
自己修建临时棚屋，武器分门别类放好，谁谁防守哪一块，也各有分派。
最后又挑出二十人，分别进入修建于北城墙外的弩台中。
他们打开了台底的大门，通过绳索攀爬到顶部。虽然尚未有弩机，但却是一个极好的瞭望敌情的场所。
邵勋又带着亲兵进了城内。
北城就一条南北向的大街。
大街两侧空空荡荡，没有几间房屋，但粮库已然修建完毕。丁壮们正用马车往里面输送着粮食，一一存放起来。
粮库之外还有武库、大仓，紧邻粮库，皆未完工。
这三个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仓城，整体位于城市西南角。
街道尽头靠近南城的地方就是镇将府邸了，同时也是办公场所。
衙署已经完工，台阶拾级而上，则是一道厚实的木门，与门楼联在一起，看着便威武不凡。
镇将衙署有围墙，乃砖瓦砌成，四个角上还各有一楼，可居高临下射箭。
其实，这个镇将府邸本身就是一个坞堡，只不过整体融入了城市布局之中罢了。
若真有外敌攻破城墙，守将还可凭借府邸做最后的抵挡——当然，仗打到这个份上，再守下去基本没有意义了，纯粹是临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罢了。
邵勋站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上，静静看着这座城市。
街道上车马、人员往来不休，一车车的物资被拉进来，然后由工匠指导，丁壮干活，变成城内的仓库、军营、监狱、工坊、衙门等设施。
这样一座军城，够了！
将来世道太平了，或许可以将城外的弩台拆毁、城隍填平，向外扩展一圈，修筑外城。
但现在没必要，这座城市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存在几个百姓的。
******
自九月二十五日夜袭失败后，匈奴人偃旗息鼓了几天。
九月最后一天，匈奴人又攻了一次，依然没能拿下晋军大营，反倒损兵折将，败退而回。
入夜之后，石勒在营内徘徊不休，有些烦闷。
张宾默默看了一眼。
如果说八月刚来的时候，大胡还气定神闲的话，到九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有点急躁了。
乞活军前后损失四千余人，目前已放散归家——这一路，纯属被打残了。
诸坞堡丁壮也打了好几仗，比乞活军还不堪，虽人多势众，总数不下两万，但前后攻了十余次，每次皆溃。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尝试强攻晋军营墙，死伤千人仍在酣战。
但打到后面，对伤亡的忍受能力一次比一次低。
最后一次，甚至直接被晋军弓弩射散，只死了百余人就跑了。
一次次溃散，一次次收容，一次次强逼上阵，最终死伤五千余人，短时间内无力再战，目前退到后方，充当辅兵。
九月陆陆续续调来了大批老营，至今已出动两次，声势浩大。
五天前夜中，将军刘宝战死，为晋军击杀两千余人。
今日一战，再死千余。
伤亡触目惊心，而战线无有寸进。
最大的阻碍，大概就是邵贼的银枪军了。
许昌世兵、屯田军不过尔尔，与他们的部队实力仿佛，都被击溃过不止一次，死伤也非常惨重。但每每关键时刻，银枪军冲上来力挽狂澜，衔尾追杀，将他们接近成功的攻势彻底粉碎。
现在怎么办呢？
张宾思来想去，觉得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平阳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一趟？”帐中突然响起了石勒的声音。
张宾抬起头，看向大胡。
能问出这话，可知大胡心意矣。
“大王，赵固能率部前来，已是天子垂恩。再多，怕是就没有了。”张宾说道。
石勒一把揪住帐中的帷幕，片刻之后又轻轻放下。
成大事者，当宁心静气。
石勒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道：“也罢，赵固能来就不错了。以前看不起他，现在发现我和他同病相怜啊。”
“孟孙。”石勒又道：“以往你为我解说兵法，提到‘致人而不致于人’，现在这仗，我是不是已经致于邵勋了？”
“自枋头筑城以来，就已经致于其人了。”张宾叹息道：“兵法之中，又有‘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说法。大王擅骑兵，然顿兵于营垒之下，用不善战之步卒，攻邵勋骁勇之锐兵，此谓‘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有没有办法解得此套？”石勒问道。
看着大胡殷切的目光，张宾竟然有些不忍，片刻之后说道：“只能以拖待变。”
石勒其实也明白如今没有太好的办法。
攻不动邵勋的营垒，说啥都白费。
说白了，这就是步兵质量相差过大，拿不下人家，能怎么办？
人家苦练多年的银枪军，在大河南北声名远播，固守营垒之时，若真让你手下那些亦农亦兵的步卒击败，那才是笑话呢。
石勒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但惨重的伤亡之下，心气有些不顺，忍不住就想抱怨。
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战法，还是邵勋大举北上，深入河北腹地。
到了那个时候，他自调兵遣将，以坚城拒敌，然后派出大股骑兵，抄截其后路。
银枪军是有数的，不可能遮护住每条粮道。骑兵来去如风，总能挑中一些弱旅，将其击溃，时间长了，邵勋大军缺粮，只能败退。
届时骑兵衔尾追杀，将已是疲惫之师的银枪军死死咬住，反复袭扰，乃至彻底消灭。
这是最令他感到舒适的战法。
问题是怎么把邵勋引入这种局面呢？现在看来，好像很困难。反倒是他自己，被邵勋引入了不得不强攻设防完备的营垒的困境——这是人家最擅长的战法，也是最能发挥其步兵战力强这个特点的战法。
好像在兵法上输了啊。
“罢了，等河南的消息吧。”石勒勉强笑了笑，说道。
张宾默然。
帐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稍顷，游击将军王阳走了进来。
“何事？”石勒压住心中的负面情绪，温和地问道。
“晋军撤了。”王阳说道。
“嗯？”石勒先是一惊，继而狂喜，但他稳住了，面色平静地问道：“为何撤？”
“大王不妨移步高台，一时半会我也看不太懂。”
“好。”石勒不多废话，带着张宾上了高台。
夜色之中，火光熊熊。
曾经是晋军营垒的地方，尽皆被大火吞没，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而火光背后，一座坚固的城池若隐若现。
城头之上，似乎插有旌旗，隐隐还有鼓角之声。
张宾一下子明白了。
这哪是撤退啊，明明是进驻坚城了。
他下意识看向石勒，却见大胡似是看呆了，脸上的表情久久没有变化。
城，成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攻守之势
叮叮当当的房屋修建声中，邵勋登上了城头，看向北方。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今日已是十月初六。
遗弃的营地内依然一片焦黑，倾颓的土墙和烧焦的大木交相辉映，显现出了一种凌乱之美。
石勒没有派人抢占这个营地。
双方似乎都极有默契地将其作为缓冲区，各自罢手，远远对峙着。
这几天内，石勒拣选五百精卒，带着千余炮灰，潜越淇口，试图绕后攻击渡口，为何伦率部击退。
自此以后，战斗就停滞了，以至今日。
目前，石勒把骑兵布置在两侧，步军居于正中，日夜挖壕沟，筑土墙，看起来似乎要围困枋头北城。
但事实上围不住，只要黄河还在，船只就能源源不断运来物资、援兵，运走伤员。
石勒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挖掘壕沟，多半是为了自保，或者说更有安全感一点，他现在该担心邵勋主动进攻他了。
不过现在邵勋懒得理他。
枋头北城不直通黄河，离这还有七八里地——别看就几里，那也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
于是他准备修建码头、城池为一体的枋头南城，再疏浚淇口旧河道，让船只可以直接开到枋头南城，不用像现在这样大批物资卸在滩头上，然后马驮人扛，在松软的河畔泥地里艰难前行。
两城修建完毕后，可驻守两万余大军，囤积半年以上的作战物资，成为大河以北的支点。
邵勋在看石勒，石勒也在看邵勋。
到目前为止，虽然心知拿不下已经筑好的城池，但石勒还在等，等河南的消息。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他的骑兵能在河南腹地烧杀抢掠成功，动摇邵贼军心的话，这仗就还有得打。
如果不行，虽然极其不愿意，那也只能撤了。
但撤完之后，后果如何呢？
石勒看向张宾以及刚从平阳回来的刁膺。
“未来之方略，二位可有良策？”石勒转过身来，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观其眼角，黑眼圈比较浓重，显然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
“大王，邵勋必攻邺城，需得早做准备。”刁膺抢先说道。
石勒不置可否，只看向张宾。
张宾拱了拱手，道：“邵勋未必会直攻邺城。他可能会顺白沟东行、北上，至内黄、魏县一带。如此，则顿丘、阳平皆危。北上攻打邺城的话，百余里路，无舟楫之利，易被我骑军遮断粮道。”
石勒默默点了点头。
“大王，邺乃河北名城，邵勋忍受不住诱惑的——”刁膺又道。
石勒止住了他的话，直接问道：“平阳君臣如何？”
“中山王得增援，众至四万余，连胜数仗。听闻这会正在招抚关中群豪。”刁膺答道。
石勒一听笑了。
打关中，最重要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招抚地方士族、豪强、诸部酋豪。
若想开疆拓土，长安现在就可占了。但一座空城罢了，意义不大。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趁着打胜的有利时机，让关中群豪易帜，投到朝廷这边来。
就是不知道前去招抚的，到底是朝廷的人，还是刘曜的人了。
不过石勒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跨有雍并”之策的提出，是朝廷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战略转变，这意味着朝廷把巨量的资源投入到了黄河以西。
其实即便刁膺不说，石勒也知道一些内情，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平阳有传闻，河内王粲即将成为关中诸路大军的统帅，总督战事。
这个任命如果落实，意味深长。
天子会把精兵强将交给河内王，但绝不会交给中山王，毕竟亲疏有别。
说起来，这事也和邵勋有关啊。
他太能折腾了，生生逼得一个控弦二十万的大国为之转向，仅此一点，就足以自傲了吧。
但这事对河北可不太妙啊。
从今往后，即便天子愿意发兵支援河北，多半也只有偏师，而不是主力大军。
“送去的财货，都收了吗？”石勒又问道。
“收了，没有一人退回。”刁膺说道。
石勒嗯了一声。
收就好，哪怕不一定用心替他说话，总比拒之门外要强。
以后卖点惨，说几句软话，说不定还能骗一点朝廷大军过来增援。毕竟，天子也不想看到河北尽皆沦于邵勋之手吧？
“孟孙……”石勒稍移几步，走到张宾身前，低声道：“若邵勋顺白沟北上，如何拒之。”
张宾沉默许久，道：“经营广平、巨鹿、赵郡、中山。背靠并州，为朝廷藩屏。”
石勒也沉默了许久，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到了最后，突然洒脱一笑，道：“想当年最惨时不过十八骑，而今拥步骑数万，已是赚了。征战一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哈哈，小事。”
“大王英明。”这次张宾是真心实意称赞。
拥有百折不挠的意志，是成大事者的必备品质。
就这一点来说，大胡比平阳朝廷的天子公卿们强许多。
如果没有邵勋作梗，他或许有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但现在没有了，或者说希望很渺茫了。可即便如此，大胡仍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收拾心情，默默等待机会。只此一点，就不枉自己跟他。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梁国睢阳城头，内史庾琛默默看着绕城而过的军士。
敌骑陆续撤了，快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边。
临走之前，他们四处放火，烧毁了大量房屋，堵塞了沟渠、水井。
最可惜的是今年刚移栽的桑树，近乎毁于一旦。
庾琛心中有些愤怒，既有对匈奴人不干人事的愤怒，也有对兖东、豫东地区没有坚壁清野的愤怒。
田里的粮食被匈奴轻易收割，转化为他们的资粮，助其四处出击，烧杀抢掠。
今年被他们闹了这么一遭，却不知道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和代价来恢复。
他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满满当当都是人，几无立锥之地。
这个情形让他触目惊心，如果爆发一场瘟疫，包括他在内，可能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听闻有些地方已经如此了，染病的人直接被赶出城池、坞堡、庄园之外，任其自生自灭，但依然有不少人死去。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当年为汲郡守时的旧事。
反复袭扰破坏之下，夫不得耕，妇不得织，越打越弱，最终坚持不下去。
即便你最终把他们赶走，并斩获了一批人头，最后算算总账，还是亏得一塌糊涂。
庾琛抬眼望向北方，空旷无比的原野之中，一队骑士被匈奴围住夹射。
骑士每要冲锋，匈奴人立刻四散而去，在空旷的野地里高速撤退，一边跑，一边回首射箭。
骑士不追了，匈奴人又兜回来，继续射箭。
骑士再追，匈奴再逃，然后还迂回包抄。
骑士想要将匈奴引到有树林、河流的复杂地形，匈奴人就停下脚步，两相对峙。
到了最后，骑士只能撤入一个庄园内暂避锋芒。
庾琛看得目不转睛。
这些场景其实在河北非常常见，当年他手下的冲击骑兵就是这样被一点点耗死的。
要对付他们，还是得突然袭击，打击其营地，或者用后勤拖死他们。
遐想间，匈奴人慢慢收拢部伍，向东退去，消失在了旷野中。
睢阳县外的场景只是一个缩影。
虽然石勒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但得知枋头筑城完毕之后，赵鹿、孔豚二人明白，再抢下去没有意义了。
虽然军中粮草尚可支一两个月，但野地里已经无法得到新的粮食补充了，再打下去，粮草一天比一天少，最终还是要走。
于是，他们分遣信使至各地，下令诸部快速收拢
十月十三日，匈奴骑兵几乎完全退出济阴，最后一支部队途经单父休整时，被坞堡帅告密，义从军追击而至，斩首三百余级。
十月十七日，郗鉴率数百骑突袭任城，毁灭一座营地，杀留守步军七百余人。
二十日，大军全数退至东平境内，孔豚于大野泽设伏，利用晋军追击心切的想法，歼灭自泰山、鲁国赶来的世家骑兵三百余及义从军先锋骑兵两百。
二十一日，义从军主力追至东平陆，一个冲锋击破断后的匈奴骑兵，斩首五百。
……
双方打打停停，一直持续到十月底，匈奴人遗弃了大量辎重，呼啸着冲回了济北，绕道青州而回。
济北侯荀畯趁机截击，俘斩匈奴骑兵四百余。
而在东平，曹嶷调拨过来的三千步卒，以及沿途抓获的兖州丁壮四千人，绝望之下向赶来的高平府兵投降。
战事至此平息了下来。
虽没有数万大军阵列野战的壮观场面，但正面、侧翼、后方三大战场，依然打得血腥无比。
双方统帅、大将都在水平线以上，努力遵循“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原则，一方发挥厚重如山的步兵优势，一方发挥机动灵活的骑兵优势，打到最后，完全是靠谁能扛罢了。
没有任何花巧，也没有任何智商突然暴跌导致的昏招，完全是硬碰硬的男人间的战斗。
就在匈奴骑兵撤走之后，河南大地降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飞而下，落在坞堡上，落在田地里，落在森林中……
一切战争的痕迹似乎都被掩盖了。
但枋头城外，双方战死的近两万将士仍然在向每一个人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
大河以南，无数被毁灭的桑林、沟渠、房屋，明白无误地昭示着战争的创伤。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如果说之前陈公还想喘息个两年的话，但在河北筑城之后，他已经难以停下战争的脚步。
这一次，可能要换他来进攻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东燕
十月底的时候，枋头以北的石勒大军陆续撤退。
步兵带着辎重先行。
骑兵伏于后，看看能不能骗晋军出城追击，将其围歼。
结果直到最后，晋军也没有出动大队人马。
留守的数百义从军出城前行了一段，发现前方及左右皆有大队敌骑涌来后，立刻飞奔回了城池。
随后双方形成了默契，互不干扰，彻底脱离了接触。
十一月初一，邵勋在枋头北城接见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你是共县邢纬？”邵勋看着眼前之人，思索一番后，脱口而出。
其实他已经忘记这个人了。不过蔡承提供了一份今日前来拜访的人员名单，看到籍贯、名字之后，五年前的旧事再度浮起。
野马冈之战前，他率大军自汲郡北上。当其时也，有不少河北士人豪强送来给养，他召见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刑纬。
“正是。陈公好记性。”刑纬高兴地说道。
“一别经年，还能见到诸位英豪，心中实在快慰。”邵勋引领众人进了衙署。
“当年接到消息太晚了，未能随庾府君南下，引为恨事。”刑纬不住地唉声叹气。
其他人见状，亦纷纷哀叹。
邵勋笑而不语。
这些士族豪强没有南撤的原因很复杂，并不是他们所说的没来得及。
可能因为舍不得家业。
可能因为庾琛被压缩到了只剩郡城周边，无力联络。
也可能因为他们单纯不看好河南的政权，毕竟匈奴一方拥有海量的骑兵，河南一方就没几个骑兵，只能被动挨打。
总之非常复杂，没那么简单。
但公允地说，这些人也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匈奴的，大部分都是迫于形势罢了，少部分人是想博取富贵——随着时间推移，后者会越来越多，前者越来越少。
枋头攻防战，如此大的动静，至少汲、魏、顿丘等地的大家族颇为关注，不断打探消息。到了今日，局势豁然开朗，一些人就迫不及待赶过来私下勾兑了——这会来的算是第一批，也是对重归大晋之事最积极的一批。
“家中情形如何？”邵勋招呼众人坐下，亲切地问道。
“回陈公，汲郡落入石勒之手后，需索甚多，苦不堪言。”刑纬叹道。
“我等还要送质子、纳钱粮、出丁壮，实在太苦了。”
“有时候贼人还过来抢掠女子、财货，石勒不能制。”
“是啊，小兵靠抢，大将靠勒索，前阵子我家就不得不送了两位女子。”
众人或面露愁容，或面露怒容，控诉不休，仿佛与匈奴不共戴天似的。
邵勋含笑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好像真的认可他们一样。
当然，乱世之中，多的是这样的人，无需过多苛责。
易地而处，如果邵勋是河北一坞堡帅，为了自保，也免不了这么做。
有些事，难得糊涂，况且现在还需要拉拢他们。
“诸君不容易啊。”听完他们的话，邵勋脸上浮现出同情的样子，感慨道。
“是啊，是啊。”
“陈公来了，河北就有希望了。”
“不知明公何时北伐，收复失地？”
看着众人殷切的目光，邵勋没有正面回答。
这些首鼠两端之辈，鬼知道他们会不会透露消息给石勒。
要知道，他们中的不少家族，送了女人给石勒帐下的军将为妾，拉近关系——这或许是刘汉的传统了，因为刘聪就要求每一位朝廷重臣都送女儿入宫，是的，每一位，有的还送了不止一位，最多的是两代女子、六位。
邵勋暂时还不会信任他们。
“且稍安勿躁。”邵勋说道：“吊伐之道，供亿并繁，需得统筹全局，非顷刻间所能定下。尔等回去之后，各安生业，静待天时即可。”
此言一出，有些人失望无比，有些人低头思索，有些人目光闪烁，不一而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有自己的性格与习惯，本来就不可能是同一个想法。
只能说，第一批来的人，相对倾向于重归晋廷——相对而已。
邵勋不要求他们毁家纾难，这不现实。他觉得，私下里多联络几次，关键时刻将他们拉拢过来，不给石勒提供粮草、兵员，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这是一项繁琐细致且长期的工作，他准备专门安排个人坐镇枋头，处理这件事。
或许，该让老丈人重新出马了。
他曾经奋斗在汲郡多年，一度声势不错，不但汲郡上下统治得铁桶一般，邻近的河内、顿丘、魏郡都有人跑过来依附他。
最后虽然被迫南撤，但并没有过去太久，影响力没有完全消散。
想到此处，他已经决定，上表举荐庾琛为司隶校尉，专管汲、魏、顿丘等地的招抚工作，为下一次进攻打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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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枋头一带的大军陆续撤离，第一批回到南岸的是许昌世兵。
出征时五千，回来时差不多三千。经历了血战洗礼的他们，从内到外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看着外表没什么两样，但气质就是不同了。
其实这也正常。
残酷的战场上，他们直面敌人锋刃，被击溃过，被追杀过，收容起来之后，又被逼着上前守御，然后再打，再死人，再溃，再被收容……
说什么古代战争伤亡率不能超过5%、10%什么，那并不准确。
在攻城战与守城战中，伤亡远远超过这个数据，战死一半人以后还在打的比比皆是。
就连野战，也不是战死十分之一的人就崩溃，那也要看人，看当时的情形。
溃散的军阵撤到后方后，被收容起来，整顿一番后，再度派上一线结阵非常常见。
在这个过程中，士兵们的心理状态外人难以细究。
大抵是从恐惧、绝望，慢慢过渡到麻木不仁、死了拉倒。
战争结束后，这些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士兵，在沉淀一段时间后，心理素质都会有一个蜕变。
从枋头撤下来的三千许昌世兵就是了。
六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让他们对死亡的承受能力大增，相对应的，战斗力也大大提升了。
这样的部队，值得优待。
十一月十三日，当他们行到东燕县的时候，接到命令，就地停驻，集体转为府兵。
为了落实这件事情，帐下督刘善之子刘宾亲自赶来，负责府兵的安置工作，完成之后，就地出任胙亭部曲督。
十四日，风雪稍稍有些大，但濮阳国、东燕县、白马县都派出了官吏，清理丈量土地。
士兵们在旁边看着，神色间有些振奋。
严格来说，府兵仍然是世兵，但世兵与世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府兵可以与民户结亲，世兵不行。
府兵无需服徭役，税负也轻，世兵则需要把大部分收入贡献出来，形同奴隶。
府兵可以被选举当官，世兵不行。
府兵田地私有，世兵不是。
府兵田地多，有部曲，世兵田地少，无部曲。
总之，除了世代当兵这一点不变外，其他方面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士气大振是必然的。
刘宾默默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
他也是世兵家庭出身，对世兵的遭遇感同身受。看到这些人脱离苦海了，那是由衷地高兴。
“吴贵，胙亭西二渠北段，田百四十六亩又三十步。”县吏将地契送到一名士兵手中，大声说道。
“谢陈公，陈公实乃我再生父母。”吴贵激动地跪倒于地，朝许昌方向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把地契小心收好，喜笑颜开。
“钱黑炭，胙亭西二渠中段，田百四十七亩又二步。”县吏继续喊道。
“谢陈公。”钱黑炭接过地契，亦朝许昌方向磕了几个头。
起身之时，泪流满面，不枉枋头城下的昼夜拼杀了。
“李狗郎……”
刘宾则在田间走了一圈，回来时感叹道：“都是上好的田地，就是杂草有点多，年前让家里的懒婆娘好好收拾下。”
众皆大笑。
濮阳这个地方，没人说不好。
地极平旷，又不缺水，还很肥沃。若非处于前线，屡次被人渡河抄掠的话，也不至于混成如今这副人烟稀少的模样。
东燕、白马二县安置三千府兵，当他们的家人从许昌周边迁来后，就是足足三千户人。
枋头筑城后，至少东燕县是非常安全了，白马县也相对安全，现在可以卯足劲发展生产。
如此两年后，这些府兵家庭便可自给自足，有相对充足的粮、肉、奶给自己和子侄辈提供营养，勤加训练。
数年后，他们甚至可以找工匠定制器械、装具，乃至饲养马匹。
最多五年，一个合格耐战的步兵就诞生了。而且，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他们的儿子也会有一定的基础，可以被征发入伍，上阵厮杀，战斗力还不会太差。
这就是枋头之战所带来的红利。
如今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极度缺乏部曲。
枋头之战俘获了两千多名河北俘虏，即便全分发下去，也是不够的。
在这件事上，或许只能找囤积了大量人口的坞堡庄园想办法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设
“祸事矣！”东平陆县郊外的某座庄园前，何鸣匆匆下了牛车，脸色焦急地说完，就噎住了。
“翼戴何在？”何鸣看着全府缟素的场面，有些懵。
“家主前日暴卒。”在门口迎宾之人一脸哀伤地说道。
“什么？”何鸣大惊失色：“衡翼戴素来康健，缘何暴卒？这是染了什么急病吗？”
迎宾之人面露难色，道：“何公乃家主挚友，可入内一叙。”
何鸣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正待举步入内，却见不远处大群百姓扶老携幼，乘坐牛车、驴车，向南行去。
“这是何故？”何鸣伸手一指，问道。
“此乃我家庄客，计四百余户，今尽数放散。”
“为何放散？”
“不得已而为之。”
何鸣一怔，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百姓身旁居然还有兵将护送——或者说押送？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
不过他没有太过纠结，很快就入了衡府——东平陆衡氏、樊县何氏，分别是东平、高平两地渐趋没落的小士族。
何鸣入府之后，大门很快就关闭了。
南行的百姓身旁，史仙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南行着。
他是考城人，祖上在后汉年间曾经是士族，经过百余年的战乱后，家门不振，已然衰落得不行。作为旁支别族，他家就更不行了，早早吃了当兵这碗饭，混到今日，得到了幢主之职，日子比以前有所改善，但还算不上是重振家门。
因为当了高平府兵，他全家已经搬到了任城，落籍当地。
府兵和府兵是有差别的，而且差距极大。
以他为例，身上就一副皮甲，还是自己花钱置办的。
器械也很少，原先那把弓梢开裂后，到今年年中才攒够钱重新制作了一把。
至于胯下这匹马，是上头新发下来的，据说来自广成泽牧场。
史仙对这匹马非常满意，只有三岁，正是马儿一生中黄金年龄的开端。
马被骟过。
听闻广成泽现在有六七千匹马，其中母马三千，剩下的三四千匹公马中，除少数外，绝大部分都骟了。
没被骟掉的公马是种马，一般最为强健，拿来给母马配种。
被骟掉的公马则作为战马、驮马、挽马驱使，在战场上反复消耗，一点不怜惜。
其实这很正常。
决定马群规模的不是公马，而是母马的数量。
马怀胎要十一个月才能生下马驹，比人还慢，而且一般每两年才能怀一胎，这倒和人差不多。
广成泽那三千匹母马，刨除没怀胎成功的，再去掉没养活的马驹，一年能下千余匹马驹就不错了。
这点数量，还不够两场大战消耗的。
所以马匹非常金贵，陈公能开恩给高平府兵分马五百匹，真的很不错了。
呃，不光分了马，还分了人，就是他们护送的这四百余户百姓了。
高平府兵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部曲的，史仙他自己就只有两户，其中一户五口人，另一户只有两人。
此番匈奴入寇，东平陆衡氏存有侥幸心理，没有及时收割地里的杂粮，成了匈奴补给。上头来催的时候，此人出言不逊，拖拖拉拉。
这会秋后算账，家主就“病逝”了，换了他的侄子当家。
不光如此，衡氏还出粮十万斛、布帛千匹，存入郡城仓库内，再让出四百余户庄客，转给府兵为部曲，算是元气大伤了。
史仙一点不可怜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若能坚决执行坚壁清野的方略，匈奴就不可能顺利收割到足够的粮食。他们的马就只能在野外放牧，那样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吃草——白天吃草，夜里也吃，一天能出动几个时辰？
但有粮食就不一样了，马儿快速吃饱之后，出勤大增，威力大增。
简直就是资敌！
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马儿不自觉地打了个响鼻。
史仙翻身落于地面，牵马步行。
一边走，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马儿的脖颈。马儿也把头凑过来，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
唉，就这一匹马，赶路都舍不得骑。
何时能像匈奴骑兵那般，一人三马，纵横河南？
靠陈公办的牧场是没戏了。一年新生的马，搞不好还没有战场上死掉的多。
还是得买啊，而且得买母马。
至于战场上缴获的马匹，基本都是骟掉的公马，只能救急，不能以为长久之计。
数日后，就在四百余户百姓冻得快不行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瑕楼城——高平府兵的一个“龙骧府”，周边散落着数百户府兵家庭。
百姓们住进了土坯房内，生了火堆，烤起了干饼，懵懵懂懂地等待府兵前来挑选。
史仙敏锐地发现，瑕楼城内另有两百余户百姓，一问，得知是任城景氏“让”出来的，顿时哈哈大笑。
城外的牲畜栏内，新送来了几百匹马，府兵部曲们正将它们带进马厩避寒。
“哪来的马？”史仙下意识问道。
“不是我们的，马上就要送去东平，先在这养一养。”有人说道：“听闻陈公要在东平设府兵。”
“哪来的府兵？”
“从枋头撤下来的屯田军，一个个翻身了。”
“哪来的钱粮？”
“钱粮？”那人笑道：“不是罚了很多么？差不多够撑一年了。”
“那第二年呢？”
“第二年再说呗。”
“也是啊，大不了再找那些庄园主要钱。”史仙笑道：“若不服，尽起大兵，将其剿灭。”
“我说史大头，听闻当年有士人把你未过门的新妇买去当婢女了，当时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就神气了？”
史仙脸一黑，好悬才没给那人一拳。
冷哼一声后，道：“有陈公在，我等武人再无此等屈辱之事。”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也看不惯士人。昨日跟着张长史去景氏庄园上催粮，儿郎们刀出鞘、弓上弦，那帮人差点吓尿。”
史仙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点笑容。
一个龙骧府有一千二百府兵，各有将校。
虽然散居各个村落，但心理上有了归属感：他们是一个集体，出了事有人替他们做主。
横行乡里的坞堡帅并不是什么善茬，经常掠人为奴，遇到过路的商旅，如果护卫不足的话，还可能被他们劫杀。
但他们不敢欺负附近村落的府兵。一旦真发生这种事，最低级的别部司马往上报，获得批准后，至少也会出动一千二百府兵，全副武装杀过来，往往还伴有本县、邻县征集起来的其他坞堡丁壮，将犯事的坞堡团团围住，逼他们就范。
东平陆衡氏的家主为何这么痛快地就“病死”了？这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县里乃至本郡没有府兵的话，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郡里肯定是没几个兵的，震慑不了坞堡主。太守、县令若想征调其他坞堡、庄园的私兵，人家看你一个光杆，压根不会多在乎，未必就愿意出丁。
所以，府兵是稳定地方的基石。
高平十县有整整六千府兵，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不然的话，就凭传闻中庾太守那副死要钱的样子，早他妈死得不明不白了。
“东平设府兵，我看没那么简单。”又有一人走了过来，一边给马喂干草，一边说道：“搞不好要打仗啊。”
“哦？打仗？”史仙一怔，然后又笑道：“我还想捞个官做做呢，打仗好啊。”
“让你去河北打匈奴，去不去？”来人嗤笑道。
史仙一窒，赌气道：“匈奴人若肯下马，与我面对面厮杀，我砍遍他全家。”
“哈哈！”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人家是骑兵，为什么下马和你打？四条腿遛你两条腿才是正理啊。
“不逗你了。”来人说道：“高平、东平大设府兵，可能是对付曹嶷的。”
“打青州？”史仙问道。
“我也说不好。”此人摇了摇头，说道：“也可能是自东平渡河，攻河北阳平。”
史仙低头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陈公如果继续打石勒，一定是自枋头出发，沿着河流进军。高平、东平的府兵集结起来，渡河西进，可与陈公的大军东西夹击。
如果攻青州，大军集结东行，至泰山境内，随时可突入曹嶷的地盘。
无论哪个方向，路程其实都不远。
史仙暗暗松了口气。
府兵上阵，需要自带干粮、部曲。
如果路途遥远，路上的花费可不小。
如果就在家门口作战，那么负担将大大减轻。
他们其实不耐远征，多搞几次，家底都给掏空了。
“还是打河北好。”旁边有人咬牙切齿道：“我家房子被烧了半边，刚用泥巴糊起来。不把石勒向北推，贼骑还要南下。”
“是啊。”有人附和道：“我看陈公就没几个骑兵。石勒明年若来，照样挡不住。后年再下河南，还是要被抄掠。与其这般，不如直入河北，把他推得远远的，免得房子再被烧了。”
“过河把阳平占了，以后让石勒抄掠阳平去。”
众人谈起保卫家园，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史仙听了半天，心气也起来了，恨不得开过年来就跟随陈公出征，把石勒一路推到幽州去，顺便弄个官当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平衡
静谧的清晨，鸟雀叽叽喳喳落在枝头，给小院带来了一丝闹意。
未几，孩子的哭闹声响起。女人匆匆而至，抱着哄了一会，这才安静下来。
裴康盥洗完毕后，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静静看着雪后的院落。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住得下去的？
他摇了摇头，回到房间，将一份名单取了出来。
他是许昌幕府长史，但最近一段时间，时常间接插手兖州幕府的事务，偏偏别人还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是太妃的父亲。
兖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就是在战争中被摧残得有些厉害。
诸王混战时期，这里就有过规模不小的厮杀。
司马越秉政后，兖州经历过王弥之乱，又被匈奴数次抄掠。光刘渊还活着那会，就有匈奴骑兵突入河南，掠取丁壮，一次杀几万人的事情都有。
至于现在么，兖州还是免不得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频率比以前大大降低了。
此番匈奴入寇，兖东的东平、高平、济北三郡遭到了匈奴骑兵长时间的破坏，泰山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失，濮阳、济阴以及豫州的梁国、鲁国、沛国损失相对较小。
总体而言，兖州东部损失较大。
高平之战那会，匈奴虽然一度突入陈郡、陈留、济阳，逼近颍川，但损失较重的还是兖州东部。
最近两次匈奴入寇，选择的突破口都是那边，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思来想去，还是得安抚一下那边的人。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和女儿达成了一致，现在需要陈公点头，毕竟他是兖州幕府的军司。
思虑间，陈公和女儿已经说笑着出了卧房，远远看见裴康后，二人行了一礼，招呼他去吃早饭。
“都不避我了，公然宿在一起。”裴康含糊嘟囔两句，笑着走了过去。
“裴公起来这么早？”邵勋随口问道。
“年老了，睡不了那么长。有些时候，我都羡慕你们后生郎，能睡那么长时间。”裴康说道。
裴妃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
小别胜新婚，陈公昨日刚回来，半晚上都爬在她身上折腾，以至于今早都没起来练武。
不过她很喜欢就是了。陈公对她身体的迷恋，让她有种发自灵魂的欣喜。
邵勋脸皮厚，直接略过了裴康的这个问题，一边走，一边说道：“与石勒鏖战之时，多少次中夜起身，巡视军营。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古人云‘征战之苦’，我本不信，这几年却是信了。”说话之间，三人进了膳房。
仆婢端来早饭，三人坐下后便吃。
古人推崇食不语，邵勋在军营里待久了，经常与武夫们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此刻吃完一个细环饼后，便想说话。
裴妃将一碗乳粥放到他面前，于是又闭嘴了。
魏晋以来，中原人非常喜欢乳制品，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百姓，食乳者不知凡几，并且衍生出了很多乳制品菜肴——这个习惯一直延伸到唐代，宋以后就少了，可能是因为人多地少，不再能大量饲养牲畜了。
邵勋面前的说是乳粥，其实是由小米、乳和野菜混合熬制而成的，喝起来时，爽滑无比，又带着股奶香。
奶的香味也是不一样的，感觉比他昨晚喝的更好，没有什么腥气。
裴康喝完粟米粥后，看看陈公面前丰富的菜品，看看女儿对他关心的模样，只能自嘲：女儿一定是知道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太腻的东西，所以如此。
邵勋吃饭的速度很快，喝完乳粥后，又吃了两块糕点，便停箸不食，准备谈正事。
裴妃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粥，起身去煮茶汤。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案几上。
案几之后，身姿窈窕的女人轻轻摆弄着茶具。
水汽氤氲，女人洁白的侧脸之上，细细的绒毛纤毫毕现。
邵勋收回目光，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一门心思打仗，家里的一切是不太管的。老实说，他连袍服放在何处都不甚清楚，完全靠家里的女人打理一切，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舒服啊！打了半年仗，回到家里就该是放松、享受的，不然早晚活不长。
在裴妃这里，他感觉非常轻松。
她会轻轻抱着他的脑袋，让他把烦恼都发泄在她身体里。
她会静静倾听他的话，时不时给出靠谱的建议。
遇到疑难不决之事，她会笑着挽起他的手臂，一起出门踏青。
主打一个轻松、愉快。
“龙骧将军府老是借用平东将军府僚颇为不妥，值此之际，老夫以为可从兖东诸郡国征辟一批士人子弟，充实幕府职官。”裴康的声音响了起来。
“兖东诸郡，是得善加安抚。”邵勋说道：“雷霆手段已下，现在是该给几颗甜枣了。裴公属意哪几家？”
“马氏、郗氏、羊氏、檀氏、闾丘氏、胡毋氏等士族皆尊奉号令，可加优容。”
“听闻郗鉴郗道徽回家了？”
“正是，明公要征辟他吗？”
“遣人备一份礼，征其为龙骧将军府从事中郎。”邵勋说道。
在匈奴撤走后，郗鉴遣散了诸族兵马，将临时官印交还庾敳，回家闲居了。
挂印辞官，这个做派真的很士人！
但人才难得，邵勋觉得可以给足他面子，多番礼遇，请他出山。
“好。”裴康现在还兼着龙骧将军府长史，这事确实该由他来办。
“另者，别光盯着大族。”邵勋说道：“有些小士族、地方豪强也很不错。匈奴入寇之时，坚壁清野，甚至派兵截击，须得奖赏。”
“明公是指……”裴康心下一动，问道。
他这个“女婿”，对世家大族是真的警惕啊。用也是用的，但一直很注意平衡，想尽一切办法给小士族、豪强机会，甚至给武人大把机会。
这么不喜欢世家大族，别缠着我女儿啊！裴康悻悻想着。
“新泰鲍氏、任城魏氏、武氏、东平刘氏等族，皆有功劳，可酌情任用。”邵勋说道。
裴康听了一惊。
这些家族，有些他都没听闻过，想来不是小门小户，就是破落寒门，或者干脆是地方豪强。
“其实不光兖东诸郡了。正好一次充实完龙骧将军府，平东将军府有些空缺，一并补上吧。”邵勋说道：“濮阳有赵氏、索氏，陈留有虞、刘、杨、吴、史、高、董、仇、边、楼、水丘等族，其子弟或有寒素士人，或有坞堡帅，或有郡县小吏，此番征发人丁、输送军馈十分勤谨，甚至有加入义从、捉生二军，奋勇厮杀者，可多加任用。”
“是。”裴康默默点头。
这些家族中的不少，在两汉年间还算显赫，后来出于种种原因，慢慢没落了。
有的沦为了普通人，饭都吃不饱，但侥幸识字。
有的变成了地方土豪，家族子弟最高也就当当县吏罢了。
有的聚拢流民，种田练兵，是实打实的坞堡帅，但政治上没有门路。
像陈留董氏，就是河间董氏的分支，汉车骑将军董承的一部分族人所建。
长垣吴氏、浚仪王氏同理，吴子兰、王子服与董承一起被杀，族人也被祸害了不少，侥幸留存下来的人遭受政治上的打压，十分不如意。即便到了国朝，仍然没有起色，属于郁郁不得志之辈。
另外，浚仪边氏曾经煊赫一时，祖上甚至出过边让这种名士，被曹操所杀后，一蹶不振。
边让的外孙、出身东昏（济阳）虞氏的虞松倒是当过曹魏的中书令、司马师的主簿，但现在也不行了，家势日益不振，再下去就要被士族除名了。
陈公拉拢这些人，真是好手段啊。
他们竞争不过大士族，只能依靠陈公，一点一点爬上去，花几代人慢慢积累实力，重新恢复往日荣光——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做事的积极性是很高的。
而大士族被他们这么一搞，也很恶心，不得不正面迎战。
如此一来，陈公就成了仲裁者了。
政治一道，贵在平衡，诚哉斯言。
“就这么办吧。”邵勋说道：“尽快把两套幕府充实起来。唔，陈郡公府虽然小，但也有些空缺，如果人安排不下，就塞到公府去。优先录用兖东子弟，兼顾兖西、豫州。”
裴妃恰到好处地端来了茶汤，三人接过茶碗，漱漱口，转而聊起了轻松的话题。
裴康提及了外孙的趣事，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只不过笑的时候还偷偷瞄了邵勋一眼。
邵勋亦笑，笑的同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高朋满座
许昌城东新起了座宅子，金碧辉煌，气势十足。
此乃参军庾亮的府邸。
午后，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陆续前来，府内高朋满座。
仆婢们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送上酒食，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此时宴会，经常从下午开到深夜，老正常了。
刘大羊刚杀完一只小羊羔，着人抬走后，累得够呛，于是擦了擦手，坐在门槛上休息。
院中架着一个大釜，釜下火势熊熊，釜内热气腾腾。
一旁的木架子上，从南到北挂着好几只开膛破肚的羊，在寒风中轻轻晃着。
刚杀完的羊也被挂了上去。
一位仆役搬着羊，另一位从架子上拉了根铁钩过来，对准羊羔脖子上的刀口，轻松挂了上去。然后接过尖刀，轻轻剥着羊皮——当刀刃划过羊皮与羊肉之间的皮膜时，发出了令人悦耳的沙沙声。
“你汝南老家怎么样了？”刘大羊出声问道。
“还行。”正在剥皮的仆役说道：“昨日从弟跟典计收粮回来，说郎陵那边出动了大军，叶县、舞阳也有大军开来，张小二已经被斩了。”
刘大羊点了点头。
郎陵、叶县、舞阳开来的军队是什么人，外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对他们这些庾府仆役来说，还是隐约知道一点的：屯田军。
起事的另一人李麻子，也于新蔡境内覆灭，甚至死得比张小二还早。
这两人一个是关中人，一个是并州人，看乡籍就知道，跟随他们起事的多为安置在汝南的外地流民。
因为这件事，参军好像闹了个灰头土脸，回来后很久都没顺过气来。
“汝南经这一遭，日子怕是不好过喽。”刘大羊站起身，来到大釜面前，往里面添加盐、椒、葱、蒜等调味料。
肉块浮浮沉沉，油沫滚来滚去，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旁边有人在炙烤肉脯，烤得差不多了之后，还刷上蜂蜜。
“刘大羊，去给外院的人送点酒食。”不远处有人喊道。
“好。”刘大羊也不废话，拿来两个瓦罐，往里面装满了羊汤，然后一手提着一个，出了院门，进到另一个大院，稍稍看了看，然后朝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走去。
棚内聚集了不少人，多为参宴之人的随从。
虽是随从，但身份可不一定低。说白了，他们都是公卿士人的亲信、官员预备役，很多都是士族的旁支庶出。
当刘大羊靠近时，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
“庾公出任司隶校尉，多半是去招抚河北旧人的。难不成要任用他们？”
“豫州的河北人还少么？陈国相崔功、襄城太守崔旷、安丰太守杨邠、龙骧幕府司马程牧等等。哦，对了，因汝南民变之事，老将费立要出任汝南内史了。此人虽是蜀人，但向来听卢志的，与河北人无异。”
“费立是成都王府旧人。陈公长子诞日，其人奉上了一份礼物。但卢夫人之子诞日时，为何他也去送礼了？”
“那次他是代卢侍中送礼。卢侍中与卢夫人同出范阳卢氏，本来隔得有些远，后来重新认亲了。卢夫人管卢志叫‘伯父’，卢志唤卢夫人为‘侄女’，这是至亲的叫法了。他们现在逢年过节都有走动，费立上门送礼，很正常。”
“原来如此。若非张君解惑，真是很难看得清楚。”
“多在许昌住住就知道了，哈哈。”
刘大羊轻手轻脚放下瓦罐，然后回了厨房，又取了两盘刚烤好的鹿脯。
鹿是在广成泽捕获的。
旱灾、蝗灾那两年，原本鸟兽鱼鳖多不胜数的广成泽可谓遭了大难。但经过这几年的恢复，野兽慢慢多了起来，鹿群又开始出现在山林草场中。
听闻有四幢银枪军自河阳撤回，在广成泽整训。入冬之后上山围猎，送了一部分猎物到陈公府上，庾夫人遍赏幕府僚佐、军将，参军得了几只鹿，今日便拿来招待客人了。
“杀了这么多羊，烤了这么多肉，却不能食得一块。”刘大羊叹息道。
“你若去从军，就能吃肉了。”旁边有人笑道：“肉是军士捕猎所得，每年都有，也就是说他们每年都能吃肉。怎么？敢杀羊，不敢杀人？”
“懒得和你废话。”刘大羊端着肉离开了。
“现在当兵，立功后能授官，和以前不一样了。”身后远远传来声音。
刘大羊脚步一顿，又叹了口气，再次来到贵人随从们所在的院子。
“听说了没？公府右常侍吴前从凉州、秦州回来了，陆浑令高球将其女嫁予吴前之子勇为继室。”
“陈留高氏？莫非廷尉高光高宣茂族人？”
“是一族，但非一家。真论起来，高球乃高光之从从侄。”
“那吴勇也是高攀了啊！其人不过一九品牧长，终日与马粪打交道，卑贱之人，如何能攀上高氏女？还是继室！”
“高氏女也丧夫一年了，孀居在家。”
“那也是高攀了啊。”
“庭美慎言，莫要祸从口出。我且问你，兵家子娶世家女算是高攀的话，自谁而始？”
这句话一下子把人干沉默了。
自谁而始很难说，但最近十年，有个人却横扫洛阳贵女，然后又娶了庾参军的妹妹为妻，这人是能说的？
他开了头，强力扭转了风气，最近一年又大幅度提高武人地位，一些小家族开始攀附上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陈留高氏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
高光被司马越杀了后，家族屡遭打压，损失很大，朝中几乎没有高氏族人当官了。
高球不过是陆浑县令，而陆浑在伊阙以南，紧邻广成泽、襄城这两个陈公老巢，受其影响很大。
此人攀附落籍襄城的吴家，其实也是高氏努力自救的表现。
时代变了啊，新家族慢慢崛起了。
但这些新家族的味道，和老士族又不太一样。
首先，他们的土地很少，家里能有几十顷就顶天了。
其次，部曲、庄客数量也很少，往往不足百户。
最后，他们的子弟大量从军，要么从事与征战相关的屯田、马政、冶铁等事务，这又是一个重要特征。
这些家族最终能不能崛起，很难说，太多人在观望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家族无法像老牌士族那样长久占据高位，起落太快，不够稳。
说白了，以军功起家者，后世子孙一旦无法获得新功，自然会被后崛起的军功新贵取代，无法像老牌世家一样代代传承。
家族不够稳定，价值自然大打折扣。
“好了，不谈此事，吃肉。”被唤作“庭美”的人向刘大羊点头微笑，亲手接过餐盘，与对面之人共享一盘鹿脯。
刘大羊继续上菜，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好不容易上完后，又被唤了回去，继续杀羊。
杀着杀着就慢慢走神。
毫无疑问，鄢陵庾氏现在算是河南最耀眼的家族了，甚至盖过了原本非常有名望的颍阴荀家。
在这样的大家族当仆人，只要你留心，总能知道很多外界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今天他就知道了所谓河南大地上的“河北势力”，以及这个势力与乐夫人、卢夫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还知道了有失势的世家大族开始攀附军功新贵，简直倒反天罡！
哦，对了，他还知道了汝南民变的结果，可能有些偏远一点的郡县官员还不知道呢。
此类种种，让他有些得意，有些虚荣，然后又有些失落。
他也想有朝一日，成为别人口中谈论的主角啊。
他也想士族来攀附他啊。
这在以前或许不可能，但陈公把一切变为了可能。
吴前、吴勇父子算什么人？十年前的地位和他差不多，但现在却差得太多了。
或许，只有从军一条路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宴会才刚刚进入高潮。
今日参宴者多为一时俊彦，很多甚至为实权官员。
庾亮为幕府参军，这职位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但就因为庾夫人的关系，天然有吸引力。渐渐地，向他靠拢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出身颍川、汝南的官员幕僚。
陈公的势力已经慢慢稳固，派系也开始出现雏形了。
那啥无派，千奇百怪嘛，这种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难以避免的。
庾亮半推半就之下，慢慢走上了风口浪尖。
这种良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酒席罢散后，被从梁国回来的庾琛狠狠抽了一巴掌……
“陈公回许昌了，明日随我去见一见。”庾琛板着脸说道。

第一百四十章 政治解决
斜阳夕照，荒野静寂。
河畔小路之上，邵勋小心翼翼地扶着庾文君，出门散散步。
怀胎十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他们的第一个孩儿就要降生了。
庾文君的脸上有些害怕，又有些憧憬。
毕竟她的年纪只有十七岁，又是第一次生孩子，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在邵勋出征不在家的时候，她想了很多，甚至悄悄拉过堂妹蒲桃，流下了多愁善感的眼泪。一旦她不幸难产，小庾就顶上去当正妻，为陈公生儿育女。
少女总是多愁善感，总是想得太多……
邵勋回来后，她的心情莫名地就好了。
今日挺着大肚子出门透气，心情更是好得无以复加。唯一不高兴之处，就是他身上的紫袍不见了，穿了一件红袍回来。
庾琛、庾亮父子也在。
庾琛鬓角斑白，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很显然梁国内史任上，他操心着太多事。
庾亮左侧脸颊有点红肿，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还是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我从未知出征的时候，文君不顾身子不便，帮了我这么多忙。”邵勋轻轻扣着庾文君的手指，感慨道。
与石勒从八月对峙到十一月，后边还在筑城，消耗甚大。
原先准备的军粮早就消耗一空，后边转运过来的，基本都取自豫州，尤其是襄城、颍川、陈郡等地。
十一月的时候，加紧送了一部分粮食过去，力求能支撑到明年三四月间，又取自荥阳、陈留、颍川三地。
再加上战前输送的粮草，颍川士族出了三次粮，简直是卖肾支持他邵某人。
到第三次筹集修建枋头南城的粮草时，颍川士族其实已经不愿出粮了。
庾文君为了缓和幕府和颍川士族之间的紧张关系，以观看景福殿桑园的名义召集各家女眷，说了前线的难处，又讲了讲收复河北后的好处。
女人们回去吹吹风，男人们也就顺坡下驴，捏着鼻子认了——本来也不可能真的硬顶到底，但男人间僵持不下的时候，由女人出面转圜，有个台阶下，事情也就成了。
“夫妻一体，妾自然要为夫君之事操心了。”庾文君轻声说道。
邵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出征之前，庾文君让他不要挂念家中，诸事有她。当时就感觉她长大了、成熟了，这次又有同样的感觉，以后真不能把她当小女孩看待了。
“你做得很好，我很欣慰。”邵勋笑了笑，然后又道：“做人要讲良心，颍川诸族如此支持我，将来定有好处。”
庾琛、庾亮父子听了，没什么表示，但心中暗暗点头。
陈公这话，莫非一语双关？
没有人肯无条件付出，就连匈奴都知道用官位拉拢士族，裴家这种分仕各方的大家族依然在河东坚挺无比就是明证。
汝颍士族的大力支持，那也是为了自己捞取好处。
邵勋在午后与庾琛谈过了，出任司隶校尉后，无需坐镇洛阳，径去枋头，专与河北士人、豪强、坞堡帅勾兑。
他可以自辟属吏，无论任用谁，只需拟一份名单上来，一律批准。
给予的权力是非常大的，其实就是默许庾琛往河北安插汝颍士人、军官，也是对他们支持自己的一种回馈。
至于庾亮，仍任参军之职，不过他不再分管农田水利之事了，以后工作重心放在酒店冶铁城上面。
汝阳聚那边的工匠都迁过来了，最近又从朝廷那边捞了一些，现在整个冶铁城慢慢有了工匠、学徒、力役三千余人，另有屯田军五千驻扎在附近种田，作为冶铁城的护卫力量。
以后这些都归他管理，别再插手其他方面的事务。待邵勋觉得他急躁的毛病改了后，再予以重用。
几人走了一圈后，庾文君觉得有些累，邵勋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回了府邸。
安顿好妻子后，他又坐下来与庾琛父子详谈。
“我欲伐石勒，然后方不靖，公以为该如何？”邵勋问道。
“可是南阳之事？”庾琛问道。
“然也。”
庾琛沉吟了一下，道：“最好不要动刀兵，能不能把梁芬逼走？”
“天子肯定是不愿的，梁芬也未必会奉诏。”邵勋说道：“即便朝廷发了旨意，天子在公开场合否认有此旨，或者梁芬宣称此乃伪诏，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庾琛皱眉思索，道：“不妨试探一下，让人表荐梁芬为雍州刺史。”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这便书信洛阳，让人上疏。”
说完，他还是觉得此事很棘手。
昔年王如之乱时，南阳有关西流民四五万家。叛乱被平定后，这些人当然不可能被全部杀光，这太骇人听闻了。
事实上至少六七成以上的人活了下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聚居成坞，自耕自种，只不过不再叛乱了。
这几年，因为匈奴在关中大打出手，彭天护、姚弋仲等辈东迁，又有许多胡晋流民进入顺阳、南阳、新野、义阳乃至随国。
梁芬不是没有基本盘的，还很雄厚。
他大力任用关西士人，帐下头号爪牙、天水阎鼎就出任牙门将，遍布各地的坞堡帅经常至宛城听令。
老实说，邵勋都有点弄不清楚他的想法了。
你说他有野心吧，不太像。
之前汝南民变，有扶风籍贼人逃到南阳投奔他，被他捆送回了汝南。
而且，他至今没对邵勋占据着的鲁阳、堵阳、叶县动手，尤其是邵勋族人邵光担任屯田校尉的堵阳屯田军，离宛城非常近，但他一直不理。
这种做派，真的不像一个乱世野心家。
但你若说他没野心吧，那也不对。
在潼关被匈奴占领的情况下，关西胡晋流民只能通过武关进入关东地区，旧南阳郡是这些关西流民的第一站。
梁芬派人将这些人管束了起来，并且不惜与南阳土著翻脸，也要让他们交出撂荒的耕地，分给胡汉流民，令其聚居成坞，自种自收。
关西流民对他感恩戴德，就差立祠了。
邵勋也弄不清楚梁芬到底收拢了多少流民，感觉很多，说不定已经超过王如之乱前的数量。
他思考了许久，最后发现，梁芬的所作所为，与当年平定张昌之乱的刘弘有点像。
刘弘也是逼迫荆州士族甚至蛮人酋豪吐出用不上的地，分给南下的中原流民，乃至涌过来的巴蜀百姓，令荆州户口大增，同时还多了一大块能直接管理的税基。
此人有时候也会不奉诏，驳回朝廷旨意，但你不能说他不是忠臣，因为忠臣难做，愚忠之人只会被掌握中枢的奸臣玩死。刘弘到死都是尊奉朝廷的，纳贡、勤王，一样不缺，天下人对他的评价也是忠臣。
“时也，势也。”邵勋叹道。
两年多前，梁芬出镇宛城，当时是留守的曹馥下令侯飞虎撤军的。
这事倒也不能怪曹大爷，他也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事后邵勋也认可了。
只是没想到，以前在朝中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梁芬，居然能凭借关西人大举涌入南阳的大势，做出这样一番局面。
有些人，其实就是不愿趟浑水，喜欢明哲保身罢了。可一旦被逼到某种份上，却也不能小觑。
“贤婿也不要过多忧虑。”庾琛说道：“梁芬其实没多少野心。纵有些许，也是阎鼎之辈弄出来的。”
“哦？你是说梁芬可能被阎鼎等人架空了？”邵勋问道。
“不至于。”庾琛摇了摇头，道：“老夫以前接触过阎鼎。其人在密县聚拢了一批关西流民，自耕自种。时不时往洛阳跑，积极参与关西士人聚会，野心勃勃。但他名望较低，纵有野心，也得收摄起来，尊奉梁芬号令。”
邵勋有点懂了。
一个军政集团，往往都有点自己的意志。
王如之乱的起因，其实就是南阳土著与流民之间的矛盾。
关西流民是外地人，受本地人歧视、欺压，自然就容易抱团，他们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有自己的集体意志。
这种集体意志，如果被野心家利用，就会酿成王如之乱；如果善加安抚，就能勉强苟着不出事——说实话，以关西流民为主的王如之乱，以及巴蜀流民造成的杜弢之乱，都他妈是朝廷瞎几把搞弄出来的。
“老夫当侍御史的时候，与梁芬有过数面之缘。”庾琛又道：“他是个明白人，从来不插手朝廷政争。诸王打来打去，朝官被卷入其中者不知凡几，但梁芬却步步高升，做到了卫将军。不是他勤于任事，而是其他人都没了。”
邵勋听了大笑，梁老登挺能苟啊。
“而且，贤婿在南阳布得好大局，梁芬纵然想北上，也不太敢吧？”庾琛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且不说南阳士族与梁芬不对付，单说前有梁臣在南阳招募关西流民，为南阳王庄客部曲；此番韦辅自秦州回返，又带回来了一批关西士人豪强，就让梁芬有所掣肘了。如今这些人已经来许昌了吧？”
邵勋尴尬一笑，含糊道：“弄些人与梁芬打擂台，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
“开过年后，贤婿最好去一趟南阳。”庾琛说道：“南阳国的那些人，虽说尊奉你的号令，但你久久不至，难免他们有想法。正好趁此良机，与梁芬会一会。还是那句话，最好不要动刀兵，一旦打起来，说不好要打多久。如果一次打不干净，将来可能还会有反复，你总不能把南阳的关西人都杀光了。”
“好。”邵勋从善如流，定下了计议。
南阳之事，最好还是政治解决。

第一百四十一章 加深
马蹄奋起，高高扬起积雪。
箭矢破空，将一只又一只猎物收入囊中。
大地刮起了一阵狂风，很快又止歇了下来。
雪花冰晶纷纷扬扬洒落，一只狐狸闪电般蹿过雪白的原野，往另一侧的山林奔去。
“我来！”邵勋大喜，拍马而上，掣出角弓，稍稍瞄了一会，正欲将其射翻在地，耳边却响起了破空之声，一支箭离弦而去，先他一步将狐狸钉死在地。
“吁——”邵勋勒马止住，亲兵们也停了下来，在雪地中兜着圈子，试图寻找是哪个家伙这么不知趣，居然抢陈公的猎物。
“嘚嘚……”一骑飞快奔出，及至狐狸旁，伸手一捞，将尚有余温的尸体抄入怀中，马速丝毫不减。
片刻之后，又兜马回转，停在不远处。
周围人都看着他。
此人有些不知所措，更有些恼火，张大眼睛回瞪这些人，野性十足。
场中气氛有些凝滞了起来。
邵勋也定定看着此人。
此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嘟囔了两句，凶悍的气息渐渐收了起来。
邵勋突然大笑，翻身下马，道：“好箭法！”
此人也下了马，下意识把怀中的猎物递了回去。
邵勋直接推了回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转身对周围人笑道：“身形魁梧，看着是个精悍步卒，没想到在马背上也是这般骁勇。”
亲兵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附和。
刘灵更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此人，有些不喜，因为此人看起来挺能打的。
垣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后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隐隐夹在此人与邵勋中间。
蔡承则紧紧看着邵勋，等待他的命令。
抢猎物之人更加紧张了。
邵勋拿起此人的角弓，看了看后，让蔡承从鞘套上取来一把弓梢，亲自上弦校准之后，递到此人手里，道：“勇士当配良弓，此弓赏你了。”
说完，又转过身来看着其他人，道：“勇士受赏，天经地义。尔等亦需好好磨练技艺，将来皆有升赏。”
“诺。”众人纷纷拜倒在地，齐声应道。
拿着赠弓之人愣了一会，五体投地拜倒在邵勋脚下。
邵勋高兴地大笑道：“真想天下英雄皆来我帐下效力。走，炙肉喝酒去。”
众人起身，欢呼簇拥着邵勋向前。
烤架很快架了起来，熊熊烈火之中，鹿肉、兔肉、雉鸡肉滋滋作响。
大锅也被埋了起来，热水汩汩，香气扑鼻。
邵勋、吴前坐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山林、原野、村落，闲适无比。
“一去年余，着实辛苦了。这趟回来，以后就不要再出远门了，在家颐养天年吧，我还想多看看你们这帮老兄弟呢。”邵勋将酒囊递给吴前。
吴前拿起，饮了一口，叹道：“这把老骨头确实折腾不动了。”
说到最后，微微有些伤感：“遇到明公的时候，我已年且五十，太晚了啊。”
“何言晚耶？”邵勋说道：“你家子侄，皆有才干，以后还有更大的富贵。”
吴前有些感动。
陈公对老兄弟确实没话说，除已经战死的刘通、钟獾儿等人，其他基本都捞了官身，至不济也混了个公府舍人，一年到头可领不少赏赐，名下还有五十亩禄田收入，家人再耕种几十亩地，这日子可算富足。
这就是大伙拥护陈公的原因啊。
“上次听你说，张轨对我有些误解，未及详细了解，今日你再仔细分说一下。”邵勋又道。
“其实，张轨也是知道洛阳情形的。”吴前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觉得明公总揽大权，跋扈非常，又对天子不敬，故心中不喜。此番送去的礼物，他都退回了。还好没阻拦我等募兵、买马，但也仅此一回，下次多半不成了。”
“因着张轨态度的变化，买马不是很顺利，只在凉州购得公马三百、牝马千匹，价钱也比以往贵上许多。募兵倒是不成问题，得两千人而还。”
“返程过秦州，韦辅拜会了南阳王保，送去了太妃的书信。南阳王泪如雨下，遣将陈安带我等去羌、氐部落买马，谨遵明公之意，挑选了雄骏健马百余、牝马千匹，又募得健勇之士千人。其时钱有些不太凑手，南阳王听闻后，感我等送信之德，遣人送了些钱帛至部落。”
说完买马募兵的过程，吴前便停下了。
邵勋点了点头。
从秦州买马，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若有机会，还是得去凉州买马，首先马的品质就不一样，其次数量、价钱也差别很大。
不过，张轨对自己有了意见，这条路多半断了。
这样也好，买马真的很耗费钱财。
此番吴前西行，带的钱帛只是一部分，各色金银器才是大头。没这些从战场上缴获、从卢薰、羊献容那里弄来的金银器，三千多匹马可不是那么容易能买到的。
“关中情形如何？”邵勋又问道。
“我看不太明白。”吴前迟疑道：“只觉得乱糟糟的，各路人马，其实没一支是忠于朝廷的，都是为了自己在拼杀。如果匈奴给的价码合适，兴许就降了。”
“哈哈。”邵勋笑了，道：“你这番话，可比朝堂上很多慷慨大义的朝臣强多了。他们从未去过关中，却把关中群豪想象为朝廷忠臣，何其可笑！”
“韦辅也是这么说的。”吴前说道：“他这次带了不少相熟的关中士人去南阳，明公得小心一点。刘夫人短时间还能凭借南阳太妃的名义号令，长则未必。”
邵勋：“……”
老吴你说话也太不讲究了，“刘夫人”何意？
不过，走到哪里都有家，都能得到照顾，都能好好休息的日子，确实很爽啊。
“韦辅在南阳做了哪些事？”邵勋低声问道。
“他和带过来的关中士人豪强，旦夕拉拢流民，召见了不少关西坞堡帅。尤其是新过来的人，都被其截流去了南阳国。”吴前说道：“韦辅、梁臣当着我的面，说要拣选流民精壮，送到许昌来。但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委实难说。”
邵勋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思索。
梁臣、韦辅二人是故南阳王司马模的家将，人身依附关系非常明显，他们也不太可能投靠其他人。
他们手底下原有二百王府护卫，邵勋还赏赐过他们，嘱咐去了南阳后，好好护卫太妃、王女。彼时韦辅、梁臣无人可用，只能以此二百人为基干，扩充部伍。
后来韦辅跟随吴前去了凉州，一走年余。梁臣作为南阳中尉，不但军中事务一言而决，民事也仗着资历多有插手。
二百护卫里有人偷偷向太妃告密，太妃又遣人报告给他。
邵勋一直关注着南阳国的情形。就目前而言，梁臣还算恭谨，但权势确实越来越大了，再这样下去，难免滋生出野心。
此番又来了不少关中士人，其中多有南阳王府旧人，看他们姓氏就知道了：韦、杜、杨、赵、皇甫等等。
邵勋昨日接见了一番，优赏有加。
正月里，还会带着他们饮宴，加深感情，让他们知道——呃，知道南阳王府现在依附于他邵某人。
二月上旬，他会带着这群人去南阳，充实南阳王府各职官，拉拢关西流民。
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办法。
总之不能让梁芬成为关西流民唯一的投靠对象，要想方设法制造关西群体内部的分裂，这对于政治解决南阳问题十分必要。
匈奴在关中的攻势十分凌厉，听闻刘粲赴任后，拉拢了不少酋豪，年后可能就要进攻长安周边了。
这么乱的局势下，涌入南阳的关西流民从来就没停过，不光汉人，胡人也茫茫多。
其实，这会可能还没到关西向外移民的高峰。历史上晋愍帝的长安小朝廷彻底灭亡后，那才是一个阶段性高峰。
本时空如果匈奴彻底占领关中，被击溃的各路势力，哪怕他们不是真的忠于晋廷，也没有任何选择，只能通过武关汹涌进入南阳、荆州。
这是大背景。
荆襄、南阳一带的关西人口只会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
如果能从中挑选出一两万人马，替我去河北拼石勒，那该多好！
唔，这是个长远的计划，不是不可行，但需要做很多前置工作。
邵勋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囊扔给吴前，起身道：“走，看看咱们新招募的凉州勇士。哈哈，真是野性十足啊，连我的猎物都敢抢。”
吴前也笑着起身，道：“回来的路上，有人眼红我们带的马，想要劫掠，全被他们打跑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回程路上的艰辛。
吴前、韦辅出发的时候，带了足足一千人，最终回来时，少了足足三百。
有人路上病死了，有人路上战死了。
这条买马路，可不好走啊。
匈奴若占领了关中，这条路将彻底封闭，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肉汤、烤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场中还响起了乐器之声。
一些新募的秦、凉勇士，酒到酣处，起身站到雪地里，跳起了健舞，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邵勋又喝了不少酒，在众人的起哄下，也来到场中，边学边跳。
其实，女人跳的软舞固然美妙，男人刚劲的健舞，也有独特的美感，在北地胡汉杂处之所十分流行。
邵勋跳着跳着，感觉渐渐起来了，众人的欢呼声越来越热烈。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加深起来的。
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
整整三千骑兵，与义从军尚余下的三千人加在一起，就是六千骑。
这个规模相当不小了，开过年来好好操练一番，让他们熟悉义从军的编制、规矩和战术，后面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亲情
蚕室之中，零散地摆放着许多东西。
邵勋拿起一段布，下意识摩挲着。
春天的时候，他养了一些蚕，本来打算织一些布，哄哄小妻子，以为夫妻情趣的，后来一出征就是大半年，这事就耽搁下了。
现在回来一看，庾文君自己织了一些布，并且裁剪了一番，似乎要做小儿衣裳——不，已经做了，旁边就放着好几套。
放下布帛之后，他又想起了今年幕府有关桑林的报告。
陈、南顿、新蔡、襄城四郡从去年开始大量培育桑苗，今年年初移栽，已有约十万亩桑林。
其实很慢很慢。
这四郡国有7.7万余户，平均一户也就一亩出头。
事实上，大部分人压根没种，少部分家庭种了几亩。准确来说，就是在分配给他们的五亩宅院中移栽了，三十亩地是一点没动，全部拿来种粮食了。
这些积极响应幕府号召的，一般而言都是军士、官员、小吏家庭，或是与他们有密切联系的民户。
庾文君连续两年，带着一帮女眷“作秀”，外加官府推动，带动的风潮也就仅此而已罢了——换个角度想，也不错了，古代就这行政效率，要啥自行车。
要想快的话其实也有办法，那就是重新厘定税制，逼迫这些民户每年纳绢。
这道命令一下，保管植桑热潮会席卷整个河南。
只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先让官府在诸营队自耕农、府兵及其部曲、募兵军士家属中继续力推，同时找来坞堡帅、庄园主，多多叮嘱，慢慢恢复整个河南的蚕桑业。
目前看来，一切都走在正途上。
河南百姓精光精光的家底，在经过三年的调整后，慢慢恢复了一些。
这四个郡，加上汝南、颍川以及老丈人整饬了一年的梁国，连成一片，每年都有发展，慢慢成了他征战天下的坚实根基。
豫西霸主，实至名归。
在蚕室内枯坐了一会后，邵勋有些烦躁。
片刻之后，忍不住走了出去，站在廊下，目光下意识盯着卧房。
父亲在廊下摆了个案几，置了一个酒壶，倒了两碗酒，招呼他坐下。
邵勋走了过去，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稍安勿躁。文君素来心善，定无事。”邵秀轻声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
乐岚姬之前已经生过孩子，生金刀的时候，他一点不担心。
卢薰没生过孩子，生獾郎的时候，他有些许担心。
但文君不一样。都说一碗水端平，但实际中可能吗？况且她才十七岁，太小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内心。
哪些女人是色欲熏心，只是单纯地想集邮；
哪些女人是有用处，集邮的同时利用她们；
哪些女人又是真的很在意……
他发现自己挺可怕的。
若换个世道，比如武人凭借手中刀把子就可以唯我独尊，而不是面对各种大大小小的家族和社会风气价值观制约的时候，他大概都懒得与一些女人拉扯。
“家里有些亲戚吵吵嚷嚷、哭天抢地。”邵秀又道：“他们可能也找过你，但别理会，大部分都被我骂回去了。谁有本事，谁没本事，我一清二楚，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屁股一抬就知道拉的什么屎。大部分人连跑腿都不够格，打发点土地，让他们募几户人帮着耕种，就对得起他们啦。”
邵勋又点了点头。
“你妹妹还在阳夏，大概年后才能回来了。”
“阿妹在袁家过得怎么样？”
“袁冲那个老狐狸，很会做人。长子早些年跟着别人南渡了，于是就把二子扶为家主，年方弱冠，就开始执掌家业了。这个样子，你阿妹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邵勋嗯了一声。
妹妹今年出嫁了，嫁到了陈郡最大的地头蛇袁氏族中，为袁冲二子袁能正妻。
袁家很多人在八王之乱时期就南渡了，如袁瑰、袁猷等。
袁冲这一房算是动作慢的，除了长子跟着一起南渡之外，其他人基本还留在阳夏，现在完全不想走了。
阳夏袁氏一直非常支持邵勋。
在他刚刚就封陈郡的时候，就巴巴地跑了过来，现在更是攀附得紧，为此不惜让次子求娶邵勋的妹妹为妻，据说还遭到了一些人暗地里的耻笑。
但耻笑归耻笑，老袁是不在乎了，他只要里子，不要面子。
袁能现在已是袁氏名义上的家主，开过年来即将出任郾县令，此乃颍川属县，离许昌不远，来往也比较方便。
妹妹出嫁后，大侄子邵慎正式迎娶了宜阳杜氏女为妻。
这两桩联姻，都是巩固根基之举。
后面还有侄女的婚事，却不能嫁到大家族里面了，必要的平衡还是要掌握好的。
旁边响起了脚步声。
邵勋回过头去，却被母亲揪住了耳朵，道：“小虫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文君生了。”
“啊？”邵勋愣了一下，旋尔心中大石落下，喜不自禁道：“怎未听到哭声？”
话音刚落，响亮的啼哭声自屋内传出。
不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邵勋快走几步，来到卧房门前，试图够着头往里看。
殷氏脸红红地抱着婴孩站在门口，给邵勋看了看，低声道：“恭贺郎君弄瓦之喜。”
说罢，给邵勋看了看，又急匆匆地关上房门。
“哈哈！”邵勋轻松地笑了笑。
儿子女儿都无所谓，人平安就行。
可惜现在没法进产房探视，不然高低得进去安慰妻子几句。
他知道，文君一直想要个儿子。
这都不是事，他们还年轻，再生就是了。
父亲邵秀在远处看了看，嘿嘿一笑。
他现在也知道“弄璋”和“弄瓦”的区别了。他的观点和邵勋一样，继续生就是了。
他隐隐约约听说，在考城还有一个孙子，在南阳有一个孙女，至于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就不知道。
想到这里，看了眼儿子，暗骂这小畜生四处留种，又不把孙子孙女带回家让他抱抱，真是岂有此理。
“庾家那边，遣人通报一下。”邵勋突然想起，吩咐道。
蔡承应了一声，又提醒道：“老夫人已经派人去了。”
“哦……”邵勋摇头失笑。
在这个家里，他好像是多余的，其他事情别人早就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给亲军儿郎一人一匹绢赏赐。”
“遵命。”
吩咐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产房，便去了后院。
岚姬、熏娘二人各自带着孩子，在院中玩耍。见到邵勋前来，纷纷行礼。
“阿爷。”金刀大一些，见到邵勋后，直接冲过来抱住了他，然后动作熟练顺着大腿往上爬，很快就到了他的怀里，直奔最终目标：胡子。
獾郎小一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后，道：“阿爷。”
邵勋走过去，右手一揽，将獾郎也抱入怀中。
俩小儿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胡子，咯咯直笑。
邵勋忍着剧痛，看向岚姬和熏娘。
在这个时候，两位女人的目光是最温柔的。
邵勋坐到了宽敞的靠背胡床上。
金刀、獾郎一左一右，站着蹂躏他的头发。
“吾儿休要胡闹。”邵勋无奈道：“若乱了须发，为父可就没有威严了，军士们轻视之下，怕是不能打胜仗。”
岚姬、熏娘笑得乐不可支，一前一后过来，将孩子抱下。
獾郎还算听话，金刀就抱着邵勋的脖子，不肯撒手。
“金刀，今年识了几个字？”邵勋正色问道。
金刀一颤，松开了手，被娘亲抱了下来。
邵勋哈哈一笑，果然从古至今，拿这一招对付熊孩子总是没错的，无往而不利。
金刀、獾郎被抱下来后，很快玩耍了起来。
金刀在前面走着，獾郎像个跟屁虫一样，迈着小短腿，流着鼻涕，啊啊叫着。
乳娘察言观色，将他们引到了别处。
邵勋将两位美人搂入怀中，晒着太阳，满足地呻吟了一声。
家人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异常让人满足，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诚然，这几个女人之间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可控，不是么？
只要那两位重量级的别来，这后宫就还炸不了……
“春社之后，跟我出去走走？”邵勋左右手各自轻抚着女人柔软的背臀，轻声说道。
“去哪里？”岚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熏娘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去南阳。”邵勋说道。
岚姬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熏娘兴致缺缺，略有些难过。
邵勋亲了她一口，道：“你跟我一起去。”
卢薰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份心意，妾已经很高兴了，异日攻伐幽州后，妾一定跟着郎君回家。”
“也罢。”邵勋不勉强，又看向岚姬，说道：“要不要把金刀一起带上？”
岚姬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忧，迟疑不决。
“到时再说吧。”邵勋笑了笑，说道。
世间诸般情爱，亲情一直是最重要的。
岚姬已经好些年没见到母亲了，听闻老夫人身体不太好了，若不趁此见上一面，恐余生再无相见之机。
如果可能的话，让老夫人见见未曾谋面的外孙，也是一桩美事。但岚姬担心有风险，毕竟开过年来才六岁，心中有顾虑，就没办法了。
其实就他本人而言，还是很愿意带儿子一起去的。
母子俱在，也能让以南阳乐氏为首的一众豪族安心。
唉，说穿了，他还是在利用女人，甚至连儿子都利用上了。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时代背景吧，真不是我渣。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故人离去
不知不觉，永嘉这个年号已经走到第八个年头了。
永嘉八年（314）的正月一晃而过。
正月十五之前，基本无事。
十五之后，邵勋就干了三件事。
首先是接见了以韦辅为首的关西士人，与其饮宴一番，席间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值此大争之世，每个人都被卷入历史大潮，或主动或被动地在里面扑腾。
关西士人对现状是失望的，非常希望得到改变。
在韦辅的卖力宣传下，邵勋是他们考察的重点。
是的，君择臣，臣亦择君，选择是双向的。
如果把整个关西看作一家公司的话，这些士人豪强以及胡人酋豪，就是公司大大小小的股东。
他们为公司提供现金流（粮草），是公司的业务骨干，现在需要与外部资本合作，引进战略投资者，改善公司的经营现状，故需要进行慎重的考察。
如果外部投资者不行的话，那不如直接接受刘汉公司的恶意并购，反正并购完成后他们仍是股东，就是权益有些受损。
这就是时代风貌，区别于唐宋元明清的时代特征。
整个考察过程还算顺利，至少表面看起来不错。
邵勋并不太着急，这只是双方的初步接触罢了，还没到下注的时候。
第二件事是召集平东、龙骧、郡公三套班子的官员聚会。
邵勋没有在会上宣布今年的战略方向，只是嘱咐众人深固根本。
尤其是桑麻种植的恢复，水利设施的修缮，两年三熟制耕作制度的推广等等，此为重中之重。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钱粮，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大会之后，他又拉着出身兖东的士人开小会，善加安抚。
匈奴骑兵南下抄掠，可选择的方向其实不多，主要就是东平、济北两地。
你让石勒从濮阳渡河，他心里是发憷的。那地方人烟稀少，南渡之后粮食都难寻，骑兵机动力大减，几个主要渡口还有大军守卫，虽说可以从小渡口造浮桥过河，但总体而言后勤还是难绷，不是不可以尝试，但风险比从济北渡河大。
所以，终究还是兖东承受了一切。
邵勋给新进幕府的兖东士人豪强发放了赏赐，着意安抚。
第三件事与武学有关。
从永嘉四年（310）开始，梁县武学第八到十期都是洛阳籍学生，去年的第十一期招募的是东平籍学生。
考虑到已开办十年了，一批学习十年之久的武学生被调了出来，去许昌筹办武学。
也就是说，今年许昌武学筹办完毕后，届时就有两所武学同时存在了。
五年之后，每年可输送三四百名武学生进入军队及官场。
今年又有一批武学生毕业。
他们是永嘉三年（309）二月入学的邺城七期的学生。
其中一部分人其实已在去年年底提前进入银枪右营了，补充战损。
新招募的约三千新兵，其中五百余人补入银枪右营，一千二百人编为银枪军第25、26幢，一千二百人编入黑矟军。
如此一来，银枪左营、右营各有十幢六千人，21-26幢继续操练、整训，时机成熟后编为银枪中营。
黑矟军现在有六幢三千六百人，二月份会奉调南下。
如此一来，邵勋这个政权的募兵数量已经有近两万人。
募兵，石勒那边或许只有少量亲军可以与其对标，刘聪那边倒是不少，毕竟那是个正规朝廷，但人家愿不愿意投入河南战场，为石勒解难，那就很难说了。
如果今年财政状况有所改善（能要来更多钱），首要工作是把义从军也全部募兵化，他们现在还要自己放牧，自己割草，与当初的银枪军一样，需要侍弄自己的菜畦、果园，解决一部分开销。
募兵之外，还有数量庞大的屯田军。
这种与世兵无异，自己养活自己。上头不发钱，你还要出钱养活上头，上阵后还要卖命，死了不一定有抚恤，打赢了不一定有赏赐，家里亏了自己吞下苦果，没有人身自由……
其实，这就是汉魏以来大多数军队的现状。
办完这三件事后，已是春社前夕，邵勋接到消息，匆匆赶到了曹府。
兖州幕府从事中郎、济阳太守曹胤亲自出门迎接：“明公。”
“如何了？”邵勋跨步进门，低声问道。
“兄长。”三弟邵璠与妻子曹氏一同见礼。
邵勋回完礼后，继续向前。
曹胤快走几步跟上，说道：“不太行了，已是三日未食，这会怕是已在弥留之际。”
邵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很快来到了曹馥的卧房。
房间内有药香，又似乎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缠绵病榻许久之人，诸多不便，时间长了就这样。
邵勋轻轻走到榻前坐下，看着形销骨立的曹馥，叹道：“曹公，我来看你了。”
曹馥听到声音，轻轻转过头来，眼神涣散，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清醒。
“全忠啊，你快跑吧。孟超乃孟玖亲弟，他不会放过你的。”曹馥断断续续说道：“司空性情凉薄，老夫今日帮你分说一下，成不成难说啊。”
邵勋心中一震，原来当年之事，还有这种曲折。
他轻轻拉住曹馥的手，说道：“曹公，孟玖、孟超兄弟都死了。”
“死了……”曹馥念叨了两句：“死了，果然死了，司空也跑了。全忠你可不能犯糊涂啊，现在若把持洛阳，天子自邺城回返，司空自徐州檄召各方兵马，老夫保不住你啊。”
邵勋沉默片刻，说道：“我已将天子迎回洛阳，天子赞我‘擎天保驾功臣’。”
“你果然滑头，司空要恨死你了。”曹馥一听，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色。
“司空也走了。”邵勋说道。
曹馥的双眼微微聚焦了一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久久不语。
未几，眼角淌下了几滴泪水，道：“元超啊，你乃宗室疏属，欲遂大志，也就只能找老夫当谋主了。”
邵勋沉默地看着他。
“他日若得志，去找王夷甫当军司吧，他比老夫名气大。”
“河间王颙用河间冠族，成都王颖用成都旧人，元超你不用全忠，难道要用外人？”
“全忠受王妃关照，自然侍奉勤谨。元超你要因流言蜚语而坏大将？”
……
曹馥颠三倒四地说完后，仿佛耗尽了力气，躺在那里没动静了。
邵勋静静等着。
闲杂人等基本都自觉退出去了，因为曹馥说的话太吓人，不敢听。
小红仍留在屋内，双眼红肿。
有些时候，人的感情是很难理解的。
邵勋很难理解曹馥对小红的态度，也很难理解小红对曹馥的感情，只能说——他还不太理解这个时代，即便已经在此生活了很多年。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小红猛然抬起头来，曹胤也下意识靠近了两步。
邵璠拉着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邵勋看着曹馥，问道：“公还有什么未了之心愿？若有，能办到的一定答应。”
曹馥又睁开了眼睛，这次似乎清醒多了。
他盯着邵勋看了许久，轻声说道：“全忠，你靠近一点，老夫看不清你的样子。”
邵勋靠近了一些。
曹馥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了下邵勋的手臂，道：“临走之前，还能见得你，定是老夫哀达神明。”
“曹公可有未了之心愿？”邵勋又问了一遍。
曹馥看向长孙曹胤。
曹胤走了过来：“阿翁。”
曹馥又看向榻旁的案几。
曹胤伸手取过案几上的几封信。
“老夫这辈子，壮怀激烈过，义愤填膺过，伤心绝望过……”曹馥轻声说道：“到最后，终究碌碌无为。”
说完，又看向邵勋，道：“你不一样。”
邵勋默默看着他。
“不要着急，真的不要着急，会有机会的……”曹馥的声音愈发低了，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劝诫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颤巍巍地抓住长孙的手，将其塞到邵勋手中。
邵勋点了点头，道：“曹公放心，我会照拂的。”
曹馥仿佛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无力地垂下，死沉沉地睡过去了。
邵勋看向曹胤手中的信。
曹胤解释道：“这是家翁写给陈留曹氏族人、谯国夏侯氏旧人的信。”
“既不是给我的，那就不看了。”邵勋说道：“好好陪你阿翁，他就这一两天了。”
“是。”曹胤眼圈一红，应道。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卧房。
又一个故人将离去了。
对于这个帮了他许多的老人，他心中抱有许多敬意。
上一个时代的人，渐渐离开舞台。
而他，还要继续前行。
南阳是他的下一站，迈过去后，海阔天空。

第一百四十四章 出动
按照耕作习惯，永嘉八年将会有春耕。
勤快一点的人，正月底就开始忙活了。
稍微享受一点的人，在春社节之后也陆陆续续开始了忙活。
二月上旬，邵勋又来到了许昌宫。
如果说景福殿已经变成桑林，鞠室变成了菜园的话，魏帝听政的承光殿就是农田了。
邵勋带着幕府官员、军将，在这里进行了春耕示范。
几乎与此同时，各支部队也陆陆续续集结到了许昌、襄城。
许昌世兵尚有万余，这次出动了五千。
相比以往的出征，这一次明显积极了很多。
许昌城外，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最后一批前往濮阳的人即将出发，正与同乡告别。
“周驴，你儿——令郎当了府兵，以后要过上好日子啦。”有老者拄着拐杖，看着一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感慨道。
“其实也就那样。”中年汉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摆了摆手，谦虚道：“还不是一样种地？”
“那不一样。”有老妪在一旁说道：“有人帮你种哩，也就农忙时下下地。”
中年汉子笑得合不拢嘴，道：“都是百姓，都是百姓罢了。”
“听说可以当官。”老头又道：“若当了官人，和我们可就不一样了。”
“周驴，你儿以前可喜欢我家孙女了，还偷瞧她洗澡。不如让他俩成亲吧，也是一桩美事。”
“周驴，你我一起上过阵，情分非常，吾女可为你儿新妇，如何？”
“周驴，要不要买头驴子？我家多一头，才五岁。出征的时候，总得有驮兽载甲仗啊。”
“周家要发达了……”
乡亲们各种羡慕嫉妒恨，极大满足了府兵家属们的虚荣心。
去了濮阳，家里一百五十亩地，有人帮着耕种，如果小心侍弄，秋收时起码有五百斛粮食。
好吧，那些地以前虽然是良田，但毕竟撂荒了几年，可能没那么高，但三四百斛粟还是能收到的，全家五口人一年也就吃六十斛——唔，当了府兵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省着吃，那就一百斛好了，剩下的粮食养活三户部曲还有剩余。
闲时再让部曲去公地割草，喂几头牛羊，平时还有奶，过年再宰一两只羊，便有肉吃。
宅园内的菜畦、果园还有一部分收获，再养些鸡鸭，这可真是“上等人”的日子。
为了这个家业，提头卖命是真的值。
最后一批府兵家属离去后，其他人也慢慢散去了，但造成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跟随邵勋南下的五千许昌世兵士气昂扬，热血沸腾。
虽然不一定会打仗，但他们居然盼望打仗，也是离谱。
看来，在这个阶级严重固化的年代，当阶级跃升的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真的有太多人抢破头去拼了。
据小道消息，为了获得随军南下的机会，许昌世兵的幢主一级军官明争暗斗，甚至私下里约过架。竞争成功的人得意洋洋，失败的人也不着恼，因为他们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可以去河阳换防，或许就在三月间。
听闻枋头南城已经修筑完毕，司州丁壮又是筑城又是守城的，累得不行，这会已经开始撤退回家春耕了，接替他们的是从陈留征集的三千丁壮，外加乞活军五千人。
河阳三城调离了黑矟军，府兵在那边戍守超过半年，也要撤离，正好让许昌世兵顶上去，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为了进步，真的每一次机会都要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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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完月子之后，邵勋已经可以见到妻子了。
不过南下在即，却也没太多温存的时间。
早上一起吃过饭后，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庾文君身体还没恢复，抱着女儿亲了又亲之后，便交给了乳娘，然后指挥四位小媵妾帮着整理衣物、日常用品。
她对这四人有些失望。
怀孕这么久，夫君回家也快三个月了，居然每晚夜宿乐氏、卢氏房中，都没碰过四人。
昨日卢氏来看望她，两人一起说了些闲话，到最后，卢氏隐隐约约提及，或许可以让四位媵妾服侍夫君。
庾文君有些惊讶，也有些气，合着熏娘以为是她不许。
呃，她真的是有些不愿意，但压住心底那些酸涩之后，她还是能勉强接受四位小姐妹服侍夫君的，因为这是出嫁时就注定的事情。
熏娘其实也是没有办法。
夫君宿在她房中，一个不好就怀上了。
她前半生是尊贵的范阳王妃，现在是邵家的卢夫人，若是因为高龄产子而出什么岔子，那真的欲哭无泪，故委婉劝诫。
唉，真是——
院子内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偶尔还有谈话声传来。
“元规，酒店至关重要，可不能轻忽了。及至去年，银枪右营的铁铠才全部配齐。黑矟军至今也不过两三百领，中营六幢兵还不足百副。缺口很大，你要多用心。”
“遵命。”
“罢了，当我方才没说过。”
“明公这是……”
“不要操之过急。先尽力搜罗匠人，再让他们带徒弟。你可拿些钱粮出来，规定带一个徒弟奖励多少钱，提前出师又奖励多少。”
“钱粮从何而来？幕府用度实在有些紧……”
“我问你，张小二、李麻子之乱，真的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汝南诸族，被征发了那么多人丁、钱粮，他们会不会心有怨恨？你好好想想，这都是你干的事情。”
长久的沉默。
庾文君下意识揪紧了裙摆，眼睫毛微颤，有些难过。
“营奸督那有份名单，你看完就烧掉，心里有数就行。有些人，表面和你称兄道弟，但背地里怎么看你的？你真的清楚吗？有些人笑你是傻子！”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再度响起。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庾文君都替兄长感到难过了。
原来，一起游玩、饮宴的“好友”，背地里是那么看不起他，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庾文君又有些气。
兄长识人不明，用人不善，性子又急躁，给夫君闯了那么大祸，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让温太真回来帮我。”庾亮的声音响起。
“行，你有你的朋友，我不管。”邵勋说道：“但温峤在晋阳，他怎么来河南？”
“刘琨和王浚有仇，太原温氏和王浚没仇，借道浮海南下可也。”
“他至情至性，可不一定愿意南下，你看着办吧。再说回方才之事，张、李二部残众，已尽皆贬为矿工。这些人，上过阵、见过血、杀过人，如何管束，颇费思量，你——好自为之。”
“是。”
两人不再说话了，脚步声往房门处而来。
庾文君连忙起身前迎。
大门打开之后，却只见得邵勋一人身影，庾亮已远远离开。
“夫君。”庾文君告诫自己要端庄一点，但还是忍不住，直接抱着邵勋的腰，将脸贴在他怀里。
“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邵勋哈哈一笑。
其实他也很受用。
这么多女人，有哪个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扑入怀里的？
珍惜这个时间吧，再过几年，庾文君也不一定会这么做了，这是独属于少女的炽热情感，而不是他和熟妇们之间的肉欲。
庾文君慢慢松开了他的腰，拉着他的手坐了下来。
“准备了这么多衣物？”邵勋瞟了一眼紫色、红色、蓝色的衣袍，惊讶道：“去不了多久的。”
庾文君尽量用平静、大度的语气说道：“多带几身，换着穿就行。你的亲兵个个雄健威武，却不会浣衣，每次出征回来，衣袍满是污渍，哪像个郡公、都督啊。”
“我就喜欢你装出来的一本正经的样子。”邵勋捏着她的鼻子，笑道。
庾文君立刻破防，又倚到了他的怀里，吃吃傻笑了一阵后，轻声说道：“夫君自去忙大事即可。下个月，妾会召集诸家女眷踏青，今年是不是还要移栽桑苗？去年景福园里种了许多桑子，今年都出苗了，正好移栽。”
“你可真是贤内助。”邵勋笑道：“也好，今年四郡之地，若能有二十万亩桑林，我就满足了。”
“二十万亩桑林，可产十余万匹绢了吧？”庾文君眨巴着眼睛，问道。
“这个问题，我问过元规，他居然不知道。”邵勋感慨道：“二十万亩桑林，至少可绢十万匹，好的话，能有十三万匹。不过新栽的桑林，却不一定有这么多。”
绢就是钱，桑林就是印钞机。
有了绢，不但可拿来发赏，还可与他处做交易。
比如，卖马的胡人就很喜欢收绢帛，甚至比金银器还喜欢。因为后者他们不一定能卖得出去，但绢帛却可以倒手卖给更远方的商人，等于赚两遍。
他去年买马，一匹凉州马的花费，折合成绢帛的话，不下三十匹，秦州马则低于二十匹。
两千匹凉州马，如果全用绢帛买，需要六七万匹绢。正常收税的话，需要四万户百姓来支持。
这还没考虑路途损耗、花费，事实上这里面的成本也非常高，保守估计要花出去十万匹绢。
金银器是存量，是一次性物品，用完后短时间内无法补充，绢帛却是年年都有，源源不断。
铁器、粮食、绢帛、马匹，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妾明白了。还要种什么？”庾文君仰着脸问道。
“要种的可太多了。”邵勋说道：“不过这都不急，慢慢来。你方生完孩子，保重身体要紧，我们还要过一辈子呢。”
“嗯。”庾文君低下头，心中欢喜无限，她甚至开始掰着指头算夫君何时回来，再给他生一个孩子。
二月十五日，邵勋辞别家人，率军下南阳。
而新年伊始，各部也开始了调动。
何伦所部五千人驻枋头北城，以后就常驻于此了。
枋头南城的司州丁壮七千人陆续撤回，取代他们的是陈留丁壮及乞活军。
南城已在收尾阶段，后调过去的这八千人除了营建城池外，也担任守御工作。
调义从军一千五百骑进驻枋头北城，于此地另置捉生军一部。
河阳北城方向，黑矟军已开至襄城。
征调许昌世兵五千至河阳北城，府兵及其部曲六千众解散回返。
银枪军21-26幢继续开往中潬城训练。
征调河阳丁壮三千，戍守南城。
调义从军一千五百骑进驻河阳北城，捉生军加大力度，袭扰河内。
春天，不光中原百姓青黄不接，牧民们也一样。
经过一整个寒冬，牲畜掉膘厉害，干草消耗得七七八八，非常困难。除此之外，春天牲畜发情，还要照顾新生的羊羔、牛犊、马驹，一堆事情。
叫你们忙！老子现在就派人去袭扰，让你们更忙！
十五日当天，四百余亲兵护卫着邵勋及乐岚姬南下，许昌世兵五千、义从军两千随行。
到襄城后，汇合三千黑矟军、银枪左营六千、襄城丁壮五千，浩浩荡荡直下南阳。
他们走后，留守许昌的就只有不到两千世兵、一千义从轻骑了。
刘善已经开始招募新一批世兵五千人，以前没人愿意当，现在则大为改观。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抢
已经二月中了，但河内大地上又降下了一场雪。
白茫茫一片的旷野中，羊咩咩叫着，奋蹄扒开积雪，欢快的啄食着地上的枯草甚至是草根。
在牧民们饲养的众多牲畜中，羊大概是环境适应能力最强的了。
它们的嘴部构造独特，能吃牛马所吃不到的植物——再过一两个月，当那些低矮的灌木丛发芽长叶时，你就会大开眼界了。
它们还会刨地，将其他动物不易吃到的草根刨出来，咀嚼而下。
在一些干旱草原上，它们更是造成草场退化的元凶。
这真的是一种神奇的牲畜。
而就在羊儿们吃了一上午，将干瘪的肚腹稍稍填饱一点的时候，马蹄震颤声在远方响起。
牧人大吃一惊，立刻奔跑到马儿旁边，一跃而上，下意识抽出角弓快速上弦。
老人和少年也上了马，他们头戴圆帽，身穿皮裘，面色凝重地看着南方。
来人渐渐近了。
他们身上似乎披着褐色的——皮甲？
“晋人！”经验丰富的老者大喝一声，当先奔了上去。
已经成年的牧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也跟着冲了上去。
少年们则手忙脚乱地驱赶着羊群，向部落聚集地而去。
其中一人则骑着快马回去报信。
双方很快就在旷野中遭遇。
对面晋军射来的箭又快又急，顷刻间已射倒两人。
马儿悲鸣着空跑而过，然后停在远处，喷着响鼻。
牧民这边也进行了还击。
老者拈弓搭箭，几乎没有瞄准，抬手便射。
箭矢破空而去，将一名晋军骑卒射翻在地，惨叫声在风中传出很远。
但更多的箭矢从后方袭来，老者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箭，便已马失前蹄，摔倒在地。努力挣扎了几下后，颓然倒地，喘着粗气。
沉闷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绵延许久不绝。
老者眼角湿润了，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
以他的经验来说，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方才有三百余骑冲过去了。
三百多全副武装的骑兵能造成多大的破坏，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就在几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就奉命随征，攻伐晋国的黎阳。彼时那里聚集了很多流民，他们不过三四百骑，绕圈围着晋人射箭，直接把几千军民给打崩了，最后沉河而死者不下千人。
没有组织起来的人就是一盘散沙，没有任何威慑力。
三百余骑穿过皑皑白雪，很快见到了一顶接一顶的帐篷。
不用任何人吩咐，各自以队为单位，快马冲进了匈奴人的营地之中。
有妇人正在挤奶，见到汹涌而至的骑兵，慌慌张张回了帐篷，刚拿出一把枪冲出来，一箭飞至，正中额头。
有少女抱着刚出生的羊羔，见到狰狞的武人，吓得僵立当场。武人哈哈大笑，伸手一抄，将少女掼在马背上，呼啸而去。
有男人正在铡草，匆忙之间牵出马来，刚翻身而上，就被一杆马槊挑起。片刻之后，尸体轰然坠地，砸塌了一顶帐篷。
不知道谁放起了火，火借风势，熊熊燃烧，很快就淹没了整个营地。
营地之外，到处都是夺马而逃的匈奴人。
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带，抛弃了妻子，抛弃了牛羊，抛弃了家什，抛弃了一切。
在凶狠的晋军骑兵威胁下，没有组织的他们完全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唯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逃命、逃命、再逃命。
没有人去追他们，也未必追得上。
所有晋军骑兵都在反复蹂躏营地，待消灭最后一个敢于抵抗的牧人时，方才停止杀戮。
俘虏们很快被聚集了起来。
他们哭泣着收拾着营地内残存的一切，将被大火吓得骚动不已的牲畜聚集起来，在晋军骑兵的看守下，驾驶着马车，驱赶着牲畜，向南而去。
待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带队的骑兵军官又让人放了一把火，将整个营地彻底烧了个干净。
看着冲天而起的烟柱，他哈哈大笑。
早春时节，牧草才刚刚返青，长出一点嫩芽。这个时候，牧人基本都散在各处，忙活各种事情，没被召集起来。
而没有组织起来的人，那就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经历了这一遭，匈奴人怕是要好好想想，以后春天该怎么过了。
河内这么个东西狭长、南北极窄的地方，若想安生放牧，春天就要征召起一支人马来，看你们撑不撑得起，哈哈。
类似的情况在河内各处不断重现。
捉生军晚上出动，四处游荡，偷袭抓生口，拷问匈奴内情。
义从军白天行动，以三五百骑一股，全副武装，直接捣巢。
有成功的，有失败的。
但总体而言损失都不大，因为匈奴人压根就没大规模集结。
长久以来，只有他们抄掠中原，没有中原人抄掠他们的事情，更别说春天这种时候了——他们不要忙春耕吗？
思维上的盲区，造成了应对的无力。
从今往后，他们要好好想想应对之策了。实在不行，就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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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来到金谷园的时候，见到了奔跑着的马群，这让他的神思有些恍惚。
虽只有三四百匹马，但看着也颇为壮观。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等画风与金谷园颇为不搭。
好好一个士人聚会的名胜，本应该与松风明月、花海竹林、荷池溪水联系起来，而今却胡风腥膻、马粪遍地，让人好不扫兴。
金谷园外的百姓已经增加到近两百户。
他们收拾了外面被人遗弃的房屋，开始耕作田地。
这会春耕已毕，田间的粟甚至已经长出了嫩芽。粟田旁边，种的不知道什么作物，王衍甚至蹲下来瞧了瞧，最后放弃了。
他真看不出来。
上山之时，见到十余名正在高处瞭望的丁壮。
他们见得王衍前呼后拥而来，立刻上前询问，听得王太尉的名字时，立刻行礼让开。
“皇后吩咐过，此乃王公府邸，我等只是暂借一下。”丁壮首领恭声说道。
“皇后？哪个皇后？”王衍问道。
“惠皇后羊氏。”
“哦，原来是羊皇后。”王衍点了点头，继续攀登石阶。
王玄偷瞄了一下两位妹妹。
王景风还在欣赏风景，王惠风却低下了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仿佛排除了什么杂念一般，紧跟在父亲身后，拾级而上。
众人进了金谷园后，直接来到了百尺楼上。
随行的仆役粗粗收拾一番，端来点心，煮了茶水。
王家四人凭风而立，登高望远，一时间将远近景色尽皆收入眼帘。
两百户百姓在山下定居，且耕且牧，有专人管理。
一旦遇敌，就退入金谷园，依托山道据守。
当然，这么点力量，若遇到大股敌军肯定是不成的。但如果是小股贼人，且不想死伤太多人命强攻，那他们就是安全的。
不过，听闻左卫三部督徐朗即将派一部分禁军士卒屯于山下，从今往后，金谷园大抵是相对安全的所在了。
不知不觉间，洛阳周边的安全形势大为改善，唯一的敞口就只剩新安那个方向了。
“今春洛阳走了不少人啊。”王玄突然感叹道。
说到此事，王衍心情也有些沉重。
洛阳缺粮，人能不走么？
去岁枋头大战，匈奴人自九月入寇河南，高平的漕运完全停了，走陈郡这条线路的也受到了影响，即便上头催，底下的运兵们却不买账，到最后断断续续，大受影响。
江南运来的粮食本来就少，再受战争影响，即便后来紧急补运了一批，依然大受影响。
过年那会还好，勉强支撑了下去，可等到二月中，粮价腾贵，许多靠买粮为生的人也耗尽了家底，于是纷纷南下，涌入洛南诸县。
这些人里面，工匠被吸纳到了许昌、西平、陈县，其他无一技之长的却不知下场如何，听闻被陈公收拢了起来，大概是强迫他们学着种地吧，又或者发配给了府兵为部曲。
“眉子，你为度支尚书，小事或可让下面人办，大事还是要亲自跑一趟。”王衍转过身来，说道：“你去趟许昌吧，面见陈公。”
“去了说什么呢？”王玄苦恼道：“度支度支，六部之中，就度支最苦。再做下去，心力交瘁，怕是得折寿十年。”
王衍充耳不闻，只道：“事成不成再说，人总是要跑一趟的。”
“天子还不肯下旨吗？”王玄问道。
“他会下的。”王衍说道。
“我看未必。”王玄不同意：“别的事或许天子会依你，这事肯定不会。再者，梁芬也未必会听话。他有梁氏族人在关中，统领大军，往小了说也是一路诸侯。他本人坐镇宛城，互为奥援，岂不美哉？若去了关中，那就是与族人、姻亲争权夺利，还随时可能被刘汉攻灭，换谁也不愿意。”
“这个就不劳我们操心了。”王衍说道：“陈公若想行大事，不能光靠别人，主要还是靠他自己。若他不能压服梁芬，万事皆休，也没脸指责我们。”
“会打起来吗？”王玄下意识问道。
王惠风本来一直心事重重的，此时也忍不住看过来。
“应不至于。”王衍叹了口气，道：“杜弢之乱始终无法平定，朝廷已调江东兵马入援了。若南阳再闹出乱子，荆襄糜烂，对百姓也是一场浩劫。”
“也罢，那就走一趟吧。”王玄无奈道。
“天使会晚几日携旨南下。”王衍补充道。
“怎么让天子首肯呢？”王玄奇道。
“朝臣上疏提议，台阁拟旨、批复，天子用玺即可。”王衍含糊道。
王玄一惊。
这可是担了干系啊！
万一天子心中不忿，在重要朝会上，当着各地方伯入京使者的面，指责谁谁矫诏，那名声可就完全毁了。
到了那时，还什么名士？什么名士都不能这么做啊。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出这一步的。”王衍看了儿子一眼，笑道：“我会联合同僚，好好劝一劝天子的。唉，缺粮缺得这么厉害，还有什么办法呢。”
王玄缓缓点头。
王景风坐在窗边，一眼不眨地看着远处的花园竹海。
王惠风收回了目光，继续想着心事。
金谷园外奔来了数骑，对着庄户们指指点点，大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庄户分出了一部分人手，拾级而上，进入金谷园内部，开始整理马厩、牲畜栏。
另有一些人开始巡视菜畦，看看去年秋天种下的芜菁如何了——这是食物，同时也是一种优良的饲料。
王家众人默默看着，没说什么。
看样子，太白又从别处搞来了一批牲畜啊，却不知从哪来的，莫不是抢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传统之人
王玄于二月二十一日抵达许昌，却扑了个空。无奈之下，第二天启程南下，直奔宛城。而这个时候，邵勋已过方城山，抵达了南麓的堵阳县境。
方城山隘口已经修建了一座关城，名字就叫“方城关”，由堵阳屯田军轮番派人驻守。
自南阳北上，三鸦谷路相对难走，且有鲁阳关这种要隘，于是一般而言，官私商旅都走东面的宛叶走廊。
事实上，别说旅人了，古来南北交兵，基本也都走这条道路。
刘邦自洛阳下宛城，走这条路。
刘秀起事，王莽遣王邑等出昆阳，与刘秀遇，败还洛阳，走的这条路。
刘秀自堵阳征邓奉于南阳，也走这条路。
后汉末，曹洪击荆州，战于舞阳、叶县，就在这条路上。
刘备屯新野，进兵叶县，设伏败夏侯惇，还是战于此。
南北朝时，陈显达讨桓天生，卢渊攻南阳，魏孝文帝攻襄阳，皆战于此。
宛叶走廊，顾名思义，宛城到叶县的一条宛如走廊般的狭长道路。但事实上，这条道路南端在堵阳县北境的方城隘口，北端在叶县境内的叶邑，之所以称“宛叶走廊”，大抵是宛城太过出名的缘故。
邵勋已经是第二次走这条路了。
再走一次，还是觉得草木幽深，周边又有很多泛滥的河流，看似平坦，其实能走的就那么一条路罢了。
方城关是宛城北上进入宛叶走廊的关键，但怎么说呢，这个关城比起西面鲁阳关的作用，真的差太多了。
原因无他，这个隘口实在太大了，东西宽度竟然达三十里，除非修长城，不然一座小小的关城，并不能完全堵住这个隘口。
但你要说关城一点用没有，那也不对。
此城当道而设，驻军出城之后，只要不是一点野战能力没有，还是可以对绕过此城的敌军补给线进行袭扰的。
因此，当翻越方城隘口之时，邵勋特地在山上停留了一会，听了乐岚姬亲手抚的一曲小琴，方才心满意足，下了此山。
进入堵阳县后，大军就地扎营屯驻，他则在屯田校尉邵光的陪同下，巡视乡野。
屯田军的设置，与陈郡安置的流民不同。
他们大多数聚集在一起，耕作的土地也不算很多，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屯田军有城池，但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县城、郡城或军城，更像营垒。
军官及骨干士兵的家属住在城内，其他人住在城外。田地也是缘城开垦，一圈圈向外。
堵阳屯田军原有五千人，现在还有四千。少掉的一千，要么已经战死在枋头北城，要么已经去东平当府兵了。
但总体而言，这仍然是一股可观的军事力量。
“明公，过了这条河，便归堵阳县管了。”邵光指着一条宽度不超过两步的小河沟，说道。
河对岸驻扎着一批银枪军士卒，盔甲鲜明，气势不凡。
邵勋信步走过木桥，来到了河对岸。
对岸就是农田，此刻有不少百姓在田间劳作。
邵勋犹记得，大军刚刚进至此地的时候，这些百姓直接扔了农具，一哄而散。
不过在银枪军派人过去归还农具后，他们放下了戒心，又回来种地了。
这些百姓其实胆子挺大的！
“咦？关西人？”邵勋在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望向田中。
他方才好像听到了关西口音。
小路一侧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明光铠的亲兵，有人甚至站在了田地中间，举着大盾。
乐岚姬见了，噗嗤一声，摇着邵勋的手臂，好笑地看着他。
自进入堵阳县境后，离宛城已近在咫尺，岚姬的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脸上从早到晚都挂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有些时候，邵勋甚至能听到她轻声哼唱的歌谣。一问，才知道是南阳俚曲，她小时候从乳娘那里学来的。
看到女人如此高兴，邵勋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人家死心塌地跟着你，为你生孩子，服侍你的生活起居，对她好不是应该的么？
古来交通不便，有时候可能就那么一两次见亲人的机会，非常难得。
邵光在一旁察言观色，琢磨着他这个小堂弟可能想见见那几个关西人，于是招了招手，唤来一名文吏，着他前去交涉。
文吏领命而去，他没敢挤开如同一堵墙般的邵氏亲兵，而是绕过他们，下到了田地之中，道：“你、你，还有你，陈公要召你们问话，速速跟我走。”
几个农人站在田间没动弹。
很快，又有数人赶至。
领头一人挎刀持弓，身上居然有件皮甲，一点不像干农活的样子。
他先是皱了皱眉，再看了看路边如林的甲士，顿时屈服了，亲自领着那三位农人过来。
蔡承搬来了两张胡床。
邵勋坐了下来，岚姬不想见外人，直接回到马车上去了。
刘灵吊儿郎当地跳下了田，伸手去夺领头之人身上的弓刀。
那人一惊，伸手阻挡。
刘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稍稍用力，便将此人双手反剪，压倒在地。
杨勤手疾眼快，将其弓刀取走，然后仔细搜了搜，又从靴中搜得一把匕首。
其他几人也被搜检了一番，确保身上没武器之后，才被带到邵勋面前。
领头之人被刘灵一番整治，气势全无，见到邵勋后，直接跪倒于地，大声道：“乡人杨三拜见陈公。”
其余数人也跟着行礼。
“起来吧。”邵勋说道：“乡人？乡籍何处啊？”
“堵阳——”
“原籍！”
“阿城人。”
“那便是长安县喽？”
“正是。”
“何时来的南阳？”
“前年。”
“卢水胡攻长安之时？”
“是。”
“卢水胡如何？”
“凶残暴虐，抢掠成性。”
“和谁一起来南阳的？”
“乡里有德高望重之长辈，带着数百家一起出蓝田关，入南阳。”
“如何来的堵阳？”
“梁都督遣人领我等而来。”
“几百家都来了？”
“还有一起上路的池阳人三百余家，实有近千家。”
“都住在那边吗？”邵勋站起身，指着远处一座掩映在树林后，露出一角的堡寨，问道。
“正是。”
“梁芬倒是有魄力。”邵勋突然一笑，道：“将你等四散安置，不怕被土人欺负吗？”
杨三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等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所求不过活命罢了。土人不来扰我，自可相安无事。”
“说得轻巧。”邵勋摇头。
乡间之事，若都这么简单倒好了。争地、抢水乃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引起居民、流民的大规模冲突。
“长安是个好地方啊。”邵勋感慨一声，道：“你等既然来了堵阳，聚居成坞，自种自收，就安生下来吧，莫要多生事。”
“陈公去过长安？”杨三见邵勋脸上一副缅怀之色，斗胆问道。
“去过，还在长安杀过人呢。”邵勋开玩笑道：“整整五千枚头颅，悬于街市两侧，数月不收。”
“你是邵太白？”杨三惊讶道。
邵勋哑然失笑，道：“你既知我乃陈郡公，宁不知我名？”
杨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激动，道：“原来陈公便是太白。昔年长安斩杀鲜卑，听过的都说好。自弘农至京兆，复至扶风、始平、冯翊，人人称颂。”
“过去好些年了，不意关中还有人记得我。”邵勋听了，感慨万千。
那件事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甚至可以说直接加速了他与司马越之间的裂痕，让矛盾提前爆发，没法继续苟下去了。
但做都做了，又能如何呢？
他又不是机器人，有七情六欲，会冲动，会犯错，这都很正常。
鲜卑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杀就杀了，我自一力承担后果，如此而已。
“梁公让你等来堵阳屯垦，可有寄语？”感慨完毕，邵勋又问道。
杨三这会对邵勋的态度好了许多，闻言立刻答道：“仆在宛城时面见过梁公。梁公操心流民安置之事，心力交瘁，曾对我言‘既来南阳，便在此生息，天下元气已然不多，勿要作乱，让亲者痛仇者快。’”
邵勋听了，若有所悟。
他相信这是梁芬的真心话，因为他一没有让这些人对他效忠，二也没有煽动土客之间的仇恨，相反隐有劝解之意。
这不像是巩固基本盘的样子啊。
或许，他真的把这个老登想得太复杂了。
梁芬就是那种非常传统的人物。
在朝之时，明哲保身；出镇之时，保境安民。
有割据之实，但无割据之意。
手里空有庞大的实力，但并没有将其作为攻伐四方的武器。
这样的人，有意思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业？
水泽树林之间，一座宅院若隐若现。
进得大门后，草木葳蕤，药材、果蔬一畦接着一畦，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来者没有停下脚步。
只见他步履匆匆，眉头紧锁，胸中似有不决之事，脸上却又挂着些许狠厉之感，望之不似善茬。
宅院之中有很多与他相熟的仆役，见得之时，立刻躬身行礼。
来者也不回礼，径自向内而去。
过得假山之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这是一整颗巨石，硕大无比，由工匠雕凿之后，有了几分峥嵘气度。整体又掩映在花木之中，临湖凭溪，有种延纳自然的天然清纯之美。
来者眼中隐现贪婪之色。
他需要这种宅院，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宅院。无论是赏景享乐、居缘行修、文会雅集还是游宴讲经，都很需要。
静静收回目光后，他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碰到了幕府长史傅宣。
他怔了一下，拱了拱手。
傅宣朝他点头行礼，然后离去。
来者继续向前，傅宣则倏然皱眉，面现忧色。
“天使还在吗？”来者突然问道。
傅宣脚步一停，道了声：“宣完旨意后，已至馆驿歇息。”
“梁公何意？”
“未明其意。”
来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穿过一道小门后，进到了花园之中。
花园一角，摆着张案几，“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宛城”、卫将军梁芬便坐在案几之后。
他非常喜欢在花园内办公。
看文牍累了之时，便起身给花草浇水，据说这样可以颐养心性，戒骄戒躁。
来者对此嗤之以鼻。
值此大争之世，就该勇猛精进，意气昂扬，安能效此蔼蔼暮气？
案几旁还站着数人，正与梁芬交谈。来者也不言语，肃立一旁，静静等待。
“瓜里津之田，刘氏遣人耕种，却又不打理。仆前去询问，但云‘靠天收’。此数十顷良田，皆膏腴之地，刘氏无力耕作，却又不让出来。明公，不如——”
“罢了。”梁芬摆了摆手，道：“既然种了，便不要强夺。我索要田地，终究是为了救人。关西人要救，南阳人也要救，何厚此薄彼？”
来者在一旁听得暗暗撇嘴。
你向南阳人示好，人家承你的情吗？到现在还没明白谁是你的根本啊。
“瓜里津不行，那就另寻地方安置。”梁芬又道：“仓中还有几许存粮？”
“不足六十万斛。”
梁芬拈须皱眉，片刻之后说道：“遣一军护送他们至随国。杜弢之后，随国空虚已极，正合安置。”
“随王那边？”
“管不了那许多，先安置下来再说。”梁芬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一批有八百余家，又自梁州远道而来。他们既未投蜀，想来是心向朝廷的，多给些粮草、农具，好生安置。”
“遵命。”
来者看了眼梁芬，暗道这才是掌七郡杀伐的沔北都督的气度。随王又如何？挡了我的路，自一力推开。
至于那批梁州人，他也知道，多为梁州官吏、军将家人，带着僮仆部曲，仓皇出奔。
自杨虎、杨难敌于梁州作乱开始，当地人就倒了大霉，不少人出奔魏兴郡，又辗转来到南阳。因路非常难走，且沿途少补给，一路上死伤枕籍，能安然到达南阳的很少。
这些流民，说实话不是关西人，说他们是汉中人更合适一些。
从汉中东行，翻山越岭，再沿着沔水至魏兴、南阳，说实话真的很难。军队一不小心都要迷路、饿死，别说老百姓了。
但来者对这些人没甚兴趣，他们与关西流民不是一路人，更不是一条心，梁公如此厚待，过了。
“明公，南阳诸族联名举告，有关西流民劫掠道途，四处为贼，不堪其扰，请发兵杀之。”又有人上前汇报。
“长在异乡，身无分文，难免从贼。”梁芬叹道：“今当宽刑薄赋，不宜多造杀孽。你去告诉他们，老夫在给流民找地，有了地后，自然就不会做贼了。若等不及，将他们把持的山林水泽放开，准许流民樵采、放牧、捕鱼，先让他们捱过这一阵。初来乍到总是最难的，熬过去就好了。”
“是。”
“王敦王处仲率军西行，请襄阳、宛城支援军械、粮草若干。”
“都是为了朝廷之事，尔等自武库、粮仓酌情取用一些，送至王敦营中即可。”
“遵命。”
“明公，羊聃自洛阳回返后，愈发不听命，或可撤换？”
“羊彭祖是能打仗的，数立功勋，他是谁的人又怎样呢？尔等不要终日盯着这些细枝末节，有才便可任用，老夫没有门户之见。”
“是。”
“明公……”
一桩接一桩事情处理完毕后，幕僚们慢慢散去。
“台臣，坐吧，陪老夫饮一杯。”梁芬起身，坐到了另一张案几前。
来者便是阎鼎，闻言走了过去，与梁芬相对而坐。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梁芬苦笑道：“早知道来南阳这么累，还不如赖在朝中，当个清贵之官。”
阎鼎心下暗道不妙，劝解道：“明公何言老耶？伏案处理公函，从早至晚。巡视军营坞堡，百里而不辍。虽在帷幄之中，却掌兵机于千里之外。数千南阳骁锐下大江，杀得杜弢丢盔弃甲。明公若老，仆实不知如何自处了。”
梁芬呵呵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邵勋到哪了？”他问道。
阎鼎精神一振，道：“已过瓜里津，快到宛城了。仆已令各堡壁集结精壮，屯于城下，明公何时至营中宣令？”
“台臣——”
“仆在。”
梁芬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在老夫帐下，耽误你了啊。”
阎鼎先是一惊，继而脸色发白，急道：“明公误会了。若无明公，仆还是密县一坞堡帅，籍籍无名，明公对仆实有再造之恩。”
梁芬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说道：“听闻邵勋已筑起了枋头北城？”
“是。南北二城皆已筑成，朝中有些阿谀奉承之辈，还写了《城枋头》曲赋，为之传唱。”阎鼎答道。
梁芬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道：“老夫亦有所耳闻。其中有一句‘昼牧牛羊夜捉生，常去新城百里外’，听闻乃太白原话？”
“是。”
梁芬叹了口气，道：“邵太白之风，常令我想起关中豪杰。此人不像关东子弟，观其所作所为，更像胡汉杂处之所的边地豪强。”
“沾染了胡风的士人？”阎鼎问道。
“此语甚是精妙。”梁芬抚掌而笑。
都是士人，但因着地域不同，作风差异很大。
弘农太守垣延这种人，杀伐果断，又能舍下脸皮，在酒宴上卑躬屈膝，把刘聪哄得七荤八素，然后骤然翻脸，夜袭劫营。
关东士人即便会诈降，也做不到垣延这种程度，更不会像他亲自带着僮仆部曲上阵厮杀。
再远一点的凉州，士人纵马驰射，威武不凡，喝血吃生肉的都有，已无限接近胡人了。
但如果转到江南，就画风又一变。
山居别业之中，曲觞流水，幽静典雅。士人读书练字，下棋画画。
更有那才子佳人，感情细腻，作风清婉，情情爱爱之中，让人潸然泪下。
中原士人，大概介于两者之间吧。
不像江南士人那样风流倜傥，仙气十足，也不像边地士人那样粗豪勇武。
邵勋此人，更像一个长在中原的边地豪强。
“枋头筑城之后，邵勋怕是要对外攻伐了。”梁芬端起酒杯，旋又放下，眉宇间微有忧愁。
“说不定是来攻伐南阳了。”阎鼎提醒道：“他可把能战之军都带来了。”
“台臣为何如此笃定？”
“南阳拊豫州之背，自此起兵，四百里可至许昌。邵勋根基在颍川、陈郡、新蔡、南顿、襄城等地，离南阳太近了，若有变乱，则后路不稳，无力北上、东进，焉能不急？”
“依台臣所言，老夫该怎么做呢？”
“封回朝廷旨意，此必矫诏也，断不能从。”阎鼎极力劝说道：“邵勋若来，则据城而守。我已召集上万精兵，南阳城高池深，邵勋累死也打不下来。他又不可能顿兵城下许久，石勒闻之，必然率军过河，攻伐河南。甚至就连刘聪听了，也可能遣兵相助，将邵勋在河南的基业尽次夺下。如此之局，他只有撤军回援，别无他途。”
“你是不是还要说率军追击，攻入襄城？”
“攻不攻皆可。”阎鼎兴奋地说道：“若襄城难下，还可以打汝南。或者，干脆把邵勋安插在南阳的势力一扫而空，逼迫诸族就范。”
梁芬久久不语。
阎鼎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这对南阳士民有何好处？”梁芬叹道：“土客之争，刚压下去没多久，若再度兴起，死伤何止十万。”
阎鼎张口结舌。
之前有过明悟，现在再一次确定了：梁公竟然念着南阳土客百姓，而不以大业为重。
“明公，邵勋可是要谋朝篡位的！”阎鼎口不择言道。
梁芬神色一变。
“明公作为皇亲国戚，得免乎？”阎鼎又道：“邵勋平王如之乱时，杀戮可不少。他是关东人，一直很厌恶关西士民。明公若不免，沔北六万余家关西士民亦不能免。”
“言重了。”梁芬伸手止住了阎鼎的话，思虑半晌后，道：“明日你随我出城，再遣人送信至邵勋营中，就说老夫欲与他会于淯水之滨。”
本来不想发单章，有些事没法忍
上一章，有人说我是草原吹。
请问看过我上本《晚唐浮生》吗？
那本主角是怎么打草原牧民的？
上本书里，草原的优势、劣势讲得十分清楚，中原的优势、劣势也十分清楚。
客观看待都不会了？又是二极管思维，非得非此即彼是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双方都有自己的长处？
上本书我写了很多了，这里不多复述，只简单讲讲。
草原的优势是什么？
一、环境艰苦，所以民风劲悍，吃苦耐劳。
蒙古人远征最苦的时候，没有水喝，拿刀尖戳一下马屁股，吮吸一点。
有时候实在没吃的，带着人、兽骨头在身边，扛不住了熬一熬。
草都吃过，虽然没营养，但可以饱腹，自己骗自己。
草原上还有各种灾害，有仇杀，所以导致人比较悍勇，不是特别怕死。
这是环境因素造成的。
草原人一旦入了中原，过上一两代人的好日子，马上就吃不了这些苦。
二、补给方便。
草原上打仗，其实是没啥运粮车队的，基本都是男女老少赶着牛羊随军。
举个例子。
唐代泾州、原州一带有很多吐蕃人，他们怎么来的？
很简单，和唐朝边镇节度使打仗，吃了败仗后，男丁跑路，把老弱妇孺和牛羊帐篷留了下来，被唐军俘虏，就地安置。
唐前期西征，有一个重要特征，那就是不像汉代那样以举国之力从后方输送粮草。
那么他们如何解决后勤问题？
携带干酪、肉脯等高热量食物，征发蕃部人马，让他们赶着牛羊随军。
高仙芝从安西四镇去怛罗斯，大家可以在地图上看看距离，吓不吓人。他还要翻越天山，进入已投靠大食的敌境，靠什么补给的？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人，那是一万唐军、一万四镇民兵，外加五万葛逻禄等杂胡，人人有马，还不止一匹，速度极快。
唐代在西域打仗，极少听到有粮草问题的，原因是什么，想过吗？
他们的后勤已经“胡化”了。
唐军出兵，随军的蕃兵数量远远超过汉军，且数量经常是好几倍。
有时候唐军就出动几千人，却带着好几万蕃人骑兵随征。
再举一个例子，契丹阿保机西征，从东北一路打到西北的高昌，也就是天山脚下的吉木萨尔一带，全程走草原，靠什么补给？
边放牧，边前进。
阿保机大军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号称“三十万”，挤挤水分，十万以上的草原丁壮还是有的。
草原环境是艰苦，是穷，但有些人把他们想象得太穷了。
这是二极管思维。
早年有人狂吹草原，不跟着吹的人被嘲笑，说中原那么多王朝被草原骑兵跑马，你有什么资格贬低人家？
现在有人狂贬草原，不跟着贬低的人就是草原吹，认为草原穷得掉渣，牧民战斗力低于5。
有没有一种可能，草原没你想象得那么富，但也没你想象得那么穷？
最近几年，我有一种无奈，能秉持中间态思维的人越来越少了。
很多人眼里非黑即白，不能理解灰色的存在，也不能理解60%黑、40%白以及40黑、60%白这两者是有差别的。
是不是这样思考太费脑子了？
三、有人说草原上人像刷新一样。
我来给你举几个刷新的例子。
三十姓鞑靼西迁知道吗？绵延上百年，从东北大兴安岭一路西迁到中亚。
大同以北在唐朝初年是突厥，即便突厥被灭了，那只是国家没了，人还在，他们还在那里放牧。
然后过了些年，变成了回鹘。
再过了些年，变成了阴山鞑靼。
注意，最开始是阴山白鞑靼，就是从中亚东迁过来的白人游牧部落，后来与西迁鞑靼融合。
阴山鞑靼之后，又变成沙陀、黑车子室韦、鞑靼、契丹、奚人等等。
草原迁徙，本来就是常态，可不就是刷新？
就说本书所处这个时代，迁徙依然是不断发生的，而且总体是自西向东。
石虎时期，接纳了不知道多少东迁的部落，这都是史书明文记载。
石虎之前，魏晋时期，更是不断有人自草原南下内附，而他们留下的草场，必然会被新迁来的人占据，因为靠近中原的后世所谓的“漠南蒙古草原”，条件其实是不错的，非常吸引更远处的苦逼牧人。
四、居然有人说我是少民？还说我是回？
我说，都没看过我第一本书啊。
第一本书我可是被回举报了啊，原因就是我提到蒙兀儿人信了那啥后，与卫拉特蒙古61战，1胜60负。
第二本打造物主信徒没看过？
我姓邵，江苏人，汉族，不知道有些人想象力怎么那么丰富的。
五、还有人说我是海外华人，恨国党。
哈哈。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一直在上海工作生活。
恨国……唔，我天天建正中国工业发展，说我恨国。
再者，群里老人都知道，我从十几年前就在春苗助学网捐助失学儿童，每年少则几千，多则一两万，从没断过。我在群里亮过学生写来的感谢信。
我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比那些指责我恨国的人多多了。
真是扯几把蛋！想象力也太丰富。
不写极端民族主义的东西，客观看待双方优劣，承认自古以来，东西方都有各自的优点，那就是少民、回、恨国、西方吹，你们也是够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淯水（上）
淯水哗哗流淌着。
比起前些时日，水位有所上涨，水势也更加湍急。
西岸空旷草地上，从宛城征发而来的丁壮们刚刚伐完木头，开始搭建高台。
高台之下，看热闹的人不少，多为来自南阳的世家大族。
宛城刘氏、淯阳乐氏、叶县宗氏、新野庾氏、顺阳范氏……
这些家族根基在地方，但在宛城这种地区中心都有人做官，今日之会，他们也受邀参加，于是一个个都来了——没接到邀请的，也硬挤了过来凑热闹。
辰时过后，北方响起了有节奏的鼓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灰色的营垒之中，大门洞开，无数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自营门鱼贯而出。
行至旷野中后，又在旗号的命令下，快速移动、靠拢。
正中间的大阵最先成型。
那是整整六千名铁铠武士，第一排执刀盾，随后便是绵延不绝的长枪丛林。
持械肃立之时，纹丝不动，杀气腾腾。
大阵左侧也集结完毕了一个方阵，人数在五千上下，稍有喧哗、散乱。粗粗整完队列之后，向前奔了数十步，比银枪大阵凸出了不少，居于左前方。
大阵右侧的三千人马不如银枪军，但比前面那五千人好不少。
他们多数身披皮甲，手里拿着黑漆漆的步槊，半数人腰间悬着步弓，在旗号金鼓的指引下，略略落后银枪大阵数十步，居于右后方。
左前、正中、右后一万四千人布阵完毕后，又是数千人出营。
他们看起来最差，没有统一的战袍，和农夫无异，器械也非常老旧、简陋，更是五花八门。
与前面三阵不同的是，他们拉着车马出营，在最后方围成一圈。
辎重车居外，人立于内，车上放着不少弩机，会射箭的人也手执步弓，左右张望。
看得出来，这批人的战斗力很差，故只能落于后方，依托辎重布阵。
步兵布阵的时候，两千骑兵前出至两翼，远远散开。待步兵大阵完成之后，他们才从马背上下来，牵马站立。
“这……”高台之下，本打算看热闹的士人们顿觉菊花一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阵？”
“按兵书来说……”
“兵书上有此类阵，但似是而非。”
“我听说过，早年陈公摆过此阵，曰‘偃月阵’。听闻战起来时，此阵会旋转着打人，以攻伐敌军大阵侧翼为主。”
“阵外围那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是什么人？”
“那是散队，都是亡命徒，有今天没明天的。在大阵侧翼外围游走，见到敌骑冲来，拿着一杆枪就敢上去搏命。”
“这兵——有点凶啊。”
一开始还有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但随着时间的延续，他们站着都觉得腿酸了，那帮人居然还是持械肃立着。
唔，也不尽然。
左前方的那个阵就有点喧哗，站得也没之前那么整齐了。
右后方三千人没什么喧哗之声，但阵型也不如之前。
最绝的就是中间那六千人，披铠执枪，像木偶一样站到现在。
“嘚嘚”马蹄声响起。
数百骑自大阵后方绕出，在阵前横行之后，慢慢停下。
一金甲大将越众而出，手持马鞭，意气风发。
亲将紧随其后，团团围护着。
不止一个人手里牵着空马，马背上鞍具、武器齐全，不知道是换乘厮杀的战马，还是用来逃跑的。
大败之际，单骑走免也是个技术活，多准备一些空马是必须的。
金甲大将瞭望了一会，又策马来到阵前，高举马鞭。
“杀！”中军大阵六千将士齐声呐喊。
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传到高台这边，所有人都面目肃然。
不管你以前看不看得起邵勋这个人，是否对他的家世有所诟病，又或者对他的野心有什么不好的看法，这会面对实实在在的兵威时，可比史书上描写的什么“旌旗蔽日”震撼多了。
听到的和看到的，总是不一样的。
“杀！杀！杀！”其他大阵也次第高喊了起来。
一边喊，一边用矛杆有节奏地击地，视觉、听觉冲击力都十分惊人。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梁芬也出了大营，在军将、幕僚、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而前。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然后叹一声气，翻身下马。
傅宣、阎鼎等人紧接着下马。
傅宣还好，只是静静看着。
阎鼎却面现苍白，下马之时差点一个趔趄。倒不是害怕，而是心情激荡，手脚微微有些不听使唤。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后。
万余大军陆陆续续出营，在旷野中列阵。
公允地说，这些兵个人素质其实还行。
从关中——有些甚至是秦州、梁州——这么一路趟过来的幸存者，鬼知道他们一路上干了什么事。
弱者已经被淘汰在路上了。
能到达沔北诸郡的，无一不是壮丁健妇。
此刻列阵的胡汉丁壮，更是整个沔北诸郡的精华，凶悍狠厉、野性十足，看起来也是一副敢打敢拼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有弱点。
装具太差了！
梁芬好歹占着宛城武库，附近也有规模庞大的冶铁工坊，日夜打制军械，但他手下这些人依然是一副寒酸样，不知道他的装备都去哪里了。
装具差之外，还可以看得出这支部队操练时间不长。
其实可以理解，毕竟平时要忙农活，哪有那么多时间训练？而老梁还要给平定杜弢之乱的宛城、襄阳、湘州乃至王敦的部队提供粮草，涌入的关西流民又每年都有，需要花费大量钱粮安置。
最关键的是，他得不到南阳士族的支持，钱粮筹措困难。
说到底，他没有建立起脱产募兵部队。
邵勋也在远远看着，看到最后，哂然一笑。
万把人闹哄哄乱了许久，才粗粗整队完毕，此非善战之军。
说好听点，这些人还是璞玉，需要进一步雕琢。
他很快下了马，步行而前。
梁芬顿了一会，也相向步行。
双方的随从都留在后面，静静看着。
“陈公。”
“梁公。”
行完礼后，邵勋看了一眼梁芬，笑道：“一别经年，梁公风采依旧。”
“不如陈公远甚。”梁芬说道：“两万虎狼之师，阵列于野。如此威势，惜来错了地方。”
“梁公之意，此兵应列于平阳城下？”邵勋问道。
“若不能杀敌安民，要此兵何用？”
“河阳三城、枋头南北，若无此兵环立，怕是十年也筑不成，洛阳更不知破了几回。”
梁芬叹了口气。
他知道，耍嘴皮子怕是耍不过面前这人。不是口才不行，而是对方说的都是事实，而他又不屑于狡辩，不喜欢胡搅蛮缠。
他漫步来到了淯水之畔，看着滚滚南下的河水，问道：“君耀兵而来，到底是为何意？擒我问罪？还是迫我辞任？”
“梁公愿意辞任吗？”
梁芬看着淯水对岸新起的屋宇，良久后才道：“固不愿也。”
“天子已降旨。”邵勋提醒道。
梁芬扭头看了他一眼，懒得废话。
“梁公对天下大势有何看法？”邵勋揭过了这个问题，问道。
“朝无正人，宗王逞威，祸乱天下，虚耗元气，而今已是岌岌可危。”
“梁公出镇宛城、持节巨镇，凭此山川重险、舟车要冲之地，可曾为朝廷分忧？”
“收拢流民，分以田地，给以资粮，练以成军，可算分忧？”
邵勋摇了摇头，道：“我闻臣之奉君也，当效其奔走，竭其忠贞。梁公闭境练兵，拒捍天使，凌迫父老，可不像是为君分忧的样子。”
“我老矣。若晚生二十年，或可亲提斧钺，奋戈北上，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梁芬叹了口气，道。
说完，他又看了看邵勋，道：“陈公无需讥刺老夫。有些事，可欺人，无法欺心。君伐匈奴，于国于民有大利焉，可赞一声‘真英雄’，老夫亦很佩服。但拥兵自重，擅杀方伯，欺辱君上，图谋不轨，却也不假吧？”
邵勋负手而立，听到“图谋不轨”四字时一点波澜都没起，反而笑了起来。
可梁芬却不配合他，没有问他为何发笑。
“梁公，天下鼎沸至此，虽高门大户亦不得免。可知以前走错了路，不该有所改变吗？”邵勋问道。
梁芬沉默不语。
“就说关中之事。”邵勋又道：“自齐万年之乱以来，有几天太平日子？数万家流民汹涌入南阳，谁之过？”
梁芬叹息不已。
“这天下，该变了！”邵勋说道。
“凭谁？”梁芬问道。
“凭我！”邵勋看着他，当仁不让地说道：“就凭衣冠南渡之时，我敢提兵北上，遮马堤、枋头两战，将匈奴杀了个人仰马翻。接下来，我还要下青州、伐河北、克并州、入关中。借用梁公方才那句话‘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如何？”
梁芬的神色先是有些恍惚，继而有些黯然。
方今天下，还在力抗匈奴的，没几个人了。
而其中成效最显著、战果最大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说他要“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梁芬无法反驳。
“随我去对岸走走。”梁芬长叹一声，突然说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淯水（下）
“这些百姓是去年来的。黄白城之战，王师大败。战后匈奴欲清算旧账，风声传出后，有坞堡帅领人南下，出蓝田，入南阳。”泥泞的田埂之上，梁芬遥指远方一用粗大原木搭成的堡寨，说道：“刚来之时，身无分文，面有饥色，皆言出蓝田之时就没什么粮草了。再问他们如何走过漫长的武关道，又尽皆不语。”
邵勋理解。
乱世之中，什么惨事都有可能发生。有些伤疤，就不要再揭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后姚弋仲东进，驱逐当地百姓，尽占良田而居之，自称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郡公。他倒是还算讲情面的，没有大行杀戮之事。”说到这里，梁芬嘴角也现出一丝苦笑，只听他继续说道：“当地官民没有办法，于是东行求援，无人理会，灰心失望之下，一部分人自武关入南阳。千里跋涉，其间多少艰难险阻，不消多说。最后抵达顺阳者不过五六百户人，顺阳内史羊祖延给粮施救，令其活得一命。我将其要来淯水，屯于此处。”
姚弋仲是烧当羌首领。
其率部自后世甘肃、青海交界处东行，一路抵达陕西千阳一带，就此定居了下来。
可以说，他们已经自穷山恶水迁徙到了相对富饶的关中平原。
就目前而言，胆子似乎还不够大，还蜗居在关中平原的西北角，但随着局势的发展，他们早晚会壮起胆子继续东行。
而这种迁徙行为，并不止烧当羌一家。
甚至于，烧当羌遗留下的地盘，很快就会被西部更穷山恶水地带的蛮人占领。
吴前自凉州回来后告诉邵勋，说这几年武威一带迁来了不少羯胡部落，都是自更西边迁徙而来，张轨勉强将其安置了下来。
但那些人并不安分，随时会再度迁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至于他们迁徙的方向，毫无疑问是大晋腹地了。
返程之时，吴前等人至秦州，听闻汉中一带居然都有羯人新迁过来——历史上六年后关中之乱，“四山氐、羌、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昼闭。”
这个消息让邵勋十分惊讶。
快十年没去关中了，羯这种白种人游牧部落居然都迁徙到汉中了，这打破了他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羯人只会在并州呢，同时他终于明白了，后世石虎的后赵政权为何一下子变出那么多羯人，除了滥发“身份证”外，部落东迁也是一大原因。
所以他很能理解梁芬的忧虑。
“关中还在大战，但我料各路诸侯最终会相继败亡。”梁芬又道：“我知你想让我去关中，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雄心，纵使去了关中，人家也未必听我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老夫不想说假话，在抵御外侮之事上，不如你远甚。你有雄心，有壮志，有野心，又练得一支强兵，豫兖士族对你鼎力支持，确实有很大可能成事。至不济，将来也能保得洛阳以东、大河以南不失，维我道统之继、祭祀不绝。”
邵勋耐心听着，并不插话。
“很多人都小看匈奴。”梁芬又道：“诚然，匈奴在打鲜卑的时候，屡吃败仗，胜仗不多。但鲜卑为何不直接冲进匈奴腹地，将其灭掉？我不知你怎么看的，就我所知，拓跋鲜卑这些年为刘琨打仗，其实死了不少人，都是部落之中的精壮勇士。匈奴固然屡败于鲜卑，但鲜卑也没讨着什么好处。”
“去岁拓跋猗卢以盛乐为北都，治故平城为南都；又作新平城于灅（lěi）水之阳，使右贤王六修镇之，统领南部胡晋之众。拓跋已设官立制，形同开国，如此雄心，你道他不想南下平阳、河东，夺其膏腴之地？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他们甚至连西河郡都拿不下，前番刚为刘聪击败。”
“河西诸部，与拓跋鲜卑近在咫尺，为何人家不降鲜卑，非要降匈奴？”
“关中胡汉百余万众，早晚是匈奴的囊中之物啊。”
“太白，你将来打算如何收复关中？”
邵勋心中一动，终于到重点了。
“先得并州，再伐关中。”邵勋说道：“若遂此略，则举并州胡汉之众，兵分两路，一路下蒲坂，入冯翊；一路入河西，降众胡，再驱河西胡兵南下。我自领关东雄兵，偏师自武关入蓝田，主力自弘农入潼关。四路兵马并力攻伐，破之必矣。”
“哦？竟然是此策！”梁芬一惊。
一般的关东军阀，如曹孟德，皆是自潼关西进，直趋长安。
邵勋竟然嫌此不足，要绕道河西，先降服当地的胡人，再驱其兵南下。
如此四面施压，确实胜算更大一些，因为潼关艰险，正面强攻不一定打得下来。
自武关入关中，蓝田附近还有个蓝田关，扼守着武关蓝田道这条山间小路。
这人的思路竟然如此天马行空，还非常有气魄。
汉人军阀一般很难做出借道胡人地盘的事情，此人真是个异数。
“其实可能不用那么麻烦。”邵勋笑道：“若得并州，关中匈奴早已人心惶惶，没甚斗志了，除非他们迁都长安，不然关键还是在并州。”
梁芬点了点头，道：“确如你所说。不过——时间不多了啊。”
邵勋看着梁芬，道：“若梁公助我，则事半功倍。”
梁芬苦涩一笑，道：“你举众而来，兵甲犀利，骁勇善战，我若对上，自无胜算。更何况，与你大战连场，到最后苦的还是自己人。”
其实，阎鼎之前说的方略，梁芬考虑过，并无一丝一毫的可行性。
如果他据守宛城，确实可以凭借坚城抵抗许久。但如果邵勋破罐子破摔，不管匈奴了，发狠攻他，先分兵略取诸关西流民屯垦的堡寨，收其丁壮，再驱使他们来攻城……
这样的局面是梁芬不愿意见到的。
况且，南阳等郡的世家大族并不待见他，他们只会支持邵勋。比持久战，也是比不过他的，只要他不管北边了，任匈奴攻打，则宛城必破，没有任何幸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其实可选择的余地很小。
更别说，梁芬实不愿看到他苦心安置的关西流民横遭劫难了。
“你打算如何安排老夫？”长吁短叹一番后，梁芬问道。
“梁公是忠厚长者，有古仁人之风，我亦不愿逼迫过甚。”邵勋说道：“若梁公不愿去关中，入朝可也。若眷恋方伯之位，可遥领冀州或青州刺史，如何？”
邵勋这倒也不是给他戴高帽。
梁芬确实是长者。
他本可以据守南阳顽抗，少则耗他几个月，如果运气不好，被他耗大半年也不无可能。其间必然死人无数，就连他带过来的部队，也会死伤不少人。
“我观你过往行事，还算谨慎。今次带兵来南阳，显然已不怕天下物议了。”梁芬叹道。
“永嘉初年有永嘉初年的做法，永嘉八年有永嘉八年的做法。”邵勋回道。
说人话就是，永嘉初年我确实担忧天下人的看法，但到了永嘉八年的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完善了手续。
如果不动刀兵的话，恶劣影响就还算可控。
如果与梁芬撕破脸，动了刀兵，就有可能平添烦恼，毕竟其他方伯不是死人，天下士族也有自己的看法。
张轨现在就看他不顺眼了。
司马睿多半更不喜欢他，说不定哪天就拿出天子密诏，指责他为国贼，号召天下群雄讨伐他。
“沔北诸郡关西百姓……”
“梁公放心。”邵勋说道：“我会在此坐镇一段时日，调和居民、流民之争。天下多事，自当相忍为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你能这么说，老夫稍稍宽慰了一些。”梁芬的神情有些萧索。
邵勋陪在他身边，看着郁郁葱葱的田野。
“将来讨平匈奴之后，你会怎么做？”沉默许久之后，梁芬突然问道。
邵勋也不骗他，直接说道：“我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
梁芬微微点头，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乃晋臣……”到最后，梁芬只说了这一句。
邵勋了然，道：“荀泰坚（荀藩）已薨，梁公或可入朝为司空？”
“这个结局还算体面。”梁芬苦笑道。
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他和曹孟德一样，兵不血刃收取南阳。只要没有孟德兄下一步的节目，南阳稳了。

第一百五十章 交接
邵、梁二人谈好后，各自回营。
此时双方的军士仍然阵列于野，相隔数百步。不过已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各自席地而坐，等待上官的命令。
上官让打，那就打。
相比较而言，许昌世兵们还是很盼望打的，因为他们觉得可以与这些关西兵比划比划，且有银枪劲卒压阵，获得一场大胜的可能性极高。
说白了，太想进步了。
银枪、黑矟二军则没那么强烈的厮杀意识。因为这些关西人看起来苦哈哈的，身上榨不出二两油，打败他们也没甚缴获。
再者，南阳士族是支持陈公的，打赢后总不能劫（派）掠（捐）他们吧？
简单来说，他们是募兵，进步空间没那么大，没有钱财刺激的话，主动求战意识不强。
至于对面的关西人，七日前刚被从地里召集起来，领取武器，入营操练，再出城列阵。
他们是世兵没错，但世兵本身就是农民，只不过是在兵籍上的农民罢了，与战争相比，他们现在更关心自家的生活。
至于战意么，也是有一点的。因为他们不确定，如果此次战败了，会不会被这些远道而来的豫州兵联合南阳豪族绞杀。
有那么一点保卫家园的味道，但在看到对面森严的军阵时，又有些害怕。
对峙的时间越长，士气流失得就越多。
好在现在不用打了，大家都很满意，虽然未来的生活仍然有很多不确定。
邵勋没有进城，继续留在城外大营内，接见南阳地方人士，而梁芬则回到了城中。
“明公。”阎鼎刚刚安抚完军士，就匆匆入了梁府，询问事情进展。
长史傅宣正在给梁芬出示一份份简牍，上面罗列了各堡壁的位置、民户及田地数量。
“何事？”梁芬眼皮子都没抬，随口问道。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简牍上，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好像在粗算各个堡壁单户百姓的田亩数量。
“明公与邵勋对谈，却不知——”阎鼎急切问道。
“台臣。”梁芬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他，说道：“你不都看到了么？”
“明公何意？”阎鼎不解。
“两军阵列于野，老夫未敢下令出战。”
“不野战是对的。而今大军撤回，正合以坚城拒之。”阎鼎连忙说道：“又有数十万斛粮草，足可支一年。邵勋怎么也不可能留在此地一年，只要他一退兵，这盘棋就活了。”
“我且问你，若邵勋召集南阳豪族丁壮，集结数万众，遣人至各坞堡传令，着其出丁壮至宛，合攻此城，你待如何？”梁芬反问道。
说完，不待阎鼎回答，又道：“若坞堡不从，则拼着损耗兵力，也要将其拿下，然后裹挟男女老幼前来填壕沟，你说有几个坞堡能坚持下去？到了最后，还不是关西人打关西人？”
“那也有机会啊。”阎鼎急道：“只要能把邵勋赶走，这些都是值得的。”
“老夫这个官位，不值得拿那么多百姓的人命来换。”梁芬说道。
“唉！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阎鼎跺脚道：“邵勋他不要脸，明公要脸，到最后还是不要脸的人欺负要脸的，唉。”
“西方浮屠有入魔之说，台臣，你着魔了。”梁芬放下手中的简牍，认真地说道。
阎鼎脸色一白，补救道：“仆也是为明公着想啊。值此乱世，无兵何以自保？若卸下兵权，入朝为官，便是一匹夫亦可捕缚之。明公何等身份，安能受此屈辱？”
梁芬脸色稍缓，道：“台臣，你为我鞍前马后，奔走数年，我不愿亏待你。”
荆州有一刺史、二都督，即荆州刺史，治所在江陵；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宛城，治所在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治所在襄阳。
沔水即汉水，沔北就是汉水以北。
沔北都督早年管着北荆州七郡，现在仍管七郡，但已经有了较大变化。
先帝时期，将北荆州的魏兴（原西城郡）、新城（原房陵郡）、上庸三郡割隶梁州。因此，这三个郡其实已经管不太到了，游离于沔北都督职权之外。
如今真正能管的，其实就南阳、顺阳、新野、义阳四郡，外加从义阳分出来的只有两个县的随国。
梁芬若想给阎鼎安排官位，只能在这五个地方想办法。
阎鼎当然也能想到，但说实话，能有什么好位置呢？总不能给顺阳、南阳、新野、义阳的太守吧？梁公是武臣，形式上没法插手民事，不可能委任太守的，况且这几个郡都有人了——全是邵勋的人。
所以，他苦着脸，不住劝道：“明公三思啊，一旦卸下兵权，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梁芬又看了他一眼，有些失望。
傅宣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阎鼎，与梁芬对视一眼后，突然说道：“方才入府之时，路过军营，隐约听得骚动之声，好像是阎将军的部曲。”
阎鼎猛然抬头，看向傅宣。
傅宣似乎并未察觉阎鼎眼中的怒意，只道：“明公既已决定入朝，当封印闭库，遣散军士，静待来者，免得落人口实。”
“若非世弘提醒，几忘了此事。”梁芬叹道。
“明公勿忧，仆已遣人去做这些事了。”傅宣说道：“但罢遣军卒事大，还得明公发令。”
“唔——”梁芬沉吟片刻，看了眼阎鼎。
“明公，末将这便去传令。”阎鼎大声道。
“台臣稍安勿躁，且先坐下，陪老夫说说话。”梁芬摆了摆手，拿出纸笔，一挥而就。
傅宣捧起墨迹未干的军令，行礼退去。
阎鼎颓然坐下，神色焦躁。
梁芬瞄了他一眼，道：“少小离家，竟有些怀念在安定驰猎的日子了。”
阎鼎不解，心中也有些情绪，没有说话。
“秋高气爽之时，山间草色枯黄，带上十余好友随从，驰入山中。大树糜集之处，百草茂盛，有鹿獐之属。”说起这些事时，梁芬的脸上露出无限怀念。
说完，他又拿起几上一支笔，道：“此笔乃故人所赠，直取黄羊尾豪所制。想当年，老夫经常单人冲进那河畔水草丰茂之处。风吹茅草之时，黄羊惊起群奔。哈哈，老夫为了猎黄羊，经常追出去一昼夜。现在想想，感怀不已。”
“惜哉！韶华已逝，时不再来。”梁芬走到阎鼎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台臣，我知你少有大志，功业之心颇重。非我不念旧情，实乃天时已失，宛城死地也，断无生发之机。”
“明公，我……”阎鼎嗫嚅道。
“听我把话说完。”梁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数万家关西流民，一旦动乱，死伤无极。如此，老夫一则无义于家，二则忘忠于国，三则少恩于百姓也。老夫生为晋臣，固当有始有终，然天下丧乱之际，亦当上应天心，下顺人和，故不愿再造杀伤，挂印归去。”
“台臣比我年少，有雄心壮志焉。然夜中辗转反侧之时，可曾扪心自问，君之威可能禁暴乱？德可能济生灵？若不能，遽起师徒，征发戎役，陈原野之刑，坏百姓之命，岂能无愧？”
“这天下，交给有本事的人吧。”
梁芬叹息一声，坐回了案几后。
亲兵在门口张望了两下，又退了回去。
阎鼎无言以对，脸色难看。
二人说话间，傅宣早已至各处军营宣令。
银枪左营六千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自北门进了宛城。
大街上到处都是齐整的脚步声，以及铿锵有力的甲叶碰撞声。
阳光洒下，兵甲耀眼夺目，杀气凛然冲天。
在这样一种威慑下，万余宛城守军显得非常平和，有序地出了军营，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临走之前，一人领了一斛粟，于是气更顺了，走的时候脸色也非常轻松——不用打仗搏命，还有“出场费”拿，对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将来会怎么样，老实说确实有那么一点担心，但又能怎么样呢？上头都放弃了，你让他们来拼命，有点难哦。
唯一造成了些许动乱的是阎鼎带来的三千部曲。
这些人鼓噪了一会，大声询问牙门将（阎鼎）何在，一时间群情汹汹，大有作乱之势。
直到银枪军大举杀来，将他们的营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梁芬又遣人送来阎鼎的亲笔信后，他们才安静了下去，然后收拾器械，出城回了自家坞堡。
至傍晚时分，除了梁府尚有五百亲军外，上万大军罢遣一空，银枪军控制了城内各个要点，正式值守起来。
宛城，交接得还算平静。

第一百五十一章 善后安排
三月初一，梁芬带着僮仆，在五百亲军的护送下，赶着大车小车出城，至城外别业居住。
当天下午，邵勋入城，直接住进了都督衙署。
说是衙署，其实也是居所，前面办公，后头住人罢了，就是稍微有些简陋，难怪老梁不爱住，而是居于自家在城内的府邸。
梁府其实已经空空荡荡，且挂上了悬券，连宅子带里头尚未收获的瓜果菜蔬、牲畜药材等等，作价五十万钱，可谓贱卖。
从这里也可看出，老梁这人十分干脆，说走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也不留下任何首尾。如此手段，怪不得能在八王之乱时期苟活下来，且步步高升呢。
要知道，很多官员都死了啊。
不光是尚书令乐广、左仆射羊玄之这种朝堂高官，还有许多声名不显的小官小吏，甚至他们的死伤更惨重——唔，侍御史庾琛也活下来了，这都是人才啊。
入夜之后，邵勋在府中置宴，招待了几个人：南阳内史乐凯、南阳王府大农韦辅、中尉梁臣，以及一位名叫皇甫昌的人。
乐凯不用说了，以前难说是南阳头号家族，现在则已经坐实了，无论是名气、财力还是关系网，都是南阳当之无愧的第一。
此刻见到邵勋时，言谈甚欢，不住地问为何没把外甥带过来，老夫人既想念女儿，也想念外孙。
梁臣则有些拘谨。不过在喝了几杯酒后，也慢慢热络了起来。
邵勋曾得人密报，梁臣曾与梁芬有来往，互相叙了辈分，关系不一般。
不过他只是记在心里，并未理会。
梁臣与梁芬拉关系、叙宗谊，有可能是为了攀附，也可能是为了自保。
有人告密，这很好，但作为上位者还需好好把握住，不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对某人采取措施，暗中查访就行。
如今看来，梁臣与梁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多密切，仅仅只有面上的那份族人联系罢了。
梁家是个大家族，若认为族人都是一条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有些时候甚至是仇人。
邵勋想起了当年自长安撤退后，朝廷派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梁柳。
此人乃皇甫谧从姑之子，曾任阳平、城阳太守，后被司马颙残部所杀。当时司马颙残部内，就有始平太守梁迈。
大家族子弟分仕各方，搞成这样并不奇怪。
梁臣在这件事上没有问题，他的问题出在别的方面。
而说起梁氏，就不得不提起皇甫氏。
二族郡望都是安定，互相间联姻不少，比如梁柳母亲就是皇甫谧的从姑。
皇甫昌乃前秦州刺史皇甫重之子。
这个名字，邵勋有所耳闻。
河间、成都二王攻洛阳时，那会司马越还在长沙王阵营中，皇甫商、皇甫重兄弟同样依附于长沙王。
大战开始后，皇甫重被河间王派兵围困。
皇甫商间道入关中，持诏西行，打算让围攻皇甫重的几位太守罢兵，行至半路时被从外甥告密，死。
皇甫重孤立无援，后派养子皇甫昌突围而出，至洛阳求援，未果。
当时邵勋还在金墉城，却未能见得此人一面，只隐隐听说他说动了几个官员，想要搞什么事情，最后无疾而终。
皇甫昌显然也想到了此事，他不好意思地看了邵勋一眼，遥举酒杯。
邵勋有些奇怪，难道你当时策划了什么阴谋诡计，想要谋害我？
不过这都是旧事了。
彼时立场混乱，今天是盟友，明天是敌人，背刺成风，有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放下酒杯后，沉吟片刻，成功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遂道：“古人有教‘明德慎伐’，今南阳大兵归家，事止于此，可谓善之又善矣。”
说着，他轻轻起身，背负双手，在厅中慢慢踱着步子，道：“今却有一桩难事。”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几人。
乐凯却比梁老登会捧哏多了，立刻问道：“明公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我等参详一下，或可分忧。”
邵勋微微颔首，说道：“昨日在营中，听得南阳土客之争，其情其景，令人悯恻，寝食之际，未尝暂安。”
说罢，叹了一口气，道：“土人流民，皆是百姓。我亦知其间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今只愿土客百姓相安无事、且自安息，使耕农不废、储峙有常罢了，诸君何以教我？”
其他三人都把目光投到乐凯身上。
乐凯其实事先考虑过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在看到邵勋没有遣返关西流民的意思后，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来赴宴之前，他甚至与各家代表有过一次短暂的磋商，眼下这些人已各自派出仆役，携带书信，赶回本家报讯了。
乐凯倒是不介意再让出些土地，反正这几年他们家捞了不少，土地、庄客、部曲数量暴增，宛城南边的永饶冶也被他们家深度渗透，倒腾了不少质地精良的军中器械。
乐家部曲拉出来，卖相还是相当不错的。
有百余骑军。
有身披铁铠、手持大槊的千余精锐部曲。
还有外间很难见到的强弩之类的器械。
都是最近几年攒出来的，其中工匠、役徒超过五千人的永饶冶居功甚伟。
自家两个弟弟，一为新蔡内史，一在朝为给事中，他本人则是南阳内史。
乐家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世家大族，但却是那种实力超过名气的地方豪族。
搭上陈公，好处太大了，暂时出点血，将来一定能成倍捞回来，他一点不介意。
但其他人却未必和他一条心了。
你家妹妹先嫁成都王为妃，乐家捞好处。
刚刚有点颓势，妹妹又摇身一变，成了陈公府上的乐夫人，还为他生了长子，乐家继续捞好处。
合着你乐家一直赢是吧？我们有什么好处？
所以，这事情其实挺不好办的。
土客矛盾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南阳的土客之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遗留在河南的王弥贼众，不过一两年时间，都能给你整出土客矛盾，更别说南阳这种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积弊了。
但陈公都问了，他也不能不积极表态，于是说道：“明公率军南下，消弭了一场大乱，此谓不战之功。对南阳士民而言，此谓不劳而定，善莫大焉。值此板荡之秋，自当相忍为国。仆以为，或可丈量田地，分给流民，以安其心。”
“哦？怎么个丈量法？”邵勋问道。
“以王如之乱为界，界后侵占之田地，一律纳出。已为关西流民所占者，不在此限。”乐凯说道。
对南阳、襄阳等郡国而言，王如之乱是一件大事，极大摧毁了地方上的秩序。
大量自耕农、部分地方豪强甚至少量士族，就那么消失了。
大乱之后，还有不少人南渡，乘船前往江州、扬州定居。
如此一来，空出来的田地其实很多，陆陆续续都被南阳士族豪强侵占了。
但人口锐减之下，他们其实也耕不了那么多田，于是很多荒地又被关西流民捡起来耕种。
乐凯的意思是，让南阳士族豪强吐出王如之乱后兼并的土地，分给关西流民，算是一次让步。
邵勋听完之后，觉得颇有可行之处，于是点头应允：“弘绪可代我与诸族商谈，静候佳音了。”
“谨遵明公之命。”乐凯应道。
与南阳代表议定，邵勋又看向三位关西人，道：“三位近日走了几个坞堡？”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由韦辅说道：“总计二十余。”
“户口几何？”
“一万四千余家。”
“家中可得足食？”
“勉强糊口罢了。”
邵勋点了点头，这是可以预料的。
即便有梁芬帮忙照拂，当面临南阳土人强烈反弹的时候，关西人肯定也是先从土人撂荒的边边角角的土地开始耕作。
这些土地为什么会被撂荒？
南阳屡经战火，最早可追溯到赵王伦时期，后来又有张昌之乱波及，勉强平定后，再迎来王如之乱。
这片土地并不太平。
户口锐减之后，人少地多，南阳土人自然捡最上等、最肥沃的田地耕种了，关西人只能捡他们剩下的，再加上撂荒的因素，可想而知收成不高。
饿肚子是正常的。
“我欲招募一批关西百姓至汝南诸县耕作，约以国法，治以军律。”邵勋说道：“先募五千户、续募一万户，尔等可能为我行此事？”
沔北诸郡的关西流民太多了，十几、二十年积累下来，已有六万余家，甚至都有不少从小出生在南阳的“关西人”了。
他打算稀释一番，一方面减轻土客矛盾，另外可以在汝南生造基本盘，加强对当地的控制。
汝南是豫西最后一个尚未大规模清理的堡垒，一定要把这个大郡变成事实上直辖的领地。而且汝南的荒地比南阳多，很多地方一直到唐代都是原始地貌，从未开发过，正合安置流民。
说到底，自耕农才是基本盘啊。
他要直接统治，不要间接统治，更不要联统。
一万五千户只是第一批，后面看情况他还会招募第二批、第三批。
但南阳的关西人他不会全部弄走，那样既不现实，也不合理。其间道理，懂的自然懂。
“明公有令，无不从之。”韦辅、梁臣、皇甫昌三人齐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私事与公事
淯水蜿蜒流淌，一路向南。
淯阳，顾名思义，位于淯水北岸。更准确地说，整体南北流向的淯水在此拐了个弯，淯阳位于河流西北。
过此河向南不远，便是新野县境了。
方今天下，乐氏主要有两大聚集地。
其一乃河内乐氏，比如曾任刘汉河内太守的乐仰便是了。
其二乃南阳乐氏，居此数百年，先前籍籍无名，门第不高，后汉年间方才发迹，但也没什么名气，直到曹魏年间才真正光耀起来。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个相对“年轻”的世家大族，强大起来不超过百年。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南阳这么一个夹在南北势力中间的地方，未来绝对不会好过，乐家逐渐没落是大概率事件。
即便现在，乐家的未来还是不太确定。
万一南北交兵，他们会遭遇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就当下而言，南阳乐氏蒸蒸日上，家势甚至远超尚书令乐广时期，正迎来他们最黄金的年代。
正所谓近乡情怯，越靠近淯阳乐氏老宅，乐岚姬的情绪就越不稳定。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时不时就偷偷抹眼泪。
邵勋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安慰。
岚姬反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怀中，偶尔回上一句。
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穿过一道石桥之后，岚姬突然喊停。
邵勋牵着她的手，下到了路边。
蔡承以目示意，邵勋看了看不远处的庄园，挥手示意马车离开。
乐岚姬站在一片洁白的杏花林边，纤手一指，高兴地说道：“还是老样子。小时候就有这么一片林子，没想到现在还在。”
邵勋也有些惊奇。
南阳乐氏的庄园居然没被人围攻过？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思考角度的不同了。
乐岚姬高兴地走进了杏花林中，轻轻摘起一朵花儿轻嗅着。
邵勋则在思考，乐家到底练了多少私兵，有点东西啊。
如果现在有人和他说，淯阳全县就是乐家手里的大号庄园，他都敢信。
所以，别看诸王秉政之时，在洛阳杀士族官员如杀鸡，就连乐广都被司马乂弄死了。但如果乐广当时溜出京城，返回淯阳，司马乂还真弄不死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为了维持家业，士族成员还是要一拨拨地前往洛阳，为地方上的家族建设添砖加瓦，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简单来说，杀士人易，除根难。
南北朝搞了三百年，才削弱出一批勉强能令皇室接受的猴版世家，任重而道远。
“前头可是小娘子？”杏花林边缘有十余户守园人，为乐氏耕种着大片菜田，一老者眯着眼睛，问道。
乐岚姬怔了一怔，慢慢地似乎回忆起了此人，试探道：“张典计？”
“正是老仆。”张典计喜不自胜，匆匆行了一礼后，对闻讯出来的人大喊道：“小娘子回家省亲了。”
林中鸟雀扑飞而起，叽叽喳喳，旋又落在枝头，歪着脑袋，静静看着这个眼圈微红的妇人。
守园人们被亲兵远远拦着。
乐岚姬仔细看了一圈，除了少数几人外，大部分都不认得了。
她回头看向邵勋，道：“妾小时候喜欢出外玩耍，最喜欢来菜园了。”
“莫非来偷瓜吃？”邵勋笑道。
乐岚姬白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邵勋又看向那些在交头接耳的守园人，他似乎听到了关中口音，顿时若有所思。
乐氏看样子也收拢了一批关西人，但数量应该不多，且是那种没有组织或走散了的人。
成群结队过来的关西流民，往往会聚集成坞，互相抱团，不会被南阳土著接纳。
二人继续向前。
过了杏花林和菜田后，入目所见皆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田间粟苗长势良好，有农夫荷锄而至，听闻乐家小娘子回来后，纷纷跪倒在地。
离谱的是，当他们听到“陈公”二字时，居然傻傻愣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很显然，在淯阳，“乐小娘子”大于“陈公”。
庄客部曲，对于主家有着根深蒂固的畏惧、敬服，这是一代代强化下来的。
乡野农人，有的甚至不知如今是什么朝代，一辈子没走出过这座庄园的十里范围外。
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主家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对他们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服从主家命令，几乎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了。
相比较而言，那些跟着主家成员外出打过仗的都算有见识的人了，而他们很显然是更加核心的部曲。
庄园外有不少零零散散的村落，居住着不少百姓。
此时听到呼喊声，纷纷出门张望。
有人收起竹箩里的桑叶，出门眺望。
有人放下缝补到一半的衣服，倚门相看。
有人将鸡鸭赶进舍中，在篱笆后够着头。
田间的农夫、院中的妇人、放牧的孩童……好大的场面。
邵勋信步徜徉着，目光随意扫视。
农人养着家禽，甚至是大牲畜，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主家寄养的，都非常不错，毕竟东西是实打实的。
院子前后栽种着许多果树，此时陆陆续续开花，煞是好看。
田间种满了粮食、麻子，田埂上栽满了桑树。
小河之畔，牛羊成群，怡然自得地咀嚼着鲜嫩的牧草。
生产经营很是得力啊！
难怪当年乐氏派人打理广成泽，一下子增产了好几成呢，光看他们对自家庄园的经营，就可窥得一斑。
庄园很快便到了，邵勋甚至见到了隆隆运转着的水碓。
水碓之旁，还有起炉打铁的匠人，不断制作着各种农具乃至兵器。
庄园大门之外，乐氏部曲远远散开，将人群向外赶，让出了中间一大片空地。
邵氏亲兵倏然而至，将人群连带着乐氏部曲一起向外赶，继续扩大空地。
空地很快就被涌出的人群给挤满了。
乐凯搀扶着一位年迈的妇人，被众人簇拥在正中。
妇人满头白发，时不时拿绢帕擦拭眼睛。
见到邵勋、乐岚姬二人前来时，先抑制住思念之情，对邵勋行了一礼，道：“陈公临门，乃乐氏之幸，还请入内。”
“老夫人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轻声说道。
“阿娘！”乐岚姬脸上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顾不得失仪，直接冲了过去，抱住了母亲，痛哭流涕。
老夫人倒是场面人，轻轻劝慰着女儿，然后邀请邵勋入内。
刘灵大步当先，带着两队甲士轰然入内。
邵勋则与乐凯在门口闲聊了一会。
“淯阳是个好地方啊。弘绪将田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倒让我家相形见绌了。”邵勋笑道。
“明公说笑了。”乐凯谦虚道：“我家其实算不得什么。泰山羊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这些簪缨世族，方才经营得法呢，我家这是小场面罢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知道乐凯说的是实话。
邵氏现在也有不少土地、庄客了，但人才匮乏，经营得有些粗放。或许，这就是暴发户与老牌世家之间的差别。
不过也无所谓了。老钱有排场，新贵有锐气，他对家里那点产业也不是很上心，几乎没怎么关心过。
他花费最多心思的，其实还是他一手创建的军队，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眼见着亲兵基本都已入内，护卫他而来的义从、银枪二军亦在不远处屯驻下来，邵勋便与乐凯把臂入内，状极亲近。
院中有不少少男少女乃至孩童，隔着亲兵，远远打量着他。
经乐凯介绍，那都是乐氏族人。
邵勋对他们笑了笑，其他人还没什么，一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却羞红了脸。
害羞过后，却又继续悄悄打量着他，似乎在看这个名闻天下的陈公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似乎——也没什么嘛！
不知道哪个胆大的少女说了什么，立刻让一堆人吃吃而笑。笑着笑着，又捂住了脸，好像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窥破了一样。
与少女相比，少年们的目光就炽热多了。
作为男人，他们肩膀上承担了更多东西，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帮着打理家业，对这个天下有更深刻的认识。
他们看到了院外那如林的长枪。
他们看到了满院子的明光铠。
他们看到那个如同熊一般的威武壮汉，在陈公面前点头哈腰。
这就是权势！世间最甘美之物，让人迷醉不已。
或许，攀上陈公，能让自己的未来一片坦途，更加光明。
考虑到宛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们的目光更炽热了。
陈公若想稳住南阳，必然离不开乐家。
这次带着姑姑回家探望老夫人，名为走亲戚，实则离不开军政之事。
他这种人，从来就没有单纯的私事啊。
南阳乐氏固然是以治学闻名，但这个天下，从来就没有哪个家族只有文人没有武人的。
泰山羊氏那么出名的文学世家，亦有羊聃这种暴虐武夫。
陈公前来府上拜会，是对乐氏信任的象征。
南阳乐氏，也必将是陈公稳固南阳的柱石。
这是一次好机会，如果能抓住的话，或许能让乐家走出南阳，扩张到襄阳乃至许昌。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进步的机会
离着足足有两三进屋子那么远，邵勋依然听到了高亢的雄鸡报晓声。
就是这个味，农家乐！
昨晚乐凯请他饮宴，席间得知，乐家在涅阳、棘阳以及桐柏山那边还各有一座庄园。
涅阳、棘阳的庄园不同程度遭受过战火侵袭，目前由他的叔伯辈们打理。
淯阳本地的庄园则由乐凯继承，包括淯阳县城以及宛县城内的府邸，同样归他。
二弟乐肇在洛阳城郊有个别院，洛阳城内的乐氏府邸也给他了。
三弟家眷还在淯阳，但其人已在新蔡置宅购地，招募庄客部曲。
总体而言，淯阳还是乐氏老巢，最大的份额都由乐凯继承了，毕竟他是嫡长子。
而且，淯阳这个庄园确实不错。
邵勋出得房门，见屋檐下有燕子叽叽喳喳。
是哩，三月了，最早的一批燕子回归旧巢了啊。
墙面有些斑驳，还长了爬山虎之类的植物。
“哗啦！”窗户被推开了。
邵勋走了过去，树藤、绿叶掩映之下，窗口露出了岚姬娇艳的脸。
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得把这一幕定格。
远嫁的妇人回到了少女时代住过的闺房，晨起之时，临窗托腮，仔细分辨着记忆中的种种。
“这个小院没变过。”岚姬轻声说道。
“就没给别人住？”
“我侄女偶尔来住一下。”岚姬听到了燕子的声音，探出头来往上看，欣喜道：“燕儿归巢了。”
“是啊，你也归巢了。”邵勋走到窗前，捧着她的脸，笑道：“高兴吗？”
乐岚姬看了他许久，最后“嗯”了一声。
没有人能体会她的快乐。
早饭过后，她卸去了平日里的端庄雍容，像只快乐的小云雀，领着邵勋参观庄园。
邵勋则趁机观察。
庄园后面有一片树林，还挖了很多池子，却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工挖掘的了。
池边每隔几步就栽种着桑树。
白发苍苍的老妪指导着壮丁健妇，栽种新桑苗。
密度是真的高，河边、田埂、水渠两侧等各种边边角角的地方，到处都是几株到几十株不等的桑树，整体加起来相当不少了。
与其他家族不同，乐氏主要是利用这些破碎的边角料土地栽种桑树。
这些地拿来种粮食不值得，种菜也嫌麻烦，于是便种桑。
由此观之，乐氏的绢帛产量不算高，但他们却拿了大片良田种亚麻，大概因为这是需求量最大的布匹吧。
林池之外，推开一扇木门，邵勋顿时惊了。
如山岳一般的草料堆在仓里，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方。
这得积存了多少干草啊？
“以前家里做得牲畜买卖。”岚姬走了过来，挽着邵勋的手，说道：“汝南有驴骡牛马贩来，走了数百里后，掉膘严重，骨瘦如柴，卖相不好，于是就要催肥。我家与南顿应氏联手，将牲畜卖到襄阳、江夏一带，对半分账。应氏的牲畜，就是在这里催肥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但他却想到了，乐家应该还在做这个生意，积存了如许多的干草就是明证。
异日大队骑兵而来，补给算是有着落了，毕竟总拿粮食喂养成本太高。
其实，这就是世家大族支持你的好处。
打仗就是打后勤，你走到哪里，都能轻松得到补给，优势是巨大的。
走过草料仓，迎面而来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南阳是个盆地，相对平坦，又水系纵横，开发较早，粮食产量不低。
春播早已结束，这会庄客们正在疏浚沟渠，以便农作物生长关键期能得到灌溉。
沟渠乃至水库都是乐氏自己组织人手挖的，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取代了基层政府的职能，在乡间非常有号召力以及至关重要的组织力。
“这些人能一日三餐。”乐岚姬轻声解释道：“不过得一直干到晚上。最后一顿饭是就着漫天繁星，在田埂上吃的。”
“真是不易。”邵勋感叹道。
庄园主不是做慈善的，给你一天三顿干饭，就要披星戴月干活。而这些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毕竟祖上一辈辈人就是这么干过来的。
一辆马车从旁边路过，车上满载各色兵器。
看成色，应该是损坏后维修好的。
邵勋顺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见到不远处有千余人正在操练。
之前邵勋认为乐家实力大于名气，现在更加认可了这个判断，因为他们居然有千余名铁甲武士，一般的士族能有百余个就很不错了。
此千余人身材倒不是很高，但粗壮敦实，手里拿着比长枪更加沉重的步槊，一板一眼地练习着。
他们旁边，另有二三百人席地而坐，正在调校步弓。
看草人身上插满的箭矢，可想而知他们已经练过一轮了。
“小时候，我记得他们旬日才操练一次。这次见到兄长，听闻已改为五天一练了。”乐岚姬又道。
“可操练军阵？”
“练得较少。”
“多久一练？”
乐岚姬有些担忧地看了邵勋一眼。
“我是想给乐家大富贵，你想什么呢？”邵勋低声道：“晚上撅好了，让我好好惩罚一下。”
乐岚姬掐了他一把，红着脸说道：“大概一月操练一次军阵。”
这他妈是正规军的练法啊！
邵勋有些惊讶，看来南阳局势真的紧张，乐家的资源开始往部曲身上倾斜了。
有点想把这一千多兵收走了，该找个什么理由呢？毕竟是亲戚，不能做得太难看。
不过，收世家部曲为兵也不是没有隐患，张方是怎么死的？邵勋可太清楚了。
最好是让他们去当府兵，这是副作用最小的办法。
邵勋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的陪着女人，将庄园内外逛了遍——事实上，一天都没逛完。
傍晚南风习习之时，岚姬又去陪母亲了，邵勋则和乐凯找了个幽静之处，一边饮茶，一边谈正事。
目盲耳聩的老仆给二人上了点心，然后便离去了。
团团榆柳之下，邵勋仰头看着浅浅的星汉，顿觉心旷神怡。
乐凯心下有些期待，有点小激动，但他沉住了气，轻轻品味着茶水，然后说道：“方才服侍之老仆，跟了我家三代人了。平日里在此种瓜栽豆，看守牛羊。他不识字，更不清楚外面的世道，他甚至连自己的岁数都不清楚。只知道每年冬去春来，山清水秀之时，就又长了一岁。”
“未尝不是一种福气。”邵勋说道。
洛阳诸王杀来杀去，南阳土客争斗不休，外间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了，老者住在榆柳掩映的木屋中，晨起喂猪，然后牵羊到河畔放牧，顺便给坡田里的果蔬除除草。
傍晚时分，呼鸡返舍，赶羊归圈。
吃罢晚饭后，坐在小桥流水边，听着虫鸣，赏着月色。
生活固然单调、简朴，但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志在天下之辈，不就是为了给人这样活下去的机会吗？
乐凯放下茶碗，道：“但他三个儿子却存着强烈的上进之心。长子在府中管着杂事，主要是支使匠人做麦醋、米醋、莲花醋、豆豉；二子管着数十鱼塘，秋冬之时，带人下河捕鱼、挖泥；三子乃我家部曲，武艺不错，曾跟随羊彭祖出征打过仗，还斩过一级贼首。他们已经不再安于过去的日子了。”
邵勋轻轻一笑，道：“人总是想往更高处走。但如果走到高处，可能维持如今的日子？”
“只会更好。”
“他们会记得谁给的好日子么？”
“永志不忘。”
邵勋微微颔首。
乐凯自顾自喝着茶水，心却提了起来。
“小长安有人吗？”邵勋突然问道。
乐凯刚想说“有人”，却生生止住了，道：“空无一人。”
“收拾一下吧，诸族合力建个土城。”邵勋吩咐道：“下个月会有六幢银枪军前来屯驻。”
“好。”乐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南阳内史让出来吧，弘农太守垣延会来接任。”邵勋说道：“新的沔北都督府，你为军司。”
“谢明公提携。”乐凯心下大定，感激道。
“我无法常来此地，替我看好了。顺阳、南阳、新野、义阳、随国，一个都不能少。”邵勋叮嘱道：“北伐匈奴事关重大，精兵强将皆在大河两岸，南阳诸族该出力就卖点力气，将来会有好处的。”
乐凯差点想问什么好处，他外甥……
但邵勋说得云遮雾罩，他又有点不敢问。
罢了，会有机会的，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陈公有一点没说错，该厚养将士了。大争之世，不多养兵扩充部伍、不多打仗锻炼士卒，难道留着钱给别人？
沔北幕府军司，大有可为。
“我还会安排几个人，届时你等当通力协作，勿要生分争执。”邵勋又说道——
“南阳国大农韦辅出任幕府参军。”
“公府中大夫王隐出任记室督。”
“堵阳屯田校尉邵光兼领帐下督。”
“将军楼褒屯鲁阳，兼营军都督。”
“金门坞坞主王辉出任府掾。”
“万年令皇甫昌出任宛令。”
“就这几个了。”邵勋结束了谈话，道：“南阳乃许昌侧背，万勿有失。”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南阳王（上）
天刚蒙蒙亮，蔡承就在门外请示，何时出发。
与乐凯谈妥之后，邵勋不打算耽搁了，决定尽快处理完南阳之事，返回许昌。
直接原因是匈奴最近动作频频。
春播结束之后，石勒遣将北上，于易水大破王浚。
段部鲜卑分裂。
一部分人嫉恨王浚邀拓跋鲜卑进攻之事，再次拒绝救援。
王浚大怒，放开关塞城池，请慕容鲜卑教训段部。
段疾陆眷等人依附匈奴，疾陆眷与石虎约为兄弟。
此为东路。
西路匈奴增兵至三万余人，于阿城击败晋军。
河内王刘粲进入空无一人的长安，未几，乏食而退，晋军诸部追击，小有斩获。
平阳天子刘聪听闻，不怒反喜，决定调拨禁军步骑西进，交予刘粲指挥。
刘粲正在积极部署对晋军各部的第二次进攻，情势十分危急。
青州方向倒没什么大的动静。
曹嶷请苏峻出山为他做事，并给了掖县县令之职，苏峻拒绝。
但拒绝之后，他深感不安，于是带着家人部曲数百家，乘船渡海南下至广陵，投奔司马睿。
如苏峻一般的青州士族很多，大部分南渡广陵、建邺，剩下的要么北上投靠慕容鲜卑，要么前往兖州，投奔镇军将军幕府，甚至还有南下东海依附糜晃的。
弘农王弥自知实力寡弱，这两年一直龟缩在家，不是在陕县种田，就是前往新安巡城，总之低调得很。
唯一的动作，大概就是配合匈奴主力，试图拿下司州的上洛郡。
此郡位于群山包围之中，人烟稀少，兵力寡弱。王弥只派了千余步卒南下，当地豪强据城而守，将其迫退，王弥兵众遂退，据守卢氏县，算是有了个交代。
王弥、曹嶷基本在划水了，赵固在河北也没太多动静，但他一直想要块自己的地盘，急得不行。
二月下旬，他率部自乐陵北上，攻占彰武、河间等地，很快就被石勒抢去。
赵固大怒之下，嗅到了火并的气息，于是火速奔逃，一口气退到了河内。
刘聪委任他为河内太守，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但拿不拿得稳这种前线之地，可就很难说了，反正赵固宁愿去关中打仗，也不愿意当河内太守。
北边的情形大体就这样。
谁都没闲着，即便这会调动大股骑兵颇为困难，但石勒调集步军，依然打了几次漂亮仗，作为对手的王浚却昏招迭出，智障操作一堆，让人扼腕。
邵勋看完军报汇总之后，也有些坐不住了。
今年得再搞一下！
至于搞哪个，那就要看哪里最危急了。现在看来，还是王浚最危急，因为他智商最低。
麻痹的，大胡是你逼我的，今年本来不想锤你。
今天是三月初六，再去一趟南阳王府，快刀斩乱麻，把事情了结。
******
吃罢午饭后，天空下起了大雨。
远近农人如临大敌，纷纷前往田中，将田埂扒开一个口子，免得新栽不过月余的粟苗被泡烂了。
一只大狗摇头晃尾地走了过来。
邵勋和它相处了几日，倒混得比较熟了。与乐家其他人相比，大黄可能是对他最真诚的了。
乐岚姬走到大门外，有些依依不舍。
邵勋劝她和母亲多待几天，傻女人感动之余，又想跟在他身边，随行服侍。
好说歹说之下同意暂留在老家，让邵勋尽快派亲兵来接她。
“轰隆！”天空竟然打起了雷。
邵勋将上马之时，朝岚姬挥了挥手，然后又看向乐凯。
乐凯大声道：“主公放心，此间有我。”
邵勋点了点头，又向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两千余骑护卫着他，向西北方三十余里外的南阳王府而去。
至于银枪军，他们会等到大雨停歇后再走。
骑军迅速离开，沿着道路疾行。
大雨方下，泥地未及松软，故行军还算稳当。邵勋一边走，一边欣赏着雨中的南阳。
水系太丰富了，河流、小溪一条接一条，行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天空的云层愈发浓厚，黄豆般的雨滴打在河流中，溅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河面上，小船在激流中左右晃荡，渔夫披着蓑衣，毫不畏惧，竟然钓起了鱼。
河边的菜畦之中，春葵郁郁葱葱。
河对岸的农田之内，粟麦欣欣向荣。
这场豪雨，对有水渠灌溉的上田来说不算什么，甚至隐隐有害，但对那些远离河流、灌渠的中田、下田来说，可就是及时雨了。
十日浇灌功，不如一场雨啊！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及至傍晚时分，雨散天晴之时，南阳王府已近在咫尺。
邵勋下了马，牵着步行。
南阳王府也圈了好大一片地，情形一如他在路上看到的，还算不错。
王府之中有人才啊，即便大农韦辅不在，诸般农事依然安排得井井有条。
几只鹳雀飞过田野，落在涅水之滨。
南阳王府的位置，其实已在涅阳境内了——此为南阳属县。
北方的王府庄园外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邵勋远远望去，却见许多农人被召集了起来。
他们从田间赶回庄园，放下锄头，排队领取武器，然后开出庄园，在外间空地上列阵。
邵勋挥了挥手，骑军呼啸北上，兵分两路，一前一后进薄而去。
刚刚列完阵的南阳国中军起了一阵骚动，喧哗声四起，且不断有人脱离部伍，开小差向庄园内溜去。
邵勋皱着眉头，慢慢行了过去。
倒不是为这些军队不成样子而不满，而是来到南阳后，不断召集王府旧人问话，听到了一些消息，让他对梁臣起了警惕。
之前决定在乐凯手下掺沙子时，就没考虑梁臣。
现在么，他觉得梁臣已经不太适合担任要职了。
作为他插手南阳局势的另一关键支点，南阳国是肯定要牢牢掌握在手里，且要做实做大，他不容许有任何隐患存在。
难得来一趟，正好把事情一并料理了，免得将来北伐关键时刻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再者，这也是一次很好的立威机会，合该他梁臣倒霉。
“参见陈公。”一身戎装的梁臣快走几步，上前行礼道。
“参见陈公。”以韦辅为首，黑压压一群人齐齐行礼。
嗯，比对南阳王还恭敬。
事实上，邵勋现在就是南阳王，正宗得不能再正宗。
“随我来。”经过梁臣身侧时，邵勋冷哼一声，说道。
梁臣一愣，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冷言冷语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数名邵氏亲兵围在其左右。
督伯垣喜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臣低下头，随行而去。
他身后的军士有些骚动。
刘灵扛着一杆大旗，往地上一顿，扫视一圈后，骚动渐次平息。
临进门之前，邵勋看了下南阳王府。
规模不大不小，占地数十亩，集住宅、办公、生产于一体，其实是一座很典型的庄园。
庄园外有围墙，夯土筑成，草草建了几个瞭望塔，防御能力其实很一般。
围墙外侧，还留有战火痕迹，很显然曾经有过激战。
将来钱粮宽裕了，王府的防御设施还得重修。好在南阳暂时无事，王府还是安全的，不着急，慢慢来即可。
******
刘氏得到消息后，轻轻放下了怀里的女儿。
正欲出门迎接，又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坐到了铜镜前，开始梳妆打扮。
女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似乎她已许久未见到母亲对镜化妆了。
“陈公在做什么？”刘氏一边描眉，一边问道。
“在训斥中尉。”刚刚从外间返回的婢女轻声答道。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中尉练兵无能，让他很是失望。”
“就这些？”
“有王府舍人检举中尉‘招亡命而为腹心’，意图不轨。”
刘氏皱起了眉头，旋又松了口气。
梁臣此人，她向来了解，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当年河间王司马颙兵败，走投无路之下，奉诏入京。结果梁臣在半路拦截河间王父子，将三人全部扼断脖颈，抛尸荒野。
来到洛阳之后，因为无钱，私下里做过一些事情。
刘氏遣人询问，梁臣却矢口否认，但他花钱大手大脚，还在护卫中笼络了一批人，刘氏也不敢过多诘问。
她意外怀孕之后，梁臣突然间就老实了下来，言行恭敬，似乎又恢复了南阳王还在时的忠臣模样。
刘氏有阵子黯然神伤，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恶狗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噬主，那就是主人不够强的时候。
她是不够强，但她可以依靠强大的男人，反正她的贞洁已经被那个男人坏掉了……
来到南阳之后，梁臣一开始还算老实，但过了半年，可能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了，故态复萌，态度慢慢变得不太恭敬起来。
他又暗中遣人招募土匪水贼，以为爪牙腹心，慢慢替换王国军的下级军官。
随着替换进度的加快，他的态度是越来越恶劣，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主人，直到那个男人带着两万大军直下宛城。
化完妆后，刘氏看见镜中人姣好的容颜，苦笑一声：“乱世中的女人。”
“走吧，去中堂看看。”刘氏叹了口气，起身说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真·南阳王（下）
“招亡命而为腹心。”邵勋坐在上首，优哉游哉地看着梁臣，说道：“胆子不小啊。”
“明公，我……”梁臣脸色发白，急道：“我也是看他们技艺卓绝，敢打敢拼，故择优任用。”
“哦？果真？这些人欺男霸女，杀伤人命，你可知晓？”邵勋逼问道。
梁臣吓了一跳，连连说道：“明公，我实不知也。若知晓他们是此等丧心病狂之辈，这会已将其明正典刑。”
“不劳你动手了。”邵勋摆了摆手，看向院门处。
刘灵提着两枚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过来，道：“明公，督伯刘末、幢主陈升确有劣迹，仆已将其斩杀。另有十余人，亦悉数擒拿，还请明公发落。”
梁臣如遭雷击，下意识转头望去，刘灵手里提着的人头不是刘末、陈升又是谁？顿时眼前一阵发黑，摇摇欲坠。
厅内甲士如云，个个如狼似虎，此刻都盯着他，但凡有一点异动，立时斫成肉泥。
梁臣又回过头来，他是真的绝望了。
刘灵杀了这两个军官，怎么没人反抗？
听他的意思，还抓了另外十几个人，怎么听不到一点动静？
当初下南阳时，邵勋给了八百人，与王妃护卫两百人一起，凑足千人，构成了最初的王国军。
最近一年以来，他屡施手段，把王府护卫慢慢提了上去，邵勋给的八百人则基本还是大头兵，最多当个队主。
王国军现已扩充到两千余人，他又笼络了一批亡命徒，慢慢收服，提至高位，明明已将这支人马牢牢控制在手中了，怎么还会这样？
难道——最初的两百老人也不可靠？
梁臣有点懵，更不知所措。
邵勋看着他，突然起了似曾相识的荒谬感。
他当初也是这么笼络军官，慢慢控制东海王国军的，梁臣所作所为，和他区别很大吗？
小样，老子就是靠攀附王妃、笼络心腹上位的，能不防着你？
只能说，时移世易，情况不同了。
梁臣你长得这么一副止小儿夜啼的模样，还想学我？我好歹也是有几分帅气的。
再者，也不看看刘妃的女儿是谁的种！
老子最讨厌同行了。
“念你曾打退过流民、贼匪各一次围攻，薄有微劳。带上你的人，径去河阳，军前自效。”邵勋拍了拍案几，说道。
“明公，我……”梁臣凶性一起，想要发作，很快又消散于无形，只能可怜兮兮地求情。
刘灵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他也从梁臣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梁臣出身大族，乃高门子弟，却是一副凶悍性子。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敢扼杀名王的人，且手段凶残暴戾，眼都不眨。
但这么一个凶人，却在更多的凶人“围观”下，乖得像只小猫一样。
梁臣收拢亡命为爪牙，他这个天师道反贼不也被陈公收为爪牙么？
这世间最厉害的“武艺”果然还是权势，唉。
“速退！”邵勋斥喝一声。
梁臣抖了一抖，慌忙行礼告退。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亲兵之外，还有随征而来的关西士人，其中不少乃闻讯来投的南阳王府旧僚。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今天这场戏也有部分是做给他们看的。
韦辅勤谨做事，传闻他要高升。
梁臣心思叵测，结果去军前卖命。
“简式，南阳国丞之职，有劳你了。”就在气氛有些压抑的时候，邵勋开口了，让众人神色一松。
“仆遵命。”杨昱上前一步，应道。
退下之时，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韦辅一眼，随即又有些醒悟。
传闻不假，此人定然要高升了，就是不知道南阳内史是不是留给他的。似乎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南阳内史是事实上的太守，不会管南阳国的事情，韦辅多半要去幕府了。
“垣喜。”邵勋又道。
“仆在。”垣喜站了出来，脸色不悲不喜，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
“你从亲军中挑一队人，编入南阳王国军，你来当中尉。”
“诺。”
“可有信心管好？”邵勋问道。
“有。”垣喜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回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好生做事。”
垣喜是秦州略阳人，广义上的关西人，由他来当中尉，对于管理以关西流民为主体的王国军较为方便。
刘灵在一旁看得眼红。
垣喜那傻子，原本家奴一个，跟了陈公后，慢慢发迹。之前在亲军中担任督伯，挂了个副牙门将的七品官，现在又升为六品中尉，一步一个脚印，真的让他酸得不行。
明公，我也敢打敢拼啊！
在场的关西士人子弟看了，都没说什么。
世道崩坏了，麻木了。
一介家奴也能当六品官，只能说这个世道病了。
“姜覃，君可为大农。”
“杜綝，汝为郎中令。”
……
邵勋一口气任命了好几个人，都是关键职位。被换下的人也没有过分难受，邵勋许诺给他们安排县令、县丞之职。
“尔等皆西州俊彦，南阳又多关西百姓。从今往后，自当勤谨用事，勿得懈怠。”邵勋站起身，一一扫过众人，说道。
“首要之事乃劝课农桑。南阳国食封万户，地跨宛、涅阳、冠军、穰四县，此皆膏腴之地，今却流人遍野、仓廪空虚、黎元困乏，此非我乐见。我知诸君才干，今期以三年，愿国中大稔、百姓安康，可能做到？”
国丞、天水杨昱很有自觉，当先应道：“谨遵明公之令。”
“谨遵明公之令。”大农、天水姜覃带着其余几人附和道。
邵勋又看向杜綝、垣喜二人，说道：“次要之事乃整军。今闾邑疾苦、府库不丰，国兵当以世兵为主，且耕且训。我固知此兵不耐征战，然尔等只需环境设备、保国平安、弹压流民即可。”
“遵命。”杜、垣二人齐声领命。
南阳国接纳了很多关西流民，粗粗一算，几千户还是有的。
至于南阳王食封万户，这种事看看即可，事实上哪有一万户食邑给你？国境内的士族豪强、坞堡帅同意吗？
真正能掌握的还真就只有编户流民，他们安定下来后，才能给王府提供钱粮。士族豪强们偶尔进贡一点，让王府众人不至于饿死，就已经很讲礼貌了。
因此邵勋对他们的要求很低，王国军环国境布防，别让新来的那些比较野的流民冲烂即可。
“关右诸州，承兵戈之后，当歉旱之余，饥男饿女流入南阳者甚多。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已令宛城调运粮米，以备节级赈济。稍得饱腹之后，尔等可劝其至汝南屯垦。父母子女，当一体编户送来。若父母已殁，任随亲而来。”
“就这些。”邵勋摆了摆手，道：“现在便去做事，休要耽搁。”
“遵命。”众人行完礼后，陆续退下。
出得中堂，众人神色间都有些振奋。
一个组织，其实是需要主心骨的，无论这个主心骨是单个人还是集体，总要有核心。
南阳国其实是在陈公的庇护下生存下来的。不然的话，司马保可远在秦州呢，他有什么本事能保住南阳封地？
忘了“八百斤”的司马保吧，陈公才是真正的南阳王。
他居于上首，发号施令，众皆服膺，无有异议。
只有在邵氏南阳王的指挥下，大伙才有前途。
司马氏南阳王，不行。
邵勋远远看着众人的背影，心中平静无波。
作为司马越的四弟，司马模最开始是平昌公，后来晋爵南阳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歪打正着，南阳王镇关中、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后又进大都督，连凉州也归他管，总四年有余。
这四年间，关西流民不断进入南阳，倒让司马模的封国也染上了关西色彩，和他所镇之地渊源颇深。
这当然不是坏事。
司马模在长安四年，无所建树，但府中渐渐笼络了一大批关西士人，他本人也提拔了很多梁氏、索氏、贾氏、杨氏、赵氏等关西大族子弟为官。
如何控制南阳越来越多的关西人？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有名望的关西人来约束，然后不断送人到河南，替他邵某人开垦荒地，增加编户人口，夯实根基，打造基本盘。
再者，“关西化”的南阳王府的存在，对关西流民天然有号召力，这在制衡南阳土著世家方面很有作用——别看邵勋刚刚去乐氏庄园走过亲戚，但必要的制衡手段是不可或缺的，在这一点上他不会犯糊涂。
南阳王府最终会被掏空，慢慢结束它的历史使命，就像东海王府一样，但绝不是现在。
“明公，度支尚书王玄来了。”蔡承匆匆而至，禀报道。
邵勋刚刚看到南阳王妃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想跟过去畅叙别情，再抱抱他的乖女儿呢，就听到这件扫兴事，顿时不太高兴。
不过，看在老登王衍的面子上，他还是打算先办正事。
“让眉子过来吧，你去煮茶。”他吩咐道。
“诺。”蔡承领命退去。
不一会儿，满脸风尘之色、活似乞丐的王玄走了进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利诱
王玄这副惨样，让邵勋颇为惊讶，于是让亲兵领他去沐浴洗漱，又在后院找了个清幽之地，待其恢复后再行议事。
跟着仆役一路前行之际，王玄若有所思。
陈公在南阳王府，随意下令，随意安排，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得没有任何瑕疵。
他想起了二妹听到惠皇后羊氏时脸上细微表情的变化，心中暗叹：陈公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与王妃们搅在一起了，走到哪里都有家，都能像男主人一样被舒舒服服地伺候着。
叹着叹着，他看了看身上的污渍，居然有些羡慕了。
陈公在南阳四处奔波，会遭这种罪吗？必然不会啊。
累了，可以去乐氏庄园休息，实在不好意思的话，就到南阳王府小憩。
男人啊，身边终究还是需要女人照顾，唉，陈公当为我辈楷模。
邵勋也在沐浴。
雨中行军半天，他身上又没装挡泥板，自然脏得不行，处理完公务后，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南阳王妃刘氏把脏衣服拿走浣洗，又从包裹中取出衣物，却发现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无奈之下，去到衣橱中，取出一件白袍。
她在橱边比划了一下，发现邵勋的身材和丈夫差不多，于是高高兴兴地拿了一件，放到浴桶边的榻上。
“来南阳这么久了，累不累？”邵勋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刘氏沉默了一会，道：“诸事有僚佐打理，不累，就是有点怕。”
“怕谁？梁臣？”
“他只是其中之一。其实梁臣固然有野心，但妾看得出来，他杀人的胆子有，控制全府的胆子却还不够，做事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刘氏看着邵勋，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怎么就敢……”
“小禾，我为了出人头地，什么事都敢做。”邵勋看了眼刘氏，说道：“若我一开始在平昌公手下效力，我也会攀附你、讨好你、保护你。”
“你果然不是好人。”刘氏脸一红，然后吃吃笑道：“我可不是花奴。若让我知道你惦记我，一定把你打发得远远的。”
“是啊，花奴不一样，她给了我机会，我这辈子都欠她的。”邵勋感慨道。
刘氏低下头，神色间有些怔忡，又有些哀怨。
“我对你而言，就这点利用价值了吧。”良久之后，她叹道：“立个幌子，让南阳王府旧人有块遮羞布，自己骗自己。时间久了，他们再出府，堂而皇之为你做官。流落南阳的关西流民，冲着南阳王府这块牌子，纷至沓来。待不了多久，又去汝南分地，生活安稳下来了，又对你感恩戴德。到了最后，我人老珠黄，什么都没有了……”
“我好美色，但不是薄情寡义之人。”邵勋说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既得了你，就不会再放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委屈你跟我过一辈子了。”
语气不是很好，但刘氏听了却莫名地有些安心，嘴上却道：“你现在说话都这个口气了，和花奴也这样吗？”
“该去见见眉子了。”邵勋没有回答，直接从浴桶中起身。
刘氏拿来布巾，为他擦拭。
“晚上早点把乖女儿哄睡。”邵勋捏了捏她的脸，说道。
刘氏刚想拒绝，又想到邵勋冒雨前来为她解决麻烦之事，心下暗叹，女人服侍男人是天经地义的，让他舒服一点，也算是尽义务了。
擦完之后，邵勋换上了白袍，临出门之前，道：“你再在此地坚持一年半载，稳定之后，便无需常驻了。一年之中，来此住上几个月即可。”
“嗯。”刘氏轻轻应了一声，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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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荷池边上，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草丛中偷偷起身，头上还顶着几片树叶，看起来非常滑稽。
王玄与她四目相对。
“你是谁？为何来此处？”他问道。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道：“他们说我是王女，阿娘说不是。”
王玄的大脑有些宕机，但突然间灵光一闪，问道：“尔父为谁？”
小女孩不说话了，低头玩着手指，情绪有些低落。
许久之后，才冒出一句：“阿娘说他最喜欢我了，会陪我骑马。”
王玄追问道：“他今天不是来了吗？”
小女孩果然上当，嘟囔道：“又没陪我骑马。”
王玄突然间有些口干舌燥，感觉刚才多嘴了，不该从小女孩嘴里套话的。这事知道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若是父亲在此，怕是早已假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婢女着急忙慌走了过来，先对王玄行了一礼，然后匆匆抱起小女孩。
小女孩也不挣扎，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王玄叹了口气，盯着荷池发呆。
池中浮着圆圆的荷叶。
晚风吹起，粉红色的海棠花飘飘荡荡，落于荷叶之上。
池边偶尔传来一阵蛙鸣，似乎也在赞叹夜色下荷塘的美丽、静谧。
他又回到了方才坐着的凉亭内。
身后便是一片竹林。
风吹林动，竹叶飞舞。细嫩的竹笋破土而出，连凉亭内都钻出了几支，煞是可爱。
晚归的鸟儿扑入巢内，雏鸟叽叽叫着，不住伸长脖颈。
竹林后的高墙上，军士挎刀持弓，默然肃立。
王玄叹了口气，乱世中的净土，还是得靠武夫来守卫。对于此番行程，他又降低了一点期待。
“眉子似有心事？”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陈公。”王玄回过神来，起身行礼。
“坐下吧。”邵勋回了一礼，来到凉亭中，与王玄相对而坐。
亲兵搬来案几，给二人倒上煮好的茶汤。
“一路追来，追得好苦。”王玄先抱怨了一句。
“为何而来？”
“逐粮而来。”
“漕粮不足，天子该下旨申斥啊。”邵勋说道：“君为度支，为了些许小事，就从洛京跑到南阳，传将出去，岂不引人发笑？”
“京中大饥，再拖下去怕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至于此？”
“明公，朝旨下也下了，你答应的粮食……”
“会给的。”邵勋笑道：“京中情况如何？”
“天子断然不肯下旨。”王玄说道：“百官于太极殿前去冠固请，天子大怒，两日不出。后襄城公主入内解劝，言‘梁公识大体，定会封诏退回’，天子才勉强同意。”
邵勋大笑。
这岂不是完犊子了？梁芬连房子都卖了，辜负了圣意啊。
“二十万斛粟、五万斛豆，下个月便启运入京。”邵勋说道。
“不能多给点？”王玄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邵勋。
“我欠朝廷多少粮食来着？”
“租赋就不谈了，漕粮积欠百万斛。”
“慢慢还，不着急。”邵勋打了个哈哈，又道：“河北战事正烈，天子安坐宫中，就没点方略？”
“天子哪有闲心管河北。”王玄苦笑道：“听闻梁芬已离开宛城，此事为真？”
“梁公年老，治宛两年，心力交瘁，已然挂印辞官。”
“这可如何是好！”王玄哀叹道。
邵勋是外臣，自然不用听天子聒噪。
他们是朝官，与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
“正好我要安排一批官位。”邵勋没有理王玄的苦恼，只说道：“府兵官员三十余、宛城幕府僚佐十余。唔，我自兼沔北都督。”
“怕是难。”王玄认真地说道。
这次为了让天子下旨，王衍以饥荒威胁，说动百官于太极殿前恳请。
就这样天子还有些不愿意，好在襄城公主指出梁芬会不奉诏，这才让天子勉强同意。
现在么——呵呵，天子发现自己被耍了，那还不天崩地裂？
你想请官？做梦。
邵勋一听，也认真考虑了起来。
如果不理天子，自委将官的话，学生兵出身的官员会接受，府兵的那些杀才可能会接受，也可能不会接受，士族官员一定不会接受。
价值观就这样，你得有个朝廷、有个天子啊。
哪怕你自己开国称制，都比没头没脑封的官强，毕竟这也是一种大义，虽然新朝的大义可能还没被大多数人接受。
而在没有开新朝前，你就只能用旧朝的大义，这就绕不开天子。
司马炽，可比刘协能折腾多了。
要不，换个皇帝？
邵勋心中刚冒起这个念头，又掐灭了，时机还不成熟。
司马炽委实脑子有问题！邵勋越想越不高兴，说道：“粮先不发了。”
“这——”王玄大惊失色，道：“明公，使不得啊！百官公卿何辜，他们已经为你力请过了啊。”
“事情没办利索，把官身都给了，我再发粮。”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
“唉，度支尚书真是做不下去了。”王玄哀叹道。
邵勋哈哈一笑，道：“眉子，做不下去就别做了，来帮我。你想做什么？打下青州后，让你当刺史如何？”
王玄心中一动。
琅琊就在青州旁边，世人多将“青徐”并称，盖两地关系密切也。
当初父亲给处仲安排青州刺史，可不是无的放矢。
他若能当青州刺史，底下佐官都是琅琊王氏的世交、亲戚、故吏，做起来不知道多舒服。
“明公要攻伐青州了？”他问道。
“或先打石勒。”邵勋说道：“但我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变卦，勿忧。”
“那要到猴年马月？”
“唔。泰山羊氏屡屡请攻青州，我听闻羊家世二千石，在青州认识不少人，若大军杀过去，定能事半功倍。”邵勋说道。
王玄悚然一惊。
“我还是相信王家的。”邵勋看了看他的表情，脸上浮现笑容，道：“些许小事，定能手到擒来。”
王玄沉默片刻，拱了拱手，道：“我明日便回洛阳，找家父商议。”
“不急，不急，先喝茶。”邵勋笑眯眯地说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卖官
“队列不齐，一人领一鞭。”三月初七，王玄刚刚出了南阳王府，就停了下来。
远处的空地上，泥土被踩得结结实实，一大群人正以队、幢为单位，进行着操练。
新上任的南阳中尉垣喜站在高台上，如枪般挺立着。
时不时地，他拿马鞭一指，很快就有人下到校场上，将某一队、幢拖出来，人受一鞭后，继续加练。
看得出来，新中尉是个狠人。
几乎没什么话，但眼光很毒，谁偷懒了，谁练得差了，基本都逃不过他的观察，当场就给揪出来了。
王玄甚至有种感觉，他以前就是被这么操练的，于是照猫画虎，现在全盘施加到了这些新人身上。
新人都是田舍夫，看样子也不是自愿来当王国军的。操练的同时，偶尔会有人把目光投向校场外的农田中。
田里有人在干活，大部分都是青壮健妇，偶有一些老人小孩，低头弯腰，反复锄着杂草。
这世道，就没一个容易的，包括他也是。
王玄不再看了，招呼上随从，乘坐马车，往东北方向的宛城而去。
这其实是一条比较重要的驿道了，但道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春风吹起时，只有芦苇丛发出的哗哗声。
偶尔能见到坞堡。
小一点的用新砍伐的大木围成，堡民们甚至连木头上的树皮都没去干净，看着十分粗陋。有那讲究一点的，还在外面糊了一层土，大概是为了防火，但春天到来后，土上竟然长出杂草，随风飘荡，看着十分滑稽。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关西流民所建。
他们非常谨慎，非常不安，只耕作离坞堡很近的部分田地。稍远一点的地基本都弃之不管了，撑死了去割草回来喂养牲畜。
从这一个小细节就可以看出，土客之争的影响还在，从来没有消退过。
大坞堡也能见到。
他们就比较阔气了，而且多半经营了不止一代人，外墙甚至是起窑烧砖后砌成。
内部房屋很多，墙面斑驳，但到处都有修缮的痕迹，坚固程度不用怀疑。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新的坞堡，这多半是最近二十多年发迹的土豪，侵吞土地、人口之后，夯土修建外墙、门楼、角楼。
有的坞堡甚至有很明显的扩建痕迹，可见这些土豪们在锐意进取方面，比老的士族强多了，胆子也大，敢打敢拼，关西流民最怕的就是他们了，因为下手贼黑。
经过一条小河时，对岸的杨柳之下，坐满了一群群的人。
老人脸上满是沟壑，愁苦地看着前路。
男男女女在埋锅造饭，忙碌不休。
稚子在满是黄花绿草的野地里追逐着蝴蝶，释放着他们无处不在的精力。
路上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身穿褐布衣衫的军士。
看他们那模样，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武人，多半是邵勋帐下的屯田军之流，此刻正百无聊赖的站着岗，看守着坐满一地的男女老少。
再远处有一个大庄园。
庄园内驶出了数十辆驴车，车夫们正往下卸粮食，堡丁则警惕地站在一旁，防止这些正在吃饭休息的男女损坏地里的庄稼、陌上的桑林。
有机灵的随从上前打探了一番，回来禀报道：“尚书，此乃发往汝南的关西流民，说是要去西平县。”
“西平……”王玄沉吟了一番，暗道邵太白是真的在一步步践行他的计划啊。
谁都知道自耕农好，但这个世道自耕农有活路？村子不要太好抢！
太白在豫西几郡国大力分地，搞出了一堆自耕农，若被人抄掠而至，损失将十分巨大。
但他的野心也是真的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降低对士族的依赖。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是真正的傻子，像王玄这种人如何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对此，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也不知道一门心思跟着陈公走，到底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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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过宛城不入，继续赶路。
至瓜里津时，天色渐晚，于是在乡野小店内用饭兼借宿。
“也就宛城左近才能开得酒肆食铺了。”吃罢晚饭，王玄坐在酒肆后面的菜园内，与店家闲聊。
“官人说得没错。”老者抱着一个陶瓮，在园中浇菜，说道：“昨日羊督的大军方才过境。若非有大官出城巡视，老朽这店铺就要遭殃了。”
“哦？羊彭祖御下如此不严？”王玄笑问道。
“原来羊督名‘彭祖’？”老者摇了摇头，道：“何止不严，堪称恶劣。去年深秋之际，羊督自洛阳班师，途经乡野，把我家刚编好的几张蒲席都抢走了。可怜我儿天不亮就起身，顶着严霜，趟着冷水，去到河渚上连割好几天蒲叶。儿妇编了月余，方才织得几张，正要去市上售卖呢，却被抢了。”
王玄跟着叹了声气，旋又问道：“就羊彭祖一路大军北上？”
老者停下手里的动作，凝视了下王玄。
王玄不解。
老者遥指篱笆外的一条河，道：“河对岸有关西人，他们也去了，早走一天。”
王玄站起身，遥望对岸。
河边有个妇人正在挖穴，一边挖一边抹眼泪。
两个大概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童跟在身后，笨拙地往穴中撒下豆子。
“他夫君被征发了。”老者叹息道：“虽是关西人，看着也怪可怜的。听闻整整征发了一万人去河北，也不知有几人能回。”
“这么多……”王玄有些惊讶。
一万关西兵，定然挑的是精壮，差不多是梁芬建立的宛城世兵的精华了。
一万人北上大战匈奴，在文人笔下是一件非常豪迈提气的事情，值得大书特书。但在看到那个抹眼泪的妇人，以及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帮着娘亲种豆的孩童时，王玄却觉得胸中有什么被堵住了。
良久之后，唯有一声叹息。
该打匈奴吗？该！
但兵凶战危，可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回来啊。
王玄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少见到这类事情了，心不够硬，太过矫情，太过多愁善感。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甚至想到了几年前的一桩旧事：从伯王旷率三万余淮南兵北击匈奴，于长平全军覆没。
这些人，可一个都没能回去啊。
王旷更是生死不知，甚至有传闻他投降匈奴了，隐姓埋名在刘汉当伪官，这让王玄十分愤怒。
战争确实很凶险，也不知道邵太白的心志有多么强韧，一次次领兵出战。遮马堤之战的关键时刻，甚至在惊雷暴雨之下夜渡黄河，置之死地而后生。
合该他有如今的地位、名望。
合该他肆意享受美人啊。
王玄突然间觉得，跟着陈公走是对的，他原本的想法没错，不该动摇。
南阳豪族部曲、关西世兵尽数北上，人数可能不下两万……
这一次的手笔可真是不小，气势也足够惊人。
王玄又想起了天子。
两相一对比之下，他就觉得今上有些面目可憎了。
是，这个想法有点大不敬，但确实面目可憎啊。
打匈奴帮不上忙，拖后腿倒是一流，能干点人事不？
新安之战，枉死了多少禁军儿郎？
再早一些的富平津，将军全军覆没。
司马氏宗王似乎也很差劲！
大阳之战，曹武全军覆没。
河内之战，王堪惨遭重创。
……
说起来都有理由，以步拒骑，步兵怎么可能打得过骑兵？失败很正常吧？
但有人就是能在这极度劣势的情况下打。
前有马隆马西平，现有邵勋邵太白，将来一定还有其他人。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无需狡辩！
******
三月十四日，一路跋涉之下的王玄，终于看到了洛阳高大的城墙，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尽跑腿了。
无奈家中就他一个适合跑腿的了，总不能让父亲或两位妹妹跑腿吧？
你派个仆役过去，撑死了送封信，多半还见不到陈公的面，事情更是无从谈起。
他都有点想从琅琊再喊点人过来了。
但琅琊王氏办事靠谱的基本都去建邺了，留在老家的那些人能力参差不齐——这是父亲的看法。
王玄觉得既然他们父子打定主意跟着陈公走，那么势必要与建邺的那帮人对上，这个时候就不该再讲同宗情面了，该动手动手，该抢人抢人，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无奈父亲不听，让王玄有点泄气。
从平昌门入内后，王玄发现铜驼街上车马如龙，几乎走不动路。
问话的小机灵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禀道：“有偃师等县的坞堡帅赶着粮车进京，说要给天子献粮。”
“什么？”王玄惊讶无比。
“是真的。”仆役回道：“天子给他们授官，坞堡帅献粮。”
“这不是卖官么？”王玄喃喃道。
他下了马车，一眼就见到两个粗豪汉子在大笑。
“想当年犯了事，被官府追得躲到嵩山，差点摔死。没想到现在也是官人了，哈哈！”
“荡阴之战惨败后，我对这世道就绝望了，逃回家聚拢乡人耕作。今朝得官，觉得天下事尚有可为之处。”
“天子英明，野无遗才，大晋中兴有望啊。”
“说得好，哈哈！”
王玄听得目瞪口呆。
天子到底何意？疯了么？这不是把朝廷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洛阳周边凋敝已极，坞堡帅能贡献几粒粮食？不值得，真的不值得这么做啊。
“回家。”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第一百五十八章 置气
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晨起来居然还能感受到丝丝寒意。
华林园内某角落，传来了凌乱的翻地声。
司马炽挥舞着钉耙，将长满花草的地翻开。
宫人们在一旁看着，尽皆不语。
司徒刘暾、太尉王衍、尚书令庾珉、卫将军梁芬看了，眼角直跳。
武帝时花费多年从各地移栽而来的名贵花草，在今上的钉耙下已是七零八落。
天子要种菜，解决吃饭问题，为了做出表率，甚至把一处花园夷平了，让人很是无语。
这块地长了多少年花草了，你现在翻耕，有用吗？
“园圃荒芜至此，难怪京中乏食。”司马炽一边翻地，一边说道：“若百官公卿都能像朕这样躬耕，自食其力，哪还能被奸臣贼子拿捏？”
说话时气有些喘。
毕竟是个文弱之人，不可能如老农那般汗摔八瓣仍然辛勤耕地。在翻了一会后，司马炽就有些累了，不太想干了，但碍于面子，他咬牙坚持了下去。
“快要暮春了，农时窘迫，朕要种菜栽瓜，届时邀卿等共享。”
“有人说这地种不好菜，简直一派胡言。数十种花草同雨露、共日月，都能欣欣向荣。朕栽下瓜苗，亦能结得硕果。”
“躬耕种地，还能涤荡尘烦、洁净品性，这正是卿等最需要的。”
“天渊池那边会种稻子。秋收之后，朕甚至可以闻着稻香入睡，再不受奸贼胁迫。”
天子自言自语着，气却喘得越来越厉害，渐渐汗如雨下，脸色有些发白。
这活太难干了！
种点菜、栽点瓜都这么困难，都流了这么多汗，要是种粟麦、稻子，那得累成啥样？
“这些芝兰有何用？不如种些春韭。朕乃天下之主，文成武就，种地亦——”说着说着，手就有些发抖，汗止不住地往下流。
“陛下。”王衍眼色示意，宫人立刻上前，将天子搀扶住。
天子流的汗已经不是一般的流法了，那是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淌，仿佛只要稍稍一动，汗水就如小溪一般汇流而下。
“陛下且安歇。”梁芬忍不住劝道：“天下之事，无外乎各司其职。农人灌园耕田，武人挥戈奋勇，天子自当高坐明堂，处理国政。”
“梁卿可尽到职责本分？”天子放下钉耙，喘着粗气，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汗水冲散了脸上的粉，划出一道道可笑的印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手脚酸软无力，且不住颤抖。
浑身上下，就剩嘴还硬着了。
梁芬无言以对。
天子怎么说他、骂他，他都沉默不语，因为他确实辜负了圣意，这点没得辩解。
今日天子召几位重臣问对，准备宣布他的雄心壮志，不知道为什么，也把他喊来了。
梁芬无所谓，上朝下朝，当个木头人罢了。
你要骂就骂，不伤我分毫。
如果挨点骂就能让天子消气的话，他一点都不介意。
天子见到梁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顿时有些生气。
被宫人搀扶到坐榻上之后，嘴里犹自说个不停：“枉朕信你忠贞，结果乱臣贼子率军一至，你一矢不发，直接就降了。你说说，你对得起朕的信任吗？”
梁芬叹了口气。
天子见了，更加生气，正待继续说些什么，却感到腹中饥饿。
原来，这两日他吃得不多，方才又干了不少体力活，一下子就顶不住了，饿得有些发慌。
至于为何吃得不多，呃，他亲自下诏的，“减膳一餐”，以为表率，以减少百官、军士的粮米发放，“共度时艰”。
说白了，他不想被邵勋敲诈，正在和他置气呢。
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子从小锦衣玉食，未经世事，没怎么吃过颠沛流离的苦，没怎么遭过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难，有些事情想当然，今日便吃到教训了。
这会饿得肚子咕咕叫，眼见着天还未过午，按照他定下的规矩，得等到日落时分才能吃第二顿饭，这可咋整？
他越想越心慌，越心慌越饿，越饿越头晕，到最后只能干咽口水，勉强压住腹中的饥火。
宫人们已经接上了他的工作，继续翻天犁地。
旁边一块已经整饬出来的花圃中，则有人开始移栽菜苗了。
天子盯着那些绿绿的嫩芽，神思有些恍惚起来。
“陛下。”王衍走了过来，轻声说道：“臣闻王者爱人，恤其饥寒之苦。今河南诸县，道馑相望；洛京内外，黎人艰食；公卿百官，虑乏粮禄；中军将士，困于饥疫。”
说到这里，王衍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的神色。
天子司马炽听得烦忧，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
王衍似未所觉，继续说道：“王者之御天下也，当不吝爵禄，无疑臣下，如此则家邦用宁，上下交感——”
“够了！”司马炽听不下去，冷笑道：“你不就是想让朕准了那份名单么？说那么多作甚。”
王衍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未体臣意，且稍安勿躁，让臣娓娓道来。”
“百姓黎人也就罢了，百官、将士之粮饷却削无可削。”
“削百官则百官弃洛阳而走。此皆国士也，若去得许昌，则许昌声势大增，宛如朝廷。”
“中军将士就更不能削了。若乏食，则气力大亏，士气全无。臣闻王弥于弘农诸县屯田练兵，日夜不辍。贼若攻来，谁来退敌？”
“陈公果有二心乎？臣不以为然。若有，早径投匈奴去也，刘聪也得待以上宾之礼，亲王唾手可得。”
“洛阳每临危难，陈公皆奋扬义勇，提兵血战。此谓霜雪之际，方见松筠之心，陛下何疑耶？名爵官位，授予有功将士，为国家选举长才，此辈亦感念陛下恩德，岂不美哉？”
司马炽饿得脑瓜子嗡嗡的，又听得王衍聒噪，顿时受不住了，怒道：“前边说得还有几分道理，后面却为邵勋张目。王夷甫，汝簪缨世族，却巴巴地贴上一军户奴子，还要脸不？”
王衍颇有点唾面自干的风范，听得天子之语，立刻说道：“陛下既觉得有道理，为何不想办法解决呢？在宫中种瓜栽菜，能济得几人？怕是连昭阳殿的妃嫔都养不活。陛下又日理万机，勤劳案牍。减膳一餐，于龙体何益？长而久之，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
“朕咽不下这口气。”司马炽怒道。
当听闻邵勋率军列于宛下，梁芬屈服的消息时，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
梁芬居然不敢正面与邵勋对敌？他是怕了吧？他一定是怕了吧？
什么保全天下元气，简直是狗屁。
天下元气散尽了才好呢，给邵勋一个烂摊子，让他发愁去。
百姓既不能为我所有，士人既不能为我所用，那么还要士民做什么？死不足惜！
总之他对梁芬很失望，失望透顶，甚至怀疑梁芬已经暗中投靠了邵勋。
今日他就会下旨，褫夺梁芬卫将军之职。居然还有人举他为司空？真是笑话。
若梁芬都能为司空，以后还有谁肯用心做事？
另外，有那么一瞬间，他曾经动了废后的念头，最终还是有所顾虑，没有付诸实施，但对梁兰璧打骂一通是难免的——她罪有应得，要怪就怪梁芬吧。
反正他咽不下这口气，同时更加惶恐。
他的所谓愤怒、冷笑，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全感罢了。
“陛下可知，今日已有数人辞官。再往后拖，朝中几无人可用矣。”王衍偷偷观察了下司马炽的表情，又加了把火，说道。
司马炽一怔，辞官？
听王衍的意思，好像朝官马上就要跑光了一样。
不过也不无可能啊，粮食不够吃，还留在此地作甚？
他又烦躁了起来。
邵贼怎么总能抓住他的命门？没了百官拥戴，天子还算得了天子吗？
“禁军将士散逃者亦不计其数。”王衍继续说道：“若有人逃往匈奴，具陈京中乏粮之事，陛下觉得匈奴大军会不会杀过来？又有没有勤王之师？”
司马炽下意识一颤。
他不得不承认，王衍说得有几分道理。
匈奴不来攻洛阳，纯粹是因为有两万多禁军将士存在，据城而守的话，未易攻取。
可如果守城将士吃不饱饭，士气低落，天天有人逃亡的话，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来？
可能性是存在的，且还不小。
这个时候邵勋会来救他吗？按理来说会的，但这种事能赌么？
他发现自己似乎没太多反抗的能力。
洛阳继续挨饿，到最后公卿、百官、将士怨恨的可是自己啊。
“哼，些许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司马炽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让他的威风大打折扣，也让他有些尴尬。
“陛下圣明。”王衍作揖道。
司马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行至昭阳殿时，见得皇后提了个食盒，脸上混合着心疼、爱怜以及——害怕。
司马炽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梁家父女可真会装！
一个在外头骗朕，一个在里面骗朕，好，好得很啊。
“啪！”狠狠一道耳光甩了下去，将梁皇后打得摔跌在地。
“贱人！”司马炽怒斥一声，直接离去。
梁氏不能再用了，得再挑一些新人委以重任。
回到殿中后，他仔细想了想，或许还可以从方伯那里征辟人手。
最近有人向他举荐了镇东大将军祭酒祖逖，言其胸有韬略，有大将之材。
司马炽想了想，中护军现在空出来了，或可一试。
只是，怎么把旨意传出去呢？
文武百官为了吃饭，纵然心中对邵勋也不太满意，但却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了。
忠臣确实有，靠他们传递消息也可行，但旨意必然过不了台阁。
他现在能传出去的，只能是没有中书门下批驳的所谓“密旨”，人家奉不奉诏可就难说了，毕竟即便入京了，没有吏部核准，祖逖也当不了中护军啊。
唉！天子急得团团转，邵勋得了宛城，等于在大晋的脖子上又加了一道绳索，他离死也更近一步了。
至于什么“禅让”，他不敢赌，也不相信，更不甘心。
实在不行的话——不知道能不能逃出京城。
但又觉得不太可能，真是难办。
殿中响起了长长的叹息。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举荐
风有些大，衣袂飘风之际，老马已驶入小径之中。
行了半晌之后，一座满是青苔、杂草的庭院出现在面前。
柴门之前，斧斫灌木之声不断响起。
王衍下了马，随手扔掉缰绳，向前走去。
老马也不走远，就在旁边一棵大树下吃草。
“师轩倒是自在。”王衍背着手，行走在蒿草间，举目四望。
这是一个被人遗弃的院落，不大。
前任主人多半不是官员，而是乡间富户，还是资财不算很多的富户。
遗弃的时间估计不短了，至少五年以上。
篱笆墙上爬满了瓜蔓，角落里遍生荆棘。
曾经非常规整的菜畦之上，满是荒草。
菜园中一口水井，落满了枯枝败叶。
再看看那房屋，门窗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家什更是一点没剩下，空空荡荡的，一如空荡无比的河南大地。
梁芬回过头来，笑道：“夷甫不也清闲得很？”
“太尉固尊崇无比，却不担实务。今日下了朝会，数日内无事可做，自然清闲了。”王衍走了过去，道：“君为官多年，就算宦囊不丰，也不至于此吧？”
王衍指着荒废已久的屋宅，说道。
说话间，一只雉鸡自院中扑飞而起，消失在天际边。
“此乃故人之宅。”梁芬扔了斧子，说道：“昔年来京求官，不得，便在此闲居。王弥自洛阳败走后，他便南下建邺了。临走之前，将宅子赠予我，老夫当时未收，现在却跑来闲居，实在惭愧。”
“京中梁宅不好么？”王衍问道。
梁芬伸手一指前方，说道：“老夫昨日便来了。早上起身时，花木落满晨露，林间薄雾缭绕。及至午时，金乌高悬，远山含黛，又有白云出岫，猿啸鸟啼。夕阳斜照时分，我行于豆田之中，与农人相谈甚欢。夜中坐下河畔柳下，以星汉佐酒，酣醉而归。夷甫，你说这日子自在么？”
王衍起了几分神往。
片刻之后，摇头失笑，道：“我利欲熏心，不如师轩洒脱。”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梁芬在青翠的草丛中漫步行走，说道：“若无夷甫在朝中操持，我亦无法安居。说到底，我做了逃兵，而夷甫你还在为这个天下裱糊。”
“就没想过再谋一职？”王衍问道。
梁芬摇了摇头，苦笑道：“吾女十年来第一次写信哭诉。我若再为谁做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王衍理解。
刘汉这几年非正常死了三个皇后。
先是刘渊的单皇后，作为庶母的她被刘聪宠幸，惭愧自杀。
接着是刘聪的张皇后。刘聪想立刘娥为皇后，张太后不许，于是就立了太后侄女张氏为皇后。太后一死，张皇后很快就死了。
刘聪遂立刘娥为皇后，但正月里有陨石坠落于平阳以北。陈元达认为“女宠太盛，亡国之征”，十余日后刘皇后死。
大晋朝好一些，不像刘汉这么离谱。
但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不信你去问问羊献容，看她怎么回答你。
梁芬若担心女儿安危，不愿出仕也可以理解。
“夷甫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为了来陪我说话的吧。”二人漫步间，已经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农田前。
农田中栽种了许多苜蓿，有农人奋力收割、晾晒，然后拿去喂养牲畜。
更有那省事的，直接驱赶着牛羊马驴到苜蓿田内，任其嚼吃。
吃一段时间，就将其赶走，免得吃多了胀气。
一切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罢了，你既不愿出仕，老夫还有何话？”王衍摇头笑道。
“陈公让你来的？”
“陈公在南阳调和土客百姓，听闻师轩你已是白身，有些歉疚，想让你领冀州刺史一职。”
“冀州？”梁芬一怔，问道：“陈公已确定要攻河北了？时机成熟了吗？”
王衍正在斟酌语句，却见远处出现了滚滚烟尘，定睛一看，顿时抚掌而笑，道：“师轩请看，那边是什么？”
梁芬看了许久后，方道：“似乎有人赶着牲畜而来。”
“然也。”王衍时不时来金谷园居住，对这些太熟悉了，只听他说道：“河阳、枋头有捉生军，常夜间突袭，擒捉生口。有时候也会出动大股骑军，快进快出，声东击西，俘虏人丁、牲畜而回。”
“伤亡不小吧？”
“应是有伤亡的。”王衍点了点头，道：“但缴获也不少。金谷园外，已有马三千余匹、牛七千余头、羊五万余只，都是自今春以来的缴获。”
梁芬暗自算了算。
昔年翻阅档籍，得知雁门关外的草原之上，一口人大致对应十五头大小牲畜。
这十五头牲畜中，大牲畜（马、牛、驼）和小牲畜（羊）也有大致对应关系。
如果是较为干旱的草原，则一头大牲畜对应十只羊。
如果是水草丰美之地，则大牲畜比例较高，一般有四五只羊，就有一头大牲畜。
说白了，看草原质量。
河阳北城骑兵轮番出击，这么零敲碎打下来，应该是消灭了一个男女老少总计四千余口人的部落——丁壮可能跑了许多，但老弱妇孺和牛羊车帐难跑。
战果还是非常巨大的。
即便在这个过程中损失了一些骑兵，只要换得够本，就没问题。
他不知道河内有多少胡人部落，但这么打下去，他们是很难受的。
春天草料匮乏，战马掉膘严重，除非喂粮食，或者挤压其他牲畜的草料，不然战马很难持久作战。
牧草返青之后，更是一堆事情，即便成年男丁也要忙碌不休，哪有时间打仗？除非刘汉朝廷调拨粮草而来，帮牧民解决实际困难，不然大小头人对春天出征有很强烈的抵触心理。
又或者，南下能抢到很多粮食、财物，这才有那么一点可能说动牧人丢下农活，汹涌南下。
但河阳北城是一座纯粹的军城，能抢到屁的东西！
相反，在军城内养精蓄锐的晋军骑兵不用忙农活，无需放牧，战马也有粮食喂养，反复出击烧杀抢掠就对了。
正所谓久守必失，防是防不住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击，往哪个方向出击，有多少人出击。
集结大群骑兵严阵以待？那家里的活计怎么办？
牧草刚刚返青，肯定不够战马吃的。而且，都上阵打仗了，不得给马儿上点“硬菜”？不吃粮食，力气不足，骑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放牧，甚至打着打着，马儿口吐白沫，跑不动了——便如司马炽那般。
在春天交战，对匈奴非常不利。
即便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缴获，也把匈奴人折腾得够呛。
一年之计在于春，对农民、牧人都是适用的。
河内胡人的损失，远远不止账面上那点，对他们生计的破坏才是重点。
河阳、枋头筑城，真的是神来之笔，攻守之势为之逆转。
至少，洛阳现在安全了很多，这是实话。除了新安那个口子之外，匈奴人很难直接深入洛阳腹地了。
双方的“国土”其实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局势就是一点一点改变了，内在的东西才是重点。
“夷甫，太白想让我出仕做些什么？”梁芬突然问道。
“师轩，你……”王衍大笑起来。
梁芬自失一笑，道：“人生短短数十春秋，虽古圣贤，无能免者，我亦近归途矣。君子守其道而知其终，全其义而归其正。我一世晋臣，自不会再出仕。”
王衍若有所悟。
果然，梁芬接着说道：“傅世弘（傅宣）昔为朝臣，后随我入宛，今赋闲在家，为人忠孝，聪明天纵。其弟世道（傅畅），沉毅多谋，谙识朝仪。此二人皆大才也，吾实不忍其归于田园，埋没于荒草之间。陈公若乏人，可辟其入幕，定有所效。”
“北地傅氏，名臣之后也。”王衍微微点头，又问道：“此二人胆略如何？”
“陈公需要他们做什么？”
“可敢前往安定、北地，招抚群胡？”
梁芬沉吟片刻，问道：“富贵须得拿命来拼。陈公怎么个招抚法？”
“陈公闻诸胡东迁，动辄数万人，便起了招抚心思。若愿来河南，可给地。立下战功后，封妻荫子自不在话下。”王衍说道。
“也罢。”梁芬叹道：“我可书信一封，遣二人携往安定。”
梁氏乃安定大族，傅氏郡望北地，两郡地接胡境，境内外部族众多。
像梁氏、傅氏这种边地豪族，不可能跟胡人没有任何联系，让他们去招诱，成功率会更大一些。
说难听点，在当地胡人部落酋豪眼里，洛阳天子的分量可能都没梁氏、傅氏大。
这就是人脉、关系、影响力。
梁芬不愿给邵勋当官，但却愿意举荐亲信，如果好好利用，作用非常大。
恰好最近关中战局又有转机。
刘粲攻至长安附近，屡战屡胜，但后方的冯翊却被人偷袭了，还死了一员大将。气急败坏之下，率军撤退，战线又被推到了东面，拉锯非常激烈。正好趁着这个有利时机，带兵潜回老家招人，就像刘琨派人回中山募兵一样。
如果成功，那么不但二傅立下大功，邵勋也会记得梁芬的人情。
“陈公招诱诸胡来河南，难道想大举北伐？”梁芬又问道。
“十之八九。”王衍说道：“你没看到南阳都出动了二万人马北上么？而今豫兖各地，已在转运资粮。下个月可能就要集结各地兵马了，陈公盯石勒盯得很紧。”
梁芬听后，神色间有些振奋。
局势真的在一点点好转。
匈奴好比一名全身掼甲的骑士，直朝中原冲来，气势汹汹，莫可抵敌。但随着陈公一连串的手段，敌骑的速度越来越慢，向前冲的势头越来越小。
他虽然打定主意做一个旁观者，但内心之中依然很高兴。
“平阳会不会派兵来援？”梁芬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王衍苦笑道：“静观其变吧，全忠快回来了。”
梁芬看向南方。
老夫把宛城送给了你，就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逐豺狼而天下破晓，安生灵以四海升平，此为老夫生平之志……

第一百六十章 稳定与返回
“杀！杀！杀！”连吼三声后，人数几乎翻了一倍的南阳王国军结束了这一期的短训，各回各家忙生活。
人数翻倍了，开支几乎没增加，或者说以前本来就没多少开支。
他们自己种地养活自己，还要贡献一部分粮帛给王府。
武器是永饶冶提供的，其实很简陋，铠甲不存在的，有少许皮甲就不错了，大部分人无甲。
弓也很少，寥寥三百余张，其中甚至还有部分是由猎弓冲抵的。会射箭的人少，从头培养花费大，只能以后再说了。
王府唯一的开支，就是集训期间的饭食供给了。
就募兵而言，常年在营。不训练时一天两顿，训练或出征时一天三顿。这些农民平时在家务农，自然不用供应饭食，但集结起来训练了，一天三顿干饭还是免不了的。
这会练了一个月，五千人耗去一万五千斛粮食，这个开支真的不大，完全可以接受。
最关键的是，练好了可以守御国境，弹压流民，这是最重要的。
大军解散之后，留下来的只有千人。
他们属于轮番上直，还得继续值守一个月，直到四月底换人为止。
大军环立之下，邵勋正在教训几个坞堡主。
“不过是些许草料，就争得不可开交，还闹出了人命，成何体统？”邵勋拿着马鞭，看着两个互相瞪视对方的中年汉子，说道。
“回禀明公，此乃我从关西带来的牧草种子，撒于荒地之上，历时两年，今岁长得颇为茁壮，便遣人放牧，谁成想此人直接杀人，抢夺牛羊。”
“一派胡言。你的人躲在树上，先射死我一人。”
“你抢东西还有道理？”
“那是我家的地，只不过撂荒罢了。”
……
邵勋有些后悔，不该心血来潮管这档子破事的，不是管不了，而是影响心情。
他招来了蔡承，吩咐道：“将二人领至国丞处，划分清楚各自堡界。”
说完，又看向二人，道：“擅自动手，杀伤人命，一人罚五十户人丁，可服？”
二人面现难色，但很快反应了过来，齐声道：“服了。”
“三日之内，点齐人丁，送来此地。”邵勋摆了摆手，回了王府之内。
亲兵们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杨勤带了二百骑前往淯阳，接乐氏回家。她来到涅阳之后，大军就会启程，返回许昌——事实上，义从军已经先一步出发，前往枋头了。
邵勋在案几上铺开地图，默默看着。
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女儿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见被发现了，惊愕地无以复加，仿佛奇怪自己这么轻的动作怎么还是暴露了。
邵勋手一伸，将女儿抱入怀中，继续看着地图。
“阿爷，你要走了吗？”
“嗯。”
“去哪里？”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嗯。”
“嘶——”胡子传来剧痛，邵勋无奈地低下头，亲了女儿一口，说道：“阿爷要去打一个叫大胡的人。”
“是长得很大的胡人吗？”
“也算是吧，听闻他身材魁梧，应该挺高大的。”
“比刘熊还大吗？”
“刘熊？”
“就是那个马夫啊。”
“哦，刘灵啊。那不至于，金刚奴这厮天赋异禀，谁知道他吃什么长大的，那么壮。”
女儿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邵勋的目光在枋头和黄池之间来回逡巡，默默计算距离。
要聚集多少船只？
船只在哪碇泊过夜？
怎么防止过夜时被人偷袭？
会不会有水浅无法行船之处？
今年降雨量如何？几月份水位最高？几月份水位最低？
黄池附近可有适宜扎营之处？
当地豪族的态度如何？
太多问题了，他反复思考，反复权衡。
女儿轻轻跳到了案几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又跳入邵勋怀里。
邵勋稳稳抱住，目光又投注到邺城上面。
刺奸督来报，石勒调拨了许多军粮至易水，供应北伐大军消耗，因此邺城粮价快速上涨。魏郡太守桃豹无奈之下，向众坞堡征粮，运入邺城，平抑粮价。
毫无疑问，此举有些得罪地方豪族了，这中间有没有机会呢？
庾琛招抚河北豪族，只说当地大族态度模棱两口，就是墙头草，不可轻信。
好消息是，也有少数人是真心投靠了过来，并且送了质子到庾琛身边，态度没得说。
女儿又站起身，跳到了案几上。
她的一只脚踩在了地图一角，还下意识碾了碾，咯咯直笑。
邵勋无奈将她抱回，道：“若让诸将见得，为父威严尽丧矣。”
对这个常年不在身边的女儿，他有很多歉疚，对她非常纵容。反倒是刘氏经常规正、惩罚女儿，让她哭哭啼啼的，来找邵勋哭诉告状。
呃，他发现女儿刚才踩的地方是邺城……
这是预兆么？不对，我怎么也如此迷信童子谶了？
“别乱动，阿爷在忙正事呢。”邵勋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轻声说道。
小女不答，直接攀着他的手臂，四肢并用，爬上了他的肩头。
邵勋排除干扰，继续看着地图。
“啪嗒。”女儿从他肩头往下翻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本来没什么，见到邵勋扭头看时，嘴扁了扁，哇哇大哭起来。
“哈哈。”邵勋被逗乐了，转身抱起，柔声安慰几句后，让她盘腿坐在自己身旁，别再捣乱。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比划着。
黑矟军、许昌世兵已经北上，他们的任务是押运一批粮草前往枋头，然后就地屯驻。
襄城丁壮也返回了，他们将就地解散。
梁、鲁阳、阳翟、阳城、叶、新城、陆浑七县凑五千丁壮，前往枋头听令，这是辅兵。
洛南诸县有些年没打仗了，总是不征发，人不习战，早晚养废了，连当辅兵的资格都没有，这次便征发一批。
宁平城、考城、颍阳三地出五千屯田军，这也是辅兵。
再加上南阳调来的二万兵，这次的军力非常庞大了，粗粗一算，五六万人还是有的。
洛南丁壮月底就会征集起来，向濮阳进发。
屯田军四月出发。
届时可能还会征调一批外系兵马，如陈留乞活军、荥阳坞堡民、豫兖豪族兵马等等，规模更加庞大。
怎么打？怎么调配兵力？要不要分兵，如何分兵？都是需要好好考虑的事情。
想着想着，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仔细权衡利弊。
刘氏端着茶点来到书房门口，见得这一幕，神色有些恍惚。
片刻之后，眼圈竟然有些红了。
乱世之中，一家人如此和和美美，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
她调整了下心绪，嘴角含笑，将茶点置于另一张案几下，道：“看了许久，还能看出花来不成，先休息一会。”
小女儿欢呼一声。虽然常被母亲打得哇哇哭，但她还是扑入了娘亲的怀抱中，蹭了蹭脸后，一蹦一跳地来到案几前，抓起一块切好的髓饼，刚想往嘴里塞，眼珠转了转，又蹬蹬跑到邵勋身旁，手一递，说道：“阿爷，给你吃。”
刘氏捂嘴偷笑。
女儿可比她厉害多了，小小年纪就知道拍马屁，把一个杀伐果断的武夫哄得团团转。
邵勋很受用地接过髓饼，吃了一口，女儿给的就是香，没说的。
“阿娘你也吃。”小女儿又拿起一块髓饼，递给刘氏。
刘氏轻轻接过。
女儿又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邵勋身旁，然后绕到两人身后，从中间挤了进来。
她向左扭头，看看父亲，又向右扭头，看看母亲，一脸满足。
邵勋有所触动。
原本还想让刘氏在南阳多坚持坚持呢，现在想想，能早点接回府中，就早点接回去吧。
这个女儿古灵精怪的，回去后还不把爷爷奶奶哄得七荤八素。
“南阳事了，该回去了。”吃完髓饼后，邵勋说道：“在这也快一个月了，王府诸僚已磨合完毕，诸般事务处理得不错。”
“王国军在籍军士五千众，有垣喜带着，问题不大。三月练完，四五月忙农活，六月再练半个月。或许成不了什么劲旅，但护卫王国却够了。”
“秋收之后，今冬休耕，养护地力。来年春种粟，秋收后续种小麦。”
“关西流民身体孱弱者，暂留王国内休养生息。实在走不动了的，给他们分些荒地，令其自食其力。身体强健者，分批发往汝南。”
“王国内这么多百姓士人，选举之事不要忘了，提拔起来的都是自己人，用起来放心。”
“这些事都有专人打理。你作为南阳太妃，也不可完全置身事外。有时候批注一番，让王府僚佐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你在花奴身边时日不短，当见过她是怎么做的。”
说完，邵勋拉着刘氏的手，看着她。
“嗯，我听你的。”刘氏轻声说道。
只要你能保护我，给我一个家，让我在乱世中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我又怎会不听你的？
不过，她也有奢望，那就是能带着女儿，进入邵府，不想不明不白地继续做外室。
邵勋似乎清楚她的想法，微微颔首。
结过婚的妇人就是容易认清现实。
一开始，她还惊骇欲绝，还扇过他的耳光。
现在么，月落西窗之时，她双手擎在窗台上，已经知道把雪臀向后凑了。
久旷的妇人，润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把他吸榨得干干净净。
“你再替我写封信。”邵勋又道。
“什么信？”刘氏有些愕然。
她现在的生活中，除了“丈夫”就是女儿了，偶尔给裴氏写信，几乎不和外人来往。
“你不是出身平原刘氏么？”邵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家中既有亲族，不妨为我写几封信，将来拿下平原，我就带你回家省亲。”
刘氏有些恍惚。
家，谁不思念？
但父母早逝，家中就几个兄弟姐妹，自南阳王死后，也渐渐断了联系。
亲情寡淡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邵勋让她写信，她也不会拒绝就是了。更何况，她确实想回家看看，如果可能的话。
“好。”刘氏点了点头，道：“稍待，我这就去写。”
平原刘氏与宛城刘氏一样，都是汉室宗亲之后。
平原刘氏乃前汉淮南厉王刘长次子、济北贞王刘勃（刘邦之孙）之后，数百年传承，俨然平原大族。
宛城刘氏乃汉景帝子、长沙定王刘发之后，在宛城本地混得不太行，家势比平原刘氏差远了。
其他的如中山刘氏、沛国刘氏等，同样是汉室宗亲演变而来的世家大族。
打河北，他很需要这些大族帮忙，或者说反水。
这既是军事战，同时也是政治战，两者本就不可分割。
寒食节过后，邵勋率军离开了涅阳，北上返回许昌。
二月来，四月走，两个月的时间，迅速拿下宛城，稳定了后方局势，可谓快如闪电。
若非时机不合适，他还想在这继续留一段时间，进一步巩固他的统治。
但河北战局更加要紧，却没法强留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军议
“恭送明公。”宛城之外，以幕府军司乐凯为首，数十僚佐齐齐行礼。
朝廷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与给河南坞堡帅授官拖拖拉拉相比，由尚书令庾珉亲自督办的给“有功将吏”授官的行动非常迅速，一日内即核准完毕，开始走流程，前几日便已发下官服、告身、印信。
话说天子从坞堡帅们那里还是搞到了一些粮食的。
总计十余人被授予了并州、冀州的县下佐官，获得了六十万斛粮食——目前已到货十万斛，这个数目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坞堡帅们其实不太在意能不能实际当官，他们也不会去并州、冀州。事实上，能有个官身就可以了，这是政治地位，无关其他。
但宛城幕府的僚佐们是能够实际管理南阳诸郡国的。
这是一个综合了南阳、顺阳、新野三地士族高门子弟的班子，在地方上影响力很大，至少可随意操控这三个郡国。
至于义阳、随国二地，则影响没那么深入。
已划归梁州的魏兴等郡，更是不可能管辖，当地已实际自治，或者倾向于梁州刺史。
能不能借着朝廷名义实际控制下来，那就要看乐凯等人的本事了。
邵勋临离开之前，去了一趟小长安，见到土城已初具规模后，放下了心。
他已调张硕（张大牛）为银枪中营督军，率六幢兵驻守此地整训——银枪督军已成为朝廷正式官职，乃第六品，员额不限。
从官职来看，朝廷是真的摆烂了。
十余年前官印把得贼严，轻易不肯发放。邵勋殿中擒拿司马乂，也只得司马越授意东海举孝廉，得了个八品中尉司马，已是厚赏。
现在么，搞得跟批发一样。
前阵子，朝廷甚至发明了个闻所未闻的职务：副刺史。
让人雷得外焦里嫩。
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大晋朝的现状：江河日下。
一般只有快灭亡的朝廷，才会出这么多幺蛾子。
一切巡视结束之后，邵勋自宛城出发，沿着宛叶走廊古道，于四月十八日返回了许昌。
比预计多花了几天时间，因为乐岚姬怀孕了，呕吐不止，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几次。
有些土地是真肥沃，就是农夫懒得好好耕耘。
若无这次省亲，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岚姬幸福地说，她一定是在少女时代住过的老宅里怀上的。
邵勋深以为然，因为他撞得太狠了，在里面爆炸了好多回。
成都王妃，为邵家子嗣的壮大再立新功。
四月下旬，邵勋来到许昌宫视察桑园、菜园，同时召集幕府僚佐开会。
平东将军幕府长史裴康、左司马陈有根、右司马羊忱、从事中郎毛邦、柳安之……
龙骧将军幕府大部分高级幕僚与平东将军府重合，但也渐渐有了新人，如：从事中郎郗鉴、郑隆、督护杨会、记室督楼休、主簿京禅等。
郑隆是学生兵出身，历任金门坞主、云中坞主、密县长，是继毛邦、王辉之后第三个进入幕府的学生官员。
杨会是宜阳杨公坞坞主，出身弘农杨氏（自称）。
楼休出身雍丘（陈留国）楼氏，与将军楼权、楼褒同宗，这是一个在后汉年间还算可以，国朝逐渐没落的家族。
京禅是司隶校尉庾琛介绍来的，盛赞其文采出众、心思缜密，出身顿丘京氏——一个挣扎在末流的河北小士族。
他能当主簿，完全是看在庾琛的面子上。京禅对此一清二楚，他是陈公的人，同时也是庾家的人。
这个幕府结构就比较健康嘛！
邵勋看了很满意，世家大族、小士族、地方豪强以及他的门生凑在一起，共同出力，不比司马越等人的名士幕府好？
有些名士，是真的不爱干活。
司马颖幕府的名士杨准，“不以官事为意，逍遥终岁”，颍以其名士，“惜而不责”。
司马越幕府也有很多这类人。
他们不干活，却名气很大，权力也大，愿意干活的人或被他们影响，或为其挤兑，总之把幕府风气搞坏了，弄出很多傻逼操作。
官场风气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邵勋一直努力维持着。
他现在招进来很多颇有上进心、志在重塑门第的寒素、豪强“卷王”，让那些准备躺平的世家子很难受，被迫跟着卷，官场风气大为改观。
嗯，他刚提出粮草军资问题，参军庾亮、毛邦二人就起身汇报了。
“永饶冶调拨了一批工匠、器械北上至冶铁城。酒店现已积存箭矢五万三千余支、长枪两万根、步槊七千二百根、甲三千九百副、铠三百……”
汇报完后，邵勋点头赞许。
元规没去混日子，还是干了事的，没给老子整个大的。
“工匠、学徒、力役可还有短缺？”他问道。
“一直缺。”
“打完这仗给你补。”邵勋说道。
酒店冶铁城现在已经有六千多人了，包括枋头之战送来的俘虏。
六千人里，绝大部分是矿工，剩下的是各色工匠和学徒。
这个军工基地还有进一步扩产的潜力。
位于宛城南部的永饶冶是治下第二大军工基地，规模略小于酒店冶，但产量高于酒店，因其存在多年，运转成熟故。
洛阳算是第三大军工基地了，但产出主要供应禁军。而且在王弥夺占弘农后，他们失去了一个很大的原材料开采、冶炼基地（新安），产能骤降，目前仅靠巩县产出的少量铁料维持生产。
荥阳本来也有一个冶铁中心，但八王之乱前期就废弃了，因为其原材料除少量由本地开采外，绝大部分需要从并州启运。并州战乱不休，后来又被匈奴夺取，荥阳工匠四散，多被坞堡帅、庄园主们所获。
河内温县的冶铁工坊同理，工匠要么被坞堡帅所获，要么被匈奴掠走。
其实，河南产铁的地方不少。
除上述地点外，鲁阳、梁县、阳城、方城、郎陵、宜阳等地或多或少都有铁矿产出。
这些在后世都是毫无开采价值的矿，要么储量少，要么品位低，但在古代却日复一日地被开采、冶炼，还是有价值的——有些储量很低的铁矿甚至完全被采空了。
其他州也差不多，很多郡县都有小铁矿，支持地方冶炼事业——这些矿要么在军阀手里，要么被地方豪族控制。
就邵勋这个幕府而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主要指望汝南西平、南阳宛城两大采矿、冶炼区了，这是很重要的根基。
“明公，考城幕府已准备粟豆四十万斛、干草二十万束，正往荥阳、濮阳启运，最迟五月中可运抵邸阁，六月初可输送至枋头南城。”庾亮结束后，毛邦起身说道：“豫州调拨了六十万斛粮豆、干草二十万束，尚未启运。本月应还能再收五万束干草，五月复收十万束。”
“人吃马嚼起来，这点粮也就够用四五个月，不太够。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谁敢说要多久？”邵勋说道：“洛南诸县、广成泽再筹二十万斛粮、十万束干草。”
“明公，洛南诸县陆路转运，损耗甚大。”毛邦提醒道。
“尽量筹措。”邵勋不让步，说道：“计日输至濮阳。”
他当然清楚，粮食这种大宗货物，运输起来非常困难，路途损耗很大。
即便交通发达的21世纪，全国各地仍然兴建了很多粮库，存放周边区域收获的粮食。
而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一个地区的粮食，如果没有水运的话，很难运到其他地方，除非你做好十车粮只能到达一半甚至二三车的心理准备。
自汉以来，朝廷收的税，往往只存在于首都的账目上，实物则在各地的仓库。究其原因，就是转运困难。
邵勋打河北，最好别指望用上南阳等地的粮食。成本最低的办法，还是就近筹集，所以毛邦提醒他洛南诸县收集而来的粮草，需得陆路转运至许昌，然后船运向北，再卸货陆运，然后再装船——到了黄河那边，还得换船。
又或者陆路转运至洛阳，然后通过伊水进入黄河，再顺流而下至枋头。
总之成本比在豫州、兖州征集要大。
但他还是要求当地尽量筹措，陆路运输距离不算很长，成本还可以接受。为了军需更充足一点，支付这些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裴长史，转运军资粮草所需人丁，需豫、兖、司三州官吏互商，你来安排。”邵勋又看向幕府长史裴康，说道。
“遵命。”裴康应道。
这是一项苦差事，同时也是极大的权力。
哪个郡出多少人、多少船只、多少车马，都很讲究。
就郡县官员来说，他们肯定希望自己辖区内少发役、少出东西。
但你出得少了，别人出得就多，指定是一堆扯皮事。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也是发挥他影响力的良机。运作得好了，能收获一大堆自己人，他深谙此道。
曹馥死了，整个豫兖司三州数十郡国，都担在老夫一人肩上啊。
“各地屯田军、世兵，勿要懈怠，谨防发役时出现民变。”邵勋又看向刘善，道：“此事交由营军统筹。”
“诺。”刘善起身应道。
“接下来是军情事宜，刺奸督……”
邵勋一个个点名，一条条过，将战前的所有准备事项敲定完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战争尚未开始，但有心人已经能够看出一些端倪了。
新郑通往管城的驿道上，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泥泞难行，拉着车马的役徒们无不唾骂。
“唏律律——”老马无力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车厢倾斜了一下，在一名役徒恐惧的目光下，轰然侧翻，将其压倒在地。
一个接一个粮袋落下，将役徒压得口吐鲜血，双目无神。
有粮袋破了口，黄澄澄的麦子洒了出来，堆在他脸上，很快将他掩埋在了泥泞之中。
人们大呼小叫冲了过来，先将马车扶正，然后把役徒扒了出来。
役徒已经只剩下抽搐了，嘴里满是混合了血沫的麦粒，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天空乌云密布，沉肃无比，仿佛在无声地祭奠这位枉死的役徒。
战争尚未爆发，却已经有了伤亡。
有人将挽马背上的皮套解了下来，尝试了几次，都没法让老马再度站起。
“没救哩。”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叹道，也不知道在为挽马叹气，还是在为年轻的役徒惋惜，可能都有吧。
其他人默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一位庄客头子走了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他大吼道：“大雨泥泞，本就耽搁了行程，今晚准备火把，连夜前行。”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将粮袋搬起，堆入车厢之内。
后面牵来了一头骡子。
老者将皮套给骡子套上，继续赶车。
旁边路过一队军士。
粗粗望去，大概有数百人的样子，都是年轻的面孔。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匹骡子，骡背上负着食水、器械，慢吞吞地走在泥水中。
他们身上的戎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全是污渍泥水，但没人在意，只闷着头赶路。
老者收回目光，慢悠悠地驾驶着骡车。
庄客头子特意调拨两名年轻力壮的役徒给他，准备随时援应。
“哗啦！”没走多久，轮子又陷入了深深的车辙之中，怎么都走不出来。
老者下了车辕，拿马鞭指了指。
役徒立刻从车上取下木柴，垫在车轮下面。
旁边驰过一队骑卒，溅起大蓬泥水。
老者暗骂一声：“陈公给你们马，就是让你们不打仗的时候骑的？若被刺奸都督的人逮着了，少不得一顿鞭子。”
木柴垫好后，老者又上了马车，三人一起配合，奋力前行。
老者不停挥舞着马鞭，骡蹄打滑了好几次，让他心中直犯嘀咕：若车架坏了，可就彻底走不了了。
好在运气不错，又一次尝试后，沉重的马车终于走出了车辙印，摇摇晃晃继续前行。
老者擦了把汗，暗叹一声：征战苦的都是老百姓啊。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长龙般的车队一望无际，直接延伸到远方的天边。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就好了！
把这些粮食送到河浦边，装上船之后，就不关他们事了。
回家之后，还有一堆活计要忙。
洛阳那边送来了一批羊，卖得极为便宜，他刚刚买了一头。
就是瘦骨嶙峋的，他一看就知道是长途跋涉赶过来的外地羊。再一问，果然是从一个叫“金谷园”的地方送来的。
他不放心毛手毛脚的孙子能照顾好羊，想着早点回去看看，别给养死了。
另外，连日大雨，房顶有点漏，得找个时间修一下。
唉，官人们行行好，别再发役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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圃田泽内，随着钟声响起，又一批船只驶离河浦，前往大河。
郭诵看着船舱内密密麻麻的器械，非常羡慕。
舅舅李矩当上荥阳令后，坞堡就交给他来管了。
他不太喜欢管庶务，但对操练部曲非常积极，其中最让他头疼的便是刀枪弓箭的损耗了。
这些东西可并不便宜！
官家的器械或许便宜不少，但极少流到外边。像他们这类坞堡帅，要么自己打制，要么找人买，总之都不容易。
譬如箭矢，听闻银枪军每名士卒的箭囊中都有三十支箭，且各种箭的功能还不同。
有直射破甲的，有斜射城头的，还有专门用来抛射的……
这是何等的豪奢！
诚然，箭矢并不算贵，但箭与箭也是不同的啊。
他们坞堡制作的箭，工匠用端子就是整不太直，导致箭支的质量不太好。
后来请了一位从开封郑氏家里逃出来的工匠，手把手教导如何加热箭杆、如何用端子矫正，才算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
除了矫正之外，听闻官冶制作的箭杆还要切削、打磨、上漆、缠蚕丝线等等，非常繁琐，质量不是他们可比的。
这也让他看清楚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坞堡与真正的世家大族间底蕴的差距。
“打仗打的就是钱啊！”郭诵摇了摇头，看向大泽中的沙洲。
陈公要打仗，他们坞堡出了一百丁，奉裴府君之命，来到圃田泽放牧。
郡里送来了三万头羊，从金谷园一路赶过来，数百里的路程几乎跑得“油尽灯枯”。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些小东西的生命是真的顽强。在沙洲上啃了旬日鲜嫩多汁的牧草后，身体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慢慢养出点膘来了。
郭诵趟着水，来到了一个百余步见方的小沙洲上，仔细看着。
一岁之中，牛马驴得两番，羊得四倍。
只要草料足够，这玩意生得是真的快。
一般而言，年初一只羊，只要运气不坏，年尾很可能就变成四只。
不过眼前这三万头羊却不是拿来繁衍的，养好膘后，会进一步向东送到文石津一带。
那边正在造浮桥，最终这三万只羊大概都会变成前线军士的腹中之物吧。
都要上阵厮杀了，为了激励士气，自然要吃顿好的，他可以理解。
沙洲上搭着几间茅草屋。
郭诵知道，这是牧羊人临时歇脚的地方。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沙洲上会有很多堡民过来放牧，但这会全被官府征用了——草，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打一场仗的消耗有多么巨大，对百姓又会造成多么巨大的不便。
早年在平阳的时候，他一度认为，只要练好武艺、军阵，打仗不就是那么回事？
跟舅舅来到河南后，自己操持一摊子事，他才明白那会有多么天真。
没有人帮你打理后勤，你的仗就打不下去。
他家的坞堡只出了一百丁壮，整个河南不知道多少坞堡、庄园被动员了起来，不知道多少官员、士人、豪强如他这般，奔走于各地，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一只只羊送往前线。
陈公快速统合了河南，坞堡、庄园团结在他身边，终于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相反，如果这些人不支持他，他的后勤瞬间崩溃，什么仗都打不起来。别说吃羊了，人相食都大有可能。
治军抚民，真的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靠打打杀杀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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枋头南城外，人喊马嘶，一片嘈杂。
淇水河面上架起了几座临时木桥，大批军士快速通过，来到了淇水西岸。
羊聃登上高台，粗粗一看，顿时破口大骂。
这边是打了多久的仗啊，树林都被砍光了。简单的伐木设栅，此时看来却难如登天。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让军士们挖掘壕沟、修建土墙，聊作防护。
命令下达之后，军士们领取了器械，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河岸边的泥地比较松软，挖起来非常方便，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了出去。
羊聃四处巡视着，非常满意。
他们到淇水西岸布防，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保护枋头南城。
河浦之上，船只停得到处都是，人、马、货物随处可见，乱成一团。
这个时候，若匈奴人潜渡淇水，杀奔过来，极有可能让那些没来得及进城的夫子役徒们炸营，好不容易运来的军资粮草也会被付之一炬。
因此，他们渡河西进，前出布防，保护好南城的侧翼，免得为人所趁。
远处的旷野中，三三两两的匈奴游骑静静窥视着。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住任何人，毕竟这是六七万大军，不是六七百！
话说这次场面可真够大的，豫、兖、司、荆诸州数十郡国被动员了起来，竭尽全力输送粮草军资，存放于枋头南北二城之中。
甚至于，仓城都不够用了，不得不临时搭建遮雨棚、土房、木屋存放军资。
他手下这三千先锋，大概是最早一批抵达枋头的兵马。
唔，或许不算，因为城东还有四千宛城世兵，由原频阳令梁肃统率，同样前出布防，扎营于白沟南岸。
那帮关西人！
羊聃哂笑一声，在亲兵的护卫下，返回了营地。
大河之上，涛声依旧，百舸争流。
操着各种口音的军士、役徒在此汇聚。
每一艘船靠岸，都在为即将爆发的战争积蓄能量。
他们运来了许昌的甲胄，载来了西平的长枪，送来了洛阳的强弩……
陈留的粟、颍川的麦、陈郡的豆子在此汇聚。
广成泽的战马、龙陂牧场的骡子、金谷园的牛羊次第发来。
押运的官吏们声嘶力竭，几乎喊哑了嗓子。
带队的军官们破口大骂，狠抽笨手笨脚的辅兵。
文吏们笔走龙蛇，登记交割物资写得都快手抽筋了。
这就是战争。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兵发
时已五月，出征命令遍传河南大地。
梁县李家防某村内，府兵部曲王五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在井边磨着。
大刀很长，刀背很厚，整体较为沉重。
按王五的家底，是置办不起这种用料很考究的兵器的，事实上这是他的主家分到的战利品，然后送给了他。
当然，也就这一件兵器了，其他是没有的。
老父亲给他做了个木盾，不大不小，刚好能遮护胸口，多少有点防护作用，增加战场上的生存几率。
王五磨着磨着，抬手擦了把汗，又往磨刀石上洒了点水，继续吭哧吭哧磨着。
外间的大路上已经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本县征集了一千丁壮，人人哭丧着脸。这两天一直从门外的路上经过，不知道前往何处集结。
“王五，该走了！”刀磨完的时候，李四牵着马儿从外面路过，大声喊道。
王五抬头看了一眼，道：“奔丧去啊，那么急？”
李四也不着恼，哈哈一笑，道：“我不去，我是来给你送马的。”
他知道王五要跟着家主出征，心情不太好，所以也不介意。
临行之前，他还把马喂得饱饱的，尽量不给王五添麻烦。
王五放下刀，又看了眼四周。
好美的宅园啊！
房子是他和父亲亲自挑选土坯，一块块垒成的。
数年风雨剥蚀之下，总体还算坚固。
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手抚着粗糙的外墙。
向阳的墙面上，野蜂嗡嗡叫着，在洞里进进出出，忙活着自己的小家。
墙角之下，几株凤仙花随风摇曳，绽放着艳丽的花蕊。
他绕着土房走了一圈，屋后的竹林里，静谧幽远。
几株遗漏的竹笋已经节节拔高，长出了竹子的雏形，就像他日渐长大的孩子一样。
每年秋冬，他都会陪父亲砍伐竹子，准备材料，来年春夏之际制作竹器，补贴家用，今年是做不了这事了。
他又来到土房的右侧。
接近干涸的河沟之中，满是杂草。小儿在岸边放羊，时不时跳入沟中，在水草中捕捉到一两条手指长短的小鱼，然后大呼小叫。
王五静静地看了一会，嘴角溢出笑意。
河沟东侧种了十余株桑树。
这是去年春天移栽的，一年多了，早就长得比人还高。
今年已经摘了一次桑叶，化作春蚕的果腹之物，再变成人身上的衣裳。
王五身上穿着麻布衣服，绢帛显然不是给他们穿的，妇人日夜织布，眼睛都花了，成果也得拿去集市上换钱——买牛的钱还差一点，这次班师回来，若有赏赐，差不多就够了吧？
他踩着枯枝败叶，穿过大路，来到田埂上。
父亲扛着锄头，从远处走了过来。
“今岁禾苗不秀，愁死人了。”父亲满头白发，嗟叹不已。
“能凑合着过就行了。”王五说道。
“也是。”父亲吐出一口气。
两人都没有提及出征的事情，仿佛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一样。
一老一小并排站在田埂上，望向远方。
天高云淡，大雁北飞。
良田万顷，一望无际。
这就是他的家。
他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哇——”院子里传来了响亮的啼哭声。
王五转身望去。
妻子匆匆忙忙地出了柴房，抱起啼哭的婴儿，撩起衣摆，喂起了奶。
王五低下了头。
“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王五抬头望去，家主和张三、李四站在大路上，朝他招手。
李四将盔甲、重剑、长枪、步弓、短刀、箭壶等器械捆扎完毕，置于马背之上。
张三扛来了一大袋粮食，朝他家院中走去。放下之后，又一溜小跑，去到主家大院，取来了一些肉脯、干酪、咸菹，又放到了王五院中。
“哎！”王五应了一声，刚走两步，扭头看了眼父亲。
父亲正深深地看着他，良久之后，叹道：“家里还有你弟妹，去吧。越怕死，死得越快。”
王五点了点头，回到院中，取了木盾、大刀。
妻子刚喂完孩子，见到夫君回来，忙把孩子放下，擦了下眼泪后，匆匆来到厨间。
一张竹子做成的小几上，摆满了野菜稀粥。
她看都没看这些，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块胡饼，仔仔细细包上，然后又把主家送来的肉脯塞了进去，递到王五手中。
“照顾好家里。”王五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
门口的大路上，又开始了过兵。
这次不是外地人，而是李家防本乡本土的人马。
二百府兵各带一名部曲，牵着乘马，带着驮马或驴骡，迤逦而行。
一开始气氛是有些沉闷的，离愁别绪堵在心上，分外难受。
但走出去几里地后，气氛慢慢松动了起来。
府兵们大声谈笑着，仿佛不把去战场上卖命当回事一般，言语间全是自己如何痛快斩杀贼人的英姿，虽然每次出征之后，都有一些府兵回不来。
从天空往下看去，虽只有少少数百人，却自有一股气势。
而在更远处的石桥防、永兴防、颍桥防、禹山防、公主防……
一队队军士汇集而来，马蹄阵阵，刀枪森严。
他们一路向东，渡过颍水，穿过襄城，步入颍川，再往陈留、濮阳方向进发。
******
五月的陈郡，细雨连绵。
银枪右营六千军士陆陆续续汇集至阳夏，并进行了最后一次操练。
操练结束后，督军金正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河浦之上。
盔甲一副副解下，送入船舱之中。
长枪一根根取下，捆好之后，塞入船内。
每个人都在给步弓下弦，弓梢插在腰间，弓弦缚于箭囊之上。
又一阵出鞘入鞘声传出，环首刀被仔细检视了一番，若有损坏，还有最后一次更换的机会。
已经有几艘船提前出发了。
船舱中装满了箭矢，一捆又一捆，要么是陈郡本地打制的，要么是从世家豪强手中征集的。
木棓、钩镰枪、长柄斧、瓦罐、釜、马勺、铁镐、铁锹、绳索、火烛、磨刀石、伤药等零零碎碎的东西，装满了一船又一船。
银枪右营的作战、军需物资，全部通过船只运输，以减轻行军负担。
偏厢车、辎重车队从陆上行走，还可额外载运一部分粮豆。
六千军士也是沿着睢阳渠北上，抵达浚仪后，与船队分开，折向东北，轻身前往濮阳文石津，再渡过黄河，抵达枋头南城。
袁冲抵达校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出征的场面。
六千人齐声大吼一声“杀”，然后便气势汹汹地上了路。
职业募兵，吃粮卖命，刮风下雨、大雪漫天亦能行军厮杀。他们不用担心家里的生计，广成泽的恤田现在每年给万余人提供抚恤，年领二十四斛粮，省着点吃，再少少耕作一些田地，差不多也能勉强糊口了。
再者，打了这么多年仗，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积蓄，即便战死，家人不至于活不下去。
可一旦立下战功，赏赐便来了，家人可大鱼大肉，吃个痛快。
军中传闻，陈公打算让朝廷开勋官，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跟着陈公就对了，杀他个人头滚滚！
袁冲将劳军的羊酒送来了校场。
金正斜睨了他一眼，道：“袁公来晚了，我等即刻便走。下次若要送，心诚一点，早两天来不就是了？”
袁冲闻言并不生气，只笑道：“是老夫做得不对。”
金正也不理他，翻身上马，呼啸而去。
“咚咚咚……”鼓声响起。
数千军士排着整齐的长龙，从袁冲身旁一列列走过。
他轻捋胡须，静静看着。
数年苦练、一年血战，银枪右营也算有点模样了。
这些兵才是陈公最宝贵的财富啊。
左右二营万余精兵，正面对敌之时，是野战无敌的存在。
陈公此番调动那么多兵马，完全可号称十余万甚至二十万，但真正能打的，其实也就是这一两万人罢了。
鼓声响了许久才停息下来。
袁冲远远望去，最后一队银枪军只剩下了微小的背影。
走了，都走了啊。
河南大地的精兵强将，都往河北汇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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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狗冲出篱门，穿过桑树环绕的小径，窜到了稻田边，然后昂起头，对着大路狂吠。
大路之上，车马如龙。
大路两侧的草甸子中，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大黄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它走没多久，黑色的闪电呼啸而来，大群骑士如潮水般铺满大地，将初夏的乡村染上了一丝狰狞之色。
头戴圆帽的梁国、陈留乞活军乌桓骑士策马奔驰，意气风发。
马蹄踏过草地，将野花碾落成泥，将草茎挑起高飞。
斜对面的小溪之上，水花四溅，马蹄阵阵。
弓马娴熟的豪强子弟挎刀持弓，豪迈无比。
汇合乌桓骑士后，千余骑扛着大旗，士气高昂。
草丛中露出了一只狗头，龇着牙，静静看着远去的骑兵。
大旗迎风招展，呼啦啦作响。
战马奋勇扬蹄，争先恐后，声如闷雷。
角声自天边传来，骑士俄而四散，俄而汇集，如水银泻地般，渐渐笼罩了整片天地。
大黄狗龇牙龇得更厉害了，刚想冲出去畅快地吠叫一番，南边又传来了更密集的马蹄声，吓得它脚底一滑，连滚带爬跑回了村落。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南方的原野之上，无数马儿被牧人驱赶，向前空跑。
牧人夹杂在马群中，不断掌控着马群前进的方向。
马蹄阵阵，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大黄狗不再夹着尾巴了。
它慢悠悠地回了家，见到主人便摇头晃脑，亲热无比。
当个太平犬，不比乱世马要好？
主人没有理他，而是径自出了院子，站在门前，看着远去的马群。
他的儿子也在出征的骑士之中。
作为高阳（陈留雍丘县）郦氏的部曲，应召出征，为主家和自己的富贵拼杀，他没什么可多说的。
富贵，可是要拿命来换的。
你敢不敢把脑袋别在腰间，豁出去换？
他老了，但他儿子还年轻，说不定就能换一个官身回来。
郦家的先祖，若不敢豁出去搏一把，又如何能让子孙享受富贵，以至于到现在都是雍丘豪强？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非常清楚。
大黄狗看看主人，又看看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唯有渐渐阴沉下来的天，以及随时可能落下的闪电。

第一百六十四章 方面大将
黄池，又称黄泽，位于内黄县西，白沟水以北。
在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北上，与晋定公、鲁哀公等会于黄池，史称“黄池会盟”。
黄池的成因众说纷纭，最大可能还是古黄河改道，然后在黄池这个低洼之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初时很大，后来慢慢变小，最终于明正统年间干涸。
黄池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盖因此处可停泊大量船只。
船和水系，对以步兵为主的河南大军来说就是生命线。
五月初五，对内黄县的百姓来说是一个糟心的日子。
因为大胡北伐幽州，消耗巨大，因此在河北各地征发粮草，导致粮价节节攀升。
在调拨大量骑兵后，粮草征发愈盛，让各地粮储快速见底，内黄县有些家底薄的百姓甚至开始采桑葚、野菜、草根度日，苦不堪言。
而随着晋军在枋头的大量集结，明眼人都看得出又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于是乎，庄园、坞堡开始屯粮惜售，让粮价再攀新的高峰。
粮价腾贵，这对自种自收的农民而言可能没什么，他们不会买粮。但对居住在城市里，不直接从事农业生产，靠买粮度日的人而言，可就非常难受了，饥荒在所难免。
“古人云五月乃‘恶月’，诚不欺我。”黄池之畔，黄统一边割着艾草，一边叹气。
黄统之子黄涛直起身，向北张望。
碧波万顷的湖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若在往常，日子再难，湖面上也会有人在这一天划船竞渡，非常热闹，可惜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确实是“恶月”。
“阿爷，我想去湖面上迎伍君。”黄涛放下镰刀，摸了摸手掌心里的水泡，说道。
“你哪是想迎伍君，你是想玩耍吧？”黄统戳穿了儿子的烂借口，又补充道：“再者，竞渡之俗源于楚大夫屈原。其人投汨罗死，百姓哀之，故竞渡以救之。”
“但曹娥庙里写的是‘五月五日，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明明俗源伍子胥嘛，关屈原何事？”黄涛辩道。
“信不信我揍你？”黄统怒道：“我家世乃楚人，与吴人不共戴天。为父教导的，你都忘了吗？”
“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孙吴都灭了……”黄涛撇了撇嘴，见父亲真要来扇他了，顿时讨饶：“阿爷，别打。咱家世代单传，打死我你就绝后了啊。”
黄统生生止住了他蒲扇般的大巴掌，将艾草往地上一扔，道：“收拾好了带回家。”
说罢，来到湖畔洗刷马匹。
不一会儿，黄涛将艾草捆扎好，置于马背之上。
父子二人牵着马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爷，你说当年去肥乡买马的时候遇到过邵勋？”黄涛问道。
“其实没见过，兵荒马乱的，哪敢往前凑。那是我喝多了和别人吹牛呢。”黄统脸一红，说道：“那时候汲桑还没死，苟晞、邵勋两路进兵夹击。大战结束后，我去战场看了看，什么都没捡着，连死马都被吃了。”
“邵勋打仗是不是很厉害？”黄涛又问道。
“我哪知道？”黄统摇头：“按说应该不差了。野马冈之战，石勒等人聚众数万，为其摧破。但有些年了，大胡现在也不可小视，谁知道呢。”
“昨日高二叔说，若邵勋打来，他就降了，阿爷你当时和他吵了，为何？”黄涛又问道。
“咱们这个坞堡，有并州人，有冀州人，有司州本地人，来源复杂。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有些话不能乱说。”
“阿爷你也欲降？”
“什么降不降的，说得那么难听。邵勋来了，咱们闭门自守，奉上一点钱粮，如此而已。”
“不会送质子吧？我可不想去。”
“不会送你去的。”黄统叹了口气，心情不是很好。
昨天与其他几位坞堡首领议事，有人提及汉末曹操攻袁谭兄弟旧事，都担心邵勋打到内黄来。
议事议到最后，屁都没议出来，相反搞得人心惶惶。
他今早起身时还在想这事，越想越烦躁。
天杀的石勒与邵勋，你们赶紧分出个胜负啊。这样不上不下的，你让我投谁？
尤其是邵勋，你别坑人，真的。
到内黄转一圈，骗一堆人投靠过去，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你让河北群豪情何以堪？
战乱之际，这些事情最让人头痛。
决定不是轻易能下的，一旦做出，就赌上了坞堡上下千余户人的前程。
二人很快回了坞堡。
堡丁在门外守着，全副武装，如临大敌，见到黄家父子二人，立刻行礼，将其放了进去。
母亲家门口迎着，见到父子二人时便数落：“人家都差遣堡户去割艾草，就你们非要逞能自己去。”
“这样心才诚嘛。”黄统哈哈一笑。
黄涛扬了扬手里的艾草，道：“阿娘，以此草扎人，可吓退邵勋十万大军。”
母亲被气笑了，道：“就会耍嘴皮子。”
“邵兵来了！”院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嗯？黄统、黄涛对视一眼，立刻奔了出去，登上角楼观看，却见坞堡之外，十余骑兵自西向东而来，沿着白沟疾驰。
至坞堡近前后，他们下了马。
几个人指指点点，一人写写画画。
黄统一看装束，果然不是石勒帐下的羯人骑兵，而是正儿八经的晋骑。
“坏事了，邵勋果然要打内黄。”黄统喃喃道。
“他就知道学曹孟德，没点自己的章法么？”黄涛跺脚道：“直接去打邺城啊。”
直接打邺城很简单，自枋头北上，一路沿着大驿道，攻占朝歌、荡阴、安阳，再向北就到邺城了。但看现在的情况，邵勋很明显打算沿着白沟水向东北方向挺进，入黄池。
毫无疑问，内黄是他的首要目标。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邵勋真的要攻来了，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黄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道。
******
与黄池一带寥寥无几的晋军游骑相比，淇水以西通往朝歌县的驿道上，已经出现了以千为计数单位的大队骑兵。
他们一人携带两三匹马，持七日食水，动作快捷，在野地里纵横驰骋。
五月初五这一天，他们甚至引诱了一支百余人的杂胡骑兵，将其围而歼之。
初六夜，宿于共县东北某座坞堡内。
几乎与此同时，枋头北城外步兵云集，大治车辆，北上的意图十分明显。
魏郡太守桃豹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同时下令紧闭城门，点计仓储物资。
很遗憾，真的没多少。
北伐王浚消耗甚大，邺城大部分资粮都北输了。而今岁禾苗不秀，让人十分忧虑，担心下半年会不会发生饥荒。
为此，邺城相当一部分军民已转往安平就食，因为养不活。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飞报幽州，请大胡定夺，同时遣支屈六率骑军一部，南下筹粮，就近监视。
五月初十，朝歌县内涌进了大股骑兵。稍稍补给一番后，他们呼啸南下，直趋枋头北城之外，第一时间登上高处，瞭望敌情。
他的目光先落在淇水之畔。
淇水自北向南，蜿蜒流淌。
西岸被人为挖出了一条条壕沟，筑起了一道道土墙。支屈六心中暗骂，真是吃饱饭没事干，就知道挖沟修墙，让他的骑兵都没法冲起来。
淇水东岸与枋头北城之间，倒是留有了一段间隙，貌似可以让骑兵直进直出，但可供回旋的余地太小，若遇到晋军那种猛冲猛打的骑兵，颇为麻烦。
再者，这么短的距离，他们的步兵也可能加入战斗，人为设置拒马，或者拉来辎重车，让骑兵的回旋余地进一步缩小。
在狭小的空间内与敌军步骑进行战斗，智者所不为也。
再看枋头北城之外，好家伙！
万余步兵正在出城，于旷野之中列阵。
他的目光从呈品字形的三个方阵上面一一划过。
前排盔甲鲜明，旌旗招展，长枪林立。
后排士气高昂，站立许久未曾有太多喧哗之声，阵型算得上整齐，虽不是第一流的步军，但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击垮的。
“咚咚咚……”城头响起了激昂的鼓声。
万余步兵齐刷刷前进，五十步方止。
“杀！”上万人齐声大吼，声震原野。
“唏律律！”不知道谁的马儿受了惊吓，当场嘶鸣起来。
支屈六心中一惊，对其怒目而视。
鼓声再起。
“杀！”上万大军再次前进五十步，然后对齐，在旷野中持械肃立。
这次连支屈六都感到充盈于旷野之中的杀气了。
枋头北城南门洞开，千余骑兵鱼贯出城，从东侧绕过城隍，来到北边的旷野中。
他们小步快跑着，并没有提速，但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杀！杀！杀！”正面的步兵大阵再进。
骑兵开始加速。
不远处的白沟水上，樯橹如林，无数运兵站在甲板上，以刀背击盾，声浪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杀！”
城头的鼓手扒了上衣，赤膊击鼓。
鼓声隆隆，催人奋进。
全场万余步骑都激动了起来。
步军前排放平了长枪，弩手拉着骡车上前，卸下强弩。
步弓手分往两侧，作将战状。
骑兵开始迂回包抄。
“撤！”支屈六啐了一口，下了高处，带着三千骑一溜烟撤走了。
“噹噹！”钲声响起。
除骑兵还在追击外，步军已经停止了前进。
鼓手将木槌扔在脚边，哈哈大笑。
“万胜！”步军大阵看着敌骑离去的背影，齐声高呼。
“万胜！”城内外同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大河之上，正在转运物资的船工们听了，若有所思。
河浦之内，正在卸货的役徒们看了，气力复生。
长途跋涉而来的关西兵、南阳兵、黑矟军、屯田军、运兵们更是激动大喊，原本存于心底的些许惧意也不翼而飞。
大伙抱团前进，不要害怕，和他拼，和他杀，敌人也会害怕，也会撤退。
参军李重来到了女墙边。
气势如虹的吼声随处可闻。
淇水畔、大河边、城池内、旷野中，蒸腾而起，似乎要席卷河北大地。
“邺城那边怎么说？”他问道。
“石勒主力尚未回来。”
“今日杀猪宰羊，大酺全军，明日兵发朝歌。”
“遵命。”
李重转身离去，默默下了城头。
所过之处，军校们尽皆行礼。
他是幕府参军、元从老人、陈公亲自委任的方面大将，在濮阳统军数年，熟悉大河两岸的一草一木，经验十分丰富。
这一次，是检验他含金量的关键一战。
跨过去了，便能跻身青史留名的大将。
跨不过去，万事皆休。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朝歌
大晋永嘉八年（314）五月十二日，南风劲起，阴云密布。
蒿草仿佛通了人性，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极了人们害怕的样子。
小鸟在地上快乐地吃着虫子，俄而跃上已倾颓半边的围墙，向南看了一眼。
荒草丛中出现了无数根马腿。
马腿不疾不徐，缓缓前行。
向上望去，马儿打着响鼻，偶尔发出嘶鸣。
骑士挎着角弓，一手勒缰，一手拿着干酪、肉脯之类，塞进嘴里嚼吃。
再向后望去，骑士一排接一排，一直延伸到远方。
挎弓骑士两侧的撂荒农田中，各有一队骑士陡然加速，向前冲去。
他们一手挽缰，一手竖持着粗大的马槊、长戟，慢慢消失在了烟尘中。
骑射手们眼都没眨一下，只是把正在吃的食物收起，抬头看向前方，继续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一排又一排的骑士路过之后，则是一辆又一辆的辎重车。
车上满载粮食、器械，少许辅兵伴车而走，遇到难行的路段便帮着推一把。
骑军很快过去了。
“咚咚咚……”旷野之中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驿道那一头是段上坡路，远远望去，却见数名甲士出现在眼帘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甲士两侧各出现了辆偏厢车。
骡马喘着粗气，奋力拖曳。
偏厢车内坐着几名军士，神色轻松，相互间窃窃私语，谈笑风生。
他们之中，有人是步弓手，有人是刀盾手，还有人脚边放着黑漆漆的步槊。
甲士、车辆的组合过去数十排后，一辆满载鼓吹手的大车出现了。
鼓手肉袒上身，奋力击鼓。
角手坐在车厢内，怀抱牛角，摇摇晃晃。
鸟儿受鼓声所惊，冲天而起，顿时窥得了全貌。
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驿道纵贯南北。
大道两侧是长满了荒草的农田，荆棘丛生的废弃村落点缀其间。
玉带似的河流之上，船只逆流而上，吃水很深。
纤夫们齐声喊着号子，将船只拖曳而上。
船甲板上，席地而坐的士兵很多。他们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河北大地，点评着这里的山山水水。
河流东岸，还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步军在前行。
偏厢车、辎重车遮护一侧，大队骑兵在旷野中奔驰着，为他们遮护更外围的区域。
鼓声稍止。
上坡处出现了一骑。
此人年近四旬，骑着匹雄骏的白马，时不时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
南风习习，白马骑士身后的披风轻舞飞扬。
数十名骑士紧随其后出现。
他们高举旌旗，排着整齐的队列紧紧跟着白马骑士。
后面又是大队兵士、偏厢车……
舟、车、步、骑，两三万人马的行军场面，竟也如此震撼。
远离大道的旷野之中，有星星点点的坞堡矗立着。
此时无一不将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撤回，如临大敌。
他们就像河北大地上的旁观者，见证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司马颖、司马越、司马模、司马腾、王浚、鲜卑、公师藩、汲桑、苟晞、石超、石勒……太多人在这里杀来杀去了。
如今又来了一个河南人，他的大军正往朝歌进发，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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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县以东的淇水西岸，一个粗粗的营寨已经搭建起来，宿营都是其次的，把船上的货物一点点卸下来更为重要。
一直忙到五月十六日，足够出征大军消耗两个月之久的物资才全部卸完，装入临时搭建的木屋仓库之中。
这几日，义从军五千骑兵在外围大战连场，血战不休，甚至就连副督阴奇都中流矢坠马，身负重伤。
毋庸置疑，他们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没有这些成规模的骑兵，光靠步兵的话，危险系数大增，卸货速度会更加缓慢。
甚至于，在行军的时候，前路就已经出现大量沟壑、土墙甚至泥泞地，严重阻碍大军的前军速度——不派骑兵开路，你就要忍受日行不足十里的龟速，这对于抢时间的李重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五月十七日，全军又吃了顿好的，然后汹涌向西。
骑军再次出动。
朝歌城东，无数骑兵出现在旷野之中。
领头一人神乎其技，在马背上起身，双手上摇，引得众人欢呼声不断。
片刻之后，他大手一挥。
“呜——”动天震地的角声响起，仿佛从地底放出了无数恶鬼一般。
队列之中，不断有斜举马槊、大戟的骑士冲出，排着松散的队形，紧随其后小步快跑。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喊声不断。
“杀！”领头的骑将仍在高举手臂，鼓舞士气。
“杀！”骑士们高举手中的马槊、长戟应和。
对面射来了轻飘飘的箭矢。
阵中有马儿被射中，奋起扬蹄，痛呼不已。
无数袍泽从他前后左右掠过，士气高昂。
远处的骑兵军阵中又冲出来一批人。
他们向两翼兜去，速度极快。一边冲，一边从箭壶中抽出箭矢。
朝歌城头，县令等人战战兢兢，不住张望着。
野地里一片烟尘，双方的骑兵已经接战。
先期相遇之人枪对枪，刀对刀，错马而过之时，空马无助地四处乱跑。
也有人一回合没能杀死对手，缠斗在一起，双方的马速无限接近于停滞，然后用着在步兵眼里极为可笑、笨拙的技艺在马背上厮杀着。
有骑兵被射中了马，坠落于地，起身之后，捡起散落的兵器，冲进战作一团的敌我骑兵丛中，奋力刺杀。
惨叫一声不绝于耳，尸体坠落如雨，场面极为血腥。
兜至两侧的轻骑也捉对厮杀了起来。
他们没有什么明确的阵型，没有很明显的近战，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嘶鸣之痛、惨叫之哀响彻大地。
城头众人看得面如土色。
大胡派来的骑兵，从数量上来说居然还不如晋军，征战数年以来头一回见。
或手持骑枪，或一手圆盾，一手铁剑的羯骑已经被冲散了。
晋军骑兵大呼酣战，迅猛而上，长枪大槊刺击不停，很快把这种散乱杀成了溃退。
“这……”朝歌守军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来自附近坞堡的丁壮，总共三千余人，杂乱无比，士气也就那样。
若大胡的骑兵战而胜之也就罢了，可这一照面，还没抵抗多久呢，居然就呈大败之势，你让他们这些守城步卒怎么看？
这个时候，便有那心思灵动之辈偷眼瞧其他人。
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去见过庾琛？是不是暗地里投效过去了？是不是打算拿我的脑袋请功？
没人知道，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都是本乡本土的人，谁能骗谁啊？私下里做过的事情，真当我不知道？
互相怀疑之间，城外的骑军厮杀已接近尾声。
支屈六连朝歌城都不敢进，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溃逃，消失在旷野之中。
晋军骑兵追出去好远，方才收兵而回。
未几，一箭射上城头，箭杆上还绑着一封信。
******
五月十八日，没了敌骑的骚扰，晋军步兵推进迅速，一日便抵达朝歌以东，扎下营盘。
十九日一大早，连营之中便鼓声隆隆，无数步军在城东旷野中列阵。
羊聃部南阳兵七千、梁肃部关西兵八千、黑矟军三千，除留守营垒、打制攻城器械之人外，主力尽出。
小两万人列阵，视觉冲击力非常惊人。
城头上的守军脸色凝重，心思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是他们不敢打，而是上头形不成统一意见，这让他们无所适从。
晋军骑兵绕城奔驰一圈，不一会儿又向北疾行，直奔淇水而去。
这是往荡阴方向而去？
这么勇？敢离开黄河，深入内地这么远？
万一大胡主力回援，他们怎么办？届时可就不是支屈六帐下这大猫小猫两三只了啊。
没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反倒是在城东列阵的晋军开始不断叫骂，邀他们出城野战。
他们甚至挑了百来个大嗓门之辈，操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反复叫阵。
“敢不敢出战？”
“扭捏得跟妇人一样，打什么仗？”
“莫不是细皮嫩肉、弱不禁风之辈，早点洗干净屁股吧！”
“大爷就喜欢白屁股，男女都喜欢，哈哈！”
“若不降，破城之后，尔等妻女就归我了。”
诸如此类。
守军听得又气愤，又害怕。
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向城内，至今还没一个说话管用的人上来。
军官们也弹压不住军士，事实上他们也很烦躁，打又不打，降又不降，是何道理？
突然之间，城内传出了猛烈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
众人先是一惊，然后又迅速看向周围。
许多人下意识移动着脚步。城头守军渐渐形成了几个集团，互相戒备着。
城内的杀声越来越激烈，惨叫声响彻每一寸角落。
很显然，坞堡主们意见不一，已经互相火并了。
杀声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辰时初刻，朝歌南门突然洞开，先是一群人狼狈逃出，向野外窜去，接着便是千余人追袭而出，大砍大杀。
晋军游骑见到之后，立刻回去报讯。
片刻之后，羊聃亲率两千精兵行至南门，将其夺占而下。
后续人马次第开来。至此，朝歌的归属已无任何悬念。

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险与机会
朝歌城内，血腥的杀戮刚刚结束。
羊聃带着两千人，沿着街道墙列而进，驱反水坞堡民为先锋，将残存的数百敌兵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误伤了少量降兵。
坞堡帅们脸色苍白地看着羊聃。
还有人跪在一具尸体旁，伏地痛哭。
那是他的儿子，提前归正之后，带着部曲被忠于大胡的坞堡民围攻，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羊聃带着数百南阳乐家的甲士，将其连同围攻的敌兵尽数斩杀，无分敌我。
就连他儿子，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羊聃斩下了头颅。
理论上来说，这是误伤。
李重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河北降人，就拿羊聃出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这个哑巴亏算是吃定了。
羊聃舔了舔嘴，有点想把此人也斩了，以绝后患。
但周围人太多了，却不方便动手，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南阳世家私兵们迅速控制了城内各个要点，将投降的河北人向外驱赶，令其去拜见李重。
羊聃则走进了县衙之中，看着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
河北人火并，自相残杀，关他何事？唯一让他不爽的就是财物都被抢光了，虽然县衙里也没太多值钱的东西。
城中存粮更是稀少无比。方才遣人粗粗清点了一番，大概有了五六千斛粟、两千余斛麦，另有不到两千斛杂粮，非常可怜。
这么点粮食，也就够三千守军坚持一个月的。
寥寥三四百户百姓家中可能还有些存粮，但那又能坚持几日？若真打出真火，守军不愿或不能降了，到最后只能把他们家的粮食搜刮一空，人也下锅煮了，汉末以来这种事并不鲜见。
巡视完县衙之后，羊聃又登上城头。
他从南阳带来的两千豪族甲士分兵把守四门，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方才又进来四千南阳兵，则分守城头。
最后四千人屯于城东旧营寨，与朝歌呈掎角之势。
都督李重已经和他说了，朝歌县的防务由他负责。这是承接枋头南城的前出据点，非常重要，万不能有失，故安排了一万人守御。
另外，这其实也是一种奖赏。
先破城者，待遇自然不一样，虽然这个先入是捡来的。
淇水东岸仍有辎重车队往朝歌而来。
这是必要的。
不趁着石勒主力尚未回返，支屈六骑兵又被击退的有利时机抢运资粮，你准备什么时候运？
如果李重打算继续率军北上，渡过淇水，攻打荡阴，那么朝歌县就是其后勤支点——荡阴，顾名思义，位于荡水南岸。
老实说，他觉得李重北上不是什么好事。但人家是都督，奉陈公军令，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听闻陈公要给这一路增兵……
那么，都这样了，打就打吧，死了拉倒。
旷野之中响起了苍凉的角声。
骑兵大队再度北行，往淇水方向前进——淇水发源于山中，在汲郡境内先自西向东，再拐弯向南。
“真是够拼命的！”羊聃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感慨道。
******
五月二十三日，考城幕府之内，将佐们进进出出，不断将各类消息汇总而来。
邵勋坐在躺椅之上，目光在墙上的地图中逡巡着。
躺椅摇摇晃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意态非常闲适。
战争可以说开打了，因为左路都督李重已经率部北上。
十九日克朝歌。
二十日，先锋骑兵进至淇水，抢占石桥。
二十一日夜，大军在淇水南北两岸扎下营寨。
自枋头南、北二城北上，到汲郡朝歌县间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多里的样子。
自朝歌东北行，大概八十余里至魏郡荡阴县，中间需要渡过淇水。
自荡阴北渡荡水，约四十里抵达安阳县。
安阳北渡洹水，再行四十里可至邺城。
全程一百九十多里，不到二百里的样子。
二百里的路程，除第一段三十多里外，剩下的一百六十里无法利用河流，只能陆路转运物资，且中间需要横渡三条东西向的河流，攻克荡阴、安阳两座拦在驿道上的城池。
对邵勋来说，风险慢慢开始放大。
对石勒来说，机会渐渐开始出现。
邺城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最近一段时间完全停止了，邵勋也不知道石勒到哪里了。
或许，他在一边筹粮，一边南下，并不急于立刻回到邺城。
呵，小心思挺歹毒的。
邵勋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了另一条进军路线。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托盘、碗盏的声音。
“昔年曹孟德为了打袁谭兄弟，专门修了枋头，疏通水路，自白沟东北行。”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邵勋没睁开眼睛，继续听着。
“在河北，即便人心再不稳固，石勒补给起来还是比你方便的。北上这一路，若不小心，恐有全军覆没之忧。”
“你已修建枋头南城，疏通淇水故渎，船队可自河上进至枋头。若顺着白沟水而下，收取黎阳、顿丘等郡县不更稳妥么？”
“曹孟德顺白沟至内黄后，折向西北，逆洹水而上，军粮直抵安阳，复北上包围邺城。”
邵勋嘴角微微翘起，叹道：“读书就是好啊，博古通今。这年头，有些军将不识字，不读书，还不如花奴你。”
曹操怎么攻打邺城的？
其实并不是一般人以为的直接冲到邺城之下，然后将其包围。
事实上，他面临着和邵勋一样的困境，如何顺利、安全且低成本地把资粮运到邺城城下。
况且邵勋面临的处境比曹孟德更恶劣，因为石勒的骑兵非常多，比袁谭、袁尚兄弟难对付——不是实力、人心，主要是兵种问题。
直接从枋头运粮北上，确实极其冒险。
但如果学曹操，用船只走个三角形，把粮食经水路运至安阳，再陆路转运，不过就四十里的路程，却安全太多了。
自汉以来的太多战争，都是围绕粮道在打啊。
“我要走了。”邵勋坐起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始终留在地图上。
地图上只是城池、山川罢了，但作为最高统帅，几乎没日没夜都在策划战事的他，却在城池、山川旁边“看”到了部队的番号、兵力以及方位。
但再往上到河北中部地区时，却一片空白了。
刺奸都督不是万能的，庾琛也只招抚了一部分人，他并不清楚石勒到哪了，是如何布置的，又准备怎么打。
所以，自古以来的兵书战策上，都非常强调“先为己之不可胜，再为敌之可胜”这一条，原因就是你没有天眼，不可能知道敌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先把自己搞得滴水不漏、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然后再抓敌人的错误，一举击败之。
当然，说起来都很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不仅考验统帅的水平，也考验底下方面大将的能力，甚至中层军官的主观能动性、战场阅读能力、随机应变的本事都能左右最终战局。
战争，不是实力强、能打就一定会赢的，它存在不确定性。
“这么急？银枪精兵还没到枋头吧？”裴妃走了过来，替他按摩头部。
“虽然首战告捷，但也没那么稳当。”邵勋说道：“义从军副督阴奇伤重不治，我已将其部撤了回来。就这么点骑兵，既要开路抢时间，又要遮护车阵，又要为船队提供保护，甚至还要追击溃敌，都不够用的。石勒若想击败我，只能在骑兵上做文章，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去吧。”裴妃说道：“考城这边有三千人，足够守城了。在大河沿河布防的唐剑、刘洽、满衡三部，要不要北上？”
“这些农兵，战力一般，还是留在河南吧。”邵勋沉吟了片刻，说道：“再者，我也担心东面会出事，甚至是南面。”
“粮草够吗？”
“今岁好些地方报禾苗不秀，秋收时可能会歉收。眼下还是省着点用好。”
“你有数就好。”裴妃为他理了理衣袍，道：“不要冒险。你现在败个一两场，已经不会伤筋动骨了。”
邵勋微微点头。
败和败也是有区别的。
如果败掉的是杂牌部队，那无伤大雅，阴暗点说，都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败掉的是嫡系部队，那他可就变成刘秀了，甚至想做刘秀而不得，毕竟他的身份可远远比不过人家。
“我走之后，兖州镇之以静。即便有胡骑南下袭扰，但闭门自守，勿要轻举妄动。谁敢来你这里请调兵马，一概不许。”邵勋最后又叮嘱道。
“好。”裴妃点了点头，抬眼望向窗外。
烈日正午，兵戈肃杀。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全身心处在其中的人，所需要考虑的东西，却比她要多上太多，其间的烦忧可想而知。
诗文只道谈笑间破敌，故意隐去其间的步步惊心，以及细致到繁琐的准备，让人以为战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谓谬矣。
“刘聪会不会……”裴妃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邵勋许久没有回答。
可能这个问题，对他也很困扰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静观其变
西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狂风骤起之后，大地上弥漫着水汽的味道。曾经无精打采的竹木花草，开始了兴奋的随风摇摆，仿佛在欢呼甘霖一样。
园圃之中，童子刚抱起陶罐，准备给果蔬浇水，又欣喜地跑了回去，用浓重的关西口音说道：“雨落矣。”
老人坐在地上，慢慢编制着席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里是平阳，大汉都城所在之郡，同时也是他们生活的地方。
自永嘉六年（312）被中山王刘曜掳来，他们便一直生活在这里，为天子种植果蔬、放牧牛羊、打制器具。
去年击败拓跋鲜卑后，朝廷又驱赶了一部分人至西河、太原二郡国的山中，开垦荒地，放牧牲畜。
长安男女八万余口人，基本都分散在以平阳为首的四郡之地内，极大充实了大汉的户口，同时也让市面上的商品日益丰富——长安百姓，手工业者自然很多。
今岁河内王攻关中，却没有掳来太多人，前后不过万余口罢了，多送到了西河、太原交界的汾水故地，耕作农田、缫丝织布的同时，修筑城塞、整饬驿道，过得比较苦。
“都不容易啊。”老者叹息一声，继续低头织席。
又一阵狂风吹起，未关紧的门窗被吹得哐当哐当作响。
有妇人匆匆跑去，将其紧闭。
很快，倾盆大雨便落了下来。
从地面上望去，乌云几乎笼罩了整片天地，将平阳、河东、西河、冯翊、上郡、弘农、上党等地尽皆笼罩了进去。
关中的大部分地区及河内、河南二郡也沾了点光，但辽阔的河北、河南大地却未被甘霖惠及，让人不由得想要问候这个贼老天，你咋那么喜欢开玩笑呢？
不过，老天也有理由。
关中、并州干旱多少年了，还不许人家爽一回啊？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关中。
“天子回来了。”有人穿着蓑衣，匆匆进了园圃，低声道。
有人漠不关心，继续做着手头的事。
有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人则招呼他过来，低声询问情况。
长安八万口，当然有很多士人豪强。有能力的、有名望的，早就被赦免做官，为大汉打理地方，劝课农桑去了。
但官位毕竟有限，此刻仍然有许多人在各处官家园圃内做着粗使活计，这些人一般有较强的交谈欲望，对外界的情况比较关注。
“抓着鱼了？”有人笑嘻嘻地问道。
“网着了，整整两大车，天子让陈元达分赐给随驾官员、将士。”
抓着鱼却不吃，而是送给别人，这种癖好普通百姓不能理解，但不愁吃穿的士人却太能理解了。
“这才去了一天，怎么就回来了，莫不是因为这场雨？”
“不像。以往电闪雷鸣，天子依然蹲在河边看人捕鱼，这次应该是有事了。”
“关中战事吧？”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点头，这是最容易猜到的。
前阵子河内王攻至长安左近，但后路被偷袭，冯翊闹得鸡飞狗跳，大河东岸一度为之示警——是的，他们这个园圃不是位于汾水流域，而是在黄河东岸的皮氏县境内，天子刘聪这一次也不是在汾水观鱼，而是带着大队人马至黄河捕鱼。
或许，也不全是为了捕鱼吧。
黄河渡口附近，达官贵人云集，天子亲自接见河西诸部酋豪、冯翊氐羌首领，然后调发其兵，就近指挥，将混乱的局势堪堪稳住。
目前，听闻偷袭冯翊的关中兵马已经败退。
消息传来时，众人无不扼腕叹息。
激愤之时，有人甚至哀叹，刘聪为何不待在平阳？
在平阳的时候，但喝酒、服散、玩女人，时间长了，再强健的身体也废了。
像如今这般，四处跑来跑去，接见官员、抚慰军民、督促屯田、部署作战，倒他妈像个正经天子了。
当然，也就心里发发牢骚罢了。
邵勋在河南崛起，声望日隆，你怎么就能指望刘聪放心大胆地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呢？可能吗？
“关中还能撑多久？”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问道。
“如果豫州、凉州那两位愿意发兵的话，还有救。如果不愿，很难。”
“豫州不太可能了，够不着。西平郡公还有那么几分可能。”
“算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别想东想西了。匈奴是主力攻关中，不是偏师，我看撑不过今年。”
雨越下越大，渐渐汇成溪流。
众人心事重重，干活的劲头都小了许多。
片刻之后，几位官员巡视而来，一群人才打起精神，继续卖力地干起活。
******
刘聪站在高楼下，看着充斥天地间的豪雨。
“这般大雨，马都跑不起来，拓跋猗卢还费个什么劲！”刘聪双手用力地拍着窗框，烦躁地说道。
一众官员、宗室站在屋内。
今年年初，刘聪改革朝政。
先置十六将军典禁兵，各管二千人，计三万二千步骑，由诸皇子分领。
再置左右司隶，各领二十余万户百姓，每万户设一内史。
又置单于左右辅，各主十万落——这次把匈奴也囊括进去了。
从这里可一窥匈奴户口，在没有吃下关中西半部分的情况下，刘汉直辖晋人近五十万户、二三百万口——这显然没有包括石勒、曹嶷直辖的户口，因为加上的话远远不止，但王弥控制的户口有没有算进去，委实难知，刘汉朝廷的户口数据显然不会通报外人。
胡人的数量二十万落。
落即帐篷，是一种传统的计量单位，少则一两人，多则十几、二十人，按平均五六口人算，已不下百万，其中匈奴约占一半，杂胡加起来占一半。
二十万控弦之士，显然并不完全是吹嘘，虽然他们完全支持不了二十万骑兵的作战。
其后还有一系列官员任免、调动，其中最重要的是以刘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他现在已不是河内王，而是一字王了，完全是当继承人在培养。
刘乂，大概率没机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要不要从关中抽调兵马？”见众人不说话，刘聪追问道。
大司空朱纪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或可抽调部分人马回援。大雨停歇之后，刘琨、拓跋猗卢必有动静，还需备之。”
“抽多少人？”刘聪问道。
“抽禁兵六千即可，关中氐羌之众，亦可征发万人。河西诸部，陛下看着办吧。”
“何人为帅？”
“中山王可也。”
刘聪点了点头，道：“便以中山王为帅，让幽州乌桓一同出兵，夹击拓跋。”
幽州乌桓是新近投靠来的，名义上属单于左辅管辖的那十万落中一部，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罢了，他们听不听话，谁都不敢保证。
“每次打关中都不尽兴，总有人自后袭击。”刘聪紧握拳头，面色很不好看，只听他说道：“上次是刘琨、拓跋，这次还是他俩，真是欺人太甚。”
国策转变之后，大汉的攻略重点已在关中，但后方总是不太平。
拓跋鲜卑，忒也可恨，动不动来骚扰他，牵制住大批兵力，让关中晋军诸帅获得喘息之机。
听刘聪这么说，众人也是无奈。
先帝初建国时，远近未附，只得五万骑，彼时拓跋鲜卑就大举来袭，让先帝吃了几次败仗。后勉强站稳脚跟，将拓跋鲜卑击退。
大汉建国十年了，刘琨、拓跋猗卢仍在背后袭扰。
虽然他们至今还没有能力对大汉产生生死存亡的威胁，但总是个麻烦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听闻邵勋大举北上，已克朝歌，兵锋直指邺城，众卿怎么看？”刘聪又问道。
“陛下。”大司徒马景出列道：“国中多事，或可令安西、镇远二位将军多加戒备，自守其境即可。石勒北伐王浚，大胜而归，锐气尚足，或可静观其变。”
“陛下，臣亦以为当静观其变。”太保任顗说道。
“臣附议。”太傅王育说道。
“臣附议。”
……
看到众臣意见一致，刘聪突然笑了。
石勒若见到朝廷重臣们是这种态度，怕不是气得要吐血。
但“静观其变”确实是现今最好的选择。
河内、安平是朝廷在大河以北的重要据点，只要邵勋没主攻这两处，那么还是先观望吧，毕竟关中战事方炽，太原那边很可能又要打起来了，实在腾不出手来。
待到平定关中后，朝廷才能把重心再度投回东边。
至少，也得先击退刘琨、拓跋猗卢即将发起的攻势再说。不然的话，真的很难有余力做其他事。
说是二十万控弦之士，但控弦之士也得吃饭啊。
能不征发就不征发，毕竟这是要花钱的。
拿朝廷的钱粮来为石勒打仗，貌似战局还没到这个地步。
再者，刘聪心中也有气。
这两年，石勒、曹嶷二人贡赋渐疏，递解至平阳的财货大为减少，得让他们吃个教训，不然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呢。
“先这般处置吧。”刘聪挥了挥手，说道：“雨停后回平阳。永明（刘曜）赴任前，让他觐见一次。”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进军神速（上）
“哗啦！”一艘船只被推入了白沟之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枋头南城之外的空地上，工匠们日夜打造船只，堆放在岸边。
船只的木材并未经过长时间的阴干，因此新制的船只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形、漏水乃至腐坏。但只要能临时用用就够了，不是吗？
疏浚后的淇水故渎之内，纤夫们将一艘艘船拉到南城河浦，卸完货后，部分船只南返，部分船只留下，准备调到白沟方向使用。
许昌世兵站在岸边，与船工运兵通力协作，将一艘艘偏厢车、辎重车卸到岸上，粗粗检查一番后，整队向东，抵达白沟南岸的临时驻地。
杨宝跟随最后一支船队抵达河浦。
甫一下船，他就听到了一阵“哗哗”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随从们都惊讶地看向不远处。杨宝霍然转身，却见河堤之上走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队列齐整，士气高昂，身披铁铠，左弓右刀，手里还举着高高的长枪。
河堤上不断有人走下，跟在后面。
一开始比较散乱，渐渐聚集成一团团。
稍稍对齐之后，这一团团的人又慢慢组合起来，变成更大的一团，队列也更加整齐。
仿佛溪流汇成大河，又好像细土堆成高山。
他们默不作声，很快从杨宝等人身边经过。
枪头闪烁着耀眼的寒光。
甲叶上满是锐器划痕。
“哗哗”的碰撞声充斥耳膜，杨宝甚至闻到了几丝血腥味。
他们默不作声，神色漠然，仿佛不是去搏命厮杀，而是完成件很简单的事情一样。
“沙沙”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杨宝感到嘴角有些苦咸的味道，抬手一擦，发现是额头的汗滴顺着脸庞流下。
看到随从们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刚想说两句活跃上气氛，却听到一阵苍凉的角声。
车辆辚辚而行，带起大股烟尘。
烟尘之中，大纛高高竖起。
欢呼声刚刚起头，就被人伸手压下了，显示了此人极强的掌控力。
数百骑自烟尘中走出，领头一人身披金甲，一手挽缰，一手抚剑。
所至之处，人人都行注目礼。
“陈公！”杨宝低语。
“陈公出征了？”有人问道。
“出征了。”杨宝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陈公，还是身为陈公亲兵一员的杨勤、他的儿子。
他不再说话，径直入了枋头南城，前往度支衙门设于此地的分院。
比起他上一次抵达，枋头南城外整洁了许多。看样子，此地已经渡过了物资、人员最混乱的阶段。
该送的资粮都送过来了，该集结的人马都集结了，各自委派任务完毕，剩下的就是静等大战结果。
说实话，他是有些紧张的。
易地而处，如果他在邵勋的位置上，觉得当个河南军阀就满足了，没有更多的想法，虽然他也知道困守河南不打出去的话死路一条，但他就是不想冒险，能混一天是一天。
“怪不得他能有这么大的局面。”杨宝摇了摇头，准备去找留守的幕府文吏，交割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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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了，田野中的瓜豆已经成熟。
桑叶长得极为茂盛，却无人采摘。
有几个胆大的农人正在田间采摘果蔬，见得大军过路之时，战战兢兢，但并未远离。
白沟水北岸并没有几个兵，偶有些许游骑路过，也匆匆忙忙，并未注意到他们。
白沟水河面上，一艘接一艘的船只顺流而下。
有人抬头望向西面，那里黑云密布，张牙舞爪，活似一头凶兽。
船只从凶兽口中吐出，一艘艘、一队队，从不停息，无有止境。
农人下意识伏低了身子，住口不言，仿佛怕过路大军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一样。
白沟水南岸，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车马、兵将如长龙一般，从东到西，充塞于天地之间。
不亲眼看到，你很难相信世上竟然这么多人！
是的，这几位农人一辈子加起来也就认识数百人罢了，但对面来了多少？
黑压压的一大片，茫无际涯，数都数不清。
“堡主养的羊都没这么多吧？”有人喃喃说道。
“堡主最多养了千把只羊。”
“放出去白花花一大片，我以为有几万只。”
几个人都笑了。
说话之人有点脸红，一千只、一万只在他看来都一样多，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谁的兵？”突然有人问道。
“大胡的人吧？”
“不像。如果是大胡的兵，肯定是羯骑，他们不会这么和善。”
“确实没看到羯人。”
羯人还是很好分辨的，虬髯、高鼻、深目，长相就和他们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他们比较野蛮、凶残，杀人如麻，下手非常黑，便是大胡也没法很好地约束之。
“走吧，可能是来打大胡的河南人。”有人害怕了，看了眼西边，黑云似乎更沉了。
“走。”几人没有异议，收拾好农具、果蔬，消失在了田垄间。
他们走后没多久，一队游骑冲到近前。
领头军官伸手指了指，数十骑奔出，朝各个方向深入搜检、巡视。
其他人就地驻马，休息一会。
马儿低下头，啃食着田里的草料、菜蔬。
对岸响起了鼓声。
刚整队完毕的一批人再度前进，步伐整齐。
进入敌占区了，银枪军的老兵们恢复了戒备态势，弓上弦、刀出鞘、长枪在手、盔甲穿上身，在偏厢车内侧行走着。
累了之后就坐到车上休息，另一批休息完毕的人下车，继续保持警戒。
每天太阳还在半空中呢，全军就停下来扎营屯驻，非常谨慎，为此不惜牺牲行军速度。
前方传来了一阵箭矢破空声。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纷纷上马。
片刻之后，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数名匈奴游骑狂奔而来，背上还插着箭矢。
正在休息的晋军游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了上去，前后夹击，将敌方游骑斩落马下。
菜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就连旁边的农田也被敌我双方数十骑给踩得体无完肤。
这就是战争，没有任何怜悯可言。
说句难听的，如果此刻遇到石勒大军，双方就地展开，列阵厮杀，远近的农田、菜畦都会被密密麻麻的军士站满，阻碍行动的桑林也会被砍伐一空。
这不是应不应该的事情。
即便是军纪天下第一好的军队，主将又非常爱护百姓，请问在这种情况他要不要让部队从行军状态展开，排列军阵？
驿道就那么宽，一排兵布阵，马上就站到农田里去了。
大军前进后退之时，方圆数里乃至十余里的庄稼可就全毁了。
河对岸又响起了击鼓进军之声。
“走吧，到下一个地头休整。”领头之人一挥手，策马而去。
“诺。”其余人紧跟在后面，穿过菜地，本土原野，绕过坞堡，跨过河流，跟着大军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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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夜，大军屯于宿胥口附近。
所谓宿胥口，即古黄河决口处（位于今浚县西南），位于枋头以东二十里、黎阳西南五十里。
禹河（大禹治水时代的黄河，今黄河下游河段）本由此北流，周定王五年始东流。
曹操筑枋头，引淇水东流，疏浚白沟，这个白沟其实就是古黄河河道。
六月初七，大军沿着白沟向东北进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担任先锋的两千骑已抵达黎阳城外。
一千义从军骑兵就地散开，绕城一周。
已扩充到千人的骡子军将士纷纷下了乘骡，又从另一头骡子背上取下甲仗，两两互相穿戴起来。
原银枪军第八幢幢主、现骡子军督军蒋恪站在城外，看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城池。
诸王混战以来，黎阳数易其手。
最惨烈的一次是匈奴灭晋大将军刘景攻黎阳，破城之后，将县城及周边百姓、流民三万人沉河。
这个地方，已经从一座河防重镇，变成了残破废墟。
“呜——”角声骤然响起。
义从军副督乔洪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却见骡子军千名士卒已在城下列阵。
当先百人身着皮甲，身轻如燕，瞄准城墙上的缺口，飞爪一扔，便攀援而上。
飞爪，即前段是抓钩，后面系着绳索的攀援器械。自古以来便列于军中，至唐时非常流行，宋以后少见。
唐末之时，滑州内讧，兵无战心。时逢大雪漫天，严寒无比，朱珍不准士兵休息，雪夜奔袭，一日直趋城下，攀援而上，执义成节度使安师儒。
这并不是什么特种兵武器，与长梯、云梯车一样，算是攻城的诸般手段之一。
骡子军将士攀援之时，城头探出几个脑袋，看到他们利用城墙豁口攀援，大声惊呼。
骡子军后续人马上前，抽出长垛箭，披甲步射。
他们的准头远远不如银枪军，但胜在人多，数百人齐射之下，城头探出脑袋的敌军纷纷惨叫。
先登的百人大吼一声，登上城头，双方展开了激战。
片刻之后，又是百人顺着绳索攀援而上。
杀声渐渐往城内转移。
“吱嘎——”破破烂烂、镶嵌着几块“补丁”的黎阳西门洞开，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骡子军一拥而入，沿着街道向内冲杀。
骑兵跃跃欲试，在确定安全之后，小步快跑，也跟着冲进了城内。
城内数百丁壮抵敌不住，大部投降，剩下的夺门而出，消失在旷野中。
黎阳，一日易手。
“遣人进占渡口，搜罗船只回南岸报讯。”获得破城首功的蒋恪意气风发，下令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进军神速（下）
邵勋的大队人马压根就没进黎阳城，因为不在进军路线上。
先锋将此城拿下，也是担心侧翼会有威胁，故试探一番。结果这一试探，就直接试探进了城内。
黎阳就没有正规军士，这座城池好像被桃豹放弃了一般，空空荡荡，粮食都没有几粒。残存的百姓更是战战兢兢，害怕沉河的命运再度降临到他们头上。
河对岸修建起了临时浮桥。
邵勋正式下令：刘洽率军五千，北渡黄河，进驻黎阳。
黎阳城南临大河，是一个可以直接接受河南岸补给的河防重镇。因此，刘洽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重修黎阳城，以为据点——从今往后，白马津附近的鹿鸣故城不用守了，驻地移到河北岸的黎阳。
六月初九，大军离开黎阳县北境，朝内黄方向进发。
行军间隙，邵勋在一座庄园内接见了远近使者。
西阁祭酒胡毋辅之、右司马羊忱、从事中郎柳安之、郗鉴、司隶校尉庾琛等人随军，静静站在其身后。
过了黎阳，离内黄就不远了，而且东面就是顿丘，位置十分关键，也非常微妙。
李寿站在最里边，和庾琛眼神一触，又瞬间移开，默默想着心事。
邵勋注意到了李寿。
此人穿着麻布粗服，让他有些怀疑河北坞堡帅的经济状况。但考虑到上次千里奔袭苟晞，他的坞堡提供了相当粮草，并没有穷到那种份上，那么此人可能是故意的。
同时也可以侧面看出，今年的河北确实有点困难。
“诸君能来，便是心向朝廷，有尽忠之节，此诚可嘉也。”邵勋说道：“今举二十万众而来，便没打算那么简单撤兵。诸位可有教我之处？一个个来说。”
邵勋看向李寿，示意他先来。
李寿是坞堡帅，也是士人，出身顿丘李氏。
只见他踌躇了一会，道：“明公有匡国之谋、扫虏之略，故事播于三台，名声留于汲魏。义师大至，我等欢喜还来不及，今愿奉上资粮，襄赞军需。”
“顿丘有兵几何？”邵勋问道。
“数千之众而已。”
“有你们的人吗？”
“大部皆是。”
“可能反正归义？”
李寿顿了一会，没有立即回答。
“放心，此番我不与石勒决出个胜负，不会走的。”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尔等无需多虑。”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李寿身旁那位叫尹芳的坞堡帅。
此人祖上乃茌平人，三代以前迁居顿丘繁阳，算是当地豪强。
“明公，石勒率大军北伐，汲、魏、顿丘等地其实没什么兵，全靠咱们每家每户出点人帮着守御城池，有的县城甚至一兵一卒都没有，明公取之不难。”尹芳说道：“若非实在没有办法，谁愿降胡？但我等上有老下有小，更有依附而来的诸郡县百姓，一举一动，干系重大，明公若不能——”
邵勋摆了摆手，喊道：“顺龄。”
“明公。”蔡承应道。
“河北豪杰忧我南撤，不敢北顾。我欲北上邺城，可敢随我一行？”
“我为亲将，虽赴汤蹈火，亦随明公一行，便是死也死在明公身前。”蔡承沉稳地应道。
“金刚奴。你年少那会，常抚胸长叹，言天下尚未大乱，无有出头之机。今机会来了，敢不敢去邺城？”邵勋看向刘灵，问道。
“有何不敢？”刘灵眉毛一挑，道：“天下人千千万，却无几人识得我刘灵。明公，我若擒杀石勒，大名可能哄传天下？”
邵勋大笑道：“还差一点，若能擒得刘聪，方能天下闻名。”
“那就先擒石勒，再杀刘聪。”刘灵大声道。
说完，挑衅似的看了眼河北坞堡帅们。
“王雀儿。”
“末将在。”
“你随我南征北战多年，可有怕过的时候？”邵勋问道。
“银枪之下无英雄。”王雀儿回道：“胡马再强，亦非银枪儿郎对手。”
“金正。”
“末将在。”
“身上有几道伤疤了？”
金正也不言语，解开衣甲数了数，道：“还没十道。”
说完，指了指靠近胸口的那处伤疤，哂道：“匈奴人学艺不精，再偏一点就能杀得我了。”
“你是我爱将，焉能使匈奴贼子赚得杀将之名？”邵勋笑了笑，问道：“今举众攻邺城，敢不敢登城勇战？”
金正头一昂，大声道：“星霜十年，征战无数，杀的人我都记不清有多少了。今粮草充足，杀穿河北又有何难？”
“郝昌。”
“末将在。”
“昔年你在邺府为将，可曾想过重回河北？”
“流离之际，艰难之时，若非明公收留，我等皆死多时。”郝昌感慨万千，道：“今老矣，不忧去日苦多，唯叹壮志未酬。明公若令我守邺城，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邵勋拍了拍他肩膀，又看向众坞堡帅，道：“早闻燕赵之地，人多忠朴，俗尚义勇。今秉汉节而来，欲复中国旧土，君等若赢粮影从，提戈奋勇，异日论功行赏，亦可光耀门楣。”
李寿等人欲言又止。
“可畅所欲言，无需避讳。”邵勋看了他一眼，说道。
李寿定了定神，道：“我等在河北，对王师望眼欲穿。惜数年来，只闻衣冠南渡，遂自神伤，未免慨叹，不得已而降胡。明公——”
“彼辈有衣冠南渡，我却有北风之思。”邵勋说道。
李寿一听，沉声道：“明公既有此志，我若扭扭捏捏，活似妇人一般，倒不像话了，今愿从明公。便是明日斧钺加身，亦不悔也。”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
李寿扭头看向他们，大声道：“陈公大兴义兵，计日讨除贼寇，尔等何虑？往日做过甚事，有脸说出来吗？再不归正自效，悔之无及！”
“明公宽宏仁德，不计前嫌。仆愿举兵追随，涤荡瑕痕，将来幽壤之下，见得列祖列宗，亦有话说。”李寿话音刚落，便有人站了出来，大声回道。
“父兄之教，背离甚远。也曾猥从匈奴，侵暴州郡，今日思之，自弃何多！愿至明公帐下自效赎罪。”又有人说道。
“愿从明公。”
……
话说到这份上，一行人纷纷表态。
邵勋大喜，道：“素闻邺中鹿尾甚美，今番北上，便欲逐鹿邺中，于三台置酒设宴，聊为品评。本还有所疑虑，今得诸君相助，大事济矣。”
说完，领着众人出了庄园，指着白沟南岸正在行军的赳赳武夫，道：“二十万大军下内黄，得之易如反掌。顿丘等地，静候君等佳音了。”
“谨遵明公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
送走河北土豪们之后，邵勋又回了庄园，与幕僚们商议战局。
“李重屯兵淇水石桥两岸，扎营筑城，尔等以为如何？”邵勋问道。
“此为老成持重之方略。”众人有些谦让，到最后还是庾琛先开口：“屯兵石桥，南北二城夹河而立，可储军资，可屯大军，无有抄掠之忧，亦有进取之资，此算不得错。”
李重已经在朝歌以北的淇水两岸扎营十多天了，一直没有再度北上。
他甚至筑起了城，还是南北二城，夹河而立，北为屯兵之所，南为仓城。
有人认为这是步步为营，老成持重。
有人认为这是畏敌如虎，逡巡不进。
还有人认为李重屡次请求增兵，实乃不堪大任，大军交到他手上，有倾覆之忧。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李都督的方略没有问题。”龙骧将军幕府从事中郎郗鉴难得开口道：“大军北上半月有余，其实并未遇到匈奴大军。若就此不管不顾，孤军深入，明公反倒要小心了，非将其召回不可。今朝歌之粮可经淇水输至石桥，一俟仓城筑完，便可囤积粮草器械，以为进取。如此，石勒之兵抄掠无能，士气低落，我军粮馈无忧，意气昂扬。此消彼长之下，再兴兵北上，则把握大增。”
“再者，明公既委以重任，便当信之。”郗鉴继续说道：“流言蜚语，实乃不通军事、嫉贤妒能之辈胡言乱语。”
说到这里，郗鉴起身对邵勋行了一礼，道：“李重帐下羊聃、梁肃二将，军中非议者甚多，或以其凶暴，或以其出身，指斥之间，难免传闻于外。二将听闻，宁不惴惴？仆请明公安其心。”
“道徽真有柱国之才。”邵勋赞道。
郗鉴又揖一礼，坐了回去。
“彦国，你替我跑一趟，赐李重三将金帛若干。另晓谕三人，只要能将石勒大军吸引过来，无论战不战皆有功。”邵勋吩咐道。
“诺。”胡毋辅之应下了。
“西路事了，今只剩东路了。”邵勋看向众人，道：“传令下去，勿要理会沿途袭扰之敌军，直奔内黄，计日攻克。”

第一百七十章 “民”心所向
六月十一，一支队伍出了顿丘南门，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许是上天显灵，终于飘下了几丝细雨，让干枯的禾苗得到了些许生命之源。
不知道走了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陂池。
池不大，也就堪堪能灌溉二百余顷农田罢了，但却是顿丘东南一个标志性地点。
池边系着一艘船，内有数名船工，恭恭敬敬迎接着太守。
贾留看了一眼周围，脸色阴沉了下来。
“早早下了命令，为何不见诸军大至？”他怒问道。
六月十一，诸坞堡计选派三千壮士至窄桥陂，他要观诸军操练、骑射，招待一众坞堡主，然后带着人马回顿丘，增强守备。
这事本来五月底就要做了，但坞堡帅们一直拖拖拉拉。好不容易说定了，邵贼大军又近在眼前，今日再不集结人马，可就晚了，因为谁也说不准邵贼会不会远离白沟，攻打顿丘。
“府君，我瞧着有些不对。”仆役贾大上前说道。
“哪里不对了？”贾留心中一凛，问道。
仆役都来自聊城贾氏，与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堪信任。
“那十余船工眼神闪烁，且不上岸恭迎，其间必有问题。”贾大低声说道。
贾留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说道：“你去擒一人过来讯问。”
“诺。”贾大应下后，点了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朝游船走去。
按照计划，今日府君要在这艘游船上招待坞堡帅，观阅诸军。但现在坞堡帅们都没来，而且船工也非常可疑，确实该审一审。
而就在他们朝岸边行去时，船工们却慌了，立刻斩断绳索，撑船远离了湖岸。
“果然有诈！”贾大暴怒，下令护卫们往船上射箭。
箭矢飞了过去，舱中传来一两声惨叫。随着船只逐渐远去，声音渐渐消失于无形。
“府君。”贾大飞奔了回来，脸色难看。
贾留的脸色则有些惶急：“坏事了，这些贼子都降了晋人。”
贾大也想到了，与护卫们面面相觑。
贾留神色变幻了会，一跺脚，翻身上了马，道：“回城。”
贾大等人轰然应命，簇拥着贾留朝顿丘奔去。
城池很快遥遥在望。
贾留心中焦急，不住擦着汗，待行至城外一箭之地时，却心中一凉：顿丘诸门紧闭，城头的“汉”字大旗已经被撤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见到城外有人过来时，有几人探出头来，朝贾留指指点点。
完了！才离开这么一会，城池就被别人控制了。
贾留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只见他安抚住不安的马儿，大喊道：“城中何人主事？见我回来，为何不开门？”
他很小心地没有说出“反”这个字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能心底还存有那么一丝侥幸吧。
但城头之人很快击碎了他的侥幸：几个吊篮被放了下来，篮中坐着人，甫一下到地上，就朝贾留奔来。
“夫君。”
“父亲。”
原来是他的妻子。
城头上有声音传来：“府君在顿丘两年，劝课农桑，抚恤孤寡，未有劣迹，可自去也。妻子已奉还，回聊城吧，我等便不送了。”
“李寿，可是你？”贾留气得大骂：“糊涂啊糊涂！晋主暗弱，朝政腐坏。苟非世族，莫付权柄。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吗？石安东并无门户之见，寒素豪强，或以文章传世，或以才德著称，只要被他看中，便可入仕为官，跟着晋主和世家大族有什么用？人家看得上你吗？”
李寿听闻，哈哈大笑，道：“石勒提拔的是你，不是我，夫复何言？”
贾大走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贾留恍然大悟，暗叹一时心软，没把这李氏满门诛除。
李寿从侄女李氏乃许昌幕府参军庾亮之妾，难怪他要反。
按说这事并不奇怪。一个大家族的成员分仕各方，太常见了，但到了关键时刻，就是靠不住啊！
李寿定然与庾琛、庾亮父子勾连甚深，这是毫无疑问的。
“贾府君速去，莫要停留。”李寿又在城上喊道：“异日王师东伐清河，若举族而降，亦不失富贵。何去何从，君宜细思之，言尽于此。”
说完，李寿行了一礼，道：“此揖代顿丘百姓而行。府君初来之时，疮痍生于道途，今则大有改观，此为府君之德。后会——或有期。”
声音远远传来，人却已经不见了。
贾留惆怅地收回目光，默然不语。
贾大牵着马，护卫着他的妻子，朝聊城方向行去。
乱世之中，无有对错，只有成败罢了。
******
顿丘这边和平易帜，但别的地方可就不一定这么“温柔”。
就在贾留被关在城外的同一天，繁阳县城之内，大群兵士呐喊着冲向县衙，杀声震天。
出身东武阳谢氏的县令谢广手持一杆大戟，带着百十兵将奋勇厮杀。
箭矢在身边飞来飞去，鲜血在面前不断挥洒。
能战之兵越来越少，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他身上都新添了几处伤。
今日要死在此处了！谢广心中已有明悟，悲愤得无以复加。
狗屁晋廷，比刘汉还不如。
河南人、幽州人，比匈奴还坏。
妈的，拼了！
就在此时，墙头射来大蓬箭矢。
谢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杀啊！”更多的人冲进了县衙，将守兵尽皆杀散。
当先数十人冲进了后院，见得仆役，直接一刀。
觑得妇人，直接扒了衣裳，当场弄了起来。
坞堡民们瞧了，哈哈大笑。
谢广之妻抱着婴孩，哭泣求饶。
有人冲了过来，将婴儿一把夺过，扔进了井里。
谢妻直接吓呆了，然后被人拖进了房内，哭喊之声响个不停。
尹芳顶盔掼甲，大踏步进了后院，对军士们的行为笑骂了几句，并未阻止。
打仗，不就这样么？少见多怪。
“看看哪有资粮，都给老子收好。”尹芳左右瞧了瞧，捡起地上一套妇人的衣物，质地还不错，便让人收了起来。
“诺。”有坞堡民往兜里揣了几十文钱，眉开眼笑地说道。
他们是不可能吃上皇粮的，杀完谢广一家，光复繁阳，就要回家接着种地当老百姓，不抢点东西或者快活快活，实在对不住自己。
“谢广首级割下来了吗？”尹芳又问道。
侄子尹图回道：“已遣人收起，送往陈公军中。”
“唉，以往跟着匈奴作了太多恶，有此首级，总算长出一口气。”尹芳叹道。
他从一具赤裸女尸走过，熟视无睹。
在他看来，杀人满门、奸淫掳掠，当然不算恶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太多太多了，多到已让人习以为常，史官都没兴趣写。
投匈奴才算恶，因为这是大是大非。眼下只要归正朝廷，积极自效，任谁都要赞一声好，史官也会不吝溢美之词，为你说话。
千百年后，谁知道你干过什么事？如果能趁势而起，混个高官，说不定后世还有一堆人对你顶礼膜拜。
走出县衙后，大街上还有人在抢掠，不过却不是他们家，而是别的坞堡帅。
他懒得多看，等了一会后，闹哄哄的一群人拉着财货，直接回了坞堡。
坞堡外停着数十辆车，载着三千斛粮食，正准备启运，送往白沟。
尹芳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红腐朽烂的粮米后，大手一挥，让人拉走了。
烧杀抢掠一番的堡丁各回各家，又变成了忠厚老实的农人，侍弄庄稼、照顾家人、孝敬父母。只在偶尔闲谈之时，才会透露跟着堡主外出的“丰功伟绩”，引得旁人一阵羡慕嫉妒，恨不得当时在场的是自己。
善与恶，本来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经常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
世间没有刻板印象，不是非黑即白，大部分是灰色罢了。
这就是乱世。
六月十五，内黄城外，大军云集，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降！降！降！”银枪军士卒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义从军骑卒绕城三周，时不时射上一箭，让城头鸡飞狗跳。
在他们身后，辅兵丁壮们环车为阵，一阵接着一阵，齐声大呼——
“仁恕为本，只诛元恶。”
“胁从之人，一概不问。”
“若不出降，复罪如初。”
“破城之后，寸草不留。”
“降！降！降！”有节奏的矛杆击地声再度响起，上万人齐声怒吼，直冲云霄。
城头之人看了，面如土色，汗流浃背。
片刻之后，只听“吱嘎”一声，县令裸袒上身，自缚而出。
见到远处的大纛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待罪之人，请明公发落。”
“哦！”银枪军士卒高举长枪，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大纛之下，金甲大将策马而出，所过之处，欢呼声上了一个新台阶。
数日之内，顿丘、繁阳、卫、东武阳、魏等地多有士人豪强归附，或驱逐刘汉伪官，或直接杀官归义。
一时间，石勒在大河北岸的统治土崩瓦解，形势一片大好。
说白了，就是民心所向。
这个“民”，当然指的是士族、豪强了，和普通老百姓没关系，他们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点点靠近
感觉好像是被银枪捅了一样，老天爷终于舍得下雨了，且一下就是好几天，让整个大河两岸为之通透，虽然有些晚了。
黄池就在内黄县西，离着并不远。从城头望去，碧波万顷，荡漾无比。
湖中隐现些许沙洲，似乎在告诉人们这个湖泊并不全是深水区，浅滩非常多，行船时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这便是刘粲曾经打猎过的地方？”邵勋看着湖畔茂密的水草，问道。
“回明公，刘粲驻兵魏县时，曾来此行猎三日。”坞堡主黄统毕恭毕敬地回道。
其子黄涛站在后面，时不时偷瞄邵勋一眼，似乎想看清这个威震北地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高平之战那会，我一直猜测刘粲位于何处。若早知他在黄池，直接就杀过来了，高平都不会去。”邵勋笑道。
因为不知道刘粲在哪里，所以去高平搞了靳准。这厮现在在匈奴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应该已被排除出权力高层。
关键时刻一次惨败，在竞争者众多的情况下，影响极其深远。靳准再想上位，只能靠奇招了。
今日邵勋同样来到黄池射猎，受邀者多为附近的坞堡帅、庄园主们。
猎了半日，所获不是很多，有些人甚至空手而回。
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他们真的不会射猎。
乱世之中的坞堡帅、庄园主们，有的是聚集流民，自成坞堡，这些人一般有点勇力。
但还有很多是靠世世代代的家生子奴仆、部曲庄客自保，说白了，这些人靠的是社会传统、惯性以及价值观所形成的“规矩”来控制众人，他们可就不一定弓马娴熟了，即便这会正处于乱世。
对于前者，邵勋给予绢帛赏赐。
对于后者，尽量拉着他们多说会话，毕竟他们家中应该还是有弓马娴熟的子侄辈的。
庾琛跟在他后边。
与邵勋相比，他说的话更多，毕竟曾镇守汲郡多年，在汲、魏、河内、顿丘四郡有相当的影响力。眼前不少人，他甚至见过不止一次，以前坚守汲郡，也有赖于这些人提供粮草、器械乃至兵员，关系自不一般。
出任司隶校尉后，他主抓招抚工作，也是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缺口。不然的话，你以为大军一至，说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语，人家纳头便拜么？没那么简单的。
一切都有前提的。在这件事上，庾琛有大功，邵勋很清楚，也很承他的情。同时也感慨，身边有能用的帮手，到底有多么重要。
一直以来都是他带别人飞，其实他也很想被别人带着飞啊。
“咚咚咚……”黄池湖面上响起了密集的鼓角之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一艘艘船只停泊在深水处，船工们忙忙碌碌，仔细检查着各类物资。
内黄并不是终点，甚至只是河北大战的一个起点。
待枋头南北二城积存的资粮一点点运过来后，邵勋就将以此为后勤转运节点，向西进入洹水，直趋安阳。
他不信到了那里，石勒还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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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水两岸的城池已经粗具规模了。
城池的名字也很俗，就叫石桥北城、石桥南城，南距朝歌县三四十里，北离荡阴县四十多里。
城池接近完工时，李重将羊聃部万人调了过来，屯于北城内外。
梁肃部万人屯于南城内外。
至于朝歌，则交由新近赶过来的五千洛南丁壮戍守，这也是邵勋交给他的唯一一支援军。
仔细盘算了下，他指挥的这支西路军计有黑矟军三千、南阳兵万人、关西兵万人、洛南丁壮五千、义从军两千，共三万步骑。
真正有点战斗力的其实就黑矟军、义从军这两支部队。
羊聃部有两千人比较耐战，主要是南阳豪族的精锐部曲，有铁铠，器械比较精良，平日里训练很勤，其他人不过尔尔。
关西兵其实就是宛城世兵，真正能打也就一千多人罢了。
所以一直以来，李重采取的都是步步为营的策略，先稳固粮道，积存物资，每到一个关键节点，严格按照战前部署筑城，确保有可供大军两月以上所需的物资，然后再图北上，寻找敌军厮杀。
正因为此，羊聃私下里给李重取了个绰号“杖翁”，讽刺他像老头一样胆小如鼠、行动迟缓。
今天是六月十六日，不知道“杖翁”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着，居然让北城守军遣一部北上，充作先锋，往荡阴方向前进。
羊聃直接点了那两千精锐部曲，带上两千庄客，以及配属给他的五百骑兵，携战车北上，当天就走了二十余里，在一处名叫“长沙沟”的地方扎营——此处离荡阴也就二十里出头的样子了。
傍晚时分，四千先锋环车为营，在野地里夜宿。
羊聃爬上了一棵树，瞭望四周。
吃完饭的时候，在外围窥伺的匈奴骑兵稍稍有些多，让他略微收起了点骄狂之意，担心遇到匈奴大队人马，产生巨大的伤亡。
他先看向南边，那是他们的来路，一片平静。
然后又看向西边，还是一片平静。
北边和东边有烟尘升起，还不少，北边稍多，东边稍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是大股骑兵闹出的动静，起码在五千骑以上，这让他有些担心——
果然！
北边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义从军幢主庾维快马奔回，大声道：“荡阴方向驰来敌骑，众不下三千。”
“才三千骑，你们就打不过了？”羊聃跳下树，不怀好意地问道。
尼玛！庾维差点破口大骂，考虑到他现在配属羊聃指挥，生生忍住了，只冷哼一声，带着骑兵进到了车阵之内。
羊聃冷笑一声，开始给部将分派命令。
辅兵们喊着号子，把强弩搬到辎重车上，然后装箭矢。
近战步兵开始披甲、执盾、捉刀。
弓手们聚集在一起，分成数部，准备轮番上阵。
烟尘慢慢接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火把、火盆被引燃，照亮了小半个营地——没有火光不行，指挥不便，火光太强了也不行，容易成为靶子。
羊聃披上了两层重甲，在亲兵大盾的护卫下，遥遥看向远处，心中满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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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屈六、夔安二人远远下了马，观察晋军营地。
“邵贼的骑兵是越来越多了。”夔安一边看，一边感叹道：“不过数千先锋而已，居然也配了几百骑。”
“这些骑兵战力一般，不如以前的能打。”支屈六说这话时底气略微有点不足，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以前的那是洛阳禁军。”夔安笑了笑，说道：“不过经历了几轮大战，老底子差不多死光了，现在的人也不太行了。”
支屈六暗暗点头。
没有谁一直能打，没有谁一直强盛。
自晋国诸王混战以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这个世道比的就是谁能扛。
段部鲜卑早早参加混战，前后死了万把人，后来在长安被邵勋斩了五千，再被慕容鲜卑、宇文鲜卑追杀，最近又与拓跋鲜卑以及他们大战，可谓衰弱到了极点。
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在与王浚闹翻之后，屈服于大胡了。
目前看来，拓跋鲜卑也是个自己找死的货。
与王浚打，与段部鲜卑打，更是与平阳朝廷连年混战，支屈六都不知道他们死了多少人了，猜测绝对不可能少于一万，甚至更多。
这可是部落里最善战的一万精壮，就这么慢慢消耗掉了，至于后续能不能补充上来，还很难说。
如果没有邵勋插手的话，支屈六觉得大胡是有可能后来居上，把这些鲜卑全部逐出中原，乃至让他们成为附庸的——不需要别的，就学邵勋的手段，年年和你打，春夏打，秋冬也打，看谁先受不了。
“呜——”牛角声响起，带有草原特有的苍凉感。
数百骑冲了出去，围着车阵开始转圈，时不时偷冷子放出一箭。
黑夜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让他们不用成为步兵活生生的移动靶子。
转着转着，有人大起胆子，开始靠得更近，飞快射出一箭后，立即拨转马首，向远方奔去。
车阵内响起了弩机巨大的“嗡嗡”声。
粗大的弩矢带着死亡的尖啸，破空而出。大部分落空了，但仍有少数射中人马，造成了很大的动静。
步弓射出的箭矢也飞了出来，散射在茫茫夜空之下。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发出瘆人的惨叫。
“这股晋人不如银枪军。”夔安静静看了许久，有些高兴地说道。
支屈六心中一动，问道：“要不要把他们留下？”
“大胡还在筹粮呢，步军大队尚未回返邺城。”夔安摇了摇头，旋又说道：“不过，桃豹手里倒有不少人马，或可请来。”
支屈六一听，立刻说道：“桃豹那人，我素知之。他自诩智将，不会同意的。”
“那没办法了。”夔安让人击钲退兵，随口说道：“我等皆要奉其号令，如之奈何。”
支屈六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远处驰来数骑，被亲兵拦下后，方知是邺城的信使。
“怎么说？”夔安问道。
“桃府君有令，尔等即刻东行内黄，袭扰晋军，务必迟滞其进军速度，不得有误。”信使说完，将一封命令书递交到夔安手上。
“东边发生了什么？”夔安低声问道。
信使犹豫了一下，亦低声说道：“邵贼聚舟师于黄池之上，大会郡县豪族，响应者甚众。”
夔安了然。
邵贼主力既已至黄池，荡阴就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安阳才是下一个重点。
如果安阳不保，那么趁早准备邺城保卫战吧，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邵贼不和你玩花活，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过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意图的想法。
对这样的人，要么硬碰硬，要么想想其他办法。
双方进行主力决战，这是邵贼想要的。
事实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迫大胡和他决战。
夔安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觉得形势不是很好，该怎么消解邵贼的决战意图呢？而且得快！
晋人的西路军先锋已经快摸到荡阴了，东路军则在黄池集结。
每过一日，他们都在接近邺城。
夔安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以拖待变
鼓声一阵一阵，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头，把魂儿都要敲飞出去。
六月二十日，在进行了多日的物资囤积后，晋军自内黄西进。
无数船只驶出黄池，进入白沟，在北边折而向西，从县城北二百余步外逆流而上，进入洹水。
屯田校尉郝昌最终没能得到随军的机会，他率颍阳、鲁阳屯田军五千人留守内黄，不让敌人轻易夺去这个重要的战略节点。
邵勋自领银枪左右二营全部、义从军一部、骡子军全部、府兵一部计一万八千余战兵，外加许昌世兵五千、府兵部曲三千、考城、宁平城等地屯田军五千、河南豪族部曲庄客三千、河北坞堡丁壮三千，总兵力三万七千余，号称十五万，浩浩荡荡，直奔安阳而去。
支屈六率两千余骑抵达内黄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纤夫们穿着一身短打粗服，赤脚立于河滩之上，号子响起之时，肌肉虬结的大腿猛然发力，纤索绷得笔直，将一艘艘沉重的船只向前拖曳。
遇到浅滩之时，他们甚至格外小心，分派人手到北岸，两面拖拽，确保船只安然通过。
黄池、白沟、洹水之间，樯橹如林，人声鼎沸，仿佛整个河南的船只都集中到了这里一样。
看到有匈奴轻骑靠近，船上立刻响起了铃铛。
船工、运兵们一起协力，将弩车推到了船舷边，奋力装矢、上弦。
岸边有己方骑兵出动了，直朝匈奴人冲去。
步兵也加快脚步，遮护住纤夫，不让他们受到影响，导致船只来不及碇泊进而失控撞在一起。
箭矢如飞蝗般密集。
匈奴骑兵甫一靠近，又拨转马首，抱头鼠窜了回去。
白天不行，纯粹送死，晚上再来试试。
支屈六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场面，只轻轻叹了口气，就带人溜走了。
他就像一个赌徒。明明已经在同样的牌局下输过一次了，却偏不信邪，总想着再打一把，说不定就能反败为胜了。
但这是物质世界，战争是唯物的，敌人并非一触即溃之辈，你又何苦上前撩拨呢？除了丢下的十余具尸体之外，你还能得到什么？
敌骑撤走之后，义从军追出去数里便不再追了，又回到了河岸边，继续护卫船队、步兵前进。
想要教训敌人，办法多得是。
匈奴骑兵，轻快灵活，想追上是很难的。但只要一点点靠近安阳、靠近邺城，总有一日，这些四处流窜、反复袭扰他们的匈奴骑兵，会乖乖地跑回来，哪也不去了，舍弃掉他们的机动优势，与你正面决战。
你没有主动去抓他们，但他们却被迫跑到你面前，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与你战斗，这就是战争的奇妙之处。
“哗啦！”船艏劈开水波，奋力前行。
纤夫的号声响彻洹水两岸。
车队向前蠕动着，没有一丝喧哗，如同捕猎前夕安静潜行的猛兽。
兵甲闪耀着夺目的银光，似乎渴望着血肉献祭。
这支庞大的队伍，直奔安阳而去，无可阻挡。
******
一队骑兵下了马。
一部分人牵着马儿去放牧，另一部分人则从驮马背上取下各种工具，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天空万里无云，蓝得让人炫目。
烈日炙烤的地面上，三千匈奴骑兵挥舞着锹镐，挑着粪箕，将挖出来的土担走，倾倒于洹水之中。
没过多久，有坞堡帅带着两千余丁壮，赶着大车抵达河岸。
他犹豫再三，询问是否将这些车厢推入河中。
夔安直接抽了他一鞭子，道：“速速动手，勿得迟疑。”
坞堡帅怏怏不乐，指挥着堡丁们将一辆接一辆车厢推入河内，再往上面填沙袋。
这一招，夔安还是跟邵勋学的。
当初围攻洛阳的时候，邵勋就往河中填辎重车、沙袋，临时堆出了一条可涉水而过的通道，让他的兵成功过河，并在对岸站稳了脚跟。
现在这招仍然有用。
即便阻断不了河流，让某些河段淤塞总是好的。
邵勋固然可以遣人疏浚、清理，但这会耗费不少时间，让他的进军速度慢下来。
桃豹给的命令是迟滞，夔安、支屈六分头行动，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就这样干了一个时辰，河面上一片浑浊。
夔安沿河巡视，比较满意。
堵塞河流容易，疏浚难。就这一下，能恶心邵勋许久，给大胡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堡丁们已经停止了工作，纷纷撤到不远处的树下。
一是烈日下干了这么久，真的干不动了；二也是因为河水四溢，两岸一片泥泞，没法再干了。
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片刻之后，斥候狂奔而回。
夔安听取汇报后，立刻下令所有人上马。
他亲自带着两千五百人，角弓上弦，前出迎了上去。另外数百人则驱赶着换乘马匹，向后退去。
坞堡帅惊慌失措，牵着挽马，招呼堡丁，一哄而散。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唯洹水哗哗流淌着，溢出河岸，淹没驿道、草甸，制造了大片的黄泥塘。
双方骑兵已在旷野中展开了激斗。
箭矢纷飞、刀剑相交，杀人与被杀，已经成了河北大地的主旋律。
战了小半个时辰，双方各自勒兵，远远相望。
晋军骑兵少，只有五百先锋，但器械精良，善于厮杀。
匈奴人多，足足是他们五倍，可迂回包抄，以多打少，发挥兵力优势。
双方战了一会，死伤相当，都有些不想打了。
于是乎，在对望一下后，默契后退，消失在了旷野中。
半个时辰后，东边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一千骡子军来到了河岸边。
督军蒋恪看着被破坏的河道，叹了口气。
一千人下了骡子，分出一半人手警戒，另一半则试图清理河道。
敌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若左近的坞堡帅愿意就地提供粮草，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但长乐县只有寥寥数人暗通款曲，还不肯明面投效过来，真是取死有道。
这边在清理河道，那边的夔安则带人撤回了长乐县。
县中有些骚动。不过在他们撤回后，慢慢安静了下来。
夔安登上城头，向东眺望。
洹水静静流淌着，蜿蜒消失在东边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夔安就仿佛听到了不绝于耳的进兵鼓声、船只劈开河面的哗哗声、步军前进的沙沙声以及弩机发射时巨大的嗡嗡声。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问题了，看样子今晚得抓几个妇人过来泄泄火。
但他内心其实很清楚，只不过一直不愿面对罢了：诸般小手段，只能阻得敌兵一时，他们终究还是会来的，不可阻挡。
“传令下去，邵贼动向，一个时辰一报。谁敢懈怠，定斩不饶。”夔安一拍城墙，吩咐道。
亲兵领命下去传令了。
夔安仍然不肯下楼，继续站在那里，像块望夫石一样看着东方的天际。
******
六月二十三日，细雨过后的邺城，格外清新、干净。
石勒在诸将簇拥之下，回到了这座久违的城市。
他耐着性子与官员、士人们寒暄一番，然后便回了府邸，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舒坦。”石勒没有丝毫形象地倚靠在坐榻之上，脸上难掩风尘之色。
亲兵搬来了饭食，幕僚们一人拿了个蒲团，席地而坐，开始吃饭。
石勒吃得很快，片刻后将碗一丢，喝茶漱了漱口。
“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啊。”漱完口后，他叹了口气，说道。
第一件事是兴办学校，以晋人为师，遴选将佐子弟前去学校，培养打理地方的人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事事依赖士族，不停地与他们讨价还价。
第二件事是修订九品官人法，让地方州郡选举贤良，并侧重寒素、豪强等出身较低之人，同样是削弱大士族的影响力。
第三件事重新统计诸郡户口。现在的户口统计简直是笑话，远远小于实际人口，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后汉年间就很普遍了。张宾认为哪怕只能多清查出几十万人，比原来都是进步的，他深以为然。
统计户口是颁定租赋的前提，如果能实行，那么就不用与士族一直虚与委蛇了。
第四件事删减律令。
这一条石勒深有体会。法令严苛，又十分繁冗，老百姓一不小心就触犯了，代价往往难以承受。他觉得应该删去一些不合理、不人道、太过繁复、过于严苛的律令，让百姓松一口气，这样也能变相安定社会，利于统治。
四件事外，其实还有劝课农桑。
这件事他一直在做，但只做了一半，即给跟随他起家的那七万余步兵分田、分房，令其自种自收，闲时操练打仗。
至于这些人之外，他就管不了了，暂时也没那个精力去管，而是委任给士族豪强统治。
为此，他下令子侄辈及将校与河北、并州士族结亲，彼此加深关系。
公允地说，再给石勒几年时间，让他把这五件事一件件开展，并深入推行下去，他还真就在河北站稳脚跟了，“河北盟主”唾手可得，就像“河南盟主”邵勋一样。
这年头做事，脱不出这几条。
无数人帮忙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想另辟蹊径，往往弄巧成拙。
政策必须贴合三样东西：一、生产力水平；二、时代传统和价值观；三、外部和内部环境。
离开这三样瞎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石勒想做的五件事，其实都是靠谱的，这或许也是他能成功的因素之一。
但他没有这个时间了，因为有人不想给他机会。
那个人十分凶残，对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人盯得很紧，必欲杀之而后快。
这就是命，没有办法。
“邵勋到哪了？”感慨的一瞬间，石勒曾经露出过些许软弱，但现在又坐直了身子，将不合时宜的情绪排除在外，沉声问道。
“最快后天就能抵达长乐县。”张敬放下碗筷，抢先说道。
“长乐县如何？”石勒问道。
“挡不住。”张敬老实回答：“或许只能在安阳想想办法了。桃豹派了数千人南下，守御此城。”
“数千人？”
“桃豹不是很想守安阳，他想在邺城与邵勋大战。”张敬看了石勒一眼，说道。
石勒若有所思，但现在不是管这些狗屁倒灶事情的时候，只见他思考了一会，道：“这也不算错。”
“五月底，邵勋甫至枋头。”
“六月上旬便顺白沟而下，随后克内黄。船只蜂拥驶入黄池，不断囤积粮械。”
“今又兵发长乐，若克之，则向西直趋安阳而来。”
“其西路军步步为营，克朝歌，夺石桥，过长沙沟，北上逼近荡阴。”
“这两路眼见着要会师了啊，诸位可有良策？”
张宾也吃完了，漱完口后，直接说道：“大王，该再派一批人去平阳了。”
石勒一听，道：“马景、朱纪之辈，但收钱，不干事，实在可恨。”
张宾仍看着他。
石勒醒悟过来，立刻笑道：“孟孙勿恼，这就派人去平阳。”
“安平那边……”张宾又道。
“梁镇远不敢耍滑头，若让邵勋夺了邺城，他就难了。他的兵会来的，勿忧。”石勒说道。
张宾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今只有一策，节级抵抗，以拖待变。”
“孟孙不妨细说。”
“荡阴守不住了，可以弃，但安阳不能弃。”张宾说道：“安阳北距邺城不过四十里，可谓近在咫尺。城北有安阳桥、韩陵山、野马冈、草桥等利于屯兵之所，可遣步军前出，当道设寨，节级抗击，拖的时日越久越好。”
“邺城则修缮城防、广蓄资粮、征发兵士，以利固守。”
“另选调骑军和精锐步卒，遣骁将领之，该怎么做，大王比我更清楚。”
石勒听完，沉吟片刻，问道：“若邵勋不肯走，一步步攻过来呢？”
“以拖待变。”张宾又重复了一遍。
石勒默然。
张宾这是认为，单靠自己已经无法抵御邵勋了，必须有朝廷帮助才行。
这个方略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拖能拖多久，这是个问题。
拖下去后果是什么，也是个问题。
拖到最后，究竟有没有人来救，还是个问题。
问题太多了，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即便要与邵勋决战，那也是先拖一拖更好，准备更充分。
至于因此导致河北士人离心，那都是小事了。
打不赢这一仗，万事皆休。
打赢这一仗，墙头草们还会回过头来支持他，痛打落水狗。
“中山王那边如何了？”他问道。
“与拓跋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张宾没有提刘琨，因为他就没几个兵，且多为新卒，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能坐看拓跋鲜卑与平阳朝廷大战，虽然这场战争是他蛊惑起来的。
石勒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不插话，耐心等着。
“嘭！”石勒一拍案几，道：“既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传令，送世子兴至平阳。他娘亲若敢聒噪，老子休了她。”
说完，他又看向张宾、张敬等人，道：“此战还有些难解之处，我等一起参详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 袭扰与前进
石勒定下了计策，开始行动。
晋军这边依然按照原定计划，不急不躁。
自数日前遇到一次匈奴骑兵的袭扰后，羊聃没有在意，继续率军北进，直扑荡阴而去，并催促后续人马迅速跟上。
二十四日，在持续数天的骚扰后，羊聃所部遭到夜袭，一个车阵炸营，南阳士族的庄客们乱跑乱叫，为匈奴人所趁，四百余人被斩首。
好在羊聃亲自率军反击，身被二创，驰马冲锋三次，终将匈奴人逐退。
这一次，他算是吃到教训了。
即便环车为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顶住的。
或者一时顶得住，连续几天被骚扰得神经兮兮后，就骤然崩溃了。
他老老实实在长沙沟以北停了下来，不再逞强，而是伐木设栅，等待后续援兵。
匈奴派出大量游骑袭击出外樵采的羊部兵士，让他们没有柴禾生火，吃不上热饭。没奈何之下，羊聃只能把一个幢的骑兵派出去，专门护送樵采军士。
再看看帐下军兵们疲累欲死，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他终于明白，现在不是他不想北进，而是北进不了，必须得好好休整一下了。
这个时候，再回过头来看银枪军，羊聃也不得不承认，那帮久经沙场的百战精兵确实不一样，敌兵反复袭扰之下，该吃喝吃喝，该睡觉睡觉，一点不耽误事。
差距太大了！
二十五日，李重率军进至长沙沟以北，开始取土细筛，夯土筑城。
胡毋辅之又从内黄过来了，仔细梳理了李重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后，不由得大为惊叹：这人像是个木头一样，严格执行命令，一丝不苟到几乎没有自己的思想一般。
郗鉴则看得非常仔细，甚至拉着几位军官问东问西。若不是看在他是幕府从事中郎的份上，那些人都不爱搭理他。
那么多事情要做，谁陪你在这闲扯啊？耽误了事情，上头要“赏”鞭子，你帮我去领？
郗鉴对他们敷衍的态度恍若未见，只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行军布阵的知识。
老实说，以他现在的水平，去指挥一支几万人的军队，结果估计不太妙。
没有接触过这么大规模的军队，没有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没有指挥大军厮杀的经验，那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他现在统领大兵团的能力，真不如李重，经验方面就差远了。
“贼军来了！”瞭望哨楼上传来吼声，很快，示警钟声响了起来。
正在远处挑土的辅兵们发一声喊，狼狈奔逃了回来。
匈奴骑兵飞快追了上来，骑弓连连，轻松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辅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在付出百十人伤亡的代价后，剩下的人惊魂未定地躲进了壕沟后面。
大将梁肃指挥着步兵进入壕墙之后，拈弓搭箭。
匈奴人远远勒住马匹，不再靠近。
营门洞开，五百骑兵冲了出去，与匈奴人在旷野中厮杀。
郗鉴、胡毋辅之二人出神地看着外间的战斗，片刻之后收回了目光。
双方各自损失了部分人马，然后脱离接触，结束了战斗。
这便是西路军的日常。
晋军在原地筑城，匈奴人在不远处窥探，伺机袭扰。
你总有疏忽的时候，总有遮护不到的地方，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杀伤你的人，消耗你的士气，试图让你崩溃。
胡毋辅之觉得这有点可怕，因为每天都在死人。
郗鉴却觉得匈奴人过于小打小闹了，投入的兵力不够，尤其是没有调集步兵过来，让袭扰效果大打折扣。
靠这种手段，没法让西路军阵脚动摇，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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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车队离开了石桥北城。
年久失修的道路高低不平，崎岖难行。及至日头西斜，他们才走了十几里路，让带队军官不由得着急上火。
沉闷的马蹄声在东边响起，车队众人一惊。
担任押运任务的宛城世兵立刻开始了行动。
军官一边骂斥候没用，不知道死哪去了，一边拿鞭子抽打军士，让他们把辎重车首尾相接，环车为阵。
另有人取下树枝制作的简易鹿角，往车阵外围摆放。
没有随行护卫的骑兵，他们还没这么奢侈，敌骑攻来，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眼下只有一条路，战！
是的，只有战。撤回石桥北城已不可能，十几里路呢，人家会放你走？
向前冲破阻截，抵达长沙沟还更靠谱一些，毕竟只有十里左右。
就这么思考的一瞬间，敌骑已至百余步外。
他们先绕着辎重车队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薄弱点。
从天空俯瞰下去，长长的车队分解成了三个呈品字形排布的小车阵，互为犄角。
车阵外围是冲天而起的尘雾，匈奴骑兵在雾中若隐若现，呼喝连连。
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术。
也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命令，顷刻之间，双方射起了箭矢。
运粮的辎重车队可没强弩这种奢侈玩意，三千人的队伍中只有不到三百张弓，而匈奴骑兵则有足足四五千人。
他们轮番靠近，射了就走。
车阵内的发箭还击。
一时间箭如雨下。匈奴那边人仰马翻，车阵内也惨叫连连。
射了一会后，车阵内的步弓手人数太少，已落于下风，伤亡也远远超过匈奴骑射手，渐渐力不能支。
带队的匈奴军官大喜，将另一支休息完毕的队伍派了上来。
他们马速不快，但贴得极近，转圈的时候不断拈弓搭箭。箭矢密密麻麻，将车阵内的步兵都射得惨叫之声不断。
盾手极力遮护，但又怎么可能遮护完全呢？
伤亡不断产生，他们似乎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
突然之间，最前方的一个车阵崩溃了。
由关西坞堡民组成的军士大喊大叫，冲出了车阵，四散而逃。但他们很快被匈奴人追上，一一射倒在地。
一部分匈奴骑兵下马，高举着马刀、铁剑，冲进了已完全崩溃的前阵之中，大砍打杀。
还有人开始往辎重车上浇油，然后点火。
冲天烟雾升腾而起。
拉扯的挽马、驴骡骚动不已，四处乱跑乱撞，场面一片混乱。
匈奴主力士气大震，继续盯着剩下的两个车阵，转圈射箭，不断收割着人命。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呜——”角声一响，正在不远处休息的匈奴骑兵翻身上马，前出戒备。
围绕着车阵转圈射箭的匈奴人则缓缓收拢。
新来的骑兵露出了真容。
他们高举“乔”字大旗，原来是沿长沙沟和石桥来回巡逻的义从军骑兵。
匈奴阵中响起了钲声，数千人缓缓收拢，列于一处高坡之上。
对峙片刻后，倏然远去，消失在了旷野中。
乔洪策马而来，收拢了一些残兵败将。
步兵也赶紧打开车阵，出去灭火。
一场袭扰粮道的战斗，就这么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了。
乔洪巡视完战场后，不由地暗骂：还不到三十里的路程，这些关西坞堡民们就顶不住了，与银枪军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另外，弓手也太少了。
银枪军全员会射箭，关西坞堡民最多十分之一会射箭，可能还不到。你这么弱，人家就敢顶着你的步弓冲上来，纵骑围射。
说到底，实力问题。
“今日不要走了，就地扎营。”乔洪马鞭一指，直接命令起了这些人，说道：“我已遣人至长沙沟求援，明日我护送尔等北上。”
带队军官灰头土脸，讷讷无言。
北地的战斗烈度，真不是王如、杜弢之辈可比的，他是真服了。
十余年前，他曾跟随张方东进洛阳，遇到过充作雇佣兵的鲜卑、乌桓、匈奴人。
那时候的匈奴人，打仗可没现在这么有章法。
原来每个人都在进步，就他原地踏步了。
轻声叹了口气后，他带着亲兵抚慰伤员去了。
待至长沙沟，看看能不能要点偏厢车过来。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那是战车，造价不菲，不是给他们这些运粮队准备的。
再者，看到过方才顶不住压力，全军崩溃的场面后，他也怀疑即便有了偏厢车，他手底下的人也不一定能守住车阵。
一切终究看人啊，他们还需要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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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石勒巡视完城防修缮工地后，回到了府中。
幕僚们紧随其后，行走之间，犹在讨论战局。
来到书房后，石勒坐于上首，伸手接过仆人送来的军报。
呃，他不识字，于是又递给张宾。
张宾看完后，解释了一番：“二十五日，刘将军于石桥北突袭晋人粮队，杀千余人，烧粮数百车。”
“二十六日夜，王将军潜渡淇水，于朝歌北突袭晋人，杀三百余人，未能烧毁粮车。”
“今日，孔将军于长沙沟北突袭晋人粮队，杀百余人，因贼军骑队出动，遂撤走。”
石勒听完，有些欣喜，也有些不满意。
袭扰粮道，本来就是骑兵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但这几回，伤亡固然很小，却杀得不下一千五百晋兵，可谓大胜，但没有完全截断他们向前方输送粮草的行为，让他有些不满意。
三十里一筑城，让粮道人为缩短了。
一些战力不强的运粮队有可能被一击即溃，但有些人并不是一触即溃，只要能挺个一两天，就能冲进城内，获得喘息之机。
甚至于，坚守几个时辰，得到增援，进而逃出生天。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满意的，因为战果不该只有这么点。
但大概也就这样了。
王阳、刘征、孔豚等人其实非常卖力了，奈何邵贼为了对付他的袭扰战术，宁愿大费周章筑城，也要死死守住粮道，确实不好啃。
想到这里，他又扫了眼房内众人，突然一笑，道：“打得不错！袭扰久了，总会有效果。刁长史，你再遣人分至各坞堡，跟他们说清楚了。很多人能当上坞堡主，还是靠我的委任。战事正烈，让他们休要生二心。”
“诺。”刁膺立刻应道。
“骑军连番得胜，步军也该有战果了，催一催冀保。”
“梁镇远那里，也得催一催。什么时候了，还按兵不动。”
“广平、赵、巨鹿、常山等郡，加紧输送粮草而来。”
石勒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颇有些举重若轻的感觉。
幕僚们见了，心慢慢定了下来。
“对了，邵勋到哪了？”石勒又问道。
张宾抽出一份公函，道：“大王巡城时，长乐有军报传回。邵勋攻城三日，拔之。最迟明日便会往安阳进发。”
又近了！那个人又近了！
石勒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冀保即刻停止南进，退守安阳。”
“遵命。”张宾默默记下，没有给出更多的建议。
石勒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失望。
随即又苦笑，这还能建议什么？一旦让邵勋扑至安阳，骑兵好跑，冀保的步军却跑不了，完全被邵勋、李重南北夹击，关门打狗了。
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幕僚们这会都不说话了。
屋内的气氛稍稍有些凝重。
什么袭扰、断粮、伏击，固然不错，战果也说得过去，但问题是，邵勋仍在一步步靠近邺城啊。
你不能把他挡住，每过一天，主动权就丢失一分，可辗转腾挪的余地就更小一点。
不信？冀保的步军为何被紧急召回？不就是担心被拦在安阳、荡阴之间，陷入重重包围么？
有人甚至开始怀疑，如此这般的袭扰到底有没有用。
邵勋皮糙肉厚，你拿石子远远扔他几下，甚至绊他几个跟头，能让他停下前进的步伐吗？
待他一步步走到身前，给你来上一拳，可顶得住？
石勒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向张宾。
“大王，梁镇远应该会于近日发兵。”张宾拱了拱手，说道。
“唔，不错。”石勒笑道：“所谓唇亡齿寒，他若发兵，则局势大为改观。”
冀州刺史、镇远大将军梁伏疵其实已经发兵了，不过他去了乐陵。
邵勋渡河北伐之后，冀州大地风起云涌，杀官造反的不在少数。
安阳人邵续在乐陵起兵，得众人响应，据厌次而反，梁伏疵就是去镇压邵续的。
与邵续一样的人还不少，是个麻烦事，须得着即剿灭。
他能不能南下，委实难说。
不过他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了，眼下还是要鼓舞士气，以拖待变。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徂安阳
长乐县西有一座新起的浮屠，名曰“雨花寺”。
即便是战乱年间，雨花寺依然香火甚旺，供奉不断。
已经是七月初一，长乐县被晋军攻占后的第三天，局势稍稍稳定之后，立刻有人赶着车马，迫不及待地来到雨花寺，求得心灵慰藉。
虽然法师们总说“众生平等”，但依着供奉数额不同，总有人更平等。
这不，几位“榜一大哥”被请到了后院清幽之地，并奉上茶汤点心，招待备至。
慈眉善目的慧照法师先讲了一会佛性、佛理，见到众人都心不在焉后，微微一笑，起身离去，将空间留于众人。
雨花寺附近有不少寺田，大部分是地方豪族捐献给寺庙的，多为撂荒已久的农田，他们也耕不过来，索性送掉做人情。
一开始，全寺法师们还要亲自下地干活。随着战乱程度的加深，时不时会有一些流民出现，寺庙将其收拢之后，安置在寺田内耕作，为寺庙提供粮帛。
而大部分人都会给寺庙三分薄面，不会过于侵扰，久而久之，这倒成了处远近闻名的安稳所在，前来投效的流民越来越多。
法师们现在算是摆脱了亲自种地的苦日子，每日诵经礼佛，不知道多自在。
但今天有些不妙。
一队军士驻扎进了寺庙附近的庄园内，逼迫他们提供粮草。
法师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赤裸裸的大兵，无奈之下交出了五千斛粟，并任其采摘庄园内的果蔬。
这会他们还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找了处旷野，列起了队列，喊杀之声震得雨花寺内吵闹不休，礼佛都礼不下去了。
慧照法师登上宝塔，远远看了一眼。
“金”字大旗高高飘扬，数千人分成数部，端着长枪，一排接一排快步上前，对着草人练习刺杀。
看他们那股狠劲，仿佛真把草人当成杀父仇人对待了。
另有一人手持步弓，小步快跑，一边走一边拈弓搭箭，然后“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数十步外的草人。
整个过程没有停步，乃行进间施射，这让慧照法师深吸一口气，惊讶不已。
他见过坞堡部曲们操练的模样。
他们也有弓手，但往往站成一排射箭，并不移动。
而且就这种原地静射，往往还射不准，更别说行进间不停步施射了……
“怪不得，怪不得啊。”慧照法师连连暗叹。
长乐县并非无兵，但三天就被拿下了，其中两天在打制攻城器械。听奉命输粮至城下的坞堡帅提及，晋兵遣弓手千余，进至城下，齐齐施射，城头守军便被射得站不住脚。
晋人又募勇士数百登城，一举袭破之。
他原本不信。城头射箭，居高临下，大占便宜，怎么可能射不过你？但现在看来，还真有几分可能。
守军没那么多弓手，技艺又不精，最终败下阵来，完全有可能。
远处的驿道上响起了鼓声。
慧照放眼望去，却见无数兵士沿着洹水两岸向西行军。
大车居于外，人走于内侧，中间是河道，不少船只逆流而上，紧紧跟随。
这不是第一批西行的人马了。
事实上昨日就有一批人上路了，是为先锋。慧照不是武人，没法很好地计数，但他估摸着三五千人还是有的。
几万大军出发，当然不可能一股脑蜂拥上路。
有人先走，有人晚走，有人到下一个目的地了，有人还没出发，这都很正常。
慧照看了两天，觉得对军争杀伐之事有些了解了，学到了很多。
呃，罪过，罪过！
道人岂能对兵戈之事如此上心，真是罪过——和尚、道士皆是“道人”，皆可自称“贫道”，并无“贫僧”之类的称呼。
慧照一边自省，一边下了宝塔，片刻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禅房内。
静静坐了一会后，他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只能愧对澄师了。”
“澄师”即佛图澄，乃天竺大德，不远万里来到中土传道，弘扬大法。
自汉末创立道统以来，至今天下已有数百家浮屠，并从微末下民之间走进了王公贵族之家，势头非常良好。
譬如，洛阳的愍怀太子浮屠就是天家专属。
能走到这一步，真的非常不容易，但有人觉得还不够。
佛图澄能言善辩，佛法精深，又胸有大志，想要佛刹开遍整个中土。但去了洛阳数年，四处求人，最终都没能建起一座属于他的寺庙。
听闻他曾经去许昌拜访邵勋，但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
又去求见梁皇后，还是无果。
无奈之下，渡河北上，到河北来发展。
慧照有幸招待过他半个月，对他的佛法修为非常佩服，悉心求教，尊称他为“澄师”。
澄师现在去了邺城，听闻得到贵人襄助，建起了一座佛寺。
在慧照看来，澄师应该已经达到自己目的了。从今往后，悉心礼佛，弘扬大法，以他的才智，必能将道统深深地扎根于河北大地之上。
但他似乎还不满足……
对此，慧照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是玩火啊，玩火者必自焚，他不敢参与。
不过，内心之中对澄师还是有那么几分敬意的。
谁支持佛法，谁支持他的道统，澄师就为谁服务，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仔细说来，这和士人破釜沉舟，把家底都押到某个人身上，寄希望于他一统天下没太多区别，都是赌罢了。
院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有人走了进来，在慧照耳边说了几句。
慧照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随后，他闭上眼睛，默默坐了许久。
长乐县的豪族已经决定彻底抛弃石勒了。
仗还没有打完，局势尚未明朗，这几个人都决定投靠邵勋，可谓果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慧照猛然睁开了眼睛，长吁一口气。
他也做出了决定。
今日就带着大小僧众，前往晋军营中，为兵士巡诊，并奉上药材若干。
大争之世，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澄师太操切了，可能要失败。为了道统不绝，他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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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城外，无数人拖家带口，仓皇出逃。
毫无疑问，这是会影响士气的。
但出逃的这些人，多为坞堡帅、庄园主宗亲家人，一个都不好动。毕竟，负责守御安阳的冀保冀将军刚收了他们不少粮食。
钱粮收了，人质自然要放掉了。
但也就这些人能走了，其他人一个都不许跑。
男人上城头守御，女人浣衣做饭，各有分派。
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利。
敌军在长沙沟筑城，如今虽然尚未完工，但也勉强可用了。
前天（七月初一）传来消息，敌先锋数千人北上，进至荡阴城外。
荡阴无兵，县令狼狈出逃，临时征集的数百丁壮一哄而散，让人轻易进占了这座城池。
那个叫羊聃的敌将气势汹汹，得荡阴之后，甚至立刻就要北来安阳。
好在昨日赵鹿率军袭破了一支晋人运粮队，杀其护卫骑兵三百、步卒千余，烧粮数百车，稍稍遏制了其嚣张气焰。
不然的话，估计他们今天晚上就能见到羊某人了——自荡阴北渡河，至安阳只有四十里。
金乌西垂，最后一缕阳光洒在了西面城墙之上，血红血红的。
冀保登上城头，猛然望见了一队北撤的骑军。
这应该是最后一支自荡水北撤的部队了。
整体士气还算高昂，人人马鞍之下都挂着晋兵人头，显然是打了胜仗的。
但赢赢赢，每天都赢，赢到最后，却始终无法让羊聃那厮断炊，始终无法阻止他们北上。
在长沙沟筑城之后，他们下一步就是安阳。
这是现成的城池，可囤积大批物资，并以此为基，直捣邺城。
东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名斥候直奔城下，将马匹交给羊马墙内的守军之后，乘坐吊篮上了城头。
“督军，邵贼先锋已至十五里外。”斥候禀报道。
“来了多少人？”冀保问道。
“千人上下。”
“知道了。”冀保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休息。
千人，只是先锋的先锋。但无论如何，邵贼自东而西，离安阳已是不远。要不了几天，大队人马可进薄安阳，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竟然比李重来得还快！
冀保心头沉甸甸的。下了城头后，他召来幕僚，又问了一遍城中粮草的状况。
今年用兵频繁，粮秣不济。筹集到现在，安阳城内不过月余粮草罢了。就这么一点储粮，还是他想办法弄来的，大胡是一点没给，因为他要在邺城尽可能蓄积更多的粮草，以利坚守。
换句话说，安阳这边自求多福吧，他照应不了太多。
仆人端上来了茶饭，冀保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点后，他又思考了许久，最后唤来亲将，道：“城北安阳桥增兵一千，务必给我守住。”
亲将离去之后，冀保拿出了佩剑，随手擦拭着。
当天后半夜，城外马蹄声阵阵，从未断绝。冀保起身查看，却看不真切。
天明之后，他登上城头，却见城东已经聚集了三千余步骑。
有人牵着马，在远处对着城头指指点点。
有人骑在马背上，四处徘徊，观瞭地势。
到了中午，又有三千余人赶来。
他们第一件事就是伐木设栅，建立营地。
冀保没有派人出战，只是静静看着。
七月初五，洹水河面上出现了大量船只。
上万步骑在河南北两岸行军着，一时之间，车辚辚，马萧萧，场面极为浩大。
当天下午，城外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冀保再度登上城头，却见“邵”字大旗高高飘扬，矗立在高台之上。
无数兵士如水银泻地般，分至安阳四周。
城北四里外安阳桥那一块，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
千余名身披重铠，手执长剑的武士，横身越过壕墙，将守桥的一千五百兵士杀了个人仰马翻。
敌骑也出动了。
他们似乎并不是经制之兵，而是士族部曲，但打起顺风仗来神勇无比。追着守桥溃兵连连刺砍，箭如雨下，顷刻间就把这一千五百人给杀了个七零八落。
冀保如坠冰窟。
不过短短半日罢了，安阳桥就在晋兵的火攻之下，彻底失守。
退路断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极限施压
朔风烈烈，战鼓激越。
安阳城矗立在大地上，历经风雨剥蚀。
这座城市太古老了，最早可追溯至殷纣都城。
至国朝，司马越伐邺，惨败于荡阴，有一小股先锋部队曾至安阳。但可笑的是，作为先锋的他们，居然没遇到司马颖的大军，也不知道什么风骚走位。
国朝以后，安阳这座城市从未离开过历史舞台，石遵、苻坚、慕容垂、李密等都在此留下过足迹。
地处要冲、水陆枢纽，这座城市注定为战争而生。
大晋永嘉八年（314）七月初十，在打制了几天器械后，三万多大军分驻北、南、东三面，唯留西侧一个空档。
邵勋驻于城东的洹水之畔，在劝降无果之后，下令发起强攻。
第一通战鼓擂响之后，所有人席地而坐，默默吃着食水。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有人浑身颤抖，吃着吃着就开始了呕吐。
有人不停地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有人垂首不语，目光呆滞。
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还有人贪婪地看着碧草蓝天，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第二通战鼓擂响。
军官走了过来，宣布赏格。
没有用。
没有人是傻子，第一波冲城的，有几个能活下来？
充当督战队的银枪军士卒披甲执刃，缓缓来到了他们身后。
任有再多的不情愿，这会也得起身了。
若被督战队杀了，不但自己死得毫无价值，还要连累家人。
一千坞堡丁壮陆陆续续起身，粗粗排成了一个方阵。
往好的方面想吧，至少安阳屡经战乱，护城河早就没了，这能让他们减少很大的伤亡，顺利冲到羊马墙前面。
第三通战鼓擂响。
云梯车缓缓向前。
辅兵举着大盾在外面推，银枪军士卒藏在车中，从内部往前推。
巨大的车身摇摇晃晃，往安阳城墙而去。
云梯车中间，夹杂了几辆发烟车，这是用来制造烟雾的。今日吹着东南风，正合使用。
行女墙也被推到了前面，弓手立于其上，拈弓搭箭。
所有这些器械，足足花了五天工夫。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坞堡丁壮们举着木盾甚至门板，缓步向前，其他人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慢慢跟上。
“咚咚咚……”鼓声的节奏陡然加快。
坞堡丁壮们也加快了速度，越过攻城器械，呐喊着小步快跑。
鼓点更加密集了。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城头也飘落下了第一支箭矢。
“呜——”角声一响。
“杀！”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朝城东的羊马墙攻去。
箭矢从天而降，间或夹杂着强弩射击，在冲锋人群中制造着恐怖的杀伤。
羊马墙后也射来了箭矢。
第一排的盾手早就七零八落，将后方的无甲轻步兵暴露了出来。坞堡丁壮们成片倒下，没有丝毫悬念。
“杀！”终究还是人多，经历了惨重伤亡的坞堡丁壮们冲到了羊马墙前，与守御在此地的敌兵激战起来。
云梯车慢慢停了下来。
银枪军的弓手们从车腹内部走了出来，拈弓搭箭，一部分人朝城头射去，一部分人朝羊马墙后的敌军射箭。
战场上浓烟滚滚，双方弓手都有些看不太清了，唯余惨烈的搏杀声和惨叫声。
******
第二阵的一千屯田兵、五百河南豪强部曲、五百府兵部曲沉默上前，席地而坐。
邵勋下了马，在亲兵的簇拥下，于阵前巡视。
“没打过仗？”邵勋看见了一豆芽菜身板的少年，不由得停下脚步，问道。
“回…回陈公，长兄娶…娶了新妇，有了…孩儿，不能出征。”豆芽菜拄着矛杆起身，显然很害怕，上下牙齿不停地碰撞着，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我被嫂子赶出家了。”
说完，矛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豆芽菜的脸也更白了。
“回去吧。”邵勋将长矛捡起，塞到豆芽菜手中，说道：“从今往后，你专司樵采，不用打仗了。”
豆芽菜眼中闪过一阵惊喜，很快又黯了下去，他低着头，拄着长矛，沉默不语，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邵勋诧异地看着他。
打多了仗、见惯了惨事的人，心都比较硬。
其实他并不介意豆芽菜去送死。
救得了他一个，救不了和他同样处境的十个、一百个乃至更多的人。
他们不可怜吗？
他们不无助吗？
他们不想活着吗？
世道就是如此，他已经在极力改变了，但这个改变的过程却注定要填入大量的生命。
“还不走？”邵勋耐着性子，催了一句。
豆芽菜倔强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想搏富贵？”邵勋问道。
“是。”
邵勋笑了。
蔡承看了豆芽菜一眼，面无表情。
刘灵有些嘲讽，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瘦不拉几的，他一拳就能打飞出去，居然也想搏富贵。
妈的，我到现在还没搏到啊！
“勇气可嘉。”邵勋意味不明地感慨了声，道：“何名？”
“赵豹。”
“富贵要拿命来拼的。”邵勋说道：“你既有此志，我便不强求了。这一番冲城，你若不死，可来当我的亲兵。”
说完，看了下蔡承。
蔡承躬身应命。
邵勋继续往前走。
“如此沉稳，不是第一次上阵了吧？”他看着一人，问道。
此人年约四旬，但两鬓已经斑白，额头满是皱纹。
在世道的毒打下，他已经加速衰老了。
“第二次了。”中年人起身回道。
“在想什么？”邵勋问道。
“好看哩。”中年人似是有些迟钝，说话颠三倒四，逻辑思维能力不行。
但其实很多底层百姓都这样，他并不是孤例。
“何物好看？”
“上次打遮马堤，我得了一匹绢帛赏赐，回去凑了些钱，买了头小牛犊子，长得是真好看。”
“这次还有赏赐。”邵勋笑道：“不怕死么？”
“孙子都有哩，过一天算一天。”中年人叹道：“逃难路上，什么惨事没见过。”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
“怕了？”他看着第三个人，问道。
这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看着比较壮实，但脸色苍白。
“怕…怕……”
“怕什么？”
“怕新妇改嫁。”年轻人憋出了一句。
周围有吃吃的笑声传出，反倒冲淡了一点愁云。
邵勋也笑了，问道：“可有子嗣？”
“有一个。”
“顺龄，记下他名字、乡籍。”邵勋吩咐完，又看向年轻人，道：“你若战死，我保证你儿子不会改姓，日后仍能享受香火祭祀。”
“谢陈公！”此人眼睛一亮，大声道。
巡视完一圈后，首阵已经溃了下来，残兵从两侧绕过，到后方收容整顿。
鼓声再度响起。
所有人都沉默起身。
第一个人上前半步，捡起大盾。
第二人弯下腰，捡起长矛。
第三人……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把各自的感情、欲望、思想藏入心底，机械般地拿起武器。
一声令下。
队伍伴随着鼓声，冲了出去。
时代的大潮，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冲，无论他跃跃欲试，还是身不由己。
他的希望企盼，他的爱恨情仇，他的绝望呐喊，注定只会埋葬于时代的血泪之中。
在这个世道中，他们没有选择，一丁点的自由选择都没有。
只有杀人或被杀，直到站在皑皑白骨之上，俯视芸芸众生之时，才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微不足道的一丝痕迹。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第二阵已经接近了羊马墙。
冲锋过程中，中年人被箭矢射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后，遗憾地倒了下去。
年轻人顺着第一阵砸坏的豁口冲入墙后，挺矛直刺，毙杀一人。
城头落下一块石头，正中他脑壳。
赵豹手中的长矛绵软无力，直接被当面之敌夹于腋下。此人怒目圆睁，另一手挥舞着砍刀，当头劈来。
赵豹仿佛吓傻了，躲都不躲，只是徒劳地往回抽矛。
身后风声响起，一杆长矛刺出，正中对面敌人的咽喉。
“当啷”一声，砍刀无力掉落在地。
敌人捂着咽喉，尸体轰然倒地，把赵豹压在身下。
赵豹试图起身，但觉前后左右都是厮杀声，不断有人倒地。
身上的重量又增加了。
他涨红着脸，不知道是脱力还是怎么着，始终无法起身。
他放弃了，无助地躺在尸体堆里，双眼望天，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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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登上了高台，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羊马墙后的敌军已被全歼，墙体全部被拆毁。
第二阵冲城的两千人甚至在银枪军弓手的帮助下，顺着云梯车冲上了城头，不过很快被赶了下来。
城南、城北几乎同时发起了佯攻，牵制守军注意力。
安阳攻防战，在第一天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邵勋不可能在这围困敌人一个月，等他们粮食消耗殆尽。
夜长梦多，他必须尽快北上，抵达邺城。
初十攻了一整天，两次摸上城头。敌军将外围守兵尽数撤了回去，大概还剩四千余人的样子，这些都是石勒分给冀保的兵马，戍守安阳桥以及在城东激战的都是这些人。
城内另有豪族部曲、坞堡民三千余，在城南、城北与晋军厮杀，烈度不是很大。
十一日继续猛攻，未果。当天夜里自城西夜袭，差点得手。
十二、十三日再攻两天，双方死伤惨重。
十四日，李重部前军万人抵达。
当援军在南方的旷野中列阵，齐声呼喊之时，守军面如土色。
晋人有援军，粮草充足。
他们没有援军，粮草不足。
石勒本部兵马因着分地、分房之事，固然对他感恩戴德，战意较足，但其他人可没享受到这些美事，若平时也就罢了，这会晋军攻城如此猛烈，己方伤亡如此之大，还没有足够的粮草，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邵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极限施压之下，或有转机。
十五日，在激战一整天之后，安阳城南的部曲军因口粮减少之事，喧哗不已。
冀保大惊失色，立刻挤出兵力前去镇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城陷与选择
“嗖！嗖！”密集的箭矢射出，却不是对着城外的晋军，而是与他们一起战斗的石军。
“反了，妈的！杀光他们。”一重甲武士冲进了石兵丛中，厚背砍刀左右劈砍，将石兵砍得抱头鼠窜。
几名僮仆拿着大盾、长枪，紧紧跟在他身边，左遮右挡，横敲竖刺，颇有章法。
虽只有六七人，却把对面的石兵打得节节败退。
很显然，这种小组战斗配合是他们经常习练的，用起来得心应手，威力惊人。
“杀贼！”重甲武士身后，狭窄的街道上，数百人直往上涌，群情汹汹。
之前杀的“贼”是晋贼，现在杀的“贼”是汉贼，意义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但他们懒得区分。
以前常有人说兵为将有是军阀化的重要标志，但在坞堡庄园遍地的时代，这简直司空见惯。
不但兵有人身依附关系，他们全家都有人身依附关系，甚至还依附了好几代人。
在他们眼里，没有天子、没有朝廷，也没什么刺史、都督，就只有家主。家主让打谁，那就打谁，不假思索，没有任何犹豫。
因此，在哗变之时，说动手就动手，一下子就冲到了大街上，对石兵发起了突然袭击。
但奇葩的是，他们也没打算投降晋军，甚至都没人派去开城门，而是一股脑地与石兵缠斗。
当冀保带着千余人赶至南门时，己方兵士已经全面败退，闹哄哄地往后面涌去。
“射！”狭窄的街道上飞来了密集的箭矢，正在溃逃的石兵纷纷扑倒在地，惨呼不已。
“冀保，你不得好死！”
“连自己人都杀，真该死啊。”
“姐夫，我是小六啊，别射了。”
冀保不为所动，继续下令射箭。
顷刻之间，溃逃而来的数百石兵已被屠戮一空。
长枪兵、刀盾手越众而出，与叛乱的坞堡兵杀作一团。
鲜血汩汩流淌，很快填满了青石板上的凹坑、车辙印，然后汇集成溪流。
大街两侧的民房间，老弱妇孺们瑟瑟发抖，把家中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到了门窗后，然后用力抵住，不让溃兵冲进来，或者遭到杀红了眼的武人的劫掠。
城内的动静瞒不过外头。
两千余许昌世兵刚刚休整完毕，正准备发起入夜后第一波攻势呢，却久久等不到进兵的鼓声。
就在这个时候，千余名银枪军甲士推着云梯车，扛着长梯，迅速越过他们，来到了城墙根下。
城头只有少许留守兵士，看到他们之后，大呼小叫，反复示警。但一时半会间哪有人来增援，全他妈互相厮杀去了。
有人将头探出女墙，与一个爬到长梯顶部，手持钢刀之人撞上了。
厮杀立刻展开，惨叫声划破夜空。
“轰！”一架云梯车来到了城下。
飞梯被快速推出，前端的抓钩牢牢勾住城墙。
一个接一个银枪军武士钻出云梯车，脚踏飞梯，冲上了城头。
南城墙上寥寥数十守兵稍稍抵挡了一阵，很快就哭爹喊娘地溃了下去。
银枪军追到马道口时，结阵向外，接应更多的人登上城头。
只一会，涌上南城墙的武士便不下三百。
“杀贼！”银枪军武士排成一排，大盾居于前，长枪位于后，还有人站在城墙高处，拈弓搭箭，对着城内施射。
刚刚摆脱混战，正处于懵逼状态的敌军被这么一搞，不可避免地崩溃了。
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大喊大叫，完全丧失了理智。
冀保挥舞着佩刀，在人群中大声吼叫，呼吁所有人向他靠拢。
没有人听。
人一旦丧失了理智，恐惧情绪会无限放大，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而且你会诡异地发现，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拦都拦不住，非得让他发泄完了之后，才有可能冷静下来。
这就是炸营，古来大将最担心的事情。
冀保的亲兵也被冲乱了。
他们歪七扭八，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死死护着主将，夺路而逃。
“吱嘎——”城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又是千余银枪军打头，两千余许昌世兵紧随其后，从南门杀了进去。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墙列而进。
所过之处，“噗噗”声响个不停，如同无情的杀戮机器。
敌兵乱跑乱撞上来，直接排枪伺候。
敌兵向后溃逃，他们也不着急，恒定步速追上后，长枪捅刺。
没过多久，城东也响起了喊杀声。
由屯田军和府兵部曲组成的先登队伍攻上城头，将敌兵一步步杀散，然后打开了城门。
银枪军、屯田军蜂拥而入，东西对进，两面夹击。
安阳，已无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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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其实也展开了激战，但不是位于城头，而是安阳桥一带。
一支敌骑兵部队匆忙赶至。
他们并不是前来增援安阳的，隔着洹水，也很难进到城里面。他们的到来，更多是心理层面上的救援，即让守军知道他们并不是孤军，增强一点守御到底的决心。
另外，寻找水浅处涉渡，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在晋军外围反复袭扰，让他们没法放心大胆地全力攻城，也是他们的作用之一。
但好像来得有些晚，前后十天工夫，安阳就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人颇为惊讶。
夜色之中，指挥官观察了好一会，又侧耳聆听了安阳城内外的动静后，沉默许久。
戌时，他下定了决心，毅然命令骑兵下马，挑选了五百人，朝屯驻在安阳桥北的五百晋兵发起了攻击。
数百骑紧随其后，准备发起正面冲锋。
战不久时，安阳桥北便杀声震天。
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中，长柄斧的身影一闪而现，重重劈斩而下。
战马痛苦的嘶鸣声刺破夜空。
骑士摔落地面之后，被长刀狠狠一划，顿时肠开肚破。
他痛苦地惨叫着，将滑落地面后沾染了血迹、灰尘的肠子往肚里塞，塞着塞着就不动了。
钩镰枪自地面伸出，飞驰的马儿被限制住了腿，骑士被惯性甩飞了出去。
他的骑术很好，动作很灵巧，飞出去前就调整好了姿态，落地后一个前滚，卸去了冲力。
地面有杆不知道谁遗弃的长枪，他立刻捡了起来，跨步执枪，观察周围。
“呼！”长剑带着呼啸的破空声，重重斩落。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嘭！”头颅直接飞了出去。
身体一时未倒，仍保持着跨步持枪的动作，但空空如也的脖颈上却像安了个喷泉一样，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地面后，溅起无数尘埃。
第一批冲过来的五百敌兵已经被斩杀得差不多了。
来自洛南诸县的府兵们惊喜地发现，敌骑居然下马和他们打！
还有这种好事？
还有这种傻子？
于是乎，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他们冲出了壕墙，与敌军面对面，展开了男人间的搏杀，甚至还有更多的人，以五人为一个战斗小组，长枪、步弓、长柄斧、钩镰枪、刀盾齐备，向尚骑在马背上的敌人发起了主动进攻。
夜色之下，杀声如雷。
火光之中，鲜血淋漓。
当先下马步战的敌兵被砍瓜切菜一般撂倒，大队府兵结阵而上，如同一个移动的长枪丛林。
“杀！”近三千人齐声怒吼，战意昂扬。
敌骑先前已被砍翻了一部分人，剩下的有些胆寒，纷纷拨转马首，到远处整理队形。
“杀！”府兵加快了脚步。
长枪丛林一点点向北，发起了毅然决然的冲锋。
敌骑又往后退。
长枪丛林再往前移动。
敌骑再退。
夜幕之下，步骑对战的奇景出现了。
三千步兵一往无前。
两千余敌骑忙不迭地向后退，一时间马儿嘶鸣不已，军官气急败坏。
“哗啦啦”的声音传来。
敌军指挥官寻声望去，远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洹水河面上发出了巨大的水花声，偶尔还有战马的嘶鸣声。
“撤！”他心中一凛，不情不愿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临走之前，他最后回望了眼安阳城。
城头的喊杀已渐渐进入尾声，城内则传来了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厮杀动静。
他明白，安阳已进入到了巷战，这是最后时刻了。
他带来的这三千骑，没法突破晋人的外围阻截，没法给守军传递坚守的信号，更没法冲进城去，与他们一同战斗。
安阳一丢，邺城将直面敌锋。
战、留、走，三个选择摆在大胡面前。何去何从，该尽快做出决定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军议与分化
七月十六日，诸军花了一整天时间大索全城，清理残敌。
邵勋没有急着进去，他在城外大营内，与幕僚们计划起了下一阶段的战事。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邺城算是国朝的第三个首都了，城市规模较大，设施齐全，是河北第一大城，也是整个天下屈指可数的雄城。
呃，不要看到雄城就害怕，事实上大城真不一定好守。
就一个问题，你见唐军守过长安吗？没有。
没有人是傻子，不要把那些久经战阵的大将当做不知兵，不守长安是有原因的，这个城压根就没法守。
几十公里周长的城墙，一米站一人就要四万兵，事实上这个密度压根不够，得翻倍再翻倍——根本不现实。
只有五米多高的城墙，城防设施匮乏，还非常薄，很容易被破坏，连很多县城的城墙都比它强。
城内人口又多，吃饭消耗是天文数字，稍微一围困，马上就人相食。
哪个大聪明要守长安？
此时的洛阳、邺城远不如隋唐时的长安、洛阳那么大，甚至不如南北朝时的邺城、洛阳大——北魏那会，将此时洛阳外围那些住宅区全划了进去，修建外郭城，城池面积暴增几倍。
但洛阳、邺城再小，没个几万人马，真的不好守。
邵勋很怀疑石勒现在能召集到多少人。
“梁习等人，用冀州民力，取上党山林之材，制度壮丽见于文昌、听政等殿，金虎、铜雀之台，鸣鹤、楸梓之宫……”会议上，胡毋辅之摇头晃脑，讲起了曹魏年间修建邺城的旧事。
“邺城所固者，乃三台也，便如洛阳之金墉城。”
“邺西又有苑林，城墙矮薄，拔之不难。”
邵勋在一旁静静听着，连连点头。
他去过一次邺城，对此有点印象，邺城本身其实不难攻，甚至可以攻取其中一部分，但西半部分的三台就比较坚固了，如金墉城一般，甚难攻取。
他印象中，原时空洛阳、邺城最后失守的都是金墉城、三台。
有这两地，完全可以长期坚守，反复拉锯，如果有粮食的话。
“邺有三台之固，西接太行，山水环绕，又当大道，诚为天下之腰脊，河北之襟喉。明公若得之，可如曹孟德那般迁徙于此。”说着说着，胡毋辅之的思维就发散了，开始离题。
邵勋听了眉头一皱。
其他将佐纷纷侧目，看着胡毋辅之。
他们根基在河南，去邺城是万般不愿的，胡毋彦国你到底在讲什么？你受了谁的指使？
胡毋辅之似未发觉，继续说道：“前番石勒南下何其之迟！可见其筹措军粮之困难。仆以为，邺城并无太多守军，亦无多少钱粮，明公可大胆北上，一战歼灭之。”
“哦？”邵勋有些感兴趣了，问道：“你觉得石勒会与我决战？”
“石勒若不战而逃，可就只能老老实实给刘聪当官了。对他来说，还不如打一下呢。不战而逃，声势大衰，只能托庇于刘聪；战败后再逃，还是依附于刘聪。既然无论怎样都要被刘聪拿捏，还不如打一下。一旦胜了，局面全盘皆活。”
“彦国这次看得很精准。”邵勋赞许道：“我亦料石勒必与我大战，就是不知道是守城战还是野战了，抑或派遣精骑，深入我后方袭扰。”
邺城到枋头只有一百九十余里。
一人三马，要不了两天。
一人双马，也就三天。
人一天消耗三斤粮食，马消耗九到十斤——如果不够，可短暂放牧一会。
也就是说，携带六十斤干粮，石勒的骑兵可以在野外活动两到三天，且基本不用放牧。
如果能放牧的话，粮食消耗速度减缓，活动时间更长。
这是骑兵的优势：短距离的爆发力。
邵勋思考了一下，石勒有两种可能应对的方式。
其一就是步军守城，骑兵利用爆发力在野外袭扰他的粮道，其实还是之前的那招。
其二是全军拉出来，在邺城城下与他进行主力会战。
这两种可能都存在，且都是邵勋乐于看到的。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其实是石勒弃守邺城，跑了！
那样的话，就像匈奴第一次打关中那样，降者如云，没打干净，要打第二遍。
毕竟，石勒的兵降了你，真的能信任吗？真的不会叛乱吗？
除非他有残忍暴虐之心，干脆把石勒的降兵一股脑儿坑杀算了，管他五万人还是十万人，通通杀光。
先不谈他不愿意这么做，就说这样做的后果，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从此以后，敌军人人死战不降，代价太大了。
“明公，我觉得石勒可能会坚守邺城。他手头应有几万人马，邺城虽大，有个三四万人够了。实在不行，可退守三台，此易守难攻之地，以拖待变之下，或有转机。”王雀儿在一旁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司隶校尉庾琛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后，说道：“明公，要做好和石勒决战的准备。”
“为何这么说？”邵勋问道。
“石勒倚城而战，则兵士心定，心定则士气旺盛，此其一也。”
“其二，若能一战而胜，则我步军退却多有难处，或损失极大。石勒纵骑追击，斩获万人很难么？如此，则河北大定。明公败回河南后，或有人发难，局势混乱，又会给石勒机会。”
“其三，若避战而走，石勒必然依附于刘聪。他的部队就一定能保住么？我看未必。届时刘聪下诏，调勒兵入关中，石勒听还是不听？”
说到这里，庾琛顿了顿，然后看向众人，直接说出了结论：“对石勒而言，大军惨败于邺城，为明公所杀，或者被刘聪吞并，委实区别不大，反正他都见不到了。石勒其实只有一条路，倚城而战，击败明公。”
老丈人真是靠谱！邵勋心中暗赞。
他也倾向于石勒会与他战于邺下，但理由和庾琛不同。
都是争霸天下的人，不打一下就跑，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反正易地而处，邵勋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无他，不想被武人轻视。
说穿了，就是威望。
乱世野心家，对威望这种事情还是比较在乎的。
有威望，你甚至可以让手下饿一两天肚子打仗，没有威望，你让人吃饱喝足了，人家还是桀骜不驯，阳奉阴违。
开国皇帝眼一瞪，就能让杀人如麻的大将战战兢兢。
太平年景的皇帝，却要靠各种阴谋权术来限制大将。
开国皇帝，嬉笑怒骂，性格鲜明，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承平皇帝，阴气森森，编织阴谋，美其名曰“帝王心术”，说白了就是威望不足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邵勋在军中有崇高的威望，站到哪里，人人敬服。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威望。
他不相信石勒不在乎威望。
“金正，你有何话说？”邵勋又看向爱徒，问道。
“明公，石勒若还是男人，就该决一死战。”金正大声说道：“若他敢避战，我呸，没卵子的货，不足为虑。届时直攻邺城便是，定将石勒妻妾献予邵师。”
“怎么说话呢？”邵勋绷不住了，笑骂了一句。
金正恍然大悟，看了庾琛一眼，讪讪而笑。
“道徽，你一言不发，可是在思虑什么？”邵勋看向郗鉴，温言道。
“明公，仆以为石勒必然出战，他拖不起。”郗鉴说道。
“嗯。”邵勋点了点头，问道：“为何这么说？”
“已是七月中了。”郗鉴说道：“待至八月，田间粟麦金黄，遍地是粮草，石勒若困守孤城，明公大可遣人收割粮食，以充军需。如此，便是围到大雪纷飞，亦无军馈不足之忧。”
邵勋闻言大笑。
这不就是刘裕伐南燕的翻版么？
在进军的路上，他的粮道不是没有损失，只不过鲜卑骑兵始终无法将之彻底断绝罢了，没能让刘裕的大军饿肚子——粮道屡被袭扰，有损失，但一直有粮食运到前线。
待到八月进入山东，野地里全是成熟的粮食，随意收割，已经不存在粮道制约了。
这个时候，南燕灭亡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鲜卑骑兵在广固城下，被迫对刘裕的大军发起了绝望的冲锋，结果自然十分惨淡。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也！
“常粲，你怎么说？”邵勋最后看向龙骧将军幕府督护常粲，问道。
“羯骑不过尔尔。安阳桥之战，府兵以步攻骑，贼骑连连退却。”常粲说道：“我听明公的。”
“好！”邵勋一拍案几，起身走了两步，扫视众人一圈后，道：“三日后，北上攻邺。”
“诺。”诸将佐齐声应道。
邵勋顿了一下，说道：“彦国，且为我书信一封，致于邺城上下。”
胡毋辅之摊开了笔墨纸砚，看着邵勋。
“就几条。”邵勋说道：“其一，先帝以来，河北屡乱，朝廷累发猛士，大挫贼锋。肥乡之役，斩河北之枭豺，野马冈之战，靖邺城之妖氛。”
“其二，石勒本汲桑之余孽，残害士庶，污染忠良，罪由己招，孽非天作。天地至仁，尚有严霜，法在必诛，情难原宥。”
胡毋辅之写到这里时，稍稍顿了一下，随后再度笔走龙蛇。
他明白了陈公对石勒的态度：必诛。
“其三。”邵勋继续说道：“为石勒裹挟之将士，如有知义悔过，解甲藏弓，还乡复业者，一概不问。石勒给予之闲田，仍令其耕种，不得追索。”
“其四，大国黎民、中夏百姓，岂能久事羯胡？若能执贼渠魁首来降，给予官身。已有官身，拔二品任用。”
“其五，有士人迫于凶威，顾全家族，不得已出任郡县伪官，若能深耻前非，改过自新，举城来降，我可上疏朝廷，正授职官，仍留旧任。”
胡毋辅之笔走龙蛇，一边写，一边思索。
很明显，这几条都是为了分化瓦解石勒集团。
石勒给士兵分了田宅，陈公仍然承认，只要你解甲归田，还乡复业，不再为石勒卖命即可。
如果有人杀石勒集团将佐，执其首级来降，则升官发财。
石勒委任的郡县官员，现在就可以投降了，陈公会为你们争取，把“伪官”变成“正授”，利益不损分毫，只不过换个效忠对象罢了。
简而言之，石勒罪止一身，胁从不问。
大胡是必死的，陈公一定要杀，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切勿自误。
胡毋辅之记录完后，略一沉思，便开始了润色誊稿，然后交给邵勋审阅。
邵勋看完之后，吩咐道：“遣人多多抄录，散于要道、村乡、城邑之处，咸令知悉。其余人，整备兵马，做好出战准备。此战，有我无敌，不胜不归。”

第一百七十八章 邺
小吏拿着一份檄文，匆匆进了桃府。
桃豹刚从三台军议回来，见得小吏递过来的檄文，道：“念给我听。”
小吏张望了一下四周。
桃豹会意，带他来到了卧房，道：“现在可以念了。”
“晋承上天之眷佑，荷两世之宏图……”小吏拿起檄文，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没听懂。”桃豹眨了眨眼睛，说道。
小吏一怔，然后仔细解释了一番，桃豹这才明白。
他其实是认得一些字的，但不多，对于文章典故就不用谈了，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檄文上的字，他至少认识三分之一，但连起来就不明白了，所以只能靠别人解释给他听。
“怎么得来的？”桃豹看向小吏，问道。
小吏被他盯得不甚自在，连忙说道：“出外樵采的军士所得，夹在衣内，带入了城中，我偶然得之。”
桃豹文化水平低，但人不傻，知道小吏这么说很有问题。但大胡来河北才多久？人心未附，就是这个样子，三心二意的人太多。
小吏未必想反，可能只是他心中有些隐约的念头罢了。
人心是最难测的啊，就如他自己这般，难道真愿意为大胡死战到底吗？他不敢直面这个问题。
“城内可有人抄阅？”桃豹又问道。
“或有。”
桃豹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又静静地坐了一会，思考前程。
大胡对他是有恩的。
他们这个军政集团，文官以晋人为主，武将则以十八骑为主，有乌桓人（王阳）、天竺人（夔安、郭黑略）、月氏人（支雄、支屈六）、屠各匈奴人（刘膺、刘宝、郭敖）、羌渠匈奴人（张曀仆、张越）、南匈奴贵族后裔（赵鹿、呼延莫）、晋人（刘征）……
剩下的包括他在内，都是羯人。
都说大胡无门户、种类之见。确实，他平日里的言行确实没这方面的偏见，但真到生死存亡的时刻，你觉得呢？
此番北伐幽州，王浚地盘上有“匈奴”部落。此部落万余落、七八万口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羯人，积极响应大胡，部落里的其他人，如真匈奴、乌桓、鲜卑等，可就没甚动静了，不是很积极。
他能当上魏郡太守，其实跨过了好几个比他更有资格的人，大胡是怎么考量的，谁知道呢？
总之他私心里对大胡是充满感激的，但……
他又拿起檄文看了看，最终长叹一声，把檄文烧了。
天色渐晚，起身来到膳房后，直接坐了下来吃饭。
一边吃，还一边想着事情。
今日军议，争吵不休，最终还是大胡乾坤独断，做出了与邵勋大战的决定。
原因其实不复杂，城内没太多粮食，虽多番筹措，也不过堪堪够三月所需罢了。
万一邵勋围困你三个月呢？
你怎么敢保证他不这么做？
届时在城外挖起壕沟，筑起土墙，想突围都很困难。
一旦做出死守的决定，那就真的生死操于人手了。
邵勋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就算砸锅卖铁，再去钻几个女人的裤裆，把她们舔舒服了，他也一定会筹来钱粮，与大胡耗到底。
没有人敢困守邺城，桃豹也不赞成。
那么主动出击，与邵勋战于安阳、邺城之间，可行吗？
这个策略有一半人同意，一半人不同意，因为有人想到了野马冈之战。
最得众人赞同的是倚城而战，即依托城池，在城外与晋军野战。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失败，还可以退回城内，不至于全军覆没。
方略就这么定下了，其实没有任何悬念，因为邵贼就没给你什么选择。
吃完饭后，妻子张氏走了过来，脸上犹犹豫豫，似要讲些什么，又不敢说。
“吞吞吐吐作甚？”桃豹厌烦地看了她一眼，斥道。
“夫君，要不要把儿女们先送出城去？”张氏提议道。
“嗯？”桃豹一惊，道：“大将军已有明令，未得上命，任何人不许出城，怎么走？”
“可以贿买军士的。”张氏小声说道：“不少人已把家眷送走了。”
桃豹吃了一惊。
大胡回来后，守御诸门的兵士就换了他的人，多为分散于魏、赵、阳平、巨鹿、常山等郡的军士，被大胡征召过来后，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城防，毕竟他们人多，不下三万众。
而说起邺城的总兵力，其实并不多，总计步骑五万上下。
理论上来说，大胡分田的步军不下七万人，另有大量得到了草场、耕地的部落兵，凑个十万步骑不成问题。但关键时刻，能拉出来的只有一半罢了。
靠这五万人，与总数七万余的晋军作战，如果单是守城的话，简直稳如泰山。问题是他们没法守城，只能出战，这就没办法了。
这会惊闻不少人把家眷送走了，而他却不知道，还得通过妻子才能了解内情，这让他很不舒服，觉得被孤立了。
“送什么送？”桃豹心里不爽，呛了妻子一句，随后来到书房，让府中文吏给他讲史。
小妾送来了干果点心。正要离去，却被桃豹叫住了。
“你姐妹二人今日去哪了？”他问道。
“去了澄师浮屠。”小妾答道。
桃豹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头。
姐妹二人是邺城本地人，因战争之故，家里穷困无比，与阿翁相依为命。
桃豹第一次入邺城时，就看中了姐妹俩的姿色，将其收入府中，纳为妾室。
妻子张氏是乌桓酋帅之女，并无姿色，娶她不过是为了前途罢了，这两个小妾才是他的最爱，几年间为他诞下了三个儿女。
“晋师薄城，你们怕不怕？”桃豹问道。
“跟着郎君便不怕。”
“万一败了呢？”
“与郎君一起赴死罢了，只是可惜了小儿女。”说到这里，小妾拿手背擦了擦眼泪。
作为胜利者，会如何处置失败者的家人？
一股脑儿屠戮了是其一。
这年头可不兴祸不及家人这种说法，不但要杀家人，宗族里也得给你屠个一族、两族、三族的。
将男丁杀死，妻女没入官中是其二。
说白了，成年男人杀光，女人当奴隶。有更变态的，还会把男童骟了，当做宦者使用。
反正是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尤其是女人。能像吴王孙皓的后妃那般，被武帝司马炎收入后宫享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更大可能是成为女奴，干各种杂活，还要被管事之人日夜凌辱。
所以，乱世中的女人，一旦沦为失败者，还不如死了。但如果没勇气死，就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
桃豹听到小妾这么说，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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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之外，邺城之内，此时已人心惶惶。
普通老百姓甚至中下级官吏、将校，他们的信息渠道有限，偏偏又有着自己的小狡猾，更喜欢打探消（谣）息（言）。
他们不知道前线打得怎么样了，只知道邵勋一步步向邺城推进。
五月还在枋头呢，六月就到了黄池。
现在七月中，檄文已被人抄录进了邺城，你说战局如何？
大胡天天说他怎么怎么赢，众人一开始还信，现在则持怀疑态度。
就比如今日，有骑军自南边回来，说在淇水附近突袭晋军粮队，斩洛南丁壮首级八百余。这事其实是真的，但已经没人相信了。
你老是打这种胜仗，为什么晋军还能攻破安阳，直插邺城？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解释一下？
普通人没有战术胜利、战略胜利这种概念，他们只知道打赢了仗、占了便宜，敌人就该退兵啊，但战局发展显然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
人心惶惶，人自相疑，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石勒带兵巡城之时，看到谣言满天飞，百姓犹疑不定的场景，没有丝毫犹豫，当场下令捕杀散播谣言者，悬首于城头各处，以儆效尤。
张宾跟在他身后，话愈发少了，有时甚至长达一两个时辰不发一言。
将校们也心事重重，愁眉苦脸。
石勒见了，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战局带来了沉甸甸的压力。
不是说几句俏皮话就能活跃气氛，也不是讲些豪言壮语就能提振士气的。
好在这些心腹将官与他绑定甚深，交情更起于微末之时，自不一般。大家愁归愁，还不至于直接降敌。
能摆脱这种困境的最好办法，其实就是胜利。
即正面击败邵勋，哪怕只是小规模战斗中取得胜利，也能极大扭转众人的心气。
“邵勋举众而来，却不知先锋为谁。”石勒说道：“我意拣选骁锐之士，挫其兵锋，堕其士气，尔等意下如何？”
正在沉思的孔豚闻言，立刻说道：“大王准备怎么打？”
“走，去那边计议一下。”石勒指了指城墙拐角处，说道。
众人随行而去。
石勒直接席地而坐，众人有样学样，坐了下来。
石勒沉吟了一会，道：“值此危急存亡之际，当勠力同心，共度时艰。我已遣人点计家财，决定出钱帛若干，招募壮士，给邵勋来个先声夺人。”
“第一战，至关重要。邵勋可以输，我输不起。故邀尔等计议，查漏补缺。”
“战场设于此处，我欲……”

第一百七十九章 草桥
一面大旗出现在旷野中。
旗尖之上，挑着枚干瘪的人头。
大旗之后，沙沙的脚步声连绵不断。
逯明登上一处高地，伏于草丛之内。
前方是一条小河，乃漳水支流，向东流淌。
河上有桥，曰“草桥”，并不是真的用草做的桥，本意是“草市之桥”，事实上这座桥是石头做的，非常坚固。
河对岸已经出现了晋军先锋的身影。
他们胆大无比，骄横桀骜。
即便斥候都已被捕杀或驱逐，他们仍然敢向前方挺进，不怕被埋伏。
或许，充当先锋的人已经不怎么在乎被埋伏了吧。
敌军先锋已经穿戴齐了甲具，弓上弦、刀出鞘，及至桥前，全军三千余人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们挑选了百余猛士，直朝草桥冲去。
战斗立刻爆发开来。
逯明耐着性子看了会。守桥的己方兵士只有千把人，多老弱病残，交手没多久，直接就被那百人突入阵内。
刀盾手纷纷倒地，长枪手慌忙回撤，步弓手无所适从……
所以，没有丝毫意外，这千把人崩溃了。
晋军开始了追杀，草桥另一头的后续兵马也在大踏步跟上。
“就是这时候！”逯明下了高地，来到下面的一面小树林中，翻身上马，道：“出击！”
正在等待的骑兵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斜坡之下的草地上，溃兵四处乱跑，忙不择路。
骑兵从树林各处冲出，如溪流汇成江海，渐渐收束成一线。
逯明一边冲，一边挥舞着马刀，鼓舞士气。
“杀！”千余骑大声应和，震动了整片旷野。
马蹄踏地，匈奴骑兵维持着匀速前进的态势。
军士们或抽出箭矢，拈弓搭箭。
或一手挽缰，一手持矛。
或左手圆盾，右手铁剑。
还有人扛着厚背砍刀或木棓。
人人肃然，个个勇武。
再一次鼓舞士气时，逯明扭头看了一眼，非常满意。
这就是大胡重金招募的壮士。花费是大，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表现是值得这笔钱的。
骑兵带起一溜烟尘，拐了个弯之后，出现在草桥西北方。
逯明回首最后一次鼓舞士气。
所有人都高举刀枪，齐声应和。
逯明哈哈大笑，一提马速，冲向前方。冲锋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结果惊了一下——
刀盾手一手执牌，一手握刀，斜举于额前上方，以利于劈砍。
大地上烟尘四起，不过区区一排刀盾手，齐步前进时，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刀盾手之后是数排步槊手，斜举着黑色长槊，跨步前进，气势汹汹。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遇到骑兵，因为他们摆出的是扫荡残敌的长排横队，此时远远见到骑兵，大惊失色。
仓促之间，他们也没有乱。
令旗挥舞之下，几乎刻到骨子里的“一字横队变五排纵队”即兴施展。
敌方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
黑矟军仍在紧张地变阵。
后方有弓手上前，远远迎着骑兵射箭。
少许游骑也集结了起来，向敌人发起了仓促的反冲击。
箭矢破空而去，敌方骑兵不断落马。冲锋过程中，他们的队形再一次收束，呈尖锥形状，试图凭借着勇猛和速度，一举冲垮这支晋军。
黑矟军的变阵已到后期，最前面两排已经整理完毕。
刀盾手将盾牌置于身前，蹲在地上。
步槊手上前半步，长槊遥对敌骑。
弓手穿过他们的间隙，来到盾手身后，拈弓搭箭。射完两箭之后，也不看结果，扭头就走，将战场让给别人。
敌骑又有不少人落马。他们咬着牙，怒气勃发，速度愈发快了。
两翼的弓手已经撤回，一部分人重新拾起步槊，斜举向外。
射术较好的人仍然握着步弓，等待命令。
敌骑已近在眼前。
“唏律律——”马儿人立而起，高高举着前蹄，侧身避让锋利的槊刃。
“杀！”刀盾手挥舞着环首刀，劈斩马腿。
步槊手挺槊直刺，将在马背上竭力稳固身形的骑兵刺落马下。
也有骑兵强行驱使着马儿，“轰隆”一声撞进了步兵人丛之中。
盾手被撞飞了出去，口吐鲜血。
步槊手也稳不住身形，摔跌在地。
马儿痛苦地倒了下来，压倒一片人。
后续骑兵顺着缺口冲了进来，长枪、大刀挥舞不停。
黑矟军稍稍有些混乱，但并未崩溃。
一部分人从地上爬起，另一部分人则持槊上前，不断刺击左右腋下空当巨大的骑兵。
双方一时间竟然战作了一团：黑矟军骤然遭袭，有些混乱，匈奴骑兵却也没能成功冲散他们，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草桥那边擂响了战鼓，数百黑矟军步兵快步过桥，来到了河北岸进行增援，但他们距离厮杀处还有一小段距离。
一部分匈奴骑兵绕至两侧，骑弓连连，与两翼的步弓手展开了激战。
一方威力强，一方人数多，双方不断有人厮杀，鲜血、惨呼充斥着左右两翼。
骑射手很快兜向远处，将位置让了出来。
过桥的黑矟军步兵加快了速度，已经有弓手冲到最前面，准备施展常年习练的“行进中拈弓搭箭射草人”战术。
匈奴近战骑兵上来了。
他们冲到骑射手让出的场地上，手持长枪大戟，冲锋中挑开只有薄薄一两层的黑矟军步槊，撞进了步兵队列之中。
步弓手们抱头鼠窜，纷纷避让。
匈奴骑兵大喜，正要加把劲，从侧翼冲垮中间最厚实的步兵军阵时，侧后方飞来了密集的箭矢。
增援的步弓手们完全顾不得暴露在无遮无挡的战场上。他们一边快步前进，一边从腰间抽出箭矢，行进中不断发箭，在近距离上给匈奴近战骑兵来了一次箭雨洗礼。
人垂死的惨叫声、战马痛苦的嘶鸣声不断响起。
鲜血飚洒得到处都是，战场上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左右两翼被冲垮的步兵慢慢回过了神来。
也没什么阵型了，混乱之中更是难以指挥，所有人拿着随手捡到的武器，朝离他最近的骑兵招呼。
步骑再度混战在一起，各自伤亡都十分惨烈。
匈奴骑射手再度冲了过来。
增援的黑矟军步兵直接冲到了混战的场地中，也不要阵型了，与匈奴骑兵进行人马混杂的乱战。
骑射手们兜了一圈，有些犹豫，似是不知道该不该连自己人带敌人一起射死。
就这么一犹豫，机会已经没了，因为草桥上又来了第三批援军。
领头之人呼哨一声，带着骑射手们远离了战场，到别处去寻找机会。
而此时的正面战场，厮杀刚刚过了最惨烈的阶段。
失了速度的匈奴骑兵坐在马背之上，笨拙地刺着长枪，却战果寥寥。反倒是他们，因为目标太大，不断被打下马来，刀劈斧斫之下，很快死于非命。
逯明的战马刚刚被一杆步槊刺中，马儿发狂般地乱冲乱撞，激起一片惊呼，制造了大片混乱。
逯明迅速从地上起身，抽出佩刀，迎上了两名步槊手。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勉强抵挡了两下之后，他抽冷子干掉了一名步槊手，然后且战且退，试图回去取马再战。
前方冲来一人，挺槊直刺，又快又准，直奔面门。
逯明挥刀格挡，架住此人的槊杆。
不料侧面又刺来一槊，逯明下意识侧面闪避，却见对面槊刃微微垂低，直接扎进了他的大腿之中。
剧痛瞬间传来，逯明脚底一个踉跄，刚抬起头，却见之前那人又挺槊刺来，扎进了他的腋下。
仿佛浑身力气都消散了一般，逯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呼！”一柄长柯斧袭来，几乎将他的脑袋击碎。
逯明的亲兵抢救不及，悲鸣地冲了上来，以伤换伤，以命换命，与晋军绞杀在一起。
但此时的正面战斗其实已近尾声。
从空中俯瞰而下，草桥北岸的黑矟中军数百步卒已渐渐恢复了阵型，开始向外推，不断把失了速度的匈奴骑兵斩落马下。
匈奴人也不是傻子，这般定在原地战斗实在太吃亏，于是纷纷拨转马首，向后退去。
左右两翼的混战还在继续，但匈奴人已经不往上增派援兵了，残存的人亦拨转马首，试图溃围而出。
骑射手们兜至正面，射了一轮箭，让正在前进的黑矟军步卒攻势为之一滞，有些倒霉鬼直接就躺下了。
草桥南岸的侯飞虎看了大怒。
追击之时骤遭突袭，阵势尚未摆开，却让这群匈奴骑兵占了便宜。
战斗至今，他们的伤亡竟然比敌人还要稍大一些，更有一些小阵直接被冲乱了，实在难以容忍。
亏他还曾经幻想黑矟军可与银枪军一较高下呢，现在看来，还得苦练。
南风拂过大地，战斗渐渐平息。
双方默契地脱离了接触，远远看着对方，惊魂未定。
一方骤然突袭，主将身先士卒，带队冲锋，不但没冲散对方，还折了大将。
一方成军两年有余，苦练不辍，装备精良，却付出了更大的伤亡。
停战后的双方士卒都喘着粗气，默默回味着方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大战。
草桥南岸响起了鼓声。
“进攻！”侯飞虎冲了过来，下令反击。
“杀！”黑矟军将士整理完队形后，持弓、槊挺进。
匈奴人沉默了一会，消失在了远处。
当天（七月二十三）午后，作为先锋的黑矟军抵达邺城之南，挖掘壕沟、安放鹿角、环车为营。
三台为之震动。

第一百八十章 兵临城下
七月二十四日是一个大热天，石勒依然顶盔掼甲，带着一众将佐，登上了城头。
自草桥到邺城，不过四五里。此时，这段短短的路程之上，已经铺满了旌旗、战鼓、车马和军士。
身覆铁甲的步卒高举长枪，不紧不慢，迈着坚实而又齐整的步伐，列队前行。
大旗一面连着一面，在南风中猎猎飞舞。
战车上整齐排列着战鼓，隆隆之声令邺城屋瓦为之震颤。
上百名角手鼓起腮帮子，整齐吹响角声时，便是十余里外的村庄亦清晰可闻。
骑士不紧不慢，护卫着金甲红袍大将上前。
在他的前后左右，无数步卒提戈奋勇，在指定地点列定后，持械肃立，静静看着河北第一名城。
石勒身边的将佐看着看着，尽皆失色。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宾猛然抬起头来，俯瞰着城下壮丽的军阵。
邵勋麾下的银枪老兵，苦练多年，技艺娴熟，经验丰富。即便是单个人，放在乡间，等闲遇到三五个庄客，也能轻松击杀。
自诩武勇的游侠儿和他们对上，会发现经年苦练的武艺在这些老兵面前大多失去了效用，他们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一杆长枪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能把你打得手忙脚乱。即便最后能赢，也要大费周章，甚至受点伤。
而这样的人，他带过来了一万多。
城外排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军阵。
左右前方各三千人，是一个方阵。
中间凹了下去，空出了一大片，而在这片空地后方，又是一个三千人的重步兵方阵。
这种布阵法很怪，但稍稍一想就能明白：吸引骑兵顺着空当冲进去。
他们就是有这样的自信，能把直冲而来的骑兵围死，一一砍杀。
不驭此强兵，不配为天下之主！
张宾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明悟。
而就在此时，却见数百骑士簇拥着一人来到了阵前。
“万胜！”在军官的引领下，每至一处，军士们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金甲大将走得很慢，他眯着眼睛，似乎在享受着这股山呼海啸，又似乎在默默品味男儿臻至巅峰时的志得意满。
城头上的石勒绷着脸，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他痛恨这个骑着白马的男人，因为他穷兵黩武，悍然调动七万大军，攻伐河北。
他又羡慕这个金灿灿的男人，因为他的胜利唾手可得，他即将驱使无数虎狼之士，猛攻邺城，堂而皇之地攫取他的战利品。
曾经意气昂扬的河北诸将非常沉默。
有人咬牙切齿。
有人脸色苍白。
有人焦急不安。
有人一脸决然。
只有桃豹脸上浮现出了与石勒一样的复杂表情。
城外金甲大将拨转马首，正对着漫山遍野的军士，高举右手。
欢呼声慢慢平息了下来。
“十余年来，国计日艰，王政日紊。”他策马向右徜徉着，路过银枪左营的大阵。
自督军王雀儿以下，诸将校尽皆单膝跪倒于地。
“诸王混战之时，公卿士民不得安寝，流离失所，继而毙踣于道，僵卧于途，深可悯伤。”邵勋大声说道：“我来了，太极殿前，不再有悖乱之徒，铜驼街上，不复见横死之人。”
战旗呼啦啦作响。
拜伏于地的将校们尽皆俯首，静静聆听，同时隐有自豪之意升起，他们也与有荣焉。
白马继续向前，这次到了屯田军阵前。
“旱蝗交加之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流民遍地，易子而食。士庶黔黎，悉遭涂炭。”声音继续传来：“我来了，尔等先有田宅，继有妻子。腊八之日，合家共享赤豆粥。往昔之艰难，已随风而逝。”
屯田军将校的头俯得更低了。
前排军士们听了，面现感激，神情振奋，些许疲累和害怕，似乎一样随风而逝了。
白马骑士又来到关西兵阵前。
“自汉以来，匈奴便受册封，得以徙居河北、并州、关右。承汉、魏、晋三朝之恩荣，不思报效，而毁忠废信，弃德崇奸。掠我人民，戮我百姓，抢我粮畜，毁我田宅。关右之灾，实肇始于匈奴。”停顿了一会后，邵勋继续道：“我来了，有朝一日，必将带领尔等杀回关中，恢复旧山河。”
传令兵齐声重复之后，关西兵受到感染，这次没有人起头，所有人自发喊道：“陈公万胜！”
“陈公万胜！”其他方阵的兵士陆续应和，甚至就连后阵的辎重营将士们亦跺脚大喊，脸色涨红。
金甲骑士又回到了正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只见他策马奔上一个高坡，停了下来。
高坡是人为堆砌起来的，作为发号施令的场所。
幕府僚佐们站在上面，见得陈公前来，纷纷行礼。
邵勋立马于最高处，马鞭遥指邺城，道：“永嘉以来，闾邑成墟，耕织屡废，遂有衣冠南渡，自弃中华。大河以南，易子而食，大河之北，腥膻遍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余愿不多矣，只愿青冢路边，罕有射雕之骑；雁门关北，更无遗镞之忧。山河共永，夷夏俱安。做不到这点，不配为王！”
众人心中大震。
兵临邺城之时，陈公终于吐露了心事，公开了他的壮志宏图。
从此以后，有些事不再遮遮掩掩，不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就是要这么做，就是要达成目的。
跟着他的人，可能荣华富贵，可能家破人亡。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你跟不跟？
白马又冲下了高坡，一袭红袍在风中猎猎飞舞。
“下邺城！”白马骑士抽出了佩刀，遥指城墙。
“下邺城！”银枪军将士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齐声大喊。
“下邺城！”屯田军儿郎高举刀枪，大声应和。
“下邺城！”义从军的战马长鸣而起，安抚下来后，又用马蹄刨着地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冲锋。
“下邺城！”白马骑士奔向中军本阵，所过之处，如同劈开海浪一般，军士们纷纷避往两侧，随后又合拢起来，目送他们的统帅离开。
“下邺城！”迎面而来的杀气扑上城墙，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一般，让墙头众人下意识想退步。
石勒的脸色一片铁青。
他用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却见诸将仿佛着了魔一般，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位红袍大将。
男人也是会喜欢男人的。
豪迈、勇武、壮志、慷慨、仁慈、睿智等品德，如果汇聚到一个男人身上，会吸引大量的男人追随其左右，建功立业，改换天地。
弱不禁风的娘炮滚远点！
耍弄阴谋诡计的小人死一边去！
畏首畏尾的怯懦之辈麻利爬走！
立尸场上的武人不欣赏你们这些垃圾！就你那副衰样，也想驱使我们卖命？你配吗？
石勒下了城头，一言不发。
诸将你看我我看你，也紧跟着离开了。
片刻之后，城头只剩下了桃豹、张宾二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
桃豹很快移开了视线，张宾则默默看着他。良久之后，拱了拱手，离开了。
桃豹叹了口气，静静立在城头，神思不属。
草桥之战，逯明当场战死。
听闻冀保也没能自安阳逃出，死于乱军之中。
开战以来，大丧师徒，连折大将，汲、魏、顿丘、乐陵等郡大部沦陷，杀官归晋者不计其数，局势惨淡已极。
到了今日，邵勋带着他的百战雄师兵临邺下，耀武扬威。
守军士气低落，将佐人心动摇。
草桥之战是精心策划的，本来可以消灭晋军先锋三千余人，振作一番低迷的士气。但一番惨烈的搏杀之后，勇将逯明折戟沉沙，数百壮士血洒疆场，反倒让士气更加低落了。
战局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很惶恐，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深深叹了口气后，他又看向城下。
邺城南门突然被打开了，大群骑兵鱼贯出城，稍稍列阵之后，兵分两路，左右包抄，绕着晋军大阵侧翼，开始了进攻。
很明显，这是打算趁晋军方至，立足未稳，先冲一波，挽回一点士气。
桃豹看了一会之后，便不想再看了。
以前他还有点期待，现在只觉得这是白送人头。
人家这么有章法的步兵大阵，会怕你骑兵绕后攻击？那边有辎重车营，你冲不起来。
大阵外围随便扔点树枝做的简易鹿角，你也过不去啊，只能远远射箭，而这恰恰是步兵的强项——或许是大部分步兵的缺陷，但却是邵兵的强项。
桃豹也下了城头，往家中走去。
城墙拐角，到处是席地而坐的军士。
他们倚靠在城墙上，两眼望天，表情麻木。
再远处，则有军士押着一批新拉的壮丁，不知往何处去。
家家户户屋门紧闭，仿佛大难临头一般。
见得越多，桃豹心里越沉重。
行至半途之时，有信使前来传令，让桃豹至铜雀台议事。
桃豹遂往三台而去，同时默默猜测议的什么事。
大概是派谁出城与邵贼大战吧。
其实这个时候，派谁都不好使，只有大胡亲自上阵鼓舞士气了。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越往后拖越没用。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意已决
“邺平原千里，运漕四通。”铜雀台上，石勒突然间有些感慨。
他看向了邺西的林苑。
曾经有人对他说，都邺之后，可在苑中修宫殿，炎炎夏日之时，避暑纳凉，观漳水盛景。
他深以为然，但时机尚未成熟，又不愿过分耗费民力，便作罢了。
当然也有人说，邺非久居之地。盖因自西门豹治邺起，便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连带着河北沃野千里，人繁户殷。汉光武用之成事，袁本初赖以抗曹，实乃一等富甲之地，容易让人流连富贵豪奢之中，渐渐丧失进取之气。
国富主奢，暴成速败，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啊。
但这些，可能都与他无关了！
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不知不觉间，石勒也认清了现实，拿得起放得下嘛。
当然，认清现实是一回事，但不代表他甘心，更不代表他能随心所欲。便是大占上风的邵勋，他也不可能随心所欲。
有些仗，该打的还是得打。
“孟孙，并州那边打得怎么样了？”石勒看完风景之后，收拾了下心情，面色沉稳地问道。
“双方于晋阳城下、蓝谷、冠爵津大战三场，鲜卑并未讨得便宜，已有退意。”张宾回道。
石勒“唔”了一声，笑道：“看看，我一问孟孙，就有好消息传来。”
“大王，还有何好消息，不妨一并说来。”张敬凑趣道。
“哈哈。”石勒拿手遥点了点张敬，然后倒背在身后，气定神闲地踱了两步，道：“平阳已有消息传回，天子册封吾儿为上党世子……”
说到这里，他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一瞬间，仿佛精气神都汇聚了过来。
“这岂不是说天子以上党为大王封国？”张敬迟疑道。
石勒转过身来，含笑点了点头。
诸将佐一听，神色间有些振奋。
张宾低眉垂眼，没什么表示。
这事情其实月初就定下了，只不过大胡秘而不宣罢了。
他是大汉的平晋王，在以前就是个空头爵位，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以上党郡为封国，这是标标准准的裂土封王。
当然，上党郡基本上早就是大胡的势力范围了。当地晋人已然不多，羯人、乌桓都是大胡的人，将此地封给大胡，不过是承认既成事实罢了。
但你要说一点作用没有，那也不对。
这是一个态度，表明朝廷是信任大胡的，而且非常倚重，乃国之股肱。
这个并不难想到。
张宾能想到，其他人也能领会。
大胡在此时抛出这个消息，其实就是为了安定人心罢了：不要慌，朝廷会来救我们的。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从心照不宣地追随大胡，建立一个独立势力为目标，慢慢变成了依附平阳，维持生存为首要目标了。
这是什么？这是心气的破灭。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邺城上下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这让张宾觉得，他们这个军政集团的上限其实已经被锁死，再无前途可言了——除非出现大变。
君者，非良臣难以济其理。
臣者，非明君难以显其才。
君臣相得，就如那阴阳调和，今古同体，自承法度。
大胡帐下诸将佐，原本看来能力颇佳，今观之皆中人之才罢了，非是那能辅佐一代君王，破天开地之良臣。
他已有悔意。
君择臣，臣亦择君。乱世之中，谁是真主，果然没个准信，还是学艺不精啊。
但愿意以河北为根基的，却没几个人。
前有司马颖，但他葬送了自己的大好优势。
后有公师藩、汲桑、石超、司马模、司马腾等辈，旋起旋灭。在此期间，他一直冷眼旁观，没有轻举妄动，最后押宝石勒……
奈何，奈何，终究是学艺不精，眼光差了。胸中的格局也不够大，太过执着于河北一隅，没有放眼九州，认真观察天下英雄。
桃豹站在诸将中间，偷偷观察张宾。
军议其实没什么好议的。军心士气如此低落，能有什么好办法？
大胡提及平阳朝廷会有援兵，桃豹只信了一半。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是真的，来得及吗？
与拓跋鲜卑在晋阳打了快两个月了，即便人家现在就走，你要不要补给物资、休整兵员？邺城却是一刻都等不及了，除非大胡愿意冒着被围困的风险，坚守到粮尽那一刻，但从如今的状况来看，大胡不愿意走这条路。
他虽是流寇出身，但还是有格局的，不愿意死得如此窝囊。
方才听了半晌，他已经明白了：大胡决定与邵勋决一死战。
对此，他没什么好说的。
打就打了，反正能打的部队都在大胡手里。作为魏郡太守，他不过就五六千人罢了，半是郡兵，半是临时征集的丁壮，在这种级别的大战中，委实派不上用场。
他现在更忧心的是前途。
爱妾说的话，声犹在耳。
牙牙学语的稚子，每天都对着他笑。他觉得自己不如早年跟着大胡时心硬了，有了妻儿，有了富贵之后，愈发豁不出去。
一想到大战失败，家破人亡的场景，他就难受得吃不下饭。
方才他又走神了，想起万一城破，他那年幼的孩儿被人斩杀之时，就汗流浃背，下意识看向张宾。
张宾沉默得很，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他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很好，但桃豹就是有一种直觉，此人已不想为大胡出谋划策了。
“老东西，就是靠不住啊！”桃豹心里暗暗吐槽。
耳边传来了“刷”的一声。
桃豹一惊，抬眼望去，却见大胡抽出了腰间佩剑，扫视众人一圈后，说道：“天助者，先得自助。若屡战屡败，便是朝廷援军来了，亦不会将我等放在眼里。我意已决，出城与邵贼大战。尔等休要多言，但听令行事即可。”
众人犹豫了一下，纷纷道：“遵命。”
石勒又看了眼众人，不再多言，自回府中去了。
他的家眷已被接到了三台，住在玉井旁边的殿室内。回到家中时，妻刘氏、妾程氏上前行礼。
“听闻夫君要出城与邵勋决战？”刘氏问道。
石勒点了点头，并不奇怪妻子为何知道这件事。
事实上，作为上党羯部酋帅之女，刘氏固然“有美色”，但她并不以色侍人，而是经常协助石勒处理军政大事，出谋划策，发挥着关键作用。
石勒这个人，年轻时混得很惨，老婆都没有。被人贩卖为奴之后，更谈不上娶妻。也就投靠刘渊那会，才慢慢稳定下来，娶妻也是那会娶的，至今不过数年罢了。
到现在他只有两个儿子，世子石兴乃刘氏所出，今年六岁。
次子石弘，今年刚刚出生，其母乃晋人程遐之妹程氏，是石勒在河北稳定后纳的小妾。
子嗣比邵勋还少，现在又被邵勋盯着打，别说有多惨了。
刘氏出身上党羯部，与勒种类相同，为人有胆略，擅弓马骑射，不是闺阁里娇滴滴的美人。
理论上而言，石勒能起家，刘氏他们家是原始股东，出了大力的，至少那黑压压一大片羯人骑兵中就有很多出自刘氏。
草原风俗，男人出征在外，妇人守家，这刘氏也不是省油的灯。
石勒很多事固然与将佐们商议，但回到家里之后，还会与刘氏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
历史上攻灭前赵，刘氏就积极出谋划策，格局甚大，野心勃勃——“刘氏有胆略，勒每与之参决军事，佐勒建功业，有吕后之风，而不妒忌更过之。”
留守后方之时，刘氏也很合格——“张裨反于襄城，刘氏拔剑斩之，勒赖以济。”
甚至在石勒死后，她仍然不服输——“石虎专权，刘氏谋征兵讨之，事泄，为石虎所杀。”
这个女人不简单。
此时见石勒点头，虽然忧虑，刘氏仍然点头，道：“府中尚有些珍宝财货，夫君可径拿出估直，赏赐军士，激励其勇战。”
“夫人真是贤内助。”石勒叹道。
到了这份上，很多将佐都善财难舍，他多番暗示，都不肯出钱赏赐军士，竟还不如女人果决！
感慨完，见得夫人仍然扎的草原风格的辫子，下意识伸手一捞，再抚上面庞。
刘氏避了开去，劝诫道：“夫君，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怎可作小儿女态？男儿本应持剑横行天下，大业功成之际，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
石勒竟被她训得哑口无言。
刘氏又道：“草原上的狼王一旦露出疲态，很快就会被人取代。早闻邵勋耽于女色，我本看不起这种人。但他现在提兵屯于邺下，耀武扬威。山呼海啸之声，即便深处后宫，亦听得一清二楚。此乃大丈夫所为，夫君若想反败为胜，自当摒弃杂念，提戈奋勇，全力一搏，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说完，直接挥手让程氏等人退下。
石勒沉默片刻，笑道：“夫人说得是。”
刘氏又坐到石勒对面，关切地问道：“于城下邀战，利弊参半。若战事不利，恐为人所趁，争夺城门，夫君可有通盘方略？”
“王阳负责城防，他老成持重，我已关照过了。”石勒说道。
“决战怎么打？”刘氏又问道。
“靠步军是不成了。”也只有在家人面前，石勒才会说实话：“只能寄希望于骑军卖力。”
刘氏点了点头，道：“我会提点他们的。”
石勒心下大定，道：“有夫人相助，胜算又多了几分。”
对妻族势力，他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用起来顺手，他们也比较卖力，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恨的是势力太大，威胁到他的核心地位，所以这几年他一直暗地里打压，军权始终掌握在最早跟随他的“十八骑”之手。
无奈起家时啥也没有，靠扯刘汉虎皮，巧舌如簧说动乌桓人入伙，得了官职，再以此拉拢其他部落。娶妻之后，得刘氏大力赞助，终于有了一支核心兵马，但南征北战这么些年，刘氏的那些人虽多遭打压，未能爬上太高的位置，但中层将校之中却一大片他们的人。
他本想花时间慢慢整顿、清理的，无奈邵勋打上门，却不宜轻动了。
到了这时候，居然还得妻子出面打招呼，让他有些不自在。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邵勋那厮也是靠女人起家的，大家彼此彼此。
接下来两日，石勒拿出了财货，遍赏军士，众军士气稍振。
二十六日，他下令收集百姓牲畜，又宰了一批老弱马驴，大飨全军。
做完这一切之后，二十七日，他点了三万步军、精骑万人，出城于旷野之中列阵。
正在打制攻城器械的晋军也不含糊。
一大早就鼓声隆隆，银枪军、义从军、府兵、南阳兵悉数出阵，步骑三万余人，与邺城兵马遥遥相对，排列阵势。
大战就在今日。

第一百八十二章 金雕
金雕划过长空，锐利的双眼静静注视着前方的旷野。
“杀！”一股声浪直冲云霄，让金雕也感到了些许不安。
在它纤毫毕现的目光中，无数人类正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吼完之后，长枪齐刷刷前举。
枪尾顿于地，枪头斜指前方。
一排排刀盾兵自两翼前出，立于最前方。
大盾同样顿于地面，刀斜举于额前，做劈砍状。
骑兵引起的烟尘渐渐弥漫于城下。
最前方的百余骑，人马俱披铁铠，看起来凶猛无比。
数百骑紧随其后，人披重铠，马不披。
接着是千余骑，亦手持长枪大戟，呼喝连连。
再后面看不清，多为轻骑兵。
总体看来，这三四千骑组成了一把锥子，直朝那些正在大声喊杀的步兵冲去。
骑兵之后的烟尘里，隐现步兵身影。
慢慢地，步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壮观。
齐刷刷的方阵呈排山倒海之势，自高耸的城墙之下前出，呐喊着压了上去。
而在步兵两翼，似乎还有更多的骑兵在上马，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金雕不安地鸣叫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人。
他穿着一袭红袍，袍下隐隐闪现金光。
立于高台之上的他手一挥，很快便有人挥舞着旗帜，开始传令。
“呜——”苍凉的角声响起，似乎在呼唤远古的杀神。
位于南侧的大阵之中，听到角声的军士大部放下了长枪，从腰间取出步弓，拈弓搭箭。
“呜——”角声二度响起。
“嗡——”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前面几排的枪兵、盾手头顶飞过，落入了正在冲锋的骑兵之中。
金雕似乎也被这个场景迷住了。
它在空中盘旋滑翔，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之间的杀戮。
密集的箭矢如飞蝗一般落下。
具装甲骑、重骑兵挥舞手中的骑枪、大戟，拨开箭矢。
后面的轻骑兵有样学样，竭尽全力抵挡着这一轮远程攻击。
烟尘之中不断有人落马，后续骑兵越过他们，继续猛冲。
地面上似乎有强劲的弩矢飞过。
它们位于步兵方阵两侧的间隙内，一台又一台，直直发射，让烟尘中的骑兵遭受了更大的苦难。
落马的人更多了。
金雕有些不明白，这似乎与它以往见到的战争不一样。
为什么不让步兵先冲，动摇对方阵脚，然后再投入轻重骑兵，一锤定音？
没人能回答，它也只是个扁毛畜生，想不了这么深奥的问题。
骑兵还在冲锋。
步兵们在射了两箭之后，已将步弓还回腰间，重新拾起长枪。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接近。
雕鸣在天空响起，步骑兵已经撞做一团。
气势雄浑的具装甲骑撞飞了第一排的刀盾兵，冲进了整齐排列的长枪丛林之中。
长枪手们跌跌撞撞，站不住脚。
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并且身先士卒，挥舞着沉重的长柯斧，朝马背上的甲骑砸去。
数名步卒手持钩镰枪，奋力勾住四条马腿，令其不得驱驰。
但马速很快，冲击力又十分惊人，一开始竟然失手了，只勾住了马儿的后腿。
其实已经够了。
铁马轰然倒地，压倒了数名步兵。
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逃窜，倒地的甲骑起不了身，只能绝望地看着木棓、长柄斧砸在身上，口吐鲜血。
更有人舍弃长枪，摸出匕首，顺着甲骑身上的缝隙，捅进去轻轻一划，将其了账。
第二名、第三名具装甲骑接踵而至，撞断了长枪，冲飞了步卒。
军官已经倒在地上，胸口塌陷，进气少出气多。士兵们无人指挥，但没有乱，他们脸上满是狰狞的战意，杀声从未断绝过，钩镰枪、长柄斧、长枪、环首刀从未停止过招呼敌人。
很快，第二、第三名具装甲骑栽落马下，被轻易斩杀。
接着是第四名、第五名……
从天空俯瞰下去，直面骑兵冲锋的大阵只在一开始稍稍凹陷了下去，有些混乱，随后便慢慢向外延伸，在斩杀了二十余名具装甲骑后，他们几乎已把阵线拉平了。
阵前满是人马尸体，不仅有具装甲骑，还有数量更多的轻重骑兵——当然，步兵的尸体也不少。
这些显然形成了阻碍，让后续的骑兵冲锋变得不再可能。
骑兵在阵前徘徊，犹豫不定。
“嗡——”新一波箭矢飞至，再度制造了大量杀伤。
骑兵忍受不了伤亡，纷纷拨转马首，狼狈退去。
整齐的脚步声自后响起。
步兵大阵两侧的间隙内，一队队刀盾手、长枪手列队上前，补齐了战损缺口。
阵复如初！
高台上的金甲大将又有动作了。
他抽出佩刀，向前一指，不知道说了什么。
传令兵奔下高台，策马离去。
旗手挥舞旗帜。
片刻之后，数十台鼓依次擂响。
刚刚挡住骑兵冲击的步兵大阵，齐齐大吼一声，然后端着长枪，向前进发。
金雕稍稍降低了高度，聚精会神观看，只有大概有前后左右四个大阵在向前移动。
他们步伐齐整，不疾不徐，却有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前进过程中，角声响起。
步兵大阵停滞了一会。
后排无数人放下手里的长枪，掣出步弓，向前发动了一轮齐射。
密集的箭矢破空而至，落在未能及时撤走的骑兵之中，制造了惨烈的杀伤。
射完之后，鼓声再起。
步兵们拾起脚边的长枪，继续前进。
大阵两侧的间隙内冲出了不少人。
他们几乎没有阵型，迈着极为嚣张的步伐，有人举盾，有人捉刀，有人持枪，有人掣弓，有人高举长剑，甚至还有人拿着弩。
他们似乎有无穷的力气，身披铁铠之时，依然健步如飞，嘶吼着向前冲锋。
有骑兵倒在地上呻吟着，他们随手一刀，将其了账。
有骑兵落马，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着，他们追上去，揪住其发髻，横刀一抹，绽放出了灿烂的血花。
他们离敌人的步兵大阵越来越近了，近到对面射来了大蓬箭矢。
大盾像长了白毛一般，蔚为壮观。
有人被射中倒地，惨呼不已。
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仍然咬牙前冲，抵近之时，操弩直射。
更有数十人勇猛地冲到了对面的步兵大阵之前，诸般兵器齐下，奋勇厮杀。
对面的步兵为其威势所慑，一时间出手慢了，竟然让十余名手持长剑的人近了身。
重剑大开大合，横劈竖斩。
对面的长矛手无法施展，只能下意识后撤，这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好在后排的长枪迅疾刺来。
锋利的枪头顺着甲叶缝隙钻了进去，直捅胸腹，或者戳赐在其大腿、手臂、面门之上，将其刺翻在地。
双方纠缠了好一会，对面的步兵才依靠人多势众，将这一股攻势抵挡了下来。
残存的亡命徒纷纷退却，从两翼向后方退去。
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一番纠缠之下，敌军的阵型稍稍有些混乱，没之前那么严整了，而且还阻碍了他们各兵种的配合——弓手们在之前纷纷后撤，躲避他们的凶猛攻势。
“嗡——”对面的银枪步兵大阵内又射来了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砸落在北边的步兵方阵内。
一时间，惨呼倒地者不计其数，人人脸色发白，很多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似有畏惧。
双方的大阵仍在接近，甚至可以说过分接近了。
南方的步兵大阵收起了步弓，人人大喊一声“杀”，加快了脚步。
北方的步兵大阵已经有些歪斜，前后脱节，脚步不一。
他们的骑兵被迫上马，开始加速，直朝南兵大阵而来。
南面的骑兵也出动了。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概就三千余人的样子，但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几乎把此仗当成最后一仗在打，不要命地冲了上去，疯狂拦截。
银枪步兵四个大阵仍在向前移动，似乎速度更快了。
在他们左右两翼，有烟尘升起。
一些铁铠壮士在部曲的帮助下上马，直往前冲。冲了二百余步之后，纷纷下马，大部分人手持弩机，自敌骑侧翼发起了攻击。
敌骑之中，一身材壮硕、高鼻深目的大汉令旗一指，分出了一部分骑兵，朝他们冲去。
铁铠壮士瞬间被冲散了。
但他们没有溃逃，而是三五人背靠背，手持长槊、步弓、刀盾，与敌骑缠斗在一起。
正中央的银枪步兵已经与敌接触。
虽在高空，金雕仿佛也听到了人类互相残杀之时，那用尽全身力气呼出的呐喊。
丛枪刺来，丛枪刺去。
即便有盾牌、铠甲勉力遮挡，但在这一瞬间，双方仍然有无数人倒了下去，死于非命。
密集的长枪戳刺持续了一会之后，阵线渐渐向北移动。
倚城而战的一方似乎吃不住劲了，阵型被戳刺得内凹了下去，站着的人一排排倒下，急剧减少。
对面更加癫狂了，杀声已经传到了半空之中。
那是自信的呐喊。
那是残忍的杀戮。
那是对敌人无情的嘲讽。
银枪步兵无可阻挡，一步步推进，将敌人挤作一团。
他们的长枪沉稳有力，急速抖动一下，就将对面的长枪给砸落在地。
他们的长枪又快又准，即便身披铠甲，在他们眼中也全是破绽，脚背、大腿、腋下、咽喉、面门，可以刺的地方太多了。
他们似乎无需思考，也无需军官下命令，配合妙到毫巅，推进浑然天成，杀戮水到渠成。
倚城而战的一方虽奋力鼓起余勇，但在残酷的面对面生死搏杀之中，勇气一分分消耗，鲜血一滴滴流尽。
没过多久，他们的大阵就像掉落在地上的土坯，碎得体无完肤。
敌方那个身材壮硕的统帅好像急眼了。
他带着一股骑兵杀出重围，绕道银枪步兵侧翼，发起了毅然决然的冲锋。
银枪步兵分出一部分人，匆忙变阵，却已不太来得及，被对方一下子冲乱了。
但与之前那波骑兵冲锋一样，银枪步兵乱而不溃，被敌骑从侧翼深入大阵十余步后，他们奋起反击。
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将失去速度的骑兵挨个捅落马下。
对面的胡人统帅奋战良久，身上也挨了一枪，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之下，勉力冲出了包围。
这个时候，迎面一团弩矢飞来。
胡人统帅的战马被射中，痛苦倒地。此人跌跌撞撞爬起，数名亲随奔了过来，将马匹让予他，然后奋起前冲，淹没在了追过来的府兵之中。
有府兵部曲走了狗屎运，大刀朝一名在地上滚爬的将校砍去。连续几下之后，将其头颅斩了下来，拎在手中，畅快地大笑着。
正面的银枪步兵仍在前冲，将已呈溃散之势的敌方步兵赶到了护城河边。
“哗啦啦——”如同下馄饨一般，护城河几乎被溃兵给塞满了。
哭喊之声自河里传出，如同九幽地狱中传出的鬼哭一般，颇为瘆人。
顷刻之间，护城河几乎被活人死人给填满了，后续的溃兵踩着他们身体，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朝各个城门涌去。
银枪步兵奋勇追击，追过护城河，追过羊马墙，追到了城门口。
城头落下了大片箭矢、落石、金汁，无分敌我，乱打一气。
城门口的死尸堆积如山，火油、火把从城头落下，顿时火光熊熊，焦臭之味布满整个战场，风怎么吹都吹不干净。
城门洞内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往回涌的溃兵成片倒下，死伤枕籍，几乎充塞了整个瓮城。
“轰隆！”在溃兵们绝望的目光中，城门被慢慢关上了。
溃兵们失魂落魄的挤在城门口。
银枪步兵的追了过来，长枪连刺。
他们成片倒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或许，方才的惨败已经抽去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这会已经麻木了，对加诸肉身之上的锋刃都毫不在意了。
城头又射来大片箭矢，还夹杂着强劲的弩矢。
银枪步兵被扫倒了一大片。吃了亏之后，追杀得上头的他们终于冷静了下来，飞快后退，到远处结阵。
双方的骑兵已经脱离了接触。
步兵主力的会战已然结束，胜负已分，他们再打下去，也改变不了任何战局。
拼下去没意义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会战，双方总计出动了七八万步骑，在连番厮杀之后，缓缓落下了帷幕。
风儿扫过大地。
寂静下来的战场之上，尸横遍野。
无主的马儿茫然地走来走去。
见到躺在地上的主人之后，不停舔舐着，但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伤兵的呻吟随处可闻，微弱无力，充满痛苦。
每有人从旁经过，他们都用乞求的眼神看过去，请他给一个痛快。
城门口火光缭绕。
浓烟之中，时不时传来“哔啵”爆响，那是尸体的肚子被烧爆了以后发出的声音。
金雕高亢地鸣叫了一声，振翅高飞，飞过战场，飞过城头，在空中盘旋一番之后，落在了玉井旁边的大树上。
刘氏匆忙走了出来，伸出右手。
金雕扑腾着翅膀，落在刘氏手臂上的皮套上。
“万胜！”城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刘氏一愣。
“陈公万胜！”
“陈公万胜万万胜！”
“哗啦——”屋顶一块瓦片松动，掉落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胜利的高呼清晰可闻。
大局已定。
刘氏脸色苍白，茫然不知所措。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决断难做
石勒兜了一圈，自北门回城，点检一下兵数，不过步骑数千人罢了。
他没有时间耽搁，直接在大街上纵马奔驰，至南城墙下后，下了马，直奔城头。
他的心情有些惶急，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腿脚也有些酸软，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口喘着粗气。守城军士见了，目瞪口呆，纷纷避让开来。
“如何？”石勒上了城，第一时间找到王阳，问道。
王阳面色凝重，没有多说，只指着城外，说道：“大王一看便知。”
石勒放眼望去，却见苍茫大地之上，人马尸体相枕，密密麻麻。
无数俘虏排成长龙，垂头丧气地向南走去。
他粗粗数了数，不下五千人。
三万步卒出城厮杀，被杀多少还不知道，眼前这五千俘虏是扎扎实实的，着实惨不可言。
邵勋其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布阵。
他站在高台之上，也没有任何出彩的指挥。只是时机到了，下达一道命令，大军执行，然后获胜，如此而已。
完全可以说，他那个位置随便换个有点经验的将领，一样会如此指挥，一样会获得胜利。
一万二千重步兵，排成前后左右四个小方阵，组成一个大阵，先抵住骑兵冲锋，然后层层推进，步兵接战，一举摧垮己方三万步兵，将他们像赶羊一样赶进护城河，赶过羊马墙，赶到城门口……
但他也明白，这只是自己不服气的心理在作怪。
真正的战场，哪来那么多来来回回？
九成以上的出营阵列野战，半个时辰内就分出胜负，结束战斗了。
况且他们这么一支士气低落的部队，不一触即溃已经对得起他了。
对邵勋而言，这就是一场轻松至极的战斗，远远不如遮马堤之战的强度。
现在的关键是——
“回来了多少人？”石勒拉住王阳，小声问道。
四万大军呢，即便密密麻麻排在一起，也七八个方阵，他不信后面先跑的人回不来。
“从城南诸门退回来的，不过万余人。骑军先回，差不多三千骑吧，剩下的多是步卒。”王阳说道：“后面我下令放箭关闭城门了，贼军追得太急，不敢再放人进来了。”
说到这里，王阳有些惭愧。
“你做得很对。”石勒说道：“若非当机立断，可能就让贼军驱赶溃兵突进来了。”
随即叹了口气。
城北有大片烟尘，那是跟随他出战的骑军，败退之时直接走了，不告而别。
他盘算了下手头的兵力，带回来两千骑、步卒三千，城南又败退回来万余人。
城内尚有未出战的骑军五千，步卒五六千——这是魏郡太守桃豹的兵，战斗力不行，所以此番压根没让他们出战。
安阳以南、以东地区，还有数千骑在野外活动，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了。
现在真正能用的，其实就一万七八千步卒、一万骑卒，且士气低落，器械不全，很难了。
当然，理论上来说不止这么点兵，因为之前他还下令征发了一批邺城丁壮，发给器械，这也是股力量。但他们能不能打，只有天知道。
“大王……”王阳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石勒挥了挥手，目光仍落在城外。
那五千俘虏被晋军驱赶着向东，似乎开始修筑营寨了。
王阳见石勒注意到晋军的动静了，于是鼓起勇气说道：“大王还打算守邺城么？”
石勒没有回答，只看着王阳，道：“继续说。”
“我观邵勋打算围攻邺城了。”王阳指着外面，说道：“其兵本只屯于草桥之北、邺城以南，现已分兵城东，开始修筑营寨。城北那边似乎也派了人。如果让他挖起壕沟，筑起城墙，大王觉得该怎么办？”
自邵勋大军抵达邺城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完全操于他手了。
他完全可以在邺城四周大挖壕沟，掘堑三重，引水灌之。
挖沟挖出来的土就地夯实为墙，然后在三重壕沟外安营扎寨，筑起高台，布好弓弩，到时候怎么突围？
这也是石勒为什么不愿意死守邺城的原因。
就三个月粮草，被人这么一搞，三个月后大军饿着肚子，难道吃人？
好，就算能吃人，但士气一定更低落了，届时被人一突而入，大面积倒戈是必然之事。
甚至都不一定等到三个月，就会有人投降了。
今日出城野战，大败而回，局面没有任何改观，还恶化了，这一把算是搏输了。
而邵勋的意图应该没有改变，他开始付诸实施了：掘壕筑墙，围困邺城。
围困的同时，肯定还会有进攻，一方面是牵制守军，让城外得以顺利掘壕，另一方面则是趁着守军士气低落，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这不——
“咚咚咚……”鼓声响起，之前未出战的晋军辅兵已排着整齐的队列，慢慢靠过来了，这是要攻城！
“大王，邵勋兵临邺下，左近坞堡庄园定然降之，出粮出丁。掘壕筑墙要不了多久的，若再犹豫下去，一旦让邵贼把邺城团团围住，可就走不了啊。”见石勒不说话，王阳有些着急。
石勒张了张嘴，始终没说出什么。
邺城说白了，就是一座土石木料构筑的城池罢了，本身造得过大，需要太多兵力防守，周围又无任何险要地势，所谓易攻难守。
从军事角度来说，价值不大。
但从政治角度而言，它又意味着太多。
河北第一名城、运漕枢纽之地、曹魏霸府……
这一桩桩加在上面，让邺城变得举足轻重。
他在这里几年了。
劝课农桑、分地分宅、拉拢豪族、训练兵士，他的次子也出生在这里。
他手下很多将校与邺城豪族联姻。
他甚至打算在这里开办学校，让每个将佐都挑选子侄，送进去读书。
这么多计划，这么多牵绊，岂能说走就走？
一走，多年努力毁于一旦，威望一朝散尽。
一走，他便成为无根之萍，依附他的部落都不一定会再买他账——难道邵勋不能招诱部大、酋帅们吗？
石勒不敢这么小看他。
他总觉得邵勋手段很厉害，说不定就和诸胡首领打成一片，让那些人为他效力。
邺城一丢，他都不知道有几个人还愿意跟随他。
十八骑应该没问题，但底下的兵将呢？
纵有大批人跟随，邵勋不会追击吗？
八月金秋，丰收之季，粟麦遍野，鬼知道他能打到哪里。
这个人，可是把靳准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真的狠，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始终维持一天的路程，让匈奴人心惶惶，不断有人掉队，都不用他杀，自己就散了。
士气，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不仅仅有军事上的士气，还有政治上的士气。
军事士气没了，军兵离散。
政治士气没了，就像自城北逃走的那几个部大一样，不告而别。
难，难，难，左右为难！
他已经四十一岁了，再出奔流浪，若无外敌还好，但北有王浚、南有邵勋，他几乎没有了自立的可能，也没这个时间了。
平阳天子一纸敕命，就能把他调来调去，即便有老兄弟愿意跟着他走，最终也会被消磨在一场又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上，最终为刘家天子的权势添砖加瓦。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啊。”王阳唉声叹气，道：“邵勋从一开始就打着围困的主意。他七万人马，如何攻五万兵戍守之大城？他现在已经不掩饰了，一旦——”
石勒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问道：“如果退守三台，你觉得还有没有转机？”
他没有提外城。经此大败，外城多半守不住了。
不信？
晋军辅兵已经来到了城下。
城头守军在军官的命令下，拈弓搭箭射去——但也仅仅是射箭罢了，真谈不上箭如雨下。
他们的本领很差，本来就没多少人会射箭。
逃回来的人士气低落，还不断向周围人散播着恐慌，而且他们在逃跑途中扔掉了大部分武器，这会别说弓了，一人一杆长矛还是勉强补足的。
石勒觉得，若非他和王阳站在城头，这些惊弓之鸟可能已经跑了。
为今之计，只有罢遣掉这些士气低落的羸兵，挑选精卒退入相对坚固的三台，或许能坚守更长时间。
“大王，若退往三台，邵勋都不用在城外掘壕了，直接进驻邺内，于三台外挖沟筑墙，几天工夫就弄完了。”王阳摇了摇头。
石勒“唔”了一声，仿佛没注意到城上城下越来越猛烈的杀声，只看着远方，凝眉沉思。
王阳也不催他，只默默等待。
在他看来，大胡进了邺城几年后，没以前那么干脆了。
当年在公师藩手下，败了就跑，跑了后就躲起来。风声过后再重新出山，召集人马起事，你能奈我何？
但从流寇变成坐寇后，有了坛坛罐罐，有了所谓的“大志”，想法就多了，也不纯粹了。
“先守城吧。”石勒拍了拍王阳的肩膀，道：“城头你来指挥，我去整顿溃兵。”
王阳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遵命。”
就在此时，有亲兵上来报讯：威远将军刘达在城东劝降，言其被俘后，陈公亲手为其解绑，赐以酒食、锦袍，关怀备至。他受陈公感召，深耻前非，前来劝降。陈公只罪大胡一人，余皆不问，执贼渠首级来降，立受升赏。
石勒、王阳对视一眼，尽皆无语。
刘达是羯部骑将、石勒之妻刘氏从弟，官拜威远将军，比普遍是四品将军的十八骑低一级，但也不可小视，因为他真的有跟脚，有自己的部落，就像晋人士族有部曲庄客一样。
邵勋你还要脸不？玩这一招！
同时，石勒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刘达都能降，还有谁是可靠的？
刘裕灭南燕之战
其实，这场战争和本书主角伐邺城之战颇为相似，但也有差别。
先说刘裕伐南燕之战。
时间：
东晋义熙五年（409）4月开始。
目标：
南燕都城广固（今青州市西北）。
前序：
5月，刘裕率军乘船至下邳，因沂水较浅，他从南方带来的舰船又太大，于是下船行军，陆路进至琅琊。
所过之处，三十里筑一城，囤积物资，以防鲜卑抄掠粮道。
6月，刘裕抵达大岘山。
进军南燕都城广固，有三条路。
一条是越大岘山，过莒县、临朐，直插广固，距离较近。
一条是向东迂回，沿着今天山东西南部，绕一个圈，再自东向西，距离较远。
一条是向西，走莱芜谷道，距离并不远，但在三条路中最难走。
刘裕选择的是第一条路线。
但大岘山在整个北方算不得什么大山，可在山东，却有“齐南天险”之称，且附近多为丘陵山区，绵延数十里，最好走的驿道上筑有关城，曰“大岘关”。
这个时候，南燕朝廷起了争执。
一方恃勇轻敌，以皇帝慕容超为首，他们有具装甲骑、有重骑兵，有轻骑兵，还有大量步兵，又是本土作战，有补给优势，觉得该与刘裕厮杀。
一方以征虏将军公孙五楼为首，他认为应该据守大岘关，凭坚城消耗刘裕锐气，然后派骑兵深入敌后，抄掠刘裕粮道。
争执到最后，慕容超的意见占了上风。
他的理由是：一、在大岘山作战，完全无法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反而是刘裕的步兵如鱼得水；
二、大岘关不一定守得住，这毕竟不是什么雄关险隘；
三、刘裕完全可以绕路，不走大岘山。
四、主守派还要求坚壁清野，铲除地里尚未成熟的青苗，下一年还活不活？
于是，最后定下了计议，弃守大岘山，将刘裕放进山北，在空旷的平原上，用骑兵玩死他——“不如纵使入岘，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
同月，刘裕主力通过大岘山，一路向北，进至临朐以南。
燕将公孙五楼等人率步、骑五万进屯临朐。
燕主慕容超自率步、骑四万继之。
刘裕此时的兵力构成：一、精锐步兵约三万人，应该是比较能打的，经验丰富，技艺出众，耐远征苦战；二、普通杂兵七万人；三、轻骑兵几千，应该不超过一万，故总兵力不超过十一万，其中十万人是步兵。
第一战：巨蔑水（弥河）之战。
公孙五楼VS孟龙符。
前者是南燕征虏将军，兵力“数千骑”。
后者是刘裕先锋，兵力不详，但应是一支步骑混合的部队，孟统骑兵，沈田子兄弟带步兵，可能是他们家的江东部曲老底子，战斗力较强。
双方大战，公孙五楼败。
孟龙符率骑兵追击，因为马跑得太快，与大部队脱节，结果单骑冲入燕军阵中，力竭战死。
部将刘钟率军赶至，拼死夺回孟龙符尸体。
公孙五楼一看有便宜占啊，于是又卷土重来。
晋军失了大将，欲退。
参军沈田子振臂大呼道：“今退必死，力战乃生。”
遂与兄弟沈林子与燕军大战，燕军为之破胆。
这一战主要是骑战，南燕败，东晋胜，但折了先锋将领。于是公孙五楼又率骑兵冲了回来，被沈田子兄弟击退。
战斗结束。
公孙五楼率败军退回临朐，刘裕主力继续前进——
“裕以车四千乘为左右翼，方轨徐行，部伍齐整，车悉张幔，御者执矟，又以轻骑兵为游军，警戒前行。”
简单说，就是步兵居中，战车位于两侧，轻骑兵在外围警戒游弋。
就这样一路推到临朐城南数里之处。
第二战：临朐之战。
这是一次攻防战。
刘裕处于行军状态，遇到敌军后，立刻环车为营，布置军阵。
总体而言，刘裕在车营内部防守，南燕主动进攻。
“段晖率鲜卑铁骑万余，前后交至。”
注意，南燕这次出动了重骑兵，一部分正面冲，一部分绕后冲。
这是一次很傻的骑兵进攻车营坚固阵地的战斗。
鲜卑骑兵冲锋过程中就被箭雨射杀大半，来到车阵前，晋军藏于车幔后举槊刺之，燕军积尸盈野。
就这样，刘裕防守，南燕骑兵傻傻地进攻，送了不知道多少人头。
慕容超在临朐城头见了，大怒，下令继续围攻，而且是车轮战，轮番上。为此，他亲自带兵前来，倾巢而出，步骑九万人围攻。
刘裕听闻慕容超把所有兵都带来了，于是派檀韶绕路偷袭临朐。
韶率建威将军向弥、参军胡藩驰往，当天就拿下了空虚的临朐，取南燕军辎重。
慕容超听闻临朐被攻克，大惊，“引众走”。
不光“引众走”，他还跑得最快，单骑出奔段晖部。
段晖就是最早攻刘裕车营的那一部分“铁骑”，这会应该是轮换下来休整的。
见到慕容超来了后，以为前方大败，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刘裕见到临朐城头燕旗落下，知道已经得手，于是亲自擂鼓，催兵奋击，大胜，“斩段晖等大将十余人，其余斩获千计”。
这是一次经典的防守反击，先用车阵收割南燕人头，消耗其兵力、锐气，然后派奇兵偷袭敌人守御空虚的后方，动摇其战意，迫使其撤退，然后赶在屁股后面追击，战果应该是追杀了几千人，不大。
慕容超看起来是个大傻逼……
把所有兵力带到前方去围攻刘裕的车营，还他妈派重骑兵冲。
临朐留守兵力寡弱，被刘裕袭取——“向弥贯甲先登，燕兵莫不披靡，日落陷城，斩其牙旗”，从中午（日向昃）计议派奇兵偷袭开始，到绕路赶至临朐城下，然后日落前攻破，也就小半天的工夫，这是此战转折点。
这一战的结果是慕容超一路转进回了都城广固。
九万南燕军应该没有全军覆没，撤回去几万人不难，但什么士气就很难说了，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应该没有回广固，或者说没有全部回去，士气太低落了。
第三战：广固之战。
临朐之战结束后第二天，刘裕军就抵达了广固，但这会来的应该是先锋。
主力抵达后，几乎没费什么事，就攻克了广固外城，包围内城。
内城较小，容易坚守。
刘裕采取围困战术，“于是设长围守之，围高三丈，外穿三重堑”，同时派人收割野外成熟的粮食，通知南方不用再转运粮草了，另打制攻城器械，反复进攻，几个月后将内城攻克。
至此，南燕灭亡，前后大半年而已。
总结：
南燕实力确实不强，但好歹能拉出来九万步骑进行野战，且有“铁骑万余”，轻骑兵则更多，又是本土作战，补给方便。
刘裕10-11万军队，核心是三万精锐步兵，统率几千轻骑兵外加有一定野战能力的杂兵，深入敌境，破城灭国。
南燕战略应对错误。
舍不得“铲除青苗”，做不到坚壁清野。
还把刘裕放到了大岘关内，以为空旷的平原上骑兵占据绝对优势，可以轻松取胜，结果闹到派重骑兵冲击车阵这种笑话，失败在所难免。
其实，从头到尾慕容超的表现都非常急躁。
刘裕也不是非走大岘关不可，慕容超力主把他放进来，确实是错误，但不是致命错误。
两军在弥河第一次交战，公孙五楼“数千骑”败退，尤其是骑兵正面厮杀被打败，对他们的震撼应该比较大。
鲜卑骑兵居然打不过江东骑兵，那么预想中的优势还存在吗？
这时候就有点急了。
在临朐以南发现进军中的刘裕主力后，派铁骑“前后交至”，然后还让他们向车阵步兵冲锋，就是急躁的表现之一。
发现冲不动后，又督促前军车轮战围攻，这还不够，慕容超亲自带五万人出临朐，加入围攻行列，更是急躁中的急躁。
于是战机出现了，临朐空虚，被刘裕派人袭取，辎重尽失，被迫撤退。
慕容超这时候表现极其不合格，作为皇帝、统帅，撤退时“单骑出奔”，引发人心动荡。
这一战结束，南燕基本就剩苟延残喘了。
慕容超逃回广固后，兵力不足，士气低落，难以守御外城——广固是曹嶷营建的——于是很快被攻克，退守内城苟了几个月，还是没了。
最后说说本书邵勋和石勒之战。
其实步兵进攻骑兵优势的一方，核心要点是一样的：保障后勤通畅。
刘裕三十里筑一城，囤积资粮，就是为了后勤。
这个消耗是十分巨大的，而且也很关键，可以说保不住后勤线，一切成空。
主角比刘裕更方便，因为有白沟水系运粮，让骑兵难以抄掠，安全许多。
但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从一个节点到另一个节点，有时候会有短距离的陆上运输，这个可以攻击。
船队中途停靠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但就算你抓住这些机会，你还是做不到完全截断这条粮道——注意，是“完全截断”。
一般而言，大军出动，会随军携带至少一个月所需的粮草，有的甚至囤积足够三个月的粮草后，才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所以，不是你截断粮道后，人家就立即断炊的，但会引得他们军心动荡，并且试图重新打通粮道。
很显然，石勒没法截断白沟水，那就注定他只能在粮道上制造麻烦，不能产生致命威胁。
刘裕在获得南燕地里成熟的粮食后，已经不需要粮道了，他甚至派人通知南方停止转运，“就食齐土”。
主角时空马上八月，粟麦成熟，随意收割，也不存在粮道制约了。
另外，历史上今年河北粮食匮乏，襄国一升粮值银一两。
这两年也没有什么灾害，应该就是打仗打多了，消耗大，导致不事生产的城市粮价畸形上涨。
所以石勒没什么余粮。
他利速战，不利久持。
在主角攻克长乐后，石勒返回了邺城，于是派冀保在安阳阻击一下，给他时间征发更多的士兵，筹集更多的钱粮。
于是最终战场定在邺城。
这里额外说一句，很多人不考虑后勤就算了，属于老生常谈，毕竟起点大部分写历史战争的作者也不考虑后勤，但连士气也不考虑就很奇怪了。
夫战，勇气也。
没有士气，大头兵们告诉你什么叫一触即溃。
临朐之战，南燕是进攻方，辎重一丢，慕容超士气清零，单骑出奔，然后将士士气清零，招致大败。
其实刘裕攻克广固后，南燕大军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铁骑仍然众多，但为什么城池一个接一个陷落？人心、士气啊。
真以为士兵、军官是没有思想的机器人啊？
谁那么贱，非要为你死战？你对我有多少恩义？我们来算算，恩义足够，死战也不是不可以，恩义不够，滚一边去。
连战连败，还能打得有来有回，荡气回肠，那是扯淡。
纯粹是小说作者为了提升戏剧性而乱写。
你以为是敢“一镇抗天下”的晚唐牙兵啊？
我在推演中，邺城之战石勒大军就是垂死挣扎，野战一鼓而破的货色，有啥戏剧性？有啥跌宕起伏？
是不是还要学高粱河车神赵光义，在攻晋阳的时候，大纛向前，以至于箭矢落在他脚下？
有一说一，大纛前出是赵光义的高光时刻，极大提振了士气。
邺城的结局和广固没有太大区别。
石勒若退守三台，还能撑几个月，但这和等死无异，他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他和慕容超不同。
慕容超是皇帝，只能死守。
石勒还有退路，只是一时不甘心罢了，但形势会教他做人，该舍弃还是得舍弃。
攻敌之必救，越让敌人靠近你的“必救”，就越容易沉不住气。一旦沉不住气，就容易有骚操作。
石勒完了。
当然，这只是现在的看法。
我是现时推演，明天写什么，我一会抽烟时推演下，现在还不知道，只有个大概方向。
就这么多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脆弱
佛图澄从睡梦中惊醒。
外头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城头隐隐有杀声传来，有的地段还非常激烈，似乎守军始终没能把进攻一方推下城头。
佛图澄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暗暗嗟叹。
可惜来邺城太晚了，没能取得石勒的信任。
若他信重自己，这会就会告诉他，经历了白天的大败，这会是不可能守住这么宏大的城池的，至少外城守不住，只能退往宫殿群（三台）坚守。
今晚的战斗，很明显是晋军在试探哪段城墙防御薄弱。
一旦让他们试探出来，马上就会投入精兵，一举突破，攻入城内。
他自天竺而来，一路上的经历很丰富，听了很多事情，也见了很多事情，对这些战争小伎俩再清楚不过了。
老和尚不是不知兵的人。
奈何，奈何！
佛图澄来到桌案前，搬了张小绳床坐下，翻开经书，口中默诵，算是为交战的两军兵士祈福了。
世道艰难，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佛刹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闹哄哄地涌进了一批人，间或夹杂着小孩的哭喊声。
佛图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念经。
收容老弱妇孺入内避乱，是他特意叮嘱的，无论何时，都要常开方便之门。
一般而言，那些当兵的还不至于在佛刹内放肆，这里算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涌进来的人一波接一波，就连窗台下都坐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叫，还有人在闲聊。
“大头出城投降了。”有人说道。
“哪个大头？”
“原先往王将军府上送木炭的大头，还能是谁？”
“他怎么当兵了？”
“被征丁了啊。”说话者叹道：“就连这佛刹之内，都有年轻力壮的僧众被征发了，拿着锡杖上阵，下午我亲眼见到的。”
“能……能打吗？”
“被人打了，栽落城头，生死不知，显然佛法不够精深。”
佛图澄不念经了。
世人愚昧，没见过他的诸般手段。如果能在那位陈公邵勋面前说上话就好了，一次，只要一次！他就能通过表演小把戏让他信服。
这是天竺带来的密技，邵勋一定看不穿。
唉，说真的，他也不喜欢玩弄这些东西。无奈在晋国弘法太难了，必须出奇制胜。
外间两人还在说话。
“现在出城投降，能保不死吗？”
“当然可以。今晚跑了百十个人总是有的。如果明日城未破，晚上会跑掉更多人。”
“怎么跑？”
“花点钱，从城头缒下。”
“没人管么？”
“王阳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桃豹的人是完全不管。”
“都到这份上了，还守个屁啊。”
大门外又涌进了一批人。
交谈的声音停止了，充塞耳边的只有哭泣声。
坐困愁城，所有人都很惶恐啊。
佛图澄再度起身，沉吟不语。
以小见大，邺城的军心士气完全垮了。
士兵们有家人，有亲朋，他们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自魏、汲、顿丘、乐陵四郡豪族纷纷投邵之后，这场战争就不用打了。
钱靠豪族筹集。
粮靠豪族筹集。
军情靠豪族汇报。
出外袭扰时歇脚地靠豪族提供。
有的人甚至连兵马都靠豪族贡献。
形势至此，人心思变，你指望他们卖命，纯粹是想多了。
就算是邵勋统治的河南，如果豪族跟他翻脸，投靠石勒，他也会很狼狈。
或许，来河北是一个错误，得想办法见见那个人。
怎么能和他见上面呢？
难道要立点功劳？最近石勒和他的家眷也不来他的浮屠了，有点麻烦。
******
虽已是深夜，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寅时，一队军士闹哄哄地从西城头撤了下来，远远见到石勒的身形后，又猛然转身，闹哄哄地冲上了城头，与登城的屯田军大战。
屯田军有点懵。
他们选了三百人，趁夜袭城，本来很顺利，守军战意不强，稍稍僵持了片刻就溃了。但他们刚溃到城下，好像见了鬼一样，又返身冲了上来，大呼酣战。
屯田军猝不及防，被赶下了城头。
石勒脸色铁青。
方才那股溃兵可不是什么豪门僮仆，又或者临时征发来的丁壮，而是正儿八经的部队。当年在常山拉丁入伍，算是他最老的部队之一，每个人都分了田宅，位于安阳县诸乡。
这让石勒格外愤怒，意欲严惩。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怪他们吗？好像也不能。
他们的家人还在安阳呢，生死不知，你让他们怎么办？
怪冀保没守住安阳，军败身死？似乎更不能。
安阳位于洹水以南四里，邵勋的船队直插城北，截断洹水以南所有大军的退路，当地豪族受此影响，立场相当可疑。如此险恶的局势，也就冀保敢迎难而上，挑这个必死的重担了。
他战败是正常的，最后死于内讧，也十分惨烈。
什么人都怪不了，那就只能怪——邵贼了！
正长吁短叹间，王阳满头大汗走了过来，身上甲叶子铿锵作响。
“如何？”石勒问道。
“门关上了。”王阳长舒一口气。
方才有人偷开城门，王阳得报后，吓了个半死。
匆忙通知石勒后，又率亲兵赶来堵截，结果发现开城门的是一股骑军，来自上党乌桓部落。倒不是投敌，而是纯粹跑路，不干了——步兵能城头缒个绳子逃跑，骑兵就只能开城门了。
也正是他们的这种行为，吸引了晋军的注意力，于是离得最近的一股屯田军紧急出发，扛着梯子冲了上来。
王阳在城门口与晋军激战，好不容易杀散他们后，亲兵已损失了三分之一。来不及伤感，又听闻晋军登城了，于是匆匆赶来救援，好在虚惊一场，守军溃散后，见到大胡赶来，于是又上城力战，将晋军击退。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石勒、王阳抬眼望去，却见太守桃豹带着千余兵匆匆赶了过来。
“大王——”桃豹才刚行了一礼，就被打断了。
石勒手执刀鞘，直接砸在桃豹脸上，道：“张家那帮人跑了。”
桃豹一惊，没有躲避，任石勒发泄怒气。
“张家”显然指的是上党乌桓张氏。
但上党乌桓部落姓张的太多了，到底是哪一家？又或者是哪几家？
“今晚你就守在这里，勿要懈怠。”石勒冷冷瞪了桃豹一眼，走了。
王阳上前，拍了拍桃豹的肩膀，叹道：“别怪大胡，他只是气急败坏了而已。明早就会后悔，找你道歉的。”
说完，也走了。
桃豹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已有血迹。
他又转身看向带来的兵士。
兵士们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当没看见。
桃豹惨笑了一下。
好歹他也是一方大员、老资格的大将，就这么被大胡当众打骂，还打出了血，以后怎么统兵？他不要面子的吗？
大胡还当他们是十八骑那会呢……
现在的十八骑，哪个不是身居高位，妻妾成群，仆役如云？哪个身边不是一堆人跟着他们吃饭？
以前他可以忍受大胡打骂、扇耳光甚至绑起来，现在不行。
桃豹深吸一口气，开始巡视城防。
******
三台之内，一堆人坐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刘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道：“伏都还说了什么？”
“伏都”是羯语名字，威远将军刘达的胡名就叫伏都，刘不过是他们家祖上为自己弄的姓氏罢了。
“野那，你怎么想的？”其中一五旬老者说道。
刘氏眯着眼睛看向老者，问道：“曷柱，你是不是已经出过城了？”
“我没出过，我儿贺度出城了，又回来了。”老者也不隐瞒，大大咧咧地说道：“伏都在邵勋那边很好。晋人给他治伤，赐了酒食和漂亮的衣物，还说只要立了功，就给他官做。”
今晚的邺城城墙，仿如高速公路一般，人员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十分滑稽。
“晋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刘氏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只听她说道：“你们背弃匐勒，能得到什么好处？邵勋得了邺城，将来再攻上党，怕是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或许吧，但邵勋至今还没骗过人，听说信誉很好。”老者说道：“现在不降，我们都要死，等不到邵勋攻打上党的那一天了。”
刘氏失望地看着这帮子亲戚。
大败之际，不是降就是走，就没一个愿意留下来与邺城共存亡的。
“野那，你也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老者又道：“大胡都守不住邺城了，早晚要走，你又为何指望我们留在这里为他卖命呢？”
“邵勋在城外修墙挖壕沟，即便是深夜也未停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是骑兵，难道要让我们下马守城？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在城市里，骑兵还不如步兵好使，还不如回上党，或者干脆投降邵勋。记住，野那，没有我们，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女人，若我们不帮你，大胡转眼就会去睡程遐的妹妹，再也不会看你一眼，他是个很无情的人。”
说完这些话，老者缓缓起身，退后了两步，说道：“话就说到这里，把你的手从腰间离开吧，女人不该佩剑。”
其他人也看向刘氏，脸上隐有不满之色。
都是一家人，难道向着石勒，要帮着那个注定失败的男人对亲戚动手？
刘氏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昂着头看向众人，说道：“我会守在这里，等来朝廷的援军。”
傍晚的时候，夫君说了，如果集结诸将的亲兵、僮仆，退守三台，应该可以坚守很长时间，还是有希望等来朝廷援军的。
“你自己守吧，没有人会来帮你收尸的。”老者摇了摇头，招呼一声，带着众人走了。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后，刘氏只觉身体一软，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
她跪坐在地上，遥望远处。
城外灯火通明，无数人挥舞着锹壕，挖掘壕沟，夯实泥土，建造城墙。
那就是一个牢笼，意图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有些人顶不住压力，于是在牢笼合围前，可耻地逃跑了。
满城军士，没有几个人愿意为大胡拼到最后一刻。
白天有三千骑不告而别，根本就没进城，那是匈奴，可以说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一个时辰前又逃走了两千乌桓，这个时候再说他们不是自己人，就有点自欺欺人了，因为他们来自上党。
到了这会，自家亲戚、上党羯部也不想干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在逃走之外，还认真思考另一个可能：投降邵勋。
这是刘达被俘后带来的直接恶果。
至于步军，他们的态度和骑军不会有太大差别，甚至更差，因为他们的土地、宅园、家人都在河北，投降的可能性更大。
邺城内还有不少士族、豪强。
他们的府邸富丽堂皇，他们的奴仆成群结队，只要稍微武装一下，就是一个动乱之源。
之所以现在没动，大概还在观望，还在等待时机吧。
这个时机可能很偶然。
兴许是一顿饭的分配不公。
兴许是有人骂了句脏话。
兴许是有人被打了。
兴许是有人赌钱赌输了。
甚至纯粹是今晚的月色不够美丽，让我心情不好，所以我决定背叛大胡……
是的，现在的邺城就是这么脆弱，这么诡异。
“整天吃黑豆，屎都拉不出了，不如反了，陈公那里可吃粟米饭。”寂静的夜色中，突然有人大声叫喊。
有人给出的安阳之战方略
实在忍不住了，先发个单章。
有人在章评区发了好几条，书评区又发了两条。
核心论点是：安阳之战，不该这么操作，你削弱大胡了。
我们来看看他的方略：石勒亲自带兵守安阳，而且是“数万精锐”、“坚壁自守”、“不主攻就拖”、“派骑兵抄截粮道”、“守不住了再退守邺城”。
来来来，我们看看地形。
安阳位于洹水以南四里，河上有安阳桥，过桥到邺城四十里。
大兄弟，你这是要大胡死啊！！！
我们来捋一捋。
石勒6月23日返回邺城，那只是他回来了，部队并没有全部回来。
好！我给石勒传送门，就算他主力部队回来了，然后把五万步骑全部带去安阳，而且我再给邵勋降智，他不去主动掏邺城，就在安阳和石勒打。
再给石勒开个挂，就花了几天时间，坚守的粮食、兵员、辎重筹集完毕，抵达安阳。
6月27日，邵勋攻克长乐，离安阳只有一步之遥。
假设此时石勒已到安阳，坚壁不出。
邵勋笑死了，主力大军沿着洹水逆流而上，直插洹水北岸，堵住安阳桥，断石勒大军后路。
我笑石勒无谋，张宾少智，怎么会有如此智障操作。
我水陆大军弓弩齐发，在河上射得你过不了河，老老实实待在南岸吧，我分兵数千，直插邺城，汝妻子吾养之。
好，我再再给石勒开个挂，邺城凭空变出几万兵马，邵勋不敢打，那么——
南岸安阳这一大坨人还是稳的，五万头猪尽入吾彀中。
邵勋这一路，在军事上叫“迂回穿插”，大哥你到底有没有数啊？
这一战术直到20世纪甚至21世纪还有效。
解放战争中我军就喜欢迂回穿插，朝鲜战争中也是。
刘裕伐南燕之战，迂回偷袭临朐，慕容超立刻跑路。
你知不知道这个战术动作意味着什么？
穿插到后方，威胁敌军后路，士气动摇啊。
还抄截粮道，人家沿洹水而来，派蛙人凿穿船底吗？
李重那一路倒是可以抄截，石勒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从未停止过。但人家三十里一城，囤积物资，石勒得手了好几次，烧了不少粮，但没能让李重大军断粮。
本卷第173章：
张宾汇报邵勋进占长乐，这就是一种提醒。
石勒当场下令：“传令，冀保即刻停止南进，退守安阳。”
这道命令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石勒发现光靠骑兵无法彻底截断李重的粮道，于是派冀保带了五千本部兵马，沿途收拢坞堡丁壮炮灰，打算攻打李重沿途修筑的小土城，不把这些土城搞掉，你就无法真正断绝李重的粮道。
但收到邵勋的动静后，立刻下令冀保退兵，返回安阳固守。
但当时没有让骑兵撤，同一章说得很清楚“一旦让邵勋扑至安阳，骑兵好跑，冀保的步军却跑不了，完全被邵勋、李重南北夹击，关门打狗了。”
我发现你对大胡是真的狠，要让他被断绝后路的情况下，南北夹击，关门打狗。
本卷第174章，邵勋水陆部队抵达安阳，第一件事就是派府兵精锐攻打安阳桥。
冀保都知道往安阳桥增兵，你居然让大胡在安阳龟缩，坚壁不战，逆天！！
安阳桥之战是夜间打响的，战斗过程中，洹水以北还来了一支骑兵部队，这就是大胡不放心安阳后路，给冀保遮护，不过被击退了。
你看看，大胡、冀保、张宾都盯着洹水、安阳桥，邵勋第一件事也是截断安阳与邺城的联系，你倒好，给大胡出馊主意。
佩服，佩服！
我记得你在章评说张宾“言过其实”，书评区又说同样的话。
大哥，张宾提醒大胡邵勋已占长乐，马上可以直扑安阳后方，将大胡派到安阳、荡阴一带袭扰李重粮道的部队全部堵截在洹水以南，他比你知兵啊。
别扯淡了行不。
上本书就是你。
本书又是，还振振有词，发好多帖子，反复说。
实在忍不了这么离谱的战术，抽根烟压压惊，继续摸鱼码字，稍晚些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走，随我东山再起
仿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夜晚。
城西金明门附近响起了嘈杂的呼喊声，群情激奋，且愈演愈烈。
有人自城外入内，大声高呼：“陈公只罪大胡一人，胁从不问。若抵抗到底，则死无葬身之地。”
“我家爷娘刚从安阳过来，陈公派人用马车载来的，说家里很好。但再打下去，地就要被收了。”另一个从城外入内的人高喊道。
军士们听了，尽皆失色。
这话太有冲击力了。
投降的话，“胁从不问”。
抵抗到底，“复罪如初”。
一正一反，让人没有退路。
真的，即便心中顾念大胡给分地的恩情，这时候也不想打了。人都是自私的，现在有个机会，放下武器，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地和房子还是你的，你接受不接受？
留在城内必死啊，谁看不出来这点？
待城外的壕沟、土墙筑起来，谁冲得出去？而且不是一道，人家挖了三重，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自己死了不要紧，就当把这条命还给大胡了，但家人怎么办？地和房子没了，家人重新成为流民，或者庄园里的奴婢，谁愿意？
事已至此，真的没戏了。
之前其实已经有人隐约想到这些了，故士气低落，心无战意，只不过大家都在你看我我看你，处于一种微妙的情绪中，没有起来领头的。
现在从晋军营中“进修”的人回来了，振臂高呼，挑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家也不会对大胡动手，拉不下这个脸，那就——开城门好了。
“进修”之人点了几个膀大腰圆之辈，招呼他们一起上前，转动绞盘，先把城外的吊桥放下。
只听“轰隆”一声，沉重的吊桥落在地上，横跨护城河两岸。
又是十余人上前，齐声喊着号子，奋力打开城门。
其他人就站在一旁看着，既不帮忙，也不阻止。
这可能就是城内大部分军士的心态。
心里念着大胡的好，不愿对他动手，但也顾念着自己的小家，不愿在邺城送死。于是乎，到最后就变成了“中立”之人，坐看人群中少数利欲熏心之辈跳出来。
不主动造反，不拒绝造反，也不会阻止造反，俺们就是这样的人，复杂的人。
“府君，有人开金明门。”桃豹正在城头巡防，听得亲兵汇报后，先够着头看了两眼，然后便沉默不语。
“府君……”亲兵又提醒了一下。
“此乃王阳之计，赚邵兵入城，伏以弓弩手，尽杀之。”桃豹解释道。
“府君，王游击并没有派弓弩手啊。房屋高处，看不到一个人影。正面也未设拒马、街垒，更无严阵以待的军士，这——”
“闭嘴，你比我还知兵？”桃豹斥了一句，道：“传令所有人上城，勿要轻举妄动。”
“诺。”亲兵若有所悟，不再多言了。
“再派五百人，前往我府中。”
“遵命。”
桃豹挥了挥手，让亲兵离开，然后又找来一名亲信，让他带着官印为信物，缒城而下，前往晋军营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老神在在地坐在城楼上，吹着夜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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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桥放下的巨大动静瞒不了任何人。
正在外围连夜“施工”的南阳兵见了，虽然惊讶，但立刻做出了反应。
辅兵带着工具后撤。
正在警戒的战兵立刻上前。
营垒内和衣而眠的一部分战兵也被喊了起来，排着整齐的队列出营。
羊聃披完甲后，喊来一名叫乐鉴的小督，令其统千人，分驻营内各处。
“未得命令，擅自喧哗者，鞭二十。乱跑乱撞者，无论敌我，即刻射杀。”临行之前，羊聃下令道。
“遵命。”乐鉴大声应道，并立刻分派人手。
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被吵醒了的人，懵懵懂懂，可能还有些气，一旦让他们大声喧哗甚至乱走乱跑，有可能引起营啸，尤其是羊聃这种平日里对待士兵比较苛刻的人，很多人满肚子气，早就对他不满了，难免有人借机生事，引发混乱。
所以，黑夜之中，未得命令乱跑乱撞的，一律默认为敌人，弓弩射杀，不能有丝毫犹豫。简而言之，要把动乱掐灭在萌芽状态。
安顿好营内后，羊聃带着一千六七百人，皆南阳豪族精锐部曲，披铁铠、备三仗，浩浩荡荡冲向金明门。
金明门已经大开，门口甚至有人张手高呼，表示愿降。
羊聃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是不是诈降呢？
诈降骗你进城，然后伏杀，既可以获得一场胜利，提振士气，同时也可以让守军没有退路，被迫一条道走到黑——诈降杀人这种事太下作了，很难忍，而且下次真降时对面不会相信。
但羊聃还是想搏一搏，万一是真的呢？
他手下这些人，基本都是南阳豪族凑出来的精兵，甲具齐全、器械精良、训练不辍，其中超过一半是乐氏贡献的。
以前他们缺战斗经验，此番跟着他北上，打了不少仗，死了不少人，但剩下的人迅速成熟，从一开始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三成，到现在可以发挥出六七成了，进步非常明显。
羊聃觉得，凭借这一千六百多甲士，即便是诈降，我他妈也给你弄成真降。
大不了死了，又有何惧？这么多猛士为我陪葬，值了。
千余人很快越过吊桥，冲到金明门前。
“将军。”有降兵凑了过来，满脸谄媚。
“滚。”羊聃踹了他一脚，提着重剑当先而入，竟然身先士卒。
几名盾手加快脚步，赶到了他身旁，严密遮护着。
羊聃性情暴虐，但给赏也很痛快。
自己玩腻的女人，有时候就赏给他们玩了，非常慷慨。
北上大战之际，经常身先士卒，勇猛无匹。
所以，暴虐归暴虐，他还是笼络了相当一批人的。
这些人和他一样，狠厉、暴虐、凶残，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对主将来说，这是一把锋利的刀，伤人也伤己，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大军很快突破了瓮城，进入到了大街上。
羊聃心中大定。
有的诈降伏杀，从城门洞就开始了。他没遇到突袭，已成功一半，剩下另一半么——
来到大街上后，道路两侧跪了一地人，器械扔在脚边，尽皆高呼“愿降”。
羊聃又抬头看了看，街道两侧的屋顶也没有弓弩手，顿时大笑。
“大胡在哪？”羊聃随手拎起一人，问道。
“在……在中阳楼。”
羊聃将他掷于地上，立刻分派部署。
第一步是命令投降军士不得携带武器，列队出城，向己方投降。
第二步是派人通知后续兵马赶快过来增援，最重要的是报予陈公知晓。
按理说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接下来他就该布置防线，死守住金明门，不让人夺回去。
但羊聃是什么人？泼天的功劳在手，你让我等待？去你妈的！
他把人一分为二，八百人守金明门，接应后续人马，剩下八百余人由他亲自带着，直奔中阳楼——邺城南侧正中城门中阳门的城楼。
整齐的脚步声在大街上响起。
八百多人身披铠甲，手执利刃，如同杀神一般冲向城内。
每个人都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若能擒杀石勒，这该是多大的功劳？不敢想象！
城中很快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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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刚刚自中阳楼下来，就听到了城中的喧哗。
“发生了何事？”他问道。
说这句话时，脸色沉稳。更准确地说，可能是麻木了。
他以为又是哪支部队不告而别，趁夜逃跑了。
他固然很愤怒，但也无力管束。
跟在身边的这些人都各有心思，别说那些管不到的兵将了。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该走了。
人心不在，再怎么挣扎也是枉然。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些残存的威望，把能带的人都带走，找到一个喘息之地后，再慢慢收拾人心。
至于能带走多少人，说实话他也没底。
上万人？可能性不大。而且这么大动静，一出城就被邀击了，根本走不掉。
几千人？如果是骑兵的话，还有些可能，但悲哀的是，现在诸部骑兵是最不可靠的。
他们各有头人、部大，本来就是以恩义、联姻结之，以利诱之，但到了这会，他给不了什么利，反倒要让他们送死陪葬，现在还没走的人，说实话已经对得起他了。
就这么默默想着，他竟然有些气沮，眼中满是浓重的悲哀。
“大王，不好了，邵兵已自金明门而入，其势汹汹，好似有数千人。”前方奔来一信使，跌跌撞撞下马后，颤抖着说道。
石勒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相反还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了。
可能，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了吧？
能打的部队，要么被晋军俘斩，要么在野外溃散了，逃回城内的只是少数，且人心惶惶，武器多有缺少。
临时征集的丁壮，又能有几分战力？又能有几分忠心？
早晚的事情罢了。
只是他一直看不开，下不了决心。现在不用犹豫了，晋军帮他做出了决定。
“大王！”左右急忙上前，神色焦躁。
杀声越来越近了，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牵来了马，还有人打开了中阳门。
若要弃城而走的话，向北肯定来不及了，有可能会与入城的晋军撞上。
恰好他们在中阳门内，从这里出城非常方便。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还要不要挽救一下危局？当然，即便挽救了，也只是多活几日罢了。
粮食的问题很紧迫，但人心问题更麻烦。
贼军自金明门而入，肯定有人开门了，不然哪那么快就杀过来，还一点消息没有？
桃豹？还是豪门僮仆作乱？抑或是其他什么人？
总之，即便这次成功应对了，还会有下一次，而且不会太远。
“走！”石勒想了想，城内似乎没什么值得他挂念的。
妻妾？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大丈夫何患无妻？
况且他的长子已在平阳，这个儿子可比他母亲重要多了，女人只会影响我的大志。
军队？已经人心尽散了，估计带不走。
部属？
“遣人知会下……”石勒一口气报了许多人名，各自分派人手，让他们去通知。
张宾、王阳、桃豹、程瑕等人悉数在内，三台那边亦派了两人，能通知到就通知，通知不到就算了。本还打算密令三台守军杀了妻妾，免得她们受辱，想想还是算了，因为传讯亲兵不一定能到达，他在城南，三台在西北，太远了。
随后，看也不看身后，翻身上马后，又拽过两匹空马的缰绳，道：“走，去襄国。”
邺城以北的赵、巨鹿、常山、中山等郡国内，还有大量分了地的兵士。
去了那边，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他们征发起来，等待朝廷的援军。
思虑间，石勒已窜出中阳门，消失在夜色之中，一点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
随从们紧紧护卫在身侧，陆陆续续出奔。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抓捕与人选
邺城已陷入彻底的混乱之中。
没过太久，邺城七门洞开，无数人蜂拥向外，连夜出逃，闻讯赶来的晋军堵都堵不住，只能放箭让他们冷静一下。
城外亦有大批兵马在调动，试图拦截溃逃的敌军。
石勒派出了二十多名亲兵去通知众人。
混乱的街道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铜驼街——邺城正中直通中阳门的大街，与洛阳同名——上到处是乱跑乱撞的军士。
大部分人扔掉器械就回家了，本来就是邺人，临时拉来的壮丁而已，不散何待？
桃豹手下的郡兵也按兵不动。
骑兵更是早就陆陆续续跑掉了大半，剩下的人被堵在城里，急得破口大骂，却不知道该骂谁，因为他们现在是懵逼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诚然，谁都知道外城早晚会破。
真正能打的就一万多步卒，靠他们驱使临时征集的万余丁壮，只够勉强把城墙站住，但却没有足够的预备队——除非让骑兵下马帮助守城——城防非常脆弱。
但怎么着，三五天还是能守住的吧？
这才一天不到，外城直接就没了，让人诧异，明明方才还有人看见大胡整顿完溃兵，带人去巡城了呢。
一定是那些开门溃逃的乌桓人坏的事！
部大们一边大骂，一边暗恼怎么没早下决心，跟着乌桓人一起跑。浑然没考虑到，正是他们这帮杂胡的跑路，进一步瓦解了军心。
发泄完后，他们也不含糊，立刻自驻地出发，加入逃跑的行列。
因为骑兵的特殊性，需要相对广阔的地域，因此部分驻扎在邺宫之内，部分驻扎在铜爵园内。
邺宫有园林，有文昌、听政、断政等殿，铜爵园更是一大片园林草地，地方还是比较大的。
诸胡骑兵自邺宫延秋门而出后，复入铜爵园，然后向北，出厩门向北狂奔。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
铜爵园在邺城西北部，可以说一进金明门，左手边就是铜爵园了，因此这里聚集了大量的晋军，总数不下两千，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前面进城的已经向前冲，往城中央的大农寺等核心地带去了，后面的则左右分兵，一个向南进入诸里坊，一个向北进入铜爵园，反复搜索，击溃任何乱跑乱撞的守军，控制各个要点。
所以，从这里出逃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这里的晋军数量非常多，无奈对骑兵来说，这里就是他们最好的出逃路线。原因无他，足够宽阔。
刘曷柱、刘贺度父子率军路过三台时，犹豫了下。
所谓三台，即冰井、铜雀、金虎三台，自北向南排列在西段城墙上。
建安十五年（210）冬，铜雀台最先建成，以城墙为基，高十丈，有屋一百二十间。曹操曾在此宴请蔡文姬，听她演唱“胡笳十八拍”。
建安十八年（213），在铜雀台以南建金虎台，高八丈，有屋一百三十间。
建安十九年（214），在铜雀台以北建冰井台，高八丈，有屋一百四十五间。
台中有冰井，又称冰室、玉井，深十五丈，可储存冰块、食品、盐等物资，以备不虞。
三台之间两两相距六十步，中间有阁道式桥相连。
也就是说，三台之所以险固，历史上屡屡成为最后的坚守之地，最大的原因还是其本身地势较高——曹操在邺西治水，挖出的土全用来堆高三台了，三台的存在，也让邺城西段城墙变得不规则。
要想上三台，得先下马，然后走好长一段爬坡路……
刘氏父子很快放弃了，因为晋兵已经靠了过来。最后看了眼三台后，他们呼啸离去，消失在铜爵园中。
在他们走后没多久，晋军已开始向三台进发，爬坡仰攻。
这个时候，石勒派遣的两名传令兵才匆匆抵达。
一人踉踉跄跄，身上还流着血，另一人没受伤，但也失掉武器，二人远远看了眼三台，叹了口气，跑了。
铜爵园内的晋兵越来越多，他们很快封闭了厩门，然后向东穿过整个园林，抵达邺宫西墙外，撞开墙上的小门后，蜂拥入内，边搜索边前进，最后与从城东迎春门进入的银枪军在邺宫的“五门三朝”区域会师。
路上不断遇到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的溃兵，基本都是喊一嗓子就降了。
唯有少数人还在负隅顽抗——
王阳率千余人据守邺宫内的丞相府。
相国府（魏国相国）内亦有数百兵不肯降。
御史大夫府（魏国御史大夫）内有五百来人。
北城墙齐斗楼上有将领聚众近千，与入城晋军反复厮杀。
当然，三台守军还未降。
城东北片的贵族居住区（戚里）内也有零零散散的抵抗，但都不成气候了。
入城兵马闻讯赶往这些地点，将其团团围困。
这么一看，真正愿意为石勒厮杀的，其实就这四五千人，其中骨干分子可能还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多为临时裹挟进去的。
这大概也是最初石勒做好最坏打算，放弃外城，退守三台时的核心人马——诸将亲兵、僮仆，他最后的余烬。
******
天光熹微之时，邵勋登上了城外的高台，俯瞰战场。
距离昨天的大战其实才过去一天而已。
战场上的尸体都还未全部清理干净，邺城外城就已经基本被占领了，如今只余少数区域还在抵抗。
其中三台大概是最难攻打的。
三十多米高，守兵居高临下，防御起来非常方便，于是只能围而不打。
这个时候，好消息一个个传来。
“白藏库、乘黄厩内捕得伪中垒将军支雄。”亲将蔡承轻声禀报道。
白藏库，在西南城墙下，有屋一百七十四间，最开始是存放钱粮的地方。石勒据邺城后，变成了武库——其实已没什么东西了。
乘黄厩是一处巨大的马厩，用于存放军马，附近还有军营，曹魏时驻有虎贲、羽林、五营戍卒，此处营房可供一万多步骑居住。
“石勒幕府记室参军徐光逾墙走，堕入城外东市，为军士捕得。”蔡承继续汇报。
东城墙南段外有东市，承平年间，商铺环列，四方商贾云集，每天早中晚三市贸易，非常繁荣。
东市外有一道围墙，很薄、低矮，不具备军事防御功能，仅把东市圈了起来，更大作用是便于收税。
“文昌殿前槐树上捕得伪宁朔将军程遐。”
邺宫文昌殿是曹氏父子举行朝会、宴享、大典的场所。
每至正会（夏正日）曹操便在文昌殿依照汉仪，以夜漏未尽七刻鸣钟受贺，文臣武将们执贽入庭，升殿唱赞，然后奏乐、宴餐，殿内外百华灯彻夜如昼。
殿前栽了很多槐树，每年春夏之交，槐香袭人，曹丕经常爬上树，采摘槐花给兄弟吃。
“石勒幕府参军郭敖窜于铜爵园，为军士发觉，捕斗之中，伏诛于长鸣沟内。”
曹操在邺城以西十里修彰渠堰，引水自铜雀、金虎二台之间的城墙下入邺城，因经常有水石碰撞激越之声，故名“长鸣沟”。
长鸣沟在城内分为南北两支，夹道东流后于长春门（邺宫东门）附近汇流，东出石窦堰下，注入护城河。
“军士按图索骥，至长寿里张宾府上，捉得其人，现看管在家。又于思忠里内捕得伪魏郡太守桃豹。豹自言早有降意，且散去府上兵士，束手就擒。军士并未为难他，只看管在家而已。”
邺城采取里坊制，与洛阳大不相同，和隋唐时的长安、洛阳颇为相似。
长寿里、思忠里都是邺城“高档住宅区”，多达官贵人。
张宾看样子是在家中休息时被堵门的。
桃豹确实提前派人接洽了，但金明门献门之事和他无关。
守门军士数百人，要么是石勒帐下普通军士，要么是临时征发的豪门僮仆，都不是桃豹的魏郡兵。
但他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功劳，所以没有为难他。
“符节堂内……”
蔡承汇报了许久才一一说完。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事先说过，只罪大胡一人，余皆不问，有功者留任原职，说话算数。捕获的伪官先放其归家，但需有兵士看守。待我入城后一一会面。”
话放出去了，而且是出乎意料的宽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真的非常慷慨了，很少见到。
他说话算数，当然不会自毁诺言，破坏政治信誉——信誉越好，坚持的时间越长，将来效果越佳。
但怎么说呢，现阶段也不会撤去对这些人的监管。万一人家跑了呢，你抓还是不抓？
他打算花些时间，一一接见，看看能不能让其为自己效力。
这些人在河北还是有点能量的，能帮着他快速稳定局面，进一步瓦解石勒集团的残余势力。
“负隅顽抗者，不在此限。”邵勋又补充了句。
“遵命。”蔡承应道。
“顺龄，你觉得魏郡太守一职，该授予何人？羊彭祖能胜任否？”邵勋突然问道。
羊聃率先入城，是头功，当然要赏。
考虑到魏郡的特殊地位，需要一个比较能打的人留守，因此他有点想让羊聃来当太守。
不指望他能治理好魏郡，但军事上要过硬。
至于魏郡的政务，他会让司隶校尉庾琛实际负责。
“羊彭祖骁勇善战，或可胜任。”蔡承回道。
“你想不想当这个太守？”邵勋看了他一眼，问道。
蔡承心中砰砰直跳。
早闻陈公的亲军督是升官捷径，果然名不虚传。
他当然想当魏郡太守，而且扭扭捏捏也不是他的性格。武人嘛，想要就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因此，他立刻回道：“愿为明公镇守邺城。”
邵勋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显然还想权衡一番。
魏郡太守其实是邺城镇将，蔡承理解得很不错。
邵勋不可能长久待在这里，肯定要委任一个大将留守邺城。这个人还必须得他信任，因为邺城的地位实在太高了。
另外，总揽河北军务之人也得有。
这是方面帅才，非将才，需要战略方面的能力，不能仅仅局限于战术层面。
难啊。
一方大帅，统兵数万，非亲信之人不能任之——说难听点，能力可以排在第二位，忠心必须足够。
他现在的局面已经很大了，但很多事情还是亲历亲为。
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时候你可以这么干，现在肯定不行的。
他无法想象，河北有事的时候，诸将派人奏报到许昌，然后他在许昌发布命令微操，诸将再执行——黄花菜都凉了！
很多名字在他脑海中蹦出来，很快又被枪毙掉。
到最后，他居然想到了梁老登！
这人确实很合适，但——他是我什么人啊，这么照顾他？
人才匮乏啊，宗亲兄弟里没有成器的，他们就没有这个格局，从小也没经受过这方面的锻炼。
实在不行的话，让老丈人撑一撑，或者让卢志过来，做好统战，再给他们配点合格的军事将领。
只能这么办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丞相府
七月最后一天，在大索全城三日，反复搜检之后，邵勋在将佐们的簇拥之下进了城。
文官们还好，武将却很不高兴。
三天前的大战，阵斩勒兵步骑七千余，俘五千余人，逃回城中的大概有一万七千余人，剩下的基本都溃散了。
石勒逃回邺城之后，整顿败兵，只有一万七八千步卒可用，另有邺人丁壮万余、骑兵万人。
当晚，骑兵逃走了两三波，走了近七千人，邺内人心惶惶。
从白天到晚上，晋军攻城不断，数次突破，登上城头。虽然都被推了回去，但攻城能上城头，本身就意味着这座城池很危险了，况且当时出动的还是辅兵之流。
诸将围在邵勋身边计议时，个个兴高采烈，拍着胸脯请战，说第二天拣选精锐，定能在日落前攻克邺城。
但局势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当晚就有人出城，或降或走，除了少许石勒部军士外，绝大部分是新征发的豪门僮仆。
下半夜金明门就被人打开了，让随征而来的大将们非常失望，除了羊聃羊彭祖。
但或许还有机会，不是吗？战争的主要部分已经过去，但并未完全结束。
石勒在邺城以北诸郡还有三万多步兵。
骑兵数量不多，但还是有的，况且此番邺城大战，石勒招来了两万骑左右，前后死伤绝对不会超过三千，主力犹在，只是他们可能不会再听石勒的话了。
陈公不会给石勒重新征召兵马的机会。
待军资、器械囤积完毕后，很快就会出动兵马北上，至于这个“很快”是多快，可能是——明天？
日上三竿之时，邵勋一行人抵达了邺宫附近。
他是自中阳门入内的。
邺有七门，南侧有三门，中阳门居中，西边是凤阳门，东边是广阳门。
北侧有两门，西边是厩门，东边是广德门。
东侧有一门，曰“迎春门”，也叫长春门、建春门。
西侧有一门，曰“金明门”，也叫白门。
迎春门、金明门东西相对，两门之间的大街是邺城的东西轴线，将城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南半部分除少量官署、仓库、军营之外，大部分是里坊——住宅区、商业区、手工业区。
邵勋入中阳门后，行走的大街（铜驼街）两侧便是密密麻麻的里坊。
里坊有墙，墙上有门，墙内包围着若干建筑，居住着若干百姓。
整个邺城，大概有三十多个里坊，官员、百姓多居于此。
其实在北城区东北角还有个里坊，俗称“戚里”，即王公贵族居住的地方，富丽堂皇，非常豪华，但已毁于战火，只剩断壁残垣，不好住人，故石勒帐下将佐们都没去那里住。
马车辚辚而前，亲兵举着大盾左右遮护。
前后左右，甲士如云，旌旗蔽日。
坊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多为银枪军士卒。
坊墙内部的街道上，也有少许屯田军兵士警戒。
这排场、这安保规格，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和天子也差不了太多了。甚至于，天子出行前进行的“清街”，很多时候都没这么夸张。
马车很快走到了铜驼街的尽头。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与金明门内大街（或迎春门/建春门/长春门内大街）交汇。
马车很快停下了。
邵勋今天没着甲，穿了件浅蓝色的袍服，负手立于大街之上，仔细看着这座被他征服的北方名城。
“参见明公。”哗啦啦一阵甲叶子作响，以李重、羊聃、王雀儿、金正四人为首，数十员将校齐齐见礼。
他们在前，幕府文吏们在后，他站在邺城的正中央，此情此景，真想——赋诗一首啊。
但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只点了点头，然后举步向前。
将校们纷纷退往两边，然后跟在他身后。
蔡承领着亲兵快走几步，抢在前面进了司马门。
所谓司马门，即邺宫南侧的正门之一，门前有赤阙楼台，乃曹操所建。
入门之前，邵勋抬头看了看，宫墙历经战火，损坏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倾颓了，只用木栅栏堵住。
司马门应该也是后来修的，因为看起来比较新。
举步入内之后，便是所谓的邺宫内朝了，即曹操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司马门后有左右相对的院落，左边有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少府卿寺，右边有奉常寺、大农寺。
房屋倾颓，屡经战火，惨不忍睹。
石勒据邺数年，遣人重修了其中部分建筑，用作官署，但并未全部修缮起来。
邵勋向左拐入了丞相府。
“君便是张孟孙？”邵勋看着立于窗下的一中年人，问道。
此人身量颇高，相貌清癯，典型的中年士人长相。
但眼睛很大，看人时颇有几分幽深的感觉。
呵，心思深重之辈！
“赵郡张宾见过陈公。”张宾躬身一礼。
邵勋还了一礼，举目四望。
他所在的位置叫听事阁，乃曹操办公的主要场所。
丞相府大体是一个四方形，东西南北墙上皆有门，其中东西二门为常用之门。
府邸分为前后三进。
第一进是护卫、小吏居住、办公的地方。
第二进就是听事阁了，其左边有殿室，乃曹操接受百官朝见的场所，右边是客馆。
第三进是后院，亦曰“相舍”，是曹操和家眷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丞相府刚刚经历过大战，杀伪游击将军王阳以下千余人。昨天清理过一番，邵勋便打算临时住进来了，因为这是邺宫内不多的较为完好的建筑群。
“坐下吧。”邵勋让人撤去屋内的案几、坐榻，换上桌子、胡床，然后又让人取水煮茶。
诸将已得到命令散去。
僚佐有数人跟了进来：西阁祭酒胡毋辅之、右司马羊忱、从事中郎柳安之、郗鉴，外加司隶校尉庾琛。
他们也好奇地打量着石勒帐下最重要的谋士。
赵郡中丘人，父张瑶为中山太守。
先帝在位时，将太原王司马弘改封为中丘王，以中丘县为中丘国，张宾作为赵郡地头蛇、官二代，于是到中丘王手下当帐下督。
这是武职，他不喜欢，也不擅长。一次生病之后，更是直接被免官了，随后便长时间在家闲居，直到石勒的出现。
这样一个人，大晋朝太多了。家世不上不下，谈不上什么小士族，毕竟连续两代人当官，但也谈不上大士族，因为张宾毕竟被免官了，他们家族想再往上走，难度已经陡然增加。
他投奔石勒，应该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这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孟孙在大胡帐下，名为长史，实领相国之重任。”邵勋指了指听事阁，笑道：“这便是你日常理政之所吧？足见大胡之信重。”
张宾目光瞧着桌面，并不说话。
蔡承端来了茶水，邵勋招呼幕僚们以及张宾一同享用。
一时间茶水氤氲，啜饮之声不绝。
将茶碗放下后，邵勋又看向张宾，说道：“河北之事，孟孙可有教我？”
张宾也放下了茶碗，同时心中邵勋的形象更丰富了一些：这是个直截了当的人，他不喜欢和你玩务虚的那一套，喜欢直来直去。
公允地说，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玩弄权术的官僚，身上武人色彩非常浓，直接、明了，连客套都不想做，但又很真实。
考虑到他的出身，那么可以理解了。
但似乎又有不同。有的底层出身的人，骤登高位之后，喜欢附庸风雅，僵硬地学习士人的处事方式，往往弄巧成拙，惹人发笑。
邵勋发迹之后，依然我行我素，没做太多改变，可以在人群中一眼就分辨出来，因为他和周围的士人格格不入，太不同了。
这是个眼光卓绝、心志坚韧、目的明确、直来直去的武人！
一瞬间，张宾已经想了很多。
“陈公若想平定河北，唯有一策。”张宾说道。
“说来听听。”
“将幕府徙至邺城，以此为基，大力经营，方有几分成算。”
“哦？你是说我守不住河北？”
“太行八陉，多位于河北。晋阳刘琨暗弱，势难挡匈奴。若刘聪自并州而下，携高屋建瓴之姿，其势破竹。而河北地旷平远，无险可守，必然防不胜防。陈公居河南，或令河北士人失望，难以收拾人心。纵一时依附，久而久之，必然会有人投匈奴。”
邵勋沉吟不语。
张宾这是从战略高度来说的。
河北是平原，地势还比并州低。而太行八陉基本都掌握在匈奴手里，比如壶关。
想要自河北仰攻并州，困难颇多，且容易被人下山突入后方，抄截后路。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河北为根基，以邺城为枢纽，下大力气经营，将诸郡搞得铁桶一般，人心归附，然后才有可能在与匈奴势力的拉锯中获胜，进而反攻入表里山河的并州。
简而言之，没有并州为藩屏的河北势力，都非常脆弱，柔软的腹部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下，需要下大力气经营，但你都不来河北，这能有多少经营效果？怕不是事倍功半。
但邵勋偏偏还没法久居河北，至少现在不能。
无关其他，根基问题。
将士们来自河南，大部分官员是河南出身，他还与河南士族联姻，关系密切，怎么可能来河北？那样会让原本亲密的属下、盟友们离心，自招祸患。
他也在观察张宾。
通过方才那番话，他确信张宾这个人还是有点地域观念的，他的首要投效对象是河北的诸侯。实在不行的话，才会考虑其他人。
当然，这年头绝大多数士人都有畛域之分，别说河南河北了，就河南内部都能依郡国不同分成几派。
张宾是这个时代顶尖的聪明人，但他没有脱离时代，不可避免地受到时代风气、价值观的影响。
“孟孙可愿入我之幕？”邵勋问道。
张宾摇了摇头。
邵勋也不勉强，哈哈一笑，道：“不知不觉已是正午，先吃饭。”

第一百八十八章 挺会玩啊
午后，邵勋入相舍小睡了一会。
可惜，床榻是新的，不是曹魏时的老古董。而且床上也缺少了点东西……
“此城中可有……”被蔡承唤醒时，邵勋问道。
蔡承秒懂，出征三个月了，陈公想放松放松。
“仆这便去领几个罪官家眷过来。”蔡承说道。
“罢了。庸脂俗粉，看不上。”邵勋起身穿衣服，道：“石勒的姬妾，赏赐有功将士。降官中若有人立下大功，亦可分赏。”
蔡承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石勒之妻刘氏在冰井台上，若擒之，便送来明公房内。”
“刘氏什么来头？”邵勋问道。
“羯人酋帅之女。”
邵勋一听，兴趣灭了一半，道：“赏给有功之臣吧。”
蔡承又应了一声，随后又道：“听闻刘氏经常为石勒出谋划策，俨然内相，掌握着石勒许多机密，明公或可好好审一审。”
邵勋还是没什么兴趣，很快穿好了衣服，随口问道：“就这些？”
“刘氏性子很烈，怕是不容易屈服。”蔡承又道。
邵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唔”了一声。
蔡承前面说的，对他而言都是狗屁，只能让他有兴趣，但没那么多兴趣。
但“性子烈”、“不肯屈服”却一下子挠中了他的痒处，让他的兴趣陡然提升。
“若能擒得刘氏，先不要赏出去。”邵勋吩咐道。
“遵命。”蔡承心下暗喜，应道。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小门之后，直入听事阁。
张宾还坐在里面，拿着一本书在看，见到邵勋来了后，起身行礼。
“孟孙坐下吧。”邵勋也坐了下来，开始审阅公函。
不一会儿，庾琛领着一些人走了过来。
“罪将（官）桃豹（支雄/程遐/徐光……）拜见陈公。”呼啦啦一大圈十几个人，齐齐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邵勋双手虚扶。
众人在亲兵的引领下，在不远处跪坐而下。
“城破之时，桃将军也是有功的。”邵勋看向桃豹，笑眯眯地问道：“今可愿续立新功？”
“愿。”桃豹又一拜，大声道。
邵勋畅快地笑了。
与张宾不同，桃豹十分干脆，直接表示我降了，而且还想进步。
“今有一事，若能成，则仍可任太守。”邵勋说道。
“请明公发令，纵赴汤蹈火，亦不敢辞。”桃豹抬起头，面容坚毅。
邵勋的眼光余光在张宾身上一扫，见他已经放下了书，便收回了目光，对桃豹说道：“你帐下郡兵尚有五千众，今发还器械，仍由你统领，入铜爵园，攻三台。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强攻也好，劝降也罢，尽快克复。”
邺城内就这么一个敌人的据点了，若不拿下，实在难看。
屯田军已攻数日，没什么进展。
为免伤亡，不如让降兵来干这活，自己人打自己人，很好。
桃豹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遵命。”
“支将军亦领一千降兵，协力攻取。程参军可督办粮草。”邵勋又点了支雄、程遐二人的名字。
“遵命。”二人应下了，也不知道心里面愿意还是不愿意。
但邵勋懒得管他们怎么想的，事情做下了，还想回头？
桃豹、支雄、程遐三人带兵攻打三台，人人有份，打的还是石勒老婆，无论刘氏是死是活，后面都还有节目，三人是别想脱身了——即便大胡不介意，他们也要考虑其他人的看法。
有些事啊，走出第一步之后，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刘将军。”邵勋又看向威远将军刘达，说道：“数日前俘虏了千余骑，你去劝一劝他们，若能为我效力，你便当个义从军副督，如何？”
“谢陈公栽培。”刘达大喜。
被俘虏的骑军大概有一千五百余人，半数是羯人，剩下的多为各种杂胡。
按照事先许下的诺言，断然不能加害他们的，但邵勋又不舍得放走。
骑兵这种玩意，不是有马就行的，还得有人。
而且，骑术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练得很精的，得长期训练。而这种训练，意味着马匹的损耗，就像神枪手要用子弹来喂一样。
这就是成本。
有现成的，当然用现成的了，虽然他们没有一手练出来的忠心。但仔细权衡，成本还是低太多了，而且水平也足够。
匈奴有各种传统节日，比如小孩小时候骑羊比赛，大人秋冬捕猎比赛等等，这些社会传统都在潜移默化中提到了两点：骑术和箭术。
这两样恰恰是无法在几年内练精的，招一帮白丁，训练成本太大了。
银枪军就喜欢用新人，从头习练箭术，邵勋太清楚其间花费有多大了。
有银枪军、黑矟军就够了，其他部队还是用现成的比较好。
“整顿之余，你可抽空劝一劝令姐。”邵勋又道：“余愿‘夷夏俱安’，只要你们不闹事、听话，为我效力，便可保无事。从征立功者，亦可做官，可明白？”
“明白。”刘达连声说道。
张宾抬起眼皮，看了邵勋一眼。
这会，他对此人的印象又丰富了一点：理智、清醒，还有点权谋。
而且，他的这种权谋风格不一样。
一切都摆在台面上，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你听不听？
不听，估计没好果子吃，别说将来了，现在都没有。
听了，那就一条道走到黑，难以挣扎，再不情不愿，也得为他效力。
偏偏他待人并不苛刻，相反赏罚分明，你听他的，很可能会有富贵。
张宾又在心中加了一条：擅以煌煌大势压人，胸襟开阔，无门户之见。
“上党那边……”邵勋食指轻敲桌面，道：“可遣人暗中联系。此事十分紧要，得用心去做。有什么条件，可以开出来听听。”
这话是对刘达说的，他自无不可，虽然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迫于形势。
“让你办事，岂能无赏？”邵勋转头看向蔡承，吩咐道：“戚里那边清理一下。听闻夏侯妙才的都护将军府还算完整，可征发降人整修，完工后赐给刘将军。唔，有了新家，岂能无家什？再遣人去一趟广成泽，找——找襄城公主商借点器物，一并赏给刘将军了。”
“诺。”蔡承应下了。
刘达一听，心里有几分感动。
他家在吉阳里，不大，装饰也很一般，毕竟他们这帮人占据邺城还没几年，家底不丰，没有洛阳那帮老牌贵族的底蕴。
至于襄城公主，即便是他也知道这号人物。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十倍于其他公主的嫁妆，生活奢靡、考究，就连王敦这种世家子都被震住了，以至于闹了笑话。
她府中的东西，能差吗？
寸功未立，就给官、给宅子、给用度，这般胸襟气度，刘达服了，比石勒那个抠门的家伙强多了。
“明公如此大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也。”刘达挤出了几滴眼泪，泣道。
“什么粉身碎骨？这等不吉利的话，以后少说。”邵勋摆了摆手，道：“我还要和君等共享富贵呢。异日大业功成，以今日之事佐酒，岂不美哉？”
刘达擦了擦眼泪，道：“愿为明公效死。”
邵勋哈哈一笑，道：“速去整顿部伍。若不成，便不找你喝酒了。”
刘达连忙起身离去，浑身充满干劲——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张宾又看了眼邵勋。
刘达运气不错，成了千金买马骨中的那个马骨。
而且，他是上党羯人酋帅之子，其父尚在，与刘野那之父兄各领一部羯众——老帅死后，部落一分为三，分予三兄弟统领。
张宾是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了邵勋的深远用意。同时叹了口气，陈公不会来河北了。
他明显是想自河南伐并州，从太行陉、白陉这两个方向攻打上党。
上党太重要了，堪称并州南部门户。
山势连绵，唯两个孔道可深入内部。
这条道又不好走，艰险之处，甚至很难容方轨，守御起来太容易了。
如果修缮下关城，完善守具，那么从河南强攻上党，更是难上加难，不知道要填多少人命进去，又要耗费多少钱粮。
这是在与石勒、刘聪争夺上党诸胡了。
想到这里，张宾忍不住又看了眼邵勋。
真的不能给这个人机会，他太善于捕捉这些良机了。
找到缝就往里钻，越钻越深，花样还挺多，挺会玩，最后让你翻白眼。
大胡这一次，输掉的何止是邺城的军队啊。
刘聪若还在慢吞吞地集结人马，鬼知道河北会变成什么样。
邵勋和刘达说完话后，又和另外几人一一交谈，抚慰一番后，令其离去。
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后，邵勋又唤住蔡承，问道：“田徽之侄还在府上吗？”
“在陈县。”蔡承回道。
田徽之侄田贵在公府当舍人，这是田徽死前就招入府中的，随手为之罢了。
田徽这个人，对邵勋来说是老熟人了。
当初抢劫许昌武库，身为许昌都督、范阳王司马虓主簿的田徽就直接跑路了。
此人一直跟着司马虓在河北镇压叛乱。司马虓死后，就没了消息。
再次听到，他居然成了乞活帅，后来被石勒攻杀，部众投降。
“让卢夫人写封信，交由田贵带着，前来河北。”邵勋吩咐道：“另召乞活帅陈午、陈川、王平来邺城，即便本人来不了，也要派亲信子侄过来。右卫将军李恽，也请他派人前来。”
这几个人都是乞活帅出身，被司马越召来河南的。
历史上他们失败后，就有人潜回广宗，继续当乞活帅，可见在当地有相当的人脉，关系网还是在的。
下一步，他要统战广宗的乞活军了。
这股力量一定要用好，对于稳定河北至关重要。
“此事，届时麻烦庾公随我一起，多加赞画。”邵勋又看向庾琛，说道。
“好。”庾琛沉稳地应下了。
女婿交过底了，河北由他来管，劝课农桑、拉拢士人、整顿降兵、任免官员这类大小事务，尽付于他。
张宾扭头看向窗外。
曹孟德曾经理政的丞相府，似乎又来了一位与他志趣相投，且同样雄才大略之人。
大胡怕是在河北站不住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口才
已经是八月初十，三台被围攻差不多半个月了。
桃豹攻得有点火大，旬日下来，已死伤千余人，却始终摸不上去。
这地形太坑人了。
三台以城墙为基，本身是城墙的一部分，一半楼体在城内，一半在城外。
按理来说，从城内攻取是相对容易的，因为入口在城内，但问题在于，上台只有一条盘旋坂道——坂，山坡道也，其实就是盘旋山道。
坂道并不宽，很容易防守，且在走第一段坂道的时候，上方的坂道还可以站人，居高临下射箭，非常麻烦。
说白了，三台有点像宜阳一泉坞那种修筑在高山上的坞堡，还是三座坞堡通过悬空桥梁连接在了一起。
历史上晋末，刘演就率数千人据守三台，让石勒放弃了攻打。
台上有水源，唯一的弱点可能就是粮食了，但冰井台中有个巨大的冰室，直通地下数丈（总深十五丈），不说粮食了，肉都存了一些。
难搞。
当然，打肯定是能打下来的，谁架得住反复消磨、长期围困啊？像石堡城那样地势险要的坚城，唐军不也通过战死几万人的代价攻下来了么？
问题就在于这个，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如果不愿强攻，那就长期围困，三台总共就三千多守军，没能力冲出来，只不过这样一搞，面上就有点不好看了。
桃豹把重点放在北面的冰井台。
据情报，台上总共一千五百余守军，除五百余人是城破后临时溃散进去的外，其余一千人都是大胡挑选的羯、汉勇士，用来保护家眷的。
攻了旬日后，死伤过千，他感觉也就杀伤了百余守军，十分坑人。若非每天都有晋军在铜爵园内阵列操练，他都不想打了。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罢了。
作为老于兵事的大将，他很清楚，时间一长，冰井台内的箭矢会越来越少，届时双方的伤亡数字就不会那么悬殊了。
时间长了，缺医少药的冰井台上，能挺过去的伤兵越来越少，死伤会越来越大。
时间长了，守军会越来越疲惫，战斗力越来越低下。
总之，就是耗。
守军外无援军——看起来是这样——更逃不出去，随着粮食、箭矢、人员一天天减少，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鼓声隆隆，令旗一挥，支雄面有难色地看了眼桃豹，然后带着数百兵又攻了上去。
桃豹的人在外面席地而坐，舔舐伤口。
这个时候，铜爵园内来了一支队伍。
为首之人穿着崭新的官服，下马之后，不紧不慢地来到冰井台外。
桃豹一看，这不是义从军副督刘达刘伏都么？
这小子最近春风得意，俨然成了降人里混得最好的一个，让桃豹有些嫉妒。
不过，今天他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好看啊。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赫然是刘曷柱、刘贺度父子，被石勒迁徙到巨鹿郡大陆泽一带耕牧的羯人部落首领，也是刘达的伯父和从兄。
他们怎么来了？
顾不得心中疑惑，桃豹上前见礼。
三刘草草回了个礼，面面相觑之后，刘曷柱叹了口气，道：“伏都，我陪你上去走一趟吧。”
刘达点了点头。
“二位将军不是走了么……”桃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是范阳人，乌桓部落出身，算是当地一个小豪强，故识得一些字，但与刘氏父子其实不是一路人，平日里的关系也很一般，不怎么亲近。
“广宗的乞活军降了，大陆泽一带的乞活军也降了。伏都派人过来劝降，我想了想，陈公已在北伐，大胡败得这么惨，如何守襄国？秋收又在即，陈公都不用长途转运粮草了，打到哪里，就地收割便是。我等便是帮大胡，也截不了陈公的粮道啊，干脆降了了事，省得被陈公和乞活军夹击。”
“乞活军真降了？”桃豹有些吃惊，问道。
“乞活军本就和大胡有仇，不降何待？”刘曷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眼下怕是已起兵西进，围攻襄国去了。不知道大胡这会手头有多少兵了，我看很危险啊。”
“你们不参战？”桃豹问道。
刘曷柱有些尴尬，含糊道：“陈公体谅，并未强要我等出兵。”
桃豹了然。
刘氏父子的部落被迁到了巨鹿郡南部的大陆泽附近，从大胡的构想来说，这是帮他稳定冀州中部地区的核心部队。
但邺城一败，刘氏父子已经破胆。在指望不上大胡的情况下，附近的乞活军又蠢蠢欲动，周围还不断传来杀官归晋的风声，你说他们慌不慌？
一不留神，上党故地都回不去了啊，会被四面八方围攻至死的。
他们其实没有选择，不如早降，扯个陈公的虎皮，就有了和乞活军一样的地位，即附庸势力，可以暂时获得喘息之机。
至于今后会不会一直忠于陈公，那就不好说了。
事实上，桃豹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清楚，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这年头，又有谁是真正忠心不二的呢？太少太少了。
“陈公有没有派兵北伐？”桃豹又问道。
城里的情况他一直关注着，没什么动静。但城外还驻扎着部分晋军，这却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听闻派了一位名叫侯飞虎的大将，领步骑万余人北上。”刘曷柱说道。
“大胡又要弃城而逃了。”桃豹叹道。
乞活军全民皆兵，如果大发丁壮，几万人还是有的，自东向西进攻，声势浩大。
陈公再派人自南向北，可谓两面夹击，大胡敢不敢死守襄国？
桃豹觉得不太敢，他手头可能只有几千人。
但也说不准啊——
“梁伏疵何在？”桃豹又问道。
“在厌次，听闻征召了万余丁壮，驱使他们攻城。邵续父子亲自登城督战，至今未破。”刘曷柱说道：“梁伏疵可能要撤兵了，主要还是邺城战局急转直下。”
“他会怎么做？”
“多半是先回安平，等待刘聪诏命吧。”
桃豹点了点头。
陈公虽然攻下了邺城，但说到底还是在河北南部。
河北中部还有刘汉的残余势力，比如石勒，比如梁伏疵。
而在匈奴残余势力的北边，还有幽州王浚，还有被迫退入内地的段部鲜卑。
形势非常复杂，理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陈公能在河北待多久？如果主力部队一撤，他们这些降人怎么办？再叛投刘聪？靠谱吗？
桃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陈公打败了石勒，精兵强将又要撤走，匈奴若来，他们怎么抵挡？
想到这里，他的心气陡然下降，对攻三台也没那么积极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支雄派过去的数百人马乱哄哄地溃退了下来，折损了二百来人，士气异常低落。
“莫慌。陈公又在城内征集了两千丁壮，付于你手，好好整顿一番，还能打下去。”桃豹对支雄苦笑道。
支雄没说什么，脸色有点苍白。
桃豹一看，原来他肩膀中了一箭，都穿透甲叶了，也是够倒霉的。
那边刘曷柱、刘达伯侄俩已经上前呼喊了。
桃豹勉力打起精神，点了数百兵，打算一有不对，立刻上前把两人抢回来。
不过刘氏伯侄在交涉一番后，竟然被放了进去，上了冰井台。
桃豹下意识上前几步，遥遥看着。
正在治伤的支雄也好奇地站了起来，手搭凉棚，遥望高台之上。
******
“嗖！”一箭飞来，刘达的兜盔应声落地。
“阿姐，莫要痛下杀手！”刘达急忙喊道。
坂道后转出一身材高挑的妇人，面目含煞，手里还提着把步弓。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番刘达，冷笑道：“升官了？”
“降职了。”刘达尴尬道：“我原本是威远将军，现在只是义从军副督。”
“来做什么？”刘氏问道。
“来救阿姐啊。”刘达壮着胆子靠近几步，谄笑道。
刘氏也不怕他，右手抚在剑柄上。
她不止一次杀过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若只有这些话，可以滚回去了。这次我不杀你，下次再来，可就不会留手了。”刘氏冷声说道。
“阿姐，何必如此！”刘达心中大定，干脆走到了刘氏身边，指着那些正被抬回去的伤兵，说道：“冰井台缺医少药，若受了伤就只能苦捱。命好的能恢复如初，命不好的可就要死了。若全军而降，便可免去一场杀伤，受了伤的儿郎还能治伤，岂不美哉？”
刘氏也不废话，直接拔剑砍了过去。
刘达汗毛直竖，一个纵跃，避开了这一剑。
刘氏冷冷看着他。
刘达有些气急败坏，骂道：“好个狠心的妇人，至亲也能下手。石勒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妈的，不劝了，我这就走。回头让桃豹猛冲猛打，哪怕八个、十个人换你一个，总有一天能把冰井台上的人换光。”
刘曷柱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叹了口气，道：“野那，你这辈子想要什么？”
刘氏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愣怔。
这辈子要什么？她好像曾经幻想过。
她不要普通女人喜欢的胭脂、华服，她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掌握权势、操控大局的快感。
为此，她积极帮夫君出谋划策，梳理内政。
为此，她积极帮夫君拉来兵马，多加抚慰。
为此，她曾私下里对夫君说，刘聪必然不会让刘乂接掌帝位，届时刘汉或有大动荡，如果在此之前稳固河北局势，以此为基，或有一番作为。
她的野心很大，而这些也恰恰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野那，石勒不可能再有机会了。”刘曷柱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你大概也有数了吧？乞活军皆反，要找石勒报仇，陈公又派出十万精兵北上，攻伐襄国，石勒若不想死，还得跑。”
“什么？”刘氏心中一震，这些日子勉力提起的精神有瞬间散去的趋势。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她恰恰是太懂了。
乞活军与邺城之间可谓仇深似海。夫君一旦势衰，他们不跳出来报仇就怪了。
最关键的是，大伯刘曷柱也反了，偌大的河北，已无任何可靠之人。
襄国多半是守不住了，除非夫君抱着必死的决心，亲上城楼督战，将自己先置于死地，然后寄希望于外人。
但他和刘聪之间有这份信任么？
刘曷柱上前几步，看向刘氏身后的兵将，大喝道：“莫突，你本我家牧子，侥幸选上大胡亲兵，就不认我了么？”
莫突被刘曷柱气势所慑，竟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家人还在大陆泽，都不管了么？”刘曷柱步步紧逼道：“桃豹死了那么多人，再打下去，恼羞成怒，告到陈公那里，我也保不住你家人。”
莫突脸色一白，手无力地从腰间垂下。
“乙莫干，当年你养马养得太瘦，大胡欲杀你，是谁为你求的情？”刘曷柱又看向一名军校，质问道：“还说必定回报我家的恩情，呵呵，说得好听。我现在让你放下器械，带人下山投降，你愿意吗？”
“我……”乙莫干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曷柱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让他们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别傻了。”刘曷柱口气一缓，叹道：“你们自己想想，冰井台西墙外，就有晋军兵营。台下又有桃豹、支雄、程遐的大军，你们是插翅难飞，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别指望刘聪的大军来援了，不可能的。纵然来了，你们可能也不在了。”
“大胡能征发邺城丁壮，陈公就不能吗？征发一万人，分成十队，日夜围攻，拼着打光了也在所不惜，你们怎么办？他没死一个自己人，还去了隐患，你们抵抗得再激烈，又有什么用？可能还给他帮忙了。桃豹的兵打光了，陈公让他去哪就去哪，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真把陈公惹急了，他就征发诸部落兵来攻三台。说实话，命令下到大陆泽后，我现在也不敢违抗，只能老实带兵来打。到时候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些可能还是你们的亲族、好友，下得去手吗？”
“别打了。只要投降，我保你们无事。陈公是宽宏大量之人，他同意了，桃豹、支雄、程遐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说完这些，刘曷柱就站在那里，看着众人。
刘达则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想到，大伯的口才有那么好，他不是守军，都快被说服了……
“当啷！”有人扔掉了器械。
刘氏、刘曷柱、刘达三人齐齐望向他。
他脸一白，急忙捡起武器，道：“久战疲惫，没拿稳。”
“当啷！当啷！”接二连三有人扔掉了器械。
“我是真没拿稳。”那人急道。
没人再关心他了，因为已经有上百人弃械，打算投降了。
冰井台上还有超过千名军士，你看我我看你。
一阵风吹来，好像吹掉了名为士气的东西。

第一百九十章 投名状
徐光苦着脸进了铜爵园，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猛烈的“杀”声，不由得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驻兵铜爵园内的银枪军正在列阵操练。
他舒了口气。
最近听到了太多的杀声，实在是怕了。尤其是那晚，他急得翻墙而走，不小心摔进了东市，一瘸一拐之中，被几把刀架在脖子上，差点就被宰了。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记忆犹新。
“桃府君。”徐光上前行礼。
“徐参军。”两人按照旧日官职各自见礼。
“金虎、铜雀二台如何了？”徐光先问了句。
“还在劝降。”桃豹说道：“金虎台守军不足千，已有降意。早上遣人下台，请医者治伤，明公答应了。铜雀台还没答应，但也没伤害使者。”
金虎台上现有百余伤兵，其中不少人伤势严重，不便搬动行走。守将听闻冰井台已降，无奈之下表示愿降，但请求陈公先派医者上台，救治伤兵，有些人快撑不住了。
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没指望对面真的答应。可谁成想，邵勋一口允诺了，立刻派人上到金虎台上，医治伤兵。
守将心悦诚服，遣人把武器送下山，又亲自下到铜爵园内为质。
铜雀台上同样有一千兵，他们拒绝投降，但也没加害使者。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其实很明了了。
冰井、金虎二台降，三台去其二，铜雀台其实也不太好守了，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些什么。真这般念着大胡的好，当初在城外就该勠力死战。
有些人啊，堂堂之阵时一触即溃，躲在城墙后面时又勇猛无比，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有些人不想活，随他去了。”徐光叹息一声。
“参军来此，便是为了打探军情？”桃豹指了指徐光身后的军士、文吏、车马，问道。
“非也。”徐光正色道：“陈公欣闻克复冰井台，遣我来接走大胡家眷。守台兵士，尽数开往城外，交由刘贺度统领。”
“刘贺度？独领一军？”桃豹一怔。
刘贺度是刘曷柱之子，其父是大陆泽酋帅。真要论功劳，那也是刘曷柱这个老狐狸功劳更大。不过他也理解，父子一体嘛，不给刘曷柱升官，那就给他儿子升官，统领一部降兵。
等等——
“三台降兵独自编练成军？”桃豹问道。
“是。”徐光说道：“陈公亲赐军号‘忠义’。我已是忠义军长史……”
桃豹感觉自己的脸都要嫉妒得变形了。
徐光都混上“正官”了，他还是“伪官”，这如何能让人好受？
“将军勿忧。”徐光靠近一步，低声道：“只要做完下面这件事，陈公不会忘记将军的功劳的。”
桃豹长舒一口气，脸上有了些笑容。
徐光心中暗哂。
桃豹自诩“智将”，其实也就是武人的“智慧”罢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真智慧能有多少？
“何事？”桃豹追问道：“我一定办到！”
“桃、支、程三位将军若能将平晋王妃、上党国夫人刘氏献予陈公，自然前程无忧。”徐光说道。
桃豹一愣。
“金虎台的人下来了——”支雄从远处走了过来，嚷嚷到一半，果断住嘴，显然听到了徐光的那句话。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跟石勒很久了，与王阳、夔安、桃豹、冀保等人一样，是石勒早期的“八骑”之一——“十八骑”是一个统称，其实又可依资历不同分出早期“八骑”，论资排辈嘛，什么时候都有。
大胡失败，他被晋军搜捕，当时没勇气自裁，“浑浑噩噩”降了。
降了之后，发现自己对大胡的忠心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于是非常羞愧。
但羞愧之后，邵勋给他派活，他还是接了。
接了之后，更加羞愧……
羞愧到现在，居然要把以前的主母献给陈公，这这这——底线又一次被击穿了吗？
或许，他根本没有底线吧。
最初跟随大胡起事，干的主要是劫道的活计，也仅仅是为了钱财。
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烂人。
桃豹的脸色相对平静一些。看得出来，他的心理建设比支雄早，也更充分，听到徐光的话后，只问了一句：“这是陈公下的命令吗？”
“陈公没有下令。”徐光正色道：“我听闻陈公欲将桃、支二位帐下兵卒编为一军，只是这领兵将领却不知道为谁了。有些事要主动一点……”
桃豹仰首望天。
片刻之后，似乎是豁出去了，只见他找来亲兵，问道：“石勒家眷何在？”
“在园中歇息。”亲兵回道。
桃豹点了点头，然后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我闻上党夫人有国色，当献予陈公享用，请他们上车吧。”
亲兵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应下了。
“支将军……”徐光又看向支雄。
“我——”支雄张了张嘴。
“支将军，有些事，过了今日可就没机会了啊。”徐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听闻你在城中有宅邸，富丽堂皇，往日也得罪了不少人。若一介白身，可保得住这些？”
“我——”支雄嗫嚅了下，然后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与桃将军一起献上刘夫人。”
徐光笑了，道：“其实何必呢？攻三台便已经与石勒撕破脸了，剩下的都是顺手为之罢了。”
说完，他便与二人站在一起，静静等待。
未几，收到消息的程遐奔了过来，先看看桃、支二人，又看看徐光，悄悄拉住他，低语一番。
徐光的脸色有些为难，时不时摇头。
程遐满脸恳求之色，连连作揖。
不一会儿，刘氏等人被军士押了过来。
为免有人心向石勒，纵放其家眷，押送之人都是桃豹当太守时的亲信。不过看样子，刘氏虽然满脸怒容，似乎也没有求死的想法，程氏抱着婴孩站在身后，满脸恐惧，看样子比刘氏不经事多了。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车，往邺宫而去。
******
邺宫丞相府之内，邵勋坐于上首，正在听取庾琛等人的汇报。
“秋收以来，割野地‘无主之粮’三十万斛，皆已存于白藏库内。”庾琛说道：“有此粮草，可支三万兵三月所需。汲、魏、顿丘三郡又有豪族献粮三十万斛，尚未启运。”
“豪族所献之粮，存于安阳即可。”邵勋说道：“再遣人北上至广平诸县，收粮而回。”
“好。”庾琛应下了。
“河北之事，你打算怎么做？”邵勋问道。
“请明公留一营精兵助守。”庾琛说道。
邵勋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他在河北打，其他地方并不太平，事情并不少。
因他上半年拿下了宛城，建邺那边受了刺激，司马睿拿出密诏，“承制”以祖逖为徐州都督，率军北上下邳。
江南豪族没有明着反对，毕竟司马睿连密旨都拿出来了，但不明着反对，不代表不会拖后腿。
扯皮到最后，司马睿居然只给祖逖凑到了几千兵马，委实寒碜。
六月底的时候，祖逖乘船北上至淮阴，拉拢豪强，收取资粮，同时建熔炉，冶炼兵器，暂时还没进一步动向。
荆州方向，因为宛城不再参与平叛，朝廷命王敦率部加入平叛序列。
陶侃、周访率军，水陆并进，数败杜弢，战果斐然。
但当地还有杜曾、王冲等人先后加入叛乱，并未完全平息。
王敦似乎也没把心思放在平叛上，他更多地还是拉拢、任用私人，扩大势力。
收到这些消息时，邵勋没有管，只是给宛城幕府军司乐凯下令，着其征发丁壮，加强戒备。
豫州南部的几个郡也接到了命令，征发兵士，谨守疆界，以防不测。
整体采取的是守势，避免被人突然袭击，攻入空虚的腹地。
至于徐州方向，听闻东海内史糜晃与祖逖有了点小摩擦，还败了一场，担心他把本钱全部输光，于是令其以守为主，勿要轻举妄动。
现在已经在军事上打败了石勒，进入到政治战阶段了，邵勋有点想撤回一部分人马，加强南边的防御，但庾琛要求他留下“一营精兵”……
说实话，现在邵勋手头就两个半营精兵，即银枪左营、右营，外加黑矟军算半个。
三大主力给你一个？
他起身走到了地图前，看了许久，道：“黑矟军北上以来，厮杀良久，尚有两千九百兵。我把这支部队留给你吧，但不会驻邺城，而是屯于安阳。”
说完，他又道：“我已令银枪中营抽调两幢兵北上，这会应已至陈留。这两幢兵虽没打过仗，但操练良久，并非一触即溃之辈。黑矟军本有六幢兵（三千六百人），今编为七幢，些许缺额，在安阳招募无家室拖累之精壮百人补足。”
庾琛松了口气，道：“有黑矟军镇安阳，便好办多了。”
这新老混杂的四千二百战兵，就是邵勋答应他的“一营精兵”。
他从来没奢望邵勋会把银枪军留在河北，现阶段不太可能。
安阳是十分重要的节点，承前启后，又沟通白沟水系，有黑矟军镇守，邺城顶在前方也有底气。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邺城没有可靠的留守部队。
“蔡承可为魏郡太守。”邵勋又道：“他不会处理政务，但编练邺城军士而已。南阳、关西兵会再留一段时间。邺城杂七杂八的降兵加起来不下一万五千，你若不放心，可自河南想想办法。”
庾琛苦笑，拱了拱手。
这个女婿又耍赖皮了，让河南士族拿出老底子来帮他守邺城。
各家当然有部分视若珍宝的精锐部曲，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器械也尽量补足——当年邵勋可是在颍川被人黑吃黑过的，还不是铠甲惹的祸？
更是想方设法延请禁军将校帮忙训练，熟悉金鼓旗号及各种战术、军阵，以提高战斗力。
这些人死一个都很心痛，谁肯轻易拿出来。
但怎么说呢，陈公都走到这份上了，你们要赶紧加注啊，还等什么呢？
真等陈公娶了郭圣通，不要阴丽华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所以庾琛只是苦笑，但没有拒绝。
当然，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呃，还有一事——
怎么会让蔡承当太守？为何不是羊聃？
庾琛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却见蔡承在外探头探脑，悄悄给邵勋打眼色。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军镇（上）
马车进入司马门后便停下了。
过了一会，蔡承走了过来，挥了挥手，又对杨勤、刘灵二人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过了显阳门。
刘氏把手探向车帘。
程氏虽抱着孩子，亦慌忙阻止，哀求道：“夫人，外面人多，别让他们看到。”
刘氏抿着嘴，一把掀开车帘。
果然，外面有很多军士在站岗。
这里已经被清理出了一些废墟，还有俘虏模样的人拉着各种建筑材料进进出出——看材料的模样，多半也是从废墟里倒腾出来的，正所谓拆东墙补西墙，废物利用。
显阳门内原有许多办公机构，西侧自南向北分别是谒者台、符节台、御史台，东侧则分布着丞相诸曹。
西侧还是一片断壁残垣，但东侧的丞相诸曹却早在石勒时代就清理重建了一部分，因为他们也需要办公场所。如今这些俘虏在清理另外一部分废墟，似乎要将丞相诸曹衙署完全恢复起来。
刘氏先是有些不解，进而若有所悟。
前方传来一阵口令声。
刘氏抬眼望去，却是宣明门前有军士在值守。
这些人身披铁铠，拄着长枪，腰间悬着步弓、箭囊和环首刀，有人背上还背着小圆盾。
宣明门早就毁于战火，此时只剩一个轮廓。值守军士列于两侧，长枪向前交叉着，阻止马车继续前进。
刘灵笑嘻嘻地上前交涉了一番，马车才得以继续前行。
程氏低下了头，似乎不想让外人看见她的脸。
刘氏则昂着头，即便身陷囹圄，似乎也不愿意低头。不过她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值守军士们，纪律森严、一丝不苟、器械精良，同时还隐隐有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她突然间就很喜欢这样的兵，原因别人可能猜不到：她竟然从这些兵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味道。
犹记得，小时候跟着长辈去山间游猎，见到的很多部落勇士就这个样子。
桀骜不驯，野性粗犷，像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随时会反噬伤人。
父亲那时候还在世，悄悄告诉她，这样的兵好勇斗狠、凶悍难制，就像从山林里捕回来的野兽一般，看到人就龇牙咧嘴。
她天真地问：“这样的野兽除了剥皮吃肉外，不能为人所用，还不如家养的狗呢。”
父亲哈哈大笑，然后感慨地说道：“确实是这样，但如果有人能给这些野兽系上项圈，让它们听到鞭子的声音就害怕，下意识服从，不敢对人龇牙咧嘴，那就比狗有用多了。”
眼前这些兵，有那么几分部落勇士的味道了，看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但又比那些勇士更驯服，更听话，不会轻易对人露出獠牙。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治军风格。
有人喜欢用鞭子、军棍把士兵打得畏畏缩缩，没有自己的思想，下意识就服从命令。
这样带出来的其实也是不错的部队，至少令行禁止，军纪森严。
大胡就是这样做的。效果如何另说，但确实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邵勋似乎喜欢在这个基础上再“养一养”，养出士兵的凶性，不知道他如何驾驭的。
有纪律，又凶悍敢战。
这样的部队在他手里固然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尖刀，无往不利，但却不适合交给儿子统带，因为他未必驾驭得住。
不知不觉间，刘氏用她专业的目光看了许多，也想了许多。
其实她很欣赏这样的军队，但她不会承认的。
马车经过宣明门时，看着一排排交叉的长枪依次松开，刘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要是这些军队为她所用……
她很快掐灭了这个想法。给大胡时间，他也能练出这样的军队。
过宣明门后，前方有升贤署、内医属等衙门，但都破败不堪，荒草连天。
军士们清理了一片区域出来，然后用废弃的材料搭了部分临时军营供自己居住。
军营旁边有操练的场所。
军士们拿着去了枪头的长枪，两两互相对练着。
他们有时候一板一眼，动作很慢，但真正进攻起来的时候，却又快如闪电，瞬间结束刺杀——不是自己“死”，就是敌人“亡”。
旁边有一大群人席地而坐，或者嬉笑出声，或者破口大骂，或者指指点点。
胜得多的人，则领到了布帛赏赐，虽只有少少几尺，却令他们喜笑颜开，高举在头顶，得意洋洋。
不出意外，引起了别人的起哄或叫骂，很快有人上前挑战……
程氏也被吸引了目光，下意识看过去。待看到有人回望过来时，又像受惊的小兽般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紧张不已。
刘氏则有些明悟：大胡之前也感慨过，待钱粮充裕之后，要扩编“募兵”，让他们当兵吃粮，不用再为生计所累，心无旁骛地操练。
这就是邵勋的募兵吧？果然很闲，闲到有时间互相对练以发泄过剩的精力。寻常的士兵，大部分时间务农，纵有闲暇，练不了多久就肚子饿得咕咕叫，如何有那么多时间锤炼技艺？军阵会得也比较少，上了战场，就只会排最简单的阵势，需要变阵之时，手忙脚乱，错漏百出。
说白了，练得少。
马车还在往前，很快过了升贤门，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同样是一片断壁残垣。虽然时过境迁，但依然看得出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汲桑派人烧的。
这个人自卑又敏感，还很自大。
对邺宫这种象征着权势的地方痛恨无比，先把里面的财宝抢掠一空，然后放一把火烧掉。
而他自己，却贪婪地坐在财宝之上，即便大夏天还穿着名贵皮裘不肯脱下。
大胡以前就跟着这样的人，难怪打不过邵勋……
猛然间，刘氏有些自责地摇了摇头。
大胡白手起家，可比邵勋豪迈多了。
“人来了吗？”刘灵走到了一处有些破败的建筑前，问道。
“来了，在里边。”守门军校答道。
“下车，随我入内。”刘灵招了招手，说道。
刘氏心中一颤，再怎么刚强，终究是个女人，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她一咬牙，昂首下了马车，还瞟了刘灵一眼。
刘灵视若无睹。
嗯，当年在王弥手下厮混时，他也听过上党夫人的这号人，只不过一直没见过罢了。
当时他还对王桑开玩笑，说石勒娶了刘氏，实力大增，早晚火并你兄长。
现在看来，真是走眼了，搞不好王弥活得比石勒长。
刘氏下车之后，程氏也要跟着下车，却被刘灵拦住了。
程氏吓了一个哆嗦，泪眼汪汪地看着刘氏。
刘氏摇了摇头，向西进入了纳言闼。
升贤门内西侧有纳言闼，东侧则有听政闼、尚书台——现在都是废墟。
纳言闼经过简单的修缮，勉强能用。
周围的杂草也被清理了，残存的绿树环绕着台阁，增添了几分意趣。
刘氏一进门就看到了几个老熟人。
忠义军督军刘贺度、长史徐光——该军以三台降兵为主，又补充了些许邺城丁壮，现有四千人，基本都是步卒。
新成立的效节军督军桃豹、长史程遐、司马支雄——该军以原魏郡兵为主，补充了部分邺城丁壮，现有步卒五千。
另外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刘贺度、徐光二人身旁，听他们交谈，似乎是邵勋派来的河南籍官员，担任忠义军司马。
刘曷柱也在。
看到这个大伯，刘氏就怒目相视。
冰井台上，他三言两语说动军士弃械投降，令坚固的三台半月即破，让刘氏恨得牙痒痒。
“侄女快坐，陈公一会就来。”刘曷柱笑呵呵地招呼道。
刘氏看了下，屋内多是奇奇怪怪的绳椅、胡床，只有一张坐榻，摆在上首位置。
她有些迟疑，但也就这张坐榻上没人了，于是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蔡府君镇邺城，我等以后便是他帐下将官了。”在座几人窃窃私语。
“蔡府君乃陈公亲军督出身，深受信重，我等跟着他，想必亦有生发之机。”
“没法回头了。大胡若破邺城，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等全家，绝无可能宽宥。”
“大胡还能来邺城么？”
“来了就和他拼了。”
刘氏鄙夷地看了几人一眼。
他们在大胡手下为将的时候，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现在投效新主了，又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都是小人！
刘曷柱坐在刘氏下首，见得她面上表情，想了想后，觉得该提醒一番。
只见他把头凑了过去，低声道：“野那，你不是那等蠢妇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河北局势，扑朔迷离。陈公能不能在河北站住脚，大胡会不会杀回来，谁都不好说。或许你心中还存着点念想，但我要问你一句，大胡若回来了，你该如何自处？”
刘氏身形一僵，愣怔无语。
这是她一直回避的问题。此时被刘曷柱挑明，心底翻腾不休，难受得无以复加。
同时也更加痛恨一些人了，尤其是刘曷柱、桃豹、支雄这些无耻之徒。
刘曷柱轻笑一声，道：“野那，你恨我可以理解，但这是不对的。”
刘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无耻。”
“你以后会理解的。”刘曷柱笑了笑，道：“我们是至亲，都是你的帮手啊。”
刘氏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刘曷柱问道：“一路行来，陈公的银枪精兵如何？”
刘氏不答。
“你不知道罢了。”刘曷柱自顾自说道：“摆着车阵前进时，是真的冲不动啊。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派骑兵披甲纵跃冲锋，都没用。有这样的兵，天下大可取得。大胡若率军而来，还是要被这些人野战击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正在交谈的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刘曷柱再度压低声音，凑到刘氏近前，神秘地说道：“陈公只有两个儿子，都不大。”
说完，坐了回去，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邵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蔡承、庾琛、张宾以及几个新面孔。
亲兵们一拥而入，在阁内四处站定。
邵勋手抚刀柄，扫视一圈。
“参见陈公。”所有人齐齐起身。
有那么一两个似乎过于紧张，起立过快，把屁股下的绳床都弄翻了。
刘氏没有起身，略略昂起头，将来人尽收眼底。
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脸上有风沙打磨的痕迹。
左手自然下垂，落于弓梢旁，右手随意地抚在刀柄上。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有神，被他扫视到的人，都下意识俯首。
“都坐吧。”他这话是对跟他过来的几人说的。
庾琛趁机介绍了一番，原来新来的几人是洛阳禁军左卫前驱营司马黄彪、捉生军督军高翊、乞活帅陈午、公府舍人田贵以及兖州幕府的两位将领何伦、刘洽。
亲兵搬来了几张胡床，众人纷纷落座。
庾琛坐到了刘曷柱对面，张宾沉默了一会，坐到了庾琛身侧的绳椅上。
邵勋看都没看刘氏一眼，就直接坐到了她身边。
大长腿，不错。
臀肉也挺有弹性，常年锻炼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身上的肉坚实。
“今日召诸君前来，为的是河北防务。”邵勋好似没有分心，直接说道：“我意于汲、魏、顿丘三郡置军镇。镇有镇城、镇民、镇军、镇将，以御贼寇。”
说这话时，他看的是乞活帅陈午以及大陆泽酋帅刘曷柱。
很显然，军镇主要是为他们这种附庸势力设立的。
张宾眉头一皱。很显然，他没有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也很正常，他没有职务在身，陈公又没说放他离开，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在他身边，有些事避着他也很正常。
只是——军镇？
难道是要收编那些不服管教的乞活军乃至胡人部落？
陈公早晚要离开河北。他一走，乞活军、胡人部落没准又投靠到匈奴那一边了，所以给他们个正式身份？
果然，邵勋紧接着说道：“近日有广平酋帅数人来投，各有部众数百、千余落不等，遂有此议。”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庾琛给众人解释一番何为军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军镇（下）
所谓军镇，其实是一种管军又管民的机构，一般设于边地。
战争频繁时期，无论是边地还是内陆要冲，如果驻军的话，一般会给守将平时难以得到的权力：军政一把抓。
军政一把抓的好处是可以减少扯皮内耗，以更快的速度响应战争，毕竟战场局势千变万化，一旦反应迟缓，轻则错失战机，重则军破身死。
坏处也很明显，军镇会被经营成独立王国。
原本的匈奴五部，其实就是超大号军镇。五部各有驻地，各有官长，且是世袭。
和平时在平原种地，于山上放牧，战争时出兵打仗——不一定有工资。
后汉朝廷正规军力很少。因此，比起前汉，他们更多地倚赖附庸胡人部落打仗，经常无偿征发或出钱雇佣，南匈奴是雇佣次数最多的，其次是乌桓。
邵勋设立军镇的目的则更深一层，他想把乞活军及投奔而来的胡人部落纳入体制。
乞活军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自司马腾带他们来冀州后，就快速扎根，吸纳并、幽、冀三州流民百姓乃至部落逃人，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集合体。
他们现在基本和并州关系不大了，而是冀州本地势力，比较抱团，相对排外。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对这些人编户齐民，但现在做不到，可能会逼反他们，那么就给他们一个附庸势力的名分：军镇。
胡人部落同理。
自后汉迁匈奴入境以来，从来没进行过彻底的编户齐民，最多清查过户口，了解一下他们有多少人丁。
所谓编户齐民，是要在当地设立各级官府，让普通牧人听从官府的命令，而不是部落头人的命令，这是最核心的部分。
真正编户齐民了，那就是官府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
李唐攻灭高句丽后，迁移了大量百姓至淮南定居，编户齐民，后来慢慢都融入了唐人之中，再没造过反。
他们在西北抓捕、收编吐蕃杂胡，然后流放至吴越，基本是同样的手段，效果也很好。
但迁徙到淮西、南阳的突厥人就不行了，没有进行编户齐民，他们仍然是部落头人体制，甚至连生活方式都不改，放牧、打猎，偶尔种点地也是“游耕”，而不是“定耕”。
这种就是刺头了，时间久了，当地汉人也浸染胡风，骑马打猎、劫道杀人、造反割据如家常便饭，最后诞生了鼎鼎大名的“蔡贼”——平时种地，闲时抢劫，最远的从南阳跑去江西、湖南抢劫，抢完再回家种地。
军镇算是“半”编户齐民，因为完全的编户齐民不现实，很可能让他们转投匈奴，变成敌人进攻自己的力量。
现在要做的是统战，即尽可能团结更多的人，抵御匈奴进攻。
冀州的杂胡部落、乞活军等组织，投过来一支，匈奴就少一分力量，一进一出，差别其实很大的。
军镇长官允许世袭或内部推举，朝廷只审核，给予委任状。
军镇官民立下功劳的，可离开军镇，升迁至其他地方做官。
别看这一条平平无奇，其实已经是朝廷在与部落头人、乞活帅们争夺影响力了，因为中下层有了另一条路：立功受赏，升迁走人，而不再是生死富贵皆由头人一言而决。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
当然，军镇长官世袭也保障了头人的利益，甚至可以说通过官方背书，稳固了其家族利益，毕竟部落里下克上造反的也不是没有。
草原部落最大的问题是继承人交接搞不好，经常腥风血雨，死伤惨重。
现在么，没有朝廷委任状的，他就不是真正的头人，地位不稳，甚至可以举兵讨伐，且是联合其他部落/军镇一起讨伐。
部落头人不是傻子，比起整个部落的利益，家族利益也很重要啊——部落都不是我家的了，我还操什么心，造什么反？
所以，军镇体制对他们、对朝廷都有好处，所谓一拍即合。
庾琛介绍完后，众人都陷入了思虑之中。
刘曷柱与刘达对视一眼，皆看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镇将世袭，管军又管民，这是保障他们刘家利益的。
当然，朝廷帮你家稳固地位，让你家世袭镇将、世代富贵了，也要承担义务，那就是为朝廷打仗。
这已经不是出钱雇佣，打完收工那种简单的关系了，更复杂，且隐隐多了几层束缚。
依附或者说臣服特征更加明显，因为镇将以下文武将佐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他们固然由镇将自署，但级别较高的也需要朝廷批准，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走个流程，做做样子，但——万一朝廷有想法呢？
刘氏感觉邵勋离她离得很近，两人的身体几乎紧紧靠在一起，但她已经无暇理会这种事情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邵勋，这人是什么脑子，怎么想到这招的？
有点像驯服野兽，一点点把他们关进笼子里，偏偏笼子里还有肉，野兽心甘情愿进去。
她又想起了石勒。
大胡对这些头人，只有两种手段：联姻或赏赐。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把他们纳入体制，只不过还未建国，又根基未稳，难以实施罢了。
她曾经也想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都不如邵勋做起来这么系统，这么正规，这么有条理。
一时间，她想了很多。
刘曷柱与儿子低声交谈完毕后，看向陈公。
野那似乎看了陈公很久了啊，呵呵，他就知道，对这种野心勃勃的女人而言，一个个人武艺出众、军事上屡战屡胜、政治上手腕成熟的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刘野那不爱石勒，不爱邵勋，她只爱权力。
“今日并非正议，尔等也不必现在急着表态，可回去召集大小头人，商议一番。”邵勋的声音响起。
“遵命。”
“自去准备军议吧，我稍后便至。”邵勋挥了挥手，又道：“刘氏众人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前往隔壁大厅，准备开会。那边还有数十幕府僚佐，以及赶过来的诸县士人、坞堡帅们，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们都离去后，邵勋瞟了眼刘氏，似笑非笑地说道：“刘闰中的胃口不小啊，想世袭上党太守，匈奴都没给他这个权力。”
刘氏呼吸一窒。
刘闰中是她的兄长，居于上党，统领部众。
刘曷柱、刘贺度父子原来也居于上党，现迁徙到了大陆泽。
刘波、刘达父子同样居于上党。
刘氏之父刘整与刘曷柱、刘波是三兄弟，刘曷柱最年长，刘整次之，刘波最小。
刘整已死，刘闰中接手了部落，有众四千余落。
刘曷柱有众五千落。
刘波有众三千落。
这三兄弟算是原上党羯众里面力量最强大的一支了，极限征丁，可出一万多骑。
石勒鼎盛时期能召集到超过三万骑，除招诱的杂胡之外，上党羯人响应他的不下万人，其中刘家三部是主力。
刘曷柱方才对刘氏说他们是至亲，是她的帮手，这不是虚言。
在邺城这么久，他也算弄清楚了，邵勋最多时有六千骑，在河阳、枋头等地消磨许久，此番又屡次激战，现在也就四千出头的骑兵了。
他们刘氏可出一万多骑，还可以影响其他的羯人、乌桓部落，十五岁以上男子尽数拉出来，给他们配上武器、战马，出个两万骑兵不成问题。
给谁扛活不是扛啊？何必那么死心眼。
如果邵勋对胡人有很强烈的偏见，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就罢了，只能和他拼。但问题是，现在看来他没有偏见，或者说没有太多的偏见，只要听话、服从命令、不闹事，为他打仗，他一视同仁。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邵勋势头那么好，又那么缺骑兵，这才是他们的机会啊！
刘汉的声势固然也很大，但人家不缺骑兵啊。
投向哪一方好处更大，不言而喻。
“罢了，我就允他上党太守之职。”邵勋的声音又传来。
刘氏有些意外。
刘曷柱也有些惊讶。
邵勋则暗哂，又不是我的地盘，许出去又如何？现在和人家斤斤计较，人家不投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帮胡人，素无信义，黑眼珠只认得白花花的银子，谁给的价码高就跟谁。
大晋朝廷原来的政策有很大的问题，从来没正眼看待过他们，也不屑于拉拢，征发人家打仗了经常不给工资，还抓他们的人丁当奴隶，搞得匈奴、羯人、乌桓满腹怨气。
局势变成今天这样，和他们长期以来的不作为、胡搞乱搞脱不开关系。
邵勋是把他们当平等的势力对待，着意拉拢，给好处，给官做，在晋人高官里面有这个姿态的并不多。
世袭上党太守，小事一桩，先答应了再说。
“明公真是慷慨……”刘曷柱有些嫉妒侄子的好运。
“刘君无需慨叹，只要有功，便该赏。陆泽乃上镇，镇将第四品。好生经营，须不比太守差了。”邵勋说道。
刘曷柱起身一礼，道：“异日明公有召，定不敢推辞。”
“自有你出力之处，快了。”邵勋含笑点头。
侯飞虎率军北上，轻松攻克邯郸，武安、曲梁等地豪族纷纷来投。
越往北走，其声势越大，这会总兵力已超过一万五千。
进军路上，甚至还截留了几支石勒的部队。
他们原本在家秋收，接到命令后，紧急前往邯郸、襄国等地集结，半路上被侯飞虎拦截，干脆降了，被裹挟着北上，直朝襄国而去。
乞活军自东向西，出动了两万人，已克复巨鹿，先锋离襄国已经不远。
据拷讯俘虏得知，石勒至今不过才征召了数千兵马，等到大军围城之时，手头最多万人，战斗力还参差不齐。
襄国真能站得住脚吗？
围攻石勒，邵勋甚至没派主力部队，因为不值得。
他真正严阵以待的，还是匈奴随时可能扑过来的大队人马。
想到这里，他也有点惆怅，什么时候能离开河北？别打着打着，大战一场接一场，走不掉了啊。
“走吧，先去军议。”邵勋说道。
刘曷柱等人行礼告退。
邵勋搂过刘氏，发现原本软绵绵的腰肢陡然僵硬了起来。
啧啧，这强劲的腰臀力量，极品啊。
他拿手抚着刘氏的脸，轻声问道：“你伯父、从兄弟都降我了，你兄长也在向我开条件，你准备怎么办？”
刘氏眼神一瞬间有些迷茫，很快又清明了起来。她伸手拍掉了邵勋的手，琥珀色的眼睛瞪视着他，怒意极盛。
“还真是野性十足的小猫呢。”邵勋松开搂着她腰的手，哈哈一笑，道：“野那，你想要什么？谁能帮你实现？”
说完，也不强迫她，笑眯眯地走了，临出门前，扭头看了她一眼，道：“有空给刘闰中写封信。今年来投、明年来投，或者三五年后来投，那可太不一样了。”
他现在只有四千余骑，如果你带几千骑兵来投，可得上宾之礼。
但如果他有了一两万骑，你再带几千骑来投，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刘闰中如果是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来。
他手头的那点骑兵，在匈奴人那里根本要不上价。
做买卖嘛，可不就是想卖个好价钱。

第一百九十三章 九华台
天渊池畔，正在钓鱼的司马炽听闻卢志、王衍来了，立刻扔下钓竿，躲了起来。
片刻之后，王、卢二人来到了湖心亭上。
王衍看了看地上的木桶，里面一条鱼都没有。
再看看钓竿，已被拖到湖中心，左右摆动。
可惜了！天子走后，鱼儿却上钩了，没这运道啊。
殿中将军苗愿走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王衍点了点头，然后与卢志一起，进了九华台。
“子道，听闻太白大发俘众，整修邺宫，此何意也？”攀登楼梯之时，王衍问道。
卢志的脸色有些阴翳，道：“一时半会走不开吧。”
王衍不语。
他也认为这个可能很大。打完石勒，若直接撤兵，匈奴一来，不是白打了么？
卢志不高兴，他也不太高兴。
青州曹嶷与豫兖东边的几个郡国互相抄掠，最近甚至派兵北渡黄河，围攻乐陵国——此为石氏封国，因最后一代乐陵郡公被杀，国除。
太白若有暇，不如攻打青州，将其拿下，以实河南之地。
当然，最重要的是陈公曾许诺让眉子当青州刺史，还算不算数？
打河北，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收得了手的，今年还能回来么？若回不来，唉！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木梯，慢慢向上。
天子在上头听着动静，又匆匆跑掉，找地方躲避二人。
王衍抬头看了一眼，又对卢志说道：“太白在河北连战连胜，我看还有隐忧。”
卢志诧异道：“可是匈奴？”
“不仅仅是匈奴。”王衍说道：“招降纳叛过速，人心浮动，若有大败，之前吃进去的都得吐出来，还得损失大军。”
王衍不懂军事，但他懂人心啊。
根据昨天收到的消息，邵勋在漳水之畔大会河北群豪，一起打猎、饮宴，看起来声势极大，但这些依附过来的人可没太多忠心。
带着他们打仗，只会拖后腿，还不如不带。
想想看吧，邵勋带着银枪军阵列于野，正要厮杀，仆从军如刘曷柱父子、诸乞活帅、河北坞堡帅、杂胡酋长、流民武装首领等等，大喊一声“我军败了”，然后撒丫子跑路，会是什么结果？
别以为他们做不出来这种事。
他们现在投了邵勋，那只是因为石勒败了，迫于形势依附罢了，谈不上什么忠心。
如果邵勋在河北被匈奴击败，他们绝对会叛离。甚至于，这会还有可能被匈奴收买。
邵勋在收买他们，匈奴就不会吗？
人心难测啊。
“夷甫觉得陈公操之过急了？”卢志问道。
王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只道：“或许太白也清楚此中奥妙，但形势如此，不得不为之。毕竟鲜卑已经退兵了啊，匈奴腾出了手来，大军指日东进。此时不招降纳叛，将来这些都是匈奴的助力。”
卢志脸上的阴翳渐渐散去，变得担忧起来。
他固然对陈公不让他回河北总揽全局有些不满，甚至是委屈，但涉及到胜败大事的时候，他还是能撇开私人情感，认真思考的。
诚如王衍所说，招降纳叛得有点狠了。
石勒一败，冀州无人，权力陷入真空，他很好地填补了这个空当。但问题在于，石勒镇邺时都没来得及收拾完这些地方势力，你一个新来的，即便通过军事战争打赢了石勒，就能让人家心服口服？
不，乱世中人没这么天真的。
他们投降是权宜之计，还在观望之中，一有不对就会叛离。
陈公在河南经营了多少年？
十余年前就崭露头角，获得了名声。
几次洛阳大战表现出众，得到更多人看好。
随后拳打脚踢，吞并了司马越残余势力，击破了抢地盘的苟晞，以河南守护者的身份大战匈奴，声誉日隆。
本身更与颍川士族联姻，娶了庾文君为妻。
弟弟娶曹氏为妇，侄子娶宜阳杜家女，妹妹嫁到阳夏袁家。
这一桩桩下来，前后耗费十年之功，才稳住了河南局势，且至今仍有大量半独立的附庸势力存在，如考城幕府、荥阳裴纯/李矩、陈留乞活军、南阳乐氏、谯国夏侯氏、沛国刘氏、济北荀氏以及深度控制泰山、鲁二郡国的羊家……
河南都这么麻烦了，河北要花费多少工夫？
卢志都有点想主动请缨去河北了。
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九华台内只有踩着阶梯向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顶层，结束了交谈。
天子躲无可躲，只能凭风而立，掩饰心情。
稍顷，直接背着二人说道：“镇将之职，闻所未闻，祖宗法度，岂可擅改？”
王、卢二人对视了一眼，最后由王衍出面说话。
“陛下，臣闻济巨川大河者，必先造舟楫。建高楼大厦者，必先选栋梁。”王衍说道：“镇安夷夏，必资以豪杰。刘曷柱等将向慕华风，故弃暗投明、改过自新，优礼待之，则河北黎元安集，师旅和宁。假以时日，弃暗投明之辈愈众，匈奴之势愈衰，则中兴有望矣。”
天子冷笑一声，道：“中兴和朕有何干系？邵勋都住进丞相府了，难不成要朕擢升他为丞相，封王裂土，再领冀州牧？”
这些职务、爵位都是曹操领过的。司马炽这么说，其实有讽刺的意味。
曹操居邺城时，因为“录尚书事”非常不方便，因此干脆重新恢复了前汉时的丞相，总揽大权。
他还兼领了冀州牧，就近于邺宫处理冀州军政大事。
当是时也，邺宫丞相府才是天下权力中枢，霸府实至名归。
邵勋难道不是当代活曹操？
“陛下，今岁洛阳乏粮，士民百姓不得饱腹，怨言遍地。”卢志上前说道：“八月以来，匈奴突入，百姓不得收割，待至岁末，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能有多大事？”司马炽嗤了一声。
“禁军将卒无粮散去，铜驼街上群盗蜂起，便是宫城亦不得安。”卢志说道。
天子猛然转过身来，对卢志怒目而视，道：“卢子道，安敢为此？”
卢志可不是王衍，他不会惯着天子，直接挑明了：“陛下或可拭目以待。”
王衍沉默不语。
显然，他与卢志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互相打配合的，核心诉求就是让天子用印，批准了邵勋提交上来的一系列奏疏。
比如镇将的设置。
比如官员的任免。
比如战功封赏等等。
在国朝，郡公已是外姓功臣的顶点。收复邺城之后，朝中有幸进之徒上表，请加邵勋为“侍中、车骑将军、录尚书事、都督司豫兖冀徐五州诸军事”，又以梁、陈二郡为梁国，封“梁公”。
此表一上，直接让司马炽破防了。
他知道自己如今没什么权力了，无力改变什么，于是就躲、拖。
整天不是在林苑里赏花，就是在天渊池钓鱼，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让群臣好一顿找。
今天王衍、卢志按照苗愿提供的消息，在九华台把天子堵住了，逼他用印——其实大印并不在天子手里，他不可能兜里揣那么多东西四处跑路，这些玩意有专人保管的，但样子总要做的吧？
呃，被堵住已经很没面子了，此刻又被威胁，司马炽顿时悲从中来，道：“邵勋亦是晋臣，奈何要覆晋！”
王衍无语，司马氏还是魏臣呢……
“陛下！”卢志上前催促道。
司马炽收拾心情，转过身去，看着郁郁葱葱的苑林，道：“镇将、授官之事，卿等看着办。晋爵之事不可，国朝向无此例。”
都是“公”，但一个是郡公，一个是国公，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邵勋现在是“陈郡公”，若按那些“小人”的意思，破例给他不止一个郡的封土，变成“梁国公”，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国公都到手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封异姓王？
异姓王到手了，再下一步是什么？
司马炽本能地拒绝这件事，因为他总觉得，现在就给国公，那意味着他离被废又近了一步。
“陛下圣明。”王衍、卢志二人一听，齐声说道。
封爵那都是虚名，他们也不建议陈公现在就当国公。如果实在不满足，干脆变通一下，把陈郡合并进梁郡，当梁郡公好了，反正陈郡也是从梁国分割出来的。
“陛下，臣自请为使，往邺城宣诏。”王衍又道。
司马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忧郁地看向台下，眼珠子偶尔转来转去，似在苦思良策。
王衍似有所觉，没说什么，行礼告退。
不得不承认，每个天子的性格不一样。
有人遇到这种事，早就认命了，安心当个傀儡，吃吃喝喝玩女人。
有人就不肯认命，无论处境多么险恶，都要折腾一番，不给别人面子，也不给自己面子。
这种天子，就让权臣很尴尬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心
王衍出发离京的排场还是相当大的。
禁军右卫殿中司马郑东率一千步卒、幽州突骑督段良率四百骑随行护送，加上随员、仆役，人数近两千，自东阳门出京，打算经濮阳渡河，北上前往邺城。
离京之时，关注的人非常多。
梁芬甚至还亲自跑到东阳门送行，两个老登各自赋诗一首，尽兴告别。
梁芬眼尖，甚至看到王衍的两个女儿也在车队里。
不过他懒得管这档子事了。
回到洛阳城中后，他四处闲逛了逛。
虽然刚刚遭到了匈奴骑兵的剽掠，洛阳又损失了部分人丁和钱粮，但百（士）姓（人）们依然津津乐道着河北的胜利。
以前只听闻邺城打洛阳，这次有洛阳人攻下了邺城，堪称十年来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不容易啊！天下局势，或许要生生转向了呢。
回到城中府邸的时候，老妻正抹着眼泪哭泣。
梁芬叹了口气，又是女儿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他其实还是很自责的。
梁芬与妻子恩爱无比，早年曾有过几个姬妾，后来都遣散走了，独与妻子举案齐眉。
两人只有三个子嗣，长子原在外地当官，死于诸王混战，白发人送黑发人，惨剧一场。
次子本在兖州当县令，世道乱了之后，干脆辞官不做了，在家侍奉父母，但他身体不太好，看着让人揪心。
另外就是小女儿了，嫁予豫章王为正妃。
这本不是坏事，奈何豫章王成了皇太弟。梁芬当时就觉得不妙了，奈何这种事是司马越主导的，他无力更改，更何况豫章王本人态度积极，上赶着要当这个储君，只能徒唤奈何了。
事到如今，梁芬别无所求，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天下大势，他尝试过，管不了，撑死了只能保得一地平安，多救活一些饥民百姓，让这个天下多留存些元气罢了。
年少时弓马娴熟，纵骑射猎，又遍读经史子集，与人辩论时滔滔不绝，自有一番抱负。
现在想想，那多像是一场梦啊。
轻声安慰一番，又说了几句孙儿的趣事之后，梁芬终于让妻子平静了下来。
两人拉着手，看着对方，就像多年前那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他是梁氏俊彦，她是皇甫氏的才女，隔着一丛花遥遥相望。
年纪大了，那会的柔情蜜意，渐渐变成了相濡以沫的关怀。
仆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后，才进来通报：傅宣来了。
梁芬整了整衣袍，到客厅接待。
“梁公。”傅宣躬身行礼。
“世弘这便要走了？”梁芬请他坐下，问道。
傅宣是龙骧将军幕府西阁祭酒，奉命与傅畅一起潜回安定、北地，招募群胡。
行至长安附近时，因为战乱，前路断绝。
等待许久之后，战乱依旧，两兄弟遂计议了一番，最终决定傅畅继续前行，傅宣则返回许昌，免得二人都折在关中。
“是。”傅宣答道：“陈公知我回返，遣我去汝南任大农，接引、安置关西流民。”
“也不错了。”梁芬说道：“自南阳一路回来，外间情形如何？”
“陈公使人飞骑报捷，南阳诸郡本有些骚动，慢慢都平息了下来。”傅宣说道。
梁芬轻轻点头。
土客之争，始终无法彻底解决，只能缓解。
陈公征发了上万关西丁壮去河北，秋收时也不得归，有些骚动是正常的。
“襄城、洛南诸县皆喜气洋洋。”傅宣说道：“有乡野无知之徒，言陈公要封王了。”
梁芬笑了。
没有灭国之功，陈公怕是也不好意思领受王爵，虽然石勒的地盘已经不算小了，先秦时期包括了赵、魏各一部分，但他确实没有称帝。
“亦有那才学浅薄之辈，言陈公要领受丞相之职，坐镇邺城，裂土为国。”傅宣又道。
梁芬这次没有笑。
“京中也有不少人这么说。”他叹道。
世人总喜欢从故纸堆里找相似的事情来套现在。
更何况，曹孟德之事离现在不过百年，为人津津乐道是正常的。
但正常之中也有不寻常之处——
这种事是能公开谈论的吗？
这可不是你今天嗑散了吗，昨天辩论结果如何之类的事情，而是改朝换代！
这种极其敏感的大事都有人公开交谈，丝毫不避讳，可见朝廷威望已下降到何种程度。
老实说，放几年前真没几个人这么搞。
同时也从侧面说明，这个世道变化太快了，人们的观念每隔几个月、一年就受到一次冲击，然后对以前无法接受的事情习以为常。
大晋威望日衰，陈公声望日隆。
克复邺城之后，如果能稳稳占住，那么他的声望将上一个新台阶。
梁芬自认为是大晋忠臣，但他现在对改朝换代也没有以前那么排斥了。
至少邵勋这个人能打胜仗对吧？
多少年了！曹武、王堪、王旷、宋抽等人在对阵匈奴时接连不断惨败，始终无法克制住匈奴骑兵，让洛阳陷入危局。
邵勋救了很多次洛阳，在公卿士人中积攒了很多好感。
他们是天下声音最大的一股人，如果他们为邵勋歌功颂德，那么改朝换代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邵勋的声望，真的是他一刀一枪挣来的，和王夷甫完全是两回事。
“去汝南之官后，尽心做事吧。”梁芬收拾心情，说道：“豫州诸郡国是陈公的根基。其他地方可能叛离他，豫西诸郡不太可能。他将来提拔任用官员，也一定会着重看看有没有豫西任职的履历。汝南大农，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是。”傅宣应道。
去汝南当官，那是真的深刻打上陈公烙印了。
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他的人。
说难听点，如果陈公失败，被人清算的话，傅宣也会受到影响，甚至遭受灾祸。
所以，他只能尽心做事，以关西士人的身份，安抚好迁徙至汝南各地定居的关西流民，并让他们扎下根来，自食其力，渐渐能提供赋税人丁，成为陈公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
而他的这种念头，说明了一点：他对陈公主导改朝换代并不排斥。
“台臣不知道攀上了谁的关系，入朝为官了，问他也不肯说。”梁芬又叹道：“他功利心太重了。”
“台臣——也不是纯臣吧？”傅宣小心翼翼地组织了下语言，问道。
“他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梁芬摇了摇头，道：“他想利用天子，谋个一官半职，多半是太守之类。但这个时候搅和进去，非常不明智，唉。”
傅宣默默点头。
他对阎鼎的印象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厌恶。
他要找死，只能由他去了。
“宫中情形如何？”傅宣问道。
“还能怎样？”梁芬不知该哭还是笑，只听他说道：“天子笼络了一帮幸进之辈，却一事无成。王衍、庾珉等人可能还会给几分颜面，卢志却咄咄逼人。天子受了气，就只能——”
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傅宣明白了，也跟着叹息。
“世道那边能招募到人手吗？”梁芬又问道。
“不好说。”傅宣有些担忧地说道：“关中太乱了。即便是不打仗的地方也很乱，看见外人过去，满是恶意。若招诱成功，群胡带着一家老小穿郡过县，十分招摇，沿途也不易筹措粮草，太难了。我当年认识的几个好友，而今大多不知去向，想通过他们帮忙都很难。”
“老夫帮你们一把吧。”梁芬沉默片刻，说道：“但正如你所说，故人在不在也不好说。”
“多谢梁公。”傅宣郑重一礼。
他知道，梁公纯粹是看在他们傅氏兄弟的份上帮忙的，也是送他们一份大礼，以便在陈公面前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陈公太渴望有一支强大的骑兵了。谁若带着数千骑投奔过去，只要不死，将来的富贵难以言说。
谢完梁芬之后，傅宣忍不住说道：“明公赋闲在家，浪费了这一身才学，委实可惜。”
梁芬瞟了他一眼，道：“一世晋臣，当有始有终。”
“可现在还是大晋天下啊。”傅宣说道：“明公只要不入幕，州郡之职有何不可？”
梁芬不答。
他不知道大晋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想当初，克复邺城的捷报传回京城后，那可真是一片欢腾。很多人奔走相告，说匈奴要亡，他们终于不用受祸害了。
以此观之，邵勋的名望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程度。
可能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但将来呢？
洛阳城，就快要不是司马家的了。
“早些回去吧。”梁芬起身道：“邵勋怕是一时半会回不了河南了，后方之事，多用点心。这个天下，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别出岔子。”
“仆谨记明公教诲。”傅宣行礼道。
或许，梁芬方才说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北方士人的态度。
从齐万年之乱开始，十八年了！
大家已受够了战乱之苦，迫切希望重回太平盛世。
邵勋势头非常好，有极大可能消灭匈奴，一统北方，很多人都不希望他出问题，再受第二遍苦。
这大概就是人心向背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招降”
枣嵩刚刚抵达安平境内，就遭遇了一场战斗。
还好，作战对象不是他们，而是匈奴与匈奴？
避让进一家相熟的坞堡后，枣嵩登上角楼，仔细瞭望。
“台产，别看了，乌桓、鲜卑对阵匈奴，狗咬狗罢了。”坞堡帅崔星走了过来，说道。
“鲜卑？哪来的鲜卑？”枣嵩有些惊讶。
乌桓就罢了，那是到处都有，他们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但鲜卑的话，据他所知主要分布在北方草原上，内地有一些，但多居于河西（刘汉附庸）、幽州，为什么会跑到安平？
“你自幽州来，不知道？”崔星讶道。
幽州胡人众多，而且种类庞杂。
与一般人想象中不同，在段部鲜卑大举退出辽西以前，鲜卑人可能是幽州胡人中数量最多的一支，但并没有占到半数，甚至不到胡人总数的三分之一。
幽州境内还有数量庞大的乌桓、匈奴。
这两大族群下面还有羯人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胡小部落——对这些杂胡酋长而言，可能自己都弄不太清楚族属，毕竟他们没有写史的习惯。
当然，晋朝官方其实也不太清楚，或者懒得分辨清楚。
在官方档案中，“种类”是一个经常出现的词语。
说白了，就是以黄种人、白种人来区分，简单粗暴——嗯，确实非常简单，而且很大略，比如黄种人氏族加入某个白种人部落，会被认为是白种人，反之亦然。
对大晋朝的官员们来说，是嗑散不舒服了，还是玩银趴不爽了？何必去做调查呢？有时候甚至只是听到一些不太靠谱的传闻，就直接记录下来了，根本不去求证。
杂胡嘛，突出就是一个混乱庞杂。
“这是幽州南下的部落？我怎不知？”枣嵩惊道。
崔星无奈地看了下老友，叹道：“我知王浚之败矣。”
理论上来说，幽州诸胡都归王浚管，但事实上他管不了。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不打招呼。
乌桓女婿苏恕延都投靠匈奴，抄掠幽州了，王浚能有什么办法？
段部鲜卑也和他闹翻了，占据幽州的土地，自成一体，割据一方，王浚能有什么办法——呃，还真有，他重金贿赂原本的敌人、拓跋鲜卑来打段部鲜卑。
也就是说，王浚已经无法统御诸胡了，他失去了幽州庞大的胡人武装力量。
那么，汉人呢？
别急，王都督也和他们闹翻了。
去年幽州爆发了严重的洪水，很多地方受灾，农田被毁，百姓衣食无着。
幽州士民请求赈济，王浚不许。
他手头有一两百万斛粟，都放在粮库里，准备养兵，就是不赈灾。
于是乎，幽州胡汉百姓尽皆离心。
在不当人这方面，王浚是专业的，所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统治岌岌可危。死忠还是有的，但不多，稍微遇到点强大的外力，就会被一脚踹翻。
“知古，说什么话呢？”枣嵩有些不高兴。
他是王浚女婿。曾在司马颖幕府任职，颖败，投奔王浚，被委以重任。
此番南下冀州，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说出来有点匪夷所思，甚至让人发笑：王浚听闻石勒惨败，于是遣人南下招降冀州官民，枣嵩就是其中一支。
另外，他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即前往邺城，面见邵勋。
招降冀州官民的任务不是很顺利，每个人都打哈哈，不肯明确表态。
枣嵩知道，这是在观望，不肯轻易下注。
郡县之中，可没多少兵，自保能力堪忧。一旦投靠了一方，再遭到另一方攻击，不一定能等到救援，届时可就身死族灭了，谁敢轻易下注？
枣嵩失望之下，便决定先南下邺城。
路线也很牛逼，直接走匈奴冀州刺史的治所安平，再经广平前往魏郡——其实没那么危险，如今天下各个政权，对基层的控制力度很弱，只要找到落脚点，根本不是问题，对他们而言，最危险的反而是乡野中多如牛毛的贼寇。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枣嵩运气不太好，甫一抵达安平，就遇到了大规模的战争。
“台产，你虽是王幽州之婿，也得为自己考虑啊。”崔星指了指远处正在交战的双方，道：“你道与匈奴对打的是谁？”
“不是乌桓、鲜卑么？”枣嵩下意识说道。
“是，也不是。”崔星说道：“交战一方乃匈奴冀州刺史、镇远大将军梁伏疵帐下之兵，另一方为鲁口镇将苏丘。”
“苏丘？没听过。”枣嵩摇了摇头。
“你啊……”崔星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闻苏丘乃苏恕延远亲，裹挟了一部分乌桓、鲜卑、羯人南下，有众两千余落、万五千余口人，被陈公任命为鲁口镇将。”崔星解释道：“此番他奉命南下，袭扰匈奴留守之人，已经打了好几天了。”
枣嵩恍然大悟。
乌桓人本无姓氏，汉化之后，很多人就取汉姓、汉名。像苏恕延、苏仆延之类其实是名，并非姓，但很多乌桓人干脆就因陋就简，以苏为姓，这个苏丘就是了。
鲁口在博陵国境内，饶阳西南数十里，地当虏渠口，故又名“虏口”。
司马宣王征公孙渊，曾在此筑城屯粮，以充分利用漕运。
河北战乱已久，鲁口这种水陆要冲战事尤为激烈，远近百姓逃散一空，故安置自幽州投奔过来的胡人，令其居于鲁口城，在附近耕牧。
拿了地，有了身份，自然要出力。
于是，苏丘便以鲁口镇将的身份，拣选两千骑，南下奔袭安平的匈奴人，双方在安平北部反复交手，各有死伤。
在崔星看来，这是真的狗咬狗了。
他不喜欢幽州胡人，因为王浚无力约束，那些人经常南下劫掠。
他同样不喜欢安平的匈奴人，因为征粮派役甚繁，负担很重。
而且梁伏疵手下那些以匈奴为首的诸胡部落军纪也很差，经常烧杀抢掠，偏偏梁伏疵还不怎么在意。
你去告状了，他懒得管。
告的次数多了，勉强做做样子，抓几个抢掠过甚的杂胡斩首，让你不要再来烦他了。
“知古，何为镇将？我自问熟习朝廷典章，从未听过镇将之职。”枣嵩问道。
他其实有点理解“镇将”的意思，因为朝廷有“某某将（将军号）镇某某（地名）”这种职务，难道这是简称？
“我也不知。”提到此事，崔星也有点茫然，只能说道：“今只听闻陆泽镇将刘曷柱、鲁口镇将苏丘、上白镇将薄盛，似乎镇将又有不同。鲁口乃‘下镇’，陆泽、上白乃‘上镇’，却不知有没有‘中镇’。”
“薄盛？曾为东海王召去洛京的乞活帅？”枣嵩一皱眉，暗呼不妙。
当年洛阳情势危急，司马越急召河北乞活帅率军入卫，其中就有薄盛。
后来司马越被逼离京出镇，带走了很多兵马，相当一部分是乞活军丁壮。
司马越死后，乞活帅们各奔东西。
李恽仍留在洛阳，任右卫将军。
陈午在陈留。
王平等人去了梁国，后被南下袭扰的靳准、石勒两度打击，元气大伤，部众四散，听闻已被邵勋吞并，编户齐民，于梁国诸县垦荒。
薄盛辗转之下，回了河北。田徽死后，薄盛率胡汉百姓五千户降于石勒。
河北是真的复杂！
薄盛是乌桓人，他手下那五千户也多为乌桓部落民，其实与幽州乌桓渊源颇深，也是他招降的对象之一，居然被邵勋抢先了！
“薄盛现在在做什么？”枣嵩急问道。
“这我哪知道？”崔星无奈道：“可能在追击石勒吧。”
“石勒又败了？”
“嗯，襄国城破，勒北奔于赵。其部将自常山、中山征召军士南下，与其汇合，可能又要大战了吧。”
枣嵩一听，有些唏嘘。
石勒威风之时，打得王幽州不敢出战。这才过去一年，谁能想到石勒的势头急转直下，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严格来说，邵勋救了王幽州两次了。
枋头筑城是一次。
北伐邺城是一次。
但王幽州却要和邵勋争抢河北，枣嵩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事情还是要做的。
没办法，他是王浚女婿，很难投靠他人，虽然他们家也算是颍川士族。
二人说话间，远处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双方并没有打出真火，都有保存实力之举。
其实很正常，部众就是自己的本钱，本钱打光了，还不任人揉捏？
军阀嘛，老正常了，没人是傻子愣头青。
双方各自散去之后，坞堡内一阵锣响，上千步骑直冲而出。
正在打扫战场的少数匈奴人先是一愣，继而破口大骂，转身上马离去。
河北风云变幻，坞堡帅、庄园主们都敢对匈奴“不敬”了……
他妈的，真的太现实了！
冲出去的坞堡丁壮先派游骑警戒，然后兴高采烈地打扫起了双方遗留在战场上的东西。
伤马、死马、武器、甲胄、鞍具甚至死人穿的衣服，一切都有用。
枣嵩怔怔看完，叹道：“河北真的不一样了。”
“嗯。”崔星点了点头，道：“平原刘氏杀匈奴官将，举郡归附，邵勋表刘氏族人为太守。安阳邵续，也被表为乐陵太守。又有李寿为顿丘太守，清河也有人归正，梁伏疵回师时奔袭镇压，但他一走，清河估计还要反，局势真的不一样了。”
“刘聪有没有派兵过来？”枣嵩问道。
“不知道。”崔星摇头：“听闻并州那边有大军出动了，也不知真假……”

第一百九十六章 堵截（上）
丞相府相舍一角，堆放着两个竹筐，筐中放着大大小小许多官印。
其实都是在邺城打制的，让少府做好再送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镇将、太守、县令等等，大大小小的官职太多了。
一筐又一筐的官印送出去，由邵勋亲手交到别人手上，收获一堆廉价的感谢——是的，就是廉价，因为他们随时可以扔掉大晋朝的官印，再度接受刘汉的官印。
乱世嘛，不寒碜。
只能说，河北士民还对大晋朝有点怀念，不是很愿意在匈奴手下做官。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们更愿意做晋人，没选择的话就算了，也不强求，毕竟晋廷也不是啥好玩意。
明天还会有一批官员前来拜见。
邵勋一边喝茶，一边把玩着官印，静静思索河北的未来。
刘氏站在案几后，轻轻磨着墨。
她本来不愿意干这活的，但邵勋“威胁”她，如果不磨墨，就睡她。
刘氏沉默片刻，很快屈服了。
邵勋则心中暗笑。
他现在不会碰这个女人的，至少要等确认她身体里没遗腹子以后才会上手。
再者，强行上手实在太无趣了，他要这个女人主动送上门。
“王者伟力，在于集众。”邵勋放下官印，看着墙上的地图，说道：“来者发赏，见者给官，野那，你觉得如何？”
刘氏不说话，只侧身继续磨墨。
对邵勋来说，这个角度让他感到很放松。
接待一堆又一堆河北官员、酋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谈论着不切实际的未来，时间长了，连他都感觉烦躁。
所以，不如静下心喝喝茶，欣赏一下美色，放松下紧绷的神经。
或许，这就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的真义吧。
女人头戴毡帽，彩色绸缎贴边。
帽顶的扣绊之上，一左一右垂下了两条彩带，绿色的。
这种帽子，一直到20世纪都很流行，和蒙古人的便帽大同小异。
一时间，邵勋都有点弄不清楚这种风格到底是中亚那边的还是北方草原上的了，可能是互相学习形成的吧。
从侧面望去，帽子下面最显眼的便是尖挺的鼻梁了。
嘴唇像花瓣一样，紧紧抿着。
脖子比较修长，下方是典型的胡人圆领大袖衣。
这种上衣很长，一般垂到膝盖附近。普通一点的用毛布，酋帅之家的用绸缎。
袖子比较肥大，这一点和晋人服饰有点像，但上衣整体比较紧身，这可能和人家的生产生活习惯有关。
山峰收束得很好，骄傲挺立着。
许是感觉到了目光，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山峰跃动的节奏陡然紊乱了起来。
山峰边缘是黑粗的发辫。
草原之上，有人髡发，有人辫发，一度是区分胡人种属的重要标志。
辫梢扎着几个彩结做装饰品，看着还不错。
有些胡人——无论男女——还喜欢在辫子上绑珠子、玉石，以夸耀身份、财富。
大袖衣下摆向后圆润地翘起。
从侧后方看去，下摆中间微微内凹，虽只能瞥得一角，亦可让人想象那深邃迷人的臀缝。
邵勋的目光在此留连了一会，女人又侧过了一点身子，不给看。
上衣下方是袍裤，较为宽松，甚至可以说肥大。
对胡人贵族而言，宽松袍裤是主流，但不方便，因此经常用彩色锦带扎住裤管，故也被称为缚裤。
到国朝这会，相对细窄、贴身的袍裤渐渐流行了起来，因为确实方便。
大腿饱满、丰腻，根部紧紧并在一起。
小腿圆润而修长，配上长靿靴（长筒皮靴），竟然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
许是被看的时间长了，女人抬眼看了下邵勋。
目光很平静，夹杂了一点愤怒，或许还有几丝鄙夷。
有的女人姿色很不错，但非常厌恶以色娱人，她们总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很有眼光，唯一的遗憾是女儿身，没法施展抱负。
嫁人之后，为丈夫的大业出谋划策，并推着男人往前走，野心勃勃，一副奋斗逼的模样。
殊不知，男人不会为你的奋斗精神感动，只会为你的姿色悸动。
属实努力错了方向。
“石勒在襄国聚众近万，见得我未亲征，便与侯飞虎大战。你知道他怎么败的吗？”邵勋又问道。
刘氏懒得说话，继续磨那仿佛永远也磨不完的墨。
“黑矟军阵列野战，乌桓骑兵绕至侧翼、后方围射，他匆忙召集起来的人就顶不住了，这属于没有自知之明。”邵勋说道：“他又奔往赵郡去了，但赵郡未必有什么兵。侯飞虎、乞活军尾随追击，石勒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最后的结局是，每至一地，尚未站稳脚跟，追兵又至，只能继续败退。跑到最后，身边能跑得只剩几个人。”
“其实，石勒面对的这个场面又算得了什么？”邵勋看着刘氏，说道：“自起兵以来，我每次都是在骑兵丛中横行。匈奴、乌桓、羯人铺天盖地，箭矢密密麻麻，早就习惯了。可他们没有一次得逞，每次都被我击得粉碎。”
“我的兵也早就习惯了与大队骑兵交手，被包围又怎么样？匈奴在我周围跑来跑去，没有底气直冲上来，仿佛为我送行一般。羯人诸部在偏厢车前尸积如山，纵马跃入车阵中时，直接被步槊给捅穿肚子。到了最后，他们都不敢和我正面交手，只知道袭扰粮道。”
“乌桓人用骑射击溃了石勒匆忙召集的步兵，值得骄傲吗？在我看来不值一提。”
“乌桓人也知道这点。所以昨天薄盛战战兢兢，乞求我原谅，因为他以前为司马越做事，害怕我翻旧账。”
“刘曷柱父子的羯骑能力还凑合，但他们也不敢在我面前造次。因为他们引以为豪的骑射、近战都奈何不了我，我却可以去掏他在大陆泽的老巢，所以他恭恭敬敬来降。”
刘氏闻言，也不磨墨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许久都没有动作。
她的脑子有些乱。
前些日子，她在一旁听着邵勋收买各路河北英豪，抛出镇将这个方略，就觉得此人颇有手腕，能想人所不能想，让她隐隐有些惊叹，也有些泄气。
此番听得战场上的事情，更加泄气。
当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人家眼里不值一提的时候，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曾经引以为傲的丈夫，觉得他是天下之雄，结果被打得狼狈而逃。
曾经引以为傲的娘家势力，结果在银枪军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就连她引以为傲的姿色——
“明公。”杨勤在门外轻声唤道。
邵勋起身，经过刘氏身边时，轻抚着她的脸。
刘氏愣了一下，片刻之后轻轻打落了邵勋的手。
邵勋轻笑一声，出门去了。
那一声笑，让刘氏觉得分外刺耳。
******
大队亲兵簇拥着邵勋来到了迎春门外的校场上。
亲兵已扩充到近九百人。
一般而言，五百余老亲兵护卫内院，四百多新人在外侧护卫。
新来的人都是在河北招募的，基本都是各路士族、坞堡帅、酋长、官员子弟。
所有人都知道，陈公的亲兵督是升官捷径，因此愿意把习练武艺的子弟送来，以求未来获得机会。
对邵勋而言，这也是一种统战。
你都把亲信子侄辈送过来了，那么将来背叛我的时候，是不是要多想想？
诚然，这些人肯定子侄众多，死一个不至于怎么样。但多少也是成本吧？毕竟是亲人呢，哪怕背叛的时候被迫多考虑一天半天，都是好的。
“明公。”义从督满昱、忠义督刘贺度、效节督桃豹等人纷纷上前行礼。
“诸般用度，都准备好了么？”邵勋问道。
“准备好了。”满昱代表众人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一群自阳平、广平等地赶来的坞堡帅、庄园主们，道：“王师北伐匈奴，尔等当转输军馈，勿得懈怠。”
“遵命。”众人低下头，齐声应道。
刚刚秋收，粮仓里的积储还是很多的。大军出征，自然要各家提供粮草了。
义从军尚有五千五百余骑，此番出动了三千五百，包括刘达的一千五百羯骑。
忠义、效节二军九千步骑，全数出动。
羊聃率五千南阳兵。
高翊统率之捉生军千骑。
外加临时征发的魏郡丁壮辅兵，总计三万余人，往安平郡方向进发。
说实话，这个实力其实不弱了，光骑兵数量就接近五千，即便对上匈奴大队骑军，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此为南路，以羊聃为统帅。
襄国方向，陆泽（大陆泽西北三里）镇将刘曷柱、上白镇将薄盛，以及新近投靠过来的坞堡主张豺、流民帅游纶，率骑兵六千、步军四万，自西向东，攻安平。
此为西路，以薄盛为统帅。
乐陵、平原二郡征发丁壮万余人，入渤海、清河，攻安平。
此为东路，以邵续为统帅。
鲁口镇将苏丘率三千骑南下。
此为北路，以其为帅。
大军四面合围，以期消灭河北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匈奴武力。
说实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些大多都是“二五仔”部队，并不十分可靠。
所谓“几万大军”，其实就是“几万丁壮”，只不过是有一定战争经验的农牧民罢了。
很显然，他们打不了硬仗，但顺风仗还是可以搞一搞的。
反正败了也不心疼，若能彻底消灭伪冀州刺史梁伏疵，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邵勋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驱使各路降兵攻城略地的苻坚苻天王了。
用降兵一时爽，一直用降兵一直爽。
至于他的主力部队，银枪军左右二营、三千洛南府兵，则开始在邺城、安阳一带布防。
安阳、枋头之间的陆上仓城，陆陆续续开始退守，收拢兵力，进行重点防守。
侯飞虎遣散大部分乌合之众，只留万余人返回襄国，囤积粮草物资，又分兵一部，进驻武安。
出现在白陉、滏口陉出口附近的匈奴游骑越来越多，这是大举出兵的征兆。
由此观之，匈奴是兵分两路，一路进入汲郡，一路直插邺城、邯郸之间。
不管他们何时来，做好准备总是对的。
不过，今天张宾难得说了句话：不如直入滏口陉，主动出击，将匈奴人堵在壶关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堵截（下）
九月初五，邵勋攀登铜雀台，遥望西边的河流、农田、森林、坞堡和山峰。
坂道两侧，花木夹道而立。
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一行人。
山道上方飘来了粳稻香味，在晨风中久久不散。
台上药园之中，满是沾满露水的葵菜，新鲜可人，晶莹欲滴。
药园之后，殿室接天连地，足足百余间。
殿前绿树成荫，井边爬满花藤。
一丝不苟的军士持械肃立，默默看着上来的这些人。
“有此意趣，便是天子也羡慕啊。”王衍赞叹道。
“太尉果是志趣高雅之人。”邵勋笑道。
“不如太白远甚。”王衍摇头失笑，道：“老夫忙碌半生，不能使闾里生烟火，不能令仓廪有宿储，更不能尊王攘夷，致天下太平。”
“城邑之间，房屋倾颓，秋虫长鸣。”
“乡野之中，宅园空虚，狐鼠出没。”
“百姓家徒四壁，劳役频繁。有人从少年意气挣扎到华发渐生，都无法安享太平。”
“便是高门士族，亦过得战战兢兢。”
“三月三，几家妇人敢踏青游艺？”
“快到重阳佳节了，又有几个人敢登山高歌？”
“贼寇来袭之时，子弟领部曲出战，难免阵前而亡。”
说完，王衍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说道：“大家都烦了。”
邵勋看了他一眼，感觉话里有话。
王衍身边还跟着几位随从，都是台阁中低级官员，其中包括给事中乐肇、原著作郎、现尚书郎庾冰。
他们都在仔细打量铜雀台，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意味。
郑东、段良二将走在最后面。
前者是邵勋老部下了，现在在李恽手下为将，担任殿中司马。
后者一直掌管着幽州突骑督，眼睁睁看着这支功勋部队从千余人变成了不足四百之数。
他曾经私下里找过邵勋，说幽州突骑督可以扩编，人员就来自该部将校子弟，但缺乏高头大马。马甲以及合适的重型骑战武器也缺，但不是不可以解决，最大的症结是合适的战马。
邵勋给他们送了数百匹骑乘用马，维持关系。但高大、神骏、负重能力强、冲刺速度快的战马却没有，因为他也很缺，偶有一点，都配给军官了。有时候需要军官带头冲杀，没有好马是不行的。
昨天段良又找到邵勋，遗憾地说不少幽州突骑督的子弟自谋生路了。
邵勋立刻说他来养。
段良说正好，他已经把人聚集起来了，再晚几天，人家就真的回家种地了。
邵勋这才知道被这厮骗了……
不过也不是坏事，具装甲骑总要组建的，让幽州突骑督的子弟去当轻骑兵太浪费了。
同时他也有点感慨。从这会开始到北朝中期，都喜欢玩骑兵，“以骑蹙步”。
用骑兵当督战队，当主力，驱使步兵炮灰打仗。
有点资源，也优先砸在骑兵身上。骑兵铠甲越来越厚，马都快驮不动了，也不舍得给步兵添点甲，更不舍得花费钱粮训练、维持优秀的步兵。
可能因为都是胡人政权吧……
“明公。”庾琛、胡毋辅之、郗鉴、张宾等人齐齐行礼。
“都坐，喝粥。”邵勋大手一挥，吩咐道。
亲兵们搬来桌子，添上碗筷，然后给众人盛粥。
广成稻，吃过的都说好。
羊献容遣人送至洛阳，度支校尉杨宝“非常重视”，专门拨了一艘船，运输稻米至安阳，再陆路送至邺城。
邵勋却拿来请客了。
当然，他还是比较感动的，昨天一天都没理刘氏，专心公务。
羊献容就比他大两岁而已，现在养尊处优，过得还算舒心，应该能陪伴他很长时间。
后宫里的阿姨们退役后，就得有中生代补上来啊。
众人就在殿前的广场上坐下，吹着轻柔的晨风，就着远近的美景，慢条斯理地吃着粥。
王衍胃口不大，吃完后，从随从手里接过丝绢，擦了擦嘴。
亲兵又端上茶水，王衍拿起漱了漱口。
随后，他便起身，站在栏杆前，看着烟波浩渺的漳渠堰。
“太尉似有心事？”邵勋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老夫心事可太多了，能对人言者却没几件。
王衍叹了口气，道：“昨日听太白方略，似有问题。”
“哪个方略？”邵勋问道。
王衍指着铜雀台外的辽阔原野，说道：“河北千里沃野，人繁畜殷。胡晋交处之地，心思叵测之人数不胜数。”
“老夫不懂军争之事，唯对人心知之一二。太白有没有想过，一旦让匈奴大举入寇，会有什么后果？”
“还请太尉教我。”邵勋作揖道。
“镇将、坞堡帅、流民军、乞活军心思活络，不肯力拼，甚至勒兵停驻，首鼠两端。非得看到你与匈奴之间分出胜负，才肯卖力。”王衍说道。
“甚至于，一旦大举突入河北，很多人直接就降了，为匈奴提供粮草、兵员，这并非不可能之事。”
“河北刚刚秋收完毕，士民之家固然不富庶，但粮食还是有的。撂荒农田这么多，割干草也很简单。若真让匈奴大举入寇，可不一定筹集不到粮草。”
“君在河南之时，当见过首鼠两端之辈。你的兵来了，人家给点粮草。匈奴兵来了，人家也会给。破财消灾罢了，大不了后面自己省着吃，饿点肚子，先把眼前这个难关过了再说。”
“河北民心、军心未附，每个人都在观望。拿了你的官印又怎样？哪家没几个官印？你收匈奴官印，收上来几个？交到你手上的，都是真的吗？”
“更别说，还有太多人既未收你官印，也没明着背叛匈奴，若即若离，立场模糊，根本不明确表态，免得将来没有退路。”
“这便是人性，不可不察。”
说到最后，王衍转过身来，看着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只要败了，前一刻能如日中天，下一刻就能土崩瓦解，河北便算是白打了。”
“那就只有击败匈奴一条路了。”邵勋笑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太白，你长于军略，对征伐之事颇为自信。这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好事。在老夫看来，只要打了，就会有胜和败两种可能。”
“太尉是说……”
“那就不要打，不要赌。”王衍说道：“至少不要在河北打，别让那些三心二意之辈看到匈奴重新入主的可能。”
“张孟孙其实没错，只不过他心思未附，不肯跟你说透罢了。把匈奴堵在并州，别让他们来河北。一来，你或许有信心击败他们，但真不是什么好事，很可能会有人反戈一击，败坏大局。人心隔肚皮，不要赌别人心里怎么想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邵勋疑惑道。
“嗯？”王衍一愣，随后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
邵勋倒背着手，认真考虑了起来。
有点飘了。
住进丞相府后，确实有点飘了。
那么多二五仔过来歌功颂德，说着不要钱的好话，马屁拍得山响。
石勒被打得站不住脚，狼狈而逃，梁伏疵见势不妙，龟缩安平。
石勒的漂亮老婆还落在他手里，随时可以调戏。
王浚又倒行逆施，瞎几把搞。
河北局势不是小好，是大好！
不知不觉间，飘了啊。
他有信心放匈奴进来，择一战场，一举击破之，就像击破石勒一样，让他们大败亏输。
但这只是军事问题，没有考虑政治上的连带反应。
王衍不会考虑军事问题，只从人心角度入手，给出的是另一个结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诚不欺我。
当然，把匈奴放进来，然后厮杀，也不一定就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只要能打赢，一切都不是问题。相反，战后还可以借机清理一些二五仔，让河北更稳定。
但正如王衍所说，只要打了，就会有胜和败两种结果。
胜算高，就一定能打赢吗？
高墌之战，唐军兵多、粮多，薛举都快断粮了，兵力也少。刘文静、殷开山认为胜算很大，出营决战，被薛举大败，李世民带过来的这批兵马损失十之六七。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匈奴人吃了这么多亏，不会吸取教训，不会进步？
王衍认为不应该去赌。
他不懂军事，认为打仗就是赌胜负，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赌。
邵勋沉吟不语。
这个决定，必须由他来做，别人只能提供参考意见。
“你若实在难决，不如堵滏口陉。”王衍建议道：“滏口离邯郸、邺城太近了，还可勾连石勒、梁伏疵，一旦让其连成一片，冀州必有反复。白陉那边倒是可以放一放，汲、魏二郡，心向匈奴的人较少，筹措粮草不易，离石勒、梁伏疵也远，可徐徐图之。”
“太尉熟读经典，可否为我详解滏口？”邵勋突然说道。
王衍心中喜悦，知道太白听进了他的话，遂道：“《淮南子》云‘釜出景。’”
“高诱注‘景山在邯郸西南，釜水所出，南泽入漳，其原浪沸涌，正势如釜中汤，故曰釜，今谓之釜口。’”
“左思《魏都赋》云‘南瞻淇澳，则绿竹纯茂；北临漳滏，则冬夏异沼。’”
“景山又名滏山、鼓山。山上有石鼓之形，俗言时自鸣。刘邵《赵都赋》曰‘神钲发声’，世人谓神鼓鸣则天下有兵革之事。”
“故欲堵截滏口，鼓山、滏水是关键。老夫不懂兵事，具体如何布防，还得你来亲自布置。”
邵勋回忆起了地图。
滏水、鼓山、滏口、武安、邯郸……
一系列的山川城池浮现于脑海之中，凭借着对行军征战超乎寻常的熟稔，顷刻间就已经有了方略。

第一百九十八章 布防
绵绵细雨之中，数千人来到了鼓山之下。
侯飞虎第一时间登上山峰，俯瞰大地。
你别说，这座山还挺大。
自南向北，大概有数十里的样子，东西宽可能有十里。
行走于草木之间时，雉鸡冲天而起。偶尔见着少许鹿兔，看到人就跑。
山间有季节性的小涧，此时秋雨连绵，潺潺流响，听起来赏心悦目。
偶尔见到几个小池塘，看起来是死水。
侯飞虎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下过雨后有些浑浊，蚊虫非常多，好像能饮用，又好像不能。
不过没关系，这些小水塘就当做保底的水源了。实在没水的时候，就从这里取水，烧开了喝。
他又仔细看了看山间的草木。
木头是安营扎寨必备的材料。
枯枝朽木是则是做饭必备。
草料可以喂役畜甚至战马——万一被人围困许久，粮食不足，草料就很宝贵了，不至于让战马没得吃。
看完这些之后，已是夕阳西下，一行人在山上就地宿营，第二天继续勘察。
这次他看到了几个地势相对平缓的山间盆地，大小不一。
他让人仔细记下，又对比了水源所在的位置，最终在纸上圈了几下，确定营垒的位置。
骑兵驻在哪里，步兵驻扎在哪里，他都仔细区分了，甚至在两处营地附近仔细走了一圈，看看视线有无遮挡，旗号能否看清。
所有问题都过了一遍之后，他才最终放下心来。
战争就是这样。
既有肉袒冲锋、大呼酣战的勇烈一面，也有不厌其烦、仔细权衡的繁琐一面。
侯飞虎打仗的本事，一半是在学校里学的，一半则是带兵后慢慢领悟的。
领悟的过程让他“欲仙欲死”。
是的，跟在邵师身边学习时，有些军争知识掌握得半懂不懂，可以说是死记硬背下来的，但打的仗越多，他就越能理解当初死记硬背的内容。
融会贯通、恍然大悟的那一刻，真的比玩女人还爽。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
当年死记硬背的知识，现在看来是一个宝库，当他彻底消化的那一天，或许能在天下诸将里有一席之地了吧？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特点。
没有王雀儿方正、持重，没有金三勇猛、敢战，他私下里被人称为“田舍夫”型将领。
每到一地，仔仔细细查探地形、水源、草木，恨不得挖地三尺，仔细研究，有时候甚至过于仔细了，让人看得很不爽利。
但他并不是保守型的将领，一旦确定了某些事情，就会围绕战役目的反复做文章，哪怕冒点险也在所不惜。
花费几天功夫后，他对鼓山、滏水已经有所了解了。
黑矟军四千余步卒驻扎哪里，跟随而来的四百多河南豪族骑兵驻扎哪里，如何联络，从哪条路线出击，作战结束后如何接应、怎么撤退，他都已经有了预案。
一切搞定之后，鼓山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伐木声。
军资粮草被一车车运来，囤积在营垒内。
在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直接把诸坞堡的驭手、力役以及辎重车都留了下来，派遣他们砍伐树枝，制作简易鹿角。
鼓山之上，热火朝天，战争的氛围扑面而来。
******
涉县城外，一个营寨已经打下地基。
午后，梁肃出了县城，开始巡营。
按照计划，城外营垒之内将驻扎两千宛城世兵，外加千名征召起来的石勒降兵——石勒在邺城、安阳等地分田宅的兵士。
县城之内，则还有三千宛城世兵、千名石勒降兵。
城内外总计七千众，基本都是步卒，互为掎角之势，拱卫着涉县这个枢纽之地。
巡视完营地之后，梁肃策马向西。
一路行经，但见山道险峻、乔木蔚然，顿时大吸一口凉气。
还好，还好啊！
他们本来接到的命令是屯于武安县，但前天突然接到陈公军令：向西抢占涉县。
涉县是广平属县，理论上来说属于河北。
但这种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有什么属不属的？
刘琨占过这里，拓跋鲜卑来过，石勒曾在此驻兵，匈奴更是经常路过，你说它属谁？
遣人打探之后，得知自石勒撤兵，这里就是三不管地带，于是两日行军百余里，连辎重车队都甩下了，终于在今天早上拿下了几乎没什么人的县城。
涉县名源自前汉，因人们往来徒步过清漳水，故得名。
这里着实是一个交通要道、十字路口……
西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远远见得梁肃后，骑士翻身下马，禀报道：“将军，壶关已有贼兵据守。我等趁夜靠近，但见关城上戒备森严，旌旗罗列。又登高望远，见得西边驿道上车马不绝，步骑浩荡。匈奴似在集结大军。”
“看清楚了？”梁肃问道。
“看清楚了。”骑士抬起头，用充满确定的语气回答。
“难怪，难怪！”梁肃喃喃自语。
匈奴与刘琨、拓跋的战事是七月底结束的，现在九月初了，他们还没发动进攻，让梁肃觉得有点奇怪。
现在看来，这是从西边调集了大量步兵过来啊，难怪这么慢。
壶关位于涉县西南三十五里，自古以来便是雄关险隘，也叫壶口关。
哀公四年，齐国伐晋取八邑，其中有个叫盂口的地方，就是壶口。
壶关位于太行山中一个山谷的谷口，故名壶口关（今黎城县东北）。
壶口关东北三十五里是广平郡涉县（今县）。
壶口关西南五六十里是上党郡治潞县（今潞城区东北），位于浊漳水西岸。
过潞县，沿着驿道往西南走，翻过一片山之后，就进入今天的长治盆地了，乃上党核心区域之一。
总计百余里的山路，中间还有潞县所在的小盆地，离上党郡的核心区域可谓近在咫尺，但难的就是这段山路……
妈的，打就是了，怕个毛！
梁肃一咬牙，道：“走！”
一行数十骑直奔涉县而回，开始整军备战。
匈奴人连步兵都拉过来了，很明显是要大干一场。
涉县周围相对平坦，没有地形优势，不是雄关险隘，所恃者不过一座土城罢了。但只要这座土城挺立在清漳水岸边，就能威胁你的粮道。
兵法云，道途遇城，须下之或围之。
只要陈公不放弃他们，只要外面还有援军，他就有信心坚守下去。
回到城中之后，梁肃连连派出信使，汇报军情的同时，催发粮草。
******
消息很快传回了邺城，邵勋第一时间召集幕僚们开会，王衍、庾冰、乐肇三人旁听。
“涉县孤悬于外，恐有失。”从事中郎郗鉴第一时间说道：“梁肃乃关西逃奔而来之降人，得梁芬照拂，于宛城为将。他何德何能，统御七千大军？况且其中还有石勒降兵，明公谬矣。”
庾琛轻皱着眉头。
用梁肃是他建议的，有什么问题？
关西兵与匈奴非亲非故，还有仇，战意还是有的，他觉得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邵勋站在墙边，手指自涉县一划，分出两路。
涉县虽然没有地利，未设关城，但却是各条驿道的交汇点，或者说总道口。
自此县往东南行一百六十里，有滏口泉，此为滏口之右（滏口下脚）。
沿途是河流（清漳水河谷），水草丰美，出来后可至安阳、邺城之间。
但这条路并不是正经驿道，因为清漳水劈开的峡谷地势问题，很难走大军，行人、商旅倒是不受限。
自涉县东北行百余里，可至武安，武安又东可至邯郸。
战国时期，秦军“军武安西”，“武安屋瓦尽振”，以逼邯郸。
这一条才是滏口陉的主干道。
“明公，涉县固然紧要，然贼军若出滏口，必然遭鼓山、武安守军夹击，如此前轻后重，以羸兵居前耗敌锐气，精兵居后拊其侧背，明公自领骁锐当大道会之，则破之必矣。”庾琛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山川、道路、城池，说道。
邵勋沉默不语。
“明公，太行八陉，匈奴一定会走滏口陉吗？会不会有诈？”羊忱问道。
“若走井陉，离拓跋鲜卑太近了吧？”
“还是可能冒险走一走的，刘琨无力出击，拓跋已回盛乐，仓促集结兵马，没那么快的。”
“白陉那边呢？出来就是汲郡，转道北上的话，可是桩麻烦事。”
“与其担心白陉，不如想想匈奴会不会自浊漳水河谷南下，潜兵偷袭。”
“这条路不好走的，撑死了来少许骑军，快进快出，不足为虑。”
“你是觉得不足为虑，但坞堡帅愚昧无知，看到匈奴兵，不辨多少，就会心慌意乱，以为明公大败。”
“南边还有条峡谷吧？昔年曹孟德征高干，便走此路，有《苦寒行》诗曰……”
“别念了，那条路更难走，已多年无人行经。”
“大佬”们不说话，中低级幕僚窃窃私语，讨论得非常热烈。
“明公，形势如此明了，该堵就堵。涉县那边，或可派府兵一行，仆不才，愿往涉县一行。”郗鉴主动请缨道。
邵勋转身看向张宾，问道：“孟孙，为何不发一言？”
张宾拱了拱手，道：“明公已知取胜之机，仆何复多言？”
“哦？”邵勋笑了，问道：“此机何在？”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张宾一副“谜语人”做派。
邵勋笑而不语。
又到我擅长的环节了，只是代价有点大啊。

第一百九十九章 督战
进入九月中旬之后，聚集在滏口陉的敌军是越来越多了。
九月十二，一部羌兵抵至城下，对营寨发起了攻击。
这是双方第一战，同时也意味着匈奴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不会坐视晋人攻取整个河北。
消息传过来时，邵勋已率银枪左营抵达大陆泽西北的陆泽镇，正在总督对安平的围剿。
仗已经打了半个多月了，各路人马步步为营，势头良好。
他们是真的“步步为营”，不催的话进军速度就很慢。不是他们稳重，而是磨磨蹭蹭，不想拼光自己的实力。
尤其是步军大队，老是找各种借口放慢脚步，指望着别人先拼，他再上去捡便宜。
一会说秋雨连绵，道路难行。
一会说匈奴骑兵多，我要做好防护。
一会又说军中粮草不足三月所需，最好等后面送上来后再出发。
总之就是找各种理由，听起来还都挺正当的。
三番五次严令之下，诸部总算愿意派出大半骑兵，先于步军出发，袭扰匈奴老弱妇孺。
梁伏疵不是孤身来河北的，事实上他有“两万骑”。
当然，所谓“两万骑”不是说他养了两万骑兵，这也太夸张了，草原上没这规矩。
这其实是指他带过来的部众里可以征发两万以上的成年男子，这才是草原上算兵的规矩。
前汉时匈奴号称三十万控弦之士，其实说的就是有三十万成年男子罢了，对应总人口大概在一百万左右。
梁伏疵带来安平的部众有六万余人，以匈奴为主，占到一半以上，其余是各种杂胡，分布在安平、清河、渤海三地且耕且牧。
战争爆发至今日，清河的匈奴人已尽皆撤回安平。
渤海匈奴人击破了东路军一部，令乐陵、平原两地的晋军畏惧，加之曹嶷抄掠乐陵，邵续已有撤兵之意，这一路算是废了，顿兵于渤海境内。
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功劳，至少让清河、渤海两地的部分官员起兵归正，剪除了匈奴的外部羽翼。
从北面南下的鲁口镇将苏丘耍滑头，不肯与匈奴硬拼，只挑匈奴人的牧地、村庄袭击，抢掠牛羊、人丁，压根不打硬仗。
甚至于，匈奴大队来了，他就避战，吃准了匈奴人遭四面围攻，不可能与他硬拼到底。
实在不行的话，我撤回鲁口城，不打了，你还能追来不成？
真正在和匈奴力战的其实是报仇心切的乞活军。
他们与石勒有仇，不希望看到他再回来，连带着打梁伏疵也很尽力。
薄盛亲率数千骑，与匈奴连番大战，死伤惨重。
羊聃那一路也很卖力。
他跑得最快，已攻破南宫县，不过前军吃了一次败仗，在野地里被匈奴围了三千余人，全军覆没。
好在他这一路骑兵也很多，不下五千。调整战术后，又稳定住了局面。
“超过十万大军，骑军不下一万四千，围攻梁伏疵两万骑，打到现在就这个结果……”烟波浩渺的大陆泽畔，邵勋看着前来觐见的刘曷柱、刘贺度父子，说道：“我若不来，你们是不是就打算散了？”
“岂敢，岂敢。”刘曷柱叫屈道：“明公，张豺率军败于漳水，死伤数千，人心惶惶。若非我率精骑奔袭了漳水东岸的匈奴牧地，俘其老弱妇孺，匈奴不会退兵，张豺还要死更多人。”
邵勋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梁伏疵纸面上可以出动两万骑，其实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了。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玩死这些河北土豪。
问题在于，他也有坛坛罐罐。
六万余杂胡分布在各地，他们又不搞坞堡，还是半牧半耕，需要大量土地，住得很分散。如果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老弱妇孺是没有足够的辗转腾挪空间的，很容易被人袭击、俘虏。
你把丁壮都召集去安平，那么家里人怎么办？
把所有人口都聚集到安平城下，那场面更混乱，也不可能。
所以，匈奴人利用骑兵优势，搞了几次战术胜利，击败东路军，震慑了北路军，但南路、西路步步为营，不断挺进，还派出骑兵俘虏匈奴老弱、牛羊，匈奴人自己也乱了。
这就是一场烂仗，双方在烂泥地里打滚，一会你赢一会我赢的烂仗，有那么几分菜鸡互啄的意味。
打到现在，四路兵马其实损失不小了，也开始耍滑头，不想打了。
有人甚至与梁伏疵暗地里勾连，搞静坐战争。
这就是邵勋来到此地督战的原因。
刘曷柱见邵勋去安抚被俘虏的匈奴人了，便悄悄走到刘氏身旁，低声问道：“野那，陈公有没有……有没有……”
刘氏正在挤牛奶，闻言看了眼刘曷柱，懒得说话。
刘曷柱却暗呼有戏。
以往提起这事都要被骂，这次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副鄙夷、嫌弃的样子，却没开口骂人，这是进步啊。
他眼珠转了转，说道：“野那，你觉得梁伏疵会不会败？”
“邵贼若不来督战，这仗就打不下去了。”刘氏挤完一桶奶，说道。
“但他来了啊，还带了兵马。”刘曷柱说道：“我俘虏了数千人丁、牛羊十万，本来抢够了，不想打了，可一看陈公过来了，便硬着头皮继续打。我们骑军在前边冲，袭扰匈奴牧地，步军跟在后面占地，一步步收紧绞索。梁伏疵若没勇气舍弃老弱妇孺，带着精壮冲到外面，他就真的完了。”
刘氏闻言有些愣怔。
草原部落，一旦被人知道了牧地，被对方的骑兵冲过来，离灭亡就不远了。
前汉时有个叫“捣巢”的战术，就是率精骑奔袭老弱妇孺放牧的地方。
据邵贼说，这就叫“攻敌之必救”，让你的骑兵没法四处乱跑，只能正面交战。
梁伏疵若跑，率大股骑兵迂回，那么匈奴骑兵的家人、牛羊、帐篷等等一切财产，可就变成晋军的了。
所以梁伏疵没法这么搞。
他现在就是一边收拢人丁、牛羊，一边后退，然后利用四路大军配合不一，或者某路人马冒进的良机，吃掉一部分，削弱他们的士气，苦苦寻找获胜的战机。
他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战果。
但安平就那么大，已经有很多放牧营地被抄掠了，损失了大量人口、牛羊、财富，他也很难。
所以说，这就是一场烂仗。
但烂着烂着，晋军却有可能凭借体量的优势，一步步收紧梁伏疵脖子上的绞索。
而且，邵勋来了……
这人现在已经不打军事仗了，整天打政治仗。
这会他就去抚慰俘虏了，给他们发还财物，甚至给予少量赏赐，然后让这些老弱妇孺把自己的子侄、父兄喊回来。
这是致命一击。
刘氏不看好梁伏疵还能挺下去。到了最后，怕不是变成匈奴人打匈奴人……
“野那，梁伏疵完了。河北就剩石勒了，旦夕被灭。”刘曷柱说道：“陈公一旦收取河北，则大势已成，可与平阳天子分庭抗礼。这是天下权势最显赫的几个人之一，石勒不值一提啊。”
“嘭！”刘氏将一桶牛奶砸向刘曷柱。
刘曷柱慌忙躲避，但还是被牛奶浇了个满头满脸。
“你！”他想破口大骂，想了想又忍住了。
刘氏则看向北方，那是赵郡、中山的方向。
夫君应该在那边厉兵秣马吧？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期望大胡率军杀回来，把她救走。
但到了现在，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眼中的光渐渐消失后，心灵的堤防就出现了裂缝。
身边所有人都在劝她，拉她下水。
陈公与她朝夕相处，处理政务、整训部伍、抚慰降人，一切井井有条。
他办公时专注、自信、睿智的模样，让刘氏下意识有些烦躁。
她不知道这股烦躁从何而来，更不敢去深究这股烦躁产生的根源。
她在逃避，她在竭尽全力抵抗，但这抵抗的力度就像左支右绌的梁伏疵一样，败亡可期。
“野那。”刘曷柱见侄女在发呆，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道：“去上党的人回来了，你兄长坐地起价，我都没敢对陈公说。”
刘氏将木桶拾起，继续挤奶。
“你道刘闰中说了什么？”刘曷柱问道。
刘氏没反应。
“他已经不满足于上党太守了。”刘曷柱讥讽道：“他太高看自己了。他说就你一个妹妹，于是要陈公娶你为妻，立你们的孩子为世子，继承邵家的权势，甚至整个天下。”
“蠢货。”刘氏终于说了句话。
说话时，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邵——邵勋有希望问鼎天下吗？
“我也觉得是。在上党当土皇帝当久了，真以为别人非他不可呢。”刘曷柱说道：“不过，他提到刘曜已经到了上党，统率氐羌汉匈之众数万，气势汹汹。若他能帮忙，局势肯定不一样。”
刘氏平复了心情，没再说话。
“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陈公说。”刘曷柱叹道。
不远处响起了热烈的喝彩声，二人抬眼望去，却见一袭红袍快如闪电，马背上之人拈弓搭箭，嗖嗖连射。
所过之处，六个草人被射倒五个。
飞马射草人，六中五，已经神乎其技。
这等骑术、箭术，即便是驰马射飞鸟，大概也能射中一半，难怪众人欢呼。
“陈公若在草原上，大概也是一代雄主。”刘曷柱叹道。
******
夜幕笼罩大地，篝火燃了起来。
身着明光铠的亲兵站得满地都是，目光四处逡巡，戒备不懈。
六千银枪军在外围屯驻，团团围护着中心的营地。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堤，发出哗哗的声响。
营地正中心，十几个匈奴少女刚刚献舞完毕，又惹得众人喝彩不断。
附近大概聚集着上万匈奴及各部杂胡，大半是俘虏，还有少量迫于形势，主动来投的。
邵勋将他们召集起来，主要是为了统战，瓦解梁伏疵部的军心，尽快夺取安平，稳定局势。
献舞完毕后，匈奴人抬来了半爿（p&#225;n）牛，置于地上。
两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上前，一人捉刀，从牛身上割了一块血淋淋的内脏，此谓“心口菜”，切成块，放入瓷盘内。
另一人拿起一个高脚碗，往里面倒着乳白色的液体。
忙完后，两位十三四岁的少女上前端起，行到邵勋身前后，跪伏于地，高举过顶。
左边一人官话不错，脆生生地说道：“天降霜之时，天底下最强大的单于决定出兵，与诸部帅会猎，割鲜而食，各问所见，各问所长。”
另一人说道：“九月霜雪降，集津，装为一碗。单于目注于碗，一饮而尽，当有天下。”
邵勋盘腿而坐于毡毯上，看着血淋淋的“心口菜”，沉默了。
匈奴人都看着他。
就连刘氏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邵勋从托盘上取下割肉刀，挑了一块“心口菜”，放入嘴中，慢慢嚼吃着，面带微笑。
他的动作很快，吃完一块又吃一块，就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的时候，端起了碗。
这是一个高脚碗，中原烧制，但中原不多见。
碗足大概有十厘米左右，碗口很大，也很深，里面装满了乳白色的马奶酒。
他好像有些迫不及待似的，双手端起，咕咚咕咚喝着。
酒微微有些洒，混合着血水落在袍服上。
片刻之后，他一饮而尽，将高脚碗放入餐盘中。
正想拿丝绢擦嘴，顿了顿，直接拿衣袖擦拭。
两位少女将空空如也的托盘展示给众人看。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起。
邵勋站起身来，压下胃中翻腾之后，大笑不已。
刘曷柱摇头叹息，能做到这份上的晋人高官有几个？
他们只会蔑称他们为“胡”，百般羞辱，即便已经依仗胡人打仗很多年了。
若胡人有你们的甲胄、武器，有钱粮供奉，可专心致志锤炼技艺、操练战术，早把你们打趴下了。
自前汉以来，就仗着器械、甲胄欺负人。
那时候“胡人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一汉当五胡。
到了后汉，“颇得汉之工巧”，已经只能一汉当三胡了。
及至这会呢？战场处于僵局之时，已经需要胡人重骑兵来一锤定音决胜负了。
汉人运气好啊，出了个邵太白。
不然偌大的北方，不知归谁人所有。
太白勇武、豪迈，胸襟广阔，胡汉一视同仁，刘曷柱真心佩服。
他是真的有可能一统北地，其他人不行。
刘氏看着被众胡顶礼膜拜的邵勋，突然间有些害怕，慌不择路地走了。
“余愿唯夷夏俱安而已，汉、羯、羌、氐、匈奴、乌桓、鲜卑……皆吾赤子。举众来投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
“杀了他们！”有人高呼道。
邵勋满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高举右手，大声道：“负隅顽抗者——”
“杀了他们！”声浪渐渐大了起来。
“负隅顽抗者——”
“杀了他们！”
“酒来！”
少女又献上马奶酒。
邵勋可能已经醉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欢呼声几乎刺破夜空。
十余少女上前，围着他跳起舞来。
刘氏跌坐在草地上，远远看着篝火下的盛景。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定定看了许久。
玉佩上雕刻了个“石”字，她紧紧握在手中，仿佛在汲取力量。
这人——
在拉拢晋人士族时文绉绉的，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与武人待在一起时，驰射打猎，嘘寒问暖。
与众胡拉关系时，又尽显豪迈，且十分尊重对方的习俗，给足了面子。
这样一个人，难道真是神人降世？
这个神人真的太符合她想象中豪迈英雄的模样了。
梁伏疵怎么抵挡？
大……石勒怎么抵挡？
九月十三日，在邵勋的都督下，诸部重整旗鼓，对梁伏疵部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势。
从这一天起，陆陆续续有匈奴人开小差跑过来投靠，全家团圆。
也是在这时候，涉县及周边的战斗开始进入白热化阶段。
河北的局势，至少到这一刻为止，依然混沌不清，一切皆有可能。

第二百章 蜕变
阳光洒落林间，清晨的露珠尚未消失，松鼠便钻了出来，在枝头闻闻嗅嗅，准备开始忙碌的一天。
秋天了，别看这会食物充足，可若储存不够过冬所需，日子就没法过了。
松鼠勤奋地在林间跃来跃去，忙碌不休。蓦地，它顿了一会，静静看了一会远方后，忽然就撒丫子跑路，奔进了树洞内。
大地在震颤，骑兵在行军。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次第升起。
一股又一股的骑兵出现在天际边，快速向前进军。
这是一股庞大的浪潮，铺天盖地，充塞于荒野、农田、树林、河谷之间。
“别傻了，最多两千骑。”黑矟军队主彭陵看了眼队里来的新兵，嗤笑道。
新兵来自银枪中营，其实算不得纯生瓜蛋子，至少训练了两年，各项基础技能还是不错的，就是缺乏战斗经验。
“才两千骑？”新兵愣了。
他以为至少来了上万骑，因为后面的烟尘中还有无穷无尽的骑兵身影。
“听动静就知道了，傻子！”彭陵身侧的队副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最开始上战场的时候，谁不是这样呢？
他曾经看过一次匈奴骑兵冲锋，吓得两股战战，最后老兵告诉他就一千骑而已。
那时候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千骑兵冲起来竟然有如此威势，让人心慌意乱，下意识就想逃跑。
可惜那个老兵已经战死在草桥。
当日那场大战，贼将逯明突袭冲阵，双方杀得尸横遍野，老兵胸口被撞凹陷了下去，当场就没了声息。
这就是战场。
今日还欢声笑语的袍泽，说没就没。来不及感伤，马上又会投入下一场战斗。一场场下来，最后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
队副现在也是老兵了。
自河阳到黎阳，自枋头到襄国，见仗数十次，手底下亡魂十余。
他现在有义务安抚新人，教导新人，让他们能把训练场上学到的东西完完整整发挥出来，与敌人拼杀到底。
或许，这就叫传承吧。
只要黑矟军没有成建制覆灭，只要刚来的新人能成长起来，将来即便他死在某个角落，成长起来的新人也会像他这样，指着猖狂而来的敌骑兵集团，轻蔑地说道：“不过数千骑罢了！”
新兵见到老兵居然还在谈笑风生，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握着槊杆的手没有那么用力了，口中也有唾沫了，腿也不抖了。虽然仍旧比较紧张，但这会的他已经可以勉强跟在老兵身后，按旗号金鼓进退。
其实这就可以了。
能进退，就能挥舞手里的步槊，就能在战场出自己的一份力，不需要打得多好，也不需要你第一次上战场就有斩获，能完完整整走完这一遭就行了。
多走这么几次，斩获自然而然就来了。
阵战杀过人之后，你就会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样，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多来这么几次之后，一个杀伐武夫、一个战场老兵就诞生了，你会渐渐适应，渐渐如鱼得水，渐渐漠视生命，渐渐嗜血，渐渐变态……
“咚咚咚……”鼓声在山坡后响起。
新兵刚要跃起，被彭陵拉住了。
“听清楚哪里的鼓声。”他严肃地说了一句：“如果不清楚，看旗号。现在是青旗，不是我们出动。”
新兵扭过头去，果然见到了枯枝败叶之中，一面青色的旗帜高高升旗。
埋伏在山坳中的四幢兵两千余人一跃而起，顺着山坡，呐喊着冲杀而下。
新兵服气了。
难怪有些老兵一直在看旗号，战前也一直追问作战部署。他却浑浑噩噩，傻不愣登，连随大流都做不到。
过于恐惧不好。
过于亢奋也不好。
得像老人们一样，把这场战斗当做训练一样打，才是一支劲旅该做的事情。
“咚咚咚……”鼓声又起。
这次在背后响起，新兵吓了一跳。
“冲！”队副推了他一下，当先而出。
六百人顺着缓坡直冲而下。
距离不长，数十步而已，很快就冲到了下面。
“整队！整队！”幢主高声大喊道。
背插认旗的队主们也大声呼喝，招呼本队军士靠拢过来，恢复下坡时变得散乱的队形。
新兵下坡时撞了处灌木丛，裤子被钩破了，露出了半个大腚，当时一慌神，就失去了袍泽们的身影。
这会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一只在空中猎猎飞舞的“仙鹤”，立刻靠拢了过去。
队主彭陵背上的认旗就绘着仙鹤，很好认。
“前进！”幢主大声下令。
不用任何人吩咐，整队时刀盾手就已经到了前面。
箭术出众的人也往前挤。
“步槊手，愣什么呢，上前！”彭陵踹了新兵一脚。
新兵恍然大悟，手持粗长的步槊，顶到了刀盾手后面。
激越的鼓声始终未停。
沙沙的脚步声充塞耳间。
新兵端着步槊，看着前方已经人仰马翻的战场，听着身边老兵们不住的提醒，心越来越定。
他有种奇异的感觉。
前面喘着粗气的刀盾手，右边“贼眉鼠眼”的步弓手，左边扛着木棓的“大力士”，以及身后斜举钩镰枪的河阳乡党，都是他的手足兄弟。
身处这样一个集体当中，与兄弟们一起拼杀，有何惧哉？
只要黑矟军还在，以后的他也会不厌其烦地向新人讲述兄弟们的光辉往事。
“杀！”幢主高举长剑，大喝道。
“杀！”前方烟尘弥漫，新兵压根看不清敌人在哪，反正跟着上就是了，干他娘的！
“嗖！”步弓手射出一箭。
烟尘中似乎传来声惨叫。
“手还是那么稳！”队主彭陵赞叹了一声，然后快走几步，冲进了烟尘内。
新兵跟着上前，他已经看到了隐隐绰绰的人影，那是敌人的骑兵。
他知道，贼骑中招了！因为昨夜他们挖了陷马坑。
这帮贼子竟然比他还傻不愣登，被那些河南豪族轻骑一引诱，直接就冲了过来，然后陷入了混乱。
“干他！”一匹战马嘶鸣着冲了过来，钩镰枪手从身后冲出，眼疾手快，勾住了马腿。
另外一侧，似乎还有另一名钩镰枪手勾住了马腿。
“大力士”怒吼一声，擎着上粗下细的木棓，携万钧之势砸了上去。
敌骑肉眼可见地胸口凹陷了下去，口鼻溢血，摔落地面。
新兵被人仰马翻的场景刺激了，直接冲了出去。
一名贼骑拿着马刀，胡乱劈砍在刀盾手的大盾上。
新兵快走两步，挺槊直刺。
艹，刺空了！
他一急，挥舞步槊，将敌骑横着扫落马下。
一名刀盾手上前，环首刀精准地斫在敌人脖颈之间，鲜血泉涌而出。
新兵笑了。
老子手里的是步槊，可不是长枪，砸你一两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挺着长槊，照着又一名敌骑刺去。
有走散的刀盾手、步弓手向他靠拢了过来，片刻之后，一名手持长柯斧的壮汉也靠了过来。
他们都是老兵，知道编成几人小组更有威力，战场存活率也更高。
新兵找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觉，也找到了融入集体的感觉，这样就对了，太对了！
黑漆漆的步槊在烟尘中或刺或砸，数息间已打落两骑。
长柯斧壮汉也十分了得，偶尔遇到身披铁铠的敌骑，就靠他来破甲了。
步弓手始终躲在人群中，箭势又快又准，箭箭咬肉。
步槊手新兵杀得性起，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过往两年中刻苦习练的技艺全都回来了，此刻一招一式都招呼给了敌人。
打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冲到哪里了，反正只要看到还坐在马背上的人，追上去捅就是了，直到钲声在山坡上响起。
“鸣金而退，走！”长柯斧壮汉扯了他一把，向后退去。
左前方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新兵一惊。
“自己人，掩护撤退的。”壮汉扭头说了一句，继续向前跑。
新兵放心了，片刻之后已跑回了出击阵地。
背插认旗的军官一一上前，招呼自己的兵靠拢过去。
新兵的太阳穴嘭嘭直跳，竟然还没从方才的混战中缓过神来。
队副走了过来，看着他脸上被汗水冲刷出的泥灰印子，哈哈大笑，道：“方才打得不错。就是冲得太猛了，在后面喊你都听不见。”
新兵想笑，却发现浑身都已经脱力。披甲厮杀，太累了。
队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后悠着点。你那个样子，消耗气力太快，不对。”
新兵赧然。
原来，他才刚刚入门，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虽然方才是场混战，但也不要轻易和袍泽走散。
太过兴奋，力气消耗就快，容易力竭，以后要学会合理分配体力。
“贼人退了吗？”片刻之后，他问道。
队副看向彭陵。
彭陵手搭凉棚，看向远方。
“贼骑已经败退，豪族轻骑在追击。”他说道：“这股贼人，应该是从涉县城下溜过来的。”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鼓山，离涉县百余里。
山下就是平坦的驿道，昨晚挖了很多陷马坑，引诱敌骑冲突过来，陷入混乱。
正中央四幢兵首先冲下山厮杀，他们这一幢其实是迂回左侧包抄的了，打的是敌人侧翼。
此刻烟尘渐渐散去，战场上人、马尸体交错，三四百骑总是有的。
“吃些食水，不要多，半个饼就行了。”彭陵看完后，吩咐道。
新兵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胡饼，找了个草地坐下来。
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远处半山腰上的一群人。
“侯”字大旗高高飘扬，旗下立着多员将校，正对着战场指指点点。
新兵收回了羡慕的目光。
方才一场大战，他杀到力竭，也不知道杀的什么名堂。
不知道身处战场何方。
不知道打的是敌人哪一部。
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又往哪里走。
反正尊奉号令，杀就是了！
但他还是很羡慕半山腰上的那群人，他们将全局尽收眼底，指挥各部出击、包抄、撤退……
那是真的带劲！

第二百零一章 三地
涉县早就开战了。
攻城战第一阶段当然是拔除城外营垒了。不然的话，你攻城的时候人家突然杀出，从背后出击，杀散你的兵士，烧毁你的攻城器械，你还怎么打？
守城最忌守一个光秃秃的城池。
对匈奴有利的一点就是，涉县城外地势相对平坦。如果有座小山，守军分出一部分兵力于山上立寨，与县城互为犄角，那才真的恶心。
营垒攻防战一开始就上了强度。
河内王在关中打得不错，再进长安，整个关中东半部分已在大汉手中。剩下的就是招抚了，就像邵勋在河北做的那样：来者给官。
因此，冯翊、上郡的氐羌之众三户出一丁，征调了万余人。
四部鲜卑征发了四千骑。
河西（河套）诸部收到单于台调令，出动了万余步骑。
连带着关中、并州坞堡丁壮万余人，总共三四万兵马。
中山王曜自领禁兵步骑八千人，此为中军主力。
四万多兵马一至上党，当地胡晋官民叫苦不迭。
积存得像小山一样的草料仓快速消耗，山头一天天变矮，这会都征发胡汉百姓出去割草了。
粮仓悉数打开，秋收后刚存进去没几天的粮食又被调了出来。
甚至于，太原、河内那边还有粮草、牛羊翻山越岭输送过来，不计损耗。
这一仗是真的拼了，而且必须速战速决，尽可能减少消耗。
战至今日，已经攻营数日，双方战死者甚众。
营垒外围障碍全部一扫而空，开始了最后的攻坚阶段。
激烈的厮杀声中，刘曜登上了高台，俯瞰整个战场。
营垒东墙外，进攻的氐羌之众已经爬上了营墙，与守军捉对厮杀。
墙上有多处破损，那都是进攻时留下的痕迹。守军拿木料、土石堵住，与朝这些缺口涌来的敌军疯狂争夺。
须臾之间，不知道多少人殒命当场。
有些人，再也无法打理家中的田地了。
有些人，再也没法回去面见亲人了。
有些人，或许即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战争，就是这样一件破坏性巨大的活动，但又不得不打，盖因自古以来，战争就比和平多。
涉县南门突然洞开，一群人冲杀了出来。
匈奴这边早有准备，骑兵快马奔至，直冲而去。
对面射来了密集的弩矢，骑兵人仰马翻。但他们的行动还是起到了作用，从城内杀出的两千守军停下了脚步，再也没法前进。
后续步军跟了上去，朝这伙人逼近。
但他们不敢大意，因为前天已经吃过亏了。
出城厮杀的别看只有两千人，但其中一半人身披铁铠，有弩、剑、枪、弓等各种杂七杂八的武器，技艺还不错。
领头的叫郗鉴，乃邵勋龙骧将军幕府从事中郎，比较勇猛，也敢打敢拼。第一次出城厮杀，就跟在溃退下去的羌人身后猛冲猛打，杀伤甚众。
这一次刘曜做好了准备，也只能堪堪阻止住他们前进的步伐罢了。
对面的“郗”字将旗在秋风中飞舞许久，眼见无法突破，于是结成了更严密的阵势，缓缓后撤。
城头也及时洒下了大蓬箭雨，阻断了匈奴骑兵追击的步伐，让他们安然退回了县城。
但这么一搞，正在攻营的氐羌步兵受到惊吓，也闹哄哄地溃了下去。
营垒内的晋军没有追击，死伤太惨重了，已无力追杀。
“遣人招诱石勒降兵。”刘曜下了高台，吩咐道。
信使领命而去。
“东边如何了？”刘曜又问道。
“折了三百余骑。”
“在哪折的？”刘曜一边问，一边让人拿来地图，仔细看着。
鼓山！
听到这个名字后，他大约摸清楚了。
晋军在涉县派了上万人，粮草军资不知道囤积了多少，但两三个月应该是有的。
这些人牢牢钉在浊漳水东岸，威胁东征大军的后路。
他固然可以绕过此城不打，但也需要留下大军监视，人还不能少，因为守军是有出城野战的能力的。
真这样搞的话，大军势必要分兵，威力大减，没法对邵贼造成足够的威胁。
或许，选滏口陉为进攻方向真的是一个错误。
这里固然离邺城最近，但也是邵贼重兵布防的区域。
涉县已经明确了，有大股兵马。
百余里的鼓山上也有兵，下山便可截断驿道。
那么，鼓山南缘的滏水一带，以及北侧的武安、洺水一带呢？
“呼延莫到哪了？”刘曜找来幕僚，问道。
“一直在清漳水河谷放牧。”
“问他放够了没，如果够了，就给我前出，奔滏口泉而去。”
“遵命。”
“令狐泥那降人呢？”
“在武乡就食。”
“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去井陉，联络石勒。”
“遵命。”
“其余偏裨将校，轮番攻城。”
命令传达下去后，新一波攻势展开。
这次是各地坞堡帅丁壮，在刘汉禁军步骑的监督下，朝涉县城外的营垒进发。
几乎与此同时，羯人诸部也被征发三千余骑，携带五日食水，往鼓山一线前进。
争分夺秒的战斗再度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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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柳城下，人马相逐，惨烈无比。
新近被任命为赵郡（尚在石勒手里）太守的游纶部数千步军被匈奴骑兵绕侧翼冲击，陷入了混乱之中。
正面的步军两千余人压了过来，游部大哗，纷纷向后退去。
眼见着要崩溃，乞活军乌桓轻骑冲了上去，与匈奴人绞杀在一起。
战至僵局，又一队匈奴轻骑自侧后方袭来，将梁伏疵部匈奴轻骑杀得大乱。
巨鹿太守张豺率步骑四千余人投入反攻，与正面的匈奴步军迎头撞在一起。
一场步骑混战又开始了。
战至夕阳西下，匈奴骑兵仓皇溃去，两千多步骑被前后夹击，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尽数屠戮一空。
扶柳县上下见得如此惨烈的场面，立刻开城投降。
大军没有在此停留，汹涌东进，攻至安平城下。
九月二十日，安平城西、城南、城东皆有大军扎营，围攻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刺史梁伏疵登城瞭望，忧心忡忡。
石勒允诺他派兵来援，但一直没动静。
有信使自常山、巨鹿而来，要求他收缩兵力，坚守待援。
对此，梁伏疵只能苦笑。
他已经尽可能收缩了，如今城内满满当当都是诸部农牧民，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牛羊马匹充塞各个角落，臭气熏天。甚至就连他的官衙都被隔出了两个马厩，存放了百余匹战马。
当然，大部分牲畜都被宰杀了，因为安平城根本放不下，也没那么多草料喂养，干脆充作军需好了。
为此，梁伏疵担上了自己的名誉，许诺击退邵兵后用粮食、绢帛补偿牧民们的损失，这才堪堪压下了不满。
城内几乎没什么闲人，所有男丁都是兵，要么驻守城头，要么去城外扎营，都要打仗。
让人悲伤的是，这些守城、守营兵士里面充斥着大量会骑战的牧民。
他们本可以当骑兵，纵横四野，现在居然被逼到了下马守城的地步。
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但战局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能够让骑兵迂回的空间是越来越少了，邵贼也招诱了大量胡晋骑兵为他作战，每出击一次，都有不少人死伤。现在只有战力最强的那部分人可以出城厮杀，梁伏疵就派了长子、侄子各领三千骑在安平、巨鹿、博陵交界处活动，寻找战机。
其余人，都留下来守城吧，已经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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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仍旧驻留在大陆泽北，终日接见各部酋帅。
九月二十一日，一批批的头人来到他的营垒内，纳头便拜。
文吏在一旁仔细询问，记录下氏族名、部落丁口、牛羊数量以及在何处耕牧。
“你部族源何处？”邵勋在毡毯上席地而坐，问道。
几名匈奴贵族少女跪在他身旁，垂首不语。
刘氏坐在案几后，无事可做，心里还感到有些憋屈。
这张案几是邵勋让人摆在那里的，刘氏没事时就跪坐在那里。
邵勋则在后面的毡毯上看书、审阅公文。
抬起头，便可以看到那两瓣肥美丰满的臀。
因为姿势问题，臀绷得紧紧的，圆滚迷人，臀缝也十分明显。
偶尔，邵勋还会吩咐刘氏在前面另一张案几上拿东西，她不得不够着身子取物，这时候臀就要高高拱起……
他故意的！
刘氏心里又是羞愤，又有点别样的说不清的感觉，只能压下这些心思，默默听着来往之人的话语，转移注意力。
“回明公，仆自奢延水而来。”头人恭敬回道。
“鲜卑？”邵勋好奇地问道。
“是。”
“几时来的河北？”
“随梁伏疵之官而来。”
“有几年了。”邵勋点了点头，道：“河西诸部如何划分的？”
头人仔细想了想，说道：“其实主要以氏族为主，相聚于野为落，离散不定。”
他这意思是当地的文明比匈奴还要落后，氏族特征非常明显，部落已经出现了，但架构并不稳定，时不时有氏族加入或退出。
氏族以宗亲血缘为纽带，部落并不是。
“日子可还过得下去？”邵勋又问道。
“还行。河西地无农桑，事畜马、牛、羊、橐驼。”
“牧草荣枯如何？”
“祭天之后，会好个几年。”
“活祭？”
“是，杀奴婢为祭。”
“可有关中商徒去做买卖？”
“很多。”
“买些什么？”
“多为活畜、兽角、兽筋、兽皮、毡毯。”
“没人买蜂蜜吗？”邵勋奇道：“麝脐、红花、苁蓉、柴胡、蜜、蜡、翎羽、狐皮、貂皮等，乃尔地盛产，没人买吗？”
刘氏抬起头来，眼角余光瞟了眼邵勋，神色有些复杂。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明公真乃天人下凡。”头人一脸惊异，叹道：“此多为氐羌部落所售。”
邵勋点了点头。
河西是个民族大熔炉。
鲜卑、匈奴、氐、羌等等，或许还有汉——多半早已胡化。
这些部族中，氐羌部落是有相当农耕经济的，不全是畜牧。
他们一般占据了河西南、东、西侧的边缘地带，这里降水相对丰富，河流也多一些，利于农耕。
一直到北宋，士大夫甚至称党项人的地盘为“氐羌旧壤”，并不是没有原因。当然，党项人其实也是羌人一支，因不堪忍受吐蕃奴役而逃奔入唐境，请求庇护。
氐羌与党项，不过一个先来，一个后到罢了，其实都是那一批人。
“迁来河北之后，感觉如何？”
“河北水草丰美，比河西强太多了。孩儿们都能吃饱饭，活下来的也更多，而今遍地孩童，我部户口都涨了不少。”
这就是黄鼠狼掉进了鸡窝里，爽翻了。
优良的土地，不管拿来种地还是放牧，它都是优良的土地。
乌克兰黑土地在哥萨克手里是牧场，在波兰庄园主手里就是耕地，全看你怎么用了。
河西鲜卑来到河北，都不用祭天了，牧草每年都长得丰盛无比，极大改善了生活条件，几年时间下来，人口都增加了。
“可曾学着种地？”
“试着学了，但不是每家人都会，也种得不好。”头人答道。
“下去吧。”邵勋挥了挥手，说道：“明日派二百人过来，我有用处。”
“是。”头人迟疑了一下，应道。
亲兵搬来了十匹绢，赏给了头人。
头人千恩万谢，磕头离去。
邵勋站起身，看着帐篷外秋日的湖泊，良久不语。
刘氏偷偷抬起头，打量着他。
“野那。”邵勋突然说道。
刘氏一惊，低下头去。
邵勋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仔细欣赏。
漂亮的女人就是一件艺术品，还是有灵魂的艺术品，是男人闲暇之余最好的心情调剂品。
看着这样一个女人陷入自我挣扎，对他而言也是种乐趣。
不是所有女人都值得他花费心思讨好的。
这么多人之中，如果让他选一个兵败之际带着一起逃亡的女人的话，他只会选裴妃，这是起于微末之时的情感，无关其他。
“河北诸胡，我本想杀光了事，哪怕二十万、三十万，全杀了又如何？”邵勋说道。
刘氏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邵勋。
“但我改主意了，因为你。”邵勋摸着她的脸，说道：“你让他们活了下来，你让我改了主意。”
刘氏看着邵勋，一时间忘了打掉他的手。
她隐隐知道这是假话，邵勋在骗她，但不争气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愿意听他这么说。
“给你哥哥写封信吧。他之前开的条件，我就当没听过，不怪他。”邵勋说道：“这一次，让他想好了再给我开条件。”
“你……你想他怎么做？”刘氏低下头，别开了脸，轻声问道。
邵勋收回手，得意地轻笑一声。
刘氏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猛然抬起头，道：“你找刘曷柱不就是了？”
声音微微有些不稳，昭示了主人心情的剧烈波动。
心里委屈了。
邵勋不再逗她，只说道：“你大伯要为我打石勒，没空。你亲手写一封信，问问你兄长——敢不敢造匈奴的反？敢不敢搏那泼天的富贵？”
“什么——富贵？”刘氏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先写信。”邵勋嘱咐了一句，直接离开了营帐，来到外间。
秋高马肥，旌旗林立，好一个大争之世！
他与刘曜，都在争分夺秒。

第二百零二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上）
针对安平城——或者说信都县——的进攻是围三阙一。
这种战术，自古以来就为人所运用，早就烂大街了，但它就是有用。
人总有侥幸心理，总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并非处于理智状态，这就是此类战术有用的关键。
从九月二十五日开始，围攻战正式进入攻坚阶段，各部轮番上阵，朝安平郡城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邵勋则带着庾琛、张宾等幕僚，前移到了南宫县，商议对策。
就连王衍都没回洛阳，留了下来参加会议。
“昨夜有几个坞堡帅带人跑了，虽已遣人追回，但这是个不好的苗头，诸位怎么看？”城外的某处庄园内，众人坐在竹林边，边喝茶边议事，邵勋提起了话头。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不想继续卖命了，走了，不告而别。
人已经追回，带队离开的军官被处死，总计两千人丁被安排为第一波攻城的炮灰，以示惩戒。
但正如邵勋所说，这个苗头很不好。
“太白，此乃人心未附之故。”王衍有些忧虑地说道。
老登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不会在具体的军事战术上发言，他不懂。甚至一些战略问题他也不是很懂，也不会自曝其短，他只挑自己擅长的部分给出建议。
“人心未附”，这是一句废话，但也无比正确。
河北各路首领们为你打仗，图什么？可从这方面具体分析。
王衍说了这话，作为统战河北的具体实施者，庾琛不得不发话了，只听他说道：“明公，数月以来，仆接见了百余位士人、酋帅、将官、豪强，所求各不相同。”
“有人家势渐颓，想重振家门。”
“有人门第寒微，想借势崛起。”
“有人不喜欢胡人，故归晋效力。”
“有人出于仇恨，或没了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还有人迫于无奈，故出丁出粮。”
庾琛一口气说了五类人，基本囊括了河北形形色色的各路人马。
“哪一种最多？”邵勋问道。
“迫于无奈者最多。”庾琛说道。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邵勋击败石勒，王浚看起来又不像能成事的样子，于是很多人迫于无奈随大流，出丁出粮支持邵勋发动战争。
问题在于，他们愿意支持到什么程度？
本就是迫于无奈，意思意思得了，你还来真的啊？河北今年本来就困难，你还集结这么多人马与匈奴干，死的人算谁的？消耗的钱粮算谁的？
当这种人丁、钱粮的消耗，超过他们对邵勋的恐惧时，事情就会起变化。
人都是有极限的，你不能无休止要求人家做这做那，毕竟匈奴人都没这么过分。
若压榨比匈奴还狠，我们为什么投你？转投匈奴不行吗？
以上是大略上的，具体到某个人时，情况又有不同。
有的人家底厚，忍受的阈值高，有的人家底薄，阈值低。
有的人性格胆小怕事，忍不住了也会再忍一会，有的人性子暴烈，快忍不住了。
有的人家国情怀、华夷之辩多一些，更能忍一些，有的人则无所谓，就不太能忍了。
如此不一而足，千人千面，属实正常。
庾琛很快就把这些讲了一遍，且对应到了每个人。
邵勋听完，赞许道：“庾校尉有心了，帮了我大忙。”
“分内之事罢了。”庾琛谦虚道。
为了女婿的大业，焉能不尽心尽力？
庾家在河南的地位本来就那样，但现在已经凌驾于老牌家族荀氏之上了，家势蒸蒸日上，有点朝河南第一家族发展的趋势了。
他来到河北后，手里也攒了一大把人情，收了一大堆好处，对许多人有提拔、知遇之恩。这些都是家族的根基，将来能发挥大作用的。
他不仅仅是在帮陈公，也是在为庾家忙活。
庾、邵两家，本就利益一致，何分彼此呢？
“孟孙……”邵勋又看向张宾，有些不高兴。
这人怎么是算盘珠子，一拨一动，不拨不动呢？
“明公不要嫌麻烦。”张宾拱了拱手，道：“一一召见，对症下药。”
“此为持重之见。”邵勋缓缓颔首，然后说道：“那就挨个召见。”
说完，看向王衍，说道：“还请太尉一同帮忙。”
王衍沉吟了会，展颜笑道：“好。”
庾琛只看着茶碗，没说什么。
陈公也是借重王衍的声望，来说服河北士人，让他们多忍一忍罢了。
说穿了，还是实力不足以吞并整个河北。
带过来的六七万大军，分兵把守四处之后，带至邺城与石勒大战的不过四万余。
打完仗后，调整布防，现在屯于邺城的只有两万人。
凭这点兵，肯定是吞不下河北的，连攻破安平城都不够，他只能依赖河北各路首领。
这是典型的以小凌大，他能看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对河北人，还是得以拉拢为主，不能过于压榨。
但打仗又不可避免要压榨，其间的度可不好把握。
一不留神，这些人复投匈奴，在刘曜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局势颇为不利，邺城都不一定守得住。
毕竟，你粮食从何而来？之前是河南转运，现在是河北豪族提供。
兵员从何而来？围攻安平的大部分都是河北豪族士兵。
治理地方人才从何而来？还是河北豪族子弟，他们是地头蛇，有兵有钱有粮，办事效率高。
把人得罪光了，政治上完全失败，如果没有匈奴插手便罢了，还可以武力恐吓，但现在有匈奴在旁边盯着，恐吓也恐吓不起来。
正是墙头草们最风光、最容易坐地起价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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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结束之后，众人也不多话，立刻行动了起来。
恰好平原刘氏的刘泌来访，邵勋便先召见了此人。
值此之际，平原刘氏最出名的应当是四年前过世的刘寔了。
刘寔出身“寒苦”。
当然，这话听听就行了。虽然并非出身刘氏主支，但刘寔之父刘广好歹也是县令，刘寔稍稍成年，郡察孝廉、州举秀才。
也就是说，郡、州二级都推荐刘寔当官，双料推荐！
你若说这里面没有平原刘氏发挥宗族影响力为刘寔活动，那是不可能的。
刘寔拒绝了家乡的双料推荐，不出仕。
但没关系，不要这两条路子，还有别的方法。
刘寔很快就进洛阳当官了，出任河南丞，也就是河南郡主官河南尹的副手。
首都“市长”的副手，这是一般人能当的？别搞笑了。
刘寔步步高升之后，又开始反哺宗族。尤其是他当了许多年官，其中比较出名的是司马昭的参军、杜预的军司、愍怀太子之师、侍中、冀州都督、司空、太傅、太尉等等，开府仪同三司更是手拿把攥。
除此之外，还历任少府、太常、国子祭酒、散骑常侍、大司农、太子太保等职位，几乎把官做了个遍，本人又是以九十一岁高龄辞世，威力就更巨大了。
平原刘氏在他或明或暗的帮助下，做大做强，是平原郡当之无愧的豪门，与另一大家族平原华氏联姻，共同把持着这个冀州最南端的郡国。
刘寔和他弟弟刘智一脉的后人都南渡建邺了，现在刘氏的势头有所衰减，但在平原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刘泌就是南阳王妃刘氏的兄长，被邵勋授予高唐县令之职——老实说，平原刘氏宗祠老宅就在高唐县，让外人当县令也玩不转。
刘泌的族叔刘俭，则被任命为平原内史。
乱世一到，有些世家大族破败了，有些则快速崛起，境遇各不相同。
刘氏还是很清楚自家的地位怎么来的，但怎么说呢，多多少少有些自衿，毕竟他们家族在平原国真的树大根深。
“早闻敦正闻名乡里，才彰人望，今日一见，果是不凡。”邵勋笑道。
“明公过誉了。”刘泌躬身行礼。
邵勋回礼，然后邀他坐下。
刘泌的来意，他猜到了一点，其实就是先被匈奴击败，然后又被曹嶷抄掠，于是退兵回乡自保了。
可能回去后觉得不妥，于是派出刘泌过来说说好话，免得被迁怒。
“前番犬子去了趟南阳，看望他姑姑。”见场中无其他闲杂人等，刘泌轻声说道：“王女娇憨可爱，还想要骑马……”
提到这个女儿，一贯不当人的邵贼脸上也露出了温情的笑容。
有点想念吾女了，好想抱着她去摘桑葚，陪她骑马玩，然后看着她睡着啊。
他有点明白刘泌的意思了，一上来先打亲情牌，怎么说呢，有点冒失了。
换个喜欢装逼的人，可能就要“勃然作色”了。
他没那么无聊，也不掩饰了，直接问道：“小禾怎么样了？”
“怀有身孕，诸事不太方便。我让犬子留在那边帮她了。”刘泌说道。
邵勋微微颔首。
“敦正可知刘曜已围攻涉县多日？”他问道。
“略有耳闻。”
“昨夜有军报传来，涉县城外营垒已经告破，匈奴得以全力攻城。”邵勋说道：“而今我还在围攻安平，诸部人心不齐，迟疑不进，难啊。”
刘泌皱了皱眉，试探道：“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邵勋看了他一眼，暗道你把兵带回来就行了，扯那么多干啥？
“平原刘氏须得为表率。”他说道。
“明公可是缺粮了？”刘泌自顾自说道：“此事不难——”
邵勋伸手止住了刘泌下面的话，说道：“你我本一家人，何分彼此？匈奴若来，真能让你家继续当平原内史吗？”
刘泌无语。
石勒、刘聪又不知道我妹妹和你之间的那点事。不过——也难说啊，南阳国那么多人都见过陈公夜宿王府，难免传到河北。
想到这里，刘泌又有些紧张了。
邵勋见得他脸上的表情，暗哂一个刘寔就用光了刘氏积攒多年的才气，现在当家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河北那么多郡国，我难道还能一一管过来？”试探出刘泌的水平后，邵勋也不客气了，直接说道：“到时候还不是要靠自己人来帮我看着河北？做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成何体统？敦正，你说说，我不用自己人，难道用外人不成？”
刘泌被说得面红耳赤。
确实，正如陈公所说，他现在不可能一一控制河北诸郡国，撑死了挑几个重点经营一下罢了，比如司隶校尉庾琛管辖下的魏郡、汲郡等。
其他郡国，不还得委任出去？
“明公……”刘泌拱手作揖，道：“我这就回去劝劝族叔。”
“听闻华氏与你家联姻，关系密切，同为平原大族，为何不见出兵出粮？”邵勋又道：“阳平太守尚阙，想要维持家业，不用点心能行吗？官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别说了，明公，我知错矣。”刘泌苦笑道。
邵勋看他那熊样，也被气笑了，道：“坐下来喝茶吧。”
刘泌坐了下来。
“有人向我举荐故华侍中从弟畅。”邵勋又道：“他避乱于广成泽，名望颇高，我亦有所耳闻，欲以之为阳平太守，奈何与华氏无亲无故，踌躇难决。”
平原华氏这个家族比较神奇。
华轶曾为江州刺史，但他不尊奉都督江南数州军事的司马睿的号令，被王敦、甘卓、周访等人攻杀。
这事就让人很感慨。
华轶非常尊奉洛阳朝廷，供奉不绝，而不愿意听司马睿的命令，于是他死了。
要知道，华轶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与司马睿身边的很多人都是同僚，关系不一般，他若倒向司马睿，绝对能在建邺幕府里混个高位。
但他没这么做，原因很多，其中不可回避的就是南北之争。
司马睿先动寿春周馥，再攻江州华轶，杀的都是北方朝廷任命的吴地官员，背后谁支持的？不用多说，江东大族罢了。
在这两件事上，双方其实是有共同利益的。
平原华氏至今都没人南渡，裴康推荐华畅、华恒二人出仕，邵勋觉得可以考虑下，奈何华氏自己不主动，不积极送钱粮兵士。今天碰到刘泌，旧事重提，让他回去给华氏递话。
把这两家重新拉起来，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表率作用还是很大的，能带动一批士族继续给他邵某人卖命：不准跑，给老子上！
打发走刘泌后，二十六日，乐陵太守邵续之子邵乂来访。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乐陵、渤海二郡的地头蛇。
其中有个人让他有点印象：石熙，石超之弟。
另有一位姓高的渤海人，听闻是当地土豪，擅弓马骑射。
邵勋继续在老地方接见二人，这次带了庾琛、王衍、胡毋辅之等人一起。
与此同时，他收到两个消息：一、匈奴“数百骑”出现在滏口泉一带；二、奉刘曜之命，石虎率羯骑南下汲郡，四处抄掠，刘闰中、刘波等人充当先锋，刘曜显然不太信任刘家人，刻意消耗他们了。

第二百零三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下）
会见邵乂的地方在南宫城西的一处荒野中。
陆陆续续赶来的数百名诸胡骑兵正在操练。
这些人都是各部凑起来的。
我五十、你一百、他二百，凑了两千多，目前来了五百，开始整编操练。
北伐以来，骑兵数量先是快速下降，然后又陡然提升。
这两千多人他是准备编入义从军的，如此一来，该部总兵力将超过七千，实力大增。
不过，人数增加了，战斗力却下降了，军心也比较混乱，还需要时间整顿。
邵乂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些骑兵正在操练分进合击的战术。
隆隆马蹄声中，邵乂躬身上前行礼。
“嗣祖近日可好？”邵勋拉着邵乂的手，让他坐下，笑问道。
邵乂见陈公如此熟络的模样，心中有数了，立刻回道：“家父回乡后，与济北侯联手，迫使曹嶷退兵。”
“曹嶷回去作甚了？”
“大概是整顿地方，深固根本。”
“曹嶷倒有几分眼光。”邵勋意味不明地说道。
“曹嶷本是天师道余孽，横行青州，靠的也是天师道众。这些年他非常礼遇士人，拉拢了好些人，权势日渐稳固。”
“他不是逼走了部分士人吗？”邵勋问道。
“不能为他所用，始终与他对着干的，曹嶷也会下辣手。”
恩威并施！
邵勋不由得高看了眼曹嶷。
这人虽然没什么大志，只想割据青州当土霸王，但手腕还是有的。
而且，他在地方上可不是没有基本盘，“天师道余孽”就是他身份的注解。
其实挺有意思的。
曹嶷为邵勋提供了另一个崛起的可能，即宗教。
宗教这玩意可以弱化出身、门第方面的劣势，让底层更容易崛起。这年头信仰天师道的士人很多，主要在兖州东部、青州、徐州、冀州一带，其中青州是天师道发展最好的地方，通过宗教信仰，可以拉拢一部分士人为其效力。
简单来说，天师道重塑了一套社会评价体系，门第的占比下降了，对底层野心家更友好。
“待稳固河北局势，早晚会对曹嶷动手的。”邵勋看了眼王衍，说道。
王衍轻捋胡须，说道：“太白，可不能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让曹嶷降顺，还是得动刀兵。”
朝廷一开始根本不愿招降曹嶷，认为如果造反都能受招安，岂不是鼓励更多人造反？这两年渐渐挺不住了，开始接触曹嶷，但曹嶷拒绝降顺。
晋廷能给的，匈奴都给了，而且条件更宽松，他又是造反起家的，从个人情感角度来说，对晋廷肯定有恨意，在两方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为何要降？
现在河北大战连天，曹嶷也有些坐不住了。
但无论怎样，他的首要诉求还是保持割据自立的地位，当青州土霸王。
他的一切举动，都是为这个终极诉求服务的。
为此，他现在也不是不能考虑晋廷的招安了，但具体投降哪一方，可就有说道了。
邵勋如果指望曹嶷归顺后往青州安插官员、驻扎军队以及索要太多的钱粮，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对这种人还是要打，别指望温水煮青蛙慢慢收编。
“现在不是动曹嶷的时候。”邵勋说道：“听闻君还带来几位渤海俊彦？”
“是。皆为渤海高氏子弟，曾一同起兵对抗匈奴。”
“可速召来。”邵勋说道。
邵乂立刻让随从召高氏子弟入见。
趁着这个间隙，他简略地介绍了下渤海高氏的情况。
王浚仗夷建威，纵横河北时，妻舅崔毖借着他的权势，获得了平州刺史、东夷校尉之职。
清河崔氏在河北人望很高，于是征辟了一批河北士人、豪强前往平州。
其中，渤海高瞻与其叔父高隐先率数千家部曲庄客依附王浚避乱，后来发现王浚实在不像样，于是依附清河崔氏的崔毖，迁往辽东。
倒不是说崔毖有啥不得了的本事，事实上他确实比王浚好，但能力一般。
最关键的是，崔毖是崔琰曾孙，冀州士人之首，子孙世为冀州冠族——崔家在冀州的名望，就像王家在青徐的名望一样，天然具有吸引力。
安平韩氏的韩恒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投奔辽东崔毖。
除这两家之外，冀州大大小小的士族举家奔往辽西、辽东的太多了，他们还利用名望、关系网，为崔毖招揽辽西流民——河北战乱不休，很多人避地辽西、辽东，因为那边相对太平。
名望、门第这种东西，在如今的社会风气、价值观之下，是真的可以当饭吃。
崔毖何德何能？但在辽西避难的流民一听清河崔氏的声望，纷纷来投。
冀州大大小小的士族、豪强，只要一征辟，马上屁颠颠地跑过去效力。
像高瞻这种人，甚至带着渤海数千家部曲庄客投奔。
当然也有不鸟崔毖的。
比如，崔毖就曾招皇甫岌为长史，岌拒绝，与兄弟族人皇甫真等俱投慕容廆。
对皇甫岌这类关西流徙士人而言，就能很客观地看待崔毖了。
在安定豪门皇甫氏眼中，清河崔氏名望固然高，但不足以遮蔽他们的眼睛，也没有太多亲朋故旧，去了很难受，不如投慕容鲜卑。
邵勋听邵乂讲完这些辽东旧事，有点无语。
他若出身清河崔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这类高门，哪怕只是个家里比较贫穷的偏远旁支子弟，也要容易太多了。
凭借家族名望，马上就有渤海土豪高氏带几千家部曲来投靠。
有这样的本钱，何须舔富婆呢？我不要自尊的吗？
我意已决，以后不舔女人了，让女人来舔我。
遐想间，人已经过来了。
“渤海高绛拜见陈公。”一年约三十的汉子躬身作揖道。
“起来吧，坐下说话。”邵勋抬了抬手，说道。
高绛起身，长身肃立，不卑不亢。
邵勋为他介绍了下身边的幕僚。
当听到王衍之名时，高绛神色激动，长揖到底，道：“王公乃天下名士，得睹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邵勋再度无语。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他天天看王夷甫，就觉得这是个信口雌黄的老登，可在外人眼里，王衍是真的出名啊，而且似乎——破圈了？
王老登已不仅仅是青徐士人领袖，在整个北方都很吃得开，朋友遍天下，名气传遍各个角落。
看来以后要对老登尊敬一点了。
后面又介绍了张宾。
高绛也多看了几眼，道：“久仰了。”
张宾拱了拱手，没多说。
他的家世要比渤海高氏、封氏之流强一些。
门第是由本郡中正三年一评。
有的家族上一代还有人当官呢，这一代就没了。
有的家族这一代有人当官，下一代却眼见着无望。
这种家门，挣扎于末流寒素与土豪之间，一不留神就阶级下滑了。
中丘张氏连续两代人当官，被赵郡中正评定为第八品门第，属于寒门，还是比渤海高氏、封氏强的。
但他在河北出名，主要还是因为石勒，谁不知道张宾张孟孙是大胡的狗头军师啊？
介绍完了之后，邵勋直接问道：“君来见我，想必对河北大局有教？”
高绛偷瞄了一下邵乂，见他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便道：“仆愿为明公鞍前马后，光耀门楣。”
“前番为何退兵？”
“为匈奴所败，实乃溃退耳。”高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能重整旗鼓？”
高绛犹豫了一下，又见得邵乂提醒，咬牙道：“愿为明公效死。”
其实，真不是他看不清形势，而是高氏的家底已被高隐、高瞻叔侄二人掏空了大半。
他们带走了数千户、二万余口人去辽西，留在老家的能有多少？
高家留守族人若想押宝邵勋，真的要倾家荡产了，甚至这还不够，还得联络些姻亲、故旧、好友，一同出兵。
成，则大获其利。
败，则家族消亡，至少渤海这一支算是完蛋了。
如何抉择，真的很难，因为你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无数依附于你的家庭的生死荣辱。
高绛方才说“光耀门楣”，其实就是他的条件。
他想要得官，想要完成家族的士族化进程。
“好。”听高绛这么一说，邵勋一拍案几，道：“君是爽利人，我也是爽利人。渤海太守崔俛办事不利，可免官回家。你若能率五千人至安平围攻匈奴，事成之后，渤海太守给你又如何？”
“谢明公栽培！”高绛闻言，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肃立一旁，神情坚毅无比，显然豁出去了。
邵勋和王衍、庾琛对视了下。
昨天见的刘泌是河北的世家大族，其姻亲平原华氏也很了不得。
这些河北老钱的态度很明显：继续维持以前的地位。
渤海高氏这种则有上进心多了，他们还没完成士族化的进程，迫切需要进步，豁得出去，敢于一把梭哈，冲劲很足。
对刘氏，邵勋只能依靠南阳王妃这个纽带，说好话，戴高帽，把他们看作“自己人”，半忽悠半拉拢。
对高氏，那就是拿胡萝卜来引诱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非常直接。
高绛退下后，邵勋又召见了石熙。
对这类人，他只有一招：遣人至许昌、洛阳，把乐夫人、卢侍中请过来。
本来不想让卢志掺和河北之事的，但匈奴大举入寇之后，河北人心再度混乱，非得把老卢请过来不行了。
至于邵乂——
晚间在南宫县衙设宴，席上邵乂得到授意，称呼邵勋为“叔父”。
邵勋应了一声。
当然，这不是联宗。
联宗需要重新编纂族谱，这里显然没有这回事。
邵勋、邵乂之间以叔侄相称，只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方式罢了。
邵勋想让邵续、邵乂父子帮他稳着乐陵，且派遣一部分兵马前往安平攻城，做出表率，稳定人心。而高氏与邵续父子也有点交情，这就更好了。
邵续父子则想攀上邵勋，获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双方各取所需，却有“亲情”做润滑剂，这种方式比单纯利益交换更稳固一些。
其实说穿了，都是统战，手段、方式不同罢了。
现在，他需要看到效果了。

第二百零四章 四处活动的老登们
九月下旬最后几天，通往安平的各条驿道上，人喊马嘶，挤成一片。
王衍自南宫往清河访（游）友（说），一路上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若有匈奴骑兵杀过来，不知道能捡多少人头。”刘灵指着在路边歇脚的老老少少，说道：“一看就没上过几次阵，听见马蹄声，自己就慌了。”
亲兵们听了，尽皆哂笑。
这些人的价值，除了种地外，就只有辗转于沟壑之间了。
不过安平城的外围屏障都已经被清扫，现在各色攻城器械开至城下，开始了蚁附攻城，这些战力羸弱之人就成累赘了。
攻城战是惨烈的，即便这些时日反复拉拢，依然有人承受不住，率部开溜。
这些人都被记下了，主使者被斩杀，后面还要追究其家族的责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濮阳、东平二郡国府兵们的部曲可以配齐了，甚至能多安置一部分府兵。
对安平的攻势，采取的攻城、攻心两种手段，贼军坚持不了太长时间，或许十月就能见分晓了吧。
行至白沟水之时，夜宿于一庄园内。
得知身负天下之望的王夷甫前来，这个居住在东武城西境的崔姓庄园主十分热情，先让全家老小出来拜见，然后亲自置办了一桌精美的宴席，招待王衍及其随从。
王衍推却不过，好一番应酬之后，被安排了一座清幽的宅院过夜。
居住的地方说是庄园，其实更像坞堡。
地方小，围墙厚且高，巡夜之人很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宅院的后墙也是坞堡的北侧外墙，王衍登上二层阁楼，望着远处明灭不定的灯火。
“秋收已毕，为何还有丁壮在外劳作？”他奇道。
陪他前来的庄园典计凑过来看了看，回道：“王公，族里催得紧，三日内要交上五千束干草，故挑灯夜割。”
“可是因为安平之战？”
“正是。”
“凄风劲吹之夜，寒露深重之时，苦也。”王衍感叹了声。
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妻子谈钱都觉得俗的天下名士，王衍这些年可被邵勋折腾坏了。经常被拉着去到这跑到那，着实见了不少基层民生景象，感慨是越来越多。
“今年战事不断，庄上可能过得下去？”王衍转过身来，问道。
“过是能过下去。”典计说道：“就是要饿死一些人。”
“为何？”
典计嗫嚅着不敢说。
“此间并无外人，但讲无妨。”王衍说道。
“今岁稍稍有些歉收，本就只能勉强过活。”典计说道：“战事一来，庄上先被匈奴要走了一批粮，仓储见底。月初陈公又遣人征粮，最后一点存粮也给出去了，就这还不够，只能从庄客手里征粮凑足数。他们本就吃不饱，如此一来，饿死人是难免的。”
“可有徭役、兵役？”
“怎能没有呢？”典计苦笑道：“我儿就被征发了一次，往南宫县送粮。去时百余人，回来少了十几个。”
“死了？”
“有累死的，但多是逃了。”
“逃？”
“趁夜偷粮逃走。”
“不管吗？”王衍问道。
典计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如果匈奴再来，向你们征粮，怎么办？”王衍又问道。
“怕是只能拼了，给不起。”典计麻木地说道：“给了粮要饿死，不给粮要被打，那就打好了，还未必死。”
王衍沉默不语。
看了看典计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叹了口气，道：“辛苦尔等了，早些歇息吧。”
典计行礼告退。
“王公，方才吃的晚膳，有酒有肉，仆以为这个庄子很富呢，没想到家底早空了啊。”刘灵站在门口，惊讶地说道。
“你听到的、看到的，未必是真的。”王衍说道。
见刘灵一愣一愣的，又笑道：“但这个庄子确实不富。河北战乱已久，再多的家底也能给打空了。”
“河北打得多了，河南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刘灵说道。
“是啊……”王衍含糊回了一句。
不知不觉间，战场已经转移到了河北。
无论河北打成什么样，全忠都已经成功一半了。
诚然，在河北打仗，河南也要出兵以及一部分钱粮，但最重要的是河南不再沦为战场，这是最关键的。
能做到这一点，邵全忠在河南的地位就愈发稳固了。
十月初一晨，在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餐后，王衍看着前来送行的庄园主的子侄们，随口点评了几句。
庄园上下激动无比，当场派了百名部曲随行护送，并把王衍前路上歇脚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刘灵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陈公出行，还经常吃闭门羹呢。
庄园紧闭大门，如临大敌，搞得他们是来劫掠的一样。
王夷甫到哪都能被人盛情款待，这份人望委实厉害。
如果他背地里说陈公的坏话，那还真是挺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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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衍往清河一行的时候，庾琛、张宾等人则抵达了汲郡林虑县。
林虑的局势比较混沌。
离此最近的一支晋军，当属驻扎在安阳的李重部了，一共两千洛南府兵、两千府兵部曲。
林虑豪族有点墙头草的趋势，一边向晋军输诚，一边与在汲县整训部伍的石虎暗通款曲。
护送庾琛而来的有数千步骑，都是邵勋从安平那边调拨给庾琛的。刚刚进城没多久，斥候就狂奔而回，通报军情。
随后便城门紧闭，丁壮们拿着简陋的武器，战战兢兢地上城。
庾琛冷眼旁观，暗道今天如果不来，林虑上下搞不好就降了。
“老夫镇汲郡数年，一朝沦于匈奴之手，再回来，却已物是人非。”他暗暗叹了口气，低声感慨道。
“林虑杀官反正，便已是庾公遗泽。”张宾说道。
“承你吉言。”庾琛苦笑道。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当年守到最后，他的政令已不出郡城，没法号令全郡了。再加上撤退的时候带走了很多心向大晋之人，在汲郡根基就更差了。
好在回来得还不晚，还有时间挽回。
大军北伐之后，林虑县杀官反正，汲、共、获嘉、修武四县亦有人响应，但河内刘雅反应迅速，只派了两千余骑兵过来转了一圈，这种骚动便平息了。
石勒战败之后，郡城、共县都有人反正，双方杀作一团。
石勒部将孔豚、赵鹿等人闻邺城已失，立刻放弃对安阳的袭扰，南下奔汲，剿灭叛乱，并盘踞于此。
所以，现在的汲郡是割裂的。
朝歌、林虑在邵勋手中，另外四县则由孔豚、赵鹿控制。
他们本有五千余骑，在邵勋收编诸多部落之后，陆陆续续溜了两千多人，现在只剩不到三千了，皆上党乌桓、羯人、匈奴等部落兵——简单来说，家在邵勋控制区的都跑了。
石勒在常山远程微操，指示孔豚、赵鹿二人归石虎指挥。
石虎目前也抵达了汲郡，正在与刘曜扯皮。
他想找地方渡河南下，趁着河南空虚，抄掠兖豫，刘曜则要求他前往枋头、朝歌一带，找机会破坏邵勋的船队。
双方就僵在这里了。
庾琛自然不知道石虎的谋算，他登上城头之后，看到的是一支人数仅在五百上下的骑兵部队，从南面来的，应该是石虎部了。
城北也有数百人，应该是从滏口泉方向过来的，他们是刘曜部将呼延莫的人马——呼延莫，石勒“十八骑”之一，早年被刘渊征用，一直未归建，他现在其实算是平阳朝廷的人了，毕竟姓呼延。
庾琛看了一会后，便找县令了解情况。
“乡间豪帅多在观望。”县令说道。
“滏口泉这一支，并不常出现，来个一两天，很快又消失了。最多时出现过千骑。”
“他们应很难筹措到粮草，故无法久持。据林虑山中樵夫所言，他们在漳水河谷牧马。涉县那边有驮马运送粮肉过来，聊为补给。但山道艰险，补给不畅，故这一路兵马很少，待不了几天就得退回去。”
“若李都督自内黄遣一军而来，或能将其逐走。”
“涉县那边，听闻打得尸山血海，匈奴人四处抓丁填沟壑。林虑这边也有人过来了，但老夫并未听闻有哪家豪帅纳粮出丁的，都在观望哪！”
……
县令说了很多，庾琛默默听完，抚慰一番，令其督促城防去了。
“如何？”庾琛看向张宾，问道。
“庾公遗泽还在。”张宾重复了一遍，随后补充道：“今可遣使至各乡，晓以大义，威逼利诱，绝不能让匈奴人获得补给。若筹集不到粮草，贼骑不足为虑。”
“李都督或可自内黄前移。”张宾又道：“内黄固然关键，不容有失，但魏、顿丘、阳平等郡皆已为王土，可以向前挪一挪了。枋头、朝歌二城皆可，如此一来，乡野豪帅听闻王师大举而来，则心神稍定，不会轻易投向匈奴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伎俩。关键之局，还在安平。若早日克复，则举众向西可也。刘曜闻之，再不甘心，也只能引退。”
庾琛暗暗点头，旋又问道：“上党那边有没有可能……”
“难。”张宾摇了摇头，说道：“庾公莫要小觑敌人。刘曷柱父子投了陈公，刘曜难道不会警醒？刘闰中、刘波二部精壮被石虎带来了汲郡，老弱便留在上党为质，刘曜定然遣人严加看管。当时不反，这会来了汲郡，就没有造反的可能了。”
“羯人贪鄙，不足与谋。”庾琛感叹道。
张宾抬头看向西边巍峨的群山，久久无语。
他也感觉有些可惜。
最近两个多月，他一直在观察邵勋的所作所为，整体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比石勒强，但也正因为如此，注定他不会像石勒那样倚重自己。
所以，为将来计，他也需要与人抱团取暖。
真的可惜了。
城南的敌骑转了一圈后，见无机可趁，便离去了。
庾琛听得汇报后，松了一口气。
只要南线不崩溃，不出现大面积投敌的情况，他的任务就算成功了。
这里始终不是主战场，安平和涉县才是。
王衍这会应该已经到清河了，有他游说，崔氏或许会结束观望，出兵支持陈公。
羊忱也北上博陵、河间了，拜访崔氏等大族，顺便督促鲁口镇将苏丘不要耍滑头。
再加上前些时日陈公亲自接见的一些人，这仗还能维持下去。
河北这块肥肉，已经叼在嘴里，哪怕一时咽不下去，也绝不可能再吐出去。
“查探一下敌情。”庾琛找来了护送他的从事中郎柳安之，吩咐道：“明日经安阳前往荡阴。把这边的情况，飞报陈公。”

第二百零五章 控制力
邵勋收到各方消息后，不为所动。
什么令狐泥部数千人与石勒汇合，什么呼延莫骚扰安阳、邺城之间，什么石虎往朝歌、林虑一带挺进，什么黄河南岸出现小股匈奴斥候等等，根本无法让他把注意力转移。
你要做一件事，敌人定然是反复阻止，百般干扰的。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将敌人最在乎、最关心的东西打碎，反客为主，获得主动权。
十月初十，他率银枪军及辅兵（屯田军）万人抵达信都，亲临一线督战。
登上高台之时，他看到了远近之处浩浩荡荡的营地。
自东向西，连绵七八里之遥，层层叠叠，遥无际涯。
营垒与营垒之间，挖有防火壕沟。
每一排营垒前后，还筑有土墙，只留多个壕门供进出。
每七八个或十来个营垒划为一片区域，统归一大将指挥、调度。
外围还有游骑活动，防止被人突然摸到身后——其实，他们更大的作用是抓捕逃兵。
城南二里许，数百人闹哄哄地溃了下来。
角声“呜呜”响起，利箭破空而至，将跑得最快的数十人扫倒在地。
溃兵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们不敢反抗，因为反抗了就是死，且还会连累家人。
所以他们只能跪地求饶，乞求上官发发善心，放他们回去。
隆隆的马蹄声响起，一队轻骑自壕门后冲出，在原野上慢慢加速。
溃兵们一阵骚动，纷纷起身。
轻骑很快迫近，毫无悬念地洒下了一片箭雨。
溃兵们哭爹喊娘，一哄而散。
骑兵追在后面，用角弓、刀枪驱赶，将最后残存的三百余溃兵聚集到一处，然后在外围兜着圈子。
溃兵看看骑兵，看看后面严整的营垒，再扭头看看安平郡城。
有人捶胸顿足：“我儿尚幼，让我回家吧。”
有人不停地抹着眼泪：“我才十五岁，不想死啊。”
有人麻木地喃喃自语：“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被人驱使来驱使去。”
还有人失魂落魄，沉默不语，显然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骑兵又射出了一蓬箭雨。
后方鼓声响起，整整两千人出营，那是新来的平原刘氏的庄客。他们接到了攻城的命令，且奉命诛杀前进路上的溃兵。
前队赴死，后队斩前队，自古以来的老伎俩了。
一部分溃兵转过身，浑浑噩噩地向前冲。
另一部分人悲愤地大喊着，然后发泄似地冲了上去。
更多的则是随大流，哪怕是去送死，但一想到几百人一起，似乎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云梯车已经被烧毁。
路上还躺着十余辆散架的砲车。
一座高大的行女墙倾覆在地，底下还压着几个筋断骨折的兵士。
更多的则是没有声息的尸体，死状千奇百怪。
有死于箭矢的，新旧不一。很显然，有的死于多日前，未及掩埋，有的则死于今日。
有死于刀枪剑戟的，这个就比较旧了，因为最近几天，敌军已经丧失了出城冲杀的能力。
有死于沸水的。任你如何骁勇，披着几层重甲，被人兜头一缸沸水浇下，很难幸存下来。
有死于烈火的。城墙根下尤其多，层层叠叠，几乎融在了一起。
还有死于金汁、落石……
守城的汉兵、杂胡几乎拿出了所有手段，用尽全力守城。一开始可能还三心二意，但守着守着，随着攻方的伤亡加剧，那是真的不敢降了，害怕被屠城。
但仗打到今日，他们也油尽灯枯了。
各色守具用了个七七八八，城墙多有破损，却没有足够的修补材料，于是只能拆毁房屋，粗粗修补。
敢打敢拼的士兵伤亡惨重，剩下的人心中恐惧，已经陆陆续续有人逃跑。
从九月中下旬外围亭障攻防战开始，已经过去大半月了，双方杀得尸横遍野，没有人不恐惧，没有人不害怕。
最让人绝望的是，外围援军始终无法杀过来，远远地就被晋军步骑击退，无奈再度退回博陵，背靠石勒，互为援应。
攻方还不断有援兵赶过来。
第一批伤亡惨重的人已经退下，第二批生力军补上，始终维持着相对旺盛的士气，用人命将他们的抵抗意志一点点消磨掉。
终于，在十月初十这一天，他们顶不住了……
三百余溃兵流着眼泪，抱着必死的信念，扛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简陋长梯，搭到城墙之上。
城头时不时有箭矢落下，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似乎没以前密集了。
溃兵们似无所觉，在刘氏庄客阵列的挤压下，他们没有犹豫的空间，顺着长梯攀登而上。
没有沸水、没有金汁、没有落石，甚至连箭矢都少了，只有城头越来越大的喧哗声。
离城头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抵抗才迟迟出现。
有人用叉子将长梯推离城头，令其侧斜、倾倒。
“嘭！”一根长梯倒了下去，十余溃兵摔落地面，半天没能起来。
城下有刘氏部曲赶到，箭矢射向城头，将几个探出身子的守兵射死。
“杀！”第一个登城的溃兵看到迎面而来的长矛、大斧，知无幸理，绝望之下抓住刺入身体的矛杆，用力一扯。
敌兵跌跌撞撞，与他一起栽落城下。
第二个登城的直接被大斧削去了半个脑袋。
第三个登城的挥舞着短刀，临死前击伤一人。
第四个登城的……
三百多溃兵几乎只一瞬间就消耗殆尽。
刘氏庄客一边清理路上的阻碍物，一边推着云梯车，很快抵达城下。
“啪嗒！”抓钩牢牢固定住墙头。
守兵拿斧子疯狂地劈砍，城下的弓手不要命地往上射箭，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刘氏庄客顺着梯子，疯狂地往上冲。
从城头向下望去，密密麻麻地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们面目狰狞，大吼大叫，既是恐吓敌人，也是给自己壮胆。
从城楼上往下看，城墙根下一溜十几辆云梯车，散发着新鲜木料的香味，带着浓烈的杀气，无数兵士从车腹内涌出，顺着飞梯向前冲。
好大的场面！
当你在河北乡间行走的时候，往往走许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不是皑皑白骨，就是倾颓坍塌的村落。
但在此刻的安平郡城之下，却又聚集着如此密集的人群……
河北大地，疮痍遍野。十年混战幸存下来的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淘汰，或许只有更幸运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吧。
“东城破了！”城内响起了一阵呼喊。
正在城头奋战的守军听了，心慌意乱。
第一波刘氏庄客被大量杀伤后，趁着守军厮杀良久，气力衰竭的良机，第二波刘氏精锐部曲攻了上来，恰好又遇到东城被攻破的消息，士气大振。
南城的守军渐渐支持不住了。
“杀！”最后一个存活的溃兵抱着敌人，滚落马道之下。
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刘氏部曲庄客冲了上来，将守军一点点赶下了城头。
城内一片混乱。
北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无数步骑仓皇奔出，向北逃窜。
他们的逃跑，让本就混乱的军心进一步趋于瓦解。
城内几乎失去了成建制的抵抗，到处都是各自为战的人群，而他们的拼杀，其实也是为了带着家人逃命罢了。
“城下矣。”跟在邵勋身边的幕僚们纷纷恭贺。
“羊彭祖又立新功。”邵勋收回目光，说道：“须得以大郡、富郡酬之。”
方才率先攻上城头的是羊聃带来的南阳兵，真的非常勇猛。
这批人北上以来，多历战事，提升非常之快，战斗力有目共睹。
以两千豪族精锐部曲为基干，辅以数千丁壮，本来有点一盘散沙的，打了几个月仗，死伤淘汰了一批老弱，留存下来的都是好兵。
他已经决定，羊聃就留在河北做官。
清河太守调往其他地方，清河郡给羊聃。以后，安安心心在河北过日子吧。
有信使忽然而至，翻身下马之后，大声禀报道：“明公，贼人大举出逃，义从军已遣兵追击。羊、张、游、薄四位将军另请惩处贼人，以儆效尤。”
话说得很含糊，其实就是请求允许烧杀抢掠。
邵勋沉默了会。
这个时候，就考验你对部队的掌控力了。
如果攻城的是银枪军、黑矟军，邵勋一句话就能将其驳回。
但这会请求屠城的是羊聃、张豺、游纶、薄盛等人，分别代表南阳兵、坞堡主、流民帅和乞活军，他们并不是邵勋的直属部队，威信未立，人心未附。
你固然可以强行压下，他们权衡利弊之下，可能会勉强接受，但心中的不满、愤恨是难以避免的，毕竟攻城死伤了那么多人，不该痛快发泄一下吗？
刘秀的部队军纪那么差，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四处造孽，简直不像王师，未尝没有这个原因——他就没有什么嫡系部队！
“将士们亲冒矢石，不顾生死，终于破城，我亦为之激赏。”邵勋说道：“然多造杀孽，于心何忍。河北本就元气大伤，安平胡汉百姓尚有数万，杀之有伤天和。点计一下城中户口，我愿解私囊赎之，一人给布一匹。”
“先登有功之士，幕府加倍给赏。”
“久战疲惫之旅，以缴获之牛羊，节级加赐。”
“战功卓著之将校，报上名来，我亲自审阅，为其请官。”
“告诉羊彭祖，清河太守是他的了。”
吩咐完后，邵勋一挥手，让信使去传令。

第二百零六章 善后与二羊
安平郡城向北通往博陵的驿道上，乱哄哄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诸部兵马大举追击，斩获甚众。
鲁口镇将苏丘一改之前的畏首畏尾，突然就变得积极了起来，带上全部本钱三千余骑，四处出击，追杀溃敌，很是俘虏了一些人，然后抓回自己的镇城，扩充实力。
其余各部也差不多。
既然不允许屠城，他们也就淡了那份心思，专心收取敌军辎重，俘虏人丁，增加日后割据的本钱。
十二日，刘汉冀州刺史梁伏疵在博陵境内被苏丘擒获，捆送至安平。
被堵在城内的胡汉男女尚有三万余人，收缴器械之后，被统一押解到了城外，住进了一处军营内，严加看管起来。
大败之际，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
降人们瑟瑟发抖，哀戚不已。
负责看守他们的乞活军将士哈哈大笑，非常解气。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般下场，跪在地上哭泣哀求，让胜利者放他们一马。
石勒放过他们了，让他们仍然在广宗一带耕牧，为他效力。
大伙感恩戴德，庆幸不已。
随后的枋头之战，乞活军也是卖了力气的，强攻晋军营垒，死伤不轻。
陈公伐石勒，也有一部分乞活军在广平与晋军交战，大势已去之后方才投降。
至于后来归降陈公，与石勒、梁伏疵交战，那不怪他们，大势如此，天意难违啊——如果陈公在河北惨败，一蹶不振，他们也会再度反叛，对陈公反戈一击，谁赢谁就是“天意”，他们就帮谁。
“别号丧了，你们运气好，死不了。”守营门的军士居高临下，拿长枪点着在营内席地而坐的降人，说道：“陈公出钱买了你们的命，多新鲜啊，这么多年我还第一次听说。”
“罢了，当年梁伏疵、石勒也没杀我们，一报还一报，以后不欠你们的了。”旁边一人说道：“都老实点，别给老子机会。若闹起事来，你们这一营三千人全给杀光了，陈公也无话可说。”
“放饭了，放饭了……”远处传来了喊声。
守兵过去交涉了一下，这才打开营门，让装满了饭食的车马进去。
降人有些骚动，不过很快止住了。
守兵站在墙头，居高临下拿着步弓。
营内也有部分甲士维持秩序。
他们早就吃饱了饭，在营中逡巡着，看见骚动之人就捕杀。
遇到漂亮的女人，有时候就拖进营房享用一番，许久之后，才把蹂躏得不成人形、衣衫破碎的女人放出来。
降人敢怒不敢言。
古来征战本就如此，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因为他们也是这么对待敌人的。
再者，乱世之中，见过比这还惨的事太多了，奸淫妇人简直不值一提。
饭一份份发了下去，降人默默吃着。
肯定是吃不饱的，这是规矩，胜利者不会给他们留下反抗的力气。
吃完之后，还要分批出营，挖坑掩埋尸体，恢复纵横交错的壕沟，进一步消耗他们的体力。
到了最后，即便想反也反不起来。而且在干活的过程中，不出意外的话还会累死、打死不少人，进一步消磨他们反抗的意志，把敢于鼓噪的刺头及早挑出来，全部处死。
如此一来，剩下的都是相对老实之辈，反抗的心思没了，人也麻木了，任凭摆布。届时再养个几天，喂几顿饱饭，送他们上路。
目的地是河南，肯定不会再把他们留在河北了，免得与匈奴勾连，再生事端。
而他们走后，饱受战争蹂躏的安平郡将会变得空虚无比，邵勋已决定将其拿在手中，并发布了战后的第一道命令：委任侍中卢志之子、北军中候丞卢谌为安平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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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日，平东幕府右司马羊忱自博陵返回，面见邵勋述职之后，便来到了羊聃帐中。
从辈分上来讲，羊曼、羊聃、羊献容是一辈，羊忱比他们高一辈。
面对长辈，羊聃再暴虐，也得老实一点。不然的话，宗族有的是办法治他。
“彭祖，陈公一言九鼎，说出来的事就不会变卦，当了清河太守之后，性子收敛一点。这不是治军，而是抚民，可懂？”羊忱看着帐中左右环列的各色兵器，眉头一皱，训斥道。
羊聃行完礼后，张了张嘴，无奈道：“族里若不放心，派些人过来好了，我专门练兵就是。”
陈公任命他为清河太守，可谓重酬，因为这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大郡，人人争抢。
但问题在于，南阳兵战后就会返乡，不归他管了。
他在南阳积累那么多年，笼络了那么多亡命徒，现在却要散去大半，让他很不高兴。
到清河上任之后，少不得还得问族里借些人，加上他劝说之后愿意留下来的数十心腹，从头开始编练一支兵马。
“此事老夫自然致书族中，不消你多说。”羊忱说道：“今日来此，只是提醒你一下，羊家已经树大招风，你老实点，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泰山羊氏本就十分显赫，下定决心资助陈公之后，家势愈盛。
羊冏之为豫州刺史、羊忱为平东将军幕府右司马、羊鉴为汝阴太守、羊曼为顺阳太守、羊亮为鲁国内史、羊篇为泰山太守，羊氏姻亲夏侯氏又控制着谯国，沛国刘氏也与他们亲近，现在羊聃又当上了河北大郡清河的太守。
羊家的势力已经足以让人忌惮了。
之前羊氏本想嫁一嫡女予陈公为平妻，奈何陈公不愿意正妻受委屈，拒绝了。
另外，羊献容也不知道怎么发了疯，坚决不许羊氏女到陈公府上，简直不可理喻——多一个羊氏女，你就多一份力量啊。
这事黄了之后，羊家也消停了，但并未放弃。
他们把目光瞄准了下一代，即想办法让陈公世子娶羊氏女为妻。
世子变成太子之后，羊氏就是太子妃。
太子变成天子之后，那就是羊皇后了。
当然，在这件事上，他们也面临着激烈的竞争。
庾家很难连续两代人为后，那么与庾氏交好的颍川士族呢？会不会出一个荀皇后、陈皇后、殷皇后？难说。
总之，羊家阶段性的扩张到顶了，下面是培植党羽，徐徐消化，尽量避免惹人注意。
“叔父，大争之世，还这么畏首畏尾，实在不像话啊。”羊聃大大咧咧地说道：“昔年族里有人到司马腾府上为官，腾败后，一番苦心付诸流水。现在又有了插手冀州、并州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你不懂。”羊忱摇了摇头，说道：“陈公这人不简单。说是一言九鼎，但老夫觉得他没几句真话。他对士族又拉又打，百般提防。”
对一个群体，你又要重用他们，又要打压他们，看起来是十分矛盾的事情。
但世间之事，本来就没有绝对，很多时候就是矛盾的，这个就需要手腕了。
陈公对世家大族的态度是什么？表面上是一团和气啊，蜜里调油，好得很。
陈公又贪恋世家女的美色和才气，每每收入府中，以至于他的子女身上都流着世家大族的血脉，但事实上呢？
当他大举启用豫兖二州寒门、豪强，当他为武人请官，当他不断扩大门生规模，当他甚至招抚任用胡人为官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向世家大族割肉了。
这是又一个曹孟德！
而且比曹孟德更进一步，因为他提拔了更多的武人进入官场，甚至让他们在某些郡县成了气候。
世上没有傻子，世家大族也在琢磨邵勋。
特别是河南渐渐成为后方之后，外部危机缓解，当初能够妥协的地方，有些士族不太愿意妥协了。
不过，近来有传闻，陈公要在邺城建霸府。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人将信将疑。这样一搞，河南士族又老实了一点，他们担心陈公真的跑去邺城，那样河北人可就笑死了。
“我在清河要做什么？”羊聃问道。
“练兵、屯粮即可。”羊忱说道：“需要用你的时候，带兵上阵。不需要用你的时候，老实着点。”
“那也太无趣了点。”羊聃哂道。
羊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就按叔父说的办。”羊聃无奈道。
羊忱哼了一声，道：“破安平之后，陈公定会移师西向，你不要主动请缨。”
羊聃闷声应了下是。
涉县仍在坚守。
匈奴大队过不来，只能遣一部骑军，自涉县东行，携带数日食水，活动范围有限。
他们现在挖掘壕沟，把涉县围起来了，看样子没什么办法，也舍不得继续死伤人命。
接下来其实没什么大仗打了，去不去都无所谓。
今年就这样了。
古代屠城
屠，破城多所诛杀也，故称屠。
但也有学者指出，在早期历史记载中，屠有攻克的意思，大概是攻城过程中杀伤甚多，但没有全体屠杀。
这一点有争议，暂且不论。
但史书中有些“屠”还是好分辨的，联系上下文就知道了，比如“泗水为之不流”等等。
古代屠城的原因，一般有以下几种。
一、立威震慑。
简单来说，就是对抵抗比较激烈的地方，或者投降比较晚的地方屠城，起到震慑作用，促使更多人尽快投降。
那么问题来了，“抵抗激烈”、“投降太晚”有没有标准呢？
答案是没有。
有人立下了标准，如曹操，“围而后降者不赦。”
那么，曹操执行了吗？
不一定。
有执行的，如邺城之战。
曹操从二月打到八月，围攻了半年，“屠之”。
这里是真屠，不是攻克的意思。
“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
“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众。”
袁氏妇人、子女都被“侵略”了，可想而知邺城百姓状况。
这一仗打得是比较艰苦的，伤亡很大，半年时间呢。
也有不执行的。
“术退保封丘，遂围之，未合，术走襄邑，追到太寿，决渠水灌城。”
“二年春，袭定陶。济阴太守吴资保南城，未拔。会吕布至，又击破之……布夜走，太祖复攻，拔定陶，分兵平诸县。”
“表将邓济据湖阳。攻拔之，生擒济，湖阳降。攻舞阴，下之。”
“太原商曜等以大陵叛，遣夏侯渊、徐晃围破之。”
等等。
曹操屠城不少，但也不是每座城不降，攻下来后都屠杀。
那样纯属有病。
人家不会因为你屠城后就害怕，提前投降，因为曹操屠了那么多城后，据城而守的还是一大堆，有的还让他攻不止一次，时间很长，伤亡很大。
屠城确实有立威震慑作用，但不用高看其效果。
二、报复发泄。
这又分几种情况，要么是死了己方重要人物，要么是对方反复无常，要么是进攻方伤亡太大。
那么，是不是这三种情况都会屠城呢？
答案是不一定。
曹操的爹死了，“初平四年，曹操击谦，破彭城傅阳。谦退保郯，操攻之不能克，乃还。过拔取虑、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
这就是典型的报复发泄。
“二月，攻东昌，坚拒数日。大军四面登梯克之，遂屠戮，纵军掳掠，焚其房舍而去。”——常遇春屠东昌，这是伤亡过大报复发泄。
那么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呢？也不一样，看人的。
刘秀攻洛阳之战，朱鲔杀了他哥，照样收降。
李世民攻白岩城之战，对方一度请降，后来反悔，李世民被耍了，暴怒之下说“得城当悉以人、物赏战士”。
话放出去了，后来破城，李世民又不忍，下令禁止烧杀抢掠。
后果是什么？“三军大噪”，将领们上前请他收回成命。这是哗变的趋势。
李世民下马谢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人而虏其妻孥，朕所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庶因将军赎此一城。”
最后李世民用自己的威望安抚，出私库的钱赎人，平息了下去。
李世民一生，只有夏县一次记录。
“夏县民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以应武周。”
“上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世民所统，使击武周。”
“高祖令太宗益兵进讨，屯於柏壁，相持者久之。又命孝基及陕州总管于筠、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俭进取夏县。”
简单来说，这是与刘武周的战争，李世民是统帅，他在柏壁与敌主力相持。
夏县有个吕崇茂的聚众作乱，自称魏王，响应刘武周，李世民帐下的三位将领去攻夏县，屠城。
李世民是统帅，背锅没毛病。
虽然很多人为他辩解——
《唐高祖实录》——
“帝（李渊）曰：‘平薛举之初，不杀奴贼，致生叛乱，若不尽诛，必为后患。’诏胜兵者悉斩之。”
《唐高祖实录》说李渊下令。
《新唐书》：五月壬午，秦王世民屠夏县，这里直接说李世民屠城。
但他是统帅，锅是逃不掉的。
三、激励士气。很简单，让士兵们抢劫，玩女人。
朱元璋攻太平，“上谓诸军曰：‘前有州曰太平，子女玉帛，无所不有。若破此一州，从其所取。”
朱元璋用子女财货激励士气。
当然他忽悠了士兵，后面没让屠城，而是让城中富商百姓出钱发赏。
四、粮草不足。没有足够的粮食养俘虏，干脆杀了了事。
这个太多了。
战争年代，有时候都吃“肉脯”了，哪来余粮？
破城之后，城里的粮食就是进攻方的军粮，怎么能养俘虏呢？
“至六年春，城中食尽，乃攻之，遂屠舒。”——这是刘秀的部队。
五、兵力不足。打完这座城，还有别的战斗任务，兵力不足，担心降而复叛，于是屠城。
最有名的大概是长平之战了。
这其实是两方面综合起来的原因。秦军既无粮，也对俘虏不放心，于是屠杀了事。
最后总结。
古代打仗，闻风而降是少数，大部分必然要抵抗的，必然要进攻方付出伤亡的。
只要抵抗了，让进攻方付出代价了，就要屠城，这是什么残暴行为？
连曹操都不这么做。
刘秀也不是每座抵抗的城都屠。
李世民起兵以来，攻破了那么多城池，也就屠了夏县一次。
刘备一次都没屠。
照有些人的说法，是不是这样就让人心里没负担，可以放心抵抗了？事实证明并不是。
屠城之中，大部分其实是为了财物、女人。
军纪差的部队，没有什么攻城伤亡也会屠，甚至吃了败仗，不相干的人也要屠。
“初，诸将破城，暴横多杀人，城中人民夫妇不相保。”
“上为之恻然，即召诸将谓曰：“比诸军自滁来，多虏人妻女，使民夫妇离散，军无纪律，何以安众？凡军中所得妇女，当悉还之。””
以上这两段是朱元璋攻太平时的记录。
那一阵并没有什么伤亡大的攻城战，但士兵们就是爱杀人抢劫强奸，朱元璋都很无奈——
“将欲发兵取京口，上不亲行。恐帅首纵诸军焚掠太甚，犹豫未决。”
还没出兵呢，伤亡大小都不知道，老朱就担心将士们“焚掠太甚”。
钱财女人是士兵们最看重的，自古以来都是，什么报复杀人，那都是过程，不是结果。
老曹屠了那么多，后面还是一一攻城。
到最后，程昱都为老曹的规矩做阐述了，说“必降之贼”哪怕抵抗了，也可以不杀。
刘备入川，可是一路打过去的，他没屠城。
说到本书，卧槽，安平前后抵抗不到一个月，这就叫伤亡大了。
那你让围攻半年、一年乃至更久的怎么办？那是什么伤亡？
攻城一个月，我感觉连中位数时间都没到，有些人是不是对古代攻城时间没有概念？对伤亡也没有概念？
刘裕围攻广固内城大半年，也只杀首恶，胁从不问。
看到坚守抵抗，动不动就要屠城震慑人家？怎么一个个比古人还残暴？

第二百零七章 机会给到你了
安平郡城拿下之后，邵勋在此停留了数日，稳定局势。
征召来的各部兵马遣散了一批。
尤其是那些战力羸弱的坞堡民之流，尽数遣散。
他们也不想打了。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很奇怪。设定的目标完成之后，精神就会为之松懈，仿佛那口气散掉了，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非得调整一番才行。
城中缴获的牛羊，估价之后作为赏赐发放了大半。
这是加赏，并非正常赏赐。
事实上，自汉以来，乃至整个南北朝，征发私人部曲打仗，并不一定有钱财赏赐。
酬功的主要途径是官位。
至于出战的部曲丁壮要不要酬功，那是坞堡主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和朝廷无关。
所以，这也是之前很多人请求屠戮安平的重要原因，他们本人得了官，还想从安平城内掠夺钱财、女子，满足自家的部曲庄客。
说白了，想赖掉自己的成本。
赏出去的牛羊主要用来支付邵勋许诺的几类人：“先登勇士”、“久战疲惫之旅”。
事实上他额外多发出去了不少。
不到三万匈奴杂胡，正常来说该有大小牲畜五十万头左右。但安平不正常，最终点计下来，也就二十多万头罢了，一部分放在城外羊马墙内，围城前就被缴获了，一部分得自城外牧地，一部分在城内缴获。
围城期间吃掉了一批，剩下的发完赏，只剩几万头瘦羊、小牛犊子了。
马匹缴获不多，但邵勋收编了那么多部落，不是很缺马了。
得来的两万余匹马，一部分给军官们充作赏赐，剩下的拨给义从军，让该部七千众的马匹数量达到了两万左右。
最神骏的百余匹公马和五千匹母马，统一送至广成泽牧场繁衍。
至于答应给将士们赎人的布匹，能当场兑现的只有几千匹。
军队自有法度，抢劫所得，幕府一分、军队一分、个人一分，这几千匹绢麻，算是征战以来邵勋的个人“分红”，属下们的“进献”。
还有两万余匹的缺口，他只能书信一封，让庾文君从自家各个庄园调拨了一万五千匹白麻布。
现在还缺一万余匹……
“太尉。”王衍自清河回来后，就被邵勋拉住了。
“太白何事？”王衍隐隐听说了某些事，见到邵勋找他，自衿地站在路旁，轻捋胡须。
唉，以前觉得老妻连地上的粪都捡，实在丢人。现在发现，家里钱多也是好事啊！
但他低估了邵勋的无耻。
“我与惠风两情相悦……”这句话就直接让他破防了。
王衍急，很急，特别急，但这也太赤裸裸了，太快了。
邵全忠你不该求我吗？
求到最后，老夫勉强答应惠风——不是，她多半不愿意——答应景风嫁给你为平妻，然后赶紧生孩子。
若生下男孩，老夫也不一定要求你立他为世子。来日方长，现在就提太暴露野心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你能不能委婉一点？
“全忠！”王衍脸一落，有些不高兴。
“我不字——罢了，太尉你爱怎么叫怎么叫。”邵勋说道：“我那还有许多惠风写给我的信呢，你可不能拆毁这桩姻缘啊。”
“放屁！”王衍心中暗骂。
同时也有些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惠风那么矜持懂事的人，怎么一副白给的样子？邵全忠是不是在诓我？
内部倒戈一击，最最让人手忙脚乱。
“这……”见王衍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邵勋叹道：“河北大局已定，我坐拥豫、兖、司、冀、荆五州数十郡国，大业将成，班底也定下来了，以后就是徐徐图之。让羊家出兵攻青州，我自领兵下徐州，如此而已，慢慢磨。”
王衍暗吐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
他曾经反思过，为什么总是在邵勋面前吃瘪，说不过他。
后来觉得很复杂，但邵贼不要脸绝对是其中重要原因。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手握大势，说话吓死人，还不要脸，把自己搞得方寸大乱，口才无从施展，最终于拉扯之中落败。
方才就很典型。
真的太无耻了！纵然惠风真给你写信了，那种儿女私情之事真的适合讲出来吗？
和韩寿偷香有的一拼，气死老夫了。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王衍很快开始了盘算。
呵呵，还让羊家出兵攻青州。若是其他人，老夫还真担心你太阿倒持，不晓得轻重。但你邵全忠么，哈哈，面善心黑，谁不知道啊！
“羊氏世二千石。自汉以来，家势少有如此鼎盛者。”王衍看了邵勋一眼，道：“若由羊氏出兵，举泰山、鲁、谯、沛四郡国之力，必能将青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为太白你分忧。”
邵勋笑了笑，没说话，看着王衍。
王衍也看着邵勋。
“太尉，听闻琅琊王氏多俊彦，可以从建邺喊几个回来嘛。打下青州之后，我也需要人为我打理济南、齐、城阳等郡国嘛。”邵勋说道。
王衍有些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混了个什么名堂。
到了现在，要啥没啥。
茂弘在江东，长袖善舞，深得琅琊王信任。为了拉拢吴地士人，他甚至学了当地方言，说起来又不标准，让吴人暗地里耻笑。
这不丢脸吗？没办法啊。
但凡能直起腰杆来做人，谁愿意这样？
但就这份家业，都不一定保得住。万一邵勋一统北地，肯定要南下的，届时胜负如何，真的不好说。
至于他在洛阳操持的局面，唉，别提了。
如果新朝鼎立，他王衍能混个什么职位？真的不敢保证。
官位是有限的，有实权的高官之位更是非常有限。
如果不能在新朝占个好位置，琅琊王氏的家业怎么保？真以为羊氏、庾氏等辈不会向王家动手啊？他们是什么好人吗？渐渐败落下去是必然的。
所以他急，很急，急得不行。
纵然邵勋这么无耻，为了王氏宗族，他也真没什么好办法。
邵勋向他要钱，其实是给他机会。
他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琅琊王氏在青徐士人中的影响力。明着点说，他想让王氏在东面限制羊氏。
机会给到你了，要不要？
当然，老王也很清楚，邵勋这厮确实对他两个女儿有企图，尤其是惠风。
他以前很排斥这种事。
这几年一直在后悔，后悔到现在，已经打算学邵勋不要脸了。
女儿到了邵府，对王家也是有利的。
很多事情，摊开来说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容易让关系破裂。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居中递话，一旦谈不拢，大家面上还能凑合，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这种起传话作用的，可以是共同的好友，也可以是女人。
相对而言，女人说的话可以不当真嘛，“妇人之见”、“误会了”！而且女人更容易起到居中斡旋的作用，让人更能接受，甚至是迷惑男人。
最重要的是，万一侥天之幸，惠风或景风生下的孩儿……
唔，这样一想，老王觉得还是惠风更合适。她很聪明，有手腕，知进退，未必不能笑到最后。
“唉！多事之秋，每个人都在出力。”王衍叹道：“王氏富贵足矣、盛矣，本不愿再招惹是非。但太白你为了国事日夜操劳，餐风露宿，老夫又有何面目袖手旁观！王家诸子，太白看上谁了，老夫来想办法，这个面子总是有的。”
邵勋大喜，脱口而出道：“得夷甫相助，大事济矣。”
“没大没小。”王衍暗骂了句。
“绢布之事……”邵勋又道。
“须得从洛阳、广成泽、许昌、陈县四地调运。”王衍说道。
邵勋看着他，笑笑不说话。
老登可以啊，他跑到哪里，王家产业就经营到哪里。
丈母娘是真的有经商天赋，金银器买卖做得飞起，葱蒜生意也不嫌小，听说最近又做牛车生意了，就因为当年王衍卖了辆牛车……
“安平这边都料理完了？”谈完了“大事”，王衍关心起了“小事”。
“人人都有所求。”邵勋说道：“先登勇士得了两倍赏赐，伤亡较大的部伍得了加赏，军官有进身之阶，羊彭祖又当了清河太守，谁还会闹？银枪、义从儿郎在此，不要命的尽管来闹。”
王衍点了点头。
又打又拉、分化瓦解的手段，用得如此纯熟，全忠是有几分本事的。
现在只要把最后的欠账还了，事情就过去了。
“接下来可是要移师涉县？”他问道。
“自然是要去的，但不会全部都去，拣选精锐，出动个三四万人足矣。”邵勋说道：“刘曜不过四五万兵马，涉县有九千守军，累死他都拿不下来。”
当然，九千人是过去式了。
城外营寨的三千人已经完蛋，城内原有三千宛城世兵、一千石勒降兵、一千洛南府兵外加一千部曲，总计六千人。
刘曜攻城外营垒时至少死伤几千人，再攻涉县的话，如果没有突发事件，他把带过来的步兵拼掉一半以上才有可能。
他若真这么做，刘聪绝对饶不了他。
而且，上党那个地形，也很难再增兵了。
一个是摆不开，人去多了纯粹是干吃饭。
另外一个原因是补给，上党如何能跟河北比？
唐代有个藩镇名“昭义军”，辖泽、潞、邢、洺、磁五州，大致就是如今的山西长治、晋城外加河北的邢台、邯郸。
这个藩镇养了很多军队，治所在潞州（长治），节度使没事时就带着军队向东过滏口陉，就食河北。原因是从河北运粮到潞州损耗太大，而泽潞二州的钱粮又不够养这么多军队，于是只能发挥主观能动性——运粮艰难，那我带军队去河北吃饭不就是了？
刘曜带着五万步骑抵达上党，已是多方筹措粮草，甚至征发了许多牛羊，再多后勤压力就很大了。
而在涉县、鼓山、武安三地打了一个月，双方多次交手，刘曜所部死伤人数估计上万了，他还能怎么打？
滏口陉、白陉、井陉三路出兵，滏口是主力，这不能算错，因为离邺城最近。但拿不下涉县、鼓山、武安这个三角地带，就是他们的错了。
现在，该终结这个错误了。
刘曜不主动结束，邵勋会帮他结束。
“能逮住刘曜主力吗？”王衍问道。
“难。”邵勋说道：“刘曜在涉县外挖沟筑墙，不是为了破城，而是为了逃跑方便。”
“怎么说？”王衍一怔。
“刘曜很清楚，他没有长期围困的本钱。安平之战很快就会结束，届时大军西向，他不与我决战，就要退到壶口关后面。”邵勋说道：“而无论是撤退还是决战，把涉县守军围起来都不会错。”
当然，刘曜更大可能还是撤退。
在涉县城下与邵勋决战，那他妈什么脑子啊？壕沟、土墙又不是铜墙铁壁，早晚会被守军突破，届时表里夹攻，全军大败是大有可能之事。
王衍默默点了点头。
“何时攻石勒？”他又问道。
“先把刘曜逐退了再说吧，万一涉县真的被攻破了呢。”邵勋笑道：“再者，我也快没粮了啊。”
“河南还在加紧转运粮草，万一大河上冻，可就运不了了。”
“河北今岁歉收，榨无可榨，再打下去可能真的要造反了。”
王衍嗯了一声。他不会打仗，但汉末以来，双方无粮各自引退的场面可太多了，今年的收获已经足够巨大，没必要再冒险了。
“你会不会久居邺城？”王衍最后问了一句。
邵勋笑而不语，没有回答。

第二百零八章 客人
十月十七日，安平形势大体已经安定了下来。
梁伏疵的残余兵马再度南下，击破了乞活军的乌桓骑兵，一度离信都只有不到百里，待看到严阵以待的晋军步骑时，最终无奈撤退。
撤走之后，甚至还有近千人开小差，南下投靠邵勋，与家人团聚。
剩下的五千人遭苏丘拦截，被迫退往河间国，依附太守刘征。
为了给石勒掺沙子，令狐泥被刘汉朝廷任命为彰武太守，呼延莫被任命为高阳太守，各自带兵驻守当地。
博陵、赵郡则处于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带。
真正说起来，石勒能完全控制的就只有常山、中山二郡了，其他地方要么有地盘陷于晋军，要么暗流涌动，无法发挥全部力量。
当天，邵勋率部离开安平，返回邺城。
战斗基本结束，但并未完全结束，因为赵郡太守游纶急着回去与石勒争地盘。
鲁口镇将苏丘也在博陵抄掠胡汉人口，侵占耕地、草场，扩充自己的实力。
博陵崔氏正在商谈归正事宜。
博陵国是王浚的封地，崔氏想要博陵相（内史）之职，但又涉及到军镇辖区，比较复杂。
邵勋委派了从事中郎柳安之率数千屯田军坐镇安平，与崔氏交涉，并负责接应他们。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启程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让人颇有些感慨。
来时暮春，走时初冬，一晃半年匆匆而过，时间如流水啊。
邵勋坐在宽敞的大马车上，时不时召见一两个幕僚、将校谈话，一直忙到午饭后，才稍稍闲了下来。
刘氏的神色有些怔忡。
邵勋与将佐们谈的事情，她都听到了，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心绪很乱。
兄长、叔父等人自以为得计，坐地起价，贪婪无比，结果错失良机，让陈公非常生气。
就她在一旁听到的而言，“久居污俗，蠢笨如猪”是陈公对兄长等人的评语。
“平定上党，投彼遐荒”是陈公愤怒之下给出的处置意见。
这让她很是难过，很是愤懑，隐隐还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不那么爽利了。
尚未出嫁的时候，除了跟晋人学习文章之外，她还骑马射箭。
嫁给石勒之后，帮他稳定后方，关键时刻敢拔剑杀人。
但被邵勋虏获之后，更多的时候她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天性都被压制住了。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提不起气，甚至有些害怕乃至……
但在石勒身边的时候，她说话处事就很自然了。石勒不对的地方，她直接指出来，很多时候不留情面，石勒也不怎么生气。
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石勒借助她家势力成事，因此对她很客气、很尊重，时时注意她的想法，关心她的心情，言语间经常赞叹她家的兵马如何雄壮、战士如何勇猛、家业经营得多么好。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听到这些话当然会很高兴，连带着更愿意帮助夫君，一同为大业努力。
石勒娶她是看重她家的势力，她嫁给石勒是为了更高的地位、更大的荣耀，双方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生活中相敬如宾，可谓天作之合。
但邵勋就不一样了。
他对她很不客气，对她家的势力看得上，但又不太看得上，言语间多有鄙薄，比如今天说的那些话。
但他又似乎很欣赏她的容貌、身段，处理一段时间的公务后，休息时就一边喝茶，一边从侧后方欣赏她的身姿，偶尔对她动手动脚，目光中全是对她姿容的惊叹。
这让她很不高兴，但时间长了，心底里又慢慢滋生出了些许窃喜。
这种窃喜藏得很深，但确确实实存在着，且不断生根发芽，在两个月的时间内已经茁壮成长了不少。
她也是女人，并不总是理智的，也喜欢男人赞叹她的容貌，意识到她除了家势外，本身的条件也很不错……
“野那，你觉得我该如何攻取上党？”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中，邵勋拿着地图，问道。
刘氏醒过神来，随口说道：“先全取河北再想这些吧。”
“此乃真知灼见。”邵勋赞叹道：“你若为帅，定是一把好手，非那纸上谈兵之辈。”
刘氏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那么，如何攻灭石勒，全取河北呢？”邵勋凝神看着地图，手指划来划去，状似无意地问道。
刘氏转过头来，看着邵勋，神色间有些羞恼。
邵勋头都没抬，但眼角余光飞快捕获了她的神情，暗道有进步啊！
以前如果这么问，迎接他的多半是冷笑、鄙夷、愤怒以及一副宁死不屈、怎么都不会搭理你的模样。
现在仅仅是羞恼，有意思。
“啊！差点忘了。”邵勋把画着直插石勒驻地的地图塞到刘氏手里，匆匆下了马车。
刘氏傻愣愣地接过。
地图放在腿上，拿反了，但她懒得调整。
一根粗黑的箭头从上而下，直插石勒驻地常山。
刘氏眼神有些恍惚，心情有些乱。
石勒还能活吗？她不知道。
脚步声渐渐靠近。
刘氏回过神来，发现那根粗大的箭头有些狰狞，似乎不仅插向常山，还……
她下意识并拢大腿，将地图扔在车厢地板上，俏脸通红。
车帘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刘氏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邵勋手里拿着一件洁白的狐裘，甫一坐下就披到刘氏身上，道：“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刘氏一颤。
邵勋挨着她坐下，又拿起另一份地图，看着上党的山山水水，心无旁骛地研究了起来。
“对上党，还是要徐徐图之。”刘氏突然说道：“我兄长虽然贪鄙，但会伏低做小，刘聪、刘曜不至于拿他怎么样，将来还有机会。”
“妙！”邵勋伸手搂住她的腰，笑道：“上党不比其他地方，你兄长若能立下大功，我又何吝官爵？将来刘氏定然成为一显赫门第，子孙后代安享富贵。”
“别这样……”刘氏轻轻挣脱了邵勋的搂抱，扭头看向窗外。
车外是洁白的雪花，车内是红透了的耳朵，相映成趣。
刘氏手下意识捏着柔软的狐裘，眼神迷茫。
******
风雪之中，邺城已近在眼前。
车队自迎春门入内之后，横穿整条大街，然后拐入铜爵园，停于冰井台前。
冒雪登台之后，远远见得卢志在廊下行礼。
“子道。”邵勋高兴地走上前去。
“明公。”卢志步入雪中，面现喜色。
儿子当了安平太守，他的气顺了大半。
陈公又亲自把他请来，气完全顺了。
河北之局，还是离不开他卢志。无论是安抚河北大族，还是联络晋阳刘琨，他的作用都不是其他人能替代的。
陈公能想明白这点，再好不过了。
“郎君。”乐岚姬在婢女的搀扶下，倚门相望。
邵勋连忙走过去，搀扶住岚姬，自责道：“让你带着身子奔波，是我的不对。将来吾儿降生，定要骂我哩。”
“谁说是男孩了？”乐氏抿嘴一笑。
“郎君。”毌丘氏、殷氏齐齐上前行礼。
“你们也来了？”邵勋有些惊讶。
“夫人遣我等来服侍郎君。”毌丘氏低着头，说道。
邵勋明白了。
岚姬怀有身孕，不便服侍。
庾文君也不便前来邺城，于是把两个媵妾派了过来，至于为何是毌丘氏、殷氏，而不是荀氏、小庾，其中定有说道，但他懒得琢磨了。
“外面风大，你等先回房歇息，我与子道还有正事要谈。”说完，邵勋便与卢志进了一间偏殿，商谈河北之事。
刘氏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遵从邵勋的话，进到了宽敞的寝殿。
乐岚姬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只略略寒暄几句，便与毌丘氏、殷氏坐在一起，聊着对邺城的新奇感受。
前邺城女主人刘野那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说话。
“璇珠，听闻你兄长要来邺城置产了？东市那有一块地很不错，可建商铺。”乐氏说道。
“兄长还在许昌，不过已遣人过来了。去岁做买卖赚了不少，兄长说邺乃河北名城，当及早布局。”毌丘氏说道。
她家在江南，不过已有一部分人北迁了，包括她的兄长毌丘禄。
作为媵妾之家，毌丘氏建立起了一条来往于江东、陈郡、许昌之间的商路，贩卖各色货物，去年赚了万余贯钱、两万多匹绢。
所得三分，毌丘家一分、陈公一分、平东幕府一分。
“琪娘，你家兄长这次立功了啊，抓了几个匈奴小校。”乐氏又道：“他现在调驻枋头，没想来邺城置宅吗？晚了就不好下手了。”
殷氏脸红红的，嗫嚅道：“已经遣人到戚里了，打算购一块地，清理完废墟后，新建一宅子。”
殷氏兄长殷熙自带部曲投军，任捉生军副督，原驻河阳北城，现在调到了枋头。
陈公打下邺城之后，河南风传他要在邺城建霸府。
大家肯定是反对的，但反对之余，也不妨有些人私下里抢先动手，在邺城圈地购宅置办产业。反正半个城区都是废墟，地价几乎白送，便宜得很，抢先入手的话，不但花钱少，地段也随便挑。
邵勋妻妾的家人是最积极的。
他们利益捆绑更加紧密，更容易跟着他走。
河南士族确实有共识，在某些事情上意见一致，但在其他地方，并非铁板一块。
这就好比明朝的文官，在某些事情上意见出奇地一致，好像一个人、一个思想一样，但在其他方面，由于地域、师生乃至其他各种恩怨，同样有分歧，有斗争。
这才是一个群体真实的面貌，共识是存在的，分歧也是存在的，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
刘氏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
这是她和石勒的寝殿。
屋里的床榻、书案、茶几、衣柜等等，都是她亲手挑选、布置的，花费了很多心思。
但她这个前女主人，此刻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客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邵勋的姬妾们理所当然地把这些霸占。
尤其是那张床榻，她和石勒成婚后就一直睡在上面，但现在要被这些女人睡了，心中着实有些酸涩——哪怕是她和邵勋一起睡在这张榻上，都不会让她这么难受。
想到这里，心中悚然一惊。
新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有婢女匆匆而来，说“有客至”，请乐氏至正殿一行。
乐岚姬嗯了一声，慢慢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朝门外走去。
她知道，郎君又要她帮忙了。
不过她愿意。
当郎君带着她回到南阳，看着她在杏花林中笑，又和她在少女时代的闺阁前依偎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愿意了。
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心甘情愿为他招抚成都王府旧人。

第二百零九章 旧人
“子道！”
“长史！”
冰井台正殿之内，来访的客人们纷纷高呼。
卢志难掩心中得意，一一与众人打招呼。
在成都王府旧人之中，他的资历太老了。
元康九年（299），二十一岁的司马颖为平北将军，寻为镇北大将军，出镇邺城开府。
彼时卢志就为左长史，右长史为郑球，二人一同管理颖府，卢志为主，郑球为辅。
刁协先为司马，后被王堪取代。结果王堪也没当多久，离职后变成了左司马程牧、右司马和演。
也就是说，在长达三年的时间内，卢志是事实上的颖府第一幕僚。最接近他地位的司马，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能长久干下去，自然没法威胁他的地位。
三年之间，卢志已经在颖府安插了大量私人，笼络了一批党羽，地位相当稳固了。
邵勋不在场，但来客名单他是一一过目的，且明天会集体召见他们，今日是卢志的专场。
“季阳，犬子在安平，你可要出来帮他。”卢志招呼众人坐下，然后看向一人，说道。
“我本醉心文学，不愿搭理庶务。”被点到名的人叹道：“也罢，既是子道所求，安敢不从？”
卢志哈哈大笑，开心得很。
此人名叫张亢，安平人。
张家是安平士族。
太康年间，张收任益州刺史，擅画画，名气很大。
张收有三子。
长子张载，字孟阳，博学多闻，先在朝为官，后避乱回乡里，现还在世，只不过深居简出，不怎么见客了。
次子张协，字景阳，精于诗赋，曾在司马颖幕府任从事中郎，与卢志交好，现已去世。
三子张亢，字季阳，文学出众，又解音乐伎术，并未出仕。
张氏三兄弟在文学上的造诣非常深，后世被称为“三张”。
卢志让张亢出仕，不是真看中他什么能力，而是让张家出头，帮陈公做事。
邵勋抵达安平的时候，张家也派人来了，但只送了一点钱粮，态度很敷衍。
这会卢志“点将”，张亢一口应允，态度积极多了。
你别管老卢身上有多少毛病，但他这拉帮结派的能力，真的很牛逼，用在这个当口，也非常合适。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亢会出任一个闲职，挂个名当招牌用，毕竟他本人不太想当官。
安平张氏的后辈子弟，会酌情录用一些，出任低级地方官员，慢慢往上爬。
同样曾为卢志同僚的程牧（颖府左司马）是跟着卢志一起从河南过来的，他是广平世家子，将出任广平太守。
“石熙，你这个兔崽子，还敢来见老夫！”卢志又点了一人，这次就没那么客气了，语气很严厉。
“世叔，我错了。”石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子道……”郝昌上前扶起石熙，劝道。
卢志气呼呼地看着石熙，道：“当初屡次召你而来，你却躲在乡里不应，现在知道害怕了？”
“子道……”又有人劝解道。
卢志慢慢收敛怒容，道：“回去收拾部曲兵马，别藏私，然后去南皮，任都尉。”
“是，侄听世叔的。”石熙连忙起身。
他是石超的弟弟。
石超败亡后，逃回乡里，一直闭门练兵，不掺和其他事。
河北石氏共分两支，一支籍贯渤海南皮，石熙就是了；还有一支籍贯乐陵厌次。
两家关系很近，毕竟分家没多少年。
另外，邵续曾在司马颖幕府任参军，与石超关系密切。他能在乐陵站稳脚跟，与厌次石氏不无关系——国除了，但宗族并未完全消亡，石氏在当地还是个不容小觑的家族。
说白了，原本在河北地面上活跃的各路势力，都和司马颖幕府脱不开关系。
就连刘汉都一样。
刘渊、刘聪、乔智明、王彰这些平阳头面人物，哪个没在司马颖幕府干过？有的还干过很多年。
甚至就连石勒以及他的前老大汲桑，都曾是公师藩的手下，而后者是司马颖的帐下督。
“步二！”卢志又看向一人，转怒为喜，道：“这么多年，一直窝在家里作甚，出来做事。”
“步二”大名叫步泰，阳平士族。
其父步熊，阳平发干人，曾为司马颖丞相幕府掾，擅长卜筮数术，门徒甚盛。恰好卢志也喜欢这些，一来二去，关系不错。
赵王伦曾经征辟步熊，熊当众对人说司马伦死期不远，不愿去。
伦怒，遣兵包围其府邸，步熊让门生穿着他的衣服往南跑，全部被抓，他自己向北溜，成功逃脱。
司马颖征辟步熊，步熊应了，出任丞相掾。
颖败，步熊成功逃脱，从邺城溜回了老家。
司马腾镇邺，又征辟步熊，步熊不应，这次没能逃掉，被杀。
这就是个神棍世家，在阳平名气很大，门徒很多，势力不小。
卢志就喜欢用旧人、私人，于是让步泰出仕。
步泰本来没响应邵勋的号令，这次卢志出马，便不再推辞，道：“谨遵长史之命。”
卢志又点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如果邵勋在这，一定会惊讶河北还有这么多的家族没出来投奔他——事实上，在这个年代，并不是所有家族都为人熟知的，历史上南渡之后，还有家族不为人知，需得王导出面介绍。
一一交代完，卢志又说了会十年前的旧事，众皆唏嘘，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成都王镇邺之时，当真是他们河北士人最风光的时候啊，差点就问鼎天下了。
就在这时，乐岚姬在婢女的搀扶下，来到了正殿。
“王妃？”
“太弟妃！”
有人脱口而出。
更多的人则不知该怎么称呼，又是激动，又是尴尬地站在那里——太弟妃小腹高高隆起，已是有孕在身，你让大家怎么说嘛。
“再无成都王妃、太弟妃，妾是陈公府上乐夫人。”乐岚姬看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今日见得故人，知道诸君都在，妾亦欣喜不已。”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大殿里，乐岚姬发现自己没有太多感慨。
邺城的某些记忆，竟然有点模糊了。
相反，被邵勋抱在怀中，轻怜蜜爱的记忆却愈发深刻。
每每夜中辗转反侧，她就喜欢回忆金门坞的那一晚。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玉带似的河流。
潮涨潮落，渐渐映入了脑海深处，再也难以忘怀。
又或者，她与邵勋一起泛舟湖上，看着满天星河，躺在船舱内，十指紧扣。
这样的人生，挺好。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开始就嫁给他。
乐岚姬收拾心情，轻抚小腹，又说道：“昨日往事，皆不可追。诸君还是要向前看。陈公用人不拘一格，君等无虑也。若有疑难，自可寻卢子道。实在难解之事的话，妾也会帮着转圜。”
众人一听，纷纷行礼，神色轻松不少。
卢志深得陈公信任，找他当然可以。
但太弟妃的作用也不可轻忽，更不可缺少。
男人和女人的作用，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有卢志在陈公身边，并不完全保险，但太弟妃也在，就好太多了。
尤其是——
有些人又看向乐岚姬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
陈公长子是太弟妃所出，若这次再生个儿子，那可真不得了了，怕是许昌那位也要坐不住。
再加上传闻陈公要在邺城建霸府，那就更有搞头了。
当年继承袁本初大位的是谁来着……
******
“子道此番可帮了我大忙了啊。”当日晚间，邵勋亲自设宴招待卢志。
陪同他的还有从孙卢晏，曾任司马颖大将军府掾。
卢志听了，心下很是受用。
没有我，陈公还得在河北虚耗数年时光。
“明公但逐刘曜可也，河北交给老夫便是。”卢志当仁不让地说道。
路上的时候，他得知邵勋又从河南征发了三万人，分批抵达河北，替换出征已久的南阳兵、关西兵、洛南丁壮、屯田军。
如今这些人已经抵达了，粮草军资也在囤积之中，大概要不了几天，陈公就要再度西征了。
将匈奴势力逐走乃至击败，河北就彻底安稳下来。
今天他还见了枣嵩，曾经的大将军府记室督，了解了下幽州的内情。
在他看来，王浚自高自大，四面树敌，离败亡已是不远。
派枣嵩南下招抚冀州势力，更是属于看不清自己的狂妄之举。
对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
想到这里，他放下酒碗，略带微醺地说道：“明公打退匈奴后，但安坐邺城，老夫遣人回范阳一趟，早晚让你进幽州。”
卢晏悄悄扯了扯从祖的袍摆。
邵勋却哈哈大笑，道：“有子道，何事不可成？”
“幽冀在手，先不用急着动平州。”卢志说道：“先把幽州群胡拿下，然后驱使数万骑，与匈奴大战。”
邵勋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历史上石勒的路线。
幽州看着比冀州小，户口、财富也大大不如，但当地胡人太多了，极大充实了石勒的骑兵兵源。
在刘聪死后，石勒的实力已不弱于拥有并州、雍州的匈奴。
但拿幽州也是有隐患的，可能会让他陷入无休止的战争中，与乌桓、拓跋鲜卑、段部鲜卑甚至慕容鲜卑大打出手。
还是得谨慎一点。
留着“骷髅王”一般的王浚在幽州，不见得是坏事。
首要目标还是刘汉。卢子道今天真是喝多了，有点得意忘形，乱出主意。
邵勋暗笑一声，复劝卢志饮酒。
外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未几，亲兵来报：“刘曜致书于明公。”

第二百一十章 檄文
书信很快呈了上来。
邵勋取出信件，打开看了一下，笑道：“此乃刘曜应刘聪之命，给我下套。”
说完，递给卢志。
卢志好奇地接过，一开始还没什么，待看到刘聪、邵勋一人“帝于西方”，一人“帝于东方”，二帝并立时，眉头挑了挑。
“此信何来？”他问道。
“刘曜遣游骑于涉县、武安、安阳、林虑等地，箭射入城内，拾者众多。”邵勋说道。
“那岂不是人尽皆知？”卢志失声叫道。
“自然人尽皆知了。”邵勋说道。
这么多地方，射了得有几百封，不可能全部拦截住，消息肯定会传出去的。
信中说得很清楚，双方可于涉县“会盟”，各自罢兵，东西二帝并立。
信中还提及，闻石勒妻子失陷，刘聪以宗女妻之，邵勋若能罢兵息戈，刘聪将把妹妹嫁给他，双方永结盟好。
这当然是扯淡的。
匈奴不可能让他舒舒服服拿稳河北，必然会反复骚扰，让河北局势动荡下去，人心得不到稳固，无法调用其力量。
什么东西二帝并立，不过是增加他的政治道德负担，给他添点乱子罢了。
洛阳天子得知后，可能会惊慌失措。
天下士人闻知，别管他有没有投靠过来，心里总是会有微妙的变化。
他的敌人或潜在竞争者们，也会拿此做文章，增加自己伟光正的形象，为将来下一步的动作打好基础。
无聊！
“明公，此事还需慎重对待。若有人抄录至洛阳，必堕其奸计。”卢志说道。
“天子会怎样？”邵勋站起身，挥手让信使离去，然后问道。
卢志默默想了下，说道：“天子必会惊慌失措，会怎样老夫也说不准。实在不行，让本月上番的殿中将军吓唬一番？”
邵勋突然笑了。
满朝文武之中，卢志大概是对天子最不客气的几个人之一了。动不动吓唬，动不动恶言相向，史官记入实录之中，千百年后却不知道后人会怎么看，不过他似乎也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天子爱怎样，就怎样吧。”邵勋无奈道：“我不去招惹他便是。”
卢志闻言，立刻问道：“明公可是要建霸府？”
邵勋试探道：“我若建霸府，可行？”
卢志皱眉思索，邵勋耐心等着。
等了许久之后，卢志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
邵勋无语。
不过他也知道卢志说的是事实。谁都知道他邵某人击败石勒，夺取邺城，河北十一郡国相继来附，功莫大焉。但这个功劳，能够支持他建立霸府吗？谁都不知道。
“实在不行，试探一下好了。”卢志出了个主意。
“怎么个试探法？”
“明公可传檄天下，夸耀武功，历数文治。然后再找几个人起头吹捧，引得众人注意。到了适当时候，可让王夷甫出面……”卢志仔细说了一番。
这是他擅长的，包装人设嘛。
“檄文？”
“正好应着此事，回应刘聪、刘曜，同时让天下人看看。”卢志思索道。
邵勋背着手，在屋里走着，静静思考。
卢志二人对视一眼，酒意顿消，神色也有些激动了起来。
数月前攻邺城，陈公当众提及“山河共永，夷夏俱安”，便已让天下有识之士了解了他的志向。此番若借着回应匈奴的机会，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影响力，那真是极好的，也是一次非常难得的试探众人反应的机会。
“也罢。”邵勋顿住了脚步，道：“子道可能为我写一份檄文？”
“可。”卢志直接应下了。
邵勋拍了拍手，自有亲兵上来问询，片刻之后，他们搬来了案几和笔墨纸砚。
“吾闻奉天地之大统者，必上应天心；荷祖宗之眷佑者，必下顺人情。”
“刘聪本为颖府掾属，履职期间，伪布诚恳；去任之后，背恩作乱。”
“长平之战，杀我栋梁；大阳之役，戮我征人。”
“黎民百姓，久陷凶残；军中老幼，愁叹无归。”
“殿陛之间，杀兄篡位；宫闱之内，淫烝其母。”
“此谓行亏天性，义绝人伦！”
说到这里，邵勋顿了一下，等待卢志写完。
卢晏在一旁傻傻地看着，陈公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专门揭人伤疤，够狠！
刘聪杀兄长刘和，确实是犯上作乱。
又纳其嫡母单皇后，最后逼得人家自尽。
这都是他难以启齿的丑行，此时揭发出来，还不让刘聪跳脚？
卢志很快写完了，然后思索如何润色、完善，形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那边邵勋又开始说了：“石勒生为羯奴，起于绿林，豺狼心性，奸谋自生。”
“举大兵寇掠河南，恣残忍于乡村；纵军士祸乱河北，逞凶暴于城邑。”
“失妻未及于三月，别成婚媾，弃母动逾于千里，不奉晨昏。”
“此谓不忠不孝，丧心病狂！”
卢志趁着酒意，落笔不停，不但把邵勋的话都写下来了，还扩展了不少。
卢晏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石勒之妻不是被你抓了么？怎么还说人家要娶刘氏宗女之事？
石勒母亲在上党，未及搬运过去，确实无法在跟前尽孝。
陈公嘴巴挺毒的，先说石勒早年当马贼的事情，然后提及他抄掠河南，烧毁桑林、果园之事，后面应该说的是羯人在河北城邑之内劫掠，石勒不能全禁之事。
“刘曜……”邵勋继续“开骂”。
卢志祖孙二人聚精会神，一个写，一个听。
“……北伐以来，旗鼓相望，城邑连下。”
“洹水之畔，表里夹攻，凶徒就执于城池。”
“邺城之下，摧枯拉朽，豺狼奔逃于草莽。”
“俄尔旗指安平，坚壁洞开，三军勇战，妖氛尽散。”
“原野陈师，必加于有罪。奉义讨逆，岂止于锋刃？”
“吾昼以度心，夜以省己，知虽频摧匈奴，烽燧犹存；纵稍静河洛，车书未混。”
说完这些，邵勋停顿了很长时间。
卢志二人先是不解，进而想到了什么，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前秦道消，失鹿难追。后汉政散，瞻乌靡止。”
“伐逆兴邦，立名传世，岂能半途而废？今举河南大兵五十万，誓靖涉县之妖氛，灭汲郡之枭豺。”
“不建非凡之功，安受超擢之赏？以此檄文，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就这么多吧，烦请子道为我润色、补充。”邵勋拱了拱手，说道。
卢志起身回礼，笑道：“明公真要这么写？”
“写吧。”邵勋说道：“事已至此，能奈我何？前番伐邺之事，天子尚未给赏，此番逐退刘曜，当有个说法。”
“好。”卢志也不啰嗦，坐下之后，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顷刻间已写完一篇檄文，交由邵勋审阅。
邵勋接过，仔细看了三遍，道：“可。”
就这么定下了。
如果说上次在邺城外是宣扬心中志向的话，此番这篇檄文就更进一步了。
尤其是最后一段，让人遐想连篇。
诚然，整篇檄文依然是站在臣子的角度来写的，目的是“伐逆兴邦”、“立名传世”、“建非凡之功”、“受超擢之赏”。
但用了秦末、汉末的典故，意味就不太一样了，懂的自然懂。
特别是曹孟德之事才过去不到百年，人们尤其敏感，对这些事情特别关注——嗯，接受度也更高，毕竟大晋朝不过五十年而已，真有那么多人心吗？
此番只是一次试探罢了，属于温水煮青蛙中的一环。
邵勋会视众人的反应，而决定下一步的行止。
忙完檄文的事情后，他又与卢志谈了谈河北的防务安排。
此时的邺城三台之外，大军已经开始换防。
经历了战火的南阳兵、屯田军、洛南丁壮开始南下返乡，顺便把安平赎买的三万多胡汉民众押往汝南。
邵勋已经让庾文君挑选干练之人，以她的嫁妆为基础，调换一部分土地，建立一个超大型的庄园，尽量把这三万多人安置下来。
从今往后，这些人就是他的庄客部曲了，老实在汝南且耕且牧，收收心，以后还有转为民户的机会。
关西兵暂时还无法返乡，因为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还在与敌交战，得等逐退刘曜之后才能走。
顶替他们的一共三万人，除部分是来自濮阳、东平、高平三郡国的府兵及其部曲外，其余大部分都是豫兖二州的坞堡丁壮。
邵勋想与卢志谈的就是这点。
从现在开始及至明年、后年，会有数万河南军士轮番镇守河北，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驻军。
目前已占领的河北十一郡国，邵勋会重点经营汲、魏、顿丘、广平、安平五郡，尤其是魏郡和广平，石勒曾大量分地，基础非常好，适合当做基本盘经营。
汲、顿丘、安平三郡，屡经战乱，地方上无主之地甚多，将来有余力了，也可以作为第二批基本盘。
驻军主要是在这些地方。
其余郡国，既然委任出去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在这件事上，卢志、庾琛二人要通力合作，确保诸郡、镇兵马编练完毕，有一定的自卫能力。
明年若与匈奴大战，邵勋也要看到他们的兵马。
当然，他也做好了有人不听话的心理准备，打就是了，没什么可多说的。
十月二十五日，义从军先锋四千余骑自邺城出发，往武安、鼓山方向而去。
邵勋则开始整顿新来的步军，以及陆续赶来的河北群豪兵马，两日后出征，兵发涉县。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以后不要打电话给我了
铜雀台上，王衍仔细看了一遍檄文，面色沉凝。
遮羞布被扯开了，事情就要起变化了。
现在臣子们见到天子，言必称“中兴”，天天研究“中兴”之术，要求天子施行“中兴”之策。
但陈公说了，现在是秦末、汉末，那还中兴个鬼。
而且，这份檄文用典颇多，明显是给掌握话语权的士人看的。士人们看了，自然会讨论，讨论了就会给出自己的意见。
意见不是随便给的，因为这隐隐有站队的意思。
“麻烦事一堆啊。”王衍叹道。
他有预感，讨论到最后，须得他出场，引导走向。
“阿爷，陈公此举——”王惠风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稍稍早了。”
王衍点了点头，随后又一怔，下意识问道：“惠风，你——为何如此担忧？”
王惠风低头看着檄文，道：“陈公素有大志，奋发十年，方有今日之局面。若他败了，河南、河北再度混战是必然之事。”
“就这些？”王衍追问道。
“嗯。”王惠风轻声应道。
王衍觉得不对劲。
他刚才问“就这些”，正常来说女儿应该不解、惊讶，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只是“嗯”了一声，这里面很有问题，说明女儿似乎把某些事情当做前提默认了。
心念电转之下，王衍决定再试探一番，只听他说道：“老夫若下场表态，王家可就没有退路了，声誉也会受损。若不能从邵全忠那里获得足够的好处，可就亏大了。”
王惠风又“嗯”了一声。
“惠风——”王衍看着女儿，问道：“陈公前日说欲来我这里坐坐，‘择彼芝兰’，你……”
“父亲。”王惠风冷静地说道：“陈公之意，甚是明了。阿姐终日念叨着陈公，想必心有所属，陈公亦属意阿姐，若阿爷不在意名分，可劝陈公纳姐入府。”
王衍张口结舌。在女儿面前，口才竟然毫无用处。
“你……”王衍踌躇了下，问道：“听闻你与陈公多有书信往来？”
“嗯。”王惠风点头承认，道：“多有关生民之事，另还有各地传闻消息，我整理后发给陈公。阿姐入府之后，我自会断了书信往来避嫌，阿爷放心。”
王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道：“也罢，你知道就好。陈公之前和我说，与你两情相悦，看来是诓我。”
王惠风认真地说道：“这是我的错，让陈公误会了，今后不会再让阿爷烦忧。”
王衍轻叹一声，道：“早点歇息吧。”
临走之前，看了看案几上的纸张，问道：“还在给陈公写信？”
“徐州传来的消息，庞杂无比，错乱甚多，尚未整理完毕。”王惠风说道：“阿爷放心，这是最后一封了。”
王衍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这么出色的女儿，多年来不肯再嫁。全忠也是有点本事的，竟然让惠风产生了些许好感，可惜被他自己作没了。
狗东西，竟然觊觎我两个女儿，想一锅端！
也罢，看狗东西那过分的样子，惠风过去也是当妾，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留在家里。
再者，眼下她心思活络，没以前那么死心眼了，或许还有再嫁之机。
老夫的女儿，到哪里不是当正妻，还能委屈给人做小不成？
王衍离去之后，王惠风轻轻拂去了心头的杂念，专心致志写信。
铜雀台很高，外面冷风呼呼地吹着。
写着写着，王惠风就放下了笔，静静聆听寒风的呜咽。
她打开一个小木盒，从中取出一封信，仔细读着。
陈公来信告诉她，决定出钱赎买安平数万百姓的性命时，她失神很久，然后挥笔写了好几封信给他。
陈公又回信，她再回信……
那时候，她的心头微微泛起涟漪。以苍生为重者，方为真英雄、大丈夫。
为了河南百姓的生计，她能毫不犹豫地献出王家的私藏农书。
为了河北百姓的性命，他能压下一切反对意见，打开私囊，赎买人命。
他们的看法如此相近，他们的灵魂高度契合，他们的心意彼此相通……
只是，此番重读旧信，激赏之余，还有那淡淡的惆怅，怎么都挥之不去。
王惠风觉得浑身无力，伏倒在案上。
和姐姐王景风不一样，她不是矫揉造作的女子，不会动不动哭闹不休，她只是伏在案上，大大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浑身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一般。
良久之后，若无若无的叹息声响起。
王惠风收拾好心情，先将邵勋的回信抚平，放回信封，装入木盒。
“啪嗒。”木盒锁好后，王惠风愣愣地看了许久。
片刻之后，她不再犹豫，起身将木盒放入了柜子深处，然后来到案几之前，整理来自徐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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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爵园之内，大军云集。
银枪左营六千士卒征战半年之久，还维持了相当的士气，虽然他们很想回乡与家人团聚。
但职业募兵嘛，提头卖命，吃的就是这碗饭，没什么话可说的。
君不见后世蔡贼当兵，还远赴黔中。只要有人招募，出钱出粮，按时发饷，士兵们没那么多情绪。
但没有工资的征兵就不一样了，所以邵勋从河南征发了三万人前来替换。
真搞成那种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回家之后屋宇倾颓、遍生荆棘，煮了饭都不知道和谁一起吃的场面，那也太惨了。
侯飞虎已被委任为前军都督，自领涉县、鼓山、武安、安阳各路守军，以及新派过去的义从军一部，总计约两万步骑，与刘曜大战。
邵勋自督后续兵马，计步骑六万余众，以刘伏都为先锋，于十月二十八日出发。
用罢早饭之后，刘伏都部一千五百骑率先出城。
两个时辰后，渤海高氏、平原刘氏的六千兵出发。
吃过午饭后，义从军一部、河南坞堡丁壮万余步骑亦自西明门出城，消失在风雪中。
申时，轮到邵勋带着亲军、银枪左营及上万河南坞堡民出发了。
临行之际，他来到铜雀台上，与王衍、卢志、庾琛等人告别。
“你准备怎么办？”一一寒暄过后，众人散去，王衍拉住了邵勋，问道。
“什么怎么准备？”邵勋不解，老登到底问的哪方面啊？
“此战若胜，老夫打算上疏朝廷，请以陈、梁、南顿、新蔡、汝南、颍川、襄城、荥阳、陈留、济阳十郡为梁国，汝为梁公，如何？”王衍低声说道。
很显然，这不是一郡之公了。十郡之地为国，这就是公国，国主曰‘梁公’。
“太尉，你怎么一下子……”邵勋有点惊讶。
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一下子比庾琛、卢志等人还急切，你方寸乱了啊。
“收复邺城，得十余郡，这个功劳够了。”王衍说道：“若天下分崩离析，这已经相当于灭了一国。”
邵勋看了看王衍，笑了。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确实灭了一国。至少，历史上自称“赵王”的石勒是起不来了。
“先等等，观望下风色。”邵勋说道：“太尉你消息灵通，探得士人看法之后，让惠风整理成文，发给我便是。”
王衍闻言，沉默许久，道：“惠风不会再给你写信了。”
“什么？”邵勋疑惑地看了下王衍，又扭头看了下殿室。
王景风那傻妞站在二楼露台上，悄悄向他挥手。
邵勋挤了点笑容，点头示意。
昨天私会，又搂搂抱抱摸摸，不能太无情。
只是——罢了，王惠风之事，回来再处理。
你不写信，我写！
垃圾邮件塞满你邮箱，看你扛得住不？
“太尉可以先回洛阳了。”打定主意后，邵勋注意力重回正事，说道：“你不用出面，找几个人办几场宴会，探听下风向。”
“这些事还用你教我？”王衍心中不太爽利，硬邦邦地说道。
他狗腿子众多，随便点几个中层官员，让他们故意引导话题即可。
另外，还可以找几个他看重的后辈子弟，办几场清谈会。
这都是探听士人风向的良机。
他不会一开始就下场的，就连上疏裂土封公之事，都不会由他挑头，愿意冲锋陷阵的人多着哪。
什么事情都是一步步来的。
比如他一开始绝不会提“录尚书事”。
仅仅只是裂土封公，阻力固然大，但并非不可能成功，毕竟这十个郡和朝廷已经没啥关系了啊，都是陈公牢牢控制在手里的。
但“录尚书事”就侵犯到朝官及士族高门的利益了，还得观望一番再说。
“唉，老夫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最后，王衍无奈地看了眼邵勋，说道：“‘失鹿难追’、‘瞻乌糜止’这种事能随便说的吗？你是在赌啊，赌所有人都熟视无睹，赌一切风平浪静，赌没有人阻止你。”
“若真出了事，不是还有太尉你嘛。”邵勋笑道。
“我凭什么帮你？”王衍悻悻道。
“哈哈。”邵勋一笑，走了。
铜雀台外，风雪漫天。
大军从早到晚，过个不停。
一直到第二天午后，最后一支兵马才走干净。

第二百一十二章 注解
充作先锋的义从军四千骑走得很快。
二十七日，该部抵达武安，获得补给之后，继续前进。
二十九日中午，进入滏口陉山区，离涉县仅一步之遥。
这个时候，黑矟军也离开鼓山大营，借着骑兵打开的前路，不再以车阵龟速进兵，而是轻兵疾进。
这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这是十分冒险的行为。
当天晚上，在得知涉县敌军已经没多少人的时候，他们才放弃了冒进，就地屯驻，等待辎重部队赶上来。
二十九日夜，当隆隆的马蹄声响彻涉县城南的时候，整个战场完全活了起来。
事实上接手防务的郗鉴没有下令开城，而是自己带着数名随从，自城头缒下，与援军汇合。
“城中还有几人？”义从军副督乔洪问道。
“不足四千。”郗鉴说这话时也有些感慨。
五十个日日夜夜，血与火的炼狱。
城外的三千人已经覆灭了，毕竟没有城墙遮护，再加上石勒降兵杀到最后扛不住了，大部溃散，少部分反戈一击，这三千人死得可惜。
城内也战死了两千人。
城墙多有破损，以至于拆民房修补。
箭矢、刀枪、铠甲、守具等等，打到最后，已经是凑合着使用了。甚至要趁夜出城收取箭矢、武器，竭尽全力补充。
按照正常情况，他们还能打一个月。咬咬牙，恐吓一下百姓，征发壮丁健妇上城，或可坚持两个月，再长就够呛了。
经历此战，郗鉴也感慨万千。
没有谁天生会打仗。高平之战前，他已在关注邵勋，学习他的军事战术。高平之战时，带领兖州豪族兵马大战匈奴。
此番又坚守涉县五十日，体验了一把守城战。
后面再找机会学学攻城战，或者去管管后勤，就更加全面了。
“可能再战？”乔洪指了指城西的清漳水，问道。
涉县城下已经没什么匈奴兵了。在他们大举出动的那一刻，武安、鼓山一带的匈奴骑兵就且战且退，接着涉县城下的匈奴人也撤得一干二净。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到了清漳水西岸扎营，并毁去了河面上的桥梁，收走了所有船只。
大营就扎在水浅易涉的对岸，阻河而拒。
应该说，刘曜是有水平的。
即便要与邵勋大战，也得找个利于厮杀的战场，双方隔河对峙，互相攻杀是最好的方式。
“还能挤出一两千人渡河杀贼。”郗鉴说道。
“罢了，这么点人不够的。”乔洪一笑。
此番北伐，连战连胜，只折了一员大将，即义从军副督阴奇。
与骑军相比，步军却舒服多了，中下级军官或有不少战死的，但高级别的将领都活着呢。
“给我找几个向导。”乔洪说道：“明日我找地方过河，摸一摸匈奴人的虚实，别就只剩一个空营了，还让我等如临大敌。”
“好。”郗鉴拱了拱手，转身回了涉县。
即便已经证实来的是援军，今晚也不会开城门，这是规矩。
郗鉴不会破坏这个规矩，乔洪也不会强迫他们违规。
四千骑利用城外的壕沟、土墙搭起了简易帐篷。
城头不断有人缒下，送来了许多御寒之物。
这一晚十分安静，无论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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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漳水西岸，北风呼啸，漫天飞雪。
刘曜巡完营地后，肃立雪中，静默无语。
邵勋的檄文，他已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老实说，内心没什么波动，但他不确定天子刘聪会怎么想。
总之，这一次他输了。
战场上没有输，但其他地方输得太多了，他甚至不敢想回平阳后会受到什么惩罚。
朝中有些奸佞，总说他有野心。
对此，刘曜也很无奈。一开始还百般自辨，担心天子对他有看法，后来算是想明白了，懒得辩解，结果似乎没什么差别。
人不是天生就有野心，要看时势的。
你问问石勒现在还有野心吗？他不敢有，他有不起。
他刘曜现在也没什么野心，没机会啊，哪来的野心？
自去年开始，关中战事就由河内王主持了。
河内王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但天子就是无条件支持，理由也很简单：国策。
关中东半部分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京兆、冯翊二郡在手，镇抚半年有余。
河内王勒兵长安，踌躇满志。若非河北出了变故，这会已经大举进攻北地、扶风等郡了。
这样一种情况，他能有什么野心？
再说了，他也不想看到刘氏基业因为内斗而衰败下去。这是先帝临死前对他的要求，他答应了。除非刘氏后人实在搞得不像样，倒行逆施，或者被呼延氏、靳氏之类的贵族篡位了，不然他懒得搞那些破事，没意思。
他只想维持住大汉的基业，这是他权力、富贵的源泉。
现在这个源泉受到了巨大的威胁。邵勋日渐崛起，从一开始在他的地盘上打仗，左支右绌，慢慢地把战场北移到了黄河北岸，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功。
今年在河北爆发的一系列战事，如安阳、邺城、安平、涉县等等，邵勋在河北豪族的支持下，愈战愈勇，终获全胜。
刘曜不敢想象，如果让邵勋安安心心消化了河北，将来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平阳上下的有识之士都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捐弃前嫌，断然出兵增援石勒，但却在滏口陉碰了个头破血流，让人扼腕不已。
刘曜已经决定，即便今年不成功，明年也要启奏陛下，继续对河北发动战争，支持石勒收复失地，限制邵勋的发展。
他相信满朝文武会支持他的，除了河内王粲。
河内王醉心于长安之主的头衔，一再要求单于台调拨一部分胡汉部落、百姓至长安，作为他的基本盘经营。
天子同意了，但又没完全同意——今年冬天，会有匈奴五部万余落及六夷万余落西进，屯于京兆，作为河内王的直属人马，再多却也没有了。
刘曜对此很不满意。
说白了，还是路线之争。河内王和他都没错，只不过各自的重心不一样罢了。
“唏律律……”渐渐被风雪覆盖的驿道上，车马如龙。
一部分不便搬运的辎重开始提前运走了。
伤员甚至走得更早。
久战疲惫的四部鲜卑、路途遥远的河西诸部也走了。
现在留在清漳水大营这边的，不过两万步骑罢了。
承认攻不下涉县，承认这场增援失败了，不是什么灾难。
不过四万多人罢了，其中步兵不超过三万，而涉县守军高达九千之众。如果敌军守御坚决，差不多要把这三万步兵拼掉二万以上才有可能攻破，运气差一点的话，全部拼光也不一定能拿下。
他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在得知安平告破，在伤亡近万之后，他果断下达了停战的命令。
现在没走，唯有一个原因——
刘曜登上了高坡，他想会一会那个人。
******
邵勋在十一月初七才抵达涉县城下。
风雪更大了，山中尤其寒冷。披着铁衣之时，仿佛骨头缝里都是凛冽的寒风。
皑皑雪原之上，匈奴只剩最后一座大营了。
灰黑色的匈奴骑兵戴着毡帽，身着皮裘，左一团右一团的，在寒风中低着头、眯着眼，注视着清漳水东岸刚刚竖起的“邵”字大旗。
亲军、银枪军、义从军、黑矟军、忠义军、效节军等等，数万人马陈于雪原之上。
刘曜不避严寒，再度登上了数日前曾经驻马过的高坡，瞭望敌情。
茫茫雪原之上，出现了百余骑兵。
他们快速驰骋着，溅起千堆雪。
骑兵后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行军纵队。
整整四列人马，仿佛无视直让人脖子里钻的雪花一样，扛着长枪，哈着热气，往清漳水而来。
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皮靴踩进去后，往往要用力拔出，十分费力。
领头的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时不时停下来招呼一番。
幢主、督伯、队主、什长们也纷纷鼓劲，整支队伍冒着严寒，维持着高昂的士气，奋勇前进。
左右两翼又有骑兵前出。
一队队、一幢幢，一手勒缰，一手持槊。
马儿喷着响鼻，甩着脑袋，迈着优雅高挑的步伐，一点点向前进。
更猛烈的寒风骤然吹来，山间回荡着凄厉的嚎叫。
原上的雪屑被吹起，飘飘荡荡，直迷人眼。
匈奴骑兵胯下的马儿不安地鸣叫起来，骑士们立刻进行安抚。
对面的骑兵同样人喊马嘶，踟蹰不前。
四列纵队几乎被风吹散了，长枪东倒西歪，不复阵势。
“杀！”凄迷的风雪之中，猛然爆发出了热烈的呼喊。
四列纵队渐渐对齐，长枪也从肩膀上取下，前排放平，后排斜举，似乎要与这风雪战斗一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往无前。
他们越来越近了。
深雪之中，步伐看起来有些可笑、笨拙，但手中的长枪森寒无比，脸上的杀意显露无疑。行走之间，四列纵队慢慢变成了横队，没有人取用步弓，所有人都拿着长枪，朝着匈奴骑兵驻马的地方，气势汹汹的压来。
“呼呼”的寒风一阵阵吹来，人马骚动不已。
对面的银枪步兵手挽着手，夹着长枪，顶着弥漫于大地之间的风雪，一步步接近。
刘曜眼皮子直跳。
匈奴骑兵一边安抚马匹，一边向后退却。
涉县城外，黑矟步兵大阵前的“侯”字将旗下，数千官兵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桃豹、支雄对望了一眼，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刘曷柱、刘贺度父子已经牵马步行了，偶尔抬头看向那几千名手挽手前进的银枪步兵，重重地叹了口气。
渤海高氏、平原刘氏、华氏、乐陵石氏等豪族兵马尽皆失色，他们的人都快被冻崩溃了。
“杀！杀！杀！”数千步兵大喊三声，陡然加快脚步，冲了起来。
风雪之中，身影依稀，阵势难辨，但气势是十足的，让人心中升起一股莫能抵御的感觉。
战场之上，比拼的就是勇气。我敢冒着风雪向你冲锋，你敢不敢应战？
刘曜拨转马首，沉默地下了高坡。
他微微有些遗憾，终究连见到那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啊。
刘曜的大纛离去之后，匈奴骑兵陆陆续续拨转马首，向西退去。
风雪之中，双方都像在表演慢动作一般，滑稽可笑。
但银枪军依然在前进。
他们越过茫茫雪原，跨过冰封的河流，冲进了匈奴人的营寨……
残存不多的匈奴步军很快被驱杀一空。
冻得瓷实无比匈奴帅旗被斩落而下，为永嘉八年的这场战争做了完美的注解。
（本卷结束）
第四卷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第一章 批发
众所周知，今岁河南、河北禾苗不秀，这是大范围的天灾，无人可以幸免，天子也不例外。
他在宫城中开辟的农田、菜畦，无一不惨淡收场。
可能是大司农忽悠了他，给的种子不行。
也可能是他的种植技术不行，一开始就没种好。
更大的可能是宫人们压根不关心，没有好好打理。
总之今年没收获什么，虽然即便如此，他也不会饿着。
但他丢了面子，更觉得所有人都在敷衍他，嘲笑他，对他阳奉阴违，甚至故意整他。
于是他很生气，生气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中书侍郎阎鼎坐在一旁，默默无语。
谁都知道，天子真正生气的原因并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公在邺城发的檄文才是真正的重击。
檄文已经传到洛阳，被许多人传抄谈论着。天子当然有自己的渠道，很快就得知了此事。
阎鼎不知道当时天子是什么表情，因为那会他正自荆州返回洛阳。
据事后了解，天子暴怒，在太极殿朝会上怒斥邵勋。
当是时也，确实有一些忠臣附和天子，指出邵勋乃军户奴子出身，得任平东大将军，出镇外藩，实乃天恩浩荡。不思报效便已是狼心狗肺了，结果还出言跋扈，野心昭然若揭，可谓丧心病狂。
但愿意这么说的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唯沉默而已。
到了今日，有“幸进小人”提出，陈公收复邺城，乃多年未有振奋人心之举，宜彰其功。
嗯，今日朝会阎鼎在场，但他谨慎地没有发表意见，只默默观察天子、朝臣们的态度。
天子下意识就想回绝。随后可能觉得这样做不合情理，于是勉强按捺住性子，施展了“再议”大法，打算拖到没人再提此事。
当然，天子不傻，知道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人家很可能还有别的手段，光靠拖是不行的，还是得想其他办法。
“阎卿可见到王处仲？”就在殿内气氛有些沉重的时候，天子开口了。
“见到了。”阎鼎精神一振，知道机会来了，立刻回道。
“唔……”司马炽点了点头，然后又没话了。
阎鼎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发现天子脸上多有迟疑、纠结之色。
九华台上的风有些大，寒气透过窗棂缝隙，轻轻吹起了案几上的黄纸。
司马炽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前秦道消，失鹿难追”八个字映入眼帘。
“呵……呵呵……”司马炽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阎鼎只觉心中一股恶寒，天子不会疯了吧？
突然间有些后悔。我只不过想从天子这里弄个进身之阶罢了，可别官位没到手，天子先做出什么失措之举，届时他没事，自己可保不齐要被清算啊。
“阎卿，你也觉得大晋要完了吗？”司马炽红着眼睛看向他，问道。
“陛下何出此言？”阎鼎摇了摇头，道：“西州尚有忠贞朝廷之士为陛下死战。荆州亦有心念皇恩之辈为陛下平乱。就连晋阳、徐州，还有闻鸡起舞之人向着大晋啊。”
司马炽脸色稍缓，终于没之前那般吓人了。
他听得出好歹。
阎鼎的话有些夸张，但也不是完全胡说。
至少，长安以西确实还有许多忠于朝廷的猛士，不肯屈服匈奴，对朝廷恭敬无比。
祖逖、刘琨二人，看样子也是纯臣。
甚至就连辽东的慕容鲜卑，都对他顺服有加，心里念着大晋的威名。
至于荆州嘛——
“王敦真的与王衍不是一路人？”他问道。
“绝对不是。”阎鼎肯定地说道：“别说王敦了，王导也与王衍有些嫌隙。”
“为何这么说？”司马炽追问道。
阎鼎犹豫了一下，道：“有个捕风捉影的传闻。”
“哦？”司马炽有了点兴趣，道：“说来听听。”
“襄城公主有个女儿……”阎鼎吞吞吐吐道。
“什么？”司马炽有些震惊。
皇姐乃王敦之妻，他们不是一直没有子女么？怎么突然冒出个女儿？
想到这里，司马炽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冷笑一声，看着阎鼎，道：“阎卿，你是说朕的姐姐偷人？”
皇姐有时候住广成泽，有时候住洛阳，经常入宫看望他，宽慰他，给了他家人的亲情，让他十分感动。
就在前阵子，他刚刚下旨，把广成泽的宿羽宫赐给了皇姐，供皇姐居住。
阎鼎这厮，居然编排起姐姐了！
“陛下……”阎鼎有些后悔，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臣只是一个偶然之机，得知襄城公主有个女儿，生父是邵勋。公主把这个女儿藏得很严实，王夷甫都未必知道。”
见到司马炽的脸色愈发难看时，阎鼎明智地闭嘴了，道：“只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臣有罪。”
司马炽冷冷看了他许久，方道：“就因为此事，你觉得王敦与邵勋势同水火？”
“还有宋祎之事。”阎鼎又道。
“可是金谷园之宋祎？”司马炽先是一愣，继而很感兴趣地问道。
“正是。”阎鼎回道：“昔年邵勋夜宿王氏别院。襄城公主让宋祎服侍，令王敦大为光火，后来王衍做主，把宋祎送给了邵勋，梁子就此结下。”
司马炽一听，有些恼火：“宋祎何等才情，却委身粗鄙武夫，真是——”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连他当豫章王的时候，都听过宋祎的名气，时常想要见得一面。
王敦遣散了府中数十姬妾，独留宋祎一人，足见喜爱程度。
京中达官贵人，哪个不想得到宋祎——哦，还有荆氏。
容貌是一回事，才艺是另一回事。
可惜，可惜了！
想到此处，司马炽对邵勋更是厌恶。
若能诛杀此獠，定要将宋祎纳入宫中。届时他做乐章，宋祎来演奏，如此方能不负美人的才情，邵勋懂个屁！
“陛下。”阎鼎察言观色，又道：“臣在襄阳，与王处仲交谈数日。他听闻宫中情状，数度落泪，激愤之时，于席间拔剑自舞，言誓要诛杀奸佞，以正朝纲。”
“哦？”司马炽有些感动，道：“阎卿可与朕详述当日情形。”
“当日之宴，王处仲、周伯仁、荀景猷、陶士衡、周士达皆在……”阎鼎遂仔细叙述当日宴会的过程。
司马炽听完，眼眶渐渐红了。
天下到底还是有忠臣的！
邵勋如此欺辱君上，到底有人看不过去！
大晋还是中兴有望的！
不知不觉间，他想了很多，一会流下了几滴眼泪，一会又翘起嘴角，充满笑意。
“陛下……”阎鼎轻声呼唤。
坏了！不会被卢志等人恐吓许久，神智有些不清楚了吧？
司马炽回过了神来，轻轻擦拭了下眼角后，叹道：“王敦王处仲，实乃忠臣良将，合该重用。”
阎鼎心下暗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呢。
“阎卿，现在朝中有些人喧噪不休，为邵勋造势，想要朕厚赏他。”司马炽说道：“但你看看，他这份檄文上说的都是什么不臣之语？朕若屈从，才是助长其野心……”
“陛下。”阎鼎躬身一礼，道：“臣有一计，或可解此危厄。”
司马炽眼睛里放出光，忙道：“卿速速道来。”
“邵勋此人，无非就是想效曹孟德故事，揽军政大权罢了。”阎鼎说道：“既如此，陛下不妨分权。”
“何谓‘分权’？”司马炽问道。
“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阎鼎顿了顿，咬牙道：“陛下不妨下密旨——”
“以琅琊王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
“以南阳王保为相国。”
“以祖逖为徐州牧，都督徐、青二州诸军事。”
“以刘琨为并州牧，都督并、冀二州诸军事。”
“以王浚为幽州牧，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
“以王敦为荆州牧，都督荆、湘二州诸军事。”
“至于邵勋，既有人为其请车骑将军之职，许出去好了，一介虚名罢了。”
司马炽听得目瞪口呆。人人有官，他才不乱？
怎么有点儿戏的感觉？这么多代表朝廷脸面的职位，就这么像西市卖菜一样给出去了？
见司马炽在犹豫，阎鼎又道：“陛下若是想走台阁发旨，恐不易也。不过，未必不能尝试一番。陛下可将诸项任免写于同一份旨意之中，发往台阁。私下里可再写几份密旨，遣人发往各处。”
司马炽久久不语。

第二章 朝议
“上古及中代，或置州牧，或置刺史，置监御史，皆总纲纪而不赋政……”太极殿上，尚书郎庾冰搬出了武帝时期的《省州牧诏》，当众宣读。
其声清朗，其情愤懑，读起来抑扬顿挫，颇具气势。
司马炽如同木偶一样坐在上首。
其实他也不是很赞成一下子给出去那么多州牧，因为这好像是从他身上割肉一般，有些不情愿，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的不满。
司马越先后出任豫州牧、兖州牧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跳出来阻止？
那时候不知道州牧意味着什么吗？为什么不当着司马越的面宣读《省州牧诏》？
面对权臣唯唯诺诺，面对天子群起而攻，司马炽即便早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依然觉得十分恶心。
“……此为祸乱天下之举，必误陛下中兴之谋，臣请停旨。”庾冰已经说到最后。
话音落下之后，有数人上前附议，请天子收回成命。
“陛下。”给事中乐肇出列道：“海内外握兵者众矣。寻常之时，便已滥用节钺、矫借天威，无割据之名，而有自立之实。刺史、都督分立，或曰无用，盖刺史弱而都督强也。然名不副实，终有区别。陛下若授州牧之职，则名实副于一身，只会令忠谨之臣扼腕，狼子野心之辈窃喜，固非中兴之术也。”
“陛下，枭豺纵横之时，名器轻授，恐令宗庙震惊。”
“何人妄奏，出此短谋？”
“奸邪之辈，轻弄邦典，敢不敢站出来？”
“陛下若行此策，老臣实无颜于九幽之下面见先帝也。”
朝臣们还是晓得厉害的。
司马越当豫州牧、兖州牧就算了，毕竟大家搞不过他，而且他真的会在洛阳杀人。可你给数千里之外的方伯授州牧之职，大伙就要反对了，毕竟一旦成功实施，还有朝臣们什么事？
再者，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呢。琅琊王动不动“承制”，这是怎么回事？陛下要不要解释一下？
司马炽一直没说话，只扫视着群臣。
阎鼎的心微微揪了一下，陛下你可别出卖我啊。
其他几个“忠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狐疑，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啊？
王衍咳嗽了一下，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陛下。”王衍起身，行了一礼，说道：“州牧之事，不合邦典，可先放一放。议功之事，可是不能再拖了。”
“太尉但讲无妨。”司马炽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衍也不和他客气，直说道：“陈公邵勋受恩两朝，奋发十年。败王弥、破匈奴、收河阳、下邺城，又数救洛京，以致今日。其功大矣、广矣，几无人可比。琅琊王有定江南、输漕粮之功，然授其丞相之职，是否妥当？”
说完这个，王衍又历数了下诸王开府时的名义。
其中最显赫的是——
赵王司马伦：相国；
齐王司马冏：大司马、辅政大臣、加九锡；
成都王司马颖：大将军、丞相、皇太弟；
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录尚书事。
这四位都是实际插手台阁事务的，权倾朝野，非其他人可比。
“琅琊王远在数千里之外，如何以丞相之职统领万方？此其一也。”
“祖逖寸功未立，刘琨困守孤城，王浚矜骄浅薄，缘何能得州牧之职，而陈公又一无所有？赏彼而抑此，难以令人信服。此其二也。”
“洛阳危急之时，谁能来救驾？陈公鏖兵接战十年，屡有胜绩，贼寇丧胆，匈奴畏惧，若不厚赏，则令天下非议，再无一兵一卒勤王之师。此其三也。”
“望陛下明鉴。”
司马炽沉默了一会，道：“邵勋妄言逐鹿之秋，此为大不敬之语，不该重罚？”
王衍拱了拱手，道：“治蹊田者，岂能夺牛？”
司马炽别过脸去，不想多说。
“陛下，邵全忠一世输忠，立有大功，不赏恐令人寒心。”
“陛下宁不惧勤王之师作壁上观耶？”
“欲令天下方伯信服，必先奖掖陈公。”
“到底谁在诋毁陈公？误陛下中兴大业，实在可恨！”
“些许妄语，定非陈公本意。奸邪朋党，犬吠竞发，实则嫉贤妒能。”
朝臣们纷纷出列恳请，就连被天子笼络的文官武将也低下头，不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止。
王衍粗粗扫视了一番，大概明白谁支持，谁反对了。
司马炽被群臣弄得有些火大，扭过头来看着众人，一时间气急攻心，脸色涨红。
“陛下，臣请进陈公车骑将军之职。”尚书郎庾冰大声道。
“请进陈公为车骑将军。”乐肇上前附议。
“请进陈公为车骑将军。”陆陆续续有人附和道。
司马炽只觉摇摇欲坠。
他感觉事情走向有越来越坏的味道。
州牧抛出来，群臣反对声音这么大，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是，他也不太赞成广设州牧，但你们反对得这么激烈，是不是过了？是不是都投到邵勋那边去了？
他隐隐觉得，进邵勋为车骑将军可能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什么？他不敢想。
相国？不行！
大将军？更不行！
梁公？不可能！
录尚书事乃至丞相？绝无可能！
“散朝！”他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衍轻拈胡须，看着众臣。
被他扫视到的人，或欣喜，或谄媚，或不安，或恐惧……
还得再多试探几番，那样各自的态度就都清楚了。
王衍轻笑一声，出殿而去。
******
午后，一辆囚车抵达洛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伏疵半蹲于内，胡茬之上全是冰晶。
行至东阳门内御街之后，听得耳畔全是嘈杂之声，梁伏疵猛然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到洛阳了！
他有些悲愤。
全家财产被夺，男丁被杀，妻女则被分赐给了所谓的有功将士……
两军交兵，各为其主，败就败了，有这个下场本没什么好说的。可一想到临死前还要为邵贼增添一波声望，他就觉得很憋屈。
邵贼！奸贼！狗贼！
“邵贼要篡位啦！”梁伏疵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啊啊”几声，嘴里塞着抹布，什么都说不出来。
押送的兵丁拿刀鞘打了他一下，斥道：“老实点！再叫唤把你舌头拔了。”
梁伏疵怒视他一眼，消停了点。
兵丁冷笑一声。
这个伪官，明知道自己要死，躲不了那一刀，结果居然怕被拔舌头，哈哈！
“安平大胜，俘伪冀州刺史梁伏疵以下将官三十一员……”前头还有嗓门大的骑士在大声呼喊。
御街上的官民一听，纷纷涌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来来回回，就陈公能打胜仗。”
“俘了一个又一个贼官槛送洛京，厉害啊。”
“这些年斩了几个人了？王桑？张越？王彰？还有这个梁伏疵？”
“我也数不清了，反正很多。”
“若能把王弥捉了斩首就更好了。”
“王弥的头颅，也只是暂寄其项上罢了，陈公随时可取。”
“陈公如此功绩，不该当大将军吗？”
“大将军？那不是成都王当过的吗？陈公并非宗室，如何能当？”
“成都王？呵呵。成都王妃何在？”
吵吵嚷嚷的声音充塞整条大街，说话之间，人人面有喜色，个个与有荣焉。
刚刚乘车出门的梁芬听了，久久不语，最后只有一声叹息。
声望是怎么来的？就是这般一次次建立起来的啊。
从第一次俘获敌方重要人物起，陈公就没有私下将其诛杀，而是遣人押往洛阳，交由朝廷斩首。
槛送入京之时，一般而言是走御街，这里居住的是士人、富商、官员、宗室及其奴仆。
斩刑之地位于东市，人来人往，观刑的多是下层百姓。
一进一出，竟是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陈公的不断胜利，对陈公的景仰之情也日渐增多。
声望想不起来都难啊！
你听听，外面都有人希望陈公当“大将军”了，朝内还在为“车骑将军”争执许久。
梁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皇帝是他的女婿，他本应该愤怒的。但看到国势一天比一天好的时候，他又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种撕裂感让他万分迷惑、难受，进而无所适从。
或许，秉持这种心态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吧。
叹息完后，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隆隆而行，一路向东，抵达了九曲渎边的一座庄园内。

第三章 私人聚会
正所谓“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饮宴是此时士人社交的主要手段之一。
别说饮酒浪费粮食，士人们可不管。
昔年曹操发禁酒令，孔融还来个《难曹公表制禁酒书》表示反对。
诗酒唱和本就是生活中一大乐趣，阿瞒你别扫兴啊。
梁芬抵达的时候，众人已经醉至七八分。
被仆役引进院子后，他发现傅畅傅世道正在呕吐。
见得梁芬后，他脸一白，匆匆擦了擦嘴，洗了把脸，苦笑道：“诸君实在热情，不免多饮了几杯。”
梁芬也不进去，就在廊下与傅畅攀谈了起来。
“带回来多少人？”梁芬问道。
“没多少。”傅畅叹了口气，道：“三四千帐罢了。”
“帐？”
“北地那边现在习惯以帐篷计口。”傅畅说道：“家中有牧子奴仆者，往往十几个奴隶挤一个帐篷。没有奴隶的，少的也就二三口人一帐。此番大概募集了不到两万口人，男女老幼皆有。”
“少了点。”梁芬评价道。
“不少了。”傅畅无奈道：“北地局势混乱。刘粲遣人招抚，当地坞堡主、部落酋帅多有降顺的，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他们对我傅家的态度。”
“没见长辈吗？”梁芬问道。
“见了，他们让我快走，像赶瘟神一样。”傅畅苦笑道：“我说明来意，家中便介绍了七八个相熟的酋帅，他们与匈奴有仇，也不想和匈奴搅在一起，于是便跟我走了。路上遇到匈奴大队追击，又损失了一些人……”
傅畅仔细说了一番关中之行，最后结论只有一个：关中完了。
很多地方豪族投靠匈奴了。
没投靠的，也不太愿意给他提供帮助，即便他拿出了北地傅氏的名头，以及陈公给的官印。
到了最后，只有一些交情比较深的人提供了补给，且给了忠告，和家中长辈一样：快走。或许，他们已经投靠匈奴，或者即将投靠匈奴，又碍于以往的交情，左右为难，只能让他离开了。
“关中不还有几路豪帅在抵抗么？”梁芬皱了皱眉，问道。
“没多少了。”傅畅说道：“冯翊、京兆已经被匈奴牢牢控制，刘粲正在谋划对北地郡的战事，扶风、始平二郡，他也遣人招抚了，一些人已经接受了匈奴的官职。”
所谓“招抚”，并不仅仅只有给官这一个办法。
自古以来，人们想出了很多加强双方联系的招数，包括但不限于联姻、送质子、交投名状、给官位等等，以及非常重要的个人恩义——嘘寒问暖、意气相投、救命之恩、雪中送炭等等。
当然，这些手段需要时间。
石勒就缺乏这个时间，所以败得很惨。但若再给石勒几年时间，情况就不一样了。
河北豪族并不一定非要当晋人不可，不是每个人都讲民族大义的。
当利益联系足够密切，好处足够大的时候，当匈奴的官和当晋朝的官，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于，有时候匈奴给得少，晋人给得多，这个豪强本身还是晋人，他都有可能跟匈奴一条道走到黑。
人不是机器，不是什么都按利益来算账的。他们有感情，有喜怒哀乐，有不同的性格，自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一切全看“镇抚”之人的手段了——所以人才团队很重要，一个交游广阔、人脉遍地且高水平的地方官员，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顷刻之间就能帮你稳定一个地方。
“不意区区三年时光，关中就如沧海桑田一般。”梁芬感慨道。
“梁公，其实你该出仕做官的。”傅畅劝道：“隐居在家，消息都不灵通了。”
人走茶凉是官场铁律。
梁芬现在无官一身轻，好像可以悠游林泉，不问世事了。但这样一来，世事也不问你了啊……
梁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闲居之余，偶尔也会参加士人聚会，这是获得外间消息的重要渠道。
没有人能真的做到完全隐居。
庾衮这种著名处士，不也有子侄辈在当官么？谁能真的活在真空中啊……
“此事休要再提。”梁芬摇了摇头，神情落寞。
傅畅正要再劝，却见几位关西后辈士人走了过来，便止住了话。
来者有安定席氏的、有陇西李氏的、有敦煌索氏的、有京兆韦氏的……
梁芬一一点头示意，勉励几句——都是长期来往的乡党了，换句话形容就是“自己人”。
寒暄完毕后，便随着众人入席饮宴。
“危急之时，必有英主奋勇，廓清宇内，一扫妖氛。”出身安定的皇甫昌端着酒杯，大声说道：“陈公开府许昌，地括数州，乃国家巨镇，安民而保族，皆赖之焉。今声望日隆，威名愈著，将来必贵不可言，我等西州士人，得早作打算啊。”
皇甫昌是宛县令。
因正月里天子要举办大朝会，诸郡国皆须遣使入觐，奉上礼物。皇甫昌便带着祥瑞（一对白兔）进京，住在了洛阳——他本不需要亲自来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提前过来，顺便会会老友。
“河北怎样了？石勒还活着吗？”皇甫昌说完，有人问道。
“刘曜已退兵，石勒还活着。”有人回道。
“石勒还能战？”
“邺城、襄国两败之后，军兵所残无几，料不难剪除。”
“听闻刘聪谕陈公，愿东西二帝并立，可行乎？”
“陈公不是回了么？逐鹿之秋，要除恶务尽。什么东西二帝，谁会那么傻答应啊？”
“陈公的檄文我看了，气魄很大。”
“怎么说的？陈公答应称帝了？”
“陈公没答应，但又说了很多，懂的自然懂。现在还下不定决心的，可以趁早回家种地了。”
“陈公必不会当曹操。他比曹孟德年轻，有些事可能活着就要做。”
“现在没人会当曹操了，也当不下去。说句大不敬的话，今日不同往日了，人心也不一样了。汉末之时，人心淳朴，两汉又有数百年基业，威压如山。现在什么情形？”
“也是，人心不古喽。”
梁芬默默吃着酒菜，心下有些惊讶。
虽说是私人聚会，来的都是关系不错的乡党，但众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什么话都敢说啊，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吗？
他突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世道了，是因为脱离了官场，不再能敏锐地洞悉天下局势吗？
同时也有些认同这些人说的话，后生可畏啊！
两汉数百年，是继秦以后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人们对它有崇敬，有留恋，也有畏惧。
但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心易变，现在的人和以前的人也不一样了。
你把一个秦朝人放到现在，必然格格不入，茫然无措。
你把一个现在的人放到汉代，他也会很不适应。
人还是那些人，但为人处世终究不一样，社会风气也不一样。
陈公其实说得没错。
后汉政散之后，瞻乌糜止，一切都没有定下来过。
曹魏四十六年、国朝到现在四十九年，算是正统王朝吗？
梁芬不知道。
相比曹魏，国朝其实更惨，因为后汉以来的弊病从未被认真清理过，开国之时就不存在轻装上阵的事情，而是负重前行，走到现在，终于支持不住，快要倒下了。
大晋朝，撑不住了啊。
那么，陈公如果建立新朝，是不是也会和曹魏、司马晋一样，承接后汉以来的弊病呢？
如果是这样，国祚安能长久？
梁芬又抬头看向那些自以为“低声”讨论天下局势的后进士人们。
他们脸上挂着对未来的憧憬，觉得似乎只要改朝换代就一切安好，然后接着跑马、奏乐、嗑散、喝酒，继续享受醉生梦死的“盛世”。
梁芬叹了口气。
有时候想得太多，真的非常残忍。
不过他对新朝也是有点期许的，因为他发现陈公在做不一样的事情。
至少，他在河南有襄城、陈、南顿、新蔡四个没太多士族豪强势力的郡国，梁国、汝南、东平、高平、濮阳稍次之。
他是个明白人，是汉末以来第一个真正愿意着手消除弊病的人。
曹孟德或许也尝试过，但天不假年，未能成功。
至于司马晋，或许曾经想过，但最终放任自流。就好比嗑散的士人，明知道这样不太对，可就是没办法。从小见惯了别人嗑散，自己也嗑散，在这样一个环境内，终究无法挣扎。
生于不义，死于耻辱。
“唉！”梁芬意兴阑珊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皇纲失坠久矣，生灵涂炭亦有年矣。”有人喝多了酒，大叫道：“十余年来，田宅、庄客逾少，日子越来越难过，谁能收拾旧山河，谁就可称帝。”
“慎言，慎言啊。”
“瞧你那样，哈哈。司马氏都可代魏，其他人不行么？”
“其实，我有点担心代晋之后，天下会不一样啊……”
“何至于此？陈公素来优容士人，庾夫人不就出身大家么？他府中哪位夫人不是名门贵女？放心，世道不会变的。”
“也是，先代了再说。大晋朝，实在让人失望。”
“陈公出身军户，宗人浅昧，无有帮手，这天下岂不是比司马氏代魏时还要倚重士人？”
梁芬与傅畅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世道变幻，人心纷乱。但不管未来怎样，眼下的关西士人群体对大晋朝确实失望透顶，非常希望看到改变。饥不择食之下，甚至连胡人政权都能接受，只要它能给大家带来太平，再回到“太康盛世十年梦”中。
他相信其他地方的士人也差不多，尤其是在陈公公开发表檄文之后。

第四章 长史与司马
腊月，平东大将军幕府悄然变成了车骑将军幕府。
人员没变，就是牌子变了。
身为幕府长史的裴康年前出去巡视了一番，突然就病倒了。
好在病得不是很严重，他又不肯放权，只把一部分公务交给了留守的左司马陈有根、从事中郎毛邦、参军庾亮等人分担，大事还是由他自己做主。
十一月底，公府左右常侍乐宽、吴前二人募兵而回，请求增拨钱粮器械若干。
裴康审阅完毕后，核准了，交由分管参军负责。
此番募得四千余兵，全部编入银枪中营。
中营本有六幢兵，分出两幢至黑矟军，又各分一幢至左右二营补充战损，眼下补充新兵后，重新编为21-29幢，屯于南阳小长安整训。
处理完这件事，裴康又批准了新一拨的抚恤粮发放事宜。
不知不觉间，现在领抚恤粮的战殁、伤残军士数量已经超过了三万，年开支约八十万斛粮豆，非常浩大。
但这笔费用又不可能削减，咬着牙也要出了。
既想要战场上摧枯拉朽，又不肯出钱粮，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裴康其实对此有些不理解，但他没打算在这件事上与“女婿”过不去。
很多人都奇怪陈公的军队为何那么敢战、勇战，这就是原因了，随他去吧，总比打输了什么都没有要强。
吃过午饭后，裴康又审阅了镇压汝南民变的事情，批示完毕后，终于挺不住了，躺到了榻上。
“裴公，你说你何苦呢？”左司马陈有根坐到了长史衙署内，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有心讥讽几句，看裴康那副衰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老东西虽然贪权，但好歹干活，比那些终日悠游、逍遥卒岁的人强多了。
“陈司马，汝南豪族一向不太服陈公，此番赋敛过重，激起民变，是老夫之过。”裴康闭着眼睛，嘴里仍然念叨不休：“庾元规干啥啥不成，但这次反应神速，屯田军即日出动，平灭了吕氏叛乱，可圈可点。不过，唉，还是操之过急了，杀戮过重啊。”
“杀就杀呗。”陈有根不以为然道：“这些豪族，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没经历过真正的乱世，总以为自己很厉害。杀得吕氏一家，度田也更方便。”
“没那么简单的。”裴康轻声说道：“陈公回来了，还是得安抚。”
汝南这个地方，也就八王之乱时厮杀过一阵，随后流民帅李洪闹了下，造反的王如一部袭扰了下，就没什么大的外来入侵了。
后来的张小二、李麻子之乱，也是关西流民被压迫过甚，加上庾亮操作不当，最终酿成大乱，死伤了不少人。
这次以吕氏为首的士族豪强发动叛乱，则原因复杂。赋税过重只是诱因，根本还是幕府下令在汝南丈量土地，让士族豪强吐出一部分田地给新来的关西流民，属于土客之争的异化版本。
好在很快镇压下去了。
西平、郎陵两地的屯田军紧急出动，将吕氏等数家豪族平灭，土地丈量清楚后分发了下去。
豫西的襄城、汝南、新蔡、南顿、陈五郡国三十一县，现有接近十五万户、超过七十万口人，已经编纂成册，这是陈公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与其他地方依附于坞堡、庄园的户口不是一回事，故不可轻忽。
“安抚、安抚，就知道安抚。”陈有根嘟囔了两句，懒得和裴康掰扯。
事实上，调兵命令是由他下达的。
参与屠灭吕氏等家族的部队，是从堵阳调过去的屯田军，带队的是他的心腹，才不会惯着那些地头蛇呢。
不服就杀，能奈我何？远在邺城的陈公都没怪罪，你纠结个什么劲？
“陈司马，光靠打打杀杀不行的。陈公若行遂大志，还是得靠士人支持。”裴康叹了口气，说道：“否则，悠悠之口说起来，可顶得住？”
陈有根一愣。
“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动手，先跟老夫打声招呼。”
“我是司马。”陈有根不客气地说道：“长史无需操心军务。再者，豫西诸郡国乃明公根基，不可轻忽。你看我在颍川、陈留乱杀过么？”
“汝南乃人文荟萃之地。”裴康提醒道。
“明公需要根基，总要有如臂使指的地盘。”陈有根站起身，道：“裴公既然抱恙，便好好休养。些许事体，我来处理便是。”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裴康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陈有根、金正、王雀儿、侯飞虎这类人，已经成气候了。
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或许因为邵勋是军户出身，这些武人也不再自卑，不再在士人面前唯唯诺诺，慢慢地敢和他们顶嘴、对着干了。
而且这些人还只是明面上的。
扎根地方的府兵更是不声不响，霸占了乡里的话语权。
邺城之战后，陈公收河北胡汉精兵数百人，编为府兵，落籍东平。
如此一来，高平有府兵六千、东平、濮阳各有三千府兵，洛南诸县、颍阴、阳夏、陈县等地零零散散的府兵加起来四千二百人，这便是一万六千余了。
按龙骧将军府的兵册来看，这一万多户府兵平均有二户以上的部曲，加起来超过五万户、二三十万口人，已经是一股相当可观的力量了。
陈公能直接调用的户口数量，不知不觉间已破百万。
他的根基，比建邺的司马睿稳多了。后者同样有南下的中州士族及流民，但应该没有百万之众。
躺在病床上的裴康想了很多。而且像他这种人，历来喜欢拿前朝的事来套，套着套着，又觉得有些不对，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了。
这个天下，不知道会走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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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根离开幕府后，漫无目的地在乡间徘徊着。
亲兵们骑马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他们都是陈有根四兄弟的亲族乡党，向来比较随意，胆子也比较大。
“那年闹蝗灾的时候，真是铺天盖地，吓死人了。”有人说道：“陈公本来要和匈奴大战的，最后连马的毛都被吃光了，双方各自罢兵。这等奇事，活了一辈子的老人都是闻所未闻。”
“蝗灾之前是旱灾，老人们也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旱灾，洛水都断流了。”又有人说道：“旱蝗交替，这是不给人活路啊，难怪陈公要下凡。”
“陈公真是太白星精下凡？”
“那当然。不然的话，你觉得司马家的王妃们会一个个委身于他么？”
“那不是陈公活好么……”
“住口！”有什长策马而前，严厉地说道：“编排别人就罢了，连陈公都敢揶揄，不想活了么？”
声音一下子沉寂了。
陈有根似无所觉，只看着野外密密麻麻的桑林，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道：“好，真好。”
亲兵们听了，纷纷望去。
蝗灾之后，桑林毁灭大半。但这几年桑麻渐渐有了起色，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
其实想想就知道，那么多的荒地，人就这么点，都不需要精耕细作，随便种种都饿不死人，家里的牲畜也能有充足的草料喂养——前提是维持住一个相对稳定的世道。
陈公讨来了《种麻子》、《植桑要术》两本书，又把早年在云中三坞实行的堆肥法贡献了出来，慢慢教百姓改良种植之法。
毫无疑问，这种改变是非常缓慢的。
原因是缺乏足够的人来做这事。再者，推广之人似乎也不怎么懂。比如，他们就只知道粪肥堆在一起时，一定要挖河底淤泥覆盖、搅拌。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没人知道，反正听闻陈郡那边如果有人拿干黄土覆盖的话要挨鞭子，于是纷纷自睢阳渠中挖湿润的淤泥——一时间竟然把河道给好好疏浚了一番。
多年下来，即便推广的进度再缓慢，终究是见到一点效果了。
河南桑树成荫，遍栽房前屋后、池塘四周、道路两边。
每到夜间，妇人织布的声音响彻大大小小的村落、坞堡。
有几次，众人连夜赶回许昌，听到机杼之声时还私下里品评，议论哪家的妇人勤劳，哪家的妇人是懒鬼。
男耕女织，多么美妙的生活。
旱蝗交替、易子而食，匈奴抄掠、焚掠乡里的那些年，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仔细算算，其实距离高平之战没过去多少年，但被安定生活包围的他们，却总下意识觉得那很遥远。
战场挪移到河北之后，战争很遥远的“错觉”愈发明显了。
其实，这都是陈公的功劳啊。
陈有根突然停了下来。
颍川终究是世家大族的颍川，庄园一座连着一座。这些年陆续出现了些自耕农聚居的村落，但非常非常少。
他不是很喜欢，甚至可以说厌恶。
“你们想不想当府兵？”他扭过头去，看向亲兵们，问道。
亲兵们一愣，确定陈司马不是开玩笑后，才有胆大的笑着说道：“叔父若肯放我们走，当然愿意了。”
陈有根一笑，道：“不会把你们绑在身边的。雏鹰长大了，总要展翅高飞。”
亲兵们傻傻看着突然变得文绉绉的陈有根，不知所措。
“浚仪一带的乞活军要去河北了。”陈有根说道：“陈公打算在陈留安置府兵，你们都有机会。”
“为何是浚仪？”有人问道。
“陈公打算移治浚仪，兼顾河南、河北。”陈有根说道：“将来若开霸府，估计也是在那里。”
浚仪属陈留国，在许昌东北二百余里，离大河不远，本身又处在漕运线上，四通八达，可充分调用河南的人力、物力。
唯一的不足，就是陈留久经战事，整体有些破败，被乞活军占据的浚仪则更加破败，需得花大力气经营。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好处：白纸好作画。
“如果当了府兵，过上了好日子，要记住一点。”陈有根看向众人，认真地说道：“这日子不是朝廷给你们的，不是琅琊王氏给你们的，不是河东裴氏给你们的，不是泰山羊氏给你们的，也不是——颍川庾氏给你们的，而是陈公给你们的。切记！”

第五章 程府宴
邺城思忠里程遐府上，高朋满座。
除了效节军的桃豹（督军）、支雄（司马）两位同袍外，忠义军的三位主官也来了：刘贺度、徐光以及自洛阳上任的庾琛属僚郑世达。
原本石勒政权的中低级官员，只要留任的，能来的都来了。
或许有人会说你私下里聚集这么多旧官旧将做什么？要作乱吗？不，程遐不慌，因为他原本只打算宴请桃豹、支雄的，但陈公听闻后，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召集些人玩乐，届时他也会到场。
程遐大喜。
什么叫天上掉馅饼，这就是了啊。
他是文人，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简而言之，陈公给了他机会，让他引导石勒旧部的看法，排除不该有的杂念，更好地为陈公效力。
陈公已经到了，喝了几杯后，更衣去了。
程遐唤来一老仆，低声吩咐几句后，继续旁若无人地饮宴。
“开过年来，我等可能要离开邺城，去别的地方了。”出外敬了一圈酒后，程遐坐了回来，看着桃豹、刘贺度等人，低声说道。
“哦？去哪里？”刘贺度不解道。
说实话，他不想离开邺城。
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一草一木，他的家也安在了这里。
“听闻是去徐州。”程遐神神秘秘地说道。
“徐州？”桃豹有些惊讶，旋即看向陈公离开的地方，问道：“可是陈公所说？”
“算是吧。”程遐含含糊糊地说道。
桃豹等人对视一眼，都变了神色。
程遐心下暗爽，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之处了吧？叫你们当年看不起我。
“去徐州作甚？”支雄问道。
“听闻东海内史糜晃快顶不住了，需要我等前去增援。效节军、忠义军都去。”程遐低声说道：“最晚三月间吧。”
桃豹、刘贺度、支雄等人还没说什么，郑世达却眉头一皱。
他曾经在洛阳负责宫廷侍卫，被“优化”后，苦无门路，一直没官做。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司隶校尉庾琛，这才重新获得机会。
他去过徐州，对那边的几个郡国有所了解。北边的几个郡还好，南边可真是一片沼泽污泥地啊，还河流纵横，湖泊遍地。恨不得一个村子前后有两条河流，家家户户门前有池塘，修林茂竹随处可见，虽是平坦的原野，但真不是骑兵可以逞威风的地方。
甚至于，就连步兵走得都很麻烦，毕竟动不动过河、趟水，任谁都烦。
要想在那边打仗，没有水师是不行的。
尤其是他曾经去过的徐州都督治所下邳，身为漕运重镇，更是四面环水，不亲眼所见你都无法相信。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懵懵懂懂的桃豹等人，暗叹一口气。
河北步兵、杂胡骑兵，去和江东水师打仗么？陈公这是要你们去和贼人互相消耗啊。
但这些话他没打算说出来，只闷在肚子里。
眼下大家都喝了酒，方才陈公又说了几句提气的话，兴致都很高，没必要扫兴。待明年去了徐州后，再慢慢和众人分说，稳一点好。
忠义军、效节军同气连枝，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万不能在徐州丢光了。
“也好。”支雄一拍大腿，道：“去了徐州能立功，说不定还有生发之机。”
“总比留在河北打仗好。”桃豹含糊地说了一句。
“别说了，喝酒。”徐光止住了桃豹的话，端起酒樽，劝道。
“喝酒，喝酒。”程遐举杯回敬，然后又扭头看了看整个大厅。
远近官员都来了，其中还有河北世家大族子弟，确实称得上高朋满座了。而大伙能将聚会的地点选在他家，自然是冲着陈公的面子。
程遐分外迷醉这种感觉。
他甚至虚空抓握了一下，仿佛握住了权势富贵。
饮了几杯后，程遐也有些醉意了，他摇摇晃晃起身，告罪一番后，慢慢出了大厅。
院中的冷风一吹，他稍稍清醒了些，左右看了看后，悄然隐没在一片小竹林后。七拐八拐间，进了一间柴房，小心翼翼揭开一个隐秘的入口，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猫着腰，在幽暗的地道中走了一段，又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然后顶开一个盖子，悄悄进了间空置的偏房。
偏房内有个身材丰腴的妇人，见到程遐后，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松了口气。
程遐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妇人止住了。
程遐会意，轻手轻脚靠了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
“怎么是你来服侍我？你兄长让你来的？”这是男声。
“嗯。”这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明公，这是醒酒汤，喝了会舒服些。”
“我都已经放你回家了，何必呢？”
轻微的啜泣声响起。
“你兄长那么热衷名利，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清纯的妹妹呢？”男人有些醉意，说道：“怎么？不愿意了？你是我的战利品，一句话可把你再抓回去。刘野那现在还在冰井台呢。石勒就那么好？他被我打得丢妻弃子，好在哪里？”
一阵沉默。
“明公，别。”女声有些惊慌：“求你了。”
“看来你还没明白你兄长的心思啊。当初我把你放回家，他是不是很失望？”
挣扎声小了许多，又有一阵啜泣传出。
程妻白了他一眼，程遐有些不自然。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好似有人扑倒在案几上一样，发出“吱嘎”的声音。
窸窸窣窣声音响起，还有愈发粗重的喘息。
“呀！”一声包含着复杂感情的女声骤然响起，响到一半，好像被自己捂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呜咽。
许久之后，隔壁的动静平息了。
程遐收回了倾听的动作，用眼神询问妻子。
妻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程遐坐回了榻上，脖子有些酸，腿也有点麻。
陈公到底是能开硬弓、骑烈马的武人，体力就是好。妹妹被他翻来覆去折腾这么久，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不过终于成功了，不枉他处心积虑。
想当初，得知妹妹被释放回家，还带着拖油瓶的时候，简直晴天霹雳。
一度想弄死石勒的孩子，再把妹妹送回陈公府上，想想又不敢。
好在一切重回正轨，一切都值得了。
休息了一会后，程遐又用眼神示意妻子，然后便从地道离开了。
隔壁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说话声，不一会儿，男人在亲兵的簇拥下，离开去了前厅。
程妻又等了一会，确保所有人都离开后，这才打开房门，进了隔壁。
入目所见，小姑子伏在案几之上，一动不动。
程妻叹了口气，拿起一件毯子，将臀遮住了。
她伏到小姑子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回头和夫君说一声，不把你嫁出去，放心。”
程氏满脸潮红，听到嫂嫂的话后，呆滞的双眼才活动了起来，许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程妻突然有些嫉妒这个小姑子。
柔柔弱弱，胆小娇羞，逆来顺受，一副好欺负的模样。这种女人，固然会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但也会让男人生出欺负她的冲动。
小姑子显然被欺负得美了。欺负她的还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该说她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要不要去洗一下？”程妻问道。
程妻着魔地看着小姑子的动作，暗暗咽了口唾沫，心想若是怀上了，陈公会不会认？
这可很难说。
这年头士人聚会，经常拿小妾、婢女招待客人，还换着玩，生下来的孩子真搞不清楚是谁的，可不一定认。
想想就知道，你去朋友家聚会，留宿了。朋友把小妾送过来招待，第二天离开。过几个月后，那个小妾怀孕了，你会认吗？不可能的，因为那个小妾多半招待了不止一个客人，鬼知道怀的是谁的种。
另外一头，程遐、邵勋先后回到了宴中。
饮了一会后，邵勋放下酒杯，道：“方今多事，冀州尚未平定，徐州又生事端。司马睿背信弃义，公然插手徐州事务，是可忍孰不可忍。何人能为我分忧啊？”
此话一出，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程遐第一个起身，道：“仆愿为明公分忧。”
广平太守程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是广平人，出身程氏这个大族。但程牧小时候就跟着父亲搬去邺城了，没听说过程遐这个人，更没什么交情。
严格来说，他是邺城人。
就像襄城公主的前家令程元谭一样，此君也出身广平程氏，但三代人以前就定居洛阳了，你说他是哪里人？事实上，程元谭有时候都自称洛阳程氏了。
不过程牧跟着卢志去河南当官后，跟程元谭渐渐熟络了起来，重叙家谊。
程遐这个人喜欢钻营，热衷名利，让程牧有些不喜。
但怎么说呢，他到广平当官，还是需要程遐帮忙的，因为后者世居广平，在当地能量很大，就连石勒都要纳其妹为妾，多番笼络——程遐曾劝石勒重点经营邯郸或襄国，放弃邺城，尽量离黄河远一点，或许出于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今日主动请缨去徐州，到底怎么回事？他跟江东那帮人有仇吗？
“好！”邵勋重重一拍案几，笑道：“是得让江东鼠辈看看我河北健儿的风采。”
说这话时，又看向其他人。
“仆亦愿为明公分忧。”桃豹等人纷纷起立，说道。
“妙哉。”邵勋赞叹道：“就许尔等之请。忠义、效节二军，在河北补足缺额，九千步骑交由尔等统带。再在邺城、安阳、邯郸等地征发两万步军，一同南下。”
将要征发的两万步军，当然是石勒分过田的降兵了。
以石勒降兵打司马睿，有点像当年曹孟德带着袁氏降兵下荆州，无论打成什么样都不亏啊。
“三万河北健儿，便以郗鉴为帅，桃豹副之，程遐为监军。”邵勋又道：“春播完毕后开往泰山、鲁国集结。”
在席间默默吃酒的张宾闻言，停顿了一下。
泰山、鲁二郡国都是羊氏经营有年的地盘，三万河北大军开过去，意味深长啊。
吃喝拉撒，消耗的是羊家的钱粮。
耀武扬威，震慑的是羊家的野心。
同时也让河北势力，第一次公开亮相——不亮相，如何参与分肥？
陈公这人，可真会抓住机会敲打麾下的各个山头。
河北人打徐州，河南人打冀州，面善心黑，真没有看错。

第六章 枣嵩
一晃就到了新年，邺宫被紧急清理、修缮了一间殿室，作为庆典之所。
是的，邵勋今年没回家过年，他留在了邺城，连带着他倚仗为权力根基的银枪、黑矟、义从三军。
不过在刘曜退兵后，银枪左营撤回了襄城，与家人团聚。
任何时候，手里都要留有足够的预备队，尤其是能打的预备队。
北伐石勒是大事，所以邵勋带上了全部能战精锐。如今刘曜退兵了，他便撤走了银枪左营，给他们休整的时间，毕竟年后可能还会要他们出征。
永嘉九年（315）的新春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悄然到来。
枣嵩一大早就起来了，然后与褚翜一起放爆竹。
你别说，两个一大把年纪的老男人玩得还挺开心，听着竹子在火堆中一声声爆响，不由得哈哈大笑。
放完爆竹后，仆人拉来了牛车。
褚翜回去换了一套袍服，在外头罩上裘衣，道：“台产稍待，我这便入邺宫参拜陈公，午后必回。”
“谋远速去，我等你。”枣嵩笑道。
褚翜点了点头，上车离去。
枣嵩则与褚家人一起用早饭。
褚氏是河南郡阳翟县的士族，枣氏则是隔壁颍川郡长社县的士族，离得很近。
褚翜、枣嵩早年便认识，关系很不错，经常一同游玩。
在那会，枣氏的门第应该要比褚氏强不少。褚翜与枣嵩结交，有那么点攀附的意味。但时过境迁，现在则不一样了。
褚翜正因为门第较低的原因，所以早早投靠邵勋，为他打理鲁阳县侯、县公及至现在陈郡公的基本盘，步步高升。
在来邺城前，他已经升到陈国大农的正六品官职，相当于幕府的从事中郎。
因为陈国相崔功年迈，即将退隐，故他极有可能升任国丞甚至国相，地位十分尊崇。
这次来邺城，完全就是升迁之前的最后一次述职，得到陈公认可之后，立刻就能走马上任。
枣嵩现在和他结交，又有点反过来攀附的意味了。
世事变幻之离奇，莫过于此。
吃早饭前，褚家给每个人发了一枚鸡蛋，生吃，谓元日习俗。
没办法，谈玄论道的年代，就喜欢这个调调——元日生吞鸡蛋可以“炼形”。
这个习俗从汉代张仲景时就传下来了，信的人很多，风靡南北。
时人葛洪《炼化篇》中甚至更进一步，开始造药丸服用。
此俗真正消失要当南北朝快结束的时候，北方晚一些，南方则在萧梁时期停止，因为不许食荤。
吃完鸡蛋后，枣嵩看着偷跑出去，捂嘴干呕的褚裒，开玩笑道：“季野，吐出去就炼形不成了。”
褚裒，字季野，褚翜的堂弟，过了年才十三岁。
他来邺城，纯粹是跟着堂兄过来见见世面的，顺便出席一些社交场合，增广人脉。
毕竟十三岁了（虚岁，周岁可能才十一岁多……），不是小孩了，家庭的负担马上就要落到肩上，毕竟陈公十五岁那年都得到裴妃青睐了……
“炼形成与不成又能如何呢？”褚裒擦了擦嘴，说道。
“炼形可内视五脏六腑，形神合一。练到艰深处，可遗世独立，羽化登仙。”枣嵩说道。
“羽化登仙只便得一人，却便不得天下百姓。”褚裒说道。
枣嵩一听，啧啧称奇，道：“这个乱糟糟的世道，登仙不好么？”
“世叔不也奔走于俗务么？”褚裒反问道。
“我没有修道的天分，只能混迹于红尘之中了。”枣嵩叹道。
作为士人，一大理想就是不理天下俗务，闭门躲在自家的庄园中，衣食无忧，诸般享用不缺，然后可以修道长生，真正脱离世间苦海。
这也是玄学、修道被很多人追捧的原因，许多名士就靠这个闻名天下。
“我觉得修道是假的。”褚裒毫不掩饰地说道：“诸般飞升传闻，皆不可考，没一个人真正见过。与其那般虚掷时光，不如为天下士民多多奔走。”
“哦？为什么说是假的？”枣嵩其实也不太信，笑吟吟地问道。
“你见过吗？”褚裒问道。
“我没见过，但你见过啊。”枣嵩说道。
褚裒一怔，不解其意。
“陈公不就是吗？”枣嵩说道：“陈公少时在东海浪荡，可没学过什么文武艺。相反，为了村姑与人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倒是有的。可来到洛阳后，突然开窍了，传闻夜遇金甲神人，我看不假。”
褚裒无言以对。
枣嵩哈哈大笑，畅快无比。
褚裒有些羞恼，说道：“陈公定是在你我看不见的地方刻苦用功，加上天生聪慧，过目不忘，一学就会，一会就通，以致今日。”
“你怎知道？”枣嵩笑问道。
“前几日随从兄至冰井台面见陈公，虽美色当前，依然目不斜视，拿着《春秋》在读，这不是用功？”
“兴许陈公刚刚享用完美人呢？”枣嵩翘着腿，随口说道。
“你！”褚裒被逗弄得不行，不太高兴地说道：“世叔过于轻浮，非成大事之人。陈公内平贼寇，外御匈奴，乃当世响当当的大英雄、真豪杰，岂是你我可以猜度的？”
枣嵩被个半大孩子这么教训，脸上有点挂不住，说道：“英雄豪杰又岂止陈公一人？”
“反正王彭祖（王浚）非英雄豪杰。”褚裒嘟囔道。
“为何这么说？”枣嵩更挂不住了，王浚可是他丈人啊。
“幽州洪灾，王彭祖坐视百姓挣扎，不发粮赈济，算什么英雄？”褚裒说道：“你也看到邺城来了不少幽州流民，陈公散军粮赈济，将其收拢，发往濮阳，分田地宅院，此为真英雄。”
这次轮到枣嵩无言以对了。
河北战事结束之后，邺城确实多了不少流民，其中有冀州诸郡国的，也有不少幽州人。
陈公拿出部分军粮赈济流民，将养一阵子后，于腊月间将其整编起来，过黄河冰面，抵达濮阳。
濮阳虽然只有五县，但地域面积真心不小，比一般十个县的郡国还大。且屡经战火，凋敝无比，乡间几乎没什么人。
之前邵勋在濮阳安置了三千府兵，算是为西部的白马、东燕二县增添了一点人气。
这次又收得大量河北流民，统一安置到濮阳五县，以营、队为单位，户给宅园一处、田三十亩，令其好生耕作，充实地方户口。
看得出来，随着河北局势豁然开朗，濮阳这种前线拉锯之地渐渐稳定了下来，慢慢变成后方了，这就是战争红利。
而打成一片白地的濮阳五县，除了府兵及其部曲之外，就只有少量世家庄园、土豪坞堡，有大片撂荒的土地可供分配。将其填充起来后，将来都是幕府可以直接管理的户口。
乱世之中，有人把着钱粮，不肯散给百姓，自己用起来又大手大脚，动辄遴选成百上千的美人供自己淫乐——如苟晞、王浚。
有人想方设法安置流民、清丈田亩、编纂户册，以期将来不用与士族讨价还价，三番五次忍受白眼问人家要钱粮，更决心在富婆面前直起腰板来、嗓门大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做法，慢慢都会显现出结果。
“世叔，我看你也不用为王浚当说客了。”见枣嵩愣在那里，褚裒说道：“他那个样子，早晚落败。不如以地降陈公，可保家族富贵。”
“胡扯。”枣嵩不悦道：“陈公、博陵公（王浚）同殿为臣，降什么降？”
褚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他不愿认输，只道：“天下有德者居之。”
“陈公有德吗？”枣嵩嗤笑道：“故东海王可是他恩主……”
褚裒张了张嘴，愣住了，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道：“陈公小德有亏，大德无私。”
“好了，不和你争了。”枣嵩摆了摆手，心情不是很好。
褚裒拱了拱手，行礼告罪。和长辈争执，确实不应该。
“真有很多幽州百姓南下吗？”枣嵩问道。
“有。冀州流民其实更多。”褚裒说道：“段部鲜卑抄掠范阳、燕、章武、河间、高阳、博陵六郡国，乌桓、拓跋鲜卑亦抄掠上谷、中山等郡，再加上洪灾，南下的流民其实很多。”
枣嵩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出来不知道，出来走了这么一遭，发现博陵公真的有点离谱。他仿佛被人遮住了眼睛一般，偏执地看不到外面的变化，自大自狂，居然还想着招抚河北诸郡，扩大地盘。
其实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离开幽州之前，他其实也颇有信心，想着石勒败了，冀州诸郡国该投靠威名素著的博陵公了吧？可没想到，陈公的名气远在博陵公之上，河北人脑子又没问题，为何投靠博陵公？他连鲜卑、乌桓抄掠都制止不住啊。
至于找邵勋谈判，划定河北“疆界”，更是可笑至极。
人家不来找你麻烦就不错了，还想虎口夺食……
“见一见陈公，我就该回幽州了。”枣嵩面色忧郁地说道。
出来数月，坏消息是一事无成，好消息是其他几个招抚之人也空手而归，甚至还有被石勒捕杀的。
或许，见陈公之前，该先见一见卢志？但他和卢志关系不好，心下有些犹豫。
正纠结间，仆人来报：陈公请枣长史至文昌殿赴宴。

第七章 文昌殿
枣嵩离开褚府后，一路向西。
这一片是戚里，以前王公贵族们居住的区域。经历了超过十年的战乱后，已是一片废墟。从去年开始，生机开始在此绽放。
首先是义从军副督刘达得赐豪宅，位于夏侯渊旧宅之上。
此宅相对完整，陈公征发俘虏将其重修，现已可住人。
不过刘达没敢把家人从上党接过来，可能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
当然这没什么关系。他已经在本地得到了一个小妾，那是陈公赏给他的，原本石勒府上的一位家妓——非妓女的意思，事实上舞女、女乐等等都可称“家妓”，不过事实上可能也差不多，都有可能要陪侍客人。
经过刘府时，枣嵩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占地数亩，前后数进，围墙粉饰一新，甚至连门楼都新造了。
不过材料应该是旧的，拆东墙补西墙，从废墟里面挑选堪用的石料、木料，重新修缮——其实，上漆、粉刷以后也看不大出来。
枣嵩继续往前走。
快要离开戚里时，听到燕地口音，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汝等是燕人？”枣嵩看着那群住在废墟之中，瑟瑟发抖的流民男女，问道。
枣嵩看起来就是官人，身边还跟着仆从护卫，流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一老者上前说话。
“官人，我等来自燕国。”老者说道。
“燕国”是旧称了，现在应该称作燕郡，因为末代燕王已经过世十余年了——燕王司马机（食封二万户）死后无嗣，齐王冏将其子司马几过继袭爵，司马冏败后，国除。
“为何南下当流民？”虽然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枣嵩还是忍不住问道。
“鲜卑屯于国中，四处掳掠，征粮摊派，实在过不下去了啊。”老者叹道。
枣嵩无言以对。
段部鲜卑被慕容、宇文联合打击后，退入幽州境内。其一部甚至屯于蓟城附近，已是幽州核心腹地。
坞堡、庄园固然不惧鲜卑铁骑攻打，但你总要出门吧？总要种地吧？还是要被人家拿捏。
有人忍下来了，任鲜卑盘剥。
有人忍不住，干脆走人——不仅仅是普通百姓，甚至包括庄园主、坞堡帅。
段部鲜卑进入幽州，可不仅仅停留在鸟不拉屎的边境区域，事实上他们一直在迁徙，现在已经屯于燕郡这种核心腹地了。
他们是辽东、辽西的失败者，但进入幽州之后，凶猛无比，甚至击败了王浚请来的拓跋鲜卑，战斗力十分强劲。
王浚无法庇护百姓，那就别怪百姓离他而去——有人南下冀州，有人去辽西、辽东投靠慕容鲜卑。
“你等住在此处作甚？”枣嵩又问道。
“给陈公将佐修缮新宅，赚些果腹之物。”老者说道：“现在来了不少贵人，都在邺城置宅。人离乡贱，咱们为了混口饭吃，再苦再累的活都愿意干，于是这些贵人就请我们干活。”
“就这样一直干下去？”枣嵩忍不住问道。
“等陈公招募流民垦荒时就不干了。”老者说道：“年前已经走了一批人了，冀州人多，幽州人少，听闻去河南分地了。”
枣嵩愣了许久。
和褚裒说的差不多，陈公一直在招募流民，迁往河南。十年以来，他一直在干这样的事情，关西、河北、并州乃至河南本地，只要是流民他都要，无论胡晋。
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厉害的，更是干大事的模样。
叹了口气后，枣嵩让随从解开包袱，取出了千余钱、数匹绢，让老者给众人分了，随后便离开了。
******
文昌殿前的广场上，仆人、军士来往穿梭，忙碌不休。
殿内恭贺、敬酒之声不断，热闹无比，几可与洛阳正旦大朝会相比了。
或许，此时的文昌殿比洛阳的太极殿更接近天下权力中枢的地位吧。
河南、河北抓在手里，天底下其他地方加起来都不一定比得过，毕竟人口、财富多在大河南北，江南、关西、并州、幽燕、蜀地、凉州等等，在河南、河北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你就等在此处，不要走动。”引枣嵩入内的文吏叮嘱了一句，随后便离开了。
枣嵩抬头看了看，好一棵大槐树，竟然没被汲桑烧掉。
他来了兴趣，绕着走了一圈，暗暗猜测这是不是曹丕年少时爬过的那棵。
文昌殿内又响起了一阵奏乐。
“……晋室不德，皇纲失坠，群凶竞起，生灵罹难……”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好像是在做诗赋，又不太像。
枣嵩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见到文昌殿外廊下的低级官吏们也在竖起耳朵听——嗯，廊下赐宴，哪来的规矩？太不体面了吧？
不过顾不得探究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后，再度响起：“……操训虎旅，粉碎枭巢，文轨混同，胡晋归心……”
此人很快就念完了，引得一阵叫好声。
音乐再度奏起，劝酒之声愈发热烈。
枣嵩听着听着，又情不自禁靠近几步，并横移到了另一棵已经枯萎的槐树下，从大殿正门向内望去。
音乐停下之后，一红袍武人自上首起身，一边大笑，一边说道：“自洛阳起兵以来，十年矣。正如彦国所说，群凶并起，豺狼遍地，腥膻达于洛京，妖氛充塞邺城。”
说到这里，此人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唱道：“皇纲中坠，国计多艰。关右河南，幽燕冀并，疮痍既甚，耕织屡空。”
他说得很慢，但饱含感情。众人也有几分醉意，闻得此语，嗟叹之声四起。
“宫垣之内，违拒君命；臣僚之中，包藏祸心。”
“罔思宠待，辄瓷凶谋；文武朝臣，仓皇奔窜。”
唱完这段，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方伯将吏，窃弄干戈；流寇胡虏，连攻郡邑。”
“天子播迁，洛京蒙尘；方至邺城，宗庙乏飨。”
“并州旧土，绵亘遐阔；中夏多难，无力御奸。”
“遂纵腥膻，不远京邑；贼锋虽挫，狂谋未息。”
红袍武人一边唱，一边看着众人。
每个被他看着的人，都立刻起身，饮尽杯中之酒。
“胸怀天下，权总戎麾；唯加惕励，冀遂感通。”
“郊原暴露，劲旅勇战；刁斗警严，神兵电扫。”
“粉碎枭巢，豺狼奔逃；肃靖邪氛，宇内廓清。”
“耕农不废，储峙有常；百姓安逸，流亡尽归。”
“噫！忧皇天之不吊，悯黎庶之倒悬。弯弓执刃于阵前，横槊飞矢于马上。”
“遂有曹魏旧都，河北名城；干戈近息，宫室初完。”
“永嘉九年，元日佳节，与君共饮，同享安乐。”
唱完之后，红袍武人哈哈大笑。
众将吏齐齐起身，赞道：“明公大德，光耀士民。”
红袍武人更加高兴了，又接过一杯酒，道：“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将吏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音乐声再起，有舞姬入内，翩翩起舞。
酒酣耳热之际，红袍武人与亲随们点评了几句，各个发出“猥琐”的笑声。
笑闹一番后，有人入内附耳禀报。红袍武人点了点头，告罪一声，从侧门而出。
枣嵩还在回味方才的那一幕。
嗯，浑身的鸡皮疙瘩还未散尽，脸色有些涨红，胸口砰砰直跳。
良久之后，叹息一声：王幽州如何与陈公相比？
陈公能一条条历数自己的功绩，王幽州有什么？
仗夷建威？焚掠邺城？还是大兴土木，广选美人？
人比人得死啊！
“枣长史，请随我来。”文吏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哦，好！”枣嵩点了点头，默默跟随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一处新修缮的偏殿前。
文吏与护卫交涉一番，入内禀报后，便将枣嵩引了进去。
殿内只有寥寥数人，除红袍武人外，还有两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一左一右，为其捶腿。
另有一二十出头的成熟妇人，跪坐于前，默默煮着茶水。
“拜见陈公。”枣嵩躬身行礼。
“坐吧。”邵勋有些醉意，伸手一指不远处的胡床，说道。
枣嵩谢了一声，规规矩矩坐下。
“王彭祖遣你来何事啊？”邵勋问道。
“昔年河北丧乱，我家主公屡次出兵，戢平乱局。冀州士民，人人仰慕，个个称颂，颇多挽留之处。”枣嵩说道：“盛情之下，遂兼领冀州刺史，朝廷亦许之。今明公破石勒，败刘曜，收冀州，乃近世少有之显赫功劳，故我家主公愿表陈公为豫州牧，兼大都督，督豫兖徐青四州诸军事。”
邵勋觉得自己醉得厉害了，太阳穴噗噗直跳，听了枣嵩的这番聒噪，心情愈发不爽利，忍不住说道：“王彭祖这么说，他想拿走冀州？”
枣嵩只拱了拱手，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一口烂牙，胃口却不小！”邵勋冷哼一声。
枣嵩默认后，他更不爽了。
王浚啊王浚，我已经第二次救你了，你他妈有点数好吧？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这种自大狂，救了有什么意思？直让人恶心。
早知道这般，还不如让石勒搂着王浚的老婆羞辱他呢。
石勒拿下幽州后，曾搂着王浚老婆见王浚，破口大骂，很是爽了一把——浚妻崔氏，乃曹魏名臣崔琰曾孙女，是王浚的第四任妻子，“年齿未暮，尚有姣容”。
不过石勒没保住崔氏，返回襄国的路上，被王浚旧部偷袭，崔氏不知所踪。刚玩没几天，就丢了宝贝人妻，石勒也是气坏了，直接把王浚斩首。
邵勋越想越气，本来还指望和王浚夹击匈奴，全取冀州呢。现在看来，王浚是个没逼数的人，与他合作，他妈的不靠谱！
正要借着酒意训斥一番时，捶腿的殷氏悄悄捏了一下他。
邵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沉默良久之后，道：“君为我带封信回去吧。”

第八章 同化之法
邵勋起身坐到案前，写完信交由枣嵩带走，然后又脱了鞋，在卧榻上盘腿而坐，接过刘氏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殷氏、毌丘氏转到后面，为他捏肩。
邵勋把茶碗置于案上，有如实质的目光在刘氏腰臀上下流连。
刘氏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石勒娶新妇了，乃刘汉宗女。”邵勋说道。
刘氏头低了下去，手用力捏紧成拳，眼圈渐渐红了。
她全心全意支持石勒，说动亲族自带兵马，为他打仗。
石勒出征在外时，她坐镇后方，诛杀过反复小人，去除隐患。
有的时候，甚至不顾风霜雨雪，追上石勒的大军，与他商议大事。
班师之后，柔声细语，为他纾解疲劳，鼓励安慰。
可吃了败仗后，他却自己跑了，还娶了新妇，一门心思依附刘聪。
虽说石勒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情，舍弃的也都是不必要的东西，但——如果舍弃的是你呢？
刘氏之前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脑袋轰然作响，浑身无力，甚少流泪的她哀伤至极，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清醒过来时，发现被邵勋抱在怀中。
有心挣扎，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需要有个依靠。
他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也不说话，就静静抱着他，轻抚她的背安慰着。
在那一刻，她觉得以往的坚持极为可笑，心灵堤防彻底崩溃。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或许知道，但总还有那么一丝矜持，让她犹犹豫豫。
她猛然抬起了头，欲言又止。
“还等他来赎你吗？”邵勋看着她的表情，微微叹息一声：“便是有人来赎，我亦不愿。夫人姿容俏丽，才情出众，又性情贞烈，刚武果决，虽是女儿身，却胜过许多男儿。得夫人，我欣喜若狂，万般不愿舍弃。”
刘氏低下了头，眼底有那么一丝羞喜。
“罢了，你既还想着他……”邵勋再叹一声，起身穿了鞋，道：“下午无事，你就在此安歇吧。”
说完便要离开。
杨勤在门口轻声询问：“明公何往？”
“去铜雀台。”
“诺。”
刘氏张了张嘴，又颓然放弃。
她的心很乱。
那日过后，她经常主动为邵勋煮茶，心甘情愿，但他却忽然冷了下来，好像失望了一样。
刘氏有些委屈。
她都没为石勒煮过茶，因为石勒不太喜欢饮茶，但邵勋喜欢。于是她红着脸请教他人，学习如何煮茶，为此还不小心烫了手。
这个——他都看不见吗？
去铜雀台……
刘氏突然间有些难过，她也不清楚这种情绪哪来的，可能是因为有一天不小心看到了那对风华绝代的姐妹吧。
刘氏一想起那个长得漂亮的姐姐，心中就有些不高兴，但她又觉得这样很无谓。
刘氏脑中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乱蹦。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不是再见一见伯父、从兄、从弟们，和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去徐州打仗的时候用心点。
这是为他们好，毕竟荣华富贵要靠拿命来换的。
又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自暴自弃，觉得这辈子没什么意思了。
想着想着，她已经呆在了那里。
******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邵勋拿着手里的一摞公函，诧异地问道。
王惠风搁下笔，抬起头，看着邵勋，道：“翻阅后汉、曹魏年间典籍得知的。”
邵勋“唔”了一声，又道：“坐那么远干什么？”
王惠风不答，拿起笔继续写东西。
邵勋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外间。
王惠风抬起头，凝视了他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片刻之后，邵勋回来了，手里端着茶汤，道：“先歇息会。”
将茶碗置于案上后，他直接坐了下来，道：“大晋朝可没几个了解部落习性的，你有心了。”
王惠风微微有些不安。
她特意坐得离邵勋远一些，可怎么一转眼，他又坐过来了？
不过邵勋好像是谈正事的，只见他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新来的关中诸胡，居于北地，其实不太会种地，平日里放牧多一些。携带之牲畜，所余无几，就把安平剩下的那些牛羊赏给他们吧。至于牧地——”
提到正事，王惠风睁大了眼睛，看着邵勋。
邵勋坦然地看着她，说道：“赵郡如何？”
王惠风又翻出一份地图，看完后，说道：“或可安置于石门塞至柏人之间的泜水两岸。”
“泜水？可是商先公邵明‘居砥石’之处？”邵勋问道。
王惠风惊讶地看了眼邵勋，道：“正是。”
“惠风选的，又是邵明发迹之所，有缘哪。”邵勋说道。
王惠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汉初，韩信、张耳于泜水钓磐山斩赵王歇、陈余。汉末，张氏三兄弟于泜水南源创立太平道。”
邵勋一听，顿时赞道：“有惠风在，何须谋士？将来若廓清宇内，让百姓安居乐业，少不了惠风你的一份功劳。”
“过完年，妾就要回洛阳了。”王惠风说道：“妾久居邺城，对明公的名声也不好。时间长了，会有人说牝鸡司晨的。”
“胡说八道。”邵勋不高兴了，说道：“都是嫉贤妒能之辈罢了，除了服散，也没别的本事了。”
王惠风不争辩，只道：“阿姐会留下来陪你的。这几日你带着她逛铜爵园，她可高兴了，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她——其实是个可怜人，容貌出众，心思太浅，一辈子没这么高兴过。你好好待她。”
邵勋哑然，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转移话题道：“汦水长着呢，各氏族、部落如何安置？”
所谓“安置”，不是下达一个命令，人家就自动安置好的。事实上需要做的事情很多，非常复杂，需要很得力的团队来操办。
你的团队能力强，事情就办得漂亮。
他的团队能力差，事情就会搞砸。
所以，即便穿越者有什么好点子，也需要人去执行。执行得好坏，至关重要，这就是人才的作用，直接关系成败。
就像已经抵达河北，即将安置的关中胡人部落，就有一堆事情要做。
首先，放牧最好在河流附近，水草丰美，所以在确定具体的郡国后，王惠风建议安置在汦水两岸。
其次，汦水长着呢，两岸草场的质量肯定不会一样，有好有差。那么就要具体调查，把草场粗略地划分为上、下两个等级，再分配下去。
第三，这三四千帐不止一个部落，各自放牧时，转场到哪里？路线怎么走？要知道，一块草地的草是有数的，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就需要换个地方，让原本的草场“养一养”，给牧草生长的时间。
转场期间，如果有别人过来放牧怎么办？所以需要规定好路线，不然的话，必有纷争。
最后，部落靠自己不能独立生存，他们人太少了，男女老少两万口罢了，必然需要和外界贸易。那么就要规定好贸易场所，不能四处乱跑，不然的话，胡汉习性不同，语言不通，可能会有冲突。
最关键的是，邵勋没打算给这些人一个镇将辖区的建制，而是打算作为直辖百姓管理。
他甚至想在这件事上打造一个样板，作为今后胡汉融合的榜样——既然无法杀光所有胡人，那么就要考虑如何同化了。
“安置之事，明公可让幕府将吏安排。”王惠风说道。
意思很清楚，我是女人，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实地调查，只能做做文案工作，具体操作还得你的幕僚们来办。
“唔，我有一策，惠风不妨帮我参详一番，如何？”邵勋突然说道。
王惠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邵勋看着她认真的脸，有些惭愧，但还是说道：“你见过金谷园的胡人吗？”
“捉生军捕获的俘虏？”
“正是。”邵勋说道：“我命人教他们种地，不光种粮食，还种牧草。”
“有所耳闻。”
“咦？”邵勋有些惊讶，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王惠风还真知道。
王惠风微微有些脸红，说道：“金谷园之法，颇有可观之处……”
简单来说，把放牧和种地都看作农业的生产方式之一。那么，如何把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生产方式融合起来呢？
那当然是像种粟麦一样种牧草啦！
相较强迫胡人像汉人一样种粮食，这种农业生产方式更容易让胡人接受，也更容易让他们理解。
他们的强项在于畜牧，而畜牧需要草料，那就让他们学会种牧草，两者有机结合，是一个非常好的过渡方法。至于今后他们选择种粮食还是继续种牧草养牲畜，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反正邵勋是招募他们来打仗的，能养活自己就行。
河北的地，拿来游牧实在太浪费了，也不便于管理。
种牧草能把胡人相对固定在一个区域内，只要不乱跑，那就容易管理了。
胡人也不是天生喜欢乱跑，那是没办法，“逐水草而居”嘛。但凡有个地方能提供足够数量的水草，傻子才乱跑——都是混口饭吃，真不至于。
王惠风说完之后，邵勋用惊喜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女人是真的理解了其中的关键。
“惠风你能想出此法，后世之人都要赞你一声。”邵勋叹道。
“这是明公你想出来的法子……”王惠风不解道。
“不，我只是粗粗有这么个念头，并没有你说得这么清楚，你一定要留下来帮我。”邵勋说道：“自汉以来，内迁胡人越来越多，就说现在，每年还有胡人迁入。若你法可成，天下定矣。”
王惠风傻了。
“惠风你一定要帮我，就当为了天下百姓。”邵勋恳切道。
王惠风静静看了他许久，突然“噗嗤”一笑，转过脸去，不理他。
“此事二三月间便可着手了。”邵勋说道：“四月牧草返青，届时便可看出端倪。成不成，在此一举。”
王惠风看他高兴的样子，也有些感动，鬼使神差般地嗯了一声。
邵勋大喜，一把抓住她的手，高兴地说道：“古人云山野多遗贤，故求贤求言。今犹古也，我得人焉！百姓得人焉！”
王惠风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看到邵勋那高兴的样子，心下一软，就那样面含微笑地看着他。

第九章 顿丘
正月将过之时，邵勋终于舍得从王景风怀里离开了，开始例行巡视。
第一站定在顿丘。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就是顿丘，人太少了。
但人少的锅，邵勋也得背一部分，谁让乐谟撤退时带走了大量当地军民呢？
八王之乱有锅，公师藩之乱有锅，汲桑之乱有锅，匈奴入侵有锅，石勒、邵勋拉锯也有锅，这么多锅下来，顿丘就只有那些个最坚挺、最不容易被攻破的坞堡仍存留着一定人口了——他们才能占多少地？
石勒给士兵分地的时候都不爱往顿丘安置人口，实在是地处前线，安置了人丁，将来鬼知道便宜了谁——顿丘对岸的濮阳郡，同样人烟稀少，一个道理。
顿丘太守是李寿，庾亮小妾李氏的伯父。
他其实能力有限，最大的优点是政治立场坚定，这就够了。
“地划出来了吗？”邵勋登上了一个烧砖的土窑顶，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问道。
“划出来了，一共千余顷耕地、数百顷草场和果园。”李寿说道。
“靠近白沟水吗？”
“是。地主要集中在繁阳县。”
“那就好。”邵勋说道：“魏郡内黄县也会划出千余顷地、数百顷果园、草地，拿来做禄田，差不多够了。”
正如广成泽的禄田给许昌幕府的将吏们提供收入一样，位于顿丘、魏郡交界处的禄田，将为派驻河北的官吏、将佐提供相当一部分收入。
要想打胜仗，恤田必不可少。
要想官府运转顺畅，禄田也是不可或缺的。
这就是种田的意义。
河北禄田目前只有不到两千户庄客在耕种，还不太够。
不，说他们是“百姓”不太准确，事实上他们是“官奴”，来源于抓获的未及时投降的刘汉大大小小的官吏、将校家人及其三族亲戚，定罪时统一贬为奴隶，发往顿丘耕作禄田，为邵勋的将官提供福利。
“那一片都是桃园吧？”邵勋指着土窑附近的某处果园，问道。
“明公好眼力，确是桃园。”李寿说道：“主要是大桃，另有少许襄桃、白桃、侯桃、王母桃，皆为夏桃。”
大桃原产于青海地区，由羌人带来中原，迅速在北方流行，取代了原有的品种。
襄桃、白桃、侯桃都是魏晋以来民间培育的新品种，慢慢开始流行起来了。
王母桃历史悠久，时人多赞誉之，但比较挑地。
以上都是夏桃，即夏天收获。管理禄田的官员会组织人手售卖换钱，如果卖不掉，则晾晒成干，作为福利发下去——如果时间上来得及，也会把鲜桃发下去。
夏桃之外还有秋桃、冬桃。
冬桃不多见，一般在十月（公历十一月）收获。
国朝士人很有意思，看起来有点不务正业，束皙曾有《饼赋》：“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嚼而斜眄。擎器者呧唇，立侍者干咽”——有一说一，这段直接可以拍广告画面。
傅玄又有《桃赋》：“亦有冬桃，冷侔冰霜，和神适意，恣口所尝。”
至于冬桃的味道如何，很遗憾，邵勋居然没尝过。
襄城公主倒是经常吃冬桃，邵勋也见过，但他有点不好意思拿，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主动甩了他的女人，居然被分手了。
“可有枣园？”邵勋下了土窑，问道。
“有的，明公这边请。”李寿说道。
一行人很快到了一处枣园内，官奴们见了，纷纷走避。
“这些枣树都是从别处引种来的，有些年头了。”李寿介绍道。
既然“有些年头”了，那么这片果园很显然原来是有主的，但现在没了。倒不是邵勋巧取豪夺，主人家被匈奴刘景沉河了，自然就是无主之地了。
“以信都大枣居多。”李寿说道：“另有青州紫枣、乐氏枣。后者故老相传，乃乐毅破齐时，从燕地带来。河东安邑枣天下闻名，却未种得。不过洛阳西王母枣却少少种了一些。”
“我观河北多枣树，何也？”邵勋说道。
“石勒下令多种枣树，每户至少五株。”李寿如实答道。
“为何？”
“说是为抗天灾，歉收之时可食。”
“不无道理。”邵勋点头赞道。
现在荒地多，多种枣树是合理的。后世现代农业对果树精心呵护，此时多半放任自流，种了是不怎么管的，但也不是一点技术都没有。
邵勋就从裴妃那里弄到了一本名为《插梨》的农书，里面详细讲解了裴氏庄园总结出的梨的嫁接之法，甚至还包括梨的储藏之法，以备冬天食用。
《种麻子》、《植桑要术》是琅琊王氏出品，王惠风偷偷送给邵勋的。
《插梨》则是裴妃遣人抄录后送过来的。
三本都是非常实用的好书，对于农业生产非常关键。
与梨相比，时人好种枣以备荒。
在农田歉收的时候，枣树可能歉收，也可能不歉收，这就对冲了一部分风险，让百姓在主粮不足的情况下依靠果蔬、野菜之类混过去，投入下一年的生产。
另外，枣木其实是战略物资。
枣、桑、榆三种树木，自汉以来，一直到唐代，都是百姓宅园中最常见的三种树木，因为可用于军事用途，这大概是石勒下令每户植枣五株的重要原因。
大胡这个人吧，其实挺有想法的，历史上成功并非没有原因，是个合格的乱世争霸者，只不过失了天时，难以翻身了。
参观完枣园后，邵勋拉住李寿，进入到了今天的重点，只听他问道：“今岁如果动兵，顿丘能提供多少粮草？”
李寿一听，头都大了。
一瞬间，心念电转，想了很多。有心为了陈公的大业，威逼各家拿出最后一点家底，但又担心造成动乱，故犹豫难决。
邵勋看他样子，心中已经明白，顿丘榨不出多少油水了。其他郡国即便能提供一部分粮草，估计也很有限。
去年伐石勒，动员了七万战辅兵，如果算上役徒、船工，则有十余万人，号称三十万一点问题没有。
这还是有河道转运，极大减少了人员数量呢，不然需要动员的人力物力更多。
在歉收的情况下，这种大规模的战争确实不能多搞，消耗太大。
“好了，没有就没有。”邵勋宽慰道：“今年休养生息一年，让百姓喘口气。明年再说。”
“好。”李寿连忙应下。
邵勋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暗暗惆怅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些荒地上布满粟麦、牛羊、果树、桑林呢？
今年攻伐河北的匈奴残余势力，看样子还是得老巢河南出血。
去年有很多田地种了冬小麦，五月便可收获，届时粮食压力就小了。如果等不及的话，三四月间便可调运存粮，河南士民苦一苦，撑一撑，或许也能勉强撑到夏粮收获，届时就不用苦了。
当然，有时候可不一定哦，上头看到你骨头缝里还能榨油，那么自然接着苦了。
河南士民不是傻子。当幕府发现你们居然还能提供粮草的时候，原本许下的夏粮收获后不再征粮的承诺，很可能会作废。
因为乱世争霸者总有很强烈的打仗、打仗、再打仗的冲动，恨不得天天打打杀杀，一遂其大志。若非粮草、物资、人力的制约，他们很可能一年到头不带停歇的——我能给你从正月初一打到腊月底！
所以，他们必然会强烈抵制、百般叫苦、各种推托。
因为士族的存在，这种抵制还是有组织的，不像士族消亡时代的原子化农村好摆布。
再加上战场在河北，河南士族就更无法感同身受了。
匈奴打到河南来，他们还能咬牙坚持，卖肝卖肾都要挤出物资供你打仗。
可现在是打河北的残余势力，积极性大大降低。
这就是间接统治的弊病，什么事都要打商量。
说不得，还是得回一趟河南了。政治嘛，无非就是分肥，作为手握武力的军阀，就得连哄带吓，再各种许诺画大饼，骗也要把粮食骗到手。
至于直属的襄城等郡，去年已经征了一批粮，消耗不小，今年还是等夏收后再说吧。自己的地盘嘛，不能站起来蹬，要小心呵护。
邵勋在顿丘巡视了十余日，一直到二月中旬才离开。
十六日，他向西抵达了河防重镇黎阳。
这个时候，从金谷园调拨的第一批庄客数百人亦乘船抵达，在黎阳上岸。
他立刻抽出时间接见，并把在邺城等待召见的关中诸胡酋帅喊了过来。

第十章 黎阳
黎阳的人几乎已经换了一个遍，主要人口其实是新迁来的兖州兵及其家属，总共五千兵、万余口人。
这么点人，占着黎阳这么一块肥沃广阔的地方，其实完全可以搞休耕制了。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几块地轮着来，种完第一块明年种第二块，种完第二块后年种第三块，第四年再接着种回第一块。
这样做的好处是巨大的，盖因土地有充足的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养分，产量更高。
说白了，世界是物质的，遵守能量守恒定律。本来光秃秃的一片农田，凭什么一年后就长满了高高的粟麦？怎么变出来的？你变出来这些东西，是不是其他东西就少了？
养分、肥料，永远是农业生产的重中之重。
可着一块地使劲往下耕种，又没有充足的肥料补充，还不给休耕的时间，只会越种越贫瘠，产量渐渐维持不住。
邵勋在黎阳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大片草场间停了下来。
从金谷园调过来的百余户人还带了一批牲畜过来，主要是羊，另有少量牛马，甚至连骆驼都见到了十余只。
“难道加速进入北朝了？”邵勋心中暗道。
历史上北朝胡人政权，在河南、河北、关中养的牲畜那叫一个茫茫多。
《尔朱荣传》里曾记载北方地区“牛羊驼马，色别为群，谷量而已”。
如果说北朝前期还有游牧传统，比如双方争夺城池，你在西门放牧，我在东门放牧的话，到了北魏时期，基本都是固定在一个大致的范围内且牧且耕了。
“哪里人？”邵勋喊来了一位金谷园的农户，问道。
农户有些紧张，硬着头皮答道：“河内温县人。”
原来是司马氏的老乡啊，邵勋笑了笑，问道：“如何去到金谷园的？”
“先为惠皇后招募至广成泽种稻。”农户说道。
“后来呢？”邵勋随口问道。
农户看了他一眼，犹豫万分。
“让你说就说，吞吞吐吐作甚。”邵勋不悦道。
“惠皇后说陈公终日练武，需食肉，便让我等改种苜蓿，饲养牲畜。”农户低着头说道。
此言一出，远近皆惊。
邵勋张口结舌，突然间明白什么叫作死了，这还是他逼着人家说的。
同时也有些恼火，羊献容你是故意的吧？更有些愧疚，那个女人有点疯，但对他真的没话说，什么都给你了，处处为你着想。
“家里有几亩地？”他尴尬地转移话题，问道。
“原本三十亩，现有六十亩。”
“养马了？”
“养了两匹马、一头牛、二十余只羊。”
“六十亩地怎么种的？”
谈到他擅长的领域，农户也没那么紧张了，立刻说道：“二十亩种苜蓿养牲畜，二十亩种粟麦自家啖食，还有二十亩休耕。”
“休耕地一点不种吗？”
“哪能哩。”农户苦笑道：“河阳三城要收马料，干草还不要，只要豆子。这二十亩休耕地会种上豆子，三月便可收。”
豆子生长期短，三个月便可收获，对土地养分消耗少，根瘤菌还有固氮作用，其实是一种非常良好的休耕期农作物。
休耕并不意味着土地荒置，在现代农业中，休耕往往与轮作联系在一起，即原本种主粮的，换成蔬菜、杂粮，过个一两年再种主粮，让土壤有恢复养分的时间。
这种农业生产模式，并不一定就比不休耕可劲种主粮收益低，甚至更高，还能减少病虫害损失，在没有农药的时代非常重要。
当然，这只能在人少地多的时候这么搞，当人口爆炸以后，休耕就不太现实了，无法大面积普及，只能一季季主粮种下去，越种越亏，越亏越种。
甚至直到民国时期，北方的农田已经非常贫瘠了，小麦亩收也就百余斤的样子，但人们没办法，还是只能种，因为人口已增长到四亿，几乎是古代盛世时期的八到十倍，但耕地面积却没有增长八到十倍，亩收比古代也高得有限——北朝、唐宋时期，北方上田亩收高，下田亩收低，平均下来也是一百斤左右的亩收，和民国时没有太大差距。
两千年间，农业亩产其实增长极其有限。毕竟物质、能量是守恒的，在没有化肥的时代，无论你怎么提高农业技术，边际效应只会越来越低。
“你家一年能收多少粮？”邵勋又问道。
“两年中，收了百四十斛麦子、六十斛豆。”农户答道。
“几口人？”
“大口、小口五人。”
邵勋点了点头，这个收入够吃了。
五口之家，一年吃六七十斛粮，可勉强果腹，不会饱。但他们家还养了不少牲畜，有奶吃，这就不至于饿了。
休耕地种完豆子，保不齐再种点果蔬，几个月就能收。
门前屋后再种几株果树，就更不缺了。
这就是地多的好处。
南北朝时期，一丁授田几十亩比比皆是，授田百亩都不鲜见。
这样的人地比例，哪怕粗放种植，一亩地只收大几十斤，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唐初只有一千多万人，男丁授田百亩。
唐人诗句中，哪怕是村子里的普通庄户，各种节日也有肉吃，有酒喝。说古代人吃不到肉，并不完全准确，至少在人少地多的时候没问题。
人少地多的情况下，只要没有战争，没有灾害，老百姓不但能吃饱，还能最多耕种三年就能攒下一年的余粮——但眼下不可能没有战争，这个对农业生产影响就大了，最严重能让你家里今年少种一半地，因为缺乏了丁男，老弱妇孺种不动。
“把那几位渠帅喊过来。”邵勋吩咐道。
杨勤、刘灵二人争相而出，又互相看了看，都停下了脚步。
“速去。”邵勋催促道。
两人遂一起去，片刻之后，诸位渠帅被喊了过来。
“拜见陈公。”他们操着别扭的口音，齐声说道。
邵勋看了看他们，随手指了一人，问道：“汝何名？”
“沮渠崇。”
“匈奴人？”
“祖上本安定卢水胡，后迁居北地。”
安定、北地靠在一起，皆雍州属郡。
“以何为业？”
“放牧牛羊，也种些地。”
“如何耕牧？”
“于田畔起屋，东边种地，西边放牧。隔三年再换过来。”
邵勋一听，喜上眉梢。
胡人也懂得轮作休耕，不错，事情好办了。
“我欲在赵郡为尔等授田，如何？”他问道。
“有地就行。”
“但这田却需按金谷园之法来耕作，如何？”
“遵命。”沮渠崇一口应下了。
其实他已经与金谷园那帮人有过接触了。
不就是轮作嘛，搞得谁不懂似的。
他家的部落在安定、北地生活，早就发现其中奥妙了。
一块地，连续种个几年，一年比一年收成低，俗谓地“瘦”了。
这个时候就将其改成草场放牧，几年后再种，一下子就缓过来了，地又“肥”了。
他们是不懂其中的原因，但会总结经验啊，而且用肥瘦来比喻也非常贴切。
“是个爽利人！”邵勋拍了拍沮渠崇的肩膀，笑道：“我在安平养了几万头牛羊，全赏给你们了。”
“谢陈公。”沮渠崇这次是真高兴，立刻高呼。
谢完，他还扭头，用胡语与其他酋帅们说了一遍，所有人都拜倒在地，喜气洋洋。
邵勋也非常高兴。
他不喜欢那些游牧习性过浓、四处乱窜的部落，更喜欢这些半耕半牧，相对固定在一个区域内生活的胡人。
只要你不走，那我就好管了。时间久了，习俗变了，也就慢慢同化了。
而且，他内心之中也不希望中原的农业生产模式过于单一。
畜牧比重过低，可不是什么好事。
北魏的河阳牧场，以汲郡为核心，西延伸至河内，东延伸至顿丘、阳平交界处，当地胡汉杂处。有人种地，有人放牧，有人耕牧并举，遂有“戎马十万匹”，供“洛阳警备”，另牛羊驼等杂畜无算。
这是一个农牧混合王朝，至少在对外武力上不存在短板。而且人家人口也不少，两三千万总是有的，并没有因为大力发展畜牧业而导致人口大幅减少。更别说北魏常年战争，且只有北方半壁江山了。
“看你是个爽利人，我丑话说在前头。”邵勋又道：“拿了我的地，可是要服役打仗的。”
沮渠崇眨巴了下眼睛，问道：“可是和匈奴打？”
“自然是了。”邵勋说道：“怕了？”
“在北地被匈奴挤得待不下去，一路跑到河北来，已经够丢人了。”沮渠崇说道：“这次不想跑了。如果匈奴打过来，就和他们拼了。”
“如果匈奴不打过来呢？”邵勋反问道。
沮渠崇沉默了一会，道：“只要明公有令，打就是了。”
邵勋笑了笑，道：“方才说你爽利，现在又不爽利了。放心，立功自然会受赏，富贵无忧，且可传之子孙后代。”
“若真如明公所言，自当从命。”沮渠崇说道。
邵勋瞟了他一眼。
到底是胡人，即便已成丧家之犬了，依然桀骜不驯。
还是得磨一磨性子，慢慢收服。
我连刘氏那头野马都能驯服，不信搞不定你们。
“你最好真这么做。”邵勋说道：“走吧，我带尔等去赵郡看看。”
这次没要沮渠崇翻译，义从军副督乔洪直接选了几个能言会道又擅长各种胡语的，向各位渠帅一一言明了。
渠帅们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没有当场提出反对。
这就对了嘛。
寄人篱下之辈，哪有那么多挑挑拣拣的。退一万步讲，即便真要发作，也不是这个时候。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黎阳，一路向北，往荡阴方向而去。
临走之前，邵勋喊来了镇守黎阳的前东海中尉刘洽。
刘洽现在已经很坦然了，不再害怕见到邵勋，姿态摆得很低。
“春耕结束后，你率部西进朝歌，屯驻下来。”邵勋命令道：“匈奴若来挑衅，无需理会，谨守城垒即可。”
“遵命。”刘洽应道。
“好生做事，我的心胸没那么狭窄。若立功，富贵何忧？都是东海人，我不用你用谁？切记。”叮嘱完后，邵勋策马离去。
刘洽有些动容，愣愣站了许久后，又对着邵勋的背影行了一礼。
简单介绍下休耕轮作制度
首先摘抄一段定义：
休耕，农业术语，不是让土地荒芜，而是让其“休养生息”，用地养地相结合来提升和巩固粮食生产力。
休耕往往伴随着轮作。
轮作，农业术语，指在同一块田地上依次种植不同的作物，以保护土壤的生产力。这种做法可以改善土壤肥力，减少病害，同时也能提高农作物的产量和品质。
古代东西方都有类似的休耕—轮作制度。
以中国为例，睡虎地秦简《田律》言“受田”分“垦”与“不垦”。
“不垦”的就是休耕地。
《周礼•大司徒》曰：“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
东汉郑众释曰：“不易之地，岁种之，地美，故家百亩；一易之地，休一岁乃复种，地薄，故家二百亩；再易之地，休二岁乃复种，故家三百亩。”
也就是说，300亩地里面，非常肥沃的100亩每年都种、差一点的一年隔一年种、再差一点的种一年休耕两年。
《氾胜之书》曰：“二岁不起稼，则一岁休之。”
这里已经明确说明，如果连续两年庄稼长势不怎么样，就要休耕一年。
当年也有连续种的。
战国时就有，西汉时更多，可能人口增长后没有那个条件休耕了。
到了东汉，连种愈多，休耕慢慢减少，大概还是因为人口压力。
说完东方，再说西方。
欧洲中世纪时也有古老的休耕—轮作制度，且一直延续到了17、18世纪。
这个时候，资料就很详实了，下面我主要引用欧洲的资料——至于为何不用中国的，因为古书上没有休耕—轮作的技术细节，只提了名词，而且17世纪的中国早就不存在多少休耕—轮作传统了，原因大概还是人口爆炸。
众所周知，在工业革命之前，西方农业主要还是庄园制，和中国魏晋时代有些类似。
他们的轮作—休耕制度很简单，也被称为“三圃制”。
即地大体分成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叫“春播地”，一般种豆子、荞麦等农作物。
第二部分叫“秋播地”，一般种小麦、黑麦之类。
第三部分叫“休耕地”，一般种牧草或经济作物，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种，荒废一年养护地力。
这种制度一年可以收获两次粮食。
到了17、18世纪，因为人口开始大幅度增长，以及航海贸易的盛行，欧洲国家的休耕—轮作制度开始了改进，且带有大量的经济作物特征，主要是牲畜，因为人要吃肉和奶。
以人口最密集、商品经济最发达的低地地区（今荷兰、比利时）为例，一个典型的庄园运作模式是——
第一年：
春播地A种荞麦。
秋播地B种黑麦。
休耕地C种牧草——低地一般是苜蓿，法国是驴喜豆，西班牙是紫花苜蓿，注意，这都是豆科牧草，有根瘤菌固氮，能从大气中吸收氮元素，固定到农田里，增加养分。
第二年：
A种豆子（有根瘤菌）。
B种牧草，庄园主规定第一年种植黑麦留下的茬要翻耕后留在地里，然后在此基础上种牧草或芜菁，主要是喂养牲畜，但有时候也会不收获牧草，选择将其翻耕入泥土中，作为绿肥留在地里。
C种小麦。
从两年的对比来看，第一年C是休耕地，第二年B才是休耕地；第一年B是秋播地，第二年C变成了秋播地……
第三年：
继续轮耕。
这里额外提一句，为什么欧洲人喜欢换着种农作物呢？因为这样可以减少病虫害。有些害虫往往是针对特定农作物的，换着种能提高产量，减少损失。
另外，谷物无法有效抑制杂草生长，会带来繁重的锄草工作，干脆轮种牧草得了，有些品种的豆科牧草，往往能建立对杂草的优势——这个我不太懂，欢迎有识之士科普。
可能你们也看到了，在主粮之外，欧洲人一定要拿三分之一的土地种牧草饲料，宁可牺牲这部分粮食产量也要这么做。
为什么？其实是为了养大量牲畜。
为什么要养大量牲畜？这个我也搞不懂了，哈哈，可能跟文化、传统有关吧。
当然，养大量牲畜也不是坏事，效率也不低。
牲畜可以积聚肥料，比人能拉多了。
下面我简述一下当时欧洲人养牲畜的套路——
首先，建一个牲畜栏，把牲畜养在里面，可能会分类别关起来，这个我不太清楚。
其次，牲畜直接在牲畜栏里撒尿、拉屎。人们往粪尿上添加沙土和泥炭（好像也是一种肥料……）以吸收液态粪肥。
第三，定期把这些沙土、泥炭、粪便清理出来，堆熟之后肥田，给种植粮食的地块增加养分。据欧洲人发现，有些经济作物特别喜欢这些肥料，长势良好，比种主粮长得还快。
第四，喂养牲畜的饲料就是休耕地上种植的苜蓿、驴喜豆之类。收割回来喂养，有时候会晾干一部分用作冬季饲料。
冬季饲料肯定是不足的，因此欧洲人有深秋杀牲畜的传统。而杀牲畜，需要大量香料腌制，这也是欧洲大航海时代香料需求激增的主要原因——人们富起来了，吃肉的人多了，西班牙、葡萄牙的腌制火腿销量激增，连带着香料需求大增。
另外，他们有吃奶制品的传统，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养大量牲畜。
有的庄园土地较多，庄园主允许农奴把牲畜直接赶进休耕地里吃草。
大航海时代来临后，庄园主甚至允许农奴种植经济作物，但需要自负盈亏，有些农奴就“冒险”种植更具经济价值的作物，如亚麻（航海绳索需要）、烟草之类。
三圃制之下，三年之内，每一块地只有一年种植对土壤养分消耗非常大的黑麦、小麦之类的主粮。
另外两年之中，有一年是种豆子（根瘤菌固氮），还有一年种豆科牧草（根瘤菌固氮），这其实就是养护地力的手段。
除此之外，大量牲畜粪尿混合着沙土、泥炭被放进田里后，进一步增加了养分，能使种植主粮的那一年获得较好的收成。
综合算下来其实收益不低。
当然，以上介绍的三圃制是改良后的三圃制，发端于17世纪，盛行于18世纪，对欧洲农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农业技术最高的荷兰，种子收获比普遍达到了1:10以上。
这什么意思呢？就是地里播15斤种子，可收获至少150斤粮食，如果是20斤种子，则收获200斤粮食。
有些特别优质的高产地块，曾达到了过1:20的种子收获比，但这不是普遍现象，暂且不谈。
这一时期的欧洲农业，被称为“农业革命”——对应中国明朝后期、清朝中前期。
农业革命极大提高了欧洲的粮食产量，并额外提供了更多的肉、奶、脂肪，欧洲人口开始以远超之前一千年的速度快速增长，并给社会供应了大量脱离农业一线的人员。
这些人员加入了航海、商业、手工业生产，弥补了劳动力缺口。
量变产生质变，工业革命渐渐来了。
可以这么说，没有农业革命，就没有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时代需要大量“非农人口”，没有农业革命这个前置条件，是不可能实现的。
好了，一不小心写多了，就到这吧，下班。
这可是为你们加班写的啊，票，票，票。

第十一章 努力
灵霄山下，嫩芽破土而出，编织了一层细细的绿色地毯。
山涧潺潺，流淌不休。及至山底，汇入小溪之中。
山中林木茂盛，有松柏、榆柳、杨槐之属。似乎感受到了春天的暖意，一棵棵参天大树在微风中舒展身姿，发出愉悦的声响。
这里是赵郡中丘县灵霄山，大贤良师张角创立太平道的地方，同时也是泜水南源。
甫一进山，张宾就多有感怀。
他是中丘人——中丘即今内丘县，隋代因避杨忠讳而改名。
对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很有感情。
年少的时候，他甚至来参观过灵霄山上的张角旧寨。
当时这座寨子被一群土匪占据，他来的时候刚刚被清理掉。没想到过了几十年，寨子又被一群溃兵给占据了。
这次比较和平，陈公带了银枪右营六千甲士、义从军数千骑抵达山下。
溃兵几乎吓尿了，直接投降——我们不过百十个人，要不要派上万步骑来围剿啊，过分了吧？
张宾抚了抚寨前的大槐树，轻声叹了口气。
年少时的昂扬意气，似乎都留在此处了。
“层峦叠嶂，雾气蒸腾。待到夏日，苍翠如染，凉风习习，端地是一处好所在。”邵勋指了指远近的山坡、树林、河谷，感叹道。
“匈奴若来，定驻兵于此。”胡毋辅之拈须说道。
作为祭酒，他大概是幕府中最闲的人了，没有之一。
这本就是个万金油职位，没有具体职掌，可以忙得要死，也可以闲得要命。对胡毋辅之来说，显然是后者。
“彦国为何这么说？”邵勋笑问道。
“此山故垒未塌，水甘土活，有樵采之利。”胡毋辅之说道：“山上还多大木，可树栅列营，又有虎豹鹿兔等野物，可与众酋帅一起射猎，焉能不来驻牧？”
“彦国长进许多啊。‘驻牧’一词，很多人还没听过呢。”邵勋赞道。
胡人打仗，确实离不开驻牧。
骑兵众多嘛，战马不可能全拿粮食来喂，必须要放牧，定然要有个驻牧之所。
所以，他们打仗有时候很快，来去如风，风驰电掣。有时候又很慢，驻牧许久，给马儿养膘，给随军牛羊催肥。
动手之前，大军统帅还喜欢与部大、头人们会猎，一边加深感情，一边商讨作战计划。
胡毋辅之这些年是真的见多识广，居然能说出一二三了，不简单。
邵勋也很喜欢这个地方。
古人养马，很喜欢在丘陵地带养。因为马是一种喜欢温凉气候的动物，山间气温低，对马儿来说感觉很舒服。
山间还有很多河谷地，又草木茂盛，给马儿提供了饮水和牧草。
唐代一个非常重要的军马场楼烦监牧城就建在吕梁山中。
丘陵缓坡之上，马儿肆意撒欢，活动量巨大，严格来说比槽枥马（养在马厩里喂粮食的马）健康，骨骼、身体发育也更好。
但这些地方却无法有效利用起来进行农业种植——呃，严格来说也不是不行，有红薯的话就可以利用这些山地了。
不能用来种粮食，但却可以拿来放牧，这就提高土地利用效率了，虽说在山间放羊挺破坏环境的。
“沮渠崇。”邵勋喊道。
“仆在。”穿着一身皮裘的沮渠崇跳了出来，大声道。
“这座山连同山寨，给你了。”邵勋说道。
“谢明公恩赏。”沮渠崇惊喜道。
“你部有多少人丁、牛羊？”
“计有男女五千口、马六千二百匹、牛羊三万九千只。”
“少了点。”邵勋说道。
“一路仓皇奔窜，遗失了一些，后来抢了一些，又吃了一些，还跑死了一些……”
“别说了。”邵勋摇头失笑。
一个部落人口，大概对应十只以上的大小牲畜。
国朝太康八年（287），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来降，总共带来了1.15万口人、2.2万头牛、10.5万只羊——马的数量未知。
大小牲畜是1:4.77。
后世日本人调查锡盟、呼盟牲畜数量时，大小牲畜是1:4.78。
19世纪初，沙俄调查伏尔加河流域卡尔梅克蒙古人（土尔扈特）牛羊比例是1:4.1——伏尔加河草原质量还是要比漠北草原高的。
纯游牧部落，差不多就这个水平了，半耕半牧部落，牲畜保有量可能会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去，因为他们一部分精力放到耕作上了。
“这座山，可够养你的人？”邵勋又问道。
“够了。”沮渠崇说道：“族中故老相传，北边的草原十几亩地才能养一只羊。如果是沙碛荒漠，则要六七十亩地才能养一只羊。灵霄山，大概三五亩地就能养一只羊。如果在山下平地上放牧，则更好。”
胡毋辅之一听惊了。这他娘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如果在河北平原放牧，岂不是几倍乃至十倍于北方草原？
怪不得这些胡人进入中原后，一个个都不想走了，孩子一窝窝生，户口激增，牛马羊驼众多。
汉人没法利用的山地、滩地、丘陵、水泽，对他们而言是优良的放牧场所。
他曾经见到一个河滩，没人种地，原因是每年春天洪水泛滥，哪家种地的也扛不住啊。但洪水退去后，牧草疯长，胡人如获至宝，说在这种河滩地上放牧，养出来的牛味道鲜美，产奶也多。
不跟陈公来河北走一遭，他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处处是学问啊。
河南、河北，别看仅隔着一条大河，但大量胡人进入的幽州、冀州，风气却已经不太一样了。
河南到处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麦田、果园、桑林、菜畦。
河北也有这些，但又多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在胡人大举内附南下之前，河北的马匹及其他牲畜就比河南多，而且多很多。
或许，河北与胡人接触更早，交流更多，以至于此，毕竟汉光武帝赖以成名的突骑就是在河北招募的。
邵勋仿佛看出了胡毋辅之的想法，笑道：“彦国，因地制宜最重要。我在河南让人移栽桑苗，两年三熟，粟麦轮种，可没让他们耕牧并举。但在河北，需要做些小小的改动。粟麦轮种、两年三熟是必须的，但多养牲畜也是必须的。因地制宜，切记。”
沮渠崇笑吟吟地看着胡毋辅之，对灵霄山爱不释手，对山下的河滩以及撂荒的农田更是欢喜得紧。
“你方才说凌霄山放牧，三五亩亩地就能养一只羊。”邵勋看向沮渠崇，说道。
“得好一点的地方才行。”沮渠崇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但如果种牧草养羊——”
邵勋想了想，他也不知道苜蓿在河北亩产多少，于是决定保守点：“一二亩地便可养一只羊。”
“不划算，还不如种地。”沮渠崇说道。
一只羊养一年，也就出个二三十斤肉，即便一亩地养一只羊，还是不如收百余斤小麦划算，这个账还是会算的。
即便加上羊皮、羊毛等收入，还是比种地差一点。
“那就山下农田种地，随你们了。”邵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山间、河滩、荒地养牲畜。农田怎么种、怎么安排休耕，我派人来教，教到你们会。”
“地我给你们了，但有一条。”
“明公请说。”沮渠崇恭恭敬敬地说道。
“各家的地各家种地放牧，不许越界。”
“遵命。”
“你有这个寨子，其他人也会有土城居住，不许互相攻击、抢夺。”
“遵命。”
“每三月至中丘、柏人、房子三县入禀各自情况。县里也会派人下来巡视。”
“遵命。”
“若敢弃地而走，县里一旦报上来，我便遣兵追击。届时贬为官奴，乃尔等咎由自取，可明白？”
“明白。”
“一年两次操演，由龙骧将军幕府遣人召集，不得违抗。若需出征，自备马匹、器械，听令行事。”
“遵命。”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尝试融合、同化胡人部落的努力。
自后汉以来，积攒下来的弊病实在太多了，始终没得到清理。而后汉以来的统治模式，如今看来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探索新路。
继续按照后汉以来的制度行事，不过又一个西晋罢了，早晚要爆炸，国祚未必比西晋长多少。
昔年曹孟德曾经尝试解决自后汉以来士族坐大的问题，最终功败垂成。
而士族之外，越来越多的胡人问题他压根就没碰，把这个雷传到了西晋手里，最终爆炸。
现在士族这个雷不但没被曹氏、司马氏拆除，还他妈当量更大了，爆炸威力更强了。
胡人这个大雷已经爆了，现在需要人收拾残局。不然的话，还会有二次爆炸，甚至引发威力惊人的弹药殉爆，把整个北方炸得天翻地覆。
这两个大雷之外，还有清谈误国、文恬武嬉、土地兼并之类的雷，这都要排到后边了。
怪不得有人说曹魏、西晋都是“低质量”王朝，这俩都不主动解决问题，反而把问题向后拖，越拖越严重，甚至还产生了新的问题，最后酿成三百年乱世来“债务出清”。
这都什么时代啊……
想到这里，邵勋有些意兴阑珊。
前人作孽，后人遭殃。
为了减少麻烦，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
为了稳定，什么矛盾都往后拖。
为了当皇帝，什么都敢妥协。
在这一刻，战场上的胜利仿佛也没那么值得夸耀了。
“彦国，你尽快拟一份公函，发往龙骧将军幕府。以后这些人都归他们管，尽快划分清楚耕地、草场。官员选用起来，名单呈给我过目。”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遵命。”胡毋辅之应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陈公有些焦躁。
再打几个胜仗，招降纳叛一番，北方不就统一了吗？有什么值得着急的？
曹魏、国朝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不都好好的吗——呃，可能不是太好。
但你到底还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十二章 切香肠
二月底，新来关中诸胡的草场、农地已基本分配完毕。
此事主要由龙骧将军幕府从事中郎郑隆、督护杨会二人操办。
前者是邵勋的学生，后者出身宜阳杨氏——弘农杨氏的分支，其实就是坞堡帅子弟。
每个部落都划分了地盘。
沮渠崇部五千口人所在的区域被重新划为德胜乡。
按照邵勋定下的制度，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这不是说一个乡只有五百户，事实上这是最低标准，沮渠崇这个部落就被整体划分进一个乡。
乡有长，以沮渠崇为乡长，将来如果立了功，可升官进县里，甚至进幕府。
乡长还有佐，员额有二，这两个职位由陈郡公府派两个无品级的舍人充任，协助乡长管理各项事务。
乡以下设了十个里，以六个氏族（相当于血缘宗族）首领为里正，另提拔四名新里正，皆部落里较为出名的勇士。
保长以下由其自推。
另把张角旧垒赐给沮渠崇，作为他的办公场所以及农闲时丁壮们操演、集训的场所。
“郑隆，你觉得这样做如何？”邵勋问道。
“已经够了，再多也不合适，可徐徐图之。”郑隆回道。
“曹孟德就只做到了第一步，任官。”邵勋说道：“其实以他当年的实力，或许可以更进一步，但他没敢这么做。”
匈奴分为五部，各派官员管理，下面就是自治了，完全放任。
但就连这五部校尉，很多时候也是由匈奴人自己兼任。
说白了，这叫羁縻统治。
曹操为什么没有编户齐民？原因不得而知，可能是遵循传统，毕竟东汉朝廷也是羁縻统治，也可能是图省事，以利用他们全力对付外敌。
曹操选三郡乌桓，以为天下名骑。这些人为他东征西讨，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战斗力应该是十分强劲的，他应有所忌惮。
匈奴同理，甚至比乌桓更难缠。
如果曹操愿意发狠心，拼着内部爆发叛乱，也不是不可以强行做一些事，但他终究没选择这么做。
邵勋足够狠。
他做好了招诱而来的关中群胡再次叛乱的思想准备，不然也不会把银枪、义从二军带在身边了。
我敢屠光你们，你们敢不敢叛乱？
这就是一个谁先眨眼谁输的游戏，他不在乎你们这点骑兵，舍得损失掉，大不了回去舔刘野那，对她好点，哄一哄她，你能奈我何？
要想真正管束起来乃至同化，编户齐民是必走的一步。哪怕基层管理职位仍由他们自己人担任，但要把这个制度建立起来，这是最关键的。
很多人都喜欢质变，不喜欢量变，其实不同等级的量变，产生的影响也是天差地别的。
量变足够了，就会产生质变。
这是一项长期的事业，急躁是要不得的。
“你还有什么建议？”邵勋看着这个学生，问道。
郑隆曾经在宜阳三坞干过，后出任县吏，再为县令，复征入幕府，可谓历练多年——当初的小毛头，现在也奔三了。
“今岁若伐石勒，可调其兵马出征，诸部渠帅立功后升官走人。”郑隆建议道。
邵勋沉吟了一下，道：“稍稍有些急躁，等两三年再说。”
“是，学生急躁了。”郑隆说道：“还是得先建立幕府威信，让里正、保长乃至勇士识得幕府，眼里不再只有头人，再徐徐图之。”
“你知道徐徐图之就好。”邵勋欣慰道。
做什么事都想一步到位，那是非常危险的，切香肠、温水煮青蛙才是正理。
邵勋甚至没拿诸镇将动手，而是以新来投靠的关中胡人做试点，就是因为他们心气相对低，相对好摆布，编户齐民没那么大阻力。
况且，他虽然建立了编户齐民的制度，但各级官员还是由胡人担任，反弹相对小一些，因为看起来似乎还是他们自己管自己。
甚至于，就连沮渠崇那种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一定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慢慢来，先让他们适应现行的制度、节奏，时间长了，慢慢就会有变化了。
熬鹰、驯马、驯牛、与女人拉扯，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邵师，将来河北诸镇将——”郑隆刚说一半，沮渠崇已带着两位乡佐、十名里正、数十名保长过来致谢，于是果断闭嘴。
“来了啊。”邵勋转过身来，看着众人，然后拍了拍手。
亲兵们将马车拉了过来，车上全是各色布帛。
自沮渠崇以下，人人看着这些绢帛，眼睛都直了。
这不怪他们。
他们有马骑、有肉吃、有奶喝、有皮裘穿，但真不一定有多少绢帛。对他们而言，这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龙骧将军幕府督护杨会走了过来，先向邵勋行了一礼，然后看向众胡，清了清嗓子，道：“牧草返青以后，尔等须得整备兵马、器械，随军出征。陈公念尔辛苦，特发赏赐。下面，点到名者依次上前领赏。”
沮渠崇一怔。
难道不应该把绢帛先给他，再由他来分配赏赐吗？汉以来及至魏晋，都是这么做的啊。
诸氏族首领（里正）、保长（部落勇士）纷纷把目光投向沮渠崇。
刘灵悄然上前两步，站到邵勋身后。
九百余身着明光铠的亲兵持械肃立，默默看着群胡。
沮渠崇最终没说什么。
杨会暗暗舒了口气，朝一旁的小吏点了点头。
“乡长沮渠崇，赐绢四十匹。”小吏唱道。
“谢明公恩赏。”沮渠崇拜倒于地，大声道。
“乡佐水丘宪，赐绢二十匹。”小吏又唱道。
“谢明公恩赏。”水丘宪应道。
他出身陈留，汉时是士族，这会已沦落为了土豪。陈公提拔他，让他来协助胡帅管理乡民，其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没什么不满的，很干脆就应下了。
“乡佐蔡泽……”
“里正铁弗俟，赐绢十匹……”
小吏一一唱完名后，数百匹绢已发放完毕。
“谢明公恩赏。”众人集体拜倒于地，高呼道。
邵勋没有说话，而是倒背着双手，从众人面前一一走过。
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一小会，在沮渠崇面前停顿的时间尤其长。
沮渠崇几乎把额头贴到了地上，心中忐忑不安。
诸里正、保长们有人偷瞄沮渠崇，也有人偷瞄邵勋，心中若有所思。
邵勋每走到一人身前，那人就学沮渠崇，把头低到尘埃里。
现在他们有更直观的印象了：和部大沮渠崇比起来，陈公更大。
而且，大伙领到的赏赐也是由陈公发下的，并非部大沮渠崇，甚至不是他去找幕府讨价还价得来的。
“恩出于上”这个道理，无论古今中外，都是通用的。
在他们过往的生活中，并没有陈公的身影。现在有了，而且渗入了他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这只是一个开始，争夺影响力的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起来吧。”邵勋说道。
众人长舒一口气，纷纷起身。
“牧草返青之际，诸事繁忙，尔等自去吧，用心做事。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此皆有定规，散了吧。”邵勋又道。
“遵命。”众人纷纷应道，然后作鸟兽散。
刘灵紧跟在邵勋身后，佩服不已。
陈公什么话都没有说，就靠沉默的力量，让群胡们心思忐忑，战战兢兢。这般深刻的印象，怕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忘不掉。
张宾也在默默观察。
陈公统御群胡的手段可真多啊。
能和你们一起吃“心口菜”。
能和你们一起打猎。
能和你们一起谈笑饮酒。
但他也有威严的一面，还立下了制度。
制度就像套在牛鼻子上的环，初时很不适应，各种不舒服，甚至发脾气，但适应了以后，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这可比曹魏、国朝对胡人的管治更进一步了。
自后汉以来，胡人基本是“野放”的马，现在要变成槽枥马了。
他很感兴趣，想看看到底效果如何。
张宾还想起了石勒。对此，他只能微微叹息。
人和人，终究是有差距的。
石勒平日里甚至比陈公还忙，生活简朴，不近女色，昂扬上进，百折不挠。
陈公这个人，生活虽然谈不上奢侈，但绝对不简朴，而且喜欢玩弄女人。但比起军略、手段来，却要高出一筹。
当然，两人最大的差距还是眼光。
陈公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历史迷雾，直中本质，这是两人差距最大的地方。
胜负分矣。
……
从二月底开始，一直到三月下旬，邵勋一直在赵郡转悠。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粗粗把关中降胡安置了下来，并定下了规矩。
接下来，就是繁琐细致的水磨功夫了，他不再亲身参与。
四月初三这一天，他率军返回了邺城，为南下徐州的大军送行。

第十三章 南北布置（上）
天刚蒙蒙亮，桃豹就起来了。
妻子张氏正在厨房里忙活。
仆人搬来了前年酿制的上好春酒五升，揭开盖子后，酒味扑鼻。
张氏瞄了一眼，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干姜一两、胡椒七十枚尽皆捣碎成末。
安石榴五枚，压榨取汁。
一切弄完之后，把末、汁混在一起，搅拌均匀，然后倒入酒瓮中，轻轻摇晃。
片刻之后，她高兴地抱着酒瓮，来到了膳房。
桃豹已坐在案前，大口嚼吃着胡饼。见得酒来了，立刻倒了一碗，饮下。
“舒服！”他满足地赞了声，放下酒碗，继续吃饼。
妻子样貌虽不咋样，但做得一手好酒菜。
像这种胡椒酒，就不是那两位他非常宠爱的小妾能做出来的。
此酒非胡非汉，乃胡汉融合之物，兼具特色，流行于幽州诸郡，中原不多见，草原、西域亦不多见。
这几年冀州慢慢流行此酒，但还达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夫君。”张氏坐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胡那边……”
桃豹用力拍了一下案几。
张氏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
桃豹暗叹，刚才还对这娘们起了几丝好感呢，现在又觉得厌烦了。
不知轻重，什么话都敢往家里带，再这样下去，抄家灭族不远。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明白不？”桃豹看着妻子，冷声道。
张氏脸色惨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早就没退路了，你明白不？自从攻三台那天起，我就已经没退路了。”
“大胡说可以既往不咎的……”张氏嗫嚅道。
桃豹冷冷看了妻子一眼，一字一字道：“我不敢信！”
纵然石勒真的不在意他举兵攻打三台，并献刘野那给陈公享用之事，他也不敢相信，更不敢赌。
“人连同信，我已经派人送往蔡府君那里了，陈公很快就会知道，石勒也会知道。”桃豹冷哼一声，说道。
张氏默默低头。
送信的人来自上党，是乌桓张氏的族人，也是她娘家的远亲。奉石勒之命，暗地里联络夫君。
张氏也很无奈。
邺城之战，乌桓张氏提前开溜，大大得罪了石勒。平阳朝廷也对他们百般打压，日子很不好过。石勒给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自然牢牢抓住了。
只不过，夫君不愿背叛陈公。
她其实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娘家的困境也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
桃豹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无语。
这个蠢妇人，既然嫁到他桃家了，却还为娘家利益忙活。
若是小事便罢了，他不会在意。但这种决定举族命运的事情你也敢掺和，不要命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再多说几句。于是放下酒碗，说道：“你可知陈公最近做什么去了？”
张氏摇了摇头。
“安置部落酋帅去了。”桃豹说道：“从关中来的，很杂，我想大部分是匈奴吧。卢水胡、铁弗等匈奴奴部为主，另有氐羌鲜卑之众，一共两万人。”
“设镇将了吗？”张氏来了兴趣：“夫君你以后能当个镇将吗？”
桃豹看了妻子一眼，有些讥嘲：“陈公在赵郡，并没有给关中部落设镇将，而是乡里制。他们看起来和府兵一样，都不纳赋役，都要出兵打仗。但府兵是军籍，世世代代当兵，他们是民籍，哪天一不留神就变成百姓了。镇将？莫要玩笑。陈公在河北设的镇将、随意给出去的太守，皆权宜之计，今后都要罢免的。”
张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与汉地妇人不同，胡人女子是要掌家的，方方面面都掌，无论内外事务，都会协助夫君办理，经常给出意见——从石勒之妻刘氏深度参与军政事务就能看得出来，历史上北朝那一堆权力极大的皇后、太后亦可窥得一斑。
所以，张氏对军国事务并不陌生，她一直觉得丈夫应该谋求一个镇将的职位，因为这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
像太守、将军这些职务，固然也很不错，但上面一句话就能拿走。镇将就不同了，上头想要办你，还得考虑反弹，没那么容易。
但现在一听，竟然完全没戏，她有点失望。
“就没人反对吗？”她忍不住问道。
“新来的关中部落，就数拥众五千的沮渠崇实力最强。陈公带着亲军千人、银枪锐士六千、义从马兵七千，能把沮渠崇的部落全给扬了，怎么反对？”桃豹说道：“他这边一低头，其他酋帅就更不敢反对了。而且，这两万人从关中一路逃过来，本身没什么心气了，暂时也不敢有异动。陈公办事，很会挑人、挑时机，他心里对什么都有数，厉害啊。”
张氏失望难掩。
将来娘家的乌桓部落若投靠过来，是不是也是这般处置？
不，看夫君的意思，陈公完全是看菜下碟的。
势穷来投，可能直接被编户齐民了。
主动来投，或许还能混个世袭镇将。
邵勋真是势利眼！
“夫君都这么说了，陈公看来真的雄才大略。”张氏收拾心情，说道。
桃豹懒得理她，喝完一碗酒后，直接起身。
临出门之前，他回头说道：“你道我死心塌地投陈公，仅仅因为他雄才大略么？”
张氏一怔。
“陈公在赵郡玩的这一手，确实漂亮。我想了想，他将来真有极大可能收拾北方，一统天下。”桃豹说道：“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个原因别人可能不认，但我非常看重。”
“什么？”张氏下意识问道。
“陈公年轻。”桃豹笑了笑，出门离去。
张氏讶然，旋即又有些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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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之上，数十将佐簇拥着一人，登高望远。
铜雀台西的漳水之畔，鼓声隆隆，数万大军依次出营，向南而去。
“石勒练的兵还不错。”邵勋指着那些排着整齐队列离去的步卒，感慨道。
他不知道石勒在河北、河南拉了多少丁，大浪淘沙之下，就剩这几万步卒了。
今天一次性出动两万人，到徐州去卖命。
胜固足喜，败不足忧，大概就是邵勋的态度，这从他选用的将领就可以看得出来。
郗鉴，水平还不太够，不如李重、王雀儿二人。
桃豹、支雄、刘贺度等人，心思叵测，不一定会卖力。
无所谓了，反正只要他们人到了，不浪，徐州局势就坏不到哪去。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王澄。
是的，自从荆州跑路后，去徐州上任没多久的王澄又跑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祖逖兵马屡经扩充，亦不过万余人，却轻松进入了下邳。
好在刺史荀组还没跑，仍留在彭城，但他的立场十分可疑，严格说起来是中立。
他不承认司马睿“承制”任命的徐州都督祖逖，但对祖逖进攻都督治所下邳并没有任何阻止行为。
邵勋现在是司豫徐冀四州大都督，派兵进入徐州很正当，但荀组认不认也是个问题。
一番扯皮之下，到现在荀组还没松口，徐州局势依然扑朔迷离。
真要分锅的话，王澄这废物难辞其咎，居然没一个地方能干得下去的！王衍为他操碎了心，奈何自己不争气，这就没办法了。
邵勋都懒得和他说话，直接看向郗鉴，道：“道徽，三万大军交到你手上了，可不能轻忽啊。”
“明公放心，仆会谨慎行事的。”郗鉴朗声说道。
三万大军的各级军官是齐备的，但“司令部”却空空荡荡。
这几个月，邵勋给他塞了一些人，郗鉴自己又从东平、高平、济阴三地征辟了一部分士人，把指挥机构完善了起来。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一个幕僚团队不是谁都能拉起来的，但郗鉴利用金乡郗氏的影响力，征召了一批相熟的士人。与此同时，他又调来了一批高平之战、涉县之战时的旧部，充实指挥班子。
他渐渐有羽翼了。
其实，每一个方面大将都必须有自己的党羽，不然很难做到如臂使指，战场上要坏事。
李重、王雀儿、金正三人身边，都簇拥着一批这样的人。
但他们积累私人团队的速度远不及郗鉴，因为他们出身低、名望低、号召力低，基本都是在长期的军旅生涯中艰难积攒起来的。
好处是在长达十年的军事生涯中，自家团队的能力经受了长久的考验，上限未必多高，但下限足以保证。
主官离任，私人团队一般也会跟着离任，这样的人在古代有个称呼：“家将”、“家臣”。
家将、家臣跟着主家，升官迅速。可一旦主家败落，他们也会受到牵连，清算起来动辄株连数百家，并不是开玩笑。
当年司马越若没能上位且反被清算，邵勋就得仓皇跑路，否则必死无疑。
“去了徐州，若无法进彭城，不要硬来，可先至东海国找糜子恢。”邵勋吩咐道：“另者，约束军纪。”
说到这里，邵勋的脸色也认真了起来，道：“我是东海人，若桑梓之地被劫掠了，可说不过去。”
“遵命。”郗鉴沉声应道。
“尔等亦要谨记。”邵勋又看向桃豹、支雄、程遐、刘贺度等人，说道：“收起你们那套作风，若被我听闻有劫掠东海之事，定斩不饶。”
桃豹等人一听，知道陈公是认真的，顿时菊花一紧，齐声道：“遵命。”
程遐上进心热切，还多嘴了一句：“明公放心，仆为监军，定然严加巡查。”
他从广平招募了两千人，其中五百人是自家部曲，另外千五百人都是乡党，作为监军的直属部队——没有兵，监军算个鸟，一根毛都别想抓到。
程遐如此表忠心，邵勋自然欢喜，赞道：“好生做事，将来都有富贵。”
一番勉励之后，诸将散去，各自领兵出征。
邵勋则开始准备回河南一趟了：要钱。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对石勒布置一番。

第十四章 南北布置（下）
赵郡是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
就目前而言，太守游纶经过数次战斗，在去年年底攻取了郡城，但北部的元氏、平棘二县仍处于石勒控制之下。
赵郡境内有两条平坦的驿道。
一条是自中丘出发，经柏人、高邑抵达平棘，最终通往博陵、高阳等地。
一条还是自中丘出发，经郡治房子、元氏，前往常山、幽州等地。
游纶在正月里，趁着敌军过年，潜兵偷袭，不料敌军早有防备，正等着他来呢，一番伏击作战，游兵大败，仓皇退回房子，差点连郡城都没保住。
经历这一战，游纶算是老实了。再加上要春播，于是就解散了士兵，让他们回家种地。石勒派驻元氏的支屈六也无力南下，双方各自相安无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另一处争夺之地在博陵国。
这里是王浚的封国，但各路人马来来往往，他早就插手不进了。
博陵崔氏投靠了过来，卢志请以前散骑侍郎崔廓为博陵相，邵勋许之。
鲁口镇将苏丘动作迟缓，对于打击匈奴势力并不积极。甚至有人密报，他与匈奴高阳太守呼延莫私下里有勾连，不太可靠，有降而复叛的可能。
除这两地之外，其余地区大体平静。
石勒仍以刘汉安东大将军的身份统领冀州残余势力。
夸大点说，石勒现在控制着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博陵、赵七郡之地。
实际点说，他只实际控制常山、中山二郡。
赵、博陵二郡国是双方争夺之地。
中山东面的高阳太守呼延莫，乃石勒十八骑之一，但早年跟随刘渊打仗，和老兄弟们生疏了，算不得自己人。
高阳东面是河间，太守刘征是石勒的人，因为被隔开了，算不得完全控制，完全看刘征对石勒的忠心了。
河间东面则是章武，太守令狐泥与石勒没太多交情。
也就是说，石勒的嫡系力量主要还是集中在冀州西北部这一片，河间勉强也算是他的核心地盘之一，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他可以用安东大将军的名义指挥各路兵马，但肯定没以前指挥老部下那么得心应手。
“去岁缺粮，以致罢兵。今岁不能再拖了，除恶务尽，本是正道。”邵勋看着卢志，说道：“子道，这事你要帮我。”
卢志沉吟了一会。
这事不是很好办。连石勒都不打仗了，而在忙于春耕，放牧牛羊，积蓄资粮。你要打仗，必然会征发大量丁男，消耗无数钱粮，人和钱谁来出？
不过，他也知道陈公非打石勒不可，这是原则问题，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思来想去之后，拱了拱手，道：“明公打算怎么攻石勒？”
“子道怎么想的？”邵勋反问道。
“自南向北，大体有两条驿道。一条是沿太行东麓进兵，直插中山。一条是沿冀州中部向北，远离太行。仆以为，最好不要沿着太行东麓进兵。”卢志说道。
“此乃老成持重之言。”邵勋点头道。
太行山四处漏风，若有匈奴大军东出，极可能截断大军粮道。如果石勒一触即溃就罢了，可若坚持守城，时间长了，必然有失。
除了银枪、黑矟二军外，他不相信任何押运粮草的队伍。更何况，精兵不可能拿去押运粮草，除非你冒着主力部队战败的风险。
那么，最好不要选这一条进兵路线。
“其实——”卢志又道：“不如待夏日涨水之时，继续走白沟水，以此为粮道。船队自清河出发，过渤海，北上攻章武、河间。拿下这两郡后，再西攻高阳、博陵，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胜算较高。”
邵勋看着地图，道：“那么，还是得兵分两路。一路屯于赵郡，徐徐图之，一路顺白沟水而下。”
其实，还是正奇结合的战术。
正兵屯于赵郡，不深入敌境，注重遮护后路，吸引敌军兵马而来。
奇兵沿着白沟水行军，迂回至敌东侧，尝试攻取章武、河间二郡。
随着战局变化，正兵可以变奇兵，奇兵也可以变成正兵，所谓正奇相合也——唐太宗李世民的经典战术。
另外，走白沟水是真的消耗低。
水路运输成本低至陆路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需要征用的人力也比陆路少太多了，可以极大减轻百姓的负担。
河北去年歉收，又打了仗，今年还要打仗，如果继续无节制地征用人力物力，对于统战相当不利，甚至会引发叛乱。
“彦国。”邵勋看向胡毋辅之，道：“给幕府传令，征调屯田军一万、诸郡丁壮二万五千人北上。去岁征发来的屯田军、丁壮，悉数罢遣，归家务农。”
“调唐剑部五千人北上赵郡。满衡部东移至鄄城，接替唐部防区。”
“以李重为西路军都督，即刻北上，总揽赵郡方向战事。”
“以金正为东路军都督，率银枪右营至清河集结。后续调至清河、渤海之兵马，悉归其调遣。”
胡毋辅之一边听，一边拟命令。
拟完后，交给邵勋审阅，检查无误之后，发送出去。
这一次，陈公看样子不打算亲征了，而是着意培养手下大将的能力。
李重、金正二人，一东一西，分进合击，与匈奴大战。
可惜了！王浚这厮不能好好配合，甚至他现在可能还担忧陈公对他的态度。若能通力合作，这仗就太好打了。
“子道，此番布置如何？”邵勋看向卢志，问道。
“何时动兵？”
“总要等粮草军资囤积完毕才行。”邵勋说道：“过几日我便回河南筹粮。”
“好。”卢志点了点头，道：“老夫在河北筹粮，此番便是豁出老脸去，也要弄到粮食。”
“好，你我分头行动。”邵勋点头应允。
“明公——”卢志有些迟疑：“明公不亲自指挥吗？”
“什么仗都要自己打，那这个天下不争也罢。”邵勋说道：“现在不锻炼他们，将来攻刘汉的时候，可就没机会锻炼了。”
“也是。”卢志能理解。
******
定下大的方针之后，邵勋一时无事可做。
不过他也不会闲着，而是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过去几个月内做过的事。
招抚河北各路士族、酋帅。
正旦宴会，统一思想，增强凝聚力。
打造胡人部落安置样板。
探索河北农牧生产模式。
发兵稳定徐州局势。
制定对河北匈奴残余势力的进攻计划。
这么多件大事，就在几个月内确定下来，节奏十分紧张，效率十分之高，这还有人说他划“水”就过分了。
“平子。”邵勋走了殿室，看见恭敬跪坐在那里的王澄，面无表情地说道：“为何不去洛阳，反倒滞留邺城？”
“实无颜面对兄长。”王澄连忙起身行礼，尴尬道。
“你啊。”邵勋脸色不是很好看。
进屋脱了鞋，自顾自坐到坐榻上，道：“在荆州逼反杜弢，闯下大祸后就溜了。到了徐州，还跑。祖逖有那么可怕吗？”
“非祖逖可怕，实乃兵士们视我如仇雠，再不走就要死了。”王澄苦笑道。
“你做了什么事？”
王澄不语。
邵勋冷哼一声。不用王澄说，他也大概知道。无非是驭下苛刻甚至凶残，激起大面积的不满。
在王澄这种顶级士人眼里，黔首、军士、流民之类可不一定是人，说杀就杀，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当初造反的巴蜀流民投降后，王澄直接食言，无分男女老幼，一应沉河，逼得本为镇压叛乱的朝廷官将的杜弢扯旗造反。
这种人，不知道什么脑回路。
在他面前，王澄温文尔雅，即便内心看不起他，但也会小心翼翼藏起来，不太敢显露于外。可面对比他低的人，就一点不给面子了，打骂是家常便饭，杀人也是常用手段，严酷残暴，到最后众叛亲离。
最绝的是，已经在荆州犯了一次错误了，换到徐州后还不收敛，谁他妈还为你卖命？
“明公。”王景风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坐到了邵勋身边，劝解道：“平子叔叔不善庶务，给他安排个清贵职位就行了。”
“还想继续当官？”邵勋有些不可思议。
王澄尬笑一下，用眼神示意侄女。
王景风挽着邵勋的手臂，道：“平子叔叔与济阴卞氏相善，让他去筹钱粮，定有所获。”
邵勋回过味来了，合着这叔侄俩已经商量好了。
王景风这傻大妞，最是好骗不过。
王澄装装可怜，她就心软了。
不过，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王澄是废物，但交游还算广阔，狐朋狗友一堆，让他去济阴筹钱粮，倒也不是不可以。
“明公。”王澄可怜兮兮地说道：“我现在不便回洛阳，正好为明公奔走。济阴卞氏、陈留阮氏皆与我相善，我这便去上门拜访。对了，明公要多少钱粮？”
邵勋看着他，不说话。
王景风轻轻摇晃着他的手，硕大的山峰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肘。
邵勋心中暗爽。
最开始的时候，只能搂搂抱抱。
到了后来，抱的时候手可以下滑了。
过年那会，已经可以伸到怀抱里面，随意摆弄。
现在，随时可采摘。
“二十万斛粟麦、十万斛豆、十万束干草。”邵勋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到了就告诉我，我派人去搬运。若要不到，趁早滚回家抱孩子。”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王澄脸色一白，心中不是很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不想再当什么官了，免得受邵勋的气。
你玩我侄女，玩我嫂子，把我王家的女人玩了个遍，还他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
我忍！
“几时动身？”王澄深吸一口气，问道。
“现在就动身。”邵勋说道。
王澄愕然，天都要黑了，你这是要我连夜赶路。
王景风也有些委屈地看着邵勋。
“不愿意？”邵勋不理她，看着王澄，问道。
王澄呆了一会，起身行了个礼，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第十五章 濯足
天色暗下来之后，邵勋让人把桌子搬到了殿前广场上的阴凉处。
吹着晚风，听着虫鸣，吃着晚餐，感觉挺安逸的。
乐岚姬少少吃了一点，便回去照看新出生两个多月的女儿了。
邵勋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城外明灭不定的灯火，惬意无比。
曹操是会享受的。
在城西挖了巨大的人工水库，在湖面上治水师。
所得泥土就拿来筑造三台。三台是邺西制高点，偏偏还修建了宫殿建筑群，人住在上面可登高望远，顿觉心旷神怡，豪气顿生。
感怀了一会后，便回了殿室。
王景风正坐在窗口，聆听着城西的松涛。见到邵勋进来后，先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定他心情很不错的话，便闷声说了句：“你说过要对我好的。”
“啊？什么时候？”邵勋故作不知。
“就上次。”王景风气急。
“上次是哪次？”
“上次是……”王景风脸一红。
邵勋笑了笑，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道：“我对你还不好？你想吃雉鸡肉，我去北边安置群胡，也不忘给你打两只，对你好不好？”
“嘻嘻。”王景风突然一笑，反过身来搂住邵勋的腰。
“你怎么这么傻呢……”这个时候，邵勋也不想做什么，就这么搂着她。
两人一起吹着晚风，静静品味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旖旎。
对邵勋来说，很神奇的是，他完全放松了下来。
在外奔走的时候，即便他知道自己已经打败了石勒，河北无人能对他造成威胁；即便他知道有银枪儿郎护卫在侧，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挑衅；但心底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默默蛰伏着，时不时影响他一番，让他夜中被惊醒。
阿瞒，你也是这样焦虑的吧？睡觉都睡不踏实。
但在家的时候，却非常放松。
尤其是与这群可爱的女人们调情、拉扯的时候，让他烦恼顿消，愉悦无比。
王景风这个傻大妞，效果尤其好。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好。”王景风在他胸前轻声说道。
“第一次见到我时是什么感觉？”邵勋好奇地问道。
王景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吃吃笑了起来。
“快说。”
“好傻！”王景风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邵勋也被她欢乐的情绪感染到了，跟着笑了起来。
一男一女很快分开，各自笑个不停。
“你……你当时……脸色一本正经，好像要上阵杀敌一样，哈哈。”王景风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道：“坐在那里，眼角余光一直乱瞟，一只手偶尔抬起，作手势说话，另一只手垂在下面，随时准备捉刀。笑死我了！来我家的客人，就没你这样的。”
“是城南别院那次？”邵勋问道。
“嗯。”王景风笑了好一会，才直起腰来，又道：“当时你的样子，就像一个从地里回来的老农。我和婶婶打趣，说你黑得像阿黑叔叔。”
邵勋摇头失笑。
“你——没生气吧？”王景风眨了眨眼睛，问道。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王景风的眼睛在夜色中分外明亮。她或许“傻”，但感觉也很灵敏。
她或许对邵勋有一些好感，但她也背负着家族的巨大压力。
享受着家族带来的好处，享受着家族赠予的锦衣玉食，家族需要你的时候，你需要为家族牺牲，王景风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已经有自己的忧愁了。
以前她或许更在意自己的感受，毕竟她是天之骄女，又长得那么漂亮，从来只有别人哄着她的份，但在这个破碎的世道中，她也必须考虑别人的感受了，比如眼前这位军头。
“没有。”邵勋看着她的眼睛，用确定的语气说道：“昨天从赵郡回来的时候，我还有些烦闷呢，见到你之后，烦恼顿消。有你在身边，我或许能多活十年。”
王景风又高兴了起来，道：“我就说你要对我好嘛。”
“是要对你好。”
“怎么对我好？”
邵勋扭头看了一眼，有了主意。只见他在王景风的惊呼中一把抱起她，然后放在坐榻上，自顾自替她脱起了鞋袜。
“你……”王景风有些脸红。
“别动。”邵勋轻轻按住她的脚，道：“今日我替你濯足。”
王景风傻在了那里，身体有些僵硬。
邵勋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是大濯足哦。”
王景风微微颤抖了一下，神色有些慌乱。
邵勋已经脱下了她的鞋袜，将两只玉足放入了木桶之中。
“别乱动。”邵勋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仔细替王景风洗起脚来。
王景风有些感动。这时候的男人，有几个愿意替女人洗脚？同时又很害羞，一双脚被男人翻来覆去地洗着，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受。
邵勋洗得非常仔细。
一边洗，一边说道：“阿鱼你为我煮茶，为我做点心，陪我闲聊。我疲倦欲死的时候，你为我揉肩，还为我唱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为你濯足又如何？”
王景风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邵勋认真地洗着，洗完了脚趾、脚背、脚底，还洗脚踝，又揉又捏。
王景风觉得有些痒，下意识想要抽回脚，待看到男人认真的脸庞时，又舍不得了。
再者，脚底的痒，又如何比得了心中泛起的波澜？
她感觉深埋在心底的些许块垒在一点一点溶解、消失。
是的，为了家族利益，她愿意做任何事情，但心底之中，难道真的一丝一毫的委屈都没有吗？
她知道自己是有的，从一开始就有。
但当邵勋愿意为她建果园，愿意带她骑马，愿意哄她开心时，委屈就开始一点一滴地消散了。到了今日，这个河南河北最有权势的男人，却蹲在那里，认真地为她濯足。事到如今，什么委屈都没有了。
或许，还有许多欢喜。
洗完脚后，邵勋把水倒掉，又换了一桶新的水进来。
此时个人清洁洗浴，大致可分为洗面、濯足、沐浴三类，且各分大小。
就濯足来说，小濯足两人服侍，换一次水，只洗脚和脚踝。
大濯足四个人服侍，不光洗脚，还洗膝盖、小腿、大腿，更换三次水。
现在洗小腿。
邵勋走到王景风面前，道：“把裙子褪下吧，不然不好洗。”
平日里颇为活泼的王景风久久不语。
邵勋抱了抱她，然后动手解开裙腰，向下褪去。
王景风晕乎乎的，似乎想要阻止，但当裙子褪到一半时，还下意识抬起了身子，让邵勋顺利地把裙子褪下，放在一边。
月光洒在屋内，照着晶莹玉洁的小腿，仿佛一件玉雕。
邵勋把玩了一会，道：“袴也要褪下。”
袴是穿在裙子里面的，直达于股，有独立的左右裤管，过膝。
每条袴管都有裆，但并不缝在一起。
也就是说，与普通劳动人民穿犊鼻裈、军士穿满档裤不一样，相当多的贵族男女还穿着传统的不缝裆的裤子。
邵勋轻轻解开裆间的系带。
王景风下意识并拢双腿，脸上血红一片。
邵勋轻轻去抽袴管，没抽动，于是手伸了过去，一点点往下褪。
触碰之处，滑腻、结实、饱满、匀称。
王景风整个软了下来。
邵勋终于将袴褪下，原本紧闭的双腿微微打开，河谷密林秀丽无比。
他认真洗着小腿、膝盖。
王景风软在坐榻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上半身仍然穿着完整。
绿色箭袖衫，直达腰间，非常贴身。
白色抱腹穿于里面，紧紧包裹住凹凸有致的身体。
下半身的敝膝、长裙、袴皆已被褪下，空无一物。
她想捂脸，又浑身酸软提不起劲。
今天这场濯足，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邵勋洗得非常认真，心无旁骛，但王景风就是觉得他眼角的余光在窥探着什么。
有心并拢双腿，但腿被人家拿捏在手里，酸酸麻麻，用不上力。
邵勋洗着洗着，似乎嫌洗不干净，于是将一条修长的玉腿抬起，从小腿往上，一寸一寸往前擦洗。
王景风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我……”她欲言又止。
“乖。”邵勋看了她一眼。
脸色绯红，气息急促，大眼睛水汪汪的，倒映着邵勋的人影。
“洗好小腿、膝盖了。”邵勋轻轻笑了一下，又出门换了一桶水。
接下来是洗大腿。
他还是一副认真细致的模样，由外及内、由表及里、由轻及重、由快及慢……
当洗到最后一部分时，王景风终于攒出了一点力气，抓着他的手，乞求道：“别。”
邵勋停下了动作，手放在大腿内侧与坐榻之间。
王景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捂住了脸，不敢看他。
邵勋沉默地在木桶中洗了洗手。
“抱我去榻上。”王景风轻声说道。
“嗯。”邵勋点了点头。
先替她褪去上衫，再脱去抱腹，然后一只手伸进腋下，一只手伸进腿弯，将白玉美人用力抱起，向床榻走去。
“你一定要对我好啊……”王景风喃喃道。
“一辈子对你好。”邵勋说道。
王景风搂紧了他。
天空飘来几朵乌云，遮住了明月，反复害羞得闭上了眼睛。

第十六章 战争季（上）
清晨，庾琛来到了冰井台。
一番询问之后，得知陈公住在铜雀台，于是又往回走。
下到铜爵园内之后，他停了一下，因为看到了卢志。
“卢长史。”庾琛行礼。
“庾校尉。”卢志回礼。
卢志原本是侍中，现在又兼了车骑将军幕府右长史之职——原平东将军幕府只有一个长史，改组为车骑将军幕府后，置左右长史，裴康为主，卢志为辅。
庾琛还是司隶校尉，朝官，并未在幕府兼职。
现在的大河以北，基本上是由庾琛、卢志两个人主导。
庾琛虽然是邵勋的老丈人，但在河北根基浅薄，只局限于黄河北岸那一小片地方。所以，邵勋把魏、汲、顿丘三郡交给他打理。
卢志本身就是河北人，出身名门，又在司马颖幕府任职多年，根基深厚，妻子乃清河崔氏女，在河北可谓呼风唤雨，因此接手了清河、乐陵、渤海、平原、巨鹿、赵、博陵七郡国的事务。
广平、阳平、安平三郡则由两人会同办理。
庾琛的主要任务其实是收拢流民、安置百姓、清查户口、丈量田亩，说实话都是得罪人的事情，同时也是夯实根基的事情。
汲、魏、顿丘三郡的士族豪强势力已经衰弱到了相当程度。
地处战争前线，反复拉锯，地头蛇们或死或走，损失惨重。石勒控制之后，又清理出了相当一部分农地、草场，划为官田，并在魏郡大量“均田地”，给跟随他多年的军士分地分宅。
石勒败退之后，庾琛接手，利用他在汲郡为官多年的影响力，在石勒原有政策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巩固，甚至清理了部分在战争期间与匈奴勾勾搭搭的士人豪强，罚没其庄客、田地，将这些人变成自耕农，编纂户口。
卢志的任务就截然不同了。
他以招降纳叛为主，不动当地豪族的利益，甚至多有安抚，给官给地位。只要你投靠过来，一切好商量。
这是他擅长的，也是最能发挥他优势的地方。他做得很不错，让浮动的人心慢慢稳定了下来。
从两人分工就可以看出，庾琛是为邵勋经营基本盘，卢志则在为他拉拢附庸势力。
是的，魏、汲、顿丘三郡是被当做核心基本盘来经营了，与河对岸的濮阳以及豫西的洛南诸县、襄城、汝南、新蔡、南顿、陈、梁是一样的性质——当然，性质一样，但稳固程度不一样，毕竟这是河北。
广平、阳平、安平三地则介于基本盘、附庸势力之间。
石勒在广平分过地，自耕农数量颇为可观。
阳平地处南北拉锯处，但拉锯得不够厉害。
安平则是刘汉冀州刺史驻地，来了许多胡人，豪族与胡族并存，形势复杂。
简单来说，这三个郡国的地方豪族元气大伤，但还有相当的力量，形势又比较复杂，故庾、卢二人协同办理，最终目标是削弱豪族势力，将胡人编户齐民，严加管束，慢慢变成基本盘。
多年来，邵勋就是这么一个思路，且持之以恒到现在。
他就是要打造足够多的自耕农，经营强大的基本盘。
他把世家分为三个阶段：魏晋“完全体”世家、南北朝后期的军功世家以及隋唐的官僚世家。
官僚世家是最终目标，不一定能实现，但如果能走到这一步，这辈子值了——完全消灭世家是不可能的。
军功世家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他们的土地、部曲数量以及影响力，都远远不如魏晋世家。
说白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是瞄着世家的经济基础去的，即土地和人口。
动不动拉出几千上万兵，吓不吓人啊？地方上到底谁说了算？
庾琛、卢志二人见完礼后，表面上一团和气，往铜雀台而去。
“听闻子道前往渤海筹粮，怎么就回来了？”行走之间，庾琛问道。
“渤海诸族已出粮二十万斛，正往南皮输送。”卢志说道：“平原华氏一家便愿出二十万斛，但阳平太守之职始终未能落实，老夫回邺城，便是为了此事。”
“原来如此。”庾琛点头道：“华氏乃名门，陈公又曾许诺过，阳平太守可也。”
卢志心下稍安。
阳平的事情，他没法一言而决，得与庾琛商量着来，他能同意，陈公那里就不会有问题，定然从善如流。
当然，华畅能当阳平太守，根本不是因为钱粮之事，最根本的原因是平原华氏在周边地区的影响力。
有他们的人当官，地方稳定，筹集钱粮速度快，还能给你提供兵员、役徒甚至部分武器装备。换个别人，不说办不成吧，起码会大打折扣，这才是魏晋以来各位统治者们不得不捏着鼻子与世家大族合作的最重要原因。
平原华氏愿出二十万斛粮，远超平均，说白了就是提醒下邵勋，你曾经答应的阳平太守呢？快点落实啊。
面对华氏这种庞然大物，卢志也不敢怠慢，处理完渤海的事情后，便回邺城催促。
两人并排而行，很快来到了铜雀台下，往上攀登。
清晨时分，台间树木郁郁葱葱，鸟雀叽叽喳喳，盘旋不定。
每隔七八步，便有军士持械肃立，目不斜视。
偶尔遇到上下铜雀台的仆役。
有往上输送粮肉、果蔬及日常用度的，也有从台上拉废弃垃圾的。
庾琛眼尖，看到了一件被扯坏的女子抱腹，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不过也就是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只是看着铜雀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卢志也看到了，更捕捉到了庾琛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这个庾子美，往汲、魏、顿丘三地安置了不少河南官员，这是想做什么？
卢志笑了笑，当先而上，很快登上了铜雀台。
“明公在沐浴？”在殿前值守的刘灵的话让庾琛更是忧虑。
王夷甫的女儿！
每每想到这层身份，庾琛就有些烦躁。
其他人就罢了，王夷甫乃天下名士，却让他背上了莫名的压力。
“庾公、卢公且随我到偏殿歇息一会。”刘灵手一伸，语气很不错，但态度也很坚决。
二人点了点头，举步而前。
路过一个器械架时，庾琛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陈公有早起练武的习惯，今日却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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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也有大小之分。
小沐浴由五六个人服侍，用汤十二斛——一斛约二十升。
大沐浴由八九个人服侍，用汤十五斛——多了个洗头。
邵勋已经小浴完毕，坐在胡床上。
王景风身上就披了件薄纱，姣好的身躯朦胧可见。
她拿出口脂、面药，要给邵勋妆扮。
“这些就算了。”邵勋连忙推开，无语道。
口脂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冬天防止嘴唇开裂的药膏，一种就是纯粹的化妆品。
此时的士族男子涂口脂妆扮的不计其数，但打死邵勋都不愿碰这种玩意。
面药相当于敷在脸上的粉，在士族男子中非常流行。
曹操养子何晏——孟德纳其母尹氏为妾，收养了这个拖油瓶——面色白皙，魏明帝曾怀疑他脸上涂粉了，在大夏天赐他热汤面吃。何晏一边吃一边擦汗，最后证明没有涂粉。
邵勋也不喜欢这玩意。
他觉得自己是“山炮”、“土狗”，欣赏不了士人男子涂粉涂口红的“阴柔之美”，于是谢绝了。
王景风叹了口气，摸了摸邵勋的脸，道：“再不擦粉，这脸没救了。”
“这脸的妙处，昨晚你不是感受过了么？”邵勋调笑道。
王景风直接一屁股坐到他怀里，红着脸嗔道：“要死了。”
邵勋搂紧她，手如蛇一般，在薄纱上游来游去。
王景风三十多岁了，但这身材管理做得相当不错，昨晚骗了他许多精兵。
当然，这傻女人最让他满意的就是心性。
昨晚甚至向他交底了，说了早年嫁给鲁郡公贾谧的事情。
贾谧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两人结婚时间短，未有子嗣。
邵勋很满意，女人愿意向你交底，这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同时也很喜欢你。
这是被征服的标志啊，他有些自得地想道。
王景风被摸得气喘吁吁，很快脸红红地起身，将熏香完毕的袍服取了过来，亲手为邵勋穿上。
薰炉中的西域妙香是王景风带过来的。邵勋只在襄城公主府上闻过，裴妃家里都没有，用的是次一等的香料。
王老登家是真的有钱。
已经用了他家一万多匹布了，那是王景风的嫁妆。
什么时候再薅一笔羊毛呢？
“生活日渐奢靡啊。”邵勋穿上衣服之后，闻了闻，感叹道。
“？”王景风有些不解。
这都是寻常用度，天天用，每时每刻用的，谈得上奢靡？
“郎君。”王景风说道：“其他地方可以省，这个没法省。”
“哦？什么道理？”邵勋笑问道。
“出门见客，若不沐浴熏香，岂非轻视怠慢了客人？”王景风说道。
邵勋无言以对。
“嘻嘻。不用你买。”王景风突然想到了什么，偷笑道：“我把阿爷珍藏的薰炉都拿来了，妙香是阿娘给的。阿爷现在没西域妙香用了。”
说完，竟然傻乐了起来，可能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很好玩。
邵勋愣了一下，然后用宠溺的眼神看了王景风一眼，道：“你要一直这样，每天都开心。”
说完，走了。
王景风高兴地哼着小调，心情很不错。来到窗户边后，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嗯，得去找一下妹妹。
她换上了一身襦裙，如轻盈飞舞的蝴蝶一般，往妹妹的居所而去。
另外一边，邵勋刚刚与卢志、庾琛会面，就接到了消息：刘汉遣安北将军赵固出白陉，进入汲郡，似有攻击朝歌、共县的企图。
这个四处漏风的环境，真是一刻都不得歇啊，新一年的“战争季”，准时开打，草！

第十七章 战争季
“现在更要筹粮了。”邵勋看着卢志、庾琛二人，说道。
邵勋走到墙边，看着地图，说道：“刘聪到底是杀出来的一个人，只要不服散，脑子就很清醒。他现在的决心很大……”
刘聪少年时习文练武，都挺有成绩的。能开硬弓，能骑烈马，武艺不错，书法也很不错，还会音乐，能与司马炽畅谈乐理。
冠礼之后，到洛阳游历，增广见闻，结交了很多人。
后出任新兴太守主簿，参与一郡机要，熟悉了官府的运作，对公文起草、上传下达了然于胸。
随后出任匈奴右部尉，管理胡人事务。
再然后，出任齐国中尉，开始管兵。
再到司马颖幕府历练，武职、文职都做过。
刘渊起兵后，他带兵东征西讨，积累了丰富的沙场经验。
他其实真的比兄长刘和更适合当刘汉天子，因为后者只是“好学夙成”，书生成分比较浓。
当然，这不是说书生不适合当天子。有的书生读书多，善权谋，手腕高，可通过权术手段驭下。
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乱世啊。
乱世还让文人当天子，这不是扯淡么？人心长草的时候，长期在外领兵的兄弟是可以掀桌子的。
刘和缺的就是在外带兵打仗的经历。
这也给邵勋提了一个醒，如果他活的时间不够长，没能理顺诸般事务，那么继承人的位置就不能交给没有军事能力的子嗣，因为他试图建立的王朝，并非世家大族的天下，稳定性是不太够的。
但如果需要世家来帮你稳定王朝，那必然和光同尘，与他们打成一片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最大的不稳定。
南朝晋宋齐梁陈五朝变幻，不都是世家大族抛弃了原本的皇室，换人了么？
“刘聪……”邵勋的手指在平阳方向点了点，说道：“河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这么打下去有点被动。”
卢志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他不爱听。河北多好的地方啊，王霸之基啊！
曹孟德对此都爱不释手。
就以邺城为例，他在城西修彰渠堰，既消除了漳水水患，又给邺城军民提供了水源（长鸣沟）。
西门豹修建的天井堰也被曹操重筑，使漳水回流东注，里中有十二蹬，每蹬相距三百步，分置水闸门，分漳水为十二流，水流所灌处叫晏波泽。
他还在城南修建石塞堰，从安阳引洹水入邺，汇漳水而东流，灌溉农田——现已淤塞。
曹孟德搞的这些水利工程，不但利于农田灌溉，还便于交通往来。
城西又有玄武池，不仅可排练舟师，周边还环境优美，是一处很好的游览之所。
有湖、有河、有渠、有沟，带来了便利的交通，带来了农业的丰收，带来了优美的景色，你当河北第一名城的名头是白来的？
只不过大晋朝以来，对河北不重视，太平年间很多水利工程就年久失修，战争爆发后更是无人问津，让邺城无法发挥出其全部实力罢了。
在卢志看来，这会就不该犹豫了，直接将幕府迁到邺城来，花大力气修缮曹魏以来的沟渠、堰池、驿道、城池，令其重新焕发生机。
甚至于，如果陈公想享乐，打算修建园林，看在他愿意来河北的份上，卢志也不会劝谏，私下里甚至会卖老脸筹来钱粮、丁壮，把园林、宫殿修好。
“不能被刘聪牵着鼻子走。”邵勋说道：“赵固来汲郡，目的有二，一者稳定人心，二者窥伺我后路。我若精兵强将集于北方，则其放心大胆东进，围攻朝歌，甚至二度尝试攻打枋头。我若调兵南下，他则退回汲郡固守，如此一来，石勒面临的压力就小了。”
庾琛看着地图，良久后问道：“如果先攻汲郡呢？”
他对汲郡是有点执念的。
从侍御史之任外放，第一个职位就是汲郡太守。于此镇抚多年，到了最后，无奈之下也只能带着军民撤回河南。
如果能收复此地，他真的很想回去看看，看看他曾经治理、战斗并为之不眠的地方。
“不可。”邵勋直接否决了。
他不想给石勒机会。
开什么玩笑，给石勒一年时间，再攻中山、常山等地，势必要难打很多。
今年就要打，一棍子打死，不给他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
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可以忍受让赵固攻克朝歌、共县甚至荡阴等地。
庾琛默默点了点头，道：“明公需要我等做什么？”
邵勋看了眼老丈人，道：“公可至安阳坐镇，说服士族豪强，出粮出兵，顶住匈奴。”
“听闻赵固只有两万众，守御不难也。”庾琛说道。
“不。”邵勋摇了摇头，道：“料敌从宽。赵鹿、孔豚二人将数千骑，名为隶于石虎，我看多半已被刘雅收服。河内、汲郡一带的战事，多半已由这个刘汉宗室总揽，兵未必只有赵固这么一路。”
“确实。”庾琛苦笑了下。
石虎何德何能，能统御赵鹿、孔豚这些“老兵油子”？
石虎首先需要证明自己，建立威望，才有可能让别人服气，进而投靠过来。
但他初出茅庐，距离首次领兵不过两年罢了，能把手下那帮人带好就不错了，其他的别多想，真当刘汉朝廷不会限制你啊。
“明公是想攻河内？”卢志问道。
邵勋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凭什么战局就只能局限于河北一隅呢？如今与匈奴开始的是全面战争，哪里都可以打，没有限制，只不过要分个主次罢了。”
卢志若有所思。
邵勋又指着河内、弘农说道：“这两处地方，拱卫并州外围，可以打一打。”
庾琛看着地图。
河内倒还罢了，弘农的新安城可不好打啊，那相当于汉函谷关。
“庾公为司隶校尉，可知弘农情状？”邵勋问道。
庾琛想了想，说道：“弘农这地方，王弥其实做不了全部的主。其人也不着恼，这几年除了派出兵马袭扰洛阳外，主要在陕城等县清理豪强、分田练兵。”
“流寇贼子，终日就知道吃大户。”卢志骂了一句。
邵勋有点想笑。
卢志你与王弥是不是有阶级矛盾啊？
王飞豹确实喜欢吃大户，然后分其钱粮、田宅，拉丁入伍。弘农诸县被他折腾几年，估计没多少豪族了。若有，多半走了匈奴的门路，让王弥不敢动他。
不过王弥歪打正着。打土豪分田地，对他这种流寇而言，其实是有好处的，能够让他从流寇向坐地寇的方向转变。
几年下来，说句难听的，他在弘农的根基比石勒在河北的根基强上那么几分。
弘农百姓并不天然心向晋廷。
王弥把他们头上的士人、土豪杀了，把田地分给庄客部曲，你说他们向着谁？人都是现实的，主家已经没了啊，日子还要继续过。
邵勋笑完，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卢志。
毫无疑问，卢志是世家大族出身，他的立场也是站在那边的，将来如果……
邵勋心念电转，想了很多。
说实话，农民起义军的“革命性”是比较强的，破坏性也很强，对地方上的豪强士族杀伤力很大，比如王弥自青州一路向西，三个月速通河南一样——有一说一，王飞豹的横空出世，极大促进了大晋朝的坞堡、庄园建设水平，安全等级不够的庄园已在那一波被淘汰了。
邵勋也分田地，但他其实是“温和革命”，即挑选打成一片白地的地方安置流民，作为基本盘经营，没有太多的地权纠纷，不用和士族正面对上。
即便不是一片白地的地方，比如襄城郡，他也是通过多年的水磨工夫，靠着当地没有什么大士族的有利形势，军政齐下，一点点消磨，让地方豪族吐出侵占的土地和人口——其实，如果严格执行大晋朝的律令，比如几品官占多少地，压根就不会出现阡陌纵横的世家大族，只不过没人执行罢了。
“王弥如果龟缩不出，其实不好打的。”庾琛忧心忡忡地说道：“明公当年也在弘农打过仗，当知地势、民情。若要击败王弥，还是得把他引出来。”
邵勋微微颔首，继续看着地图。
首要目标还是消灭石勒，这是主攻方向，其他的都是佯攻，不能主次不分。
但佯攻的布置，也十分紧要。若达不到牵制匈奴的目的，还不如不打。
“就这么办！”邵勋突然一拍地图，说道。
庾琛、卢志二人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调银枪左营北上至河阳三城，自陈留、济阴、颍川征发一万五千人，发往河阳，以王雀儿为帅。”
“捉生军西返，骡子军北上，再请调禁军骁骑军，此数千骑，皆付于王雀儿，攻河内。”
“我要回一趟河南，庾公随我一同南返。”邵勋说道。
“好。”庾琛直接应道，同时暗暗松了口气，臭小子总算舍得离开邺城了。
你再不走，老夫就要让吾女过来了。
邵勋又找来杨勤，说道：“找几个骑术好的，快马前往宜阳，令吾侄前来——浚仪相见。”
“遵命。”杨勤很快离去。
邵勋想了想，暂时没什么可吩咐的了。
他很清楚，现在轻易不能离开河北。一走，局势很容易生出变故，但河南又是老巢，不能久离。
他迫切需要一个能兼顾河南河北，且交通便利、调兵调粮迅速的幕府驻地。
解答下上一章的分歧
解答一下上一章的问题。
我说南朝变幻其实是天子被世家抛弃的因素，有人反对，说内斗才是主要因素。
我想了想，感觉是我们认知不同造成的。
在我看来，一个正常的国家，即便天子倒行逆施，即使皇室内斗，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扳倒，至少要打许多场大仗，死个十几万、几十万人才算结束。
但南朝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晚唐杨吴政权。
杨行密死后，其子杨渥继位。
杨渥在位时，手下多少军队呢？
“北归人”三万人，这是比较能打的精锐。
黑云长剑军五千人，东院马军三千人，亲军数千。
地方上还有州县兵，全部加起来7-10万人还是有的。
然后杨渥生活奢靡，欺男霸女，名声不好。
徐温、张颢二人发动叛乱，用了多少人？其实就一百多个人。
一百多人，就把杨渥软禁起来了，然后发号施令，政变成功。
然后徐温又火并了张颢，独揽大权，后来徐温养子徐知诰建立了南唐，是为南唐开国皇帝。
一百多个人就夺取了拥有7-10万军队的政权，简直不可思议。
其他军队为什么不出兵反对？但凡任何一个大将站出来，徐温、张颢都要完蛋。
但就是没有。
因为徐温不动他们的利益，他们仍是刺史、兵马使、指挥使……
其实和两晋南北朝有点像，只不过从士族变成了军头。
军头们手里掌握着大军，是决定性力量，但他们就是墙头草，就是作壁上观。
他们丝毫不介意抛弃杨渥。
因为杨渥年纪轻，名声又不好，不如换个人，反正他们的利益没有丝毫损失。
在这个案例中，你可以说是杨渥自己作死，生活那么奢靡干什么？
为什么欺男霸女？
为什么威胁要杀了徐温、张颢？
为了打马球，把父亲留给他保命的三千东院马军迁到扬州城外，你是不是作死——当然，徐温政变后，东院马军也没什么反应。
但如果杨渥不作死呢？一样有可能被搞。
因为就存在这么一个客观事实：100多人组织政变，成功后不会有勤王大军，不会有人来救你，大家会抛弃你。
这个事实是可怕的，也是我上一章那么说的主要原因。
有些读者纠结皇帝自己不当人，自己内斗等等，认为这是主要原因。
而我认为这只是诱因，世家大族集体作壁上观，甚至推波助澜才是核心问题。但凡他们站出来，表示支持皇帝，并联合起来出动私兵部曲，都不至于这样。
但他们没有太多维护皇权的主观能动性，因为即便改朝换代，对他们或许有影响，但影响一时看不出来，或者影响根本不大，利益仍然能够得到保证，所以没必要为了维护皇权而出钱出兵。
简而言之，南朝以及晚唐，都有一股掌握着绝大多数社会资源、力量的势力，前者是世家大族，后者是军头大将，他们在政变发生时作壁上观，导致政变成功。
打个比方，假设皇帝拥有20%的军队，造反者拥有20%的军队，世家大族或军头大将掌握60%的军队。
当政变发生时，60%的军队（世家大族私兵或外镇军头一手带起来的部队）表示中立——这一点，是我认为问题最大的地方，因为这涉及到体制，是最严重的问题。
而有些读者认为掌握20%军队的皇帝自己作死是主要原因。
我个人的看法是，哪怕皇帝做得很好，也没有人造反，但依然存在这么一个巨大的可能，这是最可怕的。
分歧在于各自认知、观点不同。

第十八章 相国
晋永嘉九年（315）、汉建元元年四月二十日，晴。
刘粲准备离开宫城之前，扭头看了向延明殿。
延明殿是东宫，皇太弟刘乂的居所。
刘粲在关中征战年余，声望日隆，现在已是晋王、相国，掌单于台，位高权重。
出行之威仪，更是隐隐超过皇太弟一筹。
本月初，因为中山王再度征调冯翊氐羌之众东行，一些人到皇太弟殿中诉苦。可能言语间有些不敬吧，马上就被人告到了天子刘聪那里。
刘聪把东宫四卫兵马五千人发往河内，交由安西将军刘雅指挥，又令冠威将军卜抽将兵监守东宫，隔绝内外，不许刘乂参加朝会。
皇太弟，已是笼中鸟。
想到此节，刘粲大笑而出，快马加鞭出了平阳。
刘乂，已不足为虑，早晚把他手里的氐羌管治权拿过来——刘粲管单于台，掌六夷事，但冯翊郡的氐羌之众不归他管，向来由刘乂管束。
其实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因为刘渊当年就娶了冯翊氐人出身的单皇后为妻。从法理上来说，刘乂是嫡子，刘聪反而是庶子。
刘渊死后，太子刘和继位，他主动出手对付诸位兄弟，一开始很成功，但最后栽在了刘聪手上，被反杀。
刘聪杀兄其实是说得过去的，毕竟是刘和先动手，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因此刘汉群臣在这一点上能谅解他。
但杀了刘和后谁继位呢？不该是另一位嫡子刘乂吗？
这就是刘聪当年面临的困境。
好在他威望高，能力强，而刘乂的年龄又太小了，在做出妥协（以刘乂为储君皇太弟）之后，勉强登基。
而今时过境迁，刘聪的帝位早已稳固，并且清洗了一番朝堂，支持刘乂的人几乎找不到了，所以他不再掩饰，打算把皇位传给亲儿子，而不是搞什么兄终弟及。
软禁刘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剥离其对冯翊郡氐羌部落管治权——冯翊氐羌众至十万人。
快哉快哉！
千余骑沿着驿道一路南行，往河东方向而去。
平阳城外看起来比较繁华了。
操着本地、关西乃至河南口音的百姓在田间锄草。
匈奴牧人则压根不关心田里的庄稼怎么样，长草就长草呗，能怎样？有那时间，不如把牲畜赶到汾水两边的山里去放牧。
并州的土地好啊，山里草木茂盛，雨水充足。同样的地方，草原上只能养一头羊，这里能养五到十头，甚至更多。
刘粲还看到有军士出城操练。
那应该是禁军了，身强体壮，器械精良，杀声震天。
以后都是我的！
刘粲又笑一声，策马而前。
“相国，为何不留在平阳辅政？我看天子亦有此意。”赵染追了上来，低声问道。
赵染原为司马模部将，后投刘汉，今颇得刘粲宠信。
此番入京述职，便把赵染带了过来，得了诸多赏赐。
“你道我不想。”提到这事，刘粲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奈何陈元达作梗。”
其实，陈元达谏止刘粲留京辅政，那是直接原因，却不是主要原因。
根本问题在于，长安、河北都需要一个位高权重之人主持大局。遍数朝廷，就刘粲、刘曜合适。
自定下“跨有雍并”的国策后，关西的优先级就比其他地方高，因此后来做出了调整，由刘粲总领关中大局，刘曜负责防备刘琨、拓跋猗卢。
在石勒战败，丢了邺城后，刘曜又要兼顾河北战局，更不可能轻动了。
所以，刘粲以相国的身份居长安，招抚、攻打晋国残余势力，同时“录尚书事”，辅助处理国家大事，有点类似于行台的性质了。
但这么一搞，刘聪不开心了，因为他要处理繁重的政务，没有太多时间享受。
早些时候，当刘粲还在平阳，邵勋尚未强势崛起的时候，刘聪经常游宴后宫，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十分荒唐。
但他觉得无所谓，政事交给好大儿刘粲就行，我负责享受人生。
现在刘粲去了关中，他就要批阅奏折、举办朝会、巡视地方、操练兵马，都冷落美人了，十分难受。
这次刘粲回去一个月，刘聪政事悉委于他，自己一个人在后宫爽，整整一个月没出来。
现在刘粲走了，刘聪从后宫出来了，开始接手政务。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对父子其实挺他妈有互信的。
刘聪在试了几个儿子的才能后，早早确定继承人，拼命为刘粲铺路，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他，对好大儿信任无比。
刘粲大概也是十分感动的。
这对父子，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真的父慈子孝。
就刘粲而言，他其实是很愿意留在京城，逐步掌控大权的，奈何陈元达那老狗说关西更重要，要他继续留在长安，扫平晋国残余势力。
刘粲对此无言以对，况且其他朝臣乃至诸部贵人也支持陈元达，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毫无疑问，陈元达已被刘聪、刘粲父子记恨上了。
刘聪恨他不能让自己肆意享受人生——离谱。
刘粲恨他不能让自己留在京城执掌大权——无奈。
“相国。”一阵马蹄声响，靳准靠了过来，大声说道：“相国居长安，乃深固根本之举，无需忧虑。”
刘粲放慢了马速，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靳准原本是中护军。高平之战惨败后，骤然失势，被连降好几级，出任牧官，连刘聪的面都见不着，终日与马粪打交道，十分苦逼。
但他不甘就此沉沦。这不，很快搭上了刘粲的线，一番花言巧语，得其信任。
就在本月，刘粲表其为北地太守，跟着他去关中了。
靳准也很干脆，把自己、兄弟、侄子的部落都带上了，总计五千余落，经朝廷允准后，迁往北地。
这是铁了心跟刘粲干了。
事实上，他对刘聪还是有所怨恨的，这人太刻薄寡恩。靳氏好歹也是匈奴贵族，何必如此羞辱？妈的，你不用我，将来你死了，你儿子还是得用我。
至于他为何笃定刘粲要用他，山人自有妙计。
首先，他有直属部落，投靠刘粲，等于增强了他的实力，对尚未登基甚至连储君都不是的刘粲有大用。
其次嘛，刘聪、刘粲父子一个德行，都是色中饿鬼！这就可以利用了。
“相国。”听得刘粲发问，靳准精神抖擞，立刻说道：“朝中局势诡谲，并不明朗。天子虽然幽禁了皇太弟，但并未剥夺其职权，显然有所顾虑。相国若想更进一步，入主东宫，还需再等等。”
“再者，渤海王等人并未完全死心。诸位皇子甚至典掌禁兵，私下里也在交结党羽，不可不防。”
“相国居于长安，若能统御关中之众，数十万兵唾手可得，何惧刘乂、刘敷等辈？”
“天子春秋鼎盛，身体康健，国本稳固无比。相国只需在关中经营个数年，届时以关中之众为后盾，天子便可抛弃顾虑，直接废了刘乂，以相国为储君。如此，大事定矣。”
刘粲听了频频点头。
在短时间内不能回平阳的情况下，用心经营关中是他唯一的选择。况且，这也是符合国策的，方便要人、要兵、要钱，不知不觉间，扩大自己的实力，掏空朝廷。
唯一的问题是，这需要时间。
如果天子再像早些年那样动不动大醉三日不醒、留连后宫百日不出，那他能活几年可说不准。
好在近两年少见了。
邵勋强势崛起，满朝皆惊，天子也有些忧虑。
此番入京，听到了许多关于邵勋的传闻。尤其是那封檄文，听闻气得天子破口大骂，恨不得当场御驾亲征，找邵勋算账，群臣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了。
天子是个非常记仇的人，他现在一定十分想弄死邵勋。
其实这样也好，有这么一份仇恨支撑着，希望他别再乱来了。
“你们说——”刘粲突然勒住了马匹，转身看向随从们，道：“邵勋这人今年会打哪里？”
“石勒。”
“石勒。”
“石勒……”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致的，或许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刘粲突然沉吟不语。
他生出了许多担心，对满朝文武的担忧也更能理解了。
平阳内外，现在讨论邵勋的人是越来越多。
他主持了几次朝会，几乎三分之一的奏疏与河北局势有关，其中都提到了邵勋这个人。
此乃心腹大患——这是刘粲的认知，同时也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大家都有危机感了啊。
这种情况下，其实该团结起来，最好不要再搞什么内部争斗。
或许，这就是陈元达等人让自己赶紧回关中的重要原因——继续留在平阳，搞不好会让暗藏起来的矛盾浮出水面，提前激化。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还是不能原谅陈元达。
父亲小心眼，我也是父亲的儿子啊。
你们这帮人，忠的只是大汉，并不十分在乎到底谁当大汉天子。
“回长安后，尔等寻个机会议一议。”刘粲收拾心情后，对众人说道：“看看能不能出蓝田关，给邵勋来个狠的。”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从长安附近的蓝田县出发，有一条山道，直通南阳，即蓝田—武关道。
正如秦汉时在函谷谷道中不同位置修建关城一样，蓝田—武关道上也有两座关城。
靠近南阳的是武关。
位于蓝田县境内的是峣关——刘邦破秦兵处，北周时移到另一处修关城，曰“青泥关”，唐代又换了地方，曰“蓝田关”，其实就是因为蓝田县南境有许多地势险要之处，皆可修关城，因各朝各代关城位置不同，名字也不同。
刘粲想尝试下，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派兵出峣关，看看能不能拿下武关，突入南阳，将邵勋的腹地搅个一团糟。
当然，这只是一份作战计划，并不意味着现在就执行。
就目前而言，他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尽快扫荡关中的晋军残余势力，稳固刘汉朝廷在当地的统治。

第十九章 都督
清晨的薄雾中，高亢的鸡鸣声响起。
榻上之人迷迷糊糊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另一人却渐渐苏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静静品味着清晨的宁静。
外面响起了柴扉被推开的吱嘎声。
有妇人起身，打开了鸡舍，并呼鸡来食。
群鸡争相奔出，间或夹杂着翅膀扇动的声音，以及争抢食物时发出的咕咕声。
大黄狗卧在篱笆下，猛地吠叫两声，很快又痛苦地呜咽了起来，不再叫唤。
一墙之隔的厨房内发出了不间断的“噼啪”声，袅袅炊烟顺着烟囱飘飞而起，升腾至树梢时，被风一吹，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
睡在里面的老者坐起了身子，轻轻嗅了一下，笑道：“有粥吃。”
外面那人还在躺尸。被老者吵醒后，甚至发出了不满的嘟囔，还伸出手摸了摸额角太阳穴的位置，眉宇间露出几丝痛楚的表情。这看起来是宿醉头痛的样子。
老者自顾自起身，穿好衣服后，打开正屋的门，看向外间。
院间鸡飞狗跳，嘈杂无比。
农户、亲兵们见了，纷纷行礼，然后继续干手头的事情。
老者信步出了院门，走到大路旁的柳树下，看着水波不兴的河面，欣赏着青翠欲滴的花草，良久后满足地感叹了声：“若能归隐此处，倒也不失野趣。”
“纪公谬矣。”另一人摇摇晃晃出了篱笆门，左右看了看，说道：“你看这些农家，天光未大亮之时，便要荷锄离家，日暮之时方回。这般筋体之劳，我是受不了。”
“幼舆，你还年轻。”纪瞻失笑道：“等你到老夫这个年纪，心境、想法就不一样了。春种园蔬，夏种瓜豆，秋割蒲草，冬食芜菁。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不好。”谢鲲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远处出现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黑是黑了点，但胸前鼓鼓囊囊，又有着一副好生养的大屁股，谢鲲不由地眼睛一亮，吹起了口哨。
“嘶——”没成功，有点漏风。
纪瞻哈哈大笑。
谢鲲有点尴尬，但也就是一点而已。他在面对女人的时候，脸皮尤其厚，凭借着世家身份以及可称优秀的才学，经常唬得妇人一愣一愣的，很是占了不少便宜。
“幼舆，你觉得此间如何？”纪瞻问道。
谢鲲收起色色的表情，仔细看了看。
此时薄雾已有所消散，他干脆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说道：“地旷平远，陂池众多，有农田灌溉之利。”
“远看那粳稻，长势便很不错，显然精心打理了。”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池塘，屋后有河。池塘之畔，有桑树，水中还栽着芋头。池中又有鱼，冬日捕上来非常肥美。”
“河边有蒲草、芦苇，割倒后可做席。”
“屋后有竹林，可收笋，可制竹器。”
“河流四通八达。纪公请看，村后这条河，与村西、村东之河连通，或行不了大船，但弄些小舟，载运起来粮肉果蔬、器械铠甲，不比牛车强？”
“西边百里外还有山，山有山货，亦可种茶。”
“纪公，仆看来看去，只觉宝地也。”
纪瞻听了，微微点头，然后又叹了声，道：“惜无人。”
从八王之乱开始，就不断有北人南下，总的算下来，十年间三十余万人总是有的。
这些人给南方带去了知识、技术、文化，意义非常重大。
但还是缺人啊。
若有充足的人力，江南能开发更多的土地出来，产出更多的钱粮、牲畜、兵甲，打造更多的战船、车辆，训练更多的水陆兵士。
当然了，比起缺人，江南更大的问题是进取心不足，喜欢偏安一隅。
偏安一隅本没什么，纪瞻也不觉得有太大的问题。但偏安一隅的前提是，你有足够的阻滞敌方的能力，能保住江南大地。
琅琊王南下也很多年了，经过多年经营，在南渡士人以及他们这类相对开明的南方豪门的支持下，基本已经站稳脚跟。
即便是对琅琊王不满的江东土人，现在也不会明着反对了——除去年年底爆发了一次叛乱以外，已是稳定多年。
说白了，即便是东吴那会，江东也是需要一个首领的。这个首领可以是孙氏族人，也可以是司马氏后裔，都无所谓，只要能保证他们本地人的利益就行了。
矛盾肯定是有的，但在王导等人的积极斡旋、裱糊下，大体处于可控的范围之内。
这么多年下来，江东慢慢形成了一个以司马睿为共主，南渡士人、江东豪族勉力媾和的政治局面。
这样一种体制，注定是松散的、低效的，同时也是偏安一隅的。
就江东豪族来说，他们巴不得司马睿赶紧与洛阳朝廷切割，别再掺和北方的战事，大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你拿出天子的密旨承制，任命这个任命那个的，严格来说都是有问题的，但我们不都承认了吗？天下之事，首在于人和。
让邵勋和匈奴打，互相拼个两败俱伤不好吗？如果洛阳朝廷没了，我们支持你监国乃至更进一步，如果洛阳朝廷还在，那就维持现状。
大晋朝廷，已被匈奴和邵勋玩弄得毫无威信了，你还留恋个什么劲？难以理解。
这便是江东士人的心理状态——或许分别到个人不太一样，毕竟每个人的性格、价值观不一样，但呈现出来整体意识就是如此。
纪瞻对此很清楚，他总体上也是持赞成态度，但细节上有分歧。
他认为，要想保住江南的局面，淮水一线至关重要——事实上，这也是东吴时代的共识与底线，魏吴在寿春一带的争夺堪称惨烈。
幸好，他的这番意见，受到以王导为首的南渡士人的支持，因此，他很快走马上任：“都督扬州江北诸军事”，治寿春，总督扬州江北一带的防务。
这会便在上任途中。
“都督、谢司马，粥已经煮好。”有亲兵过来提醒。
“好。”纪瞻点了点头，与谢鲲回到民家小院内，吃起了粳米粥。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但都默默想着心事。
院外的大路上已经有兵马开始赶路。
人数不多，不过万余罢了，大部分是江东豪族私兵，少部分是南下流民、北方士族部曲。
随着邵勋在河北的高歌猛进，建邺内外也紧张了起来，开始了缓慢的动员——这个时候再不紧张，再没有行动，那就是傻子了。
动员的首要目标还是稳固淮水一带的防线，这是江南的命脉，重中之重。
纪瞻负责的是寿春一线。
“幼舆。”吃完粥后，纪瞻起身道：“谢氏乃陈郡名门，可有消息传回？”
“有。”谢鲲说道：“汝阴、陈郡极为空虚，若以舟师战舰溯水而上，可直捣邵勋老巢。”
纪瞻摆了摆手，道：“大王并未允许擅启战端，还是等等吧。”
“彭城有消息传来，有邵勋使者至，要求准备粮草、伤药、器械若干，大军不日将至。”谢鲲说道：“都这样了，大王还在犹豫吗？”
“战事起来容易，要收手可没那么简单。”纪瞻说道：“到寿春后，先做好自己的事吧。劝课农桑、修缮城防、操训舟师、整顿陆军。做好这些，便可以不变应万变。”
谢鲲大概有些明白了。
就本心而言，江东士人整体上是不太愿意与邵勋起冲突的，哪怕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以水师北上，不需要离开河道深入内陆腹地，直接破坏河道附近的农田、村落就可以了，而这里恰恰是邵勋安置流民的密集区域。
真是糊涂啊！
徐州那边指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建邺却还在瞻前顾后，实在是糊涂。
“不过。”纪瞻又道：“有时候想要达到目的，未必就需要直接动手。”
“纪公是说……”谢鲲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问道。
“嗯。”纪瞻点了点头，说道：“舟师入淮水，屯于颖口、涡口附近操练，你说会怎样？”
“舟师大至，则汝阴、谯沛震动。”谢鲲说道：“邵勋苦心经营的后方有警，腹背受敌。”
“这便是河南四战之地的苦处了。”纪瞻说道：“沃野千里，有粮有兵，若还四塞以为国，那还得了？岂能所有好事都让邵勋占了？”
“走吧，尽早赶到寿春，老夫要巡查诸县。”纪瞻拍了拍谢鲲的肩膀，说道：“也不知西边怎样了。”
“杜弢几乎要被平灭了，王处仲请求攻宛城，建邺那边多半不同意……”两人渐渐远去，声音也慢慢不可闻。

第二十章 浚仪
浚仪有一条通往白马津的驿道。
从北门而出，经陈留之封丘、长垣二县，经濮阳白马县，至白马津渡河，约一百五十里。
由此渡河便进入魏郡的河防重镇黎阳。黎阳向北约六十里至荡阴，接入洛阳—邺城大驿道。
如果走水路的话，浚仪西北过荥阳，直入黄河，连通各处。
浚仪向南，运河通陈郡、汝阴至寿春。
浚仪东南向，运河经梁国、谯国至钟离一带。
浚仪向东，运河经济阴、高平、沛国接入徐州，沟通江东。
曹操是个运河狂魔，他下令修缮的旧渠、开凿的新渠，已有后世隋唐运河体系的雏形。而在他的这条运河网络中，虽然百般照顾许昌，但没办法，因为地理的缘故，到最后还是便宜了浚仪，此为诸条运河的交汇点，十分关键。
到了中唐以后，因为洛阳毁于战火，开封俨然成了关东第一大都会。
以开封为治所的宣武军节度使兵额十万，雄踞河南。
因为晚唐时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商业大繁荣，运河沿线的开封、徐州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拥有这两地的朱温以之压服四方，一统河南、江汉、并州南部、关中大部，将手深入河北，令河北群雄被迫附庸，最终定都开封，建立后梁王朝，国祚十七年。
到了北宋，开封因为优越的交通条件，商业愈发繁荣，继续成为国都，并臻于鼎盛。
浚仪——或者说开封——被那么多人看中，不得不说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
如果挑最简单的来说，那就是交通实在太便捷了。
水路四通八达，调兵、调物资速度快、成本低。
水运成本与陆运成本相比，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仅此一点就省了太多。
另外，船只顺流而下时，在常年行走的河段，夜间亦可航行，综合算下来，速度比骑马还快，还没什么消耗。
机动迅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凭空多出来不少部队，或者说可以少养很多部队。
河南四通八达的水系，其实就是天然的高速公路。
邵勋也看中了浚仪。
“常年战火，一片荒芜啊。”远望着破破烂烂的城墙时，邵勋下马停驻。
天空飘着细雨，浚仪郊外空空荡荡。
乞活军陈午部已被迁往河北，浚仪人口锐减，几乎不剩下什么人了。
走了许久，只见到眼前这么一个小村庄。一问，还都是乞活军老弱病残，不便远行，于是留了下来，村中寥寥数十户罢了，在此艰难度日。
村中已有人在等着了。
“明公。”新任陈留太守李矩、忠武督军邵慎、兖州幕府左长史潘滔以及浚仪的两个本地小士族边氏、王氏的子弟一齐上前行礼。
“走吧，到村中再说。”邵勋一挥手，当先来到一户人家。
亲兵们在廊下放了几个蒲团，众人跪坐而下。
邵勋一开始没有说话。
濛濛细雨自屋檐落下，在庭中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
庭院中长满了杂草和野花，斜风吹来之时，轻轻摆舞。
角落里挖着一口井，只剩半个盖子了，井沿长满了青苔。
菜畦荒废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满是杂草，长势比瓜豆还要茁壮。
老妪在西边的木屋内生火做饭，沟壑纵横的话脸上满是苦难，浑浊的目光充满呆滞，仿佛已对生活失去了所有期待。
老翁颤颤巍巍地采摘着豆苗，用讨好的神色看着一群官人，似乎打算用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群贵客。
后院传来了亲兵们舂米、劈柴的声音。
他们进进出出，将一袋袋肉脯、奶酪、干菜从马鞍下取出，放进瓦罐内炖煮。
还有人拿着炒熟的豆子，在老夫妻二人震惊的目光中，喂着马儿。
这些油光水滑的战马，很显然吃得比他们好。
“总有人给我找麻烦。”邵勋突然冒出了一句。
他说的不是司马睿政权在南边的动作。纪瞻、王敦等人还没那么快动手，消息也没传过来，甚至在如今的许昌幕府看来，南边平静得很。
他说的是最近在河南各地泛起的流言。
简而言之，有些人对他不太满意。
原因很复杂，有对他“穷兵黩武”感到不满的，有对他“移治邺城”感到不满的，有对他“出身低贱”感到不满的，还有对他“不敬天子”感到不满的。
当然，对他满意的人也很多，甚至愿意支持他改朝换代。
其实这都很正常，没有谁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问题的本质，还是在于他把河南保护得太好了。
豫州已经太平了三年以上，兖州也太平了两年。
他们感受不到近在眼前的战火，但对不断被抽血支持战争记忆深刻。
当年曹孟德有没有被这些人恶心？
可能是有的，甚至让老曹绷不住杀人了。
“算了，不谈扫兴的事情。”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展颜一笑，道：“今岁豫州有夏收，粮食得稍稍宽裕些。诸君须得为我勉力筹办。”
众人来之前就已经有点数了，此时听邵勋这么说，虽然面色不太好看，但都应下了。
“阳仲。”邵勋看向潘滔，说道：“河南有传闻，我欲移治邺城……”
潘滔神色一振，暗道终于摊开来说了。
“此并非虚言。”邵勋接着说道。
潘滔其实不太相信这个传闻的，但邵勋这么说，仍然心下一跳，进而怀疑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陈公虽然一贯老成持重、足智多谋、心思清明，可他到底是个武人，杀人杀多了，会不会影响他的心智，进而导致出昏招？这个很难说的。
有的人前半生英明，后半生昏庸，这都是出现过的事情。
“卢子道在河北颇有人望。”邵勋继续说道：“平原华氏、刘氏，清河、博陵二崔、范阳卢氏、中山刘氏、乐陵石氏等，皆当世名门，出兵出粮，非常积极。甚至愿意为我整修邺城池堰、园林、灌渠。我看过了，邺南至安阳之间，河湖纵横、灌渠林立、良田万顷，若将银枪军将士迁过去，一家倍给田亩，想必都乐意。”
李矩等人面面相觑。
潘滔则有些沉吟。
幕府移治就像天子迁都一样，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
当年周馥请天子迁都寿春、关西士人请天子迁都长安，最后都被群臣反对，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你去了一个新地方，那么势必要拉拢当地的官员、士人、豪强，给他们分配更多的好处。官位就这么多，你给他们分得多了，其他人是不是就少了？
另外，幕府、都城所在地原本房屋、庄园之类的财产，几乎必然要贬值，甚至要低价处理掉，这都是损失。
陈公若去了邺城，就卢志那副嘴脸，还有河南士人啥事？
但潘滔怀疑陈公在故弄玄虚。
因为有传闻，陈公可能要选浚仪为新的幕府驻地。今日陈公在浚仪面见众人，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我亦属意浚仪。”邵勋又道：“梁孝王所都，皆为沃野膏壤。城南又水泽纵横，可治水师。然也正因为此，浚仪平衍下湿，颇有水患。”
潘滔一听，眉头微皱。
陈公介绍邺城时说了那么多，提及浚仪时却只有短短一两句话，有点不对劲啊。
他又仔细看了眼邵勋，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明公起自河南，当治于河南。”潘滔提醒道。
“是啊，明公。河北人心思叵测，今日能投明公，异日再投匈奴，反复无常，于明公大业有碍。”
“明公在河南偌大的名声，一旦舍弃，委实可惜。不如就移治浚仪好了。”
边氏、王氏子弟纷纷说道。
他们层级低，只能说是邵勋军政集团的外围成员，本来晕晕乎乎的，听到这会，猛然发现浚仪竟然是陈公属意的幕府治所之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苦劝。
邵慎则在一旁暗暗撇嘴。
二叔明明更喜欢浚仪，可兼顾大河南北，这会却在吓唬人家，有点不厚道了。
按照他的本心，邺城、浚仪其实都无所谓。
邺城距枋头一百九十余里，浚仪距白马津一百五十里，差不多远——不过，如果自浚仪向正北方向新修一条大道，从汲郡过河的话，甚至不足百里，更近一些。
邵慎更喜欢去邺城，原因无他，可以震慑住河北的墙头草，然后攻伐匈奴。至于河南人的想法，他不在乎。
“阳仲，我实在难决，尔等议一议吧。”邵勋叹道：“余愿不多，最大的愿望便是平灭匈奴，从河北攻打确实更方便一些。况河北富庶，光武因之以成帝业，若移治邺城，能更好地收拢河北士族人心，筹集钱粮，征发兵士。”
“好。”潘滔点了点头，应下了。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邵勋会移治邺城，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不小，原因方才邵勋已经讲了。
最关键的是，当年曹孟德确实这么做过啊，由不得潘滔不多想。
这事还得找人帮忙，他心中已经有主意了。
邵勋又看向侄子邵慎，道：“忠武军如何了？”
“整训有年，明公一声令下，便可上阵厮杀。”邵慎说道。
“果真能战？”邵勋怀疑道。
忠武军其实就是农兵，与屯田军没有什么区别，他是真怀疑其战斗力。
“果真能战！”邵慎涨红着脸，大声道。
“那别废话了，出宜阳，攻弘农。”邵勋笑道：“这几年，你和王弥的交手也不少了吧？老冤家了。”
“定斩王弥狗头。”邵慎说道。
“先打，别说大话。”邵勋说道：“拖住王弥，不要让这条疯狗跑出来。”
邵慎和王弥现在确实是一对老冤家。
双方一直在洛水河谷、东西二崤山之间反复交兵，规模不大，互有胜负，打得十分热闹。次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弘农人称呼邵慎为“小邵贼”。
大侄子在那一片的名气还是不小的，刷的经验值也不少。从小规模百余人的战斗打起，慢慢变成千余兵、两三千兵的中等规模，渐渐培养出了自己的团队，对忠武军、宜阳三坞、甘城等地的掌控日渐深入，军民一体，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而且，他在洛阳河谷一带的根基还是比较深厚的。
正妻是宜阳杜氏女，最近纳了一房小妾，出身弘农杨氏，在宜阳有坞堡。
杜氏、杨氏为其打理后方，提供粮草、器械、兵员、役畜，和邵勋起家的模式差不多——军头和土豪的合流。
“我将伊阙关以南的陆浑、新城二县交给你，金谷园下面的庄客部曲你也可以调用。”邵勋又道：“总之，洛阳以西尽付于你，给我好好打。打下来的地盘，全由你来整顿。部队打残了，我给你器械钱粮补兵，甚至扩编，勿要担忧。”
“遵命。”邵慎高兴地应道。
终究是亲人，叔父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培养他的。
事到如今，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叔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绝对不能让外人夺走。
他要替叔父看着点。

第二十一章 考城
太阳渐渐落山，薄暮时分的考城，竟有一番别样的美。
一对母子站在柳树下，静静看着自南陌头走来的男人。
“阿爷！”四岁小儿迈着稚嫩的步伐，从树下走出，伸出双手，求抱。
男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快走几步，一把将儿子抱起。
妇人静静看着开心的父子二人。
经历了易子而食的乱世，感受了食人魔王、杀人狂魔带来的巨大恐惧，亲眼见到那种满街武夫、有今天没明天的担惊受怕的场景，才明白平静、安宁生活的可贵。
裴灵雁非常珍惜这样的日子。
男人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办公。
耳边全是男人说话的声音。
闲暇时分，一家三口出门闲逛，你拉着孩儿的左手，我拉着孩儿的右手，感受着夏日晚间的凉风，在皎洁的月色下，穿过竹林松涛，走过小桥流水。
走累了，便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一起看着荷塘月色。
孩子熟睡后，两人一起相拥而眠。
早上起床后，她会把熏过香的衣物放在床头。
男人练武完毕后，她会端着亲手做的早餐，看着男人一口一口吃下去。
男人接见幕僚、处理公文时，她在一旁陪伴着，偶尔给出意见。男人如果不询问，她不会开口，不会给男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男人有时候是要面子的。
男人累了时，煮一鼎茶汤，再拿些干果点心过来，两人一起吃，聊些趣事。
她总是包容着这个男人，因为她也依靠着这个男人。
唯一可惜的，这个男人走到哪里，都有像她这样的女人细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照顾他的一切。
他的家太多了！
“念柳有些累了。”邵勋抱着儿子，轻抚着儿子嫩滑的小脸，说道。
“嗯。”裴灵雁挽着邵勋的臂膀，三人一起往回走。
“考城这一片，桑林蔚然成风，麦子也长得很密，辛苦你了。”邵勋说道。
“些许事体，自有幕府官吏处理。”裴灵雁说道：“我不过是时时提点罢了。”
作为东海太妃，裴灵雁是具体管事的。
东海王司马毗已经成婚，按理说要亲政的，但直到现在为止，他还被排斥在兖州幕府的权力体系之外，终日与几个年龄相仿的宗室子弟游山玩水混日子。
邵勋不在的时候，除军队调动外，一应大小事务都由幕府僚佐自己办了，裴妃负责监督、审核，最后用印批准。
此番筹集军粮，说句让邵勋难堪的话，豫州幕府的动作还没兖州快。
裴妃直接把几个经常嚷嚷着要让东海王亲政的僚佐免官，换上了兖州本地士人，筹粮速度一下子就快了——听起来有点像卖官鬻爵，但现实如此。
如果让邵勋来处理，他可能还有点不太好意思这么明显，顾忌一点名声。但裴妃是真的一点顾虑都没有，直接把叽叽歪歪的人撤职，再把官位拿出来换钱粮。
什么？你说心胸狭窄，容不得反对意见？我是女人，本来就心胸不宽广，你待如何？
“执掌一地，哪有那么轻巧。”邵勋轻轻一笑，说道：“有没有感到厌烦？”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你现在就敢……”
“其实该知道的都差不多知道了。”邵勋说道：“我不想委屈了你。”
裴灵雁白了他一眼，道：“你委屈的人多了。小禾都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了，不还把她扔在南阳？”
南阳王妃刘氏在三月为他生下一子。
如果说大女儿符宝出生的时候，南阳王司马模还活着，还可以勉强用“王女”的身份遮掩的话，现在这个就没法解释了，只能偷偷养在府中，密不外宣。
邵勋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天天请诸位王妃们阅兵，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还不负责，这事情太操蛋了。
他现在八个子女，倒有七个是司马家的女人替他生下的：司马家的媳妇们生了六个、司马家的女儿生了一个。
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是曹孟德转世，专门来找司马家报仇的呢。
“待我在浚仪建幕府，兼领兖州，届时你就入府吧。”邵勋说道。
“嗯。”裴灵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没有问入府后给什么身份，因为问了也没用。这个男人有时候很多情，有时候又很无情，他坚持的事情，必要时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家人。
她也没有问兖州幕府的将佐们如何安排，问了还是没用，反倒显得她贪恋权力。
就这样处理是最好的结局。
她可以常伴男人身侧，维持着目前这种既有男女欢爱，又像相互扶持着的家人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可以给他们的儿子念柳一个身份。
将来生下的子女，也都会有邵氏族人的身份。
二人入府后，晚饭已经准备完毕了。
邵勋把儿子交给奶娘，坐了下来。
“前几日在浚仪，你为何吓唬潘阳仲？”天气炎热，裴灵雁帮他去了袍服，换上了清凉的衣物，问道。
“他没有被吓着，只是疑神疑鬼罢了。”邵勋说道：“再者，我要筹集四百万斛粮豆，不吓唬人不行。”
“要这么多？”裴妃有些惊讶。
她的兖州幕府，掌八郡国，只筹集了八十万斛粮豆、三十万束干草。
“打仗本来就要这么多。”邵勋笑道：“一兵一月就要吃二斛七斗粮，你说呢？吃不饱肚子可没力气打仗。”
打仗不仅仅是战兵，还有辅兵，还有役徒。
后世明清打仗，从这个省调一两千，那个省调三四千，凑个几万人，看似不多，但这是战兵！
为战兵安营扎寨、烧水做饭、照料马匹、修理器械的辅兵都不一定算在内，往往是就地征召。
更别说长途转运粮草的马帮、驼队、车队了，这个人数更是海量——清代很多时候商业外包出去了，压根不计算在总兵力内。
打仗若只需要战兵，不需要数量更多的辅兵，不需要数量是战辅兵加起来几倍的夫子役徒，那消耗肯定小，但这是不可能的。
四百万斛粮豆，其实支撑不了多久时间，也就大半年罢了，打到冬天就结束了。
“去岁收成不好，如今存粮都不太够。”裴灵雁一边从侍女手里接过餐碟，一边说道：“怪不得你要吓唬人。”
“不仅仅是存粮不够。”邵勋说道。
裴灵雁想了想，说道：“可能也有些人在观望。”
“怎么说？”邵勋问道。
裴灵雁将邵勋喜欢吃的春葵放到他面前，说道：“南边隐约有风声，琅琊王对你不满，可能会有动作。”
“详细说说。”邵勋眉头一皱，道。
他知道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相互间是有书信往来的。即便再有职业操守，再谨慎，难免也会在只言片语中透露一些消息——这一条，对邵勋和司马睿都是适用的。
但这些出身士族的幕僚们从亲族那里得到消息后，却未必会透露给自家主公，其中原因很复杂。
“景文（司马睿）曾对人言，郎君你是——”裴灵雁看着邵勋，缓缓说道：“窃国之贼。”
看女人那小心翼翼的模样，邵勋将她抱入怀中，笑道：“比起窃国，我更爱窃美人。”
“你哪个女人不是窃来的。”裴灵雁舒服地靠在他怀里，认真地说道：“其实景文算是个厚道人，谦退有礼，一般不会这样说一个人。他既这么做了，想必已是非常恼火。你不可轻忽。”
邵勋轻轻点头。
司马睿以前是司马越的小弟。怎么说呢，这个人性格温和，知书达理，待人接物颇有礼数，不咄咄逼人——至少表面上人设如此，真实情况难说，邵勋也不太相信，因为司马睿不是一点野心没有，也不是一点能力没有，乱世中人就没有简单的。
司马睿也拍过裴妃的马屁，走过她的门路，礼物送得很勤，漂亮话不要钱地往外说。
其人能被司马越先派往下邳坐镇，再去建邺，不是没有原因的。
简单来说，他是司马越提前布置的后路，一旦北方局面大坏，使用了一切办法都难以挽回的话，建邺还可以作为后盾，为他提供支持。
只不过司马越没等到那一天，自己先不行了，反倒让司马睿占了便宜，收了其部分遗产。
“你若实在担忧。”裴妃说道：“我写封信给景文，解释一番。”
“没用的。到了这会，一切都已经明朗，没有人是傻子。”邵勋摇头道：“享受了四战之地的好处，就要承受四战之地的坏处。世人只想得好处，不想有坏处，但这又怎么可能？此事，我会布置的。”
说完，轻轻抚摸揉捏着裴妃傲人的身躯，道：“花奴你就安心给我生孩子。”
裴妃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带着长长的尾音。
婢女们视若无睹，将饭菜一一摆放完毕，行礼离去。
两人遂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邵勋一边吃，一边默默思考。
方才花奴提到有人在观望，其实就是提醒了。
原来还有人不看好他在南北夹击中能够幸存下来啊。
其实这也正常。
幕府内部的将佐们就不担心吗？一样担心。
吃到一半时，有信使前来。
邵勋接过信一看，对上裴妃的眼神，道：“王夷甫写来的。王敦已出任荆州都督。”
“此旨定非台阁所出。”裴妃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判断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但荀崧已与其交割了印信。”
圣旨有没有用，关键看别人认不认。
目前看来，即便没有经过台阁，属于“中旨”，但荀崧认了——荀崧家人早就南渡，他认也很正常。
汉献帝当年的衣带诏，从程序上来说，也是不合法的，属于无效圣旨，但有人认。
当然，司马炽可比汉献帝自由多了，至少他身边的人没有被全部换掉。
朝中也有不少或真或假的忠臣，他召见臣子，臣子出来时也不会被搜身——这样太难看了。
他甚至可以找一个单独会面的场景，比如九华台高处，周边没有宫人监视，这也是汉献帝难以想象的权力。
邵勋懒得思考是谁传出去的圣旨，因为太多可能了，根本猜不出来。
“不要！”裴妃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道：“有些事，元超可以做，你不能做。”
邵勋缓缓点头。
裴妃又道：“你所要做的，就是积累威望，越高越好。现在对天子动手，只会折损你的威望，得不偿失。河南之所以这么太平，一部分原因是你剿灭贼寇、驱逐匈奴，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你还让天子维持着体面。”
邵勋嗯了一声。
他对天子尊敬吗？
其实不太尊敬。但比起历史上其他权臣呢？那又很尊敬了。
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没有像曹孟德、司马越那样很离谱地把天子身边的人全换掉，关作笼中鸟。
至少，他没有把天子当做挡箭牌。
至少，他在宫中用度短缺的时候，还输送物资。
至少，他出镇外藩，洛阳有事时不像有些人作壁上观，而是真的勤王。
什么都是对比出来的。
他是个跋扈权臣的形象，对天子有些许不敬，但迄今为止大节无亏。
这是河南很多人愿意与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司马家人心不高，但还是有人心的，没必要自找麻烦。
“我还是得入京一趟。”邵勋说道：“找王夷甫谈谈。不过，花奴你说得对，战场上的胜利才是根本。打不赢，一切免谈。打赢了，一切魑魅魍魉都成不了气候。”

第二十二章 等
“今年的漕粮少得可怜啊。”汴水之畔，一群衣着华丽的士人正在踏青，看见稀稀拉拉的漕船时，纷纷说道。
领头士人有三，分别是新蔡王司马确、东海王司马毗以及一番折腾后终于当上范阳王的司马黎。
这三个人其实是堂兄弟来着。
司马确是司马腾之子，司马毗是司马越之子，司马黎是司马模之子，而越、腾、模都是故高密王司马泰的儿子。
三个人地位看起来差不多，都是郡王，但那只是面上，就里子而言，司马确要比他们好上那么一星半点。
司马确原本是许昌都督，后来在裴妃的劝说下投降，出任兖州幕府监军。
说起来可能有点离谱，但司马确这个幕府监军居然比司马毗这个幕府名义上的主人要强，更有权力，因为司马确真的可以监察各营，而司马毗只能监察自己那百十个护兵。
至于司马黎，那就更差了。他就是一个富家翁，靠流华院的田地、庄客们过日子。
“琅琊王得江东士人支持一分，送来洛阳的粮食就少一分。”司马确说了一句不太中听但又直中核心的话。
司马毗、司马黎听了，各自叹气。
呃，事实上，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叹气，可能有些触景伤情吧。
但怎么说呢，在历史上，司马确已死四年（被石勒杀于南顿）、司马毗死四年（被石勒杀于宁洧仓）、司马黎死四年（被刘粲杀于长安），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如果说司马确还是靠许昌“和平解放”之功活下来的话，后面两位能活到现在就靠他们的娘亲委身于陈公了。
正叹气间，邓攸、糜直二人走了过来，对着三人行礼。
邓攸原为兖州幕府右司马，后被免官，给安排了一个关中的职位，他没去，留在司马毗身边当门客。
“大王，此为东海来信。”幕府督护糜直将一封信交到了司马毗手中。
司马毗先是一愣，才想起这是东海内史糜晃写给他的信，立刻接过，一边拆封，一边问道：“东海如何了？”
东海国本有四郡，被祖逖攻取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东海、兰陵二郡了，还不怎么全。
“陈公所调之兵已至兰陵，先锋刘贺度部进了东海。”糜直回道。
“彭城呢？没能进？”司马毗问道。
“荀使君紧闭城门。”糜直说道。
司马毗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信。
“紧闭城门”就是中立的意思，随你们打，我不参与，也不帮任何人。
邓攸在一旁默默看着。
司马确、司马黎对视一眼，走远了一些，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有些东西，知道了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很可能是杀身之祸，真以为邵勋是什么好人呢？他眼里敬畏过司马家么？
“糜子恢！”司马毗看完信件后，立刻脸红脖子粗，气道：“枉我父那么信任他，一直说他忠勇。事到如今，就这么报答我家的？”
邓攸咳嗽了下，提醒司马毗控制情绪。
糜直则有些恼火。
他爹糜晃确实对故东海王比较忠诚，但他可没那份忠心。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来自陈公，因此就没法忍了。
“大王，家父也是为你好。”糜直面无表情地说道：“之国之事，休要再提。”
司马毗被糜直的态度吓了一跳，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下去了。
“镇军大将军不让做便罢了，东海王也做不得么？”司马毗嘟囔道。
“宗王不之国，居京管束乃成例。”糜直说道：“便是故东海王在时也是如此。北伐邺城之战，宗王随军；出镇外藩之时，宗王随行。”
说白了，作为八王之乱的胜利者，司马越尽可能把所有宗王都抓在手里。
荡阴之战，他就把天子、宗王都带在身边，最后多为司马颖俘虏。
出镇豫州、兖州时，他也把宗王带在身边，哪怕白养着也不让他们之国。
糜直搬出了司马越的做法，一时间让司马毗噎住了。
愣了半晌之后，只能问道：“母妃怎么说？”
“太妃让大王跟着邓伯道读书便是。若实在厌烦，可游山玩水，但不许服散。”糜直说道。
司马毗闻言冷哼一声，嘟囔道：“偌大的王府，竟无一个好人。糜子恢忘恩负义，母妃有了新儿，便不念旧子了。邵勋更不是好人！”
邓攸脸色大变，连连扯司马毗的衣袖。
糜直却不会惯着他，斥道：“大王好不晓事！满朝宗王，都在洛阳当笼中鸟，大王却可悠游林泉，饱览山河，还不满足么？”
“大王每隔旬日，便应邀赴宴，会见诸色人等，可有人禁止？”
“大王府上那么多东海王氏部曲、门客，可有人驱逐？”
“大王用度不缺，只道是东海王租赋所出，可洛阳的宗王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兵荒马乱，道路阻隔，租赋能运来洛阳？若运不来，朝廷能有钱粮发放下来？更有那陷贼的王国，租赋全无，而今却已靠卖家当甚至卖女儿度日，他们过的什么日子？”
“大王举办宴会，恩养门客，一应所出，皆是太妃从幕府调拨之粮帛。若无陈公许可，大王可能得到一斛粮、一匹绢？”
糜直一连数问，司马毗听得面红耳赤。
“大王，世道不易，且自珍惜。”糜直拱了拱手，道：“说句不中听的，你能活着，能当个富家翁，能不被禁足监视，已是太妃看在母子情分上，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若让你插手幕府政务，那才是害了你啊。”
说到这里，糜直又看向邓攸，道：“邓公乃老成持重之人，赵穆前车之鉴，不可或忘。大王趁着陈公北伐，结交幕府僚佐，实乃害人害己之举。言尽于此。”
说完，转身走了。
邓攸长叹一声。
赵穆是幕府右长史，因为发赈济粮稍迟，饿死了人，于是被处死了。
不过谁都知道，这是陈公借题发挥罢了。
“邓师……”司马毗看向邓攸，脸色苍白。
“雷思进等人，确已被免官。”邓攸垂首道。
司马毗沉默良久，这事定然有人告发了，人心难测啊。
不过，正所谓屎难吃，话难听，糜直说的都是大实话。
真以为陈公不会杀人么？
你想要什么？你能得到什么？
当官？你已是二品镇军大将军，想当实权都督？还是入朝当三公？
之国？别开玩笑了，那是和邵勋抢地盘。
怪自己娘亲不为自己争取利益？
你东海王的租赋运不过来，洛阳都闹饥荒了，朝廷压根就没钱发禄米，你在汴水北岸的宅子是你娘亲花钱为你盖的。
你养门客、护兵乃至宴饮的钱是你娘亲调拨幕府钱粮送来的。
你还不用像其他宗王那样被强留在洛阳居住。
这个条件还不满足？
你还想要什么？就像暗地里结交幕府僚佐，换个狠一点的人，你和你结交的僚佐都已经死了，而不仅仅是免官。
现在你每拉拢一个人，都是在害人家。
幕府里有一个支持你的人，都是在害你自己。
“邵勋不是答应过我父，不杀我的么？”良久之后，司马毗带着点哭腔说道。
邓攸叹了口气，揽着司马毗的肩膀，叹道：“时也，命也。权力之争，最是残酷。你要耐心等机会。太妃也很难，她已经很照顾你了。现在有了孩子，能做到这份上已是极限。”
“那就继续游山玩水？”
“离幕府越远，你越安全。雷思进，老夫害了他。此事，我也有错。”
“邓师你灰心丧气了？”
邓攸也有些迷茫，只道：“若实在憋屈，或可渡江南下。琅琊王看在先王面上，定礼遇大王。”
司马毗有些意动，遂问道：“琅琊王能北上吗？”
邓攸苦笑了下，摇头不语。
司马毗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有些不解：“徐州不是都要打起来了吗？糜晃在祖逖手下连吃败仗，军心离散，而今只靠自己坞堡部曲坚守，早晚落败。若琅琊王攻取徐州，则声势大震，邵勋左支右绌，或出现破绽。”
邓攸停下了脚步，看着司马毗，问道：“大王如何知道这些？”
司马毗有些不好意思，道：“东海王氏的人说的。前右卫将军王秉遣人捎来信，询问近况，说一旦琅琊王收取徐州，愿迎我之国。”
邓攸大惊：“这事老夫怎不知道？”
司马毗不语。
邓攸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
东海王娶妻之后，不再完全依赖他们这些老人了。
“大王真觉得，若琅琊王攻取徐州，会让你之国吗？”邓攸反问道。
“琅琊王总要人为他看着徐州吧？”司马毗不确定道。
邓攸摇头，只道：“祖逖必不会让大王之国。东海王氏，嘿。”
“那就一直没法之国了吗？”司马毗问道。
“徐州兵荒马乱之际，之国只是空谈罢了。”邓攸说道；“等，慢慢等。”
司马毗有些泄气。
“放心，很多人在和你一样等呢。”邓攸又道：“便是宫里那位，都在等。陈公为什么从邺城回来？不就是观望的人有点多么？琅琊王已经出手了，他们都想看看陈公能不能顶住南北夹击。他们能等，大王也应当能等。之前老夫操切了，大王也操切了，当勉之。”
“若这样还不能让邵勋失势呢？”司马毗问道。
“那样的话。”邓攸仰首望天，道：“大王还不如留在河南呢。在这里能做富家翁，去了建邺，一样是富家翁，顶多领个清闲职官罢了。得了河南河北，陈公势头便无法遏制了，从今往后，大王当改变态度，多往太妃那里走走。将来陈公成事之后，便不会再提防你了。或许，还能给你个官当当。”
河南大地，人心纷乱。
有人与邵勋绑得很紧，只能支持他。
有人犹豫不决，只愿随大流、从众，出点钱粮，但出得多了还不乐意。
有人冷眼旁观，决定继续观望。
有人甚至表面顺从，暗地里与各方勾勾搭搭，多面下注。
人心隔肚皮，你很难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唯一能改变他们决定的，就是胜利。
胜利能涤荡一切，此乃煌煌大势，比什么阴谋诡计都管用。

第二十三章 首次交锋
大地响起了震颤。
远方的地平线上，身着黑衣的轻骑开始加速。
一开始只有数骑，然后是数十骑、数百骑……
正在原野中行军的步兵猛然停了下来。
士兵们脸色苍白，惶惶然看向军官。
只此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是有点组织度的了。如果是乌合之众，看都不会看军官，直接撒丫子跑路了——每个王朝末年，最开始起事的义军就是这个水平。
军官干咽着唾沫。他们不明白，斥候去哪了？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结阵！”领头的部曲督大喝一声，随即鼓声响起，令旗连发。
下级军官们得到命令后，立刻带着自己的部伍，尊奉金鼓旗号行事。
传令兵奔来奔去，将一道道细微的调整命令传达至各处。
军士们口干舌燥，浑身颤抖着，将仅有的车辆堆放在正面，然后又把各种杂物乃至拒马枪堆放到其他方向。
一边忙活，一边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手脚愈发不听使唤了。
整个千余人的队伍之中，大概只有正中央的三百余人还算镇定了。
他们来自吴兴郡，乃吴兴土豪钱氏的部曲庄客。
士兵对上级有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上级不退，他们即便非常害怕，却也不敢退。
手里的器械也还可以，部分人身披铁铠，手持长枪大槊，也有步弓手、弩手，看他们配合起来的样子，不像没练过。
整体看来，其实可以了。
这些人，便是江东政权自东吴以来割据的基础：豪族私兵。
进入国朝以后，张昌、石冰作乱，镇压的荆州都督、宛城都督皆大败亏输，新野王甚至战死，最后能平定，主要靠的还是他们。
典型的便是义兴周氏，每次都带一万多私家兵马出动，平定叛乱，周玘甚至得了“三定江南”的美誉。
如今镇压杜弢之乱的兵马，主力还是江州、湘州、荆州一带的豪强部曲，甚至是蛮人酋长。
当然，司马睿也在着意建立直属于自己的部队，毕竟不能总靠江南豪族对吧？但时日尚短，只招募了寥寥一万五千余人，拱卫建邺，轻易不能出动。
而且，司马睿在招募军士时也遇到了困难……
江南的人口多掌握在士族豪强手中，自耕农不是没有，但比较少，招募不易。到了最后，只能在南渡流民、士族庄客中想办法，真的太难了——历史上北府兵之所以以南下的北方流民为主，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你想招募江南本地人也不容易啊。
“后退者斩！”部曲督钱慈快上一步，横刀于前，厉喝道。
“后退者斩！”钱氏部曲在军官的带动下，持械大呼。
前后左右稍显混乱的军兵们渐渐停止了骚动，瞪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骑兵冲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步兵们又有些骚动。
真的没办法，高头大马冲起来太吓人了，看着都怕。
已经有人开始往后溜了。
钱慈立刻指派了几个小军官，让他们带着人手上前，把十余名逃跑的士兵斩杀当场。
当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地上时，骚动又平息了。
“嘚嘚……”马蹄声继续响着。
不过在靠近敌阵的时候，马速慢慢放缓了。
军官们娴熟地变幻阵型，数百骑一分为二，在一箭之地外分为两拨，各自向左右包抄而去——没有吓溃敌军，说明当面之敌不是乌合之众，那就执行第二步，纵骑围射。
“嗖！嗖！”密集的箭矢破空而至，抛入了步兵人丛之中。
最外围的人开始哭爹喊娘，四处乱窜。
钱氏部曲又斩杀了十几个乱跑乱撞的兵士，随后盾手上前，弓手抽空施射，利用射程、威力的优势，给骑兵造成杀伤。
弩手也在笨拙地装填着弩矢，但太紧张了，手抖个不停，装填动作十分缓慢。
骑手们不断惨叫摔落马下，但骑弓射出的箭矢也在不断收割人命。
威力不够，那就数量来凑。
冲上来的五六百骑人人都是射手，在马背上不停地转着圈，拈弓搭箭，密如飞蝗。
这个时候，如果有三百步弓手的话，在盾手掩护下，早他妈把这些骑兵射崩了，但很可惜，他们没有……
最先出问题的是后方。
这毕竟是场遭遇战。步兵仓促遇敌，未能做好万全准备，派到后方布设障碍物的三百步卒是徐州本地人，入伍较短，不如钱氏部曲精锐，被骑兵射了两轮后，死伤枕籍。
关键时刻，百余骑兵从骑射手后面猛然冲出，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剑，直接把摇摇欲坠的徐州步兵给冲散了。
“羯奴！”有人嘶喊道。
但为时已晚，锋利的铁剑划破肚腹，雪亮的马刀斩于脖颈之上，鲜血喷涌之处，步兵四散而逃。
骑兵抓住机会，冒着马速放缓的风险，前进前进再前进，深入插入了敌军步兵的人丛之中，制造了大片混乱。
步兵喧哗声四起，原本还算有序的还击阵型瞬间崩溃。
弩手放弃了装填，茫然不知所措。
弓手转身回看，下意识射杀从背后冲来的羯人骑兵。
但在他们身后，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箭雨快速袭来，冲破了盾手的阻截，从缝隙、空档之内钻入，将步弓手成片撂倒。
原来，在外围游弋的匈奴、羯人轻骑看到己方冲击骑兵从背后楔入敌阵，打乱了他们的节奏，立刻大起胆子靠近，在三十步的距离上，用更好的准头射杀江东步兵。
里外夹击之下，这股千余人的步兵立刻呈现溃败之势。
在百余步外观战的刘曷柱果断投入了预备队：三百骑射手、两百近战骑兵。
五百骑扬起烟尘，迅速靠近已经出现大面积溃逃的江东步兵，骑弓连射、马刀挥舞，轻松收割着人命。
部曲督钱慈带着百余步卒，从人马交错的战场中心拼死杀出。
他们没有逃跑，因为逃必死，战则未必死。
百余人环车为阵，盾手居外，长枪手、步弓手居内，试图做负隅顽抗。
没人搭理他们。
刘曷柱指挥着帐下轻骑追杀溃兵，尽可能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
钱慈等人看得目眦欲裂，却没有任何办法。
千余骑兵肆虐了好一阵，将最后一个还站在战场上的江东步兵击杀后，方才收拢队形，远远看着钱慈等人。
没有劝降。
片刻之后，角声一声，这群嗜血食人的凶徒又绕着钱慈等人转起圈来。
一开始圈子还比较大，但慢慢开始收缩，当第一发箭矢落下之后，意味着血腥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被围在正中心的江东步弓手很少，只造成了寥寥十余骑的死伤，很快就被钉死在地上。
剩下的长枪手、刀盾手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绝望之下，他们冲出了车阵，向羯人骑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太晚了。
羯骑四散绕开，纵骑围射，很快就把这股最后的余烬扑灭。
刘曷柱缓缓上前，默默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
有那么一瞬间，他又找回了自信。
纵骑围射，屡试不爽的战术，曾经一度失灵，让他怀疑人生。现在看来，还是有用的嘛。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银枪军那铺天盖地的箭雨，真他妈的！
到底是什么脑子，把每个兵都培养成弓箭手、刀盾手、长枪手？
全员会射箭，又全员能近战的部队，简直是他们这些轻骑兵的克星。
其实，今天遇到的这支江东步军，不算很差了。
至少，石勒刚到邺城那会，他的兵也不过就这水平，刘曷柱亲眼所见。
但这些吴人没有配备大量的弓手、弩手，这是他们的失误，也可能是他们没反应过来，毕竟江南很少有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冲锋。
战场上响起了苍凉的歌声。
轻骑兵已经下马，就地掩埋双方的尸体。
歌声之中，南方的河湖隐约可见。
那里是下邳，一座四面环水的城池。
下邳城外，舟师云集、战船林立，那不是他们的主场。
“给郗帅报捷，斩祖逖先锋将钱慈以下一千二百三十人。”刘曷柱吩咐道。
随军文吏摊开纸笔，开始写捷报。
古人云“南船北马”，诚如是哉。
又有“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邵勋与司马睿两大军政集团的首次交锋，在下邳东北二十里外落下帷幕。
得胜一方打扫完战场后，匆匆离去。
失败一方在傍晚时分乘船抵达战场附近，派人搜索一番后，最终确定了战场位置以及结果。
双方的前线总指挥郗鉴、祖逖各自以最快的速度飞报许昌、建邺。
随后数日，双方之间一片平静，各自收缩兵力，试图查探对方的部署，以及如何避免在对方优势场景下作战。
郗鉴试图利用骑兵以及步兵相对不错的野战能力，一举击溃祖逖的主力。
祖逖试图利用下邳四面环水以及附近河湖纵横的地形，一举击败敌军。
另外，他在等另一个优势。
五月十八日，暴雨如期而至，一下就是好几天。
下邳、彭城之间，仿佛天塌了般，一片水乡泽国。
而这个时候，消息也经许昌传至考城。
刚刚面见完兖州各地士人的邵勋第一时间拆阅。
另外，他还迎来了另一个“好消息”：因久不归家，有人来寻他了。

第二十四章 帮你
胜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考城。
前来议事的地方士族成员们意见不一，但整体还是持振奋态度的。
邵勋在与人议事之时，也对首战告捷的刘曷柱多有赞誉。
不过在私下里时，他又是另一番态度了：“打仗的时日挑选得不好。夏日雨多，水涨得厉害，不利骑兵驱驰，反而利于舟师，这么打下去，倒像是给司马睿在练兵。”
他从来没有轻视过江东政权。
军队的战斗力，决定因素比较多。给养、训练、装备、战术、士气、风气等等，都有可能造成影响。
昔年曹操刚起兵时，军队已经不能用烂来形容了，而是很烂，特别烂。
就三天两头炸营这种事来说，即便是在乌合之众里，都算是比较菜的那种。
打个黄巾流民，曹老板的兵还不敢上，逼得他身先士卒。
说句难听的，就这种军队，初起事的王弥都能虐一把曹操，至少他的部队不炸营。
这是训练水平太差导致的。
国朝八王之乱初期，承平多年之下，很多部队也挺烂的。那会邵勋甚至开了不止一次无双，你让他现在再开无双，不是不可以，但风险已经急剧加大。
说白了，北方打了十几年仗，练出来了，战斗力普遍提升——不仅仅是邵勋的部队提升了，石勒、王弥、赵固、曹嶷、匈奴等等，全部“被动”跟着提升，俗称“卷”。
甚至就连战术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革新！
南方兵卷吗？不太卷。
南方兵底子好吗？其实还可以。有些比较能打的豪族私兵，战斗力相当不错，比如关中齐万年之乱时，周处带着五千兵就杀伤了万余关中叛军。
平定张昌、石冰、封云之乱，平定陈敏、杜弢之乱，靠的都是江南豪族私兵。
他们是有战斗经验的，至少在万人规模以下的战斗中打得有声有色。毕竟这是一个蛮族广泛存在的年代，历史上直到唐末，江西都还有蛮人酋长被招安出任官职。
南方兵经常需要与蛮人战斗，有一定的军事素养，但战斗规模普遍不大。
总体而言，南方兵的战斗力不如匈奴，尤其是大规模阵战经验相对匮乏。
就当前来说，整个南方万人以上战斗经验最足的，毫无疑问是经刘弘、陶侃调教的荆州兵，长期的平叛战争也给予了他们相当的战斗经验，再好好整顿一番，荆州军的战斗力在南方首屈一指。
这是邵勋根据目前的南方局势做出的判断。
至于祖逖的部队，他认为不如荆州军能战。与他们打，就要争取打万人以上规模的大会战，规模越大，南方兵越无法适应，越容易被击败。
但徐州目前的战局么……
“若现在不出兵，糜子恢据有的东海、兰陵二郡未必能保住。出兵越晚，越危险。”裴灵雁上前，替邵勋整了整衣袍，柔声说道：“如果秋收后再南下，彭城都未必能保住，荀组一看形势不对，可能就半推半就降祖逖了。”
“也罢。”邵勋说道：“至少第一仗没给我丢脸。接下来就看郗道徽的本事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打下邳。”
“纵然一时打不下下邳。”裴灵雁搂住邵勋的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有此先声夺人之战，祖逖必会惊惧，进而审慎用兵，战线反倒维持住了。你现在要关心的，是河北啊。”
“吴人性安逸。北上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需要土地、财富的话，直接在江南开荒就是了。如果需要统御天下，那么是不是要迁都洛阳？他们不会愿意的。”
“郎君你若逼得紧了，反倒会让他们团结起来，给司马睿钱粮、兵马，支持他北上。若稍稍松一松手，他们自己就会吵起来。偏安一隅，最多割据一方，成不了大业的。”
“花奴你算是把江东诸君给看透了。”邵勋笑道。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裴灵雁看着他说道。
邵勋搂住她，轻声道：“我们的孩儿一定像你一样聪明。”
说完，轻抚她的小腹，道：“努力了一个月，会不会已经怀上了。”
裴灵雁脸一红，道：“就知道折腾我。”
邵勋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裴灵雁白了他一眼。
邵勋轻笑一声，离开了卧房。
“回洛阳之时，万勿大意。”裴灵雁提醒道。
邵勋停下了脚步，转身道：“就算做得难看，我也不会给人机会的，放心。”
******
邵勋很快离开了考城，驱车抵达了幕府所在的庄园。
他是兖州幕府军司，当然有自己的衙署。
甫一抵达，两位军谘祭酒闾丘冲、卞敦立刻上前行礼。
还礼之后，邵勋进了房间，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庾文君先用有些担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见得夫君并未怪罪她之后，立刻扑了上来。
闾丘冲、卞敦二人早已离开，到外间与庾琛闲聊去了。
房间之内，邵勋感觉到庾文君搂得他很紧，娇躯还微微有些颤抖。
渣男有点绷不住了，轻轻搂着爱妻坐下，道：“河北方定，情势复杂，须臾不能离开。你不知道，那些反复无常之人有多么不要脸，只要你稍微露出点颓势，马上就给你颜色看。”
“徐州那边也颇为棘手。东海太妃与司马景文有旧，我思来想去，看看能不能先稳住南边，专心对付匈奴。”
“兖州这边，筹了八十万斛粮草。我整理了下纳粮名录，一一接见，多番勉励。唉，千头万绪，烦不胜烦。”
“河南还有许多首鼠两端之辈……”
“我没问你。”庾文君在他怀里轻声说道。
邵勋一窒，仔细看着许久未见的娇妻。
庾文君，怎么——变厉害了？
“就是有些想你，女儿也想你。”庾文君仰起头，看着邵勋。
邵勋有点招架不住了，一瞬间甚至开始了反思。
跟他玩心眼，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但庾文君这种直球的打法，以及那到现在还紧紧搂着他的双臂，却让渣男溃不成军。
“我……”邵勋轻轻抚着她的脸庞。
庾文君仰起脸，睁大眼睛看着他。
刚嫁过来时，眼神中满是欣喜、爱慕、甜蜜，现在却有几丝幽怨乃至忧愁了。
邵勋偏过头去，手下意识搂住了妻子。
“汝南的庄园建好了，安置了六千五百户。”庾文君说道：“庾氏、殷氏、毌丘氏几家凑的钱。本来打算动用颍川、汝南、南顿庄田收益的，但你要打仗，就算了。我差人点计了下，连带着广成泽材官二庄、梁县绿柳园，可调拨五十万斛粮食。这会已经启运了。”
邵勋不由得再次审视了一番妻子。
一年未见，怎么变得这么干练了？
汝南新建的庄园位于北宜春县，安置的六千五百户人就是当初邵勋从安平赎下的胡汉百姓。
至于庾文君提到的颍川、汝南、南顿的庄田，则是她的嫁妆，每年都有大量产出。
其实她也是个小富婆啊。伯父庾敳特别善于敛财，但在给侄女准备嫁妆时又非常大方，最后都折算成了田庄土地，目前由庾文君派人打理。
当然，这些他听听也就过了。
只是，短短一年时间，妻子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干练，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以前的小迷妹呢？
以前见到他就往怀里扑的不谙世事的黏人精呢？
以前非常爱笑，眼睛弯起来像小月牙的少女呢？
邵勋有些怅然若失。
“今年我不用亲征打仗，在家里时间多一些。”邵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话。
“嗯。”庾文君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过些时日要去趟洛阳，你陪我一起吧。城里的宅子许久没人住了。”
“嗯。”
“下半年我还要去河北。你是陈国夫人，理当随我一起去。”
庾文君终于坐了起来，搂住了邵勋的脖子，脸上有了笑意，道：“夫君，你出征在外这一年，妾真的好想你。”
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他怕庾文君吗？当然不怕。
万军之中开过无双的人，有什么能令他害怕的？
他怕庾家吗？当然不怕。
说句难听的，老丈人不知道他在铜雀台和王氏姐妹搅和在一起的事情吗？但庾琛都不敢提这事，怕邵勋不高兴。
能治邵贼的，只有这个一心一意念着他的十九岁少女。
因为他欠她的，无关利益，只谈情分。
“听闻夫君在徐州旗开得胜？”庾文君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从他怀里起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夫君的军司衙署。
隔壁应该是东海太妃的居所之一吧？居然还有个小门，通向哪里的？
“哦？许昌那边都怎么说？”邵勋走过来抱住了妻子，遮住了她的视线。
庾文君在他怀里磨蹭了下，又轻轻嗅了嗅，道：“荀家已派人东行，前往徐州，劝荀泰章献彭城。”
“荀家若不做这事，我可就要‘提醒’他们了。”邵勋说道：“兖州这边也有人回徐州了，刘畴、何遂二人。我这次便要让司马睿看看，到底谁的话在徐州好使。呃，这几天在考城忙的就是这件事，反复权衡，多番叮嘱。”
庾文君轻轻掐了他一下。
邵勋又松一口气，心下暗喜。
“五月五的时候，妾召集士人、将佐家眷出游。”庾文君又道：“放出了夫君要筹粮的口风。阿爷昨日和我说，已筹集到六十余万斛，开始起运了。麦收之后，应还能筹集八十万斛。”
“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邵勋喜道。
“我不比别人差。”庾文君把头埋到他怀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想帮你。”
邵贼的“中军大营”被彻底击溃。
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咳嗽。
庾琛来了，身后还跟着庾珉、庾衮等人。

第二十五章 分蛋糕
“明公这小院倒是挺别致。”庾衮四下扫视一番，笑道。
他是处士，经常住在山间茅屋内，对这些最是喜爱不过。
时已近傍晚，夕阳余晖洒落院中。
榆槐洒下长长的影子，遥遥对立。
庭院一角，还种着数十株竹子，在院墙下摇摇曳曳。
树下还有石桌、石凳，可在此闲坐饮茶。
另外一边，靠近窗户的地方，甚至还挖了池塘。小小的荷叶浮在上面，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这是一个充满野趣的庭院，勤劳案牍之余，可在院中走走看看，颐养性情。
“鱼有深水，鸟有高木，此自然之理。”庾珉接话道，若有深意。
“坐下谈。”邵勋伸了伸手，招呼众人在石桌旁坐下。
“尚书此来，可是京中有事？”邵勋看着庾珉，问道。
庾珉是尚书令，位不太高，权柄非常重。按理来说应该在京中奔忙的，结果直接跑来了济阳，都不上班的吗？
“确实有事。”庾珉点了点头，说道：“天子应该发了不少密诏出去。”
“哦？到底还是坐不住啊。”邵勋笑道：“可知道发给谁了？”
“王敦那一份。祖逖那边兴许也有一份，再多就不知道了。”庾珉如实说道：“最近有传闻，天子还遣人去关中和幽州了，但道路阻隔，使者行至半途便返回了。”
“谁帮天子传递消息的？”邵勋问道。
“不知。”庾珉摇了摇头，道：“王夷甫说侍中许遐、中书侍郎阎鼎、河南尹第五猗、光禄大夫李述、轻车将军焦求等皆有嫌疑。”
“这五个人，来源还挺杂。”邵勋说道：“天子也在招降纳叛啊。”
许遐、第五猗算是天子拉拢的朝臣。
阎鼎原来是梁芬的人。
李述是已故司空荀藩的人。
焦求曾与苟晞联系密切。
这算什么？反邵大联盟？不，在邵勋看来，他们玩的都是过家家游戏罢了。
“把这些人都打发出去吧。”他直接说道。
我管你有没有嫌疑，是不是冤枉的，全部赶出朝堂。就这还是手段温和的，若换了司马越，可能直接就杀人了。
庾珉听到邵勋的要求，略微沉吟了下，答应了。
当然，这事他一个人干不了，还得联合其他人，并且花费一段时间。
说完这事后，几人便开始喝茶。
庾琛、庾珉身后还站着三人，其一乃禁军将领陈眕之子陈逵，另外两人分别叫郭德、辛佐。
后两者都是许昌人，祖上也曾经阔过。
郭德出身颍川郭氏（汉末阳翟属颍川），祖上出过袁绍谋士郭图、曹操谋士郭嘉。
辛佐出身颍川辛氏（汉末阳翟属颍川），祖上出过袁绍谋士辛评、辛毗。
这两家真的败落了。
辛氏还好一点，曾经与羊氏联姻，但混到现在也不行了。
郭氏更是直线坠落，几乎默默无闻。
庾琛、庾珉带着这三个年轻人一起过来，意思很明显了，在邵勋面前混个脸熟，将来用人的时候可以推荐。
另外，郭氏、辛氏这两个没落士族多半已投靠庾氏，成为他们的附庸了。
陈氏处境比这俩强一点，毕竟陈眕在禁军为将，陈匡又是颍川太守，但在庾家日渐强势之时，也不得不低头，向他们示好。
鄢陵庾氏，原本不过是个二三流家族，在颍川这种士族扎堆的地方，需要仰人鼻息的存在，而今快速崛起，势力遍布颍川、汝南两地，众多中小家族纷纷投效，以求上进。
邵勋和庾文君的联姻，直接改变了整个豫州西半部分势力格局。
所以，邵勋在邺城最后那段时日，天天与王景风过夜，庾琛都没说什么，他深知庾家权势的来源是哪里。
当然，邵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越界。他唯一做得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还没有碰殷氏、毌丘氏两个媵妾，毕竟正妻还没诞下儿子——媵妾所生之子，完全可以抱给主母抚养，且应视如己出。
庾文君亲自端着茶水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起身致谢。
送完茶后，庾文君不再打扰他们，而是在池塘边信步走着，时不时扭头看着夫君。
邵勋在她的长辈们面前气度沉稳，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长辈们也把自己放在较低的位置上，静静听着邵勋说话，时不时应一声。
庾文君突然间捂嘴偷笑。
她在父亲面前经常挨训，父亲在夫君面前又一副郑重其事乃至毕恭毕敬的态度。而夫君在她面前，又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心情。
想到这里，庾文君心中欢喜了起来。
男人们喝完茶，继续谈事，而她则慢慢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筹粮之事，办得如何了？”邵勋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各家多有怨言，但多多少少都纳了些粮。”庾琛说道：“老夫一回许昌，便拜访了几个老友，知道一点他们的想法。”
“河南四战之地，自汉以来，遭受的苦楚太多了。琅琊王于建邺怒斥明公，江东豪族虽然附和寥寥，但也没有多反对。祖逖北上徐州之时，便得数千兵相助。纪瞻赴寿春，除带了大量丹阳兵外，江东诸族也支持了数千私兵。”
“纪瞻就任江北都督后，三天两头在淮水巡视。汝阴、谯国、沛国等地深感不安，深盼明公派兵南下，于要地列栅，阻遏贼锋。然明公迟迟不派兵，诸郡国父老深感失望。”
“又，明公精兵强将汇于河北，与匈奴连番大战，他们未见得多少好处，却不断出粮出兵。若这还罢了，南兵又屯于淮上，眼见得腹背受敌，乡里要毁于战火之中，因此满腹怨言。”
“再者，明公开的战线委实太多了些。穷兵黩武，此为败亡之兆。”
庾琛说完，拱了拱手，然后端起茶碗，轻啜茶水。
邵勋听了，微微点头。
庾琛说这些，并不是诉苦，事实上他找了人，也收到了效果，粮食筹集速度很快。
他说这话，一是让邵勋注意“父老”（士人）看法，这第二嘛，也有显示他影响力的作用。
庾氏，确实今非昔比，牛逼哄哄起来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交易”的意味。
在如今这个士族力量臻于鼎盛的年代，人家是真的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他们支持你了，你要不要表示表示？
“元规在酒店干得不错。”邵勋说道：“打制的器械堪称精良，军中以为上品。现在看来，他性子磨得差不多了，可回幕府，仍为参军。”
“汲、魏、顿丘三郡，职位仍有阙，校尉看着任用吧。”他又说道：“阳平、广平二郡国，亦可选用贤士。若还不够，我给羊囧之打声招呼，看看豫州州中有无实缺。”
“明公英明。”庾琛说道。
邵勋方才说的话，就是给庾琛划了个圈子，让他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偿还人情。
庾琛听完后，固然很高兴，但也有些隐忧。陈公让他安排官员进州府？羊囧之是那么好说话的？不见得。
这个女婿啊！庾琛暗暗苦笑。
邵勋懒得管他怎么想的。
这个时代，对乱世枭雄来说真操蛋。因为地方上总有掣肘你的人，总有和你讨价还价的人，一点都不爽利。
你在发展，你的实力在增强，人家也在捞好处啊。
邵勋昨天收到南阳消息，宛城都督幕府军司乐凯请截留永饶冶器械若干，编练新军，同时请求调职、任免了一大批地方官员，原因是这些人与襄阳王敦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邵勋想了许久。
晚饭前就在想，晚饭后还在想，后来同意了。
你想让人帮你挡掉一个战略方向，以集中精力对付其他方向，就要付出代价。
乐家军的实力，北伐石勒过程中展现出来了，还不错的。在羊聃手下一开始很笨拙，但打着打着就练出来了，提升很快，屡建战功。
当然，临时拉来的农民不可能提升这么快。但乐家军多为整训多年的私兵部曲，本就很有基础，打完石勒后，从上到下经历了蜕变，完全不一样了。
乐氏家族在南阳诸郡国的强势崛起，已然不可避免。有兵器作坊、有钱粮、有军队，地方上也是他们的人，已经具备割据自立的各种要素了，只不过没必要罢了。
邵勋也只能通过掺沙子等手段做出一定程度的限制——
羊曼不想当顺阳内史，想调走，邵勋一直压着不同意。
南阳国的建设也稳步进行着。
但来自司马睿一方的压力让他的这些努力的效果被弱化了，不得不给乐氏进一步放权。
当初赶走梁芬、拿下宛城的速度那么快，代价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
这不是说依靠南阳士族稳定南阳是错的，毕竟邵勋争取到了时间，得以北上打垮石勒。
世间之事，无外乎权衡取舍罢了，不可能所有好事都让你占着，除非你是主角。
今天，他又要向河南士人让渡好处了，牵头要好处的还是他的老丈人。
这当然不是说老丈人对他有坏心。
事实上，在庾琛的认知中，事情本来就是这么做的，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传统嘛。
你要钱粮，我们给了，作为交换，你给官，天经地义。
有些时候，邵勋都觉得宋代以后的乱世争霸者很幸福。要钱粮敢不给？我屠光了你，你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跪着受死，就是这么硬气。
不过，北地的士族终究比南朝更容易摆布一点。
司马睿，怕是连这场交易都不一定做得起来，凡事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庾家没有什么兵权，这让邵勋容易接受多了。
“这两日我便回许昌。”邵勋说道：“诸君为我召集地方父老，我见一见他们。”
“好。”庾琛立刻同意了。
他在河南待不了多久，很快就要回邺城。临走之前，召集这么一场会议，也能让他提升下影响力。
得让元规快些回来了，赶上露面的机会。
“新筹集的粮草，送至浚仪与杨宝交割。”邵勋又道：“我还需要一万人丁，且为我征发一下。”
“可是开往河阳三城？”
“正是。”

第二十六章 真正的本钱
大晋永嘉九年（315）五月二十四日，晴。
考城附近有屯田军，共计五千人，来源是当年在广成泽种地的俘虏，后被赦免，发往考城，在济阳、济阴、梁国三地交界处屯田。
初来时五千光棍，现在已有两千余人成家了。通婚对象主要是流民、乞活军以及打仗死了男人的坞堡寡妇——这本来是很难的，但屯田军私下里迎娶，坞堡主也不敢过来把人抢回去。
成了家，心思就定了。本来就是乱世浮萍，有块地、有个家、有家人，比什么都好。
今天是冬小麦收获的日子。
屯田军营垒附近的农田里，刘灵拿着把镰刀，如同人形收割机一般，将一捆捆麦子收割完毕，整理后放倒在一旁。
杨勤跟在他身后，将麦子捆起来，其他亲兵负责将其送到路边。
邵勋站在马车旁，将一捆捆麦子摞放在驴车车厢内。
这是一块位于河湾处的零碎土地，只有十几亩的样子。
小河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苇对面，隐约可看到另一片农田，地势相对高一些，大概二十亩不到的样子，已经提前收割完毕。
这三十多亩地同属于一位名叫张忠的屯田军兵士。
其人娶了济阴郡冤句县的一位寡妇。寡妇的丈夫于高平之战那年被匈奴所杀，后嫁给了张忠，又生了一个儿子。
到了去年，张忠也在河北战死了。寡妇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十分辛苦，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邵勋临离开前，巡视考城屯田军驻地，听闻此事后，便带着亲兵过来帮忙，麻利地把寡妇家的地收获完了。
“夫君。”庾文君提着裙摆，踩着满是茬根的农田，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邵勋身边。
邵勋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迎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很“贱”。
刚来那天，庾文君的表情、神态以及低落的情绪让他很惆怅。
过了几天，曾经那个黏人精慢慢回来了，邵勋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现在他天天陪着妻子，看着文君脸上变多的笑容，自己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很显然，深谙拉扯绝技的邵贼，这次被女人拉扯了。
“夫君，我让人置办了几件铁农具，还买了一头耕牛送到这家。”庾文君一脸邀功的表情。
邵勋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亲了妻子一口，道：“若无贤妻，我几乎忘了。”
庾文君嘴角翘起，弯弯的眼睛习惯性地眯着，显然心情极好。
邵勋拉着她的手，到阴凉的地方休息。
庾文君打开牛皮水囊，将已经变凉的开水递给丈夫。
邵勋随手接过，喝了一口，看着妻子额头的汗珠，拿衣袖替她擦了擦，然后把水囊递过去。
庾文君接过水囊，红着脸喝了一口，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这些才是我的根基啊。”邵勋指着军营附近一片金黄的麦田，说道。
与河南士族讨价还价的日子，让他非常厌烦，厌烦透顶！
相比较而言，自家庄客、屯田军、自耕农才让他更为欣喜。
自家庄园的粮帛由自己支配。
屯田军以军法治军，自种自收自食，时不时还能提供些余粮，征收起来也方便。
自耕农的粮帛征收起来没有屯田军这么方便，但也没那么难。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士族豪强掌握的钱粮、人口，只是借给他的实力，人家随时可以收回。
以这个思路来看，如今河南的版图是非常奇怪的。
洛阳周边，宜阳、陆浑、新城、梁县、阳翟、阳城、鲁阳、叶、堵阳九个县，外加广成泽，被他控制多年，整顿多年，控制力非常强，算是他的根基。
从这块区域向东，延伸到襄城七县，同样是他的基本盘，然后被颍川中断了。
襄城往南，进入汝南。这一片区域，邵勋的实控地盘与士族豪强控制的地盘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汝南往东，南顿、新蔡二郡控制力也非常深入，大部分都是自耕农。
再往东，除了陈郡五县之外，其他区域又是士族豪强的地盘。
陈郡东面，除了梁郡（梁国）还在改造，竭力编户齐民之外，广阔的汝阴、谯、沛、鲁，不光是士族豪强的铁盘，就连官员、军队都是他们的人，且自汉末以来就是地头蛇。
他们是随时可以造反的，而且造反后，地方上不会有太大的杂音。
对这些人，邵勋一直是笼络为主——主要是笼络羊氏。
至于陈郡、汝南南边的弋阳、安丰二郡，同样是完全的委任统治。
陈郡向北，陈留、济阴、济阳三地是士族扎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王八一大堆，虽不至于完全委任统治，但也需要商量着来。
这三郡北面的濮阳被完全隔断了开来，孤悬于黄河之滨，但濮阳五县却是近年来邵勋直接拿在手里的地盘，安置了三千府兵，地方上也进行了一轮编户齐民——其实没几个百姓了。
济阴往东是高平、东平、济北、泰山四郡，基本上和邵勋没啥关系，属于附庸性质。
这四个郡里面，庾敳担任太守的高平郡有六千府兵，算是控制力度比较深入的一处地方了，但也没法和豫西相比。
东平是最近经营的重点之一，安置了三千府兵，诸县屡遭侵掠，残破不堪，邵勋趁机清理户口、丈量田亩，但进展比较缓慢。
济北、泰山就不提了，一个是荀氏的封国，一个形同羊氏的封国。
从地图上来看，核心统治区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说好听点，叫“遍地开花”。
其实，十年时间做到这份上，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还得益于匈奴的助攻。
如今匈奴打不到河南来了，地方势力格局不会在短时间内有大的变动，那么就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做水磨工夫，一点点来。
但如果让匈奴攻来，不但损失威信，让地方动荡不休，离心离德，还会让人口锐减，更不值得。要知道，濮阳、东平二郡的府兵部曲，至今尚未完全配齐。
增设府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各项条件都还不太成熟。
他注定要与士族豪强相爱相杀一辈子。
“夫君，你是不是对士人有看法？”庾文君突然问道。
“怎么会？”邵勋笑道：“如果我不喜欢士人，怎么会娶你呢？”
“不一样的……”庾文君低声说道。
“其实，我只是对很多人失望而已。”邵勋说道：“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甚至亲自上阵冲杀，剿灭流寇、驱逐匈奴，他们坐享其成，却还暗里与我相争，怪话连篇。更过分的是，有些人私下里还嘲笑我的出身。”
“夫君……”庾文君看着他，说道。
“罢了，一群鼠辈而已。”邵勋感慨道。
气吞万里如虎，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刘裕，始终被人诟病出身问题。
刘裕祖父是太守，父亲是郡功曹，只是到他这一代败落了而已，但仍然是广义上的士族出身，只不过是寒门罢了。就这都让人看不起，高门士族十分抵触归附于他，明里暗里的鄙视之下，搞得刘裕也很不自信。
即便他掌握了大权，士人仍然对他不客气，闲下来侃大山时经常对他穷追猛打，让刘裕“辞穷理屈”，最后只能自嘲“我本无术学，言义尤浅”——说这话时，多少是有点窝火的。
一个军事天才，一个实际掌握东晋大权的权臣，士人还对他如此不客气，鄙视他的文化、出身，可见一斑。
还好这是北方，士人现实多了，没南朝的那么夸张。但终邵勋一生，他这个出身问题肯定会被人私下里反复嘲笑、鄙夷。
这不是什么小事。
士人鄙夷你，意味着向心力不强，人家只是迫于无奈暂时依附你，一有机会就要搞事。
他和刘裕在这方面，面临的问题半斤八两。
邵勋出身比刘裕低，但文化水平比刘裕强，而且强很多，至少他书法不错，还会写一些中规中矩的诗赋。
另外，他会说洛阳话，这是“上等人”的标志之一。
玄理、乐理也有所了解，但不精通。
其实，他已经具备了下级士人懂的东西，但出身不行。
刘裕连寒门士人所需掌握的东西都不了解，但出身好。
邵勋心里很清楚，他跟士人终究不是一路的。
所以——
他拉着庾文君的手，站起身，看着广阔无垠的田野，以及收获后满是喜悦之色的屯田军士卒，说道：“这才是我真正的基业，将来可以直起腰杆的真正本钱。”
说到这里，他凑到庾文君耳边，低声道：“也是我们孩儿真正的本钱。”
庾文君脸上满是羞红，但心里甜蜜得无以复加。
二人沿着乡间土路向前行走着。
沿途遇到了一些屯田军士卒，纷纷停下来行礼。
男人在收割、输送、脱粒。
妇人则在下风口扬麦、晾晒。
孩童冲进田里，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捡拾麦穗。
老人端着竹箩，里面放满了采摘的桑叶，准备回去喂蚕。
牛羊站在厩中，时而低头咀嚼，时而看着外面。
田边的小河内，荷花繁盛。
农人挖掘的池塘中，菱叶鲜翠。
时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淡黄色的鱼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夫妻二人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风静静吹着，掠过这片乱世中的净土。
“这批屯田军，可慢慢编为民户了。”邵勋说道。
与士人打交道带来的烦闷，此时已经消散大半。
邵勋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没有意义的。
或许，每每烦闷之时，就巡视一下他的“王国”，当满足感油然而生之时，他就又充满动力了。
不然的话，他怕自己忍不住杀人啊。
“现在，我的这些不被士族掣肘的基业，需要一个继承人。”邵勋看向妻子，轻声说道。
庾文君把脸埋在他怀里。
她又幸福得晕晕乎乎了，同时暗暗自勉，一定要帮夫君打理好家业。
夫君也很难的。有些事，算了吧……
邵勋轻轻揽住庾文君，嘴角含笑。
一切尽在掌握中。

第二十七章 圈子
许昌城外，世兵们已经经受了动员。
在司马确时代，许昌世兵明面上有两万，实有一万七八千人。
打了几轮仗后，很多世兵死了，或者被编为府兵，去了濮阳、东平，人数下降到了一万。
帐下督刘善随后便开始募五千兵，报名很积极，但许久之后，才把人数扩充到一万二千，再往上就很难了，因为招不到那么多人。
没奈何之下，经请示邵勋，他从南阳关西流民中招募了两千人，连同家属一起带来许昌。
又从颍川、陈留两地的豪族庄客中“招募”了一千家，今天都来了——一家出个几十户、百来户庄客，有点不舍，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许昌城下的这片地，和屯田军营地有甚区别？”刚刚返回许昌的庾亮笑问道。
紧邻许昌城的土地当然是很好的，价值很大——人住在城里，出门就能巡视自家的地，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自齐王司马冏开始，便一点点扩充许昌城下的官地。
司马虓、司马越、司马模、司马确接着干，最终清理出来了五千余顷膏壤，发给军士屯种——在这件事上，还得感谢王弥。
严格来说，许昌世兵耕种的都是官地，世兵本身是佃户，还是没有人身自由的那种，所以庾亮说他们是屯田军，也不算错。
许昌城外的官田来来回回换了几茬主人，很少有人能从十几年前一直耕种到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死的人死在各处，走的人也散在各处，很多甚至被迫与亲人分离，在别处安家，娶妻生子——比如随司马虓去河北，以及跟着司马越去兖州，或跟随苟晞去青州的人。
多年之后，如果运气好能够回到家乡，他会发现妻子已带着孩子改嫁他人了——这年头，多年不回来，基本默认死了。
乱世之中，随波逐流，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
“元规在西平就管着屯田军吧，如何？”庾衮之子庾怞问道。
“元贞问得好！”庾亮摇头叹气，道：“若能选，谁愿意留在西平啊。”
庾怞与弟弟庾蔑对视一眼，皆大笑。
谁喜欢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元规又这么年轻，还没到归隐田园的时候，怕是天天念着许昌，夜夜想着回来过舒心日子，而不是和粗笨的铁匠、矿工、农兵们待在一起。
庾亮也想笑，不过最终忍住了。
磨了这么久的性子，终究不太一样了。
庾怞、庾蔑二人身边还跟着一批士人子弟，见兄弟几人叙完旧后，纷纷上来打招呼。
庾亮一一含笑回应，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庾怞眼睛一亮，元规确实有长进。
众人寒暄间，十余人出了城门，先看了庾亮等人一眼，没甚表示，直接翻身上马，从大路上疾驰而过。
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大声谈笑，是那样地意气风发。
“嗯？此何人？”庾亮看了一眼，问道。
许昌城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拨“嚣张”的少年？
想当年，妹妹嫁给陈公之后，他庾元规在许昌城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同一辈的士人子弟聚会时，哪个不和他打招呼？哪个不巴结他？
没想到啊，才离开一年多，就有人不认识他庾亮了。
庾怞看了一眼，道：“年后刚从襄城、陈郡搬过来的。府兵、银枪军将校子弟，粗鄙无文，终日只晓得摔角、射猎。”
“没和他们亲近亲近？”庾亮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太好，太过泾渭分明了。
“试过，不是一路人。”庾怞说道：“三月三时，曾邀左司马陈有根之子与会，人家也来了。陈良辅的侄子与他谈乐理，一窍不通。我和他聊了聊《易》，也不懂。后来不知道谁据此奚落，人家负气走了，五月五再邀，就不来了。”
“春社节那会，我等坐而论道。”庾蔑又道：“吴前之孙也被人笑了，还与钟氏的一位子弟打了一架。”
“为何？”庾亮问道。
“笑他洛阳话说出了东海音。”庾蔑没说话，旁边有人笑了出来。
庾亮脸色一变。
陈公十三年前来到洛阳。他的洛阳话算是说得比较好的了，但仍然不可避免带点乡音。
这种事，几个相熟的人私下里说笑一番就罢了，怎么还当众羞辱人家呢？
要是陈公知道了，他心里会怎么想？
“住口！”庾亮斥了那人一句，眼神凶恶。
那人吓了一跳，更觉得很没面子，可想起庾亮的身份，又不敢发作，只能讪笑一下，掩饰心中的不快。
庾亮懒得和他多说。
他也看出来了，陈公麾下的武人子弟和他们好像不太合得来，基本的社交场合都进不去。
雅言、乐理、诗文、书法、玄理等等，每一样都不合格，如何被士人接纳？
要知道，就连刘聪这个能开硬弓的莽汉，都工于书法，能吟诗作赋，还能与今上畅谈乐理。不然的话，当年他来洛阳的那趟游历，就算是白费了，因为压根挤不进圈子。
“这些将校子弟，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庾亮又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人家来许昌还不到半年，我哪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摔角、射猎。”庾怞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又进一步补充道：“邀上十余好友，进山驰猎。猎得鹿狐之属，便席地而坐，温酒炙肉。兴致上来时，还角力比试。”
“秦楼楚馆之中，倒撞上过几次。”庾蔑在一旁说道：“这也是唯一能碰上他们的地方了。”
庾怞瞪了弟弟一眼，嫌他多嘴。
庾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堂兄。他还奇怪庾怞怎么如此了解这帮将校子弟呢，原来在妓馆接触过啊。
“哈哈。”庾怞干笑了两声，道：“这帮人没什么钱，请过他们几次，便多聊了聊。”
庾亮点了点头。
陈公手下的武人将官，起家之前多为黔首，说家徒四壁可能夸张了，但真没多少钱。
家里的土地、仆婢也不多，底蕴更是无从谈起。
一个家族的崛起，不是一代人能办到的。
日上三竿之时，一行人入了城。
婉拒了宴饮之后，庾亮先去了原范阳王司马虓府、现陈公府邸。
大街上车马甚多，一批批往外涌。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陈公近期要去洛阳，故府库大开，各色器械、资粮流水般运往城外军营，交给即将出征的一万许昌世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夏播完毕后就要走了。
他又想起了路上看到的情形，汝南、颍川、襄城三地似乎都动员相当数量的丁壮，之前还不知他们开往何处集结，现在清楚了：洛阳。
陈公这是要做什么？庾亮有点懵，更有些不安。
一番通传之后，庾亮很快被引到了府中。
“大兄。”庾文君在远处招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庾亮悄悄看了下，随即暗叹。
这个傻阿妹，怕是不知道陈公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他都不好意思对妹妹说。
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庾亮也不好说什么了。
“元规。”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去酒店年余，没给捅娄子。”
庾亮脸一红。
陈公还是有分寸的，只在家里人面前这么说他，不然他真的无脸见人了。
邵勋身上随意披着件深衣，正坐在池塘边钓鱼，招呼庾亮坐下后，说道：“回来后先休息数日，随后与我进京一趟。”
“好。”庾亮再也没有在狐朋狗友面前的嚣张姿态，毕恭毕敬地坐在胡床上。
庾文君捂嘴偷笑了一下。
前阵子夫君还和他抱怨士人阳奉阴违呢，看兄长这模样，可比银枪军的将校们还听话啊。
“许昌好不好？”正在钓鱼的邵勋突然问道。
庾亮一怔，不知道妹夫为什么这么问，只能回道：“尚可。”
“我却觉得一般。”邵勋说道。
庾亮不明所以。
“去了洛阳后，你想办法找一找少府的人，然后带他们去浚仪，规划城址。”
“明公要移治他处？”
邵勋嗯了一声。
“修建新城，靡费甚多啊。”庾亮喃喃道。
自从在汝南整了一通烂活后，他总算知道过度压榨要激起民变了。而今府库空虚，所有钱粮都拿去打仗了，哪还有余裕修建新城？
“不用我出钱。”邵勋说道：“河南人不出钱，河北人却很愿意出钱。”
庾亮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无语，更有些郁闷。
当他与祭酒房阳交割酒店事务，满心欢喜地回许昌时，绝对想不到很快又要被派出去。
“兄长，此乃重任，好多人求都求不来呢。”庾文君在一旁说道。
庾亮瞪了妹妹一眼。
有了丈夫后，居然教训起兄长来了。
不过他也释然了。
这确实是一个苦活、累活，但也是个露脸的活，办好了功劳自不用提，后世史书上说不定还会留下浓重一笔，对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只是，这离他喜欢的大权在握、主政一方却远了很多。
督造新城，虽然比较重要，说穿了还是“庶务”啊，不是什么清贵的活计。
但他没有勇气质疑邵勋的命令。
自广成泽管理俘虏屯田开始，他就习惯了接受妹夫的命令，做一件又一件琐碎细致的事情，唉。
“去洛阳时，把家兵都带上。”邵勋又吩咐道。

第二十八章 打前站
车内有些闷热，周谟擦了把汗，干脆下车走一段。
今晚的月色很美，皎洁的光华洒满大地，照亮了前路。
途经一处荒废的庄园时，甚至起了点凉风。
庄园门楼倒在地上，外墙倾颓坍塌。
墙内荒草萋萋，虫鸣不绝于耳。
窗户黑洞洞的，看着颇为瘆人。当牛车经过时，甚至发出了一点响动。未及，一只野猫爬上了屋顶，瞪着橘黄色的眼睛，看着路过的众人。
周谟收回目光，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穿过一片果林，抄近路向前走。
果林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知道，那是果实掉落地面后，发出的带着点酒味的腐烂气息。
可惜！
荒山野岭之中，人影都见不到一个，好好的果子，却无人采摘。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方才的那个庄园。
应该是前些年建的，那会世道乱，很多人在山里聚居躲避兵灾。不过这个庄园最终还是被人找到了，围攻之下，死难无孑遗矣！
周谟快走几步，很快穿过树林，走过一条朽烂不堪的木桥后，来到了大路上。
盛夏的夤夜，极为闷热。
周谟等了好一会，才看到牛车驶了过来，匆匆上车之后，又行了十里左右，终于抵达了洛阳城郊。
天明之后，自建春门入内，很快来到了太尉王衍府上。
王玄亲自出门，将其迎入府内。
王衍正与老妻郭氏在后宅，听闻之后，让王玄先应付一会，继续说道：“要不你还是去一趟邺城吧？”
郭氏先是应了声，然后狐疑地看了丈夫一眼，问道：“这么急着把我支开，难道……”
王衍气结，哼了一声，道：“你这妒妇，唉，老夫一把年纪了，何至于此。”
郭氏有些讪讪，不再说了。
女儿景风来信，已有身孕。夫妻二人听后，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们老了，不可能陪女儿一辈子。女儿有了孩子，将来有人陪伴，他们也感到欣慰。
但女儿终究不可能当陈公的正妻——试探过了，无果——对他们这种家世的人来说，终究有些丢脸。
另外，心底又有些许期盼，对未来的期盼。
总之那叫一个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
“收拾收拾，这几日便启程吧。”王衍挥了挥手，离了后宅，往会客之所而去。
刚刚来到附近时，便听到王玄、周谟二人的对话。
“我一路行来，沿途渺无生气。伊洛这般景象，不由潸然泪下。”周谟一边叹气，一边说道：“这世道，总得有人出来收拾，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叔治所言极是。”王玄亦叹道：“有些尸位素餐之辈，外不能御敌，内不能抚民，却窃据高位，着实可恨。朝堂，该清理一下了。”
“陈公来洛阳，却不是为了清理朝堂。这些事他不方便做，终究还得太尉出马。”周谟说道：“陈公北上，主要还是督战。”
王衍咳嗽了下，举步入内。
“太尉。”周谟起身行礼。
王玄上前几步，在王衍耳边轻声说道：“庾夫人已经同意了。”
王衍微微颔首。
女儿怀孕了，那个臭小子当然要给个交代，入邵府是必然的。当小妾已经很丢脸了，再没名没分跟着他，王衍也绷不住。
“叔治远道而来，想必陈公已有决定？”王衍问道。
周谟是自许昌来的。
他本是阳翟令，后因兄长周伯仁之故，仕途有些坎坷。现在重获信任，调任车骑祭酒。此番入京，便是奉邵勋之命过来打前站。
“回太尉，陈公乃晋臣，非悖乱之辈。”周谟说道：“只是如此放任洛阳，终究不是个事。事实上陈公到现在还有些举棋不定，想听听太尉之意。”
王衍沉吟了一下，道：“陈公要觐见天子么？”
“是。”周谟说道：“天子可能误信小人谗言，对陈公有些误会。有些话，换旁人来说终究不美，陈公想当面对天子说。”
“如何觐见？”王衍问道。
“太尉有何建议？”
说到此事，王衍就有点无语了。
邵勋这厮，太过怕死！
上次在天渊池面见天子，兴师动众，很多人都看见了，其实影响不好。
你一个臣子，带着大队兵马进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董卓啊。
但让他孤身或只带少许随从入宫，似乎也太过冒险。
曹孟德见汉献帝，可以是汗流浃背，也可以是血溅当场。
每个天子脾性不一样，鬼知道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这个险冒不得。
所以，邵勋若入宫朝见天子，必然前呼后拥，甲士如云，这又有点过分了。
总之难。
“徐州那边打得怎么样了？”王衍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起了战事。
“仆离许昌时，听闻郗鉴攻了一次下邳，未得手，为祖逖击退。”周谟说道。
“下邳四面环水，郗道徽强攻不智啊。”王衍说道。
“连日大雨，道路泥泞，骑兵一时派不上用场。郗道徽遣人伐木造筏，强攻下邳。”周谟说道：“祖逖令舟师前来，弓弩齐发，大军支持不住，便败退了。”
“不能火攻，烧了祖逖的舟师？”
“这却不知了。”
王衍唔了一声。
他知道，这句话外行了。
郗鉴如何不知道火攻？祖逖不知道要防人家火攻？事情没那么简单。
“彭城呢？”他又问道。
“卢子道亲至平原，请华氏劝说荀泰章。听闻沛国刘氏、乐陵石氏也派人去劝了。”周谟回道。
王衍心中暗赞，邵太白是会用人的。
曹魏名臣、太尉华歆之孙华衍，娶沛国刘芬女为妻。
生女华苕，嫁荀组荀泰章为妻。
又生女华芳，嫁王浚为妻，永嘉元年（307）病逝，年三十七，是王浚第三任妻子。
沛国刘氏也不简单。
刘芬娶魏卫尉武周（沛国人）之女为妻，生三子：南中郎将刘粹，夫人荀氏；太常刘宏，夫人华氏；光禄勋刘汉（一说刘潢），夫人程氏——刘汉之女又嫁乐陵石氏，石氏还与颍川荀氏、陈氏联姻……
世家大族，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用起来时很爽，因为七拐八弯都能攀上亲戚，能为大业提供很多助力。可一旦坐下来仔细起一起他们的老底，又不寒而栗。
对邵勋之类统治者来说，真的又爱又恨。
但在彭城这件事上，还不得不用他们。
平原华氏与徐州刺史荀组之间的关系，真的算是比较近的了。再加上其他关系比较近的亲戚，多管齐下，荀组还能中立下去吗？
人不能活在真空里，必然会有倾向。
“老夫以为，太白还是等一等，待彭城之事尘埃落定之后，再朝见天子。”王衍看着周谟，说道：“若郗道徽能攻取下邳，则更好。”
“仆会回报陈公。”周谟说道。
“至于朝见的形式——”王衍思索了一会，说道：“带兵入宫太过骇人。太白来洛阳督战后，可请天子出城劳军，那样便好办多了。”
周谟一听，暗赞王夷甫是真的有办法。
“陈公得太尉相助，却不知省了多少事。”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王衍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和太白说，不要操之过急。有些事，宗王、士人做了无妨，但他非大族出身，做了却会遭人非议，于大业有所妨碍，慢慢来。拿下徐州，流言蜚语会少一半，若攻取弘农、河内，或攻灭石勒，则再也无人置喙。”
王衍这话算是比较诚心的了。没有假大空，也不讳言邵勋的出身太低，直接告诉他专心督战，赶紧把该拿下的地方拿下，届时事情就好办多了。
“听闻你去了趟江陵，如何？”王衍又问道。
“没甚成效。”周谟苦笑道。
他确实刚去了江陵，面见兄长周顗。
兄长对琅琊王比较忠心，直接拒绝了他投效陈公的建议。
事情没办成，周谟没有久留，立刻打道回府，向邵勋具陈详情。
荆州那边还是老一套，办几天正事、玩乐几天，与许昌这边紧锣密鼓的节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叔治无需嗟叹。”王衍亦苦笑道：“老夫给处仲写信，不也没什么成效么？”
世家大族分仕各方，各为其主，当然很正常。但王衍自觉对这几个族人是掏心掏肺了，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难免失落。
“罢了，你先回去吧。”王衍对周谟说道。
周谟刚要行礼告退，却被王衍喊住了。
“阎鼎、李述、第五猗等人免官之事，天子不许。”王衍说道：“请太白勿要操切，老夫会寻着他们错处的。”
周谟了然。
王衍定是担心陈公学司马越，当着天子的面抓人杀人。不过，只要天子死保，王衍真能免掉这几个人的官？未必。
他毕竟不是丞相或相国，无法绕开天子，这事怕是有曲折。

第二十九章 说客
下邳（今睢宁北、邳州南），自古为南北噤喉、东西要冲。
春秋时为邳国。
张良曾在此遇黄石公。
韩信为楚王时，都下邳。
此城地当沂、泗二水之会，四面环水，宛如岛屿。
因漕运渐渐兴起，下邳的地位日渐升高，至国朝为徐州都督治所。
不过，自汉时下邳便已是重镇，盖因其有三重城墙，在当时极为罕见。
小城位于最里侧，城周二里许，小而坚，城墙也比中城、外城高、厚。
中城周四里许，吕布所守。
外城周十二里半，魏武擒吕布于白门，此门即外城之门。
下邳南偏西不远有一小城，周三百七十步，石崇所筑。
城西六里有峄阳山（亦名葛峄山，今岠山），山上筑有营垒。
从军事角度来说，即便没有水师协助，下邳的防御设施也非常完善，很难打。
当然，战争终究是靠人来打的，再坚固的城池也得靠人来守，守军的战斗意志也非常关键。
祖逖所领万余兵马战斗素质一般，只能说马马虎虎。
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防守，依托地形优势消耗进攻方的锐气，这是一种比较务实的做法。
他的老巢在淮阴，当初北上时的第一站。于当地获得了士人豪强的支持，又收拢流民匪贼，建熔炉冶炼兵器，垦荒田以济军需。
如今主力悉数北上，淮阴已被他人接手。
在下邳北首战失利后，祖逖飞报建邺求援。司马睿、王导出面，扬州戴渊等人居中转圜，又从吴、吴兴、会稽、东阳、临海五郡各筹得一千兵，由阮孚统率，以为后援。
但这五千兵马并没有过来支援祖逖。
他们是豪族兵，不可能完全听建邺幕府的，最后折中了一番，进驻淮阴，守着淮水防线——守江必守淮嘛，这是江东豪族乐意的。
另有江东水师时不时前往淮阴、下邳，输送补给。
这便是司马睿、王导等人尽最大努力得来的局面了。
邵勋总觉得自己内部受掣肘，人家其实也一样，甚至更严重。
这是时代风貌，没得办法。
午后，城北、城西的战鼓声越发密集，杀声震天。
祖逖亲临城头，将全局尽收眼底。
大约三千邵兵自城北出发，在城北河对岸打制浮桥，试图涉水攻击。
造桥的过程中，河南岸的守军在土墙后弓弩连发，将只有盾牌遮护的邵兵射得体无完肤，惨叫坠落河面者不计其数。
河北的邵军大营还有一队队军士前出，不断补充战损。
他们甚至在浮桥上用弓箭还击，但很快就被压制了。浮桥才多大点，能站几个人？只一轮交锋，这些调来的弓手就死了个七七八八。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对守城方来说，这几乎就是单方面的虐杀，自己没几个伤亡，邵兵死伤大几百。
祖逖几乎没往城北投注太多精力，他看的是城西。
峄阳山下，旌旗林立、鼓角争鸣。
一营又一营的邵兵攀登山径，奋勇冲杀立在半山腰上的己方营垒。
从山下往上佯攻，攻的还是设防完备的营垒，伤亡当然是很大的。但邵军统帅完全不顾惜人命，发动了一浪又一浪的攻势。
山道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树干上满是歪七扭八的箭矢。
今日已是攻峄阳山的第五天了。
山道上一堵堵土墙被攻破，一个个居高临下的箭塔被拆毁，一条条壕沟被填平。
到了此时，双方已在营垒下方交锋。任谁都看得出来，峄阳山守不了多久了。
祖逖又看向峄阳山与下邳之间的地带。
三千余守军步卒刚刚前出一里，便遇到了铺天盖地冲来的邵军骑兵。
步卒仓皇撤退，有些混乱。
骑兵分成数拨，趁着步卒慌乱的功夫，贴近骑射，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三千步卒哭喊着奔到了沂水之畔。
停泊在河上的舟船弓弩雷发，将冒险靠过来的骑兵狠狠射杀了一拨，让他们胆寒畏惧，不敢靠近之后，才派人收拢溃兵。
三千余人西出，试图增援沂水西四里多的峄阳山大营，结果被邵军骑兵阻击，短短一刻，便死伤了近千人，逃回来的不过两千出头罢了。
祖逖叹了口气。
战事打到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看出走向了。
他手下这万余兵马，战力参差不齐。强一点的或许可以与邵兵正面厮杀，但大部分不具备这种能力。
他们只能固守，利用河湖纵横以及城池林立的优势，一点点消磨邵兵的士气。
士气下去了，战斗力也就下去了。
就目前看来，邵军不敢渡河南下，迂回下邳南侧攻击——他们担心被切断后路。
如果只能从一个方向进攻的话，那兵力就宽裕多了，隔着河守起来也非常方便，可最大化杀伤邵军兵士，削弱他们的士气。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城西的峄阳山守不住了。
他经验不足，高估了己方兵士的实力，低估了邵军兵士的战斗力。吃了这个亏以后，后面就要吸取教训了。
太阳渐渐西垂。
入夜之后，祖约带着数百残兵败将，在水师的接应下撤了回来，峄阳山宣告失守。
邵军也停止了进攻，战场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
山谷之中，十余茅屋点缀其间。
明月映着河面，波光粼粼。
峨冠博带的士人踩着木屐，手携琼浆，在河畔摇摇晃晃地走着。
草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人，意态潇洒，吟哦不断。
大青石之上，有人背倚劲松，于明月下抚琴。
“敬珩来也。”有人看见了他，大笑招呼。
华玑叹了口气，这帮人啊！
在这个瞬间，他猛然发现，这个世道似乎就是在比烂。
眼前这几个人，多为徐州官宦子弟，身上有职差，却经常一消失就是好几天，不理政务，在外浪荡。
这般做事，岂能在乱世中存活？
“外间战火连天，郗道徽、祖士稚都杀得血流成河了，泰章你还有闲心对月抚琴，实在佩服。”华玑没好气地说道。
荀组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青石上起身，仰头看着明月。
华玑在他不远处站着，等他说话。
“敬珩可是来当说客的？”荀组问道。
“然也。”华玑也不瞒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邵车骑在河北大杀四方，势不可挡。为门户计，便投奔于他。徐州战事正烈，泰章你却闭门自守，不帮任何一方。范阳卢子道坐不住，便到平原拜访。家中被逼得没法，只能遣我星夜南下，来劝上一劝了。”
荀组闻言沉默，片刻后轻笑一声，道：“平原华氏的烦恼，于我何干？”
“我不管。”华玑耍起了赖，道：“你是我妹夫，就得帮我。”
荀组哭笑不得，拿手指了指华玑，道：“你啊你……”
“泰章莫非已决心投效琅琊王？”华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荀组倒背着双手，肃立于松间月下，叹息不语。
“看样子建邺那边找过你，你拒绝了。”华玑点了点头，道：“既拒绝了琅琊王招揽，不如降邵好了。”
荀组仍然不答，唯眉头紧锁，昭示了他心中的纠结。
到了这会，华玑算是明白了，他这个妹夫是真的在犹豫。
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站在朝廷立场上，闭门自守，为天子保住徐州，不令其落入任何一方手中。
但当糜晃、祖逖、郗鉴三人以徐州诸郡国为战场，大肆交兵之后，他发现连中立都很难做到了。
南北两方不断施加压力，试图影响他的决策，让彭城倒向自己一方。
眼下双方在下邳鏖兵，都没空料理他。可一旦分出胜负，彭城很难保住，必然会被人夺取。
“敬珩，知道我为何一直没下定决心降邵么？”荀组低下头，看着华玑，说道。
“为何？”
荀组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说道：“彭城、下邳并为徐州重镇，但相较起来，彭城其实没有下邳好守。郗鉴若举兵围攻彭城，我未必能守多久，撑死一两月罢了。”
“邵勋是徐州人。昔年娶妻之时，徐州甚至有士人豪强远道送礼。交兵以来，不断有将佐暗示我，可举城降邵。”
“郗鉴兵多且锐，祖逖兵少而弱，只能在下邳龟缩不出。建邺那边对祖逖的支持断断续续，长期相持下去，祖逖多半讨不着好，郗鉴获胜的可能较大。”
“另者，下邳城西的峄阳山已为郗鉴攻克，下一步可自城西进兵，攻打下邳。”
华玑瞪大了眼睛，道：“有此数点，泰章为何不降邵？”
荀组看了他一眼，道：“昔年在朝为官，对邵勋有所了解。此人跋扈无比，拿漕粮威胁满朝文武，对天子不敬。又野心勃勃，擅攻苟晞，形同叛逆。其人还为武人请官，割据一方，威福自专。据此种种，邵勋野心极大，非好臣也。我便是迫于形势，想要投效于他，但心中总是难受，始终下不了决心。”
荀组这种人的心态还是比较典型的。
从他个人价值观、人生经历、性格等方面来说，他比较倾向于维护天子权威，为朝廷尽忠。
但他又不像那些纯臣一样一根筋忠到底——忠心是有的，但不是很多。
另外，邵勋这种暴发户迅速崛起，让他很不舒服。
尤其是他大力提拔、任用寒素士人乃至地方豪强子弟，同时着意培养武人集团，都让荀组看不惯，因为这冲击了他大半辈子的认知，打碎了他认为理所应当的美好的东西。
这种微妙的心理，阻止了荀组当机立断，第一时间举彭城降邵。虽然他自己很清楚，邵勋的赢面比较大，但就是过不了心底那关。
说穿了，老牌士族对泥腿子暴发户的崛起有怨气，甚至是嫉妒。
“泰章。”听荀组说了这么多，华玑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司马氏天下有必要死保吗？再者，你若全了气节，妻儿老小可就遭难了。莫非你已打定主意南渡了？”
荀组久久不语。
“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过几日我登门看望阿妹，届时再叙吧。”华玑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到牛车上没多久，他立刻就开始写信。
一封发往邺城，交给卢子道。
一封发往许昌，交由陈公审阅。
而就在此时，新一拨说客已自沛国东行，快要抵达徐州了。

第三十章 劝降与府兵
清晨的细雨中，一辆马车驶进了刺史府。
夫人华氏闻讯，喜不自胜，立刻指挥仆婢布置家宴，而荀组则与客人在后宅庭院中交谈。
“前天华敬珩方来，今日良博又至……”荀组轻拍着大腿，苦笑不已。
华玑华敬珩是妻兄。
刘耽刘良博则来自沛国刘氏。其父刘宏刘终嘏乃妻子华苕二舅，刘宏之妻又出身平原华氏，关系密切得无以复加。
“泰章，我是来救你的啊。”刘耽一脸正色道。
荀组愕然。
“陈公已经点将集兵，攻伐石勒在即。泰章，我就问你一句，此番能胜否？”
“难说。”
“你竟然这么想？”刘耽惊讶道：“在我看来，此战几无悬念，石勒败亡必矣。”
荀组不语。
“泰章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刘耽换了个角度，问道。
“良博，你为何如此支持邵勋？”荀组反问道。
“很简单。”刘耽一听这个问题，顿时笑了，说道：“吾从兄出任沛国内史已多年，九县之地一应号令皆由我家所出，你说呢？”
荀组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们便被收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耽说道：“每一次乱世，都有家族败落，又有家族起势。泰章，沛国刘氏其实也是在赌，赌陈公赢。”
“邵勋不是傻子，为何给你们这么大权力，你想过吗？”荀组问道。
“很简单。”刘耽说道：“豫兖诸郡国，就不是他邵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其人初起势时，镇梁县。后在洛京、洛水河谷、襄城一带与敌鏖战，真正算起来，只有洛南、襄城这十几个县是他打下来的。”
“出任许昌都督后，整个豫州或靠联姻，或靠拉拢，才慢慢收入囊中。”
“兖州之地，更是靠着扶持司马越遗孀及世子，勉强拿下。随后与匈奴打了高平之战，才真正稳定了兖州八郡国。邵勋本人并未一一攻取兖州诸郡，他只是打跑了来跟他抢食的匈奴人而已。”
“所以——”说到这里，刘耽看向表姐夫，道：“邵勋只是河南共主罢了。”
刘耽这话算是说得相当精辟了。
邵勋把握住了流民作乱、匈奴入侵的有利时机，利用河南豪族缺乏安全感的心理，通过几场漂亮仗，打跑了竞争者。
地方势力一看他能满足自己需求，同时武力也挺强的，于是投靠了他。
其实就这么简单。
因为大部分郡县是和平接收过来的，地方势力格局并未有大的改变，邵勋也没有能力一一控制每个郡县——他的学生兵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官，既无人脉，又无钱粮兵马，根本不可能干得下去。
所以，他对地方大族采取了拉拢的策略，避免他们投到敌对一方去。
沛国刘氏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机会，成为沛国九县实际上的主人。
他们满足了，所以支持邵勋，也愿意为他劝降自家亲戚。
“良博，你没明白我的真意。”荀组摇了摇头，说道：“邵勋能给你们权力，也能收回去。”
“那又如何？”刘耽不以为然：“世道变乱，能保住家业已是不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荀组眉头一皱，似是不同意。
刘耽哂笑，问道：“泰章，我曾在陈留为官，我问你，此郡如何？”
“人文荟萃，衣冠之族甚多。”荀组说道。
“前汉时可有什么大族？”
荀组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最后只能说道：“郦氏、许氏可称势族。”
“后汉时呢？”
“那太多了。”荀组说道：“虞、刘、杨、董、蔡、吴、边……”
稍稍一数，十几、二十个总是有的，与前汉时孤零零的两个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这就是刘邦和刘秀夺天下过程不同所造成的。
刘秀太过依靠豪强，以至于建国后尾大不掉，势族数量急剧膨胀，问题延续至今，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了。
“曹魏建立后，这十六家陈留势族还剩几个？”刘耽又问道。
“毛、高、典、阮、蔡……”荀组数道。
一算，数量减少了，家族变动也接近三分之一，看来汉末战乱对其还是有影响的。
“至国朝呢？”刘耽继续问道。
“太多了。”荀组已经懒得数了。
但他心里知道，陈留的士族确实起了变化，主要在于晋代魏那会。
他同样知道，曹魏时期的陈留士族，只是衰落了，但并未消失，很多仍然是地方一霸，且又多了很多新贵。
这些新贵在国朝五十年间蓬勃发展，臻于顶峰之势，也就先帝时期开始慢慢败落，原因还是战争。
“世道变幻，家运无常。”刘耽说道：“我家反正是赌上了。便是将来邵勋收权，也能入朝为官啊，地方上的家业仍在，何忧也？”
“邵勋乃微贱之人，怎能——”荀组还是有些难受。
刘耽看着这个表姐夫，哈哈大笑：“平原华氏在子鱼公（华歆）之前，可有什么名气？”
荀组摇了摇头。
“昔年何进辅政，子鱼公以才学被召入洛阳，任尚书郎。至此，平原华氏方为显族。”刘耽说道。
荀组刚要说什么，妻子华苕走了过来，先瞪了表弟刘耽一眼，似是嗔怪他编排华氏祖先。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那会华氏在高唐确实不怎么样，撑死了算个地方豪强，先祖华歆也就在县中当个小吏，也亏得当时治学风气不错，先祖得以拜名师，以为进身之阶。
刘耽其实没有说错，世道变幻，谁说得准呢？
裴家若无先祖讨李傕、郭汜时的功劳，能成为望族吗？
“夫君。”华苕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说些什么，但时局若此，固守成规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再者，方才有仆役来报，何遂、刘畴二人回来了，正在城外庄园置宴，遍邀彭城冠族。”
“什么？”荀组一惊。
这两人都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一为王府主簿，一为幕府左长史。
何遂便罢了，东海小姓何氏子弟罢了，若无东海国人身份，未必能登上高位。
但刘畴出身彭城刘氏，乃本地士族，人脉深厚。他一回来，事情可能就要起变化了。
“都邀请了什么人？”荀组问道。
刘耽亦看向表姐。
华苕说道：“都请了。尤其是有些掌兵的豪强……”
荀组一下子坐不住了。
“泰章，还犹豫什么？”刘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只听他说道：“昔年刘畴带着东海兵守宫城，邵勋一见面就将其收编。考城幕府的东海兵，本护卫太妃及嗣王，邵勋一至，尽皆拜倒。虽说东海是东海，彭城是彭城，并不相干，但到底都是徐州属郡，有些事很难说的啊。”
荀组愣愣地站了许久，始终说不出那个“降”字。
“夫君！”华苕担忧地看着他。
“泰章，别犹豫了！”刘耽劝道：“邵勋才多少兵、多少官，他没法管治所有郡县的，这天下不还得靠我们替他撑着？昔年曹孟德何其雄武，大业功成之后，围在他身边的七成是汉旧族，还有机会的。”
荀组听了这句话，长叹一声，道：“罢了，遣人与郗道徽接洽吧。”
刘耽松了口气。
劝降彭城这事，他是明白无误的功劳。或许要和其他人分，但功就是功。
待会闲下来，得写封信给陈公。
******
许昌景福宫旧址，邵勋刚刚巡视完夏播，便接到了徐州快马送来的信件。
“荀泰章老矣，回家歇着吧。”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左长史裴康，说道。
裴康也老了，而且刚刚经历了大病，精气神远不如之前。
接过信看完后，叹道：“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邵勋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行军的兵士。
高平府兵三千六百人、东平府兵一千二百人、濮阳府兵一千二百人、洛南襄城府兵两千四百人，总计八千四百壮士。
如果算上各自携带的一名部曲的话，则有近一万七千之众。
“此兵雄壮否？”邵勋问道。
裴康眯着眼睛看了下。
这些兵其实看起来很杂乱。
杂乱的原因是器械、甲胄不一，不像经制之军的样子，更像是流寇——流寇的一大典型特征就是服色不一，器械五花八门，乱糟糟的。
但他们绝对不是流寇，裴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高平府兵是陈公的老部下了，多为牙门军将士，久经战阵。
东平、濮阳府兵以前许昌世兵为主，打过匈奴，但战斗力却要比高平府兵差上一截。
最威武的还是洛南府兵，不管用什么武器，每个人都带着一柄重剑、一具弩机。
这是真正的老兵，还是厮杀十年之久的那种，战力相当强横。
“这兵——”裴康还没说完话，前方已奔来数十骑。
这些人在三十步外下马，然后步行而前，拜倒于地，齐声高呼道：“拜见明公。”
邵勋举步向前，道：“都起来吧。”
“遵命。”众人纷纷起身。
部曲督站在前面，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站在后面。
整整七个龙骧府（亦称七督）府兵军官，皆在此间了。
“许猛。”邵勋指着一个头戴貂蝉冠、五大三粗的汉子，喊道。
“末将在！”颍桥龙骧府部曲督许猛大声应道，神色间有些激动。
当年，就是陈公亲手把官印交到他手上，让他从一个落魄贼匪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人。
“你是襄城府兵吧？”邵勋问道。
“末将家在襄城郡襄城县颍桥防。”
“哦，襄城、颍川之间。”邵勋笑道：“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农忙时帮衬着家里，干些农活。闲时锤炼技艺。”
“过得如何？”
“能吃饱饭，还有羊肉吃。”
邵勋大笑，道：“可有人欺辱？”
“没有。”许猛答道：“纵有，也被打跑了。”
“哦？真打过？”邵勋惊讶道。
乡间斗殴之类的小事，龙骧将军幕府当然不至于报给他。
“去岁颍水不丰，灌田颇难。颍阴那边有人过来抢水，儿郎们带上甲仗，直接把人干跑了。”许猛自豪地说道。
他是真的自豪。
颍阴是荀氏老巢，即便是该县的地方豪强，也跟荀家脱不开关系。
争水这种事，以往谁争得过荀家？但府兵集结起来，就是把他们干跑了，这绝对是襄城、颍阴两县的轰动性新闻。
地方上出现了一支有组织、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他们厮杀经验丰富，装具精良，配合默契，不少人还有战马，些许庄客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壮哉！”邵勋赞道。
“此皆明公之功。”许猛说道。
这句话真心实意。
最近幕府考虑到府兵普遍成家，有了小孩，再加上丈量土地颇见成效，于是划拨了一部分土地给他们，将上限定到了二百亩，以为永制。
也就是说，目前一户府兵有田二百亩，最多允许拥有三户部曲。
在府兵们看来，陈公不断给他们划拉好处，简直是再生父母，感激是必然的。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想了半天后，问道：“汝何名？”
“瑕楼龙骧府别部司马史仙。”此人大声说道。
这是高平郡樊县（原任城国属县）的府兵了。
“老牙门军的？”邵勋问道。
“正是。”
“在梁县待过？”
“从梁县落籍高平。”
“我带的老人了。”邵勋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年没想到有今日吧？”
“明公。”史仙激动地看了邵勋一眼，道：“末将这条命便是明公的。吾儿将来长成，也要为明公厮杀。”
“好，好。”邵勋笑得很开心。
“在乡间过得如何？”他问道。
“吃喝不愁，终日便想着如何为明公厮杀。”史仙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
他记得两个月前，高平樊县发生过动乱。
有寒素小士族何氏拒纳粮草，又指责太守庾敳公报私仇，令其家多出钱粮，愤而作乱。
关键时刻，太守府征发了五千丁壮，又集结了两督八防府兵四千八百人（含部曲），围攻何氏庄园，七日攻克。
他不想管庾敳到底与何氏有没有过节，只说高平府兵，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据龙骧将军府奏报，庾敳征调的五千丁壮，多为高平诸县士人豪强的庄客部曲。他们本来是有兔死狐悲之感的，拖拖拉拉，不太肯出兵。可在龙骧幕府下达府兵集结令后，一个个都怂了，最终出兵，一起围攻何氏庄园，将这个家族覆灭。
在这件事中，如果府兵缺位，搞不好就全郡动乱了。
史仙作为樊县瑕楼龙骧府的四个别部司马之一，应该是参与了这场战斗的。
他说为邵勋厮杀，确实做到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府兵的作用。
豫兖二州二十一郡国，目前大面积安置了府兵的只有濮阳、东平、高平三地，占府兵总数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多零散分布在洛南诸县、襄城郡以及颍川郡西部。
安置府兵遇到的最大困难是部曲数量的不足。
这个事只能慢慢来了。
邵勋巡视完一圈，先后与十余人交谈后，令其解散，回去统带兵马赶路。
他又回到了方才与裴康站立的地方。
裴老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邵勋恍若未觉。
裴氏家底多在河东郡，与河南本地士族有交情，但利益联系谈不上有多紧密。作为世家大族的一分子，裴康可能会有些看法，但也就那样了，毕竟刀还没有砍到裴家身上。
携此一万七千大军上洛，又有谁能伤得了他分毫？

第三十一章 道途
六月中旬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梁芬只锄了一会草，便坐到了凉亭下歇息。
仆人递上了凉水、瓜果，供其享用。
士人嘛，干农活是体验性质的，是拿来愉悦身心的。若是干得多了，岂不是劳累身心？起不到陶冶性情的效果了。
城西的驿道之上，来了一支部队。
人数大概五百余，个个有马。远远停下之后，领头的军校马鞭一指，开始分派各部。
片刻之后，数十骑冲到了河畔的小树林边，将马儿收拢起来，就地野放。其余人拿着长槊，在芦苇、草丛中戳来刺去。
更有人爬上高树，四处瞭望。
甚至还有人趟水走到河对岸，手持步弓、长剑搜索、警戒。
至于梁芬所在的这个半废弃的村落，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上百骑一路小跑冲进了村子，占据各个要点，仔细检查每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们凶神恶煞，动作粗暴。少许跟着梁芬来此定居的村民被吓得躲在家中，战战兢兢。
梁芬皱了皱眉，正想回到自家宅院时，前方驶来一骑，远远下马，对梁芬作揖道：“梁公勿惊，陈公车驾在前方暂歇，多有滋扰，见谅。”
“君何人？”梁芬松开了眉头，问道。
“濮阳胙亭龙骧府部曲督刘宾。”
梁芬不认识他，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无妨。”
刘宾行完礼后，便挎刀离去了。
梁芬放下心，悠然自得地吃着自家地里收获的甜瓜，看着那些仍在烈日下奔走的军士。
他带过兵，对军士们的想法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如果底层军士对主将不满，哪怕军纪再严苛，他们也会找到合理的消极怠工、虚应故事的机会。但这些人不同，确实是发自内心地爱戴他们的主帅，认认真真巡视着，哪怕此地可能离邵勋休息的地方有好几里路。
对此，梁芬有些惊奇。
他无法理解一个被残酷世道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人，骤然翻身所得到的巨大喜悦。
陈公让他们从可被人随意搓揉的底层庄客、农奴世兵、山林贼匪、流民饿殍，变成了有家有业有部曲、全家温饱、甚至有酒肉吃喝的府兵。
如果这只是生活条件的改善，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他们在乡间地位的急剧提升，可就是精神方面的巨大满足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士人豪强，对他们依然鄙视乃至憎恨，但却无法动他们分毫。
乡间有荒地草场，理论上谁都可以去放牧，但以前被豪族占着，你去放牧试试看？
水泽可以捕鱼、采集，山林可以打猎、砍柴，但都被豪族占着了，你上山下水试试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就可以带着自家部曲，堂而皇之去荒草甸子里放牧，堂而皇之下湖捕鱼、采莲，堂而皇之上山打猎、收集山野货，砍伐枯柴，没人能阻止他们。
这两年，甚至有豪族家奴、庄客举家潜逃，试图找府兵庇护。
有人收留了，豪族也不敢过来索要，只能骂两句就算了。
当然，府兵们也没法长期收留。毕竟就那么多地，最终的结果是被龙骧府带走，分配给其他缺少部曲的府兵，或者安置到陈公直接控制的几个郡内，分给撂荒的田地，令其耕种，充实县乡户口。
府兵是乡间一股新兴的力量，在打开了做官的上升通道之后，甚至已经不单纯是武装力量，而是政治力量了。
梁芬不是邵氏军政集团的一员，不了解内情，但从有限的观察来看，府兵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个微小的地主。
邵勋不喜欢大地主，他正在试图把阡陌纵横的大庄园拆解成一个个小地主。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吗？
南风吹散了外间的暑气，梁芬站起身，看着这些尽职尽责的兵士，喟叹不已。
他有种感觉，这个天下在不起眼的地方，慢慢产生着深刻的变化。自汉光武定鼎天下，二百九十年了，世家大族日渐壮大，慢慢攫取了天下的人口、钱粮、兵甲、官位，无论上层怎么抑制，都没有效果，反倒让他们越来越壮大。
前些时日，他闲来无事翻阅古书，仔细看了看汉末的旧事。
不经意间，他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黄巾之乱后，群雄并起，参与曹操霸业创建并成功分享胜利果实的青兖势族（文化士大夫、地方豪强）共有三十三家。
青州七家，其中六家是后汉旧族，只有一家先祖默默无闻。
兖州二十六家，其中十八家是后汉旧族，八家趁着天下大乱成功上位。
整体算下来，经历了汉末大乱，居然只洗掉了三成旧族，未免过于离谱。
而因为曹魏、国朝在对待士族方面的绥靖、迁就，如今的士族力量更甚于汉末，邵勋能挣得脱这个枷锁？
他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了：他是真的勇！
自私一点讲，与士族共天下，能快速统一天下。你那么大的功劳、威望，活着的时候无人敢反，这不就够了吗？
甚至于，因为你巨大的威望，你的儿子辈也能享受遗泽。只要他不是过于倒行逆施，安稳当一辈子天子问题不大。
这样的王朝，至少可以传两代人，甚至三四代也不无可能，这就百年了，还不够吗？
国朝若非诸王混战，也不至于五十年就这样了，说不定还可以苟延残喘三四十年，直到实在积重难返为止。
邵勋却想建立一个制衡世家大族的势力。
这样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真的勇！
不过，这才是大气魄、大勇气吧？非真英雄不能为之。换个急于求成、目光短浅的人，可能不会选这条路。
说起来，邵勋其实是在为天下趟路了。后汉以来的老路，可能真的走不通了，每隔几十年、上百年就要动乱一次，实在稳定不下来。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梁芬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管他呢！这个天下，交给有本事的人吧。我自养鸡种菜，读书会客，终老山林间。
******
稀疏的林木下，停着一溜数十辆马车。
有的车上载运着食水、衣物、生活用具。
有的车上载着案几、纸笔、武器工具。
有的车上载着人，主要是邵勋的家眷以及随行服侍的仆婢。
亲兵远远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戒。
不远处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行军，朝洛阳挺进。
榆树下，邵勋正在审阅公函，做出批示。
粮草转运的速度很快，且并不需要待全部粮草都筹集完毕后才可以动兵。事实上，河北方面已经开始出兵了。
西路军李重为都督，自赵郡向北，围攻元氏。
东路军动作稍慢，金正统率的大军主力尚在渤海集结中，预计六月底可发起攻势，直插河间、章武两地。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配属于二人指挥的河北土豪兵马。总之声势浩大，要把匈奴势力一举逐出河北了。
匈奴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据审讯俘虏得知，刘曜刚刚在晋阳附近击败了刘琨，迫使其退守晋阳、阳曲等地，并四处求援——这或许便是匈奴至今尚未深入河北的主要原因。
不过南路的匈奴动了起来。
石虎带着大队人马猛攻朝歌。
刘洽部五千人死守城池旬日，石虎无奈退兵，抄掠地方。最远一路，甚至打到了黎阳附近，为义从军骑兵击退。
石虎还派人伐木为筏，偷渡了数百骑至河南，在荥阳大闹一番，为太守裴纯击退。旋又突入濮阳，留守府兵两千人紧急集结，将其击退。
王弥则始终没有动静，或许是因为忠武军与其在东西二崤山捉迷藏，中小规模的战斗始终没有停止的缘故吧。
不过据刺奸督密报，王弥应该没对忠武军多么上心，甚至可以说蔑视。
邵慎帐下不过数千兵，而王弥有农兵三万、常备精兵两千余，两者实力不在一个等级上。
老王最近的主要工作，居然是在深入推行两年三熟制，去年冬天种了冬小麦，今年夏天也种了一季杂粮，同时在湖县、潼关一带建立牧场，利用山林资源放养牲畜，训练骑兵。
这人，学习能力蛮强的嘛。
同时这也给邵勋提了一个醒。没有人是傻子，把敌人看得太弱智是不行的，过了这么多年了，人家总会对你崛起的过程有所研究，也会尝试着学习你的各种套路。
这个世道，开始提前加速进入北朝了。
“夫君，吃点果子。”庾文君拿着洗好的水果，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
卢薰也在，她站在树荫下，不停地摇着扇子。本来不想来洛阳的，但邵勋坚持带上她，庾文君也同意，于是就来了。
她其实年纪不小了，这些年已淡出了一线“主力阵容”，沦为了“替补”。
但人总是要换换口味的嘛，青春少女有青春少女的好，次数多了也会腻，这时候让阿姨来败火，也挺爽的。
更何况范阳王妃四十多了，还是会喷，这也是一大情趣。
宋祎摆弄着乐器，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荆氏也来了，正和宋祎说话。她并非邵勋姬妾，但这几年居然和庾文君打好了关系，时时研究音律、舞蹈，关系密切。
这个女人不简单。
邵勋处理公务劳累的时候，她俩会带着几个女乐演奏乐曲，舒缓疲劳。
奢侈的享受啊！
和幕僚们扯了半天车轱辘话，又批阅了半天公文之后，靠坐在胡床上，闭眼假寐，耳边回响着轻柔舒缓的音乐，非一般的享受！
“哪来的果子？”邵勋问道。
“路边摘的。”庾文君坐在他身旁，说道。
她就要贴在夫君身边，哪怕夫君笑着说嫌热，她也要坐过来，到最后夫君总是会迁就她。
回想起考城那次，夫君真的吓坏了吧？不过这也说明夫君真的好在意她啊，每每想到此节，庾文君心中就甜丝丝的。
和梁姐姐书信往来，果然是有用的。
她们第一次通信，应该是永嘉六年（312）九月，梁姐姐于愍怀太子浮屠发了一封信过来，让她帮着转圜，请夫君调兵西进，解洛阳之围。
那次其实她没帮上什么忙，还有些愧疚来着。想起梁姐姐的处境，她又有些唏嘘，太可怜了。
还是自己幸运，有个好夫君。
“路边摘的果子？给钱了吗？”邵勋一边吃着杏，一边问道。
“荒废的果园罢了，满是杂草，听说远近十里内都渺无人烟。”庾文君说道：“夫君不是要置办府兵吗？洛阳、河南、偃师、缑氏一带应该都没什么人。”
“安置府兵容易，部曲呢？”邵勋笑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洛阳周边确实太荒芜了，正合安置府兵。”
“我在南顿、汝南、颍川还有土地和庄客，要不都拿来当府兵部曲吧？”庾文君说道。
那是她的嫁妆，而她完全不在意，实在是最近被哄得开开心心，除了夫君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不用了。”邵勋说道：“待攻灭石勒，再想办法吧。”
若收取章武、河间、高阳、中山、常山等郡，有些人他不会再赦免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去年打邺城时说了，只抓首恶，胁从不问，你们没及时投降，那么今年就别怪我了。
不过，洛阳周边虽然几近一片白地，但在没有攻灭王弥的情况下，暂时不宜大规模安置府兵，容易被人抄掠。
但这是一个长期目标，将来总要做这件事的。
说起来可能有些残酷，但像濮阳、汲郡、顿丘之类两方反复拉锯、抄掠的郡国，地方秩序趋于崩溃，人烟稀少至极，正合“一张白纸好作画”的真意。
安置完府兵，就是一处合格的基本盘。
到他子孙后代那会，府兵户口滋长，他们会求着转为民户，变成自耕农。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大几十年，在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郡国，甚至需要百年。
一个统治者，肯定是需要基本盘的，不然没有本钱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驱使他们干这干那。
河南、荥阳、河内、弘农这四个郡，非常适合拿来当基本盘，因为战争破坏太剧烈了。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西阁祭酒胡毋辅之走了过来，低声禀报道：“明公，朝廷已同意出兵攻弘农。”

第三十二章 怕了
中书侍郎阎鼎匆匆入了宫城，很快进了太极殿。
今日没有朝会，但天子仍在此召见近臣问对。
阎鼎入内之时，殿室内的声音仍然很大，仿佛一点不担心被偷听似的。
这让他很无语。
邵勋确实没有主动更换过宫城的侍卫，这是梁芬替天子招募的。
邵勋也没有换过宫人，都是先帝时代遗留下来的老人，近些年偶有更换，但不多。
但保不齐有人心向他，暗中告密啊。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不向邵勋告密，那么王衍呢？庾珉呢？这两个人要么名望很高，要么手握实权，他们就不会在宫中收买人手吗？
阎鼎只觉很无奈。
“聚集在河阳三城的兵马已过三万，其以骁锐之银枪军为中坚，驱使各路兵马，围攻河内诸城。十三日，流民帅郭默率部先登，克温县。十六日，捉生军北上，与匈奴游骑交战……”里面传来了轻车将军焦求的声音。
“邵勋有没有可能攻取河内？”这是天子的声音。
“这却不知。观其势头十分强劲，似有直插野王之意。”
“他怎么敢的？”天子有些气急败坏，道：“昔年车骑将军王堪北上河北，因粮草不济为匈奴所破，三万大军多死于非命。邵勋自河阳北上，匈奴就不会想办法断粮道么？”
无人能够回答。
天子还在生气，自顾自说道：“石勒去年吃了大败仗，不像能挡住邵勋的样子，若冀州尽为其所攻取，则再不能制矣。”
“陛下，匈奴定然插手河北战事。”这是光禄大夫李述的声音。
“插手有什么用？”天子不满道：“当年打王堪、打曹武、打王旷甚至打荀崧，都干脆利落。怎么现在冲个邵勋，就这么难呢？他的兵就比洛阳中军还厉害？”
阎鼎听了，暗道十一二年前的洛阳中军还真的挺厉害。至少王瑚率骑军冲垮了司马颖弄来的鲜卑、匈奴、乌桓兵，可惜现在都没了啊。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的鲜卑、匈奴、乌桓兵又比十余年前的那批胡兵厉害了不少，你让当年的洛阳中军来打现在的匈奴兵，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搞不好要输。
人人都在进步，就洛阳中军退步了。
“陛下，去年刘曜吃了亏，今年或许换个地方走，邵勋不一定能拦得住，或许有机会。”又有人说道。
“刘曜好歹也是沙场宿将，唉。”天子看样子气得不轻。
阎鼎更是听得满头大汗。
有点离谱了啊，你们难道盼着匈奴赢？
“罢了，还是好好合计一下吧。”天子吁了一口气，说道：“李卿数日前说得没错。这个天下，贵在变……”
阎鼎下意识擦了把汗。
几天前李述提出了一个见解，当时他也在场，完整地听下来了。
李述认为，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如果没有大变的话，邵勋会一步步收紧对洛阳的控制。
到目前为止，他还有些顾虑，没有公然做这件事，只靠王衍、庾珉等人间接影响朝廷。
但随着他在河北不断攻城略地，邵勋的声望越来越高，下一步就要控制洛阳了。
如果他接下来再拿下徐州、青州，说不定要无所顾忌，把天子牢牢捏在手中。
李述断言，如果让邵勋一步步完成这个目标，则极有可能篡朝夺位，天子下场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不定就杀了前朝之君了呢？
李述觉得，现在需要“变”。
不变，必然死。
变，可能死，也可能云开雾散，获得机会。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李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事实上给天子指出了两条路，让他自己选。
阎鼎听完就吓坏了。
老子只想投机一下，混个外放的官位，你们这也太瞎搞了吧？打算如何实施？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至此，阎鼎是真的后悔了，并且已打算跳船——继续跟这帮人玩下去，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阎侍郎，请随我入内。”引他进来的宫人好不容易等到天子结束谈话，通报之后，得天子允准，引阎鼎入内。
“陛下。”阎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在宫人的指引下，跪坐而下。
“阎卿，外间如何？”天子急切地问道。
阎鼎瞄了下天子的表情。
兴奋、急躁混合着担忧、害怕，以及几丝期待？
“回陛下，陈公自许昌出发，经阳翟、阳城入轘辕关，在南郊北渡洛水，往城西金谷园方向开进。若一切正常，明日午后便到了。”阎鼎说道。
天子咽了口唾沫，脸色不是很好看。
阎鼎不再管他，偷偷观察了下其他人，但见人人面有忧色，似乎害怕陈公入京后，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样。
不过他也理解他们。
最近一次的朝会上，太尉王衍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外地输入京中的漕粮越来越少了。
原因也很简单：战争。
荆州、湘州因为平乱，已经暂停往朝中输粮了。
扬州、徐州的漕粮，因为下邳激战，也处于停运中。
目前为止，就只有江州以及寿春等地，还在输送漕粮入京，且数量比起往年大为减少。
减少的原因是人家不太认朝廷了。
司马睿获得了江东士人的支持，那他就可劲“承制”了。你现在就算派个使节去建邺，说朝廷收回司马睿“便宜行事”的权力，也不可能了，没有用了，因为江东豪族认他，想要他带着南方割据，偏安一隅。
这就是吴人的追求、吴人的心态，局势发展至今，很多事情慢慢明朗了。
吴人懂了，所以不太听话了。
邵勋也懂了，所以他上洛了。
王衍提出的粮食问题算是近几年洛阳朝廷的痼疾了，始终难以解决。
及至今日，河南郡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朝廷也能征收一些粮食。
兖州刺史、豫州刺史也在向朝廷缴纳赋税，现在冀州收复了，马上也可以征收赋税，但这些地区交上来的粮帛都太少了，远远不及江东输送的多。从这件事上来看，司马睿无疑比邵勋忠心很多。
粮食问题是最现实的。
天子想搞乱邵勋的地盘，无疑是逆潮流而动。也就是说，他们这帮人注定难以得到其他朝臣的支持。
所以，当王衍鼓动朝臣提出进攻弘农的提议，并暗示这是陈公的意见时，几乎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这不是说朝臣们支持邵勋，他们只是忠于自己的肚皮罢了。
但形势都这样了，天子就是不愿放弃，一门心思“求变”，这让阎鼎感到很害怕，有点不想和他们玩了——就在今天早上，他已经悄悄把家人送出了城。
“陛下。”河南尹第五猗说道：“邵勋既然不入城，便是有所顾虑，不敢公然对陛下不敬。为今之计，还得暂时忍让，且让其先得意一会，待大计功成，再做计较。”
天子闻言有些踌躇，看了眼众人后，见他们都是同样意见，终于点了点头，道：“就依卿所言。”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有其他诸侯能斗得过邵勋了。甚至于，匈奴大败他几次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总之，匈奴虽是他的敌人，但远没有那么急迫，邵勋才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非常难受。
“攻弘农之事，王衍可提及何人挂帅？”司马炽突然问道。
“不曾。”
司马炽一怔，但没说什么。
“陛下。”侍中许遐拱了拱手，道：“邵勋举众入京，然屯于城外，可见其人尚未丧心病狂到极点。臣以为，或可召其入宫觐见。试一试总没坏处的……”
“他会入京吗？”司马炽幽幽说道。
阎鼎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立刻说道：“陛下忘了天渊池之会？”
司马炽反应了过来，但很快染上了一层更浓重的羞恼之色。
许遐等人也不说话了，各自叹息而已。
阎鼎看了他一眼，暗道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而不顾及后果。
邵勋是什么人？能轻易上当？妈的，今天就走，不辞而别，再等下去，搞不好要被他们害死。
至于去哪——其实没什么好去处了，想办法潜回关中吧，看看有没有机会。
众人随后又谈了一些其他事情，至午方歇。
天子为表亲近，留众人在宫中用膳。阎鼎草草吃了一些，只觉味同嚼蜡，午后便行礼告退了。
回到府中，犹豫纠结了一会，最终咬牙下定了决心。先遣散仆婢，然后收拾细软，带着十余心腹护卫、僮仆，直接出城，与家人汇合。
他怕了！
而这个时候，正在金谷园闲居的王衍接到了一封邵勋写来的信。
他展开一阅，只见上面写道：“自永安以来，枭豺肆虐，宫殿荒凉。临食之际，未尝不长吁短叹；就寝之时，难免不义愤填膺……将士离园别亲，冒镝当锋，有克城拔寨之功，追亡逐北之绩。披星戴月，被胄从征，最为辛苦，尤所悯伤……今思之，或可擢升官资，迁转阶级，封其母妻，荣其考妣……太尉通古今治乱之源，晓文武经纶之道，或可教我？此事若成，则功业必留于史册，恩荣必垂于将卒……”
王衍拈须看了三遍，看完之后，已经拈断了三撮胡须。
全忠，你竟然想我被天下士人唾骂？老登真怕了！

第三十三章 开会
一项制度的创立，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它需要有人提出倡议，然后集众人之力，出谋划策，制定细则。接着做试点，发现问题、有人反馈、再召集人研究改进，最终完善。
整个过程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如果中途有人阻挠，或者反对声音太大，那么需要多久就说不准了。
现在邵勋提出了这个想法，他需要王衍结合天下的实际情况，帮他设计出一个方案来。
至于为什么请他设计，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反正王衍知道一点就行，他被邵勋架在火上烤了。
想到此处，忧愁不已，难以入眠。
好在这事也不急于一时。作为天下名士，王衍暂时还没有暴露屁股的危险，还可以继续装模作样，为邵勋处理舆情。
放下这桩事后，他在金谷园默默等待，六月十九日，邵勋领兵抵达。
二十日朝会后，大量朝官驱车自西明门而出，往金谷园而去。
邵勋在园内举办宴会，招待众人。一时间，金谷园的声势隐隐超过了洛阳朝廷，让人目瞪口呆。
宴席中途，邵勋召见太尉王衍、司徒刘暾、尚书令庾珉、左仆射刘望、中书监郑豫、廷尉卿诸葛铨、北军中候裴廓、中护军王瑚、左卫将军陈眕、右卫将军李恽、骁骑将军段良等十余名手握实权的官员。
当邵勋进入召见地点时，众人纷纷起身：“参见陈公。”
邵勋顿了一顿，扫视众人。
他很清楚，这些人明面上都是对他比较亲近的高官，但内里其实可以分为好几派。
王衍、庾珉、陈眕三人是最亲近他的，办事尽心尽力。
裴廓虽然出身裴家，照理来说对他关系亲近，但也正因为出身裴家，和豫州刺史羊冏之等人一样，身上总有一股傲气，比较亲近，又不是特别亲近，但总体而言还是可以信任的。
王瑚这人脑子不是很清楚，待人接物很失水平，本身是个相对纯粹的军人，但又想往政治上面凑，却屡屡碰壁。
他这些年能步步高升，靠的全是邵勋，想必他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一点。其弟王隐现为沔北幕府记室督，同样在为邵勋做事。
王瑚也是可以信任的，虽然他脑子老是抽筋。
陈眕、李恽、段良三人执掌禁军，陈眕完全可以信任，段良、李恽各有心思，但他们能审时度势，及时投靠过来，即便算不上心腹，但也可以一用。
这些年，天子着意拉拢禁军将校，三人没法抵挡，但也找机会整肃了一番，去掉了某些意志不坚定之辈。剩下的实在不能动的，也会密告邵勋，让他心里有数。
另外，他们也在邵勋的授意下，不断提拔他的私人。
黄彪屁出身没有，原本大头兵一个，但多年以来不断爬升，现在是左卫前驱营司马，掌两千余重甲步兵，就是邵勋借他们之手完成的。
左卫三部督徐朗，掌由基、前驱、强弩三营，多年来地位一直无人可以撼动，牢牢掌控着左卫的中坚精锐力量。
有些时候，比的不是谁官大，而是谁握有兵权。
在北军中候成为禁军事实上的最高统帅后，中护军、中领军之类的职务，已渐渐沦为吉祥物，兵权甚至没有殿中将军、三营司马、三部督之类的中上级军官强。
左卫、右卫三部督，都有很多人竞争，但徐朗稳如泰山，就是因为他和邵勋的关系。不然的话，就凭他东海徐氏的出身，早被人拉下马了。
左卫殿中将军苗愿、原右卫殿中司马、现殿中将军郑东、原汲郡都尉、现右卫殿中司马姚远、右卫由基营司马何忠等人，也都靠他们配合，牢牢掌握着军权。
相对而言，武人更实际一些，靠拢得更加积极。
至于刘暾、刘望、郑豫等人，经常配合邵勋做事，但你若将他们当成自己人那可就错了。他们只是身段柔软，屈服于现实罢了，但眼下也是可以驱使的。
“今日召诸君前来，主要是议一议伐匈奴之事。”邵勋在众人的目光中端坐上首，理所当然地说道。
有些人虽然鄙视他的出身，认为他是暴发户，但形势比人强，都这个样子了，只能捏着鼻子听他说。
“弘农陷贼久矣，屡次抄掠洛阳。诸君资财多在城外，经年以来，庄客逃散，屋垣倾颓，宁不可惜？”邵勋说道：“前有梁王、武陵王之殁，今有濮阳王（原任城王）、长沙王之殇，公卿陷于贼手者更不在少数。贼势如此猖獗，再拖下去，我看诸君家眷都没法出城了。”
洛阳西面的大敞口始终存在着，匈奴骑兵可借此突入洛阳近郊烧杀抢掠。而宗王公卿们又不可能天天待在城里，时间长了，就会有谁谁被匈奴掠走的消息。
之前有梁王、武陵王（这两王实为一家）被杀，今年春天又有濮阳王司马济、长沙王司马硕及其子被杀。
除宗室之外，还有公卿若干。
他们在城外有庄园，虽然庄客大面积逃亡，但总有人没有跑或无处可去，被迫留在当地，为他们耕种、采集。
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洛阳城内，那与坐牢无异，总要出门透透气的吧？时间长了，出事在所难免。
“或曰三年前新安之役损失惨重，不宜轻动。”邵勋又道：“但今次我领大军前来，以为后援，打还是要打的。”
众人闻言，纷纷思忖。
事情很明显了。陈公想让禁军担纲攻城主力，他带来的部队压阵。
这一战，表面上是为了解决洛阳的侧翼威胁，实则为了牵制住匈奴人，不让弘农的兵马、资粮为其他战场所用。
考虑到王雀儿已率三万余兵马北伐河内，刘洽、何伦等人在枋头、朝歌与石虎对峙，李重、金正二将主攻石勒，这竟然是一次针对匈奴的全面战争。
很多人都说邵勋在打河北，但很显然他的思维没有被束缚在河北，而是从一切利于出击的方向，与匈奴各部交战，洛阳禁军只是他地图上的一路兵马罢了。
“另有一事，徐州来报，刺史荀泰章已挂印辞官，荣归故里。”邵勋说道：“彭城兵马，暂由刘畴刘王乔统带。司马睿矫诏承制，形同叛逆，刘王乔、郗道徽二人当会兵剿之。徐州既定，南顾无忧矣，当可专力北事。二攻新安之役，无论如何都要打。”
彭城被拿下没多久。如果不是邵勋这种随时可以得到五百里加急消息传递的人，其他公卿官员想要知晓，最快也得一个月，慢的话三五个月。
因此，当邵勋说出此事时，众人还是有些惊讶的。
彭城一下，徐州顿时分为两半。
彭城、东海、兰陵、东莞、东安、琅琊六郡国属邵勋。
下邳、临淮、淮陵、广陵、堂邑五郡国属司马睿。
双方目前还在交战，如果不能取得大的突破的话，那么大体上就是以淮水为界了，除非邵兵能突破淮水，一口气攻到广陵一带，威胁建邺。
汉末之时，江淮士族多投曹操，如广陵太守陈登。而今江北士族如广陵戴氏等，多在建邺为官，却不知最终打成什么样了。
“既出师，师必有帅，陈公以为何人可为帅？”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尚书令庾珉问道。
邵勋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北军中候裴廓身上，道：“克俭久掌戎旅，谙熟兵事，可敢挑此重任？”
裴廓早有所料，闻言拜道：“明公既有此意，我还有什么可推托的！”
邵勋并非朝官，理论上来说无法指挥这些人，但裴廓这副做派，无疑在众人面前公然表态了，今后便是想洗也洗不掉。
“好。”邵勋非常满意，又道：“大军出师，有先锋，有中军，有后援。先锋人选，须得慎重。”
裴廓会意，问道：“明公可有看重之人？”
“轻车将军焦求可为前军都督，河南尹第五猗副之。”邵勋说道。
此言一出，众皆低头。
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啊。只是，天子能同意吗？
“军争之事，贵在迅捷。禁军枯守洛阳数年，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拉上阵打打仗的。”邵勋说道：“我是外臣，不好对此多做置喙。太尉乃国中柱石，还得多留意留意。”
王衍跪坐在地上，作揖道：“分内之事罢了。”
“合军聚众，务在激气。气不激则拙，拙则不及，不及则失利。”邵勋又道：“今大军汇集，可请天子郊临，激励士气。”
说这话时，他看向王衍、庾珉。
二人尽皆颔首。
“就这么多吧，散会。”邵勋干脆利落地起身，吩咐道。
离开会场后，邵勋特意慢了几步。
片刻之后，王衍赶了过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太白可想在朝中谋一职？”
邵勋沉吟了会。
在朝为官，尤其是当了高官，可就不太方便兼任地方都督了。
你当然可以强行兼任，但总不太合乎规矩就是了。
“昔年东海王为丞相，领兖州牧，督六州军事，我若兼朝职，可能效司马越故事？”邵勋问道。
王衍有些迟疑。
邵勋一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说道：“罢了，此事待我攻灭石勒再说吧。”
说完，自回军营去了。

第三十四章 劝
今日无朝会。
午膳时间，宫人们给天子端来了饭菜。
司马炽本没在意，随意瞄了一眼后，顿时瞪大了眼睛。
白粥呢？朕说了今天想吃白粥，怎么没有？
酒呢？一合都没有？
肉呢？乳酪呢？
司马炽一下子怒了，斥道：“太官何在？太官呢？速速将太官唤来。”
太官是光禄勋属官，掌宫中饮食。
宫人匆匆离去，不过没去找太官，先找皇后去了。
片刻之后，皇后梁兰璧带着太官及其属僚一起赶了过来。
“陛下，不怪臣啊！”太官一来就叫起了屈：“少府并未送稻米和酒，臣也无法。”
司马炽一愣，问道：“七日前朕刚吃过白粥，怎么就没了？”
太官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少府以前确实有稻米，但那是陈公进奉的。去岁进了两千斛，已食尽。今岁新米尚未收割……”
司马炽不死心，问道：“一点都没了？”
“本还有数百斛，可陛下前几日遍赏臣僚，而今一粒都没了。”太官说道。
“让少府去要啊！”司马炽暴怒。
太官看了下梁皇后，一脸为难。
梁兰璧想上前安慰，却心中一颤，不太敢靠近天子，只能说道：“陛下，宫中所食稻米向由新城、陆浑二县进奉，然数年前大旱后，二县便已不再进奉。近两年所食乃广成稻，一直由陈公进奉。”
“你找邵勋要来的？”司马炽傻了，下意识问道。
梁兰璧连忙摇头，道：“妾与庾夫人乃闺中密友。陛下伏案操劳，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只能——”
“闭嘴！”司马炽反应了过来，愈发愤怒了，脸上也涌起了不自然的潮红之色，只听他质问道：“你是不是被邵勋收买了？你是不是觉得朕失势了？难怪！难怪啊！”
司马炽霍然起身，如同一头困兽，在殿中走来走去，不住冷笑：“怪不得梁芬那么轻易地让出南阳。朕以为他兵微将寡，无力抵御，不得已之下让出南阳。没想到啊，没想到，呵呵！是不是觉得我司马氏德薄，迫不及待要换新主子了？”
梁兰璧面现黯然之色，脸上满是痛苦，忍不住抹起眼泪。
她贵为皇后，但也是妻子，只想为丈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但多年来得到的一直是辱骂——有一说一，在这件事上她爹梁芬也得背锅。
太官也傻了。
这天底下还有自己给自己那啥的……
作为近臣，他对天子的忠心也就那样。上一任太官因为先帝吃了毒饼的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不知。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很多。
从贾南风开始，洛阳城里说话最管用的就一直不是天子。
“一个个不说话了？”天子仍在转着圈生气，不停地说道：“朕养你们何用？”
“酒也没有，是不是也要找邵勋要？如此下去，朕还有什么脸面？”
“废物，都是废物！朕不想看见你们！”
外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少府刘乔匆匆而至。
“陛下，臣死罪。”甫一进来，刘乔就拜倒于地。
司马炽看他那样子，只觉恶心。
他之前可是对刘乔寄予厚望的！
此人年轻时受到王戎（王衍堂兄）赏识，受命与人一起进攻吴国的武昌，攻城数月破之，回来后以荥阳县令酬功。
二十四年前，参与诛除杨骏的行动，受封关中侯。
十五年前，参与诛贾南风一党，迁散骑常侍。
十二年前，拜威远将军，领豫州刺史，南下平定张昌叛乱，进位左将军。
荡阴之战后，司马越奔逃徐州，聚兵数万，意图返回洛阳，为刘乔所阻，大败。
在那个时候，他是闻名天下的忠臣。
只可惜很快被邵勋数百里奔袭，一棍子打懵了。失了心气之后，由王衍转圜，出任军谘祭酒——彼时王衍是司马越的军司。
司马越死后，很多人离府。刘乔没有立刻离开，干了一段时间后，最终入朝，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最终搏得信任，一路升官，出任少府之职。
没想到啊，也是个办事不力的货色！
司马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王衍的人，毕竟他就是靠王衍的从兄王戎赏识、提拔，才获得的机会。
而王衍么——司马炽只觉一阵悲哀，满朝文武，没几个可堪信任的。
“陛下。”刘乔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道：“臣办事不力啊。大司农那边已是数月未送粮米过来，少府库藏已然空虚已极。再过几日，别说白粥了，豆粥都吃不上了。”
按制，大司农管太仓粮库，定期拨发粮油果蔬肉奶等农产品至少府，供宫中用度。
少府作为天子的大管家，接收农产品、绢帛、地方贡品，自己也制作各类器具，储存起来。
光禄勋辖下的太官负责给皇帝做饭，但原材料需要少府供给。
刘乔说少府库存已竭，那就是东阳门太仓的问题了，难道粮库空了？
想到这里，正在心灰意冷的司马炽顿时不淡定了，失声问道：“太仓空了？”
“听说快空了。”刘乔回道：“徐州还在打仗，只有寿春一地在输送漕粮进京，入不敷出啊。”
“邵勋呢？”司马炽问道：“怎么不问邵勋要粮？”
说完这话，他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看了梁皇后一眼。
皇后双眼红肿，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马炽赶紧别过头去，又生气了起来：“怎么之前好好的，邵勋一入京，马上就缺粮了，到底怎么回事？”
“臣也不知为何。”刘乔说道：“可能是禁军要出征，北军中候裴廓下令赏军士粮米吧。本来就没多少，这一赏，很快就见底了。听闻度支尚书王玄正在补发拖欠百官的禄米……”
“都是朕的粮，他们怎么敢！”司马炽差点跳脚。
刘乔、太官面面相觑。
不给军士发赏赐，怎么驱使他们打仗？不打仗，洛阳永无宁日啊。
不给百官发禄米，谁为你效力？没有群臣拥护，一个人当天子？
皇后梁兰璧也回过神来，担忧地看了眼司马炽。
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实在不行的话，她再去求求庾文君。但随即又想到这样可能会让天子自尊心受不了，进而对她冷言冷语，乃至殴打，她又有些害怕。
“陛下。”少府刘乔还没说话呢，太官战战兢兢地说道：“陈公就在城西，军粮堆积如山，或可令其搬运一部分至东阳门太仓。”
“朕……”司马炽一听就要拒绝，但很快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他猛然想到，刚才只顾得生气了，居然还没吃饭！
眼角余光瞥到了案几上的胡饼，虽然没撒芝麻，虽然他之前觉得倒胃口，但现在发现，似乎也蛮香的嘛。
太官低下头，暗自腹诽：“朕、朕、朕，鸡狗朕！饭都没得吃了，还朕呢。”
刘乔趁机起身，安慰道：“陛下，或许可令陈公散军粮，赈济——呃，臣死罪，说错了话。”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只让司马炽更加羞恼。
赈济？你要赈济朕吗？
但终究形势比人强，他脸色变幻了许久，缓了缓口气，问道：“邵勋那么听话？”
“陛下。”刘乔低眉顺眼道：“邵勋乃军户出身，贱奴般的人，粗鄙无文。对这种人，稍稍哄骗一下，他就不知东西南北了。陛下英睿，许其所奏，臣再豁出老脸，苦求一番，定能筹得粮米而回。”
司马炽疑惑地看了一眼刘乔，道：“刘卿，你是不是奉邵勋之命……”
“陛下冤枉啊！”刘乔大声道：“犬子祐曾被邵勋害于沛国，十年以来，臣无时无刻不思报此仇，怎可能为其所用？”
说到最后，隐隐有泣声传出。
司马炽有些动容。
太官傻傻地看了眼刘乔，暗叹这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吧。
邵勋攻杀刘祐，那也是奉司马越之命，罪魁祸首还是东海王啊。可刘乔后来不还是当了司马越的军谘祭酒？虽说多了层遮羞布，给王衍当副手，可终究还是为司马越效力啊。
他真的在乎那个死去的儿子吗？
据他所知，刘乔次子刘挺目前就在沔北幕府军司乐凯手下做事——刘乔出身安众（曹操破张绣处，现已并入宛县）刘氏，乃南阳士族。
学到了，真的学到了，做官不能要脸。
“邵勋提了什么要求？”良久之后，司马炽问道。
“邵勋请以北军中候裴廓为帅，由其遴选将官，攻弘农王弥。”刘乔说道。
司马炽沉默了一会，道：“准其此奏。”
“邵勋还请陛下出城劳军，激励士气。”刘乔又道。
司马炽脸上青气一闪，有些不悦。
梁兰璧又担忧地看了眼丈夫。在她看来，都答应了第一件事了，第二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陛下。”刘乔擦了擦眼泪，劝道：“军士愚昧，却又很忠朴。若陛下亲临校场，令将士们得睹天颜，或能收取军心，于中兴大业有益。”
司马炽脸色又一动。
对啊，他还有大义名分。若能让将士们见到他，高声欢呼，军心唾手可得，比他暗地里拉拢禁军将校效果好多了。
邵勋是臣，朕是君，他和他的兵在朕面前也要低头！

第三十五章 君目前*
皇女台之上，华盖云集。
司马氏宗王、洛阳公卿、满朝文武、禁军将校、宫人侍者簇拥着帝后二人，登上高台。
耳边鼓声不绝，将士们正在列阵。按照日程安排，今日天子郊临，观阅大军讲武，然后发放赏赐劳军。
此时司马炽的目光已被对面的高台吸引。
高台之上，大纛冲天而起。
纛下站着一红袍金甲大将，手抚刀柄，于风中肃立。
在他身后，整整立着十二面鼓，膀大腰圆的壮士挥舞着鼓槌，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阵阵动人心魄的响声。
鼓手左右各有六名角手，手持粗大的牛角，随时待命。
金甲大将身侧，亲兵亲将汇集，刀枪剑戟环列。
大将身前，七八名将校分立左右。
高台下方，传令兵们牵马肃立，随时准备出发。
高台前后左右，九百名亲兵手持长槊、步弓，紧紧围护着高台。
高台前方的旷野中，已经集结了两万余名将士，包括七督府兵、洛阳骁骑军、左卫、右卫各一部。
许是为了体现出威势，今天他们排出了一个方阵。
最前面是精挑细选的府兵精锐，共四百人，列四排，此为“选锋”，组成的部队被称为“战锋”。
战锋不要求多严密的阵型，冲锋时甚至可以散开来，目的就是扰乱敌军大阵，迫使其阵脚动摇。或者在其布阵时袭扰，拖延他们布阵的时间，削弱敌人的士气。
战锋身后是前军大阵。
步卒五百人一阵、骑卒二百人一阵，步骑交杂，间隔排开，阵与阵之间相距五十步。
前军总计排出了四个步兵方阵、三个骑兵方阵，总计二千六百步骑。
在他们两侧，还有洛阳中军强弩营一部，临阵安放好了弩车。
他们共同构成了前军。
前军后面是中军本阵。
两阵之间同样间隔五十步。
中军的骑兵并没有与步兵交错布置，而是尽数布于右侧，约千骑的样子。
中间和左侧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以千人为一阵，总计八个，约八千人。
正中央还有一台指挥车，不过此时没有人，空着。
中军最外围，同样布置了弩车，以及零散游弋的勇士，人不多，总共数百人。
中军后面是后阵。
偏厢车、辎重车密密麻麻。
整体布局环车为营，只开数个缺口，供骁骑军进出。
府兵部曲们在车辆遮护下，于正中列阵，加上部分洛阳禁军，人数超过一万。
总计两万余步骑，肃立于洛阳西郊，让皇女台上的一众君臣看得直眼晕。
而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高台上的鼓声猛地一停。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青旗一举，两名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战锋、前军不动，中军右翼的骑兵已纷纷上马，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片刻之后，这股骑兵本阵的小鼓响了起来。
常粲一边看着传令兵，一边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阵。待传令兵抵达后，他立刻翻身上马，手持粗大的马槊，在隆隆不绝的鼓声中，大喝一声“冲”。
骑士们驱策着马匹，缓缓加速，从右侧绕向前方。
皇女台上的众人瞪大了眼睛。
天子司马炽看着千骑冲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骑兵的速度非常快。
这是专门习练马战的府兵，已不下十年，绕冲至前方后，数百人对着扎在地上的草人撒下一蓬箭雨。
箭矢铺天盖地，密如飞蝗，将许多草人给直接射倒在了地上。
射完之后，他们加快了速度，绕至草人后方，又来了一波齐射。
数百名马槊骑兵紧随其后，借着他们造成的混乱，斜斜切过草人方阵，马槊一挑，如同剥洋葱般，将外围的草人给挑飞了，然后迅速打马离去。
众人的目光被骑兵吸引住了，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数百战锋已遵循旗号，在鼓声之中快步前进。
他们先拿着弩机远射一轮，然后刀盾手上前，其他人擎着长长的重剑，身披铁铠，紧随于刀盾手身后，快步前进至草人方阵面前。
盾手举着大盾，勇猛地冲进了草人之中。
长剑士一拥而上，横劈竖斩，不但把草人给砍得七零八落，就连固定草人的竹竿、木棍都被斩成了两截。
而在他们身后，鼓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步骑方阵开始前进。
苍凉的角声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密密麻麻的长枪丛林缓缓向前蠕动着。
他们的速度不快，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整队，再次听到鼓声后，方才继续前进，但依然给人造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是的，哪怕他们停下来整队的那一刻，压迫力依然十足。
当他们前进的时候，你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可抵御的感觉。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一变，长枪丛林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前排长枪开始放平。
军官们口令声四起，大声呼喊着。
速度更快了。
战锋队已经向两侧散开。
“呜——”角声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于早就七零八落的草人方阵之内。
“咚咚……”鼓声愈发激越起来。
两千余杆长枪齐齐斜举，将士们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步伐也越来越快。
“杀！”呼喊声冲天而起。
草人七零八落。
天子司马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梁兰璧紧紧握住他的手，却被捏得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噹噹——”钲声响起。
将校们纷纷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旗号，确认退兵信号之后，缓缓收拢，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缓缓回撤。
片刻之后，战场上只留下了一地东倒西歪的草人。
王衍等人的表情没比天子好到哪去。
他们早知邵勋带出来的兵能战，却没想到战场之上如此威武。
司徒刘暾暗暗叹气。
今日说是请洛阳君臣观阅大军操演，但看下来之后，却只感到毛骨悚然。
这群被邵勋十年来日以继夜养着的部队，一旦放出笼子，别人真的能驾驭得住么？
古来有所谓的英雄豪杰，他们不以家世压人，不以权术驭人，只要他站到那里，所有武人都自动追随着他，为他欢呼，为他效死。
“陛下，该遣人发下布帛赏赐，如此或能令众军高呼，彰显天家威仪。”皇后梁兰璧纠结了会，小声提醒道。
天子恍然大悟，立刻唤来近侍，吩咐了下去。
就在此时，对面高台上动了起来。
数十名骑手催动马匹，在马背上敲击着小鼓。
在他们身后，还有大量骑手吹奏着横笛。
此谓鼓角横吹是也，演奏的是军中乐曲。
激昂悠扬的乐曲声中，红袍大将骑着一匹白马，快如闪电。
亲兵紧夹马腹，高举着旌旗、马槊，次第汇集，跟在他后面。
烟尘之中，马蹄阵阵，军旗猎猎飞舞。
红袍大将横着驰过中军大阵。
刘灵扛着大旗，满脸兴奋之色。气力惊人的他，甚至还有余力挥舞旗帜。
亲兵们亦神色激昂，目光锁定在红袍大将身上，哪怕冲向天涯海角，亦誓死追随。
红袍大将目光扫向一侧的步兵，马鞭高高举起。
欢呼声如海啸般响起。
红袍大将又看向另外一边。
欢呼声动天彻地。
红袍大将似乎不太满意，双手离了马缰，反复上扬。
“杀！”步卒们用槊杆击地，用脚踱地，脸色涨红，声音又高了几度。
红袍大将哈哈大笑。
神骏的白马摇头晃脑，似乎也很享受穿梭在众军丛中的感觉。
红袍大将每到一处，便举起马鞭，如同一个指挥家般，调动着每一个方阵的步兵的情绪，让他们欢呼，让他们赞美。
“唏律律……”有骑兵接到信号，带着手下兵马汇入了红袍大将的队伍。
红袍大将绕着大阵反复奔驰。
前军、中军、后军次第欢呼。
从高处往下看去，一个个方阵如同波浪般山呼海啸。
红袍大将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呼声就直冲云霄。
期间不断有骑兵策马跟上，汇入人群之中。当冲到后阵之时，就连骁骑军将士都受到了感染，自发地跟随而上，脸上满是笑意乃至崇敬。
南风劲吹，军旗翻飞。
旷野之中，红袍大将身后的骑兵总数已近四千，人人奋勇，个个高呼。
绕了两圈之后，红袍大将马鞭一指。
杨勤狂催马腹，带着数百骑加速前冲，片刻之后就抵达了皇女台下，下马警戒。
皇女台下值守的是殿中将军苗愿，第一时间给帐下兵士传令。
红袍大将马速不减，在亲兵的围护下，瞬息而至。
天子司马炽走到台沿，看着下方，却见台下执戟相交的军士纷纷撤回器械，退往两边。
红袍大将如天神下凡，凭他一个人，就让交戟卫士次第散开，犹如巨锤劈开海面。
他在台下驻马而立，扫视一圈。
自殿中将军苗愿以下，执戟卫士纷纷拜倒在地。
他缓缓下马，把马鞭递给亲兵，又等了一会。
四千骑在不远处下马，一时间人喊马嘶，皇女台下已是旗帜、兵戈的海洋。
红袍大将理了理戎服，在亲兵的护卫下，拾级而上。
坡道上有宫廷卫士，见到他后纷纷低眉垂目，不敢直视。
红袍大将很快上了皇女台。
宫廷卫士面有难色，拦住了他，要他解下兵器。
刘灵等人纷纷作色，怒目而视。
红袍大将哈哈一笑，将佩刀、弓梢递给亲兵，略一寻找，便锁定了天子所在的位置。
他立刻举步上前。
司马炽脸色不是很好看，居然下意识想后退。
“臣邵勋拜见陛下。”红袍大将高声说道：“请恕臣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说罢，身体微微前倾，抱拳一揖。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大臣们目光微妙，有人看向他，有人看向天子。
方才天子遣人发放布帛赏赐，可惜被邵勋一番鼓舞士气的举动给对冲了，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更没能为他争得军心。
有些人不自觉将这个场面与当年曹操、汉献帝射猎相比……
天子觉得自己该斥责邵勋两句，然后再宽恕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妨”二字。
邵勋微微一笑。
司马炽看在眼里，只觉刺痛无比，于是转过了身去。
“陛下已阅毕军容，如何？”邵勋站到天子身旁，几乎并肩而立，指着旷野中肃立的两万军士，问道。
“邵卿有此雄兵，自可力破匈奴，还要禁军作甚？”司马炽闷声说道。
邵勋看向群臣。
大部分人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安静片刻之后，太尉王衍上前，说道：“军争切忌轻敌。陈公乃天下名将，自然知晓如何用兵。”
邵勋又看向司徒刘暾。
“兵自然要多多益善。”刘暾答道。
邵勋再看向尚书令庾珉。
“匈奴气势正盛，臣以为当用全力。”庾珉回道。
他又看向尚书左仆射刘望、廷尉诸葛铨、中书监郑豫等人。
众人一一回答。
司马炽的身体已经有些轻微颤抖了，梁兰璧靠近半步，抓住了他的手。
邵勋目光与她一触，微微低头。
梁兰璧安抚好司马炽后，悄悄看了邵勋一眼。
她在与庾文君的书信来往中，见证了闺蜜内心的烦恼、担忧以及浓情蜜意。
她见证了他俩的爱情——呃，或许是庾文君单方面的爱情吧。但她还是很羡慕，而且很欣慰，这是她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中不多的亮色了。
原来，见证别人夫妻恩爱的每一个细节，也可以让自己的内心跟着悸动，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文君好有福气！
“陛下，臣向受忠训，累受两朝恩荣，心中感激不尽。”邵勋靠近一步，低声说道：“无妄之忧，大可不必。”
司马炽闻言，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用惊怒的表情看向邵勋。
或许，他以为人家说的是反话，在威胁他。
邵勋也反应了过来。
司马家这么心虚？不相信他许下的诺言？还是以己度人，觉得难以得到宽恕？
真是猪脑子！
邵勋也懒得和他说什么废话了，直截了当地说道：“臣已自洛南诸县调拨粟麦二十万斛、稻米五千斛、杂畜五万头入京，京中短食之忧，或可消解。”
司马炽疑惑地看向他。
邵勋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在骗他？还是过阵子就以军粮短缺为由将这些粮畜收走？
邵勋暗叹他与天子之间似乎不存在互信了，便不再多言，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关中战事正烈，须得以重臣镇守，以牵制匈奴。”
司马炽敏锐地嗅到了不对，但还是问道：“邵卿觉得何人为佳？”
“侍中许遐可也。”邵勋说道。
许遐就在不远处，闻言脸色一白，直接就想拒绝，但对上邵勋的目光时，又失了勇气。
司马炽久久不语。
邵勋又看向群臣。
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再次上前，道：“陛下，北地、扶风等郡危急，非得重臣不可收拾局面。”
有他带了头，其他重臣齐声说道：“臣请许侍中出镇关中。”
许遐闭上了眼睛，一脸颓然。
此去关中，道路不通，说不定半路就被匈奴截杀了，夫复何言。
“陛下，臣请许侍中出镇关中。”重臣们都表态了，中低级朝官亦纷纷劝道。
方才陈公都说了，他会接济洛阳君臣。拿了他的好处，不帮他说话，能有饭吃吗？
“你们——”司马炽只觉一阵眼晕，不知所措。
这都是他的臣子啊，结果在大军威逼、粮食利诱之下，纷纷反水。
当面牛头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朕、朕……”司马炽目光四处逡巡，似乎想要求援，但每一个对上他目光的臣僚，都偏转开了视线。
司马炽的目光从刘灵脸上划过。
那个铁塔般的巨汉舔了舔嘴唇，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这厮是天师道徒，反贼出身，当然不会尊敬天子了。若非有人拦着，他都敢上去扇天子几个嘴巴。
“朕有中兴之志，卿等却非中兴之臣。”司马炽绝望了，拂袖而走。
梁兰璧连忙跟上，路过邵勋身侧时，还用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邵勋一怔。
皇后这是何意？为何是这种眼神？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一样，真是奇哉怪也。
帝后既已离开，群臣不便久留，纷纷追随而去，但还有很多人留了下来，似有所图。
邵勋站在天子方才立过的位置上，俯视众军。
太尉、司徒、中书监、廷尉、少府、中护军、北军中候、尚书令、尚书仆射等官员围在他身边，对着台下指指点点。

第三十六章 料理（上）
阅兵之后，洛阳迎来了崭新的政治生态。
一开始很是乱了几天。
先是不少朝臣走了。
他们趁着大军云集，匈奴不敢进犯的有利时机，拖家带口离开洛阳，返回老家。
回乡之后，有人不打算再出仕了，就在家访亲会友，谈玄论道，了此残生。
这样肯定是有后果的。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别人在进步，你家却退步了，丢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非常宝贵的官位，那以后被人欺负也就怨不得谁了。
还有一部分人打算带着僮仆、部曲南下江东，投奔琅琊王。
这些人慑于邵兵凶威，不敢公开顶撞，但用脚投票的本事还是有的。
朝臣之外，还走了不少没有官身的公卿士人，甚至是一部分宗王——没人管他们了。
这些人主要是对邵勋失望了。
原本邵某人还遮遮掩掩的，现在已经不掩饰了，新曹操的趋势十分明显。再加上他一手打造武人集团，更让很多人不满，于是该走的都走了。
六月二十五日，当天子在太极殿举办朝会时，猛然发现，已经走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官吏——主要是中小官员，大官还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
王衍出面处理舆情，只能说效果是有的，但没以前那么好使了。他甚至遭到了一部分士人的讥刺，让老登十分感伤。
郁闷之下找邵勋抱怨，说他哪怕出身低，只要不如此明目张胆地提拔武人，都不至于是如今这副场面。
说白了，很多人对你的政策不满。
邵勋不为所动，继续调兵遣将，为战争做准备。
二十六日，北军中候裴廓率禁军三卫、步骑两万五千余人西行。
二十七日，在洛阳周边征集的丁壮七千余人西行。
二十八日，广成泽屯丁（非屯田军）五千人北上，外加荥阳、陈留丁壮四千人西行，加入这场战斗。
裴廓于新安城外扎营，整顿部伍，打制攻城器械。一切的一切，都与三年前荀崧主导的新安之役差不了多少。
邵勋令常粲领骑二千、步卒三千，外加各自部曲，总计万人，于裴廓营垒东南方向扎营，深沟高垒，既是监视，同时也防止遭到败兵冲击。
他自领府兵及部曲七千、亲军九百余入洛阳，充作总预备队。
今年的战争，他没有亲自指挥，而是全部放手。
他已经意识到，在过去十年，他亲自指挥了太多的战役，已经有点耽误手下方面大将的成长了，这是不对的。
凡事要掌握好度。
什么都亲历亲为，其他人得不到锻炼，这不好。
什么都放手，让其他人立下太多功劳，养出了一堆功高震主的大将，这也不好。
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不可动摇了，今年正适合锻炼李重、金正、王雀儿、郗鉴、裴廓、常粲等将，让他们获得更多的感悟、经验，加速其成长。
等到与匈奴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他再亲自接手，把灭国功劳收入囊中——如果能成功灭国的话。
“李重坐镇房子，刚刚攻克元氏，就不得不顿兵，遮蔽后路。还是稍稍有些急了，今年应该停战一年，把安阳、邺城间淤塞的水路给疏浚一下的。”洛阳城内的邵府（原皇甫氏府邸）之中，庾文君正兴致勃勃的指挥仆婢、亲兵打扫屋舍，邵勋则在后院内乘凉，顺便与几位朝中重臣谈事。
王衍去过邺城，对当地局势有所了解。
他很清楚，今年是不可能停的，那是在给石勒稳住阵脚的机会。
按照刚刚得到的军报，李重动员了赵郡太守游纶手里的流民兵，以及巨鹿太守张豺的豪族丁壮，围攻元氏。
大战半月之后，支屈六负伤败走，元氏被攻克，打开了突入常山的大门。
这一仗，石勒不可谓不尽力，但到了现在，因为实力所限，他已经无法抵挡李重的兵马了，派驻元氏的支屈六甚至和游纶、张豺的兵马打得有来有回，战斗力和一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若非刘曜已在阳曲再败刘琨，攻克此城，并派先锋步骑七千余人进入河北的话，常山、中山等地已经谣言四起了。
主要战争没有打完之前，其实是没有机会安定民生的，那只会让自己一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当然，邵勋也就是随口抱怨一下而已，并不是真的认为这样不对。
与李重这一路相比，金正打得就激进多了。
他于十天前直扑河间城。
河间太守刘征出城交战，为银枪右营击败，退入城内固守。
随后便是各路杂兵围城战了。
期间，章武太守令狐泥遣兵救援。金正率银枪右营、诸部骑兵直行百余里外，大败章武军，斩首三千余级、俘两千人。
又有梁伏疵残部数千骑自河间北部诸县南下，与刘征里应外合，大败围城兵马。
金正立刻斩杀全部俘虏，火速率军回援，期间遭到匈奴骑军反复袭扰、围攻，最终将其击退，成功抵达河间城南，收拢败兵，鼓舞士气，再次将河间城围了起来。
邵勋看到战斗过程后，就明白金正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刘征、令狐泥等人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与梁伏疵残部轻骑配合，策划了一次成功的反围城战。
金正能挽回危局，靠的还是银枪右营相对高超的战斗素养，以及他本人勇猛无匹的作风——击败章武郡兵回援河间时，金正每每身先士卒，又身被三创。
邵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这几个方面大将，看样子不会全部都成才。
两路大军之外，还有诸镇将派兵袭扰。
因为邵勋不在，这些人就有些敷衍了，不过博陵崔氏及时反正，出兵击杀了留守博陵的石勒兵将，将此地尽数纳为晋土。
至此，整体战局还算可以，继续稳扎稳打下去，光复诸郡指日可待。
“明公是不是要回邺城了？”庾珉突然问了一句。
“子据勿忧。”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把洛阳这边料理清楚，不会走的。”
庾珉拱了拱手，放心了。
邵勋又看向王衍，说道：“太尉，少府刘乔那边，你出面找他谈谈。该拨发的工匠，尽数发往浚仪吧。庾元规负责浚仪新城督造事宜，你让刘少府听他的。”
“好。”王衍应道。
刘乔这人，早年确实是走了从兄王戎的路子。
当年走投无路，是他出面说项，让司马越宽宥了他，不再追究，并且还给了军谘祭酒这种非常要害的职位。
琅琊王氏对刘乔既有知遇之恩，又有救命之恩，驱使他做事不难。
“洛阳城中有不少人走了，他们留了不少僮仆、奴婢、庄客，全部遣人收拢起来吧。”邵勋又看向陈有根，道：“有根，这些人交给你。”
“如何安置？”他问道。
“尽数发往浚仪。”邵勋说道：“乞活军走后，遗留下了大片空地。我欲置两个龙骧府的府兵，就从去岁涉县之战时守城的兵士中挑选吧。”
“是。”陈有根应道。
两个龙骧府是两千四百府兵。去年涉县之战，最后残余的士兵不过四千余，去掉郗鉴带过去的一千府兵及其部曲，剩下的多为关西兵，目前仍守在涉县。
将他们转为府兵，是对其最大的奖赏。
两千四百府兵需要七千二百户部曲，不是那么容易筹集的，毕竟现在没多少流民了。
看样子，还是得在洛阳想办法。
“庾元规带来了五百家兵，我再拨给你一千府兵，你——”邵勋想了想后，说道：“想办法清理下洛阳。”
“遵命。”陈有根有些兴奋地答道。
早该这样了！
明公之前还有所顾忌，现在都这样了，天下人都已经知晓你的志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不肯投效你的人，他们自然会走，留下来的奴仆全部征走，给府兵当部曲。
“不要动静太大。”邵勋叮嘱道：“想走的士人、官员，不得阻拦。也不得随意罗织罪名，绷吊拷讯。尽量不要碰士人，司马氏宗室可稍稍敲打一番，但也不要弄得太过分，征发其奴仆即可。有钱的宗室，如吴王等，可令其缴纳钱财保全家人。”
“是。”陈有根有些怏怏不乐。
陈公还是优待士人，不肯对他们下死手。
也罢，先搞一批宗室。
反正自十几年前开始，就没人把宗室当回事，往往还是宗王欺负宗王，比士人还惨，谁叫他们没有之国，没有反抗的力量呢——士人有庄园部曲，大部分宗室屁都没有。
王衍、庾珉等人听了，互相对视一眼。
“放心，我有分寸。”邵勋说道：“不会弄出大肆屠戮宗室之类的事情的。征发豪门僮仆罢了，当年守洛阳之时就这么干了。司马乂干得，司马越做得，我不行吗？”
你还真不行！王衍暗自腹诽道，但终究没敢当面说出来。
不过还好，邵太白做事一向有分寸。
他既然没对士人下手，只是拿宗室开刀，那么就不至于太严重。不然的话，他也不确定地方上会不会发生叛乱——拜司马越所赐，如今绝大部分宗王是没有能力发动叛乱的。
“冗从仆射是谁？”邵勋又吩咐道。
“竟陵王楙。”王衍答道。
如果说曹魏时期冗从仆射还是个重要官职，深度参与宫廷政变的话，到了国朝，此职已越来越不重要了。
其执掌有二：其一是殿中执戟冗从，其二是守卫陵墓。
一般由宗室或有名望的士人出任此职，如华廙、司马权、司马腾、司马模等都出任过此职。
冗从仆射的兵权小得可怜，且有向文职转化的趋势，慢慢就要变成清职官了。
但今上由于没有兵权，特别重视冗从仆射此职，哪怕小小的一点兵权都要抓在手里。
邵勋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守陵墓的冗从执戟已经逃散一空，现在就剩各个殿室内的执戟冗从武士了。
“太白，此事慎重啊。”王衍听邵勋有解散冗从仆射的意思，立刻劝道。
这样做太难看了。
邵勋沉吟了一下，道：“也罢，反正我现在是外臣，无需参加朝会。让郑世达从徐州回来吧，继续让他干冗从仆射。”
郑世达既然能当冗从仆射这种清职官，当然出身不错。事实上他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子弟，被司马越赶走，后来走了庾琛的门路，投靠到邵勋门下。
他对天子的忠心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让他回来继续当冗从仆射，算是一种折中的方案。
殿中将军守宫城，扈从天子出入。
冗从仆射掌殿中执戟卫士。
邵勋看似没插手这两个职务，没做得太难看，但又都能保证这两个职务都忠于自己，这就够了。
“明日有朝会，有些事还需君等继续料理……”邵勋继续对几人吩咐。

第三十七章 料理（下）
邵勋是外臣，除非天子特许，不然是无需——也不能——参加朝会的。
再说他现在也不想入宫。
有那闲工夫，不如躺在家里，微操前线军事。
朝会结束后，又是一大波官员前来拜会。
谈事之余，还有人请邵勋赴宴乃至清谈！
吃吃喝喝就罢了，清谈你搞什么鬼？
不过他也明白，这就是士人重要的社交方式之一。
自东汉党锢开始，很多士人就或主动或被动远离政治，不清谈能咋样？久而久之，慢慢形成了传统，谈的内容也在不断变化——国朝以玄理为主，有时候也会探索人生的意义之类。
邵勋直接拒绝了，没空。
“夫君，瓦垄该重新弄一下了。”
“门和门框要涂一下朱色。”
“直棂窗坏了，要新做。”
“天井内移栽些好一点的花木吧。”
……
庾文君叽叽喳喳，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说道。
邵勋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怡然自得。
庾文君白了他一眼。
她没指望男人认真听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征求男人意见罢了。
“文君，你看着觉得不错的，就自己拿主意。”邵勋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是陈国夫人，是邵府的主母，你要有主见。”
庾文君脚步一顿，嗯了一声。
邵勋又躺了一会，便回到书房写信去了。
郗鉴还在攻下邳，却拿这个岛屿地形没有办法。
在攻下峄阳山之后，他一度遣兵远远绕至敌后，攻破了石崇所筑的西南小城——周长三百七十步。
但祖逖很快反应了过来，遣舟师截断水面。
援军不继，刚刚进驻此城的数百兵士被迫撤退，半途为祖约率军追击，大部投降。
于是他放弃了对下邳的围攻，只留部分军士退守东海监视，主力返回彭城，休整一番后，顺泗水而下，直攻下邳以南诸县，试图通过战略上的迂回，迫使祖逖放弃下邳。
这个思路是对的，邵勋不打算干涉。
正面打不下来，就想其他办法，将下邳后面的县乡夺取，即便祖逖仍然可以通过泗水输送援兵和补给，但孤悬前方总不是个事，那么长的河道总会出事的，最终还是会被迫放弃下邳。
邵勋的信是写给糜晃的。
他已经上表朝廷，举荐东海内史糜晃任徐州刺史。
糜子恢镇东海数年，在地方上有很强的人脉，朋友遍及各郡，由他出任徐州刺史是非常合适的。
出身东海何氏的何遂接任东海内史。
至于东海王氏，他还想再争取一下。
这个家族虽然不及裴、王、羊等大族，但绝对不是什么小士族，而是国朝排名前列的豪门。
王朗王司徒，老有名了。
其子王肃又是儒学大师，官至中领军，死后追赠卫将军。
孙子辈也都是尚书、中领军、后将军之类的高官，孙女王元姬还是皇后。
王家豪富之极，曾与石崇斗富，可见一斑。
也就这一代不怎么样了，有败落的趋势。
败落的原因很复杂。
可能是家族没操作好，站队错了，这个例子太多了。
可能是过早卷入某些冲突，遭受重击。裴家就是典型，八王之乱早早入场，其实那时候机会不好，最终导致家族中生代人物纷纷殒命，后来当真正机会出现时，反而不太敢投资了。
又或者是家族风格过于保守，看不清局势走向，干脆收缩，这方面羊家是典型。
东海王氏各种原因都占了，但主要还是家族人才断档，在这个风起云涌的阶段，恰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于是只能做保守经营，伺机谋取利益。
司马越其实很愿意给他们家机会，无奈实在没有顶得上去的人啊，这就没办法了。到最后，只有一个远支子弟王秉勉强堪用，跟着去了洛阳，还被邵勋赶走了。
王家的退缩，直接导致糜氏在东海的快速崛起。糜氏之外，徐氏也开始冒头，渐渐侵吞王氏的利益，这也是最近两三年他们有点急的主要原因。
考虑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邵勋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能直接投靠过来，帮他稳定徐州局势，未必不能用上一用。
接不接招，全看他们自己了。
写完给糜晃的信，邵勋稍稍歇息了会，开始酝酿给王玄的信。
小王已经出发了，目的地是兰陵、琅琊、东莞、东安等郡。
东安郡比较麻烦，前天得到消息，被曹嶷派兵袭取了！
其他三郡还好，但也需要地头蛇出面安抚一下，并整合当地力量，抵挡曹嶷的侵袭。
另外，如果有机会，朝廷打算二度招抚曹嶷，看看能不能把他拉过来。
“明公。”间隙时分，荆氏端来了茶水。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两个兄长打得不错。荆成在河间，斩首两级，现在已是义从军幢主。荆弘跟着王雀儿北上，攻温县时也立有功勋。王氏的家将部曲，技艺不错，你兄长他们带得也不错。”
荆氏纤手飞飞，将一样样点心取出来，分门别类摆在桌案上。
做完这些后，轻声说道：“当年若无明公，妾兄妹三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为明公厮杀，既是为了报恩，也为自己搏一份富贵。”
这话倒不是作假。
王国舅死后，刘舆、王㑺为了争荆氏这个美人，几乎就要打起来了。甚至王国舅尸体摆在屋内，尚未入殓，就等不及了，直接要把荆氏聘走。
王㑺、刘舆作为司马越手下的核心幕僚，能缺女人吗？当然不缺啊。
刘舆是“金谷园二十四友”，刘琨的哥哥，名门世家出身，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但荆氏比较特别，在音律一道上极有名气，本身又长得很漂亮，故被很多人觊觎，王㑺、刘舆不过是最先动手的两个人罢了。
此时的女人，有的靠家世，嫁人后因为有娘家撑腰，底气很足，故魏晋以来出了一大批名载史册的悍妇、妒妇。
此时男女大防也很弱，毕竟“越名教而任自然”嘛，女人地位是相当高的，且经常在外抛头露面。
邵勋听闻，有士人娶妻，多年无子，丈夫欲纳妾。妻子说生不出孩子未必是她的问题，要不他们一人找一个，试试到底问题出在哪。丈夫怂了，放弃了纳妾的念头。
荆氏、宋祎这种女人，家世很一般，她们的生存之道，在于钻研才艺，然后以色、艺侍人——艺要有，容貌也要有，缺一不可。
世上总有些女人，不化妆比化了妆的还好看，所谓天生丽质。再加上年轻，就更不得了。
宋祎今年才二十五岁，荆氏稍大，不过二十七岁，正是女人盛放的年纪，才艺俱佳，诱惑力不是一般地大——呃，碰上邵勋这种非常现实的人，算她们倒霉。
乱世之中，如果没有邵勋插手，荆氏不仅没法卷走王国舅的资财，当他儿子从老家赶来洛阳后，说不定还会被打死或卖掉。
邵勋确实对他们兄妹三人有救命之恩。
“我已委任荆弘为温令，如果他能牢牢顶住，再立功勋，将来河内太守之位也不是不能想一想。”邵勋招了招手，说道。
荆氏剥好了一粒葡萄，轻轻送进邵勋的嘴里，说道：“我家本是荥阳土族，虽薄有资财，然一直受人欺负。家兄能当县令，已是侥天之幸，足可告慰先祖。”
“寒门、土族敢打敢拼，冲劲十足，确实令人感慨。”邵勋说道：“你家在荥阳还有庄园么？”
“没了。”荆氏又拿了一粒葡萄递过来，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纤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邵勋的嘴唇。
这双手，抚过琴，拿过笛，形状十分完美，又灵巧无比，技艺出神入化，被京中士人赞叹不已。邵勋也很赞叹，被荆氏抓着把柄的时候，非常舒服。
“没有家业，可惜了。不过也不错。”邵勋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话说得含糊，荆氏却已在猜测了。
像她这种天天琢磨人心的女人，擅长察言观色，对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最是敏感不过。
结合邵勋之前的话，她已经有所猜测了。
陈公喜欢寒素士人、地方豪强的冲劲，愿意给他们机会，大力提拔。
这种机会可不常见到，有空的话得给兄长说一说。
但她不会在邵勋面前说什么，一直谨守本分。
她有自己的定位。
在陈公后宅之中，她和宋祎两人的容貌、身段、才艺是数一数二的，没人比得过。但她没有家世，不能为陈公的大业提供太大的帮助，因此一定要小心翼翼，不能给其他女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如果陈公不主动找她，她尽量保持低调。
主动找她了，那么就一定要把握住宝贵的机会，让陈公留下深刻的印象。
陈公是大豪杰，是有志向、有心气的男人，与过于强势的贵女们待久了，也会厌烦，心气不顺，这时候就会念着她的好了。
“河北打完之后，我会让荆成回来。他还没正式官身，届时可出任西明门城门候。”邵勋又道。
西明门是他出入频次最高的城门。以前就算了，现在掌控洛阳了，必须清理旧人，换上他信得过的新人。
洛阳有七门，各有百余名兵士，掌城门启闭、人员出入等事。
因为时局丧乱，大多数时候由禁军派人守门，城门候甚至城门校尉经常空缺着。
这次要一并补齐。
他打算派府兵轮番戍守洛阳城门，上番期间由城门候统领。
至于城门校尉，这是四品官，比较贵重了，他打算挑一个信得过的郡国太守充任。
城门校尉、城门候搞定，就控制了洛阳诸门。
冗从仆射换人，就掌握了殿中执戟武士。
戍守宫城的部队，以后也要换成定期轮番上直的府兵或银枪、黑矟等军。
如此一来，他出入洛阳乃至宫城，就算是安全了——这些其实都是不太起眼、不会特别触动旧势力敏感的神经，但又对邵勋而言非常关键的职位。
挥手让荆氏离去之后，邵勋又翻出军报，仔细看起了有关河内的战局。
而这个时候，洛阳城内则陷入了鸡飞狗跳之中，清理正在深入进行……

第三十八章 有人走，有人留
大街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未几，数百人在吴王府外停了下来。
一阵简短的口令声后，第一、二队百名府兵顺着围墙走，绕到了吴王府后院的两道小门外，持枪肃立。
第三队开到了运粮食、柴禾的右侧角门外。
第四队立于供仆婢及不太重要的宾客出入的左侧角门外。
另有五十骑手持马槊、角弓，在围墙外巡弋。
高平郡甲父龙骧府部曲督陈金根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上前敲门。
陈有根立于其后，身侧是两百名辅兵部曲，无甲，人手只一杆长枪，但队列还算整齐，看着也挺能唬人。
巨大的动静让东阳门内大街一片骚动。
居住在这里的多为达官贵人，消息灵通。当邵兵刚一出现的时候，家家户户就紧闭大门，气氛凝重。
他们现在把府兵及其部曲称作“邵兵”。
如果说许昌、南阳等地的世兵、各地屯田军以及临时征发的丁壮农兵的身份还有些说道，很多人将他们视作朝廷兵马，并不直接称呼“邵兵”的话，那么府兵身上自带的邵氏色彩可就太浓了。
这支部队能够出现，完全就是邵勋的个人意志，而且“罪孽深重”。
以陈金根所在的高平郡为例，计有瑕楼、东缗、梁丘、甲父、大野五个龙骧府，共六千府兵。
高平北面的东平郡则有阳谷、郈乡、瓠子（缺编）三个龙骧府。
东平西边的濮阳郡——在濮阳王死后，国除——则有胙亭、韦城、羊角（缺编）三个龙骧府。
此十一府、一万二千府兵连成一片，将三郡二十二县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些兵完全就是邵勋的私人，横行乡里，凶名昭著。如果说这些还可以忍的话，那么这些府兵带坏了风气，可就让人很不满了。
曾经淳朴的乡间，再也不是士人的理想乡了。
苦心营建的庄园，再也不是士人最后的避难所了。
这就是一帮鹰犬、爪牙啊。
敲门声响了一会后，王府正门被打开了。
双方僵持了一会，王府仆役让了开来。
陈金根一挥手，带着五十甲士入内。
陈有根在后面看着，微微有些遗憾。
陈公的命令比较严，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整体还算客气，至少比当年司马乂、司马越的兵有礼貌多了。
毕竟何伦那厮是真的丧心病狂，什么人都敢抢，献上来的一套极品茶具让邵勋用到现在。
凡事最怕对比，邵兵简直太有礼貌啦！
吴王司马晏眼睛虽瞎，但心中清明。接到消息后，他挥手让给他讲鬼怪志异的家臣退下，然后叹道：“又要出钱啦。”
在身边侍奉的还是新都王司马衍。
少年郎火气较盛，道：“这已经是邵勋第二次上门派捐了。”
永嘉七年，陈公兵临洛阳，当时便索要了钱帛、车马，现在又来了，如何不让人生气？
大家都难啊。
想到此处，司马衍不由得痛心疾首。
“给吧。”和两年前一样，司马晏非常看得开，直接说道。
说完，又叹了口气：“有一有二不可有三，邵兵第三次上门，可未必有这么客气了啊。”
司马衍一惊，立刻问道：“阿爷，你是说……”
司马晏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因为眼力不济，只看到个大体轮廓。
司马衍靠近了一些。
司马晏摸了摸他的脸，叹道：“你封国在梁州，别指望啦。若有机会，早日渡江南下吧。景文即便不愿见到你，却也不会多为难，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
“阿爷！”司马衍下意识就想拒绝，却被父亲止住了。
“我一身病，是走不了了，况且你可以去江南，我却不行。”司马晏叹道：“去吧，去前院看着点。邵勋要什么，给就是了，不要多话。”
作为武帝亲子，司马晏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常敏感。
司马景文不过是宗室疏属，真愿意看到他过去？况且，他不仅仅有眼疾，身上也一堆毛病，强行南下的话，说不定路上就病倒了。
司马衍担忧地看了眼父亲，然后扭过头，径奔前院而去。
院中正吵吵嚷嚷。
“绢帛还有一些，钱是真没了。”王府典计苦着脸说道。
陈金根看着手里的铜钱，疑惑道：“就这一枚铜钱，便算五贯钱？”
“此乃东吴大泉钱，一当五千。”典计说道：“可不就是五贯？”
陈金根闻言笑了。
他当然知道虚值钱。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枚铜钱就是一文钱。但随着战争频繁，朝廷开支日渐浩大，虚值钱就越来越多了，即铜钱重量增加很少，但面值大大增加。
王莽时期就铸造了“大泉五十”，一枚铜钱当五十钱用。
蜀汉、曹魏都造过“直百五铢”的铜钱，后来又出现“当五百钱”的虚值钱。
东吴的“一当五千”他还是第一次见。哦，手里还有许多“大泉五百”、“大泉一千”、“大泉二千”，基本都铸造于东吴赤乌年间。
当然，这些虚值钱面值离谱，在实际流通中是不太被认可的，经常会打折使用，有时甚至是打“骨折”。
毕竟，汉五铢钱重五铢，是为一钱。“大泉五百”不过重十二铢、“大泉一千”重十六铢，你也好意思当五百钱、一千钱用？老百姓不认可！
不过，朝廷是有很强烈的强迫民间认可虚值钱币值的冲动的。很多时候动辄赐钱十万、百万，具体给的是什么钱可就难说了……
“莫要诓我！”陈金根一把拽过典计，将“大泉五千”塞到他手里，指着门外，大声道：“你若能拿这五贯钱去买个胡饼，我…我…我今天就不打你！”
典计自然不敢去试，只能连连讨饶。
司马衍叹了口气，挥手喊来一名仆役，低声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仆役们抬来了许多器物。
司马衍上前，说道：“将军可据此估直，应能凑够三千贯了。”
此时风俗，“贵人富室，必蓄其器”，富贵人家在家具布置、器物用度方面非常舍得下本钱。
比如这会抬出来的七宝床、象牙席便是东吴特产，纯银叁镂带漆画书案、金镜、金缕合、银缕合（食器）、金澡盘乃至小型铜兽……
陈金根挥了挥手，让军士将这些器物取走，然后看着司马衍，道：“另有绢五千匹，若实在无绢，布亦可。禁军将士正在攻打新安，舍生忘死，新都王就不要吝啬了。”
司马衍脸色一白，这个时候上哪弄五千匹布？
于是问道：“钱帛却无了，今只剩器物。可否？”
陈金根不语，算是默认了。
不过他很快又说道：“听闻吴王府内僮仆如云、庄客如雨，天子有诏，令征发仆婢舂米，庄客转输粮草，至少需得三百户。”
司马衍愣在了那里。
他突然想到了父亲方才的话，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两次就有第三次。
这是第二次上门，胃口可比第一次大多了。
当年司马颙、司马颖围攻洛阳，战事最激烈之时，长沙王司马乂便征发豪门仆婢舂米——这些人再也没回来过。
本以为邵勋出身低贱，不敢学司马乂征发奴仆，但他显然失算了。
父亲说得对，下一次上门会开出什么条件，可就很难说了。
这个时候，他心中又生出一股明悟：邵勋不但征发奴仆，连他们本就不多的庄客也需要，这是要彻底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丹阳等地的租赋，可不一定能及时转运过来，还指着庄客种田养他们呢。
邵勋这么一搞，洛阳确实很难待下去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逼着他们走？
他又看了眼陈金根。
陈金根站在那里，许是见到吴王一家态度好，便多说了句：“是非之地，逗留作甚？”
说罢，转身离去了。
******
吴王一家还在纠结，竟陵王司马楙却已收拾东西离开了。
前后十余辆车，满载粮食及各色用度。
一家老小，外加门客仆役，总共不到百人而已。
司马楙当了多年徐州都督，本来挺有钱的。但在诸王混战之中，挡了司马越的路，被他弄得很惨。
积累最丰厚的徐州府邸财货竟被司马越夺取。
后来到了洛阳，财货又失掉大半。
现在这十余辆车上所载之物，已是被邵勋“敲诈”之后仅剩的一点钱粮了。
堂堂宗王，曾经也是一地方伯，临老了却混成这副模样，委实不知该怎么说。
车队很快出了建春门，司马楙最后看了眼洛阳，叹气离去。
早上已经与天子告别过了，君臣对坐而泣，哀不自胜。
难道这就是王朝末日景象？
司马楙不敢这么想，但又忍不住这么想。
其实，邵勋征发奴仆、索要财货，并不算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毕竟在他之前，很多人这么做过。
但问题在于，他不是司马氏宗王。
司马乂、司马越乃至更前面的司马冏、司马伦可以这么做，甚至杀害同宗兄弟，其余诸王不会走，因为他们知道这还是司马氏的江山。
但邵勋是外姓人，他这么做兆头可就很不好了。
此人必是操莽之流，又抑或是董卓？
在司马楙看来，邵勋更像是董卓、曹操的结合体。
他有志扫平群雄，这一点与曹操很像。
他又霸占宗室乃至皇室女子，这一点则是活脱脱的董卓。
董卓当政那会，地方上还有许多刘氏方伯。
邵勋入洛阳之前，地方上的司马氏方伯却在自相残杀，大部分被自己人干掉了——作为前徐州都督，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惜啊，可惜！
到了这会，司马楙胸中悔意无限。
若司马家不内斗，其他人哪有机会？便是邵勋这种野心勃勃之辈，也得老老实实给东海王效力。甚至于，还在东海老家种地。
可惜！
司马楙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他们这些宗王走后，天子在洛阳愈发势单力孤，连个熟悉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毫无疑问，邵勋在一点点改变洛阳，试图将其变成自己掌控的地盘。
他没有动士族，因为士族是他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动了司马氏宗亲，因为司马氏是他野心的阻碍。
这是一次“温柔”的清洗，却十分坚决。
现在或许不会动天子，但当他自觉功劳、威望足够后，会做什么事就难说了——当年董卓可是废杀少帝了的。
当然，也有一些宗室出于种种原因，选择留在洛阳，继续观望。
司马楙不想评价他们的选择。他也想借此看看，邵勋到底有没有那个胸襟，容司马氏族人活下去。
“洛阳名邑，不复归司马氏所有矣。”司马楙骑着一匹枣红马，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金乌西垂，残阳如血。
恰如那大晋朝的江山，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就将迎来日月交替之时了吧。

第三十九章 还有人来
七月初一，对世家子弟而言是“行田”的日子。
所谓“行田”，通俗点讲就是视察田庄。
行田可以了解庄园的经营状况，以及周边的自然条件、地理状况，以便进一步拓展产业。
这个习惯从后汉时就有了，到了这会，更增添了游览景色、文人聚会等活动，即把一个单纯的经济行为变成了综合性活动。
这一日，以王衍之弟王澄、司隶校尉庾琛之子庾怿、尚书左丞卢晏为首的十余士人，带着数百随从，登上了芒山。
正在山上樵采的军士远远见了，当场掣出弓刀，待看清楚之后方才松弛了下来。
以为来了山贼呢！
王澄等人也看见了这些兵，但并没有在意，自顾自找了处草木葳蕤之所，铺上地毯、蒲团，众人席地而坐。
片刻之后，音乐声响起，茶鼎也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汽，气氛起来了。
王澄摇着把蒲扇，与众人调笑了几句。
“平子去了江陵、江夏，又跑了趟徐州，可真是见多识广啊。”今日在场的还有出身太原温氏的温峤。
本来在刘琨身边参谋赞画，因连战连败，刘琨感到很悲观，便把他潜送至河北。
温峤当过王衍的幕僚，又跟庾亮相善，投洛阳而来是他最好的选择。
王衍也非常欣赏他，于是将温峤辟为太尉幕府主簿，委以重任。
温峤有才，但为人风流，放荡不羁，门第不高不低，但却很敢说话，有时候如同黔首一般拿脏话骂人，骂的对象往往还有不低的身份。
这会见到王澄，言语间就有些讥讽的意味了。
“泰真为刘并州掾属，赞画有年，战绩若何？”王澄有些不高兴，公子脾气上来，就想发怒，但立刻被身旁之人悄悄牵住衣袖，猛然反应了过来。
温峤如此嚣张，不就因为他和庾亮臭味相投么？
庾元规有什么可得意的？不就妹妹嫁给了陈公么？
我王家好几个女人都——呸！
“战绩如何且不论，刘并州镇守孤城八年，可谓勇矣。矢志不渝，心念朝廷，可谓忠矣。”温峤斜睨了王澄一眼，说道。
王澄怒气勃发，却无言以对，只能扭过头去。
这温峤，亏他还在兄长幕中做事，嘴上却没个把门的。方才那句话，明面上夸刘琨，暗地里难道没有损兄长的意味？
但兄长偏偏还很欣赏他，即便温峤屡次顶撞，依然不以为忤，大力栽培。
琅琊王氏也有不少子弟与温峤来往，都瞎眼了吧？
“好了，泰真，少说两句。”卢晏走了过来，劝道：“前魏不德，故司马氏禅之，晋以代魏。今天下丧乱，士民不安。正所谓穷则思变，变则通，不变不通。世道如此，有什么好说的？泰真你不也来洛阳了吗？”
温峤听后，叹了口气，道：“我是无处可去，只能来洛阳。但洛阳没几个忠臣，谁又看不出来？还不允许我发几句牢骚？”
卢晏和他算是关系比较亲近了，不便恶言相向。
“若觉得不顺，去浚仪可也。庾元规已过去了，正在规划城址呢。”卢晏说道。
“我欠他钱，不太方便见面，还是先不去了吧。”温峤悻悻说道。
“又赌了？”
“小赌一把，输了十万钱。”
“你……”卢晏无语。
他从小就觉得温泰真十分有才，为人又风趣，待人接物都很不错，唯有一点不好：喜欢赌。
“小事罢了。”温峤见得卢晏表情，哈哈大笑，道：“庸碌之人，为财散而忧虑，我却不然。十万钱，令我得一夕欢悦，已是大赚，足矣，足矣！”
“泰真心性洒脱，令人佩服。”庾怿在一旁观察了半天，见王澄、温峤间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后，方才说道：“有此才具，自当为陈公所喜，异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可惜陈公略显急躁了些。”温峤叹道。
庾怿一怔。
温峤指了指，摇头笑道：“你啊！元规都没劝我，你劝个什么劲？”
庾怿欲言又止。
“别说了，又是那套尧舜禅让的话术。”温峤说道：“放心，我是对陈公凌迫君上不满，但我无兵无权，再不满又有何用？陈公倒是该担心下诸州郡士人豪强，大晋二十一州，总有心向天子之人。本朝国祚五十年，亦有忠贞之士。他们可未必没兵没权，纵然这会不敢明着反对陈公，可若机会出现，未必不能反戈一击。”
庾怿目瞪口呆，忽然有些理解王澄了，温泰真的嘴巴是真的不饶人啊。
“再者。”温峤看了他一眼，又道：“眼下我把借来娶妻的钱也输光了，只能先在洛阳安顿下了。”
温峤的妻子早早就亡故了。离开晋阳之时，他只带了母亲及少数家仆，先去清河郡，安顿好了母亲，然后便来了洛阳。
本来想投奔岳父李暅（g&#232;ng）的。他是前中书令，在朝中也算有点人脉，无奈一打听，已然回了高平老家，于是只能投奔王衍。
他现在是真的光棍一条，要啥没啥。钱没有，妻子没有，子嗣没有，什么都没有……
好在庾亮非常仗义，给了他一套宅子住，还遣人送来了十万钱，让他买聘礼娶妻。
温峤认真思考了下，他现在这个操行，大概没女人愿意嫁给他了。洛阳本来有不少温氏族人的，大部分都在这几年内南渡了，想找人介绍也不行。
那还不如去赌钱爽一爽！
于是他这样做了，唯一不爽的地方就是把本钱输光了。
“唉，无钱寸步难行，明日找太尉借点。”温峤又长吁短叹。
王澄一听，差点跳起来，不过被人拉住了。
联想到兄长昨日询问温峤婚配状况，搞不好要为他介绍琅琊王氏女，于是更郁闷了。
“实在不行，再去找元规也无妨，大不了把这条命卖给他了。”温峤继续说道。
庾怿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王澄却冷笑道：“泰真，你不是要当忠臣么？这是自暴自弃了？”
温峤瞄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忠臣难当啊。洛阳衮衮诸公，忠臣可没几个好下场。”
“河南尹第五猗战死于新安城下，轻车将军焦求兵败，为裴廓所收。”
“侍中许遐与家人诀别，泪洒道途。”
“光禄大夫李述筹办军资不力，免官。”
“中书侍郎阎鼎举家出逃，狼狈不堪。”
“这些，不都是最近发生的么？忠臣难，忠臣苦，忠臣家破人亡，满洛阳公卿士人都看在眼里。现下怕是已无人愿意当忠臣，我俗人一个，只能随大流了。”
温峤的思路一直很清晰。
我有我的看法、观点，我不认可陈公的所作所为，也比较佩服忠臣，如果有机会，不介意当一把忠臣。如果没机会，那就老老实实为陈公效力，就这么简单。
他的这种想法，其实代表了相当数量的士人官员。
邵勋借着阅兵，给天子下马威，然后又杀鸡儆猴，处理了几个天子近臣，这些所作所为，肯定有人看不惯，但不妨碍他们屈从于现实，为邵勋效力。
人本来就非常矛盾。
他们对时局失望，迫切需要改变。但真当有人站出来改变，甚至打算改朝换代时，又一个个不太满意了，尤其是这个人出身还很低贱的时候。
当然也有人欢呼叫好，这类人以关西士人居多，他们的家乡已被匈奴攻占，是真的希望有人收复失地——刘粲刚刚大败晋军，攻取北地全境，又进军扶风，投降匈奴者不计其数。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本来就是各种人都有。但在时代大潮中，个人的看法被无限弱化了，你支持陈公也好，反对也罢，到最后都是被天下大势裹挟着往前走。
“泰真，你觉得以陈公的功劳、威望，可能效曹魏故事？”庾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若真攻灭匈奴，我也无话可说。”温峤说道。
“若灭不了匈奴，只能对峙呢？”庾怿追问道。
“那就只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温峤毫不犹豫地说道：“陈公行事不是很有分寸么？他劫剥司马氏宗王，士人看在眼里，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但大家都没明着反对，还不是因为陈公战绩彪炳？简单说来，就是朝臣、公卿、衣冠士族们怕他，担心自己步许遐、焦求等人的后尘，不敢站出来。”
“另外，他们对陈公还有所期待，有的人毛病是多，但他有用啊，他能打匈奴啊。这么一想，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忍。”
“不过，若陈公大败，精锐师徒尽丧……嘿嘿，反噬就会来喽。毕竟，铁了心追随陈公的士人，不就那几家么。”
庾怿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担忧。
作为陈公妻族，他的视角和其他士人是不同的，有时候容易一叶障目。
在这方面，温峤就看得很清楚了。而且，他说话也是真的不客气！
想想陈公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军户兵奴成事所要付出的代价，却不知几倍于司马宗室、世家子弟。
哪怕他是个穷得饭都吃不上的士族远支子弟，都要比没有出身的黔首、军户要容易许多。
想想自己也曾经反对妹妹嫁给陈公，认为他身份不配，庾怿就有些释然了。
真真是逆天而行！

第四十章 上强度
发生在洛阳城内的事情，仍在不断传播、发酵，就目前看来，似乎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波澜，人们议论纷纷。但议论到最后，也就是“议论”而已，从这个角度来说，对天子司马炽没什么帮助，他的处境更差了。
七夕这天，裴廓亲自抵达新安城外的一线，巡视诸营。
自抵达城下之后，匈奴人就摆出了一副坚守不出的架势。或许，他们想重复三年前胜利的过程，即以守为主，消磨进攻方的锐气、兵力、军资，待其疲惫不堪之时，再用以逸待劳许久的生力军突然杀出，获得最后的胜利。
上一次的主帅是中护军荀崧，这次则是北军中候裴廓，前者几乎没什么战争经验，后者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因此打法大为不同。
裴廓深知他的部队战斗力不行，因此第一件事就是挖掘壕沟、修筑土墙，围住新安城。这样一来，哪怕己方败退，守军想出城追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洛阳中军可经不起三年前的那种惨败了，再来一次，这支部队必然解体。
裴廓抵达新安城外的时候，禁军士卒们正挥汗如雨，奋力开挖壕沟，堆砌土墙。
左卫将军陈眕前呼后拥，拿着马鞭对城西一处地方指指点点，见到裴廓之后，立刻过来行礼。
“打得怎么样了？”裴廓看向烟尘弥漫之处，问道。
“徐朗还算用命，前驱营司马黄彪亲领甲士冲杀，将贼人逐至白超城。”陈眕回道。
“府兵没参战？”裴廓惊讶道。
陈眕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前几次都是靠他们打赢的，这次若还借助他人之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因为洛阳中军战斗力有限，故抵达新安城下之后，一开始的几次战斗都是由常粲率府兵打的，规模不大，但打得干脆利落，很提士气。以至于到了后来，只要远远听见府兵的马蹄声，敌军就开始慌，见到他们下马披甲之后，士气迅速跌落。
这次在城西谷水之畔的战斗是禁军打的。
左卫将军陈眕亲自压阵，把能打的前驱营、强弩营、由基营都派了上去，并亲自整肃军纪，接连斩杀了上百名溃逃的军士，一番死战之后，终于把王弥的援军给驱逐了。
不过，虽然打赢了仗，他还是很羞愧。因为王弥派来的援军未必是精锐，他派上去的却是左卫中坚主力，最后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赢。
这说明什么？说明禁军整体实力和王弥差不多，甚至还略逊一筹。
而他提到的白超垒位于新安城西北十五里。
汉末黄巾起事，地方土豪白超于此筑垒自固。城垒选择的位置十分巧妙，左右都是高山峻岭，相去百余步，大道出其中。
如今的白超垒是王弥的后勤物资集散地，主要用来支援新安城。所以，在一年前他增筑此垒，命名为“白超城”，也叫“白超坞”，是一个屯驻军民的大型坞堡。
军士家属及普通百姓在白超城后耕种放牧。
另外，此地还有规模不小的冶铁业。
汉代设有铁官，魏晋之时引谷水为水冶，以经国用，后毁于战火。王弥百般搜罗工匠，勉力恢复了一部分产能，打制的器械主要还是供应新安城。
所以，要想围死新安，就必须隔断白超城方向的支援。
王弥很清楚这一点，故屡次经白超出兵，与禁军交战。轻车将军焦求就在新安、白超之间的野地里战败，逃回来后为裴廓收捕，论罪当诛。
至于第五猗，他则带着毫无经验的河南郡兵马——几乎都是临时征发的农兵——在新安城下就被守军出城野战击溃了，本人死于乱军之中。
西边的烟尘渐渐散去，又一场战斗结束了。
裴廓登高望远，看着这条由曹操主持开凿、拓宽的道路，久久不语。
“报应啊。”良久之后，他叹息道：“当初兵无战意，人心惶惶，匈奴羽箭一至，各自奔逃。三万兵马，只敢躲在洛阳城内瑟瑟发抖，轻易丢掉了弘农。而今初步整顿完毕，王弥却经营此地数年，城垒完备，再想恢复弘农，却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陈眕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有些时候的战争就是如此。战线未稳固之时，或大踏步前进，或大踏步后退，很多城池、关塞反复易手，好像修筑在险要地段的雄关大隘屁用没有，和一个平原上的小村子一样，守军轻易就溃退了，武装行军就能占领。
但当战线稳固之后，你就晓得这些关隘的残酷血腥之处了。
当初轻易溃散丢掉的地盘，如今需要用血的代价来收复，因为弘农对匈奴也很重要，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如今主要由王弥顶着，匈奴朝廷有驻军，但多在后方的山区丘陵放牧种地，压根没派到前线来。可一旦王弥顶不住了，人家可能就要投入作战了，甚至不惜从平阳、长安调兵。
“也不知道朝廷怎么弄的！”裴廓越想越气。
陈眕感同身受，与裴廓对视一眼，对对方的想法了然于胸：这狗屁朝廷，尽他妈作孽！
两人都是世家子出身，但久历戎事，一生中大部分时候与武夫们待在一起，久而久之，想法慢慢变了，变得不再像传统士人了。
而且，诸王混战以后，匈奴入侵，禁军屡屡大败，损失惨重，他们有很多好友、故交战死沙场，心中对朝廷是非常不满的——如果说最近十年大晋朝廷哪个部门最不满的话，那肯定是禁军了。
“都督可听闻近日洛阳之事？”陈眕问道。
裴廓脸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道：“有所耳闻。”
“陈公有大志，还能打胜仗，若无他，洛阳早没了。”陈眕说道：“若寻常太平年景，我也不支持陈公如此行事，可如今是什么时候？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事。裴氏居河东，乃匈奴腹心之地，对河南战事，无能为也。都督统领禁军攻新安，乃难得之立功良机……”
裴廓没有说什么。
陈眕指出了一个事实：裴氏大部分实力在河东，没能及时转投到陈公这边来，一旦陈公击破匈奴，禅代天下，裴氏的功劳可不怎么耀眼，将来分润好处之时，未必能捞到多少，甚至可能被别人打压，这往往是一个家族衰落的重要原因。
“都督既已收捕焦求，就别留着了，杀了便是。”陈眕说道：“新安城之战，也别缩手缩脚了，这时候就该倾尽全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都督不妨今日就拜访下常将军，请他帮忙压阵，一旦军中有哗变苗头，厉行镇压。军士们见到这情形，只能转身死战，不敢背身对敌。都督再去陈公那里求来一批财货，奖赏有功将士，如此则军心大定，何愁新安不破？”
裴廓缓缓点头。
接下来，他需要借别人的人头，来为裴家的未来搏一把了。
洛阳中军外加征发来的丁壮，总人数超过四万，新安城内的守军大概在五千到七千之间，只要堵住匈奴援军，磨也磨下来了。
其实，在陈眕提醒之前，他早有这个念头了。
最近与军中将校交心，了解了一点他们的想法。即便是那些曾被天子拉拢的军官，也承认陈公的赫赫战功，对朝廷更是失望无比。
这些人里面，有的是可以重新争取过来的。
至于那些即便对朝廷失望，但还是心向天子之人，裴廓已经搞清楚了，并暗暗记下了名字。
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可以从容“排兵布阵”，将天子在禁军中最后一点影响力也彻底消除掉，就像他得到陈公之弟邵璠密信，让第五猗、焦求二人上前送死，再寻个错处，把李述免官一样。
这个时候，他对陈公的信心也在不断增长。
他相信，在入洛阳之前，陈公并不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在尝试一番后，似乎没引起什么激烈的反对，这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陈公试探一番，明白了。
他旁观许久，也明白了。
于是他决定充当陈公手里的刀子，为他清除心怀不轨之人。陈公素来英明，想必能看到他的付出——当别人的刀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陈公一开始也是充当司马越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才获得进身之阶的。
下定决心之后，裴廓便钉在一线。
从七夕直到七月下旬，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他一边顶住匈奴的袭扰，一边将新安城东西两侧团团围住，并在谷水之上架设多座浮桥，强渡至谷水以北——新安城北是山，城南二里有谷水。
大大小小的战斗也打了十几场。
到七月二十五日时，新安守军已经连续七天没敢出城野战了。而在白超城方向，常粲率领的府兵数次击败王弥派来的援军，将其逼了回去。
东西二崤山一带，邵慎统领忠武军及宜阳、陆浑、新城三县丁壮北上，与王弥激战数场，互有胜负。
至此，战事已正式开始一个月，新安、白超方向牵制了王弥一半以上的兵力，东西二崤山方向又投入了七八千人，王弥手头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不过数千罢了。
但就连这几千人，他都快保不住了。
七月二十六日，囤积完毕粮草军资的王雀儿，率三万五千余兵进抵野王城下。
匈奴安西将军刘雅檄调石虎回援，又请平阳益兵，增援河内。
数日后，有使者抵达陕城，打算就近从弘农方向抽调步骑兵万人增援河内。
王弥顿时感觉头很大。
而就在各条战线开始进入加速阶段、匈奴人开始感受到压力的时候，邵勋则在洛阳渡过了波澜不惊的一个月。
他的“激烈行事”暂时没有遭到反噬，他又试探出了公卿士人们的底线，切香肠战术成功。
七月底，他谦虚地辞让了“录尚书事”的头衔，让王衍代之。
郑世达抵达京城，接替了冗从仆射一职，掌殿中执戟武士。
荥阳太守裴纯调任城门校尉，掌管洛阳七门。
尚书郎庾冰出任洛阳令。
尚书左丞卢晏担任河南尹。
陈国丞裴廙升任黄门侍郎，侍从天子左右，出入禁中，上传下达。
陈国相崔功升任大司农，掌东阳门太仓。
豫州刺史羊冏之入京，任卫尉，掌管洛阳武库、诸冶，并重建公车、卫士体系，陈国大农褚翜接替豫州刺史。
没有之前的试探，就没有这一系列的任免。
完成这一切后，他准备北巡河阳。
河北的战事，也进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四十一章 拜访
午后的一场暴雨，冲散了盛夏的暑气。
邵勋将刚写完的信交给使者，发往南阳。
院中有女人的说话声，还有孩子清脆稚嫩的声音。
邵勋鬼鬼祟祟地躲到窗棂后，悄悄看了看廊下。
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连绵不断的雨珠，时不时歪头思考，煞是可爱。
他看了许久，目光大部分时候落在小女孩身上，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宋祎、荆氏以及昨天来的一位新人正在收拾乐器及其他物品。
她们低着头，互相之间以目示意，似乎在疑惑陈公到底在做什么。
邵勋压根就把她们当做隐形人了，丝毫不在意她们的看法。
偷看了一会后，许是觉得不过瘾，于是咳嗽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夫君。”
“陈公。”
庾文君、司马脩袆二人次第起身行礼。
“坐，坐。”邵勋招呼二人坐下，随口问道：“在说些什么？”
小女孩也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邵勋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摸了摸身上，没带什么礼物，干！
司马脩袆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嘲讽：你家里的东西，还能有老娘家里的好？
邵勋趁庾文君不注意，回瞪了一眼：女人，你别得意，我最近发了财，弄到了不少好东西。
“在说蕙晚像个小公主，不苟言笑。”庾文君捂嘴笑道。
哦，原来我女儿叫蕙晚啊。
他又瞪了一眼司马脩袆。女儿三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才第一次知道孩子的大名。
随后他又仔细看了下女儿。
眉眼间有些像他，但更像司马脩袆，特别是那副神态，和她娘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是神经啊，孩子才三岁，正是爱玩好动的时候，司马脩袆就把她往严肃的方向培养。
邵勋记起了第一次见到司马脩袆时，她刚和王敦吵完架，一个人坐在荷花池边，面含怒容，威严无比。
当然了，她平时也挺装的，一身华丽的宫装曳地长裙，一副高冷女神的气质，这让邵勋很不爽，于是愈发想看她破功后的表情。
但这臭娘们也是够狠，不肯配合摆出他最喜欢的姿势，还在床上用脚踢他。只有在某一刻，她才乖得像小猫一样，但缓过来后立刻故态复萌。
破公主脾气！
胡思乱想间，两个女人又说笑了好一会。但她俩笑归笑，都分出一份心神落在邵勋身上。
“公主明日就回宿羽宫了？”庾文君有些惊讶。
“嗯。”司马脩袆点头说道：“陈公在洛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好多人到宿羽宫诉苦。我一着急，便来洛阳了。入宫探望过天子后，就该回去了。”
宿羽宫就是位于广成泽的行宫，邵勋任材官将军时督造。停工的时候，殿室已经完工了大部分，去年被天子赐给了襄城公主司马脩袆。
她现在就是宿羽宫的主人。
羊献容则是广成宫的主人。
这两位皇室女子的家，都是邵某人给的。
“天子如何？”邵勋闻言，立刻问道。
“天子精气神大挫，已不复往日之光彩。”司马脩袆这次光明正大地瞪了邵勋一眼，说道：“好在身边的近侍、宫人并未被撤换，天子才不至于疑神疑鬼。”
“天子没说什么？”邵勋问道。
司马脩袆轻轻摇头，有些感伤地叹了口气，道：“天子已不太信我了。”
两人毕竟是亲姐弟，情分还是在的，但也仅止于此了。
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对她有所防备了，可能因为她嫁到了琅琊王氏，而王衍又与陈公走得很近吧。
对于邵勋整宗室的行为，她是不太高兴的，但也不会说什么。
世道如此，她早看开了。
司马氏的身份已不能给她提供多大的庇护，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被王敦扔在野地里自生自灭了。她的生活能真正安稳下来，靠的不是公主身份，而是面前这个男人。
有些事啊，终究还是难免。
她是女人，还是嫁出去的女人，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娘家怎么样，她管不了太多，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为他们转圜一下，帮衬一番，如此就尽到本分了。
司马家的男人都站不起来，靠她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又有什么用？
邵勋听完，放下了心。
天子情绪稳定就行。
他最担心的是天子一时想不开，找歪脖子树吊死了，那他可有嘴难辩，怎么都解释不清了。当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今上太能忍了，倒酒、洗杯子、执马桶盖都能干，自杀是万万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陈公也要离京了？”司马脩袆招了招手，把女儿喊了过来。
“只是北巡而已，不过确实会走，快了。”邵勋说道，目光时不时瞟一眼女儿。
“北巡”的意义太丰富了，而且真的不全是巡视。
隋炀帝当年巡边，可是动员了五十万军民，征服吐谷浑，置四郡，就是夏天在大斗拔谷遇到暴雪，属实有点惨。
巡边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巡视”。
“陈公现在四处开战，弦绷得太紧了。”司马脩袆意有所指地说道。
庾文君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邵勋，显然她已经和司马脩袆聊过很多事情了，尤其是有关王敦在襄阳四处活动的事情，而这也是邵勋给乐凯写信的主要原因。
王敦出任荆州都督后，一开始还算老实，只是练兵屯田、打制甲胄器械罢了。后来，许是发现邵勋四面开战，于是派出了很多人，深入南阳、豫州诸郡，四处联络，策划阴谋诡计。
有些郡国把王敦的信使执送许昌。
有些郡国则把信使礼送出境，即不接纳，不愿意和王敦搅和上关系，但也不愿撕破脸。
有些郡国则暗地里接待了信使。
当然，王敦并不仅仅接触官员，他还接触了很多士族豪强。至于目的嘛，当然是想从背后攻打他邵某人了——现在还没有军事行动，但将来难说。
司马脩袆的买卖已经做到了江夏一带，消息灵通，再加上她的人脉圈子中还有很多司马氏宗王，因此趁着入京的机会，提醒邵勋一番。
邵勋虽然已经知道了王敦的小动作，但还是很感激的。唯一让他极其不满的——同时又极其满意——就是她把女儿蕙晚带在身边。
邵勋现在非常想抱一抱女儿，但正妻在侧，不便有任何异动。
前女友独自抚养孩子，还不允许生父探视，这他妈哪家的规矩啊。
“夫君，要不先与南边讲和吧？”庾文君见邵勋不说话，忧心忡忡地说道。
邵勋暗暗叹气。
庾文君哪都好，就是政治智慧不太够。或许她不笨，但她真不爱在这方面动脑筋，太相信他这个丈夫能让她泡在蜜罐里，一辈子幸福下去。
问题是，邵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啊。
而且他现在这个地位，在和王妃士女们相处时，攻守之势异也。
安能摧眉折腰那啥？懂的都懂。
“王夷甫已遣人南下建邺，若司马景文愿讲和，我也不愿逼迫过甚。”邵勋宠溺地看了眼妻子，说道：“若不愿，亦无妨，打就是了。”
不就是兵么？多的是。
兵就是农民，农民就是兵，所有成年男子都是兵。在三国那会，未成年男子都一大堆当兵的，曹魏还有七八岁的孩子上阵打仗呢。
花钱的兵不够用，不花钱的兵还不是满地都是？多大点事啊。
司马脩袆嘴角含笑地看着夫妻二人，轻轻抚着女儿的额头、眉毛、眼睛。
邵勋心中一跳，蕙晚的眉毛、眼睛有点像他。
这臭娘们！
“王夷甫未必能说服江东诸人。”司马脩袆将女儿抱到腿上，说道：“你开的什么条件？”
“徐州以淮水为界，各自罢兵。”
“我看不容易。”司马脩袆叹了口气，道：“不过也难说。景文接下来应很头痛，不少宗王都南下了。”
邵勋呵呵一笑。
历史上是“五马渡江”。邵勋给他送了份大礼，整不好有“十五马渡江”，二十马也不无可能啊。
世间之事，有利有弊。
司马睿若能稳住，这些南下的宗室未必不能成为他的助力。
若稳不住，那就是大麻烦。
邵勋觉得司马睿、王导等人最终应该能稳住，这些南下的宗室最终会成为司马睿的助力，但初始的混乱应该是难免的，他争的就是这点时间。
“荆州那边怎么办？”司马脩袆又问道。
“秋收之后，乐弘绪会召集兵马操练，严警地方。”邵勋说道：“王处仲打仗的本事很一般，乐弘绪在南阳深耕多年，不至于为其所趁。”
司马脩袆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便起身告辞了。
她只是顺道拜访下，告知一点南边的消息，免得邵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王敦偷袭南阳。
另外，她毕竟是司马家的人，也想弄清楚邵勋的态度，尤其是对天子的态度。
告知完毕后，她直接带着女儿离开了。
就在她离去没多久时，杨勤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明公，刺奸督的人在外面……”
“何事？”邵勋问道。
“纪瞻攻安丰，郡中有豪族反，杀了太守，举郡而降。弋阳亦有人反，王敦遣舟师入弋阳，正在厮杀。”
“让刺奸督的人进来。”邵勋挥手道。
“夫君。”庾文君忧虑地看着他。
邵勋笑了笑，道：“鼠辈作乱罢了。逆天而行，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北巡不变，勿忧。”
说完，他又回了书房，开始写信，发布命令。
集中解释一些问题
什么是“政治合法性”？
定义就是：对治权的认可。
简单点说，就是人心。
维系一个政权的因素很多，我粗略划分下，大体可分为军队、官僚、财政三大系统，缺一不可。
在本书中，合法性（即人心）准确地说是：一、为你打仗的军人之心；
二、为你运转政府的官僚之心；
三、为你筹集军饷、粮草的地方豪族之心。
二和三其实是一回事，因为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里。
那么合并一下，在西晋末年的时代背景、社会风气下，就是军心和世家大族之心两部分。
就主角而言，军心已经足够稳了，邵勋现在就是当皇帝，可能都能获得不少人支持。
但世家大族成员有自己的看法。
虽然每个人的思想、三观可能不一样，但总有部分共识。
什么叫共识？就是特定时代背景（重点1）、特定社会风气（重点2）情况下约定俗成的规则。
不同朝代、不同时期、不同形势下，共识是不一样的。
我举个例子。
在很久以前，杀人偿命就是共识，是一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
但随着时代发展，杀人未必偿命了，可能是判无期，这也是共识。
对杀人的惩罚，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共识，甚至在同一时代不同的国家也有不同的共识——有的国家死刑，有的国家废死，不能一概而论。
再回到本书。
西晋末年的世家大族成员，也是有共识的，这是由当时的社会背景决定的。
你做到某一步，他们认为“可”，你做到另外一步，他们认为“不可”，这就是共识在起作用。
共识能不能改变呢？可以。
手段一：威逼利诱；
手段二：提高政治合法性。用通俗的话讲，就是用威望来迫使他们容忍你挑战他们的共识，不反对甚至支持你。
有些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杀？以为有武力就可以为所欲为。
拜托，看看时代背景。
我在上本书《晚唐浮生》里就说了，古代和古代是不一样，时代背景、社会风气差异很大，甚至一个朝代前期、后期都变化极大。
有些时代或许可以杀杀杀。
但有些时代这么做是找死。
石勒都不是靠杀上位！
事实上石勒杀的士人主要是在河南，再准确点，主要是从洛阳逃出来的王衍那一波人。
他在河北怎么做的？建“君子营”，给他们官做。
石勒脑子没问题，他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且，他见识过士族的力量。
历史上他率九万步骑打穿河南，南下葛陂，因为连日下雨，北方人受不了，军中疫病严重，再加上被纪瞻率领的江东军队击败，征服江南无望，于是决定回河北。
这一路可遭了老罪了。
河南士族坞堡坚壁清野，不给粮食，石勒的军队缺粮严重，“人相食”，最后回到河北的不到一半。
怎么都那么小看这时候的世家大族呢？
他们单个确实实力有上限，确实打不过你，甚至打不过流民军，但整体实力强大，一旦形成共识——比如石勒从葛陂回河北，河南士族整体坚壁清野——关键时刻是要命的。
偶尔越一下线，跋扈一点，搞点小动作，无伤大雅。因为士族不是一个整体，不齐心，未必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如果搞得太激进，那问题大了。
我举个例子，假设某个郡的世家大族不满，叛乱了，他家有世代培养的部曲、僮仆、庄客，举个几千万把人，据城而守。
你要不要讨伐？当然要啊。
而且要快，时间一长，会有更多人怀疑你的能力，叛乱的人可能变多。
好，讨伐大军把城围起来，估计要打三个月到半年。
那么需不需要粮草？肯定要。
谁提供？世家大族。
这个时候问题来了，别的家族如果对你也不满，你又需索太多粮草，他也反了，夺取一座县城乃至郡城，怎么办？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一下子不可收拾的。
究其本质，就是大家都对你不满，但又都不敢站出来，所以就这么僵着。可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局势就不可控了。
怎么会有那种武力强横，就不需要对别人妥协，只有别人来跪舔你的份的这种错觉？那是龙傲天，政治不是这么玩的。
一味靠杀上位，在宋以后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机会，隋唐以前不可取。
还有人说主角现在就可“录尚书事”了。
过了，过了啊，威望还差点。
假设“录尚书事”需要100分值才能坐，那么对不同的人而言，需要的分数是不一样的。
对邵勋、张方、苟晞这种出身低贱的人来说，可能要120分才行。
对庾亮这类中等士族来说，90分就行。
对王衍王老登来说，60分就够了——其实，王衍的名士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加分，对士人特攻的加分。
主角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找了个变通的办法，让王衍录尚书事，他用武力给王衍背书。
王衍名气大，关系广，但军事跛脚，邵勋给他背书，补上了他的弱点。
如果王衍再擅长领军作战，并建立了巨大的军功，他就是司马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另外，居然有人说王衍是主角的手下。
这个真谈不上。
王衍是投靠他了，但合作的意味还是比较重的，属于有主次之分的政治盟友。
最后再说一个。
怎么总有人把东汉至隋唐这几百年的世家等同呢？
我记得之前提出过一个抛物线理论。
士族从东汉中后期开始发端，出现萌芽，三国、西晋开始发展，向上爬坡，到东晋攀升到顶峰——这是士族力量最强大的时候。
从南朝宋开始，自顶峰慢慢衰落——注意，从抛物线形状来看，只是比巅峰期弱，整体实力仍然很强。
南朝宋以后，世家实力一路走低，最终于隋唐消亡。
而且，南方、北方也有区别，这个就不展开讲了。
也有人说黄巢杀光世家。
其实不然，那只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世家到了唐代，已经远远不如南北朝了，变成纯粹的官僚世家，能量大大降低。
安史之乱后，唐朝藩镇割据。
这时候，地方上兴起了武人群体，夺取了一个藩镇的主要资源。
下克上盛行，动辄杀将驱帅，往往节度使不愿反，士兵他妈的要造反！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世家的日子其实很难过的。
世家不傻，他们也在做出改变，比如很多世家大族在那时被称为“书剑双美”，即世家大族成员大量当武夫——这是当时最危险、同时也是最有前途的职业。
但在晚唐独特的社会风气下，世家子武夫竞争优势真不大。
一个没家世的大头兵振臂一呼，带着一群人把节度使脑袋砍下来，自己上位，并不需要什么家世。
晚唐著名的朱瑄、朱瑾兄弟，20岁就当节度使，靠的就是敢打敢拼，得到士兵们拥护，所以一步登天，这在其他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社会风气不同。
唐代的世家，其实是藩镇割据150年慢慢衰落的。不是被杀光，而是化整为零，慢慢融入了社会群体之中。
黄巢在长安杀的，也就是长安的那批人罢了，其实不是决定性作用，只不过最为出名，被很多人知晓，以讹传讹之下，说黄巢屠光了世家。
好像没有冲天大将军，世家就不会消失一样。
先写这么多。

第四十二章 真正的目标
八月初，徐州方向传来捷报，郗鉴率军攻克下邳国的睢陵，并击败了祖逖派来的援军。
随后，桃豹率军直插下相。
刘贺度率一部兵马南下威胁徐县。
如此一来，即便下邳再稳如泰山，祖逖也待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他万分需要屯驻在淮水一线的己方兵马支援，帮他稳住空虚的后方。
很可惜，聚集在淮水的江东兵越来越多，却无一支北上，全都打着看祖逖笑话的主意。
无奈之下，他于七月底率下邳军民登船南撤，放弃了这座曾经让邵兵望而生畏的坚城。
这一撤，意味着下邳、临淮二郡的失守——元康七年（297），析临淮郡为临淮、淮陵二郡，永宁（301）元年，以淮陵郡为淮陵国，现任淮陵王是司马融。
到目前为止，双方大体以淮水为界，建邺一方在淮水以北还保有少量据点城市，依靠水军支援固守，以为淮水防线的外围屏障。
郗鉴正在稳固新占领区，并等待新一批粮草军资。接下来，他会尝试攻拔淮水北岸的江东军城池，战斗并未结束。
邵勋收到消息时就明白这一方向的战事基本结束了。
事实上建邺方面出于种种原因，没能在淮水以北使出全力。祖逖总是受到各种掣肘，以至于无奈撤退。
不过到了淮水两岸，人家就会认真起来了，这可能是他们的底线。
固守淮水防线，保障江南偏安一隅的格局，是能够得到吴地大族支持的。
越淮水北上，攻打下邳、彭城乃至更远的琅琊等地，支持力度就大大减小了。
说穿了，和建邺政权金主们（吴地大族）的需求有关，他们的梦想就是割据一方，如此而已。
八月初三，车骑幕府左司马陈有根离开洛阳，前往陈、项，征发地方丁壮，总督陈、汝阴、汝南、新蔡、南顿五郡各路人马。
以谯国内史夏侯恒为幕府从事中郎，总督谯、沛丁壮南下，牵制江东兵马。
又令沔北幕府军司乐凯征发顺阳、南阳、新野、义阳、随五郡国丁壮，南下攻打襄阳，围魏救赵。
从东到西数千里，郗鉴的对手是南徐州流民军、江东豪族部曲。
陈有根的对手是当年东吴的江西将门集团。
乐凯的对手则是荆州集团——此集团在东吴体系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相对有进取心，与东吴的整体风格不太搭。
总之，对南方还是以临时征发的田舍夫、士族部曲来应付。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拿下河北。
弘农、河内爆发的战事，都是为了牵制匈奴人，一切为了河北。
八月初五，邵勋离开洛阳，带着亲军及部分府兵，总计约五千人北上河阳。
临行之际，众人纷纷前来送行。
王衍以太尉身份录尚书事，已是洛阳权位最高之人。
上一个是司马越，以太傅身份录尚书事。
要想录尚书事，一般而言得以三公、太傅、大将军等职才行。车骑将军是第二品官，不是不可以，但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太白准备何时入朝辅政？”得空之时，王衍走了过来，悄声问道。
入朝哪里是“辅政”，这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说“揽政”还差不多。
“再等等。”邵勋也不和王衍客气，直接说道：“待我扫平石勒，击退司马睿再说。现下处处烽火，局势并未稳定，何言辅政？外人如何看我？”
王衍一听，放下心来，又道：“眉子已至琅琊，萧氏、颜氏兵至，人情稍安。东莞、琅琊应无大碍了。”
“有眉子坐镇，又有何忧？”邵勋喜道。
其实，真正稳定徐州北部局势的是泰山羊氏。虽然不太情愿，但邵勋还是让他们整合了泰山、鲁、东莞三郡兵马，与曹嶷交战。
曹嶷去年基本已经稳定了内部局势，号称“兵众十余万”，有点对外扩张的意思了。
今年拿下了东安郡，复攻东莞，差点拿下全境。
而在北边，他们还屡次抄掠济北、乐陵，十分嚣张。
但也不得不承认，曹嶷目前就是那一片最强大的势力。
“招抚得如何了？”邵勋问道。
“曹嶷胃口很大。”王衍苦笑道：“据眉子说，他想要侍中、青州牧。”
“不给。”邵勋笑道：“打完石勒，我就把他拿下，看他嘴硬。”
王衍点了点头，又道：“曹嶷还算客气的，至少礼送使者出境。王弥那边可就杀使者了。”
“王弥杀的？还是匈奴杀的？”邵勋眼神一凝，问道。
“这却不知了。”王衍摇头。
使者是高风险职业，动不动被杀。
之前邵勋派往邺城的使者，就被石勒缚送平阳，斩于城外，弄得他现在没兴趣再派使者过去了——水平不行的人，还真不能充当使者，被杀一个都挺肉疼的。
有些贼胚，没道理可讲。
“王弥那边先不要招抚了，徒送人命。”邵勋说道：“与其招抚王弥，不如想办法劝降新安守军。罢了，一时半会劝降也劝不动，总得先把他们打痛了再说。此事，待我北巡回来再说。”
“太白要去河北巡视么？”王衍问道。
“再看吧。”邵勋说道：“战局瞬息万变，我也说不准。”
二人说话间，新任卫尉羊冏之走了过来，三人相对行礼。
“明公可要去邺城？”羊冏之一上来便问道。
邵勋把对王衍的话又说了一遍。
同时心中暗笑，怎么一个个都关心我去不去河北？
卢志在那三天两头写信，劝他去邺城，简直了……
“而今江淮战事起，明公还是在河南两头兼顾比较好。”羊冏之说道：“老夫方在豫州理清了一点头绪，清除了旧时余毒，不意又罹战火，唉。”
邵勋听得出来，羊冏之不太想离开豫州。
都这个时候了，卫尉真的有豫州刺史吸引力大吗？不见得。
豫州刺史可是正儿八经的实权大员，能拿来做交易的筹码比卫尉多多了。
邵勋又听闻，离任之前，羊冏之和庾琛闹得有点不愉快，好在双方都是场面人，只会私下较劲，面上还是一团和气。
如今庾琛回枋头了，羊冏之来了洛阳，豫州落入了褚翜手里，却不知二人作何感想了——阳翟褚氏只是个小士族，还遭受过王弥重击，比庾氏、羊氏差远了。
不过羊冏之提到的“清理余毒”应该和庾琛没关系，那是卢志拉帮结派的锅。
前后十年，豫州三任刺史，都没一个人能在当地扎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邵勋也是费尽苦心。
与众人一一交谈完毕后，邵勋便翻身上马，在大军的簇拥下，一路北上，直趋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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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大地之上，羽檄飞驰。
陈公北巡的消息很快被传遍各处，王雀儿、刘洽、何伦、侯飞虎、李重、金正、蔡承等将闻讯，菊花一紧，各自加强攻势。
八月初十，正在常山组织收割粟麦的石勒也听到了消息，问道：“邵贼自来耶？其众大小复如何？”
“邵贼自来，其众不知。”
“来邺城了？”
“听闻去河内了。”
石勒挥手让信使退下，闭目思索了一会。
张敬在一旁默默看着。
自邺城溃败后，大胡老得很快。不但脸上丘壑纵横，鬓发也苍白如雪。
精气神不如以往了，如之奈何。
“不要慌。”石勒粗糙的大手拍在张敬肩膀上，笑道：“邵贼来了又如何？他也很难。河南四战之地，处处漏风，却不是那么好守的。听闻他在徐州与司马睿起了纷争，若荆州乃至豫州再开战，必定焦头烂额。”
张敬一听，心下稍安。
大胡有一点好，无论多难，他都能泰然处事。哪怕被打得地盘尽失，手头只剩下几百兵卒甚至只有十八骑，他都会平复心绪，认认真真思考明天该怎么打，哪怕一切看起来都是徒然。
“邵贼攻弘农、打河内，都不是真的。”说着说着，石勒来了兴致，只见他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说道：“他骑兵少，无法支应弘农、河内、汲魏、徐州乃至冀州各处。所以，看他把骑军用在哪里，就知道他的真正目标是何处了。”
“冀州！”张敬惊道。
石勒扔掉树枝，点了点头。
说实话，过去几个月内，双方在冀州各地的骑兵厮杀十分惨烈，消耗很大。
梁伏疵、朝廷援军以及他自己的部属，前后征发了两万骑，但与邵贼的骑军打起来，竟然落入下风。这在多年的交锋中，尚属首次。
邵贼第一次得到了骑兵优势！
即便其他战场非常缺骑兵，各路将领都在请调骑军增援，邵贼似乎都没怎么听，一门心思在河北加强攻势。
因为他深知，要想攻取冀州北部诸郡，没有骑兵遮护粮道是不行的。
他不是不想往河内等方向分派骑兵，而是不敢。
而在这种咬牙坚持之下，效果也慢慢显现了。
贼将金正离了白沟水，陆路转运粮草，已克河间，再兵分两路，偏师至章武，主力直趋高阳，根本不怕粮道被截断。
局势其实已经非常危险了，好在中山王的主力大军也到常山了……
“王浚那边回消息了吗？”石勒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三日前刁长史传讯而回，他还在苦劝王浚。”张敬说道。
“那边呢？有说法了么？”仿佛怕被别人听到似的，石勒含糊问道。
张敬会意，轻声道：“他们与邵勋有仇，不过又有些畏惧，故只愿南下劫掠，不愿为大汉厮杀。”
“乌桓人呢？”
“本不愿来的。听闻中山王进抵河北后，方遣一部南下。”
“这帮滑头。”石勒笑骂道。
骂着骂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道：“去库里找找，挑些稀罕物件。你亲自带队跑一趟……”
“去哪里？”
“章武！”石勒说道：“去那里等。”

第四十三章 信息茧房
生活在信息茧房里的人是什么样的？王浚就是了。
一大早，数十美貌侍女就如穿花蝴蝶般走了进来。
有人手里捧着进贤冠。
此冠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上有三梁。
按制，五梁进贤冠为皇帝专用，与远游冠作用类似——此冠乃皇帝、太子、宗王所用。
三公及乡、亭侯以上封爵者可戴三梁进贤冠。
诸卿、大夫、尚书、刺史、郡国守相、博士、关中侯、关内侯等戴二梁进贤冠。
低级文职朝官戴一梁进贤冠。
其实王浚还找人做了个五梁进贤冠，时不时戴着。毫无疑问，这是明显的逾制，但底下人天天吹捧好看，日日歌颂王都督的丰功伟绩，戴一戴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接受吧？
还有人捧着一套白色的官服。
时已八月，应穿白色官服，用料考究，做工精美。
此时的洛阳，因为财政困难，天子已经下诏令官员自备官服。
高级别的官员还能自备五套官服——春天衣青色，夏天朱红色，季夏（六月）黄色，秋天白色，冬天皂色。
下级官员就不太行了。田庄尽失，俸禄不全，一大家子人要养，真的难，于是天子已经不要求他们准备各色官服了，有一套就行。
所以，现在上朝的官员，服色有点杂乱，和十年、二十年前根本不好比，就像这个江河日下的国家一样。
进贤冠、官服之外，还有履、袜。
履用八色丝线织成，缀有几十枚珍珠，绣有铭文：“富且昌，宜侯王，天延命长。”
袜同样由丝线缝制而成，带子上缀有数枚珍珠——带子是用来系紧袜子的。
侍女们进屋后，排成一排，面带微笑，看着刚刚起床的糟老头子。
王浚已经六十四岁了。最近十年，生活日渐奢靡，身体日渐衰朽，可不就老了么？
搜罗那么多美女，只能欣赏，却不能吃，不得不说是一件憾事。
妻子崔氏早就穿戴好了衣物。
王浚第三任妻子华芳于永嘉元年（307）病逝，紧接着第二年，在河北声誉日隆的王都督就迫不及待地迎娶了名臣崔琰的曾孙女崔氏为第四任妻子——老王出身太原王氏，四任妻子文氏、卫氏、华氏、崔氏皆出名门。
如今七年过去了，崔氏不过才二十一岁。
她面上带着礼貌、端庄的笑容，服侍王浚将衣履穿戴完毕。
老实说，她这个出身根本不必做这些事情，交给婢女就可以了，但她仍然亲历亲为，外人知道了个个称赞。
不过，崔氏似乎过分客气了。
笑容端庄便罢了，礼貌就不太合适了，毕竟是夫妻啊。
王浚遗憾地看了眼这个小娇妻。
七年前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娶崔氏为妻也是为了图谋冀州。奈何年轻时服散放荡，年老后有点力不从心，从没真正走进这个女人的心里。
七年之间，他“公务繁忙”，回来的时间较少，还经常睡在书房，总体是比较愧疚的。
“今日可有宾客来访？”穿好衣物后，王浚便去盥洗，随口问道。
侍女立刻端来金盆等器具。
崔氏搀扶着王浚，只感觉手臂一沉，原来是老王刚起床，腿脚有些不稳，稍稍用力扶稳后，轻声说道：“夫君，石勒使者在馆驿住了好几月了，一直求见。”
“不是见过一次了，怎么还没走？”王浚皱眉道。
“使者央求再见一次，故在馆驿未走。”崔氏说道。
王浚嗤笑一声，道：“石勒也知道要求老夫？”
“夫君位冠元台，爵列上公，手握重兵，威震北地。石勒如丧家之犬一般，只能托庇于夫君了。”崔氏说道。
王浚哈哈大笑，径自去盥洗。
崔氏挥了挥手，侍女们上前服侍。
她静静立在一旁，面容沉静。
幽州诸郡国，只要不是眼瞎之辈，都知道问题很严重了。
邵勋一旦据有河南、河北精华之地，则大势已成，他的下一步目标是什么？不是青州就是幽州。
幽州能抵挡吗？傻子都知道挡不住。
但幕府将佐都是一帮阿谀奉承之辈，只会挑好听的话说，来哄、来骗，把夫君耍得团团转，心花怒放，以至于前几年府中一大堆逾制器物。
也就这几年风云突变，邵勋强势崛起，不然夫君弄不好都要承制监国乃至称帝了——他其实委任了不少冀州官员，在洛阳朝廷还在的情况下，这与谋反无异。
崔氏劝过几次，没有效果，便死心了。顺着他的话说就行了，那样他高兴，自己的日子也能更好些。
幕府当然有忠直之士，大加劝谏，但没用。于是要么改弦更张，开始阿谀奉承，要么去了辽西、辽东投靠崔毖、慕容鲜卑。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说你爱听的谎话。
幕府将佐那漏洞百出的谎言为什么能有效果？夫君爱听啊，如之奈何！
窸窸窣窣了好一会，王浚终于盥洗完毕。
崔氏上前挽住他的手，往膳厅而去，路上说道：“台产昨日也来求见，比时夫君酣醉未醒，妾便让他回去了。”
“哦？他来什么事？”王浚问道。
“请调粮秣。”
王浚仔细想了想，这才记起。原来有将领请求陈兵易水，防备外敌。
至于外敌是谁，可能是匈奴，也可以是邵勋。
当然还有人请求趁着石勒大败的良机，南下夺取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以及王浚的封国博陵，与邵勋争夺冀州。
你别说，这第二条建议还挺合老王胃口，且很多人赞成，唯有女婿枣嵩枣台产反对。他认为幽州当固守易水，不要参与匈奴、邵勋的争斗，局外中立即可。
“台产往日所言，多合我意，怎么去了一趟邺城，说话愈发不中听了。”王浚有些不高兴，说道：“邵勋此人也是嚣张跋扈，取了邺城，就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想当年，还是老夫第一个拿下邺城，赶跑司马颖。若无我，司马越亦不得胜，他邵勋更出不了头，真真是恩将仇报。”
崔氏捂嘴轻笑，摇了摇王浚的臂膀，道：“眼下不正是取冀州的良机么？”
王浚先是自矜地一笑，然后又皱起眉头。
要取冀州，你得有兵。乌桓女婿苏恕延投了匈奴，鲜卑女婿段务勿尘的部众和他闹翻了，眼下就只能招些杂胡，战斗力不行，破事还一大堆，非常麻烦。
“没兵啊。”王浚叹道。
二人已来到膳厅，仆婢们端上来了早饭。
“夫君据幽都骁悍之国，跨全燕突骑之乡，何言无兵？”崔氏说道。
王浚闻言，很是高兴。
妻子年齿尚轻，但内秀于心，与那些蠢笨妇人可不一样。
这辈子先后娶了四个妻子，也就这个最称心了，无他，聪慧！
“何须动用幽都之兵？”王浚自得地一笑，道：“那些命比野草还贱的鲜卑人，同样可为我驱使。”
崔氏递过了两个餐碟，皆装有蒸饼。
王浚接过，咬了一口，甜香四溢，顿时赞不绝口：还是贤妻知我！
他喜欢吃发酵过的甜蒸饼。
为此，妻子遣人回老家，请来了精于此道的庖人厨子，专门为他做开花十字蒸饼。
又知他喜食甜饼，于是在饼内塞入他非常喜欢的胡桃瓤、干枣。
这个女人，可真会伺候人，有她打理家业，无忧矣。
吃完一个胡桃瓤馅的蒸饼后，王浚端起茶汤，漱了漱口，道：“我若遣人至代郡，以钱财相诱，拓跋鲜卑也不敢不来。”
“胡酋皆被夫君玩弄于鼓掌之中。”崔氏用崇拜的目光看向王浚，说道。
“哈哈。”王浚心花怒放，道：“以前觉得拓跋鲜卑不顺眼，现在看来，比段务勿尘那帮人好多了。”
上次召女婿出兵，不肯。于是他花钱雇来了曾经的敌人、现在还占着代郡的拓跋鲜卑，进攻段部鲜卑，结果居然吃了败仗。但即便如此，王浚还是觉得拓跋鲜卑不错，代郡就赏给他们了，以后还能驱使。
这次如果再去请拓跋鲜卑，许以财货、女子，人家必然出兵，这就是一支可用之兵。
有此兵在，邵勋怕是要望风而逃。
反正，王浚没见过能在鲜卑轻重骑兵面前不崩溃的人，无论步骑。
“夫君若有志冀州，此番便是良机了。”崔氏又递过一个髓饼，说道。
此饼精选北平优质黄牛骨髓，又采集白山之蜜，用范阳上等精面和之，厚四五分、广七八寸，于胡饼炉中烤熟。饼肥美，可经久，入口酥脆鲜香，一直是上等人家才能享用的好货。
王浚唔了一声，旋又看了眼妻子。
崔氏正为他冲泡酸枣麨（chǎo）。
这是她亲手制作的，采集红软酸枣，暴晒晾干，于大釜中煮之，水仅自淹。一沸即滤出，于盆中研磨，然后用生布绞出浓汁，剩下的均匀涂在盘子上，在盛夏烈日中暴晒，干燥后收取，再散为粉末。
也有将其制成方块状的，使用时切一角下来，投入水中摇晃搅拌，便是一碗酸枣浆。远行时可带一部分在身边，提神醒脑，酸甜可人，是难得的旅途饮料。
崔氏聚精会神，十分用心。
王浚暗暗点头，贤妻怎么可能害我呢？
离了我，她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说，跟着我有什么坏处？
唉，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最近总有人说清河崔氏的人来幽州拜访，盘桓许久不走，自家亲戚来往，你们聒噪个什么劲！
倒是范阳卢氏的人四处活动，操练部曲不辍，有些可疑。
如果南下攻打冀州，或许可以让他们当先锋，以明其志。若不从，便是有异心，当除之。
至于邵勋会不会不满？呵呵，幽燕铁骑一冲，司马颖挡不住，刘伯根挡不住，汲桑挡不住，石勒挡不住，邵勋也挡不住。
唔，博陵崔氏那边也该派人提点一下了。是不是昏了头，居然投降邵勋？
非得教训他们一下不可！
高高兴兴吃完早餐后，王浚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这个肚子，怕是有几十斤重了，不比当年喽。
就在此时，有仆役来报：长史枣嵩求见。

第四十四章 驱虎吞狼
王浚将枣嵩引到了书房。
房中有一玉床，长与眠床相仿，王浚坐了下，觉得累，便偃卧其上，道：“台产，听闻你收了个玳瑁床，如何？”
枣嵩也不害怕，只笑道：“不如此玉床。”
王浚高兴地笑了起来，道：“以后收敛点，别什么人的东西都收。”
枣嵩连连应是。
他这个妇翁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十余年来，天下大乱，不乏有识之士认为晋祚将终，新主将应运而生。
在这个背景下，曾经威震河北的王浚也起了心思。
汉代有个谶纬：“代汉者，当涂高也。”
说实话，这谶纬之语模棱两可、含糊不清，怎么解似乎都有理，又似乎都在扯淡。
汉末时有女巫对李傕解释了一下。
“涂”同“途”，“途高”就是路上高处的意思，即“阙”。而“傕”又同“阙”，所以这句谶纬就应在你身上了——真就是强行解释。
李傕知道自己的实力、名气都差得远呢，当耳旁风过去了。
不过，有人比李傕离谱。徐州土豪阙宣听闻，大喜起兵，纠集了数千人，自称天子，后被陶谦剿灭。
阙宣因谶纬起兵之事被袁术知道了，他一琢磨，如果“涂”通“途”，那么“吾字公路，正应其谶”！
到了曹丕那会，许芝又解释了一下。
宫殿前的门阙，有时候被称为“象魏”，这句谶纬就应在以魏代汉上。
而到了司马昭那会，又发明出了新解法。
时有方士进言，“途高”说的是道路上最高的人，那一定是骑着马的人啊，“司马”就是涂高。曹魏是伪朝，司马当代汉！
王浚之父王沈字“处道”，应了“当涂”二字，于是王浚就起了念头，召集亲信幕僚门客商议。
老实说，他这个解释太离谱了，纯粹就是自己起了不臣之心，强行附会罢了。
寓居幽州的前渤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幕府掾高柔等人纷纷劝谏，王浚大怒，杀之。
再问燕国名士霍原谶纬之事，原不答。王浚再怒，杀之并悬首示众。
从事中郎韩咸说慕容廆安置流民、礼遇士人，干得很不错，名望越来越大，以此劝谏。王浚又怒，复杀之。
所以，你觉得幽州幕府风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忠直之士都死了啊，谁敢说真话？可不得顺着王浚？他爱听什么，糊弄他就是了，免得遭遇横祸。
冀州被匈奴占据后，一些士人不愿意仕胡，去河南又不是很乐意，于是很多人举家跑来了幽州，一看王浚这样子，干脆投奔平州刺史崔毖甚至慕容鲜卑去了。
上下全在糊弄王浚，人心不再，部属叛离，一踹就会倒，便如当年的袁术。
卢志敢向邵勋打包票，说早晚让你入幽州，不是没原因的。
枣嵩深知妇翁禀性，平日里尽捡好听的话说，让妇翁高兴不已，委以重任。
枣嵩也懒得干什么事了，没意义，于是专门捞钱，过一天是一天。
故幽州有民谣：“十囊五囊，尽入枣郎。”枣嵩不以为意，只是没想到妇翁也听说了，顿时惴惴，哪个狗日的在背后“诋毁”我？
好在妇翁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
“台产，调发粮秣之事我准了。”王浚换了个舒服地姿势，说道：“不过，这仗该怎么打？你可有方略？”
枣嵩心中快速盘算了下。
妇翁对外界的认知仅限于邵勋快速崛起，打败了石勒，在河南、河北声威赫赫，其他的应该不甚了了。
不知道刘曜来常山的事情有没有人跟他说？
邵勋的野心他知道吗？
在妇翁心目中，邵勋是不是就如同当年的司马颖、司马越，旋起旋灭？
想到这里，枣嵩甚至起了个恶作剧般的想法：如果他说邵勋因为出身太低，仰慕太原王氏风采，愿意尊奉妇翁为主，不知道会不会信？
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后，枣嵩沉声回道：“妇翁可闻段部鲜卑之事？”
王浚脸一落，道：“台产，何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枣嵩心一凛，道：“段部鲜卑一部已南下章武。”
王浚折腾了一下，坐起身来，道：“他们南下作甚？与我争抢冀州？”
枣嵩一听，暗道妇翁怕是真的要争夺冀州了，于是决定不再硬顶，顺着他的话，说道：“段部素无大志，应无能夺取冀州，撑死了劫掠一番罢了。”
王浚脸色稍霁，笑道：“我料他们也没这本事。”
枣嵩察言观色，顺着王浚的话说道：“更有妇翁虎踞北州，令其不敢造次。”
王浚大笑，斥道：“休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斥归斥，但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受用的。年纪大了，容易昏聩，就爱听漂亮话。
“不过——”在让王浚高兴起来后，枣嵩话锋一转，又道：“仆听闻段部鲜卑有可能是被匈奴所诱惑，遂南下章武。而邵勋之兵亦在章武与令狐泥厮杀，可能会与段部碰上。”
“哦？”王浚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消息，惊道：“邵勋北上章武了？不是还在河间吗？”
枣嵩暗骂幕府的那些军将，这般重要的消息都不上报？不过大哥不说二哥，他也隐瞒了很多东西，彼此彼此。
“只是先锋一部去了章武。”枣嵩说道：“邵勋帐下有将名‘金正’者，却已至高阳。”
王浚顿时不淡定了，说道：“怎进兵如此之速？”
这个话让枣嵩不好接。
你说邵兵战斗力强吧，可能会让王浚不高兴，毕竟韩咸故事在前，他真不敢乱说话。
你说石勒损失惨重，不能打了吧，也可能让王浚不高兴，毕竟幽州兵曾在石勒手里吃过亏，若无邵勋北伐邺城，幽州可能都保不住。
总之，面对喜怒无常的王浚，枣嵩一定要小心翼翼地说话，即便他是王浚女婿。
“听闻石勒大意，为邵勋偷袭，前后损失数万人，以至于此。”枣嵩说道：“今邵兵进至章武、高阳——”
“哈哈！”王浚突然抚掌而笑。
枣嵩不解。
王浚看了他一眼，道：“台产，石勒十万步骑，倍于幽州。老夫本还有些担忧，今其溃败，岂非天赐良机？”
枣嵩暗道糟糕，妇翁还是想夺取冀州。他就不解了，为什么对冀州执念这么大？而既然执念大，当年攻取邺城之后，就不该放弃，不该走啊。
当然了，当年朝廷威望还很高，司马越也在，兵多将广，那时候撤兵是正确的，不然可能要被朝廷申斥，乃至遭到四面围攻。
现在可以堂而皇之攻取冀州了，可自身实力又不允许了。
看妇翁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昏聩了啊，还打什么冀州呢？良机既失，就该认命，想办法维持局面，免得遭遇更大的失败。
如果说之前枣嵩心底还有那么几丝奢望，觉得石勒大败之后，妇翁能趁机捞取冀州郡县，增强实力的话，自邺城返回之后，他就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
更别说，冀州诸郡的士人、官员也不认王幽州了啊。派了几拨人招抚，有人投过来吗？一个都没有。
没人是傻子，所有人都知道妇翁越来越昏聩，越来越倒行逆施，他们就是投匈奴，都不会投你，因为没人喜欢站在注定要失败的一方。
枣嵩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妇翁听闻石勒惨败之后，觉得他能在冀州分润好处。
谁给他的这种自信？
想到这里，枣嵩暗暗叹气。可能，他也有责任吧，幕府所有人都有责任。从上到下都在骗，都在歌功颂德，妇翁现在又不太爱出门，终日窝在城里，给他提供消息的全是自己这帮人——好像把他骗傻了！
“妇翁所言甚是。”枣嵩顺着王浚的话说道。
但他不想把自己吃饭的碗给砸了，他还想继续捞钱呢，于是说道：“不过，石勒、邵勋反复厮杀，尸横遍野，对幽州也是有好处的。妇翁不妨囤积粮草军资，操练兵士，静观其变。一旦石、邵二人两败俱伤，南下之机便成熟了。”
“唔，有道理。”王浚一拍大腿，笑道：“还是台产老成，能想出这等计策。那就先集结军资、兵士，招诱诸胡。这样吧，你跑一趟代郡，说得拓跋鲜卑来会。”
枣嵩嘴里发苦。
在他看来，这事不是跑到代郡就能办成的。
代郡是当年刘琨慷王浚之慨，送给鲜卑的，算是拓跋鲜卑境内一处比较不错的地盘，但人家的贵人们可不住在代郡，搞不好要跑去盛乐。
即便多带马匹，昼夜兼程，要不了半个月就能抵达，但实在太辛苦了，他不想办这个苦差事，耽误他捞钱。
可王浚都这么说了，枣嵩不敢顶撞，害怕妇翁一个不高兴，责打乃至杀了他，于是硬着头皮应下了。
“邵勋也是个自大之辈。”王浚又道：“前番你从邺城带回的信，老夫看了，居然指挥我打这打那，为他牟利，简直荒谬。也罢，先让他得意会，异日铁骑南下，执其问罪于前，我倒要看看他羞也不羞。”
说到这里，王浚高兴地笑了起来。
枣嵩也陪着尬笑两声。
而就在这对翁婿计议得差不多的时候，数千骑自蓟县以南的牧地南下，很快渡过了拒马河，冀州已遥遥在望。
领头之人，赫然便是段部鲜卑首领之一段末波。

第四十五章 女人男人
雷声大作，秋雨连绵。
漳水之上，野舟自横。
南陂之畔，河柳滋润。
园圃之中，果蔬盎然。
几个女人坐在铜雀台的廊下，无聊地看着从青石假山上滑落的雨滴。
城外景致错落。
农田里的粟麦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
河流、水渠环绕其间，桑树一排一排，蔚然成林。
几只鹳雀落在小河边，漫步徜徉。
更远处的漳渠堰内，隐见白色的波涛。
最西边则是连绵不断的山林，烟雨缭绕之中，尘烦被一点点涤荡而去。
不知道谁叹了口气，几个女人的眉宇间都染上一层愁容。
王景风没了往日的闹腾，像一座蔫掉的花朵，渺无生气。
王惠风坐在姐姐身边，右手托腮，看着迷蒙雨色，双眼失去了焦距。
“阿妹，你说陈公什么时候从河内回来啊。”王景风突然说道。
“快了。”王惠风说道。
“你怎么知道？”王景风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男人如果来了，她一定要好好数落他一顿。
你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厉不厉害？嘻嘻，也是我的孩子，他好聪明哦。
“有信使来过。”王惠风说道：“河内不好打，陈公也没下令一定要拿下河内，他会来邺城的，这里更重要。”
王景风长长地“哦”了一声。
其他几个女人都回过头来看她。乐氏更是“噗嗤”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大家不再是刚才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始说起了话。
“阿鱼，我与陈公屡屡书信往来，你就不……”王惠风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妹学究天人，陈公能得你相助，就偷着乐吧，还敢挑三拣四？”王景风嘻嘻笑道。
王惠风叹了口气。
当初景风被陈公宠幸，偷偷跑过来和她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难以形容那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有点难过，更多的则是茫然。好像失去了方向一样，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于，心底还起了一丝对姐姐的怨恨。
现在么，看姐姐这个样子，她释然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她高兴，她幸福，就够了。
“陈公在河内打得很艰难？”坐在角落里的刘野那突然说道。
王惠风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也是个可怜人。
其实王惠风挺欣赏刘野那的。
和一般士人女子不同，刘氏的手掌心、手指头上居然有老茧，一问，原来是拈弓搭箭导致的。而且她会耍弄刀剑、会骑马，力气很大，与一般的中原女子大为不同。
看得出来，她是那种野心勃勃之人，对权力有极大的渴望，但被陈公带在身边几个月后，心气受挫，迷失自我，浑浑噩噩，已经不是之前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了。
那可真是个害人精！
“野王有五千刘汉东宫侍卫，装具精良，不是那么好打的。”王惠风说道。
“这五千兵应该是刘乂的人吧？数月前刘聪遣冠威将军卜抽率军接管东宫，把这五千人调走。东宫四卫不反么？”刘野那奇怪道。
“你听谁说的？”王惠风惊讶道。
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事，陈公应该也不知道。
刘野那低下头，不答。
王惠风想了下，道：“可能东宫四卫只是负责保护刘乂，未必是刘乂的人。刘乂多半刻意拉拢过，但肯定没能全部拉拢，刘聪对这支部队起了疑心，无从分辨谁忠谁奸，于是派来河内守城。”
刘野那点了点头，道：“东宫四卫挺能打的，皆拣选各部、各郡精壮之士编练而成，上党诸部就被选走了三百多勇士，步骑两便。当年父亲还在，看到勇士被选走，惋惜良久。这些人训练有年，器械精良，大部分打过不止一次仗。他们若不降，野王又城高池深，很难攻破。”
会骑战，还精于步战之人，一个部落之中不会太多。
这类人在唐宋有个专有称呼：“背嵬”，即部落头领亲随勇士的意思。
“你说得对。”王惠风说道：“所以陈公也没指望能打下河内，他把石虎吸引过去，不让他骚扰邺城、白沟水就够了。”
石虎已经率部西撤，被汉安西将军刘雅喊回去的。
石兽其实很不情愿，但军令难违。再加上朝歌、枋头、共县一带闭门自守，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越过这些据点北上安阳、邺城，则有以侯飞虎部黑矟军为首的部队把守各个要处，同样很难攻取。
当地豪族又不愿提供粮草，每至一地，待个三五天就要走。到了最后，也只能破坏一下农田、水渠、房屋，泄愤一番，打马而回。
现在聚集在汲郡西半部分以及河内一带的匈奴兵马其实不少了。
刘雅、赵固、石虎，步骑六万有奇，比刚刚增兵到四万人的王雀儿所部还多。
好在匈奴兵力较为分散。
轵关是通往河东的要塞，要分兵把守；
河阳（刘汉河阳县）有一条只能通人和驮马的小路，可趋河东，要分兵把守；
连接汲郡的武德、山阳要分兵把守……
处处分兵，直面王雀儿的兵力就没那么雄厚了。石虎率部赶过来后，聚集在野王城内外的匈奴兵甚至还少于晋军。
但晋军确实也没法攻取野王，做到牵制就不错了。
王惠风以此判断邵勋要来邺城，其实是合乎常理的。
“来邺城好啊。”王景风高兴地说道。
她已经开始幻想，当男人过来的时候，她就趾高气昂地挺着大肚子，让男人为他做这做那，对她好。
想着想着，竟然笑出了声。
王惠风看了姐姐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凄风冷雨。
刘野那则心事重重。
兄长太胆小，又太贪婪了。
陈公对他不满，匈奴也对他怀疑，竟是两头不落好。
乐氏、殷氏、毌丘氏聊了一会后，一起回去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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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下的铜爵园内，卢志正在待客。
“王彭祖这个冢中枯骨，实乃汉之袁术，可笑已极。”卢志听了新得来的消息，忍不住大笑。
当然，汉之袁术可比不上王浚。
王浚强盛之时，屡战屡胜，满天下只有苟晞能与之相提并论，而袁术“无毫芒之功”。
一度手握幽州及冀州大部，户口殷实，这经济实力也不是袁术可比的。
但他与袁术有一点相同，自己的兵都不行。
汉末时袁术靠征发农民打仗，还能混一混，毕竟汉末的军队都很菜。
可在西晋末年，铁骑纵横，汉末时十八路诸侯那种战斗力，可就不够用了，王浚征发田舍夫，被石勒打得落花流水——因为骑兵技术、战术大发展，此时胡人骑兵的战斗力远强于汉末，装备也更加精良，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战争烈度大大增加。
所以现在的王浚处境可能还不如袁术，这就存在机会了。
“卢公，太白可有意幽州？”客人游邃认真地问道：“若有意，家兄也不矫情了，跟着陈公干便是。可若无意北上，一旦轻举妄动，则有杀身之祸。”
卢志一听，没有立即回答。
游邃心有些凉。
他是广平任县人。游氏家族在广平的根基并不深，最早只能追溯到曹魏年间，游述游庶祖历任县令、太守、治书侍御史、尚书左丞，最高做到皇后的大长秋，然后告老回乡。
发展到现在，广平游氏仍然只是个小士族，且因为战争而家门破灭，族人四散。
王浚强盛之时，招抚已沦为流民帅的游纶为官，但因为王浚没有资格管冀州，他任命的官只能称作“假署”，甚至被称为“伪职”，不被人认可，因此游纶的地位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善，就是个流民帅罢了。
王浚任命游纶为官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的兄长游统在浚府为司马，现在依然在任。
游畼（ch&#224;ng）、游邃兄弟则是广平游氏的另一支。
游畼治学有道，在地方上有点名气，甚至可称为广平名士。
王浚听闻，便三番五次致书征辟。游畼推托不过，担心家族遭遇不测之祸，便去了。
游邃当时劝他，王彭祖刑政不修、华戎离叛，必不能久，不如再拖一拖，说不定哪天他就败了。
游畼坚持去，理由是王浚残忍多疑，若屡次推托，必然为其所杀，甚至连累宗族。而且，“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
游邃无言以对，遂为兄长送行，至浚府任祭酒，及至今日。
卢志找到他时，他还有些激动。
卢子道乃河北名士，人脉遍布诸郡。在颖府任长史之时，更是一手遮天，河南来的江统、蔡克玩不过他，江南来的陆机、陆云更是被他玩死，河北士人咸服之。
游邃还是很愿意为他做事的，前提是不能以兄长游畼、同宗兄弟游统全家老小的性命为代价。
“太白自有意幽州。”卢志顿了一会后，展颜笑道：“金正刚在高阳两败呼延莫，早晚攻取此郡，汝何疑也？”
游邃将信将疑。
“糊涂！”卢志看他那样子，脸顿时落了下来，责道：“广平游氏都什么样子了？若非我力荐，游纶当不上赵郡太守，游氏败落旦夕之间耳。今有千载难逢之良机摆在面前，你却一再犹豫，是何道理？我能让游纶当上太守，也能让他下来。广平太守程牧乃我举荐，怎么，成都王败后，都不认得我卢子道了？”
“岂敢！”河北“教父”威压如山，游邃诚惶诚恐。
卢志盯着他看了许久，见游邃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方才一笑，道：“大富贵不晓得抓住，真是蠢人一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幽州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
游邃不敢怠慢，立刻说道：“据兄长所言，浚府将佐甚多，只督护孙纬一人有点本事，且比较忠心，余皆碌碌……”
听游邃一番详解，卢志渐渐明白了，与他了解得差不多。
如此互相印证，更让他欣喜若狂，有些事更有把握了。
“陈公无我，却不知要在河北征战几年。”卢志笑道：“浚府司马游统是你什么人。”
“从从兄。”游邃答道。
这是堂兄的堂兄，其实也算是比较亲近的关系了。
“听闻裴宪裴景思在浚府，任何职？”卢志问道。
“裴景思乃前豫州刺史、北中郎将，王浚既未称制，如何能用他？”游邃说道：“不过客卿罢了。荀绰荀彦舒亦是。”
裴宪曾被司马越委任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后为匈奴大军吓溃，一路奔逃至寿春，依附周馥。
周馥败亡时，又跑到江州，依附华轶。
华轶败亡后，又奔至幽州，投靠他最后一个熟人王浚。
“唔。”卢志捋了捋胡须，道：“裴景思与华氏相善，老夫知道怎么做了。”
其实，卢家与华家也有联系。世家大族嘛，总有点七拐八弯的关系。
卢志是后汉名臣卢植曾孙、曹魏司空卢毓之孙、卫尉卢珽之子。到了国朝，卢志又为颖府长史、中书监，若非司马颖败了，这卢家四代人简直炸裂。
华家与卢家有联姻，前河北都督、中书监、侍中、光禄大夫、尚书令华廙就是卢毓的女婿。
卢志权倾邺城之时，和华氏的关系很不错。
如今或可令华氏派人与裴宪联系一番。至于同样寓居幽州的荀绰，他不打算搭理。
想到这里，他看向游邃，道：“敢不敢跑一趟幽州。”
游邃不敢拒绝，回道：“诺。”
兵荒马乱的，谁发神经去幽州啊，但他有选择么？卢子道可不是什么气量宽宏的人，相反有点小心眼，得罪他的人基本没好下场。
卢志复大笑，畅快得无以复加。

第四十六章 河内与河北
傍晚时分，风吹麦浪，秋稼蔼蔼。
平坦的田地之中，辅兵们仓皇丢弃了刚刚收割完毕的粟麦，躲入了辎重车、拒马、鹿角之后。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三千余骑兵在旷野中反复厮杀着。
鲜血飙入麦田之中，给金黄的麦穗染上了一层血红。
尸体重重摔落，滚倒了一片麦秆。
更有那骑兵将领为了省事，直接带兵从田地中踏过，迂回包抄。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刀枪交击声随处可闻，河内大地上，又迎来了日复一日的厮杀。
辅兵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骑兵人仰马翻的场景，片刻后松弛了下来。
军官们招呼着众人把已经收回来的麦子捆扎固定好，准备运回营地。
又派出十余腿脚灵便之人，手持火把，冲进田野之中。
没过多久，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麦田中升起了冲天烟雾。
已厮杀近尾声的双方骑兵分隔了开来，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对面，一边看着渐渐蔓延开来的大火。
匈奴阵中响起了一阵悲呼。
这虽然不是他们种的地，但却是他们的补给。
八月秋收，遍地金黄。河内、汲郡又是膏腴之地，粮食、牧草是不缺的，即便被抢走一些也无所谓，今年撑得下去，但明年呢？
晋人十分恶毒，不但抢收他们的粮食，居然还纵火烧粮。
这其实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旬日以来，双方在温、河阳、平皋、野王等地不断上演抢收与反抢收的戏码，厮杀非常激烈——为了点粮食，不知道扔进去了多少人命。
好在晋人骑兵不多，慢慢压下了他们这股势头。
从一开始出动三千余骑兵护送步兵收粮，到慢慢变成两千骑、千余骑，力度一次比一次小。河内的粮食，终究还是他们的。
对峙了一会之后，双方都无法忍受继续拼杀下去的死伤，默契地收兵后退。
匈奴人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晋军骑兵则留了下来，一边裹伤，一边放牧马匹。
如今的河内，除了农田就是牧场。稀少的人口、据点似的的堡寨以及长得直追人高的牧草是其一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这里的人烟。
入夜之后，大军返回了营地，不过未被允许进入堡寨之中。无奈之下，军士们只能再度环车为营，开挖陷马坑，安置拒马鹿角，在营外对付一夜。
大营之中，邵勋正与王雀儿交谈。
“野王这边，最少要坚持一个月。”邵勋说道：“能不能顶住？”
王雀儿沉默了片刻，问道：“如何撤退？”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能问出这个问题，相当不简单。在指挥作战这条路上，王雀儿进步很大，甚至已经窥到了一丝堂奥。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邵勋赞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王雀儿有些赧然，只听他说道：“野王城内守军绝不超过一万。除五千东宫四卫精兵外，只有数千赵部兵马，这批人固然是威胁，但并非不能防备。”
“然刘雅所部不知所踪。据斥候侦探、拷讯俘虏得知，其人很可能在轵关、沁水一带，手握大量骑军，这是最让学生担忧的。从野王城下撤退时，若其衔尾追击，恐出大事。”
“石虎也来了，兵众未知。捉生军高翊来报，其人很可能在山阳一带放牧，有众万余，这也是个威胁。”
他没有提赵固，因为他手下的兵虽然久历战事，算不得什么乌合之众，但战斗力也极其有限，与河南的屯田军、世兵在一个档次上。
双方交战，兵力、士气相等的情况下，完全就是谁发挥好谁能赢，且以步卒居多，谈不上威胁。
另外，赵固所部已被拆分使用。
一部分留镇上党，监视乌桓、羯、匈奴诸胡。
一部分据守武德、河阳、野王等地，赵固本人在武德。
没了赵固在身边，部将们的主观能动性是很差的，很可能压根不想与晋军拼杀，消耗自己实力。
算来算去，主要威胁就是刘雅手里的兵。
沁水一带水草丰美，非常适合牧马放羊。而这会又秋高马肥，一年中骑兵战斗力最强的时间段，刘雅一直在养精蓄锐，必有图谋。
“你打算怎么应付？”邵勋问道。
王雀儿这次没有沉默，直接说道：“请邵师将义从军调来，不然我带不走所有人。”
说完，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雀儿手头是有一些骑兵的，主力是已扩充至千五百骑的捉生军。
另外，河南豪族凑了千骑来此。
府兵数百骑。
南阳国招揽的王国军（关西杂胡）数百骑。
李矩遣其外甥郭诵带来的数百骑。
加起来四千左右，日常遮护一下差不多够了，打大规模的骑兵会战肯定是不行的。
而一旦大军撤退，刘雅必然将能动弹的骑兵全部压上，趁着你精疲力竭、归心似箭的有利时机，衔尾追击，反复骚扰，说不定就能制造一场大崩溃。
“义从军在高阳。”邵勋说道。
王雀儿有些失望，不过没有多说。
邵勋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在盘算怎么亲自断后了。
其实这样没用。匈奴骑兵完全可以绕过他们不打，追击其他部队。
银枪军战力强横，野王到河阳北城又没多远，多半能回来。
一些战斗力强的杂兵或许也能回来。
但其他的呢？战力羸弱的辅兵、役徒、工匠乃至辎重车马，全扔给匈奴人吗？
说白了，问题在于各部战力参差不齐，相差极大。
几万杂兵，可能被三千匈奴骑兵一骚扰就慌了，然后各自逃命，全军崩溃。
若都是银枪军之类的部队，匈奴人只能干瞪眼，拦不住他们来回。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攻城需要大量炮灰杂兵。
“放心吧，邵师给你想办法。”邵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洛阳中军的骑兵，我让王瑚、段良亲自带过来。留在新安也是白费，派不上大用场。河北那边，我尽量抽调几千骑来此。这些人马，你打算怎么用？”
王雀儿想了想后，说道：“我会先藏在河阳南城。”
“哈哈！”邵勋忍不住笑了：“谁说你老实的？”
“刘雅想待我师老兵疲，我也可以给他一个惊喜嘛。”王雀儿说道。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
王雀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没有太多变化，非常好。
之前得知没有骑兵增援时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得知有大量骑兵增援时，还是一样。
不悲不喜，心性很沉稳，怪不得当初辟雍初战时手那么稳呢。
有些人的性格，十几岁时就能看出端倪了。长大后或许有变化，但也不一定会有太大的改变。
“你的名字什么时候改一改？”邵勋问道。
“不改了。”王雀儿鼓起勇气看着邵勋，说道：“侯飞虎说他名字很霸气，不愿改，我的名字乃先父所取，也不改了。”
“好，随你。”邵勋也不强求，说道：“此番北攻野王，主要目的是牵制刘雅、石虎。今赵固、刘雅、石虎三部皆被牵制于河内、汲郡一带，已经很成功了。接下来你一定要稳住。匈奴人不是傻子，他们既然心甘情愿被牵制，那么一定有后手，很可能想围歼你这一部。若四万大军覆灭，我也无力再攻河内，甚至河阳三城都有危险。你——好自为之。”
王雀儿点了点头。
若金正在此，必然拍着胸脯，一堆豪言壮语，然后拼死搏杀——邵勋甚至怀疑他会剥了衣甲，肉袒冲锋激励士气。
但王雀儿是有点闷的性格，两人风格不同。
巡视完河内战场上，邵勋还是不放心，将带来的两千府兵（总四千人）留在河阳北城，随时准备接应。随后便带着九百余亲兵，乘船抵达枋头，再一路北上，于八月二十三日进抵邺城。
此时收到消息，金正三败呼延莫，与博陵崔氏的庄客部曲一同攻克博陆。
呼延莫连夜遁走，为义从督满昱追斩。
高阳豪族纷纷反正，杀各地留守之匈奴官员，与当初在河间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西路的李重也在残酷的攻城战后，拔取了石邑及其周边十余寨，杀石勒部众逾万，兵锋直抵真定。
巨鹿太守张豺在九门为石勒部将夔安击败，狼狈退回，但已无伤大雅。
两路钳形攻势，迭经大战，仍然继续前进着，誓要将石勒彻底毁灭。
邵勋第一时间召见卢志、蔡承等人问话。
“章武仍然在抵抗？”他问道：“有没有招抚令狐泥？”
“金都督招抚过，老夫也遣人问过，两路使者都被赶回来了。”卢志无奈道。
这是铁了心当匈奴走狗了，和赵固、王弥一个鸟样。也就曹嶷识相，但他胃口太大。
“令狐泥图什么？”邵勋奇道。
不过，没有杀使者，只是驱赶，就证明还有戏，不是死硬分子。
“他和刘越石有仇。”卢志叹道。
“还有一事。”卢志很快反应了过来，道：“石熙、高绛二人在章武遭鲜卑骑兵突袭，石熙惨败，损兵泰半，带着数百人退守束州（县）。高绛损兵千余，狼狈东奔，幸得当地归正豪族相助，攻取了章武（县）。”
“段部鲜卑竟然南下了？”邵勋立刻扯来地图，仔细审视。
如果段部鲜卑来的人马够多，且足够果断、进兵迅速的话，那么完全有可能在金正反应过来之前，抄截其已脱离运河的粮道。
这是个大麻烦！
“段部鲜卑领兵者是谁？现在何处？”邵勋抬起头问道。
“先锋是段末波，或有四五千骑。有无后续兵马不知。”卢志说道：“段末波部分散在文安、东平舒两地。”
“嗯？没有西进或南下？”邵勋有些惊讶。
从军事常识来说，既然打了个突袭，重创石熙、高绛二人的渤海兵，那么接下来就应该迅猛突进，想办法切断金正的后勤补给线，怎么还逗留在章武？
“他们在劫掠……”卢志回道。
邵勋与他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以为他是来给你背后一击，打乱你阵脚的，其实他是来劫掠的，只是顺手打了一下你的兵，报点小仇罢了。
邵勋放下地图，在屋内踱起了步子。
良久之后，他转身看着二人，道：“我得去趟北边。”
“不可！”卢志还没说话，蔡承急了，忙不迭地劝道：“明公若只率亲军北上，太危险了。河北初定，难免有丧心病狂之徒，一旦起了异心，亲军不足千人，恐有危险。”
卢志脸色有些不豫，却难得地没有反驳，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什么事都怕万一。
去年以来，河北诸郡国确实闻风而降，形势一片大好，但万一有谁看你带的兵少，起了坏心思呢？这里不是河南，大部分人和你的联系并不紧密。
邵勋被他们这么一劝，觉得有道理，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给安阳传令，让侯飞虎带着黑矟军过来。”他吩咐道。
卢志、蔡承二人放下了心。
陈公可不能出事。他一旦身死，天知道河南、河北会变成什么样。
江东司马睿肯定没本事接手这么大的地盘。
天子更不行。
届时就是军头各据一方，互相攻杀。陈公一手创立的银枪军、黑矟军不知道会演化出多少个军阀。
“明公，仆有一事相告。”卢志突然说道：“有关幽州之事。”

第四十七章 北上联络
邵勋一伸手，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在皮套上。
尖利的喙不断啄食着鲜肉，大快朵颐。吃完之后，见没有新鲜牛肉了，于是振翅而飞，消失在天空之中。
“幽州诸人就罢了，段部鲜卑也能招抚？”邵勋说道：“鲜卑便如此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足信乎？”
“虚与委蛇罢了。”卢志胸有成竹地说道：“先稳住其心，待其他方向战事平息，再慢慢摆布，可收全功。”
“如何做？”邵勋有了点兴趣，问道。
“段部有诸多首领，曰‘段末波’、‘段疾陆眷’、‘段匹磾’、‘段文鸯’、‘段涉复辰’等……”卢志娓娓道来。
原来，鲜卑首领、辽西郡公段务勿尘死后，如今并没有一个能够完全号令整个部落的首领。
务勿尘长子疾陆眷嗣爵辽西郡公，但他不能完全做主，只能说是明面上的老大。
其弟段匹磾、段文鸯、从弟段末波、叔父段涉复辰各有部众，在幽州境内耕牧，未必都是一条心。
卢志认为，或许可以居中挑唆，分化拉拢，又打又拉，将已经元气大伤的段部鲜卑给吞并了——他们已经失了祖地，如今完全是靠临时侵占的王浚地盘过活，搞他们十分正当。
“我本不想插手幽州之事。”邵勋叹道：“既然段部已至章武，那么就不得不直面了。如果能分化拉拢，能省不少事。子道，你来操办吧。”
“要想分化瓦解段部，需得先夺幽州。”卢志提醒道。
“我快打不动了啊。”邵勋苦笑道。
河南四战之地，八面来草，哪那么简单？
江东司马睿兵分三路，他都没敢主动出击。
陈郡、汝南、汝阴、南顿、新蔡、谯国、沛国以及南阳五郡国在秋收后征发了丁壮，但都在本地驻防，不出击，为何？
因为出征和驻防的成本大不一样，相差极大。
新粮刚收，士兵就食于本地，甚至没集结之前吃的还是自家的粮食，集结之后也免于长途转运，消耗是很低的。
可一旦出征，那花费可就没数了。
就如河内、河北，如今匈奴的消耗就比较低，他的消耗就很大，因为他是进攻一方，还没法大规模就食于敌。
如果再攻幽州，王浚的粮仓能补充消耗吗？
“明公何须如此？”卢志笑了，只听他说道：“若还需明公动用大兵攻取幽州诸郡，老夫何敢言功？幽州还有其他解法。”
邵勋霍然转身，看向卢志，道：“果真？”
卢志轻捋胡须，笑而不语。
邵勋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只道：“子道速速教我。”
卢志这才点了点头，道：“王彭祖刑政不修，士民皆怨，看似强盛，实则不堪一击。府中僚佐，各怀鬼胎，但揽权索贿，正事是一点不做。除了歌功颂德之外，几乎没什么用。观幽州诸郡之兵，略可用者止万余人罢了。将校之中，堪称知兵者唯督护孙纬一人。如此种种，正是明公谋取幽州之机，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邵勋还在反复权衡。
这就像是有人一块钱卖给你一家工厂。这家工厂本身有价值，也有负债，整饬好了是可以赚钱的，前提是你投入大量资金将其运转起来，并还掉债务。
良久之后，他朝卢志笑了笑，道：“确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事，尽付予子道了。”
卢志大喜，道：“明公静等便是。”
“不过——”邵勋话锋一转，叮嘱道：“稍稍稳一稳，别太急了。今刘曜入常山，或有大战，若幽州再乱起，恐分我兵马、资粮。”
“事情做得干净，便无后顾之忧。”卢志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明公起于微末，百战功成，赌一把就是了。”
“子道赌性如此之重？”邵勋笑问道。
“为明公能安坐邺城，不得不为之。”卢志说道。
邵勋笑而不语，没正面回答这句话。
之前卢志提议修缮邺宫、整饬园林，以便他住得舒服点，甚至于，卢志还提议广选河北崔氏、卢氏、华氏、刘氏、程氏、石氏等大家女子入邺宫，供他戎马倥偬之间享用……
这些都被邵勋婉拒了。
卢志打的什么主意，不问可知。但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定下了决策，不便更改了——浚仪已经选址完毕，就等役徒、钱粮、材料到位，开始修建了。
他不是河北之主，而是河北、河南共主，且河南更亲近一些，是为根基。
“子道你放手去做吧。”邵勋说道：“出什么事，我担下来便是。”
“诺。”卢志欣喜道。
陈公就是这点好。事前犹豫，反复商议、推敲，可一旦下定决心，他就会担负起责任来，不会让臣子一个人背锅。
卢志离去之后，邵勋则坐了下来。
世家大族的关系网，就是这么盘根错节，尤其当有个四世三公九卿的豪门家族居中联络之时，更是威力惊人。
他们能这样对付王浚，也能如此对付……
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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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志的动作非常快，并且下了本钱，派三子卢诜快马加鞭，带着百十个随从，先至安平，复至博陵，一路都有照应。
离开博陵之时，鲁口镇将苏丘闻卢公之名，肃然起敬，拣选了三百精骑，护送卢诜北上高阳。
八月底，一行人抵达北新城，入住了高阳许氏的庄园。
“仪祖。”卢诜躬身行礼。
“子立。”许式还礼。
行完礼后，两人尽皆叹了口气。
侍中许遐被迫去关中，这是一条死路。
根据在邺城得到的消息，数月前刘粲攻取北地，大败各路晋军。
主力会战结束之后，匈奴的动作一下子快了。
刘粲复攻新平，又一次击败晋军残余势力，然后又打又拉，得扶风、始平二郡。
到了这会，休整得差不多了的刘粲已把目标指向安定、略阳。
许遐这个时候去关中，危险性极大。
而这个许遐，就是许式的从兄，出身高阳许氏，乃曹魏名士、中领军许允之孙。
“我来之时，但见庄子上兵马云集，刀枪森严，仪祖这是想好了？”卢诜问道。
“今后还望卢公提携。”许式叹道。
卢诜点了点头，道：“家父也需要许氏这样的高阳冠族相助。”
“定唯卢公马首是瞻。”许式松了口气，说道。
话说开了之后，二人亲近多了。
许式提起了幽州之事。
“燕国刘翰，德素长者；北平阳裕，干事之才。王彭祖皆不能用之，陈公若来，擒之必也。”许式拉着卢诜往书房走去，路上说道：“而浚府将佐、彭祖亲戚之家资，皆至巨万。尤以朱硕、枣嵩二人为最，纳贿乱政，乌烟瘴气，而浚不能责，不败可乎？”
“汝家乃范阳冠族，我本不欲多说。可若要成事，还是得向朱硕、枣嵩二人行贿方可。”
“我家与朱硕有旧，可帮着牵线搭桥。不过，光他一人还不行。枣嵩乃王浚之婿，陈公便没安排几个颍川人来拉拢他？还有幕府司马游统，虽权势不如朱硕，但非常关键，因其掌兵马调动。”
“浚妻崔氏，甚得宠爱，听闻是崔夫人的侄女。若能让她帮着迷惑王彭祖，则大事济矣。”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书房，相对而坐。
卢诜还在慢慢思考许式的话。
其实这些事情他们父子二人已经着手在做了。
游邃这会正在幽州，与司马游统、祭酒游畼密议。
枣嵩那边也有专人联络，不过却和他们没关系，陈公已急召颍川庾衮之子庾蔑前来——去个身份低的人，枣嵩未必敢下决心。
至于朱硕，却需要许家牵线搭桥了——这种密事，不可能随便派个人去就和你谈的，一定要有双方都信得过的中间人。
而朱硕虽然只是幕府主簿，却是王浚非常宠信的一个人，权力极大，幽州有民谣“府中赫赫朱丘伯”，可见一斑。
崔氏则比较麻烦。
她是王浚之妻。王浚没了后她怎么办？只能先回清河，然后再嫁人，但地位多半不如现在。所以人家开出条件了：要钱。
而且胃口很大，王浚资财要拿走大半，并且要清河本家作保，又闻陈公一言九鼎，需他亲口许诺。
陈公不以为意，直接答应了。
另外，方才许式提到的第一句话也很关键。
燕国刘翰、北平阳裕这种在地方上有巨大影响力，可左右许多人决定的名士不能用……
这个问题就很大了。
名士未必有多强的处理庶务的能力，但架不住人家嗓门大啊，谁经得起他们黑？
他们的门徒是假的？不，很多有田地、有坞堡、有部曲的地方豪强“慕名求学”，影响力不可低估。
再者，刘翰乃涿郡刘氏分支，人家也是有家族的。
现在需要接触下他们，如果这些名士能支持陈公，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卢氏父子当然也在联络幽州豪族，并且有了成果。
昌平寇氏，世为著姓，以研习《左氏春秋》传家，愿共襄盛举。
后汉年间，昌平寇氏及其姻族以军功封侯者八人、尚一公主，寇氏子封曾被刘备收为养子——昌平离涿郡很近，寇封算是刘备乡人了。
上谷侯氏是个寒门小士族，一直从事着在世家大族眼里较为低贱的兵家子职业，世居居庸，为了光大门楣，也被卢氏“蛊惑”，愿意搏一把——上谷侯氏在北魏年间有子弟侯恕出任北地太守，成为当地军功新贵，这个家族后来出了个侯君集。
又有泉州阳氏也被拉拢了过来——泉州县旧属北平郡，故阳氏也被称为北平阳氏。
这个家族最出名的当属后汉年间的阳球了，而今则有阳耽、阳裕等地方名士。
卢家还拉拢了雍奴鲜于氏、无终田氏……
上面拉拢幕府官员，让他们麻痹、欺骗王浚，中间拉拢与卢家交好的士族，下面则驱使依附卢家的豪强、兵家子之流，不信搞不定王浚！

第四十八章 送礼
占地颇广的府邸内，满是缟素。
很显然，这家人在办丧事。
大门外停了一堆马车，无数“孝子贤孙”够头够脑，想上门哭祭一番，不过都被仆役拦下了。
朱府后宅之内，浚府主簿朱硕看着摆在桌案上的几样冥器，微微失神。
不为别的，玉料难得。
王莽时焉耆斩杀汉使，中原与西域道路断绝。
后汉、魏晋之世，虽有于阗进贡白玉之事，但数量稀少，且西域小国林立，商旅比起前汉时也大为减少。
最近二十多年，关西战乱许久，盗匪猖獗，商路更是难以为继，故于阗玉日渐稀少。
但如今摆在朱硕眼前的却是清一色的于阗白玉，甚至还有交州白玉、倭国青玉、夫余赤玉——当然，南阳白玉是最多的。
朱硕拿起一枚玉猪，端详许久，叹道：“此垈玉山五色玉。传闻黑色者为胜，众仙所用焉。”
玉猪是一种葬仪礼器。猪呈蹲伏状，代表财富兴旺的意思，一般做成玉握握在死人手中，寓意人死后依然要把握住财富。
放下玉猪之后，朱硕又拿起一个硕大的谷纹璧。
这是悬挂于墓中的玉饰，质地洁白、抛光细腻，定然出自名家之手，顿时爱不释手，都不想给老子陪葬了。
卢诜与许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贪财就好，就怕你不贪财。
许式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两枚玛瑙印章，已经刻上了朱硕的名字。
“魏文帝《玛瑙勒赋》言玛瑙玉属也，奇章异彩，金德灵施，‘信君子之所服’。”许式将锦盒轻轻推到朱硕面前，笑道：“朱公好字画，鉴赏之后可镌刻私印于其上，时常把玩。”
说完，又拿出白玉柄尘尾，道：“此物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朱公执之，清谈时当妙语连珠，如有神助。”
介绍完这个，许式又拿出了玉如意，道：“此为司徒王濬冲（王戎）所用之玉如意。”
朱硕一件件取起，各自把玩了一会，喜上眉梢。
许久之后，他才把目光抽离，看着许式问道：“仪祖惠我宝物，定有所求。”
许式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不知朱公对河北大势有何见解。”
朱硕一听，心里有点数了。
他只是贪财，但却是个精明人，闻言眯起了眼睛，道：“两位莫非自邺城来？”
许式、卢诜笑而不语，显然默认了。
朱硕霍然起身，想要说些什么，但眼角余光瞥到那些宝物之后，又止住了。
他背着手，在席上走来走去，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许式、卢诜耐心等着，并不说话。与聪明人过招，最忌讳自作聪明，因为很可能引起人家反感。
“仪祖。”朱硕突然停了下来，问道：“你们不止找了我吧？”
“公名满北州，自然先找朱公了。”许式说道。
朱硕却不信，直接说道：“游氏兄弟，一为西阁祭酒，一为司马，而赵郡太守也是游氏子弟。仪祖莫要诓我，你们有没有找上门去？”
许式不答，只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朱硕与他对视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回了坐榻之上，道：“陈公与匈奴在冀州大战，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自然是知晓的。听闻刘曜也来了，还在中山与陈公爱将金正打了一仗，未分胜负。而李重又以堂堂之师北上真定，无懈可击。此两路兵马，煊赫如山，胜算很大。我在州中，亦时常关注。”
可能也就王都督稀里糊涂，对外界局势不甚了了了。
许式又与卢诜对视一眼。
既然话说开了，下面就好办了，许式遂道：“朱公既知天下大势，可曾为今后考虑？说句难听的，纵然陈公战不利，退回邺城，刘曜、石勒聚集了这么多兵马，难道不会顺手攻打幽州吗？”
朱硕沉默片刻，最后叹道：“不意陈公竟然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若取了冀、幽二州，天子操于手中，禅代之日怕是不远。”
“朱公留恋司马晋？”许式问道。
朱硕摇头失笑，反问道：“不留恋司马氏，难道不能投刘氏？”
“夷狄不足为君。”许式说道。
朱硕哑然。
“夷狄不足为君”是一个非常流行的理论，提出来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成为晋末维持皇室统治的重要理论。
刘琨曾经劝降石勒，提出的论据就是：“自古以来诚无戎人而为帝王者，至于名臣建功业者，则有之矣。”
意思就是从来没有胡人当过皇帝，匈奴刘氏长不了，你别为他卖命了，不如当晋臣建功立业，这个史上并不少见。
石勒直接回答：“吾自夷，难为效。”
我就是胡人，不为汉人王朝效力。
石勒乱世杀出来的人，当然不会信这些玩意，不过不妨碍他用一用——历史上他就以“自古诚胡人而为名臣者实有之，帝王则未之有也”这个理论麻痹王浚，自称“小胡”，劝王浚登基称帝，解救苍生，他愿意以藩臣之位奉之。
由此可见，这个理论还是有一定市场的，至少有人信。
此时许式提出，朱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宦海沉浮大半生，当然不会轻信这类朝廷发明出来劝降胡人酋帅的理论，但怎么说呢，结合当前形势，心里又有些嘀咕。
几年前，匈奴势头正盛，数次围攻洛阳，抄掠河南，征伐河北，无人可挡。但邵勋渐渐崛起，相持几年之后，居然把局势一点一点扳回来了。
难道真有天命？
随即又想起七八年前轰动一时的“洛水断流，真人乃出”的谶谣，心中愈发疑惑。
邵勋祖上三代都他妈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兵奴，怎么到了他这一代，武艺出众、军略无双，还会搞一手政治，莫非真是太白星精降世？
他越想越晕，越想越迷糊，甚至想跑出府登上高山，夜观天象算一卦了。
“游统乃幕府司马，前些时日他征调了数千杂胡骑兵，屯于范阳西南之易水北岸，是不是尔等……”朱硕一边说，一边看着两人的表情。
很遗憾，没看出什么来。
两个人只是看着他，笑而不语。
“仪祖！”朱硕不淡定了，提高了声音，道：“你我什么交情？怎么还遮遮掩掩，不说实话？”
许式揖拜了一下，笑道：“丘伯何须追根问底？不妨扪心自问，浚府上上下下，可有愿为王彭祖效死者？”
“自然是有的，不然他也坐不稳位置。”朱硕说道：“不过，确实不多，没几个了。”
有些人说话不中听，但确实是为王浚好，可惜都被杀了，或被驱逐了。
在这些“残害忠良”的事情上，朱硕也是出了大力，进了不少谗言的。
“丘伯，还犹豫什么呢？”许式问道：“若无人惦记幽州便罢了，王彭祖这个破房子还能摇摇晃晃支撑下去。可若有人惦记上了，兴许踹上一脚，房子直接就塌了。你半生积累，儿孙满堂，难道要为王彭祖殉葬？”
朱硕眉头一皱，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溜须拍马半辈子，搞到了这么多钱财，若被人清算，可保得住？
无论刘曜还是邵勋腾出手来攻打幽州，王彭祖都毫无胜算，没几个人会为他卖命的——就凭爆发水灾时不肯出一粒粮食赈灾，他就已经完了。
作为王彭祖的亲信，他朱丘伯在幽州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与枣嵩半斤八两，都是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的货色。
新来之人若杀了他俩，保管没人求情。那样的话，田宅、钱财、妻女都保不住，惨不可言。
唯一的办法，就是及时跳船，为新主效力，兴许能保住现有的财富地位。
“枣台产去过邺城，是不是也……”朱硕心中已经有了倾向，又问道。
这次许式没有回避，而是重重点了点头。
朱硕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久久无语。
良久之后，苦笑道：“长史叛了，司马叛了，祭酒叛了，若我这个主簿再叛，王彭祖不但调兵无能，筹粮无处，一举一动还为外人所知，他拿什么赢？”
“罢了，罢了。”朱硕意兴阑珊地说道：“我只愿做个富家翁，陈公若许，幽州便可兵不血刃。如此，百姓安逸，陈公也能少死伤些人马。”
“定如朱公所愿。”这次是卢诜出面保证。
朱硕愣愣地看着他，心中有些忐忑，到最后却也只能长叹一声。
其实他没有什么选择，不是吗？
为王浚效死是不可能的，那么投匈奴？他们在河北的战况不是很妙啊。
而且，自古以来确实没有胡人当天子的啊，邵勋又是太白星精降世，英明神武，投他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再说了，人家还送了礼呢。
收礼不办事，可不是他朱丘伯的风格，会被人指责没有信义的。
“陈公打算如何做？”下定决心之后，朱硕反而豁出去了，直截了当地问道。
“君附耳过来。”许式招了招手，说道。
朱硕起身凑了过去，默默听着。
片刻之后，他惊道：“真真是好算计，好狠！”
许式哈哈大笑。
朱硕面色阴晴不定，心中感叹连连，更是坚定了投靠陈公的决心。

第四十九章 破局的希望
大晋永嘉九年（315）九月初四，中山国恒水（今唐河）之畔。
河面上羽箭飞来飞去，时不时有人中箭倒地，痛呼不已。
更有那强弩安于河西，每一次发射，都带着巨大的“嗡嗡”声，粗大的弩矢携千钧之势，穿透了河对岸的草丛，将一群举着大盾的军士射翻在地。
造了一半的浮桥之上，呼声震天，箭如雨下。
尸体如下饺子般栽入河水之中，很快就沉了下去。
恒水西岸，百余名先锋骁锐已经冲了过去，未及结阵，就被迅猛冲来的匈奴骑兵冲散。
他们并未崩溃，三五个人一组，与匈奴骑兵绞杀在一起。
浮桥之上，援军怒吼着冲过来接应。
岸边的弩机、弓箭一刻不停地发射，肆意收割着人命。
河西岸的匈奴兵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从河间败退回来的刘征身先士卒，带着数千步卒冲了过来，轮番冲杀。
河东岸也急了，投入精兵强将，冒着弩机、强弓的杀伤，举着大盾奋勇前进。
一时间，大河两岸杀声震天，双方上万将士以生命为赌注，在恒水两岸舍命相搏。
战至傍晚时分，有匈奴轻重骑兵相助，刘征终于挫败了晋军强渡恒水的企图，将他们彻底击溃，驱赶到了河对岸。
片刻之后，浮桥上燃起了冲天大火，昭示着今日厮杀的结束。
双方各自后退百余步，在营寨中舔舐伤口。
刘征抹了抹脸上的血，瘫坐在地上。方才厮杀得太投入了，竟然脱力。
脚边就是一具晋军尸体，应该是先期强渡的精兵。
银灿灿的盔甲，左边腰间插着弓梢，没有上弦。右边则挂着个空刀鞘，刀已折断，落在旁边不远处。
尸体手中还紧紧攥着长枪，打扫战场的役徒怎么掰都掰不动，最后只能把手指割断，取出长枪。
这便是邵贼的银枪军了。
如刺猬般在桥头结阵，非常难缠。若非轻重骑兵反复冲击，步卒轮番围攻，还真拿他们没办法。最终将其消灭，也是靠人命堆，唉。
河面上起了大风，白浪翻涌。
上游不断有尸体漂下来，不但有人的，甚至还有战马尸体。
这应该是前几天在上游某处河段厮杀时阵亡的双方军士，沉入河底之后，又浮上来了——当然，若身上有铁甲，可就要一直待在暗无天日的河底，葬身鱼腹了。
“哗啦啦！”远处响起了水花迸溅之声。
刘征扭头望去，却见一队匈奴骑兵冲入了河内，试探水深。
在他们身旁，还有军士拿着竹竿，测量水深。
“嘿！”刘征苦笑一声。
中山王派来的这帮人还真心大，居然想渡河反击，他老刘是不做此想了。
能守住恒水防线，保住中山郡城就不错了。甚至于，他也不知道这条漫长的防线还能守多久。敌军是会绕路的，此处打不动，自然会另选他处渡河——或许现在已经在这么做了。
缓过来后，刘征拄着刀鞘站了起来，默默看着恒水对岸。
恒水以东的半个中山、高阳、河间尽失矣，章武多半也坚持不了多久。
打到现在，已至生死存亡时刻，唯有奋起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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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征听到匈奴骑兵步入河中的时候，恒水上游某处，大群骑兵正在涉水而过。
他们的速度很慢，带着几丝小心翼翼，一群群地越过浅滩。
过河的兵士立刻四散开来，远远警戒。
后续的兵士则在河岸附近集结。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一百、两百、五百、一千……
到了最后，就连驮载着器械、食水、工具的驮马也过河了，领头的军将才松了口气。
辅兵从马背上下来，立刻开始扎营。
营地有正规、粗浅之分。
正规的宛如城池，粗浅的就只有帐篷、鹿角和拒马枪了。
游骑们散得更开了，远远放出去数十里，轮番警戒值守。
其余人则洗刷马匹，吃些食水，保养器械。
战争中行止踏错的每一步，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绝对不能轻忽。
他们是幸运的，一整晚都没有遇到敌人。
第二日，士饱马腾的两千余义从军离开了营地，一人三马，往西南方向疾驰。
九月初七，全军抵达上曲阳（今曲阳）一带……
沉闷的马蹄奔驰如雷。
无情的箭矢挥洒而出。
粗长的马槊渴饮鲜血。
正在行军的步卒瞬间乱了套。
他们一共三千多，被石勒征发而来，前往上曲阳县汇合他部兵马，等待下一步命令。
从他们的服色便能看出，这是一支临时征集的农兵。
农民和农兵是不一样的。
石勒分田分宅的农兵，久经征战，有统一发下的军服，有精良的武器，其中不少人还有铁甲、皮甲等装具，训练也非常充分。
他们和募兵唯一的差距，就是平时在家务农，闲时才操练或出征，有相当的战斗力。
但眼前这些人显然不是，他们就是真正的农夫，训练很不充分的那种。
即便河北胡汉杂处，早习惯了马匹，但在看到大群骑兵冲阵时，依然惊慌失措。
队伍里有少许强兵，在军官的指挥下围拢起了辎重车，做殊死抵抗状。但数量超过三千的杂兵却大声喧哗，不知所措。
想逃，石勒军纪严苛，很可能会被斩杀，且连累家人。
战斗，却又没那个勇气。前些天还在家扛锄头呢，现在你让我拿刀砍人？
于是僵在了那里。
不过，当第一波箭雨落下后，军法的威慑力顿时大减。
被当做逃兵斩杀固然可怕，但你也得抓得住我啊！
更别说，现在不逃，立刻就要死，逃了，兴许还能活得一命——万一大胡被邵勋灭了呢？别说不可能，他丢在邺城的妻子估计都给邵勋生孩子了。
三千多人立刻溃散，往旁边的山里乱窜。
数百躲在辎重车内的军士差点也被带着崩溃，军士们你望我我望你，脸上尽是苍白之色。
义从军奔了过来。
骑射手们哈哈大笑，绕着辎重车队转圈，准备好好享用美味的大餐。
西南边又响起了马蹄声。
正散开队形的义从军将士脸色一变，匈奴人来了。
鼓角之声响彻大地，旗号连连变幻。两千余骑慢慢收拢起来，严阵以待。
溃散的石勒步兵喜极而泣，又战战兢兢。
军官们也缓了过来，连打带骂将他们收容了起来，开始整队。
既然侥幸逃出生天了，那么就赶紧投入下一场卖命厮杀的战斗，直到战死才能彻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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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真定城内，石勒的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下曲阳、魏昌等地都发现了大股晋军骑兵。
这说明什么？说明贼将金正统率的那一路兵马并未被恒水阻挡住脚步，至少他们的骑兵已经找到地方渡河了——或许还有步兵。
恒水防线只能阻挡他们一段时间，但时日一长，终究要被其攻破。
说到底，还是兵力不足啊。
中山王曜只带来了两批兵马。
第一批七千余步骑来得比较早，以冯翊羌氐、上郡鲜卑、匈奴为主，目前防守恒水的就是他们。外加河间、高阳溃下来的数千步卒，以及中山本地征发的兵士，总兵力三万余。
第二批由中山王亲领，除了一万匈奴骑兵外，还有数千上党杂胡骑兵、太原等郡晋人步兵，总一万六七千人。
老实说，石勒不知道中山王在弄什么，也不知道朝廷在搞什么。
决定河北命运的关键之战，朝廷派过来的援军只有大约二万四千步骑。
而就这二万四千步骑，还没全部投入战斗，至少有一万骑被刘曜攥在手中，屯于真定以北的山麓地带，据说是防备代郡拓跋鲜卑南下，甚至是幽州王浚渡过易水，南攻常山——此郡可是石勒与王浚曾反复争夺的地方。
“中山王那边有回信了吗？”听到有脚步声入内，石勒头也不回地问道。
“未曾。”上个月刚从幽州回来的刁膺答道。
“外间为何喧闹？”石勒又问道。
“方才夔将军率众出城，击溃晋贼，烧其攻城器械十余辆，城头军士为之欢呼。”刁膺回道。
“嗯。”石勒点了点头，继续钻研地图，仿佛能看出什么花一样。
刁膺也看向图上常山的山山水水。
贼将李重率三万众抵达城南，扎下营垒之后，便打制攻城器械，开始攻打城池，迄今已数日。
这是从南向北进攻的晋军。
又有贼将金正自东向西，连收河间、高阳二郡，今被挡在中山郡的恒水一带。若其突破此防线，再拿下中山郡城，则可进至常山城东，届时两路晋贼便会师了。
战场局势非常清晰。
打到这会，双方都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就只剩下硬碰硬的正面战斗。
大胡掌握的兵众也不多了——常山及周边总共只有万余步卒、三四千骑。
仗打得不行，很多人就不愿意卖命了。
李重、金正出兵前，大胡至少还能拉起一万二三千骑兵，可战争爆发没多久，这个数字就迅速下降到了七八千——不是战死，而是部大们不愿卖命了。
大胡、中山王二人加起来，也不过就四万出头的兵马罢了，只与晋军一路相当。
实力很明显处于下风。
好在到目前为止，随着战线的持续收缩，各处的兵力厚度慢慢增加，有那么一丝稳住战线的希望了。
至少，李重是啃不下真定城的，这次他们也不打算轻易撤退了。
至少，中山郡还在拼死抵挡晋人，战况十分胶着。
至少，章武那边还有希望——
“段部鲜卑怎么样了？可有消息传回？”石勒果然问起了这事。
“五日前传过来一次。”刁膺说道：“段涉复辰也南下了，于束州败邵兵，斩其首级千余，而今却不知在何处。”
石勒的目光又落到了章武方向。
如果鲜卑人沿着晋军空虚的后方突破、突破再突破，则局势大有转圜之处。
昨日中山王遣将率精骑数千东行，打算冲破晋人可能的阻截，突至章武汇合令狐泥部，如果能顺利抵达，那么战局或将迎来转折——他方才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但这个大穿插其实很困难，因为晋人也有数量庞大的骑兵，不一定能顺利到位。
如今真正的破局希望，还是着落在段部鲜卑身上。

第五十章 东线
天还未亮，袅袅炊烟便已升起。
滹沱河畔，年迈的牧人砍来了许多柳枝，开始搭建更多的帐篷。
他们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皮肤黝黑，远远望去，像是枯死的树皮。
双目之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然，一副活一天算一天的样子。
从匈奴开始，就有一个残酷的风俗：贵少贱老。乌桓、鲜卑等部族沿袭之。
老人不得享用较好的食物，不能穿好的衣服，要干更多的肮、苦、累活计……
汉使至匈奴时，曾看到青壮年吃牛羊肥美部位，他们吃完后，老人才能吃剩下的，大为惊异。
中行说为此风俗辩护，匈奴历来以征战为功业，老弱不能战斗，故肥美让壮健者食，因此能自为守卫，父子各得其安。
只能说，不同的环境造就了不同的风俗，没有绝对的对错。
早饭做好时，天光已经大亮。
正中央最大的一个帐篷内，首领段末波自东门而出——鲜卑风俗，帐篷只开一门，即对着东方的那个门。
远远见着朝日后，段末波跪拜而下，口中念念有词，十分虔诚。
良久之后，段末波方才起身，也不会回帐篷，就在河畔草地上席地而坐，吃着新蒸好的粟米饭。
护卫、亲随乃至外围的士兵、奴隶们同样席地而坐，吃着粟米饭。
自首领段末波以下，所有人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唯多寡而已——一般而言，壮健者吃得多一些，老人少年吃得少一些。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鲜卑与刘汉匈奴的不同了。
刘汉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社会阶级差异，上层服散饮酒，山珍海味，下层就靠些许糜子、牛羊奶、乳酪、野菜果蔬充饥。
鲜卑社会与他们相比，相对原始淳朴了一些，出征的这批人吃的食物竟然是一样的——其实，匈奴社会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与老弱相比，妇人在吃食方面的待遇竟然和青壮一样。
此番南下是出征，只有寥寥百余健妇随军，大饼脸上满是横肉，胳膊上能跑马，屁股一撅能坐死人，可以把她们当男人看待。
这些妇人主要工作是修补皮裘、挤奶制酪以及处理死掉的马匹。
每个人都是髡发，显然都没嫁人。
乌桓、鲜卑妇女一般要嫁人的时候才蓄发为髻，戴句决——类似后世蒙古女人戴的罟罟冠。
胡人女子是比较爽的。
社会风气轻视老人少年，但极其重视女人。
儿子杀父兄没有刑罚，但不允许杀母。
父兄为别人所杀不一定报仇，母亲为人所杀一定要报仇。
一个氏族的女人嫁到另一个氏族，出了事，本家会去调查，如果非正常死亡，会予以追究，一般是出牛羊赎罪。
非常奇特的风俗。
总之，女人地位很高，这种风气后来也带到了北朝，而胡人风俗又没有对女人的礼教束缚以及用权的限制，于是导致了很多问题，有人甚至搞起了“立子杀母”的制度。
一众人吃完早饭后，稍稍休息了一会，随后便起身整理战马、兵器。
段末波带着亲随出去转了一圈。
滹沱河一带水草丰美，田地众多，坞堡庄园也不少。
南下以来，不少堡寨破财消灾，宁愿自己饿肚子乃至饿死人，也输送了一批粮食给鲜卑人，令其军资充裕，野心也随之滋长。
“冀州的地比幽州还肥美。”段末波看着河岸边高高的蒿草，说道：“这里的一亩地能比草原上多养五倍以上的牛羊。”
五倍以上的牛羊，就意味着五倍以上的财富，五倍以上的人口。
财富、人口又意味着战斗力，能滚雪球般聚积起更大的势力，说不定就成事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南下中原呢！
“末波。”河对岸出现了段涉复辰的身影，只见他一挽马缰，安抚住马儿后，说道：“在此逗留三天了，去不去抢一把？”
“叔父不想报仇么？”段末波高声问道。
段涉复辰沉默了一会，道：“十年前的旧事了。”
段末波瞪大了眼睛。过了十年，就算了吗？
十年前，老郡公还在，段部鲜卑有十五万口人。
十年后，老郡公不在了，段部鲜卑人口不增反减，现在只十万出头了，而且祖地辽西郡（今河北秦皇岛及唐山部分地区）还被慕容鲜卑夺去了。
这笔账怎么算？
“既不想报仇，叔父南下作甚？”段末波有些气愤地问道。
段涉复辰回道：“我并非不想报仇。南下以来，也不是没杀过邵兵。只不过有些事更重要罢了。”
段末波无语。
叔父所谓的更重要的事，其实就是劫掠。劫掠一切，粮食、布帛、农具、牲畜、人丁等等，什么都要。
最近几年，前往辽西避乱的各路流民不下四万户，这就二十多万人了，全让慕容氏捡着了——部分留在辽西，部分迁往昌黎等地，且耕且牧，为慕容氏提供资粮。
时间一长，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大得没边。
简单来说，现在的段部鲜卑既没本事找慕容氏报仇，也打不过宇文氏，只能在幽州苟延残喘——他们确实与王浚闹翻了，但关系复杂得很，未必是敌人，可看作“路人”。
段涉复辰的意思很明了了，保存点实力，别瞎几把打。
部落精壮打完了，谁给你补？
鼎盛时期有控弦之士五万骑的段部鲜卑，现在只有十万人口，最多拉出来三万骑，还不一定每个人都有马，打个吉尔！
还不如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机会劫掠一些人口财货。
河北战乱不休，一些坞堡主、庄园主撑不下去了，于是举族迁移，队伍浩浩荡荡，从固守一地耕作的坞堡帅变成了四处流浪的流民帅，这些人是可以抢劫的，甚至直接把他们俘虏。
搞这些人，不比打邵兵简单？
但段末波不敢苟同。
“叔父不打，我自去找邵贼晦气。”只听他说道：“邵贼有几个水陆转运渠口，人山人海，资粮众多，我去劫掠一把。若有所得，叔父可不要眼红。”
段涉复辰哈哈大笑，道：“文鸯马上南下了，你可去寻他，兴许能合兵一处，做点大事，我却不陪你们了。”
说罢，一拨马首，转身离去。
******
进入九月中旬以来，从后方转运而至中山的粮草就有所减少了。
金正坐镇蒲阴，几乎每隔几天都能收到各地传来的警讯。
九月初七，就在义从军一部从恒水上游渡河，突至上曲阳的时候，鲜卑骑兵进入河间境内，杀清河崔氏运粮队千余人，劫粮而回。
重阳节那天，鲜卑骑兵又在高阳县东南袭击了一支平原刘氏的运粮队，杀部曲庄客七百余、俘夫子役徒两千。
九月十二，于河间境内大破乞活军乌桓骑兵。
九月十三，再次击溃安平匈奴降兵三千骑。
九月十五，野战冲溃了羯人骑兵两千余。
战斗力极为强横。
骑兵对战时，邵勋帐下那些杂胡骑兵胜少负多，几乎遮护不住粮道了。
金正看完各路败报，意识到鲜卑骑兵的战斗力得另按一档算，不是普通杂胡骑兵能比的。要想驱逐这支在后方四处袭扰的部队，要么从前线抽调义从军骑兵回援，要么打掉章武国，让鲜卑人无从补给，没有后方。
这个时候，他有点后悔当初攻破河间后就挥师西进，攻取高阳、中山等郡了。
本以为令狐泥已被他打怕了，死狗一只，不可能有什么威胁，派一路偏师即能监视此辈。可谁能想到，段部鲜卑悍然南下，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之中。
不过好在段部动作有点迟缓，参与进攻的人数也不多，不然的话，这会他面临的断粮风险将更大。
“将军此时实不宜冒进矣。”金正查阅地图之际，宾客甄骈劝道。
金正瞄了他一眼，道：“些许蟊贼罢了，何忧也？陈公将义从骁锐付于我手，岂能如此畏畏缩缩？”
“不如将满督军所部精骑往回调，先驱灭了鲜卑人再说。”甄骈劝道。
“你这老翁——”金正本来要骂的，想了想算了，这厮说得也不无道理。
甄骈察言观色，松了口气。
金将军勇则勇矣，可有时候顾头不顾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鲜卑南下属于意外，事前难以猜度。而且，金将军不是没有准备，无奈乞活军、匈奴降兵、羯人都没干过这帮鲜卑，这就没办法了。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要么调义从军来扑灭鲜卑，要么聚集鲜卑人几倍数量的杂胡骑兵，用人马堆死他们。
“也罢，我这就让乔洪率三千骑回返。”金正叹了口气，烦躁地说道。
“将军英明。”甄骈拱了拱手。
他才四十出头，被金正呼为“老翁”，也不生气。没办法，活命要紧，别搞得全军断粮，最后来场大败。
甄骈是中山国魏昌县人，与刘琨是老乡。因魏昌曾叫无极，因此这个家族被称为“无极甄氏”，是一个正在没落的士族。
名气最大的甄氏家族子弟、广安县公甄喜（郭喜）住在洛阳，神奇地避过了诸王混战，原因是其“才短”——只要我够废物，就没人用我，也就不会有站错队被清算的烦恼。
甄骈是在邺城被金正看上的，觉得他有点才能，于是强迫他当随军幕僚，出谋划策。
甄骈本来很不情愿，但来到军中一段时间后，顿有奇货可居的感觉，于是安心待了下来，时不时建言几句，虽然金正大部分时候不听他的，自己做决定。
此番建言清理后方鲜卑袭扰部队，金正算是听了。
甄骈很满意。
最近一个月，金都督听他建议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好事啊。
“刘曜会不会趁势反攻？”金正突然问道。
甄骈瞄了眼地图，指了指并州北部，道：“都督可知刘曜带了多少兵马入援河北？”
“据说有五万众。”金正说道。
“老夫觉得没有。”甄骈说道：“刘曜自井陉来，路途遥远，沿途荒僻，粮草筹措不易，如何能带五万大军？纵有，也得分一部分于并州北部，把守沿路关塞，谨防拓跋鲜卑自雁门南下，截断其归途。老夫觉得，他最多带了两万人。这两万人里，还得分一部分防备代郡鲜卑南下，能用者不过万余罢了。”
金正缓缓颔首。
“若刘曜反击，势必要抽调防备代郡鲜卑的兵马，就看他敢不敢了。”甄骈又道：“将军不妨静观其变。此时抽调义从军回援，放慢脚步，未必是坏事。刘曜打过来，我等退守便是。不要着急，沉着应变即可。段部鲜卑能南下，拓跋鲜卑就不行了么？”
“刘曜去年不从井陉入河北，而是直走滏口陉，那都是有原因的。”甄骈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五十一章 散步
不知不觉，南风换成了北风。
北风粗犷、有力，搅动着大陆泽碧绿色的湖水。
南飞的候鸟在浅水沼泽中徜徉，偶尔快如闪电地低头啄食，品尝肥美的小鱼。
吃饱喝足之后，它们就要展翅南飞了。不过今日天光正好，暖洋洋的，沼泽湖泊中的食物又很充足，暂时不想动弹，先过几天慵懒的好日子再说吧。
就在这个宁静祥和的午后，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唳。
正悠闲漫步的水鸟们大惊失色，纷纷鼠窜，留下了一地漂浮着的羽毛。
金雕轻蔑地看了那些水鸟一眼，它现在爱吃牛肉，不找你们麻烦了。
在天空盘旋一圈后，它精准地找到了草原上并辔而骑的两人，立刻扑了下去。
刘野那仰望天空，高兴地抬起了左臂。
金雕扑腾着翅膀，直接无视她，落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刘氏有些不高兴，畜生都知道改换门庭？
邵勋看着安静立在皮套上的金雕，哈哈大笑。
训鹰如训人，熬人如熬鹰，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野那这只桀骜不驯的雌雕，终究有所求，那就只能乖乖挨训。
或许，熬鹰比熬人还要更难——金雕没吃到牛肉，振翅而走，毫不留恋。
草原上的牧人们远远下马，步行而来拜见。
邵勋挥了挥手令其自去。
黑矟军四千多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旌旗林立、鼓角争鸣，时隔一年，陈公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他一来，仿佛就是一个信号。
上白镇将薄盛亲自拣选精锐北上，与鲜卑人血拼。
其余各部的动作大同小异。
邵勋就是有这个效果。他一道命令没发，只人往这里一来，磨洋工的人就感受到压力了，纷纷打起精神，准备卖力厮杀。
抵达湖畔之后，邵勋下了马，在湖边徜徉着。
“你不给那些首领封官许愿么？他们会不会不满？”刘氏蹬着长筒皮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说道。
“你在关心我？”邵勋停下脚步，搂住她的腰，问道。
跟在后面的杨勤东张西望，盯着芦苇丛看个不停。
刘灵仰首望天，一不小心踩到了小粪堆，气得不行，暗骂都到中原，还这么宝贵粪堆——草原上缺少柴禾，粪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刘氏听到邵勋的问话，脸有些红，说道：“大胡以前就喜欢战前封官许愿，还发下一大堆赏赐。有时候甚至去借牛羊发赏。”
到现在还欠她家十万头牲畜！
“我去年发过赏了，称之为见面礼也可以。今年我没钱，发不起。”邵勋说道。
刘氏看着他，欲言又止。
前阵子她的几个叔伯兄弟各自划拉了一些部众，以及去年战争中抓获的匈奴俘虏，总共一千六百余落，在大陆泽一带放牧。
这千余落牧人非常杂，有羯人，有乌桓人，有匈奴人，也有汉人，说是送给她的。暂时由他们派人管理，一旦她和陈公生下孩子，就把这个新成立的部落正式移交给她。
她其实是有家底的，可以借一点给他。
“再者，动不动发赏，成何体统？人啊，欲壑难填。”邵勋说道：“去岁新收河北，为了稳定人心，所以发点赏。今年大势已成，没必要这般哄着他们了，战后许他们分一分战利品，差不多就行了。”
“哦。”刘野那把玩着辫梢，轻轻点头。
邵勋好笑地看着她，满意地说道：“石勒把邺城输给了我。到了现在，终于把你也输给我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刘氏的脸顿时通红。
邵勋轻抚而上，道：“野那，像个小媳妇一样，怕不是你的本性吧？我不管石勒怎么要求你的，在我这里，可以不用压抑天性。”
刘氏的眼神有些复杂。
“刚才骑马的时候，是我一年来看到你笑得最多的时候。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邵勋鼓励道。
刘氏抬起头，看了他许久，道：“好。”
说罢，将辫梢甩到身后，修长健美的双腿一用力，就跃上了马背。
挽住马缰之时，一扫过去一年中颓丧哀怨的气息，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她看了看邵勋，调皮地问道：“我若是跑了怎么办？”
邵勋摇头失笑道：“你会回来的。”
刘氏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微微有些气恼。
邵勋继续说道：“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如何？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要征服，早晚会见到你。”
刘氏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问道：“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邵勋脸上的笑容一僵，赶紧挥了挥手，让她一边玩去。
刘氏抿嘴一笑，策马而出。
邵勋又朝后方不远处的张宾招了招手，道：“孟孙。”
张宾正在观察大陆泽一带牧人的日常生活，闻言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行礼道：“明公。”
“仗打到现在，粮食只能支撑两个多月了，而中山、常山、章武三地尚未完全夺取，你可有建言？”邵勋问道。
“明公成竹在胸，不是已经在做了么？”张宾说道。
“哦？说说看。”邵勋看着他，奇道。
“数月以来，明公未发一令，然昨夜遣使昼夜兼程赶往中山，令金都督撤兵回援章武、河间，可见明公已有方略。”张宾说道。
邵勋脸上有了笑意，故意问道：“金正低估了段部鲜卑的战力，这不是亡羊补牢之举么？”
张宾但笑不语。
邵勋叹了口气，道：“真是瞒不了你分毫。不过，这样攻伐下来，纵然统一天下，也让人惆怅不已。”
“人力有时穷。”张宾劝道：“明公走到今天这步，仍然坚守本心，矢志不渝，老夫佩服。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是。”
“也是。”邵勋笑了起来，道：“没想到啊，幕府很多僚佐为我办事多年，都没孟孙看得清楚。恨不能早点遇到你。”
张宾苦笑。
“在石勒帐下当谋士，不容易吧？”邵勋继续往前走，随口问道。
张宾摇了摇头。
身处乱世洪流之中，没有任何人可以随心所欲，即便是军阀头子、天子高官也不行。
石勒据邺城之时，有外地官员入城述职，半道被羯人把行李抢掠一空，甚至连外衣都被扒了。石勒能怎么办？自己出钱弥补被抢官员，如此而已。
他甚至不能全境大索，大张旗鼓抓捕拦路抢劫之人。因为羯人是他最核心的部众，既然没有闹出人命，那么他就不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让他们离心，不值得！
石勒的官可没那么好做。
“孟孙既然已知我方略，可有补充？”邵勋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
“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就不要犹豫。夜长梦多，越快越好。”张宾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
他本来还想盯着刘曜，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再动呢。但很快清醒了过来，哪有那么完美的时机？真要事事追求极限，试图把最后一点好处也吃掉，那只会弄巧成拙。
所以，他释然了，今天早上就派使者北上幽州。
刘灵跟在二人身后，一会看看邵勋，一会看看张宾，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一脸懵逼。
打哑谜的人都去死！
“上党那边，明公最好——”张宾刚说到一半，一骑飞奔而来。
亲兵纷纷上前。
张宾眉头一皱，退至众人身后。
“器械收起来。”邵勋左右看了看，说道。
那匹马识趣地停了下来。
邵勋走上前去，牵着马缰。
这是他的坐骑，马儿亲昵地凑过头来，打着响鼻。
刘野那坐在马背之上，本来脸色不是很好看，见到邵勋主动走过来后，有了喜色。
“你不怕我一箭——对你不利么？”牵着走了一段之后，刘野那闷声说道。
“不怕。”邵勋说道。
“为何？”刘野那好奇地问道。
“草原风俗，抢到的女人归自己，我抢到你了，你就注定是我孩儿的娘亲。”
刘野那脸上又染上了红晕，良久之后，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邵勋暗叹，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过想到大事要紧，他决定舔两下，道：“有些时候，我很嫉妒石勒啊。”
刘野那看着他，一眼不眨。
邵勋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轻声说道：“没能早点遇到你。”
刘野那心砰砰直跳，避开了他的眼神，轻声道：“我已经被你抢到手了……”
邵勋将她放了下来，然后牵着她的手，在草地上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旖旎不已。
“我给你打了两只野兔。”
“马背上打的？”
“嗯，就射了两箭。”
“草原上美丽的云雀，竟然也有出神入化的箭术。”
“若去年不是刘达上冰井台，而是你，我就一箭射死你。”
“现在还要杀我么？”
刘野那抿嘴一笑，不回答他的话。
方才那一通奔驰，鼻尖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邵勋停下脚步，用拇指肚轻轻拭去，然后拉着她继续漫步。
刘野那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身躯有些软。
之前邵勋说石勒输掉了她，大约是真的吧，输得很彻底。
邵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不经意地说道：“野那，上党那边……”
“嗯，我会央求兄长的。”刘野那将头埋在邵勋的胸口，轻声说道。
“不，写信不方便。我要派几个人跑一趟，你想想办法。”邵勋说道。
“嗯。”
“有把握么？”
“嗯。”
“除了你兄长，还有谁可以劝服？”
“几个侄子小时候是我带的，现在都是英武少年，开始领兵了吧。”刘野那说道。
邵勋大喜。
谁说舔没用的？抢回家不花心思，那就是个充气娃娃，还是得深入挖掘价值才行。
想到这里，他得意无比，目光已转向北方的幽州。

第五十二章 密谋
烟雾冲天而起，村落哭喊连天。
卢诜一看，丝毫不敢停顿，直接拨转马首，向野地里窜去。
许式够着看了一眼，也大惊失色，打马狂奔。
近百名随从纷纷掣出弓刀，紧随在卢诜、许式二人身后，往东北方向窜去。
村中追出来了数十骑，野地里似乎还有游弋的骑兵，听到角声之后，纷纷抬头。
有军士从女人身上爬起，一边系裤子，一边大喊大叫。
有人身上披着花花绿绿的绢帛，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抽出了器械。
还有人正在烧水磨刀，在农人悲伤的目光中，宰杀掉了耕牛、母羊，听到马蹄声后，同样有些犹疑。
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四里八乡的骑士都赶过来了，朝着卢诜、许式等人逃窜的方向猛追。
一路追出去三十余里后，终于放弃了。
那帮“畜生”虽只有百人，但有二三百匹马，跑起来飞快。他们固然也有马，但这会被人带出去野放了，急切间难以收拢，于是在马力不足之后果断放弃了追击。
“回去。”领头之人戴着圆毡帽，帽檐垂着丝带，前额有貂皮作饰，一副乌桓贵人的打扮。
他最后看了眼卢诜、许式逃跑的方向，冷笑一声，道：“传出去就传出去了，无妨。王彭祖请我等助战，钱帛没发下几个，我等自取又怎么了？”
众人一听，纷纷应是。
幽州幕府将他们召来，却又没给足钱，这像话吗？
如果是汉时，他们直接就反了。朝廷镇压，打就打，不给钱还有理了？
从各处围拢过来的骑兵渐渐散去，又回到了方才的村落中。
村中只有百十户人家，也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从哪迁来的，占了一块有田有河的地方就耕作了起来，并筑起土围子。
但这种低矮的围墙，怕是连挡住土匪都够呛，更别说他们了。
一个小土围子不解渴！明日还得继续搜寻，抢更多的村镇堡寨。
另外一头，卢诜、许式二人一路狂奔，不敢稍留。
只有马匹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才停下来休息一会。
路上危险丛生，到处都是劫掠的贼人。仿佛一夜之间打开了什么门一样，放出了无数恶鬼，肆意蹂躏幽州胡汉百姓。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很明显，王浚请人来帮他打仗，但随着钱财的匮乏以及自身威望的降低，他已经没法有效号令这些胡人部落。甚至于，部分汉人豪帅也不太买他账了，该抢抢，该杀杀，我就作恶了，你能咋地？
好在他俩身份不低，一路上多有堡寨、庄园可供留宿、休憩，紧赶慢赶之后，于九月二十日抵达了蓟县南境。
这里也不怎么平静。
荒凉的大地之上，庄稼已经被收割了，帐篷随处可见。
幽州一带的胡人部落，平均一家七人左右，喜欢以三家为一落，总计二十余人聚在一处放牧。
蓟县南境就是如此。
汉人堡寨与鲜卑帐篷群交错而立，双方大体和平，没有太多的争端。
当然，这种和平是十分脆弱的，幽州一旦有变，双方必然爆发冲突。未必是汉人、胡人互相攻杀，更大可能是胡汉合流，攻杀另一股胡汉合流的势力。
这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卢诜、许式二人没有入城，而是直接去了幕府长史枣嵩在城外的庄园内。
******
“法师，你再仔细看一看。”庄园之内，枣嵩、朱硕、游统、裴宪等人安坐于榻，对着一位沙门方士说道。
法师果有些神通，瞪眼看了许久，眨都不眨一下。
枣嵩、朱硕等人竟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突然之间，法师神色大变，闭上眼睛急急念咒。
众人心中忐忑，耐心等着。
良久之后，法师睁开了眼睛，叹道：“诸位竟然都有富贵之相，奇哉怪也。”
枣嵩心中大喜，他指了指几人身后的随从们，问道：“所有人都有富贵之相？”
“然也。”法师回道。
朱硕咳嗽了下，对枣嵩低声说道：“台产，这位沙门方士本事如何？”
枣嵩亦低声回道：“丘伯勿疑。此方士乃建邺大德，游历北州，弘扬佛法。既通沙门方术，又学相，还修得神通。”
“哪些神通？”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意通，此为修四禅所得。唯漏尽通未修成，然已得其妙矣。”
朱硕肃然起敬。
他们身后的随从听得，更是喜上眉梢。
这些人都是心腹，有府中宾客，有家将家丁，甚至还有身负幕府职官者，本来惴惴不安，这会听得有富贵，忧虑顿消，决心渐定。
枣嵩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裴宪。
裴宪脸色不豫。
枣嵩连连打眼色。
裴宪最终叹了口气，道：“听闻法师去岁在邺中见过陈公？”
“远远见过一面。”法师答道。
“陈公是何面相？”裴宪问道。
法师脸上浮现出惊疑之色，很快又转成了后怕乃至悔恨。
他这副表情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游统问道：“法师何须遮掩，见到了什么，说来便是。”
法师沉默不语。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贫道在三十步外目视陈公，伤了修为。”
朱硕吃惊道：“为何？”
“陈公项有盘龙，非人臣也。”法师叹道：“贫道运起神通窥伺，为神龙所伤。惭愧，惭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怀疑的，觉得这事不太靠谱。虽说大家平日里喜欢谈论玄之又玄的东西，还喜欢看、写鬼怪传说，但“项有盘龙”，这也太刺激了！真的假的？
有兴奋不已的，他们有种我掌握了“大秘密”的感觉。在别人还迷糊、犹豫的时候，坚定信心，当个从龙之臣，奠定家族富贵之基，岂不美哉？想想都兴奋啊！
还有一些心中明镜似的，但看破不说破的人。这类人属于人狠话不多，喜欢从利益角度考量，法师就是说陈公头顶太白星都无所谓，他已经有了决定，并且上了船，打算搏一把，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的意志。
总体而言，今日这场会面还是很有效果的。
玄学社会嘛，你要适应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而且真的有很多人信这玩意，其中包括朝堂高官。
太白星精降世、洛水断流谶谣、项有盘龙传说等等，都让陈公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似乎很值得追随。
什么？王彭祖？我不认识他！
法师很快休息去了。
朱硕、游统正想说些什么，枣嵩却站了起来，道：“诸位且先休憩一会，稍后同去正厅饮宴，卢子立、许仪祖从范阳回来了。”
******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今日有大事，散就不服了。
那玩意一下肚，首先浑身燥热，恨不得脱光衣服，然后一柱擎天，精气勃发。
真以为大伙格调那么低，非得学禽兽在光天化日之下乱搞啊？实在是——药物效果。
众人心里装着事，吃喝得差不多了之后，做东的枣嵩先斥退仆婢、家妓，清了清嗓子，看向幕府司马游统，说道：“广明，最近各郡胡汉兵马大集，弄得乌烟瘴气，能不能管束一下？”
游统沉吟片刻，道：“难。”
“为何？”
“王幽州善财难舍，如之奈何。”游统叹道：“府库中的资财全部赏下去，勉强足用，但王督扣了大半下来，还斥责我等不会过日子，一下子把钱花光了。”
说到这里，他都有点气笑了：“昨日自北平回返，途遇一支匈奴（幽州匈奴），车上全是财货女子，马鞍下挂着血淋淋的人头。我遣人诘问，人言王督将其召来，耽误生计，却又不给钱，只能自取了。回蓟城之后，面见王督，具陈此事。王督默然，只言稍稍忍耐一番，下个月便南下冀州，届时召来的胡汉兵马自可在冀州奸淫掳掠，不会祸害幽州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北平、燕国父老非常愤怒，对王督愈发失望，却不知范阳那边如何了。”
枣嵩看向卢诜、许式二人。
卢诜拱了拱手，道：“范阳士民皆怨，言王彭祖可杀者不知凡几。”
枣嵩听了暗暗叹息。
妇翁真是把最后一点威望也作干净了，没救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积极自救，寄希望通过改换门庭而获得保全——朱硕收了礼，一贯贪财的枣嵩这次难得地没有收礼，却尽心办事，他怕了。
“广明，你是司马，能不能把孙纬调出蓟城？”枣嵩又问道。
“光我一个人不行。”游统摇了摇头，道：“王彭祖只是老糊涂了，但没有傻掉。若多找几个人，一起发力，或能成功。”
“台产，能不能从崔夫人那里想想办法？”许式说道：“让崔夫人哄一哄王彭祖，然后进言调走孙纬。寻个好理由便是。”
枣嵩点了点头，道：“孙纬一走，事情就好办多了。仪祖这招妙，崔夫人出面，比我等都合适。”
“各家兵马快点过来，别磨蹭了。”游统又提醒道：“胡兵素无约束，胆大妄为。若幽州有变，他们说不定会趁乱冲进蓟城，大肆烧杀抢掠。幕府已下令诸郡兵马汇于蓟城，可名正言顺调兵。届时我使些手段，把不可靠的部队调得远一些，卢氏、侯氏、寇氏、田氏、鲜于氏等豪族部曲屯于蓟城郊外，手脚快一点，就可抢在别人前面控制全城。王彭祖刑政不修，大失民望，没有人会保他的，都会默认既成事实。丘伯，调兵文书、大印，就麻烦你了。”
“好说。”朱硕拱了拱手。
“广明放心，我家已出精卒一千、庄客五千、骑五百，昼夜兼程赶来蓟城。”卢诜说道：“事成之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会出面安抚人心，地方上无大碍。蓟城之内，还得台产、广明二人协力。”
“分内之事。”枣嵩、朱硕先后说道。
卢诜点了点头。
幽州世家大族、诸胡部落兵马往蓟城汇集，这是一次名正言顺，不会惹人怀疑的军事调动。
司马游统制定各部屯驻、调动计划，主簿朱硕拟定命令文书、用印。
忠于王浚的将佐，如督护孙纬，找个由头调得远远的。
世家大族的私兵夺取、守护蓟城，同时作为震慑诸胡的武装力量，确保枣嵩等人可以幕府名义发号施令。
在整个过程中，崔夫人负责缠着王浚，让他出不了门，对外界一无所知。
事成之后，名士们会出来活动，为行动提供舆论支持，影响地方实力派的选择，消除负面影响。
甚至于，一些方士也会被利用起来，为陈公造势，进一步瓦解幽州士民的抵触心理。
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就等动手了。

第五十三章 动手
“什么？崔家的商队被抢了？”正坐在院中休息的王浚吃了一惊，问道。
“夫君勿要为此事忧烦，大事要紧。”崔氏给王浚端来一个盘子，又递给一把勺子，说道。
王浚接过盘子，挖了一口奶酥，火气渐渐消退了下去。
时已九月，天气没那么热了，甚至微微有些寒冷，但王浚还是喜欢吃冰镇的甜食。
这会吃的是酥山。即酥酪煮化后，淋于盘中，混以蜂蜜，做成山一样的奶酥，再放入冰窖中冷藏。夏日炎炎之时取出来享用，清凉解暑，是富贵人的心头好，王浚尤爱之。
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啊！
王浚看了眼崔氏，有些惭愧。
自上一次出巡回家之后，夫人就一直悉心照料。
年纪大了，身上各种毛病，经常头晕眼花，还口渴，稍微骑一下马就汗如雨下。
好像睡不够一样，困得不行，太阳一晒就直犯迷糊，昏头昏脑。
夫人几乎每天都侍奉在侧，比刚嫁过来那会还勤谨，这让王浚十分感动。
“夫人。”王浚拉住崔氏的手，叹道：“我本不欲管这事。商徒贾竖罢了，死就死了，无伤大雅。但既是崔氏商徒，还是要过问一下的。”
崔氏眼圈一红，劝道：“夫君之爱护，妾铭记于心，但还是要以大事为重。胡人素来骄横，又兵马众多，不服管教。便如那段氏鲜卑，夫君前后送了多少铠马器械，他们收的时候感激涕零，转过头来又能背叛夫君，实在——唉，妾骂不出口。今日之事，派的兵马少了不济事，派得多了影响夫君大事，不值得。”
崔氏这么说，王浚心中愈发愧疚。再看到妻子那副强忍着不哭泣，楚楚动人的模样，男人的保护欲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
他没有能力让崔氏幸福，还不能让她心情愉悦？让她在娘家人面前抬起头来？
再者，欺到崔氏商队头上，丢的也是他王浚的脸，如何能忍？
要知道，幽州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脸面——有大晋朝廷这块招牌带来的脸面，也有他王浚十余年前征调诸胡南征北战带来的脸面。
脸面没了，外人可就真的轻视你了。
一旦轻视，没有野心的也滋生出野心了，幽州幕府可掌控得住局面？
王浚思来想去，觉得该果决一些，调集精兵强将，一举搜杀沿路抢劫之辈，震慑那些闹得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外地兵马。
不然的话，还没出兵打冀州呢，幽州自己先搞得乌烟瘴气了。
想到这里，他便对崔氏说道：“夫人放心，我这就遣人带兵出击，一定把货物抢回来。就派——唔，派孙纬吧。昨日游司马进言，督护孙纬练兵有方，诸胡皆不敢动。这次就得使出全力，杀一儆百。这些匪徒一般的兵将，该收收心了。不然的话，真以为我王彭祖好欺负呢。”
说到最后，脸上竟然露出几分狰狞之色，依稀有当年杀伐果断的王幽州的气魄了。
崔氏呆呆地看着王浚，轻轻擦拭了下眼角的泪珠，扑进了他的怀里：“夫君。”
王浚胸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哈哈大笑。
男人，就得让女人为你感动，为你着迷，这才像样嘛。
崔氏的表现，让王浚得到了巨大的心理满足。
******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蓟城南门洞开，大队兵马鱼贯出城，威风凛凛。
督护孙纬站在道旁一个用土堆起来的高台上，默默看着这些兵马。
亲信将校们站在身后，窃窃私语。
“流民死活，关我们什么事？”有人低声说道：“抢就抢了，又能如何？谁让他们来幽州的？”
“可不止流民。”有人说道：“遒人祖氏有个姻亲，没当回事，一不留神让过路兵马冲进了庄子，大肆屠戮不说，全族妇人上至五十，下至七八岁，都被凌辱了。事情传出，群情激奋，都请王督发兵，奈何都督压下去了，且训斥了那些上告之人不顾全大局。”
“这……”
“而今是实在顶不住了。崔夫人家的商队都被抢了，都督脸上挂不住，不得不出兵。”
“在哪被抢的？我怎么没听说？”
“听闻是易水北岸，容城县南境，被抢了两次。流民帅先抢，被击退，羯人来抢第二次，得手了。”
“我家就容城的，得派人回去问问，我觉得羯人部大和流民帅没那么傻，不至于。”
“都是传闻罢了，问问也好。”
……
孙纬仿佛没听到将校们的说话声，只看着正在出城的军队。
步卒八千，大部分是燕国、范阳、北平等郡征发的农兵，战斗力在他看来还可以。其中有三千精锐，乃拣选冀州流民精壮组建，练了三四年了，战力较强，是蓟城的定海神针。
王都督把这支部队也交给他了，真是奇怪。
不应该留下来守蓟城吗？游司马是不是弄错了？
孙纬无从得知，但他还是很高兴的。军人嘛，谁不喜欢带能打的部队上阵？再者，王督要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叛乱，莫要令他被轻视，孙纬深以为然，这就需要精兵了。
八千步卒走了许久才抵达城外空地列阵。这个时候，骑兵也牵着马过来了，一共四千骑。
他们中只有千骑是幽州幕府所辖兵马，其余三千骑来自临时征发的杂胡部落。
幽州胡汉杂居，部落众多。就与幕府的关系而言，当然有远近亲疏，此番征发的就是比较亲近的。
这个时候，孙纬不得不为往常的失策扼腕了。
段部鲜卑与幽州幕府亲近之时，王督一次赏过铁铠、马铠加起来数千领。
幽州是北地重镇，国朝八大都督区中最重要的几个之一，拥有庞大的武库以及数量众多的匠人，目的只有一个：备胡。
但王督仗夷建威，用钱财、器械甚至女子引诱诸胡为他厮杀。
前有青州平定刘伯根之乱，段部鲜卑的具装甲骑一冲，天师道徒直接溃散。
后有邺城之战，大败石超等人。
接着便是平定河北的汲桑、公师藩、石超等人的叛乱，鲜卑、乌桓、匈奴、羯人反复上阵，皆赖之矣。
多年打下来，这些杂胡部落兵的经验越来越丰富，战斗力越来越强，装备越来越好，甚至连战术打法都在摸索、学习中更新了，王督愈发离不开他们。
而今幽州武库几乎快空了，工匠大量逃散，避入士族坞堡、胡人部落乃至辽西、辽东慕容鲜卑者不知凡几，想要填充武库，却已是痴心妄想。
麻了！
孙纬懒得再想这些年王督的失策之处了，根本数不过来，纯属瞎搞，但——王督于我有恩，不得不报之。
他叹了口气，带着将校整顿部伍去了。
******
督护孙纬带兵南下后没几天，聚集在蓟县城外的豪族兵马是越来越多。
蓟城之内，司马游统正在签署调兵命令。
写着写着，他停下了笔，起身来到了隔壁的官署内寻找从兄、广平名士游畼。
见得从弟，游畼会意，起身与他来到了天井之中，避开众人。
“这两日你出城发放粮草，可觑得诸军虚实？”游统问道。
游畼有些惊讶，都这个时候了，还瞻前顾后？
“流民帅、诸胡部大还是老样子，且来的并非各部精锐，有点虚应故事骗赏赐的意思。”游畼说道：“豪族兵马士气还行。居庸侯氏、昌平寇氏、雍奴鲜于氏、无终田氏更是临时给部曲家人发放粮米布帛，弓马娴熟的子弟亲自带队，有的甚至家主都来了，打算舍命一搏。”
“决心竟如此之强？”游统吓了一跳。
这些沉沦多年的边地豪族，是真的敢拼命啊。
他们一般从事役门兵家子职业，而非清贵之官，地位不怎么高，素来被人鄙视，急需翻身。
游统觉得，如果换个人谋取幽州，他们不一定会这么积极响应。但陈公体恤兵家子的名声渐渐传扬开来，这些家族很可能希望得到陈公的青睐，一飞冲天。
譬如无终田氏，乃田齐后裔，汉末时便有田畴带五千家百姓躬耕，聚居自保，结交乌桓、鲜卑。随后百余年，田氏扎根北平，治学练武，但门第却日渐低落。
到了国朝，田氏子弟甚至沦落为了镇压胡人的打手，变成了为士人轻贱的兵家子。
他们是急需改变的。
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急着翻身，族里又有大量弓马娴熟的子弟，部曲庄客常年与胡人爆发小摩擦、小冲突，凶悍敢战。他们一旦被陈公拉拢过去，团结在他身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世道真的变了。他们广平游氏还在想办法培养“名士”，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游统也弄不太清楚了。
“广明，事已至此，别想有的没的了。”游畼说道：“过会我会出一趟城，可有什么话要带？”
游统沉吟了一会，道：“让他们做好准备，待孙纬走远一点，立刻动手。我亲自带人开门。”
“好。”游畼点了点头。
游统见他如此干脆，一阵恍惚。从兄不是“名士”吗？怎么一副干脆利落的武人做派？
“让他们拣选精锐，笨手笨脚、胆怯懦弱的就别上了，误事。”游统拉住转身欲去的游畼，补充道：“入城之后，先至彭祖府邸，门口有人接应，切记。”
游畼应了一声，拱手作揖离去。
游统又站了一会，只觉胸口跳得越来越厉害。
这是做大事的激动啊！
二十九日深夜，就在督护孙纬的部队过涿县，往易水方向进发的时候，蓟城城门突然被人打开。
早就等候多时的军士一拥而入，向王宅冲去。

第五十四章 凌犯纪纲！
王浚所居的府邸严格来说并不是私人产业，而是官宅，给到此任官的都督居住。
王宅既是都督府，同时也是东夷校尉府——这是一个管理东北地区胡人部落的机构。
宅邸很气派，门前有阙，前后数进，外有高大厚实的围墙，内有假山、池水、名贵花木，连武库、马厩、粮仓都有。
自古以来，破城之后，这类守将府邸往往是最后的抵抗场所，因为其确实坚固，有一定的防御能力。发展到后来，甚至能直接建一个小小的城池，专供守将一家及仆婢、卫兵居住，里面还有官员办公衙署，危急时刻可把官员家属也接进来。
如果正面攻打王浚府邸的话，大概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整不好要一晚上，但如果“开门揖盗”呢？
“吱嘎！”守卫门阙的兵士直接打开了朱红色的大门。
“跟上！”盖芝大吼一声，带着百余部曲冲了进去。
此人出身渔阳要阳盖氏，祖上可追溯到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盖延。
曹魏时废渔阳郡，晋时复置，并入燕国，要阳县则彻底废掉了，县址在今河北丰宁境内。
这个家族后来寂寂无闻，但一直在边地顽强生存着。
下一次见诸史书，则要到晚唐了。
李克用的首席谋士盖寓父祖世为蔚州牙将，极可能出身这个家族。
盖芝年约三十，已经在盖氏族内获得了最大的话语权，此番毫不犹豫，把能打的部曲都带过来了，甚至还招诱了数百鲜卑人，共举大事——边地豪族与胡人的关系非常复杂。
百余人冲进院内天井之后，居然遇到了抵抗。
一队巡兵恰好从别处转来，见到盖芝等人后，大惊失色。
领头的小校看出了点什么，结结巴巴问道：“汝等何人，擅闯重地，可知军中禁斩之令？”
盖芝人狠话不多，直接射了一箭。十步距离上，透颈而出。
“嘭！”小校轰然倒地。
巡兵大哗，直接掣出刀枪，意图反抗。
盖氏部曲们直接冲了上去。
他们大的军阵厮杀可能有点问题，但面对这种小规模的斗殴式战斗时，却无比得心应手。
常年在一起训练的，彼此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很多人甚至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因此动起手来简洁高效。兔起鹘落之下，这队十余人的巡兵直接就被放倒了，再无声息。
“冲！”盖芝手握步弓，大步流星地往前冲。
部曲们紧随其后，凶狠异常。
有仆役听到动静，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查看，结果被兜头一刀斩于门侧。
有婢女见到血迹，惊声高叫，被一箭钉死在墙上。
没有人在乎谁谁无辜，这帮杀才见人就砍，逢人便杀，一路冲到了第二进院子内。
这里没有巡兵，但有护卫。
他们看到杀气腾腾的来犯者时，顿时眼神一凝，下意识躲入了房内，将大门紧闭。
“什么人？要造反吗？”
“快敲锣！”
“顶住门，别让他们冲过来。”
护卫们嘶声呼喊，连连示警。
“嘭嘭！”盖氏部曲连连撞门。
房梁上落下了大片灰尘，但门依然紧闭，无法突破。
院内涌来了更多的军士，他们是盖家的庄客，扛着早就准备好的梯子，往墙上一靠。
十余名身穿皮甲的部曲立刻往上爬，然后蹲于墙头，拈弓搭箭。
“嗖！嗖！”箭矢瞬息而至，落在从各个房间内涌出的仆役、护兵身上。
院内惨叫声一片，隐约夹杂着喝骂。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快拿箭来！”
“造反也不告诉我，我也可以反啊。”
“闭嘴，晚了！”
“哗啦啦！”七八名身披铁铠的军士顺着梯子落到院内，最后一步跃下时，浑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
猛烈的兵刃交击声响起。双方在第二进院内展开了惨烈的搏杀，没有任何言语，有的只是致对方于死地的狠辣招数。
墙头上跃下了越来越多的军士，个个如狼似虎，很快就把躲在门后的仆役、护兵斩杀殆尽，将院门打开。
“杀！”百十人瞬间蜂拥而入，将院内填得满满当当。
梯子再次架好，盖氏部曲如法炮制上一轮的战术，翻墙而入。
这个时候，第三进院内射来了密集的箭矢，第一批冲进院内的部曲痛呼不已，伤亡惨重。但他们人多，第二批、第三批紧接着冲了过去，与护兵战作一团。
大门又被打开，宛如杀神般的盖氏部曲庄客冲了进来，高亢的喊杀声几乎刺破夜空。
******
王浚在榻上翻了个身，砸吧了几下嘴，搂住了妻子崔氏，手还下意识捏了几下。
黑暗之中，崔氏冷静地将丈夫的手慢慢挪开，悄然起身。
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几下，最后看了一眼王浚后，隐入了黑暗之中。
在仆婢的接引下，她很快出了卧房。
外间的护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因为是主母，他们不敢盘问，行礼后任其离去。
崔氏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穿过了小拱门，沿着竹林疾走，再踏过小木桥，很快抵达一座木楼前。
这里站着二十余名护卫仆役，多是她嫁过来时的随员，此刻手执长枪、环首刀、木棓等器械，严阵以待。
崔氏很快进了楼，但并没有停留，而是踩着木梯拾级而上，很快来到了楼顶。
在这里，她可以俯瞰全城，将各处情状尽收眼底。
城内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夜色之中，进兵的脚步声、兵刃交击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火把长龙在黑暗的街道上穿梭着，攻占一个又一个要点，几乎没遇到什么成体系的抵抗。
崔氏静静看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其实留在卧房也没什么。
进府的军士不会杀王浚，只会生擒。而她就更不会有事了，因为事先都说好了。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事前做了布置，中夜起身之后，匆匆来到这座阁楼暂避。
楼下有她信任的兵将仆役，可与进府搜杀之人交涉——她甚至知道充当先锋的攻府将校的名字：盖芝。
贴身婢女按照吩咐，给她端来了酒。
崔氏坐了下来，拿起白玉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浊酒入喉之后，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天明之后，王府的万贯家财将归她所有。她可以回到清河崔氏，以她的出身，自可以从容挑选夫婿，过上新生活——唔，或许可以选门第稍低一些的男人，便于摆布。
王浚仍在卧房内呼呼大睡。
突然之间，门被撞开了。
“都督。”亲兵将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呼道。
王浚猛然坐起身，就着窗棂洒下的月光，眯起眼睛，看着满脸是血的亲将。
“请都督速速移步，有贼子攻入了府中。”亲将靠了过来，急道。
“何人敢——”王浚说到一半，猛然醒悟这会不是废话的时候，立刻从床上下来，也来不及穿衣，直接赤脚冲出了卧房。
临走之前，他扭头看了眼眠床，妻子崔氏不见了踪影。
他有些奇怪，更觉得不对劲，但来不及多想了，跟着亲将就往后花园跑。
到这个时候，他还有些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替他做出了决定：先跑了再说。
后面的杀声越来越近，仿佛有成百上千的人正在冲入府邸一样。
他不知道谁背叛了他，只知道亲将是他从博陵带过来的国人，关键时刻信任他准没错。
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待老夫逃出生天，缓过来之后，定然将作乱之人连同其家眷尽数屠戮，无论老幼。
“啪嗒！啪嗒！”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王浚披头散发，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身体早就不行了，跑了一小会就感觉胸闷气短，难受至极，但求生欲望驱使着他衰朽的身体继续前进。
追杀声越来越近了，仿佛已近在耳边。
王浚跑得头晕眼花，涕泪横流。
“轰！”亲将直接踹开了一座小门，正待扭头招呼王浚跟上，却一下子愣住了。
后花园之内，齐刷刷站着两百余名刀枪齐备的军士。
领头之人手执长槊，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王浚。
“鲜于家的……”王浚愣愣地看着站在火把下的持槊武士，有点眼熟，却一时间叫不上名字。
此人招了招手，道：“来人，扶王督到一旁歇息。”
“鲜于屈安敢！”亲将大怒，横刀立于王浚身前。
一路跟随至此的数名亲兵也纷纷上前。
鲜于氏的部曲没和他们废话，数十人一拥而上，将王浚的亲兵亲将斫成肉泥，然后挟着王浚双臂，将其押到一旁。
“好贼子！犯上作乱，凌犯纪纲——唔！”一团破布被塞进了口中，王浚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于屈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大功到手矣！
另外一边，盖芝带着数十人冲到了阁楼下。
崔氏在楼上见着了，站起身正要说话，却见已经杀红了眼的盖氏部曲长枪挺刺，直接把上前交涉的两名护卫刺倒在地。
有弓手见着她，抬手就是一箭。
“哚！”箭矢破空而至，从崔氏身旁掠过，射入房梁之中。
“啪啦！”酒杯摔落地面。
崔氏不可置信地看着涌到楼下的军士。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并且预见到了最坏的后果——这是毁诺杀人？
她浑身颤抖了起来，脸色苍白得无以复加。
“住手，自己人。”盖芝大吼一声，部曲们这才收了兵刃，缓缓退后。
崔氏心神一松，软倒在地。
黑暗之中，只余粗重的喘息。
汗水从光洁的额头滚落而下，流过脖颈，消失在胸前的山峦中。
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这是乱世啊，别人真的会跟你讲规矩么？你有让别人讲规矩的资格么？
方才盖芝只要故意喊得慢点，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就直接冲上来了，会有什么下场，还用说么？
崔氏用力掐了把大腿，剧痛让她的思绪慢慢清明。
喘息依旧急促，但她已缓缓起身。
生死之际，她悟了。
方才那支擦肩而过的长箭，打掉了她的天真、骄傲以及不切实际的幻想。
“呵呵……”她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盖芝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心中直叹晦气。
第一个冲进府中，猛打猛冲，本以为可轻易擒住王浚，没想到啊……
“唉！”他长叹一声。
鲜于屈个狗日的，真是好命啊，从后院翻墙而入，当场拿下了堪称自投罗网的王浚。
这就是命！
“封存府库！”他收拾心情，传令道：“谁敢乱伸手，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罢，指派了一队军士守着阁楼，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第五十五章 诸项安排
二十九日的夜晚对蓟城百姓来说是难熬的。
除了极少数心大之人外，绝大多数百姓彻夜未眠。
他们不在乎谁上台，他们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你们要争权夺利，麻烦到野外找一片荒地，用男人的方式面对面厮杀，决出胜负，拜托别在城里这么乱来行么？
没人听他们的。
入城的各家部曲庄客加起来超过五千，气势汹汹，眼冒金光。
人是复杂的，人性之中光明与黑暗并存，黑夜放大了阴暗面，再加上有些军官并不太约束手下，因此在清除完所有敢于抵抗的敌人后，不少人开始了劫掠。
高门大户有仆役护卫，有相对不错的武器，有高墙遮护，或许没法对付有组织的大军，但在面对私下里三五成群的抢劫之人时，没有任何问题。
因此，进城的兵士只能伤害普通百姓了。
这一晚，不知道多少女人在哀嚎哭泣，不知道多少人积蓄半生的财富被夺走，不知道多少与世无争的日子人被斩落头颅。
到了最后，百姓们也受不了了。他们拿出一切可以抵抗的东西，木棍、长枪、柴刀甚至案几，与上门奸淫掳掠的军士厮杀起来。
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
带队入城的卢诜发现不太对，立刻派出自家部曲，前往各处搜捕劫掠军士。
但黑暗之中，事情哪有那么简单？这样乱哄哄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才宣告结束。
卢诜到现在都没找齐人。
许式站在他身旁，脸色也很难看。
昨晚若是另有一支兵马缀着他们入城，突下杀手的话，绝对会全军崩溃。
他们低估了指挥几千兵马的难度，低估了黑夜与混乱带来的指挥不便，更低估了人性。
卢诜不由得想起了邵兵入城的情形。
精兵夺门而入，接引大军入城。军官们各司其职，带领手下兵马控制各个要点，相互间有口令，有身份证明，大街上碰到时交涉一番便能弄清楚谁是谁，不至于自己人打起来。
入城的军士号令严明，不得私下劫掠，违令者斩。
想要钱的话，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由军中文吏出面，与城内官员或有头有脸的人物商谈，定下一个派捐数额，统一分发。
这才是标准的夺城流程，而他们太乱了，破绽太多了。
许式不由得想起了史书上很多夜袭夺占城池的局面，大多未详写过程，个中情形如何，他心中有点数了。
“走吧，去看看王彭祖。”卢诜招了招手，与许式一起入内。
“子立，你会如何对待王彭祖？”许式跟了上去，问道。
“这得陈公定夺。”卢诜理所当然地说道：“王彭祖就算要死，我也无权处置。”
“那就好。”许式松了口气。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关押王浚的地方：他的卧房。
王浚穿着一件单衣，披头散发坐在榻上，已经没有了昨晚的精气神，沉默不语。见到有人进来时，他下意识抬起头。
“你是卢——”他问道。
“卢诜，家父卢子道。”卢诜拱了拱手，道：“王公可曾受到惊吓？”
王浚冷笑一声，不屑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崔氏那个贱人呢？”
到现在，他可能弄不清楚幕府中哪些人叛了，哪些人没叛，但崔氏这个贱人先跑了，绝对有问题！而崔氏出身清河，以此推论，清河崔氏一定参与了谋划，那么这场兵变的幕后策划者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崔夫人在揽月楼中歇息。”卢诜答道。
“她敢来见我么？”
“崔夫人受了惊扰，卧床不起，怕是来不了。”
“贱婢！”王浚咬牙切齿道：“她落到别人手里，也就是个玩物罢了。背叛老夫，她这辈子也毁了，蠢妇人一个。”
“王公谬矣。”卢诜说道：“大厦将倾，人皆自救。崔夫人青春年少，跟着你一起赴死，甘心吗？”
“她跟着我，诸般好处享用不尽，人前尊贵无比。”王浚斥道：“一旦大难临头，就想着抽身而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王公治北州，父老同怨，夷夏皆叛，百姓因你而死者不知凡几。”卢诜摇了摇头，说道：“背你而去者又何止崔夫人。”
王浚一下子沉默了。
事到如今，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绝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完成的，幽州幕府高层一定深度参与了。
再者，从他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风声来看，卢诜的话并不夸张，幽州想他下台的人太多了，多到难以数得清。就算昨晚卢诜等人没有发难，将来也会有别人发难。对他而言，不过早死晚死罢了，区别不大。
“是不是邵勋？”沉默许久之后，王浚突然问道。
卢诜正准备离去呢，闻言停下了脚步，看着王浚，不语。
“果然是他！”王浚怒道。
“王公，陈公可没对不起你。”卢诜说道：“前年石勒伐幽州，王公大败。若非陈公率师北上，于枋头筑城，逼迫石勒率兵回援，彼时王公便死矣。去岁石勒再攻幽州，王公抵挡得十分吃力，是陈公提兵北上，攻破邺城，解了幽州之厄。不然的话，王公又完了。陈公如此仗义，王公怎么报答他的？遣人南下冀州，招抚诸郡，与陈公争抢。还派枣台产至邺，公然索取冀州。今岁更是打算趁着陈公与匈奴大战，收取渔人之利。王公，这就是你做的事啊，怪谁呢？”
王浚一窒。
在他的认知中，是他吸引了石勒主力，连番大战，杀得尸山血海。而邵勋不过是趁乱夺取邺城的无耻小人罢了，若无他，邵勋能那么容易拿下邺城？
怎么到了卢诜嘴里，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同一件事，还能有两种说法……
卢诜见他不语，没兴趣搭理了。
“枣嵩、朱硕、游统何在？”王浚又问道。
卢诜只看着他。
王浚懂了，惨笑两声，不再言语。
“王公但安心居于此处。”卢诜最后提点了一句：“勿要胡思乱想。陈公自有发落。”
说罢便走了。
******
到了三十日午后，城内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
范阳卢氏的部曲主要聚集在兵营、粮仓、武库等地，从昨晚一直守到现在，严禁任何人靠近。
这是蓟城内最有价值的东西，将来要完整交给陈公的，不可轻忽。
幕府衙署内已经聚集了一些士人将领，分成几派，一边聊天叙旧，一边说着昨晚的痛快事。
早他妈想弄死王浚了！只不过一直没人站出来，弄得自己疑神疑鬼，以为别人都支持王浚呢，故不敢当出头鸟。
其实，这就是之前幽州的现状。太多人对王浚不满了，不光士人、胡人酋豪对他不满，普通百姓也骂个不停。但就是没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以至于王浚那稀烂的统治一直维持了下去。
到了今日，还是靠外力将其踹翻。
在邵勋帐下做事的卢志牵头联络，借着陈公的赫赫威名，一下子串联了无数人——卢志暗中联络之时，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可见王浚是多么不得人心。
经过昨晚的厮杀，蓟城已经变天，但这只是第一步，下面还有许多事要做。
卢诜、许式抵达幕府后，先与众人寒暄，然后用眼色示意游统、枣嵩、朱硕这幽州“三巨头”随他入内，商议大事。
“广明。”甫一坐下，卢诜便看向游统，道：“城外尚有许多兵马，今可遣使着意安抚，别让他们生乱，更不能令其散去。”
“需要钱。”游统没有废话，只提了重点。
卢诜沉默一会，道：“事急从权，你可取用部分库藏，发放赏赐，安抚军心。若库藏不够，优先给可靠的部伍发放。没领到赏赐的，他们要散，就散吧。”
“好。”游统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办。”
“台产。”卢诜又对枣嵩说道：“幕府将佐，多在家观望，需得安抚一番，令其回来上直，把幕府运转起来。城中士民，亦得安抚，可张贴安民告示，散于各处。”
“此为正理，自当从命。”枣嵩恭敬地说道。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是平等合作关系，当政变完成之后，作为陈公事实上的代表，卢诜的地位就隐隐在其之上了，于是他很快转变了态度。
行完礼后，枣嵩也匆匆离去。
“子立，我……”朱硕左等右等，没等到自己的差遣，下意识问道。
“丘伯可愿往易水一行，召回孙纬的兵马？”卢诜问道。
朱硕脸一白，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然不是让丘伯一个人去。”卢诜笑道：“丘伯久掌枢要，上传下达，威名赫赫，可与几个德高望重的耆老一起赶去。放心，孙纬帐下军士的家人都在此间，不会有什么大的变乱的。我亦会请游司马派数千军士随同南下，料无大碍。”
朱硕神色变幻了许久，最后勉强应了一声：“好。”
朱硕离去之后，卢诜拉过许式，低声道：“仪祖，给你个好差事。”
许式若有所悟，神色间激动了起来。
“你去面见陈公，具陈此间之事，请他定夺。”卢诜说道。
许式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稳了稳心神后，躬身一礼，道：“子立之恩，没齿难报。”
“你我什么交情？快去吧。”卢诜笑道。
许式匆匆离开。
卢诜长吁了一口气。猛然间，他发现自己的衣背都湿透了。
从昨晚到现在，精神高度紧张，好几次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他知道自己历事少，不够沉着，但真的很紧张啊。
即便是这会，仍然没到掉以轻心的时刻，仍然有许多事要办。一不留神，可能就前功尽弃，真的很不容易。

第五十六章 诸般手段
整齐的脚步声在旷野中响起。
许久之后，数千步卒列好了军阵，持枪肃立。
各家凑起来的两千骑也牵马而出，远远看着这边。
他们随时可以上马厮杀，支援远处的己方步卒。
旷野中还扎着许多营垒。不，根本谈不上营垒，只是帐篷群罢了。
没有壕沟，没有寨墙，没有营房，没有陷马坑……
就只是帐篷群外围粗粗放置了一些车辆，安放了部分拒马枪罢了。
不过也不用嘲笑他们。
前一刻还在家种地放牧呢，你能指望有多高的军事素养？别说士兵素质差了，军官也高不到哪去。
不过他们久处边地，胡汉杂居，敢打敢拼的劲头却是有的。
简单来说，比起内地的百姓，他们更加好勇斗狠，更加敢拼命，但军事素养较差。双方都是农兵的话，他们占优，但如果对面是久经沙场的武人，那就不够看了。
这会军士们正围拢在一起，嬉笑连连。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服色、器械五花八门，就连年纪都不尽相同——其实这样水平的军队，在各个朝代都很常见。
军官们也抱着臂膀，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大声谈笑。
一队马车从蓟城西门驶出，车上满载布帛、铜钱及各色器物。
嬉笑声猛然一收，所有人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用贪婪的目光看着拉来的财货。
要发赏了！这是他们心中冒出的念头。
另外一侧，十余名士族子弟、部落酋豪、流民帅纷纷上前，齐齐行礼：“游司马。”
游统回了一礼，顺便观察了下这些首领们的表情。
还好，没看出半点气愤、不满的样子，这就有的谈了。
“昨日之事，诸位想必已有所耳闻。”游统说道：“王浚无道，侵暴士民，十余年矣。一朝覆灭，父老无不拍手称快。”
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了下，观察众人表情。
出身大族的士人还没说什么，那些胡人酋帅却忍不住了。
有人嚷嚷道：“游司马，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家里正在准备过冬草料，忙得不行。你们既然杀了王浚，想必无事了，那就发完赏，各自散去吧。”
游统忙道：“彭祖尚居于府内，如何发落，那得看天子和陈公的意思。”
“都造反了，却又不杀，扭扭捏捏，让人瞧不起。”又有胡人酋帅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今日不发赏肯定是不行的。”
“且稍安勿躁。”游统抬起手，说道：“我就问诸位一句，如果幽州无主，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蓟县本地士族子弟刘郢叹了口气，道：“若幽州无主，想必遭受各方觊觎。辽西之慕容鲜卑、山后之宇文鲜卑、代郡之拓跋鲜卑、太行山以西之匈奴，定然三天两头抄掠诸郡，届时城邑不保、部落离散，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游统赞许地看了刘郢一眼，到底是大家族子弟，就是明事理。
刘郢有个叔祖名刘沈，字道真，少仕州郡，博学好古，太保卫瓘辟为掾，再为燕国中正。
先帝时，刘沈为侍中，持节前往益州，督促各军讨伐李流，行至长安时为司马颙强留，任为军司，兼领雍州刺史。
后来长沙王乂秉政，以天子名义下诏，令刘沈讨伐司马颙。沈召集七郡兵马，合万余人攻长安，兵败被腰斩。
这个家族在蓟县还是很有名的，也颇具实力。刘郢站出来说话，影响力不可低估。
果然，就在他说完后，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游统心中暗喜，故意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幽州诸人，我看没一个能担当大任的，为今之计，只有请陈公来此主持大局了，如何？”
众人没有立刻回答，互相之间以目示意，甚至交头接耳。
这次还是刘郢先站了出来，道：“游司马，我闻陈公长居许昌，试问如何顾全幽州？”
“或可联名上表，请陈公为幽州牧。如此，列名之人皆有封赏，镇将、太守、幕僚唾手可得，富贵无忧矣。”游统说道。
“此君之意，还是陈公之意？”刘郢低声问道。
“卢子道之意。”游统轻声回道。
刘郢了然。
“如此，我愿请陈公为幽州牧。”刘郢说道：“陈公有关张之勇，韩白之略，累著战功，声威赫赫。如此英雄，投之固我愿也。”
游统大喜，道：“陈公听闻，定有赏赐。”
说完，又“低声”道：“上表之时，汝名列于前。”
声音虽低，但恰好让其他人也听到了。
刘郢拜谢，游统将其扶住。
其他人一看，有点急了。
游统趁机加码，沉声道：“尔等何其糊涂！天大的富贵摆在面前，犹不自知。陈公大军就在高阳、中山，一旦扫清石勒、刘曜，大举北上，你们可扛得住？而今顺服，为陈公所用，犹有功。等到陈公兵临蓟城，可就什么功劳都没了，甚至有罪。如何抉择，皆在尔一念之间，老夫懒得多言。”
刘郢转过身，看着众人，道：“游司马说得没错。河北战局，还看不清楚吗？石勒岌岌可危，刘曜虽来救援，未必能挽回局面。值此之际，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一旦立下奇功，封赏不在话下。甚至能去冀州做官，不比局限在幽州这个穷地方好？”
游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尔等看看自家兵马，什么模样心里有数。连石勒都拼不过，敢和陈公闻名天下的银枪军比划么？现在领了赏，便代表尔等愿为陈公效力。不愿领的，可自去，我不拦阻。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言尽于此。”
“还犹豫什么？”刘郢跺了跺脚，道。
“豺狼未灭，烽燧犹存，愿为陈公前驱。”范阳郦氏子弟上前说道。
“听闻陈公愿‘夷夏俱安’，便为这个大心胸、大气魄，我愿为陈公厮杀。”上谷羯人首领上前说道。
“呃，愿……愿为陈公击破匈奴。”范阳匈奴首领上前说道。
剩下的八九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上前行礼表态。
游统哈哈大笑，终于消除了蓟城外的这个隐患，还能令其为陈公所用，妙哉！
******
十月初三，朱硕一行人刚抵达涿县，就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孙纬反了。
呃，也不叫反吧。严格来说，他和游统、枣嵩等人才叫反，人家孙纬是心念旧主，试图拨乱反正，理应得到众人赞扬。
道理是没错，但幽州人都不待见王浚，他们造王浚的反，固然违反义理，却无人反对，甚至得到众人支持，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也。
不过，现在他们得直面孙纬的威胁。
这一天，范阳城（涿县）大门紧闭，丁壮被征发上城守御，一时间人心惶惶。
午后，数骑自南边回返，坐吊篮上城。
“如何？”朱硕亲自将来人迎入太守府内，问道。
“孙纬帐下的三千骑军跑了，步卒亦多有离散，军心士气不稳。祖士宁带兵收拢了千余人。”来人名叫阳骛，气喘吁吁地回道。
祖士宁出身遒人祖氏。
这个家族自汉时才搬家至此，但发展迅速，世二千石、九世孝廉。
祖武祖林宗在曹魏末年任晋王掾、上谷太守，生有六子。
祖应祖士宁排行第三，曾被举为秀才，未任官。
六兄弟中，有人南渡建邺，如老四祖纳、老五祖逖、老六祖约，其余人则留在幽州，观望形势——世家大族的老传统了。
卢志串联幽州诸人反王，祖氏一开始不想掺和，慢慢地也被拉拢了进来，因为陈公的势头实在太好了。
朱硕南下易水，解决孙纬的问题，主要依仗除带过来的三千豪族庄客外，便是卢氏、祖氏这类世家大族的私兵了。
祖家也不含糊，一旦做了决定，立刻派祖应出马，准备截击孙纬。
另外，幽州名士刘翰、阳裕也跟了过来，准备依靠他们的名声，拉拢孙纬军中的士人豪强。
你既然征调了他们的兵，任用他们的僮仆、家将乃至子弟为军官，那么就不可避免要被渗透，这就存在机会了——当年张方为郅辅所杀，就是一起典型事件。
“士秋，令尊可招得散卒？”朱硕听得孙纬军中情状，松了口气，问道。
阳骛想了想，道：“我离容城时，家父、从兄、刘公私下会见了一些故旧门生，他们不愿反戈一击杀孙纬，只带了兵士离去，暂屯于容城，有众两千余。”
阳骛之父阳耽，名气虽不及名士刘翰，但也治学勤谨。便如那寇氏家传《左氏春秋》一样，阳耽擅长《公羊春秋》，门生不少。
刘翰的门生则更多。尤其是那些上进无门的地方豪强，就指望着拜名士为师，习得真传，打出名气，以为进身之阶——自汉以来，拜师之风非常盛行，因为有的名士真的垄断了知识的最高解释权，拜师相对而言是条捷径，不但学到了知识，还可以利用老师、同学的资源发展。
这会阳耽、刘翰二人齐至，先把这些门生军官拉拢过来，不但减少了孙纬的实力，还令其军心动荡，士气低落。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手段，就问你六不六、怕不怕。
“待祖氏、卢氏兵马到齐，便将孙纬拿下。”朱硕听完，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道。
说完，顿了顿，又招来一名亲随，低声耳语道：“我写封信，你南下带给陈公，勿要对任何人说起。”

第五十七章 战报与会面
鲜卑人确实窜得很厉害。
邵勋进驻了安平，就听闻东北方百余里外出现了鲜卑游骑。
最近一段时日，金正已经全面收缩，恒水西岸几乎看不到晋军兵马了。大量骑兵被抽调回了高阳、河间、章武一带，一边遮护粮道，一边与鲜卑厮杀。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几轮厮杀，鲜卑人开始打滑头仗了，不再与晋军硬拼。
坏消息是义从军副督乔洪战死，为段末波所率的具装甲骑斩杀，简直倒反天罡。
这是今年北伐以来折损的第一个大将，也是两年来折损的第二个骑兵将领。
义从军大概是各部之中战损率最高的部队，年年打，年年补充，人员是多了，战斗力其实还不如几年前。
邵勋提拔荥阳豪强荆成为义从军副督，顶替乔洪的位置。
又拔原安定卢水胡首领之一的沮渠崇为副督。
此人已率中丘、柏人一带的关西胡人丁壮五千骑西行，现屯于河阳南城一带，所以他这个义从军的副督只相当于挂职，要正式落实，还得等打完今年的仗。
从章武一带败退回来的安平匈奴前往常山，归李重指挥，补上关西胡人离去后的空档。
而河内一带的战事已进入关键阶段。
邵勋在八月时要求王雀儿至少坚持一个月，他已经坚持了一个半月。
各路杂兵轮番围攻，甚至银枪左营都上过两次，实在拿不下河内，他已经准备撤退了。
洛阳中军骁骑军的人马总计一千四百余骑屯于河阳中城，与沮渠崇的五千骑一起，配属王雀儿指挥。
现在来到了最难的阶段：如何安全撤退？
如果能在围城日久、师老兵疲的情况下，较好地完成敌前撤退，王雀儿就可称大将。
敌人可不只是拥有步兵，还有大量骑兵，追击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种局面在敌前撤退里都算是难度非常高的一类了。
骁骑军调走后，新安方向的禁军就只有步卒了，现在是府兵临时充当骑兵，帮他们挡一挡匈奴人，肯定没以前那么轻松了。
经历了超过两个月的围城战，禁军死伤惨重，已攻破新安外城。
不到三千敌兵退守内城，继续顽抗。
顽抗的原因是白超城方向冲出了大量匈奴骑兵，护卫一支步兵增援新安。
府兵、禁军拼死拦截，最后还是让约千人冲进了新安城。
有援军抵达，守军士气稍振，这仗还得打下去。
徐州的战斗大体平静。
郗鉴率军围攻了几个淮水北岸的据点要塞，没能拿下，就果断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举动。
邵勋已令石勒降兵回返，只留效节军、忠义军留守下邳、彭城。
淮西方向唯一在战斗的就只有弋阳。
九月底，纪瞻率水师西进，切断弋阳与淮北的联系，王敦趁势攻取弋阳全境。
汝南境内有豪族响应王敦，为陈有根率征发的农兵镇压。
双方以淮水为界对峙，基本不动兵了。
乐凯率大军围攻了一次襄阳，不克，遂退回——略有些滑头，不太愿意消耗自家的实力。
至此，邵勋基本已看明白江东政权的目标了：淮水以南归司马，淮水以北归邵，双方以河为界。
应该说，他们挑选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趁着河南主力北上，夺取了安丰、弋阳这两个南方文化非常浓重的郡国，夯实了自家防线。
邵勋现在没空管他们，只能默认其占领，以求不南北两线同时开战。
司马睿以湘州刺史甘卓为荆北都督，统领安丰、弋阳二郡。
周访返回江州，为纪瞻后援。
王敦班师襄阳。
双方就此默契罢兵。
******
十月初八，河北大地迎来了第一场雪。
邵勋在安平见到了朱硕派来的使者。
信使名郦怀，范阳人。
郦怀从弟郦性已率部分族人南渡建邺。
郦怀和家族主体仍留在幽州——这一支发展得其实还可以，历史上在前燕、后燕、北魏屡有族人出任太守、郎官、刺史、将军，其中当以郦怀六世孙郦道元最为出名。
所以说，个人、家族的命运，与时代背景息息相关。
郦氏这种小士族，在南方根本就混不开。而留在北朝的族人，却趁势崛起，达到了远超南方同宗的高度。
“朱丘伯之意，我已尽知。”邵勋看完信件之后，对内容没太多兴趣，无非是溜须拍马表忠心罢了。而且还是甩开枣嵩、游统等人私下里表忠心，竞争意识极强。
这类人，他见到的太多了。
“郦君不妨详细说说幽州最近发生的事情。”邵勋挥了挥手，让亲兵端上茶饮。
刘野那在隔壁做了一些乳制品点心，本来满心欢喜要端给邵勋品尝，一听有客人，于是又扣下了。
不给别人吃！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卢、许二位多方联络……”
郦怀讲了许久，才把个中细节一一讲明白。
邵勋听完，笑道：“君真是好口才，我听了直如身临其境一般。”
说完，食指轻敲桌面，道：“幽州牧就算了吧。待击退刘曜，我会自领兖州牧，幽州终究太远了。”
“是。”郦怀一听，暗道果如他所料。
曹操的例子摆在那里呢！车骑将军兼冀州牧，那个时候就看中邺城了吧？
曹操后来在邺城建霸府是为了摆脱颍川士族的影响力，邵勋在兖州浚仪建霸府，却是不想离颍川士族太远，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
不过，郦怀相信邵勋早晚会和曹操一样，与颍川士族生分起来。
权力这种东西，士族多一分，君主就少一分。
邵勋出身可比曹操低得太多了，毕竟他可没法与孟德一样打小和袁绍一起玩耍，他只会与颍川士族更加生分。
跑到浚仪，真的能避开颍川人的影响力吗？未必。
卢志挖空心思想让陈公去河北，未必就没有机会了。邺城无需重建，只要修缮即可，都现成的。
“幽州刺史、都督，你觉得何人为佳？”邵勋问道。
“仆身份低微，不敢议论大事。”郦怀回道。
邵勋笑了笑，道：“但说无妨。今日之事，不会传到外间。”
郦怀迟疑了下，道：“明公取幽州，并未动刀兵，乃归正所得。故凡事当镇之以静，免得再起动乱，得不偿失。”
邵勋“唔”了一声，没正面回应。
其实人家说得很有道理。
你若大肆安插自己人，只会让人心中不满，说不定就给你搞点事情出来，再起波澜。
当然，郦怀这句话也有私心。
他毕竟代表朱硕而来。朱某人难道没点想法吗？他难道不想当幽州刺史吗？不可能的。
但朱硕、枣嵩二人名声太差，如果还由他们继续掌管幽州，得意忘形之下，一定不会收敛，只会变本加厉，最后给他搞个大的。
“素闻刘翰德素长者，门生遍布幽州诸郡。蓟城诸郡可表其为幽州刺史。”想了一会后，邵勋说道：“游统调兵有方，宜任都督。君回蓟城之后，可相告左右。”
口气是商量，实际是命令。
幽州父老（士族豪强）不要再东想西想了，可联名上奏朝廷，推举刘翰、游统二人。
刘翰可能没什么实际政务处理能力，但正如邵勋方才讲的，“德素长者”，门生又一大堆，由他任刺史，大家都服气。
游统原为司马，久历戎事，与各方都打过交道，名声不好不坏，出任都督一职，他也把握得住。
至于朱硕、枣嵩，邵勋另有安排。
“谨遵明公之令。”听到邵勋的话后，郦怀暗暗为朱硕惋惜，同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朱丘伯在幽州的名声，终究太差了。而且他没有造反的能力，陈公想怎么摆弄他都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保住家业，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换个人进幽州，如石勒、刘曜等，保不齐要杀朱硕邀买人心。
想到这里，郦怀猛然发觉，陈公压根没提给朱硕什么安排，这让他有些不安。回去之后，当提醒下丘伯，他还没完全上岸。
“我闻王彭祖在蓟城积粟百万，而不肯放粮赈济百姓。”邵勋又说道：“此粮还在否？”
“王浚横征暴敛，搜刮甚勤。两年过去，积粟不减反增，已有百五十万余斛。”郦怀说道：“皆存于蓟城。”
“有此粮在，我可大展拳脚。”邵勋高兴地说道。
往哪个方向大展拳脚？那当然干匈奴人了！
邵勋思虑一番，决定派幕府从事中郎毛邦、柳安之二人北上，一掌文事，一督武事，尽快把幽州的力量驱动起来。

第五十八章 战机（上）
邵勋久在安平，一些幕府随员、邵府仆婢便赶了过来。
十月初十，卢志也从邺城抵达。
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小路上，数辆马车停了下来。
邵勋跃下马车，四处看了看。
空旷的原野之上，草色枯黄，萧瑟无比。
北风一刻不停地劲吹着，废弃民宅屋顶上的烂茅草高高起舞。
河水清冷，隐有碎冰。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空中，没有一丝暖意。
以小见大，此时的河北，便如此村。
“幽州风云变幻，盛极一时的王浚轰然倒地，直让人感叹物是人非。”邵勋看着跟过来的卢志，说道：“不过，这却让百姓免了场兵灾，不知少死多少人。”
都说乱世靠人命出清积弊，但当你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个是旁观者角度，事不关己。
一个是亲历者角度，感同身受。
幽州可以派兵打下来，即便杀戮不休也在所不惜。
幽州可以由别人献上来，免得损耗兵力、钱粮，也可以接受。
邵勋一方面可怜民生多艰，想要他们过得好一点，别死那么多人，为此不惜让渡自己的一部分利益。
另一方面，如果必要的话，又会毫不犹豫地侵害百姓的利益乃至生命。
两种思想同时并存于他的身上，人毕竟不是二极管，太复杂了。
但如果继续解构的话，结论就很清晰了：他爱别人，但最爱的还是自己，爱别人的前提是爱自己。
这就是统治者。
“明公为何不自领幽州牧？”卢志跟了上来，问道。
邵勋不答反问：“子道觉得幽州刺史、都督安排得如何？”
卢志想了想，道：“甚是妥当。”
虽然不是他想推荐的人选，但刘翰、游统也不错，都和他有关系。
“冀州刺史该安排何人？”邵勋又问道。
卢志沉默。
陈公这句话，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了幽州牧、冀州牧之类的官职。
他不会来河北，至少暂时不会来。
另外，冀州去年就打下来一半，但刺史一直空缺着。
卢志一直没提，因为这事不能由他来提，得避嫌。今年如果击败石勒、刘曜，那么冀州全境将被拿下，再没有刺史就不合适了。
今日陈公提及刺史，并让他推荐，个中意味难明。
“子道。”邵勋催促了下，道：“河北大局，还得子道教我。”
卢志心中不得劲，只能说道：“散骑常侍华恒可任刺史。”
华恒乃前尚书令华廙之子、驸马都尉、散骑常侍。
最关键的是，华恒的母亲出身范阳卢氏，是卢志的姑姑。
卢老爷真是举贤不避亲，北伐以来，他已为平原华氏捞到了一个太守，如果再有刺史，则华氏声势大振。
“可。”邵勋一口应允了。
卢志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明悟：华恒如果出任冀州刺史，那么他卢志很可能就要还朝了。
这就是交换。
陈公是厚道人，同时也非常清醒。
还朝做什么呢？卢志想了想，大概也有眉目了：三公之中，司空正好空缺着，大概就是这样了。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刘曜已发起全线反击，大举渡过恒水，子道怎么看？”邵勋走入了光秃秃的农田之中，拨开积雪，拈起一块表层土壤，仔细看着。
“刘曜想与鲜卑人前后夹击，把金都督围在高阳、河间一带。”卢志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卢志对战局还是有所了解的。
其实，金正大可以硬挺着不退。义从军回去遮护粮道，粮草补给固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但大部分还是能够运到前线的。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冬天到了，河流有结冰的趋势，这个可太影响运输了。原本预计还能支持两个月的粮草，可能用不了那么长。
当然，晋军困难，匈奴人也困难。
即便石勒预先囤积了大量粮草，即便常山、中山二郡被刮地三尺，即便匈奴兵少，他们也快支持不住了，他们也想速战速决。
这就是大背景。
邵勋做出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因为就在金正放弃恒水以西打下的地盘，全线退守之后，匈奴大举追击，结果在中人城以西被金正亲自领兵，半渡而击，死伤不下三千，溃散者愈众。
但即便遭遇了如此挫败，刘曜依然下令追击，说明他们也对今年的这场战争厌烦透顶了，想要迅速决出胜负。
于是当机会出现时，他们果断投入了兵力。
对邵勋而言，战机其实也出现了。
******
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了望都、蒲阴一带。
当道设寨的晋军只稍稍抵挡了半日，就在匈奴步骑的围攻下溃散。
双方的轻骑在野地里捉对厮杀。
刘曜登上营寨内的高台，仔细瞭望。
由刘征、张曀仆统率的步卒奋勇前进，追击着溃散的晋兵。
双方战士操着大同小异的口音，一方来自常山、中山、赵郡，一方来自渤海、清河、平原，前者是汉兵，后者是晋兵。
激战半日之后，这支断后的晋兵支持不住，溃散而去。
汉兵气势如虹，紧随其后，追杀不休。
双方的骑兵也动手了。
一方想要追击晋军溃散步卒，一方想要拦截。
这两支交战人马的口音就复杂了，汉语、鲜卑语、匈奴语、氐羌语、羯语以及与鲜卑语大同小异的乌桓语。
说汉语的未必在为汉人厮杀，说不定在杀汉人。
说匈奴语也不一定在为刘汉厮杀，事实上来自安平的他们正在迂回包抄刘曜轻骑的侧翼，箭矢顺着北风飘落，正在前冲的匈奴人死伤一片。
不过，最活跃的还是羯人。他们是最卖力的，且因为近战本事不错，负责正面拦截，一手剑盾技艺使得出神入化，与中原长枪大槊骑兵是两种风格。
“这帮羯贼！”刘曜看了有些不满。
改换门庭便罢了，你改门庭之后还这么卖力，就过分了。
刘曜身边的将校看了也纷纷唾骂。
事实上，作为匈奴的奴部，羯人从来没得到过他们正眼相待。
除了身份低微之外，也因为他们的长相、文化与匈奴格格不入。
他们之中，除少数人与匈奴长相接近之外，绝大多数高鼻深目，小部分人甚至还是金发，说的语言也是西域词汇、匈奴词、汉话夹杂混用。
最关键的是，他们信奉拜火教。出征之前，集体跪拜“胡天神”（晋人称呼，即古波斯拜火教的主神阿胡拉&#183;马兹达），不但晋人看不惯，匈奴人也觉得膈应。
“反复无常之辈。”刘曜暗忖：“上党那边还有大量羯人，得想个办法消弭隐患。”
“冲散了！”有将校指着前方的战场，说道。
刘曜放眼望去，却见一片混乱的战场之上，人马交错。双方的马速都慢了下来，甚至原地踏步，在马背上挥舞着兵器，互相砍杀、捅刺。打着打着，晋军骑兵开始缓缓撤退，向后溃去，匈奴骑兵趁势追击，勇不可当。
刘曜松了一口气，道：“今晚到蒲阴过夜。”
今年的这场战争，实在太煎熬了，从七月打到十月，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如果从晋军角度来看，则是五月间就开战了，打的时间更长。
没想到，最后决定战争走向的，居然是石勒的神来之笔：以钱财招诱段部鲜卑南下，抄截晋军后路。
战事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唯追击。
将晋军追散、追溃、追死，直到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回身作战，彻底收复失地——或许稍稍有点困难，但能收复多少算多少吧。
“走。”刘曜挥了挥手，招呼众将士跟上。
出营之后，亲兵牵来马匹，刘曜一跃而上，从鞍袋下取出一袋马奶酒，仰头灌了几口后，大笑道：“痛快！”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感觉！
喝完酒之后，顿觉浑身血气上涌，好似天神附身一般，有着无穷的力量。
眼前的晋兵，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草木，可被他轻易砍倒。
“追！”他大喝一声，当先奔出。
亲兵们紧随其后，高呼不已。
雪原之上，匈奴骑兵人头攒动、蹄声如雷，穿过大道、田野、荒原，一路向东。
初七夜，进抵蒲阴。
初十追击至高阳境内。
十一日傍晚，进抵高阳城下，三千平原兵困守此战，不敢出战。
刘曜意气风发，当场遣人联络段部鲜卑，准备夹击晋军。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幽州变天的消息。

第五十九章 战机（下）
当孙纬被押解到蓟县的时候，见到的是人喊马嘶的场景。
刘郢看到了孙纬，不自然地转过了头去。
人心里有杆秤，纵然知道王浚不是玩意，作的孽很多。
比如纵容鲜卑人屠邺城，死难者数万；
比如纵容鲜卑人抢掠八千女子，最后沉于易水；
比如不散粮赈灾，致使无数百姓饿死，等等。
但说到底他们仍是犯上作乱之辈，刘郢太年轻了，转不过那道弯，心理建设没做好，见到孙纬时居然有些惭愧。
“孙督护，请随我来。”幕府从事中郎张舆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孙纬看了他一眼。
张舆是名臣张华之孙。
武帝太康三年（282），范阳人张华回到家乡做官，担任幽州都督、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
在任期间，胡人纷纷来使，粮食连年丰收，幽州军队也被整饬了一番，可以说极大稳定了边疆局势，重塑了晋廷的威望。
如此名臣之后，居然也助纣为虐，奈何奈何！
孙纬绝望了，懒得再说些什么了。当士兵们大量逃散，士气跌落到谷底，他又被范阳豪族兵马击败时，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幽州之局，非人力可以挽回。
旁边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孙纬抬头望去，却见一队又一队的步卒离城而出。
张舆等人带着他等在城门旁。
孙纬默默看着。
大军过了很久，他数了数，大概不下五千。而在西边的校场上，还有更多的步骑列队而行，辎重车马跟在后面，忙碌不休。
“督护，大军要出征了。”张舆见他感兴趣，便解释道。
“谁下的命令？”孙纬问道。
“司马游统。”
“谁下的命令？”孙纬再问一遍。
张舆叹了口气，道：“车骑从事中郎柳安之。”
“柳？河东人？”孙纬一怔，问道。
“听说是的。”张舆说道。
河东也是广义上的河北——黄河以北。
孙纬听说过河东柳氏，非常小的一个士族，不是每代人都能当官。这样的家族，一个经营不好，就滑落下去了，河东柳氏原本就是如此。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家族傍上了大腿，上升势头非常好。
他们也有人在匈奴那边为官，分仕两头，谁发展得好未来就代表河东柳氏。
柳安之此人，他没怎么听闻过，不太熟。看他堂而皇之来幽州发号施令的模样，想必深得邵勋信任，已经压过游统一头了。
“柳安之可有韬略？”孙纬又问道。
张舆有些愣怔，下意识问道：“督护可是要降？陈公说过——”
“免了。”孙纬摆了摆手，道：“我只是担心柳安之不会打仗，把幽州子弟葬送罢了。罢了罢了，和我也没关系了。”
孙纬低下头，长叹一声。
站错了队，不光他要死，全家老小都逃不过——好在夷三族的规矩已经没了，不然更惨。
“督护何必嗟叹？”城门内又驶出了连绵不绝的粮车，眼见得一时不能进城，张舆便多说了几句：“若王公还在幽州，你觉得百姓会好过吗？蝗灾、旱灾、水灾之时，王公赈济过百姓吗？说句难听的话，若王公爱护百姓，勉力赈济，会有那么多人投奔慕容鲜卑吗？”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王浚不但不管跑来幽州躲避战乱的冀州百姓的死活，幽州本地百姓的死活他也不在乎啊。十年间白白给慕容鲜卑送了几十万人，这些人口现在都被慕容氏安置在他们的地盘上，且耕且牧，为其提供资粮。
早晚有一天，实力大增的慕容鲜卑会忍不住进据幽州，届时何人抵挡？
孙纬沉默不语，目光茫然地看着城门。
兵马仍在出城。
步卒、辎重营之后，还有临时征发的蓟城百姓，个个哭哭啼啼，远远相送。
这些百姓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充当转运粮草器械的役徒。
征丁都征到蓟城百姓头上了，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
但他们屡次败于石勒之手，真能打胜仗吗？
现在的幽州兵，已经不是以前的幽州劲旅了啊。
过兵一直过到了傍晚时分，抢在城门关闭前，张舆将孙纬押到了幕府，派人看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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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孙纬看到蓟城兵马南下时，屯驻于易水北岸的数千兵已经过桥南行了。
领兵之人名叫孙播。
巧了，和孙纬是同族，都出身新城孙氏——新城县汉时隶涿郡，晋时为北新城，属高阳国，在易水南岸。
孙氏祖上是后汉宦官孙程，因功与其他常侍、黄门十九人共封侯，食万户。
孙程死后，弟弟孙美、养子孙寿分其爵位、食邑。
百余年后，孙家已经在北新城扎根，成了地方上一个介于寒素、豪强之间的家族，职业从宦官变成了兵家子。
幽州变天、孙纬“造反”后，北新城孙氏立刻与其切割，就连同在幽州幕府为官的孙播都给枣嵩、朱硕、游统等人上书表忠心。
前些时日，孙播更是孤身入蓟城，获得了游统的信任，仍令其统率易水大营的六千步骑。
柳安之抵达蓟城后，孙播奉命率军南下，先至北新城。
此城在上半年插着刘汉旗帜，中间换成了晋，前阵子又换成了汉。
孙播大军抵达后，麻利地再把晋旗从仓库内取出换上，汉旗收入仓库存放……
孙播没在此停留多久，随后便往西南方向疾进，直趋蒲阴。
比孙播晚两天，十三日，祖应率三千部曲，以及临时收拢的数千孙纬部降兵，以两千乌桓骑兵为先锋，自遒县（今涞水）出发，一天后抵达了易县。
这个时候，刘曜还在收拢兵力，准备退却。
十五日夜，祖应大军抵达中山国北平县（今满城北），先锋骑兵走得更远，已抵达唐县一带。若非需要等待补给的话，他们还可以继续前进。
唐县上下是懵逼的。
前几日不是形势一片大好吗？中山王率军追击贼将金正，气势如虹，怎么一眨眼来了这么多幽州兵？
要怪只能怪他们消息不够灵通吧。
幽州兵变半个月了，居然还不知道北边的邻居那里发生了什么，这能怪谁？
唐县大门紧闭，全城上下战战兢兢，打定主意装死了。
世道变化得太快，他们也不敢轻易下注，先等等再说吧。
十七日，获得了部分补给的乌桓骑兵继续前进，先南行至望都西北，击溃了一支运粮队，杀千余人。
十八日傍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占新市县（今新乐附近）。
这是开战以来晋军从未涉及过的区域，幽州骑兵的抵达，极大震撼了匈奴上下。
第二天，两千骑补给完毕后，渡过滋水，迂回绕至九门县东南。
彼时夔安正与自肥累城方向进兵的巨鹿太守张豺厮杀，不防背后忽有大队骑兵扑至，顿时全军大哗，一溃千里。
夔安为张豺部兵士斩杀，死得十分憋屈。
获得一场大胜后，张豺也不含糊，率步卒万余往西北方向进发，含泪攻取了这个挡了他几个月的地方——数月间，真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始终难以前进一步，唯一的安慰就是部队战斗力锻炼出来了。
夔安战死、九门失守、幽州兵大举南下，几件事串联在一起，极大震撼了匈奴人。
消息传到真定时，石勒久久无语。
双方鏖战僵持，互有进退之时，一方突然多了数万兵马，还从背后直插过来，会产生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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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高阳县。
刘泌登上了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别愣着了。快！出城追杀。”刘泌很快反应了过来，重重拍了下雉堞，下令道。
“诺！”平原刘氏的家将、宾客们纷纷下楼，披甲的披甲、点兵的点兵，忙得不亦乐乎。
刘泌突然就笑了起来。
数日前，晋军骑兵自城南溃逃，匈奴人大肆追击，在那一刻，他的心哇凉哇凉的。
三天后，贼将张曀仆部五千人抵达城下劝降。
老实说，那会他是有点绝望的。
金都督跑了，他岂不是成了弃子？高阳还有必要守下去吗？守得住吗？
若非他带过来的三千平原兵多为刘家的世代部曲、庄客，就算他想守，军心估计也乱了。
在关键时刻，他想起了先后为陈公诞下两个孩子的妹妹，心中有些不甘心，于是硬着头皮坚守，把张曀仆派来劝降的使者给斩了。
张大怒，率军猛攻高阳一整天，不克。
今日刘泌上城巡视，猛然见到张曀仆正收拢兵马撤退，攻城器械、辎重车辆扔得满地都是，军士大声喧哗，乱哄哄地向西跑。
这是撤退啊！一激动之下，立刻下令全军出城掩杀。
不过，在下达完命令后，他突然又后悔了：万一张曀仆在使诈呢？
有心撤回命令，又生生止住了：朝令夕改，成何体统？还要士气吗？
没办法之下，他只能愣愣地站在城头，看着陆续出城的诸营兵马，缀在张曀仆部军士身后，衔尾追杀。
不是诈！不是诈！绝对不是诈！
刘泌心中默默念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已追上匈奴后阵的刘家部曲。
击其尾！击其尾！速速击其尾！
刘泌用力拍打着城墙，手都通红了还不自知，神色间极为亢奋，心中暗道：只要击溃敌军后阵，即便中计败了回来，也不算太亏了。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刘家军缀在匈奴人身后，大肆砍杀，贼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张曀仆似乎召集了一部分骁勇之士，亲自断后。但刘家军士气如虹，猛冲猛打，断后的两千敌军很快在三千刘家军的反复冲击下，濒临崩溃。
张曀仆似乎失去了信心，仓皇溃去。
刘家军士气更盛，追杀不休。
刘泌哈哈大笑，状若疯癫。
也是在这一天，金正于束州传令各营：除义从军外，全线反击！

第六十章 胜败
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挂在破庙墙上。
金正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上下逡巡。
破庙之外，大队人马正在连夜行军。
时已十月，冷风呼啸，寒气连天。
军士们哈着热气，踏着星霜，行走在河北大地上。
夜间行军不是什么兵都能完成的，而且也非常危险。一旦有敌骑冲杀而至，兵甲不全、旗鼓不明、队列不整、体力不足的情况下，一不留神就会迎来一场大败。
但金正就是敢冒险。
这是他的性格，喜欢猛冲猛打，无关其他。
今年的北伐战事，邵勋几乎没有插手具体的指挥。至安平后，只下发了一道命令，即下令金正率军收缩。
金正感到有些脸红。
邵师为何没给王雀儿下命令？为何没给李重下命令？甚至他都没指挥徐州的郗鉴。
这场仗，老实说打得虎头蛇尾。
一开始高歌猛进，攻破河间、高阳，迫使博陵反正，几乎是连下三郡，气势如虹。
中间出了点小问题，被匈奴人调虎离山耍了一通，还好他及时醒悟了过来，身先士卒，将士又奋力搏杀，把局面扳了回来。
好吧，金正也承认，河间城下的大败，导致渤海、平原、清河、阳平等郡征发的丁壮损失了不少人马，士气也变得低落不堪，进而影响到了后面的战斗进程，但这并非不可挽回的。
调整过来后，兵发中山。
他按照梁县武学习得的战术，正奇结合。正兵强渡恒水，奇兵至上游偷渡，整体而言战术动作打出来了，也取得了效果。
担任奇兵的义从军一部成功渡河，突至常山境内的上曲阳一带。
这个时候，匈奴人的恒水防线已经事实上被打破了。
奇兵可迂回绕至恒水西岸敌军的后方，袭杀其运粮部队，令贼人不战自溃。
正兵正面加大攻势，完全可以撵着敌军的屁股一路推进，获得一场大胜。
邵师在下命令时，单独给他写了一封信，肯定了他的战术打法，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但又指出他的视野不够宽阔，整体局面把控不好。
后面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段部鲜卑的段涉复辰、段文鸯、段末波三人南下，合兵万余骑，直插章武、河间一带。而遮护粮道的杂胡骑兵或许不愿死战，又或许真的打不过，总之败下阵来，让鲜卑人袭杀了不少辎重部伍。
这个时候，刘曜果断投入了预备队，将防备代郡拓跋鲜卑的万骑调动了一半过来，驱杀己方的奇兵。
至此，邵师终于帮他做出了决定：后撤。
金正执行力比较强，既然下令撤退了，那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退得远一点，把匈奴人引得更深一些。
这个过程是比较痛苦的，断后的部队损失惨重——主要是杂胡骑兵。
金正更是一口气退到了束州，与渤海郡残兵汇合，一边派义从军围攻段部鲜卑，一边等待反击的机会。
当幽州变天的消息传来时，他明白了自己与邵师的差距，更明白了视野不够宽阔是什么意思——他估摸着，当幽州出现推翻王浚的可能时，邵师就在酝酿这个计划了。
在邵师的视野中，他和李重都是正兵，幽州人才是奇兵。
这种正奇结合的兵法，层次确实高。
刘曜或许想到了这种可能，但他无力应对。既要防备拓跋鲜卑，又要防备幽州人，兵力过于紧缺，只能舍弃一个方向——打到现在，他还有五千骑在防备代郡的拓跋氏，真是被人打怕了。
复盘了一下之前数月的战斗后，金正思虑良久。
忽然之间，他猛地抽出佩刀，将案几上的烛火斩断。
破庙内的火光一下子暗了下来，照得金正的脸色异常狰狞。
事已至此，正该发挥他擅长的东西。
追就是了！
不要怕遭到优势贼军围攻，与贼人逆战便是。
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抓耳挠腮耳！
想通之后，金正大踏步走出了破庙，先站在路边看了眼星夜进兵的银枪右营。
这支部队在他的带领下，勇猛无匹，极其擅长正面厮杀，以让敌人最丢脸、最害怕的方式获取胜利——以堂堂之师正面野战破敌，无疑是最能打击敌人信心的战法。
任你千般变化，我自一鼓破之。
翻身上马之后，亲兵们簇拥着金正，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数日之内，他们已横穿整个河间，在高阳县补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西进发。
而比他们速度更快的还是杂胡骑兵，已经与刘曜断后的部队交手了。
可惜的是，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一支数量庞大、快速机动的重甲步兵部队——比如数年前成立的骡子军——事情会简单许多，甚至能让正在撤退中的刘曜部无法得到足够的补给，撤退变成溃退。
******
刘曜的动作其实还算快的。
在收拢了几天部队后，他发现来不及了，于是带着先期收拢人马先跑，计有骑兵五千余、步卒四千——多为石勒所部。
十八日，刘曜抵达高阳县左近，步卒已经没影了，被甩在了河间境内，离此还有一天路程。
撤退过程不是很顺利，他们遭到了投靠邵勋的各路杂胡的追击。
尤其是上白镇将、乌桓人薄盛，追得最紧，不惜身先士卒，两次冲散断后的匈奴兵，狠狠咬下了两块肉。
跑到高阳的刘曜部仍然是五千骑，但这是补充了从其他方向汇合过来的散骑后的数字。从河间、章武边境一路撤回来的人马至少损失了一千五——未必全部死了，但没跟上大部队是真的。
高阳县城头仍然悬挂着晋旗，让刘曜大为失望。
张曀仆攻打一个沦为弃子、军心动摇的县城，居然拿不下。
没奈何之下，只能继续西撤。
十九日，全军渡过滱水。
斥候来报，有幽州将名盖芝者，自北新城南下，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得知对方以步卒为主时，刘曜一度想突袭下，最终还是放弃了，离撤退路线太远。
二十日夜，刘曜抵达中山安喜，未及高兴，与一股从易水南下的鲜卑骑兵相遇。
黑暗之中，不辨敌我，双方来了一场稀里糊涂的混战。打到天明，都不知道杀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刘曜仓皇冲进安喜县城，获得了喘息之机。一数跟在身边的骑兵，已不足一半。
在安喜休息了一天后，又有数百骑来投。
这些人分属于不同营伍，撤退中乱了建制，自发合成一股，运气不错逃了回来。
刘曜看了他们狼狈的模样，叹息无语。
这种情景，他在追击金正的时候也见到过。只不过那时候是敌人这么狼狈，这会换成了他。
刘曜在安喜刚吃了几顿饱饭，惊闻蒲阴、望都等县皆为南下燕兵攻取。安喜县内又暗流涌动，情况不妙，于是果断撤退，在二十二日夜抵达中山郡城——刘曜一走，安喜立刻换上了晋旗。
匆匆补给一番后，他直接放弃了中山，往西南方向撤退。
路上又汇合了一股逃回来的骑兵，但也遭到了自幽州南下的骑兵的截击。正常来说，这些幽州骑兵战力一般，压根不是匈奴的对手，无奈身为主帅的刘曜都无心恋战，你能指望军士们奋勇厮杀？不现实。
二十六日晨，刘曜抵达真定以北的灵寿县，得到了己方部队的接应，再一清点人数，只有千五百骑了。
接应他的是自北边南下的防备拓跋鲜卑的五千骑，他们大败来自幽州的祖应部，但没敢继续扩大战果，而是火速寻找刘曜的所在。
听得此事，刘曜只余一声长叹。
“上党羯人跑了。”
“冯翊氐羌骑兵回来了一半，步卒没能过恒水。”
“张曀仆在蒲阴全军覆没。”
“刘征带着两千残兵据守博陆，被自博陵北上的乌桓骑兵盯上了，估计回不来。”
“上郡鲜卑击破了数千幽州步骑，路过望都休整时，被县令带人攻杀，只回来了千余骑，这会在蒲吾县。”
“井陉那边正在囤积军资、加固城防，呼延将军请大王速退。”
……
各种消息纷至沓来，让刘曜的心情更加低落。
之前追金正追得有多爽，杀得有多痛快，这会自己就有多狼狈。
先胜后败，尤其让人痛心。
其实敌人的实力并没有达到一定能赢的程度，尤其在段部鲜卑抵达战场之后，刘曜一度看到了赢的希望——至少可以继续僵持。
但关键时刻还是崩溃了，被人诱出去，再撤回来，这个过程太伤了。
仔细想想，输在了哪里？其实答案很明显：兵力不足。
即便算上段部鲜卑、石勒，他们的兵力也不过四五万步骑，且还要防备拓跋鲜卑，无法使出全力。
而邵勋两路人马加起来超过六万，这还没算苏丘、张豺、薄盛等人后续投入的两万余步骑。
幽州兵再一南下，还是在他们与金正打得精疲力竭的时候，全局顿时支持不住，败局已定。
再探究下深层次的原因，他留在新兴、太原两地防备拓跋鲜卑的兵马就不下两万了。如果这两万人可以投入河北战场，会是什么结果？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河北这个烂摊子，真的不知道如何收拾。
“遣人知会石勒一声，我再留三天，收拢下散卒。”刘曜抹了把脸，语气低沉地说道：“二十九日退往井陉，他——看着办吧。”

第六十一章 大局已定
数十骑一溜烟地窜过了小木桥，消失在河西岸的野地里。
步兵争先恐后，一边推搡谩骂，一边上桥过河。
人实在太多了，挤着挤着就有人掉入河中冰面上。
冰面薄脆，很快就有人掉入刺骨的冷水之中，惊慌失措地扑腾着。但没有用，桥上还有人被挤落甚至被推、扔下来。
落水之声不绝于耳，惊呼惨叫连绵不绝。
木桥两侧，一队骑兵情急之下从冰面过河，结果刚走到一半，就连人带马落入冰水之中，成功过河的还不到五一之数。
后续撤来的兵马看到这副场景，等不及，要么向南，要么向北，试图绕道过河。
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恒水以东的中山、高阳甚至河间地面上，正乱哄哄后撤的匈奴人不计其数。西边还能看到大股匈奴兵，越往东规模越小，逐渐变成了三五成群、四处躲藏的散卒。
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辎重部队也失去了联络，衣食无着之下，要么饿死冻死，要么投降。
这个时候，士族豪强动手了。
与当年高平之战后的豫州大地非常相似，他们出动自家庄客部曲，将三五个、十几人一群的匈奴兵俘虏，器械、战马等等，搜刮一空。
俘虏中健壮者可为豪族部曲，老弱就只能当奴隶种地了。
从十五日到现在，被各地豪族俘虏的匈奴兵加起来不下三千步骑，绝大多数都是中山人、常山人，另有少许高阳、河间人乃至氐羌。
真正僵卧于途的其实并没有很多，人数与被豪族俘虏的仿佛。
另外，截止十月二十五日，被晋军各部俘虏的匈奴兵也不下五千了。
真&#183;匈奴人、假&#183;匈奴人、氐羌、鲜卑、羯人、常山人、中山人、高阳人、河间人、太原人等等一大堆。
但追击还没有结束。
二十七，当金正率银枪右营且战且进，抵达恒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仓皇撤退的场面。
追击到现在，敌我两方都乱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方滚筒式跑路，一方追乱了建制。
金正完全可以确定，在他身后，一定还有被忽略的敌军在撤退逃跑，只不过人数不太多罢了。
眼前拥挤在桥头的这帮人，又是一个天降礼包，没说的，打就是了。
“咚咚……”战鼓擂响之后，银枪右营排着整齐的队列，墙列而进。
百步时一阵骚扰性质的抛射，轻飘飘的箭矢落入敌军阵中之后，一下子就让他们炸开了。更多的人落入水中，扑腾一阵后消失在了冰面上。
七十步时二次抛射。
敌军更紧张了，人人涨红着脸，大喊大叫，推搡不休，甚至还有拔出刀乱砍乱杀的，让场面更加混乱。
三十步时，密集的箭矢直射而出。
拥挤在桥头的敌兵大面积倒下，惨呼不已。
“降！降！降！”银枪军士卒在二十步外停了下来，以枪杆击地，齐声高呼。
匈奴人顿了一会。片刻之后，弃械跪地者不知凡几，怎么着也有个三五百人。
银枪军分出一部分人手驱赶俘虏走开，主力部队迅速渡河。
及至卢奴，已是空城一座、无兵无粮更无主官的中山父老，立刻打开了城门，恭迎王师入城。
连日追击，疲累欲死，金正下令在此休整一日。
二十八日，大军再度向西，往常山方向扑去。
******
灵寿县内外，传来了一阵肉香。
匈奴人将城内几乎所有牲畜都搜刮出来了，再把部队里跑得掉膘严重的瘦马、伤马、病马拖出，尽数宰杀。
撤退在即，不需要那么多马了。粮食匮乏，带着也是拖累，不如宰杀掉让将士们喝点肉汤，提振下士气，恢复下体力。
刘曜也在吃马肉，喝肉汤。
酒却没有了，让他很烦躁。
这就是战争啊，胜负难以猜度。
就如今这个局面，如果他再有一支生力军，无需多，一两万人足矣，果断投入战场，一定能把追杀过来的晋军击败——至少是击退。
关键时刻，就差这么一口气，唉。
叹息完后，刘曜也不多想了。事已至此，回去后天子责罚也好，打骂也罢，他都认了。
而且，那些其实都是小事了。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把将士们尽可能带回去，越多越好。
军士们吃完之后，惊魂稍复，重新编组起来的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收拾行李。
能带走的东西尽量带走，无论是物品还是——人！
从抵达的当天起，刘曜就已经开始强迫灵寿百姓西行。抓满一批送一批，能抓多少是多少。
三天时间内，不断有溃兵被收拢起来。绝大多数是骑兵，陆陆续续回来了两千余骑，连同他带回来的一千五百，总数不满四千。
至于步卒，只有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奇迹般地从东边撤回来，其他的音讯全无。
另有七八千并州兵、关西兵赶来汇合。这都是没有参与追击，留守后方的部队，撤退过程中还被幽州人打了一下，损失了部分人手。
这七千余步卒，连同接应他的五千骑，算是刘曜手头器械最全、士气相对最高的部队了。尤其是后者，昨天下午刚刚大破南下追击的幽州兵，斩首两千余级，迫使其放慢了脚步，不敢追得太凶。
粗粗一算，带过来增援河北的两万四千步骑，数月以来损失当在八千以上。尤其是最后这一次撤退，损兵不下五千，可谓惨重。
至于石勒的兵马，基本上都没能回来，要么死了，要么被邵兵俘虏，要么被冀州豪族抓为奴隶。
二十九日午后，全军吃完最后一顿饭后，将整个灵寿县城付之一炬。
刘曜带着一万八千步骑出城。
士气相对高昂的五千精骑主动出击，击溃了追咬过来的乞活军薄盛部先锋三千人。
刘曜带着剩下万余人往井陉方向撤退。
其实野外还有不少残兵败将，但管不了他们了，保住剩下的人要紧。
幽州兵、晋兵绕过断后截击的匈奴部队，以轻骑追逐刘曜的前队。
刘曜一边派出人手阻击，一边撤退。
整个过程中大体还算顺利，不过在南渡滹沱河时被追兵靠近，小小崩溃了一下，直到刘曜亲自带人击退追兵，方才稳住了阵脚。
三十日，全军渡过滹沱河，留两千步骑断后。
十一月初二，全军抵达井陉。待断后人马也撤回来后，一清点人数，已不足一万四千了。
******
石勒在二十六日傍晚就接到了信使传来的消息。
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而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他还刚刚获得了一场小胜，提振了下守城将士的士气。
打到现在，李重连外城都没能攻破，几乎没可能正面拿下真定。
但石勒也拿李重没办法。
对面那厮，简直就是个老乌龟，诸般布置滴水不漏，十分谨慎。
看得出来，李重是一员宁可错失战机，也绝不冒险的保守型将领，主打一个四平八稳、无懈可击。或许，也正是这样的指挥风格，才让他在各场战争中存活了下来：没有让人热血贲张的辉煌胜利，但你也别想在他身上占到太大的便宜。
这其实并不容易，因为李重很少能指挥多么精锐的兵马，大部分都是汇集而来的杂七杂八的部队，他能做好整合，再稳步推进，在没有太多破绽的情况下，完成最低限度的任务目标，本事相当出众了。
他顿兵于城南，其实就是与真定守军互相牵制的，石勒很清楚这一点。
“该走了！”二十九日清晨，石勒最后看了一眼真定，遗憾地叹道。
临走之前，他在后院的假山池塘前默默坐了许久。
出门的时候，又神色怔忡地摸了摸石狮。
这一去，他在河北的最后一块落脚地也没了。
按照中山王的命令，他将暂时屯驻在新兴郡。
听到这个地名时，他愣了许久。
十年前，他投效匈奴之后，就在新兴等地屯田练兵。积攒完粮草、战马、器械后，就下山攻打冀州。
在那时，他的主要对手是王浚。
一开始屡战屡败，但当他手头掌握的骑兵越来越多，步兵也慢慢练出来时，飞龙山之战，他拉出去十万步骑，最终被王浚击败，但损失的兵马也就一万人罢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他的实力固然还不如王浚，但差距已经不大了。
在王浚与乌桓、鲜卑女婿闹翻后，他甚至起了灭掉王浚的念头。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他从在河北没有一块立锥之地开始，发展到占据了大片地盘，再到如今灰溜溜撤回新兴，几乎就是一个轮回。
人生有几个十年？
浪费了这十年，开过年来就四十三岁的他，已然没有了逐鹿天下的机会。或许，从今往后，只能老老实实当刘家的臣子了。
这就是命！
命运戏人啊！
二十九日，石勒令吴豫等人率军猛攻李重，自领精壮兵士五千向西撤退。
李重得到石勒撤退的消息后，立刻分派兵马紧追。
支屈六率两千余人断后，被击溃。
吴豫率军回返，不敢停留，与支屈六一起向西，且战且退。
三十日，就在刘曜全军渡过滹沱河的时候，石勒主力被李重追上。石勒亲自指挥作战，无奈众军士气不振，大败，入夜后各自奔逃。
初一那天，他得到了数千匈奴骑兵的帮助，终于摆脱了李重的死死追击。
但在初二那天，又遭到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幽州匈奴的截击，再次大败。
十一月初三，石勒、支屈六、吴豫等人带着不到四千兵溃至井陉，比刘曜晚了一天。
守将呼延蔚紧闭城门，派兵把守各个关城及各个堡寨，严阵以待。
十一月初四，李重率军赶到井陉关外，看着高耸坚固的雄城，默默退兵，收拾残敌去了。
至此，战事已经基本落幕了，大局已定。

第六十二章 余韵
常山城内，一片寂静。
新来的征服者只派驻了三千余人入城，控制各个要点。
大部分人马仍然驻扎在城外，包括南下的幽州兵。
盖芝、刘郢、孙播、寇吉等人走过战后的雪原，看着触目惊心的战场，心神震动。
“这一仗，王师损失的兵马可能比匈奴还多。”盖芝看着正在挖坑掩埋尸体的邵兵，感慨道：“刘曜、石勒其实打得不错了，奈何技差一筹，无奈败去。”
与常山攻防战这种堂堂之役相比，他在蓟城搞的兵变简直不值一提。
数万人舍生忘死，从烈日骄阳一直打到大雪漫天，最终决出胜负。在这个过程中，进攻一方固然勇猛，防守一方却也屡屡出城厮杀，并没有一味死守，可谓棋逢对手。
石勒最后败退，非战之罪也，说到底还是实力差距。去年的邺城之战打完后，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只不过刘曜率部来援，为这场战争增添了一点变数罢了。
打到今日，随着幽州兵大举南下，战争结束了，河北彻底易手。
“经此一败，匈奴便只有龟缩并州，舔舐伤口。”孙播也有些感慨。
曾经的他们，看到石勒大军来攻，都有些惊慌失措。可在河北战局进行到比拼意志的关键阶段，却是他们成为了胜负手，说起来还是有些骄傲的。
唯一的不满，就是各部不够谨慎，南下抄截匈奴之时，胜负参半，让刘曜痛打了几次，损失了不少兵马。
唉，曾经名震天下的突骑之乡，竟然谁都打不过了，怪谁呢？
并州、河南、河北、关西兵都比他们强，慕容鲜卑、宇文鲜卑、拓跋鲜卑也比他们强，再输下去，连江东兵都打不过了——你还别说，如果双方步兵厮杀，江东大族的私兵未必就会输，他们缺的只是骑兵罢了。
要知耻啊！
“坐拥河南、河北，陈公大势成矣。”刘郢看着巍峨的太行山，说道。
格局差不多明晰了。
匈奴坐拥并州大部、雍州全部，这会应该在攻略秦州。之前派的可能是刘粲的一路偏师，在河北争夺战彻底失败后，或许要集中精力解决秦、凉、梁三州了。
如此一来，便是关东、关西对峙的局面。
哦，还得加个江东、蜀地，天下四分。
陈公据有最精华的河南、河北，已是天下第一人。
四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北方的地平线上，车马络绎不绝。
满载粟米的粮车自幽州南下，供应刚刚取得大胜的王师——打到现在，军粮快要食尽了。
拿幽州民脂民膏供养北伐大军，愿意吗？从内心来讲，肯定是不太乐意的，但这会谁敢反对？不要命了么？
王彭祖搜刮多年，到了最后，尽皆便宜了陈公，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幽州士人豪强来说，王浚已是过去，现在他们要把握住机会，争取在陈公创下的军政集团中分一杯羹，有幽州人的一席之地。
此番南下，军争建功，又输粮赡军，计有两桩大功，善哉！
******
金正在向常山进军的途中收到了石勒、刘曜溃逃，常山和平接手的消息，于是立刻开始收拢部队。
他甚至没有去常山看看的打算，而是花了三四天时间收拢散在各处的兵马，然后调整方向，往章武进发。
他要击破段部鲜卑，斩杀令狐泥，为今年的这场大战彻底画上句号。
不过，段部鲜卑早就已经开始撤退了。
他们的战斗力相当不俗，长枪大戟、铁铠皮甲以及精良的骑弓、鞍具等等，应有尽有。战术打法也是中原传统的面对面冲杀，非常硬。
义从军与匈奴交战许久，再调过去攻段部鲜卑，竟然有点干不过，损失相当不轻。
这个时候，义从军上下才意识到，十年前陈公围住长安诸门，把五千鲜卑骑兵堵在城内，用步战的方式将其干掉，是多么英明的一件事。
若让那五千人上了马，器械齐全正面厮杀，估计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那五千人的死亡，对东北局势产生的影响，几乎是颠覆性的。
段部鲜卑连战连败，把辽西郡都扔给了慕容，自己局促在北平、燕国境内。与王浚翻脸后，大眼瞪小眼，到最后捏着鼻子相忍为国。
到了这会，最先参与八王之乱的他们，势力大打折扣，已然成了没有根基的地方小势力。
或许邵勋的骑兵打他们很吃力，但组织一支数万人规模的步骑混合的部队，直接抄了他们的老窝，却没有太大难度。
攻敌之必救，一直是步兵对付骑兵的不二法门。
鲜卑人呼啸而走之后，还在据守东平舒的令狐泥一下子坐蜡了。
十一月初五，章武郡城内一片惊慌。
令狐泥登上城头，看着在野外四处奔驰的晋军骑兵，以及慢慢围拢过来的渤海兵，不觉潸然泪下。
父亲劝谏刘琨不要宠信伶人，把精力放在正事上，被暴怒的刘琨所杀。
要知道，父亲可是为他效力多年，出生入死，功劳赫赫，到头来还不如一名低贱的男宠。
刘琨这种眼高手低、不听忠言的人，背他而去有什么错？
事到如今，令狐泥不恨他即将败亡，只恨临死前没看到杀父仇人刘琨身死。
哈哈，无所谓了！
只要刘琨还心向晋廷，急着篡位的邵勋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早死晚死的差别罢了。说不定，邵勋还没来得及杀刘琨，匈奴人就已经把他干掉了。
想到此处，令狐泥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
左右随从见了，莫不惊心。
令狐泥看了他们一眼，道：“诸君随我父多年，先于晋阳厮杀经年，复寄人篱下，今又困守章武，未能过上一天好日子。我父子着实亏欠诸君甚多。”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下楼而去，临行之前，他扭头最后看了众人一眼，道：“今日且送诸君一道进身之阶。”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有令狐氏家仆捧着一个木盒，红着眼睛走了过来，道：“府君已自刎。临死之前，令君等持此首级，开城投降，莫要轻掷有用之身。”
寒风吹来，众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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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全境克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安平。
面对信使，邵勋让人赏赐了他十匹绢，淡淡说道：“小儿辈已破敌矣。”
送走信使之后，他不再装逼，高兴地抱着刘野那转了好几圈。
“击败刘曜、石勒，进占常山，河北大事抵定。”邵勋笑道：“高兴不高兴？”
刘野那感受着在她臀上用力揉捏的手，白了他一眼。
邵勋佯装不悦：“你还念着石勒？”
刘野那气得不让他摸了，口不择言道：“你又不要我！”
说完，脸立刻红了，不敢看他。
邵勋哈哈大笑，低声道：“今晚给我生孩子。”
刘野那啐了一声，却没有阻止男人再度摸过来的手。
二人笑闹一番后分开了。
刘野那用羯语哼唱着草原上的牧羊小曲，心情愉快地开始煮茶。
邵勋则拿出以前的军报，反复翻阅。
河内之战已经打完了。
邵勋原以为王雀儿会将手头拥有的轻重骑兵集中起来，设一个埋伏圈，围歼追击而至的刘雅部骑军。
没想到他将这一万骑全派了出去，持五日粮，自野王出发，主动进攻在沁水一带集结的匈奴人。
刘雅得知后，率军迎战，双方大战数场。在洛阳中军具装甲骑的帮助下，一度占得了上风。
王雀儿趁机解围野王，分批撤军。
石虎刚往沁水一带进发，准备增援刘雅，得知王雀儿撤兵，立刻分出数千骑南下追击，待追上时，王雀儿部离河阳北城已不到七十里。
他亲率银枪左营断后。
石虎贪功，想留下这支精锐部队，反复袭扰之下却没有效果。在他们跑到离河阳北城只有四十里的地方时，终于放弃了，转而袭击其他撤退中的部伍，俘斩三千余人——多为洛南丁壮。
十月二十七日那天，北上袭击刘雅的骑军退回，逼退石虎，全军且战且退，银枪左营始终留在最后，以车阵拒敌。
府兵时不时上马冲杀，又时不时下马结阵。最终于十月底成功撤回河阳北城。
前后加起来损失了五千余步骑，伤亡不小，但主力部队成功撤回来了，虽然丢弃了不少辎重、器械、役畜。
总体还算成功。而奠定这次成功的主要原因，还是王雀儿孤掷一注，投入上万轻重骑兵，打了个出其不意。
沁水之战，双方损失都很惨重。以至于王雀儿步骑主力撤退时，刘雅有点不太敢追击了。后来下定决心再追，却已经有点晚了。
当然，野王到河阳北城，总共不过百余里的路程，太近了。
如果是刘曜自章武、河间一带撤回灵寿的那种数百里大撤退，可没这么容易。
河内这一仗，对匈奴人而言可以称作胜利，因为保住了河内，兵力损失也远远小于晋军，战术层面赢了。
但从战略层面而言，赵固、刘雅、石虎被牵制于此，曾经一度还想调王弥部增援——被老王拒绝了——这又是明明白白地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王雀儿不攻河内，这些兵也很难用到常山、中山方向，原因无他，补给支持不了。他们也就能在汲郡、魏郡方向发力，但晋军坚守不出，他们也未必能攻占朝歌、枋头、共县等城池。
仗打到现在，已经是综合国力的比拼了。
匈奴就是输在国力上，正面战场其实打得不错。
“收拾一下行李，两日后北上幽州。”邵勋轻轻拍了一下刘野那，说道。
弹性十足，坚实挺翘，不错，今晚有福了。
军事上彻底击败石勒，感情上也彻底击败了石勒，爽。
放开女人后，他稳了稳心神，又提笔写报捷文书，发往洛阳。

第六十三章 望日
十一月十五，今日有朝会，又正值望日，官员们几乎没有称病、推托的，乌泱泱坐了一大片。
天子还没到，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王衍从进贤冠耳侧取下一支白笔，在笏板上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微笑不已。
冗从仆射郑世达面带微笑，看着上朝的官员们。
上任之后，他把原本的殿中执戟全部换掉了，然后请示陈公，由留守洛阳的府兵暂充执戟武士。
就为了这件事，陈公还写了封信给他，让郑世达受宠若惊，继而欣喜若狂。
他知道，陈公青睐他不仅仅因为办事得力。事实上，他还送了女人。
此女是他家培养的歌妓，名郑樱桃，今年才十三岁，但已有殊色，长得十分美丽，又能歌善舞。
郑世达本来打算自己享用的，但思来想去，为前途计，决定将此女献予陈公——大家都知道，陈公好美色。
送走之后，郑世达又有些后悔，实在是这么多年，没见到容貌如此俏丽的女人，或许只有王景风以及惠皇后羊氏可与之媲美了。
但冗从仆射之职乃陈公钦点，似乎起了作用。只希望郑樱桃今后能多多魅惑陈公，为他郑世达的前途再加把力——此女才十三岁，已颇有心计，容貌平凡的家妻甚至称她为“妖女”，想弄死她。
正遐想间，嘉乐奏起。
更换完冕服的天子在音乐声中步出，坐于龙案之后。
群臣纷纷起身，行揖礼称贺。礼毕，又各回各位。
“有事奏来。”天子司马炽的脸色有些不好，据小道消息是昨晚没睡好，不知道什么原因。
王衍抬起头来，目视天子。
司马炽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忿忿。
“臣为陛下贺！”一个公鸭般的嗓门突然响起。
王衍微微皱眉，凝神一看，却是黄门侍郎裴廙。
司马炽一看裴廙这个监视他的“跟屁虫”，就很倒胃口，但朝会之上，又不能说什么，只能不高兴地说道：“为何事所贺？”
“臣为陛下得人而贺。”裴廙说道：“十年以来，外有匈奴逞凶肆虐，生灵被难；内有匪贼啸聚山林，劫掠百姓。遂致豺狼遍地，鸡犬无遗，朝廷屡费机谋，难以平其祸乱。”
“今有东海邵太白，于河南招揽流亡、开垦荒田、修置农具、采买耕牛，使饥者得其食，寒者得其衣。百姓不再奔窜于道途，黎民不再藏匿于山谷，乃有父子团聚、安居乐业之情状。臣为陛下贺，陛下得人矣！”
“幽州王浚，世荷国恩，位极人爵，而不思报效，胸怀逆节。藏匿逾制之物，潜谋篡夺；裹挟豺狼之士，侵暴邻州；赋敛黎元之财，剥衣及肤。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之辈，理应天诛。陈公召河北义士，擒拿此獠，解黎民倒悬之苦，固皇王中兴之势。臣为陛下贺，陛下得人矣！”
“冀州诸郡，陷贼久矣。荆棘生于田垄，遗骸遍于邱墟。方伯大将，空谈不务于讲武，长久遂至于忘战，是以望风丧败，弃失城邑。陈公讲武练兵，淬炼戈矛，遂提虎狼之旅，捍御贼寇；遽歼凶顽之徒，破阵成功。燕赵将士，至此可解甲务农；河北黎元，今日可安居耕桑。此为超殊之功，世所罕见。臣为陛下贺，陛下得人矣！”
裴廙说完，看了天子一眼，行礼退下。
天子沉默不语，仿佛在做无声的对抗。
众臣耐心等待着。
许久之后，天子顶不住压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裴卿方才言及王浚不忠不义不仁。与之相比，邵勋尊崇天子君上，可谓忠矣；照拂旧主遗孀，可谓义矣；体恤黎民百姓，可谓仁矣。朕得此人，夫复何求？超擢之赏，焉能不授？”
殿中瞬间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这话语中的怨气和嘲讽，怕是要突破天际了。
刚刚返回座位的裴廙更是微露不耐之色。
鸡脚朕，朕你个头！再这样阴阳怪气，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但他也不太好反驳，尤其是他刚刚听说，东海太妃裴氏已怀孕七个月，不久就要临盆了……
这邵全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样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
世家大族，怕是一个个上赶着要把家里未出阁的女子送你榻上，怎么偏偏就喜欢让你的主母怀孕呢？
王衍拿起白笔，又在笏板上写字，斟酌语句。
这个时候，尚书令庾珉轻咳一声，起身道：“陛下，殊勋当有超赏。若无邵勋勠力破敌，将士争相用命，则无今日之中兴盛景。臣请进邵勋之位。”
司马炽仿佛破罐子破摔了，赌气道：“卿等皆王佐之才，自有定计，朕准了便是。”
庾珉仿佛没听到天子的抱怨，自顾自说道：“邵勋既可兴文教，又能建武功，此等奇才，当担纲重任，匡扶国政。”
司马炽睁圆了眼睛，问道：“庾卿之意……”
“可令陈公录尚书事。”庾珉图穷匕见，抛出了他的目的。
“以何职录尚书事？”司马炽追问道。
晋承魏制。
自魏以来，先后有陈群以司空录尚书事、司马懿以太尉录尚书事、曹爽以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马师以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马昭以大将军录尚书事、王沈以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贾充以太尉录尚书事、司马亮以太宰（太师）录尚书事、司马越以太傅录尚书事、王衍以太尉录尚书事……
至于司马伦、司马冏、司马颖等人搞的相国、辅政大臣加九锡、丞相之类，已经远远超出录尚书事的权力，没必要加这个头衔了。
简而言之，你必须要有三公级别的官职，才适合加录尚书事的头衔，成为尚书台的主人——至于能不能搞得定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实际掌握权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录尚书事，自汉以来也不是没有过，但真的很少，至少也得是大将军，才能名正言顺录尚书事，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吧？
“陛下，臣以为可任陈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庾珉长揖一礼，说道。
司马炽感觉有些头晕。
他想拒绝，但好像无能为力，朝中已无忠臣。纵有，也不敢公然表态。
上次他把诸玉玺抢到身边，王衍、庾珉等人毫不在意，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
想到这里，他又想哭。
我不想让邵勋得意，我想他死，但好像这也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
“陛下！”司徒刘暾出列，道：“臣请进陈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听到这个声音，司马炽从自怨自艾中清醒了过来，目光茫然地说道：“准卿所奏。”
朝臣们见状，各自以目示意。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步步逼近啊。
“陛下。”刘暾退下后，王衍起身说道：“臣闻古有画图封疆，以资股肱，以寄休戚。今犹古也。陈公立不世之功，却未身极人爵、显于上台，此憾事也。臣请以陈、梁、新蔡、南顿、汝南、陈留、濮阳、汲、魏、顿丘十郡为梁国，进陈郡公为梁公，都以浚仪。如此，邵太白领雄藩，文武兼资，必能毗赞陛下之中兴大业。”
司马炽咽了口唾沫，无力道：“王公之爵，岂能加于异姓？”
“天下多事，兵革尚兴，岂能囿于陋规？”王衍理所当然地说道。
“陛下。”中书监郑豫起身说道：“有异姓之殊封，乃见皇恩之浩荡。陈公位冠三台之时，必能倾心报国，无忘君长。”
“陛下，陈公荡平妖穴，清净中原，临此大邦，必能匡扶社稷。”廷尉诸葛铨起身说道。
“陛下，陈公两朝元老，忠义许国，进位大梁，必能保我中兴。”大司农崔功起身说道。
“陛下，陈公十年功业，亿兆推崇，国有兴庆，当惠辅臣，臣请进陈郡公为梁公。”卫尉羊冏之说道。
“陛下……”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恭请，络绎不绝。
司马炽左看看，右看看，好些人没有出列，但也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终于绷不住了，伤心了，用带着哭音的语气说道：“好！好！好！卿等皆荩臣也。朕无话可说，准了！都准了！全部准了！”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恭贺道。
“无事了，散朝！”司马炽不等群臣恭送，甚至连背景音乐都没等，气哼哼地扭头走了。

第六十四章 两个皇帝
天子走得很急，甚至没等乐工们奏响离开的BGM，就气呼呼地回了昭阳殿。
皇后梁兰璧正在写信。
她没什么朋友了。入宫当了皇后，就更不太可能与外界有所接触，也就庾文君神通广大，仍能与她保持书信往来。
她非常珍惜这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
写信之前，梁兰璧再次阅读了下庾文君写来的信。
信中，庾文君提及了陈公出征前与她一起居家过日子的甜蜜生活，不乏闺阁描眉、月下漫步、踏青游玩等事情，甚至还提到了陈公用养蚕得到的丝线，为她和女儿各织了一件衣裳的事情。
信的最后，庾文君简略提及了陈公出征以后，音讯渺渺的事情，甚至还隐晦提到了年初他回许昌之时路过考城，在那待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他每天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过夜，一起起床，一起用早饭。办公之时，两人眉目传情……
字不多，但谁都知道，这才是重点。
梁兰璧放下信，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姐妹。
她和天子之间相处的模式，似乎也不是很贴合这种情况，毕竟是她单方面爱慕。再加上从小受到的教育，即便不爱，也要强迫自己去爱，因为那是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需要设身处地，把自己代入庾文君的位置，这样能更好地给出建议。
但想着想着，梁兰璧就有些脸红，因为当邵勋把采摘的野花别在她鬓间时，她竟然有些脸红。
当邵勋说着女儿的趣事时，她心中竟然流淌着温馨。
当邵勋指着月亮对她说情话时，她心跳有些加速。
不，这是不对的！
梁兰璧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梅花。
孤芳自赏，却又形单影只。
她感到有些惆怅，更有些失落。
一场风雪扑来，梅花摇摇晃晃，飘落雪中，零落成泥。
她又把自己代入了梅花的境地，只感觉寒风刺骨、分外忧伤。
这个世间，她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有的只是恶意。
外间响起了脚步声，以及宫人内侍的行礼声。
梁兰璧猛然惊醒，立刻收拾心情，起身来到殿室门口恭迎。
司马炽一看皇后那样子，就很不高兴，斥道：“邵勋是要我死，可我还没死呢，你就哭丧着一副脸，给谁看呢？”
梁兰璧惊慌失措，喃喃道：“陛下，妾——”
“够了！”司马炽怒道：“若非看你还有点用处，朕早送你去金墉城了。”
梁兰璧脸一白，低下头，神色哀伤。
司马炽挥了挥手，斥退宫人内侍，然后看着梁兰璧，说道：“朕现在被逆贼盯得很紧，你明日出宫礼佛一趟。”
梁兰璧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就只是礼佛。”司马炽不耐烦地说道：“接下来数月，多礼佛几次，直到人们习以为常为止。”
梁兰璧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大，隐有恐惧之色。
“蠢！蠢！蠢！”司马炽看见皇后那样子，气得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怒道：“群臣请邵勋进位梁公，你道何意？”
梁兰璧摔在地上，却没什么惊讶。难道，这一步不是早晚要来么？
邵勋打了胜仗，兴许还能宽容些，让他们帝后二人体面一点。
若他打了败仗，就无法那么大度、那么宽容了，因为他没那个底气。
不过，她也能理解夫君的忧虑。
外间有种荒谬的传闻：邵勋是曹孟德转世。
而梁就是魏。战国时，魏惠王迁都于大梁，从此以后百余年，魏国也被称为梁国，《孟子》中就有《梁惠王》篇。
曹孟德开创前魏之基，邵勋又要进位梁公，都于大梁，难免不让人引起联想。
“此事断无商量之余地。”司马炽嫌弃地看了眼皇后，道：“明日你就自请出宫，先去愍怀太子浮屠。过些时日，去城外的寺庙。多去几次，自然点，别惹人怀疑。”
“陛下！”梁兰璧急忙起身，哀求道：“陛下万勿操切。陈公连战连胜，底气十足，他真不至于拿你我夫妻如何。况且，陈公为人和善，心胸宽广，不是那凶残暴虐之人，陛下万勿轻举妄动。”
“住口！”见到梁兰璧居然说邵勋的好话，司马炽心中愈发不爽利，斥道：“你怎知邵勋是什么人？许思祖（许遐）已死在蓝田，你觉得是谁让他死的？无知妇人，你落到邵勋手上，也就是一杯金屑酒的事情。”
说完，转身离去。
他知道，皇后性情软弱、忍气吞声，必然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当然，在执行最终计划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册封慕容鲜卑、拓跋鲜卑、段部鲜卑首领，增其食封。
但他现在没有能够完全信任的人，这却有些难办，唉。
天子一脸烦躁地离去后，梁兰璧茫然起身。
偌大的殿室，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真的很难熬。
她跌跌撞撞来到案前，取出庾文君的信，静静读着。
把自己代入进去，或许还能得到一丝慰藉、几许温暖，让她不至于崩溃，坚持不下去。
恍惚之中，她仿佛看到邵勋敏捷地爬上树，摘了一大串桑葚，献宝似地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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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西北数百里外的平阳，另外一位天子正在与心腹重臣们议事。
晋王、相国、大单于刘粲也在座。
他偷偷看了眼父亲，发现他脸上气色有所好转，既有些安心，也有些隐隐的失望，非常矛盾的心理。
再结合宫中的消息，最近半年，父亲作息正常多了，再没有之前那种连续一个月乃至三个月不停顿地在后宫玩女人的事情发生。
也就父亲身体底子好，能驰马冲锋，带兵打仗。换个文弱点的人，可能已经纵欲而死了。
“士光，略阳如何？”刘聪与朱纪、马景、陈元达等人谈完事后，一脸慈爱地看向儿子，问道。
“略阳尚未尽得全功，然晋贼已经胆寒。春播结束后，儿自领兵征讨，破之必矣。”刘粲沉稳地说道。
“真吾家虎子也。”刘聪对朱、马、陈三人笑道。
三人固然对刘粲看法各异，但这个时候也不会扫了他们父子的脸面，凑趣说了点场面上的恭维之语。
再者，晋王确实是有功的。
如果说中山王曜只是在关中开了个头的话，那么剩下大半个雍州则是晋王打下来的。明明白白的功劳摆在这里，大伙也是要脸的，不可能装瞎看不见。
前阵子大军休整完毕，秋高马肥之时，晋王又在卢水胡的配合下，攻取安定郡，并在秦州略阳与晋南阳王保的兵马交战，破之。
若非时近隆冬，天寒地冻的话，战争还要继续下去。
此番晋王回京，除了与天子共度腊日、正旦，以及在群臣面前露脸，结交一番外，最主要的就是请兵。
国中就这么些兵马，中山王带的多了，晋王能动用的就少。
今中山王在河北落败，晋王在关中连战连捷，胜负分矣。
再加上晋王乃今上息子，就更无悬念了。
“吾儿请调诸部兵马西行，尔等以为如何？”刘聪看向几位重臣，问道。
“不可。”陈元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刘粲微微低下头，担心自己目光里的杀意被别人看到。
“缘何不可？”刘聪有些不高兴，道。
“前年已有万余落迁往京兆，相国将其安置在长安左近。去岁复有靳氏五千余落迁往北地郡。如此已有一万六千余落西行，再迁移下去，则国本动摇，太阿倒持。”陈元达毫不客气地说道。
朱纪、马景二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陈元达也太刚烈了，什么话都敢说。可你这番忠心，别人能理解吗？别到头来，变成了离间天家父子，里外不是人。
不过，他们也觉得陈元达的话没错。
雍州是晋王打下来的，他领大单于之职，把自己的直属部落安置在长安周边几个县。靳氏乃匈奴贵族，有自己的部落，如今看来，靳准兄弟已投靠了晋王，搬去北地郡耕牧了。
此番晋王又请调几个部落西行，加起来八九千落还是有的，都是和他比较亲近的匈奴贵族所领，其中甚至包括后族呼延氏的贵人。
晋王许诺将秦州略阳郡交给他们耕牧。贵人们不是很乐意，但为了巴结这个不是储君却胜似储君之人，最后也都同意了。
简单来说，晋王现在很清楚，关中是他的根基，是他争夺帝位的后盾。
天子到现在还犹犹豫豫，担心冯翊氐羌的态度，没废掉刘乂的太弟之位，那么晋王自然要早作打算，可以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他们支持这么做。
这是分裂大汉，另造核心啊。
“河北战事结束了。”听完陈元达的话，刘聪沉默片刻，说道：“两年征战，到头来还是拿不住，此为天意。从今往后，新兴、乐平、太原、上党四郡但固守而已，以地利御贼。吾儿在关中打出好大一番局面，正是勇猛精进之时，如何能退缩？”
“陛下不可！”陈元达又劝道：“河北膏腴沃壤，户口殷实，如何能让邵勋拿在手里？纵然一时挫败，也不可气馁。整顿一番后，还可再战。”
刘聪摇了摇头，道：“朕意已决，勿复多言。”
说完，虽然内心里对陈元达很厌恶，但还是解释了一句：“而今河北连块落脚地都没了，粮草役畜车马皆无从筹集。若从平阳数百里转运，耗费且不谈，还易被拓跋鲜卑切断，拊背而来。今年一场大战，国库打空了。再派大军前往河北，钱粮在哪？”
陈元达本来高昂着头，闻言渐渐低下了。
战争拼的就是消耗。
并州固然表里山河，极其利于防守，但山川纵横，也很难转运粮草。若晋阳在手便罢了，偏偏不在手里，能怎么办？刘琨可是经常邀拓跋鲜卑自雁门南下的。
其实这也是当初讨论国策时提到的事情。
东进派始终没法解释如何在晋阳落于敌手的情况下，长久、安稳地统治河北。一个不留神，就让拓跋鲜卑把大汉切成东西两半了。
先帝在位时，但攻取并州、关中乃至河西的郡县，为何把河北委任给石勒去打？不是没有原因的。
到了最后，因为无法解决这个硬伤，“跨有雍并”遂成为国策。
刘聪现在说这话，潜意思就是你陈元达若有本事，那就顶着拓跋鲜卑的威胁，把晋阳拿下来，再北伐雁门，将拓跋氏彻底驱逐到草原上。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打河北了，迁都晋阳也不是事啊。
你能做到不？做不到就别逼逼。
什么叫国策？你怕是不明白国策的真正含义。
“明春牧草返青之后，着即征调各部西行。”刘聪一锤定音，做出了决定。
刘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潼关以西是他的地盘，好生经营个几年，储君之位跑不了。

第六十五章 团结的宴会
外面风雪如晦，内间暖意洋洋。
王敦扒了衣服，让侍婢上了一碗冷饭，再端上了一小坛酒。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服散以后，热毒上涌，一定要及时行散。不然的话，则“五毒攻心”、“非死即残”。
行散的方式很多。
有走路行散。但这里有个风险，即走路行散时神志未必清醒，可能还会因燥热而脱衣，所以魏晋时代经常有士人在大街上裸奔，你以为他行为艺术，发泄心中苦闷，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行散？
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唐代。但那会没人吃五石散了，因为人们发现这玩意对身体有害，削弱身体机能、摧残智商、降低生育能力等等，害处很多，所以唐代的行散就真的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曰“散步”。
王敦行散的方式不靠散步，主要是脱衣、喝冷酒、吃冷饭。
此时他接过冷饭后，三下五除二，直接干掉一碗——赴宴一整个下午了，喝酒吃菜居然把肚子整饿了，也是奇怪。
吃完冷饭后，又喝起冷酒，而且是连干两大碗——魏晋士人喜欢饮酒，在整个历史上都十分有名，盖因此物既可以麻痹神经，缓解心中苦闷，同时也是行散必不可少之物。
周顗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忙劝道：“处仲，慢点，慢一点。”
昔年裴秀在四十八岁那年，服散后狂饮冷酒，暴毙。他真的担心王敦就这么背过气去，再也醒不来。
王敦却懒得搭理他，只问道：“散发掉了？”
“哪有那么快？”周顗笑道。
散发完了，可就没意思了。
何平叔（何晏）曾言：“服五石散非唯治病，并觉神明开朗。”
这个“神明开朗”的具体表现是精神亢奋、气血红润，周顗的药效已经过去一半，脸色没之前那么红了，但还是有点精气勃发。
如果药效完全过去，则会脸色苍白，故传闻此物有美白的功效。
周顗静静等着行散完毕。
突然之间，音乐声响起。
周顗、王敦寻声望去，却见一群舞姬入场表演。
旁人见周顗看得入神，轻声道：“正中间一人，便是陶府君的爱妾，每遇贵客，都要出来献舞，以娱酒兴。”
周顗轻轻点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
“此女身段婀娜，你看，能反腰贴地，衔得陶士衡席上玉簪。”王敦也来了兴致，放下酒后，啧啧称奇。
周顗看着舞姬柔软的身体好似一张弓弯在那里，弓臂上还有两座肉丘，颤颤巍巍的，顿时把持不住。
只听“哗啦”一声，周顗已经起身，案几都被他带翻了。
“伯仁，坐下。”王敦赶忙拉住他，轻声斥道。
周顗有点清醒了，又看了两眼舞姬，心有不甘地坐了下来。
“君意欲何为？”王敦心中有所猜测，故意问道。
一直以来，因为周顗才学甚高，王敦见到他时不自觉有些自卑，时间长了，心灵扭曲，嫉恨不已。
此时看到周顗出丑，快意顿生。
叫你把持不住，傻了吧？哈哈！
不过在感觉到自己裤裆内那毫无苏醒迹象的宝贝时，又暗叹一口气，愈发嫉恨周顗了。
周顗可能还有些迷糊，听到王敦问话，下意识答道：“欲与此女欢好。”
声音还挺大的，客人们听了，狂笑不止，就连主人陶侃都笑了，挥了挥手，让俏脸通红的爱妾退下。
周顗见众人大笑，反应了过来，自己也笑了。
服了散就这个鸟样，礼义廉耻全都没了，人也变成了禽兽，老正常了——历史上周顗与王导去别人家做客，主人家派爱妾出来唱歌，周顗便把持不住，上前拉住此女，欲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与别人的爱妾发生关系，“露其丑秽，颜无怍色”，家伙都掏出来了。
“伯仁真性情。”襄阳太守陶侃遥举酒樽，主动解围。
周顗知道自己孟浪了，亦举觞回敬。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王敦看看周顗，又看看陶侃，心中恼恨。
陶侃、甘卓、周访等人率军平定杜弢之乱，功勋卓著。而他们曾经争过荆州都督的位置，最后都被王敦击败，未能成功。
王敦当然能感受到他们若有若无的敌意，但他不在乎。
我琅琊王氏何等门第，你们再有才，也得给我憋着。
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这几个人对周顗非常敬重，认为他很有才能，故多有结交。
看到这样的场景，王敦的小肚鸡肠就忍不住了，暗下决心，有机会一定把你们全部弄死。
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席间很快谈论起了刚刚收到的河北战报。
“王彭祖系出名门，声震北州，到头来却被小人算计，跌落尘埃，委实可叹。”
“到底何人算计王彭祖？我听说有长社枣氏的枣台产，可真？”
“枣台产确实背叛王彭祖了。惜哉，枣道彦（枣嵩之父枣据）美姿容、善文辞，形貌美甚，有君子之风，生的儿子却这般熊样，唉。”
“帮邵贼做事，诚乃助纣为虐。”
“可怜，可叹！”
众人七嘴八舌，叹息完毕后，齐齐喝了一轮酒，气氛更加热烈了。
酒桌上你懂的，气氛越热烈，说话越不正经。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吾闻邵贼好人妇，他去了幽州，浚妻崔氏能保得清白不？”
“哈哈！”众人再度大笑。
周顗也笑得合不拢嘴。
王敦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想到了司马脩袆，居然给邵贼生了孩子？！
要是当初死在青州就好了，省得给我丢脸。只可惜这贱婢有几分本事，居然让她生生稳住了局面，最后成功回到洛阳。
老实说，王敦宁愿自己的妻子被贼匪掳去，也不愿意她为邵贼生子。
这事情让他太难受了。
“邵贼得了幽州，风头正劲，将来保不齐是要南下的，我等还是得做好准备啊。”身为主人的陶侃引导着话题，说道。
“士衡勿忧。”许是心中有愧，周顗说道：“处仲收拢的关西流民，我已尽数安置于南郡。另有杜弢降人、巴蜀流民，皆已给其田宅，明年丰收之后，粮帛不缺，战具齐备，定误不了你的事。”
陶侃一听，喜上眉梢，道：“有伯仁在，复有何忧？”
这不是夸张。
周伯仁嗜酒，也经常服散，清醒的日子不算太多。可只要他清醒着，无论多难的事情，他都能给你妥妥帖帖办好，这就是他的能力。
所以说人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动物。
周伯仁都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人家的爱妾了，喝酒时经常好几天不醒，但不妨碍他做好官、办好事，虽然后来有个“三日仆射”的诨号——连续工作不超过三天。
“邵勋乃国之剧贼，须不能轻易放过。”王敦突然一拍案几，大声道：“士衡放心，怎么着也不会让邵贼得意的。兵、粮、械，无论多难，都会给你筹措齐备。你在襄阳练陆师，我去江陵治水师，伯仁在江夏筹集粮草，操练续备兵马，早晚把南阳打下来。”
陶侃一听，立刻起身拜谢。
他到襄阳上任不久。甫至衙署，便找人询问之前的战事。
受邵贼操控的沔北幕府集结了数万丁壮，围攻襄阳，败退而回。
襄阳方向也出兵攻打新野，同样被击退。
这条战线几乎僵住了。
陶侃对荆州兵是很有信心的，因为自张昌之乱以来，他们就经历了残酷的战事，并非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王处仲带过来平定叛乱的兵马主要来自江州，这是整个吴地武德最充沛的江西将门集团的余烬，由他们充作骨干，与荆州本地将士合流，上下淬炼一番后，便可为强兵。
“琅琊王那边……”有人满怀忧虑地说道。
“挤也要挤出点钱粮器械。”王敦伸手止住了此人的话头，道：“若不行，我自上疏讨要。”
别看江东、荆州加起来超过五百万人，但绝大多数与建邺幕府无关，收不到钱粮、调不动人力，只能干看着。凡事要打商量，豪族不同意，就没有充足的粮饷、器械、兵员，这是最让人挠头的。
好在荆、湘二州没江东那么严重，他和周顗还是能发挥相当作用的，这可能是最大的安慰了。
“邵贼出身低微，乃窃国大盗，再让他得意下去，我等皆无好下场。”王敦最后总结道：“好在事情并未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邵贼北方尚有强敌，南北夹击之下，一年两年尚可，十年八年之后，定会疲敝，届时便是机会了。”
周顗、陶侃等人暗暗点头。
其实就是在谨守门户、稳住阵脚的前提下，不断骚扰河南，消耗邵贼的兵员、资粮，破坏其农桑，与北边的匈奴互相呼应。
只可惜，寿春、徐州那边未必有他们荆襄集团的决心，多半出工不出力，如之奈何。
但邵贼击败石勒、刘曜，夺取幽州，动静可不小，甚至隐隐让人感到恐惧。
如此，或许能让建邺那边警醒一些，提供更多的资粮助力北伐。
不过——唉，算了，可能性不大。
听闻江东那一片已经沿淮修建要塞、船坞，屯驻兵士，一副死守挨打的模样，怎么能指望他们大举北伐呢？
说实话，指望那些人，还不如指望邵贼哪天死在女人肚皮上，北方内乱更靠谱。
“喝酒！”周顗不再想烦心事了，端起酒樽，劝道。
陶侃又派了一名侍妾出来献歌：“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
歌喉婉转，姿容俏丽。
唱着唱着，见到陶侃眼色示意，侍妾袅袅婷婷地来到了王敦身边。
王敦笑着摆了摆手，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令人肃然起敬。
周顗却不客气，将侍妾抱入怀中，把玩一番后，哈哈大笑，又将此女推进另一个客人怀中，任其猥亵。
一时间，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陶侃如同一个局外人般，静静注视着满堂坐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要做事，先得巴结这些人，何其难也。

第六十六章 北上（上）
在高阳接见各路豪族时，邵勋见到了卢志。
老卢要回京任司空了。
三公级别的职务，不是随便一道诏书就完成的。
它需要群臣在场，奏响嘉乐，天子临轩，亲自册封，以示郑重。
生活需要仪式感嘛。
“明公若要就任大将军，也得回京一趟。”卢志笑道。
笑完，又有些可惜。
司空其实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领个官职低一点的冀州刺史、幽州都督什么的，这是实话。如此世道，做晋朝的司空，哪有做新朝的刺史、都督实在？
而且，最让他不舒服的，就是陈公没让他以司空身份录尚书事，但王衍却以太尉录尚书事。
这就是差别，意味着在陈公心目中，王衍比他卢志更重要，作用更大。
“河北之事，子道可有教我之处？”邵勋起身敬了卢志一杯酒。
卢志舒了口气，心情好了些许，回敬一杯后，道：“连续两年征战，河北疲敝，暂时不要动刀兵了，镇之以静即可。”
邵勋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看法。
高强度的战争对地方的破坏很大，尤其是河北这种自身沦为战场的地方，破坏更加剧烈。别的不谈，河北又出现大量流民了，这在石勒时代的后期几乎很少见到。
这种流民大军，往往由地方豪强乃至士人统率，一路吸收小股流民，最后汇成大股，人数往往上万。
邵勋尽量遣人收拢，将其迁往河南的濮阳、陈留、高平、东平四郡，成为府兵部曲，夯实自家根基。
流民军的出现是一个警告。
三年前河北歉收。
去年在邺城大战，石勒刮地三尺。
今年在常山、中山等六七个郡反复拉锯，邵勋来了天高三尺。
确实该休养生息了，“镇之以静”这种话经常见到，多到甚至让人厌烦，但却是金玉良言。
不征兵、不征粮、没有劫掠、没有杀戮，这种状态维持个两三年，河北自己就能慢慢缓过来。
“明公想在幽州待多久？”卢志又问道。
“不会太久的，过完年就回，急着当大将军呢。”邵勋开玩笑道。
卢志也笑了，说道：“大将军得回京，但兖州牧不必吧？”
“是不用。”邵勋嗯了一声，道：“考城那边已经在收摊了，这些时日我也在斟酌新幕府的人选，待初步定下名单后，就兼领兖州牧。”
卢志神色复杂地看着邵勋，又饮一杯酒。
“天下之人都看着明公呢，幕府人选是得好好斟酌一番。”卢志说道：“军司可是王夷甫？”
邵勋微微点头。
卢志心中暗叹。他可以理解，毕竟王衍身负天下名望，虽然最近有些人开始指责他，声望有所下降，但还是极有名气，是世家大族的招牌，不可不用。
另外，邺城那边有人悄悄告诉他，王夷甫的大女儿王景风上月中（十一月）生下一男婴。这会王衍那老东西应该知道了，接下来怕是会更加卖力。
但理解归理解，失落是难以避免的。
邵勋起身给卢志倒了一杯酒，问道：“子道，昔年曹孟德丞相府有几个军司？”
卢志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过来。
一瞬间，心中的委屈已然不翼而飞。
十年前，司马颖为皇太弟、丞相。当时卢志作为幕僚第一人，其职务是“参署丞相府事”，此职算是司马颖的副手，只有一员。
在其之下，则有丞相军谋祭酒（杨准）、丞相司马（王混）、丞相从事中郎（王澄、顾荣、成夔等）……
而在此之前，司马颖曾任了两三年的大将军。彼时有一职务，曰“中军师”。
很遗憾，不是卢志，而是王衍王夷甫。
是的，哪怕那会成都王坐镇邺城，王衍在洛阳当官（尚书左仆射），成都王也得请王衍就任军师，虽然老王并不管事，只是块招牌，实际事务还是卢志做主。
有了这些过往经验，卢志以为这次又要被王衍压一头了，没想到啊……
他定了定神，道：“先后有六人任军师，同时在任的丞相军师则有华歆、成公英二人。”
“子道可任大将军府军司，司空朝职先兼着。”邵勋说道：“将来梁国建立——再说吧。”
目前还存在于纸面上的梁国有国土（十郡）、有都城（浚仪），还有即将开建的宫殿（梁宫），当然也会有领导班子。
梁公以下最高官职是相国，也可以称为“梁国相”。
梁相协助梁公处理公国事务。梁公出征在外时，梁相镇守后方，总揽军政大事，同时自己也开府，有幕僚。
相国之下，另有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尚书令、侍中、黄门侍郎、卫尉、大理、太仆、少府、大农等朝官。
朝官之外，还有太守、县令（长）等地方官，以及前后左右诸军将军。
看看这配置就知道了，司马炽为何死活不愿意封邵勋为梁公。
“陈公”、“梁公”都是公爵，但前者是郡公，后者可以说是国公，差别巨大。
当了梁公后，是可以接受官员朝贺的，几乎就是春秋时代的诸侯国翻版。
当年曹孟德就是这么爽，现在邵某人也要爽一爽了。
邵勋提到梁国，随后掐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卢志却有点着急。
都啥时候了，谁稀罕当晋国的官啊，还特么是朝官！
思来想去，也就大将军府军司一职有实权，可以管梁国十郡外的其他地方。
“明公！”卢志喝了口酒，犹豫了下，问道：“梁相可有人选？”
邵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司隶校尉庾子美将任大将军府右长史，兼任相国。”
之所以是右长史而不是左长史，原因在于以左为尊，右是左的副手，可以不管事。庾琛今后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相国这一职上。
“子美早有盛名，确堪为国相。”卢志酸溜溜地说道。
邵勋摇头失笑。
卢志知道自己失态了，喝酒掩饰道：“明公当早日回京，将诸般事务做实。”
“好！”邵勋点了点头。
******
刘野那沐浴完毕后，钻进了被窝之中，依偎在邵勋怀里。
“野那，明年你就是梁国的刘夫人了，高兴不高兴？”邵勋抚摸着前凸后翘的美肉，笑问道。
“嗯。”刘野那感受着男人对她身体的迷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以前就是上党夫人吧？”邵勋又问道。
“别提起那些事了。”刘野那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邵勋。
看着女人的目光，邵勋点了点头。
原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黑暗变态的欲望，现在发现女人一门心思只想着他了，顿时有些惭愧。
而且，他这一阵确实有点迷上这个女人了。原因无他，身体柔韧性好，又健美有力。
尤其是那双大长腿，力量十足，老腰都差点给夹断了。
“庾元贞（庾怞）从上党传回第一封信了。你兄长现在有点想降我，但惧怕刘曜、赵固，还三心二意。”邵勋轻轻抚摸着，缓缓说道：“此番河北大战，令兄派过去的人率先奔逃，已然被刘曜记恨上了，他还瞻前顾后，委实难以想象。”
“啊？”刘野那先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惊讶道：“事已至此，难道要与匈奴俱亡？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要不我回一趟上党？”
“不行。”邵勋下意识拒绝了。
刘野那将头埋在他怀里，低声道：“你不信我。”
“不。”邵勋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我怕你回不来。整个上党十县，在我心目中，都没你一个人重要。”
刘野那身体一颤，闷声道：“真的？”
“真的。”
刘野那红着眼睛，直接抱紧了邵勋，扭动不已。
石勒四十多岁了，且不善言辞，就不会对她说这种话。
邵勋却大惊失色。
卧槽！你来真的啊？我今天想休息一下。
好不容易安抚住后，邵勋赶紧转移话题，道：“让刘达回去一趟吧。我虽然没钱了，但刘闰中敢发动，我就敢派人接应。若实在不行，先潜伏下来，我派一些‘流人’投奔过去，他给我用上就行。”
“事成之后，我就把上党郡纳入梁国之中，他当太守。若觉得没意思，我设个校尉给他当当。”
“派哪些人过去？”刘野那又抱住了往后缩的邵勋，好奇问道。
“你手里的部落可靠吗？”邵勋问道。
“他们是我的奴隶，当然可靠了。”刘野那理所当然地说道：“其实，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我祖父在世时的部属，跟了我家几代人了。现在家眷子女皆在我手，为什么不可靠？中原不是有家臣、部曲么？他们就是我的家臣、部曲。”
“你挑选一些人，跟刘达回去。”邵勋说道：“另者，幽州还有一些羯人部落未降，远窜上谷、广宁，你把自己的部落带上，随我去招抚。”
“嗯，我带上巫者祭司一起去。”
“你的部落里，挑选材勇之士五百人，交给我。”邵勋又道：“我要新立一支骑军。”
“不是有义从军了么？”刘野那问道。
“怎么能只有一支骑军呢？”邵勋笑道：“至少得有两支，不然的话，我怕他们打仗不卖力。”
“好。”
邵勋心下暗爽，这饭吃得香。
骑术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练成的。
或许短时间内能勉强会骑马，但那只能说是骑马步兵。真正能在马背上做复杂动作，且技艺高超，非得长期训练不可，这其中的花费海了去了。
所以，自古以来，即便是中原王朝也喜欢招募胡人当骑兵。
霍去病帐下一堆匈奴骑兵。
东汉也喜欢征发乌桓、匈奴精锐进入黎阳营当骑兵。到了后期，幽州突骑督、黎阳营以及其他骑兵队伍中，鲜卑人已经占多数，其次是乌桓、匈奴，汉人少得可怜。
至于唐代么，他记得有首叫《缚戎人》的诗，提及唐军骑兵去吐蕃那边捉生口，结果捉到了一个唐人，此人有吐蕃妻子、孩子，会说汉语，但捉他的唐军却只会说胡语，听不懂这个“吐蕃人”的话。
此人最后被以吐蕃人的身份流放吴越——终唐一代，都喜欢把吐蕃人往吴越流放，编户齐民，加速当地的开发。
邵勋也想直接用现成的，无论胡汉。
不但可以节省庞大的财政支出，还可以快速形成战斗力，以最快速度投入连绵不绝的战争之中。
若要自己练，少则六七年，慢则十年八年，黄花菜都凉了。
大晋永嘉九年（315）腊日，邵勋在亲军、黑矟军的护卫下，抵达了蓟城。
一时间钟罄齐鸣，幽州父老出城数里相迎。

第六十七章 北上（下）
邵勋出了马车，对幽州父（豪）老（族）们挥手示意。
因为河北刚刚平定，经亲军将校强烈建议，一路以来乘坐的都是马车。
即便如此，刘灵、杨勤等人还是不满意。
杨勤建议搞几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半途下来休息完毕后，随机上一辆。
刘灵建议选挽力强的大马拉车，搞关键部位覆盖铁甲的铁马车。
邵勋最终没同意，因为这样容易被人轻视。好歹十余年前开过无双的人，虽说现在各方势力兵员素质普遍提升，他不太敢浪了，但依然是武人底色，搞得太过他本人接受不了。
挥手致意之后，出城的官员士人齐齐行礼：“参见陈公。”
“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语气温和地说道。
众人纷纷起身，一抬眼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列阵的黑矟军四千余人。
闪亮的盔甲、黑漆漆的长槊、冷峻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无一不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见惯了农兵的幽州父老，乍一看到精锐职业武人，顿时有些震撼。
邵勋微微一笑。真当我是吃软饭的呢？
银枪左中右三营、黑矟军一营，总计两万余兵，都是他一手一脚搭出来的精锐之师。
有这两万精兵，就可震慑五万以上的杂兵，而这五万杂兵又可以驱使、监督更多的田舍夫上阵打仗。
不然的话，你以为刘雅、石虎为何想在河内吃掉银枪左营？
少了那六千积年老兵，疯狂上杠杆的邵贼就要局部爆仓。
爆仓的结果不一定是完蛋，但肯定是极大降低他的议价权。
如果把如今的地盘比作一家公司的话，邵勋觉得他已经占有51%的股权了——从实控区、人才储备来说肯定不足一半，但银枪军、黑矟军、府兵之类的太加分了，生生把他的股权推过了半数，不涉及重大决策的一般性事务可一言而决。
至于67%的绝对控制权，那还远远谈不上。这个天下，固然没出现拥有重大事务一票否决权的二号股东（超过34%），但他们加起来的能量可不小，大事还是要和股东们商量的。
什么？100%股权？让其他股东出局？这辈子估计都不可能，这个时代也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简而言之，银枪、黑矟二军及府兵是他入股的核心资产，估值很高。一旦损失殆尽，可不就得像宇文泰那样严重依赖其他股东注入资产（收豪族之兵），稀释你的股份？股份少到一定程度，公司就是别人的了。
“明公。”邵勋正在遐想间，枣嵩、朱硕、游统三人对视一眼，最终枣嵩快一步，上前作揖道：“仆为明公一一介绍幽州父老。”
邵勋含笑点头，道：“正要见识下幽州英豪。”
枣嵩走到一面白长须老者面前，道：“此乃本州刺史、燕国长者刘翰刘元卿。刘公庄敬忠厚、生知孝友、学贯古今、词尚典雅。开馆授学之时，远近轰传，教化世人之期，夷夏俱至。”
枣嵩这话既是夸奖，同时也暗暗告诉邵勋，刘翰在幽州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别的可以不管，但门生宾客遍布幽州诸郡，不可不察，尤其是很多人还是实力派。
邵勋一听，肃然起敬，对刘翰长揖一礼，道：“有刘公在幽州，吾何忧也？”
刘翰回了一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邵勋，道：“早闻陈公之名，今见矣，果有龙虎之资。”
说到这里，顿了顿，问道：“却不知陈公对幽州时局有何见解？”
“耕桑所务，衣食所资。比年以来，幽州战事频仍，王浚暴敛急征，又有水旱蝗灾，百姓困穷无依。或当固本培元，镇之以静。”邵勋说道：“鲜卑诸部，皆我赤子，若愿就抚，可相安无事。”
“若不愿就抚呢？”刘翰追问道。
“天地至仁，亦有霜雪。”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叛则必伐，顺则宥之。”
刘翰长身一礼，道：“吾知明公矣。”
行完礼后，退到一旁。
枣嵩对邵勋微微点头，意思是刘翰愿意当幽州刺史了。
邵勋会意。
王浚以前给官做，刘翰就是不愿意，老王也拿他没办法，不敢杀——相比较而言，另外一位名士霍原就被杀了。
今日这场会面，往严重里说其实也是个考察，“君臣”互择。若对答不满意，刘翰还真有可能辞官不做，专心治学。
如今看来，刘翰其实已经降低要求了，只问了两个最基础的问题：内政和外交。
内政方面，邵勋的主张是休养生息。
外交方面，邵勋的政策是招抚为主。
刘翰对此是认可的，所以他愿意接受幽州刺史之职。
他一接受，也意味着邵勋在幽州的统治稳固了一半。
原因很简单，他不可能在这边派驻大量军队。
银枪右营、黑矟军都要回河南休整，义从军也出征日久，需要回去整补。
守御幽州的力量，还是得靠幽州人自己。
得到地方大族的认可，他们就会充当地方驻防力量，减少你的开支，节省你的兵力。
刘翰家族只能说是中上水平，但他个人影响力十分强劲，他站出来支持你，确实能影响相当一部分实力派的人心向背。
放大到整个河北，以家族而论，范阳卢氏、平原华氏、清河崔氏是第一等，博陵崔氏、平原刘氏、乐陵石氏、中山刘氏等家族稍次一些，至于广平游氏、程氏、安平韩氏、魏郡邵氏、高阳许氏等则要再次一等。
邵勋不可能笼络所有河北士族，他只能抓重点。
范阳卢、平原华、清河崔三家搞定就行了，其他次一等的士族自由此三家通过四通八达的关系网串联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见过刘翰后，枣嵩又介绍起了阳裕，只听他说道：“此为阳裕阳士伦，乃干事之才。王浚秉政时，生灵被难。士伦有匡国济时之心，遂劝课农桑，夷凶禁暴，至人情允洽，黎元安乐。事了之后，挂印而去，王浚屡辟，坚辞不受。乃言前番受官实为百姓耳，黎民既安，当有林壑之隐。”
邵勋再度肃然起敬，道：“士伦有松节之志，实令人感佩。”
说到这里，邵勋直接上手了——他拉住阳裕的手，道：“士伦既有此能，当居枢要之地，试股肱之才。时时为我匡正，如何？”
“敢不为明公效力！”阳裕稍稍沉默了一会，便应下了。
邵勋呵呵一笑。
阳士伦也挺有名气的，更难得的是年岁较轻，不像刘翰那样欲望低。
两人一番交谈，看样子也获得了通过。
邵勋邀请他到大将军幕府任职，此人没有过多犹豫便应下了，好事啊，统战事业又前进一分。
“明公，此为游统游广明，冀州广平人。”枣嵩开始介绍第三个人：“归正之夜，统诸营劲旅，首建大勋……”
“朱硕朱丘伯，才贯文武、识探古今，知郡县宿弊，明幕府人情……”
枣嵩一个个介绍下去，邵勋耐着性子，先客气一番，再点评几句，甚至许下一些好处，顿时一团和气，十分融洽。
都知道统战工作很重要，但真正做起来却千头万绪，繁杂无比。
一整个上午，说到最后邵勋都忘了自己曾经说了什么，简直离谱。
就在乐工们演奏得有气无力的时候，冗长的会面终于结束了。邵勋在幽州父老的簇拥下，直入蓟城，入住王浚府邸。
酒席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便是借着吃吃喝喝的机会，进一步了解众人的情况，乃至放出口风，给出好处。
这便是接收一地的标准流程。
不做这些，很可能“人情不安”。
地头蛇们不了解你，怎么敢下注？
不给地头蛇们好处，如何为你做事？
不了解宾客们的名气、能力以及过往履历，如何任用？
很多东西，光靠干巴巴的情报、文字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非得见面谈论一番才行。
就今天这场会面而言，邵勋觉得收获很大，于是免不了多喝了几杯。
而前院觥筹交错之时，刘灵、杨勤等人带着亲兵进入了后院，仔细搜检各处可能藏人的地方，然后布置好哨位，等待陈公前来。
被关在卧房内的王浚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外间的动静。
他腾地一下站起，却有些头晕，摇摇晃晃许久之后，终于定下神来，向外看去。
刘灵倚在门框下，对王浚龇牙一笑，道：“这般肥硕的躯体，能做多少斤灯油啊？”
王浚心中一突，道：“汝何人？邵勋呢？让他来见我。”
“王彭祖！”刘灵大喝一声，道：“昔年引鲜卑冲刘伯根兵众，肆意屠戮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你是天师道余孽？”王浚惊道。
刘灵冷笑两声，道：“准备好受死吧。天子诏书一至，便是你殒命之时。”
王浚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刘灵失望地看了他一眼。
十余年前，青州义军听到王浚之名，一个个吓得直哆嗦。
十余年后，刘灵猛然发觉，这不过就是个心中充满恐惧的糟老头子罢了。
这就是士人？这就是太原王氏？呵呵。

第六十八章 两口子
今晚的月色很好，照在霜雪之上，煞是明亮。
刘野那借着月光，来到了揽月楼。
这是陈公的临时住所，门口站着数十兵士，见到刘野那后，熟视无睹，让她进去了。
当了这么久亲兵，众人已经了解了一个潜规则：能和陈公一起过夜的女人，那就是经过陈公“认证”安全的，可以任其出入。反过来讲，只是被陈公宠幸，却没有机会留下来过夜的，那就要拦住，等待陈公定夺。
最近大半个月，这个石勒原本的妻子每天晚上都陪陈公过夜。陈公都不怕，那还担心什么？
刘野那脚步轻盈地来到了顶层阁楼。
她的心情很好，嘴里还哼唱着邵勋教给她的歌谣：“郎在十重楼，女在九重阁。郎非黄鹞子，哪得云中雀……”
邵勋私下里称她“小云雀”，刘野那本来不喜欢，但叫得久了，慢慢喜欢上了。
只有“黄鹞子”这样勇猛凶悍、志存高远的男人，才能得到她，才能让她心甘情愿服侍。
如果，再能说一些让人脸热的情话，那就更好了——她以前其实很讨厌别人把她当做柔弱的女子，情话更是不爱听，但最近简直昏了头了，觉得男人的情话也很让她心动。
想到这里，脸有些红。
推开窗户之后，漫天星河映入眼帘，顿觉心旷神怡。
里间似乎有些动静，隐约有人的说话声。刘野那有些诧异，便走了过去。
温暖如春的房间内，摆放着一个大浴桶，十余婢女如众星拱月般，服侍着一人沐浴。
刘野那看了那妇人一眼。
面容姣好，肌肤白嫩，许是正在沐浴，双颊之上各有一坨晕红。
氤氲水汽之中，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地看了外间一眼，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水珠自脖颈流下，汇于山巅之上。
许是门被骤然打开，有寒气入内，妇人娇躯一颤，水珠自山巅一滴一滴落下。
“你是何人？”刘野那突然间就很不高兴，语气不善地问道。
妇人也不太高兴，因为她看清了来人。
轻笑一声后，她让婢女为她擦洗身体，穿戴衣物，嘴里还念叨着：“胡女也想争宠？”
刘野那听了这话，有些自卑。
她的头发颜色较深，但又不是完全的黑色。
鼻子挺拔，眼睛是琥珀色的，而且身材较为高挑，甚至超过了部分男人，与中原女子完全不一样，这让她有点自卑。
自卑的同时，又有些恼怒，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没带剑。
“来中原几代人了吧？竟然还久隔王化，不浴华风。”崔氏又笑了一声，伸着手，任侍女为她穿衣。
“你方才想杀我？”崔氏又道：“杀了我一个又有什么用？陈公天下英雄，不知道多少女人上赶着自荐枕席呢，你杀得过来么？”
“陈公宠爱一个女人，能有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崔氏收回手臂，捂嘴轻笑：“等新鲜劲过去后，再有新的女人投怀送抱，陈公就会忘了旧人。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刘野那只觉脑袋空空，有些难受。
最近大半个月，两人夜晚相拥而眠，白天谈笑嬉闹。有时候他还会带自己去打猎，说以后要为她做狐裘，做狼皮靴，做貂帽，难道这都是假的？
崔氏仔细看了眼刘野那，问道：“你就是石勒之妻刘夫人吧？这才一年时间，啧啧。素闻上党夫人刘氏英武果决，勒出兵在外，夫人主后方，内外咸服。怎么现在却是一副柔弱嫉妒的粗笨村妇模样？”
刘野那脸色苍白。
才一年时间，就忘记了原本的夫君，被陈公哄得恨不得把家臣奴隶全送给他，助他成就霸业。而她所求的，不过就是陈公晚上抱着她睡，临睡之前，在她耳边说几句情话哄她罢了——哪怕是假话，她也愿意听。
过去大半年，她一直用草原风俗来说服自己。被人抢走了，就安心服侍另一个人，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这里是中原，会不会陈公一边哄她，一边在心里鄙视她？
刘野那越想越难过，难过到极致时，目光触碰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张弓。
那是一把南方较为少见的桦木弓梢，旁边还有弓弦。刘野那心中郁结，目光在弓弦上转来转去，又在崔氏白嫩的脖颈上扫了两圈，眼睛都红了。
这下轮到崔氏脸色苍白了。
胡女就是离谱！
说不过人就着急，一着急就要动手，还有没有规矩？
她有些后悔了。也是在这时候，她才想起刘氏可是拔剑杀过不尊号令之人的。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刘野那把目光从弓弦上收回。长筒皮靴蹬蹬作响，很快来到了崔氏面前，扬起手臂，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
打完之后，喘着粗气，愣愣看了崔氏许久，道：“你就是景风说的妖艳贱货。王浚被处死，你能活吗？”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有力，但眼睛里已隐有泪水。
*****
另外一边，正在打瞌睡的王浚听到了脚步声，顿时抬起头来。
片刻之后，一身着蓝袍的武人走了进来，在门口看着他。
此人身量颇高，浑身肌肉虬结，竟然把宽袍大袖给撑了起来。
双手倒背于后，目光炯炯有神，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邵全忠？”王浚下意识说道。
来人在门口脱了鞋，踩着毛毯走到榻上坐下，好整以暇道：“很久没人敢当面喊我‘邵全忠’了。”
王浚嗤笑一声，道：“看你做了许多犯上作乱、忤逆人伦的事情，老夫本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杀伐武夫，没想到却是惺惺作态之辈。”
“诚然，我不是好人。”邵勋手一招，杨勤过来给他倒上茶水。
“彭祖想让我做哪些恶事？”邵勋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浚，问道。
“老夫落在你手里，死则死矣。”王浚哈哈大笑，道：“死都不怕，你能奈我何？”
“哦？是吗？来人——”邵勋笑道，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杨勤倒完茶后，附耳说了一通。
他有些愕然，随后便挥了挥手，让杨勤退下，先前羞辱王浚的想法也掐灭了。
“再有旬日，天使应该就要到蓟城了。”邵勋喝了一口茶，说道：“今日本不想来的，但思来想去，昔年平定成都王、刘伯根、公师藩等乱臣贼子，王公也是出过大力的，便来见上一见。”
王浚冷哼一声，道：“当年你不过司马元超手下一家将，实力孱弱。早知有今日，肥乡之役时就该大举南下，把你的人连带汲桑的兵一起冲垮。”
邵勋笑了起来。
如果当时王浚能下这个决心，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会银枪军没多少人，战斗力也不如现在，被几倍数量的步骑兵一围，结局很难说。
但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如果司马越知道我现在做的事，十年前就把我斩了，哪有今日？
“彭祖，好生上路吧。”邵勋说道：“你一走，幽州士民的怨气能消散不少，我也能放开手做一些事情。”
王浚先是一窒，然后变得极为愤怒。
本来死也就死了，没什么，这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什么世面没见过？完全值了！
但在听到邵勋还要拿他的人头做文章，收买人心时，顿时很不甘心，破口大骂道：“邵贼！狗贼！奸贼！你逼奸主母，秽乱宫闱，是为不忠不义。又残害朱门，宠信武人，此乃祸乱天下，必将遗臭万年。先帝和元超怎么瞎了眼，让你这种人得志了？哈哈，看着吧，你重用武人，将来也要死在武人手里。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哈哈哈！我等着，我在下面等着你，别让我久等啊！”
“你疯了。”邵勋摇头叹息道：“死在你手上的河北百姓，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万。残害如许多的士民，你有何面目指责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能审判我的不是你王彭祖，而是后世百姓。安心下去吧，气大伤身。若再骂下去，我也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你都骂我逼奸主母了，呵呵，听闻崔夫人青春年少……给你脸，别不要脸。”
王浚用震惊的目光看着邵勋。
邵勋哂笑一声，离了卧房。
杨勤走了上来，道：“明公，朱硕把礼退回来了。”
“竟有此事？”邵勋奇道：“全部退回来了？”
“不光全部退回来，还多了好几倍。”杨勤答道。
“枣嵩呢？”
“枣台产遣人奉上一份礼单，明日一大早便把财货送来。”杨勤回道：“听闻还有几人要捐资助饷。”
“正愁如何发赏呢，这不就来了？”邵勋笑道：“儿郎们领了赏，各自回家过年，快哉。”
仗打完了，部队陆续遣散，肯定要表示表示的。
之前在河北有些缴获，但不够，算上幽州府库里的钱财，差不多勉强足支。枣嵩、朱硕等人还要送钱，正好拿来招抚胡人。
以上只是给银枪军、黑矟军、义从军、府兵、屯田军、豪族私兵以及诸郡丁壮的赏赐。
胡人就没多少了，只能让他们分一分牛羊丁口——主要来源是征服的石勒直属部落。
打发完这些人，今年的河北战事就还算圆满。
“明公，崔夫人在揽月楼……”杨勤低声提醒道。
“不，让刘夫人来陪我，这几日都是。”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
说完，还瞪了杨勤一眼。
比蔡承差远了，一点不懂事，不知轻重。
同时也有些暗叹，到了现在，他竟然都不能随心所欲自由选择和哪个女人睡觉。
睡觉，竟然也成了政治！
艹！

第六十九章 招徕
纷飞大雪之中，一队骑士远远停下了。
领头之人年约四十，脸上满是粗糙的风霜印记，看着数里外的庄园，他倒有些踌躇不前了。
明明几个月前还来过这里，那时一点没感觉到害怕，毕竟王浚已是没牙的老虎，能把他们怎么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蓟城换了头新老虎。此虎正值壮年，野心勃勃，精力十足，却比王浚危险多了。
许是感觉到主人的不安，马儿不停地喷着响鼻，蹄子也在刨着积雪。
不一会儿，茫茫雪原中奔来数骑，在十余步外停下。
“支祐。”来者下马大呼道。
四旬男子亦下了马，挤出一点笑容，道：“刘伏都。”
“唤我刘达便是。”刘达笑道：“怎么，你家庄园就在前面，为何踟蹰不前？”
“我怕陈公杀我。”支祐很光棍地说道。
他和刘达只见过几面。
那会刘达还在石勒帐下，奉石勒之命，潜入幽州，招降他们这些散落于外的羯人部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事情就搁置下来了。
此番旧事重提，刘达却换了个效忠的对象，变成了十年以来快速崛起的风云人物邵勋，让他很是感慨。
作为幽州排得上号的部落，支祐也为王浚打过几次仗。王浚被囚后，他本着收钱办事的原则，南下冀州，打完了最后一仗，然后回了广宁郡的牧地。
期间，有代郡拓跋鲜卑的人过来拉拢。他有些意动，与他们商谈了好一会，没想到事机不密，竟然传出去了。
陈公派刘达过来招抚，他有些害怕，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对了，刘达提到的庄园就是他家的，在蓟城北不远，只不过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陈公就在那里等他，去还是不去呢？
“陈公向来一言九鼎，从无食言自肥之事，你跟我来，必无事。支雄已经在陈公帐下当官了。”刘达劝道。
支祐还是很踌躇。
别看他姓支，但羯人里姓支的多了去了。只要是大月氏人的后裔，都有可能姓支。
支雄是谁？多半是大月氏出身，但支祐不认识。
羯是一个人造部落，一度被称为“杂胡”——与之对应，汉魏时匈奴五部被称为“正胡”。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匈奴五部，都可以被称为“杂胡”，大体又分为“塞外胡”和“西域胡”两种。
羯人大多是西域胡。“羯”这个词在西域本就是“勇士”（Chakirs）的意思，被匈奴征服后，沦为奴部，及至今日。
这里面非常复杂。
有大月氏后裔，有被匈奴掠走的康居人后裔，还有其他西域小国或部落后裔。总之，只要是曾被匈奴征服或掠夺过的地方，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老家。
所以，羯人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更别说这种分居多年的陌生部落了。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两处。
其一是高鼻、深目、虬髯。
第二个共同点嘛……
支祐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来都来了，就去吧，大不了一死。
一行数十骑很快来到了庄园外，与军士交涉一番后，随从留在外面，几个首领解下武器，由刘达带着，向内行去。
临进入庄园之前，支祐扭头看了远处的一处墓地。
那是他家族成员的墓地，好多代人皆葬在那边。
羯人是火葬习俗——石勒建国后曾下令“（国人，即羯人）其烧葬令如本族”。
如果是贵人，则喜欢火葬后“潜窆”（暗中埋葬），再在明面上搞个“虚葬”，让人不知道墓地的真正位置。
但支祐家这片墓地是真的，里面用的是家乡传统的石棺，算是胡汉文化融合的典范了。
墓地没被人破坏，他放下了心，跟着刘达大步入内。
庄园内一切如故。
院内最显眼的一个建筑便是“庭燎”了。
支祐在此停顿了一下，默默看着这个高达数丈的火炬盘——之所以称之为“庭燎”，也是为了适应中原文化，特意从《诗经》里找的名字。
他以前在家时，这个庭燎建筑内部的小房间内，常年住着几个奴隶，曰“侍燎”，专门负责点燃圣火。
此时圣火已经熄灭，他们离胡天神越来越远了，悲乎——其实，这就是他和刘达的第二个共同点，都信奉胡天神（琐罗亚斯德教，即拜火教）。
支祐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当他们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时，支祐呆住了，原来这里已经来了这么多人啊。而且并非全是羯人，还有乌桓、匈奴、鲜卑。
他们拜伏在阶下，齐齐向陈公行礼。
“愣着干什么？拜倒啊。”刘达提醒了一句，然后拜伏于地。
支祐傻了，我只是来看看，没说要投靠陈公啊。不过当所有人都拜倒于地，他和几位随从还站着，确实太扎眼了，纠结一番后，带着随从一起拜伏于地。
“都起来吧。”陈公坐在胡床上，威严地说道。
呼啦啦一大群人起身，然后进了大厅，分列左右。
支祐站在刘达身边，定睛往上面看去。
这一看，好感顿生。
原来陈公不是那种面白柔弱的士人，而是雄壮已极的彪形大汉。
脸上神情刚毅，威严自生，手粗糙无比，一看就是常年舞刀弄枪、开弓射箭的。
支祐心中连连称赞，抵触心理少了许多。
陈公身旁还坐着一位妇人，高挑冷艳。
支祐同样很有亲切感，无他，这长相一看就是康居、月氏后裔。
她头上戴着一顶金缕合欢帽，很明显用的是波斯锦——自古以来，波斯以及印度旁遮普地区有野蚕，蚕丝比较粗，工艺也比较落后，故波斯锦质地不如中原锦缎。
看到这顶金缕合欢帽，支祐就更是激动了。
胡天神的教典中记载：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薛西斯赐给百姓一顶金子交织的王冠，至此这种帽饰就流行了开来，遍及各处。
这位颇受陈公宠爱的妇人戴着这顶帽子，岂非自己人？
想到这里，支祐已经有了决定：与其投拓跋鲜卑，不如投陈公。
广宁、上谷境内有大几千家羯人，代郡亦有万余落羯人，如果全招诱过来投靠陈公，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
“今日能来此的，皆有赏赐。异日立下战功者，吾不吝官爵。”陈公又在上面说话了。
合欢帽妇人怕大家听不懂，用羯语又说了一遍——羯语是一种混合了其他民族词汇的语言，源出东伊朗语支。
“段部鲜卑，尔等并不陌生。”陈公说道：“吾屡次相召，并无来会者，其有取死之道矣。开年之后，吾必征讨，届时诸部皆要出兵相随，可有异议？”
“谨遵陈公之命。”众人纷纷应道。
支祐装模作样应了一下，心中有些疑惑：难道这些人都是提前来的？事先都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刘达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稍后与你分说。”
支祐微微点头。
其实，他已经不太排斥投靠陈公了。
拓跋鲜卑不断拉拢，试图把手伸进幽州境内，他原本还犹豫不决，现在则觉得脑子坏了才投靠拓跋氏。
既穷，又让他感受不到亲切感。
而且，陈公看样子很缺骑兵，拓跋则几乎全是骑兵，步兵不多。从做买卖的角度而言，也应该知道投靠谁更合适，更能卖出价钱。
陈公又在上头说话了，支祐没怎么细听，默默想着心事。
片刻之后，刘达拉了他一把，道：“该赴宴了。”
支祐嗯了一声，默默随他而去。
******
空旷的大厅内，邵勋亲手剥了一个从冰窖内取出的石榴给刘野那吃。
刘野那高兴地接过。
邵勋轻轻摸着她的脸，小声道：“刘灵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天师道了，你以后也少说拜火教。”
刘野那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看她那样子，邵勋突然感觉有些沉重。
这女人现在满眼都是他，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罢了，你随意吧。”邵勋叹道。
拜火教其实竞争不过佛教、道教，没有人为干预，也会败落下去。
其最鼎盛的年代，应该是在南北朝时期。
北魏胡太后曾幸嵩山，夫人、九嫔、公主以下从者数百人，升于顶中。废诸淫祀，而胡天神不在其例。
北齐后主（高纬）末年，祭非其鬼，至于躬自鼓舞，以事胡天。
北周欲招徕西域，又有拜胡天制，皇帝亲焉，其仪并从夷俗。
北魏、东西魏、北齐北周都大量招徕羯人的同乡西域胡至中原，当兵打仗，为此脸都不要了，皇帝、太后亲自祭拜胡天神。就连清除淫祀时，都对胡天神网开一面。
不过这也是其最后的辉煌了。
这个宗教，无论在东西方，最后都没落了。
刘野那放下石榴，坐到邵勋怀里，低声道：“我听你的。”
邵勋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玩崔氏了。
自住到王浚府上，十来天了，他真的没碰过崔氏。奇怪的是，崔氏也没有走，一直不尴不尬地住在府上，显然有所图。
再住下去，邵勋感觉他的清白要被毁了。
到现在为止，他只被两个女人碰过瓷，其一是荆氏，其二便是崔氏了。
荆氏已经被他狠狠惩罚了几次。
崔氏看样子也想被惩罚。
“过年后要出征吗？”刘野那抱着邵勋的脖子，问道。
“要。”邵勋说道：“我还未至幽州，段末波就带着部众跑去北平了。招其前来归顺，却又心怀疑虑，看样子还是得打一打。”
“段部挺能打的，以前石勒就怕他们。”刘野那有些忧虑。
“放心，我有办法整治段部。”邵勋安慰了下女人，道：“十万部众，局促于北平。东面是慕容鲜卑所据之辽西郡，北面是宇文鲜卑，西面是我，南面还有银枪军。这样险恶的局面，段部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骑兵乃离合之兵，但现在段部缺乏迂回的空间，任他如何袭扰，我不管，就直奔牧地，抄了他的老窝，看他东躲西藏不！”
“这些部落遇到你，真是倒了大霉。”刘野那放心了，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我给了他们上进的机会。”邵勋摇头道：“段部若现在来降，封几个镇将又如何？而今钱粮不丰，我也不想打，更调集不了多少人。”
“听闻代郡尚有万余落羯人，若愿来投，我亦不吝官爵。若不愿，或不能，你想办法，派些可靠之人西行，招诱其部众来投，编入部落。”邵勋将女人往腿上抱了抱，说道。
刘野那嗯了一声。
男人最近表现很好，知道她不喜欢妖艳贱货，所以天天陪着她。
晚上两人同盖一床被子，相拥而眠，一定把崔氏那贱人给气死了，所以现在男人说什么她都同意。
再者，万一怀了孩子呢？她得为以后考虑。
“希望段部识相点吧。”邵勋最后叹道。
作为统治者，怎么可能愿意看到手下的骑兵部队一支独大呢？
羯人也好，鲜卑也罢，又或者其他什么部族，最好能互相牵制。
段部鲜卑如果能保存大量实力来投，也能压制一番羯人。
邵勋怀里抱着羯人女子，心里已经在想着将来如何过河拆桥。
十二月三十日，年前最后一天，天使、太子（司马铨）舍人刘白（司徒刘暾之子）抵达蓟城。
他带来了两份诏书。
其中一份是罢镇军将军幕府、册封邵勋为兖州牧，另外一份则是赐死王浚。
老王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第七十章 正月
“……故骠骑将军沈，禅代之时，建以大勋。出镇移风，士民欣然。虽死不朽，余风凛冽。”
“……浚系出名门，任居方伯。朕待之以股肱，浚报之以逆节；朕授之以旌节，浚用之以篡夺。”
“……枉顾朝廷之恩，不思祖宗之德。天下震惊，四方同骇。刑赏之事，朕不敢私。就事论事，难逃极典。宜令幽州将佐，诛浚以闻。”
刘白抑扬顿挫地宣读完了诏书，邵勋及一众幽州官员立刻行礼接诏。
他们就在庭院里面接旨，王浚被羁押在卧房内，离得不远，基本都听到了。
他先是沉默许久，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经认命的时候，王浚开始破口大骂。
“枣嵩，和吾女离婚。”王浚大喊道：“你连我都背叛，谁敢用你？谁能用你？哈哈，鼠目寸光之辈。没有我，你能有如今的富贵？有那么多人给你送礼？蠢！”
枣嵩平静地听着丈人的大喊大叫，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这世道，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娶你女儿是为了自己，毕竟太原王氏女嘛。你要离婚？求之不得。我正想和你撇清关系呢。
“朱硕，不怕被当肥羊宰了？”王浚继续骂道：“你家中那么多钱财，可保得住？邵贼杀你，一句话的事情，届时万贯家财可都被邵贼笑纳了。离了我，谁给你捞钱的机会？蠢！”
朱硕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诚然，我保不住全部家财。但幽州大厦将倾，如果动作慢一点，全部家财都没了，妻女也将沦为别人的玩物。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不劳彭祖提醒。
而今献上泰半积蓄，仍可为富家翁，家人也都安然无恙，夫复何求？说白了，这么乱的世道，就是要花钱买平安，至于向谁买，可就要仔细挑选了，反正不是你王彭祖。
“游统，当年有人密告你暗通石勒，与邺城纠缠不清。老夫谓你跟随多年，必不至于如此。奈何你也是个狼心狗肺之辈，恨啊，老夫恨啊！”
游统满脸忿然之色，嘟嘟囔囔了几句，似乎对王浚辱骂他很不满。
“邵勋，你做得好些丑事。惠皇后，唔——”刚骂了一半，王浚的嘴就被堵上了。
天使刘白有些尴尬，拱手一礼，道：“好教陈公知晓，仆出京前，天子念王骠骑（王沈）之功，许浚自裁，罪止一身，不涉他人。”
枣嵩、朱硕、游统等人如梦初醒，纷纷告辞。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好。”
刘白行了一礼，往馆驿而去。
邵勋在院中站了一会，道：“动手吧。”
“明公，我……”刘灵跃跃欲试。
邵勋摆了摆手，道：“让王彭祖自戕，若不愿，帮帮他。事后将首级悬于城门十日。十日后其家人情愿收尸，则任其自收，不要阻拦。”
“诺。”刘灵兴奋地应下了。
待邵勋离去之后，刘灵一溜小跑进了卧房，坐在王浚面前，嘿嘿笑着：“王浚，若识相就自己在房梁上吊死。若不识相，我可就要帮你了。”
王浚对他怒目而视，坐在榻上动都不动。
刘灵哈哈一笑，起身来到王浚身后。
王浚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刘灵粗壮的手臂已经夹住了王浚的脖子，用力一勒，王浚的眼珠便凸了出来。
“咔嚓！”仿佛颈骨折断的声音响起，刘灵脸上的神色愈发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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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年（316）的元日很快到来了。
枣嵩一大早前往王浚府邸赴宴。
宾客多为幕府将佐、幽州士人、胡人酋帅，从中午开始，一直吃喝到晚上才散。
第二天在家中休息，妻子王韶哭哭啼啼，让他很是烦恼。
“陈公说话可算数？”王韶摇了摇枣嵩的肩膀，问道。
枣嵩正要叱骂，想想算了，只说道：“这个时候没人会帮世子的。让他带些路费，南下投奔卞稚仁吧。”
王浚与第一任妻子文氏育有三女。
长女王韶（字韶英）嫁给了枣嵩。
次女王丽（字韶荣）嫁给了前廷尉卞俊之子。
三女王则（字韶仪）嫁给了前平南将军孙旂幼子孙回。
第二任妻子卫氏无子女。
第三任妻子华氏育有二子，年纪都比较小。
嫡长子王胄（字道世）才十四岁，嫡次子王裔（字道贤）还要小个两三岁。
第四任妻子崔氏无子女。
简而言之，王浚共有两嫡子、三嫡女、五庶子、二庶女。
庶子中年长者不幸病殁，现在诸子中最大的就是嫡长子王胄。
两个庶女分别嫁给了段务勿尘和苏恕延。
段务勿尘乃前辽西郡公，已死，去投奔不合适。
苏恕延曾投靠匈奴，石勒、王浚陆续失败后，远窜广宁、上谷二郡边塞之外，目前正在观望，去投奔他似乎也不合适。
至于乐安孙氏，因为受司马伦宠臣孙秀牵连，孙回已被杀，王则亦病殁，投靠无门。
如此一来，只能南下建邺，投奔济阴卞氏了。
王韶听到丈夫的话，收了收眼泪，问道：“那就——南下？”
枣嵩不耐烦地说道：“越早走越好，迟恐有变故。”
说完，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妻子，叮嘱道：“此事你不得插手，若让我知晓你资助世子钱财——”
王韶气极，骂道：“枣台产，当年成都王落败，你狼狈投奔我父。先是官职低微，被人奚落，那时候是谁帮你的？”
枣嵩语塞。
“你就死心塌地投靠邵勋了？”王韶又质问道：“为我杀父仇人做事？”
枣嵩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如出去走走看看，昨日妇翁首级悬于城门，很多蓟城士民年都不过了，黑压压涌过去，唾骂不绝。如此情形，你让我怎么办？”
“再者，世子尚有嫡母崔氏。嫡母都不管，你我管个什么劲？”
“我若插手，说不定为陈公捕去，届时谁来维持这个家？你想过没有？”
“天子只罪妇翁一人，陈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今饶世子不死，已是法外开恩，你还想怎么样？再闹下去，你那些弟妹一个都活不了。”
王韶闻言，愣怔许久，然后便捂脸哭泣：“我父镇幽州十余年，大难临头，竟无一人效节。”
枣嵩嫌弃地看了妻子一眼。
何止无人效节，一个个巴不得他死，真是蠢妇人。
他仍记得今早躲在马车里，远远看着王浚首级时的场景。说实话，若无军士看守，已经有人把首级拿下来刀劈斧砍，切来吃肉了。
幽州士民是真恨王彭祖啊。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冒大不韪出头？即便陈公不办你，自己也在幽州混不下去了。
另外，他也听到幽州士民因杀王浚之事对陈公交口称赞。当是时也，甚至有人提议联名公请，让陈公杀朱硕、枣嵩二人。
他当时吓得就直接回家了，现在还心中惴惴呢。
这时候就该什么都不做，别让人注意你、惦记你，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杀王浚，收民心。
杀朱硕和他枣嵩，也可以收民心。
你觉得陈公会不会动心？
真要被这妇人害死！
想到这里，枣嵩目光闪烁，脸上浮现出狠厉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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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之时，天使刘白前来告辞，邵勋亲自置宴招待。
酒过三巡之时，刘白突然问道：“不知明公何日回京？朝廷还等着操办仪典呢。”
所谓仪典，当然是册封大将军、梁公的仪典了。
刘白其实也是替人带话，毕竟太多人等着了。
“平定完段部鲜卑就回。若有可能，乌桓也一并料理了。”邵勋也不瞒他，直接说道。
幽州不大，只有七个郡国三十多个县。
代郡早就被拓跋鲜卑占了，辽西则在慕容鲜卑手里，故只剩下范阳、燕、北平、广宁、上谷五郡国。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邵勋现在严重怀疑，幽州的胡人比汉人还多。再一询问地方父老，从后汉年间就是如此了，只不过那会没这么严重。
三国之时，乌桓、鲜卑大举内迁，多安置在幽州。
幽州的土地自然比草原肥沃多了，哪怕不种地，同样是放牧，单位面积的草地能多养几倍人口。
到了国朝，继续有胡人迁入，且数量日益庞大，仿佛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灾害，一个个都活不下去了，正好大晋朝敞开国门接纳，于是都来定居了——代郡、上谷、广平的羯人，与上党羯人就不是一支，他们是曹魏后期走北方草原迁徙过来的。
大晋朝五十年下来，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胡人，因为没人去查。
这个没人去查就很操蛋，因为这意味着朝廷对各路胡人的管治非常松散，基本就是羁縻统治。甚至于，某个部落迁徙走了，不留在原来的草场了，朝廷都要许久之后才知道。
邵勋想管起来。
内迁胡人已是既成事实，杀光是不现实的，也没那个实力杀光，毕竟刘汉还在一旁看着呢。
那么就要想办法管。
胡人问题是后汉、曹魏、晋三朝不作为、一代代绥靖导致的积弊，积重难返，处置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邵勋也只能一步步来，先羁縻统治，再一步步加深控制。
就幽州而言，段部鲜卑是第一个绊脚石，已经跑路的乌桓苏恕延是第二块。
“明公要发大兵进剿？”刘白问道。
“剿抚并用。”邵勋说道：“段部鲜卑现在没一个人过来投顺，不过当大军靠近他们的牧地时，就会有人坐不住。先来投靠的，封官给赏，动作慢的，寸草不留，如此而已。”
刘白叹道：“剿抚并用实乃上策。昔年王浚得鲜卑相助，纵横河北。明公收服幽燕诸胡，则实力大增，伐匈之战又多了几分把握。”
“还差拓跋鲜卑呢。”邵勋笑道。
刘白有些惊讶：“此何解？”
“昔年田畴之长安，怎么走的？”邵勋问道。
刘白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第七十一章 重建边防
为什么一定要收服冀州、幽州的胡人，这个问题卢诜、许式一直没想明白。
自汉以来，就没怎么管过他们。派个名义上的校尉，实际还是胡人自治。
需要时出点钱，雇佣他们打仗。
曹操就屡次雇佣乌桓人替他征战，孙权、刘备等人，哪个没和乌桓骑兵交战过？
“天下名骑”这个美誉是打出来的，而不是吹牛。
现在陈公一统大河南北，仿效前朝旧例就行了，反正鲜卑、乌桓一时半会也不太敢南下了，何必主动招惹呢？
不过邵勋一直没回答他们，而是拿着匕首在地上写写画画。
时已二月，天气转暖。
居庸县城之外，聚集了一大群诸部胡兵。
人数不多，加起来也就两千余，不过质量很高，都是各部精选的壮士。
草原部落，固然不养兵，兵就是民，民就是兵，但就头人而言，一般都有精锐亲随，皆弓马娴熟之壮士。单个头人或许没多少这样的亲随，小部落数十骑，大部落数百骑而已。但如果把他们加起来呢？数量就比较可观了。
这会他们正在荒野中打猎，个个争先，人人奋勇。时不时地，有人表演各种马上绝技，激起一片喝彩之声——没有绝活，你好意思当头人亲随？
卢诜、许式二人看了许久，赞叹不已。
这种人马结合的技艺，确实让人赞叹。方才就一小会，已经有好几个人施展背射绝技了——策马向前，头都不转，直接往背后来上一箭，凭感觉就射中了，简直神乎其技。
对付这种技艺超群的骑士，大概只有长枪大槊，集群冲锋了，游斗是玩不过他们的。
而在塞外，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地，河流、森林很少，真的非常适合这种以游斗、袭扰为主的轻骑兵。
那是他们天然的主场。
邵勋还在写写画画，直到一阵马蹄声响起。
他抬起头来，只见十余步外，刘野那坐在马背上，笑意吟吟地提着两只兔子。
“夫人厉害。”邵勋赞道。
听到“夫人”二字，刘野那立刻下了马，脚步都轻盈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卢诜、许式对视一眼。
胡女确实少了一些城府。
理论上来说，陈公府上的妻妾无论有没有正式的封号，别人都会称呼一声“庾夫人”、“乐夫人”、“卢夫人”、“王夫人”等，但如果不加姓氏前缀，那可是正妻专属。
陈公可能只是口误，随口一说，刘氏却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这……
胡女就是喜欢把爱和恨写在脸上，一点不加掩饰。
“郎君在画什么？”刘野那扔下兔子，一把挽住邵勋的臂膀，问道。
卢诜、许式也把视线投注了过来，似乎是一幅地图啊。
上谷侯氏家族的侯智也凑了过来，一眼就看出这是居庸附近的地形，甚至还画出了一条道路，伸向远方。
侯智知道，那是军都陉，太行八陉最北边的一条陉道，大体呈东南—西北走向，长四十里，有两个入口，曰“南口”、“北口”。
南口在广宁郡军都县西北——今北京昌平西北十余里。
北口在居庸县南——今北京延庆。
军都陉两山夹峙，一水旁流，悬崖峭壁，十分险要。陉道最狭窄处，甚至只有五步宽，勉勉强强能过一辆车。
所以，这种险要地势，当然要修关城了。
居庸关位于陉道中间（今北京昌平上关城一带），因位于军都陉，此关又被称为“军都关”。
又因位于幽州治所西北，还被称为“西关”。
后汉初，耿况迎更始帝使者于此。
后汉末，公孙瓒追杀刘虞于此。
居庸县的位置则已经出了军都陉，在其北口外，此地胡汉杂居，各色部落都有，形势十分复杂。
“光庭。”邵勋画完地图后，直起身来，问道：“可能为我守此关城？”
侯智心中大喜，立刻单膝跪地，道：“愿为明公效死。”
“好！”邵勋笑道：“居庸侯氏乃汉司徒（侯）霸之后，家风勇烈，夷夏俱瞻，君可为河北第八镇将，为我守着居庸县及关城。”
“明公放心，侯氏根基在此，必不敢退。贼若来，定与其战至最后一人。”侯智说道。
邵勋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年下来，经过不断地招抚、迁移，现在已有上白（上镇，位于安平）、陆泽（上镇，位于巨鹿）、飞龙山（乞活军陈午部，中镇，位于常山）、鲁口（刚提升为中镇，位于博陵）、武强（下镇，位于安平）、易京（由安平迁徙而来，下镇，位于河间）、蒲阳山（由安平迁徙而来，下镇，位于中山）七个军镇——后三者乃安平匈奴降人。
居庸关是第八个军镇，镇将为上谷侯氏的侯智。
卢诜、许式在一旁看着。
陈公对上谷一带的重视，超乎想象啊，难道是为了招抚乌桓？
果然，邵勋很快提到了乌桓人。
“王浚之婿苏恕延在北边长城外？”他问道。
“正是。”侯智答道：“他不敢向北窜太远，不然就到拓跋鲜卑、宇文鲜卑的草场了。”
“原来跑到夹缝中的三不管地带了。东躲西藏，真是不容易。”邵勋失笑：“光庭若知晓其所在，可遣人告之，君已背匈奴而走，何不来投？若来见我，立授——”
邵勋想了一下，道：“怀荒镇将之职。”
“敢问怀荒镇位于何处？”侯智问道。
“广宁郡北境，于沿水（今洋河）北，许其筑一军城，且耕且牧，守边御敌。”邵勋说道。
这个地方在后世张家口万全区一带，属于广宁郡下洛县北境——太康元年（280），改“下落县”为“下洛县”。
历史上的怀荒镇则还要往北，在张北一带，已出广宁郡，在燕山北麓了。
“遵命。”问清楚情况后，侯智立刻应下了。
苏恕延是王浚女婿，一开始为王浚打仗，后来闹翻了，投靠匈奴。
匈奴被彻底逐出河北后，苏恕延担心被清算，一溜烟向北逃窜。
如果他不打算投靠拓跋鲜卑、宇文鲜卑中的任何一家的话，那么就只能投靠陈公了。
当然，他也可以自立，谁都不投靠，不求人！但这风险就很大了，可能会被三家一起打，惨不可言。
“上古这边，还得设一二镇将。”邵勋看着自己画的地图，默默思考。
卢诜、许式二人再度对视一眼。
到了这会，两人都有点明白了，陈公是在巩固幽州西北边防。
广宁、上谷二郡，胡汉交杂。以侯氏所在的居庸县为例，他家部曲中几乎一半是胡人，你敢信？
听侯智介绍，广宁、上谷二郡还有不少胡人酋帅定居后，带着牧民、奴隶转变为地方豪强的家族……
真是开眼了！边地风俗，和中原果然大不一样。
“幽州尚有八九十万斛粟……”邵勋想了想，指着他画的地图，说道：“春播之后，散粮征召人丁，于沽水（今白河）之畔建御夷镇城。”
御夷镇城位于上谷郡居庸县北境，后世赤城县附近。
而有镇城，当然要有镇兵、镇民了，他们在哪呢？
“此镇镇将之职由我兼领。”邵勋说完，看着刘氏，道：“野那，把你的家臣、奴隶……”
刘野那名下是有“资产”的。
总计一千六百余落，以羯人为主，目前由刘曷柱等人帮忙代管着。击败刘曜、石勒后，常山、中山二郡的部落被瓜分一空，刘野那也得了千余落作为战利品分红，故她名下已有三千落部众。
邵勋想把这部分人骗过来……
说白了，欺负老实人。
庾文君就自己管着自己的嫁妆，汝南、南顿、颍川三地庄园数座，庄客几近两万人，都是父兄、伯父、叔父乃至颍川其他士族送的。
邵勋不太好意思抢老婆的私房钱，虽然安平赎城时已经要过一万五千匹绢布了。
“算了。”看刘野那一副要答应的样子，邵勋良心有点痛，于是说道：“我兼领镇将，你自己选人管着吧，大事知会我一声就行。另者，御夷镇实在太艰苦了，守边将士岂能无赏？从今往后，由幽州年支十万斛粮豆，冀州支两万匹布，聊充赏赐。”
“嗯。”刘野那应下了。
邵勋还有些过意不去。
乌桓苏恕延就罢了，不是自己人。
但刘野那的部众却不好过于苛待，毕竟这个地方随时可能与拓跋鲜卑、宇文鲜卑开战。甚至于，不开战的时候，都会有小规模的冲突，那是要死人的。
不给钱，人家凭什么从冀州搬到幽州？
“郎君是不是要打拓跋鲜卑？”刘野那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暂时不打。”邵勋回道：“现在不宜四面树敌，只是谨守门户罢了。”
一个朝廷的威望，总是慢慢消耗掉的。
在这会，大晋这块牌子还有用。
至少，拓跋猗卢得了代郡公的册封后高兴得不得了。
至少，段疾陆眷靠着辽西郡公的头衔就能勉强当上段部名义上的首领。
至少，自称大单于的慕容廆还在暗地里求封昌黎郡公。
如果等到胡人反应过来，大举南下，再收复这些边塞之地就要难很多。
这就是重建边防、谨守门户的意义。
按照邵勋的战略规划，进攻拓跋鲜卑的优先级更高，慕容、宇文都要排到后面。
原因很简单，拓跋鲜卑挡路了。
唐代安史之乱时，李泌曾向肃宗出过一条计策：大军自朔方出发，在云中（大同）补给，然后走塞外草原，自居庸关而入，攻取范阳，“覆其巢穴”。
当时安史叛军主力都在内地，幽州较为空虚，此计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无奈当时玄、肃二帝并立，肃宗为了获得正统性，决意攻打政治意义十足的洛阳，稳固帝位，否决了李泌的建议。
说白了，李泌考虑的是军事仗，肃宗则是政治挂帅，两人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
邵勋则是反其道而行之，自幽州出发，一路向西，横穿拓跋鲜卑的地盘，直抵河套。
当然，他现在没有能力实施这么宏伟的计划。拓跋鲜卑也不是泥捏的，历史上苻坚征发了三十万军民，数路进兵，才灭掉了拓跋代国。
还要等机会。
二月初十，邵勋返回蓟城，准备对付段部鲜卑，半路上得到消息：拓跋鲜卑自代郡南下，窥伺常山。
原因是天子增其食邑，以代、常山二郡为其封国。
“谁传的诏书？”邵勋问道。
他没有问怎么传的，因为不可能挡得住，除非你连天子上厕所、睡觉、和嫔妃上床都派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就阻止不了他偷偷写诏书。
另外，像正旦赐宴、君臣问对的场景下，让臣子夹带诏书出宫也很容易，除非你一一搜身。
“据说是太子右卫率崔玮。”特地前来报讯的刺奸督执法令史刘芳回道。
邵勋深吸一口气。
卢诜担心地看着他。
“天子不好动，太子还不好动么？”邵勋哂然一笑。

第七十二章 永无宁日
“我不能在幽州留太久。此间之事，须得尽快了结。”回到蓟城之后，邵勋找来原浚府僚佐们，说道：“代郡那边，谁能走一趟，为我解忧？”
枣嵩、朱硕、游统、游畼一听就明白了，陈公不想与拓跋鲜卑开战，至少现在不想。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就八十余万斛粮食，打什么打？今年不过日子了？
“明公，仆愿一行。”卢诜说道。
邵勋沉吟了会，点了点头。
卢诜比谁都合适。
他爹卢志与刘琨是连襟，而刘琨又与拓跋猗卢关系很好，由卢诜出马，成不成另说，至少人身安全系数大增。
“子立，你告诉拓跋氏，昔年刘越石慷他人之慨，‘承制’将代郡赐予猗卢为封国，朝廷并未同意。另者，雁门乃朝廷正郡，刘越石私自割让，也不合制。”邵勋说道：“今又窥伺常山，是何道理耶？大晋将士浴血奋战得来的郡县，要想取走，拿血来换。”
卢诜会意，拱手应下了。
这就是诈！
陈公不想打仗，但就是摆出一副强硬的样子，明确指出你若敢把爪子伸到冀州，我就一刀剁了，你敢不敢尝试？
比的就是心跳啊，谁先眨眼谁输。
邵勋则有些感慨。
今年一开始制定北伐计划时，他没有想过拿下幽州，原因就是担心会惹上新的麻烦。
世间之事，有利必有弊，没有可能你只享受好处，却没有坏处的。
不沾任何因果拿下幽州，凭什么？你是老天爷亲儿子吗？
但卢志描绘的前景太好了，不费一兵一卒得到五郡之地，仔细算算，利大于弊，于是最终下定决心，将其拿下。
他接手了幽州，那么也就全盘接下了幽州的各种麻烦，这个心理准备还是要有的。
拓跋鲜卑早就插手幽州事务了，段部、慕容鲜卑同样在幽州盘踞，势力错综复杂，这就是麻烦。
麻烦需要一步步解决，现在就与拓跋鲜卑兵戎相见，只会让匈奴笑歪了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拓跋氏想打，打就是了。不摆出这个姿态，是不可能求得和平的。
幽州刺史刘翰、以及即将赴任的高阳内史阳耽也在场，见到邵勋如此刚烈时，对其作风有了新的认识。
“下面议一议段部鲜卑之事。”邵勋又道：“昨日有慕容鲜卑至，相约夹攻段氏。诸君怎么看？”
“明公，慕容鲜卑野心勃勃，这是想一举消灭宿敌。”游统在幽州任官多年，对宇文、慕容、段三姓鲜卑之间的破事再清楚不过了。
“慕容氏定非一时起意，或许绸缪许久了。”朱硕叹道：“辽西乃正郡，先被段部掌控，后沦于慕容之手，今又把手伸向北平，野心已不可制。”
“谁没点野心呢？”枣嵩苦笑道：“还是幽州太弱，被人觊觎也无可奈何。拓跋鲜卑为朝廷打了那么多仗，到了后来，若无代郡之赏，怕是不愿意和匈奴交兵了。慕容氏自然也是有野心的，昌黎、辽西握于手中，再取北平，又有什么稀奇的？”
“明公万不能让慕容氏插手其间。”阳耽皱了皱眉头，说道：“段部十万众，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若为慕容氏所破，诛杀酋豪之后，剩下的牧子牧民皆可为慕容所并。如此，慕容氏实力大增，愈发不可制。”
“明公，幽州尚有八十万斛粮，若发数万兵，足支两三月，或可邀击之。”
“明公，不能让慕容氏进北平啊。”
“明公……”
看得出来，幽州将佐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这世间，又有谁真的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来迎合他人呢？
慕容鲜卑一旦进入幽州，情形与陈公占据幽州完全不一样。
慕容氏有自己的部落，实力强盛。同时还有投靠过去的士人、流民，人数众多。一旦入主幽州，势必要大量安插自己人，挤占幽州本地人的官位。
甚至于，大量鲜卑部落内迁，完全改变幽州的人口结构，与坞堡帅乃至普通百姓争夺田地、草场、山林。
但陈公做不到这些。
说难听点，他对整个幽州的统治，其实就是羁縻性质的。除非他从河南迁移军民过来，作为他的基本盘，不然就无法真正改变当前的局面。
两相一对比，该怎么做就很明显了。
“孟孙。”邵勋看了眼坐在角落里低调隐身的张宾，问道：“君有何策？”
见点名点到自己头上了，张宾不好继续隐身，只能说道：“明公或可将慕容鲜卑要攻北平的消息大肆宣扬出去。如此，段部必然恐慌，事情便好办多了。”
“唔……”邵勋想了想，赞道：“此计不错。”
段部鲜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大家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数。
内部肯定是四分五裂的，辽西郡公段疾陆眷控制不了所有人。他以及段末波、段涉复辰、段匹磾、段文鸯等实力派各有心思，未必就所有人都一根筋走到黑了。
适当施加点压力，可以促进段氏鲜卑内部分化，真打起来会容易许多。
“此事可着即办理。”邵勋说道：“还有何策？”
“明公。”长者刘翰突然说话了：“明公先前有言，对段部剿抚并用。老夫以为，当抚为主，剿为辅。今诸军多散，蓟城止黑矟、义从二军，不过万人。章武有银枪军，亦止数千之众，力有不逮。段部生死存亡之际，定做困兽之斗。此万余兵马可足用？再者——”
刘翰提了一个别人都没说过，但却不可不防的事情：“若慕容鲜卑举众而来，直冲明公呢？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众皆色变，就连邵勋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稍稍推演一下便知，此事不无可能。
段部鲜卑绝望之下，是有可能投降慕容鲜卑的。在过去数年里，不知道多少氏族首领带着部众投靠过去了。
真正难以投靠的，仅仅只是部落高层罢了，况且这事也很难说。
慕容鲜卑若吞并了段氏，直接攻往蓟城方向，你真扛得住？
义从军可能直接给打溃散了。
黑矟军四千余众多半也要全军覆没。
银枪右营独力难支，覆灭的可能性也不小。
到了那个时候，不但幽州要变天，甚至冀州也会面临动荡，亏大了。
当然，邵勋能调用的兵力似乎并不止这一万多兵，毕竟幽州本地还有人哪。但燕兵颇惧鲜卑，能出几分力难以猜度。
战事不利之时，一哄而散也不无可能。
说白了，别操作不好，把虎皮戳破了，届时局面就复杂了。
毕竟，你是以银枪、黑矟、义从三军震慑人心未定的幽州兵及诸部胡人，一旦虎皮被戳破，百战百胜的神话破灭，人家会起异心的啊。
邵勋站起了身，在屋内踱了两圈。
他的目光接触到了张宾，张宾微微颔首。
他方才只提了一策：大肆宣扬慕容鲜卑要攻段氏的消息，很明显还是以抚为主。
只不过摸不清邵勋的思路，没有提出更多的意见。
“士伦。”邵勋看向阳裕，说道。
“仆在。”
“年前有使者至北平，招抚未成。你可愿再跑一趟？”邵勋问道。
“何时启程？”
“待我兵发之后，便可成行。”邵勋说道：“若愿来降，可给三个镇将，将来还可助他们攻夺辽西，将慕容鲜卑驱逐出去。”
“遵命。”
“台产。”邵勋又道：“你跑一趟徐无，联络北平诸族。”
“遵命。”
“广明，这个时节，能征发多少部落轻骑？”邵勋问道。
“牧草尚未返青，诸胡一堆事情，怕是难。”游统实话实说：“若散钱粮招诱，或能凑个万余骑吧。”
“尽量招募。”邵勋说道：“越快越好。”
这些部落兵晓得鲜卑的赫赫威名，肯定是打不了硬仗的，但也不能不用他们，更不能没有他们。
“飞龙山、蒲阳山、易京、武强、鲁口五镇将各引两千骑来会。”邵勋做出了最终决定：“诸军来时要快，发兵要慢，剿抚并用，以抚为主。”
说完，挥了挥手，道：“尔等再仔细议一议，查漏补缺。”
张宾默默看着邵勋。
不知道陈公有没有后悔这么早拿下幽州。
不拿幽州，烦恼不会这么多。
拿了幽州，就要直面诸鲜卑了。
慕容氏大概去年得知幽州变天之后，就在筹划攻打段部了。
他们与明公没有交情，具体什么态度很难说。
另外，还有个实力更强的宇文鲜卑虎视在侧呢。人家大概率不会南下，可万一呢？
幽州，不应再开启战端了，否则永无宁日。

第七十三章 说客
拒马河面上，浮桥已经架起。
四千七百余银枪右营兵士顺着浮桥北上，于二月底抵达了燕国南境的泉州。
在他们渡河之后，于章武、河间二郡征发的五千丁壮也次第渡河。
不过他们很快停了下来，一边四处搜罗战车，一边等待补充兵的到来。
征战大半年，各类资粮损耗严重。
箭矢、武器之类的已在河北补充完毕，铁铠、皮甲之类已或更换或修理完毕，战车损失了三分之二，目前只补充了一部分。
至于补充兵员，还得等南阳的银枪中营送新兵过来。
去年十一月中，吴前一口气招募了五千新兵，补入银枪中营。
中营调出三幢训练了一年的兵士编入黑矟军，令其总兵力达到六千——目前在幽州的仍是四千二百人。
中营另调两千整训一年的兵士补充银枪左右二营的战损。
如此一来，中营仍有总计十一幢、六千六百兵，绝大部分是新兵。
金正部万人便在泉州整训。
另外一边，三月初的时候，邵勋亲领黑矟军四千余人、义从军五千骑，以及诸胡轻骑七千余人，抵达潞县，先锋一部则逼近无终（今蓟县）。
这一路兵马总计一万七千余。
此外，五大镇将领一万骑北上，才刚刚抵达蓟城集结，领取粮草、箭矢及其他物资，昼夜兼程赶往潞县。
三万多步骑的动静十分巨大，很快就传遍了幽州诸郡。
这个时候，枣嵩已经来到了徐无县南的一处牧地。
小河之畔，立着几个洁白的帐篷，七八个牧人骑着战马迎上了枣嵩。
枣嵩远远勒住马匹，看到牧民手里的马槊时，顿时眼皮直跳。
王彭祖真是离谱！
他听闻之前段部鲜卑与石勒交战过一次，围城不克，撤退时被追击，丢失了铠马五千匹。
他不清楚这五千匹铠马是全具装，还是只装备了汉代马首铠——只遮护马正面的头部、胸部，脖颈、背部、尻部无甲，汉代地方叛乱时，一度往东海郡武库一共调运了九万七千多副马首铠，制作还是比全具装简单很多的。
考虑到段部还在辽西、辽东一带连续大败，丢失了大量骑兵装备，如今在北平苟延残喘的这帮人居然还有马槊、大戟、具装甲骑可以使用，枣嵩就很无语。
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有责任的。
“枣台产？”迎上来的牧人用别扭的晋语问道。
“辽西郡公何在？”枣嵩已经调整好了心情，板着脸问道。
牧人一窒，道：“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带路。
枣嵩跟了上去，很快被引到了一处林间空地内。
空地上搭建着一个巨大的帐篷，远远望去，怕不是能住数百人——南朝之时，有使者北上，见到有能容纳上千人的巨大帐篷，甚为惊讶，直言以前只是听说，现在见到真容了。
枣嵩下马之后，让护兵留在外面，只带了两个随从，往帐篷内走去。
帐篷外站满了铁铠武士，手持弓刀枪槊等物，此为辽西郡公亲随，看起来十分雄壮。
枣嵩冷哼一声，还给老子来下马威呢！
昂首挺胸入了大帐后，目光一扫，却见里面坐了二十几个人，领头者有四：段疾陆眷、段末波、段匹磾、段文鸯，其他人比较面生，大概是后进贵族子弟吧。
此四段以前面和心不和，此番大军压境，难得地凑到了一起。
正中那位坐在案几后面的便是段疾陆眷了。
此人坐在一张虎皮上面，盘着腿。
头上戴着鲜卑帽——崔季舒未遇害，家池莲茎化为人面，着鲜卑帽，戴的就是这种帽子。
此帽亦称乌桓帽，木头制成，类似茶碗形状，朱染之——部分类似后世满清官员头上戴的那种碗状帽。
这种帽子很好地遮住了鲜卑人髡发的头皮，帽子下方只垂下了几条发辫，看起来像绳索一样，故有时候他们被蔑称为“索头”、“索虏”。
段疾陆眷身上穿着毛衣，乃赭色、左衽。
鲜卑人是真的喜欢戴红色帽子，穿红色衣服。
他手中拿着割肉刀，切下一块血肉模糊的鹿肉后，挑在刀尖，问道：“不吃点么？”
其他人顿时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尤其是坐在靠外侧的段文鸯，虎背熊腰，敞着毛衣，胸口黑毛像钢针一样。
他笑吟吟地看着枣嵩，往嘴里塞了一块生鹿肉，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行军打仗，军粮不继之时，腥气冲天的生马肝、生马血甚至生人肉都吃过，生鹿肉又算得了什么——有时候甚至人肉都没得吃，随身携带一根人兽骨头，实在饿急了弄点水熬汤，囫囵吞下去。
不把自己变成野兽，哪来的战斗力？
匈奴人就是太文明了，所以打不过他们，晋人则比匈奴人还要文明。
枣嵩径直走到案前，取下刀尖上的鹿肉，塞进嘴里，嚼吃了下去，笑道：“辽西公所赐，果然美味。”
段疾陆眷呵呵笑了起来。
枣嵩也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只不过有些人笑着笑着变成了冷笑。
“枣台产，听闻你杀了王韶？”段疾陆眷放下割肉刀，擦了擦手，问道。
“妇翁死后，家妻心神恍惚，一病不起，暴卒于家中。”枣嵩面无表情地说道：“世事无常，谁又说得清呢？譬如在座诸君，此刻尚能围坐吃肉，却不知旬日之后，还能见得几人？”
此言一出，众皆色变。
段疾陆眷面色如常，只问道：“台产，你以前在王彭祖手下尽瞎混了。怎么，现在觉得邵勋是英主，要好生做事了？”
“陈公乃天下英豪，宽厚仁德、机敏睿智，又有勇烈破阵之风，教我心折，故愿为其奔走。”枣嵩说道。
“勇武或许是有的，宽仁却未必。”段疾陆眷说道：“长安之役，杀我五千骁锐，此宽仁耶？我父郁郁而终，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陈年旧事罢了，提它作甚。”枣嵩冷笑一声，不屑道：“若让慕容廆杀过来，死的人又何止五千？怕是五万都不止。”
提到慕容氏，帐内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
他们与慕容氏之间的战争非常频繁，次数都数不清了，但却胜少负多。
慕容鲜卑以轻骑游射，重骑冲锋，具装甲骑一锤定音，凶悍绝伦。正面硬碰硬，没有花巧对冲，真的打不过！
而且，慕容鲜卑还有大量步卒，这又是段部鲜卑缺乏的。
偏偏慕容氏对段部要赶尽杀绝，这就更让人心生畏惧了。
“陈公就打得过慕容鲜卑？”段末波在一旁嗤笑道：“章武之战，义从军不过如此。我令人前后交手数次，只有那些操西凉话的兵有几分门道，比较硬，其他都不行。”
义从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确实是当初从凉州招募而来的骑兵，其他的要么是河南豪族私兵，要么是杂胡骑兵，装备好，但人员杂乱，战斗力确实很一般，
而且这几年扩编严重，从千人变成三千，又变回两千，然后增长到五千，再缩编为三千，突然又扩充到七千，大部分人入伍时间不长，且人员消耗非常剧烈，大将都死了两个，反复补充新兵，以至于邵勋感叹七千骑的义从军不如当年编制只有三四千的时候能打。
银枪军都要三五年才能形成战斗力，骑兵战斗力提升所需要时间只会更长，所以段末波交手过后看不起义从军，觉得他们很一般，没有想象中厉害。
“章武之战，段将军也没占到多大便宜吧？”枣嵩斜睨了他一眼，道：“我闻死于章武、河间、高阳的鲜卑勇士不下千人。多打几次，段将军的部众怕是要被消磨干净了吧？反观陈公，回河南一趟，振臂一呼，便有豪族子弟带马来投，义从军扩编至万骑轻轻松松，整训完毕后再来，段将军还能战否？”
段末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军队其实就是一种消耗品，他很明白这点。
而他赖以称雄的，不过就是几千与宇文鲜卑、慕容鲜卑、中原各路兵马反复厮杀，战场锋刃之中滚出来的老兵罢了。
老兵也是会消耗的，死一个少一个。
虽然他嘴里不断贬低义从军，但这支部队还是比杂胡能打的，一波冲不垮，要反复冲。这个过程中，死伤在所难免。
枣嵩的意思很明确，你有多少人来绞肉？
“够了。”段疾陆眷看着枣嵩，说道：“邵勋到潞县了吧？听闻骑军之外，还有步军？”
枣嵩点了点头。
“邵勋给了什么条件？”段疾陆眷问道。
段末波猛然转头，看向段疾陆眷。
段涉复辰低着头，不知所思。
段文鸯、段匹磾对视一眼，以目示意。
“临泃、卢龙、静塞三镇将，可世袭。”枣嵩说道。
“只有三个？”段疾陆眷眉头一皱。
“只有三个。”枣嵩点头道。
段疾陆眷冷笑一声，道：“邵勋心可真黑。”
枣嵩看着他，笑而不语。
“他是吃定我们了？”段疾陆眷问道。
枣嵩行了一礼，道：“辽西公或许自傲于帐下雄武之壮士，但可曾想过，慕容氏已往辽西增兵？东西夹击之下，只能远窜北山，那就一头撞进宇文氏怀里了。宇文氏是什么人？能对段公客气？届时下场可能还不如降了陈公呢。又或者，辽西公欲降慕容氏？”
段疾陆眷久久不语。
“哦，几乎忘了！开春以来，牧草短缺，牲畜不壮。”枣嵩继续说道：“想必段公亦无多少粮豆，这仗该怎么打？一旦战事不利，大举迁徙，牲畜倒毙于途者不知凡几，还怎么过日子？”
“黑矟军有多少人？”段疾陆眷问道。
“不下一万。”枣嵩答道。
同时心中暗暗惊讶，段部鲜卑居然都知道黑矟军。
陈公步军三大核心，银枪左营战力最强，银枪右营就要差不少了，黑矟军则比银枪右营还要差一些。但再差，也比那些杂兵强，所以段疾陆眷压根就没问其他步军，因为以骑蹙步之下，一冲就垮。
“银枪右营亦有万五千精兵北上，战车辚辚，士气高昂。不知段公麾下具装甲骑能破之否？若不能，可就只能迁徙了。”枣嵩又道：“春日草芽甚短，牛马无食，唉！”
说到这里，枣嵩摇了摇头。
段疾陆眷看向其余四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段涉复辰笑了笑，道：“我不想投慕容。”
段匹磾说道：“若邵勋能尊奉晋室，也不是不能投。”
段文鸯犹豫了一下，问道：“慕容廆何时出兵？辽西郡那边似有二万余骑，还有不少步卒，他们会不会春天就打过来？”
没人能回答他。
段末波则瞪了一眼，道：“一仗不打就降，成何体统？”
段疾陆眷听完，良久不语。
枣嵩耐心地等着。
“我想见一见邵勋，他敢不敢与我会面？”段疾陆眷突然问道。

第七十四章 会面
会面结束之后，枣嵩很快被安排休息去了。
段末波直接带人离开，奔行数十里后，回了自己的部落。
弟弟段牙正带人照料牲畜。
按照段末波临行前的吩咐，战马得到了充分喂养，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他们从东北草原带过来的梨鼻马。
后世一直到契丹、金朝，此马在东北仍然不少，不过比起晋末这会，数量已经锐减，尤其是体型高大、强壮的个体较为少见，整个种群的质量有所下降。
就像人有人种一样，马也有种类，梨鼻马就是东北特有的马种。
梨鼻裂耳，形曲温顺，能驰走林木间。
梨鼻裂耳是其特征，指的是马鼻孔两端豁开、马耳尖端有豁口。
当地有种说法，鼻不破裂，则气盛冲肺，耳不缺，则风搏而不闻音声。大概意思是鼻子豁开，不伤肺，耳朵有缺口，则能听到风中细微的声音，比如箭矢破空声。
梨鼻马还有一个特征是脖子比较细，能驰走林木之间。这是东北地区自然环境选择的产物，毕竟深山老林多，与西边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完全是两个地形。
梨鼻马整体比塞外平坦草原上的马更加高大、强壮，宋末之时女真人就特意优中选优，挑选高大健壮的马匹充作具装甲骑的坐骑。
不是什么马都能当重骑兵坐骑的，更别说要求比重骑兵还高的具装甲骑坐骑了。这玩意，简直就是让马种不断退化、劣化的加速器——高大强壮的死于战场，基因无法有效保存下来。
段末波手下尚有三百具装甲骑，马匹雄骏，战士精锐，这是他一直以来不甘心的原因所在。
不过，形势确实很危急啊。
如果只有邵勋一个敌人，那么他会强烈建议开打，但这会慕容鲜卑磨刀霍霍，却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当然，这不妨碍他撺掇别人开战，毕竟就三个镇将位置。
疾陆眷是辽西郡公，世袭罔替，有自己的封地，无需镇将之职。
涉复辰是前任郡公务勿尘的弟弟，一直对疾陆眷袭爵不太满意，他投降的意愿可能非常强烈，毕竟南下章武时他就只顾着劫掠，对厮杀不是很积极。
段匹磾是个傻子，对晋室有种不切实际的膜拜，他也有可能投降，毕竟邵贼还是打着晋室的旗号，并未篡夺。
段文鸯这厮，看他名字就知道了，还是很倾慕中原的。而且为人豪勇，驰突万军之中，勇不可当，相对而言，脑子比较简单，让他死掉或许是最合适的。
想了许久，段末波不得其法，暗暗思考着要不要提前派人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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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段末波举棋不定的时候，段疾陆眷则遣退了众人，片刻之后，又偷偷把段匹磾、段文鸯、段叔军、段秀四人喊了回来。
这四个都是他的亲兄弟，与涉复辰（叔父）、段末波（堂弟）不同。
“我等本是兄弟。父亲走后，却生分了不少。”段疾陆眷慨叹一声，说道：“其实何必呢？我身体不好，时日无多，最后这家业不还是靠你们。”
说完，脸色颇为惆怅，似是在追忆往事。
“大兄……”段文鸯有些动容。
段匹磾轻轻叹了口气。
段叔军、段秀年岁稍小，眼圈都有些红了。
亲兄弟之间当然会有争斗，尤其是涉及到权力时，父子都能成为仇人，更别说兄弟了。
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亲情是存在的，比起段涉复辰、段末波而言又亲近了许多。
时局若此，有些以往觉得很大、很愤怒的事情，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地不值一提。
关键时刻，还是得兄弟齐心啊。
“之前王浚招诱拓跋氏来攻，我等团结一心，将其击败。这次还得团结，才能共渡难关。”段疾陆眷又道。
这话说得几人暗暗点头。
亲兄弟团结，从兄弟、叔伯之类的也要团结，但应有亲疏之分。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和我说实话。”段疾陆眷又道。
“兄长若要打，那就打。不愿打，就不打。”段文鸯说道。
段匹磾想了想后，说道：“若要与邵勋大战，现在就该做准备了。只是这仗打下来，损失不轻啊。”
谁愿意春天打仗呢？牛羊马匹本就掉膘，尤其是战马，瘦得厉害。而他们又是中原骑兵那种披甲冲锋的路数，对战马的摧残很大，或许冲不了几个回合，就要换马再战了。
战争期间，还得拿宝贵的粮食喂养马匹。
战争结束后，即便打赢了，也是元气大伤。届时慕容鲜卑袭来，那是真的顶不住了。
段匹磾其实委婉地表达了不想打的意思。
“兄长，我看枣嵩夸大了邵勋的兵力。”在两位哥哥表达完意见后，段叔军说道：“邵兵在河北征战许久，少的一年，长的甚至两年。久战疲惫，人员、器械多有缺损，未及补充。军士们也归心似箭，战意不足，十成战力能发挥出五成么？”
“他招诱的幽州轻骑，战力羸弱，可一鼓而破，甚至他们愿不愿意卖力都是个事。”
“邵勋的义从骑军，原来不就是河北诸胡、河南坞堡部曲么？章武也打了，战力一般，我等全军压上，纵然不能将其覆灭，亦可重创之。”
“骑军败退，邵贼步军士气会降低，届时即便吃不了他们，也可逼迫他们退兵。衔尾追击之下，或许还有便宜可占。”
听三弟洋洋散散说了一大通，分析得还很靠谱，段疾陆眷来了兴趣，问道：“所以你建议——”
“我建议投降。”段叔军说道。
段疾陆眷的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投降？”
“是。”段叔军正色道：“邵勋很缺骑军。听闻他早年派人去凉州募兵，可见对中原骑士不太满意。这些凉州人随他征战四方，立有殊功。但再多的人也经不起损耗，邵勋后来募不到凉州兵了，只能从乞活军乌桓、河南坞堡部曲乃至冀州诸部中选人，经常一千、两千、三千地整补，可见战争中损失很大，极有可能成幢、成营地被歼灭。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你是说——”段疾陆眷若有所悟。
“我们投过去，可以卖个好价钱。”段叔军说道：“我们的战马比邵勋的马高大，骑术比他的兵精良，冲杀之时勇气比他的骑兵强。为他打个几仗，邵勋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今后定然离不开。”
段疾陆眷有点被说服了。
他又看向最后一个弟弟段秀。
面对兄长的目光，段秀有些紧张，硬着头皮说道：“再能打，也要吃饭。部落里这个情形，即便打退邵勋，还有慕容氏。纵然运气非凡，又打退慕容氏，定然损失很大。宇文氏听闻，觉得有便宜可占，兴许就打过来了。这样打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段疾陆眷闻言，与段文鸯、段匹磾交换了一下眼神。
段秀指出了一个事实，他们的环境太险恶了，敌人太多。
打到最后，可能战士还有，但部落家底空了，部众四散逃亡，不败而败。
似乎没什么选择了。
“我还是想见一见邵勋。”段疾陆眷说道。
“兄长要看什么？”段匹磾下意识问道。
“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
三月初六，高高的旗帜插上无终县城头。
与此同时，金正率部沿着海岸线向东，跨过泃水，进入北平境内。
邵勋和段部信使来来往往，不断传递消息。
刚忙完春播没多久的幽州百姓被征发了起来，转运粮草，个个唉声叹气。
士族豪强则紧闭门户，中立观察。
泉州阳氏的分支、无终阳氏则准备了三万束干草，送往军营。
泉州刘氏（汉济阴太守刘郃之后）、潞县弋门氏、雍奴鲜于氏各送来了五千斛粮豆。
无终田氏族人赶着羊酒前来劳军。
形势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幽州士人豪强更愿意投靠邵勋，而不是鲜卑。
毕竟他说晋语、夏言，而不是胡话，一应习俗也是正儿八经的中原人，不至于让人觉得太过别扭。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三月初十，邵勋率亲军、黑矟军、义从军全部，以及相对信任的刘野那家兵三千余骑，离开无终，往东南方向前进，与辽西郡公段疾陆眷“饮宴”。
段疾陆眷等人带了五千骑来会。
苍茫草原之上，旌旗飞舞，鼓角阵阵。
长如丛林般步槊高高举起，缓缓前移。
片刻之后，长槊丛林分开两半。
一红袍大将现出了身形。
亲兵、将校护卫左右，如众星拱月一般，护他前出。
段疾陆眷来了精神，运足目力仔细看着。
好个雄壮的武人！
段文鸯也在旁边默默观察，看到邵勋的模样，心中就有股亲切感。
老子最烦那些胡说八道的士人了，邵勋挺对胃口。
段匹磾也觉得不错。
各人有各人的审美观，不同族群也有不同族群的文化。
段部就不太待见士人。
慕容鲜卑礼遇士人。
宇文鲜卑则是讨厌士人，除非你特别有才，不然人家根本不会对你有好脸色。
“辽西公何在？”未几，那位红袍大将竟然推开了举着大盾的亲兵，策马而出，大呼道。
他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披金甲，手执大槊，横于马上。
马槊既粗且长，重若千钧，但在此人手里，却如同柳枝木棍一般举重若轻。
喊完话后，他顿槊于地，目光越过前方排得整整齐齐的鲜卑骑兵，仿若无物。
段疾陆眷叹了口气，向段叔军点了点头，孤身前出，在二十余步外停住，牵马步行而前。
段叔军则悄然退往后方，往营帐方向走去。
邵勋亦下马，左弓右刀，牵马步行。
“陈公。”
“辽西公。”
各自见礼完毕后，邵勋摩挲着刀柄，直截了当地问道：“君意若何？”
段疾陆眷沉默了片刻。
邵勋不悦，道：“战还是降，一言而决。若战，各自整兵可也，磨磨蹭蹭作甚？”
段疾陆眷一瞬间感到了些许屈辱之意，不过很快压下了。
只见他长叹一声，问道：“陈公会许何人为镇将？”
邵勋看着他，不言语。
“今日来会者，除我之外，尚有匹磾、文鸯、叔军、秀四人，陈公可择其三。”
“段末波、涉复辰呢？”
“在牧地整军备战。”
邵勋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道：“让四人来见我。”
说罢，上马而去。
段疾陆眷有些羞恼。
这人当真是不客气。
他到底是有底气呢，还是真的自大狂妄？
定定地站了一会之后，他恢复了平静，亦上马离去。
回到阵中之时，众人都看着他。
疾陆眷招了招手，正在等待他命令的段叔军的亲信立刻跑了过来。
疾陆眷稍稍犹豫了下，便做了个手势，亲信点头离去。
营帐之中，段叔军得到消息之后，叹了口气。
身姿丰满的妇人抖抖索索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段叔军闭上了眼睛，道：“安心去吧。”
说罢，拿起一根弓弦，死死勒住了妇人的脖子，直到她再也不动为止。
这是他的后母，也是他的嫂子，王浚的女儿。
先嫁给父亲务勿尘为妻，生下一子二女。
父亲去世后，长兄疾陆眷收娶之，再生一子一女。
兄长身体不好，如果逝去，王氏还会嫁给二兄匹磾，继续为别人生儿育女。
段叔军其实也很馋这位后母、嫂子，但没办法了。
王氏被勒死后，段叔军取来斧子，将其头颅斩下，用毡毯裹着，提了出去。

第七十五章 变幻
面目狰狞、血肉模糊的人头被递了过来。
帐中的鲜卑人都紧紧看着邵勋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邵勋坐在案几后面，伸手接过人头，也不嫌脏，拿在手里看了会，轻笑一声，道：“何必呢？”
把人头置于案几之上，看向段疾陆眷等人。
段氏诸人纷纷低头。
邵勋哂笑一声。
其实，他压根不介意王氏是死是活，甚至会面之前都没想起过这个女人的存在。
只不过有些人善于胡思乱想，用力过猛了。
他若真的恨一个女人，想要惩罚她的话，就会把她掳回来，让她给自己生孩子。
当然，他若喜欢一个女人，也会让她给自己生孩子。
邵贼就是这么奇葩。
“想好了吗？”邵勋手指轻敲桌面，好整以暇地问道。
王氏的人头正对着他，死不瞑目。
但这个杀才武夫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段疾陆眷等人寒意顿生。
他们不怕杀人，甚至经常杀人，也会把人头斩下来，但让一个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人头近距离睁眼看着自己，总觉得瘆得慌。
邵勋的成功不是偶然，这人太狠了，狠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杀人杀多了，脑子出了问题。
“愿为明公效死。”五人齐齐拜倒在地。
“起来吧。”邵勋说道。
五人次第起身。
“疾陆眷，你觉得临泃镇将给谁为佳？”邵勋问道。
“敢问明公，临泃镇城在何处？”段疾陆眷问道。
邵勋拍了拍手。
刘灵拿了一份地图，摊在案几上。
献完地图后，他没有走，而是站在段文鸯不远处，看了他一眼。
段文鸯瞪了他一眼。
刘灵也瞪了他一眼。
段文鸯怒气勃发，目眦欲裂。
刘灵嘴角翘起，微微冷笑。
邵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道：“此处便是了，许镇将筑一城，周十五里以内，量力而行。”
段疾陆眷看了一眼，原来是泃水东岸，燕国与北平的交界处（今三河）。
这是个好地方啊，地势平坦，土地也算不得差。
“疾陆眷，想好了吗？你有四个弟弟，给谁呢？”邵勋再一次问道。
段疾陆眷有些尴尬。
好地方谁都要，给谁都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快说！”邵勋稍稍用力敲击了下案几。
“二弟匹磾可为临泃镇将。”段疾陆眷一咬牙，说道。
段匹磾面露喜色。
段文鸯突然懒得和刘灵置气了。
段叔军、段秀二人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但此时听了，依然有些许失落。
尤其是段叔军，他以为兄长很信任他……
“唔……”邵勋沉吟了一会，道：“那就以段匹磾为临泃镇将，你有多少部众？”
“一万九千人。”段匹磾连忙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实力，随后又往地图上一点：“此为卢龙镇。”
盖北方之险有卢龙、飞狐、句注（雁门）为之首，天下之阻，所以分内外也。
卢龙塞所在的位置汉代就筑有关城，曰“松亭关”，后世名“潘家口”，今已被水库淹没。
大致从无终县出发，往东北行，经卢龙塞而出，折向东偏南至白狼水（大凌河）上游，然后沿着白狼水河谷向东北方向行走，历平冈，登白狼堆，可至柳城，此为出塞卢龙道。
建安十二年（207），曹操伐蹋顿，军至无终，东道（走后世山海关出塞）水潦，不通车马，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行军。
最后还是无终田氏的田畴出面带路：“……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
田畴指出的这条年久失修的驿道就是卢龙道。
邵勋给的卢龙镇城位于高石水（今瀑河）入濡水（今滦河）处之南、黄洛水（今长河）入濡水处之北的山谷之中（今潘家口水库水底）。
这个地方可不怎么好，平地只在山谷之中。几条河流的河谷中也有零碎的平地，但加起来并不多，总体而言就是山区。
部众安置在这里，真的要以放牧为主、种地为辅了。
邵勋又看向段疾陆眷。
疾陆眷一咬牙，道：“三弟文鸯可居此城。”
邵勋同情地看了眼段文鸯，却见这厮一副受伤的表情。
哈哈，真是个直肠子。这几个兄弟平时关系就不咋地吧？
“汉松亭关、曹操所筑卢龙城皆废，须得重新筑城。”邵勋说道：“这样吧，秋收之后，幽州刘使君会征发人丁，为文鸯重筑卢龙城，安置部众。另赐绢两千匹，年支粮豆五万斛。”
段文鸯一听，大为感动，又拜倒于地，道：“谢明公赏赐。”
“你有多少部众？”
“万八千余。”
段疾陆眷暗叹了口气。
叹完，又收拾心情，继续看着邵勋。
邵勋却没再问他第三个镇将的人选，只在地图上指出其位置：“无终东南八十里，置玉田镇。”
这个地方其实也不太好。
后世的玉田县此时分属无终、徐无二县，没怎么开发，乃是无尽的沼泽荒地。要想改造为农田的话，需要花费大力气，不过拿来放牧却不错，至少比卢龙镇好。
段疾陆眷等了许久，却不见下文，顿时有些惊讶，更下意识有些不安。
果然，邵勋突然问道：“我属意段涉复辰为玉田镇将，如何？”
段疾陆眷嘴里发苦。
今天他没通知叔父段涉复辰、从弟段末波，只带了四个亲弟弟，本就存了私心，想一举拿下三镇将之位，奈何陈公非要给涉复辰一个镇将位置……
得罪人了啊！
邵勋看他那样子，心中冷笑，不给你上点眼药那还是我邵贼么？
“既无意见，就这么定了。”邵勋说道：“辽西郡公的封国，就侨治土垠县（今丰润东）吧。”
“遵命。”段疾陆眷沉默了一会，应道。
“还有一事。”邵勋站起身，拿起王氏的头颅看了看，道：“尔等既降，我却有些犹疑，须得为我办一件事，才能放心。”
“明公请下令。”事已至此，段疾陆眷只能拱了拱手，说道。
“明公请下令。”段匹磾、段文鸯齐声说道。
“去为我攻打乌桓苏恕延。”邵勋说道：“他若不降，便将其擒回。若愿降，带他来见我。”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
卢诜抵达常山后，正遇到大掠而回的拓跋鲜卑部众，于是上前交涉，最终于三月上旬抵达了代郡治所代县（今蔚县东北）。
到了这里，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刘琨的结拜兄弟、代郡公拓跋猗卢死了，而且还是被儿子拓跋六脩所杀。
再一打听，原来过去半年内，平城那边发生了很多事情。
简单来说，拓跋猗卢喜欢小儿子拓跋比延，于是废长立幼，废黜了长子拓跋六脩的母亲，并把这个大儿子打发了出去，镇守新平城（今山西应县西）。
拓跋六脩忍了，收拾行囊，带着部众迁徙到了新平。
六脩有匹骏马，号称日行五百里，珍爱异常。
拓跋猗卢将其夺走，送给了小儿子比延，六脩又忍了。
拓跋六脩入朝（盛乐），猗卢让他拜小儿子比延，六脩不从。
于是猗卢把自己的车辇借给比延，比延乘着此车出外“兜风”，六脩看见了，以为是父亲出巡，于是在路边顿首拜伏。
比延嘲笑了六脩，六脩发现自己被耍了，大怒离去，回新平生闷气。
拓跋猗卢一听六脩居然敢发脾气，立刻召他入京，六脩拒绝。
拓跋猗卢大怒，率军攻打新平，结果被六脩反杀。
猗卢的侄子拓跋普根听说了此事，立刻率军赶来，击败六脩，自立为代公。
因为时局动荡，拓跋代国内有人担心普根清算，惊惧不已。
刘琨之子刘遵在盛乐当质子。这也是个头脑灵活的，立刻联络了这些人，说服他们归晋。
于是乎，大队人马自雁门南下，浩浩荡荡投靠刘琨，计有晋人、乌桓三万家，还带走了马牛羊十万头，在三月初抵达了太原。
一下子得到了十五至二十万口胡汉军民，刘琨“兵势大振”！
卢诜听到这消息时，人都傻了。
还能这么玩？
拓跋猗卢好歹是一代豪杰，军事上屡战屡胜，怎么人老了以后这么昏庸？
他想了想，那个小儿子拓跋比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和他母亲应该把猗卢哄得团团转，最后搞出了废长立幼的把戏。
如果到此为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拓跋六脩是有大局观的，他忍了，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千不该万不该，别去羞辱他啊。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最后玩砸了吧？
至于拓跋普根这个人，他有所耳闻。
拓跋猗卢南下帮助刘琨时，普根经常担任一路统帅，算是国中颇有威望的宿将。他上位，其实大部分人是能够接受的，毕竟他是猗卢的亲侄子。
听到这些消息后，卢诜当即断绝了去盛乐的想法，离开代郡，一路狂奔，往北平方向而去。
他要将此事汇报给陈公，虽然未必有什么用，陈公多半也不会在此时攻打代郡。
三月十三日，卢诜抵达了无终县。
也是在这一天，段涉复辰匆匆赶至无终，慕容廆长子慕容翰抵达了辽西。
邵勋则准备启程回蓟城，做好收尾工作后回河南。

第七十六章 归去
卢诜带回的消息既让人震惊，同时又在情理之中。
拓跋代国还带有浓重的草原残留，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就谈一点，他们部落的人以父亲名字为姓，而不是母亲氏族为姓，不过大几十年罢了。
到了这会，高层以父亲的氏族为姓，中层则各自参半，一部分人以父亲氏族为姓，一部分人以父亲名字为姓。到了底层，以母亲氏族为姓的大把，十分常见。
这就是母系社会残留。
其婚姻方式有两种。
正常的是男女两人绕过父母“谈恋爱”，晋人对此不屑，称之为“私通”。如此相处半年或百日，觉得满意了，再遣媒人送马牛羊以为聘礼——不满意的话就算了，分手。
结婚后，丈夫住到妻子家里，见到妻子家人，不论尊卑，早上起来皆拜。
在妻家当仆役两年，期满之后，妻家准备一笔嫁妆，“厚遣其女”。但除了这笔嫁妆外，两年中攒下的其他财物不许带走，夫妻二人净身出户。
到自己家后，一切听妻子的，除了战斗之外——“从妇人计，至战斗时，乃自决之。”
女人甚至经常参与事前的战前谋划，处理内政事务等等。
这也是母系社会残留。
另外一种非正常的婚姻方式就是半途抢走别人的新娘，懂的都懂。
最近十来年，大量晋人投靠拓跋鲜卑，为其梳理内政，改革制度乃至移风易俗，但时日尚短，社会风气也不是短短十几年、几十年就能全方位改变的，故拓跋代国其实是一个以传统风气为主、华夏风气为辅，鲜卑、乌桓、匈奴、羯、汉等各民族混合的国家。
如果遇到一个思想开明的雄主，锐意改革，国势则会蒸蒸日上。
拓跋猗卢不算差，中上水平，在他的带领下，拓跋代国国力每一年都在增强。但在步入人生暮年的时候，他昏庸了，于是出了这个乱子。
乱子主要局限在盛乐和新平，其他地区大体稳定，部落贵人、郡县官员们在等待着决出一个新主，如此而已，除非你和新主有仇，被迫跑路。
所以，邵勋先让卢诜平复了下心情，然后问道：“代郡可有异动？”
卢诜想了想，道：“一应如常。”
“这就对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不过一次中枢政变，抢班夺权罢了。普根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了。”
卢诜有些遗憾。
“不过，刘琨得罪了拓跋氏，后面的日子难过了。”邵勋又道。
刘琨之子刘遵明面上当质子，其实人家对他很不错，管理非常宽松。刘遵在盛乐随意游玩，驰马打猎，结交朋友，没人阻止他。
但关键时刻，他亲自下场串联，然后带着三万家胡汉军民南下并州，这不是背刺朋友么？即便人家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不追究，但人已经得罪了，以后指望拓跋鲜卑南下救援却是千难万难——即便人家肯来，代价也不是以往的“友情价”了。
“不过，试一试也没坏处。”邵勋说道：“子立可为广宁太守，招抚代人。”
“遵命。”卢诜应道。
广宁郡很穷，人也不多，且绝大部分百姓是胡人，到那里去当太守肯定不太舒服。但容易出成绩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处理完这件事后，邵勋又让人带着一批礼物东行，前往辽西，面见慕容翰。
主要目的是表达一同出兵的谢意，同时告诉他段部已经解决了，不劳相攻。
你占据的辽西郡我认了，从今往后，双方各守疆界，相安无事即可。
慕容翰在开战这件事上是做不了主的，毕竟事情太大，肯定得慕容廆拿主意。
慕容廆相对清醒理智一些，希望他不要轻举妄动，邵勋实在不想再在幽州浪费时间了。
******
卢诜离开之时，看到一妇人被前呼后拥着，所过之处，高鼻深目的羯人尽皆拜伏，头都低到了泥土里。
这帮羯胡！他暗笑一声。
中原世家的奴仆都不会这么卑微，真是个野蛮的奴隶部落。
“你两族互相争斗，已死一人。若斗不解，则损伤益多。今予死家马牛四十九头及送葬器物，可能平？”妇人拿着马鞭，神情严肃地问道。
“愿平。”两个氏族的首领拜伏于地，大声道。
刘野那挥了挥手，又让另一人上前，道：“盗取军中同袍财物，可知罪？”
“知罪。”
“盗官物一，备五，私则备十。你盗人两块肉脯，当偿二十块，可有异议？”
“没有。”
卢诜看了一会，忧虑顿生。
这个刘野那，听闻在陈公面前十分乖顺，小意服侍，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样的人。
牝鸡司晨，让卢诜很看不惯，甚至有点恶心，胡人怎么这样？
正思虑间，不远处传来一阵惨叫。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名羯人被绑缚丢弃于地，几名骑士轮番上前，用马蹄踩踏他的脚踝。方才那些惨叫，应该是脚踝被踩断乃至踩烂发出的。
这又是犯了什么罪？
他听说过这种部落刑罚，曰“轧刑”。匈奴时就有了，“辗转轹其骨节”，是对犯了罪或军法，但又罪不至死的人施展的刑罚。
由轧吏监刑，有时候不用马，而是用车轮。
轧吏自行决定碾轧的肢体部位、碾轧次数、车载重量等等，十分残酷。
这个女人！
部落首领一般兼任军事统帅、评事裁判官，按照他们的法律宣判。按理来说没什么，法就是法，你要是觉得残酷，废除这些肉刑即可，但人家做出的裁断都是有法可依的，或许也司空见惯了，不以为意。
但一个女人亲口对男人宣判轧刑，卢诜还是有些不舒服。
卢诜走的时候，段涉复辰正好奉命进帐。
看到有人施展轧刑，他停留了一会。
不过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羯人骑兵身上。
去年有河北士人前往辽西投靠慕容廆，路过时交谈了一番。那人轻蔑地说邵贼靠女人成事，他本还不信，今日看到，却信了几分。
那位是石勒的刘夫人吧？果是大美人一个，可惜了。
心中不屑的同时，又有点羡慕邵贼，他怎么那么能哄女人？一个就骗来了几千兵，如果同时哄十个女人，岂不是几万兵？
段涉复辰暗道回去就把女儿嫁人，免得被邵贼惦记，把家产掏空。
绝不能让邵贼靠近自家女眷！
悻悻离开之后，段涉复辰很快进了大帐，恭敬行礼。
“涉复辰，去年南下章武时，你没怎么卖力，何也？”邵勋正与张宾谈事，见到段涉复辰进来，问道。
“明公乃天下雄主，不敢造次。”段涉复辰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前几日为何不来啊？”
提起此事，涉复辰就非常恼火，咬牙切齿道：“歹侄疾陆眷私心作祟，忘恩负义，哄骗我在牧地整兵，自己却带着四兄弟亲来谒见明公。我也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故匆匆前来。”
邵勋大笑。
张宾在一旁说道：“涉复辰，辽西公欲为三弟段叔军求得玉田镇将之职。然陈公知你恭顺，未曾应允。此乃再造之恩，可不要忘记了。”
段涉复辰再拜，哽咽道：“大恩大德，不敢或忘。”
邵勋让他起来，又问道：“段末波呢？你没知会他一声？”
“段末波已在路上。”涉复辰答道。
知会当然知会了，但却是自己出发后再知会的，总之让他慢一拍。
如今得知事实真相后，似乎多此一举。但这个世道，不谨慎一点行吗？
段末波惨了，他没有名分，没有官职，只能当个地方土豪，甚至将来可能会被幽州将官驱逐。当然，在那之前，段末波的部众很可能已经被他、段疾陆眷诸兄弟给瓜分了。
“我不会在幽州久留。离去之后，若有人攻打北平、幽州，尔等须尊奉都督游统之军令，出兵力战。平日里，可自种自收，没人会管你们。年底之前，我会设都督、校尉管制诸军镇，届时自会有人前来与尔等商谈。”邵勋说道：“勿要生事。只有背靠我，你们才能活下去。慕容翰就在辽西，他恨不得现在就吞并你们的部众。好好想想，败于慕容之手后，你们可能活？”
“遵命。”段涉复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了。
或许有些人存着邵勋一走，他们就可继续称王称霸的心思，但段涉复辰没那么傻。
只要慕容氏、宇文氏还在，他们就真的离不开大晋朝的庇护。
况且，部落仇杀那么剧烈，贵人们年老之时，父子兄弟相残的事情多不胜数。
陈公许他们世袭镇将，难道不是天大的富贵？
段涉复辰都不敢保证他死后，儿子一定能够接掌部众。
现在朝廷帮他和他的子孙们稳固地位，大家的利益其实是高度一致的，他没有理由造反。除非哪天陈公不再允许他们家世袭玉田镇将之职了，那时候才有必要奋起一搏。
“征发你的兵众，去打苏恕延吧。快一点，我不会等太久。”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段涉复辰行礼告退。
邵勋静静思考了会，又唤来新近出任龙骧将军幕府户曹掾的刘郢，道：“你去见一下段末波，直言相告，可率部众随我南下，其弟段牙可任北平郡都尉。若不愿，我就把他的人丁牛羊分给疾陆眷兄弟。”
“遵命。”刘郢立刻离帐而去。
“终于料理得差不多了。”邵勋喟叹道。
“明公该回洛阳了，尽快完成仪典。”张宾劝道：“此乃大事，天下所望。”
“嗯。”邵勋站起身，走出了帐篷，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伸出手。
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于皮套之上。
外间诸胡见了，拜伏于地。
刘野那已经裁决完了部落的斗讼，脸上犹带着威严的表情，见到邵勋之后，神情一变，立刻走了过来，挽住他的臂膀，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单于了。”
邵勋笑了笑，已经不是匈奴用骨箭的时代了，后汉以来的胡人大雷，已经到了无法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有时候挺讨厌骑兵技术、战术发展的。
秦汉时期，没有实战用的马镫和高身马鞍，大多数匈奴人直接骑在马背上，或者在马背上覆盖一条毡毯。
上山下坡时需要不断变换前倾后仰姿势，保持平衡，行进时靠双腿夹紧马腹，其实做不了太复杂的动作。
西汉骑兵甚至经常下马地斗，因为他们骑术远远不如孩童时期就练习骑羊的匈奴人，干脆下马结阵。
西汉时期的骑兵，战斗力其实很差。
但到了西汉末、东汉初，原始的鞍垫变成了高桥马鞍，骑兵可以有效借用部分腰腹力量了，战斗力有所增加，吴汉的突骑夹枪冲锋，可谓一次战术革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到了这会，双马镫以及前高后低的马鞍慢慢普及开来，骑兵已经可以完全借用腰腹、双腿的力量，战斗力又一次突飞猛进。
再加上胡人冶铁技术的进步以及中原大乱所造成的技术外溢，人家拿具装甲骑直冲你，和西汉时胡人那副穷酸样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靠装备欺负胡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必须寻找新的出路……
北朝以及唐代的做法，也是无奈中的无奈：外交与军事并存，直接干涉草原政治，让其内部无法统一，又打又拉，分化瓦解，化胡为己用，慢慢同化。
但这种方法非常吃操作，也无法长久。不过世事便是如此，没有长治久安之法，能考虑接下来二三十年的政治家都非常出色了，况百年乎？
“随我回洛阳吧。”邵勋拉着刘野那的手，轻声说道。
刘野那其实不是太情愿。
在幽州，她可以独霸邵勋，每晚都可以依偎在他怀里。
回了洛阳，却不知多久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而且中原规矩重，她怕自己适应不了。
“走吧。”邵勋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那才是我的根本。没有河南，我拿不了河北，更无法令鲜卑等部拜服。”
“好。”刘野那怏怏不乐道。
说完，又仰起头看着邵勋，道：“郎君，我……我可能怀孕了。”

第七十七章 事了拂衣去
大军回返蓟城之时，已是三月底。
段末波带着他的家底，总计约三千落、两万口人抵达了蓟城东南的高粱河一带，于此休整。
他没在此多做休整，随后便拣选了两千骑，与段部其他首领的部队汇合，直插上谷、广宁一带，追剿苏恕延。
鲜卑骑兵总共万人，以段匹磾为帅，段文鸯副之。在北平、燕国补给完物资，将战马养得膘肥体壮之后，便大举出动了。
草原部落之间很少有反复拉锯的，一般是短促、激烈的战斗，胜负立分。尤其是春天这个时节，双方都耽搁不起。
邵勋耐心地在蓟城等待着，并查漏补缺，看看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务。
聚集在这里的幕僚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大部分是河北人。
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能力并没有多强，但就像后世很多公司喜欢录用自带资源的员工一样，邵勋宁愿白养着他们，也要把这些水平参差不齐的人给用起来。
你用了，地方豪族安心，可以分润好处，于是打定主意支持你，无论你干什么事。
“衣服车乘，宫室器用已装车发往邺城。”车骑从事中郎柳安之轻声禀报道：“浚仪那边已经开始营造宫室了，要不要发送过去？”
“庾元规已经开始动工了？”邵勋说道：“动作挺快嘛。”
“去岁俘获的敌兵计两万众，连同其家人，悉数发放浚仪。元规也是不想白养着他们，故先营造宫室。”柳安之回道。
他提及的俘虏其实水分很大，也挺冤的。很多人是被石勒、刘曜临时征发的，最多的才当了几天兵，结果被俘虏了。
按照正常情况，这些人放就放了。比如前年攻邺城，俘虏的石勒兵士基本都放散归家了，但今年的却没有，而是连同其家人，一体发往浚仪，营造宫室、城池。
“运过去吧。王浚果然早有称帝之心，诸般车服、器物都准备得差不多，毁了怪可惜的……”邵勋厚着脸皮说道。
“遵命。”
柳安之走后，二月份上任的燕国内史毛邦入见。
“今春有旱，乃上天示警，宜宥刑徒。”毛邦说道。
“善。”邵勋点头应允：“燕国诸县，当罢浮费。猪羊也不要往府里送了，最后十天半个月，吃点蔬食吧。”
“遵命。”
“怎么样？燕国内史能不能胜任？”邵勋看着他带了多年的学生，问道。
毛邦原是车骑幕府从事中郎，现已卸任，出任燕国内史，管辖此十县之地。
“若无元卿公，很难胜任。”毛邦答道。
邵勋有些吃惊。
他惊讶的不是毛邦说他干不好燕国内史这个官，因为这是必然的。你一个泥腿子军户出身的文官，凭什么在豪强遍地的燕国如鱼得水？人家都不需要公然对抗，暗地里使点小绊子，就能让你焦头烂额。
他惊讶的是毛邦如此老实，承认他是靠着刘翰的支持，为他引荐了不少人，这才干下去的。
“听闻刘元卿指点了你不少学问？”邵勋问道。
毛邦一惊，道：“只是学问上有点疑惑，故求教之。邵师，我……”
“哈。术业有专攻，邵师的学问多在兵事上。你有好学之心，不是什么坏事。勿忧。只是，需要把握好度。”邵勋宽慰道。
“谨遵邵师之言。”
邵勋挥了挥手，让毛邦退下。
片刻之后，已经内定大将军府记室督的阳裕禀报：“农事所切，务在耕牛。今春动乱，诸胡艰食，有意售卖牛犊，正合买来规训，以济农耕。”
“士伦有心了，我都没想到这事。”邵勋赞许道：“今日便下令诸郡市买牛犊，加以规训。其价或可以蓟城仓粟充。”
“仓内尚有六十万斛粮豆。”
“够了。”邵勋闻言道：“士伦果是干事之才，先在记室督上做个几年，熟悉下幕府事务，今后仍有大用。”
“谢明公栽培。”
阳裕走后，二月走马上任的范阳内史裴宪——范阳王就是那个仍在广成泽当富家翁的司马黎——过来禀报：“王浚贪暴，范阳八县百姓甚是艰贫，悬欠甚多。去岁搬运军粮，今又修建城塞，役使极苦，又妨农亩，故请免其积欠。”
邵勋看了下裴宪。
王浚倒台后，枣嵩、朱硕进奉了许多资财，犹为富家翁。但荀绰、裴宪二人家无余财，唯书而已，非常清廉。
该怎么评价裴宪呢？
从军事角度来说，他就是个垃圾。丢下大军逃跑，害了不知道多少人，一度气得邵勋直骂娘，恨不得手刃此贼。
但裴宪不愿投靠司马睿政权，四处奔窜，态度坚决。而且为官清廉，虽然治理地方的能力不怎么样。
人是复杂的，邵勋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此人。
简而言之，当将领一坨屎，当地方官也没什么建树，但道德水平很高，属于有德无能之辈。
邵勋本不想用他当范阳内史，但卢志极力推荐，于是便从善如流。
今日裴宪请蠲免积欠钱粮，其实也是受范阳豪族所托，邵勋对此一清二楚。
“准君所请。”他说道：“君为范阳内史，固然爱惜民力，然有些事不得不做。卢龙、御夷二镇城甚为紧要，人丁务必征发到位，不得有误。”
“遵命。”裴宪拱了拱手，应道。
裴宪走后，荀绰、刘翰、游统等人相继而来，一一禀报州内事务。
就这样忙了好些天，直到四月中旬，北边传来捷报：段部鲜卑兵分三路，大破乌桓，斩首三千余级，苏恕延率其二子请降。
只隔了一天，刘郢返回蓟城，报慕容廆赠马百匹，愿修盟好。
至此，邵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幽州其实还有不少事。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再停留个一年，稳一稳局面。但他等不了了，将士们出征日久，也等不了了——出征两年，孩子一岁了，这种狗血事情未必不会发生。
四月十七日，邵勋给苏恕延的两个儿子赐名：苏忠义、苏忠顺。
以苏忠义为怀荒镇将，有众一万六千余。
以苏忠顺为北口镇将，有众一万二千——北口，后世古北口，位于密云区东北。
苏恕延自领家眷、仆婢、亲信、护军计五千余口人随邵勋南下。
一起南下的，还有以支祐等人为主的羯人四千余落、两万五千口人，其中甚至包括从代郡偷跑过来的小氏族、小部落——拓跋动乱，很多人害怕被清算，于是用脚投票，招抚仍在继续。
于是又从这两万五千人中分出万五千人，移驻无终、徐无之间，筑静塞军城，以支祐为静塞镇将。
幽州的一锅夹生饭，终于吃了个七七八八。
但这不是终结，只是个开始罢了。在不远的未来，幽州估计还有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是时候考虑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镇守此地了。
人选得细细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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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之前，还有最后一件大事要办！
邵勋着人清点了一下王浚的遗产，结果亮瞎了眼。
他沉默了。
一个州的财富，可以到河南换多少粮食啊，甚至可以把浚仪城修建得更好一些，毕竟这将是晋帝禅位以前他居住、办公的场所。
邵勋艰难地把目光从金光闪闪的财货上收回，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我答应别人的事情，便不会反悔。这些钱——”
崔氏亦在此间，刚刚沐浴完毕，似乎有些娇弱无力，只听“啊”地一声惊叫，不慎摔倒在了邵勋的怀中。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起身，却忙中出错，踩着了裙摆，又摔倒了下来，还露出了光滑的双肩，胸口衣裳也歪了，奈白的雪子露出大半，颤颤巍巍。
崔氏羞不可抑，捂住了脸，似乎就要哭出来了。
小绿茶，艹！
邵勋暗骂一声，也不客气，粗糙的大手覆盖于上，肆意搓揉起来。
“别，明公。别这样。”崔氏流下了眼泪，哽咽道：“求你了，我要嫁人的。”
一边哭，一边挣扎。挣扎了几下，衣服掉落得更多，姿态更诱人了。
马勒戈壁！小绿茶挺会玩！
邵勋直接将她抱起，剥成小白羊一般，放到王浚的床榻上。
“明公，我真的要嫁人了……”崔氏还在挣扎，洁白如玉的双腿踢来踢去。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难耐的嗯声，崔氏突然伸直了脚背，脚趾用力弯曲着，微微颤抖。
悠长的吐气声响起后，崔氏的双腿微微放松，悄悄盘到了邵勋的腰背上。
……
许久之后，崔氏依偎在邵勋怀里，眼睛都哭肿了。
邵勋不得不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崔氏肯定有表演的成分，但——她还是第一次。
对此，邵勋很是惊讶。
玩了那么多女人，处女人妻还是第一个。
“我嫁不了人了。”崔氏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地看着邵勋。
“以后跟着我吧，入我府当个夫人。”邵勋说道：“你回了清河，叔伯兄弟觊觎你的钱财，未必是好事。”
崔氏搂紧了他，泣道：“事已至此，我要钱何用。”
邵勋略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先帮你保管。”
崔氏脸埋在他怀里，轻声道：“郎君乃天下英雄，有大事要做。些许钱财，若能毗赞大业，尽管拿去用，只要——只要记得妾的好就行了。”
“当然不会忘记。”邵勋拍了拍崔氏雪白的美肉，说道。
崔氏脸又红了，眼底有些窃喜。
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邵勋就悄然起身，在院中锻炼了一会后，草草冲洗了一下，然后钻进还在呼呼大睡的刘野那的被窝里，抱紧她睡了个回笼觉。
四月二十日，大军南行，于五月上旬抵达邺城。
他没有在此停留，接上女人孩子后，直趋枋头，于五月中渡河抵达浚仪。
兖州大小官员悉数到场，恭迎州牧。
一番应酬之后，邵勋临时入住刚刚修建了几间殿室的梁宫。
梁宫内有人在等他。
此人穿着纯青色蚕衣，凤目含煞，视线掠过刘野那之后，落在崔氏身上，顿觉厌恶，一时间委屈上来，肺都要气炸了。
因为有外人在场，邵勋无奈拜倒在她脚下。

第七十八章 汴梁
羊献容静静地看着邵勋，本来想让他多跪会的，可一见到他风尘仆仆的面容，顿时有些心软，便让他起来了。
同时暗暗恼恨，这混蛋就没对她好过几次，偏偏到现在还记得当年惊慌绝望的时候，他在门外披甲值守一夜的情景。
她还记得，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广成宫时，他半夜前来，顶着寒风为她准备爆竹的事情。
她更记得邵勋给她写的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就这样生着气，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有时候，这个人也没那么混蛋。
邵勋起身之后，挥手让亲兵、僚佐们退下。
“此处曰‘芳洲亭’，计有亭台楼阁二十余，碧波荡漾，花团锦簇，乃难得的水景宫殿。”邵勋走近了几步，说道。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来此？”羊献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于是板着脸问道。
心中又有些酸楚，明明之前很生气的，现在却没那么气了。
邵勋又上前两步，想抱住羊献容。
羊献容一闪身，坐了下来，冷冷看着他。
“可是来学习书法的？”邵勋问道。
作为车骑幕府右司马，羊忱提前半个月来了浚仪，羊献容跟着过来学习书法，很合理的吧？反正现在没人管她了，天子也不待见她。
“曹嶷想当青州牧、骠骑将军。”羊献容说道。
“原来真是正事。”邵勋笑道。
羊献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朝廷和族里都派了人去广固。曹嶷一年多前就料理完了青州，地位稳固无比，身边围绕着一群天师道徒，也不怕有人害他，故索要青州牧、骠骑将军之职。这会还在谈，我打探到消息后，就过来等你了。”
“有什么好谈的？胃口太大，不谈了。”邵勋坐到了羊献容身旁，伸手环住她的腰。
羊献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邵勋皮糙肉厚，压根不在乎，脸上笑嘻嘻的。
羊献容又顶了两下，见没效果后，便懒得动了。
“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不久留了。”羊献容冷静地说道，说完，便要起身。
邵勋一把将她抱入怀中，看着她。
羊献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邵勋突然想到，认识羊皇后好多年了，很少见到她哭泣。
这个女人的性子是有点要强的，但内心又很脆弱。
虽说嫉妒心很强，但比起她为自己做的一桩桩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道：“别走了，就在芳洲亭住下吧。”
“你——”羊献容有些惊讶。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邵勋说道：“我在其他事情上忍让了那么多，给了士人豪族不知道多少好处，若还不能任性一下，真当我没脾气呢？”
羊献容脸上的冷意消融了一些，目光也柔和了起来。
“泰山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羊献容的身体软了下来，手轻轻伸起，抚摸着邵勋的脸庞。
“没有。”
羊献容一怔，又道：“没有就好。族里有些人可能想嫁羊氏女予你。”
“嫁？”邵勋笑了笑，道：“当年形势微妙的时候，怎么不嫁女？”
这些世家大族最是敏感不过。
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变得保守起来，喜欢观望形势。
说难听点，当年庾家可能都动摇过，也就庾文君坚决要嫁给他，庾氏族人确实也陷得太深，于是同意了。
颍川士族这一票，博对了。
所以他们现在趾高气扬，对豫州其他地方的士族都不是很热情，更别说兖州士人了。
现在邵勋已经是车骑将军，过阵子就要进位大将军、梁公，一个个都上赶着投资。
这些世家大族，就像后世的银行一样，喜欢把钱借给不缺钱的人，真正需要钱的创业者，却无处融资，或者即便筹到钱了，代价也很高。
“我只要每天看到你就行了。”邵勋看着羊献容的眼睛，说道：“你就是我想要的羊氏女啊。”
羊献容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片刻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把崔氏送人。此女心思颇重，矫揉造作，我不喜欢。”
邵勋无语，羊羊怎么总要求他把身边的女人遣散掉。
“你以后见不到她的。”邵勋说道。
羊献容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没说什么，默认了。
这就是身份地位的变化。如果是十年前，没这么容易收场，毕竟崔氏没孩子，给一笔遣散费，让她离府嫁人不难。
“你还是晋臣么？”羊献容又问道。
“是。”邵勋不明所以。
“我是君，你是臣，你还听君命么？”
“听。”
“我命令你，吻我……”
******
“明公，船只、车马已准备好了。”院落拱门外，杨勤轻声说道。
邵勋穿好了衣物，腿有些沉重，道：“走吧，奉惠皇后出巡。”
羊献容褪去了青色蚕衣，换上了一套宫装礼服。
服侍她的宫人、内侍们目不斜视，簇拥着她出了小院。
今年年初的时候，邵勋上奏，将荥阳郡开封县划归陈留。
按照计划，于浚仪县城以南、战国大梁故城附近筑一新城，名字都想好了：汴梁。
浚仪、开封二县附郭，浚仪管东界，开封管西界。
汴梁城尚未开始动工修建，而今所营建者，乃梁宫。
梁宫从去年就开始筹建了，到这会也只是开了个头，于沙海之中修建了芳洲亭一个独立建筑群。
沙海是地名，位于规划中的汴梁城西北部。
《战国策》云：“颜率说曰‘大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于沙海之上，为日久矣。’”
战国时魏国君臣经常在沙海集议大事，非常有名。
沙海不是沙漠，而是黄河、汴水等河流泛滥后形成的沼泽，最初因泛滥后遗留的大量泥沙而得名。
芳洲亭就在其东南缘一块地势较高的沙洲上。
隋文帝时，引汴水注入沙海，又清淤拓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以习练舟师伐陈。
此湖到唐代大面积干涸，明初仍有残留，随着弘治年间黄河改道，彻底消失不见。
邵勋等人就上了一艘船。
此时春暖花开，清风徐徐，站在船头时，感觉分外清爽。
“将来若有余裕，我便遣人清淤，引河水、汴水注之，操练舟师，征讨不从。”邵勋看着荡漾的碧波，说道。
“还不如去逢泽习练。”羊献容走出船舱，与邵勋并肩而立。
逢泽在汴梁以南，一直延伸到尉氏县，长六七十里。
这个巨大的沼泽湖泊以秦孝公称霸，使公子少官帅师会诸侯朝天子而闻名。
汴梁东南还有一个沼泽湖泊区域，即牧泽，方圆十五里，牧泽边上有梁孝王吹台。
简而言之，汴梁城西北、东南、南方都有大片的湖泊沼泽，有的还特别大，如逢泽就南北贯穿了三个县。
诸条河流也从附近经过。包括至关重要的运河。
这些沼泽湖泊的存在，起到了调节水量的作用，使得运河通航条件大大改善。
汴梁这种城市，其实无需你定都于此，它都会发展起来。
社会越发达，商业越繁荣，汴梁发展得就越快。
唐中期以后，汴梁已经取代洛阳成为关东第一大都会，这是社会发展的选择，无关其他。
邵勋其实还不太想定都汴梁，这只是“梁公国”的都城，而不是“梁帝国”的都城。
但他不介意好好营建一番汴梁，就像曹操重新修建邺城一样。
把汴梁打造好了，基础设施完善了，对将来的经济发展有好处。
况且，作为他的“龙兴之地”，汴梁也可以作为陪都嘛。
天子时不时到这里住上一年半载，就近督促漕运、商业，将洛阳以东的荥阳、陈留等地发展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处，为洛阳源源不断地提供资粮乃至人才。
“那边是什么？”羊献容看着又一处沙洲，问道。
“那是黄女宫。”邵勋答道：“芳洲亭、黄女宫可与梁宫主体联在一起，外筑城墙，墙上置水门。”
说完，又低声道：“以后此宫留给你住。”
羊献容眼睛一亮，不由地仔细看了起来。
黄女宫所在的沙洲上已经有人在搬运材料、夯实地基了。
周围的景色确实漂亮。
有密林遮护，起风之时，松涛阵阵。
碧波万顷的湖面上，鸟鸥云集，展翅高飞。
大大小小的沙洲、草地之中，已经有不知道哪来的牧人在放牧了。骏马在溪流中肆意撒欢，溅起大蓬水花。
“黄女宫中会修一高台。”邵勋说道：“我想与长秋你相拥而坐，迎接朝阳，观览人世间的美丽。最后沐浴夕阳，携手共赴幽壤。”
说完，又压低声音道：“下辈子我还要找你。”
羊献容定在了那里。许久之后，嗯了一声，道：“下辈子早点找到我。”
船只继续前行，很快抵达了岸边。
远处的汴水之上，一艘又一艘的船只满载货物，缓缓前行。
汴梁城的修建，对梁国乃至河南大地的发展，起到了枢纽作用。
船只很快消失在了地平线上，继续往仓垣以西驶去。
这是从陈郡发来的新粮，用于安置新设的仓垣（位于汴梁北）龙骧府一千二百府兵及其家人。
而在汴梁东南十余里外，还有吹台龙骧府一千二百府兵。
这两千四百人多为关西兵，前年在涉县与贼人激战，去年又守了一年，今年集体转为府兵。部曲则是收拢的河北流民。
汴梁周边当然不止这两个龙骧府，事实上这只是开始罢了。
十郡梁国，是他邵某人的梁国，自然要好生经营。

第七十九章 巡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在外奔忙的人可真不少。
尤其是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士人老爷们，最近遭了老罪了，一直在外奔波。
五月十九日，以考城幕府长史潘滔、司马裴邵为首的一群人抵达汴梁以北的仓垣，面见邵勋。
邵勋正在巡视府兵的安置地。
仓垣筑有城池，还不小，相传是仓颉所居之地。
一千二百府兵已经到位，以三百人为一防，共四防，仓垣城为龙骧府驻地。
因为来得比较晚，误了今年的农时，这群人在接手土地之后，也不急了，好好拾掇了一番，将撂荒足有两年的熟地重新清理，下个月再种一季短生长期的杂粮，有点收成就行。
邵勋在一座农家小院内接见了潘滔等人。
因为刚下过雨，地面比较泥泞，还有不少鸡屎鸭粪，臭烘烘的。但一群宽袍大袖的士人踩着木屐，乱哄哄地涌了过来。
见邵勋坐在鸡窝前，逗着一只大黄狗，潘滔肃然起敬，赞道：“身处污秽而泰然自若，此谓君子之性。”
扯几把蛋！邵勋心中暗暗吐槽，我只是觉得这里凉快罢了，毕竟头顶有棵大树。
“阳仲，我知你来意。”邵勋笑道：“放心，兖州牧会开府的，暂治考城，稍后移治汴梁。不过——”
亲兵们端来了几张胡床、坐榻，潘滔、裴邵、何遂、王㑺、裴邈等老资格的僚佐坐了下来，其他人站在院中，默默聆听。
“兖州牧幕府不会太大，故有些人或入大将军府，或入梁国，总之都有职差。”邵勋说道：“诸位为东海王殚精竭虑多年，我都看在眼里，不会忘了的，今后还有享用不尽的富贵，勿忧。”
众人一听，稍稍松了口气。
镇军大将军幕府被罢散后，有些人走了，但大部分人留了下来，就是为了继续跟随陈公，保有富贵。
今日得到亲口应允，顿觉没白等。
邵勋也有些感慨。
他为鲁阳县侯的时候，官位都塞不满。
士人或不看好他的前途，或鄙视他的出身，或灰心失望不愿出仕，总之没几个人愿意帮他。
到了现在，他居然为幕僚太多而烦恼，要玩分流下岗了。
回想过往，真是恍如一梦。
“兖州诸郡国，一切照旧。”邵勋又道：“今年只有三件事。其一乃府兵及其部曲安置，其二继续力推两年三熟制，其三为汴梁营建。做好这三件事，尔等便有功，我亦不吝爵赏。”
“遵命。”潘滔等人齐声应道。
“阳仲。”邵勋看向潘滔，温言道：“卿当年为我出谋划策，以有今日。今年兖州幕府且为我好生打理，明年来汴梁帮我，御史大夫之职虚位以待。”
潘滔心下狂喜，立刻回道：“谢明公。”
御史大夫相当于司空，乃三公之一。
但司空大部分时候是虚职，如果不录尚书事，权力其实不大。
昔年曹操的魏国、今日陈公的梁国皆设御史大夫，就不仅仅是三公的事了，而是正儿八经地重组监察系统，权力非常之大。
如果相国之位空缺的话，一般而言御史大夫递补是最顺理成章的。
陈公没有让裴康、王衍、卢志等人出任梁国官员，宁可把他们塞进朝堂或大将军府，便可窥得其内心想法——梁国他的封国，不愿意与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范阳卢氏等老牌士族扯上关系。
入梁国者，不是姻亲就是旧人，又或者是新提拔、存有知遇之恩的新人。
不过，邵勋很快告诉他想错了——
“清河崔遇为你佐贰之官，任御史中丞，六七月间就将来汴梁。”邵勋又道。
崔遇出身清河东武城崔氏，乃王浚夫人崔氏的从兄——平州刺史崔毖则为崔氏的亲兄。
听到邵勋这么说，潘滔立刻拱手应是。
他知道，陈公这是在拉拢冀州冠族了，以梁国职官为跳板，将来直接过渡成朝官，确实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比起大将军府、龙骧将军府、沔北都督府，梁国的地域色彩或许不会太浓，毕竟这是个横跨大河南北的封国，拥有大梁、邺两座名城。
随后众人又谈起了今年的春播事宜，以及地方上的民情。
邵勋让他们秋收完毕后，在诸郡催播越冬小麦，确保明年五月时有粮食收获，九月间再收一季杂粮，尽可能增加粮食储备。
另外，随他南下的诸部胡人超过三万五千口，亦需调拨粮草接济。
入冬之后，趁着今年不打仗，把黄河大堤修缮一下。
总之一堆事，都是战争时期无暇顾及的积欠事务，抓紧时间料理了。
******
巡视完仓垣后，邵勋又来到了汴梁以南的逢泽。
逢泽自北向南，纵贯浚仪、开封（原荥阳开封）、尉氏三县，水域辽阔，景色壮美。
五月二十三日，邵勋乘船航行于逢泽之上，一边巡视，一边带着家人游玩。
裴妃也来了，带着儿子。
她先后为邵勋生下两个孩子。
大儿子邵勖（小名念柳）今年五岁了。
二儿子二月初出生，还不到四个月，留在考城，由乳娘照看。
在看到满船的莺莺燕燕时，裴灵雁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邵勋。
想当年，邵勋玩女人还向裴妃汇报、销账呢，现在翅膀硬了，一堆妖艳贱货往他身边凑。幸好他被身边这群女人给养刁了胃口，寻常女人压根入不了他的法眼。
若像世家大族子弟动辄数十、数百姬妾、暴发户军头动辄数千、上万美人，那就太离谱了。
邵勋拉了拉裴灵雁的手。
裴灵雁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未把手抽出。
邵勋笑了笑，花奴就是好，有时候给他亦姐亦母的感觉。每次都是先责备，再无奈，最后宠溺。
刘野那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与乐岚姬等人站在一边小声交谈着，偶尔把目光落在裴妃身上，又很快移开。
只有王景风完全没感受到船上不同寻常的气氛，看完被金雕吓得扑飞而起的水鸟后，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邵勋身旁，挽着他的手臂，道：“郎君你又不对我好了，去抓几条鱼好不好？”
邵勋：“……”
“我都为你生儿子了。”王景风摇晃着他的手臂，道：“生孩子好痛的，你要对我好。”
邵勋：“……”
他后悔了。
早知道睡惠风了，不睡大傻妞景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景风真带劲啊。
冲锋之时，地动山摇，雄伟奇峻的山峰摇晃出一圈圈地震波。
这么绝顶赞的身材，再加上难有人媲美的容颜，傻一点也认了。
王景风摇晃了一会，眼角余光看到裴妃看着她，嘻嘻一笑，不摇了，起身行了一礼。
裴妃上前，一把挽住王景风，说说笑笑看风景去了。
邵勋耳边终于清静了。
羊献容走了过来，莫名其妙地掐了他一下。
邵勋隐隐知道原因，于是搂着她坐下，说了几句好话，让羊献容又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裴妃瞟了他一眼。
邵勋惫懒地一笑。
羊献容那心眼子，今天能不当众发脾气已经是给面子了，哄一哄就行。
至于裴妃，她一贯包容邵勋，哪怕真的不高兴，也不会当着别人面给脸色，更不会在他烦闷的时候胡闹。
唉，男人不容易啊。
我他妈招惹那么多女人干嘛，累！
逢泽东岸有不少牧人在忙活。见到船只驶过时，纷纷拜伏于地。
邵勋眼尖，那是刘野那的部众，计万余口。
他们惊叹于逢泽附近的水草丰美，原本不太情愿南下的，现在一个个直呼幸好来了。
西岸则是段末波的部众，有两万人。
他们同样发现河南的草场质量远超幽州乃至塞外，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
“这些胡人不管了？”羊献容心情好了以后，能够正常思考了，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我的地那么好拿的？”邵勋哂笑道：“洛阳中军这次损失惨重，好在幽州突骑督建制还算完整。过些时日，我便在诸部中挑选五百精锐及合适的战马，编入幽州突骑督，将具装甲骑扩充至千人。落雁军也在组建，会选一些精于骑射之辈，员额未定，不过不会少于两千人。”
洛阳中军确实损失有点惨重，一部分是攻城损失，一部分是叛乱被镇压导致的损失。
新安之战已经结束，在付出了一万五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终于将其攻克。
洛阳中军本有两万五千人上下，经此一战，损失泰半，只剩万把人。
打到今年二月中，王弥率万余步骑自白超城东出，洛阳中军差点坚持不下去，全军崩溃。好在府兵拼死救援，以少敌多，堪堪稳住了阵脚。
最后王弥将新安城残存的千余军士救走，弃守此城。
战事结束后，禁军将士差点哭了。
四月，太尉王衍下令河南、荥阳、弘农、上洛四郡豪族选送丁壮万人至洛阳，整补禁军，将兵力恢复至两万人。
现在的禁军，基本已经姓邵了。
不可靠或疑似不可靠的将校，不是死在新安城下，就是在叛乱中被清洗，剩下的基本都是“邵家班”，禁军已经可以称为“邵家军”。
“你到底想让这些胡人做什么？”羊献容又问道。
“如果我说——”邵勋沉吟了下，道：“如果我说胡人最大的好处是与河南豪族无甚瓜葛，你同意吗？”
“我也是河南豪族。”羊献容低声说道。
“你是我下辈子的女人，不算。”邵勋笑道。
羊献容也笑了，笑完之后叹了口气，道：“你悠着点。我毕竟出身羊氏，夹在中间难做人。”
“不会的，不会的。”邵勋轻拍着她的手，说道：“段末波等人要为我打弘农、打河内，还要打青州，只要局势平稳，又怎么可能对自己人动手？”
“南阳那边呢？”
邵勋愣了一下。
南阳那边大事没有，倒有一桩私人烦心事：南阳太妃刘氏为他生的儿子不幸夭折了。
另外，刘氏的另一个儿子司马保在秦州惶恐不安，却鞭长莫及。
“南阳无大事，王敦还没动静。”邵勋说道：“这些事，也就你和——你和我能谈一谈了。罢了，阖家团圆，别说这些扫兴事了，过几日就去洛阳了。”
羊献容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道：“好久没见到你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想和你多说说话。”
“明公。”杨勤偷摸走了过来，提着一个竹篓，道：“刚抓到十余条鲫。”
不远处的王景风看到了，眼睛一亮。
“做成鱼羹吧，我中午要吃。”羊献容说道。
王景风眼睛瞪圆了。
羊献容云淡风轻地看着湖上风景。
杨勤一脸为难。
“拿我的肉做肉糜吧。”邵勋无奈道。
羊献容轻笑一声，道：“算了，不吃鱼了。”
说完，又凑到邵勋耳边，低声道：“晚上为我濯足。”
“恨不得现在就去洛阳。”邵勋叹道。
羊献容的目光自刘野那的小腹上掠过，然后红着脸，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带了皇后冕服。”
“好，好，好！”邵勋大喜。

第八十章 家人
王衍录尚书事后，一下子忙了很多，没法再像以前那样随处乱跑了。但他依然关注着邵勋的一举一动，得知他在汴梁巡视后，立刻派了使者过来催促。
邵勋接到消息时，正在牧泽龙骧府一带巡视。
粗粗修缮的村落之中，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正在对练。
年长者三十来岁，乃本府府兵，年少者十三四岁，是他的儿子。
三十许人的中年汉子手持大盾，少年郎手持去了矛尖的长矛。
前者好整以暇，后者气喘吁吁。
少年郎步伐一迈出，中年人就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攻击方向——即便猜错了也没关系，丰富的战场经验让他能在电光火石间想出不止一种应对方法。
这些应对方法看起来不过脑子，全靠身体本能反应，但仔细看下来，却都是最合理的应对方式。
这个汉子的搏杀之术，已经深刻印入了肌肉乃至骨髓之中。
二人对练的晒场之外，农人们已经在地里种下了豆子。
他们操着河北口音，见到熟人时会互相打招呼。河南的地挺肥的，不比河北差，好生安顿下来的话，即便是给人当部曲，也能糊口——在哪里不是当部曲呢？
有时候他们也会看向那对不停对练着的父子，目光复杂。
人家的孩子从小就练习杀人术了，长大后顺理成章接替府兵之职，确保家里这些免赋役的地不被收回。
他们的孩子呢？农人抬起头，发现自家一大一小两个孩儿正在小河边，一个割草，一个放羊，顿时叹了口气。
“不错，赏布一匹。”浑厚的嗓门在院中响起。
农人踮起脚尖看了眼，却见陈公的亲兵捧着一匹白麻布，送到了对练的父子手里。
父子二人千恩万谢。
“我巡视了五六家，技艺大多不成章法，就你深谙刀矛之术，还有搏杀经验，哪来的？”邵勋问道。
府兵沉默了一会，道：“十余年前，曾在张方帐中为小校。”
在行家面前，说谎是没有意义的。
陈公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七里涧讲武，单骑突阵，擒将而回。
大夏门之战，摧锋破锐，将箭矢插进偷袭他的贼人嘴中。
另外还有殿中擒司马乂，洛水横刀立马等光辉事迹。
他就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武人，眼光毒着呢，说不定心底已经有所猜测了。
“张方被杀之时，你在场吗？”邵勋又问道。
“在。亲眼看见郅辅掣头颅而出。”
“为何不杀郅辅？”
“郅氏行商多年，我家三代人都是商队护卫。”
“原来如此。”邵勋没问他怎么又变成流民，跑去南阳，只道：“如今的日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府兵连声说道：“我家说是护卫，其实就是舞刀弄枪的僮仆罢了，一代代不得解脱。今为府兵，还有田宅，往日想都不敢想，愿为明公效死。”
邵勋想了想，让亲兵取来一根弓梢，连同三副弓弦一起递了过去，道：“此为河南桑木弓梢，送给你了。你的箭术，终究太差，以后好好练。”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农人，道：“他们供你衣食，就要护着他们。不求富足，起码一家平安做得到吧？”
“遵命。”府兵带着儿子一起拜倒。
“起来吧。”邵勋起身离开，又叮嘱了一句：“府兵这么好的条件，不身备三仗，诸般器械都能耍弄，就太可惜了。好好练箭。”
离开农家，行至村头柳树下时，邵勋停留了一会。
这几日，银枪中营六千六百兵开始北调，移驻汴梁。
他们的家人也一起搬过来，以后就是浚仪、开封二县之人了。
乞活军撤走后，浚仪一度空空荡荡，开封县其实也没多少人。有了府兵及银枪中营将士之后，一下子多了万六千余户、超过七万口人，人气渐渐旺盛了起来。
达官贵人也开始购地置宅。哪怕本人一时没法过来，也要派一个儿子过来打理家业，汴梁的人口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这都是他带来的转变。
做时间的朋友，一点一滴积累、改变，很好。
******
从汴梁到洛阳，坐船最便捷，乘马车最安全。
邵勋决定率亲军走陆路，向西穿过荥阳，过成皋关。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刘灵像头人形巨熊一样，提着案几、胡床等笨重行李，健步如飞。
邵勋则在院中与两个儿子说话。
长子金刀生于永嘉二年（308）正月，今年九岁，乐氏所出，大名邵璋。
次子獾郎生于永嘉四年（310）二月，今年七岁，卢氏所出，大名邵珪。
这两个儿子都已经接受了一定程度的文化教育。
乐氏、卢氏各自拿出家传批注版本的书籍，聘请名师教导。认字的时候，时不时出外踏青，一边背《诗经》，一边认植物，然后写出来。
武艺方面也在学，只不过没有上量，还处在打基础兼熟悉器械的阶段。
教武艺的都是各自家族的宾客武师。
这些宾客真实战斗力未必多高，但动作标准，一板一眼，乃学院派武师，和战场上亡命搏杀出来的野路子武师不同。
他们还没到那个阶段。
现在主要是打基础，动作一定要正确，这有助于保护他们的身体。
以后年岁大了，上战场历练之时，有的是机会淬炼提高。
自两天前跟随嫡母庾文君来到汴梁后，三天时间内，俩小儿都要习文练武，从未落下——明天可以休息。
至于说习文练武的成果怎么样，邵勋沉默了。
好吧，其实不算差。
俩小儿至少是普通人的智商，由于名师教导，智力开发了一些，可能有中等偏上的水平，但并未达到邵勋期待的高度。
不过他现在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天才可遇不可求，中上之资的人，好好教育，也能当好守成之君。
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多生几个、狂生一堆，优中选优……
“金刀，你今年九岁，也该懂事一点了。”邵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道：“学习苦，有种地苦吗？练武累，有战场厮杀累吗？不习文练武，就是个废物。阿爷若文不成武不就，当年连见你娘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你都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
“说什么呢！”乐岚姬羞笑着拍了邵勋一下。
看着毕恭毕敬站在面前的儿子，再看着一本正经训斥儿子的男人，她就觉得很是温馨。
一个家庭，本就该这样。
她这辈子登上过高峰，也摔落进了尘泥，非常珍惜现在的日子。
金刀也偷笑了起来，结果又吃了一记爆栗。
“这几日功课暂停，随为父进一趟京，路上要多看、多学。”邵勋说道。
“好。”金刀眼神中露出雀跃的神色。
比起窝在家里习文练武，出门可太好玩了。
“獾郎。”邵勋又把二儿子拉了过来，问道：“《千字文》乃为父所书，你都不好好学，是何道理？”
獾郎先看了看大哥，金刀下意识一抖。
“父亲。”獾郎作了一揖，道：“孩儿愚笨，今后会倍加努力。”
金刀暗暗松了口气。
邵勋注意到了两兄弟之间的小动作，不过没说什么。
大儿子灵活好动，经常拉着二儿子一起玩，然后被各自母亲乃至嫡母庾文君用戒尺惩罚，他都清楚。
“罢了。”邵勋叹了口气，说道：“自己玩去吧。”
俩小儿欢呼一声，并肩跑到了院落一角，盯着立在木梁上的金雕。
金雕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们，似乎在思考能不能把他们抓上天，然后扔下来摔死，大快朵颐。
五岁的念柳一溜小跑走了过来，似乎想和金刀、獾郎一起玩，又怯生生地不敢张口。
金刀年岁大，知道念柳也是父亲的儿子，是他的三弟，于是笑嘻嘻地拉着弟弟的手，道：“你会写‘桑葚’二字吗？我们出去摘桑葚吃。”
“好。”三兄弟呼啦啦离去，出了院门。
杨勤点了二十名甲士，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邵勋看着三兄弟远去的背影，笑了。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是最真挚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天能好得冒泡，明天就闹别扭了，后天又能和好……
希望他们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今日一同摘桑葚吃的事情吧。
掺杂了太多利益的权宦之家，兄友弟恭太难得了。
“夫君。”庾文君将最后几件衣物交到婢女手里，走了过来，轻声道：“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用完膳就走吧。”
乐岚姬、卢薰二人立刻行礼，然后悄然离去。
“怎么不太开心的样子？”邵勋捧着妻子的脸，有些心虚地问道。
“没有。”庾文君淡淡地说道。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邵勋哑然。
庾文君轻轻起身，道：“快去用膳吧。”
邵勋嗯了一声，想说“我能解释的”，却又不知怎么解释。
到最后只憋出一句：“此番上洛，就你我二人。”
他现在的地位，不缺女人，也不用舔女人，甚至都不用关心女人在想什么，没那个必要。但庾文君这个样子，总让他心里不太得劲。
庾文君背过身去，差点笑出声来。
皇后的建议，果然还是有用的。

第八十一章 今昔
自汴梁发往洛阳的队伍非常庞大。
五月以来，已休整半年之久的银枪左营自驻地襄城郡出发，一路北上，于五月下旬抵达了开封县。
许昌世兵集结了五千人北上。
陈留、济阴、济阳三郡征发了五千丁壮。
外加三千胡人轻骑，总兵力约二万人，分前中后三军，浩浩荡荡开往洛阳。
邵勋对庾文君说此番上洛就他们夫妻二人，这话正确，也不正确。
王景风已经在前军的护送下，带着孩子回到了洛阳。
王衍也不办公了，直接回了家，看着在榻上熟睡的外孙，欢喜不已。
王景风则打了个哈欠，道：“阿爷，生下来我就仔细看了，头顶没有祥云。”
此话一出，王衍绷不住了。
郭氏笑着推了女儿一把，出门张罗饭食了。
“你现在是邵府夫人了，怎么还如此惫懒？”老王不满地看了女儿一眼。
“什么夫人？还抵不得乡君。”王景风有气无力地说道：“刘野那还有上党国夫人的封号，这不比干巴巴的夫人称呼好多了？”
王衍气乐了，道：“刘氏所封夫人乃刘汉伪职，算得了什么？”
汉魏以来，高级官员的妻子称夫人。小妾也经常被称为夫人，也会被称为“某姬”。
西晋没有成系统的内外命妇制度。
一般而言，只有公主才会以具体郡县为封号，即某某公主，有封地、庄园、庄客、家臣。
皇后的嫡母、生母、外祖母之类，可能会被册封为乡君。立下大功的朝廷重臣或宗室之妻也可能被封为乡君，但很少——裴妃就没有乡君的封号。
内命妇、外命妇制度真正成熟起来，那得到唐代了。
“阿爷，我难得回家，你就这么不待见我……”王景风“眼泪汪汪”，不满道。
王衍不吃这一套。
这个女儿在外面神女一般，让很多后辈子弟仰慕，在家中么——老王扶额，叹气连连。
“陈公长子、次子年岁渐长，学问如何？”王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好像不怎么样。”王景风说道：“听闻戒尺都打断几根了。”
王衍面露喜色。
“阿爷，少操点心吧。”王景风来到眠床边，看着粉嘟嘟的儿子，露出温柔的笑容，道：“我儿长大后，悠游一生就够了。闲时看看书、打打猎，不比什么都强？”
王衍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大女儿以前可是鲁郡公的正妻，最后为什么变成寡妇？唉。
“惠风为何心事重重？”王衍又问道。
“她可能喜欢郎君，比我还喜欢，嘻嘻。”王景风笑容灿烂地说道。
王衍心下一惊，问道：“你怎知道？”
老王其实也有所猜测，但这话被大女儿说出来，总让他感觉有点不真实。
“她偷偷看过郎君。”王景风又打了个哈欠，道：“平日有气无力，心神不宁，但当郎君找她议事时就精神了，有时候还脸红。”
“你既知此事——”王衍有些无语。
“她抹不开面子罢了。”王景风无所谓道。
这回变成王衍心事重重了。
眼见着从没心没肺的大女儿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王衍又看了眼外孙，出去了。
王景风则在榻上看着儿子，看着看着睡着了。
******
来到书房后，王衍与王玄相对而坐。
“朝中一切可好？”王衍问道。
“天子对迫害和氏不满。”王玄答道：“以汝南内史费立年事已高为由，欲罢其职，并称之为酷吏。”
费立是蜀人，原成都王府中尉，被卢志招揽过来，数年前担任汝南内史。
说他是酷吏真的谈不上，但坚决执行命令是真的。且因为家族根基在蜀中，费立仅与妻儿生活在河南，除了卢志外，没甚关系网，无牵无挂，动起手来并不含糊。
前番太子右卫率崔玮为天子传密旨（中旨），陈公不悦，于是王衍率百官，以“不孝”为由废太子，拘于金墉城。
后来得知崔玮去了代郡后，又自雁门辗转入晋阳，封刘琨为并州牧、都督并幽冀三州诸军事。经请示之后，王衍又以“行事不端”为由奏劾司马铨，于是乎，就在四月间，司马铨及废太子妃和氏俱死。
东宫的官员、军将也遭到了大面积清洗，很多人被贬为奴隶，发往广成泽种田。
而汝南和氏本家亦遭到清洗。费立亲自带兵，捕杀了百余和氏子弟，并其庄客部曲田地资财，一并收缴。
毫无疑问，此举极大震慑了朝堂，天子也为之震怒。
王衍在废太子之事中起了关键作用，难免被人说闲话。而且他的女儿为陈公生了孩子，更是被人讥笑攀附新贵，不要脸。
饶是老王如此厚脸皮之人，听得背后的风言风语，也有些不开心。
大半辈子积累的名声，在这几年消耗得有点快啊。尤其是太子夫妇被赐死一事，若非他面子大、人脉广、故吏多，肯定有很多人要骂，舆论方面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另外，和氏被连根拔起之后，很多士人兔死狐悲，还是他一一安抚，最终勉强稳定了下来。
前后忙活几个月，当真心力交瘁。
“费建熙虽老，却不昏庸。陈公对他也很欣赏，不能动。”王衍说道：“天子还有什么动静？”
“今日黄门侍郎裴廙提了一事，说天子想立豫章王端为太子。”
“清河康王造了什么孽啊……”王衍无语。
清河王司马遐死后谥号“康”，他有四个儿子。
长子司马覃，就是那个被羊献容领着入宫想继承皇位的废太子，被司马越弄死了。
次子司马籥（yu&#232;），袭爵清河王，还在洛阳。
三子就是前太子司马铨了，算是被邵勋弄死的。
四子司马端，现为豫章王。
天子就是想让故清河王的第四个儿子来当太子，因为他自己生不出来，无一儿半女。
仔细想想，清河王这一家是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两个儿子先后入宫当太子，都死了。现在想让幼子司马端继续当太子，他能干吗？大晋朝的太子是那么好当的？不过两代人，已经死了三个太子了，第四个能活？
“先拖一拖吧。”王衍说道：“我看现在也没宗室子弟愿意上赶着当太子。”
立太子是正当之事，朝野内外没有理由阻止，只能拖。
好在现在宗室子弟都不傻，没人想不开要当太子，这事拖到最后，大概率强迫指定一人。那个倒霉鬼再不情愿，也只能哭丧着脸当太子去。
“册封仪典才是大事。”王衍又道：“明日老夫再去查验一下，此事万万不能出差错。你是度支尚书，朝廷再无钱也要准备好赏赐。”
“是。”王玄应道。
“做好这件事，为父便是厚着脸皮，也为你求得一个好官位。”王衍捋了捋胡须，道：“全忠是厚道人，必不会忘恩负义。”
说到这里，王衍站起身，感慨道：“真是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啊。”
王玄也有些恍惚。
想当年，陈公拼死拼活才挣得了一个察孝廉的名额，步入仕途。那会谁在意他啊！
王玄偶然间听人提及邵勋的名字，也没有放在心上。那个时候，陈公与琅琊王氏之间还隔了好多层次，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看上一眼。
但世事变幻，让人目不暇接，乃至目瞪口呆。
现在再懊悔已经没有意义了，王家紧赶慢赶，终于看见了陈公突飞猛进的背影，在利益分配的大局中勉强分到了自己的一杯羹。
人最怕的就是没有价值。
王家现在还有价值，一切还有机会。
******
大晋永嘉十年（316）六月十一，晴。
当长龙般的部伍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之时，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扫平石勒、豪取幽州的兵家子来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遍了洛阳。
满城公卿士人神情复杂。
对他们而言，幽州太远了，不是很关心。但一直持续到今年二月的新安血战，却让他们的安全形势大大改善——一万五千禁军将士血洒疆场、上万司州丁壮填于沟壑之间，换来了洛阳的长治久安。
历数这些年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遮马堤之战破除了洛阳北方的威胁，新安之战填上了西边的豁口，陈公对他们是有大恩的。
但——不谈了！
我反对有用吗？
当密集的马蹄声响彻东阳门外时，洛阳的最后一丝杂音也没了。
傍晚的夕阳下，段末波勒马停驻，先仰头看了看巍峨的洛阳城墙，又扭头看了看陈公的大纛，无声地叹了口气。
似乎每个人都对陈公有或多或少的不满，但又被大势裹挟着，不情不愿地为他做事。
在今年以前，他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带着部众来到洛阳。
这么雄伟的城池、这般辉煌的王气，在陈公面前不值一提。
他还有什么造反的底气呢？
鲜卑骑兵在诸门外游弋着，同样被这座雄城吸引住了目光。
见多了世面之后，原本敬为天人的部大、首领们，似乎也就那么回事了。
入夜之后，两万大军在东阳门外扎营。
邵勋牵着庾文君的手下了马车，在夜空下看着灯火不明不定的城楼，虚空一抓，仿佛碾碎了什么东西一样。
“十二年前随糜子恢从此门入，鬼鬼祟祟，形单影只。十二年后从此门外，携夫人之手，冠盖云集。”邵勋看着庾文君，低声道：“十二年前，我就想送夫人一套皇后冕服了。”
庾文君追忆着少时往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邵勋，一时痴了。

第八十二章 试探准备
马车缓缓通过建春门内御道。
邵勋掀开窗帘看着外间。
高大的太仓最为醒目。但他知道，内里空空如也，一如今上司马炽。
石崇旧宅仍在，易过手，换过主人，但现在无人问津，荒草过膝，一如这个朝廷。
吴王府老旧斑驳，不复往日辉煌气象，有点风中残烛的意味，既像司马宗室，又像梁国十郡范围内的世家大族。
街道上遍布银枪左营军士，威风凛凛，意气昂扬。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朝气，神完气足，睥睨四方。这是时代变革下不但没有损失自己利益，还从别人那里抢得份额的群体。
世家大族私兵和他们比如何？待遇、地位差远了。
都督世兵和他们比呢？还是差远了。
甚至原本的洛阳中军和他们都比不了，因为待遇方面还差一些，更何况洛阳中军并不全是募兵。
邵勋多年来持之以恒，终于让世家大族割了一点肉，把士兵的分配比例提上去了。
这是他真正的基本盘。
抵达邵府之后，邵勋下了车。
银枪左营督军王雀儿亲来拜见。
邵勋捶了捶他的肩膀，笑道：“比以前结实多了。”
说完，又看了下王雀儿的脸，道：“更成熟稳重了。”
王雀儿羞赧地笑了笑。
他身边跟着数十亲兵，见到督军这个样子，都低下了头。
王督话不多，说话语气也不重，但做出的决定却不可更改。河内大撤退时，亲自下令斩杀了几名溃退的军校，任谁求情都没用。
但在陈公面前，却羞涩得像个少年郎。
邵勋也注意到了王雀儿身后的亲兵。
是啊，曾经带的孩子长大了。
他有妻儿、有亲信、有自己的小团体，战场之上六亲不认，指挥若定，建立了自己的威望，结下了自己的恩义。
师徒会面之时，仍能感念当年的一切，关系仍未变质，这就很好了。
“走，到里面说话，今天都是自己人。”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一行人遂进了邵府。
吃过午饭后，前些时日在陈郡休整的金正等人也来了。
傍晚时分，银枪中营的张硕、孙和，骡子军的徐煜、蒋恪，黑矟军的侯飞虎等人悉数赶至。
邵勋让人在后院搭起烤架，一边炙肉，一边席地交谈。
“自永宁二年（302）始，十四年了。”邵勋接过金正递来的烤肉，道：“当年之事，历历在目。金正，你当年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一样，怎么吃都吃不饱。”
此话一出，众皆大笑。
金正得意洋洋，仿佛能吃是一件很值得夸耀的事情。
“可惜毛二不在，当年就数他最会哭。”
“毛二不记得老兄弟了。前阵子北上幽州见了一面，他坐着牛车、踩着木屐，身上撒满了熏香，和咱们臭烘烘的兵家子不是一路人。”
“郑隆、王辉都没他会装，闲下来还会一起喝酒。”
“王辉也不太行。年初我从小长安去宛城看他，他的续弦妻出身顺阳范氏，席间有几个范氏子弟，居然给我摆脸色。王辉那狗东西也不劝阻，老子一气之下走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以后南阳要是有人作乱，他第一个被卖。”
“读书多了，又娶了个士女，以为自己也是士人了，哈哈。孙大眼，我儿子以后娶你女儿，如何？”
“你儿子身板太弱，不行。”
众人又笑。
社会风气的改变，真的那么容易吗？其实很难。
邵勋带的头两批学生（东海人、太原人），如今都有家有室，地位不低，但他们融入士人主导的社会圈子了吗？未必。
就连刘裕这种猛人，当了皇帝后，都还有人耻笑他的寒门出身。
桓氏一旦从事役门兵家子职业，风评立刻变差。
是，你位高权重、家财万贯，作为士人的我不得不依附你、讨好你，甚至把女儿嫁给你，但并不妨碍我暗地里鄙视你出身差。
“好了，少说两句。”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众人纷纷噤声。
“多大点事，像个妇人一样到处说。”邵勋扫了一圈，笑骂道：“文武殊途，有些事没有办法。”
“邵师，什么时候有办法？”金正借着酒劲，问道。
“慢慢来，不着急。”邵勋端起酒杯，道：“满饮此杯。”
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在场的都是武人，但除了少数几个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的莽汉外，绝大多数还是有点想法的，毕竟十几年前邵勋就教他们认字了。
“金三，你方才问什么时候有办法，这个问题好。”邵勋放下酒杯，说道：“当哪天我可以不靠士人筹集钱粮，不靠士人管理郡县，不靠士人为我宣扬名气，你们能以两万人包打两百万人时，就可以了。届时邵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直接废了台阁，绕过宰相，掌控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部，都不是问题。”
“那太难了……”连金正这种赳赳武夫都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但又忍不住说道：“实在不行，我们都搬梁国去，把陈留、汝南好好清理一番。再把自己人都安插到梁国各个职位上，眼不见为净。”
“小儿意气。”邵勋又笑骂了一句，道：“慢慢来，不要急。”
“邵师，其实金正说得也没错。”银枪中营督军张硕说道：“梁国十郡，户口编纂了七七八八，只要有通晓文墨、熟悉民情的官吏，便可直接征丁课税，不需要士人。也就陈留、汝南有些麻烦，费些工夫，慢慢磨就是了。”
“天下何止十郡。”邵勋摇了摇头，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议。过两天，邵师要进宫，尔等好生准备。左营在京，给我稳住洛阳，中营、右营在陈留、陈郡，黑矟军在河阳，都盯着点地方上的风吹草动。”
“是。”
“喝酒。”邵勋又举起酒杯。
今日一番试探，他再次确认一手创建的银枪、黑矟二军是跟着他走的，这就够了。
这些年东征西讨，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学生骨干的机会不多。时间久了，他也要摸一摸底，看看他的学生们如今的思想动态。
就今日所见，还可以。
社会风气的扭转，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历史上是南北朝三百年混战，才彻底剥夺了士族的经济基础，打掉了士族的骄傲，让整个国家的社会形态、风气、思想为之一变，渐渐摸索出了一条新路——你让一个唐朝人去看汉朝的一切，他会觉得有点陌生，反之同理。
邵勋倚为臂助的学生们，至今仍未被“主流社会”接纳。
凡事有利必有弊。
在如今这个关键当口，利大于弊。
他如今想做什么事，需要的是别人的认可——至少是不反对。
核心军队认可他做这件事，那么杂牌部队就会安分许多。
世家大族认可他做这件事，其他中小世家就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军队、官僚、财政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现在他确定核心军官支持他，士族那边还需要花费一番功夫。
******
“太尉，你想让我出丑么？”饮宴结束后，学生们各自散去，邵勋又在书房接待了王衍。
“太白你总不能一次清谈都不参加吧？”王衍无奈道：“老夫为你准备了几条精妙的义理，定能大放光彩，继而名扬四方。”
“不妥。”邵勋摆了摆手。
老登这是在帮他组织清谈聚会，利用他的面子邀请诸州“名士”与会。然后利用主持人的身份制定议题，私下给小抄，帮邵勋在玄学上打名气。
这就是士人的聚会方式，也是获得他们圈子认可的最好方式。强如刘裕，也要和士人们清谈扯淡，被人抓住语言、逻辑漏洞当面怼了，也只好自嘲。
当然，幸好这是北方，邵勋硬是不肯参加的话，问题也不大。
“也罢。”见邵勋态度坚决，王衍只能放弃，道：“不过，下次可不能拒绝。有些事，总要经历一遭的。唔，其实也出不了丑，有空来老夫家中，惠风精擅此道……”
邵勋惊奇地看了老登一眼。
这是做大事的人！
王衍被他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咳嗽了一下，道：“仪典定在三日后，文武公卿皆在，奏嘉礼之乐，天子临轩册封。动静不要弄太大……”
“昔年赵王伦带了多少人入宫？”邵勋问道。
“五千人。”
“新安之战结束后，禁军各部多有缺损。昨日我已让他们开往城外屯驻。”邵勋说道：“殿中值守之事，由银枪左营督军王雀儿负责。最晚明日，六千兵就要自端门而入，护卫天子。我轻车简从即可，动静太大确实不好。”
王衍目瞪口呆。
老妻郭氏曾开玩笑说，在无耻方面，邵勋和他棋逢对手。
你都派六千兵护卫宫城了，还“轻车简从”？
王衍不说话，邵勋也不以为意，又问道：“京中物议如何？”
“其实没什么了。”王衍道：“该知道的，年前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年后也听说了。经此数月，应无人再反对，毕竟有前车之鉴。”
王衍提到的“前车之鉴”指的是焦求、李述、许暇等人，或许还有最近的汝南和氏。
被邵勋灭族的世家，十年来只有陈郡何氏（包括汝南郎陵分支）、汝南和氏这两家。
前者是他初封郡公，拿地头蛇何氏立威。
后者是他要进位国公，拿皇亲国戚和氏立威。
每次都是关键时间点，每次都有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看起来是讲规矩的，不至于引起强烈的反弹，但也起到了警告的作用。
他相信王衍说的话是真的，这会真没傻子再为天子冲锋了。
而这其实也是历史上权臣篡位不一步到位的原因所在，不断放出风声，不断试探，引蛇出洞，清理刺头，最后禅位时反倒没什么事了，水到渠成。
“既如此，三日后行册封大典。”邵勋说道：“我也等不及了。册封完后就回汴梁，洛阳这边麻烦太尉多多照看。”

第八十三章 仪典
昨夜下了一场雨，花朵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晶莹可爱。
“啪嗒！”一阵劲风传来，露珠瞬间滚落地面，消散于尘埃之中。
一双双军靴快速踏过，奔向宫城各个角落。
很快，太极殿、昭阳殿、建始殿、嘉福殿、九龙殿、崇华殿等建筑群外，皆有大兵驻守。
对于举办仪典的南宫太极殿，更是重中之重，有兵士入内搜检，反复三次，方才罢休。
随后，银枪左营的军士以幢为单位，守于诸殿内外，盘查出入。
天子司马炽立于九龙殿前的水渠边，怒目而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愤怒的底色是害怕，天子非常害怕今日遭遇不测。
毕竟，太子已经死了啊！
督伯赵槐见着天子，远远行了一礼，随后便不再管他，挥了挥手，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占据了水渠上的两座小桥，将渠北诸殿隔绝于外。
他们还算给面子的，至少诸殿北边的八坊没有派人滋扰，只在路口设障，派军士戍守——八坊乃才人居住之所。
司马炽盯着正在分派岗哨的赵槐，但人家面色不变，该干嘛干嘛，口令声喊得又快又急，显然是丧心病狂之人，邵贼畜养多年狂悖之徒。
到了最后，他放弃了，神色萧索地回了九龙殿。
或许，内心之中还有一丝奢望。
邵贼不可能久留洛阳，就像曹孟德不可能久留许昌一样。
邵贼走后，他还有机会——但他也不太想留在洛阳了。
司马炽下意识看向了北方，怎么还没动静呢？他想看到的混乱始终没有出现。
天子入殿之后没多久，车骑将军幕府刺奸督邵璠走了过来。
左右执法令史各领兵众百人，自宫城云龙门而入，二度巡检。
巡完北宫诸殿、华林园、天渊池、九华台等地后，又向南穿过陵云台、灵芝圃，仔细巡视以太极、昭阳二殿为主的南宫建筑群。
他在殿前广场上看到银枪左营督军王雀儿以及冗从仆射郑世达。
二人正在交谈着。
王雀儿没怎么说话，郑世达却跟在后面，喋喋不休，神色间多有讨好。
邵璠见得这个场面，心中对郑世达的印象更全面了一些，暗道回去后得在郑世达的档籍中补上几笔：功名心切，善阿谀奉承。
邵璠又看了下阊阖门。
这座建筑乃魏明帝生前下令修建。
明帝前期，多在建始殿、嘉福殿、九龙殿等殿听政，举办朝会。晚年时，曹魏国力渐增，乃大兴土木，将旧宫殿群称为“北宫”，开始营建太极殿、昭阳殿、阊阖门、云龙门等建筑群，称作“南宫”。
南宫虽只有两座主殿，但工程量远大于北殿。可惜的是，明帝至死都没能等到南宫完成，崩于北宫的嘉福殿。
阊阖门是整个洛阳宫城的南大门，正对铜驼街。
明天（六月十五）是望日，有大朝会。届时阊阖门会打开，文武百官自此门而入。
而在今天入夜之前，太常会把整整四厢乐器搬进来。后半夜再布设好位置，届时人员往来非常杂乱，不可不察。
邵璠不厌其烦，绕着太极前殿转了一圈。
端门内站着银枪军幢主季收，正在安排六百甲士的哨位。
按制，这里应该有虎贲中郎将、羽林监率兵值守，侍御史、谒者各一人监督。
这会侍御史、谒者倒是来了，但统兵军官已换成了季收。
阊阖门那里也有朝官监督，分别是廷尉监、廷尉平，守门军士为两幢兵一千二百人。
云龙门封闭，只有兵士值守。
逛完一圈后，邵璠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确保安全。
******
六月十五，望日朝会。
外头还一片漆黑的时候，邵勋就起床了。
早朝这种事，真是反人类啊，起得太早，跟后世卖早点的似的，后半夜就得起来。
有那贪睡的官员，甚至来不及吃早饭，路上买个胡饼，一边走一边吃。
幸好这个年代朝会不多，即便到了唐代，也就三日一朝，唐玄宗有时候还觉得频率太高了，不如睡懒觉——从此君王不早朝！
真不知道那种每日一朝的日子怎么过的。
“夫君，妾在家等你。”庾文君亲自为邵勋穿上了季夏时节的黄色朝服，柔声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走个过场罢了。”
亲兵已来到外间。
邵勋抱了抱妻子，道：“过几日，你召集公卿官员夫人、女眷，一起游乐下。”
庾文君嗯了一声。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这些事，但夫君鼓励她这么做，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再者，男人在外面拼杀，她确实也应该分担些压力。
“明公。”杨勤轻声催促了下。
邵勋看了看天色，道：“走吧。”
马车停在门口，邵勋坐了上去。
数百亲军团团护卫着，一路向西，再向北，很快抵达了阊阖门。
“陈公。”看到他的官员纷纷行礼。
邵勋一一回礼。
随后便没什么话了，大家各自沉默着，直到宫门打开。
邵勋看了看黑洞洞的宫门，仿佛张开血盆之口的巨兽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他没有迟疑，昂首挺胸，举步向前。
司马炽早早来到偏殿之内坐着，面无表情，形同木偶。
今天是望日大朝会，但又不是单纯的大朝会，因为有着一个册封仪典。
国卿，君之贰也。册封之日，天子临轩，百僚陪列。
又，公侯大臣，人君所重，故御坐而起，在舆为下，言称伯舅。
当然，那是先秦时期。那会公侯、国卿非常值钱，君主要给予相当的尊重。
到了这会，需要皇帝临轩的典礼只有几种——
一、派使臣出使外国；
二、拜三公及同级别的官员，大将军当然在此列；
三、皇帝婚礼、冠礼以及册封皇后；
四、太子冠礼；
五、册封藩王。
今日举行的是“拜大将军”、“晋爵梁公”两个典礼。
大将军可不是单纯的武职，“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右”，这是一个位在丞相、三公之上的的职务。
想当年，曹操为大将军，袁绍为太尉，就很不高兴，直接破口大骂，结果是：“操大惧，乃让位与绍。”
国朝大将军并非常设，但每一次出现，都对应着一个辅政大臣。
司马炽越想越不是滋味，神色间有些哀伤。
金石雅乐很快奏响，从阊阖门一直延伸到太极前殿。
侍中刘望看了下漏刻，道：“陛下，时辰到了。”
司马炽沉重地点了点头。
刘望来到正殿，高声道：“升御座。”
侍中、散骑常侍、黄门侍郎等天子随身近臣次第入内。
不一会儿，穿着衮冕之服的天子司马炽从偏殿走出，坐于龙案之后，目光死死看着外面——天光熹微，可见到尚书令以下官员皆在殿门外等候。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刘望一直盯着漏刻，待时辰到了后，转身奏道：“请陛下外办。”
司马炽面无表情地起身，在近臣簇拥下，出了殿门，立于檐下。
一谒者上前，跪奏道：“陛下，大鸿胪杨瑁言群臣就位。”
侍中刘望看了下天子，转头道：“可。”
谒者退下。
不一会儿，大鸿胪杨瑁小跑了过来。
司马炽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原兖州刺史、司马越僚佐。
司马越、邵勋都是他最讨厌的人。
司马越死后，很多人投奔邵勋，他又成了“新司马越”，更加可恨！
“陛下，请行事。”大鸿胪杨瑁奏道。
侍中刘望这次没看天子，直接说道：“可。”
杨瑁立刻转身，举手道：“可行事。”
雅乐声四起。
邵勋在谒者的引领下，迎着东边的第一缕阳光，龙行虎步，来到了陛前。
雅乐立止，邵勋拜倒于地，道：“臣邵勋拜见陛下。”
列于殿前的文武百官、宗室王公纷纷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他们的目光是复杂的。
羡慕、巴结、痛恨、嫉妒、不屑、欣慰等情绪交织缠绕着，为这场仪典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侍中刘望展开了一份圣旨，大声朗诵道：“朕御极以来，勤劳十载，实欲致生灵于安乐，升四海于太平。而豺狼竞起，群丑并立，疮痍遍及江淮，耕织空于河洛……”
“朕每思黎元之苦，泪洒衣襟；见城邑之墟，气填胸臆。罪在朕躬，痛彻心扉……”
“勋怀黄公之略，长谋河上；尽及瓜之戍，久屯燕赵。捷报屡闻，成绩可数。宜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付以权柄，专事征行。”
“勋定难救乱，素怀忠义之心；济世安民，遂行英雄之志。今上察天意，下观人愿，宜晋爵梁公，以陈、梁、魏等十郡为梁国，望卿永忆桓文之烈。”
“臣叩谢天恩。”邵勋再拜。
“礼毕。”侍中刘望喊完这句话后，立刻上前，微笑着搀扶起邵勋。
邵勋向他含笑致意，然后目光落在天子身上。
司马炽看着这个雄壮威武的大汉，一时间竟然不敢对视，避开了视线。
群臣偷偷看着二人，暗暗叹气。
大将军、梁公、兖州牧，三者集于一身，大晋王气分矣。
而这个时候，天光渐渐大亮，金色的阳光落在邵勋身上，竟然让人莫敢直视。

第八十四章 上朝
仪典完毕之后，少府把印绶、车驾等仪制用品甚至包括朝廷赐予的扈从送到邵勋府上——扈从就不要了，谢绝。
邵勋则步入太极殿，参加望日朝会。
入列之前，他与王衍谦让了下。
王衍坚持让他上座，同时眼神示意，仿佛在说：君非司马师，我亦非司马孚。
邵勋最终没有坚持。
二十九岁的大将军，坐在了六十一岁的太尉上首。
殿中一时间有些肃穆，每个人都把若有若无的目光投注过来。
梁公第一次以辅政大臣的身份上朝，大家都摸不清其中的路数，故不敢胡乱开口。
王衍瞟了一下儿子。
王玄会意，道：“陛下，去冬以来，雨雪不密，及至今春，亢旱数月。宿麦不滋、夏苗不秀，又有蝗灾，遍及大河南北十余郡。臣请陛下顾财用之出，念耕织之劳，减被灾诸郡节日进献。”
此话说完，朝官们第一反应不是看向天子，而是大将军。
邵勋没有出言反对。
天子见了，心中酸涩不已。
这就好像你看重的东西、心爱的物品被人抢走之后，那个人还当着你的面把玩。个中滋味，别提了！
于是他决定宣示一下存在感：“可。朕自服粗布大练、食粝饭素餐，与黎民百姓共度时艰。”
“陛下圣明。”王玄缓缓退下。
王衍从耳侧冠上取下白笔，在笏板上划掉一条，然后悄悄亮给邵勋。
邵勋看完，微微颔首。
除了册封仪典外，今天其实没什么大事。后面的朝会，邵勋可以参加，也可以直接回汴梁，都没关系。
他留下来，主要是体验一下新身份带来的变化罢了。
“陛下。”果然，和邵勋在笏板上看到的一样，很快有人出列奏道：“去岁以来，绢帛转贱，见钱日少，公私俱弊。臣请铸钱百万贯，由河南郡择要地便场开铸，以济公私之用。”
司马炽沉默不语。
他本能地想反对，因为国朝并无铸钱习惯，用的还是汉、魏、蜀、吴旧钱。
这些钱型制不一、重量不等，日常交易中非常不便。在绢帛价格连续两年下降的情况下——今年搞不好还要降价——财用颇有不足，铸钱还是有必要的。
但他还想看看邵勋的态度。
邵勋没有反应。
司马炽就那样盯着他，也不说话，仿佛在赌气一般。
王衍扫视一圈。
被他扫到的众人纷纷出列，请道：“陛下，臣请铸钱。”
邵勋终于说话了，只见跪坐于席上，揖道：“陛下，臣以为可开场铸钱。”
司马炽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闭上眼睛，道：“可。”
“陛下，记事记言，史官之职。近年多故，诸事不谐，以致中断。臣请遣史官采撷旧事，缀录于册，按季送馆……”
“陛下，有司决断狱囚，过于费时……”
奏完前两桩事后，群臣一个接一个上奏。
邵勋在一旁静静听着。
这些事大多言之有物，朝堂上也不全是混子嘛。
他莫名想到，王朝兴替之时，很多旧官僚沿用下来，成为新朝之官。这些旧官僚一时间颇为积极，卖力办事，不昏庸了，也不推托了，好像一个个变身干世之才似的。
说到底，还是看环境的。
新朝开国天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容易被糊弄，过往的小聪明、小手段用不上了。再者，官场经历了清洗，生态变了，风气也变了，不得不卷起来，故显得朝气蓬勃。
大概便是这样吧。
今日他坐在这里，很多人急于表现，以求上进，或者保住现有地位，可以理解。
只是——这样是不是太伤人了？
邵勋瞟了一眼天子，好整以暇地坐着。
******
朝会罢散之后，邵勋与王衍并肩而出。
有些脸皮厚的朝官，纷纷上前行礼，邵勋一一回应。
“今日如何？”王衍看着邵勋，笑问道。
“颇有所感。”邵勋笑道。
王衍亦笑，又道：“之国之后，需得在洛汴之间置驿站，最好三十里一驿，快马发放公函。”
“此事我会嘱人办理的。”邵勋说道。
“为何不留在洛阳或许昌？”王衍犹豫了一下，问道。
“清净。”邵勋只回了这一句，便出了宫城。
曹操离开许昌，去邺城建霸府，是为了脱离颍川士族的钳制。
高欢离开邺城，到晋阳建霸府，是为了更好地进行战争。
邵勋离开许昌，至汴梁建霸府，主要目的是为了联结大河南北，同时经营独属于自己的地盘。
曹、高、邵三位，在某些地方其实是共通的，想法思路大同小异，可不仅仅都爱人妻。
王衍也隐约猜到了一点。
梁国十郡之地中，陈郡便清理得十分彻底。何氏被灭族，谢氏等族大部南迁，留下来的不多，成不了气候。现在说得上号的士族只有袁氏一家，还是邵氏姻亲，王氏是新贵，但底蕴极差，还不如已经南迁的谢氏等族。
梁国屡经战乱，乞活军王平部过去后，滋扰不休，很多士族豪强南渡江东了。
匈奴抄掠河南，梁国两次沦为战场。
庾琛任梁国内史时，清丈田亩、户口，有人作乱，旋起旋灭，到这会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至于南顿、新蔡，那是邵勋大面积安置流民的地方，当地最大的士族应氏还被狠狠打压过一番，大部南渡荆湘。
濮阳、魏、汲、顿丘四郡，乃晋匈反复拉锯多年的地方，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士族豪强也受不了三天两头示警，征粮派役，乃至被人无端攻打，能走的都走了，白地一个。
真正还有较强豪族势力的，也就汝南、陈留二郡了，但比起十几年前也大为不如。
邵勋移镇汴梁，大概是想就近压制、收拾陈留大族，收其田亩、庄客，扶植小门小户起来与世家大族打擂台，自己居中裁判，牟取好处。时机成熟后，清丈田亩、户口，建立真正稳固的统治。
他的野心是真的大！
王衍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旱蝗交加那两年，是邵勋收拢流民的高峰，奠定了如今的基业。梁国十郡，其实早被他收拾很多了，如今只不过是把这些“熟地”凑在一起罢了。
梁国是结果，不是过程。
另外，邵太白的眼光也是真的毒，他完全奔着士族的根本去的：土地、部曲。
很多人一听“士族”，就下意识把他们等同，大错特错。
土地部曲被削减的士族，那就是跛脚的士族。
没有土地部曲的士族，那就是天家的一条狗。
邵勋提拔小门小户，这些即便演变成新的士族，与现在的士族实力也注定相去甚远。
每每想到此处，王衍就很纠结。
其实他以前也思考过这方面的事，结论是乱世之中，家业受损难以避免，但只要保住大半，不伤筋动骨就是可以接受的。甚至于，哪怕损失一半家业，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但理智上接受了，情感上还有些不甘。
何去何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邵勋不愿走捷径，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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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洛阳城西躬耕的梁芬很快得知了京中发生的事情，是原龙骧将军府西阁祭酒、汝南国大农，现大将军府东阁祭酒傅宣告诉他的。
“大将军府幕职定得差不多了。”傅宣说道：“左军司王夷甫，其又辟太原温峤为军谘祭酒，同时留任济阴卞敦，二人一同辅佐王衍。右军司卢子道，其引范阳祖应为军谘祭酒，原兖州军谘祭酒闾丘冲留任。”
两个军师，分掌府事。二人各自征辟了一个心腹，又都留用了一个梁公旧人——邵勋原为兖州幕府军司。
“兖州幕府司马裴邵为左长史，颍川庾子美为右长史。”
“陈有根、羊忱仍为左右司马。”
“梁公妹婿、郾城令袁能，与梁公门生、龙骧从事中郎郑隆并为主簿。”
“燕国阳裕、顿丘京禅并为记室督。”
“曹胤为府掾，糜直、柳安之、庾亮、毛邦等人为参军，堵阳屯田校尉邵光为督护……”
傅宣一个一个数着，梁芬一个一个听着。
听到最后，感觉与自己想的没有太大差别，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河北人的比例变高了。很明显，梁公以河南为基，并试图把河北也变成自己的根基。
“梁公这几日便要离京了吧？”梁芬问道。
“也就旬日间的事情了。”傅宣回道：“汴梁那边还在营建宫城，接下来一年幕府僚佐们大概都得挤在县城里办公。”
说到这里，傅宣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公何不出仕？关西士人本来就少，还群龙无首，更不成气候了。”
各地士人之中，西州士人大概是最支持邵勋，且在出身问题上看得最淡的一个群体了。
关西之地，自汉以来就胡汉杂处，风气是不太一样的。另外，他们的家族基业多沦陷于匈奴，大部分族人也与匈奴开始了合作，他们这些留在关东的子弟顿时尴尬了起来。
田地、部曲、钱财，要啥没啥，不支持梁公能怎么办？
傅宣就希望梁芬能够出山，成为关西士人的领袖，带领他们在乱世中分一杯羹——蛇无头不行嘛。
梁芬摆了摆手，拒绝了。
傅宣一皱眉，突然说道：“明公，前些时日我在法始立寺外见得皇后，上前行礼之时，见皇后嘴角淤青。宫中还有流言，天子欲废皇后，并赐死之……”
梁芬面容平静，没说什么，但拳头已经悄悄握了起来。
达到目的后，傅宣也不再多说了，只道：“庾子美要去汴梁当相国了，梁公正在寻找司隶校尉的人选。”
说完，傅宣便告辞了。
晋末幕府佐官设置
别嘘我啊，一般人提的问题我还懒得回复呢。
有价值的我会写单章回复。
上本晚唐幕府设置我也写了单章，详细论述节度使、节度副使、行军司马、马步都虞候等佐官的设置。
这本也写下吧。
本单章重点：西晋末幕府佐官设置——注意是西晋末，不是西晋初年，也不是东晋。
西晋末年，准确地说是八王之乱时期，大体佐官设置可分为三部分。
一、直属官
军师（军司）、中军师、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参军、监军。
军师，一般军事统帅开府时设置。
职责是“节量诸宜”，同时“监军”，实际上是一人之下的职务，军事、民生无所不包，因为军事统帅开府，有什么和军事没关系的？什么都能扯上关系，况且明确说了“节量诸宜”，给的权力非常大，所以军师是幕府事实上的最高僚佐。
军师的监军职能最开始还包括监督他的上司，即开府将军，到了西晋后期，废了，基本监督不了。
军师大概以三品官的标准发放俸禄。
中军师……不好意思，西晋末年具体干嘛史书无载，只出现过一次：司马颖的中军师王衍。
这应该是一个名誉职位，和汉代一样，无具体职掌，毕竟王衍担任中军师是兼职，他还在洛阳上班。
长史负责军事以外的其他幕府事务，包括人事、钱粮等等，还参与大事谋划。
从事中郎向军师、长史乃至府主提供建议，但无决策权。
司马负责军事事务，有时候还要带兵打仗。
比如，司马颙以李含为征西将军司马，率军攻洛阳。
司马越以左司马王斌率五千甲士入援洛阳。
简而言之，如果没有军师的话，长史、司马一文一武，就是府主的左膀右臂。
参军这个职务比较万金油，弹性也很大。
全称是“参XX（官职）军事”，其实就是一个参谋。
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但在西晋末年，参谋带长了：开始深度“署曹”，即参与诸曹实际事务，有分管部门了。
这个时候也出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名称，如“行参军”、“兼行参军”、“记室参军”、“谘议参军”（主讽议）、“车曹参军”、“典兵参军”等等。
很可惜，史书无载其隶属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有具体职掌了。
监军，顾名思义，监察军队。
二、阁下官/门下官
主簿、记室督、舍人、西东二阁祭酒、帐下督、外都督、门令史等。
主簿：掌管文书，上传下达，有点类似后世的秘书，或者说更像秘书办主任，我对官场不太了解，比喻可能不太精当。
记室：主书仪，其实就是起草文书之类。
舍人：跑腿的，如传达命令、通传事务。
西东二阁祭酒：管家之类的角色，如导引宾客，操办礼仪等，也经常出外跑腿。
帐下督、外都督：史书介绍很少，出现时经常是某帐下督、外都督领兵打仗。
门令史：就俩字“防门”。
三、诸曹官。
东曹、西曹、度支、户曹、法曹、兵曹、贼曹等。
东晋渡江之初总共有二十多个，非常庞杂，比西晋初年以及曹魏时期多多了。
诸曹官在西晋末年有三种称呼。
高级一点的称“掾”，如西曹掾、东曹掾。
差一点的称“令史”，如仓曹令史。
最差的称“属”。
如司马越幕府有“骑兵曹”，阮孚就当过“骑兵属”，具体职掌不清楚。
那么问题来了，诸曹官归谁管呢？
一个是前面提到的“署曹”的参军，各分管一摊子。
一个是掾。
这其实是我写这个单章的主要原因，因为上一章有读者提到了三国时掾是诸曹主官。
在西晋末年，很多人担任了“掾”这个职务。
如阮裕，“太宰掾”。
如毕垣，“掾”。
如步熊，“丞相掾”。
如李兴，“掾”。
如眭迈，“军谋掾”。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史官简写了呢？有可能。
但问题在于，诸曹掾是低级僚佐，而毕垣是司马颙心腹，李兴是司马越亲信，他哥哥李赐“少与东海王司马元超友呢”，这样的人会当低级官吏吗？
而且，司马颖幕府在史书记载中同时存在“丞相掾”（步熊）、“东曹掾”（蔡克）。
另外，“军谋掾”何解？如果是诸曹官，他属于哪个曹？不存在军谋曹这个部门。
曹操曾征辟徐邈为丞相军谋掾，参与具体军事谋划。
前面担任司马颖“丞相掾”的步熊，本人以装神弄鬼、算卦看相闻名，他的主要工作是出征前算卦。
如果他是诸曹官，那么是不是得有个“卜卦曹”？很遗憾，朝廷要脸，没有设置这个部门。
其实《宋书》里曾提到过“掾”、“参军”主诸曹事。
考虑到参军一开始只是参谋，到晋末才“署曹”，那么以“掾”入曹是不是也有这个可能呢？
史书中八王之乱时，同时存在西曹掾、东曹掾、各种掾，数量很多。
如果按照职官志来说，不应该同时存在这么多的，而且很多职务压根没出现在职官志中。
正经以掾为主官的，西晋末年就西曹掾、东曹掾两个，至于户曹掾，那得将军号加崇才有，不然就是户曹令史——举个例子，镇东将军变成镇东大将军，此为加崇。
曹操时就有军谋掾、五官掾等职务，不属于任何一个曹，直接参与军事谋划，几乎像是直属官了。
这种能与主君直接接触的“掾”，必然是亲信。
一个府里面，这些不带诸曹前缀的掾，我认为就是直属官，到西晋末年时与参军一样，代表主君直接插手诸曹事务。
没带前缀的“掾”没有具体职掌，主君派他们干什么事，他们就去干什么，有点类似晚唐藩镇幕府的“随军要籍”，无具体职掌，有事就干，没事在幕府摸鱼。
哦，最后忘了督护，这个没出现职官志里面，但真实存在的。这个其实属于直属官，但职官志里面漏了。
就写这么多吧，下面要熬夜码字了。
苦，投点月票吧……

第八十五章 风平浪静（上）
大晋永嘉十年（316）七月初一，宛城，烈日炎炎。
沔北幕府军司乐凯率一众僚佐，正在为羊曼践行。
羊祖延被按在顺阳内史位上多年后，邵勋终于补偿他了：前往汴梁出任梁国侍中，参预机密。
对此，乐凯还是比较羡慕的，甚至有些嫉妒。
“祖延，此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乐凯放下酒樽，叹道。
“弘绪何出此言？君为五郡国军司，说不定哪天也去汴梁，出任机要了。”羊曼说道。
作为一个敏感之人，他其实猜得出乐凯的小心思。
梁公长子邵璋九岁了，至今无嫡子，你说乐凯有没有心思？原本没心思的，这会也有心思了。
可惜羊氏没啥心思，唉。
羊献容的身份见不得光，梁公又没有胆子直接把她纳入府中，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至今无有子息，能怎么办？
只希望梁公稳定下来之后，不要老出征了，安安心心待在汴梁，处理公务，号令四方。
但他这种出身的人，难啊。
不亲征，建立不了威望。没有威望，就很难让人屈服，毕竟梁公没有门第带来的声望，只能拼命靠战功弥补短板。
出征的话，则聚少离多，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到这里，他也心情不佳，端起酒樽就一饮而尽。
“我还走不了。”乐凯半是叹息、半是自得地说道：“王处仲已经集兵，随时可能攻来，不得消停啊。”
梁公能在北边大杀四方，那是因为有人为他守住了南方，这个人便是他乐弘绪了。
南阳诸郡国，现在哪个不遵他号令？
一声令下，数万兵马唾手可得，其中敢打敢拼、多历战事的不下二万人。
永饶冶日夜不停地制造军器、甲胄，连带着乐氏部曲的装备也变得精良了起来，与王敦、甘卓、陶侃等人厮杀数场后，俨然精锐之师。
战斗力的提升，还是得靠打仗。
说难听点，这种局面之下，他都不太想挪窝了。
就这么待在宛城，种田练兵、出征打仗、培养将校、提拔官员。如果可能的话，妹妹再为梁公生几个孩子，那就更保险了。
他没有反意。
他只是为梁公打仗，为妹妹巩固地位，为外甥提供本钱罢了。
不过，南阳这边还有一个让他不是很舒服的事情，那就是南阳国的存在。
好家伙，南阳国现在几乎变成“关西国”了，无数胡汉流民涌入，一部分发往汝南，一部分窜入襄阳、江陵，一部分被南阳国吸纳，编户齐民。
平原刘氏派了不少子弟过来，为南阳太妃打理地方。
关西籍士人也多有入南阳国者，劝课农桑、练兵简卒。去岁攻襄阳之战，就有一个从关西奔窜过来的名叫皇甫阳的人，带着流民军出征了。
战争结束后，这些流民被南阳国编户。
乐凯几乎无法插手南阳国诸般事务，只能以军司身份给他们下达诸如出征、撤军之类的命令。
人家的军队怎么编组、如何调动，一概和他无关。
南阳太妃背后有男人！唉。
“王处仲也就那样。”羊曼说道：“若仗打得不好，他会诿过于人。若仗打得出色，更不得了，他会嫉妒杀人。此子格局也就那样了，成不了大事。”
“哈哈。”听羊曼这么说，乐凯乐不可支。
陪席的幕僚们也凑趣大笑。
“承你吉言。”乐凯端起酒樽，说道：“我早晚杀败王处仲，为梁公进位大将军献礼。”
“大将军啊……”羊曼感慨无比，端起酒樽，道：“为大将军饮一杯。”
“为大将军。”众人纷纷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梁公进位大将军、录尚书事，于汴梁成立霸府，一步步走得很扎实。
作为梁公麾下一分子，沔北幕府僚佐们也非常高兴，心气十足，走路都带着风，畅想着今后的富贵年华。
人就是这个样子。
一旦有了奔头，精气神就上来了，办事利索，主动性强，有时候甚至超水平发挥。
可如果没有奔头，那就没甚精神头了，混混日子算了。
譬如那庾敳，以前在司马越府上就知道捞钱、游山玩水、喝酒服散，搞得名声很差。现在么，也捞钱，但捞钱的同时干活也很麻利，不折不扣执行梁公的命令，酒都少喝了不少，且因梁公厌恶服散，庾敳不太敢公然这么搞了，只能私下里偷偷服散，频率是大大降低的。
沔北幕府目前就处于一个心气逐步上涨的状态，乐凯能够感受得到。
“我走之后，新内史赴任之前，弘绪帮我看着点。说起来，也是我的一番心血，几个子女都出生在顺阳，不忍其出乱子。”羊曼看着乐凯，认真地说道。
“祖延勿忧。”乐凯保证道：“梁公如此势头，谁敢作乱，我亲自点兵征讨。谁敢说怪话，我亲自上门骂到他醒过来为止。”
“哈哈。”羊曼大笑：“弘绪你醉了。”
乐凯亦笑。
梁公成了事实上的权臣，地方上没人骂他吗？当然是有的。
很多人一看不惯其出身，二看不惯兵家子的职业，三对其粗鄙不文也颇为看不起——或许还有梁公搜罗名门贵女享用的事情，更让人眼红。
总之对他有意见的人很多。
乐凯现在有主观能动性，觉得要把这些人骂醒，将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作为支持梁公的世家大族，就应该在地方上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免得有些士人想不开，搞出些乱子，这并非不可能。
为他邵家的事，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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践行宴结束后，羊曼就带着少许随从上路了。
至堵阳歇息时，他遇到了一支车队，稍一打听，得知南阳太妃刘氏带着王女北上，前往……呃，汴梁。
七岁的符宝下了马车，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一会看看花，一会看看拉车的挽马，嘴里还发出惊讶的声音。
羊曼笑吟吟地看着梁公的长女——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秘密，对他不是。
太妃刘氏面有愁容，神色郁郁，过来行完礼后，便坐在一旁发呆，任由仆婢准备餐食。
只有提到梁公的名讳时，她的眼睛之中才会露出些神采。
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羊曼暗叹。
若非恰巧在关东，估计这会已经死了，或者被匈奴俘虏，不知道落于谁手。
护卫太妃母女北上的是南阳中尉垣喜。
此人面色冷峻，不善言辞，但羊曼闲极无聊，不断找他说话。
“听闻略阳已为刘粲所克，天水岌岌可危啊。”羊曼说道：“南阳王自己内部还斗作一团，不知道能坚持几日。”
垣喜就是略阳人，听到这话时，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道：“秦州地势险峻，或能多坚持些时日。”
“希望如此吧。”羊曼说道：“听关西流民说，匈奴去年大修蓝田关，隔绝蓝田—武关道，且在关城后修仓城、军营，似有借此突入南阳的打算。垣中尉以为如何？”
“不如逆此道而上，直攻蓝田，吓一吓匈奴人也是好的。”垣喜说道。
“那得动用数万人马才行了。”羊曼说道：“南阳国有兵几何？”
垣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羊曼摇头失笑，警惕心挺高的，什么都不说。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问道：“梁公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你可知道？”
垣喜看了他一眼，道：“我虽不识字，但亦有所耳闻。”
“南阳国中如何评说此事？”
“南阳每安置一户流民，皆对其言，此乃陈公恩授之地。”垣喜说道：“故人人振奋，个个喜悦。”
羊曼点了点头，道：“昔年涉县之战数千兵，皆已落籍浚仪、开封，搬取家人之时，人皆称羡。南阳这般情形，确实稳如泰山。梁公声威远播，其势成矣。”
垣喜听了有些高兴。
他是南阳中尉，手下的主要军官都出身梁公亲兵，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梁公往上走，他们也能分润些好处——南阳国总是要罢废的，届时都会有安排。
“垣将军，我看见一只兔子，你来打一下，我要吃。”符宝一溜小跑冲了过来，大声道。
垣喜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不过职责在身，并没有行动。
羊曼看着这个精力十足的小女孩，也喜爱有加，道：“听闻梁公养了只金雕，最擅长捕兔了。”
“啊？是吗？”符宝瞪着大眼睛，问道：“是从天而降捕兔吗？”
“是的。”
“我要吃！”符宝跳了起来，大声道。
“那得等金雕捕到才行。”
“我要吃金雕。”符宝纠正道。
羊曼哑然。
刘小禾走了过来，将女儿搂在怀中，悄悄说了几句。
符宝不依，扭来扭去，想逃走。
刘氏下意识抱紧了女儿，似乎害怕失去她一般。
羊曼叹息一声，起身离去，观看着驿站附近的一草一木。
时值夏日，农人锄完田中杂草之后，仔仔细细看着节节长高的春小麦。
河对岸有个富裕人家，主人与宾客在门前谈笑，声音传出去老远。
再远处，坞堡大门洞开，关西流民们正在开挖水渠，为将来的生计做打算。
梁公加官进爵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但在洛南、荆北地区几乎没掀起什么波浪。纵有，也是支持赞成的声音。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此事，不会反对。因为梁公的威望和战功，担得起目前的地位。
待慢慢消化完这件事，梁公再立新功的话，似乎又可以“更进一步”了。
这就是人心啊。

第八十六章 风平浪静（下）
离开堵阳后，过方城隘口，进入宛叶走廊，经叶县、昆阳，抵达襄城，时已七月初六。
天气愈发炎热了，一行人往往是天刚蒙蒙亮就赶路，中午歇息，下午日头偏西后再走一阵。
羊曼已经告辞离去。
紧赶慢赶之下，到许昌时遇到一支从广成泽输送牛羊马匹的队伍，于是便跟着他们走。
七月十一，在进入陈留境内时，他遇到了从济北回到颍川，然后再度北上前往汴梁的殷羡。
殷羡原为济北相，辅佐荀畯抵御曹嶷。作为国相，他领兵上阵了几次，颇感力不从心。毕竟，参谋赞画和实际领兵打仗是不一样的，完全两回事。
“洪乔之汴梁耶？”羊曼远远打着招呼。
“祖延？”坐在牛车旁树荫下歇息的殷羡听了，先是一愣，继而笑道：“果是你！怎么？迫不及待当侍中去了？”
羊曼笑了笑，道：“洪乔不也领得公国官职了么？”
“度支曹尚书罢了，比不得侍中。”殷羡笑道。
曹操的魏公国设有吏部、左民、五兵、客曹、度支五曹，由尚书主其事。
邵勋的梁公国则有吏部、左民、五兵、殿中、度支、田曹六曹，尚书主其事，殷羡自济北回来，就是领了度支尚书一职。
“度支掌邦国钱粮，可是紧要官职。”羊曼向随从们招呼了一声，走了过来坐下。
“这个度支尚书可不好做。”殷羡叹道：“花钱的地方多，不够用，得跑到梁国以外的地方要钱，届时话难听、脸难看，你道我愿意？”
羊曼看了看他的脸色，笑而不语。
梁国有没有钱？肯定是有的。休养生息这么多年，户口也清理了大半，只要官吏到位，正常征税，不说足敷使用，至少能弥补大部分开支。
不过这会在营建梁宫和汴梁城，钱粮缺口确实大。
当然，这不是说殷羡是赶鸭子上架，无可奈何之下去当度支尚书。据羊曼观察，殷洪乔还是很乐意占个官职的。
毕竟，当年魏公国/王国的三公可是直接转为禅让后的曹魏三公的，其他职位大体如此。
越往后，越来越多的人会往梁公国挤，而不是大晋朝，至不济也要挤进大将军府。
“洪乔，颍川多俊异，此番入职者可多？”羊曼问道。
“你看颍川太平不太平就知道了。”殷羡笑道：“此番自济北回来，走亲访友一圈，个个都想为梁公效力呢。梁公也大方，三公给其一，六卿给其二，六曹尚书亦给二。”
梁国以相国、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
其中，颍川庾琛为相国，荥阳潘滔为御史大夫，太尉则给了已卧床不起的裴康。
又以卫尉、大理、太仆、大农、中尉、少府为六卿，其中卫尉给了刚卸任禁军武职的颍川陈眕，少府则由高平太守庾敳出任。
三公六卿里面给了三个，非常照顾颍川士人的面子了。
六曹尚书里，颍川殷羡为度支尚书，颍川枣嵩为左民曹尚书，也很给面子——总揽六曹的尚书令为河东裴邈。
颍川只是一个郡而已，却捞到了这么多关键职务，能不高兴么？地面上太平得很呢，父老相贺，喜笑颜开。
这叫什么？按后世的话说，这是入股分红，分享公司发展带来的收益。
颍川人多次出兵、出粮，还一口气嫁了五个女儿，在朝堂上劳心劳力，不该得到反馈吗？
羊曼看殷羡那副高兴的模样，有些话就不想说了。
他可是刚刚听闻，十余年来梁公带的不少学生，已大面积爬到十郡令长的位置上了。
再过几年，太守会多起来，因为梁公一定会刻意照顾、提拔他们。
太守之后，资历有了，名气有了，再往上爬已是顺理成章。
殷羡高兴个什么劲？
这可是个与曹孟德迥异的人，他们一开始的决心就不一样。
“唉，歇息够了，得赶紧上路。”吃了些食水后，殷羡热情地邀请羊曼一起乘坐牛车。
“芳洲亭已毕，庾元规正在营建黄女宫、观风殿。哦，还有社稷宗庙。”上车之时，殷羡仍在喋喋不休：“钱粮不凑手，我得快些赶过去，省着点花，别耽误了宗庙营建。”
羊曼含笑点头，与殷羡一起上车。
梁公的宗庙按诸侯礼制建有五庙，以奉常领之，确实更加紧要。
他上次听到个事，说王衍找了几个人，为梁公编排祖上事迹。
这是士人聚会时有人当笑话讲的，言下之意你家世代军奴，有什么事迹可编排？
士人嘛，因为嫉妒、不忿等心理，总要在这些地方找点优越感。不敢当着梁公的面说，就只好私下聚会时嘲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社稷宗庙确实重要啊，怪不得殷羡这么上心。
他内心之中应该也是有点看不起梁公的，但身体行动起来，又是这么一副谄媚样，从侄女殷氏还是陈公的媵妾，简直了。
梁公的崛起，不知道让多少士人的精神出了问题……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们不会作乱。方今天下，有如今这个局面不容易，先后遭到王弥、曹嶷、赵固以及匈奴反复侵掠的泰山羊氏，不希望天下再度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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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静静停靠在了岸边。
一批壮丁健妇涌了过来，帮忙卸货。
垣喜大为紧张，立刻带兵下船，远远隔开了七八步，不让人随意闯入。
“哪来的人？”刘氏下船之后，惊讶道。
“听闻是府兵家眷，闲时便来扛货，赚些钱粮。”刘氏的侄子刘彝回道。
“府兵家人何至于此？”刘氏有些不解：“他们说的是洛阳话……”
“姑姑说得对。”刘彝笑道：“新安之战，征调了大量河南丁壮，死伤过半。梁公下令，自残兵之中精选千二百人，徙屯汴梁西，置八角龙骧府。这些人便是了，来得晚，今年收成是没了，左右无事，便出来做工贴补家用。”
“原来如此。”刘氏定定看了一会，又问道：“府兵们感激——他吗？”
刘彝看了姑姑一眼，道：“一旦成为府兵，便可把家人从坞堡庄园内接出来，授予田地。虽说田是朝廷的，可只要子侄辈能继续当府兵，地就不会被收走。此为逆天改命，自然感激不尽。”
刘氏嗯了一声，暗道自南阳国北上，一路经南阳、襄城、颍川、陈留至汴梁，郡县地方几乎没什么风吹草动，百姓各安生业，士人行田聚会，几乎没什么变化，和往常差不多。
究其原因，应该少不了府兵的弹压。
他果然可以依靠。
离开河浦之后，不远处已有数辆马车相迎。
“参见太妃。”一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路边，微笑行礼。
“君是长者，万勿多礼。”刘氏匆忙回了一礼。
刘彝趁机介绍，此为新任梁国太仆、阳夏袁冲，奉梁公之命，准备车马迎接。
刘氏听了，又行一礼。
“无须如此。”袁冲摆了摆手，道：“本不用老夫亲至的，奈何梁公心神不宁，老夫便亲自来了。太妃请上车。”
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后的符宝。
车队很快启程，没多久就抵达了汴梁西北的芳洲亭。
邵勋正与大将军僚佐、梁国职官们巡视沙海，确定修建防洪堤坝的位置。接到消息后，便让相国庾琛带领众人继续勘察，自己则悄悄溜到远处。
“阿爷！”符宝跳下了马车，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
完了！刘氏大脑一片空白。
千叮咛万嘱咐，到头来一点用没有。女儿还记得父亲陪她玩的时光，心中思念，一下车就扑过去了，什么都忘了。
太仆袁冲及其属吏尽皆转过身去，相对无言。
更远处的堤坝边，隐隐有人张望，不过很快回过了头去。
邵勋也有点措手不及，愣了下后，不再迟疑，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女儿高高抱起。
刘氏一颤，却见邵勋微笑着向她走来，伸出一只手，坚定地牵住了她。
刘氏脸红得无以复加，眼角隐有泪水流出。
男人的力气很大，她一开始还羞不自抑，有些抗拒。但走了一段路后，她看了眼男人，遂抬起头，任由他牵着。
符宝趴在邵勋肩头，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待看到路边全是僚佐、小吏、武士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父亲怀里。
太开心了！又可以缠着父亲玩了。
走过一段新筑的小径后，邵勋等人路过标志性的凉亭，然后来到了一处掩映在花木之间的小院落内。
院落内外的亲兵纷纷行礼。
符宝看着他们，感觉和自己家也没什么两样嘛。不对，这个小院也是自己家。
她在邵勋怀里扭来扭去，想要下来。
邵勋将她放到地上。
符宝左看右看，嘴里哼着严重走调的小曲，小腿像风火轮一样转着，忽前忽后，跑来跑去。到最后，她牵住了父亲的左手，朝母亲一笑。
刘氏温柔地看着女儿，又看了眼邵勋，下意识扣住了他的右手。
“晚上见见我爷娘。”邵勋说道。
刘氏别过脸去，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爬上了娇靥，道：“我换一身便服。”
虽然是大热天，她仍然穿着一套饰有翟鸟纹的袿衣礼服，华丽庄重，还带有几分威严高贵，不太适合去见男人的父母。
“也好。”邵勋点了点头，将刘氏带到一间卧房内，然后把四处乱窜的女儿拎了出去。
“秦州之事我听说了。”离开之前，邵勋说道：“匈奴于蓝田关囤积兵士资粮，恐过不去。”
刘氏脸色黯然。
“我会派人间道至秦州。”邵勋又道：“成与不成，再说吧。可惜张西平已故，不然事情要好办多了。南阳国，你还想不想回去？”
刘氏几乎不假思索，直接摇了摇头。
“好。”邵勋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南阳国当然会继续存在。这个壳还是很有用的，一边收拢流民，一边制衡宛城方面，他不会轻易丢弃。
至于沟通秦州，那确实很难。
只能希望司马保能多坚持一会了，发挥出八百斤的实力，在后方给刘粲多添点堵。
凉州方面多半给不了什么实质性的援助。
张轨已逝，其子张寔继位，对地方的控制力是下降的。而且张寔虽然忠心，但忠的可不是南阳王。
司马保有节制关西诸州的名义，张寔如何不警惕？
撑死了本着唇齿相依的原则派些援军，多半不会多，也不是什么能打的精锐，别抱太大希望。
西边也就那样了。刘粲的攻势，需要他们自己去顶。

第八十七章 归使
河南粟麦金黄之时，庾蔑自枋头南渡黄河，抵达了濮阳，夜宿乡间。
一起跟他南下的还有广平游邃，以及邵勋的一位名叫展平的梁郡籍学生。
三人各带了十余名随从，弓马齐备。
队伍里甚至还有七八名高鼻深目的胡骑，看着就比较吓人，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南下刺探的匈奴贼匪。
不过，东燕县及胙亭龙骧府的人过来看了一下，随后便没下文了，显然没什么问题。
留宿他们的农家收了好几匹绢，于是把一头准备冬天才售卖的羊给杀了，招待众人。
庾蔑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咕咚咕咚冒热气的陶罐，问道：“杖家高寿啊？”
“五十六了。”老者拿着木勺，一边在这个瓦罐中搅来搅去，一边去照应其他几个瓦罐。
“在这村子几年了？”庾蔑问道。
“两年了。”
庾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枋头筑城完毕后的事情，顿感此城一筑，濮阳西半部分安稳如山，匈奴人再不敢肆意南下劫掠了。
“濮阳人？”
“荥阳人。那边闹匈奴贼，就跑这边来了。”
庾蔑有些好奇，问道：“荥阳还有独门独户的百姓？”
老者闻言一颤，道：“有的，少而已。”
“杖翁勿忧。”庾蔑笑道：“随口问问罢了，我又不会去告官。”
听到“告官”二字，老者突然硬气了起来，道：“东燕县给咱们落了籍，我不怕告官。”
“原来如此。”庾蔑哈哈一笑，道：“料荥阳豪族也不敢把手伸到梁国。”
他心里很清楚，这老头一家绝对是某个庄园坞堡的逃奴，不想继续当庄客了，于是跑到隔壁的梁国濮阳郡东燕县。
梁公有长期的收拢、安置流民的政策，管你哪里来的，一概授田分宅，编户齐民。
另外，荥阳那边“闹匈奴贼”应该也是真的，毕竟半个汲郡还在匈奴手里，时不时有贼人潜渡过来，刺探军情。人数多了，就顺便烧杀抢掠一把，干的活和捉生军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俘虏人丁，一个是纯粹杀戮罢了。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独门独户是非常危险的，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所以这一家人肯定是某个豪族的庄客。
庾蔑有些好奇，如果再这么搞下去，会不会有更多的庄客奴仆逃亡？
“官人，羊肉好了。”片刻之后，老者用木碗盛了些羊肉，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庾蔑。
庾蔑接过，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顿时赞叹不已。
他在上党待了许久，觉得羯人真是白瞎那么多上好的牛羊了，自己不会整治，弄得很难吃，还不如借宿的这个乡野村落。
老者的儿子端来了一个大竹锣，里面放满了烤好的胡饼。
“不会把你家存粮吃光吧？”庾蔑拿起一枚胡饼，笑问道。
“陈公这两年没在濮阳征税，吃食还有。”老者笑道。
“现在是梁公了，不是陈公。濮阳五县也是梁国国土。”庾蔑纠正道。
老者愣住了。
怪不得官人刚才提到“梁国”呢，原来他们已是梁人？隔壁荥阳郡的百姓还是晋人？梁人是不是晋人？他弄不清楚了。
“这饼不错，荏油里走过？”庾蔑发现自己吃的饼是用荏油炸过的，呈淡绿色，普通随从、护兵吃的没有炸过。
“是。”老者答道。
“自家种的？”庾蔑问道。
“自家收的荏子。”老者说道：“乡里有个许昌来的油匠，开了店铺，专门榨油。拿荏子和他换油就是了。”
“以前吃过荏油吗？”
“吃过。难吃，也没人爱吃。”老者摇了摇头，道：“只能拿来点灯，妇人间或拿着捈发。”
庾蔑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别看庾蔑和他哥庾怞——皆庾衮第一任妻子荀氏所出——在许昌与士人结交时一副公子哥的派头，但他其实并不是锦衣玉食出身。
年少的时候，随父亲在汲郡林虑山中筑坞自耕。父亲（庾衮）以身作则，非要躬耕田亩，还和堡户吃一样的东西，所以连带庾蔑兄弟几个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粗茶淡饭、粗布麻服司空见惯，手上老茧不少，那是种地留下的痕迹。
不过士人就是士人，回到许昌后，父亲继续隐居，他们几个不愿意蹉跎下去，就借着家族的东风，步入仕途，不想当“隐二代”了。
庾蔑也种过紫苏、白苏，榨出来的荏油确实不好吃——别说穷人什么都吃，有些东西除非快饿死了，不然真不愿意尝试。
在许昌的时候，他听闻梁公从洛阳弄了一批少府工匠过来，推广宫廷荏油榨取、过滤之法。如今数年过去了，看样子培养出了不少工匠学徒，渐渐以许昌、洛阳为中心，向外扩散了。
这是好事啊！
明明有榨油的好手段，非得藏在宫中，藏在世家大族的庄园里，不推广，真的没意思，害得他当年在林虑山中都没荏油吃。
唔，庾蔑这话有点背叛他的屁股了，但谁让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太苦逼了呢？先在禹山建坞堡，再跑路至汲郡躬耕，真的颠沛流离。
跟着喜欢隐居的父亲，没享过世家大族的福，却吃尽战乱的苦。而今回归庾氏大家庭，成了贵公子，但二十岁以前的经历可能到死都忘不了。
老者之子上完胡饼后，又带着媳妇去到院内一角，开始照料牲畜。
三只羊，外加一头小小的牛犊，便是全部家当了。
庾蔑看了，稍有些惊讶，问道：“濮阳牛很多么？豫州虽然太平数年，但耕牛奇缺，往往数家共用一头，杖翁却养得一头，不简单。”
老者回头望了一眼，不好意思道：“还得找人来训呢，现在济不得事。这牛便宜，从胡人那买的。初买时瘦骨嶙峋，养了许久才缓过来。也便宜，几袋杂粮就行了。”
“什么胡人卖牛？”庾蔑问道。
老者看了眼坐在门口的几位来自上党的骑士，低声道：“就那般人物。”
庾蔑懂了，笑道：“定是从幽州南下的胡人。”
这下就说得通了。
听闻梁公南下时，带了鲜卑段末波二万众、乌桓苏恕延五千口以及羯人万余。
这几万胡人是有大量牛羊马匹的，算算数量，大小杂畜加起来恐不下五十万头（只）。
南下之时，精壮跟着梁公先走，老弱稍慢些，一边放牧一边走。
得亏那会已近夏天，牧草长势良好，河北又有大片空地，在官府协调下，有主无主的草地啃一啃问题不大，没人会来找麻烦——草也是资源。
但这么远的路程，走得也稍急了些，牲畜大量掉膘是难免的。
怎么办呢？只能廉价卖掉了，换些粮食日用品总是好的。
老者说拿几袋杂粮就换了头小牛犊，那是真的便宜。找人好好训一训，长大后就能派上用场了，届时必然能打更多的粮食。
另外，庾蔑敏锐地察觉到，如此多的牲畜涌入梁国，让稳定了几年的百姓用非常便宜的价格抢购到手，这其实极大改善了梁国的农业。
从今往后，这十个郡会变得越来越富裕，户口也会慢慢增多，梁公在士人面前的底气会越来越足。
这是什么？这是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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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燕休息了一晚后，一行数十骑再次上路，于七月最后一天抵达了汴梁。
邵勋正在城南视察银枪中营兵士的操练，听到消息后，立刻将庾蔑等人请了过来。
片刻之后，又把刘野那也喊了过来。
刘野那挺着大肚子，甫一见到那几个羯人，眼圈就红了。
领头者乃一英武少年，见得刘野那就跪了下去，哭道：“姑姑。”
刘野那也不停地抹着眼泪，连忙将侄儿搀扶而起，仔细打量一番后，道：“三年不见，又长大了。”
少年起身，恭恭敬敬站在刘野那身旁，都忘了对邵勋行礼。
庾蔑咳嗽了一下，他才恍然大悟，连忙行礼。
邵勋回了一礼。
他听刘野那说过，兄长刘闰中之妻早逝，几个儿女都是她带大的。此时见到，心中便有了盘算。
不过他还是先勉励了一番庾蔑，道：“元度，一去上党数月，不容易吧？”
“路上难走。”庾蔑叹道：“躲躲藏藏，耽搁了许多时日。上党那边还好，躲在部落里不露面的话，无有大碍。”
邵勋唔了一声，懂了。
几个月的时间，没有人告密，说明匈奴对上党诸部的控制很松散。部落里可能有监军之类的官员，但并未能打开局面。
“刘闰中什么说法？”邵勋看了一眼那个名叫刘昭的少年，问道。
“刘将军已下定决心，但还需等待时机。”庾蔑答道。
“什么时机？”
“河北战事结束后，刘曜退屯壶关（县），并将野王之东宫四卫北撤，并其本部兵马及赵固一部，共万五千步骑，于壶关、上党一带耕牧。”庾蔑说道：“而刘将军所部却在泫氏、高都一带，与几个乌桓部落杂处。赵固一部数千人亦退屯于此，在山间河谷内屯田。他们顾忌的是刘曜发兵南下，与赵固部众夹击。另者，河内刘雅尚在，便是想归正，亦无处可之。”
其实，晋时的上党是比较大的，大体包括后世的晋城、长治两个地级市。
从地形上来说，这其实是两个盆地，划分为两处是很正常的，不光后世如此，在南北朝结束后，隋唐时就将其分为泽州（晋城）、潞州（长治）。
两个盆地被山脉阻隔，由关城、驿道相连。而晋城盆地则通过太行陉、白陉与河内、汲郡相连。
刘曜屯于长治盆地，刘闰中在晋城盆地，而晋城盆地以南就是汉安西将军刘雅。
多次接触下来，邵勋觉得刘闰中这人应该是比较优柔寡断的，一定要形势明朗、危险很小的时候才肯投靠。但问题来了，真到了那地步，你这投靠还有几分价值？
“赵固去哪了？”邵勋问道。
“已去关中。”庾蔑回道：“河内还有其一部四千余人，泫氏有兵三千，壶关有五千。余众为其带走，去了长安。听闻刘聪给了一批钱粮器械，许其在关中募兵万人。”
“匈奴是真的没心气了，尽往关中倒腾家当。”邵勋说道。
说完，又看向刘昭，问道：“少年郎来此作甚？”
刘昭有些紧张，刘野那用鼓励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刘昭定了定神，道：“家父遣我来梁公身边历练。”
这话说得含糊，其实就是当质子的意思。
邵勋点了点头，道：“也好，可通文墨？”
“学过。”
“先在幕府当个舍人，历练一番吧。”
“遵命。”
“刘闰中那边——”邵勋顿了一下，道：“既然他胆子不大，那就先稍安勿躁，等一等吧。待我料理完青州之事，再做计较。”

第八十八章 农事与办公
整个八月，河南大地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秋收。
邵勋带着长子金刀、次子獾郎，以及一众亲兵，下地收割。
沙海以北有一大片荒地，其中部分被羊献容拿下了，并从广成泽调派人手，种植牧草，畜养牲畜；另外一部分则作为恤田、禄田，因为没有充足的人手耕种，大部分被拿来牧养马匹了，只种了数百顷杂粮，眼下已到收获时节。
锋利的镰刀上下飞舞，将一捆捆黄豆割倒在地。
俩小儿跟在父亲身后，仔细捡拾着遗落在地的豆荚、豆粒。
邵勋一边收割，一边说道：“此物根部有宝贝，可肥田，记着了。”
“哦。”金刀、獾郎应了声。
邵勋嘿嘿一笑，继续收割。
他记得后世农村收割黄豆时，大多等不及完全成熟，而是在尚是青豆时就将其连根拔起，当做毛豆做菜用。毕竟有化肥的年代了，对黄豆根系的那点固氮肥田作用不是很看重。再加上种得也不多，一边拔一边吃，到黄豆完全成熟时，往往没剩下几棵了。
但这个时代，包括豆科牧草在内的农作物的固氮肥田作用非常关键。根系一般留在地里，收割完后翻一下，待其慢慢腐坏分解。
今天把儿子带上，主要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农人的不易。免得今后当权时，心里没数，搞出事情来——都是压榨百姓，但心里有概念和没概念，往往是两个结果。
“大兄、二兄喝水。”符宝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给金刀、獾郎一人递了个水囊，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兄弟俩连连谢过，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姐妹，他俩本来是很疏离的，奈何符宝一点不认生，自来熟，于是很快就打成一片。
“阿爷，喝水。”符宝又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水囊，递给邵勋。
邵勋心花怒放，这小棉袄一点不漏风。
符宝的出生，本来是一场意外。现在看来，则是上天送给他的惊喜，邵勋非常喜欢，这才几天工夫，已经赏赐了她好多东西了。
她的那张小嘴，不但骗她爹，连爷爷奶奶都被哄得晕头转向，赏赐不断。
符宝把得到的宝贝放在自己的小箱子里，都快塞满了，听闻已在找第二个箱子。
将来长大了，不知道又是什么样。
刘氏也过来了，坐在马车里，掀开布帘往这边看。
邵勋挥了挥手。
因为庾文君已经怀孕了，这几天他都陪着刘氏，主要是抚慰她的心情。
晚上依偎在一起，讲些当年的事情，再说些情话，什么都不用做，慢慢就把她的心情调整过来了。
邵勋渣是渣，但不是没良心。女人丧子，心情阴郁，若还不闻不问，那就说不过去了。
喝完水后，继续收割，一直忙到日头渐毒，才停了下来，到不远处的河畔树林间休息。
相国庾琛见缝插针，带着梁国侍中羊曼、中尉陈有根、殿中曹尚书蔡承（原魏郡太守）、御史中丞崔遇走了过来，汇报工作。
邵勋招了招手，让两个儿子过来旁听。
庾琛看了看金刀和獾郎，含笑致意。
羊曼则偷瞧了下庾琛的脸色。
陈有根、蔡承则一副好奇但无所谓的表情，都是梁公的种，有什么区别？
二小到场后，庾琛示意了下，陈有根先来，禀道：“明公，前军将军李重禀报，有匈奴游骑突入冀州，四处掳掠，百姓不堪其扰，秋收大受影响，请益兵常山、中山、赵诸郡国。”
“前军将军”是梁国职官，李重是元从老人了，功劳也不少，当上前后左右四军将军之一是很正常的。
七月以后，他就以前军将军的身份坐镇赵郡，节制太行山东麓诸郡国各路兵马。
陈有根担任的中尉是梁国六卿之一，掌军兵招募、训练、调发，但无指挥权和后勤权。
前军将军之外，左军将军王雀儿、右军将军金正，后军将军给了侯飞虎。
梁国暂时只有这四将军，后面还会慢慢增补，纳入更多的武将。
听得陈有根的话，邵勋想了想，问道：“义从军家人还散在广成泽、襄城、许昌吧？”
“正是。”陈有根答道。
“魏郡迭经大战，户口不丰，花两年时间，把义从军及其家人迁往黎阳，授田置宅。”邵勋说道：“李重所求之事，准了。调三千骑北上，交予其手。”
说完，他看了下庾琛。
庾琛立刻应是。
在“开国皇帝”面前，相国其实是没太多权力可言的。因为开国皇帝威望太高，能力很强，还非常喜欢关心各方面的事务，乃至直接插手，有意无意间侵蚀了相国的权力。
不过庾琛心态很好，哪怕梁公绕过他，直接对下面的诸曹尚书、诸军将军下令，他也没什么意见——能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又能怎样？
陈有根退下后，殿中曹尚书蔡承上前奏道：“殿中禁兵，阙员甚多，尚需补齐。”
蔡承被调回来后，立刻被授予六曹之一的殿中曹主官，掌宫廷禁兵、仪礼、库藏。
简单来说，他管理宫城侍卫、仪仗队、出行车马、库藏等。
他方才说殿中禁兵“阙员甚多”，那是客气了，其实几乎没人，老蔡是光杆司令。
梁宫目前只有一个芳洲亭二十多间建筑完工了，黄女宫、观风殿尚在修建中，宗庙甚至还处于筹建阶段。
邵勋觉得这事不急。到现在为止，他都是拿亲军当做侍卫在用。
但今日蔡承提起了，觉得还是规范一些好，毕竟亲军其实是野战军，不是看门大爷，于是说道：“从府兵、银枪、黑矟、义从四军子弟中拣选吧，员额你等商议着办。”
“遵命。”蔡承缓缓退下。
接下来是御史中丞崔遇。
“明公，监察御史已齐备，可巡视诸郡。”崔遇说道。
“那就外巡吧，两人一组，先去河北，巡视汲、魏、顿丘三郡，官吏有不法事，着即上报。”邵勋说道。
御史中丞这个官职早就有了，乃御史大夫的副手。
到这会权力有所缩小，仅仅只能纠劾在京官员的仪礼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邵勋令设监察御史，定期巡视梁国十郡，弹劾官吏不法事，崔遇就负责这方面的活计。
其实邵勋更想让裴宪来干这事。
裴景思实务能力一塌糊涂，但为官清廉，家无余财，道德水平很高——他不会干事，但会挑刺啊！
无奈裴宪还在幽州，再等等吧，明后年把他调回来更合适一些。
而看到崔遇，邵勋就想到王浚的老婆崔氏。
这女人现在被他安置在浚仪县城里。老实说，邵勋不太喜欢她的绿茶属性，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每次看到崔氏，他就有些愤怒或者说冲动，想狠狠惩罚蹂躏这个女人。
前几天巡视陈留诸县，夜宿浚仪时，在崔氏身上爬了一整晚。天明时大为后悔，又上鬼当了！
仔细想想，大概是崔氏喜欢装出一副害怕、恐惧的表情，中间不断哀求，口中满是文绉绉的虎狼之词，让他愈发兴奋。
妈的，下次绝不再找她——下次再说吧。
崔遇汇报完后，侍中羊曼上前，道：“明公，琅琊王派人浮海至青州，使者七月抵达，至今未走，传闻要承制册封其为东莞郡公、青州牧。”
“可靠吗？”邵勋问道。
“泰山那边传过来的，十有八九。”羊曼说道。
邵勋信了。
这年头若论情报，还是世家大族厉害，因为他们的关系网厉害。
作为主君，想建立一个情报组织，也得依靠他们，用当地人甚至是世家大族的人。
从中央派出情报人员去外地，别扯淡了，根本不现实，路上就不知道被哪个坞堡庄园抓走当奴隶去了。
而派出大队人马的话，成本又非常高昂，更太过张扬，不利于刺探情报。
邵勋之弟邵璠的刺奸督，目前活动范围非常有限，主要是在豫西、陈郡一带以及洛阳、许昌、邺城这种大城市内部。
出了这个范围，基本不好使，人员折损非常严重，花费还急剧增加，更刺探不到多少有价值的情报。
古代诸侯争霸，一方出了什么事，另一方要很久以后才能知道，真以为人家低能啊？不知道建立细作组织刺探情报？社会环境不一样！
招募人员困难、刺探困难、传递困难……
但依靠世家大族就简单多了，他们得到的消息也比你多，还更加高级，因为他们能接触决策层。
如果情报价值足够高，他们甚至会派核心子弟，由部曲庄客护卫着，亲自传递出去——当然，如果是小事就没必要这么做了，成本太高。
泰山羊氏说有这回事，那就真的有这回事，不会假。
“传令：大将军府西阁祭酒胡毋辅之至徐州，督促糜晃、刘畴二人囤积钱粮、军械，秋收后征召丁壮，严加整训。”
“大将军府右司马羊忱至泰山，总揽泰山、鲁、济北、乐陵、平原、清河六郡国军民事务，囤积粮草，简卒练兵。”
“龙骧从事中郎郗鉴至高平，督促秋冬季府兵操练，清点武库。”
“大将军府置外兵曹，以刘灵为外兵属，立至济北，招诱曹嶷党徒。”
“落雁军尽快补齐人员、器械，以苏恕延为督，段末波副之，移屯乐陵。”
这些命令不是对梁国官员下的，而是大将军幕府。
庾琛作为幕府右长史，需要直接参与。后面还会与军司、司马、主簿等僚佐配合，尽快落实这些事。
“行了，诸事已毕，接着勤劳农事。”邵勋站起身，看着两个儿子，问道：“方才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两人一齐答道。
邵勋笑了笑，孩子还小，没指望他们现在就懂，先感受下气氛，熏陶熏陶。
“走吧，收豆子去。”邵勋拿起镰刀，吩咐道。
俩小儿苦着脸，默默跟了上去。

第八十九章 求官
秋收完毕后，梁国十郡还有秋播，九月间完成，确保第二年五月能收获大量小麦。
重阳节这天，他带着一大家子人登上汴梁东南的梁孝王吹台游玩。
王玄来了，目的是求官。
王惠风也来了，被姐姐大风喊来的。
“你不知道，虎头刚生下来时，真的好丑啊，我都气哭了。”王景风拉着妹妹，轻声说个不停：“现在才十个月，太能吃了，我都被咬得痛。”
王惠风听得满脸通红，悄悄离开了姐姐几步。
吹台被后人修缮过，但时至今日，也快变成遗迹了。
曾经反复夯筑的高台熟土上长满了蒿草，随风摇曳。
蒲公英飘飘荡荡，不知何往。
更有那粉色的花朵，开满了各个角落。
王惠风瞟了一眼邵勋。
他和庾文君坐在一起，正为妻子剥葡萄皮。
庾文君小腹隆起，已然孕育了生命。
他家另一个大肚婆刘野那没出现，大概肚子不小了，留在芳洲亭休养。
东海太妃裴氏、南阳太妃刘氏、范阳太妃卢氏聚在一起，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上几句。
四个小媵妾渐渐长开了，原本十二三岁的她们，经历了几年时光沉淀后，慢慢有了成熟风情。
原太弟妃乐氏隐隐有点形单影只的模样。裴氏发觉后，微笑着招了招手，四个前王妃凑在一起，说笑连连。
荆氏、宋氏、郑氏这三个连夫人都不是，只能称“姬”，她们聚在一起，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惹人厌。
这个天下，不但士民百姓分三六九等，连后宫女人也有圈子层级。
王惠风叹了口气，她不太愿意凑过去。但父亲、母亲、兄长若有若无的压力让她烦心不已，最可怕的是，她居然不太抵触邵勋对她的步步紧逼。
还是保持点距离好，在邵勋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改变这个天下，或许更有意思一些，更能满足她的某些幻想。
“明公，度支尚书真的没什么意思。”王玄凑了上去，连声诉苦：“琅琊王今年就草草送了几船粮食，还不知道是哪个邸阁翻出来的陈粮。朝廷真的快维持不下去了，离京的官员、士人、宗室越来越多，真的不好办。天天都有人骂，我也没办法啊。”
“琅琊王明年不会送粮食了。”邵勋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新安已克，今年河南郡可以好好种粮，朝廷酌量征收一些吧。能养多少人是多少人，不够也没办法。”
庾文君听了有些惊讶，问道：“琅琊王不怕朝廷诘责么？”
王玄无语。
减少入京漕粮乃至不送粮，可不是琅琊王的意思，那是江南豪族的整体态度。
他们无所谓谁当江东的主人，只要能带领他们割据，那就支持。
琅琊王统治的合法性不是洛阳朝廷给的那张皮，而是吴地士族的支持。
他们最大的政治目标就是割据一方啊，跟洛阳肯定不是一条心的，你说人家怕不怕？
“庾夫人有所不知，朝廷已下旨责问，但——”说到这里，王玄苦笑道：“多半无用。曹孟德不也拿汉臣孙仲谋、刘玄德没办法么？”
邵勋闻言，白了王玄一眼，道：“去岁我就不太赞成贬琅琊王为县王，朝官们坚持要发诏，现在看到了？把朝廷在江东的最后一丝威望也作没了。有些诏书，未发之前才是威力最大的，发了后，没掀起什么波澜，那只会让人轻视，真是乱来。”
去年江东输入洛阳的漕粮就只有三四十万斛了，于是下旨诘责，并贬琅琊王为县王，以示警告，结果屁用没有。
司马睿减少入京漕粮，那是能得吴地豪族欢心的事情。
他越和洛阳朝廷对着干，江东士族越支持他。
今年邵勋晋爵梁公、进位大将军，这个朝廷在江南更没用了。因为人家发现一个贱民般的人都能操控朝廷，那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明公，事已至此，还说什么。”王玄尴尬地笑了笑。
去年还是他父亲和庾珉等人把持朝政，朝官们饿肚子，群情汹汹，能怎么办？
邵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朝廷那边做不下去，就来梁国帮我吧。”
王玄大喜，等的就是这句话呢。
“不过，梁国的官可没朝廷的官品阶高。”邵勋又道。
“只愿为明公效力。”王玄肃然道。
王惠风别过脸去，不愿看兄长巴结谄媚的样子。
“田曹尚书给你留着呢。”邵勋说道：“过阵子你就去汝南清丈田亩、户口。”
“好。”王玄毫不犹豫地应道。
“汝南在打仗，不怕么？”邵勋问道。
“为明公做事，何惧艰险。”王玄回道。
汝南近淮水，甘卓经常自安丰、弋阳两地出兵，在舟师的协助下，抄掠地方。
纪瞻倒是没甘卓那么过分，只偶尔自寿春北上，进入谯国境内，看看有没有掠夺人丁、资粮的机会。抢了就跑，和土匪差不多。
王敦出兵的规模是最大的。秋收之后率军北上，攻破了随国，威胁义阳、新野。乐凯集结兵马南下，双方正在随县一带对峙。
王玄也听说了这些事，整体——比较尴尬。
但世家大族么，分仕各方很正常，不用太过羞愧。
汝南周氏不就有人为梁公效力，又有人为琅琊王效力？
范阳祖氏六兄弟，甚至早早就决定好了，老大、老二、老三留在北方，老四、老五、老六投奔建邺。
这个世道，不分仕各方容易导致家族覆灭啊。
“你清楚就好。”邵勋说完，又提醒道：“汝南比较复杂，有些豪族对我不满，你留心点，别被人所趁。”
当然，即便有汝南豪族造反，把王玄抓了，送到王敦那里，多半也死不了——不过也难说啊，王敦这人心理扭曲，历史上不就杀了王衍的亲弟弟王澄么？
这就是个烂人！
王玄求得官职后，心满意足。
大晋朝的度支尚书谁爱当当去，他是不愿意了。
梁国的田曹尚书，注定是得罪人的，但他扛得住。再说了，梁公让他管田曹，本来就是存着利用王家的心思，不然的话，听闻吏部尚书还在斟酌人选，怎么不考虑他王玄？
至于曾经许诺过的青州刺史什么的，王玄想清楚了，不如汴梁六曹尚书。
“重阳佳节，就不要这般勤政了。”裴灵雁走了过来，递给邵勋一块点心，道：“来了这么会，还没吃东西吧？”
庾文君脸一下子红了。
到现在为止，都是夫君给她剥葡萄，自己还没吃一个。
邵勋左手悄悄拍了拍妻子，右手接过糕点，尝了一口，笑道：“好吃。”
王玄知趣离开了。
裴灵雁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邵勋的小动作，白了他一眼，
邵勋脸皮厚，笑着遮掩过去了。
王玄很快下了吹台，却见到了妹妹惠风。
王惠风站在草地上，默默看着远处的睢阳渠。
河面上舟楫连天，一艘接一艘的船只向北驶去。
船吃水很深，满载粮食军资。
这些船抵达浚仪北边后，会折而向东，往高平、至彭城方向输送资粮。
去年打光了河南的积储，今年秋收后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底，马上又送到东边了。甚至这还不够，还把明年五月的夏麦算进去了。
战争一场接一场，无有尽头。
“二妹在想什么？”王玄走了过去，问道。
王惠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听闻阿爷把设计勋官的事交给你了？”王玄没话找话道。
说完，还看向离吹台不过数里的某座营寨，那是吹台龙骧府的驻地，下意识说道：“吹台、八角、仓垣三个龙骧府就三千六百人了，听闻还把濮阳、东平缺的一千二百人补上了，哪来那么多部曲？”
“河东、平阳闹了蝗灾，许多百姓奔至并州、河内、弘农。至河内者，又有人奔往河阳三城。”王惠风说道。
“那岂不是说匈奴无力攻河南、河北了？”王玄喜道。
王惠风没回答，但事实上明摆着的。
这事动摇不了匈奴根基，但却会让他们一时间无力在大河南北发动攻势。
其实，河南、荥阳、弘农、河内等地也遭受了一定程度的蝗灾，但广阔的河南腹地未受影响，仍能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
此消彼长之下，或许可以尝试着攻打汲郡、河内，将太行山外的匈奴据点尽数拔除——大家都有部分地区遭灾了，但我没遭灾的地方更多，这就是钱多欺负钱少。
“兄长当了田曹尚书，清丈田亩之余，别忘了推广农技。”王惠风转过身来，说道：“前些年梁公下令改进桑麻种植之术，到现在只有洛南、襄城、陈郡等地有官吏推动了。田曹掌农事，若把这些弄好了，梁公一定另眼相看。”
“再者，桑麻多了，黎元的生计便不会那么艰难了。”王惠风看着河面上的船只，道：“其实梁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没有足够的人帮他……”
王玄若有所悟。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问道：“阿妹，你是不是……”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我怎么想不重要。南边打仗，北边打仗，东边、西边也打仗，梁公不容易的。”
王玄闻言叹息。
妹妹提到的改进桑麻种植之术，其实就是把《种麻子》、《植桑要术》等农书里的知识推广出去。
这算是博采众家之长，把世家大族压箱底的绝技掏出来，被更多的人所熟知，进而提升整体水平。
要做到这点其实很难，也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
这年头，有没有知识不是最关键的，最难的是如何推广出去。
一个简单的两年三熟制，明明能提高粮食产量，但累死累活这么多年，还没有全部推广开来。
有的官员水平低，自己就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推广。
有的官员懒政，不当回事。
有的官员倒是当回事，但庄园主、坞堡主不当回事。
有的庄园主、坞堡主积极推广，但他派出去推广的典计、庄客头子们又不当回事，或者不太懂怎么弄。
总之，这需要上上下下的节点全部打通，一件事才能办成。
上头给个想法，出个主意，就能把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办成，简直异想天开，完全没考虑执行层面的问题，根本没意识到事情是靠人来做的。
“你说得对，农桑乃国本。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理顺田曹诸事呢，现在知道了。”王玄说道：“琅琊王氏子弟，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成绩，不然的话，怕是要被别家赶上了。”
“兄长可遣人回一趟琅琊，募一些精于农事的典计、庄客，越多越好。”王惠风提醒道。
王玄暗暗点头，同时也更加怜惜妹妹了。
她若是男儿身，成就一定比他大，可惜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吹台上梁公阖家欢乐的场景，心中颇感无奈。

第九十章 官僚系统（上）
进入十月之后，天气骤然转寒。
刚刚抵达河南、荥阳的流民顿觉支持不住，一片哀嚎。
他们多为并州人，胡汉皆有。
从河东、平阳两地出奔，一部分去了关中，一部分下弘农，一部分则去了上党。
刘汉朝廷并非不赈灾。但正如邵勋苦恼行政效率低一样，刘聪也很蛋疼。再加上匈奴本身不富裕，底子薄，赈济粮很快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外逃的百姓还是一大堆。
跑去关中的被刘粲吸纳了。
关中东部和平了几年，也没遭什么灾，有点积储，吃下了很大一部分。
跑到弘农的只能说还凑合。
王弥打土豪分田地多年，清理出了不少田亩，积攒了部分钱粮，趁机吸纳壮丁健妇，授田安置，扩大自己的势力。
是的，他只要壮丁健妇，老弱不怎么要，甚至还有被宰杀充当肉脯的。剩下的一哄而散，翻山越岭，跑到新安、宜阳一带，倒毙于途者不可胜数。
这部分人被大将军府两位督护之一的邵慎收拢，将养一番后，送往广成泽。
近几年大战，广成泽出动了很多屯丁，死伤惨重，再加上部分人改编为屯田军，种田人手奇缺。
老弱妇孺固然气力有限，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种地，凑合着用吧。
向东跑的流民，一部分人被上党、太原匈奴控制区的豪族、部落酋长吸纳，一部分投往晋阳。但去年刘遵带着胡汉百姓三万家南下，刘琨也没余粮了，根本吸不动。
跑到这里，流民们的粮食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但没办法，只能继续向东，奔向河北，翻越太行山后，成功抵达那边的寥寥无几。
另有相当一部分自太行陉、白陉、轵关陉入河南，被刘雅收拢了一部分，剩下的投奔河阳，进入河南郡，再被整体移送至荥阳安顿、休养。
休养一段时日，恢复部分精力体力后，又被太守遣兵护送至陈留，今天来的是第一批，共五千户、一万二千余口人——正常来说，一户五人左右。
枣嵩看着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双眼麻木的样子，饶是见惯了生死，也有些沉默。
流民不会等到粮食吃光才逃荒，那样多半死于非命，也不会有在各处乱窜的流民军了。
事实上，他们多半由地方士族、豪强带领，带上一切必要的东西，比如存粮、牲畜、农具、种子等，往没遭灾的地方逃。
路上可能会劫掠，打破一个小庄园、土围子能获得粮食，打不破的话，能减轻粮食压力，死掉的人还能变成食物。
有时候会在某地短暂停留，耕作数月、半年乃至一年，然后继续跋涉，有点类似游耕游牧的乞活军。
这是大晋朝特色，组织严密的以宗族血缘为纽带的流民军，甚至官方流民军……
“……并州贼中，黎元饥馑，相率归顺。须资绥抚，乃得安存。今委河南尹卢晏、荥阳太守杜耽择便处安置，施粮赈济，并量置兵马防护，不得有误。”大将军幕府西曹掾楼休当众宣读了邵勋的命令。
在场的荥阳太守杜耽、中牟令陆荣等人齐声应命。
枣嵩作为梁国左民曹尚书，又小声补充了句：“流民将养完毕后，国中会派将官、军兵前来搬取。”
杜耽笑着应是。
楼休则多看了陆荣两眼。此人原为南阳叶县丞，今年刚被拔为中牟令，当时手续还是他办的。
西曹掾主官吏任用，本身没有决定权，但手续要经过他们，相当于人劳部门。
与之相对应的是东曹掾，主二千石以上官员的任用。比如杜耽出任荥阳太守，就由东曹掾办手续，西曹掾是办不了的，级别不够。
东西二曹其实级别并不高，也没有决定权，不属于政务官，但却是相当关键的事务官，由陈留楼氏这种寒素士族出任，似乎成了一种趋势。
作为梁公的门生，还是东海乡党，陆荣在叶县丞的位置上干得并不好。不是他不努力，实在是地方上错综复杂，作为一个东海人，在叶县还没有任何门路和人脉，他能干得出色就有鬼了，更别说县丞本身就是县令的佐贰官员了，天生难以出彩。
但梁公依然信任、看重他，将其调到中牟这么一个曾被反复蹂躏的地方担任县令，足见爱护。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自长沙、河间、成都三王混战以来，荥阳就屡遭兵火。随后是东海王与匈奴的反复拉锯，再接着是陈公与匈奴在此拉锯。算算时间，差不多打了整整十年。
长达十年的战争，其破坏性是巨大的，以至于李矩等流民帅看中了这片白地，以至于不少关西流民跑来此地耕作。
陆荣到中牟担任县令，比叶县应该会容易许多。
楼休宣读完命令，很快便离去了。
枣嵩则留了下来，道：“此事颇为紧要，万不能疏忽。荥阳粮食可够支用？”
杜耽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这事太大，万一搞砸了问题很严重，只听他说道：“不太够。先前送了二十万斛粮豆入京，解洛阳之危厄。梁公欲伐青州，囤积粮草，本郡也发了二十万斛，由度支杨校尉顺大河而上，送至济北储存。汴梁修宫城，荥阳亦襄助十余万斛粮、四万束干草。前番还有匈奴潜渡而来，烧杀抢掠……”
枣嵩想了想，觉得荥阳确实困难。
这是司州属郡，要供养朝廷的，负担本就很重了，却还得支持梁国，日子确实不好过。
“先尽量筹措。”枣嵩说道：“乱世之中，人最重要。挺过今明两年，就能支应过去了。荥阳郑氏、潘氏等大族，府君可能压服？”
杜耽脸色有点纠结，想了想后，发狠道：“济世救人，此乃大义，若有谁抗拒，便是丧心病狂，我尽力筹措。”
枣嵩肃然起敬，道：“一切尽付予府君了。”
“尚书放心，定将流民安顿好。”杜耽说道。
京兆杜氏虽然出过杜预，到底是关中士族，在荥阳的影响力十分有限。靠人情来说服人家是有点困难的，还是得软硬兼施——其实，郑氏、潘氏等大族也没太多粮食，只能筹措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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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嵩在荥阳、河南二郡奔波了二十天，当他回到汴梁时，已是十月下旬。
六曹衙署挤在浚仪县城之内，借了房子办公。
回到左民曹所在的一间富商宅院后，佐官、吏员们进进出出，将一份又一份公函发送过来，交由他处理。
左民曹是一个大杂烩部门，曹魏时就有，最初掌修缮、盐池、园囿等工作，与少府、将作之类的有对接关系，也有业务重叠，类似于后世的“工部尚书”。
后来开始兼掌户籍，乃“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的集合体。
再后来就主掌户籍，剥离了土木工程业务，转变成了“户部尚书”。
梁国的左民曹，没那么复杂，主要就两项业务：户籍、发役。
左民尚书之下有左民令史——唐修《晋书》称其为“左人令史”，盖避讳故也——员额无定，如今有四员，其中一员是梁公门生，一员乃陈留豪族，另外两员由枣嵩自燕国带来。
这两个他自己带来的亲信，枣嵩还得出钱养着。
梁国草创，诸事繁杂，禄田刚刚开辟，收成有限，俸禄有一搭没一搭的，当官的很多是自己贴钱上班——其实，即便俸禄足额发放，官员领到的钱也不一定够用，因为他不止要养自己一家，还要资助很多实际跑腿办事的吏员。
但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愿意当官，哪怕贴钱也无所谓。
枣嵩拿起案几上的几份公函，仔细审阅。
这是刚刚清理出来的雍丘县户册。
雍丘豪强很多，户口清理不易，甚至闹出过乱子。不过那些豪强也是废物，居然被多为新兵的银枪中营给击溃了。
枣嵩一页页翻着。
户册分两大类：谱牒、籍簿。
谱牒是选官依据。
九品官人法大行其道，先定人品，再定官品，这个谱牒就是定人品的重要依据。
郡中正大搜群族，定下门第，记录在案，送交左民曹。
谱牒一式三份，正本上交汴梁秘阁保存，一份副本留于左民曹，另一份副本送给吏部曹，授官审核时需要用到。
枣嵩仔细看完之后，觉得没有问题，便喊来主谱令史，道：“你带人誊抄两份。”
“是。”主谱令史躬身应道。
“写完后仔细检查，不得有错漏。”枣嵩又叮嘱道。
“是。”
挥了挥手，让令史退下后，枣嵩又拿起籍簿看了起来。
谱牒、籍簿都是用黄纸写的，故也被称为“黄册”——即便后来开始用白纸书写，这个习惯称呼还是延续了下去。
枣嵩的手指在籍簿上一行行划来划去。
第一行：“陈留郡雍丘县两河乡吉桥里户人张不得、妻李氏。”
第二行：“不得大女招弟，年七岁。”
第三行：“不得子根儿，年四岁。”
第四行：“……”
枣嵩连翻了数十页，不是为了看记录得对不对——他又没实地调查，哪知道对不对？
他只是检查记录格式规范不规范罢了。
自魏以来，籍簿上哪一行、哪一栏写什么，都有定规，哪怕是瞎写的，你也得按规定写。
梁国十郡之中，枣嵩估摸着只有陈、新蔡、南顿、濮阳四郡的籍簿最真，梁、汝南、陈留三郡的就没那么真了，虽然梁公极其重视这件事。
至于大河以北的汲、魏、顿丘三郡，因为人手不足，清查不够，目前沿用的还是石勒时代的籍簿——整体比较假，大概只有分田宅的兵士记录相对准确了。
“梁公太较真了，人手又不够，唉！”枣嵩将籍簿扔在一边，叹道。
大晋朝的时候，籍簿早就是一个笑话了，可能就谱牒比较靠谱。
梁公清查户口，很显然不打算任由士族豪强间接征税，而是直接征收，野心太大了。
枣嵩甚至怀疑，将来还会不会记录谱牒。
没有谱牒，九品官人法的选官制度就执行不下去，毕竟没依据了啊。
应该不至于吧？
枣嵩可是听说，胡人都会给士族定品，他们都没放弃，梁公会放弃么？
仔细想来，他应该是想开辟更多的选官渠道，抵消九品官人法的部分影响力。
管他呢！
枣嵩揉了揉眼睛。在梁国十郡的范围内，士人没那么大的本事，压根反对不了梁公的律令。
也就他现在需要大量士族豪强子弟为他当官作吏，才着意拉拢罢了——譬如这清查户口，就需要海量的官佐以及临时动员起来的吏员去做，首要前提就是会读写，会公文格式。
休息完后，枣嵩又拿起尉氏县的谱牒、籍簿看了起来。

第九十一章 官僚系统（下）
“梁公至矣！”门外响起了洪亮的声音。
庾敳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藏起五石散，无奈裤子都脱了，想藏都没法藏。情急之下，把包着五石散的黄纸往进贤冠里一塞，然后开始穿衣。
穿到一半，见胡毋辅之笑嘻嘻地倚靠在门框上，知道被耍了，又气又急，差点当场骂人。
“彦国何戏人也？”庾敳默默穿戴好衣物，把五石散取出，往墙角一扔，已然没了服散的兴致。
“真有急事。”胡毋辅之走了过来，拉着庾敳的手，道：“梁公建秘阁，需得庾少府你出面啊。”
庾敳一愣。
梁国是公国，没有将作大匠之类的官职，很多营建工作需要少府出面，庾敳是走不脱的。于是他也不再废话了，立刻随胡毋辅之来到了梁宫工地上。
二人绕着梁公钦定的秘阁基址走了一圈。期间庾敳问了很多梁公的要求，心里大致有数了。
所谓秘阁，乃宫廷藏书之所，还兼档案馆的功能，还是比较重要的。
二人商谈期间，旁边有车马经过，拉着大量书籍，往黄女宫方向而去。
此宫已建好了少许屋舍，可用来临时存放书籍。
“那是梁县武学送来的书，也有幽州、冀州搜罗来的。”胡毋辅之喊停了车队，带着庾敳走了过去，打开一个箱子，指着里面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木牍，道：“此为泉州阳氏所注之《公羊春秋》。阳氏世代精研此书，造诣极深，以为家族立身之本，能收集到很不容易了。”
说完，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抚摸着里面的竹简，道：“此为昌平寇氏家传之《左氏春秋》，虽不敢言第一，但也颇有可观之处。”
“此为前尚书令乐广注解之《诗》、《礼》、《老》、《庄》、《易》。”
“此为汝南周氏家传之《古文尚书》、《尚书杂记》，世代相习，外人难窥堂奥。”
“此为汝南袁氏之《孟氏易》、《难记》，不轻易示予外人，若非刀兵相交，焉能割舍？”
“此为召陵许氏家传之《五经异议》、《说文解字》……”
“此为南顿应氏家传之《律本章句》、《汉书后序》……”
庾敳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些书，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
后汉以来，文化士大夫、地方豪强合流，慢慢演变成如今的士族。
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绝活，不轻易示人，因为这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譬如谈起《尚书》，你就辩不过汝南周氏的人，他们是权威，世代钻研，有最高解释权，其他人都不行。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想组织考试，真的条件不成熟。
首先，高水平的教材就藏在少数人家里，人家能对外收徒都是好的，大部分时候敝帚自珍。
其次，在世家大族都是纸张、木牍、竹简混用的年代——最近二十年，虽然战乱频繁，但造纸技术有所发展，纸张价格下来了，运用越来越多——办学也是一件成本高昂的事情，往往是世家大族的专利。
说白了，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了。
一个天资聪颖的普通人，如果接受不了合格的教育，成不了材。
吴前算是邵勋的元从老人了，但当个八九品官员就到顶了。原因很简单，他武不能上阵杀敌，文这方面又不识字，你说怎么提拔？
所以邵勋用人，很多时候真的很无奈，选材范围就那么大，选来选去都是士族，无非是大士族、小士族罢了。
梁县、许昌武学培养的学生，只能算是粗通文墨，文化水平真的不高。
后世人耳熟能详的历史典故，在此时绝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听都没听过。
或者你听过这个典故，我听过那个典故，咱们听过的不一样。
比如南顿应奉写的《汉书后序》里的内容，他们应家子弟就耳熟能详，出去辩论时往往能让别人面红耳赤，进而提升名气，被高官征辟任用。
知识被世家大族死死藏在家里，不轻易外泄，每一家都有绝活，好几代人接力钻研，形成系统的理论，然后在本家族内教授，提升家族子弟竞争力。
庾敳太清楚这一点了。
所以看到这些书籍时，手都抖了。
他仿佛看到了梁公索取这些书籍时，那些家族成员痛苦哀嚎的场面。
他想了想，十多年来战乱不休，还没有一个军头想做这些事呢，梁公可真是奇人。
“梁公想做甚？”庾敳问道：“不仅仅是为了秘阁藏书吧？”
“梁公想有更多的人才为他做官。子嵩，你还看不出来么？”胡毋辅之问道。
好似一道闪电划过，庾敳悟了。
“太学？”他问道。
胡毋辅之笑了，道：“梁是公国，如何能有太学？但办学是一定的，换个名头罢了。”
庾敳突然间有些心神不属。
如果梁兴国学，以士族私家珍藏书籍为教材，广收生徒，那这可是大事。
毕竟，有些土豪、商人乃至胡人酋帅家庭，可未必读不起书啊。
他们是缺钱吗？不缺！他们缺的是学习的门路。
庾敳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感觉冲击挺大的。
如果真的让商人、土豪子弟也得到了知识，他所看重的门第好像就没那么光耀了。
要知道，商人、土豪、酋帅的人数加起来，可远超大大小小的士族，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去黄女宫看看。”胡毋辅之见庾敳愣住了，哈哈一笑，拉上他，跟着马车往前走。
尚未来得及装修的偏殿内，几名官员坐在那里，带领数十名身穿各色袍服的人奋笔疾书。
看得出来，大部分人都是临时征集的，算是发役的一种，只不过发到读书人身上了。
胡毋辅之在一旁解释道：“梁国草创，明公令设秘书丞、秘书郎、著作郎、校书郎若干，总领秘书局。郎官之外，尚有令史、典书、行书手、楷书手、拓书手、笔匠、纸匠、装潢匠若干，此皆临时征发之吏员，事了即罢。”
“没秘书监？”
“公国怎能有秘书监？子嵩说笑了，秘书丞其实都僭越了。”
庾敳点了点头。
秘书丞、秘书郎、著作郎、校书郎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多半在陈留、颍川、汝南等郡征辟，甚至还可能从洛阳招募了不少人。
郎官下面的吏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他们自己找的。找好之后，报一份名单至吏部曹，便可开始干活了。
庾敳上前几步，看着一名正用较为少见的楷书写字的吏员，问道：“汝名为何？”
楷书手手一抖，纸上出现了一个墨团，顿时有些恼怒，扭头看向庾敳。
庾敳笑了笑，看着纸上的字：“管仲曰‘所谓天，非苍莽之天也。王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倍之则亡。’”
“此乃庾少府。”胡毋辅之在一旁介绍道。
楷书手悚然一惊，立刻恭敬答道：“陈留边承。”
庾敳暗道果然猜对了，竟是快被埋进土里的陈留边氏子弟。
这些人要求低，只要能有机会和官府扯上关系，楷书手都愿意当，还不要钱，管饭就行。
当然，他们这种行为也是有回报的。
名单都报吏部曹了，将来如果有实缺官位，是会优先录用他们的。
“此书抄录完后，藏于馆阁？”庾敳又问道。
“校对完后，梁县、许昌、浚仪各留一份。”有秘书丞走了过来，答道。
“辛苦了。”庾敳说道。
抄书确实辛苦，校对也非常辛苦。
他想起了梁公曾对他提及的“雕版印刷”一事。
少府找人试过了，问题很多。
首先是墨不行。
很多字墨色不够饱满，缺笔少划，字迹不清晰。而不清晰也就算了，有些地方还糊成一团，有些地方则有飞白——即没印出来。
其次是纸不行。
这会用的纸，曰“硬黄纸”、“硬白纸”，突出一个坚硬、厚实、粗松，书写时还能忍受，印刷时就不行了，得改进纸张。
所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得抄书，除非少府或民间匠人弄出绵软、光滑、紧致、坚韧、易吸墨且不太洇墨的新纸。
墨可能也得改进一下。
不过，梁公在与他交谈时，建议哪怕条件不具备，亦可推广雕版印刷。
他认为，即便现在印刷得一塌糊涂，没人喜欢，但民间总会有人去研究改进，不比你少府闭门造车强？少府才几个人？天下又有多少工匠？
庾敳看得出来，梁公是非常重视这件事的，他特别想传播知识，特别想让更多的人学到知识。
“整天想着扩大读书人的数量，增加官僚选材的范围，好掘士人的根！”庾敳悻悻想着。
不过，梁公只要保住庾氏族人的地位，这事倒也不是不可以做。
反正他们家的富贵有了，其他人是死是活，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是不想管，实在是不敢，也没必要。
庾敳又看向殿室内沙沙写字的吏员们，多为读过书但门第较低的子弟。
这些人，都是梁国的预备官员啊。
世道变幻，家族浮沉，新旧交替，尽在其中了。

第九十二章 入京述职
汴梁宫城还在勉力修建之中，汴梁北边的封丘县境内已经立起了一座寺庙。
这几年，寺庙真是遍地开花。打得越狠，老百姓越苦，寺庙越兴旺。
去年邵勋至幽州，那边有一座名为“潭柘”的佛教寺庙就是永嘉初修建的，香火很兴旺，胡汉百姓皆至，供奉不辍。
不过，你若以为天下太平了佛教就不会发展，那就错了。
事实上可能更快，这帮法师们是真的有几分门道，招揽信徒的方式多样，且接地气，教义也很吸引人，不流行是不可能的。
譬如今日（十一月中），这座寺庙外就在法师们若有若无的引导下，聚起了一个集市。
一大早，何伦方出馆驿，就见到了这个人声鼎沸的集市。
驿站本以封丘县所在的陈桥乡命名，曰“陈桥驿”。梁公闻之，令改名为“拱宸驿”。
驿站上下七八个人、十五六匹马，封丘县划了三顷田令其耕作、四顷河滩荒地用来放牧牲畜。这七顷地被称为“驿田”，由驿站自己支配。
梁国已建立四个多月，曾经毁于战火的驿站体系慢慢重建了。
就汴梁、邺城之间而言，两两驿站相距二十里至五六十里不等，平均三十里一驿，非常密集，确保往来公函能便利传达。
拱宸驿位于汴梁北五十余里。
由驿道向南中经仓垣驿，至位于汴梁城北的大梁驿。
拱宸驿向北还有东燕驿，位于东燕县城之内，再向北至文石驿——此驿分河南、河北两座分院，皆位于渡口附近。
这条通衢大道的驿站体系，目前也就恢复到这里，后面还得慢慢重建。
驿站的住宿条件并不好。
其上级主管、五兵曹尚书柳安之并没有拨下多少款项，而是令其自负盈亏。
不过他也知道驿站经营的不易。最近几个月，定下了不同级别官员往来食宿的标准，一般就是粗茶淡饭。要吃大鱼大肉也可以，自己掏钱。
驿站可对外经营食宿，贴补开销。
汴梁、邺城驿道上的驿站，只要不是乱来，正常商业经营还是能赚点钱的。
何伦这十来年还是发了财的，连带着生活标准也高了，看不上驿站提供的饭食，不但让仆役带了食器、铺盖，还自己掏钱买了一头羊杀来吃，又让驿站派人去附近买酒——他所看重的，也就是驿站的房子可以遮风挡雨罢了。
吃喝完毕后，他便出了驿站，一边走路，一边消食，很快就到了集市。
“我闻士族庄园闭门成市，自给自足，封丘怎会出现集市？”何伦看着坐在寺庙外摆摊的农人，问道。
“封丘已无大庄园。单个豪族田地部曲不多，难以闭门成市。”随行的门客答道：“本有一毛氏堪称大族，曹魏年间便已衰落，本朝亦浮沉不定，诸王混战以后，渐次湮灭。”
何伦一听，感慨万千，道：“昔年毛孝先（毛玠）乃曹公老人，‘奉天子以令不臣’之战略亦堪称当世奇谋，奈何败落至此。”
“毛氏本就根基不稳，乃新兴势族，一代败落，寻常事也。”门客说道。
毛玠本为县吏，其家族在平丘（封丘）也算不得大族，更无名望，挣扎半生，最终没能更进一步，从高处跌落。
鲤鱼跃龙门，真没那么容易。在向士族冲锋过程中倒下的，又何止毛氏一家。
“其实，如今便有毛氏子弟在大将军府、梁国任佐官小吏。”门客又道：“银枪中营一部屯于封丘，毛家就献了二十余顷地，皆为乱世中侵占民田所得。梁公嘉之，择其子弟二人入仕。”
“见机挺快啊。”何伦笑道。
东海何氏其实也是大晋朝新兴的下级士族，家族想往上爬，只能依附梁公了，一如当年毛玠果断投靠曹操。
就是不知道，东海何氏的命运，会不会如陈留毛氏那般惨淡。
集市上吵吵嚷嚷，卖什么的都有，但最显眼的则是牲畜。
何伦甚至看到一穿着军服的兵士牵马过来，卖掉了换了几头牛犊。
“银枪中营家人搬过来后，有田宅，却无牛，故卖马市牛。”门客在一旁解释道。
何伦轻轻颔首。
六千多户军士的抵达，极大繁荣了市面啊。
听闻仓垣那边也有个集市，龙骧府府兵家人经常买卖各类物什，生生催出了一个集市——集市每月一次，或半月一次，皆有定期。
何伦到底出身士族，且因门第不高，接触过很多底层。就他观察，越是世家庄园多的地方，越难以出现这种集市。
集市的繁荣，其实是庄园经济衰败的结果。就封丘县而言，庄园制可谓每一年都在衰弱。或许，这便是梁公希望看到的情景吧。
何伦看着集市上高声叫卖的农人、小商贾。
有人用草绳串着几尾“济水鲜鱼”——天寒地冻还下河捕鱼，真的不容易。
有豪族僮仆模样的少年缚着几只鸡，鸡脚被捆，急相喧争——地方土族都遣奴仆出来卖鸡鸭，显然不是什么大族。
有人挑了一担粟豆过来，与人交换食盐、乳酪——何伦看了就无语，梁公对梁国十郡百般呵护，税都征得极少，以至于百姓能用粮食换盐酪，却一再压榨十郡以外的豪族，不怕激起众怒么？
还有人挑着担子，上面全是水灵灵的冬菜，甫一出现，就被人围了起来，争相添价竞买——冬日之时，对家有余财的人而言，肉可能不难弄到，冬菜一定是急缺的。
除此之外，还有农人闲时编织的草鞋、蓑衣、斗笠、篮子、簸箕等物事。
还有人伐薪烧炭售卖。
有人采药自制成各类专治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药膏。
……
何伦看了大开眼界，这里与枋头可真是两个世界啊。
枋头那一片，除了军城就是坞堡，散居的村落几乎看不见。老百姓宁可日用品不足，也不出门交换，生怕出什么事，与陈留这边不好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梁国也不是处处这样。
不把坞堡庄园变成村落，就不会有这般繁荣的集市，梁公还有得拆坞堡呢，甚至有生之年都拆不完。
******
何伦一行人抵达汴梁时，已经有不少郡县官员抵达了。
快到腊月了，梁国十郡都会派出郡、县佐官携土特产进京，准备过年时的朝贺之礼。
是的，梁国建立后，大晋朝范围内已经有两个人可以在正旦这一天接受群臣朝贺了。
晋帝司马炽有百官朝贺。
梁公邵勋也有百官朝贺。
要不说人人都想裂土封疆呢？
要不册封诏书上怎么会要求邵勋“永忆桓文之烈”呢？
这可是真正的封建啊。若平移到春秋时期，今上是“晋天子”，邵勋怎么着也是个“梁某公”，尊崇已极。
何伦借住在浚仪王氏的庄园内，车马一并拉进了院子。
作为外镇军将，何伦入京述职，携带了几车白麻布。
此为朝歌县进奉的土特产，由县丞押运，与顺路的何伦一起进汴梁，图的就是路上安全。
在庄园待了三天后，他发现王氏很忙。三天中有两天吵吵嚷嚷，田曹佐官带着一大群吏员上门，清查王氏的田亩。
王家没有人做官，按照大晋朝的律令，是不可以占有那么多土地的。
大晋最高品级的官员，按律法只能占有五十顷的土地，但在实际执行中，很多第九品甚至连官都没有的土豪占有的土地，都远远超过五十顷。
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两者相差极大。
甚至在大晋立国初期，这条律令就是个笑话，从来没被认真执行过——大晋朝本身也难以执行这条律令。
何伦冷眼旁观，发现浚仪王氏以土豪之身，在浚仪、开封、小黄、封丘四县零碎占有七百余顷农田，大部分是二十年前开始侵占的。
公国田曹官员看样子还算客气，只要求王氏返还永嘉元年（307）以来侵占的土地，永嘉以前的没有提及。
怎么说呢？这让王家有点肉痛，但不是不可以接受，总之很纠结。
何伦觉得梁公在玩火……
不过换个角度想，都城脚下的土地都被豪族阡陌纵横地占着，似乎也不是个事啊。
听闻梁公要把银枪军陆续迁移过来，还增设府兵拱卫汴梁，肯定需要大量田地。
乞活军走后，让出了一大批。
再让豪族吐出一部分，再得一批。
从此以后，汴梁城周围就没有特别大的豪族了，田地分得很零碎，每家每户比较平均。至于以后会不会兼并，那是以后的事情，你还能管百年之后，那不是有病么？
“这世道啊！”何伦叹了口气。
他现在有点担心。
梁公在梁国十郡这么搞，可能还能稳住局面，可若哪天得意忘形，试图在全天下这么搞，那可就危险了。
事实上，即便只在梁国境内清丈田亩，梁公在士人群体中的威望也会受损，只是得了武人之心罢了。
而梁公也是靠武人群体的拥护，与士族豪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治理这个天下，还真是如履薄冰，一步不能错，度要把握得极好才行。

第九十三章 贡品与来使
“嘿嗬！嘿嗬！”号子声此起彼伏，将一根根木料抬起，堆放到指定地点。
稍远处，黑烟冲天而起。那是正在燃烧的官窑，专门制作青砖、瓦当。
烧制的长方形条砖上有字，曰“南甄官砖”。
由字面可知，这就是把洛阳甄官署南官窑连人带工具一起搞过来了。甚至还在汴梁新设了个东官窑，烧制带有“东甄官砖”字样的砖块。
瓦片上的字更多，除了甄官署字样外，还会批量搞一些带有吉祥意味的字，如“高安万世”等等。
在他们的努力下，砖、石、土、木混合结构的建筑日益增多妆点了荒凉的汴梁大地。
营建宫城的人员也从原本万余石勒俘虏，又增加了大量河东、河北流民。
永嘉十年说是不打仗，但其实消耗还是不小的，只不过这笔钱粮早就规划好了罢了。
因为冬季河流结冰的缘故，外地的钱粮物资运不过来，这会修缮宫城只能靠之前积存的物料了。但时已腊月，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最初腊月中下旬，营建工作就会完全停止，让俘虏、流民们过年，直到正月十五再行开工。
观风殿大部分殿室还没影，但主殿却已经落成，将作为今年正旦朝贺场所。
位于观风殿北的黄女宫主殿没影，偏殿修了不少，除划出一部分住人外，大部分作为仓库及办公场所来使用。
度支曹、殿中曹就在此处办公。
腊日这天，尚书令裴邈、度支尚书殷羡、殿中尚书蔡承三人都没有休沐，而是带着一帮低级僚佐登记贡品。
“陈留郡尉氏县，绢二十匹、席十张。”
“濮阳郡廪丘县，白绫十匹、干枣二十斤。”
“梁郡蒙县，绵百斤、干柿二十斤。”
“顿丘郡卫县，丝六十斤、羊羔皮三十张。”
“魏郡安阳县，纱三十匹、防风五十斤、白麻布百匹。”
“魏郡邺县，彩缎十匹、骏马十匹、鹿皮五十张。
“汝南郡新息县，葛布四十匹、龟甲二片。”
……
先期抵达的郡县佐贰官员们递上礼单，度支曹的低级官吏们记录、誊抄不休，旁边还有人入库清点。
数量不多，意思意思而已。而且是真&#183;土特产，并非什么名贵之物，那样地方上负担不起——事实上，若非邵勋亲自下令，这会很多郡县可能要搞瑞麦、白兔、并蒂莲之类的祥瑞，那就太过了。
郡县官员之外，有些重要地点的军屯大将、校尉也派人送礼来了。
何伦送了五十匹白麻布、蜡五斤、朝歌县送了一百匹，外加蜂蜜三坛，一起装车运过来了。
裴邈、殷羡二人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红润。
士族出身的他们倒不是多看重这些财物——呃，十郡加起来也不少了——他们看到的更多是一种蒸蒸日上的气势。
梁国如旭日初升，朝气蓬勃，让他们振奋不已。
“贡品尚请蔡尚书派兵押运至少府储放。”裴邈转过身来，说道。
“分内之事，谈不上请。”蔡承行礼道。
裴邈呵呵一笑，没再多说。
作为他的六曹属下之一，裴邈对蔡承也算是有几分了解。
此人是广陵破落寒门出身，已沦落到要亲自操持农务的地步，才学自然是没多少的，只能说比梁公的那些学生官们多了几分文采，但也多得有限。
殿中曹还有个叫李熵李德广的令史，南郡人，同样是破落寒门出身，与蔡承一起当过梁公亲兵，如今也升上去了。
重用寒素之人，大概是既定之策了。
裴邈对此有些无奈。
他担心自己这个尚书令，最后被寒素、豪强出身的诸曹尚书、令史们架空。
好在梁公目前只在殿中曹、五兵曹大力提拔此类人物，还没怎么涉及到吏部、左民、度支、田曹，算是给士族留了个自得其乐的地方。
但他明显感觉到，做梁国的官，所面临的竞争要比晋国激烈。
这让很多平时不好好学习，但服散放纵，试图依靠门荫入仕的士人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留给士族的官位少了，内部竞争就激烈，很多烂人被挤下去了，没有出头之日。
再加上梁国十郡清丈田亩、户口，久而久之，士族收入也会减少，再不能像往常那般醉生梦死了。
一叶落而知秋，现在仅仅开了个微不足道的头罢了，但裴邈已经感受到了那丝透骨的寒意。
贡品清点完毕后，蔡承点了五百兵，用马车、牛车将其运走。
此五百人乃宫廷侍卫，普遍比较年轻，大部分人甚至不满二十岁，多为府兵及诸军将士子弟，忠心是足够的，能力或许不是很强，但还有成长空间。再者，当宫廷侍卫需要的是勤谨、细心，而不是技艺有多高强，他们和野战部队不一样。
“今日事已毕，回家过节了。”裴邈一振袍袖，转身离开。
殷羡笑了笑，也跟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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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使者之外，还有很多州郡、镇将派出使者前来汴梁，其中最让邵勋惊喜的，莫过于糜晃派来的使者糜凭了——他的小儿子。
糜凭的到来，惊动了正与父母妻儿团聚的邵勋，立刻抽出时间接见，并把他的兄长糜直也喊了过来。
“子恢可好？”邵勋拉着糜凭的手，连声问道。
“家父身体尚好，听得梁公封建之事，喜不自胜。”糜凭回道。
邵勋有些感慨，道：“待青州事了，一定要让子恢来汴梁，同享富贵。”
糜氏兄弟听了有些感动。
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流露，梁公确实很记挂他们的父亲。
梁公的老兄弟，一个个都有官当。哪怕是不识字的吴前，现在都是八品牧长，而他的儿孙也有官在身，三代人下来，东海国不得出个吴氏家族？
“子恢可有什么话。”邵勋一边接过糜凭递来的信件，一边问道。
“家父唯愿梁公康健，这天下缺不了梁公。”糜凭说道。
邵勋停下了拆信的动作，沉默良久后，叹道：“子恢知我。”
糜氏兄弟悄悄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梁公身上看到了“情分”二字。
君臣之间的情分是最奢侈、最宝贵的。
情分没消耗完之前，无论出了多大的事，最终都能化险为夷。
情分没了之后，就是公事公办了。
父亲与梁公相识于微末之时，对他多有照拂。这么多年，父亲也没求过梁公什么，这个情分就一直存在着。
人的造化，当真难以言说。
邵勋感慨完后，拆开信件，仔仔细细看完。
糜晃的这封信，叙旧占了一半，剩下的多为青州、徐州之事，其中涉及到了很多兵力、器械、钱粮的调拨以及主管官员暴露出的问题——所以，很多时候官员们真的很怕这种能直接给最高领袖写信的人，杀伤力太强了。
邵勋看完后，只有一个感觉：糜晃还是想做一番功业的。
他指出北方大势已定，曹嶷内部人心惶惶。
曾经被他武力压服的士人们心思活络，迎接王师的冲动非常强烈。
他认为建邺方面可能会制造一些障碍，比如在淮水一带发动攻势策应。但这种策应规模不会太大，因为司马睿在这件事上无法得到江东豪族的有力支持。
他建议南守北攻，自领糜氏、王氏、徐氏、何氏等东海豪族部曲为骨干，征发丁壮，从琅琊北上，过大岘山，直插临朐、广固。
看到这一段时，邵勋的既视感非常强……
收起信件后，邵勋想了想，不太放心老上级的军事能力——他是厚道人，但不是杀伐果断的军事家。
或许，需要给他配一些能打的部队和将领。
“对青州之事，汝等有何见解？”邵勋心中起了重用糜氏子弟的心思，于是问道。
“明公，腊日之时，四方来贺，此等威势，青州士人自看得到。若剿抚并用，破之必矣。”糜直说道。
“最近数月，城阳王氏有人带着部曲家人浮海南下，亦有人被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拉拢，愿为内应。”糜凭从东海来，知道的消息自然比糜直多，只听他说道：“乐安光逸乃越府旧吏，南渡后不如意，复又北还，与家父多有接触。乐安孙氏乃惠皇后——”
说到这里，糜凭果断闭嘴，又道：“北海逢氏、城阳孟氏等族皆对曹嶷不满，苦盼王师久矣，愿为先导。”
“你觉得该怎么打？”邵勋问道。
“精兵强将，悉发青州，以泰山压顶之势破之。”糜凭答道。
“哦？”邵勋颇感兴趣地问道：“既有这么多内应、先导，为何还要调集如此多的精兵？”
“正因为有内应，才需调重兵。打得越快，曹嶷人心散灭得就越快，越到后面越容易。”糜凭说道：“若无重兵，亦不能战，即便有内应，也容易让曹嶷反应过来，从容应对，打到后面迁延日久，花费、死伤不可计数。”
“有点意思。”邵勋看着糜凭，笑道：“你觉得该调哪些兵？”
“仆至汴梁，见到许多河北胡将来贺。明公或可大肆征调骑军，天师道徒非常惧怕鲜卑具装甲骑，冲个几次，他们就溃了。”
邵勋听了大笑，然后看向糜直，道：“令弟才学可不在你之下。”
糜直有些尴尬。
梁公的无心之言，让他颇感压力，连带着幼弟到来的喜悦都冲散了不少。
甚至于，他都有些嫉妒这个弟弟了，锋芒太露。
邵勋才不管他怎么想，对糜直、糜凭两兄弟说道：“可愿随我去见见诸胡镇将、酋帅？”
……
邵勋在紧锣密鼓策划青州战争的时候，泰山羊氏的使者羊楷还在广固城盘桓。
腊日这天，曹嶷办了一场酒宴，邀请了羊楷。

第九十四章 不一样的青州
“汉初司马季主，乃楚大夫，游学长安，通易、术黄老，法力无边。”
“有传闻司马季主入委羽山石室中，受石精金光藏景化形法于西灵子都。”
“西灵子都乃太玄仙女，听闻曾教授司马季主剑解之道。”
说起来有些离谱，好好的一场饮宴，谈论的居然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话题，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羊楷还是震惊了。
泰山羊氏也有人信奉天师道，但很少，比如羊冏之、羊玄之。
名字里带“之”，未必都是道教信徒，即便是道教信徒，也不一定就信天师道。
当然，羊玄之、羊冏之兄弟二人确实是天师道信徒，以至于曹嶷狮子大开口，索要过多，令梁公震怒，决定武力讨伐时，羊冏之不得不紧急自辩。
羊楷对这些不太信，原因很简单：他从没见过长生于世的人，哪怕一个。
有人提及老子活了二百余岁乃至数百岁，他也将信将疑，不信的成分居多。
这教那教的，有靠谱的吗？他深表怀疑。
在座的青州士人，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即便青州已经是大晋朝天师道发展最好的地区了——事实上，整个沿海地区，或多或少天师道的活动都相对内陆活跃一些。
信天师道的青州士人，多为曹嶷任用。
不信天师道的青州士人，即便为曹嶷礼聘效力，也没那么多忠心。
靠装神弄鬼统治一地，终究落了下乘。
“高天师，我家有长辈过世，还请赐镇墓券一张。”曹嶷没来，众人便继续攀谈。
“好说。”“高天师”呵呵一笑，问清楚死者是怎么死的之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硬黄纸券，递了过去。
求券之人郑重接过，连连告谢。
羊楷瞄了一眼，没太看清，只模糊看得几句：“解魅鬼尸注”、“复除之鬼”、“厌镇”、“如律令”之类——他大略知道了，死者是横死、暴死。
“高天师，我亦厚颜求取一张。”一旁又有人恳求。
“好说，拿去。”高天师好似批发一般，问了几句后，又给出去一张。
许是此人身份较高，高天师想了想，又给出去一堆像是官印诰契之类的物事。
羊楷仔细看了看。
好家伙！
地下二千石墓伯、墓丞做得最精美，下面还有墓门亭长、墓左、墓右、冢丞、冢令、主冢司令、魂门亭长、冢中游击……
赐予这些地下官职的则是“天帝”。
以“地下二千石”墓伯为首的官员，可以借用“天帝”的力量施法，打击邪鬼、神煞、精怪。
太厉害了！青州，你和别人不一样。
羊楷收回了目光，暗笑众人愚昧。
不过，世人本就愚昧，依靠这种方式维系统治，不失为一条门路。
而且，喜欢谈玄论道的士人更容易接受这些东西，除了少数儒者之外。
甚至于，儒者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羊楷就知道，颍川庾氏以儒学传家，熟读儒家经典的庾亮就喜欢满嘴玄道，以适应士人圈子的风气。
荒唐！羊楷暗暗冷笑，不再搭理他们。
“镇东将军到。”门外有舍人大声通传。
在座众人面容一肃，立刻整理袍袖，正襟危坐。
羊楷有些诧异，合着曹嶷在青州威望不低啊。
未几，一穿着朱红色袍服的清秀文人自大门而入，左右扫视一圈后，目光在羊楷身上顿了一顿，复又移开。
“参见镇东将军。”跪坐于案几之后的众人纷纷揖拜于地。
曹嶷面无表情，坐到了主座之上，再度扫视一圈，道：“免礼。”
众人纷纷坐直。
曹嶷看向羊楷，问道：“使者为何不拜？”
“朝廷只许曹公青州刺史之职，未有镇东将军。”羊楷答道。
“使者不惧死乎？”曹嶷讶道。
“鲜卑铁骑已自幽州南下，携铠马万余。”羊楷看着曹嶷，朗声道：“有人为我报仇，复有何惧？”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堆人怒斥，顿时嘈杂声一片。
曹嶷伸出右手，杂音渐渐没了。
“镇东将军不妥，安东将军拜否？”曹嶷似笑非笑地问道：“琅琊王已承制任我为青州牧、安东将军。”
“琅琊王矫诏罢了，焉能作数？”羊楷质问道。
曹嶷笑了笑，道：“使者如此咄咄逼人，可不是谈事的态度啊。邵勋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说完，他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亲兵端来一方铜印。
曹嶷随意把玩着，道：“祖士稚自徐州北上，我自青州南下，并力攻打，彭城唾手可得。作不作数，比的是刀枪，而不是嘴皮子。”
羊楷嗤笑一声，道：“祖逖被围于下邳，仓皇撤退之时，曹公没看到吧？此人如何敢北上？曹公也不是没攻打过琅琊、东莞等郡，结果如何？最后不还是退守青州？”
曹嶷皱了皱眉，不悦道：“邵勋吃定我了不成？青州牧都不肯给，忒也小气。”
羊楷心中冷笑，原来你的城府就这么多啊，还以为你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物呢。没想到几句话一激，就有点受不了了，让人大失所望。
“州牧之职，何等紧要！昔年梁公北伐邺城，邀曹公出兵，曹公非但不允，还派兵抄掠徐、兖、冀三州。如此行事，能得州牧否？”羊楷反问道。
曹嶷脸色愈发不悦，道：“使者醉矣。”
“曹公。”羊楷叹了口气，道：“青州刺史已是朝廷最大的诚意，若错过，悔之莫及。”
“送使者回馆驿歇息。”曹嶷拍了拍案几，恼怒溢于言表。
有亲兵自外间来，伸手请羊楷出去。
羊楷冷哼一声，振衣而出。
在他出门之前，曹嶷又说了句：“让邵勋换个人过来谈。”
羊楷顿了顿，懒得再说什么，快步而出。
羊楷走后，曹嶷脸色立刻恢复了平静。
宾客们也不言语，等待曹嶷发话。
曹嶷站起身，在厅内踱了一圈，最后停在大将高梁面前，问道：“高十一，你说邵勋还会不会让步？还有没有必要硬挺下去？”
高梁迟疑了一会，道：“明公，不是卜过卦了么？邵勋早晚会让步。再等等，青州牧不难得也。”
曹嶷稍稍安心，但还有些焦躁。
和晋朝拉扯许久了，琅琊王氏派过使者，泰山羊氏也派过使者，谈来谈去，邵勋始终不松口——他知道，这件事背后实际做主的是邵勋，晋廷只是他明面上的工具罢了。
曹嶷又转身看向徐邈。
徐邈拱了拱手，道：“明公，城外深涧中不是出过铁券么？又有天帝使者降下丹书，言明公必为青州之主。有此丹书铁券，明公何惧之有？”
曹嶷一窒。
丹书、铁券是他为了稳固统治搞出来的东西，遣心腹之人施为，连徐邈、高梁这种左右大将都瞒着，如何能当真？
见曹嶷愣在那里，徐邈换了一副正经的口吻，说道：“明公，广固城高池深，粮械充足，必能坚守。只要守的时日长了，祖逖必然北上，平阳那边也会有动作，或可转危为安。”
听到这里，曹嶷才稍稍展开了眉头。
广固城是他花大代价修建的。
当年初至临淄，见到城池太大，四野平旷，无险可守，于是便熄了以此为治所的念头——军头嘛，都喜欢住在利于防守的坚城里面，那样更有安全感。
后来又去广县考察了一番，发现此城太小，囤积不了多少资粮、器械、兵员，也不适合当治所。
多番思虑之下，索性决定筑一座新城，便是广固城了。
此城位于广县旁边，故取其“广”字。
此城又依山傍水，“有大涧甚广，因以为固”，又取其“固”字。
综合下来，曰“广固城”。
广县、广固城本身也被并入了齐国临淄——不，应该叫齐郡，不过如果接受司马睿的任命，又该叫回齐国了——如今的广固是青州、齐郡、临淄三级官府的共同治所，同时也是他曹嶷镇东将军幕府所在地，是他制霸青州的根基。
有此城在，曹嶷似乎多了几分信心。
不过就求个青州牧，拖拖拉拉，推三阻四，就是不给，是何道理？！想到有广固坚城后，曹嶷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能挺立起来了，心中遂涌起一股对邵勋的怨念。
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
他并不自大，并没有试图一味顽抗到底。如今所做的拉扯，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罢了。不然的话，他就杀掉使者，断绝后路，与邵勋死拼到底了。
“明日再置一宴，请建邺使者前来。”曹嶷下定决心后，吩咐道。

第九十五章 羊、刘
羊楷没在广固多做逗留。
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虽然有些遗憾，羊氏得不到这桩大功了。
离开广固后，他在数十随从的簇拥下，一路狂奔回了泰山，并第一时间把最近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详细写下来，发往汴梁。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有心思走亲访友，好好歇息一番。
泰山羊氏是大族，主脉在鲁国交界处的南城县，在巨平、梁父二县还有支脉。至于其势力，则遍布周边数郡。
许是时局紧张，已经过了腊月十五了，庄客部曲们仍然在进行最后一次操练。
点将台搭了起来。
族中耆老们坐在最中间，年轻力壮的后生子弟分列左右十二面旌旗下。
每一次鼓响，都有子弟披甲执械，策马奔出，然后指挥庄客部曲展开各种形式的队形。
十年来，泰山羊氏总是被乱世旋涡拖入，被迫进行各种厮杀。
王弥、靳准、石勒、赵固、曹嶷……
一个接一个敌人，战斗永无停息。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连面对王弥的流民军都手忙脚乱，惊慌不已。连续被攻破好几个堡寨，表现可谓不堪一击。
痛定思痛之下，重金募来富有战阵知识的禁军将校，投入大笔钱粮整训部曲庄客，提升战斗力。
等到高平之战爆发的那一年，羊家军已经大为改观，纵然野战不能打赢，却已经可以依托城池、坞堡、庄园乃至各处烽燧等小型堡垒，固守待援了。期间甚至还有胆大的羊氏子弟，带兵主动出击，打了几次小小的反击，虽然结果不怎么样。
到石勒大军突袭河南那年，羊氏已经非常稳了，已经知道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策动各处坞堡庄园，限制石勒骑兵的活动范围，再抓住其战斗力较弱的一部穷追猛打。
最近几年，则率领三到四个郡的兵马，与曹嶷展开了军团级别的厮杀，积累了十分宝贵的大兵团作战经验。
很多东西都是一步步摸索、完善起来的，更何况羊氏本就有基础，不是一点战阵厮杀都不懂，只不过承平多年之下，养废了罢了。
但在一开始吃过惨痛的教训后，通过十年时间，慢慢调整，再加上梁公委以大权，十分信任，诸多便利之下，家族一扭颓势，如今已经可以比较从容地应对这个乱世了。
“苇郎，过来。”大将军府右司马羊忱站在高台边缘，招了招手，说道。
“父亲。”羊楷走了过去，行礼道。
“你怎还赖在家中？舍不得妻儿？”羊忱脸一落，质问道。
羊楷苦笑：“阿爷，还有十余日就过年了，还要奔波？”
“为父总督六郡军民事务，走不脱身，你也走不开？”羊忱摆了摆手，不想听儿子的解释，只道：“梁公正旦必然会接受群臣朝贺，你好歹也是舍人，不该留在汴梁？”
“阿爷，梁公都体恤我，让我过完正月再回去，怎么你……”羊楷叫苦道。
“速回。”羊忱坚决道：“二月里，我会遣人把你家眷也送去汴梁。正月下旬到二月中，汴梁一定有很多聚饮宴集，多多参加，没有坏处。”
“好吧。”羊楷无奈应下了。
他知道父亲是为了他好。
正月十五之前，汴梁的官员士人一般和自己家人过年。
正月十五之后，同僚、好友间的机会就多了，正是结交的好时机。
要想在官场发展，不抓住这些机会是不行的，羊楷能理解这点。
“济北那边——”羊忱刚要介绍情况，台下却热闹了起来。
父子二人一齐望去，却见几个羊氏子弟正在卖弄步战、骑战武艺。
羊楷眼尖，发现其中一人是弟弟羊权。
羊权自小习文练武，但从家族发展来说，他是准备走文官这条路线的，且多年来一直做这方面的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参加饮宴、与人辩经、找人吹捧点评等。
数年前，他还两次临危进入鲁国，接管地方郡县，梳理政务、安抚人心，事了后挂印而去——这更是一种积累名气的手段，因为他的目标很显然是梁公幕府僚佐。
不过，随着局势的变化，羊权开始改弦更张，走武人路线了。
这会他正骑在骏马之上，手持一杆看着就很吓人的马槊，挥舞、刺击、拨挑不停，分别对应不同的战术动作。
挥舞，一般在突入步兵阵中时，利用马槊巨大的自重将敌兵扫倒。
刺击，一般在骑兵对冲时用到。
拨挑则是马槊骑兵从步兵军阵外围掠过时，拨开枪杆，将人挑起甩落。
重型骑战武器不是谁都能玩的，气力不足的就只能玩玩轻便的骑枪、长矛。
羊权手里的马槊比一般人用的粗长很多，但他气力惊人，耍弄起来没有任何迟缓的感觉。而如果训练时能玩得动这类超重武器，真正厮杀时换小一号的，简直能玩出花来。
“梁公怕是不会再招抚曹嶷了吧？”羊楷突然问道。
“不会了。”羊忱轻声说道：“自为父来到泰山的那一刻起，就不会了。你去广固，也只不过是麻痹曹嶷罢了。”
羊楷苦笑。
像他这种簪缨世族子弟，在天下大棋盘之上，却也只能当个棋子。
其实也无所谓了。
这个出使的履历，将来总会有说道的，梁公也会予以补偿。
从今往后，他们这一支羊氏子弟中，他走文官路线，弟弟羊权走武将路线，其他人年未及弱冠，还谈不上路线选择。
当然，如果世道变乱，他也可以转武将，毕竟武艺没有落下。
如果天下慢慢太平了，就没必要，一辈子当个文官也不错。
父亲当年就是从幕僚起家，最高至刺史、侍中，然后免官在家。看起来是个文官，但赵王伦强行征辟他的时候，抢了一匹没有鞍具、马镫的战马，光背骑上，左右开弓，射退赵王追兵，奔回泰山。
如果不露这一手，谁都以为当了大半辈子文官的父亲手无缚鸡之力呢。
泰山羊氏子弟，可没那么弱不禁风。
“回去吧。”羊忱又催促道：“刘灵在济北招诱了不少人，皆带械来投。及至明年三四月间，兵众会更多。届时三面围攻，曹嶷挺不了多久。攻灭曹嶷后，梁公必夺兵削权，届时该怎么维系家业，要好好想想了。你——可懂？”
“懂了。”羊楷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夺占青州后，梁公必然会限制泰山羊氏，免得腹心之地出现不在其监管下的武力。
因为实事求是讲，一旦梁公在前线遭遇惨败，像他们羊氏之类大族是可以直接让地方易帜的。甚至不止泰山一郡，能够裹挟数郡。
没人能够无视他们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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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普降大雪。
刘灵带着三千余名士卒打猎而归。
时天色渐晚，济北城门已闭，刘灵亲自上前，叫喊了许久。
守兵在城上探头探脑了许久，确定是外兵属刘灵后，便将其放了进来。
三千余人提着雉鸡、狐兔吵吵嚷嚷入了军营，很快开始架锅烧水，整治猎物。
城里来了一个名叫段牙的军官，听闻是幽州的什么都尉，带着数百骑，将城池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还住不下，有千余匹马就留在城外的矮墙内，遣夫役照料。
刘灵招诱来的这三千余兵看到他们就恐惧。
高头大马、钢铁洪流，戴着面帘，手持长槊，如摧枯拉朽般冲进步兵队伍里，如同赶羊一样将他们驱赶下河。
哭嚎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成了他们这些天师道徒记忆最深处的噩梦。
“呸！”刘灵看着屯于隔壁军营的鲜卑具装甲骑，笑骂道：“上门要饭的。幽州养不活他们了，来济北乞食。”
众兵勉强笑了笑。
比起八九年前，这帮鲜卑人又有所变化。
装具更精良了，更会打仗了。战争是最锻炼人的，所有人都在进步，但他们还是对鲜卑骑兵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将军，今日午后侯府郎中令至，言年后曹嶷恐来抄掠，需得做好准备。”留守军营的小校前来禀报道。
“小事，不还有那些鲜卑人么？”刘灵哂笑一声，道：“曹嶷若来，便将他骗到济北，铁骑一冲，看他能回去几个人。”
小校是邵勋亲兵出身，知道怎么打仗，闻言点头道：“正月里还会有一支鲜卑轻骑过来，大约两千余骑，这会已到安平了。”
“有这么多骑兵？”刘灵惊道：“干脆去抄掠曹嶷得了。”
“梁公尚未委任统帅，将军切勿轻举妄动。”小校劝道。
刘灵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那就先过年吧。”他叹了口气，道：“年后杀回青州老家，把曹嶷的狗头斩了！什么玩意，我当年为天师的时候，他曹嶷是什么人？听都没听过。”
论起资历来说，刘灵真的挺吓人的。
昔年刘伯根起事，王弥投靠过去，随后刘灵一入伙，便是王弥帐下大将，曹嶷还没冒头呢。
起义军声势正盛的时候，王浚遣五千鲜卑骑兵南下，将他们冲得稀里哗啦，四散而逃。那时候刘灵就跟在王弥身边，曹嶷甚至一度失去了联络。
什么玩意！
如果比起起义之前的“资历”，老刘就更不得了了。毕竟他可是在太平时节就哀叹怎么还不天下大乱的人，早早备战乱世，老造反家了。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投？”刘灵又问道。
“有。”小校答道：“二三百人的样子。据他们说，若非要过年，来投的人更多。”
刘灵自矜一笑，识得我威名的人不少嘛！
“打几次胜仗，便会蜂拥来投了。”刘灵的心情有些振奋。
他昨天听人说，曹孟德征讨青州黄巾，降者无数。最后将其编练成军，以为精锐。
还有个叫臧霸的人，趁势而起，官越做越大，让人好生羡慕。
如果他刘灵能为梁公收编曹嶷兵众，焉知不能步步高升？
曹嶷那大傻子，号称“兵众十余万”，其中能打的绝对不超过两万，大部分还是苟晞降兵，正合为他收取。
快打吧，他等不及要让世人见识他的厉害了！
尔母婢，梁公怎么坐得住的？这年非过不可吗？
刘灵下意识看向西边，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直抵汴梁。

第九十六章 朝贺（上）
“滴答！”水滴自夜漏铜壶中滴下，声声催人。
夜漏未尽十刻，快到晨贺之时了。
仆婢们来来回回，忙忙碌碌，做着各种准备工作。
观风正殿之内，钟罄一一陈列，乐工们已各就各位。
正殿之外的广场上，火盆、火把罗列于各处，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外围有两道浅浅的壕沟，沟底铺满了条石、青砖，那是宫城城墙地基。
南侧城墙正中间已经修起了一个高大的门楼，与观风正殿遥遥相对。
门楼上有苍劲雄浑的大字：“观风门”。
此为幕府右司马羊忱所书。
作为国朝较为有名的书法家之一，羊忱非常乐意为汴梁宫城、皇城、外城诸门题字。
观风门外，已经来了三三两两的官员，既有大将军府、梁国的，也有从各地赶来的州郡、镇将官员代表。
殿中尚书蔡承令侍卫们搭建了几个草棚，供官员们临时遮挡风寒。
不过草棚有限，只有少数地位较高的幕僚、将官可以坐在里面，比如从洛阳赶来的左军司王衍、右军司卢志，再比如梁相庾琛、御史大夫潘滔、尚书令裴邈等。
中低级官吏就只能在空地外等着了。
他们一边哈气跺脚，一边闲聊，打发时间。
有人还够着头往里看。
梁宫还是比较寒酸的。
宫城没有城墙，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城门楼。门内的院落、广场上并未铺砖，只稍稍平整了一下。亦未看见丝绸制成的灯笼，更没有四处张挂的彩带，总之和洛阳华丽的宫城不好比。
不过没人敢看不起梁宫。
比起洛阳宫城，梁宫才是真正的天下权力中枢。再破落、再寒酸，它发出的命令也比洛阳有效。
“观风殿乃梁宫正殿，理事之所，其名何来？”黎明之前的寒夜中，有人问道。
“出自《礼记》，‘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谓之体察民情、了解施政得失。”说话之人似笑非笑地看了问话之人一眼，仿佛在说他学艺不精，书都没读全。
那人脸一红，不再说话了。
“观风殿果是正殿，占地太广了。正殿偏殿、前殿后殿、亭台楼阁，园囿池山，无所不包，几乎可称宫了。”又有人叹道。
一般来说，“宫”比“殿”大，宫往往和城联系在一起，曰“宫城”。
但有时候也会出现殿比宫大的情况，特别是这个殿为主殿，包括一系列附属建筑的时候——园、池、亭、台、楼、阁、堂、院等，都可以是殿的附属建筑。
观风殿就是如此。
这座规划中的主殿旁边就有梁公亲自命名的丽春台。理政之余，登台欣赏春日盛景，颐养性情，可谓美矣。
丽春台对面，则有秘阁，典藏书籍，可随时观阅。
亦有花园凉亭两座，沼泽改造的小池塘数个，累了可以在此钓鱼、种花。
观风殿后墙之中，还会建一个非常高的楼，可俯瞰全城。执掌天下者登此楼，豪情顿生，壮志不灭，可谓催人奋进。
观风殿西偏北的黄女宫就要小一些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是梁公部分家眷的居住之所，整体以低矮的单层殿室为主，但也有少许景观建筑。
传闻惠皇后羊氏就居于黄女宫，但没人可以证实。
庾夫人则与梁公居于观风殿。
这地方本是办公场所，不该住人的，但宫室未完，只能先凑合着了。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喔喔——”梁宫附近的军营内有雄鸡高亢鸣叫。
呃，这不是报时，只是陈留郡给驻防部队送来的补给罢了。
古人以雄鸡报晓为天明，事实上这不太准确，很多时候下半夜就叫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聚集在观风殿外的僚佐、军将们不再窃窃私语，神色为之一肃。
观风殿内，侍中羊曼看了下时间：夜漏未尽七刻。
于是下令开城门。
殿中尚书蔡承亲自带着百余名军士抵达观风门。值守于门外的军士让开位置，将佐们按照身份高低，按文武分成两列，卑官在前，尊官在后，次第通过了还没来得及安装城门的观风门，至广场中站定。
晨贺仪式还没正式开始。
蔡承又领着相国、御史大夫、军司等人至两侧的偏殿暂歇，并奉上茶水、点心。
庾琛看着外头在寒风中站着的中下级将官，强烈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再想起过往的艰难，眼眶都要湿润了。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梁国虽小，却已是正经朝廷的气象。颍川庾氏几乎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拼死拼活，总算有了回报。
遥想起当年嫁女儿的时候，被多少人暗地里讥笑——别人或许不敢当面说，但私下里的风言风语却是难免的，或许出于看不起梁公，又或许出于嫉妒庾氏。
慢慢都扛过来了。
到了这会，私下里说的人都很少了，至少颍川没有。
至于颍川以外的其他郡县，庾琛只当那些人酸的。
有本事，你家女儿当上梁公正妻啊？没本事就闭嘴，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们么？
御史大夫潘滔喝着茶，想起了当年邵勋与司马越的关系出现裂缝时，他献上的建坞堡以自固的计策。
没有洛水河谷的那三座坞堡，就没有最初的银枪军。
没有银枪军，梁公就只能和大多数军头一样，靠征发丁壮打仗，那胜负可就很难说了。
哦，劫掠许昌武库也是他的建议。
说实话，当初没想太多，只是因为司马越跑回了徐州，洛阳这边乱糟糟的，需要扶持一个军头稳定局面罢了。
后面的发展，则超出他的预计了。但他一直与梁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与王衍关系也很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稍稍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王衍则和卢志低声谈笑。
两人的军谘祭酒温峤、卞敦、祖应、闾丘冲也沾光跟了进来，但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卢志心情不算太好，本不欲多言。无奈王登太能说了，又非常客气，以天下名士的身份屡屡奉承，让卢志的脸上多了不少笑容，慢慢也说话回应了。
温峤百无聊赖地左看右看。
军谘祭酒的活计不难干，他每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梁公看了都赞叹不已，以其为大才，令温峤的名气与日俱增。
唉，啥都好，就是钱少了点。
妻子亡故后，他不是没想过二次娶妻，但是没钱啊。实在不行，只能卖家当了。
当年跟着刘并州，得了不少好东西，凑一凑吧——嗯，可能还不太够，看我年后去博戏翻本。
而说起刘琨，他最近也得到了消息，从冀州迂回传过来的。
得了三万家胡汉百姓后，琨兵势大振，于是南下上党，不意惨败于刘曜之手。
刘琨不服气，年前又打一次，二度惨败。
再加上晋阳本就没多少积储，一下子来了接近二十万人，根本养不起。
于是乎，在缺粮、兵败双重影响下，这些新附之人四散而走，大多去了冀州及并州其他地方，甚至还有返回拓跋代国的，离了个大谱。
至于为何返回拓跋代国，那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拓跋普根死了，上位月余即死，说是得了急病，但真实情况如何谁知道呢。
普根死后，其妻惟氏摄政，立其子始生为代主。
始生据闻天资聪颖，但他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坐稳大位，别又被人害了。
而在这样一种孤儿寡母当政的情况下，你说代国会出兵救刘琨吗？不可能的啊。
现在能救刘琨的，就只有梁公了，还不一定够得着。
况且，温峤很怀疑梁公愿不愿意救刘琨。
据他观察，刘公其实是有野心的，并非纯臣。他现在当孤忠，也是无奈之举罢了。
梁兵入晋阳，刘公什么下场不好说，他得想个招转圜一下，以防万一。
偏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正在说话的王衍停了下来。
卞敦出殿打听了下，回来禀道：“夜漏未尽五刻，太仆袁冲及舍人、佐吏齐至。”
王衍轻轻颔首。
梁国没有大鸿胪，只能让太仆袁冲临时顶上去，主持晨贺仪式。
阳夏袁氏，家学渊源，对这些礼仪事务非常精通，由他来操办非常合适。
谈兴被打搅后，王衍便觉得有些困。
年纪大了，起来又太早，有点熬不住。
于是脱了鞋，到坐榻上假寐。
这一等就是五刻钟，直到漏尽前夕，殿中令史轻声呼唤，他才站了起来，到庭中站立。
漏尽，梁公徐徐登场。

第九十七章 朝贺
乐工们驾轻就熟地敲击着钟罄，演奏着嘉乐。
邵勋下意识看了看空旷的大殿。
殿中卫士披甲执戟，舍人恭敬肃立……
焚香燃起，诸般物事已经齐备，这全拜王浚所赐，甚好。
他施施然跪坐于案几之后，对羊曼示意。
羊曼会意，立刻出了殿门，乐声立止，群臣起身。
毋庸置疑，只要是梁国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梁公的臣子，有君臣名分，毕竟这是真正的封邦建国。
羊曼又回了殿内，大礼跪下，奏道：“明公，群臣、百僚齐至，请入内朝贺。”
“可。”邵勋伸了伸手，道。
羊曼起身，再出殿门。
邵勋静静等着。
对他而言，这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以君主的身份接受臣子朝贺，而且还是正旦这么庄重的场合。
他很清楚，正旦朝贺是梁国建立半年来最重要的政治活动，是确立他在梁国统治地位必不可少的一环。
方才奏的是“乐”，朝贺是“礼”，合起来便是“礼乐”。
如果今天这场严肃的政治活动搞砸了，那就是“礼崩乐坏”。
“主动加班”的舍人羊楷立于殿门后，见得第一人入内后，大声道：“相国庾琛执贽入贺。”
乐声再起。
邵勋稳稳坐着，看着已经白发苍苍的庾琛。两人目光相触，皆感慨万千。
乐声停止之时，庾琛已跪拜于地。
原太子（司马铨）舍人、现梁国舍人刘白接过庾琛带来的礼物，道：“臣庾琛奉白璧一，拜贺。”
“免礼。”邵勋站起身，双手虚扶，说道。
庾琛起身一礼，随即看向邵勋，二人相视一笑。
大家都清楚，今日这一拜，意味深长，君臣名分已定，即便他们的身份是翁婿。
小吏悄悄走了过来，将庾琛引导而出，在殿门外站立。
而所谓“执贽”，就是带着礼物的意思。
汉末之时，每至正会，曹操便在邺宫文昌殿，以夜漏未尽七刻鸣钟受贺，文臣武将们执贽入庭。
邵勋和曹操都不是天子，礼仪要求没那么多。
如果是天子朝贺，则庾琛入殿门时就要跪拜了，然后来到御座前第二拜，这时候天子会站起来。第二拜结束后，天子坐下，庾琛再拜，前后三拜。
朝贺之人全程不用说额外的话，就连朝贺之语都是大鸿胪帮着说的，严格按照流程。
至于礼物，王、公、侯、三公、特进等赠白璧，中二千石之类的赠皮裘，以此类推，按照官品大小，分赠帛、羔、雁、雉等礼物。
简单来说，曹、邵二人的朝贺礼，其实是天子朝贺礼的简化修改版。他们毕竟不是天子，且无论公国还是王国，职官也不一样，很多天子才配备的朝官压根没有。
庾琛朝贺完后，御史大夫潘滔入内，赠白璧一。
跪拜之时，本来还没什么的，突然之间就感觉心绪十分复杂。
高坐于上的本是个兵家子，本是个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的奴兵，而他却是世代簪缨，出过无数人才的荥阳潘氏子弟。
正常来说，两人能碰上吗？邵勋连见他一面都费劲。
可现在却是他这个骄傲的世族成员恭敬跪拜。
这一拜，仿佛打碎了什么东西，让潘滔的心情复杂无比。
按照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成年以后的价值观来说，他和邵勋之间存在君臣礼法了，虽然如今很多人并不特别在意。
潘滔很快离去。
接下来本是太尉裴康的，但他还在许昌养病，特许他不用参加正旦朝贺。
接着是大将军府的左右军司、长史。
再后面就是按级别批量上了……
一直忙到昼漏上水六刻，朝贺礼第一阶段才算结束。
梁宫侍卫纷纷入内，摆上一个个案几。
这是要开饭了。
不过只有级别较高的官员才能入内吃饭，中低级官员则在殿外廊下赐饭食——等级森严得很，这也是礼的一部分。
庾琛、潘滔、王衍、卢志、裴邈、尚书六卿、大将军府长史、司马、监军等，总共二十来个人，入内坐于案几之后。
“真是气象万千啊。”王衍看着殿内陈设，感慨道。
老实说，他和潘滔一样，心绪还没完全平静。
琅琊王氏之人，何等身份，平日里天子都要礼遇，但在正旦朝贺这个庄重场合，门第已经不重要了，让位于君臣礼法。
你以前大可以在家里喊“邵全忠”，见面时也可以谈笑风生，看起来没大没小，但在今日，你体会到了上下之分、君臣之别——虽然老王并非梁国官员，可以不用行此大礼的。
心头沉甸甸的，王衍觉得自己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喊他“全忠”了，也不会再用政治盟友的语气和他平等对话了。
不一样了啊，老登心情复杂得很。
天下名士、豪门巨室、世代簪缨，女儿肚子都给你弄大了，还要我拜你！
尚书令裴邈的心态相对较好。
他虽然出身豪门，但没有王衍那样的心理包袱，早在梁公为兖州幕府军司时，他就以下属自居了，虽然那会并没有君臣之分。
今日这个场面，他接受得很快，也明白这是梁公必须要走出去的一步。
梁国建立半年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整肃一下之前略显松垮的气氛，将草台班子整合成正儿八经的政权。
礼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不得不承认，在大殿、钟罄之下，行完跪拜朝贺之礼后，心理上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卢志比裴邈还要洒脱。
不，或许不是洒脱，而是无所谓。他的关注点就不在这上面。
按流程走完仪式罢了，公事公办，这没什么。
他更在意今后的权力分配，一直想着的也是这种事情。直到现在，他甚至还在思考河北、并州之事，心事重得很。
简而言之，千人千面，心思各不相同。
三刻钟之后，邵勋回到了正殿座位之上。
奏乐之声再起，殿中尚书蔡承端着一饭、一羹、一酒送至邵勋案上，群臣同时起立。
“都坐下。”邵勋似乎也觉得气氛太过庄重、严肃了，笑了笑，道：“速速进饭。”
侍卫们纷纷入内，在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放下饭、羹、酒。
邵勋端起酒杯，酝酿了一下情绪。
乐声停止。
“我——”他说道。
“明公。”蔡承轻声提醒。
邵勋会意，无奈道：“孤十余年前至洛阳，彼时不过潘园一小卒。后入洛，坚守辟雍数月，开阳门前也斩得贼将，继有殿中擒司马乂、大夏门克石超、肥乡败汲桑、野马冈破石勒等功绩。十余年征战，致有殊宠，进位高秩，追忆往昔，不胜感慨。来，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众臣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邵勋将酒杯递给蔡承，又道：“虽十余年夷凶禁暴，致天下稍安，然秦地闹贼，江南有逆，齐境兴妖，未到马放南山之时。”
“君等皆我柱石，当知我意。今岁大纛东指，分师进讨，先肃齐境之妖氛。若有余裕，复观兵河上，碎河内之枭巢。”
“军争之事，固需师旅整肃，亦得吏士奉法。国中大事，悉委于卿等了，莫要让我分心。来，再饮一杯。”
邵勋接过蔡承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亦一饮而尽。
邵勋高兴地坐了回去，然后拍了拍手。
音乐奏起，一队由襄城公主相赠的舞姬悄然入内，跳起了欢快的舞蹈，亦有那嗓音婉转之人唱起了歌，倒是冲淡了一些殿内原本稍显严肃的气氛。
廊下官员听得歌声，神色各异。
有人继续吃喝，不以为意。
有人停箸不食，神色复杂。
有人唉声叹气，恨自己不得入内观赏歌舞。
尤其是有些下级军将，目光不住落在殿门方向，惹得士人出身的文官们哂笑不已。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不过，殿中坐于最上首那位，以前不也是土包子么？
今日却高据于上，接受众人朝拜，又怎么说？
他现在的排场，有几个士人能比得上？
后宅之中的美姬，哪个不是出身高贵之人？如今却要争相献媚，求得恩宠。
唉，士人男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跪都跪了，拜都拜了，以后就忘记他的出身吧，安心做事，为自身、家族谋取富贵就是了。
不然的话，只是不断给自己心里添堵罢了。
舞乐渐渐走向高潮，天光亦已大亮。
金色的阳光洒落观风大殿，云霞蒸腾而起，久久不散。

第九十八章 家人
过了年之后，邵勋三十岁了，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
说起来也是离谱，几天前还是二十九岁呢，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自己的年纪已经三打头了，一下子有了紧迫感，以至于鸡叫之后就睡不着了——等等，哪来的鸡叫？
邵勋无语坐了起来。
梁宫还是荒凉啊，没有围墙，有门楼。门楼上还没有门，出了空荡荡的门楼就是屯驻于外的军队，附近养着鸡鸭……
“不再睡会么？”一双玉臂揽住了他的腰。
邵勋躺了回去，把被子盖严实了，将裴灵雁柔软的身体抱入怀中。
“以前在军中，刁斗警严，彻夜不休，你不也安之若素么？怎么这两日如此焦躁？”女人轻轻点了点他紧皱的眉宇，问道。
邵勋松开了眉头，道：“一时有感罢了。”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他焦躁的根源。
许是找了许久并未找到，于是调整了下身姿，紧紧偎入他怀中，道：“天下事，有时候看似无解，恍惚间却又水到渠成，其实不用那么急的。你急躁，刘聪岂非更急躁？你的功绩已经很大了，便是士族子弟也不得不跪拜于阶下，复有何忧？”
“刘聪……”邵勋沉吟了下，道。
“刘聪已经被你打怕了。”裴灵雁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说道：“他这两三年的所作所为，说起来只有两点，既想避你锋芒，又不甘心看你成势。如此犹豫，显然方寸已乱，再给他一两次重击，或许便支持不住了。这天下早晚是你的。或者，你担心的不是刘聪？”
邵勋手下意识一紧。
“我也是你的。”裴灵雁轻声说道。
邵勋嗯了一声。
时至今日，最大的敌人又怎么可能是匈奴呢？
河北归属定下后，就已经不是了。
最大的敌人来自内部。他们离他很近，非常近，近到没有距离。
花奴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做有些事，需要威望。”裴灵雁说道：“我是女人，只有你可以依靠，只想着你。我们的孩子也靠你。”
邵勋彻底放松了下来，手在翘臀上狠狠抓了几把，又轻轻拍了下后，道：“你再睡会吧，我起来练会武。”
“不睡了。”裴灵雁也坐了起来，道：“我要洗一下。”
腿间还有昨晚留下的干涸的硬块，有些难受，气味也有点重。
邵勋来到外间之后，清冷的空气让他头脑为之一振。
练了一会武后，感觉神清气爽。
此时天还未亮，邵勋便往爷娘所居的偏殿走了过去。
甫一进院落，便见到符宝头戴华胜，蹲在角落里。
“符宝，你在作甚？”邵勋看着好笑，问道。
“我是花，不会说话。”符宝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头上的华胜剪作了花形，远远望去，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过来，让阿爷抱抱。”邵勋伸了伸手，说道。
“我是花。”符宝坚持道。
邵勋摇头失笑，道：“菜羹来了。”
符宝鼻子嗅了嗅，神色间有些意动，看样子不太想继续当花了。
“菜羹来了。”母亲刘氏端着餐盘，笑道。
婢女们紧张地跟在后面，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老人家就是喜欢亲自做饭，尤其是儿子在家的时候。
父亲邵秀从屋里转了出来，看着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的儿子，道：“心中藏着事呢？”
邵勋笑了笑，道：“古人云‘三十而立’，是该做点事情了。”
邵秀沉默了一会，道：“进来说吧。”
父子二人遂坐在一张高桌旁。
母亲端来了菜羹，抱怨道：“去年不打仗，一年到头也没着家几天，全靠文君陪着。年前回家了，却有大半时候醉着。真不知道你孝廉怎么举上的。”
邵勋有些尴尬。
这个世上，能这么毫不留情地数落他的，大概只有父母了。
权势日重，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他已经习惯说言不由衷的假话，习惯画大饼，习惯猜度别人的心思。
但在父母眼里，他就是“小虫”，无论你当了梁公还是梁王。
“你之前不是骂过石勒么？说他不奉晨昏，依我看啊，你比石勒还过分。”刘氏继续数落着。
符宝悄悄溜了进来，顺着邵勋的大腿就往上爬。
邵勋放下碗筷，抱着女儿，不让她乱动，说道：“阿娘，你也看过檄文？”
“阿娘不识字，如何看檄文？还不是听文君说的。”刘氏说道：“文君一天来两次，别说举孝廉，秀才都够了。”
邵勋闻言大笑。
符宝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知道傻乐个什么劲。
这小破孩，天天陪着爷爷奶奶，有时候还留宿，甚得他们欢心。
另外，庾文君或许在政治方面不太敏感，但照顾舅姑真没话说，是个传统的贤妻良母。
“每次一打仗，就抢他人之妇。是不是打仗多了，人也傻了？听闻张方喜欢吃人肉，苟晞给自己弄了数千妇人，你想怎样？”刘氏走过来，将符宝抱起，又把碗往邵勋面前推了推。
“你们武人是不是都这德行？”刘氏又推了推邵秀，问道。
邵秀也傻了。
训斥儿子呢，怎么就说到他身上了？
“阿娘这几年听说了不少事嘛。”邵勋接过碗，大快朵颐。
邵秀比他先吃完，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后，便坐在那里。
“抢回来了，就好好待人家。”刘氏说道：“三十岁的人了——”
刘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儿子三十岁了，打下了偌大的地盘。
她不是很清楚儿子现在是什么地位，她只知道徐州鼎鼎大名的琅琊王氏女经常过来陪侍她。
但说实话，儿子那么多女人中，她最喜欢的还是庾文君。
文君满心满眼都是小虫，爱屋及乌之下，连带着对他们也很好。
她有时候闲不住，侍弄一些瓜果，文君见了，经常过来帮忙。
裴氏眼里也有儿子，但她不会做这些事。
那个羊皇后礼数十足，话语间很客气，送了很多名贵的药材给他们补身子，还延请名医为他们瞧病，但怎么说呢，还是贵女做派，不是很亲近。
刘氏知道人家没坏心，甚至有些想讨好他们老夫妻两个，只不过出身终究天差地别，还是有些别扭。
年前刚生了个女儿的刘野那倒是个直爽性子，很对刘氏胃口。
刘氏也很可怜她，好好的石勒大妇，被小虫这个杀千刀的抢回了家，委屈当个小妾。
也不知道被施了什么咒法，现在一门心思跟着小虫。挺着个大肚子时，一边帮他们做咸菹，一边打听小虫以前的事情。
真是作孽啊！其实都是好女人，最坏的就是小虫了。
“以后不抢了。”邵勋吃完了菜羹，漱了漱口，道：“阿娘，我好歹已是梁公，手握雄兵数万。号令之下，莫有不从者。你——”
刘氏白了他一眼，道：“当了梁公就要整天板着一张脸，故作威严？小时候阿娘还给你讲过汉高见刘太公的故事呢。”
邵勋哑然。
刘邦的一切故事，在徐州附近都流传甚广。
其实这样也不错。
刘邦从来没和他父亲搞什么繁文缛节。刘太公就是个农民，年纪大了，对这些不是很适应，双方仍以旧时父子关系相处。甚至为了父亲不向自己行礼，特意封他为太上皇。
为了让父亲高兴，直接把旧时邻居全搬过来，让父亲能看到家乡的热闹场面，而不是冷清的深宫。
这是有人味的皇帝，或许只有开国天子才能这样嬉笑怒骂吧，守成之君学不来。
自家父母似乎也没怎么把他当回事——扎心了。
父亲打过仗，出去见过世面。在军中混了大半辈子，对权势是有深刻理解的，毕竟军队本身就是等级最森严的地方。因此，他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有微小变化的，因为他懂。
母亲不太懂，还是习惯性数落他。她可能也适应不了富贵生活，就像刘太公那样，喜欢在御花园种菜……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邵勋也不想整天与人勾心斗角，被母亲骂了几句，居然心情变得舒畅，也是绝了。
母亲说了一会后，就抱着有些不耐烦的孙女出去透气了。
邵秀这才活了过来，清了清嗓子，问道：“又要出征了？”
“嗯。”邵勋点了点头。
“现在还有谁能让你忧虑？”邵秀问道。
他参加过平吴之战，对战阵厮杀并不陌生。
邵勋镇梁县时，有次把能战之兵全抽走了，邵父让人去找盔甲、刀枪，差点披挂上阵，镇守后方。
在他看来，接下来儿子只要不乱来，一个个消灭敌人不是问题。
他在担心什么？
“些许小事罢了。”邵勋笑道：“总觉得敌在内而不在外。”
邵秀闻言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你可知道你舅舅很早就当上了队主？”
“哦？这却不知，有多早？”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很早了。”邵秀说道：“大概二十出头吧，记不清了。他当年也是弓马娴熟之辈，四里八乡哪个没听过他的名字？早早当上队主，然后——直到你派人回去接他，还是队主。他运气没你好，没赶上乱世。不过也难说啊，队主、幢主又如何？列阵厮杀之时，万箭齐发，一眨眼就没了。”
邵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邵秀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你让武人升官，这是多大的恩德么？以前住在梁县的时候，你还经常去武人家里坐坐。现在呢？有几年没去了？”
邵勋沉默。
“听听他们的想法。”邵秀站起身，说道：“听多了，就不会担心了。”
偏殿外驶来了一辆马车。
庾文君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待看到邵勋后，眼睛一亮，道：“夫君。”
邵勋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肚子七个多月了，在家好好歇着吧。”
“来看看舅姑。”听到邵勋关心的话，庾文君高兴地眯起了眼睛，道：“方才路上的时候，孩儿翻了一个身，吓着我了。”
邵勋特意凑过去听了听，看看有没有动静，羞得庾文君抬手打了他一下。
邵勋哈哈一笑。
和家人待在一起，不但心情开朗，也能治一治长期战争带来的武夫病。
“明日不要再来了，有个闪失，我承受不起啊。”邵勋拉着庾文君的手，说道：“待我出征归来，便能看到吾儿了。”
“夫君何时出征？”庾文君有些不开心。
“过了正月吧。”邵勋说道。
庾文君哦了一声。
“你就在家养胎。那么大的江山，还得吾儿来继承呢。”邵勋又道。
庾文君抬起头，看着丈夫，心情好了许多。
邵勋抬起头，看着布满铅灰色阴云的天空。
他想起了花奴的话，需要威望，越多越好。
家庭只是他疲累时的驿站，可安享，却不能沉湎。
今年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他转头看向了北方。

第九十九章 巡视
正月过后是春社节。
今年梁国很多地区没有春耕，因为去年秋收后播种了冬小麦。不过也有没推行到的地方，或者因为种种原因，种植节奏不一样——春粟、冬小麦、杂粮，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未必都一样。
因此，邵勋一直到二月十五都没下达召集令。
在此期间，他带着亲军，拉着礼物，巡视了银枪中营及仓垣、八角、吹台三个龙骧府的驻地。
他仔细想了想，现在确实太忙，时间被分散了。
去年正旦在幽州。
前年正旦在邺城。
大前年正旦在许昌，因为曹馥去世以及其他一些杂事，新春走基层只草草去了几处。
他的一举一动，父亲都看在眼里，但一直体谅他人忙事多，没说而已。今年趁着机会，提了一下，也是让他多注意注意。
别的地方不用去，汴梁周围的最好转一转。
你去转了，慢慢会有人传扬，会让更多人知晓，会增添你的名气，提高你在军中的威望。
二月十六日，邵勋抵达了仓垣。
仓垣有城，但破破烂烂的，一时间没钱修缮，只能先凑合着住。
作为龙骧府官署，这里常年有着十余吏员、三百兵士以及部曲督等将校。
邵勋到此巡视一番后，给他们送了些布匹作为礼物，随后便拒绝了他们的陪同，随机挑选府兵所在的村落，突击走访。
仓垣地属浚仪县，离封丘以及陈留郡治所小黄都不远，当邵勋突然奔至汴水（汳水）北岸的某个村落时，这里已经春播完毕了。
“屋顶怎么了？”邵勋看着村西头的一间房屋，问道。
“宅子太旧了，屋顶破了个窟窿，去年刚来时修缮了下，前阵子又漏水了。”府兵胡广腼腆道。
毕竟是别人遗弃的宅子，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邵勋看了他一眼，问道：“洛南人？”
“鲁阳县的。”
鲁阳是荆州属县，但在邵氏军政集团的语境中，鲁阳、叶县都属于洛南地区。
“打过新安？”邵勋又问道。
“打过。攻了两次新安城，还在白超坞外与贼人厮杀过。”
“三仗下来，还活生生的，命大啊。”邵勋笑道。
去年从洛南、襄城等地征集了大量丁壮，与河南丁壮、府兵、禁军一起攻打新安。
洛南丁壮损失惨重，几千人留在了新安城下，活下来的人里面，挑选精壮勇武之辈编为府兵，大部分在八角龙骧府，少量分散在仓垣、吹台。
“你等皆是洛南出身的府兵？”邵勋指着慢慢围过来的十余府兵，问道。
亲兵把这些人向外推，不让其靠得过近。
“明公，我就是梁县的。”
“我也是梁县人。”
“明公，我阳翟县的，就住在禹山坞旁边。”
“明公，我阳城县的。你去山中行猎时，远远见过一面。”
“我舞阳县的。明公，我以前是公主的庄客，公主跟了你以后，呜呜——”
邵勋不以为意，笑个不停。
众人见他不在意，也跟着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是前年吧，襄城公主乃梁公外室的消息渐渐传播开来，为许多人知晓，尤其是在公主曾经的封国舞阳县，知道的人最多。
“春播都结束了吗？”笑完之后，邵勋问道。
“结束了。”
“春播既毕，还有宅园事务要忙吧？”邵勋指了指正在修缮的屋顶，问道：“都忙些什么？”
“抽空平整了块菜地，打算让家里人栽些果蔬。”站在最前头一人被邵勋的目光注视，答道。
邵勋又看向另外一人。
“募了个并州来的老翁当守园人，打算种菜卖往浚仪。”
“秋冬过后，水渠有些淤塞，打算清理下。”第三个人答道。
“准备去草市看看有没有牛售卖。”
“儿子要娶新妇了。”
……
邵勋含笑听着，直到最后一人说完。
他沉吟了一会，问道：“新宅好不好？”
“好。”
“田地如何？”
“好。”
“可知你们得到的田宅是谁的？”邵勋适时抛出了他想问的话。
这下众人答不上来了，只有寥寥一二人知晓，且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道：“听闻是虞家的？”
“正是虞家的。”邵勋点头道：“虞氏部分族人南渡，空出来的地留给同宗兄弟，我将其要了过来，分予尔等。”
众人脸上的神色顿时起了变化。
都是大晋朝的人，谁不知道豪族的厉害啊。
别说士族了，就是那样没门第的豪强，欺负起人来可不比士族差啊。战乱十几年，只要坚持下来留在当地的豪族，部曲、户口、田宅无一不得到了极大的扩充，实力翻几倍的人都有。
为何会这样？
其实也没多复杂。乱世之中，以力为尊，独门独户的若不投靠豪族，真的活不下去。甚至有些数十户、百余户乡民聚集自保的乡村土围子，都顶不住豪族的兼并。
大浪淘沙之下，有些豪族南渡江东，有些豪族沉沦破灭，有些豪族却实力愈发强盛。但不管豪族的命运怎样，自耕农却越来越少，渐至很难寻觅。
这就是乡村的现实，府兵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尔等要互帮互助，一家有难，各家来援。若遇到处理不了的大事，立刻上报龙骧府。龙骧府还管不了的话，我亲自来管，定还你们一个公道。”邵勋说道：“府兵儿郎为我上阵拼杀，断不能受了委屈。”
众人方才还微微有些担忧呢，此刻听闻梁公会为他们做主，心中喜悦。
先是一两个人带头，片刻之后尽数拜伏于地，大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邵勋挥了挥手，亲兵把马车拉了过来。
他一一扶起每个人，亲手发下赏赐：一匹麻布、一匹绢。
众人领了赏，自然千恩万谢。
邵勋静静看着这一切。
今年走访一部分地区，明年走访另一部分地区，后面再换一个地方走访……
久而久之，到处都有他的传说，到处都有感恩于他之人。
名气、威望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时刻能变现——有人让士兵向他开枪，士兵都不敢，最后直接倒戈，簇拥着他进巴黎。
威望高了，即便将领想造反，底下都会有人告密，甚至当场绑了将领。
以前在梁县的时候，他每年都走访。
最近两三年，各种事情一大堆，甚至长期待在河北，确实有些疏忽了。
相比较而言，河南才是根基啊。
河南之中，梁国十郡又是根基中的根基。
“再予尔等旬日，随后便带上器械，随我征战。”邵勋看着众人，说道：“些许田宅就满足了？战阵上建立功勋者，可攒下来换取官身。自己用不了的话，亦可给子孙、族人换取，我绝不食言。尔等只要尊奉号令、敢打敢拼，好日子还在前头呢。”
众人听了精神振奋，齐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还有这种好事？不识字还能当官？
哪怕只是不管事的样子货官员，那也是官身啊。走在乡间，别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官人”，还怕被人欺负？
邵勋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勋官体系拖了很久了，王衍一直没给出完整的方案。邵勋不会再给他太多时间了，最迟今年年底，一定要弄出来。
他对武人的恩惠，大致上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给田给宅给部曲，让一文不名的武人当上府兵，成为薄有资财之人。
第二步是挑选部分佼佼者，成为龙骧府官员，而且是正儿八经的经制之官，打开了他们上升的空间。
这个空间目前还比较小。一个龙骧府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有机会，但已经足够囊括其中最优秀的人才了。
第三步是推出勋官体系，让普通府兵可以通过积攒功勋的方式，换取官身，就像后世通过积分换取物品一样。
三步走，每走完一步，都会等上几年，默默观察反馈以及社会上可能出现的阻力。当解决这些问题——或者即便没有解决，但觉得足以应付冲击——便推行下一步。
勋官体系是革命性的制度变革，邵勋会谨慎评判，结合形势，决定具体推出的时间。
十余年来，他已经慢慢建立起一个相对有活力的武人体系了。
体系才是最重要的。
单靠个人，容易被收买，体系就收买不了了，因为这是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碰撞。
尝过甜头之后，武人会极力维护自己的利益。考虑到他们还比较弱小，无法和士族抗衡，必然需要他这个最高统治者支持乃至拉偏架，这就够了。
地方武勋集团、学生禁军集团将是他的两大支柱。
除此之外，还有士族集团、胡人集团。
世间之事，贵在平衡，每个集团都是有用处的。
他没有谁一定要压倒谁的想法。若强要说有，那也只能是胡人集团。
且不是因为他们胡人的身份，而是因为其担任地方镇将，乃国中之国，之前为了快速获得胜利姑息绥靖了，将来会慢慢取消，削藩将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大事。
二月二十六日，巡视汴梁附近三个龙骧府后，邵勋回到了梁宫，开始发布征集令。
第一条命令发往洛阳朝廷——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整训了一年的二万禁军又要出动了，攻王弥。

第一百章 硖石
荆成点齐了兵将，严阵以待，看着自下方通过的禁军将士。
他手头大约两百人，都是西明门的守门兵卒，除了自流民中选用的精壮外，还有相当部分原王氏（王国舅）部曲，都是在河南、河阳、河内、河北厮杀过数年的狠人。但这会看到出城的禁军，依然十分紧张，因为这群人刚刚闹过乱子，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了。
荆成已经是西明门的城门候，从义从军副督的位置调过来的，掌管这个梁公最喜欢出入的城门之一——太尉王衍也喜欢自此门出入，盖因金谷园已是王家产业，时不时就要去住上一住。
今日听闻禁军一部要开往新安集结，他就如临大敌，只在城下留了寥寥十余人管理城门，其余军士全部上了城楼，弓弩齐备，防止遭到突袭。
不过一切到目前为止，看起来都还好。
数千人垂头丧气，次第通过城门。
荆成默默看着，一点没有放松警惕。
左卫三部督黄彪慢慢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他骑着高头大马，如有感应一般，看到了城楼上的荆成，点头致意。
荆成点头回应。
左卫将军陈眕奉调前往汴梁，担任卫尉之后，三部督徐朗升任左卫将军。前驱营司马黄彪作战勇猛，又是梁公牙门军时代的老人，于是顺理成章接任三部督，掌管前驱、强弩、由基三营，控制着左卫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去年新安大战，诸军死伤惨重，最终夺取新安城时，禁军只剩下了一万人出头。
经历了长达一年的休整后，禁军慢慢恢复到了二万一千余。
补充兵力多来自流民或强征的坞堡丁壮，战斗意志薄弱，战斗能力低下，虽经大半年的整顿，但会打成什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或许，也没人指望他们会打成什么样吧。
去年攻打新安，纯粹是为了解除洛阳侧翼的威胁，属于必须完成的任务。但今年呢？
好像没什么是必须要拿下的。纯粹是为了牵制王弥，不让他在西边闹出什么幺蛾子罢了。能攻破王弥的城镇军寨固然可喜，拿不下牵制住敌人也不错，就这么简单。
荆成默默看着迤逦远去的禁军将士，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他们的命运。
他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旷野之中，河洛一带残存的坞堡出丁出粮，跟随在禁军身后，踏上了西行的路程。
自新安往西，山脉连绵，崎岖无比。
很多城池本身修筑得很一般，但结合地势的话，就非常难打。甚至不用修筑城池，只利用地势伐木为栅，都非常麻烦。
这些被征集起来的丁壮，注定要被消耗掉了。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弥补仰攻一方在地形上的劣势。
当初大踏步后退扔给敌人的土地，如今要一点点磨回来，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
兵终于过完了，荆成下了城楼，准备让等待许久的百姓车马出入。
“快！快关城门！”远处驰来一骑，大喊道。
荆成一惊，定睛望去，原来是北军中候裴廓帐下小校，曾多次过来传令。
他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关闭城门。
军兵们挥舞着刀鞘，将正准备出入的民间车马驱赶开来，然后拉拢绞盘，先把吊桥拉起，再将沉重的包铁木门合上。
不远处又驰来数骑。
荆成拉住小校，低声问道：“何事惊慌？”
小校看了眼正往这边赶来的数骑，又扭过头来，附在荆成耳边说道：“天子御开阳楼，为出城的中军将士送行。返回宫城时，有人带着家奴僮仆冲击侍卫，乱作一团，天子不知所踪。”
荆成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这事？
如果天子崩了，梁公说得清楚吗？怕是人人都会以为那些所谓的豪门家奴是梁公所派，欲置天子于死地。
这事大了啊。
新来的那几骑已经靠过来了，下马之后，说道：“无事了。不过城门不能开，王太尉要大索全城，捉拿刺客。”
荆成愣在了那里。
小校也有些惊讶，走过去低声询问一番，良久之后点了点头，又到荆成面前，低声道：“中军西征之后，城内空虚，有浮浪少年光天化日之下在铜驼街劫掠，天子遇盗，惶骇而退，后为侍卫寻得，护入宫城。”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样也好。天子若真出了城，我怕他会在路上饿死，或被人抓进庄园当奴隶。”
荆成摇头失笑。
今上就是这么脑子不清楚，很多年了。
逃出洛阳后，你能去哪？说难听点，眼下只有洛阳最安全。
去江东的话，就算你路上运气好，没被人劫杀抓捕，在你抵达淮南，离建邺还很远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被来历不明的群盗所杀。
真是不知所谓！
但他们能想明白的事情，天子却想不明白。或者即便知道，却下意识不愿这么想，自己骗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次谁帮了天子，估计要倒大霉了。真是忠君，把身家性命都忠没了。
传令之人很快离开了。
荆成不敢懈怠，让人搬来拒马、辎重车辆，在西明门内筑起了街垒。
******
王弥一大早就出了陕县，带着千余骑东奔，抵达硖石堡。
此城原为河东裴氏的坞堡，修筑超过十年了。
王弥入主弘农后，裴氏遣人接洽投降。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出丁出粮，与以邵勋为首的晋军反复厮杀。
几个出身裴氏、柳氏的坞堡首领，弓马娴熟，骁勇善战，曾经打得时任左卫将军的裴廓灰头土脸，让王弥十分满意，最终熄掉了处理硖石堡的心思——不仅仅因为裴氏子弟善战，更因裴氏势大，与柳氏、薛氏等族同气连枝，平阳朝廷也要礼遇之，真不好动手。
“参见齐公。”一众将校纷纷出堡相迎。
王弥摆了摆手，径直入堡。
硖石堡内几乎没有百姓了，满满当当都是军士，大部分是王弥带来的。
在正厅坐下后，他伸了伸手，亲将遂递来一张檄文。
王弥扫了一眼，没什么惊异之处，只看到最后时有些惊讶：“神龟？”
“晋帝下诏改元，以今年为神龟元年（317），也不知为何。”亲将答道。
“他怕死了。”王弥想了想，嗤笑道：“害怕邵勋杀了他。”
众人相对而视，皆以为然。
“神龟虽寿，那也得太太平平才行。”王弥冷哼一声：“邵勋如此心狠手辣，换我也担心朝不保夕。”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邵勋挺宽厚仁德的，没想到在王弥这里却是心狠手辣这种评价，只能说大概有心理阴影。
“此番晋人西征，邵贼来耶？”王弥又看向亲将，问道。
“邵贼未来，听闻主帅仍是裴廓。”
王弥控制住表情，不想让人看出他松了口气。
“来不来也就那样。”他冷笑一声，心情愈发好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一事，有些心烦。
大司农朱诞许诺的五十万斛粮至今仍未解送过来——朱诞乃前晋国禁军将领，多年前为司马越所迫，背晋归汉，后领兵攻伐晋国，今为大司农。
一想到粮食问题，王弥就有些烦躁。马上就要打仗了，粮草不足如何整兵？
或曰五月份能收获冬小麦，可以支撑下去。但问题在于，这是自己的粮食，不是朝廷的，用起来心疼啊。
这年头，谁又不为自己考虑呢？
就在此时，门外有亲信探头探脑，以目示意。
王弥对诸将说道：“尔等先议一议如何对付晋贼，我稍后便来。”
说罢，出了正厅。
亲信附耳道：“明公，有洛阳使者至白超城。”
“何人？”王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道。
“晋司徒刘暾之族人。”亲信说道。
王弥一惊。
刘暾是东莱人，他也是东莱人，很多年前有过来往，算是旧识了。
刘暾也不是第一次招抚他，只不过以前都被他拒绝了。没别的原因，弟弟王桑被杀，几个元从老人或被擒，或被杀，仇太深了。
再者，王弥自己也不愿意投降邵勋。
当年那个“滚”字仍深深地嵌在他的脑海中，至今恼恨羞耻不已。
“将其礼送而回。”王弥立刻下令道。
“遵命。”亲信转身离去。
王弥抬起头，看着幽远的天空，神思不属。
大汉的情况其实不太好，他有感觉。
长达两年的河北争夺战，最终以失败而告终，这极大地打击了士气。
今年河北仍在厮杀，看起来战事并未结束。但王弥知道，那只是朝廷不甘心，派出轻骑劫掠罢了。或许可以让河北人心紊乱，但却很难让局势翻转。
平阳朝廷现在感受到了深刻的危机。
但危机之下他们在做什么？
修筑太行山中的各处城塞，囤积资粮，这是转攻为守的态势。
势头这种东西，非常玄乎，但又是真实存在的。
它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影响着每个人的士气，进而潜移默化影响每个人的选择。
大汉势头不太对了。
王弥很忧愁。
但路是自己走的，时至今日，后悔亦是无用。
他叹了口气，回去参加军议。
而就在王弥于硖石堡发号施令的时候，邵勋发出了第二条命令：以龙骧从事中郎郗鉴为北路都督，率东平、高平二郡府兵六千人，以及清河、平原、渤海、阳平、乐陵、济北六郡兵、鲜卑诸部，沿黄河进军，一俟兵马、粮草齐备，就直攻济南。
第二条命令发出后，第三条接踵而至：大将军府右司马羊忱领泰山、鲁、东平、高平、济阴五郡兵及银枪中营，伺机入莱芜谷。
三月初七，第四条命令发出：以金正为南路都督，率银枪右营并东海、琅琊、东莞、兰陵等郡国兵，北上攻大岘山。
说是三路兵马，其实是四个方向，即从正南大岘山、西南莱芜谷、正西黄河南岸、正北黄河北岸四个方向发动进攻，务求一击毙命，彻底瓦解曹嶷在青州的统治。

第一百零一章 突入、声势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从地形上来说，东西走向的泰山山脉的存在，将青州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而泰山北麓至渤海之间的地带，自古以来被称为“海岱”——“岱”即泰山。
这是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区域，分布着济北、济南、乐安、北海等郡多个县乡，十分重要，甚至可以说是齐地最重要的精华地带。
而这个精华地带，在面对河北方向时，可谓一马平川。唯一的障碍就是黄河，但黄河并不全部掌握在青州一方手里，对手稍微绕个道，直接就过河了。
从三月中旬开始，乐陵太守邵续便开始在黄河上打制浮桥。
曹兵如临大敌，死死盯着浮桥的进度，想尽办法进行破坏。而在他们的拼死努力下，邵续真就没法成功架桥。
但三月二十日，大规模的骑兵集团接到了命令，自济北向东进兵——人家压根不需要渡河。
临出发之前，段匹磾登上高坡，最后看了下驻地。
这里被称为“平阴故城”。东当泰山山脉西段，西临济水、黄河沟通交汇处（四渎口），其实是一个水陆交通枢纽。
作为草原牧人，其实有点难以想象大规模的船运。
运兵、运粮、运械，什么都能运，而且速度很快，比步兵、骑兵行军都要快，因为即便是夜间，船只仍可行走。顺流而下时，速度不是骑兵能比的。
最关键的是，太省钱了。
“走了。”段文鸯在山坡下喊了一声。
段匹磾下了山，带着部众，向东行军。
山间隐约有人监视着他们，并不断向外传递消息。毫无疑问，那是曹嶷的斥候。
从斥候的角度来看，鲜卑骑兵的行军条件其实不是很好。
他们拥挤在狭窄逼仄的山麓、河滨平原上。
南面是泰山山脉，北面是齐长城断壁残垣、济水，再往北则是黄河。
驿道夹在齐长城（北）与泰山（南）之间，而齐长城又位于济水南岸，将本就不大的北麓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个时候，若提前在山中准备好出击营地，拣选精兵强将，自山中冲出，完全可以把队伍前后拉得很长的鲜卑人给切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可惜没有！
没人有胆子深入敌境设埋伏。
没人愿意冒险。
跟着走了一段之后，山下的鲜卑骑兵分出部分人手，寻找山间小道、缓坡，试图驱逐曹军斥候。
斥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消失在了山林间。
段匹磾收回目光。
天空飘着黄云，去岁的衰草无人清理，下了几场雨后，腐烂在了路边。
齐长城大部已经坍塌，只有少许地段尚算完好，甚至重修了塞门供行人、军队、商徒出入。
可惜的是，眼下行走于这条路上的，多为军队。
段匹磾估摸着走了几十里了，但愣是一个人都没看到，甚至连坞堡都没有，只有皑皑白骨以及村落、坞堡的残骸。
是哩，自济南攻济北，或者自济北攻济南，就这一条路。
双方杀来杀去，互相抄掠，别的地方怎样不好说，但双方交界处的坞堡、庄园、村落一定是最惨的。
别说几十里了，行军百余里能见到人影都算你厉害。
二十一日，段文鸯、段匹磾二人带领的轻重骑兵四千余，已经进入到了济南境内。
他们穿过了春汛后稍显泛滥的沼泽，前方地形顿时为之开阔——济水东北与湄沟合，形成了一片泛滥区，水泊周回百里，曰“湄湖”（位于今济南长清西南）。
二十三日傍晚，他们呼啸着出现在了祝阿县西南。
正在田间劳作的百姓听到示警的钟声，纷纷撤回堡寨。
鲜卑骑兵自田野间穿过，追逐着任何一个没有及时逃走的农人。
这些农人会成为他们的奴隶，他们的财产。
实在追不上了，直接一箭射死。
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譬如，一个苍老的农人头颅就被鲜卑骑兵劈飞——他们自己的老人都得不到尊重，何况中原的老人。
随军文吏见了，咳嗽了下。
段匹磾故作不知，又拖了会，待帐下儿郎们把散落在外的女人、丁口抢得差不多了，才下令约束军纪。
文吏无奈道：“段将军，莫要耽搁了，趁乱抄截敌军后路要紧。”
“已军行百余里了，食水日少，如何追击？”段匹磾问道。
“且随我来。”文吏一夹马腹，当先带路。
有没有地头蛇为你提供补给，有时候完全是决定性的。
突入济南之时，野无所掠，这时候若抢不到足够的粮食，差不多就该退兵与主力部队汇合了。但如果能得到地方势族支持，提供补给的话，他们就能坚持下去。
完全是两个结果，差别太大了。
******
宽阔的河面上，一条浮桥渐渐伸向南岸。
对岸曹兵营寨之中搭起了几个高台，时不时射出一波箭矢，干扰浮桥的修建工作。
另有两三千相对精锐的兵士，正在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半渡而击。
大河攻防战，其实就是渡河与反渡河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眼前这座浮桥离对岸真的不远了，寥寥数十步罢了。
高台上的箭矢落在浮桥上，密密麻麻。
手持大盾的邵兵根本遮护不住，工匠、役徒时不时惨叫落水，浮沉几下之后，便消失在了茫茫大河之中。
“哗啦！”最后一块木筏被推入水中。
工匠们冒死冲了上来，固定竹纽、绳索。
军士们跃跃欲试，举着大盾、刀枪，直往岸边冲击。
养精蓄锐已久的曹兵迎了上来。
双方迎头相撞，目眦欲裂，舍命搏杀。
“邵狗去死！”
“妖贼受死！”
人成片倒下，命成团消失。
爹娘辛苦养育了十八年的大好男儿，见到敌人后一个呼吸就倒下了。
苦练多年武艺的选锋冷酷无情，利用娴熟的杀人技，不断收割敌人性命，但他很快死于一蓬箭雨之下。
还有那浑浑噩噩之人，麻木地冲，麻木地受伤，麻木地走向死亡——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
整体交战的结果和以往比，其实差不太多。
邵续带出来的兵马屡冲不克，始终无法在大河南岸形成稳固的滩头阵地，渡河无法成功。而失败的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儿郎们的士气便有些低落，以后怕是要更难。
公允地说，今日的厮杀是多日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邵续和渤海的高家兄弟联手，先后投入了二万余丁，试图强渡黄河，直插乐安。
但滩头的激战告诉他们，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曹兵只要还想打，不一触即溃，脑子里念着天帝和天师，那么他们就有战斗力。
想到这里，邵续手搭凉棚，焦躁地看着对面。
他连女婿都押上去了，充当破阵先锋，奈何冲不动啊。
邵续身后，将校、军士们密密麻麻，持械肃立。
浮桥能通过的人极其有限，大部分人得不到参战的机会，只能站在岸边观摩战局发展。
己方将士三番五次冲锋，最终往往被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围攻，死于非命。
这么打下去，只是不断派人送死，没有结果的。
关于这一点，观战的将士们很清楚。今日除非出现奇迹，不然的话，可以准备下一条浮桥了。
呃，等等——奇迹真的出现了。
就在乐陵兵、渤海兵被打得节节败退，支持不住时，围攻他们的曹兵突然间就阵脚大乱。
喧哗声一开始并不大，马蹄声也不密集。
但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鲜卑铁骑冲至曹军背后，箭矢连连、大肆砍杀，整个曹军大阵就像纸糊的一样，一冲就散。
拥挤在浮桥上的乐陵兵、渤海兵大喜过望，在军官的带领下，猛冲猛打，配合鲜卑骑兵前后夹击。
有些兵甚至等不及，直接跳入河畔浅滩之中，自己趟水上岸。嘴里大声咒骂着，仿佛与曹兵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事实上是有的。
局势一下子翻转了！
曹兵溃不成军，河上有渤海兵、乐陵兵杀至，背后有鲜卑骑兵反复冲锋，真就站不住任何脚。
他们抛弃了营垒、抛弃了城邑，一直溃出去数十里之遥。
越来越多的鲜卑骑兵横穿济南，直插乐安，甚至往齐国方向挺进。
他们一点不遮掩行迹，甚至有点大摇大摆的意思，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制造声势，恐吓敌人。
整个青州，已经在发生着深刻的嬗变。

第一百零二章 夜战
后世山东东部的地形，大体就是泰山、鲁山、沂山等东西横亘，南北隔绝。
当然，这么长的东西向的山脉，不可能全部不宜通行车马。
莱芜谷就是一条非常关键的沟通南北两侧的道路。
此路西南谷口在今莱芜西南，东北谷口在今临淄西南，淄水、汶水各有一段出其中——这也是刘裕北伐的进军路线之一，主力自大岘山北上，偏师出莱芜谷。
谷中有莱芜县，汉置，已被曹嶷夺占数年。
三月二十八日，就在邵续、段匹磾等人前后夹击，大破曹嶷守河兵马的时候，羊忱亲自率步骑三万余人，自泰山出发，抵达牟县（今莱芜附近），正式进入莱芜谷。
三月最后一天，原越府僚佐、乐安光氏出身的光逸率百人出莱芜县，往西南行。
因为刚下过连场大雨，山间溪流汇集，一路汇入汶水，西南流入鲁，一路汇入淄水，东北流向齐。
光逸等人沿着淄水逆流而上，一路但见两侧山脉连绵不绝，十分险峻。又有林木幽深阴翳之处，看着非常瘆人。
考虑到驿道年久失修，甚至难行。若有伏兵，当真寸步难行。
走了数里后，光逸远远看见一队牵马步行的骑士。遣人交涉之后，得到统兵将领名叫羊权，领五百骑为先锋，直趋莱芜。
“羊将军。”光逸远远招手。
“前方可是光祭酒？”羊权安坐于马背之上，大喊道。
“乐安光逸特来迎接王师。”光逸让随从们留在后边，孤身上前，很快见到了羊权。
这是一个绝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人，身高体长，手臂粗壮，见到光逸之时，顿槊于地，翻身下马。
光逸眼皮子跳了跳。
许是下过雨，又是河畔松软之地，羊权手里那杆粗长的马槊直接顿进地里很深，让人看着就直咽唾沫——骑马冲锋时被这玩意砸在胸口，你能稳住身形吗？
羊权举步上前。
两名亲兵亦上前，一人替羊权牵马，一人去取槊。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人拽了许久，都没能把马槊拽出来。于是又喊来一人，两人一起用力，把顿进泥地里的马槊拔了出来，一前一后抬着这杆重型马战武器，跟在羊权身后。
“莱芜如何？”羊权瞄了眼随光逸过来的人，问道。
“曹嶷派了一将镇莱芜，已为全县上下灌醉绑起来了，其部众两千余人为本地豪族杀散。故请王师速至，迟恐生变。”光逸躬身一礼，急道。
莱芜本来就是泰山属县，被曹嶷攻取没几年。地方豪族与泰山羊氏关系匪浅，自然一劝就反了。
两天前，他们纠集了七八百人，先把曹嶷派来的将校灌倒收监，然后突袭曹兵，将其驱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广固方面肯定得到消息了，多半会派第二波兵马过来，所以动作要快，必须抢在敌人之前进占莱芜，让大军有个落脚之地。
“曹嶷不是号称兵众十余万么？怎么才派了两千多人？”羊权招了招手，让人把马牵过来。
“十多万丁壮是有的，哪来十多万兵？”光逸苦笑道：“能战之人有个两万顶天了，半数还是苟晞降兵，剩下的多为妖贼。”
话说“妖贼”这个称呼可不是光逸发明的，而是晋廷对天师道徒的官方称谓。
天下大乱十多年，大晋朝廷的对手很多，其中——
有“逆”，邵勋虽经常被人呼以“贼”，其实他是体制内造反之人，称“邵逆”很合适。
有“贼”，一般是农民起义军之类。
有“虏”，一般是胡人。
有“妖”，这个特指宗教起义军。
光逸说曹嶷有一万妖贼，那就是一万天师道铁杆顽固分子。
至于十多万兵众，那是纯扯淡。
邵勋打河北时，檄文上还说“河南大兵五十万”呢，都是忽悠人的。
“既如此，那便迟疑不得了。”羊权想了想，唤来一名亲随道：“你速速回返，将军情报予羊都督，请其立派银枪中营，轻兵疾进，赶赴莱芜。”
“遵命。”亲随上马离去。
羊权亦上马，大喝道：“去莱芜。”
五百羊氏部曲齐齐上马，道：“去莱芜。”
数百骑沿着淄水，慢慢提起了速度。
道路年久失修，雨后泥泞湿滑，时不时有骑士摔倒在地，亦时不时有马不慎受伤，痛苦地跪倒在地。
羊权看都不看，不断招呼众人加快速度，紧紧跟上。
片刻之后，莱芜城已远远在望。
城头有人大呼小叫，手搭凉棚，凝聚目力，似乎要看清楚他们这支骑兵是哪一方的。直到确认之后，他们才手忙脚乱地打开城门，将羊权一行人放了进来。
“准备饭食、马料、伤药，若有驴骡马匹，一并献来，不得有误。”羊权飞身下马之时，即大喝吩咐。
光逸紧随其后入城，下马之时，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他龇牙咧嘴一番，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此乃羊司马之子。”
一听羊氏子弟，众官吏肃然起敬，手脚立刻麻利了起来。
在泰山这一片，羊家的话比天子好使。
说难听点，如果羊氏帮曹嶷的话，这仗还有得打。甚至于，如果没有羊氏之前的拼死抵抗，曹嶷如今在哪？可不一定是广固城啊，说不定已打出青州，糜烂整个河南东半部分。
羊权进了县衙，接过一张烤好的胡饼，又从亲兵那里取了些豆豉，抹在上面，一边吃，一边说道：“不要懈怠，休整两个时辰，申时初准时出发。”
休整的原因不是人跑不动了，而是马。
马这玩意太操蛋了，身体不舒服、没吃饱就不愿意跑，你强行让它跑，它跑着跑着敢给你口吐白沫，跪倒在地。遇到脾气大的马，甚至拿马蹄蹶你。
简单来说，人可以靠意志咬牙坚持，马不行——拿破仑曾哀叹“马不懂爱国主义”，就是这个原因。
光逸在一旁听着羊权的话，只觉心惊肉跳。
这个羊家子，冲劲也太足了吧？
羊权吃完半张饼后，取来牛皮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问道：“光祭酒还愿领路否？”
“我已是白身，并无官职。”光逸苦笑道：“羊将军用兵快如闪电，当真很少见到。”
“跟梁公学的。”羊权说道。
这个时候，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赞叹乃至崇敬的神情，说道：“昔年高平之战，梁公自洛阳还，数百里奔袭，以快打快，让人拍案叫绝。后一路追袭靳准，其用兵之方略，直接让人目瞪口呆。对了，还有绕道河北，奔袭苟晞之战。唉，如此天马行空的战法，非太白星精不能为也。”
光逸愣住了。
这个羊权是真的崇拜梁公啊，一点不掩饰的那种。
光逸仔细想了想，梁公真有那么好？难道我想岔了？以前越府中可是大把人看不起他呢。
他强纳主母裴氏之后，更多人不待见他了，光逸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好，但他不敢公然说什么。
这个羊权，就只看到梁公的优点，纯属马屁精一个，光逸悻悻想道。
休息到下午申时之后，数百骑继续进发，往东北方向疾进。
入夜之后，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众人无奈下马，步行前进。
至后半夜，在淄水北岸撞见了一支举着火把，往莱芜方向闹哄哄前进的步卒。
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
仓促之间，羊权没有丝毫犹豫，下令骑兵登上两侧高坡，角弓上弦，朝敌军前进方向射了一通箭雨。
惨叫之声顿时连绵不绝。
敌兵来势甚急，未披甲胄，亦没携带长兵，骤然遭袭之后，乱作一团。
“杀贼！”羊权也不管自己的人马没收拢完全，大喝一声就跳了出去。
两百余人紧随其后，拿着马槊、角弓、环首刀等器械，朝敌兵退却方向追袭而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黑漆漆的山谷之中，一万人和一千人又有什么区别？你甚至都不知道对面有多少敌人，精神紧张之下，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羊家军则稍好一些。
他们以血缘宗亲为纽带，以世代奴仆为骨干，辅以经年训练、器械精良的部曲，组织度是非常高的。沿着狭窄的淄水河谷，大呼酣战，勇猛无匹。
临厮杀之前，羊权还派了二十余名腿脚灵便、眼神较好之人，携带马背上的小型骑鼓，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地行走，每至一处停下来时，就擂响战鼓，扯开喉咙喊打喊杀。
敌军被羊家军不要命的凶猛打法弄昏了头，步步后退，喧哗四起。
漆黑如墨的环境下，有时候撞到自己人，就吓得大喊大叫，进而拔刀互砍。
当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之时，他们更是心胆俱丧，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乱砍乱杀。
后阵还有三千余曹兵正处于行军状态，闻得前阵千余人大溃，四处皆有杀声、鼓声之时，只道来了大队邵兵，他们中埋伏了，于是转身就走。
黑夜之中，这种撤退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用个粗暴点的说法，那就是人越多越吃亏。
羊家军也有人掉队，也有不辨敌我的情况，但他们人少，且组织度相对更高，于是损失较小，且一直保持着前进追杀的态势。
曹军就麻烦了，前后四五千人，撤退之时人挤人，再被鼓声、杀声一吓，大喊大叫，大声喧哗，互相推搡乃至捅刀子。敌人还没到近前呢，自己先躺了一地人，剩下的人还精神高度紧张，大口喘着粗气，体力消耗大半，眼见着是不堪战了，得到后方收容整顿。
但羊权哪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他就带着两百多人，排着松散的队形，手持马槊弓刀，大声喊杀。遇到的敌军纷纷抱头鼠窜，往两侧山林奔去。
羊权也不管他们，就这么一直追下去。
待到天明时分，谷道豁然开朗。
已经精疲力竭的羊权扭头看了下身后，只剩下七八十人了，个个疲累欲死，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再看他们的表情，却多有亢奋之色。很显然，昨夜一场摸黑混战，他们乱了，敌人也乱了，但敌人乱得更彻底，不知道多少人死于莱芜谷中，不知道多少人亡命奔入山林之中，又不知有多少人不慎摔入淄水溺毙……
最后成功逃出生天的，绝对不会超过一半。
羊权看着前面惊慌溃逃的敌兵，以及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城池，笑了。
莱芜谷这条险道，已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
待后续主力部队赶来，便可兵发临淄，直攻曹嶷腹心地带。

第一百零三章 大岘山
四月初一晨，银枪中营六千余人轻兵疾进，抵达了莱芜县。
这是真正的“轻兵疾进”，即不携带铠甲等阻碍行军的东西，辎重也被抛弃了，人携数日食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掉队的人一大堆。
这种极限行军，一般只在有非常紧急的军情，或者决定抄小路间道偷袭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属于放大自身危险，去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
说白了，就是赌。值不值，全靠主将自己判断了。
反正历史上有人轻兵疾进，大胜；有人弄巧成拙，大败。
张硕（张大牛）奔到莱芜的时候，点了下人头，发现掉队的多为前年十一月新入伍的兵卒，到现在也不过年余军龄，各方面条件都不太行，强行军的情况下掉队可以理解。
相较而言，入伍两年的军卒就好多了。别的不谈，至少这段时间是吃饱饭的，时不时还有肉汤、奶酪，身体强壮了，体能上去了，组织度也更高一些，相互间还会互帮互助，掉队的人就少。
张硕看了眼这帮气喘吁吁的家伙，决定派副手留镇莱芜，收容掉队的兵士，并等待辎重部队。他自己则带着千余“老兵”，继续前行，尽快与羊权汇合。
羊忱离莱芜还有将近一天的路程，听到前方消息后，大为惊讶。
“王从事，梁公到哪了？”部队还在行军，羊忱在路边草丛里铺上地毯、案几，略微休息一会，看完军报后，问道。
“今早刚有信使来报，还在济阴等船。听闻北路打开局面后，决定派义从军先行，步卒弃舟行陆，兼程赶往高平。”大将军府从事中郎王㑺答道。
他跟着羊忱来，其实是作为监军的角色。为此，梁公还临时给他配备了百名刀斧手及六七个文吏，只听他一人之令。
看得出来，梁公也没想到开局如此顺利。
此番出征，主帅就是梁公，麾下还有三位都督，各领一万多到三万多不等的兵马。
至于梁公，则领义从军一部、银枪左营全部及亲军，算上充当辅兵的许昌世兵、济阴、济阳二郡丁壮的话，共计二万步骑，是为压阵的主力。
三位都督进展顺利，他就不会出手了。
三位都督出现重大纰漏，情势危急的话，他会投入这两万兵。
另外，他统率的这支兵马也有防备南方的意图。
总之就是预备队，哪里需要去哪里。
但梁公明显算漏了。
郗鉴指挥的北路军一分为二，骑兵突袭，河北兵士强渡大河，围歼了成千上万的曹兵。这会他们已在乐安部分反正士族的协助下，攻城略地，同时切断了济南与齐国之间的联系，给后续赶过去的东平、高平府兵及诸郡国步卒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敌军人心惶惶，战意未必有多强。
羊忱率步骑三万余人进莱芜谷，前锋都督羊权说他已看见了临淄城的轮廓，这大概不是假的。
顺利通过莱芜谷后，他们这一路就游刃有余多了。首要目标就是攻克临淄，拔除这个能够威胁后路的城池，同时也能以其为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出发基地，囤积转运至此的粮草、器械。
临淄拿下之后，都不带任何犹豫的，直扑广固就对了。
就是不知道南路军如何了。
前几天才得到消息，金正率银枪右营乘船抵达下邳，然后又等了两天，取到了辎重。
徐州刺史糜晃率地方豪族兵马万余人与其汇合，北上琅琊，现在却不知到哪了。
他们这一路，赶路花了太多时间，应该还没来得及出战果。
“南边如何？”羊忱问道。
“听闻祖逖在囤积粮草军资。”王㑺说道：“其他并无动静。”
“北边呢？”
“刘曜攻取了太原几个残存的县乡，但并未东进河北。”
羊忱唔了一声，笑道：“老夫歇够了，进兵。”
说罢，让亲兵收拾器具，自己牵着马匹，一跃而上，向前奔去。
******
金正这一路确实有点慢，原因无他，距离最远，路上就耗费了太多时间。
在下邳集结完部队、军资后，乘坐船只，沿着沂水北上，但只行了一段就不得不下船步行。最终花了五天时间抵达开阳（今临沂附近），彼时已是三月二十二日正午。
二十三日傍晚，抵达临沂县（今临沂北五十里）。不知道出于什么恶趣味，金正率军直趋城南的王导老宅，夜宿其中。
随后一直沿着沂水河谷进军，出琅琊，入东安郡，于三月二十八日夜抵达东莞县。
全军在此休整两天，等待落在后面的辎重部队，顺便恢复主力部队的体力。
四月初一，全军保持着中低行军速度，于初三下午抵达大岘山外，扎营屯驻。
初四上午，金正率亲随幕僚登上大岘山，观瞭贼势。
呃，说是观瞭贼势，他们第一站抵达的是一座破庙。
甭管庙以前是干什么的，亲兵们将其清理了一番，然后搭了五个坛，祭祀五帝。
金正面容严肃地带众人祭祀完后，仿佛打开了什么心结，笑道：“郗从事、羊司马来信，言曹嶷大肆抽调兵马北上堵漏，我本不信，但今来山上许久，却不见妖兵来斫，吾知其虚实矣。”
来自兰陵萧氏、琅琊王氏、颜氏、东海糜氏、王氏、徐氏、何氏等豪族的将领们凑趣笑了笑。
别管你内心之中对金正是什么看法，现在可是战时。军中有禁斩之令，惹毛了金正，名正言顺斩了你，理都没地方说。
“下山吧。”金正最后看了眼高高的山岭，说道。
大岘山不是什么雄骏山脉。
和太行八陉那等艰险的地形相比，压根就不在一个等级上。
据王氏派来的向导所言，过大岘山要走三十五里路。这三十五里中，最难走的其实在山南，也就是金正他们所在的位置。
山不高，但地形有点怪，很多地方只能勉强过一辆马车，会车是绝无可能的。
走完山南这一段后，路要好走很多，直至大岘关为止。
从正常军事角度来看，守大岘关必守关南的几个险要地形。没有城池，你也得筑几个寨子出来，依托地势和堡寨，一点点消磨进攻方的兵力和锐气。待他们攻至大岘关前时，已经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届时就好打多了。
现在曹军完全弃守关南，所有兵力收缩至大岘关城以内，本身就落了下乘，更说明他们有点慌了。
慌的原因有很多，现在还判断不出来。
可能是兵力不足，原本的守军被大量北调，增援其他战场，毕竟鲜卑骑兵已经在乐安跑马，随时冲进北海、齐国。那可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再没法限制他们了，曹嶷难道不慌吗？
另外，羊忱已经兵发莱芜谷，谷中定然激战连连，即便一时没法取胜，曹嶷压力也很大，或许就会抽调临朐、大岘关一带的驻军，增援莱芜谷。
另外一个原因和前面有关，即曹嶷抽调驻军后，对大岘关一带不放心，又增派了兵马。但这些新到之兵与原本的驻军不好比，素质低下，战斗力孱弱，也就只能看看罢了，一打就露出原形了。
金正认为两方面的原因都有。
晚来还有晚来的好处，艹！
即便这次打赢了，也是承了其他两路兵马的情，让他颇为难堪。
但不管怎样，先打吧，试一试敌军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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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诸营兵马及辎重部伍差不多都到齐了。
当天上午，司马睿幕府参军颜含的族弟颜卓率军两千，沿着山路向上走，直趋大岘关城下。
因为山路崎岖，且地形不利，什么攻城器械都摆不开、用不上，颜卓这两千兵只能扛着大盾、长梯，用蚁附攻城的方式硬磨。
金正找了个利于观战的山坡，率诸将观摩战局。
城头射下了密集的箭矢，间或夹杂着弩机发射的“嗡嗡”声。
颜氏部曲一时间死伤不轻，待攻至城下壕沟附近时，已经躺下了两百余人。
部众喧哗声越来越大，有溃散的趋势。
金正面无表情地下达了第二阵出击的命令。
东海何氏子弟率一千七百余兵跟上，刀出鞘、弓上弦。如果头阵的颜氏兵马不战自溃，则后阵斩前阵，坚决不许他们撤下来——要撤，也得等命令，得到允许方能走两边的密林山坡下来。
颜氏部曲很快填平了部分壕沟，冲到关城下方，蚁附攻城。
这场战斗没持续多久。
颜家部曲甚至连城头都没攻下，就彻底溃散了。
何氏部曲立刻放箭，将逃得最快的颜家兵尽皆扫倒。
后面的颜氏部众进不敢进，退又不敢退，顿时哭喊连天。
何家部曲接到命令，击鼓进军。
颜氏溃兵步步后退。到了最后，终于硬着头皮发一声喊，扛着长梯再度攻城。
惨烈的搏杀立刻在关城上下展开。
双方将士涨红着脸，大声怒喝着，拼尽全身力气，收割当面敌人的生命。
第二阵何氏部曲继续推进。
第三阵东海王氏的两千兵已经在整队了。
他们面色凝重，如丧考妣，腿不自觉地发抖，但没办法，后头似乎又有口令声响起，兰陵萧氏的兵马正在集结。
最先攻城的颜氏兵马终于支持不住，最后的勇气消耗完毕，二度溃散。
山坡上旗号亮起。
颜卓如蒙大赦，披头散发的他带着残兵败将，分两路，从左右两侧山林中慢慢撤了回来。
正面战场之上，何家军紧随其后，发动了迅猛的攻势。
金正默默观察着。
敌军的箭矢依旧十分猛烈，不知道杀伤了多少己方军士。但颜氏溃散的时候，他们居然没有开城追杀，这有点不可思议。
守城有这么死守的？守将会不会打仗？
他若有所悟，沉住气继续观察。
何家军其实也没坚持多久，不过他们攻上了城头，与敌军厮杀一番后，最终功败垂成，溃散了下来。
金正睁大了眼睛，不放过敌军一丝一毫的动作。
方才何氏部曲攻上城头的人其实不算多，但敌军却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将他们清理干净。这说明了一件事，至少城头准备近战的敌军素质堪忧，不似经制兵马。
何家又攻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没上城头，似乎那口气泄掉后，士气过于低落，攻不上去了。
金正令何氏部曲撤退，至后方收容整顿——整顿完毕之后，过几天还可以上战场。
第三阵东海王氏的兵上了。
他们甫一进攻，金正就瞪大了眼睛。
敌军第一批弓弩手退下去了，换了一批人。但这批换防之人的水平就远远不如之前了，射箭有些生疏，速度不够快，准头也堪忧。装填弩机的兵士笨手笨脚，以至于射击节奏都明显被打乱了。
“哈哈！”金正笑出了声。
邵师常说打一打，试试对方的斤两，此为至理名言。
很多时候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必须真刀真枪对上，才能试探出敌军的真实水平。
东海王氏的部曲战斗力有点猛，比前两家厉害多了，看样子是有点老底子的。
他们扛着长梯，攀援而上，杀声震天。
城头守军手忙脚乱，拼死抵御。
一时间，尸体纷纷坠落，在城下摞了一层又一层。
第四阵兰陵萧氏的一千五百兵很快增援而至。
第五阵东海糜氏的两千人已经在做准备了。
守城敌军明显有点惊慌。
关键时刻，守将带着生力军上城，才将东海王氏最凶猛的一次攻势击散，将其彻底赶下城头。
撤退的旗号竖了起来。
王氏兵马纷纷溃逃，有如劫后余生一般。
第四阵开始了进攻。
金正放松了下来。他已经觑得敌方虚实：有能打的精兵，但数量不多，缺乏训练、滥竽充数的丁壮一大堆。
这城不算难打。
他已经盘算着，何时投入精锐的银枪右营，一锤定音。
他的目光甚至在大岘关两侧逡巡，看看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
诚然，如果真有小路，敌人一定会伐木设栅，严防死守。但那又如何？打就是了。
就是欺你兵力不足，兵员素质低下！
这破城，最多三天，老子就给你拿下。

第一百零四章 形势
茂密的丛林之中，一群人正在厮杀。
山势崎岖，根本摆不开阵势。
树林茂密，箭矢之类的更是威力大减。
很明显，这里只能打成乱战，即以小组为单位的乱战、混战。
这种情况下，士兵的个人武艺就非常关键了，可以说是决定性因素。
银枪右营的军士们以伍、什为单位，奋短兵突击，与贼人战作一团。
“天帝施法，杀尽一切邪鬼！”
“顶住！天师正在作法召雷！”
“怕什么？死后就是官人了，去地下有墓伯、墓丞、冢令听令，前呼后拥，尊荣已极，何惧之有？”
守军将领正在做着思想动员，将一批批的妖兵道徒派上前去，抵挡银枪右营的攻势。
他们做动员时，几乎不假思索，各种话直接就蹦出来了，而他们的眼睛则盯着前方，手微微颤抖。
山林太茂密了，走路时人都要低着头，一不留神就被树枝擦碰。
道路狭窄崎岖，甚至根本没有路，什么阵型都摆不开。
这种战场环境之下，很少有人手持长兵，因为根本施展不开。
箭矢飞不了多远，就被树枝、树干、藤蔓、树叶阻挡，更别说还有地形起伏，想射一个人真的很难。
所以邵兵压根就没带标志性的长枪，而是手持短兵，五人、十人一组，前后呼应、左右协调，一点点向前推进。
己方士兵往往战不了几合就被砍倒在地。
偶有几个勇武之辈，仗着武艺、铠甲或者不要命的勇气拼死突击，也只能制造少许伤亡，很快就会被反应过来的银枪军围杀而死。
而在他们调集邻近袍泽围杀的时候，前后左右还有人为他们打掩护，或遮护侧翼，或主动前出。总之，这破地形固然摆不了军阵，只能打乱战，但乱战也有乱战的章法，银枪军确实可以。
另外一点就是，到了五个人、十个人一组这种规模的战斗，武艺的作用就相当大了。
你可以少数人特别勇猛，打开局面后，带着上头的杂兵跟上去突破。
也可以整体武艺高强，素质出众，虽然没有特别出挑的，但组合起来往往能在付出一定伤亡的情况下，围杀对方的勇将——想当年，刘灵那种级别的武人遭受银枪左营老兵围攻，连杀三四个人后，心里发毛，不想打了，直接跑路。
曹军这边，勇猛之人固然有，但打着打着，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不但没能阻滞对面前压的态势，还搞得己方士气低落，有崩溃的趋势。
不得已之下，军官们才许诺去了地下后的好处。
只可惜没人能站出来质问一句：去了地下后，人均二千石官员伺候，那还值钱吗？
银枪军仍在前进。
起伏不定的山林之中，他们挥舞着环首刀、短棓、斧子乃至各种器械，劈开灌木，推开树枝，不疾不徐地前进着。
脚步前进声、树枝擦刮声、甲叶碰撞声、刀斧入肉声、濒死惨叫声等混合在一起，直让人毛骨悚然。
尤其这会天色渐晚，林间幽暗无比，更增添了紧张的气氛。
己方最后一波冲锋，在银枪军士卒的刀劈斧砍之下，如同撞上岩石的浪花一样，摔得粉碎。
曹军将校们甚至听到了对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已经很近了，近到对面加快一下脚步，他们就逃不掉了。
“撤！”有军官忍受不住，转身就跑。
他一带头，无数人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向山林深处奔逃。
银枪军儿郎们只稍稍加快了些许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驱赶着溃兵，往山下杀去。
太阳完全落山之时，他们已经看见了山腰下相对宽阔的谷地。
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直接往山下冲去。
这当然是兵行险招。
横穿高山密林，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长枪带不了，且只有少许体力出众之辈带了铁铠，大部分人身无甲胄。
随身只有三五日的食水，一旦吃喝完毕，可就傻眼了。
绕后下山之时，人人疲累，大口喘着粗气，体力消耗极大。
就这样的状态，如果敌军在山下准备一支器械精良、士气旺盛的部队，即便是银枪精兵，能勉强击败对方，但也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可金都督下令了，必须执行。
他就是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指望他在乎谁的命？
关南的攻势极为猛烈，一浪高过一浪，别说是人了，连山间鸟兽都躁动不安。
关城内的守军大呼小叫，来来往往。不断把伤员从城头撤下来，再把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派上去——其实仗打了两三天了，根本不存在养精蓄锐这种事情，区别只有“累”和“很累”罢了。
大岘关北侧的守军已被大量抽调去了南侧，以顶住邵军不计伤亡的攻势。
把截左右山间小道的军卒溃回来后，先奔往关城，痛哭流涕，请求开门。无奈天色已暗，城楼上的将校纠结许久，最终拒绝了。
溃兵们破口大骂。眼见着银枪军也开始下山了，于是调转方向，向北逃去。
老子不打了！衣服一脱，器械一扔，往乡下一躲，谁知道我当过兵没有？
下了山的银枪军也不管溃兵怎么样，压根没追击，任其自去。
他们没有攻城器具，只有少许飞爪，但城楼上的敌军明显注意到了他们，这招便没法再用了。于是只能砍伐了一些树枝，做成简易鹿角，堆放在大道上，防止城内有步骑兵直冲而出。
另外就是想办法制作简易的长梯，准备配合正面的主力大军，夹击贼人。
如果这也打不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不会影响整个战局。
待另外三路大军攻过来后，大岘关这种没有任何纵深的纯军事要塞，又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只不过他们南路军会脸上无光罢了。
按金都督的脾气，守军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当初攻河间的时候，因为带着降兵碍事，金都督可是把那些人尽数屠戮，一个没留的，你最好不要惹他。
正思虑间，大岘关内先传来巨大的喧哗。紧接着，南北两侧的城楼上，有人齐声高喊：“不打了，不打了！降矣！降矣！”
银枪军迂回山岭，绕到关城后方的举动，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决定了战局。
大岘关内残存的三四千守军，开城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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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在休整了一天后，金正率部北上，于十日夜远远看到了临朐城的轮廓。
到了这里，地形其实已经十分开阔。
除了少数几条河流之外，比河南还适合跑马，非常利于骑兵冲杀。
金正思虑着，如果曹嶷下令放开大岘关，让他的步军汹涌入内，然后在这片平原上用骑兵围攻他呢？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其实没什么，唯战而已！
主力精锐列阵迎敌，辅兵丁壮环车为营，再想办法伐木取土，修筑一座简易营垒。
随军携带了月余粮草，又靠着河流，食水不缺，敌军是没有能力正面攻破的——有人说他骄横，但他就看不起曹嶷部队的战斗力。
入夜扎营的时候，撒出去的游骑斥候回来了，并带回了两名来自羊忱部的游骑。
“羊司马在围攻临淄。城内约莫有万余兵丁，围攻了数日，尚未克复。”
“乐安全境光复，济南那边在洽谈投降事宜。郗从事主力已至乐安，正分兵攻取齐国、北海。”
“鲜卑轻骑四处出击，临淄、广固城外都能看见。”
金正默默听完，随后便让人拿来地图，细细看着。
在攻克大岘关的那一天，他其实已经收到了其他战场的消息。
北海逢氏明着反正，献出了郡城，并利用自家部曲，裹挟了数千兵马，等待王师前来收编。
齐、北海、东莱、城阳、长广、东安、高密等郡国多有豪族起事。
营陵王氏（王修后人）的人借输送粮草之机，烧毁囤积在北海郡城附近的军粮，极大动摇了军心。
北海徐氏（徐干后人）派人暗送情报，并鼓动本乡本土的人投降。
另外，离金正驻地不远的朱虚县，已经乱作一团。
传闻邴氏（邴原后人）家族的几个宾客，刺杀了县令，而曹嶷派往此处的部队又在半途被鲜卑骑兵击溃。
金正看完之后，只觉寒意顿生。
尔母婢！他暗骂道。
这些青州豪族能干什么事情？
刺杀、囚禁地方官员。
烧毁粮草军资。
暗通款曲，泄露机密。
蛊惑人心，煽动叛乱。
最关键的，他们自己也能直接起兵。
这让金正有些焦躁。
他本想连曹嶷带青州豪族一起杀一遍呢，但这些人见机也太快了——别的不会，就会见风使舵！
这样搞下去，他不满，梁公也不太满意吧？
自幽州之后，金正第二次见识了豪族颠覆一个地方政权的力量。
没有外敌入侵时，豪族无法掀翻曹嶷。
可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的分量就直线上升，乃至成为左右胜负的关键力量。
金正自己代入进去，当他在一线与敌军对峙，大打出手的时候，突然听到后路被豪族兵马截断，粮草被烧毁，派去征兵征粮的官员士兵被杀，己方虚实被泄露出去，乃至遭到前后夹击，这仗能打赢吗？
真想把他们狠狠收拾一遍！
金正眼睛转来转去，最后按捺了下去。
先收拾曹嶷，把老曹干挺了之后，再想其他的。
四月十一日，金正下令猛攻临朐。
值此之际，青州人心惶惶，临朐守军听到的都是一个接一个失败消息，士气尤为低落。
草草守了数日后，城池已摇摇欲坠，一如曹嶷的统治。

第一百零五章 兵临城下
从广固到临朐有多远？其实不远，也就四十里的样子。
四月十六日，在得知临朐守军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曹嶷坐不住了，立遣大将徐邈率“精兵”三千、农兵五千、骑卒千人，出广固，救援临朐。
随后，又遣高梁率“精兵”三千、农兵四千、骑六百，救援临淄。
这两座城池是不能丢的。从军事上来说，它们都是广固的外围屏障。
前者是大岘关的腹地。在大岘关丢失后，临朐城就要承担阻遏敌军，乃至重新夺回大岘关的重要任务。
后者扼守莱芜谷东北口，一旦丢失，敌军便会源源不断地自莱芜谷出击，兵临广固城下，所谓必守之城。
但——老实说，这只在黄河防线还存在的情况下有效。如今黄河已经不是障碍，数万邵兵蜂拥而入，全据乐安，且和平接收了北海郡城，并连续收取了北海多座县城。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临淄、临朐还有坚守的必要吗？
或者说，曹嶷内心之中还还有幻想，觉得只要挡住另外两路大军，他能击败来犯的郗鉴部数万人？
没人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所有人只知道，现在青州兵还有不少，但没法“移动”了——
中道遇贼，先拣选勇武之士主动出击扰贼，余众遵照号令排布军阵拒贼。
应该说，曹嶷的核心“妖贼”并非乌合之众，还是有一定军事素养的。在军官的紧急命令下，他们仓促布设军阵，以应付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鲜卑骑兵。
骑兵越来越近了。
在他们前面，还有曹嶷一方的百余溃骑，一个个大呼小叫，高声示警。
徐邈登上一处高台，恨得牙痒痒。
他既恨这些人废物，打不过还不能提前跑回来示警？结果被人撵着屁股追过来，还有毛的示警作用？
另外，他也痛恨东莱、长广二郡太守。
尤其是东莱太守刘巴，根本不愿意献出自家没人耕作的荒山野岭，就那么荒着，偶尔派人去牧牛放羊，也不给曹公做军马场。
凭什么？
好吧，人家确实有依仗。东莱刘氏、鞠氏这两个家族互相联姻，沆瀣一气，让人有点投鼠忌器。
司马越秉政时，公车令鞠羡回到家乡，担任东莱太守，后在进攻王弥时战死。
苟晞镇青州，又以鞠羡之子鞠彭为东莱太守，替他稳固局面。
苟晞不知所终后，曹嶷据青州，但在进攻东莱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嶷兵虽强，郡人皆为（鞠）彭死战，嶷不能克。”
打到最后，曹嶷是凭借体量优势，威胁鞠氏。
一番谈判之后，鞠彭放弃权力，带着乡里千余家浮海投奔辽东崔毖，但曹嶷被迫任命鞠氏姻亲、东莱刘氏的刘巴担任太守。
这样得来的地盘，真是自己的吗？
东莱、长广二郡地广人稀，很多地方还是彻彻底底的荒芜之地，非常适合牧马。但鞠氏、刘氏以及最近二十年来新崛起的豪强吕氏就是敢和你硬顶，心情好的话听你的命令，出兵出粮，心情不好的话直接拒绝，有本事再做一场？
都说邵勋很多地盘是靠谈判得来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
事已至此，徐邈恨也无用。
鲜卑骑兵已冲至阵前，而阻碍骑兵冲击的车阵尚未完全摆好。
骑射手的箭矢如暴雨般落下，让曹兵惊慌失措，惨叫连连。
军官们是知道厉害的，躲在大盾后面，四处奔走，挥舞着环首刀，指望靠杀来止住混乱。但都到这地步了，又怎么可能呢？
第一波骑射手拨转马首，斜向疾走，换个方向角度，继续射击处于混乱中的曹兵。
第二波骑射手又杀奔阵前，投入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曹兵训练不足，专业弓手较少，反击有气无力，很快陷入了更深的混乱之中。
稍远处，卢龙镇将段文鸯放下了面帘。
跟在他身后的五百余骑也放下了面帘。
雄骏的战马、银色的马甲、银色的骑士重铠，外加如同恶鬼一般的铁面，这支部队甫一出场，就让人生不出抵抗的念头。
“冲！”苍茫的角声响起，五百具装甲骑开始慢慢加速。
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看起来像是在漫步徜徉。
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速度开始提起来了。
沉重的马蹄溅起飞沙、草屑。
狭长锋利的槊刃在阳光下闪烁着莫名的寒意。
铁面狰狞无比，只露三窍。
他们如同人形兵器一般，毫无破绽，唯有一往无前。
“放箭！”混乱之中，有军官开始下令。
徐邈也下了观瞭的高台，强自镇定地指挥着。
骑射手们射完最后一支箭，向两侧绕去，将具装甲骑完全暴露了出来。
“铁马——”曹兵傻傻地看着冲杀而至的具装甲骑，喃喃自语道。
有那参加过刘伯根起义的军官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走。
徐邈也是刘伯根时代的老人了，勉强压下心中恐惧，大吼道：“拒马！上拒马！弓弩手呢？”
有些人正准备逃跑，听到命令时迟疑了一下。
有些人则完全不理会，尤其是那些军官，脑海里全是被鲜卑具装甲骑支配的恐惧，一溜烟跑了。
心思不一，指挥混乱，这个场面谁还能救得了？
五百具装甲骑携万钧之势，冲入了乱作一团的曹兵人群之中。
马槊连连挥舞，中者立倒。
徐邈见大势已去，含泪转身上马。刚要催马，侧面一杆马槊挥舞而至，将他击落在地。
徐邈昏头昏脑，勉强起身，却看见一个绘着鬼怪图案的铁面离他越来越近。
“嘭！”徐邈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哭喊连天的溃兵从他身上踩过，无穷无尽。
五百具装甲骑轻易杀穿了曹兵的阵型，将其截作两断。
轻骑兵很快又围拢了过来，配合着具装甲骑，将曹兵进一步打散、打乱。
近万曹兵四散而逃，铺满了整个战场。
鲜卑骑兵如同赶羊一般，用枪槊、马刀、角弓控制着溃兵的前进方向，最后将他们驱赶进了巨洋水（巨蔑水，今弥河）之中，溺毙、踩踏而死者不知凡几。
大将军府从事中郎沈陵在后方默默看着，感慨万千。
这真是骑兵的时代、具装甲骑的时代。
步兵素质稍微一差，在骑兵面前就毫无还手之力。
或许，只有梁公手下那些苦练多年、身被三仗、经验丰富的精锐步兵，才能在鲜卑骑兵面前游刃有余。
其他的部队，如屯田军、世兵、豪族兵马等等，遇上了多半没有好下场，全是被击溃的命。
感慨完后，沈陵面现庆幸。
明明两汉之时骑兵没这么强的，现在却一下子爆发了。
幸有梁公！
不然的话，胡骑肆虐中原，光靠这如砍瓜切菜一般随意冲杀的骑兵，就能裹挟大量丁壮，拉拢诸多豪族，粗粗建立一个割据政权。
胡人建立的国家，当然不会好好训练步兵。他们只会以骑蹙步，用铁骑驱使中原民壮，与敌人反复厮杀。
真这样的话，中原何时才能摆脱他们的统治？
幸有梁公啊！
此真力挽狂澜之人，银枪、黑矟精兵能在胡骑之中面不改色，横行大河南北。
若无此军，天下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出身江东土族、又在越府干过多年的沈陵，突然间对梁公好感暴增。
这般英雄人物，应运而生，定是天帝怜悯百姓，特将其降于世间，拯救华夏黎元。
九千步骑溃散，大将徐邈死于乱军之中，增援临朐的这一路人马算是完蛋了。
临朐守军知晓后，士气大跌，开始接洽投降。
扭扭捏捏了两三天，在金正威胁破城后寸草不留时，于二十日晨麻利地开城请降了。
打下临朐之后，金正休整了两日，二十二日，大军北上，直趋广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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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的战报当然会第一时间汇总到邵勋那里。
此时他正屯兵沛县，从地理位置来看，就知道他的这支预备队主要还是为了防备南方。
去年王敦与乐凯在南阳狠狠做了一场。
王敦先破随县，复攻义阳，襄阳陶侃率兵北上，攻新野。
双方大战数场，互有胜负，最后无奈罢兵，不是因为分出了胜负，而是疫病丛生，都不想打了，于是战事平息。
今年王敦还没动静，但祖逖却大肆囤积器械、钱粮，不断操练士兵。如果不是江东拖后腿的话，指不定已经北上了，还是要做好防备的。
当然，祖逖还没北上，邵勋的注意力主要放在青州战场。
看到现在，他只有一个感觉：曹嶷在面对多路进剿，又缺乏大量骑兵的恶劣环境时，行动非常迟缓，导致整个战场被切割。
派兵增援？被鲜卑骑兵击溃。
人家就盯着你处于行军状态的步兵打，让你出不了城，支援不了各处，进而导致诸郡各自为战，不成系统。
再加上地方豪族叛乱，曹嶷在青州的统治已经趋于土崩瓦解。
截至目前，乐安全境被攻取，济南刚刚投降，北海、高密大部投降，齐国大部被攻取，城阳、长广、东莱三郡呈中立态势——这本身就很成问题。
郗鉴这会已经率军抵达广固西北区域，金正差不多也快兵临城下了，就羊忱那一路还在围攻临淄城，但已经无碍大局。
将领、兵力分散各处，曹嶷能利用的只有广固守军，只要一被围起来，绝对是外无援军那种死守，败亡是早晚的事情。
另外，城阳、长广、东莱等郡看到这种情况，投降也是必然的。
简而言之，曹嶷和他的“妖贼”们已是期货死人——死是必然的，唯一的悬念就是什么时候死罢了。
邵勋甚至都想直接撤走，增援王雀儿那边了。
因为青州进展顺利，数日前他刚刚给前军将军李重、左军将军王雀儿、后军将军侯飞虎下令，囤积粮草物资，做好收复汲郡、河内的作战准备。
这两个地方，恶心他很久了，一直想拔掉，可惜总是难以如愿。
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今年将其解决的，趁着手头还有点钱粮。
他的心思，渐渐已经不在曹嶷身上，快要飞到刘聪那里了。

第一百零六章 归降与合围
“刘”字大旗立在掖县城南。
已经扩充到近万人规模的刘灵部将士正在耀武扬威。只不过，从军容上来讲，他们的样子实在不敢恭维。
上万人里面，或许只有一开始投奔过来的三千众比较听话，为刘灵名声所吸引，或自愿，或被裹挟着来投降。经过一个冬天的整训后，军心渐附，有一定的组织、作战能力了。
后面的七千众则成分比较复杂。
有的是纯粹的降兵，不想死，暂时归附刘灵。
有的是投机者，想跟着老刘劫掠一把，弄些钱。
剩下还有一部分来自各坞堡，被家主带着投降，而他们的家主，显然是有一定眼界的，这是政治投机者。
但就这么一支乱哄哄的部队，东莱太守刘巴见了后，不但没有主动进攻，相反还遣人出城，送了一批羊酒作为劳军之物。
四月二十八日，刘巴之侄、东莱郡府门亭长刘群又来到了刘灵营中。
“刘将军可是东莱人？”大帐之内，刘群含笑问道。
刘灵面色不变，心中冷笑。
谁不知道他是河北阳平人？这么多年了，我刘灵的名气不至于这么小吧？明知故问，莫不是想攀附我？
想到这里，刘灵微微有些得意，下头得很。
“非也。”刘灵冷声冷气道：“我本阳平布衣，与东莱刘氏素不相识。”
“非也。”刘群笑了笑，道：“阳平刘氏乃平原刘氏支裔，与东莱刘氏一样，皆汉室后人。往日不相识，今日不就认识了么？”
“别废话了。”刘灵根本看不起刘群、刘巴这种人，用力拍了拍案几，道：“到底降不降？不降的话，待梁公一至，征发诸郡丁壮，以降兵为先锋，攻取东莱诸县，刘氏恐有倾覆之忧。给个痛快话，我等不及了。”
刘群一窒。
这人说话怎么这个样子？一点不委婉，直来直去，没有留白让人猜想，真真粗人一个。
不过他也不敢发怒。
邵勋和曹嶷不一样。
当年曹嶷攻青州诸郡时，南边的徐州、西面的兖州都是敌人，甚至北边的乐陵、平原等地也在晋国手里，四面受敌。稍微碰到点硬茬子，如抵抗了他许久的东莱鞠氏，就不得不妥协谈判，因为他拖不起。
到了最后，鞠彭渡海离乡，刘氏出任东莱太守，长广则给了新兴土豪吕氏——城阳、高密同样给了世家大族，但与东莱这种打不下来被迫委任太守的情形不太一样。
邵勋呢？他拖得起吗？刘群仔细想了想，他是拖得起的。
他已经是河南、河北事实上的主人。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地方上人心叵测，大部分人都是迫于形势暂时臣服，一有机会就会起兵作乱，但问题是他到现在还没露出败相。
诚然，征河南、河北之时，他不是没有败过，大将都战死数员，但他最终还是一一击败各路对手，成功登上共主之位。
只要他不出什么昏招，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不但不会反他，相反还会为他厮杀，进攻他人——比如东莱刘氏。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其实没什么选择了，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理了理思绪后，刘群问道：“郗从事提及的济阴太守固然不错，但委实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官不好做啊。”
“别挑三拣四了。”刘灵听到这话就有些压不住火气，道：“这是刘司徒（刘暾）求到梁公面前，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官职。你不要的话，给我行不行？”
刘群差点噎住。
刘暾出身东莱刘氏，但和刘巴、刘群叔侄不是一支的，只能说有点同宗情谊。平日里见到会按行辈论亲，必要时会帮助、提携他们，但如果涉及到刘暾自己的利益，他真愿意舍弃自家的好处，来帮助同宗族人吗？
刘暾之子刘白可已是梁国舍人，正儿八经地入了梁国官僚体系。刘暾只要不傻，都不至于为了刘巴这个几年见不到一次的族人惹得梁公不高兴。
能事先帮忙活动，替刘巴争取一个太守的官位，已经仁至义尽了。
刘灵则更加不满。
他奶奶的，我拼死拼活，想当个县令都不容易，遑论太守，你不要就让给我，别唧唧歪歪，像个妇人一样——事实上很多幕府官员离府后，也就只能当个县令，刘灵的要求其实不算低。
“话我带到了。行不行，今天日落前给个准话。”刘灵懒得和刘群废话了，起身走向帐外，说道：“若不降，我自请为先锋，领兵夺了掖县，也好赚点功劳。外兵属之职，在幕府里还是太低了，一大把人压在老子头上，憋屈。”
刘群瞠目结舌。
过往与他打交道的，哪个不是文绉绉的？
即便有所求，也会七拐八绕，隐晦地提出。对他不满的话，也不会如此直白，一定会借物讽喻。
这粗汉！刘群叹了口气，起身行礼离去。
刘灵则在营地内，亲手洗刷战马，喂食马料。
喂完马后，又拿出梁公亲赐他的武器：铁锏。
此物十分沉重，但正适合他刘灵使用。冲杀之时，挥舞此锏，管你着没着甲，一概砸死。
对付身披铁铠的武士，木棓、长柯斧、铁锏之类的武器有奇效，破不了甲，就把你乌龟壳砸扁。
刘灵已经持此锏砸过不少人了，在他巨大的气力下，几乎没有幸存者。刘巴若不投降，就把他脑袋砸烂。
想到得意处，刘灵忍不住笑出声来。
呃，他可能要失望了——
当天傍晚，刘巴、刘群叔侄下令打开城门。
数千守军鱼贯出城，将甲胄、器械堆放到东面，然后排队到西面列阵。
郡县佐吏则捧着兵籍、户籍，亲自交到刘灵手中。
他们甚至还绑了几个不愿投降的官吏，交给刘灵处置。
刘灵疑惑地看了那些官吏一眼，手被打断了，舌头被割了，有必要这样吗？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他懒得管这些了。说不定刘巴在趁机清理反对他的人，将他们打成曹嶷一党，斩尽杀绝。乱世之中，又有谁是简单的？
******
五月初，郗鉴抵达了掖县。
数日之内，各地士族豪强闻风而来，争相拜谒。
刘灵又十分吃味。
尔母婢！我在这空等了几天，你们一个个没动静。郗道徽一来，全部扑过来了，亲热无比，谄媚非常。
好，好，好！以后走着瞧。
其实，有些时候真不是刘灵想得太多，心胸狭窄。而是这个世道、这个时代在通过一件又一件小事，反复提醒，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有人能自轻自贱，降低身段，像舔狗一样忍受羞辱，挤进士人圈子，哪怕被人若有若无地轻视也不在意。
但刘灵不是那种人，即便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粗鄙武夫，他也拉不下那个脸。
老子宁可不升官，也不想巴结你们。这大概就是他最后的倔强了，脸比什么都重要。
郗鉴出身士族，在接见青州豪族的时候游刃有余。
此番前来拜谒的，除了东莱本地豪族外，还有长广、城阳二郡官吏、豪族。
继东莱投降之后，这两个郡也在准备投降事宜。此番过来的郡县佐贰官员，基本都是来谈条件的。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郗鉴其实没有得到多少授权。简而言之，他做不了主，不敢许诺。
因此，在接待郡县豪族的时候，他还派刘灵、段牙、刘遐（邵续女婿、乐陵都尉）、高绛、刘泌等人率各自兵马东进、南下，扫荡残敌的同时，给那些官员豪族们一点震慑，让他们实际一点，别瞎开条件。
到最后收不了场的话，可就有人要人头落地了。
“梁公乃宽厚之君，不愿见到青州黎民肝脑涂地。”对着眼巴巴看着他的一众豪强们，郗鉴开口说道：“但值此大争之世，尔等亦得表现一番，方能得授官爵。”
郗鉴虽然没得到授权，但并不妨碍他发挥主观能动性，驱使这些人为梁公效力。
此话一出，众人基本都品味出了言外之意。
“诸县还有执迷不悟之辈，需得劝服。”
“乡里残敌甚多，扫荡刻不容缓。”
“临淄、广固尚有妖贼坚守，必须攻克。”
“尔等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寸功未立，我便是欲为尔等请功，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啊。”郗鉴最后说道。
“谨遵梁公之令。”片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回道。
郗鉴点了点头，满脸赞许之意。
随后数日之内，东莱刘氏、鞠氏、长广吕氏以及尚未南渡的苏氏、城阳王氏等豪族，联合凑了一批军粮送往郗鉴大营，最后集结兵二万余人，开往广固，加入围攻的行列。
五月初十，经历了长达月余的艰苦战斗，在羊氏部曲、青州降人、兖豫农兵、银枪中营的轮番攻打之下，羊忱所部终于攻克了临淄城。
十四日，大军抵达广固城外。
至此，围攻此城的杂七杂八的兵马已超过八万，将曹嶷最后的据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青州变天了。
除了少数顽固妖贼之外，所有人都抛弃了曹嶷，他的生命已经可以用天来计数。

第一百零七章 宽厚
广固城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许是担心守军突围，围城大军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外筑土围，还一修就是三重。
什么围三阙一，不搞了！
这架势，摆明了是不给城内守军活路，要一网打尽。
曹嶷也看出了围城大军的意图，顿时脸色苍白。
说实话，到现在他还是懵逼的。
邵勋的战法，有点类似匈奴入寇河南，大量骑兵四处活动，驱逐曹军游骑、斥候，截杀信使，让他们变成聋子、瞎子。
曹军也做出了应变。
信使尽可能走山路，摆脱邵军骑兵的追杀，但这样一来，传递命令的效率大大降低。到了后来，随着局势的发展，青州豪族纷纷抛弃曹嶷，信使连山路都走不了了，太危险。
所以到了这会，曹嶷对外界的消息是不太清楚的。他甚至不知道济南、长广、东莱、城阳四郡几乎不战而降——或许知道点零碎的东西，但难以窥得全貌。
此刻站在城头的曹某人，心中甚至还存有一丝奢望：郡县官长们，还在为他拼死力战吧？
毕竟以前他一直礼遇士人，对他们比较优容。人都是有良心的，给了你们大晋朝都不肯给的巨大权力，关键时刻何忍背我而去！
但怎么说呢，沸羊羊是没有用的。
以前青州士族没有办法，只能吊着你，虚与委蛇，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给的权力，但不妨碍人家骑驴找马。
当兵势极盛的邵军杀过来时，人家甚至连好人卡都不愿意发给你，这就是现实。
这个世道，真正舔出头的毕竟是少数，梁公当战狼时也不容易，但好在他出头了，现在换别人来舔他。
“徐邈、高梁还没消息吗？”曹嶷看着左右，问道。
左右将吏尽皆避开他的眼神，不敢接话。
良久之后，幕府东阁祭酒、北海逢辟硬着头皮答道：“明公请看城南。”
曹嶷一愣，收慑心神，看向南方。
深涧之南，有邵军兵士驱赶着大群俘虏抵达。
俘虏们哭天喊地，悲声动天。
左右有骑士扛着缴获的大旗，“徐”、“高”两字几乎刺痛了曹嶷的双眼。
旗帜、俘虏，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曹嶷双手撑着女墙，用力稳住身形，因为他发现自己有点腿软。
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了，何必自己骗自己呢？
逢辟叹了口气，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邵军营垒，忧心忡忡。
逢氏其实已经反了，将北海郡城献给了梁公，但他没反。不是不想反，而是家人都在广固城中，没法反。
好在曹嶷并非丧心病狂之人，没有拿他怎么样，甚至都没动他的官位。
或许，他也知道杀了他逢辟于事无补，相反会让人心更加离散，不可收拾吧。
也正因为此一念之善，逢辟想为他做点什么事，不想让曹嶷落个没下场——公允地说，曹嶷镇青州数年，并无多少劣迹，相反还知道爱惜民力，比前任苟晞、苟纯兄弟强太多了。
“明公。”逢辟清了清嗓子，指着远处的邵军，谏道：“天下鼎沸，二十余年矣。方伯侵攻，胡虏抄掠，黎元困乏，十不存一。明公镇青州多年，礼遇父老、爱惜民力，难道忍心看着青州百姓辗转沟壑、肝脑涂地么？”
说罢，他指了指城外正在搭桥通过深涧的军士，说道：“涉渡攻来之军，名为‘邵兵’，实则青州百姓。厮杀得越狠，青州元气消散得就越快。明公亦是青州人，真能忍心么？”
“逢辟！”有人听不下去了，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而今城中粮械充足，军兵亦不下万人，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降？”
“我先宰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邵贼杀我这么多袍泽教众，你还想降？”
“杀了他！”
簇拥在曹嶷身后的将校们吵吵嚷嚷，目眦欲裂。
逢辟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明公，吾闻邵勋宽厚仁德，素来一言九鼎，从无毁诺之举。他若能许明公富家翁，降之未尝不可也，总比如今坐困愁城要好。”
逢辟这话让那些将校、天师们愈发恼怒，纷纷鼓噪，欲杀之。
曹嶷沉默许久，摆了摆手，道：“都住口！邵兵尚未攻来，尔等自己就闹得不可开交，成何体统？”
说罢，直接转身下了城头，道：“广固乃我苦心孤诣营建之坚城，守好了，勿得懈怠。”
看着曹嶷远去的背影，逢辟叹了口气。
他知道，曹嶷还没彻底死心，还没能转过弯来。即便到了这会，他还寄希望于江东，盼望司马睿能派兵北上，解广固之围。
不到最后一刻，难以死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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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广固城被围的消息后，邵勋挪了下位置，自沛县北上，抵达了鲁国，仍然一只眼睛盯着淮河一线。
很多大将军府的幕僚们陆陆续续赶来，在鲁县城外征用了一座庄园，就地办公，时已五月初十。
鲁国最大的士族是贾氏。对，就是那个贾充的后代。
国朝还是有些异姓郡公的。
如王沈受封的博陵郡公、石苞的乐陵郡公、陈骞的高平郡公、荀勖的济北郡侯、贾充的鲁郡公、裴秀的钜鹿郡公等等。
到了这会，大部分以郡为国的宗王都名存实亡了，郡公当然更不行了。
最后一任鲁郡公贾湛死后，国除，现在鲁国应该称作鲁郡了。
贾氏当然还有族人，但没人为他们说话了，邵勋也不可能再给他们封国，故羊亮羊长玄（前车骑掾羊繇之子，曾任大鸿胪，后告老归乡）原地变成了鲁郡太守。
邵勋如今就住在贾氏庄园内。
可惜王景风不在，她曾是这座庄园的主母，应该住过一阵子。
邵勋有点想她的地动山摇了。
摇头驱散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后，邵勋站在地图前，一看就是许久。
幕僚们进出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他。
刚刚被安了个大将军府军谋掾头衔的张宾坐在书案后，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军报。
因为地位最高，羊忱已被任命为青州诸路兵马的大都督，总领各路兵马。
张宾对此无甚异议，但他看了许久，还是看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梁公也很矛盾啊！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番交涉之后，王玄被放了进来。
“明公。”王玄躬身行礼。
邵勋转过身来，拉着他的手坐下，道：“眉子，汝南之行如何啊？”
“费府君年虽老，而壮心不已。”王玄苦笑道：“有汝南土人诟其为‘费破家’。”
邵勋听后，轻笑一声。
汝南这个地方，始终不得安分。不过在迁移了大量关西流民之后，局势在慢慢好转。若非甘卓时不时北上掳掠，攻破县乡、掠取人丁的话，收拾当地豪族再简单不过了。
“田亩清丈得如何？”邵勋问道。
“难，太难了。”王玄叹道：“在当地征发的计吏阳奉阴违，不配合。若非明公调来了百余名梁县武学生，我连算账写字的人都不够。”
邵勋点了点头，道：“此事贵在持之以恒。当年襄城郡也是这般，慢慢就好了。”
今年年初毕业的武学生，除少数分配进银枪、黑矟及骡子军，填补军官缺额外，绝大多数转文职，以填补梁国下级官吏的空缺。
那百余名武学生在汝南忙完之后，就会分到梁国诸县，熟悉政务，为将来打好基础。
为此，他去年都没招募新兵，主要是财政不允许，次要原因则是没有充足的军官。
到了明年，许昌武学第一批学生可派上用场，届时人手就充裕许多了，财政应该也会宽裕不少，可再招募一批新兵。
另外，今年还有一批梁县武学生被调到汴梁，充当教师，筹办汴梁武学，明年年初正式招生。
没有这些人，邵勋是真的没法在与世家大族的讨价还价中占得上风，因为缺乏官吏。
“此番召眉子而来，实为青州之事。”邵勋话锋一转，说道。
王玄静静听着，事实上来之前他就猜到了。
青州豪族官员大面积投降，此时正需安抚人心。琅琊王氏的人出面，效果比邵勋本人去好太多了。
“你可代我至广固城下。”邵勋继续说道：“曹嶷若愿体面出降，我保他全家无事，财货、女子一无所取。汴梁城中，我亦备有一宅院，可赐予曹嶷，以为居所。”
王玄听明白了。
这就是给曹嶷一个富家翁的地位，代价是搬来汴梁居住，就近监视。
说实话，这个条件很不错了，曹嶷如果不想死，必然会答应。
“若曹嶷不愿降，则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邵勋又道：“杀曹嶷者，有功无罪，白身立授八品职官，有官身者超擢三级。我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政治信誉这种事，邵勋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
至今为止，他都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设。
这个人设越持久，越坚挺，未来的作用就越大。
谁不喜欢说话算话的人啊？政治人物守诺，可比匹夫难太多了，因为里头涉及到了复杂的利益关系。
答应不动你，就真的不动你，绝没有秋后算账之类的破事。
现在条件开出来了，信不信由你，自己掂量。
“明公实在宽厚。”王玄叹道：“若曹嶷还不知好歹，我亦不知该怎么说了。”
“速去。”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张宾放下了手里的军报。
王玄说的“宽厚”，可能是指梁公对曹嶷宽厚。
但他觉得，梁公对青州百姓是真的宽厚。
若他压根不愿招降曹嶷，你觉得青州诸郡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老幼种地，健妇转输，丁壮悉数征发去填沟壑攻城。
此举固然可能引得青州叛乱，但梁公不知道么？他当然知道，或许他就等在这里呢。
这是一个内心之中藏着魔鬼，但又极力压制的武夫。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曹嶷一念之间，或许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

第一百零八章 信
七日后，王玄便在东平府兵一部的护卫下，抵达了广固城西，然后登上了立于山上的大营，拜会主帅羊忱。
此山名尧山，山上有尧王祠，传闻尧王巡狩至此，故得名——天下各地的尧山实在太多了，河南、河北、关西皆有。
羊忱的大帐就搭设在尧王祠附近。
王玄上山之时，发现了许多未及清理的战斗痕迹。据带他上山的羊权所言，山上曾有两千余妖贼，十分顽固，大都督调集羊氏部曲、河北郡兵、银枪中营反复清剿，前后花了旬日工夫，才将贼人尽数杀灭。
王玄左看右看，暗叹一声。
在山上打仗，确实不如平地上爽利，光捉迷藏就要耗费数日。
一番通禀之后，王玄顺利入得大帐，却见诸营将佐大多汇聚于此。
身份较高的如郗鉴、金正、张硕、邵续等有座位，身份较低的如羊权、刘遐、高绛、刘泌、刘灵、段匹磾、段文鸯等人就只能站着了。
羊忱正在指挥部署，只听他说道：“齐地兵马盯着点。攻城隍之时，死伤颇众，心中或有怨怼。如何安排，会后详议。此事——”
羊忱扫了一圈，道：“外兵属刘灵何在？”
刘灵地位太低，半个身子都站到门外了，闻言大喜，吼声如雷道：“大都督，末将在此。”
说罢，挤了挤身旁的段文鸯，还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羊忱。
“要放在心上。军议结束之后，你留一留。”羊忱点了点头，然后说起下一条：“降人现有二万余，分批押往济南看守。此事由渤海高府君负责，着即办理，不得拖延。”
“遵命。”高绛出列应道。
“发兵以来，众军勠力奋战，遂奄有齐地。”羊忱又道：“然监军飞报诸营多有扰民之举，何也？”
说到此节，羊忱有些恼怒，话语都变得粗鲁了起来：“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梁宫正缺内侍呢，若有再犯，直接别用了，骟了进宫。”
诸将都笑了起来。
其实都是小事，并且他们也没放任，捕杀了不少人。奈何大军人员庞杂，素质不一，所犯下的罪行又何止奸淫，还有掳掠呢。被抓住斩首的只是倒霉鬼罢了，漏网之鱼大把。
段匹磾、段文鸯二人听了面红耳赤，又有些惊惧。
诸部军纪，就数他们鲜卑兵最差了。屡屡被监军告黑状，甚至还有军官犯事，被监军带着百名护卫下营捕抓，就地正法的。
这种事情非常伤他们的威望。
对普通士兵而言，我舍弃家里的营生，带着自己的马匹、器械，抛头颅洒热血为你打仗，连钱都没有的，你还不停地抓军纪，过分了吧？
但段匹磾、段文鸯二人是真的有苦说不出。
说难听点，如果是宇文鲜卑、慕容鲜卑为梁公打仗，受了委屈，心里不爽利，反也就反了，因为他们还有大把周旋的空间，但段部没有。
监军下来抓人，你怎么办？硬顶？甚至杀了监军？那样就和造反无异了。
这一造反，后果很严重，跑都没处跑，没有任何回旋的空间，除非投靠慕容、宇文两家。但都要走到这一步了，还不如捏着鼻子向邵贼服软呢。
段氏首领们，属于被夹在中间，两面受气，憋屈得很。
银枪中营督军张硕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部队是募兵，平日里定期发放粮帛，家人还分了大约三十亩地，他有充足的底气严格执行军法，扰民之举非常少，斩了几个人后，就全军肃然了。
“我知尔等有难处。”羊忱看完众人的表情，许诺道：“齐地豪族会凑一些钱帛，攻占临淄、临朐、北海、东莱等地后，府库中尚有些财货。老夫说什么也要为儿郎们请一次赏，梁公英明，定会从善如流。所以，军纪还得抓，勿要懈怠。”
“遵命。”将校们齐声答道。
“城东、城南有深涧，城西有尧山，唯城北只有一条不甚宽阔的城隍，已为我填平。”羊忱接着进行下一条军议：“八万人围城，人吃马嚼，每日里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总不能干看着吧？郗道徽何在？”
“末将在此。”郗鉴起身行礼。
“从即日起，加紧攻势，策应南城、东城。”
“遵命。”
羊忱低下头，翻了翻案几上的各种材料，突然说道：“今日斥候来报，闻得城中有肉香。老夫思之，此为曹嶷激励军心之举，今晚或出城劫营，尔等需做好防备。谁的防区出了事，老夫可不讲情面，明白了吗？”
“明白。”诸将再次齐声应答。
羊忱接着一条条议下去，直到午饭时分才停了下来。
诸将依次行礼散去后，刘灵等人留了下来。
羊忱示意他们到帐外候着，让人把王玄请了进来。
“羊公。”王玄躬身行礼道。
羊忱起身回了一礼，又坐了回去，道：“眉子兼程而来，可有急事？”
“梁公已定下招抚之策。”说完，王玄把邵勋的意思简略讲了一遍。
羊忱一边听，一边点头，顷刻之间，一篇劝降信已写完。
王玄瞄了一眼，赞道：“羊公这书法，当真一绝。”
“令尊的行书、草书也不差。”羊忱笑道。
笑完，喊来了一名幕僚，着其找人抄录多份劝降信，遣骑士入夜后射往城中。
“梁公还在鲁县？”幕僚走后，羊忱问道。
“正是。”王玄不知其意，谨慎答道。
“你还有事务在身？”羊忱又问道。
“巡视诸郡，接见父老，安抚人心。”王玄答道：“此乃梁公交办之事，不敢懈怠。”
羊忱嗯了一声，挥手令其退下。
王玄行礼告退。
羊忱则沉默了片刻，最后叹息一声，让亲兵把刘灵等人喊进来。
******
夜袭确实如期发生了。
曹嶷点了三千人，自北门而出，沿着邵军填平的壕沟，砸毁土墙，直奔营垒而去。
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对面似乎有了防备，夜袭之兵激战半夜，最终铩羽而归。
曹嶷亲自在城门口点计人马，回来的还不足千人，差点流下眼泪。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啊！一战折损掉了，痛煞人也。
诸将见了，亦跟着流泪。
一帮大男人哭哭啼啼半夜，最后老曹黯然回府，和衣睡了一个时辰，然后又默默起身，连早饭都没心思吃，便披挂整齐，开始巡城。
广固是他的心血。
营建伊始就开始盯着，不许偷工减料，随后更是征发大量人丁，耗费了许多材料、钱粮，终至大成。
曾有人建议再扩建一下，将西南边的广县县城也囊括进来，最终被他否决了。
现在的广固，大小适中，既可屯驻相当数量的军士，还可积存半年以上的资粮——如果百姓少一点，甚至能坚持更久。
如果把广县旧城也囊括进来，就稍嫌大了，平添烦恼。
所以，他对如今的广固城非常满意，如果一意死守，理论上可以坚守许久，并且大量杀伤攻城一方的人员——直到目前为止，邵军也只是清理完了外围堡寨，填平了部分城隍，堪堪摸至城墙下方罢了，并未展开大规模的进攻。
但他对城池本身有信心，对守城之人的信心却没那么足。
被晋廷蔑称为“妖贼”的兵士他是相信的，但豪族兵马呢？忠心就很可疑了。
除此之外，还有临时征发的豪门僮仆、市人丁壮等，这些人就算忠心不二，也他妈不能打啊，很多时候甚至会添乱，让人头疼无比。
所以，他每天早晚都会带着亲信将佐、幕僚们一起巡城，查漏补缺，非常勤勉。经历了昨夜劫营的失败后，他更不敢懈怠了，生怕哪天被人偷开了城门，脑袋搬家。
花了半个时辰巡完全城后，曹嶷带人下了城楼。就在此时，有幕僚拿着一封劝降信，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曹嶷见了，有些狐疑，伸手夺过来之后，粗粗一览。然后，便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不变。
“明公。”东阁祭酒逢辟靠了过来，轻声呼唤。
曹嶷如梦初醒，下意识把劝降信收了起来，但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昨夜城北厮杀半宿，疏忽了其他方向，来人——”
亲将上前，躬身行礼。
曹嶷吩咐道：“你立刻带人走访诸营，收缴此信，不得有误。”
“诺。”亲将带人离去。
曹嶷不是傻子，他很清楚劝降信不会只有这一封。
既然幕僚都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回来一份，天知道还有多少信被官员、军将、豪族乃至士兵拾走了。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下，把劝降信递给了逢辟。
逢辟面色凝重地看完后，又递给了其他人。
众人一一传阅，最后都沉默无语。
曹嶷板着脸，不再停留在街道上，往幕府而去。众人快步跟上，紧随其后。
甫一进府，曹嶷便顿住了脚步，转身看向离他最近的逢辟，欲言又止。
逢辟躬身行了一大礼，仿佛豁出去了一般，慨然道：“曹公，事已至此，降之勿疑。如此，广固百姓免去一场大难，曹公亦可保全家人。”
曹嶷久久不语。

第一百零九章 牵羊出降
曹嶷将逢辟领到了自己书房，摒退众人后，沉默片刻，问道：“逢祭酒乃汉末名家出身，对局势或有见解？”
“曹公降邵，有三利。不降，则有三不利。”逢辟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截了当地说道。
“君试言之。”曹嶷说道。
“曹公若降，则数千守军不用赴死，此皆跟随曹公多年之老人，情同手足，如何忍心见其家破人亡？此一利也。”
“梁公北有虏贼，南有吴貉，攻杀至今，无有宁日。其若想一统天下，必得善待曹公，以为表率。说不得，寓居汴梁一段时日后，曹公还能得个一官半职。此二利也。”
“曹公亦青州乡人。战事至今，已近两月。死于刀兵、转输、疾疫者不计其数，其情其景，实堪悯伤。若降，青州百姓定对曹公感恩戴德，子孙亦能受此遗泽，此三利也。”
说完，逢辟略微停顿了下，看着曹嶷，等待他消化。
曹嶷默默思考着。
逢辟说的三件事，其实都挺有道理。
跟着他的老兄弟不多了，尤其是从青州一路杀到洛阳，再转进河北的，更是少之又少。占据青州数年，他们多已成家立业，若阖家灭亡，他心里不会好受。
他是青州人，又非丧心病狂之徒，如果可能的话，真不愿意见到本乡本土生灵涂炭。
最后，逢辟说邵勋即便做做样子，也会善待他，甚至给他官职，毕竟南边、北边都在看着呢。若他曹嶷下场不好，以后一个个还不拼死力战？
都是大实话啊，曹嶷深以为然。
逢辟悄悄观察着老曹的表情，继续开劝——
“梁公北伐，迭破胡虏，身负天下之望。若与其交战，则将兵犹疑，父老惶恐，此一不利。”
“广固虽坚，然已是孤城一座。迁延日久，资粮渐少，则人心易变，士气不振，终难以保全，此二不利。”
“明公家眷，皆在城中。族人子弟，尚居东莱。一朝城破，下场堪忧。明公乃当世豪雄，若落得个家庙乏飨的境地，实令人痛心也，此三不利。”
这三句话说完，曹嶷长叹一声，神情悲戚。
这又是大实话！
邵勋多大的地盘，青州多大地盘？邵勋又有征伐匈奴、收复失地带来的人望，与他打起来，可谓以卵击石，未开战便已士气低落，担心打不赢——事实上，青州父老已经做出选择了。
兵法云“孤城不守”。广固已被团团围住，到了这会，就别自欺欺人了，不会有人来救的。那么打到最后，只有败亡一种可能。最可怕的是，到了后期，会有人作乱，拿他曹嶷的项上人头献功，以期保全自家。
第三，死了之后，在地下冷冷清清，没有香火祭祀，岂不凄凉？邵勋如果狠一点，把曹氏宗族都给屠光了，这并非不可能。
思来想去，其实没什么选择了。
曹嶷犹豫了下，问道：“邵太白果真说话算话？”
逢辟点了点头，道：“至今尚无食言自肥之事。”
曹嶷站起身来，如同焦躁不安的困兽一般走了几圈，停在逢辟身前。
他下意识看了看外间，压低声音道：“现在还不是降的时候，我得再派人出战几次。”
逢辟心中了然。
昔年曹公回青州，王弥只给了五千兵。之所以有如今这个局面，全赖天师道徒相助，此乃不可回避的事实……
******
从五月二十一日开始，广固城外的战斗陡然激烈了起来。
双方在涧水、城隍两岸反复争夺，死战不退，非得拼到一方撑不住才算完事。
激战之中，银枪右营、中营也轮番上阵，为攻城大军开辟了进攻通道。
五月二十五日，羊忱亲临一线观战。看着看着，他似乎琢磨出了一些意味。
“那些临战前喝符水，猛冲猛打之人，应是曹嶷精锐部伍吧？”羊忱指着那些高举大盾、长枪，从城内杀出来的兵士，问道。
“正是。”幕僚答道：“其部众已然不多，打完了也就没了。”
羊忱继续观察着。
除了这些铁杆妖贼外，城内还有相当数量的苟晞降兵，也挺能打的。
前番夜袭，损失千余。
这几日争夺城外据点，又死伤两千左右。
如果算上分散驻防于其他地方，或者被击溃于道途的那部分，其实也不剩多少了。
直白点说，曹嶷这会正拿老底子出来拼啊。
那么问题来了，打得这般荡气回肠，图什么呢？
羊忱心中有所猜测，但现在没法证实。
敌军的出战很快就击退了。
隆隆鼓声之下，诸营兵马推着笨重的攻城器械，对广固城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
羊忱看了一会之后，便没兴趣了，直接走人。
广固是坚城，正面强攻没那么简单的。如果曹嶷一意坚守，没有半年到一年时间，死伤个几万人的话，很难将其攻克。
回到尧山大营之后，羊忱继续处理军务，至夜方休。
这个时候，前军都督羊权领了一人来见。
“北海逢辟参见羊公。”昏暗的烛火之下，逢辟躬身行礼。
羊忱没有立刻回话，定定地看了许久，展颜一笑，道：“君漏夜前来，奉谁人之命啊？”
“奉上苍之命，顺黎民之情，以见羊公。”逢辟说道。
羊忱哈哈大笑，道：“逢君是会说话的。有此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曹嶷亦只在顷刻之间吧？”
逢辟正色道：“仆来此间，其实是受恩主曹公之命。曹公见两军交兵，死伤甚众，长叹曰‘方今天下，有德者居之。梁公战绩彪炳，抚理有术，又有宽厚仁德之名，当为民主。吾不才，何敢与之相争，致青州生灵涂炭？诸般错事，罪止我一身。我若自缚出降，则祸自息矣。’”
烛火明灭不定，羊忱意味深长地看着逢辟。
逢辟抬着头，坦然地看向羊忱。
“曹嶷用你，倒算用对人了。”羊忱感慨了一句，问道：“不愿投降的妖贼，死干净了吗？”
逢辟眼皮子一跳，道：“还有一些，但无大碍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妖贼这种起义狂热分子死伤大半，城内守军要么是当初曹嶷收编的苟晞降人，要么是豪族兵马。纵然妖贼不降，也抵挡不了大势。
这就是曹嶷的难处。
他毕竟是长史上位，并非武人，只能依靠惯性、权术乃至钱财驱使他人为自己效命，在军中的威望没那么大，和邵勋这种“银枪军之父”完全不同。
寻常时日军中小事就罢了，涉及到投降与否这种大事，提意见的人就多起来了。所以，他需要借着大义，先消耗一点死硬分子。那些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那么死硬的也会动摇——现在肯定已经有人看出苗头了。
苟晞降人、豪族兵马多半不愿意一起赴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派人洽谈投降正当其时，度拿捏得非常好。
“梁公有言在先，曹嶷若出降，财货、女子一无所取，这会仍然有效。”羊忱说道：“降不降、如何降，全在曹嶷一念之间了。逢君回去吧，老夫就在这等着，希望数日内即可见得曹公。”
逢辟起身一礼，正要离去，却听羊忱说道：“若没有把握，可趁夜打开城门，我来帮他料理。”
逢辟又行一礼，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曹嶷要投降的消息是绝密，但并未瞒着郗鉴、邵续、金正、张硕等高级将领。
其他人还没什么，金正听了却十分烦躁。
攻广固肯定要付出巨大伤亡，而且他的银枪右营也不可能一直督战，一次攻城战都不打。而只要一出战，势必会有伤亡，还不一定小。他虽然不太在乎军士伤亡，但死伤太多精兵，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另外一方面，曹嶷一旦投降，肯定会带着广固官员、贵人、军士一起降，这就让太多人逃脱罪责了——没借口对他们动手。
思来想去，金正决定写封信给邵师，看看他的想法。
刘灵是第二个不太满意的。通过招降纳叛，他已经把部众扩充到一万五千人左右，提拔了大量军官，但是——这就结束了？
好在有新近投奔的青州幕僚劝他悠着点，裁汰一部分老弱，控制军队数量，不然没好果子吃。刘灵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梁公。更准确地说，怕梁公手里那两三万精兵，于是从善如流，裁汰了几千不堪战之辈，将人数缩减到了一万出头——人数没太多变化，但部众多为精壮，战斗力上去了。
其他人则持无所谓的态度。尤其是各路杂牌兵马，现在就等着领赏，弥补出征后家里产生的亏空了。为此，军官们如临大敌，担心一不留神就约束不住军士，让他们变成脱缰的野马，四处烧杀抢掠——没有军饷的征召兵，就这个德性。
五月二十八日，广固城内突然爆发了激烈的喊杀声。
当天下午，广固诸门洞开。
曹嶷牵羊而出，在一众军将、僚佐的陪同下，献上版籍、官印。
从第一次战斗爆发到开城请降，历时不过两个月。
当其时也，金乌西垂，残阳如血，映照在广固一众将官们身上，寓意十足。

第一百一十章 派别
战后接收城市，对邵军上下来说稀松平常了，早有一套系统的流程。只不过这次带的杂兵太多，不太懂规矩，令整个场面稍显混乱。
“入城劫掠，斩了，悬首各处，以儆效尤。”监军沈陵大喝一声，吩咐道。
跟在他身后的护兵一拥而上，将几名刚出院子的军士按倒在地。
院内还有几人，见此情状，顿时目露凶光。
沈陵一惊，院子内外不过五六个人罢了，他手头有百人，居然不逃，还想反抗，真是取死有道。
护兵们多为许昌世兵出身，战斗力也就那样，和杂兵半斤八两，胜在提前准备，因此调来数名弓手，一通乱箭之下，将意图反抗的劫掠军士尽数射倒。
大街上有乱兵的同袍，并未参与劫掠，但亲眼看到乡党被处死后，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喧噪不已。
正在附近清点仓库的银枪中营军士听闻，调来了百余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那些人僵持了一会，灰溜溜走了。
沈陵暗暗庆幸，同时有些恼怒：这些欲壑难填之辈，就该一个都不允许进城。
一番小插曲之后，随着肆意奸淫掳掠的乱兵被悬首示众，入城各部炽热躁动的心终于冷却了下来。
打了大败仗，主将威望降低，那么还可以发几句牢骚，说些怪话，甚至劫掠一番。
如今打了大胜仗，却不太敢了——世人皆以为打了胜仗的征服者危险，其实吃了败仗的己方部队同样很危险，甚至做事更绝。
广固百姓此刻就紧闭门窗，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切。
有孩子哭闹时，直接就被捂住嘴，担心哪个过路的军兵一脚踹开大门，入内作恶。
即便有军官约束军纪，但也不是每件恶事都能被发觉的。约束与不约束，只是作恶多少罢了，不可能不作恶。
但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你不去侵犯士人豪族读书人，那么就会被赞誉为“秋毫无犯”、“王者之师”，甚至史书上都会以赞叹的语气写上几笔，哪怕你的兵侵犯了不少升斗小民，但都会被无视，没人会为他们说话的。
总体而言，因为极力约束军纪，邵勋的兵马算是对百姓滋扰最少的了。后世之人读史时，说不定还会进一步美化，毕竟士兵们真的没法在军官的眼皮子底下，冲进有僮仆家奴护卫的大族府邸，故溢美之辞肯定少不了。
二十九日午后，入城基本结束。
羊氏部曲、河北兵、银枪军、鲜卑兵各据一处，竟是谁都不吃亏，将来写军报时便可提及“某部自某门入”，人皆有功。
羊忱带着将校们直抵曹嶷的幕府。
府内小吏、仆役早就逃散一空，公函丢得到处都是，案几东倒西歪，地上隐有血迹。看得出来，这个青州的权力中枢曾经杀过一场——出降之前，曹嶷在此摆鸿门宴，斩了十余名将校。
刘灵跟在队伍末尾，看着气派的幕府、庄重的陈设，顿时张口结舌。
他把自己代入曹嶷的位置，想象着他坐于上首，对军将、幕僚发号施令，将一州权柄操之于手，这是何等的快意！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钱财、女人完全是权力带来的点缀品，只要有了权，什么都会有。
曹嶷一个狗屁文人，竟然能捡漏青州，作威作福好多年，不知舒爽成什么样。而他呢？跟着王弥四处逃窜，被梁公追袭，最后更是被俘虏，差点丢了命。
曹嶷有上百姬妾，而他一天到晚奔命，女人孩子是不可能有的。或者曾经有过，但被俘之后，多半已被别人霸占，真是他妈的！
也就当了梁公亲军军官之后，才稍稍稳定了下来，在许昌娶了个商人妇，诞下子息。
竟是混得不如曹嶷！
金正、张硕凑在一起，有说有笑。
“大都督已下令诸郡豪族派人至广固了，多半是为了赏赐。”张硕说道：“或许还要他们捐些粮草。”
金正对此不感兴趣，只道：“邵师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张硕惊疑不定地看着金正，老实道：“战后我部多半要留镇广固一段时日。”
金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一惊一乍。中营留镇于此，很好。看着点青州，别让这么多郡国被别人拿走了。”
张硕默默思忖，没有说什么。
他比金正晚了一两届，资历不如人家，地位也差了少许。纵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但也不会反驳。
他是个非常纯粹的武人，有些事想得不多，今日得金正提醒，仿佛觉醒了什么东西一样，思绪一时间有些混乱。
另外一边，段匹磾、段文鸯二人则面色恭敬，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后。
两个月攻占青州，让他们大受震慑，同时也有点泄气。
其实，当年刘伯根起事时，青州的晋军居然打不过，屡吃败仗，而他们奉王浚之命南下，一战摧破其主力，杀刘伯根。仅从军事上来说，他们甚至一个月就能击败青州所有敌人。
但打赢是一回事，建立稳固的统治则是另一回事，难度不在一个层面上。
青州豪族在关键时刻抛弃了曹嶷，这是他失败的主要原因。
梁公很得豪族之心啊！
他毕竟是晋人，天然容易吸引晋地豪族投靠。只要他活着，中原局势大概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纵然他们段部鲜卑想找机会摆脱目前的处境，获得一块真正的地盘，怕是也很难了。
这让他俩很失落。
王玄稍稍落后羊忱两步，与陪同而来的曹嶷幕僚们相谈甚欢。
他太清楚自己的使命了。
从家族地位、名气来说，琅琊王氏在青州是很有优势的。
青徐士人嘛，青徐二字并列，经常被一起提及。
这两地的豪族联姻很多，关系密切，天然喜欢聚在一起。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梁公才派他过来，而他也欣然而至。
他想起了年初与父亲的一次谈话。
父亲说当年为处仲（王敦）谋青州刺史，为茂弘（王导）谋徐州刺史，便是奔着青徐两地士族同气连枝的现状去的。
计划失败之后，随着局势日益混乱，父亲已很难重现这个政治布局了。因为他有很明显的短板，赶不走苟晞、曹嶷的话，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亦是无用。
如今借着梁公的彪悍武力，似乎又有那么几分可能了。
王玄一度很担心，但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梁公或许不会反对。
王玄顿时悟了。
青徐士人这个团体，在建邺那边还算有点气象，王氏、颜氏、诸葛氏等等，非常之多。
但在北方，司马越时代青徐士人还比较吃香，但邵勋一统河南之后，青徐政治集团土崩瓦解，以颍川为代表的豫州士人强势崛起。
梁国三公、六卿、六尚书之中，三分之一的职位给了颍川士人，这还没算豫州其他郡国的士人呢。
梁公明明是徐州人，但青徐士人一直起不来，岂非奇哉怪也？
“梁公不反对”，嘿嘿。
父亲真是老谋深算，一直在等机会呢。
******
捷报传回鲁县之后，邵勋便下令收拾行装，前往广固看一看了。
祖逖率舟师攻下邳，建邺方面在淮河以北的四座军城也配合着出击，前后动用了三万余水陆兵士。
刘畴坐镇彭城，下令坚守，不得浪战。
祖逖等人攻不下坚城，到最后也只能或强迫、或诱骗了一部分徐州百姓，随其撤到淮水以南，与当初撤退时南迁的下邳、彭城百姓一起，安置在广陵等地，亦农亦兵。
了解到吴兵的动向后，邵勋便决定离开了，恰巧捷报送至，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临行之前，他反复斟酌，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一、开府库，遍赏诸军，人给绢一匹、布两匹，若有不足，可派捐补充。
二、鲜卑、河北、河南诸郡丁壮依次罢遣，降兵悉送汴梁，营建宫城。
三、梁国增置轻车将军，以张硕任此职，率银枪中营留镇广固。
四、宣示全军，拣选战功卓著之士三千六百人，举家迁往陈留，转为府兵。
五、增置武牙将军，以羊权任此职，拣选降兵万人，并本部部曲南下徐州，增援淮水一线。
六、大将军府西曹掾楼休前往青州，梁国田曹尚书王玄代行东曹掾事，事了即罢。
暂时就这六条命令。更具体的布置，还得等他去走一圈后才能决定。
另外，他还得看看青州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自十多年前开始，刘伯根、王弥相继起事，苟晞兄弟坐镇青州时更是严刑酷法，杀戮不休，随后又与曹嶷大战，曹嶷入主后又与邵勋拉锯数年……
从这些极为频繁的战争来看，青州地方上是非常混乱的。不然的话，当年王敦也不会被盗匪吓走，半路丢下老婆了。
与此同时，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安置大量人员、真正编户齐民的机会。
邵勋需要能直接掌控，而不是依靠士族间接控制的郡县，青州应该会给他这种机会——河南、河北已进入“存量社会”，一个大州完全值得他亲自下场，与士人抢食吃。
六月初五，大军离开鲁县，向广固进发。
临行之前，一份捷报由信使带着，飞马送往洛阳。

第一百一十一章 露布飞捷
信使自开阳门入城，沿着铜驼街一路向北。
铜驼街很忙碌，来来往往的人一大堆，堵塞住了街道。
按理说，露布飞捷这种事情，该有人清理街道的。但洛阳、河南二县的官吏们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办事不积极，有气无力，压根没动弹。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只不过深究下去就不礼貌了，毕竟两县官衙内现在没几个人。
你说为何没人？饭都吃不饱啊，三天饿九顿，不跑何待？
街道两侧的行市内，青壮男子哭哭啼啼，与家人依依惜别。
留守洛阳的河阳丁壮们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出发。
“磨磨蹭蹭作甚，又不是不能回来。”
“白超坞没新安城那么难打，也就王弥不舍得丢弃铁冶，拼死力战罢了，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打掉白超坞，尔等家人也能安心做买卖。”
听到河阳兵如此催促，有些性子暴烈的市人忍不住了，说道：“之前打新安城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可打完新安城，还有白超坞。打完白超坞，还有硖石堡。一路打过去，要死多少人？何时是个头？”
“当初到底是谁一溃数百里，把这些险隘之地全丢了？”
“都开始拉丁入伍了，还说好打！苦也，吾命休矣。”
……
被市人如此回怼，河阳丁壮们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他们终究脸皮不够厚，无法做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地步。
白超坞之战已经持续三个月了。战争伊始，双方野战数场，禁军胜少负多，被一路推至新安城——彼时乃二月底、三月初。
大将军府一看，知道禁军虽然战斗力提升了一些，但王弥所部也在提升，于是征调了忙完农活的洛南府兵三千余人，并其部曲一并发往新安。
三千余名重甲长剑士在新安城下大破王弥，斩首两千余级、俘两千人，战线再度稳住，推至白超坞下。
白超坞在半山腰筑垒，地形峻绝，非常不好打。
这个时候其实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在山下挖壕筑墙，不管他了。敌军撑不住，自会丢弃辎重，向山里撤退。
但总体而言还是十分危险，因为离驿道太近了，壕沟、围墙多半挡不住，于是选择了第二个办法：强攻。
过去三个月，禁军做的基本就是这件事情。
打到现在，河南、荥阳二郡坞堡已经不愿意出人了，因为死在白超坞城下的人太多了。年初派出去的几千人，基本已消耗殆尽。
在嵩山糜氏坞堡、石梁坞曹家坞堡、圃田泽李氏坞堡这些有根底的家族拒绝出丁后，朝廷一时间难以筹措补充兵。到了最后，只能在洛阳城内想办法。
生意不好做，粮价奇高，洛阳百姓的日子是真的难过。于是又征集到了市人、家奴逾万，粗粗整顿一番后，发往白超坞城下，继续绞肉。
铜驼街行市里被征集的丁壮，算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人了。
“梁公常思去杀，宽以待人。然自绝者不能容，当诛者不敢赦……”露布飞捷的骑士挥舞着马鞭，艰难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高声叫喊。
叫喊还不是一遍就完事的，而是反复喊，确保更多人听到。
“……豺狼丑类，敢悖天常……雷霆所至，凶竖获其刑；霜雪大降，妖贼覆其穴……”
“……今擒曹嶷以下伪官将校五十四员，青州悉平……露布飞捷，布告中外，咸令知悉。”
复读机一样的露布飞捷骑士离开后，行市众人都沉默了。
青州没了啊！
梁公精锐齐出，数月平青州，接下来怕是要坐镇洛阳，总督弘农、河内战事了。
大家还有活路么？
有人实在受不住了，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哭道：“没饭吃，还要上阵送死。梁公速来洛阳当天子吧，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众皆恻然。
是啊，梁公来洛阳当了天子，粮食就会源源不断运过来，大伙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了，或许也不用上阵送死了——天子脚下，总要优待一点吧？
有些人则叹着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时至今日，已经有人敢在人来人往的铜驼街上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了。
晋祚将终，神器有适，唉。
铜驼街附近的军营内，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出了营门，准备赶赴白超坞。
此乃陈留阮氏及依附于其的地方豪族子弟及部曲。
天子铜驼街遇盗之事，调查许久之后，终于有了结论。
军士们搜查了阮氏在京中的府邸，发现大量弓弩、甲胄、兵器，再将擒获的僮仆拷打一番，得其情实。
王衍又派人去陈留尉氏县调查，抓获了几个自洛阳逃回的“刺客”。
至此，口供、凶器、犯人俱在，证据链闭环，王衍以大将军府军司身份下达命令——
首恶宜从极刑。
胁从痛杖一顿后，发往白超坞军前自赎。
阮氏及为其牵连的家族庄客部曲等数千人，编入军中，至白超坞城下冲杀。
为了执行这条命令，刘善亲自从许昌调集了五千世兵，黑矟军自河阳星夜开至汴梁，复至尉氏。
陈留各家族沉默许久之后，被迫出兵出粮，一起杀至尉氏县，将这几个家族连根拔起。
这是十余年间，继陈郡何氏、汝南和氏之后，被邵勋整体灭族的第三个世家大族。
毋庸讳言，河南士族肯定会兔死狐悲，对邵勋看法不好。但说实话，他已经很宽仁了，杀的人都是撞到他手上的，并非无端迫害。
这一点很重要。
即所有人都知道梁公对士族又打又拉，且一直有意识培养与士族打擂台的政治团体，偶尔会下辣手令其家破人亡，但直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胡乱动手，还是讲规矩的。
你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不自己作死，基本没什么事。
坚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从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世家大族的恐慌心理，让他们可以自己骗自己，不至于铤而走险。
说人话就是划出道来，明确什么是可以触碰的，什么不行。
邵勋甚至允许各个家族将他们嫁到阮氏的妇人接回去，这进一步降低了叛乱的风险。
到了这会，阮氏子弟被编入军中，上阵送死，已经没几个人为他们说话了——波澜骤起之后，慢慢平息了下来。
青州大胜的消息传回之后，叛乱风险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人总是善于遗忘的。
阮氏咎由自取，与我何干？还不如继续钻营，看看能不能巩固家业……
******
天子已经很久没举办朝会了，终日窝在后宫之中，哪也不想去，躺平摆烂了。
六月初十，王衍等人入宫觐见。
天子在昭阳殿纵酒，本不欲接见的，最终被内侍劝说，将他们请了过来。
皇后梁兰璧在隔壁寝殿内看信。
她现在的尊容和以前委实不能相比，脸色暗淡、双目悲戚、浑身了无生气。这样子，司马炽看到了只是更加厌恶，辱骂都是轻的，责打才是家常便饭。
梁兰璧经常呆呆地坐在院中，看着树冠垂下的暗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刚进宫那会，她可是有着无忧无虑的银铃般的笑声，待人和蔼，满眼都是她的天子夫君。
至于现在么，或许只有阅览书信时才会有那么几丝生气吧。
“才封十郡，又要拓土，邵勋就这么等不及么？”隔壁传来了天子暴怒的声音。
“不过济阳、阳平、荥阳三郡之地罢了。”王衍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收复青州、迫降曹嶷，固陛下中兴之势。此等大功，焉能不赏？”
“那也不能赏此三郡。”
“陛下欲赏何物？赐九锡？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亦不可！”
梁兰璧仿佛充耳不闻，只用她那幽深到没有尽头的目光，死死看着信件。
看了片刻之后，她那虚无的目光之中，渐渐带上了些许干渴、吮吸的意味，仿佛能从纸上汲取到什么东西，来填补她极度空虚、匮乏的内心情感似的。
“陛下，铜驼街遇盗之事，尚有疑点。臣以为，禁宫之内，或暗藏贼人……”
“住口！”
“京中饥荒日盛，若有功不赏，只会令有识之士扼腕，令忠谨之臣心寒。长此以往，太官乏粮之事，恐要重演。”
“你住口！”
隔壁声音很大，梁兰璧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里。
她没兴趣，对什么都不在意了。一天之中，能够自由自在地发呆，就让她心满意足了。
昨晚她做了个梦。
梦到十几年前七里涧游艺，她和庾文君见到了梁公邵勋，相谈甚欢。
回家之后，父亲夜观天象，算得梁公有大气运在身，遂力排众议，将她嫁给了彼时一文不名的梁公。
成婚之后，夫妻恩爱。她为梁公打理家业，召集命妇游艺之时，所有人都聚集在她身边，如众星拱月般。
梦里唯一让她难过的，大概就是庾文君失落地去了江东。临别之际，两人相拥痛哭。
梦很好，但梦不是真的。
醒来之后，梁兰璧回想残留的梦境，又把被子盖在脸上，泪流不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直到贴身宫人的一句话，恍如惊雷般炸响：梦因愿起。
所以她今日又把信件一封封取出来重温，找寻她心底的愿望。
“陛下既然允准，臣便督办此事了。”王衍的声音还在继续：“梁国十三郡，乃洛京邦屏。梁国逾盛，则洛阳逾安。”
“哪天把洛阳也封给邵勋好了。”
“陛下何必说此气话？臣告退。”
“哗啦！”那是瓷器碎了一地的声音。
梁兰璧收起信件，看了看外间。
天气不算太热，树荫底下甚至可称凉爽，她又可以呆坐半日了。
这半日是独属于她的美好。
谁也不能阻止她的思绪飞舞，她可以尽情畅想一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宴宾客
其实又何止洛阳露布飞捷。
青州平复的消息传回来后，河南诸郡都派出骑士，四处宣扬，并把报捷文书抄录一份，张贴在城门或要道路口，咸使知悉。
反应嘛，十分热烈！
王敦在随县整兵，欲伐义阳，闻讯惊惧，乃止。
甘卓率军北上，攻破了新息县，正欲深入扫荡汝南，仓皇退回新息。
纪瞻沿着运河北上，深入汝阴，烧杀抢掠一番后，又击败了谯国派来的援军，志得意满之际，闻青州失陷，无奈退兵。
淮水以北的吴兵更是全线退守军城，连掳掠都停止了。
河内方向，捉生军日益活跃，与匈奴人反复交兵，士气高昂。
汉安西将军刘雅本已筹划围攻晋人在河内唯一的据点温县，石虎甚至都准备从汲郡方向出兵了，最后计划终止。
对此，各部牧民们倒是欢欣鼓舞。三四月间牧草才返青，忙完农活都五月下旬了，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结果你说出兵打仗？
唯一还不放弃的大概就是石勒了。
他自井陉出兵，攻入常山、中山，地方上有人响应，很是闹腾了一番。
不过他也站不住脚，也就是掳掠一些人丁、牲畜、粮食回去罢了，恶心人是可以的，改变不了河北大局。
当然反响最热烈的还是汴梁。
三月初产下一子的庾文君身体慢慢恢复了过来，听到夫君东征得胜的消息后，喜不自胜。她也没考虑太多军事、政治层面的问题，就是单纯地为夫君高兴。
夫君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高兴，她就高兴。
与庾文君相比，庾琛、庾亮父子高兴的含义就各不相同了。
六月十二日，庾亮在汴梁新宅内大办宴席，招待宾客。
梁国原有前后左右四军将军，后增置轻车、武牙、虎威、材官四将军。
与前者相比，这四个将军充斥着一股杂号气息，但也不错了，毕竟是将军。
尤其是庾亮担任的材官将军，有营建宫城的重任，且梁公也曾任过此职，没那么杂。
今日庾府大宴，就是为庾亮操办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庾夫人诞下子嗣后，靠拢庾家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态度也越来越恭敬。
庾亮一高兴，难免多喝了几杯。告罪离席之后，来到自家后院，喝了碗茶汤，压下了汹涌的酒意。
大将军西阁祭酒胡毋辅之、军谘祭酒温峤、参军尚志、记室督京禅、梁国卫尉陈眕、度支尚书殷羡、左民尚书枣嵩、侍中羊曼、黄门侍郎陈匡（原颍川太守）等人聚在这里，谈笑风生。
这些人里面，胡毋辅之、温峤、羊曼算是庾亮关系不错的友人。
尚志是他府中尚夫人的兄长，顿丘人。
京禅也是顿丘人，是庾琛担任汲郡太守时投靠过来的地方小士族。
庾亮另一位妾侍李氏同样出身顿丘，其伯父李寿现任顿丘太守。
汲、魏、顿丘三郡都是梁国疆域，庾琛、庾亮父子在这里还是很有影响力的，明里暗里巴结的人非常多——大多数是庾琛打下的基础。
陈眕、陈匡兄弟是颍川士人，殷羡、枣嵩也是颍川士人。
说白了，这已是庾家在政治层面的核心圈子了。
大将军主簿袁能本来也在，不过送了份礼后就离开了，让庾亮有些遗憾。
袁氏乃陈郡豪门，袁冲是太仆，袁能是梁公妹婿，这个家族也不可小觑，都是豫州士族，今后还得多多亲近。
“元规，梁公全取青州，人望逾盛，听闻太尉请增封三郡，可有此事？”度支尚书殷羡打了个酒嗝，问道。
“有之。”庾亮也喝得满脸通红，说话有点飘：“青州拿下后，腹心之患顿消，梁公的基业是愈发稳了。君等今后可不能懈怠啊，一定要为我妹夫尽心。还有，我妹夫他——”
温峤喝得不多，闻言拍了庾亮一下，道：“元规！”
“太真，你不要吵。”庾亮大着舌头说道：“我妹夫——”
温峤又重重拍了一下，道：“元规，借我点钱。”
庾亮两次被打断，又不愿对温峤发怒，只能无奈道：“你要钱作甚？”
“娶妻。”温峤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若不给，我只能去骗表妹了。”
“表妹？”庾亮一愣。
“嗯。”温峤点了点头，道：“表妹年纪不小了，姑姑人生地不熟，让我替她在汴梁寻个英才。我想了想，若真没钱娶妻的话，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向姑姑自荐吧。”
庾亮狂笑不止，方才要说的话已忘得一干二净。
众人亦大笑。
温峤脸皮厚，不以为意，只听他说道：“而今天下英才皆聚于汴梁，唉，幸好我与表妹自幼相识，不然如何争得过哟。”
庾亮无语：“你都三十岁的人，如何与未出阁的表妹自幼相识？要点脸不？”
“因颠沛流离，表妹被耽误了，至今尚未成婚，其实她与庾夫人一般大。”温峤面无表情地说道。
庾亮噎住了。
温峤三十岁，表妹二十一岁。
梁公三十岁，庾夫人二十一岁。
梁公经常说和文君自幼相识。
你在笑谁？
“算了。”温峤摆了摆手，装作忧伤地说道：“知你不肯。实在不行，只能答应太尉了，娶琅琊王氏女为妻。人家不要钱，只要我这个人。青州已复，琅琊王氏子弟多半有生发之机，青徐一体之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若娶王氏女，岂非平步青云？”
庾亮有些清醒了，对温峤行了一礼。
温峤不耐烦地起身，道：“恁多俗礼作甚？借钱。”
“你要娶表妹？”庾亮傻傻地问道。
“我去翻本。”温峤说道：“琅琊王氏女不但不要钱，还带大笔嫁妆过来，今后会还你的。”
说完，拱了拱手，道：“钱送我家里即可。不便久留，这就去了。”
看着温峤潇洒离去的背影，庾亮知道他已经决定娶王氏女为妻了。不过他俩的情分仍在，今日屡次出言提醒便是明证。
庾亮叹了口气。
枣嵩在一旁察言观色，说道：“元规何故嗟叹？梁公平定青州，大河南北无人敢捋其虎须。此等蒸蒸日上之势，正是我等用命之时啊。”
枣嵩是颍川长社人，但他们家族与颍川士族稍稍有点生疏，他本人更是在河北做官多年。而今梁公自河南崛起，枣嵩便急着重新融入颍川士人圈子，最近非常活跃。
“也是。”庾亮点了点头，道：“青州一下，远近振奋。汝南、汝阴、南阳等地本还有无知丑类与吴人暗通款曲，现在都没动静了。台产说得没错，正是我等用命之时啊。为梁公打理好地方，助其攻取并州，定鼎大业。”
说完，庾亮突然想到他只是个管理民夫的材官将军，顿时有些泄气。
及至今日，观风殿已经完工三分之二以上，黄女宫也完工一半了。
邵氏宗庙则已经完工，汴梁武学正在修建中。
梁宫的第三个建筑群凌波殿已经选址完毕，只待青州俘虏一来，便可打地基。
这是一个水景宫殿，庾亮与刘乔、庾敳多番商议，力求尽善尽美，甚至打算从洛阳移栽一些名贵花木过来，点缀殿宇。
事挺重要的，但不是他想干的事啊。
他瞄准的其实是六曹里的吏部尚书之职。此职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或许有，但梁公举棋不定——近一年来，该曹诸般事务由尚书令裴邈兼理。
近来有风声，前卫将军梁芬有可能出任此职。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人选。
西州士人在梁公麾下一直处于弱势，多集中于沔北幕府及大将军府。如果梁芬出任吏部曹尚书，那将是西州士人首次侵染梁国高层职位。
考虑到梁芬是西州士人领袖，这就更加意味深长了。
可——梁芬怎么会背弃天子，投靠梁公的呢？
再者，之前传闻他要当司隶校尉，后来此职为弘农太守杜尹获得——杜尹孙女嫁给了梁公之侄、新晋虎威将军邵慎——庾亮一度以为梁芬不愿出仕了呢。
没想到啊，这老货！
之前献出宛城时说得悲天悯人，也不知道他是真那么想，还是装的。总之梁公为他宣扬之后，此人名气大增，很多人为其品行折服，多有来往，其中包括很多河南士人。
烦躁！
怎么一个又一个人跳出来，和他们庾家乃至颍川士人打擂台呢？
近闻又有裴氏子弟潜奔汴梁，琅琊王氏亦有族人北返，这两家在一年内搞定了两桩联姻，合流的趋势非常明显。
庾亮有危机感了。
他觉得，颍川乃至豫州士人万不能大意。值此平定青州之时，还是得刷新振作一番，让梁公瞧瞧，他的根基终究还是豫州。
另外，外甥已经满百日了。虽说这个时候立世子还有些早，但也不是一定不可以啊。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决定。
他固然只能继续苦逼地营建宫城，但可以让父亲出面，利用影响力在河南诸郡多多征集资粮、部曲，为梁公下一阶段北伐河内、汲郡乃至并州做好准备。
梁公全取青州，地盘是越来越大了。如果再不振作，豫州士人的统治地位或将动摇，世子的地位也将受到威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抚理
邵勋在六月下旬经莱芜谷抵达了广固。
六月二十八日，银枪三营在广固城北列阵阅兵。
一时间，旌旗蔽日、盔甲闪亮，肃杀之气铺天盖地，震慑之威达于四野。
和上一次牵羊出降不同，被软禁在家的曹嶷让人找来了绳子，自缚出城，顿首请罪。
邵勋亲自上前，为曹嶷解开了绳索，温言道：“君何至于此？”
“仆不识大体，抗拒天威。罪孽深重之人，不敢多有奢望。今只愿罪止一身，其余胁从之辈，一无所问。”曹嶷拜倒在地，说道。
“速速请起。”邵勋将曹嶷扶起，道：“君镇青州数年，凡事镇之以静，并无残民之举。今后还多有借力之处，万勿自暴自弃。”
至此，曹嶷终于松了口气。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梁公亲口许诺还要再用他，应该不至于秋后算账吧？
麻利起身之后，亦步亦趋跟在邵勋后面，为他介绍归降的青州将佐。
待走到逢辟面前时，邵勋停顿了一下，赞道：“逢祭酒有机辩之才，我实爱之。唔，龙骧幕府西阁祭酒方回家居丧，不知逢君可愿来帮我？”
“明公英睿明敏，天下何人不愿效命？固所愿也。”逢辟心下暗喜，拜倒在地。
邵勋又将他扶起，笑道：“我不喜得青州，喜得逢君也。”
虽然知道是场面话，但逢辟依然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哽咽道：“明公风度，见之教人心折。从今往后，纵肝脑涂地，亦愿为明公效死。”
“什么死不死的？”邵勋不悦道，随后拉起逢辟的手，道：“我还要与逢君共富贵，何言死耶？”
逢辟用袍袖擦了擦眼泪，昂首挺胸跟在邵勋身后。
归降的青州将佐、诸郡士人见了，心下大定。
赦免曹嶷，甚至可能还会给他个官做，这代表了青州幕府将佐无事。
对逢辟赞誉有加，任用他为龙骧将军西阁祭酒，代表梁公看重青州士人，今后大家都有上进之途。
从一个注定失败的割据政权治下的官员、士族，摇身一变成为天下权势最显赫的梁公麾下的官员，如此转变，让所有人都振奋莫名。
联想到之前王玄召见众人时的暗示之语，再联想到梁公徐州人的身份，妥了！
青徐士人，也该崛起了。
梁公就是青徐士人的天，今后为他好生做事，未必不能从兖豫士人那里抢得机会。
“此兵如何？”一一接见完归降之人后，邵勋领着众人上了高台，笑问道。
“不同凡响。”曹嶷凝神看了会，叹道：“昔日府中有人规劝，言青州上下不习战，难挡河南劲兵。吾本不以为然，今日方知乃徒然相抗耳。”
“令行禁止、军威整肃，纵炎日霜雪，亦不动分毫，此为天下有数之强军。”逢辟赞道：“有此军，便可号令四方，征讨不从，霸业可成也。”
“不见天兵，不识天威。偏居东莱数年，眼界都浅了。”前东莱太守刘巴感慨道：“幸有此强兵收拾旧山河。仆等愚昧，只愿为明公牵马执蹬，纵死不悔。”
“昔年在长广乡里简卒练兵，以为天下之军大多如此。今见银枪军容，知我浅昧矣。”长广豪强吕披低头俯首道：“我本武人，今愿率家将部曲投身明公帐下，摧锋破锐，百死而不旋踵。”
站在点将台上的邵续、高绛、刘泌、刘遐、段匹磾、段文鸯等人见了，亦震慑不已。
他们中有的人见过银枪军，但从来没见过左中右三营一齐披甲列阵的。
兵一上万，无边无际。如此多的银枪强兵阵列于野，视觉冲击力是非常强的。
不知不觉间，梁公已有这么多身被三仗、甲具精良的兵士了，谁还要造反？谁还敢造反？
诸王混战之前，洛阳中军有兵十万余。但这些兵绝大部分不是身被三仗、精通诸般技艺之人，弓兵是弓兵、枪兵是枪兵、刀盾手是刀盾手，技能单一，也就那样。
但最近二三十年，天下局势风云变幻。
齐万年之乱时，胡人骑兵还是单边马镫呢，现在早已是双边马镫。
赵王伦僭位时，鲜卑人还没多少具装甲骑，现在段部就能凑出两千。
司马越秉政时，胡骑还是骑射为主，肉搏为辅，现在对冲也开始有模有样。
胡人骑兵一直在进步，战斗力日渐增强，哪怕十几年前的洛阳中军复生，这会也要抵挡得非常吃力了。
梁公练出来的银枪精兵，全员会射箭，全员能近战，士气高昂，勇猛无匹，战力之强横，远超两汉以来的精锐步卒，正好对上较之两汉三国以来战力暴增的胡人骑兵。
非常之时，就该有非常之人做出非常之变革。
至少从军制改革这方面来说，梁公可谓果决，合该为天下之主。
今见改革成果，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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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兵结束之后，邵勋便入住了广固城。
旬日之间，一直在接见青州地方官员、士人，甚至连徐州那边都有人过来拜见。
七月初八，他带人至广固周边的乡里巡视。
大战结束，一度被曹嶷征集起来的兵士尽数返乡，归家务农，整个青州大地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茂盛阴翳的桑树之下十分凉爽，邵勋与陪同而来的青州士人席地而坐，小憩一番。
“青州虽平，犹有大事。”亲兵们煮好茶后，邵勋一一分给诸人，说道。
“明公日理万机，诸事繁杂，劳心劳力。青州乃小州也，些许事体，吾等愿为明公分忧。”逢辟接过茶碗之后，立刻表起了忠心。
邵勋闻言一笑，目光落在逢辟身后的王裒身上，道：“王公乃齐地大德，可有教我？”
王裒拱了拱手，道：“明公所愿，无外乎辟田亩、均户版、纳赋役三事。”
“王公知我。”邵勋赞道。
王裒出身城阳王氏，居于营陵——此县原属城阳，后入东莞，再入北海。
祖父王脩（王修）乃曹魏名士，父亲王仪曾为司马昭司马，被杀之后，终身不出仕晋国，在营陵乡里治学，教授门生，名气极大。
当然，王裒并非那种死读书之人，事实上很有机变。
他曾有个学生被县里抓役，苦不堪言，请他代为说情。
王裒嘴上说你的学问还没到可以免役的水平，不愿写信走后门，但到了服役之期，他亲自担着饭食，儿子带着盐、豉、草鞋，随从门徒千余人，为这个学生送行。
县令见了，颇为“惭愧”，全县上下以为“羞耻”，于是免去了这个门生的劳役。
名士做事的手段，啧啧，甚至还能引为一段佳话。
人家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人！
邵勋了解了王裒的名气地位后，表其为城阳太守。
王裒立志不为晋臣，婉拒之。
于是辟其为梁国监察御史，巡视城阳、北海二郡，王裒思虑再三，在门徒们的劝说下，有些倾向于答应了。
邵勋对此心知肚明，他也很愿意用王裒。
这个人和燕国刘翰一样，都是在一州之内名望很高的士人，门徒众多，影响力很大。得到他们的认可，对稳固地方局势至关重要。
而且，王裒对大晋朝的观感极差。
祖父是曹魏名士、忠臣，父亲在东关之战后为司马昭无端杀死，他一生曾被大晋朝三征七辟，都拒绝了，誓不为晋臣。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个非常乐意看到晋朝灭亡的地方名士。
这种人怎能不用？
“曹嶷镇青州数年，版籍多有错漏。王公门生遍布诸郡国，可愿为我清理版籍？”邵勋旧事重提，再问道。
王裒沉默了一会，拜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邵勋大喜，起身将王裒扶起，道：“王公可以监察御史之身，巡视城阳、北海二郡。此二郡之后，复巡长广、东莱、齐国三郡。诸般事了，梁国御史中丞虚位以待。”
梁国本有御史中丞一员（崔遇），邵勋准备增设一员，谓之“左丞”、“右丞”，并为御史大夫的副手。
青州是小州，武帝时期人口普查，只有五万户，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曹嶷说自己“兵众十余万”，这话对，也不对。
不对之处是这十几万兵多为临时征发的农人，对的是他确实能征发到十几万丁壮。
户籍上就五万户的话，什么逆天本事能变出十几万丁壮？
如果邵勋放任不管，让青州官员、士人自己编户口，多半只能给编出三万户，其中大多数还挂靠在士族豪强名下。
所以他需要重新清查户口，但又没这个资源、人手，毕竟事情是靠人去做的。
思来想去，只能拉拢一些青州地头蛇，许以好处，让他们在编纂户口时不至于太过倾向于地方，隐瞒太多户口。
他的底线是十万户。
如果你们报上来的数字还是武帝时的五万户的话，别怪他下狠手。
当然，青州的真实户口也不会超过二十万户。
这毕竟是个小州，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地方开发力度很小，荒芜之地甚多。
比如东莱、长广二郡，汉时就户口殷盛，但此时却人烟稀少，远不及当初。甚至到了盛唐天宝年间，胶东地区的人口还不及东汉时的一半，奇哉怪也。
当然，天宝年间南阳同样人烟稀少，以至于大量安置突厥人，那些胡人还能在南阳弋猎为生，可见地广人稀的程度，但南阳在东汉时期可是全国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了。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确实很难述说。
但邵勋想把东莱、长广二郡直接拿下来。
多历战事，被反复抄掠的济南、乐安二郡他也想直接攥在手中。
今年年底毕业的武学生，注定要大批量前往此四郡之地。先从安置流民做起，一步步建立在本乡本土的人脉、威望，时机成熟之后，就可慢慢往上爬了，最终为他彻底掌控此四郡之地打好基础。
来一趟青州，总要拿点好处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灾
“妙哉，真是天助我也！”汾水之畔，刘聪踩在泥泞的黄土里，仰天大笑。
自春以来，河东、平阳、西河、冯翊、上郡等地就多雨。
到了夏季，雨势更大。
曾经干旱的沙地草木旺盛。
曾经断流的河溪流水潺潺。
曾经水草丰美的河东、平阳——呃，发了洪水。
不过还好，水势不大，河东、平阳、弘农、冯翊四郡加起来，也就淹没了千余家，受灾人口数千。
去年春夏并州、冀州干旱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虽经农人百般浇灌，粮食收成依然锐减，因此产生了大量流民，河东、平阳伤筋动骨，邸阁为之一空，豪族庄园内的存粮也消耗殆尽，最终让河北人、河南人乃至上党、太原收编了大量丁口。
今年则雨水较密，和去年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河东、平阳一带的雨水也没大到淹没诸郡的地步，粮食收成固然会减少，但比起干旱来说却好太多了，因为后者有一个非常可怕的附带灾害——蝗灾。
干旱有利于蝗虫产卵，第二年必然发生蝗灾。而如果第二年雨水较多的话，很多蝗虫卵直接就死了，反倒不容易形成蝗灾。
今年并州西南部、关中东部的汾水、黄河流域连日阴雨，蝗虫没能大起，但其他地方就惨了。
前几天刘聪巡视乌岭道而还，半途见得遮天蔽日的蝗虫往东、向南。
听闻太原、上党等地亦有大蝗。
冀州、司州蝗虫突起，啃噬禾稼。
关中西半部分也起了蝗灾，他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尚未回返。
陈元达跟在刘聪身后，微微揪心。
大汉疆域范围内，也起了蝗灾啊，纵然没有晋国严重，但陛下怎么高兴得起来的？
但他也不敢说出口。
诚然，他一直以忠直敢谏的形象示人，以前也多次冒险死谏，但这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近两年陛下颇有改观。
以前能在后宫一个月、三个月不出来，天天纵欲玩女人，进谏不听，他气得差点吐血而死。
从前年开始，陛下服散少了，女人玩得少了，一些宫城营建也停了，还多次出巡各地，振作之愿非常明显。
陈元达心中极为满意，嘴上有时候也会说两句中听的话了。今日之事，算了吧，万一把陛下说得下不来台，自暴自弃回后宫服散纵欲，他可是哭都哭不出来。
再者，最近平阳局势不稳，十分血腥。便是忠直如他，也要避让三分。
刘粲紧跟在父亲身后。
他从关中回来其实是有大喜事：他已经是大汉皇太子了。
皇太弟乂死了，罪名是谋反。
是的，被监视软禁在东宫的刘乂“谋反”了。
刘聪父子有“证据”。
刘粲党羽王平悄悄告诉刘乂，说平阳局势不稳，恐有变乱，让东宫上下在袍服里面着甲。刘乂信了，下令照此行事。
刘粲得到消息后，立刻暗中遣人禀报刘聪——此谓“钓鱼执法”。
刘聪不愿相信，也不太愿意杀刘乂，毕竟是他亲弟弟，他也挺思念亡故的单皇后的。
刘粲见父亲犹豫，立刻遣人抓捕正在平阳的氐羌酋长十余人，施展“大记忆恢复术”——将氐羌酋长的头颅用木枷禁锢于高木格之上，令其脚不着地，又用烧红的铁器灼烫酋长们的眼睛，于是酋长们被迫交出了刘乂谋反的“口供”。
“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先废刘乂为北部王，复杀之。
冯翊羌氐之众闻讯，骚动不已，有些人直接叛乱了。
刘粲早有准备，遣兵平乱。因氐羌酋长多死于平阳，群龙无首，叛乱不成气候，当月即平。
刘粲还趁机大开杀戒，清洗东宫官员以及平日里与刘乂交好之人，动辄灭族，受牵连而死者不下一万五千人。
如今事情过去了两个月，满朝文武都有些惊惧。
刘粲凶狠之名响彻平阳内外，再无人敢反对他上位了。
乌云散开，烈日正盛。
刘聪继续沿着汾水前行，嘴里说道：“蝗虫南飞，让邵贼也受受苦。听闻他刚得青州，那边闹蝗灾了么？”
刘粲想了想，答道：“冀州大蝗，青州断不能免。惜此番蝗灾没七年前那么厉害，不然定让邵贼动弹不得。”
陈元达眼皮子跳了跳。
盼着蝗灾，这是人话么？
不过最近十来年，天气确实不太行。
七年前堪称灭世蝗灾，牛马毛都被食尽。彼时王师攻河南，最后被迫罢兵。
今年蝗灾烈度稍小，但也很壮观了。
雍州、并州、冀州、司州都有波及，河南多半也跑不了，顶多灾情稍轻一些罢了。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干旱。
民谚云“旱极而蝗”。
七年前那场大蝗灾，对应的是洛水断流，今年则是因为前两年干旱，禾苗不秀。
这世道，活着真不容易。
他又想到了因刘乂之事牵连而死的一万多人，不由地长叹一声。
晋国争权夺利，会死这么多人么？应不至于。
去年旱灾跑了一大群人，今年水灾、蝗灾，大汉元气已然受损。结果平阳坑杀一万五千人，冯翊叛乱再死万余人，大汉国势真是江河日下啊。
上个月皇太子力排众议，复迁一万余落诸部牧人西行关中，看样子也算不得错了。
再这样下去，并州真的困难，不如闭关以自守。
只是，这样的自守也不是很容易的。
邵贼平定青州，势力南至淮水、北抵幽州、西达弘农、东尽大海，囊括中原腹心之地，已是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除非他突然暴毙身死，但这又怎么可能呢？他才三十岁啊。
陈元达复叹一声，紧随刘聪、刘粲父子而去，巡视诸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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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青州没等到冀州南下的蝗虫大军，本地就已闹了蝗灾。
蝗虫翅膀一碰，立刻红温（由青色转为褐色），凶性大起，如轰炸机群般铺天盖地，落在尚未完全成熟的田野中，大快朵颐。
彼时邵勋刚刚返回广固，听闻蝗灾之事，立刻知道不妙。
“兖豫如何？”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幕府右司马羊忱还在广固，立刻禀道：“亦有灾情。”
邵勋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宾抽出一份公函，推到邵勋面前，道：“明公勿忧。司州灾情确实严重，然兖豫二州只有部分郡国遭灾。”
邵勋闻言，立刻让人摊开地图，对着刚送来的公函，手指在上面一划，稍稍松了口气。
简单来说，兖豫二州没有“原生蝗虫”，遭灾的郡县多为靠近司、冀、青三州的地方，属于外来灾害。
而冀州、青州、司州三地都孵化出了大量蝗虫，先在本地作孽，然后再顺风飞往他处。好在如今是夏天，东南风居多，纵有蝗虫飞过来，也不会太多——当然，青州本地的蝗虫可能会侵袭兖州东部、豫州东北部，但灾害等级肯定会有所下降。
只要没有全军覆没就好！他松了口气。
豫州在，他就有能力赈灾。
唉，到了这会，还是靠豫州！
“传令：暂停梁宫营建，豫兖邸阁粮豆，装船输往青、司、冀三地。”
宫城那边的役徒还是很多的，原为流民，现在又加入了青州俘虏。工程暂停之后，粮食消耗会大大减少。
“豫州郡县、豪族摊派粮豆，以五百万斛为限。罢了，这个数目再斟酌一下，能弄到多少是多少。”
豫州算是两年三熟制推广得相对较好的区域。
遥想七年前那场超级蝗灾，邵勋就是靠五月收的冬小麦顶了一波。
豫州很多郡县去年秋收后种了越冬小麦，五月间陆续收获完毕，这会粮食相对充足，正合救灾。
“被灾郡县，抢收粮食，别管熟没熟了。”
没有实行两年三熟制的地方，还是春种秋收。眼下离收获还有一个月，等不下去了，只能强行收割，能挽回一点损失也是好的。
“先这么办。”邵勋看了眼门外随处可见的蝗虫，说道：“即刻传达，不得有误。”
“明公。”张宾提醒道：“豫州那边，最好明公亲自出面，不然怕是筹集不到多少粮食。”
邵勋思考了下。
作为政治动物，他本想留在青州赈灾，刷一波声望。现在看来，张宾说得对。豫州的地主老财们是不会痛痛快快把粮食交出来的，还是得他亲自回去扯皮——至于说派官员扯皮，地主老财们自己就是官员啊。
“好，我这就回去。”邵勋果断说道。
“明公，若有可能，多筹集一些粮食。”张宾又道：“司州灾情严重，胡汉百姓水深火热，正合招抚。”
羊忱忍不住看了眼张宾。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别人收到消息，第一反应是赈灾，张宾则已经在思考如何利用这次蝗灾了。
该说他冷静，还是冷血？不过，这般素质确实堪为良谋啊。
羊忱记住了此人。
“孟孙之策，颇有可观之处。”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张宾拱了拱手，不再言语。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归顺三年多来，他基本没怎么混士人圈子，一贯深居简出。
谋士嘛，就该做好本职工作。
七月十三日，邵勋将绝大部分军粮留在广固，率军西返，前往汴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征集
大晋神龟元年（317）七月十七日，收到五百里加急急报的梁相庾琛第一时间乘船南下，于二十日抵达了陈郡。
作为最早一批安置流民的郡国，陈郡五县发展多年，已有三万余户、十六七万口。
数年以来，曾经被撂荒的农田恢复耕作。
曾经被旱灾、蝗虫轮番打击得奄奄一息的桑林果园渐次恢复。
曾经百里无人烟的乡村，如今已是鸡犬相闻。
五月麦收之后，各营、队、乡、里、坞堡、庄园按照梁公厘定的制度，又种了各色杂粮，九月初即可收获。
庾琛来到此间时，但见禾苗生于垄亩，果蔬遍及乡间，牛羊徘徊于河滩草地之中。
这就是梁国的老底子啊！
梁公小心呵护数年，慢慢恢复起来的县乡，也是他与士人扯皮的底气所在。
“参见相国。”陈县郊野的睢阳渠畔，太守郝昌躬身行礼。
庾琛回礼。
郝昌此人，河北寒素士族出身，司马颖旧部。多年以来，一直是以武人的形象存在，虽然他年少时就文武兼习，并非大老粗。
但他确实缺少过硬的管理地方郡县的履历，梁公让他当陈郡太守，只能说是任人唯亲了——腹心之地，尽量给信得过的人掌管。
跟在郝昌身后的还有陈县令田茂。
此君是长安人，梁公门生，今年二十五岁，表字抱直。曾在银枪军干了三年，后因梁公缺乏地方官员，把他调了出来，先在陈县当了两年吏员，熟悉政务，前阵子火速提拔为县令。
升官如此之速，有原因的。
一方面，他是梁公门生中少有的文化水平较高之人，字不错。
另一方面，他长相俊逸，风度翩翩，在银枪军一干大老粗中非常醒目。
当然，以上两方面原因或许都可以忽略。
其实他是梁公的侄女婿，真相就这么朴实无华。
庾琛也不由地多看了田茂两眼，长安商人子弟出身，梁县武学学习了四年半，带兵打仗三年，当吏员近两年，这履历可真够丰富的。
收回目光后，庾琛看向郝昌，道：“陈郡有今日这般景象，委实令人意外。”
睢阳渠两岸阡陌纵横，田地中全是庄稼，就连田埂上都见缝插针栽满了豆子。
有些田地专门种满了桑树，田中有蚕室。
这个比较少见，据庾琛所知，这是南阳乐氏的习惯，以方便采桑养蚕。
“遥想七年前，蝗虫遍地，河南桑麻几乎毁于一旦。”庾琛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桑树，感慨道：“梁公硬是有那份耐心，一点点收拾，而今看到成果了。”
说完，庾琛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河畔的桑林边，轻轻抚摸着树干。
河畔的斜坡地上，全是各色果蔬。
“此乃越瓜？”庾琛指着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青色果蔬，问道。
“正是。”田茂上前答道：“仆昔年驻于汝水之畔，练兵之余，常食此瓜，据闻自吴越之地传入。”
庾琛点了点头，又看向一处小池塘。
这个池塘很明显是人工挖掘的，与睢阳渠相通。
塘中有藕，荷叶于风中轻轻摇晃。
鱼吐着泡泡从藕旁戏水而过。
塘边浅水中，还栽种着水生蔬菜。
庾琛抬起头，看向对岸。
连绵不绝的田地后面，村落遥遥相望，时近傍晚，炊烟袅袅升起。
孩童在村头玩耍，拿着木剑互相比拼。
区区十余个孩童，便已有“大将军”、“车骑将军”、“材官将军”之类的职官，竟是人皆将军……
村落后方的竹林之中，倦鸟归巢，叽叽喳喳。
每间宅院前后，都栽种着枣树、榆树、桑树。
羊被栓在树下，低头啃噬青草甚至树皮，直到咩咩大叫着被农人拉回圈里。
又有牧童骑在牛背上，走过窄窄的木桥，往家中走去。
有些人家已经做好了晚饭。
忙碌了一天的丁壮们坐到晒场旁的大树下，一边嚼吃，一边谈笑风生……
庾琛突然间产生了某种不真实感。
在此之前，他刚刚看过邺城等地发来的公函，满纸都是“蝗虫漫天”、“禾稼大坏”、“嗷嗷待哺”之类的触目惊心的文字。
待来到陈郡后，看到的又是这么一幅悠远宁静的乡村图画。
这真是同一个世界么？
另外，他还发现陈郡到处都是村落，而不是坞堡、庄园。虽说这事他早就有数，毕竟他曾任梁国内史，主要任务就是收拢、安置流民，但这会亲眼看到陈郡这个样子还是十分震撼。
后汉以来，士人们把庄园看作安身立命之所。发展至今，村落渐不可寻，坞堡、庄园遍地都是。但在陈郡，一切都反过来了，坞堡庄园就剩那么十来座了，曾经以营、队为单位安置的流民，慢慢扎下根来。
梁国建立后，队（五十户）变成村，营（五百户）变成里，乡域范围被重新划分，各有里正、乡佐、乡长。
听闻河北某地还几户一保，将来说不定也要推行到河南。
以小见大，梁公建设自己根基的决心真的十分坚定。
想到这里，庾琛有些叹息。
不少士人还觉得梁公非他们不可呢，真该来陈郡、南顿、新蔡、汝南等地看看。
地方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梁公的门生在底层历练几年后，完全可以接管县一级的官职。
没有豪族掣肘。
没有士族使绊子。
县令直接对接乡长。
乡长本是营正，对本乡十个村落非常了解，能直接找到以前的十个下属（队主）——听起来有点军事化色彩，但流民们之前本就是按军法管治的。
这是独属于他女婿的“庄园”，囊括数郡之地的超大号庄园。
“梁公有令，梁国十郡加征粮豆，发往青州、冀州赈灾。”庾琛转过身来，看向太守郝昌，面容严肃地问道；“户征十斛粮，可能办到。”
郝昌思索了下。
办肯定是能办到的。陈郡百姓有余粮，十斛是可以挤出来的，不算什么大数字，但他是老油条了，知道这个数字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于是说道：“营建梁宫之时，陈郡已输粮三十万斛。今岁再征，负担有些沉重了。”
庾琛瞪了他一眼。
郝昌面不改色，平静地看向庾琛。
庾琛转身离去。
幕僚们得其眼色示意，走了过来，与郝昌讨价还价，最后确定了户纳七斛粮豆的数字。
陈郡五县，可提供二十多万斛赈灾粮，收集完毕后，即可装船启运至汴梁，再沿济水输往青州，沿途损耗不大。
庾琛没在陈郡逗留太久。
二十三日，他抵达了南顿，太守魏浚亲出城相迎。
南顿有一个超大型邸阁。相谈一番后，决定从邸阁内调粮十五万斛，运往青州，南顿太守魏浚自乡里征粮填充邸阁。
二十五日，庾琛至新蔡郡，征粮八万斛。
二十八日，至汝南郡，征粮六十万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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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你怎么来了？”已经停工的观风殿建设工地上，庾亮正在指挥力役们将建筑材料收拢存放起来，却远远看到了由殿中尚书蔡承护卫而来的妹妹庾文君。
“大兄，夫君说司、冀、青等州被灾，夜不能寐，你有没有——”庾文君离开了侍卫，走近几步，轻声问道。
“阿爷已南下陈郡等地征粮了。”庾亮看着妹妹略显焦急的神色，心中有些不舒服。
没嫁人之前，妹妹还是很体贴兄弟姐妹的，经常拿着《食疏》研习，偶尔给他们做一些糕点饭食。做女红之时，也忘不了他们。
可一嫁人，这些就是夫君专属了。
没有脑子，整天夫君长夫君短的，再生气，夫君哄几句就眉开眼笑了。
这次蝗灾波及诸郡，梁公焦头烂额，可能在给妹妹的家书里提了几句，这个傻女人就急了，要为夫君解难。
这么傻，不知道怎么和裴氏那种精明人斗。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妹妹的运气不错，梁公是真的喜欢她，这或许也是她唯一的优势了。无奈！
“此事你不用急。”庾亮说道：“明日我回颍川，会一会诸县俊彦。颍川士人带头了，豫州豪族便不会推托了。”
庾文君低头想了想。
她固然对政治事务不太精通，但对士人禀性还是了解的，他们真愿意那么痛快地纳粮？
她看向庾亮，道：“兄长，此事你要多费些心思。”
庾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阿妹你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照顾好世——照顾好孩儿。有些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你教。”
父亲不在，他就是颍川士人领袖。这次正好回去看看，他的话好不好使。
“嗯。”庾文君听到兄长的话，开心地低下了头。
她总是习惯性听父亲的、听兄长的、听丈夫的。
这次主动来找庾亮，其实并不是她的风格。只不过夫君多次告诉她要有主见，要担负起责任，她不想让夫君失望，所以鼓足勇气，找兄长商量。
“日头正毒，回去歇息吧。”见到妹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时，庾亮叹了口气，然后向蔡承示意接妹妹回去。
蔡承没有动。
庾亮愣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看。
“蔡尚书，回观风殿。”庾文君反应了过来，吩咐道。
“诺。”蔡承让侍卫把马车驾了过来，护送庾文君回观风殿。
庾亮气哼哼地离开了。
烈日炎炎，晒得跟非洲人一样的他行走在工地上，一处处巡视着。
一边巡视，一边暗叹，大概没哪个颍川士人有他这么苦，不是治水，就是打铁，或者修房子。
叹完后，又思虑起了筹粮之事。
颍川士人确实不会痛快地纳粮。温太真说可以结合梁国十郡征粮的进度看看，他深以为然。
梁国若能征集到一百五十万斛以上的粮，拿这个来压，颍川乃至豫州士人的坚持就没太多意义了，也不太敢索价太多。
他若麻利地办好此事，不但父亲会刮目相看，梁公也会赞誉有加。
如此，很多事情便迎刃而解了，至少能让他免受该死的烈日暴晒，一点士人风度都没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收拢
河阳北城之外，黑压压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
上番的濮阳府兵出动了两千人，在城外划分区域，收拢安置。
将养一段时日后，分批送往南边的荥阳。
那里多经战乱，虽然谈不上一片白地，但地方上真的很荒芜。七县之中，只编得三四万人，算是受兵灾较重的区域了。
所以梁公让河阳这边把接收的流民悉数发往荥阳，不是没有原因的——说起来可能不好听，但只有打成一片白地的郡县，才能更好地编户齐民。
如果荥阳安置不下，就送一部分人往陈郡而去，以六千户为限，补上银枪军右营整体搬迁后留下的空缺。
七月底，梁国御史大夫潘滔、左民尚书枣嵩、大将军府左长史裴邵、主簿郑隆等至河阳，司隶校尉杜尹、河南尹卢晏、河阳令程元谭亲自陪同。
一群人还是士人做派，即便是谈正事、大事，依然找了个阴凉的好地方，铺开地毯，摆上案几、食器、茶具，一边吃喝，一边谈事。
枣嵩招来随从，从包袱里取了点五石散，看向众人。
潘滔摆了摆手，示意不要。
裴邵、卢晏有些意动，不过也拒绝了。
郑隆、杜尹、程元谭则没甚表示。
枣嵩不好意思地将五石散收了起来。早闻梁公不喜此物，治下官员不敢在他面前服五石散，没想到私下里也多有顾忌。这是怕人告密，影响前途？
枣嵩一点点摸清楚了河南的官场风气，决定再度调整将来的行事模式。
“河帆云集，资粮齐至，此番获利不小。”潘滔看着浩浩荡荡的黄河，轻笑一声，道：“如此一来，匈奴在河内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
黄河南岸，大量纤夫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艘又一艘粮船拉至上游，然后在河阳三城卸货。
眼前这是第一批，一共十艘船，装载了九万斛粮。
河阳三城的驻军已经提前散军粮赈济灾民，新运来的粮是为了填补消耗的。
“若无豫州，便不是这般景象了。”潘滔开口之后，裴邵说道：“听闻庾相在梁国筹粮顺利，第一批二十万斛粮已开始发送青州。”
“豫州确实关键，仅有鲁一郡受灾。去年休养生息，今岁收完夏麦，一个月后便可收菽豆，粮食充足得很。”
“梁国十三郡之地，果已成气候？”
“梁公抚民有术，耕桑有方。昔年宜阳三坞，粟麦亩收就是比一泉坞高，老夫还派人去学来着。”
“此番收拢的流民，如果能真正安置下来，数年后又是梁公助力。”
众人吹着河上的凉风，饮着茶汤，不住地谈着当前最为重要的赈灾之事。
主簿郑隆话很少。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难以挤进这些人的圈子。真正算下来，也就潘滔一个人会时不时拉上他说几句话。
不过，嘴上不说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听到众人谈论梁国气象时，更是骄傲无比。
不知道有多少邵师门生、寒素豪强子弟在梁国县一级的基层做官。梁国如今的景象，是大伙一起努力拼搏得来的——当然，老天爷也给面子，没让蝗灾蔓延到这里。
十三郡八十一县、近一百六十万口编户之民，这股力量强大吗？相当强大。
天底下没有哪个世家大族能掌握这么多的土地、人口。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邵师本身就是一个超大号世家，然后以自家基业为凭，驱使十倍以上的士族豪强力量，征伐天下。
这是何等的大气魄。
“人怎么还没来？”众人饮完一盏茶，潘滔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
巧了，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胙亭龙骧府部曲督刘宾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数十府兵军卒，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行礼寒暄完毕后，潘滔站起身，看着跪倒在面前的流民，问道：“都从哪里来的？”
“野王。”
“山阳。”
“汲县。”
“上党。”
“晋阳。”
……
“晋阳的都跑来了，刘并州如何？”潘滔有些惊讶，但也不是特别惊讶。
别说匈奴那边了，就是河南、河北，只要不怕被抓去庄园当奴隶，你也随便走。基层完全空白，管理极其稀松。
不是不想管，而是在如今这种社会形态下，压根管不了。你的权力、权威连到达县一级都勉强，很多地方甚至皇权不下郡，整整一个乃至几个郡，都是世家大族的乐园。
这会的士族，一方面苦于战争，有家业倾覆的危险，一方面又获得了太平年间难以攫取的巨大权力，整体实力和影响力步步攀升，往顶峰直蹿而去。
大股流民，一般不会管的，任其自去，相安无事即可。除非人家想落地生根，那就会爆发居民、流民之争了。
匈奴那边其实差不多的社会结构。有流民自晋阳南下至河南，虽然少见，但也不是不可能。不然的话，那么多南下士族带着部曲庄客仆婢，穿州过郡，大车小车，他们怎么过？
“刘公还在晋阳。”被问到话的人身份不高，说不出更多的东西，只知道刘琨还没走——当然，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刘宾递了一摞纸给潘滔。
潘滔接过之后，粗粗浏览一番，原来是河阳那边收集的有关北边的消息汇总。
大致是你说一句，他说一句，汇总起来，再剔除掉明显自相矛盾的部分，拼凑出一个全貌——未必绝对准确，只能追求相对准确了。
“昔日刘遵诱三万家胡汉百姓入太原，我就知不妙。”潘滔叹道：“刘琨哪来多少积储？还要面临匈奴侵扰，百姓难以安心耕牧。三万家尽散矣，刘越石屡战屡败，亦恐难维持。”
失去了拓跋氏的支持，刘琨何德何能守住晋阳？他能解决麾下军民的吃饭问题都算烧高香了。
“上党羯、乌桓、匈奴诸部日子也不好过啊。”潘滔看向第二张纸，看到妙处，用手背拍了拍，笑道：“已经在宰杀牲畜了。”
粮食、牧草被蝗虫吃了，人和牛羊就没得吃。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人就只能吃牛羊，但这是饮鸩止渴。
诸部若知机，当好好想想明年该怎么过。本就因为连年战争而紧绷着的地方民生，遇到了蝗灾这种突发事件，一下子维持不下去了，开始向崩溃的方向发展——宰杀牲畜，渡过眼前难关，导致明年牲畜不足，没有足够的奶制品，饥荒蔓延，继续宰杀牲畜，此谓下坡路上踩油门。
想要摆脱这种恶性循环，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外部注入大量牲畜、粮食，要么消耗掉一部分人口。
“潘公。”主簿郑隆走了过来，问道：“不知可有上党、河内胡人百姓南下？”
“有，还不少。”潘滔点了点头，笑道：“机会来了啊。张孟孙确实眼光卓绝，在别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盯上河内、上党了。”
郑隆面露喜色，建议道：“或可令流民帅郭默派人潜回河内，他本是河内坞堡主，还接受过刘琨的任命，多有故旧人望，能更好地打探内情。”
郭默确实接受过刘琨的太守任命。
当是时也，河内一片混乱，洛阳自顾不暇，刘琨、刘聪各自任命了河内太守。到了最后，郭默坚持不下去，率部分军民南渡至河南郡，找了块荒地耕作。
他现在的定位，更像是雇佣军首领。
没仗打时耕作田地，需要打仗时被征发上阵，结束后领些粮食、牲畜赏赐，有时候还能分点战利品。
其实，当初他在河内的事业一度挺兴旺。
耕作之余，攻杀邻近坞堡，劫掠粮草，还大肆劫杀往来商旅，简直无法无天。他的坞堡之中，最多时积累了数十万斛存粮。
他在河内站不住脚，除了匈奴人的压力外，自己惹怒了所有坞堡主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种行事方法，谁受得了？
“郑主簿此策甚妙。”潘滔赞道。
“潘公，汴梁那边已决意攻河内？”司隶校尉杜尹忍不住问道。
“只是有这个念头，还得再看。”潘滔说道：“其实，老夫是建议攻一下的。挪用部分赈灾粮，充作出征军资，或能有所斩获。”
杜尹张口结舌。
在潘阳仲眼中，青州可以死一部分灾民，换取攻打汲郡、河内乃至上党的机会。
从天下大势来说，杜尹不得不承认，该这么做。
但从嗷嗷待哺的青州百姓角度来说，又如何忍心？
他其实知道，自己和兄长（杜耽）太过心软，每每见到活不下去的流民，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收拢。这种心态，其实不太适合乱世，因为不够狠。
你觉得你收拢、救济了流民，他们会感恩戴德，以后就是自己人。但焉知不会引狼入室，导致鹊巢鸠占呢？
潘滔看了杜尹一眼，摇头大笑，道：“此事还得听梁公的，我等但收拢流民，打探敌情便是。梁公已回汴梁，该怎么做，他自有计较。”
“也是。”杜尹笑了笑，说道。
其实，即便大灾之际，有些地方战争还未停止。
白超坞已摇摇欲坠，这个时候断不可能放弃的，怎么着也要咬牙打下来。
至于汲郡、河内、上党，这注定是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争，杜尹不知道该不该开战，他希望不要。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别无选择
晋阳雄城大门洞开，穿着五花八门服饰的丁壮们鱼贯出城，在简易的拒马、车辆背后，排成了薄薄的阵型。
仗打到这份上，所有人都很悲观。
去年拓跋代国上层争权夺利，在盛乐为质子的刘遵招降了鲜卑、乌桓、晋三万家南下。
这三万户一来，直接把晋阳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的家底给吃空了，随后便有人陆陆续续逃走。
到了今年，蝗灾大起，逃走的人越来越多。及至八月，就只剩下几千户了。而就这几千户人，也心思不定，一天到晚想着去哪里活命——没有粮食，真的没办法。
卫雄将一支箭咬在嘴里，手上不停，又拈弓搭箭，瞄向前方。
在他左右，军士们举着长枪、刀盾、步弓，紧张而又麻木地看向前方。
他们中有汉人，有鲜卑人，有乌桓人，也有匈奴人，所属不同，语言不通，但在这会，别无选择，只能聚在一起，做拼死一搏了。
东风劲吹，竹木几乎被折弯了腰，让出来布满荒草的驿道。
驿道之上，十余骑一边催马奔逃，一边侧身往后方射箭。
在他们身后，数十骑紧追不休，更是连连开弓。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来到了晋阳近前。
而在他们身后，密集的马蹄震动地面，啸叫声遍布四野，铺天盖地的骑兵从驿道、原野中穿过，朝晋阳城冲来。
骑士们后方，无甲或轻甲步兵一路小跑，吃着马蹄扬起的灰尘，满脸狰狞。
攻来了！匈奴人攻来了！
大灾之年，没有谁的日子好过。既然粮食牛羊不够，那就打出去。
胜了可以吃别人家的牛羊、粮食，甚至是尸体。
输了也可以减少己方吃牛羊粮食的嘴，怎么着都不会输的。
生活，有时候就这么残酷，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风调雨顺时，可以生。
灾害频频时，没法活。
要想挣扎着走下去，就只有去杀、去抢，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抢那一份弥足珍贵的活下去的资源。
绝望的匈奴人，开始进攻绝望的晋阳孤军。
这个时候，不分什么民族、群体了，没有意义。
守晋阳的三分之二是胡人，攻晋阳的一半是胡人，好一场大乱战！
“打开拒马。”乐平太守韩据下令道。
草原之上，即便不是人人会骑马，也都见过马，不惧怕马，更不害怕马匹向你冲来，因此诞生了很多中原极少见到的奇奇怪怪的战术，比如以步拒骑战术——
在韩据的命令下，几个膀大腰圆的鲜卑人将拒马往两边拉开。
冲在最前方的十余骑己方骑兵提缰跃起，迅疾通过。
至于为何要提缰跃马，原因是拒马虽然打开了，但中间还横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有这根棍子在，骑兵就没法直冲而过，只能跳跃着冲进去。
这会损失速度。
这会降低通过的频率。
大群步兵簇拥在缺口两侧，拿长枪上刺，还会减少冲进来的敌骑数量。
匈奴人当然也很清楚这种战术，但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
血腥的战斗在缺口附近爆发。
跃马而过的敌骑用长枪、马刀刺砍两侧的守军步兵。
步兵咬着牙，长枪连刺。
血花高高扬起，战马痛苦嘶鸣。
箭矢飞来飞去，士兵闷哼倒地。
在放进来百余敌骑后，一群步兵举着大盾，勉力遮挡刺来的骑枪和飞来的箭矢，举着火把，将横在缺口处的木棍点燃了起来。
火焰熊熊燃烧，战马扬蹄却步。
冲过来的匈奴骑兵乱作一团，他们气急败坏地调整姿态，用骑枪与辎重车后方的步兵对捅着。
步弓、骑弓交织，箭雨铺天盖地，辎重车内外的两军都死伤惨重。
而被放进来的百余匈奴骑兵则被步兵团团围住。
前方没有路，要么是辎重车，要么是栅栏，左右亦是。
失去了速度的他们与蜂拥过来的晋阳步兵战作一团，不断有人惨叫着落马，场面血腥无比。
其实，这些斫砍骑兵的晋阳步卒并没有多强。
他们多来自草原，只是天生不怕马匹，不怎么害怕骑兵冲锋罢了，见多了，习惯了。
但中原步兵，就要训练很久才能够抑制住对骑兵冲锋的恐惧，因为他们很少见到马匹，不怎么习惯。
昔年吴汉常将五千突骑冲锋，于成都战公孙述时，骑将高午直接突入述军刺之，顺利无比。
而在河北，刘秀亲自领兵，面对尤来等熟悉骑兵战术的幽州土著步兵时，就被打得惨败，仅以身免，最后靠耿弇率骑射手上来，远程火力压制，才堪堪击退追杀过来的幽州步兵。
刘琨手下的这些胡汉步兵，在面对正规中原步兵时，可谓不堪一击，但在面对骑兵时，却能发挥得比中原步兵好一些，也是异数。
但此时发挥得再好也没啥用了。
猬集在辎重车前的匈奴骑兵渐渐散去，无甲、轻甲步兵蜂拥而至，如潮水般淹没了晋阳步兵的营地。
双方都是为了挣命，疯狂无比。
几乎没有什么指挥、阵型了，混战在一起，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左劈右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马蹄声在侧后方响起，刘琨帐下的骑将箕澹率千余骑直冲而出。
匈奴骑兵左右包抄而至，双方在撂荒已久的农田之间反复鏖战。
匈奴人实在太多了，几乎是他们几倍的数量，战未几合，箕澹手下的骑军便损失了三分之一。
一些人开始溃散，绕过晋阳，向北方奔去。
“不许退！”箕澹怒吼着收拢了一些人，继续与匈奴人缠斗。
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
他勉强聚拢的人马，被匈奴人围着一通乱箭之后，立刻作鸟兽散。
没了士气，悲观失望，再是神勇之人都无用了。
箕澹眼含热泪，绕过奔逃之时，发现原本在上头督战的刘琨已经不见踪影。
他长叹一声，或许这样也好。
刘越石终究是讲义气的。
去年三万家百姓南下，是他拿出了最后一点存粮救济。今日晋阳陷落，与多了十几万张吃饭的嘴不无关系。
而今一切都结束了。
三万家军民南下，声威一时无二。虽粮草匮乏，刘越石亦力排众议，慨然出兵，虽然最后惨败于刘曜之手。
一年之后，三万家百姓星散，晋阳无兵无粮，陷落在即。
好似做了一场梦。
梦醒时分，大家洒泪而别，呜呼哀哉。
匈奴人紧随溃逃的箕澹、刘琨等人身后，冲进了晋阳城，试图寻找粮食。
城外的骑士纷纷下马，开始打扫战场。
尸体上的衣服先扒掉，还可以用。
武器也捡起来，能当个备用器械。
尸体无分敌我，头颅一律砍掉。
有人在河边洗刷锅碗瓢盆。
有人拿着铁刷，开始刷肉片。
有人开始争执，一个说肝肥美，给我多点，拿臀肉与你换，一个怎么也不肯屈从。
断肢残臂也被收拢了起来，放在一石臼中，用力捣烂后，做成糊糊，随意煮熟了吃。
韩据被匈奴人擒获，绑缚了起来，听到匈奴兵的争执之语时，竟无太大的反应。
大灾之时，又怎能苛责他人？
事实上他也知道肝肥美，没吃过的人不会知道……
突然之间，他又悲从中来，仰天而泣。
跟着刘琨十余年，多历战事，到头来却混得人不人鬼不鬼。
攻破敌城时，他曾大肆屠戮，吃肉脯。
被敌人杀败时，他曾丢弃老弱，任敌人蹂躏。
而今兵败被缚，似乎也是咎由自取。
但他不甘心啊，乱世之中，谁能温情脉脉，都是没办法的事。
匈奴人走了过来，手持尖刀，竟是要直接剖腹取内脏，献给首领。
其实，这都是乱世灾年的常规操作了。
只不过人们不太愿意传播这类不忍言之事罢了。
身处这样的洪流之中，没病都会生出点病……
有的人病重一点，如韩据和他的匈奴敌人。
有的人病轻一点，如邵勋和他的部下们。
大家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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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前，潘滔等人还在猜测要不要打匈奴呢。
事实上，不用你去打，他们攻过来了。
八月初十，秋高马肥。
旷野之中，牛角声阵阵。
无数匈奴步骑蜂拥而至，裹挟着大量流民，直朝温县扑来。
温县令荆弘登城眺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不知道，匈奴居然能动员这么多人。
他亦不知道，匈奴人居然愿意打他们不擅长的攻城战。
头发花白的老人与流着鼻涕的半大少年站在一起，举着长枪，慢慢前进。
甚至连女人都骑上马背，弯弓射箭。
这他妈的不过日子了？！
女人、少年死了，以后部落还怎么发展？
就地宰杀宝贵的牛羊，不惜马力，死命冲锋，这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这仗即便打赢了，他们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渡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这个秋天，注定要死无数人。
温县城内的军士、流民、壮丁、健妇都被动员了起来，编成各支营伍，登上城头，准备与敌人决一死战。
甚至就连七八岁的顽童都被发了木棍。
关键时刻，哪怕消耗敌人一支箭也是好的。
骑士仓皇奔出温县，往河阳方向疾进，传递军情。
匈奴人左右堵截，骑士拼死冲突，最终只有两名伤痕累累之人将消息送到了河阳北城。
归建河阳的黑矟军立刻派出信使，将消息接力东送，最终于八月十四日清晨送到了汴梁。
汴梁幕府正在争论要不要北伐河内，支持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吵得不可开交。
但现在么，一切争论都结束了。
你还在讨论要不要进攻，但敌人已经主动打过来了。
其实别无选择。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事已至此
“自遭荒乱，率乏粮谷。诸军并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余，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
观风殿西南侧的丽春台上，邵勋放下书卷，看着面前的四个孩子，说道：“汉末以来，沙场军争，脱不开一个粮字。”
“因乏粮，不知道多少谋划没有实施。”
“因乏粮，不知道多少战争半途而废。”
“因乏粮，无敌自破者不可计数。”
“曹孟德能成事，原因很多，屯田绝对是重中之重。”
“今去汉末不过百年，军争杀伐，依然以粮为纲。农乃天下之本，农不稳，则国本不固，士民离散，破灭只在朝夕。可明白？”
“明白了。”十岁的金刀（邵璋）、八岁的獾郎（邵珪）坐在前排，一脸严肃地应道。
八岁的符宝（邵福）、六岁的念柳（邵勖）坐在后排，懵懵懂懂。
“阿爷能败匈奴，收河北，说到底还是占了兵精粮足的优势。”邵勋继续说道：“今岁能赈灾，还是因为豫州已从七年前的大崩溃之中缓了过来，桑麻遍野、禾稼登丰，故诸郡国有余粮供阿爷施展抱负。”
八年前创世纪大旱，洛水、淮河断流，黄河露出河床浅滩，禾苗多枯死。
紧接着第二年，蝗虫遍布整个北方，牛马毛食略尽，骑兵都跑不起来，人出门都得遮着头脸。
说实话，连续两年灾害造成的人口损失，十个张方都难以望其项背。
底子薄一点的坞堡庄园直接坚持不下去了，整体沦为流民，四处流浪、乞讨、攻杀，人相食。
底子厚实一点的坞堡庄园勉强维持，但也饿死了不少人，具体有多惨，活下来的人怕是不愿对外说，这辈子都不愿意说。
最近五六年，天气其实也很一般，只不过没七八年前那么极端罢了。
小冰河时期，最可怕的就是这个：极端灾害。
“九月收豆，十月收黍。金刀、獾郎，你二人跟着下田，感受下农人的不易。”邵勋说道：“符宝、念柳，一会随为父去收瓜，九十月间你们可以不用去。”
“是。”四小儿齐声应道。
“再回到今日之事。”邵勋说道：“草原上每次出现白灾，第二年必然大举南下，烧杀抢掠。打输了不要紧，死掉一批人后，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草原上就能维持下去。匈奴在并州、关中，蝗灾肆虐之处，草木、禾稼皆毁。秋收的粮食没了，牲畜过冬的草料也颇为不足，所以他们要向外劫掠。抢得到东西固然好，抢不到也能勉强接受，因为死了不少人，这便是他们南下的主要原因。”
说完，他看向四个孩子，一一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
符宝是女孩，涉及不到权力之争。邵勋对她也没什么要求，旁听一下，了解些东西就可以了。
璋、珪、勖三子，每一个都当潜在继承人在培养。
值此乱世，他没有资格把孩子当猪养，那是作死，因为你不能确保哪个孩子真的能活到成年——一场暴病，可能就死了。
嫡子是优先继承，但并非理所当然。
当然，他现在还年轻，不会对别人讲明自己在继承人上面的态度。
姻亲们给我使劲卷就是了，生下来的孩子我都会好好教育。
水平高的加点担子，中人之姿的给个一般性的职务，水平不行的话自己在家玩玩得了，别出去祸害人就行。
“阿爷，能不能招诱敌人？”金刀说道。
“先举手，再回答。”邵勋瞪了他一眼。
“阿爷，可否用粮食招诱贼人来投？”金刀举手道。
“你能这么想，很不错了。”邵勋赞许道：“流民可以招诱，可一旦成军则很难，必得打败他们，令其士气低落、失去建制方可。”
“阿爷，这次要打河内吗？”獾郎举手道。
他面前摆着一幅手绘地图，看了许久，大致明白敌我双方在哪里了。
“阿爷已遣前军王将军领银枪左营六千、义从军五千、许昌世兵五千、诸郡丁壮万人西行。幕府还在续发兵马。”邵勋说道：“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底。你们长大后要记住，做事不要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要么不做，做了就做到底。譬如军争，添油战法是最不可取的，长痛不如短痛。”
“明白了。”獾郎点头应道。
似是感觉到课要结束了，符宝在胡床上扭来扭去，东张西望，弄得念柳也坐不安稳，跟着四处乱看。
邵勋咳嗽了一下。
符宝转过脸来，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她知道，这招对父亲最有效，无往不利。
邵勋仍然瞪着她，暗暗发誓不能再对这野丫头放任了。
符宝脸色一僵，败下阵来，嘟囔道：“阿爷，我明白了。灾荒遍地，黎元乏食，我不吃金雕就是了。”
邵勋脸色一黑。
符宝曾经真的哄骗侍卫，说父亲下令让她吃金雕——金雕差一点就死了。
“阿爷，上党人都活不下去了，这次干脆一并打到上党，再取几只金雕就是了。”符宝说道：“过了今年，可就没机会了啊。”
“下课。”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
四小儿松了口气，依次行礼告退。
片刻之后，刘野那轻轻走了过来，显然有事。
邵勋招了招手，将女人揽坐在怀中，问道：“有事？”
刘野那点了点头，道：“兄长和刘曜吵了一架，想现在就起事。”
邵勋冷笑一声：“我找他几年了，一直犹犹豫豫，现在没饭吃，知道厉害了。”
刘野那脸色黯然。
邵勋叹了口气，道：“所幸他还有点价值。上党那边如何了？”
“刘曜取了晋阳，所获有限，听闻杀了不少人，送了大批肉脯到潞县、壶关一带。”刘野那说道：“但还有人坚持不下去，一部分人前往汲郡，投奔石虎。还有人南下高都，投奔兄长。部落里能杀的牲畜都杀得差不多了，今年还能撑过去，明年怕是活不了。现在平阳朝廷的话不好使了，个个都在自谋出路。”
“刘聪竟然不赈灾？”邵勋惊讶道。
“乌岭道太难走了。”刘野那说道：“郎君你没去过那里，不知道上党通往河东山道之艰险。十车粮食送过来，路上就得损失一半以上。刘聪给潞县送了一批粮，没给高都送。有人气不过，北上劫掠，刘曜干脆派兵把截关隘要道，把他们挡在南边。另派使者南下安抚，但使者失踪了……”
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世界是唯物的，没有粮食就是没有粮食，说出花来也没用。
刘曜派兵把守上党南北两部分之间的雄关险隘，就是做出切割了，不让南边的羯、乌桓部众冲进上党核心地区，大肆烧杀抢掠。因为他的大军去了晋阳，留在上党郡城一带的兵力不多，若被南边来的强盗一冲，怕是惨不忍睹。
另外，这也和匈奴如今的整体结构有关：军头、酋长、豪族加盟制。
这两年来，基本确定了刘曜的地盘：以上党、乐平、太原为核心的并州中南部地区，治所暂设在潞县。
潞县以南的晋城盆地，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封给石勒了（上党郡公）。当地的主流势力羯人也和匈奴不是一条心，若即若离。
石勒接连惨败，丢失河北后，上党羯众、乌桓并没有靠拢平阳，相反独立化的趋势开始冒头，不怎么顺从了。
邵勋原来怀疑刘闰中那厮想在刘聪和他之间两头通吃，就是这个原因。
他不买石虎的账，让这个想空手套白狼，拿下叔叔家业的好大侄吃了个瘪，以至于最近一两年都蹲在汲郡，不想搭理上党刘闰中那帮鸟人。
刘闰中同时也和邵勋这边虚与委蛇。
去年击破石勒、刘曜，全取河北之后，他往这边倾斜得更多了一些，甚至主动表示归顺，派遣质子，算是近年来难得的政治表态了。
“刘闰中、刘曜、石勒……”邵勋想了想，手开始游移，道：“那就先翻越太行，占据盆地，然后寻机翻越另一座山，击破刘曜。”
太白星精伟力非凡，将两座山峰摧残得不成样子，摇摇晃晃的。
刘野那在怀里缓缓蹭着。
柔软又坚实的臀肉摩擦得十分销魂，口中轻声说道：“兄长去年就想投过来了。郎君随便给个官就行，妾就那么几个亲人了。”
邵勋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撩拨，正色道：“刘闰中若只是举地归降，镇将就到头了。若想官做大一点，还得拿出战功。不然的话，我纵是想重用姻亲，别人也要说闲话的。”
“只要郎君下令，他们会遵从的。”刘野那说道。
“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邵勋抚了抚女人的脸，问道：“石勒能做到我这般么？”
刘野那的脸简直红透了，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甚至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人的好胜欲太强了。
不但要支配敌人的地盘、降兵，还要支配他们的女人。
但她其实并不排斥。
她是草原女子，素来刚烈，而刚烈的同时，内心也有股想被征服的欲望。
石勒靠她家的兵马起事，天然矮一头，从来不敢对她说重话，还把镇守后方的权力交给她，她感受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跟在邵勋身边后，看着他扫平河北，收取幽州。纵横捭阖之间，亦有酷烈手段。久而久之，心中异样感顿生。
尤其是当邵勋兴致上来，粗暴对待她的时候，总让她兴起一个念头：女人天生就是要被男人征服的，以前只是没遇到罢了。
这会兄长侄子的生死富贵全操在男人之手，想到此节，刘野那两条笔直有力的大长腿轻轻绞动了起来。
至于石勒，她已经不关心了，她只关心真正的亲人。
“兵荒马乱之际，刘昭敢回趟上党么？”邵勋轻声问道。
“我去劝他。”
“好。”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事已至此，我亦无法回避。既然要打，就打一场大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叮嘱
第一批赈灾粮食还没送到，青州就出现流民了。
老百姓不会等待粮食全部吃光才跑路，那不是逃荒，而是找死。
事实上，在估算下粮食撑不撑得到明年秋收后，就该做出决定了。
到了如今这会，流民军已经不是当初张昌之乱时那般无组织无纪律了。流民帅一般是官员、将领或士族豪强出身，以自家帐下兵士、部曲、庄客为基干，收拢乡党，带上家什、牲畜、粮食、武器，一起逃荒。
这样的流民军，战斗力是要强上那么一些的，青州首批南下徐州的流民军就是如此。
好在大部分人还在等待朝廷赈济，并没有轻举妄动。
河北也出现了规模不小的流民军，穿郡过县，向有粮食的河南涌来。
义从军驻地黎阳一日三警，通报大量河北流民拥挤在黄河岸边，寻找船只、木筏渡河。
黄河南岸的府兵被紧急动员起来，带上部曲，沿河固守。
地方豪强也出动了部分人马，协助官府，巡视黄河——老实说，他们也怕流民军，下个月地里的杂粮就要收了，让流民们吃光了怎么办？
大将军府右军司卢志已经北上邺城，安抚各地士族豪强，让他们再坚持坚持，不要轻易放弃经营了多年的坞堡和庄园，瓦解河北的社会秩序。
李重带着各郡豪族凑出来的兵马，在第一批赈济粮运抵安阳后，火速发放了一批赏赐，稳定住了军心，然后带着部队巡视诸郡，镇压趁机作乱的不法之徒——其实没什么不法之徒，多是眼见着存粮日渐稀少，惊慌失措的胡汉百姓罢了。
七月蝗灾所带来的恶劣影响，正在一步步发酵之中。
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邵勋也是要处理朝政的。
一般性事务王衍直接在洛阳解决了，大事会通过驿站快马送到汴梁，交由他批阅。
灾情严重，听闻天子都三餐减为两餐了——之前只是“粗饭粝餐”。
这会肚子饿得咕咕叫，一下子老实了许多。
邵勋曾听过一个说法，饥饿感是镌刻在人类基因中一种十分可怕的情绪，绝大部分人根本忍受不了，比什么刀伤剑伤乃至断手断脚都要更难以忍受。
司马炽没有钢铁意志，败在饥饿上面是很正常的，只是这样做有点难看了。
但怎么说呢，司马炽的待遇可比汉献帝要好，至少到目前为止真没吃过什么苦，顶多是精神上的惊吓罢了。
邵勋几次提起笔，几次放下，最后决定给洛阳调拨十万斛粮。
虽然他现在不太看重这个地方了，但大面积饿死人却也太难看了，没必要。
梁国十三郡，去掉受灾的四郡，其余九郡共征集粮豆186万3400余斛。
看到这个数字时，邵勋高兴地在屋内走了两圈。
前几年光压榨豫州豪族，没怎么在梁国范围内征税，这次大面积开征了。
国朝初年，其实曾定下过税制，规定每户年纳租四斛——其实压根没怎么执行，从这会一直到五代宋初，各个国家并没有严格的预算制度，都是事实上的“量出为入”财政政策，即需要花多钱，就征多少税，而不是“量入为出”。
邵勋此番户纳租七斛，接近两年税收，基本把百姓存粮掏掉了三分之一左右——按照经验，耕作三年有一年余粮，河南最近七年没有极端灾害，只有两次有点影响的小旱灾、一次小水灾，百姓还是有点积储的。
明年让梁国百姓喘息一下，给他们增加点粮食储备，以应对突发灾害。
除粮食之外，最让邵勋感到高兴的是基层官僚系统的顺利运转。
这次是直接征税，而不是像包税人一样给各个豪族定下数目摊派。所以收上来的粮食有零有整，完全以户为单位来征收。
七年前收拢安置灾民，重塑了梁国诸郡的基层组织，县、乡、营（里）、队（村）一目了然，而不再是户口黑洞的坞堡、庄园。
在这个基层组织腐化堕落之前，都是他赖以征战的资本。
尝到了甜头的邵勋，对继续梳理梁国郡县颇感兴趣。
接下来，他会对陈留、汝南、梁、济阳、阳平等郡深入清理，进一步夯实自己的根基——如果有充足的地方行政官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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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大军已经出征三日，在最后一批部队离营西行之前，王雀儿入观风殿辞行。
“两万六千大军交到你手上了，一定要慎重。”邵勋站在观风殿后的浴日亭内，一边漫步徜徉，一边观察着果树，说道。
“谨遵邵师之命。”王雀儿面色无悲无喜，沉稳应道。
邵勋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下学生，笑道：“有几丝大将之风了。”
说完，又低头看一垄垄郁郁葱葱的菜畦。
把父母接过来后，邵勋终究体会到了御花园变菜地的感觉了。
其实他也很喜欢。
第一代起家的泥腿子“暴发户”，装啥呢？襄城公主“改造”了他许久，都没能把他变成所谓的贵族。
王雀儿是梁国体系内有数的大将，事实上在整个北方也渐渐声名鹊起。
邵勋眼中还有许多缺点的学生，却已是很多武人顶礼膜拜的大将——前年野王大撤退，一般人就打不出这种结果，王雀儿是真有几分本事了。
其实他的战绩确实不错。作为主将，至今没败过——硬要说的话，野王之战可以说是失败，毕竟是攻城不克撤军。
邵勋知道五代时有个叫符存审的大将，一生指挥了一二百仗，未尝一败。
李神福亦未尝一败，顾全武只败过一次。
这些人都是从小兵做起，一步步卷上来的卷王，经验非常丰富，指挥得心应手。
王雀儿同样是从长枪手做起，一步步升上去的。
对他的领兵风格，邵勋用一个“举重若轻”来评价，即面对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巨大压力时，他丝毫不受影响，该干什么是什么。哪怕局势非常不利，已到最后时刻，他仍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合理的指挥，动作不走形，心志不慌乱。
这样即便吃了败仗，也非战之罪，更不会损失全部兵力。
第一批一百多个学生兵，就卷出了王雀儿这么一个最出色的。
侯飞虎、金正二人都要差那么几分意思。
后面几期，也没王雀儿这般人物。
如果硬要说有谁接近他的话，那就是侯飞虎。但他还需蜕变，进一步提高自己，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到了这个级别，课本上该学的知识早就滚瓜烂熟了，下面就看悟性。
指挥打仗，挺吃天赋的。
金正其实也不差。
他的风格用对了地方的话，能打出那种稀里哗啦的漂亮仗，勇猛精进、大胆冒险，有时候能出神仙仗——当然，有时候也会出现史诗级大败。
“前年没打下野王，今年能不能为我攻拔此城？”邵勋从地里摘了一个瓜，拿水洗了洗后，切成几瓣，邀王雀儿坐下。
王雀儿没有直接回答，只看了下邵勋，道：“这要看邵师决心大不大了。”
邵勋失笑，道：“河阳有捉生军、黑矟军、河阳丁壮万余人，你带过去两万六千众，我还会把幽州突骑督调拨给你。这便战辅兵四万余人了。你走之后，我还会续征兵马，不会下于两万，你说呢？”
“有此六万兵，或能攻取河内。”王雀儿说道。
到现在他还不敢打包票，因为还不清楚敌人那边的情况，得亲自赶到前线后，仔细观察，心里才能有数。
“上党那边可能会有变。”邵勋提醒了一句：“你制定计划时，不要太保守。”
他知道这个学生不喜欢把模棱两可的因素考虑进去，进而导致整体作战计划过于保守。
“好。”王雀儿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个有利因素了。
但即便邵师提醒了，他也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个上面。
他只信自己能完全掌握的力量，不至于关键时刻出纰漏。
“潘大夫之策虽然被很多人骂，但有一点却是没错的。过了今年，河内乃至上党，一定不会这么容易攻取。”邵勋说道：“我们难，敌人也难。我在河南劝课农桑这么多年，豫州还没怎么遭灾，可谓大势在我。你要帮我把势转化为胜。”
钱粮多、器械精良、军队多，这就是优“势”。但势在手，可不一定意味着胜利，它需要人来执行、操作，那么就存在失败的可能。
一个能把优势国力转化为战场上胜利的将军，并不简单，并不是随便拉一个人就行的。
“邵师想打到哪里？”王雀儿问道。
“数万军还灭不了匈奴。”邵勋说道：“河内、汲郡之敌一定要扫清，上党给我咬一大块下来。最次——”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道：“太行之险，我要与匈奴共有。”
王雀儿大致明白底线了，其实就是后一句话：与匈奴共太行之险。
“李重可能没法帮你，一切靠自己了。”邵勋招呼王雀儿吃瓜，说道：“粮草、器械，我会尽量筹措。庾元规已赴颍川多日，远近士族差不多都赶去了，应还能筹不少粮。你勿要忧虑粮草之事，专心杀敌便是。”
“好。”王雀儿应道。
“去吧。”邵勋挥了挥手，道：“你去河阳后，我会勒兵河上，随时援应。”

第一百二十章 兵马动，粮草行
许昌郊外，世兵们辞别家人，准备出发。
张狗看了看自家那窝棚般的住宅，对着送行的家人说道：“此番北上，定然挣些功劳回来。这传了几代人的破宅子，不要也罢。”
宅子传了几代，却还不是在一家一姓之间传递，一如他们家那少得可怜的土地——土地同样不是他们家的。
世兵唯一的出路，就是豁出命去立功，然后被选为府兵。
奈何府兵名额有限，竞争属实惨烈，却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这就是底层军户的悲哀，机会少得可怜，得拿命去争。
王才还在田里忙活着。
“夫君，队上已经在喊了。”妻子走了过来，一把夺过镰刀，麻利地割起草来。
王才看着妻子那因为常干农活而如枯树皮般的手，长叹一声，于是顺手将割倒的草捆扎好。
确实已经有人在催促了，不光队副来过，队主也来了一次，但王才还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尽可能为家里多干点农活。
出征之后，刀枪无眼，谁敢说自己一定能回来？
王才继续捆扎草料，直到路过的队副又吼了一嗓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镰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许昌城外一座前后四进的宅院内，刘善吃罢早饭，提起一杆大戟，挥舞了两下。
动作仍然到位，但只有他知道，随着年纪的增长，气力在一点点流失。
五十岁的人了，已不再年轻。
低头看了下手中的长戟，幽幽地叹了口气。
年轻时就用它了，与袍泽们一起上阵杀敌。年老之后，当年的袍泽已不见踪影，唯有长戟仍伴身侧。
如果能年轻二三十岁，方今天下正是他的用武之地。
外甥缺乏足够有能力的宗亲，迄今为止，不过虎威将军邵慎、大将军督护邵光、刺奸督邵璠三人，可惜舅家也人才匮乏，没法给他提供太大的助力。
他两个年岁较长的儿子，一曰刘宾，才具平平，就是个中人之姿，在濮阳当府兵部曲督，还是外甥看在亲戚的份上勉力提拔的；一曰刘芳，在邵璠手下当执法令史，终日干着阴私勾当，不能堂堂正正建功杀敌。
到头来，还得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汉上阵。
可惜啊，他已经拉不开最强的弓了，骑射时准头也比年轻时下降许多，步战之时打不了太久就气力衰竭，脑子感觉也不如以前转得快了。
现在他只能管管辅兵——以许昌世兵的水平，也就介于战兵和辅兵之间了，更靠近辅兵。
“孩儿们的学业不能落下。”临出门之前，刘善看着一众妻妾家人，叮嘱道：“小虫弱冠之龄时，就已经名满洛阳，你们学着点。”
说完，又看着老妻，道：“汴梁积善坊的新宅，有空去看看，顺便看下姐夫、姐姐。”
汴梁是新城，按照规划，和邺城类似，将采用里坊制。
城还没建，但各个建筑的基址已经分划好了。积善坊算是离宫城比较近的一处里坊了，很多达官贵人想在此购地置宅。刘善没出钱，外甥直接给了他一块地，宅院是他自己花钱建的，已经完工一半。
从去年开始，大批流民过河乞讨，人力价钱低贱到了尘埃里。很多官员军将便拿出粮食，雇佣这些人为自己盖房子，算是私人版本的以工代赈了。客观上来说，减少了梁国赈济粮的开支。
“好，夫君小心些。”妻子回道。
刘善又看向几位来洛阳后新纳的小妾，道：“带好孩儿。”
说罢，大踏步出门。
亲兵牵来马匹，刘善一跃而上，仔细检查了下。
鞘套里插着一把弓梢、一把铁剑、一把马刀，侧面绑着一面小圆盾。
鞍袋中放着几根投掷用的短矛及少量食水。
手里握着大长戟，腰间别着箭囊。
够了，出征！
******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出许昌，自襄城汇合银枪左营一部，自伊阙北上，直往河阳而去。
庾亮则带着一群士人子弟往汴梁赶去。
自七月底、八月初返回许昌后，他便遣人至各地，把相熟的士人子弟聚在一起。
半个月后，远近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庾亮对此大为满意，号召力每年都在提升啊。
尤其是几个以前跟他别过苗头的士人，见到他时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就不由地哂笑：心里一定在骂我吧？别以为装出一副顺服的样子就能骗过我，以后走着瞧。
与他们交底一番后，定下了一个数目：依各家家业不同，分别征收五万到十万不等的粮食。
这个数字打到豪族们的心理底线上，扯皮许久之后，勉强打了点小折，最后征收了七十多万斛粮食——庾亮找士族摊派，士族再找依附于他们的豪强摊派。
这次回汴梁是梁公的要求，把前五个献粮最多的士族、豪强子弟带过去，他要“量才录用”——授予幕府诸曹令史、梁国舍人之位。
一行人开开心心，谈笑风生，在八月二十日抵达了观风殿。
邵勋在丽春台竹林内接见了庾亮。
“许昌陈氏献粮十万斛，给个梁国舍人，专管通传之事。”邵勋看着庾亮递过来的名单，说道。
舍人不定员，甚至可以说数量多，且分管事务不一。
相国庾琛、御史大夫潘滔等自辟的僚属之中，就有舍人——他们自己负担开销。
像刘白、羊楷，则是邵勋直属的舍人，前者干的是笔杆子的工作，专门起草命令，后者跑外勤，传达命令书，再从相国庾琛那里取回较为重要的奏疏，呈递给邵勋阅览。
今次许诺给陈氏的舍人，就是干羊楷同样的工作，以分担他的压力。
随着梁国愈来愈稳定，事务是越来越多，本来就要新增职位，给谁都一样。值此之际，综合考虑之下，当然给献粮最多的人了——陈氏在颍川诸族之中，献粮仅次于庾家十二万斛，排第二。
“枣氏也这么拼？献粮九万一千斛？”邵勋看着名单，又道。
“听闻枣嵩极力劝说族人，还去相熟的友人那里借了三万斛粮。”庾亮笑道。
长社枣氏有点没落了，家底不丰，以至于混到要借粮的地步……
“可任大将军府墨曹令史。”邵勋抖了抖名单，说道。
墨曹是新设的部门。
大将军府两位记室督（阳裕、京禅）一直叫苦人手不够，忙得脚不沾地，于是邵勋刚刚批准设立墨曹，招募笔杆子，由记室督管理——幕府参军及其他亲近官员深度署曹之后，有的幕府会设记室参军一职，专门管理墨曹这种笔杆子聚集的地方。
“长平殷氏——”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殷熙在捉生军数立战功，可堪重用。打完这仗，调回来吧。大将军府骑兵曹主官由令史提升为掾，由他出任。”
义从军、捉生军是梁国军队，骑兵曹没法管。
理论上来说，他们只能管管梁国疆域以外的骑兵。
其实也是了不得的权力了。譬如胡人部落召集起来成军，这时候就由骑兵曹直辖管理。
打完仗解散后，不复归骑兵曹管辖。但这会是战争年代，骑兵曹对胡人部落是有相当影响力的。故骑兵令史或骑兵掾之类的幕府僚佐，是典型的位卑权重。
庾亮听了心中一喜。
庾氏和殷氏关系密切，堪称政治盟友，捉生军副督殷熙升官，庾家也能扩大影响力。
“荀氏给个录事吧。梁国或大将军诸曹，哪里有空缺，就顶上去。”邵勋最后说道：“元贞（庾怞）出使上党多次，功勋卓著，宜任青州别驾。就这样吧。”
这话是对庾亮说的，但不是让他任命这些官员，他只是材官将军，没这个权力。邵勋只是说给庾亮听，让他宣扬出去，如此而已。
这些官职，有的是新设部门，有的是老机构改革，有的是刚打下来的地盘，本来就要在近期一一完善，恰好因着筹粮之时，一并安排下去。
庾亮会意，又谈了会粮草筹集过程中的细节后，便躬身退下。
宫城营建暂停，他无事可做，现在就专管筹粮了。
明天他就会出发前往济阴等地，巡回筹粮，任务还是很繁重的。
“庾元规有些利欲熏心。”庾亮走后，羊献容从偏殿内转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邵勋身侧，说道。
“人都有缺点，用他擅长的部分就行了。”邵勋看着案几上的公函，说道：“襄城征收了十三万斛粮、洛南诸县五万斛、颍川七十余万、荥阳三万。豫兖东部诸郡国，若能筹集二百万到三百万斛，今年就没有那么难了。”
“只在筹粮一事上，刘聪就远不如你，他拿什么斗？刘曜虽取晋阳，然空城一座，恐无益也。”羊献容也有些惊叹。
匈奴打来打去，一直在并州、关西打转，甚至还把手伸到了早就废置的上郡旧地，收服当地的胡人。他们最接近富庶之地的时候，竟然是被视作偏师的石勒占据冀州那会。
“你觉得刘曜这个人怎样？”邵勋将羊献容抱在怀里，轻声问道。
“不行。”羊献容摇头道：“郎君你是开基之圣主，刘曜局促一地，朝不保夕，如何能相提并论？”
邵勋的满足感油然而生，道：“有朝一日，定擒刘曜于阶前。”
羊献容觉得邵勋今天的问话有点奇怪，但她并未多想，只问道：“你何时出征？”
“问这个做什么？快了。”
羊献容看着他，有点生气。
过年前后，他在汴梁待了一段时日，找她的次数少，流连在裴氏身上的时候多，甚至偶尔还去崔氏那里偷腥。
裴氏年后又怀上了，她还一无所出，如何不生气？
“这几日不都在陪你么？”邵勋说道。
羊献容沉默了会，道：“我已让广成泽那边调粮十五万斛，不比庾家多？你要怎么赏我？”
邵勋愣了。不谈感情，谈利益了是吧？好好好！
“出征之前都陪你。”邵勋保证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文石津
落雁军是第二批出征部队里较早动员起来的，临行之前，照例入觐。
两位主官分别是苏恕延和段末波。
之前曾移屯乐陵，参加过征青州之战，未建立什么功勋。此番攻河内，拥有两千五百骑的该部又要上阵了。
苏恕延的两个儿子还在幽州，各领一部分人马，是怀荒、北口两镇的土皇帝。
至于老苏，则带着家眷、仆婢、亲信以及一部分直属丁口计五千余人南下。两个月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苏恕延把除家眷、仆婢外的人丁都交了出去，分散安置在浚仪、开封、雍丘、睢阳、尉氏五县。
邵勋授予他护夷校尉长史一职，兼领落雁军督军。
护夷校尉是新设的职务，由邵勋亲领，总领河北、幽州一带的未编户胡人部落、军镇，长史是其副手之一。
“尚善坊的宅院如何？”邵勋搁下毛笔，看着苏恕延，问道。
“此宅富丽堂皇，仆生平仅见。住了月余，心中愈发惭愧。”苏恕延感激涕零道：“寸功未立，怎敢受此宅。”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邵勋笑道：“钱可够用？”
“还有些积蓄。”苏恕延道。
“养不了那么多人，就散掉一些仆婢、宾客。”邵勋说道。
苏恕延悚然一惊，纠结片刻后，道：“回去就罢遣一部分。”
“罢遣之人直接报给尚书令，我让人在汝阴划一块地，给他们耕牧。”邵勋说道：“自食其力比什么都好，想必他们也是乐意的。”
“是，是。”苏恕延连连点头。
段末波在一旁看着，心中唾骂不休。
苏恕延就五千人，大部分还不是正经部落人口，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这本没什么，但我手底下还有两万多男男女女，你置我于何地？
不过他也挺羡慕苏恕延的。
那套宅子占地很广，非常漂亮。
修建之时凿地为池，堆土成山，植以树木，杂以花药，故有假山、园林。
屋舍建筑之中，窗牗、壁带、悬楣、栏槛之类，皆用料考究。
朝阳初升之时，光耀门楣。
微风吹拂之际，林声阵阵。
在汴梁城中的里坊之内，居然能有园林，这是一般住宅么？段末波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这是梁公预备赏赐给功臣的住宅。
也有人说那是给高官准备的。
有时候三公六卿、诸曹尚书之类的官员来自外地，他们在汴梁不一定有房子住。这时候就有优惠政策了，朝廷提供不同级别的住宅，供你任职期间居住，期满离任时收走。
不过不管哪样，这宅子都价值万金。
不，若他得了这么一套宅子，临死前一定嘱咐后人，别他妈给我卖了！
当然，这事他可能管不了。若他的子孙后代官位不够、地位不高，再用脚趾头想想，能保住积善、尚善二坊的宅子吗？人家达官贵人上门买，你还真能不卖？
“没什么事，就北上枋头吧。”邵勋说道：“暂先屯驻下来，不要浪战。”
“遵命。”
邵勋又看了眼段末波，没说什么，挥手让二人离去。
苏恕延已经被富贵迷花了眼，心甘情愿交出数千人丁，自动解散了他带着南下的那股小势力，表率作用还是很大的。
况且，他也有统战价值。
两个儿子苏忠义、苏忠顺在幽州为镇将，听闻开春以来还和南下劫掠的宇文鲜卑交过手，给他富贵，可安二镇将之心。
至于段末波，他手下人丁较多，部落结构完整，一时想不通是正常的。
但来到中原这个花花世界，你想永久保持部落模式，可能性不大。
鲜卑人和汉人长相差异不大，最近一年已经有人自部落出逃了，梁国诸郡把这些人当流民安置，上户口、分田地。再等几年，看你还有多少人。
用人丁换取富贵，是邵勋提供给他们的一条出路。这个大门永远敞开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有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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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时候，各地陆续传来了一些军报。
王敦攻义阳，为乐凯击败，退回随国。
襄阳太守陶侃趁虚攻新野，未果。
祖逖再攻下邳，不克。
武牙将军羊权率羊家军及青州降兵攻拔了吴人位于淮水北岸的一座城池。
青州流民在徐州四处劫掠，为刺史糜晃遣兵讨平。
河北民乱此起彼伏，李重像打地鼠一样四处镇压，直到赈灾粮一批批运到安阳、邺城、清河等地，形势慢慢好转。
从河北南下濮阳、东平、济北等地的流民越来越多，官府一边赈灾，一边遵照命令，往人烟稀少的济北国安置灾民。土地、资粮不够的，选送一部分送回河北，就近安置在顿丘这个几乎是一片白地的郡国——魏郡南部也人烟稀少，可安置一部分。
最重要的军报还是来自河阳。
匈奴人围攻温县大半个月，不克。
昏头昏脑之下，还有人攻打河阳北城，无果。
看到这里，邵勋觉得匈奴一方是真的想消耗人丁，因为攻城本就不是他们擅长的事，强来只会折损士气。
他现在觉得，或许王雀儿直接就能搞定这场战事了。后续兵马发不发，其实意义不大。
这个资粮要不要省呢？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最后还是否决了。
没有必要。汲郡还有大半在敌人手里呢，河内、上党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要做好万全准备。
批阅完许多奏疏后——不重要的奏疏，王衍、庾琛已帮他过滤了——他又来到丽春台歇息。
微风轻起，珠帘轻响。
绿树红花之间，隐有女人笑闹声传出。
邵勋站在院中，侧耳倾听了一下，发现触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了：她们在赋诗赠答玩乐。
但他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掀开珠帘，沿着回廊走了一段，风中隐隐传来香味。
他下意识抬头一看，香味是从前方院落中传来的。为什么会有香味，他也知道。
穿过一小丛竹子后，迎面撞来一少女。
邵勋伸出手，稳稳抱在怀中，低头看着她，笑道：“璇珠，何故如此开心？”
毌丘氏吃吃笑着，把脸埋在他怀里，又反手搂住他的腰。
上了床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作为庾文君的表妹，毌丘氏以前不敢如此大胆的。
庾文君生下儿子后，邵勋也不再客气，开始享用她的闺蜜团。
毌丘氏被他睡过两次，小姑娘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粉嫩的蝴蝶也给了他不同以往的奇妙感受。
“拜见明公。”莺莺燕燕们一齐过来行礼。
“夫君。”庾文君走了过来，微微有些迟疑。
毌丘氏轻轻挣脱了怀抱，让到一边。
庾文君一把抱住邵勋。
邵勋左手伸出，把毌丘氏也搂了进来。
小姑娘脸上刚有些失落之色，旋又笑了起来。
“坐会吧。”邵勋指了指摆放在竹林边、树荫下的桌子、胡床，说道。
三人一齐走了过去。
荀氏、殷氏、小庾也很快走了过来，围坐在一旁。
“说起来，丽春台能建起来，还是靠璇珠呢。”邵勋指了指院落的椽、梁，说道：“这沉香木可是宗儒（毌丘禄）买来的，委实太过奢侈。”
毌丘氏的兄长毌丘禄在大将军府秘密领了个金曹掾的挂名职务，实际工作还是和以往一样，做江东、豫州之间的买卖。
梁国建立后，为了巴结邵勋，毌丘禄从江南搞了一批沉香木回来，赞助梁宫建设，最终用在丽春台这个邵勋理政之余的休憩之所。
就眼前这个他常来的院落，椽、梁都是沉香木，椽端有鎏金兽头装饰，门窗饰以镂金之物，悬挂五色珠帘——除沉香木外，其余物品皆由王浚赞助。
这个院落不小，庾文君经常住在这边。除外在装饰之外，内里还有许多物品，同样是王浚赞助——准确地说，那是崔氏的财产，暂由邵勋保管。
比如，王浚不知道花费多大代价弄了几套冬天悬挂的蜀锦帐、夏天使用的碧油帐以及镜子、香料等物品，一部分被邵勋笑纳，一部分被他赏赐给了将佐。
黄女宫中，还有从幽州王府后宅卸下的金铃，原封不动挂到了汴梁。微风一起，响声不断，十分有意趣。
当然，毌丘禄不仅仅只会阿谀奉承，事实上他做买卖是一把好手，在江东也有关系，商路畅通，现在每年的利润都不下于六万匹绢。
之前洛阳开铸铜钱，邵勋就取了十万贯过来，交由毌丘禄，让他想办法用出去。
邵勋很清楚，规格统一、成色较好的金属货币，是可以取得一定程度的溢价的。
不过也别指望这里面有多大的利润。
这年头有商业，但规模也就那样，离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商业大繁荣还有五六百年，利润空间是有上限的——庄园制自给自足的经济环境下，谈商业、金融确实有点离谱。
毌丘禄经营的这条贸易路线，与其说赚钱，不如说拿来养人了，比如跟随商船队（内河船）出发的刺奸督的人。
但刺奸督跟随商队出发，活动范围也非常有限，一般是在主要城镇的“市”里面。
出了市，去了其他区域，就有点危险了。
出了城，更容易失踪乃至泄密，故一般不会这么做。
“郎君，上次提到的事，兄长已经同意了，他说会通过本家在江南招募人手去青州，只是需要时日。他不想招不可靠的人。”毌丘氏轻声说道：“风波险恶，北地没有几个能在江海之上如履平地之人……”
“不急，他和我说过了。”邵勋捏了捏毌丘氏的脸，温和道：“水战之事，终究是北地弱项。此事若成，宗儒便有大功，将来我又何吝封爵之赏？”
毌丘氏听了，喜滋滋的。欣喜的同时，还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下庾文君，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暗松一口气。
自第一次被梁公按在榻上弄了之后，不知道为何，她感觉和表姐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了起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亲近梁公。
以前看到庾文君和梁公搂抱嬉笑，她也跟着笑，现在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和表姐自幼相识的情分，渐渐有土崩瓦解的趋势，她下意识感到难过。
“国家草创，千头万绪啊。”邵勋招了招手，让殷氏、荀氏过来替他按压肩膀、头部，随口与庾文君说着闲话。
说着说着，慢慢睡着了。
庾文君让四个小姐妹散去，手托着腮，静静看着夫君。
要是就这样待在家里，不出去招惹别人就好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黄门侍郎陈匡轻轻来到院外，手里攥着一份军报。
庾文君犹豫了一下，挥手让他进来了。
“明公。”陈匡轻声呼唤。
邵勋眼睛睁开一线，问道：“何事？”
“石虎出动了，大举向西，围攻温县。”陈匡答道。
邵勋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道：“右营在濮阳吧？着其渡河。另知会大将军两位军司，选拔精干佐吏，随我至文石津。国中之事，悉委于相国。”

第一百二十二章 挣命
河面上风有些大，吹得旌旗呼啦啦作响。
三天时间，浮桥就立了起来，先头部队渡河。
第一批过河的是银枪军两千四百人。抵达河北岸后，就地列阵，与枋头驻军互相呼应。
紧随其后的是一批辎重后勤人员，大车小车、驮马驴骡，满载各类物资，沿着浮桥抵达北岸。
“风太大，稳住。”一辆装着石磨的牛车行了过来，浮桥摇晃不休，维持秩序的辅兵什长连声大吼。
“别慌，稳着哩。”驭手笑道。
什长也笑了，道：“我是怕石磨掉河里了，没饭吃。”
“河北没石磨么？”
“少。他们麦子种得少。”
过去几年内，由畜力驱动的小型石磨在河南渐渐流行开来，主要原因还是食品结构的改变：冬小麦种得多了，自然需要石磨。
而在此之前，富贵人家是靠水力机械驱动的大型磨坊磨面，与小门小户不一样——金谷园鼎盛时就有水碓“三十余区”，不是三十余台，是三十多处。
水碓可舂粟米，改造下亦可磨面，但设备太大，适合庄园经济大规模加工，不适合自耕农小规模碾米或磨面。
石磨的日渐流行，究其根源，还是邵勋带来的改变，亦是需求催生发展的标志。
今年夏粮收的全是小麦，一船船送往军中，不磨面怎么吃？好吧，或许可以，麦饭、麦粥嘛，但真的太难吃了，银枪军儿郎吃了想骂娘……
河面上有渡船向北摇去。
军士们坐在船舱内，看着拥堵的浮桥，指指点点，偶尔大笑一番。
浮桥上的人看了，笑骂几句，然后接着往前挪。
整体士气还是不错的，至少不是那种低着脑袋有气无力的模样。
这其实也是邵勋带来的改变。
他给武人打开了上升的通道，虽然还比较狭窄，但真的有用，军士们比以前更卖力了。
整个渡河行动持续了数日。
银枪右营六千众、兖州世兵万人（满衡、唐剑部），外加陈留、濮阳、荥阳丁壮万人，浩浩荡荡抵达了黄河北岸。
如果算上枋头、朝歌驻军万人（兖州世兵）以及邵勋的亲兵，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七千。
至于府兵，暂时无法出动。
濮阳府兵一部在河阳，一部留镇地方。
陈留府兵亦留镇地方。
东平、高平府兵则防备青州、河北流民。
洛南府兵则在弘农。
白超城刚刚被禁军攻克。
王弥死伤三千余人，禁军、丁壮、流民死伤一万五千余，已经攻不动了。
新安、白超两城，皆付出了四五倍的伤亡，禁军谈弘农为之色变。
就地留驻白超、新安两城之后，一边舔舐伤口，一边从流民中拉丁入伍，重新整顿。
另抽调有战功之辈两千四百人，转为府兵，给他们一点希望——至此，已有六千府兵正在或即将迁往梁国。
王弥也无力反击。
他的老底子只剩一万八九千人了，去年和今年又从并州流民中拣选精壮万人，且耕且练。利用山区地形一点点磨掉禁军的血肉，但打到现在，已自新安溃退四十里，战线推至硖石堡外。
硖石堡之后，就是汉渑池县（位于晋渑池县以北的山谷中）。
渑池县之后，则是邵慎与王弥反复争夺的崤坂二陵地区。
这一线反复厮杀，有那么点东西魏、周齐反复拉锯的意味了，不在于谁兵多，而在于谁占据有利地形。
邵勋不太关心这个侧翼战场，他的精力还是放在河北。
九月初一，他亲自过河，将大纛立在淇水之畔。
这一仗，一定要打好，因为他还要携此胜，推行很多事情。
无胜，无威望，则事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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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郡中丘县德胜乡。
张角营垒故址之处，幕府官员、县令正在监督发放第二批赈济粮。
“此为梁公恩德，好生记着。”发粮的县吏们也不管灾民们听不听得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灾民领完一袋粮，千恩万谢地离开，然后奔向自家。
妻子迎了上来，身材干瘪，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背上还背着个昏昏欲睡的婴孩。
“粮来了！”灾民用颤抖的双手拉开满是补丁的麻袋，笑道。
妻子抹了抹眼角。
作为牧奴，他们是没什么个人财产的，完全就是靠为别人放牧牲畜，换点奶制品过活罢了。蝗虫遍野之时，夫妻二人拼命抢割了一些干草及青粮回家，熬到现在。
这会是第二次领取救济粮了，省着点吃，差不多能撑到入冬，就是不知道那会有没有第三批赈灾粮了。
将粮食交给妻子后，牧人拿起了马刀、角弓。
妻子见了，身子一颤。
“我去为贵人打仗。”丈夫嘴角扯了扯，勉强笑道：“吃住在军营里，能省一点是一点。仗打完了，或许还有赏赐。”
妻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知道，这个世道只能如此。
她把家里最厚实的那件皮裘拿了过来，递到丈夫手里。
皮裘是用羊羔皮制成，其实很贵，是当年还生活在关中时，二人成婚的嫁妆之一。
男人穿上了厚实的皮裘，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到了最后，只看了看妻子背在身上的孩子，眼中满是眷恋。
孩子已经睡着了，嘴吧唧吧唧，还流着口水。
男人叹了口气，狠心出了屋门。
乡长、乡佐们已经在征集人丁了，报名者非常踊跃，呈现争抢之势——上阵卖命都要抢，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赈济粮发完时，一千丁壮已经征集完毕。
贵人们不情不愿地拿出了马匹，交给丁壮们骑乘。
有人慷慨，连鞍具都给了。
有人吝啬，直接给了一匹光马，让丁壮们自备鞍具。
乡长、里正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看着牵马而出的丁壮牧民。
片刻之后，他们也上了马。
牛角声猛然响起。
一千人骑马而出，口中啸叫着，向南滚滚而去。
他们要挣命，为自己和家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几乎与此同时，安平、常山、中山、博陵、范阳、燕国等地，大群骑士汹涌南下，按照指定的路线，往魏郡方向集结。
很多人早就等不及了，心中焦躁不已。
如果梁公不用钱粮来买他们的命，他们就要四处劫掠了，届时河北各地将处处烽烟，叛乱此起彼伏。
他们真的不介意向谁挥刀。
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为谁卖命。
冀州、幽州大地上，总计征召了二万余骑。他们从各自的驻地出发，如小溪汇入大河一般，渐次集中到安阳、荡阴一带，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安阳囤积了大量马料，干草较少，糠麸、豆子倒是很多。
这是他们的前进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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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之内，几乎没什么生气。
街道上行人稀少，步履匆匆，面有菜色。
三台之下，守军有气无力，瑟缩着靠在墙上。
曾经热闹一时的邺宫冷冷清清。天色一晚，里面就黑不隆咚，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很难想象就在两年多之前，这里曾经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这就是邺城，如同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妇人，浑浑噩噩，了无生气。
桃豹正在整理行装。
因为羊权南下淮水，他们算是解放了，回到了久违的家中。
但才休整了一个月，效节军、忠义军又要出动了。
军中有些骚动，但被压下了。不仅仅是军官威压，赤地千里的现状也给了他们极大的压力，不得不苦一苦自己——至少，出征前会给他们的家人多发一些粮食作为开拔费。
其实，出征的又何止他们。
邺城、安阳一带还征发了五千名步卒——皆石勒时代分田分宅的老兵。
桃豹听闻这个消息时，感觉梁公似乎对他们这些石勒降众更信任了，居然用他们打匈奴，甚至是石勒的侄子石虎！
但这也是正常的。
随着时间流逝，石勒的影响力逐步降低。以往还感念他恩德的兵众们，这会一个个不吱声——他都败到并州去了，几乎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人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他们现在是梁人，是梁公邵勋治下子民，别想太多。
退一万步讲，眼下只是打刘汉罢了，又不是打大胡，想那么多作甚？
邺城之外，船只一艘艘驶来。
去年休养生息，魏、赵、清河、平原、阳平五郡征发役徒，把淤塞多年的安阳—邺城段运河疏通了。
这个当时被很多人唾骂的水利工程——不光可行船，亦可灌溉——今年居然成了救命通道，粮船自枋头出发，顺白沟水而下，再折入洹水、运河，直抵邺下。
损耗很轻，速度很快，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
甚至于，聚集在邺城、安阳的军士，亦可乘坐空船南下，至枋头一带集结，省时省力。
就这样，河南、河北的军众次第汇集。
淇水两岸的军营每天都在向外延伸，每天都有新人入驻，战争的气息愈发浓厚。
九月初六，刘洽自朝歌而出，率五千人，直抵汲县城东。
与此同时，大队骑兵自安阳南下，奔至共县一带，与石虎骑军一部数百人交手。
这是东路战场双方首次交锋，其时九月初七。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富贵
骑射手们在旷野之中兜着圈子，不断卖弄技艺。
什么左右开弓、什么卧射、什么背射、什么镫里藏身，诸般技艺使出来，空中箭矢如蝗，密密麻麻，不断有人摔落在地。
皮裘，或许有那么点防护作用，但真挡不住中距离射过来的箭矢，一中就倒。
双方对射了小半个时辰，各有百余人摔落马下。
有人当场毙命，一动不动。
有人一时未死，躺在地上呻吟着，或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外爬，尽量离开双方交战的核心区域。
“咚咚咚……”鼓声响起。
“让开！”段涉复辰持戟上前，大喝道。
聚集在前方准备出发的数百乌桓骑兵纷纷牵马而走。
玉田镇将段涉复辰是他们这一路的首领，因此即便被他呵斥、辱骂，这些来自巨鹿的乌桓人也不敢说半句废话，直接让了开来。
段涉复辰指派了两位段部贵人，各引五百骑自左右两侧包抄，不要害怕伤亡，尽量把敌人向中间挤压。
两人领兵出阵之后，很快抄截了过去。一时间，战场上的破空声更加密集了，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渐渐地，敌骑的迂回空间被大幅度压缩，队形稍稍密集了一些。
“冲！”段涉复辰放下面帘。
紧随其后的四百骑亦放下面帘，开始缓缓加速。
具装甲骑提速较慢，但冲起来气势惊人，一往无前。被左右包抄的敌骑活动不开，有些惊慌失措。
具装甲骑慢慢提速，气势更盛。敌骑渐渐散开，试图转向避让，拉开距离之后，再用弓箭玩死这些笨重迟缓的铁罐头。
具装甲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敌骑散了一半人，另一半未及转向，只能咬牙迎了上去，但控扼着马首，避免直接冲撞。
相向而冲的两股人很快撞在一起。
匈奴轻骑兵如雨点般坠落马下——真以为人家手里的长兵是摆设呢？具装甲骑配重型马战武器，横扫之时几无一合之敌。
匈奴人很快就被冲垮了。
剩下的敌骑直接破了胆，向后遁去。
鲜卑、乌桓轻骑兵紧紧缀在后边，追杀不休。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追到了汲郡城外，围城部队之中杀出一股轻骑，匈奴人哀叹一声，向西遁去。
九月初八傍晚，清水西岸一股羯骑渡河向东，与鲜卑人战作一团，大败。
九月初九，有粮船自清水逆流而上，补给一番后，段涉复辰等人再度向西，于获嘉城外再败一股匈奴骑兵。
三天时间，三战三胜。虽说有点以多欺少的感觉，但石虎在骑兵交锋上落于下风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本是匈奴人最大的优势，也是邵勋一直以来难以大开大合攻伐刘汉的主要原因——人家本就有骑兵优势，你还大开大合，暴露自身缺点，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现在局势反转了。
刘聪如果不把他的禁军铁骑派过来，单靠石虎想赢是做梦。
九月十一，在收到一批补给之后，晋军骑兵分南北两路，一路由段涉复辰、薄盛统率，一路由刘曷柱、沮渠崇统率，往修武、山阳、武德等纵深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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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郡城下，又来了何伦、满衡部万人。
整整一万五千众，将此城团团围了起来。
更远处，大队人马还在西进。
没了骑兵的骚扰，行军速度飞快。也不需要处处分兵把守，兵力使用方面更有效率。
于是乎，数日之内，又赶来了万余兵马，围城兵力愈发雄厚。
九月十五，孔豚登上城头，瞭望军势。
城外几乎成了兵的海洋！
高的、矮的、壮的、瘦的、老的、少的，各色人等都来了，刀枪之前，众生平等，他们已经不太在乎自己的命了，只为家人求得活下去的机会。
孔豚老于军阵，粗粗一嗅就感觉不太对味。
这几万人，怕是要豁出命来攻城，不破不罢休。
城中只有三千步卒，外加临时征集的两千壮丁健妇，能挡几时——是的，健妇也要上阵了，汲郡本来就反复拉锯，没多少人，每一分力量都要用上。
东面数里外突然立起了一根大纛。
大纛左右，十余面战旗猎猎飞舞。
大纛之下，华盖如云，军士如雨。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的，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慢慢汇流起来，如同奔腾不息的海浪，石破天惊。
孔豚面如土色。
邵勋来了，一定是他！一定是听闻了石虎奉命西调的消息，前来攻取汲郡了。
他一来，河南精兵齐至矣。很多事情也就说得通了，比如留守及回援的两三千骑被冲得稀里哗啦，一溃百里，让人一路追杀到了河内。
军校们的脸色也都很难看。
汲郡的主力部队大致分为三部：孔豚、赵鹿、石虎。
眼下石虎、赵鹿已经去了河内，只余孔豚在此。大灾之年，又散了不少人，眼下就这么丁点守军，该怎么打？
灾年进攻，以本伤人，邵勋好狠毒！
这是国力的碾压，众人坐困愁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没人关心他们的想法。
华盖之下，邵勋马鞭一指，道：“骑军三战三胜，追袭至河内，敌军望风而逃，不堪一击。我以步军起家，众将士焉能落于人后？”
“明公，末将愿克此城。”金正第一个上前，大声道。
邵勋摇了摇头，道：“银枪右营和亲军侍立于此，不要妄动。”
何伦、满衡等人一看，纷纷上前请战。
邵勋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都昂首挺胸，心情迫切。
“唐剑，此战你来指挥。”邵勋说道。
“遵命。”唐剑稳了稳心神，喜道。
何伦等人有些失落。
都知道汲郡留守兵力不多，并不难打，梁公摆明了想让唐剑立这个功劳，这就没办法了。
“军令已下，即刻行事。”邵勋说道：“我就在此等着，坐看尔等破敌。”
说罢，大马金刀坐到了胡床上，看着远方的城池。
******
“哗啦！”唐剑用力将一辆车推翻。
黄澄澄的粟米倾覆在地上，晃瞎了人眼。
“饿吗？”他抚剑而立，大声问道。
问完，又紧接着说道：“军中可饱食，我知你等不饿，不过家人可得饱食？”
“家人可得饱食？”亲兵们齐声大呼，声音传出去老远。
列阵的军士们一阵骚动。
“现在，给我夺下此城。出战将士，按名册人给粮一斛。破城之后，无论生死，亦给粮一斛。战殁者有抚恤、立功者有赏赐，梁公亲口许诺，一言九鼎。”唐剑继续说道：“先登之人，无官身者立授府兵别部司马，有官身者拔三级任用。授官之外，别有财货赏赐。”
“富贵就在眼前，敢不敢取？”唐剑又将另一辆马车上的金银器取出，掷在士兵们的面前。
“家人饿得头晕眼花，敢不敢让他们吃饱饭？”唐剑又踹了一脚倾覆的车厢，散落的粟米更多了。
“官印都准备好了，谁有本事来取？”唐剑指了指亲兵们端在手里的托盘，取下罩在上面的麻布，露出了大大小小的铜印。
军士们定定看着，鸦雀无声。
财帛动人心，粮食救人命，官职保富贵，打生打死，不就为了这些？
有些人的呼吸慢慢粗重了起来。
“平日里一个个哀叹无人赏识。”唐剑又道：“梁公就在那边看着，机会给到你了。敢不敢去拼？”
“与贼人拼了！”有人抵受不住，大声吼道。
“拼了！”
“梁公一定要说话算话啊。”
“明年兴许还有灾，早晚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爷娘苦了一辈子，我苦了半辈子，我不想妻儿再苦了，梁公莫要食言。”
“官印留好，我去去便来！”
“我拿贼将人头来取官印，给我留着。”
前排军士们七嘴八舌，躁动不休。
后排军士受到感染，亦纷纷高呼。
“破城！”唐剑抽出佩剑，斜指汲郡。
“破城！”军士们以矛杆击地，跺脚大呼。
鼓声很快响了起来。
辅兵们推着打制好的攻城车辆，慢慢上前。
战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跟在后面。
另外一群丁壮已扛着土包，越众而出，往城隍冲去。
他们脸色涨红，口中狂野地大叫着，仿佛扛着炸药包一般，冒着城头落下的箭雨，直冲而去。
水花四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甚宽阔的城隍，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的沙袋乃至尸体填平。
攻城器械摇摇晃晃地通过填平的壕沟。
有些军士甚至等不及，直接扛着长梯就冲了上去，势如奔虎。
孔豚在城头看着，大脑一片空白：怎么这么勇猛？
“轰！”有撞车直抵城门，震起大片灰尘。
“啪嗒！”有云梯车的钩爪牢牢把住城墙，军士们从车内钻出，顺着斜梯直冲而上，神色癫狂。
“吱嘎！”酸倒牙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行走的女墙车停了下来，弓手们站在胸墙后，拈弓搭箭，压制城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当攻城一方不要命的时候，对守城方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气势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捉摸不透，但当你真正遇到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杀贼！”第一批手执刀盾的军士冲上了城头，与守军战作一团。
城外人头攒动，无数人高举着兵器，燃烧生命，肆意呐喊着，几乎要将汲郡淹没。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赏
海浪冲上崖岸是什么样子？汲郡内外就是如此。
辅兵们喊着号子，将撞车冲向城门。
灰尘落得人满头满脸，但冲门之人不管不顾，继续推撞车。
汲郡城非军镇要塞，城门内没有藏兵洞，压根挡不住涌进来的攻城军士——其实有也没关系，晋军上下巴不得他们冲出来面对面厮杀呢。
城门后人声鼎沸，似乎在拿着各种东西顶住城门，不让其被撞破。
双方不断角力着、呐喊着，乃至哭喊着。
城墙之上，军士们踊跃而上，反复绞杀。
战不过一炷香时间，孔豚就亲自上阵了。
敌军攻势实在太猛，三千守军压根不敷使用。临时征集的壮丁健妇在面对势如疯虎的攻城之兵时，两股战战，勉力抵挡了一轮，成片倒下。当第二轮进攻发起时，战不两合，一哄而散，到最后还是孔豚率亲兵过来堵漏，才勉强将敌人打出去。
北、西、南侧城墙也开始了佯攻。
不，可能不是佯攻。围城之军数万，随便分个几千人过去，你拿什么挡？
东城墙外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撞车像重锤一样，一声声撞击着城门，守军站在城头，亦能感受到那仿佛毁天灭地的威能。
城墙下嘈杂不已，人头踊跃。
有军士摔落城下，摇摇晃晃起身，一时却无兵器。倒在地上的同乡将环首刀递了过去，道：“铁牛，破城后分我五斗粮。”
铁牛点了点头，顺着长梯又爬了上去，竟是要二次登城。
有军士被箭矢射倒在地，口鼻溢血，却浑然不觉。他挣扎着起身，脑子里全是带着粮食回去后，父母妻儿喜笑颜开的场面。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脸上满是遗憾。
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从梯子上跌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火灭了，但身上刺痛不已。他知此番必无幸理，趁着还有点力气，强忍住疼痛，扭头看了看大纛的方向，决定搏一搏先登奇功。
还有人冲上城头之后，直接撞倒两名守军，翻滚着栽了下去。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烈度从未稍减。
战场之上，全是涨红着脸呐喊之人。
这种激昂的情绪仿佛会传染似的，令一个个如野草般廉价的军士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守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先登者，安阳童千斤！”一披甲壮汉冲上了城头，挥舞着长柯斧，一扫一片。
守军苦战半日，死伤惨重，为其威势所慑，皆有惧意。
“嗖！”一箭射来，正中眼窝，童千斤不甘地倒了下去。
“啪！”邵勋一拍胡床扶手，起身道：“查此人姓名，即刻报来。若能活，授亲军队主之职。若战殁了，家人赐绢五十匹、粮百斛。”
“遵命。”立刻有两名文吏骑上马，奔至前线打探。
邵勋又坐了回去。
被人打下城头，当然不算先登。
但此人十分勇猛，登城之时，连杀数人，差点就得手了，极大鼓舞了士气，他不介意当场发赏。
文吏很快到了城外，查了许久，都没弄清楚，于是静静等着，打算等攻城那一批人退下来后再行询问。
不过即将出发的军士听闻梁公一直关注着战事，且为登城勇士发赏，立刻士气大振。
什么样的战斗有价值？就是最高统帅在一旁看着，这时候你的搏命行为最容易获得回报。
在这一刻，无数人回望大纛下的华盖，跃跃欲试。
前一批人最终没能拿下，死伤殆尽之后，残兵哭嚎着退了下来。
“冲！”响彻云霄的呐喊声响起，千余人争先恐后，再度冲到了城下。
梯子上全是密密麻麻往上爬的人。
城头已无滚油、金汁之类的守具，什么拍杆之类的更是不存在，攻城军士奋勇向上，半个身子探上了城头。
“噗！”巨斧劈至，第一个冒头的军士脖颈处鲜血狂飙，惨叫着落下。
“嘭！”一十来岁的少年壮着胆子，将一根削尖的毛竹捅了过去，正中面门，第二人满脸鲜血，滚落城下。
“杀！”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去。
长枪捅在铁铠、盾牌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登城之人发一声喊，齐齐向前冲，将守军逼向后方。
“嗖！嗖！”城楼上密集的箭矢落下，无分敌我，将战在一起的数十人尽皆扫倒。
城下又上来一批，牢牢站在城头。
带队军官分出一部分人手，直冲城楼，屠戮弓手。自己亲率十余人，堵在马道口，与试图增援上来的敌军厮杀在一起。
身后越来越多的军兵奋勇而上，城下有弓手往上攒射，又倒了一批人。
但冲上来的实在太多了，已经开始顺着马道往下冲。
方才率先登城的军官已经不见踪影，他那一批登城之人亦死伤殆尽，但没关系，这会城头已满是晋兵，一批又一批，无有穷尽。
守军终于支持不住了，不知道谁先开始，直接一扔器械，转身就跑。其他人有样学样，立刻丧失了战斗的勇气，仓皇溃逃。
“贼将孔豚呢？”有人在城头大喊。
“孔豚在此。”有人在城楼内喝道。
众人蜂拥而入。
孔豚好歹也是沙场宿将，技艺不凡，但此刻浑身是伤，气力不支，见得追兵上来，砍倒一人后，仓皇出了城头，遁逃到城墙上。
迎面又冲来一批军士，身后的追兵也赶了上来。
十余杆长枪争先刺出，顺着破损的甲片，直入肉中。
他们是如此之用力，以至于孔豚一个百八十斤的汉子都被攒刺而来的长枪给架到了半空中。
鲜血顺着手臂、裤管、靴子直流而下，渐渐汇集成了一个小血泊。
孔豚嘴巴大张，脸上满是痛苦，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大纛，气绝而亡。
邵勋再度起身，让人牵来战马，疾驰而出。
城头已无敌军，城门已被打开，数千军士蜂拥入城，城内惨叫声一片，也不知道杀的是什么人。
邵勋眼神示意了一下。
杨勤会意，点了五百亲兵，策马而出，顺着大开的城门冲了进去。
街上已经有人在屠戮、劫掠百姓，亲兵们马鞭连连挥舞，将那些人打得抱头鼠窜。花了好一会工夫，才堪堪稳住了局面。
邵勋勒住马匹，停在未及出发，懊悔不已的军士们面前，笑道：“一日破城，干脆利落，诸军加赏一斛粮。”
欢呼声立起，军士们用刀敲击着盾面，喜悦有加。
邵勋坐在马上，看着渐渐围拢过来的将校、幕僚们，道：“将先登之人寻来。”
“诺。”有文吏急急离开，前去寻人。
城内已经有人往外出了，仔细一看，却是刚刚入城的五百亲兵，他们打开了府库，取出了不多的库藏财货。
另外，还有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被押了出来，男女老幼皆有，再一问，原来是贼军将校家眷。
汲郡是石虎的地盘，他的很多官员、将校都安家于此。
太阳渐渐西垂，邵勋耐心地等着，一动不动。
军士们也耐心地等着，神色振奋，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又过了一会，文吏带着名矮壮敦实的汉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数人，多为同队袍泽及上级军官。
邵勋看了他一眼，又扭头询问。
几人交叉作证，证明这个叫冯八尺的汉子是最先登城勇战的七八人之一，其他人都死了，就他一个活了下来，身被数创，斩首两级。
确定之后，邵勋立刻下马，将披风解下，系到此人身上，问道：“哪里人？”
“荥阳人。”冯八尺恭恭敬敬地应道。
“有家人吗？”
“逃难时死了，就剩我一个。”
“可有官身？”
“白身。”
“立授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邵勋指着他，说道。
龙骧幕府西曹掾阳鹜立刻上前，将官印交到冯八尺手中。
冯八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官印，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哭了出来：“明公，跟我一起冲的乡人都死了。”
邵勋又看向大将军主簿袁能，道：“查一下这几个人，正常抚恤之外，一家再给粮十斛、绢三匹。”
“诺。”袁能立刻应下，然后找来属吏，吩咐其去办理。
“缴获之财物，别有分赏，军中自有法度，我便不多言了。”邵勋走了几步，从被押出来的敌军将官家眷中，拽出一妇人，推到冯八尺怀中，道：“勇士就得重赏，她是你的了。”
冯八尺下意识接过一团温香软玉，傻愣愣地看着邵勋。
妇人看样子是士族家的小姐，看到冯八尺满脸横肉的样子，惊骇不已，直接晕了过去。
冯八尺手忙脚乱扶起。
周围的军士们看了，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道：“回家吧，你不用打了，直接去平丘，等待任官。”
“嘭！”冯八尺将女人扔在地上，跪倒在地，磕了好几个头。
邵勋将他扶起，道：“今日你能活下来，便是祖宗庇佑。回家吧，让这妇人给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从今往后，冯家也是官人了，好生过日子。”
冯八尺又磕了两个头，道：“待我儿长成，还送他随明公出征。”
“你先有儿再说吧。”邵勋笑道：“给他一匹马，再点二十人，护送他回家。”
不远处有人牵来了马。
冯八尺又行一礼，抱起女人，健步如飞。
军士们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心中哀叹为何不是自己。
“将诛杀贼将孔豚者寻来。”邵勋又喊道。
片刻之后，十余人齐齐赶至。
邵勋看了看，笑道：“真是英武儿郎，我得这般虎贲，复有何忧？”
说罢，拍了拍手。
一辆马车被拉了过来，上面全是各色财货。
邵勋看都不看，随手拿起一件，塞到军士手中，道：“战后叙功，自不会少了尔等好处。这些加赏，先拿着。为我拼杀者，便该有富贵。”
军士们千恩万谢接过，然后昂首挺胸看着在旁边列阵的其他营伍的军士，得意非凡。
赏完财货，邵勋又从女人堆里拽人，一一推到这十余人怀中，道：“你们也不用打了，回家去吧。”
女人们哭哭啼啼，纷纷向后躲。
杨勤悄悄上前，将一名浑浑噩噩的妇人拉到后面。
邵勋连拽十余人，也不管年纪大小、身份贵贱，直接塞了出去。
完事后，转身看着那些没得到加赏的军士，笑问道：“羡慕吗？”
“羡慕。”众军齐声高呼。
邵勋手指西方，道：“为我攻下河内，钱粮女人，应有尽有。敢不敢？”
“敢！”众军大呼道。
“那还等什么？”邵勋大喊道：“攻河内！”
“攻河内！”众军跺脚大呼。
邵勋哈哈大笑，翻身上马，驰过一个个营伍。
每至一处，欢呼声久久不息。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刚开始，就结束了
攻取汲郡之后，休整一日。
而就这休息的一天，军士们还躁动不已。他们心气完全起来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敌人砍瓜切菜一般剁个干净。
邵勋选留守将领时，一问一个不吱声。
最后还是刘洽主动请缨，说他年纪大了，留镇汲郡，兼督粮草转运。
九月十七日，大军渡过清水。
十八日，先锋至获嘉城下。
第二天，大队人马陆续赶来，这个时候，他们得到了一个五雷轰顶般的消息：获嘉降了。
众军喧噪，继续进发。二十二日，一通鼓便克复修武县。
至此，石虎地盘尽失，带去温县的一万多步骑哗然不已。
二十四日，获得补给的骑兵部队大肆前出，于河内东半部分肆虐不已，声势煊赫无比。
温县城外，围攻了一个半月的匈奴人惊慌不已，隐有退意。
其实，攻城最凶猛的就是前十天。
这十天之中，匈奴人是真的不计代价猛攻。城墙甚至被打出一道豁口，敌军蜂拥而入，若非数百府兵奋击，将其赶了出去，再拆毁民房修补城墙，可能已经陷落了。
城内守军计有府兵及其部曲一千二百人、荆氏部曲数百、河阳丁壮三千多人，总共约五千上下，坚守至今，伤亡过半。
若非看到己方骑兵在外围游弋，同时军官们大力宣扬匈奴粮食不足的话，士气已然跌落谷底——当然，匈奴不太擅长攻城也是原因之一。
打到现在，听闻邵勋已自濮阳方向渡河，攻取汲郡等地之后，匈奴人已经想要撤退了。
二十四日当天，汉安西将军刘雅亲至温县城北，见到了暴怒的石虎。
“大丈夫何患无妻？”不经意间，曾经意气风发的刘雅两鬓已染上了一层霜白，满脸愁容，神情焦虑，但还是耐着性子和石虎说话。
石虎性情暴虐，心中不满，闷声闷气道：“却不知安西将军准备打到何时？攻温县，前后折损万人。攻河阳，复损两千。而今汲郡尽失，沦为邵贼刀下鬼者不下五千。再打下去，我看明年要无兵可战了。”
其他人见石虎这般说话，都有些惊讶。
但他说得也没错，消耗了这么多人丁，结果一无所获，粮食不够吃，牛羊不够吃，现在就剩腌制的肉脯还有大量余存了，难道打来打去，就为了腌肉脯来的吗？
刘雅心中恼怒，正欲呵斥，可一看众人表情，顿时生生压住了。
其实，平阳那边不是没向河内赈灾。
一个月前，河东诸豪族集粮二十万斛，通过轵关送抵野王——但也就这么多了。
大汉毕竟是个碎片合起来的国家。
河内给了他刘雅，军政大权悉操于手，代价就是很多时候需要独自面对艰难的局面。
危急之时，朝廷会给点助力，比如曾经发配到这边的东宫四卫兵马，比如此番赈灾用的二十万斛粮。但是否够用呢？是否足以让他抵御邵勋呢？答案是否定的。
河内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打了这些年，已接近油尽灯枯，快守不下去了。
今年的蝗灾更是给了致命一击，让本来就维持得十分艰难的局势呈现崩溃之势。
他已经暗中把家人送到了轵关以内，这就是身为一地主将的他的看法。
“撤吧。”他也懒得和石虎等人掰扯了，心气没了，连骂人都懒得骂，只对石虎说道：“贼将王雀儿已出河阳北城，君看着办吧。实在不行，退回上党。刘闰中那边，我帮你劝一劝。大家都难，这个时候就该——相忍为国。”
“什么？”听说王雀儿率军北上，众皆变色。
征北将军郭荣失声道：“王雀儿乃晋地重将，其人统兵而来，定是觑得便宜了。”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很难看。
前年王雀儿攻野王，久战不克，被迫撤退。那么好的机会，都没能把他留下来。那一仗，给河内、汲郡、上党诸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今年换做他们攻城不克，行将撤退，能顺利吗？
仔细想想，前年的王雀儿至少不缺粮，且最后关头还有援军相助，今年他们有什么？
平阳朝廷派兵来吗？未必。
他们之前还只是迁部落至关中，今年已经强迁豪族过去了。对天子而言，河内只是拿来抵挡邵勋的肉盾而已。
指望刘曜？他也很困难，最大的问题是粮食不足。
那怎么办？
石虎霍然起身，直接出了大帐，竟是不再给刘雅面子了。
郭荣站起身，又坐了下去，寻又起身。纠结一番后，告罪离去。
“季龙欲何往？”郭荣追了上去，问道。
石虎翻身上马，看着东边，道：“我要夺回汲郡。”
郭荣目瞪口呆。
******
山阳城外，大军汹涌而过。
县城四门洞开。县令、县丞、县尉等已经举家逃走，只余些许低级官吏，战战兢兢出城，跪迎新的征服者。
结果征服者压根不理会他们，大军甚至都不肯停歇一下，只继续向前，往西南方向斜插而去。
县吏们互相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这不是什么坏事。
梁公真要入城的话，说句难听的，他们都不知道拿什么来劳军。
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但对这样的事，众人也爱莫能助。常年厮杀的战争一线，本就没什么粮食，再遇到蝗灾，以及汹涌南下的流民，便是富户豪强也要逃荒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眼见着天色渐晚，便准备回去关闭城门。就在这个时候，数百骑直冲而来，大声道：“梁公今夜要来，速速准备清净的宅院。”
“是。”县吏们暗暗叫苦，硬着头皮答应了，同时也在暗暗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不是全速进军吗？
没人告诉他们。
后半夜，聚集在山阳城外的军队越来越多。
沉闷的马蹄声在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不断响起，风中还隐约传出了兵刃交击声和喊杀声。
梁公进没进城他们不清楚，只知道后半夜一阵鸡飞狗跳，城中人喊马嘶，折腾了许久才平息下来。
天明之后，县吏们刚出门，就见得满大街的军士来来往往，已将山阳城占满了。
县城内残存的百姓被征召了起来，列队出城，帮辅兵舂米、磨面。
这其实是个好活计，因为不会短了他们饭食。县吏们非常卖力，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喊了过来，到辅兵营地帮忙。
有县吏还奉命带人担送饭食上城。
当他们登上城头，不经意看向远方时，顿时惊呆了。
呼啸的北风之中，两军在旷野中遥遥相对。
一方打着“石”字旗，一方打着“金”字旗。
石将军那边人少，数不清楚到底有几个，可能上万了？
金将军这边的兵马无边无际，中间一部最为精锐，于旷野中肃立，没有一丝喧哗。
两翼还有数量更多的军兵，但他们服色不一，较为杂乱。有人似乎还穿着石勒时代的老军服，又像是苟晞当兖州都督时的红色军服，总之很乱，定非精兵。
双方的骑兵已经开始交手了。
打了一会之后，从西边来的石将军部有些不支。这个时候，山阳城北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数百银盔银甲的骑士冲杀了出来，气势如虹。
在他们两侧，还有数量更多的髡发骑士，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为具装骑士遮护两翼。
他们出场之后，石部骑兵纷纷拨转马首，向后溃去。
西边高台之上连连挥旗，但这些溃退的骑士似乎压根不理，离阵而去，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边。
在旷野中列阵的步卒喧哗不已。
负责担饭的县吏看得入了神，他甚至隐隐听到了哭喊声。
具装骑兵拨转马首，调整方向，从侧翼直接撞进了石军步卒之中。
正面战场之上，金将军所部奋勇前进，步伐整齐。
两翼的杂兵则神色亢奋，阵型稍稍有些凌乱。而且，他们冲得太猛了，竟然落下了中间的精兵一大截，高声呐喊着冲进了石军步卒之中。
髡发轻骑兵似乎非常懂得怎么打仗。
他们撇开具装甲骑，轻盈地绕到石军步卒后方，箭如雨下，顿时把石军最后的坚持给打没了。
“看够了吗？”县吏猛然听得耳边传来声音，扭头一看，却见一独眼军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县吏吓了一跳，低头告罪。
此人一只眼睛瞎了，看样子伤还没完全好，纱布裹得紧紧的。就这个样子，居然都不肯留下来养伤，还要随军出征……
怪不得匈奴一败涂地！
这副劲头，别说石虎、刘雅了，谁都比不上啊。
“石虎败了。”独眼军校看向城外，不屑道：“家都没了，军士还有什么战意？不临阵倒戈就算对得起他了。”
而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石军大阵一角，有“郭”字大旗迅速移动，至阵前下马跪降。
“郭”阵三千余步卒，整体尚算完整，亦尽皆弃械，跪地乞降。
冲锋贼快的两翼杂兵大为不满，故意不停下脚步，将敌军冲散之后，才听得钲声，缓缓止步。
战斗似乎刚开始，又很快结束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反
大晋神龟元年（317）九月二十八日，晴。
“甄别俘虏，后送至汲郡。”
“催一下粮草，野无敌骑，为何如此磨蹭？”
“以桃豹为先锋，率本部兵马先行，午后就出发。大军休整一夜，明晨西行。”
“给军司卢志、相国庾琛知会一声，出战军士的粮赐要优先发放。我说话算话，勿要坏我名声。”
“温县贼人撤了？让王雀儿迅猛追击，尽量多留些贼人下来。若让他们遁入轵关、上党，就难办了。”
“青州天师道徒——竟然又作乱，真是死不足惜。让刘灵着即镇压，不要留手。”
“以梁肃为义阳太守，征发丁壮，收复失地。若有可能，夺回随国。”
山阳县城内，邵勋整个下午都在批阅各类公函，口述出意见后，交给随行幕僚处理，发往各处。
二十九日，他在城外检阅了一次部队。
这一路兵马以杂兵居多，但士气旺盛，求战欲望非常之强。
一路西行，许多人都在谈论冯八尺等人的神奇经历。
官位有了，这是一次跨越鸿沟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哪怕是九品官，那也是官，且只要进了官员队伍，就有升迁的可能。
见到县官不用跪，可以坐着谈笑风生。由豪强充任的吏员们见了他，要规规矩矩行礼。
钱也有了，一次性赏赐的粮布足够一家子吃上几年。还可以荫庇一定数量的奴仆、田地，这也是好处。
从今往后，还有禄田领取粮肉果蔬，从军田领取部分粮米赏赐。
逢年过节之时，如果能被梁公邀请参宴，吃喝完毕后还能带些酒肉回家，兴许还有赏赐——过节聚宴发赏，是主君弥补官员俸禄不足的重要手段。
可以说，冯八尺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更别说他还得了个女人。听闻是孔豚的续弦妻——这厮发家后立刻换了发妻——安平韩氏出身，这可是他们这些泥腿子见都不见到的天上人，现在夜夜被冯八尺那粗汉压在身下，以泪洗面。
妈的，越想越兴奋！
眼睁睁看着个一文不名之人登上高位，如何不羡慕？
前几日修武攻城战，又有一人先登，得梁公许诺，赏赐罪眷一人，授东昏龙骧府别部司马，掌一防三百府兵。
说实话，这一次的先登和汲县那次不可同日而语。
汲县是郡城，修武只是个普通县城，而且没多少兵，一二百人罢了，裹挟了数百丁壮，真的就是一通鼓就把他们赶下了城头。
连续两个人通过先登的方式一步登天，还有十余人平分了斩将的大功，得钱财女人赏赐。如此重赏，已经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了起来，个个争先，人人奋勇，摩拳擦掌着打算趁梁公亲征的时候博取富贵——此时不拼，什么时候拼？
邵勋见到如此士气，心中快慰。
夫战，勇气也！
我军士气正盛，匈奴人心丧乱，此消彼长之下，正是全取汲郡、河内乃至上党的有利时机。
检阅完毕之后，大纛前指，数万军士如狼似虎，红着眼睛向西奔去。
下一站，野王。
******
高都城外，刘闰中手持尖刀，走向绑缚在柱子上的一人。
此人名叫刘大虎，刘雅家奴出身，曾为他掌管商队，来回河内、河东、平阳之间做买卖，后得了个幕府舍人之职，四处传令，地位渐高。
今番来高都，命令在此处耕牧的羯、乌桓、匈奴部落出兵，南下野王、温县，帮助围攻温县的部队撤军。
这会已经撤了几日，老实说不太理想，断后的部队一瞬间就被王雀儿围上了，然后步骑兵马继续追击。
他也不追得很急，可能是担心匈奴人狗急跳墙，停下来决战。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手法颇似当年邵勋追击靳准：离着一天路程，让你不敢停下，不敢收容掉队的溃兵，无法联络各支营伍，越到后面越乱，跑得越散，届时即便想返身再战，也没那个士气了。
现在他们急需生力军南下，解安西将军之危厄。驻守在高都的刘闰中等人离得最近，瞬息可至，是天然的援军。
只不过，好像出了问题：刘闰中要反！
“刘贼！你这样的人就该被绑缚在马尾上，到沙碛（戈壁滩）中拖死。狗贼！奸贼！”刘大虎死到临头，反而不怕了，就想骂个痛快：“你妹妹日夜被邵贼凌辱，哭泣哀嚎，就等着你去救她。结果你要降邵贼，哈哈，刘夫人听闻，怕是要绝望自尽。”
刘闰中面色一黑，用力将尖刀捅进刘大虎嘴里，搅了一搅，再往外一拉，顿时血水混合着牙齿、舌头涌了出来，
刘大虎痛呼惨叫，几乎晕厥过去，但还对着刘闰中怒目相视。
刘闰中嘿嘿冷笑，让人提来几桶冷水，反复浇在刘大虎心口。
九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些寒冷了，刘大虎冻得直哆嗦，心口直发紧。
刘闰中面色不变，扯开刘大虎的衣裳，拿手在胸口比划了两下，然后在刘大虎恐惧的目光中，捅、切、划、拉。
鲜血喷涌而起，浇了刘闰中满头满脸。
他毫不在意，甚至拿舌头舔舐了下嘴角，手里尖刀不停……
“心口菜、心尖血，莫要浪费，我等一起分食完，就出兵，恭迎梁公。”刘闰中看向众人，说道。
在场之人，除了使者庾怞之外，都是上党南部这一片的酋帅。
见了刘大虎的下场，听了刘闰中的话，没什么异样，只纷纷点头，包括从汴梁回来的刘昭。
庾怞差点把早上吃的奶酪吐了出来。他现在深刻怀疑，招降这些人有没有意义？
他觉得丧心病狂的事，在这些人眼里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个顶个的凶人，要驾驭他们可不容易。
不过想着想着，他又忆起了梁公的形象。他真的是好人吗？未必。
凶狠的程度，恐怕不下于这帮人，只不过梁公善于压制心中的暴戾，尽可能不残害别人罢了。若让他把心里的魔鬼放出来，刘闰中这类人估计都要吓得屁滚尿流。
可能——刘闰中已经隐约看出些什么了，这类凶人，对同类最是敏感不过。
心口菜、心口血很快吃喝完毕。
刘闰中没为难庾怞，对他很客气。
吃喝完毕之后，一声唿哨，骏马扬蹄而至。
刘闰中轻抚马背，大笑道：“走，去梁公那里吃饭。”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召来部众，汹涌南下。
刘昭则领了一批留守兵马，逆流而上，向北行去。
庾怞带着随从，策马跟上。
北风呼啸，蹄声阵阵。
上党胡骑大举南下，几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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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露重，草色枯黄。
其实没多少草了。
七月大蝗，啃噬泰半，随后稍稍长了点，便又天气转寒，生机泯灭，一如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撤退之路十分艰难。
王雀儿追得很紧，已经连续吞掉了两支断后兵马，前后损失三千余人。
义从军、捉生军甚至幽州突骑督轮番出击，追袭甚紧。
而他们手里的骑兵却因为粮食日益减少而战力不足，出动频次大减，完全被压着打——毕竟，战马不能吃肉脯啊。
又一阵角声响起。
不待刘雅吩咐，自有将领带着一群骑卒冲了上去阻截。
刘雅心下稍安，指挥着面色惶恐的步骑军两万余人北撤。
离野王很近了，只要再坚持半日、最多一日，便可冲进城内，得到喘息之机。
至于回了野王后怎么办，容后再议，先脱了眼前的大难再说。
东边又袭来一支骑军，打着“高”字将旗。
这是老熟人了，捉生军高翊，邵贼心腹，经常劫掠河内人丁，然后安置在金谷园一带，他们都查清楚了。
面对这个狡猾又凶残的对手，无需做动员，仇深似海之下，很快就有满脸气愤之人，领兵冲了上去，与捉生军战作一团，双方不断坠马，各自死伤惨重。
大军撤退的脚步陡然加快。
粗笨的辎重直接扔了。
损坏的车辆也不修了，弃之于途。
受伤或生病的人坐在这些车辆旁边，哭泣不已。
甚至就连较为瘦弱的战马也宰杀掉，充作饭食。
刘雅还把自己随军带过去的舞姬乐人赏给了军士们，轮番玩弄得不成人形后，拿斧子剁吧剁吧，一锅煮了，以激励士气。
敌人的骑军被击退后，很快换了个方向，再度袭来。
最近之时，箭矢甚至落入了步兵人丛之中，引发了小规模的骚乱。
刘雅不断下令，分派各支人马堵截、驱逐，至夜方休。
但夜晚也不太平，不光有晋军骚扰，还有己方离营而走的军士。
他们应该是白天就想走了，但不敢，害怕被晋军骑兵缀上。入夜之后就容易太多了，数百人一股，分散跑，赌运气，晋军不可能盯着所有人。
军官们不断汇报，但刘雅心累了，吩咐他们不要去追，管束好剩下的人就行了。
军官们黯然以对，战至此时，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明悟：河内多半保不住了。
九月最后一天，野王高高的城墙已映入眼帘。
龟速撤退许久的匈奴人喜极而泣，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南边的晋军似乎知道他们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了，骤然加紧了攻势，不但骑军狠命冲，具装甲骑都上了，步军也大举压上，离野王只剩数里的匈奴人顿时溃不成军。
断后的人三心二意，跑在前面的人乱了阵型，脑子里没有任何战意，眼中只有前方的野王，耳朵听不见任何命令，仿佛一口气散掉了般，呈现溃散之势。
刘雅急得立刻召集亲军，策马上前，试图维持秩序。
而就在这个时候，北方的地平线上，骑兵的浪涛汹涌而来。
一个、两个、一百、两百、一千、两千……
到了最后，竟然不下万人。
他们越过野王，丝毫不停顿，直奔刘雅中军本阵而来。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些许期待的话，当第一支箭矢落下的时候，刘雅知道完了。
刘闰中反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势
汹涌的骑兵浪潮拊背而来，彻底击碎了匈奴人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将他们踹进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刘雅战阵经验丰富，登上高处稍稍一看，就见各营全都乱了。
再没什么前军、中军、后军，也无左翼、中营、右翼，各自争相逃命，一片混乱。
刘雅用眼色示意，亲将点头，奔下了高台。须臾，上千人被集结了起来，在乱跑乱撞的人群之中异常显眼。
他们牵来了油光水滑的战马，在一片瘦马中同样十分显眼。
“带上东宫四卫的人，别弄丢了。”刘雅翻身骑上马匹，直冲而出，不是逃走，而是领军截击冲得最快的晋军及上党羯骑。
亲将哑口无言。
没办法，只能执行了。刘雅没了，他也活不了，甚至已经送往河东的家人都要受牵连。
混乱之中，他带着一众亲兵，收拾了一批不太体壮的马匹。有多少算多少，交给东宫四卫的军官分发下去，骑马逃跑——即便是步军，他们也是会骑马的，只不过不精通于骑战罢了。
有人在和他们争夺马匹。吵嚷起来，甚至刀兵相向，极大阻碍了效率。大难临头之际，谁他妈管你是谁啊！
刘闰中亲领本部三千骑，在其他酋豪乱冲乱杀的时候，他死死盯着刘雅所在的方向，不断靠近。
刘雅刚刚和义从军对冲了两次，各自死伤不轻，阵型也散乱了开来。刚刚开始收拢，却见斜刺里冲来一股精骑，最前方百余骑甚至人披铁铠，挥舞着长戟大槊，只一个照面，就把他的阵型打开了一个缺口。
“擒杀此贼！”刘闰中拈弓搭箭，大半个身子从马背上横着探出，只留双脚紧紧夹住马腹，一路猛冲。
“嗖！”高速颠簸的马背之上，一箭飞出，神乎其技般地正中刘雅。
刘雅正焦急地指挥兵士堵漏，冷不防被“流矢”射中，虽着铁铠，仓促之间亦没稳住身形，栽落马下。
紧跟在刘闰中身后的两个儿子纵马上前，横戈奋击，将亡命般冲杀过来的刘雅亲军挡住。
双方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一步不退，刀刀入肉，惨呼声不绝于耳。
顷刻之间，刘闰中二子刘遂头颅高高飞起，栽落马下。
三子刘泉冲上前去，一棓砸在刘雅盔上，将摇摇晃晃起身的他砸倒在地，随后策马回转，也不管他死活，伸手一捞，掼于马背之上，扬长而去。
刘遂的亲兵双眼通红，与同样势如疯虎的刘雅亲兵杀在一起。
双方没任何章法，只余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
刀枪、木棓、拳头、牙齿，有什么用什么，都不想活了——活着跑回去，全家皆死，若战死，家人得免。
亲兵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接盘老大玩腻了的女人，出了什么事老大帮你顶着，家人也得老大照顾，同时还很容易升官，这般待遇，就是让你关键时刻拿命来还的。
刘闰中在后方厮杀，不知前边情况。
连连几箭，贼人无不应弦而倒，正自得意之时，却见二子刘遂的亲兵抬着一具尸体，哭泣着奔了回来。
他瞪大眼睛一看，虽然早有战阵之上刀枪无眼的心理准备，依然一阵发晕。
七手八脚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后，抽出腰刀，往刘遂的亲兵身上连连斩击。
亲兵闭上眼睛受死，不敢或羞于反抗。
刘闰中连杀数人，这才扔下腰刀，哭嚎不已。
大群羯人、乌桓骑兵从两侧绕过，将匈奴人一步步向外驱杀。
刘闰中站起身，抹了把眼泪，道：“上马，我要亲手斩了刘雅。”
“刘雅已为前军都督所擒。若献给梁公，或有大用。”有幕僚奔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劝道。
刘闰中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从马鞍下抽出短矛，一矛捅死了他，然后上马，见得三子的将旗后，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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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雀儿站在一辆临时拼装的指挥车上，登高望远。
从河阳北城出击的大军正在追亡逐北，将匈奴人驱赶得到处都是。
跑得最快的是骡子军。
这支只有一千三四百人的部队同样是邵师嫡系：门生充当军官。
此刻骑着骡子、乘马快速机动，穿过混乱的战场，杀散挡路的溃兵，直冲野王。
野王城门洞开。不是守将不知兵，而是这会有人向外逃跑，根本关不上城门。
两位正副督军蒋恪、徐煜一马当先，在南门外下马，留五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人开始结阵，然后迈着整齐的步伐，冲到一片混乱的野王南门外。
“杀贼！”长长的重剑直斩而下，正拥挤在城门内外的敌军哭爹喊娘，愈发混乱。
其实，不全是敌军了，其中分明夹杂着许多老弱妇孺。
但杀红了眼的武夫们哪可能管这个？只要有人挡在前面，一剑斩了就是，眼都不眨一下。
重剑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一片哭喊之声。
正往外冲的野王军民在死亡的威胁之下，又往回跑，结果与驾着车马外出之人迎头撞在一起，陷入了深度混乱之中。
骡子军将士没有停顿，继续往前。
没有人敢反抗他们，所有人都在推搡、哭喊，老人、小孩、女人、少年被砍得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头颅滚来滚去。
有那灵醒的，直接贴着城门洞蹲下，倒也没人特意去找他们麻烦，直接被无视了。但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乱跑乱撞，歇斯底里，力气还大得惊人，直接被砍翻在地。
就这样一点点清理，一点点推进，很快就眼前一亮，千余甲士突入了城门。
大街小巷之上，到处是拎着简单的包袱，扶老携幼，疯狂出城逃难的人群。
骡子军没有管他们，分出三百人控制住城门后，其余千人继续向前，迈着整齐的步伐，随手砍翻遇到的小股敌军，粉碎敌人任何可能的反抗。
城外有溃兵陆陆续续奔回来，至南门之时，与留守于此的骡子军将士相遇，立刻厮杀起来。敌军士气低落，战着战着，心中焦急，当达到临界点之后，直接转身就跑。
数百名府兵策马奔至，在南门外下马。
刚结完阵，就遇到一支溃逃回来的敌骑，当即利用城门地形，连砍带射，将敌骑吓退。
义从轻骑自后方赶至，敌骑无心恋战，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
一炷香功夫后，又一支府兵赶至，下马入城。
有马和无马，差别真的太大了。
有马，即便是步兵，亦可快速机动，抢在敌人前面夺占目标。
无马，就只能按部就班推进，缺乏“战场爆发力”。
骡子军、府兵先后投送两千多甲士入城，在关键时刻控制了野王，没让溃退回来的敌军占据城池，做困兽之斗，就已经值回之前的所有投入了。
现在，河内首府的一道城门在他们手中，匈奴大军散得满地都是，争相逃命，这场追击战已近尾声，河内易主无任何悬念。
就等梁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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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在河内追击战结束后的第二天才抵达野王。
他们在半途击溃了一支匈奴兵，俘千人，稍一甄别：流民、坞堡丁壮、匈奴牧民、河内郡兵之类什么都有。
这也是刘雅手下军队的实际情况：什么人都有，杂乱无章。
十月初四傍晚，邵勋渡过沁水，将大纛插在城东。
主力部队一直到初五夜才全部渡河完毕，在河内城外扎下营盘。
而在初五当天，有两支部队没有停顿，先后离营而去。
一支由桃豹、刘贺度统率，辅以部分河北农兵，计步骑万人，外加郭默部流民军三千，向西收取沁水、轵关——据报，匈奴曲阳王刘贤出现在轵关，似有所图。
一支由唐剑、沮渠崇统率，步骑万五千人，自野王北上，入高都，增援刘昭部——刘曜或许已经反应了过来，正在调集兵力，自上党南下攻夺晋城盆地。
何伦负责联络刘洽，两人合力转运粮草。
除这两支之外，满衡、刘曷柱二人督骑军数千，散开在外，俘虏、扫荡残敌。
初六晨，邵勋来到野王城下，看着这座残破不堪的城池。
战斗打到今天，他是非常满意的。
自文石津渡河之后，攻城两次、野战两场，皆获全胜，打得十分顺利。
这就是势到了。
势，是他非常喜欢运用的一门“兵法”。
他曾对金刀、獾郎说，“势”是天下最顶级的兵法，武能定鼎，文能安邦，一定要学。
学到深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他很少和士族旧官僚们玩什么心眼子，人家从小就学这个，你真玩得过？
他只会兵法。
利用严峻的外部局势，让士族被迫与他相忍为国，这是兵法。
与颍川士族联姻，拉一派打一派，成为河南盟主，这是兵法。
生生创造一个利益阶层，用他们来平衡士族，这也是兵法。
兵法运用到位了，大势在我，虽有局部利益矛盾，但整体一致，劳心劳力玩什么心眼？恁地让人小瞧！
“写信给王太尉，请他上表，梁国增领河内、上党二郡。”
“告诉刘闰中，上党太守是他的了。改匈奴河阳县为河清县，以刘泉为河清镇将。”
“让父子二人来见我。”
说罢，在亲军簇拥下，入了野王城。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地势
刘遂的首级被找到后，找人缝制了一下。
邵勋下令在野王城内征收了上好棺木、凶器、财物，赐予刘闰中，着其将儿子运回上党安葬。
除了此事之外，上党战局尤为重要。
十月初七，大军休整一日后，邵勋留王雀儿坐镇野王，扫荡野地里可能存在的残敌，兼督轵关方向战事，自领银枪右营、黑矟军、义从军主力万余人，及诸路杂兵万余，北进上党。
战斗打到这会，他仍不肯停歇。
匈奴朝廷多半也有些恐慌，必然会有反应，之前有些难以下的决心，或许该下了。
王雀儿追袭战尚未结束时，曲阳王刘贤就已至轵关督战，说不定还带来了兵马和粮食——应不会很多，盖因从河东输粮至轵关，需翻越整个王屋山，道中险隘不少，损耗不轻。
至于上党么，今早刚刚收到消息：刘曜亲至丹朱岭，其先锋已至巴子墓。
丹朱岭，亦名“长平北山”，是长治盆地和晋城盆地的界山，以尧封长子丹朱而得名。
丹水出其中，迤逦南流，出太行陉，纵贯整个晋城盆地，其得名亦和丹朱有关。
当然也有传闻丹朱岭、丹水之名源自长平之战——“秦坑赵卒，流血丹川，由此俗名丹水。”
巴子墓（今巴公镇）地名何来，邵勋问了不少人，皆无从得知。
最后还是上党外来户羯人告诉他这段“历史”：晋襄公伐巴，迁巴子于此，初有巴子城，后废，巴子葬于此。
邵勋有些惊讶，又问幕僚们晋襄公真打到巴蜀了？众人皆未听闻。
或许是以讹传讹吧。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昭北上不成，遂退守泫氏县（今高平），战败，一路逃至巴子墓，又被刘曜先锋追上了。
当然，这不是说刘昭打仗有多菜，事实上他爹刘闰中已把精壮都带着南下了，留给刘昭的多为老弱，打不过人家是正常的。
至于为何不举兵北上，牢牢守住晋城盆地，窥伺丹朱岭后的长治盆地，说穿了还是刘闰中想南下立大功，博富贵，毕竟留在高都、泫氏，毛功劳都没有。
上党局势危急，邵勋当然不会耽搁。
哪怕拿不下整个上党，他也要把晋城盆地牢牢吃进肚子里，后面再图谋长治盆地。
太行山之险，不亲至真的难以体会——
初七夜，大军夜宿邘（y&#250;，同“于”）国故城。
此城就在太行陉口外，乃周武王之子邘叔（姬诞）所建，至北魏年间仍有邘城。
城南有邘台，城西有邘水（沁水支流，今已不存），东南七八里有邘亭，盖为此处地名——邘国后为郑国所灭，邘叔后裔以“于”为姓，邘城乃后世于姓的发祥地。
十月初八，先锋兵马一部沿着丹水溯流而上，进入太行陉。
邵勋让刘闰中、刘泉父子上了他的马车，于初八午后一同前行。
“巍巍太行山，令人望之而却。若无公济（刘闰中），我实不知何时能入并州。表里山河，诚不欺我。”邵勋将车帘掀开，看着两侧高耸的山岭，感慨道。
马车左右有亲军护卫。
破烂的驿道上，马车几乎占据了所有路面，亲军都走到两旁的乱石丛中了，摇摇晃晃，脚步不稳，一不小心就有摔下丹水之忧。
就这个路况，啥也别说了。
刘闰中父子率万余骑南下，那是真的轻兵疾进，全靠骡马，连粮车都没带，完全打定了吃大户的主意。
“明公虎踞中原，纵横八荒，雄才伟略之处，让人叹为观止。”刘闰中说道：“匈奴蕞尔小邦，如何能挡大国之兵？也就凭着山川地势，苟延残喘罢了。我献上党，便让匈奴失了地利。大军一发，灭此朝食，易如反掌。”
邵勋瞟了他一眼。
伪&#183;大舅哥心情好了不少啊。
数日前，他从儿子那里寻得刘雅，当场捅了他数十矛。随后把头斩了下来，听闻要做成颅骨酒器，躯干四肢则分赏给军士们做吃食……
妈的，到处都是拟人生物！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邵勋叫停了马车，干脆领着二人下来步行，车里太闷了，又没减震弹簧，颠得屁股痛。
前方隐隐出现一座关城，邵勋知道，那叫天井关（亦名“太行关”），始建于前汉元朔年间，历代皆有修缮。
他们现在离天井关尚有数里，走着走着就全是艰险小道、狭窄隘口了。
邵勋一度停了下来，扭头回望。
自马车向后数里，羊肠坂（太行陉别名）上人头攒动，旌旗飞舞。
这个时候，若前面有人堵住天井关，后面有人占据邘国故城，两头一堵，简直就是全军覆没的节奏。
陉道宽两三步，窄的地方甚至不到两步——后世隋炀帝自并州回洛阳，不惜民力，下令开凿拓宽太行陉，也仅仅让路的宽度变成三步（四五米）。
这么窄的陉道，你来十万兵又如何？摆不开啊。
正面接触的永远就那几个人，守军太好防了。
这就是攻关隘的难处，因为它们是依托地势修建的，比攻城难度大多了。
“公济，这便是你的功劳。”邵勋指了指弯弯曲曲的山径，说道：“入山两天了，才走了不到四十里。这四十里，若强攻下来，不知要死伤几多兵马。其实你没必要南下的，全军北上攻打丹朱岭，都比南下野王要好。”
刘闰中沉默不语，梁公这是在委婉地指责他。
邵勋又看了他一眼，暗道还有几分脾气，和没被调教过的刘野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遂不再说话。
走到太阳落山时，终于来到了天井关下。
关城上高高飘扬着“侯”字大旗，显然已为黑矟军占据。
天井关前有三个井泉，名字就叫“天井泉”，传闻“极大，至深莫测”。
这会已有亲军在此打水，洗刷马匹、埋锅造饭。
邵勋直接登上了天井关城，俯瞰群山。
此关位于太行陉道最高处，从邘国故城向北直抵关前四十里，为上坡路；从天井关向北三十余里，乃下坡路，出山后再走十几里，可至刘闰中的老巢高都（今晋城）。
七八十里的艰险隘道，就这么兵不血刃拿到了手里，真的很不容易，说到底还是统战工作做得好。
十一日，大军继续向北。
******
作为先锋，骡子军提前半天入山。
一千三百余兵，每人一匹骡子、一匹骑乘马，携带数日干粮，一路疾行。
在邵勋刚进山不久的时候，他们就越过了天井关。
初九下午出了太行陉，在向导的带领下，奔至高都，驻于城外。
羯人给了他们一些肉脯——别误会，这是牛羊肉，因蝗灾导致草料不足，故大批量宰杀牲畜制成。
初十，千余人沿着驿道向东北走了数十里，远远看到了一片平坦的盆地，那便是传说中的巴子城、巴子墓了——迄今，城、墓皆已不见，唯余地名。
蒋恪骑马登上了一处缓坡，眺望北方。
刘昭修了一座营垒，营中竖有大旗，有军兵走动。
左右看不见匈奴大军，仅有少数游骑在活动。
“徐煜！”蒋恪大喊道。
“末将在此。”徐煜应道。
“你带三百人向北，过营不入，往泫氏县方向前行，遇敌便回来。”蒋恪下令道。
徐煜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三百人换了骡子骑上，卷起大股烟尘，北向而去。
蒋恪则领着剩下的千人，很快来到了营垒外。
“可是王师？”营垒高墙上，有人大呼道。
“骡子军蒋恪，奉梁公军令，驰援至此。刘舍人可在？”蒋恪问道。
刘昭是幕府舍人，这就是他的官职，至于刘闰中之子、部落小帅的身份，那都不是官。
营门很快打开，刘昭在数十人的护卫下，步行而出。
蒋恪亦下了骡子，步行而前。
有亲兵打开包袱，取了官印、调兵公函，羯人向导则上前交涉。
刘昭没见过蒋恪，听完向导的话，又看了看官印、公函，信了，立刻露出笑容，道：“蒋督且入营，我已备下饭食——”
“不急。”蒋恪摆了摆手，道：“北边如何了？”
刘昭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硬着头皮道：“刘曜在丹朱岭上筑垒，其前军都督呼延寔盘踞在泫氏县，有众数千，四处掠夺人丁、牛羊。百姓纷纷走避，我已让人将其安置到山里，十分困难，急需赈济。”
蒋恪闻言，心里有数了。
几千匈奴兵都赶不走，刘昭手头确实没什么实力，大概多为老弱妇孺，精壮很少。
“刘曜有众几何？”蒋恪又问道。
“不知。”刘昭老实答道：“应不下万人。”
“我看最多万人。”蒋恪想了想后，说道：“若兵多，哪可能在丹朱岭上修营垒？”
“督军说得是。”刘昭连连点头。
“可有平阳消息？”
“昨日捕得两名游骑，言乌岭道上有匈奴兵大至。又言平阳不计损耗，转运粮草至晋阳。”刘昭答道。
“乌岭道上领兵者何人？有众几何？”
“不知。”
蒋恪叹了口气，一问三不知。
乌岭道通平阳，是一条翻越乌岭山脉的险要山道。
简单来说，乌岭山东西隔断了运城盆地（河东、平阳二郡，位于西边）与晋城、长治二盆地（上党郡，位于东边），道路不是没有，但多为山道，需要翻山越岭，和太行陉类似。
丹朱岭则是隔断了晋城、长治二盆地——两盆地隔着山南北相望。
从长治盆地（上党郡城所在）向北，还要穿越连绵不绝的群山，才能抵达太原盆地（晋阳所在地）。
这就是并州的地形，由大大小小的盆地组成，盆地之间全是山，有的还十分险要。
表里山河，不是没来由的，自古就非常利于防守。
见蒋恪不说话，刘昭想了想，道：“有传闻，刘聪亲上乌岭道了。”
“什么？”蒋恪有些惊讶。
这是要从乌岭道向东，直插高都，截断梁公大军归路？他做得到吗？有足够的粮草吗？
蒋恪不太相信，但还是立刻叫来信使，把消息传递回去。
与此同时，他看着刘昭，道：“立刻派人向西查探，不得有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共险
唐剑部正在等待粮草。
山路艰难，一万五千步骑人吃马嚼，消耗不是什么小数目，随身携带的粮草撑不了多久。更何况，他们还遵照梁公的命令，散了一部分军粮给驻地附近的胡汉百姓，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骡子军越过高都北上时，唐剑留少量人马守高都，主力已经向西深入百二十余里，抵达了后世阳城县所在的地方。
他没有去管刘昭的死活，已经穿越艰险地段，进入到了相对平坦的地区，匈奴人来多少都不是问题，早晚能打回去。
他调整作战方向的主要原因是得到确切消息，西边有敌人过来了，故先斩后奏，整兵向西，并派出信使，通报军情。
上党荒芜，很多乡里已经裁撤，此处山间只余大大小小的乌桓、匈奴部落，闻大军前来，有的就地投降——主要是乌桓人——有的则仓皇西走，逃归匈奴。
不过，严格来说，这里可能已是司州地界，盖因西面不远处就是司州平阳郡之濩（h&#249;）泽县（今阳城县西）。
沮渠崇率少量轻骑前出，直抵濩泽县城外，遇到了一股敌骑，没有恋战，直接退回。
退回来后，又派出大量游骑，查探地形，观察敌军屯兵方位、后勤运输线路。
“北边百里外的山间有端氏县，县西数十里当乌岭尾闾，故置乌岭关。没有听到刘聪来此地的消息，恐有讹误。”
“应不是讹误。刘聪或许来此巡视过，督促守军修缮城防，随后又走了，去了别处。”
“濩泽远离上党，可也远离平阳。河东、平阳、西河确实不缺粮，但运至此处，耗费甚大，匈奴并不宽裕，不会在此留驻大军。”
“我亦是这么想。匈奴主力应在乌岭关。此为三家分晋会盟之所，地势相对平坦，故置关城。匈奴应是想死守乌岭关了，濩泽、端氏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之，兴许百姓都撤走了，只余空城。”
“我料刘聪在北边。乌岭有南北二道，南道乌岭关山势艰险，非常难走，不便用兵。北道山势稍缓，虽云大岭，实则是汾、沁间数百里纵贯山脉之山势最低处，大道所取。自汉以来，往来皆走北道，南道行人稀少，年久失修，根本不适宜通过大军。”
“北道直通伪汉都城，刘聪定在彼处，亲自督战，激励士气。”
“水路能不能运粮？”
“而今水浅，怕是不能。当年秦将王龁走南道，也是春夏之交，趁着春汛水深之际，水陆兼运，方才支撑得起。”
唐剑默默听着幕僚们的议论，微微颔首。
他们是读书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很多东西，对并州的交通状况相对了解。他派人实地探查后，发现与幕僚们所说有差别，但不算很大，整体还是靠谱的。
行军打仗，地理真的太重要了。
他之前一直在河南、河北征战，初入并州之时，简直惊呆了——在平原上生活了半辈子的人，见到如此破碎、艰险的地形，惊讶是正常的，一如他以前去过的弘农。
从平原作战转入山区作战，以往的思路要变一变了。
他在尝试着进行改变。
“在此筑垒留兵，监视濩泽、端氏方向，大军回高都就食。”听完之后，唐剑做出了决定。
通过乌岭南道西进，风险巨大，补给困难，需要从河南、河北调集二十万以上的壮丁帮着转运粮草，这个决定不是他能做的，只能先回去了。
说白了，如果决意通过乌岭道西进，那么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从规模上来说，要有灭国之战的资粮、人员，否则不行。
秦赵长平之战，赵国的四十多万大军，其实大部分是后勤保障人员罢了，真正的战兵可能就几万人。
如果真是四十万作战人员，赵国所有壮丁健妇派过来都保障不了后勤。
地形、粮草，这两样对战争的限制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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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被唐剑的幕僚们说中了，刘聪此刻在北道。
更准确地说，在平阳郡襄陵县以东。
运城盆地不缺粮，但问题是运不到东面去——实际上可以运，但损耗大，看你舍不舍得了。
这就是地形带来的问题。
有时候从国家整体来看，粮草丰裕，但具体到某一处，可能粮食匮乏，因为别处的粮食运过来代价太大——即便到了后世，国家依然在各地大修粮库，原因就是调运成本太高。
刘雅在河内与邵勋激战，平阳朝廷的支持十分有限。
精锐兵马、粮草器械很难大批量运过去，只能淤积在本地，盖因中间存在着连绵不绝的山脉，要出轵关（太行八陉之一）才能够得着河内，路途损耗较大，成本极高。
本地兵，用本地资粮，在本地作战，这就是很多时候古代战争的实际情况。
君主当然知道这样可能导致地方割据，但世间事不外乎成本二字，能怎么办呢？
河东、平阳、冯翊之富庶，即便与河南相比，都不落下风，但你用不到河内、上党这边，也是白费。
刘聪不是傻子，他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花费大代价给晋阳运了二十万斛粮后，便停了下来，开始构筑乌岭防线。
重点是北道，这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陛下。”汝阴王刘景见得刘聪车驾，立刻行礼。
刘聪下了乘舆，面色有些灰败，只问道：“关塞如何？”
“皆已遣兵屯粮，以待邵贼。”刘景答道。
刘聪沉默不语，只看着茫茫群山，许久之后，方才说道：“若让邵贼过乌岭，则突入地势平坦之汾水谷地，再难相制。”
“陛下且放宽心。”刘景说道：“河内、上党残破，邵贼兵粮不济，难越乌岭。”
这倒是实话。
在并州这片山区作战，有相对富庶的平阳、河东、冯翊三郡支援，邵勋在粮草方面处于下风，除非他从河南、河北调集几十万人，不计代价转运粮草，但他现在也没这个实力。
但刘聪还是有些沮丧。
不知不觉，让人打到家门口了。
如果说河北的丢失是正常的，鞭长莫及的话，那么河内、上党的丢失就比较致命了，因为这让平阳丢失了外围屏障，轵关、乌岭关、刁黄岭、丹朱岭等地直接暴露在了邵勋的兵锋之下，再无外围缓冲地带了。
这些险要关塞一破，邵勋便直入平坦的河谷，朝廷再无地利。
“邵贼亲征，朕焉能不亲征？”刘聪叹道：“让太子不要回来了，继续在长安镇抚。河东、平阳、西河这一片，朕亲自料理。”
刘景亦看着连绵不绝的山岭。
其实，邵贼过不来，他们也过不去。
太行之险，已然是双方共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若朝廷出兵攻邵贼，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乌岭、太行之险，非常困难。
这同时也意味着大汉失去了骚扰邵贼核心腹地的能力。
从今往后，大汉可能就要变成一个纯粹的关西政权了，以弘农、河东、平阳、西河、晋阳等地为外围屏障，拱卫长安。
或许这也不错吧。
这种地形，进攻方消耗极大，防守方消耗较小，正适合迁都后双方的国力变化。
“追封刘雅为齐王。”刘聪对跟在身后的侍臣们说道：“录其一子至太子身侧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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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日，邵勋进抵高都，面对面听取了唐剑的汇报。
“末将已遣沮渠崇率轻骑北上。”唐剑小心翼翼地说道。
“无需如此小心。”邵勋温和地说道：“你初入上党，便想着进取，有这份心很不错。乌岭南道，谁都没去过，光看书籍载录做不得数。今既知其险，便算了吧，看看北道能不能走。”
南道通晋城盆地的高都县，北道通长治盆地的长子县（今长子），前者是小道、险道、年久失修，后者同样是险道，但维护得还不错，毕竟是主干道。
但走北道有个前提，得先攻占丹朱岭天险，进入长治盆地。
“既得上党，复望平阳，此非得陇望蜀焉？”邵勋拍了拍唐剑的肩膀，笑道：“我不贪心。此战目标便是与匈奴共太行之险，今已做到，余下的都是赚的。”
“末将愿提兵北上，攻泫氏、丹朱岭。”唐剑立刻请命。
邵勋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已令金正率部北上。值此之际，正需要他勇猛精进的打法。”
唐剑躬身应是。
梁公的意思很明白了，金正打法大开大合，能缩短战斗时间，而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河内、上党残破，粮食需要从河南运来，然后通过八十里太行陉抵达高都。
高都向北，可还有好长一段路呢，这个代价大不大？
说句难听的，运粮成本比匈奴还高。如今不计代价转运，真就是以国力压人，以本伤人。
眼下已十月中旬了，看这几年的天气，随时可能降下大雪，届时几乎无法转运粮草，确实没留给你多少时间。
最理想的情况，其实还是恢复上党本地的农牧业，就地提供粮草，而这又需要展开赈灾，会大量挤占军粮。
如何抉择，真的挺难的。
人要吃饭，不是英雄气一发，就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的。
“过些时日——”邵勋看着唐剑，说道：“国中会有委任令下来，你遥领河内太守，镇高都，替我看着点。”
“明公要走？”唐剑微微有些惊讶。
“再看吧。”邵勋笑道：“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走。”

第一百三十章 斩将与撤军
轻骑自泫氏县西侧掠过，看都没看一眼城里的匈奴守军，一路向北，直趋丹朱岭下。
传闻长平之战就在丹朱岭下爆发，双方舍命搏杀，惨烈无比。
此战过后，长平依然是各个政权争夺的焦点。
自南伐北，欲取晋阳，要么走西边运城盆地的冠爵津（雀鼠谷一带），要么走长平，没有第三条路。
刘曜已经失去了上党最重要的地利天井关，把邵兵放了进来，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力求守住丹朱岭这个界山，挡住邵军。
如果这里挡不住，上党北半部分无险可守，下一道防线就要到太原国境内了。
这个认知，邵勋知道，刘曜也知道，于是争夺战就开始了。
沮渠崇的轻骑并不攻城，而是在山下反复挑衅，截杀信使，驱逐斥候，让守泫氏的呼延寔部三千余人归路受到威胁。
骡子军千余人亦北上至丹朱岭一带，寻找战机。
刘曜率军自丹朱岭而下，双方战于丹水之畔，沮渠崇败北。
第二天，又有大量骑兵赶来，其中甚至包括地头蛇刘闰中父子，以及原本没有跟着他们南下，近日才相继投降的羯人、乌桓、匈奴零散部落。
数千骑直冲而至，与刘曜部反复剿杀。
十五日，刘曜征发潞县、长子、壶关一带的羯人、乌桓人南下，持续增兵。
但此番增兵，却不是为了获取胜利，而是将呼延寔部撤回来。
当天夜里，呼延寔在夜幕掩护之下，拔腿狂奔。
一边走，一边暗自腹诽中山王过于轻敌了，没料到邵贼亲自北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泫氏县离丹朱岭有五十里之遥，若无骑军相助，想撤回去几无可能。
而就在呼延寔撤退的当夜，金正率先锋抵达泫氏城外——是的，金正带着约两万步骑北上，但他自己兼任先锋，只能说极具个人特色。
“不要停！”金正看着气喘吁吁的军士们，道：“右营的人随我北上，要快。薄将军，你自领骑军，遮护左右。段将军，你带人在前头开路。”
“遵命。”薄盛、段叔军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应命。
此番征汉，玉田镇将段涉复辰也随军了，但入上党之后，他突然发病，不良于行，于是将部众交给了侄子段叔军统领，随金正北上。
二人领命之后，各自整顿兵马，点起火把，也顾不得夜间行军的不便以及可能造成的伤亡了，急急追袭。
至后半夜，双方骑兵在旷野中相遇，一番厮杀之后，发现夜里杀的自己人比敌人还多，于是各自脱离接触。
金正带人急追一夜，天明后远远看到了撤退敌军产生的烟尘。
双方都跑得气喘吁吁，体力不支，骑兵更是被甩在了身后。
“有甲者随我上！”金正让人从驮马背上取下盔甲，在亲兵的帮助下穿戴了起来。
随他北上的两千余人大部未携带铠甲，此时不用多吩咐，箭术好的拿出步弓，在军官带领下抢占道路两侧高地。
箭术一般的掣出长枪，稍稍恢复体力之后，当道结阵，缓缓推进。
金正自领二百余人，全副武装，手提刀盾、大斧、长枪、木棓，小步快跑，向前冲去。
呼延寔似乎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撒丫子跑路。
左等右等，见不到己方骑军，便死了心。
双方都没骑军，一方三千余人，一方两千多。
一方来不及让辎重部队取下甲具，一方压根就没携带。
狭路相逢之下，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亲兵们手持刀盾，快步前出，挡在金正前方。
甲士簇拥在身侧，人人呼吸粗重，又人人坚定不移。
“杀！”刀盾手们抢在金正前面，高举大盾，一路莽进了敌军的长枪丛林之内。
“死！”金正提着一把重剑，趁着敌军混乱，高高举起，用力斩下。
“噗！”长剑自肩膀、脖颈连接处楔入，几乎将敌人小半个身子整个卸下。
“嘭！”金正一脚踹开尸体，快走两步，借着前冲之势，斩上了一名身着铁铠的敌军将校。
将校下意识偏了下身子，重剑自耳侧掠过，重重斩在了肩膀之上。
“啊！”惨嚎声几乎立时响起。
其人身上有甲，虽被斩得破碎不堪，但重剑并未入肉。他的惨叫，更像是肩胛骨被击碎了——重剑带个“重”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是可以当钝器用的。
亲兵们奋勇上前，将敌兵向后推去。
右营长枪手们亦快步跟上，保持阵型完整。
金正舔了舔嘴角咸腥的污血，也不管身上铁铠已被人捅了一枪，又用力斩下一剑，几乎还落在原处，将敌军将校彻底击倒。
随后便不再管他，继续前冲，找上第三人，匹练般的剑光从天而降，几乎将敌人劈掉了半个身子。
他用力抽了抽重剑，没抽动，便啐了一口，拔出腰间的环首刀，一把推开簇拥在身边与敌缠斗的亲兵，再度纵身而上，左劈右砍，勇猛无比。
敌军何时见过如此凶残之人，被这两百多人一冲，直接就站不住脚，向后退去。
弓手已运动到两侧，拈弓搭箭，先清除敌方弓手，再瞄准其军官，最后射杀普通步兵。
常年习练的银枪军弓手准头十足，压得敌军弓手抬不起头来，战斗天平一点一点倾斜。片刻之后，敌军已然抵挡不住，被当场击溃。
银枪军的长枪手们快步赶上，成列逐奔。
两千余人压着三千多人暴打。
敌军丢弃了辎重、丢弃了武器、丢弃了伤兵、丢弃了一切，阵型越跑越散，渐渐散得无以复加。
“追！不要停！”金正喘着粗气，将已经卷刃的环首刀扔掉，拾起一杆长枪，大呼道。
两千余人士气大振，紧随其后，汹涌北上。
十七日晨，在离丹朱岭不到二十里的地方，金正又追上了刚刚收拢了数百残兵的呼延寔。
一个短促突击，直接将其击溃。
当天下午，一队匈奴骑兵奔袭而至，金正没法，只能退往路边高处结阵。
匈奴人冲了一次，未果，但并未放弃，一直在外围游弋着。
金正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段叔军带来的鲜卑骑兵，将匈奴人逼走。
随后继续追击，黄昏时分杀至丹朱岭下。
彼时山上灯火通明，还有人在修筑营垒，兵众恐不下万人，但没一人敢下山来救。
金正一直追到山脚下的松柏林内，杀散了呼延寔的最后一股亲兵，然后只带数十人，沿着山径就往上冲。
半山腰上人影憧憧，几乎可以看到匈奴人布设在外围的警戒营寨了。
呼延寔跑得涕泪横流，跌跌撞撞。
身后不断传来箭矢破空声，好在多为树木遮挡。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两声闷哼响起，呼延寔知道，那是一路跟到现在的亲兵。
山腰上的火光已遥遥在望，呼延寔甚至听到了巡逻兵士的呼喝声，心中顿时燃起了活命的希望。
他是真的怕了。
金正那厮猛冲猛打，像个疯子一样追在后面，让他心胆俱丧。从今往后，他都不愿再见到此贼。
“嘭！”仓皇跑路之下，冷不防被枯藤绊了一下，呼延寔重重摔倒在地。
“啊！”近在咫尺的惨叫声响起，最后一名没掉队的亲兵横身而上，为呼延寔挡住了一支利箭。
呼延寔暗呼不妙，跌跌撞撞爬起。正要走，鬼使神差般地扭头一看，却见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蹂身而上，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此人力气贼大，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从靴间摸出了一把匕首，直接在他脖子上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
金正哈哈大笑，手上加力，匕首一点一点割着，花了许久，终于把呼延寔的头颅给整个切了下来。
十几名衣衫破烂的银枪军士卒追了上来，看到金正杀了贼将，却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金正将头颅交给他们，随手扯过一张步弓，拈弓搭箭，朝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敌巡兵射了一箭。
“哎哟！”似乎是谁被吓得跌倒在地的声音。
“邵兵攻上来啦，快敲锣！”紧张又高亢的声音在夜间响起。
金正收起步弓，朝贼军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下了山。
山下马蹄声阵阵，鲜卑人、乌桓人、卢水胡、羯人蜂拥而至，就连骡子军都出现了——他们在夜间截住了溃逃的呼延寔部三百余人，将其围杀，这会马鞍下都是血肉模糊的人头。
当看到金正拎着呼延寔的人头下山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个牲口！
他的亲兵阵亡率一定是最高的，跟着这么一个喜欢破阵斩将的主家，能活？
“休整两日。”金正下令道：“待大军齐至，即刻攻打敌营。”
“遵命。”诸将纷纷领命而去。
十月二十日，各路人马陆陆续续赶至，步骑合计超过二万五千。
金正下令发起进攻，刘曜亲临一线督战，双方大战三日，处于仰攻一方的邵军始终未能攻克敌方营垒。
二十四日，纷纷扬扬的大雪自天空飘落，一日内就铺满了整个大地。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
果然，二十五日午时，金正接到后方传来的命令：撤军。
大灾之年的这场战斗，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双方似乎都已精疲力竭，急需喘口气，积攒下一次战争的动能。

第一百三十一章 离开前的安排
当撤军的命令传下来的那一刻，正在河内、上党大地上转运粮草的辅兵、役徒们差点喜极而泣。
真的太苦了！
七十多里的太行陉道雪后湿滑无比。道路左侧的深涧之内，摔落的车马、僵卧的尸体随处可见。
天井关前，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车辆，等待通过关城。
天井关后的山路上，每有车辆损坏，根本没有时间维修，直接解下皮套，拉走役畜，然后把车厢推落山崖，免得挡路。
陆路转运粮草，效率太低，代价太高，时间长了苦不堪言。
而且，这么多粮食被挪用到了前线，河北、青州大地上不知道要多饿死多少人。
反正青州天师道徒已经趁着饥荒造反了，声势浩大。
大将军府外兵属刘灵四处扑灭叛乱，徐州刺史糜晃自东海、彭城、琅琊、兰陵、东莞五郡调粮百万斛，输入青州，配合刘灵的军事行动，剿抚并用，以期尽快平定局势。
冀州流民帅越来越多，有人向南来豫州兖州，有人向北去幽州，还有人借道幽州逃奔慕容鲜卑。
李重率军弹压，尽量引导流民帅带人南下邺城就食，那边靠近黄河，粮食输入较多。
不过，黄河要不了太久就会结冰了。
南方亦有战事。
甘卓、纪瞻合力北上，攻入汝南、汝阴，破了几个县城，掳掠人丁财货后离去。
刘粲遣兵出蓝田关，至武关城下，前陈郡公府右常侍、上洛太守乐宽严阵以待，匈奴粮草不支，退去。
洛阳饥荒，出现了人相食的惨事……
邵勋屁股上也是一堆屎。如果没有入冬，兴许他还会咬牙坚持，再打一打丹朱岭，但当北风劲起，第一场大雪降下时，他果断收手，不打了。
十月二十五日，邵勋在高都城外会见了转运粮草而来的舅舅刘善。
“阿舅年逾五十，还要领军奔波，委实不易。”邵勋骑着马，与刘善并辔而行，走过一支支营伍。
许多士兵自发地欢呼了起来。
野王夺城之时，骡子军又出了个一步登天的传奇。
高都、泫氏等地都是和平接收的，传奇顿成绝响，士兵们有些不满意，还想打。
这支以许昌世兵、河南丁壮、石勒降兵、兖州世兵为基干构成的杂牌部队，战意昂扬，以至于邵勋都不太舍得解散了。
到了最后，罢遣了其中的大部分，只留下两万精壮，列于名籍之上。下次征召，优先选择他们，再度编组成军。
不过，其中会有五千人留守高都，由唐剑统率，大部分是他以前带过的兖州世兵，多家于濮阳廪丘。
邵勋左思右想，决定将这五千人一分为二，一半由唐剑带着，移驻泫氏，另一半由刘善带着，屯于高都。
不是不想派驻更多的留守部队，实在是养不起。
五千人的部队，不算役畜消耗，不算训练加餐，只算一天两顿饭（训练及出征时一天三顿），一个月就要九千斛粮米，半年则要五万四千。
事实上这个数字不够，邵勋要求尽可能输送十万斛粮食到上党，供留守部队消耗。
另外，赈灾需要的粮食更多。
所以，即便他下令罢兵休战，那些转运粮草的辅兵役徒们可能高兴早了，他们还得继续抢运粮食，直到道途实在难以行走为止。
战争的消耗是真的大。
“上党委实紧要，一个人我不放心，阿舅可愿为我留镇高都？”邵勋问道。
刘善没有丝毫犹豫，只道：“我拼不了几年了。现在还有把子力气，再过几年，可能就要缠绵病榻了。留镇高都，小事，没什么不愿意的。”
“但固守城池便是，无需浪战。”邵勋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这五千人能存在着，就够了。若有事，我会令黑矟军北上驰援。”
“黑矟军屯于何处？”刘善问道。
这是一支劲旅，有六千战兵，之前驻地是河阳，其家人也多安置在河阳三城——主要是河阳南城。
“河阳三城本就有许多民户，又有黑矟军数千家，地不是很足。”邵勋说道：“我欲徙其家人至野王、邘亭、孔子庙一带。”
邘亭在太行陉口东南七八里，孔子庙在邘亭西，位于野王及邘国故城中间，其实都在野王县境内。
河内这么一个两汉时人烟极其稠密的地方，现在已没几个人了。
西征的桃豹等人收取沁水、轵县，皆言城中户不满百，乡野渺无人烟。
邵勋自汲郡方向一路行来，也没见到几个人。
这地方废了，好好的大平原，感觉还不如上党山区人多。
汲郡、顿丘的情况与河内大体相仿，几乎一片白地——一河之隔的荥阳只比这“三兄弟”稍好一些。
不过凡事往好处想，这些地方若成功安置流民，招抚亡散，再度兴盛起来后，就是他邵氏梁国的基本盘。
没有基本盘，士族的脸就会很难看了，邵勋深有体会。
梁国十五郡，有六个郡在黄河以北，跨豫、兖、司、并四州。河北这几个，一张白纸好作画，会是明年的重点经营区域。
从这个角度来看，梁国都城设在汴梁是非常合适的——离黄河近，能兼顾黄河两岸的梁国铁盘。
“小——明公你就不怕被匈奴人劫掠么？”刘善听到这个安排后，下意识觉得不妥。
“匈奴若来，只能出轵关。”邵勋摇了摇头，说道：“轵关设在山中，关后几无平地，可供耕作的农田很少。或许能在丘陵河谷放牧，但养不活太多人的。三日前程遐遣使来报，石虎率千余骑遁逃至轵关，匈奴曲阳王刘贤亦坐镇关中，收拢河内亡人，兵众至七八千人。这么多兵，光靠轵关断然养不活，大部分资粮得靠河东输送。我看匈奴早晚要撤掉一部分人，轵关险要，有三千人守御足矣。”
没有自我维持能力的军事要塞，其实没必要屯驻大军。利用险要地形，放个两三千人就够了。只要能抵挡一段时日，后方自会集结援军开来，这样是最经济的。
“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多说了。”刘善说道。
打着打着，河阳三城这个原本的锁钥之地，似乎已成后方，没那么重要了。
再想想之前几年，外甥自洛南起家，得豫州，以兖州为北边屏障。彼时兖州诸郡国多罹战火，民情不安，但奋战数年之后，当枋头筑城完毕，击败石勒，挺进邺城时，兖州又成了后方。
到了这会，青州平复，河内、汲郡、上党尽握于手中，邺城及河北大部分地区也成了后方。
能安心耕牧的地方越来越大，战线一步步向外拓展。
今年在河内、上党等地的胜利，就是河南成为大后方所带来的好处。若无豫兖之地提供资粮，外甥不可能打得如此顺利，匈奴其实就败在了国力上。
巡视完诸营后，刘善南下，打算再运一次粮草回来，然后再赴任。
邵勋回了高都城，住在刘宅之内，他还有些事与刘闰中父子交谈。
“你是上党太守，正所谓守土有责，若有战事，万不能拥众自保。”邵勋说道：“上党民事由你管，军事则由大将军府帐下督刘善总揽。上下尊卑，谨记于心。”
“好。”刘闰中一口应下了。
事已至此，不说他和匈奴有仇了，单就局势而言，他也不会傻到再投过去——刘曜都不敢越丹朱岭南下，还不明朗么？
跟梁公混，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走，搏个开国功臣，让上党刘氏转型为士族——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他娘的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按说在上党这一片，刘氏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妥妥的第一家族。换成汉地，早已是士族一员了。无奈他们是羯人，真的很难评上世家，因为上党刘氏是标标准准的“虏姓”。
刘闰中以前为了稳固地位，让三个儿子都娶了部落酋豪的女儿。现在倒是有点后悔了，感觉这一步走差了。
不过，若能混上开国功臣，说不定就有汉地士族愿意与他们联姻呢？
几代人之后，谁还会提那些陈年旧事——其实，这类人还真不少，南北朝结束后，唐代出过匈奴刘当宰相的（刘崇望），这就是“洗白”混进唐朝世家圈子了。
“我很喜欢野那。”邵勋又道：“她为我诞下一女，我实爱之。若有暇，不妨随我回汴梁过个年。你若无法亲至——”
邵勋指了指刘泉、刘昭二人，笑道：“他俩亦可。”
刘闰中还没说话，刘泉、刘昭却有些意动，显然想去看看姑姑。
“我这便寻些礼物。”刘闰中一听，知道这是大事，立刻说道。
邵勋没有阻止。
侄子去看姑姑，当然不能空手。
另外，谈政治的时候，若有这类亲情做润滑剂，真的要容易很多。
人说服自己是需要理由的，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有时候就足以左右一件事情。
刘闰中不是傻子，将来邵勋若开国，他妹妹便是后妃。宫里有个人帮着说话，不知道方便多少。上党刘氏作为皇亲国戚，地位直线上升，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这份亲戚关系，一定要维持下去。
谈完这件事后，邵勋便不打算继续停留在上党了。
二十六日，大军离开高都，经太行陉道南下河内。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又至洛阳
比邵勋更先抵达河内的是刘泉、刘昭二人。
他们各领二万口南下，总计四万众，男女老少都有，直接抵达野王、河阳北城一带，目的是：吃饭！
野王官民曾大量出逃，留下了许多空置房屋，正合居住。
河阳北城外曾经安置了许多流民——现在还有——部分流民前去荥阳后，空了些窝棚出来，也能凑合居住。
沁水泥沙含量很大，多年未清淤，这会已不能转运粮食，故粮船开到枋头、河阳后，还需陆路转运，道路漫长，时又入冬，与其花费大代价运去上党，不如自己南下吃饭。
高都、泫氏等地，只需留万余精壮，防备着敌人就可以了。
十一月初一，邵勋抵达了野王县，登城西望。
好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不仅仅是积雪带来的景象，更是河内十县的实际情况。
大部分人口掌握在孤零零矗立的坞堡手中，平均能有几千人就不错。经历了这个大灾之年后，他不知道河内十县还有几个人，两万？三万？还是稍多一些？
招抚亡散后，或许能再多一些，毕竟他们只是逃避战乱，并不是死了。
安置流民后，也能多一些。
“传令。”邵勋扭头看向身后的将佐幕僚们，道：“河阳令程元谭调任野王令，兼河内郡丞，着其招募亡散，抚理诸县。”
郡丞是太守的副手，一般情况下没甚实权，品级也不高，第八品——如果是边郡，则不置丞，置长史。
程元谭之前是河阳令，这是个锁钥之地，属大县，秩千石，第六品。
野王县残破无比，但到底是河内郡城，邵勋决定给其个大县身份，仍为第六品。
大晋朝的县令长相，品级从第六品到第八品不等。
郡里面的佐官，属实不能和县令比，有不小的差距。在这一点上，和后世是有很大差别的——你能想象副市长比县长低了整整两个官阶？
但如果太守不在，郡丞就不再是吉祥物了，而是位卑权重，可临时代理太守职权。
河内太守唐剑率军镇守上党，郡丞程元谭就是实际上的太守。在管理全郡事务上，第八品的郡丞身份比第六品的野王县令身份好使。
命令下达后，大将军府、龙骧将军府、兖州牧的幕僚佐官们退下，梁国吏部曹的随军令史伏在城头，挥笔写字——河内、上党两郡尚未正式划入梁国，手续还没走完，但看这帮幕僚们的态度，显然私下里已经分划好了，大将军府不再管河内、上党之事，由梁国接手。
“温令荆弘兼河内郡司马。”邵勋又道。
大晋朝国一级管兵的叫“中尉”，在郡一级就比较混乱了，都尉、司马并行，而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就像国一级的主官在公函上内史、国相并称一样，非常混乱，搞得大晋朝像个草台班子。
梁国十五郡，各项职级在慢慢完善，从明年开始，如果财政状况略有改善，则逐步重建郡兵，管兵的统一称司马，第八品。
郡一级属吏，少数由朝廷任免，大部分由太守自辟。
邵勋倒是想全部自己任免，但他没有这么多人才，武学多开几倍都办不到。
唐剑能不能找到这么多通书墨、识文字、会写公文的属吏，委实是一个挑战。
“河内县一级吏令，待下月任免。”邵勋挥了挥手，下了城头。
下个月会有一百八十余名梁县武学生完成了五年的速成学习，可下部队、去地方。
考虑到财政状况，今年绝大部分学生会去地方上。老规矩，先当吏员，熟悉地方情况，再视政绩好坏提拔。
河内一片白地，地方上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关系，非常适合没有根脚的普通人来管理。
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便这些学生全部填过来，也就只能满足两个郡的需求。
所以，自己开办学校只能作为一个讨价还价的工具，不可能担当大任，还是得统战读书识字的寒门、豪强乃至商人子弟。
甚至于，寒门以下的读书人，还得再培训，因为他们不太懂得官场运作的基本知识、流程、窍门。
而寒门以上的士族成员是从小慢慢了解的，他们是作为官员预备役培养的。即便“抽烟、烫头、纹身”，但比烂的情况下，你还是得用他们，顶多加强把关，挑不太烂的那一批罢了。
时代背景就这个样子，很多事情没法想当然，特别是在你还需要他们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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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六，一群面有菜色的乐人们站在洛阳城北的广莫门外，有气无力地吹奏着。
从前天开始，他们就已经能吃饱饭了，无奈长期营养不良，不是几天时间就能补过来的，故这会一个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有中气十足的感觉。
邵勋拉上王衍、庾珉等人，坐着马车直接入了城。
部分大军直接屯于城外，有那不怀好意的军众，拿着河内战场上偷偷藏下来的肉脯，塞给这些乐人，然后看着他们千恩万谢、狼吞虎咽的样子，哈哈大笑，直到被军官狠狠抽了几马鞭为止。
邵勋军中不许食人肉——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若被发现，一顿军棍是难免的。
但那只是银枪、义从、黑矟等军的规矩，对于临时征召而来的杂牌部队来说，管理就没那么严格了。
刘雅大撤退时，丢弃了很多辎重，仔细翻一翻，肉脯很多。
军官下令埋掉，但总有人舍不得，也不介意吃人肉，就私藏了一些。这会到了洛阳，送肉脯给乐人明显是带着恶意，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但令他们惊诧的是，乐人们似乎也不介意吃这玩意，毕竟是肉啊，比粮食容易饱腹多了，真真是礼崩乐坏……
洛阳城外还聚集着大批流民，多来自河北、并州。其中最能跑的，当属那批被刘遵从拓跋代国忽悠来的三万家胡汉百姓，先至晋阳，吃垮刘琨，然后南下上党、河内，吃得刘雅也受不了，接着至河阳三城，逼得守军不得不散放部分军粮。
现在到了洛阳，还是饿，还要吃。
流民的数量每天都在增长，因为总有人南下乞活——呃，也每天都有人消失，多为老弱，甚至生病的都难以避免。
即便这会已有部分赈灾粮发下，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度过已经到来的寒冬。
经历残酷的自然淘汰后，明年春天大概只剩壮丁健妇了，届时可安置下来，由朝廷尽力筹措种子、农具，分发田地，展开春耕——耕牛之类的贵重物品肯定是没有的，只能人耕，产量不要抱多大期望，第一年养不活自己是大概率事情，还需酌量赈济。
其实，这就是有人诟病邵勋在大灾之年还要北上攻打匈奴的主要原因。
出征以来，军粮消耗是天文数字。
之前梁国十郡筹集了一百八九十万斛粮，颍川、襄城及洛南诸县筹集了一百二十万斛，豫州、兖州其他地方筹集了二百万斛，徐州北部五郡筹集了百万斛，再加上零散上供，直逼六百五十万斛，却还是不太够——主要是不够赈灾。
粮食如此紧缺，却还要打仗，这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你别说，有这个看法的人还真不一定是反对邵勋的，不少人甚至是支持者，在他们看来，好生经营自家地盘就行了，不要管匈奴，现在这个实力，经营个几年，举办禅让大典都够了……
好在明年看样子要休养生息了，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个天下，急需恢复元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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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和邵勋同时入城的，还有十万斛粮食。
这让很多人明白了一点：跟着梁公有饭吃。
梁公不来洛阳，洛阳饿死人。
梁公来洛阳，不但公卿将官补发了俸禄，老百姓也领到了部分救济粮。
吃饱饭后，唾骂司马睿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司马睿纡尊降贵，恳求吴地豪族；王导放下面子，不惜说着蹩脚的吴语，百般求取。二人协力，最终给洛阳输送了好几年的漕粮，没落下几句好话。
从前年开始，人家不需要洛阳朝廷了，但还少少送了两年，今年几乎没有了，洛阳人顿时怒不可遏。
这就是人性。
当然，百姓乏粮，官员只能说比以前吃得少了，但不至于饿死人。尤其是安全局势大为改善之后，洛阳周边的庄园又可利用起来了，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洛阳公卿的衣食所需。
王衍家的庄园就用上了，主要是邵勋送给他的金谷园。产出不丰，但养活一大家子数百口人不成问题，甚至还有部分余裕，由郭氏拿到洛阳市面上售卖，狠狠收割了一笔财货。
邵勋今晚来到了王府赴宴。
王衍请了一大批人，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恍如盛世景象。
郭氏、王惠风母女则在后宅，看着新来的小郭氏。
小郭刚刚沐浴完毕，扑在郭氏怀中，嘤嘤哭泣。
王衍之妻出身太原郭氏，石虎之妻也出身太原郭氏，二人一叙辈分，以姑侄相称。
小郭谈及自己的处境，泪如泉涌。
老郭有些心疼，着意安慰。
王惠风在一旁看着，发现古井无波的心境竟然微起波澜，有了些生气的感觉。
她和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妹略略说了几句，便坐在窗前，翻看着各种抄录的公函。
“听夷甫说，梁公似乎很厌恶石季龙，提到的几次，皆言‘必杀之’。”老郭看着这个只在小时候见过一眼的侄女，叹道：“你和季龙夫妻团聚是别想了。”
小郭听了，眼泪更多。
“你可是为石季龙心伤？”老郭问道。
小郭只哭，不说话。
“在姑姑这里要说实话，别遮遮掩掩。”老郭爱怜地拍了拍侄女的背，轻声说道。
“不…不知何依，故哭泣。”良久之后，小郭悄声说道。
“好些年没走动了，阳曲那边如何？”老郭问道。
阳曲在晋阳北，乃太原属县，与西河介休等地同为郭氏老巢。
“之前刘曜攻阳曲，族里直接降了，与温氏、王氏等相约共保。”小郭说道。
“太原孙氏、令狐氏呢？”
“令狐氏为刘琨所戮，人丁寥落。孙氏一时不察，反应稍慢，为刘曜重创。”小郭说道：“唐、白、范、刘、吴、武等小族也在十余年间相继沉沦。”
拉锯战争是最可怕的。
胖的拖瘦，瘦的拖死，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反复拉锯，太原诸族就是这个样子。
甚至于，即便没有毁于战乱，有时候遇到个厌恶你的主君，也会给你重创。
令狐氏在太原的门第可不低，结果如何？令狐盛为刘琨护军，自带部曲投军，为他厮杀多年，最后因为一伶人而死，家族被难。
刘琨在这件事上属实不智。
守晋阳的主力固然是拓跋鲜卑，但本地豪门也不是没有用处。杀令狐氏一家，难道其他人不会兔死狐悲吗？
拓跋内乱之后，无兵来援，刘琨最后失败，与他失去了本地豪族支持不无关系——王氏与匈奴关系密切，温氏走了，令狐氏被杀，郭氏与石虎联姻，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你们这些陷虏豪族，如今是个什么想法？”老郭又问道。
王惠风听到这里，扭头看了下母亲。
“多是迫于形势。”小郭低头说道：“看不到希望，为了家业族人，被迫降贼。”
老郭和王惠风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梁公已打到上党，太原豪族的心思会不会再起变化？
不用想了，几乎是一定的。
梁公再差，也是根正苗红的晋人，他的手下也多为晋人，还颇多士族子弟。
平阳朝廷上层固然和晋人无异，刘聪、刘粲等人的文化甚至比梁公还高，但中下层多为粗鄙不文、连晋言都不会说的胡人。
从观感来说，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们是愿意投靠梁公的，只不过现在不敢有动作罢了。
王惠风又回过了头去。
这就是大势已成吧？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挖空心思想投靠过来。
他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联想到傍晚时分，梁公居然还悄悄拉她的手……
胆子真是大了！王惠风脸微微有些热。
愍怀太子死后，她嚎哭回家，立誓不再嫁人。谁若强逼，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但这些年，在家人不断的念叨下，她的想法有所软化。
梁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个时候，王惠风心情复杂地发现，如果梁公强逼她，她顶多不会原谅他，但却不会以死明志了。
至于什么原因，她想了想，大概是想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收拾旧山河，让百姓重新安居乐业吧。
经历了残酷的乱世，王惠风是真心希望天下之人少受点苦。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那就是梁公不要脸！为了哄女人，什么都肯做，时常关注她们的所思所想。
“太原郭氏，不能就这么随着匈奴一起陪葬，要自救啊……”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王惠风懒得听，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试点
酒席到夜半时分才散去。
邵勋控制了饮酒数量，只是有些微醺而已，一会他还有事情要与王衍谈。
被仆人引到一个清净的院落时，他看到了一个清丽的身影，于是脚步立刻凌乱，人看起来也醉了许多。
“嘭！”他艰难地脱了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榻上。
王惠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之后，见他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才施施然走了过去，将案几上写满文字的黄纸取走。
邵勋一把拉住王惠风的手。
王惠风一颤，心中有些不高兴，试图抽出手去。
“征战数月，餐风露宿，离朗朗乾坤又近了一大步。惠风，你说这天下还有多久能致太平？”邵勋大着舌头说道。
王惠风停下了抽手的动作。
取了上党、河内，匈奴柔软的腹部悉数暴露于外，两国之间更是存在着巨大的国力差距，或许很快就要太平了？
太平了，或许就没那么多人相食的惨剧了。
无助的老人、柔弱的妇人、懵懂的孩童，他们可以不用成为别人的果腹之物。
太平了，地方上就没有多如牛毛的贼匪了。
商人可以通行南北，学子可以游历山河。
太平的好处太多了。
她看向邵勋，叹了口气，就当给他一点奖励吧。
邵勋感觉到抽手的力度没有了之后，轻轻一带，竟然把王惠风抱了个满怀。
王惠风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邵勋眼神仿佛没有焦距，只看着王惠风，道：“你要一直匡正我，一直匡正我……”
“有时候忍不住要杀人……贪得无厌的士人，凶狠残忍的胡人，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太多了，太多啦！”
“军士烧杀抢掠，屡禁不止。有时候……有时候想想是不是算了，他们抛家舍业，为我打仗，图什么呢？你要匡正我……”
“杀的人越多，越觉得无所谓。我都能看见人头在对我笑，张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吧……”
王惠风心中刚刚升起一股羞怒，就听到这样的话，顿时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邵勋搂得很紧，似乎越来越用力。
她茫然无措，诸般情绪在脑海中交织。
曾经的誓言、父母隐晦的暗示、与梁公在一起的过往，甚至还包括姐姐提起的一些事情，脑子几乎要炸了，情绪也变得波涛汹涌。
“嘭！”邵勋一松手，直接倒在了榻上，似乎不胜酒力，睡过去了。
王惠风松了一口气。
方才脑中天人交战，差点就要狠下心来，把梁公唤醒，然后冷着脸拒绝他。
现在正好，不用她主动撕破脸。虽然不愿意承认，她还是有些留恋和梁公之间那种默契的感觉的。
她提建议，他欣然接受。
她起个话头，他就能猜到下面的话。
她高兴，因为又为天下百姓做了一点事情。
梁公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睡梦中仍有解不开的忧愁。
王惠风伸出手，纤纤玉指轻轻抚上。
梁公紧皱的眉头渐渐散开，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王惠风露出些许笑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现在可真老实啊。
谁能想到，一个能在数万武人面前跃马提戈的猛士，安静下来是这副模样呢？
王惠风坐在榻上，轻轻托着腮，目光一直落在邵勋脸上。
邵勋紧闭着的双眼偶有轻微颤动。
方才倒下去的姿势没掌握好，时间久了，微微有些不得劲。正想着是不是要调整下时，王衍来了。
“咦，梁公竟然醉了？”王衍惊讶道。
“喝了很多吗？”王惠风看向父亲，问道。
王衍瞟了一眼邵勋，又看了看女儿衣裙上的褶皱，叹道：“大胜班师，心中喜悦，难免多饮了几杯。”
说完，唤来仆役，嘱咐其立刻去做醒酒汤。
“天下未定，少不得梁公，以后万勿贪杯暴饮。”王惠风起身，走到王衍旁边，取来一张毯子，盖在邵勋身上，说道。
王衍正准备拿毛毯盖在腿上，见状气结，暗道：“全忠，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方才宴上聊了些什么？”王惠风自然地坐在邵勋身旁，捋了捋秀发，问道。
王衍悄悄看了眼邵勋，道：“多为虏事。”
王惠风嗯了一声，她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因为这不是她擅长的部分。
“太原那边，为父有些老关系。你阿娘也有不少亲人健在。”王衍又道：“老夫收温太真为军谘祭酒，你道为何？太真刚娶王氏新妇，正是用命之时。太原温氏，可没完全破家。郭氏亦有不少部众，以后都是助力。”
王惠风有些奇怪，父亲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但她也没深想，只道：“如此，梁公也能轻松些，他太累了，什么事都扛在身上。”
王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哼哼一声，一手养大的女儿竟然说全忠累，你阿爷我就不累吗？
不过转念一想，女儿这一句话，可比他说十句都管用，全忠那狗东西听到了吧？
仆婢很快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
王衍示意了下。
王惠风低下头，轻声呼唤：“梁公。”
邵勋一开始不为所动，直到被推了一把后，才猛然惊醒，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片刻之后，浑身松弛了下来，尴尬道：“不胜酒力，竟然睡过去了。”
王衍咳嗽了一下，低下头，不想看这货。
“明公，醒醒酒吧。”王惠风劝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听你的。”
说完，端起碗慢慢喝着。
王惠风别过脸去，耳朵有些红。
她感觉这一晚上被人轻薄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
不过心中却有些高兴，因为他听她的。
喝完醒酒汤后，仆婢擦了擦案几，将碗收走。
王衍站起身，将一叠黄纸送到邵勋面前，道：“按明公之意，粗粗捋了个章程出来。”
邵勋点了点头，接过看了起来。
王衍回了座位，轻声道：“十余年来，文武地位渐转，士人多有不安，明公当真要行此大事？”
邵勋粗粗看完，道：“太尉以为如何？”
王衍还是有点眼光的，他看到了最近十几年——其实不止，二十多年前就有苗头了——文武逆转的现状。
士族从事武职的少，当文官的多。但文官不一定不能掌握军队，在士族社会，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最近二十年来，随着国家局势日益崩坏，士人逐渐失去对军权的把控，武夫开始慢慢攫取权力。
说起来，有点类似史上东晋的情况。京口武人集团快速崛起，逐步掌握了军事话语权。但掌握了军队，你并不一定能占据国家的主导地位，最后双方厮斗了许久，一直是文大于武，直到刘裕横空出世，用无可辩驳的军功，让士人闭嘴，被迫向他屈服。
但屈服归屈服，门阀士族实力仍在。
刘裕要拉拢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新朝服务，因为要治理那么大的国家，没有门阀士族配合是不可能的，武力只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在士族这一边，他们也不能对刘裕逼得太紧，万一人家破罐子破摔，直接动用武力屠戮你满门呢？到了最后，无非就是妥协罢了。
王衍提的其实也是这件事，只听他说道：“明公定要注意‘文武调和’。明公靠武人起家，但如果武人窜起太快，发展到极致，会怎样？”
“会变成魏博军事选举制，由牙兵们选举节度使。”邵勋心中暗暗吐槽。
当然，这是胡扯。社会风气改变没那么快，也没有那个社会基础，软硬条件都不匹配，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士族存在，有利有弊。”王衍继续说道：“天下事，贵乎中庸，更在乎制衡。士族在，则可制衡武人，武人在，则可制衡士族。”
“太尉此言，却是真知灼见了。”邵勋赞叹。
玩政治，就一定要注意平衡。
即便你彻底铲除士族，把士族驱逐出政治圈子，那么你的新政治团体中，代表各方利益的团体也要掌握好平衡，不然会出大事。
现在士族力量独大，这是汉末以来的痼疾，所以出事了。引入新的武勋团体来平衡士族势力，会产生鲶鱼效应，让士族新陈代谢加快，不那么死气沉沉，对国家整体有利。
或许武人崛起后，会与士族联姻，但联姻后的他们，有制度在那，他仍然代表武人利益。一个政治团体，不是看你原始出身是哪边，而是看你屁股坐在哪边，代表哪边的利益。
就当前而言，士族是不可能被铲除的。
历史上南北朝三百年，也只是把他们严重削弱，你几十年就想把他们彻底铲除，那是纯做梦。
能做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与平衡就不错了，而这也是王衍提到的“文武调和”。
邵勋又看了下手中的纸。
大体是按照他的意见，对战争的胜利定了“上获”、“中获”、“下获”三大类。
战斗开始前的条件也有细分，如以少击多为“上阵”，兵力、装备相当为“中阵”，以多击少为“下阵”。
最后评判时，综合战前实力对比、战斗结果，定出“转”。
比如，“上阵”（以少击多）、“上获”（俘杀敌军四成以上），计五转功。
“上阵”、“中获”，计功四转。
以此类推。
策勋十二转，可当二品官，不一定是有实际执掌的官职，反正待遇级别是到了。
勋转自己用不完，可给子侄亲戚用。
两次以少击多，并俘杀四成以上的敌军，才有十转，其实并不容易做到。
尤其是正规国家之间的战斗，两方战斗力差距没那么大，这个时候就很难了。
但仍不失为一条给武人留的路子。
普通人如果运气足够好，是可以通过不断积累功勋，最后慢慢换一个官身出来的。
这是一个大杀器，王衍十分担心，所以到现在还在劝谏。
“太尉觉得，如果祭出此法，会怎样？”邵勋想了想，问道。
王衍沉默许久，道：“明公不妨择一军试行之。如此，则反弹小一些。”
这就是试点！
“好，就择一地府兵试试。”邵勋一拍大腿，说道。
简短说下勋官体系
急着码字，针对关心的问题简略说下。
首先，勋官主要用在府兵体系里，不会用在募兵上面。
其次，对，你们猜得没错，历史上的勋转制度就是面向所有人的，包括士兵。
还记得那句“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吗？花木兰就是南北朝时期的人。
勋官制度推出，需要大量配套设施。
最简单的，随军记录人员（书记）。
书记的主要工作是记录战前情况，确定这场战争是上阵、中阵还是下阵，然后再评定战果。
同时，还要记录军官、士兵斩杀或俘虏敌军的人数，送交吏部有关部门审核，最终确定功转数。
这个过程中，很多人无法证明自己杀了敌人（没有首级或其他什么证明的东西），则不计功，其实非常严谨，即宁错过，也不滥计功。
计功最高等级为十二转，上柱国。
最低一转，各朝代官名不同。
从这种计功方式来说，会产生什么结果？
对了，北朝后期遍地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大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上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大都督、帅都督、都督等。
西晋末年，一个都督都了不得了，但北朝后期你不加个开府仪同三司那都不叫有地位——有一说一，这个时候开府仪同三司已经只是个头衔，未必真开府。
可以这么说，官贬值了。
那么，贬值了还值不值得追求呢？值得。
对普通人来说，有勋官在身是有好处的，可以获得按级获授永业田、减免部分赋税徭役、赎罪、封祖先妻母（仅仅是荣誉称号）、自身入仕、子孙门荫入仕的资格等等——只是有资格，还需考察其他方面。
不同级别有不同程度的好处，这是勋官制度推出后，历朝历代慢慢完善的。
这个制度，其实有点像秦朝的军功爵，只不过好处更多样性。
接下来一个问题是，这个制度什么时候走向终结？
对一个正常王朝来说，大概一百年。
如果君主不滥赐，可能会有一百多年——李世民曾经“凡渡辽海者皆赐勋一转”，这个就是没打仗就遍赏。
到了唐玄宗时代，有人说全国五分之一的府兵有勋官在身（没工资），激进的说有三分之一。
这个时候，朝廷也负担不起勋官对国家财政的消耗，勋官的待遇和特权慢慢减少乃至消失，于是这个制度就走向终结了。
唐玄宗中后期，募兵大行其道，成为对外作战的主力。
原本打算随着这个制度推出，在文中慢慢体现的——主角也不是神人，制度也不是一个人能完善的，需要群策群力，推出、试点、修改、完善、再推出新版本、再发现问题、再完善……
大体是这么个过程。
既然有人着急，我就先简略写下。接着熬夜码明天早上一章，别忘了投票，谢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深水区
邵勋在洛阳待了旬日时间。
最后一天时，汴梁那边送来了有关武勋制度的意见。
不出意外，一片反对。
当然，他们没明着反对，而是就细节问题提出了很多质疑。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要建制度，人家在制度允许范围内提出反对意见，那么你就要认认真真对待，不要主动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秩序。
梁国和大将军府那边的主要问题在于武人得官太容易，建议增加得官难度。
这虽然有私心，但也不全是私心。
如今的官员品级才推出来没多少年，是和九品官人法挂钩的，即官品、人品。
最开始，官品等于人品。你门第几品，就当几品官，后来制度调整，一般是自门第品级下降几级任用。
这还是过于粗疏了，官品没有正从之分，没有上下之分，等级太少。
人家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是如今的府兵已经有免赋役特权了，要不要取消掉？这也是个现实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则是涉及到门荫入仕的。
勋官不管事，只有级别，这倒没什么。但肯定有武人不满足于当勋官，想当职官，具体管事。
勋转细则里提到勋官转职官，以及勋官给子孙的门荫入仕制度，应该设限制，即考察能力、出身、姿容等条件，酌情录用。
第四则是勋官没有俸禄，细则里没有提到，应该明确下来。
第五，人家还提出了此举容易导致大将们“擅启边衅”，人为制造战争来获得立功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封祖先、妻母荣誉称号、抵罪等等，都是小事了。
邵勋看完后，只有一个感觉：士族官员对武人当职官是十分抵触的，甚至连他们容易当勋官都不太满意，建议加大得官的难度。
“此固有私心，但并不全是私心，很多都言之有物。”邵勋将回函递给了王衍，说道。
王衍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此为猛药，但后劲也极大，太白真要行之？”王衍认真问道。
邵勋沉默不语。
他和老王的这番探讨，其实非常入骨了。
难得王衍没有站在士族立场上和他说话，其实他家本身就是天下有数的士族。
“我需要一个九品官人法之外的得官渠道，还得是长久的那种。”邵勋说道。
简而言之，需要一个独立于九品官人法之外的，还得制度化的渠道，不能有一搭没一搭。他之前给武人请官，就不是制度化的，而是动用影响力强行弄来的，这不是他追求的目标。
王衍想了想，叹了口气，确实没其他路子。
况且武人也需要出头的机会。士人鄙视兵家子的职业，导致当武人的士人极少，这些人囿于门第，受制于九品官人法，不得出头之日，你要不要体谅他们？
不体谅他们，结果已经看到了，洛阳数度被围。
体谅了他们，武人出身的官员——很可能没有门第——慢慢增加，进而挤占士族的利益。
士族的庄园会变小，庄客会变少，地方影响力会降低，呈现整体性的衰落，直到与武人达成新的平衡。
说白了，就是有人来抢食吃啦。
“老夫事务繁忙。”王衍说道：“你和惠风多多参详。汴梁那边，还有得扯皮呢。慢慢来，不着急。”
邵勋不由得看了老王一眼，老登不会假装帮我，实际在搞拖字诀吧？
王衍面不改色，向邵勋拱了拱手，然后起身离去。
邵勋又看向王惠风。
王惠风居然有些紧张，急道：“不要动手动脚。”
邵勋脸色一正，道：“那就说正事。勋官之事，你怎么看？”
“无非妥协罢了。”王惠风说道：“那么多虎狼之师，若不给好处，或有反噬？即便这反噬没应在你身上，子孙后代也逃不掉。”
当一个团体掌握了暴力，立下了功劳，并且在某人的细心呵护下有那么一丝觉醒的意味了，你说他会不会争取自己的利益？
这个局面，是战乱大环境和邵勋推动这两方面原因合力造成的。
武人现在还有耐心，还能等，因为他们的境遇比起以前确实大幅度改善了，但耐心总有一天会消耗完毕。
那时候，他们大概率不会造反，但会簇拥邵勋入太极殿，事情就难看了。
简单来说，根源就是武人需要制度化的上升通道。
“反噬一词用得太好了。”邵勋赞叹道：“士人能妥协到哪一步？”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此事太大。你若强行推动，可能会有叛乱。河南不好说，河北多由士族掌控，会怎样？匈奴还在呢。”
邵勋若有所悟。
没有经历过绵延上百年的残酷的战乱，没有忍受过朝不保夕的煎熬，没有让自己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士族可能不会那么现实。
历史上北魏年间才推出的制度，现在有北魏的社会环境和风气吗？
晋末的士人和北魏的士人是一回事吗？
之前的有些预计，还是过于乐观了。
逆天而行，果然处处是雷。
他想到连庾琛和卢志都反对，说明这个事情触及到底线了。
怎么办？掀桌子打内战？改革触及到深水区了啊。
“其实，何必那么着急呢？”王惠风劝道：“我父赞同先择一支部伍试行，此事便勉强可行。但要注意分寸，明公你其实一直很擅长分寸，这次着急了，难道是眼见着匈奴显露颓势，不愿再等了？”
邵勋沉吟了一会。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无法大面积普及。那就先试点吧，试点个几年，让大家适应一下，习惯这个东西的存在，抵触心理就没那么大了。届时自己的实力也增强了，搞不好匈奴都没了，有些事便可水到渠成。
“好，那就等等。”邵勋点头道：“没有你，几犯下大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我可能会兵败身死，天下百姓也要受第二遍、第三遍苦。”
“明公言重了。”王惠风说道。
邵勋似乎累了，直接躺在了榻上。
王惠风一开始还没什么，渐渐地，耳根开始红了起来。或许，她知道邵勋躺下去后一直在看着她的腰臀。
正当她有些不自在的时候，邵勋的声音响起了：“听闻你为太尉辅政，可有所得？”
果然，王惠风被转移了注意力，只听她说道：“洛南乃明公经营许久之地，乡村聚落人烟渐复，听闻许多村落都有榨油、酿酒作坊。”
榨油、酿酒是乡村经济恢复的标志。
“水村山郭酒旗风”，说的就是这种事。
当老百姓能在大大小小的节日时会亲友饮酒、分社肉，这个社会就已经恢复了，不至于动不动流民遍地。
其实就是资源的分配罢了。
当老百姓一家能耕作几十亩、上百亩地时，哪怕广种薄收，只要不是特别倒霉，灾害连年，日子差不到哪去。
当一家只有几亩地、十几亩地的时候，哪怕风调雨顺，日子也很艰难。
洛南诸县、襄城七县的人口比盛世时少了太多，上头还没什么士族豪强，地权平均，百姓人均耕地多，又恢复了秩序，免于战乱，经济当然会恢复。
这是自然修正，邵勋只提供了秩序——但这个世道，最缺的其实就是秩序。
“出征时，我还听闻很多百姓家中已用荏油吃面饼。”邵勋躺在那里，说道：“即便是孩童，也长得健壮。”
“真的？”王惠风眼睛一亮，问道。
“真的。”邵勋肯定地说道：“洛南百姓现在最发愁的事，就是子孙长大后，没有那么多地了，所以不用官府催促，他们都愿意开辟荒地，以备子孙所需。”
“有的人家饭食够吃，便在田间多种了几株桑树，用的法子是惠风你给我的《植桑要术》。如此，织完绢布后，便去草市、墟市售卖，换些日用器具。”
“盛夏的傍晚，一家人坐在茂密的榆树下，吃着晚膳。时不时有邻人端着饭碗过来，一边吃一边闲聊。忆起十来年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尽皆叹息。想起如今的日子，个个喜笑颜开。”
“秋日之时，据说广成泽那边登高的人多了好几倍。还有人带着菊花酒，不独是士人，百姓或许不富裕，但重阳节那天沽一点酒，犒劳下自己，还是能勉强做到的。”
“隆冬来临时，官府征发百姓修缮沟渠。这是大家愿意做的，为了自己和子孙嘛。大雪降下，田间麦苗青青，看着就赏心悦目。农人在家做着咸葅，等待过年。没有人来劫掠他们，没有人来裹挟他们当流民。”
王惠风听得双眼亮晶晶的，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白了邵勋一眼。
“想不想去看看？”邵勋问道。
王惠风有些迟疑。
“兴许你还能给我出出主意，让百姓的日子更好。”邵勋又道。
王惠风又白了邵勋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伎俩。
“其实，太尉也会去汴梁过年。”邵勋说道：“你只不过是提前几日罢了。”
王惠风默然，好像同意了。
邵勋笑了笑，道：“这洛阳，渺无生气，明日就回汴梁。”
王惠风又有些不想去了，但她又不是很想拒绝，心情有些纠结。
十一月十八日，邵勋连天子都懒得觐见，直接启程回汴梁。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利益
大军回返，当然有先锋。
二十三日，金正抵达汴梁以西的八角龙骧府。
此府一千二百府兵，大多是洛南丁壮，金正认识其中不少人，于是便休息了一会，与众人一起吃顿午饭。
“哪来的驴肉？”金正看着院中的炙烤之物，有些惊讶。
八角龙骧府设立不过一年半，按说府兵并不怎么富裕，怎会如此奢侈？
“有土豪李氏，家僮千人，马百匹。耕作之余，数劫掠商旅。陈留李府君闻之，集结兵马，围攻其坞堡，二十日克之。”有别部司马说道：“土地由开封县收走了，众兄弟分了点浮财，这驴便是了。”
“死了多少人？”金正接过一块烤好的驴肉，咬了口，顿时赞叹道：“不错，比军中吃的熏肉好多了。”
“日夜围攻，战死四千多人，不过多为陈留丁壮，咱们老兄弟死得不多。”
“还好。”金正狼吞虎咽吃完，直接在军袍上擦了擦手，道：“梁公脚下，居然还有如此悖逆之徒，委实难以想象。”
“李家那帮人是真的骄狂。”
“离汴梁不过数十里，都敢劫掠商旅，真是胆大妄为。”
“现在就这么狂了，难以想象几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李家坞堡还和咱们抢水呢，早想剁了他了。”
众人一边吃肉，一边议论。
当了府兵，确实不一样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人的心气上来了。
心气低的时候，人畏畏缩缩，见到谁都跪，讷讷不敢言，活似个受气包一样。
心气高了，说话时的语言、神态都不一样，人也变得自信许多。
更别说这些人至少有九品官身，高的七品，还是具体管事的职官，那就更不一样了。
“李家都是些小人物罢了。以宗族血缘为基聚在一起的土豪，没甚大不了的，顶多死个几千人，攻取其坞堡并不难。”金正说道：“但有人能集结数万兵马，号令通行数郡乃至一州，对咱们武人多有看不上。便是对梁公，明面上恭敬已极，但私底下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众人一听，有些惊愕。
有人下意识低下头。这是受时代风气影响，毕竟士族的神话色彩从他们祖上就深刻镌入骨子里了，一时间有些惊惧，下意识不敢对抗。
有人眉头紧锁。这是尝到了好处，并对这种好处万般留恋，怎么都不想失去的那种。
还有人眉毛扬了扬。这是颇具野心，战斗性较强，想更进一步之辈。
千人千面，不一而足。
金正看了众人一眼，哈哈一笑，点了一人，问道：“赵二，你以前在金谷园当庄客，可知石崇是怎么当官的？”
“门荫入仕？”赵二不太确定道。
“正是门荫入仕。”金正点了点头，道：“只要你的功勋足够，你的孩儿生下来就有机会当官，门荫入仕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难道你不为自家孩儿想想？说说，你几个孩儿了。”
“两儿一女。”赵二说道。
“两个儿子，怎么分？府兵给长子，次子呢？去给人当庄客？还是奴仆？”金正反问道。
赵二拳头握了握，道：“我当了小半辈子庄客，怎么也不能再让他去干这个。”
庄客比部曲还惨，没有人身自由，几乎没个人财产，娶妻还得主家同意，也就比奴婢好一些罢了——可能还不如。
“上阵立功受勋，此勋可换来官府授田。”金正看着赵二，说道：“若有此好处，你愿不愿？”
“当然愿意。”赵二连忙说道：“给孩儿挣下几十亩地，即便将来他当不了府兵，亦能以此为业，娶妻生子，活得像个人。”
“这就对了。”金正笑道：“梁公体恤尔等，就是想这么干。奈何朝中有奸人，极力阻止，不想让你等子孙后代活出个人样。”
此言一出，场中静得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能当上一府之官的，多多少少有点思考能力。金正这话暗示得很明白了，他们如何不懂？
只不过囿于自小形成的三观、社会风气以及思想、行为上的惯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罢了。
金正点到即止。
他是莽夫，但也不是傻到家的。有些话，说到眼下这个程度问题不大，再往下说就不太合适了，他也不敢。不是怕士族，怕邵师收拾他，毕竟这是有蛊惑人心的嫌疑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心是那么容易蛊惑的？还不是实情摆在这里，大伙早晚会讨论、会思考。他不说，也会有别人说，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拦不住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就叫“共识”。
武人有武人的共识，士人有士人的共识，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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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日，大军返回汴梁。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邵勋松开了怀抱里的王惠风，试图牵着她的手一起下车。
王惠风拒绝了，悄然整理了下衣裙，平复了下心情，下了马车。
邵勋哂笑一笑。
如此掩耳盗铃作甚？都坐一辆马车回来了，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夫君。”庾文君站在观风门外，想要上前抱他，却生生止住了，行了一礼。
邵勋看了看出迎的姬妾们。
裴灵雁不在。
十月间，她又诞下一子，这是她为自己生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三个儿子。
羊献容也不在。
邵勋北渡枋头后，得知羊皇后有孕吐，也怀上了，这会还没生。
除这俩人外，其他人都在门外行礼。
王景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妹妹。
王惠风对上其他人的目光时，表情都很平静，但看到姐姐王景风时，直接别开了视线。
王景风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突然间笑了，然后又捂住嘴。
乐氏用麻木的眼神看向他。
卢氏年纪大了，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只是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几个小媵妾一脸幽怨，仿佛在指责他宁可找“阿姨”，都不来找她们。
邵勋上前拉住庾文君的手，道：“回去吧，家中可好？”
庾文君好像有点心事了，欲言又止。
邵勋大概猜到了一点。
没有谁活在真空中，都有亲朋好友，都会受外界环境、风气变化的影响。
汴梁如今的政治气氛是比较微妙的。
小事，大家让步无所谓，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
原则问题，那可就未必了。
庾亮说不定已经为他的几个儿子想好门荫入仕的名额了，都是利益之争罢了。
回到观风殿后，邵勋第一件事是去探望父母。
坐了一会后，又来到了裴氏所居的院落。
裴灵雁已经出月子了，身材尚未完全恢复，但邵勋就喜欢来她这里。
“你还敢招惹士族女子？”裴灵雁亲手为他煮好茶，开玩笑道。
邵勋不喝茶，轻轻将女人揽在怀里，叹道：“你也是门阀士女。”
裴灵雁看了下男人，轻轻为他按摩着头部，道：“我经历过朝不保夕的日子，知道什么最重要。”
“辛苦你了。”邵勋轻轻抚摸着裴灵雁略显臃肿的身材。
如果有女人愿意为你一口气生三个孩子，这份情谊断不会差的。
如果连枕边人都不能信任，那以后怎么办？呃，也不是不行，荆氏那小烧杯、宋祎那小可怜、郑樱桃那小妖精，以及刘野那那小野猫，都在等着他呢，不至于没有女人用。
“出战数月，又抢了战利品？”裴氏按完头部，又跪在榻上，将他的头抱在怀中，轻声问道。
“老毛病了。你若不喜欢，我赐给别人就是。”邵勋说道。
“舍得吗？”裴氏素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问道。
邵勋笑而不语。
与其说他怕裴妃，不如说敬她。但他也知道，裴氏骨子里其实很纵容他，最后总会无奈迁就，不会让他真的烦心乃至不高兴。
“你也三十了……”果然，到最后裴氏也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些年威望日盛，也不怎么在乎我的想法了。”
“最后一次，以后不抢了。”说这句话时，邵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一时记不起啥时候说过的了。
“准备怎么给将士们一个交代？”裴氏轻轻调整了姿势，让邵勋枕在她的腿上，问道。
“过些时日，我召集一下僚佐，把这事说开了，看看能谈到什么程度。”邵勋说道：“裴家来了不少子弟吧？要想得官，快点和我说。待到明年，有些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像之前那句话，没有谁活在真空中，邵勋也不是。
他也有想照顾的人，花奴的家人就是了。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好处，尤其是主君的枕边人。
有时候都不一定需要是正妻，诸夫人之一就可以得到不少好处了。
裴氏这种极其受宠的女人，带来的好处更是不可思议，只不过她不怎么愿意开口罢了。
“裴家其实人才凋零。”裴氏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办吧，量才录用。无才就算了，别误了事。”
邵勋有些惊讶。
“想得太多，人就累。”裴氏弯下腰，亲了下邵勋的额头，道：“我只愿三个孩儿平平安安长大，一生无忧，别无所求。”
“会的。”邵勋说道，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哪些裴氏子弟值得重用，适合安排在什么岗位上。
谈下攻城伤亡
很多人对攻城根本没概念啊。
我记得前文写围安平死伤那么多，就一堆人感觉惊讶。
什么一场大战才死那么点人，攻个城伤亡是几倍……
等等，各种言论。
对，你们说得没错，攻城就是比野战伤亡高，而且高很多。
正常来说，如果攻守双方战力、装备差不多，且守方不愿投降，那么平均1:5的伤亡是难免的，即进攻方死五个人，守城方死一个人。
平均1:5，但略有波动，下限是1:3，上限1:7。
那么，能不能降低攻城伤亡呢？
可以。
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比如城墙型制（越大越不好守）、守军实力、粮草武器储备、地形、守军意志、城内人心等等。
在攻城时，不要再扯什么伤亡5%、10%、30%就攻不动了，这可不一定，那只适用于野战。
高欢攻城死八万人，正常野战哪能死那么多？早全军崩溃了。但攻城不一样，比如第一波炮灰上去，攻不下，崩溃下来了，外围压阵的精锐部队收容炮灰，重新编组，过几天接着进攻。
是，攻城战就是这么残酷。
一万敌军，野战时你可能死个千把人就把对面击败了，但攻城死了三万人，都不一定能攻下，差距就是这么大。
再回到之前的话题，什么情况下攻城伤亡会比较低呢？
一、守军士气低落，战意不足。
二、粮草器械不足。
三、敌军不强攻急袭，不用人命强攻，而是慢慢找漏洞、找破绽，花大量时间攻打，即用时间换人命。
四、收买内应。
五、守军野战连连失败，灰心丧气，不太想守城，随时准备跑路。
六、守军都很菜，被人冲到城下贴面射箭，就崩溃了。
七、有人想投降，人心不齐。
还有很多，不一一列举……
如果没有以上这些有利条件，那伤亡就得在1:3-1:7之间波动，遇到守军特别顽强的，如玉璧城不过几千守军，高欢死八万人都没攻下；
睢阳也只有几千守军，安史叛军伤亡12万人；
石堡城吐蕃以千为单位的守军，唐军死几万人（这个略有争议，有人说包括阻援的伤亡）。
怎么觉得攻城那么容易？
我二十年前看网文时，当时作者写的攻城伤亡，进攻方三倍伤亡都算低的了，一般是四五倍，怎么到了现在，一个个都觉得付出一点点伤亡就能拿下？
那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无伤攻城也不是没有，比如晚唐义成镇就被朱温趁夜偷袭，很轻微的伤亡就拿下了。
古人很早就知道十则围之这个道理。
大部分坞堡没有城池那么离谱，不需要1:5的伤亡，我上一章基本是按1:2来算的，死四千人已经是开金手指了。如果还要再开，那不如写个偷袭拿下或有内应开门。
但偷袭不可能每次都行，也不是每次都有人开门，更不是每次都是一攻就溃散的垃圾，总有需要硬啃的。
都在想什么？
写到现在，主角是什么心思想必都很清楚。
他是不想彻底压服士族，让他们变成狗吗？不是，他想这么做，但没有能力做到。
合着南北朝的人都是傻子是吧？连石虎都大力拉拢士族豪强。他是什么人，恐虐啊，他都要和士族妥协，顶多拉一派打一派，石虎不想全部杀光吗？我看他不介意，但他做不到啊。
我仔细想了想，原因大概是读者们觉得主角很牛逼，士族很垃圾，骤然看到强攻一个硬茬子坞堡，伤亡很大，就接受不了，认为这样就打不赢士族了。
我说，看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主角对士族一直是又打又拉、分化瓦解的手段，整体是先礼后兵。
他这种不在乎杀人、死人的武夫都这么客气了，什么原因不知道吗？
还有人扯什么不消灭士族就是又一个大晋朝。
这我又要说了，有些人好高骛远，只喜欢“质变”，不喜欢“量变”，也看不起量变，觉得量变没有意义。
我上本书说过一句话，五十步就是可以笑百步，甚至可以笑五十一步。
人类政治，从古至今，一步到位的质变很少，绝大部分是渐进式量变。
主角已经有这么多实控地盘了，注定比大晋朝先进，这就是量变。
每多一个郡哪怕一个县的实控地盘，都是进步，没必要嘲笑，因为多这一个郡都不容易。
西晋末年，本来就是逆天而行。士族力量强于南北朝，这不是主角的锅，刘秀为了快速夺取天下，不负责任地妥协了太多，他种下的种子，东汉开始成长，三国魏晋发育壮大。
如果只想建立一个大晋朝，主角连实控地盘都不需要有，反正他当盟主就行了，他这一代爽完了应该都没事，子孙还账罢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谈，都可以谈
进入腊月后，各地局势稍稍平静了一些。
可能是被镇压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天气太冷，流民也不愿意四处跑了。
腊八那天，邵勋邀大将军右军司卢志、左长史裴邵、左司马陈有根、右司马羊忱、梁相庾琛、御史大夫潘滔、御史中丞崔遇、尚书令裴邈、护夷长史苏恕延、左军将军王雀儿等人至丽春台赴宴，吃腊八粥。
临出门前，邵勋打了个哈欠，殷氏红着脸起身服侍。
回家后第一炮，开封了小媵妾殷氏，存货全都注入给她了。
盥洗、穿戴完毕后，邵勋捏了捏小媵妾的脸，道：“再睡会吧。”
随后便起身去了正厅。
陈有根、苏恕延、王雀儿三人聚在一起，于门口院子里闲聊，见得邵勋后，纷纷行礼。
邵勋回礼，放眼一看，卢志、庾琛等人在左侧偏厅内闲坐着，见到邵勋后，亦纷纷出来行礼。
邵勋哂然一笑，文武泾渭分明是此时的现状，但并非天然如此。
只能说，士人实在太歧视所有役门职业了，当武人的士族子弟还是少，当上了也脸上无光。
但底层泥腿子就没那么讲究了，武职也是官，他们没有挑拣的权力，他们只有这一条出路。
“走，喝粥。”邵勋大步当先，领着众人来到正厅，吃起了赤豆粥。
吃饭时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神情严肃，仿佛在想着很重要的事情。
或许，他们是真的在思考。
沉默的早饭吃完后，宫人又上了茶汤，供众人漱口。
一切妥当之后，邵勋沉吟了一会，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有数件大事。”
话入正题，众人神色一凛，认真听着。
“其一，今年资粮消耗极大，明年诸郡田亩又只有一熟，故休养生息，将养民力。”邵勋说道。
庾琛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事情他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最近一次是两天前。而最后一次提起，其实还带了点别的意味：今年前后征集了六百五十万斛粮草，大部分是谁给你弄来的？
老实说，士族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到现在为止，河南豪族真的挺支持他的，没有太多对不起他的部分，送女人给你睡，送粮食、武器、牲畜供给军需，甚至直接出兵为你打仗，已经很够意思了。
甚至你去赈灾救活青州人、河北人，豫兖士族不也同意了么？用豫州、兖州的粮食救其他地方的人，从人性上来讲，天然抵触，但最后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
你还想怎样？
这么老实的士族豪强，你怎么舍得下狠手？
明年说是休养生息，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比如安置流民。这可是要花费大量粮食、农具、种子的，你打算让谁出？
庾琛固然有诸多选择，他的外孙很可能当上世子，但他也不可能一味顺从，那样如何担得起颍川乃至豫州士人领袖的位置？
你都不为别人争取利益，你还想别人支持你？
说到底，庾琛也要妥协，在梁公、士族之间寻找平衡点，尽量调和好两方，这才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安置流民需费诸多钱粮。”邵勋继续说道：“诸郡勉力凑一些吧。”
卢志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或许，他觉得在某些事情上，再高超的技巧都不管用了。
庾琛沉默了一会，拱了拱手，道：“流民安置于何处？”
“荥阳、汲、顿丘、河内四郡。”
庾琛微微颔首，道：“臣自勉力筹措。”
邵勋又看向卢志、裴邵等人，二人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
陈有根默默观察着。
他发现今日开会的气氛和以往不一样，微微有些凝滞，每个人都有心事，谈的是这件事，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整体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第二件事还是在梁国十五郡内清丈田亩、户口，此事断不容情。”邵勋说道：“汴梁肘腋之地，区区数十里外，都没清理完，像话吗？二十年来，豪族吸纳的庄客部曲委实太多了，很多民户被迫成为庄客。以前可以理解，今丧乱已平，诸郡粗安，该放散掉一些人了。”
此事需多部门协调，因此庾琛、裴邈、潘滔三人齐齐应下了。
以前梁公只在梁国境内清丈田亩、户口，今年又向外延扩，在青州诸郡大肆清理。非议肯定是有的，他们也在不停地安抚，力求稳定。
青州送上来的户籍打了个折：八万户。原因是蝗灾后天师道叛乱。
谁都知道这个数字是假的，真实数字可能永远无人得知，但因为达到了梁公规定的底线（十万户），所以勉强糊弄过去了。
说起来，青州豪族是既老实，又不老实。
老实的一方面是梁公说多少，那就是多少。
不老实的一面是贴着梁公说的数目下限走，且因为灾荒、兵乱给你打个折。
这帮滑头！
“第三件事。”邵勋看了下陈有根，道：“陈卿来说吧。”
“是。”陈有根清了清嗓子，道：“有人说要收回府兵免赋役特权，简直混账！”
粗俗！这大概是在座士族官员们的一致想法。
不过他们也不是第一天和陈有根这种人接触了，早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
“不免赋役，与丁壮农兵何异？府兵哪还有资粮锤炼武技、置办器械？”陈有根说道：“没有这些，上阵一触即溃，匈奴人冲过来，一个个斩了你们，届时别哭。”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由御史中丞崔遇出面，说道：“陈中尉此言差矣。明公欲设勋官，明言军士可凭战功减免赋役。府兵本来就没赋役，如何减免？”
“府兵拿战功换其他的不就行了？”陈有根不悦道：“国朝以孝为本，拿功勋为父母换个封号，我看很多人愿意。可换之物那么多……”
“中尉勿急。”崔遇好整以暇道：“吾闻战功还可换地，此地公耶？私耶？府兵之地乃公地，本由梁公亲授，仅止府兵一身，死后追回。如果战功所换之地仍为公地，那么府兵要不要先还账？梁公授田百五十亩时，可没让他们拿勋功来换。”
“胡搅蛮缠！”陈有根拍了下案几，道：“若无儿郎们提着脑袋搏命，卿辈哪得安坐？真真是丧良心。”
“勋官如何转任职官？”崔遇又问道：“若大字不识一个，焉能为职官？那不是害人么？百里侯、府君之类职官，何等重要？武人占官，难道要靠卜卦、角力来断案？成何体统？”
陈有根一窒。
崔遇不再看陈有根，只对邵勋拱了拱手，道：“明公，臣只是据实相问，并无私心。”
邵勋看了陈有根一眼，老陈的战斗力还是太弱了，但他是元从老人，是自己非常信任的心腹部将，更是武人代表之一，也不可能不让他来。
他看向左军将军王雀儿，问道：“今日军中情形如何？”
王雀儿沉默了一下，道：“闻得勋官之事，银枪儿郎皆相庆贺。纷纷摩拳擦掌，欲封妻荫子、讨得功业田。若此事作罢，恐伤军心士气。”
比起金正、陈有根，王雀儿、侯飞虎二人其实算是“温和派”武人了。
他们并不主张与豪族完全撕破脸，因为那样是双输。
但这会他仍然坚定地站在邵勋的立场上，邵师一问，他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而他这话，其他人或许听不太明白，但庾琛、卢志等人哪个不是人精，都能听得出话外之意：仅仅只是伤士气吗？
再联想到最近被攻克的李家坞，那真是一点不留情，决心非常大，哪怕付出再大的伤亡，也要将其攻克。
诚然，以梁公的军力，其实攻不下太多的坞堡，他也不可能拿宝贵的募兵、府兵来攻城，因为压根经不起消耗。
但万一你家是那少数被攻破的坞堡之一呢？
这个天下，没有人能整体消灭士族，但消灭其中部分家门还是有可能的，怕的就是这个啊。
因为士族就不是一个整体，心思太多，力量分散。如果是整体的话，那刘聪、邵勋这类人现在都跪在他们面前听令，压根不可能起势。
“开春之后，银枪中营回镇汴梁，届时三营齐聚，得好好检校一番。”邵勋看着王雀儿，笑道。
“诺。”王雀儿起身应命。
场中一时肃然。
邵勋又把目光投向庾琛、卢志二人。
庾琛犹豫了一下，叹道：“明公数言‘相忍为国’，臣深以为然。忍之一字，不独士人，武人亦是。值此之际，更需互相忍让，不如各退一步，好好商议下细则。”
卢志倒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明公当知冀州、幽州怎么来的，此事需慎重，不可太过激进。”
打冀州之时，固然有邵勋击破石勒主力的因素，但诸郡豪族纷纷反水也是事实。尤其是扫除石勒残部的第二年，大部分兵力都是豪族提供的。
幽州更不用说了，和平接收，势力格局大体未变。
青州其实也有士族反水的因素。
更退一步讲，邵勋当初怎么得到豫州的？不是打下来的，而是靠朝廷任命，以平东将军的身份名正言顺接收的。
卢志担心有些人想不开，觉得梁公不够意思，故出言提醒。
但无论是庾琛还是卢志，其话里话外其实都是“可以谈”的意思。
有的谈，就不至于掀桌子打内战。
但从历史进程来说，其实士族们是让步了。
打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必然会慢慢扩大。他们应该能看得到这一点，但出于种种原因，无能为力。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讲，这其实是邵勋建立的军政集团内部利益的分配。
就如那东晋的京口武人集团一样，势力渐渐起来了，就会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
邵勋是武人、士族集团共同认可的仲裁者，只不过他稍稍偏向武人一侧罢了。
世上无新鲜事。
“可以谈”这句话从士人代表口中说出，其实也从侧面反应了武人集团的步步崛起——对手认证。
邵勋也很喜欢大家互相谈的态度。尤其是武人要养好愿意谈判的习惯，因为他不想见到有武夫破坏规则，用暴力说话，那样对他也不是好事，意味着秩序的失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年前日常（上）
腊日过后没多久，官府封印关门，进入过年状态。
邵勋难得休息几日，然后便要出门，突击走访。
今年不在陈留慰问了，换个地方，去北边的濮阳。
临行之前几日，他尽量抽出时间陪羊献容。
“敢让我出门么？”羊献容高兴之余，忍不住打趣邵勋。
东海太妃裴氏已经变成邵府“裴夫人”了。
把曾经的主母纳为枕边人，是如此地大胆！但如果是皇后呢，那就太刺激了。
邵勋听到这话时，只是一笑，道：“在沙海走走，又有何难？”
羊献容不再为难他，轻轻抚摸着肚子。
这是她第二个孩子，十几岁时和先帝孕有一公主，已经嫁人。肚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再过数月便可诞下见父亲、母亲，羊献容喜悦非常，人也变得宽容许多。
“打了那么久的猎，也不知道怎么追捕猎物。”今日无风，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特别舒服，羊献容带着身子，理直气壮地靠在邵勋怀里，让他轻轻抱着自己，说道：“不要把猎物逼入绝境，让他们做困兽之斗。更不能让他们有兔死狐悲之感，转而抱团起来。”
邵勋听了，连连点头。
前几天，他去睡了下崔氏。崔氏的说法和羊献容可不一样，完全是那套士人乃国之柱石的理论。
邵勋听了大失所望，感觉以后对崔氏只有变态的肉欲，没其他的了。
甚至于，他觉得该尽量减少去找崔氏的次数，免得被人暗算。毕竟有些事提出来和不提出来，完全不一样，人心会有变化的。
还是庾文君、裴灵雁、羊献容这类女人睡得踏实，睡得安心。
政治人物想有点情分，真的不容易。
“现在知道谁好了吧？”羊献容闭着眼睛，喃喃说道：“你当年穷得要死，年底都不发肉脯、蜜饯、粮米。若非我在广成泽种稻养牲畜，你怕是天底下第一号抠门的方伯。”
“我家从没种过苜蓿，后来去关中找寻种子，请人来教，你知道费了多少事么？在许昌那会，你的亲军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练得膀大腰圆，对你忠心耿耿。你都不来广成宫看我。”
“失望之时，我就在想为什么还念着你。我泰山羊氏女，贵为皇后，凭什么让你糟践？后来想想，大概是危难之时你做的那些事，让我太感动了。但你若还避嫌，对我视而不见，我大概终会离你而去。”
“你就得意吧。羊氏有人来找我，胡说八道，被我骂走了。现在对你不满的人多着呢，我若不帮你，别想这么安生。”
邵勋轻轻理着羊献容的头发，暗道腊日那天羊忱确实没怎么说话。
作为幕府右司马，名义上位低于左司马。但邵勋知道，陈有根玩官场那一套不如羊忱，很多权力被对方攫取了。
平青州之时，羊忱统率大军，指挥若定，颇有章法，连金正都没顶撞过他几次，可见确实有独到之处。
功劳是很大的，实力、人望也是很不错的，但他谨慎地没有出言，藏拙的意图十分明显。
是因为这个孩子么？邵勋轻轻抚摸着羊献容的小腹。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继续钓着，把他们嘴都钓歪了，让这些大士族形不成合力，凑不到一块去。
他也需要不停地操作。
“出去走走吧。”邵勋轻声说道。
羊献容没有说话，只轻轻起身，然后挽着邵勋的手臂，出了黄女宫正门。
“此门名‘长秋’，是你的名字。”邵勋指着身后高高的门楼，说道。
“什么时候取的？”羊献容惊讶道。
“就在刚才。”邵勋笑道。
“还有两门呢？”
黄女宫四面有墙，东侧与丽春台共用一门，南侧是正门，西侧、北侧也有门。
“就叫‘迎春门’、‘御冬门’吧。”
“楼呢？”
“你来想个名字。”
“我好好想想。”羊献容高兴地把头倚在邵勋肩膀上，看着不远处的莲池。
池子是人工疏浚出来的，与沙海沼泽相通，池中有亭，曰“采莲亭”，置船二艘。
池中养了很多鱼，夏天还可采菱——这是邵勋父母的要求。
采菱人多为“罪人”，字面意义理解即可。
譬如攻破汲郡时，还有很多妇人没被赏出去，基本都被弄到梁宫来干粗活了。其实这就相当于掖庭，只不过梁国还不太能设置这种机构，由其他部门（殿中曹）代管罢了。
就当前而言，掖庭多为俘虏的敌方将官、己方罪官妻女，洗衣服、干农活、做杂活无所不包，是宫廷内重要的劳动力来源——“妻女没入掖庭”是自汉以来一种司空常见的惩罚，有些小女孩甚至从小在掖庭长大，不知外间事。
掖庭女人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有时候天子吃惯了山珍海味，他就好那一口农家菜，或者想玩一玩敌人的妻女，这就有机会了。
有时候也会放散一部分掖庭女子，比如天子寿诞、改元、上尊号等，令其出宫自择夫婿。毕竟天子就一杆枪，玩不了那么多女人，像司马炎把东吴宫廷整体打包回家，以至于后宫有一万多女子等着他临幸的离谱状况，真的很少见。
或许，只有包揽了六国嫔妃、公主、贵族妻女的秦始皇，才能与司马炎一较高下。
这会采莲亭内就有人在忙活。
邵勋看了一眼，有几个比较眼熟，大概是汲郡抓来的，石虎、孔豚、赵鹿的女眷。
殿中曹的侍卫在一旁监视着。
这工作不错，天天看美女，邵勋暗暗吐槽。
“梁宫真是有几分气象了。”羊献容感慨道。
羊献容看到的是后宫，邵勋看到的是各项机构。
部门不断完善，从十几郡的梁国开始熟悉运转，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实习过程。
他甚至都不急于让神龟天子下台了，一点点扩大、吞噬非常不错。
“参见明公。”殿中曹令史吴离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在看到羊献容时，吴离脑子有点宕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最后直接说道：“参见羊夫人。”
“羊夫人”三字叫得羊献容心花怒放，笑意盈盈。
邵勋轻轻搂住她。
人家不喜被喊“惠皇后”，只愿做“羊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吴离是殿中曹诸令史之一，八品官，分管宫内苑囿——这不是指花园，其实是宫内的养鱼池、畜牧场、菜畦、果园之类。
吴离是吴前的长孙，识点字，但不多，太学出身（挂名）。
与之相比，另外一位和他同名的何离（何伦之子）就不用挂名太学了，他是士族出身，门路多，目前在五兵曹尚书柳安之手下干活，当着分管兵籍的令史。
宫内、宫外，都是自己人。
东海乡党大面积涌入梁宫，就是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
比如新设置的太官就是舅舅刘善介绍过来的，听闻之前在老家做买卖，差点破产。但他有一定的管理能力，直接举了东海隔壁兰陵郡的孝廉，来梁宫掌管膳食。
不是自己人，用起来就是不放心。
邵勋也是肉体凡胎，万一吃到毒饼，岂不完犊子——你别说，世家大族还挺擅长干这事的，正面打不过你，狗急跳墙之下干些阴私勾当，并非不可能，只能说现在矛盾没到这一步，没必要。
“吴令史治果园颇有章法，我已听人说了。”邵勋道：“培育了个桃子，叫什么来着？”
“‘梁白桃’。”吴离惊喜道。
其实这桃子原产于广成泽，确实是人工培育出来的，之前不叫这个名字，移栽过来后为了拍马屁改的。
邵勋之所以知道，还是他老娘说的。
“可酌情推广，好东西不能藏在宫里。”邵勋说道。
“遵命。”吴离躬身应是。
邵勋朝他点了点头，带着羊献容继续漫步。
两人走着走着，十指慢慢扣在一起，再紧紧抓握。
庾文君特别喜欢这样，乐此不疲，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似的，没想到羊献容也喜欢。
前方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邵勋下意识想松手，羊献容脸一落，用不高兴的目光看向他。
邵勋尴尬一笑，拉着羊献容的手走了过去。
王惠风站在池畔，行了一礼，然后继续看着冬日清冷的湖面。
羊献容看着王惠风一副遗世而独立的模样，有些不悦，坏心思起来，差点让王惠风称她“母后”。不过人家早就和愍怀太子离婚了，却又无由，便作罢了。
邵勋紧紧握住羊献容的手。
这个小醋坛子，经常肺要气炸。邵勋有时候很烦恼，有时候又很满足，人总是喜欢被需要的感觉。
羊献容如果不生气了，他又会觉得失落——一个字，“贱”！
“听闻明公开春后要遣人至新安？”正当邵勋觉得王惠风不会说话时，对方突然问道。
“你怎知晓？”邵勋奇道。
“你说的，我是‘太尉辅政’。”王惠风笑道。
羊献容诧异抬头，看向王惠风。
这句话可不是王惠风清淡性情的风格，她什么时候会笑着开玩笑了？
想到这里，手猛然用力，掐起了邵勋。
邵勋皮糙肉厚，面色不变，看着王惠风，说道：“确有此事。新安冶乃国朝大冶之一，我欲将其恢复起来。”
王惠风取出一本书，交到邵勋手上。
“你专门在这等我？”邵勋愕然。
王惠风嗯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年前日常（下）
自汉代起，新安县的铁冶规模就很大了，原因是当地有大量易开采的铁矿。
可能说“大量”也不是很对，毕竟历史上开采到唐代就已经接近枯竭了，或者说明面上易开采的部分快没了。
梁国目前只有一个铁冶，即汝南郡西平县的酒店冶铁城，规模庞大，铁匠、学徒、矿工及转输人员加起来逾万。
邵勋控制区内，还有荥阳、宜阳、南阳三处冶铁基地。
前两者是恢复魏晋以来因战争而没落的旧冶，南阳永饶冶则一直存在着，且有水路运输铁矿石，非常方便，规模也在一直扩大。
至于其他规模较小的冶铁工坊、铁匠铺等还有很多，许多县都有那么一两个，但并非官营，而掌握在士族豪强手中，开采本地矿石冶炼。
如巩县、管城、阳城、鲁阳、堵阳、温县、荡阴、林虑、郎陵等，太多了，自汉以来都有大大小小的铁矿，其中绝大部分在唐宋、元明时代开采殆尽——或许到了后世还有，但对现代工业来说，压根看不上，没有任何开采价值。
王惠风拿过来的书是琅琊王氏的开矿、冶铁经验总结。
或许还不止，因为邵勋翻到后面，里面很多字句提到其他家族怎么怎么做的，难道是琅琊王氏巧取豪夺，然后集其大成？可能性不小。
“此书我会交给枣台产的。”邵勋晃了晃手里的书，笑道：“惠风你帮了我大忙了。”
羊献容觉得倒胃口，已经回黄女宫了。她若在，邵勋绝不会说出后半句话。
“往年多打制军器，听闻明年要多打制农具，知你需要这个，遣人回家问了问，果有此书，便让人抄录了一份送来。”王惠风说道：“战事一起，便是坞堡庄园都在日夜打制军器，民户农具匮乏，苦不堪言……”
战争年代，民户多用木质农具。
太平年代，铁质农具价格大大降低，使用会多一些。
当然，这个也不绝对。晚唐五代时，有农户男人死了，妇人拿着横刀斫地，小孩往里面丢种子。家里有钢刀，没农具，极具时代特色。
“惠风果有大爱。”邵勋赞道。
你若不是有这份大爱，我都不知道怎么着手。
当然，王惠风这个性情，对邵勋也很有吸引力。或许，对某些有文青情节的人来说，宁愿远远看着王惠风，暗中帮助她，也不愿意唐突，但邵勋太狭隘了，他就想把王惠风扛回家。
王惠风赧然一笑，道：“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对不对。”
邵勋默默观察，发现最近一个月来，王惠风的表情越来越生动了。
有效果！
他大胆地上前，伸手欲揽住她的腰。王惠风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稍稍避让了一下。邵勋动作不变，顺势拉住了她的手。
两人对视了下，王惠风“噗嗤”一笑，红着脸转过了头去。
邵勋已经试探出来了。
白天在外，人多的地方，王惠风不会允许他搂搂抱抱。但没人的地方，比如马车里，他已经抱过了。
现在外面有人，他能牵手，已经是巨大的进步。王惠风脸皮薄，心里面也有道德困境，就是这么纠结。
但邵勋成竹在胸，切香肠战术是有效的，慢慢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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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日，濮阳胙亭龙骧府，小雪。
已经扩充到千三百余人的邵氏亲军，带着大批车辆抵达。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村口后，邵勋从假寐中醒了过来。
王惠风的脸埋在他胸口，但没有睡，而是睁眼看着他。发现邵勋醒来后，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去吧。”
其实，她是不太愿意跟着邵勋出来走这么一遭的，她也不适合露面，毕竟不是主母。无奈邵勋最近为她上头了，非要拉着出来。
王惠风勉强答应，毕竟她也想看看外间情形如何。
龙骧府乃至乡里官员在村头迎接，王惠风避嫌不愿意下去，邵勋也不勉强，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参见梁公。”十余人纷纷行礼。
“我可不是来见你们的。”邵勋笑道：“前头带路，我要看看儿郎们有没有受委屈，家里揭不开锅。”
众人干笑几声，身份高的跟在后面，身份低的在前头带路，部曲督刘宾落后邵勋半步。
邵勋随机选了西村头第五家，推开柴扉之后，四处打量了下。
府兵沈粟站在院中，其妻张氏手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俩小儿，拽着母亲的衣角，露出小半张脸，悄悄看着来人。
“明公……”沈粟期期艾艾，不知道说什么。
“宅子扩建过？”邵勋指了指新旧不一的屋舍，问道。
“是。”
“如何扩建的？”
“出征了几次，得了些钱帛赏赐。这几年又积攒了些粮布，外加众兄弟帮忙，便建起来了。”
胙亭龙骧府设立四年了，以参加过大战的许昌世兵中的佼佼者为来源。
四年之间，战事算不得频繁，其中甚至还歇了一年，府兵负担不重。
再者，府兵互相认识，情谊深厚。谁家建房子，一般带上部曲互相帮忙，管些饭食就是了。
邵勋又看了看他妻子身上的衣服，还是白麻布，其实也不错了。
麻布也分三六九等，有些软和耐磨的麻布并不便宜——不过她身上的多半是自家田里产出的，解决饥饿问题后，有些人会拿出部分田地种麻子。
麻布衣服里面应该填了绵、絮等物，比较保暖。
沈粟身上则穿着羊皮裘。
这个生活条件，确实远超一般民众，毕竟很多人还没寒衣呢，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更别说穿皮裘了——胡人穷，但胡人基本人手一件皮裘，从这个角度来说，又算不得穷。
“今岁去过河阳？”邵勋又问道。
“去了，跟刘将军去的，先镇中潬河渚，后移至北城。”
“打仗了吗？”
“贼人攻北城时，战过几日。后来王督追击贼人时，我部奉命留守，没赶上。”
“武人离家远行，吃冰卧雪，本就不容易。”邵勋说完，拍了拍手。
亲兵很快上前，捧了两匹绢、两匹麻布、一串钱、几块肉脯，交到沈粟家人手中。
沈粟夫妻二人千恩万谢。
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可能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躲在母亲身后的两名童子则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肉脯，差点流下口水。
邵勋笑道：“这可不是匈奴人的肉脯。”
众人闻言，尽皆大笑，充满着对匈奴人的鄙视和嘲弄。
“这钱亦是洛阳开铸的新钱。”邵勋又道：“品相好，分量足，用的时候可别被人骗了。”
与汉代铜钱上写“五铢”、新莽铜钱写“货泉”、三国货币写当多少钱不同，国朝有史以来第一次铸造的新钱上书四字：“永嘉通宝”。
“此为永嘉新钱。”刘宾在一旁附和道：“比五铢钱重，莫要让人耍了。”
沈粟连忙让家人收好，竟是不准备用出去了。
邵勋一愣，缓缓打出个问号：劣币驱逐良币？
沈粟见到邵勋脸色不好，若有所悟，道：“家里还缺些物什，明日就把这永嘉钱用了。若有梁公钱，我一定存起来不用。”
跟在邵勋身边的众武夫听了，竟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继续大笑。
甚至于，有夯货还嚷嚷：“梁公钱？最好是梁王钱。”
邵勋没有呵斥他们，摇头失笑，又寒暄了几句后，前往下一家。
这次还是随机串门：府兵丁大勇家。
丁家没有盖新房，但家里有不少好东西。
邵勋随手提起一物，问道：“抢来的？”
丁大勇刚想开口，就被本防的别部司马呵斥了：“在梁公面前，莫要胡扯。你又不饮茶，买托盏作甚？”
这是一个青瓷托盏，属于饮茶器具。
国朝的青瓷主要来自原东吴旧地，北方真正批量生产青瓷要到北魏年间了，而南方则在东吴时期就大规模生产，且技术水平很高，为此衍生出了“六朝青瓷”这个术语。
毌丘禄的一大利润来源，就是贩卖吴地青瓷到北方。
丁大勇闻言讪讪一笑，不敢多说。
大过年的，邵勋也懒得追究。军中不允许私藏战利品，但其实没法完全杜绝。尤其是府兵这种没军饷的部队，出征时就想着如何劫掠了。
邵勋抬起头，打量着屋内陈设，竟然看到了几张胡床。
此物是邵勋十余年前着人打制的。
胡床是带扶手、靠背的太师椅一类的家具。
绳椅则是后世小马扎一类的东西。
他甚至还找人弄了躺椅，送给曹馥。
没想到啊，十几年后，这些东西居然小范围流行起来了。
丁大勇家的胡床应该置办没多久，木色较新，一眼就可看出。
再联想到方才看到院子里有个石磨，邵勋猛然发觉，他对这个社会的改变已经相当大了。
临离开丁家时，他看了眼器械架，问道：“此弓何来？”
“找人在济阴做的。”丁大勇没说话，别部司马上来答道：“济阴卞氏庄园内有许多老桑林保存了下来，工匠擅制皮甲、良弓，本防三百府兵的弓梢、弓弦都来自济阴卞氏。”
邵勋点了点头，道：“好好练。”
亲兵们给丁家留下了同样的礼品，随后便离开了。
邵勋在胙亭转了数日，然后不辞辛苦，又去韦城、羊角两个龙骧府巡视，甚至抽空到廪丘看了看世兵家属，然后才匆匆忙忙往回赶，准备过年。
“一下子发出去二百余份礼品，这些人心中喜悦，定会四处宣扬，用不了多久，整个濮阳的军众都会知晓。”马车摇摇晃晃，王惠风已经不太抵触被邵勋抱在怀里了，甚至觉得有些温馨——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军头就不能嫌麻烦。”邵勋说道：“就要让人认识你、知道你、宣扬你。这样的部队，别人拉不走。部曲督若想造反，召集府兵的第一天，他就会人头落地。”
说这话时，邵勋有些得意。在女人面前吹嘘，他也难以免俗。
“怪不得士人兵家子比不过你。”王惠风轻声说道。
“士人不知道底层军众住哪里、吃什么、家里怎么样，有那工夫，不如清谈去。”邵勋的双手规规矩矩的，王惠风能接受甚至慢慢开始享受让他抱着，但还不能接受被他随意抚摸。
但都让抱了，这一天还会晚么？抱的时候位置稍微有点不对，就是一次边缘的试探，这条防线就是纸糊的，没啥用。
王惠风嗯了一声，稍稍不自然地转过脸去。不知道是马车颠簸还是怎么着，邵勋说话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渐渐要凑到耳边了。
“现在武人日子好过了，民人还稍差一些。”邵勋说道：“吾辈还需努力。”
王惠风把脸转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你想做到什么地步？”
“梁宫中会建一高楼。”邵勋轻声说道：“待天下太平之时，我们一起夜登高阁，俯瞰大地。若能见得万家灯火，听着欢声笑语，就够了。”
王惠风听得痴了。
邵勋轻轻印在了她的脸上。
王惠风一震，刚要挣扎，邵勋又轻声道：“你要帮我。我杀人杀多了，我怕自己成为暴君、昏君，你一定要约束住我。”
王惠风挣扎的力气消失了。
邵勋毫不犹豫地印在她嘴上。
王惠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所措，微微颤抖。良久之后，双手渐渐松开，轻轻搂住了邵勋的腰。
除夕前一天，邵勋回到了汴梁。
王惠风回到芳洲亭的临时居所后，沉默许久，把一些珍爱异常的旧物收了起来，然后对着镜子，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梳起新发髻。
心理暗示：怎样才能束缚一头豺虎呢？
解释一些术语
正好今天歇一歇，写些术语的解释，因为发现很多人不明白，或者书里出现很多次，但没往心里去，没深想。
一、募兵
唐玄宗中后期募兵大行其道，在中国历史上是首次。
以前也有职业兵，但主体还是征召的农民，唐玄宗是第一次把国家的主体武装力量变成职业士兵。
唐玄宗以前，因为几乎没募兵，所以不存在军饷的概念，只有“赏赐”。
事实上，直到中唐以后，士兵已经按月领军饷了，但发下去的东西还习惯称赏赐。
领的粮米，被称为“粮赐”。
领的布帛、铜钱，被称为“钱赐”。
募兵武器装备由朝廷提供，无需自备，很多时候住在政治中心，被统治者（皇帝、方伯、节度使等）牢牢攥在手中。
比如唐朝神策军，除少量驻外部队外，绝大多数安置在长安附近。
藩镇也差不多。
昭义节度使领泽、潞、邢、洺、磁五州——大概是书中整个上党郡外加邢台、邯郸一带——治所在潞州（长治盆地），藩镇主要军力就聚集在此。但上党的地形大家应该已经了解了，长治盆地是真养不活整个藩镇的军队，粮食不够，但节度使仍然不肯把军队分散一部分出去，宁可带着军队出滏口陉，巡视相对富裕的河北平原三州，去那里吃饭，缓解粮食压力，也不愿把军队交出去。
募兵的战斗力是非常强劲的，因为训练频繁、装备不错，专业性也更高。
本书里的银枪、黑矟军就是典型的募兵。
二、府兵
想必也很清楚了，拥有免赋役特权的征召兵。
家里土地多，一般占的都是好地，灌溉方便，粮食产量高。
会拥有数量不等的奴隶，比如南北朝、隋唐的府兵，出征就有部曲跟随，他们出战后的战利品，经常是奴隶，也就是抓人回家。
唐朝府兵就经常去草原上抓胡人当奴隶，甚至买卖奴隶，很普遍。
府兵一般不参与农业劳动，或者只在农忙时下地，大多数时候是很闲的，一般在家锤炼武技。
折冲府（本书是龙骧府）定期组织训练，主要是集体军阵操练，个人训练由府兵平时自己完成。
府兵需要自己准备武器装备。
接到出征命令后，带上从出发地到目的地所需的粮食，路上没人给你提供吃喝。到军营后由部队管饭。
所以看出来了吧？府兵的战斗力往往由自家经济情况决定。
吃一次败仗，铠甲丢了，自己花钱置办，这需要很多钱。
出征次数多，可能把家弄破产。
出征时间长了，可能也会破产。
唐代府兵到高宗武后时期，已经出现了极其严重的财务亏空。
到了玄宗时期，一家能有十几亩地都算不错的了，和农民征召兵无异，顶多有点军事熏陶罢了。
而唐朝绝大部分府兵又设在关中和河东（河东在唐代指整个并州），思路是“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主要压制河北，那地方几乎没设几个折冲府，唐朝从立国之初就歧视河北，河北赋税也是诸道最重的。
关中、河东这么点大地方，府兵如此密集，再加上人口繁衍，自然导致府兵财务状况大大恶化，渐渐不堪战。
另外，给府兵留的勋官体系也渐渐名存实亡，更没动力了。
唐朝征南诏，杨国忠在关中拿镣铐拷府兵去前线打仗，离谱不离谱？而且这些被拷过去的人，战斗力极差，士气还很低落。
三、屯田兵
本书里出现的屯田兵，一部分是收编的杂牌部队，一部分是战争俘虏转化。
在固定区域种地，和农民其实没什么差别，也就训练稍多一些，但也多得有限。
曹魏时的屯田军比这个还惨，因为曹操压榨非常狠。
本书里的屯田军，有鲁阳、颍阳、考城、宁平城、堵阳、郎陵六处，计4.46万人。
他们与府兵一样，无军饷。
还需要养活上级官将，和明朝卫所兵很类似。
四、屯丁
特指广成泽的俘虏，目前还有约2.5万人。
这是彻彻底底的劳改犯，干几年后有机会变成屯田军。
出战时，有可能会被征发当炮灰，辗转于沟壑间。
或者从事后勤运输工作。
五、丁壮
包含三部分：在郡一级，有编户丁壮、坞堡丁壮、流民丁壮。
丁壮指15-60岁成年男子。
上下线会略有浮动。
因为曹植就发现过曹魏军队里有不少七八岁的儿童被当做征发的丁壮上阵打仗，也发现很多接近70岁的老头还被征召参与战争。
丁壮一般也是炮灰，攻城消耗敌军箭矢、守具，填沟壑，或从事后勤运输。
地方发役也找他们。
在年龄结构正常的郡县，丁壮一般占男女老幼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上下略有浮动）。
如果是流民，丁壮比例会很高。
六、精壮
丁壮里面身体强健、年龄不大不小的。
一般在16-40岁之间，身体不太瘦弱的，战斗力会比其他丁壮强一些。
有时候俘虏了敌军，就经常有“收其精壮”，“裁汰老弱”的说法。
精壮其实也是炮灰，但比丁壮强那么一些，因为有的军头以精壮农人为主力。
七、部曲
一般依附于庄园主、坞堡主之类的大土地所有者。
地位相对较高，是庄园主的核心部队。
可以拥有个人财产，可以自由娶妻（一般也是本坞堡内部婚配），具有一定的人身自由，待遇较好。
八、庄客
与农奴无异。
几乎不允许拥有个人财产，没有人身自由，娶妻需主家许可。说杀就杀，说打就打，随意糟践，没有法律保护人身安全。
部曲、庄客与丁壮、精壮存在一定的重合度，注意概念。
九、宾客
这个比较复杂，有的是庄园主礼遇的特殊人才，有的干脆就是奴婢、庄客一流。
比如汉末就有地方土豪“宾客数千家”，这个宾客包含就比较多了。
十、僮仆
一般是家生子，奴仆之类。
但从军事战斗力来说，天差地别。
有的僮仆就纯是伺候人的，不会打仗。
有的僮仆则当成核心精锐武力培养，比如王弥参与叛乱的本钱，就是他家“僮仆”。
西晋宗王之类，也经常用僮仆当亲军。
到了南北朝，僮仆上阵厮杀就更普遍了。
十一、士族
士族在此时大体可分为世族、小姓、寒素三大类。
世族即世家大族，如琅琊王、闻喜裴、太原王、泰山羊、东海王等。
中等士族比他们稍差一些，谓之小姓。
剩下的就是寒素。
士族的经济地位一般和门第匹配，但有时候也会出现错配。
比如有的士族政治地位高，但经济实力不强。
有的经济实力很强，但政治地位稍低。
这个由多种因素决定，需要具体家族具体分析。
士族门第有品级，郡中正三年一评，所以理论上来说是有升降级的。
门品是做官的依据，人要有人品（门第赋予的品级），没有人品，很难得官品，这就是九品官人法的核心要素之一。
九品官人法之外，当然也有其他渠道，但都仅存于理论上，偶尔漏一些出来给底层，以显示这些渠道还存在着。
比如郡察孝廉，州举秀才之类，基本都被士族垄断。
范阳祖氏连续九代人察孝廉，稳不稳？
说是有多种渠道当官，其实就一个九品官人法，其他都可忽略不计。
十二、土豪
一般指没有政治地位的地方豪强。
但你也别小看豪强。
有些豪强实在离谱，占有的土地、人口比世家大族还多。
江南的顾陆朱张四家，属于东吴老钱士族，但军事上就是不如周沈这种随时随地拉出1-2万私兵的土豪强。
周沈土豪兵战斗力较强，多次平定叛乱，会大兵团作战。
北方也有这种。
比如河东柳氏，西晋初年有人当了尚书郎，后来就没落了。本书把他们写作小士族，其实有点抬举了，可能已降级成土豪了。
河东薛氏同理。
这两家还是很能打的，土地多、人口多、兵多，战斗力强，匈奴刘、石勒、石虎、苻坚等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
十三、豪族
士族、土豪的统称。
十四、战兵
纯粹的战斗兵员，即只负责厮杀，不管其他。
十五、辅兵
战兵的后勤保障人员。
宿营时，战兵休息，辅兵安营扎寨。
除此之外，还要烧水砍柴、做饭洗刷、修理器械、照料牲畜、运输物资等等。
打仗时，除部分人留守营寨外，辅兵经常也要列阵厮杀。
广义上的辅兵甚至包括随军工匠、医生、驭手、兽医等。
十六、世兵
世代为兵，世代屯田，形同农奴。不可与普通民户结亲，只能内部婚配，没有人身自由。
晋武帝时期，曾有过大规模牛头人事件，即大量世兵家庭女子嫁给农民，被勒令抓走，再婚配给世兵光棍。
世兵逃亡很厉害，因为实在看不到希望。
还有什么需要了解？我一时想不到，你们可以留言。
仔细看了下，这十几个术语大部分和战争有关。
下面简短说下这会的战争形态。
我发现我书里其实写得很清楚，但很多人还是不知道。我仔细想了想，其实还是这么写的人太少了，科普不够。
现在很多历史文，打仗就只写多少军队，不写构成、成色。
军队这个含义太宽泛了。
比如我前面写的那些术语，征集一万丁壮是军队，征集一万募兵也是军队，但这差别可太大了，简直不是一个级别。
本书写到现在，其实很清楚，主角一直是以少量精兵（募兵、府兵）为核心，编组大量世兵、丁壮、屯田兵之类的杂兵打仗。
精兵主要是打阵列野战——有丰厚的工资，有丰厚的抚恤。
杂兵有几大任务：攻城时用沙袋甚至自己的尸体填沟壑，用肉体消耗敌军守具，用生命消耗敌军精力，充当诱饵，充当占领军，充当地方治安部队，清剿贼匪等等——几乎没工资，运气好有赏赐，不太可能有抚恤。
比如攻打一座城池，各种来路的杂兵先上，反复消耗。如果杂兵造反，早就准备好的精兵甚至具装甲骑直接冲上去，把他们屠戮一空。
如果杂兵死完了，不够用，那就去抓老百姓攻城，老人小孩女人都可以，驱赶他们冲就是了。
原则是尽量少用精兵，不是主将仁慈，而是基于利害得失。
一桶金汁浇下来，杂兵和精兵都得死，但成本大不一样。
攻关塞、攻坞堡、攻营垒是同一种思路。
或许有人会问，如果杂兵屡攻不克，或者干脆死完了怎么办呢？
那就没办法了，上正规精兵吧。
精兵、杂兵，对主将而言都是消耗品，只不过一个贵重、一个廉价罢了。
野战就尽量不用杂兵了。
因为杂兵多为强迫征发而来，战力羸弱，很可能被对方直接冲垮。
好一点的只被冲垮一两个阵，但也折损士气了。
差一点的直接冲散精兵本阵，全军溃退。
这个时候就要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部队，与敌人硬碰硬。
杂兵在后面摇旗呐喊，打顺风仗就行了。
如果运气好，还可以跟着劫掠。
现在是不是稍微清楚点了？
很多历史作者压根不区分这些，统一冠之以“军队”，我觉得这很坑人。
大部分情况下，一支出征的军队，不全是杂兵，也不全是精兵，而是混编的，把每一部的战斗力都等同，是极其错误的。
最典型的是宋朝文里的“金兵”，小时候看史书，就很疑惑，这个“金兵”怎么一会战斗力强，一会战斗力弱的？
这有对手的因素，但宋朝人把金国统治下的各种来源的部队统一冠之以“金兵”也是重要原因。
事实上，“金兵”有时候是女真，有时候是辽国各种兵如汉兵、渤海兵、契丹兵等等，有时候纯粹是北地汉人地主武装。
就这么多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吃吃喝喝
神龟二年（318）正旦这一天，河南、河北普降大雪。
但恶劣的天气，阻止不了一年一度的朝贺。
朝贺很冗长，君主和臣僚们都觉得很麻烦，但都按照既定流程走下去。
朝贺之后是赐宴、舞乐，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整体才算结束。
苏恕延随大流出了观风门，却见外间的泥地上，车马如龙，熙熙攘攘。
人群中一个头戴貂蝉冠、身着皮裘的武官，翻身上马之后，一溜烟离去，溅起大量泥雪。
几个身着白袍的低级文官见了，破口大骂。
有人来自外郡，不认识方才那个嚣张的武人，便问道：“此何人耶？”
“右军将军金正。”
“原来是他啊。”
“凶人一个，别和他一般见识。”
“如此行事，自取死路。”
苏恕延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有些眼高于顶之辈，就得金正这类人来治一治。
“让开！让开！”西边传来了大喝声，苏恕延扭头望去，却是材官将军庾亮的牛车。
庾亮应该在车中，随从前呼后拥，众人纷纷走避。
有两辆马车从侧面驶出，正要上路离开，见得庾亮车驾，生生停住。
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蹄子重重落在雪地里。
吏部尚书梁芬掀开车帘，与隔壁的御史中丞崔遇对视了一眼，尽皆苦笑。
苏恕延懒得再看了，上马离开。
观风门外争道，反映了官场百态。
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要礼让庾亮，金正就直接走了，谁都不理。
从这件小事中，就已可窥得许多东西了。
慢悠悠回到尚善坊苏宅后，苏恕延将马交给随从，进了院门。
妻妾儿女们尽皆前来拜见。
苏恕延一看，叹了口气，两个成年儿子都不在。
“吃过饭了。”苏恕延摆了摆手，有随从上前，将两个食盒提到屋内。
作为护夷长史，苏恕延是有资格进正厅用餐的，菜品也比较好，吃不完的可以带回家，给家人品尝。
汴梁草创，他们这些富贵人家吃的也就那样。
前阵子有人在小河上装水碓，被监察御史查到，直接拆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也丢了。那户人家又没石磨，一时间想吃面也吃不到。
再者，正旦赐宴吃的蒸饼是真白啊。
材官将军庾亮曾吹嘘，他家吃的面，磨出来后先筛一遍。临吃前，再用细绢纱筛第二遍，故饼甚白，吃着口感也好。
梁宫赐宴的面也是如此，听闻筛下来的不那么白的面，都去喂梁公的坐骑了。
妈的，畜生吃得比人还好。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战场上梁公还要靠这些马逃命呢，苏恕延暗暗吐槽。
妻妾孩儿们打开食盒，发现有开花蒸饼、有鹿尾、有黄河鲤鱼、有羊肉，顿时喜笑颜开。
不愧是国宴！
“阿爷这官当得好。”小儿子吃得满嘴流油，道：“吃食比以前强多啦。”
妻子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咬着开花十字饼，吃到里头的枣子时，笑意盈盈：“以往跟着你，尽吃沙子了。不来中原，不知道贵人能活得这般体面。”
女儿也点了点头，道：“重阳节那天，和曹家阿姐一起去观鱼，人好多啊，衣裳好漂亮啊。”
苏恕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富贵，真能腐蚀人的心志啊。
联想到年前在陈留诸县转了一圈，拜访了下跟他一起南下的几个部落小帅。
这些人编户之后，一边学种地，一边养牲畜，都说陈留的土地好，不想折腾了。
他大概能理解妻妾儿女们的想法了。
******
正月初二，继续赐宴，这次换了功臣专场。
此时风俗，正月初一不杀鸡，正月初二不杀狗，故今日宴上无狗肉。
宴至中途，梁公离席更衣。
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冯八尺喝了不少酒，坐在那傻乐。
亲军队主、独眼龙童千斤特地起身，端着酒樽走了过来，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汲郡先登壮士，能饮否？”
“喝！”冯八尺来者不拒，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童千斤一愣，这厮喝了不少了，居然还能喝！
果是壮士！
他不再废话，将杯中酒饮尽后，走了。
原本对冯八尺还有些嫉妒呢，现在没啥不满了，就一个字：服。
回到座位后，赶紧吃了两口菜，压下翻腾的酒意，然后睁着朦胧的独眼，看着厅中热闹的景象。
这才像样嘛！
武人提头卖命，摧锋破锐，就该美酒、美人、美服享用着。
可惜了，当初哪个狗日的射了他一箭？若无那箭，兴许就是他先登了。
不过，不能就此自暴自弃。
伤了一只眼后，他最近在苦练箭术。你别说，还挺好的，一点不耽误。
梁公都鼓励他，开玩笑说哪天能射中天上飞过的大雁，一定要送给他，他拿身上的玉带来换。
龙骧幕府督护刘泉一开始比较拘谨，只默默喝酒。
他不太认识这里的人，再加上有点自卑，故而放不开。
没想到酒过数巡之后，便有人找了过来，竟然还是亲军督杨勤。
“刘督护生擒刘雅，勇冠三军，为何独自喝闷酒啊？”杨勤挤到他身边，笑问道。
刘泉受宠若惊，连忙回道：“与众兄弟有些生疏。”
他在战场上生擒匈奴安西将军刘雅，如果算功劳，在场没一个人能比得过他，故而得了幕府督护之职——龙骧幕府只有三个督护，他就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是个地头蛇，世袭镇将。
督护平日不掌兵，但出征时却可为将，统率军队，算是比较不错的职务了，带的还是府兵。
“起来。”杨勤拉了拉他，笑道：“咱们都是武人，本就遭人鄙视，若还闹生分，就说不过去了。走，我带你认识认识。”
刘泉连连告谢，跟在杨勤身后，与在座的屯田军、世兵、府兵、亲军军官们一一敬酒。
在座的多为大老粗，没那么多弯弯绕，一听是生擒刘雅的“猛将”，肃然起敬，立刻起身回敬。
喝了几杯酒后，刘泉渐渐放开了。
原来他们并不歧视他的长相，只看你猛不猛、厉害不厉害，于是心情开朗，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熟络了。
有那家境富裕的武人，开玩笑说买几个胡姬，换换口味。
刘泉拍胸脯应下了。
其他人听到，亦纷纷打听。
杨勤笑了笑，悄然回席。
能结交刘泉，不是什么坏事。作为亲军督，他太清楚梁公喜欢和哪位夫人睡觉了，刘野那绝对非常得宠，梁公在她那里过夜的次数非常频繁。
而且，长期观察下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梁公喜欢睡刘夫人，没别的原因，刘氏是石勒的妻子。
但他也有些疑惑。
如果梁公喜欢睡刘聪的女人还说得过去，石勒只是个小人物，他的妻子有那么金贵吗？
想不通啊。
“唉，有酒有肉，却无美人！”厅中传来了嚷嚷声。
众皆哄笑。
杨勤收回思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征匈奴之役，就冯八尺最赚了。得官又得女人。”
“士人看不起我兵家子，哪天我拆了他那乌龟壳，抢几个士女回家舒坦舒坦。”
“哈哈！我也想。”
“你长得太丑，没机会了。”
“梁公睡皇后、王妃，我睡个县令之女总成吧？”
“闭嘴！”有那清醒之人，连声呵斥。
杨勤也重重顿了下酒樽，面色不悦。
说话之人酒醒了一半，低着头，面红耳赤。
“好了。”有人出来打圆场，道：“嘴上把着点门，喝酒。”
“喝酒。”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杨勤自斟自饮。
武人这个团体，好像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
正月初三不杀猪，故今日宴会上无猪头，唯牛羊耳。
女人吃不了太多，故少少吃喝了一点，便换了场地，到丽春台踏雪寻梅去了。
庾文君被众星拱月围在最中心，周围多为大将军府、龙骧府、梁国将佐之妻。
寻得几株梅花后，众女喜气洋洋，说个不停。
女人拍起马屁来，虽然没那么入骨，但功力也非常深厚。
庾文君被捧得晕乎乎的，脸都有些红了。
她是真的高兴。
任夫君宠爱哪个女人，在今日这种场合，也只有她能出面招待将佐家眷。
不过，招待了一会，又有些烦了。她好想扑在夫君怀里，听他说几句动听的情话。
眼睛四处乱瞄之时，看到一孤零零落在后面的妇人，好像是韩氏。
于是便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问道：“带了身子？要不要到里间歇息下？”
韩氏见着庾文君问话，受宠若惊。
她身体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但又不敢说出来，只道：“不用了。马上要赋诗作答了，不能扫了夫人的雅兴。”
韩氏是安平士族，不大不小，门第六品。
她本为孔豚续弦妻，被俘虏后赏给了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冯八尺。
冯八尺是粗俗汉子，不知怜香惜玉，得了美人之后，差点一连几日都不下床，让韩氏更加自怜自伤，暗地里不知道哭泣了多少次——竟比孔豚还粗鲁！
日夜挞伐之后，目前已有身孕，心中愈发悲苦。
而且，她敏锐地发觉，今日与会的各家夫人们得知她是冯八尺之妻后，多有疏远，也就金正之妻李氏等寥寥数人时不时与她说几句话。
这种地位，更让她感到难过。
只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庾夫人竟然注意到了她。
“夫君常说，壮士不可折辱。冯司马勇武过人，夫君时常夸赞，引为今世樊哙。你为冯司马之妻，便是有福气了，将来必有大富贵。”庾文君说道：“没什么扫兴不扫兴的，走吧，我引你入里间歇息。”
说罢，庾文君转身行礼，告了声罪，然后拉着韩氏，前往丽春台偏殿歇息。
众妇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
金正之妻李氏、龙骧幕府督护常粲之妻刘氏亦告罪一声，跟了上来。
韩氏有些懵，下意识跟着庾文君往前走。同时心中有惊涛骇浪涌起，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原来冯——夫君的名气这么大，连梁公都夸赞不已，庾夫人亦这般重视。
李氏、刘氏对视了一眼，心有默契地笑了笑。
李氏出身襄城破落寒门，刘氏是长安商人之女，因为身份问题，这些年不知道受了多少气。今日庾夫人为韩氏出头，她们也觉得很解气。
一行人很快回了偏殿。
比起外面，此间温暖如春。庾文君拉着韩氏到坐榻上歇息，然后吩咐宫人煮些热茶。
韩氏有些惶恐，欲言又止。
庾文君按住了她的手，道：“夫君最敬勇士。冯司马为夫君拼杀，乃有先登壮举，这是应该的。”
韩氏稍稍安心，默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氏、刘氏走了过来，亦拉着她的手，小声说话。
片刻之后，宫人端来了茶水。
韩氏伸手接过，待看到宫人的面容时，吓了一跳，这不是赵鹿之妻呼延氏么？以前高高在上的匈奴后族骄女，怎么沦落到梁宫中干粗笨活计的宫人了？
呼延氏有些羞赧，献上茶水之后，转身离去，似是不敢停留。
韩氏慢慢回过神来。
好像——没那么难过，没那么委屈了。
“安心歇着吧，我一会再来看你。”庾文君柔声说道，随后又起身离去。
临行之前，心中暗想：做这些事好麻烦啊，一会定要抱着夫君，让他夸我。
庾文君离去后，李氏、刘氏松了口气，与韩氏说笑起来。
冯八尺固然官位低，但庾夫人都这么重视，她们自然不能过于自衿。
这都是一个圈子的，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来往。

第一百四十章 置业
“那边十二月三十日，就是这边的正月十五。”汴梁郊野，又一座佛寺拔地而起，比梁宫建设进度还快，这会正有二人闲聊着。
这是汴梁的第二座佛寺了，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建寺所需人力，乃陈留流民壮丁健妇。
建寺所需土地，由豪族捐赠。
建寺所需钱粮，亦由信徒筹措。
佛教发展的速度，当真令人咋舌。
两人说话间，一尊佛像正被运进寺庙内。
佛像身长一丈六尺，金色。项中佩日月光，寓意其变化无方，无所不入，故能化通万物，而大济群生。
有些信徒跟在旁边，燃香行走——自汉以来，燃灯、燃香、散花已经是礼佛常规手段。
“沙门方士，确实有几分门道。”逢辟叹道：“听闻有方士名‘佛图澄’者，在邺城颇多信众。有富户种花十余亩，每日遣人送至佛前，散花供养。”
“多是不要脸罢了。”曹嶷冷哼一声，道：“佛图澄装神弄鬼，吸引愚夫愚妇，此等手段，吾等不屑为之。”
天师道也有些吸引信徒的小把戏，但都不如佛教多样、精妙、接地气。
再加上天师道最近被打压得很厉害，青州信众屡次起事，死伤惨重，遭到官府厌恶，故更争不过人家了。
别的不谈，天师道教人造反，沙门安抚人心，你说上位者喜欢哪个？
“曹公说得是。”逢辟苦笑道。
二人随意看了一会，便入城了。
当然，说入城不太对，盖因汴梁尚无城门、城墙，真谈不上“入城”，但城区各个里坊却已经划分到位。
两人带着随从，也没乘坐马车，只自北侧正中偏西的金光门所在位置入内，沿着南北向的街道慢行。
街道右侧有个建了一半的庞大建筑：仓城。
途经之时，两人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仓城内聚集了不少百姓，多为冀州流民中的老弱妇孺。
建梁宫和汴梁城的主力就是流民和俘虏了。去年七月蝗灾，汴梁建设暂停，很多流民被安置了出去，俘虏也被整编出了一支，开往济阴郡单父县，作为屯田军安置下来。
但留下来的仍然很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汴梁城、梁宫的建设会继续，毕竟有那么多流民存在，正适合以工代赈，只是不知这赈济的钱粮从何而来。
“曹公，听闻梁公有意任你为材官校尉，不知……”看了会仓城后，逢辟突然问道。
“确有此事。”曹嶷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左右无事，材官校尉当就当了，还能如何？”
材官校尉归材官将军庾亮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曹嶷的主要工作还是协助庾亮营建汴梁。这是他喜欢的工作，当年广固城的营建他就深度参与了，颇有经验，可提供许多建议。
再者，作为降人，邵勋给他官做是看得起他。降人是不太适合拒绝的，因为会让上位者多想，认为你心怀怨怼。
比起王浚，他可太幸运了。后者家业尽散，三个女儿死于非命，十来岁的儿子不知所踪，而他老曹家人俱在，还有官做，该珍惜珍惜了。
走过仓城后，两人一边南行，一边看。
路右侧基本是梁宫的地界了。
梁宫整体位于汴梁西北部，把沙海囊括于内，沼泽、湖泊、森林、草地、园囿、宫殿俱全，梁公是会享受的。
只不过，现在的宫城与野地无异，可能需要陆续营建很多年，以尽量减缓钱粮压力——当然，你若一口气无偿征发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力，很快就能建好了。
过了梁宫所在范围后，前方是一道浅浅的沟渠，曰“大梁渠”。
此渠西通沙海，东连汴水，方便漕船直入汴梁，运输物资、人员。
另外，大梁渠还可给沙海注水，维持其水体存在，或者充作汴梁积水外泄的河道，故又名“泄城渠”。
此时大梁渠并未真正开挖，只是一道壕沟罢了，上置简易木桥，供行人、车马通过。
过大梁渠后，前方便是类似邺城的里坊居住区了。
一行人直奔尚善坊。
坊墙已经修建了起来，四面有门，把这个住宅区圈在里边。
曹嶷的宅院乃梁公亲赐，位于护夷长史苏恕延宅西边，两家是邻居。
坊门外有数名兵丁值守，这是卫尉陈眕直管的兵马——事实上，整个汴梁内部警备都由卫尉负责。
临入门之前，曹嶷转身看了下对面（西面）的积善坊。
此坊尚未有坊墙，但已有几间宅院建好了，非常气派。
在汴梁建宅并不容易。
相国庾琛在神龟元年发布了“许盖屋宇令”，但真正购地建宅，需得有司派人来查验、核准，最终发放许可文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建的。
积善坊最气派的宅子，当属大将军府帐下督刘善之宅。
梁公的舅舅嘛，可以理解。批到了很大一块地，然后自己招募流民，一年时间就粗粗建成了，这会其家人已从许昌搬迁而来。
因无坊墙阻挡视线，曹嶷可以看得很清楚。
坐北朝南的数进宅院，几乎占了五分之一个积善坊，门前立着石狮，挂着灯，穿着崭新衣物的僮仆手持刀棍，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漆漆的里坊。
不知道为何，曹嶷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新贵”二字。
朱门大院、华服僮仆，这样的场景在洛阳很常见，但现在汴梁也在慢慢成型了。
曹嶷转过身子，对逢辟笑了笑，道：“不看了，走，去我家坐坐。”
逢辟笑着应下了。
他不住在汴梁城内，而在城外购了处民宅，每日骑驴去暂治浚仪县乡下某庄园的龙骧将军幕府办公。
一行人没走几步，就来到曹府。
曹嶷当先入门，先吩咐仆婢烧水煮茶，准备蜜饯糕点，然后便拉着逢辟入了书房。
对坐而下之后，曹嶷直接问道：“先前打听之事，如何？”
逢辟理了理思绪，道：“甚为麻烦。”
“如何个麻烦法？”曹嶷急问道：“坐吃山空，可不是办法啊。”
曹嶷投降时，得梁公许诺，财货、女子一无所取，所以他是带着大量钱财来汴梁的——不便带走的粗笨物事、广固宅院庄园乃至库存粮食，都想办法发卖了。
曹嶷现在有钱，而且特别有钱，但他很有危机意识，知道没有进项只有出项，这个家早晚维持不下去。
所以他需要在汴梁附近购地建庄园，招募流民耕作，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资粮。
“仆打听许久——”逢辟沉吟了下，道：“梁国建立之前的豪族旧地，慢慢清理，田曹的做法是永嘉以前的暂先不管，永嘉以后侵占的看合不合规，不合规则要交出来。”
“怎么个合规法？”曹嶷问道。
“曹公若正授材官校尉，此乃第六品官，按制只能占田二十五顷。”逢辟说道。
“按制？按哪个制？晋制还是梁制？”
“既是晋制，也是梁制。”逢辟说道。
说完，他略略解释了一番大晋朝的占田制——一个推出伊始就遭到巨大阻力，且并未被认真执行的制度。
按照这项制度，一品官最多允许拥有五十顷土地，官品每低一级减少五顷。
曹嶷是六品官，只能拥有二十五顷田地。
免赋役方面，曹嶷可荫庇三户人家不纳税、不服役，超过三家的没有这个特权。
从理论上来说，大晋朝这个制度还是对世家大族做出了一定限制的，但为何五十年发展下来，士族豪强的土地阡陌纵横、部曲庄客成千上万呢？
别的不谈，石崇那种人可是武帝时期就发家了。
武帝是什么人？事实上的开国君主。但石崇有多少土地？恐怕无人说得清。
到了惠帝时期，石崇公然截杀商旅，兼并土地，可能已有数千顷、上万顷上好的田地，金谷园豪奢无比，其人更因与人斗富而名噪一时。
国朝士族的奢靡之风哪来的？就是这些与石崇一般无二的士族占有大量土地、人口、兵力、财富导致的。
曹嶷听完逢辟的解释，盘算了下，有些不高兴，道：“也就是说，以前占的地就不管了，现在开始，梁国十五郡内要按晋制来？”
逢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其实，还是要看情况的。不过曹公你这个情形，应该只能占地二十五顷了。”
“邵勋那些官呢？”曹嶷问道。
“梁公帐下武人，起家时日极短，多未达到占地之限。”逢辟说道：“在梁公眼皮子底下，他们应该也没机会占多少地了。”
这就是财富积累问题了。
武人多为白手起家，原本一穷二白，别说钱财了，连奴仆都没有。他们崛起的年限太短了，本人也不懂经营，其实并没有什么钱财土地。
比如右军将军金正理论上可以占有三十五顷田地，但他家在襄城、郏县、昆阳三地零碎占有十三四顷地，由其妻李氏的族人帮忙打理。
在梁县有一顷又六十余亩菜畦，雇了几个伤残军士当守园人，售卖所得全归他们自己。
在许昌有三顷地。
一顷百亩，总共一千七八百亩地，这就是金正的主要财产。
富家翁肯定是够格了，但真算不上豪门。
其妻李氏是破落寒门出身，家中人才有限，提供不了多少助力，金正自己家就更不行了。而管理庄园是需要专业人才的，这是武夫新贵们最大的短板。
而买地需要钱，如果从零开始积累，发展速度就太慢了。也就金正经常立功，得到的赏赐多，出征之后，作为高级军官也能大量拿战利品分红，不然的话，他压根不可能有如今接近二十顷地的家业规模，毕竟梁县、襄城、许昌都是有秩序的地方，不可能任由你巧取豪夺。
“梁公太吝啬了。”曹嶷叹道：“天下荒地何其多也，才二十五顷，我看二百五十顷都不至于影响百姓生计。”
“二十五顷地，其实够了。”逢辟苦笑道：“招募五十户流民当庄客，足以维持曹公体面。”
“体面？”曹嶷摇了摇头。
体面可没有什么标准。
如果是世家大族的体面，那可不是区区二十五顷地能撑起的。
譬如他家这宅子，如果不是梁公所赐，靠二十五顷地的收入，要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不，尚善、积善二坊的宅子，不太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曹公若想置业，就去梁国十五郡外想办法吧。”逢辟说道：“那里不管。”
梁国以外不管，是为了避免激起太大的矛盾，逢辟很清楚。
“也只能如此了。”曹嶷叹了口气，道：“得找个离河近的，庄园粮布能水运到汴梁。”
“此乃正理。”逢辟应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此消彼长
冬日的严寒渐渐远去。
渐渐染满绿意的大树下，百姓纷纷聚集。
树旁有一土庙，庙里挤满了人，正在分粮酒。
四邻结社，共祭社神，祭祀完后便分粮、肉、酒。
东西不多，也是大家从牙齿缝里省下来凑的。有钱的多凑一点，没钱的少凑一点，最后分一分，一人得个几升米、几合酒，算是艰辛生活之中的抚慰。
结社的规模大小不一。
四邻结社算是最小的了，大部分都是几十户——差不多就是一个村——结一社，甚至有几个村共建一庙，数百户共同结社祭祀的。
比他们规模更大的则是坞堡结社了。
比如邵勋当年的云中坞，最多时两千家共同结社，祭祀社神，可谓规模浩大。
自汴梁回到平丘的冯八尺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乡村结社场景，笑了。
好怀念啊！
小时候父亲还在，那会河北乡村很多，每逢社日，村头的老榆树一直是他们这些孩童最爱玩耍的地方，因为可以时不时讨点吃的。
可惜后来乡村越来越少了。
有小孩追逐打闹了过来，多为本防府兵家里的孩童。
“官人。”一老者气喘吁吁走了过来，道：“妥了，全妥了！”
“哦？李虎竟然松口了？”冯八尺有些不敢相信。
老者喘匀了气后，道：“官人，你这心性得转一转啊。”
冯八尺有些发愣。
老者心中有些鄙视，嘴上却说道：“李虎家三代以内都无人当官，算什么东西？君是别部司马，正经官人，又有三百袍泽散居于左近。其实李虎更怕你。”
老者姓韩，安平人，乃安平韩氏远支族人，在主家庄园内当个管事。
韩氏出嫁后，一批族人跟着过去，帮韩夫人打理家业。
现在韩夫人还是韩夫人，只不过换了个丈夫罢了。
最绝的是，前夫是马贼出身，没底蕴，新夫是流民出身，同样没底蕴，同样需要他们。
“为何怕我？”冯八尺傻傻地问道。
“官人可闻汴梁李家坞之事？”老者说道：“就因为与府兵争水，结果被报上去，太守调人，将其围剿了个干干净净。李虎也怕得罪你啊。”
冯八尺恍然大悟，旋又问道：“那他为何对我怒目而视？”
老者耐心地解释道：“李虎怕你索要太多，故强硬以对，但他终究还是怕的。梁国十五郡，清丈田亩如火如荼。总有一天会清到李虎头上，永嘉年后侵占的田亩一寸都保不住，还不如卖给官人，多少能落几个钱。”
“可我没什么钱啊。”冯八尺为难道。
发下来的钱帛赏赐，多散给一起上阵死去的乡党家人了，另外也给跟过来的几个韩氏族人发了些见面礼。还买酒肉，请本防府兵兄弟吃喝。
人是非常慷慨豪爽的，就是存不住钱。
“官人随便给个几匹绢充作定金，与李虎约好，今年秋收后还个一二百斛粟米就行。”老者出主意道。
“这也太少了吧？”冯八尺连连摇头。
“君是官，他是民。”老者恨铁不成钢。
冯八尺这种人，或许会打仗，但还没学会怎么欺负人。
这种武夫新贵，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人笨得要死，只懂打打杀杀，不会经营家业。
梁公发下来的赏赐，冯八尺第一件事是跑去荥阳，接济乡人。
另外就是与本防那些杀才们一起吃吃喝喝，称兄道弟。
那么多赏赐，到现在就剩几个不易变现的金银器、青瓷还留在家里，夫人怕是心疼不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汴梁回返后，夫人对冯八尺态度大变，好得不得了。
冯八尺欣喜若狂，现在对夫人也言听计从。
泥腿子新贵，嘿，高门贵族的女人稍微对他好点，马上就服服帖帖了。
“还是不太好。”冯八尺摇头：“过了正月，诸署开衙，我有多少俸禄？该发下来了吧？”
老者一听，又耐心对冯八尺解释：“官人乃九品别部司马，月领禄米十斛，此乃禄田所出，要到平丘去领，老夫已安排好人手了，过几日就去。”
“禄田是什么？”冯八尺问道。
“官奴耕作的公田，陈留禄田散于浚仪、开封、酸枣、济阳、小黄五县，是之前清丈田亩时从豪族手里抠出来的，有三千多顷，听闻是天师道徒在耕作。”老者说道。
“哦……”冯八尺好像听懂了一样，长哦一声。
“另有绢二十匹、绵十斤，八月领，也在平丘。”老者接着说道：“此亦为禄田桑林所出。”
“官人另有职田二顷，秋收后可至小黄县领取粮米。多少不好说，看收成。”
“职田也是官奴耕作的么？”冯八尺好奇道。
“不一定。”老者说道：“昔年梁公在广成泽置禄田、恤田、军田、职田，便是为了发放俸禄。职田只在当官时才有，一般种粮食，官人若想种菜、种桑，可以去龙骧府找人，兴许能改种。反正这二顷职田的力役是归官人使唤的，多半是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俘虏。”
“嘿！”冯八尺咧嘴大笑：“去年我们替梁公抓了不少俘虏。”
老者嘴角抽了抽，即便他心里再看不起冯八尺，再替夫人惋惜，也不得不承认，这帮武夫新贵是真的猛，不然士人能退让？但凡他们能不讲理，就不愿意和你讲理，因为你不配。
“禄田、职田之外，还有厨余。”老者又道：“此事我替官人去龙骧府打听下，应有不少，一般是过年前发下。”
厨余也来自官田收入，即划拨一部分田地，作为某个衙门的食宿、办公费用，若有剩余，则在年底作为“奖金”发放给官员，谓之“厨余”。
有那脑袋灵光的衙门，还会把厨余拿出去放贷，收入归该衙门所有。
生产力低下的年代，一切都和土地、人口挂钩。
官府需要拥有大量官田、奴婢，用来供官僚系统开销。洛阳朝官那么苦，就和收入来源全面崩溃有关。
平丘龙骧府计有部曲督、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各一、别部司马四，总共八个官，厨余就由他们七人按照一定比例瓜分。
冯八尺听完，愣了许久。
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居然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收入，数量委实惊人。
除此之外，他家免赋役——荫庇亲属的权力被取消了——另可额外荫庇一户人家免赋役，荫庇一名食客免赋役。
“梁公待我，实有再造之恩。”冯八尺也是个实诚人，直接跪下，对着汴梁方向磕了三个头。
老者眼角跳了跳，这些武人新贵对梁公可真是死心塌地啊。
磕完头后，冯八尺起身，说道：“家中有些人，是不是私下里揶揄过梁公？今后若让我听见，吊起来打！”
“是。”老者心中一凛。
冯八尺学会的第一件欺负人的事，就是责打诋毁梁公的人……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二人寻声望去，却是土豪李虎。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了十来名子侄辈，个个手持长枪、步弓，身上还穿着皮甲，远远望着这边。
片刻之后，李虎下了马，从怀中取出一张硬黄纸，扔了过来。
冯八尺伸手接住，递给老者。
老者看完后说道：“此乃地契，池八亩、田四百三十六亩、庄客十三家、屋三十楹、耕牛十九头，一起作价——”
“庄客都能卖？”冯八尺惊讶道。
李虎那边十余人听了，尽皆嗤笑。买卖庄客怎么了？杀了都没人管！
“冯司马。”李虎步行而前，行了一礼，道：“钱你看着给就行，多少无所谓。乡里乡亲的，本就应该互相帮衬。卖给你的地上还住着一家管事，乃我父故旧，精于垅亩之事。本还觉得你初来乍到，手头乏人，便让这家人留下，帮着你打理家业呢。你既有韩氏族人帮衬，就算了吧。这家人你能用就用，不能用我就把人接走。”
说完，心里既觉得屈辱，又着实羡慕。
他家业也不小了，可真没法弄到安平韩氏的女人为妻，不够格。
士族女子就是好，本身有文化，可相夫教子。
家里也有精于各种事务的族人、奴仆、宾客，冯八尺原本要啥没啥，就算给他地，他都经营不起来，可娶了韩氏女就不一样了，什么都是现成的。
听闻当初梁公在洛阳三园收拢流民，在宜阳建坞堡，也是靠着东海太妃裴氏帮衬，不然也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堪用的管事之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心里酸溜溜的。
我要是有个官身，何至于这么被动，以几乎白送的价格，把永嘉年以后弄到手的田亩、池塘、屋舍、耕牛、庄客一股脑儿送人。
看来，下次要自带部曲投军了，为梁公拼杀一番，争取弄个官身回来，不然真的太难了，愈发不好混。
冯八尺又从老者手里接过地契。
虽然他不识字，但却异常虔诚地看着此物。
小时候听老人言，每逢乱世，必有雄主出，提三尺剑，扫平天下。这个时候，若能豁出命来，混个从龙之臣的身份，未必不能一步登天，光耀门楣。
“去看看地，赶紧春耕。”冯八尺把地契收好，深吸一口气，说道。
老者应了声是。
方才李虎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乡野之间，力量此消彼长，似乎在慢慢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差之人
春播结束之后，梁国诸郡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农人们的主要活动范围变成了宅园。
“宅”既然与“园”联系在一起，就注定不会小。事实上，一户农家的宅园加起来大概有五亩左右。
孟子曾对梁惠王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今世梁主不用说，他自己就知道给百姓分地时，宅园要分足五亩，因为这是农闲时创收的主要途径，不仅仅种桑，还种其他树木，种果蔬，种麻子，或者擅长竹篾工艺的人弄个几亩竹林，全看自己如何经营。
不过，这么多农村专业或业余手艺人中，有那制作“凫药”的，却是稀有人才。
大将军东曹掾瞿庄、梁国度支左丞蔡鸣、御史右丞王裒等人就见到了。
他们刚去济阴转了一圈，催办粮草，谈妥了三十万斛粮豆之后回返。
此时歇脚的地方属浚仪县，离汴梁已是不远。
“禽鸟扑至田中，成群结队，啄食禾穗而去。此时不备，贻害一年。”蔡鸣说道：“然制凫药之人难寻，往往几个县都未必能寻得一人，且其用材需得从江南获取，难之又难。此药人出自南阳，听闻本是乐夫人家的奴仆。梁公见其才，废其奴籍，拔而为民，令其在梁宫中教授制药之法。授满五十人后，得赏赐出宫，落籍民间。听闻梁公还挑选了一美貌宫人相赐。”
瞿庄、王裒听了还没什么，但随王裒西行的门徒们就忍不住看向在院子里侍弄菜畦的农妇，还真不像一般的妇人。
而所谓“凫药”，其实是一种胶水。农户自己评估鸟雀扎堆出现的时间，然后将凫药涂抹在杖上，立在田间地头，鸟落于其上，胶而不飞，就擒矣。
但这种药使用条件苛刻，只能用在鸟雀扎堆出现的那个时间段，且效果一般般——那么多鸟，你能抓几只？
另外，这种药的原材料产于南方。战乱频繁、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价格偏高，一般农户用起来很纠结——麦穗拔节之时，鸟雀盘旋，农人睡觉都睡不安稳，要仔细盘算值不值得花这个钱。
但不管怎样，这种技术被邵勋从乐岚姬那里舔出来后，就从世家不传秘术走向千家万户了，积极意义还是很大的。
“梁公真是心系百姓。”王裒感慨道，愈发觉得此番西行是来对了。
御史右丞这个官，看来可以当一当。
瞿庄、蔡鸣对视了一眼，暗暗叹气。
王裒这个样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啊——其实想想也是，王裒能在青州教授门徒千余人，可见心胸还是比较宽广的，并没有把知识禁锢在一家一姓之中，敝帚自珍的意思。
现在的梁国，可真是“民”不聊生啊！
本来就多年战乱，士族大面积被灾受难，南渡者不知凡几。
梁公最早就封的陈郡，如今只剩世族一家、小姓一家、寒素若干家。
梁郡更惨，世族一个没有，只有小姓、寒素。
其他郡或多或少有些类似，基本就汝南、陈留、济阳三地豪族力量扎堆。
梁公在汝南用“酷吏”，自己镇陈留、济阳，于眼皮子底下监管、打压，不是民不聊生又是什么？
若有人问梁公怎么打压豪族了，那我和你讲讲：把我们永嘉年后趁乱侵占的田地拿走，这难道不是迫害？不是打压？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你觉得对的事，换一个角度，就有人觉得大错特错。
只是，这种程度的“迫害”，有点肉疼，但又不至于掀桌子，让人非常烦躁。
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庆幸，永嘉（307）之前天下就乱作一团了，巧取豪夺之下，上到世家大族，下到乡间土豪，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已经完成了积累。
永嘉至此不过十年。
这十年间侵占的田地、人口，其实有点过扩，经营情况一般般，扔出去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对大族而言，最喜欢的是世道安宁、官府纵容情况下的巧取豪夺，毕竟战乱时他们也很危险，也会损失大量财富、人口，导致经营无力。
但梁公这个样子，还是让很多人不满。
这种情绪郁积在胸中，如果有人引导，或者得到个天赐良机，就会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如果没有机会宣泄，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静下来。正如人遇到不可接受的事情时五个心理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事实。
各个地区的豪族身处的阶段不一样。
就梁国境内而言，有些人还处于第二阶段“愤怒”；有些人在“讨价还价”阶段；有些人则走到“消沉”这一步了。
如果梁国十五郡能稳得住，通过时间来慢慢消化，最终会所有人都“接受”。
对了，这个“讨价还价”可不是磨嘴皮子，那是政治、经济、军事层面的博弈。
“咚咚……”远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鼓声。
众人有些惊诧，抬头望去，却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列列军士慢慢显露身形。
瞿庄、蔡鸣都曾在兖州幕府当过官，对军队很熟悉。默默看了许久，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轻车将军督银枪中营张”大旗迎风飘扬，六千余人整齐地从驿道上走过。
部伍鸦雀无声，没有喧哗。
车马络绎不绝，满载各类战利品。
队伍最后，成千上万名俘虏被绑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前行着。
“中营！”
“中营回来了！”
“我儿小七何在？”
“夫君呢？我夫君呢？可带些器物回家？”
“家里缺个虎子，正寻思要不要去买一个呢，再等等吧。”
瞿庄、蔡鸣对视一眼，这才记起，银枪三营的军士家人一直在往浚仪、开封二县聚集、安家。
浚仪县乡间，军眷比比皆是，这个村应该就有许多，怪不得，怪不得啊！
银枪中营的将士们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前行。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神色间轻松无比，有人看到相熟的村人，还挤眉弄眼示意。
蔡鸣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这个动作真的很无厘头，也不知道他方才想到了什么。
他是陈留世族——现在是济阳郡了——乃后汉名士蔡邕曾孙。
蔡邕当年什么地位，不用多说。大晋朝的考城蔡氏没落了，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蔡家在地方上仍然是个庞然大物，且因为文化上的名气，获得了超过其家门的政治地位。
瞿庄只默默叹了口气。
当年梁公在考城当军司，建议裴妃重用兖州士族，令众人欢欣鼓舞，纷纷为梁公叫好。
没想到啊，时移世易，梁公又有了武人“新宠”。
用男女之情来讲，邵全忠这厮就在武人、士人这两个美人之间周旋，一会哄这个，一会跑那个面前献殷勤……
瞿庄其实没什么。
他门第不高，家也不在这边，到洛阳做官后，跟过几个恩主，辗转流离，家业不大，没积攒下什么东西。
到了现在，他连个庄园都没有，勉强在汴梁乡下买了个宅，家人、仆婢不过十余人罢了，置地顷余。若不当官，生计都难，故心中再不满，也不至于像蔡鸣那样气急败坏。
人穷志短啊！
“听闻三四月间，梁公要校阅部伍，遍邀梁国父老观礼。”收拾心情后，瞿庄轻声说道。
蔡鸣慢慢平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忽地一笑，道：“也是。银枪、黑矟、义从等军东征西讨，声威赫赫，有他们在，梁国十五郡稳如泰山矣。”
瞿庄看着他，暗自琢磨着蔡鸣在说这些话时的心情。
“听闻东海王住在许昌？”蔡鸣突然问道。
“呃……是。”瞿庄点了点头。
“裴妃入黄女宫后，许久未曾见到了。”蔡鸣说道：“昔年在考城幕府时，我等皆赖太妃任用、拔擢，做人不能忘了本啊。”
瞿庄沉默不语。
这是要让东海王司马毗当中间人递话？
瞿庄有些惶恐，又有些兴奋。
裴妃先后为梁公生了三个儿子，受宠爱的程度，简直冠绝后宅。
其实，瞿庄隐约知道，考城幕府解散后，很多将佐是靠裴妃帮忙，才能混到新职位的。因为梁公在任用司马越派系旧人时，总会征询她这个主母的意见。
镇守河北的何伦、刘洽、满衡，徐州刺史糜晃等辈，逢年过节仍会给裴妃奉上礼品。
只是——蔡鸣他们到底想干嘛？
“走吧，回汴梁交割差事。”蔡鸣摆了摆手，说道：“济阴筹措了三十万斛粮豆，这般实打实的功劳，却还得不到梁公青睐，唉。”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人涌入
规划中的汴梁城南侧有三门。
自东向西数第一门曰“定鼎门”——这名字一听就“逾制”了。
定鼎门大街右侧是浚仪县老县城，左侧自南向北数第一坊名“宣教坊”。
坊内规划了百余家，已经有人住了，且拿到了建房许可。
三月二十日，天色有些阴沉，细雨时断时续。
田曹左丞羊茗来到了宣教坊做客。
坊内有住户名“乐庄”者，在护夷校尉府当个小佐官——当年陈眕护送羊皇后南下梁县，乐庄就是驾车的驭手，与羊茗这个羊氏远支族人关系很好。
“皇后生了，男婴。”入乐宅后，羊、乐二人摒退闲杂人等，对坐聊着新听来的事情。
“惠皇后熬了这么多年，真不容易。其实她和梁公差不多年纪，正合长久陪伴。”乐庄说完这句话，告罪一声，起身去前院拿了些干果和一壶酒。
“哦？汴梁春？”羊茗倒了一小碗闻了闻，笑问道：“你哪来的钱？”
“不瞒梦华，护夷校尉府看着不起眼，其实好处颇多。”乐庄说道：“正月里，段末波送了我两匹马、五头牛、五十只羊，我都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找了熟人帮忙售卖。”
“你是八品官，不想置业？”羊茗问道。
乐庄指了指这座宅子，道：“别人有钱建宅子，却拿不到地。我无钱，皇后还记得当年旧事，在梁公面前提了一嘴，当天晚上就拿到地了，还不要钱，我人都傻了。就这座宅子，若无皇后馈赠，光靠我的积蓄，又怎么可能建起？至于置办庄园，一时半会不成。”
在护夷校尉府当八品官，在汴梁里坊有宅，乐庄这个马夫可以说已经跃升阶层，且站稳脚跟了，获得了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起因不过是当年关键时刻当了回司机。
这就是机遇。
“缺钱的话，我借你点。”羊茗说道。
他虽是羊氏族人，但羊家太大了，传承一百多年后，不可能每个姓羊的都有富贵，内部也分三六九等。很不幸，羊茗就是那个“九”，对他这类人来说，主脉会少少任用一番，如果能力不行，混得还不如庄园里的外姓典计，甚至有温饱都费劲的人。
乐庄既是马夫、驭手，也是护卫，武艺不凡，那会地位比羊茗低，但也低不了太多，两人交情非常不错。
后来又双双被选出来，跟随羊献容入京，关系就更不错了。
借钱，都是小事。
“也好。”乐庄想了想，没有拒绝。
“你家隔壁在起新宅，是什么人？”羊茗问道。
现在汴梁城内每一个起宅之人，都值得关注。要不了多久，其身份就会被人扒出来，揣摩下他何德何能，能先别人起宅子。
“梦华还记得王秉吗？”乐庄问道。
羊茗有些惊讶：“竟是他！”
“我也是听闻，做不得准。”乐庄说道：“徐州糜使君是忠厚长者，东海王氏求到他那里，心软了，于是帮忙说合。前阵子天师道之乱，王秉亲率三千部曲北上，于东莱、长广间，四战四捷，俘斩数千妖人。以此自效之举，获得了梁公的原谅。”
主动自效，肯定比被迫自效好太多了。
昔年南阳中尉梁臣，被一撸到底，至河阳北城军前自效，没几个月就战死了。
王秉带着家将部曲主动自效，却比梁臣好太多了。
“你怎知道？”羊茗有些绷不住。
作为田曹尚书左丞，他都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最近十来天，定鼎门大街来了很多青州人、徐州人，打听下就知道了。”乐庄笑道：“当年梁公娶妻，徐州诸族来了不少人。甚至有个不名一文的土豪到氏，都派族人过来送礼了。梁公到现在都记得这事，这次到氏选了二百精兵前来投军，梁公直接将其编入落雁军，并许到氏在北边的‘宣仁坊’购地置宅。”
羊茗一琢磨，叹道：“到氏会钻营。”
梁公成婚，徐州有人来送礼说得过去，毕竟乡党嘛。可你一个小小的地方土豪，与梁公八竿子打不着，来送什么礼？你有资格送礼吗？
正因为这事流传度高，议论的人多，比较稀奇，所以让梁公记住了。估计庾夫人也为此事打趣过，一下子就来了机会。
不得不说，有些人是真的削尖了脑袋钻营，佩服。
“梁公是徐州人，必然会重用青徐士人。”乐庄说道：“现在梁宫内已经很多东海人了，汴梁将来会有很多青徐人。田曹王尚书回来了吧？”
田曹尚书王玄，正宗徐州琅琊国人，在青徐二州影响力很大。去年平定青州后，王玄留镇许久，主要工作就是拉拢青州豪族。
梁公如此委派，还看不出其心思吗？
“回来了，还带了不少青州‘俊彦’，每个都有根底，要量才录用。”羊茗说道：“反倒是跟着御史右丞王裒来汴梁的门徒，多为寒素、豪强甚至贫寒子弟。这老翁倒挺有意思的。兴许觉得没根脚的门徒更会感激他的提携，将来对他家有益吧。”
乐庄缓缓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梁公地盘越来越大，将佐势力却越来越复杂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有哪些派别。”
羊茗闻言哂笑。
若说派别，其实并没有完全成型。到现在为止，还在慢慢融合、分化之中，这个过程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结束呢。
就目前来说，较为清晰的派系只有颍川系，河北系其实稍显模糊一些，也不够抱团，相对松散。
吏部尚书梁芬新至，还处于整合关西士人的过程中，离形成派系还早呢。
如今又大批量涌入青徐士人，这个派系甚至只是个萌芽。
以上还是按地域分的。
如果按人来分，庾琛、卢志或许有些党羽。
王衍也有，但他一半党羽在洛阳朝廷，一半在大将军府，比不得前面两人。
如果再按渊源来分，又可分为梁公元从老人派、司马越旧部派、“外戚”派系。
如果按职掌分……
太麻烦了，费那个劲干嘛。
唯一清晰的一点就是，梁公是各路势力认可的仲裁者。汴梁军政集团内部并无第二号人物，一旦梁公不幸，是没人能接收得了这股庞大的势力的，只会四分五裂。
像庾琛、卢志、王衍等人就是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不管怎样，都愿意与梁公坐下来谈。
四分五裂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别想太多了。”羊茗饮了一大口酒，笑道：“皇后生子之事，极为紧要。不要在外面瞎传，梁公还要脸，皇后也不是真的‘羊夫人’，若出了什么事，麻烦很大。过阵子，乐安孙氏会有人进京，你居中联络一下。”
“梦华为何不自己来？”乐庄奇道。
“不方便。”羊茗苦笑道。
乐庄懂了。
乐安孙氏是惠皇后的母族，算是泰山羊在青州地区的重要支点。但这个家族，与其说是泰山羊氏的人，不如说是惠皇后羊氏的助力。
乐安孙氏没有杀嫁过来的王浚三女王则，大家族就是有这个底气。
不过他们通过姻亲乐陵石氏等介入河北，这会已集结了四五千兵马，北上归李重指挥，镇压河北叛乱——是的，河北有士族不满梁公提高武人地位，愤而作乱。
听闻刘琨逃到拓跋鲜卑境内后，惧怕被杀，又潜回了中山，招募兵马，试图有一番作为。
总体而言，河北局势不如刚平定石勒那一年稳定了。
梁公在河北并无一支嫡系兵马，全是征发的各路豪族兵，而这种局势，似乎让石勒看到了机会，野心勃勃地试图重返常山。
这个时候，就需要这些相对亲近的豪族子弟主动为梁公分忧了。对这些豪族自身而言，其实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羊、乐二人喝完一壶酒后，便分手作别。
羊茗骑着驴，沿着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北，直到大梁渠北岸才折而向西。
一路之上，确实听到了不少青州、徐州口音。
这些人成群结队，四处打量着这座正处于草创之中的巨大城池，并对树立在各处的木牌——往往写着此处是何地——啧啧称奇。
一个非常正规的政权的都城，这让他们的期许更加高了。
青徐士人来汴梁后的第一站，往往是位于尚善坊的王宅，即田曹尚书王玄的府邸。

第一百四十四章 震慑
人间四月天，天气是愈发温暖了。
从三月中旬开始，汴水、睢阳渠就变得十分繁忙，船只来来往往，输送着各类物资。
汴梁城东北的梁津码头附近，刚刚送来了一批粮食。
粮食共二十万斛，自彭城启运，经沛、梁，输至陈留。
数目不大，但徐州去年已经筹集了百万斛粮至青州赈灾，这会再拿走二十万，已经很够意思了，凸显了徐州父老对梁公这个老乡的“爱”。
粮食一来，聚集在附近的壮丁健妇们立刻上前，大车小车送往梁宫建设工地。
观风殿、黄女宫要收尾，凌波殿要开工，耗费甚大。
对他们这些并州、冀州、司州甚至拓跋代国流民而言，能有以工代赈的机会，就要抢着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熬出头的。之前最早一批营建宫城的流民，已经被安置下去了，落籍陈留、梁、濮阳、汲、顿丘等郡。
先以工代赈一两年，再安排落籍，基本是这些流民们的最优路线了。
码头附近，还有一个大型露天——饭堂。
一部分流民老弱妇孺被集中于此，连夜赶制粟米粥，一大早送往城东的校场上，充作军士们的饭食——寒食节，禁火三日。
而为了给军士们吃饱点，不至于披甲列阵时饿晕过去，粥里面还加了杏仁泥、麦饧。
流民们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昨夜通宵煮粥，一边煮一边流口水，实在太香了，肚子又太饿了。但管理他们的军士看得很紧，卫尉陈眕通宵不眠，至城北督促，为的就是今天的这场阅兵。
巳时，第一支运送冷粥的流民出发了。
车队迤逦出去数里，绕了很大一圈，送到校场边缘。
陈眕行至外围时，但见一营又一营的军士持械肃立，时不时遵照命令，变幻阵型，最后全军大呼。
他又观察了下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林林总总站了百余人，既有官员，也有各地士族代表。
陈眕不止一次见过阅兵了，这会再看，早已不像第一次时那么震撼。但台上观礼的人群中，应该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尤其是那些跟着长辈过来的年轻子弟们，平日里惯饮酒服散的，偶尔观阅下自家庄客部曲的操练，何时见过这等庄严肃穆的场面？
陈眕是颍川士族成员，同时也是梁国六卿，太清楚士人的想法了。
今天见到这个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当年，梁公的银枪军第一次走上正式舞台，还是司马越北伐失败后失踪，洛阳群龙无首之时，数百兵屯于太极殿前，有效震慑了许多企图作乱的野心家。
今日一万八千众集体披甲列阵，当是梁公起事十余年来精华力量的集大成展示。
有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告诉别人梁公有多少实力也效果不好，非得让他们亲眼看到，那样才有震慑力。
当然，他对梁公也不是全然满意。
就最近限制占田的事情，他也有微词。只不过，和梁公结识于微末之时的情分，让他下意识为梁公辩解：他是有苦衷的。
再者，他是梁国卫尉，按制可占田四十顷，其实不少了。
他在梁国之外的颍川有地，在洛阳附近还有座庄园，这两处加起来二百五十余顷。也就是说，他实有地三百顷上下，颍川的还是永嘉之前就占下的，洛阳庄园则是永嘉后白捡的——长社钟氏有人南渡，把地和部分庄户送给他了。
其实，他们这些跟随梁公多年的老人，主要家产并不在梁国境内。在占田令出来后，只是不太方便去梁国境内大肆圈占土地罢了，影响确实有，但没有很大。
这个世道，还想怎样呢？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梁公都不行，他们更不行了，只能互相忍让。
冷粥送到之后，留一部分人看守，车队原地返回，开始输送第二批。
******
高台之上，邵勋抚剑而立，看着一个个营伍。
“子道。”他突然喊道。
“明公。”近一个月来愈发忧心忡忡的卢志上前，应道。
“听闻河北有乱，当年信誓旦旦为我效死之人何在？”邵勋问道。
卢志心下一凛，道：“冀州将官久便明公之令，黎元久思明公之惠，偶有小乱，指麾之间，须臾可定。明公但安坐汴梁，诸郡士庶当能从速处置。”
“总得破几个家，才能知道厉害。”邵勋说道。
卢志暗叹，面上说道：“仆定会给明公一个交代。”
他是大将军右军司，平定冀州之乱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你去邺城坐镇。”邵勋说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是。”卢志应道。
邵勋又扫了眼豫兖二州的士人。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和他对视。别管内心怎么想的，在这个当口，别逞强就是了。受不了屈辱的话，私下里串联造反就是，此时发作，下场不妙，连串联的机会都没有。
邵勋收回目光，又道：“理天下者，先修其国。其国之政，系乎乡里。匹夫之耕、匹妇之织，积微成著，以供国计。今上登极十又二年矣，旧纲已紊，新制未立，富有者阡陌纵横，贫乏者难以立锥，久而久之，政事不宣，教化难通，黎元不足，军国阙供，可乎？”
说到这里，邵勋指了指台下的一万八千军士，道：“此辈久执干戈，谙熟军事，可不仅仅只会勤劳王事。一朝阙供，衣食顿绝，恰如猛兽出笼，师徒所至，烧掠无遗。更有那摧锋破锐，斩将夺旗之辈，凶性已发，刀锋已利，再非昔日唯唯诺诺之态，若阻其路，夺其志，侵犯城堡、焚烧剽掠乃是必然，我亦不知如何规劝。”
说完后，他看向相国庾琛、尚书令裴邈等人，道：“田亩清丈，万不能停，然仅止于十五郡矣。勋官之事，久拖未决，竟然还在争辩，要辩到什么时候？速速办讫，勿要拖延。”
“遵命。”庾琛等人应道。
邵勋又看了一眼诸郡士人、诸衙官吏们。
话说得很清楚了，敲打得也很到位了。到目前为止，像王衍、庾琛、卢志、潘滔等人其实都能理解，也准备退一小步了，反倒是底下人反对声浪不小，各种阳奉阴违，怪话连篇。
借着今日之事，再震慑他们一番。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是痛快让一小步呢，还是集结自家兵马，来个两败俱伤？
利益之争，最是触及灵魂，那么就好好拷问一下自己的灵魂。
这些猛兽，现在还关得住，他们还对你们抱有一点希望，等到他们彻底失望之时，可就关不住喽。
收回视线后，邵勋又看向一人：河内战场俘获的汉征北将军郭荣。
邵勋没有把他送到洛阳涨声望，而是赦免其罪，跟在军谋掾张宾身边做事。这会看他，主要是因为太原那边来了一批人，扮做他的随从，参加了今天的阅兵仪式。
邵勋招了招手，郭荣立刻一溜小跑过来，行礼道：“明公。”
“此兵如何？”邵勋问道。
郭荣刚才是真的认真看了，从头看到尾，一点没错过。
去年他在山阳临阵倒戈，举众而降，其实是因为大势，压根没打就降了。
在石勒帐下时，他大部分时间跟石虎混，主要在上党、河内、汲郡一带活动，与义从军、捉生军等部交过手，也见识过银枪左营、黑矟军，但没正面指挥厮杀过。
那个时候，远远见着就觉得他们很强了，今天一下子看到了一万八千铁铠武士，且神完气足、技艺娴熟，军阵转换快捷准确，心里面的冲击是非常大的。
一万八！这他妈能驱使十多万杂兵卖命，镇守梁国十五郡绰绰有余。
就在刚才，他还听到个新称呼：“汴梁禁军。”
当然，那是人家私下里谈笑时说的，但却无比契合实际情况。
有此军在，别的地方不谈，梁公裂土十五郡，当个诸侯一点问题没有。
因此，在听到邵勋问话时，立刻回道：“平阳禁兵三万二千余，亦只有数千骁锐堪比此军，余皆不足。”
“以此兵伐太原，刘曜、石勒之辈可能挡之？”
“刘曜、石勒若以太原、新兴之兵迎战，必无幸理。”
“然并州有山川之险，如何破之？”
“明公何虑也？”郭荣说道：“太原群英，皆世之冠族也。陷虏之后，无日不思天地之恩，愿奉旧土归国；无日不念父母之德，誓杀豺狼自赎。明公旗麾一指，必赢粮而影从；大梁雄兵一至，必开城而远迎。并州虽险，人心不复。既有英主在南，又何必眷恋北虏庸碌之酋？”
邵勋听了，呵呵一笑，并未直接表态。
就像上党投诚一样，这事还得他们内部统一思想，理清利害关系。不然的话，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有的麻烦呢。
过些时日，他打算派军谘祭酒温峤北上，作为他的全权代表，统一处理此事。
大势到了，有些事就会容易许多。
太原陷落的时间不长，刘曜不一定来得及建立稳固的关系，这就存在机会了。
台下渐渐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人赐绢一匹、麻布一匹，一万八千将士尽皆拜倒于地。
邵勋又看了眼诸郡士人，哂笑一声，下了高台，接受将士们的欢呼。
有今日这一出，相信士族们心里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当会灰飞烟灭了。
他们只能暂时收慑野心，继续蛰伏，默默等待邵勋出昏招、露破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君权与相权
神龟二年（318）五月初十，梁宫。
轩窗被轻轻推开，南风立刻涌了进来。
天边乌云密布，隐有惊雷。
湖面上微起波澜，船儿飘飘荡荡。
近处的松林中，涛声阵阵，鸟雀惊起。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了下来，涤荡了空气中的尘埃，似乎也消除了人心中的烦闷。
“此雨有三喜。”邵勋转过身来，瘫在窗边的躺椅上，笑道：“一喜滋润万物，我种下的园葵，大概不会旱死了。二月间种下的春粟，又可茁壮生长了。”
“郎君，我帮你浇过水了，园葵旱不死。”王景风的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像个仓鼠一样，不停地吃着东西。
“阿鱼，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邵勋无奈道。
王惠风从里间走了出来，双颊嫣红，鬓发微湿。
她旁若无人地拢了拢秀发，看着外间，道：“今春以来，雨水充盈，想必秋稼会很丰足了。”
邵勋奇怪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一向很有主见。
下定决心之后，就不会在意他人的看法，不会扭扭捏捏，而是大大方方，从不隐瞒她已是梁公新夫人的身份。
这副姿态，即便姐姐王景风看了都有些傻眼，合着你是真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啊？
“此雨第二喜，可极大补充汴水、济水、睢阳渠水量，以利南北东西漕运。”邵勋又道：“没有漕运，只能陆地转输，我亦不知能安置多少流民。”
王惠风站在高脚书桌前，找了找，将几份公函放在最上面，道：“南门、己吾、承匡三龙骧府该调拨第二批粮食、耕牛、农具了。郎君既提到漕运便利，尽快发放吧。”
“不出征，就要在家理政，真说不好哪个更烦。”邵勋叹道。
王景风吃完糕点，感觉很是无趣，悄悄溜走了。
两人也不管她，继续讨论南边这三个今年才正式建置的龙骧府的细节。
汴梁城附近，从数据上来说，已经有八个龙骧府，总计九千六百府兵。
其中仓垣（位于汴梁北）、吹台（位于汴梁东南牧泽附近）、八角（位于汴梁西，靠近中牟）三个设立有段时间了，早就已经正常运转。
平丘（位于封丘县）、东昏（位于小黄县）二龙骧府去年年底安置到位。
己吾、承匡龙骧府皆位于襄邑县，土地、人口都是从当地的小士族、豪强嘴里抠出来的。
南门龙骧府位于尉氏县，直接就是拿已经被灭门的阮氏家族的庄园改造——都是上好的土地，就位于城墙附近，故得名。
这三个龙骧府在开春后才正式设立，这会人员安置到位了，但因为错过了春播，只能抢种些短生长期的杂粮，且需朝廷提供一应资粮。
王惠风催的就是这些事。
“这个小秘书！”邵勋悻悻想着：“整天给我找活干。”
窗外的雨势更急了，打在窗上噼里啪啦作响。
王惠风走了过来，将窗户掩上大半，道：“有人前些时日赌咒发誓，说不想当昏君、暴君，要我匡正他呢。”
关上窗后，她跪在躺椅旁，看着邵勋。
邵勋伸出手，探入衣内摸索着。
王惠风任他肆虐了一会，给足甜头后，又劝道：“男女之事，要有所节制。”
说完，脸微微有些红，别过头去，道：“刚才不是给过你一次了么？”
邵勋仔细回味了下，满足地叹了口气，起身道：“是，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懈怠啊。”
其实，这个时代对君主来说有一点是比较友好的，那就是可以不用事事亲征。
究其原因，还是风气问题。
社会风气搞死人啊！
有些时代，你敢把军队交出去，让大将带着出征，士兵们就敢准备黄袍，给你整个大活。
但在这会，因为人格上的不平等，上下泾渭分明，等级森严，倒不用把军队死死攥在手里，乃至锁进保险箱。
“陈留八个龙骧府，已经够了。”邵勋批阅完毕，用印之后，将公函放到另一边。
王惠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其收好，置于木盒内。
傍晚时分，会有舍人过来收取，送到相国那里。
“洛阳那边又有人开始治庄园了，引起效仿，你不管一管？”王惠风拿起一份刺奸督送来的公函，递到邵勋面前，问道。
“暂时不管，其实也没几个人弄。”邵勋扫了一遍，正想扔到一边，突然恶趣味起来，在末尾写上“知道了”三字。
“杨宝请增募运兵、增置船只。”王惠风又抽出一份。
邵勋认真看完之后，这次没写知道了——也不适合写，因为这是要发往相国府的。
相国庾琛已经同意了，但给出了限制，一年只能增设多少，以减少钱粮开支，邵勋从善如流。
杨宝以前是洛阳的度支校尉，最近调任梁国，担任新设立的度支中郎将一职（第六品），专管屯田及运输事宜。
也就是说，原本平级的度支校尉们现在有上官了，即新任度支中郎将杨宝。
作为元从老人，这厮的官也是越做越大。
接下来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事务，比如给落雁军划定的放牧屯田的地方；
比如又从考城江氏那里得到了百余顷地，田曹请示与隔壁的虞氏家族置换一下，尽量连成片，以做大用。
比如王裒带来的一批青州门徒，原则上安排至各曹令史手下，补充阙员，还需批准。
比如酒店新送来的一批器械不合格，需打回去重炼。
比如庾亮请示征发流民，去密县砍伐大木等等。
一堆事情，真不知道有些勤政的君主怎么肝得动的。
朱元璋坐镇南京之后，自己不出征了，只派手下领兵打仗，大概就是被这些破事给绊住了吧？
一直处理到大雨停歇，天色渐暗，邵勋才把毛笔一搁，准备吃饭。
王惠风将各种杂七杂八的公函又整理了一遍，方才离开，径去沐浴。
腿间黏腻无比，要赶紧清洗下。
沐浴的时候，她脸上有些红，也有着几丝毅然。
今天梁公本要去钓鱼，被她拦了下来，为此不惜给了很多甜头，可谓以身饲虎，壮哉。
其实，这些政事完全可以打回去，相国见了，自然就明白了，直接替你处理好了。
有相国、丞相的体制，和废除丞相、六部直接对天子负责的体制是不同的。
封侯拜相，相是要“拜”的，可见地位之高，权力之重。
相国理论上可以让君主“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夫处分”，且这还完全合乎律法、传统。
当然君主也可以干涉相国，这就是君权、相权之争了。
王惠风让邵勋勤政一些，其实是削弱了相国庾琛的权力和影响力，说难听点都是违规的，因为你就不应该这么干涉相国处理国家大事。
至于这中间有没有别的原因，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而且，这也要看别人怎么想的，比如庾琛——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的话，与后世票拟的学士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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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头，叫阿爷。”雨后的院落内，清新无比，王景风抱着一胖乎乎的小孩，笑着说道。
虎头看见邵勋来了，立刻扭来扭去，要下来。
“阿爷。”从母亲怀里出来后，虎头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只剩最后几步时，用力蹬了几步，直接扑进邵勋的怀里。
邵勋将儿子高高抱起，笑得合不拢嘴。
虎头名邵裕，永嘉九年（315）十一月出生，今年四岁——算周岁的话只有两岁半。
这个孩子排行第四，比起前面三个兄长，年纪相对幼小，但得到的关注一点不少。
景风、惠风两姐妹非常宠爱他，王衍、王玄父子也探视过几次。
有王衍这么一个外公，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外公稍微吹嘘几句，比如此子多么多么特别，多么有“异处”，再编些假新闻、小故事，虎头的名气就打出去了，这是他的幸运。
但不幸也在此处。
邵勋才抱了儿子一小会，脑子里就已经想了许多。
小孩子却不懂这些，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仔细看着父亲，笑个不停。
笑着笑着，嘴里还吐出两个泡泡。
王景风掩嘴而笑，道：“虎头笨死了。”
嘴上说笨，心里却宝贝得不得了，只见她走了过来，将父子二人都搂在怀里，轻声道：“郎君，你对我好，也要对虎头好啊。”
虎头啊呜啊呜两声，似乎赞同母亲的说法。
王景风嘿嘿一笑，踮起脚尖，把脸贴在邵勋和儿子之间，笑道：“虎头的力气好大啊，将来要做大将军。”
邵勋感觉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了。
他突然有些反思。
钓鱼，会不会把鱼竿折断，人被拖进水里？
“虎头确实力气大。”邵勋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句。
他本就身量很高，壮硕无比。
王景风也是高个子，骨架还不小。
父母这身材，导致虎头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孩儿大，将来会长成什么样，难说啊。
“那是。”王景风得意地把孩子抱了回来，道：“这么多孩子里，就虎头最像你了。”
“那么小你也看得出来？”邵勋无奈道。
“就是。”王景风笑意盈盈地说道：“虎头还最孝顺，天天盼着见你，一天要闹好几回。”
孝？邵勋生出了许多心事。
罢了，这些事还早，眼下扫平刘聪及司马睿要紧。
郭荣等人要离开了，温峤也要跟着北上。明后天抽出时间见一见他们，叮嘱一番。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太原布置
温峤是从洛阳赶来汴梁的。
就在邵勋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那天傍晚，他抵达了汴梁以北的仓垣驿。
眼见着天色渐晚，且晚上似乎还要下雨，便在传舍（驿站）留宿一晚。
随从们拿出了大将军府的征调令，以及温峤左军司军谘祭酒的官印，传舍的驿将左看右看，最后点了点头，让婆娘赶紧去后厨做饭。
温峤打量了下仓垣驿，好像是哪个富户大宅改建的。
人员进进出出，多为送信的健步。
有的健步骑马而行，送的应该是急件，有时限要求。
有的健步步行，送的是普通公函，时间要求不高。
健步都是驿站辖下的兵卒，靠驿站的驿田过活，日子马马虎虎，也就是混口饭吃。
驿将是驿站的负责人，负责出面招待往来公干的人员。
温峤与他聊了聊，发现他把家人、亲族都安排进了驿站。
妇孺帮忙做饭、洗刷、照料马匹，精壮男丁当健步送信，老弱之辈耕作驿田、割取草料。他自己负责接待，有时候也会帮把手。
“可过得下去？”饭还没做好，温峤与驿将二人坐在院中的枣树下，随口闲聊。
“地多，还行。”驿将回道。
“仓垣驿有多少地？”温峤问道。
“本有田三顷四十二亩又五十步，由五户人家耕作着。草地四顷又七十二亩，拿来牧马放羊。”驿将说道：“前阵子县里清了些土地出来，又给我九十多亩田。驿站西南边那个长满杂木的小土包，前后大约二三顷林子、十余亩池塘，也给我了。”
“官府另外给钱吗？”
“给的。”驿将点了点头，但没说给多少，看样子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钱凑手就多给一点，不凑手了就少给些。
驿站经营也不容易，此物又必不可少。
没有驿站，传递公文很麻烦。听闻故东海王出任兖州牧时，与洛阳消息往来，颇费周折，甚至有信使于野地里露宿时被人抓了，密信都泄露了的。
二人说话间，雨又落了下来。
不远处一老妪正在园中拔菜，见状加快了动作。
一十岁出头的女孩正在屋檐下锥草鞋，连忙把做好的鞋子往里面挪了挪。
有少年抱了一捆柴进来，脚下跑得飞快。所过之处，正在觅食的老母鸡四散而逃。
“又下雨！”温峤叹了口气。
驿将欲言又止，道：“官人喜晴，我却喜雨。”
“为何？”温峤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道。
“正是禾苗滋长之时，雨水充足方有丰年之兆。”驿将说道：“官人喜晴却是因为可游艺、聚会。”
温峤苦笑，确实是这个说法。
“观你手上满是老茧，当过兵？”温峤问道。
“以前是洛阳中军的。”驿将说道：“后来投奔梁公，入了牙门军，南征北战数年，当上了队主，可惜受伤了，一走路就容易喘，没能陪梁公走到最后。”
说完，驿将指了指胸口，道：“这里中了一箭，命大没死。”
温峤沉默。
老卒其实是幸运的。梁公念旧，给安排了个驿将之职，不算官，但有五十亩职田。一大家子朝夕相处，没有曝骨于野，日子算不得富贵，但过得下去，这比什么都强。
“其实，在仓垣驿种种果蔬，也挺自在的。”驿将笑道：“方才说的那二三顷林子，我已清理出了一面坡，种满了甜瓜。官人下个月再来，我请你吃瓜，不收钱。”
“下个月怕是赶不上了。”雨越下越大，温峤起身朝屋里走去，笑道：“我闻到了春葵的香味，饭菜好了吧？”
“好了！粟米饭、园葵、春韭，吃过的都说好。”驿将亦起身。
招待标准其实很低，就一碗饭，外加地里摘出来的新鲜时蔬，多了就要自己掏钱了。
但温峤吃得很香，吃到妙处，还拿出一把“永嘉通宝”，让驿将给他那几个在屋檐下啃干粮的随从也送点果蔬。
驿将收了钱，笑着应下了。
温峤三下五除二吃完，满足地叹了口气。
长途跋涉、饥肠辘辘之时，吃一碗香喷喷的粟米饭，配上园葵、韭菜，这份简单的快乐，竟然比赌钱赢了还爽。
或许，心中还有另外一层快乐：这个世道本待奔向深渊，却被人一点一点拽了回来，证据就是这个驿站的存在，意味着乡间局势的全面好转。
很多人骂梁公，温峤觉得他确实该骂，但有些功绩是实打实的。作为太原温氏的一分子，又在刘并州身边参佐多年，国破家亡的场面见多了，有些事他看得比较淡。
简单点说，有人没怎么吃过匈奴的苦，看不太上梁公横扫胡虏的功绩。
温峤吃过这苦，他的想法略不一样。
此番潜回太原，风险不小，但他愿意。
一个是想为天下黎元做点事，另一个则更加现实——太原乡里的那些利益，他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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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日，午后申时，经通报后，温峤来到了芳洲亭，觐见梁公。
芳洲亭旁边的小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温峤粗粗一瞄：军谋掾张宾、前汉征北将军郭荣、龙骧督护、河清镇将刘泉、舍人刘昭、义从副督刘达，另外就是潜来南边的太原诸族代表了——很多人温峤认识。
“太真。”不少人看到他，直接过来打招呼。
温峤一一回礼。
场中二十余人直接隐隐分成了两个圈子，互相攀谈了起来。
刘泉、刘昭、刘达站在一起，温峤和一帮太原旧族站在一起，郭荣在这边聊了会，又去那边扯几句，最后站到张宾身后。
他出身太原旧族，又是石勒、石虎的亲信，两边都能攀上关系。
汲郡城破后，他的家人被抓。邵勋让人寻了下，能找到的都还回去了，但他的妻子已经被赏给有功将士为妻妾了，为补偿他，直接把赵鹿之妻呼延氏赐予他为妻，另赐财物若干。
此番北上，如果能立功，得官是必然的。
殿中尚书蔡承远远走了过来，低声吩咐道：“梁公至矣。”
众皆肃然，结束了交谈。
片刻之后，一艘小船停靠在了岸边，梁公拉着刘夫人的手，两人说说笑笑，一起上了岸。
刘泉、刘昭、刘达三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振奋：看样子传闻是真的，梁公很喜欢刘夫人。
“参见梁公。”众人纷纷行礼。
邵勋回了一礼，笑道：“并州英才尽集于此。”
众人凑趣笑着。
梁公都说你是英才了，那就是真的英才，不是也是。
“过会我还要去许昌，长话短说。”邵勋沉吟了下，道：“去年蝗灾，还打了数月仗，靡费甚多。今岁有诸多流民需要安置，花费也不小，但终究可以勉强喘口气。待及明年，粮草或可稍稍丰裕一些。有些事，该解决了。”
两年三熟制以来，以两年为单位，一年收成多，一年收成少，有“大小年”之分，今年是小年，明年则是大年。
众人静静等着下文。
“昔年成都、长沙、河间三王混战，刘元海侥幸得脱，回了并州，趁乱起事，迄今十四年矣。”邵勋说道：“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晋阳首当其冲。”
“刘曜得此地不过年余，我不信他能积聚多少粮草、兵员。你等回去之后，可暂虚与委蛇，麻痹其心志。待我粮草、器械筹措完毕，便可大举北上，执其于阶前问罪。”
“而你们——”邵勋看了众人一眼，道：“能南下来见我，足见有归正之心，有一个算一个，都可论功行赏。王师取并州之后，堂堂正正做中夏之官不好吗？何必再受匈奴人的气！”
“太真乃大将军府军谘祭酒，我素重之。又曾为刘越石赞画，熟悉太原民情。北归之后，诸事可与之协商，可明白？”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交代完后，邵勋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但把三刘、温峤留了下来。
“太真，有空的话，联络下刘越石。”邵勋说道：“我知其有野心，但时势若此，便该顺应天时。再折腾下去，并无任何好处。中山刘氏乃名门望族，一朝破灭，岂不可惜？”
温峤心下暗叹，拱了拱手，道：“我会劝他的。”
都说梁公宽厚仁德，但果真如此？他是很少对世家大族动手，可一旦让他抓着把柄，可名正言顺之时，手段之酷烈又要超过司马越等人。
破家是轻的，灭族都不是没有过，梁公下手其实挺黑的。
“上党刘氏可为奥援。”邵勋又指了指三刘，说道：“别人可以不信，上党刘府君、河清刘镇将、幕府刘舍人、义从刘副督，皆为国家荩臣，可大胆信用，无虑也。”
“是。”温峤应了声。
同时偷偷瞄了眼脸色涨红的三刘，以及一旁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梁公的刘夫人，暗叹什么时候胡人也能上桌子吃饭了？
不过上党、幽州、冀州十多万羯人，雍、秦之地还有数万，甚至就连汉中都有了。
乌桓、鲜卑、匈奴、氐羌更是数不胜数，如果处理不好胡人之事，这个北方就统一不了，等着天天叛乱、天天打仗吧。
打匈奴，并非纯粹的军事仗，温峤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这个时候，温峤都有点可怜梁公了。
汉以来的积弊全塞到了他手上，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邵勋没别的话了，温峤行礼告退。
三刘目光炯炯地看着邵勋。
邵勋先走到刘野那身前，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掸去了她额头上的花朵残瓣，道：“累了就去那边休息下，我让人采了你喜欢吃的菱角。”
刘野那嗯了一声，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行经三刘身旁时，停下了脚步。
“狗奴，好好听梁公的话。”刘野那像小时候一样理了理刘泉的袍服，道：“你今年十七岁了，都能上阵擒杀敌将，姑姑见了，却只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刘泉听了，面现孺慕之色。
姑姑其实只比他们三兄弟大了八九岁，但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母亲又早逝，是姑姑把他们带大的。
十一年前姑姑嫁给石勒之时，他们还哭了。
姑姑让帮谁，他们就帮谁。
只可惜梁公还不是真的姑夫，要是有朝一日，姑姑能当上梁公正妻就好了，那样他们拼杀得更有劲头。
“㔨离，姑姑把带过来的万余人先交到你手上。梁公已在河内划了一块地，你先带着部众去放牧。”刘野那又看向刘昭，轻声说道。
“那是姑姑的部众，我怎能领之。”刘昭连忙推辞。
“姑姑还有部众呢，拓跋代国那边又跑来了四千多家。”刘野那说道：“你先领着，听候梁公调令。”
“也好。”刘昭点了点头，道：“我先带着，把他们练一练，将来交给姑姑和梁公的孩儿，我不会要的。”
说这话时，他偷偷看了下邵勋，见他脸上没什么异色，才放下心来。
刘野那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刘达，道：“伏都，你现在连部众都没有了，更要勇猛拼杀。”
刘达还是比较怕这个堂姐的，闻言应道：“我会的。”
刘野那说他没有部众，并不完全准确，因为他是带了相当部分羯人骑兵加入义从军的，所以混了个副督的头衔。
况且，实在混不下去的话，难道不能回河北继承家产么？
伯父刘曷柱曾和他有过一次深谈，让他注意结交石勒旧部，倒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在梁公手下更好地发展——势力本就不强，再不团结，怕是被人踩到泥地里去了。
刘达深以为然。
梁公手下现在是武人、士族两大集团，将来一旦击败匈奴，兵进关西，面对遍地都是的诸族胡人，他怎么办？
杀是不可能杀的，根本杀不光。关中都一半胡人了，怎么杀？
如果他要收复秦汉失地，那胡人就更多了，甚至很多地区已经没什么汉人了，全是胡人，难道继续杀？
北方的现状，注定了胡人问题是不可回避的。
要么杀光，要么收编。
收编就涉及到胡汉融合，那么势必要分出一部分官位、好处，他们这些最早投靠的胡人好处会更多，毕竟要作为榜样嘛。
刘达非常佩服伯父的见识，觉得可以试一试。
未来必定会建立的大梁朝，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第一百四十七章 行路见闻（上）
温峤在汴梁没住处，于是来到了凌波殿的一处刚完工的殿室内，和庾亮凑在一起，喝了半夜酒。
第二天临行前，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也是因为庾亮，温峤才知道梁公急着去许昌是有原因的：梁国三公之一的太尉裴康，在缠绵病榻许久之后，薨了。
梁公带着裴夫人前往许昌，为裴康治丧。
“元规，有些事——”临行之前，温峤坐在门口，看着外间忙忙碌碌的俘虏役徒们，说道：“不要操之过急。”
庾亮喝得不多，状态比温峤好多了，闻言道：“太真所言何事？”
温峤叹了口气，不愿多说，只道：“不要着急，不要犯错。只要不犯错，别人就没机会。梁公他——”
说到这里，温峤闭目思索了下，道：“他野心很大，想做的事情很多，其实特别需要别人支持他。你好自为之吧，我现在也不便多说。”
庾亮若有所悟。
温峤的续弦妻是琅琊王氏女，本人又被太尉赏识，十余年间两度征辟。如此厚恩，怎能不报？他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两人多年情谊之上了。
庾亮知道不宜再深说，转移话题道：“此番北上，走上党么？”
“不。”温峤摇了摇头，道：“上党看似近，但丹朱岭那一段查得很严。梁公已经安排好了，先去邺城。到了那边后，卢公会安排人，带我们走乐平郡，辗转至晋阳。”
“乐平少有战事，也没多少匈奴兵马，那边就不适合通行大军。路上是苦了点，全是山径羊肠坂，但胜在安全。”温峤站起身，晃了晃宿醉的脑袋，道：“元规，不送送我吗？”
庾亮看了看外间，少府刘乔已经抵达凌波殿，巡视营建工地，便放下了心，道：“走吧，送你到大梁驿。”
二人遂把臂而行，说说笑笑，刻意不提那些令人沉重的话题。
有些事，你处在这个位置上，注定躲不开的。
随着局势愈发明朗，很多人愈发坐不住。
河北平定之后，心思就生出来了。
青州、上党、河内悉平之后，心思就变得热切了。
如果梁公再攻占平阳，把匈奴人彻底赶到关西，哪怕双方隔黄河、潼关、蓝田关—武关对峙，这都是一份足以令人眼红不已的基业。
淮水以北、黄河以东，天下最精华的区域，开国称帝都够了。
局势是一步步发展的，人心是一点点变化的。
大梁驿就在城北，很快就到了。
临行之前，温峤塞给庾亮一张折起来的纸，大笑离去。
庾亮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受士人之诟，庾氏乃安。”
这话——他若有所思，又有些不解。
温峤离开大梁驿后，一路向北，经仓垣驿，夜宿拱宸驿。
第二天抵达文石驿，渡黄河，宿于北岸。
在这里，他遇到一群北上的读书人。
说他们是读书人也不尽然，因为他们的手上满是刀剑、弓箭磨出的老茧，言语间非常豪迈，说话的口吻也不太一样。
温峤没和他们过多接触，只打听到他们是前往汲郡上任的令长、县丞、县尉。在此之前，他们则在陈郡、南顿、新蔡等地担任吏员，年后有新人接替，他们就升官了。
原来是武学生！
温峤猛然想到，梁公已经有两年没扩军了。
以前这些武学生中的绝大部分都进了银枪、黑矟军，骡子军偶尔也能分到少许。这两年则大批量进入梁国诸郡基层，为梁公运转县乡。
这里面固然有钱粮不足的原因，但梁公想掌控县乡一级的实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这些武学生也只能用在这些地方了。
譬如汲郡，打成一片白地，几乎见不到几个人。今年以来重建的乡、里，多为南下逃荒的冀州流民。
武学生粗通文墨，武艺不错，行事作风比较粗豪，很擅长与这些流民打交道。
毋庸置疑，流民安置千头万绪，非常麻烦。劳心劳力不说，还有点危险。
但凡事有利有弊，干完之后，这些学生的能力都得到淬炼，提升很多。最关键的是，他们在乡、里一级建立了威望，积累了人脉，非常有助于日后的治理。
如果把他们换到济阴这些原本结构没被打破的地方，受制于当地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十年八年都干不出名堂。
梁公是聪明人，辗转腾挪之间，愣是让他打造出了一些号令可达乡里的地盘。
五月十四日，温峤继续北上，与他一同前行的，除郭荣等人外，就只有寥寥两三名武学生了，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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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汉之时，河内、汲郡、顿丘之富，不让河南，而今几成鬼蜮，实令人痛心。”马儿慢悠悠地走着，一名叫邵杰的武学生不住地与温峤攀谈着。
“世间之事，便如那江海之水，起起落落。”温峤马鞭一指，笑道：“你看那边，地里长满了禾稼，夏末便可收。只要收了这一茬，人心就安定下来了。”
“有饭吃，他们就会开始修缮房屋，然后疏浚沟渠，经营宅园，然后生儿育女。”
“这就是本来的世道啊。”
邵杰听了，也有些向往。
他不再说话，只看着驿道两侧的乡村。
他之前其实已经来过一次汲郡、魏郡了，对比下一年前的情形，他发现坞堡都变少了，大概是灾荒之中又遇到战争，坞堡主都撑不住了，于是带着堡民们踏上了漫漫逃荒路。
遗弃的坞堡成了新来流民们的乐园，但没过多久，又变成了官署——营正办公地。
还是和当年陈郡一样的路数，以队、营为单位，一字排开，在淇水两岸展开了数十里。
时间久了之后，队会变成里，营会变成乡，那么这块地就变成熟地了。
“温祭酒可知河北情形如何？”邵杰突然问道。
“不知。”
温峤的注意力正落在淇水东岸的乡村内。
村落之中，有的屋舍倾颓许久，无人居住。
有的则稍稍修葺了一番，农人挑着粪水，在园中浇灌。他家院子前后布满了新竹，两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里面打打闹闹。
有农人从园中摘了一个瓜，沿着门前高低不平的泥土路走着。
他一连走过数户人家，皆人去屋空，杂草过膝，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新修的柴扉前。两人隔着低矮的柴门谈笑着，偶尔指指不远处的池塘。到了最后，农人将瓜留下，去池塘边割蒲草编席去了。
“巨鹿太守张豺被围在了大陆泽附近，旦夕可破。”邵杰说道。
温峤无语。
他是真没想到，张豺这种依靠梁公才勉强当上太守的土豪居然妄图作乱。
或许他觉得自己的实力足够了吧。
世家大族不一定拉得出几万兵，张豺这么一个土豪流民帅却可以轻松拉出三万以上的兵马。眼见着局势动荡，干脆扯旗造反。
其实，你造反个什么劲呢？即便造反成功了，冀州士族理你吗？
这种就是乱世之中最为典型的为王前驱者，本身素无操守，降叛不定。被人暗戳戳一挑唆，脑子一热就反了，他缺乏看清大势的眼界和能力。
“听闻常山、中山又乱，不少地方暗中支持石勒，提供资粮器械？”温峤问道。
“有的。”邵杰说道：“前军李将军带着魏、赵、安平三郡兵马北上，召诸镇将率兵来会，鲁口镇将未至。博陵崔氏首鼠两端，以粮草不足为由，不愿出兵攻打鲁口镇。代郡那边，还有拓跋鲜卑南下抄掠。”
说到这里，邵杰看了眼温峤，笑道：“中山刘琨拉起了数千兵马，郡中有人开城响应，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听闻郗道徽已至南皮，统率羊聃、刘泌、高绛等豪族兵马北上，围攻刘琨。”
温峤笑了笑。
河北局势混乱，但梁公硬是没有调动一支部队北上，全靠河北人打河北人，互相混战。
看目前的局势，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平定了。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去年收复汲、河内、上党三郡的重要性了。石勒、刘曜都无法对不满梁公的河北豪族、流民帅们提供太大帮助。
温峤甚至听闻，大将军外兵属刘灵有可能率本部兵马及天师道降军精壮北上，弹压地方。
如此实力对比，注定河北的动乱翻不起大浪。毕竟士族们都没直接下场，显然还有所顾忌。
不过这么一来，河北一系算是遭受重创了。卢子道这会应该焦头烂额了吧？
但这也不关他的事了。
五月十八日，他抵达了邺城，第一时间去拜会卢志，让他调拨人手，安排护兵、向导，翻山越岭前往晋阳。
但卢志去安平了，无奈之下，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十来天，直到六月初，张豺首级悬于中阳门之时，卢志才堪堪回返。
长袖善舞之人，遇到拿刀造反的狂悖之徒，总是手忙脚乱。
卢志到最后还是依靠河北豪族兵马击败了张豺。
他应该无法在邺城停留太久，看样子马上又要去中山，利用老关系招抚刘琨。
至不济，也要招抚刘琨手下将佐，把他拉起来的兵马给拆散。没了兵，刘琨还能如何？怕是只能继续逃跑了。
“晋阳那边——”卢志叹了口气，竟已是满头白发，只听他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老夫是无暇顾及了。”
“可有消息？”温峤问道。
卢志摇了摇头，道：“听闻已是一片荒芜之地，有匈奴人在那放牧，你好自为之吧。”
温峤沉默片刻，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河北局势不是他该操心的，卢志着急也是应该的。再闹下去，卢夫人、乐夫人大概都要不安了。
不过，或许她们也不在乎呢？这谁说得清楚。

第一百四十八章 行路见闻（下）
从河北方向入太原，最好走的是滏口陉，其次是井陉，都有驿道直通太原。
温峤等人自井陉入。
井陉又有南北两道，南道为秦汉以来的主道，驻有重兵。
北道尚未开辟，多为走私商人、山贼匪徒之流行经，几乎无法走大队人马，故只有少许游骑偶尔前来巡视。
大体由飞龙山北麓向西，直走六十里，抵达一处绵延广阔的沼泽湿地。湿地中长满了芦苇，俗名“苇泽”。
永嘉十年（316），常山、中山二郡国征发丁壮万余人西行至苇泽，夯土筑城，为石勒所败，遂止。
由苇泽折向西微南四十里，便是井陉关了，由石勒占据。
温峤等人抵达苇泽时，已经是六月初十了。
看着茫无际涯的芦苇丛、沼泽水泊以及更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他叹了口气，率先趟入了水中，往正西方向前行。
路不好走，三天才走了三十里，抵达后世娘子关的位置——初名苇泽关，因隋代于东面置苇泽县而得名，唐置承天军城，正式驻扎经制募兵，故得名“承天军”，金朝时又有“娘子关”之名。
这就是北道了。
南道是秦汉时比较流行的道路，魏晋亦然，但隋唐时突然流行北道，可能地理、气候环境发生了变化，以至于北道能够通行了。
但到元明清时，很奇怪，又走南道，不走北道了，也不知为什么。
至近代，正太铁路经北道路线。
简而言之，娘子关堵井陉北道，井陉关堵井陉南道。历朝历代具体哪个关重要，完全看时人主要走哪条路。
此时几乎不存在北道，故南道最为重要。
按照李左车的说法，南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可见其地势。
“冯长史勿送，就到这里了。”险峻陡峭的山坡之上，温峤躬身一礼，道。
冯龙犹豫了一下，道：“也好，此去皆敌境，一路小心。”
冯龙是飞龙山镇的长史。镇将乃乞活帅陈午，这会正率军北上，驻扎在常山郡城。
石勒大军刚刚被驱逐还不到十天，常山风声鹤唳，紧张无比，须得大军弹压。
温峤朝冯龙挥了挥手，然后看向郭荣等人，笑道：“走吧，今晚吃住，可靠郭将军了。”
“仆并非将军，温祭酒说笑了。”郭荣也不客气，当先带路，道：“前方十余里有一堡，堡主乃我昔日旧人……”
声音渐渐远去，人影也慢慢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冯龙又站了一会，仔细打量着地形。
过几日，前军将军李重将发送一批俘虏过来，于井陉之内二修军城。
这个城是一定要修的，梁公都赐下名字了：天长镇。
以外兵属刘灵暂领天长镇将，率青州兵驻守此处——此镇将非世袭，只是守将罢了。
此城一设，不管大路小路都能堵住，唯一的缺点就是此间地形相对开阔，不如南边井陉关一带险要。但井陉关在石勒手里，他们也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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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位于长治盆地北（今阳泉市），境内几乎全是山，并不好走。
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十余日时间才横穿整个乐平，抵达太原境内。
倒不是说怕什么。
事实上，刘曜确实在乐平几个重要地点屯驻了兵马，并往各县派出官员，但邵勋对河南乡间的控制力都不行，更别说匈奴了。
前几年晋阳还未失守时，刘琨派族人回中山募兵，横穿石勒两个郡，他都不知道。
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只要地方豪族不上报，你知道个鬼！
当然，如果有人告密，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温峤横穿乐平北部的上艾、寿阳两县时，不但没人告密，相反还有人接待。如果不是怕太张扬，与郭氏、温氏交好的地方豪族们甚至敢举办一场接风宴。
从这些细节之中，温峤、郭荣等人感受到了许多。
六月二十四日，前往阳曲的山间小路上，温峤一边观察着附近的山村，一边说道：“吾知并州人心矣。”
“换我是乐平人，也要响应王师。”郭荣说道。
温峤笑了笑，本来想促狭地问一句，既然心向王师，为何又把妹妹嫁给石虎？还屡次三番为石勒出谋划策？
不过仔细一想，这郭荣也不简单！
他家在阳曲，这地方就在晋阳北边不远，很晚才落入匈奴之手。明明是刘并州直属地盘上的士族，居然早早投奔匈奴，你说是不是有野心？
更离谱的是，他不投平阳刘聪，反而投河北石勒，该说他眼光好还是眼光差呢？温峤思考了许久，没有得出结论。
或许，如果梁公不攻河北，石勒会有一番造化吧。
如此，郭荣就能趁机崛起，在河北自成一系，将太原郭氏变成邺城郭氏也说不定——很多士族的分家，如清河崔、博陵崔、颍川庾、新野庾，多半如此。
“乐平乡间还不错。”温峤勒住了马匹，指着山坡下的一个小盆地，说道：“数百家伐木夯土，筑起城寨，聚居于此。农田井井有条，灌渠四通八达，山坡之上还放养着诸多牛羊马匹，果园亦不少见。昔年在晋阳，韩府君屡次送粮而来，真是惭愧。太原膏壤，困乏无粮，反倒是这连绵数百里的山川之中，挤出了大批资粮供给晋阳军士。”
郭荣闻言默然。
乐平其实比晋阳先陷落。更准确地说，匈奴人来了后，只小打了两仗，乡间豪族们便集体抛弃了韩府君，投降匈奴。
刘琨本来就没多大地盘，乐平一降，晋阳愈发难以自持。
如今梁公声势日盛，大有吞食天下之势，乐平豪族估计又要故伎重施，再玩一次城头变幻大王旗了。
这世间，竟无几个忠心耿耿之辈，全都是门户私计，包括他郭荣。
也别笑他们膝盖软，动不动投降，实在是一旦起了兵戈，就不知道何时能结束了。期间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敢保证，家族就此破灭也不奇怪。
郭荣身后还有几个太原豪族子弟，见状心中黯然。
和平年代，他们更加富庶，可随意鄙视乐平这类山区郡县。可一旦战争爆发，太原又是各方焦点，日子苦不堪言。
而今只希望快点结束，重归太平世道，他们可趁机多抢占些土地，再把流民招揽乃至扣押下来，增强自家实力。
如此，即便将来梁公落败，匈奴或别的什么势力——如拓跋代国——再来，他们讨价还价的能力也会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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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一行人秘密抵达阳曲，入住郭氏坞堡。
郭荣等人四处奔走，积极联络。
温峤胆子比较大，甚至派心腹随从一员，昼伏夜出，前往祁县，联络留守北方并未南渡的温氏族人。
七月初三，郭荣回来了一次。
“太原王氏没敢联络。”郭荣说道：“他们与匈奴纠葛太深了。虽说如今人心思变，但我不敢赌。”
“无事，你做得对。”温峤说道：“为免泄密，那些小族土族就不要联络了。一旦有变，他们反应非常快，只会跟着大族行动。还有什么消息？”
“镇守晋阳的是新来的刘汉宗室，名‘刘雅生’，有众数千落，又收拢亡散山间的流民三千余户，分地置宅，屯于城外。”郭荣说道。
“刘雅？”温峤一怔。
“不是刘雅，是刘雅生，和刘雅没甚关系，只能说是同族。此人是伪太子刘粲的人，粗鄙无文，擅骑兵。”郭荣说道。
温峤无语，这都什么破名字。
“还有什么？一并道来。”温峤说道。
“刘粲今年又带了一批百姓西迁。”郭荣说道：“不光有诸郡胡族，还有河东、平阳汉民丁壮，很多坞堡破财消灾，出了些钱粮、牲畜、人丁，让刘粲带走了。平阳那边还在收拢之前亡散的胡汉百姓，悉发往关西，匈奴这是在留后路。”
“刘聪还留在平阳？”
“还在。多日来，一直巡视各地，劝课农桑。农闲之时，操练兵马，整修城塞。这是着急了。”
“都打到这份上了，他当然急。”温峤笑道。
“还有一事。”郭荣继续说道：“晋阳盛传刘粲攻南安、天水二郡，已破南安，遂围天水。司马保力不能支，凉州张寔遣步骑一万五千余人来救，天水之围方解。刘粲这会应在南安郡与凉州兵对峙，不知结果如何。”
“凉州内部不稳，自保之时或能力往一处使，一致对外，可若救援秦州，我看他们也不愿意。也就张安逊忠贞许国，才能勉力驱使他们罢了。”温峤叹息道。
郭荣也有些遗憾。
其实张轨还活着的时候，凉州就有过内乱，闹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最后张轨靠着朝廷给的名义，稳住了局面，一一扫平挑衅其权威之人。
张寔可没有父亲的威望，内部虎视眈眈的人非常多，他也很难。
“别管那些了，眼前之事要紧。”温峤回过神来，面容严肃地说道：“为今之计，当广蓄粮草、军资，勿要轻举妄动。一旦时机成熟，方可发动。若按捺不住，弄巧成拙，可不一定有人来救，可懂？”
郭荣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何时可动？”
“我亦不知，等待梁公之命。”温峤说道：“太原诸族将来是上升还是沉沦，就看这一把了。只要做得好，梁公自会看见，王太尉也会为你等请功的。”
郭荣心中一动。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地明示。
温太真是王夷甫的人，联络太原诸族一起反正，也是王夷甫的功劳。
这是在点醒他们呢，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郭荣无端打了个冷战。
这种事，比打匈奴还恐怖，更血腥。但他们有选择么？好像也没有。
尤其是太原郭氏，别人已经把他们看作王衍的人了吧？辩解都无用，毕竟王家主母就是太原郭氏女呢。
没招了，冲吧，兴许有泼天富贵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治丧之余
太原的消息还要过一阵子才能传回南边，人在许昌的邵勋已经开始了下一个布局。
休养生息，那只是让老百姓喘一口气，回回血，但上层的布局是始终未停的。
七月初八，已至许昌月余的邵勋接见了从江南返回的毌丘禄。
“虽然江东豪族愿意跟我们做买卖，但琅琊王并不愿意，四处遣人拦截。”景福宫旧址内，毌丘禄说道：“现在有点难，建邺的铺子要开不下去了。”
“这是要断了？”邵勋问道。
“勉强可做下去，就是得改头换面，以后我不能再出面了。江南毌丘氏本家也开始韬光养晦，担心招祸上身。”毌丘禄有些惭愧。
北方的毌丘氏人丁不多，且非常分散，甚至可以说完全沉沦了。相反，留在江南的一支由少数人开始，慢慢发展壮大，已经超过北方本宗，成了毌丘氏的代表。可他们为了家业计，不敢掺和南北之争，这让毌丘禄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招到了多少水师良才？”邵勋果断结束了前一个话题，问道。
“五十余人。”毌丘禄说道：“多为江东诸郡子弟，这会正在许昌。”
“我会让颍川郡出面，一人赏十匹绢。”邵勋说道：“你带着他们去广成泽安顿下来。那边水域开阔，冠绝河南，招一些渔家子弟，先练起来。江南的买卖不能停，改头换面就改头换面吧，继续维持，哪怕让一点利给江东大族。赚不赚钱都无所谓了，能打探消息，招募贤才就已经大赚。”
“遵命。”毌丘禄说道：“仆会尽量多赚钱的。”
领导说赚不赚钱无所谓，他看重的是其他方面，但作为下属，可不能这么想啊。真弄得到处是亏空，领导嘴上不说，心里会看低你，升官发财就难了。
邵勋见他这样，笑了笑，也不多说，只问道：“建邺如何？”
“琅琊王统筹各方，堪为南渡士人和江东豪族的共主。据与毌丘氏交往之江东土人所言，琅琊王暗地里还是倾向于南渡士人的。”毌丘禄说道：“十余年来，南渡士人带过去的僮仆、奴婢、部曲、庄客已增至四十万人，侨治了一些郡县，分散安置。”
侨郡、侨县是安置南渡之人的地方。
土地来源主要是开荒，尽量不与江东本地人起冲突。
当然也有安置在开发成熟地区的，主要靠南渡士人群体与江东豪族扯皮，艰难地撬了一点下来。
开荒过程自然是比较艰苦的，像江西一带有人在围湖造田，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为此，建邺方面调配了许多钱粮，进行资助，非常不容易。
司马睿、王导这君臣二人，搞关系、和稀泥、拉赞助本事一流，身段十分柔软，底线灵活多变，有点意思。
“去年腊日之时，琅琊王大宴宾客，席间有次激辩，明公应已有所耳闻。”毌丘禄继续说道：“淮阴祖逖上疏，已收青州灾民数万众，请编练成军，克期北伐。荆州王敦此前亦曾上疏，以合肥、弋阳、襄阳三地数年来连战皆捷，取三郡，掳汝南、汝阴、义阳人丁二万余为由，认为梁公不足为虑，请调集大军，囤积粮械，北伐新野、汝南、汝阴。”
“结果如何？”邵勋笑问道。
“江东豪族以为不可，理由是靡费钱粮过巨。”毌丘禄答道：“军谘祭酒贺循直言，幕府今年要在广陵、江夏、南郡、江陵等地侨置郡县，安置青州、关西流民，花费太大，请暂缓北伐。”
“我就知道。”邵勋大笑。
贺循、顾荣等人，算是相对礼遇司马睿的江东豪族了。
在顾荣去世后，贺循更是隐隐成为江南士人领袖之一，连他都委婉地表达了不支持的态度，司马睿、王导还能做什么事？
撑死挤出些钱粮，把收拢的流民安置、养活起来，略略武装一下，差不多就到头了。
北伐耗资巨大，他们不乐意的。
毌丘禄也忍不住笑了，道：“明公无需忧心南边。小打小闹或许可以，集结大军北伐难之又难。”
邵勋点了点头。
如果河南还是碎成一地的状态，比如历史上前赵、后赵时期，南军一来，各地士族、坞堡主们纷纷提供资粮、兵员、器械，那还有几分可能北伐。
如今河南一统，人心大体稳固，江东豪族就不愿意来碰运气了。
江南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荆州。
这个地方被东吴收取较晚，是其体系内的一个另类，整体进取心相对较强。因为处于战争一线，即便江东豪族再不愿意，也要捏着鼻子提供钱粮、器械、兵力乃至战船，资助其对外战争。
久而久之，有可能养出个地跨荆、湘二州的军政集团。
王敦、陶侃、甘卓三人屡次进攻汝南、南阳，战斗力也慢慢练出来了，时间长了，会不会凌驾于江东的扬、江二州之上呢？
“宗儒先歇一阵子吧，让底下人备货。歇完了，你就不要去江南了，安心坐镇后方，培养几个心腹之人往返南北。”邵勋说道：“你的功劳，我记着呢，好生做事，勿要忧心。”
“是。”毌丘禄应道。
******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裴灵雁坐在窗户边，安静地整理着父亲的遗物。
字帖、书信、注释的书籍等等。
有时候她会盯着一封信看许久，因为里面有关于她的内容。
梁公崛起之后，很多事便藏不住了，被人仔细探究。尤其是司马越死后，她为他诞下了孩子，关系渐渐被摆到了明面上。
这个时候，裴康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为梁公做官，为他奔走，为他办事，为他稳定后方。
另一方面，基于传统的道德观念，他也感到羞耻。
女儿毕竟是梁公的主母，委身于曾经的家将，说出去不好听。这种心情，在裴康与宗族老人的信件中偶有反应，凸显出了一个煎熬与无奈。
裴灵雁看完后，一时间心绪复杂。
邵勋轻轻走了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河东那边有——”裴灵雁回过神来，轻声说道。
“整天军政事务，累不累啊？”邵勋说道：“吾妻心绪不佳，我也无心理政了。”
“谁是你的妻子……”
“你我相识于十六年前，在我心里，花奴你就是我的妻子。”
“那你为什么没娶我？”
“这不是阴差阳错么？”邵勋“惭愧”道。
裴灵雁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男人，明明每一步都有很强的目的性，偏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两人相处这么多年，孩子都三个了。事实上，她心中已经没了当初那股急迫、紧张、刺激的感觉，余下的唯有平淡。
特别是他掳回家一个又一个女人，再多的爱意也消耗掉了。
但他仍然愿意注意她的心情，关心她，陪伴她，这就已经够了。男人女人在一起久了，就像家人间的亲情一样，平淡之中蕴藏着些许温馨，也挺让人留恋的。
就是不知道将来等孩儿们长大了，涉足权力场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是否还记得今日的情分？
“在许昌月余，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吧？”两人一起抱了许久之后，裴灵雁开口问道。
裴康去世，许昌成立“治丧委员会”，看似是治丧活动，其实是政治活动。
一个多月里，丧事只是个由头，更多时候是在接见豫州各路士人，与他们交谈，不断安抚，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邵勋至今还需要他们提供物资、人力、牲畜以及需要他们提供至少三分之一的军用武器。
勋官、度田两件事，让河南、河北士族人心动荡。
有人造反了，有人不敢造反，但南渡江东——颍川就有部分士人带着部曲庄客、钱财粮食南下荆州。
通过这场治丧活动，接见一下，安抚一番，总是有效果的。
现在丧事已经结束，政治活动也结束了，该启程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办完了。”邵勋说道：“接下来要去趟洛南，陪你走走，开解下心情。至于政事，不理了，哪有陪爱妻重要。”
“昏君。”裴灵雁轻声笑了笑。
邵勋亦笑。
原来女人都吃这一套啊，不管是少女还是阿姨。
当然，他不是真的不理政事，陪裴妃四处旅游。他去洛南的目的很简单，经历了数月的扯皮之后，终于确定了勋官试点部队：洛南府兵十四防四千二百人。
从明年开始，此四千余人上阵时，可按照计功细则累计军功。
军功可拿来追封父母、封妻荫子、抵消罪罚、换取官位以及田地等等。
洛南府兵是邵勋的老部下了，战斗力很强，最早可追溯到当年的那批突将，忠心也很不错，他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向他们宣布这个好消息。
将来他们积累功勋之后，总有人会由勋官慢慢变成职官，这都是自己的基本盘。
没有战争的时候，内部梳理从未停止。
学生兵大批量进入县乡一级，掌握基层。
中层大量任用寒素、豪强子弟，位虽卑，权却不小。
上层则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主要工作是平衡各个派别，减少内耗，降低动乱的风险。
他相信，他不断推进的这个系统，经历长久磨合并稳固下来后，必然能给子孙后代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这套新系统存在下去，度过最脆弱的萌芽阶段，维持得越久越好，直到有自己旺盛的生命力为止。
七月十五，邵勋率亲军抵达梁县，入住久违的绿柳园。
有关晋室威望大义的事情
有人连发十几条评论，铺天盖地。
（一）
请翻到本卷第89章，我以为已经讲清楚，已经能理解了。
永嘉九年的时候，因为输京漕粮减少，王衍上奏司马炽，请贬琅琊王司马睿为县王，以示警告，没卵用。
后面懒得多写了，因为根本没什么用，即便要写也是一笔带过，没想到有人还认为朝廷大义能让司马睿内部内耗……
我就问一句：汉室威望大不大？
比晋室大多了。
曹操为何不让献帝下诏任免袁绍、刘备、孙权等人帐下的将官？人家内部一团和气吗？
甚至更进一步，为何不直接下诏赐死袁绍、刘备、孙权？
挟天子以令诸侯，哪比得上“挟天子以令诸侯自裁”来得快啊？
但曹操有脑子！
他知道权力的本质是对你治权的认可，只有大家都承认的权力，才是真权力。
汉室威望再大，对面就认定了献帝是曹操操控的傀儡。而且这也是事实，天下很多人（包括曹操手下）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诸侯们这时候有灵活的双标。
对袁绍、刘备、孙权这类人来说，有利的诏书，无伤大雅，给点面子，接受了。
有害的诏书，直接扔到一边。
甚至遇到那脾气暴的，还要痛骂一番曹贼——不是骂献帝，是骂曹操。
曹操心里很清楚，所以他不太愿意做这种事，因为这样有两个坏处。
（1）汉室威望降低；
（2）曹操汉贼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下面进入第二个问题。
（二）
历史上曹操有没有借献帝名义罢免过诸侯呢？
有的，比如刘备。
刘备曾经当过左将军、豫州牧，从曹操那里逃走后，老曹很不高兴。
但他并没有立即罢免刘备，而是等讨平邺城之后，任命王思为豫州刺史。
这也不是特意针对刘备，而是为了梳理自己的地盘。
这个时候，刘备还是以左将军、豫州牧自居，甚至入益州之后，还是如此，大家也都认，虽然他已经被天子罢免了。
直到称汉中王后，刘备才把这两个官印交给朝廷。
（三）
朝廷威望有没有用呢？
答案是看时候，也看人。
汉末即便到了董卓之乱的时候，仍然是有威望的，可以任免官员。
但当李傕、郭汜一通乱搞之后，那会基本不行了。
有些地方需要朝廷，可能会勉强承认，但搞不好只承认封官晋爵，不承认罢免官员。
有些人因为价值观、阅历、家庭环境、教育等因素，也承认。
曹操还是靠汉室捞了不少好处的，包括人才、地盘等等。
但对形成割据势力的诸侯，在没有军事上重创他们的时候，别做梦了，纵有个别人能投靠过来，屁用没有，曹操都不愿意做，就你聪明？
（四）
由前面推出一个问题，汉室既然没卵用了，主要对手都不认，曹操为什么不直接篡位？
很简单，那会惹得内部不稳。
是，汉室已经威望很低了，天下大把人骂曹贼，都知道献帝是傀儡，但请注意，人们只是骂曹操，不会骂献帝。
因为在时人的价值观里面，天子还是具有神圣性的，曹操直接篡位的话，可能让人无法接受——简单来说，曹操觉得时机不成熟，不敢赌。
理论上来讲，曹操晚年强行篡位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下，我觉得大概率还是能成功的，即便有动乱，也能平定，但曹操觉得没必要。
已经所有权力都在手里了，更进一步或许更名正言顺，但好处不够大，何必呢？
当然这里面也可能有曹操个人意愿的因素，没几年好活了，何必临死前过把皇帝的瘾呢？
再者，人们知道汉室没用，也知道曹操明面上礼遇天子，暗地里欺负得非常狠，天子没任何脸面可言，威望已跌到泥地里。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篡位。
这是两件事情，程度有区别。
二极管的可能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模式是这样的，我举个例子。
第一步：既然天子有用，那就可以任免官员，挑动对方内部不和；
第二步：什么？不行？那还留天子干嘛，直接篡位好了。
这就叫二极管思维，他们不懂这里面还有程度轻重。
我以一个曹操治下官员的心态来描述一下：
（1）主公其实是汉贼，我心里知道，但我不说，假装主公是忠心耿耿的丞相；
（2）主公做的很多事，明显是在防备天子，巩固自己权力，这不是忠臣的样子。
但大家心知肚明，有些事只做不说，嘴上还要尊奉天子，但暗地里把天子最后一点夺权的可能也消灭掉。
这是成年人的游戏，嘴上说的、心里想的、实际做的都不一样。
我有自己的利益，我跟着天子没好处，跟着主公能发达，所以我帮着主公欺负天子。
（3）但如果主公要废杀天子，我就不同意了，因为这挑战了我几十年来的三观，实在太过分了。
即帮主公巩固权力——将来要做什么，其实隐约知道——这个程度可以接受。
帮主公欺负天子，比如杀皇后之类，就不太能接受了，但为了家族利益、个人前程，勉强认了，不反对。
但如果要废杀天子，这实在太过分了。我要看看有没有人站出来反对，甚至于，我也想劝阻主公。
这就是程度轻重带来的区别。
我发现很多人难以理解啊，这应该不复杂吧？
成年人玩政治，学会双标、虚伪、脑臀分离、心口不一、言行不一等等，不应该是基操么？
难道理解这些太困难了？
有人说人的大脑是量子运算模式，很高级，怎么一个个像只会0和1一样非此即彼？
人是复杂的，也是矛盾的，一个时代有一个的风气和价值观。
曹操就看透了这些，所以他的操作完全有迹可循。
如果按照二极管思维，麻痹刘大耳敢背叛我，草，给关羽、张飞升官，取大耳首级来降，公侯何足道哉？
什么？关羽、张飞不奉诏？
那之前封“汉寿亭侯”时怎么接受了？合着只接受奖励，不接受惩罚是吧？
看来天子没啥用了，留着干啥？我还要向他行礼，恶心人吗？今天就废了！
这是玩政治的样子吗？
不，说好听点，这叫草莽之徒，快意恩仇，有些人认为有英雄气，爽，出心头一口恶气。
说难听点，匹夫而已，成不了大事，不但坑死自己，还坑死手下。
（五）
再回到本书。
主角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控制洛阳，反而要找人合作，就没人想过为什么？
我书里写过几次原因，但没详细展开。
最直接的原因，邵勋的出身比曹操还差，差很多。
在士族社会攀上最高峰的前夜，你一个啥都不是的底层奴兵，也想直接控制朝廷？
这挑战了很多人的认知，阻力很大。
河南士族需要你抵御匈奴，为此愿意妥协，但妥协到什么程度呢？这要看形势的。
很多二极管思维就只有0和1，脑子里只有妥协和不妥协两种，认识不到中间态，认识不到事物是动态发展的。
主角也不是不可以强行直接控制洛阳，但就像曹操晚年一样，主角也是谨慎的人，觉得没必要。
直到后来局势发展，主角才正式入朝，录尚书事。
这就是事物动态发展。
接着说第二件事。
晋室的威望肯定是不如汉室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晋室威望没完全失去以前，还是可以正常任免官职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晋室威望日渐降低，已经渐渐不能了。
主角没有过分圈住天子，也有一个原因就是推迟晋室颜面扫地的时间，即都知道晋室不太行了，但你不能下坡路上踩油门啊。
现在基本完全控制天子了，就像汉献帝到许昌的后期——汉献帝在许昌的前期，自由度比后期大，事物是动态发展的。
这个时候，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没了，士人也没法再自己骗自己，说朝政是王衍掌控着，而不是一个低贱的兵奴。
这个时候晋室没有威望了，就只是一个招牌，天子已是彻彻底底的傀儡。
各地士人、诸侯听了，都要骂一声“邵贼”，司马睿不再送粮就有这个背景。
对洛阳朝官以及他们代表的世家大族而言，因为利益等关系，还勉强在朝为官，继续玩成年人的政治游戏，因为他们觉得到这一步还能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再加上王衍并录尚书事，又减少一点负面影响——书里让王老登和主角一同录尚书事，不是没原因的。
但如果现在代晋自立，则不可行，因为这超过了官员、士人们的心理底线。
你必须要用更大的成绩、更大的威望，来强迫他们降低心理底线。
这就是权臣们一点点加官进爵的原因，威望到哪一步，就搞到哪一步。
晋室威望不如汉室，但主角出身也低，综合下来，现在就代晋自立，哪怕主角身边最亲密的人，都会反对，如庾琛、王衍等。
就写这么多吧，累得不行。

第一百五十章 梦开始的地方（上）
绿柳园还是老样子，一直有人洒扫。
园外的庄客们已经有一半是编户之民了，各安生业。
剩下的一半在裴十六的管理下，耕作田地，维持庄园日常运转——将来也会一一放散。
邵勋在这里休息了两天，除了批阅少许汴梁送来的比较重要的公函外，就在附近转悠一下，看看地里的庄稼，找几个老农攀谈一下，虽然他们说不出几句条理清晰的话。
他还特地找了找当年留下的痕迹。
父母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他陪着母亲做咸菹。
大侄子是在这里成婚的。
西厢房那边，他曾经披甲值守了一整夜，护卫羊皇后。
他在大院内开过军事会议，那一次，来的人很多，现在基本都已身居高位。
金刀和獾郎都是在这里出生的，并留下了童年的记忆。
太多美好的回忆了……
七月十八日，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带着女儿过来了。
邵勋有些惊讶，因为他压根没喊人家过来。
“我请来的。”树荫之下，裴灵雁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邵勋无语。
看到司马脩袆，他想到了荆州都督王敦。
不，理论上来说，王敦已是白身，因为朝廷已下旨罢免了他的职务，转而任用曾经与王敦争夺都督之位的襄阳太守陶侃。
没有任何结果。
陶侃甚至搬出刘弘为国尽忠之事，大骂使者，言此为国贼邵勋逼迫天子出的诏书，不奉诏，并将使者驱逐而走。
王敦闻讯，拜而谢之。
这事是庾珉做的，邵勋只在事后稍稍过问了一下。
这些北方士人啊，就不理解南方豪族的终极追求是什么？割据自立！
他们的整体行为模式，都是为这个目标服务的。哪件事能让他们安逸地割据自立，就搞这件事，谁破坏割据自立的目标，就扯后腿或者干脆干他。
磨合这么多年，基本已经定型了。
从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后世北伐那么困难，关键时刻总有人扯后腿。可一旦有北人南下，威胁到他们割据自立的地位，立刻团结起来，和北人拼了。
内部有因为家族关系、权力争夺带来的矛盾，但也有共同利益。
这就是南方的现实。
在邵勋看来，南方就没有威胁，只有骚扰。
到现在，除了一开始靠当地士族支持拿下了弋阳、安丰这两个极具南方文化的郡国外，就只拿下了两个县（随国）。
为了打王敦、纪瞻、甘卓等人调动大军，完全不值得，因为人家会避战自守，导致一打就是一年半载，耽误其他方向战事。
目前来看，汝南、南阳、汝阴等地防守得十分出色，战线没有变化，这就够了。
“参见梁公。”司马脩袆之女蕙晚上前，行了一礼。
邵勋打量了一下，又长大了点。
大热天的，还穿着华丽繁复的衣服，邵勋看着有点心疼，于是招了招手，道：“来这边坐下。”
女儿看了眼司马脩袆。
司马脩袆轻叹了口气，道：“过去吧。”
蕙晚走了过去。
邵勋轻轻拉住她的手，对司马脩袆说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古板，你——”
“这才是士女该有的样子。”司马脩袆不以为然道。
邵勋心中一动，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其实，上次见面时，他已经知道女儿的大名了。
“王蕙晚。”司马脩袆有点紧张，说道。
邵勋脸一黑，道：“叫什么？”
司马脩袆一把拉过女儿，没好气道：“怎么？堂堂大将军，还要抢别人的孩子不成？”
说到这里，一贯性格强硬的她声音也有些颤抖：“宿羽宫孤寂难熬，若无蕙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女孩低下了头。
她六岁了，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邵勋直接把女儿抱在怀里，赌气道：“待我扫平天下，何事不可做得？蕙晚是我的女儿，我要让她当公主。先和符宝玩几天，熟悉下也好。”
司马脩袆刚想生气，看到男人关心女儿的眼神，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蕙晚也抬头看着父亲，怯生生的。
司马脩袆暗叹，到底父女血脉相连，亲情是剪不断的。
有这么个关心她的父亲在，蕙晚将来定然富贵无忧地度过这一生。
裴灵雁嗔怪地看了邵勋一眼，拉着司马脩袆，到一边准备点心去了。
邵勋满足地看着这一切。
绿树成荫的农家小院内，一个当朝公主、一个当朝太妃，两人尽心尽力，为他准备吃食。人生至此，志得意满矣！
“前阵子有商队自江夏回返。”司马脩袆的声音远远传来：“赚了不少钱，我拿着也没用，看在你还有几分良心的份上，拿去编练骡子军吧。他们也帮我看守牧场很久了，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
邵勋恍若未闻，只看着女儿，做着各种表情。
蕙晚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抬起头，然后再低下。
又过了会，嘴角已然翘了起来。
邵勋又讲了个笑话，蕙晚想笑，可能觉得不够庄重，于是捂住嘴强忍着。
邵勋则被她的样子逗乐了。
这个小古板女儿，和她娘一个样子，喜欢装。
“你叫邵蕙晚，不是王蕙晚，知道么？”邵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小女儿不说话。
“你喜欢什么？”邵勋问道。
“宿羽宫有很多鸟，很漂亮。”蕙晚悄悄看了下母亲所在的方向，低声说道。
“宿羽”之名不是没来由的。
宫殿依山而建，附近密林甚多，一到晚间，倦鸟归巢，叽叽喳喳。
清晨时分，群鸟在枝头歌唱，然后扑飞而起。
故得名“宿羽宫”。
“阿爷帮你射一只下来。”邵勋保证道：“不，十只都行，好不好？”
“阿爷不要！”蕙晚情急之下喊了出来。
话一出口，脸红得无以复加。
邵勋却仿佛三伏天吃了冰镇酥山一样，欣喜不已，连声道：“好，好。乖女说怎样，那就怎样。”
蕙晚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司马脩袆在远处听了，狠狠瞪了一眼邵勋。
邵勋回瞪过去，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走，阿爷带你出去看看。”邵勋将女儿放下，说道。
蕙晚看了下母亲。
司马脩袆无奈道：“去吧，别弄脏衣服。”
蕙晚脸红红地牵上了父亲的手，紧紧跟在后面。
父女二人沿着灌溉水渠旁边的田埂，一路来到了汝水边。
当年的船只还系泊在岸边。
裴十六正在指挥农妇们下河采莲，见到邵勋后，立刻行礼。
邵勋高兴地看着他，道：“十六，好几年没见到你了。前两天为何不在？”
裴十六有些激动，道：“去了趟新安，采买农具，刚回来。”
“哦？可是新安冶？”邵勋问道。
“正是。”裴十六说道：“那边已经立起几个炉子了，冶炼出了第一批农具，我让人全买了，给材官庄、绿柳园用着。”
“当年若无你帮忙，洛阳三园、宜阳三坞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理。”邵勋感慨道。
其实裴十六现在也是官了：梁县丞。
县令的副手，没有什么实权，甚至没有分管的工作。裴十六也觉得无所谓，一天到晚在邵家的庄园内转悠。
“明公很多年没回来了。”裴十六叹道：“其实广成泽变化不小。这里的墟市，连襄城都比不过。草泽之间牧羊的战马，十分神骏，全是按照明公的要求，优中选优。幽州突骑督的人过来看了几次，十分眼馋。”
“哦？竟有此事？”邵勋畅快地笑道。
“永嘉仓城常年储粮七八十万斛。当年新开的荒田，地里还有竹根、树桩、石子，多年耕作之后，已是熟田。靠着牧场，大把粪肥浇灌于上，田都变高了。”裴十六说道。
“蝗灾那年，广成泽草木皆死。多年以后，鹿群又随处可见。山林之中，甚至有虎啸之音。”
“当年明公下令挖掘的材官陂，又加深拓宽了不少，碧波荡漾，莲藕接天连地。”
“还养了不少鱼哩。梁县武学那帮半大少年，时常过来捕捞，或者进山围猎。”
“也新开了许多桑林。绿柳园就有。放散的庄客心中感激，都说要给明公织些锦缎。”
裴十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邵勋听得无比高兴。
梁县、广成泽是他的第一个基地，梦开始的地方。
他真的离开太久了，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
“是该回来看看。”裴十六说完后，邵勋感慨道：“也就今年了。明年我身在何处，却不知晓了。”
“想不想去汴梁？”他看向裴十六，问道。
裴十六心中一动，道：“但凭明公做主。”
“去吧。”邵勋笑道：“我富贵了，怎么能忘了老人？以后绿柳园的庄客都编户为民，他们辛苦了这些年，也该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了。园子留个二三百亩地就行，让那些老兵有个安身之处。”
绿柳园内有几个伤残老卒，都是以前牙门军的。年轻时也是勇士，敢直冲敌阵的那种。
受伤致残后，便安置在绿柳园，由其家人奉养，一户领个六七十亩地。
“明公，别部司马以上职官都来了。武学那边也来了二十余人。”杨勤从远处走近，禀报道。
邵勋遗憾地叹了口气。
蕙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微微有些失望。
邵勋哈哈一笑，拿出匕首，斜着切下一段芦苇，然后竖着划了一下，递到女儿手中，道：“吹一下。”
蕙晚疑惑地接过芦苇，对着匕首切开的口子吹了一下，顿时听到“呜呜”的声响，高兴地笑了。
对嘛，小孩子都是喜欢玩的。
邵勋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对杨勤道：“带他们去后院，我这就过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梦开始的地方（下）
天色已经渐晚，乡间院落之内升起了袅袅炊烟。
会议开到一半，众人歇息一会。
常粲鼻子嗅了嗅，一脸陶醉的模样，叹道：“少时在乡里，帮村中一富户烧火做饭，彼时很不喜欢柴火味。战乱一起，整个村子都没了，慢慢地竟然怀念起了这股味道。”
说完，神色之间颇有些感伤。
“常督护动感情哩。”几个相熟之人笑道。
“滚！”常粲笑骂了一句，方才那一丝追忆、感伤似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军中，软弱要被人看不起的。哪怕心里怕得很，也要装作不怕。流露出多愁善感，这群大老粗们不会理解，反而会轻视你。
“许猛，你会不会喝茶？怎么掏茶叶吃？”又有人大声笑道。
来自襄城颍桥的部曲督许猛脸色涨红，道：“你管我？又吃不死人。”
常粲一见，乐了，道：“许猛，你也当几年部曲督了，怎么还和当年一样？”
“常督护变了吗？”许猛问道。
“总有些变化的。”常粲直言不讳道：“提头卖命，不就是为了富贵吗？今富贵摆在眼前，你却不会享受，又有何用？”
“也是。”许猛笑了笑，道：“这富贵还是梁公给的，却不好拂了他的心意。”
“其实，比起我等，下面人更需要富贵。梁公方才所言，真是给了大伙一条出路。”
“谁说的？我也想赚功勋啊，副部曲将还是太小了。”
“部曲督都小了。”
“哈哈。”
常粲、许猛闲谈间，其他人也开始起哄。
在座的都是七品到九品之间的小官，又出身杀才武夫，很多人入伍之前甚至是贼匪一流的人物，说起话来当真是百无禁忌。
邵勋远远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队亲兵，给众人端来了晚饭。
饭菜都就地取材。
主食是汝水边收获的菰米，做成了几大桶菰米饭。
菜是时蔬，外加几片肉脯、些许鱼汤。
邵勋坐于上首，笑道：“诸位兴致高涨，看样子对勋官之事颇为满意。”
众人皆笑，常粲出面说道：“为武人谋利之事，只有明公能做到。这个天下，若哪个武人不忠于明公，那就是丧了良心，天打雷劈。”
邵勋伸手让他坐下，道：“儿郎们以血肉之躯直面锋刃，得些富贵怎么了？天下板荡之际，谁出了力，就该得好处，武人搏命，出力又流血，该得好处。诚然，士人也出了力，出钱出粮出人，但原本好处都是他们的，让一点出来很寻常。”
“天下之事，左不过一个规矩而已。”邵勋端起饭碗，说道：“士人让出好处，你等得到好处，一切凭功劳说话，这就是规矩。没有功劳，就想得好处，那就是不讲规矩，无论士人还是武人都不行。”
“从明年开始，洛南十四防府兵是第一批尝试勋官制度的部队。此制刚刚推出，或有不足，今后还会改。话先说在前头，你等回去也对儿郎们讲清楚，改制之前，好的地方算便宜你们了，不好的地方也都受着。改了以后，再重新计功，之前的不变。”
“制度完善之后，我会择机推广。但怎么推、何时推、推到哪一步，要看时势再定。天下之事，便是我也得与人商量着来，不能随心所欲。你等也不能随心所欲，坏了规矩，不仅士人输，你们也会输。”
“言尽于此，吃饭吧。”邵勋拍了拍桌子，道：“总之这是好事，以后想要富贵，就在战场上把敌人斩个七零八落。”
“遵命。”众军官轰然应下，神色间颇为振奋，但也收起了些许骄狂之色。
梁公给了他们好处，但也敲打了他们，不能欲壑难填。
士人也是有反抗能力的，他们能让步就已经不容易，别想太多。
******
府兵军官们吃完饭就离开了。
他们谨遵命令，回到各防之后，会召集军士，将勋官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八月有秋收，秋收结束之后，还有秋播。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秋播之前洛南府兵就会被召集起来，随梁公去广成泽操练。
送走府兵后，邵勋又召集了同样刚吃罢晚饭的学生。
每人都有一份见面礼，不多，一匹绢外加一贯永嘉新钱而已。
“白同，在梁县武学几年了？”邵勋拉着一名学生坐下，然后问道。
“学生是永兴二年（305）入学的，永嘉四年（310）出任教谕，迄今八年。”白同起身答道。
“坐下，坐下。”邵勋和蔼地说道：“把你摁在梁县武学八年，委屈你了。”
白同又站了起来，道：“仆是太原人，流落至此，父母宗亲偕亡，若无邵师，恐已成他人果腹之物，如何能有今日？”
“今日如何？”邵勋问道。
“汝水畔有宅第一区，田七十亩，妻、妾各一，儿女数人。”白同说道：“担任教谕之间，粮禄赏赐与八品官无异，更有职田三顷，用度之宽裕，已是外人难以想象。学生感激涕零，虽不能为邵师上阵杀敌，但可为邵师教导出更多品行端正、文武双全之门生，毗赞邵师大业。”
“你能这么想，邵师很高兴。但邵师不能亏待了你。”邵勋又拉着学生坐下，道：“令郎几岁了？”
“五岁。”
“可舍得送至梁宫，与我儿作伴？”邵勋问道。
白同有些激动，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后，道：“愿。”
“我的学生，就该这么干脆。”邵勋大笑道。
梁县武学一开始还是他自己教的，后来时间越来越少，就请衣食无着的读书人充当教谕，上文化课，另请军中将校临时客串，教授武艺、军略。
熬过前五年后，邵勋又下令从每批毕业生中，挑选文才出众者——相对而言——进入教谕队伍，让武学形成自循环。
其他毕业的武学生，绝大多数进入了军队。
十余年来，银枪军几乎每年都扩军，对军官的需求非常大。
比如新建一幢，计有六百官兵，其中军士从各地招募，总计约三十名大小军官、文书之类就靠武学生填充了。
如今银枪军就有三十幢（原有三十一幢），理论上需要九百多名学生兵军官。
黑矟军十幢虽然不全是学生军官，但也超过了六成。
骡子军亦有少许。
而梁县武学至今总共培养了1673名学生，如果去掉近两年大批量进入地方政权的那些人，则只有一千三百多。
事实上还有不少战死、伤残、病殁之人，以及部分进入地方的人员，能用的学生军官就更少了。
所以，银枪军中存在大量提干的老兵，并不全是学生军官。
军队需要人，地方需要人，人才是不够用的，而且远远不够。
好消息是今年年底，永嘉八年（314）入学的第一批许昌武学生将毕业，梁县武学则继续源源不断地提供学生，可用之人稍多了一些——今年汴梁武学也从流民里招募了180名十到十六岁的孤儿，充作首批学生。
局面是一步步好转的，根基也是一点点扎实起来的，而这其实离不开教谕们的辛勤努力。
尤其是这种上了五年学，又教学八年的心腹门生，更是珍贵无比。
他的水平，比起八年前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的忠心，完全值得邵勋信任，至少他不会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学生们带歪。
他还对邵勋充满感激，因为命运得到了改变。
这种人用起来非常放心。
白同只是一个缩影，与他一样的还有很多人。
为了补偿他们不能为官为将的损失，除了提高经济待遇之外，给他们的下一代予以补偿也是应有之意。
而且，效果确实非常好，白同感激涕零。
和邵师的孩子们一起学习，这是造化啊。
给完白同好处之后，邵勋又点了八九个人的名字，基本都是一到五期的学生，大部分以文才见长，少部分军略学得不错，他按照各人平日里的表现，一一给予赏赐。
“你等——”邵勋又指了指教谕们身后的十几名学生，道：“都是东平人吧？”
“是。”学生们齐声答道。
这是永嘉八年（314）年初入学的学生，那一批总共165人，全部来自东平国。
因为战争的缘故，产生了不少孤儿。当地那几年也清理了一批战争期间首鼠两端的士人豪强，罚没了许多庄客，不少学生就出自庄客家庭。
所以，这一批不全是孤儿——事实上随着河南日渐太平，想要搜罗孤儿也没那么容易了，不像以前一抓一大把。
“两年没扩军了。今年腊月，我会少少征募一批新兵，编为四幢，是为黑矟军右营。届时会从尔等之中挑选百人，出任军官小校。”邵勋说道：“银枪、黑矟二军乃我左膀右臂，尔等一定要勇猛精进，苦练不辍。”
“兵练好了，将来自会有上战阵的机会，会有立功受赏的机会。梁县武学十余年，出来了千余名学生，而今个个有家有业，有妻有子，生活富足，地位崇高。机会有的是，把事情做好，安心等待，邵师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谨遵邵师教诲。”十余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两人带头，齐声应道。
“各赐弓一张、刀一柄。”邵勋拍了拍手，亲兵们立刻拿来器械，一一分发下去。
“谢邵师赏赐。”众人又道。
“邵师是你们的天，银枪、黑矟二军是你们的家。没有邵师，你们什么都不是。做人不能忘本，记住了。”白同突然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
银枪、黑矟二军是一个非常抱团的组织。
外人想要进去，只有两个途径：一、以新兵的身份被招募；二、就读梁县、许昌乃至汴梁武学。
到目前为止，新兵多为纤夫、码头力工、矿工以及部分农家子；学生大部分是孤儿，少部分是普通庄户子弟。
这是底层人的一条上升通道，邵勋知道，士人知道，他们自己也知道。
排他性很强，内部抱团，只认邵师一人。
这样有利有弊，但在打天下及巩固权力的过程中，这样的银枪军、黑矟军是非常好使的，所谓利大于弊。
也许将来会弊大于利，但现在还不到改造的时候，不着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稔
风大了起来，刮得树林沙沙作响。
枯黄的树叶飘飘荡荡，落在湖畔长堤之上。
堤下有小童在奔走，怀里抱着一个熟透了的瓜，满脸喜色。
老人赤着脚，站在湖畔浅水中，采撷着水草、浮萍，打算回去喂猪。
湖上飘来一艘小船，笑着和老人打招呼。
船上摆放着几个木桶，数条不甘就范的鱼在里面死命挣扎着。
长堤这边，规整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此刻已遍染金黄，丰收在即。
每片农田之间矗立着成排的桑树，像是天然分界线一般，非常醒目。
桑树之下，孩童们大呼小叫，攀爬而上。
八月了，桑葚已然不多，低矮之处的更是早已被摘食干净，只剩高处还残留些许。
有少年身手敏捷，登上了最高处，连吃十余颗桑葚，就是不下来，急得同伴们抓耳挠腮，连声催促。
少年目视远方。
天色蔚蓝，云色淡无，金黄成了大地的主题色。
一群鲜衣怒马的骑士沿着小路慢慢前行，不时指指点点。
他们的兴致很高，声音很大。
领头一人身着蓝袍，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不知道说了什么高兴事，他爽朗的笑声甚至顺着秋风送了过来。
所过之处，田间农人尽皆拜倒。
他似乎非常和气，翻身下马之后，拉起农人，攀谈许久。临走之时，还有亲随给农人送上一匹布。
少年突然觉得摘桑葚吃挺没意思的。
他下了树，将位置让给了其他人，眉眼间充满了心事。
那群骑士已经慢慢走到了湖对岸。
“当年开荒的时候，那个粮食收成，直让人皱眉头。”领头之人再次下马，蹲在田边，仔细看着。
粟穗饱满、金黄，垂向地面，看起来确实不错。
“一亩地能收三斛五斗么？”他问道。
“明公，材官南北二庄这片，三斛五斗应是能做到，肥给得足。”负责管理庄园的裴进说道。
“孟孙，你刚从汴梁来，那边情形如何？”邵勋站起身，看向张宾，问道。
“一般无二。”张宾说道：“今岁禾稼丰登，收成应很不错。”
“我就说嘛，哪能年年遭灾啊。”邵勋笑道。
他已经被这个小冰河时期的气候闹麻了。
从九年前那场大旱开始，河南大灾两次、中灾一次，小灾是局部性的，那个就不谈了。
这么多的灾害，真的让人难绷。
都说耕作三年有一年余粮，这个灾害频次，足以把老百姓的余粮榨干了。事实上更严重，因为粮食分布是不均衡的，注定有的地区能勉强活下去，有的郡县就人相食。
另外还有战争的影响。
若不是推行了两年三熟制的话，河南会崩得更厉害，活下来的人会更少，广成泽也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哪可能有如今这副恬淡乡情之景？
“秋收在即，仔细收好、晒好、归仓。”邵勋又上了马，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道：“明年还要用兵。”
张宾默默看着秋日的原野。
以前只是听人提起几乎有半个郡大小的广成泽。此地一开始几乎没民户，全是精壮俘虏开荒种地，即便是大旱之年，依然在五月收了一季冬小麦。
没有那一季粮食，估计梁公也会很难。
此地开垦十余年，良田万顷，水泊纵横，桑园果林随处可见，丘陵河谷之间还有大片牧场。别看梁公如今已有大半个北方，但广成泽、梁县这一片的粮食果蔬肉奶收成，依然不可小视。
开凿了通往汝水的渠道后，粮食可经船只向东运至襄城，再接入颍水，抵至许昌。
到许昌之后，还可水运至睢阳渠，接着北上至汴梁。
如果从广成泽直接向北，可至伊阙附近，再陆路走个几十里，就到洛阳了。
向南可至宛叶北端，陆路转运一小段，又可经沙河运至方城——当然，南阳也不需要广成泽的粮食。
石勒之败，或许也有他不会种田的因素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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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地上。”邵勋搁下钓鱼竿，说道。
蕙晚摇了摇头，不肯。
“若是符宝，已经坐地上了。”邵勋遗憾地说道。
蕙晚有些好奇这个姐姐了。这么做，不会被骂吗？
远处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邵勋让人拿来两个蒲团，和女儿肩并肩坐着，看向湖泊对岸。
未几，浅水沼泽之中，水花四溅，无数奔马从疏林后绕出，一往无前。
在数百步外，另有一群马儿正在吃草，见到此情形，一头雄骏的公马越众而出，冲了出去。
“啊！”蕙晚看呆了，不经意间，手里的野花都掉落了下去。
“马要打架了。”邵勋笑道。
“马还会打架？”蕙晚惊讶道。
“你在宿羽宫住了这么久，都没见过马打架？”邵勋不可思议地问道。
蕙晚摇了摇头。
邵勋有些懂了，摊上个那么严厉的娘亲，没见过很正常。公主府的家将们大概得到过严令，绝不允许蕙晚离宿羽宫太远。
“我亦不知马群会打架。”裴灵雁走了过来，好奇道：“为何打架？”
“争女人。”邵勋不怀好意地看了看裴灵雁以及正往这边走的司马脩袆。
司马脩袆满脸寒霜地看着他，到现在还不愿和他说话。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渐渐年老色衰。但邵勋突然来了兴致，昨晚非要重温旧梦。被踢了几次后，终究还是爬了上去。
司马脩袆不敢再怀孕了，最后关头自然是其他东西承受了一切。
回过神来之后，她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堂堂武帝之女、大晋朝最尊贵的公主，脸就是给你这般糟践的？
“马犹人也。”裴灵雁轻笑一声，看向邵勋道：“人犹马也。”
邵勋有点绷不住，尴尬地转移话题：“广成泽牧场现有大马群数十，小马群无数，总两万余匹。看来还是分得不够细，动不动打架。”
“这几日笑得多了。”说完，邵勋看向裴灵雁，欣慰道。
“你这一身本事，都放在哄女人上面了。”裴灵雁白了他一眼，站在他身侧，问道：“你以前不是要培育新马的么？可有结果？”
“这你都记得？”邵勋有些惊讶：“培育新马之事，哪有那么简单？还得看运气。兴许几十年都没成果。”
他指着陂池对岸的马群，说道：“看到那些强壮的公马没？都是精挑细选十余年，慢慢养出来的。身高体壮，跑得快，能负重物。公马身边的母马也不一般，也是多年挑选的。简而言之，公马不能随便找母马配种，一切都有章法。”
马政的一大核心就是不能让马随意交配，那样就完了。
优秀的基因比如肩高、体重、速度、耐力、脾性等，一定要想办法提纯出来，随意交配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广成泽常年只维持着少量公马。
不够优秀的公马直接骟了，分批送上战场充当消耗品。
留下来的公马都有庞大的后宫群，爽歪歪，但也不能随意选择母马交配，交配对象都是牧场提供给它们的，以进一步培育更优秀的马。
但育种这种事，运气因素太重要了。
有时候甚至走弯路，直接倒退，比如发现某种以前认为很优秀的公马有缺陷，这时候就要剔除了，但它的这种缺陷基因可能已经广为流传了，让人无法接受。
但全世界培育马种都是这么来的，这是项苦活，投入很大，还不一定有产出，但必须要做。因为自然界不可能出现很优秀的马种，后世大量用于战争的优秀马种，都是人工培育提纯血统的，比自然交配的马种高出何止一个档次。
“花十余年来做这事，也就你了。”裴灵雁叹道：“其实现在不缺马了吧？”
“不缺马，但缺好马。”邵勋说道：“不过，花奴你也没说错。打匈奴用不着好马，他们的马也不怎么样。这是我为子孙留下的礼物，希望能有结果吧。”
说完，他站起了身，一甩鱼竿，道：“不钓了，还不如拿步弓来射鱼。”
裴灵雁掩嘴而笑，为邵勋整了整衣袍，道：“今年粮谷丰登，马群又如此雄壮，器械也多有积储，该放心了吧？”
“放心了。”邵勋说道：“明年就打进平阳，把刘聪的皇后抢回来。”
裴灵雁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最近陪着她走遍各处散心，让她心中颇为感动，觉得当年的冲动没错，现在又故意口花花，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其实，我最放心的不是这个。”邵勋拉着她的手，登上一处高坡，指着下面无边无际的原野、村落，说道：“自入襄城、洛南以来，见得了一件事让我非常高兴。”
“何事？”
“孩子满地跑。”邵勋说道：“每至一村，到处都是孩子，三四岁的不少，五六岁的最多。农妇荷锄之时，往往还背着婴孩。孩子多了，说明百姓的日子过得下去，我焉能不喜？”
见微知著。
乡村有酿酒业出现，孩子多了，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到很多东西。
官员们的报告会骗人，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你现在才有几分雄主的样子了。”裴灵雁轻搂了他一下，说道。
山下突然响起了嘈杂呼喊声。
二人寻声望去，却见很多庄客出了门，情绪激动，一副奔走相告的模样。
“他们怎么了？”
邵勋大笑，用力抱着裴灵雁，道：“我富贵了，大权在握，美人在怀，焉能忘了旧人？材官南北二庄的田地，尽数分予庄客，编户齐民。从今往后，他们都有传诸子孙后代的家业了。”
山下的欢呼声越来越热烈。
裴灵雁怔怔看着，就连司马脩袆都被吸引了目光。
神龟二年（318）八月，河南大稔。
百姓欢欣鼓舞，麻利地收割、晾晒完毕。
九月，位于广成泽正中的永嘉仓城几乎放不下粮食了。于是调拨了五十万斛粟麦，运往洛阳东阳门太仓储放。
九月十五日，邵勋结束了在此地的巡视，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宜阳。
虎威将军邵慎亲率忠武军至甘城相迎。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旧地重游
忠武军现在有五千人左右。
二十一日那天，他们全军拉了出来，与集结而至的洛南府兵十二防三千六百人进行了一次演武。
演武科目比较多。
第一阵在甘城坞山下，阵列野战，被冲得稀里哗啦。
第二阵是扼守山道，依托有利地形打防御战，又被击破。
二十三日，移师云中坞。
第三阵沿甘水与府兵隔河对峙，结果被府兵寻找浅滩强渡，再次被击败。
整个演武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众人累得够呛，忠武军上下更是灰头土脸。
洛南府兵笑而不语，私下里说忠武军还是“田舍夫”。
其实忠武军打得最好的就是第一次大规模阵列野战，让洛南府兵多费了番手脚。
后面两阵，因为地形原因，摆不开大阵势，以数百人、千人规模的突击为主，就被打得很惨了。
说白了，就是个人武艺不行，小组配合也不如洛南府兵，被全方位碾压了——小规模战斗中，全副武装的精兵决死突击效果太显著了。
“现在服了吗？”熊熊篝火之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邵勋一边熟练地翻面、刷油，一边问道。
“不服。”邵慎一脸无奈地说道：“忠武军将士平日里要种地，还没部曲，一年才能练几回？”
邵勋笑着递给了他一块烤肉。
这个时代的农民，其收入来源不仅仅靠田地，还有副业。
桑织是最典型的副业，一般由女人缫丝、纺纱、织布。
男人也有副业，养牲畜是其中一种——“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农民还经常拿着宅院内养的鸡鸭、种的果蔬到集市上去卖。
家里种了竹子、榆树的，也会粗粗处理一下。
除此之外，捕鱼、采莲、打猎、编织之类，都是能赚取收入的副业，甚至包括出卖劳动力，给富户打零工。
这些副业都需要占据农闲时的大量时间。
你集中训练的次数多了，他们的收入就会减少，这是矛盾的。
脱产职业士兵的优势就在于有人供养，可以心无旁骛地训练。
府兵农忙时需要下地帮一把手，但平时基本不干副业，很闲，有大把时间训练，怎么比？
不过，邵勋帐下各支部队，真正完全不需要干活的全职业募兵，也就银枪、黑矟二支。
义从、落雁、捉生等军要自己放牧马匹，甚至少少种植一些粮食，以备哪年草料不足，马儿过冬困难。
自身也经营一部分果园、菜畦、牧场，给自己提供补给，算是半职业军队，粮饷只有银枪军、黑矟军的三分之二左右——剩下三分之一自己解决。
当然，目前人数已超过一千四百的亲军是全职业的。
说白了，这个时代就没有太多职业募兵的习惯，大家都是半农半兵，甚至连宫廷侍卫都要轮番种地。
“也不要气馁。”邵勋又给裴灵雁、司马脩袆各送上一块肉，继续对大侄子说道：“忠武军算是各支农兵里比较能打的了。回溪坂那条峡谷内，白骨曝于野，十几年来死了数千人了，确实不容易。”
“这两年王弥力不从心了。”提到此事，邵慎来了劲头，只听他说道：“前些年，虽然不服气，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王弥确实能打，屡次打到河谷口。侄站在金门坞上，都能听见喊杀声。这两年，他连丢新安、白超二城，死者万余人，都是跟随他转战多年的青州、豫州、司州老贼，现在换成忠武军主攻了。再给两年时间，我一定能直插硖石堡一线，走出这片群山。”
“硖石堡是禁军的事，你侧翼佯攻就行。”邵勋说道：“当年闻风而溃，让匈奴轻松占领。那会怎么丢的地，现在流血流泪也要给我一一夺回来。”
禁军连攻新安城、白超坞，死伤可谓惨重。
现在要筹备攻硖石堡了，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为当年不理智的溃逃还债，逃不过的。
在大量填充流民之后，禁军又恢复到两万人出头。
你别说，纵然这两年伤亡极其惨重，不少营伍打得就剩点种子，纵然邵勋不断抽血，把立下战功的禁军将士调走，充当府兵，这支名义上属于大晋朝的部队仍然有了相当的进步。
简而言之，即便大量整补新人，禁军各部也不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了。进步是全方位的，士气、军纪、战斗力、战术打法、各部配合、战阵经验等等，都有了或多或少的进步。
说难听点，实力甚至略略超出大侄子的忠武军一线。
“今年去了几趟新安县？”邵勋又问道。
“七八趟总有的，八月底刚回来。”邵慎说道：“新安本残存百姓三百余家，今年一口气安置了两千户流民，其中还有不少金谷园的匈奴人。白超坞也安置了一千六七百户，事情太多了。不如打仗爽利。”
“抚民是比打仗难，但你不能光会打仗。”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我邵家出身太差了，宗族之中没几个堪用的人才，你要努力。”
邵氏宗族之中，大侄子邵慎是虎威将军，坐镇宜阳，领宜阳、新安等县，武学生管理的云中、金门、檀山、甘城、白超五大坞堡也听其号令，其帐下甚至有军队番号：忠武军。
弟弟邵璠任大将军府刺奸都督，手底下有几百人，主要职责是打探消息、抓捕细作乃至监视降人。
另有从兄弟邵光，原在堵阳任屯田军校尉，现在是大将军府督护。前几日，邵勋让他兼领梁令，把梁县、广成泽这一摊子事给管起来。
还有族侄邵杰，关系就更远一些了，今年二十多岁，属于梁县武学的大龄插班生，前阵子被派往邺城，担任县尉。
其他就没有了，至少老一辈以及和邵勋同辈的族人都不行，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了。
邵勋崛起之后，宗亲的生活条件得到了巨大的改善，很多人搬到了梁县、陈县、许昌、汴梁四地居住，他们的孩子开始接受教育了，看看有没有那个运气，出点人才吧。
“二叔，我省得的。”因为裴氏、司马氏在场，邵慎只含糊说了句。
邵勋很是欣慰，大侄子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这么薄弱的宗室，还多是无能之辈，将来会不会重演司马代曹之事？很难说，但大侄子有这份警惕之心了。
“明年若钱粮宽裕——”邵勋想了想，道：“就给忠武军一千员额，月领粮赐三斛，年给布四匹，养起来，好生操练。”
邵慎大喜。
他固然可以支配宜阳等县及五大坞堡的钱粮，但养募兵这种事还是很敏感的。二叔不点头，他不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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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当晚就住在云中坞。
入坞堡之时，发现这里的人已经换了大半。
最初其实以并州流民居多，后来慢慢加入其它地方的人。
到了这会，有的人家奉命搬走，分地置宅，成为民户了；
有的人家男人战死，女人带着小孩改嫁了；
有的当了募兵，举家去了外地；
有的在战争中立了功，当了府兵，也搬走了；
甚至还有不堪压榨逃亡的。
如今的云中坞堡户，以冀州口音居多，来的时间也不长，最久的也不过三四年罢了。
不变的是，云中三坞及甘城、白超二坞仍然是由武学生管理。
这是他们毕业后一个非常不错的练手机会——坞堡高度的组织性，比散漫的乡里要好管理不少，等于降低难度了。
因为前辈们不懈的努力，管理坞堡已经形成了相对完善的规章制度，后来者先照着这个来，一般不会出错。待干个一年半载，积累了点经验，对管理坞堡有了自己的认知以后，还可以提意见改进，并录入坞堡管理章程之内。
当武学生们能管理好一个坞堡之后，他就可以登上更大的舞台了。
“这就是你当年建起的第一个坞堡？”干净整洁的房间内，裴灵雁站在窗口，俯瞰洛水。
河面上吹来了清新的风。
女几山上松涛阵阵。
明月高悬天空，照亮了整片大地。
好宁静安逸的乡村堡寨！
“嗯。没有这些坞堡，就养不活第一批银枪军。没有第一批银枪军，我就很难成事。”邵勋走到裴灵雁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将脑袋搁在她的右肩之上，道：“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什么事？”
“我找你借钱建坞堡，你说公府的钱不能动用，拿嫁妆给我了。那笔钱，我至今没还。”邵勋搂紧了女人，轻声问道。
裴灵雁一时间有些恍惚，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过五百贯钱、千五百匹河内绢罢了。”她故作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还，是因为我永远还不起。”邵勋把裴灵雁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静温柔的眼睛，说道：“这辈子都还不起。”
裴灵雁将脸靠在他怀里，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心甘情愿的。”
听到这话，邵勋沉默许久，竟然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裴灵雁的手进了隔壁卧房，然后盯着地面，慢慢数着。
“你在做甚？”裴灵雁好奇地问道。
邵勋不答，继续数着数。不一会儿，他找到了目标，拿出匕首撬了几下，将地砖整个撬出。
裴灵雁静静看着，不打扰他。
邵勋擦了擦地砖反面的泥，看见了刻在上面的“裴”字，大喜，如献宝一般拿到裴灵雁面前，道：“花奴你看。”
裴灵雁一眼就看到了砖上刻的字，怔在了那里，然后眼波流转地看向邵勋，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我当年就想你了，日思夜想，故镌字以纪。”邵勋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灵雁，欺近几步，说道。
裴灵雁微微偏过头去，道：“去沐浴，身上都是汗。”
“好。”邵勋麻利地应了一声。
晚风轻拂着轩窗，云中坞的夜晚是那样迷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河北
一般而言，主君在哪里，办公地点就在哪里。
昔年司马元超出镇许昌，闻王飞豹而来，迅速北上，移治濮阳。
他一生中，还曾以廪丘、范县为治所，可谓多矣。
邵勋现在的治所移动到了金门坞。
晨起练完武后，回卧室处理公函，就看到女儿蕙晚来找他玩，不小心被地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顿时心中一凛，连忙把女儿送到外间，交给司马脩袆。
回卧室后，使劲踩了那块砖许久，这才放下心来，批阅有关河北的军报。
裴灵雁和司马脩袆正在厨间。
司马脩袆不动手，只看着，她没有伺候人的习惯。
裴灵雁其实也没有，但这两天邵勋表现好，勉为其难给他做点汤饼。
金门坞防御极佳，但居住空间狭窄，非常不舒服。
譬如这间单独给堡主留的厨房，就位于最西侧的悬崖峭壁边，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下面的深涧。
涧中蓄满了水，与洛水相连。似乎人工拓宽疏浚过，因为深涧对岸堆满了许多——粪堆？
司马脩袆看到之后，直接捂着鼻子，满脸嫌恶。
裴灵雁也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继续认真做着饭食。
做到中途，深涧外渐渐多了不少人。他们拉着不知道哪来的湿漉漉的淤泥，与粪便搅在一起，顿时臭气熏天。
“这是郎君多年前推行之法。”裴灵雁熟练地切着薄薄的面饼，将其弄成一段段二指长的面条，随口说道：“你庄上没学一学？”
司马脩袆摇了摇头。
她现在的庄子大了，既有广成泽北缘的公主陂附近的庄园，还有宿羽宫附属的山林、湖泊、草场和田地，庄客四五千户。这还是把舞阳县公主封地全送给邵勋安置府兵后的数字呢，财产不是一般地多。
公主是聪明人，知道孤儿寡母能保有这么多财产靠的是谁，所以即便对邵勋的某些行为很生气，但当昨晚邵勋抱住她时，还是软了。
当然，她现在又多了一层保险。
那狗男人非常关心女儿，宠得不像话，他一定会长期关注广成泽这边的。甚至于，宿羽宫之内搞不好都有他的人。
“郎君推了许多年，河南有些地方学去了，成效不错。”裴灵雁说道：“淤泥搅粪堆肥、两年三熟制，光这两项，就让河南百姓大受其利。”
司马脩袆不是很关心这个。
她只觉得裴氏跟在邵勋身边，时间长了后，渐渐变了，张口天下，闭口百姓，仿佛视角都不一样了。
窗外响起了马儿的嘶鸣。
司马脩袆下意识望去，却见不远处的丘陵缓坡之上，有人骑着马，驱赶着牛羊，在山坡上放牧。
时已入秋，草色枯黄，但牲畜一个个膘肥体壮。
秋高马肥、秋高马肥，匈奴会不会趁机发动进攻呢？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她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生活奢靡、优雅，从来不考虑这些烦心事的。
天塌下来自有男人顶着，她只要哄好男人，给他钱用，必要时用身体服侍他一下，满足他翻身兵奴睡公主的虚荣心就好了。但跟着转悠了这么久，竟然不自觉地开始思考军政大事，真是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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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确实发动了进攻，但规模很小，只有三四千人规模。自丹朱岭而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进至泫氏县，不克，又走了。
轵关方向的匈奴兵也出动了。
野王那边的黑矟军闻讯，集结了三千战兵，辅以征发的三千轻骑，阵列野战，克敌于沁水之畔。
王弥派兵袭扰白超坞，为禁军击退。
三场战争的规模都不大，也不知道匈奴人在想什么。在邵勋看来，更像是刘曜、刘贤、王弥三人主导的行为艺术——或许他们是想消耗点吃饭的嘴？
当裴灵雁端着汤饼入内之时，他刚刚放下有关河北动乱的消息：基本都平定了。
“匈奴人又打过来了？”她轻声问道。
“嗯。”邵勋说道：“离此最近的一股贼军自硖石堡出，袭扰白超坞，为黄彪率众击退。”
“硖石堡……”裴灵雁愣了一下。
这可是裴氏分散风险之时，遣支脉族人在弘农建的坞堡，年头不短了，除最初带去的一批来自河东的部曲家将外，后面主要靠吸纳流民发展壮大。就连溃散的司马模部军士、洛阳禁军都吸收了不少。
现在大概有两千家左右的庄户，不过已为王弥深度控制。听闻目前驻守硖石堡的是王弥族人、刘汉牙门将王延——与死去的国舅同名。
邵勋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汤饼。
花奴给他准备点心的次数不少，但做饭的次数真的屈指可数，印象中不超过三次，所以这饭吃得是真香。
那边裴灵雁已经坐了下来，皱眉思索一番后，轻叹道：“你别太过指望裴家能帮你了。”
邵勋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这么些年，裴家的作风也该看清楚了。
这个家族自从八王之乱初期遭受重创，家族杰出人物被一扫而空后，整体变得非常保守。除少数人在家族默认的背景下，投靠各方外，家族本体几乎不参与任何纷争。
前阵子三弟邵璠给他列了一份平阳朝廷的官员名单，愣是只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两个裴氏族人的名字，那都是七八品的小官了。
裴家小老弟柳氏族人亦只有一个，八品官。
另一个小老弟薛氏则一个没有。
西河宋氏倒是有不少，高的已爬上四五品，与裴、柳、薛三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问题是，他们也不怎么来洛阳或汴梁当官。
也就这几年邵勋强势崛起，外加裴康积极联络，裴氏才加大了对汴梁方向的投入，通过与王氏联姻结盟的方式，试图挽回一点劣势。
看得出来，他们想积极布局，无奈船大不好调头，家族内掌握话语权的人思想保守。对这个家族，可加大力度拉拢，但邵勋觉得，或许只有他真正击败匈奴，他们才会积极投靠过来。
“汤饼不错。”吃完之后，邵勋满足地赞了一句。
裴灵雁又给他递上一碗茶汤。
邵勋端起漱了漱口，道：“这几日就启程回去了，可好？”
“嗯。”裴灵雁温柔地应了声。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四个月，大部分时候晚上就他们两人，入睡前相拥在一起说些话。
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他躺在身边，那份安心、满足感充盈于胸。
他是做大事的，早晚要回到汴梁，回到千军万马之中，跃马挥鞭，睥睨四方。
她知足了。
待男人漱完口后，她收拾餐具离开了，给男人留下安静独处的空间。
张宾在外头等了许久，见裴灵雁端着餐具离开之后，便入内行礼。
“孟孙且坐，军报都看了吧？”邵勋问道。
“看了。”张宾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博陵崔如何处理？”
“崔氏最后还是出兵了，有小错，无大恶，当从轻发落。”张宾说道。
“怎么个发落法？”
“徙其族人、庄客一部南迁，打散安置。”张宾说道：“空出来的土地交给博陵郡，是为公地，再让他们交出几个人，就差不多了。”
简而言之，交出几个替罪羊，罚没人丁、土地。
“给博陵崔降门第，定为小姓，可能做到？”邵勋问道。
张宾想了想，道：“可。”
从短期来看，死人、罚人丁、收田地损失较大，从长远来看，门第降低带来的损失则更大。因为这意味着博陵崔氏子弟做官的起点就比别的家族低，名额也更少了。
当然，人口、田地的损失也很肉疼，这是家族根基。
与之相比，清河崔就比较乖顺了。
太守羊聃出兵之日，他们提供两千兵及大量粮草，并派族人出面帮着稳定局势，功劳不小。
整体表现滑不溜手，邵勋就是想动他们都找不到借口。
或许有人会问邵勋为什么想动清河崔。
原因并不复杂，此次河北动乱，世家大族就没下场，跳得最欢的反倒是地方豪强、流民帅以及部分中小士族，简直匪夷所思。
但邵勋不相信河北世家大族如此无辜，背后定然有他们推波助澜，无奈找不到切实的证据，卢志也一再力保，指出河北不能再乱了，赶紧平定局势，展开秋播最重要，因为今年的秋收已经大受影响，损失很大。
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没有把柄就胡乱杀人，不是他的风格，也与他建立秩序的初衷违背——你想要别人遵守规矩，自己总不能带头破坏吧？
“苏丘一族男丁尽戮，女眷充入掖庭为奴婢。”邵勋说道：“其部族丁口，拿出一部分给出兵的诸镇将，充作奖赏，剩下的发来荥阳，编户齐民。具体如何分配，你拟一份条陈出来。”
“遵命。”张宾应道。
“派人前往辽西，让他们交出刘琨。中山刘氏，参与叛乱之人尽数诛戮。余众该定罪的定罪，该迁徙的迁徙，总之我不想看到刘氏还在中山。此事——交由刘灵督办。”邵勋拍了拍案几上的公函说道。
刘琨拉拢了几千人据守中山，当然不可能长久。
在李重指挥下，刘泌、高绛、刘曷柱、刘灵、羊聃、桃豹、支雄等部围攻，很快将其平定。
刘琨趁夜遁逃，听闻投奔了慕容鲜卑。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虽然中山刘氏很多人持牛酒以迎王师，态度恭顺，可惜晚了！
邵勋本来就想借机清理一下河北，让他逮着了机会，抓住了把柄，怎么可能放过？
中山刘氏这个豪门巨族，算是彻底完了。即便保留下了一部分族人，但也会被打散安置到各地，再不能以一个大家族的形式整体存在。
这两件事之外，李重还遣人至天长镇筑城，并击败了前来袭扰的石勒军队，于九月中成功修筑完毕。
至此，河北基本无事。
自然灾害、外敌入侵、野心家煽动外加勋官制度的推行，是河北动乱的主要原因。
随着中山刘氏破灭，这一次河北政治危机算是结束了。
改革的推行，当真是以血的代价来完成的。
河北人敢公然反抗，河南人却没怎么反抗，而是默默蛰伏，让邵勋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失望。
“一年年过得真快。收拾行装吧，该回去了。”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秋叶后，邵勋说道。
九月底，他巡视完檀山坞后，与司马脩袆及女儿蕙晚分别，随后便率部东行，于十月初十抵达了金谷园。
他懒得进城见天子，直接在这座王家庄园内接见以太尉王衍为首的主要朝臣。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会议百态
一开始，金谷园送给王衍的时候，他勉勉强强收下了，但没有对这座奢豪的庄园做什么改动。直到发现邵勋是真的送出去了之后，王衍才放下忧虑，开始投入资金、人员进行修缮。
到了今年，别的不谈，金谷园已是洛阳周边最大的磨面、舂米、榨油基地，水碓全力运转，只要粮食足够，很快就能给你加工完毕。
而且，金谷园的诸多水碓也没对农业灌溉造成多大的影响，原因是下游压根没多少人，随便拦截……
邵勋入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隆隆运转的水力舂米机器。
“全都是金谷园之粮？”邵勋站在楼阁之上，指着远处的水碓，问道。
金谷园依山而建，有多条河流自西北方地势较高之处流向南边，汇入洛水、伊水之中。
金谷园内也人工开凿了水道，看起来像动力渠，与天然河流一起运转总计三十余区水碓，蔚为壮观。
“也有其他庄园的。新安城拿下后，就有人开始收拾旧庄园了。白超坞攻克之后，着手恢复的人就更多了。若非粮食实在不足，这会可能已恢复上百个庄园了，毕竟流民遍地都是。”王衍拈着胡须，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邵勋点头道。
大庄园、大农场，就是如今北方的典型生产方式。
你可以把它们看作一家家“农业公司”，且更进一步，不但是资本化的公司，还是农奴制生产关系。
有些大型“农业公司”还有各种“三产”，有私人军队，任何一个“员工”，从生到死，理论上来说甚至可以不用出庄园。
庄园制经济，有其先进的一面，但也有极端落后的部分，不能一概而论。
说起来，这一时期有点类似中世纪的欧洲了。
国王的直属领地不多，身边簇拥着一堆宫廷贵族——拿工资，没有封地，贵族头衔只是虚封——为他做事，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实封贵族、骑士各有城堡、庄园。
但也只能说“有点类似”罢了，实际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走吧，下去看看。”眼见着朝臣们来得差不多了，邵勋与王衍下了楼，步入园中。
海棠花已谢，但曾经遍地的荒草却被清理干净了，邵勋左看右看，发现还新添了一个草亭，掩映在树木之中。
“参见梁公。”司徒刘暾、大司农崔功、卫尉羊冏之、廷尉诸葛铨、中书监郑豫、尚书令庾珉、左仆射刘望、黄门侍郎裴廙等站在前排，后排以北军中候裴廓、中护军王瑚为首，另有河南尹卢晏、城门校尉裴纯、冗从仆射郑世达、洛阳令庾冰、给事中庾怿以及诸卫将军，一齐行礼。
“坐吧。”邵勋摆了摆手，然后率先坐在地毯上。
众朝臣按次序坐下，如同面见天子一般，毕恭毕敬。
“归程之时途经洛阳，便顺道见一见诸君。”邵勋笑道：“维持洛阳这个摊子，不容易吧？”
洛阳朝廷还有多少权力，这是个问题。
事实上，随着邵勋以大将军身份录尚书事，洛阳朝廷渐成空壳，权力被分走大半。朝官如果没在大将军府兼领幕职的话，放屁都不响。
理论上来说，现在洛阳大部分朝官其实是王衍的幕僚，他是大将军府左军司，幕府一人之下，同时又以太尉身份录尚书事，可谓权势熏天。
洛阳王宅，车水马龙，终日不息，足见其人地位。
“明公，此皆太尉之功。若无他，焉有今日之刷新振作？”别人还没说话，尚书左仆射刘望率先开口了。
卫尉羊冏之用眼角余光瞄了下王衍，心中冷笑。
王衍面色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表示。
他已经收到消息，两个女儿景风、惠风在五六月间相继有孕，这般大好局面，稳得很，大可泰然处之。
“太尉确实辛苦了。”邵勋看了下王衍，感慨道：“从去岁至今，太尉连办十场清谈，一扫流言蜚语，正得视听，令天下士人欢悦。此诚为大功也。”
“若无明公提戈奋勇，老夫也办不成事。”王衍拱了拱手，谦让道。
邵勋笑了笑，道：“太尉之功，我都记着。”
刘望低下了头，不再说（冲）话（锋）。
他的顶头上司、尚书令庾珉端坐着，面露微笑，轻轻颔首，仿佛在赞同邵勋说的话。
中书监郑豫年纪不小了，温暖的阳光一照，仿佛快睡着了。
作为台阁主官之一，他非常清楚庾珉和王衍之间若有若无的较劲。
王衍总揽全局，庾珉掌管尚书诸曹，尤其是至关重要的吏部。
大将军府的任免，最终还是要到台阁过一遍手续。在这件事上，庾珉死死盯着王衍，不会让他过于得意。
想到这里，郑豫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偷瞄了下梁公：外间有人诋毁他“面善心黑”，真的是诋毁吗？
和王衍说完话，邵勋又看向北军中候裴廓，问道：“克俭，洛阳中军有多少人了？”
“左右卫计有二万一千余人，骁骑军三千五百余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仆闻明公欲将幽州突骑督调至汴梁，去掉此部，骁骑军尚有两千余。”
“两万三千步骑，够了。”邵勋说道：“年前、年后好生操练一番，东阳门太仓内的存粮——”
“明公，秋收之后，太仓存粮已破百万斛。”大司农崔功说道。
邵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崔功出身博陵崔氏，老神棍一个，不过也是有真才学的，投靠很早，算是卢志的人。
此番博陵崔氏被狠狠责罚了一番，不知崔功心里是怎么想的。
“禁军操练，需粮甚多，大司农好生照应一番。”邵勋说道：“潘园、邵园及金谷园外匈奴俘虏，尽付于汝，好生管着。”
“遵命。”崔功应道。
“克俭。”邵勋又看向裴廓，道：“操练完毕后，便要上阵了。具体何时进攻，你自己拿主意。硖石堡一定要攻下来，以配合主战场。”
“遵命。”裴廓应道。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禁军又是血流成河。对此，他只能叹气，没什么办法。
三年之间，有两年在打攻城战。
除新安之外，已经攻克的白超坞以及即将进攻的硖石堡，都建在两山夹峙的驿道正中，想绕后断补给，长期围困都不行。
不过，时局若此，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花奴为梁公生了三个儿子，这般情况，换你能视而不见？
裴廓做不到，他觉得河东裴氏也不应该视而不见。
这不是一个儿子，是三个！
反正他已经暗中遣人至河清，走峡谷小路回河东了。闻喜的老家伙们若不同意，那他也不想给他们面子了，直接开骂，直到骂醒他们为止。
你们这帮老货，一点用都没有。到头来，还是靠一个女子为家族做出巨大的贡献，但这般大好形势，你们却畏畏缩缩，不知道在想什么，真是荒唐！
硖石堡那边，他也会想办法。
梁公打下河北，横扫青州、河内、上党之后，就连王衍都忍不住了，你们在犹豫什么？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眼前方的庾珉。
庾子据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不知道多急呢。最近大半年，他驳回了好几个重要任免，让王衍不太高兴。
几乎快要走到明面上的对抗，直接反应了如今洛阳、汴梁的局势。
族里有些人建议与王氏联姻，并作出了实际行动。裴廓对此比较满意，但觉得还不够。
当然，联姻派的那些人说得也有道理，让琅琊王氏顶在前头，对裴家没有坏处。
若哪一天王氏、庾氏同归于尽，岂不美哉？
“此事既明，便无甚大事了。”邵勋想了想，最后看向河南尹卢晏，道：“河南诸县的庄园次第恢复，这是好事，但须得注意一下，莫要让他们随意侵占荒田。这些田，我还有用处。”
“遵命。”卢晏应道。
河南、洛阳、偃师、巩等县的庄园密密麻麻，但大部分撂荒了，空无一人。
现在有人尝试恢复，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他们没有足够的钱粮将数百里膏壤的伊洛之地尽数恢复。
梁公盯着这些田地，大概是想将这些原本是士族豪强的土地收归公有，然后重新分配给自己人，就像他之前一直做的那样。
“子道在邺城，可传回家书？”邵勋又问道。
“有的。”卢晏答道：“多为家中琐碎之事，不甚重要。”
“河北局势，你怎么看？”
卢晏闻言，咬了咬牙，道：“仆请明公北上邺城视事。河北大乱方平，人心惶惶，明公若至，则人心安定，不复为乱矣。”
邵勋沉默片刻，叹道：“诸事繁杂，明年开春后再说吧。”
卢晏恭声应是。
会议结束之后，邵勋又在洛阳逗留了旬日。
期间，他让亲军和洛南府兵一起，和禁军各部轮番讲武，了解了一下禁军各营的真实战斗力。
随后，又至河阳三城巡视一番，了解情况，毕竟他不是完全信任官员们的汇报。
十月二十二日，洛南府兵解散回家，邵勋带着亲兵，沿洛水顺流而下，实地考察河南诸县的土地撂荒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十月底，过成皋关抵达荥阳。
这个时候，神龟二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了。
邵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今年没有战争，但梳理内政、巡视地方完毕后，不知不觉一年就到头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居家与工作（上）
荥阳新安置了很多流民，粗粗一看，有点可怕。
绝大多数竟然都是壮丁健妇，老人、小孩很少。
邵勋没有在此停留。
本来想至乡间突击走访，看看官吏们有没有骗他的，被左右给劝住了。
理由很简单：新安置的并州甚至是拓跋代国流民，心思叵测，恐有丧心病狂之徒。
这不是他名望很高的洛南、陈郡等地，凡事还是谨慎一些好。
邵勋从善如流，只在过路时随意看了看，并分派了几个武学出身的文吏至各处，仔细查看。
总体而言，荥阳七县的流民安置还不错。
当地大族潘氏献了一部分土地出来，总计三百顷，用来安置流民。
出于与潘滔的旧情，邵勋把自己在鲁阳县的一个庄园送给了他，大约百五十顷的样子。
老潘有点吃亏，但在度田的大背景下，已经不错了。
开封（陈留属县）郑氏也送出了位于荥阳、卷、中牟三县的一部分土地，加起来四百多顷，都是永嘉年后侵占的田地。
眼下还没查到他们头上，人家主动献出，姿态就比较好看了。
当然，即便这些大族不献地，荥阳的土地资源也是够的。
这地方曾是反复拉锯之地，人口损失很大，土地、房屋很多，流民们可随时拎包入住——如果他们有包的话。
另外，荥阳七县交通便利，运河直通河南腹地，驿道也四通八达，故今年得到了充足的流民安置物资，各项工作进展很快。
秋天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收获了一茬黄豆，收成很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得发放一批救济粮，直到五月麦收。
是的，秋收之后，军事化管理的流民们被强逼着种了冬小麦。
很多人之前压根没种过这玩意，有点懵，但上头压下来了，只能四处打听，硬着头皮种了。
邵勋放慢马速，沿着不少农田转了一圈，发现麦苗已经长出，但稀稀落落的，不是很好。但这其实已经达到他的心理预期了，一开始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慢慢就好了。
离开荥阳之前，邵勋还去几个邸阁看了一下，了解了下里面的存粮数目——基本都是今年秋收后征调、转输进来的粟米。
有这批粮食，明年战争的“启动资金”是有了。
打到五六月间，还会收获冬小麦。
到九月，还有一季杂粮。
物资是相对充裕的，只要不操蛋地再来个什么大范围水旱蝗灾。
就这样一路慢悠悠地前行，十一月十二，邵勋返回了汴梁，结束了为期四个月的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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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大了起来之后，王景风突然间就“嚣张”了起来。
其实这个大傻妞别看生理年纪不小了，心理年纪着实不大，逻辑特别简单：我给你生孩子了，你要不要对我好？你果然要对我好，所以我要蹬鼻子上脸了。
黄女宫内，她挺着个大肚子，直接坐到了邵勋身上，抱怨道：“这个孩子和你一样，一点不安分，动来动去。”
邵勋皮糙肉厚，力气大，一边轻轻安抚大傻妞，一边对王惠风说道：“你这阵子还在梳理谍报？”
饶是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在见到邵勋时，王惠风依然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只打算和他清清白白聊天下大事的，但现在肚子都被弄大了，让她有些羞愧。
但羞愧的同时，心里又涌动着奇怪的感觉，好像从此多了什么温柔的牵挂一样。
她赋予了他或她生命，陪着他或她一起长大，一起体会他或她的喜怒哀乐……
不过她到底理智，很快调整了心绪，说道：“在你回来前已经整理完了，歇息了几日。”
“接下来也歇着吧，直到孩子生下来。”邵勋说道：“有哪些重要的事？”
王惠风斟酌了下语句，说道：“关西大战结束了，匈奴与凉州军互有胜负，似乎还吃了点亏，但他们守住了南安郡。凉州军后路遭到羌人截断，军心动摇，被迫撤退。回程路上击破羌人，大掠一番后回了凉州。”
邵勋想了想，道：“这次出兵了，下次来不来就不一定了。”
像凉州那种狗屁倒灶的内部局势，或许真的很难有第二次出兵。
当年张轨还没死，只不过一次中风，身体不太利索了，就有内部野心家跳出来叛乱。这就像是一头猛虎快要老死了，被人看出软弱了，豺狼之流没那么害怕了，就会搞事。
张寔此番出兵，定然消耗了很多人情，许多还是他父亲的遗泽。俗话说人走茶凉，张轨毕竟死了，人情用一点少一点——很多旧部觉得这次支持你出兵，已经还了张轨的恩情，以后要为自己考虑了。
只可惜，此番出兵没什么战果。羌人叛乱也很蹊跷，早不叛乱晚不叛乱，非得在凉州军与匈奴厮杀到关键时候，抄截凉州后路，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邵勋思来想去，只觉信息太少，不好判断。
“司马保压制不住下面人了。”王惠风又道：“听闻有个叫陈安的武人，非常跋扈，目无君上。再过些时日，囚禁南阳王都不奇怪。”
邵勋点了点头，就司马保那德性，秩序在的时候或许还能依靠体制驱使陈安之流。可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他这种望之不似人主之辈，可就驾驭不住陈安这种野心家了。
“你都从哪知道这些消息的？”邵勋好奇地看向王惠风。
“长安。”
邵勋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是平阳。”
“长安不少豪族出仕匈奴，其中多有家父旧识。”王惠风说道：“可惜故人一个个凋零，存世者越来越少了。”
“消息怎么传过来的？”邵勋以前不太好意思问，毕竟这是王老登的私密事，现在王惠风肚子都大了，他也不客气了。
“武关—蓝田关之间并未隔断。”王惠风说道。
邵勋了然。
古时候官员通信，要么通过驿站，要么托去外地上任的熟人捎信，要么通过商队带信，就这么几种渠道。
单独派信使也可以，但在乱世之中，规模不能小，武艺也不能差。
最基本的，你总得十几个弓马娴熟的资深部曲一起上路吧？有马、有甲、有弓，一般的流民追不上他们，山贼土匪也没必要和这种凶人过不去，最大的危险是地方上的驻军，但乡野间流窜的贼匪、流民、豪族部曲多了去了，只要他们不在一地长期停留，基本很难管。
王衍应该还是通过商队捎信的。
“关中那边以后只会查得越来越严，小心行事吧。有些老关系，可以交给刺奸督，省得王家折损人手。”邵勋说道：“不谈这个了。司马保顶不了多久了，张寔看样子也不喜欢南阳王跑过去避难，他除了死还能有第二条路么？”
“好可怜。”之前一直安静的王景风突然冒出了一句。
邵勋轻抚她的背，像是撸猫一样安抚住了她，道：“这个世道，谁不可怜呢？我当年杀了孟超，司马越又与成都王讲和，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些人嫉妒我蹿升太快，暗地里说孟玖来洛阳了，司马越必定把我交出去。我不可怜吗？我都这样了，那些提不动刀枪的老弱妇孺不是更可怜？”
王景风一听，费劲地侧过身来，道：“你有时候晚上睡觉都皱着眉头，是不是很累？”
“还好。”邵勋暗道王景风大大咧咧的，但观察力真的不错，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时睡着时还皱着眉头，那是浅睡眠吧？
“快年底了，军政之事该放就放一放。”邵勋又看向王惠风，道：“有时间，陪陪我爷娘。”
王惠风默然点头。
邵勋将王景风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琢磨着看望完两个孕妇了，一会去找梁老登谈谈。
战争，不是一拍桌子就能发动的，事前准备工作其实更关键、更繁琐、更漫长。
十余年来，与匈奴的战争经历了战略防守、战略相持，从前两年开始已转入战略反攻。
邵勋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兵多、粮多。
那么如何发挥这种优势呢？当然是多开战线了。
受限于很多因素，投入到一个方向上的资源是有上限的，多投只会浪费兵力和钱粮，边际效应大减。
古来战争，很多人觉得数路并伐很不可取，但这事有利有弊。
对体量大的一方来说，我就是要几路来。
对体量小的一方来说，其实应付很吃力，只能任凭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争取打个时间差，各个击破——这也是在冒险。
“明年你要亲征吗？”临离开之时，王惠风突然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有些战争，可以放手让别人去打，有些战争不行。匈奴一时半会还灭不了，但我不打算把这场仗丢给别人。放心，我不是金正，不会上一线拼杀的。”
离了黄女宫后，邵勋想了想，还是先去观风殿，带上妻儿，去爷娘那里转转。
就在这个时候，殿中曹来报：材官将军庾亮请求觐见。
原来是亮子来汇报工作了。
邵勋挥了挥手，道：“让他来观风正殿。”

第一百五十七章 居家与工作（下）
庾亮今年三十岁了。
这个年纪的士人，一般不会出现什么老态，毕竟衰老大多源于生活的艰辛、疾病的摧残、精神的压力或者干脆是自然环境太过恶劣了。
庾亮看起来比同龄士人更苍老一些。但那只是表象，如果你仔细观察，就能见到庾亮黝黑的脸庞下那健康的生机。
不服散了，酒也喝得少了，三天两头穿梭在工地上，运动量不小，精神方面更是志得意满——他自认为的。
这样一种生活环境，亮子再健康不过了，比他那些服散喝酒、脸色苍白、外强中干的士人朋友们强壮多了。
“元规看起来像个武人，也像田舍夫。”邵勋开玩笑道。
隔壁传来了小孩的哭声，以及戒尺的“啪啪”声。
庾亮忍不住望去。
邵勋则一笑，道：“暮儿被打了。”
庾亮也笑了，君臣二人遂坐了下来。
“宫城如何了？还没来得及去看。”邵勋问道。
“凌波殿已经完工，计有屋舍百二十余间，三面环水，筑有长堤，另有亭台楼阁十余，假山两座、池三所、苑囿一区……”庾亮开始正儿八经介绍了起来，到最后，他补充道：“明公可于此凭栏眺望陂池，泛舟湖上，宴饮群臣。”
每座宫殿都有其特定的功能。
观风殿是举办朝会、理政办公之所，将来还会搬迁一部分机构过来，主要是服务于君主的“秘书类”职能部门。
位于观风殿西的黄女宫是一座相对独立的建筑，主要用来安置女人、小孩。
凌波殿则位于观风殿西北，除了供君主休息、疗养外，也可作为群臣宴集之所。
森林、湖泊、池塘、假山以及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房屋，拿来团建再合适不过了。
“不错。”听完之后，邵勋笑道：“待我胜敌归来，可于此大办宴会，与群臣同乐。”
“明公亦可于凌波殿召集天下饱学之士，谈玄论道、赋诗作答，传扬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庾亮说道。
邵勋唔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当然不喜欢谈玄论道，但架不住天下士人都喜欢啊。
举办几场，别的不谈，是有助于增加正统性和凝聚力的，这是政治上积极的方面——潜移默化之中，让人知道哪里才是天下正统所在。
“明年有何营建计划？”邵勋问道：“不要弄太多，我还要打仗呢。”
庾亮迟疑了一下，道：“观风殿东北建明德殿，黄女宫后建冷泉院，凌波殿北建一所较大的苑囿……”
“把苑囿停了。”邵勋直截了当地说道：“优先明德殿。冷泉院用工不多，可建。另想办法于宫城之前营建诸衙。几年了，他们还挤在县城、庄园内办公，不太像样。”
庾亮会意，连声应是。
如果说之前营建的都是宫城的话，那么梁公方才提到的就是皇城了。
皇城是诸衙办公的地方，相国就位于此处理政。
宫城内也有少许官署，但那多是君主贴身官吏——如黄门侍郎、秘书郎等——办公之所。
妹婿逾制得越来越厉害了！庾亮暗暗吐槽。
“最早营建宫城之人，放散一批吧，以三千户为限，发往濮阳，此事你与左民曹会同办理。”邵勋又道：“今年又来了一大批流民……”
说到这里，邵勋也有些叹气。
流民问题让人痛并快乐着。
汴梁工地获得了巨量的廉价劳动力，可以工代赈。
梁国十五郡又得到了户口补充，充分安置之后，两三年内就可由亏损转为“盈利”。
他们离开的地方，还空出了大片土地，可被官府收入囊中。
以上都是好的部分。
坏的部分也有，比如治安乃至叛乱问题，比如地方经济崩溃，比如赈济开支，比如人心影响等等。
总之有利有弊，但邵勋最头痛的还是钱粮开支。
和亮子说话间，庾文君打完了孩子，从里间出来了，脸上隐有些许怒气。
邵勋看了一愣。
遥想数年前结婚时，庾文君还是个孩子呢，现在脸上稚气越来越少，成熟风韵越来越多，隐隐还有点威严了。
“夫君、兄长。”庾文君一一行礼。
庾亮回了一礼。
不一会儿，邵勋的三女邵蓁走了出来，见到父亲之后，本已止住的泪水又有崩溃的趋势，但一看到庾亮也在，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抽抽噎噎地给二人行了个礼。
邵勋熟练地张开手，一把抱起孩子。
邵蓁是庾文君之女，生于五年前的寒冬腊日，因天色渐晚，故小字“暮儿”。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曾经牙牙学语的小儿女日渐长大，已经到了吃“七匹狼”的阶段……
在这个家中，邵勋因为常年征战或巡视各地，庾文君担起了严母的角色，不但自己的一儿一女要管，其他姬妾生下的孩儿，如果在学习时不用心，也会被她打戒尺——她以前不做这些事的，但最近两年开始做了，有那么点想要彰显大妇威严的意味，可能是她的闺蜜们出的主意吧。
“兄长督造宫城辛苦了，不如今日留下来用膳？”庾文君坐到邵勋身旁，说道。
暮儿趴在父亲怀里，十分委屈的样子，看到母亲坐过来后，一个哆嗦，马上没动静了。
邵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道：“就留下来吧。今年没时间行猎，粗茶淡饭对付一顿。”
“好。”庾亮也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梁奴在浴日亭？”邵勋看向妻子，问道。
“嗯，由乳娘带着。”庾文君柔声答道。
梁奴是他们的儿子，算周岁的话二十个月，是为嫡长子。
邵勋的父母现在住到了浴日亭，那里有一座高楼、一座凉亭、数间屋舍。老两口觉得离菜田近，方便种菜摘豆，于是住在那里。
符宝是浴日亭的常客，甚得老两口欢心，梁奴作为嫡长子，也很受重视，时不时被乳娘抱过去，让爷爷奶奶看看。
庾亮听到外甥的消息后就若有所思，颇有些心神不定的感觉。
自裴康去世后，妹婿便离了汴梁，一走就是五个多月，身边只有裴夫人随行服侍。
每每思及此事，庾亮就有些焦急。
邵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大舅子心浮气躁了，于是看向妻子，道：“吃饭还早，去浴日亭看看吾儿。”
“嗯。”庾文君欣喜道。
庾亮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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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日亭地方不大，居然也开辟了菜畦。
邵勋哭笑不得。老两口住到哪，哪就有菜地、瓜园，真是闲不住。
符宝正坐在门槛上，不知道玩些什么，见到邵勋后，蹬起小腿，飞奔了过来。
暮儿感受到了威胁，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子，不肯让出位置。
符宝哼了一声，牵住邵勋的右手，道：“暮儿，下来陪我玩一会吧。”
暮儿不上当，不看她。
邵勋将暮儿放了下来，道：“和符宝玩一会吧。”
符宝眼睛一亮，立刻抱住邵勋大腿，就要往上爬。
邵勋连忙阻止，道：“阿爷还有事，带妹妹玩一会。”
符宝眨了眨眼睛，见他是认真的，只能怏怏应了声，然后牵着妹妹的手，在暮儿一步三回头之中，去菜地里玩耍了。
“阿爷、阿娘。”邵勋进了里屋，一一行礼。
“郎君。”刘氏也在，躬身行礼。
邵秀话少，只点了点头，道：“一路行来如何？”
“诸郡大稔，邸阁丰足。冬闲之时，郡县还征集农人操练了一番。”邵勋说道。
“是该操练，不练不成。想当年，跟随我们出战的农人就操练得不行，上了战场腿直打颤。”邵秀说道。
“行了，农人打颤，你就不打颤？”邵母刘氏一把拽过邵父，道：“当年你还吃过败仗哩，我陪嫁过来的鹿皮甲都弄丢了，你还好意思说。腿脚慢一点，就没小虫了。走，跟我去拣芜菁。”
邵父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走了。
邵勋坐了下来，把刘氏抱入怀中，看着她的眼睛，道：“都知道了？”
刘氏扑在他怀里，眼泪流了出来，道：“听惠风提起了。”
邵勋抱紧了她，叹息一声。
小禾其实是个好女人，没什么世家贵女的娇气。
当初被他强了，后来还扇过他的耳光。但心思定下之后，就一直任劳任怨，在南阳撑着那一摊子局面，直到平原老家有亲戚过去帮忙。
她也不掩饰对前夫孩子的担心，不考虑这样会不会惹得邵勋不快，心地太善良了。
“我也不想骗你，看他造化了。”邵勋说道：“明年伐匈奴，一路兵马自武关入，攻蓝田。如果他能撑到那时候，或有转机。”
刘氏嗯了一声，情绪微微有些好转。
她在南阳国数年，当然知道蓝田—武关道。
自武关出发，是可以抵达关中的，当年刘邦就是从这里走的，现在流民也是从这里走的。
“武关道艰险……”刘氏突然想到了什么，擦了擦眼泪，不安道：“于此进兵，恐不利。郎君不要为了、为了——”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小禾，莫要胡思乱想。”邵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说道：“军国大事，我不会开玩笑的。这一路本来就要出兵，牵制匈奴关中之军，其他都是附带的。”
刘氏安静了下来。
“这几天我住你那边。”邵勋又道。
刘氏轻嗯了一声，心中暖意融融。
见完父母、安抚完刘氏后，邵勋又回观风殿和庾文君、庾亮一起吃饭。
下午接着谈汴梁营建事宜，一直到晚间才散。
接下来十余日，基本都是在接见各路官员中度过，竟比出巡在外还忙。
十二月初，卢志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到中枢来
又是一年的腊八。
邵勋晾了卢志几日，终于在这一天邀他至新落成的凌波殿吃赤豆粥。
赤豆是邵母在预留给明德殿的荒地上种的，殿中曹的侍卫、奴婢们帮忙，总共收了六百多斤。
母亲刘氏喜滋滋地说，抢在儿子毁坏良田之前收了点粮食果蔬，也是没谁了。
邵勋安排的吃饭地点在湖畔的一个砖石修砌的院落内。
卢志早早来到，心事重重的他干脆在湖边观赏景色。
其实也没什么好观赏的。大冬天的，多是枯枝败叶，萧萧瑟瑟，有什么可看的呢？
但这般萧瑟的景象，却无比契合卢志的心境，让他感怀不已。
“子道。”不远处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卢志回头一看，却是邵勋在侍卫的簇拥下，抵达了此地，他连忙上前行礼。
邵勋抬头看了下铅灰色的阴云，以及隐隐落下的雪粒子，道：“要下雪了。”
“是啊，要下雪了。”卢志低声道。
“下雪也不是全无好处。”邵勋领着卢志进了院子，道：“河北小麦种了么？”
“种了。”卢志说道：“秋粟收成一塌糊涂，别无选择，只能接着种麦子了。”
邵勋点了点头。
灾害——无论是自然灾害还是兵灾——“指导”了人类的农业经营方式和种植周期。
进入小冰河周期二三十年了，两年三熟制的好处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
当然，这需要很多配套，比如小麦种植的相关知识——别看很早就有人种小麦了，但其并非主流，相关知识普及不够。
再比如，两年三熟会增加对土壤肥力的消耗。这个时候，就要推广堆肥技术了。
十多年前邵勋就在宜阳三坞搞这些，后来推广到洛阳三园、广成泽及洛南诸县。
再后来，开始向襄城、南阳、陈郡、梁郡、颍川等地扩散。
这几年，继续在豫州、兖州诸郡推广普及。
对这件事，邵勋只能无语。
一个小小的堆肥技术，十几年来还没能在整个河南铺开……
另外，光靠堆肥其实是不够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休耕、轮耕了，好在如今闲田较多，倒也不是不可以如此操作。
邵勋、卢志二人入内坐下没多久，卢薰带着獾郎过来了。
“伯父。”卢薰对卢志行了一礼。
卢志回了一礼，然后又看向獾郎。
獾郎早得母亲示意，恭恭敬敬对卢志行了礼——于公，卢志是幕府右军司，行礼没问题；于私，母亲和卢志叙亲了，那就是真从祖，行礼也没问题。
“上粥吧。”邵勋拍了拍手，吩咐道。
卢志情绪微微高了一些。
今天这个场合，只有侄女、侄孙，无其他外人，这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算太坏。
宫人们很快端来了赤豆粥。
卢志抬头看了看，心下又有些堵，因为他见到了熟人：叛乱的中山刘氏、博陵崔氏的女眷——曾经温婉的夫人、典雅的小姐，现在成了干粗笨活计的奴婢，这让他暗暗叹气。
他收拾好心情，默默吃着粥。
邵勋一连吃完两大碗，便不吃了。
腊日吃赤豆粥，梁国的这个习惯自他而始，最早可追溯到当年陈郡流民收获第一批赤豆时，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粥之事。
其他人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被动跟风，或许时间久了以后会形成风俗也说不定。
漱完口后，宫人前来收拾餐具，邵勋换了一个房间，坐下之后，道：“子道辛苦了。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么？”
卢薰坐到了邵勋身旁，用眼神示意儿子，让他坐到侧面。
提到这事，卢志脸上浮现出笑意，道：“十几年了。当时和庾元规一起，自洛阳至宜阳，在金门坞见到了明公。”
“子道好记性。”邵勋笑道：“当时应在金门坞的斗场上，我在练箭。”
卢志没说什么。
那是你在练箭？你抱着太弟妃在练箭。
不，与其说是练箭，不如说是玩闹，哄女人开心。
另外，梁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看出老夫这些年与乐夫人渐行渐远了？
是了，今日这场粥宴，乐夫人并未到场，取而代之的是他侄女卢薰。
思及此处，卢志不由得暗叹，梁公什么都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
二人随后又聊了些以前的高兴事，卢薰凑趣着说几句，让气氛愈发活跃起来。
“河北诸郡悉平——”卢志知道有些事逃不过的，这时该说重点了，于是提了提河北的事情，只听他说道：“华敬则（华恒）或有些许干系，然乱起之后，指挥有方、调度有力、抚理有术，已然将功折罪。”
“子道。”邵勋认真地看向他，说道：“犯了错，焉能不罚？先前未动他，只因为冀州乱未平。今已平定，华敬则该挪一挪位置了。”
卢志沉默片刻，道：“明公说得是。”
“让他回来当颍川太守吧。”邵勋说道：“彭城刘王乔可任冀州刺史，子道觉得他如何？”
“刘王乔才学出众，亦通兵事，更为明公乡党，非常合适。”卢志心中酸涩地说道。
今天求见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保存河北一系的力量，奈何最重要的冀州刺史没保住，换成了徐州人刘畴。
刘畴在河北根基浅薄，固然无法得心应手，但相对应的，河北豪族也没法像过去那样方便行事了，双方可谓互相掣肘。
他又联想到天师道叛乱平定后，梁公派大将军府监军裴遐出任青州刺史之事，也是同样的思路。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许不同。
卢志听闻，原本梁公有意让琅琊王氏帮着抚理青州局面的，奈何王玄当了田曹尚书，没有合适人选了。于是就派了裴遐，此人身份特殊，既是太尉王衍的女婿，又是裴家人，在如今这个局面下，真的不好判断他的倾向，或许只有梁公自己清楚了。
“幽州归正之时，许式许仪祖立功不小，治理地方数年也颇有实绩，入汴梁当个黄门侍郎吧。”邵勋当着卢志的面说完，又问道：“子道可知我意？”
卢志初时脑子乱糟糟的，被邵勋这么一问，脑海中电光一闪，悟了，又道：“燕国刘翰，素来长者。冀州动乱之时，压住了州内蠢蠢欲动的贼子，又输粮输械，支持高阳内史阳耽，死死钳制住了刘越石，不令动乱蔓延。明公或可重用之。”
“子道是会见缝插针的。”邵勋笑了，道：“那就让刘翰来汴梁，出任侍中吧。幽州刺史何人可继之？”
“此事当由明公定夺。”
“太仆袁冲如何？”
“袁氏世代簪缨，乃名门望族，任幽州刺史绰绰有余。”
“那就这么定了。”邵勋说道。
说完，他又看了眼卢志，经过方才一番对答，想必已有顿悟。
继续把着河北的官位，任人唯亲，是不可持续的。
他提点了一下卢志，意思是要想得官，到中枢来使劲。
河北人如果眼睛里只有河北的地方官，且以这些地方官为目标，邵勋是不太放心的。
当年攻伐冀州、幽州，妥协了很多，让一大帮地方豪族在当地当官，现在要慢慢扭转这种趋势——你们脑子里别只有土霸王思想，有本事进京和其他人打擂台。
卢志已然领会到了这一层意思。仔细想想，在如今这个局势下，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河北人在洛阳、汴梁这两个中枢当官的人太少了，这样下去早晚要吃亏的。
“明年开春后，我要巡视邺城。”邵勋又道：“子道就辛苦些，这个年在邺城过，帮我打理好诸般事务。”
“可是有关攻伐匈奴之事？”卢志问道。
“正是。”邵勋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獾郎明年十岁了，金刀则十二岁了，一同随我北上，历练一番。”
卢薰听到这里，目光中似喜似忧，想要说些什么，嗫嚅着没敢说出口。
她出身大族，知道的东西很多。也正因为知道得多，才这般纠结、忧虑。
尤其是在注意到卢志看向她的目光时，最终低下头去，暗叹一声。
“攻匈奴，河北不能置身事外。”邵勋说道：“届时要出动两路大军，一路自天长镇出发，攻井陉关；一路自涉县出发，攻壶口关。”
“河北大乱方平，无需出动太多兵马，但还是要准备好供三万人征战一年所需之粮草。”
“子道你也别皱眉。这点钱粮不多，挤一挤是有的。况且也未必需要这么多，一旦丹朱岭方向突破，河北两路兵马就可撤掉大半，留少许至并州弹压地面即可。”
“此事便是子道接下来数月需要做的事情。辛苦了！”
卢志拱了拱手，道：“此事老夫会亲自操办。”
梁公说“辛苦了”，那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必须要办到。
他明年开春后巡视邺城，定然要看着这两路兵马攻入并州的，如果粮草、器械不全，一通杀戮难以避免。
当天会面结束之后，卢志匆匆前往邺城。
邵勋则率亲军前往高平、东平巡视，新春走基层，给两地八个龙骧府的府兵发放礼物，增加人望。
此事一直持续到年底，过年前三天，邵勋才匆匆返回汴梁。
三天后，天降瑞雪，盖住了田间郁郁葱葱的麦苗，似乎预示了明年会有好收成。
神龟三年（319）的正月不期而至。

第一百五十九章 极限施压
又一年的春节，又是曹嶷、逢辟访友而归。
至尚善坊外时，曹嶷再度扭头看向对面的积善坊。
有些遗憾，坊墙建起来了，视线被遮挡。还好这几天走亲访友的人多，没有宵禁，故坊门没关——说实话，汴梁连个城墙都没有，宵禁意义真不大，平日里也不怎么管。
时隔一年，积善坊又多了好几家住户，比如裴康去世后赐给其子的宅第，比如赐给卢志的宅第，比如赐给梁芬的宅第等等，都有人住了。
尚善坊内，除曹嶷、苏恕延、王玄之外，又多了庾亮、庾敳、潘滔等宅。
其中，庾亮、潘滔宅是官府建好后赏赐下去的，庾敳宅则是自己购地后招募流民建成的。
整个汴梁当然不止这几家。
事实上今年加快了批地的进度，现在已经有百余位官吏入住汴梁各坊了。
除他们之外，另有部分高级匠人、财大气粗的商徒、地方有名望的豪族、立下战功的武人以及饱学之士得以入住——或自己购地建宅，或官府建成后赐予。
城内和城东各出现了一个集市，售卖各种商品。
甚至就连声色场所都出现了一个。
这座城市，在一点点汇聚人气，变得更像一个政治中心了。
“听闻你年后要带着舍人们前往东平、高平？”进入曹府后，二人再度直入书房，曹嶷开口问道。
“祭酒么，跑腿寻常事了。”逢辟说道：“东平、高平二郡有九千六百府兵，这次应会抽调六千人出征。过了正月十五就去，检点兵员、器械，别让人糊弄了。”
“陈留、濮阳、洛南府兵呢？”曹嶷问道。
“那边自有其他人去检点。”逢辟说道。
“这是要大动啊。”曹嶷感慨道：“当初在广固，虽听闻邵勋兵多将广，可没想广到这种程度。以一隅以抗天下，唉。”
“曹公家人俱在，宅第亦金碧辉煌。今岁还在济阴购得百余顷地，这般日子，已教许多人羡慕。”逢辟说道：“何故嗟叹？”
“也是。”曹嶷哈哈一笑，状似欢快。
今年他确实过得挺开心的。
当着材官校尉，协助营建汴梁，提出的几个建议都被接受了，心情舒爽——人是需要被认可的。
购地也有了着落。
济阴有人不满梁公，带着僮仆部曲千余家南渡江东，把地低价卖了。曹嶷动作快，出价也高，抢得百余顷，于是把长子派了过去，连带着府里很多仆役、门客，一起去济阴管理庄园。
正旦朝会之时，说了些漂亮话，梁公还赏了他一对白璧。
这日子，固然不如在广固当诸侯爽，但也不算太差了。只要梁国不灭，他就能继续逍遥下去。
二人喝完一鼎茶，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逢辟便起身告辞。
曹嶷将他送到门外，犹豫再三，忍不住叮嘱道：“你今后好生做事。我是没什么前途了，材官校尉已然到顶，你不一样。梁公势头挺好的，莫要想东想西。”
逢辟心中感动，深施一礼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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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之时，家家欢乐。
梁芬看着空空荡荡的新宅，沉默不语。
长子早年死于诸王混战，没留下子嗣。
次子去年因病过世了，幸好他留下了一子，只是年岁尚小。
有时候梁芬都忍不住问自己，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落得这般结局？
妻子皇甫氏受儿子去世的打击，身体也不太好了，时不时卧病在床。昏昏沉沉间，数度思念女儿，那是他们夫妻唯一在世的孩子了。
梁芬安顿妻子后，正要饮酒麻痹自己，却见傅畅、傅宣兄弟带着几个在京关西士人来访。
傅畅现在是浚仪令，汴梁两大县令之一。
傅宣则是大将军府东阁祭酒。
两兄弟之外，还有京兆韦氏的韦辅，原在南阳，现为大将军府从事中郎。
安定席氏的席群，汉光禄勋席广之后，现为梁国五兵曹右丞。
安定皇甫氏的皇甫昌，前秦州刺史皇甫重之子，宛令，现为梁国左民曹左丞。
前京兆尹、雍州都督、梁氏族人梁综，自关中逃奔而来，无官职在身。
前北地太守梁纬之子梁吉，其父战死在关中，本人逃奔关东，无官职在身。
七个人来了后，互相行礼寒暄，一时间热闹不已。
梁芬将他们引到书房落座。
“明公可知，开春后武关那边会集结大军？听闻洛南府兵亦会出动十防三千人随行。”在座诸人中，除梁芬外，就只有无官职在身的梁综资历最老，也是由他率先开口。
“那边可能要出动两万余人。”梁芬先点了点头，又道：“洛南诸县、襄城、颍川等地会征集数千丁壮，南阳会出动五千豪族兵马，另调遣五千丁壮，南阳国亦会征集三千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以乐凯乐弘绪为帅，龙骧督护常粲、南阳中尉垣喜副之，大军自武关入，直趋蓝田关。”
见得到梁芬肯定，众人神色振奋。
“总算要攻关中了。”皇甫昌叹道。
“再不去，南阳王就没了。”席群说道。
“南阳王死就死了，不影响大局。”皇甫昌毫不客气地回道。
说实话，他现在对司马家没有任何好感，甚至满是嫌恶，非常希望看到大晋朝完蛋。
“此路主攻耶？佯攻耶？”韦辅插言道。
梁芬看了他一眼，道：“据老夫所知，没有佯攻，全是主攻。哪一路取得突破，就立刻增兵，顺着那边往里面打。”
“梁公如此豪气？”韦辅惊讶道。
“河南、河北在手，只要梁公不出昏招，怎么输？”梁吉在一旁说道。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理。
事实上，梁公现在有可能局部战场吃败仗，但整体真的很难输了，除非内部出问题，比如规模浩大的叛乱，或者突然搞了大清洗，弄得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就他现在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指望内部出大乱子有点难。
大清洗也不太可能，没理由啊——或者没到时候？
“诸位，南阳那边定会征集大量关西流民出战，坞堡帅们或不痛快，你等有认识的，可多加劝说。”梁芬说道：“若能攻入关中，咱们才能打开局面。不然的话，失了祖地的孤魂野鬼，即便老夫再多加提点，也很困难啊。”
梁芬这话一出，一群人不再争论了。
他们现在有统一的目标，即帮助梁公的大军攻入关中，为西州士人这个集体争取利益。
至于怎么攻进去，那就要好好想想了。
简单的有说服南阳的关西坞堡主，让他们奋力厮杀。
难度较高的则有潜入关中，联络老关系，发动叛乱。
总之办法还是不少的，就看能不能做到了。
“老夫家中这个样子……”梁芬说了前面这句，就有些哽咽，只道：“而今别无所求，唯愿家人安好，乡党博个前程，天下黎元安居乐业。梁公之势，如旭日初升，君等好生做事，勿要想东想西，机会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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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下旬，羊权自汴梁回泰山。正月底的时候，又自泰山回到了汴梁。
他已经接到了确切的命令：作为武牙将军，他将率羊家军三千，泰山、鲁、齐、济南、济北五郡丁壮五千，总计八千众前往河内，攻轵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路的主帅是黑矟军督军侯飞虎，可能还有部分河阳、河内、汲郡本地丁壮、河清镇将刘泉之兵，总计约二万步骑。
对于羊家来说，这又是一次博取战功的机会。
之前的河北叛乱，羊聃带着练出的清河兵势如破竹，先平安平当地的小规模叛乱，再杀张豺部残兵，然后北上攻刘琨，连战连捷——最后因军纪太差，功过相抵，不过梁公给羊聃赐了汴梁宅邸。
羊权作为羊氏年轻一代中较为出色的将领，在莱芜谷之战中崭露头角，今又奉命攻轵关，踌躇满志的同时，也略微有些担心。
羊氏在朝有羊冏之（卫尉），在幕府有羊忱（右司马），在梁国有羊曼（侍中），再下面一层级，文有羊楷（舍人）、羊鉴（太守），武有羊聃（太守）以及他羊权（武牙将军），其他子弟在县一级的则更多……
老实说，如果梁公不下命令，羊氏都不愿意主动请缨。
但没办法，这次点将了，必须要上。
所谓羊家军，在过去十年中慢慢练出来了。历次战争中也缴获了许多器械，武备是越来越好，梁公或许打着消耗的目的？
对此，羊权也不好妄加猜测，更不能口出妄言。
现在汴梁的官场格局越来越清晰了，几个河南大士族完全聊不到一块去，暗地里下黑手都大有可能，谨言慎行是必须的。
到京之后，羊权拜访了几个好友，稍稍一了解，顿时有些吃惊。
明年的战争规模不小啊！
武关、弘农、轵关、涉县、天长镇、丹朱岭六个方向可能会全面开战，梁公自领精锐督战，一旦打开缺口，迅疾涌入，毫不迟疑。
羊权不知道匈奴人顶不顶得住。
他们虽然有地利，但这么多方向同时开战，压力非常大，真打起来，这里要援军，那边要增兵，各处绷得紧紧的，不能出丝毫错误。
但战场上真的能不犯错吗？
好吧，或许能短时间不犯错，但打的时间长了呢？人是有极限的，搞不好哪里就出了漏子。
羊权对这场战争多了不少信心。或许，真的有机会攻到平阳。

第一百六十章 出发
二月春社节过后，各地开始转输物资，往各个码头聚集。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顾名思义，因为粮草物资运输缓慢，必须先于大军调发，不然怕是来不及。
所以，邵勋还没动，依然在汴梁处理公务，并接见各色人等，为战争做好准备。
辽西郡公段疾陆眷去年冬天死了。
其长子曾被邵勋赐名段永忠，顺利继位，但内部有很多人不服。辽西慕容鲜卑闻之，派兵抄掠，取得了大量人丁、牛羊、财货。
幽州紧急出兵，至土垠县，为慕容鲜卑所败。
慕容氏释放了幽州俘虏，退回辽西，显然有所顾虑，但也宣示了自己的实力，在幽州威望一时无二。
邵勋仔细翻了翻慕容氏的老底，判断这个政权暂时还没有进行彻底的变革，部落作风很浓，便放下了心。
判断依据？
其实很简单。几年前慕容廆有个兄弟叫吐谷浑，因为双方放牧的距离太近，马群打架，于是慕容廆十分生气，责骂吐谷浑。
吐谷浑气不过，直接问自己的部众，有谁愿意跟他西迁，离开辽东？最终有一千七百户人愿意跟他走。
慕容廆见兄弟要走，后悔了，想挽回。
吐谷浑直接说此生再不复见，负气出走，沿着塞外草原一路向西，横穿宇文氏、拓跋氏草场，至阴山，然后南下河陇，到青海一带定居。
吐谷浑才具平平，一生中对部落最大的贡献，大概就是他有六十多个儿子——很难想象他究竟生过多少孩子，怕不是一有空就曹丕……
“慕容氏有贼心，没贼胆，如此而已。”邵勋拍了拍这份公函，说道：“着幽州力保辽西郡公，此事若出差池，游统不用干了。”
记室督阳裕立刻亲自拟写公文。
“宇文鲜卑抄掠上谷之事，暂不要轻举妄动，严加防备即可。”邵勋又道：“再问下拓跋鲜卑，愿不愿借道。”
记室督京禅也开始撰写公文。
但他心中不是很乐观。去年，依附于匈奴的铁弗氏在河西攻拓跋郁律，惨败。
凭借这一仗，拓跋郁律算是积累了不小的威望，站稳了脚跟。
拓跋氏目前整体处于局外中立的态势，西边与匈奴搞点摩擦，东边代郡方向抄掠常山、中山乃至幽州部分地区。未必是拓跋郁律的命令，很可能是地方守将、方伯自作主张，毕竟拓跋氏也比较松散。
而拓跋氏之所以中立，不是他们没有野心，而是内部政治局势不允许。说实话，去年若非铁弗匈奴主动挑衅，战争未必会开启。
对拓跋氏来说，镇之以静，慢慢整顿内部，凝聚人心，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现在需要时间。
“给冀州诸镇将发令，至邺城来会。”邵勋又下达了一条命令。
“明公，何时来会？”阳裕问道。
“我二月底、三月初北上邺城——”邵勋说道：“让他们三月十五前抵达，失期者免官，绝不容情。”
“遵命。”阳裕运笔如飞，开始起草命令。
“卢子道领梁国太尉。”邵勋最后吩咐道：“后方之事，卢、王、庾三人共管，陈有根、羊忱、裴邈协助。”
******
梁宫渐渐忙了起来。
殿中曹事情最多，要准备出行的车马、仪仗及其他各类物资，然后交给亲军督杨勤，一起带去邺城。
手下人忙，邵勋却乐得清闲。
二月二十日，他登上了黄女宫内最高点临江楼，俯瞰盛景。
冬日的严寒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春天气息。
麦苗又开始生长了，很好！端着茶盏的邵勋非常高兴，满足感油然而生。
到了五月，这些小麦就将成为战争机器的养分，十分关键。
“为什么不带我北上？”羊献容走到邵勋身旁，脸色不太好看。
“孩子还小，你忍心？”邵勋把羊献容拉了过来，两人并坐在窗前，看着外间的晚霞。
羊献容不为所动，道：“孩子自有乳娘照看。”
“你——”邵勋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羊献容一副“孩子是意外”的表情，只看着他。
邵勋突然笑了。
有些时候，他都觉得那么多女人中，羊献容身上更具现代女友的气息。
只不过她生在了西晋，被时代PUA，没有那种只允许男人有她一个女人的要求罢了，虽然她真的很想这样，但即便吃醋、耍小性子，也不敢公然说出一夫一妻（含姬妾）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俩的孩子是意外，羊献容固然爱护，但在心目中，孩子似乎还没有男人重要。
“我带你去做什么？”邵勋无奈道。
“河北荒地多，我让人去开庄园、圈牧场。”羊献容理所当然地说道：“你那么多女人中，有哪个经营有我得法？襄城公主都不行。”
邵勋心中一动，问道：“你有多少人？”
“派个两千人还是很轻松的，不用你多管，我也不会多管。你陪我就行。”羊献容说道。
“胡闹！”邵勋说道：“你要去也行，我没时间陪你。”
羊献容看了他许久，笑了，道：“好。”
旋又补充道：“我遣人驱赶千匹骡马、一万头牛、十万只羊过去，你找块没人耕作的闲田，我让人过去放牧催肥。兴许打到一半你没粮食了。”
邵勋有些惊讶，这是一个上千人口的小部落的家底了。
羊献容在广成泽、洛阳、汴梁三地经营集约化牧场——种牧草养牲畜——发展这么多年，家底几乎达到部落小帅的水平了。
当然，她的资产别说部落小帅了，大酋长都能比一比。
这些牲畜，并不是她的全部。
“你——居然贿赂我。”邵勋已经投降了。
这些牲畜放牧时可产奶，制成干酪送到前线，营养充分又顶饿，还轻便易运输——实在不行，让牲畜跟着部队走就是，半途找个草场养一养，就能源源不断产生奶制品。
更别说还有肉。
这么多牲畜，相当于大几十万斛粮食的热量，还自己长脚，可穿越艰险的山道。
去年年底，他就与幕僚们商议，用粮食、布匹、食盐、工具、日用品之类，从牧人那里换取牲畜，改善后勤供给。
毕竟，并州山区太蛋疼了，胡人的后勤方式可作为有效的补充，路途损耗较小——即便牲畜掉膘也不要紧，人烟稀少之处，牧草到处都是，把这些草转化为能量就是了，俗称“催肥”。
唐军万里远征，乃至翻越天山，就有大量随军牲畜。
“三十万”契丹兵从东北打到新疆，边放牧边打仗，也就花了大半年。
这种方式是有可取之处的。
到目前为止，幕府已经收集了不少牲畜，就是过了一个冬天，有点瘦，这会已经在养了，准备接下来驱赶到河北各个指定地点放牧。
“好，既然你供给这么多牲畜，那就随我去邺城吧。”邵勋长吁一口气，说道。
“你将来若攻慕容、宇文、拓跋，甚至迂回攻匈奴，靠马车转运粮食纯属痴心妄想。”羊献容高兴地说道：“汉武帝万里运粮，弄得全国户口减半，几乎亡国。大将军，你也不想——”
“停！”邵勋总觉得这话既视感很强，听着怪刺激的，连忙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你是不是还要带刘氏、崔氏去河北？”
“嗯，都有用处的。”邵勋说道。
刘野那、刘小禾以及崔氏三人，会随他一起去河北。
羊献容属于自己花钱买门票。
“三月初一北上，你带上服侍的人，去了邺城就住在铜雀三台，安分点，别打崔氏。”邵勋说道。
羊献容狠狠掐了他一下，脸色一下子又不好看了。
邵勋面色平静地看着她，道：“我对崔氏没兴趣，但她有用。”
羊献容愣了片刻，最终默认了。
她不打，有人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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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最后一天，亲军已经把该收拾的东西差不多都装上马车，甚至第一批粗笨之物已经送至文石津，船运至枋头了。
邵勋带着庾文君一同去浴日亭看望父母。
“后方留守之人安排好了？”吃罢午饭后，父亲邵秀问道。
母亲刘氏总是担心他路上生活不便，嘱咐这嘱咐那，但男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邵秀首先考虑的是后方会不会生乱。
“陈留府兵大半不动，由陈有根掌管。濮阳府兵近在咫尺，也没有全数出动。陈、梁二郡丁壮久经操练，危急之时可征发数万人，也有一战之力。”邵勋说道：“有这些人在，魑魅魍魉必不敢动。”
其实，洛南、东平、高平府兵也各有留守。
新编练数月的黑矟右营也在汴梁。
洛南、襄城丁壮也打过几次仗，几万人唾手可得。
考城等地还有屯田军，许昌有世兵。
总体而言，留守兵力还是很可观的。
而且，他前期定然坐镇邺城，离汴梁不过二百多里。一旦有事，急行军四五天即可赶回，问题不大。
“银枪军呢？”邵秀问道。
邵勋思虑片刻，道：“罢了，我让银枪中营留下吧。”
听到儿子这么说，邵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下是真的够了。
回观风殿的路上，庾文君挽着邵勋的手，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邵勋也觉得有些愧疚，道：“待打下平阳，我接你去刘聪的宫殿住几天。”
庾文君听后，心情好了起来，然后白了邵勋一眼，道：“尚未开战，就如此志得意满。”
邵勋自动忽略了她的话，被庾文君方才那一丝撩人的风情给震得不轻。
曾几何时，文君还是个不懂事、爱撒娇的青涩少女，但她今年二十三岁了，前后生了两个孩子，成熟妇人的风韵越来越足。
越来越漂亮了，邵勋心中赞叹。
“刘聪正月里还在迁移部落、堡民、粮食、牲畜、财货至关中，此谓取死之道。”邵勋笑道：“若能活捉他就好了。”
“嗯，夫君一定能赢。”庾文君挽紧了邵勋的手臂，道：“我知道，我是主母，要留镇后方。野那给我讲了一些诀窍，还把她当初斩杀桀骜之徒的剑给了我……”
“哦？你们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她其实是个直爽脾气，很好相处。”
“你学会了么？”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笑个不停。
神龟三年（319）三月初一，邵勋率亲军、银枪左右二营、落雁军、鲜卑段末波部四千骑，以及在河南征集的丁壮二万人，总计近四万步骑，北上邺城。
这是总预备队，将来会部署在邺城、安阳、荡阴一线，说明邵勋对在河北方向取得突破比较看好，对武关、弘农方向取得突破最不看好。
但战场局势风云变幻，谁又说得准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陉
三月十五前后，牧草早已返青，最忙的时间段已经过去。
在一声声号角中，成千上万的牧民被集结了起来。
丁壮在前，挎刀持弓。
老弱在后，逐水草放牧牲畜。
邵勋于鼓山之上立营，僚佐将校、诸部酋豪侍立于侧。
“明公，那是武强镇军，有骑一千、步一千。”猎猎军旗之下，护夷长史苏恕延指着一支往西边涉县而去的部队，说道。
“武强镇将何在？”邵勋问道。
“末将在此。”匈奴人呼延简越众而出，大声应道。
苏恕延将手中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给邵勋看。
邵勋又看了下行军中的部队。
他老武夫了，一眼就看出差不多是两千步骑，于是说道：“一户出一丁，不错。”
武强镇位于安平下博县，本有两千户、一万二三千人。因参与围剿鲁口镇及中山刘琨的战事，这个以匈奴降人为主的军镇又多了五百户人口、牲畜无算。
整体上还是一户出一丁，算是比较恭顺的了。
“去吧，尊奉清河羊都督军令。”邵勋挥了挥手，下令道。
“遵命。”呼延简领命而去。
匆匆下山之后，随从争相上前迎接，数十人翻身上马，先往后方临时牧地兜了一圈，见到老弱们已经在拆帐篷、驱赶牛羊了，顿时放下了心，向前追赶精壮——也就是说，武强镇不止出动了二千步骑，其实还有一部分老弱妇孺，充当后勤人员。
“陆泽镇将何在？”邵勋看着册子，问道。
看着上面的数字，他微微有些惊讶。
河北动乱平定之后，陆泽镇的地盘有所扩大，同时也吸纳了部分俘虏人口，但他没想到报上来的数字居然有八千户、四万四千余口。
遥记得当初此镇只有两万多羯人、数千乌桓、匈奴，平定鲁口镇后，多了三千乌桓男女，现在这是又多了一万晋人？
“末将在此。”刘曷柱上前拜道，态度比武强镇将呼延简恭顺许多。
邵勋脸上突然露出笑容，上前将刘曷柱搀扶而起，道：“刘将军之兵已出？”
“骑二千、步军三千，皆已出动。”刘曷柱说话之时，山下响起了鼓声，一营营打着“刘”字大旗的部队在旷野中前进。
这支部队就有章法多了。
骑兵装具比武强镇好，训练更强，士气不低。
步军马马虎虎，一般农兵水平，但在河北死人堆里滚过的，彪悍气息十足，也不算弱旅。
从阵型上来看，陆泽镇还是以骑兵为主力，步兵纯粹就是给他们打配合的。
有好吃的，尽量给骑兵吃。
有好装备，尽量配属给骑兵。
抢到的财物，骑兵有优先分配权。
真要打起来，完全可以想象，刘曷柱的骑兵当督战队，列于步兵背后。步兵上前冲杀，动摇敌方阵脚之后，骑兵寻着突破口冲进去。
如果步兵动摇不了对方的阵脚，骑兵大概率不会硬来，搞不好就跑了。
以骑蹙步，大概是进入中原的胡人势力最为本能的战法。
“陆泽之兵，颇有几分气度。”邵勋说道：“尊奉羊都督号令，为我攻下壶口关。”
“遵命。”刘曷柱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陆泽镇五千步骑后面，也跟着两千多老弱妇孺，赶着大车，牧着牛羊，浩浩荡荡。
刘曷柱领命而去后，原乞活帅、上白镇将薄盛上前行礼。
这是一股庞大的势力，目前有万户、五万多人，划拨的地盘也相当大，地跨巨鹿、安平、清河、广平四郡——主要位于四郡交界处。
乞活军到目前为止，出兵一直非常积极，且敢打敢拼，邵勋都挑不出毛病。
这次出动了六千人，其中包括两千乌桓骑兵、一千匈奴骑兵，外加三千晋人步兵。
邵勋照例慰勉了一番。
这三镇出动后，已经一万三千步骑了，外加羊聃从清河带过去的三千人，以及魏郡支持的一千郡兵、数千丁壮（石勒降兵），差不多两万二千人左右，自涉县出发，攻打壶口关。
兵多了也不行，一是地形问题展不开，二是后勤压力大，两万人基本够了，对着壶口关慢慢磨。
如果前线伤亡过大，后方还会在魏、广平、巨鹿、安平四郡征发人丁，继续往上填。
这就是以本伤人了。没有任何花巧，并州的地形在那里，双方也对峙很久了，没什么粗心大意导致的破绽，很难投机取巧。
当然，以本伤人也不是什么下乘的战术。
兴许一开始伤亡大，但当敌军绷不住的那一刻，局势就不一样了。
三月十七日，巡视完滏口陉后，邵勋至邯郸，过问后勤粮草输送事宜。
******
常山境内，大军云集。
李重坐镇井陉县，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赵、博陵七郡国豪族凑了一万兵马，合并外兵属刘灵帐下的万余青州兵，是为征伐匈奴的第一路（自北向南数）。
三月十八日当天，一万豪族兵已经抵达一半，李重不断派出使者，连连催促——不仅催兵，也催粮草、器械及其他物资。
十九日，刘灵部已自天长镇出发，总计八千人，浩浩荡荡南下，直冲井陉关外。
出身长广吕氏（土豪）的吕涯以自家部曲五百人为骨干，带着两千步卒西行，在天长镇外与刘灵分道扬镳，一路向西。
春日的沼泽，还是有些清冷。
军士们踩下去时，水底的淤泥直冒泡，咕咚咕咚响。
有人采伐了芦苇，编织成排，铺在浅水之处。
还有人更暴力，直接把辎重车用力推了进去，然后往上面填沙袋，生生造出一条路来。
沼泽中也不是完全没有路。
因为西南边井陉关的存在，很多不愿缴税的商人就走这边，久而久之，就趟出了一条路来。只不过最近二十年气候变化无常，沼泽地形多变，很多原本连在一起的路，已经在水泊中半隐半现。
这种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小路其实不少。
最典型的就是潼关旁边的“禁坑”。
禁：禁止。坑：坑谷。
潼关要收税，那就走潼关南边山塬间不便通行军队的峡谷，为此，一代代商人接力，到唐后期甚至把峡谷中的森林给砍掉了，逼得朝廷不得不在禁坑中筑寨拦截，也是离谱。
吕涯这一路是典型的轻兵疾进。
没有甲具，只有简单的长枪、环首刀及少量步弓，每人携带七日干粮，多为较为顶饿的肉脯、干酪甚至奶粉——非现代奶粉，乃是干酪磨成粗粉，一般是配备给骑兵用的，即急行军时，往水囊中放一些奶粉，骑马颠簸时自动摇匀了，可直接在马背上吃饭喝水，屎尿可以拉裤裆里，节省时间。
吕涯这两千多人，横穿整个苇泽后，如果发现西面（后世娘子关一带）有好整以暇等待他们的敌军，真的没有任何幸理。
说穿了，就是赌。
赌石勒兵力不足，在刘灵率部强攻井陉关时，没有精力看顾其他方向。
当然，如果只靠这条的话，成功的几率还是太小，吕涯这一路还有第二条保险。
三月二十二日，郭荣带着百余人来到了上艾县（今阳泉）西南，正要休息之时，听得一阵马蹄声。
郭荣心中一惊，麻利地爬上树，手搭凉棚，寻声望去。
来者人数不少，大概几十人的样子，而且离得非常近了，转过一道弯时，双方已然可互相瞧见对方。
“王修！”
“郭荣！”
两人皆大吃一惊。
王修是石勒幕府长史，以前还是低级僚佐的时候见过征北将军郭荣。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上艾的山里见到郭荣。
他不是被俘虏了吗？怎么会来此处？
心中正感不妙之时，却见树上的郭荣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至，直接把王修射翻在地。
“杀贼！”郭荣大吼一声，继续拈弓搭箭。
“杀贼！”正在休息的郭氏部曲立刻拿起武器，冲了出来，与王修的随从战在一起。
参军曹平乐在王修死后就向后逃窜，夺了一匹马，翻身而上，消失在群山间。
石勒部众见王修惨死、曹平乐逃走，斗志顿消，被郭氏部曲杀得溃不成军。
郭氏部曲则愈战愈勇，很快将他们杀散。
石勒部众夺马而逃的夺马而逃，没抢到马的则往两侧山林中窜去。
郭荣从树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直冲而上，将王修的头颅割了下来，然后唤来一心腹，吩咐道：“汝持此头颅去上艾县，告诉他们，王修已死，石勒定怀疑尔等通敌，若不想死，就投降梁公，尚可保全家族。”
心腹知道厉害，如果上艾县归正，那么苇泽方向定然洞开，无人防守，于是匆匆而走，往上艾县方向狂奔。
郭荣则让人牵来马匹，道：“追！别放走任何一个！”
部曲们轰然应诺，纷纷寻找马匹，直冲而上。
郭荣心中更是一片火热，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他太清楚王修来上艾是干嘛的了。
石勒的地盘在新兴郡，但井陉关归他负责——这是乐平郡了。
王修作为高级幕僚，带着数十人来上艾，定然是督促县令征发豪族部曲人丁，防备苇泽方向。
这么说，井陉关那边定然打响了。
郭荣不知道苇泽这边何时有人过来，按照信使上一次传来的消息，只知道“三月下旬”前军将军李重会兵分两路，攻乐平、新兴。
时间太模糊了，但没办法，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需要稳住上艾县，接应可能横穿苇泽而来的大军，就有功劳。
而一旦大军抵达上艾，井陉关的意义就不大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前后夹击
三月二十一日，刘灵就率部发起了进攻。
不过他们还没到关城下方，而是在外围与敌军纠缠。
“轰隆隆……”粗大的檑木滚落而下，携千钧之势压入人群之中，惨叫惊呼之声不断，筋断骨折之辈更是不知凡几。
军士们被砸得晕头转向，阵型散乱，乱跑乱撞。
山坡上的石勒兵众趁势掩杀下来，士气高昂，大砍大杀，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刘灵在远处的山坡上默默看着。
这种地形，沿着山坡道仰攻，他也不敢直接上，非得要让普通军士用生命去消耗对面一批，让其檑木滚石消耗得差不多了，人也累得不行了，再以精兵披重甲，直突而入。
现在就是消耗的阶段。
这是防守一方的优势，也是进攻一方必须要付出的人命代价。
第一批往上冲的军士很快溃散了下来。
在后方利箭的威逼下，他们分往两侧，跌跌撞撞，四散而逃。
有人被死死追着的敌军刺死在地。
有人不慎摔落山谷，唯余惨叫。
有人则幸运地逃出生天，被赶来的后阵军士收容。
收容整顿完毕之后，他们还要接着上，没有选择——或许可以选择反抗，但后阵压前阵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军法又森严无比，很多军士明知要被斩，还不是束手就擒，闭目待死？
刘灵很快下令，让第二波次的人马投入进攻。
这些来自青州的农民、天师道徒、贼匪乃至地主家丁们，怒吼着向上冲。
敌军施展各种手段，死命顽抗。
就这样打打停停，一直持续了三天，在付出了两千伤亡的代价后，刘灵终于摸到了井陉关下。
关城前地势稍稍开阔了一点，能摆开更多兵力。
辅兵们将打制好的器械送了上来。
没有什么复杂的攻城器械，因为地形条件不允许。
甚至连云梯车都造不了，只有云梯可用。
投石车这类平地上攻城就几乎没什么用处，更别说山地了。
行女墙展不开，也运不上来。
发烟车还在山坡上组装，但运上来也比较困难。
填壕车运不上来，好在井陉关也没壕沟。
冲城车只能在关前临时伐木制造，但左右都看不到树木，也没宽阔的场地。
……
关隘就是这么蛋疼。没说的，只能用最原始的蚁附攻城了，就是用人命填，用守军人数七八倍以上的伤亡换取攻破关城——还要看运气。
二十四日，常山豪族兵千余人抵达关下，暂归刘灵指挥。
老刘一点不客气，直接把他们派了上去，然后拿青州兵压阵。
二十五日，中山豪族兵千五百人抵达，替换死伤惨重的常山兵。
二十六日，两千河间兵抵达……
猛烈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无有停歇。
到目前为止，守军整体还算游刃有余，盖因井陉非常坚固，关前纵然开阔，但比起平原上的城池依然可称狭窄逼仄，一次只能展开三五百人，抵挡起来较为轻松。
但打了几天之后，镇守此地的张敬发现邵兵无穷无尽，一刻不停。
溃散下去后，带至山谷中整顿重组，补充器械，随时准备再战——很多轻伤之人草草裹完伤后，也被继续投入战场，明摆着要你死。
溃兵发生过两次叛乱，很快被严厉镇压了，人头挂在树枝之上，漫山遍野。
溃兵们的“软肋”——家人可能也要受到牵连。
刘灵如此“丧心病狂”，张敬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几乎把附近能征集到的丁壮都收拢过来了，甚至连健妇都不放过，转而到关城后方樵采、洗刷、做饭兼照料伤员，以腾出男丁上城戍守，让守军有充足的轮换。
另外，他也没忘记向石勒请求援兵——不管兵够不够用，先求援总是没错的，万一将来不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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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日的时候，吕涯已带着两千余人抵达上艾县城。
县令翻墙逃走，不知所踪。
县丞不愿降，被当场诛杀。
县尉只稍稍犹豫了片刻，也被砍了脑袋。
郭荣控制了全县，并召集相熟的两家豪强，得兵千人。
其他豪族本已接到县令之命，征发丁壮东行，至苇泽边缘伐木设栅，聊作防备，听闻县城易帜，立刻撤兵回家，观望局势。
匈奴连战连败，到了当下，地方上就这个德性了。
郭荣听到王师抵达的消息时，立刻让人带着猪羊牛酒，出城劳军。
双方在城东相会。
甫一见面，郭荣大吃一惊。
这他妈是王师吗？比流民还不如啊。
浑身全是泥巴，已经干了糊在腿上。
衣服、鞋靴多有破损，不少人还遗失了器械。
随身携带的粮食几乎吃光了，只剩最后一点。
人人累得不行，瘫在地上直喘粗气。
郭荣觉得，如果他不拿下上艾县，任凭王修赶来督促，征发一批丁壮，未必打不赢眼前这两千多王师啊。
“吕将军。”郭荣上前一礼，看着王师的尊容，最后只憋出一句：“真乃铁军。”
“别磨蹭了。”吕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速速准备热水热饭，让儿郎们好生歇息，喘口气。”
“好。”郭荣没有犹豫，立刻让人回去传讯，令城内腾出房屋、床铺，供王师歇息，另征发人手，做热汤热饭。
“城内可有武库？”吕涯又问道。
“没有。”
“尽量找些器械送来。如果有甲具、良弓、役畜，那就更好了。”
“这个有点难。”郭荣说道：“吕将军不如多待几日，我派人去乡间坞堡筹集，兴许有所收获。值此情形，想必坞堡帅们晓得轻重，不会犯糊涂的。”
“不可。”吕涯说道：“只在此歇息一日夜，最迟明天午后，便要出兵，夹攻井陉关。”
“将军何必如此着急？”郭荣劝道：“井陉关南北二路皆汇于此，只要占着上艾县，便可截断井陉守军粮道，何必再去冒险？万一野战为人击溃，敌军之围自解，可谓得不偿失。”
“你不懂！”吕涯懒得搭理郭荣，一副傲气十足的模样，只听他说道：“上艾县要守，但也要向东出兵。你可知刘都督正在猛攻井陉关？”
“知道。”郭荣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每拖延一日，要死伤多少人？”吕涯问道：“粮道虽然断了，但关城守军一时半会断不了炊，他们未必知道后方之事，仍会全力守城。或者即便知晓了，但仅限于上层将校，军士们被瞒住了。不管怎样，我都要东行。”
郭荣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多劝，将军自决即可。不过，可否给我留点人？”
“要多少？”吕涯问道。
“五百人即可。”
吕涯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道：“就给你五百人。”
“再多给些旗鼓。”
“没带。”
郭荣无语，强笑道：“也行，就这样吧。有五百人够了，我以此兵，拜访周遭坞堡，晓以大义，让他们派些人丁过来，守住上艾。”
“石勒在哪？”吕涯又问道。
“在新兴。他那边也不太平，还得防着雁门的鲜卑人呢。”
吕涯点了点头，道：“入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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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上午，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饭后，吕涯看着恢复了部分体力的军士们，大手一挥，近两千人自南门而出，押着部分辎重车辆，向东进发——这个时候，井陉关的战斗已经愈发激烈了。
井陉是一条两山夹峙、中崩一线的狭窄山道，长约百里。
东口在河北境内，西口在并州乐平郡上艾县东八十里。
井陉关、天长镇其实都在井陉之内，只不过井陉关比较险要，天长镇没那么险罢了，但理论上是可以互相堵截的——唐季之时，成德军节度使王镕就遣人在天长镇驻军，封堵李克用，结果野战惨败，军镇也守不下去了。
吕涯率军自上艾县出发，沿着驿道行走，沿途看到不少大车小车运输资粮的壮丁健妇，直接上前杀散，将物资尽数缴获。
敌军十分惊骇，他们是真没想到后方突然冒出来一支部队。
开始的时候，他们甚至以为哪家豪族叛了，但在听到几句外地口音的话语后，顿时明白邵兵已入并州，大势已去，顿时一哄而散，连车带粮食都不要了。
吕涯暗暗松了口气，带着近两千人马且战且走。八十里的路程，一共花了三天时间，于二十七日夜抵达井陉关后方数里之处。
黑沉沉的夜幕之下，躲在山坳内的军士席地而坐，大口嚼吃着缴获的肉脯——肉质稍稍有点奇怪。
吃完之后，继续歇息，甚至可以和衣而眠。
吕涯登上了山坡，一边观察着杀声震天的井陉关，一边耐心等待。
关城外的大军彻夜攻打，没有任何消停的迹象。
关城内的兵马也在频频调动，或增援，或轮换。
如果不出奇兵，这座关城是真的不好拿下，兴许死伤几万人都破不了。
后半夜，吕涯下了山坳之中，让军官们一一叫醒军士。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检查完毕器械，悄悄出了山坳，爬上了驿道。
“沙沙”的脚步声在山间响起，偶尔还有兵刃碰撞声。
走了一段后，火把依次点起。
从高处往下看去，弯弯曲曲的山道之上，长龙张牙舞爪，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关城后方搭了很多帐篷，安置了不少伤员。
这里同时还是一个巨大的营地，工匠们日夜不停地修补器械铠甲、制造箭杆、打磨滚石等等。
健妇们也分成了数批，轮番舂米，准备天明后送进城内。
关城空间有限，住不下太多非战斗人员，这里就是守军的后勤基地了。
破空之声传来，无数箭矢从草丛、山坡、驿道上射来，营地内惨呼之声不断，顷刻间就倒下了数十人。
“杀贼！”怒吼声传来，无数青州兵从夜幕之中杀出，将老人健妇、工匠医者、伤病员以及少量弹压用的护兵杀了个人仰马翻。
厮杀之中，还有人抱着柴草，冲向各处。
很快，火光四起，熊熊燃烧。
整个营地已处于失序崩溃状态，哭喊惨叫之声直刺苍穹。
关城上的脚步声陡然密集了起来，还有人探头张望，大声喊话，但回应他们的唯有箭矢。
毫无疑问，关城后方失守了。
对守军而言，他们失去了一半以上的辎重人员，粮道、退路都被截断了，他们已是孤军。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向后进攻
前后夹击，退路尽失。古来战争，遇到这种情况是非常凶险的，军心动荡难以避免。
张敬刚刚和衣睡了两个时辰，被亲兵喊起来时，满脸不耐以及无奈。
“出什么事了？”张敬问道。
问这话时，心中已在思虑，莫非有人要投降？
这不是杞人忧天。
从正月开始，朝廷就开始往关中迁移人丁、牲畜和财货了。
其实这事每年都在做，但今年格外引人瞩目，因为晋军已经攻入并州了，太行之险敌我共有。
也就是说，时机不是很合适，容易让人联想，进而人心动荡。
但目前这个情形，这么做也算不上多错。
自三十年前开始，关中雨水一直偏少，气候干燥，导致百姓大量流出，跑到并州、司州、荆州。
这个偏干旱的气候一直持续到十年前那场大旱，随后慢慢好转。
蝗灾爆发时，大家都有。
旱灾爆发时，大家都有，但关中已经有所减轻。
最近两年，黄河两岸及长安一带甚至降雨过多了，制造了千余户洪灾流民。
种种迹象表明，以前老天爷欠关中和并州百姓的雨水，要慢慢还回来了。
之前小幅度还了两三年，以至于河南、河北旱灾的时候，并州、雍州并没有跟着受灾，相反粮食收成还不错——就当前来看，旱灾已成过去，唯一能打击并州、雍州、秦州的就是蝗灾了，这个是真没办法，以至于并州人相食。
今年并州、雍州搞不好还有大雨，就是不知道哪边更严重了。他希望是雍州，毕竟那不是他们的地盘。
言归正传，朝廷看到关中降水渐趋正常，甚至稍稍多了一些，皴裂的大地慢慢得到了修复，于是开始迁移民户以实地方，且耕且牧，积蓄粮草。
这事以前可以做，但今年最好不要这样做。
这是张敬的看法，但他说了不作数，没办法。
而今军中有些犹疑，都怀疑天子要退保关中，最多以乌岭、太行、中条为屏，保住平阳、河东、西河三郡，作为关中的外部屏障——平阳、河东水系纵横，土壤肥沃，说实话很富裕，丢了可惜，能保肯定要保了，将来如果国势大振，反攻关东，也能有个前出基地不是？
简而言之，军中怀疑天子要抛弃新兴、太原、乐平、上党这四个郡了，任其被邵贼攻取。很不幸，张敬以及他的主公石勒就在这个范围以内。
中山王刘曜可能被抛弃了，但也有可能会接应他撤退。
总之很烦躁，很忧心，很失望。
试问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如何能保有旺盛的斗志呢？顶到现在好几天了，已经对得起平阳天子了。如果有人投降，张敬一点不意外，虽然他一直殚精竭虑，试图杜绝这种事情。
“司马，关后有贼军大至，已冲破辎重营。”亲兵说道。
张敬霍然起身，一边从墙上取下弓梢、佩刀，一边问道：“哪家豪族造反了？不应该啊。乐平那些豪族，分散在一个个山谷之中，哪有那么容易串联起来？”
说话间，又上来几个亲兵，帮张敬穿戴好了盔甲。
“走，去看看。”见报讯的亲兵说不出个所以然，张敬稳住心神，大踏步向外走去，吩咐道：“立刻召集诸将至西门楼议事。”
井陉关说是关城，其实就是东西两堵墙夹了中间一小块狭窄逼仄的区域而已。
开有二门，即东门和西门，城中也没有百姓，因为缺乏足够的居住面积，几乎所有空间都拿来修做军营、武库、粮库了——这个要塞纯为战争而生，不考虑任何民生需求。
东西二门离得非常近，张敬很快就到了。
城下全是面色苍白的军士。
张敬和他们对视了一眼，从中看到了意外、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
和自己好像啊。
他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默不作声地上了城头，举目四望。
这边、这边、还有那边……
好像到处都有战斗，到处都有喧哗声，到处都有兵刃交击声。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定然觉得敌人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怕不是来了数万人。
但张敬有丰富的战阵经验，他只粗粗一看，然后仔细聆听夜风中传来的声音大小，再通过各个起火点附近的人影，立刻得出了判断：来袭之敌不超过三千！
他们还有救。
将校们陆陆续续赶了上来，除了正在指挥战斗及轮换待命的之外，剩下八员将校，悉数到场。
他们面色惊慌，欲言又止。生死关头，似乎不比普通士兵好多少。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张敬。
张敬沉默许久。
众人默默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城东的杀声慢慢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晋军攻城不克，残兵溃退了下去，接下来一般会消停一段时间，直到攻势再度重启。
张敬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问道：“想活吗？”
“想。”众人纷纷应道。
“想和父母妻儿团聚吗？”张敬又问道。
“想。”众人情绪热烈了起来。
“那就遵我号令。”张敬扫视众人道。
“愿尊奉司马号令。”众人齐声道。
“趁此良机，打开西门，向后进攻！”张敬说到这里顿了顿。
就在将校们以为这是要主动出击解除后方威胁时，张敬又补充了句：“鼓起余勇，趁着黑夜，向后突击，敌人定然阻拦不住。突围之后，我等自回新兴，再不来这鸟地方了！”
“遵命！”将校们轰然应诺，然后各自去准备。
没过多久，就在东城有人过来禀报，晋贼又在旷野中列阵，准备发起进攻时，西门突然洞开，无数军士闷不做声地冲了出去。
数百精甲武士居前，其余人紧随其后，冲出城门后，大声呐喊，奋兵突击。
张敬的判断十分准确。
吕涯所带兵士不足两千，此刻一部居于山林之中，鼓噪呐喊，以为疑兵；一部四处放火，制造混乱；一部追亡逐北，散乱不堪；只有不到千人拉了些辎重车横在路边，准备阻挡城内敌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行得十分惨烈。
敌军如疯了般冲到辎重车前，长枪捅刺、大刀连砍，黑夜之中还有弓手不断射击，也不管射得准不准，会不会射中自己人了，反正就是将手中的箭矢倾泻出去，啥也不管了。
区区千人根本阻挡不住。
敌军翻越辎重车，冲散了青州兵的阵型，继续向黑夜深处冲杀。
青州兵被迫散往两边，一边跑，一边暗骂都是一帮疯子。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深刻明白兵法中“归师勿遏”的真意——有的部队，你阻挡他们回家的渴望，那真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吕涯被冲得昏头转向，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身上也中了一箭，跌跌撞撞奔向右侧山林之中。
惊魂稍定之后，他借着火光看向驿道，发现敌军压根没有追杀他们，而是一窝蜂向西跑去。一开始还颇有章法，但跑着跑着，阵型就有点散了，有点夺路而逃的意思，顿时悟了。
眼见着身边陆续汇集了百十名军士，他拦住了众人，道：“不要轻举妄动。待敌兵过去，击其尾！击其尾！”
军士们懵懵懂懂，但有些军校却回过味来了，合着井陉守军这是在争相逃命啊！
那他们这帮拦路的人可真是倒霉，硬扛了敌军最凶猛的兵锋，战斗在敌军士气最旺盛的那一刻。
基于这种判断，他们大可以让开驿道，收拢兵力，然后在敌军后方衔尾追击。
热血会冷，士气会降，气力会衰。
当夺路而逃的敌军发现前方没有阻拦的时候，求生的欲望会让他们不理智地四散而逃。那个时候，军官怎么喊都没用了，根本拉不回来。
此时从敌军后方出击，当可收奇效。
可惜了！仓促之间没想到啊。
敌军大队过了好一会才撤得差不多。吕涯一看身边已汇拢了三四百人，立刻下令出击。
士气就是如此玄妙！
方才还勇猛无匹的敌军这会几乎丧失了所有斗志，压根不想停下来战斗，只想逃命。
方才还被冲得灰头土脸的青州军，这会又士气如虹了，从山坡上直冲而下，拦腰截断了敌军，将最后数百人给挡住了。
敌军凶相毕露，刚想拼命，却听得关城上方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没有任何疑问，晋军已攻上城头，井陉关城破在即。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提起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衰落了下去。
有人扔下器械，跪地投降。
有人往山林或深谷中窜去，亡命而走。
还有人咬牙前冲，不过很快被消灭干净了。
城内又闹哄哄地涌出了一支溃军，见到大量己方军士弃械跪地时，惊呆了。
再看看前方，火光熊熊，黑夜中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顿时丧失了斗志。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犹豫了片刻，纷纷弃械而降。
神龟三年（319）三月二十七日夜，刘灵部前后夹击，攻克井陉关。
得知张敬率部溃逃之后，刘灵亲自率军追击。
二十八日午后，截住敌军后队，斩首二百，俘千余人。
二十九日傍晚，追至上艾县东，再杀百余人，俘千人。
三十日继续向西追击，往受阳（今寿阳）方向挺进。
几乎与此同时，各个接到消息的坞堡帅、庄园主们当场拿出了晋旗，表示归顺。
而随着消息的扩散，乐平、太原、新兴等地的豪族们骚动不已，跃跃欲试的姿态十分明显。
匈奴人在这一带的统治有土崩瓦解的趋势。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势已去
数千步骑出现在了阳曲县北。
其先锋五百骑远远勒马停下，惊疑不定。
这城有点不对啊。
大白天的城门紧闭，虽说有井陉关战事开启的消息，但至于吗？井陉关还在呢，数千兵马守御关城，哪有那么容易被攻破？
狗日的！不会是这群人听闻邵贼数路兵马围攻并州，一个个起了坏心思吧？
井陉关外，有晋国大将李重。
壶口关外，羊聃正在急攻城池。
丹朱岭下，黑矟军侯飞虎正想尽一切办法，或正面强攻，或绕后突袭，与中山王纠缠不休。
轵关陉外，有个叫羊权的人正统领一万五千多人，反复试探。
竟是四路围攻，声势极为浩大，他们起歪心思很正常，因为就连我们也……
带队的骑兵幢主又仔细观察了下城池。
城头还飘着“汉”字大旗，但没几个人，偶尔出现人影，也在鬼鬼祟祟向他们张望，这让他们心下更沉。
但幢主不死心，立刻派人上前喊话，让城头准备粮草送出来——值此之际，他们也不敢进去了，并且立刻派人向北疾驰，禀报离此一天路程的石勒。
“阳曲令何在？”一骑上前，看着城头，扯开嗓子喊道。
城头还是没有回应。
骑士又喊了一声：“军情紧急，尔等不想活了？”
城头有人向下张望，很快又缩回了脑袋，再无动静。
这下谁都知道不对了。纵然阳曲县没叛，却也生了异心，变得首鼠两端了起来。
“速速开门，将仓内粮草取出来。”骑士喊了第三声，但明显有些中气不足。
城头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人探出半个身子，也不说话，直接抬手一箭。
箭矢稍稍偏了一些，落在骑士身侧的泥地里，吓了他一大跳，慌忙拨转马首，转身离去。
在更远处列阵的五百骑见了，稍稍有些骚动。
僵持了一会后，无奈打马离去。看他们离开的方向，竟然是北边。
石勒在四月初一晨得到了消息。
彼时大军正在前进，他与幕僚刁膺正在路边休息。
“昨夜曹平乐回来了。”石勒叹了口气，道：“王修死了，为郭荣所杀。上艾县多半丢了。”
“曹平乐应在二十二三日就至上艾了，怎么费了这许久才回来？”刁膺有些不解。
石勒拿马鞭指了指远处一个如临大敌的坞堡，说道：“这就是原因。”
刁膺默然。
地方上的墙头草太多了，谁赢就帮谁，毫无节操。
如果两方势均力敌，他们依然可能帮邵贼，因为邵贼是大晋朝的大将军，他们也是晋人，天然倾向那边。
如此看来，曹平乐能回来就不错了，死在野外的可能性甚至更大。
“阳曲应该也没了。”石勒又看向南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刁膺脸色难看。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他感念石勒知遇之恩，忠心很高，也难免灰心丧气。太原豪族本就投降没多久，更谈不上忠心了，反复很正常。
“主公，而今……”刁膺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石勒的表情愈发平静，只听他继续说道：“上艾县没了，你说邵贼会不会派兵自苇泽而来，夹攻井陉？”
刁膺脸色更加难看。
“其实，上艾丢不丢又怎样？”石勒叹息道：“邵贼数路兵马齐攻，一开始或许还能抵挡，但时日长了，总会出错。不是井陉关告破，就是壶口关或轵关其他什么方向，甚至不止一个方向出错被攻破。大势——已去。”
刁膺忍不住看向石勒。
大胡愈发苍老了，原本炯炯有神的目光慢慢变得浑浊，原本昂扬的意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暮气。
这个局势，太折磨人了！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在反反复复的打击之下，最终都会被一丝丝消磨掉胸中的意气。
“走吧。”石勒站起身，神色间有些落寞，末了，又苦笑道：“本就不该有此奢望的。”
刁膺下意识问道：“主公意欲何往？”
“遣轻骑接应一下张敬。”石勒吩咐道：“若他还在井陉关，就算了。若已经突围，聊为接应一下，能收拢几个残兵是几个。然后——退回新兴。石岭山上，派人挖壕沟，伐木设栅，留兵戍守。”
刁膺会意。
石岭山位于阳曲北，准确地说位于太原、新兴两郡交界处，其地有时属新兴郡，有时属太原国，今属太原盂县地界。
石岭山是太原盆地和忻州盆地的界山，驿道翻山而过，连通两个盆地。
山势回抱，号为险阻，很多路段仅容单车，是晋阳北部屏障。
大胡留兵戍守这里，显然已经灰心失望，打算彻底放弃南边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一点其实也很难做到，只不过拖一天是一天罢了。
命令一下，大军回返。
刁膺神色落寞，看着太原境内的一草一木，最终什么都没说，唯余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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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的兵马大部南下了。
刘汉宗室刘雅生在去年来的杂胡诸部及流民中三户征两丁，共派出了一万步骑南下，支援刘曜。
随后又把剩下的五千匈奴、杂胡、晋人步骑集结起来，屯于晋阳。
他是有脑子的，老弱妇孺已经西送了，只留一部分人放牧牲畜，充当守军后勤。
匈奴人怨声载道。这才来多久啊，就要走了？
太原这边水草丰美、土壤肥沃，地还非常之多，他们非常满意。可谁成想，这才过了年余，战争就在眼前爆发了，因此一个个牢骚满腹。
但不满归不满，刘雅生的命令很坚决，匈奴牧民及晋人流民们也知道厉害，最终还是拆掉帐篷、收拾家当，默默西行再南下，前往平阳、河东一带。
四月初二，在得知石勒逡巡不进，但整修城塞的时候，刘雅生破口大骂。
四月初三，为了给西撤的老弱妇孺及牲畜争取时间，刘雅生率三千骑兵东行，观瞭敌势。
仗打到现在，他还有些懵。
既不清楚晋军来了多少人，更不清楚他们到哪了，只能先东行看一看。
四月初五，榆次、受阳之间的旷野中，乱兵星散，随处可见。
随便找了几人，绷吊拷讯一番，得知井陉关已失，晋军蜂拥而入之时，刘雅生终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当天下午，旷野之中已经出现了追袭而至的晋军步卒。
刘雅生率部前压，当先击溃一股冲得最快的数百晋兵。
匈奴轻骑左右包抄，箭如雨下，以极为轻微的伤亡，将晋军步卒尽数屠戮干净。
经此当头一棒，后续赶来的青州兵终于清醒了：在广阔的太原盆地中，匈奴骑兵不是他们这些步卒能对抗的。
于是只能扎营设寨，依托随身携带的三五日的粮草，勉力坚持——如果粮食吃完还没等来援军，那么就只能吃人了，虽然梁公不许。
初五傍晚，金乌西垂，红霞满天。
刘雅生策马登上高坡，极目远眺。
游骑不断前出，又不断奔回，将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带了回来。
“上艾西出现贼骑，其众数百。”
“上艾东边也出现了贼骑，不下五百，看发饰是鲜卑人。”
“贼军步兵也很多，上艾县城外扎起了连营，看样子不下万人。”
“井陉关到上艾的驿道上，辎重车辆连绵不绝。”
“贼军打着‘刘’、‘李’将旗，必是刘灵、李重无疑。”
消息不断传回，刘雅生越听越烦躁，身边的将校们也面色凝重。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李重的名气在并州还是比较大的。
这个人有种神奇的本事，即可以整合来源各异的兵马，将其形成一股可以上阵的力量。他或许打不出什么很辉煌的战果，但你也别想占他太多便宜。
说实话，这种将领真的非常恶心。他们宁愿选择那种大开大合的将领，也不愿和李重这种老乌龟打仗。
这几年，李重在河北战场稳扎稳打，彻底清除了石勒残余势力。
镇守邺城、赵郡的时候，也能从容调兵，击退自井陉下山的石勒、刘曜兵众，还抽空镇压了叛乱，可谓游刃有余。
平阳朝廷上讨论“李重”这个名字的人很多，谓之当世名将。现在听闻此人已入并州，顿感不妙，心中非常不安——换个人，或许还能把人逐出去，但李重这种人一旦上了山，就赖在那里了，很难赶走。
“将军。”军校们见刘雅生不说话，有些沉不住气，纷纷上前询问下一步行止。
“先在这挡一挡，能挡几天是几天。”刘雅生指了指前方的山川、原野和森林，说道：“如果敌骑大肆攻来，就撤回晋阳，再做计较。”
匈奴现在骑战也占不到上风了，步战更不行，这是很大的问题。
本来还可依托地势，屯兵于关塞、坚城戍守，但井陉关已失，这一切都没意义了。
并州表里山河，防线也很漫长，一点被突破，则全线动摇。
这是邵贼发动的一次大决战。
决战，并不仅仅只有双方十万人在空旷的野地里列阵，互相砍杀一种形式。事实上此番邵贼兵分数路，总计动用了战辅兵十余万人，这是标标准准的战略决战。
晋阳以东已经无险可守，防线已然退至晋阳。
刘雅生其实不想在晋阳坚守，但他不敢撤，因为这会坑了刘曜。
晋人甚至都不一定会强攻晋阳，唉，难喽。

第一百六十五章 正奇
清明时节家家雨。
但过了清明，雨却仍然下个不停。还好下到四月初十，终于来了个晴天，艳阳高照。
坡道之上，沈陵带着数名随从，一步一滑地走着。
半晌之后，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了铜雀台，迎面碰到了东曹掾瞿庄，前司马越幕府的旧人。
瞿庄正要下山，见到沈陵时停下了脚步，笑道：“景高年未逾五十，尚能御数妇人，些许山路，为何走得如此辛苦？”
沈陵无奈地朝他拱了拱手，道：“明公不愿住邺宫，独爱铜雀楼，却苦了我等。”
瞿庄笑道：“我还好，数日内只来回一趟。”
“我今日便已来回三次。”沈陵叹道：“年岁大了，终究不如十几年前。”
“可是有关西进之事？”瞿庄问道。
“不错。”沈陵是从事中郎，负责梁公出行驻地安排、联络、补给事宜，之前比较清闲，最近两天忙惨了。
“壶口关快被攻下了？”瞿庄惊讶道。
“没有。”沈陵摇了摇头：“此关若能攻取，则刘曜后方皆没，他怎么着也要力保壶口关不失。只不过没什么用了，井陉既下，李重兵指晋阳，刘曜已是腹背受敌之局。”
就像井陉关绕路之后，面临前后夹击的窘境一样，一旦李重大军主力陆续开进太原盆地，则可自晋阳南下，与自高都、泫氏一线北上的大军南北夹击，把刘曜捶扁在上党。
一点突破，全线动摇，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本来防御得就很吃力了，兵力、粮草紧绷到极致，现在被突破了，刘曜该考虑的就是如何尽可能完整地撤退了。
因为败是必然的。
狭窄的长治盆地内，人口、物资就那样，一旦被彻底包围，是无法长期坚守下去的。
守一两个月和守三五个月，在如今的并州战局下没有太大区别，因为很可能没有援军，导致刘曜部以大无畏牺牲精神、自陷绝地固守争取来的时间完全浪费掉。
“听君之言，刘曜已是三面受敌。”瞿庄闻言，笑道：“明公前往涉县督战，或有所获。”
沈陵含笑点了点头。
梁公纵横沙场十余年，嗅觉非常灵敏，看一眼地图，大约摸就能判断出哪个地方会出现变化。盖因敌我双方兵力、粮草、士气、部署乃至内部态势，地图上不显，梁公心中却已盘算过许多次了。
他能判断出敌军能坚持到什么程度。明日起行去壶口关外督战，其实就是判断井陉突破之后，消息不断传播、发酵，局势一天一个变化，刘曜部可能坚持不了太久了。
与瞿庄话别之后，沈陵便带着属吏随从继续向前，来到了位于铜雀台西侧的一个院落内。
亲兵、小吏们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沈陵随意瞄了一眼，发现众人神色间多有喜意。
沈陵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数路大军并伐，其中一路已成功突入并州地界，将敌人苦心经营的防线彻底击溃，形势一片大好，换谁都高兴——梁公不断高歌猛进，声势蒸蒸日上，他们这些早早投靠之人才有盼头啊。
沈陵很快得到了通传，带着一份公函入内。
“参见明公。”见到邵勋后，沈陵躬身行礼。
太行山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杵，但铜雀台的这个小院内却一派鸟语花香。
发出一道道杀戮命令的大晋梁公施施然地坐在胡床之上，终日会客，言笑晏晏。
在这里，看不到一丝一毫战争的痕迹。
沈陵行完礼后，瞟了一眼，发现两位冀州士人联袂而出，面露轻松之色。见得此状，他也稍稍放下了心。
或许，梁公在背后办的这些事情更加重要。
李重势如破竹，据闻已入驻受阳。如此突进速度，背后需要无数河北百姓转输资粮，因为光凭乐平当地豪族接济是远远不够的。
最近六七年中，河北倒有三年处于战争状态，另有一次严重的蝗灾，一次不算轻的旱灾，还有一次因蝗灾及勋官事件引发的动乱。如此残酷的世道，即便是坞堡帅们也坚持不住了，就地变成了流民帅。
就沈陵看来，冀州上下真的太苦了。今年这一战，如果迁延日久，真的会把他们榨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前阵子他去了一趟广平郡，督办粮草军资，听了太多士人豪强的诉苦。他们的话半真半假，但非常困难是真的——连豪族都开始节俭了，可想而知普通百姓是什么生活状态。
梁公坐镇邺城，一一接见地方官员、大族，安抚人心，最终目的还是从他们手里榨出钱粮，支持战争消耗。
“景高，都准备好了吗？”邵勋伸手示意他坐下，问道。
沈陵递过一份物资清单，道：“皆已齐备。”
邵勋接过，粗粗扫了扫，道：“景高办事，我素来放心。既已齐备，那就明日发兵。”
说完，他站起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有如实质般不断游移。
出征大军自北向南数，共有六路。
第一路：都督李重，战辅兵二万，攻井陉关，主要对手是石勒，进展较大，主力分散于上艾、受阳一线。
第二路：都督羊聃，战辅兵二万余，自涉县出发攻壶口关，主要对手是刘曜，目前尚无进展。
第三路：都督侯飞虎，战辅兵接近二万，自晋城盆地北上，攻丹朱岭，目前尚无进展，但侯飞虎多次迂回出击，把匈奴守军调动得够呛，然后趁机正面强攻，拔除了山脚下及半山腰上许多城寨，这会已杀至丹朱岭上。
这一路也是牵制匈奴守军最多的地方，以至于晋阳方向都派了一万丁壮南下增援。
第四路：都督羊权，战辅兵一万五千，攻轵关，正面战场无甚进展，但河清镇将刘泉奉命抄小路绕至王屋山核心腹地，虽然被曲阳王刘贤击退，但匈奴猝不及防，损失不轻。
第五路：以禁军为主，战辅兵三万余，攻硖石堡，在付出六七千人伤亡的代价后，拔之。
这是禁军非常提气的一仗。
在与王弥的战争中，首次以如此“轻微”的伤亡攻克坚城。不过，背后其实离不开北军中候裴廓的运作。战至中盘时，硖石堡内的裴氏部曲、庄客作乱，临阵倒戈，遂破之。
守将王延带着数百残兵败将退守黾池——汉黾池县，非晋黾池县。
禁军目前正在休整，等待补充兵员、粮草器械。
休整完毕之后，会继续西进，围攻黾池县。
第六路：都督乐凯，战辅兵二三万人，自武关入，攻匈奴人据守的蓝田关。因距离实在遥远，且道路年久失修，目前还未抵达目的地。
从各条战线的进展来看，双方大体打出了水平。
匈奴人也不是弱智，整个防御圈做得是比较成功的，无奈需要防御的地方太多，而兵员、资粮又颇为不足，于是造成了典型的困境：处处设防，兵力被极大摊薄。
其实匈奴人还有一种打法，那就是放弃在各个险要关塞、重要城池派驻兵马，直接弃守这些地方，把主力集中在晋阳一带，与邵军展开阵列野战，一决生死。
这种打法还能搏一下小概率事件：比如飞沙走石、天降陨石之类。
但这也需要对手配合的。
晋军兵分数路，各自攻伐，已经注定一场荡气回肠的十几万人的大会战不存在了。
有那工夫，晋军已然联络各地豪族，令其反正，切断匈奴人的粮道、退路，待其自溃。
“金刀、獾郎过来。”邵勋招了招手，说道。
俩好大儿走了过来，看向地图。
“为父用兵，谙熟正奇变化。你们说说，此六路大军，何为正兵，何为奇兵？”邵勋问道。
“父亲，六路都是正兵，又都是奇兵。”金刀胸有成竹地说道。
“父亲，六路大军互为奇兵，哪一路取得突破，就是奇兵。”獾郎说道。
邵勋听完，快慰地笑了，跟他们讲了许久的正奇变化，终于有点眼力了。
“细细讲来。”他又看向两个儿子，说道。
“父亲，吕涯率两千五百人偷渡苇泽，绕后攻取上艾，此为奇兵。”獾郎抢先一步，说道：“刘灵正面强攻井陉关，此为正兵。两者相合，便是一个正奇变化。”
邵勋点了点头，又道：“此中还有一个正奇变化，在哪里？”
金刀看了弟弟一眼，微笑着上前，指着地图上的晋阳以南区域，说道：“李都督下井陉，入受阳，有攻取晋阳，南下抄截刘曜后路的趋势，此为奇兵。侯督、羊督日夜攻打丹朱岭、壶口关，牵制匈奴大军，此为正兵，正奇相合，破之必矣。”
“如果李督未能克井陉，侯督、羊督攻破丹朱岭或壶口关，那他们就变成了奇兵，李督变成了正兵。故分兵六路，实则互为奇兵。”金刀又补充道。
邵勋捋须而笑，看向尚未离开的沈陵，问道：“如何？”
沈陵没有废话，直接揖了一礼，道：“仆恭喜明公。”
邵勋哈哈大笑，道：“吾儿还要学，不可骄傲自满。”
以正合，以奇胜。
这个兵法原则直到后世朝鲜战争仍然屡试不爽，正面吸引、顶住，侧翼迂回穿插、大纵深绕后，这就是正奇变化。
两个儿子跟了他许久，现在对基本原理已经有些懂了，也就是说会纸上谈兵了。
接下来需要进一步加强、巩固纸上谈兵的能力，把各种战术的基本原理搞懂。
几年后，待他们再长大一些，就可以着手培养实操能力了。
“金刀、獾郎。”邵勋又看向二人，说道：“你俩再代入刘曜、刘雅生、石勒，写一写应对之策，明日出发前交给我。”
“是。”俩小儿行礼道。
沈陵在一旁暗暗点头。
梁公培养子息真是不遗余力，大战之时亦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帮助太大了。
只可惜太妃之子不在，不然也能学到许多东西。

第一百六十六章 稳重的选择
四月十一日晨，驻扎在铜爵园及西南军营内的银枪军开始了行动。
左右二营齐装满员，士气旺盛。
井陉关已破，顺利突入并州，战争局势已经相当明朗。
他们这一万两千甲士，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打野战，较少攻城。前军清理开道路后，就轮到他们出动了，消灭野地里遇到的一切敌人，让大股敌军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各路杂兵再顺势攻取城池、堡寨、关隘。
这就是各司其职。
在他们之前，落雁军两千多步骑已经作为先锋，提前出发了。
在他们之后，还有大量辅兵（河南诸郡丁壮），稍晚一天出发。
除五千丁壮留守邺城外，其余三万五千众悉发，往涉县、壶口关方向而去。
临行之前，邵勋站在铜雀台之上，俯瞰原野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尤其是运粮的船队、车队，延伸到天边很远的地方，昼夜不息。
“该走了。”邵勋招了招手，一一抱过送行的刘小禾、刘野那、羊献荣、崔氏。
刘小禾替他整了整衣袍，轻声道：“我五月就回来。”
她要去平原刘氏住几天，回老家看看。
邵勋本来不同意的，因为小禾太润，灌得太满，又怀上了。不过离家二十年了，再不回家看看，很多亲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便同意了，拨了二百亲兵护送她回平原。
刘野那把弓梢取了过来，插在邵勋腰间。
邵勋捏了捏她的脸，附耳道：“刘聪都有二十个儿子，我不能比他差，回来你给我生。”
刘野那轻笑了下，一点害羞之意都没有，只点了点头。
邵勋大为满意，好，好，好！不给石勒生，给我生，就要这样。
羊献容站着稍远，明明很想过来，但抹不开面子，矜持地站在那里。
邵勋干脆一把搂过她。
羊献容先是有些愠怒，然后又有些欢喜。
邵勋说道：“待我攻取平阳，便没人敢说闲话了。”
周围还有侍女、亲兵，羊献容有些不太好意思，只道：“那你快点。”
邵勋松开了她，又走到崔氏面前。
崔氏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再无之前的高贵、典雅、骄傲，见到邵勋来，立刻低下头，一副可怜模样。
邵勋拍了拍她圆润的臀瓣，道：“打完这仗，你入我府当个夫人吧。”
崔氏惊喜地抬起头。
“我拨了二百人，护送你回清河。该怎么做，知道吧？”邵勋问道。
“知道。”崔氏连连点头。
她最怕自己没有价值。
只要有价值，那就还有机会。
她对自己的容貌、学识以及服侍男人的手段颇有自信，只恨没有机会。
将来一定把那个养雕的胡女弄死！
与四个女人告别完后，邵勋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儿子，步行下山。
马车已经准备完毕，金刀、獾郎上了马车。
邵勋则骑上了战马，在上千亲兵的护卫下，慢慢出了城。
所经之处，正在行军的将士们纷纷高呼。
邵勋内心喜悦。
这是他的军队，谁都拉不走。
他即将要征服属于他的土地，谁都挡不了。
灭匈奴之兵，令其不敢相抗。
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
收刘聪之妻女，肆意享用。
人生至此，尽矣。
******
受阳以西的丘陵旷野之中，一队队轻骑从山中钻出，列队西进。
他们以数百人一股，骑射为主，冲锋为辅，与匈奴骑兵捉迷藏数日，终于将其完全驱逐了出去。
夕阳西下之时，李重抵达了榆次县。
匈奴骑兵就是以此为前出基地，反复袭扰、迟滞王师的。
而今匈奴人已溃走。
付出了数百骑伤亡代价的他们不敢再战，将榆次县放弃了。
乡间土豪声称奉“温祭酒”之命，组织了两千丁壮，将县城占了下来。
县令本来已准备好晋旗，奈何这帮豪族心黑得很，根本不听县令的辩解，将其头颅斩下，以为功勋。
县令以下官员，若无过硬的关系，基本没有幸免的，投降都来不及——或者说人家不给你机会。
你的人头是功劳啊！
你的家财是战利品啊！
你的妻女将是我们的床上玩物！
为什么给你投降的机会？
李重压根没有进城，只站在山坡之上，观瞭地势。
到了这一片，基本算是出山了，地形已较为平坦，是典型的山间盆地（太原盆地）。但这个盆地足够大，理论上可养几十万人，这就不一样了。
“都督。”有文吏吭哧吭哧爬了上来，道：“刘灵、陈午二人已至晋阳城下，与匈奴大战，呃，不分胜负——”
“到底胜还是负？”李重凝视文吏，问道。
“小负一场，损兵千余。”文吏老实答道。
李重这才放过他。
文吏又道：“刘将军询问大军何时西进，围攻晋阳？”
榆次在晋阳东南，理论上来说，李重完全可以不管晋阳，调头南下，直攻上党。
当然也可以包围晋阳。
刘雅生派了一万步骑南下，手头最多还有三千骑，步兵的数量估计也差不多。他或许也可以再征发一些乡间农人充当步卒，但士人豪强们还听不听他的话就难说了。
阳曲、上艾反正归义，榆次、受阳被豪族献城，乐平等县也派了代表过来。
听闻温峤去了祁县，劝说温氏族人起兵反正，目前已取得了效果，不过未能夺占城池，原因是太原王氏的人将其杀败。
祁县未成，介休却有温氏联合豪强起兵，成功斩杀匈奴县令，夺占城池。
从介休往南，可是有道路直通平阳的。
目前摆在李重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其一是围攻晋阳；
其二是南下上党，拊刘曜后背；
其三是直趋介休，往平阳方向挺进。
至于绕过晋阳北上攻打石勒，或者清扫西边的山区，就目前而言价值都不大，不如前面三个选择。
“南下上党。”李重只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做出了选择。
监军程遐目光闪了一闪，没说什么。
这个决定是符合一贯以来李重的风格的。
他不喜欢冒险，也不打算冒险。
在他看来，自己这一路不过两万兵马，战力一般，若被匈奴击败乃至歼灭，战局又会起变化。如今当以维持存在为主，让匈奴人始终如芒在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故南下上党是最好的选择。
“给刘灵传令，我再调拨两千步骑给他，给我死死看住刘雅生，别让他出来。”李重又补充道。
兵法云，中道遇大城，须克之或备之。
以刘灵那七八千兵力，肯定是“克”不了的，只能“备”。
“备”当然很危险，所以李重如果南下，还得在榆次、晋阳一线布置骑兵，最终能带着南下上党的，也就五六千步骑罢了。
但已经够了，最重要的是存在。
只要让匈奴人相信有大军自背后杀来就够了，毕竟他们也不知道南下的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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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岭下，鼓声激越。
侯飞虎这个平日里异常冷静之人也坐不住了。
他推开了鼓手，拿着鼓槌用力敲击，一边敲，一边扭头看。
山腰之上，几个相隔甚远的小营寨修建了起来，鼓声召唤之下，军士们鱼贯出营，勇猛无比。
打了半个多月，双方已在丹朱岭撂下了数千条人命，战线从山脚下慢慢延伸至了山巅。
不是敌军不够拼命，事实上刘曜坐镇，亲自督战，亲手斩杀了十数员擅自退却的军校，众将士还算卖力。被人推上山，纯粹是打不过。
而井陉关被突破，晋军长驱直入的消息传过来后，即便百般隐瞒，最终还是传了出去。
这件事一出，完蛋了！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昨天还能勉力厮杀的军士，今日只草草抵挡一番就撤了，即表面上看起来打得荡气回肠，实际就那么回事，老武夫都看得出来。
举个例子，双方争夺某个制高点，有时候就差一口气，咬咬牙不是不能坚持下去，但现在不愿意咬牙了。
或者，敌军刚占领某个营垒，立足未稳，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振臂一呼，带着精壮冲杀一番，未必不能将其重新夺回，但现在没这个人了。
这就是区别。
看似杀声震天，热闹无比，其实是做给上级看的，一旦战局不利，马上就退，没有再坚持坚持等待援军的信念。
侯飞虎当然也看出来了。
于是他果断投入了自上党杂胡、许昌、兖州世兵中拣选的精壮，以其为先锋，率先冲突。
精锐的黑矟左营（原黑矟军）千八百人紧随其后，向丹朱岭发起了凶猛的突击。
鼓声越来越激昂，双方已在丹朱岭上展开了激战。
第一批百余人被击退，第二批再上，被击退后，第三批接踵而至。
双方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山路。
前冲者倒下，后来者踩着尸体继续冲，冲破拒马，越过壕沟，杀过土墙……
匈奴营垒中冲出来一队骑兵，利用难得的一块平地展开了冲锋。
这一招在此之前非常好用，数次挽救了危局，但这会么，己方步兵退得太快了，根本没给他们预留出足够的空间，马速提到一半时就与爬山上来的晋军步卒迎头相撞。
一时间人喊马嘶。
晋军前排直面冲锋的敌军，死伤惨重，余众也冷静了下来，纷纷向两边溃散。
若在以往，这招已经得手了，但今天上来的晋军太多了，骑兵的速度也没能提起来，双方一时间僵住了。
僵持，对骑兵非常不友好。
骑在马上前进不得，左右两侧是巨大的空档，挥舞器械也不如脚踏实地之人迅捷有力，一对一之下，被步兵斩杀是大概率事件，更何况他们远不是一对一……
黑矟军也上来了，当耀日的铠甲出现在战场上时，这场战斗几乎已无任何悬念。
残存的敌骑仓促溃逃，敌军步兵也溜得飞快，往营寨方向溃去。
更多的晋军涌上山巅平地，追逐着溃兵，向刘曜营垒卷去。
营垒中一片混乱，“刘”字大旗向后疾走，仿佛预示着丹朱岭的易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岔路
当“晋”字大旗插上丹朱岭的那一刻，长平古战场之上，无论是正在进攻还是轮换休整的部队，都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鏖战半个多月了，死伤大几千人，终于攻克了上党南北两部分的界山。
侯飞虎扔了鼓槌，举目北望。
表里山河，真的没那么容易打。这还是在井陉关告破，敌军心动摇的情况下才取得的战果。如果没有李重那一路的突破，或者说此次出征只有自上党北伐一路大军，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长平地方，历代大小战争无数，新魂叠旧鬼，端地是上天注定的埋骨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高台，翻身骑上马背。
破此岭，大军汹涌北进，直插潞县（上党治所）、襄垣，一举拿下这个晋地门户，与李重会师。
正要疾驰之时，信使送来军报：匈奴自乌岭出兵，攻高都。
心中猛然一惊，再一看，仅有区区两千兵，顿时放下了心。高都有太守刘闰中和大将军府帐下督刘善镇守，前者拥有上万部落兵，后者有两千五百兖州世兵，怎么着也能把补给不便的两千敌军给驱逐了。
丹朱岭打得尸山血海，他也没调动这支部队，说白了就是怕刘聪翻山越岭，截断大军的后路。
特别是在查阅典籍之后，得知春夏之交时，水位（沁水支流获泽河）上涨，昔年秦将王龁就是船运粮食，节省了很长一段山路。恰好今年雨水颇多，难保匈奴不会水运粮食，减轻损耗，以支持更多的兵马东行。
他的部署和理由被邵勋知道后，公开对众人说“不识天文地理，枉为大将”，又提及“雀儿镇定坚韧”、“金三勇猛刚毅”、“飞虎心思缜密”，可见欣赏。
今日，他的部署终于生效了。
刘聪这一把偷袭没有达到效果，大军后路无忧，可放心北进。
四月十二日夜，大军翻山越岭至丹朱岭北二十里，追上刘曜的殿后部队。
黑矟军摆开阵势，与敌野战，大破之，斩首千余级。
黑夜之中，刘曜一路狂奔，摆脱了追兵。
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岔路。
刘曜突然停了下来。
亲兵们脸上露出迷惑之色，但更多的是不解。好不容易趁着黑夜甩脱追兵，不跑路停下来作甚？
刘曜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怔怔地看向西边，那是长子县的方向。
乌岭北道，西端是平阳，东端则是长子。
如果现在就奔向长子，当可依托县城，固守一段时日。即便最终守不住，也有突围而走，奔乌岭北道回平阳的机会。
而如果不西奔长子，继续向北，可回壶关（县，非壶口关）、潞县，尽力整合北边六个县的人力物力，做最后一波垂死挣扎。
命运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怎么走，一念之间而已。
跟随他逃回来的败兵们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个个屏气凝神，等待刘曜做出决定。
刘曜没有思考太久，对着西方长长地叹了口气后，转过身来，看着大家，道：“丹朱岭之败，非尔等之罪，实在是战局过于险恶，军心浮动，以至于此。仗打到这会，我也不愿再骗大家了，上党、晋阳已无回天之力。”
众人静静听着，麻木的脸上没太多变化。
“前有岔路，西行可至长子，北行则回上党。”刘曜又道：“众将士血战丹朱岭，杀伤邵兵近万，不可谓不尽心。事已至此，我也没脸拉着尔等陪葬。何去何从，诸君自择吧。”
“大都督何往？”亲将忍不住问道。
刘曜长叹一声，道：“我自回上党，与李重、侯飞虎周旋。”
“大都督去哪，我就去哪。”亲将说道。
此言天经地义。
主帅的亲军还能去哪？就是主帅要死，也得跟着赴死，不然就是社会性死亡，甚至全家肉体死亡。
亲军之外，诸营败兵之中，响起了激昂的声音：“誓死跟随大都督。”
可惜的是，声音有点稀落，很多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就是大败之际的现实。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愿意慷慨赴死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啊。
“好！”刘曜突然笑了，一扫之前的颓势，道：“大败之际，仍有如许多的壮士跟随，人生至此，夫复何求？走，回上党。”
“回上党。”上千人紧随其后，高呼道。
其他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对刘曜拜了一拜，在各自军校的带领下，往长子县方向奔去。
刘曜走后，陆陆续续又奔回来许多溃兵。
如同之前的选择一样，大部分溃兵趁夜西行，前往长子，少部分人则继续向北。
黑矟军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抵达了岔路口，他们没有任何迟疑，一路向北追击。
十五日，沿途击溃了两支认不清形势的地方豪强兵马。
当天傍晚，抵达壶关县城外，一通鼓之后，夺占了这座几乎没多少守军的城池。
到了这里，他们稍稍停下了脚步，等待补给以及后续兵马。
刘曜已经无处可逃，没必要追得那么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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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于十二日率部南下，花了一天时间，渡过洞过（同“涡”）水。
十五日晨抵达祁县东北（今太谷区一带），遇到太原王氏的游骑，抓捕之后绷吊拷讯，得知温峤谋夺祁县失败之后，往西南方向狂奔，说降京陵、中都、邬三县。
李重立刻派出信使，绕过祁县，奔往京陵，令温峤举三县之兵北上，攻打祁县，拖住王氏家兵部曲。
随后继续南下入山，沿着蒋谷水（今象峪河）河谷驿道行军，于十六日傍晚抵达蒋谷。
此地有地方豪族武装千余人，奉刘曜之命戍守蒋谷这个连接上党与太原之间的核心枢纽。但他们无甚战意，军到即降。
也是在这个时候，李重才通过降军知晓，侯飞虎已经攻破丹朱岭，正往壶口县方向追击。
几乎与此同时，又一个消息传来：太原王氏以祁县降。
李重听完只是哂笑。
乱世之际，总有人昏头昏脑，做出前倨后恭这种可笑的事情。太原王氏如何发落，不是他能做决定的，得梁公来。
这个家族在北地也算一等豪门，与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河东裴氏等族齐名，乃并州最大的豪门。
他们不但与匈奴纠葛甚深，利益捆绑很紧，还有人南下建邺为官——当年依附司马越之人，如先后当过司马越记室参军、世子司马毗之师、东海太守的王承。
甚至连在洛阳为官的人都有。
分仕各方嘛，世家大族老套路了。
但王氏主脉却依附匈奴。晋阳未破之前多年，王氏就派了相当一部分族人至平阳郡皮氏县定居，购地置庄园，招募流民，发展得好生兴旺。
李重不太看好太原王氏的未来。或许不会整体灭族，但祁县主脉肯定要被狠狠收拾，从今往后，大概只有王氏支脉存在了。
二十日中午，五千大军过轩车岭（今榆社县黄花岭），听闻侯飞虎已克壶关县，休整三四日，补给完毕之后，兵发潞县。
李重下令休整两日，等一等补给。
战至此时，没那么急了。
到了这会，他也拼凑出了上党的战况。令他惊讶的是，刘曜竟然没有西逃，而是选择与上党共存亡。
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以中山王之尊，总揽上党、乐平、太原、新兴四郡战事，一朝惨败，难道不要负责吗？
他就是跑回平阳，多半也是死，甚至会连累家人。
如果他战死在上党，家人就可得保全。
自己死，活家人，几乎不用犹豫，肯定选择牺牲自己了。
休整的同时，李重也没闲着，而是派出先锋游骑，至南方七十里外的武乡县，顺利招降此县。
上党连接晋阳的驿道，最险要之处就在后世榆社、太谷间。
南北朝时多设关塞，隋唐沿袭。如位于黄花岭的轩车关（这也是蒋谷大道的最高处，与丹朱岭类似），如位于榆社北的石会关。
因西晋时并州战事不如南北朝时激烈，故轩车关、石会关、长平关（丹朱岭上）等皆不存在，却极大便利了战事。
二十二日，大军再度南行，这个时候李重又收到消息：闻后方之败，壶口关守将出降。
“给刘曜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李重闻讯叹息不已。
刘曜的本领其实不算差，这几年没犯过什么明显的错误，他的失败与个人能力关系不大，更多的还是与匈奴国力相关。
壶口关一降，不但羊聃部蜂拥而入，就连梁公都会带着大军进入上党，刘曜已被四面合围，再无生路。
二十五日，大军进入浊漳水河谷，当晚宿营于松门岭之上。
此时，松门岭南三十里的襄垣县已为侯飞虎招降，其余诸县亦纷纷派出使者，接洽投降事宜。
战至这会，整个上党郡就剩治所潞县及西边的长子县未降了。
李重屯于松门岭不动，遣使者飞报梁公，请示下一步行止。
简单来说，他觉得南下没有意义了，不如调头北上，汇合刘灵，尝试围歼刘雅生部数千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自焚
潞县已经被围好几天了。
侯飞虎部抵达城下后，兵力不足以包围城池，只屯于城南一侧。
他们也不担心守军溜掉，甚至隐隐期待他们弃城逃跑。毕竟，强攻城池死伤太大，衔尾追击就要简单多了。
刘曜没有突围。
他不傻，能突围到哪里去呢？到处都是敌人，跑不出去了啊。
因此，他选择了固守此城。
兵力不多，只有三千余人罢了，包括最初随他逃回来的千人，以及随后陆陆续续收容的上千败兵，最后又在城内征发了千余壮丁。
愿意跟他回来的兵，纵然士气不高，却是愿意死战的。
侯飞虎已攻过两次城，都是被他们击退的。但临时征集的千余壮丁就不太行了，故需要激励下士气。
刘曜知道该怎么做。
大军直接上门，将城内有姿色的妇人抓了出来，送给所有人玩弄。
最绝的是，其中一些人还是征发的丁壮的亲人。
但人就是这么悲哀、懦弱，人越多越如此。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玩弄，却不敢阻止。
当然，也有少数刚烈之人站出来怒斥，但很快被镇压了。
接下来就是狂欢，失去了廉耻、人伦，堕落成了野兽。
几家空无一人的商铺被改造了一下，每时每刻都有老弱妇孺被牵着进去。
刀斧剁得案板嘭嘭直响。
被拉进去的老弱妇孺前一刻还在帮助处理食材，或者生火烧水，第二天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波澜，让人惊愕不已，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个世上还有很多降兵先哭泣着给自己挖坑，然后被推进去活埋，一点不带反抗的。
大概都丧到了极点，都疯了吧。
刘曜对此熟视无睹。
乱世之中，什么没见过？公然开铺子卖“牛羊肉”的还少吗？最肥美、最受欢迎的肉谓之“不羡羊”，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世道，礼崩乐坏，全员恶人，不知道要什么样的英雄人物才能将其扭转过来，重建秩序。
刘曜自问没这个本事，他只是在乱世中随波逐流罢了。曾经一度浮出水面，甚至站立于潮头，风光无限，但终究要没入水底了。
大概，这就是乱世中人的宿命吧。
城外又擂响了鼓声。
侯飞虎派出了一批抓获的俘虏，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俘虏身后，则是河南丁壮。
河南丁壮之后，还有新赶来的府兵及其部曲。
按照次序出击，誓要把此城攻破，擒杀刘曜。
仓促之间，潞县城内并没有充足的守城器具。之前的两次进攻，他们也已经消耗了数百敌兵，接下去猛攻猛打，是有机会赶在梁公抵达之前破城的。
不过他可能要失望了。
四月二十七日，邵勋的大纛出现在了潞县城东，无边无际的人马几乎填满了山谷。
羊聃奉邵勋之命，驱赶壶口关降兵四千余人猛攻潞县。一时间矢石横飞，战况激烈无比——竞争，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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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此战打得不错。”邵勋拍了拍得意门生的肩膀，道：“丹朱岭地势艰险，你屡次遣人绕道，虽然没成功，但分薄了匈奴兵力，令其顾此失彼，最终尽得全功。”
侯飞虎听了，微微感动，道：“诛得刘曜，才算尽得全功。”
邵勋扭头看向战场。
侯飞虎、羊聃各自驱使降兵攻城。
降兵哭丧着脸，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在晋军的压迫之下，无奈上前。
隆隆鼓声之中，无数人自云梯车中涌出，然后顺着长梯往城头直冲。
城墙内外尸坠如雨，血腥无比。
降兵很快被击溃了，然后轮到了河南、河北的丁壮。
方才这一波消耗，大概又搞死了三百多守军。
刘曜兵太少了，耗几天差不多就能将其耗光。
邵勋已没兴趣看了，对羊聃、侯飞虎说道：“城破之后，将校皆戮，降兵送往汴梁挖沟。刘曜能擒则擒，不能擒杀了算了。”
“遵命。”羊、侯二人齐声应下。
临行之前，邵勋马鞭一指北边，问道：“我记得，自上党向北有两条道吧？”
“是。”侯飞虎回道：“有正北和西北两道。一条经武乡，一条经铜鞮、襄垣，其实离得很近。”
“金正。”邵勋唤道。
“末将在。”金正顶盔掼甲，哗啦啦走了过来。
“你领银枪右营、落雁军为先锋，即刻出发，走西北道前往晋阳。”邵勋下令道。
“遵命。”金正大喜，应道。
他研究过舆图，知道这么一条道路的存在——若细节不太清楚，还有几个向导一起带路。
简而言之，自潞县西行二十里，然后折向西北走四五十里，至屯留县。
自此县再往西北行九十里至铜鞮（dī）县，然后折向东北走四十里至上虒（sī）亭（今沁县）。
自上虒亭西北行一百五十里左右，越过两道山岭，至祁县东南，这就进入太原盆地了，离晋阳不过百余里。
其实不近，总计四五百里，且山道很多，并不是很好走，但在并州打仗怎么能没爬山的思想准备？
金正不在乎，甚至已经等不及了。
其率部离开后，城头城下的战斗愈发激烈了，入夜后仍然没有停息。
二十八日午后，府兵也开始上阵了。此时，跟随刘曜回潞县的一千五百败兵已损失近半，城池摇摇欲坠。
邵勋率军离开了潞县，往西北方向进军，至夜走了十七里，露宿于道途，并打算在此停留几日，接见上党诸县豪族、酋帅们。
“此地何名？”临睡之前，他问了问亲军督杨勤。
“回明公，地名‘三垂冈’。”杨勤答道：“昔年刘聪遣将乔衷攻上党，王旷（一名王广）、韩柔救之，就败于三垂冈。”
邵勋缓缓点头，怪不得对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呢，原来是刘聪攻上党那会发生过战事。
四月最后一天，邵勋于三垂冈置酒，接见各路降人。
而此时的刘曜，也到了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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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潞县城头，厮杀甚烈。
城楼之上，刘曜端起酒杯，面露悲怆，低声吟唱。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
整顿完毕的降兵被晋军驱使着，再度攻城，与以往的袍泽狠命厮杀在一起，城头之上血肉横飞，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流逝着。
刘曜扫了一眼自己的亲军，没剩多少人了，眼泪止不住流下，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好儿郎啊。到了这会仍然悍不畏死，但却死得毫无价值。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
降兵又一次被击溃，死伤惨重，狼狈退去。但几乎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又一队河北丁壮冲上城头，与潞县丁壮战在一起。
并州丁壮与河北丁壮，实力其实差不多，或者说并州丁壮更强一些，因为这里实在太惨了，不强根本活不下去。
但打着打着，他们依然有些吃不住劲，竟然被打得节节后退，快顶不住了。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
刘曜放下酒杯，目视城头。
刚刚下城休整没多久的亲军被迫上城，增援潞县丁壮，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河北丁壮给杀得胆寒，滚落城头。
战斗结束之后，亲兵们几乎人人带伤，个个气喘吁吁，几乎无力再战。
死期就在今日！
刘曜万念俱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吟唱。
“五十时，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
鼓声之中，第三批人冲了上来，这次是陈留府兵及部曲。
这些人当府兵时间不长，不存在多少技艺，胜在装备不错，士气高昂，冲上城头之后，如同猛虎一般，直冲直打，将潞县丁壮及刘曜的亲兵一起向下赶。
这一次，匈奴人是真的强弩之末了。
无论怎么厮杀，无论抱有多少必死之心，就是无法将这些人赶下城头。
双方不断惨叫，不断有人倒下，但仔细看看，守军人数如同骄阳下的冰雪一般，快速消融着。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
热烈的欢呼声中，守军终于溃了。
涌上城头的晋军之中，一体态雄壮的汉子手持大砍刀，一边追杀，一边大笑：“谁敢挡我冯八尺！”
蓦地，他突然看到了刘曜所在的位置。
几名袍泽也看到了，于是争着冲了过去，意欲夺此泼天大功。
刘曜饮尽最后一杯酒，哈哈大笑：“唱不下去了。”
说罢，扔下一柄火把，熊熊烈火立刻燃烧了起来，将整个城楼笼罩。
冯八尺等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目视火光之中的刘曜，尽皆不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大火中传来了依稀的歌声。
火势越来越猛，噼啪作响。
片刻之后，城楼已不堪重负，轰然倒塌，将刘曜的整个身形淹没。
冯八尺叹了口气，道：“我还不屑于斩死人头颅，去城下耍耍。”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走了。
城内还有最后的抵抗，但已经无关大局了。
入夜之后，所有战事归于平静，潞县被三万余围城大军攻克。
汉中山王刘曜自焚于城楼。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败势难止
五月初的三垂冈，柳色青青。
瓢泼大雨之中，各路豪族、部落酋帅们纷至沓来。
雨再大，路再难行，这一次也要过来。不然的话，迎接他们的就是箭雨了。
一行人中，最耀眼的就是郭荣了。
他的功劳可大可小，完全看你如何解读了。
往小了解读，不过就策反了一个县罢了。
往大了解读，这可是全局胜利的突破点啊。
若真让王修去了上艾县，当地豪族出于惯性服从或其他什么原因，多半会征集丁壮东行，吕涯那一路就不一定过得来，更别说后面夹攻井陉关之事了。
井陉关克不了，匈奴士气未必受影响，丹朱岭不一定能那么快攻克。
如果这么算的话，郭荣的功劳是真的不小。
“君在乐平立功，可任乐平太守。”草亭之内，邵勋手执马鞭，看着外界阴沉的天色，说道。
“谢梁公隆恩。”郭荣大喜，跪拜于地。
邵勋低头看了他一眼，道：“起来吧。官印稍后便会发给，尽快赶回乐平，也不要你们打仗，征发人手帮忙转运资粮便是了。”
“遵命。”郭荣起身应道。
九万兵马入并州，最棘手的问题就是粮草、军资供给。
并州连年灾害，战事不断，早就穷得叮当响了。去年一年算是风调雨顺，稍稍积攒了些粮草，但今年一打仗，又消耗得差不多了。指望在并州就地筹集粮草，可谓缘木求鱼。
就目前而言，自滏口陉入并州的部队，其粮草三分之二自枋头船运，再转陆路，另外三分之一由河北征调。
井陉关那一路的粮草更是全部来自冀州。
丹朱岭侯飞虎部的转运也相当困难，大体是船运至河内，再转陆路，距离漫长，消耗极大。
粮食还只是一方面消耗，发役则是另一项巨大的负担，毕竟有了粮食还得靠人来运啊。
邵勋之意，便是让郭荣回去发役，帮忙转运粮草、器械，减轻河北百姓的负担。
转运之余，可能还需要他们分出一部分人手，帮着放牧。
随着大军迅速推进，已经开始有大量牲畜进入并州了。
这些牲畜在长途“行军”之后，必然会掉膘，需要郭荣在乐平寻找草木茂盛的丘陵河谷，用作放牧之地。
事情还是很多的。
“张——”邵勋看着紧跟在郭荣身侧的一名乌桓酋帅，一时记不起那个复杂的胡名。
“卑贱之名，岂敢污贵人之耳，还请明公赐下美名。”酋帅跪伏于地，说道。
邵勋沉吟了下，道：“听闻令妹张氏乃桃豹之妻。桃安世忠勇有加，你亦不能落于其后，可名‘张忠志’，起来吧。”
“谢明公赐名。”张忠志立刻起身谢道。
草亭内还有几名士人，邵勋一一抚慰。
草亭边缘，还站着一些身份地位较低之辈，半个身子在亭内，半个身子在外面淋雨，却不敢稍动。
邵勋倒背着手，一一看向这些人。
每个被他注意到的，皆拜伏于地，不敢有丝毫桀骜之举。
甚至于，十余名部落酋帅直接跪在亭外的泥水中，一动不动。
“今日来此的，皆已录名。”邵勋站到草亭边缘，看着越来越密的乌云，说道：“回去各安生业，莫要胡思乱想。朝廷征兵发役之时，当顺从有司之命。若有推拒者，便是上天入地，也要追索而回，明正典刑。”
“遵命。”郭荣带头，众人齐声答道。
雨越来越大，场中一时间沉静了下来。
邵勋看着茫茫雨幕，沉吟不语。
降人们或站或跪，不敢稍动。
草亭外的驿道上，一列列军士冒雨行军，向北而去。
并州迎来了新的征服者。
九万儿郎是他挥斥方遒的底气，他无需说什么重话，只一个眼神，就能让平日里烧杀抢掠惯了的胡汉豪强们战战兢兢，甚至跪在雨中等待问话。
他也无需反复强调，每一句话都会被人仔细记在心中，不敢阳奉阴违。
这就是最让男人迷醉的权力。
“走了。”邵勋让杨勤拿来蓑衣，又道：“直去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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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峤没去三垂冈，因为他觉得有一件大事要做。
四月底，他集结了三县兵马四千人，南下介休，与占据县城的太原郭氏千余人合兵，抵挡住了匈奴人发起的一场凶猛的攻势。
匈奴集结了上万步骑，偷城无果之后，便四处劫掠，同时派出步兵攻城，最后撂下了千余具尸体，攻势无疾而终。
今天已是五月初七，野外的匈奴人少了很多。
兴许是粮草不济，又或许是连日阴雨，骑兵跑不起来了，总之除留下少数人马监视介休外，大部散去，不知所踪。
介休是西河属县。
战国时乃魏赵边界，故名“界休”。
至本朝，因界休有介子推隐居之所，故更名为“介休”，乃太原郭氏最早的发祥地。
“有樵夫来报，匈奴贼子在南边冷泉水一带修筑城塞。”介休郭氏的郭悟遥指南方，说道。
冷泉水位于介休县西南二十里处，因泉水清冷而得名。
而在介休西南十里外，平坦开阔的地形就慢慢收束成一个小口，变得崎岖狭窄，驿道出其中，左山右水，较为艰险。
这个口被称为“冠爵津北口”——冠爵津就是南北朝时大名鼎鼎的雀鼠谷。
冷泉水位于北口内十里，地势较为险要，故修筑城塞，以为固守计。
从北口往西南方向行，总计约一百一十里，可抵平阳永安县界（今霍州），这就是雀鼠谷山路了，整体“两山夹峙”、“汾水中流”、“上戴山阜”、“下临绝涧”。
简单来说，自北往南穿越雀鼠谷的话，驿道左边是高山，右边是深邃的汾水河谷，河对岸又是高山。一百一十里长的路段中，有数十里尤为险要，本来没有路，乃开山凿石硬生生搞出了一条阁道——阁道高于水面五六尺到一丈不等，如同秦岭巴山一样，是北方极其罕见的木质栈道。
匈奴人在冷泉水修城塞，目的不言自明——南北朝及隋唐，这里就置冷泉关、驿，派兵戍守，晋时没有激烈的战争催化，还没修建关城。
“太真，要不要去打一下？若让匈奴人在冷泉水修起土城，可就难办了。”郭悟说道。
“你啊，功利心太重了。”温峤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素来好赌，但在这件事上，不敢赌。京陵、中都、邬、介休四县在手，功劳已是不小，你还想赌？”
郭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就算了。”
“攻平阳，这条路太难走了。”温峤看着雨雾迷蒙的南方，摇了摇头，道：“不如迂回绕道，先取西河，再以泰山压顶之势南下。”
“西河山势连绵（吕梁山），人烟稀少，恐难补给。”郭悟叹道：“昔年拓跋普根自西河而下，为刘聪阻于山间，粮尽退兵，损失惨重。梁公若自此迂回，恐招致大败。”
“此事就不用你我操心了，梁公用兵稳得很。”温峤说道：“来太原大半年了，有此功绩，够了。太原诸土族之中，郭氏之功当居首位，梁公必有嘉赏，勿忧。”
郭悟听了喜上眉梢，旋又说道：“太原那边，刘雅生可能要跑了。不过这大雨连绵的天气，想跑却也没那么容易。可不跑又没办法，无粮无械，能坚持几日？”
“他早就想跑了。”温峤笑道：“遣一万兵南下增援刘曜，几乎全丢了。手头能有四五千人就不错了。在此之前，他已将老弱妇孺撤回平阳，显无坚守之意。也就这几天吧，看刘灵能不能抓住了。”
晋阳或者说整个太原最大的问题还是粮草。
刘琨、匈奴拉锯十几年的地方，能有几多资粮？刘雅生初来之时，直接带了上万落诸部牧人，随便放牧，可见地广人稀到了何种程度。
仅有的粮食种植都在太原豪族手里，他们的态度如何不言而喻。
当然，刘雅生也曾招募了三千户百姓——拓跋代国流民——耕作，但为时尚短，不能提供足够的粮草。
打了几年了，匈奴就是缺粮，从未得到过改善，或者说梁公不给他们改善的机会。
“这几日你巡视下诸县，准备好粮草。”温峤看向郭悟，说道：“这雨如果继续下下去，军粮转输将极为困难，梁公肯定会想办法在并州筹集，哪怕只能筹得一万斛，也能减少河南五万斛的开支。”
太原无粮，全靠河南、河北转输，每运过来一斛粮，路上要消耗四五斛——连日阴雨之后，可能还不止，可见就地筹粮有多么关键。
“真没粮了。”郭悟苦笑道。
“尽力筹措。”温峤拉起郭悟的手，笑道：“昨日你还请我喝酒呢，岂能无粮？”
就在温峤积极部署防务、筹措粮草的时候，五月初十，好似做了一趟折返跑，李重又回到了晋阳城下。
刚到此处，便得到消息：刘雅生得知上党之败，遂趁夜出逃，往西边山中奔去。
刘灵遣一部人马占据城池，自领步骑七千余人西进，衔尾追击。
匈奴人的败势，好像仍然难以止住。
李重在晋阳等了三四天的粮草，五月十五日，率部北上阳曲，直奔石勒而去。

第一百七十章 转进如风
晋阳城内，青州兵、冀州兵各据一处，牢牢控制着这座被匈奴人放弃的城池。
听闻刘雅生退走之前想放火来着，无奈连日阴雨，天气潮湿，即便雨停了，也没那么容易发生大火。敌军退走之后，残存不多的百姓自发救火，然后又下了一场雨，保住了这座城周二十里的北国重镇。
晋阳城外，车马一眼望不到头。
驭手、马夫们操着河北口音，浑身泥猴也似，却仍然奋起最后一丝余力，将粮食卸下来，装进库内。
忙完这一切后，有的人会尽快返回，运下一批次的粮食。
有人则休整一两天，然后向北转输军粮、器械，支撑起都督李重攻伐新兴的消耗。
远处还传来了“叮当”声。
太原豪族从自家坞堡内拉出了许多工匠，日夜不停地修理损坏的车辆，修补破损的甲胄，重新锻制卷刃的刀剑……
西边的山脚下，水草丰茂，牛羊成群。
一些使用过度的役畜也在这边放牧，将养一阵子后会再次投入使用。
山路崎岖，转输困难，不但夫子死伤不轻，役畜也经常滚落山沟涧谷，损耗很大，须及时补充。在并州打仗这么久，所有人都加深了一遍印象：打仗就是打后勤。
许是因为雨势连绵，河流小溪水势凶猛，裹挟着大量泥沙、树叶乃至尸体汹涌而下。放牧的女人小孩费尽千辛万苦，将一部分牲畜转移到了山腰上，或者离河更远的地方。
已经有人在制作干酪了，过些时日就会运走。
病死、战死或受伤的牲畜被就地宰杀。
皮革粗粗鞣制之后收起来，以后可以做皮甲。
肉则进行进一步处理。天气原因，晾晒、风干不便，那么就只能烟熏了，熏肉也会定期运走，作为前线补给。
下水之类的则统一放在瓦罐、鼎釜之中烹煮。南城墙下，一排又一排的罐子蔚为壮观，那是给军士们吃的，以补充气力，厮杀得更有劲。
晋阳城东的大营之内，陆陆续续有部队抵达。
他们一边咒骂着泥泞艰险的道途，一边四处找地方生火，烤一烤湿漉漉的衣服。
营中浓烟滚滚，咳嗽声不断。湿漉漉的柴火让人烦躁不已，直欲骂娘。
更远处，一堆堆俘虏、役徒正在抢填驿道上的水坑。
泥土、碎砖瓦、树枝，有什么用什么，忙碌不休，确保不影响辎重车队的通行。
这就是战争的另一面，鲜为人知的一面。
没有这一面，也就不存在武人们在战场上各种冲突驰骋，更谈不上胜利。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李重花了三天时间抵达了阳曲县，然后打制简单的器械，对石岭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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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吕涯率千余人作为先锋，尝试着攻了下石岭上的敌寨，丢了一地尸体后退回。
“山上应不少于两千人。”吕涯将插在盔甲上的两支羽箭拽下，说道：“贼人主要守几个仅容单车通过的狭窄山道，树起栅栏、筑以土墙，以铁铠武士大盾长枪居前，弓手布于侧后。若要攻上去，须得给我精兵。”
“敌军有多少精卒？”李重问道。
“这可不好说。”吕涯回道：“山上可能有些井陉退回来的败兵，但山腰之上却全是精卒，加起来千把人总是有的。”
李重心里有数了。
曾经声势煊赫的大胡石勒，混到今日居然就这么点精兵了。
听闻梁公去南阳之时，乐家就能拉出一千多重甲精兵，甚至还养了少量骑兵。现在过去不少年了，乐家的势力从南阳深入顺阳、新野、义阳等郡，实力更加强大。
从军力的角度来看，石勒都不一定有南阳乐氏强了。只不过他们厮杀多年，战阵经验丰富，手底下也有批悍不畏死之徒，这一点是超过乐家的——不过乐家这些年屡屡上阵打仗，战争经验慢慢提升，却也今非昔比了。
“挖沟、筑壕、囤积资粮器械。”李重命令道：“左右两侧山上派人监视，谨防贼人绕道偷袭，另派游骑巡视后方粮道，一有消息，立刻报来。”
李重这话是对身边其他将校吩咐的，众人对他十分信服，很快领命而去。
吕涯有些懵，忙道：“都督，方才不是在谈攻石岭寨之事么？”
石岭寨指的是石勒在石岭关上临时修建的营寨。
作为晋阳北大门，石岭的地势非常险要，故南北朝时开始在石岭南麓置军镇，曰“石岭镇”，山上置关城，曰“石岭关”。
大晋朝对并州处于半放弃状态，同时敞开国门迎接胡人南下，当然懒得关心晋阳北大门了，此时并不存在石岭关、石岭镇。
没有什么战事，自然不会卷出那么多雄关险隘。南北朝时双方在豫西、并州打血肉磨坊，与双方都利用地形坚决抵抗，不断修筑城塞有关。
“我部只有六千人，步卒不足五千。”李重深深地看了吕涯一眼，道：“兵法云‘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这点兵力，冒然攻寨死伤太巨，恐为敌所乘。一旦大败，晋阳恐遭敌军杀戮、掳掠，不但大挫士气，还会让石勒解了资粮不足的燃眉之急。”
“都督……”吕涯有些不甘心，道：“值此大胜之际，就该提戈奋勇，追亡逐北啊。”
“你是都督还是我是都督？”李重呵斥了一句：“下去整顿兵马，休要聒噪。”
“诺。”吕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李重又唤来信使，命令道：“汝速速南下，催一催金督，让他把银枪右营带来。”
“诺。”信使快马离去。
李重则带着亲兵开始巡营，一丝不苟。
壕沟挖得不到位的，一律返工。
没有按规定摆放鹿角、拒马枪的，当场鞭笞。
没人有怨言。
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跟随李重打仗非常累，很多时候在挖沟修营垒，其中大部分甚至做的是“无用功”。
但大家也知道，跟李重一起打仗，很难被敌人偷袭，基本也不会有断粮之虞。
当年匈奴骑兵强势，粮道最危急的时候，李督也三十里修一土城，一点都不怕麻烦，为此哪怕放弃进攻，推进缓慢，也在所不惜。
正如他说的：未虑胜，先虑败。
这是他的风格，与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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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天空又下起了大雨，间或夹杂着雷声。
石勒自四十里外的新兴治所九原县赶来，巡视石岭寨。
自井陉关逃回的张敬立于身后，面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被褫夺本兼各职，以白身跟在石勒身边听命。
当然，只有一郡地盘的大胡也没法给他什么实权位置了。战至此时，他真的没什么心气了，只想着赶紧退到一处安全的地方，默默舔舐伤口，缓一缓。
风雨越来越大，穿透蓑衣，浸入铁甲，濡湿了内衬，让人在初夏时节感到了那么一丝寒意。
“若无此雨，邵贼来得更快，石岭关可能已经保不住了。”石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叹息道：“五县之地，兵微将寡，资粮匮乏，拿什么和邵贼打。”
新兴不是大郡，又常年战乱，很难在长期的战争中坚持下去。
这次征发了大量丁壮，必然会误了农事，即便此番打退了邵兵，后面粮食收成也会大受影响。邵兵第二次攻来，必无幸理。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刘琨的感受了。
困守太原，根本没有休养生息的时间，无法鼓励生育、劝课农桑、操练丁壮，战争一场接一场，没有喘息之机，越打越穷，越打越弱，若无拓跋鲜卑力挺，刘琨早灭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可他有自己的“拓跋鲜卑”吗？
以前是有的，比如平阳朝廷，时不时拨一些钱粮、牛羊、器械给他，还帮他分担战争压力。但到了这会，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或许一个月，运气好的话三个月，再死扛下去有意义吗？
“大王，新兴非久留之地，不如……”张敬欲言又止。
石勒沉默不语，只问道：“听说刘永明被困在潞县了？”
“是。”张敬答道：“必无幸理。”
“刘雅生呢？”石勒又问道。
“兴许在晋阳，兴许已经走了，我——”张敬咬了咬牙，道：“刘雅生若困守晋阳，粮食够吃几天？到最后怕是要吃人。我觉得他可能已经走了，三月底就把那一万落老弱妇孺及流民男女迁走了，他就没打算在晋阳死扛。”
石勒叹了口气。
是啊，作为主帅的刘曜都自身难保了，他们这些人也都被邵军重创过，有什么理由坚持呢？
“大王，该做决断了。”张敬忍不住又劝道。
石勒看了眼这个被失败打击得毫无斗志的左膀右臂，良久之后说道：“我拨你五百人，护送满城将校眷属西行，不要声张，趁夜而走，也不要带辎重，轻装而行，身携七日干粮即可，进入汾水谷地后南行，经西河入平阳。我在汾水那边有相熟的部落、坞堡帅，无粮之时，你径去找他们即可。尽快去办吧。”
张敬暗松一口气，沉声应下了。
把家眷都送走，意味着大胡没有坚守的决心。
眼下晋军主力还没来，没有强攻的决心。一旦大军倾巢而至，石岭寨多半难保，新兴沦陷是必然的。
见石勒没什么话了，张敬深施一礼，悄然离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收新兴
金正在二十五日傍晚赶来了。
一路之上，银枪右营、落雁军打过几次小规模的战斗，要么是担心他们劫掠，不肯让开道路的胡人小部落，要么是匈奴溃兵，要么是认不清形势不肯献粮的地方土豪。
整体还算轻松。
轻骑兵冲一下，溃兵基本就散了。
遇到胡人骑兵，步骑全上，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
也就坞堡难对付一点，不过金正也没过多纠缠，谅他们也不敢主动出击，切断粮道。
六千银枪精兵、两千余落雁军步骑，外加三千河南丁壮，便是金正的全部人马——后两者临时充当辅兵。
“敌军士气低落，为何不攻？”两军汇合之后，按照规定，李重是主帅，金正副之，但金正这厮也不是第一次顶撞主帅了，再加上他隐隐有点看不起李重杂牌出身，故出言质问。
“兵少。”李重言简意赅地回答：“石勒乃瓮中之鳖，不值得冒险。”
“井陉之战后，我还以为你开窍了。”金正嗤笑一声，说道。
李重身后那些来自河北的世家子、坞堡帅、镇将们脸色不是很好看。
妈的，银枪军就能看不起人？
并州这仗，大部分是我们自己打的，死了多少人？反倒是银枪、黑矟之类的中坚营伍坐享其成，只打野战，不啃坚城，实在过分。
“好了。”李重伸了伸手，止住了可能爆发的争吵，说道：“金将军有何建议？”
“兵出三路。”金正伸出三根手指，道：“一路寻找樵夫小径，绕后袭扰，死光了也不要紧，能调动敌军即可。第二路，遣人间道入新兴，晓以大义，招降土族，令其出兵，不需要多厉害，闹出乱子即可。第三路，我自领银枪右营猛攻。”
“招谕土豪之事，已经在做了。”李重微笑道：“金将军一来，吾兵雄厚，自可分出偏师绕路。就按这个来。”
河北将校们无奈地看了眼李重。金三如此跋扈，你还对他好言好语。
“先派千人攻一下，我登高观瞭下敌军虚实。”金三摆了摆手，自顾自走了。
很快，命令下达。
银枪右营六千士卒两两互相披甲，席地而坐，拿出食水默默吃着。
另有一部分人披甲持械，前出警戒。
整个过程秩序井然，没有一丝杂乱，显示了银枪右营严格的军纪，同时也昭示了这支部队平日里的训练有多么频繁，每一个动作几乎都刻到骨子里了，成了本能反应。
李重派了来自博陵、河间的两支部队拼凑了一千人，沿着山道慢吞吞地攻了上去。
不出意外，双方在半山腰展开了激战。
河北兵冲不动，又不敢撤，只能挺在那里，举着大盾，但还是被射得很惨。
又冲杀了一会后，狼狈地退了下来。
带队的坞堡帅恼羞成怒，拿着马鞭挥打溃兵，将他们收容了起来，然后大骂几声，带着僮仆身先士卒，又攻了一阵。
没有任何悬念，很快又溃退了下来。
这次什么也不敢说了，从下往上仰攻，实在太困难，尽挨射了。
金正从树上跳了下来，大手一挥，两幢千余银枪战兵肃然起身。
有人拿着大盾、环首刀。
有人拄着长枪。
有人仔细检查步弓。
还有人拿着沉重的长柯斧、木棓，准备乱战时横扫千军。
鼓声响起。
一千二百人缓缓上前，井然有序。
刀盾手在前，尽力阻挡飞来的箭矢。
长枪兵紧随其后，随时准备近战。
步弓手则分散在驿道及两侧山林中，缓缓靠近。
河北将校们看着全员铁铠的银枪兵在山间健步如飞，皆暗暗叹气。
别的不谈，这帮人体力是真的好，说明平时吃得好、练得多，这是明明白白的优势。
当然最让他们眼皮子直跳的还是步弓手们。
军中有三种步射考核项目：一、步射；二、披皮甲步射；三、披铁铠步射。
自汉以来，绝大部分弓手无甲，少部分穿着皮甲，披铁铠者寥寥无几。
无甲弓手射起来十分方便，穿着皮甲就要麻烦许多了，因为甲胄真的不方便，阻碍动作，影响射击精准度，本身还有重量，消耗体力。
披铁铠步射难度最大，需要非常刻苦、持久的训练才能自如掌握射击要领。
据说梁公挽强弓、披铁铠步射，七十步外十中九，这已是神乎其技的水平，能达到这步的人凤毛麟角。
眼前这帮银枪兵们全员铁铠，弓手们在山间走来走去，抬手一箭射出，然后很快拈弓搭箭，二度射击。
精准度吓人，箭箭咬肉。
双方对战片刻，敌军躲在树梢、土包后乃至山坡灌木丛中的弓手陆续中箭，惨呼不已。
唯一能与他们对射的只有站在土墙后的敌军弓手们，毕竟有遮挡，安全性更高一些。银枪军弓手的伤亡，也主要由他们造成。
“行进间步射！”山道上响起了大吼声。
银枪军步弓手们立刻开始了行动。
他们五人一组，弓上搭着一支箭，嘴里咬着一支。
一支射完，快速射出第二支，然后从箭壶中取出第三支，全程跑动着，没像之前那样站在原地射击。
这样固然会让准确度下降，但也减少了自身被射中的危险。偶尔被射中，只要没突破铁甲，就可继续战斗——如果无甲或穿着皮甲，就有可能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河北将校们看得嘴角直抽抽。
他们家里也有这种水平的人，但真的很少，且都当宝贝似地供着。
金正随便一指派，一千二百人拉出去，个个都是他们家里精锐部曲的水平。早闻银枪军精锐，今日见了，方才叹服。
双方继续战斗着。
银枪军投入了整整六百名步弓手，箭如雨下，精准度还很高，很快压制了敌军的弓手，让他们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射击己方步兵。
步兵趁势而上，勇猛无匹，当场与敌军展开了肉搏。
一方有土墙掩护，可遮蔽大半身形，且居高临下，较为方便。
一方身披铁铠，枪出如龙，配合默契，且士气高昂，悍不畏死。
双方一时间僵持住了。
而僵持，意味着伤亡。
金正远远看着，没有任何表情。
又一批人已经起身列队，准备投入下一批次的进攻。
但可能已经不需要他们了，前方土墙内外，杀声震天，渐渐已经有银枪军士卒翻越土墙，冲杀进去。
虽然很快被严阵以待的敌军刺死在地，奈何翻墙而过的人越来越多，并且迅猛突进，仗着铁铠蹂身冲入敌军人丛之中，抽出环首刀大肆劈砍。
敌军或许很不适应这种贴身混战，又或许只擅长用长兵，短兵技能生疏，被打得节节败退，人一排排倒下，死伤惨重。
在擅长各种器械的花队士兵面前，又是肉搏混战，纯队真的很难抵挡。
战至后半程，敌军弓手率先溃逃。
部分银枪军弓手收起步弓，在军官的带领下，拔出佩刀，加入近战。
敌军不可抑制地崩溃了，纷纷转身退往第二道土墙。
银枪军急追而至，冒着敌军的箭矢，与贼军步卒厮杀在一起。
土墙内外，血流成河。
又是只僵持了片刻，第二道土墙告破。
鼓声愈发激越，银枪军士卒猛追到第三道土墙前，敌军稍稍抵挡片刻，发一声喊，尽数溃散。
银色的盔甲仍在山间闪耀着，他们一往无前，直冲到石岭最高处，再度杀散第四股敌军，直到遇见高高的营垒之时，方才停住脚步。
山下的河北将校们你看我，我看你，尽皆口干舌燥。
“还愣着干什么？”金正怒斥那帮看呆了的河北将校，道：“儿郎们连破三阵，杀敌不下五百，你们就干看着？”
说完，又看向李重。
李重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丝毫没注意金正的态度。不过他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攻敌军营垒不能让银枪军先上，那样伤亡会比较大，于是点了两千河北步卒，让他们沿着山径向上，攻打敌营，消耗敌军的防具、体力。
河北人也不敢再废话了，被点到之人老老实实上前，驱使着自家庄客猛攻敌营。
这一攻就打到后半夜才罢手。
二十六日再攻一天，敌营已摇摇欲坠。
金正果断派出银枪军，入夜后突入营内，斩石勒牙门将王波。
二十七日，大军没有丝毫停留，直奔九原而去。
二十八日，一战克之。城内人烟稀少，石勒及将校府邸多人去楼空。
二十九日，李重派兵收取新兴诸县，顺便等待粮草补给。
六月上旬，新兴诸县尽复。
至此，开战以来晋军已攻取乐平、新兴、太原、上党四郡国，歼敌三万余人，彻底扫平了匈奴人在晋阳、上党一线的势力，取得了意料之中的辉煌大胜。
接下来何去何从，全看邵勋的意思了。
但就目前而言，最紧要之事还是加紧囤积粮草。
大军出击，原本随军携带一月资粮，现在已下降到不足十天，急需补充。
而这个时候，邵勋已抵达祁县多日。
王氏因为投降之前有诸多劣迹，分散在晋阳、祁县、阳邑等地的庄园被大军攻破，曾为匈奴做过官，或经他人指认，与匈奴关系密切的族人尽死，财货、粮食被没收，田地被分给庄客，妻女没入掖庭。
其余人等，一律迁往汴梁落籍。
不出意外的话，王氏门第也会被降为寒素——得亏王氏最后关头投降了，不然就是灭族的下场。
毋庸置疑，这就是杀鸡儆猴，做给并州豪族看的。
做完这一切后，邵勋离开祁县，前往晋阳，半途收到了新兴诸县尽数收复的消息。
面对李重等人的询问，他只给出了一条回复：囤积资粮，以待再战。
这条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只是第一阶段作战结束。
休整完毕之后，多半还有第二阶段，梁公是真的不给敌人喘息之机啊。
六月初十，邵勋抵达了晋阳。
时连日阴雨，汾水暴涨，农田、屋舍、道路多有浸毁，大军一时间动弹不得。

第一百七十二章 聪哥的担忧
天地之间一片雨雾。
浑浊的河水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而下，冲向远方，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面对大自然的威势，人类显得是那样地无力。
刘聪站在山坡之上，静静凝视着山川，良久无语。
其实，大雨最先是从关中下起的，渐渐蔓延到黄河两岸。
到了这会，关中雨水渐少，但黄河两岸正迎来大范围、高强度降雨，且渐渐影响到整个并州乃至河北。
这样的天气，对大汉可谓弥足珍贵。
从军事上来说，他们连战连败，已经很难阻挡邵贼发起的凌厉攻势。
但他们挡不住，老天爷却可以。
这样的连续降雨，晋军补给会变得断断续续，士兵们或许只能一天吃两顿，不能再像出征厮杀时那样吃三顿。
甚至于，如果雨势再大一些、持久一些，冲毁更多的道路，让山径变得更加湿滑甚至干脆阻断，晋军就更不可能发起攻势了。
而且，这样潮湿的天气，也会让军中生病的人增多，进一步削弱其战斗力。
对大汉而言，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此地名石楼山，位于西河、平阳二郡交界处，地属西河郡离石县——离石乃刘渊发迹之地，匈奴核心地盘。
石楼属于吕梁山脉一部。
最开始的时候，“吕梁”仅代指河西冯翊郡黄河边的一座山，曰“梁山”。不知何时，“梁山”变成了“吕梁山”，再不知何时，吕梁已成为河、汾一带纵贯南北的群山总称，但人们还是习惯单座山的称呼，比如此地的石楼山（位于今石楼县境内）。
石楼山一带牧场众多，生活着匈奴诸部，甚至包括迁徙而来的其他杂胡。
这些胡人是刘渊起兵的主力。
拓跋入侵之时，他们也是抵抗的主力。
而今经过持续数年的西迁，人口已经大为减少，但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历史上刘汉、前赵亡国后，这些胡人依然居住在这里，并且经历代统治者迁徙，大量混血，已经难以分清其本来族属了。
到了北魏年间，干脆以地域分，比如“汾胡”。
汾胡是一个大类，其中又分“离石胡”、“石楼山胡”等。
石楼山胡是刘汉基石之一，前身乃正宗屠各氏匈奴，在刘汉、前赵灭亡后，与卢水胡、铁弗匈奴乃至氐羌、汉人混血，于北齐年间被屠戮一空——“男子十二以上皆斩，女子及幼弱以处军士”。
当然在神龟三年，石楼山匈奴可不是没家的野狗，他们是刘汉国族，是刘聪可以信赖的部众之一。
所以他亲自前来巡视。
“惜陈卿已逝，没人给朕上忠言了。”看了半天后，刘聪神色怅然。
随驾而来的将官们面面相觑。
陈元达已经得病死了。
活着的时候，他可真是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劝谏，为此惹得天子非常不快，不止一次差点身死族灭。
但陈元达还是继续进忠言，反复劝谏，直到病逝之时，依然上了一份表章，为天子谋划延续国祚之计。
刘聪注意到了群臣的面色，叹了口气，看向新近晋爵西河公的从弟刘畅，说道：“西河就交给你了，为朕守住此地。”
“臣遵旨。”刘畅脸色平静地答道。
“你可有方略？”刘聪看他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刘畅深吸一口气道：“主守冷泉水，次守离石。”
刘聪皱着眉头盘算许久，最终点了点头，道：“乔衷、刘雅生还在太原，此二人亦归你指挥。”
刘雅生带着五千人西逃，进入太原西边的群山之中，得匈奴部落接济，缓过了神来。
刘灵率军追袭而至，将其击败。
刘雅生继续西逃，后得乔衷增援，击败刘灵，才算彻底稳住了阵脚。
“兵可够？”不待刘畅回答，刘聪又自顾自说道：“我自北屈再给你调拨四千人，此皆禁军劲卒，刚至冯翊平叛，大胜而归。”
刘畅一听，心下稍安，立刻说道：“有此神兵，臣定然不让邵贼越西河一步。”
大汉禁军本有三万二千步骑，战力强横。
当然，这些人谈不上全职业，只能说一部分人是募兵，另外一部分则是半职业，但装备确实不错，多年来一直努力搜刮、生产各种甲胄、器械配给给他们。
经常操练，天子时不时赏赐，忠心算是比较足的。
此三万二千禁兵已经陆陆续续丢掉五千多人了，又举家搬迁了一部分至关中，这会留在平阳的，不过万余人罢了。
刘聪一口气给了四千，确实很够意思了。
平叛归来的他们之前屯于北屈县两乳山——山有两岫，望如乳形，因以为名。
“西河公这么说，朕便放心了。”刘聪勉强笑了笑，咳嗽不止，脸色苍白。
他当然知道如今这个局势，其实非常危险了。
最理想的情况是邵贼给他们一年时间，全力整顿人心，提高士气，将危局慢慢扭转过来。
大败之际，人心动荡，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三成。但整顿过后，纵然无法恢复全盛期，有个七八成战力却是不难，这就是很大的提升了。
最怕的是邵贼不给他们时间。
好在如今大雨连绵，生生拖住了晋军的步伐，此乃天赐。
“石楼山下牧场良驹，亦听你调用。”刘聪想了想，又补充道。
牧场在石楼山西北五十里，由朝廷开办，位于龙泉水畔。
吕梁山一带，汉人觉得没法种地，但在匈奴人眼里，却是非常优良的牧场，南北朝及隋唐时期，龙泉水素产名驹。
“是。”刘畅诧异地看了眼天子，沉声应是。
他今天就没说几句话，但天子却喋喋不休，一句接一句，这让他起了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天子是真的害怕邵贼了。
刘聪管不着刘畅的想法，只在心中默默盘算。
从晋阳到平阳，只有两条路。
其一是走冠爵津（雀鼠谷），这条路最近，但也最艰险。
其二是先西行至秀容城，再南下西河。
秀容（今岚县南）之名，来源于先帝（刘渊）。因其感神而生，姿容秀美，故得名，现在是乔衷的驻地。
历史上后赵年间，曾在此置秀容护军。
北魏年间，又在北边置秀容城，故有北秀容、南秀容之称——北秀容是尔朱氏最初的牧地，后来南迁至南秀容。
刘聪盘算来盘算去，愈发烦躁。
万一邵贼不计伤亡，猛攻秀容城怎么办？
冷泉水那边展不开兵力，冠爵津很难过来，倒是好守，但秀容城的地势却没那么险要，位于河谷之中，并不难攻打。
乔衷能不能守住秀容城？
刘雅生新败，能不能守住汾阳故城（今静乐县）？
这两地不守，晋军可就大举南下，直抵赤洪岭（今方山县北）、赤洪水（今方山县南，北川河，也叫离石水），离旧都左国城就不远了。
左国城、离石一过，离平阳郡可就不远了啊。
这么一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陛下……”刘畅轻声呼唤。
刘聪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了，这不好。
即便心里真的焦急，也不能显露出来，那样只会让臣僚将官们也忧心不已，不利于提振士气。
他笑了笑，道：“事已至此，还得精诚团结。西河、太原一带，国人甚多，不会轻易降邵，还是有得打的。”
“弘农那边，地势艰险，亦能坚守。”
“蓝田关下，太子刚刚挫败邵兵攻势。其远道而来，补给不易，顿兵于坚城之下，无所寸进，久而久之，败之必矣。”
“这仗——还能打下去，还有胜机。”
说到最后，刘聪仿佛说服了自己，心情居然略微好了一点，哈哈大笑道：“邵贼侥幸得胜，方要追亡逐北，却被大雨浇灭了攻势，此非天助耶？”
众人一听，居然发觉他娘的有几分道理。
神神鬼鬼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有时候就决定了很多事情。
此时邵贼再攻，可谓逆天而行，没有好下场的。
“朕就在平阳，哪都不去！”刘聪脸上露出病态般的潮红，掷地有声道：“邵贼若真杀来，朕自登城奋击，唯死而已，何惧哉？”
“陛下威武。”群臣齐声赞道。
刘聪又看了看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心下稍安。
山是束缚，同时也是屏障。
大汉禁军连拓跋鲜卑都能击溃，当然也能在这茫茫群山之中击破邵兵。
若邵贼真胆大妄为到敢杀至此地，他不介意亲征北上，会一会此獠。
是生是死，唯战而已。

第一百七十三章 种地大军
细雨蒙蒙之中，一艘船只靠了岸。
“好了，就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一名军校走了过来，大吼道。
纤夫们如释重负，疲累欲死。
“都去吃点肉汤，暖暖身子。”度支中郎将杨宝下了船，吩咐道。
纤夫们听了，面露感激之色，随后在度支衙门小吏的带领下，到一旁的草棚内休息。
外头下着小雨，草棚内还在滴滴答答。地上摆着几个木盆接水，看起来颇为寒酸。
有人搬来了一桶粟米，数了数人头后，又从桶里舀走一些，道：“你等后天走，这便是食粮了，自己打水做饭，草料仓内有柴禾，自去索要便可。”
说完，又拿出了一罐豆豉，道：“这也是你们的。”
然后便走了，去下一处发放口粮。
纤夫们躺在潮气熏天的草席上，累得不想动。
本以为只需拉到黄河岸边就行了，可没想到啊，连日大雨，沁水暴涨，有些河段居然通航了，于是一直拉纤拉到了野王城下。
想想看吧，大雨之中，穿着蓑衣，一步一湿滑，有多么艰难？肩膀上的皮长好一层磨破一层，如今全是老茧，却依然感觉刺痛。
“银枪军今冬还会招人么？”有人突然问道。
“养不起了吧？”有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可能会招一些。”有人说道：“每年都有老退、战死、伤残、病殁之人，总要招点的吧？”
“那不够。”有人唉声叹气道：“济水、汴水、睢阳渠、涡水、颍水、汝水、大河、白沟水——我都数不清有多少河了，纤夫太多，都想当募兵，争得过吗？”
众皆沉默。
当纤夫收入高，比种田强，但真的太累了，可能整体也比田舍夫短寿，其实就是拿命换钱。
而既然是卖命，那么不如去换钱更多的，比如银枪、黑矟二军的募兵。
纤夫这个行当，有严格的分工配合，有清晰的上下级关系，每次拉纤都是在训练纪律、配合，久而久之，几乎已成了本能。
入军之后，吃得饱穿得暖，时不时还有肉鱼奶酪，花个几年工夫习练技艺、军阵，再打个几仗，慢慢地就是可战之兵了。
矿工、码头力工之类的亦是。
能吃苦，纪律好，懂得配合的重要性，相互间还有很强的默契，招募新兵时就爱用这些人。
躺了一会后，外间响起了一片嘈杂声。
纤夫们心中一惊，莫非匈奴人偷袭野王？
有人起身出门看了下，道：“有军士从北边回来，人还不少。”
有年纪较大的纤夫走了过来，透过雨幕望去，却见苍茫的原野之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士正在行军，自北往南，浩浩荡荡，完全看不出有多少人。
这……难道是败兵？
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看完后面面相觑，心中发毛。
“别慌。”总算有心性沉稳的人说话了：“若是败兵，营地这边的守兵早就慌了，看他们那样子，应是正常撤回来的，可能并州粮食不太够吃吧。梁公罢遣了一部分兵员，让他们回家。”
“你们看——”此人又指了指河对岸，那里还有骡马、车辆，满载粮食向北，准备进入太行陉。
众人顿时放下了心。
若真的大败，又怎么会如此好整以暇地向并州输送粮草？还几乎没几个护兵？与其担心并州大败，不如想想攻轵关陉的那路人马吧。
他们之前在黄河岸边帮着抬过两次伤员，都是轵关战场上撤下来的，惨不忍睹。
听护送的军士说，这些都是能活下来的。
战场之上，伤愈和不治大概五五开。
其实就是轻伤能活下来，受伤稍微重点基本就是个死，当然军官除外，他们即便受了重伤，存活率依然不低。
说白了，不是不能治伤，而是医者、汤药就那么多，看优先供给给谁了。
另外，军官也能得到更好的服侍照料、更好的滋补膳食、更好的疗养环境，普通士兵不可能。
“别看了，打水做饭吧。”有人突然叫到：“饿得不行。”
“肉汤哪里领？方才那厮没说。”
“出去问问。”
“我听说不是肉汤，是河阳中潬城养的鱼熬的鱼汤。”
“那也行啊，快去问问。”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散去。
天塌下来，自然有武人撑着，关他们甚事？填饱肚子要紧。
另外一边，杨宝挺着个大肚子，开始巡视河浦营地。
这个营地归他管，而他手下也是有兵的，且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即“运兵”。
运兵有一定的战斗力，多年前陈敏就靠合肥运兵平乱。
运兵上阵打仗不太行，但弹压地面、运输资粮问题不大。
“新来的俘虏可老实？”杨宝向前来行礼的军校问道。
“不老实的都埋在河边了。”军校笑道。
“别太狠，毕竟是俘虏，将来是官奴，死伤多了不好交代，也砸了你我的饭碗。”杨宝提醒道。
“诺。”军校应道。
二人全程用东海话对答，显然都是东海人了——在这会，兰陵五县的人也被视为东海人，毕竟从东海郡分出去没多少年。
杨宝又抬头看了看天，神色阴郁。
天天下雨，就知道下雨，唉！
霖雨之下，道路泥泞，甚至被冲毁了一部分，修补起来却慢慢吞吞，真的太难了。
在并州俘获了近两万俘虏——半是并州本地人，半是胡人——这会陆陆续续押到河内，一部分就地留下，从事苦力；一部分发往汴梁，营建城池；还有一部分活跃在各种运输线路上，以减轻河南、河北百姓的负担。
军队也罢遣了不少。
羊聃、侯飞虎部合计撤下来二万人左右，一部退往邺城，一部退往野王。
这两地可船运粮食，吃饭方便，无需长途转运。
听闻李重部也会罢遣相当一部分人手，直接回家务农，不需要他们打仗了，负担不起。
傍晚时分，雨停了。
杨宝匆匆离开了野王，准备返回河阳，督促下一批资粮的转运。
他离开的同时，一支牲畜大军出河阳北城，在金谷园牧人的驱使下，一路向北，直趋上党。
******
河南的雨水其实比冀州、关中少，更比不上并州。
由此可见，今年的雨水天气是有地域性的。
下到目前为止，并州雨水最多，已经是毫无疑问的灾害了。
关西次之，但还谈不上灾害，只能说比正常年份的雨水多了不少。
冀州和关西差不多，雨水偏多，但造成的影响比关中大，因为五月冬小麦收获之时，雨势连绵，极大影响了收成。再考虑到战争的影响，今年的日子难过了。
河南稍好一些，雨水略多，但也就是“略多”而已，对农业生产影响不大。
当然河南也有别的难处，徐州就爆发了较为严重的蝗灾。
当地一部分民户种了冬小麦，影响较小。
另外一部分则种的春粟，这一年的收成算是完蛋了，急需赈济。
也有一部分蝗虫飞往邻近的青州、兖州、豫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还好影响不算太大。
江东也爆发了大面积的蝗灾。
多年以来，北方灾害频仍，南方相对较少，这次终于轮到他们了。
听闻各地的豪族纷纷收紧粮食，坚决不外送，部分依靠乡间粮食供给的城市爆发了饥荒，甚至连建邺都有不少人饿死。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司马睿、王导二人急得不行，三天两头召集豪族代表，与他们谈判乃至妥协，让渡好处，请求他们出粮。
效果还是有一些的。但蝗灾真的很严重，饥荒也是难以避免的。
这就是小冰河气候，时不时给你来个“惊喜”。
某地今年看着好好的，突然间就崩了，居民变成流民，流民变成饿殍，然后人相食、互攻杀，白骨露于野，城邑成废墟，户口锐减。
现在江南也不动兵了，消停了，尽一切可能节省粮食，以期渡过难关。
还好他们运气不错，没有连续的灾害，底子相对厚实一些，只要明年不再爆发大范围的旱灾、水灾、蝗灾之类，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
邵勋该庆幸豫州这几年一直坚挺着，大灾没有，中型灾害只有一次，小灾也不多，不然这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庾琛在收到徐州、兖州、青州、豫州部分地区爆发蝗灾的消息后，有些踌躇。
但犹豫片刻之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拨粮赈灾。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没有百姓，哪来的兵源？哪来的资粮？拼着被女婿责怪，他也要挪用一部分粮食，赈灾各地灾民。
当然，他也没忘了写一封信至晋阳，具体说明情况。
五月麦收已毕，库里还是有不少存粮的，今挪用一部分，剩下的仍会发往前线。只要女婿暂停军事行动，就能减少粮食消耗，撑到八月，河南杂粮收获，就能缓过来不少。
信件于六月二十日送达了晋阳，彼时邵勋正趟着泥水，在汾水两岸巡视。
看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找来了李重，问道：“之前你说新兴降水较少，也没爆发洪灾，可真？”
李重想了想，道：“其实新兴降水比往年多，但和太原、西河比起来，真算不上多。或许不独新兴雨水少，可能越往北越少吧。”
邵勋点了点头。
降雨线摆在那里，确实越往北越少。
可能以往新兴、雁门等地偏干旱一些，今年却刚刚好。
于是他很快下达了命令：“霖雨连绵，浸毁道途，反正也打不了仗，你即刻带三万人北上新兴，选取撂荒的土地，种豆子。能收多少是多少，能把种子赚回来就不亏。”
“太原这边，很多粟田都毁了，可惜，赈灾难以避免。拣选些干燥的高田，也种些杂粮吧。”
“给河南、河北传令，尽可能搜罗牛羊，送过来放牧。粮食来不及长，洪水退去后，草却异常肥美，正合放牧。”
“另，遣使北上草原，以金帛市牛羊，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如果不愿，问问怎么样才愿意，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开价。”
说完，又补充道：“给我留十亩地，我也要种，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第一百七十四章 筹集
神龟三年（319）七月初一。
一睁眼醒来，又是淅淅沥沥的雨天。
侍女们在窗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雨水太多，瓜都烂了。”
“上月种下的黍豆能活吗？”
“看这雨下多久了。”
“唉，若再下个不停，明年还有吃的么？眼下都吃不饱了。”
侍女们说了一会，便满是忧愁地离去了。
崔氏自榻上坐起，略略清醒了些。
回清河两月有余，今天便是回去的日子了。
只是——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崔氏低头看着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又摸了摸自己娇嫩的脸，暗叹一声。
这般美色，还捆不住那个男人。
他不是和曹孟德一样，很喜欢征服别人的妻子吗？
少数几次来找她，也粗鲁得很，用力之时，把她捏得很痛。
可惜了，那几次没能怀上。
崔氏暗暗叹息，起身唤来了侍女。
一番盥洗更衣、梳妆打扮之后，去外间用了早饭，随后便见从伯父崔谅、崔京联袂而来。
崔氏立刻上前行礼。
“坐下，坐下。”崔谅伸手指着坐榻，笑道。
崔京亦含笑点头。
这两人中，以曾当过大鸿胪的崔谅为主，崔京一直在家乡治学，并未出仕。
“贤侄女回家两月了，可还习惯？”崔谅笑眯眯地问道。
这里是清河，是崔氏从小长大的地方，而崔谅、崔京二人一直住在东武城。
崔氏回乡之后，崔谅、崔京二人就一开始露了下面，随后便没来，有事都有其他族人通传。这会要离开了，两人又再次露面。
“出嫁远方之后，总是挂念家中。”崔氏笑了笑，看起来就像个心性恬静、温婉的女子，只听她说道：“回来看到少时的一草一木，颇有些感怀。”
“听闻贤侄女还做了两首归乡诗赋？”崔谅颇感兴趣地问道。
崔氏害羞地低下了头，道：“做得不好，恐贻笑大方。”
崔谅、崔京对视一眼，皆大笑。
“青娥侄女的才气，我是服的，不比族中那些子弟差。”崔京说道：“梁公在并州屡战屡胜，摧枯拉朽之势已成。与青娥侄女甚是般配。”
“是极。”崔谅轻捋胡须，笑道：“贤侄女得良人矣。”
崔氏脸红彤彤的，羞不可抑。
崔谅、崔京再度对视一眼。
这个侄女是什么心性，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么？
昔年幽州之变，卢子道可是找上门来，让清河崔氏交通青娥侄女，让她迷惑住王浚的。
她可不是什么单纯的蠢妇人。
当然，这不是说二老对崔氏有什么意见。事实上，他们很希望这个侄女有点心计，最好能固宠，得到梁公喜爱。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即便再有意见，也必须正视现实了。
三月以来的战事，着实让清河崔氏有些惊讶。
战前，他们私下里觉得梁公能赢，但也是一场漫长、艰苦且伤亡巨大的战争。可没想到啊，六月初基本就攻占了上党、乐平、太原、新兴四郡。如果不是天降豪雨，梁公很可能一鼓作气打到平阳，将匈奴人赶到河西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天下间已无人能制梁公了。
天下大乱二十年后，似乎要再度归于一统，诞生一个新的王朝。
或许有人担心这个王朝会二世而亡，天下再度碎成一地，但说实话，那个太远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绝对值得搏一把。
你不搏，有人搏。此长彼消之下，清河崔氏可吃得消？
作为冀州冠族，清河崔固然经常有人做到九卿之类的高官——如前大鸿胪崔谅——但整体还是不如闻喜裴氏、太原王氏、琅琊王氏、泰山羊氏之类的耀眼，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但就这“一点点”，往往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跨越过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如果能走捷径，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侄女回邺城之后，可要去晋阳陪侍梁公？”崔谅又问道。
崔氏摇了摇头，道：“梁公出征之时，军中禁有妇人。”
“哦？”崔谅、崔京二人有些惊讶。
三国以来，军中带着女乐、舞姬的事情比比皆是，此乃士人风雅之事，有什么可忌讳的？过了，过了啊。
“梁公确实有这个规矩，为此还斥责过将校，说‘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此靡靡之音坏我大军士气。”崔氏说道：“自此过后，军中妇人绝迹。要想见到梁公，还得等他回邺城。”
崔谅、崔京对邵勋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是个狠人。
别人躬耕就做做样子，他曾在梁县力耕，胡毋辅之为此大肆宣扬。
听闻他大部分时候都会晨起练武，不曾丢下技艺，故身强力壮，精力过人。
今出征之时禁绝妇人，专心战事，又让人刮目相看。
凡事就怕对比。这一比，可把士人将领都比下去了啊。
崔谅食指轻敲案几，沉吟良久。
崔京闭嘴不语，默默思考。
崔氏则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之后，崔谅叹了口气，道：“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此志亦深得我心。唉，日子再难过，逢此盛事，也该慷慨解囊。”
“兄长说得是。”崔京微微颔首。
“这两年三熟之制，亦是梁公推而广之。”崔谅又道：“也罢，老夫这就走一趟，去各地转转，想办法为梁公筹集些粮草。而今青徐蝗灾遍地，豫兖亦有波及，想必梁公也很难。对了，他想要牛羊杂畜？”
崔氏心下暗喜，但面色不变，只道：“正是，而今洪水未退，于晋阳种粮已是不及，放牧却可稍稍弥补些吃食。梁公英武睿敏，定能看到伯父的辛苦。”
崔谅摆了摆手，道：“为天下苍生、中夏道统罢了，无关私心。”
“士文如此，老夫又如何能安坐于家？”崔京说道：“说不得也得走动走动，问问我的门生，可愿赞此盛事。”
说完，与崔谅相视一笑。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侄女一回来，就婉转地透露了个消息：梁公要纳她入府。
现在是夫人，称帝后可就是嫔妃，地位完全不一样了。
有这个名分，那么也不是不可以出点钱粮。
慷慨解囊一次后，他们还会观察，梁公会不会投桃报李。
如果还有后续的好处，那么以后就更加支持他，无论是帮他安抚冀州诸郡，还是筹措钱粮，抑或是出动私兵助战，都不是不可以考虑。
梁公在河北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啊，难道不需要扭转？不需要别人帮他粉饰、鼓吹？
这就是他们擅长的部分了。
******
七月初一的大朝会比较微妙，天子上到一半就走人了。
下朝之后，王衍办公到傍晚时分，便回了家。
入夜之后，府中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他现在有资格如此。
正月里，女儿景风诞下一女。
二月间，女儿惠风诞下一子。
高兴的同时，王老登有时候也会有些小小的情绪：臭小子，老夫两个女儿都不小了，你还这般不知怜惜，真是……
不过，大体还是高兴的，虽然有一些副作用：最近几个月，庾珉暗地里顶了他好几次，尚书台快被经营得铁桶一般了，几个王氏旧吏直接被扫地出门。
嘿，那又如何？
庾子据格局还是低了，眼里只有鸡毛蒜皮的事，却不知值此之际，谁能给梁公带来更大的帮助，谁就更能被高看一眼。
硖石堡之战，固然有裴氏劝降之功，但他也利用暗地里投靠他的司徒刘暾的旧关系，策反几个王弥部将——刘暾出身东莱刘氏，与王弥是乡党。
闻喜裴氏、东莱刘氏、太原温氏——这是王衍在新的利益格局下拉拢的家族。
太原郭氏的投靠同样已成定局。
郭荣一降人耳，侥天之幸得了个太守，要想更进一步，必须在朝中有靠山。那么，除了他王衍，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没有！
太原郭氏要投靠别人，别人也不敢收啊。你问问庾琛、庾珉、庾敳信任他吗？
看来，下一步布局的重点要放到并州了。
这是一个能长期出彩，容易获得梁公关注，比较好出成绩的地方。
王氏子不足，姻亲顶上，总能有合适的人才的。
不知不觉间，王衍又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就像先帝以及今上初继位那会，朝廷威望尤在，他在其间操作不断，为王氏攫取好处。
但洛阳战乱之后，他一下子失了方寸，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现在梁公再度重建秩序，王衍又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
说白了，老登最怕武人掀桌子，不和你讲道理——他只会讲道理，不会掀桌子……
今夜王衍在府中宴客，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让小集团的凝聚力更强，方便以后行事。
其二是“拉赞助”。
“女婿”都写信回来了，让搜罗粮食、牛羊，因为之前规划的粮食已经不够用了。
河南有蝗灾需要赈济。
并州有水灾需要赈济。
河北北部有些地方也受高强度降雨影响，需要赈济。
自攻克新安之后，河南郡的庄园有所恢复，至今已数年，大伙也稍稍积攒了点粮食、牲畜了。
可搜罗一些，一体发往并州，解梁公危厄。
但善财难舍，这时候还需要他出面做工作。
当然这不难。
两个半月攻克四郡，杀刘曜、破石勒、逐刘雅生，气势如虹。待这场洪水退去，战事复起，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战果。
这个时候不做些露脸的事情，以后还有机会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间歇期、积蓄期
并州的大雨也就六月底、七月上旬停了一阵子，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又下了起来，直到七月底才慢慢云收雨散。
降雨中心已转移到了太原、上党一带，甚至包括太行山东麓的河北部分地区。
邵勋来到了晋阳城东的山间，给他认领的农田锄草。
种田这种事，完全看你怎么种了。
人均田地少的时候，比如后世的清朝，一家几亩地，不精耕细作都不行，不然都不够吃，走的是每亩产值高的路子。
但在地广人稀的时代，比如国朝初年，一丁理论上授田七十亩，又或者隋末唐初，一家授田百亩——如果是质量较差的田地，如轻度盐碱地之类，会给二百亩。
一二百亩的地，一家人种得过来吗？可以。
分成两半，一半休耕，一半耕作，广种薄收就是了。
田间管理随便糊弄下，种子收获比低也没关系，土地数量多啊。
而且，田地数量多了，还可以在田间种桑树，或者种上牧草放牧，选择很多。
这走的不是亩产高，而是人均产值高的路子。
邵勋种的是黑豆。
农具、牲畜匮乏，直接以刀斫地，挖个坑撒点种子算逑——种子也没精选。
这会过去了大半个月，豆苗已长得颇高，碧绿晶莹，煞是喜人。
唯一不足的是，大概就是杂草较为茂盛，与豆苗争抢营养了，所以他今天赶来锄地。
“咦？”邵勋看着豆田，奇道：“前天锄了三亩、昨日锄了两亩，应还剩五亩未锄，怎只剩二亩了？”
亲军督杨勤尴尬地笑了笑，道：“队主童千斤锄错地了，把明公田里的杂草给锄了。”
邵勋摇头失笑，不再废话，拿起锄头开始锄草。
杨勤离开片刻，布置好了哨位，然后脱了明光铠，扛起锄头，去另外一边锄地。
两人一起干，很快就把两亩地锄完。
邵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擦了擦汗，来到小溪边，脱去鞋袜，洗洗脚，凉快凉快。
远处白云悠悠，天空蔚蓝。山峰之上，云气蒸腾。
近处小溪潺潺，清冽可人——如果你忽略刚放进去的一双臭脚丫子的话。
蝉在树上鸣叫，河坡之上栽满了碧绿的蔬菜、瓜果。
洪水退去的河滩之上，牧草以令人惊诧的速度疯长起来。
脏兮兮的牛羊在草地上漫步，大快朵颐。
牧人时不时提着木桶，挤出一桶桶白色的牛羊乳。
嗷嗷待哺的灾民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牛羊奶，希望能喝上一些，浇灭腹中的饥火。
这就是大战、大灾过后的并州。
有宁静安详的一面，也有艰难困苦的一面，甚至还有血腥残暴的一面——
“明公。”张宾从马背上下来，快步走了过来。
“孟孙辛苦了。”邵勋双手枕地，躺了下来，一双脚还在小溪中动来动去，溅起大蓬水花，惬意无比。
“明公好自在。”张宾也坐到了草地上，笑道：“外兵属刘将军已将羊肠仓重新修缮起来了。”
羊肠仓位于晋阳西北八九十里的山间。
“汉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封靳强为侯国，后立屯农，积粟在斯，谓之羊肠仓。”
后历代沿袭。三国乱战以来逐渐废弃，直到北魏年间再度于此立仓。
刘灵带人把羊肠仓重新修缮完毕，当然是为了积存军粮，以利西征。
是的，邵勋已经决定，再伐平阳时，三路进兵，一路攻冷泉水，走雀鼠谷，一路西行攻秀容城，再折而南下，还有一路续攻轵关，争取突破至河东，侧后威胁平阳。
他本人自晋阳西进，督攻秀容。所以，羊肠仓还是十分关键的，至少要存满五十万斛以上的军粮。
“武关那一路，已经败退回来了。”张宾继续汇报道。
数百里武关道，资粮转运比太行八陉还困难。
若对面无关塞阻遏便罢了，既有蓝田关，突破还是困难，失败是难以避免的。
“败了就败了，无妨。”邵勋说道。
六路出师，武关那一路败了，轵关那一路其实也败了。
禁军那一路只能说平局，他们攻克了硖石堡，但自身伤亡很大，休整一段时日后，目前正在整备兵马、器械，打算攻汉黾池县。
真正获得胜利的，其实是北面这三路人马，一路高歌猛进，直至攻占晋阳。
接下来第二阶段作战，最多就是四路兵马了，即冠爵津、吕梁山、王屋山、崤山四路。
“青州又有动乱了。”张宾又道：“刘将军留在广固的五千兵也骚动不已。”
“此战结束后，我会在济北、乐陵设府兵。”邵勋说道：“此二郡拉锯多年，人烟稀少，尤其是济北，正合分派土地、兵员。让青州上下稳着点，应无大碍，淮阴祖逖现在可没空出兵北上。”
张宾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份军报，说道：“秦州那边可能危险了。陈安日益跋扈，南阳王不能制，传闻他有可能投降刘粲。”
“哪来的消息？”邵勋问道。
“蓝田关下捕获了匈奴军校，拷讯所得。”张宾回道：“今岁关中雨水充足，粮食收成不错，尤其是西边的扶风、安定、新平、始平、北地、略阳六郡，堪称大稔。刘粲资粮丰足，或要续攻天水，陈安保不齐就降了。”
“刘聪都如此危急了，刘粲还要开疆拓土，真是孝顺儿子啊。”邵勋哈哈一笑，道：“鞭长莫及，不要为西边事分心了，眼下主要以河东、平阳二郡的战事为要。”
事实证明，自南阳出兵，没法对关中造成太大的威胁。
数百里崎岖山道走过去，人家真的怕你吗？
蓝田关一堵，道路断绝，非得强攻不可。而对面只需派数千敢战之徒死守，背后就是关中平原，资粮充足，优势太大了。
邵勋已不打算在这个方向送人头了。
自然地，南阳王也顾不上了，自求多福吧。
“还有什么？”邵勋又问道。
“没了。”张宾将军报收入木盒中，说道：“刘聪又自乌岭北道出击，入长子，试图截断上党南北驿道。后军侯将军已将其击退，这会可能已围住长子县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想打了，刘聪还在袭扰。”邵勋冷哼一声，道：“随他去吧。走，孟孙，陪我钓会鱼，今晚喝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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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肠仓外，新到了一批牛羊。
刘灵蹲在山坂上，斜眼看了看，道：“这么瘦？”
送羊而来之人名夏侯承，字孝冲，出身谯国夏侯氏。
祖母乃泰山羊耽（妻辛宪英）之女羊氏，姑姑夏侯光姬是琅琊王生母，另一个姑姑是琅琊王正之妻——也就是说，夏侯承与司马睿以及现任庐江太守王廙是表兄弟。
“长途跋涉而来，自然瘦骨嶙峋。”夏侯承丝毫不在意刘灵的态度，躬身一礼，道：“敢问可是外兵属刘将军？”
“我没将军号。”刘灵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没有将军号当然不能称将军，但人情世故嘛，就像现代人喜欢滥称“某总”一样，这会也喜欢称呼中层以上的带兵军官“将军”，无论他有没有将军号。
“梁公昨日亲口许诺，说外兵属官太低了，让我当外兵掾。”刘灵站起身，说道：“你是夏侯氏的人？可有官身？”
“白身。”夏侯承忍住笑，回了一句。
刘灵一下子神气了，咳嗽了下，道：“这羊是哪家送来的？羊氏，还是王氏？”
夏侯承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素闻刘灵勇猛无匹，没想到居然有几分小聪明，知道夏侯氏面临着琅琊王氏、泰山羊氏两方的拉拢。
夏侯承笑而不语，他当然是代表泰山羊氏来的。
事实上他是先去了邺城，与羊皇后一晤，然后带着她家的护兵、牧人，驱赶着十几万头牲畜，自井陉入并州，再至晋阳。
一路之上，走走停停，多次停下来放牧，最后送到晋阳这边的还是那么瘦——不过还好，这“粮食”自己长脚，马车过不了的狭窄山路它们也能过，速度还很快，一路之上也没多少损耗。
在晋阳这边放牧个把月，差不多就缓过来了。
“问你话呢。”刘灵有些不满意，嚷嚷道。
夏侯承摇头失笑，只道：“奉梁公之命而来。”
“奸猾之徒。”刘灵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了。
夏侯承乐得清静，登上了一处高坡，俯瞰西方。
山间驿道之中，居然有一支兵马在西进。
“这就要出征了？”夏侯承指着山间坑坑洼洼的道路，说道：“尚未修缮完毕，就要进军？”
刘灵笑嘻嘻地看着他，不说话。
夏侯承暗笑，道：“刘将军，我出汴梁之时，带了几坛汴梁春。”
“哎，这就对了！”刘灵大喜，直接奔了过来，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是我的兵，一共三千人，西进至楼烦故城，列栅戍守，挡住匈奴，后面才好修路嘛。”
楼烦是古国名，北狄一支，鼎盛时发展到太原附近，在晋阳西北的山里放牧，善骑射。后被赵武灵王击败，收编其民众，成为赵军骑兵的重要组成部分。
唐代在附近设三个牧场，故有“娄烦骏马甲天下”的美誉。至开元年间，更建楼烦监牧城，已是河东节度使幕府主要军马来源。
当地自古以来汉人就极少，因为不太合适种地，但连绵的群山却是极其优良的牧场，素得胡人喜爱。
今还有楼烦城旧城垣，却不知哪朝修建的了。
刘灵奉命派了三千军士西行百里，既是作为前出基地，同时也遮护住后方，不令匈奴轻骑滋扰。
譬如，夏侯承带来的牛羊就在附近的河谷、盆地、山坡上放牧。
走了几百里过来的各类杂畜仿如饿死鬼一般，欢叫着扑向河边鲜嫩多汁的牧草，大口嚼吃着。
养上一个多月后，它们就将变成西征大军的资粮——至少是很大一部分补给来源。
当然，这是穿越者的远见。
后世唐军与吐蕃在关西激战，吐蕃人夏季在青海放牧，秋天就壮丁居前，铁骑纵横，老弱妇孺驱赶着牛羊跟随，抵达泾原（固原、平凉一带）。
仗打赢了，就往长安方向冲。
打输了，就立刻跑路。跑不掉就把老婆孩子和牛羊扔给你，要不要？
这也是唐末这一片吐蕃人茫茫多的主要原因——多是俘虏的老弱妇孺的后裔。
晋人不知道这种后勤补给方式，或者不屑于学，还玩着汉武帝时期大车小车一路推到西域、大漠的套路，代价实在太大。
梁公这么搞，在很多人的眼里，是真的越来越“胡”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中常侍
天晴一段时日后，地面状况大为改善，山间再度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从八月初到八月中，双方在楼烦故城至秀容城、汾阳故城这个三角地带展开了袭扰与反袭扰。
杂胡一般比较喜欢这种战斗方式。
双方不直接接触，而是拉开距离，在丘陵、河谷间骑射，看谁骑术好，看谁箭术佳，看谁熟悉地理环境。
骑术、箭术双方差不多，地理环境匈奴人是真的熟悉，因此时常越过残破不堪的楼烦故城，渗透到东边，袭击正在修路的丁壮。
好在都是山间小路，过不来几个人，也待不了几天，驿道在慢慢恢复之中，直至最终能够使用。
楼烦故城也在慢慢修缮。
原本的土墙实在太破了，多处坍塌，仅存的城墙内外乃至城墙上都长满了野草，在风中飘飘荡荡。
城内除了羊粪外什么都没有，清理了很久才能勉强住人。
重修楼烦故城不仅仅是为了战争，事实上邵勋打算在这里开设第二个牧场：一个可比肩广成泽的大型牧场。
八月下旬开始，道路渐渐完善，修建重点变成了楼烦故城。
不但城墙破损修补完毕，连仓城也紧急修建完毕，可储放粮食六十余万斛。
与此同时，调到西边牧马的晋军骑兵越来越多。
牧马完毕之后，他们一般就向西直冲，捕杀匈奴牧民，然后把人头去晋阳领赏。
双方战了旬日左右，匈奴人渐渐有点吃不消了……
乔衷的使者乔豫在八月底抵达了平阳。
城内外的人气少了许多。
曾经缘城开设的店铺生意清淡，店家坐在门口直打瞌睡，偶尔遇到客人时，脸上的老褶子都绽开了笑容，热情得很。
乔豫很清楚，这里面有的人担心时局混乱，躲去乡下了。
有的人与国人（匈奴五部）关系密切，或者沾亲带故，害怕被清算，已经举家西迁至关中。
还有的人则被抓了壮丁，转输粮草军资。
他在外面转悠了许久，观察了平阳的人心百态，这才骑马去了城东中常侍王沈的府邸。
洛阳王府宾客盈门，平阳王府也不遑多让。
去年，中常侍王沈的养女王氏年满十四岁，姿容俏丽，入宫为左皇后，闹出了好大一场风波。
以前刘聪经常在后宫嫖到失联，大臣们的奏章就由以中常侍王沈为首的几个宦官把持，很多压根就不送进去，慢慢就掌握了不少权力，这引起了宗室、朝臣的不满，于是趁着刘聪从后宫出来的机会，上疏攻讦，说卿士们看到王沈车驾的尘土就要下车，州郡选举被王沈等人深度插手，官员们要办事还得出钱贿赂，如此种种……
当然，最后没什么结果。
刘聪被王沈等人蒙蔽，刘粲与王沈等人勾结，自然不了了之。
王氏入宫之后，因为长得漂亮，又年纪幼小，天真烂漫，极得刘聪宠爱，直接封为左皇后，让一干宗室、朝臣大为震怒。
朝廷这个样子，他们也不怎么怕刘聪了，直言进谏，核心问题是王氏身份太差，没资格当皇后。
是哩，无论是大晋还是匈奴，都是看身份的，只不过程度有别罢了。
“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以婢主之？”——这是最关键的，王沈“刑余小丑”，养女王氏形同阉宦丑类，与“尔母婢”的身份差不多，居然也敢爬到士家女子上面？
攻讦到最后，还是没什么结果，聪哥不听，奈何？
其实这些朝臣、宗室们得感谢邵勋。
没有他给的强大的压力，刘聪指不定要干啥呢，让你们族灭都不是不可能。
也就现在这会要讲团结，不太好动手，不然乐子大着呢。
这两件事一出，旁观中立的人都明白了，没人能扳倒中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猗、中黄门陵修一党——宣怀养女宣氏以美色应召入宫，立为中皇后。
这些人喜欢在宗族、姻亲、故旧、乡党中寻找年岁稍大的漂亮女童，收为养女，然后送入宫中。
仅此一点，你就搞不过人家，除非天子也好男色……
作为匈奴贵族，乔豫也得走中常侍的路子，今日就是了。
王沈往日多在宫中，今日却在府中，闻知乔豫来了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居然直接召他入内，不用排队了。
乔豫有些诧异，不过也没说什么，在婢女引领下，很快在后院的假山池塘旁边见到了王沈。
“拜见明公。”乔豫没有犹豫，直接拜倒在地。
许久没有声音。
乔豫将头压得更低。
“起来吧，坐那边榻上，我有话要问。”浑厚中正的嗓门响起。
乔豫麻利地起身，眼角余光瞟了下，见得张只容单人的坐榻，便坐了上去。
王沈抬眼打量了下他，道：“第一次来我府上？”
“是。”
“奉谁人之命而来？”
“族兄之命。”
“乔衷？”
“是。”
“东西我收下了。”王沈弹了弹手中的礼单，说道：“令兄遣你来何事？”
“请陛下益兵。”乔豫答道。
王沈眼神一凝，失声道：“邵贼又来了？”
乔豫看他失态的样子，心中暗叹，天子为何如此宠信阉人呢？正儿八经的国事，却还要这些阉宦丑类帮着说话，才能办成，直让人寒心。
“邵贼还在晋阳，其外兵属刘灵兵发楼烦，修筑城塞、囤积资粮。”乔豫答道：“楼烦、羊肠仓、晋阳间二百余里，粮车络绎不绝。左近山谷之中，牛羊马驴成群，几不下五十万。晾晒的干酪堆成山峰，挤出的白乳流淌成河，更有那积粟，几座城都放不下。邵贼在认真准备战事，兴许下个月就打来了。”
王沈霍然起身，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如同焦躁的困兽一般。
乔豫面无表情，心中却更加鄙视。
都什么人啊，这般沉不住气，也能把持大权，实在可笑。
“乔将军。”王沈突然走到乔豫身前，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你和我说实话，若邵贼大举发兵击平阳，可挡得住？”
“冠爵津那边多半过不来。”乔豫说道：“但秀容一线太危险了。吾兄不过数千兵，即便能征发些许部落丁壮，也挡不住邵贼的数十万人马。”
王沈愣住了：“邵贼有这么多兵？”
乔豫愕然。
他只是随口夸大了下，你还真信啊？不过这样也好，于是脸色沉痛地说道：“吾兄守土有责，自当勠力杀敌，然以数千疲惫之众，击数十万骁锐之兵，难矣。故请益兵，迟恐不及。”
王沈的脸上起了些许惶恐。
几十万兵，一旦冲破北山阻截，直入平坦的河汾谷地，谁还能挡住？
可以说，吕梁山是最后的机会，因为山道崎岖，补给不易，同时也展不开兵力，地形还很复杂，容易被偷袭粮道，故可稍稍迟滞晋军。
但如果让他们钻出了连绵的群山，该怎么挡？
“此事我记着了，明日回宫，便和陛下说。”王沈深吸一口气，道。
他积攒的财富数量，就和邵贼积累的粮草一般高。
一旦被夺取，他感觉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毕竟一辈子的追求没了。
不行，得往关中转移一些。
但太子刘粲最近和他有些生分了，转移过河的财货、粮食、仆婢、庄客能保住吗？
刘士光（刘粲）这人，也是够绝情的，当初用得着自己的时候，曲意结交，现在地位稳固、大势已成，就渐行渐远了。
长安那边已经形成了新的权贵圈子，和平阳这边不是一路人，这让王沈很是烦躁。
实在不行，只能动那一招了。
刘聪爱小妈，刘粲也爱小妈。
今上若崩，皇后变成太后，然后再变成嫔妃，肯定要服侍新的皇帝。
刘粲经常偷偷打量上皇后樊氏（原张太后侄女、皇后张徽光侍婢）、左皇后王氏、右皇后刘氏、中皇后宣氏，显是色欲熏心之辈。
他就等着今上驾崩，好接手父亲的后宫呢，就像今上当年接手父亲刘渊、兄长刘和的后宫一样。
有的后宫嫔妃，甚至有望传祖孙三代人——其实也就十几年。
“秀容、汾阳故城那边好好打。”王沈拉住乔豫的手，说道：“若立下功劳，我一定启奏天子，为汝加官进爵。”
“谢王公栽培。”乔豫大喜，再拜。
心下却颇有些麻木之感。
还能怎样？勉力抵挡呗。
乔氏是匈奴贵族，多在军中为将。
这些年，有的族人跟太子去了关中，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还留在平阳为官。对大汉的国势，个个都有些悲观。
说实话，乔豫和他族兄乔衷都不认为大汉打得过邵贼。
唯一的悬念，就只是他们能在邵贼汹涌澎湃的攻势下，坚持多久罢了。
其实这个国家又何止他们这样想？
这几年不断有人跟随太子刘粲西行，连带着家人僮仆、部落牧奴、庄客部曲等等。这其实是一种逃避，毕竟有着黄河阻隔，邵贼没法轻易攻入关中，看起来更加安全，能苟延残喘很多年。
从去年开始，迁移达到了顶峰，一年走了不下十万人。
今年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人在走。
这是一种很恶劣的行为，极大动摇了人心。天子曾下诏禁止，只允许迁移了一万余落、七八万口诸部牧人西行，作为太子刘粲的根基之一，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西渡，除非得到朝廷允准。
但诏书是诏书，还可以走中常侍王公的路子嘛。
乔豫没打算把家人迁至关中。
死就死了，能怎样？
他更担心的还是朝廷安危啊。
离开王沈府邸后，乔豫又南下河东，催督一批粮草、器械。

第一百七十七章 暗流
令人意外的是，比起平阳，河东要安定许多。
或许，这与他们没有面临太过强大的军事压力有关吧。
河东诸县目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派出人员，给轵关及黾池前线输送粮草罢了。
轵关离得近，且关后较为安全，故这项工作没那么难。
黾池就危险多了。因此他们只把资粮器械送到陕县，剩下的让王弥自己想办法。反正他这几年不断分宅均田，还开垦了部分荒地，分配给流民们，手里掌握的人口不少，几不下五万，拉点壮丁健妇转输并没问题。
乔豫抵达河东郡城安邑县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九月初的乡间静谧无比，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乔豫来到了安邑卫氏的老宅前，举目四望。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家族。
好些年前可能还是世家大族、北地著名豪门，但二十余年前的血雨腥风，让这个家族遭受重创——恰如当时的裴氏。
但卫氏没裴氏运气好。
裴氏靠女人翻身了。
邵贼痴迷他的主母，对裴氏多有照拂，吸引了诸多裴氏子弟东奔，为他效力，甚至连族中耆老之一的裴康都当上了梁国三公。
卫氏走差了一步。
听闻当年卫玠因着妻子乐氏的关系，还和邵勋有过联系。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带着母亲南下江夏封地养老，没几年就死了——北人去了南方，真是太容易得病暴死了。
卫玠之兄卫璪留在北方，先为散骑侍郎，后不忿王衍专权，以及邵勋这种身份低贱之人崛起，加之洛阳发不出俸禄，日子过得艰难，便辞官回了故乡安邑。
刘聪听闻，征辟其出仕当官。卫璪也看不起匈奴人，认为安邑卫氏这种门第的人为匈奴效力，着实耻辱，还不如为邵勋当官呢，于是拒绝了。
刘聪大怒，杀之。
当然，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卫璪可死，卫氏不能灭。不然的话，裴氏、薛氏、柳氏以及依附他们的大大小小的土豪会感受到威胁。
若无外敌就罢了，可偏偏有邵贼存在，这种时候万不能自乱阵脚。罪止于卫璪一身，无涉其他。
卫氏也退让了一步，派了几个子弟出仕当官。
说实话，这几个卫氏子真没什么才具。
贾南风乱政之时，卫氏出色的子弟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卫玠、卫璪这两个有点名气，他俩死后，河东卫氏明显出现人才断层了。
推出来当官的子弟，乔豫都看不上，更别说去士人竞争更激烈的洛阳、汴梁当官了。
这个家族算是完了，而今只能作为大汉的钱粮供给之所。
乔豫看了一会后，围墙上已经有卫氏部曲探头探脑，于是他让随从上前叫门。
片刻之后，自有人将其引入。
大约半个时辰后，卫氏庄园后院的围墙边，一人钻狗洞而出，发足狂奔，先至不远处一守园人菜地，取了马，翻身而上之后，后半夜抵达安邑、闻喜交界处的一座卫氏庄园。
核对身份之后，匆匆入内。
“鼠奴，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正在园中待客的卫展长身而起，问道。
“兄长，乔豫上门督办粮草、丁壮了，持的太守令。”鼠奴回道。
“就他一人上门？”卫展眉头一皱，问道。
“还有十余随从。府君的使者明日才会来。乔豫提前一晚过来，让府中稍作准备，明日一早就转输十万斛粮、二十万束干草至平阳。”
“竟如此紧急？”卫展若有所思。
说完，挥手让族弟离开，道：“晚些时分去找你。”
鼠奴依言退去。
客人坐在一旁，镇定自若地看着。
河东卫氏，向称望族。
曹魏时期，卫觊颇受重用。自此往后，这一支就成了主脉。
但当时还没太过出名。
卫觊子卫瓘颇有能力，让家族光大门楣，获得了进一步发展，诸子女皆婚对名族。
长子娶阳夏何劭女。
次子卫恒娶太原王浑女。
三子卫岳娶河东裴楷女。
四子卫宣尚繁昌公主。
……
卫瓘的女儿差点当惠帝皇后。若非贾充暗中操作，就没贾南风什么事了。
卫瓘之后，孙辈卫璪被刘聪所杀，卫玠客死江南，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了。
卫展乃前彭城护军卫列之孙、广平令卫韶之子，从辈分上来算，应是卫瓘的族侄，与卫恒是一辈人，同时也是卫璪、卫玠的族叔。
卫展有妹卫铄，就是大名鼎鼎的卫夫人，王羲之的书法老师，嫁给了江夏李矩——非平阳李矩，他的出身还没资格娶卫氏女。
如此煊赫的一个大家族，没想到一朝成空，竟要慢慢没落了。
“道舒，卫氏子一在江夏，一在建邺，一在河东，散于各地开枝散叶，宗族无倾覆之忧。你既然北返，想必是有重振家门的决心的。”客人捋了捋胡须，道：“值此之际，就当奋起一搏，迟恐泯然众人矣。”
卫展坐了下来，看向来客，道：“景思（裴宪）自幽州回返，想必已认定梁公了？”
裴宪被这句话问着了，一时沉默无语。
卫展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道：“景思实在不是当说客的料。”
裴宪闻言赧然。
何止不是当说客的料，还不是当将领的料，更被人看作扫把星……
投司马越，越败。
奔江州华轶，轶死。
再依附幽州王浚，浚复死——王浚前妻卫琇是卫瓘亲侄女、卫展的族妹。
也就梁公敢用他，太白星精的气运果然惊人！
“罢了。”卫展笑着摇了摇头，道：“乔豫本在秀容，却自太原回返，催督粮草，看样子梁公发兵不远。”
“不是已经发兵了么？”裴宪问道：“侯飞虎攻克长子县，斩首三千余。”
“此是扫清门户，非发大兵。”卫展耐心地向裴宪解释道：“若侯飞虎越乌岭道，直攻平阳，兴许还算。”
原来是这么回事！裴宪是真不懂这些玩意。
“景思——”即便没有外人，卫展仍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梁公对裴夫人如何？”
听到这事，裴宪冷哼一声，道：“脸都不要了！”
卫展无奈地看着他。
裴宪深吸一口气，道：“从妹自小知书达理、温婉秀丽，见得邵勋可怜，多加照拂。但邵勋内里想的却是以下犯上……”
“够了！”卫展恨不得起身打一顿这厮，但他按捺住了，问道：“听闻裴夫人为梁公育了三子。前番裴公薨逝，梁公于万机之中抽出时间，陪裴夫人出外散心，抚慰伤痛。我就没见过称王称公者如此宠爱一个女子的。景思，你不懂没有关系，裴氏有人懂。今日你就好好和我说说汴梁内情，我再斟酌一番。”
“这还要斟酌？”裴宪惊讶道。
如果他是刘聪，早就扔下大军跑去长安了。这还斟酌什么？斟酌以何种方式败吗？斟酌如何败得体面吗？
“卫氏经不起折腾了。”卫展和他说了实话：“如果好处不够大，宁可不动。”
裴宪到底不是傻子，思虑半天后，扭扭捏捏地说道：“梁公确实很喜欢吾妹……”
听完裴宪的话后，卫展大体明白了，和他预想得差不多。
不喜欢，能有三个孩子？怎么可能！
而且还是三个儿子，这就有说道了。
卫展突然站起身，看着外间的明月，思虑良久。
“道舒，话我是带到了。”裴宪说道：“刘聪已经不太信任裴氏了。硖石堡一战，多有裴氏子弟、部曲反正，王弥告到平阳，有点棘手。族中有人担心刘聪丧心病狂，要对裴氏动手，故想谋大事。薛氏、柳氏向来同气连枝，也会一并动手。我们都动了，卫氏却不动，无论胜败，都没好处的。”
裴宪虽然能力不行，但这话却没毛病。
假设裴、薛、柳三家发动叛乱，最终被刘聪成功镇压，卫氏真的一点不受怀疑吗？未必。说不定会被刘聪趁机收拾一番，让他们再也没有作乱的能力。
假如三家作乱成功，同时梁公大军攻入平阳，那么卫氏就更尴尬了。
裴宪现在是梁国监察御史，他不仅仅代表裴氏，也代表梁公。
让你举义归正，你却推三阻四。若没这事还好说，但现在确切无疑地找上门来，再没表示，将来一定会挨收拾，还名正言顺的。
“景思，梁公想让我等怎么动手？”卫展又坐了回去，出声问道。
“很简单，你附耳过来。”裴宪招了招手，说道。
卫展摇头失笑，把耳朵靠了过去。
片刻之后，他沉吟道：“这却不难。但时机需要把握好，万一我们动手了，梁公却还在吕梁山中踟蹰，那就不美了。”
“等消息就行。”裴宪说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第二阶段
又是一场秋雨落下，寒意油然而生。
早就没有新出的牧草了。
除了少许耐寒性较强的品种外，绝大部分已经草色枯黄。
不生长，意味着没有新增牧草，只能吃干枯的存量草——早晚会被吃完。
晋阳以西的山中，牲畜时不时换个山坳、河谷，如同蝗虫大军一般，成群结队，将牧草乃至灌木树叶啃噬得一干二净。
有些牲畜已被宰杀掉了，制成肉脯屯积在晋阳、羊肠仓、楼烦故城。
有些则被驱赶向前，由辅兵带着，作为随军粮草。
只有最强壮的才被留在太原、新兴、上党、乐平四地，官府已为他们准备了过冬草料，明年就可繁衍生息。
数月之间，屯驻并州的大军经历了一番调整。
第一次出征的各地丁壮、世兵之类，大部罢遣。眼下又要出征了，于是新征召了一部分，算是轮换吧。
邵勋把之前攻汲郡、河内的那批人调到了晋阳。
其部本有数万，裁汰老弱之后有两万人列于兵籍之上，此番征调了一万六千余人。
如此一来，聚集在晋阳的军士计有银枪左右二营、义从军全部、少许扩编的落雁军以及鲜卑骑兵二千——其余人已领赏回家。
除此之外，何伦亦率五千兵马来援，陈、梁、南顿、新蔡四郡征发了五千壮丁。
原兖州世兵计有二万人，多年征战之后，缺损不少，现有一万五千众，于是编为三营，由唐剑、满衡、何伦分领。
刘洽今年以来身体不太好，无法再从事高强度的军事指挥了，于是从军中退出，重拾幕府佐吏的旧业。
不过就在昨天，邵勋令其赶来新兴，出任太守。
至于太原太守，则由大将军府督护邵光出任——最后一任太原王已薨，国除。
九月十五日，段末波率落雁军及鲜卑轻骑四千余人西行，充当先锋。
该部行军速度很快，十八日已进抵羊肠仓。
二十四日抵达楼烦监牧城。
二十八日在秀容城东数里扎营。
二十九日清晨，双方游骑在汾水北岸交手，各自死伤十余骑后收兵，此为第二阶段作战以来首次交锋。
九月最后一天，邵勋抵达了秀容城东，于山间扎营。
傍晚时分，带着两个儿子观瞭敌情。
竟然抵达当天就发动了进攻，丝毫没有停歇。
银枪左营充当锋锐，顺着临时搭起的浮桥直冲汾水南岸（其实是岚河）。
千余人长枪大盾，强弓硬弩，硬桥硬马攻过去，将试图半渡而击的敌军直接冲散。
过河的银枪军没有像其他部队那样先保住桥头堡，而是追着敌军溃兵大肆砍杀，一直追到秀容城下方才撤回。
当五百余首级悬挂在汾水南岸的树林里时，秀容城头的敌军尽皆悚然。
第一仗就折了士气，后面还怎么办？
十月初一，万余人过河，屯于秀容东西两侧，开始打制攻城器械。
汾水北岸仍屯驻着大量军士，甚至一部分人已开始整备武器，准备溯流而上，直趋北边的汾阳故城。
那座城池破破烂烂，守军也是刘雅生之类的惊弓之鸟，并不难打。
邵勋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金正。
两面开战，就是这么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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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飞虎已经抵达了轵关，以后军将军之尊接替指挥。
与他一同过来的还有黑矟左营数千众。
轵关大营的部队也经历了轮换。
自泰山等郡征发的丁壮已经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阳平、赵郡、广平、平原、清河、渤海六郡丁壮一万二千人。
羊家部曲还在。
他们不但没走，还增加了两千人。原因是监军观战之后，认为羊氏部曲装具精良，骁勇敢战，技艺娴熟。
羊家子弟的整体武艺、军略水平也比其他世家要强，看着不似一个文化世家。
于是乎，能者多劳嘛。
羊家军不但没得到休整，还要持续增兵，攻打轵关。
除了这两部外，还有河清镇将刘泉的五千轻骑、捉生军一千七百余骑，河内、汲郡流民数千丁。
之所以在这个战场囤积如此之多的兵力，实在是补给方便。
而今秋雨连绵，沁水水位没下降太多，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漕船，一般都能开到野王城下，运输成本十分低廉，故可屯驻大军。
但资粮也就只能运到轵关外了。
轵关陉是太行八陉之一，位于王屋山中——愚公移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山有三重，最东边的便是轵关所在地。
轵关西五十余里为第二重山，曰“齐子岭”。汉代于此建箕关，取代轵关——历史上这里是北齐、北周的国界线，此时是河东、河内的郡界。
齐子岭西二十里筑有王屋城（今王屋镇境内，位于王屋山南），乃匈奴人前阵子增筑，是一个仓城，也是一个军镇，驻有两千兵。
再西边是河东郡东垣县（今垣曲东南）。
自东垣县向西是第三重山，山有垭口，曰“含口”，过此口就出王屋山了，抵达平坦富饶的涑水上游地带——河东裴氏的老巢闻喜县就在附近。
梁公英明神武，没有一个女人是白舔的。
裴妃被舔得情意绵绵，不但给他生了三个孩子，马上还有意外之喜……
作为邵勋比较看重的门生之一，侯飞虎是了解内情的。他的作战计划就深刻考虑了这一点。
“正面不要攻得太狠。”侯飞虎观察了两天地形之后，找来武牙将军羊权、河清镇将刘泉，说道：“守军不过三四千人罢了。攻得太狠，刘贤或会狗急跳墙，飞报平阳请求援兵。”
“不猛攻，何日能下？”刘泉不解。
“刘将军，听闻之前你曾绕道，为何失败了？”侯飞虎看向刘泉，问道。
“运道不行。”刘泉叹气道：“河清西北四十里，有小道直插王屋。但这条道单人走都麻烦，骡马频频失蹄摔落河谷，车辆更是无法通过。四十里山道，走过去时甲胄、器械不全，人累得不行，一开始没遇到贼人，儿郎们四处烧杀抢掠乃至放火，奈何正面强攻不下，又恰好遇到一股匈奴轻骑，直接被击溃了，没回来几个人。比起数月之前，又多了个王屋城，不好打了。”
侯飞虎唔了一声，又让亲兵取来地图，仔细看着。
良久之后，他看向刘泉，道：“你还得绕路，不过这次要等机会。”
“什么机会？”刘泉下意识问道。
侯飞虎凝视远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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黾池城东的旷野之中，数万禁军、府兵云集当场。
禁军主攻，府兵压阵，已经连攻十余日。
高台之上，龙骧幕府督护杨会手扶栏杆，笑道：“梁公帐下兵马无数，勇猛难敌。可在我看来，最擅长攻城的却是洛阳中军。”
监军程遐凑趣笑道：“新安、白超、硖石三城攻下来，尸山血海一般，怎么着也该练出来了。”
“李重攻城如何？”杨会扭头看向程遐，问道。
第一阶段作战结束后，李重率五千梁国丁壮屯于晋阳，乃留守大将，兼顾四方。
大部分军权收走了，自然无需程遐这种级别的官员当监军，于是他南下黾池，充当裴廓的监军——此路裴廓为都督，杨会副之。
“井陉雄关都打破了，自然是擅长攻城的。”程遐干笑道。
这帮武人怎么这么喜欢攀比？什么都要争个高低，程遐就很无奈。
杨会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指了指黾池县，道：“黾池本在南边山里，匈奴于此当道筑城，置黾池县。城修得很仓促，不大，里边最多放个两三千守军。”
程遐够着头往前看了看。
晋、汉双方都有黾池县，好似较劲一般针锋相对。但匈奴这个黾池县确实不大，故屯不了多少兵，毕竟里面还要塞各种物资、粮草，能有个两千多兵就不错了。
但黾池守军不止这么多，事实上城外还有三千，修筑了相对完备的营垒，与城池互为犄角之势。
攻城以来，禁军已破两个营垒，杀贼千余人。
府兵也攻克一个，杀贼数百。
而今只剩最后一个，位于县城西边，戍兵千人，似乎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都说梁公与刘聪之间攻守之势异也，但禁军与王弥又何尝不是呢？
从一开始被动挨打，连战连溃，到后来勉强守住，战战兢兢，再到一步步反攻，其间的攻守之势也变了。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
禁军死了人，补洛阳坞堡丁壮。丁壮不够了，补流民精壮。总之不断有补充兵员。
器械、粮食的补充也十分关键，这意味着训练不辍，军事传承能更好地延续下去。
所以，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是慢慢提升的。
作为他们的对手，王弥得到的补充就不太充足了。
王弥能补兵，这没有问题，毕竟流民太多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他的军队规模还是不小的。
器械的补充就不太充足了。尤其是白超坞附近的新安冶丢失后，打制武器的能力大减，平阳朝廷隔三差五送一些过来，但不够用。
这其实就是国力的差距，没办法。
不远处有信使策马而来，远远勒缰后，飞身跃下，一溜小跑到高台上，递过一份军报。
程遐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道：“事济矣！虎威邵将军击败弥兵，出崤山，横于黾池、陕城之间。”
杨会听了，欣喜的同时又有些酸溜溜的。
程遐则笑得合不拢嘴。
没想到啊，诸路兵马之中居然是他们这一路率先取得进展。作为监军，他也是可以分润大功的，妙哉！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进展
崤坂二陵地区，位于东西二崤山中间，当驿道之要，西去陕城百里，东抵黾池不到六十里。
大军突出之后，没有追击残敌，而是第一时间修筑营垒，截断通道。
陕城洛阳之间，就两条道路。
最开始走的是南线宜阳道，后来曹操开辟了北线新安道。
洛水河谷是邵慎经营多年的老巢，宜阳道掌握在晋军手里很多年，如今骤然截断北道，陕城、洛阳交通隔绝矣。
同时被隔绝的，还有黾池县内外的数千匈奴兵。
王弥收到消息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本来打算搜刮援兵，押运资粮器械前往黾池，为从弟王延解围的。现在想想，如果他去了黾池，而崤山兵败，让邵慎这个老对手冲出来，可就被兜在东面，再也回不了陕城了啊。
只是，从弟王延大概很难回来了。
这些年来，被邵贼杀两个弟弟，无数亲信，弘农从上到下，与邵贼皆有深仇。奈何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可能报不了这个仇了。
每每思及此处，不由地痛彻心扉。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
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提前把家人送过潼关，先保住妻妾儿女、财货奴仆再说了。
“援军何时到来？”今天又下起了小雨，王弥以前觉得很烦躁，现在却盼望多下一点雨。
“太子说关中诸郡要种冬小麦，抽不出太多人手。”长史张嵩递了一封信件过去，说道。
王弥接过仔细一看，然后将其撕了个粉碎，嘲讽道：“胡就是胡。邵贼靠两年三熟制多弄了多少粮食？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弘农都学几年了，关中今年才第一次学，哼，蠢！”
说完，还不解气，又道：“邵贼都发兵了，还在那磨磨蹭蹭。刘粲此人，我看也是个狼心狗肺之辈。天子对他百般呵护，他怎么回报天子的？不说君臣之恩了，就谈父子亲情，他也不够格。”
长史张嵩、亲将王根等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看了眼厅内。还好，都是心腹熟人。
王弥骂完人，又叹了口气，神色萎顿道：“眼下还得靠刘粲。将来去了关中，怕是还得小意讨好他。唉，差人拣点贵重财货，去一趟长安，给刘粲身边的红人送一遭，先打点好退路吧。”
“是。”张嵩应道。
“他身边最红的是谁？”王弥问道。
张嵩想了想，道：“应是靳准无疑了。其人刚刚领兵，迫降了陈安，得了半个天水。”
“司马保呢？”
“还在天水，由部将张春等人护持着。”张嵩说道：“陈安这会应要攻打司马保了。司马保必然顶不住，多半会往凉州跑吧。”
“张寔失心疯了才会让司马保过去。”王弥冷笑道：“我看他会派兵拦截。”
“是。”张嵩点了点头，认可这个判断。
王弥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见有亲兵领着信使而来，于是止住了，目光看向信使。
信使行了一礼，道：“禀齐公，率义侯来了，有兵众五千余，已过潼关。”
率义侯是新封的，姓蒲名洪，氐人。
几年前，天子册封蒲洪为平远将军，洪不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郡公。
到了这会，随着刘粲在关中攻城略地，略阳更是为大汉收取，蒲洪也不得不低头。
随着司马保越来越不像样，凉州张氏内部矛盾重重，蒲洪也死心了，于是接受了匈奴的官职。
接职之后第一战，就是东出潼关，协助王弥抵挡禁军攻势。
但王弥觉得就这几千人不太够啊，于是又问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张嵩答道。
“嘭！”王弥踢翻了一个小马扎，怒道：“平阳那边呢？我记得平阳、河东二郡尚有氐羌巴羯之众十余万口，为何不出兵？”
冯翊叛乱之后，迁移了不少氐羌之众到河东。
后面又叛，再迁。
羯人也是从关西迁来的，原因是不太老实，隐有反迹。
巴人迁得就更早了，倒不是因为他们要反，而是刘聪担心他们造反，于是提前下手。
自五年前开始，匈奴人就开始迁移。
迁移有两个方向，自东向西的是匈奴五部及比较可靠的六夷杂胡部落，自西向东的则是不太可靠的杂胡。
及至今日，往关中迁移了四十多万胡汉百姓——匈奴五部占了一半——成为了刘粲东征西讨的主力。
从关中迁出了不下二十万人，基本都是氐羌巴羯之众，押在太原、西河、河东、平阳四郡耕牧，甚至就连弘农都有一小部分。
这些人里面，尤以安置在平阳的人数最多，目前是朝廷的预备队。
“明公。”张嵩说道：“平阳有消息，中常侍王沈、宣怀说动天子，征调了万余众北上西河，列栅戍守，防备邵贼。北上最远者，可能已至赤洪岭乃至秀容附近。不会有多少人来弘农了。”
王弥喘着粗气，显然十分恼火。
半晌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道：“催一下蒲洪，一俟兵至，便大举向东。至于现在么——”
王弥看下众人，道：“击鼓聚兵，随我东行，把邵贼那好大侄的脑袋砍下。”
“诺。”诸将轰然应命。
仗打到这个份上，即便再难，再畏惧，也要出兵了。
没有谁喜欢被人遗忘、抛弃，更别说王延是齐公的从弟了，不救说不过去。
十月十五日，王弥率骑二千、步卒万人东行。
******
“哗啦啦！”王弥尚未出兵，黾池县摇摇欲坠的土墙就出现了坍塌，形成了大片的豁口。
巨大的动静让攻守双方愣了一愣，然后猛地醒悟过来，大声呐喊着，冲向豁口处。
从空中俯瞰而下，整整两千多兵士舍生忘死，争相进击。
鲜血在此挥洒，生命于此流逝。
刀枪入肉声不绝于耳。
叱喝咒骂声随处可闻。
地面崎岖不平，洛阳中军的将士冲锋时不断摔倒。后续之人紧随其后，踩着他们的身体直冲而上，直到他们口鼻溢血，与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王弥部军士有自城头摔落在地的，一时未死，头昏脑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到无数雪亮的刀枪刺了过来。
豁口两侧的城墙上，不断有箭矢射来，收割人命。但射着射着，他们也绝望了，因为冲过来的晋兵实在太多，根本杀不完。
于是他们撤了，扔掉了一切可以扔掉的东西，打开城门，发足狂奔，往两侧山林中遁去。至于遁走后怎么穿越连绵的山林回到陕城，那就顾不上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部分人将在山中冻饿而死。
王延带着三百多亲兵奔了过来，与禁军厮杀在一起。
但冲进来的晋兵已经很多了，完全没法驱逐出去。而且周围不断有大喊大叫逃跑的人，极大影响了军心，故即便王延拼死奋击，依然无法挽回局势——或许，从邵慎出崤山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失败，能多坚持几天已经是他治军有方了。
左卫三部督黄彪亦领着前驱营数百甲士奋勇而进。
他已经看到了王延在废墟中左右跳跃的身影，于是找人拿来一具单兵弩，抬手一射，弩矢破空而去，直中王延胸口。
如此之近的距离，可谓神仙难救。王延直接惨叫一声，连着倒退几步，仰面栽倒在地。
双方军士见了，再发一声喊，以更激烈、更不要命的方式厮杀在一起。
残阳如血，苍山如海。
墟落之中，随着最后一名敌兵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猛烈的欢呼声自黾池内外传出。
府兵们面带笑意，翻身上马，轻松惬意地追击着城西敌寨之中的溃逃人马。
能坚持到现在还不跑的，其他且不论，至少都是敢打敢拼的好汉子，且对王弥比较忠心，甚至感恩戴德。
将他们杀光！
杀光剧贼，剩下的就都是蟊贼！
数千府兵一路向西，将千余敌兵斩杀殆尽。
神龟三年（319）十月十五日，洛阳中军及豫兖府兵攻克黾池县，杀刘汉牙门将王延。
第二天，督护杨会便带着府兵及其部曲西行，与六十里外的忠武军汇合。
洛阳中军死伤惨重，在黾池休整数日，等待补充兵员及器械。
下一个目标是陕县。
这是一个令人感到绝望的坚城，历史上不止一人在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带着一帮杂兵坚守一年之久。
禁军将士每每思之，都要痛哭流涕，这得拿多少人命来填啊？大家还能活吗？
不过，战至此时，或许没那么麻烦了。
如果其他战线的袍泽弟兄们进展顺利的话，陕县也不是不能轻取，看他们运气了。
攻克黾池的军报很快经五百里加急送往并州。
数日后，银枪军将士登上了秀容城头。
邵勋在城外山头见了，心中快慰。
黾池攻克的消息传来后，他拿出了一张制作精美的角弓，交给了先锋段末波，道：“此为刘元海赠我之弓。汝持此弓，至山间河谷招降诸部酋帅。我没有门户之见，唯愿夷夏俱安。匈奴亦可为我赤子，单于之位我亦不是不能坐得。举众来降者，有功无罪；举兵相抗者，罪加一等。速去！”
“诺。”段末波拜倒于地，心悦诚服。
段末波离去之后，金正率部自汾阳故城而还，生擒刘雅生以下二千余人。
刘雅生或许是跑路跑习惯了，抵挡不过三日，就仓皇逃窜。金正率部追击，三战三捷，将其生擒。
至此，太原以西的障碍已扫平大半，进展较为顺利。

第一百八十章 “滚”
“哗啦！”辎重车重载通过，溅起一片水花。
俘虏们一片麻木，懒得躲闪，也不敢躲闪。
秀容之战，俘匈奴将军一人（乔衷）、降兵两千五百，仅余乔豫等寥寥百余人溃围而出，不知所踪。
再一问战前秀容守军人数：五千五百余。
真正攻城阶段，匈奴战死的兵员数量还不足三千。很显然，他们没有必死的决心，没有战斗至最后一人的决心。
要知道，这可是秀容城，因刘渊而得名，就这么被攻下了，可见匈奴的军心士气已衰微到了何等地步。
当然，正统匈奴人还是坚决抵抗的，尤其是守河那次，与银枪军大打野战，试图半渡而击。无奈汾水上游（岚河）不够宽阔，水流也不急，被一举击溃。
守城阶段，匈奴人继续大量战死，氐羌之众死伤得就比较少了，到最后投降的人里面，接近两千是他们。
这就是现实啊。
攻取秀容后，邵勋坐镇此城，招抚酋帅。
王雀儿自领银枪左营、落雁军、鲜卑轻骑以及一部丁壮近一万八千人南下。
临行之前，拷讯过乔衷——事实上没怎么上刑就招了——得知赤洪水一带有匈奴禁军四千、诸部杂胡“数千”、“万余”，筑垒自守。
乔衷是真不清楚杂胡的数量，故只能用一个含糊的数字来应付。
至于守将何人，说出来吓死你：渤海王刘敷。
王雀儿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发现匈奴营垒距他们大概一百五十里的样子，位于赤洪水河谷之内，当道筑垒。
两侧的山间应该还有大量匈奴部落存在着。
他们的态度如何，非常关键。
这些部落兵不难对付，正面野战可轻松击败。奈何他们不和你正面打，只会偷袭你漫长的后勤补给线，十分烦人。
这其实也是邵勋为何要招抚部落酋帅的原因。
化敌为友不指望了，先稳住他们也是好的。如果部落首领里出几个二五仔，愿意帮着带路，挑几个跳得最欢的部落灭了，其他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事实上，这会已经有部落选择渡过黄河，前往河西地带了。
这两年关西气候好转，降水增多，河西（河套地区）草场丰美，像铁弗匈奴从雁门、新兴西遁不就挺好的么？
对这些西逃之人，邵勋没有去管，也管不了。他们逃了，粮道威胁就小了，好事，没必要复杂化。
自秀容南下之后，大军的粮道就一直受到若有若无的骚扰，这导致王雀儿部的行军速度非常缓慢，且不得不派出大量骑兵遮护后方。
他算了算时间，有些忧虑。
军谋掾张宾被委派随军，参与赞画，见得王雀儿忧虑，劝道：“王督无需忧虑。山间行军本就不易，须得步步为营才可。粮草、器械、冬衣、伤药转运缓慢，拖累进兵，但又不可或缺。为今之计，还是得稳扎稳打，万不可冒进。”
“我忧虑者，非匈奴，实乃天时。”王雀儿马鞭上指，道：“兴许再过个十天半月，雪就落下来了。纵有冬衣，天寒地冻之时，众军士气低落，又有几分战意。”
张宾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立刻说道：“军争之事，本就无常。初雪落下之时，断不至于太冷。若实在不成，自可退回秀容、楼烦、汾阳乃至晋阳。”
王雀儿的脸上仍然没有太多表情，只道：“也罢。梁公军令已下，唯厮杀耳。”
“王督大军南下，纵然没有攻城略地，匈奴也不敢掉以轻心，必会严阵以待。”张宾又道：“乔衷曾派人去平阳求援军，听闻求到了数千人，多为屯驻于河东的诸部杂胡。此军北上，道途一样艰难，兴许粮草还没我军充足。另者，他们一走，轵关、弘农一线兵力寡弱，无力出战，只能步步退守。久而久之——”
说到这里，张宾摇了摇头。
王雀儿看着赤洪水两侧巍峨的山梁，没多说什么。
他明白张宾的意思。
二度出兵，突破口估计是在南边了，而不是他们。
晋阳之兵是正兵，吸引敌军主力汇集，给轵关、弘农一线创造机会。
上党的刘善、唐剑、刘闰中其实是一样的作用，他们没多少兵，但只要少少派出一些人马，越乌岭道西进，匈奴人就不敢撤掉守御乌岭南北二道的兵马。
羊聃、温峤二人同理，他们带着上万兵马攻冷泉水，仗打的有气无力，但匈奴人就是不敢撤走守营垒的数千兵马。而在这数千兵马后面，还有不止一个“数千”，随时轮换乃至增援。
刘聪抽调河东之兵北上西河，而没有抽调平阳之兵，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考虑到弘农那边高歌猛进，刘聪要不要派援军？
处处分兵把守，兵力被大量占用，大量分薄，或许这就是邵师的意图吧。
十月二十一日，先锋段末波抵达赤洪水西岸（方山县北）的匈奴营垒，双方在山间互相追逐，箭如飞蝗，爆发了新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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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大门突然打开，数百骑鱼贯而出，大声呼喝。
亲兵团团围护在邵慎周围，用圆盾遮护、长枪拨打，冒着箭矢直冲敌阵。
当然，这样是远远不够的，肯定会有箭矢漏过来。
不过到底是梁公亲侄子，这数百骑的战马都装备了马首铠，即只遮护马首、脖颈、胸腹。
这种马首铠制作成本低廉，前汉年间东海武库内就存放了九万七千多领马首铠，如果前汉能出得起合适的战马和人员的话，至少可以组建九万七千半具装骑兵——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具装甲骑的成本从来不是铠甲，而是战马难找，人员训练周期太长，日常花费太大。
数百骑绕过大队结阵的弥兵，追上攻寨退下的溃兵，猛冲猛打。
杀得兴起之时，邵慎越众而出，与数十“恶少年”辨了辨方向，直奔王弥大纛而去。
王弥立于高坡之上，嘴角抽了抽。
邵慎此人，他素知之，纠缠多年的老对手了。
邵贼是花了大力气培养他的，武艺上乘，军略也有中上之资，驰突之间，煞是勇猛，特别喜欢带着几百骑兵冲锋。
好在他今天做了准备。
令旗挥舞之间，鼓声连响，数营排着整齐的队列前出，强弓硬弩贯射而去，将溃兵与追击而来的骑兵大面积射倒。
“唏律律！”马儿痛苦的嘶鸣声响起。
邵慎身前的恶少年亲兵们已经倒下了好几个，空档露了出来，数枚箭矢飞至，插在盔甲之上。还好，入肉不深，但疼痛钻心。
更无奈的是，战马先是人立而起，然后重重跪倒在地。
邵慎慌忙滚落马鞍，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跃上一匹新马，咬着牙再冲。
羌人轻骑围了过来，箭如雨下。
邵慎急催马匹，迎面而上，交错而过之时，马槊一扫，瞬间击落二人。
往前冲了十余步后，又一杆枪迎面刺来。
邵慎险之又险地躲过，然后一把握住枪杆。敌骑用力回抽，邵慎手一松，敌骑身形不稳，摇晃了一下，被紧随而来的恶少年一槊挑起。
王弥已经站了起来，暗骂羌人轻骑也是无能，打仗不卖命。若非老子的骑兵早就损失殆尽了，用得着你们？
好在步军已经慢慢压了上去，漫天箭雨之下，让冲过来的晋骑损失惨重。
邵贼那个好大侄身边围拢了百余骑，在羌骑之中左冲右突，看着勇猛无匹。
羌骑并不和他们硬碰硬。
晋骑冲来，他们就散开，然后驰射。
晋骑转向，他们就绕到敌军两侧及后方，不断发箭。
晋骑放弃纠缠，直冲大纛所在方向，羌骑才稍稍阻挡一下。
应该说，战局非常稳。
但看到邵慎那厮至今还在活蹦乱跳，王弥就憋不住火。
他看了眼东面，又一批步军出动了，继续攻寨。
寨墙上的忠武军矢落如雨，时不时还扔下石头、沸水等物事，抵抗得十分顽强。
王弥有些焦急。
从弟王延还在黾池奋战，他不能在崤坂二陵地区耽搁太长时间，一定要尽快攻拔此寨。
思及此处，令旗再度挥舞。又一支两千人的步骑混合队伍离开了出发地，向晋骑后方进兵，迂回包抄。
要尽快弄死跳得最欢的邵慎！
他一死，忠武军士气也就崩溃了，大胜可期。
这个时候，他已经投入了几乎所有的预备队，围剿邵慎的步骑合起来超过四千。
邵慎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慢慢收拢骑兵，寻找缺口向后溃逃。
大纛下的战鼓擂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这是加速进兵的信号。
四千步骑齐齐发一声喊，快速移动，将落在后面的晋骑团团围住，肆意砍杀。
更有那羌骑，之前不甚卖力，这会看到晋骑溃走，顿时大呼小叫，勇猛无比。
整个阵型开始拉长，渐渐有些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东边升起了大股烟尘，富有节奏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着。
王弥脸色一变，举目望去，却见忠武军戍守的营垒后方，无数披甲武士骑着马儿驰出。
他们的速度很快，一点不爱惜马匹，一点不留马力，就是快速机动。
“府兵？！”王弥脸色一黑，他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
整整两千四百府兵穿过整个战场，兜到一处缓坡下马，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抽出器械结阵。
顷刻之间，两千余铁甲武士便小步快跑冲了过来。
弩机攒射之下，正在追击邵慎的羌骑大批栽落马下，惨叫不已。余众见了，立刻散开，向后退去。
弩手射完之后，立刻转身后退。
其余人加快脚步，重剑步槊、大斧长戟，直奔正在追击的弥兵步卒而去。
他们在战场上的机动不是乱来的，而是特意挑选的弥兵侧翼。从抵达目的地，到下马结阵，再墙列而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在击散羌骑后，毫不犹豫地斜插进了弥兵阵中，顿时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完了！”王弥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本钱啊！
曾经的噩梦仿佛再度袭来，每次他志得意满，积攒了一点老底子的时候，马上就被邵勋逮着猛揍。
还不是一次两次！
这几年稍稍安稳了些，邵贼也没特意来打他，于是本钱愈发雄厚，心气越来越高，但今日好像要丢掉了……
王弥只觉一阵头晕眼花，耳边嗡嗡的，到最后脑海中只有一个硕大无朋的“滚”字！
“噗！”他吐了一口血，直欲软倒在地。
亲将王根快步而上，扶住了王弥。
“下令撤兵，回陕城。”王弥有气无力地说道。
王根点了点头，立刻派人去传令。而他则带着亲兵，把王弥扶上了一辆驴车，团团护卫着，向西狂奔。

第一百八十一章 援军四发
撤退过程是痛苦的，主要是精神上的苦痛。
驴车之上，王弥昏昏沉沉，偶尔醒来时，嗟叹不休。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凌乱的马蹄声以及亲兵粗重的喘气声。
厮杀声渐渐远去，渐至不可闻。
终究有忠勇之辈拼死断后，为他的逃跑争取时间，不枉他平日里多番厚待。
不过，断后之人多半是回不来了。这样的人死得越多，老底子就越少。培养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既需要本钱，也需要时间，没那么容易的。
王弥情不自禁地淌下了两行热泪。
他不喜欢哭，也极少哭。
乱世中人哭泣，那是软弱的表现，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极大的危险。
但打击真的太大了！
他突然间想到了石勒，居然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大胡也是真的惨。自枋头筑城完毕之后，他就被邵勋盯上了，连续两年大举北伐，将他的势力彻底逐出了河北。
这还不算。今年攻并州，又从大胡的地盘上突破，将他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余烬再度浇灭。
大胡带着数千军民西逃至平阳，差点被天子斩了。
他与大胡又有什么区别呢？黾池及崤山之战，损失掉了他花费数年心血培养起来的精锐。陕县虽然还有不少兵，但骁勇敢战之辈最多千人，剩下的恩义未施、技艺不精、心思犹疑，就是纯粹一农兵罢了。
他都没有信心守陕县了。
他只想跑，向西跑，一路跑回潼关之内。
“唉。”王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驴车上坐了起来。
感觉到身体没那么难受之后，他扭头回望，暗暗数了一下兵士。
步卒二千余、骑兵千人、亲军四百多，这便是全部了。
一战损失了三分之二，可真够惨的！
驴车不紧不慢地前行着，王弥收回目光，默默想着心事。
蒲洪是不是快到陕县了？他会不会喧宾夺主？
天子会不会趁机撤掉他的本兼各职，将弘农收回？
晋军若一路攻来，要不要守？该怎么守？
如果逃回潼关，太子会是什么态度？不能逃得太快，那样说不定会被太子杀鸡儆猴。但也不能逃得太慢，那样会被晋军团团围住，再也走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与西河、平阳、河东的败兵一起西进，法不责众之下，或能蒙混过关。
太多问题需要考虑了！
十月二十一日，就在北线的段末波抵达赤洪水匈奴营垒的时候，王弥终于败退回了陕县地界。
他在此逗留了一日，收拢了数百败兵——不过他的部队人数还略微下降了，盖因府兵再一次追击而来，不得不留人断后阻击。
跑了大几十里，心情慢慢收拾过来后，王弥也不太想跑了。
陕县方向派了两三千人过来接应。
他决定利用土塬地形阻击一番。尤其是那几个两侧是山塬，中间是幽暗深邃的一线天驿道的地方，可以做做文章。
听闻蒲洪已进至七里涧一带，或许可以把他“骗”过来。
他们没和邵贼交过手，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打敢拼，说不定能收奇效。
另外，他连续派出数拨使者前往平阳，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请求援兵，越多越好。
******
十月二十四日，王弥的第一批信使刚抵达平阳，渤海王刘敷已经派了三批信使过来了。
刘聪忍耐了许久，最终叹道：“着平阳巴帅领其本部兵马北上离石。离石之兵抽五千人北上赤洪岭。赤洪水守不住，就退往赤洪岭。给吾儿说清楚，朕最后允许他退一次。后面再退，就不用回来了。”
“是。”舍人躬身退去，前去传令。
刘聪又拿起曲阳王刘贤请求援军的奏疏，脸色阴晴不定。
事实上他有些疑惑。
邵贼攻并州，因为地形因素，其实打了不少硬仗，围攻过不少城池，伤亡很大。打到现在，即便人手再充足，也不该再继续攻打坚城了。
为了一个并州，战死数万人，值得吗？
这可不是数万田舍夫，而是多次上过战场，有一定军事经验的农兵。
轵关那边，真的攻得如此猛烈吗？
他想了想，看向陪侍身侧的王沈，将奏疏递了过去，问道：“卿意若何？”
王沈粗粗扫了一眼，道：“陛下，仆以为还是得增兵。若人手不足，征发坞堡丁壮即可。”
刘聪还是举棋不定。
王沈指的是平阳的坞堡丁壮，这是朝廷控制力较强的。但目前已经有许多人手被派到蒲坂津了，修缮被洪水冲毁的中潬城。
从去年开始，因为关中愈发重要，朝廷便仿效河阳三城，于蒲坂津筑东、中、西三城。
西城位于冯翊，东城位于河东，两座关城当渡口而设，隔河相望。
河中沙洲之上又筑中潬城，勾连东西二城。
黄河不比长江，可渡河的地方没那么多。
蒲坂津是此地最重要的渡口，因为可直接沟通关西、关东，且绕过了潼关。
中条山以南还有风陵渡，从河东渡河之后，仍然是在潼关东面，绕不过这个关塞之地。
今年发大水，蒲坂津中潬城损毁严重，故这会已调发人手去修建。
至于浮桥，也在积极修建之中，只不过原本的永久浮桥被冲散了，现在修的是只能用大几个月的临时浮桥。
浮桥很重要。
即便刘聪内心之中已经决定与平阳共存亡，但出于种种原因，他仍然下令加快修建浮桥——自己或许用不上，但别人呢？
“将屯驻于安邑的羯人调去王屋，随时援应。”刘聪想了许久，最终下达了命令。
这个时候，左、中、右、上四位皇后齐齐入内，给他端来了茶水、点心乃至酒。
刘聪看了下食盒，本想问为什么没有五石散，想想又闭嘴了。
许久没碰了，本来很想的，但一看到战局，突然间又没兴趣了。
他一把将左皇后王氏、中皇后宣氏拉入怀中。
前者十五岁，后者二十岁，皆有美色，此刻都尽力堆起笑容，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他。
刘聪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上皇后樊氏叹了口气，上前轻抚其背。
刘聪第一个皇后是呼延氏，年纪比较大，从辈分上来说，算是他小姨，已死。
第二任皇后张徽光是他的表侄女，张太后的侄孙女、辅汉将军张寔之女，与妹妹张丽光一起入宫，但长相实在一般，刘聪看着就很烦。
尤其在对比了太保刘殷的两个女儿（刘娥、刘英）、四个孙女后，对喜欢丑人多作怪的张氏姐妹更加厌烦。
刘娥非常贤惠，经常规劝刘聪。
刘英姿色冠绝平阳，口才很好，文词机辩，通晓政事。
刘聪一度想立刘英为皇后，太后坚决反对，此事遂罢，刘英很快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刘英死后，刘娥也没活太久，接着死去。
后来张太后病逝。
不出意外，仅过了两天，皇后张徽光就“哀痛过度”，死了。
张丽光多活了些时日，很快“郁郁而终”。
总之，聪哥这个后宫真是……
樊氏是张徽光的贴身侍女，本来也要选一款死法的，无论是“忧惧而死”，还是“郁郁而终”，又或者是“偶感风寒”，总之都要死。
但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聪哥居然饶了她，还让她当上皇后。
刘聪对现在的四个皇后都很满意。
至少颜值、身材很能打，也有才艺傍身，是他比较中意的款式。
张徽光姐妹那种噩梦，他是不想再经历了——丑人也能当皇后？这可不是大晋朝。
看着自己的四个皇后，刘聪突生感慨，只见他轻轻抚摸着王氏的脸，问道：“朕若遭遇不测，你们怎么办？”
王氏年纪小，一开始有些懵，待想明白后，身体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宣氏年纪稍大，但也说不出话，只不停地掉眼泪。
“还有你们——”刘聪看向樊氏、刘氏，道：“你们怎么办？”
樊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声道：“只愿追随陛下而去。”
刘聪大感欣慰，含笑点了点头，然后用目光逼视刘氏。
“陛下……”刘氏面现哀求之色。
刘聪颇为失望，比她两个姑姑差远了，于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自裁吧。”
刘氏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中常侍王沈、宣怀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一阵浓烈的寒意。
天子没服散，但却比服了散还疯。
皇后能死，他们就不会死吗？不，可能更危险，因为大臣们更痛恨他们这帮权宦。
刘聪将王氏、宣氏推倒在地，像扫垃圾一样让她们滚，独留樊皇后一人，问道：“皇后觉得该不该给王弥增兵？”
樊氏心中怕得要死，眼前的刘聪仿佛变成了洪水猛兽一般，但面上却颇为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道：“陛下，弘农离着不远，若陕县被攻克，贼军便可大举渡河，若中条山上的关隘再被克复，河东、平阳乱矣。”
刘聪缓缓颔首。
并州的地形，可没那么简单。
你以为上党有太行做屏障，河东郡南边就只能靠黄河吗？不，还有中条山。
此山只有几个垭口可供通过，自古以来都很有名，很多地方仅容方轨，没那么简单的。
并州其实是一个完美的割据地形，也是乱世中比较容易保存人口的地方——当然，内部厮杀除外。
樊氏觉得弘农还是太近了，尤其是陕县西北四里外有大阳津渡口（也叫太阳津），一旦丢失，贼军可就蜂拥北上，直攻中条山了，实在太危险。
“那就益兵吧。”刘聪叹了口气，道：“王弥无能，黾池败、崤山败，听闻最近在山塬之间与邵兵激战，仍然步步后退。没有援军，朕看他连陕县都不愿守了。也罢，给河东传令，征发坞堡丁壮五千，氐羌酋帅亦领五千兵南下。”
“冷泉水那边，增拨三千羌兵、五千国人。”刘聪又下令道。
邵贼四路来攻，到处都和他要援兵，真是烦不胜烦。
事实上他有些不理解，为何五六年前龙精虎猛的军士，现在一个个都不堪战了？战斗力怎么下降得这么厉害？他是真的不明白。
不，或许他心中隐隐明白的，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十月二十八日，王弥没能抵挡太久，万余府兵直扑陕县城下，河东为之震动。

第一百八十二章 归正（上）
神龟三年（319）十一月初一，陕县城下已经聚集了近三万大军，粮车一眼望不到头，轻骑随处可见，鼓声到处可闻，旌旗遮天蔽日……
再傻的人也知道，晋人怕是要大动干戈了，怎么着也要把陕县给拿下来。
刘汉率义侯蒲洪在七里涧闻得王弥败报，立刻后退，退至弘农郡城弘农县观望——之前王弥还担心人家喧宾夺主占据陕县，现在看来白担心了，人家不傻。
原本在弘农各县耕牧的羌人也开始慢慢收拢，似要奋力一搏，又似别有所图。
总之，在持续数年持之以恒地西进后，弘农局势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河之隔的河东郡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这一天，裴德厚离开了大阳，向闻喜而去。
他不得不走了。
大阳有数千驻军，守将名石虎。如果说以前还约束着点军纪的话，随着局势变化，该部军纪是越来越差了，扰民之事越来越多。
前几日，借着押送粮草名义而来打探消息的裴德厚都被抢了——听闻他是裴家人，给个面子，衣服扒了，没伤人。
不得已之下，裴德厚去相熟的坞堡帅那里借了衣服裤子，收集一番消息后，匆匆回返。
傍晚时分，他抵达了軨（l&#237;ng）桥附近。
此处聚集了大量兵士，观其人数，不下三千之数。
裴德厚下意识觉得不对。
他记得之前戍守这里的应该是匈奴五部的兵，现在怎么换人了？
新守军穿的都是各自居家务农时的衣服，杂七杂八，破破烂烂。还很单薄，冷风一吹，瑟瑟发抖。
“卫公？”突然之间，裴德厚觑得一人，依稀似安邑卫氏的卫展。
“你是？”卫展正在与人窃窃私语，闻声扭头，迟疑道。
“闻喜裴德厚见过卫公。”裴德厚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卫展点了点头。
他没听说过这人，想必在闻喜裴氏中地位不高，从他取了双字名就能看得出来。
另外，他也有点担心这个自称裴氏子弟的人是假的。万一是朝廷的暗间呢？值此关键时刻，谨慎点没坏处的。
裴德厚见卫展不理他，也不着恼，继续北上过颠軨坂——此为沟通中条山南北孔道，东西两侧是地壑绝涧，中间筑以成道，好似桥一般，故又称“軨桥”。
入夜之时，他来到了中条山里的虞塬，夜宿坞堡帅贾归家——此人乃平阳贾氏别支后裔，混得不怎么如意，在中条山内聚拢了数百家耕牧，依附安邑卫氏。
裴德厚抵达时，贾归聚拢了五百人，正待下山。
见他们一副明火执仗的模样，裴德厚有些吃惊，问道：“君欲何往？”
“裴君还不知晓？”贾归有些惊讶，说道：“朝廷有令，南下驰援陕县。”
裴德厚一愣，伸手指了指东方，道：“那为何东行？”
虞塬地势较高，附近有虞城，虞仲所封，所谓北虞也，即晋国借道伐虢之虞——虢国在黄河南岸的弘农。
贾归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无奈一笑，道：“你在外多久了？”
“半月有余。”裴德厚答道。
“难怪。”贾归恍然大悟，然后又道：“多的不和你说了，回去自然知晓。今夜有数家坞堡合兵三千，打算一举拿下虞城。”
虞城往南是颠軨坂，乃上山道，就是裴德厚来时走的路，长十余里。
虞城往北是虞坂，乃下山道，“地极险峻”，长二十里。
下山之后，往北偏西方向走三十余里就是河东郡城安邑了。
匈奴多年前重修古虞城，储放粮草、器械及其他军需物资，顺便控扼这条关键的山中孔道。
贾归等人说要拿下虞城，毫无疑问这是直接造反了，裴德厚听了心惊肉跳，忙问道：“是不是情况有变？”
“胡人都走了……”贾归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
裴德厚若有所悟。
贾归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废话，道：“我先东行了。事成之后，再与你痛饮。”
“可有把握？”裴德厚忍不住问了句。
贾归哈哈一笑，道：“有人开门。”
说罢，翻身上马，直接离去。数百人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裴德厚暗暗松了口气。
虞城大概有两千杂胡兵戍守。这些人只管打仗，但日常用度全靠周遭坞堡、庄园供给，久而久之，甚至连樵采做饭、洗刷马匹、割草晾晒之类的杂事都由各家坞堡轮番派人承担了。
可以这么说，地头蛇们若起了坏心思，这些匈奴兵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阴他们一把太容易了。
******
夜半时分，安邑静寂如水。
城门洞内，百余兵士聚集了过来。
领头的军校一咬牙，挥手道：“开门！”
军士们脸色苍白，但军令之下，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南门。
早就等在外间的兵众如潮水般涌入。
军校避让到一侧，悄悄擦了把汗。
守城兵士都是本地人。
生活在安邑，又有几个人能免受卫氏家族的影响呢？
别说普通民户了，就是豪强也难免屈服啊。
豪强有兵有粮，但政治上缺乏底蕴，遇到了事就得士族帮忙摆平。久而久之，基本就是依附状态了。
卫氏是安邑的天，就这么简单。
你得罪了县令，逃去中条山里，未必有事。但若得罪了卫氏，跑去山里躲藏，搞不好会被贾厚之类的坞堡帅擒获，献给卫家。
世家大族的触角之深入，外人难以想象。
本地兵士，除非被县令、太守施以厚恩，并把其家人、亲族接入城内保护起来，不然的话，他们真的顶不住地方上头面家族的迫害。
以前安邑境内驻扎了不少匈奴及杂胡兵士，地方豪族还有所畏惧。现在兵都调走了，且前线连战连败，局势颇为不利，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说白了，卫家以前也能反，但不敢，承担不了后果，现在则无所顾忌。
大队人马涌入城内之后，直接包围了太守府。
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太守府的兵将便被杀散，卫氏部曲们冲进了府内。
太守尹平披头散发，被从床上揪了下来。
“卫道舒反了？”尹平强装镇定，看向冲入卧室的兵将们。
没人和他废话，直接击倒在地，绑了起来，押出太守府。
尹平之妻张氏颤颤巍巍地坐在床上，满眼恐惧。
留下来的军士你看我我看你，争先恐后扑了上去，将张氏压在身下，轮番蹂躏，痛快发泄。
安邑城内有一座军营，内有两千军士，以前是匈奴人，现在已被调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本地征集的丁壮。刚来没两天，这会匆匆起身，就看到街道上涌来了大批军兵。
“赵黑，带好你的人，不要妄动。”外间响起了高亢的呼喝声。
军营内一黑脸汉子愣了愣，大声回应道：“诺。”
说罢，立刻转身，拿马鞭敲打着惶惑不安的自家庄客，嚷嚷道：“回营，回营！”
“张柳，家主反正了，管好你家僮仆，勿要助纣为虐。”大街上又有人喊道。
“遵命。”张柳领着自家三百余兵散了，回到营房之内，席地而坐，刀出鞘、弓上弦，作戒备状。
“王猪儿……”
喊声此起彼伏，顷刻之间，骚动的军士们便被安抚了下来，各自回营，等待天亮。
刘聪若看到这场面，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这些地头蛇们，一夜之间就颠覆了刘汉朝廷的基层政权，让安邑这座郡城瞬间变色。
当然，他应该早就知道世家大族的能量，但也不敢对他们动手，因为那样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给别人机会。
在如今这个世道下，大家都要妥协，没有谁能占据绝对优势，没有谁能随心所欲。
******
与安邑兵变不同，闻喜县几乎是兵不血刃拿下。
县令自己撤了汉旗，换上晋旗。
十一月初二午后，裴家信使至东垣县，县令没有丝毫废话，召集两千丁壮，将城内被灌得醉醺醺的数百杂胡兵通通斩首，然后关闭城门，反正归晋。
几乎与此同时，裴氏出动了数千步骑，在闻喜至轵关的驿道上拦截信使，劝返辎重车队。
往轵关输送粮草的车队多来自河东诸县。
作为河东地界上的头号豪门，裴氏的命令不比太守差。见得裴氏如此作为，惊诧之余，若有所悟，于是各自打道回府——能少送一批粮食出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反正天塌下来自有裴家顶着。
当然也有人留了下来，这是上进心较强的家族。
裴氏派人将他们归拢在一起，然后在驿道上挖掘壕沟，伐木设栅，修筑营垒，作长期坚守状。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就是断轵关守军的粮道了。
初二傍晚，来自闻喜裴氏老宅的千余铁甲武士抵达含口，在此筑垒设营，是为第二道防线。
如此一来，在王屋山中拼死抵抗晋军的万余匈奴大军，不但没了粮草、器械补充，似乎还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之中。
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
裴氏控制闻喜、东垣二县，在含口驻兵，切断曲阳王刘贤粮道；
卫氏控制郡城安邑，并攻取中条山孔道之中的总粮台虞城，卫氏家主卫展更是亲自南下，在中条山上筑垒，阻止大阳、弘农方向的敌军回援河东；
汾阴薛氏、解县柳氏目前还没发动，但也快了，差不多就这几天……
刘汉的河东、弘农战局，呈现糜烂之势。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归正（下）
浮桥之上，人喊马嘶。
一群又一群的胡汉百姓扶老携幼，自东向西，抵达黄河西岸的关城后方。
这里建了个临时营地，草棚、木屋密密麻麻，炊具、卧具一应齐全。
营地建立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三个月吧，乃刘粲施恩之举，意在收取西渡军民之心。
关城所在的位置本属冯翊临晋县。
汉末，曹操西征马超、韩遂，夜渡蒲坂津，就是此处。
只不过那时候黄河岸边的临晋关早已废弃。
关中兵出关渡河至并州，随便渡，没人管。
关东兵渡河入侵关中，随便渡，也没人管。
但到了东西魏时期，可就不一样了。
最晚大统八年，河中沙洲之上已筑起中潬城。
九年，东西两岸重筑东西关城，恃险以为重防之地。
至此，蒲坂津就没那么容易渡河了，不像之前徐晃、高欢等人随便渡来渡去——总体而言，战争是越来越卷的，卷得越厉害，守御越严密，关城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关城有守军。
东城有步兵四千余、骑兵千人。
西城稍大，有步卒五千、骑兵两千。
中潬城最小，只有步卒一千五百。
这会正在撤的，主要是蒲津关三城军士家人。
数年内冯翊氐羌两度叛乱，被镇压之后，打散安置。再加上之前连续多年征发冯翊氐羌东出打仗，死伤颇多，因此冯翊空出了不少土地，按照刘聪、刘粲父子的安排，尽皆给了三城守军家属。
蒲津三城守将为火线晋爵河南郡公的刘汉宗室刘昶，同时还兼任河西、蒲坂二县之令。
蒲坂属河东郡。
河西县新设，属冯翊郡，析临晋县黄河西岸之地而置。
看得出来，刘昶的主要任务就是守住蒲津关，兼任两县令长纯粹是为了充分调动资源，毕竟军政一把抓更方便，效率比军政分离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巡视完营地之后，刘昶接到了一份军报，看过之后，脸色大变，于是带着亲兵前往浮桥。
浮桥上人头攒动，车辆、牲畜挤做一团，乱得无以复加。
刘昶拉住了正要上前鞭挞西迁军民，清出通道的亲兵，步行到西关城外的渡口，搜罗了几条渡船，向东划去。
来到河上之后，似乎更能看清东岸的全貌了。
滞留在东关城外的百姓黑压压的，粗粗一看，怕不是有数万人！
浮桥之上，人员、牲畜、车辆络绎不绝。
黄河之中，渡舟、渔船甚至木排来来往往，同样满载人员、财货、牲畜。
“大势已去矣！”刘昶默默叹息，神伤不已。
渡船靠岸之后，刘昶抬头看了看东关城。
城头守军严阵以待，没有丝毫松懈之态。
这是他带了多年的老部队。数年之中，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散掉了多少财货、姬妾，又不知道多少次与部将们推心置腹，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败之际，儿郎们或有些许动摇，但真不至于将无战心、兵无士气。
这样就很好。
上岸之后，守将刘贯走了过来，低声汇报新打听到的消息：“消息比较杂乱。目前可确认的，只有河东已乱、郡城已陷，轵关大军后路被断。”
“薛氏、柳氏呢？”刘昶问道。
“还不清楚，太乱了。”刘贯说道：“汾阴薛氏叛了，目前已占汾阴县，并派兵北上，攻皮氏。太原王氏自皮氏出兵，与薛氏隔河相望。薛氏没有强攻，调头南下，收取残兵、人丁、财货、粮草。”
“解县柳氏也反了，猗氏县为其说降。整个河东，大概就剩蒲坂、大阳、河北三县仍在朝廷手里了。”
“刚刚有许多官人自平阳举家出逃，末将遣人打探了下，都说渤海王在赤洪水杀银枪军一万，顺利南撤至赤洪岭。末将有些怀疑，毕竟渤海王还是败退了。”
刘昶闻言苦笑。
杀伤了不少银枪军应该是有的，但杀一万人？不足信。
而且，赤洪水寨子被攻破后，退到赤洪岭，靠着一帮残兵败将，真能守住吗？
渤海王手里的四千禁军，此时还剩下几个？
唉，不想那么多了。刘昶收拾心情，道：“将骑兵全部撒出去，严密监视。一有贼兵动向，立刻报来。另，多多搜罗船只，争取多渡些人丁、财货、粮畜过河。”
“不出兵戢乱吗？”刘贯问道。
“我就一万多兵马，戢什么乱？”刘昶怒道：“速去办事。”
守将领命而去。
刘昶又看了看无穷无尽的逃难大军，坚定了决心：守住蒲津关三城就是大功一件，不但天子那边说得过去，对长安的太子更是交代得过去。
至于其他人，自求多福吧。
******
北风萧萧，寒意深重。
赵鹿带着两千轻骑直抵含口。
半日后，石生带着数千步卒匆匆赶至，遥望山口。
山上已经响起了激烈的杀声。
石生举目望去，吓了一跳。
赵鹿够狠！
两千骑兵下马后，便直接沿着山道攻了上去，与守军战在一起。
只是好像不太妙啊！
两千轻骑兵下马步战，能打出什么名堂？除非守军很烂，一点士气也无，被一冲即垮，不然你还是别做骑兵下马步战击溃步兵的春秋大梦了。
但守军很烂吗？不！
裴氏悉心训练的铁铠武士居前，顺着山道冲杀，瞬间就把赵鹿的人压回了半山腰。
山巅之上，还有各色庄客农奴，手持长矛、短刀、步弓乃至猎弓，摇旗呐喊，鼓舞士气。
唉，如果守含口的是那些庄客倒好了。精锐些的骑兵下马步战，也不是不能将其冲垮，但如果有铁甲武士带着，那就难了。
想归想，石生还是立刻做出了决定，派出两千人马，从左右两侧的山林间绕行上山。
山中亦有守兵，很快发现了他们。大呼小叫之下，越来越多的庄客涌了过来，领头的甚至还有数百甲士。
幽暗的山林中，崎岖难行，连路都没有，只能费力攀爬。
守军居高临下，好整以暇，箭矢当头落下，长枪照胸刺来。一时间，竟然攻不上去，且死伤不轻。
石生急了，又派出两千人，增援而上。
密林之中的惨叫声愈发密集了，但战线仍然维持着不动，让石生看着揪心不已。
“赵将军中箭了。”山道上响起一阵惊呼。
石生抬头望去，却见数百败兵簇拥着骑督赵鹿，匆匆奔下了山。
守军顺着山道往下冲，势如猛虎。
石生咬了咬牙，将最后一千人派了出去，接应溃退的骑兵。
金乌西垂，山间慢慢黯淡了下来。
石生惶恐无比。
他们离河东腹地明明就差一道山梁了，可就是过不去。
越不过这座山，难道都当瓮中之鳖么？
王屋城内有粮草，但只够一月所需。河东乱了，含口被堵住，再也没有资粮送来，坐吃山空？
“俟伏侯呢？”石生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地问道：“怎么还不来？”
俟伏侯是原驻安邑的羯人酋帅，有众万落，此番出了七千步骑，已抵王屋。
河东惊变之后，消息火速传来，刘贤不敢怠慢，调赵鹿、石生、俟伏侯三人率军回击含口，试图打通联络河东、平阳的后路。
赵鹿两千轻骑最先赶到，猛冲猛打，已折损大半。
石生带着五千匈奴、汉兵——多为当初自河内西撤的部落丁壮以及流民——紧随其后冲了一下，看样子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俟伏侯最是奸猾，出兵迟缓，似有异心。
石生就想不通了，你在安邑还有四万多部众，难道不担心他们吗？不想赶紧杀回去救他们吗？
“将军。”有僚佐结结巴巴地说道：“方才有消息传来，俟伏侯本已打算出兵，却遇到了河清镇将刘泉的使者，军中皆言南下投‘刘夫人’。”
“刘夫人？”石生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过来，那不是他叔母么？
叔母刘野那，已是邵贼夫人。每遇羯众，出面说降，事半功倍。
听闻幽州、冀州就有不少羯人投靠过去了，武乡那边原本不归刘闰中管的羯人也投靠了，俟伏侯虽说是几年前从秦州迁来的，但投靠过去未必不可能啊，毕竟风俗、语言、长相大同小异……
尔母婢！石生将马鞭重重地摔在地上，仰天长叹。
完了！全完了！
近两万大军，被困在王屋山中了。
呃，事实和石生所想差不多。
十一月初五，为表诚意，刘泉亲自带着千余人走了四十里山路，抵达王屋。
王屋城经历过一番厮杀。
城外堆着血淋淋的数百枚人头，另有二百余俘虏，被捆缚于地，不断出言求饶。
俟伏侯单骑而出，远远迎上了刘泉。
刘泉下了马，大声道：“已有使者间道前往安邑，将军之部民必无事。”
俟伏侯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刘泉。
刘泉方才用的是羯语，和他日常所说的话有些差别，主要是有些词听不太懂，发音也有不同，但连蒙带猜之下，大体还是明白了。
这让他有些感慨。
明明都是胡天神的信徒，原本生长在同一个地方，但早来之人和晚来之人已经有了不小的差别。
刘泉那批人早来百年，如今已是一副晋人打扮，名字也按照晋人习惯改了。
他们才来了不到三十年，且一直在秦州活动，近几年才来到中原腹地，风俗习惯尚未大改，部落里会晋语的人也不多，今后怕是要多多仰仗上党刘氏了。
“你说，我听你的。”俟伏侯亦下了马，言简意赅地说道。
“将这些人头带到轵关去。”刘泉也不废话。
俟伏侯会意。
这就是告诉轵关守军，别拼命了，老家都被人抄了。
困守孤城，不会有一个援军、一粒粮食过来，人家即便不打，围也把你们围死了，再顽抗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中原兵法：“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一百八十四章 逃
轵关城下的战斗忽然就停止了，双方心照不宣。
片刻之后，数十骑上前，各自射了数封信入内。
很快有一封信被送到了刘贤手里。
他神色复杂地展开一看，原来这是封以邵勋口吻写成的招降信——
曰：“明正典刑，国有邦典。刘聪逆绝人伦，反易天常。煽诱一方之民，胁迫三军之众。侵掠州郡，焚烧闾里，凌虐方伯，伤残吏民。此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共弃……”
“匈奴军民，亦我赤子。前番已有军令，诸营所至，不得妄加杀戮，据夺财货；不得随意拘执，以为俘馘；不得开发坟墓，发泄旧怨。抗命而用刑，盖有常宪，顺命而赦罪，亦有前经。一夫之罪，岂遗于一境之人……”
“军兴以来，厮杀频仍，供给繁并。县乡之中，农桑废于垅亩；州郡之内，百姓膏于锋刃。孤为人父母，深用悯伤，屡览捷报，难免兴叹……匈奴将士，或迫于威刑，不能自拔；或贪于财货，勉力效顺。今大军临境，表里夹攻，再行迷迹，自弃何多……”
刘贤看完之后，抚额长叹。
将校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劝降书这事，没必要瞒，也瞒不住，于是刘贤大大方方邀众人一起看——如果识字的话。
书上的内容很实在，讲了可以接受他们的投降，既往不咎。
另“约法三章”：不烧杀抢掠、不抓良冒功、不开棺戮尸。
刘聪一个人犯的罪，不会牵连其他人。
政策讲得很清楚了，怎么样，降不降？
刘贤将劝降书放在案几上，看了眼诸将佐，眼底微微有些失望。
怎么就没一个人站出来提议投降呢？
合着都逼我先提出来是吧？
又等了一会，刘贤突然大哭：“先帝于我有大恩，战至今日，我有罪啊。”
哭声哀戚，闻者落泪。
见众人不说话，刘贤哭得愈发伤心，眼泪四溢。有那么一小会，好像快喘不过气来，差点要晕过去了。
“轵关尚有六千将士，一朝丧尽。幽壤之下，先帝责我，该怎么说啊！呜呼哀哉，痛煞我也！”
“人皆有父母，妻儿倚门相望，我却不能把他们带回去。呜呼哀哉，愧煞我也！”
“名城大邑，接连丢失。我身受国恩，世享爵禄，却束手无策。呜呼哀哉，羞煞我也！”
众人还是不说话。
亲兵亲将们在外间探头探脑，神色凝重。
到了最后，终于有老实人受不了了，站出来道：“大王，裴家贼子作乱，堵了含口，我看赵鹿、石生打不下来。今闻王屋亦有变，粮草军资皆屯于彼处，落到了俟伏侯手中。这仗，我看不用打了。方才下城头时，已经有人在偷藏尸体了。再打下去会怎样，实不敢想。”
第一个人站出来后，很快就有第二个人：“计毒莫过于断粮。轵关腹背受敌，无粮无械，撑不下去了。”
“邵——梁公说不牵连他人，此言似有几分可信。”又有人说道。
“非我等不愿效死，实在是困守轵关也无用啊。邵兵大可自陕城渡河，越中条山北上。轵关守不守，其实都影响不了大局。”
“先假意降顺，有机会就跑。”
“对，先保存有用之身，将来还可为天子、太子效力。”
听众人这么一说，刘贤哭声稍止。
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道：“若非为了保全六千将士，我恨不得单骑出城，战死在万军之中。”
“大王不可！”
“大王勿要自暴自弃。”
“有用之身，万勿轻弃。”
“还有机会的，邵贼不可能一直得意，我等先屈身侍奉，以待天时。”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解劝。
刘贤抹了抹眼泪，哀声道：“那就先降了吧。”
******
陕城战局的变化十分剧烈。
自十一月首日大军开始攻城以来，王弥就存了逃跑的心思。
但他心中也有着一份侥幸心理——作为一个军阀，不到万不得已，谁会丢弃地盘逃跑呢？
另外，陕县的地形非常险固。
北临黄河，南依山塬，东面亦是丘陵，可谓“三面悬绝”，只有一侧可攻，还是上坡仰攻，真的不好打，要不然他也不会把治所设在这里。
再者，将校家眷们都已送到西面去了，眼下可能离潼关已是不远，守城将官再无后顾之忧，似乎可以打一打？
侥幸心理作怪之下，王弥犹豫了，特别是在他击退了晋军的第一次进攻，甚至挫败了他们夺取大阳津的计划后，更是有点不想走了——其实渡口之战主要是新近渡河的羌人打的。
但王弥犹豫，石虎可不犹豫！
十一月初五，他最后一次看向黄河南岸的陕城。
城池就在黄河岸边，悬水百余仞，看似十分坚固，但他知道，世上无不破之坚城，完全看进攻方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王弥再不走，必死！
“抛弃全部辎重！”当天夜里，石虎下达了这条命令。
众人早有准备，纷纷牵出马匹乃至驴骡。
拉车的役畜亦被解下皮套，转而驮载行李。
全军五千余人，除少数人携带铠甲等沉重物事外，绝大部分人都只携带轻便的武器，外加十日干粮——部分随身携带，部分由骡马驮载。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后半夜，大军悄然离开城池，往西北方向疾走。
越中条山，有一主一辅两条道路。
自大阳往东北方向行走（即颠軨道），此谓主线，可通车马。
自大阳西北行，可至中条山白径岭，此谓辅线。
此道山岭参天，左右壁立，间不容轨，盖不通车乘，只过人马也。
过白径岭后，可直抵盐池。
石虎选的就是这条路线。
第二天上午，大军就抵达了白径岭，花费两天时间后，全军通过中条山，于初八清晨抵达了盐池。
这个时候，大阳渡口方向燃起了冲天的烟柱————石虎还是厚道的，他安排了十余人留在最后面，待大军走了两日之后，便放火烧掉辎重及军营，给王弥报讯。
盐池就像镶嵌在地表上的深渊一般，仔细看着，还颇为秀美。
但石虎无心欣赏。在他的带领下，五千大军转而向西，直奔蒲坂方向而去。
将校们并无异议，都这个时候了，谁他妈脑子不好使还去救驾啊？
再说了，我们连辎重都抛弃了，怎么打仗。
没了辎重，夜晚没法扎营，只能露天躺地上。
没了辎重，器械没法修理，打一场仗后不知道多少器械损坏。
没了辎重，他们甚至连热汤热饭都吃不到。
打个鬼！
但将校们想跑，军士们却不一定。
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开小差跑路，返回家中。
当石虎最终率部抵达蒲津关东城之时，兵士只剩下了三千四百，整整少了两千。
不过，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结局了。
******
大阳津的熊熊烈火震撼了所有人。
王弥得知消息之时，匆匆登上了北城头，俯瞰大阳。
中条山东西横贯，如同一条卧倒的巨龙，遮住了北边的河东腹地。
有多少秘密被中条山给挡住了呢？
石虎据守大阳，消息灵通，一定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莫非——
王弥不敢想了。
连续大败之际，人最容易胡思乱想。再瞎想下去，王弥怕自己想到天子崩了，平阳已为邵勋占领这种事。
自己吓自己最可怕。
但怎么说呢，现实摆在这里。石虎都跑了，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他又看向据守大阳津渡口的羌人，他们的营寨之内，同样骚动不已。
不知道为什么，王弥心中突然生起了股恶作剧的快意——傻了吧，过河来陪我一起死。
他再看向西边，山塬连绵，却是看不太清了。
听闻蒲洪据守弘农，逡巡不进。
呵呵，挺狡猾的贼子，但你若手脚不快，说不定也要被晋人撕咬下一大块来。
“明公。”张嵩等人上了城头，齐齐行礼。
行完礼后，又有复杂难明的目光看向他。
王弥读懂了他们眼中的含义，暗叹一声。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太过自私，拖着数千将士一起与我陪葬。”王弥说道。
“明公之意……”张嵩心思一动，颤声问道。
“这城——不能守了。”王弥说道：“给儿郎们吃顿好的。今夜突围，向大阳津靠拢，与羌帅们汇合。”
众人听了面如土色。
突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更别说是夜间突围了。
老底子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守城尚可，野战够呛。几千将士，最终能有几人逃出生天？
不过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若不想被活活困死在陕城，就只能走，拼了吧，实在没招了。
“速去准备。”王弥说道：“我得到消息，太子已率军至冯翊，随时可渡河东进。只要跑到蒲津关，一切还有挽回之机。”
“遵命。”将佐们纷纷应下。
十一月初八夜，陕城守军倾巢而出，向大阳方向突围。
围城禁军拼死截击，斩获极多。
战至天明，斩王弥亲将王根，俘其长史张嵩。
王弥率残兵两千溃入大阳津。
围城将士趁机猛攻，午后，王弥等人大败，争相渡河，死伤不计其数。
蒲洪闻之，在弘农烧杀抢掠了一番，并纵火焚城，载女子、财货西还。

第一百八十五章 南北对进（上）
王弥溃入河北后，并未能彻底摆脱追击。
初九下午，邵慎便带着步骑二千余人渡河，一路疾追。
王弥慌不择路，竟然奔颠軨坂而去，途遇卫氏家兵，又仓皇回奔。
枯黄的草地之上，箭矢破空，呼喝不断。
沙涧水畔，仅剩最后数骑的王弥在过木桥之时，不慎坠入河中。因其曾力战追兵，身上穿着盔甲，落入水中之后便再没浮起来。
曾纵横河南、河北十余年的王飞豹，就此落幕。
王屋山中，以黑矟军为主力的晋军蜂拥入内，匈奴俘虏则统一迁往河南，打散安置。
俟伏侯以本部羯人步骑为先锋，花费了两三日时光，击破石生、赵鹿残余兵马，斩首数千。
赵鹿在攻含口时就已中箭负伤，一日后便已不治身亡。
石生死于乱军之中。
当然也有传言俟伏侯以石生为羯人故，担心刘夫人求情得免，反过来染指羯部兵权，故杀之。
总之，轵关、陕城之战结束后，匈奴折损三员将领，南线门户洞开，已无回天之力。
消息很快传到了平阳，彼时已是十一月十二日，天空降下了漫天大雪，昭示着隆冬寒岁的到来。
刘聪正在与朝臣们谈论吕梁山中的战事。
“前天赤洪岭来报，邵贼遣将夜袭营垒，破之。吾儿不慎被擒，禁军残兵千人退至左国城。”刘聪叹了口气，道：“战至此时，诸营士气低落，朕也不能安坐平阳了，非得亲征不可。”
似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只有少许几个朝臣面现犹豫，似要出言谏止，绝大部分人面色平静，因为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开国一二代的君主就想安坐宫中，驱使文臣武将为他安抚地方、提兵厮杀，像话吗？
平时就罢了，出了事，不该君主顶上？
春秋以来，国君就有义务领兵出战，此乃传统。
很多人似乎都忘了，国君首先是军事贵族，然后才是其他身份。
匈奴起于草原，残留风气众多，关键时刻，国君是一定要领兵出战的。
不然的话，你就是软弱，没有担当，不配为君，下克上就在眼前。
“陛下欲征何处？北耶？南耶？”司空朱纪拜了一拜，问道。
“朱卿以为如何？”刘聪看向他，问道。
朱纪抬起头，发现刘聪的双眼布满血丝，面容黯淡无光，心下一叹，道：“陛下，时至今日，臣以为非亲征不可，否则无法鼓舞士气。北境虽落于下风，仍可勉力抵挡。河东则一团糜烂，弘农王弥又败，蒲洪一矢未放，西归湖城。此间局势，可比西河危险多了。臣以为，或可南下河东击贼，待扫平这一路，再回师北上，仍然来得及。”
刘聪眼中燃起名为希望的东西，只见他快走两步到朱纪面前，问道：“朱卿觉得先定河东，再北上御贼乃上策？”
朱纪点了点头，道：“陛下，河东乱贼多为坞堡丁壮、士族僮仆罢了，挡不得禁兵一击。平阳四周，亦有国人部落，可悉发十二岁以上丁壮，以堂皇之势压过去，尽快扑灭乱贼，再回身御敌，为时未晚。”
刘聪身体放松了下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同时心中欣慰，关键时刻，曾经一度沉湎于酒色的天子还是能豁的出去，不是龟缩于都城之内，而是为了这个天下，身先士卒，领军出征。
这才是天子该有的模样！
“陛下。”老臣范隆轻咳了下，道：“值此之际，臣以为人心就是一切。陛下所至之处，民情稍安，将士奋勇，或可稍稍扭转颓势。河东之地，定仍有心向朝廷之人，只不过囿于形势，迫于敌兵，不得不屈身隐忍罢了。王师一至，此辈定然率军来投，则未必没有平定河东的希望。”
刘聪看了范隆一眼，再度点头。
他仍记得当年范隆南下招降邵勋之事。
父亲是真的欣赏这个人，想要他北上来投，甚至打算把妹妹嫁给他，以为国之柱石。
“陛下。”江都王刘延年出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嫌兵力不足，臣将兵马从关中唤来，为陛下厮杀。”
刘延年是宗室耆老，刘渊之兄。
刘渊成事后，曾在太原境内筑大干城（位于今文水县西南十里），供其居住。
这一方面是以宗室镇外藩，拱卫刘氏江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南面包围晋阳，压缩刘琨的活动范围，令其困守孤城。
只不过，从三年前开始，刘延年的部落就陆陆续续从大干城撤走了，迁移至关西定居。
一开始在安定郡，后来刘聪觉得那地方太苦了，于是让他们搬到长安附近，划拨了水草丰美的上好田地，供其耕牧。
部落目前由刘延年的儿子们领着，他本人则入朝为官，身居太宰之职。
此刻听到刘延年的话，刘聪颇为感动。
关键时刻，还是宗室可靠，还是屠各氏可靠啊。
但他拒绝了。
“太宰美意，朕已心领。”刘聪看着他，摇头道：“长安去此甚远，缓不济急。朕自引禁兵六千，发诸部军万余、丁壮万余，南下戢乱。若战而胜之，则尚有挽回之处，若不胜，卿等早作打算吧。”
众人闻言叹息。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若天子亲征都败了，大伙还有什么抵抗下去的勇气？不如麻利点收拾家当，渡河西去，投靠太子。
听闻太子将兵三万，屯于河西，随时能东进支援，或许这便是唯一的希望了。
******
邵勋收到消息时，正在兵进左国城的路上。
此去七八十里，皆是河谷平坦大道，按说比较好走，无奈下起了雪来。
山间本就寒冷，风雪更大，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落雁军充当先锋时，甚至有一支部队数百人被匈奴部落伏击，全军覆没，匹马未还。
不得已之下，只能放慢行军速度，抵达左国城外时，已是十五日夜。
山间背风之处，篝火生了起来。
邵勋父子三人围坐烤火。
“苦不苦？”邵勋检查了下两个儿子的手，发现已有冻疮了，遂问道。
“苦。”俩小儿老老实实点头。
“吃得此苦，后面享用果实时，才会觉得更加甘美。”邵勋笑道。
金刀、獾郎看着父亲，好像有点明白了。
当他们随父亲抵达平阳，看见匈奴贵人跪伏于地的样子时，心中一定会很高兴。
“阿爷，现在——赢了吗？”金刀忍不住问道。
“你说呢？”邵勋反问道。
“匈奴连战连败，士气低落。”金刀说道：“今年刚出兵那会，匈奴人还是敢比划几下的，冲起来也不要命。但打了大半年后，好像没那么厉害了。能不能打，完全看为将者带得如何，便是带得最好的，其战力也就与年初仿佛。”
“不仅是匈奴战力下降了，我军战力也增长了。夫战，勇气也。我军士气上升，匈奴士气下降，此消彼长，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邵勋说道：“王弥便是一例。初攻新安时，禁军甚至被数次击溃，双方血战良久，最后洛阳中军死伤一万五千余，洛南丁壮死伤万人，府兵亦伤亡数百，最后才堪堪攻取。”
“打白超坞时，就要容易一些了。但彼时王弥仍然发起了犀利的反击，禁军死伤万余、河南坞堡丁壮亦死伤大几千人，才艰难克复此城。”
“硖石堡之战，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黾池之战，摧枯拉朽。陕城之战，追亡逐北。”
“军心、士气和战力息息相关。吾儿将来若领军，一定要注意士气，想尽一切办法维系乃至提升士气。”
“知道了。”两人齐声说道。
“为父再问你们一句，赢了吗？”邵勋一左一右，将两个儿子搂在怀里，笑问道。
“赢了。”两人先后说道。
“你们都是死脑筋吗？”邵勋笑道：“就依照眼前局势思考，不考虑意外吗？”
两人一愣，继而有些明悟，知道唯一的变数出自哪里了。
“这样就发愁了？”邵勋又笑，分别敲了敲两个儿子的脑袋，道：“为将者，当百折不挠。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寻那一线生机。哪怕最后被证明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无用，那也要去做，这无关其他，只是一个态度。灰心丧气、束手就擒、消沉萎靡，不应出现在我的儿子身上。你们是我的种，就该有一股子狠劲、凶劲，绝不能轻易放弃。”
“话说回来，如今是大优之局，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邵勋继续说道：“刘粲若跳出来，那就把他一并收拾了。不要懊恼，沉住气，世间做什么事是容易的？”
“现在再问你们一句，赢了吗？”
“赢了！”俩小儿鼓起勇气，提高了声音，齐声回道。
邵勋哈哈大笑。
父子三人坐在帐中，看着外间的鹅毛大雪。
金刀忍不住看向父亲。
娘亲一贯温柔娴雅，教导给他的东西，和父亲比起来，似乎不是一个路数。
或许是男女之别吧。
父亲总是很沉稳，仿佛什么都不能把他打垮，关键时刻还有股凶狠暴戾，真敢把你全家砍翻，就看他愿不愿意了。
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獾郎则看向父亲和兄长。
外间北风呼啸，雪花漫天。帐内昏黄的油灯，竟然照耀出了一片温馨的光晕。
等到父亲年老的时候，他和兄长若还侍奉在侧，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十七日，大军攻左国城，一日破之。
小督吕涯至阵前督战，为强弩射杀。
十九日，兵围离石。
匈奴西河郡公刘畅散财激励士气，拼死抵挡。
大军连攻三日，不能克，转而分兵抄掠乡里，就地获取补给，减轻风雪天的转运压力。
也是在这一天，刘聪征集完了丁壮，率军离开平阳，南下镇压叛乱。
刘粲抢在黄河封冻前，渡了万余兵马至东岸。
蒲津关三城仍然在过人，络绎不绝。
大伙心里都有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再不加紧过河，可能就来不及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南北对进（下）
刘聪离去之时，拣选了五千精壮北上蒲子。
不是不想调更多的兵，实在是有客观困难。
匈奴这些年西迁了很多核心部族，本身又连战连败，哪来许多兵？
刘聪手头能用的，其实就六千禁军罢了。
所以此番出征，他是真的孤注一掷了，把所有能战之兵全部带走。
至此，平阳城内就只剩几百留守禁军，外加卫尉、城门校尉、平阳令管理的杂七杂八的人——这些人吃拿卡要、弹压地面尚可，打仗是真的不行。
皇宫还有侍卫，但这些人缉捕盗贼、排列仪仗可以，打仗够呛。
十九日晨，刘聪看着陆陆续续赶来的平阳丁壮、诸部牧人，心下一凉。
平日里高高在上，居然不知道地方上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奉命赶来的丁壮老的老、小的小，青壮却不多。
刘聪猛然看向车骑将军王腾，这事是他办的。
王腾并不慌张，禀道：“陛下，年初就不断征集精壮，打到现在已没多少了。西渡之人，一日多过一日，精壮也去了不少。昨日陛下有诏，拣选五千精壮北上蒲子，臣照办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说清楚了，你看着办吧。
匈奴五部之中，贵族众多。
刘氏、呼延氏基本是穿一条裤子的，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另有王氏、卜氏、乔氏、靳氏、马氏等著姓，各有部落。
王腾出身王氏，在他之前，曾有王彰、王混跟随刘渊在司马颖幕府任职，后回匈奴当官。整体说来，王氏其实和刘氏关系很密切了，算是比较忠心的贵族。
刘聪交办的事情，王腾尽力了。
丁壮们不傻，他们长脚，会躲会藏会跑。
氏族首领、部落头人们也有私心，再加上时间又短，各种因素综合起来，就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四五十岁、胡子花白的老人一大堆。
流着鼻涕、满脸稚气的少年一大堆。
当然，精壮还是有的，就是比较少而已。
刘聪想了想，实在不忍苛责，便默默叹了一口气，道：“兵马既已齐备，就此发兵。”
说罢，上了御辇。
文武朝臣们跟在身边，浩浩荡荡。
冠威将军卜抽奉命留守平阳。
此刻他站在城头，看着悲壮南下的二万余大军，不由地掩泪叹息。
征集丁壮的事情他知道，也很难过。
吕梁山中要兵，冠爵津要兵，轵关要兵，弘农要兵，乌岭道也要兵——对了，乌岭南北二道倒是还有大几千精壮，这会应已奉命收缩回撤了。
各处都要兵，各处不断死人，打到现在，大汉竟要亡国灭种了么？
旋又看向北方。
茫茫群山之中，血腥厮杀不断，却不知还能抵挡几日。
真希望雪下得大一点，迟滞邵贼的进兵速度，给天子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再看向西边。
天气日渐寒冷，大河将冻未冻，太子到底怎么打算的呢？
其实，他不希望太子过来，因为河东已经叛乱，大军通过此处，后勤粮道悉数暴露于河东豪族面前。
听闻太子已出现在冯翊，先锋甚至已经渡河，或能助天子一臂之力。
******
刘聪南下之后，进兵极其迅速，直扑闻喜。
但闻喜不是第一战，解县才是：二十日，匈奴步骑万余东进，大败柳氏征集起来的丁壮。
二十二日，邵慎、杨会扫清残敌后，抵达安邑，商议下一步行止。
刘聪龟缩平阳，先不着急料理他，邵慎提议攻蒲津关，断匈奴后路。
这会大河将冻未冻，再拖延些时日，可就冻上了。而刚冻上的黄河，冰面薄脆，不够结实，是过不了人马的，非得等上一段时日方可。
这段冰面薄脆的日子可难熬了。
无法行船，无法走人，只能干瞪眼。而蒲津关三城是有浮桥的，却可以过人马。只要拿下此处，刘聪便跑不了了。
杨会则有些迟疑。
他带来的府兵多为濮阳、陈留、高平、东平府兵，战力参差不齐，尤其是濮阳、陈留的府兵，原本就是丁壮、世兵，战力还不如匈奴正规军，几年过后，有所提升，但也只是稍稍强出一些罢了，有点冒险。
邵慎看穿了他的想法，有些不高兴，道：“打仗哪有稳赢的事情？你这畏首畏尾的样子，干脆回去继续当督护吧，带什么兵？”
杨会出身宜阳杨公坞，和邵慎是老熟人了，闻言有些惭愧，便不再争执了，只嘟囔了一句：“蒲津关守军未必会出战。”
邵慎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信使匆匆入内，禀道：“两位都督，三日前刘聪率军南下，直扑河东而来，其先锋精骑已至闻喜城外，截杀信使，屠戮民人。刘聪身在何处尚不知晓。”
邵慎、杨会闻言，对视了一眼。
争论结束了。
无论何时，刘聪都是更值得关注的，毕竟他是天子，更有价值。
邵慎清了清嗓子，又要说些什么，却再一次被打断。
又一名信使入内，禀道：“侯督请二位都督攻蒲津关，阻滞刘粲援军。”
“他妈的，这是要抢功啊！”邵慎怒道。
但也就怒了一下。
他在安邑，侯飞虎刚出王屋山，从情理上来讲，该由他们去阻遏刘粲。
如果他和侯飞虎争功，导致侧翼暴露，全军大溃，叔父定然饶不了他。
别说侄子了，儿子都得斩了。
思来想去，他叹了口气，准备接受了，但眼角余光瞥见信使还没走，不悦道：“还有何事？”
“侯督商借瑕楼、梁丘、甲父三龙骧府的府兵及其部曲。”信使说道。
“尔母婢！”邵慎终于压不住火气了，破口大骂。
就连一贯脾气不错的杨会都面色不虞。
侯飞虎也是精明，出征诸府兵中，就数这三个龙骧府的人最能打，都是老牙门军的底子，这就要借走？
信使低下头，不敢多言。
静了许久之后，邵慎压住怒气，道：“借！借给他！若他不能把刘聪头颅带回来，老子以后见到他就骂。”
说完，看了眼杨会，道：“走吧，去猗氏、解县，把刘粲向西压一压。”
******
二十四日，裴氏庄园外，两万余匈奴大军扎下营垒，等待命令。
刘聪有些后悔了。
南下以来，抓不到敌人。
到处都是坞堡，庄客部曲躲在里面，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们。
攻肯定是能攻下的，代价呢？
裴氏庄园还挺大，庄客数量也多。在河东地界上，可能不如汾阴薛氏那么能打，但也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不然早被朝廷收拾了。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做出决定。
刘聪突然间有些明悟。
文武朝臣愿意跟着他亲征，难道不是为了离开平阳？
中常侍王沈早就暗戳戳和他说过，朝中大臣们分派部分子侄西入关中，有的甚至连妻子都送走了，留在身边的不过姬妾罢了。
只要有儿子走了，这些人就不怕了。如今自己或许也有离开的机会，岂非妙哉？
南下河东平乱，你也得抓住敌人啊！
如今各个龟缩在坞堡里，怎么办？而且裴氏还不止一个庄园，打下这一个，杀些裴氏子弟，也掘不了他们的根。
范隆悄悄瞥了刘聪一眼，暗暗叹息。
世家大族为什么那么恶心？眼前就是一个完美的诠释。
你打他们吧，折损太大。
不打他们吧，你一走他们就跳出来，截断你的粮道。
威逼利诱他们吧，现在晋军大举入境，这一招没用了。
得士族人心者得天下，此非虚言。
邵勋后宫之中全是世家女子，难道没原因吗？
“陛下。”范隆站起身，说道：“裴氏已然铁了心投靠邵贼，必不会降。若攻取此园，折损恐不下五千，得不偿失。为今之计，当搜寻晋军踪迹，与其决战。只要破其军，局势或有变化。斥候已探得贼将侯飞虎部离此只有数十里，不如与其阵列野战，一举破之。”
“陛下不可。”司徒马景站了出来，道：“为今之计，当固守待援。太子大军已渡河东进，须臾可至，不如汇合此万余兵马，再做计较。”
“陛下。”大司农朱诞奏道：“臣闻汝阴王已自乌岭撤兵，其众八千余，沿途收拢山间牧人，或可至万余，可待其来援。”
“陛下，冷泉水还有一万多步骑，撤回来吧，与邵贼决一死战。”
“吕梁山中的兵干脆一并撤回来得了，就在这野地里，和邵贼面对面，痛快杀一场，谁赢谁拿走河东。”
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之前就是处处皆备，所以处处皆寡，被邵贼一点突破后，全线崩溃。
但你不备又不行。
河东世家大族的叛乱你也看到了，人心不在你这啊，一旦放邵贼进来，人家可不一定需要和你决战，大可派出轻骑抄掠，主力占据各个有利地形，筑城设寨。
你来攻时，他坚壁不出。
你走了后，轻骑下山，四处烧杀抢掠。
久而久之，不战自败。
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一路贼军自大阳北渡，一路贼军自轵关而入，防线已经破了。那么，冷泉水、乌岭南北二道、吕梁山这些地方还有必要守吗？
其实意义不大了。
刘聪闻言，沉吟许久，道：“西河郡公离得太远了，便算了吧。诏中垒将军卜泰、汝阴王刘景来闻喜。”
命令下达后，刘聪便不再犹豫。
二十五日，侯飞虎部先锋、洛阳中军骁骑军千五百骑抵达匈奴大营以东十余里。
二十六日，双方骑兵展开厮杀。
二十七日，侯飞虎率部抵达，在刘聪大营以东数里处扎营。
二十八日，邵勋在北线取得突破，匈奴西河郡公刘畅率军突围，南奔石楼山，侯飞虎则拣选精锐，排出大阵邀战。
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百八十七章 风中的战斗（上）
战与不战，这是个问题。
等至今日，刘聪只等到了一路援军，还不是刘景、卜泰派来的人马，而是自冯翊郡夏阳县北境东渡的两千骑兵。
此渡口位于平阳郡皮氏县西北。
皮氏在后世河津县。
北魏年间，因县西有龙门山，更名为“龙门县”。
此县历史上因太原王氏后人迁居，衍生出了龙门王氏，比较有名。
县城西北二十余里有龙门渡，是黄河渡口之一，这批骑兵就是从这里过河的。
龙门渡的级别还是有点差。
通通商队是可以的，但过大军则有点鸡肋，原因也很简单：黄河刚出晋陕大峡谷，水势正急，危险性较大。
真正水文条件好的还是蒲坂津和风陵渡，但后者处于中条山南，渡口对岸又是潼关以东的狭长河滩地，大军无法展开，还容易被人困死在不利地形上导致全军覆没。
综合来说，真的就只有蒲坂津适合通过大军。
两千骑在王氏庄园补给之后，本打算悄悄南下，无奈河东地界上到处是晋军的眼线，被坞堡发现后，很容易通风报信，行军失去了突然性，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南下，行至闻喜县刘聪大营。
刘聪对这支大军的观感不错，依稀看到了当年长平之战时，跟随他直冲晋军大阵的那支骑兵部队的风采。
他知道其中的原因：在关中打了胜仗，自信心练出来了，装备也不错，故士气高昂。
但除了这支部队，其他人马一支都没赶来。
目前他掌握在手里的，只有六千禁军步骑、一万五千余丁壮，外加新来的两千骑兵，总计两万三千余人，已是刘聪短时间内能凑出来的全部兵力了。
如果他愿意再等些时日的话，大概还有两万人能回援。
但问题在于，对面的晋军也会等到援兵。
经过两三天时间的观察、刺探以及捕俘拷讯，对面的贼将侯飞虎带了大约一万多人。
后面又从安邑方向奔来六千多，总兵力两万二三千人。
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兵力。
刘聪完全可以肯定，再等下去，对方会聚集到更多的兵力，就像他一样。
对方要战，那就战吧，磨磨蹭蹭、斤斤计较，跟个娘们似的。
十一月二十九日，双方默契地选择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原野，在东西两侧各自布阵。
******
北风呼啸，百草衰折。
太阳挣扎着爬上了天空，暗红暗红的，感觉不到一丝热量，好像它也是被迫出征一样。
刘聪收回目光，心情有些沉郁。
汉军摆出的是一个品字形大阵。
正中央突出部分是六千步卒，其中前面两千人较为精锐，乃铁铠武士，后面四千人参差不齐，不甚精锐。
中央大阵侧后方有两翼，与中军大阵类似，前面各有千名精锐，后面则分布着三千杂兵。
两翼前方及中军小阵间隙内还分布着弩车，此刻正往前面推着。
弓手多分布在两翼，正面较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盾手。
这个阵很明显了，以中军吸引晋军主力，因为他们攻得最猛，战斗力最强，然后以次一些的部队快速前出，两翼夹击。
古老又经典的战阵。
鼓声已经擂响，听起来稍稍有些沉闷。
刘聪没找到以前战鼓擂响时热血的感觉，只觉得今天有些冷，特别冷，冷到骨子里了。
战旗哗啦啦飞舞着。
风向稍一变化，旗面似乎就要挣脱旗杆，向后方飘飞而去。
大军前进之时，左右两翼有部分少年抬起手，挡在眼睛面前，遮挡风沙。
刘聪眼角跳了跳，没说什么。
向西吹了一会后，风向突变，又吹向东南方。
阵中部分老者立刻佝偻起身子，仿佛要阻挡那顺着脖颈向里钻的刺骨寒风一样。
刘聪下意识调转视线，看向对面的晋军大阵，目光逡巡不定，似乎要寻找他们的破绽与丑态……
在看到匈奴人布好的大阵后，侯飞虎琢磨了一下，决定“致敬”邵师，使用他最喜欢的军阵：偃月阵。
这种阵型攻守兼备，核心同样是打击敌人侧翼——主要是左翼。
他看得出来，刘聪也很无奈，精锐甚少，兵力寡弱，无论布什么阵都没用，只能殊死一搏了。
其实，刘聪最好的战术还是和之前一样，梯次防守，节节抵抗。
但可能是最终没产生效果，或者他烦了，加上巨大的战略劣势，逼迫他不得不死命抓住唯一的机会，妄图一战扭转劣势。
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输急了眼的赌徒身上，把最后一点钱投进去，寄希望翻本，或者至少弥补很大一部分亏欠。
“布偃月阵，以瑕楼部曲督余安为右翼督军，前出五十步列方阵。”
“以黑矟军为中军，吾亲领之。”
“以武牙将军羊权为左翼，落后五十步布阵。”
标准的斜击阵型。
右翼三千余府兵。
中军五千余黑矟军。
左翼四千余羊家军。
双方还另有数千骑兵，布置在两翼或后方，这会尚未出动。
鼓声擂响之后，战场上旗帜挥舞个不停，看得人眼花缭乱。
风向变个不停，一会吹向这，一会吹向那。
指挥车缓缓向前，大风之中，一面旗帜的边角拂面而来，侯飞虎一把将其推开，目光冷静甚至堪称冷漠地看向前方。
将士们列队前进，时而有枯枝败叶席卷而来，迎面打在甲叶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军官们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士兵。
士兵们昂首挺胸，继续前进，没有喧哗，没有骚动，仿佛一尊雕塑。
没办法，早就被军棍、马鞭打出条件反射了，谁敢乱动，打不死你！
侯飞虎轻轻摩挲着下巴，冷静的眼神在敌军大阵的各个角落上扫视着。
邵师曾经评价过他：精于算计，喜欢打巧仗。
王雀儿评价过他：临阵鼓舞士气的手段不足。
金三说他像个死人一样，血都是凉的。
正常人听到战鼓擂响，不应该气血上涌么？
正常人看到密密麻麻分布着的军阵、旗帜，不应该豪气冲天么？
正常人看到鲜血飙溅、血肉横飞，不应该大喊大叫么？
侯飞虎没有。
他感觉自己不会激动、不会感动、不会生气、不会悲伤、不会流眼泪，即便在万军之中，亦没有那种血脉贲张的感觉，只在不停地算计着：敌方的破绽在哪里？敌方哪一处露出颓势了？该怎么利用这个漏洞？
张大牛曾拍过他的肩膀，说战场上就要热血起来，等哪天遇到个明明实力不如你、器械不如你、训练不如你的敌人，突然间热血爆发，不讲理般地冲破你的大阵，就知道那些算计没有用了。
侯飞虎对此将信将疑，他还没遇到过，不敢武断地说这不可能。
今天的匈奴阵中会出现这样的人物么？
太阳渐渐升高了，侯飞虎感觉到一阵暖意。
他抬头看了下，红日如血，正合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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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嘚嘚”马蹄声响起，来自匈奴阵中。
刘聪终于忍不住了，下令出动骑兵，动摇一下对面的阵脚。
打过很多仗的他知道，对面气势汹汹，士气高昂，摆明了是一支劲旅。
行走之前，阵型丝毫不乱，喧哗一丝也无。
这种沉默的压迫，已经对己方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对面的骑兵也出动了，看样子是羯人。
双方的骑兵在战场左右两翼展开了坚定的厮杀。步兵尚未接战，双方的骑兵已经躺了一地。
两千禁军骑兵出动了一半，自右后方包抄而出。
这些人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大戟，奋勇向前。
对面也出动了骑兵，看旗号应是捉生军无疑，共千余骑。
双方慢慢提起马速，然后冲杀在一起。
果然，如同刘聪所预料的一般，对面的捉生军直接给冲散了。
禁军骑兵继续向前，骁骑军数百人又涌了上来，再度被冲得稀里哗啦。
然后又是数百骁骑军，再被冲垮。
连破三阵！刘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血色。
敌军那边终于出现了些许喧哗，这让刘聪非常满足，还以为你们个个都是铁打的呢，原来和拓跋鲜卑一样，冲杀过去一样会死，一样会乱。
晋军后阵烟尘更大了。
不少还在休整、并未打算出动的骑兵纷纷上马。
河清镇将刘泉手持木棓，带着三千余骑围了上去，左右开弓，竟是要靠人数优势击退汉军骑兵。
先前被冲散的捉生军、骁骑军也慢慢聚拢了起来，再度发起反冲锋。
禁军骑兵兜了一个圈，慢慢绕回本阵。
刘聪的脸色又不好看了。
“咚咚咚……”
“呜——”
正面战场鼓角争鸣，很快吸引了刘聪的目光。
“哗啦啦！”对面的中军步兵停下了脚步，齐齐把长枪放在脚边，然后挽起强弓，斜向上举。
“呜——”牛角声如催命一般，再度响起。
“嗡——”刘聪看向天空，如同飞蝗般的箭矢扑面而来。
“哚！”一支羽箭落在大盾上，发出清脆又带些沉闷的声音。
“叮！”羽箭落在铁铠之上，没能深入，颤颤巍巍。
“噗！”箭矢落在无甲农兵身上，惨呼声不断，惹得阵型都有些骚动。
“嗡——”汉军左右两翼加快步伐，弓手越众而出，同样发起了一轮抛射。
密集的箭矢落入晋军阵中，溅起了小小的水花，很快归于平静。
刘聪眉头一皱。
早闻银枪、黑矟二军乃邵贼亲军，全员会拉弓射箭，全员会近战搏杀，又全员披甲，如今看来，这种百步距离上的抛射对他们简直就是挠痒痒。
反观己方，即便是抛射，还是有不少倒霉蛋伤亡了的。
“咚咚咚……”鼓声吸引了刘聪的注意力。
双方步军接近过程中，阵型又产生了变化。
因为左右两翼快速前出的关系，品字形大阵慢慢变成横阵，随后有变成倒品字形的趋势。
对面的晋军依旧保持着斜线阵型。
三千余名甲士居于右翼，跑得最快，几乎与己方左翼接上了。
五千余名甲士居于正中，这便是黑矟军了。
另有数千人居于左侧，落在最后方。
这个阵，刘聪研究过。
大体是以黑矟军为“月底”，左右两翼为“月牙”。
接战之时，以月底为基，旋转月牙，侧击敌军，故名“偃月阵”。
战场之上，其实没那么多花巧，核心就是“侧击”、“绕后”等等。
双方一字排开，正面互砍，那样太笨了，远没有侧击容易让敌军崩溃。
“呼——”又一阵狂风卷来，让人睁不开眼睛。
大风一扫而过，很快归于平静。
刘聪睁开眼睛，发现对面的府兵已经加快脚步，冲向了己方左翼。
接战，正式开始。

第一百八十八章 风中的战斗（下）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预示一般，风忽然变小，呜咽了起来。
双方接战的杀才们仿佛受到什么刺激，齐齐跨前一步，持械拼斗了起来。
别部司马史仙手持重剑，站在第三排，奋力前冲。
眼角余光之中，瞥见本防的府兵陆大与对面一匈奴禁兵厮斗了起来。
双方都拿着长枪，看样子都精熟此道，长枪遥遥指着对面。
陆大懒得试探了，快步前出，长枪闪电般刺出，直指对方没有遮护的面门。
对面不慌不忙，枪向下斜压，用力击打在陆大长枪的三分之一处，将其拨偏，然后枪头向上一挑，反刺中了陆大的脖颈。
高手过招，立分生死。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当然，要想做到这种朴实无华，背后须得千锤百炼。
史仙脸色波澜不惊。
方才远远看着时，他就知道这股匈奴人不好对付。尤其是前面这几排，身披铁铠，士气不错，是匈奴十六卫禁军之一，多历战事，近年来甚至大败拓跋鲜卑。
但那又如何？立尸场上，谁能保证自己不死？杀就是了，反正家中没有后顾之忧。
果然，此念刚起，陆大后排一人补了上来，挺枪直刺。
匈奴兵刚杀一人，信心大增，见到对方当胸刺来，暗哂一声，大枪用力劈下，砸在对方枪杆之上。
不料对面手上气力惊人，长枪被砸低了，侧身一躲，直刺匈奴人小腿。
匈奴人的长枪从他耳边掠过，而他的长枪扎在对方小腿之上，血流如注。
旁边一人歪着刺了一下，将这个匈奴人了账。
说起来一大堆，其实这都是电光火石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不细究的话，大而化之看来，就是双方交手之后，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递补上来，再不断有人倒下。
看起来和农兵持枪互刺差不多，但水平天差地别。
就不说这些精兵身上穿的铠甲了，即便他们不着甲，与农兵对刺，眼疾手快、动作迅猛之下，也能取得非常好看的伤亡比，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对面打崩。
“噗！”迎面刮来一股强风，将大蓬鲜血吹向史仙。
史仙大吼一声，撞开身前还站立着的尸体，直冲而上。
对面是一名刀盾手。
史仙长剑当头劈下，对手举盾相迎，右手挥刀回砍。
史仙长剑横着一格，然后欺身上前，手腕一用力，将敌方的环首刀压在了自己身侧。
敌方迅速抽刀，动作很快，史仙的长剑更快，用力斜劈在敌人胸口，巨大的力量打得对面摇摇晃晃，几欲倒地。
史仙正待上前，左侧的袍泽步槊刺出，将身形不稳的敌兵刺杀当场。
其实就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苦练多年的精锐老兵就倒下了。
对面又有敌人递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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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居高临下，吃惊地看着己方左翼的厮杀。
大风之中，碎屑飞舞，杀声震天。
一个又一个武士血洒当场。
他们都是大汉赖以存身的精锐，从各部各军之中拣选而来，好吃好喝供着，配给最好的武器，训练频繁，结果打到现在，竟然只和对面的晋人五五开。
那可不是银枪军！
而且，别看现在战线僵持着，但己方只有一千铁铠武士，对面有三千余人。杀着杀着，哪一方先消耗完，不言自明。
一旦等这些精锐武士消耗完毕，后面那些丁壮们能顶得住杀红了眼的晋人吗？
刘聪默默下达了一道命令。
侯飞虎也在看着右翼的战斗。
牙门军以前没这么厉害的。兴许当府兵多年，积攒了一定的家财，本身又长期训练，慢慢弥补上了技艺上的缺陷，战斗力大大提升。
三千余人墙列而进，器械五花八门，与匈奴禁兵缠斗在一起。
战至此时，双方已各伤亡三四百人，可谓惨烈。
依照经验看来，再打一会，敌军左翼就要顶不住了。
忽然之间，隆隆的马蹄声自敌阵后方响起。
刘聪投入了之前一直未出战的禁军骑兵，总计一千骑，这会已绕出后阵，缓缓向前。
侯飞虎下令挂出令旗，同时找来一名信使，面色平静地说道：“告诉俟伏侯，方才他有点虚应故事的意思，此番若再偷奸耍滑，待梁公大军南下河东，定有他好看。”
“诺。”信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稍顷，后阵一处出发阵地上，鼓声隆隆。
羯人骑兵们在头人的训斥下，很快明白了这一仗该怎么打——有时候不需要长篇大论，带队军官简短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就能让这些兵油子们知道要不要卖力。
数千骑奔涌而出。
擅长近战的顶在前面，轻骑兵左右包抄，利用人数优势阻滞乃至击溃敌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动作没那么急迫，也没那么快，而是等匈奴骑兵的前阵不计伤亡，硬顶着箭矢冲入府兵侧翼后，方才缓缓提速。
刘聪和侯飞虎见了，各自眼神一凝。
刘聪知道自己派出去的这支骑兵要遭重了。
正面对战厮杀的话，对面的羯人骑兵不一定挡得住，但他们出击的任务不是对付晋军骑兵，而是他们的右翼步兵，即正杀得己方左翼有些吃不住劲的府兵。
这会前军已经冲进了府兵阵中，双方激战在一起，中军、后军数百骑还在源源不断赶来，若羯人趁势突杀过来，必然会把他们冲成两段乃至三段。
刘聪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
精锐一支支消失，仿如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侯飞虎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已给俟伏侯暗暗记上了一笔。
如果加把劲，把马速提到极致，他们是有可能截住大部分匈奴骑兵的。但他们没有那样做，而是稍稍等了一会，待匈奴骑兵从侧翼冲入府兵阵中之后，方才大喊着冲了上去。
这帮鸟人，甚是滑头！
而随着匈奴骑兵的突击，人仰马翻之时，也让右翼三千多府兵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混乱。
正面被打得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汉军士气复振，在残存的禁军士卒带领下，一边大喊，一边墙列而进，厮杀再度激烈起来。
打到现在，双方都在侧翼做文章。
晋军的右翼、匈奴的左翼，是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方，也是伤亡最大的部分。
******
狂风继续吹着。
之前吹得匈奴人眯着眼睛，现在轮到晋军了。
枯枝、树叶、茅草，夹杂在风中，一个劲地打在身上。
黑矟军的步卒们已经放弃了射箭，将弓别在左侧腰间。
方才射了两轮箭。
百步距离上，制造的伤亡非常轻微。
七十步抛射，伤亡稍稍大了一点，但也较为有限，唯一的好处是让敌军阵型稍稍混乱了那么一点。
不过他们前面有两千铁铠武士，阵型肃然，行止有序。在他们的带领下，走了三十步后，杂兵们的阵型慢慢恢复了。
鼓点节奏慢慢加快了，黑矟军将士手持步槊，稍稍加快了脚步。
双方的弩机一刻不停地发射着。
粗大的箭矢穿透数十步的距离，在各自阵中制造着恐怖的杀伤。
许是承受不了弩机制造的巨大伤亡，双方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狠狠撞在一起。
从空中俯瞰而下，汉晋双方甫一接触，各自的精兵锐士就成排倒下，厚实的阵型如烈日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
倒下一个，补上一个。
死掉一排，再冲上来一排。
一方战意昂扬，誓要把匈奴人横扫。
一方深受君恩，无以为报，只能拼死奋战。
刘聪派出了最后的预备队。
之前出击过一次的禁军骑兵还剩七百余，这会休息了片刻，又换了马，再度上阵。
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两三千轻骑。这是匈奴部落兵，南下大军中难得挑选出来的精壮。
总计三千骑出头，从匈奴右翼、晋军左翼绕过来，竟然要冒着被羊氏部曲万箭齐发的风险侧冲黑矟军。
捉生军、骁骑军第一时间冲上前去，不顾生死，与匈奴人战作一团。
刘泉带着两千轻骑迂回绕至匈奴骑兵侧翼，箭如雨下。
这个时候，就看得出来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了。
捉生军、骁骑军甚至刘泉的羯人骑兵，都是不要命地冲上去，奋力截击匈奴人，不让他们有机会侧冲黑矟军。
反观俟伏侯那伙鸟人，就以减轻自身伤亡为要……
风渐渐小了。
空旷的原野之上，已经形成了三处交战团。
从晋军方向看——
第一处位于右前方。
府兵与对面的匈奴步兵战在一起，同时侧翼还忍受着匈奴骑兵的冲击，而这股匈奴骑兵又遭到俟伏侯部骑兵的拦腰冲锋，这会已经乱了，纷纷四散而走。
第二处位于正中央。
黑矟军与匈奴步军刚刚接战，正是厮杀正烈的时候。
第三处位于中间左侧。
双方数千骑混战在一起，打着打着，因为场地不够，且各自都受到对方步兵弓弩的威胁，于是渐渐向外转移。
刘聪已经派出了几乎所有的预备队，打出了最后一记胜负手。
站在高台之上的他，身边只有千余近卫，非常薄弱。
当然，严格来说，大营内还有数千丁壮，但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战力可疑，这也算预备队吗？
******
“大风来得正好！”营门洞开，一队队的骑兵鱼贯而出。
段良手搭凉棚，看了看天空。
“呸！这也叫太阳？冷得要死。”他吐了口唾沫，扭头看了看已在野地上慢慢整军的幽州突骑督，大笑道：“儿郎们，随我冲杀一阵，暖暖身子。”
众皆大笑。
又等了一会，待众军列队差不多后，段良一马当先，大喊道：“好风助我！”
“好风助我！”幽州突骑督一千五百将士齐声大吼，紧紧跟上。
千余羯人轻骑加快马速，绕前而上，驱逐敌人的散兵，清理道路。
近三千骑就这么一往无前，从战场右侧直冲而出。
一些散落在战场外围的匈奴骑兵发现了这支新加入战场的部队。
牧人们有些迟疑。
禁军散骑的脸色亦有些发白，但他们很快反应了过来，大声招呼着牧民们向他们靠拢，打算利用速度的优势，中距离射箭，迟滞这支规模庞大的具装甲骑。
刘聪也看到了，面沉如水。
围拢在他身侧的文武将官们更是嘴巴微张，不知所措。
右上角的战场之上，史仙已经身披三创，不知不觉间，他打到了战场最外侧。
刚刚斩杀一名匈奴禁兵的他，猛然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
眼角余光匆匆一瞥，只看到密集的马腿。
白的、黑的、黄的，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如同鼓槌一般，重重敲击着大地。
渐渐地，马腿迈开的步伐大了，马腿似乎也更加密集了起来。
战场上响起了匈奴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轻骑兵悲壮地冲上前去，试图阻滞，但他们很快被冲在最前方的羯人轻骑带走。
道路敞开了。
具装甲骑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风！”段良高举马槊，大呼道。
“大风！”具装甲骑齐声呼应。
风果然大了起来，吹得旗帜呼啦啦作响，吹得匈奴人睁不开眼睛。
所有人都放下了面帘，只露三窍于外。
马披铁甲，人披重铠，上绘猛虎纹饰，大槊斜上前举，一千五百具装甲骑如同银色的洪流，从侧翼一绕而过，斜向冲进了匈奴步军的左翼。
史仙士气大振，招呼着府兵弟兄们奋勇上前，击散了最后一股匈奴禁兵。
前方是高高在上的具装甲骑。
他们携万钧之势直冲而入，如摧朽木般，将匈奴左翼后面的老弱杂兵们给冲得稀里哗啦。
他们十分勇猛，即便马速被迫下降了，依然挥舞着长槊，居高临下挑、刺、敲、扫。
有那不幸被绊倒的具装甲骑，临危之际，骑士奋力调整方向，横着飞了出去，撞倒一大片匈奴步兵。
更多的人则顺着冲开的间隙，将匈奴老弱杂兵们驱赶得四散而逃，然后直直冲向匈奴中军侧后方。
那里也是老弱杂兵，见到如同鬼神猛兽一般的钢铁巨人时，吓得两股战战，仿佛想起了多年前被拓跋鲜卑具装甲骑支配的恐惧。
没有任何悬念，他们被一冲而破。
幽州突骑督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斜着撕开了匈奴的左翼和中军，甚至大有冲破中军，兜向匈奴右翼背后的趋势。
******
“成了！”侯飞虎的表情依然平静，只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而围在他身边的文吏将佐、亲兵亲将们却脸色涨红，欣喜若狂。
这可是打败了刘聪啊！
还打败了六千匈奴禁军！
战争爆发二十年来，侯将军是第一个做到的。
侯飞虎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没多说什么，只静静看着战场，默默盘算。
匈奴左翼已经完全崩溃。
府兵将四千匈奴步兵杀得大败而逃。在军官的命令下，他们慢慢收拢队形，然后集体向左转，手持长枪大剑，墙列而进，向已经陷入混乱的匈奴中军侧翼杀去。
匈奴中军正面本就抵挡得十分吃力，侧翼突然被具装甲骑冲乱，已然处于败退状态。
府兵快步向前，先用步弓近距离招呼了一轮，射得敌军成片倒下，然后呐喊一声，冲锋而上，配合正面的黑矟军，将匈奴中军六千步卒杀了个尸横遍野。
“败了！”刘聪的表情灰暗无比，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从喉间吐出了这两个字。
左翼死伤殆尽，中军开始溃散，右翼尚存，但又能如何呢？
“陛下。”
“陛下……”
群臣纷纷看向刘聪。
“鸣金收兵，回营固守。”刘聪闭上眼睛，下达了命令。
钲声很快响起，这是退兵的信号。
刘聪及群臣在近卫的护送下，仓皇奔入营垒。
营中只有约七千老弱残兵，见得己方大败，天子回奔，个个面如土色。
无数溃兵哭喊着涌了回来。
这架势，营垒真能守住吗？
显然不可能！
击溃野战匈奴大军后，侯飞虎立刻下达了一系列调整命令。
简单的攻营器械被调了上来，诸营从东、北、南三个方向猛攻。
战至入夜时分，匈奴再度大败，刘聪带着群臣仓皇向西逃窜，往解县方向而去。
解县那边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刘粲率万余关西军团以及蒲津关守军，击退了龙骧幕府督护杨会发起的进攻，斩首千余级。
得知闻喜之战天子败北后，大吃一惊，立刻前出接应。

第一百八十九章 结束
清冷的月光之下，刘聪狼狈奔逃。
他不知道身边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满朝文武是不是都跟上来了。
他只知道跑，跑到一个敌人追不到的地方，喘口气再说。
大败之际，最需要的就是喘息之机啊。
腊月初一下午，刘聪换了两匹马，抵达了解县东北，遇到了前来接应的长乐王刘洋。
刘洋曾当过太傅，乃宗室重臣，本已带着部落抵达关中，放牧于冯翊、上郡之间的山地丘陵中，藩卫帝室。
此番晋军攻伐河东、平阳，他也被迫出山了，带了三千余子弟兵，作为先锋迎接刘聪。
“陛下。”刘洋远远下马，面色悲戚。
刘聪亦下了马。
不知道是精神松懈还是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了，他只觉一阵头晕，摇摇晃晃，若非左右扶着，他就软倒在地了。
“陛下。”刘洋大惊。
天子不过四十来岁，但气色看起来比他这个年近六十的老人还要不堪。
刘聪摆了摆手，兀自喘着粗气。
众人连忙寻找御辇，可惜，逃了这么远，御辇早不见了。于是从刘洋部队里找了辆马车，粗粗收拾一番后，扶着刘聪躺了上去。
刘聪一把推开了众人，轻轻坐在车厢上，良久之后抬起头，找寻刘洋。
“陛下，臣在。”刘洋匆匆上前。
“刘卿。”刘聪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满朝文武伴驾出征，一朝丧败，随我至此者不过二十余人。定有许多人走散了，刘卿速速遣人接应，迟恐为贼兵擒杀。”
“诺。”刘洋应了声，临行之前，忍不住说道：“陛下千万要保重。”
刘聪笑了笑，道：“刘卿但去，朕还要和你把酒言欢，畅谈国事呢。”
刘洋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上马离去。
刘聪怔怔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再看了看跟在身边的两三千残兵败将，以及灰头土脸、目光呆滞的朝臣们，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噗”地一声吐出了鲜血。
“陛下。”司徒马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亲卫、将官们都围了上来。
“扶朕躺下。”刘聪无力地说了句。
亲卫们在车厢内铺了几层锦缎，小心翼翼地扶刘聪躺了下来。
马车缓缓前行。
“往哪走？军众何人所领？”刘聪有气无力地问道。
“陛下，去蒲坂津。镇北将军刘策统领部众，沿途收拢溃兵。”太保呼延晏上前说道。
刘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眼角隐有泪水溢出。
这一辈子，不知道混的什么！
年少之时，勤学苦练，习得文武艺，在太原王氏引荐下，结识了太常博士朱纪，进一步夯实了自己的学识根基。诸子百家、经史典籍无所不通，扬名一时。
弱冠之龄时，又得太原王氏帮助，至洛阳结交士人，名声愈广。甚至还结识了晋帝司马炽，畅谈乐理，乃至当场谱曲，尽欢而归。
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快乐的。
无忧无虑，终日清谈、饮酒、奏乐、赏舞乃至品尝美人。
那时候有野心吗？没有的。
他当时的志向，只在于打响名气，融入士人圈子，获得高门望族的认可，让他们家变成世族之一，如此而已。
就连父亲，当时也是通过太原王氏的关系，想混得征吴主帅的职位，为家族积攒功勋，好更进一步。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啊。
刘聪想着想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大军正在涑水岸边休整。
“陛下。”司空朱纪走了过来，披头散发的他甫一见到刘聪，就跪下嚎哭：“老臣几以为再见不到陛下了。”
刘聪也洒下热泪，挣扎着起身，将朱纪扶起，道：“朱卿快快起身，是朕害苦了你啊。”
朱纪抹了抹眼泪，叹道：“陛下何出此言。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今日有败，明日有胜，谁说得准呢？陛下切勿伤心，而今最紧要之事，乃是保重身子，励精图治一番，未必不能重新打回关东。”
刘聪笑了笑，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朕这副皮囊，怕是撑不了多久喽。”
朱纪心下一惊，仔细看了看刘聪。
这个时候还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难道打输了闻喜之战，大彻大悟了？
旋即又有些心酸。
他很早就认识天子了。那会他才十几岁，在自己家中写了一份字帖，笔锋遒劲，有大家之风，让他对这个少年起了好感。
再坐下来谈论诸子百家，天子机敏睿智，辩才无双，让他觉得终于遇到了个可造之材。
天子这一生，本来应该是以士人身份混迹于洛阳朝廷之上，说不定还能到地方上任个太守之职，如果官运亨通，一州刺史、都督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天意弄人啊。
“见到朱卿，朕放心多了。”刘聪又躺回了车上，叹道：“多见到一个故人逃回来，总是好的。”
他现在就眷恋故人。
大败之际，下意识就想和这些人聚在一起。
“传朕旨意，令太子监国，军国事务，悉委任之。”下达完这个命令后，刘聪又闭上了眼睛。
十二月初三，离蒲津关东城只有十余里了，天空又飘起了大雪。
风雪之中，刘聪见到了带着数千众南下的石勒。
稍一问询，原来石勒在他出征后，就已经带着随他自新兴南下的数千军民，悄然离开了平阳，往蒲津关进发。
离开之时，还有不少平阳公卿贵人举家跟随，至蒲津关时，人数已破八千。
太保呼延晏请求斩石勒，刘聪拒绝了。
都这个时候了，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呢？
再说了，逃离平阳的又何止石勒一人，多了去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是抚慰，是——相忍为国。
当天傍晚，刘聪带着一路收拢来的败兵、官员、侍从等四千余人，自蒲津关过河，抵达冯翊郡河西县。
刘粲在猗氏县击败追击而来的河清镇将刘泉，缓缓收拢兵马，退回了蒲津关。
初四那天，他过河抵达河西县，面见刘聪。
******
侯飞虎在大胜的第二天就进驻了闻喜。
昨晚就已经派了骑兵追击，今日又把休整完毕的轻骑悉数派了出去，铺天盖地追索残敌。
初三那天，他自率步军主力及少量骑兵，北上平阳。
初四，他在绛邑一带遇到了自乌岭道回返的汉汝阴王刘景。
刘景所部万人，无心恋战，双方甫一交手，其便率众溃逃而去。
侯飞虎没有追击，而是继续北上，昼夜兼程赶往平阳——什么都没有攻取敌人都城的荣誉大！
初五夜，大军在平阳以南遭遇了自冠爵津南下的汉中垒将军卜泰所部一万四千步骑——其实不止，还有跟随他们南逃的平阳百姓数千人。
双方于旷野中相遇，一击即溃，四散而逃。
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卿高官，身遭锋刃，惨死于道途之上。
曾经身娇肉贵的贵妇士女，被乱兵拖入草丛之中，不知所踪。
曾经迷人眼的财货金帛，洒落得到处都是，一时竟无人捡拾。
穿着锦缎的刘汉贵人拄着拐杖，一边逃难，一边嚎哭。
头发花白的刘汉贵妇看到人就问，有没有见到她的孙儿，兵荒马乱之际，他们走散了。
还有那刘汉官员，拿着玉佩、金帛，只为了换一个果腹的胡饼。
士族豪强的部曲集体出动。
他们沿途巡视，看见漂亮女子就哈哈大笑地抓走。
看见小儿也挑挑拣拣，模样周正的抓回去当奴婢养着，长相一般的还可以当守园人、牧童。
马车之上，满是匈奴人遗弃的财货、铠甲、武器。
有点战斗经验的武人也被抓了不少，押回庄园坞堡内，作为自家部曲编练。
当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也不少，总之一片混乱，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此情此景，就连过路的晋兵见了，都暗暗叹息。
更有那军官默默思索，当年如果洛阳被匈奴攻破，会不会也是这副景象？
梁公有德啊！
他保住了洛阳，不然的话，匈奴人冲进去，不死个几万人是不可能收手的。
即便逃出了洛阳，路上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厄运，兴许和眼前的匈奴人一般无二吧。
……
平阳燃起了冲天大火，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一如此时整个平阳、河东地界——敌我犬牙交错，乱作一团，走个十几里路，都可能遇到敌人。
初六下午，黑矟军督伯彭陵率数百先锋冲进了平阳城，第一时间击散了趁乱劫掠的恶少年们。
当天晚上，入城的黑矟军已不下三千。
他们直冲皇宫，击败了少许留守侍卫，将整个宫殿控制了起来。
初七，入城的军士已超过一万。
他们分布在各个街区，控制了各个要点，封存府库，抓捕躲入民家的匈奴军士。
初八，余安率府兵及部曲数千人北上，前往北边的山区，试图收取蒲子等县。
这个时候，数十人一群、数百人一股的匈奴兵乱哄哄南下，与余安部迎头相撞。
很显然，这是得到了闻喜战败、平阳陷落消息的匈奴人。
他们没有了任何斗志，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只知道败了，只知道回家。
初九，消息传到了石楼山，彼时邵勋刚刚指挥大军，苦战十余日，击破了据守于此的匈奴西河郡公刘畅，斩之。
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苦战了，以刘畅之死而落幕。

第一百九十章 征服者
闻喜之战结束后，平阳、河东、西河三郡地面上，就只剩下招抚和清剿残敌了。
大的战争已然结束，也不可能再度发生，毕竟打了一整年，双方都有点伤元气，干不动了。
十二月十六日，邵勋带着亲军、义从军自石楼山南下，抵达了平阳。
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绕城转了一圈，毕竟他对这座匈奴大规模营建过的都城颇感兴趣。
此城位于后世临汾市西南的金殿镇，汾水西岸。
城西有姑射山，山上有龙子祠，平阳贵人多往祭祀。
平阳其实是按照洛阳型制营建的，甚至连城门名字都取自洛阳，比如邵勋现在所在位置就是西明门。
“范公，听闻刘聪曾攻破此门，入宫杀刘和？”邵勋马鞭指着西明门，笑问道。
范隆被侯飞虎派出去追击的骑兵抓获，因其与梁公“有旧”，于是没有被当俘虏对待，随军回平阳的过程中，待遇还不错，因此这会气色还好。
“正是。”范隆低声应了句。
“范公乃我座上宾，何须拘谨？”邵勋拉过他的手，低声说道：“六夷部落，范公应有认识的人，且为我招抚一番。”
“是。”范隆躬身行礼。
邵勋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个职业打工人。
在汉则为汉效力，在晋则为晋效力，还可以。
“此城多大？”邵勋又指了指平阳，问道。
“若算上城外屋舍、楼宇，则方圆十里，刘元海在时便已开筑，刘玄明时续建，终至大成。”范隆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其实不小了。
对比洛阳，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平阳还稍大一些。
当然，这个城区面积包括城墙内和城墙外两部分，如果只算城墙内的部分，平阳、洛阳都很小，还不如隋唐时稍大一点的郡城。
时代是发展的，汉魏的国力终究还是比隋唐差。
“南北二宫如何？”邵勋又问道。
“此为仿照洛阳宫城修建。”范隆说道：“嘉平中便已完工，并将原本位于城外的徽光、温明二殿也圈了进来，至此大成。”
“走，进去看看。”邵勋来了兴趣，笑道。
亲军很快当前开道，一行人自西明门入内。
与洛阳一样，平阳宫城位于城市西北部。
大街之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邵勋走得很慢，因为他要多观察观察这座城市，多品味品味作为征服者的快意。
转至宫城东侧的云龙门时，侯飞虎率一干将校上前行礼。
邵勋暗暗腹诽：他怎么知道我要入宫？
“飞虎出息了。”邵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学生，笑道：“一战击破刘聪，不知道羡煞多少人。王雀儿、金正听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众人凑趣笑了。
侯飞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道：“都是邵师教导得好，兵士又骁勇敢战，故有此胜。”
“无需过谦。”邵勋笑道：“走，随我入宫，看到什么喜欢的就拿走，邵师先偷偷赏你。”
笑声更大了。
平阳宫人、内侍们尽皆跪伏于地，默默听着新征服者恣意昂扬的笑声，心中五味杂陈。
入宫之后，最显眼的建筑就是光极殿了。
此为汉宫正殿，刘渊、刘聪父子举办朝会的场所，东西两侧还有偏殿。
“城大，宫殿也不小。依我看来，这光极殿不比太极殿小了。”邵勋站在殿前广场上，感慨道。
“明公，陈元达曾言‘光极之前，足以朝群后，飨万国矣’，此为汉主即位、晏驾、朝会、册封、宴飨之所，虽名殿，实则宫。元海故后，刘聪曾于东堂密谋，杀刘和于西厅。”范隆轻声说道。
邵勋的目光在东西偏殿上扫了一圈，叹道：“匈奴国力本就不济，却大兴土木，筑此大殿，不败可乎？”
老子修梁宫都小心翼翼，尽量拉长时间，减轻负担，刘聪却一点不在乎，为了尽快享受而空耗国力，这是他败的一个原因。
当然，反过来讲，匈奴的国力其实也没那么差，至少支撑得起这么豪华的城池、宫殿，一应建筑完全对标洛阳，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邵勋很快入了光极殿。
殿内空空荡荡，唯有少许黑矟军士卒值守。
诸般宫廷器物尚在，邵勋非常满意，不用耗费民力打制梁宫用物了，原样搬回去就行。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在众人注视下，他很放松地漫步徜徉。到御座前时，轻轻抚摸了下，转身坐了下来。
众人心中一震，尽皆低头。
作为臣子，即便攻占了敌国皇宫，伪帝的御座也是不能坐的啊。
“此座真是精美、考究。”邵勋看着镶金嵌玉的御座，叹道：“能搬回汴梁去么？”
随军而来的幕僚们面面相觑，侯飞虎却大声应道：“明公，末将这就遣人装运而走。”
御座么？多大点事？邵师坐不得？
“此座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毁了却是可惜。”河清镇将刘泉暗自懊恼让人抢了先，于是赶紧补救，大声说道：“汴梁宫室未完，尚缺座椅，此座正好运回去，省得浪费了。”
邵勋赞许地看了侯飞虎、刘泉一眼，这都是忠心耿耿的人才啊，以后要进一步重用。
“先不急。”收回目光之后，他又道：“给汴梁传讯，诸衙选派部分佐官来平阳，再押运一批财货。如何筹措，请相国及幕府两位军司会商。并州新附，我还需在此镇抚数月。”
说完，补充道：“传我军令，左军将军王雀儿兼领河东太守，火速率军南下，进屯安邑、解县。清扫残敌，安抚地方。”
“金正还屯离石、左国城，镇抚诸县，以陈令田茂为西河太守，通传诸胡，着即立刻南下平阳。”
“梁国增置征虏将军，以侯飞虎为之，暂戍平阳。”
“给王太尉去信一封，以朝廷名义选举夏侯承，动作快点，入官后直来平阳，任太守一职。”
“匈奴库藏之物，着即清点，然后送往汴梁。有司交割之后，按兵籍名册发放赏赐。银枪左右二营、黑矟左营，人给布四匹。义从、捉生、落雁、骁骑等军，人给布三匹。其余军众，人给二匹。”
“遍邀并州诸族来平阳，正月里我要在光极殿大飨并州父老。”
“此战立有‘奇功’（先登、斩将、夺旗、陷阵）者，名单尽快报来。军中赏赐之外，我还要加赏汉宫美人。”
“弘农那边——让俟伏侯率军驱逐蒲洪。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卖力点。”
“散落各处之氐羌羯巴酋帅，遣专人招抚，清点其部落丁口，编纂成册。”
“河内再运一批粮食过来，辛苦点。”
“擒获之刘汉官员，如何处置，着幕府僚佐议定，再呈报于我案前。”
“皮氏县王氏庄园，即刻剿灭。此事交由武牙将军羊权操办，俘获之匈奴降兵，亦交予你手。尽快出动，过年前我要见到王氏族人的头颅。”
“张榜各处，令溃兵交出器械，走归乡里，各安生业。”
“先这么多吧。”邵勋挥了挥手，起身说道。
******
午后，邵勋带着将佐们继续巡视汉宫。
亲军督杨勤提前来到了建始殿，将王沈等人带到偏厅。
建始殿位于光极殿后，从功能上来说是汉主寝殿。
与光极殿一样，左右各有偏殿，西曰“上秋阁”，东曰“崇明观”——曾经被地震毁坏过，后重修。
王沈等宦官们此时就被羁押于上秋阁，个个脸色灰败，欲言又止。
杨勤抬头看了下窗户外，梁公已经和将官们一起进了建始殿转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一段时间，建始殿将成为梁公的寝殿。
收回目光之后，杨勤看了看手里的玉雕，道：“中常侍王公之名讳，平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言王氏富贵已极，虽王侯公卿亦不能比。为何只查抄出些许财货啊？”
“汉主聪临行之前，曾征走了泰半财货，以飨军士，老夫实在拿不出来了啊。”王沈掉下几滴眼泪，说道。
杨勤看着他，冷笑不已。
王沈心中一突，道：“老夫想起来了，平阳东南有个庄子……”
“童千斤。”杨勤喊道。
“在。”
“你带百名甲士，去庄上搬取财货。”
“诺。”童千斤领命而去。
杨勤顿了一顿，凑近到王沈面前，低声问道：“汝女居于何处？”
“温明殿。”王沈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砰砰直跳。虽然低着头，但眼里突然就有了光。
“为何不是昭德殿？”杨勤问道。
“此乃上皇后樊氏所居……”王沈说完，又解释了一番。
后宫是个统称，具体有昭德、温明、徽光、䳨（同“凰”）仪、螽斯则百堂等殿宇。
刘娥曾经就住在昭德殿，后来刘聪想为她单独建凰仪殿，为刘娥谏止：“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德足居，凰仪非急。四海未一，祸难犹繁，动须人力资财，尤宜慎之。”
当然，最后只是推迟了一段时间，刘聪还是耗费民力将其建成了。
昭德、温明二殿为后宫区域的主殿——理论上来说，建始殿也勉强可算后宫一部分。
“你在后宫行走多年，谙熟诸事。”杨勤又靠近了一些，轻声道：“上皇后樊氏、左皇后王氏、中皇后宣氏——唔，右皇后已死，那就把那位小刘贵人请来，此四人统一送至某殿管束起来，遣专人看守、劝慰……”
王沈秒懂，道：“凰仪殿可也。”
“为何？”杨勤问道。
“此殿乃刘聪花大力气建成，雕栏玉栋，应有尽有。更有那汤池胜地，聪常与嫔妃一边赏雪，一边戏于池中。”王沈谄媚地说道：“其实，后宫之中美人数千，姿色胜于三位皇后者亦不在少数。听闻梁公出征从不带女眷，这都七个月了，实在憋得辛苦……”
“住口！”杨勤轻斥一声，不屑道：“你当梁公什么人都要？那是晋武帝。再者，姿色在梁公那里并非首选，你懂个屁！”
晋武帝全盘接收战败者的后宫，整体移植到洛阳，连宫女都要，可谓饥不择食。
杨勤跟在邵勋身边很久了，知道他还是很挑食的，而且好的那一口和别人不一样。只不过这种“核心知识”就没必要和别人说了。
“那就关在凰仪殿。先关上一段时日，待月事来了之后，立刻报予我知。”杨勤想了想后，说道：“你不要乱说话，嘴紧着点。刘聪的嫔妃宫人，大部分应该会被赏赐给有功之臣，少部分会选送至梁宫，以补宫人之不足。在这件事上，你也别擅作主张。”
“好。”王沈连连点头。
杨勤又看向宣怀等人，道：“他们几个，你劝一劝，尽快把财货吐出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恩威并施
腊月下旬，离过年没几天了，河东四大家族的代表便乘坐牛车赶至平阳。
平阳本地则来了个贾氏，即贾充的家族。
西河来了个宋氏家族。
至于其他的，不是在战争中遭受重创，家门摇摇欲坠，就是不够资格，没接到邀请——其实薛氏、柳氏也不太够格。
薛氏至今仍被人蔑称为“蜀薛”，典型的地域歧视。
当初蜀亡后，迁薛氏部落五千户数万口人至汾阴，其实也是为了让他们卖命，对抗胡人，毕竟以匈奴为主的诸胡在东汉年间就已深入汾水河谷。
一行人先住在城外馆驿，待人到齐了之后，六家人一起入城。
大街上仍然满布兵士，时不时有高门大户被包围，然后哭哭啼啼地抓出一大堆人，男女老少统一装上车，发往洛阳。
至洛阳后，男丁明正典刑，女眷则继续发往梁宫，充入掖庭浣衣、种菜、喂马。
这就是失败者的代价。
军士按名单抓人，非常残酷，无论胡汉，一旦罪行定下，立刻就执行。
六大家族的人看了面色凝重，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和匈奴人一条道走到黑，不至于家破人亡。
进入汉宫之后，一行人被引到了建始殿西的上秋阁。
“参见明公。”裴宪、柳耆、卫展、薛涛、宋乐、贾游六人一齐行礼。
“坐。”邵勋指了指对面的坐榻，说道。
六人谦让了一番，最终以裴宪、柳耆、卫展三人坐于一张坐榻之上，正对邵勋。
左右两边还各有一单人坐榻，宋乐、贾游二人分坐。
薛涛瞅了瞅，只有一张小马扎了。
邵勋拍了拍手，让亲兵又端来一张单人坐榻。
薛涛行礼告谢，坐下后有些面红耳赤。
座次的纷争，深刻体现了六大家族的地位。
裴氏自不必说，执河东、平阳、西河三郡之牛耳，故坐于正中。
卫展坐在他左边，柳氏是小士族，位于右边。
宋乐所在的家族在先帝时期有数人出仕，要么担任太守，要么在军中为将，目前有些没落，但架子还在。
贾氏家族被狠狠收拾过，现在不行了，但贾游当过太子侍讲，地位不低，故也混了个座位。
就薛氏地位最低，虽然他们可能武力最强。
“听闻薛家曾于大河两岸修筑堡垒，这会河西的堡寨还在么？”邵勋坐在胡床之上，看向薛涛，问道。
“堡寨还在，但人被驱逐回东岸了。”薛涛偷瞄了一眼邵勋，老实答道。
“何时修建的？”
“永嘉中。”
“哦，天下大乱那会。”邵勋笑道：“匈奴人不许？”
“是。”
邵勋点了点头。
薛家被称为“蜀薛”，至今地位都比较低下，官面上无人，于是只能闷头开荒种地、放牧牲畜、操练部曲，往武力豪强的路子上走。
当然，这也是大晋朝对他们的定位。
蜀亡之后，薛陶、薛祖、薛落三兄弟分领三个部落，携蜀地少数民族五千户至汾阴定居，世号“三薛”，用来对抗胡人不断的渗透、入侵，保住河东。
后来，薛祖、薛落两支败落，独薛陶一支较为强盛，于是“总摄三营”。
“传闻君家先祖乃随刘备入蜀之薛永薛茂长，可真？”邵勋颇感兴趣地问道。
薛涛愕然。
邵勋哈哈大笑，明白了。
他后世曾因薛仁贵而了解过河东薛氏，读书时就很疑惑，汾阴薛氏的后人很明显是部落首领，汉化蛮夷，怎么能扯到薛永后裔呢？
薛涛就是一乡间土豪，什么官职都没有，史书上写袭爵安邑郡公、梁州刺史。
其父薛兴也是土豪，史书上写是河东太守、安邑郡公。
其子薛强为了当王猛的老师，且和桓温认识，整了个九十八岁的年龄，强行加戏。
纯粹是后人修史时，薛家已经发达，于是粉饰祖宗，瞎几把写。
“薛氏之兵，名著于大河两岸，却不知有多少人？”邵勋又问道。
“三千。”薛涛答道。
“多少？”邵勋一皱眉，问道。
“六千。”薛涛心下一紧，说道。
“到底多少？”
“万余……”薛涛额头隐隐有汗。
“薛君当我不识数？”邵勋脸一落，不悦道。
薛涛叹了口气，起身拜伏于地，道：“汾阴薛氏计有部曲庄客一万三千余，然其中半数乃近三年收拢之流民，尚需整顿，未便苦战。”
邵勋这才展颜，道：“我闻汾阴薛氏至今不入郡姓，可有此事？”
“是。”薛涛嘴里发苦，道：“世人皆谓我‘蜀薛’，好事没有，力抗贼军、送死卖命的事一大堆。”
邵勋招了招手，军谋掾张宾立刻上前。
“给大将军府传令，司州大中正、河东郡中正给汾阴薛氏评定门品，先给个寒素吧。”邵勋说道。
“遵命。”张宾记下了此事。
薛涛一听，大喜过望，二话不说，直接在地上磕头，哽咽道：“梁公大恩，没齿难报。”
没有门品，真的太难了，很难当官，只能去抢郡孝廉、州秀才这种门路。只是，“蜀薛”这种歧视性的称呼下，你想察孝廉、举秀才？可能性太低。
其他或许还有一些门路，但非常窄，基本不可能给薛氏。
只有入了郡姓，评定了门第品级，才能让薛氏族人批量、长期、稳定做官。
说白了，邵勋这是让裴氏、卫氏等家族割肉，给薛氏一点名额，进而摆脱他们的隐性控制。
现在只是给个寒素，门品不高，最多七品了，但对薛氏而言是零的突破，非常关键，所以薛涛激动地都磕头了。
“起来吧。”邵勋说道：“为我拼杀者，自然有好处。我从不吝啬与人同享富贵，好生做事，替我看着点匈奴。”
“遵命。”薛涛起身，坐了回去。
眼角余光瞥到梁公身后坐着两个身穿皇后冕服的妇人，心下一惊，更是恭敬无比。
刘聪的皇后都跪在梁公脚下了，这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人，跟着他没错的。
裴宪、卫展对视一眼，心中苦涩。
梁公一来，就把河东家族分化瓦解了。从今往后，薛氏还会和他们同气连枝吗？或许可以，但薛氏也真的心向汴梁了。
“素闻薛氏多勇武精壮之士，亲军督曾于吕梁血战匈奴，多有缺损，薛君或可举荐些干才，入我军中。”邵勋又道。
“遵命。”薛涛没有犹豫，一口应下了。
这是好事，因为梁公的亲军经常放出去当官，虽说是武职，但也非常不错了。
“今岁征伐了一年，俘斩匈奴兵众不下七万。闻喜之战后，刘聪父子更是已经破胆。”邵勋说道：“河东、平阳之局，便是如此了。尔等皆郡望大族，自当担起责任来，为朝廷出兵出粮，抵御胡虏。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言尽于此。”
王氏偷偷瞥了一眼邵勋。
虎背熊腰，壮硕威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不怒自威。
她又偷偷对比了下刘聪，听闻以前其实也挺健硕的，但自她入宫起，就不太行了。说话时直咳嗽，脸色苍白无比，但确实挺威风的，或者说狠厉？
她手指搅着衣袖，轻轻咬着嘴唇，头脑乱糟糟的，目光闪烁不定，偶尔抬起头时，发现对面的樊皇后也在看她，顿时低下头去。
她才十五岁，刚刚走上人生巅峰，突然变成了俘虏女奴，对她而言委实太刺激了一些。
樊氏则气定神闲。
她对邵勋是有点了解的。别人或许关注的是他的军略、武艺以及与世家大族的斗争，但她是女人，关注点与别人不同。
昔年张徽光、张丽光姐妹还在时，作为贴身侍女，她就听到那两位谈笑时揶揄梁公是活曹操，并且笑曹操是“汉故征妻将军”，梁公亦然。
她觉得，或许不应该表现得太过顺从？
男人们还在谈论上至军国、下至家族之事，樊氏却定定地看着身上的皇后冕服，心底轻轻一笑。
呵，男人。
越是这种乱世里杀出来的武人，越是初代国君，征服欲越强。
二三代之后，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则完全是另一类人，怕是连都城都很少出，受人摆布。
她遇到的是野心勃勃、征服欲极强的马上天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刘聪难道不是吗？她能从刘聪手里逃得一命，并且极受宠爱，一样能把邵勋迷住。
“就这么些事。”邵勋拍了拍胡床扶手，道：“只要你们稳住阵脚，刘聪父子就无计可施。我会在安邑屯留大军，尔等协助即可。”
“是。”六人齐声应道。
“举荐些家族英才过来，我酌情任用，就这些，尔等自去吧。”邵勋挥了挥手，道。
六人起身行礼而去。
片刻之后，杨勤入内禀报道：“明公，羊将军已破王氏庄园，满载财货、女子而还。”
“好。”邵勋站起身，道：“传令下去，明日城外阅兵，我要给有功之士发赏。”
正所谓恩威并施。
薛氏得了最大的好处，其他家族也能有子弟做官，此谓恩。
皮氏县的太原王氏支脉举族覆灭，此谓威。
双管齐下，方有效果。
“诸胡酋帅可已到来？”邵勋突然问道。
“来了数十人。”
“请他们观礼。”
“诺。”
“还有何事？”见杨勤不走，邵勋诧异道。
“羊皇后等人已至晋阳，正往冠爵津而来。”杨勤说道：“另，庾夫人也到宜阳了。”
说完，瞄了眼王氏和樊氏。
邵勋“唔”了一声，没说什么。
刚被她抱入怀里的王氏则痛呼一声，眼泪汪汪。
“先去准备典礼吧。”邵勋放下王氏，说道。
“诺。”杨勤行礼离去。
王氏则赶紧把胸口掩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又来？！
骏马与号角、刀枪与旌旗、武人与降官，共同构成了苍茫大地之上的元素。
数万大军阵列于野，没有一丝喧哗，静静等待着带领他们征服敌人的君王的出现。
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开阳门缓缓打开。
青石板被重新铺设，清脆的马蹄声在冬日的清晨响彻全城。
一队又一队忠勇的骑士鱼贯出城。
他们高擎军旗，斜举马槊，面上带着股骄悍之气，在城外旷野中列阵。
当最后出场的幽州突骑督全副武装抵达旷野中时，虽然一片寂静，但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那些新来的新兴鲜卑勇士（汉末步度根后裔）、太原匈奴酋豪、西河屠各贵人、平阳氐羌巴帅、河东羯人部大们，莫不低垂视线，不敢多看。
自湖城退敌而归的俟伏侯的目光在那一队队骑士身上停留很久。
他们列完队后，便下马站立，紧紧看着高大的开阳门。
沉重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响起。
黑漆漆的步槊高高举起，槊刃在晨光下森冷无比。
军靴踏过平阳御街，“沙沙”声四散开来，有如实质般，将匈奴仅存的王气、贵气乃至傲气一扫而空。
寒风想要呜咽，却被充耳不绝的齐整脚步声、甲叶碰撞声震散，最后淹没于这冲天的杀气之中。
他们出了开阳门，在数万大军阵前横向而走，声威夺人，最后列阵于胡人勇士身侧，惊起一片人喊马嘶。
平阳城的降官降将们穿上了朝会时的盛装，低着头默默行走着。
多多少少有些屈辱吧。
但亡国之臣，能怎样呢？至少他们没被追究，没像有些同僚们被抓捕槛送洛阳。
长长的队列之中，太宰、司马、亲王、郡公、御史、尚书、舍人等等，已不再像往常那样等级森严，所有人都慢慢踱着步子，沉默又哀伤。
街道两侧的军士笔直站着，用轻蔑中略带兴奋的目光看着他们。
高高在上的贵人，一夕之间成了亡国之人，跌落尘埃，怎不教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人兴奋愉悦呢？
是我们攻破了平阳。
是我们把你们踩在了脚底下。
百余名大小官吏出城之后，没有再前行，而是跪伏在开阳门两侧，静静等待着。
太阳越升越高，霞光万丈之中，梁公邵勋在亲军将士的簇拥下，乘坐宽大的马车而出。
车没有蓬盖，就那么敞着。
一身紫袍的梁公端坐正中，刘汉上皇后樊氏、中皇后宣氏陪坐于两侧。
车辚辚而前。
每过一处，军士们都站得更加笔直。
时不时见到一些军官，更是用自豪与孺慕的目光看向邵勋。
邵勋含笑向他们点头。
宽阔的御街终有尽头，当马车驶出开阳门时，鼓乐齐鸣，刘汉降人跪的姿态更低了，几乎把头低到了尘埃中。
马车停在了高台下。
不知道谁带的头，“万胜”的呼声此起彼伏。
到了最后，呼声渐渐齐整，“万胜”之声震耳欲聋，几乎震落了平阳民居梁上的灰尘。
邵勋坐在马车之上，高举右手，军士们的欢呼声愈发热烈，让一干降官降将以及部落贵人们面如土色。
邵勋哈哈大笑，放下了右手，抓着中皇后宣氏的素手。
宣氏轻轻回抽，却被又一阵“万胜”震了心神，竟不敢动了。
樊氏也觉得自己想得简单了。
这样一个男人，真是自己能把握住的吗？
看着跪满一地的平阳公卿，看着高高飞舞的旌旗，看着布满旷野的武士，看着这征服一切的豪迈气概……
或许，跪伏在他脚下、臣服于他、服侍他、敬爱他才是更明智的。
邵勋下了马车，在亲军的簇拥下，龙行虎步，扫视着他的虎贲雄师。
走了几步后，他停在了一处，看着面前一人。
俟伏侯抵受不住他的视线，“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邵勋抽出了佩剑。
俟伏侯若有所悟，立刻在地上磕头，声泪俱下：“明公，我……”
远道而来的匈奴、氐、羌、巴、羯、鲜卑贵人们面面相觑，几乎在一瞬间，齐齐跪倒在地。
邵勋拿剑身拍了拍俟伏侯的脸，道：“你好大的胆子。”
“明公，我一时糊涂，饶命啊。”俟伏侯连声求饶。
他明白闻喜之战时偷奸耍滑被看出来了。
他明白湖城追击蒲洪的时候几乎是礼送其人出境，没主动追上敌人厮杀。
这些都犯了忌讳。
罪责可大可小，完全看上位者的心情了。
征服平阳的君王一念之间，就能让尚在安邑附近的数万口男女老少人头落地，一念之间也能赦免你们的罪责。
他操控着你的生死，你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
想到此处，俟伏侯磕得更卖力了：“明公饶命。”
“陛下饶命。”
“天子饶命。”
“单于饶命。”
刀剑入鞘的声音响起。
俟伏侯只觉汗流浃背，浑身虚脱了一般，差点喜极而泣。
邵勋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道：“滚起来。部落一分为二，徙六千户至新兴，交给刘昭管理。”
俟伏侯眼前一黑，但还是麻利地起身，道：“仆——臣遵旨。”
“胡言乱语。”邵勋斥了一句，又看向他身后的诸胡酋豪们，道：“尔等既然降我，就不可三心二意。太原、西河二郡，西傍大河，北临草原，当贼冲路——”
邵勋一边说，一边向前走。
所至之处，群胡分开两边，目光紧紧跟随。
“往日刘聪怎么许诺你们的，皆听。”邵勋说道：“只有一条，我最厌恶反复无常之辈。昔有鲁口镇将苏丘，趁乱起兵，为我剿灭。满门男丁皆斩，自此绝嗣。妻女没入掖庭，任人羞辱。”
“存有异心的，最好想想脖子够不够硬。任你逃至天涯海角，我亦穷追不舍，非得斩了叛徒不可。”
“诚心降顺我的，可世袭镇将，子子孙孙皆有富贵。部落里有人犯上作乱的，朝廷闻之，定发大兵进剿，扶保你子孙上位。”
“一年前辽西郡公段疾陆眷暴卒，部落里有人勾结慕容氏，意图作乱。幽州诸郡、镇，共发大兵，保其子段永忠袭爵。你等好好想想，到底是作乱好，还是顺服好。”
邵勋在那说着，部落酋豪们静静听着。
有那听不懂晋语的，则找相熟之人询问。
弄懂之后，心思灵动了起来。这好像——不是坏事啊？
地盘、丁口一切照旧，还保你的子孙世世代代继位，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了。
不过，跟在他们身边的其他氏族的头人们就有些黯然了，竟然不允许犯上作乱，夺取部落大权？
不经意间，部落首领与贵人们之间有了那么丁点嫌隙了。
“从明年起，朝廷会评定‘虏姓’门第。”邵勋又道：“有此门第，便可参加州郡、朝廷选举，吏部考察品行、能力、风姿之后，酌情任用。”
“轰！”仿佛平地一声惊雷，胡人酋豪们听完都傻了。
自汉以来，他们就是给朝廷卖命打仗的。
汉军太少，也不怎么愿意死人，很多仗就交给他们胡人去打。
最典型的就是迁移到新兴郡的鲜卑步度根后裔。
后汉在与胡人的战争中逐渐力不从心，关西沦陷大片国土，北边也全部放弃雁门关以外的领土，以句注塞（雁门关）为屏障。这个时候，他们甚至连守边都不愿意，将新兴、雁门乃至太原部分地区交给内附鲜卑，以步度根那万余落牧民充当事实上的边防军。
而今那部分鲜卑早已分散为多个小部落，地位也逐渐被匈奴取代——铁弗匈奴，已跑路。
汾水河谷其实一样。
后汉、曹魏、司马晋不断迁移部落南下，为他们守边。高兴了给点钱，不高兴了啥也没有。
没有金钱，也没有政治地位，只有少许幸运者削尖了脑袋进入中原官场，譬如刘渊。
刘汉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部落响应？原因不言而喻。
刚才梁公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评“虏姓”门第？
草原好贵种，草原政治也是贵族政治。
草原上最尊贵的氏族也能排排队，定个品级，参加选举了？
“哗啦啦！”酋豪们听完之后，纷纷拜倒于地，道：“大单于！”
“大单于！”越来越多的胡人拜倒于地，齐声高呼。
邵勋站在群胡之中，抚剑而笑。
高台上的汉地世家大族得知后，面面相觑，神思不属。
梁公又来？！
先前搞勋官，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甚至有人私下里说，要不要扯后腿，让攻武关那一路败北，没功勋可捞。
后来没敢，武关那一路自己就败了，让人松了口气。
现在你居然要让胡人首领来抢食吃？
做官的名额一点点分出去，尔母婢！
邵勋不管他们的想法，走出群胡阵中之后，翻身上马，对杨勤眼神示意。
杨勤会意，立刻遣人去安排。
不一会儿，大车小车拉着财货入场。
车队之后，跟着许多汉宫美人。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当兵打仗，提头卖命，其实没什么理想，无非就是家族富贵以及男人喜闻乐见的裤裆里那点事。
杨勤选了数十名嗓门较大的军士，齐声朗诵：“梁国后军将军侯飞虎晋位征虏将军，赐嘉善坊宅邸一区、骏马十匹、金银器百件、生口二百人、绢千匹、汉宫左嫔刘氏以下美姬十人、女乐一队、仪仗一队，许开府自辟僚属。”
“梁国前军将军李重，赐嘉善坊宅邸一区、骏马五匹、金银器五十件、生口百人、绢五百匹、汉宫美姬五人。”
“梁国左军将军王雀儿……”
念完数十军官的嘉赏之后，还有幕僚，他们就只能沾点汤汤水水了。
接下来是士兵的。
“胙亭龙骧府军士钱黑炭！”
这个名字一出，众皆大笑。
钱黑炭在阵中昂起了头，耳朵听着，目光则追随着梁公。
“攻轵关之时，夺旗一面，授别部司马，赐骏马一匹、器物十件、绢百匹、汉宫美姬一人。”
“胙亭龙骧府军士李狗郎、吴贵，二人共杀敌将王根，分授幢主，各赐骏马一匹、器物五件、绢五十匹、汉宫美姬一人。”
“落雁军骑卒大野垂，阵战之时，当先驰突，勇入敌阵，赐……”
名单很长，念了许久才算完事。
这个时候，除了士族官员、子弟之外，没人不耐烦。即便自己没立功，喊的是别人的名字，他们也与有荣焉。
到最后，宣布完“阳光普照奖”之后，没有任何托，不需要人带头，数万军士齐声高呼，昂扬的士气几乎凝出了实质。
邵勋高举马鞭，策马而过，直指西边，道：“刘聪父子狼狈过河，尔等要怎么做？”
“抓住他们！”黑矟军士卒以槊杆击地。
邵勋继续前行，马鞭西指。
“抓住他们！”府兵将士跺脚高呼。
邵勋马鞭连指。
“抓住他们”的吼声此起彼伏。
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面前，一切敌人都将粉身碎骨。
他拨转马首，陶醉地享受着军士们发自内心的拥戴，良久之后才策马回转，停在马车旁边。
两位匈奴皇后面朝他跪下，螓首低垂，圆润的双臀高高翘起，仿佛在等待他的征服。
这才是男儿！

第一百九十三章 赎人
风从北方吹来，摇动着钢铁色的池水。
太液池以南新修的宫殿中，刘聪斜倚在榻上，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寂然无语。
刘粲耐心地陪坐于一侧。
他似乎很忙，时不时有官员进来，低声请示。
刘粲再低声回复，官员得到确切准讯后，对二人行礼，悄然离去。
长安的格局很奇怪。
天子就带了四千多人过河，可谓失掉了绝大部分本钱。而潼关以西的京兆、北地、扶风、新平、始平、安定、南安、略阳、天水九郡都是太子刘粲花费数年时间，一一攻取的，只有冯翊以及刘汉新置的上郡是先帝时代就已夺取。
刘汉十一郡，有九郡是刘粲打下来的。
官员由他任命。
部落酋豪向他臣服。
世家大族与他以及他的心腹将官联姻。
说难听点，和刘聪关系不大。
放在邵贼开始攻打并州之前那会，刘聪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跨有雍并”的国策提出后，刘聪甚至极力推动。
到今年为止，持续六年的移民从未停止过，甚至单于台都设到了长安，就是为了给刘粲夯实根基，巩固地位，毕竟那会正经的储君刘乂还没死呢。
可天下局势风云变幻，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不经意间，匈奴在三年时间内丢掉了关东十郡，只剩下关西十一郡，这就尴尬了。
刘聪名为天子，其实在关西没太多影响力。
甚至早年忠心于他的匈奴五部，如今听谁的还不一定呢。毕竟已经过去六年了啊，六年间刘粲不断建功立业，树立威信，那些部大们听谁的可很难说——大概率不会听刘聪的。
简而言之，他这个天子已经名不副实，被太子刘粲爬到头上去了。
当然，聪哥很清楚这一点。
在邵勋击败石勒，全有河北之时，平阳的有识之士就已经明白，并州挡不住拥有河南、河北无数人力物力的邵贼，因此“跨有雍并”的政策进入加速执行状态。
在军政层面，具体表现就是人力物力的转移——尤其是匈奴本部的转移，以及对外采取积极防御的战术。
只不过，几次下山的效果都不好。打着打着，积极防御就变成了消极防御，直到今年的惨败。
“跨有雍并”的国策并不是没有效果，至少执行多年以来，给匈奴带来了一个完整的雍州、半个秦州以及包括上郡在内的小半个“河南地”——所谓“河南地”，就是河套草原，因此时的黄河河道紧贴阴山南麓（乌加河一带）东流而得名，直到清朝时期黄河才改道，从更南面流过。
公允地说，“跨有雍并”成功了一半吧，至少关西的地盘有了，但并州确实没了。
刘聪没有太过后悔这些年的举措。
自己身体啥样自己知道，三年前就不太行了，各种力不从心，头晕目眩，能撑到现在，完全靠着胸中一股执念罢了。
他活不了太久了，兴许三五个月，兴许一两年，也就这么长了。
没有人会投靠活不长的君王。
所以刘聪非常洒脱，在蒲津关外时，就下诏让太子监国，等于正式交权。
刘粲得到了权力和行使权力的大义名分，没什么不满的。
再加上父亲看上去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那么何必做得太难看呢？默默等待父亲去世就好了，更别说他对父亲还是有几分感激之情的。
所以他经常来看望父亲，并把这几年重新修建起来的建章宫作为父亲的居所，以示孝顺。
“关中这边，可稳得住？”刘聪收回目光，出声问道。
“这几处的邸阁先建好……”刘粲对赶来的一名官员交代完毕后，看向父亲，道：“父亲勿忧，雍州诸郡无事。”
他现在连“陛下”二字都懒得叫了，但刘聪并不在意，只问道：“秦州呢？”
“略阳、南安二郡有国人。天水那边，有朝廷兵马屯驻。陈安正在攻打司马保部将张春等人，指日可下。阴平、武都、陇西三郡还在招抚。”刘粲说道：“明年邵贼必无力西进，或有机会。”
“取了这三郡，可就和凉州对上了。”刘聪看着挂在殿中的地图，叹道：“你打算如何应付？”
“儿也在犹豫。”刘粲眉头一皱，道：“朝廷有人觉得该西进攻伐凉州，灭张氏，全取八郡四十六县之地。不过也有人觉得凉州兵马骁锐，不宜妄动，此时正该越北山而上，攻取河南地，招抚部族，厚实根基。上郡沿河之地，更应广置军寨、邸阁，防备邵兵渡河西进。”
简单来说，到底是进攻河西，还是北上河套草原？
“你觉得呢？”刘聪问道。
“儿觉得邵贼休养生息之后，定会想办法西进，故河南地更为重要。”说这话时，刘粲的脸色有些难看。
到底还是小命要紧啊，邵贼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不得不全力以赴。
凉州张氏内部矛盾重重，你不去打他，他很难主动出兵打你，内部达不成统一意见。
观他们这几年的作为，主要还是收拢流民、开垦荒地，割据自保的意图十分明显——西边本来没有威胁，如果乱来搞出威胁，那可就太傻了。
“不错。”刘聪闭目思索许久，叹了口气，道：“听闻这两三年关西雨水丰沛，河南地牧草丰美，可有其事？”
“有。”刘粲点了点头，道：“山间、河滩乃至沙碛之间，牧草荣盛，牛羊杂畜眼见着多了起来。其间散落着许多匈奴后裔，氐羌、鲜卑、羯人、乌桓及诸部杂胡散落其间，若好好整治一番，多出十万控弦之士不成问题。”
汉武帝击败匈奴后，于此大批量安置匈奴降人，后来又有许多羌人迁徙至此。
到了前汉后期，已经有点失去控制了。
新莽灭亡，后汉建立，控制力度大减，当地的匈奴人名义上臣服汉室，实则自说自话，并不断向南蚕食。
至灵帝时期，匈奴王庭已迁至离石，更南边的汾水河谷满是匈奴部落，关中三辅地区也满是胡人帐篷，以至于汉廷不得不在河东、平阳构筑防线，试图阻止这些名义上的大汉臣属的烧杀抢掠。
汉末、曹魏乃至大晋朝，更是完全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并且连名义上的臣服都没有了。
如今这片丰美的草原上匈奴人最多，其次是羌人，然后是氐人、鲜卑人、乌桓人、羯人及各种搞不清族属的杂胡。
部落间的迁徙很频繁，没人能真正弄清那里有多少人，又分别是哪些族属。
拓跋代和刘汉大概是河南地最大的两个政权，前者影响力稍大，后者稍小。
但他们加起来，也只占了河南地三分之一的地盘和人口，剩下的完全就是“黑暗丛林”，“中立野怪”们互相厮杀之后达到一个平衡，但还是有人不断进进出出，将当地局势搞乱，然后再争夺一番。
总体而言，这些胡人没有统一的政权，但民风狂野彪悍，战斗力不弱。不然的话，拓跋鲜卑、匈奴人甚至凉州那边都会把他们吞并。
刘粲想通过政治和军事双重手段拉拢这些人，其实也是无奈中的无奈。
“铁弗氏自新兴、雁门西迁后，与拓跋不睦。而今臣服，完全是因为战败了，可以想想办法。”刘聪说道：“不过——”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道：“你自决吧。”
“好。”刘粲当仁不让地应下。
“前往平阳的使者派出了吗？”刘聪好像有点累了，闭上眼睛问道。
“派了。”
“那就好。”
刘粲微微一笑。
父亲想用金银赎回一些被俘的臣子、宗室、嫔妃，他“基本”同意了，但又没完全同意。
有些臣子可以尝试着赎回，有些不行。
大部分宗室他不打算赎回，只有部分有赎回的价值——对刘粲而言的价值。
至于嫔妃，他倒是觉得可以全部赎回。
只不过，邵贼应该已经享用过她们了吧？攻占敌国皇宫，享用死对头的妻女，这哪个男人忍得住？
父亲介意他的女人被邵贼享用过吗？
刘粲觉得大概是不介意的，他也不介意，女人嘛——历史上刘聪见司马炽身边没女人，于是将小刘贵人赏赐给他，司马炽死后，刘聪又把此女回收，继续宠爱。
见父亲没什么话说了，刘粲便行礼告退，他还有一堆事要忙呢。没办法，邵贼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容不得半分轻忽。
******
长安派出的使者最终在过年前几天抵达了平阳，彼时邵勋在建始殿前置晚宴，招待有功将士、并州士族、胡人酋豪以及部分将要启用的刘汉降官。
收到信件后，他轻笑一声。
刘聪倒是念旧情，不过他还没享用三位皇后呢，怎么可能给他？当然，即便享用了，也不可能还给他——放进我储钱罐的东西，还能拿出来？
“想回长安吗？”上秋阁最高处，邵勋站在中皇后宣氏身后，俯瞰北方昭德、温明、徽光等殿的灯火。
宣氏轻咬着嘴唇，眼中微有惊慌，似乎害怕黑暗中有人注视他们一样。
她还有些冷。
华丽的冕服没给她带来多少暖意，因为里面空无一物。
冕服上半身时不时鼓起两个包，包不断变幻着形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来拱去。
“想。”宣氏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才入宫多久，就这么想着刘聪？”
冕服之下，毛腿和白腿纠缠在一起，对比鲜明。
许是习练过舞蹈，白腿经常被抱起，做出高难度动作，以至于宣氏不得不双手撑在窗台上。
被汗水浸湿的秀发一绺一绺从额头滑落，显然遭受了极为强烈的冲击。
宣氏眼泪落了下来。
晚风之中，昭德殿前的风铃轻轻吹响，那是天子刘聪闲极无聊之时亲手为她做的，她视若珍宝。
看到那风铃，她仿佛就看到了刘聪。
仿佛刘聪正在夜色中静静看着她汗涔涔的狼狈模样。
或许不止刘聪吧。
今晚的宴会之上，还有很多降官。每每想到他们的眼神，宣氏就差点哭出来。
“这么纯情？刘聪真是有福。”邵勋抽出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擦拭完眼泪，手又伸了进去，力道似乎更大了。
宣氏轻呼一声的同时，又流出了眼泪，暗恨自己不争气，因为她居然感受到了痛苦中蕴含的快乐，浑身一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风中的铃声更大了，仿佛在发怒一般。
“刘聪想赎你回去，真是做梦。”邵勋说道：“我若战败，我的女人也是这般下场。”
宣氏似乎有些不耐，更像是在极力克制。
越来越响的风铃声中，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脖颈流下，划过上身，淤积在腰间的凹陷之处，然后流淌到圆润光洁的高高撅起之上，最终在强烈的震动之中滚落地面。
乌云悄然散开，露出了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阁楼中前后贴在一起的两人。
“刘聪还会要你吗？”耳边传来了魔鬼般的声音。
宣氏快克制不住了，羞愧难当，又哭又笑。
良久之后，邵勋满足地叹了口气：“尽兴。”
说完，将宣氏温柔地抱起，放在榻上，笑道：“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二也；无论亲疏，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今全矣。”
阁楼之内，皇后王氏、樊氏、小刘贵人闻言纷纷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宁朔宫
除夕，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抵达了平阳。
自汴梁出发时，这支队伍只有千人规模。
途经颍川时，又多五百家兵。
然后过洛阳，进洛水河谷，再北上陕城，队伍越来越庞大，几乎超过了四千。
待抵达平阳时，已是一支五千步骑规模的大军。
城东建春门外，大雪漫天，官员、军将尽皆拜伏于地。
稍顷，一位雍容华贵又带着些许稚气的妇人下了车，在侍女的簇拥下，好奇地看着刘汉的国都。
和洛阳差不多大的城市，比一片脏乱差的汴梁强多了！
庾文君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她悄悄伸出手，似乎感觉平阳的雪花都要比汴梁美丽。
依山傍水、巍峨雄壮，她很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它象征着夫君的功业。
她很快又上了马车，在梁国太仆丞荀奕的接引下，入了宁朔宫——
荀奕乃前徐州刺史荀组之子。
荀组与平原华氏、沛国刘氏乃至乐陵石氏关系密切，最终在劝说下，彭城“和平解放”。
交出权柄后，荀组举家南渡建邺，不过却留一子在北方，以利用颍川士族的身份出仕梁国，任太仆丞之职，就是荀奕了。
宁朔宫就是原平阳刘汉宫城，邵勋刚刚下令改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宫城会长期保留。邵勋本人巡视河西以及并州北部诸胡的时候，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行在及办公场所。
马车在阊阖门外停下了。
正巧一大群胡人酋豪出了宫门，见得大队仪仗和几可比拟皇后重翟车的车驾时，顿时一惊。
领着他们出宫的护夷校尉府官员轻声介绍了一下，众人大惊，齐齐拜伏于地，口呼“阏氏”。
庾文君在车内听了，掩嘴而笑，还有些小骄傲：夫君真是这世间鼎鼎有名的大英雄，连胡人都臣服于他。
大部分护兵在阊阖门外止步，各自散去，各回各家，只有千名梁宫侍卫护送着庾文君继续向前。
过阊阖门时，耳边还传来胡人的“小声密谈”。
“阏氏是晋帝之妻吧？先帝死了，梁公收娶了晋帝之妻，被拥立为新主。”
“应是这样没错了。梁公不收娶晋帝之妻，洛阳贵人们怎会听他的？想当年，匈奴新单于年纪正盛，为了继位顺利，还要收娶老单于头发花白的老妻。”
“刘聪不就收娶了后母单皇后么？天下事，都差不多的。”
“也是，真的都一样。”
庾文君在马车内听了，先是一阵恼怒，继而又噗嗤笑了出来。
这帮胡人，粗鄙无文，傻得可笑。
“别说了，别说了，让羊皇后听见就不好了。”有人得意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车驾里这位姓羊，乃晋帝阏氏。梁公大单于为了权力，被迫娶了她，得单于廷贵人们拥戴……”
声音渐渐远去，庾文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羊献容竟然比她先来了。
******
庾文君带来的阵容还是很庞大的。
除了她本人和四个小媵妾外，乐氏、卢氏、大王、小王四位夫人，以及没有“编制”的宋氏、荆氏、郑氏、郭氏四人——裴氏也来了，不过半途去了闻喜省亲，年后才会来平阳。
跟随而来的还有大量梁宫宫人、匠人、侍卫以及其他人员。
大将军府、梁国亦选派了许多幕僚、官员及各自的僚属齐至。
今年就在刘聪家过年了！
车驾过光极、建始二殿，千宫万阙之间，入目所见之宫人、军士尽皆拜倒，官员齐齐行礼。
穿着一身雪白狐裘的庾文君颇显雍容华贵的气度，在昭德殿前下了车。
“听闻昭德殿乃后宫主殿，不太合适吧？”她打量了一下威严厚重的大殿，有些惊讶这竟然不比洛阳宫城差，甚至更新、更好，故有些踌躇。
太仆丞荀奕听后默然。
梁公打下了平阳，固然可以封存宫殿，财货无所取，妇人无所幸，把钱财和女人登记完毕，统一发往洛阳，献给天子，以显忠君爱国之形象。
但他没有这么做，把钱财、嫔妃分赏了一部分给有功之臣，自己则直接住进了汉宫，临幸刘汉皇后。事已至此，再扭扭捏捏又有何用？
进了武将被窝的嫔妃，能要回来么？
进了军士口袋的钱财，能吐出来吗？
甚至连幕僚都分了不少好货，他们多士人出身，你问问愿意献出来吗？
“夫人若嫌昭德殿过于空旷，可至徽光殿暂住。”荀奕拱了拱手，说道。
“惠皇后住在哪里？”庾文君问道。
“温明殿。”
“此为后宫主殿？”
“两大主殿之一，比昭德殿稍逊，胜于凰仪、徽光等殿。”
庾文君默然，继而有些纠结，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荀奕察言观色，道：“梁公带着军将、僚佐、胡酋行猎去了，一会就回来，晚上会住昭德殿，可能有事要向夫人相询……”
庾文君红着脸应了一声，入了昭德殿。
跟随她而来的宫人们左看右看，大为惊讶，刘汉昭德殿的装饰、陈设竟然比汴梁观风殿还要好。
“干脆不要回汴梁了。”毌丘氏收回目光，高兴地说道：“昭德殿不比洛阳昭阳殿差。”
“说得好像你住过昭阳殿一样。怎么，你是天子后妃？”小庾打趣道。
毌丘氏脸有些红，想起她稚嫩的身子被梁公反复摆弄的场景，啐道：“我只想着郎君，谁要去洛阳。”
庾文君咳嗽了下，四小纷纷止声。
“先收拾下昭德殿吧，也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她看了看四周，也有些欣喜。
“是。”四个小帮手很快找来宫人，一道道命令下达下去。
汉宫的旧宫人被转移到了其他殿室，昭德殿上百间大大小小的屋舍大部换成了随行而来的梁宫宫人。
临时驻防此地的亲军也与新来的殿中令史吴离交割防务。
从这一刻起，守御后宫的力量换成了一千名梁宫侍卫，亲军则搬到光极、建始等殿戍守。
家具陈设被重新摆放了，换成了梁宫熟悉的样式。
庾文君来到了寝室，和殷氏一起，亲手铺床榻。
荀氏把邵勋最喜欢的茶具带过来了，遣人清洗一番后，又选了一间殿室做书房，摆放到了里面。
毌丘氏一边监督宫人们卸下文房用具、饮食器具，一边暗叹到底不是正牌朝廷，连内官都没有，什么事都要她们盯着。
实在不行，选一些女官得了。
一众女人就这样折腾了一下午，昭德殿很快焕然一新。
明明没什么大的改动，但就是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庾文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她和夫君的家了。
最喜欢做这些事情了！
军政事务真的很烦，直让人昏昏欲睡，她都是赶鸭子上架，勉力为之。
******
宁朔宫前殿也忙碌不休。
一部分枢机官员搬到了光极殿左右的偏厅居住、办公，但大部分则在宫前御道附近。
阊阖门左边是相国府，原刘粲的府邸。
平阳城破之时，刘粲府内仆婢逃散一空，后被军士接收，军谋掾张宾曾在此居住过一阵子。
现在他搬出来了，以给另外一人腾位置——
“诸君无忧，老夫已处理好首尾。”王衍下了马车，笑呵呵地说道：“数路大军伐平阳，创中兴十余年来未有之大捷，天子喜甚，已将汉宫改名为‘宁朔宫’，赐予梁公。”
温峤规规矩矩跟在王衍身后，道：“或许过阵子就是‘梁王’了吧？”
“不用太久，天使已在路上。”王衍容光焕发，笑意吟吟。
温峤一怔，道：“梁公不回洛阳接受册封？”
“梁公不喜。”说到这里，王衍也有些郁闷，只能叹道：“天子也不喜。”
温峤点了点头。
还能怎样？天子和权臣都不想互相见面，只能这样了。
再者，经历了前阵子那场数万人的大会操，谁敢废话？
匈奴起势之时，屡战屡胜，无人能制，大晋眼见着就要亡国，南渡之衣冠士人多如牛毛。十余年过去后，梁公提戈奋勇，攻破敌国都城，此等威望有何人能及？
温峤想起了梁公提出要评定虏姓门第的事情。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事实上关系到士人的利益，一点都不小。但温峤与友人谈及，却见到了那一副副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公然反对，最后强自咽下这口气的脸。
威望啊威望，攻破敌国都城的威望镇压了一切。
士人的不满只能被迫转入地下，默默蛰伏，以待天时。
进入相国府后，王衍左右扫了扫，微微颔首。
大将军主簿郑隆松了口气。
王军司可是顶级士人，眼光自然是很刁的，他都觉得满意了，看样子刘粲还是有几分品味的。
此事办妥之后，他便悄然告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阊阖门，来到了右边的右司隶寺、御史寺。
宁朔宫正前方只有这三个机构，预示着刘汉实权人物的排序。
相国是刘聪特置，本是给立有殊勋的官员死后的赠官。后来为了把皇位传给亲生儿子，于是把相国实权化了，由刘粲亲领。
嘉平年间，刘聪“大定百官”，改设七公的同时，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亚公。
又省吏部，改置“左右选曹尚书”。这两个官位连同左右司隶、左右单于辅，皆“位次仆射”。
这是一个胡汉融合的政权，官制和刘渊时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刘聪不是废物，相反是有一定能力的，他一直在思考如何稳定他的这个胡汉二元制国家——这也将是邵勋会面临的问题。
刘聪改革时，刘汉正处于鼎盛状态，拥有并州大部、关中一部、河南地一部、司州一部、冀州及青州几乎全部。
当时是也，左右司隶管汉民，各领二十余万户百姓，每万户设一内史。
左右单于辅管包括匈奴在内的胡人，各主十万落。
从这便可以看出，左右司隶绝对是实权官位，虽然“位次仆射”，实权则远胜之，故右司隶寺就位于阊阖门附近。
右司隶寺留给了左长史裴邵及其幕僚办公，御史寺给了右司马羊忱。
大街对面，还有左司隶寺、左右光禄寺，各自住进了不少官员。
平阳西郊还有单于台，是刘汉大司马、大单于、单于左右辅的办公场所，如今住进了以护夷长史苏恕延为首的一群人——后期还会进新人，毕竟单于台屋舍众多，与城内的相国府一样，是刘粲的办公地点之一。
从汴梁赶来此地的朝贺官员们，也将临时入住单于台，相当于馆驿了。
郑隆看着裴邵与友人谈笑风生，佐吏们忙忙碌碌，搬来大批档案、书籍、文稿、印信及各种办公用品，顿时放下了心。
得到一座未遭战争破坏、功能完整的都城，真的太好了。
“王者受命于天，创业兴邦，上顺天意，下绥人民……”郑隆耳朵尖，听到左长史府的几个属吏的闲谈之语，顿时笑了。
打下平阳，大将军府、梁国所有人的士气都上了一个新台阶——不唯领了赏的军士们士气高，官吏们也很振奋啊。
内心之中可以对梁公有意见，但他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无可否认。
郑隆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属吏对梁公有不满意的地方，但他们也有对梁公非常满意的地方。
人无完人，怎么办？只能看整体了。
梁公虐我士人千百遍，我还要忍着内心的不适，为你当官……
功绩、威望压倒了不满，这就是梁公治下官场的现实状况。
天色渐渐暗了，平阳华灯初上。
雪花停了半日后，又自天空飘落，给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在这一刻，平阳内外的文武百官、数万军士纷纷抬头。
这场雪，似乎是给平阳新征服者洒下的礼花。
（本卷结束）
第五卷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第一章 消化（上）
漫天风雪之中，城门缓缓打开。
挤在外面的民人们一拥而上，争相入内。
守门兵卒连敲带打，才让秩序稳定了下来。
人很多，队列很长，还要一一检查，耗时费力，直让人等的不耐烦。
“祁三，你这一车水灵灵的冬菜送往哪里？”伍长李彘敲了敲车厢，问道。
满满一整车的芜菁，显然刚摘出来没多久，看着就喜人。
冬日能吃一口鲜菜，神仙不换哪！
“送往宫中。梁公连日办宴，冬菜难寻，出价甚厚，我也赚点小钱。”祁三披着蓑衣，笑呵呵地说道。
“你真是赚着了。”李彘叹了口气，道：“不但分了地，分的地上还有冬菜。”
“托刘骥的福。”祁三说道。
说完，两人皆笑。
平阳其实人口挺多的。
光第一次攻入长安，就掠了八万男女回来。
攻洛阳、攻荥阳乃至征服草原部落，都掠回来了不少丁口。
再加上外镇将领送回的男女，平阳是真的户口繁盛。
济南王刘骥在闻喜被擒，人已经被槛送洛阳，不出意外要被斩首示众了。
他积累的家财被没收，像庄园、土地之类的不动产自然也要处理：年前梁公就从随他出征的那两万诸郡精壮中选取了一千二百骁勇之士，转为府兵。
此龙骧府驻西平城，位于平阳西北。
七八年前，刘聪曾以其子、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使居之。
此城不大，从功能上来说是一个军事要塞，为拱卫平阳而设，是其外围屏障。
刘骥有朝职，但也经常住在这里。
刘聪南征河东时，刘骥率军跟随，战败被擒，西平城的驻军也被葬送在了涑水之畔。
邵勋决定将其利用起来。
检点了一下刘骥的家业，发现可安置一个龙骧府的府兵，于是就着手实施了。
整体而言，西平龙骧府的府兵是真的赚大了，因为一切都是“热乎”的。
庄客现成的，乃刘骥家的奴婢，分一分就行了。
土地是现成的，甚至还种了农作物，从未被撂荒。
房屋也是现成的，战死的西平城驻军留下了不少屋宇。
如果你尚未成婚，且不介意的话，老婆孩子都有了——战死的西平将士留下了无数孤儿寡母。
事实上也不太会介意。
喜当爹，平白得了儿女，这是劳动力啊，赚了。
至于亲生的，再生不就是了？多大点事。
乱世之中，这种破碎家庭的重组才是常态。
毕竟一场残酷的战争后，死的人不知凡几，官府会鼓励寡妇再嫁，增加人口。因此寡妇带着前夫的子女嫁人是很常见的现象，不能用正常世道的思维来看待。
祁三就不介意。
从一个家里排行老幺，没有财产可分的苦逼大头兵，瞬间有了妻子及一儿一女，有了一座还算看得过去的宅院、五六亩园地、一百五十亩耕地，以及少许钱财、牲畜。
妥妥的平阳中产阶级，不比回家给人当庄客强？
事实上他早想过了，父母年迈，没几年了，他们死后兄嫂一定会把他赶出去，届时怎么办？只有两条出路。
一是单独成户，等待魏县官府给他分撂荒的田地，但不确定要等多久。
二是给贵人当庄客，这和卖身无异。
他不想卖身，也不想开荒，接盘不好么？至少衣食无忧，还有了妻子暖被窝。
“你家中那位会说晋语么？”车队慢腾腾地往前挪，李彘又问道。
“不会。”祁三满不在乎地说道：“需要会么？”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贱贱地笑了起来。
“这个匈奴娘们还挺勤快的。”祁三又道：“这菜就是她早起摘的，我都没动手。”
李彘闻言，羡慕不已，道：“唉，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初攻赤洪岭的时候，看着箭雨袭来，我怕死躲了一下，没跟上。你冲得倒挺快，还斩了两人。”
祁三自矜地一笑。
这世道就得豁出命来拼。想接盘的人能从平阳排到河东，随随便便就能当府兵？
也就梁公大气，有功必赏，所以将士们真的拼，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份富贵。
这份富贵在大人物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整个人生都被改变了。
从今往后，他就老老实实扎根平阳了。
家里的匈奴婆娘和便宜儿子如果敢说梁公的坏话，直接大耳刮子抽上去。
平阳的胡人如果有异动，直接抄家伙上，砍了他们。
或许，这也是梁公的本意吧。
如此甚好。
梁公睡皇后，大将睡嫔妃，他睡匈奴小校之妻。
梁公真是咱们武人的天，将来一定送他入洛阳再睡一次皇后。
当雪渐渐停了的时候，祁三挥了挥手，与李彘告别，入了大夏门，将一车冬菜交给了前来交割的太官属吏，领钱离去。
太官高善操着口音浓重的东海话，不断发号施令：“新来的冬菜运至东宫存放，遣专人看守，莫要轻忽。”
“是。”
“宁朔宫里有很多伪汉旧人，心思叵测，不要什么事都经于他们之手。梁公的安危要紧，出了事你担待得起么？”
“是。”
“笨手笨脚的，异日调往他处，冲撞了贵人就找死了。”
“是。”
众人一边点头应是，一边暗自腹诽。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个高善也就攀着梁公舅舅的关系飞黄腾达了，明明会说一些洛阳话，可就是不说，故意操着东海口音，对人指手画脚。
怎么？东海话是大晋雅言？
偏偏这宫中东海、兰陵籍的侍卫、宫人、杂役很多，已经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了，没招。
新收的冬菜很快被送进东宫一角临时存放，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些时候就会取用。
东宫就在云龙门内不远处，主殿是延明殿，占地顷余。曾为刘乂居所，刘粲没住过。
东宫四卫调走之后，刘乂的处境愈发艰难，并且出了很多“灵异传说”，比如东宫四门无故自坏、东宫降下血雨等等，挺扯淡的。
今已是神龟四年（320）正月，梁公长子、次子已分别十三岁、十一岁，当然不可能继续住在后宫之中。最后梁公拍板决定，让他俩暂住延明殿。
宫人们搬运冬菜的时候就见到了两位公子。
他们身边各簇拥了七八人，皆战死将官或有功之臣的子侄，陪公子们读书练武，这会就在练习步射。
武师站在一旁，时不时出言指点。
讲授经史的官员也到场了，似乎在等他们射完最后几支箭，然后就回延明正殿读书。
宫人们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放完冬菜后，又回了云龙门。
这个时候，又有一队人赶至，送来了上千只羊，领头之人名叫王沈，原刘汉中常侍，现在却没任何职务，只是打杂而已。
“哪来的？”高善有点鼻孔朝天的样子，问道。
“侍中卜泰、前左司隶陈元达、司空朱纪、大司农朱诞家的。”王沈低着头，貌似恭顺地答道。
这几个人和济南王刘骥一样，都被定性为不能被赦免的伪官。
陈元达病死了，但家人难逃罪责。这个人对匈奴贡献很大，属于敌之英雄我之仇雠。
朱纪去了关西，家人同样逃不掉。
朱诞曾是大晋禁军将领，被司马越“优化”之后，一气之下投奔匈奴，引其来攻洛阳，罪无可赦。
侍中卜泰本来可以没事的，但他不愿降，还破口大骂邵勋，于是只好送去洛阳斩首了，还连累其妻儿变成奴隶。
这四家都是匈奴权贵，资财不少。
粮食、牲畜、钱财被没收，充抵宁朔宫开销。
庄园、土地、庄客、农具、耕牛等被登记在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规整一下，与其他人置换，凑一起办个龙骧府，安置一千二百府兵。
攻破敌国带来的收益太大了，平阳公卿官员们被清算了不少，土地、住房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府兵直接拎包入住，无缝连接，几乎没什么安置费用——之前邵勋在濮阳等地清理撂荒的农田安置府兵，其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因为你要负担府兵前两年的生活费用。
镇抚平阳期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滴消化新得的土地——在很多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梁公有令，把羊送至禁苑养着，随取随用，这事你来办，不用我教你吧？”高善冷哼一声，说道。
征服者的嘴脸就是这么难看。
梁公可能还会客气一点，但下面这些鸡犬升天的小人物就不一定了，大名鼎鼎的中常侍王沈何时受过如此屈辱，一时间差点晕过去。
不过他忍住了，恭声应了声“是”，然后带着一帮宫人驱赶牛羊而走。
同时心中暗恼，待我女儿怀上梁公的种后，看我怎么整治你。
高善不清楚王沈的想法，四处转了一圈后，便回了太官府。
太官府有下属的小仓库，接纳少府送来的粮肉果蔬，此刻皆已屯满。
高善看了颇为满意。
今天是正旦，晚上梁公要大宴将官，这会很多菜已经在提前做了。
周围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他，这让高善非常受用。
自从跟了梁公，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他们这个小集体，终有一日会取代洛阳的那帮人，成为天下的主人。
帝王也需要集众，也需要从龙之臣，他就是了。

第二章 消化（下）
正月中的时候，年味渐淡。
俟伏侯从连日醉酒中清醒了过来，起身上马，带着一帮亲信，冒雪抵达了闻喜。
闻喜其实也有胡人，主要是单于台管辖之下的巴人。
当然，“巴人”是较为中性的称呼，在日常生活中，一般称呼他们为“巴獠”或“巴蛮”。不独汉人这么称呼，其他胡人也蔑称他们为“獠”、“蛮”，就连巴人织的布，都被称为“獠布”——说句公道话，獠布的质量其实还不错，算是中上品质了。
至于巴人怎么来的，当然是政府行为了。
前汉时期，就大量迁徙巴獠至江淮一带，加速当地的开发。三百年后，巴人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民族特征，融入江淮汉人群体之中。
后汉末年，夏侯渊镇汉中，驸马都尉杜袭奉命迁徙汉人及巴七姓夷百姓八万余口至洛阳、邺城。
夏侯渊被杀后，曹操再来，刘备死守不出战。曹操无奈，引军还，临走前又大肆搜刮，连山沟沟里的人都不放过，再次迁走巴人万余家，散居陇右、三辅及弘农——成汉李特的祖父李虎就是这时候降曹操的。
蜀汉大将、巴人王平随部落首领一起投降曹操，迁往洛阳。后随曹操征汉中，又投刘备。
迁往洛阳、邺城、弘农等地的巴人早已被同化为汉人，但关中三辅的部落却仍然存在着。
曹魏以及大晋朝压根不怎么管理他们，分几个部落，派点官员监督一下就完事了，巴人内部完全自治。
河东、平阳的巴人来自关中。
有后汉年间就来了的，也有曹魏及本朝因为各种原因迁徙至关中者，刘聪调发了一部分，安置在平阳、河东，为他卖命。
西河及太原西部没有安置，盖因当地是山区，适合放牧，不适合种地。
巴人其实还是以种植业为主要营生，放牧非其所长。
征战十年，巴人的损耗非常严重，以至于后期不太愿意为匈奴卖命了。
当最后一批敢战的巴人在离石与银枪军连番血战，拼光了以后，现在整个河东、平阳境内已无愿为刘汉卖命之巴人——当然，这并不意味他们也愿意为晋人卖命。
俟伏侯对这些巴人还是很熟悉的，毕竟并肩作战过几次。
最近一次则是在上党，他的人与巴帅一起为刘曜效命，最后全军覆没。
都他妈是难兄难弟！
“董武，你们这是要去哪？”俟伏侯远远下了马，看着田野中郁郁葱葱的麦苗，问道：“都不要了？”
“我不去哪，有人去。”董武穿着件黑羔皮裘，硬邦邦地说道：“为刘聪卖命，摊上事了。裴家还告状，指认了不少与平阳来往密切的人。”
俟伏侯静静等着下文。
“所以要迁走不少人。”董武叹了口气，道：“我和几个叔伯兄弟，也要分家，分任乡长、乡佐。”
“乡长、乡佐算官吗？”俟伏侯问道。
“我本来也没有官。”董武啐了一口，道：“刘聪就看不起我们，邵勋也看不起，怎么可能当官？”
俟伏侯张口结舌。
别看他们吆五喝六，在地方上耀武扬威，实力强悍，但与汉人土豪有区别吗？没有。
人家当不了官，你也没官做。九品官人法摆在那里呢，你不符合标准啊。
俟伏侯左右看了看，问道：“你家要东迁多少人？”
“不仅我家，总共三姓，要迁走五千户，听闻是去一个叫济北的地方，那里打空了，没什么人。”董武说道：“留下来的还有六千户，自成一乡，我当乡长。”
说完，他看向俟伏侯，笑了笑，道：“你家不也要迁走六千户，什么时候动身？”
俟伏侯脸一黑，道：“就这几天了，我来了就为这事。”
两个难兄难弟一时无语，沉默了下来。
不远处就是巴人百姓的村落。
村落前后都有田地，有的种了冬小麦，有的没有，大概各自参半的样子。总体看下来，巴人的种地水平不低，也善于学习——裴氏庄园几年前开始尝试种冬小麦，他们慢慢学过来了。
“董武，你敢不敢——”俟伏侯压低了声音，问道。
董武菊花一紧，直接跳开两步，道：“你想做什么？”
俟伏侯看他那熊样，大失所望，忍不住骂道：“叫你巴獠真没错，傻得可以。人都死在吕梁山了吗？”
董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家在吕梁山死了四个族人，葬送了两千丁壮。你死了几个人？”
俟伏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背叛了刘贤，攻杀了石生，跳来跳去，最后不还是被拿走一半人？”董武不屑道：“你知道么，虽然你投得早，但梁公一定看不起你，因为你太贪、太急、不老实，人还很自大。”
俟伏侯脸腾地一下红了，对董武怒目而视。
董武压根不理他，道：“护夷苏长史已经说了，闻喜董氏可入郡姓，虽然是虏姓，但总算看到了希望。跟着你瞎混，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我还怕你出首告发呢。”
听到“告发”二字时，俟伏侯的脸又急速转白，非常难看。
“放心，我没那么卑劣。”董武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俟伏侯站立良久，然后长出一口气，上马离开了。
******
闻喜城北的裴氏庄园外，三万军士扎下了营盘。
庄园之中，行猎归来的邵勋正在观阅从平阳抄录的文档：主要是有关六夷迁徙的部分。
刘野那哈着热气，从外间回来。甫一进屋，就感觉如阳春般的温暖，于是脱了皮裘，轻轻走到邵勋身旁，从背后搂住了他。
邵勋放下公函，扭过头亲了女人一口，笑道：“怎么回来了？”
“去外间转了一圈，一直想着你，于是回来了。”刘野那坐了下来，搂着邵勋的腰，看着案几上的公函，问道：“岢岚郡是哪里？”
“去把舆图拿来。”邵勋指了指对面，说道。
刘野那应了一声，松开手臂，去拿地图。
邵勋看着她的背影，暗道比起刚抢回来那阵，刘野那的胸更挺了，屁股更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应该不是。昨晚从她背后双手运球，很明显一上一下两处地方都不一样了。
女人很快把舆图取了回来，然后靠在邵勋身上，静静看着。
邵勋摊开了地图，手指自晋阳向西划，然后再向北，道：“就这片，管涔山，刘曜曾经隐居的地方。”
“已经快到雁门郡了。”刘野那说道。
“是。”邵勋把她抱怀里，轻声说道：“我欲在汾阳故城置静乐县，此县向北一百五十里，可至管涔山之楼烦岭。因山间地狭，赵武灵王曾于此置楼烦关（今宁武县西南十里），现已废，不过却是雁门、太原二郡的交界处。”
管涔山的地域非常大，南接吕梁尾闾，北抵阴山。
主峰位于南端，是汾水、马邑川（恢河）等河流的分水岭，天然郡界——历史上也是北宋与契丹的国界之一。
“我本欲刘昭屯于新兴，现在想来，或可移至岢岚郡。此郡为羁縻郡，民风与中原迥异。”邵勋说道：“暂辖秀容、静乐以及——”
他的手指又戳在后世岢岚县的地方，道：“岚谷，总计三县，治静乐。以刘昭为此羁縻郡太守，但他不能待在静乐县，我会在天池畔筑一城，供其居住。部众就在附近放牧，整军备战。”
羁，马络头也；縻，缰绳也。
羁縻州郡，汉武帝时就有，是中原王朝无奈之下的妥协手段，即让当地胡人自治，名义上臣服汉廷。
到了唐代，广布羁縻州，有的羁縻州还驻军。自治的胡人首领出兵帮唐廷打仗，不定时上供，并派质子到长安、洛阳。
羁縻州不光北边有，南方也很多。
羁縻州汉化得好的，升为正州，派官、驻军、收税。
发展得不好的，也有从正州降为羁縻州的。
晋阳向西一进山，几乎就看不到汉人了，全是各色胡人。甚至平坦肥沃的太原盆地内，胡人也茫茫多，与世家大族杂居——刘渊修筑的大干城，就位于晋阳西南不远。
太原南边的上党、西边的西河，胡人也远远多于汉人。
传统汉地的平阳、河东，在刘渊起事前，就有大量胡人于此生活，他们甚至不是大晋朝时期来的，而是东汉中期开始，朝廷无力抵御，让他们一步步蚕食南下的，毕竟匈奴王廷都设到离石了，你还能指望什么？
东汉、曹魏、西晋，快两百年了，胡人仍然自治，至此积重难返，最终出了个刘渊。
到了神龟四年（320）的今天，在并州全部及司州的河东、平阳，算算总人口，汉人才是少数民族，胡人占多数。
现实如此，那就要好好考虑怎么治理了。
胡人肯定不能一上来就用汉人的方式来治理，汉唐不是傻子，朝廷有无数杰出之士，他们摸索出的方法，虽然仍免不了叛乱，但已经是无奈之中的最优解。
邵勋觉得自己面对的情况比汉魏两朝都更加险恶。
因为就连太原这种富饶之地，都已满是胡人，更别说盆地之外的山区了。
他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岢岚郡我就交给你侄儿了。”邵勋说道：“那里匈奴人非常多，还有少许鲜卑、乌桓。我不相信他们，这些人只是迫于形势暂时顺服罢了，如果不管，一定会叛乱。”
“你相信㔨离（刘昭）？”刘野那轻声问道。
“不，我相信你。”邵勋看着刘野那的眼睛，说道。
刘野那“嗯”了一声，把头靠在男人怀里。
邵勋又道：“刘昭统六千户羯人至天池，恐不太够。汴梁还有两万余羯众，再拨两千户给他，于楼烦关南的河谷放牧。听闻那边草木茂盛，地上时有泉水涌出，应不差了。稳定下来后，可向北蚕食。雁门郡乃刘琨私自割让给拓跋氏的，我不认，早晚要夺回，㔨离可提前做好准备。”
“去了这两千户，汴梁还有三千户，如何处置？”刘野那又问。
小富婆的本钱真的很多，叔伯兄弟也各有本钱，只不过因为她是胡女，所以经常被人忽视罢了。
“我会一步步收回汉以来的失地，以后设置羁縻郡乃至羁縻州时，需要自己人。”邵勋说道：“他们就留给孩儿，我们的孩儿。”
刘野那脸有些红，又“嗯”了一声。
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钻出了邵勋的怀抱，道：“边地太苦了，我想孩儿留在汴梁或洛阳。”
邵勋有些惭愧，只含糊道：“以后再说。”
刘野那还是有些不高兴。
邵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岢岚既为羁縻郡，便可有郡姓，岢岚刘氏可为虏姓世族。当羁縻郡升为正郡，岢岚刘就是正经士族了。”
刘野那又抱住了邵勋，满面愁容道：“郡姓不郡姓我不关心，我只想我们的孩儿留在汴梁，我不想他吃苦。”
邵勋哑然。
这女人不为家族考虑，尽想着自己的孩子。得，造人去。

第三章 巴掌与甜枣
正月二十，天使抵达了平阳，邵勋还在闻喜。
“长途转运资粮，诸多不便。”裴氏庄园内，他看着众人，说道：“今数万大军屯于平阳、河东，靡费甚多，二郡富庶，须得出些钱粮，否则无以养军矣。”
说是看着众人，其实主要是对裴氏众人说的。
无论多么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此番能如此快速地攻破平阳，裴氏领头的士族反正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要多打至少三个月。而到了十一月的时候，邵勋亲领的北路军其实已经遭受了一定程度的伤冻减员。
恶劣的天气还让银枪军最擅长的步弓效用大减，自晋阳出发的辎重车队屡屡失期，都非常打击士气。
而在闻喜之战结束后，据守石楼山以南各个要点的匈奴兵士或成建制投降，或一哄而散，完全丧失了斗志，这便是河东大族反正带来的效果。
“银枪、黑矟二军破晋阳、下平阳，战功彪炳，匈奴为之丧胆。有此锐兵在，河东乃安，此事责无旁贷。”裴宪左右看了看，发现就他这个监察御史官最高，别人都不说话，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好。”邵勋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卫展。
“明公，卫氏虽不富裕，却也愿捐输军粮，济我大军。”卫展表态道。
他已经被任命为梁国五兵曹左丞，即将赴汴梁上任，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关键时刻攻取虞城邸阁，据守中条山颠軨坂，令石虎的五千大军抛弃辎重逃窜，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不然的话，即便邵慎那一路攻克大阳渡，也将与石虎反复争夺渡口及浮桥的归属。
石虎如果狗急跳墙，完全有可能烧了浮桥，把邵慎及府兵堵在黄河南岸，难以突破。而最后的闻喜决战，从陕城渡河北上的府兵精锐（老牙门军）、幽州突骑督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很多事情一环套一环，得世家大族者得天下，此言不虚。
卫展有此功，入汴梁协助柳安之处理军务理所当然——呃，卫氏屈居柳氏旁支族人之下，有点倒反天罡，但这就是从龙早和从龙晚的区别。
“乡间或有物议。”敲定完粮草的事情后，邵勋又主动挑起了另一个话题：“提及勋官、虏姓或挤占士人官位，此事不假——”
裴宪等人闻言，心中一紧。
他们私下里确实经常谈论这个话题，但至今还没人敢在梁公面前公然反对，仿佛禁忌一般，大家都默契地缄口不言，把不满藏在心底，没想到梁公主动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何短视哉！”邵勋拍了下大腿，说道：“景思，我问你，如今的官制可有缺陷？”
“有，很多。”裴宪实务能力约等于零，但制度、仪典、礼乐、经史方面的事情却很精通，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邵勋点了点头。
事实上一直到唐代，官制都不健全，为此发明了各种临时性的使职，以弥补官制缺陷。
说白了就是官太少。
前汉时七八千人，到大晋朝万余，到盛唐时一万八千，总体呈现增长态势，其实也是朝廷对天下治理能力提升的表现，但还是不够。
在邵勋看来，大晋的官制问题比唐朝还严重，很多部门完全可以砍掉——事实上南北朝及隋唐就裁并了很多部门，然后又新设了一些部门，变得更加合理了。
“国朝官制缺陷甚大，阙员甚多，以至于三品以上高官往往自辟僚属，却事倍功半。”邵勋说道：“如此，或可改革官制。”
“如何个改法？”裴宪来了兴趣，问道。
“只是有个粗浅的想法，还得仔细斟酌。”邵勋一笑，道：“我意分九品为正从，最上者正一品，最下者从九品。”
官品分正从后，就从原来的九级变成十八级——如果再加个上下之分，那就是三十六级。
官品级别翻倍，并不意味着官位数量翻倍，这更多地是把各种官职细分。
比如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以及诸曹尚书都是三品，事实上它们之间是有上下之分的，完全可以区分开来。
当然，官员数量肯定也会适当增多一些，这就是邵勋的本意了——做大蛋糕。
你们不是对武人、胡人抢官位不满么？那好，我早想改革这个一坨屎般的官制了，趁着此番攻破平阳，威望大涨的有利时机，将九级官变成十八级，适当增加一些官位，堵住你们的嘴。
裴宪很显然想到了这一层。
多年研究制度、仪礼的经验，让他下意识明白这里面有很多机会。
他与卫展对视一眼。
卫展微微颔首，似乎也看出来了，并较为满意。
裴宪暗暗松了口气：梁公终于没有“倒行逆施”到底，终究还是知道士人支持的好处的，这不就给士人发官位了吗？
就是这个扇一耳光再给点甜头的做事方式，实在有点——奇特！
不过裴宪不得不承认，梁公这一手玩得漂亮，因为很明显会收获士人的感激之心。
“景思，你向来精通朝仪、宪章，此事你要帮我。”邵勋又道。
“遵命。”裴宪有些激动，应下了。
对他这种不爱财、不好色的人来说，最喜欢青史留名了。
撰写新朝典章制度，绝对戳中了他的爽点。
卫展羡慕地看了他一眼。
士人嘛，年少时或多或少都有点挥斥方遒、安邦定国、建立勋名的想法，陆机的《百年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裴宪得到了这个机会，必然会清誉大涨。而他却只能去五兵曹处理有关兵家子的俗务，高下立分矣。
清职和役门，谁都知道选清贵之职啊！
同时也有些满意，梁公虽然对士人多有打压之举，但好像多出于无奈，身不由己，并没有把士人一棍子打死的意思。
今日这场会谈，极大安抚了河东人心。
到裴景思开始参与创建官制之事时，此事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士人们对梁公的不满会大大减少。
梁公是干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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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后宅之内，裴氏女眷们围在裴灵雁身边，讨好意味甚浓。
九岁的念柳（邵勖）也得到了极大的关注，不少妇人已经在考虑是不是亲上加亲，让念柳长大后娶裴氏女了。
裴灵雁对此心知肚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早就将此事否决了。
“花奴，听闻梁公没处置和侍中，那么他对太原王氏会怎样？是不是到此为止了？”出身太原王氏的裴礼之妻将煮好的茶水端了过来，问道。
和侍中名和苞，出身汝南和氏，就是那个被邵勋灭族的家族。攻破平阳后被俘，但并未被处置，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劣迹，本身也是被匈奴人抓了后当官的，于是就放了。
裴礼是裴宪的弟弟，其父裴楷是裴康的弟弟，曹魏名士，曾任侍中、北军中候、中书令，已逝世多年。
裴礼也四十多岁了，但一直没出仕，在家管理庄园。
王氏出身太原，对娘家非常关心，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便出言询问。
“我亦不知。”裴灵雁歉意地笑了笑，道：“其实何必过于忧心？梁公早就处置完毕了，不会再有加刑。”
王氏患得患失地点了点头。
“花奴你这件狐裘真是漂亮，一点杂色都没有，可是狐狸腋下之毛皮？”
“嗯，太原酋豪们献上来的，却是不多，只做了两件。”裴灵雁说道。
所谓集腋成裘，狐狸腋下之毛皮只有一小块，非常贵重。
两件顶级狐裘，一件给了庾夫人，一件穿在她身上。
“花奴，梁公大业将成，正是用人之际，可有在裴氏子弟中选拔良才之意？”
“我一介妇人，如何能预军国大事？”裴灵雁无奈道：“梁公自有章法。”
“花奴，你这辈子值了……”
女人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裴灵雁随口应付着。
这个年代，女人的地位高低完全看她男人怎么样，以及她受男人宠爱的程度。
裴灵雁委身出身低贱的家将之事，以往可能还被人非议，现在这帮娘们就只有羡慕了。
裴氏族中不是没有比花奴漂亮的女人，可惜啊，花奴运气好遇到了梁公。
梁公来裴氏老宅多日，裴家还安排了年轻貌美的裴氏女服侍，但梁公都婉拒了，每日与花奴挽着手在庄园内外转悠，琴瑟和谐，宠爱有加。裴家人看在眼里，高兴的同时也有些担忧，梁公后宫之中怕是要后继无人啊！
另外，裴氏的大权现在基本转移到了裴康一系。
裴康四兄弟中，长兄裴黎的两个儿子及其子嗣都在凉州当官。
三弟裴楷有五子，只有裴宪当了监察御史，官也不大。
四弟裴绰只有一个儿子出头了，即裴遐，作为王衍的女婿，现在是青州刺史。
裴康四子之中，裴纯为洛阳城门校尉，年前升任并州刺史。
裴邵为大将军府左长史。
裴廓是北军中候，前阵子刚升中护军。
只有前徐州刺史裴盾出了意外，全家为赵固所杀，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乃赵固之妻。
裴康生前还是梁国三公，这一支如此显赫，执掌裴家大权是肯定的，旁支真的没法竞争。
目前，裴家做主的就是裴纯、裴邵、裴廓三兄弟，裴宪、裴遐等其他同辈之人有一定的话语权，但都处于从属地位。
当然，裴纯三兄弟之外，裴家还有另一个核心，那就是裴灵雁。
她实在太受宠了，不发挥这种优势真的可惜。
邵勖在一旁觉得无聊，得母亲许可后，出了后宅，准备去前院找父亲。
半途遇到一人，感觉是长辈（其实是同辈），却不太认识，行了一礼后，匆匆离去。
裴湛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真是奇货可居。
他刚从辽东回来，具陈慕容氏内情，得梁公赏识，出任大将军府参军。
他是裴康从弟、前司隶校尉裴颍（献帝时司空裴辑之子，一作裴昶）之孙。
父裴武任玄菟太守，已过世。
兄长裴开在慕容廆治下当官。
亲叔父裴嶷现在是慕容廆的长史，很受信任。
裴湛与叔伯兄弟们商量了一番，决定回中原效力，因为梁公的势头太好了。
他们这一支扎根辽东许久，其实与如今的主脉关系并不远，现在不回来，将来可就真的疏远了。
裴湛功利心很强，他觉得裴氏现在就该布局，中枢、幽州、并州、凉州四处同时发力，以梁公三子邵勖为核心，做大做强。
庾氏什么地位，也配和裴家比？
只不过，他还得说服几个族叔们。这个局面，不争一争如何甘心？

第四章 王
正月底的平阳，气氛严肃，却又带着喜意。
郭阳、郭时二人抵达时，甚至被一股操着邺城口音的军士拦下了，只因他们队伍的规模太骇人：男女老少两千余家，还胡汉皆有。
带队的幢主仔细看了看他的文书。
很遗憾，他不识字，只认得那个军司盖戳的印好像是真的，于是又找来文吏查看。
“哪里人啊？”幢主看着二郭，问道。
“太原人。”郭阳说道。
“何名？”
“郭阳。”
幢主粗一听，没觉得什么，再一想，大惊，问道：“新蔡王腾帐下将军郭阳？”
郭阳有些尴尬，道：“正是。”
幢主又仔仔细细看了郭阳一眼，乐了，道：“你可把大胡害惨了。”
郭阳无奈，但没解释。
怎么解释？解释说我当年对大胡其实还不错，没有殴打他？这不是找死么？
想当年，大胡与太原郭敬关系不错，后来大胡被司马腾的人抓了，欲发卖河北为奴，由将军郭阳、张隆带队押送。
郭敬听闻，立刻派侄子郭时跑去找郭阳，让他路上多加照拂。
于是，前往河北的路上，张隆对大胡多有打骂，郭阳却多加照顾。
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也不会传得到处都是，考虑到问他话的幢主是邺城人，这就说得通了。
如今郭敬还在太原郡邬县操持家业，郭阳则在介休老宅经营坞堡——邬县就在介休东北，两者是邻县。
太原郭氏目前发展得最好的，还是居于阳曲的这一支，乐平太守郭荣就是了，曹魏时的郭淮也出身阳曲。
不过郭荣已经搬家到乐平，从今往后可能就是乐平郭氏执牛耳了。
此番郭阳西来是奉大将军府军令，率自家坞堡两千多户百姓抵达平阳，领取粮草、器械、牲畜及少量赏赐，再北上蒲子（今隰县）定居。
平阳郡西半部分的北屈、狐讘（ni&#232;）、蒲子三县深处吕梁山中，蒲子更是做过刘渊的都城，乃匈奴核心势力区之一。
七年前开始，匈奴执行“跨有雍并”的国策，在山间放牧的五部牧人迁走了大半，现在户口锐减，且几乎都是匈奴人。种种考虑之下，邵勋觉得应该巩固一下平阳的侧翼，决定迁信得过的大族移居此地镇守。
王衍举荐了郭阳，邵勋许之。
郭阳兼任蒲子令，以自家两千多户胡汉部曲为依仗，慢慢巩固黄河防线。发展好了，还可以小规模渡河滋扰匈奴冯翊、上郡。
太原郭氏本身与胡人杂居一二百年，熟悉胡人事务，这也是邵勋同意的重要原因。
再加上郭阳曾为司马腾部将，他的很多部曲压根就是老兵出身，战斗素质还是有的，这个人选确实非常合适。
那边文吏检查完后，朝幢主点了点头。
幢主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入城知会。今天是册封梁王的大典，可不能出什么事。
通传之人一去就是很久，到晌午还没回来。
郭阳、郭时无奈，招呼部曲及其家人们席地而坐，拿出干粮啃着。
幢主给他们送来了一些菜汤，郭阳起身行礼致谢。
“我闻皮氏县王家庄园被攻破了，为何不去那里？”幢主倚靠在一棵柳树上，问道。
“你道我不想去？”郭阳苦笑道：“那庄子是刘聪给太原王氏划的，一千六百余顷，皆上好熟地。庄子西边的龙门山下就有渡口，好处颇多。不过被朝廷收走了，听闻要改作禄田。”
王氏庄园被改为禄田，庄客被分散到皮氏、临汾、绛邑等县安置，落籍为民。
庄园所属一千六百余顷田地则交给俘虏耕作，所得拿来发官员俸禄——自汉以来，俸禄八成以上为实物，即粮食、布匹、果蔬等等，皆禄田产出，故这些王朝都保留了庞大的官奴系统。
“那可惜了。”幢主说道：“那些匈奴兵，也可惜了。”
作为石勒降兵，他对匈奴降兵是有一定的同情心理的。
刘汉军队被时人俗称为“匈奴兵”，但那些人真的是匈奴人吗？那可不一定。
事实上汉人、杂胡居多，匈奴五部的人反倒是少数。
这些人投降后，有的运气好，解散回家。
有的运气差，要去汴梁修宫城，但一两年后就会放走——去年战争负担太大，九月二次开打时，宫城再度停建，今年三月份会续建。
还有一部分人运气最差，直接变成了官奴。
在这件事上，不存在什么公平。
公平本来就是很奢侈的东西，运气好就是运气好，运气差就是运气差，没什么可说的。
郭阳一边吃喝，一边闲聊，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数人自开阳门而出，为首者乃大将军府军谘祭酒温峤。
“前边可是郭阳郭庆成？我乃太原温峤，奉命与你交割资粮。”温峤远远喊道，末了，又补充一句：“且稍待一会。”
这个时候，随他而出的几名小吏来到了幢主所倚靠的柳树前，拿出一张硬黄纸，张贴于上。
幢主慌忙避开，却并未走远，而是睁大眼睛看着纸上的字。许久之后，摇了摇头，眼睛都看花了也不认识。
不过小吏们张贴完毕后，侧向众人，大声朗诵着布告上的文章——
“天下多故，王政日紊。前有妇寺乱常于内，后有胡虏起兵于外。诸王张胆而相攻，大臣扪心而无措。”
“梁公邵勋，以不世出之才，行大有为之事。”
“洛京郊野，挫胡虏之兵锋。”
“邺城重地，去羯奴之腥膻。”
“齐鲁名区，靖妖贼之邪氛。”
“上党山中，斩匈奴之贤王。”
“自乱起离石，灾缠海内，垂十六年矣。天眷中朝，有此中兴。建第一之功，必居第一之位。朕宠绥四海，协和万邦，岂无刑赏之典？
“今遣大鸿胪杨瑁备礼册命，画地分茅，册卿为梁国王，益太原、乐平、新兴、平阳、汝阴五郡为国土，余如故。”
“望卿不惮疲劳，不惧艰险，率三军以挺雍秦，集征夫以平燕代。允为屏藩，永保皇晋。以此朕命，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柳树旁围了不少人，听完后先是一愣，继而议论纷纷。
郭阳听完，只觉五味杂陈。
天下要出新主了！
好在太原郭氏关键时刻倒向了梁公——不是，梁王，薄有微功，未落得王氏那般下场。
只不过，出头的是阳曲郭氏，非介休、邬县、晋阳的郭氏族人。
虽然都是一个祖宗，祭祀时也多会前往介休，但终究不是一家了。再过几十年，说不定都要分开祭祀了，那就形同陌路，并非亲族了。
凡事要靠自己！
郭荣未必会帮他郭阳，自家的前程自家挣，如此而已。
“庆成，这边说话。”温峤打量完众人的反应后，颇觉满意，于是把郭阳拉到远处，低声说道：“此番前往蒲子，好生做事，勿负太尉之望。”
郭阳心中一动，恭声应是。
“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介休郭氏、邬人郭氏、晋阳郭氏、阳曲郭氏，都是太原郭氏。老夫人一直念叨着你们这些郭氏后生郎呢，今后会有擢升之机的，勿忧。”温峤又道。
郭阳的心思慢慢活络了起来，道：“祭酒放心，我唯太尉马首是瞻。”
“好好练兵。”温峤点了点头，道：“蒲子乃刘元海旧都，情势复杂。不过若好生整治，未尝不是一笔资财。你若收服匈奴部大、头人，得数万精骑，将来兵进河西之时，便可立下奇功，太尉也好在梁王面前帮你说话。”
“我——我该怎么做？”郭阳一激动，下意识问道。
这个时候，温峤说话就有点不正经了，低笑道：“你儿女多吗？”
郭阳愣了愣，道：“嫡庶儿女二十余。”
“那就好，与匈奴贵人多联姻，不要怕别人说，里子要紧，面子不重要。”温峤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郭阳呆立许久，最后也笑了。
平阳光极殿内，册封仪典刚刚结束没多久，新晋梁王邵勋即传下命令：以妻庾文君为“王妃”，四媵妾、乐岚姬、卢薰、刘小禾、裴灵雁、王景风、王惠风、崔青娥、刘野那十二人称“夫人”。
国朝有制，王侯之妾皆称夫人。
卿大夫正妻称夫人，小妾不得妄称夫人。
卿大夫以下妻妾皆不得称夫人。
梁王邵勋有正妃一、夫人十二，后宫总计十三人，甚至不如地方土豪的女人多。
有那耸人听闻的，还建议多纳端庄娴雅的名门士女充实后宫，以免“动摇国本”，邵勋装傻没接这茬。
十几个女人，够用了，贵精不贵多。
数量再多，他也怕晚年不得安生啊，因为他家真的有皇位继承。
十二夫人中，其实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有些女人娘家助力大。
有些女人非常受宠。
有些女人贵在年轻貌美，花期长。
有些女人能带来别样的刺激感。
等等不一而足。
考虑到王妃庾氏性子软弱，邵勋也不想给她增添太大压力。
说句自己可能都不信的话，他很珍惜和庾文君自小相识的情分。庾文君当初毅然决然要嫁给他，这事会让他记很久。
他的这个后宫，正如这个天下，一团乱麻。

第五章 巡河（上）
今年的春耕有些晚，一直到了二月下旬才开始，三月上旬结束。
邵勋二月中就带着一众随员离开平阳，先向西进入山中，然后向北，沿大河巡视。
三月十一，大军抵达离石，然后向西直行四日，至一河上渡口。
此渡名孟门津，非后世黄河壶口下方孟门石槽渡口，而是位于今山西柳林县孟门镇境内，对面是陕西吴堡县。
两只金雕一前一后，冲天而起，发出畅快的鹰唳。
大河两岸，牧草已经返青，长出了不短的嫩芽，让人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河对岸的山岭间，一些农人在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侍弄庄稼。
地看起来不怎么肥沃，灌溉也颇为困难，但农人们就是有那种恒心、有那种毅力，日复一日地从事着这种艰难的工作。
对了，他们是羌人。
羌人和汉人一样，惯能吃苦，甚至更能吃苦。
“他们种的什么？”邵勋眯起眼睛仔细看着，但即便贵为神射手，却依然看不清，太远了。
“糜子。”见随王驾而来的幕僚、军将们都没说话，西河太守田茂鼓足勇气，上前回道。
“果真？”邵勋看了看他的学生、侄女婿一眼，笑着反问道。
田茂有些紧张，忙道：“或许还有粟。”
“何须如此。”邵勋拍了拍田茂的肩膀，笑道：“我亦料不出这两样。”
山地农业，不容易哦。
他记得后世北宋与西夏在此争夺，主要目标就是这连绵不绝的山脉中相对较好的农耕地。比如位于陕西佳县、米脂一带的真珠山，良田万顷，产量很高，宋、夏双方争夺激烈。
今年没抢到，不要紧，看敌人有没有种地。
种了，秋收时杀过来，让他一年心血白费。
纯纯的回合制游戏，宋、夏双方都吃过亏，以至于秋收时准备打仗的人是收割粮食的人好几倍，都亏得厉害。
“对面是哪个县？”邵勋问道。
“上郡肤施县（今榆林市鱼河镇），设了十余年了。”田茂答道。
“上郡有几个县？”
“肤施、白土、高奴、雕阴、阳周、奢延、圜阳、定阳八县。”
“铁弗匈奴的刘虎在哪？”
“他自新兴、雁门西遁后，至朔方站住了脚，仍为刘汉臣属。两年前进攻拓跋代，大败后遁于阴山之北，其弟刘路孤率残余部众投降。”
“这么说，朔方被拓跋氏控制了？”
“其实不然，那边还有不臣服于拓跋氏的鲜卑，乌桓人也有不少。”
邵勋点了点头，明白了。
拓跋代国以盛乐为北都，平城为南都，就目前看来，权贵们虽然多在盛乐，但国家的战略重心显然偏东，更看重雁门、代郡一带。
若非刘虎作死进攻，他们不会西顾的。
匈奴如果想在河南地有所建树，那就只能自上郡出兵，剿抚并用，看看能不能拿下朔方，建立一个与后秦大体类似的地盘。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可以遣兵进河西，尝试攻取上郡、朔方，给匈奴来个泰山压顶？
“呜——”号角声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原来声音来自对岸。
随驾而来的银枪右营将士正在扎营，闻声立刻四散开来。
一部分人看着渡口，一部分人占据两侧山头，还有一部分人藏于山谷之中，随时准备冲击。
义从军、落雁军将士也纷纷牵马而出，准备厮杀。
邵勋哈哈一笑，策马下了山坡，来到了渡口边饮马。
这里有一座规模不大不小的宅院，听闻曾是刘聪之子、高平王刘悝至山中打猎时临时居住的别院——刘悝曾镇离石，后回平阳任职，闻喜之战后为追兵斩于涑水。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邵勋扭头一看，英姿飒爽的刘野那奔了过来，及近，轻盈地跳下了马。
气息微微有些急促，鼓胀的胸口傲人无比，臀部圆润如珠，大腿修长有力。二十六七岁的健美少妇，正是最娇艳动人的时候。
这是和王妃庾文君（二十四岁）一个年龄梯队的女人。
军士们准备过夜的临时营寨，幕僚们找了块空地，摆上案几，处理较为紧急的公务，邵勋则坐在小院门口的槐树下，看着对岸。
“大王要攻上郡？”刘野那毫不介意地坐在长出嫩芽的草地上，问道。
“叫我郎君。”邵勋说道。
“嗯，郎君。”刘野那一点不害羞地说道。
“你现在太小女人了。”邵勋笑道。
“何为‘小女人’？”刘野那好奇地问道。
“素闻刘夫人果敢英武，军令一下，违犯者立斩……”邵勋说了一半，不说了。
或许，女人们在他面前是一个样子，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他记得幽州那会，刘野那给犯了事的羯人判刑，可是一点不手软。
那躺在地上，腿骨被马蹄、车轮反复碾轧的刑罚，难道不是出自刘野那之口？
“你就存着这些腌臜心思。”刘野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脸红了。
邵勋莫名其妙，正待说些什么，猛然听见河对岸有些动静，于是转头望去。
孟门津设在河岸较窄处，其实也就几百米。
从河东望向河西，其他可能看不清，但大队人马还是能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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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登上了山坡，俯瞰对岸。
方才那阵角声就出于他的部伍。
号角响起后，一队又一队的骑士策马而上，静静地看着对岸的渡口。
掩映在树丛之中的砖石小院外，似乎有一男一女并肩而坐，恩爱非常。
石勒抬头看了看盘旋于空中的金雕，再看看河对岸的男女，脸色渐渐铁青。
“叔父。”石虎跟了上来，后面还有跑得气喘吁吁的数百兵卒，高举“石”字大旗。
“明公，贼人要渡河吗？”张敬也冲上了山坡，手搭凉棚，向对岸望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道：“看样子是银枪军啊。”
“渡河？渡个屁河！”石勒的火气非常大，大到让人莫名其妙，只听他说道：“这里又不能造浮桥，贼人亦未收集渡船，怎么渡河？”
张敬被喷了一脸口水，讷讷无言。
石虎看了下流速甚急的黄河，没说什么。
他听人说，即便是最冷的腊月、正月，这里的河面也冻不瓷实。
有时候冻半边河，有时候中间不冻，有时候满是浮冰。
冬天从这里过河，简直异想天开。
那么夏天呢？其实也很难，因为水流太急，不好造浮桥，只能摆渡。
同样因为水流急的原因，渡船速度很慢，也载不了多少人，还很容易翻船，非常好防守，不知道叔父在忧心什么？
难道年纪大了，被邵贼打得一蹶不振后，已经有点疯了？
想到这里，石虎暗哂。
叔父现有八千步骑，绝大多数（五千人）是他带过来的，这朔方太守的位置，早晚要落到他头上。
呃，是的，石勒已被刘粲任命为朔方太守。
考虑到匈奴并未拥有朔方之地，这个所谓的太守也就是挂名罢了，真要做实，还得靠石勒自己去拼。
当然，匈奴朝廷也会给予适当的帮助，比如招抚刘虎、刘路孤的人员（出身铁弗匈奴的贵人），以及在上郡屯田的农具、种子、耕牛等等。
他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实力拿下朔方，先屯田养活自己，顺便结交河南地的部落贵人，再图其他。
而他们屯田的地点也确定了：白土县（今陕西神木附近）。
当地户口不丰，多为羌、匈奴、鲜卑族属，以放牧为主、种地为辅——就是那种播种后不管，“靠天收”的农田。
据说汉代时人口挺多的，农业也挺繁盛，而今物是人非，却不复昔日盛景了。
“邵贼这个尔母婢的东西，怎么还不走？难道汴梁的宫殿塌了吗？非要住平阳宫？”支屈六策马而来，一见就大骂。
石虎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敬也不由莞尔。
石勒长吁一口气，道：“走吧，邵贼不会渡河的。”
“渡河也不关我们事，自有刘洋的部众驱逐。”石虎嘟囔一声，率先下了山。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
小院内又走出一个女人，正对着邵贼说些什么，然后便一起进去了。
张敬招呼众人下山，一边走，一边对石勒说道：“明公，去了白土县后，首要之敌乃匈奴独孤部。他们依附拓跋氏，不遵朝廷号令，时常劫掠铁弗部乃至上郡，须得做好防备。”
“我闻独孤部曾投过朝廷？”石勒问道。
“然也，不过是陈年旧事了。先帝能招抚独孤部，今上却未必啊。”张敬说道。
“贺兰部呢？”
“贺兰部亦是匈奴，但与拓跋鲜卑世代联姻，从未被招抚过。”张敬说道：“而今之计，先得挡住独孤部的劫掠。此部自忖有拓跋鲜卑当靠山，素来目中无人，河南地很多小部落与他们有仇，明公或可联合这些部族。”
“嗯，不错。”石勒赞许道。
说完这句，他和石虎一样，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了，自野马冈始，他一直被邵贼压着，心态一度崩溃。经过最近几个月的休养，算是又恢复了一点信心。
刘粲派他北上，并不算什么折辱。甚至可以说是重用，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很明白这一点。
夕阳西下，河对岸升起了袅袅炊烟。
小院之内，刘野那慵懒地趴伏在榻上，发丝凌乱，脸色嫣红，水意盈盈。
方才郎君真的太凶了。
至于凶的原因，她把脸埋进了褥子里，耳根都红透了。
邵勋则如贤者一般，坐在案几之后，写完一份命令后，起身出门，交给了杨勤，道：“送至平阳，着即办理。”
“诺。”杨勤立刻离去。
邵勋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志得意满。
他已经传令，于此置定胡县，隶西河郡，徙平阳贾氏一部分族人至此，屯垦定居。
暂时没资粮攻打关西，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第六章 巡河（下）
邵勋在新设的定胡县逗留了十来天，一直到闰月初，终于见到了平阳贾氏的人，不过只有区区三百来人，看样子是先锋部队。
邵勋仔细看了下他们。
一人带着一匹骑乘马、一匹驮兽（主要是驴），身上穿着皮甲，腰间挎着——步弓。
看样子不是骑兵了，只是会骑马的步兵罢了。
他不信贾氏庄园内没有铁甲，但这批人中，只有寥寥数十人带着，看样子是有所保留了。
他又想到有人曾密报，河东、平阳豪族在匈奴失败之际，劫掠府库，追索残兵，获得了大量优质军用器械乃至久经战阵的武士。
这帮家伙！
他笑了笑，迎上了特意前来定胡的贾游，道：“彦将来也。”
“大王。”贾游躬身行了一礼。
“彦将为何不愿就任定胡令？”邵勋一来就抛出了送命题。
贾游苦笑道：“边塞之地，动辄乱起，仆只擅经史，不擅武艺，无能为也。”
“你倒是老实。”邵勋看着贾游，说道。
贾游低下了头，微微感觉有些屈辱。
平阳贾氏名声可能不太好，但在大晋朝可谓权势熏天，连琅琊王氏不都要和他们联姻？
虽说自贾南风伏诛后被一路打压，但仍然不可小视。梁王这番作态，有点过了。
片刻之后，贾游没听到邵勋的声音，抬起头来，却发现梁王仍然看着他。方才心底滋生的屈辱感、愤怒感乃至骄傲感瞬间不翼而飞，变得有些惶恐了起来。
危机之时，人的第六感其实挺敏锐的。
“有人告发贾氏种种不法状，请诛之，我没同意。”邵勋的手从腰间刀柄上移开，说道。
“大王，此必诽谤之言。”贾游一惊，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亦如是作想。”邵勋仍然盯着贾游，道：“想必贾氏是忠君爱国的。”
贾游虽然不会打仗，但脑子是清楚的，心中暗叹，道：“仆愿遣部曲、庄客两千户人至定胡县。只是——贾氏族中实在没有精擅武艺之辈，唯有一远亲名贾归者，年少时武艺出众，后与族中怄气，远赴中条山，听闻与安邑卫氏多有来往，却不知……”
“可。”邵勋不想多废话，道：“贾归我帮你要来，就由他出任定胡令，统领迁徙至此的宾客。但有一条——”
“大王请吩咐。”
“既然分家了，就不要再搞什么会食、共祭。从今往后，定胡贾氏是定胡贾氏，平阳贾氏是平阳贾氏，不要再攀关系。”
“遵命。”贾游有些苦涩地回道。
一个大家族，当然有许多分支。
有些人去外地当官，在当地繁衍了一大堆子孙，别成一支，这时候就看情况了——
如果落籍当地，那就真的分家了。
如果没有落籍，就不算分家，因为你的郡姓谱牒还在老家，无论是门荫入仕，还是察孝廉、举秀才，都只能回老家办理。
汾阴薛氏就是这样。河东不让他们入郡姓，本郡谱牒上没有薛氏的记录，那就不能利用河东郡乃至司州的选官体系入仕，五十年来就一直是个土豪。
邵勋的意思是迁徙到定胡县的贾氏族人，以后就入西河郡、并州的士族谱牒，而平阳贾氏本宗则入平阳郡、梁国谱牒。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两家各不相干，就像颍川庾氏和新野庾氏一样，现在就不认为自己是一家人。
世家大族不分家，情况实在太过可怕。
“贫富郊墅，群从皆自远会食，无它爨（cu&#224;n），与昪尤友爱。族人贫孤者，抚养教励……”——这是唐代的世家遗风，此时只会更严重。
别的不谈，汾阴薛氏在北魏年间，聚居的宗族子弟号称三千人。
唐末五代之际的麟州折家，也是动辄一两千族人聚居。
弘农杨氏一支中唐后搬到麟州，一边购地置宅，耕种放牧，一边练武读书，招抚部落，人家历代子孙又能生，还因为恶劣的外部环境抱团聚居，渐渐也发展起来了，杨业杨无敌之名响彻北地。
这些武力豪族的子弟基本都练武，以宗族血脉为纽带，补入庄客部曲，编练出的军队组织度很高的，可称“子弟兵”，如折家军与西夏缠斗多年，一直是北宋深入黄河西岸的主要触手。
武力豪族在内地是不稳定因素，在边疆却很不错，因为依赖朝廷提供的名义、资粮对付虎视眈眈的胡人，只要不是王朝末年，很难反叛。
而且，他们还是汉化一地的重要武器，和府兵有些类似。
平阳贾氏这个家，分定了，就和太原郭氏一样。
“平阳也是梁国辖境了，国中在清查土地，分出去的两千户庄客的地契送到郡里，贾氏就不查了。”邵勋又道：“此事快点办。”
贾游低下头，闭着眼睛，片刻后说道：“遵命。”
邵勋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挎刀持弓的武人们也看了他一眼，面带嘲讽、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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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三月二十，邵勋一路走，一路巡视，抵达了又一个黄河渡口。
连日阴雨过后，山间草木茂盛，河滩上的野草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疯长不休。
马儿、牛羊欢喜地啃食着，摇头摆尾，喜悦非常。
有些过分的羊儿，甚至利用其特殊的嘴部结构，啃食灌木丛中的嫩芽、树叶，让一众牛马自叹不如。
“两河交汇之地，就叫合河津吧。合河津以南，择一处平地，置合河县。”邵勋马鞭遥指山下的古老渡口，说道。
渡口附近有三五艘船，一船能载十余人。
榆柳环绕之下的渡口岸边，有几间小木屋，大概是船夫们的居所了。
合河津位于今山西兴县西北数十里，蔚汾河入黄河处，故曰“合河”，乃古来黄河渡口之一。
河西岸还有汉代城垣旧址，应该是守御渡口的城寨。
这片断壁残垣似乎已经被利用起来。
城外的丘陵上，牛羊成群。
丘陵间的破碎小盆地内，种满了庄稼，绿意盎然。
城头最高处，竖着一面“刘”字大旗，似乎有少许兵将守卫，却不知道是何人了。
邵勋仔细盘算了下，若搜集四五十艘船，一次渡几百人过去，则如何？
想想还是很难，这几百人不是一口气渡过去的，而是分批次，而且对岸有城寨，有驻军，在你立足未稳时，箭如雨下，骑兵再一冲，步兵跟上收尾，渡河之人基本就完蛋了。
即便成功渡河，补给也是个难题。
要不说自古以来乃至到后世热武器时代，登陆作战仍然是世界性难题呢。
要是对岸没人防守就好了，那样大可以从容渡河，从容整顿部队，从容囤积资粮……
合河津、合河县也会有人前来。
汝南周氏最近被“酷吏”费立盯上了，而且没有凭空捏造罪名，周氏确确实实隐匿了土地，还暗中贿赂清丈田亩的学生兵。
这事不算大，最后定下来汝南周氏参与隐瞒、贿赂的子弟斩刑，接受贿赂的学生兵及几位小吏亦斩。
周氏迁移一部分族人及两千户庄客至合河县，觅地屯垦。
蒲子郭氏、定胡贾氏、合河周氏，三家都是有名望的士族，底蕴不小。
镇守边关之余，邵勋也希望他们能够通过各种方式招抚胡人，改变其风俗，慢慢同化之。
人都是慕强的。胡人首领被列入虏姓后，有选官标准在那里，他们会下意识模仿、学习，向先进文明靠拢，渐渐被同化。
反过来，如果你只是利用、蹂躏、压榨他们，对其不管不问，懒得出政策、花力气同化，那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用的时候给点钱，让他们上阵卖命。
不用的时候像厌恶臭狗屎一样远离他们，这样怎能同化呢？
折家在唐贞观年间迁居麟州，自称宇文氏后裔，后收服当地的羌人、党项部落，三百年下来，不断做唐朝的官，至唐末已完全汉化，五代、北宋时成为边防柱石之一。
还是得主动插手。
东汉、曹魏、西晋都喜欢把头埋在沙子里，国境线不断后撤，装作看不见，只满足于表面臣服——事实上臣服之际人家还不断烧杀抢掠汉人，但朝廷为了避免战争，懒得管，实在忍无可忍时出一次兵，打赢后没多少年，发现人家又往前推进了。
如今杀是不可能杀完的，邵勋也在不断想办法，一点点拆除自汉以来的这颗大雷。
在合河津逗留了数日，邵勋便准备回返了。
临行之际，大宴远近酋豪，安抚其心，加深感情。
至于更北边的渡口，他暂时不准备去，太危险了。
那里已是拓跋鲜卑的地盘，带着一万多大军北上，容易引人误会，他暂时还没做好征讨拓跋氏的准备。
拓跋鲜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国家。
国主是大晋册封的“代郡公”，但在内部，建都城、置百官，国主甚至有御辇，并不是什么部落酋长。
欲攻代国，还是得以倾国之力北伐，方能算稳。
二十八日，大军自合河津东行，往秀容方向而去。
这个时候，天空阴沉，雨水渐密，下个不停。
去年的雨水就已严重偏多了，今年似乎更大！

第七章 双管齐下
“匈奴兵马西进，于正月间大破南阳王保，取天水全境，张寔遣兵相迎，声言翼卫，实则拒之。”行至秀容县时，已是四月初三，邵勋在此暂歇，阅览各处送来的公函。
“鞭长莫及，算了。正月的消息，四月才得到，过去了四五个月，做什么都晚了。”邵勋将信笺扔在案几上，仿佛扔掉了司马保的命一样。
刘小禾在去年十二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目前母女二人还在铜雀台休养，过几个月会直接回汴梁。
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了，真正让人烦忧的是连日霖雨。
实在是被去年的水灾搞出心理阴影了。若无那连月豪雨，何至于打到一半停了下来？又何至于最后在漫天风雪之中行军打仗，以至于许多百战老兵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被冬将军杀伤。
邵勋推开了窗户，迎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水汽。
远处隐有雷声。
河畔的柳树倒是被滋润得不错，显得更加精神了。
河岸有一片斜坡地，栽种了不少豆子，这会正惬意地伸展茎叶，茁壮成长。
菜畦中的果蔬被雨水打掉了尘埃，似乎变得更加碧绿葱郁了……
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凡事过犹不及。
并州新复，之前还打了很多年仗，道路、农田、水利一塌糊涂，可谓百业俱废。
偏偏因为战争，民力耗竭，还干不了什么大型工程。
当然，雨如果下得够大，什么水利工程都没用。
会很大吗？难说。
这个小冰河期，极端气候老多了，真的不好说。
“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声音自后传来：“大王莫要过于忧心，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只要有余粮，便可安然度过饥荒，迎来大稔，届时便可喘一口气了。”
“你还读过《货殖列传》？”邵勋看向小声说话的郭氏，问道。
郭氏抬起头，似乎有些气恼，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轻嗯了一声。
看不起谁呢？武夫大头兵没读过书，士族子女还没读过？不但读过书，还会琴棋书画，还学过舞蹈及各种游艺项目，有那不管别人眼光的士族女子，甚至会骑马。
邵勋又看向窗外的春雨，道：“三国承后汉之弊，灾患之作，有增无减。晋继其统，荒乱尤甚。”
说到这里，邵勋叹了口气。
根据王惠风整理的资料统计，平均一年发灾一次多。
当然，绝大部分都是局部灾害，不少甚至局限于一个郡内，除了官府外，其他地方的人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在意，因为颠覆不了他们的生活——大股流民是有些可怕，但小规模的则不碍事，毕竟他们有坞堡、庄园这种组织可以依靠，并非原子化的个体。
但不管怎样，此时是灾害高发期，还是应该警惕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世家大族的存在又有积极意义了，至少能维持一地最基本的秩序，保存元气。
或许，事情本来就是多重因素构成的。
即便世家大族不主动去侵占田地，自耕农也要上赶着投靠他们，因为官府已经失能，无力赈灾，内有乱民，外有胡虏，不聚居自保没办法活下去。
只有给他们一个真正稳定的秩序，并且政府职能运转正常，才有可能拆散坞堡。
邵勋又坐回了案几后，开始撰写命令，写好后，交给信使送往汴梁。
梁宫已经开工一个半月，现在想想，控制一下进度为妙，节省些粮食。
如果真有大的灾害爆发，就彻底停工，反正他不着急，住刘聪家就是了，宁朔宫可一点不比天子排场小，事实上它本就是皇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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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容县已经开始统计户口了，但进度很慢。
“地都种上了，人却没影了，这样不行啊。”邵勋看着赶来的岢岚太守刘昭，说道。
“大王，牧人行踪不定，很难厘清户口，亦很难被于王化。”刘昭说道：“这些种了粟麦的田地，只有秋收时才会有人过来收割，平时是见不到人的。”
“收割完的粟麦，屯于山上的谷仓之中。”刘昭又指了指山坡上那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粮库，说道：“秋收完后，他们会带着牲畜过冬用的干草返回此间。第二年牧草返青后，再度离开。”
“也有不种地的，那就更加行踪难测了。只能通过相熟的部落贵人，聊为打探一番，兴许哪天他们渡河西走了都不知道。”
邵勋看着浸润在细雨之中的茫茫群山，道：“尽量厘清。”
他明白刘昭的难处，这也是胡人难以治理的重要原因，他们的部落会迁移。
岢岚郡四县（含新设的合河县），平地多在河谷之内，数量极少。如果光靠种植业，其实养不活多少人，向山地畜牧业发展是必然之事。
但毕竟自后汉年间就迁移至中原了，胡人也知道种地的好处，哪怕是“靠天收”这种广种薄收的农田，对他们的生计也不无小补。
至少，过冬时宰杀的牲畜可以少一些了，因为秋天会收获部分粮食。
“这些地都归谁？”邵勋又问道。
“谁抢到归谁，谁先种归谁。”刘昭说道。
“若有纷争呢？”
“自有部大裁决，或几个部落公推德高望重之耆老裁断。”
经典的部落民主制。
他们都能自己治理自己了，对官府唯一的需求，大概就是遇到难以抵抗的外敌时，能有更高层面的庇护。
又或者慑于官府的武力，不得不名义上臣服你。
刘聪如是，邵勋亦如是——或许，刘聪会让他们感到更亲切一点吧，毕竟有诸多相同之处。
“厘清户口之余，把田地先查清了。”邵勋说道：“从明年开始，这些地都会有固定的主人，哪个部落可以种，都有说道。若错种了别人的地，粮食就是别人的了，叫屈也无用。秋收时部大们回来后，向他们说清楚。”
刘昭闻言，咽了口唾沫，但随即便狠下心来。
改变传统，当然会引起反弹，就看你镇不镇得住了。
“治理这些部落，可不简单。”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得插手部落事务。如果一个部落，事事都不需要官府，大小事务内部自己就解决了，那么久而久之，他们还会敬畏官府么？要让他们更多地求助于官府，越多越好，求得多了，就离不开官府了。”
“是。”刘昭应道。
“我就在平阳，哪也不去。一旦有事，大军可自离石北上，镇压贼人。”邵勋又道：“当然，能不动刀兵自然最好。他们会死人，会更不信任官府，我也会耗费无数钱粮，得不偿失。总之好好做吧，先用地吊着他们，我就不信他们没有求助于官府的时候。”
“等把地固定下来，我以后还要固定山头。哪座山归谁，都有说道，看他们怎么跑。”
“山头有好有坏，好的归谁，坏的归谁，都有定规。”
“总之，要让官府、朝廷更多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要让他们沐于王化。如果几十年、上百年都不闻朝廷、不知天子，岂不是说反就反，说走就走？”
一番话说得刘昭醍醐灌顶。
他依稀想起，少时在上党管理部落时，他还通过家人知道大晋朝的存在，知道当今天子是哪位，但底下人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此情况之下，反与不反，当真只是一念之间。
梁王的意思是让更多的部落之人了解朝廷、知道官府，哪怕不可能让最底层的牧子、牧奴们都知道，至少也要让更多的中层氏族首领知晓，并对官府产生依赖、敬畏。
这样的话，部落最上层的首领想要造反时，面临的阻力会更大，毕竟部落是由一个个氏族构成的。
“再告诉他们，想要入郡姓，就给我恭顺点。”邵勋最后说道。
郡姓是吊着部落首领的。
河谷田地与氏族头人息息相关，毕竟他们手下一大群人跟着吃喝呢。
并州是胡人最密集的地方，治理好了并州，就等于抓住了牛鼻子。
如此双管齐下，总会有效果。
他才三十三岁，可以花一辈子来做这件事。
……
四月二十一日，邵勋一路向东，巡视到了晋阳。
在路上时，雨停了几天，现在又开始下了。而且好似报复一般，下了个天昏地暗。
这个时候，他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停止梁宫及汴梁营建。
敖仓存粮尽数输至野王，屯于地势较高的干燥之处。河南其余各邸阁，次第输送存粮北上，待秋收后补足。
二十二日，邵勋在晋阳发布命令：“今岁春雨颇愆。太史令夜观天象，占得夏秋必多霖潦。宜令所在郡县，告喻百姓，备淫雨之患。”

第八章 两京
庾琛看完《备雨潦令》，有些摸不着头脑。
夜观天象？梁王也信这个？
片刻之后，他遣舍人去诸衙通传了一下。
不一会儿，大农殷羡、尚书令裴邈、田曹尚书王玄、左民曹尚书枣嵩、材官将军庾亮等人纷纷前来。
庾琛让人将《备雨潦令》给众人传阅，又道：“时近五月，诸郡情况如何？”
“河南雨水稍多，却不碍事。”殷羡率先说道：“濮阳、荥阳雨水最多，济阳、陈留次之，梁、陈、汝南、南顿、新蔡、汝阴六郡则与去年相仿。”
“河北确实多了不少，以上党、太原、乐平三郡为最，河内、汲、顿丘、阳平四郡与濮阳、荥阳差不多，魏郡、新兴也就比往年多了一二场雨，平阳尚未收到奏报。”
庾琛听了，刚刚闭上的眼睛就睁开了。
看样子，这场雨主要下在并州及河北北部，大河沿岸算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波及。
“梁国之外呢？”他不由得多问了句。
“听闻幽州雨势不小。”王玄说道：“常山、中山、高阳、河间、博陵等郡同样豪雨如注，不少田被淹了。百姓纷纷掘开田垄，以免毁坏庄稼，似乎还可维持。”
庾琛点了点头。
那些地方不归他管，无需太过操心，但梁国二十郡却不可轻忽。
现在他完全相信有必要防范水患了。
目前尚未出现水灾，但天气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早做防范没错的。
梁王发这份命令，应该是他在巡视并州诸郡，发觉雨水偏多，再听到河北同样下了大雨，于是假托太史令之名，预测今年会有洪水，让各地早做防范。
想到这里，庾琛感觉有些头疼。
不是觉得烦，而是头真的有点疼，老毛病了。
也幸好这几年心宽体胖，看着女婿一步步起势，身体没衰弱得那么快。若十几年前真的去了江南湿热之地，怕是活不了几年。
“汝南陂池最多，须得有人去一趟。”庾琛的目光看向枣嵩，道：“台产，你遣人去汝南、新蔡、南顿走一走——唔，汝阴也要走到，看看陂池如何。若有不对，现在加固还来得及。年年打仗，征丁集夫，唉。此事不要拖，从速办理。”
“是。”左民曹尚书枣嵩应道。
此曹是后世户部、工部的集合体，陂池这种水利工程归他们管，枣嵩责无旁贷。
最早的梁国十郡之地，陂池、灌渠还是狠狠整饬过一番的。因为搞得太狠，庾亮还在汝南激起过民变。
后来陆续加入的五郡，就不如老十郡了，但也不差。
最让人担心的是去年新加入的五郡，那是真的问题重重。
战争和民生，可以同时进行，但也会相互挤压，核心就是对壮丁民力的争夺。
没有办法。
“元规，梁宫已经停建，你左右无事，跑一趟平阳五郡吧。材官将军本就有征发民夫修缮道路、园囿、陂池之责，名正言顺。”庾琛顿了顿，又道：“梁宫一些收尾之事，交给材官校尉、少府就行了。”
“是。”庾亮没有推托，应下了。
梁宫是停建了，但不会一点事都没有。
修了半拉的屋舍要不要紧急完工？
木料要不要妥善存放？要知道，刚采伐的树木是没法用的，一定要长时间阴干才行，有的木料甚至要花好几年时间阴干，一旦被雨淋湿了，问题很大。
另外，如果真下大雨，有些排水沟最好提前挖完，免得淹没城池。
“洪乔，诸邸阁最好清查一下。”庾琛又道。
“仆会差人巡查的。”殷羡拱了拱手，道。
“唉。”庾琛最后叹了口气，道：“弄不好又要赈灾了。皇天不吊，黎庶倒悬，苍生何辜，遭此大劫！”
众人闻言无语，灾害怎么没停过呢？
“天厌晋德啊！”众人嗟叹声中，尚书令裴邈突然说道。
众人再度无语，谈正事呢，你怎么突然拍起马屁来了？
“晋至今五十余年矣，地震二十四次，长安、洛阳各震一次，历朝历代可有如此之多的？”裴邈说道：“太康九年（288）四月，长沙等八处地震。七八月间，地又四震，其三有声如雷，简直骇人听闻。”
“山崩十一次。杀人最多者，乃元康四年（294）五月寿春山崩，洪水出，城坏，地陷方三十丈，民家陷死无算。一个月后，寿春大雷，再次山崩地陷……”
晋惠帝元康四年，全国共有蜀郡、上庸、居庸、寿春四地发生六起地震、洪水、泥石流，死的人不知凡几。
地方官报上来三次“地裂”、“水出杀人”。
“三十余次水灾，二十二次大水，暴水三次……”
“裴公，你怎知道得如此清楚？”裴邈还待再说，王玄突然问道。
“老夫闲暇时在写《五行志》，故深知国朝灾患之重，远甚汉魏。”说完，裴邈叹道：“如此严重的灾患，老夫亦难解其间道理，或许真是天厌晋德吧。”
这么一说，众人也有些相信了。
说实话，曹魏灾患比后汉重，大家都知道，同样也知道本朝灾患又甚于曹魏，但严重到这种程度，却有些骇人了。
司马氏或许得国不正，但犯得着这般惩罚么？苦的都是天下士民啊。
要不——劝进梁王？
就在气氛有些诡异之时，庾琛咳嗽了下，道：“尔等罢散吧，正事要紧。”
众人行礼告退。
庾琛站起身，送到门口，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枣台产在幽州名声不太好，不过干事没有问题，而且他私下里多次靠拢表忠心，可用。
殷羡也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今后若有机会，得在梁王面前建言，帮他们说说好话。
王玄看似与世无争，但他不会放松警惕的。子据已经和王夷甫较劲好几回了，庾、王两家已经不可能和好如初——或许，本来就没好过吧？
尚书令裴邈今日的表现也不寻常。
难道他要主动劝进？时机不成熟啊。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要为梁王提前造势。
裴家，终于露出了马脚。
长长地叹息一声后，庾琛只觉有些心累。
或许，当初不把女儿嫁给梁王，安安心心当个小士族会更好？
但文君一门心思要嫁给梁王，爱女心切的他也不会过分违拗她的意思。
事已至此，嗟叹无用，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
淫雨霏霏之中，洛阳迎来了新的一天。
已经回到京城的王衍散朝完毕之后，在府中接待了自平阳前来送命令的梁国舍人刘白。
“光图，若照你说，并州、河北或有大雨，此事便棘手了。”王衍在屋内走来走去，说道：“老夫在并州多有故旧，难矣。”
“王公，最难的不是卢子道么？”刘白问道。
“你啊你！”王衍笑了一下，又道：“但并州官佐怕是也要焦头烂额。”
“王公，现下便要早做准备了。”刘白正色道：“河南是有资粮，但不多，而今多往野王运送，此天赐良机也。恰好梁王也在晋阳，王公或可建言，并州新复，资粮不丰，一旦被灾，需得尽快赈济，迟恐有乱。”
王衍捋着胡须，默默思虑。
刘白继续说道：“我前阵子随驾至晋阳，闻得大王有意归化胡虏，为朝廷所用，为北伐西征做准备。王公或可由此入手，上札一封，定有奇效。”
王衍捋胡须的动作停住了。
“再者，太原有温、孙、唐、白、范、刘、吴、武等族，皆可为王公所用。一旦遭灾，损失惨重，家业难以为继，人丁寥落、文风低黯是必然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刘白又道：“须得早做决断。”
王衍坐回了榻上，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
刘白察言观色，知道话到这里就已经够了，再多反而不美。
“光图，你此番来洛阳，还有何事？”王衍放下茶碗，问道。
“调禁军万人至平阳，轮换久戍之部伍。”刘白答道。
王衍微微颔首，又起了心思。
武力是王家最大的痛点。
梁王帐下兵卒，银枪、黑矟、义从等军他不敢碰，但洛阳中军却是可以的。
他在京多年，又是太尉录尚书事，很多次都想插手禁军，并且也拉拢了一部分军将。
无奈裴廓把这支部队把得死死的，给的机会很少。
早年跟随梁公的黄彪、徐朗等人，与裴廓多有往来，对他不假辞色，很是伤神。
此番听刘白提到梁王要调禁军去平阳，忍不住心思微动。
但也就是“微动”了，到最后也只能暗叹一声：堂堂琅琊王氏，竟然找不出几个通晓军略的人才，这让人情何以堪？
甚至于，他们还不如小门小户出身的庾氏。
庾家没人才，但颍川士族有啊！纵然颍川士族没有，但豫州不少士族有啊。
每每想到这里，总是惆怅不已。
罢了，绝了这个心思吧。
王衍无奈地想了想，或许只能从太原诸族那里想办法了。
昨日有人向他推荐邬县郭敬，说他少时就读兵书，从小习练武艺，稍长后走南闯北，曾带着石勒一起来洛阳贩马，见识也不凡。
在家整治坞堡时，部曲练得有模有样，可堪大用。
这个人倒是很符合王衍的需求，毕竟是妻家族人，就是不知道真实本事怎样，到底是不是吹出来的？
不过他已经决定用此人了。
洛阳中军去年损失很大，今年还在整补人员，不光需要士兵，也需要将校。
作为幕府左军司，他一直在操办此事。
或许，可以让郭敬带着一部分部曲入洛阳中军，大力培养。
至于其他人，就只能仰天长叹了。
他甚至已经在思考要不要与以郗鉴为首的高平士族搭上关系。
郗氏、檀氏等家族都有军略，历次与匈奴大战，他们都参与了，或可拉拢？
王衍已经在盘算族中哪家的女儿年纪合适，哪家儿子尚未娶妻，看看能不能联姻。
如果确有可造之材，那就下血本拉拢。
“光图，大王交办之事，老夫已经知晓。”王衍整理了下思绪，道：“而今还是防备水患要紧。这是公事，公事办不好，私事做到极致又能如何？梁王虽是武人，但心思可不简单。”
“是。”刘白应道。
“有几个王氏子弟会与你一起北上。”王衍又道：“你路上照应着点，到晋阳后自有人接走。”
刘白有些惊讶，问道：“王公何意？”
“胡人愚昧，不识中原仪礼。王氏世代簪缨，当然要负起责任，教化群胡。”王衍理所当然地说道。
刘白愣了一愣，突然间就明白了。

第九章 天地之威
五月中下旬了，晋阳的雨还在下。
农人们穿着蓑衣，在坞堡帅、庄园主们的指挥下，蜂拥而入农田，将田埂扒开，放出积水。
这个行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
有的灌渠里水已经满了，根本流不出去，百姓直接坐在泥地里，痛哭失声。
大前年打仗，前年算是丰收了一把，去年大雨兼打仗，今年又大雨，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庾亮来到晋阳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难道今年并州要闹大饥荒？”他有些吃惊。
“元规，其实没那么严重。”前来迎接他的并州治中山世回说道：“高田尚可，洼田积水严重，但并未完全绝收。真说起来，冀州、幽州才是最惨的。”
山世回出身河内山氏。
祖父山涛，名士，“竹林七贤”之一，曾任司马师的从事中郎，后奉命镇邺城，监视曹魏宗室。太康年间，以司徒致仕。
父山该，曾为并州刺史，已过世。
山世回还有个兄长山玮（字彦祖），早些年就投奔叔父山简（前征南将军、荆州都督），这会已在建邺。
山世回做过散骑侍郎，没什么权，就终日跟在天子屁股后面出出主意，后来觉得太危险，于是辞官回家，为此惹得今上很是怨愤——河内山氏这种与司马家利益纠葛很深的人都弃他而去，夫复何言？
但不做官也不行。
山氏老家在怀县，常年战争之中，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族人也逃来了洛阳。一大家子坐吃山空，怎么都扛不住啊！
山世回一度动了南下建邺的念头，但兄长山玮回信，让他为家族计，出仕北地。
百般钻营之下，通过当年庾琛任汲郡太守时的旧人，搭上了相国的关系。
裴纯升任并州刺史，别驾、治中二从事乃上佐，按照规定，应由吏部曹选派，门下诸曹之类则由刺史裴纯自署。
山世回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任并州治中从事，掌管诸曹文书——这个职务有点类似幕僚，没有品级，其实是大晋朝官制的缺陷。
并州另一上佐、别驾从事孙恂出身太原孙氏，早年在朝任职，后欲出任颍川太守，未果。司马越清洗朝堂之时，受牵连丢官，后寓居洛阳多年，最后搭上王衍的关系，任并州别驾。
这会他已经奉命搬迁刺史府去离石了——并州而今只能管正郡一（西河）、羁縻郡一（岢岚），理论上还能管雁门郡，实际上管不着。
看得出来，庾、王两家都在大力拉拢士人，罗织党羽可能重了，但安插自己人是难免的。
庾亮知道山世回是自己人，于是态度较为亲切，只听他说道：“彦节，你怎还留在晋阳？”
“使君未走，我怎能擅离？”山世回叹道：“裴使君、邵府君随大王南巡祁县、京陵、中都等地，我只能留下来了。再者，刺史府还未搬空，总得有人看门。”
“原来如此。”庾亮看了看棚外的雨势，突然间好奇河北会怎样？
“元规此番北上，所为何事？”山世回斟酌了一番语句，问道。
“河内正转运粮草北上，屯于上党诸邸阁之内。运粮之时，夫子役徒纷纷抱怨，道路年久失修，损毁车马乃至人丁。”庾亮说道：“我一路行来，确实如此，正思虑着如何修缮一下驿道呢。”
“元规不可！”山世回一听，连忙劝谏：“去岁刚打完大仗，今载民力已竭，正当休养生息啊。”
“我岂不知此事？”庾亮没好气地说道。
当年汝南民变把他搞得灰头土脸，看到妹夫阴沉的脸色时，庾亮是真的有点怕，至今记忆犹深。
“修路当然要拿出粮食了。”他继续说道：“今春豪雨，至夏不竭，眼见着要歉收了，或可以工代赈。此事我会上禀大王，上党、晋阳、新兴的驿道也该整饬一下了，不然异日北伐代国，如何转输资粮？”
山世回面现尴尬。
庾元规好像“懂事”一点了。这样也好，若他还不成器，将来怎么办哟？他已经被打上了庾氏的烙印，跳船已然来不及。
“不进城了，我去北边看看。”庾亮抬头看了下晋阳，黝黑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凶狠，找了件蓑衣披上，招呼一声随从，径自向北而行。
******
自晋阳向北三十里有三交驿，因三条道路交汇而得名。
三交驿旁筑了一小土城，听闻是某个龙骧府驻地，看样子要安置府兵。
就是不知道水灾过后，还有没有那个钱粮安置了。
至石岭时，山上同样筑了一小土城，曰“石岭关”，同样是一个龙骧府驻地。
石岭关有少许兵士守卫，听口音是青州的——年初之时，外兵属刘灵带来的第一批青州兵已返乡务农（出征时万人，归家时剩六千多），第二批五千人前来轮换。
石岭关内堆满了粮食，大概有四十多万斛，以至于兵士们都没地方住了。
庾亮看了心下稍安。
晋阳西北的羊肠仓内的存粮在慢慢增加，听闻已超过七十万斛。
这两处地势较高，不虞被水淹没，将来定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六月初一，庾亮及数十随从经九原（今忻州）、晋昌（今原平南、定襄西北），抵达了新兴、雁门二郡交界处。
当他登上河畔长堤之时，顿见雄浑的水势汹涌而来，其间甚至夹杂着许多倒下的树木、被卷走的人畜尸体。
河水之中，更有活人浮浮沉沉，张臂呼喊，只一会就没了声息。
没人敢下去救，那是送人头。
庾亮眉头皱起，再看向左右的山间丘陵。
放牧的民人大呼小叫，带着一大群牛羊躲在自以为安全之处。但躲着躲着，他发现不对劲了，原来山间曾经干涸多年的小溪突然间暴水，卷着大量牲畜直冲而下。
小溪边满是青石，人畜碰撞之后，很快就沉了下去。
雨还在下，水位仍在涨。
在一旁躲避的牧人眼睁睁看着洪水渐渐漫上岸边，于是奋力向更高处攀爬。
有牛羊不慎滑落水中，瞬间便被卷走。
有人落入河内，抱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木大喊大叫。
天地之威，以至于斯！
庾亮看得两股战战，随从们也面色凝重。
他们中很多人上过战场，与贼人面对面搏杀过，但在面对大自然的威势时，顿感无力。
“并州都这样了，河北会变成什么样？这滹沱河是流向冀州的吧？”庾亮喃喃说道：“冀州、幽州的雨下得比并州还大，这要死多少人？”
这种级别的灾害，哪怕水利设施完善，也压根防不了，更别说战乱多年，陂池淤塞、废弃了不少。
“轰！”北边爆发出了一阵巨响，庾亮抬头望去，却见不少树木被裹挟而下，反复冲击着河岸。
他的眼皮跳了跳。
树木之中，好像还夹杂着不少民人、军士，应该是北边雁门郡的代人了。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有随从劝道：“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抗。再待下去，恐有不测之祸。”
庾亮扭头看了下四周。
烟村寂寥，户口不丰。除了少许牧人外，农人见不到几个。
这种情况下，坏的一方面是征发不到足够的人手救灾，好的一方面是似乎也不怎么需要救灾……
“刘府君在哪？”庾亮突然问道。
“听闻去定襄县了。此县横跨滹沱两岸，恐被灾严重，刘府君应已召集人手加固堤坝去了。”有随从回道：“这里勉强算是滹沱河上游，中下游怕是惨不忍睹。”
庾亮恍然，片刻之后，叹道：“走吧，回晋昌县城。”
如此大灾，世所罕见，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况且，这会可能还不是灾情最严重的时候……
这个时候，梁王是否该庆幸河南没什么灾害？到头来，并州、河北终究还是靠豫、兖二州养着。
这不是第一次了。梁王应该知道谁才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了吧？
事情正如庾亮等人所猜测。
至六月中时，太行山洪遍地，泥石流多发。
生长多年的巨松都在这天地之威下轰然倒地，被洪水卷着冲向河北大地。
一些山谷直接被泥石流填塞。
一些河谷直接变成了天然陂池，更有那堰塞湖危悬于顶，宛如定时炸弹一般。
常山、中山等郡本就已经因为大雨发了水灾，滹沱河全线暴涨之后，更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待到山洪冲下来无数泥石、巨木之后，冀州北部诸郡已完全瘫痪。
冀州刺史刘畴奏报：“大雨霖，中山、常山尤甚，滹沱泛溢，冲陷山谷，巨松僵拔，浮于滹沱，东至渤海，原隰之间皆如山积。”
从太行山东麓到渤海，横跨整个河北，原野之间随处可见冲倒的大木。
有人粗粗估计，大概有数百万棵树木被冲下来。
太行山中可能没几个活人了，冀州、幽州百姓也死伤惨重。
遍读史书，似乎从未有过如此之重的水灾。
而差不多十年前的那场旱灾、蝗灾，也是古来罕见，洛水、黄河断流，淮水可直接涉渡，蝗虫吃光了草木，连牛马毛、皮革都不放过……
大晋朝还真是多灾多难！

第十章 危中有机
巡视至冠爵津附近的邵勋收到消息后，立刻回返晋阳，然后向西进入山区。
并州的大雨已经停了，但洪水仍在。好在不如河北那么严重，不然救灾都不用了，收尸便是。
七月初一，四处迸飞的泥水之中，轻骑艰难前行，时不时有人摔落马下。
道路两侧，枯枝败叶随处可见。走着走着，还能见到拦路的树木。
人畜尸体腐败严重，这会正有人捂着口鼻，挖坑掩埋。
远远望见秀容县城后，邵勋勒马停驻。
因为在岚水南岸，城墙塌了一面，损毁严重。
因地势较高，城墙豁口附近聚集了很多百姓，蓬头垢面，哭哭啼啼。
秀容长名乔豫，乃俘将乔衷从弟。自秀容溃围而出之后，带着残兵跑回了自家部落，打探多日后，率部投降。
这种势穷来投之人，本来也就免罪而已，不可能启用的。但人家乔氏兄弟乃匈奴老牌贵族之一，有自家部落，打到现在还有五千余落，一下子就有统战价值了。
乔衷被放回了家，乔豫则捞了个羁縻县县长。
“大王。”得到消息后，乔豫立刻带着本县佐吏出城相迎。
亲军督杨勤带人将闲杂人等向外驱赶了一下，更有军士从马背上取出刀盾，至外围列阵，隐隐看住那帮胡人百姓。
义从军的骑手远远散开，有人甚至弃马步行，占据高处，俯瞰全场。
邵勋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
老子身上有刀、有弓、有甲，怕甚？那帮百姓被洪水祸害得都衣不蔽体了，有什么能力害我？
他上前几步，来到灾民旁边。
杨勤无奈，又派人前出至灾民人群之中，左右巡视。
“此处有多少人？”邵勋问道。
“旬日内来了三千余。”乔豫答道。
“从山里逃出来的？”
“是。”
“哪个部落的？”
“分属十余部落，互不统属。”
“头人呢？”
“有的死了，有的被冲散了，还有的自己也成了灾民。”
邵勋嗯了一声，又问道：“粮食可足？”
“县中存粮不多，只有九千余斛，若还有百姓前来，怕是难以周济。”乔豫老老实实答道。
“牧人的牲畜呢？”
“要么被洪水冲走，要么散失了。”乔豫说完，又补充了句：“山洪暴发之时，并非所有人都受灾了。未遭灾或遭灾不重之人，手有牛羊，一时半会并未至县。”
听到这里，邵勋下定了决心，道：“立刻制作干粮，分发给百姓。无需多，七日粮即可，由他们随身携带。”
乔豫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是要干啥。
“羊肠仓有粮，但离着三百里呢。水灾至此，难以转运，不如让灾民东行就食。”邵勋又道：“待洪水退去，驿道可行车马之后，便可运粮过来。失了牲畜的百姓，教他们种地，朝廷也没多余的牲畜发给他们，先这样吧。”
“大王。”乔豫忍不住说道：“匈奴百姓，素来不擅种地。仆闻刘府君在天池，并未遭灾，其部牛马杂畜甚多，或可暂借一部分。”
邵勋没回答他，转身安抚灾民去了。
杨勤则瞪了乔豫一眼，似乎怪他不知趣。
聚集在秀容县的灾民，与流民无异。
这就好似汉地遭灾后，有些士人和坞堡帅都挺不住，离家当流民帅。
安置流民之事，当然一切听朝廷的。更何况这些流民互不统属，有的头人都死了，难道发给牛羊让他们再成立一个部落？
被杨勤这么一瞪，乔豫也回过了神来。
梁王真是骨头都要榨出三分油！
赈完灾，这些匈奴百姓怕是要被编户齐民了。太原地广人稀，空地甚多，安置个万余户都不成问题，更别说还有新兴郡了。甚至于，河内、汲、顿丘也地广人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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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月初一开始，邵勋就待在岢岚郡，一连半个月都没走。
并州的雨早停了，七月初十开始，羊肠仓已经开始调运粮食西进，补充秀容、静乐、岚谷三县的消耗——至于合河县，目前仅存于纸面上，汝南周氏的庄客才刚刚行至洛阳。
河北的大雨也停了，但邵勋没有亲自去，而是委派卢志北上赈灾，调运兖、豫、青三州粮食——粮食肯定是严重不足的，能救几个是几个。
七月十五日的时候，聚集在秀容、静乐、岚谷县的灾民是越来越多了，人数超过了一万五千。
这个时候，不少头人也自山中而出，至秀容拜谒。
他们多是受灾较轻之人，还能勉强维持得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下山讨要点粮食，弥补损失。
“现在知道要朝廷救命了？之前喊你们，一喊一个不回信，真当没办法收拾你们？”运粮五万斛而来的刘灵在院外一个个数落着。
“大灾之后，还有荒疫。不靠朝廷，你们怎么活？”
“若拓跋鲜卑趁势南下，大肆烧杀抢掠，你们如何抵挡？”
“你们说说，从古至今，可有汉家天子赈济胡人？”
刘灵一点不客气，说个不停。
会晋语的酋豪听得面红耳赤。
不会晋语的找人打听，也面有赧色。
只是，刘将军的话有些不对吧？什么叫“汉家天子”？梁王难道已经登基称帝？
“以后老实点……”酋豪们分批进入院内，身后还回荡着刘灵粗大的嗓门。
“拜见大王。”
“拜见单于。”
胡人酋豪们闹哄哄地进入正厅，在亲兵引导下按次序排好，然后齐齐跪倒在地。
“起来吧。”邵勋端坐于上，道：“水灾之前，你们有些人远遁山中，藏匿不出。”
“有些人阳奉阴违，目无朝廷。”
“有些人与河西的刘洋勾勾搭搭，心思叵测。”
“还有人互相劫掠，屡劝不听，屡教不改。”
“占几个山头，自娱自乐的日子是好过啊，没人管啊，自在啊。现在如何？嗯？”
邵勋说完，又有通胡语的文吏数人，当众宣讲。
众人听完，心思各异。
有些心性相对淳朴的，面有愧色。
有些心向刘聪父子的，暗暗嗟叹。
有些狡黠自私之人，也不得不认真考虑是不是要真的依附朝廷，因为这个世道真的太艰难了，一不留神就身死族灭。
“多年前，孤——我在邺城当众立誓，愿夷夏俱安，至今此心未变。匈奴、氐、羌、巴、羯、鲜卑、乌桓皆我赤子，赤子有难，责无旁贷。”邵勋又道：“我素来以真心待真心。汝等遭灾，向我讨要粮草，我可以给。但拿了粮食，尔等可能以真心待我？势穷之时跪地哭嚎，得志之时不遵号令，此等丧心病狂之徒，天厌之，我不敢救，可速去。”
待文吏们翻译完后，众胡面面相觑。
秀容长乔豫站在屋内，与从兄乔衷对视了一下。
乔衷一咬牙，驱散了胸中那股酸涩、不情愿，上前跪倒于地，道：“大王视我为手足，我视大王为腹心。大王在，吾必不敢异。”
邵勋看了他片刻，展颜一笑，道：“丘林氏源远流长，素为匈奴贵种。今深明大义，我心甚慰。既已冠汉姓，我看乔氏当入岢岚郡姓之中，世为郡望。”
乔衷再拜，道：“大王之恩，乔氏结草衔环，难以报之。”
“起来吧。”邵勋说道：“稍后可往郡中一行，录下谱牒。”
“谢大王。”乔衷起身退下。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或羡慕，或情愿，或无所谓，或不太情愿但被裹挟了，总之大势之下都齐齐拜倒于地，道：“梁王在，吾必不敢异。”
邵勋看了他们许久。
这帮人，心中还是有些不服。不过无所谓了，时间长着呢，有的是机会来炮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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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邵勋准备东行。
临走之前，他看了下秀容左近的情形。
赈灾还在继续。
一万五六千诸部胡人已经分批送往太原，打散安置。
他们或失了头人，或没了家财，与其他部落的人杂处，心情惶恐得很，可以说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更没有反抗的心气。
至太原十三县分地安置之后，效陈郡故事，以队、营为单位，分地屯垦，由各县官府管辖。
几年之后，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服从官府的命令，即便往日的头人找上门来，也不一定拉得走了。
岚水两岸在清理田地。
地里的庄稼已经毁了，土壤也被冲得不像样。
乔豫走来奔去，在各处钉上木牌，划分好各自部落的田地。
划分完后，各自清理。
听闻汴梁已经在抽调官吏乃至老农，携带种子、农具，北上至此，教导各个部落种植冬小麦。
众胡看着一块块木牌，看着河畔平整的田地，仿佛心有归属一般，意识到岚水河谷、秀容县真的是他们的家了。尤其是在得知芜菁在冬天仍可缓慢生长时，更是心中一动，这可解了冬季草料短缺的燃眉之急啊！
或许，从今往后，每年八月就可回到山下，住到第二年三月。
一年之中，有长达八个月定居在山下河谷之间。
这还称得上游牧部落么？好像是，又好像不太对。
邵勋看完，暗哂一声：入吾彀中矣。
如果说以前“靠天收”种地，粮食收入占比很低，匈奴人一狠心，完全可以舍弃这部分收入的话。随着种植技术的逐步提升，再加上芜菁这种冬季饲料的存在，匈奴人会越来越明白耕牧混合制农业的好处，会越来越离不开田地。
他们会被套住，然后慢慢转型。
先把人固定住，才谈得上移风易俗，才谈得上沐浴王化。

第十一章 我来带你们乞活
七月下旬的晋阳，已经迎来了灾后重建。
其实也没什么可重建的了，坞堡没事，建立在田间地头的茅草屋被水冲没了——当然，粮食也被冲走了。
好在高田排水及时，还能有部分收获，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收复并州前，刘曜镇太原，大力安置流民，按照他厘定的户口，大概有二万四千余户、十三万多人，比刘琨当政时大大增加——这都是账面人口。
去年的战争让太原损失了大量户口，这次又爆发水灾，损失难以估量，却不知还剩几何了。
就邵勋看来，很多太原小士族，如唐、武、范等，都只剩千余户庄客了。
一些经营规模更小的土豪，已然在大水中“破产”，沦为了流民。
太原太守邵光是屯田校尉出身，他没别的招，干脆重新划分土地，一如他当年收拢、安置屯田军一样。
这种夺人土地乃至丁口的事情，放在以往定然会激起反弹。但或许是今年的天地之威让人害怕了，心气都没了，到最后除了些许抱怨之外，并无大的反弹，一切磕磕绊绊，一切又都缓慢地执行了下去。
邵勋只在晋阳逗留了两三天，除了交代任务之外，顺便陪一下刘野那。
她怀孕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孟门津的那个傍晚，他看到了对岸的“石”字大旗，突然间兴致勃发……
那是一次自邵某人首次开荤以来，都算得上酣畅淋漓的高质量涩涩。
这种享受，可遇而不可求，比例行公事交公粮舒服太多了。
刘野那之外，平阳还有一个孕妇，那就是邵勋的主母裴灵雁了。
她是在闻喜怀上的，应该腊月底或正月初生产。
嘱咐郭氏照顾好她叔母之后，邵勋又带着亲军及义从军一部东行，过乐平时短暂停留了一下。
乐平五县也有不少河流，且该郡整体以山地丘陵地形为主，这次显然遭重了。
太守郭荣说起郡中之事，潸然泪下。
当年潜回乐平之时，招待他的两个土豪坞堡已被冲垮，其中一个人员死伤、散失大半，另一个稍好，得知军中无粮之后，由坞堡帅带领，全体南下上党就食，成为了流民。
这个地方本来人口就少，又是河北、并州交战的焦点，百姓死伤、逃亡无数，再遭水灾重挫，郭荣泣不成声，说全郡百姓可能已不足万人。
邵勋听了默然无语。
“待下一批粮食运来，我酌情调发一批百姓予你。”邵勋说道。
“百姓何来？”郭荣有些发愣。
“罢了，百姓和粮食同时出发，乐平终究还是咽喉之地。”邵勋说道：“鲁阳屯田军这些年户口愈发殷实，已有一万一千余户、近二万七千男女老少。这些人为我征战多年，该给点好处，落籍为民了。我分一半予你，你遣人四处搜罗下，准备好屋舍，划分好田地，再找寻些无主农具、牲畜，若来得及，尽量九月就种冬小麦。若来不及，明年开春后再说吧。”
“是。”郭荣喜出望外。
没有百姓，这个太守当得也没意思。
鲁阳屯田军有组织、打过仗，精壮较多——一万多户才两万多人，很明显人口结构以青壮为主，甚至有很多单身汉。
有这些人在，乐平也安稳多了，一旦河北有变，可着即镇压，至少也能守住井陉关，不让乱军冲进乐平。
“乐平是梁国的乐平，你要把握好。”邵勋叮嘱道：“水灾过后，若有坞堡帅、庄园主返乡，想要索回土地、招揽庄客，你给我拦下来，可明白？”
“明白。”郭荣的心情一下子从方才的高峰跌落谷底。
不用怀疑，他要被人骂惨了。
梁王很明显在趁机打压乐平五县的豪强势力，趁着水灾过后的良机，重新厘清地权、户口，分配给新来的人。
水灾中离乡的豪族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回不来了。或者即便回来了，也势力大衰，多半要被编户齐民——看梁王在河南做的事情，这几乎是必然的。
其实，又何止乐平如此？
太原、新兴二郡乃至河北的常山、中山等地莫外如是——上党没怎么遭灾，另当别论。
对梁王而言，这既是赈灾，同时也是增加其统治力的大好机会。
八月初一，邵勋经井陉关出并州。
过井陉关时，道途多有损毁。
被洪水连根拔起的树木随处可见，山体滑坡也见到了一两处。
这可是开发程度很低、植被覆盖率极高的年代，却还遭受如此重创。
今年的大洪水，大概在整个历史上都能排的上号。
八月初五，邵勋抵达了常山郡城真定。
******
常山诸城基本都已损毁。
入目所见，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树木，以及日渐腐烂的人畜尸体。
没人收拾，或者说来不及收拾。
常山、中山二郡几乎完全瘫痪，官吏荡然无存，百姓流离失所。
少数高地上，或数百人一股，或千余人一群，衣衫褴褛，目光呆滞。
五月《备雨潦命》下达后，一开始没人在意，但当雨越下越大后，人们慢慢地慌了。
有些人提前转移粮食至高处，这会还能勉强吊着命。但大多数人没有条件这么做，洪水袭来后，要么逃命，要么被水围困等死。
人相食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邺城等地灾情很轻，粮食收成受到的影响有限，但问题是粮食很难运输过来。
魏、阳平、渤海、清河等郡征发大量役徒，首先清理河道中的树木。
或拖到岸上，或编扎成排，向南送入黄河，再经汴水运至汴梁。
河道每清理一部分，当地就用船只输送粮食北上。
但这条水运路线最远也就到博陵，且至今只有寥寥十余船粮食过来，官府效率太低，邸阁存粮也不太充足。
常山、中山好似被放弃了一般。
附近范阳、高阳、赵、巨鹿、安平等郡灾情相对较轻，但也一堆人嗷嗷待哺。
今年这场大洪灾，重创的就是冀州北部、幽州部分郡县以及并州北部。
这些地方素来不是什么多雨地带，有的甚至是农牧过渡区域，但却爆发了世纪洪水，让人匪夷所思。
邵勋进入常山之后，几乎很难找到补给。
飞龙山镇将陈午大概是保留元气较多的官员，初八那天，他带人穿过黄泥浆，送来了数百头牛羊。
邵勋令人寻了一处高地，将牛羊就地宰杀。
其实他们带来的战马也乏食，有些甚至得了病，一并宰杀了事，只留了寥寥二十余匹。
水浑浊无比、干柴难寻、炊具更是不足，即便有了食物，困难还是很多……
“飞龙山怎么样？”邵勋问道。
“损失惨重。”一听这话，陈午就直叹气：“山下的田地全完了，在河边放牧的牛羊也被冲走了不少，有些人未及转移，都不见了。”
邵勋眉头一皱，问道：“没收到命令吗？”
陈午有些尴尬，道：“河滩边的草长得太茂盛，太好了，总想着晚几天没事的。再者，山上也没足够的地方。”
邵勋瞪了他一眼，旋又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苛责又有什么意义呢？赈灾要紧啊。
“你遣人向南，去安平和邺城，知会下刘王乔和卢子道，我就在常山，看他们是不是要饿死我。”邵勋吩咐道：“每晚一日，就有无数百姓饿死。此事若办不好，什么刺史、军司都别当了，看我动不动他们！”
“遵命。”陈午唤来了儿子陈赤特，让他亲自带人去办。
不远处响起了哗哗的趟水声，众人举目望去，却见一大群人被肉汤的香味吸引，奋起最后的余劲，跌跌撞撞前来。
邵勋站起身，只见大概有数百人的样子，从另一片高地而来。
许是熬了很久，最后终于断炊了，见到这边有人且还有食物，于是在求生的欲望驱使下冲了过来。
高地上还发生了争执。
一妇人发疯般地推搡着几个男人，从釜中抱出俩小儿，一边嚎哭，一边向这边冲来。
她身形瘦弱，面有菜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这个时候却仿佛有无穷的气力一般，抱着她的孩儿，一步一滑地向这边冲来。
好几次都跌在黄泥汤中，最后又手忙脚乱将孩儿抱起，坚定不移地向这边走来。
邵勋越众而出，趟入泥水之中。
“大王。”杨勤一急，带着亲兵冲上前去，防备不理智的乱民可能的袭击。
妇人冲到十余步外，仿佛已经燃尽了生命，再也起不来了。
俩小儿落在泥水中，哇哇大哭。
邵勋健步上前，一手一个，将小儿抱起。
妇人用乞求的目光看向他。
“我答应你，把他们养大。”邵勋看着她，说道。
妇人嘴角含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看看能不能活，若不能，挖个坑埋了吧。”邵勋叹了口气，吩咐道，随后转身离去。
高地之上，亲兵们拿刀鞘敲打着乱民，维持秩序。
陈午让人取来木碗，给这些人舀汤。
饿了许久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福气消受这肉汤，听天由命吧。
“此乃梁王亲赐，喝了这碗汤，莫要忘记大王的恩惠。”陈午找来了十余人，在一旁说道。
饥民们狼吞虎咽，也不怕烫，顷刻之间就喝完一碗肉汤，这时才稍稍回过神来，跪拜于地，呼道：“梁王活我，这条命是大王的了。”
“不要急，再喝点汤，将养一下身子，我带你们乞活去。”邵勋看着面目凄惨的灾民们，说道：“天无绝人之路，但随我行，总会有口吃食的。”
众人听得将信将疑。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们也不知道“梁王”究竟是个啥东西。
到底是真王还是乱世草头王，没人弄得清楚，兴许是自封的吧。
不过，看那些正在烟熏火燎的肉脯以及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肉汤，姑且信他一回吧。
邵勋不再多言。
杨勤从亲兵那里凑了十几个胡饼，泡在温水中，做成了糊糊。
邵勋将其喂给怀里一男一女俩小儿吃。
他们也是饿得狠了，狼吞虎咽个不停。
夕阳西下，蒲阳山镇将须卜岩带着数百匹役畜，驮载着粮食，出现在了远方的天际边。
高地上众人看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欢呼。
邵勋亦站起身，看向北方。
他知道，他若不来，陈午、须卜岩都不会出现在这里，眼前这些饥民绝无可能活下来。
卢志一定也焦头烂额，他优先赈济的是便于水路运输的郡县灾民，毕竟遭灾的地方不止常山、中山二郡，只不过这里最严重罢了。
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十二章 义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坞堡。
或许是出于军事原因，此堡建在高处，为此哪怕生活诸多不便，没想到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
但——也就救一时罢了。
地里的粮食没了，明年怎么办？难道要赶走一批人，或者干脆吃掉一批人？
没人关心他们怎么做。
杨勤遣了一人上前叫门，打算借点粮食，迎接他的是一支箭矢。
这没有出乎任何人的预料。
坞堡居民即便看到了队伍中有很多正规武人，却也不会擅自拿出救命的粮食。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了别人？
杨勤也没有亮明身份，叫门无果之后，队伍继续东行。
俩小儿坐在马背上，腿脚绑缚了起来，免得摔倒在地。
整个队伍中，他俩大概是吃得最饱的。
邵勋走在马儿旁边，扭头对杨勤说道：“收拢之人，好好编组一下，你从亲军中挑人出任军官。壮丁一队，健妇一队。”
“诺。”
“多少人了？”
“精壮两千、健妇千余，孩童不足百、老人十余。”
邵勋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车马。
车是被人遗弃的，正好拿来装粮食、肉脯。平地上的水已经退了，不过泥浆四溢，甚是难行。
吃食其实还够。
陈午送来的数百头牛羊被宰杀后，还能吃一段时间。
须卜岩遣人送来了千余斛粮食。
两人都已经带部众回去了，说是送第二批粮食过来。邵勋让他们量力而行，不要勉强，毕竟他们也遭灾了。
队伍有时候会找个地势较高之处停下来休息。
这时候会遣人去附近的坞堡、土围子借粮，十次能有一两次成功就不错了，有时候甚至会遭到袭击，这也是邵勋没有向坞堡主们亮明身份的主要原因。
他有一千多亲兵、两千多骑马步行的义从军，看似不少，但真没必要冒风险。
这是河北，不是河南。
行经新市县时，发现城墙坍塌大半，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
城墙外聚集着百余邑人，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邵勋远远停下，然后以肉脯相诱，令这百余新市人挖坑掩埋尸体。
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些尸体绝对是疫病的重要来源。
老实说，他也有点怕。
自己的命固然珍惜，但不矫情地说，他若这时染病死了，这个天下会有几百万人陪葬，甚至更多。
因此，他几乎偏执地命令整个队伍喝热水，每天取河水、打井水洗澡，甚至恨不得洗澡的水也换成热水，为此不惜拆掉遗弃的民房做薪柴。
队伍里有人生病，随便给点粮食，让他找个地方住下来，等待秩序恢复。
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新市县内还找到了一些黄布，竟然没被人趁乱抢走。
队伍里的壮丁健妇人取一段，包裹在头上，以和乱民、坞堡民区分，免得真打起来敌我不分。
沿途收集到了部分武器，全部分配了下去，以做自卫。
八月十五，这支队伍抵达了中山卢奴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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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之上，其实渐渐变得危险了。
地面被晒干了许多，有些灾民开始把目标盯上了同类。
他们越聚越多，规模越来越大，从数十人变成数百人，再变成数千人。
他们打不下残存的坞堡，野外也很难劫掠到粮食，那么就只能杀人吃了。
人肉也是肉，能给他们提供很多能量，能让他们活下去，最终等来赈灾粮。
抵达卢奴之前，邵勋他们就遇到了一股乱民。
只不过和正规军比起来，他们太差劲了。
亲兵们远远射了几轮箭，就让这些人冲锋的态势戛然而止。
厮杀之时，俩小儿吓得瑟瑟发抖，只在看到邵勋时才安静了下来。
邵勋把他俩抱了下来，放到一辆马车上。
五岁的男孩丑奴紧握着拳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向他们冲来的乱民。
战场鲜血飞溅。
邵勋捂住了丑奴和春葵的眼睛，道：“也别怪他们，都是求活罢了。这世上很多事，真的说不清对错，长大后你们就知道了。”
出身汾阴薛氏、带部曲来投亲军队主薛用拿出号角，猛吹了一阵。
头裹黄巾的壮丁排着略显混乱的阵型，前出追杀，瞬间将敌人击散，整个过程顺利得好似儿戏一般。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可笑的悲惨戏剧吧。
打跑这波乱民后，邵勋屯于城外，遣人入卢奴寻找活人，最后只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百十人。
老规矩，让他们清理、掩埋尸体，然后远远找地方扎营，分一些肉脯给他们。
十七日，高阳郡北新城许氏、孙氏家族拉着百余车粮食及数百头牛羊，送来了此处。
离城里许之时，他们看到了惊人的场面——
无数新坟立在荒野之中。
一队又一队头裹黄巾的青壮正在维持秩序。
男女老幼被分成七八个营，每营千人上下。
这么多人，一天光粮食就要消耗三百斛。
当然，肉就要顶饿许多了。如果吃牛羊、役畜、战马，确实可以坚持很久，就是代价有些大。
怪不得梁王帐下兵卒见不到几匹马了，敢情全宰杀制肉脯了。
领头之人见到邵勋后，直接拜倒在地，泣道：“被灾两月，不意梁王先至。”
“大王，高阳太惨了。”
“自太行至渤海，一片水乡泽国，家园荡然无存，黎元十不存一，呜呼哀哉。”
“燕国、北平豪族有粮，却不肯借，坐视我等苦捱。”
“几以为朝廷忘了我等。”
众人哭哭啼啼，半真半假，看样子确实被这场世纪水灾吓坏了。
邵勋一一将他们搀扶而起，道：“能来的都是有担当的好男儿。平日里朱门豪宅、大鱼大肉、美姬环绕，此皆民脂民膏。百姓遭难之时，又岂能坐视不理？天灾没办法，可若因人祸导致更多人病饿而死，可就不应该了。都起来吧，你们能来，我很承情。”
许氏、孙氏肯定在水灾中有损失，但族里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应还能勉强坚持下去。
这个时候，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己和族人。
邵勋若不来中山，许氏、孙氏肯定不会来卢奴，就像飞龙山、蒲阳山二镇将一样。
大灾之际，自顾尚且不暇，如何管得了别人生死？此乃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可曾听得博陵那边的消息？”邵勋坐在一个伏倒的巨木之上，问道。
“前些时日不便行走，未打听到。”
“路上隐约听闻，粮船已至鲁口，有饥民哄抢。”
“是，我也听说了，不少饥民成群结队往鲁口而去。”
邵勋轻轻点了点头，道：“从鲁口运过来却也不易。也罢，粮不就我，我去就粮。对了，高阳是何情状？”
“很难。河间、博陵、章武、高阳就没一个好的。”
“这水一直冲到渤海。”
“南边应能好些。”
简单来说，这场大灾之中，河北的常山、中山是毁灭性灾区，范阳、高阳、河间、博陵、章武五郡是严重受灾地区，赵、巨鹿、安平、渤海四郡也受了灾，但没那么严重。
更南边的汲、魏、顿丘、阳平、广平、平原、乐陵、清河灾情较轻。
并州地区的太原、新兴、乐平、岢岚四郡受灾也较为严重。
拓跋代的雁门、代二郡同样遭受重创，前者相对轻一些，后者则严重受灾。
这是一场“特攻”幽燕晋代地区的大型灾害，冀州、并州南部及司州部分地区只是连带着吃挂落罢了。
“放心，我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邵勋看着众人，安慰道：“诸君再坚持坚持，不要吝啬存粮，有多少发多少，抓紧活人要紧。朝廷不会不闻不问的。”
享受了好处，就要承担责任、义务。
你不理灾民，灾民也不理你。
你救了他们，他们就认可你。
统治的合法性，其实就是这么来的。
“周边诸郡、各县乡里，如果能通传到，尽快通传。”邵勋又道：“赈灾粮须臾可至。”
众人听了纷纷应是。
原本以为卢子道只会救赵、巨鹿、安平、渤海等郡，魏、阳平、清河、平原这些有人口又有粮食的郡国豪族不会发善心出粮救更北边的郡县。如今梁王来了，他们的优先级被提高了，或许曙光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纷纷庆幸。
如果梁王不来，大量赈灾粮就消耗在受灾没那么严重的郡县那里了，毕竟粮食是他们出的，要求先救家乡或邻近地区过分吗？一点不过分。
八月二十一日，邵勋抵达了中山安喜县。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幸存下来的灾民，其中很多人还是豪族子弟，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锦衣，一脸菜色，满眼惶急。
当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大队人影时，前去打探消息之人飞快回奔：“黄头儿来了，梁王来了。”
“黄头儿来了，梁王来了！”
“梁王来了，有救了！”
好消息飞快传递到了每个角落。
无独有偶，曾经对冀州灾情冷漠以对的燕国、北平豪族，也把送往范阳的赈灾粮调拨了一部分出来，南下跨过已经收敛凶威的易水，一路南下，送至安喜。
鲁口那边，来自清河崔氏、平原刘氏、平原华氏的赈灾粮甫一卸货，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往中山。
押送粮草的军兵不顾役畜损伤，不顾人员劳累，鞭子挥舞个不停，拼了命也要把粮食优先送来。
所有人都明白，赈灾粮救不了全部灾民。
常山、中山、高阳的灾民能活下来，完全就是因为那个人。
而因为他的存在导致赈灾粮船队、车队改道，没领到救命资粮的他郡百姓，却不知有多少人会死。
你死我活，就是这个不正常世道的底色。

第十三章 无题
安喜县外已成了巨大的人员聚集地。
中山、常山、高阳三郡受灾的百姓，得到消息的，基本都往这边汇集。甚至就连拓跋氏治下的代郡以及幽州范阳郡都有人南下。
至八月底，营地向外扩充，人员疏散，共在安喜、蠡吾、魏昌设了十余个赈灾营地。
安喜县的规模最大，不算邵勋带来的军兵，灾民人数超过了一万二千。
随着源源不断的粮食自博陵鲁口镇西运，灾民们慢慢缓了过来，脸上渐渐有些血色了。
可惜的是，很多人倒在了粮食抵达的前夜——主要是老弱妇孺。
安喜县外立了很多新坟，同时也开发了很多旧坟。
饿急眼了的人，你别指望他还是理智的。旧坟里只剩枯骨了，一样被灾民们挖出来煮着吃。营养肯定是没有的，多半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小孩子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丑奴、春葵两人绕着一辆马车，嬉笑玩闹。
头裹黄巾的灾民路过时，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二人，并逗他们几下。
很难想象，不到一个月前，可能就是他们这帮人把俩小儿丢进釜中，准备煮着吃了。
仓廪足而知礼节，一点没错。
邵勋让人牵来了他的坐骑。
老伙计差一点就被宰了制成肉脯。
可能它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公卿大将眼里万金不换的神骏战马，归宿不是沙场，而是大锅。
邵勋骑马出去转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看。
“地没法种了。”他找了个树墩坐下，叹息道：“洪水冲下来的东西太多，冲走的东西也太多，一年半载内缓不过来了。放牧或可，种地却难了。”
冲来的是泥沙、乱石、竹木乃至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冲走的则是耕作多年的土壤营养物质。
当然可以勉强种地，但收成会很感人。
考虑到最多再过两个月，运河就要封冻了，届时转运粮食会十分困难，真的能支持这些灾民尽数活到第二年秋收吗？太勉强了，代价也太大。
或许，可以考虑让一部分精壮去外地就食，减轻宝贵的粮食消耗。
留一部分家庭相对完整的人——如果不完整，那就凑完整——花一整个秋冬的时间来清理土地，为明年的春耕做好准备。
说穿了就是粮食不够，长途转运损耗太大。
今年虽然没打仗，但赈灾产生的消耗，足以吞噬一整年的财富生产盈余，甚至还不够。
“大王，毛参军来了。”杨勤轻声汇报道。
“让他过来。”
“毛参军”当然就是毛邦了。
他是燕国内史，但一直兼领幕职，并未完全脱离中央。原因就是邵勋对他寄予厚望，随时会调他回来。
他是永嘉十年二月出任燕国内史的，至今四年半了。
刘翰在的时候，他得心应手。
刘翰一走，管理起来就很费劲了。无他，在地方上没根基。
如果不管什么事，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当然干得下去。
如果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就比较麻烦了。
邵勋观察了年余，已经决定把他调出幽州，再待下去意义不大。
毛二已经洞悉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对县乡民情有相当了解，熟悉官场运作，不是缺乏经验的嫩雏了，或可给他一张白纸，看看能画出什么来。
丑奴、春葵二人玩累了，扑进了邵勋的怀里。
邵勋摸着他们的头，看着大步行来的毛二，微笑点头。
“邵师。”毛二躬身行礼，目不斜视。
“带了多少粮食过来？”邵勋问道。
“粮六万斛、杂畜三千头。”毛邦回道。
“怎么来的？”
“学生一家一家讨来的。”毛邦说道：“得知邵师坐镇中山，燕国豪族不敢怠慢，纷纷慷慨解囊。”
“出息了。”邵勋赞道。
很多外地来的官员，在地头蛇面前真没多大面子。
毛二能讨来这么多粮肉，一是燕国名士刘翰的遗泽；
二是他自己的努力，大概与某些豪族子弟混了个脸熟，至少是酒肉朋友的关系，关键时刻要来了粮食和牲畜；
三嘛，大概和邵勋在中山等吃饭有关。燕国豪族吃不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迁怒，于是本着花钱消灾的心思，拿出一点粮畜，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燕国还干得下去不？”邵勋突然问了一句。
“邵师，我……”毛邦瞬间有些脸红。
“罢了，有点为难你了。没兵、没钱、没粮，与豪族子弟吃吃喝喝，坐而论道，大家都说你好。可若要向他们动刀子，怕是你自己先死得不明不白。”邵勋摆了摆手，道：“来高阳吧。高阳内史遭灾后，弃城而逃，不知所踪，过阵子州里会遣人抓捕。你先来高阳国，把这四县之地整饬好。这个郡不大，遭灾严重，豪族损失也很大，不太成气候了，比你在燕国容易打开局面，下个月就来当高阳内史吧。”
“遵命。”毛邦松了一口气，应道。
“我给你留一些人。随我来。”邵勋温和对俩小儿笑道：“再去玩一会。”
丑奴懂事地带着妹妹离开了。
春葵还有些不情愿，拽着邵勋的衣角。
邵勋笑了笑，道：“罢了。”
弯腰把春葵抱起，然后带着毛邦来到外间，指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茅草窝棚，说道：“给你留几千人，半是壮丁，半是健妇，你让他们在高阳城下种地。男丁农闲时操练，是不是担心缺人？好，我给你留五十亲兵，由他们带着练。只要种个两三年地，有一次丰收，钱粮就有了，届时农兵也练得差不多了，再管理全郡，是不是得心应手？”
“学生一定办好。”毛邦说道。
“知道办什么吗？”
“度田、编户、收税、练兵。”
“不错。”邵勋说道：“办好这些事，你就可再进一步了。”
不远处升起了袅袅炊烟。
灾民们用神圣的目光看着一个个瓦罐，嗅着罐中散逸而出的饭香，不知不觉间，有人潸然泪下。
没经历过这种苦，很难理解他们对粮食的崇拜。
邵勋步入一片营地。
正在做饭的灾民们见了，纷纷拜道：“大王。”
“天天见面，拜什么拜？不如省点力气。”邵勋笑骂道。
众人起身。
“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别管我，我就随便走走。”邵勋又道。
众人这才散去。
邵勋随意站在一个破帐篷前，这里挤了七八个青壮。
“家人都没了？”邵勋找了个木桩坐下，把春葵放到地上，问道。
乱世中人，没那么矫情。况且过了这么多时日，他们早就可以相对从容地谈论已经过去的苦难了。
“被水冲走了。”
“你等是何打算？”
几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大王活我，此再造之恩，愿随大王而去。”
“跟我走，那可远了。”邵勋说道。
“阿爷，我跟你走。”春葵突然仰起脸，脆生生地说道。
“哦？你叫我什么？”邵勋笑道。
春葵害羞得低下了头，还有些难过。
“好好好。”邵勋又把她抱起，道：“水灾之中遇到你，此谓天意。天意不可违，我多个女儿又何妨？”
春葵惊喜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待看到邵勋正对着他笑时，又把头埋到了他怀里。
那七八个青壮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这个小女孩。
他们打拼一生，也未必能有什么富贵。但这个小女孩就运气逆天，一下子成了梁王的女儿，可能是他们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峰。
“你们跟着我，只要敢打敢拼，女人、屋宇、田地、钱财都会有的。”邵勋瞟了他们一眼，道：“又想要过上好日子，又不想付出些什么，断然是不成的。入冬之后，粮食紧张，中山、常山、高阳等郡恐难就食，可愿随我去平阳？”
“愿。”几人毫不犹豫，大声道。
家园、祖坟、妻儿，什么都没了，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邵勋微微颔首，道：“先吃饭吧。”
说罢，出了窝棚，继续巡视营地。
所过之处，招呼声、叫喊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营地内，有人曾是庄客，有人曾是部曲，有人曾是豪强，甚至还有士族子弟，此刻全都落魄地聚在一起，无分彼此。
他们此刻只有一个身份：灾荒孑遗之人。
而让他们艰难存活下来的只有一人：大晋梁王。
这一年的经历，对这些人而言，可能到死都难以忘怀。
如果足够幸运活到寿终正寝，兴许可以对围坐在火炉边的孙子们畅谈：“当年阿翁跌跌撞撞，饿得前胸贴后背，将死之际遇到了从天而降的梁王，得以活了下来。”
“当年有个世家子弟，和我睡一条草席，晚上还磨牙哩。”
“当年有个小吏，收税时凶得要死，遭灾后被人吃了。”
“当年有个知书达理的富家女，和她睡一次只要给半块人肉脯。”
如果自己给自己加戏的话，还可以吹下牛：“当年梁王邀我从军，因顾念你们阿婆未去，王甚为惋惜，说他痛失一员猛将。”
吹到最后，直到老太婆再也听不下去了，才算告终。
虽是吹牛，但夜深人静之时，回忆起当年那堪称灭顶之灾的苦难，亦不觉潸然泪下。
哭的是什么，自己都弄不清了，反正只知道难过。
这一辈子，闻水灾而色变。
这一辈子，听不得任何人说梁王的坏话。
这一辈子，活得挣扎又痛苦，唯愿子孙们富足平安。
九月十五，眼见着高阳等地的局势日渐好转，邵勋遂南下巨鹿，视察灾后重建情况。
随其南下之诸郡精壮不下二万，人皆裹黄巾，时人俗谓“黄头军”。

第十四章 伟力
高高的山岗之上，一面大旗迎风飞舞。
旗杆不是很好看，好像是临时找了根树干削成的。
旗面绣得也比较粗糙，一看就知道并非少府大家之手。
但旗面上“大将军邵”四字却足以抚平一切。
大旗之下，头裹黄巾的兵士无边无际，乱哄哄的。不过很快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以千人为单位，分散开来扎营。
随军携带的粮食不多，盖因绝大部分都留给在高阳、中山两地重建的壮丁健妇了。
黄头军将士们掏出随身携带的肉脯，席地而坐，默默吃着。
梁王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巡视营地，所过之处，喧哗欢呼声不断。
这些人，还远远谈不上军队，还得多练。
巨鹿受灾区域主要在北部，即滹沱河南岸的下曲阳县。
鄡（qiāo）县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影响，很多乡里是滹沱河决口后形成的洪泛区。
南边几个县没怎么受滹沱河影响，它们遭灾更多是因为雨下得太多了，河流全线涨水，尤其是广袤的大陆泽向外泛滥，淹没了许多农田、坞堡、庄园。
但这个过程相对和缓，速度较慢，不像常山郡那样瞬间被太行山上冲下来的洪水、泥石流、树木摧毁。
巨鹿各县洪水退去之后，百姓多已返乡。
饥荒是存在的，死人也不少，甚至产生了大量流民，但就整体看来，巨鹿郡仍能勉强维持住秩序。
陆泽镇将刘曷柱奉命驱赶着数万头牛羊北上，抵达了下曲阳，彼时邵勋正在一坞堡中做（要）客（粮）。
也别觉得讨饭难看，这时候体制就这样。
大晋朝查户口失败、占田令失败，太多失败了，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税收体系。
这会又有接近二十年的战乱，收税更是无从谈起，邵勋都只能在陈、南顿、新蔡、汝南、梁以及梁国之外的襄城、洛南诸县正常收税，连汴梁所在的陈留郡都有点困难，难以建立起完备的财税体系。
这就是要饭财政。
没钱粮了就把官员派出去，一个郡一个郡谈，慢慢筹措。即以家族、坞堡、庄园为单位收税，而不是以户口为单位收税。
这个活底层出身的官员干不了，只能靠士族子弟。
巨鹿不在梁国境内，更无可能了。
太守要钱的时候，给底下人打声招呼，扯皮一番，最终收个打过折的数量上来。
此番赈灾，太守甄仁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南部三县几个大家族那里筹得十余万斛粮，勉强救活了一些人。
太守管不了镇将刘曷柱，刺史也管不了，最后还是卢志出面，给了两万斛粮、一万只羊，救济灾民。
邵勋来了后，刘曷柱终于大出血，赶了三四万头牛羊至下曲阳，就地宰杀。
对此，邵勋还是很满意的。
“陆泽也发大水了，你损失几何？”从坞堡内讨得两千斛粟米后，邵勋满意而归，路上问道。
“死了四千多人。”刘曷柱叹道：“多为种地的镇民。”
刘曷柱的陆泽镇非常大，横跨三郡交界之处，平乱之时又吸引了大量乌桓、匈奴、汉人百姓，现在计有八千家，四万余口人，和上白乞活军是一个等级的势力。
刘曷柱说死的多是种地的镇民，对也不对。事实上陆泽镇现在全民种地，其中又有三分之二的人在种地之余放牧。
随着人口增多，都快塞不下了。
“还剩多少人？”
“不足四万。”
“该分家了。”邵勋说道：“再弄下去，陆泽镇迟早给这么多人、畜祸害完。”
刘曷柱本能地不愿，但又觉得此事难以避免，毕竟现实困难摆在这里呢。
“你的部众一分为二，一部分人去常山或中山吧。”邵勋说道：“暴水过后，那里一时半会不太好种地了，正合放牧。”
刘曷柱叹息一声，道：“大王说什么，就是什么，末将遵命。”
“我把常山郡之上曲阳、南行唐二县连带着西北部的山地全划给你，你看着安置。陆泽镇这边，能撤就撤，至少弄走三万人。”邵勋说道。
“是。”刘曷柱应道。
其实也不亏，梁王一下子划给他小半个常山，很慷慨了。
同样是放牧，中原一亩地，抵草原十几亩。
草原能活一万人的牧场，同样大小之下，中原能活十万人。
“若明年还发大水呢？”刘曷柱忍不住问道。
“农人不好走，你们还不好走吗？”邵勋反问道：“看见苗头就跑吧，我会关照冀州刘使君，准备干草、屋舍。”
刘曷柱放心了。
耕牧混合制农业，总比单纯种地或放牧好一些。地里的庄稼没法搬，牲畜却自己长脚。去了常山后，他得寻几个山头，储存干草，伐木建栅。
梁王虽然这么说了，但如果真发大水，刘畴不一定顾得上他，还是自己提前做好准备为妙。这世道，靠谁都没用，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二人说话间，很快来到了县北的营地内。
到处都是头裹黄巾的精壮。
他们武器不全，几乎没几副铁铠，皮甲也只有寥寥数百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很多人除了身上破破烂烂的粗麻布衣服外，就只有一根木矛。
但看起来精神头不错，见到梁王时，没有任何人吩咐，齐齐拜倒在地——军中大多数时候其实无需跪拜，但这些人就自然而然地跪倒了。
刘曷柱悄悄看了下邵勋，不经意间梁王又拉起了一支忠心耿耿的部伍啊。还没带领他们打胜仗呢，威望就很高了。
这般处事手段，刘曷柱是服气的，也是他愿意顺服的主要原因。
如果换个不怎么样的人，或者不懂事的小儿，那真的没法让人信服，更不值得追随，刘曷柱不介意造个反看看。
营地外还跑来了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
他们被安排到了滹沱河北岸，与南岸的黄头军营地隔河相望。
一个多月前暴躁无比的滹沱河已经变得温顺无比。
河流两岸，军士、流民们分批洗刷，热闹不已。
有人破口大骂，说他正在打水做饭呢，前头却有人朝河里撒尿，引起一阵哄笑。
有人在河边杀羊，一边杀一边讨论起到底人好杀还是羊好杀——都闹饥荒了，谁没杀过几个人吃呢？
还有人鸿运当头，居然捞起了几尾鱼，同袍们欢呼不已，纷纷叫嚷着赶紧熬汤。
此人却一脸严肃，说当初乡人都放弃他了，任他躺在泥浆中等死，是梁王亲手把他拉起来的。大王昨日问河中有没有鱼，显然想吃了，此鱼只能献给大王享用。
此言一出，没人再废话了。
刘曷柱在一旁看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
好像，有些念想、野望永久地飘散了，飘散在黄头军将士那发自内心的崇敬之语中。
梁王的伟力，从不在于他自身，而在于将士、吏民的拥戴。
就连他刘曷柱，在放弃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后，竟然也成了梁王伟力的一部分。
大势所趋，浩浩荡荡，堂堂正正。
得天下之正，岂是司马氏小丑可比的？
回到中军大营之后，梁王正送一批乡老出门。
“仆往日还对大王有些看法，今知错得太深。生死之际，只有大王还顾念着我们。”
“大王说得对，这世道就得相忍为国，没有谁赚谁亏。终日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最终一场大水，倏然成空。”
“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凄惶悲戚、无计可施之时，王亲来抚慰，夫谁与王敌？”
乡老们说个不停，邵勋一一抚慰，最后道：“虽千难万难，但冬小麦可不要忘了种。哪怕种不了许多，只要尽力了，明年五月都会有收成。”
“今年天下已是大亏空，明年如何，不得而知。值此之际，粮食就是命，再难也要种一点。若有牲畜，不要宰杀，不要贩卖，尽可能养着。庄稼收成不好，牧草却很旺盛，天无绝人之路，灾祸总会过去的。”
“大灾之后或有疫病，尔等自守家门，不要过多来往。多饮热水，勤洗沐。明年我还要来，看看大灾之后的河北怎么样了。若风调雨顺，定与君等痛饮。”
众人又说了几句，然后从营中领了些粮食，千恩万谢离开，回家分发给自家坞堡民。
坞堡、庄园地势不同，有的保住了存粮，有的没保住，本就境遇不一样。
受灾严重的，找姻亲、好友借一借，再领些朝廷发下的赈济粮，或许可以在不饿死太多人的情况下，艰难度过这次灾难。
邵勋在巨鹿待到了九月底，期间居然还有人自常山、中山、高阳等地南下，巨鹿本地及隔壁安平、博陵二郡汇集过来的人也不少。
他收取了一部分精壮，然后东巡安平、渤海，西抵赵郡、广平，到十月底的时候，才带着约四万人规模的就食大军抵达邺城。
当满头白发的卢志亲眼见到邵勋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胡子拉碴、满脸疲倦之色，浑身又脏又破的男人，真的是梁王么？
应该没有错了。
他被整整四万精壮拱卫在正中央，如同睥睨天下的王者一般。
“给儿郎们放饭！”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欢呼声震天动地。

第十五章 授旗
木匠们连夜赶工，将一根根粗细不一的旗杆做好。
马车辚辚出城，将一面面绣好的旗帜拉了出来。
大晋神龟四年（320）十一月十五日，邺城以南的旷野中，无数军士已经列好了阵势。
吃了半个月的饱饭，他们的精气神明显养好了许多，装备也鸟枪换炮大变样。
邺城武库几乎被掏空了，所有库存武器，不管新的旧的统一分发了下去。
列阵军士至少每人一身麻布军服，七成以上的人一杆制式长枪。
其他武器，如刀盾、步弓、角弓、弩车、木棓、长戟、鼓角等也分发了下去，由固定人员使用。
后勤辎重如驴车、牛车、炊具、工具、帐篷、雨布、绳索、柴刀、药材、磨刀石等，亦一一齐备。
为此，邺城武库几乎为之一空，又将进入漫长的积累阶段。
考虑到黄头军精壮里有不少会骑马的匈奴、乌桓、鲜卑、羯人，邵勋还“借”了三千余匹马过来——不是什么好马，其中甚至有不少老马，只能说凑合用了。
这么一番整顿之后，这四万人总算有点像样了，至少从表面看起来还算不错。
“嘚嘚”马蹄声传来，邵勋在亲军的簇拥下步入阵前，然后下马。
杨勤递给他一张巨大的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粗粗一扫，点了点头，然后将纸交给身旁的文吏，道：“念！”
文吏深吸一口气，道：“左营第一幢，幢主赵大有，授幢旗一面。”
文吏念完，数十亲兵齐声大吼。
早就准备好的赵大有带着两名督伯、十名队主上前，跪拜而下。
邵勋将赵大有搀扶而起，然后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杆旗，递到赵大有手中，道：“一路走来，颇为不易，今后还要同生共死。”
幢主、督伯是亲军出身，队主则是灾民精壮，身份背景并不一样。
“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大有起身，用力接过幢旗，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了。
十位队主甚至比赵大有更激动。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这世道单靠自己怕是活得艰难。人还是要背靠集体，有了这面幢旗后，他们清楚地知道会有数百个一起挣命活下来的弟兄可以依靠了。
而他们这五百人，则要背靠梁王，为他厮杀，因为是梁王亲至常山、中山、高阳，将他们从绝境中拯救了出来。
邵勋又让亲兵一人赐下两匹绢，领完后归队。
“左营第二幢，幢主陈七，授幢旗一面。”赵大有退下后，文吏继续往下念。
陈七带着督伯、队主们快步上前，拜倒在地。
陈七及两位督伯同样是亲军出身。
邵勋将其扶起，然后看着众人，道：“往者已矣，人要向前看，今后屯田、操练，不得偷奸耍滑。”
说完，仍赐二匹绢。
“愿尊奉大王号令。”陈七起身接过幢旗，扛回本阵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望了过去。
“左营第三幢，幢主张麻子，授幢旗一面……”
不知不觉间，天空飘落了雪花。
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马儿、役畜骚动不安。
当最后两个骑兵幢授旗完毕之后，邵勋深吸一口气，道：“赐军号‘万胜’。”
十余骑士从数万人前后左右掠过，反复呼喊：“军号‘万胜’！”
“万胜！”军士们涨红着脸，高声呼喊。
“万胜！”一个接一个军阵呼喊起来，声浪此起彼伏。
“万岁！”不知道是跑调还是咋的，喊着喊着，突然就变成了“万岁”。
邵勋眉头一挑，伸手下压。
军官们远远见了，各自吩咐噤声。
“明日兵发平阳。”邵勋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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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旗结束之后，军士们各回各营，收拾东西。
卢志则跟在邵勋后面，道：“大王，此募兵耶？屯兵耶？”
“田舍夫。”邵勋言简意赅地回道。
卢志松了一口气。
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得确认一下。田舍夫就好办了，无非就是给他们一个落脚地，置宅、分田罢了。
不过，此四万人名列军籍，到底与一般田舍夫不一样。强要说，那就是比较能打、经常上阵的田舍夫。
平日里会分发一部分武器下去，但绝大多数存放在武库内，全体在家务农，自己养活自己。农闲时官府发下一部分粮肉，集中操练，提升战斗力。
这样一来，负担就轻太多了。
“不知万胜军屯于何处？”卢志又问道。
“我欲带去平阳，好生操练，将来西讨匈奴，或有大用。”邵勋说道：“子道有何建议？”
“平阳没那么多地吧？”卢志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去年年底至今年三月，清算了一大批匈奴伪官，若一兵分田三五十亩，最多安置二万兵。”
从刘汉朝廷的角度来看，平阳诸县是畿县，天子脚下。总体而言，人口相对密集，地差不多被瓜分干净了。
考虑到安置了两千四百府兵，地肯定是不太够的。
“洛阳如何？”卢志建议道。
洛阳所在的河南郡，就整个天下来说，都堪称地广人稀。
王弥、匈奴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了，而在此之前的诸王混战，洛阳也是主战场。
多年厮杀之后，河南郡是真的没多少人，也就伊阙关以南的几个县有些人烟罢了。
邵勋曾听裴灵雁讲过，十八年前她来洛阳时，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空空荡荡的村落以及随意出没狐鼠，一点不怕人。
夜晚宿营之时，甚至还能听到狼嚎。
整个河南郡别说四万兵了，便是十万兵，这会都安置得下。
“我再思虑思虑。”邵勋没有直接否决卢志的建议，说完，又仔细端详了下卢志，道：“子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为大王做事，何言辛苦。”卢志叹道：“我老了，恐怕不能陪大王走到最后了。”
此言一出，即便寒风凛冽，亦难以吹散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惆怅。
卢志身体老了，心更老。
最近三年，河北系的走势不太好，让他备受打击。
以琅琊王氏、泰山羊氏、颍川庾氏、河东裴氏为首的四大家族渐渐浮出水面。
这四个家族中，前三个都是河南大族，河东裴氏虽然在大河以北，但与冀州、幽州几乎隔了整个并州，与其说他们是河北士族，卢志更相信他们是西州士人。
语言、风俗、行事方式与关西更趋近，联姻的则是河南大族，与河北可没太多交情。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范阳卢氏渐渐力不从心，被挤到了与南阳乐氏等同的地位上。
两家处境也是真的像。
卢氏帮着镇抚幽州这个胡汉杂处之地，防备宇文、拓跋、慕容三家鲜卑。
乐氏则集南阳五郡之众，与司马睿治下的荆州集团对抗。
说句泄气点的话，在过去十年，乐氏的发展极其迅速，卢氏却慢了许多，现在谁的实力强还真不好说。
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想当年，他亲自策划，多方联络，使得河北豪族纷纷支持梁王，复轻取幽州，那是多么地意气风发。
俱往矣！卢志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子道。”邵勋拉着卢志的手，笑道：“河北之事，舍君何人？若无你，幽冀之地已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
说到这里，邵勋叹了口气，道：“这几年河北确实多灾多难。子道且坐镇邺城一段时日，凡事无需亲历亲为，放手让底下人去做就是了。若有俊异，书信于我即可，我立刻遣人征辟，让他们为子道分忧。”
卢志闻言，心情好了一些。
最近两年有股很不好的风气，王、庾二家明争暗斗，但却在打压河北士人上面出奇一致，就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冀州动乱，河北士族虽未下场，但有推波助澜之嫌。
这么一搞，河北士人的上进渠道就窄了，卢志对此很是忧心。
梁王方才一番话，总算让他稍稍提起了点心气。
大王终究还是念着旧日情分的！
“子立（卢诜）在广宁四年多了吧？”邵勋又看了一眼卢志，问道。
卢志一怔，道：“永嘉十年三月赴任的。”
“吾闻子立交好诸胡，广宁四境皆安。”邵勋说道：“刘翰入京之后，袁冲继任刺史，但他精于文事，武力稍逊。恰好梁国大理空了出来，我欲调游统南下出任此职。幽州军事，或可付予令郎。”
卢志心下一喜。
本想装模作样推却一番，但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邵勋哈哈一笑，道：“换个外人去幽州，我不放心，我只信自己人。”
卢志看向邵勋，苦笑了下，道：“子立终究毛躁了点。”
话是这么说，但看到儿子能当幽州都督，卢志还是很高兴的。
“无妨。他在广宁太守任上做得很好，有子道之风。”邵勋说道：“另有一事——”
“何事？”卢志下意识问道。
“让刘越石不要躲了，回来吧，我不杀他。”
“他——”卢志叹了口气，道：“已经作为慕容廆的使者南下建邺了，老夫也是刚知道。”
邵勋愕然，旋即一笑，道：“那就算了。”
十一月十六日，邵勋率黄头军离开了邺城。
考虑到吃饭问题，他最终选择经汲郡、河内返回平阳。
中途在河阳北城等待了几天粮草，顺便操练部伍。
他一度真想按卢志的建议将人安置在洛阳——得亏老卢没张口说放在邺城——后来想想还是否决了，因为平阳那个胡风浓烈之地更需要这批人。
十二月十五日，当他带着此四万人回到平阳时，离过年就只有半个月了。
春耕后巡河、六月赈灾、腊月回家，神龟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十六章 归心
离过年只剩半个月，但邵勋还不能休息。
二十五日，他亲自抵达平阳东南的前中常侍王沈的庄园，重新丈量了下土地，得到有八百余顷。
土地上是有庄客的，这是最大的问题。
以前邵勋不想动，是因为不想造成太大的乱子。而今已经过去一年之久，局势大变样，没当初那么敏感了。
王沈庄园内的庄客被统一送到了大河对岸的陕县。
庄田、屋舍被送给新来的万胜军将士。
队主曾易是第一批获得田宅的武人，二十六日，他背着一顶圆盾，提着一把刀，手里抱着两匹绢，直接就入住了。
“兰氏，我再问你一遍，情愿嫁予曾易为妻？”平阳县的一小吏反复询问道。
曾易在一旁默默等着。
他年岁不大，二十多的样子。至于为何不能精确到具体多少岁，那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精确的年纪，不知道生日，这就是很多人的常态，大概大约摸说一下，如“二十余”、“三十余”。
他也不太介意这点事。
一文不名的小人物，死活都没人关心，何况年纪？
真论起来，除了至亲之外，这世上真正对他好过的也就梁王一人。
在卢奴县的时候，梁王本有十余匹坐骑，杀了其中十匹给灾民们做肉汤喝。
那一天，曾易拉了好几次肚子，却还坚持着吃喝，最终活了下来。
昨天梁王亲至此庄园，带着即将在此生活的两千名军士看看新家。
曾易看了，无所谓满意不满意。
经历了生死，很多事都看开了，就那样吧。
“兰氏！为何不回话？”小吏突然提高了声音，道：“若不情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明日有三千多人去陕县，你可以跟着坐车离开。”
兰氏张口说了句什么。
曾易没听懂，小吏却气乐了，道：“我知道你会说夏言晋语，跟我装什么呢？”
兰氏又说了一句匈奴语。
小吏听完，摆了摆手，道：“罢了，这是你自己选的。留下就留下吧，去了弘农，未必有男人要你。”
这世道，失了男人的女人太多了，而精壮男人却没那么多。
没有男人，光靠女人还带一个孩子，地都耕不了几亩，一定活得很艰难，甚至活不下去。如此一想，兰氏选择留下倒也不算错。
小吏转过头来看向曾易。
曾易没看他，只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说罢，径直走向堂屋，将大盾靠在墙上，然后解下腰间佩刀，正待放下时，顿了顿，目光左右逡巡了下，进了里面，把刀放到了一个破旧的柜子顶上。
小吏倒没计较他的态度。
他是匈奴人，对新来的“黄头儿”十分敬畏。不是因为黄头儿能打，而是听闻这些人是梁王亲军，故不敢得罪。
他追进了屋，笑道：“这妇人今年十八，有一女四岁。之前的男人是上郡鲜卑，去年被征发守轵关，不识天命，战死了。”
见曾易不感兴趣，小吏便不再多说了，只道：“兰氏乃匈奴贵种。此女祖上作战勇猛，得兰氏贵人赐姓，你别瞧她不说话，其实她会骑马射箭哩。只不过死了男人，生计艰难，马卖掉了。”
曾易还不说话，只四处打量着屋子。
小吏顿感无趣，随便扯了几句，便离开了。
兰氏钻进了灶屋，掀开地上的瓦罐，看着里面翻滚着的粟米粥，静静不语。
其实，有什么可说呢？
这个世道，反复摧残着人们的生活、感情、意志，人都变得麻木了。
有的人被征发打仗后，势若疯虎，说是不怕死，但何尝又没有解脱的意味呢？
在他们眼里，和艰辛的生活相比，死已经没那么可怕了，不如搏一把，死就死了，活了兴许能搏到点什么东西。
只有小女孩眼里还有一点光。
她不知道自己本来能过上什么日子，或许她觉得人生来如此吧，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快乐，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曾易很快出了门。
兰氏刚往瓦罐里添了些干酪、干野菜，就顿住了，然后低下了头。
小女孩从角落里溜了出来，她有点害怕新来的这个人。
曾易在冻得硬邦邦的道上转悠着。
田间是稀稀落落的麦苗，长势不太好，不知道什么原因。
说来也怪，之前从邺城回平阳的时候，一路上看到许多麦田，他当时没什么感觉，甚至都懒得看第二眼，只是机械地行军。
甚至一直到昨天，他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爷娘辛苦一生，落得满身病，早早逝去。
兄嫂对他很好，小侄儿侄女也很可爱，那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中不多的温情时刻，弥足珍贵。
只可惜一场大水，什么都没有了。
兄长一家走后，好像也带走了他生命中的很大一部分。
他只靠求生的本能浑浑噩噩活着。梁王救他于水火，他感激，却又没那么感激，因为活不活其实他都能接受。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他看到母女两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流眼泪。但他忍住了，冷酷地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他来到一处篱笆墙前，推门进去后，站在院中。
“队……队主？”院中一人正在烧水，见得曾易后，站起身，擦了擦手。
“路上打的两只雉鸡给我。”曾易取出一匹绢，道：“这匹绢是你的了。”
那人看了看绢，有些意动，片刻之后为难道：“队主，两只雉鸡不值一匹绢。”
曾易摇了摇头，只问道：“换不换？”
此人挣扎了会，道：“换！”
旋又道：“队主，我帮你拾掇好。”
说罢，开始烫鸡拔毛。
曾易静静等着。
这个院子比他家小一些，屋内也有一个女人，正在做蒸饼。
快过年了，日子再难，也要吃顿好的，不然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名军士很快把两只雉鸡都处理好了，然后招呼婆娘再拿几个蒸饼过来，用竹筐装着，热气腾腾。
曾易没有客气，接过蒸饼和雉鸡，递给绢帛，点了点头，走了。
脚步好像有些轻快了，曾易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没读过书，没文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不通诗词歌赋，更无法描述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只知道要做这件事。
家很快到了，曾易步入灶房。
兰氏正在抹眼泪，见得曾易时，慌忙转过身去。
小女孩躲到了柴堆后面，先看看他，再看看竹筐里的蒸饼，咽了咽口水。
“过年了，吃顿好的。”曾易将两只雉鸡放在案板上，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然后从竹筐中取出一枚蒸饼，递向小女孩。
小女孩犹豫片刻，最终抵受不住蒸饼的诱惑，从柴堆后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伸出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的小手，接过热乎乎的蒸饼。
曾易微不可觉地笑了一下，又从筐中取出一枚蒸饼，递给兰氏。
兰氏有些惊喜，转过身接起，轻轻放入嘴中噬咬。
曾易突然间有些脸红，他慌忙出了灶屋，来到院中，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院中菜畦空空荡荡。
井沿上盖了块破木板，落满了积雪。
几棵枣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模样。
院子一角圈着几只羊，瘦骨嶙峋的，看见人就咩咩直叫。
一侧的厢房上，窗棂几乎朽烂了，窗户纸也缺了很大一块。
这个家，仅仅一年就破败成了这个样子。
曾易却看得很起劲。
这个时候，他突然对梁王起了更深一层的感激。
这份感激来得似乎毫无缘由，又似乎一切脉络分明。
他更能理解很多黄头军将士看到梁王时的心情了，虽然每个人感激的点不一样。
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这是梁王救灾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这些人，都变成了他的力量，包括他曾易。
小女孩拿着一个蒸饼走了过来。
曾易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有些害怕，止住了脚步，随后看了看手里的蒸饼，鼓足勇气上前，递给了曾易。
曾易摇了摇头，道：“你吃吧。”
小女孩咽了下口水，摇了摇头，坚持递给曾易。
曾易接了过来，慢慢放入口中吃着，一边吃，一边撕下一块，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曾易眼角余光发现，兰氏的身影似乎从窗户后面一闪而过。
他笑了，这个蒸饼有点甜。

第十七章 变化
墙上挂起了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
左民曹尚书枣嵩接过佐吏递来的黄册，亲自汇报：“平阳县安置了七千余人，计有永吉乡青阳里杨村四十一户、兰村三十八户……”
“这些村落竟然还在？”邵勋转过身来，问道。
“屋舍还在，但都有主。太平时散在各村耕牧，有警时迁入庄园聚居。”
“庄园主都处分了么？”
“各有处分。”
“平阳这地方，和陈留有得一拼了，抠点地还真不容易。”邵勋又转了过去，道：“继续。”
“襄陵县安置了二千余人，乃伪汉河间王刘易之庄宅，本用来安置屯田军，今已分发，计有……”
“杨县安置了四千余人……”
冗长的汇报完毕之后，邵勋回过神来，道：“也就是说，平阳郡分了二万人出头，广布诸县。河东郡分了一万四千余人，其中大阳县占一半。剩下五千多人年后迁往西河郡？”
“是。”枣嵩回道：“离石有伪汉高平王的庄宅、牧场。”
“够么？”
“介休那边还有王家的庄宅一区，大王又新设石楼、方山二县，或有荒地可垦。”
“不。”邵勋转身看着枣嵩，道：“石楼、方山的荒地，徙匈奴民人垦之，反正他们迁徙不定，且至今还有人没来拜谒，可讨之。分给万胜军儿郎的，一定得是熟地。”
枣嵩应了声是。
左军司王衍闻言，立刻说道：“大王勿忧，老夫明春走一趟西河，定将此事办妥。”
邵勋笑了笑，问道：“夷甫不回洛阳么？”
“洛阳左右无事，还是万胜军安置要紧。”王衍说道：“实不瞒大王，洛阳现在百业凋敝，住着也没甚意思，香料都买不到了。商徒们精明得紧，以前去汴梁，现在来平阳了。”
邵勋不禁莞尔。
商人们是最知道哪里好做生意的。过去一年，很多人厌烦了汴梁、平阳两头跑，于是纷纷请求暂驻平阳，最后一一批复同意了。
邵勋不想坑他们。
今后两年，汴梁城大概都不会大建了，基本只有小规模的建设活动，且以挖沟、清淤为主，不太可能动用人力物力修建城池、宫殿。
政治中心已然慢慢转移到了平阳。
财力不足，只能如此了。
神龟五年（321）不会打仗，打不起，没有那个能力。
“听闻关西去年收成不错？”邵勋又看向地图，手指在黄河以西一划，问道。
“关西雨水充足，却又没有成灾。”枣嵩叹道：“连续两年了。”
其实，下半年的时候，曾有贼兵出蒲坂津东城，袭扰河东，为从离石南下的银枪右营击退，就是一例明证。
而今银枪右营已返回汴梁休整，取而代之的是已休整半年的黑矟左营。考虑到河东大族的站队，匈奴人在这一侧是没有机会的。
银枪左营亦已回去休整，换来了留守汴梁的银枪中营，屯于平阳。
到目前为止，驻守在平阳、河东二郡的部队主要有黑矟左营、银枪中营一万二千战兵，外加禁军、骡子军、府兵及诸部杂兵四万人，总计五万二千。
刘粲要攻的话，非得把他手里那约一万七千禁兵带过来，方有胜算。
可这一万七千精兵若交代了，关西必然守不住，看样子他不敢赌。
如今有了四万黄头军，别的不谈，充当辅兵的诸部杂兵是不用来了，充其量需要一些部落轻骑罢了。
明年军事上主要就是操练黄头军。如果有机会的话，袭扰一下河西，快进快出，给匈奴人一点惊喜。
经济上以耕牧、积蓄为主。
去年的战争、今年的洪灾消耗极大，世家大族的庄园又不是无限制提款机，他们其实也被榨得差不多，再搞人家真的会造反。
政治上则以厘清官制为主。
九品十八级讨论了一年，完整方案已出，可以试运行了。
这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几个老登明争暗斗，就差当面撕破脸了。
邵勋现在是仲裁者，看似超然，但也不能瞎操作。
至于外交方面，其实没什么外交。
江东去年也有部分地区发了大水，建邺都有不少人饿死，他们没有能力北上。即便王敦等人一意孤行，也会被按住。
王处仲没有无视建邺的能力，他更不是傻子。
河南如果一盘散沙，兴许可以试一试。而今河南一统，哪个脑残会做出这种腹背受敌的脑残事情？
“中夏多艰，还得同舟共济。”邵勋不看地图了，道：“罢了，快过年了，不谈这些扫兴事。”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不是他时间不够，而是他对社会的改变需要时间来沉淀、积累。
一年、两年看不出成效的，非得把时间跨度拉长到二三十年、三四十年，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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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之中，又是一年新春到来。
前年攻破平阳时，洛阳天子没有宣布改元，好像已失了心气，故今年是神龟五年（321）——改元是司马炽为数不多的权力之一了。
新的一年将正式实行虏姓。
虏姓亦分等级，不过比较粗略，只有甲乙丙丁四等。
本来王衍建议再弄个“次”级，即次甲、次乙等，被否决了，暂时不搞。
评定虏姓门第还有诸多配套措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改汉姓。
其实中原世家大族很看重这个，哪怕真有联姻意愿，也“恨其姓名殊为重复”，最终什么事都黄了。
历史上北魏就面临了这样的情况，最后结果是胡人妥协。
如步六孤氏改为陆氏，万纽于氏改为于氏，丘敦氏改为丘氏，胡古口引氏改为侯氏，他骆拔氏改为骆氏等等——不过有些两字姓未改，因汉姓中亦有两字姓。
此时却没那么麻烦，盖因匈奴进入中原多年，很多人已经自觉改姓了。
用通俗点的话讲，匈奴贵人属于老钱，非拓跋魏那一票新贵可比。
第一批评定中，上党刘、北平段为“甲姓”。
岢岚刘、广宁苏为“乙姓”。
平阳刘、平阳呼延、西河乔为“丙姓”。
至于河东董、平阳兰、西河王之类的则为“丁姓”。
四等虏姓在选官时，降三级任用，即最高级的上党刘、北平段相当于汉姓中的四品士族，考虑到正式授官时，无论胡汉门阀都要降品任用，因此上党刘、北平段起步也只能是七八品的小官了。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零的突破，非常难得。
因此，上党太守刘闰中闻讯后，喜不自禁，亲来平阳朝贺，当晚又在府中置宴，邀请了几个相熟的士人聚饮，通宵达旦，热闹不已。
温峤也去了，第二天又摇摇晃晃地去拜会老上司王衍。
“昨日哪些人在场？”王衍吩咐下人去做醒酒汤后，与温峤相对而坐，说道。
“多为虏姓士人，或并州旧族。”温峤头有些痛，呻吟着说道。
“一副惫懒模样。”王衍笑骂道：“其风物如何？”
说到这里，温峤稍稍清醒了些，道：“刘、乔、呼延等匈奴著姓之中，其子弟文学笺启，往往可观，冠带风流，亦为不少，让我颇为惊讶。”
“哦？可观到什么地步？”王衍问道。
温峤皱眉苦思，好似难以评判，只能说道：“比梁王更像士人。”
王衍抚掌大笑。
“老夫瞧着也是。”笑完后，王衍摇头道。
昨日正旦朝贺，宁朔宫内好不热闹，居然有匈奴呼延氏贵人赋诗一首，震惊当场。
昨天也是第一次有虏姓士人被邀请参加朝贺，其间的政治意味颇为浓厚。
“上党刘氏不太行。”温峤又道：“虽然吃了他家的鹿尾，甚是美味，但我还是要说他家底子太差，没什么冠带风流。”
“惜哉！”王衍突然叹道：“梁王重实务，不重风流，如之奈何。上党刘氏健儿至少能飞马驰射，境遇差不到哪去的。不过刘闰中若知机，当好生培养孙辈，重诗书、知礼仪，如此方能被冠族接纳。”
至于为何不培养儿子，那是因为来不及了啊！个个都是杀胚粗汉，定型了，白费劲。
“嘿，昨晚刘闰中为儿女联姻呢。话虽隐晦，可在座之人都听得出来。”温峤又道。
王衍轻笑一声，道：“兴许有破落户看得上他们吧。”
“还真有！”温峤笑道：“门第还不低呢，中都孙氏之人。”
“哦？那可真不要脸。”王衍讶道。
太原中都孙氏在曹魏时比较出名，孙资曾任骠骑将军、侍中，在本朝则不太行，败落得比较厉害。
永嘉之乱中，很大一部分族人南渡建邺，留在太原的子弟屡遭重创，都快维持不住家门了。
上党刘乃胡人甲姓，部众很多，刘闰中、刘曷柱、刘达、刘泉、刘昭等人都数立战功，家族明显在往上走，还是值得攀关系的。
尤其是他们现在明显比较自卑，容易捡漏，只要不在乎名声，与其联姻的好处非常大。
中都孙氏看样子豁出去了。
“刘闰中三个儿子都娶了部落酋豪之女为妻，这次打算嫁个嫡女给孙氏子弟，以后上党刘、太原孙两族就是姻亲了。”温峤说道。
王衍沉默了。
他是不可能拉下脸与上党刘氏结交的。
这种武人色彩非常浓的家族本就地位低下，更别说还是胡人了。
士族骄傲不可丢啊。
说句难听的，即便梁王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王景风、王惠风还是寡妇，梁王都不配娶她们，更别说当夫人了——夫人说得好听，不就是小妾么？
只不过——唉，终究还是身段柔软地跪下了。
“刘闰中只是开了个头。”王衍叹道：“天下板荡，多少士家破灭？急于重振家门者不知凡几，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今后与虏姓高门联姻者会越来越多，大势所趋，挡不住的。这个天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十八章 平阳拾遗（上）
正月十五过后，邵勋在建始殿崇明观召见了刘闰中，抚慰良多。
刘野那没出面，因为她怀孕待产，而且身体不太舒服。
她永嘉十年腊月生下的女儿，在去年十一月病逝了。
这是邵勋夭折的第二个孩子。
常年打仗、巡视、练兵、理政，一共都没见过几面，结果就阴阳两隔，憾甚。
见到刘闰中后，他赐下了不少宁朔宫中的财物，因为他听说刘闰中为了这门亲事，出血甚多。
新郎名叫孙珏，虽然并非中都孙氏疏属，但家里情况也不怎么样，听闻都混到躬耕的地步了。
孙珏还是庶子，想与大族联姻，奈何没有门路，人家也不太看得上日薄西山的中都孙氏——整个家族就三四百户庄客，寒碜到了极点。
所以，他等到了二十二岁，高不成低不就，还是没能成功娶妻。
而刘闰中嫁出去的女儿是嫡女，今年十五岁，比那孙珏小了七岁，而且家资巨万，生活富足。
邵勋虽然乐见这类事，但听完全部细节时，还是震惊了。
有些事不亲身经历印象不够深刻。
新贵攀附老钱这般疯狂，让他想到了后世工业革命时，新贵资本家对贵族女子的迷恋，财雄势大的他们不惜大出血也要与财务状况不断恶化的贵族家庭联姻。
算了，大哥不说二哥。
虽然他现在不舔了，但起家时可是很注意讨女人欢心的。
刘闰中爱咋样咋样吧。
这就是时代风气，从上到下，全民热衷，不是你一个人短时间内就能扭转的。
总体而言，大概还是进步了吧。
腐化的老士族本身洗牌了，有一定程度的更新换代。
掌握在士族手里的土地、人口少了，朝廷直属的资源多了。
士族数量变多了，多样化了，平均实力下降了。
能进步一点，都很不容易。
刘闰中离开崇明观后，立刻遣人飞马回上党通传。
正在家中过年的河清镇将刘泉，代父做主，清点了一下家财，拣选了奴隶二百人、骏马三百匹、牛两千头、羊五万只作为嫁妆。
消息传回平阳后，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特别是听说孙家许诺的聘礼只有百余卷书时，两者之悬殊，给这桩婚事再添三分热度。
一时间，讥笑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唾骂者有之，深思者亦有之。
就整体而言，嘲笑中都孙氏之人居多，说他们想钱想疯了，这不是毁了孙珏一生么？
他在太原躬耕，自食其力，别人还要赞一声有古仁人之风，现在为了钱娶个胡女算什么事？
若非上党刘氏背景深厚，梁王也支持的话，中都孙氏在官场上的前景绝对要受影响——打破数百年陈规的人，难以避免会受到攻讦，与孙刘联姻相比，后面如果出现第二桩、第三桩联姻，压力可能就会小很多了。
但不管怎样，作为神龟五年正月的大新闻，此事被开书撰写《平阳拾遗》的某人给摘录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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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不见，父母愈发苍老了，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不过他们不太住得惯宁朔宫，因为这里没有种菜的地方。
没办法，二月初的时候，邵勋亲自扛着钉耙，把刘聪收集的名贵花草铲除了一部分，为母亲收拾出了一块菜地。
对年纪大的人来说，骤然改变他们过往几十年的生活方式，未必是好事。
再者，父母也就是种一点点果蔬，当做寄托罢了，劳动强度比起当年种粮食大大降低，其实不怎么累。
“过完二月，是不是又要出门了？”母亲刘氏从屋檐下的几个水缸内取出咸葅，一边清洗，一边问道。
“是啊。”邵勋不停地翻着地，说道。
“种地是把好手。”刘氏瞄了一眼，道：“若没有天下大乱，就凭你这身板，这种地把式，在东海乡下娶个好生养的小娘不成问题。”
邵勋看了下在一旁煮茶的羊献容，二人相视一笑。
躬耕于东海之滨？这世道又有哪里能真正安宁呢？苟到最后，一场蝗灾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最终会干出什么事，不敢想。
羊献容煮好茶后，犹豫了一下。
邵勋用鼓励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羊献容眼睛都红了，一咬牙，端着茶碗走到刘氏面前，轻声道：“太夫人，请用茶。”
刘氏一下子愣住了。
邵勋用眼神向母亲示意。
刘氏反应了过来，双手接过茶，道：“长秋快坐下。”
羊献容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坐下。
邵勋朝她一笑。
羊献容从没为母亲煮过茶、端过茶，今天是第一次。
她的身份是“惠皇后”，母亲刘氏的封号是“梁国太夫人”，孰大孰小，不言自明——说实话，魏晋并不存在成系统的命妇制度，在这一点上甚至不如刘汉会制度创新。
另外，羊献容的家世是顶级的，从小养成的骄傲也不太容许她纡尊降贵。今天能这么做，简直是破天荒，同时也侧面反应了邵勋地位的不断提升。
“嘭！”邵勋反手一耙，敲碎了板结的泥团，继续松地。
今日春光正好，微有暖意。
在家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和娇妻美眷们调情一会，再听着孩儿们玩闹的声音，这样的安宁确实不常见。
但这是他的后宅，只是天下一角。
这里的安宁，说明不了什么。
戎马倥偬之余，可以在此稍事歇息，释放一下欲望，陶冶一下情操，换换脑子，但终究不能太过留恋。
“阿娘，今年这菜地种什么？”邵勋松完土后，坐到特制的茶桌后面，先洗了洗手，然后给自己倒了碗茶，随口问道。
羊献容和刘氏聊得很欢。
其实，只要放下了架子，想通了之后，以羊羊的情商和见识，讨好刘氏还是不成问题的。
“初春当然种韭菜了，可惜你又不回来吃。”刘氏抱怨了一句。
“春韭收了种什么？”邵勋惬意地饮着茶，沐浴着微冷的春风，问道。
“随便种种。”刘氏说道：“兴许让蔡尚书来帮着搭点竹架，种胡瓜吧。”
邵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堂堂殿中曹尚书，就是给你搭黄瓜架子的？
羊献容的目光转了过来，眼中也满是笑意。
“秋天种些秋葵，晚秋时再种些芜菁……”刘氏一一数着。
“妾自广成宫带了些晚菘种子过来，此物乃崆峒山下翠园培育而成。”羊献容轻声说道：“大王在离石山中之时，妾遣人送了几车，甚为甜翠爽口。”
“确实好吃。”邵勋说道。
芜菁和菘菜杂交，能产生很多奇怪物事。
春秋时代有“采葑采葑，首阳之东”，葑就是菘菜的前身。先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种植各种蔬菜，蔬菜自然杂交，然后在偶然的情况下被人选取出来，继续种植。
到了汉魏时期，人们继续种植菘菜和芜菁。漫长的自然杂交之下，令菘菜持续变异。及至西晋，菘菜是一种和油菜、青菜非常类似的多叶蔬菜。
历史上北魏时期，洛阳突然诞生了一种能经历严霜的菘菜。
比起传统菘菜，此物个头大了很多，被称为“大菘”，颜色也变了，不再纯青，而是带点白色。
魏宣武帝送了一船给南梁，太子萧统吃了后，赞不绝口，特地写了《谢敕赉河南菜启》、《谢敕赉大菘启》答谢，自此一下子流行了起来——大菘与后世的白菜在样式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与其说像白菜，不如说像油菜，或者说小白菜。
邵勋一直想搞出白菜。
古代是长期自然杂交的进程下，慢慢被发现的。甚至有时候出现新种类，但被人忽略了。要知道，种子是会退化的，历史上唐代有人带南方的大菘菜到北方种，两年后全部变成了芜菁……
翠园一直在人工间种芜菁和菘菜，历时快二十年，终于搞出了一种能经历冬季严霜且个头较大的菘菜，且性状稳定不会退化。
如此一来，老百姓冬日的餐桌上又会多一道鲜菜了。
“此物就叫‘小白菜’或‘大菘’，你们觉得哪个好，就叫哪个。”邵勋放下茶碗，说道：“打几场胜仗不会传唱千年，但小白菜却会让所有人都记得你。”
羊献容捂嘴笑了。
她只是随男人玩闹罢了，他爱怎么弄，陪他玩就是了，只不过没想到真玩出了新东西，她也很高兴。
“也罢，今年就种些大菘，打霜后收起来，等你回来吃。”说这话时，刘氏用殷切的目光看向邵勋。
“好。”邵勋点了点头。
刘氏高兴地笑了。
“再过几天——”羊献容说道。
“再过几天和黄头军儿郎们春耕，活动下手脚。”邵勋说道：“平阳春耕完了，就去离石，那边稍晚。岢岚、太原二郡去年种了冬小麦，我要去看看。可能还会巡河吧，瞧瞧能不能找个机会，给刘洋、石勒来一下，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无后顾之忧攻打朔方。”
“大军过了河，还能回来吗？”羊献容并非毫无见识之人，她是懂军政大事的，故出言问道。
“大军回不来，小股人马却不难。我会把捉生军、骡子军调过去，慢慢和石勒玩。”邵勋说道。
“石勒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羊献容笑道。
“春耕之时，你陪我去。”邵勋说道。
羊献容先是惊喜，然后轻嗯了一声，脸色有些羞红。
“还有文君。”邵勋又道。
羊献容脸一下子变了。
邵勋装傻没看见，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春日融融，清风徐来，这慵懒的气氛，几乎让人以为还处在太平盛世。
二月初五，捉生军自河阳西行，前行平阳。
骡子军亦开始检查器械，并提前派斥候北上几个渡口探查，以便制定作战计划。
邵勋则来到了平阳南郊，开始春耕。

第十九章 平阳拾遗（下）
古礼：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
具体来说，天子到田里扶犁耕田，三推三返，皇后或王后到桑田中摘三片叶子，都是象征性的。
亲耕一般是二月份，亲蚕则要三月。
二月初八，邵勋亲自下地干活——真干活，而不是象征性的。
他挑选的是一户黄头军士卒家庭。
此兵刚刚病愈，身体虚弱，耕不了地，于是邵勋便代劳了。
有同队袍泽家里种的是冬小麦，无需春耕，于是前来帮忙，邵勋也不矫情，大伙一起干就是了。
“这个村落不错。”邵勋说道：“我看你们也别住庄园里了，就在村中，挺好的。”
农田就在村落正前方，从东到西一字排开。
隔着一条小河之后，南边又是一片农田。
两处田一处地势较低，一处地势高一些。地势较低的有自流渠灌溉，产量较高，地势高的需要人工挑水灌溉，相对麻烦一些。
再往南，还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满是芦苇、竹林，然后是另一个村落了。
刘汉占据平阳多年，局势相对稳定，慢慢地，走出坞堡住在村落里的人多了一些。盖因住坞堡是真的不方便，地方狭小，阴暗潮湿，每天干活还要走很远的路，真的很麻烦。
瓜果成熟的季节，很多人直接就住在田间地头，或者返回原本被放弃的村落，简单收拾一下住人，以方便干农活。
不过如果有敌人前来抄掠，或者局势紧张，坞堡民们还是会麻利地收拾家当，躲进堡内。
“诺。”听到邵勋的话后，十余人齐声应道。
“好，很有精神。”邵勋哈哈大笑。
他们虽然户籍上都是田舍夫，非世兵、屯田军、佃户之类，但确实不是普通的农民。春耕完毕后，稍微给他们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处理一下家中琐事，随后便要开始集结，操练个几次，然后再放回家。
将来如果打仗，他们就是为战兵服务的后勤辅兵，必要时也会充当战兵使用，或者作为驻防部队弹压新占领区。
所以，邵勋不惮给他们最大的笼络。
物质上已经给了，还要有精神上的笼络，以进一步巩固。
“春耕之后，随我去吕梁山中围猎，一起饮酒吃肉。”邵勋又道。
众人纷纷应诺。
没什么可说的，就喜欢待在梁王身边，他就是大伙的主心骨。
没有他，黄头军这个集体就不会那么稳固，大家的利益都可能受损。
一直忙到正午时分，邵勋才来到一处果园内。
十余辆马车停在这边。
即将离任的杨勤正在站好最后一班岗，招呼亲兵准备餐食。
他在平阳也有一间小小的衙署了，与刘灵、垣喜以及郑东三人分享。
这是万胜军的衙门。
邵勋亲任万胜军督军，但他没那么多时间处理军务。一般而言，由新提拔的四位副督分领，各管万人。
亲军督杨勤改任万胜军副督。
刘灵外兵掾的幕职仍保留，兼任副督。他手下那万余青州兵今年就会解散，邵勋倒要看他舍不舍得，敢不敢闹事。
郑东是原禁军右卫殿中将军，邵勋在洛阳挑选突将时他就是老部下了。
垣喜卸任南阳中尉之职，出任万胜军副督。
万胜军不征召时是民，战时方为兵。对此四人来说，等于是卸掉了手中的兵权，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值不值很难说，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来平阳赴任。
亲军督又整补了一部分新人，目前有一千五百之众。
原本的军官及老兵几乎都调去万胜军了，留下来的人得到了升迁机会。
“独眼龙”童千斤、自带百余勇士来投军的薛用以及禁军左卫三部督黄彪之子黄正分任幢主。
至于亲军督的职务，邵勋想了想，暂时让黄正兼任。
这一番调整之后，亲军、万胜军都需要重新适应、熟悉，好在目前时间很充裕，慢慢来就是了。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邵勋和庾文君、羊献容二人坐在地毯上，很快就吃完了。
稍事歇息后，邵勋拉着庾文君的手，在羊献容直愣愣的目光注视中，公开巡视各片农田。
“这片芦苇也是有用的。”邵勋指着河畔密密麻麻的芦苇丛，说道：“苇絮可以做绵衣保暖，芦苇杆也会被人采伐回去，编个鸡窝、鸭舍，甚至可以当院门。”
庾文君静静听着这些新奇事，满脸笑容。不过不是因为对这些事感兴趣，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大王。”正坐在田埂上吃饭的人纷纷拜倒在地。
“我打扰诸君吃饭了。”邵勋笑道：“都坐下。”
说完，凑到庾文君耳边说了几句。
庾文君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喊来仆婢，吩咐一番。
片刻之后，仆人们拉来了几辆马车，将存放在车厢内的肉脯、干酪乃至酒水分发给了黄头军将士们。
众人先是有些震惊，然后喜笑颜开。
“王妃念你等辛苦，特赐下酒肉。”仆婢们大声说道。
“谢王妃赏赐。”众人听到后，齐声高呼。
消息传到远处后，“谢王妃赏赐”的声音此起彼伏。
庾文君高兴地看向邵勋。
邵勋笑问道：“是不是很高兴？”
庾文君点了点头。
“让将士们高兴，让黎元高兴，你也会高兴。”邵勋说道：“我若不在之时，你要记得这些事。万胜军四万儿郎，以恩义结之，可保我邵氏子孙两代人。”
庾文君轻轻点头，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邵勋。
邵勋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她，心中则暗暗叹息：庾文君是真的没有主观能动性，很多时候要靠他来鼓励、推动，她才会去做一些事。
对这个妻子，有时候他像哄女儿一样耐心。
她天生喜欢躲，不喜欢主动挑起重担，觉得太烦，有畏难情绪。
不过结婚多年，在他的努力下，庾文君终究有了些改变。
至少，在和夫人们打交道的时候，她已经比较熟练了。
邵勋曾和她认真探讨过，最后结论是有些事看起来比较难，但真做起来可能没那么难，不要害怕，勇于尝试就行。
庾文君基本认可了这个结论，比起刚结婚那会，进步很大。
但她时不时总要看向邵勋，发现夫君在身边后，她会定下心来，这个时候发挥往往不错。
其实，邵勋挺喜欢她这副小模样的。被人需要的感觉，无论男人女人都喜欢。
两人随后又转过小河湾，看过郁郁葱葱的麦田，穿过灰色的原野，走过已微有萌动的桃花林。
所过之处，黄头军儿郎及其“新家人”们纷纷行礼。
庾文君也大起胆子回应，说几句话，算是让大家加深了对王妃的印象。
回到午餐之处前，见左右无人，庾文君轻轻抱住邵勋，道：“好累。”
身体不累，精神累。
邵勋轻轻拭去她鼻尖的汗珠，道：“为了我们的孩儿，累点算什么？”
“我是为了你。”庾文君轻声说了一句。
邵勋无奈，我在为你儿子铺路，你给我来这个？
虽说他到现在为止并未确定将来哪个儿子继承家业，但嫡长子总是有优先权的。
庾家底蕴差，人才少，对邵勋来说有利有弊。
以前看重这点，害怕喧宾夺主，被人借壳上市。
现在慢慢体会到弊端了。
算了，有火不能对一颗心系在你身上的妻子发，敲打下亮子即可。
正月里他在平阳大办宴席，实在太过高调，向他示好的官员都什么水平啊……
******
夕阳西下，一天的春耕总算结束了。
邵勋在河边简单清洗了下，脱了麻衣，换上锦袍，乘车离去。
万胜军将士们收拾着农具，三五成群回家，一边走，一边聊着。
及至村口时，一个个都被喊住了。
队主曾易拿刀背敲了敲停在那里的马车，道：“一人一斛粮，速速回家拿袋子来装。”
“队主，此粮何来？”有人问道。
“春耕后要聚兵操练，王妃念我等辛苦，特请大王赐粮一斛。”曾易说道，末了，补充了一句：“幢主说的。”
“王妃真是大善人。”众人面露欣喜之色。
青黄不接之时，各家都很困难。
去年河东、平阳、西河等地确实没遭灾，但之前打了那么多年仗，还要供屯驻于此的数万大军吃喝，百姓同样穷得掉渣。
一斛粮看似不多，但真的帮了大忙了。不然的话，操练时都没力气。
“队主，何时操练？在哪操练？”又有人问道。
“听闻是二月底，或者三月初。”曾易说道：“太早的话，家里事太多，走不开。再者，太早也没粮。”
“队主，今日你的话可比去年一个月说得都多。”有人笑道。
“队主家里事多，榻都摇断了。”
“队主确实和去年不一样了，变了一个人似的。”
“滚！”曾易骂了一句。
众人作鸟兽散后，他轻笑一声。
平阳的日子与常山差不多，甚至可能要略差那么一点点，但他并不觉得苦，相反浑身渐渐涌起了一股干劲。
这股干劲不是一夜之间来的，而是在过去两个月内，一点一点从心底迸发，集聚而出。
去年梁王赐下的两匹绢已经花掉了，他现在需要更多的绢，越多越好。
他居然有点想打（劫）仗（掠）了。

第二十章 一门
羊献容气鼓鼓地回到温明殿的时候，庾文君遣人送来了一些比较稀罕的西域香料——匈奴占据关西后，此物大为减少，价格也激增。
脸色阴晴不定许久后，最终还是收下了。
老实说，她都不屑于对庾文君出手。
梁王妃是傻子，梁王可是个精明人，她不想多事。
开基之主的威望太高，斗来斗去，其实最后还不是看他自己的心意？
这种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心硬似铁，百折不挠。
如果没什么巨变，很难改变他的固有想法。
裴灵雁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她的重点放在培养儿子上，何尝不是煌煌正道呢？孩子能力出色，才能打动梁王，其他都是白费。
生了一会气后，她默默来到书房，整理各种文具、书卷，然后又来到卧室，铺好了床榻。
今晚是不可能穿皇后冕服了，因为她不乐意。
庾文君此时正陪着邵勋在光极殿召见几个庾氏子弟：庾亮、庾蔑、庾条。
庾氏族人出仕的其实不少。
在洛阳那边，有尚书令庾珉、给事中庾怿、洛阳令庾冰。
在梁国这边，则有相国庾琛、西阁祭酒庾蔑、仓曹令史庾条。
在青州，有别驾庾怞。
至于在颍川、汝南、襄城、河南等郡担任中正、功曹乃至县一级官员的庾氏子弟，还有八九个。
声势还是不小的，只不过水平都很一般。
庾怿任给事中多年，没甚建树，目前就是给伯父庾珉打配合的，在朝中混资历罢了。
前些时日，吏部曹尚书梁芬请以庾怿为汲郡太守。相国庾琛避嫌，没发表意见，邵勋决定让庾怿试试看，大笔一挥同意了。
庾冰年纪轻轻就担任洛阳令，表现马马虎虎吧，不差，把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邵勋也在观察他。
官场上对庾冰其人的非议不少，主要原因就是讥讽他依靠家世出任洛阳令，而且年纪太轻，让人嫉妒。
想要成为一个高水平的政治人物，能力是一方面，心性也很重要。邵勋会继续观察庾冰在洛阳令任上的表现。
庾条纯粹是年纪到了，该出仕了，但不知他能力如何，于是先安排个事务官：幕府仓曹令史。
仓曹令史主要与仓谷打交道。
事务很繁琐，但不复杂。要想不出纰漏，就得经常跑。邵勋想看看他愿不愿意吃苦，别整天待在衙署内偷懒。
庾怞、庾蔑都是庾衮之子，这俩之前主要是帮邵勋跑腿，联络各路人马，功劳还是有的。
原幕府西阁祭酒胡毋辅之病逝后，庾蔑接任其职——胡毋辅之死得很痛苦，邵勋听闻后，感觉他肯定得了肝硬化，喝酒喝得太狠了。
庾蔑当上西阁祭酒后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前往盛乐面见拓跋郁律，索要代、雁门二郡。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搞不好有杀身之祸，邵勋微微有些不忍，于是反复叮嘱道：“元度去了盛乐，该怎么说话，须得好生斟酌。安邑卫氏与拓跋有旧，我会令卫展派些子弟随行，以作转圜。”
“遵命。”庾蔑脸色有些严肃，应道。
这么些年来，他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活计，比如不止一次出使上党。
现在又要去盛乐，好像在使者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人一旦被贴上标签，再想改行是千难万难。
他其实不想当使者，也不想在幕府或中枢，更喜欢当地方官。
太守不行，给我个县令也能接受啊！可惜一直没这样的机会。
“若有机会，多多打探拓跋氏内情。”邵勋说道：“代、雁门二郡我肯定要收复的，此乃刘琨私相授受，朝廷并未允准。不得此二郡，边地不宁，拓跋氏可随意出入并州、幽州、冀州。”
“你也不要怕。拓跋氏若敢刀兵相向，我自提兵北上，与其一会。当然，我今年不想打。其间分寸把握，你要有数。”
“是。”庾蔑应道。
这就是要求他说话要硬，不能被人随意拿捏、轻视，但也不能硬到没有变通、转圜的余地，因为发动战争的时机还不成熟，确实得好好思量一番。
和庾蔑交代完后，邵勋又看向庾条，换了一副笑脸，道：“幼序，当年看你还是个顽童，一眨眼这么大了。在仓曹干得舒心么？”
“姐夫——”庾条抬起头，刚说两个字，就被庾亮瞪了一眼。
“无妨，今日都是自家人。”邵勋温言道：“去掉正月，今年才过去一个月，幼序已经巡视了洧、敖二邸阁，非常勤勉。今后得坚持下去，你不跑，可不就全靠底下人糊弄么？你跑了，他们想糊弄你，就要花更多的钱、联络更多的人，暴露的可能性大增。此为正道，勉之。”
“是。”庾条低头应道。
“季坚。”邵勋又看向庾冰，道：“去岁审理、处刑匈奴降人，你做得很不错，深得快、准、狠三味。筹粮、发役、征兵之事亦很不错，送过来的兵都粗粗整训过，中护军对此赞不绝口。”
邵勋先夸了一段，让庾冰有些振奋。
庾文君也很高兴地看着这个兄长。
庾亮则一副老大哥的模样，用欣慰的表情看着弟弟。
“唯有一事不妥。”邵勋突然说道。
庾冰一个激灵，立刻坐正了身子，洗耳恭听。
“吾闻不少公卿巨室又开始圈地置庄园了。”邵勋摇了摇头，道：“你对他们太纵容了。洛阳的地我都有用，让他们吐出来。”
“大王，那些地本来就是他们的啊，只不过原来荒弃了而已。”庾冰忍不住说道。
“放弃多少年了？以前怎么不见他们来收拾？王弥一败，个个重新治宅建庄，招募庄客。洛阳才多少地，早晚被他们瓜分干净了。”邵勋说道：“既然扔了，那就是不要了，朝廷自然收走重新分配。此事很重要，你不要畏难，我让禁军配合你。若禁军使唤不动，我带银枪军去收地。”
庾冰这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
他想了下，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妹夫将来多半想定都洛阳，他肯定不希望看到洛阳附近全是公卿的庄园。
当年曹孟德在许昌住得好好的，慢慢就跑去邺城了，未尝没有许昌几乎被士族庄园包围的恐惧感。
考虑到妹夫安置四万黄头军的举措，以及在汴梁不断清查田亩的行为，他非常想让尊奉他号令的军队、官员住在都城旁边，这就需要给他们分发大量田地了。
“是，回去后就着手清理。”庾冰回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王衍的金谷园……
不过那是妹夫送给王衍的，却不好动。
王衍动不了，其党羽还是有机会动一动的。
王夷甫常年在洛阳把控朝廷，其党羽也多在洛阳，这两三年治宅垦田的可不少啊，似乎可以给他们来几记闷棍。
说到这里，邵勋有些口干舌燥。
庾文君挥了挥手，宫人们纷纷上前，给众人倒茶。
庾文君亲自起身，给夫君倒了碗茶。
庾亮端起茶碗，刚想喝，却见梁王已放下茶碗，似要开口，于是顿住了。
可谁知梁王很快又端起茶碗，再喝了一口。
庾亮纠结片刻，终于端起了茶碗，刚端到嘴边，却听得“元规”二字，手一抖，差点洒了。
“汴梁停建，想必你无甚事做了。”邵勋看着他，说道：“所以就终日窝在平阳，饮酒纵乐？”
“大王，度支曹拨不出钱粮来，我亦无能为。”庾亮一边说，一边观察邵勋神色。
他吃不准梁王对他不满是因为“无甚事做”，还是“饮酒纵乐”，抑或是二者皆有？
“你手底下好几万人，都在做些什么？”邵勋问道。
“去岁汴梁停建后，仆让他们去耕田了。就在浚仪、开封二县，自食其力。如果今年度支能发下钱粮，我便把他们叫回来，续建汴梁。”庾亮说道。
“此事干得不错，这么多年有长进了。”邵勋说道：“似乎当年在广成泽时，你就管着屯丁们垦荒种地，可谓驾轻就熟。五月就收麦了，届时或有一定粮草，你调拨人手，将其运往平阳、晋阳、邺城三地。”
“是。”
“河南真的一点粮都没有了？”邵勋加重了语气，问道。
“不多了。”庾亮倒也没有瞎说，去年河南大部分郡县只有一季粟收获，哪来许多粮食？河北赈灾用去大半，或还剩一点，但都是各家保命的老底，如何肯轻易拿出来？
“罢了，是我欲壑难填。”邵勋叹道：“五月麦收后，尽量补足空荡荡的邸阁，你差人往并州多送一点，明年我有用。”
“是。”庾亮回道。
他手下那几万人多为流民、俘虏、罪人，不修汴梁时就是农奴，拿来转输粮草正当其用。
他隐隐感觉到，妹夫似乎有对拓跋氏动手的冲动，而今唯一欠缺的就是粮草军资了。
“好了，就这么多。”邵勋扫视了下诸庾，笑道：“庾氏一门，竟然有如许多英才了。梁奴尚幼，将来就要靠你们这几个舅舅帮衬了。”
庾文君听了，只看着夫君，一眼不眨。
梁奴作为嫡长子，今年才五岁，确实堪称幼小，让她微微有些担心。
庾亮则喜上眉梢，与几个兄弟对视一眼，暗道随着梁奴年岁渐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王衍那老货，实在令人憎恶，得想办法打压一下。
和庾氏诸人碰面完毕后，邵勋便留在宁朔宫休养。
三月初，庾文君亲蚕归来之后，邵勋便召集人马北上离石。
上一章撤回一段
庾文君生第三个孩子这事，是我记错了，搞混了，不存在，撤回。
上班八小时，上下班路上一小时，每天码字时间太少，熬夜太多，经常搞混。
其实我自己私下里有表格记录，但时间太紧，有时候就懒得打开EXCEL表格，连续打哈欠的情况下，容易搞混。
只有一个感慨，要想不出错，一天两更、三更太难了，除非全职。
但全职我又不太愿意，主要是感觉与社会脱节，人情世故、思维模式什么的都会停滞，对社会的认知得不到更新，属于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会有很大的逻辑问题。
玄幻小说还好，都市、历史小说逻辑出问题，就太难看了，显得太幼稚。
还好现在我工作不是特别忙，还能坚持。
还有上一章庾蔑、庾怞的问题，那章没错。
是我上一卷底稿改了，起点忘改了。熬夜太多造成的，容易丢三落四。
特此说明一下，见谅。

第二十一章 两岸
农历三月，牧草刚刚返青。
南山之中，百姓已经忙完了春耕，正准备放牧牛羊马匹。
山间的风有些清冷，迁徙的候鸟休憩足够之后，振翅北飞，掠过无垠的大地。
南山，关中人俗称“北山”，自东向西，好似给河南地南缘镶嵌了一条边似的，蔚为壮观。
南山两侧乃至山中的盆地、河谷之中，素来是农牧交错地带。
有人耕地，有人放牧，有人农牧都有涉及。
有些人过得很滋润，几可比拟中原沃土。
但大部分过得很艰难，纯靠种地一亩只有百斤出头（现代五十斤左右）的收获，扣除种子，所得极其有限，故需要把不适宜耕作的山坡草地利用起来，增加收入。
而在南山以北、黄河以西，有一大片丘陵、河谷地段，却是一片难得的上好农业地段。
一块地好不好，除了土壤外，还要看气候。
关中连年干旱时，上郡固然干旱，但灾情其实没关中那么严重。
这几年雨水充足，牧草可着劲地长，让这片大地的生机愈盛。
石勒到来后，这里的农业成色大增。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春风吹拂之中，石勒来到了河岸边。
亲兵给马儿下了鞍具，松了肚带，领其收收汗。
石勒则来到河旁，捧起清冷的河水，洗了把脸。
春来未久，河水冰寒，石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随即自嘲：“老了。”
此河名木瓜川，顾名思义，附近山上到处都是木瓜（文冠果）。
先秦时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其中的“木瓜”便是此物。
洗完脸后，石勒登上一处高坡，俯瞰山谷中的农田，赞道：“好地方。”
“可惜太少了。”张敬举目四望，叹道：“山势连绵之中，唯河谷处最为平坦。木瓜原不过三百余顷地，也就只能给千户人家授田罢了。”
这一大片地方是足够大了，但适宜耕作的地方很有限，且比较破碎。
譬如眼前这个名为“木瓜原”的地方，不过开辟出了三百顷田。或许还有些潜力可挖，但撑死也就再翻一倍至六百顷，如此便到头了。
与河北那一望无际，平原连着平原的场景可没法比。
这么一来，人口其实就比较分散了。
这个山间盆地筑一寨，住几百户人家；那个河谷平原建一坞堡，屯千余户，人员分散在南北数百里的连绵群山之中。
比起种地，放牧会方便许多。
这里说是山区，但其实没有特别高的山头，地势平缓的坡地随处可见。雨水之后，牧草疯长，是上好的放牧之地。
要想在这里更好地生存，耕牧并举是必然之事，纯种地或纯放牧都太过脆弱。
“不要急。”石勒看了眼张敬，笑道：“此地百般不好，但有一点好。百姓贫苦，劲悍善战，我新募的那百余亲兵，你也看过了，如何？”
“淳朴、野蛮、敢战。”张敬苦笑道。
正是因为这些山寨、部落太野蛮了，有时候都不给他面子，被羞辱好几次。
好在首领还是臣服朝廷的，不礼貌就不礼貌吧，听话就行。
石勒已经转到了山坡另外一侧。
这里挖了很多“洞”，更准确地说是“窖”。
窖是用来藏粮食的，此乃本地风俗，自古以来便如此。
单个谷窖不大，小的储放粮食数千斛、大的三四万，平均两万余。
此地挖了七个谷窖，总计可储粮十六万斛，不过眼下只存了一半多点，比较空。
谷窖外有绿树、草坡掩映，远远看不出来。
事实上大部分谷窖都比较隐蔽，非得本寨人指引才能找出来。
这里的风俗，确实和中原迥异。
“以后，这些谷窖便是与邵贼交战的本钱。”石勒爬到了谷窖顶上，抓起一把刚冒头的草芽，说道。
张敬脸色不是很好看。
这里如何能与邺城比？但事已至此，嗟叹也是无用。
“明公原来在这里。”刁膺、曹平乐等人找了过来，呵呵笑道。
“秀美山川，壮哉！”登高望远之后，刁膺的文人习气发作，大笑道。
曹平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自顾自想着心事。
“明公，新来的三百二十二家，都安置下去了。这几天便会抓紧春耕，刘府君送来了种子、农具、还有百余耕牛、耕马。”刁膺坐了下来，说道。
“木瓜原有多少家了？”石勒问道。
“近一千一百家，大部分都是咱们自己人。”刁膺说道：“新来的氐羌也会种地，碍不了事。”
新来的氐羌是武都人。
去年邵勋在救灾，匈奴可没闲着。刘粲遣人攻武都、陇西、阴平三郡，最后全取陇西郡，于武都大败自号左右贤王的氐人首领杨难敌、杨坚头，二人遂率部投降，二郡平定。
刘粲封杨难敌为“武都王”，留一部兵马镇守武都城，大军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返。
被迁徙来上郡的氐人，就是征讨武都之战时的战利品了。
过去一年中，秦州发生了很多事，只不过很难传到东边去罢了。
司马保已经死了。
张春等人被归附刘汉的陈安攻杀，司马保随之被杀。
凉州爆发内乱，张寔被杀。传过来的消息非常混乱，石勒等人也不知详细内情，只知道张寔死了，但新上来的还是张家人。
只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家的威望是传一代削弱一代。新上来的人掌控力断然不如张寔，更别说张轨了。
凉州是不可能对外动兵了，除非别人主动进攻。
“天子如何了？”石勒沉默了一会，又问道。
“病入膏肓，已然下不了床，恐不久矣。”刁膺说道。
石勒吐出一口气。
天子死不死，其实都不影响大局了，盖因权力早就转移到了监国太子手中。
关西十四郡，更是太子一刀一枪打下的，和天子没什么关系。
早在天子丢了平阳，败走蒲津关那一刻，大汉就已经进入刘粲时代了。
他这个朔方太守之职，也是监国太子“承制”授予的。理论上来说，他是太子的人，虽然太子并未安什么好心。
“别想那么多了，白土县城、木瓜原、七宝山等地，乃吾之根基。去年开垦的地，亩收委实太少，今年或也不多。过了明年，朝廷就不会再给咱们发放资粮了，一切要靠自己。”石勒站起身，拍了拍手，道：“去会会诸部头人。”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木瓜川，消失在群山之中。
******
大河东岸的丘陵之上，旌旗漫山遍野，鼓角之声不绝。
蓦地，山顶上挂着一面赤旗，随后便是愈发激越的鼓角。
刹那间，三千多人自山上冲下来。
弓手、刀盾手、长枪兵以及大群手持木棓、长柯斧等钝器的兵士互相配合着，或快或慢，与在山脚列阵的另外数千人战作一团——当然，点到即止，不真打。
“一开始就有些乱，后面更乱。”邵勋点评了一句，道：“黄头军里面应该有部分石勒老兵吧？”
随驾而来的幕府左司马陈有根看了看，道：“杀人的手艺退步了。终日和新卒待在一起，越打越差。”
说完，又笑道：“和我当年走南闯北时一样，上百弟兄，全凭血勇之气，没甚章法。遇到不堪战的兵士还能打打，若遇到经年征战的老兵，再有血勇之气也是无用。你有勇气，人家的勇气也不差啊。”
能说出这番话，陈有根的层次确实高了，和十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这种敢打敢拼的部队，遇到王朝末年腐化堕落的兵士时，凭借亡命徒般的打法，还是有可能获胜的。
打几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赢的胜仗后，再赶紧吸收俘虏正规军，加强学习，假以时日，必然会有提高。
“还得再练。”邵勋的目光转向另一处山头，那里有数千兵士正在学习如何扎下一个刺猬般地稳固营盘。
这就是练兵的意义。
黄头军儿郎们一腔热血，对他十分忠心，若不能好好锤炼一番，贸然上战场与送死无异，那样就太可惜了。
邵勋转过身去，目光掠过正在黄河岸边练习制作攻城器械、打制临时浮桥的兵士，看向对岸。
四月上旬了，对岸的山头绿草如茵。
白云压得很低，从远处望去，几乎贴在了山巅上。
绿白交错之中，骏马、牛羊徜徉漫步，时不时传来牧人的歌声。
山间也有警惕的目光盯着这边。
对岸的山林之后，似乎有一座土堡，隐约可见。
黄土高原整体干旱，但也有河水丰沛的地方，木瓜原就是了。
首先，这里是黄河沿岸降水较为丰富的地区。
其次，河流众多，四季不断。
最后，地面还有许多土泉冒出，水量很大，牧马、浇地、饮用皆可。
这里，后世有个鼎鼎大名的名字：府谷。
“石勒胆子不小啊，都挺进到这里。再往北走数十里，便是独孤部的牧场了。”邵勋感慨道。
“大王你不也来了么？”陈有根不以为然：“疆界哪有那么清楚的？牧人来此放牧过，难道就是他的地了？地契在哪？我没看见。”
邵勋拍了拍老陈的肩膀，大笑：“晚上安排斥候过河，看看石勒经营得怎么样了。”
面前这段水势湍急，不太适合大军西渡，所以对岸之人看到这边的大军并不怎么惊慌，只派人监视一下，没有太多的动作。
“走，去会会那帮酋豪。”邵勋又道：“看看哪里有机会。”

第二十二章 行踪
山间溪水清冽，看着就赏心悦目。
溪畔，一个数千人的小部落整体骚动了起来，因为来了大人物。
牧民们被迫拿出了最丰盛的食物，招待贵人。
“你们就吃这个？”邵勋看着面前的野菜粥，问道。
野菜是个统称，细究起来，其实种类太多了，各地“野菜”的具体含义也不一样。
邵勋面前的野菜名“鼓子花”，乃本地常见的野菜，或者说药材。
本地人往往连根一起吃，但给邵勋的野菜却只有嫩芽——这是贵客级的档次了。
“大王，春日牲畜短草料，人也短吃食，谓之‘青黄不接’也。”有头人拜倒在地，大声说道。
“起来说话，怎么动不动就跪？我的相国还与我坐而论道呢。”邵勋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野菜粥，很香，不难吃。
放下木碗之后，又看向桌面上的其他食物，都是头人们进献上来的——至于是不是有毒，当然是没有的了，因为都是亲兵监视，临时现制的。
荞饼，用生长于黄河两侧山地坡谷中的甜荞（非苦荞）制成。
此物生长期只有两三个月，快得惊人，甚至有时间让你一年两熟，特别适合较为寒冷的山区，就是产量有点低，但很适合作为放牧之外的补充收入。
此外还有豚肉、黑乎乎的面饼、野果、干酪、马奶酒等，基本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东西了。
邵勋喝完粥后，将其他食物分赐给头人们，招呼大家一起吃，然后说道：“昔日你等在匈奴、鲜卑之间游移，我就问一点，日子过好了吗？”
这里在君子津以南，后世保德县附近。比起上一次巡河走得更远，几乎到了拓跋鲜卑传统边界附近了。
拓跋氏探知后，若觉得有威胁，有可能会调集大量兵力南下，届时邵勋带来的六千银枪军、近万府兵、数千骑兵外加两万黄头军就要面临武力摩擦了——黄头军一边练兵，一边充当后勤辅兵。
说起来有点坑已经出雁门的庾蔑，但换个角度讲，何尝不是对他的声援呢？全看对面的实力，以及具体如何想的了。
“大王，屠各氏与拓跋氏都不怎么样，但征兵征羊而已。”面对邵勋的问话，有人照实说道。
“那岂不是很苦？”邵勋淡淡地问道。
“活着本就很苦。”头人回了一句，居然有点哲学的意味。
邵勋站起身，道：“你这话说对了，人不是生来就非要打打杀杀。无非就是日子难过，太苦了，铤而走险罢了。你们生在边地，拓跋来时给羊，屠各至时纳贡，尤苦！”
这些处于原刘汉和拓跋代交界处的部落，血统复杂，族属难定，属于夹在中间受气的那种。
拓跋南下，要他们提供粮草，甚至裹挟他们的丁壮一起打匈奴。
匈奴北上，同样要他们提供粮草甚至兵员。
这片区域从来就没有谁能长期稳定统治，搞得这些部落无所适从，最怂的那几个听闻是两边交税，苦不堪言。
今天邵勋巡边至此，又被迫上了一点贡品：七八个部落合力献金雕一对、沙狐皮二百张、鹿皮五百张、黄羊皮千张、蜂蜜、蜡等杂七杂八的物事若干。
除此之外，还有牛羊杂畜三万余——平均下来，相当于两千个牧人的牛羊了。
这些部落可能是当投降派当惯了，心气低到了泥里，大概有血性的都在反抗匈奴和鲜卑的战争中死伤殆尽了吧。
“你们——”邵勋想了想，道：“可好好思虑一下，若能来降，我可于此置一羁縻郡，尔等自己做主。若有战事，朝廷不会不闻不问。”
这话一出，众皆沉默。
以前不是没尝试投靠过刘渊、刘聪父子，但结局如何？
拓跋鲜卑屡次从这里南下，或前往晋阳，或南下西河、平阳，最危险一次，刘聪甚至在平阳才挡住了拓跋鲜卑，并将其击败。
拓跋来时，他们降了。
拓跋败走后，刘聪派了一支部队，追击至此，并以他们降叛不定为由，大肆掳掠一番，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真就没一个好人！
这位大晋梁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实话，若能保护他们不被劫掠、欺辱，真投了又如何？关键是你做不到啊。
自汉以来，这一片就没中原朝廷说话的份，如今崛起个什么梁王，真有能力北上草原吗？二百年来都没中原人能做到。
若非看在此人带来了大股人马，而他们又没提前收到消息，没处跑的话，这点贡赋也不会给。
打水漂的事，没人会做。
邵勋看他们的表情，知道话没起作用。
在他们眼中，自己就是另一个刘聪，过来巡视一下，给点面子，捞点财货而已。
这些头人手里，刘汉、拓跋代、大晋甚至更远朝代发给的官印都有，遇到谁了就拿出相应的印信，表明身份，但其实任何一路势力都看不起他们。
他们是不可能坚定地投靠任何一方的，墙头草是他们的生存哲学，不会这招的都被淘汰了。
也罢，空口白话是不可能让他们真心信服的。
今年也没准备攻打拓跋鲜卑，而今所做的不过是前期准备工作罢了。
异日出征，这些部落不成为敌人就可以了。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其实没什么中间选项了。不是敌人，就是自己人，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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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军已扩充至一千八百余骑，由高翊统率。
作为河阳驻军，他常年在河内旷野上与匈奴人厮杀，烧杀抢掠是老本行，正儿八经的战争反而打得少，以至于义从军觉得他们过于滑头，非经制之军。
邵勋在南边数十里外大会酋豪，他们已经冲到了君子津附近——传闻汉桓帝时有洛阳商人携带财物到草原上行商，暴病而亡，渡河的船家把商人的财物收了起来，等商人儿子前来寻找父亲时原封不动归还了过去，品德高尚，有如君子，故名“君子津”。
在君子津附近放牧的部落首领也去南边了，其部众没阻拦他们，甚至提供了部分补给。
搜集了一部分渡船之后，数日时间内，西渡了数百骑。
看着这慢吞吞的动作，高翊实在等不及了，于四月初十亲自渡河，登上了黄河西岸的大地。
“督军。”数名斥候驰来，远远下马。
“如何？”高翊没有下马，马鞭一指，问道。
“石勒于西南六十里外的木瓜原上置堡寨，兵力不详。”斥候说道。
“独孤部呢？”高翊又问道。
“该部迁徙不定，未能打探到行踪。”斥候回道。
高翊闻言想发怒，生生忍住了，喊道：“张斯。”
“末将在。”一骑前出，大声应道。
张斯是石勒降将。
为石勒效力期间，数次出使“山北”，招诱雁门关外及恒山以北的羯胡，非常熟悉塞外事务。
“你说说，独孤部可能去哪了？”高翊问道。
张斯暗叹这我哪知道，但又不敢不回答，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自猗卢死后，拓跋氏新旧之争愈发激烈，兴许被哪个贵人召去了，党同伐异。”
拓跋氏的首领们其实是有远见的，他们一直在进行着痛苦的封建化进程。但这种政治改革，哪有那么简单？
邵勋在河南都搞得那么小心翼翼，拓跋氏手段就粗暴多了，于是内部裂痕日渐增大。
简单来说，旧人，索头也，即最原始的游牧部落。
新人主要指晋人及乌桓。
中原大乱，入草原避难的汉人极多，再加上拓跋鲜卑数次南下并州，掳掠了不少人，雁门、代郡本身亦有晋人。
在与传统鲜卑部落的政治斗争中，乌桓人是站在晋人一边的。
拓跋鲜卑的首领内心之中其实是倾向于学习汉地文化的，尤其是在侵占雁门、代郡，且与并州多番接触之后，对汉地的文化、典章、制度了解愈深，这些地方的人才也被大量任用，渐渐形成一股势力。
但拓跋首领也很难。
基本盘可是“索头”啊，你是不是要不顾基本盘的情绪来强推汉化？那基本盘可就离你而去了啊。
总之，这种改革其实很难的，走得步步惊心，甚至有许多刀光剑影——
拓跋猗卢、拓跋普根都算“新人”，他们对汉地非常向往，锐意改革，为此不惜多次助晋作战，攻打匈奴。
这种行为引起了旧人的不满，认为这种战争无利可图，相反还要死很多人，不值得，但都被拓跋猗卢用军令压下去了。
猗卢死后，普根继位，然后是他儿子，在位时间都很短就暴毙了，是不是正常死亡很难说，反正现在上位的拓跋郁律是依靠的“旧人”势力。
如此复杂的内部形势，对有心讨伐拓跋的邵勋十分有利，但高翊站不了那么高，看不了那么远，他只考虑军事问题：独孤部去哪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名斥候归来，还带了一个俘虏。
高翊精神一振，问道：“此何人？”
“督军，此人乃刘路孤部众，因不愿东行，故南下投奔石勒，半路为我所擒。”斥候下马答道。
“东行？去哪里？”高翊一怔。
刘路孤是铁弗匈奴首领刘虎的弟弟，刘虎逃走后，刘路孤领着一部分族人投降拓跋。
拓跋郁律以女妻之，待遇甚厚。
“东木根山。”
高翊看向张斯。
“督军，东木根山在新平城北。”张斯说道。
回答完这句话，张斯又分别用匈奴语、乌桓语问了一遍，然后脸色凝重道：“督军，拓跋郁律已离盛乐，率大军行至东木根山。独孤、贺兰二部也不在此处了，去了牛川。”
“牛川在哪？”
“在新平城西北。”
高翊愣住了，下意识问道：“拓跋郁律想做什么？这些部落都是他的亲信吧？”
拓跋代内部的新旧党人如果从经济角度来讲，其实就是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
拓跋郁律依靠游牧势力上台，独孤、贺兰二部是其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都离了盛乐，恐怕所图甚大。
“督军，此事有两个可能。”张斯说道。
“讲来听听。”
“其一，拓跋郁律想镇住新人。其二，拓跋郁律想逐鹿中原。”
高翊沉默了，半晌后问道：“若其逐鹿中原，会从哪里南下？”
“自雁门南下，直取晋阳，或自岢岚南下，攻离石。”张斯回道。
听到这里，高翊不再沉默，立刻下令道：“回去，回东岸。”
张斯也觉得问题比较严重。
不管拓跋郁律到底想不想南下，把主要部队集中到了平城以北的草原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而且梁王好像还不知道……
当然，拓跋郁律可能也不知道梁王居然巡视到了岢岚郡最北边。
双方都对对方的行踪一无所知。

第二十三章 早有预谋
艰难跋涉多日后，离盛乐已是不远。
盛乐是代国北都，位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北十公里土城子。
秦汉置云中、定襄二郡，附近除了黄河外，还有多条支流、湖泊，水草丰美。
土壤看起来是黑沙土，比较肥沃，宜农牧，有“畜牧广衍，龙荒之最壤”的美誉，其实极具农业潜力。
此时穄子（糜子）刚刚播种完毕，乡间之间一片宁静。
大大小小的村落遍布四野，神奇的是，这里并没有多少坞堡和庄园，自耕农看样子比较多——想想也是讽刺，奴隶制更加深重的草原地区，自耕农居然比中原更容易见到。
“这些人在准备什么？”途经一个村落时，庾蔑指着老百姓正在捆扎的东西，问道。
护送他们的代国军校看了一眼，没回答，只顾着赶路。
“祭酒，这便是穄秆。”卫家子弟卫洪跟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代人喜种穄、荞等物，与中原粟、麦广为种植大不同。穄可粒食，其秆乃上等饲料，代国时征此物，送往军中。”
“原来如此，让济时见笑了。”庾蔑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他小时候跟父亲在林虑山中躬耕，也经常砍柴、割草，拿农作物的秸秆喂牲畜，只不过过去了很多年，一时间没想起来罢了。
只是，看到这个事实后，总是让他有些忧虑。
他又看了看周围。
农田之外，还有很多草场。
代国的地形，东西长，南北狭，因此东西部差异很大。
听闻有些地方牧草返青早，有的地方晚，但最集中的时段便在四月。
这会已是四月中下旬，绝大部分牧草已经返青。如此，会不会……
“济时。”庾蔑看了眼不远处的代人兵士，低声问道：“代人会不会在准备打仗？”
卫洪有些迟疑，思虑片刻后，道：“不太可能。”
说完，他又解释了一番。
原来，到了下个月，各地将陆陆续续进入牧草抽穗孕蕾开花的关键生长期。拓跋氏有传统，五到七月间国主巡视各地，一为镇抚，二为防霜。
所谓防霜，主要集中在阴山前后，那里比较冷，林木极其茂盛，五月甚至还有残雪。偏偏那里适合种粮食，而且这些年的气候有些怪，较为暖和的五六月间，偶尔也会发生陨霜事件，令农作物减产。
穄这种农作物，关键生长期可经不起霜冻。
三个月成熟后倒是不怕霜冻，但那个时候风大起来了，会吹落种子，也会有所减产。
其实，对孕蕾开花期的牧草来说，陨霜也会影响其生长，所以拓跋氏会组织人手在阴山一带防霜——未必一定有霜冻灾害，但拓跋鲜卑非常重视农牧业生产，必要的预防措施还是要有的。
到了最后，卫洪说道：“以我这些年与拓跋氏做买卖的观感来看，拓跋鲜卑非常羡慕刘汉匈奴。梁王所置之岢岚郡，莽莽群山，晋人觉得不便耕作，弃之如敝履，连县乡都懒得设，一股脑全扔给匈奴人。但匈奴却如获至宝，山下河谷可种田，山上草木茂盛，可放牧，雨水还比草原多，草长得高、长得大、长得茂密，还长得快，不知可多养多少牲畜，又可多活多少人。”
“最重要的是，六月陨霜比草原少太多了，牧草、粮食收成高。刘琨割让雁门、代郡，地虽不大，但却是代国不可多得的良地。所以他们立刻建了平城作为南都，这便是其国策，就像匈奴人的‘跨有雍并’一样，拓跋鲜卑非常渴望南下。岢岚、西河这种山地较多的郡县，都是他们梦寐以求之物。”
“以前六月陨霜多么？”庾蔑没来过草原，对此有些好奇。
“有，但较少。”卫洪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年突然就多了起来。六月草原其实是最为暖和的时段了，以往几乎听不到陨霜事件，即便有，也未必能怎样，但这些年就严重了。草原人惶恐不已，以为做错了什么事，屡次杀生口祭天，却没什么改变。”
降霜和霜冻造成灾害，这是两个概念，程度差别很大。
最坑的是，这些年不但降霜多了，还比较严重，屡次造成灾害，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个时候卫洪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看着庾蔑，严肃地说道：“过去三年，拓跋氏境内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灾害。过了整整三年好日子，我亦无法断言他们会怎么样。”
庾蔑默默点了点头，他基本了解事情全貌了。
四月二十五日，一行十余人抵达了盛乐城南。
庾蔑趁机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座城不小：东西长四里有余，南北长六七里。
与汉地城池一样，城外居住着很多百姓，有牧人，有农人，有工匠，有商徒，十分热闹。
这是一座塞外大城啊，怕不是居住着五万人以上！
而且，听卫洪说，随着拓跋代征服的地区越来越多，户口越来越繁盛，盛乐可能会继续扩建。
真是野心勃勃！
就在庾蔑等人打算进城一观的时候，突然间就被一路护送而来的军校带到了城西的一座佛寺内。
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谨言慎行，只说了一句：“若不想死，就不要离开这里。”
庾蔑与卫洪对视一眼，震惊莫名。
“敢问将军奉何人之命？代公在何处？为何不见我等？”庾蔑追上了转身离去的军校，低声问道。
军校似乎有些烦，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凶恶，只道：“让你住在这里就住在这里，不要多话。现在有许多人在找你们，落到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庾蔑还要再说什么，被卫洪拉住了。
军校快步离开，但跟随他而来的百名军士却未走，而是散在佛寺的各个角落，既是护卫，同时也是监视。
庾蔑心中升起了股不好的预感。
或许，梁王和幕府僚佐们之前的判断都是错的。
他们觉得拓跋鲜卑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内乱，死了三位国君，且逃走了一大堆人，国中局势动荡无比，这个时候就不可能对外发动战争。
但这只是站在中原人的视角做出的判断，或许草原并不一样？
以己度人，容易出错啊。
“滴答！”天空下起了雨。
硕大的雨滴落在莲花化生童子瓦当上，冲走了上面的尘埃，渐次汇成一条线，洒落地面。
佛寺比较新，瓦当上涂抹的朱漆甚微耀眼，看起来有点像血。
只是这血光之灾，不知道发生在盛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了。或许，到处都有吧。
拓跋鲜卑，其实早就定下今年南征的计划了，这是庾蔑心中突然冒出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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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高翊传回来的消息后，邵勋没有妄动，但也没有怠慢。
他立刻派出大量游骑，北上进入雁门境内，刺探消息。
旬日后，损失一半人手，剩下的人灰头土脸跑回来，也没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代国境内各个城池都在囤积粮草。
打制好的铁铠、箭矢、刀枪也一车车、一驮驮运过来，路上到处可以看见辎重车队。
对此，邵勋有些惊讶。
他正在做着征讨拓跋鲜卑的前期准备呢，比如拉拢缘边部落、巡视地方、建设前出据点、外交虚与委蛇等等，没想到人家居然有主动南下的心思。
这太出乎意料了。
四月二十五日，他离开了黄河，率军抵达岚谷县（今岢岚县）。
岚谷新设，去年秋天雨停后，修了薄薄一圈土城，与规格稍好点的营垒差不多，压根称不上城池。
岚谷县周围群山耸峙，岢岚水（今岚漪河）中流而出，汇入黄河。
县东北地形渐渐开阔，至后世五寨县一带，形成了一个喇叭状谷地。
谷中河道纵横——事实上五寨县也是后世山西水资源相对丰富的地区——其中最大一条河名“草城川”，此地亦以“草城川”为名，却不知起自于何处了。
因水草丰美，拓跋鲜卑若南下，非常喜欢在草城川一带集结，盖因补给相对充裕。
邵勋在此设岚谷县，其实就是为了挡住草城川这个敌军的集结地。
他现在来到了此处。
“杀！”山谷之中，一万的将士排列成阵，刻苦操练。
邵勋站在城头，默默看着。
陈有根手痒了，居然亲自带队操练黄头军将士。
他比较严厉，话也难听，动不动拿马鞭打人。谁动作不到位了，反应慢了，往往就被责罚，给将士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另外一万将士则分作数批，伐木取土，构筑营盘。
县城就那么大，住个三四千人顶天了，绝大部分军士在县城周围设寨，甚至有不少人屯驻左右山中，下视河谷。
“大王，军中粮草不过月余所支，该回了。”军谋掾张宾指着北边连绵的群山，说道：“留一将戍守于此即可，大王万金之躯，不可轻身犯险。”
邵勋唔了一声，问道：“不是刚收了许多牲畜么？我的粮草可不止一月，或有两三个月。”
张宾还是皱了皱眉头，随后换了一种劝法，道：“若拓跋郁律南下，未必走离石，晋阳岂非更加便捷？”
这番话倒是起了作用，邵勋一听便说道：“孟孙此言颇有道理。晋阳只有刘灵之兵，恐独木难支。”
不是不想多调兵，主要还是粮草不足。
这个问题要持续到六七月间才能缓解——五月麦收，最快五月底、六月初启运，按路程远近不同，差不多就是六七月间送至前线。
“仆请大王之晋阳。”见劝说起了作用，张宾立刻躬身一礼，请道。
“孟孙……”邵勋感慨地看着他。
此子从一开始不太情愿，到现在尽心竭力为他出谋划策，几年时间内转变颇大。
有时候想想，只让他当军事参谋是不是大材小用了？或许他能胜任更加全面的舞台？
“这两天我去下天池，随后便率军回返晋阳。”邵勋说道：“孟孙，你觉得何人留守岚谷为佳？”
“仆以为——”张宾话刚说一半，就见派往草城川的游骑飞马奔回，有人背上还插着箭，狼狈无比。
他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拓跋鲜卑号称“控弦上马将有百万”。
这当然是吹牛的，全国一百多万人还差不多，但这依然比较可怕，因为这已经可以征发不少兵了，还都是比较劲悍耐战的。
梁王不会被围困在岚谷，动弹不得吧？
“大王。”张宾脸色不是很好看，低声道：“岢岚、西河、太原三郡杂胡，归附不久，人心杂乱，万一起了肘腋之患，却是不美。仆请——”
邵勋伸手止住了张宾后面的话，道：“孟孙，遣人至晋阳，征发诸郡兵，据守石岭。新兴百姓，能撤就撤，不能撤就固守坞堡。”
“再行文幽州，近闻鲜卑屡次袭扰广宁、上谷，当征发郡人，以作固守计。广宁难守，可酌情退至上谷，但不许再退了。”
“遣人至离石，让黄头军护送王妃等人返回平阳。”
“其余人等，随我击贼。退，也不是这么个退法。见贼而走，以后还怎么打仗！”

第二十四章 遭遇战
战马嘶吼着越过小溪，冲进了宽阔的谷地，慢慢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骑士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骚动的军士。
军士们看看他，再看看高高飘扬的“邵”字大旗，有些惭愧。
他们有的正在挖沟筑墙，有的正在制作鹿角，有的则在搬运物资，敌军入寇的消息一来，顿时脸色苍白，喧哗声大起。
就在群情骚动，不知所措的时候，梁王来了。
他就坐在马背之上，横于众人身前，默默看着他们。
“还愣着干什么？看不见旗号吗？”有军官反应了过来，涨红着脸说道。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在军官的带领下，尊奉旗号，听着鼓声，开始了部署。
说是部署，其实是让他们退到修了半拉的工事后方拒敌。
而在他们身后，千余名陈留府兵上前，一部六百人手持大盾、长枪，排成了相对紧密的阵型。
另有六百人分作两拨，自两侧迂回而去，后方又有人去搬拒马枪，显然要做完全准备，但突然之间，大地上鼓角连鸣，一片震颤。
郁郁葱葱的松林之后，眨眼间就转出来了数百骑，速度飞快，悍不畏死，直接奔了过来。
邵勋下了马，目视前方。
黄正焦急无比，连扯邵勋衣袖。
邵勋一把甩开，道：“我若退，此千余儿郎必败，滚一边去！”
黄正连连哀叹，没有滚，而是唤来数名亲信，令其执举大盾，遮护箭矢，自领数百精锐，横于邵勋之前，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仓促之间，他瞄了一眼前方，只见漫天烟尘之中，敌骑瞬息即至。
好快的速度！
好凶悍的打法！
饶是经历过几场攻城血战的陈留府兵，面对如此亡命奔来的敌骑，依然下意识感到紧张。
蹄声如雷，一声声仿佛敲击在心头似的。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士兵，前方漫天烟尘，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敌骑。
或许一百，或许五百，或许一千，甚至更多，谁知道呢？
这么多敌人，就算你再勇猛，真能全身而退吗？没人敢保证，生与死往往就在一瞬间。
敌骑的身形越来越高大了，如同鬼魅一般从烟尘中钻出。
战马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无比。
骑士垂下的发辫在空中飞舞，灰色的皮裘上满是血迹。
他们面目狰狞地从箭壶中取出三支箭，在颠簸的马背上麻利地完成了上弦瞄准动作。
森寒的箭头一转，直直瞄向列阵的府兵。
有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心砰砰直跳，汗水顺着脸庞流下，痒痒地划过胸口，消失在铠甲内衬里。
手心汗涔涔的，却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步槊，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更多的安全感。
敌骑越来越近了，几乎可以闻到顺着北风送来的腥膻气。
府兵们几乎屏住了呼吸。
“呜——”短促的角声响起。
仿佛一个信号似的，瞬间激活了持刀盾及长槊列阵的兵士。
弩矢自两侧激射而出，重重地打入烟尘之中。
羽箭带着破空呼啸声，自众人头顶飞过，将一名又一名敌骑放倒在地。
敌人仿佛更加凶悍了，不要命地向前冲，连顶两轮箭矢。
一匹又一匹马重重地摔倒在地。
一条又一条生命消逝在充满生机的草原上。
敌骑冲近之后，一分为二，向两侧绕行，手里的箭矢快速飞出，落入府兵军阵之中。
一支箭射完，紧接着第二支，然后是第三支。
射完三支之后，骑士眼睛看向府兵，似乎在寻找目标，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般的速度再次抽出三支箭，以闪电般的速度射向刚刚找准的目标。
箭如雨下！
这射箭的速度比匈奴人快了何止一倍，还非常有准头。
府兵阵中时不时有人仰面栽倒在地，还有人咬牙痛呼。
“哗哗”声响起，后排兵士自觉上前，补住缺口。
步弓手们仿佛入了魔一般，眼里已经没了其他东西，只不断拈弓搭箭，将索命的箭矢抛向敌骑。
箭矢飞来飞去，破空之声不断。
骑士躺了一地后兜马远去。
府兵倒地者也不少，剩下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插了一两支箭矢，但仍然稳稳站着，目视前方，因为——
几乎没有停歇，又一股敌骑冲来，速度飞快，伴随着“呀”的大喝，满目狰狞。
这节奏，衔接得比匈奴骑兵好多了！几乎不给你喘息的时间。
弓弦被奋力拉起，几乎可以听到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箭头闪烁着寒光，仿佛正对自己的面门。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飞来，几乎遮蔽了天空的太阳。
“呜！”角声响起，还击的箭矢密密麻麻，几乎不给人躲避的空间。
马儿痛苦地栽倒在地。
骑士一时未死，抽出短兵，如同野兽一般，孤身就冲了过来，直到三五根长槊齐齐捅入他的身体为止。
也有那壮勇者，直接冲进了府兵阵中，搏杀数息之后，颓然倒地。
敌骑的箭矢也在府兵刀盾手、步槊手、弓手中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缺口迅速被补上，阵复如初。
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第三波敌骑前后脚冲来了……
战场之上，箭矢飞来飞去，不断消耗着双方的生命。
“击鼓！”邵勋抽出了佩刀，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地下令道：“前进二十步！”
“咚咚……”鼓声自阵后响起。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激昂的声音。
所有人都感到胸中的血渐渐热了起来。
就连刚刚从后方增援上来的两千黄头军将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前进二十步！”府兵军官大吼一声。
“前进二十步！”军士们齐声相和。
二十步不远，似乎毫无意义，但当所有人顶着敌骑射来的箭矢，成功前进二十步后，原本的紧张早已不翼而飞。
我们在前进，敌人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冲吧，再往前冲，将他们从马背上揪下来，一一斫杀！
第三波敌骑兜马回转后，几乎不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大地的震颤猛然激烈了起来。
越来越浓郁的烟尘中，长枪、大戟隐约出现，然后是高大的战马、银色的铠甲，以及——
扑面而来的劲风！
“嘭！”死亡的碰撞在山谷中回响。
步兵、骑兵撞作一团。
到处都是人仰马翻的骑士，到处都是口鼻溢血摔出去的府兵。
数百人的薄薄阵型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敌骑，他们只稍稍阻滞了一下，让其速度慢了下来，随后就被一冲而散。
两千黄头军将士正手持长枪，墙列而进，骤然遇到横冲而来的敌骑，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厮杀，来不及害怕，来不及逃跑，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僵在了那里，只下意识递出了手中的长枪，朝马背上的敌人刺去。
更惨烈的撞击产生了。
三百余骑横身冲进了两千黄头军阵中，将他们搅得一片混乱，死伤惨重。
相对应的，这也是敌冲击骑兵最后的势头了，人喊马嘶之中，他们的速度完全停滞了下来，只有寥寥数十骑冲破阻截，正待兜马回转之时，迎面冲来了千余名濮阳府兵。
弩矢激射而出，几乎将其尽数扫落在地。
“杀了他们！”邵勋大呼道，然后便带着亲军上前。
“杀了他们！”亲兵们自发呼喊。
“杀了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回应起来，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被冲散了的陈留府兵缓缓聚拢起来，长槊刺人，重剑砍斫马腿，弓手游走不定，时不时放出一箭，将正在奋力厮杀的敌骑射落马下。
从空中俯瞰而去，敌冲击骑兵已经被分成了两段。
第一段被散而复聚的陈留府兵挡在北面。
他们正面攒刺，大呼酣战。
先前被分散到两侧的六百人迂回而至，从侧翼及后方大肆砍杀。
第二段敌军陷在了两千黄头军阵中。
黄头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陷入了混乱之中，但战场太狭窄了，到处都是人，跑都没地方跑，故敌骑也冲不起来，只能坐在马背之上，拿长枪、大戟戳刺、劈杀哭爹喊娘的黄头军。
很快，邵勋的大旗靠拢了过来，“杀了他们”的喊声震耳欲聋。
最先清醒过来的黄头军将士羞愧无比。
梁王救了我，我却想逃跑，还是人吗？
曾易怒吼一声，踹翻一个挡路的袍泽，朝一名敌骑冲了过去。
“嘭！”大戟落在盾牌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曾易几乎跪倒在地，但他咬牙挺住了，挥舞起钢刀，重重斩在马腿之上。
马儿痛苦地摔倒在地，曾易几乎看见了鲜卑骑士那惊恐的目光。
“噗！”刀重重斩落，深入脖颈，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落地的鲜卑骑士身体急速地颤抖了一番，很快就不动了。
曾易又奋起几刀，将头颅斩落而下，然后揪着索头的发辫，系在腰间，朝另一名敌人冲去。
在他的鼓舞下，更多的人回过神来。
敌骑才二三百，且被围在人群之中，驱驰不得，那不是活靶子么？
更多的刀斧斩向马腿，方才还在随意蹂躏黄头军的敌骑一个接一个落地，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正面战场之上，被陈留府兵夹击的敌骑也受不了了，纷纷拨马回转，最后只有数十骑狼狈逃出。
不过这些人也是凶悍，逃出去一段之后，居然勒马停住了，一军官模样的骑士许是气急败坏，用晋语大喊道：“代王已提十万大军南下，早晚娶了庾夫人，让她安安心心给代王生孩子！”
他话音刚落，却见一股烟尘自晋军后阵升起。
捉生督高翊带着百余骑直冲而出，气势汹汹。
这人吓了一跳，招呼众人拨马而走。
捉生军马力充足，速度飞快，很快就缀了上去。
对方知道跑不掉了，脸上凶光一闪，竟然不跑了，与捉生军当场厮杀了起来。
双方边打边冲，很快又兜了回来。
陈留府兵如临大敌，因为他们背后就是梁王。
鲜卑军官满脸狰狞，呀呀怪叫着，目标直指大旗下的邵勋，似乎寄希望此招绝地翻盘。
“嘭！嘭！”声连响，陈留府兵用长槊和血肉之躯抵挡住了敌骑最后的冲锋。
鲜卑军官的战马被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重重摔落草地。
童千斤带着亲兵一拥而上，将其压倒在地。
邵勋面色沉稳地走了过去。
鲜卑军官知无幸理，污言秽语骂个不停，身体亦奋力挣扎，似要起身。
邵勋粗壮的手臂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按倒在地，然后抽出一把匕首，在此人恐惧的目光中，直接插进了他的嘴巴。
鲜血混合着牙齿流了出来。
邵勋收起匕首，一只手用力捏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将还黏连在口腔中的舌头用力拽出，甩在地上。
血腥的人舌很快沾满了灰尘，似乎还隐隐冒着热气。
邵勋站起身，扫视周围，到处都是擐甲执兵的己方军士。
仓促的遭遇战，结束了。

第二十五章 拓跋
六百余首级被斩落下来，堆叠于一处，看着煞是壮观。
血腥气飘向远方，是一种威慑，更是警示。
黄头军将士惊魂未定，这个时候才慢慢反应过来，脸色苍白，浑身脱力，摇摇欲坠。
杨勤面色羞愧。
仗打得太臭。伤者就不说了，两千人战死了五百，若不是没地方跑，可能直接就溃散了。
但梁王还温言抚慰，说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打得还不错，把缴获的几十领铁铠、三百余副皮甲给了他们。
四百多鲜卑冲击骑兵，就爆出了这么多东西。
从这里可以看出，这支先锋比一般部队强，但也谈不上什么精锐。
或许是对刘汉的战绩十分出色，或许在草原上不断击溃其他部落，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些人十分骄狂，上来就怼，凶悍绝伦。
其实，换一般的部队，还真扛不住他们这三板斧。
大部分在骑弓连续射击的过程中就崩溃了，少部分能坚持到冲击骑兵，最后结果也不好说，多半被冲垮。
这大概就是他们以骑蹙步的底气所在。
“大王……”看到邵勋过来时，杨勤上前请罪：“儿郎们没练好，我之罪。”
“拓跋鲜卑打匈奴，十战九胜，战力本来就不是刘汉可比的，和你没关系。”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前只听闻索头厉害，这次见到了，我也很意外。”
“索头也没想到我们这么厉害。”杨勤嗫嚅了一句。
“哈哈。”邵勋笑了笑，道：“可能拓跋氏觉得我们是刘琨、王浚的兵呢。”
遭遇战，双方都不太清楚对方的真实战斗力。
鲜卑人十分自信，一头莽了过来。
府兵们也十分自信，等着他冲过来。
若非己方兵多，还真有可能让索头得逞了。
几百骑冲垮万余步兵，对索头而言可能司空见惯了。
“对索头有什么感想？”邵勋又问道。
杨勤思索了半天，最后只给出了一个字：“野。”
“此评价十分贴切了。”邵勋赞许道：“比匈奴人野，比段部鲜卑野。”
这是环境造成的。
宇文鲜卑就比段部鲜卑野蛮、凶悍，更不怕死一些。
慕容鲜卑其实也很野，但慕容廆一直在想方设法汉化。
去年他们击败了高句丽，这是第二次了。
还有一次是高句丽、宇文鲜卑、辽东崔毖联手，又为慕容鲜卑大败。
平州刺史崔毖已经亡奔高句丽。高句丽亦胆寒不已，不敢再挑衅。
整个辽东外加辽西郡，都已经是慕容氏一家说了算。
至于宇文氏，他们其实和拓跋氏有联姻，关系不错——当然，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些许联姻也算不了什么。
“这一次也算是让我看到了拓跋氏的战力。”邵勋转过身来，看向北方，说道：“今后伐拓跋，非得以银枪、黑矟二军及府兵为主方可。一般的部队，怕是扛不住拓跋氏那几下。”
“但这并不够。拓跋鲜卑的地太大、太广阔了。”邵勋又看向杨勤，道：“地域广阔，需要的兵就多。黄头军终究还要多练，厚我兵力。”
“遵命。”杨勤躬身应道。
银枪军出征需要辅兵，但这辅兵也不能太差劲，因为总有你单独遇敌的时候，若一触即溃，那还打什么仗？
离开战斗地点之后，邵勋又回到修了半拉的营地之内，看着匆匆赶来的黄头军队主以上军官们，问道：“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众人脸色不一，齐齐回道。
“真正的战场就是这样，甚至更危险。”邵勋说道：“统计有功人员，班师后一一发下赏赐。”
说完，他径直登上了一个山头，俯瞰北方。
喇叭形的盆地之中，河流纵横、草木丰茂，偶有丘陵点缀其间，但大体上十分平坦。
这是一块农牧皆宜的土地，但在东汉中期就被匈奴逐步侵蚀了。
三国时，曹操甚至将这里最后一批汉民迁至新兴，彻底放弃。
至国朝，这里更是标准的国境线以外，成了鲜卑、匈奴、乌桓杂处的乐园，半耕半牧，因为水资源丰富，日子过得还不错。
岚谷县就处在这个喇叭的底部，扼守着鲜卑人南下岢岚、太原的一条通道。
如果有余力，还是得拿下草城川，消灭拓跋鲜卑的一个南下集结地，把战线往北推。
草城川上还有不少鲜卑游骑在徘徊。
东一堆西一堆的，大约七八百骑的样子，应该是方才进攻不果后撤回去的部伍。
邵勋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下了山头，下令继续修建营寨，与岚谷县城互为犄角。
两天后，他一路向东，往天池而去。
刘昭那边也爆发了冲突。
两千余骑直接被拓跋鲜卑击溃了，让人大掠一番而回。
******
五月初一，夜。
平旷的原野之上，到处是火堆，密密麻麻，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都说草原缺燃料，那也要看什么地方。
在阴山一带，那是真的不缺。甚至于，后世很多已退化为草原、沙漠的地方，此时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拓跋郁律遣人伐木取材，于农田、草原的间隙中燃放火堆，其实并不难做到。
许是木柴中含有大量水分，燃烧起来浓烟滚滚，极为呛人。
但没人脸上露出不耐，盖因滚滚浓烟升起之后，铺天盖地，如同帐幕一样笼罩四野。
地表变得干燥，温度也渐渐抬升，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分外让人感到舒适。
这是自古以来口口相传的却霜之法了。
高深的原理他们不懂，只知道这么做——原理有三，其一，烟气上升，沿着地面附近的逆温层扩散，形成烟幕，防止地面热量散失，同时提高地表温度；其二，将空气中的水蒸气蒸发掉，避免形成霜；其三，热空气不断上升，扰动冷空气，形成微弱的风，令冷空气无法聚集，此法主要用于寒潮来袭的夜晚。
滚滚浓烟之中，百余骑策马而至。
早就等候许久的部大、官员们齐齐拜倒，口呼“大王”。
拓跋郁律是代郡公，但在内部，已经自封为王，称“代王”。
而早在拓跋猗卢时代，更是早已置百官，甚至有御辇之类的逾制之物。
拓跋猗卢固然多次南下参与战争，为刘琨屡屡击破匈奴，保住晋阳，让代国内部的旧势力（游牧部落首领）不满，但他对这个国家的改变是深远的。
他们已经一只脚走出了游牧，步入封建社会，虽然另一只脚还陷在里边。
另外，投靠过来的汉人及汉化胡人也提供了大量的技术、制度、典章。
这些东西是有用的，即便旧党看不起新党，却仍然承认这些东西的好处，不知不觉间有了一定的改变。
新和旧，其实是相对的。
拓跋鲜卑的所谓旧党，比起宇文鲜卑来说，却又更像是新党了，因为宇文氏更加野蛮愚昧，更加不开化。
“听说步六孤的小子死了？”拓跋郁律是一个颇为雄壮的男子，大圆脸，身材厚壮，双目炯炯，看人时喜欢盯着看，颇有侵略性。
他这话一出，众人神色不一。
有人毫不掩饰地与他对视，并不怎么畏惧。
有人低下头，不敢多话。
还有人面容平静，仿佛步六孤部落死了人和他们无关一样——好像确实也差不多，大家只是联盟而已。
是的，就是部落联盟。
虽然很多年前是一家，但毕竟已经分家了嘛，大家可以顶着鲜卑的名头互通有无、互相联姻乃至互帮互助，但说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大王。”最先出来说话的是刘路孤，只听他说道：“步六孤部应该是遇到晋人精锐了，听闻其步卒站得很稳，铁骑压顶之时，稍有慌乱，败而不溃，最终围杀了步六孤家数百骑。此乃小挫，不足为虑。”
拓跋郁律凝神站在那里，也没说什么。
其实，不止步六孤一家败了。
大军尚未出动，但已经有四路兵马分道南下，试探晋军虚实。
最西边一路是步六孤部，败了，损兵数百。
东面有贺兰部，大破羯胡，掳掠而还。
中间一路自雁门南下新兴，乃拓跋氏本部，进展十分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
东路由独孤部出动，下广宁，但在上谷一带被挡住，无功而返。
独孤部也是没用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刘路孤。
刘路孤乃刘虎从弟，在刘虎兵败逃亡后，成为了铁弗匈奴的继任之主，目前又兼领着独孤部，是拓跋郁律的女婿。
独孤部与铁弗部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可以同出一源。
建安年间，匈奴呼厨泉单于入朝，曹操留之，使右贤王去卑（《魏书》作左贤王，有误）监国。
去卑之子刘猛在国朝泰始七年（271）叛乱，为匈奴左部督李恪所杀。
刘猛死后，其子副伦带着部分人马跑路，投奔拓跋鲜卑，是为独孤部前身。
刘猛之弟诰升爰统领余众，传到了刘虎手里，先投刘汉，被拓跋鲜卑击败后渡过黄河西逃，居于朔方，再次主动进攻拓跋鲜卑，大败后终于臣服。
独孤部人数太少，而铁弗部残余人马尤多，拓跋郁律便嫁女给刘路孤，让他们兼领两部——其实已经算是一个部落了，匈奴好贵种，刘路孤是正儿八经的右贤王后裔，祖上也是独孤部这些人的主子，不存在任何法理或血统上的障碍。
“大军既集，岂能一矢不放？”拓跋郁律在帐中走了几步，看向外面铺天盖地的浓烟，用掷地有声的鲜卑语说道：“中原大乱，分裂成了数部。他们的人民没有自己的单于，陷入了混乱之中，疲惫不堪。而我们的人民稳重、勇猛、刚毅、聪敏，这会正是南下的好时机。我要让并州的匈奴首领效忠于我，让中原人民接受我的安排。你们——追随我的显赫的贵人，将取代中原的古老家族，成为新的统治者。做好准备，后天南下——巡视平城。”
“是。”众人七嘴八舌应了下来。
声音不是很整齐，态度也各有不同，就像是有人巴不得赶紧南下，有人无所谓，还有人想看到拓跋郁律吃瘪。
拓跋鲜卑内部，也是一团乱麻。

第二十六章 迂回
地平线上远远出现了一队人。
他们牵着战马步行，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农田。
去年秋天种下的小麦即将收获，却已被毁得不成样子。
一部分田地光秃秃的，显然被人收割走了——多半是鲜卑人。
一部分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倒得到处都是。
田里有人在收割，多半是拿来喂养牲畜，人是吃不了了。
今年春天播种的粟长势稀稀拉拉，同样被践踏过，但应该有点收成。
河边有牛羊的尸体，上面围着苍蝇，显然死去多时，却不知为什么没被人吃掉。
总之——挺惨的。
骑兵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的马车，车上满是军资粮草。
驭手、夫役多来自秀容、静乐二县，他们满面愁容，心事重重，显然不怎么乐意。
车队很快在一处当道而设的营栅前停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头裹黄巾的兵士，站得满坑满谷都是。
他们有的人正在列阵操练，军官不停逡巡着，反复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有的人则奋力挥动锹镐，挖掘壕沟，修筑土墙，摆放鹿角，一副严防骑兵突袭的模样。
营地内有军官走了出来，先把新来的义从军骑兵领到一个山谷中，那里有粗粗搭好的营房，还有泉水饮马，附近更有一个草料仓。
“小心点，别让鲜卑人摸到近前而不得知。”临走之前，军官叮嘱道。
“什么话？我就是鲜卑人，难道自己杀自己？”新来之兵中有人说道。
此言一出，个个都笑了。
现在的义从军有近七千骑，接近四成是鲜卑人，只不过他们属于段部鲜卑，而不是拓跋鲜卑罢了。
剩下的多为羯、乌桓乃至当年从关中招募的杂胡，汉兵反倒没多少了。
但汉兵没几个，军中口令却是晋语，让人很不习惯。
军官也笑了，道：“好好厮杀吧。”
说话间，有人端来了几盆乳酪。
众人一点不客气，纷纷从鞍袋内取出木碗，直接舀着喝。
走了许久路，都没舍得骑马，腹中早就饥饿无比，此物正好。
“之前打得怎么样？听说你们被冲垮了？”说话之人一边喝着人家送来的乳酪，一边口无遮拦地问道。
果然，带他们来的军官脸上挂不住了，只道：“山谷中骤然相遇，一时大意，被冲散了。散失了些河谷中的牛羊、粮食，无大碍。贼人一度想冲我们的牧地，攻上山坂时被击退。”
义从军官兵们一边吃喝，一边听着。
此人说话怕是不尽不实。
拓跋鲜卑仰攻山地，确实比较困难，因为不是每时每刻都冲得起来。这个时候，往往是弓骑兵更占优势，羯人或许与他们没有太大差距，在保卫家园的情况下，士气相对旺盛，能击退敌人的进攻。
就像匈奴人在岢岚、西河乃至平阳西部的山中击败拓跋普根一样。
但匈奴人在晋阳赢过拓跋鲜卑吗？没有。
因为晋阳地势平坦，匈奴骑兵打不过鲜卑骑兵，这就是现实。
羯人差不多也是同样的问题，不过他们近战比匈奴强一些。最终结果也显示在外面了，河谷的农田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山上的牧场倒是保留住了。
要想和拓跋鲜卑对冲，还是得他们来。
不过，看河谷中正在大修营寨的样子，似乎不打算和鲜卑骑兵硬碰硬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到与敌人硬冲硬打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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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宛如一面蓝色的镜子，镶嵌在连绵群山之中。
森林、白云、飞鸟倒影在镜中，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哗啦！”邵勋将竹篓倒向湖面，数条大鱼甩着尾巴，一眨眼就不见了。
天池是高山湖泊，附近其实还有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湖池，与天池一起构成了这个高山湖泊群。
站在湖畔边，景色美不胜收，更兼视野开阔，让人心旷神怡。
邵勋对天池没什么了解，唯一的印象还来自后世。
齐后主与冯淑妃猎于天池，周师逼平阳，晋州告急，从旦至午，驿马三至，后主“更猎一围”。
这个事情实在太有名了，同时也说明了天池的魅力。
尤其是北朝君主，喜欢带着文武大臣、几万兵马四处巡游，天池经常是光顾之地。
魏孝文帝来过，高欢来过，高洋来过，高纬来过，隋炀帝也来过……
杨广甚至在此置汾阳宫避暑，用了一次以后再也不用了，四个月后巡视北塞，被突厥始毕可汗带来的大军围于雁门，父子抱头痛哭。
邵勋这种乱世凶人的勇气不是杨广可比的。
站在天池边，远远可瞧见丘陵中隐约可见的敌骑，他却依然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钓鱼，且气定神闲，没有空军。
刘昭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军谋掾张宾正向他讲解御敌之法：“汾水通舟楫、木筏，五月秀容有麦收，可经汾水转运至静乐、天池，后顾无忧。步卒于山下立营栅，当贼通路。府兵骁锐，黄头儿忠勇，有此八千余步卒，拓跋氏必不能破，只能绕山迂回。府君便可大起儿郎，于坂道之上驰射，击退贼军。”
“张公。”刘昭弯腰行了一礼，问道：“秀容那点粮，怕是无济于事，还得朝廷转输粮草。”
张宾叹了口气，道：“大王已经下令，会尽力筹措的。”
刘昭却不信。
现在最大的症结就是粮草匮乏，守不了多久。怕是打到最后，他们要被迫宰杀牲畜，寅吃卯粮，不过日子了。
“实在不行就杀牲畜。”果然，邵勋在一旁开口了：“放心，只是一时乏粮罢了，再过数月便没那么缺了。杀一只羊，我给你补二十斛粮，绝不食言。”
刘昭心下稍安。
“刘府君，可不能再退了。”张宾在一旁说道：“大王给你益兵，就是要堵着这一路。若此路告破，贼军顺势而下，直扑静乐、秀容，则局势大坏，届时定有人要担责，府君宜细思之。”
刘昭被说得面红耳赤。
太原西北就两条南北向的大路，全在岢岚郡境内，其中他扼守的是最宽阔、最便捷的一条，之前居然被鲜卑人一举突破。
幸好人家没能清理掉两侧山上的人马，后路受威胁，撤回去了，不然还真会捅大篓子。
邵勋在一旁默默盘算了下兵力。
留守岚谷兵力为两个龙骧府（2400）的府兵及部曲，外加黄头军五千人，账面总兵力近万，实际也有九千，分驻县城和营垒。
其他兵力则被他带来了天池及管涔山一带。
计划中留守此地的兵力比岚谷稍多，两个龙骧府的府兵及部曲、黄头军五千，总计近万人，建制较为完整。
剩下的兵力他打算带着东行，计有银枪中营六千人、黄头军万人、义从军二千，前往晋阳。
那边补给方便一些，虽然当地也没多少存粮。
算来算去，最大的问题还是并州残破。
连续两年大雨，想搞建设都搞不起来。而并州无人的话，北边这一连串的防御体系就没法建立起来。
像他这次北巡，如果没存着操练黄头军将士的心思的话，压根不会带这么多人北上。而如果不带这么多人过来，拓跋鲜卑长驱直入，是一定可以抵达晋阳、离石城下的，再远就要看他们的补给能力了。
晋阳、离石以北，几乎等于不设防，北方边塞体系形同虚设，这就是现实。
邵勋在湖中洗了洗手，正要离开，却见舍人刘白奔了过来，神色焦急道：“大王，石岭关溃了，拓跋氏直逼晋阳城下。”
邵勋心下一紧，问道：“如何溃的？”
“贼骑绕路至石岭南麓，以轻骑剽掠乡里，袭扰辎重部伍。”刘白说道：“齐人一见鲜卑铁骑，尽皆溃散。石岭关被前后隔绝，两千守卒奔往山中。”
“刘灵呢？”
“刘将军紧闭晋阳诸门，严防死守。”
严防死守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困守孤城，不敢野战。
当然这也不怪刘灵。
他就五千步卒，派了两千守石岭关，剩下三千留守晋阳都十分勉强，自然不可能再出城浪战。
若被人一战击破——几乎是必然的事情——晋阳必然保不住。
“传令，即刻南下。”邵勋让人牵来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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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在晋阳城外的敌骑越来越多，且十分嚣张。
许是知道刘灵不敢出战，他们甚至堂而皇之地在野外放牧马匹牛羊，并遣人收割尚未成熟的庄稼。
入夜之后，一批人悄然向西，沿着汾水河谷上溯，一人三马，携十日干粮，狂奔而去。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数日间沿着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奔行了三百里，很快进抵秀容以东十里处。
水草丰茂的河谷处，刚刚下山准备收麦子的诸部牧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不用任何人吩咐，早就劫掠、仇杀惯了的他们，立刻让家人牵来马匹，拿来器械，准备迎战。
鲜卑骑兵远远勒马。
片刻之后，一身着紫袍的骑士策马而前，仔细看了看，骂道：“小心再小心，还是让贼子们发现了。”
说罢，唤来几人，道：“去，想办法抓几个生口，看看这里都有谁。”
步六孤氏攻岚谷不克，折损了数百人，大失脸面。
残兵退回去后百般辩解，说遇到了邵贼本人，故进攻受挫。
消息自平城传到他们这一路后，他是不太信的。
邵贼为什么来这里？鸟不拉屎的穷山沟，来这里干嘛？
攻破石岭关时，他们也抓获了一些晋兵散卒，拷讯之后一问三不知，根本说不清楚邵贼在哪里，这就更让他怀疑了。
但他也没有完全不放在心上，这会逮着机会，自然准备抓几个活口，再拷讯一番。
若邵贼真来了太原，嘿，没准是个围住他的好机会呢。
分派出游骑后，此人又找来几个信使，低声道：“你等持此信物南下，找寻几个故人。他们未必还在原来的地方了，聊为找寻一下吧，找不到就算了。”
信使拿了信物和地图，在向导的带领下，悄然离去。
远处的秀容县已经四门紧闭，城头人影幢幢，鼓声不断。
这才过去一年多，秀容又迎来了战争。

第二十七章 前后夹击
鲜卑人的到来令秀容县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乔坦看着去年冬天修起的土坯房，看着倚门而望的妻儿，不由地失声痛哭。
去岁大雨过后，朝廷派了一些人过来教他们种芜菁，很多人家都在屋前屋后的菜畦内种了几亩。
这玩意冬日还在缓慢生长，摘出来水灵灵的，不但人可以饱口福，牲畜更是爱吃，以至于过冬牲畜都少宰了几头。
这些没被宰杀的牲畜，春天又可下崽。这时候草木茂盛，怎么着都能养活了。
养得差不多了之后，便可直接卖给自平阳而来的商徒，换回一点器物，把家徒四壁的屋舍妆点一下。
他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攒足钱，重修一下这破破烂烂的土屋，以后自己在这种地，饲养几头牲畜，渐渐长大的儿女们带着牛羊去山里放牧。
秋天回来后，全家一起秋收、种芜菁，一起鞣制皮子拿去县里售卖……
现在一切都没了。
你们这些索头，为什么要来毁了我的生活？
乔坦擦干眼泪，带上角弓、箭囊，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汇集在河谷中的骑士越来越多，顷刻间已不下三千，且还不断有人来此汇集。
秀容城头传来一阵阵鼓声。
数百丁壮拿着刀枪、步弓，来到了岢岚河畔的木桥南岸。
桥是新修的，还散发着木料的香味。
一如河南岸那一间间拔地而起的土房、木屋；一垄垄梳理得很整齐的麦田；一座座大伙合力建起的草料仓以及一棵棵新栽的果树。
岢岚郡的牧人们正在由游牧转向半定居，他们的生活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他们对朝廷的认同在步步增强，现在突然遇到了拓跋鲜卑，一切有重回过去的风险，于是格外悲愤。
人是分得清好坏的。
什么样的日子好，什么样的日子差，作为经历过的人来说，一清二楚。
现在需要他们保卫家园了。
“烧了桥！”背后传来一阵大喝。
有人回头望去，却见十余骑策马而来，领头一人银盔银甲，手持一根粗大的木棓，扯着喉咙大喊。
他后边跟着数十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满脸稚气，此刻都抱着柴禾，快速堆叠在木桥上。
片刻之后，又有三百人手持长枪、步弓而至，站在桥南。
他们脸色苍白，面有惊疑，眼睛不住地看着木桥，待见到堆完柴禾，有人开始往上面浇油时，才松了一口气。
匈奴人看着即将被焚毁的木桥，面露痛惜。不过也没多不舍，一座木桥罢了，烧了再建就是。
新来的这批丁壮源自一个坞堡，去年和琅琊王氏的几个子弟一同前来的。
王氏子弟住县城，开馆授徒。
这些丁壮的主家姓臧，来自东莞郡莒县，一共四百余家，在半山腰上建了风格非常粗犷的堡寨聚居——大木建成，上覆泥土，看着就很粗糙。
臧氏其实也是士族出身，不过他们尊奉王氏子弟号令，有点附庸的意味，是王氏子弟在秀容的打手兼护卫。
索头入侵，为自家生计，臧氏部曲倾巢而出，沿河列阵，试图把鲜卑人挡在河北岸。
对岸的鲜卑人显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片刻之后便有数百骑沿河冲了过来，一边冲一边射箭。
箭矢掠过河面，呼啸而至。
丁壮们站在光秃秃的河岸边，无遮无挡，瞬间便倒下十余人。
很多人一哄而散，朝南边跑去，离河远远地。
“放火！”臧氏坞堡的人举着简陋的木盾上前，几人拿着火把，咬牙点燃了柴禾，然后转身发足狂奔。
一人跑得慢，直接被射倒在地，痛呼不已。
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有那强项的鲜卑骑兵，甚至趁着火还没大起，纵马直冲到河南岸，大戟挥来舞去，每每刺杀、斩伤一人。
“嗖！”一箭飞出。
强劲的箭矢直入此人张开的大嘴之中，透颈而出。
“嘭！”骑士轰然倒地，战马嘶鸣着奔出去老远。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掣出步弓，躲在盾牌后面，朝冲过木桥的鲜卑骑兵攒射。
敌骑纷纷坠马，片刻之间便已倒下十余骑。
“嘚嘚！”更猛烈的马蹄敲击声响起，有那骑士临时穿戴好了盔甲，跃马而上，直冲而来。
第一人被箭射中面门，惨呼落马。
第二人被射中坐骑，惊叫飞出。
第三人么——只听“轰”的一声，木桥断裂，敌骑连人带马，坠入了河中。
南岸的丁壮们顿时高呼不已，士气稍振。
鲜卑人气急败坏地在河北岸徘徊。
秀容县城就在岚水南岸，城池周边坐落着许多房屋、草料仓、羊圈甚至几家新开的店铺。
城后的半山腰上还有鳞次栉比的谷仓，里面搞不好有粮食。
但他们被阻于北岸，寸进不得，如何不急？
而见他们过不得河，丁壮们的勇气开始节节攀升。
他们举着木盾，缓缓上前，利用步弓的射程与威力优势，瞄准对岸的鲜卑骑兵，一一点名。
因为敌人在移动，而他们的弓手数量严重不足，做不到覆盖射击，故大部分箭矢都落空了，但依然有一些人或因为箭术上佳，或运气足够好，远远射中敌人或其骑乘的马匹。
每每中的，河南岸都情不自禁响起一阵欢呼。
这样搞了一会，丁壮们的士气越来越高，鲜卑骑兵则被动挨打，士气低落，很快便脱离了接触。
有人去上下游寻找水浅可涉渡之处，有人则远远高呼：“尔等本是大匈奴苗裔，奈何为晋贼张目？此等背弃祖宗之事，宁不羞愧？不如反了，我等一起屠了晋人，尽占其田宅、妻女，如何？”
河南岸这边沉默了一会。
很快便有一人上前，破口大骂道：“我卜氏乃岢岚郡望、秀容豪门，岂能与你索头一般为贼？”
说罢，掣出步弓，抬手便是一箭。
箭没射中人，却把马给射翻了。
鲜卑人眼疾手快，自马背上跃出，翻滚卸力之后，匆匆爬起，向后退去。
看到敌人狼狈的模样后，河南岸哄堂大笑，气势高涨。
射箭之人放下步弓，啐了一口，道：“梁王找来名士，教习文字，又寻来老农，教我种地，眼见着日子越过越好，谁他妈跟索头当马贼去？”
河南岸又是一片喝彩声。
匈奴和鲜卑关系很好吗？那要分地方的。
匈奴分布广泛，从塞外草原到中原腹地，到处都有。总体而言，越往北越野蛮，越有可能与拓跋鲜卑搅和到一块去；越往南越开化，刘汉建国后，他们与拓跋鲜卑甚至是敌人。
至于太原西部这一片，两种人都有，与拓跋为敌的稍多一些。
须卜氏这种匈奴贵族，名列岢岚郡姓之中，为丁等“岢岚卜”，汉化已久，自不愿投靠拓跋鲜卑。
不过，他们这边“赢”了，抵挡住了鲜卑人凶猛的攻势，可不代表河对岸也能赢……
近千鲜卑骑兵已经列好了阵势，分成三部。
当先而出的二百身披铁铠的骑士，是为箭头锋锐。
四百皮甲突骑手持长枪，稍稍落后。
最后面是三百多身披皮裘的牧人，装备很差，但胜在野性十足。
双方在河北岸拉开了阵势，缓缓提速，刹那间碰撞到了一起。
错马而过之时，各自坠马无数。
但总体而言，鲜卑人马上技艺还是更高一筹，伤亡相对小一些。
第一波错马而过之后，第二波碰撞展开，这一次匈奴人的死伤就更惨烈了，紧接着是第三波……
“快！射箭！”河南岸的丁壮们吭哧吭哧赶着路，来到双方骑兵交战地点附近后，沿河岸一字排开，拈弓搭箭。
不慎靠近河岸的鲜卑骑兵骤然遭袭，顿时气急败坏，打马远去。
就这一下，南岸丁壮们就稍稍阻滞下鲜卑骑兵的攻势，让北岸的自己人有时间收拢聚集。
但北边的大局其实已经抵定。
冲阵幸存下来的匈奴人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右边是河，左边是村落、树林乃至山脉，迂回空间不大，角弓难以发挥出太大的作用，遇上肉搏极强的鲜卑骑兵，几乎是被压着打。
三千人打一千人，直接被冲垮了，伤亡还比人家大。
眼见着鲜卑人缓缓列阵，要展开第二次战斗了。
匈奴骑兵下意识散了开来，不敢硬接人家的冲锋，试图拉开距离骑射。
毫无意外，他们再一次被冲散了。
匈奴人一部分溃散进了河中，哭喊不已。
一部分策马往丘陵缓坡上跑，摆脱鲜卑人的追击。
从河南岸望去，北面的山坡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
很多男女老幼也放弃了家园，一路狂奔上山，躲避索头可能展开的杀戮。
鲜卑人并没有追击，而是分出一部分人手防备上了山的匈奴人，其他人从容收集村中遗留的物资。
马匹、牲畜、粮食、干草、工具乃至车辆，什么都要。
夕阳西下时分，东边又赶过来了两千余骑，大摇大摆下来，喂食马匹，宰杀牛羊。
鲜卑人分出千余骑，沿着缓坡上山，与匈奴人激斗，将他们稍稍赶远了一些，然后下到村中，洗刷马匹，大吃大喝，嚣张无比。
天色渐晚之时，鲜卑士饱马腾，便拣选了整整两千骑，悄然回头向东，朝楼烦故城方向而去。
此间地理，主要沿汾水及其支流的平坦谷地展开。
自太原向西，沿着汾水河谷走二百四十里，便至已经废弃的楼烦故城。
楼烦故城向西，沿着岚水河谷走八十里便是秀容，自秀容往北插，可直拊岚谷后背。
楼烦故城向北，沿着汾水河谷走七十里，可至静乐。
静乐向西，沿着山间河谷四十五里至秀容县北境。
静乐向北，继续沿着汾水河谷走一百五十里可至天池。
河谷以外全是山，没有现成的道路，不便行走。
鲜卑人如果能攻破静乐，便能抵达天池，从南面发起进攻，与天池以北的鲜卑人前后夹击，战局将为之大变。
秀容长乔豫在城头看完，焦急无比。
现在要想办法通知北面，他可是知道梁王还在天池呢，搞不好他已被鲜卑人绕到背后去了。
若被堵在那条南北二百三十里长的狭窄河谷地里，南北两个出口皆有鲜卑大军，这可如何是好？
都说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总道口，这并非虚言。
诸条道路交汇，南去河南，东进河北，西渡黄河，北上出塞，都可以从这里出发。
而晋阳人烟稀少，残破不堪，刘灵只有五千步卒，搞不好已经丢掉晋阳了。
情况如此危急，乔豫不敢想象万一梁王死在山里会怎样。
秀容城内大部分人还是不希望梁王出事，不想投靠索头的，但保不齐有些人利欲熏心，希望看到天下大乱。
其实不仅秀容如此了，附近山里的各色部落呢？同样心思叵测，想法不一。
不要轻易考验别人的忠诚！

第二十八章 偶然与必然
苍茫的群山寂静无比，原始得仿佛千万年来都没人居住过一样。
刘明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势连绵，起伏不定。
山上草木郁郁葱葱，林深幽暗。
群山夹峙中，汾水静静流淌着，一路向南。
河畔开满了野花，牧草节节拔高，充满了旺盛的生机。
一只猛虎自山林而下，远远对视着这边的一群人。
刘明放下手里那细长而尖的破甲箭，换上了一支相对扁平的长箭，搭在弓弦上，遥遥对着老虎。
虎停下了脚步，目光意味难明。
刘明身侧有两名随从，腰间悬着步弓，手里握着铁矛，此刻身形微紧，做搏杀状。
他们身后还有一人，轻声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战马。
马非常恐惧，蹄子都有些软，但却不敢嘶鸣，似乎害怕被老虎发现一般。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四人一虎对峙良久之后，老虎缓缓后退，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虎吃过人。”刘明放下步弓，轻吁一口气，说道。
“什长，不猎虎么？”身旁之人忍不住问道。
“今日不猎虎，猎索头。”刘明钻出草丛，趴在驿道上仔细听了听，道：“看样子真有索头过来。”
“彩雉奔行山间多年，他说看到了索头在牧马，应不是虚言，回去得奖他几只羊。”随从说道。
刘明没有回答，正自起身之时，眉头一皱，再度趴伏而下，施展地听之法。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道：“来人不多，十余骑而已。”
“这是前面探路的。”随从又道：“大队人马不知在哪里，更不知从哪钻出来的。”
刘明瞪了他一眼，道：“岢岚已是我刘氏扎根之处，叫你多跑跑，熟悉地理，你却一副惫懒样。”
随从低下头，不敢多言。
刘明是正儿八经的上党刘氏分支岢岚刘氏的族人，他虽然也姓刘，却是家奴赐姓，能一样么？
“鲜卑定是破了晋阳。”刘明说道：“若晋阳侥幸还在，那就是秀容没了。他们抢到了牛羊、粮食，然后大举北上，往静乐杀来。”
“为何不是羊肠仓告破呢？”随从不解道。
“羊肠仓内没什么粮食了。”刘明摇头道：“上个月我们去那运粮，已是最后一批，全都送到梁王军中了。”
“竟然没补？”
“没补，没处补。”刘明说道：“梁王本就是来巡视一下，没打算待多久，若长期屯驻北边，这会是断然不成的，须得等夏麦收了才行。”
“梁王来巡，代王也来巡，巡着巡着可不就打起来了……”随从嘟囔道。
刘明瞪了他一眼，正待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道：“来了。”
话音刚落，便飞快地窜进了山坡上的草丛中。
最后一人牵马而来。
刘明看了看，居然还有心思大笑：“被猛虎吓坏了吧？还好你缓过来了，一会不许腿软。”
随从们忽略了他的话，最后一遍检查了器械，然后接过马缰，屏气凝神待命。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片刻之后，十余名拓跋鲜卑骑兵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显然有所保留。
往前行了三十步后，只听“唏律律”的嘶鸣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鲜卑骑兵轰然倒地。
马儿痛苦侧卧而下，压住了其中一人的腿，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看样子，竟是一人一马的腿都断了！
“冲！”刘明翻身上马，自山坡上斜冲而下。
马匹奔驰之中，他本能地身体后仰，双腿夹紧马腹，身子略微斜着，只听“嗖”的一声，利箭快速飞出，直接命中第三名鲜卑骑兵的脖子。
箭矢去势甚急，穿透脖子之后，似乎还带出了点什么，血更是喷涌得一塌糊涂。
两名随从亦奔马而出，双双射箭。
其中一人射空了，另一人则射中了敌人的马。
“嘭！嘭！”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起。
鲜卑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四人倒地，短时间内失去了战斗力。
草丛中还有最后一人，手持刘明方才使用的步弓，短时间内连发三箭，射中一人，撂倒一匹马。
一个照面被放倒一半，鲜卑人暴跳如雷。
他们拿出各种长短兵刃，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
坠马倒地的三人似乎伤得不重，亦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兵，怪叫着冲了过来。
刘明角弓一转，将跑得最快的人钉死在地。
后面两人凶性勃发，迈着罗圈腿一路快跑，没有追刘明，而是奔向草丛中的步弓手。
步弓手抬手一箭，射倒一人，然后不再恋战，拢起马缰，翻身上了一匹，向北狂奔。
另有几匹马嘶鸣一声，跟在其身后，鬃发飞扬之中，已跑出去数十步。
罗圈腿气得以刀斫地，破口大骂。
刘明和两名随从也不再恋战，唿哨一声就转身离去。
鲜卑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陷马坑和己方死伤的人马，待提起马速时，对方已经只剩一个远远的背影了。
他们追了一会就停下了，没意义。
于是兜马回转，检视己方死伤之人，同时向后方汇报——在他们身后数里处，还有百余骑，他们同样属于先锋的一部分。
一个令人无法回避的事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即便百般小心，他们依然被发现了行踪。
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了，不太可能是秀容那边传讯，而是静乐县这边主动探知。
这里除了羯人就是不知名的杂胡，在山间放牧、打猎、樵采的人不少，被他们发现其实是难以避免的。
其实没什么别的招，只能以快打慢了。但现在静乐县有了防备，却不知该怎么办，骑兵可没法攻城。
刘明等人回到静乐县时，这座只有南北二门的小城已经关闭了一个。
得到消息的牧民、农人乱哄哄地涌进城内，一时间人喊马嘶，混乱不已。
离得较远的干脆不回城了，驱赶着牲畜向深山中躲避。
刘明在城外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赶在最后进了城。
“轰！”南门在牧人的大骂声中关闭了。
没有办法，这些人脸色苍白，当场收拾细软，带上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往山中的春季牧场遁去。
城头奔上了一批丁壮。
高鼻深目者有之，黑眼黑发者有之，甚至还有一批索头。
他们瞪大眼睛，运足目力看向南方，试图判断敌人什么时候冲到城下。
静乐是名义上的岢岚郡治，刘家户籍所在地，上党刘氏分出来的子弟多在这里安家，往返于天池、静乐之间。
索头来了，他们也很怕，但现在没退路了。
刘氏子弟和梁王绑定得太深，在中原的利益太大，好处太多，别说索头来了，就是前姐夫石勒来了，也得把他擒下，献给新姐夫梁王。
聚兵的鼓声一浪高过一浪，丁壮们纷纷从墙上、床下、柴堆中抽出兵刃，上墙值守。
这些人里面青壮不多，老人、少年不少，野战或许不行，但依托城池防住一股骑兵，却也没甚大碍。
击鼓到最后，数百名大盘子脸、水桶腰的大妈也拿着明晃晃的刀，在城下集结，随时待命。
部分妇人甚至牵着马，掣着弓，脸色平静，甚至还有心思调戏那些满脸稚气的少年——草原风俗，男女成婚前便可苟合，生下孩子也不要紧，带着孩子头婚嫁人的并不鲜见，风气较为开放。
“守住静乐便是大功。”县令将碍事的官服脱了扔在地上，换了一身华贵的黑羔皮大衣——天子的冕服之一，也是用黑羔羊皮制成的——手持大斧冲上城墙，见人就喊。
壮丁健妇们听了，齐齐应下。
边塞之地，生存残酷无比，不敢与敌厮杀的都可以被淘汰了。
因为你会被人轻视，连女人都娶不到。
与索头面对面野战或许强人所难了，守城你怕什么？
鼓声停下之时，南边升起了大股烟尘，拓跋鲜卑的大队人马到了。
这个时候，邵勋已经向南行军了两天，离静乐县不过十里之遥。
充当先锋的义从军一部数百骑亦远远出现在北方的天际边。
城头守军看了，纷纷高呼。
而在东面数百里外的新兴郡内，一群又一群的牛羊被驱赶南下。
他们如同蝗虫一般，吃光了驿道附近的所有牧草、树叶、灌木嫩芽。
后来者吃不到，于是向更远处寻找。
牧人们哈哈大笑，唱着高亢的牧歌，分划地盘，开始放牧牛羊马匹。
一批又一批的骑兵汹涌南下，往石岭方向而去。
他们走后，地平线上甚至出现了成千上万的步卒。
平城四周的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将一件又一件打制好的铁铠、大刀、箭矢送往前线。
拓跋郁律的金帐已过雁门关，停在了滹沱河畔。
全军步骑五万余人，连带着各部贵人，浩浩荡荡，声势喧天。
没人感到奇怪。
这样的阵势，对草原牧人来说每年都能看到。
与中原君主常年住在皇宫不同，草原君主是每年都要巡视四方的，而且不是孤身巡视，而是带着官员、军将、嫔妃以及规模在五万到十万之间的部众一起出发。
距离往往很远，但会提前规划好路线，在哪里放牧，在哪里驻跸都有定规。
这个风俗后来延续到了北朝。
天子四处跑，巡视全国各地，春天却霜、夏天避暑、秋天围猎、冬天捕鱼。
甚至一直到了隋唐，北朝之风依然有所延续，隋炀帝西巡灭吐谷浑，过大斗拔谷时夏天飞雪，损失惨重，依然不改初心。
邵勋也喜欢带着大军威慑、镇抚四方，他其实也是一个胡风非常浓烈的汉人君主。
他与拓跋郁律撞上，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第二十九章 对冲
或许谁都没想到，静乐将作为此次战斗的棋眼。
一方是银枪中营六千重步兵、万胜军一万轻步兵、义从军两千骑兵，外加步骑两便的亲军一千五百，总兵力近两万。
另一方则是两千余骑兵。
此外，静乐城中应还能拉出数千壮丁健妇，只不过他们心中恐惧，暂时不敢出动，只坚守城池。
附近的山里面，应还能拉出男女老少数千骑，不过他们已经人心惶惶，逃之夭夭。
战争，就在这么一种情况下打响了。
五月初七，初夏明媚的阳光下，双方的骑兵率先交手。
义从军副督刘达从马鞍下取出一面小圆盾。
原本的盾牌是木质，比较沉重，后来他嫌用得不得劲，不知道从哪里换了一面圆形的藤牌。
藤牌上有抓手，并非位于正中，而是位于外侧边缘，手伸进去扣住后，藤牌便像长在手臂上一样，抬手便能遮挡敌人的兵刃。
藤牌位于左手，右手则抓着一杆短矛，可左右刺击，与鲜卑人那种长枪大戟的中原骑兵战法大不一样。
马蹄声骤响，烟尘漫天。
鲜卑人只有两千骑，但在面对成千上万的步骑兵时，并不畏惧，居然率先发起了冲锋。
刘达有些恼怒。
在他身后，梁王的大纛立于半山腰之上。
无数步兵将砍伐树枝制成的简易鹿角扔在面前，人披甲，弓上弦，枪前举，虎视眈眈。
就连那轻甲黄头儿，也把辎重车挡在外围。
他们有些害怕，但己方兵士漫山遍野，人是对方十倍左右，心渐渐定了下来。
胜负和人数固然没有必然联系，但人多可以鼓舞士气啊，特别是对这些战场初哥来说，人多是最直观的。
“冲！”刘达一马当先，带着四五百骑冲了出去。
后面千余骑缓缓收拢，先小步慢跑，再慢慢提速，紧随其后冲杀而出。
标准的三段冲锋，即曹孟德所谓的“战骑”、“陷骑”、“游骑”。
战骑披铁铠，居前冲锋。
陷骑紧随其后。
游骑携带轻便长枪和弓箭，走在最后面。
刘达此时带的就是战骑，绝大部分是他家的羯人奴仆，没人敢跑，没人敢后退，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
对面也怪叫着冲了上来，除长枪大戟外，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器械。
刘达也怒吼一声，找准了朝他冲来的一骑。
对方穿着两裆铠，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面相凶恶无比，驰马冲锋之时，战马鬃毛飞舞，发辫上下颠飞。
双方很快接近，瞬间交击了一下。
“嘭！”冒着寒光的长枪被藤牌一格，歪了出去。
刘达顺势卸力，身形一扭，握住短矛的尾端，从上而下，斜着刺进了索头的肩颈之中。
惨叫声在身后响起，不止一声，敌我皆有。
策马奔出十余步后，迎面又来一人，长枪直刺而来。
刘达来不及反应，左手紧扣藤牌，上端向后，下端往前，组成了一个斜面护住身体及脖颈，右手握着短矛，从藤牌下方前刺。
错马而过之时，意料之中的重击袭来。
敌人的长枪先扎入藤牌，然后斜着往上划，卸掉了大半力量。
刘达下意识后仰，卸力的同时躲过了长枪刺脸的厄运，右手的短矛好像刺中了对方，但不清楚刺在哪里，反正手上传来一股巨力时他就丢弃了短矛。再度起身时，已从鞘套中抽出一把厚实的铁剑。
骑兵肉搏冲锋，说是组成“严密”的阵型，但其实并不像电影中那般几乎人挤人，事实上人与人之间间隔了相当的距离，以免碰撞在一起。
因此，在与第二人交手过后，又前奔七八步，刘达才遇到了第三人。
此人落在后面，自然不怎么厉害，身上连甲都没有。刘达信心十足，直接找上了他，交错而过之时，双手同时向左移，左手藤牌先格开了对方的兵器，右手铁剑自藤牌下方横斩而出，借着马速，在对方胸腹间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肠子走着走着就往下掉，敌人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会，轰然倒下。
杀完第三人后，前方顿时为之开阔，刘达已经冲破了敌军的阵型。
他放慢马速，又往前奔行百余步后，勒马回转。
左右看了看，好像死了不少人啊。
这一场对冲，对双方而言都十分惨烈。
骁勇的骑兵燃烧着生命，在万军丛中捉对厮杀。这种直面生死的勇气，不是一般人能挺得住的。
能长期坚持下来，并且顶受住压力反复上战场的人，无一不是悍勇、凶残乃至——
以杀人为乐的变态之辈！
双方又开始了第二波冲锋。
三段骑兵之中，这次换了“游骑”在前，“陷骑”居中，“战骑”位于最后方。
平坦的河谷之中，数百游骑拈弓搭箭，向左右两翼散开。
箭矢破空之声非常密集，敌方瞬间便倒下了十余骑。
他们丝毫不畏惧，双腿紧夹马腹，奋力前冲。
阵中偶尔也有箭矢飞出，每每射倒一名义从军骑兵。
“轰！”就在游骑稍稍扰乱了一下对方的阵型后，陷骑直冲而入，错马而过之时，同样来自鲜卑部落的两方战士死伤无数。
空马斜刺里跑开，带着一股悲鸣。
鲜血飞溅而起，升到顶点之后，如天女散花一般洒落而下。
地上满是残肢断臂乃至肠子、心肝肾脏脾等各种零件。
落马侥幸未死的骑士撒腿跑向两边，遇到同样落马的对方骑兵时，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有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就与对方抱在一起，挥拳相向，满地打滚。
刘达不幸被人击落了战马，但并未受到严重的伤害，他跌跌撞撞起身，赤手空拳。
一敌骑见到有便宜可占，直朝他冲了过来。
跟随他多年的奴仆见状，快马前出，挡住了敌人必杀一击，但他的身形高高飞起，栽落到路边的草丛之中。
刘达连滚带爬，离开了双方骑兵的交战中心，来到奴仆身前。
奴仆已在弥留之际，大睁着的眼中满是泪水。
“苇郎，从今往后，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会把他养大，梁王会让他当官的。”刘达连声说道。
奴仆听完这句话，欣慰又遗憾地闭上了眼睛，死得如同河边的芦苇一样轻贱。
刘达掰开他的手指，将铁剑取出，举目一扫，找上一名落马的敌兵，怒吼着杀了上去。
双方第二次对冲完毕之后，各自的阵型都大为残缺，显然伤亡颇大。
山腰上响起激越的鼓声。
“杀！”数千银枪中营步卒，越过鹿角，手持刀盾、长枪、步弓前行。
动作整齐划一，阵型坚不可摧，士气高昂无比。
恰有一阵北风吹来，高亢的喊杀声朝冲锋了两次的鲜卑骑兵兜头盖脸扑去，震得他们的战马骚动不安。
六千铁铠武士朝他们墙列而进，若一开始或许还能试试能不能硬冲得动，但现在没人敢这么做了。
他们犹豫了一会，今天这场仗显然无法打赢了。
但就这么离去又有些不甘心，因为半山腰上“大将军邵”的帅旗高高飞舞。这么一个重要的目标摆在前面，不尝试一下如何甘心？
可邵贼立营于山腰，怎么冲？
好在鲜卑人也是南征北战打老了仗的，与刘汉、王浚、石勒、段部鲜卑见仗数十次了，经验丰富，在义从军似乎打算发起第三波冲锋时，他们退了。
残存的千余骑兜马回转，向南边逃去。
义从军顺势展开了追击。
就连邵勋的亲军，也派出了五百骑上马追击。
静乐县城南门轰然打开，一批壮丁健妇手持角弓，一溜烟向南——阵列野战不敢，也打不过对方，但追击的胆子还是有的，还很大。
静乐城头的官民全程观摩了这场男人间硬碰硬的对冲，大受震撼。
这般烈度的厮杀，对他们而言委实太残酷了一些，匈奴、乌桓两族已是多年未曾这般。
或许，后汉年间充当大汉打手的那批匈奴人中有部分这类勇士。
或许，曹魏时俨然“天下名骑”的乌桓骑兵敢这么做。
但时过境迁，这些都是老黄历了。
匈奴、乌桓骑兵打仗越来越滑头，现在是鲜卑人的天下。
他们完全是汉人骑兵的战法，装具也是，已然执天下骑兵之牛耳，就连梁王都大量招募骑术卓绝的鲜卑人加以训练。
这么一场战斗过后，心底残存的小心思已然不翼而飞。
城外有两万大军，你想做什么？
静乐城北门又打开了，县令带人驱赶着牛羊过来劳军。
“不必了。”邵勋从半山腰上下来，道：“将城中的肉脯、干酪、粮食送来，我急着赶路。”
拔营启程的命令已经下达。
各部开始收拾器械，准备向南进发。
充当辅兵的黄头军儿郎们将敌方首级斩下，一共五百余级，堆叠在马车上，看着十分吓人。
而打破了这股迂回而来的鲜卑骑兵后，前路已大为通畅。
邵勋要向南急行军七十里，直插楼烦故城，横于秀容、晋阳之间。
此番北上镇抚，若能捉住一两个拓跋鲜卑贵人，便可尽全功。

第三十章 口袋里的老鼠
七十里的路程，实在谈不上多长。
邵勋在静乐临时征集了千余骑开路。
这些后方留守之人战斗力很差，连天池本部都比不了，不指望能打赢谁，能提前发现敌人就可以了。
义从军紧随其后，作为后援。
步兵拉长阵型，全速前进。
唯一的危险就是敌军在两侧山里埋伏大量步兵，但数百里茫茫群山之中，除非他们不吃不喝，且会飞，不然不可能从平城抵达此地。
一天后，充当先锋的部落轻骑已抵达楼烦故城的断壁残垣附近，并与留在城内的少量鲜卑骑兵拿弓互射。
两天后，邵勋抵达了楼烦故城。
这个时候，岚谷那边派信使南下至秀容县北境，然后向东穿越河谷抵达静乐，再向南追上大军，奏报：有鲜卑千余骑自秀容（今岚县）直插岚谷，为捉生军击退。
岚谷县北的草城川大体平静，唯烟尘漫天，旌旗遍布，鼓角之声连绵不绝，或是疑兵。
邵勋看完后，没做任何调整。
是不是疑兵不重要，反正他也不可能撤走驻守在那里的部队。
天池那边同理，他也不可能撤回府兵及黄头军。
背后稳定了，他才能在前方安心作战。
抵达楼烦故城后，都没有打造攻城器械，邵勋派黄头军千人上前，顶着大盾，直接烧毁了堵塞坍塌城墙豁口的木栅栏。
城中数百鲜卑骑兵知道步战没有丝毫胜算，匆忙遁逃。
这个时候，往西北方向偷袭岚谷的鲜卑人也开始东蹿。
他们绕秀容不过，直奔楼烦故城而来。
五月初九下午，银枪中营在汾水、岚水交汇处设置障碍，谨防骑兵冲击。
大军位于后方，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做完这一切后，他登上了汾水西岸的一处山坡，向西眺望。
敌军骑兵稀稀拉拉，数量不是很多。
山坡上、河谷中、农田里的兵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六七百的样子。
真是骑兵打步兵上头了，这么点人就敢冲。还以为是当初鲜卑铁骑一战冲垮数万刘伯根起义军的年代呢？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来！”邵勋下达了命令：“令张硕、满昱调集一部精锐，向西挤压索头。再派使者，间道前往秀容，若城还在，令乔豫召集牧人，自后袭扰。”
“若能联络上捉生军，着其西进，夹击索头。”
“屯于方山之义从军，尽速沿离石水北上，与秀容守军汇合。”
近两万步骑将狭窄的汾水、岚水交汇处堵得水泄不通，那一千多鲜卑骑兵断然冲不破，而他们背后有渐渐反应过来的诸部牧人，还有捉生军和义从军一部可以调遣，邵勋不打算放过他们。
现在的战场形势，有点像包围与反包围。
根据他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石岭关守军溃散后，鲜卑人已经深入太原盆地以及盆地以西的山区。
这支部队应该是先锋，以骑兵为主，马匹役畜不少，携带了至少十天的干粮，路上可能也抢到了一些粮食，或者收割了晋阳、秀容等县野外即将成熟的青麦作为补给。
他们离开晋阳之后，便向西踏入连绵群山之中，沿着平坦的汾水河谷西进，占据了楼烦故城这个“丁字路口”，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分为二——可能是有人看到了邵勋的帅旗，回来禀报。
一路从丁字路口北上，沿着汾水河谷的大驿道进军，试图突袭静乐、天池。
只能说作风十分大胆、泼辣，不知道他们哪来的信心。
反正邵勋征战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以区区两千骑兵就敢堵截他后路的。别说两千了，翻一倍四千也严重不足，更别说这里不是平原，而是山区了。
另外一路鲜卑人攻打秀容，岚水北岸基本被他们拿下了，但县城在河南岸，那边也有一些农田、部落，坞堡帅、部大们征集了一些丁壮，与鲜卑人隔河对峙。
鲜卑人一时没有办法，应是放弃了夺取秀容县城的想法，于是继续往西北冲数十里，试图偷袭岚谷县，结果被捉生军发现。
一旦被发现，骑兵就没了任何办法。
夺取敌人的据点，还是得靠步兵，但鬼知道鲜卑人的步兵在哪里，兴许还远在平城。
综合这两点，邵勋大胆判断：这是鲜卑人一次试探性南侵，或者说是劫掠。
至于说拷讯俘虏得到的拓跋郁律集结了数万兵马的消息，还需进一步观察。
盖因其不打仗时，也每年都会集结数万兵马巡视。
别的不谈，春夏阴山却霜时，军队、官员、牧民的数量就很少下于五万，一边走，一边扎帐篷，一边放牧。
秋天收获、围猎之时，聚集的人马更多。
这种活动每年都有，你要是一看人家聚集兵力，就判断其要南侵，那是不科学的。
只有等鲜卑大军南下雁门，进入新兴之时，才能做出事态升级的判断。
正遐想间，西边又来了大股烟尘。
邵勋眼神一凝，仔细望去，却见河谷中来了许多身着皮裘的牧民。
他先是有些惊愕，继而冷笑。
这些牧民来自哪里，不言自明。
他下了高坡。
作战计划要调整了，他原本是想先快速收拾掉被堵在楼烦以西的这千余鲜卑骑兵，再大举东进，兵临晋阳的。
现在看来，只能派一部兵马东进，联络下晋阳，大军还得留在楼烦，先消灭这股敌军和叛徒的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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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初夏的山间竟然有了些许寒意。
紫袍骑士跃马高坡，眺望东方。
岚水静静东流，在楼烦故城附近，汇入自北向南流的汾水，然后一起向东，出山进入富饶的太原盆地。
太原西部这一片，道路就修建在河谷之中。
河谷两侧全是山，连绵数百里甚至上千里，无有尽头。
汾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由南北走向变成东西走向，所以驿道也成了丁字路。
楼烦故城在汾水西岸，河谷北半部分。
城池那边不远处则是汾水支流岚水，岚水往南有一片平坦河谷，河谷再往南就慢慢崎岖了起来，延伸入山。
“大将军邵”的帅旗立于楼烦故城之外，晋兵依山设寨，旌旗密密麻麻。
楼烦故城内也有兵马，甚至城外都挖掘了壕沟，设立了土墙。
岚水南岸的平坦河谷地上，一群黄头儿正在搬运拒马枪、鹿角。
身披铁铠的武士席地而坐，器械就放在身旁，随时准备投入作战。
窄窄的道路竟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纥那，新来的那帮人闹起来了。”背后来了一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拓跋纥那猛然回头，看向后方，那里吵吵嚷嚷，喧哗不休。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来人。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们不愿被邵贼统治，个个拍胸脯说早想干掉邵贼了，代王领兵而来，愿意出兵反正，现在在做什么？
“走也！走也！”的呼喊声响彻大半个河谷。
部大们一见银枪军顺着鼓点之声墙列而进，立刻吓得魂不附体，大声招呼着自家丁壮，一溜烟向后跑。
“废物！”拓跋纥那明白过来了。
这些被他拉拢的部落民们，就和邵贼治下的牧民一样，欺软怕硬，遇到强大的敌人就跑，遇到弱小之人就围上去烧杀抢掠。
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邵贼真的给了愿意投靠他的人一点好处。
比如组织人丁固守秀容的县长乔豫。
比如带着牧子牧奴们与他们隔河对射的卜姓部大。
比如在静乐严阵以待的羯人刘氏部众。
听闻三者皆入了虏姓门第，可以去汉地做官了，邵贼也扶持他们成为地方郡望，恩义给得足够，故不愿反。
甚至就连那普通牧人，都得到了一定的好处。
说白了，人心而已。
邵贼带着大军北上，其实也是在这些事的基础上，进一步“攻城略地”罢了。
只不过不是通过军事手段，而是以数万大军“作保”的政治招抚。
这些牧民，战斗力一般，但还是可以胜任追亡逐北、骚扰偷袭的轻骑的。
邵贼在招抚他们，鲜卑也在争取。
如今看来，邵贼动作更快，优势更大一些。
而且他的兵——
拓跋纥那又看向东面。
两千余重铠武士手持刀盾、长枪、步弓，嚣张无比，竟然向鲜卑骑兵的方向墙列而进。
步兵主动进攻骑兵，拓跋纥那真的很少见到。
他甚至开始思考邵贼到底在中原打的什么仗，以至于对他帐下的步卒如此自信。
或许，就像他信任自己帐下的骑兵一样，邵贼也无比信任他的重甲步卒。
义从军也出动了一千骑。
他们牵马而出，缓缓步行，远远看着那些进不能进，退不敢退的鲜卑骑兵，信心十足。
“纥那，怎么办？”
“纥那，全是壕沟、土墙、拒马枪、鹿角，冲不过去。”
“绕路吧，找人带路。”
“到底有没有路？”
更多的亲随冲上了山坡，神色有些焦急。
鲜卑骑兵是勇猛，是不怕死，但不代表他们没脑子。
对面依托城池、河流、山脉，布设防线，将道路拦腰截断，你怎么冲？
冲沟里去？还是撞拒马枪上？
“要不冲一冲，临近时下马步射？”
“这不是野战，人家可以躲在墙后面拿箭射你。你躲在哪？马后面？”
拓跋纥那越听越烦躁，正要呵斥时，前方的义从军已经上马，向西加速。
步兵也加快了脚步，气势旺盛。
反叛的诸部牧人们跑得更快了，顷刻间溜了个一干二净，连带着鲜卑骑兵的士气也被带得低落不已。
拓跋纥那闭上眼睛。
前方冲不过去，后面可能会有捉生军乃至秀容部族兵追袭而来，届时前后夹击，搞不好就覆灭在这群山之中了。
但问题是，怎么跑？
脑海中思虑片刻后，他猛然睁开了眼睛，道：“上山，往山里跑。”
“这……”众人面面相觑。
往山里跑，一不留神就走散了。
军队没了建制，那还是军队吗？不，那叫散兵游勇。
况且，山里没有路，撑死有几条兽道或樵夫经年砍柴趟出的小路，他们不是本地人，未必知道怎么走。
再者，没有路的时候，很可能要舍弃马匹。
他们是骑兵，没了马算怎么一回事？
“走！”拓跋纥那坚持道：“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必死无疑。上山后向东奔，绕过邵贼布防的区域，然后再下山，或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亲随们还是有些不愿意。
有人甚至提议再返回西面，冲到黄河边，看看有没有渡船能回河西。只要渡到黄河西岸，就可以北上转回盛乐，那便算活下来了。
拓跋纥那一听也有道理，正打算改主意时，山下的战斗已经爆发了。
义从军一千骑发起了迅猛的冲锋，与鲜卑骑兵迎头相撞，厮杀甚烈。
拓跋纥那眼皮子直跳，这样打下去，或许等不及进山或西撤，就要全军大溃了。
“吹角，西撤！”拓跋纥那不再犹豫，下了山坡，翻身上马。
鲜卑骑兵收到命令后，不再恋战，呼啦啦一窝蜂向西溃去。
义从军紧追不舍。
初九夜，双方战于岚水。
初十晨，秀容长乔豫率千余轻骑截击，为鲜卑所败，但也获得了斩首二百余级的大胜。
初十夜，正在休整的鲜卑骑兵遭到牧民袭扰，惊走了千余匹正在放牧的马群，死伤百人。
十一日，鲜卑人一路奔至合河津，远远见到汝南周氏的部曲列栅戍守，士气低落的他们仓皇回返。
当天夜里，又在岚谷县境内遇到南下的捉生军一部，战败。
后半夜，仓皇南窜，与大将军府骑兵掾殷熙带领的两千义从军相遇。
拓跋纥那被殷熙生擒，余众散入山中，不知所终。
掉入敌人口袋的孤军，就是这么悲剧。
不过这帮人也真是能跑，四处乱窜，若非山区地形限制，可能真溜了。
十二日下午，消息被紧急传递到了楼烦故城。
邵勋不再犹豫，全军东进，兵发晋阳。
另外，他没有忘了将前后几次斩杀的两千二百余鲜卑骑兵首级装车带走。
拓跋郁律应该很喜欢这份礼物。（此段评论我附了个地图，省得大家看不明白）

第三十一章 殿议
五月麦收之前的一场豪雨，让平阳愁云惨淡。
当然，这只是一个诱因，让这些大人物们更加担忧的则是并州战局。
晋阳孤城一座，岌岌可危。
按照最新的消息，城里的青州兵吵吵嚷嚷要回家，被刘灵砍了数十人，勉强镇住了。
三千步卒，一旦弃晋阳东逃，士气全无，能活？
刘灵还是镇得住场面的。
他还把城内的男丁全部征发了起来，城门堵死。
健妇、小儿担送食水、守具。
所有人都要上阵，这才堪堪保住了此城。
当然，这也和鲜卑步兵尚未抵达有关。目前过来的多是骑卒，不擅攻城，以至于此。
越往后拖，越不利啊。别的不说，粮草可足？
五月初五，就在邵勋离开天池南下，尚未抵达静乐的时候，半日间驿马三至，传来了紧急军情。
王妃庾文君急召幕府右司马羊忱以下僚佐十余人、梁国官员数人，于光极殿升座议事。
“大王若听我的计策，何至于此。”急急从弘农赶来的幕府督护、忠武督军邵慎气道：“何须亲自镇抚？把那些头人赚来平阳，一刀斩了便是，谅他们也不敢反。若反，我亲自领兵征讨。”
庾亮看了他一眼。
妹夫失去联络后，妹妹第一时间召虎威将军邵慎入平阳，还打算让他把忠武军主力带过来。
信用宗室，不信娘家，让他心里酸溜溜的。
太尉王衍自动忽略了邵慎的话，起身行了一礼，道：“王妃勿忧，大王起兵十余载，只小挫数场，大战皆胜。老夫虽不知兵，但也知大王用兵之老辣。按前番军报，大王于岚谷挫敌锋锐，斩首无算（六百），军心士气应无大碍。许是岢岚山势连绵，部落群情骚动，遮断驿道，以至消息不通。”
说到这里，他还是叹了口气，心中不无埋怨。
梁王就是个武夫，没错的，太心急了。
岢岚北部那些部落，急着现在招抚吗？换句话讲，为什么急着对代国动手？
他不是傻子，看到梁王率军北上招抚的意图，就知道最迟三年内就要伐代了。
“太尉以为该如何做？”庾文君坐在刘聪的御辇上，有些六神无主。
一般而言，正旦之时夫君会拉着她的手，二人并肩坐在御辇上，接受众官朝贺。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心中空落落的，难受无比。
“回王妃，今却无粮。”王衍皱眉沉思了一会，叹道：“些许存粮，多为大王带走。若能迟上半月，夏粮入仓，老夫便可筹措了。”
庾文君睁大了眼睛。
她其实没什么脾气，性格比较面，但此时也忍不住恼怒了。
“太尉说得什么话！”庾亮提高了声音，黝黑的面庞青筋直露，竟是不给王衍面子了，怒道：“我不信一点存粮都没有。”
说罢，看向大农殷羡。
殷羡立刻回道：“万人以内军需凑一凑还是有的。”
庾文君眼睛亮了，立刻说道：“黑矟左营屯于河东，侯将军乃大王门生，素受信重，或可令其领兵北上？”
“河东还有义从军三千骑。”庾亮提醒道。
“那就——”庾文君正待说话，却见幕府右司马咳嗽了下。
老羊本不想这么早就说话的，眼看着庾亮、庾文君兄妹要瞎指挥了，忍不住咳嗽提醒了下——理论上来说，王妃是可以下达最终命令的，权限比他们都高。
“王妃稍安勿躁。”羊忱起身一礼，道：“虽闻匈奴屯兵安定，意欲北上，然蒲津关三城兵尤多也，不可不防。黑矟、义从九千步骑若调走，则河东危矣。河东不保，则平阳危矣，王妃慎之。”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道：“平阳城内的数府府兵亦不能轻动，动则人心丧乱。北边事不大，万勿自乱阵脚。”
庾文君脑袋嗡嗡的，她下意识看向兄长庾亮。
同时心中有些恼火，怎么一个个都拦着她救夫君呢？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就想赶紧调兵北上，救援岢岚、晋阳。
庾亮这时倒有些沉默了，因为羊忱说得有道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邵慎一拍案几，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叔母，此乃家事，侄这就领忠武军北上，平阳料理好粮草军资便是。”
“虎威将军勿要因怒兴兵。”王衍瞄了他一眼，道：“潼关还有许多贼兵，忠武军一走，谁来守御弘农？”
“王夷甫，你他妈安的什么心？”邵慎怒了，道：“让裴廓来弘农便是。”
王衍被他骂得脸上挂不住了。
天可怜见，这么多人里，若说谁最不愿意看到梁王出事的话，那一定是他了。
羊家兵精粮足，长期统率兖东、豫东乃至青徐部分郡县的兵马，号召力很高，在军中为将者也不少。
裴氏好歹有禁军二万人。
颍川士族在军中效力者也不少。
就他琅琊王氏跛脚，在军中影响力十分有限。梁王若真出了事，王家可能是第一个出局的，他有什么理由不救梁王？
真真气死人。
左长史裴邵眼见着气氛不太融洽，立刻起身，奏道：“王妃，黑矟、义从、忠武三军整体不能轻动，但可抽调部分营伍，辅以坞堡部曲、部落精壮，择一良将统率，克期北上。”
这算是折中方案了，其实很有可行性。
见其他人不反对，裴邵又道：“河东董武，闻北边战局焦灼，自请率三千‘瞎巴’北上，为梁王杀敌。”
“此巴真瞎耶？”庾亮一愣。
裴邵捋须而笑，道：“材官将军久在汴梁，不知河东之事。郡人称巴人为‘瞎巴’，乃赞其劲勇，见敌无所畏惧，非实瞎也。”
其实就是愣，看到敌人的锋刃和箭矢，不知道躲，一根筋往上冲，跟瞎子一样。
北魏年间，巴人甚至以此自傲，董绍就上书：“臣当出瞎巴三千，生噉（d&#224;n）蜀子。”
庾亮一听巴人如此悍勇，大喜，连声道：“那就让董武速行。”
裴邵含笑点头，又道：“汾阴薛氏，素称忠勇。其部宗人逾千，练得万余精兵，亦可檄调三千骁锐，一并北上。”
王衍、羊忱两个老登对视一眼，知道这事靠谱，微微颔首。
不过，到底在裴家的地盘上，局面让裴氏之人掌控了，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爽。
庾文君听裴邵这么说，一颗心又落了回去，她看看裴邵，再看看庾亮、邵慎，欲言又止。
“王妃。”羊忱想了想，说道：“或可调义从骑军一千、黑矟左营步卒二千四百人、巴人三千、薛氏部曲三千，总九千四百人自离石北上，增援秀容、楼烦一线。上党刘氏离晋阳不远，当请其征发部落精壮数千骑，并汴梁北上之落雁军骑卒二千，直趋晋阳，稳固大局。或曰粮草不足，王妃可令刘闰中杀羊以为军需，朝廷补其金帛即可。若不要金帛，数月后补其夏麦若干。”
邵慎难得没有出言反对。
庾亮也舒了一口气。
“上党一路，可以刘闰中为都督。离石一路——”羊忱又道：“前军——”
“就以虎威将军为都督。”庾文君鼓足勇气，压住了心中的懦弱，脱口而出。
说罢，心砰砰直跳，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视线都不敢与其他人触碰。
庾亮有些惊讶地看了妹妹一眼，这可不是她的性子啊。
羊忱行了一礼，没反对，坐回去了。
其他人也没反对。
这事比较敏感，胡乱反对后患无穷。
“遵命。”邵慎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主簿郑隆、五兵曹尚书柳安之。
二人一齐起身，道：“既是王妃之命，仆这便拟写调兵文书。”
大略定下后，众人便开始讨论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讨论得差不多了。
郑隆、柳安之当场拟写调兵文书；
大农、度支尚书调发粮草；
军司王衍、右司马羊忱委任统兵将领……
一份份文书写完后，庾文君先挨份朱批，然后拿出梁王、大将军印鉴，用力盖上。
出兵之事就这么成了。
数日后，各地兵马火速赶来了平阳，邵慎在城北誓师，领取了部分军资，大举北上。
这个时候，邵勋刚刚赶至楼烦，击退了拓跋纥那，将其向西逼去。
留五千黄头军固守楼烦故城后，十二日，自领亲军、银枪军及五千黄头军计一万二千余人东行。
一路之上，他们遇到了部分鲜卑骑兵。
大军放慢了速度，但仍然坚定地向东前进。
三日后，义从军归建，还带来了诸部杂胡轻骑二千余，总兵力增长到了一万六千。
五月十八，羊肠仓外火光冲天，鲜卑人烧毁了这座早就没甚存粮的邸阁，向晋阳方向退去。
二十一日，主力大军抵达了晋阳城西，沿汾水扎营。
看着城头仍然高高飘扬的“刘”字将旗，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担心青州人继续跑路，虽然晋阳丢不丢也不影响大局，因为他压根不信鲜卑人会留下来守此城。
这个时候，并州雷声大作，雨水又渐渐多了起来，一下就是好几天。
雷公助我！

第三十二章 金帐
这场雨下得邵勋很是纠结。
一方面可以极大抵消对方的骑兵优势，另一方面么，其实夏麦还没完全收获完毕，即便收完了，还要晾晒，对今年的粮食生产有影响。
另外，他有心理阴影了。
前年雨很大，去年则是“暴水”，今年即便赶不上去年，但搞不好也有大雨。
老天爷以前欠了并州无数场雨，现在短时间内一股脑还给你了，感动不感动？
邵勋所率大军抵达晋阳时，刘闰中已自上党带了三千骑抵达多日，并与鲜卑人交手数次。
呃，战果一般般，己方伤亡甚至还比对方大。到最后，不得不依托城池作战，且以遮护粮道为主。
但效果也是有的。
见到上党羯骑增援而至后，鲜卑人不敢在汾水附近肆无忌惮的放牧牲畜了。
他们将野地里剩余的最后一批粮食收走，把河岸边长得最好、最茂盛的牧草割草，然后将十多万头养得膘肥体壮的牲畜北撤，退到了更北面的阳曲三县。
邵勋将大军分成三部。
一部黄头军三千人据守羊肠仓，位于晋阳西北数十里外，不令鲜卑人西进，同时抽调驻守楼烦的黄头军一部二千人东行，在羊肠仓下的河谷中扎营。
一部黄头军二千人据守晋阳以西的蓝谷，既是防备鲜卑人潜入此地绕道晋阳后方，同时也有点震慑山里的杂胡部落的意味，因为蓝谷是进出晋阳以西丘陵牧场的一个豁口。
随军而来的诸部轻骑渡过汾水，至东岸屯驻。
主力步骑万余人开进晋阳城。
说起来，双方其实隔得不近……
“城中还有多少粮草？”甫一进城，邵勋便问道。
太原太守邵光、万胜军副督、大将军外兵掾刘灵侍立左右，邵光最先开口：“快没了，还余粮豆二万斛。”
这点粮食，也就够晋阳几千守军吃两个月的。
至于老百姓，城内其实没多少，他们的存粮甚至不如军中充裕。
真要被围上几个月，这些老百姓本身和他们家的存粮，都会一股脑下锅。
“岢岚被祸害得不轻。”邵勋沉默片刻，说道：“野地里的夏麦损失大半，牛羊亦被劫掠不少。粮草筹措最是不易，今利速战，不利久持。”
此番北上巡视，携带的粮草不过两月有余，这就耗去存粮大半。
镇抚边地部落时，收了杂畜三万，后来又让刘氏杀了一部分牲畜，而今还有些肉脯，但也撑不了太久，至多一两个月。
或曰河南、河北夏麦收获了，但转运到前线需要时间，最快都七月中了，搞不好要七月底、八月初。再者，去年河北大水，亏空得一塌糊涂，今年不可过分压榨——即便压榨，也得等到九月杂粮收获时节。
邵勋几乎都在打敌人牛羊的主意了。
“这雨下得，利弊参半。”邵勋又看向外头的连绵细雨，脸色阴晴不定。
院子内有很多举着雨伞、披着蓑衣的幕僚们走来走去，在亲兵的协助下，将各种办公用品、生活用品卸下。
军谋掾张宾、主簿袁能、记室督阳裕、参军裴湛、督护糜直、从事中郎韦辅等以及诸位舍人、小使，林林总总上百人，都住进了太守府内——邵光则搬到了晋阳自宅内办公。
“晋阳诸豪族如何？”亲军督黄正走了进来，给众人奉上茶水、点心，邵勋招呼二人一起坐下，问道。
“有两家不幸。”邵光说道：“阳曲郭氏无备，为鲜卑所迫，只余子弟数十人奔出，往投邬县郭敬。”
“什么不备？舍不得地里的粮食罢了。”刘灵撇了撇嘴，道：“都听到鲜卑骑兵过石岭的消息了，还心存侥幸，将部曲庄客都派了出去，抢割麦子，结果让鲜卑人冲了个正着，庄园也没了，几千男女沦为俘虏，不知被押哪去了。”
“哦？可是郭荣乡里？”邵勋问道。
“正是。”邵光叹息道：“阳曲太靠北了，郭家又善财难舍，以至于此。”
“还有哪家？”
“太原刘氏被灭族了。”邵光道：“刘家人少力孤，但又不像孙氏、令狐氏这么败落，犹豫不决，为鲜卑所破。”
令狐氏被刘琨杀了个七零八落，如今只剩大猫小猫两三只。
孙氏被刘曜重创过，也很惨，前阵子与上党刘氏联姻，稍稍缓过一口气。
“孙氏、令狐氏怎么了？”邵勋又问道。
“都躲到晋阳来了。”邵光回道：“我将其僮仆收入军中，协助守城，事罢后再发还。”
邵光这个太守也挺难当的，核心原因便是太原无人，连豪族都没多少人丁，更穷得叮当响，给大户派捐组建郡兵都困难重重。
“太原这个样子是不成的。”邵勋皱眉道：“若荒无人烟，日后怎么北伐代国？从河南转运粮草、征发役徒，委实代价太大。”
“大王，若逐退鲜卑，或可迁移人丁，开垦荒地。”邵光建议道：“太原、新兴二郡的地不差，十余年前石勒便在新兴耕战，收成不错，若迁民实郡，便可大展宏图了。”
“此事容后再议。”邵勋摆了摆手，说道：“眼下战事要紧，先把鲜卑人逐出太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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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陉山，也称句注山、雁门山、陉岭。
山上有大小孔道多条，各有堡寨，组合在一起便是雁门关（句注塞）防御体系。
说实话，雁门关没有太行陉道好防，不是说山不够险要，而是孔道竟有十余条之多，让人咋舌。
有的孔道可通车驾，于是在此筑关城。
有的走不了马车，只能过人，那就搞一个成本较小的土城。
还有的孔道比兽道、樵夫道大不了多少，过人都有点费劲，那就不守了，只派人监视。或者在道路中途寻一个有水源且地形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搞个简易堡寨，派少许人马守备。
雁门关，不止是一座关城，而是一整个防御体系的统称。
鲜卑人接手雁门后，搞的是抓大放小，把两条最宽阔的陉道管了起来。
其一曰“雁门关”，其二曰“西陉关”，两关城相隔不远，东西并列。
至于其他山间孔道，则不管了。
反正山间有依附于他们的部落放牧，有事时征发人丁，伐木设栅即可。
甚至于，让人偷越过来也无所谓。
我们是什么人？索头啊！
在平原上用鲜卑铁骑冲垮偷渡至陉北的敌人不就是了？
这种想法，这种思路，这种对于骑兵战斗力的极端自信，是长期实战培养出来的。
到处都是被骑兵一冲就垮的步兵，我想谦虚点也不行啊。
甚至不独拓跋鲜卑如此，其他鲜卑也大差不离，因为他们的战斗力实在太强劲了，直到中原步兵发展起来，被狠狠教做人几次后，才会有所反思。
雁门陉以南二十里，有汉广武故城，乃高祖关押娄敬处，鲜卑金帐就设于该地。
雁门陉以北则有阴馆故城，又名下馆城。
西陉山本身还是滹沱、桑干二河的分水岭，关南是滹沱河与忻州盆地，关北是㶟（lěi）水（桑干河上游）与大同盆地，前者是汉地，后者胡汉杂处。
全有西陉山两侧，对拓跋鲜卑来说十分重要，因为这是他们南侵中原的前出基地。
拓跋郁律还没来这边好好看过，今次将金帐设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不过，今天帐内气氛有些凝重。
雨水滴滴答答，如同尿不尽一般，让人烦躁无比。
服侍的牧奴、婢女、侍卫们战战兢兢，做事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免得遭遇横祸。
“纥那冲得太深了，被人截断后路，怕是难以救援。”
“早就说了不要打。巡视就巡视好了，南下作甚？”
“对。说起来，我等与中原关系不差吧？屡次助守晋阳，大破匈奴，若派使者往来，好言好语，未必不能与邻为善啊。”
“荒唐！关东一统，便已是大敌，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当年曹孟德来找过么？没有。还撤走了边民，将许多许多土地让了出来，邵勋不又是一个曹孟德么？”
能容纳数百人的金帐内吵吵嚷嚷。
新旧两派之人争锋相对，意见不一，几乎要把金帐吵翻天。
内部撕裂，对拓跋代来说真的太要命了。
“噤声。”帐内传出了拓跋郁律的嗓音，只听他说道：“先遣使去一趟晋阳，就说孤索要新兴郡。邵勋若愿，便可罢兵。”
他没有提拓跋纥那，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不满：“大王，邵勋没吃过大亏，心气高，未必愿意割让新兴五县。若他擒获了纥那，斩其首誓师，大举北上，而今大雨连绵，马跑不起来，弓弦也绵软无力，怎么打？”
“把纥那送回来，言和罢兵算了。”
“本就不该南下。”
这些显然是新党之人说的话了，同样让旧党火冒三丈。
“呸！”有人直接骂道：“新兴已在手中，为什么送还？”
“那些送粮草至军中的坞堡帅、庄园主们，就那么留给邵贼了？邵贼万一将他们尽数诛杀，以后还有谁敢投代王？”
“打一仗算了，我想看看他们的斤两。”
吵闹永远是没有尽头的。
你也别指望改变他们的思想，或许只有肉体消灭一途。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有问题的人。
也不需要全杀，杀一些领头的，剩下的也就翻腾不起多大的浪花了。
新派、旧派交替上位，已经是拓跋代国的一景。
“传令下去，固守石岭关。”拓跋郁律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日拔营启程，南下原平。”
原平是雁门郡最南边的一个县。
县南有山，滹沱河自山谷南流，忻川自西向东来汇，两山夹固，极为险要，俗谓“忻口”——曹魏地理志《魏土地记》言“汉高祖出于城之围，还军至此，六军忻（同‘欣’）然”，故得名。
雁门、新兴二郡以此为界，好地方。

第三十三章 宿命
不经意间，雨突然就停了。
有人抬头望天，却见阴云密布，心中暗道：莫不是老天特意为了双方数万大军厮杀，而故意把雨停下？
这个想法太地狱了，让人不寒而栗。
黎明时分，广武故城方向便热闹了起来。
巨大的金帐开始拆卸，柱子、横梁、毡布、家具等各色物品，一样样装起，竟然塞了上百车。
女人们仔细挤完早晨的牛羊奶，将其装入木桶、皮囊之中，放置于车上。
河岸边是膀大腰圆的男人，他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渔网从河中拖起。
每每捞到大鱼，便转身炫耀，惹得那群女人娇笑不已。
小孩们在山坡上捡拾着野菜、蘑菇，放入篮中，还有人背上背着捆扎好的柴禾，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去。
沉闷的马蹄声在四周响起。
骑士们驰骋在马的海洋之中，驱赶着一群又一群马，消失在南方的天际边。
他们走后，一列又一列手持长枪的骑兵快速通过，领头一人的长枪上挂着面三角旗幡，在风中猎猎飞舞。
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木墩上，如枯树皮一般的双手紧紧握着木杯，目光深邃。
喝完最后一口奶后，他叹了口气。
这就是宿命。
年轻时他喜欢征战沙场，也为大晋朝打过几次仗，甚至在九年前，他还最后一次为晋朝打仗，于蓝谷大破匈奴，追杀百里。
现在他不喜欢这些了。
他只想在夏日的夜晚，躺在满天繁星之下，聆听风的声音，看着帐篷里自家孙儿熟睡。
这个单于、那个大王，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苦难。
血，始终流不尽。
威严深沉的角声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动人心魄。
高大宽阔的辇车出现在北方泥泞的土地上，车帘被掀起，露出了草原单于严肃的面容。
一队队背着圆盾，腰悬弓刀的武士跟在辇车旁边，旌旗一面连着一面，铺天盖地。
奴仆们成群结队，手里举着仪仗。
老人自视线触及到辇车开始，便伏倒在地。
车轮压过水坑，将浑水浇在老人身上。
直到听不到车轮声后，老人才缓缓起身，擦去额头上的污泥和草茎。
他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拿起弓刀、马鞭，牵出马匹，翻身而上。
牛羊被他驱赶着不断向前，当翻过一道山坡时，他忍不住停马回望，将北方的景色尽收眼底。
南风劲吹，河面泛起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滹沱河两岸，随风涌起的绿色草浪之中，到处是雪白的羊群。
牧人们策马漫步，皮鞭时不时炸响，驱赶着牛羊向前。
歌声在渺无人烟的山谷中反复回荡。
其声粗犷、悲切、苍凉又带着股野性，就像那暴风雪中的桦树一样，背影寂寥，却又顽强生长着。
血腥杀戮与对生活的热爱，矛盾又统一的建立在每个人身上。
这就是鲜卑，这就是草原。
老人解下腰间皮囊，饮了一口马奶酒。
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羯人、汉人浩浩荡荡，汹涌南下，准备厮杀。
什么时候，他们能如同自己手中的奶和酒一样，融为一体呢？
或许永远不会，因为这就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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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头军慢慢汇集到了晋阳。
晨间炊烟袅袅升起。
城墙根下摆着一排又一排的瓦罐，汩汩冒着热气，蔚为壮观。
曾易怀里冒着刀鞘，紧闭双目。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而是在想家。
他害怕自己眼里那一闪而现的温柔被别人看见，让人耻笑，破坏他冰冷凶狠的形象。
家里的麦子应该收了吧？
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办，来得及收吗？前阵子可是下雨来着。
开春后种的韭菜应该收了好几茬了，开集时可以拿去卖，有没有多卖几个钱？
清明后有没有种瓜？他记得叮嘱过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
平阳来了很多大官，瓜果在夏天很好卖，能补贴点家用。
圈里的一只羊蹄子有问题，他想将其杀了卖钱，女人犹豫不决。
好蠢啊，那羊的蹄子早晚烂掉，能活到哪天？
唉！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后，曾易睁开了眼睛。
“队主。”本队军士端来了一碗野菜汤，笑吟吟地说道。
曾易端起碗，慢慢喝着。
这并不是纯粹的菜汤，而是野菜、肉脯合在一起熬的汤。
最近老喝这个，他都快腻了，但军中最缺的就是各色谷子，能有什么办法？
碗底放着一块骨头，曾易也不怕烫，用手指拈起，先啃干净了骨头上的烂肉，然后拿眼瞧了瞧，又开始吸食骨髓。
“队主，我给你挑的，不错吧？”军士笑嘻嘻的。
曾易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快喝吧，一人两碗，喝完我再去舀。”军士又道。
“这玩意，不到中午，一泡尿就没了，顶个屁用。”曾易一边嫌弃着，一边唏哩呼噜喝得香甜。
饼子、粟米饭之类的饭食，银枪军、义从军、亲军能吃，他们却吃不了，谁让粮食不够呢？
军中上下、强弱之别，特别明显，没办法。
“队主，厮杀时带着我，你去哪我去哪，好不好？”军士盛来第二碗汤时，轻声说道。
“为何？一个队同进同退，哪有什么带不带的说法？”曾易问道。
“若阵列野战，我自无二话。”军士说道：“可若攻拔敌营，山间厮斗，我跟着你，能活，兴许还能有斩获。”
“有牵挂了？”曾易低头喝汤，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军士沉默良久，道：“家里那位怀上了，我想活着回去，最好再赚点钱帛。”
曾易不语。
军士又叹道：“其实，当初抱着根木头在水中沉浮时，死不死对我来说已没那么可怕了。梁王救了我，这条命就是还给他又如何？我就想我的孩儿活下来，平平安安长大，哪怕不跟我姓。如果能带着几匹布回家，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样。
“我执刀盾，你持枪，跟紧我，不要走远。”曾易突然说道。
“好。”军士满脸喜色。
“挺过这一仗，我等就能活。”曾易说道：“放心，打不了多久的。多打一个月，银枪军也得和咱们一起喝野菜汤，最迟七月就能班师。”
二人说话间，先吃罢早饭的部队已经收拾行囊，开始出发了。
浩浩荡荡近两万人，离开晋阳，直指石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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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晋军主力抵达晋阳后，阳曲等地便来了一场大撤退。
数日内，曾经满地的帐篷拆得一干二净，人丁、牛羊纷纷向北，越过石岭，抵达新兴，留下的只有纯粹的战士，一边牧马，一边监视晋阳方向。
从这一点来看，鲜卑人是会打仗的。
他们对南下有执念，但不会寸土必争，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不赢就跑，打得赢就追亡逐北，消灭敌人成建制的武装力量。
这是一种聪明的做法，也是故老相传的战略，契合他们生产生活方式的战略。
神龟五年（321）五月底，他们再一次发起了南下的试探。
这是一次堪称“卑微”的试探，因为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占据过汉地主要区域，没有胡人当过天子，一个都没有。
虽然自后汉建立以来，双方的力量对比一直在发生着对草原有利的变化，他们更文明了，典章制度更完善了，铁器产量暴增，骑兵的战术革新日新月异，现在的一千骑兵可以轻松打败前汉、匈奴时代的五千乃至一万骑……
他们信心十足。
檀石槐一统草原是一次伟大的尝试，结果证明汉军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数万出塞骑兵被鲜卑铁骑打得几乎全军覆没，死者十之七八。
只可惜，檀石槐四十多岁就死了，鲜卑四分五裂，沦为了中原诸侯的打手。
但这次尝试依然有积极的意义。
或许，现在的草原统一起来，实力将远远超过匈奴一统草原那会，因为他们有铁匠打制的精良武器，质量和数量都远超匈奴时代。
他们有具装甲骑，数量也远超匈奴时代。
他们有粗粗训练的步兵，战斗力比匈奴那少得可怜的步兵强多了。
他们种田的规模，同样远超匈奴时代。
最重要的是有了高桥马鞍，有了双边马镫，无论行军、骑射还是肉搏冲锋都极为方便，能充分调用全身的力量，能使用更多的技巧。
匈奴人那种披着毛毯骑在光马背上，只靠双腿夹紧马腹，做着可笑、笨拙动作的骑兵，几乎不配称为骑兵，就像大人与小孩的区别……
现在或许可以继檀石槐之后进行第二次尝试了。
而中原的新主人必然不允许他们展开这种尝试，碰撞已是注定的宿命。
五月二十七日，大将军府骑兵掾殷熙率两千义从军出汾水河谷，直扑阳曲。
留守此地的鲜卑人当然做出了反应。
午后，天高云淡。
雄骏的马儿驮着英勇的骑士，在已经干透了的草地上小步快跑。
它们喷着鼻息，四蹄发出有节奏的嘚嘚声。
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马背也越来越颠簸。
风中传来了草的芬芳，间或夹杂着牛羊粪便的味道。
耳中传来了旗帜呼啦啦的声音，外加角声、唿哨声、喊叫声。
骑士们面容严肃，甚至堪称狰狞。
当眼中出现对方越来越高大的身影，以及阳光下不停闪烁着的刀枪寒光时，一瞬间压抑感没了。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今日，有死而已。
双方数千骑在阳曲境内爆发了第一战。
而在阳曲以南二十里处，无数步骑正在行军。
邵勋看着面色苍白的鲜卑使者，只说了一句话：“晚了！”

第三十四章 预设战场
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大雁成行飞过。
地面之上，大风起兮，旌旗猎猎。
双方数千骑在旷野中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刘闰中带了一千五百骑赶至战场，接应殷熙统率的近两千义从军。
他们很快被在外围游弋的鲜卑轻骑发现了。
双方拉开了距离，在宽阔的场地上反复对射。
呼喝之下，时不时有人应弦而倒。
刘闰中已经中了一支箭，箭矢卡在甲内，颤颤巍巍的。
从上党带来的轻骑更被射倒了百余人，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他第一次发现，这场骑兵厮杀的烈度有点高。
鲜卑人怎么不退呢？你们不也是部大、首领制么？死了人丁，自己吃亏，为什么还要打下去？
妈的，他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再一次收拢部伍时，刘闰中扭头看了一下众人，道：“不准退！正是咬牙坚持的时候，退什么退？冲！”
同样的部落体制，同样的生活方式，但人不一样，差别就是这么大。
说白了，战阵厮杀，就是比谁更能忍受伤亡。
就这交手一瞬间来看，鲜卑人似乎比羯人更能忍受一些。
刘闰中其实也想退，但今天不敢。
他若不能拦住这些鲜卑骑射手，坐视他们与鲜卑冲击骑兵一起夹击义从军，义从军必然惨败，这个责任不是他能承担的。
角声再起之后，刘闰中将人马分成两拨，一拨三四百骑，弃了角弓，拿出刀盾，策马加入近战搏杀，另一拨千骑仍然与鲜卑骑射手们兜圈子射箭，有机会就拔刀互砍——骑射手之间的交锋，并非全程用箭，有时候也会拿短兵互相劈砍。
在他们身后，似乎隐隐能听到密集的鼓声。
那是大队步军前进时整理队形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晋军后面有大股援军赶至，却不知离这还有多远了。
这样一种情况下，鲜卑人越打越焦躁，在发现无法冲垮义从军后，士气有些低落。
在刘闰中孤掷一注，亲自带数百骑掩杀过来后，他们终于失去了信心，调转马首，向石岭关方向退去。
城中还有数百骑，不过这会都下马立于城头，面色犹豫，显然吃不准该怎么办。
“去把火把取来。”一部大冲上了城头，看着正沿着山坡一边艰难行走，一边互相射箭厮杀的双方骑兵，吩咐道：“我一回来就点火。”
说罢，径自下了城，然后带着屯于城后的数百骑冲了下去，接应己方溃兵。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找的出发阵地也好，乃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可直接骑马下冲。
冲锋之时，声势很大，直接把正处于上坡状态、速度缓慢的义从军追兵给冲了个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得手后也不恋战，唿哨一声，带着千余溃兵慢慢回了石岭关。
义从军溃退下去后，退后数百步结阵。
双方一在山上，一在山下，互相对视着。
刘闰中策马赶了上来，找到殷熙后，低声说道：“殷将军，我看索头要跑。”
殷熙方才亲自率队追击，紧咬不放，差点被从缓坡上冲下来的鲜卑生力军给阵斩。
若非自家部曲将马让给他，可能还真跑不掉了。
见殷熙不语，刘闰中又道：“殷将军何必自责？打仗就是这个样子，今天你坑我一下，明天我坑你一下，太正常了。打了胜仗，哪能不追击呢？不追击要被人骂。追击了，遇到贼人伏兵，吃了亏，也要被骂。这种事很难避免，全看运道了。”
殷熙面色稍缓，看了刘闰中一眼，笑了笑。
这厮是会安慰人的。
确实，情急之下追击，哪能顾得了那么多？若不追击，问题更大。
只能说索头太狡猾了，他太倒霉了。
“你方才说索头要跑——”殷熙话音刚落，却见石岭关内烟柱冲天而起，隐有火光冒出。
“索头打仗就这个样子。”刘闰中又道：“虽称劲悍，敢对冲死战，但也留有匈奴遗风，喜诱敌深入，反复袭扰，令其疲惫，士气低落，时机成熟后再发动决战。”
“他们烧石岭关，很明显是不想留完整的城池、居所给我军。”
“放火后退却，乃诱敌之计，试图把大王带来的步军拉到数百里之外，再截断粮道，围而歼之。”
“我料索头定在雁门立有坚寨，以阻我大军，骑军则散在左右两翼，只待伏发。他们惯会这一招。”
殷熙听完，问道：“你觉得大王此战没有胜算？”
“胜算不大，顶多是个和局罢了。”刘闰中摇了摇头，道：“若鲜卑立营栅、守城池，就凭大王带来的万余步卒可能拿下？”
殷熙想了想，光凭银枪军和黄头军万余人，可能还真攻不下城池，更何况不可能拿全部步卒去攻城，顶多出动数千人，那就更不可能打下来了。
而攻不下城池、营垒，顿兵于坚城之下，再被敌人骑军反复冲击后路，那是真的危险。
“先别说这些了。”殷熙叹了口气，道：“先上去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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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日，“大将军邵”的帅旗已经插上了石岭关城头。
邵勋登高望远，看向北方不断游弋的索头骑兵，问道：“平阳援军至何处了？”
“已过秀容，正往楼烦而去。”张宾答道。
“让他们换个方向……”邵勋唤来僚佐，低声吩咐了一连串的命令。
僚佐很快写完，检视无误之后，遣信使带走。
张宾有些惊异。这打仗的方略，可真是……
“来晋阳也没用。”邵勋说道：“可战之兵太少，若贼人据守险隘、坚城，恐无计可施。邵慎那一路不过万人，来了也未必能改变大局，还不如换个方向，或有所获。对了，落雁军也不要来了，让段末波去和邵慎汇合。”
张宾微微颔首。
打拓跋鲜卑须得用举国之力，眼下却颇为不足。
“走吧。”邵勋看了张宾一眼，笑道：“索头步步后退，先弃晋阳外围，再弃盂县、石岭关，看现在这样子，九原县（今忻州）应该也放弃了。他抛出这么多甜头，我先吃下来再说。”
说话间，石岭关外已经有一支步骑混合编队北上了，直朝新兴郡九原县而去。
三十日，轻松收复空无一人的县城。
索头与义从军交战，各自死伤数百，向北退去。
这个时候，邵勋的军令抵达了九原：全军停驻，固守城池，不得北进，违令者斩。
九原离石岭关四十里，乃新兴郡治所。
出城北上五十里，可至忻口。
据前方探报，忻口附近似有索头大军，众不下二万，依山立寨，隔河树营。
邵勋虽然不太清楚索头的具体兵力部署，但多年征战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在敌人选定的作战地点厮杀。
忻口是索头预设的决战地点，这一点越来越清晰了。
而此时的忻口确实成了兵的海洋。
大批自平城、新平、雁门等地征发而来的牧人、役徒正在挖掘壕沟，修筑土墙，修缮营垒。
一万多步兵屯于营垒、山寨之中，打算依托河流、山势消耗晋兵，令其减员、疲惫。
战马在不远处嘶鸣着。
一队队骑兵选好了出发阵地，藏于步兵营垒附近的山谷之中、树林之后。
一旦晋军强攻营垒不克，向后退却之时，他们就大举冲锋，尽可能杀伤晋军有生力量。
另一部分骑兵被派到南方更远处，主动寻找晋军骑兵，尽可能消耗之。
正如邵勋所料，这就是他们的预设战场：将晋军诱出石岭关百里，在忻口、石岭关之间的空旷原野中，聚而歼之。
这不是草原打法，而是混合了中原、草原的变异战术。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双方主帅如何抉择。
六月初一，拓跋郁律来到了忻口，登山眺望南方。
平坦的盆地之中，草木茂盛，一望无际。
坞堡、村落已不可寻，荒芜得仿佛这里遭过一场灭世瘟疫一般。
邵贼到底还来不来？
拓跋郁律有些吃不准了，预设好的歼敌战场，结果敌人不来，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这就好像前汉于马邑埋伏匈奴一样，只不过双方调换了角色。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又或许是邵贼过于老辣，不愿置身险地？
换个愣头青将领就好了，顿兵忻口之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可轻松收获大胜。
但邵贼不来，他可就有些麻烦了。
前后几次交战，损失兵力超过四千。
诸部首领们不会管邵贼死伤了多少人，他们只会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拓跋郁律有些烦躁了。
两军对峙，长久下去，他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无端地，他心中考虑起了之前新党们的提议：罢兵言和。
但使者好像被扣留了，并未回返……
六月初二，邵慎在秀容以东的山谷中接到了传自石岭关的军令。
反复看了几遍后，他没有犹豫，就地征发了千余部落轻骑，并义从军一千、薛氏骑兵五百，折向西北。
六月初四，在抵近岚谷之时，落雁军两千骑狂奔而来，与其汇合。
六月初五，全军抵达岚谷县，休整一日后，带上两千余府兵，兵出草城川。
简单介绍下东汉和鲜卑的战争
鲜卑起源很早，冒顿单于时就有了，被匈奴打败，远窜塞外。
东汉时期，匈奴溃灭后，鲜卑蚕食匈奴地盘，吸收当地各个部族（包括匈奴），慢慢形成了融合民族。
史载匈奴遗种十余万落，应该大部分都被鲜卑吞并了，或者被击杀了。
落是草原计量单位，最开始是一个帐篷。到了曹魏、西晋时期，乌桓、鲜卑出现几个帐篷在一起放牧（一般是4个帐篷），这几个帐篷统称为一落，但并非普遍现象。
落的人数很不好统计。
如果是单个帐篷，少则一人，多则一大家子4-7人。
如果是多个帐篷，那更不好统计。
下面进入正题。
鲜卑一开始的战斗力是比较差的，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45），鲜卑、匈奴万余骑寇辽东，太守祭肜“自被甲陷阵，虏大奔，投水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
战斗过程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从中可以判断出，鲜卑、匈奴骑兵10000+入侵辽东，东汉军队集结交战，鲜卑、匈奴的轻骑兵直接被重甲骑兵冲垮了。
这个时候的鲜卑，大概率还是传统草原骑射战术，本身装备也差，被一冲就垮。
此战过后，鲜卑明白了自己的斤两，于是前来投靠。
但投靠的时间不长。
（一）汉和帝时期（88-106）——东汉开国六七十年，距离董卓入京（189）天下大乱还有大约一百年时间——鲜卑第一次叛乱。
（1）和帝永元九年（97），辽东鲜卑攻肥如县，太守祭参坐沮败，下狱死——规模不详，战斗过程不详。
（2）永元十三年（101），辽东鲜卑寇右北平，因入渔阳，渔阳太守击破之——规模不详，战斗过程不详。
汉和帝在位剩余时间无战斗记录。
总结一下：这两次基本就是寇边劫掠，规模应该不大，最多几千骑兵。
（二）汉殇帝、汉安帝时期（106-125）
（1）延平元年（106），鲜卑复寇渔阳，太守张显率数百人出塞追之，后来遇到鲜卑人埋伏，几百人溃散，张显、严授等人断后力战，俱死。
“因复进兵，遇虏伏发，士卒悉走，唯授力战，身被十创，手杀数人而死。显中流矢，主簿卫福、功曹徐咸皆自投赴显，俱殁于阵。”
永初年间（107-113），“鲜卑大人燕荔阳诣阙朝贺，邓太后赐燕荔阳王印绶，赤车参驾，令止乌桓校尉所居甯城下，通胡市，因筑南北两部质馆。鲜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质。是后或降或畔，与匈奴、乌桓更相攻击。”
鲜卑投靠了过来，帮东汉打匈奴、乌桓。
这应该是东汉使用了外交手段。
匈奴、乌桓一样入塞劫掠，东汉也很烦他们，于是拉拢鲜卑。
鲜卑大概也想进一步吞并匈奴、乌桓的部落，并收取互市好处，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另外，此时鲜卑并未统一，来投的部落也不能代表鲜卑这个大群体。
（2）元初二年（114），辽东鲜卑围无虑县，州郡合兵，固保清野，鲜卑无所得。复攻扶黎营，杀长吏。
（3）元初四年（116），辽西鲜卑连休等遂烧塞门，寇百姓。乌桓大人於秩居等与连休有宿怨，共郡兵奔击，大破之，斩首千三百级。
（4）元初五年（117）秋，代郡鲜卑万余骑遂穿塞入寇，分攻城邑，烧官寺，杀长吏。
（5）这一年冬天，鲜卑入上谷，攻居庸关，复发缘边诸郡、黎阳营兵、积射士步骑二万人，屯列冲要。
（6）鲜卑入马城塞，杀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发积射士三千人，及中郎将马续率南单于，与辽西、右北平兵马会，出塞追击鲜卑，大破之。
（7）建光元年（121），其至鞬复畔，寇居庸，云中太守成严击之，兵败，功曹杨穆以身捍严，与俱战殁。
鲜卑于是围乌桓校尉徐常于马城。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发广阳、渔阳、涿郡甲卒，分为两道救之；常夜得潜出，与夔等并力并进，攻贼围，解之。
到了这会，史书对鲜卑有一个评价：“鲜卑既累杀郡守，胆意转盛，控弦数万骑。”
（8）延光元年（122），复寇雁门、定襄，遂攻太原，掠杀百姓。
（9）二年冬（123），其至鞬自将万余骑入东领候，分为数道，攻南匈奴于曼柏，薁鞬日逐王战死，杀千余人。
（10）三年秋（124），复寇高柳，击破南匈奴，杀渐将王。
汉安帝这不到二十年过去了。
总结一下，比起汉和帝十八年，战斗频次大大增加，规模也逐渐变大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几百、几千规模，现在已经是几千、万余规模。
东汉边塞郡县的兵力构成是：郡兵+胡骑。
郡兵里面胡人、汉人都有，步骑皆有。
胡骑主要是匈奴，乌桓，可能也有部分投靠过来的鲜卑。
元初五年（117）是一个分水岭，从这一年开始，东汉朝廷调用内地兵马，不然守不住，如积射士、黎阳营。
积射士是弓弩兵，主要用来防守，也可以跟随车队出战。
黎阳营是东汉正规骑兵。
但这两者都有很大缺陷，积射士主要参加防守战斗，黎阳营规模太小，对外作战主力还是靠的胡人雇佣兵以及边塞郡兵里的骑兵部队——后者和黎阳营一样，规模也不大。
116年，乌桓大人於秩居和鲜卑大人连休有仇，与郡兵一起奔击，斩首1300。
117年算是一次规模比较大的战斗了，因为鲜卑人自秋入冬，连续进攻，连破城邑，连杀长吏，于是邓遵率积射士3000弓弩兵、匈奴骑兵（人数不详）、两个郡的郡兵（人数不详），出塞追击，大破之。
战斗过程其实可以推导。
鲜卑人大掠而回，跑路了，邓遵尾随撤退的鲜卑人追击，战果是“大破之”，“获其生口及牛、羊、财物甚众”。
121年开始，东汉就比较被动了。
鲜卑四分五裂，不断有人投靠汉朝，又不断有人反叛，同一时间内反汉的鲜卑人稳定在“控弦数万骑”。
从121年-124年，辽东、辽西的胡人雇佣兵损失惨重，死了两个王。
鲜卑人战斗力提升了，也打出了自信心“鲜卑既累杀郡守，胆意转盛”。
东汉边塞四处是漏洞，还被鲜卑打到太原，“掠杀百姓”。
（三）汉顺帝（125-144）时期
（1）永建元年（126）秋，鲜卑其至鞬寇代郡，太守李超战死。
（2）永建二年（127）春天，前一年秋天入寇的鲜卑人饱掠而回，中郎将张国派兵尾随追击。
“遣从事将南单于兵步骑万余人出塞，击破之，获其辎重二千余种。”
（3）还是这一年，辽东鲜卑六千余骑亦寇辽东玄菟，乌桓校尉耿晔发缘边诸郡兵及乌桓率众王出塞击之，斩首数百级，大获其生口、牛、马、什物，鲜卑乃率种众三万人诣辽东乞降。
（4）三年、四年（128-129），鲜卑频寇渔阳、朔方。
（5）六年秋（131），耿晔遣司马将胡兵数千人，出塞击破之。
（6）同年，渔阳太守又遣乌桓兵击之，斩首八百级，获牛、马、生口。
乌桓豪人扶漱官勇健，每与鲜卑战，辄陷敌，诏赐号“率众君”。
（7）阳嘉元年（132）冬，耿晔遣乌桓亲汉都尉戎朱廆率众王侯咄归等，出塞抄击鲜卑，大斩获而还.
（8）二年春（133），匈奴中郎将赵稠遣从事将南匈奴骨都侯夫沈等，出塞击鲜卑，破之，斩获甚众。
（9）秋天，鲜卑穿塞入马城，代郡太守击之，不能克。
134年及之后十年无战斗记录。
总结：汉顺帝十九年间，前几年鲜卑依然入寇，东汉采取了“以胡制胡”的策略。
比如127年，张国派幕僚“从事”统率匈奴兵万余。
131年，耿晔派幕僚“司马”率胡兵数千人。
同年，渔阳太守派乌桓兵出击。
132、133年几次，都是匈奴、乌桓等兵出击。
胡人花钱少，一点点钱帛就能雇佣其卖命，使用胡人雇佣军看样子是一种低成本省钱方式，这可能与西边凉州局势有关。
这几次胡人轻骑出塞，应该是一种突袭战术，即打击正在放牧的鲜卑人，让他们措手不及，杀其人丁，掠其牛羊，破坏其生产力，再辅以政治手段，招降部分鲜卑部落，分化瓦解。
所以汉顺帝后十年，鲜卑人消停了一段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东汉朝廷用胡人打仗，开始出现赖账、拖欠工资的事情，后果一时不显，但长期这么做，很显然会打击胡人雇佣军的积极性，恶果会慢慢显现。
另外，这一时期的交战规模也不大。
（四）汉冲帝、桓帝（144-168）时期
一开始比较太平。
顺帝后期（137年），鲜卑人投鹿侯“初从匈奴军三年，其妻在家生子”。
好家伙，出去从军三年，回来后老婆生了个儿子？
鹿侯归，怪欲杀之。
他老婆说我可以解释的：“出门打雷，抬头看时，嘴巴张着，正好有冰雹落入嘴里，不小心吞下去了，于是就生了这个孩子。”
投鹿侯不听，遂弃之。
妻私语家令收养焉，名檀石槐。
檀石槐家庭条件还不错，居然有“家令”这个官。
“年十四五，勇健有智略。异部大人抄取其外家牛、羊，檀石槐单骑追击之，所向无前，悉还得所亡者，由是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
从十四五岁起，檀石槐就开始一步步统一草原的步伐。
（1）永寿二年（156）秋，檀石槐20岁，已经有了一定的地盘和部众，“遂将三四千骑寇云中”。
（2）延熹元年（158），鲜卑寇北边。冬，使匈奴中郎将张奂率南单于出塞击之，斩首二百级。
（3）二年（159），鲜卑入雁门，杀数百人，大抄掠而去.
这两次不知何人统率，应该是部落老毛病犯了，南下劫掠，规模是千人级（斩首二百）。
（4）六年夏（163），千余骑寇辽东属国.
（5）九年夏（166），这一次规模罕见地庞大——
“遂分骑数万人入缘边九郡，并杀掠吏人。于是复遣张奂击之，鲜卑乃出塞去。”
从这一年往后，随着檀石槐逐步统一草原，边患已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有时一年达三十次之多。
汉桓帝决定用外交手段解决：封王+嫁公主和亲。
檀石槐野心勃勃，拒绝了。
“朝廷积患之而不能制，遂遣使持印绶封檀石槐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乃自分其地为三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东，接夫余、濊貊二十余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余邑为中部，从上谷以西至敦煌、乌孙二十余邑为西部。各置大人主领之，皆属檀石槐。”
这一段时期，史书都不太好记载鲜卑入寇了，因为一年最多三十次，怎么记载？
以前几年甚至十年都没一次，密集时期一年一次，偶尔两次，现在鲜卑入寇的规模、频率太夸张了，而东汉只能派胡人雇佣军出动，聊作抵御。
汉桓帝在位22年。
（五）汉灵帝（168-189）时期
（1）熹平三年（174）冬，鲜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休著屠各追击破之。
（2）五年（176），鲜卑寇幽州。
（3）六年（177）夏，鲜卑寇三边。
这几年边境劫掠其实非常频繁，史书就只简单记载今年鲜卑来劫掠了，懒得具体写了，太多了。
汉朝还是派胡人雇佣军出战。
秋，夏育上言：“鲜卑寇边，自春以来，三十余发，请征幽州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
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打不过，没有胜算。
后来中常侍王甫力排众议，出兵便定下了。
调遣精锐兵马，分三路，以夏育、臧旻、田晏为将，用军事手段解决鲜卑。
这是东汉与鲜卑纠缠几十年以来，出动兵马最多的一次。
三路统帅都富有经验。
夏育是凉州三巨头之一，是对羌作战的名将。
“夏，自进营，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将五千人据其山上。羌悉众攻之，厉声问曰：“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今日欲决死生。军中恐，晏等劝激兵士，殊死大战，遂破之。”
“分遣晏、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自率步骑进击水上，羌却走。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复败散。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氈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悉平。”
三人之中，两人是来自凉州的大将，战功赫赫，就臧旻是依靠镇压内地起义叛乱起家的，非边地大将，但也不能说没有军事经验。
（4）六年（177）八月，夏育出高柳，田晏出云中，匈奴中郎将臧旻率南单于出雁门，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余里。
汉军三路来攻，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他也分兵三路，三路对三路。
“育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什七八。三将槛车征下狱。”
东汉本来兵就不多，一下子损失三万骑兵，直接逆转两国局势。
于是檀石槐开始积极整顿内部，准备南下中原。
但四年后，突然病死了，活了四十五岁。
他一死，儿子和连继位，能力很差，不能服众，劫掠北地郡时被强弩射死。
然后鲜卑慢慢陷入内乱，互相攻杀，四分五裂。
（六）灵帝以后
鲜卑内战之后，无力南下。
汉地也慢慢陷入乱战。
曹魏时期，“后鲜卑大人轲比能复制御群狄，尽收匈奴故地，自云中、五原以东抵辽水，皆为鲜卑庭。数犯塞寇边，幽、并苦之。”
“田豫有马城之围，毕轨有陉北之败。”
“青龙中，帝乃听王雄，遣剑客刺之。然后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由是边陲差安。”
“比能众遂强盛，控弦十馀万骑。每钞略得财物，均平分付，一决目前，终无所私，故得众死力，馀部大人皆敬惮之，然犹未能及檀石槐也。”
轲比能算是檀石槐之后收拾最多部众的人，但他最多时只有十几万骑，且曹魏一直想办法干涉鲜卑内部，分化瓦解，以至于轲比能比檀石槐的实力差了很多。
曹魏没有用军事手段解决轲比能，他们采用的是“刺客”……
斩首之后，鲜卑再乱，散成一地。
直到本书西晋年间，鲜卑始终未能统一，仍分为段、慕容、宇文、拓跋四部。

第三十五章 捣巢（上）
“牛羊是笨蛋，马才是好汉。”草城川南缘喇叭口底部的一处山岭中，亲手剥下一张羊皮的沮渠崇说道。
在他看来，马儿群起奔跑时，如闪电，如雷鸣，如暴雨，瞬间将敌人冲散。
骆驼太丑，牛太笨，羊太贪，而驴子就更不堪了，天天嚎叫。
出征塞外，他只带马，虽然岚谷这里的马匹严重不足。
出发之前，众人吃了一顿饱饭。
休息半个时辰后，后方送来了一批马。
沮渠崇一看脸就黑了。
老马悠闲自在地吃着草，小马跟在母亲身后，不停撒欢，顽皮得很。
这——老马、母马、小马都送来了，岚谷县是真穷啊。
他没有多说，遣人将马尽数收下。
一人三匹马，战马、乘马、驮马各一。
军士们开始往驮马背上绑扎行李，主要是器械、干粮。
肉脯、干酪是军士的食物。
干粮尽量不吃，除非实在没有办法，才喂一点给战马。
平时尽可能放牧，让马儿自己吃草。草原长途奔袭，没人能携带那么多粮食给你吃，除非跟着后勤车队，但那又和“奔袭”无关了。
今天送来的这些马，大部分都没法活着回来，战死、跑死是他们最可能的结局。
对士兵而言，这也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行动，他们很可能和马一样回不来。
行李捆扎好后，沮渠崇还在等待命令，旁边就有千余轻骑率先北出，没入了茫茫旷野之中，往东北方向疾行。
他们没有带行李，只一人两匹马，持五日干粮，前出骚扰。
两个时辰后，薛氏五百骑连同岚谷县本地重金招募的二百余轻骑再次前出，冲进了草城川之内。
入夜后，众人又吃了一顿饭，直到月上柳梢，所有人才牵着马，离开了营地，先向西走了一段，然后折而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走后，杨勤下令闭寨，喧哗走动者立斩。
邵慎带了两千余府兵、一千义从军、两千落雁军，总计五千多骑。
其实挺冒险的。
府兵只是会骑马，但不擅骑战，和骑兵差距很大，他们是骑着马赶路的步兵。
真正能马背上作战的只有三千人，遇上敌军大队会非常危险。
但话又说回来了，或许这就是战争，每个人都是可以被消耗掉的。
这五千多人就是全军覆没了，梁王应该也不会怎么痛心。在他心里，可能最大的损失是他的侄子，而不是这五千兵马。
五千兵马可以常有，侄子却只有一个。
而且，这个侄子也挺有想法，胆子很大。他觉得草城川是鲜卑人重点监视的区域，出草城川走不了两天就要面临恶战，且继续向前的话，越靠近平城越危险，敌军人马越多。
既如此，不如先绕一段路，避开敌人视线，同时让先期前出的两路轻骑吸引敌人注意力，将贼兵更多地吸引至草城川，再做计较。
这也是赌，但比起直接鲁莽地冲出去，却已经靠谱很多了。
杨勤只能预祝他们成功。
他要坚守此地。要不了几天，邵慎曾经统率的步兵就会赶过来，计有瞎巴三千、薛氏部曲两千五、黑矟左营二千四百，这般实力，似乎也可以出去打杀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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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瓜堆是地名，不知何考。
其地位于㶟（lěi）水（桑干河上游支流，今黄水河）、马邑川（汉魏名‘治水’，乃桑干河干流）合流后之正流（桑干河）北岸——今怀仁南、应县西北。
此时已有桑干之名，乃当地胡汉百姓俗称，谓之桑葚成熟时河水干涸——其实并非如此，只是特别干旱的年份才会这样，且河床中心有水，并非完全干涸。
从这里可以看出，雁门郡是有蚕桑业的。
其实这并不奇怪，此时天下丝绸技术最好、质量最高的地方是河北，就连幽州都有蚕桑业。
拓跋猗卢在位时，于黄瓜堆筑新平城，给儿子六脩居住，位于平城以南约百里。
北魏时期，孝文帝在附近筑早起城、日中城、日没城，城与城之间间隔二十里上下，正好一日游。
道武帝又发八部五百里内男丁，悉数集结至此，在㶟水南岸建㶟南宫，规制甚壮，门阙高十余丈，引沟穿池，广苑囿，规立外城方二十里。
此时只有新平一城，但已是代国重镇。
㶟水、马邑川、桑干水附近，良田遍野，与平城以北的草原上广种糜子这种耐干旱的农作物不同，平城、新平城一带粟种得比较多，有些田里还有春小麦。
农田之外，还有麻田、桑田，前者较多，后者较少。
因河水时常泛滥，鲜卑人也不怎么修河堤，这些农田离河稍远，以旱田居多。
河两岸是大片丰美的草场，农家妇人、小孩经常驱赶着牲畜过来啃食青草。
这是典型的耕牧混合制农业。
毋庸置疑，这一片已是代国比较重要的区域了。
因为司马腾这种拟人生物在并州瞎搞，再加上自然灾害以及匈奴崛起后的兵灾，故大量晋人北奔出塞，投奔鲜卑，就像河北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口经幽州出塞投奔慕容鲜卑一样——那么多人从幽州过路，很多人一度留下来，后来又跑路，不得不说王浚也是拟人生物。
北逃的并州胡汉百姓中工匠、乐人、文人之类被迁往盛乐，没有一技之长的主要留在平城、新平一带，故此地人烟相对稠密，物产较丰，也就比盛乐那边差，但强于河西草原、阴山草原，不然拓跋氏也不会把平城设为南都了。
代王南下至忻口后，新平城就成了转运粮草、器械的后勤枢纽，故驻扎重兵。
这一日，新平城城头聚兵的鼓声响了整整一天，信使来往各地，至各个村庄、部落传讯，征集人马。
至傍晚时分，离得近的村庄、部落已有部分兵员抵达。
观其装束，胡汉皆有。
胡人之中，鲜卑、匈奴、乌桓以及杂七杂八的部落兵更是数不胜数。
城内也有部分兵将涌出，人数超过三千。
部分健勇骁锐者，开始两两互相穿戴铁铠。
马被一匹匹拉出来，喂食干草、豆子、盐水。
太阳渐渐西垂，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分散前往新平城附近的各个军营。
围在一起吃饭时，免不得有人叽叽喳喳。
“南边吃败仗了？”
“恐怕是要拉人丁去攻城，听闻晋阳至今未下。”
“攻城……”
所有人都沉默了。
无论胡汉，都非常厌恶攻城，极其厌恶。
任你自夸骑术卓绝，箭术通神，部落里的女人随便挑，可一旦被拉去攻城，也很容易死。而且死得一点不壮烈，一点不英勇，死状搞不好很难看——被淋了一身滚烫的粪水，还有半点死者尊严吗？
“别多想了。”有部落小帅走了过来，身上甲叶子哗啦啦作响。
他扫了一眼众人，道：“晋贼可能有援军来了，兵出草城川，往马邑方向驰突，来势很猛。”
“这是要来新平！”有人惊呼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难怪！
这里是他们最重要的农业区之一，粮食、布匹、丝绸、牛羊多不胜数，一旦被大举突入，损失会非常大。
“六狗，你说的是真的？”有相熟之人起身问道。
名为“六狗”的小帅说道：“那还有假？先锋明日就要出动了，可能还要试着打一下岚谷，若能攻下，则全局洞开。”
六狗姓拓跋。
出生时，因为家里母狗一窝产下五只狗崽，其父便为他取名“六狗”。
六狗豪壮健勇，箭矢绝伦，上马能驰突，下马会步战，乃远近闻名的勇士。
最关键的是，今年才十七岁，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部大一度欲嫁女给他，六狗拒绝了，说要娶个汉地士族女子为妻。
这个志向一说出来，众人讥笑之余，又都理解了。
草原好贵种，但草原上的贵女和中原没法比啊，六狗有大志。
听到六狗亲口说出的消息后，众人放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去攻城就好，野战没什么，大家都能接受。
拓跋六狗坐了下来，从别人手里接过一块干酪，大口撕咬着。
不远处的大路上，时不时有急促的蹄声响起。
信使往来穿梭，不断传递军情。
六狗看了看，信使是从西边过来的。很显然，草城川的战况越来越激烈了，晋人可真是四处乱钻，一刻不停歇啊。
六月初六，新平城方向的鲜卑大军开始向西进发。
三天后，新平城西北数百里外的山间河谷中，十余骑出现在了山坡之上，为首者便是邵慎。
山下便是蜿蜒流淌的中陵川上源，溪水潺潺，直可涉水而过。
按向导所言，这里本有一个部落，规模不小，此时却不知去了何处，可能被征发走了吧。余下的唯有少许老弱，这是看家的。
思及此处，邵慎有些恼火。
这些部落可真是墙头草。之前叔父北巡的时候，他们纷纷来投，还送了贡赋。
拓跋一召，又迁徙而去，为其征战。
这样不累么？
另外，邵慎隐隐感觉，这些部落固然两边摇摆不定，但究其内心，其实更倾向于拓跋鲜卑。
生活方式相近，习俗相近，可能还有联姻，若不除掉拓跋鲜卑主力，让他们无所可依，墙头草们是不会真心投靠过来的。
叔父心善，还想着让人家投靠——邵慎呵呵笑了笑，将铁甲面帘放下，提起一杆马槊，遥指山下，道：“冲！”

第三十六章 捣巢（下）
疲惫的马儿奋起余勇，驮载着骑士，沿着一处缓坡冲了下来。
最前面数十人身披银色的铁甲，戴上面帘之后几乎就是鬼魅。
牧地内外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喊。
女人一把抱住小孩，没有往帐篷奔去，而是去牵马。
“嗖！”一箭飞跃了很长的距离，破空而来，将女人钉死在地。
小孩呆呆地看着口角溢血的母亲，久久不愿相信。
老人抄起一把草叉，迎着来犯之骑就冲了上去。
他一脸坚毅，同时也满脸绝望。
部落里绝大部分壮丁健妇都跟代王走了，壮丁为代王打仗，健妇放牧部落里的牲畜，为代王大军提供补给，并转输资粮。现在留在牧地的，不过千余老弱妇孺罢了，他们完了。
少年取出骑弓，一时找不到马，就站在地上射箭。
鲜卑箭簇与匈奴不同。
匈奴人的箭射程较远，频次较慢。
鲜卑人的箭射程较短，箭飞行速度快，发射频率也高。
此人箭术有几分火候，抬手两箭，两名义从军精骑应弦而倒，跌落马下。
“噗！”一骑从少年背后掠过，都没用力挥砍，长长的马刀只轻轻一划，就在少年背上制造了恐怖的伤口。
此人杀完少年，又疾冲几步，将一举着木矛的女人头颅划断。
燃烧着的火把被扔进了帐篷中，火苗嗤嗤作响，将毡布、毛毯瞬间引燃，瞬间火势大张。
无数骑兵策马而来，高高扬起的马蹄几乎要践踏到人的脸上。
锋利的槊刃将一个又一个人挑起，然后像甩破布玩偶一样将其扔进火堆中。
更多的火把被扔进了帐篷、草堆乃至车辆之中，整个营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少许留守的丁壮抢得马匹，狂奔而出，然后在远处结阵。
他们从马鞍下取出角弓、刀剑、长枪，满脸悲愤，准备与入侵者拼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山坡上响起一阵马蹄声。
有人扭头望去，却见高高的蒿草之中，上千轻骑奔马而出，手里拿着角弓，分往左右包抄而来。
这是段末波所率之落雁军一部，埋伏于对面的山梁之后，只待邵慎带着义从军冲锋之后，再拊背而来，自后掩杀。
这帮人是真的狗！对付一帮老弱病残，还他妈玩心眼子。
落雁军一出现，立刻将丁壮们的悲愤驱散，勇气浇灭，除了寥寥数十人大吼着拈弓搭箭，迎上落雁军外，另外百余人则一哄而散，往远处的山岭中逃去。
段末波分出一部分人手追击，然后带着帐下的段部鲜卑骑士与这些拓跋附庸部落展开了厮杀。
角弓对角弓，比的就是谁箭术准、投射频率高、覆盖面大。不过数十骑而已，战不一合，很快就淹没在了落雁军将士密集的箭雨之中，只剩寥寥几匹孤零零的战马，停在主人身边，拿舌头舔舐，试图唤醒他。
正面战场之上，义从军左冲右突，营地内尸横遍野。
鲜血、火光、浓烟构成了这里的底色，奔走的人群，惊慌失措的面容以及绝望的哭喊，成为了底色之外的生动形象。
这个营地完了。
男女老少上千人，被斩首四百余，逃走了二三百，剩下的被聚集在一起，或瑟瑟发抖，或哀声哭泣，或麻木死寂，或怒目以对。
在他们不远处，是一位位高踞马背之上的骑士。
银色的盔甲上沾满了血迹、烟灰。
面帘下是一双冷漠的眼睛，看着他们时仿佛在看牲口一样。
长长的马槊握在手中，槊刃上还在缓缓滴着鲜血。
马儿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似乎在催促主人赶紧杀光俘虏。
这些都是战争机器，无情的杀戮刽子手。
“还不动手？”段末波策马而至，问道。
义从军骑兵没反应，只看向邵慎。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那是刚刚收队的府兵。
他们不擅骑战，故下马埋伏于道口，谨防遇到敌军，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挑了两个部落了，肯定有人逃出去报信，说不定这会已有贼军开始往这边汇集了。
“杀了。”邵慎回瞪了段末波一眼，下令道。
话音刚落，有那听得懂晋语的胡人立刻露出惊恐的面容，转身就跑。
他们的动作带动了更多人，一时间全是呼啦啦起身逃窜的人群。
义从军骑士策马慢跑，也不急追，就静静地跟在后面，时不时用马槊挑起一人甩出去。
段末波挥了挥手，一队落雁军骑士跟了上去，抽出刀剑，左右包抄。
随军文吏叹了口气，没阻止。
击破前两个部落时，总计俘获了两千老弱妇孺。当时走得不远，全军马匹也不太够，故分派了少许军士将马留下，押着这些人步行回返，打算作为战利品卖掉换钱。
但现在已经深入敌境很远了，显然不可能再这么做。
残忍的杀戮很快就结束了。
段末波引人离开，至道口、山梁后布防。
义从军下马休息。
府兵们上前，一一搜捡能用的物资。
“这么多牛羊，若能带回家就好了。”冯八尺看着满圈的羊，遗憾地说道。
方才为了制造混乱而放火，居然烧死了不少羊，实在可惜。
中原百姓想买牲畜都想疯了，草原上又这么多，可惜啊，做买卖多好，何必打打杀杀？
“没有辅兵，这日子过得一点不舒坦。”旁边有人从圈里牵着一只羊，准备去杀。
作为府兵老爷，平时只需要训练、出征，什么时候要干杀羊做饭的事情？
但没办法，此番出兵没有辅兵，骑兵比他们更“老爷”，那就只能让他们这些骑马赶路的步兵干杂活了。
“一会多吃点，再多熏点肉脯。”冯八尺走到一个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帐篷中，拿刀挑挑拣拣，竟然找到了几块干酪，掸去烟灰后，小心地收了起来。
另外一名府兵居然找到了几块鱼干，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中陵川里竟然有鱼？”
“我听人说，鲜卑人以鱼为贵物，其君王就喜欢观鱼。”冯八尺继续挑拣着，随口说道：“草原上那些个湖泊，只要不是咸水，都有鱼，酋豪打猎时，就喜欢在湖泊周围扎营，湖中网得鱼，草中猎得黄羊，此皆上品。”
“司马，你怎知道？”府兵问道。
冯八尺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去另一个帐篷扫荡了。
府兵莫名其妙，我和他都大字不识一个，为何他比我优秀这么多？想到最后，突然明白了，自家婆娘不识字，冯司马的妻子可不一样啊。
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气，肤色还白，又会写诗作赋，打理家业，在平丘龙骧府那一众女眷中，当真鹤立鸡群，不知道多少人暗暗咽口水。
我也要抢一个！
营地外的山梁上，邵慎、段末波以及府兵部曲督陈铜根（原幕府舍人）三人正在观瞭地形。
“七八天了，拓跋氏肯定已经知道不对，要派人来围剿咱们了。”段末波目光深邃，眉头紧皱，然后指着中陵川，说道：“按图上说，沿此河向北，可至汉善无故城，可确切？”
奔袭最怕迷路。
一旦碰上这档子事，可就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
“向导也是这么说的。”陈铜根说道：“中陵川流向西北，经善无故城西，乃汉雁门郡旧地。又西北流，右会一水，鲜卑谓之‘吐文水’，再向北则有沃阳故城、参合陉，近处有湖池，曰‘参合陂’。”
“真要去那里？”陈铜根脸色不是很好看，连忙补充道：“我听闻拓跋氏几年前将沃阳故城重建了，置军戍守，乃北都左近列栅之一。”
邵慎仔细拿着地图端详，心中举棋不定。
诚然，越往那个方向走，越危险，越容易遇到敌人的大队兵马，乃至拱卫北都的精锐甲骑，很有可能导致他们全军覆没——即便不覆没，也会有较严重的伤亡，以至于奔袭难以为继。
拓跋鲜卑可不是那种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
人家在北都盛乐附近构筑了不少军镇城池，各有兵数百至数千不等，即便这会抽调了不少人，剩下的仍然不少，不是他们能攻下的。
除非人家像匈奴那样，只有一个王庭，随时迁徙，那你倒可以尝试一番火烧王庭。
段末波也叹了口气，道：“别去那边了吧。拓跋氏自得雁门之后，建南都平城，整修两都驿道。那一片若被外人占据，很容易威胁到两京大驿道。别看这会都是附庸部落在放牧，再过些年，我看这些部落都得走，换成拓跋氏信得过的人。”
两个人都这么说，让邵慎有些不悦，他想了想，道：“先向北，去善无故城左近瞧一瞧，若有机会，便杀他个天翻地覆。若没机会，转身就走，向东突进。反正现在也有了些马了，能跑。”
陈铜根用复杂难明的眼神看着邵慎，仿佛在说你这么急着立功作甚？你是梁王的亲侄子啊，哪怕功劳不显，也不用担心升不了官。
段末波则继续叹气。
他喜欢功劳，但更爱惜性命。如果是冲草原上的部落，他也没这么害怕，上千里都跟你上了，但这是有城池、有常备军、有京畿镇戍体系的国家，太冒险了。
不过，邵慎明显想赌一把，人家还是主将，他能怎么样呢？
“休整一天，明日拂晓出发。沿中陵川北上，直趋善无。”邵慎做出了决定。

第三十七章 祁氏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穿过重重山岭，照射在碧绿的河谷草原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目光。
草地、森林、河流、丘陵、湿地、城镇尽皆沐浴在阳光中，仿如一卷书画。
空气有些清新，带点露水的味道。
野花开得烂漫，点缀了山川河谷。
河畔的芦苇深处，野鸭扑飞而起，留下数根羽毛。
微风不燥，景致正好，真是适合纵马驰骋的天气啊。
没有鼓声，没有角声，只一个旗号，一个手势，数百骑奔涌而出。
马儿鬃毛飞扬，隐隐散发着热气，胸脯高高挺起，四蹄纷飞时，尽显力量美感。
马背上的骑士挺起马槊，目光死死盯着惊呼不已的敌人。
那是一支巡逻骑兵，可能是临时加强的警戒，见到他们冲出时，大惊失色，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奔雷般的蹄声又从另一个谷口响起，铁面骑士胸前画着猛虎，如同捕猎中的猛兽一般，使出全力，斜刺里杀出，兜向巡逻敌骑的斜后方。
山坡之上、树林之后，亦有骑兵冲出，如同夏日山间的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原野上，然后又在原野中左右扩散开来。
马儿争先恐后，战士勇猛刚毅。
突骑向前，游骑扩散包抄，步兵下马施射弓弩。
原野之中，喧嚣不已。
箭矢破空而至，一片人仰马翻。
马槊高高举起，槊刃上尸体可怖的死状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马刀轻轻划过人体，借助马速，不断制造着巨大的伤口。
鲜卑的巡逻骑兵就如同山洪中无助的旅人，很快被裹挟进了浑浊的浪涛之中，消失不见。
少许身披铁铠的甲骑坚持到了最后，就像那洪水中的巨石，看似坚不可摧。
当马槊骑兵散开，弓骑兵绕其射了一轮箭后，尽皆落马。
府兵一拥而上，拿出他们高超的步战技巧，重剑、大斧、木棓、长枪齐上。
仿佛听到了“轰”的一声，水中礁石被彻底粉碎。
当喧嚣归于宁静之后，战场上除了空跑的战马之外，就只有一个个被挑在长枪上的人头。
铁面骑士快速穿过河谷，抵达了善无故城以南的一箭之地。
或许，再叫“故城”已经不太合适了，因为鲜卑人在旧址上修筑了一座新城。
此刻城门紧闭，城头站满了人，带着或震惊、或焦急、或惧怕、或不忿的目光，对南边指指点点。
一时间竟没人敢出动。
三百余巡逻骑兵被围杀在了河谷旷野之中，震慑力实在太大。
况且，敌军的规模委实不小，步骑合计四千余，这个消息要尽快报出去。
北门外，信使已经带着数匹快马，消失在了芦苇丛后。
他们现在万分期望这些晋人多逗留一段时间，好给他们从容布置的时间，进而展开围杀。
铁面骑士很快拨马而去。
轻骑兵冲了过来，直入野外的穄田之中，肆意践踏。
城头之人目眦欲裂，纷纷看向守将。
守将面露痛楚之色，但他大声呵斥了一番，要众人稳住。因为城外的旷野之中，大量骑士下马之后，擐甲执刃，虎视眈眈。
看他们的动作，以及身上配备的甲仗，便可知这不是骑兵，而是正儿八经的步卒，擅长近战搏杀的重甲步兵。
许是和骑兵交手次数多了，他们并不怎么害怕，反倒有些期待，希望城里的骑军能够冲出来，向他们布置的阵地冲锋。
很可惜，城里无论步骑都不算多，更害怕战败后被他们夺城，故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轻骑兵践踏完穄田之后，又找到了几个草料仓，于是一把火将其烧了，免得敌军大队骑兵追来时有得补给。
做完这一切后，一骑向前奔出，射了一封信上城头。
片刻之后，数千人呼啸而去，消失在了茫茫旷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大队骑兵走后，烟尘渐渐落下，一切重归平静。
南风吹起，彩蝶在花间轻舞，鸟儿掠过绿水，但田间被踩踏得有气无力的穄子以及只剩一片余烬的草料仓，却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被人捣巢了。
六月十五日，晋军走后三天，一支规模数千的骑军自盛乐方向紧急开来。
善无城中有轻骑远远缀在后边，指引了方向。
远处的部落也先后捕得十余名掉队的晋军骑兵，严刑拷打一番后，问出了部分消息。
带队军将看着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农田、草场，盛怒不已，立刻传令各地诸军，十面拉网，展开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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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寺庙门口，大小僧侣齐齐出门迎接。
佛教发展到草原并不容易，僧人们面临着激烈的竞争，装高冷、讲逼格是行不通的。
身段一定要柔软，教义一定要本地化，且吸收中原的其他宗教元素，让中原人不觉得太过陌生，同时适应各地贵人们的喜好。
沙门方士们非常明白这一点，于是在代国取得了初步成功。
鲜卑贵人们也给了许多好处。
比如，今天祁夫人来进香，就捐赠了五百头羊，供全寺庙上下吃喝，同时也是给他们招待“远方来客”的补偿。
僧侣们也很仗义，几个大和尚磨刀霍霍，直接在后院宰杀鲜羊，大快朵颐的同时，也送了许多到大晋使团那边。
午饭过后，和尚们安排了一个清净的院落，供大晋使团及跟随祁太后而来的鲜卑贵人们密谈。
“你们做得好大事。”祁夫人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出身乌桓部落，乃拓跋猗卢之兄、中部大人拓跋猗迤之妻。
拓跋猗迤常年镇守代郡及以北的草原，与大晋朝争夺广宁、上谷胡人部落的影响力，互相之间联姻不断。
同时交好宇文鲜卑，关系处得不错，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同样联姻不断。
祁夫人就出身广宁乌桓部落，与王浚曾经的主簿祁弘、部将祁夕是同族——事实上，祁氏是幽州乌桓中的名门大姓。
祁夫人生有三子。
长曰普根，伯父拓跋猗卢一统三部之后，任命他为左贤王，后打败拓跋六脩当上代公，月余即死。
永嘉十年（316），普根之子始生刚出生没多久，就继位代公，八个月后死去。
始生死后，鲜卑诸部拥立普根从弟郁律为主，及至今日。
次曰贺傉（n&#249;），生性懦弱，不为鲜卑国人所喜。
三子纥那，呃，刚刚被擒。
祁夫人在代国还是很有名的，性格严厉，为人强势，好猜忌，控制欲非常强。
普根及始生在位那一年，多插手政事，一度让人讥笑拓跋代变成了“女国”，可见一斑。
此番拓跋郁律试探性南侵，祁夫人是不太同意的。
不是她倾向晋朝，主要是觉得时机不成熟，太孟浪了。
代国还需深固根本，锐意改革，消化各个部落，统一号令，然后再等待天时。
但拓跋郁律和她不对付，能有什么办法？
若非她身后同样站着庞大的政治势力的话，拓跋郁律说不定已经难以维持表面上的和气局面，悍然向她动手了——当然，这只是她的猜疑，事实未必如此。
邵慎带着部队进入中陵川流域，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这地方离盛乐不是特别远，北都的贵人们感受到了威胁，议论纷纷。
另外，据忻口传来消息，拓跋郁律与邵勋对峙半月有余，双方只有骑战，步骑主力并未当面摆开厮杀，诸部大人们怨言颇多。
祁夫人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于是来拜会晋国使团。
庾蔑听闻祁夫人的话后，笑了笑，道：“关东已然一统，雄兵何止百万？投鞭入河，桑干为之断流。若非梁王生性宽厚，常思去杀，静等郁律等辈迷途知返、洗心革面，早就挥师北上了。夫人秉政多年，当知国力之悬殊，何必做那当车之举呢？”
其实，庾蔑真不太清楚外间的战局。
仅有的一点消息，还是从僧人们的交谈以及使团部分成员“放风”打探得来的。
按照离开平阳前的理解，梁王这仗应该是打不下去的，原因无他，资粮不够。梁王亦亲口对他说过，今年当以休养生息为主，以恢复国力。
但拓跋鲜卑的主动南下让人始料未及，梁王被动应战，打成了僵持局面，谁也不敢主动出击，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依据有限的消息来判断，他觉得梁王和拓跋郁律都没把握打赢这场战争，最终结局只能是各自罢兵。
但怎么个罢兵法，还是有讲究的。
邵慎在敌后的突袭，以及祁夫人的来访，让庾蔑看到了一个机会。
他悄悄瞄了眼祁氏的表情，可惜并未看出什么东西。
“国力是国力，军争是军争，岂可混为一谈。”祁氏冷笑一声，道：“使者大可不必恫吓，有什么想法径直说出来即可。此间可畅所欲言，不必担心为他人知晓。”
庾蔑下意识看了看祁氏身后恭敬肃立的十余贵人，看装束有索头，有乌桓，有匈奴，也有晋人。
再考虑到他们这群人来到盛乐后，其实是被祁氏派人保护起来的，心中有点数了。
另外，他也大概明白祁氏的性格了，那是真的强势啊。
他沉吟了下，理了理思绪，低声道：“两国若罢兵言和，有几个难处。其一乃代、雁门二郡，其二则是代公本人……”
听到庾蔑后半句话后，祁氏面色微动。

第三十八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又一支军队从阴山抵达了盛乐。
不过四五千人罢了，却携带了整整一万五千匹马，另有两千峰橐驼。
同是鲜卑，但这些人看起来比盛乐、平城的鲜卑人粗鄙多了，好勇斗狠，野蛮粗鲁。
不过停留了两天时间，就发生了十余起劫掠事件。
别说汉人、乌桓人了，就连本地鲜卑人都觉得他们烦。
生活环境不一样，风气、观念就会有差别。
“赶紧去并州送死。”兰寿路过这些人旁边时，暗暗咒骂了一句，然后驰马入驿，递交紧急军情。
兰寿只是个小小的“拂竹真”，鲜卑语中带有驿卒的意味，而且地位较低，属于“贱人”一类，但这并不妨碍他歧视从阴山北边大草原上过来的有自由身份的索头。
驿站门口还有几个“胡洛真”，鲜卑语“带仗人”、“持械人”之意，算是看门守卒。
“真”在鲜卑语中则是“某人”或“某类人”之意。
驿站还常驻一个“乞万真”，隶属于曹局，往来驿站、衙门之间，收发公函、军报，鲜卑语中“通事人”之意。
这些制度，建立其实都没几年。
早些年有萌芽，有零星的制度，但不成系统。
拓跋猗卢时期则有了大发展，置百官——当然，和汉地的百官一比，鲜卑制度又太过粗疏了。
但不论怎样，这个国家不断改革，制度在慢慢完善之中，特别是大量汉人以及汉化的乌桓、匈奴北奔之后，为他们带去了各种知识，整个国家进入高速发展时期。
这些改革派就是“新党”，以农耕势力为基本盘。
刚刚从阴山以北大草原上过来的索头以游牧为基本盘，属“旧党”。
说起来，拓跋代有那么点二元制度的意味了，弥合内部矛盾是其首要之事。
“兰寿？”乞万真王云喝了不少酒，眯着眼睛看向前来送信之人。
“是。”兰寿打开腰间包袱，将公函取出，交了上去，但并未立刻离开。
“说。”王云摇了摇头，拿出笔墨纸砚。
国中会读写汉字的人不多，尤其是很多军将贵人，身边不一定有通晓文墨的幕僚，很多消息纯靠信使带话。
“沃阳已发各部丁壮万余骑南下，缀上了晋贼的尾巴，但贼军凶悍，只能围着驰射，耗其锐气，减其人丁。刘将军请发阴山劲兵五千，与晋贼决一死战。”
王云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了。
待墨迹稍干之后，吹了吹，放到一旁，然后又拿出另一张黄纸。
“参合陉已集兵三万有余，然乏箭矢，诸部贵人联名乞箭十万支。”
王云继续写着。
“岱海的贵人们鞭挞前去征收粮草的官吏，扬言既然拿不下并州，就该撤军了。”兰寿继续说道。
王云愣了愣，将黄纸收起，拿出一片木牍，开始撰写。
“贺傉率军东出后，有贵人辱骂，贺傉不能制，诸军愈发轻视之。”
王云沉默片刻，取出一张白纸，开始书写。
晋贼突袭中陵川，依据各方传来的消息，其众当在六七千的样子。
为防盛乐等地遭袭，各地调集了胡汉百姓五万余丁，把守各个道口，防其北窜，同时有好几支骑军追袭而去，或正面冲杀，或袭扰疲敌，总之一定要弄死这帮人。
另外，阴山以北那些野蛮不开化但比较悍勇的索头部落也奉命选调精锐南下，至盛乐等地领取甲胄、器械，分兵数路，围追堵截。
这一部分大约有二万人。
也就是说，此番总共调集了七万人丁围堵、追杀这几千晋军，规模不可谓不庞大。
要知道，拓跋代的各族成年男丁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万人，这一口气就动用了五分之一，力度非常大，消耗也很大，带来的反对声音非常大。
王云虽然经常醉酒，但他心思细腻，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盛乐内外不同寻常的气氛。
祁夫人渐渐变得活跃起来，很多原本既不是新党也非旧党的中间派开始倾向她了。
他们的诉求只有一个：既然此番试探不理想，那就罢兵言和好了。
反正他们也展现了自己的威力，更摸清楚敌方的虚实：晋军确实厉害，但那种精兵实在太少，不足以对代国产生致命威胁。
双方谁都奈何不了谁，谁都没把握打赢，那不议和作甚？
唯一的障碍，可能就是拉不下面子的国主拓跋郁律了。
想到这里，王云下意识抖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拓跋猗卢被儿子六脩弑杀。
六脩再被从兄弟普根斩杀。
普根上位月余暴死。
普根之子始生只不过是个婴孩，八个月后也死了。
拓跋郁律会不会步他们后尘？
反正王云不太相信普根、始生父子是正常死亡，因为盛乐流传了很多真真假假的谣言，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很多事情说不清的，王云更相信这是党争的结果。
不过普根父子之死倒没对下层造成什么伤害。
上层争权夺利，死几个贵人而已，只要不爆发内战，都不算什么。
只希望后面如果再爆发政变，止于宫廷、上层即可，别牵连无辜百姓。
将公函收好放入木盒后，王云朝兰寿点了点头，唤上几名胡洛真，进城去了。
******
忻口前线的双方确实已对峙半月有余。
但这并非意味着一点战斗都没有，事实上只是主力没动，双方的骑兵交战始终没停过，且多以千人规模的厮杀为主。
双方施展本领，正面冲杀，驰马互射，设伏包围等等，什么招都使过，伤亡数字不断上升，各自都很肉疼。
到了六月初十的时候，邵勋下令减少义从军的出击频次，因为长期的消耗战中，他们损失较大，战死者超过七百。
如果算上前期在岢岚河谷、石岭关战斗中的损失了，累积已达一千三百多了。
刘闰中带过来的上党骑兵损失也很大。
若放在以前，他早就跑了，但现在入了虏姓，又和太原孙氏联姻，儿子、伯父、从兄弟们也在当官，坛坛罐罐多了，一走了之的代价实在太大，故反复劝说治下各个氏族头领、部落大人们，各种许诺，各种讲情义，堪堪维持了下来。
当然，最麻烦的事情还是军粮匮乏。
河北那边也有坏消息，大雨连绵，旬日不绝，今年的粮食收成又很成问题。
去年刚刚安抚下来的灾民们搞不好又要变成流民。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江南也很困难。
去年并州、河北暴水，江南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洪灾，只不过没北方这么严重罢了。
今年江南的雨水仍然很大，且蔓延到了荆州及豫州南部数郡。
这样一来，至少南线可以消停了，双方该赈灾赈灾，该安置流民安置流民，该操练兵马操练兵马，相安无事即可。
民情如此，大将军府、梁国频飞书笺，请求罢兵。
双方都打不下去了。
水灾、蝗灾严重透支了中原的国力，再消耗下去地方上叛乱恐此起彼伏。
六月十二日，军谋掾张宾再一次提起了这个问题。
“先前大王言及‘利速战，不利久持’，今已相持二旬，徒空耗粮草耳。”张宾说道：“刘汉已遣兵东渡大河，四处袭扰，定胡、合河等地多处告警。潼关、蒲津关亦有敌兵东出，虽已退回，但此为试探，一旦刘粲决意大举东进，便是一场规模上十万的大战。今百姓疲敝，难以两面开战，仆请大王三思。”
“拓跋郁律怎么想的？”邵勋反问道。
“他也打不下去。”张宾说道：“南下之前，拓跋自恃武力强横，不可一世。经此两月，郁律怕是会清醒一些了，诸部贵人应该也萌生退意了。”
“匈奴与鲜卑关系不睦，大王与郁律战，只会让刘粲得渔人之利。迁延时日，长安、盛乐互相勾连，也未必不可能。”张宾又道：“这会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王宜速断。”
邵勋背着手，思考了一会。
军中粮草是机密，鲜卑人应该不太清楚他的困难之处。
当然，鲜卑人的难处，他也未必尽知。
现在他屯于石岭、九原，鲜卑屯于忻口，互相对峙。
如果鲜卑人不主动进攻，他凭借手头的这点兵力，不足以攻破忻口。
而鲜卑人也没能力攻城，至于野战的话，鲜卑人或许愿意，或许不愿意，但邵勋手头只有银枪中营六千战兵是比较能打的，但打赢了也不能让对面伤筋动骨。
更何况，拓跋鲜卑吃了亏，大概率不会再狂妄自大到拿骑兵冲击重步兵。
这场战争，注定没有结果了。
“大王，要想灭索头，非得悉发国中精兵，分数路进剿，战辅兵合计十万，役徒二十万以上，方有胜算。今还不足，再打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张宾说道：“大王好不容易有今日之局面，万勿因一时置气，而毁于一旦。”
“但议和之事，不能由我先提出。”邵勋皱眉道：“索头畏威而不怀德，若主动议和，恐为其觑得虚实，再生波折。”
“大王勿忧。”张宾说道：“郁律怕是也难以为继了。若实在担忧，可遣人带鲜卑使者回返忻口，一探索头虚实。”
邵勋微微颔首，问道：“以何人为使？”
“参军裴湛擅鲜卑语，可以其为使。”
“唤他过来，我要面授机宜。”

第三十九章 言和
六月中旬开始，并州又开始连日阴雨。
在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所有鲜卑贵人就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
撤兵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
卫雄、姬澹二人坐在帐内，看着阴郁暴躁的拓跋郁律，并不多言。
作为拓跋代国境内农耕势力的政治代表，他们是标标准准的新党。
卫雄从叔卫操卫德元，乃代郡人，与安邑卫氏祖上其实是一家——“汉明帝时（卫暠）以儒学自代郡征，至河东安邑卒，因赐所亡地而葬之，子孙遂家焉。”
安邑卫氏是代郡卫氏分出去的家族，只不过现在体量、影响力远远超过留在老家的那帮人而已。
卫操、卫雄曾率宗亲、乡党（姬澹就在其中）十数人，投奔镇代郡北部及山后草原的拓跋猗迤，说其招纳晋人为己用。
随后拓跋猗迤屡屡用兵，他们多出谋划策——
元康七年（297），拓跋猗迤越过沙漠，攻打漠北草原，降服诸多部落，随后从漠北草原出兵，一路向西，连续征战五年，至永宁元年（301），将拓跋鲜卑的西部边界线扩张到乌孙故地。
四年后，拓跋猗迤去世，拓跋猗卢继位。
如果说拓跋猗卢为代国进行了政治上大幅度改革的话，他的兄长拓跋猗迤则在武功上颇有建树。
算上名义上臣服、附庸的部落，拓跋代国东西国界线之间有万余里，横跨漠南、漠北草原，奠定了拓跋鲜卑的基础——整个部落联盟中，除拓跋氏外，总计有折掘、乙弗、纥骨、贺兰、独孤、丘林、须卜、破六韩等七十五个异姓部落。
当然，这只是部落联盟的疆域，就像后世契丹的大贺氏联盟、遥辇氏联盟（耶律氏等八部）一样，拓跋氏只是这个部落的盟主，可以一起出征，一起御敌，但平时人家自由度还是很高的，说不定哪天就迁徙走了。
拓跋氏自己实控的地盘，阴山以南只抵朔方一带，阴山以北稍远。
但联盟并非没有作用，至少他们名义上是拓跋氏的臣子。说句难听的，如果哪天北地一统，中原大举出兵攻伐南北二都，拓跋鲜卑还有草原可以跑。
跑得远远的，等待中原大乱，再找机会杀回来——这也是他们历史上的轨迹，在被苻坚动员三十万人灭国后，拓跋鲜卑遁入草原，几年后又小心翼翼地回来了，因为前秦朝廷压根顾不上他们。
卫操曾受封定襄侯，任辅相一职。
卫雄、姬澹二人能参谋赞画，也会领兵打仗，颇得拓跋猗迤重用，任其为将，随征草原各地，大著威名，积功受封云中侯、楼烦侯——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侯都是晋朝爵位，因为代公名义上也是晋朝的臣子，除卫操的定襄侯是司马腾表加外，后两者的爵位都是拓跋猗迤为其向晋廷讨来的。
拓跋猗卢上台后，卫操病逝，卫雄、姬澹二人仍受重用，分任左右辅相。
拓跋普根上位后，他们在刘遵的引诱下，带着三万家胡汉百姓南下投奔刘琨。
后来刘琨被匈奴打败，二人皆奔回代郡。
随后拓跋郁律上台，自封代王，因二人功劳较大，于是赦免其罪，但也没给官职。
卫雄、姬澹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只是拓跋代国的“羊真”（三公贵人），地位崇高，却无实权，跟在拓跋郁律身边也只是做做参谋，提提建议，还不一定被接纳。而这，似乎也是新党在如今拓跋代国内部地位的体现。
当然，别看祁夫人大力笼络新党，拓跋郁律又是靠旧党上台的，但具体到这两个人自身嘛，呵呵，可未必倾向于新党或旧党了。
这就是政治的诡秘之处。
个人是个人，政治势力是政治势力，人是善于伪装的。
“孤檄调沙漠劲骑，可有消息？”沉默许久之后，拓跋郁律在案几后盘腿而坐，问道。
卫雄、姬澹继续沉默。
“大王，河西那帮人应不会来了。”贺兰部的奴根同样盘腿坐在地上，说道：“河西秃发部这几年和那些人走得很近，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攻杀，不怎么听话了。别费心了，能看在往日一同盟誓的份上，和平相处就不错了。”
河西鲜卑和拓跋鲜卑其实是亲戚。
昔年拓跋力微（拓跋猗迤、拓跋猗卢的祖父）继承部落首领之位后，其兄长拓跋匹孤不忿，于是率部众西迁，自号“秃发部”（“拓跋”的异音译），乃河西鲜卑中最强大的一支。
秃发部曾一度强盛，秃发树机能（拓跋匹孤之孙）屡破晋兵，连杀四员封疆大吏，后被马隆西征击败。缓了这么些年，又渐渐强大起来了，居然想与拓跋氏争夺河西鲜卑诸部的影响力。
拓跋郁律想调集的“沙漠劲骑”是一个统称，主要是指拓跋氏实控疆域以外的今阿拉善、河西走廊一带的鲜卑部族兵马。
二十年前被拓跋猗迤征服，一同盟誓，加入部落联盟，臣服拓跋氏。
没想到啊，才过了二十年，就不太听话了。
尤其是十年前猗卢得雁门郡，从各处移民实之，其中就有不少河西部落，那时候明明还算顺服的。
“他们不来，孤也能——”拓跋郁律话说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有乌桓贵人起身，嚷嚷道：“他们不来就不打了，回家种地去。”
有羯人首领左看右望，目光闪烁。
“祁贵，你说得什么话？”刘路孤猛然起身，怒道：“昔年猗迤、猗卢在位时，迷恋晋国尊号，空有劲骑，却不南下攻城略地，以致错失良机。今晋室名存实亡，奸臣弄权，人心不附，大王举众南下，又有何错？”
祁贵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大帐了，听了刘路孤的话，讥笑道：“当年南下，我没意见。可今时不同往日，时机没了就是没了，和你这蠢人说不通。”
祁贵算是汉化比较深的乌桓人，新党中坚分子之一，部落在东木根山附近种田、放牧。
昔年猗迤、猗卢二人屡助晋朝，大败刘渊、刘聪、刘粲祖孙三人，还助刘琨收复过一次晋阳。
每次南下，攻取大片土地，最后都以撤军了事，其间原因非常复杂，刘路孤所说的迷恋晋朝所封尊号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说白了，晋朝还有余威，老一辈人思想还没转变过来，没想到晋朝早就外强中干了——不独拓跋鲜卑，慕容鲜卑又何尝不是如此，幽州水灾时慕容氏出粮赈济，晋惠帝赏赐锦袍之类，慕容廆如获至宝，其人到现在还想得到晋朝册封。
但新一代可不怎么买账了，拓跋郁律就是典型。
祁贵认为拓跋猗卢时代是好时机，真算不上错。
那时候洛阳中军几乎打光了，中原一片混乱，匈奴趁势崛起，攻取大片晋土。而就是这帮匈奴，从战绩上来说对鲜卑劣势很大。收复晋阳那次，追杀百里，给予匈奴重创，那时候就算占了晋阳又如何？
但拓跋猗卢居然走了，走之前，只令卫操在大干城（今文水县西南）勒石纪功，还留下部分鲜卑兵马相助他的结拜兄弟刘琨，并嘱咐他们听从刘琨指挥，离不离谱？
江湖气太浓了！国家大事不是这么搞的。
到了现在么，祁贵不认为是什么南下的好时机，因为河南、河北已经一统，局势不一样了。
“不趁着现在南下，等邵贼篡晋之后再南下么？”刘路孤盯着祁贵，质问道。
拓跋郁律面色难看地坐在那里，默许女婿对祁贵等人发难。
祁贵已走到门口，闻言扭头看了眼刘路孤，嗤笑道：“依我看，趁早认清局势。与其想着南边，不如看看北边。河西诸部已然不太听话，漠北诸部听话吗？我看也不怎么听话了。大王巡视各地，西只抵阴山，东只至东木根山，不如走远点，漠北可以去看看，河西也可以重新震慑一番，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言尽于此！”
说完，大咧咧地出了营帐。
祁贵走后，又有数人起身，相率离去，竟是一点不给拓跋郁律面子。
有人离开之前，还看了看卫雄、姬澹二人。
二人如同木偶一般，没什么表情。
刘路孤偷偷瞄了下拓跋郁律的脸色，发现已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顿时一个激灵。
“大王。”坐在刘路孤对面的王岳拱了拱手，道：“今又阴雨连绵，不利骑军驱驰。诸部大人不甚齐心，胆意转怯。北都重地左近还有敌骑流窜，至今尚未剿灭。如此种种，不如罢兵，赎回纥那，以结旧人之心。”
“你也这么想？”拓跋郁律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寒意深重，更是极为失望。
王岳出身广宁王氏，后迁代郡，现居盛乐。
其族妹王夫人乃拓跋郁律之妻，故王岳算是郁律心腹之一了。他都这么说，让郁律非常失望。
“大王勿忧。”王岳继续说道：“此番出兵，已然挫了士气，更兼上下离心，再战下去恐不利也。不如暂且收兵，好好整顿一下诸部，再遣使长安，修好匈奴。将来匈奴兵出潼关、蒲坂，大王则兵出草城川、平城、代郡，数路并伐，还是有机会的。”
代郡那边是拓跋郁律的老巢之一了，坐镇多年。
濡源（张家口东北沽源）以西诸部也和他关系密切。
王岳的意思是好好整顿一下，携东部大人、中部大人旧地，压制住西部大人旧地上的部落，那么即便这次败了，也能保住位置——拓跋鲜卑分三部的时代，东部大人占据濡源以西的草原，中部大人占据代郡北及更北边的部分草原，其余一直到阴山西部塞外草原，都归西部大人统率。
拓跋猗卢就曾是西部大人，这块实力也是最强的，只有合东部、中部两地，才能与之抗衡。
拓跋郁律闻言，沉默了许久，问道：“邵勋可愿罢兵？”
说完这话，他看向卫雄、姬澹二人。
“大王。”卫雄行了一礼，道：“去岁河北暴水，十余郡遭灾，损失极为惨重。今年看样子又是雨势连绵，虽未必暴水，但大水难免，河北连续两年遭灾，之前又征战多年，或难以为继。这雨如果继续落下去，河北必然烽烟四起，流民遍地。百姓只想活，邵勋若不救之，再大的恩情也无用，届时或会出现饥民攻破城邑，杀郡守长吏之事。河北一乱，宇文、慕容等部未必会坐视。邵勋也很难，他其实还没有主动北上的打算。”
言下之意，今年若不是你率军南下，这仗根本打不起来。
卫雄这么说，拓跋郁律是信的，盖因卫氏乃代郡大族，消息灵通，对冀州、幽州之事知之甚详，可信度很高。
“召邵勋使者而来。”拓跋郁律脸色一肃，说道。
很快便有侍卫前去传令。
片刻之后，参军裴湛被人引着入帐。
他在路上看到了几个从大帐内出走之人，观其服色、气度，显然是鲜卑高层贵人，顿时有了数。
进帐之后，裴湛看了看盘腿而坐的拓跋郁律，躬身一礼，道：“参见代公。”
场中为之一静。
拓跋郁律忽然一笑，道：“我那不成器的从弟在哪？”
“羁押于晋阳。”裴湛说道。
“放他回来，两相罢兵。”拓跋郁律说道：“我本漠北淳朴之人，说话算数。”
裴湛笑了一笑，道：“纥那乃祁夫人爱子，奇货可居，焉能轻放？”
拓跋郁律不悦，道：“邵勋忒也小气，难道还需索金银？”
刘路孤在一旁斥道：“敝国无金银，但有沙漠突骑、阴山劲骑、河南擐甲之卒数十万，可能索回纥那？”
裴湛摇头失笑。
拓跋三部东西绵延千余里，沙漠以南、长城内外尽在其手，百万人口是有的。
一般而言，十四岁以上成年男丁占总人口三成以上，他说“数十万兵”不能算错，但这也就是丁壮而已，难不成你还能全派过来？全派过来能打么？
“代公南下之时，掳掠新兴、太原人丁万余，若能放还，或可交换纥那。”裴湛开出了条件。
以一人换万人，这让拓跋郁律等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卫雄、姬澹以目相视，暗暗叹息。
即便真换回来，纥那虽然活着，其实已经死了——社会性死亡。
鲜卑不需要懦弱之人，身上背负耻辱更是遭人轻视，拓跋纥那算是完了。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代公可一言而决。”裴湛说这话时，帐外雷声大作，大雨如注。
拓跋郁律脸色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咬牙道：“可。”
裴湛暗暗松了口气。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之下，别说骑兵，其实步兵也不太好打。
今年这仗完全是无妄之灾，早点结束为妙。
刘路孤看看拓跋郁律，又看看裴湛，有些垂头丧气。

第四十章 班师
“啪！”马鞭用力挥下，断成了两截，部大瞪着双眼，气呼呼地看着守门的军士。
军士被打了一个趔趄，痛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沉默不语，手却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
“算了，算了。”有人拍了拍部大的肩膀，小声说道：“回去之后，老阏氏（祁夫人）会给补偿的。”
部大闻言，犹自喘了许久的粗气，这才离开。而甫一离开，面容马上平静了下来。
能做到一部高层的，固然有莽夫，但也有很多心思灵敏之人。
他们都是半牧半耕的部落，向来是新党一派。作为如今新党明面上的旗帜，祁夫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拓跋纥那是她的儿子。
在这件事上，生气归生气，但拓跋郁律做得并没有错。
他是代王，整个代国名义上的主人，可以有倾向，但不能对内部裂痕视而不见，并且不闻不问。故意让拓跋纥那被晋人扣留乃至诛杀，谁知道祁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情？你是想让内部分裂得更加明显么？
如果抱着这种想法，那就是格局不够，不配当首领。
要知道，即便有分歧，新党还是跟着你一起南下厮杀了，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你难道想把人往外推？
团结更多贵人，始终是草原君主最重要的任务。
“咩咩……”人走后，不少牲畜也开始转移。
大雨之中，牛羊走得有些狼狈，数量也大为减少。
这场战争，终究是亏了。
不出征时，牧人们靠牛羊乳过活。
出征后，因为要厮杀，不可能单靠牛羊乳了，必须适当补充一些肉食，这就要宰杀牲畜了。
再者，下雨之后，部分牲畜病死了，这也是损失。
战争，终究是一场消耗巨大的活动。
一片狼藉之中，在后方放牧，为大军提供补给的老弱妇孺先撤。
接着是辎重部伍以及战争中被迫资助拓跋鲜卑的坞堡帅、庄园主们。
听闻邵勋经常对投敌之人动手，故即便万般不舍，依然面色灰败地跟着鲜卑人撤退，一路之上，妇孺哭哭啼啼，好不凄惨。
他们做错了吗？或许吧。但在生死之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拓跋郁律带着一群文官武将登上路旁的高坡，看看南方，又看看北方。
邵勋还是很讲信用的，说罢兵就罢兵，没有追击。
当然，或许这般大雨之下，他也没法追击。
“大王。”卫雄咳嗽了一下。
“什么事？”
“回去之后，要安抚好部族。”卫雄轻声说了一句。
拓跋郁律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卫雄懒得多说了，反正他已经提醒过。
至于怎么安抚，不需要他操心，每个人做事方法不同。
历代草原部族，不是每次劫掠都能成功的，搞不好就亏本了，而且可能连续好几次亏本，这时候怎么办呢？
领袖不是谁都能当的，补偿、平衡乃至人格魅力，都非常重要。
人格魅力强的，能说会道，会画大饼，能让贵人们忍受亏损，接着跟他干。
拓跋郁律是没啥人格魅力了，做不到跨派别的号召力、影响力，那么就要拿出真金白银给人补偿。
他此番赎回拓跋纥那，缓和了与新党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不过，祁氏这种性格强势的女人未必领情，这一点卫雄不想多说。
旧党部落的老弱妇孺们带了一大群牲畜过来放牧，为大军提供肉、乳、酪乃至马匹，他们的男丁则在前线厮杀，这些都有损失，如果郁律不加补偿，大家就会有怨言。
说白了，还是郁律本人不太行。
有的雄主不拿出真金白银，只靠过往的威望就能服众，把一切反对压下去。可郁律有啥威望？
他上来没多久，只在击败铁弗匈奴时建立过一次威望，此番南下本就存着巩固、扩大威望的打算，结果无功而返，损兵五六千，还有什么话好说？
而就拓跋鲜卑整体而言，这场战争中损失的人丁、牲畜简直不值一提，最大的损失是新一代首领的威望大降。
草原的体制非常依赖雄主，拓跋氏没找到自己的雄主，政治就始终稳定不下来。
这个损失看不见摸不着，但却非常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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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洪水奔流而下，冲走了大量帐篷、器械、马匹乃至人员。
黑暗之中，到处是奔走呼喊的声音。
邵慎被惊醒之后，匆忙带人施救。但黑夜之中，哪有那么容易？
一直忙活到天明，人没救上来几个，反倒又搭进去了不少资粮，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太阳渐渐升起之后，众人都有些颓然。
明明宿营处地势不低，很安全的，怎么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就将其淹没了呢？
山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安全，尤其是下了雨的山区。
邵慎叹了口气，道：“通知诸营，上路。”
信使立刻前去传令。
听到这话后，段末波一直黑着的脸终于缓和了。
出征时五千余，连续行军、战斗之后，还剩四千多。
在善无故城附近转了一圈后，渐渐被敌人发现行踪，紧追而来。
山间各个部落也警惕了，设防的设防，转移的转移，总之没以前那么好对付了，总会让你付出点代价。
敌后奔袭，本来就是以有备打无备。敌既有备，那就不划算了。
于是他们折而向南，试图摆脱追击。
中途资粮不足，又抢了一个小部落，但也因此拖延了脚步，暴露了行踪，被敌人再度咬上。一番厮杀之后，战死的战死，失散的失散，而今只有三千余了。
说句难听的，在敌后掉队、失散的，回来的几率较小。
一没向导，二没资粮，大概率被胆意渐壮的部落围杀，或被追击而来的敌军消灭，甚至敌人没找到他们，自己在山间病倒、饿死。
他们现在已经快出山了。
登高望远之时，隐隐可见平坦的谷地。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里应该属于马邑县境。
山间很快响起了马蹄声。
邵慎翻身上马，带着大队呼啸而去。
府兵紧随其后，一人三马，飞奔而走。
片刻之后，数十人又驱赶着数千匹看起来疲惫不堪、瘦骨嶙峋的马儿跟了上来。
很显然，这些替换下来的马还没放牧足够长的时间，没来得及把膘养起来，就被迫跟上大部队了。
没办法，追兵来得太急，他们有地方换马、补给，可不意味着你也可以。敌后作战，这就是最大的难处，因为你没有稳定的补给点。
草原部落里，女人、老者、少年都能占据一个山口，居高临下，开弓射箭。
箭只要飞出去，就有可能杀敌。
能突袭就突袭，不能突袭的话，你没时间和他们耗，因为追兵瞬息即至。
沉闷的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整个山谷。
行走过程中，有的马突然间就口吐白沫，倒毙于途。
没有人停下。在这支部队里，一切都是消耗品，无论人还是马。
行走半日之后，落雁军、府兵各一部最后跟上。
他们是留在后面阻挡追兵的。
利用山势、河流迟滞可能追过来的敌骑，保证大部队顺利跑出去。
六月二十日，就在邵勋、拓跋郁律已经议和之后，他们这支如同野人一般的部队终于冲出了连绵群山，下到了宽阔、平坦的盆地（大同盆地）之中。
马邑县境内的游骑数量已经暴增数倍以上。
他们甫一出山，就见到了数十游骑在远处歇马、巡视。
见到他们之后，一部分人大胆地围了上来，但并不靠得过近，只远远缀在后面。
一部分人则飞奔离开，四处报讯，准备调集大队人马过来围剿。
邵慎等人面色凝重，这个时候也不再爱惜马力了，并且丢弃掉了碍事的行李，向西南方向狂奔。
二十一日，迎头遇到了阻截。
晋军归心似箭，与贼人奋力拼杀，部曲督陈铜根中流矢而亡。
二十二日，冲到天池以北，又遇一股敌骑，双方于旷野之中接战，杀声震天。
天池之上的刘昭见得，亲率部落轻骑出击，击败拓跋鲜卑，将邵慎等人迎了进来。
此时一点计兵马，只剩两千多了，损失过半。
没回来的人里面，战死的最多一半，散失的甚至更多一些。
消息传回石岭关后，邵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侄子这一路，算是此番最后一支结束战斗的部队。
对于损失过半这个事，他没有过多苛责。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深入敌后，经验不足，运气不好，遇到了不少匈奴兵，战斗频次高，一万精骑只回来了三千，损失七千。
第二次就好多了，深入敌后，约两万骑兵只损失了三成。
大侄子在丘陵、河谷、盆地之中反复转圈，前后转战近千里是有的，最后损失过半，还可以，不算差。
六月二十六日，邵勋下令班师，其时军已断粮，只剩肉汤可食。
行至晋阳时，得到消息，五月时长安附近地震，终南山崩。
这时他终于明白匈奴没有大举东进的原因。
这小冰河气候、这地质活跃期，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啊。

第四十一章 怨言与崩
邵勋班师回晋阳的时候，庾亮已经回到了汴梁，组织收上来的第一批粮草的转运。
河南差不多五月下旬才结束夏收，扬晒入仓之后，官员们立刻挨个坞堡、庄园收取粮食，然后第一时间往位于各个交通节点的邸阁输送。
交割完毕之后，一切手续从简，于六月中开始启运，往汴梁汇合。
六月下旬，粮草转运至河内。
庾亮把手头数万工徒分散在汴梁、荥阳、河内、上党各处，日以继夜转输物资。
首先需要赈济的是上党、太原、岢岚三郡的胡人部落。
征战期间吃了他们大量牛羊，征用了许多马匹、役畜。
马就算了，但牛羊是重要的生产资料，牛羊少了，产奶就少，下半年以及明年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赈济必然发生饥荒，再度叛乱未必不可能。
另外，班师回晋阳的大队人马会休整旬日，然后去清理太原、岢岚二郡曾经造反的部落。
之前没腾出手来，很多部落自己害怕，于是向西流窜，渡过黄河跑了不少人。但还有部分人抱有侥幸心理，以为不会被处理，仍留在原地，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放牧。
动的就是他们。
不光银枪军、黄头军会出动，各个部落也会奉命出动，一起瓜分背叛者的家底。
当然，这一切首先需要等第一批粮食抵达之后再说。
而如此高强度的征战，也让河南上下怨声载道。
二十五日，庾亮、卞敦在宅中相对而坐。
“这是大王写的？”军谘祭酒卞敦苦笑道。
梁王给他写了封信，提及多年前旱蝗相继时的惨状。
父子奔入江湖，兄弟缘入山岳，四处寻找吃的。
花朵果实，所在皆罄。草根树叶，一扫而空。即便如此，亦不过“假命须臾”，“终死山泽”。
去年河北暴水，灾荒又来，流民规模越来越大，嗷嗷待哺。
有那不愿意离乡的，或者远近数百里内都找不到粮食的，自忖不免，干脆在家等死，其中甚至包括不少富户大族之人。
他们饿得久了，“鸟面鹄形，俯伏床帷”——这是饿得脱了形。
梁王还亲眼见到有士族门下僮仆部曲尽散，全家穿上漂亮的衣服，关闭门窗，怀抱书卷、金玉，枕在一起，最后也饿死在一起。
于是“人迹罕见，白骨相聚，如丘陇焉”。
说这话主要是想激起河南士族的同情心，让他们多出一点粮食，赈济并州的同时，也做好赈济河北的准备。
最近十来年，老天爷就没宽恕过河南、河北士民，尤以河北灾情为重。
但是——
卞敦长叹一口气，道：“最近几年，并州大水一次，三郡被灾。河北大水一次，暴水一次，被灾十余郡。另有青徐司冀并蝗灾一次，被灾不下二十郡。每次都是豫、兖二州来救，再多钱粮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庾亮有些着急，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别的地方遭灾，豫兖二州出粮赈济，难道这不是“灾”？
偶尔一次就罢了，但这明显不是一次两次了，河南的家底也被掏空了。
梁王也知道这事，所以他不是强硬下命令，而是先给人写信。
卞氏是济阴郡头号豪门，卞敦还是左军司王衍的军谘祭酒，梁王希望卞氏做出表率。
只是——表率？
卞敦苦笑了下，真不是哭穷，他们也很困难，若非刚收了一季夏麦，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下去了。
但梁王都如此恳切了，一点不出适合吗？显然也不适合。
梁王控制较深的陈、襄城等郡，都出了大批粮食，首批启运的麦子就来自这些地方。现在大户挨个派捐，一个都跑不了，或多或少都要出点。
真细算起来，如今确实没有正常的税收制度，但他们的负担居然比正常交税还要深重许多，真是绝了。
抬眼看了下庾亮殷切的表情后，卞敦问道：“大王在晋阳？还没回平阳？”
“还在晋阳。”庾亮说道：“听闻要东下河北，安抚冀州官民。”
卞敦点了点头，道：“大王明年还会出征打仗吗？”
“应不会了。”庾亮说道：“并州残破，而今得想办法恢复此六郡之地。”
“别打了，让百姓喘一口气吧。”卞敦叹道：“裴景声撰《五行志》，录得三国六十年被灾六十次，国朝五十余年被灾二百二十余次。都这样了，还打什么？”
庾亮哑口无言。
比起三国鼎立那六十年，国朝各色灾害居然是三国时的三到四倍。
这般深重的灾害，亘古未有，大晋朝不亡可乎？
“仲仁，你先回趟济阴吧。”到了最后，庾亮只能劝道：“尽量多筹措些粮草。河南百姓多出些粮，只是饿一下肚子，但不至于饿死。但这省出来的粮食运到并州、冀州，却可活民无数。”
卞敦闻言一阵血气上涌。
凭什么河南人饿肚子？河北人饿死关我什么事？
只不过这话说不出口，只能腹诽罢了。
“仲仁，做人总要讲良心吧？”庾亮看卞敦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当年豫州遭灾，河水断流、蝗虫遍及各郡，以至饥民相食，白骨蔽野，流民围攻堡寨，只为求得一口吃食，当时是谁稳定河南秩序的？更有那匈奴屡次入侵，兖州乃胡虏铁蹄蹂躏践踏之地，济阴数次告警，人心惶惶，又是谁打退匈奴的？若无梁王，济阴现在就是常山、中山、太原的模样，卞氏能独活否？”
卞敦无语。
不是他被说服，而是烦了。
十年前听这话，感激涕零。
五年前听这话，微微点头。
现在听这话，只觉得腻了。
你难道不知道人是健忘的吗？都过去十来年了，你还拿这套话术来和我说，烦不烦啊？
若真想拿出诚意，不如先把度田给停了。
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许多河南士族的共同心声。
要我们出钱出粮出人，还不给好处，谁受得了？
现在已经有人呼吁停止清查田亩、编户齐民了，梁王不该听听“父老”的呼声吗？
整天打仗，不统一天下会死啊？
有河南、河北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你家天下吗？
当然，以上这些话他同样不会说出口，但他不说，不代表没人说。
******
蒲津关外，蒲洪率数千兵马缓缓撤走。
潼关之外，赵固也带着掳掠到的少量资粮、人丁，撤回了关内。
河东、弘农再度恢复了平静。
黄河对岸，刘粲看着雄伟的中条山，沉默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这么好的一次机会，结果两路出动的兵马还不到万人。
这么小的规模，自然不可能有多少战果，只能撤军了。
当然，撤军最大的原因还是长安地震。
这是六年内长安第二次地震了，城内屋宇坍塌千余间，地裂涌水，谣言四起。
刘粲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粗粗稳定了局面。
本来想消停点的，但实在不甘心，于是跑到冯翊，兵出两路，尝试着攻一下晋国。
结果北路蒲洪稍一遇挫，就退了回来。
南路赵固还算可以，劫掠了两个县，直到被忠武军逼退。
眼见着没什么战果可捞，他终于不情不愿地下达了撤军固守的命令，然后——
火速回长安。
六月二十八日，匆匆回返的刘粲入了建章宫。
刘聪已到弥留之际。
看着吃不下任何东西，全身浮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父亲，不管以往是怎么想的，至少在这一刻，刘粲流下了几滴眼泪。
“终南山崩，我也该崩了。”看见儿子进来，刘聪想笑一笑，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刘粲坐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
“邵贼死没死？”刘聪轻声问道。
“应没有。”刘粲答道。
刘聪有些失望，道：“那我没法在路上截他了。”
屋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聪眼珠微动，看向窗外明媚的天空。
天很蓝，万里无云。
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活力无限。
墙角的花卉开得十分鲜艳，蕴藏着勃勃生机。
宫人们走来走去，侍卫们昂首挺胸，他们都正值人生壮年，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他的路，却已经到头了。
“这一辈子……”刘聪喘了口气，道：“和邵贼正经交手就一次。彼时我不认识他，他可能知道我。可惜了，可惜了啊……”
刘粲还是沉默以对。
“我走之后，你要笼络好诸部贵人。”喘息许久之后，刘聪方道：“可与拓跋氏交好，今分则力弱，合则力强，鲜卑并非无才智杰出之士，会明白其中利害的。”
“卑移山（贺兰山）无主，你既已遣人去经营，当持之以恒。”
“石勒有才干，但不可重用。他经营朔方，你得盯着点。”
“秦州部大们，当以恩义、姻亲结之。”
“梁州不要过多尝试，力有不逮就放弃吧。”
说完这一大通话，刘聪似乎已消耗完了所有精力，身体不堪重负，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才四十多岁，这个时候就走，委实不甘心。
但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他不愿看到外面充满勃勃生机的世界，因为那是对他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的讽刺。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被病痛折磨这么久，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心气，死亡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
昏昏沉沉中，刘聪突然梦到了他的几位皇后，还有小刘贵人。
邵贼把她们以及失陷在平阳的刘汉公主们挨个弄大了肚子，然后轻抚她们隆起的小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噗！”刘聪猛然惊醒，吐出了一口鲜血。
数日后，刘聪崩于长安建章宫。
刘粲灵前即位，改元汉昌，大赦天下。

第四十二章 重建（上）
鸡鸣三声之后，王沈出了云龙门，带着数十辆马车，又自建春门而出，折而向南，行了七八里外，停在一村落外。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然后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曾几何时，这几个村子都是他的。
那座已被改作武库、斗场、果园的庄子，也是他曾经的庄园。
呜呼哀哉！受贿半辈子，就积攒了这么点家业，突然之间就被夺走了。
说不心痛是假的，但再心痛又有何用？
陵修、郭猗等人口吐怨言，已经被弄死了。
曾经把持宁朔宫的宦官五人组只剩他和宣怀二人还活着了。
他负责采办，宣怀负责洒扫，地位低下。
甚至于，那些因为活不下去或战败被俘入宫为宦者的新人，对他俩似乎也不怎么尊敬，唉。
王氏宗族近百人，更是已被散到平阳诸县，分了田宅，自食其力，与田舍夫无异。
王沈心中痛恨，但又非常惶恐，他现在只有一个执念，找个机会重新再起。
当年能哄得刘聪团团转，现在一定也能哄得邵勋团团转，机会还是存在的。
“王公！”几个正在田间锄草的农人见了，纷纷拜倒在地。
“勿呼‘王公’，我不复为汝主矣。”王沈叹了口气，挥手让他们起来。
农人很快起身，都觉得有些尴尬。
确实，他们已是在册之民了，不再是谁的庄客，方才拜倒只不过是多年习惯。
再者，王公为庄园主人时，对比其他坞堡帅、庄园主，其实还算可以了。
征粮征得轻，出丁出得少，日子过得舒坦。现在他们成了自耕农，负担反而一下子重了起来——非黄头军将士的家庭，两户出一丁，帮着转输粮草至离石，苦也。
王沈与人说话间，底下人已经开始进村，采买各类物资，主要是新鲜果蔬。
老王虽然不太受底下人尊重，但他到底还是有一定权力的，像这种采购，可不是“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那种半抢劫性质的买卖，给得价格还是相对可以的。
像农户家的果蔬、家禽、鸡蛋之类装上车后，也没给那种糊弄性质的钱币，而是东垣县新开炉铸造的“永嘉通宝”。
王沈说到底还是想照顾一下旧人，让他们还念着他的好，说不定将来哪天就发挥作用了呢？
王沈采买的同时，南边又来了一支车队。一打听，原来是下乡征粮的队伍。
车队路过时，王沈瞄了一眼，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有的车装着新收的麦子，有的车装着去年的粟以及各种杂粮，这搜刮得够彻底，百姓怕是没什么存粮了。
联想到数月前平阳下令百姓减少养蚕，收取桑葚为粮，怕是早就想到过这一天了。
这是行曹操、袁绍旧事啊！
这世道，王沈这种不缺吃食的人都觉得苦了，何况直面税吏的普通百姓？
曹操才死百年，他是什么人，大家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梁王可不能堕落成曹孟德那种残暴之人啊。
“喔喔……”有侍卫提了几只鸡回来，惊醒了遐想中的王沈。
王沈稍稍让开几步，站在路中央。
没过多久，北边又过来一队人。
扛着旗，裹着黄巾，后面跟着几辆马车、驴车。
王沈暗忖，这应该是一幢人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多半是居住在附近村落里的黄头军。
果然，每过一村，便有一部分人离队。
待至数十步外时，扛着幢旗的人也离开了。
他们直奔庄园，将车队里的鼓角、甲胄、辎重卸下，一一点验后存入库中，随身武器则允许军士携带回家。
王沈所在的这个村也有兵回来，不过听他们说话，好像死了一个，没能全部回来。
死人的那家就在村头。
妇人牵着两个小孩，肚里还怀着一个，默然听着同袍叙述，说他们与河东的瞎巴、薛氏部曲一起北上，被鲜卑骑兵击退，损失了几百人，其中一人便是这个村的。
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被这个沉重的世道磨去了最后一丝光彩，剩下的只有麻木。
两年内战死了两任丈夫，你让她说啥？
好在袍泽们比较讲义气，说都是从河北大水中一起活下来的人，情分自不一般，以后有啥难处会帮忙。
听到这句话时，妇人脸上才有了那么一丝生气，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一般，捂着脸哭泣个不停。
怀着孩子，家里还有两个没长大的，若没人帮忙，真的很难——银枪等军有抚恤，黄头军有没有真的很难说。
“走吧，收不到多少了。”王沈见来来回回的宫人、侍卫们始终没能把车装满，叹了口气，说道。
众人听令，驾车离开。
王沈最后看了一眼他曾经拥有的庄子。
黄头军将士回来后，村里终于有了点生气。
他们几乎没休息。
放下刀枪之后，有人开始灌园。
有人开始给刚下种一个多月的豆田浇水。
有人拿着镰刀开始割草。
有人去砍柴。
有人帮着妻子编制蒲席。
还有人打算把一块撂荒许久的边角田地拾掇一下，种点菜蔬。
征粮没征到黄头军将士头上，这些家庭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但战场太残酷了，究竟是当一个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田舍夫，还是去直面敌人排山倒海冲来的铁骑，真的说不清楚哪个好。
或许都不好吧。
******
王沈回到宁朔宫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他自阊阖门入，看到王衍坐着梁王赏赐给他的车驾时，便恭敬地让于道旁。
王衍没注意到他，只是皱着眉头。
车驾停下之后，又前呼后拥，步行至光极殿右侧偏厅。
庾文君坐在上首，看起来威严庄重，但目光游移，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惠风在一旁写写画画，偶尔拿出一份给庾文君看。
只有在这个时候，庾文君才稍稍认真起来，并与王惠风低声讨论。
王衍进来后，众人纷纷起身，相互见礼。
“王妃。”王衍坐下后，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欲复太原旧观，非几年内能成。河东、平阳、西河粮草不多，费尽心力，也不过收了一百九十余万斛罢了，要想在太原诸县屯垦，恐安置不了太多。况且长途转输，消耗甚大，此事还需三思。”
庾文君抑制住了向王惠风问计的念头，问道：“敢问军司，从豫州转输粮草至晋阳所费大，还是从平阳转输粮草至晋阳大？”
“相差无几。”王衍沉默片刻，回道。
“那就转输。”庾文君看着王衍，镇定地说道：“夫君——大王说河北或有灾民，可徙其一部入太原安置。”
说这话时，双手紧紧捏着裙摆，几乎攥出了一个麻花。
“好。”王衍有些惊讶地看了下庾文君，点头应下了。
庾文君暗暗松了口气，用眼角余光瞥了下王惠风，发现她也在看她。
“另有一事。”王衍又道：“太原人丁寥落，大王决意归并诸县。邬、中都、京陵三县并作一县，曰‘平遥县’。阳曲、狼盂、盂三县并作一县，曰‘阳曲县’。平陶县城去岁毁于大水，一直无力恢复，父老请移治刘渊所筑之大干城，编部落百姓为民。此需用印，王妃——”
王衍一边说，一边将公函递了过去。
庾文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拿起笔朱批道：“宜速处分。”
宫人取来印鉴，在指定之处盖上，复交给王衍。
王衍的目光有些复杂，还偷偷瞪了一下王惠风。
王惠风低下头，装没看见。
父亲在责怪她教导王妃怎么办事呢，但她有自己的想法。
说真的，如果不是梁王一直盯着她，非要了她不可，她宁愿待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但——没招，梁王有寡人之疾，你要想实现一些想法，总要付出点什么。
“军司。”庾文君下意识看了眼王惠风，然后说道：“大王欲置三交、石岭二龙骧府，何时能办成？”
王衍沉吟了下，道：“王妃有所不知。两个龙骧府几近万户百姓，按一户五口算，便是四万八千人。即便杂以野菜、果蔬、桑葚为食，养其一年，也需二百多万斛粮。”
“灾民一户恐无五口之多，府兵也不全有家口之累。”庾文君说道。
王衍眉头一皱，不得不承认：“王妃所言不错。”
“如此，或只需一百多万斛粮即可。”庾文君说道：“三交在晋阳北，石岭在阳曲，此皆要害之地……”
说这话时，庾文君瞄了一眼王惠风推给她的地图。
“粮还是不太够，河北那边亦需赈灾粮数百万斛。”王衍提醒道：“河南怨声载道，若剥床及肤，恐群情汹汹。”
庾文君愣住了。
王惠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父亲。
怕不是有河南士人请托到了父亲这里，让他谏阻征粮赈灾。父亲不便在梁王面前提起，却来欺负王妃。
父女两个静静对视片刻，王衍气得不行，暗道嫁出去的女儿都是赔钱货。到了最后，只能悻悻说道：“老夫想办法筹集一些。府兵部曲可由灾民充任，一举两得。”
“好啊。”庾文君高兴地说道。
王惠风又低下头，看着仿佛永远都看不完的公函。
王衍有些伤心破防，随意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第四十三章 重建（下）
七月中下旬以后，第一批粮食运到了晋阳。
郭时自蒲子赶回了阳曲，看望家人。
三县合并之后，阳曲县治已经搬到了原狼盂县所在之处，二十余家郭氏族人被分在了这里。
郭时抵达时，看到叔父郭敬正在和人吵架。
“这地总计四十顷六十七亩又二百步，本来就是郭氏祖业，让你们出点东西又怎样？”郭敬看着一大群灰头土脸的百姓，大声说道：“一家给五斗米，三月内给齐，这事就过去了，以后郭氏再不找你们麻烦。这般优厚的条件，还想什么呢？”
郭敬越说越气愤，破口大骂道：“你们中有些人还是郭氏庄客。匈奴攻晋阳那些年，哭喊着上门投靠，说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怎么，现在都忘了当年的话了？”
百姓们不敢和他对视，因为当年战事频繁，他们确实活不下去，必须投靠大户才能生存，但现在不一样了嘛，梁王重新划分了阳曲县的土地，将他们这些从鲜卑手里赎回的人安置于此，令自食其力。
当然也有部分来自新兴诸县的百姓对郭敬不屑一顾。
他们并非郭家庄客，自然不用给他好脸色。
阳曲郭氏好歹也是大族，被鲜卑人掳去后，下场比他们还惨，如今梁王又没有发还庄客、部曲，连带郭氏族人在内，总计一万二千余人，编为四千户，全部落籍阳曲。
大家都一样了，何必怕他？胡汉杂处之地的百姓，本来也没那么好说话，逼急了，晚上拿刀杀光你郭氏族人，再改名换姓去外地当流民，还能重新落籍，你待如何？
“叔父。”郭时在一旁听了半天，基本弄清楚了，于是咳嗽了下，喊道。
郭敬扭头一看，原来是侄子，胆气更壮，嚷道：“此乃蒲子县贼捕掾、吾侄郭时，你等再闹下去——”
“叔父。”郭时拉了他一把，低声问道：“叔父不是在邬县么？怎来此处了？”
“不叫邬县了，现在叫平遥。”郭敬叹了口气，道：“闻得族人北归，便来送些吃食和家用之物。虽然分家了，但到底是一族，实不忍看他们寥落至此。”
“原来如此。”郭时明白了。
这个叔父在邬县经营坞堡，一开始家业不大，毕竟是庶出，还是旁支，分到的东西很少。
但他非常勤勉，练武之余，时常亲自下地干活，身为郭氏族人，甚至还担过粪。
族中有人笑他钻钱眼里了，把粮食、布匹、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也不恼。
在邬县时，与乡人关系处得不错。
战事最激烈那会，四里八乡的人甚至共推他为主，让他带着大伙去河北乞活，最后婉拒了。
如今阳曲郭氏族人遭难，他又带着部曲庄客，押了几十车东西送过来，可谓仁义。
“郭季子，你当年与石勒交好，在他衣食无着时，多次给他饭吃，此事梁王知道吗？”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
郭敬脸色一白，气势一下子萎了下去。
郭时闻言，朝人群中瞪了一眼。
喊话那人见得他凶恶的模样，顿时胆怯，悄然向后退去。
郭敬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罢了，随他去吧。这世道，唉。”
叹完，吩咐部曲把粮食、日用品卸下来，分给郭氏族人。
郭时帮着一起干。
宅子也分好了，却不知原来是哪家的。郭时一家家都去到了，将瓦罐、碗筷、农具等物事放下。
到了下午，他又和叔父郭敬一起去了北边原盂县旧地，这里还有几家郭氏族人。
他们与另外数百家百姓混居。这些都是本地人，刚从山中躲避战乱回来。
除了这些人之外，郭时还看到了不少被绑着手的胡人。
奇怪的是，押送、看守他们的也是胡人。
有个少年哭哭啼啼，一边哭，一边用匈奴语大骂。
郭时会说羯语，匈奴语只会一点，却没听懂。
蓦地，一胡兵满脸怒容地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少年，将他狠狠撞在马车车轮上，然后抽出刀，横着放在少年头顶，比划了一下车轮。
片刻之后，他气急败坏地抽了少年一个耳光，走开了。
少年被这么一弄，好像被吓住了。他只要再长高一点点，就和车轮一般高了，届时那人杀了他，也不算违背古老的传统。
汗流浃背了吧？
少年捂着脸，蹲在地上哀声哭泣着。
“方才我找人打听了，是岢岚、太原、西河三郡造反的部落。”郭敬走了过来，瞟了一眼那个匈奴少年，说道：“梁王率银枪、义从等军坐镇后方，列了十余部落之名，言罪在不赦，许其余部落进兵，瓜分其人丁、牛羊、牧场。不知已被剿灭几个了，听闻不少。诸部得了好处，又联名孝敬了一部分人丁、牛羊给梁王，便被押送到了太原为奴。接下来怎么处置他们，那就不知道了，多半为官家耕田放牧吧。”
郭时心中一惊。
他一月之前往平阳送了份公函，然后拜访旧友，接着又来晋阳看望族人，却不知蒲子那边怎样了。
应该没甚大事，那边的部落虽然不算真心降顺梁王，但比较安分，没有公然造反。
并州的局势是真的复杂，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稍不留神就身死族灭。
给盂县旧地的郭氏族人分发完吃食、农具、家什后，某位耆老非常热情，非要留他们一起吃饭。
郭敬、郭时互相看了下，人家都这么困难了，怎么好意思留下来？
无奈耆老多番挽留，郭敬叹了口气，唤来一部曲，让他把来时路上受了伤，腿有点跛的一匹老挽马杀了，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郭时闲极无聊，就去附近转了转。
北边数里外有座土城，就位于石岭山南麓，那是石岭龙骧府的驻地。
城外有人影走动的样子，远远看不真切，不过他知道那些府兵是从哪来的——忠武军挑了三百、许昌及兖州世兵各挑了三百，剩下三百人来自守晋阳的刘灵部青州兵。
花费极大代价从河南运来的粮食，主要就消耗在这些人身上了。
石岭龙骧府一千二百府兵，大概率需要轮番值守石岭关。
三交龙骧府位于晋阳北郊，这是拱卫并州核心的。
也就这两个龙骧府了，现在梁王是真的穷。
不过，局面在一点点变好。
就像久旱之后，那皴裂的大地流进了汩汩清泉，慢慢得到滋润。
假以时日，太原会变好的，并州也会变好的。
梁王现在都不敢在新兴五县安置百姓，任其荒芜长草，但太原拾掇好后，便可长驱北上，收取新兴、雁门二郡，届时有雁门关遮护，这两地就可放心大胆的安置百姓屯垦了。
设府兵确实是安定一地的好办法。
郭时一边转，一边看。
天色渐晚，薄雾升起，阳曲县的郊野是那样的宁静、安逸。
可是谁能想到，仅仅两个月前，这里还是鲜卑人牧马放羊的地方呢？
乡间的田垄、灌渠、陂池、桑林、果园随处可见，拿来放牧真的可惜了。
在阳曲住了一晚后，郭敬、郭时叔侄一同南返。
“叔父，听闻太尉举荐你任官？”回去的路上，郭时问道。
“太尉真是糊——”郭敬苦笑了下，道：“上次让我入洛阳中军，我婉拒了。这次又让我去楼烦，怕是推却不了了。”
“太尉举荐何职？”郭时好奇地问道。
“楼烦县尉。”郭敬说完，又简单解释了一下。
并州人烟稀少，有的县合并了，但却新设了一个几乎渺无人烟的县，即楼烦县，治于楼烦故城，隶岢岚郡。
如果说县丞是县令理论上的副手的话，那么县尉就是县令实际上的副手，各种事务的执行都靠县尉来推动，县令只做决策。
另外，楼烦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附近又有优良的丘陵牧场，可能会在此设立牧监，畜养马匹，以备将来征战。
所以，楼烦明明没什么人，但该县主官却不是“长”，而是“令”，级别比秀容还高。
“这个楼烦县尉，多半免不了厮杀征战。”郭敬叹道：“我本来只想躬耕于乡里，奈何太尉非要举荐我，如之奈何。”
“叔父会带人去楼烦县吗？”郭时问道。
“你倒聪明。”郭敬看了他一眼，笑道：“会带二百户人前去，我也就负担得起这么多。太尉说琅琊王氏出钱，替我在河北招募五百户庄客，送来楼烦，都交给我打理。”
“叔父，而今太原能拿得出白养二百户庄客钱粮的家族，可不多啊。”郭时说道：“有些大族外表光鲜，可一看里子还不如叔父殷实。在治产业一道上，他们差远了。”
“我本农人，就好农事，真不想做这打打杀杀的事。”郭敬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又道：“不过有些事难以避免。此番鲜卑入寇之后，我也想明白了，这世道安心种地已不可能。家里几个小子，我都让他们练武了，免得将来有事，被人一锅端了。”
“另者，梁王千方百计筹措粮草，以实并州，我看得也很振奋。”郭敬继续说道：“那就去楼烦安家吧，看看梁王能干出什么名堂，究竟能不能让并州安定下来。”
郭时听了连连点头。
他突然间想到一件事。在平阳时，有人传言中原豪族愿自筹粮草、农具、种子，遣子弟部曲至并州实边者，可优先任官。
或许，这就是叔父能当楼烦县尉的大背景。

第四十四章 势力（上）
“现在没人愿意去河北当官。”平阳原御史寺、今长史府内，裴邵对人叙说着他的见闻。
他刚刚奉命去河北转了一圈。
先至邺城拜会右军司卢志，然后是冀州诸郡，最远去了一趟常山，前两天刚回到平阳。
提及河北之事，就是一脑门子官司，叹气连连。
“如何？”五兵尚书左丞卫展一边看向裴邵，一边夹菜，突然发现盘里的羊肉已经吃完了。
裴邵见了，哈哈大笑，道：“道舒，闻喜那边还没送羊过来，今日份已食毕，再多却没有了，现在买不到羊。”
当然，这话夸张了。
就凭他幕府左长史的身份，真买不到羊吗？装模作样罢了。
而今粮食紧缺，生民艰难，梁王都号召减膳节省粮食了，他们又如何敢做得太过分？
今日在座之人如果出去传扬一番，说裴长史招待贵客，唯粗饭粝餐，众人甘之如饴，岂不是增长名声？
卫展当然明白里间的弯弯绕，闻言放下筷子，道：“大王不是在太原、岢岚击破了不少部落，获牛羊杂畜二十余万么？”
其实，被镇压的那些曾有反迹的部落也很困难。但他们被大肆屠戮，瓜分人丁、牛羊、牧场后，其他部落的困难就缓解了。
世道其实就这么残酷。让人吃饱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多搞点粮食，另一种是多弄死点人，分了他们的粮食。
胡人最了解胡人，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清理完“逆贼”后，岢岚、太原二郡的部落被斩杀、俘虏四万余人——很明显，这里面有扩大化的趋势，保不齐有人公报私仇，将一些部落逼反，只不过闹得不大，没人追究罢了。
“道舒，太原是太原，平阳是平阳，怎可一概而论。”裴邵说道：“就是你现在去平阳西边的蒲子等县买牛羊，胡人也不卖了，都知道现在日子不好过。”
“也是。”卫展附和道，拿起酒壶，发现里面酒也不多了，仆婢们也没端新酒上来，顿时暗笑裴邵做戏还真做全套。
“再说回方才之事。”裴邵看了众人一眼，道：“昨日收到消息，常山地震，山崩多处，中山、赵、巨鹿等地亦有少许影响。特别是那灵寿县，老夫之前还去过，听闻地裂数十丈，有浑水涌出，极为骇人。”
卫展一听，真是惊愕莫名。
听闻河北整个七月份都在下大雨，虽然比不上去年，但也非常厉害了。
五月麦收之后，六月正要播种黍豆之属，奈何雨势连绵，百姓都绝望了，于是干脆扣下种子当做吃食，再把仅有的一点存粮运到高处，苦捱时日。
更有人受不了连续三年大雨的打击，在坞堡主的带领下，南下邺城、安阳、清河、平原等相对富裕之地乞食。
另外，宇文鲜卑这个畜生玩意，几乎每年都要南下劫掠。
有时候被诸镇将及幽州兵马击退，有时候劫掠成功。
今年是成功了，数郡遭到祸害，损失不轻。
试问这样一种情况下，如果有得选，谁愿意去河北当官？
“大王已料理完岢岚之事，听闻要二度东下常山、中山二郡。”裴邵又道：“过些时日，你们都得忙起来。大王可能要迁徙一批灾民至并州，编户齐民，屯垦荒地。”
卫展闻言苦笑。
并州也没什么粮食啊，灾民来不来有什么区别？强要说的话，可能就是部分并州百姓在六月种了一批杂粮，九月初可以有收获。
另外，如果迁徙了冀州灾民过来的话，那北边那些地方可就真没多少人了？
尤其是常山，堪称白地。
中山，与白地相差不多。
高阳、博陵、范阳，惨遭重创。
河间、章武等地，损失不轻。
冀州这么一个人烟稠密、富庶无比的地方，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着实令人惋惜。
“道期，河北的官位就不争一争吗？说没人愿意去，但我看都是矫情。”席间有人说道。
裴邵放下酒樽，定睛一看，原来是汾阴薛涛。
薛氏在过去一两年内，渐受重用，地位蹿升得比较厉害，连带着其族人也神气起来了。
“众化有意河北职官？”裴邵问道。
薛涛讪笑一下，拱手道：“道期或可教我？”
说实话，薛涛是愿意去河北当官的。
好不容易入了郡姓，但今年的察举好像还是没薛氏什么事。这么大一个家族，需要官位，越多越好。
“薛氏到底是河东人……”裴邵捋了捋胡须。
薛涛连连点头，心中却在腹诽：现在不喊我“蜀薛”了？
真说起来，薛氏有如今的地位，还是靠梁王啊。下次梁王征兵平叛，绝对不能糊弄了事。人要展现自身的价值，不然梁王想提携你都没处使劲。
“王夷甫最近在并州动作频频。”裴邵又道：“而无论是平定代国还是刘汉，并州都是重中之重，所以——”
裴邵看向薛涛，道：“众化若想出仕，或可在并州想想办法。”
裴氏所在的河东郡，理论上来说是司州属郡，但那都是狗屁，纯粹是朝廷乱划。
从地理上来说，河东是并州无疑。
从文化上来说，河东兼具并州、雍州特色，稍稍偏向雍州一些。
所以，裴氏肯定要在并州发力的——家门口都搞不定，裴氏还有什么脸面？
薛涛听了则暗暗疑惑：近几年闻喜裴氏、琅琊王氏联姻了好几对人，表面一团和气，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和谐。
说不定，他们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而暂时团结在一起罢了。
敌人一倒台，裴氏、王氏绝对互相掐起来。
想到这里，薛涛又哀叹汾阴薛氏始终没能挤进上层权力圈子，眼界不够宽阔，消息不够灵通——说难听点，别人当你是打手，不太带你玩，你接触不到核心层面。
但他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今日这场小范围的私人聚会，他受到了邀请，很明显意味着薛氏地位的提升。
患得患失，小家族起步真是一把辛酸泪。
“大王要在天池设县、筑关城。县、关皆名‘宁武’，隶岢岚郡。”裴邵说道：“关城或暂无力修筑，但宁武县肯定是要设立的了。我闻县令之职不会给刘家人，薛氏或可遣一出众子弟出任。”
“谢长史栽培。”薛涛大喜道。
这个时候他也不装逼叫人家“道期”了，该丝滑跪下就丝滑跪下，别怕丢脸。
起步就是县令，你还想怎样？
一般而言，都得先去幕府过渡一下，当个几年幕僚，出来后才能当县令。现在直接一步到位，省去几年幕僚蹉跎，虽说是要玩命的边地，但也非常不错了。
裴邵笑着看了薛涛一眼，端起酒樽示意，道：“王夷甫这两年过于操切了，去了岢岚勿要轻举妄动，但结交部落酋豪，安定边塞即可。”
“遵命。”薛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并州，主要就是裴、王两家在争。
薛涛清楚自家的定位，只可能站在裴氏一边。
他突然间想到了庾氏。
裴家、王家争个什么劲呢？你们不应该联合起来斗倒庾氏吗？还是这中间有我不知道的内情？
不过说起这个庾氏，人家是真的河南坐地虎，撑死了往黄河北岸几个司州属郡伸下手，最远不过邺城，也是浅尝辄止。
甚至于，河南坐地虎都谈不上，只能说在河南西部比较有影响力。
更准确地说，在汴梁、许昌、洛阳这三个名都大邑比较厉害。
如果将来大梁定都洛阳，庾氏应该会比较占便宜。
或许，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深耕豫西诸郡，兼顾大河北岸的汲、顿丘、河内等地，共同打造环汴梁、许昌、洛阳势力圈。
他们现在处于优势地位，确实不该太着急。
“道期，裴夫人诸子之中，可有佳彦？”片刻之后，卫展问了一句比较实际的话。
在座众人赶忙竖起耳朵。
“三子勖，今年十岁了，听闻颇为孝顺。”裴邵沉吟了一下，说道。
卫展稍稍有些失望。
一般来说都是挑不出什么特点，才提及孝顺。他隐隐听闻，邵勖性子偏软一些，不够刚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五子彦，打小聪慧。”裴邵又道。
卫展还是有些担忧。
邵彦才六岁，哪看得出什么聪慧？充其量孩童间的小聪明罢了，但争权上位、治国理政需要大智慧。
许是裴邵也觉得在这件事上不宜多谈，于是转移话题道：“诸位皆是英才，知晓今后五年内，并州都是重中之重。有人智短，不在乎并州，那是他们的事。大王现在看顾最多的就是岢岚、太原、西河、上党、平阳、河东等郡，君等当晓谕自家子侄，多在这几郡历职，稍微出点成绩，就会被大王知晓。”
“表里山河之地，其实就四件事。其一，安置灾民，充实郡县户口；其二，化胡为夏，训以华风；其三，整备边塞城防，操练军士；其四，修缮驿道、陂池、邸阁。”
“这时候可不要叫苦叫累了。若还抱着以前那套清谈做派，趁早别去。这时候苦累些，将来便有大收获。”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
但这话其实也没错。现在的官场，真不是人待的，俸禄日减不说，各家子弟还竞争得厉害，一大群低级士族甚至豪强拼了命地表现，让他们这些大族倍感压力。
但新旧鼎革之际，他们也不敢真的懈怠，并州是一个不错的积累政治资本的地方，确实该认真对待。

第四十五章 势力（下）
羊鉴宽袍大袖，踩着木屐，站在乡间小院的门口，看着外间的景色。
明显是人工挖掘的河道贯通南北，岸边的两行柳树将成片的农田隔成两半。
西边是以魏郡一众士族、豪强的田地，东边则是普通百姓的农田——石勒时代分给跟随他的军士的田地。
再远处，有好几处果园，果园与果园之间全是半人高的蒿草，荒无人烟。
这就是邺城，河北最繁华的所在，却也是这副模样。
一大早就有许多衣衫褴褛之辈进入这片荒地，镰刀挥舞得像月轮一样，将蒿草不断割倒、捆扎、运走。
羊鉴所居的这个宅院就收到了不少草，有的已经运入了草料仓之中，有的则还在晾晒。
此宅是羊聃在邺城所置之居所，不大，前后四进而已，羊鉴只是在此临时居住两日，今天就要北上了——冀州撤都督多年之后，再度重设此职，驻博陵，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羊鉴就是去赴任的。
跟着他一起北上的人不少，幕僚、仆婢、家将、部曲等超过八百，全都由他自己开销。
贴钱上班，就是此时的常态。
当然，你也可以不贴钱，极端点孤身上任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一来，做事大受掣肘，很难展开工作。
羊鉴家底殷实，自然不用那般了。
从辈分上来讲，羊聃算是他从叔了，本是清河太守，前阵子轮换了一下，出任安平太守，接替他的则是曾在幽州崭露头角的前安次令盖芝，一个小族子弟。
羊聃在安平，羊鉴在博陵，泰山羊氏开始渐渐瞄准河北了。
原因也不复杂，继续在河南发展，一无空间，二惹人注意。
羊家并不高调，也不着急。
作为顶级豪门，他们与裴、王这些家族有一个不小的区别，那就是虽然家学渊源，但走武人路子的不少。
世人皆以清贵为要，武将属于役门之一，除非你当个中护军、中领军之类的高级武职，不然就没什么卵用。
文官之中，有一两个代表就可以了。
比如梁国侍中羊曼，从职位上来说，他是近臣，可提供决策建议。
别看只是“建议”，但关键时刻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绝对不可小视。
再比如田曹左丞羊茗，度田进行得如火如荼，他催得紧，你家田地来不及处理就被收走了，或者廉价卖了出去，损失巨大。
他手松一点，多给你点时间，你就能多保住点利益。
心狠一点，还能打击看不顺眼的家族或政敌——这事已经干过不止一回了。
还有大晋卫尉羊囧之，掌管洛阳武库、诸冶、公车、卫士，这也是实权官位。
幕府右司马羊忱，掌大将军府兵事，若非担忧梁王忌惮，左司马陈有根早就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丢官去职了。
有这些人在，就可进行利益交换，确保羊氏不被人欺负，正所谓进取不足，但防守有余。
当然，最大的好处是不会被梁王太过担忧，进而遭受打击。
羊氏很清楚梁王出身太低，宗人单薄，对高门豪族非常警惕，生怕司马氏之事重演，谁跳得最欢，谁就越被警惕。
羊氏大可先在地方上发展，比如被人视作畏途的河北。
卢子道老矣！
羊鉴心中暗笑，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踩着木屐来到了道旁。
羊家部曲们穿着铁铠或皮甲，刀枪齐备，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
“都督。”见得羊鉴出来，众人纷纷行礼。
“十三，前路打听得怎么样了？”羊鉴问道。
“流民愈发多了。”家将丘十三说道。
羊鉴闻言脸色一变，局势愈发恶劣了。
“走水路如何？”他问道。
“很难。”丘十三回道：“现在一船接一船运粮，无有空卸。咱们有数百人，辎重近二百车，很难找到足够的船。”
“博陵可有兵？”羊鉴又问道。
“无兵。”
“梁王在何处？”
丘十三有些为难，道：“一直在走动，七月底时还在中山，这会可能已在高阳、河间了，又或者已然南下。”
“唉。”羊鉴叹了口气，暗道曹孟德都没你这么忙。
开基之主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四处乱窜。
还是守成之君好，大部分时间待在深宫大院，听满朝众正汇报就行了。
“梁王身边可有兵？”羊鉴突然想到了一事，问道。
“带了银枪中营数千众，另有亲军千余、义从骑军一千。”丘十三说道。
“还好。”羊鉴松了口气，道：“水路既不通，那就走陆路吧。”
丘十三顿时紧张了起来，道：“诺。”
说罢，立刻前去安排随行护卫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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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八月初五了，雨仍然没有小下来的意思。
偶尔停个一两天，随后又以更大的降雨“报复”回来。
南边稍好一些，但越往北，大地就越往水乡泽国的方向发展。
沿途遇到了不少坞堡、庄园，有时候会停驻一下，借宿一两日。
其实早在司马腾时代，羊氏就开始往河北渗透了，只不过最终以失败告终。盖因无论司马腾还是后续的继任者，都无法有效控制河北局势。
军事上失败，政治上自然就会输得一塌糊涂。
不过到底是经营过，羊家在河北还是有些相熟之人的，只不过经历了这么些年，变故颇多，慢慢少了罢了。
很多坞堡外堆叠着大量木头。
一打听，都是去年从太行山上冲下来的。
高阳、河间、博陵、中山、常山等郡组织百姓，将这些木头通过水路输送到魏、渤海、清河、平原、阳平等郡，售卖于私人，换取粮食、牲畜、农具。
这些地方去年没受特别严重的影响，日子还过得下去，再加上五月份夏麦正常收获，他们底气较足，于是便有不少人采买，打算阴干后拿来修缮、扩建宅院。
只是如今看来，这些木头多半砸手里了。
今年和去年差不多，冀州北部灾情严重，南部也受了影响，六月种下的杂粮必然减产。
粮食，一下子就变得异常金贵了。
以往喜欢趁乱搜罗人丁的坞堡帅、庄园主们也紧闭大门，墙上站满了挎刀持弓的丁壮，警惕着每一股靠近的人群。
甚至就连羊鉴的车队抵近时，都被墙头射下来的箭矢警告过，意思是他们没粮，不愿意收人，赶紧滚蛋。
行走在荒野中时，要么渺无人烟，要么突然就遇到密集得让人惊讶的人群。
流民一股接一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至于更大规模，暂时还未见到。但如果官府不管，流民必然会互相攻杀、吞并，朝几万人乃至十万人规模发展。
到了这个规模，一般的坞堡就扛不住了。因为流民们完全没有理智，或者处于绝望、癫狂的情绪下，很可能会不计伤亡，将坞堡硬啃下来。
这个时候，坞堡主要么被迫入伙，要么全家死光，没有别的选择。
行至襄国时，羊鉴看到了一个规模庞大的粥场。
他特意下车看了看，粥很稀，但能吊住命。
最大的问题是数量严重不足，没法满足全部灾民所需。
或许，广平太守乃至邺城卢子道打的就是这么一个主意：给灾民希望，让他们往这里赶，别在路上成群结队。
来了襄国之后，便受管束了，因为这里有军队。
即便稀粥没法救所有人，有人会闹事作乱，也出不了大事，很快就会被镇压。
一镇压，死了人，粮食就不再那么缺了。
明明白白的计策，无奈之下的办法，因为粮食的匮乏注定只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
离开襄国之后，羊鉴便经赵郡东南，折向巨鹿、博陵。
一路之上，局势似乎更加艰难了。
路上出现了劫掠的马匪，好在规模不大，都只有十几骑、数十骑的样子，还不敢对付他们这支规模近千的队伍。
有人拖着尸体在行走，慢慢消失在废弃的村落中。
有母亲将孩儿遗弃在草丛里，哭哭啼啼离去。
还有两队人互相攻杀，原因是其中一队居然带着粮食逃难。
羊鉴看得面如土色，对冀州都督的重任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他在汝阴当太守，那地方说是荒凉，但灾害少啊，秩序安定之后，吃饱饭不成问题，盖因土地实在太多，你都种不过来，连续三年之中，你甚至可以种不同片的地，让另外两片地休耕，故产量着实不低。
汝阴最大的灾害其实是兵灾。
但这几年江东那帮人也困难，蝗灾、水灾、旱灾没断过，虽然就烈度来说比北方轻多了，可人家豪族占有的土地、人口也比北方多，他们是不太情愿拿出自己的钱粮支持大军北上的。
汝阴与河北的困难，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羊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泥泞中一步步挪到了博陵。
当地最大的家族、“寒门”博陵崔氏的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羊鉴扫了一眼，暗暗感慨。
曾几何时，博陵崔也算是冀州一等豪门了，声势也就小于清河崔，没想到啊，现在混成寒门了。
看崔氏子弟那模样，巴结之意几乎溢于言表了。
呵呵，卢子道老矣。
这个时候，羊鉴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梁王在高阳。

第四十六章 奔忙
高阳今年的夏粮收获不咋样。
原因很多。
其一是去年的水灾导致土壤质量下降，影响收成。
其二是缺乏充足的农具、耕牛。
其三是会种小麦的人少，骤然改种冬小麦，问题多多。
这不是穿越者轻飘飘一句“教”就能完成的。
谁来教？
他教得怎么样？
需要多少人教？有没有这么多人来教？
他说的话别人听得懂、愿意听吗？
高阳人抵触怎么办？
对小麦的印象不好，不愿意种怎么办？
教的人不用心，学的人太笨怎么办？
太多问题了，注定只能是一锅夹生饭，一切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
而夏粮收成低，本来还有一个补救办法，那就是六月种杂粮，这个很多人都会，不太需要教，无奈被大水毁了。
所以，高阳百姓今年明明收获了一季粮食，却很难活到年底，更别说明年青黄不接时怎么办了。故去年刚刚安顿下来的人，又蠢蠢欲动，想要带着仅有的粮食，或下河南乞讨，或东奔幽州乃至慕容鲜卑。
“总算把他们摁住了。”
八月下旬之后，雨水渐少，到九月初时，终于停歇了下来，邵勋暗松一口气，然后带着高阳百姓播种第二季冬小麦——今年应该会比去年好一些……吧？
毛邦换了一身粗布麻服，腿上满是泥泞。
师徒二人站在滱水边，看着夕阳下仍在劳作的百姓。
忙完秋播后，他们还会种一些芜菁。无需花多大力气，随缘种就是了。
冬天饿极了的时候，摘一点出来吃，或许能救命。
高阳四县还剩七千多户、三万口人，一家赈济了四十斛粮食，算上他们自己的余粮，混点野菜、草根，大概能勉强撑到正月。
秋天新种下的粮食要到明年五月，中间还有四个月的时间怎么撑过去，就要靠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芜菁能解决一部分缺口，开春后或许有野菜、果蔬，也能解决一部分，但还差了不少。或许，还是要从本就不够吃的粮食里面再挤一点，留待五月麦收之前那段最难熬的时间。
生活，本就如此艰难。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将落未落之时，百姓们饿得头晕眼花，差不多也收工了。
“扑通！”前方突然跪下数人，一老翁、俩年轻小夫妻外加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是……”邵勋有些惊讶。
亲军督黄正上前，一把将人拉起，稍稍向后推了推。
“大王。”老翁颤声说道：“小儿年且十五，也该跟随大王出征了，以报王活命之恩德。”
邵勋先是有些惊讶，继而沉默了。
报恩或许有，但也有其他因素，比如减少一张吃饭的嘴。
半大小子，吃倒老子，他们的饭量是非常惊人的。
如果邵勋能收下他，发下来的赈济粮就宽松不少了，虽然仍不够吃，但已可在半饥半饱的状态下，靠树叶、草根、野菜，顶过最难的那一段——如果明年五月能顺利收获冬小麦的话。
老百姓也没有办法。
这不是冷血，而是万般不舍之下，给小儿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要梁王收下了，难道还真能看着他饿死不成？
而他家里还有大儿子和儿媳，有人养老送终，将来会有孙子延续血脉，这已经是无奈之下的最好办法了。
“罢了，此子我收下了，先当个辅兵吧，以后再授田。”邵勋叹了口气，道。
“大王，收下我儿吧。”前边又有数家人拉着儿子走了过来，基本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但也有部分二十多岁的。
邵勋朝黄正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下，随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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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邵勋抵达了河间，接见了奉召而来的冀州刺史刘畴、都督羊鉴、幽州刺史袁冲、都督卢诜，顺便重新委任了河间郡的官员。
原河间太守赈灾不力。
朝廷从青州调拨了五十万斛粟米至此，竟然不慎被雨淋了一批，发霉变质。
这事可大可小。
发霉的粮食已经分发下去了，灾民也吃了……
但问题在于太守试图隐瞒，且几乎成功了，如果邵勋不来的话。
新太守是龙骧幕府户曹掾、燕国刘郢。
这是卢志的人，邵勋思来想去，感觉老卢最近颓势尽显，决定拉一把。
“高阳四十万、河间八十万、章武四十万、博陵一百万、常山、中山二郡合计十万，总二百七十万斛赈灾粮，或有不足，但足以挽回大部分灾民的性命了。”邵勋说道：“为了讨要这些粮食，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一定要用好。”
“幽州遭灾的范阳、燕国二郡也得到了百五十万斛粮。这粮不光是给你们赈灾的，也要重建边塞武备。”
“广宁大部失陷，不要急着夺回，先守好上谷。此等时节，再强要出塞攻鲜卑，恐招致大败，上谷亦不可保。苏忠义还剩多少人？”
“回大王。”幽州都督卢诜禀道：“还剩九千余口人、牛羊马匹十万多。”
苏忠义是苏恕延之子，原广宁怀荒镇将，数月前被拓跋鲜卑大败，退入上谷居庸关内。
而卢诜在鲜卑入侵前当过一任广宁太守，这个时候他只有庆幸。如果还在任上，结局很难讲，毕竟新太守是战死了的。
“让他来常山放牧吧。”邵勋说道：“着苏忠义再献精壮一千，我有大用。”
“是。”卢诜、羊鉴二人齐声应道。
梁王没提给没给镇将，那就糊涂着办了，先划一块地，够这九千多人放牧即可，总是挤在上谷那穷地方也不是个事。
另外，九千多人里面，成年男丁大概也有三千出头，再抽走一千精壮，苏忠义是真的完蛋了，至少十年后才能恢复点元气。
不过，这事比较棘手，他们要暗中协作，秘密通知地方郡县，谨防苏忠义作乱。
一旦作乱，就要立刻镇压。
如果不作乱，忍了这口气，苏忠义也没什么作乱的本钱了。
“宇文氏欲壑难填，贪得无厌。便是牧草丰衍、六畜兴旺之年，他们也要劫掠。”邵勋又道：“其众虽凶残狡诈，但并未全力南下，如何抵挡不住？御夷镇将遇敌大队之时，居庸关便不出兵救援。北口镇将与贼大战旬日，静塞镇将作壁上观。如此种种，问题颇大，容易为敌各个击破。”
“今日我再说一遍，幽州战事，由都督卢诜统筹，谁再出工不出力，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么？”
是的，有些人就是认为邵勋拿他没办法，暗中观望。
他们也不明着反对，但用心和不用心，差别可大了。镇将都是军阀，一切以保存自身为要，为了别人的地盘拼杀，非常不智。
之前游统干得马马虎虎，但邵勋担心他在幽州干的时间太长，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处置，于是将他调走了——长期坐镇一方主持军务，朝廷下令调走之时，万一人家请地方军民上表留己呢？
卢诜能不能控制住局面，目前还看不出来，毕竟他才赴任几个月。
邵勋决定再给他一段时间，如果不行，果断换人，让李重过来——李重和卢诜各有利弊，前者能力强，后者在地方上有影响力。
由此可见，他此番东下冀州，并不全是为了救灾。
一个原因是去年答应了灾民，今年再来看看灾后重建状况——这事啥也别提了，本来以为会收获灾民的感激和赞誉，现在看来又是一场大水，完全折磨人。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幽州边防了。
拓跋鲜卑是一个横跨燕山、阴山的大势力，整个漠南草原的精华之地全在其手。
另外，他们还占据了河南地一部分以及像代郡之类的传统汉地。
附庸地盘则更多，宇文鲜卑还是他们的姻亲。
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出击的地方非常多。
幽州、冀州、并州、雍州、秦州、凉州全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从东到西绵延数千里——反过来讲，可以打击他们的地方也非常多。
邵勋还听说了一个不保准的消息：凉州张茂因道路阻绝，孤悬于外，故遣使至盛乐称藩。
不投靠刘汉，投靠拓跋鲜卑，原因是后者屡败匈奴，战斗力强劲，另外就是匈奴已经把秦州吃得差不多了，有可能威胁凉州，故早作打算。
当然，张茂地位不稳，引鲜卑自固也是一个原因，毕竟拓跋氏的手是可以伸到凉州的。
邵勋暂时不想主动攻拓跋鲜卑了，但整顿幽州边塞体系却是必须的。
这个地方面临的压力太大了，一个不好就有可能被鲜卑四部集火：拓跋攻上谷、范阳；慕容攻北平；宇文则南下劫掠诸郡，尤其是燕国、范阳；段部么——万一造反呢？
如今冀州连续三年遭灾，百姓哀鸿遍野，地方极为混乱，这些都会助长别人的野心。
他来了，多多少少能震慑一下，能拉拢一下，哪怕效果不佳，但总是有点效果的。
他不来，安坐于汴梁或平阳发号施令的话，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相反还会让河北士人失望，保不齐就让一些犹豫不决之人从贼了。
有些事，就不能怕麻烦。
你要让河北父（士）老（族）看到你没放弃他们，你仍然在关心他们，且非常重视他们，亲身前来……
九月下旬，邵勋离开了河间，南下安平等地，检查冬小麦播种状况，同时收拢流民——心野了的则尽数击溃，然后收其余众——统一带至邺城，就地整顿。
几乎与此同时，他下达了一道命令：除祭祀之外，酿酒者斩，酿醴者配流岢岚、新兴。
这个时候，卢志在邺城病倒了。

第四十七章 话疗与出路
“位列簪缨一辈子，年老时若能隐居山野，治我丘园，未尝不是一件乐事。”铜雀台上，卢志看着远方的白云黄草，絮絮叨叨地说道。
邵勋亲手搬来了两张躺椅，心中暗道卢志是真的灰心丧气了，被打击得厉害。
这个打击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最直接的度田导致的怨言。
虽然后来邵勋已经把度田范围局限在梁国二十郡范围以内了，但造成的恶劣影响却已经产生。
再加上河北士人不够亲近，内心之中充满犹疑，总觉得自己被打压了。
同一个职位，河北人没竞争过河南人，哪怕没有黑幕，单纯就是才学不及人家，那个河北人可能都要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心生怨恨。
另外，河南人打压河北人，也是客观事实。
这不是列举朝堂中有河北籍官员存在，就能推翻的结论。
河南人入伙早，占据了诸多要害位置，势力庞大。
王氏、羊氏、庾氏哪个不是河南士族？
河北系被打压是正常的。
另外，前些年河北世家大族保存完好，也让邵勋颇为警惕，他主观上也有打压河北人的意图，虽然力度很轻。
综合下来，卢志作为河北系唯一的代表，仅剩的山头，压力是非常大的。
由于他的性格因素，又心胸不广，内心十分苦闷。
河北连续三年遭灾之后，眼见着被问责了大批官员，河北士人风评更坏，卢志就有点撑不住的苗头了，能挺到今天，把赈灾之事大体落实，都算他有责任心了。
“子道何生隐逸之志？”邵勋挥手示意黄正离开，自己坐了下来，问道。
“难道不想看到邺城桑林之间鸟雀纷飞？”他往石鼎中已经沸腾的水投入椒盐，随口说道。
“难道不想看到金黄的粟麦覆满安阳的原野？”
“难道不想看到巨鹿少女弄棹采莲？”
“难道不想看到广平少年白马西风，踏入落花丛中？”
“难道不想看到清河士人悠游林泉，对月长歌？”
“难道不想看到范阳男儿驰骋山后，射雕而归？”
说完这些话时，卢志面现神往。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几年大灾算得了什么？这就烦了？这就灰心了？这就伤春悲秋了？”石鼎中的茶水第二遍沸腾了起来，邵勋不慌不忙地从中舀出一瓢水，然后又从纸袋中取出碾好的茶沫倒入，慢慢搅动。
“河北饿殍遍野，真能恢复如初？”卢志轻声问道。
“能。”邵勋肯定地说道：“汉光武倚之以成大业，袁氏子若不乱来，再多一个曹操也打不过。不然的话，真当我闲着无事来河北呢？有这工夫，回平阳醇酒妇人享用着，岂不美哉？”
卢志无声地笑了。
石鼎之中的茶水已经第三遍沸腾，邵勋仔细舀出茶沫，再将方才舀出的水倒入。
做完这一切后，亲手给卢志倒了一碗，端到他面前，道：“若无子道，我如何能轻易得河北？若无子道，我岂能进幽州？”
卢志听完有些脸红。
这些话，他得意之时私下里和人说过，没想到被梁王知道了。
梁王终究不是曹孟德。
他听了这话，也就一笑置之，到这会还亲手给他煮茶，和他谈天。
想到这里，卢志只觉过往的些许委屈，尽皆不翼而飞。
他为了梁王做了那么多事，梁王都记得。
梁王很承他的情。
梁王很尊重他。
“河南以前也是民不聊生。”邵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置于躺椅旁的案几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说道：“最难那阵，饿殍遍野、白骨成山，连桑林都尽皆损毁。那会在许昌，我也夙夜忧叹，愁得不行。但世间之事，只在人为，用心去做了，上天都会奖励你。”
“河南已经走出来了，俨然大晋粮仓，活人无数。河北地更饶沃，夫有何忧？一年暴水、两年大水，差不多到头了。”
“前些时日在高阳、河间、博陵等郡巡视，五月收取了些小麦，一郡只需数十万斛粮米便可赈济。救不活的人我不会救，救了就能活。或许其他地方还会饿死不少人，但比起去年呢？灾情减轻得不多，但死的人却少了很多。”
“子道心系燕赵，遣人力推冬小麦，笔都写秃了几支。明年五月若能顺利夏收，此皆君之功也。我必命人勒石纪功，以彰君之德。”
不要钱的好话一个劲往外说，情绪价值给得满满，卢志听得心情好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个时候愈发需要有人肯定他这一生。
邵勋轻轻躺着，看着天边的晚霞，道：“河北，不会乱。”
这是他的底线。
河北小乱已成事实，但不能完全乱套。
襄国、安平、渤海等地的粥场吊了许多人的命。它们的存在，让大规模的叛乱消弭于无形。
死人是不可避免的，但今年确实比去年死人少，这就是进步。
明年春天搞不好还会饿死一波人，但数量定然会大大减少。
只要明年没有水灾、旱灾或蝗灾——大水之后，想起蝗也有难度——其他的都不是事。
只要安稳渡过一年，河北这段难熬的日子就算过去，一如当年的河南。
卢志可不能倒在前夜啊。
“当年若没遇到大王，或许我已死在洛阳。”卢志叹息道：“将要入土之际，却时来运转，此非天意？”
“若当年没遇到我，子道何往？”邵勋好奇地问道。
“或会前往晋阳，投奔刘越石。”卢志说道：“不过，刘越石终究欠缺太多，非成事之人，奈何，奈何。”
那就是世界线收束了，邵勋暗道。
刘琨和祖逖齐名，但细究下来，两人的能力真不在一个等级，差得太远了。
石勒、石虎之辈说是一统河南、河北，但河南其实一盘散沙，与江东暗通款曲之人太多了。只要大军一北伐，必然赢粮影从，可惜祖逖没得到建邺足够的支援，以至于功败垂成。
如今的河南并非后赵治下的河南，没多少人暗中投靠江东，祖逖注定达不到历史上的高度了。
最简单的，后赵治下的河南豪族会给祖逖提供粮草、器械、兵员，邵勋治下的河南不会，这就是最大的差别，江东之人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大王明年欲做何事？”卢志坐了起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道。
“最大之事便是移民实并州。”邵勋说道：“子道，我说话算话。河北豪族愿意自筹粮草来并州的，我会很痛快地给官，绝不食言。”
“大王还是在为攻伐拓跋鲜卑做准备？”
“这只是其一。”邵勋说道：“以长远计，还是要教化群胡、编户齐民。刀枪只平得一时之乱，王化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其实就是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
短期目标是充实并州户口，生产资粮，为将来攻灭代国做好准备。
长期目标是消化并州茫茫多的胡人，让其变成汉人，这不仅要从军事、政治、经济多方面着手，也要从文化方面使劲。
“平原刘氏、华氏、清河崔氏等豪门巨室，遭灾并不重，挤在冀州作甚？”邵勋说道：“那么多子弟，一郡一年才几个孝廉？一州一年才几个秀才？不如向外迁一些，对保全家族也有好处。有那遭灾的诗书世家，出不起钱粮也没关系，只要愿意来吕梁山中的平阳、西河、太原、岢岚属县，我来替他们想办法。”
“胡人酋豪其实很仰慕世家大族那一套，上赶着巴结的人太多了。他们沐浴华风，上行下效之下，总会有效果的。”
“只要这个天下不变天，他们就会慢慢变成衣冠之人。最怕的其实是局势反复变化，同化被强行中断，甚至让胡人爬到头上，那样可就没什么效果了。局面我来稳住，化胡为夏之事就要靠你们了。”
“这要数十年乃至百年。”卢志感慨道。
“功成不必在我。”邵勋毫不在乎地说道：“我打好基础，数十年如一日之下，我就不信这条船还能调头。”
卢志轻笑了声。
邵勋找他做这事，其实是对了。
他刚才说如果没遇到邵勋，就会去投刘琨，不是投刘聪，也不是投石勒，很说明问题了。卢志内心之中是愿意把这事做好的，也非常有动力。
另外，邵勋其实给了河北士人一条出路：来并州做官。
连续三年遭灾，河北士族损失惨重，很多人确实挺不下去了。如果任由他们留在河北，不管不顾，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单纯的流民军一点都不可怕，大晋朝就没造反成功的流民军，因为社会环境不允许，没有流民军长期生存的土壤。
但如果流民军与士族合流，威胁性就大大增加。与其届时手忙脚乱镇压，不如给河北士人一条出路，政策上稍稍倾斜下，多任用一些河北人到并州当官，对流民军釜底抽薪，让他们闹不起来。
经济上赈灾，政治上安抚，军事上镇压，本人再利用威望巡视，邵勋算是生生把冀州大规模叛乱的可能给掐灭了。
十月中，他带着万余河北精壮及俘虏的数万男女老少抵达了汴梁就食，原因是想减少些粮食转运途中的损耗。
银枪中营、义从军则就地休整——前者安家在汴梁，后者在黎阳，很近。
银枪左营奉命调往平阳，右营则前往河东，替换黑矟左营。
府兵也尽皆罢遣回家，一人领了两匹布充作赏赐。
至此，整个北方大地消停了下来。
灾后的百姓困苦中又带着点希冀，希望明年能迎来一个五谷丰登的年份。
密集的灾害已经让河北处于崩溃状态，河南也进入了崩溃的边缘。
哪有小孩天天哭，赌狗又怎么可能天天输！

第四十八章 乡情
农历十一月，又称“仲冬”。
一般而言，这是农事较少的月份，同时也是府兵、农兵操练的月份。但今年没有操练，压根没召集，因为上头没发下粮食、酱菜，取消了。
众人乐得如此。
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操练啊？不如省点力气，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农活需要帮忙。
河已经上冻了。
小孩站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拿脚尖去踩，不过很快被农妇揪着耳朵，哇哇大哭起来。
一群妇人拿石头砸开薄薄的冰面，开始洗菜。
另外一群妇人试了试河水，发现太冷，于是端着木盆，厚着面皮去蹭别人家的水井。
“今年不用粥清了？”水井旁围坐了四五个妇人，叽叽喳喳地对主人家说道。
“不用了。”主家妇张氏叹了口气，道：“梁王来了汴梁，各个龙骧府都送粮食过去了，说是‘借’，却不知道有没有还。”
“我家也出粮了，唉。”另一位正在洗菜的妇人李氏说道：“梁王给了这大菘菜，却拿走了十斛粮，还是上好的粟米，哎哟，当时气差点没喘过来。”
“前几年梁王来巡视，你还说他长得比一般男人雄壮呢，劲一定很大。”妇人何氏打趣道。
又是一阵笑闹。
而笑闹之间，一桶又一桶的水被吊上来，反复清洗刚从地里采摘的大菘、芜菁、冬葵、蜀芥，有的上面甚至还沾着白霜。
十、十一月间做咸菹，老传统了。
前几年粮食相对丰裕的时候，从宜阳、洛阳一带传过来了种新做法，即先将冬菜在盐水中浸泡三天，再加粥上面澄出的清汁，令咸菹发酵而变酸，味道比较好。
另外一种就是直接在盐水里面浸泡，颜色没那么金黄，相对青一些，也没那么酸。
咸菹是非常重要的食物。出征时，与豆豉并列，是军中重要的盐分补充来源，同时也是下饭菜，消耗量极大。
“来了好几万饥民，有没有说可以买人？”洗菜之时，妇人李氏问道。
“兴许有人愿意卖。”张氏想了想，说道。
她没有问为什么买。
如果说这会河南还有哪些家庭能吃饱饭的话，府兵就是其中一类——部曲吃不饱，府兵大爷一家子却没问题，因为征粮征不到他们头上。
河北来的饥民太多了，买一个人压根花不了多少粮食。说句难听的，他们买人其实就是救人，一点不夸张。
“哗啦啦！”又一桶井水被打了上来，冒着汩汩热气。
这个时候，门外来了个脸蛋被冻得通红的妇人，怯生生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张氏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低声询问了几句。
妇人似乎不是晋人，连说带比划，急得脸蛋更红了。
“行了，我教你。”张氏弄明白了，径直将她领了进来，在水井旁放了张小马扎，示意她坐下。
妇人连连点头，欣喜不已，然后将放在门外的芜菁篮子拿了进来。
“前边河沟上来了十户鲜卑人。”张氏对其余几个妇人解释道：“民家。”
众妇恍然大悟，难怪是生面孔呢。
前几年甚至安置过十来户乌桓人，听说是哪个胡人大官的家奴，被放散了，落籍为民。
他们不是府兵，只是住在龙骧府附近的民人罢了。
至于为何一个个分散安置到府兵聚集地附近，她们也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着点这帮胡人吧，毕竟府兵能打。
这个鲜卑妇人没有戴那种可笑的高帽子，身上穿的衣服也与她们大差不差，不张嘴的话你还真不知道她是胡人。
今日似乎是来学习怎么做咸菹的？
来了个外人，众人便不怎么说话了，沉默地洗着菜。
张氏倒是挺热情的，先将妇人篮子里那些个头较小的芜菁取出，只留下大个的，然后教妇人清洗、切割。
弄完这一切，又拉着妇人去她家的大水缸旁边，先揭开上面的盖子，然后取出压在咸菹上的大块石头，嘴里说个不停，大意是教鲜卑妇人怎么束扎、怎么摆放、怎么浸泡、如何密封等。
鲜卑妇人听得很认真，不过看她双眼迷茫的样子，好像没怎么听懂。
张氏特意放慢了语速，又细细说了一遍。
在井边洗菜的妇人们见了，也围了过来，先是在旁边看热闹，慢慢地，有人开始指点，甚至还有一个特别热心的，说带她去自己家看怎么做。
鲜卑妇人慢慢弄明白后，有些感动，只见她叽哩哇啦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跑回家。
片刻之后，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的野兔。
野兔已经冻得硬邦邦了，身上有箭伤。
鲜卑妇人比划了几下，又说了几句。
张氏仔细听完后，对众人说道：“这兔子是她骑了家里的马，到野地里射来的，送给我等。”
众妇一听，更加高兴了。
商议一番后，有人去拿调料，有人去拿冬笋，准备一锅炖了，大家分一分。
说话间，外间飘起了雪花。
冬月之后有腊月，腊月之后便是过年了，节日气氛越来越浓。
而节日及相关的民俗，绝对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个鲜卑妇人来自段末波自幽州带着南下的两万部众之一。
经过数年时间拉扯，他终于又放散了五百余家部落民，交给陈留郡诸县，打散安置。为此，他得到了一批布帛作为补偿。
被分散安置的五百家鲜卑人与晋人杂处，久而久之，风俗习惯会慢慢改变，毕竟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两代人过后，几乎不会有人再提及他们的鲜卑身份了。除非中原再一次大乱，鲜卑人大举南下，重新唤醒他们的民族意识。不然的话，他们就如水滴汇入大河一般，最终成为大河的一部分。
今日之景，便是一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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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丘龙骧府，冯家。
冯八尺额头上多了道浅浅的伤疤，加上他本来就满脸横肉、长相凶恶，看起来更加吓人了。
突袭敌后之战，他们前后俘斩了超过一万二千男女老少，自身也损失过半，值吗？
听起来不是很值。
能深入敌后的都是好汉子，敢打敢拼，器械精良，一换五很亏。
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带的是前汉最精锐的骑兵，诸将所领之兵都不及他。结果一万最能打、器械最精良的勇士死了七千，战果只是匈奴附庸部落的八九千人，其中还包括大量老弱妇孺在内，亏得一塌糊涂。
但大汉亏得起啊，以本伤人，都能把匈奴耗死。
大晋也亏得起，落雁军、义从军、府兵都可以增补新兵，完善建制，以老带新之下，两三年后战斗力又能恢复如初。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站在梁王及高官大将们的角度，对冯八尺这种下级军官来说，可就不那么美妙了，因为你是高官们眼中可以损失、能够恢复的部分。
不过他不是很在乎就是了。
上战场舍命搏杀的人，不会想那么多。
想了那么多，也就不敢舍命搏杀了。
他的脑回路和你不一样。
侥幸活得一命，顺利回到家中后，妻子韩氏几乎吓死了，哭了好久。
冯八尺这厮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心里有我”，喜不自胜。
如今已过去数月，一切早就平静了下来。
去没能回来的老兄弟家中看望一番后，冯八尺沿着田埂转了一圈，回到了家中。
部曲们被召集了起来，帮他家搬运木料。
木料是从汴梁买的，来源是去年暴水时从太行山上冲下来的巨松。
韩氏打理家业十分得力，从汴梁的二道贩子手里买了不少木料，准备扩建屋舍。
他家屋宅是从豪强李虎手里买的，计有池八亩、田四百三十六亩、庄客十三家、屋三十楹、耕牛十九头，而今又有些许扩大。
另外，韩氏先后生下一儿一女，家里人多了。夫妻两个年岁也不是很大，将来多半还会有孩儿，必须得提前考虑了。
对了，李虎带着子侄辈西投虎威将军邵慎，在攻陕城时战死了，没能捞到官身。
一个曾经横行乡里三代人的土豪家族，就此分崩离析。
现在这片地界上，以冯氏最大，俨然新的豪强。但这个家族其实起来没几年，不得不让人感慨风云变幻之剧烈。
“姐夫。”逛到家门口时，一少年见得冯八尺，立刻行礼。
冯八尺点了点头，问道：“住得习惯吗？”
“姐夫家里挺好的。”少年腼腆地回道。
冯八尺虚荣心顿时爆棚，嘴止不住咧了起来。
妻子家里在安平韩氏中只能说是旁支，遭灾以后挺不住了，一帮亲戚便麻利地收拾细软、粮食，坐着牛车南下平丘，投奔冯八尺，刚到没几天。
“好好读书。”冯八尺端着姐夫的架子，叮嘱了一句：“别像你姐夫我，大字不识一个，龙骧府部曲长史空出来了，也轮不到我。”
“姐夫不是要当副部曲将了么？”少年问道。
“别乱说。胡黑子只是走失了，万一回来了，还是副部曲将。”说起这事时，冯八尺唏嘘不已。
此番出战，平丘龙骧府出动了三百人，就是他所领之部，配了一个副部曲将、部曲长史下来带队，结果这俩人都没能回来，一个受伤不能动，被遗弃了，一个在天池外被鲜卑人拦截走散了，不知所终。
最后还是冯八尺收拾余众，在羯人骑兵的接应下，退回了天池。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同时也是武人上升的阶梯。
副部曲将、部曲长史都是八品官，而今空了出来，冯八尺机会很大，说不定年前就有委任下来。
就目前而言，他这个家族还非常单薄。
流民出身的他已经没了父母兄弟，两个孩子很小，他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一旦如同他那两个前上司一般没能回来，这个家也就败落了。
冯八尺的境遇其实就是梁王邵勋的境遇，崛起太速，底蕴薄弱，根基不稳。
他就是武人新贵的缩影。
“听你说年后要去石楼？”冯八尺突然想到一事，问道。
“是。”少年回道：“我饱读诗书十载，教胡人读书还是可胜任的。”
“石楼县设立没几年，什么都没有，山胡一大堆，真要去？你好歹也是名家子弟。实在不行，就落籍平丘吧，姐夫去龙骧府改一下，荫免你一家赋役，好好读书算了。”冯八尺忍不住说道。
少年摇了摇头，有些丧气道：“安平遭灾三年，家业尽毁，还不如去石楼碰碰运气。大王于胡风浓郁之地设郡博士、县教谕，必有所指，说不定是一条门路。”
一个士族内部也分三六九等，也有竞争，旁支庶出子弟的日子真没想象中那么好。
一个郡的孝廉名额就那么多，几个郡姓争夺，分到一家头上的名额十分有限，然后内部再决定分配给谁。
门荫入仕名额同样要内部分配。再者，河北士族功劳不大，哪来多少门荫入仕的机会？
至于高官征辟，那更要看中枢乃至州郡一级有多少河北人当官了。
河北籍高官多，他们就会多征辟河北士人，如今么——难！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太尉王衍。
他点评说谁好话，那个人就会被高官征辟。
几十年下来，他手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人情，可以运作多少官员，说出来都吓死人。于是乎，一大堆青徐士人向他靠拢，渐渐形成了庞大的政治集团。
河北本来出了个卢子道，可惜名气差王衍太多了，再加上素有心胸狭窄的恶名，门户之见甚重，出了河北就不好使，运作官位的能力差了王衍一大截。
河北现在隐隐有呼声，实在不行让清河崔氏上，范阳卢氏退位让贤，可见一斑。
安平韩氏在河北地位不高，作为旁支子弟，别指望家族能给你多少帮助。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安平韩氏这块招牌，凭借自身的能力、交际圈子乃至一点点运气，获得高官的赏识——太原温峤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得王衍赏识，又交好梁王妃的兄长庾亮，一步登天。
再不济，想办法拜个师，扩展下人脉。
可惜这两条路他都走不通，只能去胡人扎堆的新设县乡碰运气。
冯八尺不太懂士族玩的这一套，但他明白一点，无论文武，出身差的人想要往上爬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梁王不撕开那条黑沉沉的铁幕，给他们底层文人、武人打开上升通道，绝对没有起势的机会。
说到底，他们这类人就是要抱团支持梁王，不然这天下还是王衍之辈一手遮天。

第四十九章 新兵
腊月上旬，前来汴梁就食的灾民走了一部分。
主要是精壮，差不多有万人上下。他们的目的地是弘农，编为万胜军第五营，明年春天开始种地。
滞留在汴梁的灾民仍有数万人，男女老幼都有，与原本修建汴梁的人合在一起，继续屯垦。
这总计不到十万人中，有青州人，有冀州人，有并州人，还有大量杂胡，十分复杂。
腊月初十，运河已经封冻，但仍有最后一批粮食经陆路运抵灾民营地。
交割完毕后，张黑皮坐在田埂上，擦了把汗。
张冲则开始检查包袱，看看东西有没有带齐。
他要去洛阳了。
黑矟右营空了一些位置出来，正在招募新兵，作为陈郡良家子，张冲应募成功，即将成为黑矟右营的一员。
这支部队成立于神龟二年（318）腊月，距今正好三年，员额二千四百。
比起三年前，人员早就换了一个遍，部分幢队甚至换了两遍，基本都是拆散补入银枪军及黑矟左营去了。
这次空出来的位置不多，也就百十个的样子，参加过遮马堤大战的张黑皮找人托关系，把一门心思当募兵、吃皇粮的长子张冲送了进去。
张冲腰间悬着一把刀，是梁王送给他的——那会还是“陈郡公”——异常宝贝，一直随身带着。
张黑皮想让儿子把这把刀留在家里，张冲一直不肯，只说不会轻易拿出来就是了，反正军中还会发下器械。
“这回如你所愿了？”张黑皮虽然为儿子当募兵四处奔走，但说到底心里是不太愿意的。
他家有四十亩地，就位于睢阳渠边上，灌溉方便，亩收不低。
如果不闹灾害的话，理论上两年内可收二百四十斛左右的粟麦、六十斛杂粮，养活全家五口人绰绰有余。
即便闹了灾害，只要不是河北那种连续三年的大灾，也能撑下去，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真的有必要去当募兵吗？
张黑皮打过仗，受过伤，从墙头摔落时，同乡马九就死在他身旁，半个脑袋都没了。
战争并非儿戏，那是要拿生命做赌注的。
不过，他也没有强行阻止儿子，因为他现在的日子是梁王给的，送一个儿子去给梁王卖命，算是还他的恩情了。
这就是他朴素的心理。
他这样的人，在陈、梁、南顿、新蔡、襄城、汝南等郡也比比皆是，因为他们都是梁王在旱蝗连继之年收拢安置下来的。
过了十年相对太平的日子，在这个乱世之中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阿爷……”张冲看向父亲，低下了头。
张黑皮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既然定下了，就别瞻前顾后了。家中不用你操心，若给假，可坐船回家看看。”
“好。”张冲说道。
不远处的草棚外，县兵曹掾已经在招手了。
他身边还有五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他们都是陈县人，都去黑矟右营当募兵。
张黑皮领着儿子走了过去。
兵曹掾张冬矜持地向他点了点头。
张冬是张黑皮的乡党，两家一起逃难出来的，后来他因为勉强识得几个字，被调去县里。多年下来，已是兵曹掾，专门负责征丁，家业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
也就是陈县这种完全重建的县份才有这种机会了。
比起梁国之外的郡县，张冬这种连僮仆都没有，父母妻儿都要亲自下地干活的兵曹掾太弱了，充其量只能算是富裕的农户，当县吏还没俸禄，完全是白干活。
当然，如果他不干兵曹掾，也不可能积攒下如今的家业，以至于父母妻儿时不时能吃点肉。他的俸禄，其实是全县百姓给他发的。
“回去吧。”张冬只说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少年们背上包袱，紧紧跟在张冬及两名随从身后，向西行去。
张黑皮静静看了许久。
突然之间，他觉得让儿子当募兵也不全是坏事了。
这才十年，张冬那狗东西就装模作样起来了。
当年刚到陈县时，两家一样精穷，什么都没有。
十年过后，两家之间已经产生一条若有若无的鸿沟了。
“呸！”张黑皮忿忿不平地啐了一口。
今年新来了一个县尉，听闻是梁王的门生，非常年轻，只有二十出头，还是太学生（挂名）。张冬年岁几乎大人家一轮，却忙前忙后，谄媚巴结，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里正冯同的儿子进了汴梁武学，离家赴学之时，张冬也客客气气，满脸笑容。
这人太无耻了。
不过，世道就如此，还能说啥？
这一代人还能念着情分，征丁发役之时不会频繁光顾你家，下一代可就没这个交情了，一切公事公办，一个转送军粮的徭役弄得你家破人亡并非耸人听闻。
儿子张冲若能在黑矟军混出点名堂，至少能给他的弟弟妹妹们带来点好处。
这世道总要有人承受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张黑皮不希望是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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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之中，洛阳已依稀可见。
石桥驿外搭起的窝棚下，张冲等六人围坐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驿站围墙内有炊烟升起，还有香味顺风而来。
正门前停了一溜的车马，官员进进出出，高谈阔论。
官员们的马夫来到窝棚，与众人闲聊。
“竟是黑矟军新卒。”马夫高三肃然起敬，躬身行了一礼，道：“我家以前是河内的，乱得很，现在还有亲族。自黑矟左营搬过去后，贼匪销声匿迹，太平多了。上党羯人以前时不时南下，于道途劫掠。大冬天的，连你衣服都扒走，现在也没这种事了。”
张冲闻言有些脸红。
他还没入营呢，算什么黑矟兵卒？不过听了这话，心中渐渐涌起一股自豪感，原来黑矟军这么威武，剿杀贼匪之余，还震慑胡人不敢乱来。
“你家官人是……”陈县兵曹掾张冬背着一包袱胡饼回来，随口问道。
“并州山治中。”马夫看了下张冬的装束，眼光毒辣的他一眼就瞧出此人是县吏。
“原来是山治中。”张冬满脸崇敬之色。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这是谁，但治中从事可是刺史的重要幕僚，不是他能比的。
马夫也不理他，继续对着张冲等人说道：“黑矟右营的驻地就在洛阳郊野，就是不知道是洛阳、河南之中哪个县了。你们以后若成家，也在这里。嘿，洛阳人呢。”
“洛阳人哪有汴梁人好？”张冲忍不住说道：“至不济，当个平阳人也好啊。”
张冬开始给众人分发胡饼，一人一个。
待给到张冲时，看见他腰间的佩刀，眼皮子跳了跳，又让人给他舀了几勺豆豉。
这就是特殊待遇了！
梁王亲自赐下的佩刀，不知道为张家挡了多少麻烦。
张冲如果持此刀杀了他，官府估计都不敢立判死罪，还得请示一番——梁王的记性可好着呢，且时不时四处巡视，宫城关不住他。
这他妈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马夫也从怀里取出半个胡饼，一边吃，一边说道：“黑矟左营在河内，右营在河南，将来如果再建个中营，保不齐就在弘农，三面拱卫洛阳。梁王终究是要回到洛阳的。汴梁的地位，就像国朝的长安、邺城一样，平阳则什么都算不上。梁王也就在那住几年，过后肯定忘了。”
“还不如定都陈县呢。”张冲旁边一人小声嘟囔了句。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张冬摇了摇头，道：“梁王若能定都此处，以后就叫‘陈昌’了，如许昌故事。”
许昌最初叫“许”县，定都后变成“许昌”。
“陈县也不是不行。”张冲说道：“我等皆是梁王最早的国人，若天下有变，振臂一呼，数万兵唾手可得，谁能挡之？洛阳人能这么卖命？”
“现在可没多少洛阳人。”马夫笑道：“可若再来几万、十几万新洛阳人呢？那可大不一样了。你们黑矟右营其实就是新洛阳人。”
“高三何在？”石桥驿大门外站着一人，大声喊道。
“官人！”高三手忙脚乱地将没吃完的胡饼塞入怀中，快步走了出去。
山世回抽了他一下，骂道：“不好好看着车，四处乱窜作甚？天子贡品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窝棚内众人又笑，好像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给天子的贡品……”张冬往外走了几步，皱眉轻声道。
张冲也好奇地看了两眼，居然还有人给天子上贡？
不知道天子有没有饿肚子。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若将来有一天，黑矟右营奉命入宫城诛杀天子，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他很惶恐，脑子乱糟糟的。
天子几乎和神明一般，真的能杀么？杀了会不会被雷劈？会不会折寿？会不会遗祸子孙后代？
他越想越惶恐，越想越恐惧，到了最后，脑海中只剩下当年跟随父母逃难时的场景：草丛之中，全是横七竖八的尸骨，甚至有人拿着刀，在一哇哇大哭的孩童腿上剔肉，嘴里念着“肉者无甜于活剐之骨上肉”。
“此贼可杀！”他心中猛然蹦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走了！日落前必须赶到东市。”张冬上前，挨个踢了一脚。
到张冲面前时，只提醒了他一句。
张冲慢慢起身，默默收拾着包袱。
风雪漫天之中，他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位于东市的临时营地。
张冲看了看营房，又看了看不远处巍峨高耸的洛阳城，心中若有所悟：他们就是梁王的刀，让砍向谁就砍向谁，即便是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乃至大晋天子，一样砍得。

第五十章 官员
神龟五年（321）腊月二十七日，晴。
行完跪拜大礼之后，梁芬慢慢起身，将女儿迎进家中。
梁兰璧看着这个新家，微微有些失望。
新宅其实不算新了，建起已有数年，是老梁自南阳回来后躬耕所用。
梁兰璧没在这个宅中找到任何熟悉的东西。
入宫多年，母亲已在去年撒手人寰，两位兄长更是先后故去，只留一个小侄儿奶声奶气地向她行礼。
这个家，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温暖的气息。
好在族叔梁综从平阳赶了过来陪父亲过年，让这个家不再那么冷清。
行礼完毕后，梁芬请梁兰璧坐上首。
梁兰璧不肯，道：“今日只有女儿，没有皇后。”
梁芬叹了口气，也不坚持，坐于上首。
梁兰璧高高兴兴地坐在父亲旁边，看着对面的梁综，问道：“听闻叔父已得官？”
“是。”提起此事，梁综有些高兴，道：“梁王改十八级官制，争持许久，终于定下了。得兄长相助，老夫得了梁国给事中之职，乃正五品，年后即可授官。”
从京兆尹、雍州都督变成给事中，看似一落千丈，但重新起复真的不容易，别要求太多——给事中原为加官，现已是正官，主要职责是当君主顾问并规劝。
梁芬的吏部尚书是正三品，比给事中含权量大多了，就连王衍等人都要和他做交易，行个方便。
“梁王定了十八级官，天下士人应很欣然吧？”梁兰璧问道。
“那是。”这里都是家人，梁综说话就没那么谨慎了，直接道：“若非有这好事，我看已经有豪族造反，引吴兵北上了。”
九级改为十八级，官员数量没有翻倍，但还是增加了一些的，算是一种安抚。
梁兰璧闻言先是一惊，然后暗暗松了口气，再又有些羞愧。
梁芬看着女儿的表情，心下暗惊，想要说几句，却又放弃了。
若老妻还在，倒可以让她对女儿旁敲侧击一番，他却不太合适了。
“梁王惯会抽一巴掌再给点甜头，这招俗是俗，但好使啊。”梁综还在那瞎扯：“河南算是被他硬生生安抚下来了。”
梁芬沉默着，心思仿佛不在这边。
梁兰璧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一白，不再说话了。
“宫中情形如何？”梁芬突然问道。
“天子发了脾气。”梁兰璧说道：“女儿劝解了。”
发脾气是因为有幸进之徒上疏，给予邵勋诸多特权：“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悬。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女爵命之号皆如帝者之仪。”
这些特权一给，什么赐九锡、赞拜不名之类都弱爆了，因为这是在政治层面上将梁王与天子置于平等地位。
神龟天子再没脾气，这会也要表示反对了。
好在邵勋上疏请罢，这事才算了。
但上奏疏之人并未受到惩罚，这事就不简单了。从今往后，保不齐还有人继续提。
如果梁王攻灭代国、汉国之中的任何一个，提的人会更加多。
“明日你就回宫吧。”梁芬看了下女儿，说道：“身为皇后，怎能四处乱跑，成何体统。”
梁兰璧低下了头，蓦地又抬了起来，鼓足勇气道：“自父亲为梁王做官后，天子震怒，已三番五次要废后，女儿不敢说什么，但父亲何必——”
梁芬无言以对。
梁综更无言以对。
如果说梁芬二子皆殁，长孙尚幼，他纯粹是为了天下而当梁国之官的话，像梁综、梁肃之辈就纯粹是为了自己了。
像他们这种情况，正常来说梁皇后已经死了——先废掉，送至金墉城后给一杯毒酒了事，也就如今天子失势，说话没人听，梁皇后才能活到现在。
梁芬是亏欠这个女儿的。
在两个儿子都没了之后，亡妻临死前仍念念不忘女儿，让梁芬更是内疚万分。
所以在面对女儿的反驳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罢了。”梁芬叹了口气，问道：“护卫你来的可是冗从仆射郑世达？”
“嗯。”
“请他入内一叙吧。”梁芬看向老仆。
老仆点了点头，出门而去。
梁兰璧起身，在宫人的陪同下，在院内四处转悠了起来。
******
“今岁荥阳如何？”将郑世达请进来后，梁芬先观察了下这个人，然后问道。
“族人信札多矣，仆阅毕，只得‘粗安’二字。”郑世达回道。
他也悄悄观察了梁芬。
梁王已经回了平阳，下令一切从简，今年就不举办朝贺了，令郡县使者将礼物带回。也正因为如此，官员们得到了长假，有些人便离了平阳，回乡与家人团聚。
梁芬就是其中之一。
郑世达与他只有数面之缘，算不得熟悉，但梁国吏部尚书谁敢得罪？
选官的时候卡你一下，说你这个地方不符合，什么都没了。即便你还可以找人，但请托之人不要消耗人情么？总之非常恶心的，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
“‘粗安’这个词用得好。”梁芬苦笑了一下。
形容一个地区的局势有“粗安”和“大安”两种，内里是不一样的。
“粗安”只能说能勉强稳住局面，但地方上着实不太平静，暗流涌动，需要警惕。
荥阳是梁国属地，曾经几乎打成一片白地，前些年安置了不少流民，稍稍有了点积蓄，又被掏空了，急需休养生息。
“有郑氏在，荥阳当安枕无忧。”梁芬给郑世达戴了顶高帽。
郑世达勉强笑了笑。
荥阳郑氏其实走得很一般，郑世达也不算主脉，他能当上冗从仆射纯粹是投机，是很多人眼里的“幸进之徒”。
先投靠庾琛，再献美姬郑樱桃给梁王，然后不怕名声坏掉，对当今天子多有恐吓，监视甚勤。
说实话，庾氏的家门远不如郑氏，郑世达出身旁支，小意投靠倒也没什么，只能说不太好看。
但献美人给君上，完全就是标准的奸臣做派。
另外，恐吓、监视晋帝这种脏活，高门大族的人爱惜名声，是不太愿意干的，但郑世达愿意！
这人为了往上爬，真的什么事都愿意干，太想进步了。
梁芬对他的看法也不太好，但今日决定结交一番。
“宫中之事，还请郑仆射多多看顾。”梁芬说道。
郑世达一听就明白了，梁尚书让他帮忙看顾点皇后，别出事了。
“梁公且放宽心。”郑世达保证道。
其实，宫中之事若有皇后协助，会方便很多，甚至可以联合皇后隔绝内外，只不过没这必要罢了。
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他还是可以拉拢一些宦者、宫人乃至外臣的，群臣在天子面前也要装模作样。若有皇后帮忙，可以保证一点岔子都不出，让天子从出不了洛阳变成出不了寝殿。
今上这个性子，不知道愿不愿意禅让。
若不愿意，保不齐还得重新立一个好说话的，或者干脆立个小儿，那就更需要皇后帮忙了。
想到这里，郑世达心中激动了起来。
这可是泼天大功啊！
干成了，他就是没有弑君的贾充、成济，这是何等的富贵？
“听闻郑氏在江东有人？”梁芬又问道。
郑世达愣了一下，老实答道：“确有。”
这个没法隐瞒。
司马睿的正妃虞氏死后，没有再娶妻，本欲纳吴氏女为夫人。恰好吴氏女与表姐、前安丰太守郑恺之女郑阿春一起游园，被司马睿知道后，决定纳郑氏为夫人。
吴氏尚未出嫁，郑阿春与亡夫田某（出身渤海田氏）已育有一子，司马睿舍吴而就郑，其间是什么考量，外人不得而知。
甚至于，安丰郡轻易陷落是不是有郑恺旧人帮忙，都很值得怀疑。
郑阿春虽然不是司马睿的正妻，但琅琊王现在也没正妃，郑氏的地位形同正妻。
因为这事，荥阳郑氏有苦说不出，甚至比济阳虞氏还要苦。
世家大族分仕两边，确实很常见，但不代表君主心里没想法，历史上就有心直口快的北朝天子骂这种行为，本时空邵勋心里也不痛快。
“此寻常事也，君勿忧。”梁芬笑了笑，道：“大王分设十八级官，多出了不少空位，郑氏若有俊彦，可多多荐举，而今正是用人之际。”
这……郑世达有些迟疑。
我是庾相国的人啊，你这样拉拢真的好吗？
“为国荐才，何分彼此？”梁芬又笑。
梁综在一旁帮腔道：“只是为了还郑君看顾皇后之情，无余事。”
郑世达心下稍安。
他这种利欲熏心之人，其实没什么忠诚度，况且梁芬只是为了还他人情罢了，好像也没什么。
于是便起身行礼道：“多谢尚书。”
“郑氏乃荥阳望族，当为梁王稳住诸县，勿要懈怠。”梁芬又提醒道：“大王提戈奋勇十余年，方有如今之局面，可千万不能出了乱子。君乃郑氏疏属，然立功受赏之后，焉知不能成为主家？”
“荥阳不能乱，天下也不能乱。”梁芬继续说道：“乡间或有风言风语，不必理会，径直报官便可，天下百姓经不起第二遍折腾了。”
“是。”郑世达连声应道。
从梁芬的话中，他隐隐明白，梁芬之所以忠于梁王，恰好是因为梁王在这个位置上，有这个局面。如果换成其他人，梁芬多半也会这么说。
他忠的只是一个能收拾局面的雄主罢了。
郑世达则不同——自己舍不得用的女人都送给梁王睡了，还有啥可说的？
“正月十五老夫会召洛阳旧友与会，君若有空，自来可也。”梁芬邀请道。
郑世达应了一声，心中暗忖梁芬多半又是在帮梁王安抚士人，让他们不要因为这两年的困难而轻举妄动。
管他呢！有好处谁吃饱了撑着反梁王啊？
况且梁王已经收敛了，今年不举办朝贺就是一个信号，明年休养生息，怨气也就平息下去了。

第五十一章 老人
过年后，各种任命消息密集传出。
正在一泉坞做客的邵慎听了，阴晴不定。
梁国废中尉，增设中领军、中护军一职，皆为正三品，与征镇安平同列。
中领军为王国军最高统帅，中护军典武人选举事。
“蕴文何忧也？”杜尹摇了摇头，道：“糜子恢虽任中领军，然实权仍操于大王之手，此勿疑也。”
按照最新消息，徐州刺史糜晃出任梁国中领军，掌包括亲军（1500）、银枪三营（1.8万）、黑矟二营（8400）、义从军（5000余）、幽州突骑（1500）在内的三万四千余兵。
骡子军、落雁军、忠武军、万胜军、兖、豫二州世兵等以及其他旋设旋立的兵农合一、兵牧合一的部队，仍由大将军府统辖。
毋庸置疑，中领军所辖已经是全天下最精锐的部伍了，是梁王赖以存身乃至发号施令的根基。
糜晃是忠厚长者，与梁王相识于微末，交情颇深，本身能力只能说一般。
由他出任中领军，多半只是个幌子，实权仍操于梁王之手，并对中护军牵制一下罢了——首任梁国中护军是陈有根。
军中选举正常流程是由陈有根选举，糜晃核准，再提交吏部授官。
糜晃是可以否决陈有根推荐的军官人选的，这大概是他担任中领军最大的意义。
“公有所不知。”邵慎脸色阴晴不定。
杜尹笑而不语，只看着他。
邵慎扫视了屋内一眼，见只有妻儿，便压低了声音，说道：“糜晃心念旧主，至今仍对裴夫人执礼甚恭。何伦、刘洽、满衡、糜直等将官忠于大王之时，亦对裴夫人言听计从。另者，东海国还在呢，宫城之中那么多东海宫人、侍卫，对这个曾经的东海王妃、太妃较为亲近……”
“昔年司马越入洛阳后，裴夫人可在东海掌权多年。就连我祖父祖母都对裴夫人赞不绝口，另眼相看。”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叔父太偏心了，无论是在汴梁还是平阳，我入见多次，三次里有两次他都宿在裴夫人房中。”
说到这里，邵慎都有些焦急了。
杜尹拍了拍孙女婿的手，道：“有些话在我这里可以说，外间却不能乱传。”
邵慎吁了口气。
杜尹沉吟了下，道：“大王是东海人，东海人首先忠的是大王。大王在，必无事。裴夫人比大王还大了七岁……”
说到这里，杜尹站起身，挥手让孙女杜氏带着小儿们离开，再转过身来，道：“而今该使劲的是各紧要官位。蕴文，我且问你一句，十八级官制明年就要施行了，这么多职官都是谁定的？”
“从三品以上由叔父亲自拟定，三品以下亦多有过问。”邵慎回道。
果然！杜尹心中有数了。
邵慎是游击将军、正四品，这肯定是梁王亲自定的。
他是司隶校尉，这是大晋朝的官，就不在此列了。
此番新置的梁国诸官，从正四品开始一直到从九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裴、羊、王、庾、卢等人争夺的主战场，或许平原刘氏、南阳乐氏也有份，但比起前几家不在一个等级上。
梁公国变成梁王国时，官制没有大的改动，但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动，毕竟王国和公国层级不一样。这会十八级官制改革出炉，梁王便大刀阔斧地动手了。
他拟定的官员名单，肯定是综合多方面因素考虑的，当然也有他个人喜好或偏心的因素在内。此番定下后，短时间内格局便不会更改了，除非出现大的变化，比如禅让后合并朝官体系。
根据目前流传出来的部分官位消息，庾家依旧平稳。
梁国罢相国，置丞相，以庾琛为之，此为正一品。
同等级的官位还有六个，即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
目前只传出来了一个消息，即卢志出任太宰，刘翰出任司空，其余四个都空缺着。
这几个正一品官基本上已演变为荣誉职位，如果不录尚书事，那就是地位清贵、崇高，但不插手实际政务操作。
但卢志还是大将军府右军司，实权是有的，燕人刘翰就纯粹是吉祥物了，属于拉拢幽州的产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梁王尊老爱幼，还是会经常询问“老干部”们的意见的。
丞相庾琛之子庾亮离开了中枢，出任徐州刺史。
这对他来说是一次大考，如果搞砸了，可想而知将来会走得十分坎坷。
杜尹也看得出来，梁王对庾亮一直是苦心栽培的。
别人出了一次事，机会就很渺茫了。
庾亮在汝南出事后，梁王还给机会，用材官将军磨他的性子。磨了几年后，现在又给徐州刺史，栽培力度很大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疑惑了，梁王到底是看重庾王妃的儿子还是裴夫人的儿子？
或许连他自己还没想好吧。而今所做，不过是平衡罢了。尤其是徐州这个地方，非常微妙，就是不知道庾亮能不能琢磨明白了。
“蕴文且安心吧，梁王是精明人，纵一时被旧情所惑，关键时刻还是有主意的。”说完这句话，杜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梁王念旧情，但很多时候又是一个无情的人。”
******
离开一泉坞后，邵慎骑着马，在随从簇拥下，来到金门坞。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坞主的武学生赵炜出门相迎：“参见虎威将军。”
邵慎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笑道：“你们这帮人算是有福了。”
赵炜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邵慎。
“从明年开始，金门、云中、檀山、甘城、白超、硖石、禹山、桃林八坞堡的坞主都会授官，乃从九品之关谷塞道诸尉。”邵慎说道：“比起前面那些人，你们运道太好了。”
金门、云中、檀山三坞是邵勋最早一批建设的坞堡，早期起了巨大的作用。
禹山坞是庾衮最早建立的，后来也是他出面说服坞堡民们投靠邵勋。
甘城坞是匈奴围攻洛阳前所建。
硖石、白超二坞夺自王弥之手。
桃林坞是弘农土豪所建，其人已在王弥大败前，带着家人及部分堡户西逃关中。
这八个坞堡各有百姓，坞主由武学毕业生出任，是他们锻炼各自管理能力的平台。
坞主以前是没有官身的，连县吏都算不上，现在给官了，运气确实比前面十余届的那些人好太多了。
关谷塞道诸尉是个统称，一般而言是有具体名称的，归县令管，掌兵，从九品。
比如，金门坞主就可以称为“金门尉”、“金门道尉”或者以金门山的某个山谷命名。
八大坞堡有六个位于弘农郡，只有两个位于河南郡，分别是禹山坞（阳翟县）、白超坞（新安县）。
八坞堡就多出了八个从九品官职，可以给八名最优秀的武学毕业生授官，算是一种奖励了。
“若果如虎威将军所言，便是邵师恩德，我等无以为报，唯有做好手中之事，毗赞邵师大业了。”赵炜一脸欣喜道。
邵慎听了，脸色有些奇怪，但并未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问道：“新来的河北丁壮可安分？”
“金门坞安置了千人，还算安分。”赵炜答道：“开春之后，仆会安排他们的分地，令其耕作。只是操练之事——”
“那个不归我管。”邵慎伸手止住了，道：“他们是黄头军第五营，自由黄头军派人整训。”
金门坞原本的百姓倒是归邵慎管，因为他们就是忠武军的兵力来源。
这几年，弘农诸坞堡外迁了一部分人口，又新来了一批人，马上又要走一批人，如此来来回回，让邵慎烦不胜烦——他好不容易和辖下各坞堡的人打好关系，人家就迁走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弘农诸坞堡不但坞堡主是流水的，坞堡民也是流水的。以金门坞为例，最初的两千户人家留到现在，不过三四百户罢了。
赵炜敏锐地发现邵慎不是很耐烦，便不再说什么，静静跟在他身后，在坞堡四周转悠着。
灰色的田野之中一片寂静。
偶尔一只野兔冒出头来，在去年收获的豆田中仔细寻找着残留的豆子。
这些坞堡其实都是好地方啊。
地势险要、墙高池深，灌溉渠网密集，农田也经过多年呵护，产量很高。
坞堡之外的地界，他也经营多年了。
忠武军足迹遍布弘农各处，打出了战绩，打出了威名，走到各处人头都很熟。
妻子杜氏出身一泉坞，乃杜预后人。
杜氏祖父杜尹是司隶校尉，在此之前则是弘农太守。
从祖父杜耽是荥阳太守。
妾杨氏乃龙骧督护杨会的孙女，出身弘农杨氏，其族兄杨珺为刚上任的弘农太守。
可以说，他邵慎在弘农的根基十分深厚，得到两大地头蛇家族的支持，全力对抗潼关内的匈奴势力，拱卫洛阳、平阳的侧翼。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开心。
看着裴、羊、王等族的兴盛，他就觉得自家的东西被别人扒拉走了——如果是庾氏，他还能接受一点。
“黄头军之外，还有自平阳迁来的胡汉百姓，也得安抚好了。”邵慎停下了脚步，说道：“开春后统一春播，勿要耽搁。都是耕作多年的上好田地，并未撂荒，无论如何，神龟六年他们一定要自己养活自己。就这样，无事了。”
“遵命。”赵炜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慎则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洛水。
那边已经有几个放羊人了。
羊蹄刨开积雪，啃食着干瘪的枯草。
风中传来了隐约的声音：“你新来的不知道，乐夫人、裴夫人、卢夫人都是在金门坞生的孩子。大王手里有份司马氏的族谱，他专门翻着族谱睡女人的，都是司马家的女儿、妻子、儿媳之类，他不会把这个天下还给司马家的，兴许哪天就称帝了……”
“老翁你——这都敢说？”
“以前不敢说，后来梁王知道了，只笑骂我几句，有啥不敢的？我还在太极殿前站过岗呢，第一批数百银枪军里就有我。本来只领十年伤残抚恤的，梁王说我是老人，再多领五年。我儿也入忠武军了，跟着虎威将军，把王弥杀得屁滚尿流。”
“不意老翁竟是银枪老卒。”
“受伤后就不成了，只能操练堡民过过瘾……”
邵慎听得，悄然走开。
是啊，正如此人所说，叔父不会把天下还给司马家，也不会给其他什么人。
天下是叔父的，却也是邵氏的。
惜乎，游击将军还不能开府，无法名正言顺地建立自己的势力。
天下多故，他还需努力。

第五十二章 耕战
大河滔滔，气势雄浑。
从阴山南麓到渭水入河处，绵延千余里，风景绝美之处甚多，但神龟六年（322）的今天，大河两岸又多了一处风景。
“邵贼将死矣！”
“邵贼穷兵黩武，人所共怨。”
“邵贼刁奴噬主，为世人唾弃。”
黄河西岸，嘹亮的叫骂声顺风而来，传遍远近。
山坡下的麦田里，一红袍壮汉听了哈哈大笑：“跟三岁小儿一样，恁地让人瞧不起。”
两军隔河对骂已经成了当地一景，持续很长时间了。
在邵勋看来这很无聊，还不如你放我过河，两军拉开阵势，野战打一场，打出风采，打出水平。只可惜匈奴人脑子没问题，怎么都不肯放他过河。
此地有渡口，名采桑津，位于孟门石槽下游、壶口上游。
黄河行到此处，河岸陡然收窄，出现一条如同神仙用巨斧劈开的石槽，就是孟门石槽了。
石槽仅宽三十步，站在河岸边，弓箭都能射到对面。
但这里不能行船，盖因河水落差极大，号称悬水奔流如瀑布，鱼鳖所不能游。
石槽下游有一段水势稍缓，采桑津便位于此处。
但这个渡口也十分危险，水流较急，一旦被冲到更下游就是壶口瀑布了。
事实上邵勋很奇怪采桑津为什么会设渡口，思来想去，大概还是两岸之人不愿绕路，宁可冒险也要乘坐渡船过河，反正不一定每次都会翻船，对吧？
一个字：勇！
最有名勇者是姚襄，因为他在这个渡口附近筑姚襄城，控扼孟门、龙门之险，简单来说，怕人偷渡。
此时河对岸也有匈奴人的城池，不大，周回数里而已，骂脏话的匈奴兵应该就是那座城池里的人。
亲军督黄正找了十几个大嗓门之辈，举着盾牌来到河岸边，朝对岸破口大骂：“刘洋还没死吗？”
“刘洋，小心石勒斩了你狗头。”
“刘粲何在？汝母尚在梁王之手，不来尽孝？”
正在劳作的军士们听了，哄堂大笑。
邵勋笑着让黄正把人撤下来，别骂了，粗俗！
当然，黄正说得没错。
刘聪的樊、宣、王三皇后都是刘粲法理上的嫡母，尽孝没毛病。
“子恢，第一次见到平阳风物吧？如何？”邵勋将钉耙扔给亲兵，笑问道。
“景色壮丽，着实震撼。”糜晃的须发都有些灰白了，双眼也不如二十年前那般明亮，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相识二十年。
二十年间，沧海桑田，多少风流被雨打风吹去。
不可一世的成都王司马颖没了。
生不逢时的刘渊没了。
残暴至极的张方没了。
喜欢吃饼的先帝没了。
稀里糊涂赢了的司马越没了。
人称“当世韩白”的苟晞没了——准确来说是失踪，可能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了，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仗夷建威的王浚没了。
嫖到失联的刘聪没了。
都没了……
北方大舞台，有命你就来，来了就得一直唱下去，不准停，直到死。
“昔年讨司马颙，我为西中郎将、弘农太守，曾立于大河南岸，眺望河东，心中从未想过能收复失地，只担忧如何抵挡匈奴。”糜晃叹道：“大阳之战，曹武数万大军溃灭，损失惨重。从那以后，诸军皆破胆矣。今日能站在采桑津，委实不易，此皆全忠之功也。”
黄正等亲兵听了，脸色一变。
邵勋似无所觉，只笑道：“过两年，子恢还能站在盛乐、长安城头，笑谈过往。”
糜晃注意到了黄正等人的脸色，道：“届时定要与太白畅饮。”
“一言为定。”邵勋拉着糜晃的手，登上了山腰，俯瞰四方。
糜晃老了，爬得气喘吁吁，不过登上高坡之后，顿觉心胸开阔，感觉好了许多。
“昔年辟雍之时，我领兵厮杀，子恢为我打点料理，故后顾无忧。”邵勋看着远近的大好河山，目光灼灼地看着糜晃，说道：“今还有拓跋、慕容、宇文、屠各等贼子未灭，子恢可愿继续为我打点料理，后顾无忧？”
听到“辟雍”二字时，糜晃微微有些恍惚。
好久远的事情，又好似近在眼前。
看着邵勋恳切真诚的目光，糜晃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昂扬的少年，心中一热，道：“放心。”
“善！”邵勋放下了心，笑道：“做完这些事，我才能真的放心。”
糜晃本来觉得恢复到诸王混战前的疆域就不错了，没想到邵勋野心这么大，顿时也受了些鼓舞，精气神稍振。
“对了，当年你想让我娶你女儿，现在怎样了？”邵勋突然问道。
糜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怎可能等你十几年，早嫁人了。”
邵勋哈哈大笑，除非真的兵败逃亡至东海，不然他不会看上糜晃家的坦克的。
“你若有贤惠的孙女，将来可为我儿妇。”邵勋又道。
糜晃心中一动。
“有空把人带来，让王妃看看。”邵勋笑了笑，下山去了。
糜晃这才反应过来，邵勋把他带到了山坡上，看似在观风景，实则二十步内都没人，说什么事不虞别人听到。
所以，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把今日之事藏在心里。
往山下走时，他突然笑了，全忠还是鬼心思一大堆。
******
采桑津附近的骂战结束了，春耕差不多也完成了。
邵勋每年都会挑一处地方躬耕，是为政治表率，今年挑的就是采桑津了，顺道巡视河防，一举两得。
不过，今年来此并不止这两件事。
二月十五日，邵勋来到了采桑津东南的一座新设城邑。
此地名昌宁，乃新设之县，隶平阳郡，位于后世乡宁县一带。
这会已经有不少人了，主要是氐羌，总千余家、不到六千口人，都是过去一年内陆陆续续逃难过来的——不是因为吃不上饭而逃难，主要是不服匈奴统治。
除了他们之外，此地还有轮戍而来的洛南府兵及其部曲六千人，由颍桥部曲督许猛带队，震慑着这些新来之人，同时保护邵勋的家眷。
“都是刘乂被杀时受牵连的氐羌酋豪部众。”明媚的春光之中，王惠风摊开黄册，指着新编成的户籍说道。
邵勋“嗯”了一声，看着正在山下河谷旁耕作田地的氐人，说道：“你家介绍的谁来着？”
“长广吕氏的人，总共三百余家，可能要六月才能抵达。”王惠风说道。
邵勋摘了一朵野花，轻轻放在王惠风鬓角。
王惠风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轻声说道：“都是命，不怪你。”
邵勋沉默。
这几年事情太多了，长时间不在家中。王景风姐妹俩本就年岁不小，处于美人迟暮的阶段，结果又被他浪费了很多时间。
早上抱着王惠风从睡梦中醒来时，忍不住推开了女人层层叠叠的包容，事后又有些后悔。
虽说武则天的母亲荣国夫人四十四岁嫁给武士彠后还连生三女，但这个年纪怀孕，太危险了。
王惠风这种秀外慧中的女子，哪怕只是单纯留在身边一起生活，他也是很愿意的。
“昌宁县除了氐羌之外，就是匈奴了，想要恢复，恐不易也。”王惠风是知道怎么转移话题的，又谈起了军国大事。
“何止昌宁，北屈几乎全是匈奴。”邵勋说道：“这可是春秋时晋国的屈邑啊，公子夷吾所居之地，竟然成这副样子了。不过事已至此，只能慢慢来了。冯翊的氐羌愿意逃奔过来，我敞开接收，安顿完毕之后，将来反攻冯翊时或能派上用场。”
这就是局势带来的转变了。
即便邵勋占据的平阳粮食并不充裕，但氐羌还是认为困难只是暂时的，缓过来之后早晚能灭掉匈奴。
或许这带点感情色彩，毕竟冯翊的氐羌对匈奴实在没啥好感，即便大规模叛乱早就被平定了，这会仍有不少心怀怨恨之辈。对他们而言，投靠近在咫尺的晋国是最好的出路。
冯翊之外，上郡其实也有部分氐羌乃至鲜卑渡河而降。
考虑到去年有不少匈奴以及其他杂胡部落渡河西去，投降匈奴，邵勋和刘粲简直就像在交换人口一样，看着非常离谱。
“拓跋氏那边有人南下投奔吗？”王惠风问道。
邵勋凝神思考了一下，缓缓道：“现在还没有，但我料应有人来。他们敢投，我就敢收。拓跋鲜卑确实能打，但内部远没有那么稳定。”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无用。耕战耕战，有耕才能战。”邵勋看着远近山中成群的牛羊、遍地的梨、桃、枣、榆等树，说道：“这里其实可以养不少人。”
能养多少人，其实看你重视程度，在这会就相当于政治地位。
平阳、西河二郡西半部分的山区，好生经营的话，养活二十万人不成问题。
经营不得法，可能就只有十几万人。
如今迭经大战，再加上部落会跑，始终统计不出精确的人口，左民曹只给了个大约数据：五万人，刘汉统治时期的一半。
五万人只够支持小规模的偷渡袭扰，倒也适合渡口的水文状况。
“恨不得今年就大丰收，五谷丰登、牛羊被野。”邵勋站起身，又把手伸出，将王惠风拉起，道：“届时便可征讨不从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急于求成要不得。”王惠风劝诫道。
“也就说说罢了。”邵勋哂笑道：“先种好地，顺便勾引下匈奴和鲜卑内部的‘乱党’。”

第五十三章 伏杀
拓跋鲜卑确实有“乱党”，而且上演了一场大戏，就在邵勋春耕前一个月。
正月的盛乐寒冷无比。
狂风卷来，残雪飞舞，直如那细碎的纸钱。
桦树林涛涛作响，树枝张牙舞爪，仿佛魔鬼的手臂。
风很大，人的脸很冷——冷漠的冷。
拓跋氏自大鲜卑山西迁后，便沿用匈奴旧俗，开始祭天。
部落时代，祭天的时间和地点比较随意。
拓跋猗卢建国后，开始春秋两祭，即正月和九月。
最近朝中又在商讨，或许可以一五九月三祭，或者春祭改到四月，看起来有点乱，其实是国家各项规章制度一步步完善、固化的标志。
拓跋鲜卑以天地、日月、星辰为神灵，正月所祭乃天神，选在盛乐城西，即所谓“西郊祭天”是也。
祭坛已经搭好，上立七根木雕彩绘神灵。
祭坛旁有台阶，外有土墙垣，垣开四门，门颜色不同（东青、南赤、西白、北黑），置白牛、白羊、黄马各一。
萨满女巫站在祭坛东侧，卖力地摇着手中的鼓，嘴里反复吟唱着祝辞。
来自独孤、贺兰等部的七名贵族少年手捧酒器，肃立于风中——七这个数字代表除拓跋氏外，与其血缘关系、政治联盟最亲近的七个部落，部落首领不一定需要本人亲至，但代表是必须要派的，一般是亲近的子侄。
“春来牧草丰衍。”女巫登上了一级台阶，用鲜卑语高声吟唱道。
祭坛土墙外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群人。
以祁夫人、代王拓跋郁律为首，外加文武百官齐齐拜伏于地，面色虔诚。
祁夫人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拓跋郁律及王后王氏联袂拜倒之后，慢慢起身。
与前汉《周礼》中禁止后宫参与祭祀不同，鲜卑母系社会残留较多，像祁氏、王氏这类贵妇是允许参与祭天的，甚至站位极其靠前。
此时拓跋郁律面容平静，但王氏却下意识感觉到了些许不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祁氏。
“六月阴山无霜。”女巫登上了第二级台阶，再次吟唱道。
众人再拜、起身。
祁夫人嘴里不再说话了，面容变得有些冰冷。
虽皮裘在身，王氏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她心思敏感、细腻，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再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呼啸的北风以及狰狞的树枝，心中愈发惶恐。
“至秋六畜皆肥。”女巫登上了第三级阶梯。
众人第三次跪拜，如是者总共七次，对应七级台阶、七段祝辞。
结束之后，众人稍事休息。
持酒少年则将酒洒向祭坛。
拓跋郁律来到了场边，身边跟着数十部落公卿、贵人，都是他的亲信。
“今日可真够冷的。”一阵大风吹来，拓跋郁律只觉冷风往脖子里钻，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但还是觉得脖子冷飕飕的。
公卿们活动着手脚，低声交谈，无外乎晋国使团南返，凉州使团称臣，匈奴遣使修好，以及明年要不要二次南下之类。
男人嘛，不是谈女人就是谈军国大事。
王氏来到了旁边一处帐篷内，没多久，祁氏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对方是长辈，王氏立刻起身行礼。
祁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厌恶。
这个王氏明明出身草原，诸般仪态却跟晋人女子一样，装什么呢？
祁氏身后的贵人们则神色各异地看着王氏，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
王氏身旁亦有些护卫，对其怒目而视。
新党旧派之间，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日常互怼，老正常了。
王氏没说什么，只觉得今日气氛有些诡异，心中惊慌难抑。
她担心起了只有三岁的儿子什翼犍。
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两年前生下后，非常珍视，今日才离宫一会，便有些想念了。
思及此处，便有些坐立不安，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
至于拓跋郁律么，人所共知，他有七个子女。
长子拓跋翳槐住在贺兰部，与他的舅舅、贺兰部首领贺兰蔼头一起生活。
次子便是拓跋什翼犍了，乃代妃王氏所生，目前生活在盛乐。
三子拓跋屈、四子拓跋孤更小，目前也在盛乐。
三个女儿中，长女嫁给了刘路孤。
次女前年嫁到了贺兰部。
三女去年出嫁给了宇文部首领宇文丘不勤——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
七个子女年纪都不大，长子也才十来岁，三子、四子甚至不满周岁。
三个女儿也都是刚满十三岁（虚岁）就出嫁了。
外间吹起了更大的风。
祁氏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王氏偷偷瞄了她几眼，强自压下内心的不安。
拓跋郁律等人已经换上了戎服，准备登马绕坛——戎服非铠甲，只是一种武人穿的战袍，高级武人的戎服更是礼仪性服饰。
鲜卑风俗，祭天完毕后要绕坛奔走。
拓跋郁律绕三圈，公卿官员绕七圈，此俗来自匈奴。
准备完毕后，众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过程非常顺利，很快就完成了。
角声渐渐吹响，这是返回盛乐的信号。
王氏起身，先向祁氏行了一礼，然后出了大帐。
马车行了过来，侍卫们恭请王妃上车。
“大王何在？”王氏轻声问道。
“带着贵人、将官们先行离去了。”侍卫答道。
王氏点了点头，上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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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拓跋郁律的马车已经入了盛乐，行至青石板上。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角声。
正在车中假寐的拓跋郁律猛然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掀开了车帘，就在此时，大街两侧的屋顶上射来了密集的箭矢。
膀大腰圆的弓兵们手挽强弓，使出吃奶的劲，将又长又粗的重箭射了出去。
箭矢来势甚急，威力惊人，顷刻之间，马车便已中了百余矢。
拓跋郁律被一箭射中肩膀，立刻被带倒在地。
“杀了他！”城门内外涌来了无数甲士，怒吼着冲向拓跋郁律的车驾。
侍卫们拼死抵抗，但箭矢太多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地，惨叫连连。
部落贵人、公卿们穿着礼服，无遮无挡，在密集的箭雨之下，死伤比侍卫们还大。
有人试图利用马车躲避，但前后左右都是弓手，怎么躲？
还有人拉起受伤倒地的拓跋郁律，试图避往两侧的民宅。
民宅轰然大开，又从中涌出大量兵士，见人就砍。
拓跋郁律绝望了。
生死之际，他突生明悟：这么大规模的围杀，涉及到的人非常多，但却没走漏风声，很显然他已经被盛乐上层集体出卖了。
“哈哈！”他悲凉地笑了起来。
草原果然不需要懦弱者！
威望不足的君主吃了败仗，下场只有一个：死。
“嗖！嗖！”又一蓬密集的箭矢射来，拓跋郁律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噗！噗！”围杀而来的军士们很快将随行的公卿官员砍倒在地，然后将拓跋郁律的首级斩下，送往城外祁夫人处。
城西。
王氏刚行至半路，便有人飞马来报。
她一阵头晕目眩，直欲软倒。
“阏氏请速做决断。”
“可敦去代郡吧。”
“王妃，现在走还来得及。”
护卫车驾的不是拓跋郁律亲军，就是出身代郡的王氏家将，纷纷恳请道。
诚然，按照草原规矩来说，王氏不会有事，因为不杀女人——“部落争夺杀父兄，而不杀其母。”
但凡事无绝对，此番显然是祁夫人下令动手，她会不会破坏规矩杀王氏呢？没人敢保证。
王氏眼泪簌簌而下，死死咬着嘴唇，都流出血了。
她又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劲大得手直颤抖。
片刻之后，她终于稳住了心神，颤声道：“奔代郡，带上什翼犍，他还在城中。”
“遵命。”立刻有家将策马飞奔而去。
马车当场转向，在百余兵将的护卫下，向东行去。
管不了许多了！
拓跋翳槐在贺兰部，多半无事。
拓跋屈、拓拔孤二人各有母族，如果他们的舅舅们不想办法施救，致其为祁氏所杀，那她也没办法了——王氏毫不怀疑祁氏会想办法杀掉郁律的四个儿子。
她现在只想保住什翼犍，带他回到代郡，那样就没人能对付他们母子了。
至于拓跋代国的未来会怎么样，她不关心，也没资格关心。
祁氏那个毒妇多半会立二儿子贺傉为王，但贺傉生性怯懦，真能服众吗？
毁灭吧！
王氏又流下了眼泪。
代王最近屡屡心神不宁，说有很多贵人对他不尊敬，甚至当面给难堪，就是因为去年南征无果，耗费还不小。
他曾经试图缓和与祁夫人一党的关系，但现在看来终究无用。
毒妇得意不了多久的。
南边那个人正在秣马厉兵，随时都可能北上。
听闻他一介兵奴出身，却打下了如今这个局面，这种人物又岂是好相与的？
心狠手辣、意志坚定、眼光卓绝，试图征服一切。
待他准备完毕之后，必然会大举北伐，届时倒要看看毒妇和她那个懦弱儿子如何应对。
马车渐渐远去，正如护卫、家将们所猜测的那样，没人来追击。
数日后，行至参合陂之时，终于有家将追了上来，把裹在毛毯中的拓跋什翼犍交到了王氏手中。
他们也带来了盛乐的消息：当日那一场伏杀，侍卫无算，诸部大人、朝中公卿官员死者五十余人。
祁氏立拓跋贺傉为代王，布告中外，只罪拓跋郁律一家，无涉他人，盛乐乃安。
拓跋屈、拓跋孤皆由母族接出，得人协助逃出盛乐，往自家部落而去。
祁氏盛怒，遣兵追捕拓跋屈、拓拔孤、拓跋什翼犍三人，并要求贺兰部交出拓跋翳槐。
没人吃得准各个部落会怎么反应，国中一片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或许大家都在观望吧。
拓跋猗卢、拓跋六修、拓跋普根、拓跋始生、拓跋郁律哪一个是正常死的？大家早习惯了，先观望一番再说。

第五十四章 对策
一支部队被紧急集结了起来，顷刻间便开出了平城，向北搜索前进。
而平城以北的草原上，一群人困马乏的人正在休息。
“纥豆陵氏大人闻王难，暴怒而起，自朔方引数千骑东行，威逼祁氏。”前辅相段繁收拾了下仪容，来到王氏面前，低声汇报道。
纥豆陵氏是拓跋氏联盟诸部落之一，曾长居代郡左近，与乌桓王氏关系密切，后被徙至盛乐以西的五原旧地放牧。
该部去年没有随拓跋郁律南下，原因是上郡的石勒、石虎叔侄形迹可疑，似乎有意朔方。而朔方、五原近在咫尺，纥豆陵氏奉命留守。
纥豆陵氏自称是汉大鸿胪窦章之后（存疑）。
章子统，灵帝时为雁门太守，以窦武之难，亡奔匈奴，遂为没鹿回部大人。
拓跋力微曾一度依附没鹿回部，后又吞并其部众。
拓跋猗卢时期，命没鹿回氏后人（汉名窦勤，窦统曾孙，字羽德）领回其旧部众，自代郡徙居五原，并赐姓纥豆陵氏。
纥豆陵勤（窦勤）曾随军南下救援晋阳，大败刘曜，战功赫赫，被大晋朝封为忠义侯（存疑）。
唐太宗李世民的母亲窦氏就出身纥豆陵部。
纥豆陵部并非鲜卑人，乃南迁的漠北部落之一（在张北高原放牧），原居于贝加尔湖一带，擅制车，车轮高大、辐数至多，鲜卑人对其的称呼翻译成汉话就是“高车”（因当地冬天积雪甚深，必须使用高轮大车），不过高车之名此时并未流传至汉地。
而在漠北草原，这些人还被称为“敕勒”——纥豆陵氏、斛律氏等都源自漠北高车部落。
纥豆陵部因为血统问题，并非拓跋氏最亲近的七个部落之一，但他们仍然愿意支持拓跋郁律的后人，让王氏大为感动。
只见她擦着眼泪，对怀中的幼儿说道：“什翼犍，将来你若复位，一定要善待纥豆陵氏。”
段繁在一旁听了甚是无语。
拓跋氏最擅长忘恩负义，善待恩人？不存在的。
拓跋力微势弱时，曾依附纥豆陵部的前身没鹿回部，还娶了纥豆陵氏首领窦宾的女儿，最后怎么做的？杀了妻子，再把两个舅子骗来，全部宰了，吞并其部众。
“王妃，还是得尽快赶往代郡。”段繁催促道：“至不济，也得先去东木根山。”
独孤部此时就在东木根上，刘路孤没有参加祭天，部落不至于群龙无首。
“贺兰部在哪？”王氏问道。
“入冬前去了意辛山。”段繁说道：“那里不能去。”
王氏心中一凛。
独孤、贺兰二部都是拓跋郁律的铁杆。
贺兰部目前所在的意辛山位于今乌兰察布附近，独孤部方面的东木根山在兴和县附近，而王氏的老巢则在代郡、广宁（今张家口），那是乌桓的大本营。
当然，乌桓势力比较复杂，分布也较广。
祁氏可也是乌桓大族！
王浚女婿苏恕延同样是乌桓大首领之一，且王浚的主簿祁弘就出身乌桓祁氏。
这个族群自从被曹操狠锤一顿后，四分五裂，失去了崛起的机会，目前多以附庸势力的身份投靠各方。
总体而言，王氏和他的儿子拓跋什翼犍还是有些本钱的，但目前首要问题是回到代郡、广宁，并以此为基，拉拢诸部，先自保，再等机会。
不过，如何回去却是个问题。
段繁的意思是贺兰部不能去，去了不一定有好下场。
拓跋翳槐已近成年，贺兰蔼头不支持这个外甥，难道支持外人？
要知道，拓跋什翼犍是唯一的嫡子，而拓跋翳槐则是庶长子。草原固然不像中原那样重视嫡庶之别，但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看重的，贺兰蔼头一旦起了歹心，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
而刘路孤却是拓跋郁律的女婿，且郁律对他有大恩，去了东木根山，即便不愿为王氏母子出头，却也不会加害。
王氏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立刻说道：“那就去东木根山，先求得庇护，再返回代郡。”
段繁踌躇了一下，道：“就依王妃所言。”
末了，又道：“不知回了代郡后，王妃可有方略？”
“先听听兄长的意见。”王氏沉默片刻后，说道。
王氏兄长叫王丰，目前在代郡耕牧，部众不少，如果说要请谁帮忙的话，娘家人是最合适的。
“光凭乌桓王氏还不够。”段繁摇了摇头，道：“纥豆陵氏首倡义举后，祁氏或会受到震慑，不敢追击过甚。但这只能自保，不能复位。”
“独孤部是必须要争取的，即便不投过来，也要维系好关系。”
“大王三女嫁到了宇文部，丘不勤还没死，或可联络一番。但此人老奸巨猾，且贪欲极甚，找他未必是什么好事，或要审慎为之。”
“其实，晋国邵氏也可联络一番。虽说刚打过仗，但此一时彼一时，利用一番也是好的。”
王氏听得连连点头。
祭天之变后，新党已在政治中心盛乐取得优势，旧党落于下风，很多中立部落还在观望，如果新党继续扩大优势，那么他们的势力会越来越大，旧党就危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从时间维度上来说，最后必然是新党胜利。
因为新旧派别之间的差异会慢慢缩小，很多现在的新党部落以前就是旧党，大家早晚变成新党。
乌桓王氏从政治上来说其实偏向于新党，但他们和旧党代表拓跋郁律关系很好，王氏又嫁给了郁律为妻，所以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发展到最后，所谓的新旧之争很可能会演变成鲜卑传统文化与汉化之争，涵盖更广，而不单纯是游牧与农耕之争。
王氏想不到这么复杂、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她现在只想保住性命，并为儿子什翼犍争取权力——什翼犍固然小，但王氏可以代为掌权啊。
“如果王妃觉得老夫所言诸策还看得过去，现在就可派出使者了，万一哪个地方有变，总还有个去处。”段繁建议道。
“好。”王氏点头应道。
休息完毕后，车队继续上路，而精挑细选的使者也悄然离开，奔往各处。
******
邵勋是在三月亲蚕礼后得到鲜卑内乱消息的，顿时大喜过望。
他若不插手此事，不是白叫“邵贼”了么？
平阳以东襄陵县的山间小院内，他召集了左军司王衍、左长史裴邵、右司马羊忱、西阁祭酒庾蔑、梁国侍中羊曼、中领军糜晃、中护军陈有根、给事中梁综、护夷长史苏恕延、司空刘翰以及新近出任太保的潘滔等人议事。
王妃庾文君亲自指挥宫人们为大家准备茶水、点心，像个快乐的女主人——事实上也是。
丈夫回来后，主心骨也回来了，她又恢复了小女人的姿态。
“去隔间旁听，别想着偷懒。”邵勋抱了抱她，说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庾文君轻声道。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邵勋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我帮到你了吗？”庾文君仰起脸问道。
“帮到我了，你很厉害。”邵勋亲了她一口，笑道。
庾文君眯起眼睛笑了。
“去吧，坐好了仔细听，别打瞌睡。”邵勋松开了妻子，说道。
庾文君点了点头，离开了。
邵勋感受了下手，小娇妻被开发得越来越迷人了，成熟妇人风韵显露无疑。
轻轻咳嗽了下后，他来到了小院正厅之中，坐于上首。
众人纷纷行礼。
“直接进入正题。”邵勋摆了摆手，道：“谁先来？”
王衍沉吟了一下，道：“大王，而今可动不起刀兵。”
“知道了。”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
潘滔轻笑一声，道：“大王何须动刀兵？”
“哦？”邵勋感兴趣地看了过去，笑道：“我就知道阳仲有方略，快快道来。”
潘滔捋了捋胡须，道：“庾祭酒自盛乐回返后，具陈代国之事，老夫听闻，顿觉有隙可钻。”
“隙在何处？”邵勋配合道。
“在于新旧之争。”潘滔说道：“祁氏此人，权欲极盛。其有三子，长子普根已死，三子纥那曾为王师所擒，只有二子贺傉可堪立为君长。然据庾祭酒所言，贺傉天性懦弱，素遭人轻视。”
“鲜卑是什么地方，虎狼巢穴！懦弱之人可能统御诸部？可能为君长？我料诸部必然离心，纵然不攻杀贺傉，也会不听调遣，自行其是。”
“再者，旧党虽遭重创，郁律以下死者五十余，然诸部实力犹存，难道不想拨乱反正，拥立郁律之子为王？”
说到这里，潘滔起身，长揖一礼，道：“仆请联络拓跋翳槐，册其为代公。”
拓跋氏的正式爵位一直是代郡公，册封其为代公，算是升了一级了。
至于代王，那是自封的，不作数。
“此策不错。”邵勋笑道：“若我无所为，代人或互相牵制，一时不敢动手，局势就这么拖下去了，反倒让贺傉勉强坐稳位置。但有一条，翳槐不过一少年郎而已，敢动手么？”
潘滔沉吟不语。
这确实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不确定点。
听闻拓跋翳槐不过十一二岁，而草原上怎么着也要十三四岁才算成年。
况且，拓跋翳槐是什么脾性一无所知，他有这个勇气吗？
另外，贺兰蔼头也很关键。
他愿意为了扶外甥上位而拿整个部落做赌注吗？难说。
“大王。”右司马羊忱出声道：“或可遣使北上，先寻到贺兰部所在，探其心意。若愿联络诸部起兵，便册翳槐为代公。若不愿，自寻他人可也。”
邵勋转头看向苏恕延。
苏恕延见自己没法逃避，便道：“大王，此时不宜出动王师。先不说粮草之事，单王师一动，索头惊惧，必会抱团取暖，全力对外。”
邵勋暗暗点头。
这不就是曹操对付袁绍儿子们的旧事嘛。
外部压力大，反倒促使内部放弃分歧，一致对外。
外部压力小，内部自己就搞起来了。
“什翼犍舅父王丰，先居广宁，后移代郡。”苏恕延继续说道：“仆略知此人，有野心，但胆魄不怎么大。如果祁氏咄咄逼人，其为了自保，或会联络诸部乃至宇文鲜卑，一同出兵。若祁氏放过他们，未必就愿为什翼犍出头了。”
邵勋听明白了：得蛊惑人家。
他代入各方仔细盘算了下。
如果他不插手，那么拓跋鲜卑的局势大概会处于一种诡异平衡状态。这种平衡可能会被打破，也可能不会被打破。
如果他插手了，那就增添了一个变数，有可能会让祁氏一方感受到压力，走出昏招，同时给贺兰蔼头、王丰等人鼓舞，最终演变成内乱，或者让其分裂。
其实后世隋朝对付突厥的方法就很经典，让敌人分裂，再出兵打击，可收奇效。
北朝果然还是了解胡人，一脉相承过来的。
“得撺掇一下贺兰蔼头和王丰。”邵勋一拍大腿，定下了计议：“两处都要出使，尔等议一议，弄个口才便给的合适人选出来。”

第五十五章 崇明观
三月二十，邵勋自襄陵回了平阳，于宁朔宫崇明观召见了鲜卑使者。
此人年约三十，身形矮壮，和金正一个造型，名曰“拔拔睿”，乃拓跋氏最亲近的七个部落之一拔拔部贵人。
在侍卫引领下，七拐八弯之后来到了一处露台上。
崇明观是一个大型水榭建筑，同时也是一个祭祀场所，所祭之人曰“台骀”。
观占地十余亩，中有阁、池。
阁甚高，刘聪经常登上顶层，俯瞰整个宫城，有飘飘欲仙之感——仙人住得高嘛。
池不大，数亩而已，除作为景观外，还是宫城给排水系统的一部分，毕竟汾水有丰旱，降雨也不一定均匀，崇明池就起这样一个调节水量的作用。
池边花木错落有致，十分清雅，北侧有一亭，亭缘伸出一钓台，可供人垂钓。
此时邵勋就在钓台上，身侧一左一右跪坐着俩衣着华丽的妇人。
拔拔睿还没到时，就远远见着邵勋的左手从一妇人胸口抽出。
妇人又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水，递到邵勋嘴边。
好享受！
拔拔睿低下头，静静跟在前面那位叫吴离的令史后面，很快便来到了钓台旁。
吴离上前禀报一番，邵勋将右手的钓竿交给了王氏（王沈养女）。
左侧的荀绛霞稍稍紧了紧胸口，起身回到了凉亭内。
她是邵勋十二夫人之一，地位可比王皇后高多了。
“拜见大晋梁王殿下。”在吴离示意后，拔拔睿拜伏于地，高声道。
没有回音。
拔拔睿以头触地，静静等着。
“起来吧。”声音自凉亭内传来，拔拔睿起身后，却见梁王已坐到了凉亭内，正上下打量着他。
他也趁机打量了下梁王，第一感觉就是如果梁王骑一般的马，就像骑狗一样，他的身形有点高大。
“使者一路所遇之事，我已听闻，不容易啊。”邵勋说道。
十个人一起南下，结果就三个人成功抵达新兴郡，其余七人全死在了半路。
“仆深受主上厚恩，自当无所畏惧。祁氏走狗越是阻拦，越证明他们怕了。”拔拔睿说道。
“会说话的。”邵勋笑了笑，道：“祁氏在害怕什么？”
“害怕忠勇之士举兵向阙，为王子复位。”拔拔睿答道。
“那你还来什么？”邵勋反问道。
“然王子势单力孤，还望大国相助。”
“我这人可不怎么好说话。没有好处，如何出兵？”
“拓跋氏本就为大国藩属，从今往后，愿奉梁王号令，忠心无二。”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邵勋摇了摇头，道：“贺兰蔼头已经派使者过来了，为他的外甥求取代公册书，你说我该怎么办？”
拔拔睿并不惊慌。
他知道，梁王当着他面这么说，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只要你给足够的好处。
再者，他们的选择并不止梁王一个。
于是说道：“大王，我闻中原嫡庶有别。代妃王氏出身名门，向慕王化，自小习得汉家典籍，为代王明媒正娶之妻。所生之子乃嫡长子，理应继代王之位。而翳槐不过一部落小儿，少时便被送往贺兰蔼头处，粗俗凶暴之处，令人发指。”
“我来之前，王妃再三叮嘱，她会悉心教导代王世子，令其感恩大国，愿世世代代为臣属，永不犯边。”
“草原上若有贼子出现，都不需大国下旨，藩中自出兵讨之。”
“还是空口白话。”邵勋说道：“也就为国戍边实际一点，但——真的吗，我不信。”
拔拔睿的脸色终于僵住了。
梁王这人真不像他以前在中原见到的士人。那些人坏是坏，但还装模作样。可梁王太直白了，就问你有什么好处？
“不瞒你说，我对草原没兴趣。拓跋家打生打死关我何事？”邵勋又道：“自起兵以来，十余年矣，我也倦了。今已尽得关东之地，天下精华皆在我手，后面只愿天下太平，四海宾服。醇酒妇人，吾之愿也。”
说罢，招了招手，将荀氏一把抱入怀中，满足地叹了口气。
荀氏忍不住俏脸嫣红，低下头去。
拔拔睿有些震惊，也有些疑惑，似乎还有点理解。
像邵勋这种底层杀出来的武夫，一旦醇酒妇人享用着，必然会心气日衰，丧失斗志。因为他以前没见过这般享受，贸然接触到后，会渐渐沉迷其中。
如果没有足够分量之人劝谏的话，可能都没法从女人身上爬起来，譬如进了咸阳的刘邦。
不过，邵勋应该不是这类人啊。明明之前还派使者索回雁门、代二郡呢，更是率众巡边，野心勃勃。
难道去年一场大战，晋军死伤惨重，已然失了胆魄？
拔拔睿心中疑惑，不敢多看，低头说道：“王可闻‘树欲静而风不止’？”
“说点实际的。”邵勋不耐烦道：“若助什翼犍复国，有何好处？”
拔拔睿暗叹一声，道：“愿将代郡奉还。”
邵勋突然笑了，道：“翳槐愿将雁门、代郡尽数奉还，我为何不支持他？”
拔拔睿有些惊讶，立刻抬起头来，悄悄打量了一下邵勋的脸色。
他不确定拓跋翳槐有没有派使者南下，那也太快了吧？贺兰蔼头这么果决？不能吧？
但看梁王的样子，又不像在说笑话，或许私下里答应了也说不定。
割让代郡，乌桓迁徙至盛乐耕牧，已然是王妃及众臣们能答应的极限。若连雁门郡都给了，那么新平城就很危险。新平城不保，平城就将直面敌锋。
贺兰蔼头、拓跋翳槐舅甥真是疯了，这都敢答应。
当然，这不一定是真的，有可能只是梁王在诈他。但不管怎样，拔拔睿都感到了些许紧张，好像不太妙啊。
“使者若不能决，自打道回府可也，回去商量好再来。”邵勋挥手道：“下去吧。”
“使者，请。”不待拔拔睿再说些什么，吴离一伸手，催促道。
拔拔睿无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再度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出了崇明观。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几位“索头”。
对方也发现了他，脸色陡然一沉，冷哼一声。
贺兰奴根！
拔拔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下意识不想往前走了，但吴离又催促了他一声：“使者请随我行。”
拔拔睿无奈，跟在吴离身后出了宫城。
贺兰奴根的脸色也不好看，默默进到了崇明观内，大礼参拜。
邵勋示意他起身回话。
作为使者，贺兰奴根已经到平阳好几天了，但还没谈过，今天是第一次。
贺兰奴根能从意辛山顺利抵达平阳，本身就说明了几件事。
其一，穿越其他部落的地盘时没受到阻碍，至少没有强力阻碍。
其二，他们是主动来的，那么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南下以晋国为援成了十分迫切的事情。
其三，他们实力不足，至少没拉拢到多少部落，大部分人可能还在观望，即既不投向祁氏，也不愿为贺兰氏出头。
基于这份判断，很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祁氏出兵了吧？”贺兰奴根还在暗暗组织语言呢，邵勋突然开口道。
贺兰奴根闻言一惊，不过他很快稳住了心神，道：“大王何须试探？祁氏劣迹斑斑，素来不得人心，如何能说动众人出兵？”
“哦？那你急着赶来作甚？”邵勋笑了笑，问道。
“代王乃大晋藩属，国中丧乱，还请梁王助一臂之力。”贺兰奴根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邵勋问道。
“大王应已知晓盛乐之事，祁氏悍然动手，弑杀——”
“我问的不是这个。”
“藩使却不知大王所言何事……”贺兰奴根一脸茫然道。
“你不说，我总会查清楚的。”邵勋冷哼一声，道：“届时再来见我，可就没什么好话了。”
贺兰奴根有些犹豫。
那件事他们也是自盛乐打探而得，一旦正式实施，怕是瞒不了别人，尤其是在梁王死死盯着代国的情况下。
不过犹豫再三，他还是不愿说，只道：“若大王助代王长子复位，愿归还代、广宁二郡，并永为臣属。”
广宁是去年被拓跋鲜卑占领的，代郡则是刘琨慷王浚之慨，送给拓跋氏的。
这两地既是拓跋氏牧地，也是乌桓大本营，广宁郡更堪称拓跋鲜卑的龙兴之地，因为拓跋力微曾在此放牧多年。
“两个郡……”邵勋笑道：“我怎知你们不会反悔？”
“复位之后，关防、城池即行交割。”贺兰奴根说道：“更愿遣使入质，永修盟好。”
“翳槐并未成婚，遣何人入质啊？”邵勋奇道。
“二王子什翼犍乃大王子亲兄弟，手足情深，非比寻常，愿以什翼犍为质。”贺兰奴根说道。
邵勋突然笑了起来。
好家伙！把身为嫡长子的弟弟送到中原为人质，你在盛乐当君主，这拨算盘的声音我在平阳都听到了。
“使者说话不尽不实。”邵勋脸一落，道：“再者，贺兰部有几多兵将？能挡住祁氏么？做买卖的都不希望亏本，军国大事亦这般。”
“大王之意……”贺兰奴根诧异道。
“过几日，我会遣使随你回意辛山。贺兰部有什么本钱，摆出来让我看看。待我听到回信后，再做计较。”邵勋说道。
说罢，请使者暂回馆驿歇息，然后又喊来了殿中尚书蔡承，道：“让庾蔑来崇明观。”
他很好奇，代国到底有了什么变化，导致贺兰部这么猴急？

第五十六章 政务
庾琛终于来到了平阳，并且把一整套班子都带来了。
他属下的幕僚、小吏们本来不太愿意的，但汴梁办公条件太差了。梁王离了梁宫后，他们也不可能在梁宫内办公，于是捏着鼻子来了平阳。
相国府已经搬空了。
随着汴梁官员几乎都来了平阳，各办公衙署又进行了一番调整。
曾经刘粲办公的相国府改为丞相府，交给庾琛，梁国部分官署也在此办公。
大将军府搬到左右司隶寺，两个衙门隔街相望，分列南北。
梁国其余官署以及名存实亡的兖州牧幕府则搬到御史寺、左右光禄寺等地。
龙骧将军幕府搬出城外，在单于台与护夷校尉府合署办公。
对于王衍让出相国府，庾琛还是很承情的，但在其他事务上，他不打算退让。
“护夷长史苏恕延熟悉乌桓事务，应由他出使代郡。”庾琛推开了刘粲书房的窗户，看着檐前郁郁葱葱的大树，呼吸了一口带有雨汽的新鲜空气，说道：“卫洪何许人也？此事不妥。”
二月里从洛阳赶来的杨瑁站在房内，默不作声。
杨瑁是裴灵雁执掌考城幕府时代的兖州刺史，后调任洛阳朝廷的大鸿胪。二月中，梁国议设鸿胪寺，以鸿胪卿为主官，又把杨瑁调了过来。
梁王对他印象很好，因为他主持过册封梁公的仪典。那是梁王封邦建国的第一步，十分关键，所有参与之人都有享用不尽的好处。
故在讨论大鸿胪人选时，裴夫人只稍稍一提杨瑁的名字，梁王就欣然同意了。
因为毕竟不是天子，故梁国置鸿胪寺，主官不叫“大鸿胪”，用其别称“鸿胪卿”代替，是为从三品，办公衙署就在原匈奴朝廷的御史寺内。
自然，鸿胪卿向丞相负责。
庾琛说话时，充作办公衙署的书房内还有中护军陈有根。
他看看庾琛，又看看杨瑁，嘴角一咧，暗道：狗咬狗！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庾琛转过身来，不容置疑地说道：“此议驳回，鸿胪寺另择良人。”
“是。”杨瑁拱了拱手，应道。
所谓“良人”是谁，庾琛方才已经说了：护夷长史苏恕延。
“丞相，另一路使者可有变？”陈有根问道。
“仍由上林苑令庾元度出使，前往意辛山，明日便启行。”庾琛说道。
庾蔑原本第一次出使上党时还是白身，回来后给了个幕府舍人之职。
今年年初自盛乐回来后，给他调来了梁国，正好鸿胪寺筹建中，便任其为正七品上林苑令，隶鸿胪寺，解决了级别问题。
上林苑位于平阳城西，乃刘聪校猎、阅兵之所，一直延伸到山上，周回二百余里，置令一人管理。
说起来是个冷笑话。
大晋没有上林苑，只有华林园，但匈奴有，因为其国号是“汉”。
上林苑令并不只是一个“景区经理”。
事实上，刘汉时代其内有百姓，有农田，有湖池，有牧场，有森林，有院落，供刘聪游玩、打猎、阅兵之余，里头还产出很多粮食、蔬菜、水果、肉奶，部分供给宫里，部分拿来招待宾客或举办庆典宴会时所用。
这其实就是一个小号县令。
“丞相既然决定了，仆便不再多言。今已选得义从骑士百人，可随时护送使团北上。”陈有根说道：“另一路使团尽快定好，大王盯得紧。”
庾琛没有计较陈有根说话的口吻，只点了点头。
陈有根这厮是粗人，虽然一直在努力学习、认字，但粗人就是粗人，和他置气没完没了，也没必要——他的位置稳得很，一般人根本扳不倒他。
“没事就退下吧。”庾琛坐回了案后，说道。
陈有根、杨瑁行礼告退。
庾琛吁了口气。
梁国越来越正规了，衙署越来越多。到了这会，甚至隐隐取代了部分大将军府的职能，严格来说越界了。
譬如出使鲜卑，和梁国有甚关系？理应洛阳大鸿胪派人出使，但事实上不可能，权力中心不在洛阳，只在平阳。
陈、杨二人离去没多久，少府监（从三品）庾敳来了。
少府专事百工制造，提供各种用品，同时掌铸钱——目前只有东垣县一个钱监，铸永嘉通宝，洛阳钱监去年已撤。
“子美，一介代公而已，要甚仪仗、车驾？”庾敳一进来就叹道：“少府没钱啊。”
庾琛瞟了他一眼，道：“说吧，到底为何事而来？”
庾敳尴尬一笑，道：“真瞒不过你。”
斟酌了下语句后，他轻声说道：“自搬来平阳后，处处不爽利。在汴梁时，裴氏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可来平阳后，他们的本事越来越大。我闻裴景声推东海内史何遂为徐州都督，此何意？”
庾琛顿了一会。
何遂出身东海何氏，越府老人了。
司马越死后，投靠了裴妃和梁王。昔年祖逖北伐，何遂、刘畴二人奔赴徐州，遍邀彭城冠族，筹集兵马、钱粮，抵御吴兵攻势，两人都立下了功。
随后，刘畴出任冀州刺史，何遂则出任东海国内史，管理数郡之地。
此人允文允武，由他出任徐州都督，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庾琛总觉得有更好的人选，比如龙骧从事中郎郗鉴，比如原前军将军、现东中郎将（从三品）李重。
其实他不太愿意过分结交这些国之重将。
原因无他，女儿是梁王正妃，他是相国，再做这些事太扎眼了。
但这次不同，因为涉及到了庾亮，庾琛是真不信任儿子在军事上的本领。
元规这个徐州刺史是领兵的，他会不会……
“郗道徽到现在只有幕职，没有官职……”庾琛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子美不可！”庾敳一听，立刻阻止道：“昔年我在高平任太守，对金乡郗氏知之甚详。此人与泰山羊氏多有来往，去年突然又和王家关系密切。王夷甫在他身上下了血本，听说要与郗氏结亲。”
庾琛沉默了。
王衍放下面子拉拢一个中低级士族，可谓折节下交，更是因为有这方面的需求。
王夷甫，真是贼心不死！
“王家最近有人自江南溜回来了，应都出自王夷甫之意。”庾敳又道：“听闻王敦大为震怒，遣兵拦住了几个自襄阳北返的王氏子弟。”
“还有这事？”庾琛惊讶道。
庾敳有些幸灾乐祸：“王敦还骂王夷甫呢，哈哈。应是责怪王夷甫没看好弟妇，让他丢脸了。”
庾琛瞪了庾敳一眼。
庾敳笑到一半，生生憋住了。
“徐督之事我再计较一番。”庾琛说道：“而今最为紧要的还是拓跋鲜卑。今虽不能动兵，但诸般准备是要做好的。军器制造乃少府之重任，万不能轻忽了。”
“我省得。”庾敳说道：“拓跋鲜卑到底如何了？”
“不知。”庾琛说道：“大王已定下方略，简单来说便是离间诸部，令其交恶乃至互相攻杀。”
“索头有这么傻？”庾敳有些不解。
“难道没听过饮鸩止渴？”庾琛摇了摇头，道：“有时候人做傻事，不是因为他真傻，而是没办法。索头现在就是了，我看即便打不起来，也会分崩离析，能勉强维持大面上的统一便已了不得了。但梁王在一旁虎视眈眈，怕是面上统一也不可得。”
“索头可灭也。”庾敳笑道。
“此为大事。”庾琛叮嘱道：“若谁能在此间立功，一定会得重用。而今局势纷扰，风雨欲来，庾氏可以不立功，但绝不能出错。”
庾敳点了点头。
庾琛叹息一声。
年过五十了，身体不太好，做事之时总是感觉力不从心。
其实吧，生老病死每个人都逃不过，他并不太过害怕死亡，但心中还有许多牵挂之事呢。
他走之后，子嵩（庾敳）肯定无法维持大局，子据（庾珉）能力倒还可以，但他年纪也大了。
下一代之中，何人能撑起庾氏一门？
若庾氏子弟实在不行，他真的会认真考虑陈氏、荀氏、殷氏等相对亲近的颍川士族，甚至周氏、钟氏、褚氏、许氏、郑氏、袁氏、谢氏等汝南、陈、河南、荥阳等地的士族子弟也不是不能考虑。
总要有人维持住这个团体的，至少比大权旁落到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河东裴氏等族手里要好。
“明日元度出使，你随我一起送送他。”收拾心情后，庾琛说道。
“理该如此。”庾敳说道：“元度也数次出使了，此番若回来，便可再往上走一走。鸿胪寺新置，空位应该不少。”
“先回来再说吧。”庾琛随口说道，然后拿起案上公函，开始处理。
“荆成此人你可熟识？”蓦地，庾琛抬起头来，问道。
“以前洛阳西明门城门候嘛。”庾敳说道：“裴纯走后，他就当了城门校尉。”
“大王将其调来平阳，出任城门校尉。”庾琛一边说，一边批阅。
这种梁王亲自干涉的事情，他一贯从善如流。
说起来，荆成还有个兄弟荆弘，以前是温令兼河内郡司马。
作为荥阳土豪，曾经求到他府上，将荆氏列入荥阳郡姓之中，自此成为士族。
荆弘感激涕零，大表忠心。
今年正旦之时，亲自上门拜会，执礼甚恭，言语间有求取太守之位的意思。
想到这里，庾琛放下了手中的笔。
去年新兴被拓跋鲜卑占据，太守刘洽亡奔晋阳。因为梁王曾经允许撤退，所以没有被追究失地的罪过。
但他没有组织好撤退，亡失了很多百姓，严格来说这是他的错处。
庾琛有些举棋不定。
而就在这个时候，丞相府令史送来了一份鸿胪寺典客署的公函。
庾琛拿起一看：代王拓跋贺傉自盛乐遣使而至。
索头之事，却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五十七章 送行
庾蔑离京之时，邵勋带着王妃庾文君、丞相庾琛等人一起相送。
作为庾氏二代中还算不错的人才，庾蔑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因为父亲过早放弃了仕途，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就开始照料牲畜，稍大一些，跟着母亲读书识字的同时，也要下地劳作。
若有外敌来犯，还要跟着坞堡民们一起持械拒敌。
论起来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打拼到现在，还是依附庾琛一家，奉其为主，一同为庾氏家族的兴旺发达出力。
此番出使便是了。
不过他也想清楚了，离了庾琛、庾亮父子，他的仕途不会顺利的。
颍川士族中还有人觉得庾亮如果顶不上去，就换一家。只能说，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最好不要这样，因为这些家族欠缺一样关键的东西：梁王的情分。
梁王与庾琛、庾亮父子相识甚早，关系深厚。
另外，都说梁王偏爱裴夫人，但梁王真的不喜欢庾王妃吗？事实可能出乎你的意料。
“元度，路上当心。”庾琛松开侄子的手，叮嘱道。
“叔父放心，定不辱使命。”庾蔑肃然道。
“元度。”邵勋招了招手。
“大王、王妃。”庾蔑走了过去，向邵勋、庾文君行礼。
“去了那边，多多打探内情，看看贺兰部有多少实力，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以下诸人又是什么想法。”邵勋说道。
“遵命。”庾蔑应道。
“元度，去了勿要逞强。”王妃庾文君看了看拔拔睿那几个人，担忧道。
“是。”庾蔑面无表情地答道。
随即心中苦笑，出使哪有那么简单的？
能让天子行临轩礼的场合一共也没几个，其中之一就是大臣出使外国，因为这是一桩危险性极大的行动，不可预测的风险太大。
王妃不懂，梁王是懂的，但梁王只想要达到他的目的，其他都是次要的，包括他庾蔑的性命在内。
送行结束后，庾蔑便与鲜卑使者翻身上马，在一百名义从军骑士的护卫下，向北行去。
邵勋则带着庾文君等人回返。
庾文君怀孕了，接下来都会留在宫中静养。
而在她之前，惠皇后羊献容也怀上了。
接下来整个四月，邵勋也不会出门了，大部分时候会在光极殿、建始殿处理政务。
拓跋贺傉的使者目前还滞留在平阳。
他们也是来求册封的，不是代公，而是代王。
而且，拓跋贺傉没开出什么条件，只有不再犯边一条，看样子信心十足。
邵勋与幕僚们商议了一下，觉得祁氏母子对求得册封不是很迫切，即能得到代王头衔固然好，得不到也可以接受。
他们可能真的有信心吧，毕竟能弑杀拓跋郁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他们在索头中的反对者固然不少，但支持者也是真的多。
邵勋本来也没打算册封拓跋贺傉，给他的合法性背书。接待他的使者，只是虚与委蛇罢了。
鸿胪寺已经收到命令，再找各种借口滞留贺傉几个月，等意辛山、代郡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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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蔑、贺兰奴根北上之后，傍晚时分宿于杨县（今洪洞县附近）城外的驿站。
驿将一看这么大阵仗，顿时叫苦不迭：仅几百匹马，就要吃掉他们积存的大半草料。
每一处驿站都有大片耕地、草场，这是给他们的好处。
相对应的，得了好处就要承担义务，比如按一定规格招待往来公干人员，必要时还要提供换马服务。
但这次来的人马实在太多了……
负责护送庾蔑等人的是一位名叫段绍宇的义从军小校，见状递过一份文牒，笑骂道：“这是大军递顿，不要驿站出。县里给钱，拿这个去讨要便是。”
递顿或者顿递是一种专业术语，本意指驿站歇宿，时间长了后演变为大军过境时地方政府需要承担的开销。
一百骑兵，护送双方总计近二十人的使团，规模不小，确实不是小小的驿站能承担的，必须要县里开销，故段绍宇临行前拿到了相应的文牒，对应途经各县。
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驿将还是嘴里发苦：县里未必会全额开销啊，保不齐自己也得出血。
只不过这事就没必要对庾蔑等人说了，收拾心情之外，遣人烧水做饭，照料马匹。
贺兰奴根则站在驿道旁边，默默看着远处的农田。
那是驿站的驿田，大概数顷地的样子，分布于汾水两岸，由一条木桥连接。
耕作驿田的多是驿将、驿卒家人。
驿田外还有规模更大的山林草场，这会还有孩童在那里放牧牛羊——他们也是驿卒家人。
奴根对驿站体系兴趣不大，虽然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基础设施”，他更感兴趣的是地里长势良好的小麦。
拓跋鲜卑的主要农作物是糜子，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认识其他作物。
至少，糜子之外他们也少量种植粟、豆，偶尔也能见到有人种麦，只不过非常少就是了。
鲜卑苦寒，种的自然是春小麦了。
以奴根的见识，他实在不明白，春天种下的麦子为何会长得这么高，以至于快要成熟了——除非，这就不是春天的。
联想到来时路上偶尔见到的那些郁郁葱葱的农作物，终于恍然大悟：这是去年下半年种下的，顺利熬过寒冬之后，节节生长，以至于再有月余便成熟了。
五月——呵呵，代国有些比较寒冷的地方，五月才开始播种糜子呢，比如大青山南麓，要长九十天才能收获。
稍温暖一些的地方，比如盛乐、平城，四月便播种。
再往南，比如雁门关内，三月播种。
播种最早的糜子，要长四个月才能收获，但口感好，亩收高。
播种次早的，需长百余日。
播种最晚的，只需九十天，但口感最差，亩收最低。
是的，同样的糜子，播种在不同地方，就有很大的差别——拓跋鲜卑在长期农业实践中，将糜子分成了晚熟、中晚熟、早熟三个品种，对应不同的播种时节及生长期。
他们很清楚，越往南越温暖，农作物产量越高，能养活的人越多，这就是为何非要南下并州的原因。
好地谁不要啊？别说种地了，就是放牧也远胜草原，那是五倍、十倍的差距。
吕梁山一场雨后，牧草疯长。
草原雨少，牧草长得有气无力。
这就是区别。
“五月麦收后，大青山才开始种穄。如果晋人也种穄的话，一样可行，兴许能种长百余日的穄，那个好吃。”奴根轻声叹息：“差得太多了。幸好晋人不放牧，若他们也半牧半耕，那打草原不要太简单，呃，那是——”
“使者在看什么？”庾蔑走了过来，仔细看了一下汾水东岸，然后才道：“那是刘汉的永光陵，刘元海便葬于此处。有数十户守陵人，梁王令其在陵田内耕作，定期洒扫、修缮永光陵。”
“为何如此？”奴根看的其实不是这个陵墓，而是陵墓东面那一群正在放牧的人，只不过他也被庾蔑的话吸引了注意力，随口问道。
“刘元海乃梁王故人。”庾蔑简略地解释了一句，然后指着陵墓后方那大片的农田和位于丘陵上的草地，说道：“那是杨县百姓。如果所料不错，定是氐羌无疑了。”
“昔年刘粲擒抓了数十氐羌酋豪，百般用刑，以诬告刘乂。酋豪死后，平阳还有数万氐羌百姓，梁王将其收拢，编户齐民，分发土地，半牧半耕，以为赤子。”
“殿下真是好心胸。”奴根赞道。
奴根知道，编户齐民没那么简单的，尤其是对非汉人百姓而言。
不然的话，后汉、曹魏年间内迁的匈奴、乌桓为何没编户齐民？还不是怕他们造反？
也就这些氐羌的酋豪们被刘粲弄死了，失了贵人，没人组织、号召他们造反，所以才能顺顺利利编户齐民。
不过，并州现在也有许多半牧半耕之人，畜养的马匹一定不少。
这些人从小骑马，时不时打猎，成年时已经熟练掌握各种小技巧，会上山下坂时保持身形，站起或侧身射箭、捅枪，会光背骑马，或冲锋中跳跃换马……
他们应募入军后，骑射几乎不用训练，长枪、马刀稍稍练一练即可，马槊可能需要练得久一些。
练得最多的，大概还是纪律，以及熟悉新的打法和精良的器械。
如果没有这些人，从地里拉一个农夫过来训练骑战，汉武帝的骑兵从不会骑马到会骑马只要一年，但熟练骑战则练了八年，实在太费钱。
先后击败石勒、刘聪后，邵勋能征召的牧人骑兵越来越多了，虽然这些牧人骑战肯定打不过鲜卑牧人，但拿来遮护步军却是够的。
庾蔑静静看着奴根，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暗哂。
一路上让他多看看也是好的，免得认不清自己，回去后乱开条件。
在杨县休息一夜后，使团继续前进，经永安入冠爵津抵达晋阳。
这个时候，他们没有经新兴北上雁门，因为实在太过危险，而是等了旬日，直到大干城方向派了数百匈奴骑兵过来后，才折而向西，进入岢岚郡，复又北上。
虽然祁氏在盛乐诛杀拓跋郁律，新党控制代国大权，但与一般人想象不同，盛乐周围盘踞着大量旧党部落，往这走反而更安全一些。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当他们终于抵达意辛山时，已经是五月中了。

第五十八章 意辛山
风卷着沙子，一阵阵吹来。
庾蔑一时不防，吃了满嘴沙子，顿时呸呸吐个不停。
意辛山这破地方，可比盛乐差远了。
就在代国北都那几个月来看，河流纵横，土壤肥沃，水草丰美，宜牧宜耕。
再一看意辛山，什么鬼地方？
远看是草原，近看是沙地，虫子还多得要死，风大得吓人，几乎要把人的魂都吹走。
这里就是索头的老家，也是旧党比较多的地方。
意辛山是一个泛称，反正庾蔑问了许多人，都说不清到底是哪座山头——别问，问就是每一个山头都叫意辛山。
意辛山涵盖范围也挺广的。
许是知道这里的草场不如阴山以南的河南地，拓跋氏将意辛山、诺水流域尽皆划给贺兰部及纥奚部，两部逐水草而居，关系还凑合。
诺水是汉名，即后世的艾不盖河及其下游一直延伸到腾格淖尔湖，乃张猛、韩昌与呼韩邪单于盟誓之处。
诺即“黑”之意。
拓跋鲜卑喜欢在名字后加“真”，代表某人或某类人，此时诺水被鲜卑称为“诺真水”——翻译过来就是“黑人河”，离谱！
意辛山大致在今乌兰察布四子王旗一带，诺真水则在达茂旗境内，两地相邻，牧场范围向北直抵今中蒙边界，向南则至阴山南麓。
翻过阴山，则是汉五原郡旧地，即包头一带，纥豆陵部就在五原放牧。
贺兰、纥奚、纥豆陵三部非常“野”，是典型的旧党，游牧为主，种地也有，但不多。
五月中旬的时候，贺兰部还在意辛山放牧，并未迁徙，庾蔑在这住了七八天，才等到从纥奚部返回的贺兰蔼头。
“懦夫！蠢材！”甫一回到牧地，贺兰蔼头就破口大骂。
彼时庾蔑刚刚吐完嘴里的沙子，见得贺兰蔼头的怒容，再看看部落贵人们的表情，心中有数了。
而就在他准备上前说话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领头者乃一少年，身后跟着千余骑，正在广袤的草原上纵横驰骋。
庾蔑不急了，静下心来看着。
唔，骑术非常好，士气也挺旺盛的。
但装具、武器较差，毕竟多靠盛乐施舍，整个看下来，没多少铁铠，皮甲数量也不算多，至少一半以上的人穿着皮裘。
如果要与义从军打仗，还是得加强器械，但盛乐、平城方面估计把得很紧，非大规模战争爆发不会资助他们的。
庾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尽可能多招一些索头进入梁王军中，练个一两年，就是一支强军。
骑战，终究还是基于骑术，马上一切动作都以骑术为基础的。
汉地有这种骑术的，一般得是土豪家族子弟往上了，比如殷夫人的兄长殷熙、荥阳荆氏兄弟等带部曲投军之辈。
或者是禁军骑兵后裔，且家里小有产业，能支持得起他们长期习练骑术的，总体人数还是太少。
说白了，一切都是成本问题。
直接招募鲜卑人当骑兵能更快速成军，花的钱少很多，缺点是容易叛乱。
少年带着千余骑兵很快呼啸远去，消失在茫茫天际边。
“那便是拓跋翳槐了。”正思虑间，有随从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听闻贺兰蔼头想再嫁个妹妹给翳槐。”
“什么？”庾蔑震惊了。
拓跋翳槐的母亲就是贺兰蔼头的妹妹，这是要娶姨母？
“草原很正常。”随从面不改色地说道：“舅舅娶外甥女，外甥娶姨母很常见，甚至还有侄子娶姑姑的，太多了。”
庾蔑反应了过来，确实，这在草原并不鲜见，尤其涉及到政治的时候，这都不是事。
“这几天查清楚了吗？贺兰部有多少人丁？”庾蔑问道。
“人家看得很紧，不让我们四处乱跑。”随从都无奈道：“我只数到了三四千男丁。”
庾蔑根据各人传过来的消息，粗粗盘算了一下，道：“贺兰部应该能出动一万多骑。”
“差不多。”随从点了点头，道：“不然拓跋郁律也不会与贺兰部联姻了，肯定得挑大部落拉拢。”
“有没有打探到贺兰部为何遣使南下？”庾蔑又问道：“这有点奇怪。”
“没有。”随从答道：“他们口风很紧，最近一直在传部落要向东迁徙，也不知真假。”
庾蔑心中一动。
草原部落迁徙是常态了。
贺兰部源于西边的贺兰山，而今却在阴山以北。
纥豆陵部原在漠北，后迁徙至广宁，现在在五原。
至于拓跋氏，原本在大鲜卑山，而今定都盛乐。
至于西迁湟水流域的秃发部就不谈了。
但迁徙总是有原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走，去问问贺兰蔼头。”庾蔑当机立断。
******
贺兰蔼头谢绝了晋使会面的请求，让他们稍安勿躁。
他先把拓跋翳槐喊了回来，然后又召集贺兰奴根等亲信，一起议事。
“纥豆陵部回话了。”贺兰蔼头看着众人，说道：“纥奚部也得到了那个消息。”
拓跋翳槐今年十二岁，此刻就坐在舅舅贺兰蔼头身旁，眼神阴鸷，就像他父亲郁律一样，隐隐还带有一丝贪欲。
说完，贺兰蔼头又看向外甥，解释道：“代国三分，西部是诸拓跋大人及亲近部落所居之地，中部乃拓跋、乌桓、晋人杂处，东部则多乌桓。弑杀你父的祁氏以及什翼犍的母亲王氏都来自东部，所以他们一出事就往东面跑。你若要成事，首要便是拉拢西部诸位大人，再结交愿意帮你的中部大人们。至于东部，别费劲了，只有什翼犍可能有点机会，你不行，懂了么？”
少年翳槐有些不服气，没说话。
“啪！”贺兰蔼头扇了外甥一个耳光，提高了声音，问道：“懂了没？”
“懂了！”拓跋翳槐低着头，咬牙道。
拓跋三分是历史遗留问题。
东部地区以乌桓人为主，与汉人接触多，汉化程度高，是典型的新党地区。
西部地区以游牧部落及其姻亲为主（鲜卑部落居多，另有少量其他部落，包括相对野蛮的游牧乌桓人），汉化程度低，是典型的旧党地区。
中部地区本来也是旧党，但最近十几年涌入了大量晋人，同时本就有不少汉化乌桓、匈奴、鲜卑，是新旧势力混杂地带。
当然，这只是粗略划分。
就像某国大选红州有蓝区，蓝州有红区一样，这只是整体上的，具体到每一个部落则又有变化。
比如，西部旧党地区的盛乐城，就是典型的新党占优势的地方，因为太城市化了……
拓跋鲜卑要消化这么一锅夹生饭，其实挺不容易的，但也是他们的必由之路。
不汉化必死，汉化了才有可能统一内部，进而有南下中原的机会，但这种事注定十分艰难，且很容易出现进三步退两步这种情况，能螺旋上升就不错了。
此时贺兰蔼头虽然态度粗暴，但他也是一番好心，在耐心地教导外甥国内政治势力的分布格局，让他心里有数。
至于拓跋翳槐领不领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春以来，好多部落都没纳贡赋，更有纥豆陵氏等部落举兵威逼盛乐。”贺兰蔼头又道：“宫中传出消息，贺傉惊慌失措，认为诸部人情未悉款顺，想要去南都平城。”
说到这里，贺兰蔼头轻蔑一笑，似乎很看不起一点压力都扛不住的拓跋贺傉。
西部大人们并未叛乱，只是话难听，不纳贡，同时有刺头出面吓唬一下人罢了，这就扛不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拓跋贺傉来说，去南都平城未尝不是好事。
平城农耕发达，新党众多，离东部乌桓还近，可倚之为后援，兼顾西部，正所谓进可攻退可守。
但现在出了点小问题……
“阿干，他们到底去不去平城？”贺兰奴根好奇地问道。
“祁氏否决了。”贺兰蔼头说道：“平城离晋地太近了。若在以往则无妨，而今出了个邵勋，就麻烦了。去年你们也看到了，邵兵还是很难打的。他们的骑兵冲起来非常麻烦，威势惊人。步军也非常整肃，无懈可击。祁氏总算有点见识，言若居平城，一旦邵兵攻来，猝然之间难以迁动，损失会很大。”
贺兰奴根恍然，原来是怕邵勋，倒与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那到底走不走？”他又问道。
“听闻祁氏想迁都东木根山，倚险筑城而居，控扼四方。”贺兰蔼头脸色阴沉地说道。
东木根山属于中部，是旧党独孤部的牧地，若被祁氏带领的新党占据，那就危险了。
那地方离东部不远，可召乌桓骑兵前来相助，又离南边的平城不远，关键时刻可调兵北上，一旦让其盘踞下来，还真不好对付了。
搞不好，独孤部乃至兰部都会被其压服——兰部原为匈奴乌洛兰氏，在东木根山以北的草原上游牧，拓跋郁律的祖母兰妃就出身此部。
“让他去了东木根山，大事休矣。”贺兰奴根惊道。
贺兰蔼头缓缓点了点头，旋又很愤怒：“我去纥奚部，他们不愿意出兵打祁氏，有些畏惧，真是懦夫、蠢材！”
“纥豆陵氏呢？”贺兰奴根问道。
“窦勤说了，我们若大举南下盛乐，他们就遣兵来会。”贺兰蔼头说道。
贺兰奴根一窒，合着要贺兰部先出手啊。
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别搞到最后，一个都没出兵。
说到底，都想别人出头，自己摇旗呐喊。
真打了败仗，先出头的那个部落多半要被清算，摇旗呐喊的则未必有事。
妈的，都是人精！
“阿干，我们到底怎么办？”贺兰奴根问道。
贺兰蔼头沉吟了下，道：“先多多联络各部，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支持我们。”
“如果祁氏母子真的迁都东木根山，那么着急的就不是我们了，而是刘路孤，甚至是王丰。”
“让晋使过来，我倒要问问，邵勋愿不愿意帮我们。”
贺兰奴根连连点头。
拓跋翳槐则从头听到尾，没有发言的机会。

第五十九章 只有梁王能救你
天色微明，吱嘎吱嘎的转动声便在院内响了起来。
老翁一边擦着汗，一边奋力推动着石磨，将新收的小麦磨成面粉。
院内还等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不如去刘部大那里买匹老马，便宜。”有人蹲坐在地上，大声说道。
老翁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山遭灾几年了？家里儿女穿的衣服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哪来钱粮布帛买马？
有那余粮，不如存下来，明年少种点粮食，多种几亩麻子，好用麻布制衣裳。
老妪打开了鸡窝门，“喔喔”几声，将七八只公鸡母鸡驱赶了出来。
雄鸡第一时间跳到了院中半截树干上，昂首挺胸，威武不凡。
母鸡发现了一只蜈蚣，立刻围了上去，甚至扑飞着翅膀争抢了起来。
老妪从满是鸡毛、粪便的鸡窝中钻出，手里拿着几个蛋，小心翼翼地走到西屋。
屋内有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粮囤，原本空空荡荡的，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粮食了。
老妪将鸡蛋放在熟悉的位置，用小麦盖着。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于是拿来一个坛子，先往里面装了一点小麦，再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待过几日，把这坛麦连带着鸡蛋一起卖掉，换点日用之物回来。
老人之子扛着钉耙，与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准备出门了。
早上吃的汤饼，汤很多，饼很少。刚吃完没多久呢，就觉得有点饿了。
饥饿是刻在河北百姓骨子里的东西，尤其是经历了三年水灾的人，记忆极其深刻。
五月麦收之后，家里总算有了点粮食。但因为以前没种过麦子，收成不高，接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种点杂粮，最迟六月中就要种下去，九月底差不多就能收了。
到了那个时候，兴许才能稍稍敞开肚皮，多吃那么几口，前提是官府不再征粮。
农家小院隔壁，苏恕延才刚刚起床。
这是一个前后数进的院落，因为比较大，所以住了好几户人家，据闻都是洪水退去后从外地跑回来了，勉强算是一个宗族的，大家凑在一起过日子。
不过这会他们全都被赶出去了，房屋被护夷长史苏恕延及其随从们“借住”了。
“真是久旱逢甘霖。”有那士人出身的随从感慨道：“去年随大王来河北赈灾，满目疮痍。太太平平过了大半年后，竟然恢复了不少元气。”
听他们这么说，苏恕延竟然也很感慨，笑道：“年少时在广宁放牧，因长久不下雨，风沙漫天，草木寥落。羊群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荒芜无比。可六月一场雨降下，漫山遍野就绿了起来，也不知那些草丛哪钻出来的。这乱世之中，百姓与那野草也差不多了，草民草民，其实无需对他们多好，只要不过分压榨，不灾害连连，慢慢都能恢复。”
此言一出，随从文吏们都拿惊异的目光看向苏恕延。
没想到这胡酋不但识文断字，还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
苏恕延见他们那样子，哈哈一笑。
他是文采不行，说不出太漂亮的话，但基本的道理是懂的。
广宁干旱之时，河水断流，人畜饮水困难，于是就打井。到了后来，井里也没水了，于是只能南下劫掠。
如今河北的状况大概就是稳稳拿下一季收成很一般的粮食，井里算是有了点水了，但和大旱之前还是没法比。
至于让断流的河湖恢复，那却不是一年之功了。
“长史说得在理。但若梁王不赈灾，可没今日这般景象。”有河北出身的随从说道：“不赈灾，流民遍地，攻杀郡县长吏，将那些本来还能勉强支撑得下去的百姓也裹挟进去，破坏甚烈。今赈灾三年，河南固然怨声载道，但河北保留了更多的元气，恢复起来也更快。”
“是极。”苏恕延一怔，立刻顺着他们的话点头应是。
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但怎么说呢，他毕竟是乌桓人，在汉地做官多多少少也面临异样的眼光。
底下人也不一定会对他多尊敬，私下里说不定在讥讽乃至咒骂他呢。
他这一辈子，注定难以有多大的成就，他儿子那一代多半也不行，兴许孙辈才能真正融入汉地士人群体吧，不再被他们当做异类——如果他孙子还能做官的话。
“吃罢早膳就走吧。鲜卑使者那边，遣人知会下。”苏恕延吩咐道。
说完，径自坐在一根木桩上，准备开饭。
话说太行山上冲下来那么多巨木，从去年开始便已小范围利用，今年还没什么大的动静，但夏播结束后，应该会有人出门收集、加工、转售、运输，换回粮布，补贴家用。
老天爷害了河北人民，但总算还爆了点金币：数百万根大木。
随从们很快把早饭送了上来——其实就是干粮，拿火烤一烤罢了。
当然，苏恕延及随行官吏还能吃点热乎的。
有人自民家收了点黄不拉几乃至黑乎乎的面粉，给他蒸了新鲜的面饼，吃起来比粗硬的干粮爽口多了。
大院外面已经有扛着农具出门的农人了，这是准备夏播的。
前后左右的农家小院内，也有人在菜畦里忙活，将疯长出来的杂草锄掉。
这活不轻松，但农人们脸上挂满了满足的笑容——在前两年，你就是想锄草都没处给你锄啊，到处都是黄泥汤。
苏恕延很快吃完了饭，招呼众人起行。
临走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扭头望去。
屋檐之下，一窝雏燕叽叽喳喳，大张着嘴巴，让母亲赶紧喂食虫子。
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怔立良久。
前两年大灾之时，房屋倒塌无数，这些燕子返家后，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万物皆有灵，或许，河北大地上的生灵都在慢慢恢复吧。
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个两度东下河北，带着他们一起走出困境的男人。
苏恕延又想到了乌桓王氏。
不如降了吧，梁王把人当人看，无论胡汉。
******
季夏的草原壮美无比。
高低错落的山峦之上，松涛阵阵。
山下开满野花，争奇斗艳。
狐兔出没于灌木丛中，杂色野果随处可见。
弯弯曲曲的河流延伸向远方。河流两岸，牧草长得足有半人高，牛羊马驼出没其间，吞食着赖以生存的资粮，不断繁衍后代。
更远处的群山密林之中，隐有虎啸狼音，那是秋天男人们展示自己勇气和箭术的地方。
“好怀念！”苏恕延策马上了高坡，看着熟悉的场景，思绪已飘飞到远方。
一辆华丽的车辇自远方行来。
骑士们策马奔出，呼啸而来。
他们没有拿出兵器，态度十分友好，且后面跟着不少马车，似乎带着迎宾的礼物？
苏恕延不知道庾蔑那边如何，接待的规格有王氏、什翼犍母子这么隆重吗？
他策马下了高坡，然后下马，与一众随从们理了理衣袍，静静等着。
未几，车辇近前。
王氏抱着一孩童下了马车，道：“妾携代王世子拜见大国使者。”
“拜见苏长史。”王氏母子身后还跟着数十人，以王丰为首，这会齐齐拜倒。
“王妃请起，诸位部大请起。”苏恕延先看了眼王氏，再瞧了瞧她怀里的婴孩，最后又看向那群部大们——呵，熟人不少啊。
众人起身之后，也看向苏恕延。
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广宁乌桓大首领之一，苏恕延自从当了王浚女婿之后，就慢慢远离了草原事务，把更多的精力投入中原甚至迁徙了不少部落丁口去上谷、范阳、燕国一带。
但广宁仍然流传着他的传说，也有他熟悉的人，虽然这些人去年击败了他的儿子、怀荒镇将苏忠义，但说实话，没有下死手，只是将其驱入上谷而已。
“苏长史。”王丰上前一步，笑道：“昔年一起行猎，往事历历在目。不意一别经年，殊为遗憾，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际，没想到啊，哈哈！今已备好美酒，可畅叙别情。”
王丰很年轻，比王氏大不了多少，因父母早亡，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大业。
不过，他们家虽自称“广宁王氏”，但自从取得代郡后，便已迁移过去——代郡也是乌桓一大聚居地，同时还有羯人、鲜卑、匈奴、汉人，是一个胡汉杂处之地，胡人多，汉人少。
乌桓因与汉地交往许久，有部落，但无严格的部落组织。像苏恕延、王丰这种人，与其说他们是部落首领，不如说是家族首领。
传统部落往往由多个氏族构成，人们往往以掌权的氏族称呼部落。
像纥豆陵部就有数十氏族，纥豆陵氏只是其中一个罢了，但因为他们连续好几代人掌权，“世为部落大人”，于是久而久之就称其为纥豆陵部。
但理论上来说，纥豆陵部落内各个氏族是平等的，部落大人也是可以选举换掉的，部落联盟首领拓跋氏理论上无权指认纥豆陵部落的大人。
乌桓人在广宁、代郡半耕半牧，已经不怎么迁徙了，掌握大权的氏族开始派遣家臣、亲信管理其他氏族，集权化的特征比较明显，尤其对部分定居农耕的乌桓氏族更是如此。
拓跋鲜卑的部分贵人们自然看到了集权的好处，于是非常羡慕，这也是其站在新党一边的原因之一——我不喜欢你们自己推选部落大人，我喜欢直接任命。
广宁、代郡的乌桓隶属代国，但代国并没有在此设太守、县令之职，他们喜欢委任各种将军，以当地大姓或大部落首领为之，这是典型的军民一体管制传统。
王丰如今就管着代郡，当然他在广宁乌桓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去年广宁失陷后更加明显了。
“王将军，你可知拓跋翳槐已与梁王联络，愿以什翼犍为质，入居平阳？”苏恕延看着面上居然还有几分不卑不亢之色的王丰，顿时笑了，说道：“路上我还听到个消息，拾贲氏已经倒向拓跋翳槐。”
“什么？拾贲氏怎么会投翳槐？”王丰惊讶道。
拾贲氏也是一个不小的部落，就在濡源一带放牧，离广宁、代郡并不远。
拾贲氏后来改为汉姓封氏，拓跋猗迤、拓跋猗卢的母亲封妃就出身这个部落。
多年前，封妃去世，拓跋猗迤为母亲办丧事，大晋朝廷派官员赴葬，边地王公牧守亦派人出席，草原诸部更是一个不缺，远近赴会者二十万人。
封部同样是原东部大人辖区的部落，实力不可小视——拓跋鲜卑历代君长居西部，但都喜欢从东部选妻妾，更大可能还是为了以这种方式维持国家统一。
“封部投翳槐，独孤部难道还能倒向你？兰部多半也会随大流投翳槐。”苏恕延摇头道：“至于西部诸位大人，你觉得他们看得起你一个新人么？”
这是个冷幽默。
广宁王氏明明是新党，因为嫁了女人给旧党头子，如今被迫站在了旧党一边。
如此一看，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拓跋翳槐自然由铁杆旧党贺兰蔼头帮着联络，你广宁王氏怎么办？
新党现在都倾向祁夫人母子，难道还能帮你不成？守着代郡、广宁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最终什么下场不好说。
反正祁夫人是要干死什翼犍的，至于翳槐么，他“兄友弟恭”，干不出杀弟之事，故只愿把弟弟送到晋国为质。
将来若他夺了大位，与晋国交恶时会不会考虑弟弟的处境，那就不好说了啊。
“只有梁王能救你。”苏恕延看了看王丰，又看了看王氏母子，低声说道。

第六十章 汾水（上）
两路使者出使鲜卑，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谈判的过程曲曲折折，还要结合鲜卑国内局势的变化，而这也不是一时半会会出现的。
因此，一直到七月中下旬，即便已经出使三个多月了，依然没有消息传回来。
邵勋并不着急，他也需要时间来恢复逐渐被耗干的国力。
现在就出现急剧的变化，他也无力干涉。
操盘一件事情，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七月二十日，没有恼人的大雨，只有烈日骄阳，邵勋在平阳城东登上了船只，顺汾水而下。
南北驿道几乎与此平行，大队府兵、万胜军将士沿着驿道南下，边走边操练。
是的，邵贼又活过来了。
在收了一季夏麦，即将收获一季黍豆的情况下，心情愉悦放松，于是凑了点粮食发下去，把将士们拉出来练练，别生疏了杀人手艺。
二十一日正午，船队停了下来。
足足两三万将士布阵于汾水西岸，杀声震天，操练得有模有样。
船头劈开白浪，缓缓前行。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聪哥的楼船之上，响起了柔媚清婉的声音。
作为老艺术家，荆氏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嗓音不减当年，甚至因为阅历的关系，多了很多内容，更上一层楼。
邵勋坐在船舱之内，闭门假寐，手轻轻和着节拍，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听到这一段时，他轻轻捏了捏怀中的宋祎。
曾经稚嫩青涩的少女，这会也已年过三旬，浑身上下一股熟透了的味道，蜷在邵勋怀中时，眼神似怯还怨，却又不敢多说话。
河面上有风，船体微微摇晃。
邵勋低头看着怀中美人，暗道王妃们有王妃的妙处，宋祎之辈也有自己的妙处。
别的不谈，羊献容是绝对不可能吹箫的，她会认为这是对她的侮辱，但宋祎可以，她善吹箫。
郑樱桃这种狐媚子更不在话下，她底线很低，什么都愿意做。
崔氏虽然常被刘野那等人说成以色侍人的祸害精，但她顶多诱惑的手法多一些，却也不愿过分折辱自己。
原因其实很简单，有的女人心气高，有的女人自卑。
男人有时候需要换换口味。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歌声之中，船速慢了下来，缓缓停靠在岸边。
片刻之后，邵勋出了船舱，下到岸上。
“打开邸阁。”他看了下远处高坡上的粮库，说道。
粮库是刘汉时代的老邸阁了，依山而建，外设围墙，内部错落有致地建了数十个圆形尖顶粮囤，足可储备六十万斛粮。
粮库有兵，但非常设，一般都是临时征集丁壮守御，此刻已为黄头军将士接管。
他们奋力推开了厚重的外门，然后打开一个个粮囤的隔门。
邵勋很快抵达了。
到底是常年习练武艺的杀才，刚刚船震完毕，又走了这么一段山路，竟然一点不气喘。
他随机挑了一个粮囤，走过去一看，但见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小麦。
“今夏新收的？”邵勋抓起一把小麦，仔细看了看、闻了闻。
“五月收，六月启运，旬日前输抵此地。”提前赶来的司农卿殷羡答道。
司农卿是司农寺的主官，对应的是洛阳的大司农，掌仓谷事。
前河内太守、现平阳太守唐剑跟在殷羡后边，轻声说道：“大王，此阁已储夏麦二十万斛。”
邵勋微微点头。
设计库容六十万，只存了二十万，才三分之一而已。
不过可以理解，譬如那战马，刚刚长途行军完毕，瘦骨嶙峋的，眼下正是养膘的时候。
巡视完一个粮囤后，他又接连看了七八个。
有的已经装满了粮食，有的只铺了一个底，各不相同。
只从目测来看，二十万斛差不多是有的。而这些粮食，都是远近各庄园、坞堡按各自的摊派份额，遣人用马车送来的。
“数日后还有五万斛夏麦送来，点齐后，抓紧送往晋阳，此事由度支中郎将协同办理。”邵勋看着殷羡，说道。
“是。”殷羡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应道。
运输是度支中郎将、度支校尉的职责。
今年二三月间，度支中郎将杨宝来了一趟平阳，将“业务”发展到了这边。
往晋阳转运粮草，当然要尽可能避免陆路转运了，而这也是邵勋来巡视的主要原因，他要看看汾水航运的条件。
“刘聪市材造船，只为享乐，却不利用漕运。”说这话时，邵勋面不红心不跳，道：“岂不闻秦穆公泛舟之役？浍水上的梁柱拆了没？”
“已经拆了。”唐剑说道：“仆亲自领兵拆毁，凡十三根。”
唐剑所说的十三根木桩位于汾水、浍水交汇处，柱径五尺，裁于水平，传闻是“晋平公之故梁”，“物在水中，故能持久而不败也”。
简单来说，晋平公时都绛，在汾水边建了个临水宫殿，名虒（sī）祁宫，可能有部分建筑在河面上方，故用木桩支撑，原来多少根不知道，现在还剩十三根。
邵勋听了觉得不可思议，这都八百多年了，木桩还能存在？怕不是后人所置，以讹传讹之下，说成是晋平公时代的——历史上这十三根木桩北魏时代仍有，被郦道元记载，隋朝时才拆除，使得其不再阻碍航运。
“浍水、汾水两岸良田无数，今夏大稔，若以船载粮，一船可载一千二百斛，而牛车一车才四十斛，耗费更是不可同日而语。”邵勋说道：“秦穆公泛舟之役乃冬春枯水时节，而今乃夏秋丰水之际，刘聪不利用，我却要用。高显仓如何了？”
“夏收之后开始营建。”殷羡回道：“今年定能完工。”
“完工之后，河东及左近县乡粮草，尽输此地。”邵勋吩咐道：“高显向北之蒙坑，可转陆运，至此地再转水运，直趋平阳、杨县等地。”
高显就在今天曲沃境内。
高显往北就是著名的蒙坑，位于今曲沃与襄汾县之间。
从地理上来说，这是一条南北向的黄土冲沟，却不知怎么冲出来的。或许，古时候的汾水比较暴烈吧。
因为沟通河东、平阳二郡，地势又比较险要，历史上爆发过多次重大战役，北魏、后秦以及北周、北齐皆在此打过主力会战，赢的一方基本都统一北方了。
邵勋与刘聪的大战于闻喜爆发。
侯飞虎击溃刘聪主力后，逾高显，入蒙坑，长驱二百里直下平阳，期间未受大的阻碍，可见当时匈奴人已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这一段是不能通航的，大概有几十里的样子，故需陆路转运。
逆汾水而上，过平阳、杨县等地，进入永安县境内，仍可通航。
但冠爵津（雀鼠谷）段的汾水之中有很多礁石，无法通航，还得转陆路运至介休，这一段南北百余里。
进入太原盆地后，汾水河面比较宽阔，水量很大，可一直通航到晋阳。
总体而言，需要陆路转运的里程不多，已经尽可能利用了航运，极大降低了道途损耗，也极大减少了役徒征发的数量，对百姓而言是一种解脱。
去年与鲜卑的那场战争太仓促了。
好不容易征集来的粮草，大部分耗费在了陆路转运之中，以至于百姓饿得头晕眼花，长途转运更是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战争损耗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究竟损耗在何处？征发役徒长途转运资粮是重灾区，而不仅仅是战场上死伤的那点人。
能利用水运是最好的。
巡视完邸阁后，邵勋在殷羡、唐剑的陪同下巡视农田。
“大王若想北伐，还是得治太原。”殷羡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说道：“汾、沁、漳、涑、滹沱、赤洪等水，皆晋之巨川也。而食其利者，多在太原。”
“冠爵津以南之平阳、河东，田高而川下，灌溉繁难，颇费民力。”
“新兴、雁门二郡，水劲而沙浮，涸溢无定。”
“独享汾水之利者，实在太原。若太原大治，则军粮无忧。”
“哦？河东、平阳二郡向称富庶，洪乔竟然以为不得汾水之利？”邵勋奇道。
“然也。”殷羡说道：“若广建陂池，多疏河渠，引水灌溉，则大获其利。”
“需多少人？”
“若能广发河东、平阳、西河、上党、弘农、河内乃至河南诸郡丁壮，一两年便可见到成效。”殷羡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低头说道。
“此为丞相之意？”邵勋反问道。
殷羡一时语塞。
邵勋摇头失笑。
这是郑国渠故智吗？
把大量资源、人力耗费在水利工程建设上，然后无力北伐？
“鲜卑愚昧，略施小计即可破之。”殷羡说道：“举大兵征伐，反而不美。”
邵勋沉默。
这个时候若公然反对，传出去怕是更多人要说他穷兵黩武了。
殷羡这话应该忍了很久了。
之前听他滔滔不绝讲如何通过水运往晋阳方向囤积物资，估计心里在骂娘呢。
唐剑则盯了殷羡一眼，似乎在怪他不通气就自说自话。
殷羡看都没看他。
唐剑这种河北土豪出身的人，还没被殷羡放在眼里。甚至于，在他看来，这种人天天想着打仗立功升官，十分可恶。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北伐。”邵勋叹了口气，道：“准备一场大战，岂是一年就能完成的？洪乔多虑了。太原之事，讲得很好，过阵子我便去太原看看，你也随行吧。”
“遵命。”殷羡应道。
邵勋再没说什么。
在这些河南籍世家官员看来，北伐鲜卑其实没什么好处，而耗费却极其惊人。
河南稳定多年了，世家大族子弟纷纷到洛阳、平阳做官，声势渐渐壮大。
他们的庄园、坞堡产出也愈发稳定，控制着大量庄客、兵甲、粮食，训练了大量农兵。
近些年，又有人开馆收徒、游水玩水、聚会清谈，一切都慢慢回来了。
河北三年大灾，应该只是一个导火索，不是问题根源。
根源在于他们对长期抽血不满。
没想到啊，我也享受到了南朝北伐被士族反对的待遇。
好在程度轻多了，也没人敢公然拖后腿，只是嘴上抱怨，并不断通过各种渠道试探、劝阻而已。
呵呵！好在老子手里还有梁国二十郡。
没这二十郡，事情当真难办很多，士族们也不是现在这副嘴脸了，更不仅仅只是殷羡这种人出马试探，怕是老丈人都要当面劝阻了。
“我三十五岁了。”邵勋看向殷羡，说了一句。
殷羡一惊，不知怎么回答。
“此田不错。”邵勋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农田，说道：“百里西风禾黍香，我仿佛闻到了黄米糕的味道。”
殷羡似乎想弥补方才的不愉快，凑趣笑道：“今日宜食油糕。”
邵勋笑了笑，走向地头。
田间有些农人正在锄草，见状纷纷拜倒。
这会是七月，再等一个月，这些黍子就抽穗灌浆，届时麻雀就要来啄食了，农人还得忙。
“洪乔，有些事若不做，这般景象就不会见到。”邵勋说道：“当年匈奴也杀到过陈郡，有些事情不用我多说。此时若不除掉拓跋鲜卑，以后要花费更多力气，还不一定能成功。君——宜细思之。”
说完，邵勋看向唐剑，道：“去，告诉农人，秋收后不纳粮，今年敞开肚皮吃。”
唐剑立刻遣人通传。
片刻之后，农人们先是一呆，继而热烈欢呼起来。
邵勋哈哈一笑，又看向殷羡。
殷羡拱手：“大王仁德。”

第六十一章 汾水（下）
时至八月，部分农田已经开始秋收了。
从这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九月中旬，秋收才会全部结束。
八月底时，平阳一带秋收已基本结束，粮食晾晒完毕，入仓储放。
宁朔宫中开始收拾各类物品，准备出行。
春葵跟在符宝、蕙晚身后，笑意吟吟，打打闹闹。
一不小心撞了个宫人，把青瓷瓶给摔碎了。
邵勋在远处静静看着。
风中隐隐传来庾文君的声音：“好了，你下去吧。”
裴灵雁抱着还没满两周岁的女儿（生于神龟四年腊月），朝这边走来。
羊献容则在宫人离开后，忍不住对庾文君说道：“犯了错不受罚，天下岂有这种道理？你若过意不去，今后找个由头再奖赏她好了。如此纲纪废弛，后宫岂不乱了？”
庾文君正拿着戒尺，要打三小儿，闻言愣住了，也没有反驳羊献容的话，颇有点受气包的感觉。
邵勋无奈地笑了笑，看着走过来的裴灵雁，道：“花奴你也不帮着管管？”
裴灵雁今天穿着一套暗红色的长裙，剪裁得体，花纹繁复，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看着十分简约，又有一种庄重之感。
听到这话，那双明亮妩媚的双眼直直看着邵勋，似乎要看进他心底一般。
末了，似乎看明白了，眼底带上了股责怪的意味，道：“你好日子过久了。”
“长秋今天怎么了？”邵勋尴尬地转移了下话题，问道。
“明知故问。”裴灵雁将女儿送进邵勋怀中，然后帮他整了整袍服。
邵勋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抓住裴灵雁的手。
裴灵雁轻轻抽了抽，没抽动，又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么放肆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对你这么忍让。”
邵勋松开右手，将裴灵雁抱入怀中，轻声说道：“这样不好么？我们二十年前就相识了，如今有四个孩儿，出征在外时我也在想你。”
“你想的人太多了。以前还担心我生气，心怀愧疚告诉我又纳了哪个女人，现在提都不提了。”裴灵雁继续为邵勋整理袍服，道：“羊献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她发起脾气，可不会像我这样让着你。”
邵勋好像没听到，开始逗弄女儿。
女儿伸出小手，在邵勋脸上抓来抓去。
她非常好奇，似乎奇怪名为父亲的这个男人为何长成这样。
她白嫩嫩的手指轻轻揪着胡须，然后又去摸父亲的鼻子、嘴巴，摸到高兴处，还笑了起来。
邵勋脸上变幻着表情，让女儿的笑容愈发绽放。
裴灵雁轻轻放下手，退后两步，含笑看着父女二人。
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暗红色的长裙上，女人站在那里，修长婀娜的身姿挺拔无比，发髻上金钗熠熠生辉，与她身上散发出的母性交相呼应。
玩了一会后，女儿有些困了，邵勋将她交给裴灵雁，然后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不一会儿，庾文君、羊献容联袂而至。
庾文君怀孕六个月了，小腹高高隆起，有些不舍地看着邵勋。
邵勋轻笑一下，抚了抚她的脸。
如果说裴灵雁像他的姐姐、母亲，庾文君就像他的女儿，羊献容就是正经女朋友一类。嗯，这会她就在瞪着邵勋呢。
羊献容怀孕八个月了，行走间已有些吃力。
“不去不行。”邵勋看着庾文君，说道：“最简单的一件事，你不去看看，人家为什么信服你？你哪来的威望？”
当然，当君主也可以威望不高，毕竟威望低也有威望低的活法，后果就是几乎干不成什么事，受人摆布。
这时候的社会形态、政治体制，可与后世不一样。
中国体制发展到唐代，其实已经不太可能篡位了，虽然唐朝依然出过武则天。
但到了北宋，那就真的很难了，再往后就更不用说。
原因很多，制度是一方面，社会形态的改变也是一方面，因为从唐代开始就没有世家大族了，只有官僚家庭，整个社会更加原子化了。
如今这个时代，威望低就真的很致命，尤其对邵勋这个出身来说。
他的一切奔忙，一切努力，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弥补自己出身的不足。而这个需要他一辈子来弥补的不足，却是很多士族子弟出生就自带而来的。
有人出生就在罗马。
有人出生骡马，然后靠着天下大乱的机会，一步步杀进了罗马。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有崇高的威望是推进不了的。
“平阳也无甚事。”邵勋又道：“管好孩儿们，再催促大小官员转运资粮入晋阳。”
“秋收之后，糜晃、陈有根会调发军士，于上林苑中操练。”
“段部鲜卑有数百人入军，苏忠义那里征召的千名精壮也快到了，一起补入义从军，需得分发器械，给其家人田宅。”
“匈奴可能会自蒲津关出兵劫掠，无需担心。南中郎将金正在河东，夏侯承（原平阳太守）办事也算得力，这一路不会有事。”
“汴梁会有一批河北灾民迁往河内诸县安置……”
“这些事自有丞相、中领军、中护军、大将军府、护夷校尉府属官办理，大体不用你操心，过目一下即可。若有不决之处，可问问惠风，或者请教一下长秋也可以。”邵勋看向羊献容，说道。
羊献容用嘲讽的眼神看了下邵勋。
邵勋微笑以对。
羊献容转过头去，轻轻抚摸着肚子，然后又狠狠看了一眼邵勋。
仿佛在说，既要在我身上作孽，享受欢愉，又要我帮别的女人，你怎么想得这么美呢？
“夫君，我会用心的。”庾文君先是愁容满面，然后又一脸坚毅。
“国中可能会有一些人胡言乱语……”说到这里时，邵勋有些踌躇，他仔细斟酌了一番言语，才又道：“不要听他们的，按我定下的方略来。”
庾文君点了点头，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斥责他们吗？”
邵勋被她这副神态给逗乐了。
羊献容也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庾文君，一时间都不知道笑她好，还是可怜她好。
“胡言乱语之人，有些可能是你的亲近之人。”邵勋来了一记重磅炸弹。
庾文君愣在了那里，脸色有些白。
邵勋静静看着她。
片刻之后，庾文君可怜兮兮地轻声道：“夫君，我只想帮你。”
羊献容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有点愣怔。
“好，听话。”邵勋轻轻捏了捏庾文君的手。
亲族、丈夫、儿子三方之中抉择，有几个女人能做到无脑依赖丈夫？
羊献容微微有些不服气，她疯起来连儿子都可以不要，庾文君那么傻，凭什么？
阳光渐渐西垂，在院落中照下了一片阴影。
邵勋看着夕阳，突有感怀。
******
“兄在城中弟在外！”晋阳城北三交龙骧府外，府兵什长王五用力摇着绞盘，大声道。
“弓无弦，箭无栝！”其余几位府兵大声应和着。
“食粮乏尽若为活？”王五又加了把劲，大喊道。
“救我来!救我来!”其余几人齐声高呼，奋力转动绞盘。
在他们的努力中，一张麻绳编织的渔网从小河中渐渐浮起。
渔网很大，呈方形，四个角都被系在两岸的四个木桩上。
桩上有绞盘，带动渔网从河底上浮。
只听“哗啦”一声，整张渔网浮出水面。
硕大的鱼儿在网中跳来跳去，虾蟹龟鳖则爬来爬去，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跃出水面，伸到空中了？
在河岸边围观的人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孩童跑来跑去，喜不自胜。
还有人拽着娘亲的衣角，说今晚要吃鱼。
一群胡人骑在马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捕鱼场景，人都傻了。
还能这么捕鱼？不是只能用弓箭射鱼吗？
离河稍远的农田之中，府兵部曲们隐隐听得欢呼，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
府兵捕的鱼，自家吃不完的话，会分一点给部曲，毕竟这会可是农忙时节，不多吃点如何有力气？
他们中大概一半来自河北，乃受灾流民，被收拢之后送来晋阳，充作三交、石岭二龙骧府两千四百府兵的部曲。
另外一半则来自汴梁，成分复杂，有天师道徒，有胡人俘虏，有罪人家眷，也有受灾流民。一部分表现出色且有家庭的，有幸被送到了太原当府兵部曲。
严格来说这是好事，因为在汴梁是修宫城，苦得很。这两三年没宫城修了，就在陈留屯田，粮食只够糊口，剩下的大部分被少府搜刮走了。
府兵部曲并不是奴婢，只是与府兵有人身依附关系罢了。而且梁王善待府兵，这几年慢慢将发给他们的地从一百五十亩变成一百七八十亩，甚至有部分府兵家里的地已经达到了规定上限的二百亩。
地多得是，缺的反而是人。
连带府兵一家总共四户人，耕作二百亩地，也不用多费心照料，广种薄收便是，日子比以前可好多了。
说实话，一家大几十亩地，你根本不可能精耕细作，也不可能有多好的田间料理，忙不过来的，更不需要什么精良的农具，尽力而为就行，反正田地数量摆在这里，广种薄收之下，收益仍然比精耕细作十几二十亩地强太多了。
实在种不了的话，拿一半地休耕就是了。
三交、石岭龙骧府是去年秋冬之际设立的，妥善安置之后，今年二月开始春耕，八月开始，田间地头满是金黄的粟米，看着十分喜人。
一部分提前收割完毕的府兵们，则凑钱打制了一副渔网，安于河中许久，今日起网，满满的收获，上下一片欢腾。
太原太守邵光远远见了，眼眶竟然有些微红。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大前年晋阳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以至于影响了征讨匈奴之事。
前年暴水成灾，损失难以计数，很多在匈奴时代仍能坚持的坞堡都挺不下去了。
去年与鲜卑大战，晋阳城外沦为胡人的牧场，损失惨重的同时，也从侧面反映太原郡究竟荒芜到了何种程度。
击退鲜卑后，太原满目疮痍，甚至合并掉了几个县，因为没人了。
入冬之时，梁王力排众议，从河南筹集到了部分粮草、农具、种子，坚定地设置了两个龙骧府，给太原增添了九千六百户、三万多口人。
如果当时囿于河南士族的压力，延缓设置府兵，那么就不会有今年这番景象。
今年还只是第一年，收成没那么好。到了明年，准备更充分，收成会更高。
肥沃的汾水谷地，不该只是胡人的牧场。
“按老规矩办，一户纳粮五斛，尽数送入羊肠仓之内。”邵光对随行的官员们吩咐道：“如此一来，今年过年就不会太寒酸了。”
众人听了，喜笑颜开。
晋阳县丞孙珏站在人群之中，只觉恍如隔世。
“梁王至矣！”一骑自南边奔来，大声道。
孙珏精神一振，紧了紧手里的户籍黄册，脑中最后过了一遍户口、田亩数字，以备垂问。

第六十二章 太原
台骀泽畔，一幅巨大的地图被摊了开来。
阳光洒落地面，斑驳的树影在山川河流间摇曳不定。
“阳曲”是被邵勋提得最多的两个字。
太原八县之中，晋阳户口第一，第二便是阳曲了，但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安全，又或者土地多么肥沃，主要是新迁入的人口多——太原郡八县现有一万九千余户、七万四千余口。
当然，谈论阳曲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军事。
新兴郡已经名存实亡，石岭关以北的九原、定襄、晋昌、云中四县几无人烟，石岭关以南的广牧县国朝屡废屡置，刘汉时期复设，前阵子又废弃了，原因是没人。
新兴太守刘洽还留在九原县，寥寥千余户人家缘城开垦，安全得不到保障。
如果鲜卑再度南下的话，新兴郡是没有任何阻滞作用的，人家会直薄石岭关。如此一来，阳曲就十分重要了。
“文纪，我见你欲言又止，显是有话要说。”谈话告一段落后，邵勋盘腿坐在毛毯上，看着孙珏，笑道。
太守邵光似乎早有预料，没什么表情。
晋阳令郝凤就不太高兴了，毕竟他是县丞孙珏的顶头上司，梁王越过他直接问询，让他不太好受——郝凤之父郝昌现任陈郡太守，是卢志早年拉来的河北降将之一。
“大王。”孙珏跪坐在毯上，先拜了一下，再道：“仆闻晋阳仓中有粮三十万斛，羊肠仓内有粮十余万，秋收后各地还会转运百余万斛粮至晋阳。如此，则大有可为矣！仆请徙汴梁役户五万人至太原，以实户口。”
“五万人，可不好养啊。”邵勋说道：“还要支付种子、农具，或许还要筹措一些耕牛，这些粮食得全部填进去才够。不瞒你说，我今年答应了河南休养生息，就这么多粮了，你要我全花掉？”
“大王。”孙珏再拜，道：“吾闻昔年东海王越征长安，自洛阳雇牛车转输军粮，一车止给绢三匹余，而有私民雇牛车自潼关至洛阳，需给绢六十匹，少则无人愿行。差距如此之大，挽输之酷烈可见一斑，百姓为此家破人亡者数以万计。”
“若大王迁民以实太原，垦荒放牧，时逢大稔，则仓阁皆满。如此一则人户免于转输之苦，一则便于将官就近调发，以赞王之大业。”
“此言颇有条理。”邵勋夸奖道：“太原可如此，新兴怎么办？”
孙珏愣了一愣，他只是晋阳县丞啊，你问隔壁郡的事？
不过他知道这是表现的机会，立刻说道：“中夏百姓，重于垅亩，事有缓急，难以卒迁。不如檄调诸部正胡、杂胡，北出石岭，择便于放牧之地，蓄养六畜。滹沱水劲，泛滥过后，水草丰美，牛羊喜食，假以时日，定然大获其利。”
“或曰有索头劫掠，然草原部落本就如此，千百年来未曾改变，其自有应对之法。此部北上新兴之后，诸般事体多有仰赖太原之处，断无反叛之可能，可为国之干城。”
“唔，说得不错。”邵勋微微颔首，又问道：“若将河清刘泉移镇新兴，文纪以为如何？”
糟糕！孙珏心下一惊，怎么绕到自家人身上了？
他反应算快的，立刻说道：“刘将军之部众仅有万余人，少了点。”
“汴梁还有两千余户羯人，一并交给他了。如此五千户，差不多够支应一时了，索头现在应该也没心思南下，至多劫掠罢了。”邵勋说道：“就这么办！”
孙珏嘴里发苦，感觉好像坑了舅哥。
他心思敏锐，忽然又想到，将来舅哥不要坑了他啊。
刘昭镇岢岚、刘泉镇新兴、刘曷柱镇常山，伯侄三人都是边地大将，万一哪天造反了，岂不是把他这个娶了刘氏女的人坑得再无翻身之地？
“并州诸事，你可还有建言？”邵勋继续问道。
孙珏想了想，道：“太原孤悬敌后多年，从贼者多矣。王师收复晋阳之后，多有亡命山泽者。去岁与鲜卑战，诸部胡人群情骚动，亦有惧罪隐藏者。大王宜令长吏张榜招携，勒令归家，一概不问。”
“北国重镇，贤良多矣。囿于出身，无门参选。纵有材器，难得进身。大王可特事特办，量材授官，如此则民情大悦，亦不虞此辈煽惑叛夫，糜烂地方。”
“太原多年征战，官员无心理事，冤狱滞讼多不胜数。大王可遣人寻访苦主，秉直办案，洗雪民冤。如此花费不多，而带来之人望实多也。”
“国朝以孝为本。敬老养亲，人伦之道。大王可令诸郡年七十以上或家有废疾者，免其一丁差役，以便奉养。”
“连年大战，亡殁甚多。大王宜令诸郡长吏查访各自地界，若有暴露骸骨，请予埋瘗，并差官致祭。”
……
邵勋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孙珏说了一大堆，且思路清晰，非常有条理。
他看出来了，到底是沦落到亲自种地吃过苦的，孙文纪并非那种不接地气的士人，有两把刷子，可以继续培养。
“善。”他一拍大腿，赞道：“君之策可行。”
最重要的是花费不多，带来的好处却不少，花小钱办大事，这是人才啊。
县令郝凤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
下属这么出色，压力很大啊。
“今岁丰稔，百姓安乐，便依文纪之策，于太原增置台骀、广牧、洞涡三龙骧府。”邵勋站起身，说道：“所需兵将，自许昌、兖州世兵中挑选二千四百人，自洛阳中军内再选一千二百壮士，举家而来，部曲则发汴梁役户以充。”
此言一出，孙珏还没什么，其他太原士族官员们却面现愁容。
台骀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位于晋阳城南十里——此湖泊后世已湮废。
广牧应该就是废弃的新兴郡广牧县旧址了，听梁王的意思，那块地属于太原郡了。
洞涡是洞过水的别名，应位于晋阳、榆次二县之间。
如果再算上晋阳北的三交龙骧府，以及阳曲县的石岭龙骧府，太原郡竟然有了五个龙骧府整整六千户府兵，一跃成了堪比高平、陈留的府兵重镇。
这些兵将趁着太原荒无人烟的机会扎下根来，可就赶不走了。
与他们相比，太原士族的力量真是寒酸得可以，几乎不值一提。
并州，梁王说了算。
******
“庾蔑、苏恕延不会出事了吧？还没消息传回？”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太原各县的越冬小麦已经种下，邵勋已经来到晋阳以西的楼烦县了，还是没收到使团的消息，不由地有些担心。
司农卿殷羡刚刚巡视完羊肠仓，与陪伴邵勋而来的侄女殷氏对了下眼色，然后便来到了一处新建的学堂前。
说是新建也不对，因为这学堂就是拿一处废弃的院落改建的，此时坐了七八个孩童少年，懵懵懂懂地上着课。
梁王正站在院外，静静看着这帮求学的孩童。
殷羡知道，这都是楼烦县山里部落酋豪的子侄，被勒令派到县里学习。
楼烦县设教谕，非官，乃县令上佐，主要任务就是教授部落贵人子弟。至于有没有用，那就天知道了，反正梁王觉得做这件事比不做好。
“洪乔。”邵勋远离了院落，说道：“羊肠仓如何？”
“粮豆十六万一千余斛皆在，另有干草二十万束，点验无误。”殷羡禀道。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一指县城附近开辟出来的农田，说道：“十月了，牧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山下。楼烦县设立不过一年，竟编得一千二百余户、六千余口，着实惊人。”
殷羡放眼望去，自城墙根往外延伸，简陋的窝棚随处可见，非常凌乱。
蓬头垢面的牧人进进出出，忙碌不休。
他们没有选择种冬小麦，而是在田里种满了芜菁，显然是为牲畜过冬准备的。
看得出来，他们仍然本能地倾向于蓄养牲畜，而不是积攒粮食。
一片窝棚之中，偶尔见得几座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大宅院，应该是部落贵人们住的。
院墙夯土筑成，院内的房子也是那种土坯房，混以梁木。甚至于，部分屋舍居然是用树枝和以黄泥建成，也不知道给谁住的，可能是奴隶吧。
总而言之，贵人们的“豪宅”还是很寒酸，甚至不如中原士族们的如厕之所，但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他们愿意下山住，就是一个好的开头。万事开头难嘛。”邵勋满意地说道：“楼烦县会慢慢汇集商徒、乐人、百工，会慢慢热闹起来。在县里可买到山里买不到的东西，可享受山里享受不到的东西，久而久之，这些部落贵人会越来越喜欢住在山下、住在县城附近，这就是定居。”
“定居久了，他们就会想办法建更好的宅子，穿更好的衣裳，吃更好的酒食，用更好的物什。如果在县里当个上佐，或者出征立功当了官，还会与汉地士人官员来往，增长见识。他们会模仿汉地大族的起居生活，让自己看起来高人一等。”
“但过这些好日子需要商徒贩卖而来的各色精美物品，需要钱，怎么办？那就卖牛羊马匹，或者让牧子牧奴们为他种地，贩卖粮肉果蔬，支持日常用度。久而久之，他们就不再是部落贵人，部落会变得松散，渐渐解体，而他们则会变成县乡土豪。”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需要几代人，中途还不能被打断。洪乔，你现在可知我苦心？真以为我穷兵黩武么？不把战线向外推，西河、岢岚、太原这些地方如何稳定得下来？甚至平阳、河东、上党、乐平也不能稳。并州不稳，洛阳危矣。”
邵勋这一番话，让殷羡微微有些触动。
后汉以来一步步放弃，一步步胡化的地方，梁王试图一步步收复，一步步汉化。
这种雄心壮志，确实让他有些感佩——呃，有些感动，但不多。
“没多少人懂我。”邵勋摇了摇头，叹气。
殷羡下意识有些惭愧，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驿使奔马而至，报：“代郡有信而来。”
亲军督黄正伸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下印戳后，交到邵勋手中。
邵勋随手接过，仍对殷羡说道：“拓跋郁律之妻出身广宁王氏。此姓便已是地方土豪，谈不上部落大人了，他们和索头不一样。”
“原来如此。”殷羡凑趣道。
当然，他也是真的不懂。不是学习能力差，而是懒得了解，不屑去了解。
胡人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古以来还没胡人当天子的，他们能有多强？值得我花心思了解吗？
邵勋仔细看完信后，闭目思索，久久不语。

第六十三章 站直了，别躲！
大将军府军谋掾兼梁国中书侍郎（从四品）张宾很快追了过来。
抵达大军扎营处时，邵勋刚刚行猎归来，身边还跟着一群部落酋豪。
与士人打交道，你要和他们谈论玄理、乐理、书法。
与胡人打交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猎以及跳舞。
邵勋与诸部酋豪一起打猎，其实就是拉拢感情的统战手段。
“孟孙，速来，有鹿肉，野那射的。”看见张宾时，邵勋高兴地招了招手，道。
刘野那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猎装，手挽角弓，足蹬长靴，骑着一匹白马，紧紧跟在邵勋身后，朝张宾笑了笑。
孙珏的妻子刘氏也弓马娴熟，跟在姑姑身后，嘀嘀咕咕个不停。
张宾行了一礼，走了过去。
银枪左营的将士在内扎营，黄头军屯于外，最里边则是一圈空地，篝火已经点燃，就等着烤肉、跳舞、唱歌了。
黄正将张宾引向最内圈的大帐。
刘野那姑侄二人正在帐后系马，声音远远传来。
“夫君总让我弹奏乐曲，为他饮酒助兴。”小刘有些委屈地说道。
“你家里还饮酒？大王可是下了禁酒令。”
“啊！我不知道啊。自家酿的葡萄美酒，应无碍吧？”
“我也好久没喝葡萄酒了，宁朔宫中都是黄酒。算了，此事不要在外乱说。”
“姑姑也太小心了，士人家里偷偷酿酒喝的太多了，禁不住的。”
黄正似乎没听见姑侄二人的说话，直接入内通传了，张宾则在外边等着。
“你方才说饮酒助兴是怎么回事？”刘野那又问道。
“何止弹奏乐曲，还让我跳舞。”小刘不满道：“虽然我喜欢跳舞，但这样和士人家中的舞姬有甚区别？”
刘野那听了有点脸红，因为梁王也喜欢看她跳舞。但梁王和孙珏应该是不一样的，因为梁王在欣赏完舞蹈后，会紧紧抱着她，用各种想得出的辞句赞美她的舞姿，各种不要钱的情话说个不停，让她云里雾里，甜蜜无比。
“他还嫌弃我不肯梳妆。”小刘又抱怨道。
“你怎么回的？”刘野那好奇道。
“我说自小便骑马，如何肯上妆台？”小刘气鼓鼓地说道。
刘野那低声笑了，道：“你不施脂粉，也挺漂亮的。”
小刘微微有些得意，然后又抱怨道：“他还不许我出门射猎。我明明射了好几只狐，送给他家人讨好来着，他都不领情。”
刘野那沉默片刻，问道：“那你喜欢他吗？”
小刘扭捏了起来，嘴上嚷嚷道：“他也就在窗前读书的时候好看些。”
接着便是一阵轻笑传来。
张宾对小儿女间的情事没甚兴趣，他只从中窥出了一点：胡汉生活习性差别蛮大。
就说这女人，胡女热情奔放，语言直接，有什么不满容易当面发作出来，说话一点都不委婉，容易让人下不来台。
而且喜欢喝酒，更不愿被拘束在家，闲下来就带上弓箭，骑马出门射猎。
更有些人胆子很大，看到对眼的男人就笑，这谁受得了？
梁王想移风易俗，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张侍郎，里边请。”黄正掀开帐帘，轻声说道。
张宾点了点头，入得大帐。
邵勋指了指旁边一个蒲团，让他坐下，道：“看信。”
张宾学邵勋的样子盘腿坐下，拿起案几上的信纸，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时，刘野那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
邵勋道：“给孟孙也分点，一会要喝酒，先垫垫肚子。”
刘野那取出烤肉，给张宾分了一盘，然后坐在邵勋身旁。
“野那射的兔子，确实肥美。”邵勋吃了一口，赞道。
“和天鹅肉比起来呢？”刘野那问道。
那还是在台骀泽时了，刘野那奔马驰射，连珠二箭，迭次射落两只天鹅，震惊当场。
“都好吃。”邵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道。
刘野那高兴地笑了，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暗号。
笑完之后，也拿着烤肉吃了起来。
张宾眼角余光见着，想起了方才姑侄二人的对话，暗道梁王家风还真是宽松。
“看完了吧？”邵勋放下割肉刀，擦了擦手，问道。
张宾放下手里的肉，说道：“大王意欲何为？”
“我闻昔年拓跋鲜卑三分，曰‘东部大人’、‘中部大人’、‘西部大人’，今可能做到？”
鲜卑三分何止拓跋鲜卑时代。
后汉年间，檀石槐一统草原，就将鲜卑分为东、中、西三部，各有大人领之。
拓跋鲜卑的地盘东至濡源，西抵敦煌，长一万二千余里。这种势力范围，分开管制确实更合理一些。
不过自拓跋猗卢登位后，就废三部大人，归于一统，显然打着收权的主意。
张宾听得出来，邵勋要的不是拓跋猗卢之前的三分，因为那还是名义上臣属于一人，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分裂，东中西三部各有主人，互不统属。
“依如今之情形，或有可能。”张宾说道：“但若还是拓跋氏子孙分领三部，恐有后患。哪天出了个雄主，三部归一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今也只能做到这地步。”邵勋说道：“非拓跋氏子孙上位，可能行不通，诸部大人不服，他们会另选拓跋氏子弟拥立，比如翳槐。那样就不是三分，而是两分，甚至两分都不可得，会再度归于一统。”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诸部大人只效忠拓跋氏子孙，连自己上位的想法都没有。
草原好贵种，不只是说说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游牧或半游牧政权对血统问题看得非常重，比中原还重。
邵勋倒是想支持乌桓王氏直接上位，拥东部旧地割据自立，但看苏恕延的回信，王丰似乎更倾向于支持外甥什翼犍，拥这个三岁小儿为主。
“大王。”张宾又拿起信件，说道：“观信中所言，王丰似乎不愿造反，仍想留在代国。他所争的，仅仅只是外甥什翼犍的地位。且若事有不谐，他多半会偃旗息鼓，暂时蛰伏。”
“孟孙你算是看透王丰的内心了。”邵勋赞许道：“我料贺兰蔼头也是这般想法。拓跋氏何其幸也，值此暗弱时刻，诸位大人争来争去，竟都不愿脱离拓跋氏联盟，仍想维持代国的完整。”
张宾默然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王丰若不想要，就硬塞给他。”
“哦？塞给他什么？”邵勋心中一动，问道。
“册封拓跋什翼犍为代公、拓跋翳槐为五原郡公，以祁氏母子犯上作乱故，废拓跋贺傉代郡公之爵。”张宾说道：“他们犹豫不决，那就加一把火。”
“若王丰、贺兰蔼头拒绝了呢？”邵勋问道。
“贺兰蔼头其人如何尚不清楚，但王丰此人不愿作乱纯粹是因为实力不足。他连代郡、广宁的乌桓都无法完全统御，濡源、代北一带的部落亦不买他的账，可若大王给予支持，说不定就心思活络了。”张宾说道：“大王说鲜卑诸部大人不愿脱离代国，仆以为不然。纯粹是因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都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拓跋部落众多。贺傉、翳槐、什翼犍三人相争，其实大部分部落都没打算下场，就等着三人决出胜负，然后效忠胜者。大王万不可放过此千载难逢之良机，王丰、贺兰蔼头若退缩，就赶着他们上前，不许他们退。争着争着，手段可能就没那么平和了，一旦动起刀兵，呼朋唤友，那些作壁上观的部落就有可能被卷入，打的规模越来越多，死伤越来越大，终至不可收拾。”
“三子之中，什翼犍最为势弱，大王需得大力支持，可令幽州出兵助之。再给王丰加官晋爵，在草原上四处宣扬，咸令知悉。到了最后，便是王丰想要辩白，也无人相信，这时他就没有退路了。”
撤去梯子，让他们下不了台，这就是张宾的建议。
邵勋默默思索着。
历史上拓跋鲜卑应该也经历过这段时期，当时是怎么发展的，邵勋不太清楚了。
后赵朝廷多半也插手了，但他们支持的是谁？搞不好是祁氏母子！
换到他这边，因为有攻灭拓跋代国的战略，肯定不会支持祁氏母子稳定局面了，那么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孟孙，我欲表拓跋什翼犍为代国公、王丰为涿鹿县侯、什翼犍母王氏为代国太夫人，你以为如何？”邵勋看向张宾，问道。
“大王英明。”张宾回道。
“贺兰蔼头那边，待有消息传回来再说。”邵勋叹息一声，说道。
这年头各种事情，节奏太慢了，往往是以数月、一年乃至两年为时间单位。
“册书你来写。”邵勋又道：“朝廷那边的册封使团要弄得隆重一些，声势大一些，前往册封之时，走中山、范阳、广宁、代郡绕一圈，让缘边诸胡都知晓。宇文丘不勤那老东西耳目灵通，应该会很快知道。我就要让王丰下不来台，给我站直了，别躲！”
刘野那在一旁看看张宾，再看看邵勋，暗暗惊心。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一个地扩万里的草原大国给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在刘氏已经上岸了。
伯父、兄长、侄儿都是高官大将，生活优渥，拥众甚多，整个刘氏家族控制的势力悉发十三岁以上男丁，可出六七万骑，他们是有价值的。
只要不造反，任何时候都可跻身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第六十四章 变化
代郡传回消息之后，过了大半个月，才有信使绕道五原南下，在纥豆陵部骑兵的护卫下，经君子津渡河，南下秀容。
贺兰蔼头这几个月都在联络诸部。
不知道是不太顺利还是怎么着，他仍然举棋不定，最终决定派人南下，试探邵勋的意见——这个行为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有贼心，没贼胆。
邵勋与张宾商量了一下后，决定按既定方针办，让洛阳遣使册封。
十一月初，秀容、岢岚、静乐、合河、楼烦五县以及南边西河郡的方山、离石、石楼、定胡、临水、平夷六县酋豪尽集于秀容，展开了一场亦兵亦猎的大规模活动。
临水、平夷二县皆新设，隶西河郡，目前都只有几百户人。
前者位于今临县西，乃前汉旧县，今复设，以归化诸胡。
后者位于今中阳县附近，目的同样是归化诸胡——如此一来，西河郡已有离石、隰城、中阳、介休、方山、平夷、石楼、定胡、临水九县，谷远县（今沁源）因连年战争，人口死伤、逃散略尽，罢废掉了。
秀容坐落在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其繁荣程度是要远远超过作为郡治的静乐县的。
根据最新数字，该县已编得三千二百余户、一万六千余口人——当然，只在冬天或战争时期能见到这么多人，平时多分散于各处。
这一日，定胡贾氏、合河周氏、秀容臧氏、楼烦郭氏、石楼颜氏、方山萧氏六家汉地士族子弟策马来到了秀容县——贾氏是邵勋自己定下的，周氏则是犯了事被流放，剩下四家全是王老登拉来的。
“这县城倒有几分气象了。”定胡县令贾归下了马，看着今年刚刚加高、增厚的城墙，笑了笑，道：“被鲜卑惊扰后，最先想到的不是打回去，而是修缮城防。”
家就在城外的秀容县丞臧韬不乐意了，道：“此乃梁王之令，你有异议？”
贾归语塞，许是被扫了面子，心中不忿，又道：“臧启诲，听闻你家先事陶谦，后落草为寇——”
“狗贼！”臧韬刷地一下抽出刀，骂道：“竖子贾充族裔，安敢奚我先祖？”
说罢，便捉刀而上，众人见到不妙，立刻上前解劝，分开二人。
贾归脸色阴晴不定，冷哼一声，道：“今年我遣家兵渡河，俘斩匈奴贼子凡二百三十八人，你又有何功劳？”
“去岁大战，我若不领部曲力战，秀容便没了，你待如何？”臧韬隔着好几个人，高声说道。
“二位何必争吵？”楼烦县尉郭敬叹了口气，道：“方才令长遣使而来，言梁王已行猎而归，须臾便至，再争吵下去，你等一个都落不了好。”
方山令萧整在一旁默默看着。
多年前，作为淮阴令的他曾跟着镇徐州的司马睿南下，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被发配到了毗陵——南渡士人群体之中，地位高的住在建邺城内，地位一般的住在建邺近郊，地位低的则被安置到毗陵（今江苏常州）。
这破地方“地广人稀”，“田多恶秽”，环境十分恶劣，一副狂野的原始风貌，简直不是人待的。
而且，南渡之后，建邺幕府也没接着授官，对他不闻不问。
没办法，听闻邵勋崛起之后，萧整一思忖，作为东海乡党（兰陵五县本属东海），还不如回去投奔他。
恰巧太尉王衍致书江南，拉拢青徐士人，于是萧整又带着两个年岁尚幼的儿子回了老家，攻青州之时还上过阵。
到了去年，经王衍运作，终于得到了方山县令的官职。
说实话，即便有心理准备，来到方山后萧整还是吓了一大跳：这地方和毗陵区别大吗？
只不过他也没办法了，反复横跳人憎狗厌、死路一条，只能硬着头皮上任。
今天来秀容，心情激动无比，他已经在脑海中设计了无数遍面见梁王时该怎么做：先用家乡话套近乎，再表忠心，最后略略提一下他到方山县后镇抚诸胡的举措。
过年时节，还得提着礼物走一趟平阳，到王太尉面前再表一番忠心。
做官真的不容易，一个家族的崛起更不容易。
“梁王至！”数骑自岚水北岸奔过，大呼道。
正在吵嚷的众人立刻停了下来，肃立一旁。
他们带来的子侄、家将也整齐地列好了队伍，紧紧看着西边的地平线。
很快，闷雷般的马蹄声传来，密集的骑兵海洋出现在了众人的眼睑之中。
这些内地豪族来边塞也有些时日了，初见大股骑兵时还震惊不已，心中几乎生出无可抵御的颤栗感。接触多了之后，麻了，习惯了，不怕了，有那胆大的甚至扬言要研究以步拒骑之术，说步兵大阵即便被冲散了，依然可以五人、十人小组背靠背结阵，与骑兵厮杀，未必就会落于下风。
环境对人的改变是可怕的。
或髡发、或辫发的胡骑行到近处之后，纷纷下马，与岚水南岸的他们一样，肃立于途。
又过了一会，远处出现了大批头裹黄巾的兵士。
他们人数众多，几乎充塞于整个河谷，车马所过之处，烟尘漫天。
有眼尖之人，甚至能看到马车上层层叠叠的猎物：野兔、雉鸡、野猪、鹿乃至虎狼之属，应有尽有。
大规模围猎其实是一种非常不错的练兵方式，既考验了金鼓旗号，也训练了步骑配合，至于箭术那更是重点了。
“这些胡人真心降顺么？”萧整站在郭敬身旁，轻声问道。
郭敬门第比兰陵萧氏高多了，但他为人热心、随和，没有架子，闻言说道：“听吾兄（蒲子令郭阳）说，刚刚攻灭刘汉那年是不太听话的，即便降顺也首鼠两端。去年就好一些了，但鲜卑入寇之时依然有不少人叛乱，事败之后有人被清算，有人较为机警，渡河西去投奔刘洋、石勒了。今年则大为改观，至少没人公开反叛了。”
萧整暗暗与自家方山县的情况对照，发现郭敬所言大体没错。
不知不觉第三年了，该跑的、该叛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相对顺服的。
奉命来秀容之前，他召集了本县三个乡的部落贵人，能来的都来了，还献上牛马杂畜数千，充作本县运转资费。
是的，他管不了那些部落的事务，但贵人们至少认可他这个县令了，面上过得去，大家相安无事即可。
他从徐州带来的数百户乡人就在赤洪水两岸耕作，算是他这个县令最信任的人口——赤洪水河谷可供耕作的平地不多，但架不住人少啊，每家分个一二百亩地后，还存在大量可垦荒的田地。
去年征讨叛乱的匈奴部族，大部分俘虏被送去汴梁当役户了，还有数百家被安置到了县里，所以他现在能直接掌握的民户大概也就一千户左右。
“郭公——”萧整又道。
“使不得，使不得！”郭敬一急，立刻说道：“唤我郭季子便可。”
“季子，方才贾定胡说他渡河袭斩匈奴，这是怎么回事？”萧整又问道。
“萧君如何称呼？”郭敬问道。
“表字公齐。”
“公齐居方山，离定胡不远，闲时便该打探下邻县诸般事体的。”郭敬一副老大哥的语气，道：“定胡县有孟门津，与匈奴隔河相望。如果趁敌不备，遣小股兵马过河，是有可能斩获贼首的。当然，石勒也经常遣人过河，互相袭扰罢了。”
“贾归才多少兵？怎么就能如此顺遂？”萧整问道。
“贾文宏自幼弓马娴熟，曾在中条山中为坞堡帅，为匈奴打过王师，也为王师打过匈奴，他不一样的。”郭敬说道：“幸好我在楼烦，若去了定胡，石勒大举来袭，我怕是要手忙脚乱。”
“季子过谦了。”萧整说道：“汝南周氏的人在合河县，不也没事么？”
“他们啊！”郭敬苦笑道：“汝南周氏文风鼎盛，名气大着哩，连胡人都知道。周氏配流合河，男女老少数百口人，梁王又发郎陵屯田军二百户、襄城民人二百户，皆汝颍之人也。周氏至合河，与诸胡联姻，部大们喜出望外，皆以娶周氏女为荣，嫁周氏子为幸。匈奴来袭，一堆胡人军前效力，出不了事的。”
“我闻周氏已对仕途不抱期望，但读书治学，开辟荒田，营建坞堡，多生子嗣，结交诸胡。这其实正是梁王希望看到的，他就希望中夏大族扎根边地，教化群胡，移风易俗。”
“什么？梁王希望我等扎根边地？”萧整大惊失色。
郭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若有出色的子侄辈，自可至平阳、洛阳为官，但宗族之基不还在边地么？我都打算把庄客部曲慢慢迁至楼烦县了，公齐在方山，萧氏当为本县第一豪族，便是在西河郡亦不落于人后，不好么？郡中可已将萧氏列入谱牒？”
萧整如遭雷击。
是的，太守田茂已经行文方山，说要将萧氏列入西河郡姓之中，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办理罢了。
在一群沐猴而冠的胡人中当豪族，有意思吗？萧整欲哭无泪，感觉上了王太尉的当，如此这般，还不如在毗陵继续瞎混呢，说不定哪天就被祖逖看上了，给个幕职，官位不就来了么？
萧整又后悔了，长叹一声后，心情有些低落。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还是看看能不能搭上梁王的关系，凭借乡党优势跳出方山这个火坑吧。
二人说话间，邵勋已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抵达了秀容城北。
邵先一步下马，来到刘野那马侧。
刘野那骑术卓绝，但突然间好像不会下马了。
邵勋将她抱了下来，然后轻轻掸去她肩膀上的灰尘，再与她十指相扣，向秀容县城而去。
一连套丝滑的动作被岢岚太守刘昭看在眼里，心下大定。
最近有人说梁王忌惮刘氏势大，想要清理，简直胡说八道，回去就把他斩了。
父亲刘闰中献上党，为梁王打开了入并州的大门。
从祖刘曷柱、刘达为梁王征战多年，不知道多少部落好儿郎战死沙场，而今更是镇守常山，为国藩屏。
二弟刘遂在河内大战时战死，三弟刘泉生擒刘雅，如今又要赶赴新兴，直接与索头对上。
他镇岢岚，去年卖力厮杀，让索头不得寸进，今年又在楼烦关旧地建宁武关，为岢岚郡第六县宁武县的设立做好准备。
满门忠烈，梁王为什么要动刘氏？
再者，姑姑脸上都是发自真心的笑容，比在石勒府上当主母时板着脸强装威严快乐多了，显然梁王非常宠爱她。
若是能当皇后就好了！
将来表弟当天子，他们举四郡之兵十万众为其征讨不从，天下可定。
想着想着，刘昭心情愈发愉快，跟在邵勋身后进了县城。
“每一年都有新变化，甚好。”入得县衙之后，邵勋先为刘野那解下披风，然后看着已从县长变成县令的乔豫，说道：“方才路上瞧了些田地，有些种着小麦，有些种着芜菁。乡人院中还晾着芦菔根，此为秋天种下？”
“大王观民情真是细致入微。”乔豫说道：“秋天种下芦菔，落霜后慢慢收，混着干草喂食牛羊，人亦可食。”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又道：“他们种粟麦、芜菁、芦菔等物终究还是为了牲畜过冬，心思还是放在牲畜上，非一门心思种地过活。不过这样也好，凡事不能强求，慢慢来即可。”
“大王所言甚是。”乔豫说道：“昔年刘聪据平阳，对太原、西河、岢岚诸郡胡部不闻不问，但索取牛羊马匹、征发丁壮而已。刘粲掌单于台后，仍以旧法治之。大王治此数郡，众胡方知有异，言刘聪、刘粲父子远不及大王也。”
邵勋听了十分开心，这是对他治理的肯定。
这些山地胡人军事上已经服气了，现在又从治理上让他们服气，如此才能真正归心。
今年其实已经看出点效果了。
大规模行猎之时，令之所至，诸部丁壮争先恐后，进退有序，显然已对他的军令颇为服从，这就很好嘛。
“我再在秀容待几日，过完这几天，你让诸部酋豪看好自家部属，别乱窜门。”邵勋又道。
“这是……”乔豫有些疑惑。
“河北已有疫起，民人恐慌不已。”邵勋说道：“我担忧疫病传到并州来，防着点，别大意了。”
大灾之后必有疫，更何况连续三年洪灾。
虽说赈灾时已经极力要求掩埋尸体，减少来往了，但这只能让烈度降低一些，不可能完全杜绝——比如原来会死三成人口，现在只死两成甚至一成。
并州也遭过灾，但比起河北那就轻很多了，现在还没发现大疫的苗头，故让他们提前警醒，尽量减少可能产生的损失。
乔豫听了忧心忡忡。
面对索头，他还敢登城力战，但疫病看不见摸不着，却无能为力。
“过几日国中会行文至此，不要串门，勤洗沐，多饮热水，尽量扛过去。”邵勋说道：“三年大灾都过去了，疫病亦不在话下。我倒要看看，上苍要为难我到几时！”
听邵勋这么说，乔豫心下稍定。
梁王真是心志坚韧，什么都打不倒他。跟在这样的人身后，他也不由地信心大增。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收拾天下，创下如今的局面吧。
十一月初五，在一一接见各色人等后，邵勋率军离开了秀容，取道离石南下，于月底回到了平阳。
不出意外，今年朝贺再次取消。
邵勋治下的百姓在疾疫的阴影下，迎来了一个物质相对丰足的年节。

第六十五章 疫
平阳静悄悄的，至少对黄头军将士的聚居地来说是如此。
不过疫情远在河北，到现在才传染至司州、并州、兖州部分地区。就离他们较近的并州诸郡而言，鲜卑人控制下的雁门郡听闻有疫病了，新兴郡地广人稀，没几个人，与外界接触少，似乎没什么消息，虽然他们如临大敌。
乐平郡好像比较严重，弄得太原、上党等地神经兮兮，紧张不已。
但说到底，离他们平阳还是有点远啊。
因此，该走动还是走动，没多大事。
十一月过后，迎来了闰月。这个时候，河东郡突然疫病连绵，据闻是与蒲津关贼军交手的卫氏、柳氏部曲带回来的。
河东太守夏侯承遣医者视之，病症似乎与河北不一样，并非同一种瘟疫，顿时大为恐慌，于是下令将患病者驱入废弃村落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河东都有了，平阳、西河、弘农、河内、河南等地逃得过吗？可能性很低。
于是乎，腊月过后，到处空空荡荡。农闲时节的人们躲在家里，不再四处走动，连过年的气氛都淡了许多。
“队主，南村的齐癞死了。”有人在篱笆墙外喊了一声，很快便走了。
曾易出门一看，只见得远远的背影，身上背着一大捆柴禾，步履匆匆。
他叹了口气，有些愤怒地踹了下院中的大树，不料却落了满身的霜雪。
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咯咯直笑，笑完又继续吃手里的干酪。
曾易走了过去，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女孩笑着跑开了。
兰氏将一只冻得邦邦硬的獐子抱到院中，仔细看着。
“这是岢岚围猎时打到的，我把大王赏赐的绢布给了袍泽，买下了此物。皮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肉。”曾易来到井边，轻声说道。
兰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夫君若想吃肉，无需花钱，妾去山中行猎，若运气好，或有所得。”
虽然早听闻妻子会骑马射箭，但这会听她亲口说，还是有些惊讶。
兰氏见曾易一副呆头鹅的样子，轻笑一声，道：“刘渊、刘聪父子，曾令宫中男女齐执弓矢，不能射者罚之。部落之中，便是女子亦要挽弓射箭，定居平阳之后，此风渐消，但妾却是会的。”
曾易无语。
草原部落都过的什么日子？连女人小孩都要学骑马射箭，天天担心被人袭杀、劫掠。
“这獐子是谁射的？箭术相当了得，直接穿了眼。”兰氏抚摸着猎物，问道。
“梁王于林中射得。”说到这里，曾易脸上涌起敬佩，赞道：“抬手便射，应弦而倒，端地神妙。”
兰氏点了点头，道：“抬手便射才是军中实用之法，瞄上半天，什么都没了。夫君你若要学，妾可教你。”
曾易脸一红，嚷道：“我是刀盾手，此事以后再说。”
说罢，转身去了灶间。
灶间放着一碗温好的牛乳，曾易心中一热，端起喝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他死活喝不了牛羊乳，时间长了后，似乎习惯了，喝着没甚问题，还觉得挺爽口的。
草原牧人就靠这玩意生存。
秋季贵人们组织围猎的时候，兴许能分一点肉吃。
过冬之前，因草料不足而宰杀部分牲畜，也能吃到一点肉。
至于平时，那就只能靠牛羊马驼之乳，外加野菜、蘑菇、野果之类过活，兴许有一点存下来的干酪、酸浆，就这些了，除非他们还种一些“靠天收”的地。
喝完牛乳之后，曾易只觉神清气爽，然后来到门前，看着栓在牛棚里正嚼吃着干草的一头母牛。
去年还没它呢，今年新买的，因为有人被迁去弘农，被迫发卖家产。
“今年队里的周大他们有没有过来帮忙？”曾易问道。
“来了。”兰氏正在院中烧水，随口答道。
“明年我若不出征，也得去他们家地里帮忙。”曾易点了点头，又道：“听闻惠皇后在上林苑中训练牛犊，明年会发卖两千余头长成的耕牛，或可买一头回来，总是几家合用一头，不太方便。”
兰氏应了一声。
曾易暗叹，这女人好是好，就是太败家了。
有钱买耕牛啊，买什么肉牛？
还是匈奴遗风太重，很多时候靠人力翻耕，收成太低了，真就靠天收呗？
曾易又回到灶间，掀开笼屉，看看饼蒸得如何了。
遥想当初刚来之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兰氏煮的第一顿饭，那粥稀得几乎可以映照人脸，还是他跑去袍泽家里，换来了一只雉鸡、几枚蒸饼，才算凑合着过了年。
今年似乎好了一些了。
官府并未跑到他们家里征粮，让收了一季麦子、一季糜子的家中渐渐有了余裕。
拿出一部分粮食换了头牛后，剩下的粮食加上牛羊乳，还可勉强支应到明年秋收。
曾易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
西河、岢岚那边的日子似乎也好转了，胡人酋豪对梁王多了些信服。
有了过冬作物，深秋时很多牲畜就不再宰杀了，而是卖给南方去的商徒。
曾易听人提及，惠皇后、襄城公主以及毌丘氏的商队是买卖牲畜最活跃的三家。
惠皇后在广成泽、冀州安平以及平阳上林苑都建了牧场，如今专门收小牛犊训练，长成后作为耕牛出售。
襄城公主则在汝南有牧场，最近又受惠皇后鼓舞，遣人至楼烦开建牧场——黄头军随梁王回返时，一度就宿营在这个牧场外。
毌丘氏则纯粹是买卖了，最不地道，还让他们黄头军自离石帮忙押送一批牲畜南下河东。沿途与毌丘氏合作的部落酋豪草料不足时，甚至借用郡县粮仓内所存的干草，气焰十分嚣张。
不过这三家的存在，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能做买卖，双方都获其利，比打打杀杀强。
“队主。”篱笆外又有人喊了起来。
“何事？”曾易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蒸笼，出门问道。
“别出门了，南村今早又死了两个人，送了数十人到山里。”军士周大远远站在大路上，喊道。
曾易心下一紧。
瘟疫看不见摸不着，他刀盾之术练得再好也没用，真的让人恐惧。
“送去山里了？为何？”他下意识问道。
“怕他人染疫。”周大说道：“县里的贼捕掾亲自带队，把人抓去山里的废寨子。垣喜垣将军下了严令，不从者军法处置。”
曾易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他不想被送进山里的废弃坞堡自生自灭，那样太绝望了。
而且，这样真的有用吗？染病者那么多，能被发现并抓走的始终只是少数。
这个年，不好过啊。
“队主，保重啊。”周大又说了一句，便消失了。
曾易叹了口气。
农家院落内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心里却冷飕飕。
蝗灾、旱灾、水灾、地震、瘟疫，接二连三袭来，更别说连绵不绝的战火了，能活到现在的人都不容易。
兰氏也听到了这话，她下意识看向男人，脸色惶恐。
小女孩正在牛舍、羊圈前喂牲畜，她听不懂这些，只眨巴着眼睛。
“别怕。”曾易看着妻女，说道：“这世道本已天崩地裂，是梁王一手扭转乾坤的。他是太白星精下凡，神鬼辟易，些许瘟鬼，定然远遁而走。”
兰氏微微点头，眼中现出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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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骑士自宁朔宫中奔涌而出，疾驰至汾水之畔，将燃烧着的火把扔进已经结冰的河中。
火把静静燃烧了片刻，很快便熄灭了。
骑士们立刻欢呼了起来，仿佛宫中的瘟疫已随这些火把消逝在了寒风中。
原刺奸督执法令史、现平阳令刘芳站在河畔，大手一挥，道：“逐疫。”
刀斧手们立刻上前，将三个头戴疫鬼罩子的死囚按住，手起刀落，斩杀当场。
“瘟鬼死矣！”
“瘟鬼死矣！”
有围观百姓大声欢呼了起来。
刘芳脸一黑，指了指他们，道：“大王不许百姓群聚，缘何违令？速速驱散，令各自归家。”
“诺。”贼捕掾、兵曹掾立刻带人上前，拿刀鞘连打带骂，将看热闹的百姓赶跑。
死囚的断颈处还冒着热气，在刘芳眼里，那就是瘟气，他下意识退后几步。
民间传说，颛顼有三子，俱亡，而为疫鬼：一居江水，是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区隅，善惊人小儿，为小鬼。
听起来有些无稽，但信者众多。
就在昨日，河东太守夏侯承上疏：请封三疫鬼为将军，立祠祭之，梁王留中不发，并未给出回应。
到了今日，丞相庾琛、左军司王衍等人再请，苦求封此三鬼，以避疾疫。
刘芳知道，梁王大概是不太信这些的，但黎元信、士人信，他其实也有点相信。
不知道是焦虑还是怎么着，昨晚他居然梦到了三大疫鬼中的小鬼，就藏在宁朔宫中，对王子王女们虎视眈眈，龇牙咧嘴。
这事无法对人说，更不敢对梁王说，万一真出了事，梁王或许不怪他，但夫人们呢？
希望太白星精能镇得住瘟鬼吧？
“唉！”他叹了口气，带人回城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各种驱疫仪式都做过了，但效果似乎不怎么好。
人，一个个死去。
到神龟七年（323）正月的时候，平阳、河东二郡的丧事迎来了一个小高潮。
这种事是没法禁止的，以此时的官府管理能力，更无能力禁止。
这个时候，外地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江南、河南、河北、并州、关中，全范围大疫，死者无算。
河北、江南的瘟疫应该是水灾引起的。
河南搞不好是被别处传过来的。
并州两种可能都有。
至于关中，那就不知道是什么疫病了。
有那才思敏捷之辈，隐隐猜测：此番大疫，流行的可能并不止一种病，发病源头也不止一处。
难怪鬼神之说如此流行呢，实在是这个年代太艰难了，史上罕有。

第六十六章 鸿篇巨著
神龟七年（323）正月是疫情高峰。
平阳城东新建起的净土寺内，佛图澄正在主持仪式。
温峤唉声叹气地坐在一旁，心情低落。
在晋阳追随刘琨多年，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但人被疾疫带走，依然让他心情沉重。
离他最近的一具棺椁里躺的是王裒。
前梁国御史左丞，因年老体迈，一年前致仕，留在平阳开馆收徒，教化胡汉门生。年前突然染疫，临死前请停棺于净土寺地宫，待来年疫散后归葬青州。
梁王同意了他的请求，并赐冥器、资费若干，着归葬时沿途官府给予便利。
司空刘翰亦在一旁。
他与王裒相识不久，但志趣相合，短短几年内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故来送老友最后一程。
“刘公，大王说瘟疫之属甚多，并不止一种病，此番疫起，是为何病？”温峤听着法师们的念经声，只觉焦躁，遂问道。
“时人皆言疫，实不知何病也，老夫亦不知。”刘翰摇头道：“咸宁元年（275）冬月大疫，洛阳死十万人，惨不忍睹。如此酷烈，恐非病也。”
温峤一愣。
“疫，役也，有鬼行役也。人——都被鬼拘去当役徒了，此为一说。”刘翰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毛骨悚然的事情：“故疾疫起而巫者贵，而今平阳城中‘尸注’、‘鬼注’之符价比千金。”
温峤忍不住皱眉，道：“巫者多欺世盗名之辈。有人弃医药，往事神，潜心钻研，仍不免死。然临死之际，不恨弃医，而恨事巫之晚也。岂不可笑？”
刘翰轻叹一声，不再多说。
年轻时他也如温峤这般，熟读《伤寒杂病论》等医书，但经历了几次大疾疫后，他茫然了。
咸宁元年那次，朝廷也召集医者，商议对策，然后派遣官员，巡视疫情，发放医药，掩埋死者，但光洛阳一城仍然死了十万人……
发下去的药没用啊，部分染疫而活者与其说是靠医药治好的，不如说是身强体壮，硬扛过来的。
再往前，三国时好几次征战，都因为军中疫病，士卒大面积死亡无疾而终。
真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呢？不知道治病？事实上各种办法都试过了。
医书上记载的药方是最先用的，当疫病依然无法控制，人大面积死亡的时候，人们绝望了，开始求助巫术、星象。
另外，君主开始纳谏修过、祭祀神灵，不管有没有用，样子总是要做的。
最有效的办法其实还是隔离。
年前梁王下令：“官员家中有疫，染疫三人以上者，不得至衙署；染疫一人以上者，不得入宫城；百姓家中有疫者，皆别送一地，施药救治，家人不得探望。”
又令：“清理被褥，勤于洗沐，洒扫庭院，见鼠蜱蚤者尽速扑灭。”
刘翰自然知道这些命令，他只是机械地让家人照做，但究竟有没有用，他心里真的没底。
年纪越大，见得越多，他越信玄学。
人真的太脆弱了，之前活生生的一个人，眨眼间就病得起不了身。
笃信儒学的他，以前不太看得起放浪形骸的士人，现在算是有点理解了：世道如此，不如及时行乐。
“庾元规曾与我提起咸宁那场大疫。”温峤突然说道：“庾氏染疫，庾衮二兄俱亡，次兄卧床，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唯衮不忍二兄无人照顾，自言‘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其间还抚柩痛哭，为死于疫病的另外两位兄长守灵。疫势止歇之后，家人回返，二兄病愈，衮亦无恙。如此，或许只要尽孝心、行义事便可身不染病？”
刘翰闻言茫然。
孝悌在疫病面前真的有用吗？
药石无用，孝悌恐怕也无用，什么都无用，或许只有求神拜佛才有用——求神拜佛是刘翰年轻时最嗤之以鼻的事情，但当你经历了无数绝望之后，就会动摇，就会怀疑一切。
“噹……”地宫外响起了钟声。
温峤、刘翰恍然惊醒。
不知不觉间，法事已经结束了，邺城大德佛图澄法师业已离开。
昏暗的地宫之中，只留下了一具具棺椁。
其中有官员，有军将，也有捐建此寺的地方富户，皆停灵于此。
偌大的地宫都塞满了，外间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是一场劫难，无分贵贱。
文才如建安七子，也在建安二十二年（217）“团灭”五人，且分处各地。
温峤、刘翰二人齐齐叹了一声，出得地宫，归家去也。
值此之际，当与家人好好团聚，因为或许下一刻他们中就有人要离去了，没有任何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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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斯则百堂内，邵勋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他一直觉得瘟疫这种说法太笼统了，从医学角度而言，流行病总有具体名称吧？
他不太懂医学，绞尽脑汁，也只在纸上写下了天花、霍乱、鼠疫、疟疾、伤寒、血吸虫病、结核病等流行病名——他没有写上流感，因为这玩意什么时候出现不太清楚，但大流行真的很晚了，一战才是流感的“高光期”。
写完这些疾病后，他划掉了天花，因为病症不符。
血吸虫病划掉了，地区不对，病症也不符。
疟疾划掉了，因为没出现打摆子的现象。
结核病也不像。
最后又划掉了霍乱，因为没有大规模腹泻。
那么就只剩下鼠疫和伤寒了，或许还有其他，但他实在想不起来。
至于伤寒，似乎也有腹泻症状，他不太确定，而且他让人尽量喝热水——这在此时其实并不容易，因为柴禾是要成本的，烧水也要费时费力，你下达命令是一回事，实际执行则是另一回事，穿越者一个人也没办法。
邵勋最后在鼠疫上面圈了圈，面色凝重。
草他大爷，不会真是这个吧？但他却不知道鼠疫的具体症状——这病在明末时大流行，其时也被称为“瘟疫”，不过医学发展到那会，已经有所进步，瘟疫也有了细分，鼠疫被称为“疙瘩瘟”，因为患者皮肤隆起，“呕血死”。
邵勋研究了半天，毫无头绪，最后只能抓住最根本的东西，传染病防治三要素：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
其实，他之前下达了一系列命令，都是基于这三要素来的。
只不过真搞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病，只能让掩埋尸体（火化做不到）、消灭鼠蜱蚤等。
至于隔离染疫者，减少接触，都是为了防控疫情。
另外，官府也采买了不少医药发放，有没有用不知道，数量也是严重不足的，因为这年头有病不治的人占大多数，草药“产能”只够富裕人群消费。
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至少，他治下的官僚机器还算是有活力的，他有信心比原历史上少死人。
呃，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是邵勋认为最重要的是，但对此时社会上绝大多数精英来说，最重要的则是——
《请施仁政疏》，作者庾琛，内容：“……水旱害人，疾疫相继，盖教化未感于生灵，精诚未通于天地……当偃武止戈，蠲免粮帛……”
庾琛之外，太保潘滔请雪冤狱。
左军司王衍认为国中“人事失宜”，应“检视过失”、“虚心纳谏”。
尚书令裴邈引用《左传》中的“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y&#237;ng）之”，认为应“祭祀神灵”，举办规模浩大的傩礼来驱逐鬼邪。
最后一条让邵勋差点爆粗口，直接驳回了。
随后，他又突然想到，驳得了裴邈，驳得全天下之人吗？
裴邈为何这么说？因为天下很多人就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认为这是对的。
这就是时代风气、社会背景、全体百姓的三观，你想一个人来改变这些？
人力有时穷，或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正确的决策，尽可能挽救更多的人，从一点点细微之处改变，就已经不错了。
“来人。”邵勋喊道。
殿中令史吴离、侍中羊曼从隔间走了进来，行礼道：“大王请吩咐。”
“给丞相传令，将太常、少府医官析出，并置太医署。”邵勋说道：“太医署首要之务，乃编纂《风土病》一书。”
“何为《风土病》？”羊曼问道。
“天下诸州分列，每一州多发之病，谓之当地风土病（地方性流行病）。”邵勋说道：“疾疫势歇之后，令太医署至各处刺访，详细载录风土病高发时节、病症以及防治之法。每一种病都要列个病名，我不想看到‘瘴疠’、‘瘟疫’这种不清不楚的统称，给我细一点。罗列较多且确证无误者，吾不吝金帛、官爵赏赐。”
羊曼一听，愣住了。
这种书需要集天下之力编纂，只有君王才有这种能力推动。
可一旦编成，将是不得了的鸿篇巨著，对天下的影响极为深远。
编完之后，一郡发一本，从此以后，地方官员们可参照此书，判断时疫到底是什么病，做到对症防治——即便治不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防——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来。
此举不知道可挽救多少人的命。
羊曼深施一礼，道：“臣遵命。”

第六十七章 借题发挥
新年是在一片死亡阴影中度过的。
及至二月，疫势似乎没那么大了，百姓们艰难熬过了最惶恐、最艰难的时刻。
二月十五日，王衍夜观星象，认为西方昴、毕二宿内的积尸气已大为消减，新出之邪祟已不多，疫势即将削弱。
十六日，尚书令裴邈再观天象，北方虚、危二宿的坟墓四司之阴气亦有消失的苗头，这意味着厉鬼也变少了。
此言一出，众皆庆贺。
积尸气出邪祟，阴气出厉鬼，这两类玩意都会出来害人，使民殃于疫。
原理上是说得通的，没毛病！
从二月下旬开始，需要春耕的百姓出来春耕，不需要春耕的开始举办傩礼跳大神。
官府出来砸了几个傩礼摊子，勒令减少群聚。
但防不胜防，各地此类活动有增无减，坞堡主们压根不管，结果疫势再起，生生吃了第二波伤害，又死不少人，这才老实了。
如此一番折腾，直到三月初，春耕在延迟半个月陆陆续续结束之后，情况才终于好转。
三月三，本是流杯曲水之日，自然是禁止了。
邵勋在后宫昭德殿前的池塘内，垂钓度日。
此殿是庾文君的居所，三女暮儿、六子梁奴以及去年腊月生下的少子去疾也住在这里。
羊献容比庾文君早两个月诞下一女——呃，照旧秘不外宣。
刘野那也怀孕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于神龟五年（321）二月产下一子，取名“恭”。
邵勋实在对她的大臀太迷恋了。
那两瓣腚就形状来说，算是后宫中最漂亮的，比乐岚姬的还完美，浑圆无比，每每让邵勋把持不住。
令人意外的是，宋祎也怀上了。
这些年，邵勋其实没碰过她几次。仅有的欢好，宋祎也运气不佳，没能怀上。
没想到跟着他泛舟汾水之上，来了一次船震后，直接怀孕。
这就是运气。
“一晃竟然三月了……”邵勋突生感慨。
过了年已经十一岁的暮儿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父亲钓鱼。
庾文君抱着小儿子去疾，眼圈微红，似乎刚哭过。
“罢了，我见不得你哭，这次就让一让丞相。”邵勋放下许久没动静的鱼竿，对殿中令史吴离使了下眼色。
吴离会意，又在水里打一窝。
庾文君更难过了。
前几天，以丞相庾琛为首，一干官员再次上疏：请施仁政，以避疾疫。
邵勋听到就不高兴了。
施仁政没问题，但拿疫情当武器，有些过分了啊。
再看仁政的核心要求：蠲免粮帛。
意思很明了，今年轻徭薄赋，给天下父老减负。
去年已经减负了，今年因为瘟疫，上天给了警示，需要施行仁政，故要继续减负，“偃武止戈”。
邵勋不清楚庾琛他们是真这么认为，还是借题发挥，可能两者都有吧。
“夫君。”庾文君擦了擦眼泪，道：“妾今日就出宫，找阿爷说一说。”
“你哪也别去，就留在宫中。”邵勋说道。
“留在宫中作甚？妾不畏病……”庾文君茫然道。
“留在宫中陪我，我须臾离不得你，想你。”邵勋无奈道。
庾文君脸一红，不说话了。
吴离已经打完窝，悄然退下。
邵勋让庾文君把孩子交给奶娘，又道：“再等俩月吧，等疾疫的风头过去，现在确实做不了什么事。唉，就连银枪军都死了十分之一的人，这都是百战老兵啊。匈奴、鲜卑要想干掉这么多精锐武士，却不知要花费多大力气。”
“匈奴、鲜卑定也死人了。”庾文君安慰道。
“这倒没错。”邵勋苦笑道。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场罕见的蝗灾，搞得他和匈奴的战争都暂停了，马跑不起来，人也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弄得烦不胜烦。
“就这样吧。”他说道：“此番我便依了丞相，反正现在让他们送粮过来怕是也不情不愿。”
庾文君破涕为笑。
“元规这次厉害啊，十万破八百。”邵勋又提起另外一件事。
淮阴祖逖遣兵北上掳掠，庾亮闻讯，大为紧张，传檄诸郡，一下子征发了三万丁壮，号称“十万”，抓住了一股掳掠后未及南撤的吴兵，尽数围歼。
战后一点计，止八百人。
这便是庾元规“十万破八百”之战，让邵勋无力吐槽。
如此大动干戈，最后只这么点战果，有点亏啊！
好在李重已经出任徐州都督，接手当地军事，庾亮单管民政。
徐州那边也发疫了，双方都没心思打仗，各自罢兵。
“鱼也钓不到。”邵勋将鱼竿一甩，直接站起身。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窝打多了，鱼都吃饱了，不愿上钩。
暮儿悄悄接过鱼竿，瞪大双眼，认认真真地看着池塘。
“王衍讽政，说国中‘人事失宜’，我看他也老糊涂了。”邵勋背着双手，在凉亭中走来走去，道：“还要我‘检视过失’、‘虚心纳谏’，如此才能避免灾疫。”
他都不敢想若是已经称帝会怎么样，至少现在明面上还是司马炽背黑锅，天厌晋德嘛。
王衍这老登！
邵勋估计他心中明白瘟疫是怎么一回事，在这装疯卖傻，兜售私货呢。
这帮人啊，就是不想他打仗，就是想关起门来过自家小日子。
毕竟东汉年间就说得很清楚了：“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
躲在自家庄园里，“则可以凌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入帝王之门哉！”
有些士人啊，就想依靠庄园、部曲当宅男，纵情享乐。
你将他们的钱粮收走了，丁壮征走了，利益直接受损，生活质量降低，还怎么逍遥？
这就是反弹。
去年休养生息一年，本以为他们已经消停了，没想到今年借着大疫又开始聒噪了。
作死！
不过，生过气后，邵勋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首先，庾琛、王衍其实都是支持自己的，他们只是在提醒压榨要有个度，给自己施加压力罢了。
大疫期间，他们不断询问宫中情况，就怕自己染病死了……
邵勋当时又好气又好笑。
同时也明白，他若染病死了，不符合庾琛、王衍等人的利益，也不符合天下士人的利益，虽然有些蠢货可能觉得他邵某人已经完成历史使命，已经挽天倾，就算现在死了也无所谓。
但就整体而言，有识之士还是不希望他出事的，毕竟内战可能比匈奴、鲜卑入侵更可怕，死伤更多。
所以，大家整体利益一致，但在个别问题上有分歧，矛盾在可控范围之内，可以协商解决。
“哗啦！”池中传来一阵水声。
邵勋扭头望去，却见暮儿钓上来了一尾鱼，顿时傻了。
“这……”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笑道：“乖女将鱼让给阿爷，好么？”
暮儿羞涩地笑了笑，道：“我听阿爷的。”
和她母亲一个样，主打一个听话。
吴离上前，将鱼取下，放入篓中。
“继续钓，肯定还有上钩的。”邵勋鼓励道，随后便离了凉亭，来到昭德殿中，拿起公函批阅。
疫情期间，官府并未完全停止运作，各地也有消息不断传来，其中不少是较为重要的军事情报。
去年刘粲遭了重。
陈安降而复叛，他遣靳准率军征讨，打到一半，军中大疫，被迫罢兵。
看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有些幸灾乐祸，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受苦呢？
另外，刘粲又往卑移山（贺兰山）方向增兵，持续经营年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成果，只听闻安定郡增设了三水、朐衍二县。
如果这两个县都在秦汉故地的话，那么成果不大，只能说还在准备阶段，才有了点前出基地罢了，还得继续经营。
刘粲其实也不容易。
关中的扩张方向就那么几个，一是向南入汉中，目前没进展，或者说他们没有选择这个方向。
第二是向西，但也只是拿下秦州全境后就止步了，避免与凉州直接冲突。
其实凉州方面也担心匈奴，于是遣使至盛乐，向拓跋鲜卑称臣。
第三是向东，出潼关、蒲津关，攻略河东、弘农，但刘粲不敢，只有小规模骚扰、试探，没有大规模进攻。
第四就是北上了，就是他们目前正在做的：拉拢胡人部落，加入他们的长安小朝廷。
效果一般般，进展非常有限，且大概率很难做到直接统治，最后多半如同封杨难敌为“武都王”一样，实行羁縻统治。
刘粲小儿，不足为惧。
也就仗着山川地理，躲在黄河、潼关后面罢了。如果关东不乱，他们没有任何机会。
邵勋批阅完公函后，便遣人送至丞相府。
至三月底时，疫情已经大为减轻。
他在庾琛、王衍、潘滔等人再三请求下，出面祭祀神灵，以求避疫。
四月初，拓跋鲜卑那边再次传来消息，大体有两条：
其一、草原也有疫情，盛乐死者甚众；
其二、祁氏母子打着躲避疾疫的幌子，定下计议，决定派人至东木根上选址筑城，并迁都于此。
至于何时迁都东木根山，大约是六七月间阴山却霜之时。
这个时候，拓跋鲜卑首领照例要巡视四方，祁氏母子很可能一举解决独孤部，抢占东木根山，以为新都城。
这是一记妙招，因为东木根山地理位置绝佳，既可勾连东部新党势力，亦可联合中部新人压制当地的旧人。
如果真让祁氏母子得逞，那么携东、中二部庞大势力的他们，将令西部旧人难以抵挡。
他们亮出刀了，贺兰蔼头、王丰是奋起一搏，还是继续忍气吞声呢？

第六十八章 长子
四月中，幕府和梁国同时下令，拣选纤夫、矿工及陈、梁、南顿、新蔡、襄城五郡良家子二千余人，补入黑矟右营，右营拆散补入银枪、黑矟二军。
另自汴梁鲜卑中拣选精壮数百，补入义从军。
……
军队补缺完整后，就开始严格的训练。
与此同时，三月完成五年学习的梁县、许昌、汴梁三大武学生，在疫情结束后还剩四百多人，除补入军中的之外，其余三百多人，大部发往梁国二十郡，绝大多数人充当县吏，少数佼佼者授予从九品职官。
梁国二十郡之中，除河东、平阳、阳平、陈留、汝阴五郡外，陈、梁、新蔡、濮阳、汲、顿丘、河内、荥阳、太原、新兴十郡都曾遭受过严厉的战争摧残，很多地方完全是一片白地。
现有的百姓要么是外地迁来的，要么在战争中宗亲结构瓦解，地方上没太多强力人物、豪族势力，第一代豪强还在积累家业，甚至父母妻儿还要下地干活，非常适合武学生这种在当地没有根基的人历练。
魏、陈留、济阳、汝南四郡被整顿多年，豪族势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度田彻底完成之后，情形会更加改观。
至于上党，那是刘野那兄长刘闰中的地盘，以羯胡为主，其他杂胡为辅，汉民很少。邵勋曾许诺刘家世袭上党，暂时没打算食言，再等等。
整个四月、五月，募兵们都在训练，而邵勋则召开了连场会议，商讨鲜卑局势。
五月初，庾蔑自意辛山回返，去时十余官员、吏员，回来时损失了三分之一，而护送他们的一百义从骑士、数百太原匈奴兵，则损失过半。
邵勋特意在平阳西的上林苑中设宴，招待庾蔑一行人。
“苏恕延在代郡过得挺舒心，听闻王丰送了他数名美姬，自在得很。”邵勋一一扫过众人，说道：“贺兰蔼头是个粗人，我本以为他会怒而兴兵，决绝无比，没想到却是个貌似粗豪，实则奸诈狡猾之辈。元度，你和我说说，他到底会不会出兵？”
“未必。”庾蔑叹了口气，道：“其实去年盛乐就有迁都之议，早就为贺兰蔼头、王丰等人侦悉。彼时贺兰四处联络纥奚、纥豆陵等部，但不太顺利。仆于意辛山劝之，言其只要兵进盛乐，大王便三路出师，攻南北二都，策应贺兰，然蔼头意甚踌躇，沉吟未决。”
“现在可改主意？”邵勋问道。
“入秋以后，贺傉为提振威信，召诸部贵人至盛乐行猎。酋豪以郁律遭弑故，至者不多，贺傉俱。后又疫病大发，自冬至春，始终不绝，死者甚众，草原诸人皆言此乃天罚也。贺傉益惧，遂决意率文武百官、六宫嫔御、工匠乐人、禁兵百姓东行，借却霜巡视之机，据东木根山以为都城。”庾蔑说道：“如此一来，贺兰蔼头可能更不会出兵了。”
为什么不出兵？因为他心里怕，同时把贺傉母子赶出了盛乐，似乎达到了部分目的。
这就是个色厉胆薄之辈。
“他接受册书了吗？”邵勋问道。
“接了，很多部落贵人都看到了。”
“现在若再派使团过去，是不是安全一些？”
“祁氏母子去东木根山的话，定然带走大批忠于他们的部落、军士、官员。拓跋翳槐今年十三岁了，放在草原上已可娶妻，贺兰蔼头必然借着这个外甥影响诸部，应会安全许多。”
邵勋一听，心中喜悦，起身在草地上走来走去，笑道：“纵然不能让鲜卑互相攻杀，将其分裂为三部也是好的。”
“正是。”庾蔑说道：“大王若攻拓跋贺傉，西部诸位大人不一定会来救他，至多只有寥寥数部看在拓跋猗迤的面子上出兵救援，但贺傉这个人，性子实在有些软，不为草原贵人所喜。”
“不错。”邵勋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捋胡须，脸上笑意连连，显然十分得意。
若他不插手，坐视拓跋鲜卑内部自决，事情未必会到如此地步。
即便祁氏母子最终仍然待不住盛乐，向东跑路寻求支持，可能也是好几年之后了。
他让矛盾演化加速了。
“元度。”邵勋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一去大半年，可能还不知道鸿胪寺诸般事体。现已增置寺丞二人，位从六品，你就先任鸿胪丞吧。”
“谢大王拔擢。”庾蔑拜道。
官升了一级，比他预想的要少，可能梁王不想他离开鸿胪寺吧。
另外，上林苑令却不知谁来接替了，这个位置其实挺关键的。
******
上林苑令的人选出乎意料。
五月初五，邵勋下令将上林苑令给了他的长子金刀。
金刀大名邵璋，生于永嘉二年（308）正月二十，这会是神龟七年（323）五月，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古代已经成年，完全可以谈婚论嫁了。
“上林苑内有官奴八百余户，半是长安人，半为氐羌鲜卑，另有兵百人，皆匈奴降众。”邵勋一边登着石阶，一边说道：“周回二百余里，界产松柏五木，美水茂草。山下平地可耕种，山上可放牧，牛羊充肥，马匹雄骏。”
说话间，他扭头看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拉着乐岚姬，道：“桃奴何离我远耶？”
乐岚姬抿嘴一笑，喘着气跟了上来，挽着邵勋的手臂。
“若非金刀在，我便将你背上去了。”邵勋说道。
乐岚姬轻轻拍了他一下。
金刀亦跟在后面，傻笑低头。
爷娘感情和睦，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走完石阶，来到了依山而建的一处行宫别院外。
这是刘聪夏日避暑的行宫，山腰上凿有石阶，又在山下烧制砖瓦运送上山，用青砖、条石、大木混合建成了这么一座占地数亩的度假庄园。
亲军督黄正站在高大的门阙下，轻轻推开了大门。
一家三口举步而进。
“这是饼房，这是油坊，这是库房，这是器械库，院左还有水碓磨坊……”邵勋一一介绍着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连官署都有。”
巨大的庭院中铺满了青石板，几株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洒落了斑驳的树影。
院外是涛涛松林，鸟雀落于枝头，扑飞不定。
环境清幽，空气清新，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隐居之所，只不过对少年人来说就并非如此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居所了。”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金刀，你能管好上林苑，为父就放心让你管理一县。”
乐岚姬拿出丝绢，轻轻擦拭邵勋鼻尖沁出的汗珠。
金刀看着父母如此恩爱，自己又首次被委以重任，顿时豪气充盈于胸，激动无比，立刻说道：“阿爷放心，我一定管好这里。”
邵勋拍了拍手。
黄正会意，很快吹响角声。
不一会儿，铿锵之声作响，百名武士来到了院外的广场之上，于风中肃立。
他们每人都牵着一匹马，浑身穿戴着锃亮的盔甲，诸般器械齐全，看着就十分精悍。
“乐休参见大王、王子、夫人。”一年约三十的壮汉上前，单膝跪地，大声道。
“你舅父对你甚好，担心你掌控不了上林苑旧人，特从南阳遴选武艺娴熟之辈百人。”邵勋说道：“去，见见你的壮士，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人了。”
金刀先是一愣，然后屏气凝神，出了院门。
“拜见王子。”百名甲士齐齐行礼。
邵勋又使了一下眼色。
黄正挥了挥手，很快，早就准备好的绢帛被亲兵们捧了过来。
黄正又一溜小跑，到金刀身旁耳语几句。
金刀正心情激荡之中，听得黄正的话，马上反应了过来，道：“人赐绢两匹。今……今后只要勤于任事，还有赏赐。”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微微有些变调。
邵勋和乐岚姬相视一笑。
“你给我生的好儿子。”邵勋轻声说道。
乐岚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倒在邵勋怀中，竟然哭了起来。
邵勋搂着她，在耳边说道：“莫哭，莫哭，我只恨没早点遇到你。而今金刀已长大成人，香蒲（生于永嘉九年二月）也娇憨伶俐，儿女在侧，应该高兴才对。”
乐岚姬紧紧搂住了他，嗯了一声。
邵勋又拿出丝绢，替岚姬擦了擦眼泪。
院外的甲士已经列队离开，金刀尴尬地站在外面，好像在看风景。
安慰好女人后，邵勋出得院门。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的河谷、群山。
“你的弟弟们将来也要这么历练。”邵勋说道。
金刀闻言，兴奋之情稍减。
原来每个人都要这样，他并不特殊……
“天下多故，我的儿子可没资格躺在家里享受。”邵勋又道。
经历了这场大疫，很多事情想开了。
生命如此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因为战争、饥饿、疾疫故去，甚至骑个马都有摔死的风险。
疫情最猛烈的那段时间，邵勋想了很多。
他曾经自诩勇武，认为即便有刺客杀到近前，也能手刃之。
但如果是瘟疫呢？
他不确定自己能活多久，更不确定他能走到哪一步。
有些事，该提前安排了。
金刀已年过十五，自小习文练武，文采比他还好，该出来历练了。
管理上林苑这四千多军民是他的第一步，邵勋会持续观察这个儿子。

第六十九章 风起
又是一年收获季。
平阳城南，一辆牛车缓缓驶近，很快便抵达平昌门。
车上坐着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之声外边路上都能听到。
赵郡太守卢谌听得，立刻转过了头去，恰好车上之人掀开帘子，跳了下来。
卢谌认了许久，才发现这不是范阳王司马黎和东海王司马毗么？
想了想后，上前行礼。
“竟是安平卢府君。”司马黎立刻扯了扯司马毗，一齐行礼。
卢谌笑了笑，道：“二位大王来平阳，却不知所谓何事？”
“畅游。”司马毗说道。
“拜见母亲。”司马黎说道。
司马毗在陈留、许昌各有一座庄园，日子过得还行。
邵勋信守承诺，保司马越后代富贵平安，一直没管他。
基本上，只要司马毗自己不作死，这个天下没人动得了他，可以逍遥很久。
他现在也有孩子了，妻子出身东海王氏，亦是名门之后，每年东海国会象征性送一些贡赋给他，故司马毗的生活水准直追世家大族，整体是比较滋润的。
与司马毗相比，司马黎就寒酸许多了。
他就只有一个位于广成泽附近的流华院，还是他生母刘小禾替他争取来的。此番大疫，流华院庄客死了不少，就连司马黎都大病一场。但到底年轻力壮，挺过来了，虽然脸色看起来还是很苍白。
司马黎亦已成家，妻子出身阳平步氏，也算是士族了，但无子嗣。
司马黎常年不着家，不是和一干纨绔子弟游山玩水，就是跑去许昌找司马毗，有时候甚至会跑去汴梁找司马确玩。
不过，自司马确调到幽州出任昌平县令之后，就只有找司马毗玩了——司马确算是司马氏族人之中唯一一个得到邵勋任用的。
作为范阳卢氏子弟，卢谌对司马黎还是有所了解的，谁让此人是名义上的范阳王呢，虽然范阳早就除国置郡了。
打完招呼后，卢谌便转身离去。
“既来平阳，不如一起入内？”司马黎快走几步，热情相邀。
司马毗矜持地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卢谌笑着摆了摆手，指着前边一队正在入城的车马，说道：“我要带人入宁朔宫。”
“何人？”司马黎下意识问道。
卢谌笑而不语，走了。
司马毗放眼望去，却见是一群髡发胡人，顿时有些诧异。
众胡之中，唯有居中一人是峨冠博带的士人装束，正扭头看向卢谌。
司马毗发现这人虽不言语，却忧愁满腹，脸色焦急，却不知为何。
卢谌上前低声说了两句，二人便远去了。
司马毗收回目光，在平昌门外静等。
夏粮方收，入城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头，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粮食。
看样子，今年又无大灾，有点失望呢……
他心中明知邵勋倒台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甚至会家破人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希望看到邵勋吃瘪、栽跟头。
他知道这种心理不对，也从来没对人说过，连妻子都不说，但就是控制不住。
为什么呢？怪邵勋夺了父亲留给他的基业？怪邵勋霸占了母亲？或许兼而有之吧。
******
跟随卢谌来平阳的是乌桓人，为首者便是广宁王氏的王丰。
苏恕延使团已经回返，行至赵郡时，老苏病倒了。
邵勋令太守卢谌亲自护送一行人来平阳，这便是卢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卢谌等人入城之后，得知梁王正在上林苑和亲军打猎，暗暗腹诽作为天下事实上的主人，不修文德，偏重武德，把好好的风气带坏了。
但没办法，又呼啦啦跑去上林苑觐见。
待抵达猎场之上，却见梁王策马奔驰，拈弓搭箭，将一只不知道是雕还是鹰的猛禽给射了下来。
不远处还跟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车载着头黑乎乎的大野猪，鲜血淋漓，看着很瘆人。
王丰远远见了，却大为惊叹，低声道：“此射雕勇士，在草原上亦极少见。”
“那便是梁王。”卢谌回道。
王丰闻言，眼睛一亮。
卢谌见他那模样，有些惊讶，莫不是和梁王看对眼了？武人的想法他是真的有些弄不懂，有时候家世、经历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却因为武艺惺惺相惜，进而联合起来，让人大跌眼镜。
王丰左看右看，啧啧称奇：“梁王这骑术，堪称卓绝。上山下坂，且驰且射，人马合一，我料梁王定然天天练武，从未落下。”
“听闻是的。”
“那就不奇怪了。武艺绝伦，筋骨强健，又胸有韬略，壮心不已……”王丰看了许久，似乎放下了一桩困扰他许久的心事，笑道：“中原天子，果然只有天上人做得。”
“莫要乱说话。”卢谌斥了一句。
“省得，省得。”王丰立刻致歉，然后又道：“梁王身边的亲军也不错啊，在草原也算勇士了。”
卢谌正要说什么，心中一动，低声道：“礼之，你族中应有精于耕牧之人吧？”
“很多，怎么了？”王丰问道。
“可愿为我招募一些？”
“幽州不也有么？何必舍近求远？”
卢谌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
王丰心下一突，道：“子谅，你要多少人？”
“无需多，十数人即可。”卢谌说道。
“为何问起此事？”王丰好奇道。
“你可知梁王长子璋已为上林苑令？”卢谌问道。
“不知。”
“你不知正常，我也是见得好友飞书，方才知晓。”卢谌道：“此事容后再议，梁王来了。”
邵勋看到他们后，便结束了打猎，疾驰而至。
“此鹰拿去治了，羽毛分赏下去。”邵勋将猎物扔给亲兵，说道，然后下了马，来到卢谌、王丰二人面前，先道：“子谅，汝父可好？”
卢谌闻言面现悲色，道：“已不良于行。”
卢志没能逃过这场大疫，虽然一时未死，但自春以来便缠绵病榻，显然不太行了。
“子道之信，我已收到。”邵勋神色有些感慨：“我能有今日，子道功不可没。昔年相约共富贵，言犹在耳，岂能或忘？子谅既从安平来了，便不要回去了，国中新置秘书监（从三品），你来帮我管起来吧。”
卢谌深施一礼：“遵命。”
这是他父亲用与梁王的情分换来的。
父亲卧床之后，已然无法视事，便上书请辞右军司之职，梁王许之。
但梁王终究是厚道人，仍然念着往昔情分，将他从安平太守任上直接拔入中枢，出任秘书监。
此职掌邦国图籍，但也参预政事，有时候甚至要代写公函、命令书，不算差了。
“这便是王丰王礼之吧，好一个英武少年。”邵勋看向王丰，笑道：“你是第一个来见我的代国方伯，就凭这点，怎么也不能让什翼犍输了。”
王丰听到这句话，才稍稍放下了心。
虽说梁王有可能是在骗他，但至少他没有公然说要灭亡代国。看他的意思，大概还是扶持什翼犍为代国之主，这样省心省力，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大王若再不发兵，代郡、广宁危矣。”王丰叹道。
“哦？说来听听。”邵勋招呼众人坐下。
卢夫人带着次子獾郎走了过来。
卢谌、王丰行完礼后，方才落座。
坐下之后，卢谌暗暗叹息。
从姐老了，虽然位列十二夫人之一，但已渐渐淡出梁王的身侧。
或许，只有梁王哪天想追忆往事，才会到从姐那里坐坐。
在女人这件事上，梁王也是奇葩。
很多方伯、宗王坐镇一方后，甚至软硬兼施，逼迫地方大族往他们府中送女人。乱世开启之后，更有苟晞那种广征民女数千人以充后宅的好色之辈。
但梁王从不让世家大族进献美女，也不在地方上遴选。
他身边的女人，除了最开始的那些之外，多半是抢来的战败者妻女，从不扰民……
范阳卢氏曾试图往宁朔宫中塞女人，最终没能成功，自此以后便熄了这个念头。
梁王终究还是警惕他们这些大族的。
卢谌方才也注意到了王次子珪。他今年十三四岁了，却不知能否担当大任。
这些事只在卢谌心中一闪而过，随后他便正襟危坐，仔细听着王丰的话。
“贺傉东行已是必然，就在七月间。”王丰皱着眉头说道：“乌洛兰、拾贲等部多有响应，独孤部独木难支，处境十分危险。”
“广宁、代郡乌桓如何？”邵勋问道。
王丰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了。
卢谌看了他一眼，道：“大王，祁氏本就是乌桓大族，多番施为之下，二郡乌桓首鼠两端，极可能引拾贲氏南下，突袭代郡。”
王丰没有出言反对。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掩饰没有用的。
别的不谈，苏恕延是什么人？广宁地头上的老大哥了，他什么打听不到？掩饰了反而让人家看不起，更无法促成合作。
拓跋郁律四个儿子中，最小的两个才刚足岁，他们的部落更是已近远遁，事实上退出了权力的争夺。
拓跋翳槐看起来吸引到了最多的部落支持他，但贺兰蔼头过于狡猾，至今还没公然反叛。如果你站在祁氏母子的立场上，会怎么做？
其实很简单，先消灭或收编拓跋什翼犍的势力，将新党占据优势的东部尽数拿在手中，扫除后顾之忧，再转过身来，全力对付贺兰蔼头。
王丰当然看出了这一点——即便他看不出，也会有人分析给他听。
所以，他的处境十分危险，不然也不会来平阳求援了。
“你能稳住多少人？”邵勋一听，知道拓跋鲜卑走向内战的概率进一步增大，立刻问道。
“两万余人。”王丰说道。
“两万余丁，还是两万余口？”邵勋不给他玩文字游戏的机会，追问道。
“两万三千余口。”王丰暗叹一声，说道。
他读过书，接触过汉地士人，知道他们的水平。
很多士人在记录的时候，直接把两万余口写成两万余丁，一点常识都没有。
还有人把两万余落写成两万余户、两万余家，分不清这一落到底是一个帐篷，还是四个帐篷组成的一落。
但梁王似乎很懂行，在他面前耍花招没用。
“代郡、广宁的部落有何异动？”邵勋又问道。
“暂未有甚动静。”
邵勋“唔”了一声。
鲜卑还没到全面战争的地步，目前只是有苗头，更准确地说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宁静，这是他的判断。
但必要的支持还是要给的，不为别的，主要是帮王丰稳住局势，别一下子被人打死了。
“祁氏一定要杀什翼犍吗？”邵勋突然问道。
“必杀。”王丰说道。
邵勋欺近两步，看着王丰的眼睛，问道：“祁氏有没有私下里和你讲条件？”
王丰到底才十九岁，闻言大惊。
邵勋轻笑一声。
卢谌惊讶地看了王丰一眼，这事王礼之可没和他说啊，估计也瞒着苏恕延了。
“讲过。”王丰艰难地说道：“去尊号，交出什翼犍，王氏乃安。”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愿意来平阳，说明你拒绝了，总算还有情有义，不是那种心黑得和炭一样的人。”
“我会给刘曷柱传令的，做好准备，随时援应代郡。”邵勋看向王丰，说道：“你也别在平阳耽搁了，速速回去。一旦事有不谐，可避入范阳。”
这是担心刘曷柱与王丰联起手来，也干不过鲜卑，给他们准备好退路。
卢谌心下稍安，但还有些忧惧。
梁王不出动国中精锐，大发诸部，这仗怎么打？
他的目光转来转去，突然瞟到了獾郎身上。
此子亦正襟危坐，好像听得十分认真，这让卢谌有些安慰。
事关你母族，也该打起精神来了。

第七十章 无法挽回
“我们为什么要迁徙？”绿草白云之间，坐在马车上的少年向母亲发问。
母亲轻轻搂住他，说道：“因为不迁徙的话，大地母神会很疼的。当我们迁徙时，就像鲜血在流动一样，大地母神才会感到愉悦。”
少年懵懵懂懂。
在传统萨满思想中，天为父，地为母，大地母神是一定要尊崇的。
“但去年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迁徙？”机智的少年又问道。
“因为豺狼变多了，要抢我们的牛羊……”母亲的声音传入风中，飘散到远方。
广阔无垠的大地之上，牛羊布满山岗，农田遍及四野。
这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这里有笼罩四野的穹庐。
这里有雄浑壮丽的高山。
这里有奔流不息的大河。
风使劲吹着，野花烂漫，百草芬芳。
红日在东方升起，雄鹰在朝霞中翱翔。
萨满说东方有美水茂草，那里的夏天像秋天一样凉爽，冬天则像春天一样温暖，种出来的粮食堆满地窖，牛羊肥壮得如同小山一般。
离开东木根山，向东走！
那里有天神的庇佑，有汇聚溪流的草场，有晶莹洁白的盐池，有繁盛茂密的松林……
一大群马从旁边奔走，吸引了少年的目光。
高大的马匹被父翁、叔伯乃至成年的兄长取走了，他们带着刀枪、骑弓，一路向西，警惕可能杀来的追兵。
少年也想和他们一起去，他会射箭，会骑马，他觉得自己能战斗。
可惜他没有马。
父亲送了他一个马鞍，告诉他再长大一些，自己去驯服他的坐骑。
他想要一匹马都快想疯了，因此目不转睛地盯着自马车旁奔涌而过的马群。
这些是相对矮小的马，头大颈短，看着不怎么样。但皮厚毛粗，非常能忍，夏天能忍受酷暑蚊虫，冬天能忍受极度严寒，其实也挺不错的。
“若干，别看了，你还小，不应该上战场。”苍老的萨满骑着马儿经过，笑道。
“若干”在鲜卑语中是“狗”的意思，就像“檀石槐”在鲜卑语中是“透明人”、“不存在的人”的意思，这可能和檀石槐非婚生有关。
“会打仗吗？”少年问道。
“现在不会。”萨满说道：“去了东边就更不会了。”
“东边有什么好玩的？”少年被吸引了注意力，趴在车厢上，好奇道。
“你最喜欢看的湖泊。”萨满温和地笑了笑，道：“那是大地母神的乳汁幻化而成，是她赐予牧人最宝贵的礼物。”
“马在那里会养得非常肥壮。你可以得到一匹，但要非常小心地爱护它，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它也会爱你，不会让你在战斗中落地，即便你醉倒了，它也会小心翼翼地驮着你回家。”
“你还可以仔细装饰你的马鞍，在上面挂许多铜铃。或许再挑选一些五彩斑斓的肚带，肚带上面带有八十八个扣环，你的马太肥了，肚带在它的小腹上勒出了七十二道皱纹……”
萨满口才很好，说得少年双眼亮晶晶的，就连他母亲都笑意吟吟。
部落的小孩，最喜欢听老萨满讲故事了。
“那么，东边有单于吗？”听到最后，少年问道。
萨满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最后只叹息一声，道：“单于是天神最宠爱的后裔，但他现在还小，你要敬爱他，服从他，直到他成为能翱翔草原的雄鹰。”
少年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后面又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萨满转头望去，远处的旷野之中，牛马羊驼被牧人驱赶着向东。
一切与生活或战斗有关的物资也被收集完毕，装上马车，向前驶去。
六月底，独孤部开始了大迁徙。
他们做出了最终的决定，离开东木根山，一路向东，往广宁而去。
追兵，似乎离他们并不遥远。
******
广宁下洛城（今涿鹿）外，天色渐暗。
桑干河畔，时不时有铃铛声响起，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
侍女们关上了院门，然后来到里屋，低声禀报道：“可敦，翟鼠已经率军北上了。”
“嗯。”可敦王氏应了一声，继续哄着儿子什翼犍入睡。
翟鼠是高车部落的首领，晋人应该称之为“丁零”。
不过他却不是北丁零，而是从更西边迁徙过来的，或许应该叫西丁零吧。
翟鼠这批人祖上世居康居国，后迁至中原，于冀州中山郡耕牧。
石勒攻取冀州时，此辈因种类与勒相同，故降附。
石勒邺城大败后，翟鼠便率众自中山奔入代郡，投靠拓跋鲜卑，及至今日。
刘曷柱镇常山后，同样因为种类相同，于是招抚，但一时还没谈出结果。
此番召翟鼠北上，他就很不乐意，扬言要投靠刘曷柱去，不过最终还是成行了，还算不错——这支部落，王丰其实从未直接统治过，只能算是附庸势力，故他也没好意思在邵勋面前提及。
“宇文氏那边没回消息。”侍女又道。
王氏幽幽地叹了口气。
夫君生前曾与宇文丘不勤联姻，当时她就不太同意，不过原因却非宇文氏可不可靠，而是十三岁的少女嫁给五十岁的老头，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宇文丘不勤的儿子都三十了，还不止一个，嫁女儿过去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还能生下孩子继承大位？纯粹是害人罢了。
现在看来，宇文丘不勤根本不为联姻所动，还在待价而沽，准备攫取更多的好处。
“祁氏四处招揽人手，二郡之内，多有贵人——”
“行了，你去外间歇息吧。”王氏侧着身子挥了挥手，说道。
侍女行礼告退。
什翼犍渐渐睡着了，王氏换了个姿势，侧卧而下。
寝衣下摆瞬间被向外撅出了两个圆滚滚的球，球中间则是神秘深邃的凹陷。
随着王氏的动作，圆球如同波浪一般，在烛火下轻微晃动着，仿佛在向人招手，将这两球用力分开。
外间仍有马蹄声响起，偶尔还传来大声的喝问。
王氏微微有些惊慌，下意识抱紧了儿子，心中想着差不多巡视完毕了，明天就回城，外间越来越危险了。
这个世道，没有谁是可以真正信任的。
便是快要迁徙至这边的拔拔部以及正在迁徙中的独孤部，都不能完全信任。
他们能迫于形势投靠过来，也能迫于形势背叛而去。
经历了盛乐弑君事件的王氏，已经没那么天真了。
夜渐渐深沉下去。
下洛郊外一点都不平静，整晚都是马蹄声、铃铛声、喝问声甚至是抽刀出鞘声。
直到快要天明时，王氏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过很快又被什翼犍的哭闹声惊醒。
院子外已经响起了说话声，似乎是侍女在与人交谈。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催促可敦和王子尽快回城，因为平城方向似乎有所动作。
王子？
王氏下意识望向妆台，那里有数枚用绸布包裹着的官印。
什翼犍已经是大晋册封的代国公了，或许，真的就像苏恕延所说的那样，只有大晋梁王才能拯救他们母子了。
太阳渐渐升起。
午后，王氏母子在大队乌桓骑士的簇拥下，回了下洛城。
从这一天开始，下洛只开东西二门，一门各开半日，形势十分紧张，时为七月初一。
******
卫雄、姬澹二人再次回了代郡老家。
一别经年，家乡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些紧张的气氛。
“希望晚一个月打过来……”回到自家坞堡之前，卫雄特地绕行，看了看祁夷水（今壶流河）两岸的田地。
粟长势良好，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若为战争所毁，着实可惜。
这里是代郡平舒县（今广灵县）。
赵孝成王十九年，以汾门予燕，易平舒，便是此地。
后汉世祖建武七年，封扬武将军马成为平舒侯，其封地亦在此处。
祁夷水流经此处，控引众泉，形成了大泽，离县城只有五里。
卫氏乃代郡大族，累世经营，依靠这片水泽，开辟了众多良田，收成很高——他们甚至短暂地种过水稻。
乌桓人来此后，也看上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大泽，于是在附近放牧。久而久之，开始学习种地，如今也种得有模有样，水平不低。
卫氏与这些乌桓人自后汉年间就开始磨合，如今大体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代郡入鲜卑之后，卫氏做得高官，地位愈发稳固了。
但卫雄、姬澹二人思虑再三，还是脱离了鲜卑，回到老家——这是他们第二次这么做了，当年刘琨不听劝告，强自出兵，被刘曜、石勒杀得大败之后，他们就奔回了代郡老家避风头。
“卫公真下定决心了？”姬澹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卫雄点了点头，道：“当年刘越石那般窘迫，我们都能离开盛乐，往去投奔。邵勋好大的局面，投之理所当然。”
姬澹明白了。
说到底，若非无路可走，谁愿意事胡呢？
代郡卫氏乃名门望族，大名鼎鼎的安邑卫氏的本家，心底还是有点骄傲的。
“这样也好。”姬澹说道：“独孤部、拔拔部都在东迁，快到代郡了。他们一来，王氏或有几分自保之力，我们——”
“我们效忠的不是王氏，也不是拓跋什翼犍，而是大晋。”卫雄看了他一眼，纠正道：“不过，我等与广宁王氏唇亡齿寒，理当互助。明日你就去趟代县，联络各家，征集粮草、战马、丁壮。”
“好。”姬澹没有犹豫，应下了。
卫雄抬起头，看向北方，风雨欲来啊。
不知道为什么，局势突然就走到了这一步，太平没几年的代郡，又将陷入战火之中。
七月初三，王丰匆匆返回了广宁。
七月十五日，拔拔、独孤二部数万众东迁至代北。
这个时候，拓跋贺傉则带着文武官员及大量兵士、牧民抵达东木根山，收取了独孤部放弃的牧场、农田，开始筑城。
七月底，秋高马肥之际，在拓跋翳槐和贺傉之间摇摆许久的拾贲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们奉祁氏母子之命自濡源南下，先锋骑兵三千人直冲弹汗山，与北上警戒的丁零翟鼠部交战。
当第一根箭矢落下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幽州都督卢诜没敢耽搁，第一时间将消息送至平阳。

第七十一章 边防
草原爆发战争的消息一路传至平阳时，已是八月初十，彼时邵勋正在平阳城外的乡村内，为一户战死的黄头军士卒收割。
闻讯之后，当场派亲兵至各衙署，将主要官员们请来。
傍晚酉时，早就习惯了梁王办事风格的官员们纷纷赶至。
中护军陈有根来得最早，左军司王衍来得最晚。
抵达田间地头后，邵勋招呼了一下，带着众人来到一条小河边。
军士们挥舞着镰刀，将河岸边大片芦苇砍倒，防止视线被遮挡。
亲军幢主薛用率百余骑自浅水处涉渡，到对岸警戒。
童千斤亲自带人在地上铺毛毯，然后一一放下蒲团。
随行宫人则准备茶水、点心。
其时夕阳西下，晚风习习，办公、劳作了一整天的众人腹中饥饿，正好坐下来歇息一番。
庾琛坐下后，四处看了看，顿时笑了：“仆事大王多年，有时在城邑议事，有时在山林中议事，有时在村落中议事，今又在田野中议事，颇有意趣。”
“雀在树上鸣，荷在水中漂。老夫一路踏花而来，顿时心旷神怡，妙哉。”王衍亦笑道。
“竹林幽深，粟芋新熟，吾愿醉卧于此，与朝露作伴。”太保潘滔说道。
诸位不事稼穑的士人高官高谈阔论之时，邵勋刚把镰刀放下，然后掸了掸身上的麦芒，实在觉得不舒服，又到竹林中换了一身袍服，这才走过来坐下，道：“草原意趣多，丞相亦可随我至盛乐一游。”
“却不知盛乐风物如何？”庾琛问道。
王衍的眼光余光落在庾琛身上，心中若有所思。
其实，他和庾琛明争暗斗，但在某些事情上态度还是一致的，比如尽量阻止梁王发动战争——只要河南士族捂紧口袋，梁王打不了多久，就会乏粮，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只是，庾琛难道改主意了？想要讨好梁王，以让他的外孙当上世子？
不，庾琛的格局应该没这么低，再看看。
“河南地乃秦汉旧疆，胡汉杂处之所。人们生于斯长于斯，逐水而牧，临水而耕。”邵勋说道：“有那深山峡谷，激流奔涌，草木茂盛，禽兽窟穴其中，六畜孳息于彼。”
“有那沙碛大漠，黄草连天，沙水并流。秋高气爽之时，策马而奔，追黄羊而猎，斩天骄而回。”
“阴山、卑移之麓，有那平野沃壤，秦汉先民之所耕。城营故垒之外，水甘土活，榆柳成荫。高山之上，层峦叠嶂，苍翠如染，既有良木薪柴之利，又有射雕猎虎之趣。白羽、乌羽、杂筋、白胶、鹿革，军中所需，彼处盛产。”
“更有那盐池、马场，可资国用……”
邵勋说了一大堆，王老登仍然面无表情，庾琛神色纠结，裴邈、潘滔等人则低头垂视。
“若不得此地，边防只在晋阳。”邵勋看了下众人的脸色，不悦道。
这句话一出，裴邈等人缓缓抬起头。
对他们而言，这才是最实际的。
如果将来定都洛阳，那么如何构筑边防体系呢？
后汉还没到末年呢，并州就已经一塌糊涂，匈奴王庭都设到了西河郡，平阳成了边防重镇，太原亦遭掳掠。
大梁新朝的都城必在河南，这是起家性质决定的，无关其他。
如果以洛阳、汴梁为正都、陪都，那么并州就极为关键了。
此地有表里山河之形胜，亦有高屋建瓴之优势，襟带大河，俯瞰洛阳，贼军自晋阳出，用不了多久就抵达洛阳，那就永无宁日了。
这和他们有切身利害关系，不得不认真考虑。
“不知大王属意之北边所在何处？”王衍拱手问道。
“阴山。”邵勋言简意赅道。
广义上的阴山，自内蒙古西部，向东至张家口一带连接燕山山脉。
狭义上的阴山，却只指后套以北的连绵山区（巴彦淖尔一带），亦称高阙、狼山，东面则有大青山等。
邵勋所指的阴山显然是广义上的阴山了，自西向东两千余里。
“阴山南北，或许还要建一些军镇、城塞。”邵勋又道：“盛乐会成为缘边诸军的帅府所在。如此，中夏乃安。”
王衍哑然。
后汉年间就丢失了的地方，还要重整？当地几乎没汉人了。
到了本朝，并州这地方除了太原外，几乎被胡人包围，甚至就连富饶的太原郡内，杂胡都随处可见，刘渊所筑之大干城可离晋阳不远。
幽州就不谈了，冀州中山、常山等地胡人一堆，且早在石勒攻取河北之前就来了，还多有高鼻深目之人，如翟鼠等辈。
这可比后汉年间恢复边防难多了，也比曹魏时难。如果真由着梁王的性子收复失地，重建边防，王衍担心河南士人要当裤子。
“大王，仆以为此非一代人之功，或可休养生息数十年，留待后世子孙提戈奋勇，效汉武故事。”庾琛说道。
邵勋听了只想笑。
这年头的社会环境和西汉时能一样吗？
拿一个朝代套另一个朝代非常不靠谱！
即便汉武帝来到几十年后，他也无法复制当年的伟业，因为时代风气、社会环境、君王权力不一样了。
尽他妈忽悠人呢！他都不知道他建立的大梁朝究竟能传几代人，你给我说这个？
我行军征战爽了，女人也玩得舒服了，现在就想干点事，怎么那么多人叽叽歪歪。
当然，他也知道庾琛不是真的反对他。
作为汝颍士人盟主，并深刻影响河南西半部分的“外戚”，他也要考虑自己基本盘的情绪，不可能事事由着君王一意孤行。
甚至于，从士林风评来讲，你就该限制君权，不然会被很多人议论。
“去岁和今年，虽谈不上风调雨顺，可也不算差。过了两年安生日子，难道国中没有积储？”邵勋站起身，不悦道：“粮食都去哪里了？”
度支尚书荀绰看了看庾琛，出言道：“大王，今岁平阳新设高粱龙骧府，太原增设晋祠、狼盂二龙骧府，靡费甚多。”
高粱位于平阳、襄陵、杨三县交界处，地属平阳县，一千二百府兵选自当年随征河内的两万丁壮，部曲则来自清理的平阳豪族庄客。
晋祠就在晋阳附近，府兵来源与高粱一样，部曲则来自汴梁役户。
狼盂位于阳曲县境内，府兵来自效节军、忠义军精壮，部曲同样来自汴梁役户——屡次抽调后，汴梁役户锐减一半，已不足五万人。
荀绰提起这三件事，只是在提醒邵勋，安置人手也挺花钱的。
去年设立的府兵，今年仍在持续补贴钱粮，今年新设之府兵，花费更不是小数目。甚至到了明年，还要在这些府兵及其部曲身上花钱。
你设立的这些府兵，将来固然能派上用场，但至少两年之内，你别指望他们能帮你。不但帮不了你，还要你持续投入。
“大王。”司农卿殷羡说道：“今岁调刘泉部北上新兴，也支用了不少钱粮。朝中复议修汴梁城——”
“汴梁不修，我不同意。”邵勋立刻说道：“在平阳住，省钱！修汴梁作甚？”
“大王，国中方大疫，今年已下令蠲免钱粮，再征粮派捐，恐不妥也。”少府监庾敳说道。
瘟疫当然会破坏农业生产，因为死人了，所以蠲免钱粮是常规操作，这意味着收入少了。当然，这会也建立不起正常的财税制度，但对占据大量土地人口的豪族来说，生产能力下降了，确实该减负，虽然过了两年好日子，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积蓄。
邵勋建立的这个政权，具备部分前期的南北朝特征（非南北朝中后期）：他负责军事和外交，豪族负责生产，双方在政治上进行博弈，只不过作为开基之主，他的威望、权力更大一些。
“大王，仆以为即便再难，也不能放过良机。”尚书令裴邈扫视一番同侪，道：“若让祁氏母子击败王丰，再压服乃至攻杀贺兰蔼头，可就难打了。”
“景声果有真知灼见。”邵勋一听，立刻赞道：“真以为我穷兵黩武呢？错失良机的话，将来收拾起来不知道多费力。河南豪族若不愿出粮，我自梁国二十郡开征。”
说到这里，他看着裴邈，道：“景声，我若上疏天子，请置王后、王太子，可乎？”
裴邈心下一紧，低着头，不敢说话。
庾琛眼睑低垂，默然不语。
“罢了，当我没说。”邵勋又看向众人，道：“也不是现在就开战，总得先准备一下。再者，粮没有，绢帛总有吧？可能为我筹集绢二十万匹？”
“可。”丞相庾琛抬起头，说道。
“那就尽速筹备，输往河北，令常山、易京、蒲阳山三将拣选精壮，准备援应代郡、广宁。”邵勋说道：“有根，你亲至常山督促。”
“遵命。”陈有根立刻站起身，应道。
这是出钱雇佣胡人打仗了，似乎又回到了后汉朝廷的老路上。
“就这样吧。”邵勋挥了挥手，道：“九月收完黍豆后，往晋阳发放一批。银枪、黑矟、府兵诸部，该换防换防。秋收完的黄头军诸营，集结至平阳，再召河东、平阳、西河、上党四郡六夷，至山中围猎练兵，以二十日为限，以备出征。”

第七十二章 拉扯
禾黍金黄之时，温峤来到了济阳。
他是自河内过河，先抵荥阳，再穿陈留，最终抵达了济阳冤句县。
一路过来，感想颇多，也记录了不少东西，这是军司王衍交给他的任务。
河内、荥阳二郡，基本都是在一片白地的基础上构建起来的。地方豪族有之，比如河内有山氏的庄园，有豪强苟氏、郭氏的坞堡，荥阳也有荆氏、郑氏、潘氏等士族，但整体而言，豪族力量并不成气候。
地方上坞堡少，村落多，甚至还有耕牧的胡人部落——规模较小，也不怎么迁徙，因为河内郡的水土条件实在优良。
在河内、荥阳二郡，官府的权威是相当高的，因为太守、县令等实权官员受到的掣肘少，温峤甚至认为在这些地方完全可以任用非士族出身的流官——事实上梁王也是这么做的，他喜欢任用自己的门生。
但进入陈留之后，局面就大不一样了。
度田数年，地方上仍然有不少坞堡、庄园，豪族在乡间依然是跺一跺脚就地动山摇，而这还是大力整顿过后的状态了，之前是什么样温峤不知道，但大概有数。
他于九月初六抵达冤句县。
自先帝以来，此地就没怎么被战争波及。
用士人的眼光来看，端地是一片世外桃源啊！
占地数顷的竹园、树林是必需的，士人离不得这个，不然就感觉生活没有情趣。
又有果园菜畦，供朝夕之膳。
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
池沼足以垂钓，春税足以代耕。
更有麻田桑林，既可制衣，也可以当钱用。
总之主打一个逍遥。
济阴卞氏，簪缨世族，确实称得上“逍遥”了。
“老狗来了啊！”宿醉未醒的汴滔听到门僮禀报时，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出了大门，嘟囔道。
“没大没小。”温峤笑骂道。
说罢，推开汴滔，如同主人一般进了门。
汴滔不以为忤，呵呵一笑，跟在后边，又将他直接领到了自己居住的后宅中。
侍妾还躺在床上，衣衫暴露，见得汴滔、温峤进来，也不避人，但捂嘴轻笑。
“胆子不小，禁酒令没用啊。”温峤见得案几上的残酒，摇了摇头。
汴滔轻笑一声，道：“大门一闭，从生到死，一切俱足，管他外头怎样。便是有贼人过来，还有蓄养的家兵僮仆呢。”
温峤懒得反驳。
几百人、几千人的贼寇当然能抵挡，可若上万呢？像王弥当年裹挟了十余万众，不也攻破了不少坞堡庄园——事实上，王弥应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此番又是来要粮的？”汴滔坐了下来，端起残酒，一饮而尽，打了个嗝后问道。
“有没有？”温峤也不和他啰嗦，问道。
“缓了两年，当然是有的。”汴滔说道：“可梁王如此横征暴敛，就不怕逼反天下士人吗？”
“我家这庄子，多少代人了。度田度了几个月，一干县吏天天坐在庄上，任我打骂也不敢走，只言是梁王军令，不敢违。好，我家让了，去济阴想办法购置田宅，冤句这边就当送给他了，可到头来还是要征粮，岂有此理。”
“我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父我祖未出仕之时，大力治产业。茂林众果、竹柏药草、粮帛牛羊，一件件往外发卖，积实聚钱，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恒若不足，以至今日。”
“邵勋一来，家籍上的僮仆奴婢、庄客部曲年年变少。”说到这里，汴滔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一堆竹简，道：“昨夜还在算呢，济阴、济阳两地加起来，只有宾客四千家了，这日子还能过吗？”
温峤无语。
他们家族在太原的产业算是毁了大半，别说四千家了，一千家都没有。温峤怀疑他在骂人。
“汝父为军谘祭酒，他也有难处。”温峤说道：“临行之前，我与汝父提及此事，多多少少还是要出一些的，但不是现在，明春亦可。你也不小了，该出仕了，或许能借此任个令长。”
“不急。”汴滔嗤笑一声，道：“我想出仕了，随时可以当令长。梁王不用我辈，还能用谁？家中现在走不开，我想当官时再说吧。”
温峤看了他一眼。
汴滔这人在庄园里待久了，对外界认知不够敏锐。现在可是有很多人出来争官位了，还抱着老黄历不放呢。
“莹之，可闻汴梁李家坞之事？”温峤轻轻敲了敲案几，问道。
汴滔闻言一愣，道：“梁王不至于此吧？我辈士人捧他，他是邵王，若不捧他，他就是邵贼。”
“莹之，你喜欢赌吗？”温峤问道。
“赌？”
“我十赌九输，现在不敢赌了。”温峤说道：“你知道梁王现在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
“他拉了一大帮武人、杂胡在围猎练兵。”
“练兵作甚？”
“他是武人。说话不好听，生气了就要杀人，你要和他赌吗？”温峤说到这里，指了指脑袋，道：“武人这里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暴虐起来，你受不了的。梁王已经很能克制自己了，一旦让他放出心底的恶鬼——”
温峤又指了指高卧榻上的侍妾，道：“此辈任由军兵玩弄，你可能会被沉到黄河里。”
汴滔闻言一怒，但也就怒了一下。
他仔细想了想。
梁王一贯以温和的形象待人，但好像也不怎么正常啊。
“你家庄园两年三熟，谷仓中是有不少余粮的，多少给一点，梁王也没把你逼到绝路上。你也别把梁王逼到绝路上，这等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伐之辈，哄着点就是了。天下太平之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届时不就自在了？”温峤先用恐吓手段把汴滔搞得心神大乱，然后又换了一副语气，循循善诱。
在这一套连招下，汴滔的神色果然有所松动，叹道：“若非连年赈灾，时逢大疫，何至于此。”
温峤暗笑，妥了。
其实，世间之事，无外乎分寸。
要钱是一门学问，要多了可能逼反人家，要少了不济事，要到恰到好处才是真本事。
不过，这破事以后谁爱干谁来干，他是真的烦了。
一家家磨嘴皮子，还要针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手段，劳心劳力，累。
若不是看在晋阳直面鲜卑威胁的份上，他是真不愿意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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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往河南派出了温峤、袁能、羊楷、陈规四个“工作组”，河东、平阳二地一个工作组都没派，但人家很快就把新粮送过来，然后水陆转运，输往晋阳。
不光如此，平阳西数万人二十天“军训”的资粮也负担起来了。
山野之中，旗号陡然一变，方才还在向两翼扩展的军士立刻停了下来，然后纵队变横队，一字平推。
野兽在前方奔逃，惊慌失措。
军士肩并肩，手持刀盾、长枪、步弓，墙列而进，不疾不徐。
每走五十步，还稍稍停顿一下，按照金鼓旗号整理队列，然后继续前进。
悠长的角声之中，部分骑兵策马前冲，绕行侧翼，各自挑选猎物，拈弓搭箭，连连射击，就像战场上侧击敌人一样。
骡子军也上来了。
慢慢扩充到两千人的他们骑着乘马、骡子，越众而出，快速冲到猎物最密集处时，立刻下马，十人一组，手持各色器械，捕杀猎物，就像在战场上快速机动的重甲武士到地头后，下马破敌一般。
鼓声隆隆，角声不绝。
到了最后，东西南北四路大军将猎物尽数驱赶到了平坦无树地带，然后耐心地缩小包围圈，一点点消耗猎物的体力和精气神，直至将其尽数绞杀。
“兽如人，人犹兽也。四年了，黄头军终于有了点模样。”邵勋站在山峰之上，静静看着他的大军。
“以此五万众，攻城拔寨，何人能敌？”他又看向一众官员们，哈哈一笑，下山去了。
庾琛、王衍、潘滔、裴邈、殷羡、羊忱等人仍站在原处。
今日阳光不错，又秋高气爽，分外适合行猎。
此兵可猎兽，亦可猎人，武人说话真是一点水平都没有，太直白了。
“广宁怎么样了？”片刻之后，潘滔打破了沉默，问道。
“翟鼠败了一阵，跑了。”右司马羊忱说道：“拾贲氏直趋桑干水，王丰率军阻之。双方隔河对峙半月有余，郡中有乌桓部大叛乱，王丰遁走，奔代县。”
“翟鼠应没死战。”潘滔说道。
羊忱摇头失笑，道：“此辈如何肯死战？能虚应故事都算忠勇了。现在拾贲氏骑军深入代郡抄掠，乌桓叛兵围攻代县，广宁那边可能也有些稳不住。各家有各家的算计，祁氏毕竟势大，又打着新党的旗号，招降纳叛甚是厉害。大王若不插手，王氏必败。”
说到最后一句时，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没了。
“代郡、广宁、雁门乃至陉北诸县皆中朝故地，奈何弃之？”裴邈说道：“打还是要打的，不然并州、冀州永无宁日。”
“若止步于此，倒也不是不能打。”良久之后，庾琛叹道。
他自觉最近失分有点多。折腾了这么久，再拉扯下去得不偿失。
心中未尝没有遗憾。
他是在为河南士人争取利益吗？并不全是。
他更是在为梁王稳固地位。
再这么下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史书上会把你写成什么样？
本来可以帮你隐去的部分，直言不讳。
本来可以夸赞的部分，一笔带过。
连带着你亲信文臣、心腹大将，也会被贬低，即便他很有能力。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不太在乎这些。
豫州那边，他得派人摸摸底，别搞得有人一怒之下投敌了，最后板子还是打在他身上。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重要原因——
其一，王衍似乎很快转向了。这老东西，身段真软！
其二，卢志辞去右军司后，此职一直空缺，昨日梁王以左长史裴邵“文武全才”为由，授予此职，并期许“为吾腹心之寄”。
这让庾琛感到了压力。
罢了，既不理解我之苦心，随他去了。
山谷中突然传来了高亢的欢呼。
众人望去，却见梁王策马于万军之中，遥望山峰。
好似在示威！

第七十三章 支持
人的忘性是很大的，拉扯无处不在。
过几年太平日子，就要拉扯一下，免得他们忘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直到入睡前，邵勋仍在思考这场代理人战争该怎么进行下去……
“怎么哭了？”他自榻上坐起身，问道。
烛火照耀之下，邵贼腹肌熠熠生辉，隐隐还有汗珠。
庾文君一听，眼泪流得更多了。
邵勋眼珠一转，大概明白了。
枕边人是要哄好的，这无关男女之事，只一条：先帝怎么死的？
于是乎，他温柔地抱起庾文君，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我是武人，有时候话赶话，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你还不知道我最喜欢谁吗？”
“不知道。”庾文君闷声道。
“最喜欢你呀。”邵勋笑道：“辟雍那会还能时常见到你，后来你回鄢陵了，时常想你在做什么。”
“瞎说。”庾文君捶了他一下，道：“我那时才多大。”
因为剧烈的动作，奶白的雪子在腹肌上蹭来蹭去，让邵勋暗爽。
捶完之后，庾文君又道：“回鄢陵之后，我就修习女课了。稍稍大了一些，爷娘为我选夫婿，多为颍川子弟。”
“竟不考虑我！”邵勋故意作色道。
庾文君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愤怒的表情，心中欢喜，没那么伤心了。
“你屡战屡胜后，遣曹公来说媒，还算有点良心。”庾文君轻声说道。
“你是我命定之妻，将来是我的皇后，当然要娶回家了。”邵勋仔细观察着庾文君的表情，又道：“成婚那日，恨不得飞到你家。接回家后，又想着合卺礼太也烦人，赶紧结束。”
庾文君破涕为笑。
邵勋右手紧紧搂住她，左手在光洁的裸背之上轻轻抚摸着，道：“将来还要过一辈子呢，我们的孩儿定能继承我之志向。”
庾文君轻轻嗯了一声。
夫君的话语轻轻抚平了心中的委屈。
夫君的手抚得她心尖直颤。
“方才你舒服了吗？”她问道。
邵勋愕然，也有些感动。
小娇妻每次都煞有介事地问他舒不舒服。
初时有些尴尬，咋地，不舒服就重来一次？
现在习惯了，因为这似乎是世家女子出嫁前的某些教材上的“邪恶用语”——当然，可能仅仅只是庾氏教材如此。
“舒服得眼冒金星，全给你了。”邵勋贴在庾文君耳边，轻声说道：“最后紧紧抱着你的时候，舒服得感觉这辈子没白活。”
庾文君羞涩地一笑，将脸埋在夫君怀里。
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枕边人黑化给我喂毒饼，这他妈谁防得住啊！
他仔细想了想刚才有没有给庾文君许诺什么，好像没有，那就好。
一夜无话。
第二日晨，邵勋早起练完武、吃罢饭后便去了光极殿西侧的千秋阁，召见病愈后自河北赶回来的苏恕延。
“代、广宁、上谷、燕四郡国之乌桓，降叛不定。王丰小儿，如何能制之？”苏恕延的声音有些虚弱，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这场大疫，好像给全天下人来了一次死亡检定——死亡率20-30%。
但邵勋觉得他做了许多准备，应该能压到20%以内，甚至更低。
“大王可还记得祁弘？”苏恕延突然问道。
“记得。”邵勋笑了，说道：“昔年我提着祁主簿的头颅去见糜子恢，子恢怪我诈传军令。”
苏恕延亦笑道：“祁乃乌桓大姓，代、广宁二郡姓祁的基本都投了贺傉。我离开之时，听闻上谷郡亦有乌桓出奔，投靠贺傉。王丰被围代县，并不奇怪。”
“落雁军中有骑将祁济，此人与祁氏有何关联？”
“许是牧奴赐姓，很难知晓。”苏恕延知道这个人。
和乞活帅王平一起南下的部落贵人，为司马越所召，先至陈留，复至梁郡，当年还和匈奴打过仗。
祁济自言乃辽西贵种之后，苏恕延是不信的。
真正的乌桓贵人后裔，要么留在上谷、广宁，要么跟乌桓王库贤去了盛乐，像祁济这种流散至冀州的，多半是外围杂胡，假托乌桓罢了——呃，除了匈奴是正胡外，其他的好像都是杂胡。
“你是一点不给祁将军面子啊。”邵勋笑道：“我已令段末波率落雁军两千六百步骑北上中山牧马，祁济、到训副之，他若立了功，吾又何吝赏赐？英雄不问出处，君是乌桓贵胄，可也不能看不起牧奴。”
苏恕延曾经兼任过落雁军督军，不过现在已是段末波带兵了，主要是其中的两千骑兵。
该部还有六百步兵，都会骑马，由徐州土豪到训统率。
邵勋曾经试图把落雁军职业化，最后放弃了，该部到现在还是半职业。
该部北上中山后，还得自己牧马。至于吃饭，则由高阳郡接济，毛邦在那边干得还行，虽然没太多积蓄，但管两千多人吃几个月的饭还是可以的。
落雁军归陈有根指挥。
没法大举发兵的情况下，就只能这么辗转腾挪，东边弄一点，西边抠一点。
而在见识了河南士人的嘴脸后，邵勋准备“爱”河北人了。
年初河北的疫情其实挺严重的，远超河南，毕竟是洪水重灾区。
现在么，似乎苦难已经渐渐远去，逐步恢复之后，可以对冲一下河南。
河南多年不闻兵火，有点太城市化了。
“你对伐代之事，可有方略？”邵勋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仔细看着代、雁门二郡。
雁门关乎太原安危。
飞狐陉在代郡，若不拿在手中，冀州就是筛子。
这个四处漏风的边防体系，邵勋完全无法忍受，最低目标也要拿下广宁、代、雁门三郡，最好再攻取平城，将大同盆地作为缓冲区驻军。
最高目标则是全取阴山以南。
至于阴山以北，即便河南士族全力支持他，终究还是困难。
苻坚举三十万之众伐代，拓跋氏跑路到阴山以北的大草原上，也是没有办法。
现在的国力还是太虚弱了，除非有带路党帮忙，精准找到拓跋氏的牧地，一击斩首。
“春来大王可自新兴出兵，袭扰雁门，如此或能让王丰有些许喘息之机。”苏恕延建议道。
邵勋未置可否，只说了一句：“我令刘曷柱等镇将出兵，未给粮械，只给了绢帛。”
“原来如此。”苏恕延懂了。
刘曷柱的部落里当然是有吃食的，也能支持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征战。但如今这个时节，到底是绢帛好还是粮食、牲畜好，不言自明。
说难听点，你给了刘曷柱等人那么多绢帛，人家买什么呀？
王浚、刘琨驱使鲜卑助战，还给予大量铁铠、马甲、长槊呢，绢帛的作用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有没有祁氏母子的消息？”邵勋又问道：“雁门消息不通，难以打探。”
“据王丰小儿——”
“涿鹿县侯。”邵勋纠正道。
“据涿鹿县侯所言，七月间就到了东木根山，与独孤部前后脚。”苏恕延回道：“看样子是要定都于彼处了。代郡、广宁的战争不会停止，可能入冬后才会暂歇，祁氏肯定是要拓跋什翼犍的人头的。”
“却不知贺兰蔼头有没有趁势侵占盛乐。”邵勋说道。
“我料他还在观望，但多半忍不住诱惑。”苏恕延道：“盛乐乃旧党腹地，占之轻而易举，只看他敢不敢做罢了。一旦占据，拓跋翳槐可能不会立时自称代王，但一定会招降纳叛，时机成熟后，五原郡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此乃国士之见。”邵勋赞道：“为免贺兰蔼头逡巡不进，或许该加一把火。”
苏恕延疑惑地看向邵勋。
邵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道：“新兴。”
“没钱粮就少出点兵。”邵勋笑道：“出多少兵不是关键，出不出兵更重要。或许最终证明此举没用，但总要试一试的。”
拓跋鲜卑还不爆发全面战争，急死人了。但先别急，人家又不是弱智，知道全面内战对所有人都没好处，最终结果定然是三输。目前的举动，仅仅只是贪欲驱使下的试探性战争，矛盾演化得还不够。
只有贺兰蔼头占据盛乐，拥外甥拓跋翳槐自立，才算踏出实质性一步。
总体而言，目前拓跋贺傉还是占据优势的，还不小。
“大王。”秘书监卢谌走了进来，行礼道。
“何事？”邵勋问道，待见到他手中的军报时，道：“念来听听。”
“鲜卑纥骨部兵围平舒，卫雄、姬澹与之战，不利。常山刘曷柱兵至温汤，鲜卑解围走，刘将军未敢追击。”卢谌禀道。
“达奚部轻取广宁大部，乌桓皆附，仅下洛一城未克。拔拔部与之战于桑干水，先胜后败。拔拔睿痛骂祁氏牝鸡司晨，愤而改姓，脱离拓跋十部，自称‘长孙部’。”
“代郡有传言，刘路孤反悔欲降祁氏，为左右劝阻。”
“幽州袁使君报，刘路孤、拔拔睿二部老弱妇孺多奔范阳。”
“冀州刘使君报，多有乌桓民人逃入常山、中山二郡。”
“丁零翟鼠于弹汗山战败后，王丰驱使不动，其人但掳掠，为封部（拾贲氏）追击之后，率部众奔窜中山。中护军陈有根遣使责问，翟鼠留部众于卢奴，复领兵入代郡，与蒲阳山镇将须卜岩共击鲜卑。”
“宇文氏南下劫掠幽州，易京镇将兰武奉命折向幽州增援。”
邵勋等了一阵，见卢谌不再汇报，自嘲道：“打得好热闹，竟全是败报。祁氏母子挺狠的，拓跋十部出动了两部，另有匈奴孑遗封部，还不算降附他的乌桓人。这仗打得王丰晕头转向，一败涂地。”
“大王，仆以为鲜卑只是占了先机，代郡、广宁乌桓叛乱者太多，一时手忙脚乱罢了。”苏恕延说道：“这仗其实还有得打。”
“能挺到冬天就行了。”邵勋说道。
说完，又对卢谌说道：“你去找王太尉，让他行文洛阳，给这帮人加官进爵，激励一下。”

第七十四章 阶梯
十月以后，第一批换防的府兵抵达平阳，是邵勋的心尖尖洛南杀才，连带部曲一共六千人。
义从军自黎阳赶至。
黑矟左营自河内来，银枪中营自汴梁来，替换银枪左右二营。
禁军右卫万人亦抵达河东。
换防其实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照例由陈、梁、南顿、新蔡四郡输粮支持。
由此看来，还是基本盘最好。河北赈灾时，收税收得麻利，官员们没有掣肘，将源源不断的粮食输往河北。
当然，天下何止二十郡，二十郡之中也有一堆窟窿要补，真正的大头还得来自其他地方。
十月二十日，洛南府兵抵达的第一天，就办了一件大案，让刚刚抵达的黑矟左营六千将士开了眼。
一群士人子弟灰头土脸，被府兵们押解着关入城外的军营内，准备配流岢岚，罪名是刺奸督邵璠提供的：私自酿醴，干犯禁令；灵堂醉酒，违逆人伦。
这七八个出身考城蔡氏、巨野闾丘氏、长社钟氏、北海逢氏、高阳许氏的子弟算是社死了。
襄陵贾氏家里死了老人，办丧事酿点酒很正常，刺奸督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管的。
奈何这七八个前来吊唁之人临行前醉酒，还吃了点五石散，跑到灵堂之后，再度狂饮一番，然后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赤身裸体、披头散发、手舞足蹈。
到了最后，七八个裸男围着主人家的女眷跳起了舞……
不过没折腾多久，平阳县令刘芳就奉老长官邵璠之命，带兵上门，把这些人全抓走了，顺便也锁拿了主家贾氏的几个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士人子弟将收拾行囊，前往岢岚郡岚谷县定居，至于大赦能不能回来，还要看情况，总之不太乐观——优惠政策是家人情愿跟随者，任听，一并落籍岚谷。
抚军将军（正三品）侯飞虎听了，没什么表情。
他有开府之权，幕府低级幕僚多照顾给了老兄弟，或征辟了一些土豪、寒门子弟，但中高级幕僚需报吏部核准，故有几个大族子弟，所以他很清楚这些人的德行。
前阵子刚辞退了一个沛国刘氏子，原因是他参加聚会时，在酒桌上与主人家的妾侍交合，一群人还一起观摩点评，互相交流心得。
虽说此举在士人中间并不鲜见，但终究还是过于浮浪了，于是将其辞退。
侯飞虎心思敏锐，他感觉今天办这帮人不单单是因为列出来的罪名，更大的可能还是敲打世家大族。
在不破坏规矩的情况下，公平公正处罚，让人无话可说。
刺奸督邵璠那个人，多半早在暗中观察他们很久了。
“侯将军。”五兵尚书左丞卫展已等候多时，见侯飞虎下了马，立刻上前行礼。
别看侯飞虎只是正三品抚军将军，但别忘了，他是开府特权的。
在梁国官僚体系中，“开府仪同三司”是一个加衔、散官，位列从一品，这是奖励他攻取敌国都城的殊荣而给予，不可轻忽。
“卫公。”侯飞虎行了一礼。
“言重了。”卫展笑道：“将军可有表字？”
“元稔。”
“元稔将军，大王已为你准备好城中府邸，还是之前住过的那套宅院，王（雀儿）将军刚刚搬走，腾出来了，自今日起至明年腊月中，都为将军居所。”卫展说道：“府中一应用度齐全，将军若有家眷——”
“带来了。”侯飞虎点头道。
卫展心中疑惑，下意识看了眼被亲兵护卫着的车驾。
他打听过，侯飞虎比梁王略小，娶妻十年，有一子二女。
正妻小门小户，出身鲁阳土豪，大疫之中病殁了。
在野王办丧事的时候，可谓将校云集，河内、上党、汲郡等地的官员们也纷纷派人到场吊唁，十分夸张。
而今也快一年了，侯飞虎一直未娶新妻，很多人便动了心思。
卫展受尚书令裴邈暗示，打算嫁卫氏女予侯飞虎为妻，但还没开始动作，打算先试探一番。只不过，他今天带来的所谓家眷是谁？
侯飞虎心思细腻，对卫展的心思隐隐有所察觉。
其实没什么，他打算把小妾刘氏扶正。
刘氏就是梁王赐给他的刘聪妃子，已为他生下一子，他还是很喜欢刘妃的。
身边不是没有人劝谏，说以敌国后妃为妻影响前程，也不合礼制，但侯飞虎出身草根，有时候就太过重感情，铁了心要立刘妃为正妻，不打算新娶了。
好在邵师也没怪罪他，还遣人送了一份礼物。
以刘氏为妻，总比娶个世家大族女子好一些，他不想掺和太多破事。
卫展按下心思，又道：“营中已存有粟四万斛、麦二万斛、黍豆万余斛、干草五万束……”
“操训所需之箭矢已有二万捆，刀枪剑戟若有损毁，可差人送至少府修理。明年或设军器监，少府不再管辖军械之事，届时会有专人前来交接……”
“另有草药、被服、鞋靴……”
卫展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侯飞虎只略略点头，然后将单子交给幕僚前去点验、交割。
“索头可有动静？”眼见着阴风怒号，天气寒冷，侯飞虎便准备入营了，随口问了一句。
“昨日有贺兰蔼头使者辗转而至，言其已于上月底进驻盛乐。五原郡公拓跋翳槐监国理政，以贺兰蔼头为辅相，多的就不知道了，将军入宫觐见之时，可询问大王。”卫展回道。
“竟有此事！”侯飞虎有些惊讶，也有些兴奋。
“谁说不是呢！”卫展笑道：“贺兰蔼头瞻前顾后，但终究抢在入冬前进入盛乐。据虏使所言，所过之处，无有抵抗。盛乐左近之鲜卑、匈奴、乌桓大人们纷纷入城庆贺，拓跋翳槐算是成气候了。”
“入冬之后，是不是就不能打了？”侯飞虎问道。
“草原多在夏日降雨、冬日降雪。一旦入冬，天寒地冻，或许能打，但多半十分艰难，故贺兰蔼头也是看准了时机才入的盛乐，就是赌拓跋贺傉冬天罢兵，对他不闻不问。”卫展说道：“而春来也不太适合用兵，如此，贺兰蔼头便有半年时间整顿内部，封官许愿，巩固权势，待到来年初夏，即便贺傉遣兵来攻，却也没那么容易了。”
“原来如此。”侯飞虎笑道：“蔼头却有几分小聪明。大王明年若攻伐代国，必然事半功倍，却不知粮草器械有无准备好。”
攻代国的话，考虑到要攻城、占地，以及大规模的野战，至少要出动四万以上的战兵，算上辅兵，差不多接近十万人了。
这十万人一个月要消耗三十万斛粮，如果准备一年的粮食，就是三百万斛。
而为将这三百万斛粮食从河南送到前线，你要准备一千五百万斛以上的粮豆、二十万以上的丁壮役徒，因为大部分粮食会消耗在路途上。
呃，还没考虑军中战马、役畜的消耗，那些畜生的胃口可是很大的。
你固然可以喂食草料，但不能一直这么做，出现紧急军情的时候，来不及牧马，就得喂粮食，没那么紧急的时候倒是可以外出牧马。
说难听点，这比单年河北赈灾消耗的粮食也不遑多让了。
觉得打仗需要粮食少的，恐怕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士人子弟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侯飞虎的猜测，梁王未必会出动四五万战兵，因为还得防着匈奴和江东呢。
最终出战的规模会小不少，但消耗仍然很大，不下一次大规模赈灾。
侯飞虎最终在傍晚时分入营。
军营在城东的汾水之畔，这会河面上樯橹如林，大量收自河东、平阳乃至弘农三郡的粮食装船北运，输往晋阳。
战争是武人向上攀登的阶梯，这是邵师经常说的一句话，侯飞虎深以为然。
没有战争，他不会“开府仪同三司”。
没有战争，他不会得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
没有战争，他不会住着高门大宅，家中奴仆成群。
没有战争，他和他的后人兴许会一直在东海种地，被人征发后辗转于沟壑之间。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他厮杀二十年，更有攻占敌国都城这种不世之功，到头来还没世家大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所能继承的家业大。
公平吗？公平，又不公平。
这些大族的祖先或许也曾立下过不世之功，火里来血里去，也曾是敢打敢拼的好汉子，他们又会经营家业，发展至今已然是让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听起来很公平。
但他们的后人却干出灵前醉酒，赤身散发的荒唐之举，终日醉卧于林泉之间，挥霍享乐之处，让人震惊。
这又不公平了。
侯飞虎也要为自己的后人争取利益，他们家或许还需要几代人才能积累到如今世家大族的家业，或许永远不会，因为时代变了。
但不管怎样，东西就那么多，别人多吃一口，他就少吃一口，很明白的道理。
这就是他不愿与卫家之类大族搭上关系的主要原因。
刘妃出身新兴刘氏，汉光禄大夫之后、匈奴太保录尚书事刘殷的孙女，家学渊源，容貌秀丽，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而新兴刘氏这个家族已经毁灭了。
新兴百里无人烟，祖产一朝尽丧。
平阳的家业也被收缴大半，剩下的供刘氏族人勉强度日，生活甚至谈不上富足，只是一般殷实人家罢了。
这样的女人，有才学，有容貌，有名气，却又没家族势力，对他而言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入夜之后，汾水两岸纤夫的号声彻夜不绝，从未停止过。
武人集团上升的阶梯再一次出现了。
在过去二十年，有太多一文不名之人登堂入室的传说了。
机会不常有，每出现一次就要死命抓住。
冬月初，草原再次传来消息：拓跋贺傉遣兵西攻盛乐，贺兰蔼头亲自领兵将其击退。
代国的内部矛盾，在长达两年的外部势力干涉下，终于演化到了实质阶段。

第七十五章 意见
漫天寒风之中，数千人出了岚谷，伐木筛土，忙碌不休。
养了一整个夏秋的马儿膘肥体壮，驰骋在草原上时，神骏无比。
骑士们一边射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北方。
蔡畋搬了半天木料，看看脏兮兮的衣服，再看看几乎裂开的手指，突然间就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不过就是喝酒服散，不过就是在人家灵堂上披头散发，不过就是围着人家女眷跳裸舞，怎么就这样了？
一下子从养尊处优的大族子弟变成了配流边疆的罪人。
若非家里派人打点，押送的路上妻子就失身了。
这并不是结束，甚至只是开始。
流放的都是罪人，平日里会被监视，吃的也得自食其力。而在第一茬粮食收获之前，全靠上头发下粮食度日，可想而知多么艰难。
今日跟着大队北上伐木夯土，上头准备的粮草有限，活还很重，干了半日，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还裂开了……
现在若有人把他捞出去，他绝对痛改前非，好好做人，再也不离经叛道了。
什么狗屁士人风度，当每天劳心劳力，疲倦欲死，一身是病的时候，你就什么风度都没有了。
他悟了，但是好像晚了。
“起来干活。”巡视的兵士走了过来。
因为上头交代过，他的态度还算不错，没有动粗。但军令就是军令，所有俘虏、罪人、奴隶悉发至草城川筑城，再照顾也不能违反这一条。
有不满给我憋着，有本事闹到刘府君面前去，看他怕不怕你。
蔡畋吃过亏，闻言擦了擦眼泪，回返林场，继续搬运木料。
刘昭策马奔了过来，身边围拢着数百骑士。
比起去年，装具有所改善，铁铠多了不少，皮甲数量也上来了，战斗力与日俱增。
“要落雪了……”刘昭抬头望天，叹道。
还好快完工了。
此番出动了男女老人万余人，外加奴隶罪人俘虏二千，出岚谷，至草城川中筑城。
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月个月，再有五到十天，差不多就能完成城池轮廓。
城不大，也很粗糙，但已经具备粗浅的防御功能。
为了筑这座城，度支尚书荀绰遣人送来了五千匹绢。
刘昭收下了，但也嗤之以鼻。
五千匹绢是不够的，而且也没有大用，不如送些器械、日用品和粮食。
若非看在“姑夫”面子上，他压根不会动弹，谁稀罕这点绢帛啊？我又不在平阳或洛阳生活。
远处响起一阵铃铛声。
片刻之后，信使下马拜倒于地，道：“府君，今日只有寥寥十余骑窥视，已被驱散。”
刘昭闻言大笑：“贺兰蔼头与拓跋贺傉争来争去，真是自寻死路，待筑好此城，明年看他们怎么办。对了，此城何名？”
“大王赐名‘遮虏’。”
“遮虏城，当贼通路，好名字。”刘昭笑道：“我早眼热草城川这地方了，河流纵横，陂池遍地，平地也比宁武、静乐要多，若拿来种地放牧，诚为良区。”
遮虏城位于后世山西五寨县西北前五王城村一带，战国时便已有城池，后废弃。
此城四周有丘陵环绕，地势险要，可俯瞰水草丰美的草城川小盆地。一旦在此城囤积物资、驻扎兵马，鲜卑人就没法在草城川安心放牧了。
而在得知贺兰蔼头进据盛乐，与祁氏母子交恶后，邵勋就令岢岚太守刘昭前出，看看有无在草城川筑城的可能。
现在看来，敌人之间的争斗比想象中更激烈，以至于放弃了草城川这种外围草场，把部落、兵马迁徙到了别处，为战争做准备。
他们打得越狠，对晋军就越有利。
十一月底，遮虏城终于修筑完毕。
刘昭左看右看，打算再扩建两个仓城，令其与主城呈品字形，互相援应，顺便能囤积大量粮草、器械，无奈大雪连天，冻毙的奴隶、罪人数不胜数，每天都有僵硬的尸体被清理出来，壮丁健妇们也抱怨不已，于是只能就此作罢。
往这里储备了一定数量的干草、奶酪、肉脯，并留兵千人戍守后，他又回到了天池。
对他而言，前出筑城成功，今年的任务就已经完成。
明年若爆发战争，遮虏城就将成为一路大军的总粮台，兴许会有南边来的民夫役徒将其扩建，但这就不关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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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里之外的盛乐城内，贺兰蔼头志得意满。
甫一入城，先把先王遗留下来的妃子收了，日夜享用。
至于外甥拓跋翳槐么，先忍忍。过几天蔼头就再嫁一个妹妹给他，把小姨娶回家，知冷知热，会照顾人，多好。
这一日，贺兰蔼头在大队军士的护送下，入了宫城——说实话，这他妈的破宫殿和汉地土豪宅院差不多，还是得重修，贺兰蔼头已经打定主意了，明年就征发丁壮干这事，毕竟身为辅相，他也要入宫理政的。
抵达辅相府后，一群部落贵人已经等候多时。
贺兰蔼头扫视一眼，挺着大肚子，哈哈大笑着进了门。
人生至此，就俩字：得意！
“伊娄，你一入城就抢宅子抢女人，闹得太过分了。”贺兰蔼头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人，不悦道：“这是盛乐，不是什么小寨子，给我收敛点。”
伊娄听了也不太高兴，但不敢硬顶贺兰蔼头，只嘟囔道：“最好看的女人都被你收入府中了，还不许我抢几个？”
贺兰蔼头一窒，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作罢。
伊娄是拓跋十部核心部落之一，是他可以援引的重要力量。
所谓拓跋十部，开始都是一家。
中原汉献帝时期，漠北草原有个叫拓跋邻的人，因为吞并了众多小部落，实力大增，于是给他七个亲兄弟发福利。
老拓跋部仍由拓跋邻亲领。
剩下的吞并来的降众一分为七，以大哥为纥骨氏，领一部；二哥为普氏，领一部；三哥为拔拔氏，领一部；五弟为达奚氏，领一部；六弟为伊娄氏，领一部；七弟为丘敦氏，领一部；八弟为俟亥氏，领一部。
后来，又给他叔父发福利，独领一部，为乙旃氏。
再后来，又给一个关系稍远的拓跋氏族人发福利，领一部，曰车焜氏。
这就是拓跋十部的由来，别看这么多姓氏，其实原来血缘上都是一家人。
但这十部里面也有亲疏远近，叔父乙旃氏和族人车焜氏就没另外八个部落那般亲近。
去年西郊祭天，祭台有七根木雕，就象征着拓跋氏之外的另外七个部落，毕竟此八部祖上是由八兄弟分领的。
总体而言，拓跋代国是以拓跋十部为核心，控制加盟诸部落，如兰部、封部、白部、独孤部、贺兰部、纥豆陵部、纥奚部等等。
拓跋氏联盟之外，还有一些臣服于他们的部落，时不时上贡，或者随征打仗，这些被称为“四方诸部”，控制力十分微弱。
如今拓跋鲜卑面临的难题是：拓跋十部自己分裂了……
艹，核心裂开了，还有得玩？
拔拔部投奔了拓跋什翼犍。
拓跋、纥骨、普、达奚、俟亥五部投奔了拓跋贺傉。
跟着拓跋翳槐的只有伊娄、丘敦、乙旃三部，车焜部还在摇摆不定。
这事情搞得，没想到新党贼子这么多！
“今日召诸位来，实有正事。”贺兰蔼头当仁不让地坐在一干拓跋氏宗亲的上首，说道：“昔年力微公曾遣沙漠汗如魏，且观风土。其有名言，‘我历观前世匈奴、蹋顿之徒，苟贪财利，抄掠边民，虽有所得，而其死伤不足相补，更招寇仇，百姓涂炭，非长计也。’此言颇为有理，今有河南邵勋，并非庸懦之主，我等与他打来打去，非是上策。恰好邵勋亦有意结好，不如就借其之力，先破贺傉，再灭什翼犍，收拾完毕之后，再做其他计较，你们以为如何？”
“蔼头，我看你昏了头！”丘敦氏的人一拍大腿，问道：“你还记得沙漠汗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都有些不自然。
当年沙漠汗入曹魏之质，晋魏禅代之后，继续留在晋国为质。
其人汉化颇深，能力也很强，但被长居塞外的诸部贵人们看不惯，与弟弟们的关系也不好。于是晋征北将军卫瓘贿赂拓跋贵人，进谗言将沙漠汗杀死，通过肉体消灭的方式，去掉了一大劲敌。
沙漠汗死后，拓跋氏联盟一度解体，还好后来拓跋氏又有能人，挽救了回来。
丘敦氏这么说，就是在提醒大家，晋人不是好东西，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搞垮拓跋鲜卑，搞垮部落联盟。
晋武帝时期这么搞了，邵勋不会这么搞吗？
不，他已经在这么搞了。
分头册封翳槐、什翼犍，其中包藏着什么祸心，不会看不出来吧？
“丘敦，稍安勿躁。”贺兰蔼头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但如今势弱，还要团结众人，于是说道：“邵勋肯定不是好东西，我也不信他。但事已至此，权且联合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放心，贺傉性子懦弱，只要让他吃几次败仗，诸部就会离散，重新投奔翳槐。”
“打不了几场仗的，也死不了多少人，联盟实力仍在，邵勋奈何不了我等。”
“联合邵勋，不如联合什翼犍。”有人说道。
“别提什翼犍了！”贺兰蔼头叹了口气，道：“我以为王丰、拔拔睿、刘路孤如何厉害呢，结果被打得狼狈无比。我前天听到个消息，晋兵北上救援，逼退了封部，王氏那贱人带着什翼犍避入了范阳，很多部落的老弱妇孺也逃入了常山、中山、上谷、范阳四郡。若非冬天来了，我看他们已经败了。”
“这……”听到乌桓王氏吃了大败仗，众人都有些担心。
如果贺傉整合了东部势力，再反过来对付他们，那他们也得败。
“现在明白了吧？”贺兰蔼头说道：“邵勋不插手，这仗就十分危险。以我之意，不如联合晋人，先败贺傉，再图其他。反正邵勋也不可能真的统治草原，打赢后服个软，说点好话，再把什翼犍要来，送去洛阳当人质，就像当年沙漠汗如魏一样。雁门关以北，还是我们做主，也就面子上吃点亏，无伤大雅。”
“再犹豫下去，到了五月，贺傉很可能就击败乌桓王氏了，到时候怎么抵挡？”
“另外，我听到一个消息，宇文丘不勤很可能出兵帮助祁氏那个贱人，贺傉的实力又增强了。”
贺兰蔼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得众人缓不过神来。
宇文鲜卑要助祁氏母子？果真如此，这仗还怎么打？
似乎，也只有借晋兵自固一条路了。

第七十六章 哭秦庭？
盛乐吵吵嚷嚷之后，终于形成了最终的决议：派遣第二拨使者至平阳，争取晋人的支持。
使者一人五马，自盛乐出发后，不畏严寒，快马加鞭，数日就抵达了草城川。
在看到晋人于塬上筑起一城后，大为惊讶。
似乎之前有人提及过，但诸事纷杂，最后被人遗忘掉了……
很自然地，他们被巡逻的骑兵拦下了。
贺兰奴根没有多说话，只派人上前交涉了一番，然后便被引到了遮虏城外，看管了起来。
贺兰奴根没有丝毫不耐，出使别的部落或他国，难道次次有好脸色？早习惯了。
他更关心的是这座城本身的存在。
看似没有直接挡着路，但人家就在路的旁边，居高临下，一旦大队人马过去了，就可以跳出来袭扰你脆弱的后路。
以前这里其实是有部落的，但贺兰奴根忘了是哪个了，实在离得太远。
他只知道这边的部落投靠了祁氏母子，似乎被调走了。
这就是内战造成的直接恶果之一。
如果兵力充足，晋人筑城时就大举杀过来了。现在城已筑毕，说什么都晚了。
“能威胁平城，也能威胁盛乐！”凛冽的寒风之中，贺兰奴根一边跺脚，一边哈着热气，心中似乎比身上还冷。
有随从拿刀柄敲了敲城墙，又听了听声音，道：“挺厚实的。”
贺兰奴根瞟了眼黄土墙，没说什么。
晋人喜欢筑城。
城筑到哪里，就推进到哪里。如果城池里的兵有野战能力的话，那么这块地就真的占下来了。
明年开春之后，他们与祁氏母子大战的可能性不小，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晋人兴许已经推进到平城了。
接下来怎么办呢？似乎也没太好的办法。
世人只顾眼前，长远的事情或许能考虑到，但有时候真的无能为力。
贺兰奴根曾经设想了一下，如果祁氏弑杀郁律之后，他们就待在意辛山不动，而王氏也没有选择逃回广宁，而是将拓跋什翼犍藏了起来，让祁氏找不到，那么结局会怎样？
大概是贺傉称王后，无法服众，在盛乐感到恐惧，待不住东逃平城或东木根山。
但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找广宁王氏的麻烦，更不会跑到阴山以北的贺兰部搞事，顶多要求他们交出拓跋翳槐。
这样是没有结果的，最终很可能以贺傉倒台而告终——大概率不会活着倒台，很可能被人弑杀，再找个理由，比如忧惧而死之类，弄得体面一点。
那时候翳槐是不是能不动刀兵就被拥立为主呢？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不会打内战，国家不至于分裂。
但世上没有如果。
贺兰奴根恨恨地踢了一脚城墙，下令建造此城的人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傍晚时分，奴根等人获准入城歇息。如此停留数日后，终于接到消息，可以继续前行，并由遮虏城方面派人沿途护送至秀容县。
******
就在贺兰奴根等人抵达秀容县城，等待下一批护送他们的人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消息：下洛城被攻破了。
这个消息做不得准，因为是一位接待他的县吏提及的。
简直离谱！县吏从哪里听来的？
呃，斜对面的一处宅院外，大群髡发乌桓兵有气无力地蹲在墙根下，就着难得的晴天晒太阳。
院落之内，隐隐传来声音：“哭！一定要哭！哭得哀婉泣血，如此方有奇效。”
“哭？”
“夫人听过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么？”
“嗯。昌平寇氏擅《左氏春秋》，我读过他们家的书。”
“申包胥哭秦庭七日，哀公感其诚意，最终决定出兵，令楚国得以复国。今广宁已失，唯代郡尚余二三县勉力维持，数万老弱妇孺避入晋国，嗷嗷待哺，而那幽州、冀州长吏却不放粮。夫人若能在正旦朝贺上乞得援兵，局势定然可以扭转。”
围墙内静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才有妇人幽幽一叹，道：“二郡皆败，就算乞得援军，又能如何？”
“夫人这就想得差了。二郡还有很多忠勇之辈，暂时降贼，只不过屈身隐忍罢了。一旦局势大变，比如晋军大破祁氏，他们又会反正，拥什翼犍为主。”
“这些墙头草，就算得了他们的效忠，又有何用……”
这句话是真的把天聊死了。
片刻之后，只听“吱嘎”一声，院门被打开了，一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出了门，直奔不远处的县衙。
院中一高挑妇人站在光秃秃的树下，满面愁容。
宇文丘不勤出兵后，晋人大部退了回去。
王家独木难支，丢了下洛，目前只剩代县、平舒二地，后者还掌握在卫氏手中。
如今避入范阳、常山、中山、上谷四郡的人太多了，既有吃了败仗的精壮，也有老弱妇孺。带过去的牛羊粮食能济得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现在最关键的是保住这几万军民，别让他们冻死、饿死。
不然的话，王氏完了，什翼犍也完了。
只是，晋人很好说话吗？
秦哀公时代还能讲点大义，或许能不求回报，但现在成么？
但他们母子、广宁王氏也没办法了，只能以外藩君主的身份，前往平阳朝贺，希望那个男人能有点豪侠气，慨然出兵帮助什翼犍复国。
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她大概也清楚，无非就是让什翼犍变成他的傀儡罢了。
但傀儡总比当孤魂野鬼好。
再者，只要大义名分定下，待什翼犍长成，获得越来越多的部落大人们效忠，未必就需要继续当傀儡了。
一切都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一切都还有机会。
收回思绪的王氏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往院门外瞟去。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渐渐地，她的眼神凝了起来。
对面那帮髡发骑士是哪来的？
王氏悄悄前行几步，自门后望去，那不是贺兰蔼头的从侄奴根么？以前经常出现在盛乐，帮贺兰部打点诸事。
甚至于，奴根还给自己送过礼，请她在郁律耳旁吹吹风，帮他们解决诺真水汊（腾格淖尔湖）归属的问题。
他来做什么？
王氏不敢往下想了，其实答案很明显了不是么？
广宁王氏丢了二郡大半土地，而贺兰蔼头却进了盛乐，声势极盛。如果梁王要选一家帮的话，真的会倾向什翼犍么？
王氏慢慢捂住脸。
什翼犍没什么本钱，她也没本钱了。
或许，什翼犍以及广宁王氏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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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路使团走走停停，几乎前后脚抵达了平阳，时已近年底。
平阳北边到处是平整的农田，里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麦苗。
一些雄壮的武人呼朋唤友，哈哈大笑着策马而过，自山中返回，马鞍下还挂着不少猎物。
汾水河面上，有胆大的孩童在冰面上嬉闹着，快活无比。
大夏门外，载满冬菜的牛车几乎充塞了城门洞。
到处都是悠闲等待过年的百姓。
到处都是浓郁的节日氛围。
到处充斥着富饶的气息。
等待许久之后，王氏所乘的马车终于进了城。
车帘紧闭着，什翼犍在怀中哭闹不休，王氏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也不知道行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接着便是无尽的交涉甚至吵闹。
王氏默默听着，似乎梁国鸿胪寺的客馆已经住满了人，城内外的驿站也挤满了前来参加正旦朝贺礼的外地官员。
交涉没有结果。
没过多久，马车又启动了。
一位鸿胪寺官员在前头带路，七拐八绕之下，将他们带到了一处还算清幽的府邸内。
随行而来的护兵被带到了城外安置，只有几名侍女被允许留下。
马车停下之后，家令王昌在外头禀道：“太夫人，接下来旬日，只能住在这座府邸内了。”
“此为何地？”王氏抱着孩子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问道。
“此为晋国大将军幕府监军程遐府邸。”王昌回道：“程监军去徐州公干了，年后才能回来，府中只有程氏女眷，较为方便。”
“嗯。”王氏点了点头，道：“准备一份礼物，叨扰程家了。”
“以何为礼？”
“捡一些稀罕的貂皮、狐皮吧。”
“遵命。”
举步进入程府后，王氏忽然问道：“梁王会不会提前召见？”
王昌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那位正在和程家主母说话的鸿胪寺官员，低声道：“方才我找那位客馆令打听了，梁王以前来过程府，可能会亲来此地。”
“梁王来程府做什么？”王氏好奇道。
王昌摇了摇头，道：“这却不知了。”
想了想后，又道：“听闻程遐是石勒降官，为人谄媚、巴结，十分不要脸，在邺城、汴梁、平阳的风评都不好。程遐之妹乃石勒侍妾，这些年一直独居在家，也不知为何。”
王氏闻言脸上一红。
王昌这话说得十分露骨了，就差指着程遐说他卖妹求荣。
“先去看看住处吧。”王氏说道。
“好。”王昌应了一声，然后快走几步，追上了鸿胪寺客馆令。
什翼犍在王氏怀里扑腾了一下。
王氏会意，将他放了下来。
小儿瞪着大大的眼睛，也不哭闹了，就目不转睛地看着院内的树木、屋舍，仿佛中原风物特别吸引他一般。
看他那样子，王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
什翼犍啊什翼犍，你若运道不好，怕是要长居此地了。

第七十七章 程府
年前两三日，天气变得晴朗了许多。
入夜之后，程府后院西侧的偏厅内，燃起了明亮的灯火。
铜炉内堆满了木炭，明灭不定，给屋内增添了许多暖意。
十岁的石弘坐在案几后，朝四岁的拓跋什翼犍招了招手。
什翼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汝父为邵勋所杀耶？”石弘问道。
什翼犍还小，听不太懂，只定定地看着石弘。
石弘愕然，然后泄了气，道：“看来听不懂。三岁小儿，不谙世事，想必将来也会认贼作父吧。”
什翼犍又看了石弘两眼，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打算去院子里找母亲。
“先别走，陪我说说话，这几年憋坏了。”石弘连忙起身拉住什翼犍，说道。
他下意识忽略了什翼犍是鲜卑人，年岁还小，能会一些简单的鲜卑会话就不错了——或许也懂一点乌桓语，但也就“一点”而已。
当然或许他也不在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舅父不授我兵学、武艺，专门找了三个文士，一位教我经学，一位教诗赋，一位教律令。”石弘说道：“其实舅父待我很好。我住进邺城思忠里程家时，不过周岁罢了。他还带我回了广平程氏老宅，待我真的很好。”
什翼犍不想听他聒噪，迈着小短腿就想溜。
院墙外的大街上传来阵阵欢笑声，让他非常向往，非常好奇，恨不得爬墙出去，看个痛快。
“我想随母改姓程，舅父不允。”石弘坐回了案几之后，以手支腮，一脸茫然。
什翼犍见石弘不再限制他了，毫不留恋，直接转身离开。
“其实，我对大——我生父就没印象。舅父说他残暴已极，母亲说他雄心万丈，或许都没错吧。”石弘的声音远远自身后传来：“其实，比起他，我见梁王的次数还稍多一些。可惜他也不是好东西，随性而来，匆匆而走。每次走后，母亲都怅然许久……”
什翼犍一溜烟地窜进了院内。
王氏、程氏正就着满天繁星，欣赏着院中的梅花。
两人见面还不到一天，其实一点都不熟悉，说话也有些生分。
王氏偶尔用可怜的目光看一下程氏。
在王氏看不到的地方，程氏居然也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她。
却不知，两人互相可怜对方是为哪般了。
“石勒在上郡。”王氏轻嗅了一下洁白的腊梅，轻声说道：“他与刘路孤有旧。昔年独孤部还在盛乐附近放牧的时候，两人还见过面。听刘路孤说，比起第一次在新兴屯田那会，他苍老了许多，但并未失却雄心。”
不知道为什么，程氏听得有些烦躁。
在程家，“大胡”二字是一个禁忌，不能随便提。这本没什么，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广平程氏出了一个太守、一个监军，都是梁王的官，总是提大胡会让人怀疑你还心念旧主，于前途不利，虽然梁王可能并不太在乎这些小事。
不过程氏烦躁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没有深究为什么，只是觉得烦躁——或许，她不敢深究自己的内心吧，乱世中的女人，本来就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肉，每个人都下意识想抓住一缕依靠。
“你若想书信——”王氏话刚说一半，程氏就转过了身去。
她生性柔弱，逆来顺受，转身不说话就已经是她最大程度地表达不满了。
王氏很快反应了过来，自觉有些失言，不过她却拉不下脸来道歉，只是沉默着。
后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程氏太熟悉了，立刻转身行礼：“嫂嫂。”
程遐之妻李氏回了一礼，又看向王氏，道：“可敦来此，可还住得习惯？”
“承蒙夫人款待，诸般用度不缺，感激不尽。”王氏回道。
“这便是代公了吧？”李氏看着安静地站在母亲脚边的什翼犍，笑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沉稳，异日必成大才，号令鲜卑群雄。比起他，我家那两个败子就过于顽劣了。”
“夫人过谦了。”王氏轻叹一声，道：“家国破灭孑遗之人，过一天算一天，哪敢奢望太多。”
李氏闻言轻叹一声，道：“这世道，竟是谁都不易。”
昔年姑妹为石勒夫人，广平程氏一扫颓势，渐渐开始往上走。
她娘家赵郡李氏沉沦多年，门楣日渐黯淡，本想借着程氏的东风，重振家门的，奈何石勒一朝丧败，所有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如今的赵郡李氏，在天下士族之中，可排不上什么号。
后来，他们又试图攀附大将军右军司卢志，才刚刚找到一点门路呢，结果卢志又卧床不起，辞去了军司之职。
经历了这两次挫折，赵郡李氏不得不再把目光投回广平程氏身上。
平阳有传闻，做完这一任监军后，夫君程遐将被重用，原因是卢志于病榻上泣血上疏，梁王念及往日情分，喟叹不已，打算补偿河北人——传闻真真假假，但李氏相信是真的。
而如果程遐受重用，那么作为嫁到程家的李氏女，自然要承担起帮扶娘家的重任。
这对程家也有好处，毕竟将军上阵还需要谋士勇将呢，赵郡李氏可以作为广平程氏的从属而存在，只要有好处，这都不是问题。
两家郡望相连，本来就是天作之合。
“听可敦谈吐，竟是士家女子，不知可有所擅？”李氏又问道。
“对昌平寇氏所注之《左氏春秋》较为熟稔。”王氏说道：“昨日重读，竟又有新的感悟。”
人生遭逢大变，见得多了，听得多了，阅历见涨，重温经典之时，确实会有新的理解。
王氏主修这本书，可见广宁王氏并没有把她当做普通女子来培养，而是直奔拓跋鲜卑可敦而去。
“可敦既经纶满腹，模样也颇为俊俏，那就不用担心了。”李氏意有所指地说道。
王氏闻言有些疑惑，程氏却红着脸低下了头。
李氏捂嘴而笑。
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了车马声，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程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去。
李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站在远处的几名僮仆上前，将门打开——早在宅院建成前，此门就存在了，后来用砖块堵塞住，封闭了此门，但过了年余，突然又重开。
门甫一打开，院墙外就涌进来十余名精悍的军士。
他们外面罩着假钟，内里则穿着铠甲，入得院内之后，立刻占据各个角落，并把几名开门的僮仆带走。
王氏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而李氏、程氏却熟视无睹，只站到一旁，垂首肃立。
片刻之后，一人掀开车帘，慢慢进了院子。
在他身后，还有军士持续涌入，在达到了五十人后，一小校将院门重新关起。
“大王。”李氏、程氏一齐行礼。
邵勋朝李氏点了点头，李氏会意离去。
“刚从鸿胪寺客馆过来，乏了。去准备汤水。”邵勋又看向程氏。
程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对侍女吩咐一番。
王氏在一旁听了邵勋的话，心下一惊，下意识捏紧了儿子的手。
什翼犍痛呼一声，不解地看向母亲。
“拜见大晋——”王氏顾不得关心儿子了，悄然上前两步。
“等等，大雅在不在？”邵勋扭过头，对王氏歉然地笑了笑，又看向程氏。
“在里间温习功课。”程氏走了回来，轻声说道。
“让他好好学，勿要偷懒。”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起兵以来，大小数十战，尽有关东之地，还能少了他官做？我的心胸没那么狭窄。大灾已过，接下来偃武止戈，天下太平，正是他这等文士的用武之地。”
程氏温柔地应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王氏。
王氏心中咯噔一声，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啊。
“大王——”王氏再上前一步，正要行礼之时，却见邵勋看向什翼犍。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此儿不俗，不枉贺兰奴根夸赞，和石大雅多多接触下也好。”邵勋说完，又看向王氏，问道：“太夫人初来平阳，可住得习惯？”
王氏心神有些乱，听到邵勋的话时，还有些神思不属，只道：“一切都好。”
“那就行。”邵勋放心了，然后温和地笑了笑，道：“连日奔波，代公和太夫人想必倦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转身离去。
二十名甲士紧随其后，消失在连廊之后。
王氏神色间有些怔忡。
石弘出了偏厅，看了站在院中的王氏母子一眼，突然说道：“我刚才都听到了。”
王氏茫然地看向他，什翼犍也看了过来。
十岁的少年自信满满地说道：“你们被放弃了。我昨日找三位恩师问了下，他们都说拓跋翳槐据北都，又年岁较长，可堪扶立。什翼犍不过一小儿，只能为质，如沙漠汗故事。”
王氏如遭雷击。
石弘见她那样，更加自信了，又道：“不过你们可以等。恩师说拓跋鲜卑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兴许翳槐将来会传位给什翼犍，慢慢等吧。”
说完这句，石弘幸灾乐祸地看向拓跋什翼犍，道：“什翼犍，留下来陪我吧，我闷死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露出些许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顽皮。
什翼犍茫然地看向他。
王氏一把抱住儿子，回了自己的住处。
入夜之后，池沼对面的一间小屋内，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声音婉转娇柔，带着点骨子里的媚意，又似乎带着股自暴自弃的快意。

第七十八章 朝贺
年前最后一天下午，邵勋还在走村串巷，给军士们送礼物。
这次和往年有些许不同，因为多了几个新面孔。
长子金刀、次子獾郎、三子念柳一起跟了过来。
念柳乃裴灵雁所出，生于永嘉六年（312）五月，今年十二岁，差不多也到了该出来亮亮相的时候了。
金刀年岁最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獾郎、念柳都骑着小马。其实他俩不太乐意来着，毕竟从小开始学习骑术，水平还是不错的，不过邵勋还是有些担心，就换了小马驹。
当送到最后几家时，天空飘起了大雪。寒风劲吹之下，雪花直往脖子里钻。
金刀若无其事，獾郎看着兄长，也稳稳地站在那里。
念柳则有些瑟缩，四处张望了一下后，发现父亲正站在不远处和人交谈，眼角余光似乎还在注意着他们，顿时脸色一白。
“这两年可曾往家中添置器物？”邵勋看着黄头军第一营队主曾易，问道。
曾家的小院落渐渐被大雪笼罩，唯灶屋上空顽强升起的炊烟，给这个天寒地冻的世界带来了一丝暖意。
“买了一头犍牛、一头牛犊。”曾易说道。
“不错。”邵勋听了大感欣慰。
牛是大件，可不是什么小物事能比的。邵勋一直没在黄头军将士家中征税，如此三年，看样子已让这些破碎的重组家庭重新焕发了生机。
“好好过个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年或要出征。”
“诺。”曾易站得笔直，大声应道。
“勿要紧张。”邵勋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三个少年，问道：“识得他们否？”
曾易透过风雪，粗粗扫了一眼，道：“方才幢主说过，此乃大王子、二王子、三王子。”
“看着如何？”邵勋追问道。
“大王的种，自然不凡。”曾易回道。
邵勋哈哈大笑，道：“会说话。将来我老了，说不定就是他们领黄头军出战了。”
曾易一愣。
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在他心目中如天神下凡一般的梁王也会老，甚至也会故去，这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走了。”邵勋挥了挥手，踏雪而去。
曾易静静看着梁王远去的背影，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三位王子一眼，将他们的容貌记下。
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梁王于他有大恩，将来其子嗣若有难，便是豁出性命去保又如何？
邵勋来到三子身旁，先为他们掸去披风上的雪花，然后问道：“冷不冷？”
“不冷。”三人齐声回道。
“瞎说！”邵勋笑骂了一句，道：“陪为父走一会。”
雪很大，天很冷，父子四人踟蹰在灰色的田野间，如同孤独的行者。
“永嘉三年（309）十月，匈奴兵围洛阳，人心惶惶。为父自宜阳出师，彼时不过万余众，心中实无把握。最后一咬牙，决意出兵，于漫天风雪之中，且战且行，进二百里，杀透重围，在数万匈奴骑军注视下，抵达洛阳。”邵勋走在最前方，迎着风雪，说道：“为父说这件事，并不是要你们也这么学。只是想告诉尔等，今天的这一切都不是白来的。为父出身低微，没有人会纳头便拜，没有人会把大权交出。若无绝世之功，就不可能有超擢之赏。”
“寒冬腊月，铁衣难着。风雪之中，面如刀割。身处战场之内，睡觉都得睁只眼睛。疲倦欲死之时，贼兵忽至，只能一跃而起，大呼力战。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今日这风雪，冷吗？说实话。”邵勋手指着天，问道。
“冷。”三人齐声回道。
“当年就是这个天气，为父与将士们在洛阳城西与匈奴大战。一场厮杀过后，汗如雨下，然后又冻得瑟瑟发抖。”邵勋说道：“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但也该知道，这一切来得不容易。为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莫要轻易糟践了。”
三人听了，各有所思。
今日这风雪，确实让他们印象深刻。然而就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父亲还要直面锋刃，与贼厮杀，兵行二百里救援洛阳，获得了巨大的名声。
这一切确实来得不容易。
“这几日见了数百军士了。”邵勋看了看他们的表情，暗暗点头，又道：“为父为何不辞辛劳，一一奉上礼品？便是再没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心有触动。将来你们会体会到好处的。”
三人心中似有所悟。
当然，这个少不更事的年纪，也不可能有太过深刻的理解。
人要成长，还是得历事，今天就是他们历事的开端。
而在这三个人中，长子金刀算是收获最多的那一个了。
他出任上林苑令有段时间了，手里掌握着二百兵士、八百多户百姓，管理下来后，手忙脚乱。
犯过错，吃过亏，对世事的认知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回头再与弟妹们接触时，猛然发现他们显得有些想当然，有些幼稚了，还不够成熟。
“该过年了。”邵勋又看了看略显空寂的原野，说道：“能好好乐呵一番，就放下心思乐一乐。舒服了之后，明年要开始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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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取消两年正旦朝贺之后，今年不会再取消了，毕竟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活动，有凝聚人心的作用。
正月初一，男人们在宁朔宫光极殿朝贺，女人们则在昭德殿相聚。
作为代国太夫人，王氏跟在李氏身后，按批次入昭德殿拜见梁王妃庾氏。
庾王妃看着颇为年轻，往上面一坐时，配合着钟悬、仪设，顿时气度雍容。
若邵勋在此，见得自家妻子这般模样，怕是再也不想什么皇后、王妃了，因为每天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娇妻看起来一点不比正牌的皇后差，甚至看起来更加高贵。
只可惜他灯下黑，发现不了自家妻子的美。
等待入殿前，众妇们在两侧偏殿内闲坐。
王氏紧紧跟在李氏身旁，显得心事重重。
“张中垒娶新妇了。”旁边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王氏还没什么，李氏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中垒将军（正四品）张硕，银枪中营督军，算是梁国武人集团的重要成员，梁王得意门生之一。
“啊？为何娶新妇？”有人问道：“元配呢？”
“病死了，最近在张罗着娶续弦妻。”
“我怎么听说是气死的？”有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爆出了“大瓜”。
“我也听说了。元配是他家人在宜阳定下的亲，乃太原农家女。张中垒发迹后，派亲兵回宜阳云中坞搬取家人，没多久就成婚了，听闻有二子二女。身体一直不好，大疫时染病，张中垒以为她快死了，于是急着娶高门女子，生生把元配气死了。”
“真假？”
“别的不敢说，但娶高门女子是真的。东海王氏的人已经来平阳了，听闻是王康的嫡女，嫁过人，夫君在大疫中死了，没孩子，还青春年少。”
“嫡女？那就难怪了。”说这话的妇人语气酸溜溜的。
……
女人们凑在一起，聊的八卦当事人又是国中大将，李氏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心事重重的王氏都不由得抬起了头，好奇地听着。
其实她很能理解。
东海王氏虽然不如琅琊王、河东裴、泰山羊之类一流世家，但曾经也辉煌过，与皇室联姻，一度与这几个豪门并列，只不过最近二十年有些没落罢了。
这般门第，真真了不得。
李氏的想法一般无二。
王康曾被任命为豫州都督，只不过没敢上任，半途跑了。
他的嫡女，对太原流民家庭出身、曾叫张大牛的中垒将军张硕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即便这个女人是寡妇，但嫡女就是嫡女，比没嫁过人的庶女还要受追捧。
“明年若北伐鲜卑，张将军还能捞到出战的机会么？”那边还在继续说着。
“攻灭代国，执拓跋氏君前问罪，这般不世之功怕是要让给别人了。”
“打不打还两说呢。”
“必然打。我家夫君都收到命令了，开春后督运粮草。”说这话的是汴梁度支校尉之妻，可信度很高。
“当心你家夫君把你换了。”有人打趣道。
“他不敢。”此妇气定神闲地说道：“当初他不过一坞堡帅，遮马堤大战时攻王彰大营，老底子都拼光了。后来跑到我父面前，苦求迎娶我，才有了本钱继续搏富贵。他手下的运兵将校，全是我家僮仆，若委屈了我，我父兄直接摘了他脑袋。”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李氏亦笑，不过却在笑这帮武人家眷整体质量低下，什么话都敢说，还议论当朝大将。
王氏没笑。
这些妇人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已是双眼无神。
说一千道一万，在今天以前，她才十八岁，更是个女人，心理素质也就那样。
过年之前在程府时，梁王似乎懒得搭理她，完全是敷衍的态度，这让满怀信心的她一下子跌落谷底，心中极为不安。
石弘小儿说的那番话，更是击中了她最大的隐忧，这几日一直在她脑海中徘徊，始终挥之不去。
今日一听，更是绝望。
原来，梁王已经做出了攻打代国的决定……
梁王会怎么做？
他会联合贺兰蔼头一起发兵吗？如果真这样，那么事成之后，他是不是要扶立拓跋翳槐为代公？
如果梁王胃口再大一些，直接攻灭代国，一个都不扶立，那样似乎更糟，因为什翼犍连做质子的资格都没有。
王氏突然很想哭。
丈夫被人弑杀，广宁被祁氏母子遣兵攻占，兄长在代县苦苦支撑，逃入晋国的数万百姓嗷嗷待哺……
这一切都压在她心头，几乎要把人压垮。
她真的快喘不过气来了。
“走，该入殿朝贺了。”李氏凑了过来，低声提醒道。
王氏茫然地站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妇人们全都看了过来。
王氏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感觉所有人都在笑她。
笑她是亡国之女，无根之萍，可随意被人欺辱。
是啊，没有人再为她撑腰了，而她还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兄长殷切期望她能搬来救兵，收复二郡。
儿子指望她能带他回到盛乐，接受诸部大人们朝拜。
百姓们指望她能为他们带来活命的粮食，以及一块宝贵的栖身之地。
所有人都指望着她，她又能指望谁呢？
钟罄之声响起。
庄重肃穆的大殿之内，王氏神思不属地走了进去。
高高在上的庾王妃，光彩照人，言笑晏晏，她怎么能那么幸福呢？

第七十九章 礼物
与去年相比，神龟八年（324）的正月十分热闹。
这个时候，你不得不感慨乱世中人的坚韧。
天灾人祸齐至，反复蹂躏，能活到现在的，什么没见过，大疫都经历过不止一回了。
正月初七人日，程府。
这个家里其实没什么人。
男主人在徐州公干，大儿子留在广平守家业，就只有小儿子、石弘二人能帮点忙。
李氏、程氏、王氏三个妇人也没什么过节的心情。
程氏在家做女红，李氏拿着戒尺，督促小儿子和石弘读书。
王氏则在窗前晒着太阳，无精打采的。
家令王昌自客馆而来，拜会主母，顺便说些新得到的消息。
“退入幽、冀二州的百姓，为了度过冬日，不得不宰杀牲畜。如此一来，明年的日子却不知道该怎么过。”王昌不停地絮絮叨叨：“晋冀州刺史刘王乔以常山、中山二郡渺无人烟为由，打算将这几万人编户齐民，实在太过分了。”
什翼犍在一旁的床上睡着了。
王氏眼圈微红，似乎不久之前刚刚哭过。
她在哀伤自己的命运。
兄长不会离开代县的，若此城被克，她就失去最后一个娘家依靠了。
然后会怎样呢？王氏族人会怎么对付她？
难道被送给宇文丘不勤那要了拓跋氏两代王女的老东西，以乞求他的支援？
他已经很老了，行将就木。听说他那几个儿子也是色中饿鬼，丘不勤还没死呢，就玩上了父亲的侍妾，丘不勤也不以为意，只是训斥了一番。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每每思之就不寒而栗，恐惧无比。
若她仅是个草原女子也就罢了，可能会忍。但作为新党核心成员，广宁王氏从小就接受了汉家教育，她实在很难接受这种事情。
她睡不好，吃饭没胃口，每天都生活在担忧与恐惧之中。
每次把孩子哄睡了，她就一个人静静坐着，坐着坐着就开始抹眼泪。
“可敦？”见王氏好像心神不属，王昌不得不咳嗽了下。
“嗯。”王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王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般情形，连他都觉得棘手，乃至灰心丧气。可敦一介妇人，过了年也才十九岁，怕是比他还要惶恐。
但有些事又不能不说，因为还要她拿主意呢。
咬了咬牙，遂道：“臣在客馆中见得贺兰奴根一行人，观其神色，喜悦非常，似乎梁王有所许诺，可敦不可不防。”
王氏心中一颤。
王昌还在继续说：“臣以为，得想办法见一下梁王，晓以利害。翳槐势大，扶之恐尾大不掉，将来复为边患。梁王乃英主，定能听得进去。若不行，那就检点下带过来的财物，这几年天寒地冻，貂皮、狐皮、熊皮非常紧俏，珍贵异常，可敦若同意，臣就拜访下丞相庾琛、军司王衍、裴邈、中领军糜晃等人，以厚礼赂之，或有奇效。若这还没用——”
说到这里，王昌脸色一变，道：“那就只能另想他法了，可敦……”
王昌说个不停，王氏一开始还听着，到了后面，只觉慢慢喘不过气来。心底那一抹绝望涌起，差点当场落泪。
她忽然想到，如果能回到过去，她绝对不愿意嫁到拓跋家，或许嫁个本地豪族都要更好一些，至少不用像现在这般担惊受怕。
贺兰奴根、拓跋翳槐、不行、没用……脑袋嗡嗡之时，只有这些词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让她脸色更加苍白，直摇摇欲坠。
没办法了，没用了，兄长一败涂地，她们母子受到冷遇，眼见着将要遭受悲惨的命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才十九岁，她下意识想逃避这些困难，想卸去这些加在她身上的重负，但她做不到。
“可敦？”王昌见王氏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股死寂，顿时吓了一跳。
“无事。”王氏的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更加红了。
王昌察言观色，知道不对，随便说了几句后，行礼告辞了。
王氏没有相送，待王昌走后，浑身无力地趴伏在案几上，一动不动。
王昌走后没多久，后院小门被轻轻打开，有人驾着马车赶至。
李氏唤来僮仆，将马车上的礼物取下。
“这是蜀锦么？多少年没见了。洛阳、邺城织的蜀锦，总觉得比成都的差了一些。”李氏轻轻抚摸着新年礼物，高兴地说道。
程氏也欣喜地看着。
梁王给她送了许多饰品，个个精美，让她好是欢喜——不仅礼物让她欢喜，更让她觉得梁王很关心她，对她不仅仅只有“欺负”。
李氏翻到最后，发现底下还有一个锦盒，轻轻打开后，发现里面摆放着一封信、数段锦和一个看起来十分奇特的帽子。
信封上写着：“代国王夫人亲启。”
李氏明白了，这是送给王氏的。于是她遣人将王氏的侍女唤来，令其此份礼物取走。
“好奇怪的帽子。”看着侍女远去的背影，李氏自言自语了一句。
通体锦缎织成，帽沿有垂裙，及至肩部，遮盖住了耳部及脖颈。两侧还有丝带垂下，上面似乎有美玉佩饰。
看起来就像是骑马时遮挡阳光和风沙的帽子，莫非是草原常用之物？
侍女很快将锦盒送到了王氏居所。
她们在门外连喊数声，王氏才如梦初醒，擦了擦眼睛，揉了揉脸后，应了一声。
侍女将锦盒抬了进来，置于案几之上，又用乌桓语说了几句。
“竟是梁王所赐。”老实说，王氏有些震惊。
震惊过后，心底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新年前后，风雪凄冷，到处都是坏消息，让她流了数不尽的眼泪。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心底的担忧与日俱增，到现在已经发展为恐惧了。
就在刚才，她觉得他们母子可能已经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嫌恶货色。一旦梁王起兵伐代，他们会被下狱，甚至被斩杀祭旗。
人最容易自己吓自己，一旦陷入这种状态，除非外力干涉，很难被打破。
王氏趴在案上哭了一会，只觉浑身发冷，颤抖不止，许久才缓了过来。这会见到侍女拿过来的年节礼物，心神下意识为之一松，差点软倒在地。
“什翼犍刚醒，你们去隔间将他带出去走走。”王氏强自忍住，挥了挥手，吩咐道。
“是。”侍女领命而去。
王氏则取出骑帽，仔细看着。
材质上优，做工精良，样式也很漂亮。梁王应该是询问过鲜卑将官，然后遣人制成，送到了此处。
王氏的纤指轻轻抚摸着，阳光照在丝带和饰物上，发出闪耀的金光。
抚到最后，脸上的愁容消散不少，竟是有些微欢喜。或许，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和恐惧之情，让她分外喜欢这样东西吧。
王氏将骑帽小心翼翼地收起，然后拿起那封信。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踌躇良久之后才睁开眼睛，仔细阅读。
“永嘉以来，四方多故。虽已粗安，尚切备虞。正所谓居安不忘于思危，有备可期于无患。况连年灾患，田垄荒芜；数月大疫，黎元困病。物力凋耗之处，实堪震惊；人情艰危之时，诚可悯伤……”
“猗卢、猗迤久怀忠赤，屡建功勋。朝廷先让陉北，复给雁门，再授代郡，三授疆土、两度封爵，荣宠之处，至矣、尽矣……”
“王者以仁恕为本。孤本已偃武修文，清净无为。然巡边之时，鲜卑南下，烧掠城邑，伤残性命，惨毒之处，殊可惊骇。孤晓谕祸福，具陈安危，代主不听，一意孤行。其已据有雁代，再图晋阳，实难依允，故致与战……”
读到这里时，王氏下意识咬紧了嘴唇，心中惶恐，脸色也有些幽怨。
她如何不知道“代主”是谁，那是她已经亡故的丈夫啊。
梁王说他本已打算“偃武修文”，是丈夫一意孤行南下，所以才打了起来。
王氏看着有些不舒服，但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声音：梁王乃温和君子，过年都不忘给她礼物，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氏放下信纸，捂住了脸，心中哀怨不已。
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怨丈夫南下无果，以致部族离叛，让他们母子落到这般境地，还是怨梁王痛打他的丈夫，让他威信全无，最终被人弑杀。
她分不清了。
良久之后，她又颤抖着拿起了信纸，继续阅读。
“今邸阁已足，饥荒远离；军器已备，兵士稍集。孤以雁门重镇，武灵旧地，蔽全晋之山河，安太原之士心，故尔厚抚战士，谨备资粮，亲提黄钺，总率熊罴。登西陉而望平城，驱义旅而全社稷……”
“锐旅风驱，神兵电扫，覆巢之下，无有完卵。拓跋尝效臣节，屡破匈奴，夫人秀外慧中，知此旧事。若存再振之心，或可招抚亡散，令其革心自效。孤念及旧勋，未尝不能兴灭继绝，全晋代君臣之谊。此皆为夫人故也……”
读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王氏突然涌出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之上。
眼前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支持不住，伏案大哭。
之前的担惊受怕，仿佛一瞬间有了发泄口。
原来梁王没有忘了什翼犍，也没有忘了——她。
这个时候，她心中竟然有了些许委屈。
既然因为她改了主意，为什么之前又不闻不问？
她心中乱糟糟的，各种思绪乱飞个不停，到了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有些脸红耳热。
她纠结许久，最后鬼使神差般地起身，重新拿出了那顶骑帽，轻轻抚摸着。

第八十章 着手准备
“陈郡名区，戎府无长。贼若大发，缓急难制。宜以中垒将军张硕权领都督，总制陈、梁、南顿、新蔡、汝阴、汝南六郡精壮，克期起行，勿得迟疑。”
“乐凯早著令名，总历藩方。自镇南阳，固若长城。宜表其为沔北都督，望能练兵训卒，绥靖一方。”
“徐州要地，数郡膏腴。庾亮、李重赴任以来，文有经纬之方，武得韬钤之术。今宜垦牧闲田，列置堡栅，囤积粮草，创置戍卒。商旅往来，兴贩货物，一律停止，以防贼趁。望君等能足食足兵，永保徐州生灵。”
“弘农古郡，近畿奥壤。选将之难，重若千钧。游击将军邵慎，吾家良材也。今授汝剧任，于弘农选将练兵，修筑堡寨。无需进取，贵保金汤，切记，切记。”
“金乡郗氏，邑之名家也。永嘉以来，威信素著，神龟以降，功业屡建。苟非君才，孰膺重任？河东、平阳、西河三郡戎事，悉付予汝，望君勉登将坛，担此重任，阻敌于蒲关之外。”
秘书监卢谌一份份宣读着草拟的命令。
邵勋正在弯弓搭箭，将七十步外的草人一一射倒。
听完之后，微微颔首，道：“发往丞相府吧。”
卢谌立刻找来小吏，将诸命令书取走。
张硕率银枪中营六千众坐镇陈郡，总督淮北六郡兵事，防备寿春方向。
乐凯进沔北都督，以南阳四郡（少了随国）为基，防备襄阳方向。
庾亮、李重一文一武，继续看着徐州方向。
邵慎则在弘农征发兵丁，修筑城塞，挡住潼关之敌。
郗鉴亲赴河东，监视蒲津关之敌。
这些举措，都是为了守住后方罢了。
“嗖！”最后一箭射出，正中草人。
亲兵上前，为邵勋卸去甲胄。
“以后习练箭术，皆要披甲。”邵勋将步弓丢给黄正，道：“不披铁铠练箭，算什么本事？”
“是。”黄正又把步弓丢给童千斤，悄然跟上几步，道：“大王，要不要召拓跋什翼犍入见？”
“你不要自作主张。”邵勋说道。
什么拓跋什翼犍入见？他一个四五岁的小儿懂什么？这分明说的是王氏。
王氏还没到时候。
她现在充其量有点感激之情，心中有点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幻想，若想心甘情愿，还为时过早，不过最终结局是一样的。
对王氏这种人，他可以像对宣氏、王氏、刘氏那样强来，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拉扯，算是一项放松心情的娱乐。
他最遗憾的是，到现在都没遇到真正对他不假辞色的女人——人就是这么贱。
或许，走到今天这一步，权势大到如今这个程度，已经很难遇到这种女人了。
女人见了他，心理先矮三分。
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女人会自己骗自己，自己为自己委身找理由。
他甚至都不需要哄女人，那些对普通人横眉冷眼，看似高不可攀的贵女，会因为种种因素，对他笑脸以待，自我攻略。
这是权势的魅力，但也失去了很多乐趣。
他曾经期待王氏坚决不从，让他享受一把神仙难入的打滚X，现在看来，这女人有求于他，已经有放弃抵抗的趋势。
他突然间就没太大兴趣了，不过骗还是要骗的，这女人还有大用。反正一个愿骗，一个愿意被骗，何乐而不为呢？
离开校场时，银枪军的士卒还在苦练箭术。
今已二月，春耕开始了，但他们是募兵，可以心无旁骛练习。
这种兵，如果能养十万众，天下大可去得。
“黑矟右营新兵招募了吗？”前往崇明观的路上，邵勋问道。
“二千四百人已募齐，八幢之众皆在洛阳整训。”黄正答道：“军官由其余四军抽调补入。”
“你说——”快要抵达崇明观时，邵勋突然说道。
黄正愣了一下。
“此番出征后，会不会有人造反？”邵勋问道。
黄正立刻回道：“大王威压天下十数年矣，从南至北，恐无人敢挑衅。”
“看来你也不知道。”邵勋叹道：“我终究是在逆天而行，说难听点就是违逆大势。”
黄正愕然。
他甚至怀疑梁王是不是精神错乱，压抑到极点了。怎么动不动怀疑有人造反？
崇明观内寂静无比，只有茶水沸腾时发出的咕咚声。
邵勋登堂入室，直接坐到榻上，看着摆放在案上的手绘地图。
地图旁还分门别类摆放着军报，都是他看过的。
“到这地步了，还要担忧，升斗小民还过不过了？”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替他轻轻揉按着肩膀。
面前的案几上，已经如变戏法一般摆上了一份柿饼。
邵勋拿起一块，轻轻放入嘴中，很甜。
“哪来的柿饼？”他问道。
乐岚姬跪坐而下，眉宇间满是高兴之色，道：“金刀知道你喜欢吃，去年入冬前亲手做的。”
“吾儿孝顺。”邵勋赞道。
不知不觉间，儿子都这么大了，都已经能孝敬他了。
人到中年，他也进入新的阶段了。
“岚姬，我和当年金门坞那会，可有变化？”邵勋问道。
乐岚姬仔细看了男人一眼，笑道：“胡须留得长了，就是总皱着眉，心事重重。”
少年和中年，人又怎么可能没有变化呢？有时候甚至大到完全变了一个人，只不过亲人一直陪在你身边，不太容易发觉这种变化。
“再过二十年，我可能变得你们都不认识。”邵勋轻轻抚平岚姬眼角的皱纹，叹道：“就连这些心里话，再过十年我可能都很少说了。”
孤家寡人，或许就出自其中。
“你也变了。”邵勋看着手中的柿饼，说道。
乐岚姬怔然许久。
“不要自责。”邵勋将女人拥入怀中，轻声道：“我这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总有几分真心。惠皇后将你赐给我时，我本不以为意，可见到你的人后，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乐岚姬噗嗤一笑，心情好了许多，说道：“当初你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哄女人的手段。有时候还行，有时候又很拙劣。不过我一介丧夫去子的女人，又能去哪里呢？”
“好啊，都陪着我演呢？”邵勋故意作色道。
“也不是。”乐岚姬轻轻一笑，道：“以前没人哄过我，挺新奇，挺……受用的，不知不觉也着了你的道。再者，你愿意哄我，便不是坏人，这个世道，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这是真话。”邵勋说道：“金刀已是上林苑令，就别瞎想了。此番出征，不带上他不是对他不满意。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
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尽量不胡乱猜忌，他心里说道。
“稳扎稳打，我等着你。”乐岚姬轻叹一声，蜷在他怀里，享受着或许随时会消失的温情。
宣氏在后边煮着茶水，偶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乐岚姬身上，几乎全是羡慕。
相识于微末之际，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情分。
梁王对乐夫人时不时展现出几分温柔，对她就全是凌辱，仿佛在发泄负面情绪一样。
******
邵勋在宁朔宫一待就是半月有余，大部分时候留在崇明观内，研究军事。
到了二月最后几天，秘书监卢谌、军谋掾张宾、右司马羊忱、中领军糜晃四人也成了崇明观的常客。
消息被一份份送进来。
令人意外的是，冬雪未化之际，拓跋纥那就亲自领兵，奔袭盛乐。
贺兰蔼头一开始手忙脚乱，损失惨重。好在他及时反应了过来，大小十余战，最终将局势扳了回来。
代郡、广宁也出现了积极的变化。
去年秋天的战争打完后，诸部退兵，回到各自的牧地。结果王丰忙活了一整个冬天，就在刚刚过去的正月，他又重新说服了一些豪族、部落投靠过来，广宁、代郡恢复了相当一部分。
这让邵勋对他高看了一眼。
王氏镇广宁两三代人了，终究还有些许遗泽。祁氏大兵压境的时候，这些人里面的一部分也曾力战过，后来因为看不到希望，连吃败仗，故投降祁氏。现在祁氏的兵马走了，他们再度反正，投靠王丰。
当然，大晋朝廷的招牌可能也起了一定的作用。毕竟那些乌桓人与汉地交流甚多，还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如此一来，祁氏母子又将为王丰的“复活”而操心，接下来他们将面临两线作战的窘境，压力倍增。
“事到如今，拓跋鲜卑三分的局面已成。”邵勋指着案几上的地图，说道：“祁氏母子独占五成，贺兰蔼头占三成半，王丰占一成半。大军出击，打的便是祁氏，争取尽可能多地杀伤贼众，让他们短时间内翻不过身来。”
张宾一直看着地图，闻言说道：“大王可继续积攒粮草，待贼众互相消耗一番，精疲力竭之时杀出，可尽全功。”
“若能这般倒好了。”邵勋摇头道：“料敌从宽不会错的，敌人不是傻子，我若不出兵，贺兰蔼头未必会把事情做绝。毕竟，他还打着收服那些部落的主意呢。”
“大王打算如何料理贺兰？”张宾问道。
邵勋沉吟了一会，没有回答。
他肯定不会让贺兰蔼头如愿接收祁氏母子势力的，那样不是白打了么？
这件事还得着手在王氏身上。
拓跋翳槐说穿了是庶长子罢了，而拓跋什翼犍则是嫡长子。
草原也是讲嫡庶之别的，只不过没中原那么重视罢了。
他就不信嫡长子吸引不到部落来投。
一个成年庶长子，一个未成年嫡长子，好嘛，大家开始拉票，看看谁能当话事人。
当然，什翼犍还小，王氏才是其代理人。更别说她还是拓跋郁律的正妃，这个身份本身就有一定的号召力。
邵勋思索了王氏的状态。
这件事情，她从头到尾还没怎么参与进来，之前更是处于惶恐害怕、自怨自艾的状态，按程氏的说法，她还偷偷哭过。
呵，真是扛不住压力的小女生。
或许，现在可以让她发挥一下作用了，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价值，认识到这点之后，她有可能会抓住救命稻草，免得邵勋真的选择拓跋翳槐，将他们母子打入万丈深渊。
有了参与感，有了沉没成本后，王氏应该会积极很多，会舍得追加付出成本，有可能发挥出比邵勋想象中更大的作用——当然，这取决于王氏的能力，毕竟她只有十九岁。
“给刘昭传令，三月前出至君子津，看看有没有筑城可能。”邵勋做出决定后，立刻抛开了此事，看向张宾，问道：“就这么料理贺兰，如何？”
张宾拱了拱手，知道邵勋的意图了，他就没打算放过贺兰蔼头。
二人商议妥当之后，舍人刘白走了过来，禀道：“大王，卢公薨了。”

第八十一章 强行推动的战争
卢志逝世，排场自然不可能低。
生前时，邵勋甚至询问过他要不要朝廷追赠什么，结果老卢居然不想保全自己一世晋臣的名声，明确拒绝了。
如此，看样子只能等禅代后新朝追赠了。
前御史大夫、现太常卿（从三品）崔遇带着庞大的队伍，亲往邺城主持丧礼。
邵勋次子獾郎一同跟随而去。
安排这些事后，邵勋来到父母所住的殿室。
多年前他写檄文嘲笑石勒弃母千里，不奉晨昏，其实他也做不到，就连不出征的时候都做不到每天见面。
今日听闻卢志之事，有所感怀，于是来到了此处。
其实，爷娘年岁很大了，皆已年近七旬，这在古人中算是高寿——当然，和刘渊曾经的老师崔游还是没法比，他九十三岁那年还被刘渊邀请做官，拒绝后没多久就死在了家中（应该是正常死亡）。
去年大疫，邵勋让爷娘单独住在一个小殿室内，除了他经常去看看之外，几乎不与外人接触。疫情消散后，邵勋让他俩也别再种菜了，歇息歇息好了。
到了今年，他俩确实不种菜了，但还拾掇了点瓜果，每每照看，算是一种寄托。
父亲现在愈发沉默寡言，母亲的话则多了很多。
“小虫，侯老三那人你怎么也招进宫来了？”母亲刘氏絮絮叨叨：“那个人不行，以前欠钱不还，被人瞧不起。”
“都是乡人，还识字，在外朝当个杂役小吏。阿娘若不喜欢，儿将其斥退便是。”邵勋对这些人是真的不太熟悉，很多听到名字时有点印象，但没怎么接触过。
“斥退就……”母亲到底还是善良，到最后叹了口气，道：“外朝就算了，别来后宫即可。”
“侯老三的儿子入宫当宦者了。”沉默寡言的邵父突然说道。
邵勋有些惊讶。
其实，这两年还真有不少主动入宫当太监的，拦都拦不住。
有人是生了儿子后入宫，有人等不及，直接过继了一个，基本都是东海人。
邵勋一度觉得，这些人不会弄成和唐朝那样的太监世家吧？
世代当太监，谓之宦官世家。
不同品级的太监可收多少义子都有规定，制度相当规范。
爹在宫中当太监，儿子娶妻留下后代后，接着入宫顶替，主打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娶妻生完孩子后，胯下那一刀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比在家饿肚子强。另外还能捞钱，好像也不错，看你如何选择了。
“宫中说是来了很多东海人，可都不认识。”刘氏又道。
“阿娘若想见见乡邻，儿可行文东海国，遣其派官查访，接来平阳。”邵勋说道。
“别作孽了。”邵父摆了摆手，道：“人家过得好好的，一把年纪了，千里搬运，有几个人经得住折腾。”
“阿爷说得是。”邵勋笑道：“儿考虑不周。”
“你不是考虑不周，你是当武夫久了，人命在你眼里就不是个事。”邵父叹道：“其实当年我上战场厮杀，时日久了也这般。”
“还厮杀呢？”刘氏撇了撇嘴，道：“甲都丢了，狼狈奔窜回来。”
“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邵父不满道。
邵勋暗笑。
“小虫，你吃过饭没？”刘氏突然问道。
“一会去温明殿用饭。”邵勋说道。
“可惜今年没种春韭，你少时可喜欢吃了。”听到儿子不在这用饭，刘氏有些失落。
“阿娘享福便是，何必劳心劳力？”邵勋说道：“待我闲下来，种点春韭给阿娘吃。”
“你有大事要做……”刘氏叹道：“阿娘也就叹息，可能陪不了你几年了。”
说罢，神色有些哀伤。
生老病死，无人可免。
“阿娘身体康健，何出此言？”邵勋沉默了一会，道：“打完鲜卑和匈奴，我便留在宫中，不跑了。”
“一定要亲自打么？”刘氏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父年轻时出征，餐风露宿，临老一身病。你现在正值壮年，感觉不到——”
“没那么玄乎。”邵父插言道：“餐风露宿说的是小将。我年轻那会出征，大将、都督还有坐着板舆出征的呢。将士在前方厮杀，都督住在后面城里，还有闲心欣赏歌舞。”
邵勋含笑点头，老爹不愧是丢盔弃甲成功跑路的兵油子，懂行。
刚起家那会，亲领一军，确实艰苦。很多时候亲冒矢石，更是危险无比。
现在都是各路大将领兵在前，他大部分时候其实是在行军，也没有人规定他必须哪天、哪个时辰赶到哪里，违令者斩之类。
他的自由度很大，生活其实算是规律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再者，他现在经得起失败，没以前中夜起身、筹谋破敌之策时那么煎熬。
当然，和躺在家里肯定不好比。
“哪个将军这么离谱？”刘氏不相信。
“扬烈将军王浑，五十余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第一次被征发。”邵父说道。
“这个王将军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家可是高门？”刘氏问道。
“死了。”邵父说完，又看向儿子，道：“他们家被小虫整垮了。”
刘氏哑然。
邵勋笑得乐不可支，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
老爹虽然少言寡语，但其实内秀于心，什么都知道，看得通透，也会用搞笑的方式安慰人。
“所以你别操心了。”邵父又道：“小虫打了那么多年仗，一比起来，我当年跟过的将军狗屁不是。他知道怎么赢。”
“儿子比你厉害。”刘氏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嘟囔了一句，回里间去了。
邵父看着天，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整垮了那么多当年我见都不配见到的高门大族，当心点。”
“我明白。”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
“真要上阵？”徽光殿外，王景风可怜兮兮地说道：“虎头才十岁，在家里读书不好么？”
邵勋突然又想笑。
王老登上蹿下跳，和人争得不可开交，结果王景风却不想他外孙随军。
“十岁不小了，随我感受下战场气氛。”邵勋说道：“放心，大部分时候待在后方，你担心什么？”
“你现在女人那么多，就不对我好了。”王景风急道：“不光不对我好，还不对虎头好。”
邵勋不理，只看向儿子，道：“虎头，你愿意随阿爷出征么？”
虎头（邵裕）先看了眼母亲，心虚地避开了视线，然后坚定地说道：“阿爷，我要去。”
王景风直欲晕过去。
“慈母多败儿。”邵勋看着儿子，用鼓励的语气说道：“随阿爷去见识下大漠长河，驰骋于草原之上时，弯弓杀敌，那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虎头眼睛一亮，道：“阿爷，我最喜欢射箭了。”
说罢，拍了拍腰间的弓梢。
老实说，虽然很警惕士族，但邵勋真的很喜欢老四虎头。
原因无他，身体骨架大，发育后一定是个壮汉，很像他邵某人。
王景风这个大傻妞，无意间为邵家诞下了个猛将之才啊。
“大王。”王景风见儿子跟着一起“傻”，又换了副语气，可怜兮兮地说道：“虎头还要读书呢。”
邵勋哈哈一笑，道：“阿鱼，你不如遣人问下太尉的意见。”
王景风毕竟不是真傻，这还用问吗？父亲正愁不知道怎么吹虎头呢，现在有出征的机会，还不吹他“文能和政”、“武能平乱”？
这般“才兼文武”之俊异，不愧是我王衍的外孙啊！
王惠风在一旁静静看着。
邵勋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还是这么淡然。我们的孩子再大些，也要这般。”
“随缘即可。”王惠风说道。
“那是我们的孩子。”邵勋强调道。
“你是不是很得意？”王惠风为邵勋整理了下袍服，语气不变：“我这么淡然的女人，也让你得手了，还为你生了孩子。”
邵勋被戳破了心思，有些尴尬。
“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王惠风轻声说道：“百姓太苦了。”
“好。”邵勋松开了她的手。
王惠风反手抓住了邵勋的手，轻笑了下，低声道：“其实，有个孩子挺好的，不寂寞。”
邵勋这下是真得意了。
“拓跋三分，互相攻杀，你只要稳扎稳打，断不至于大败。”王惠风又认真地说道：“代国太夫人王氏有大用，别光想着在人家身上逞威。在击败拓跋贺傉后，着她招抚亡散，或有奇效。”
“你若是男儿身，张孟孙也得退位让贤。”邵勋笑道。
“张孟孙乃中书侍郎，大王谋主，万勿轻慢。”王惠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
邵勋轻轻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看向儿子，道：“虎头，带上你的弓，随为父出征。”
神龟八年（324）三月初五，平阳城外变成了兵的海洋。
作为先锋的河东董武部“瞎巴”三千人已经北上，更有数万大军自各处云集而来。
徜徉在各营阵前时，邵勋只觉身体里某些东西又活了过来。
风驱锐旅，以全社稷，就在今朝。
而前来送行的国中官员们则神色各异。
终究没拗过梁王，他以巨大的威望为基，强行推动了这场让很多人不太情愿发动的战争。

第八十二章 后方老登们
平阳文武、后宫嫔御乃至部分军士家人一直送到了数里外，才各自回返。
庾琛在城外稍稍逗留了一番，身边围着数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员，好似在聊着什么。
庾琛之妻毌丘氏悄悄拉住了出城送行的女儿，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梁王待你如何？”
庾文君有些懵，这什么问题。
“夫君待我很好。”庾文君回道。
确实待她越来越好了，可能是吃了年轻的红利。
阿姨们渐渐老去，邵勋害怕她们高龄怀孕，现在确实喜欢睡在昭德殿。
昭德殿之外，去得最多的就是羊皇后所居的温明殿了，邵勋也经常在那边过夜。
没办法，邵贼和他手下一干暴发户们都是土狗，就喜欢睡身份高贵的女人，哪怕有更年轻漂亮的少女可以选。
出征之前，羊献容又怀上了。
坏消息是，一年半前出生的女儿毫无征兆地突然病重，以至于她今天都没出城送行——其实也不太适合出面，毕竟身份还是尴尬。
毌丘氏听到女儿的话，心中大定，然后仔细端详了下，不由地暗暗称赞。
不是她夸自家女儿，实在是文君底子确实好，二十八岁的年纪，风韵诱人，女婿怕是要被迷死，没空搭理外间的野女人。
“你们自小相识，心意相通，本就该恩爱无比。”毌丘氏笑道：“这般缘分，一般人可求不来，文君你可真是活在蜜罐子里了，天底下没几个女人有你这般幸运，将来这段佳缘怕是要上史书。”
庾文君脸色微红。
最近夫君经常夜宿昭德殿，她可以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夫君怀里入睡，或者撒娇让夫君抱着她睡，确实幸福得没边了。
毌丘氏见女儿那样子，知道话不假，悄然离开，然后寻着庾琛，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庾琛身边跟着少府监庾敳、司农卿殷羡、卫尉卿陈眕、左民尚书枣嵩、度支尚书荀绰、黄门侍郎陈匡等人。
这是核心圈子。
核心圈之外，还有不少中层官员，至于外围“马仔”，那就更多了。
不过基本可以看得出来，邵勋默认庾家的自留地主要在三个方面：
其一，粮食、牲畜、军械的生产与储备，如司农寺、卫尉寺、少府；
其二，财政收入与支出，如左民曹、度支曹；
其三，这个就黄门侍郎陈匡，算是梁王身边近臣，另外就是原幕府记室督京禅，他是河北人，但却是庾琛在汲郡当太守时就投靠过来的亲信，现任侍御史，算是言官，整体比较零散。
庾家真正的核心基本盘，其实还在民政层面。
梁国建立也有些年了，庾琛高居丞相之职，诸般事体皆已理顺，朝堂格局日渐清晰，这也为邵勋解决了出征的后顾之忧。
老丈人帮他坐镇后方，打理民事，再放心不过了。
“大王筹谋这场战事很久了，我知你等不太满意。”庾琛一边走，一边说道：“但钱粮都出了，如果再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什么情分都没有，反倒遭人怨恨。”
遭什么人怨恨？当然是迫切希望征战立功，继续往上爬的武人了。
这是利益分配方面的矛盾，天然存在。
只要你走了武人这条路，管你是什么出身，最后都会这样。
“丞相这却是实在话。”司农卿殷羡说道：“河南诸郡，要不要派人巡视一下？我怕有些人犯浑。”
殷羡隐隐成了庾氏集团第二号人物，原因其实很简单：前几日他侄女殷氏呕吐不已，一查原来是怀孕了。
消息传出，殷羡地位水涨船高，在颍川各家之中地位急速攀升：若正妻之子出了意外，或实在不堪造就，殷氏所生之子将会被颍川集团押宝，全力助其上位——如果殷氏真生了儿子的话。
“洪乔，司农卿有巡查邸阁之责。你不辞辛劳，亲自跑一跑。”庾琛说道。
“好。”殷羡立刻应下了，干劲十足。
巡查邸阁不是重点，安抚人心才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与世家大族结盟有利有弊，这就是有利的一方面。
大佬真心帮你，他发一句话，地方上依附他、有求于他或有交情的家族会老老实实。
大佬不帮你，哪怕他只是站中立，地方上会发生什么事，可就看运气了。
庾琛的话不仅在梁国二十郡管用，在梁国之外的部分郡县也是有作用的。
“各家僮仆、部曲，好生操练。”庾琛又吩咐道：“万一王敦、刘粲之辈攻来，官军又大败的话，一个月内至少要凑出五万大军，把截要地，消磨贼锋，拖延时日，以待梁王自陉北班师。”
“是。”众人陆续应道。
河南至今仍然梁王治下第一根基，地位从未被动摇过。
这个地方不能被打烂，一旦出现重大问题，比如吴兵长驱直入，攻至陈郡、颍川等地，那么不班师也得班师，此番出征便算是失败了。
庾琛自问已经为邵勋做得够多了，但这小子有时候居然不领情，还威胁他。
若是将来亏待了他女儿和外孙，那可真是丧良心了。
******
郗鉴抵达平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拜访河东、平阳地界上最大的豪门裴氏。
归属他指挥的部队，最能打的就是六千高平府兵，一人带一个部曲，战辅兵合计一万二千人，目前已经抵达河东。
另有禁军万人，同样屯于河东。
但光靠这些人是挡不住匈奴大举出击的，还是需要地头蛇们提供帮助。
邵勋说是将三郡兵事尽付予他，但留守平阳的黑矟左营及东平、济北六千府兵可不归他管。抚军将军侯飞虎也不会听他的命令，他有便宜行事的特权。
郗鉴只能求助于地方豪族。
“道徽来了啊。”尚书令裴邈搁下手中的毛笔，道：“坐。”
态度不冷不热，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郗鉴不以为意。
他和裴邈交情不深，关系一般。再加上今年高平郗氏、琅琊王氏联姻，这政治站队已经很明显了，没什么可多说的。
“裴公。”郗鉴先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大王北伐，河东、平阳断不容失，今兵马虽集，然员额不足。仆意征发诸县豪族部曲，编练成军，以防万一。待大王班师之后，再行罢遣，如何？”
“君之来意我已尽知。”裴邈顿了顿，说道：“要多少人？”
虽然平时有些争端，但在这种大事上，裴邈还不敢意气用事。
若坐在上面的是个庸懦之主就罢了，党争就党争，又如何？但如果是一个雄主，那就有点发憷了，不太敢，也不值得，失分太大。
所以他没有拒绝，甚至早在郗鉴拜访前，他就已经遵照梁王命令，给各豪族打招呼，忙完农事之后，尽快集结丁壮操练。
“不下二万人。”见裴邈爽快地答应了，郗鉴松了一口气，寻又道：“另，三郡胡部须得征发一万丁壮，自带马匹、器械，以遏贼势。”
裴邈皱了皱眉。
如此一来，郗鉴手头就有五六万步骑了。
虽说在本地屯驻，消耗远较出征低，但总不是一个小数目。
最关键的是，这个数目中的大部分是由三郡豪族自己承担的——这其实也和权利、义务有关，给了你们那么多好处，自然要承担义务。
“裴公，平阳万不能有失啊。”郗鉴轻声提醒道。
平阳丢不了！裴邈暗自腹诽了句。
东平、济北二郡府兵连带部曲一万二千人，外加黑矟左营六千精锐，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兵马，众不下两万，问题不大。
不过，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万一将来被人揪住小辫子，拿这个做文章，可就麻烦了。尤其是很多言官都是王衍的人，隐患更大。
“王公怎么说？”裴邈问道。
“公以国事为重。”郗鉴回道。
裴邈不置可否。
如果说当年匈奴入寇，河南危若累卵的时候，王衍可能开始转变态度，认真思考国事的话，现在就有点故态复萌的意思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梁王喊“相忍为国”，认同的多。现在再提，认同的少了，都一个道理。
现在的王衍若没小心思，裴邈敢把案几吃了。
“青州、徐州若起变乱，可有把握？”裴邈又问道：“高平、东平、济北三郡府兵尽出，诸郡可无强兵戍守了。”
“四王子随军出征，太尉自有妥善安排。”郗鉴答道：“至不济，我书信一封，于乡中练武的子弟不少，自可统率部曲，为王征战。”
裴邈这才点了点头。
梁王北伐，一共带了两个儿子，即三子勖、四子裕，二子珪也可能自邺城前往晋阳汇合。
裴、王、卢三家即便为了三位王子考虑，也要稳住地方，不致生乱。更别说，地方动乱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道让别的家族来取代他们吗？
一旦重新洗牌，可就说不准谁上谁下了。
他们没得选。
“三万步骑给你。”裴邈最后提醒道：“然六夷胡众心思叵测，道徽不可尽信之，多少防着点。”
“多谢裴公提醒。”郗鉴深施一礼，道。
一场大战，暗流涌动，藏于水面之下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
郗鉴忽然想到了曹孟德，别管你前面赢了多少，只要输一场赤壁级别的决战，一切成空。从此做事各种不爽利，各种反对，各种阻力。
梁王带着银枪左右二营、义从军全部，外加洛南、陈留府兵六千余、亲军千余，总计二万八千人，此皆国中精锐。
至于配属的辅兵（黄头军）、部落兵、丁壮之类，要多少有多少，不值一提，死了也不心疼。
这一场大战，万不能损失过多精锐。
说实话，郗鉴还是有点担心的，因为作战环境不一样了。
对常年在内地征战的梁国军将们来说，一望无际的草原也是首次遇到，大家都要边打边摸索。
他留守后方，帮不了什么忙了，只能尽全力挡住匈奴可能的窥伺，这也是王太尉交代的事情。

第八十三章 偏师
乔坦仔细地给头羊绑上铃铛，然后便打开了羊舍。
头羊不紧不慢地步出，嗅着青草的香气，朝山坡上长满了蒿草及灌木的地方走去。
其余三十多头大大小小的羊争先恐后，咩咩乱叫着跟上，开始了新的一天。
山下的春耕已经结束，没多少事了，现在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就是放牧牛羊。
这桩活计说轻松轻松，说不轻松也不轻松。
羊儿顽皮、贪吃，有时候还会走散，并不总是跟在头羊后面。
到达放牧地点后，有的羊还会乱走，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这时候你得去找。
但除了这些之外，一天中其实还是有不少空闲时间的。
这个时候他会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偶尔会坐在山梁上发呆，看着远方的河流、山谷、密林以及驿道。
他最喜欢看驿道了。有时候突然出现的一支商队，会给他带来许多不一样的风景，让他回味许久。
今天乔坦又坐了下来，手里掐着一朵盛开的野花，静静看着山下那条古老的驿道。
蓦地，数骑出现在了驿道边，远远向山上张望。
乔坦紧张了起来，因为那些人不像是过路的旅人，因为人数太少了。
这可不是洛阳城里，荒郊野岭的，把你抓了当奴隶又如何？官府根本查不出来。
乔坦下意识站起身，摸出一枚骨哨。
在身后的山谷中，还有几户人家和他家一起放牧，如果真有人过来抢，那就拼了。
“乔坦。”一骑策马而来，大喊道。
乔坦心一松，那是里正乔克的声音。
乔坦将抽出半截的刀送回鞘中，远远应了一声。
“带上你的马、弓和刀，要出征了。”里正来到山下，将缰绳交给随从，说道：“你们落出一丁，就是你了，快跟我走。”
“什么？”乔坦无法淡定了，问道：“为什么是我？”
“没人跟你说吗？”
“没有。”
里正骂骂咧咧了一句，离得太远，没听清楚，不过他很快提高了嗓门，道：“县里的命令，不去的话，你就不能在这里放牧，山下的田地也要收走。”
乔坦沉默不语。
山下那几骑方才还满脸轻松呢，这会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们看看乔坦，又看看里正，似乎在等待他的命令。
“乔坦，逃役可不是小事。若以前就算了，你在山下有田宅，山里还有划给你的牧场，你能跑哪去？跑别人家地头放牧？把人家草吃光了，他们能饶过你？”里正耐心地劝说道：“跟我走吧，这次梁王也来了，可能会有赏赐，不会白打的。”
或许是这句话打动了他，或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乔坦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哑着嗓门道：“好，我跟你走。”
相隔二十里的秀容县城外，乔豫穿着官服，前呼后拥地巡视了一遍营地。
营内陆陆续续来了数百兵，都是最近十天上门征发的。
你别说，定了户籍、分发了田地、划定了牧场之后，找人容易多了。
他发一道命令，县兵曹掾实际操持，其他县吏辅助，数十人倾巢而出，骑马奔赴各乡，利用自己的老关系，对照户籍拉人头。
或许，这就是体制的意义。
一旦建立起来，似乎就能调用更大的力量——以前这些力量也存在着，但真的没法有效利用。
“春天马瘦，好好养一养。”乔豫一边走路，一边说道：“屯过来的军粮不能动，县库里的豆子发一批下去。看好了，别让人吃了，这是喂马的。”
“是。”
“干草也发一批下去，没多少了吧？”
“原本小山也似的干草，被吃得差不多了。”
“收一些秸秆回来，去不出丁的人家收。铡碎后混着干草、豆子喂，尽量省着点。”
“官人，收秸秆给不给钱？”
“没钱，不给。”乔豫毫不犹豫地说道：“不出秸秆就出人，连人也不愿意出的话，直接抓进牢里，让他们部大来赎人。”
“遵命。”
说话间，又是一群人到来。
领头的是县录事史，身后跟着三个少年，见到乔豫就行礼。
“怎么十四五岁的少年也上阵？”乔豫停下脚步，看着录事史身后的几人，问道。
“官人，此乃主动应募之兵。”录事史解释道。
言外之意，他们不是强拉的壮丁，士气比较高。
“那就收下吧。”乔豫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又问道：“合河县那边怎样了？”
“他们征了七百多。”录事史说道：“我遇到了合河县的主簿，周家的女婿。他三天就给拉来了二百人，都带齐了弓刀战马。”
乔豫暗骂一声，比他们县动作还快！
“把人都撒出去，还有四百人，十天内征完，不得有误。”乔豫气急败坏地说道。
******
“嘚嘚”蹄声响起，百余骑气势汹汹地冲向岚谷县城。
谁他妈活腻歪了？守门兵丁掣出了步弓，刚要喝骂，却被身旁之人拦住了，道：“好像是上官。”
不料此人却比较愣，不高兴道：“不通姓名，不验印信，纵马直冲，我便是把他杀了也寻常。”
劝他之人愣了愣，咬牙道：“也对！我等家小皆在城中，不能大意！”
说罢，他们招呼来了其他袍泽，奋力搬动鹿角，将其堆放在城门口，然后刀盾手上前密密排开，长枪兵跟在后头，准备从盾牌缝隙中刺击。
弓手快速上弦，连调校也来不及了，从箭壶中抽出长箭就上。
“此乃大将军府骑兵掾殷将军，速速开门。”一骑越众而前，大喊道。
守兵纹丝不动。
骑士有点着急，又喊了一声：“误了军情，尔等担待得起么？”
守兵面面相觑，暗道来的可能真是大人物，顿时有些惊惶。
“开门！”大街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县令赶了过来，大喝道。
守兵得令，惴惴不安地收起器械，搬开了鹿角。
百余骑汹涌而入，大街上的步卒立刻让往两侧。
阵中一骑行至城门口时，勒马而驻，马鞭遥指那群守门丁壮，道：“尔等谨奉军令，不错，一人赐布帛一匹，可向县中讨要。若不给，自来寻我，我给你们做主。”
说罢，策马而去。
他的亲兵紧随其后，一人面向守门军士，大声道：“此乃大将军府骑兵掾殷熙殷将军。”
百余骑很快消失在了城门口。
守门军士松了口气，继而又有点兴奋。
“大将军府的人就是好说话。”
“真的，不愧是天上人，明事理，还很大方。”
“妈的，岚谷屁大点的地方，狗官却比大将军还威武，就知道鱼肉百姓。”
“家里刚生了一头牛犊，事情多得要死，却把我征来卖命。”
“这布真能拿到么？”
“难说，殷将军可能转头就忘了。下直后去问问。”
“殷将军好人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城门洞内一负责拉动吊桥的力役听了，嗤之以鼻，笑道：“你们懂什么？殷熙他妹子是梁王宠妾，前程远大，犯得着跟你们一般见识么？在他眼里，跟你们县令耍威风都嫌掉价，至少也得刘昭过来，才能让他高看两眼。”
军士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厮好大的口气，什么人啊？
“罢了，都是苦命人，我也不该在你们面前显摆。”蔡畋摆了摆手，道：“你们服兵役，我服力役，都他妈在卖命，以后互相关照。去了考城，我请你们喝酒。”
“说得是，都是卖命罢了。你考城的？我壶关的，以前逃难去了洛阳，没想到又被送回了并州，还送到了岚谷这鸟地方，现在走不掉了。”男人之间没多少矫情之语，简单的同病相怜之情，很快就拉近了大家的关系。
蔡畋其实不太愿意和这些“粗鄙之人”谈天，但闲着也是闲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着，谈兴上来了。
守门士卒用脏兮兮的大手拍着蔡畋的肩膀，哈哈大笑。
蔡畋也跟着傻笑。
这样的生活，挺新奇的。
另外一边，殷熙进了县衙后，一边解披风，一边说道：“合河、岚谷、秀容、静乐、宁武、楼烦六县之兵尽集岚谷，计六千骑，已经征集得差不多了，正往这边赶。粮草齐备了么？”
县令一溜小跑，差点跟不上这位雷厉风行的骑兵掾，喘着气说道：“自去岁初秋开始运，到这会已有粮豆五十二万余斛、干草十七万束。”
“不够！”殷熙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县令，道：“这才够军士三月所需。”
“四月还有一批粮运至，不下二十万斛。如此便有四月之粮了。”县令答道：“刘府君准备了五千头牛、十万只羊。”
“牛羊可有地方催肥？”殷熙问道。
“这时节草还不够长。”
“牛羊就地宰杀，制成肉脯后送过来。如果还有干酪，也要点。”殷熙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这一路只有六千余骑，兵却不多，须得让儿郎们吃饱了，方有力气厮杀。”
县令听闻却一惊，下意识问道：“敢问殷将军，真的只有六千骑？”
“这还能假？”殷熙不耐烦地说道：“你若能多征集一些人手，我便记你一功，将来调去河南当县令，也不是不可以。”
县令迟疑道：“将军，我是匈奴人。”
“匈奴人又如何？”殷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厮还真有可能拉来丁壮，于是耐心地解释道：“立功便能受赏，此乃梁王立国之基，勿疑。”
县令眼睛一亮，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殷熙不再管他，让随军小吏摊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三路出师北伐鲜卑，他们这是西路。
很显然，这是偏师。
待人员集结得差不多了之后，他们就要执行下一步动作了。不是出兵，而是搜杀信使、斥候，让可能存在的敌方游骑不敢南向，让他们摸不清楚南边的虚实。

第八十四章 人心与战术
神龟八年（324）三月底，中山郡卢奴县外，到处都是“难民营地”。
段末波刚刚打猎回来，就听到了一件令他血脉贲张的事情。
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带了数百骑呼啸而去。
恒水之畔，数名髡发鲜卑人被五花大绑，跪倒在岸边。
看他们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显然被狠狠收拾过，这会被按跪在地，依然满脸狠厉之色，心中不服。
“毛邦，尔母婢，敢杀我亲兵？”段末波飞身下马，怒喝道。
恒水岸边站着千余名丁壮、郡兵，见了涌过来的鲜卑骑兵，骚动不已。
段末波步步逼近。
到了最后，郡都尉带着十余兵丁，咬牙上前，拦住了段末波。
段末波看到横在身前的长枪，脚步停了下来，怒气不减，看着正站在粮车上的高阳太守毛邦，骂道：“你懂不懂事？这几个都是敢于万军之中驰突的好汉，不过杀了几个老弱妇孺罢了，算什么屁事？”
毛邦从车上跳了下来。
已经三十三岁的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癯，凭风而立的时候，倒有几分士人气度。
但他终究不是士人，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此刻他胸前罩着一领鹿革皮甲，左弓右刀，大踏步走来之时，一点没把那几百落雁军将士放在眼里。
“驰突万军的勇士，犯了军法也该斩。”毛邦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道：“你要抢人么？”
说完，又指了指他身后的鲜卑骑兵，质问道：“怎么？要造反？你敢么？”
段末波咬牙切齿。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不想受这个鸟气，一刀斩了毛邦这贼厮算了。只不过，喘了好一阵粗气后，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不是担心远在汴梁的家人。
事实上，家人固然重要，但也不是不可以舍弃，死就死了！只要他还活着，无论抢也好，娶也罢，总会有女人，总还能有子嗣。
他真正舍不得的，其实是富贵。
“此乃中山郡，用得着你多管闲事？”段末波骂道。
“道中遇此恶事，随手捕杀了，你待如何？”毛邦反问道：“便是闹到中护军那里，我也要杀此数人。”
“没有将士们在前线奋战，你早让贼人捕去了。”段末波气道。
毛邦看出了他的虚实，懒得多说了，转身下令道：“速速斩了！”
高阳郡兵们得令，手起刀落，将几名鲜卑骑兵斩杀于恒水之畔，然后又将无头尸体抛入河中。
远处的落雁军士卒喧哗不已，所有人都看着段末波。
段末波心中已有悔意。
早知道今天就不逞强了，这会弄得下不来台，威望受损，着实亏大了。
明正典刑后，毛邦远远朝段末波拱了拱手，道：“段督勿要忘了午后军议，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呼喝而去。
幕僚策马跟上，说道：“府君为民请命，消息传开后，远近称颂。今后做事，便要容易许多了。”
毛邦放慢了马速，苦笑道：“常山、中山已经没几个人了，谈何称颂。只是气不过罢了。当年邵师有句话，我一直记得。没看见就算了，看见了若还不整治，枉为人也。大意如此。别说落雁军了，便是银枪老卒在此，被我捕获了，也免不了一刀。反正王雀儿、金正等辈也瞧不上我，与我渐行渐远……”
说到后面，微微叹息。
还好邵师懂我。其他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反正也掉不了一块肉，做好事才是正经要务。
“府君方才说常山、中山无人，却不算对。”幕僚指了指卢奴县城墙外乱七八糟的窝棚，道：“强要说的话，人还是不少的，只不过都是羯人、乌桓、匈奴、鲜卑乃至丁零罢了。晋人不知有几千，胡人却不下十万，人不习耕，但以弋猎、放牧为业。”
毛邦点了点头。
曾经富庶无比的汉地大郡，而今居然成了胡人放牧的草原了。
其实不仅常山、中山如此，高阳、章武、河间、博陵四郡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现象，只不过没前者那么夸张罢了。
常山、中山二郡是真的没几个汉人了。
种地的汉人没了，游牧的丁零却来了，还一口气南下好几万人。
翟鼠那厮以前就在中山游牧，因为石勒之败才溜走投靠鲜卑，但一直对肥沃的中山郡念念不忘，这次逮着机会，干脆又跑回来了。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其实非常危险。
毛邦敢断定，一旦再度天下大乱，翟鼠这帮人甚至敢如刘渊那样称王建国，他们是真的胆大包天，而且很无知。
一行人很快进了卢奴县城。
高阳丁壮、郡兵们留在外边，只带了十余人入内。
此时的太守府内，陈有根正拿着马鞭破口大骂。
“王斌，你打仗不会，安民也不会？”陈有根手里的马鞭都快戳到一名乌桓土豪的脸上了，盛气凌人的程度，让边上站着的几名官员欲言又止。
“王丰手里没人了么？尽是些酒囊饭袋。”陈有根怒骂道：“一个冬天也能冻死两千人，你好有本事。我就和你直说吧，冀州刘王乔早盯上你手里的人了，若非梁王抹不开面子，没下达命令，你这三万多老弱妇孺就算没了。”
王斌是个年约三旬的大汉，被陈有根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发作。
仓皇出逃之下，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确实困难。
另外，他们现在完全仰赖晋人提供粮草养活，真没有底气说什么。
“快四月了，拓跋贺傉马上又要派兵来攻二郡，你家大人能不能顶住还两说呢。”陈有根将马鞭掷在地上，恨恨道：“滚吧，回去征召兵马，年十三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悉数征发，带上马匹，四月中就回广宁，我先帮你们养着这帮累赘。”
“是。”王斌如蒙大赦，仓皇退下。
陈有根来到正厅后，抬眼望着墙上的地图。
自去年下半年来到此处后，仗其实打得不太顺利。
客观地讲，鲜卑人的战斗力不错，刘曷柱部还能与其打一打，但死伤真的不轻，所以到后面他也滑头了。
陈有根看在眼里，愠怒不已。
若梁王在此，刘曷柱断不至于如此。但换了他，人家就不会死战了。
今北伐鲜卑，大王军令已至，东路仍由他统率，不准备换人了。
军令之中，着刘曷柱拣选精骑二千、武强、蒲阳山、易京三镇将各遣轻骑千人，外加征调而来的幽州段部鲜卑二千骑，这就七千人了。
此外，落雁军、效节军、忠义军以及丁零翟鼠等部还有万余步骑。
王丰那边合一合乌桓、独孤、长孙之兵，还能凑个两万兵马。
这一路，足足有三万七千步骑，差不多四月中能集结完毕。
在梁王的部署中，他们属于“偏师”，主要任务是保住乌桓王氏，并以代郡、广宁之地尽可能多地吸引拓跋贺傉的兵马。
如果能战而胜之，那就自东而西，攻打东木根山。
如果不能取胜，那就尽量纠缠，不作他想。
陈有根明白他的任务，但自去年来此后，他就一直很生气。若深究的话，其实和他如今的尴尬处境分不开。
梁王的门生日渐成长，慢慢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或许面上依然恭敬，但身处其中的人都能品味得出来那若有若无的轻视。
你陈有根说能打，但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啊，这是硬伤。
梁王给了他机会，但能不能抓住就要看他自己了。
所以他有点急。
正心忧时，亲兵来报：高阳太守毛邦至。
他转过身来，挤出一点笑容，道：“毛二，这么多人里，你是唯一一个能给我带来好消息的人。”
送粮送械嘛，只要按时送达，有功无罪。
“甫一进门，便闻陈公怒斥将佐，却不知忧在何处？”毛邦行了一礼，问道。
“人心不齐，仗打成这样，如何不忧？”陈有根说道。
“敢问陈公，鲜卑能战否？”
“还是有点本事的，骑射时箭又快又急，冲锋时也不惜命。”
“仆再问陈公，拓跋氏可知我援兵大至？”
“应不知晓。”
“大王交给陈公的任务可是固守反击？”
“是。”
“如此，公何忧也？”毛邦笑道：“不如先示之以弱，骄敌之心。”
说到这里，他具体解释了一番：“去岁拓跋氏遣兵而来，气势汹汹，连战连胜，诸县闻风而降者多矣。然拓跋兵一走，涿鹿县侯便拉得许多人反正，去年这仗便算是白打了，试问如何不怒？我料牧草稍长之后，贼兵必会大至，因去年大胜，其对王氏必有轻慢之心，其间或有机会。”
陈有根一听，停下了脚步，片刻后叹道：“你比我那些幕僚有本事多了，他们狗屁不通。”
毛邦笑了笑，道：“仆不擅军争之事，只略懂人心罢了。具体如何打，还是明公说了算。”
陈有根轻嗯了一声，眼珠转动个不停，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布置。
“明公，这一战确实得好好打。若能斩杀万余贼兵，则军威大震，便是宇文氏也不敢再轻易南下劫掠。”毛邦又道。
“早晚收拾宇文丘不勤那老狗。”陈有根啐了一口，道。
“粮已送至，仆这便告退了。”毛邦再行一礼，慢慢退下。

第八十五章 左中右
四月初的晋阳，艳阳高照，草长莺飞。
农人们荷锄进入田间，清理那似乎怎么也清理不完的杂草。
灌渠之中，水汩汩流淌着，如同一张绵密的蜘蛛网，将整片农田包入其中。
司农卿殷羡曾说得汾水大利者唯有太原。
像河东、平阳二郡，因田高川下，要么靠修建陂池蓄水，要么依靠水车提水，总之没那么方便，但太原诸县多为自流渠，却要方便太多了。
而且这里无人耕作的田地数不胜数，迁来此处的百姓甚至可分得两份地：有自流渠灌溉的洼田以及地势相对较高的旱田，这两处田地之外甚至还有休耕地，人均田地资源之丰富，令人咋舌。
到了神龟八年的今天，作为太原的核心，晋阳周边几乎已为府兵占满了。
七个龙骧府有四个设在晋阳城周围，给的都是最好的土地，离城墙还不算太远，地段也好。离得最近的那帮人，甚至可以晚上住在城里，白天出城耕作，盖因晋阳城内的无主房屋实在太多了，只要稍稍修缮便可住人。
太守邵光也不管房子以前是谁的了，只要超过一年没人住，直接就分出去了。主人将来若回来讨要，再分给他一套无主宅院便是，多大点事。
孙珏即便已经看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了，但再一次看到时，依然颇为震撼。
离第一批府兵抵达此地两年了。过去数十年，从未见到过大群一文不名的人直接瓜分城墙外缘田地的事情。
要知道，离城近的土地一般是士族或豪强的专属，因为方便他们家子弟“行田”。现在入目所见，全都是一个个来自天南海北的武人。
他们或全家前来，扎根晋阳。
或孤身抵达，然后找人说亲。对一个有二顷地的人而言，这不存在什么难度。
府兵们这会都已经集结了起来，与经冠爵津抵达此地的黄头军将士对练，即双方排出各种阵型，一方主攻，一方主守，点到即止。随后再更换一下角色，继续对练。
府兵部曲们则在田间劳作，为他们的主家呵护农田，生产粮食、果蔬、桑麻，为主家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日常生活所需以及锤炼武技所需要的吃食。
相对应地，府兵将为他们提供庇护，确保无人可侵占交由他们耕作的田地、放牧的草场、樵采的山林以及可捕捞鱼虾的河池。
可别小看这种庇护。
昔年荆州刘弘开放山林湖池给流民，曾被称为德政。大多数时候，普通百姓连上山砍柴都有极多限制。
曾经世家大族云集的太原，已经成了一个个军功小地主的乐园。这样的转变，直让人看得陌生。
“太原府兵还要多练，比黄头军强不了多少嘛。”山坡之上响起了梁王洪亮的声音：“府兵越设越多，滥竽充数之辈也越来越多了，战力下降得厉害。太原府兵才设立一到两年，这个样子我不怪你们，但如果再过两年还是这个样子，可就说不过去了。”
随军而来的龙骧将军府西曹掾阳鹜、西阁祭酒逢辟、督护杨会、常粲等人连连称是。
邵勋的目光落在常粲身上，忍不住责备道：“有空也不知道多认点字，准备一辈子当个督护到头了是吧？”
常粲瞠目结舌，只能叹道：“大王，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字啊。不过我儿自小聪慧，大王编的《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还耍得一手上佳的刀矛之术，披甲步射，亦能十中六七。”
“你是你，你儿是你儿。”邵勋眼一瞪，说道：“你儿若有本事，我便是收到身边当个亲随又如何？但你——”
“大王，这可是你说的！”常粲一脸惊喜道。
邵勋哑然。
“滚滚滚！烂泥扶不上墙！”他笑骂道：“想抬举你都往后缩，就没见过这样的蠢人。”
常粲行礼告退。
他是土匪出身，没什么大智慧，但小聪明还是有几分的。
下山之后，立刻找了一位督运粮草至此的熟人，让他赶紧回一趟梁县，把他那十三岁的好大儿叫来。
梁王贵人多忘事，万一哪天不记得了呢？趁着这话还热乎，赶紧昼夜兼程飞奔晋阳，先塞到梁王身边当个亲随，以后能走多远就看他的造化了。
当然，这也不全是出自私心。
在常粲看来，梁王身边多些武人子弟更安全一些。
若哪一天世家大族都起来反对梁王，他只要往军营里面一钻，便没人可以伤害他，剩下的就是一一平定叛乱，再给武人叙功了。
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常粲已经有这个意识和本能了。
“晋阳府兵轮番押送粮草、器械即可。”山坡之上，邵勋还在说话：“没轮到的就在家操练，他们现在还不够格与鲜卑人厮杀。”
“大王，数万大军屯于晋阳，每日耗费粮草数以万计，却不知何时出兵。”督护杨会问道。
“你这话是代金正、王雀儿、满昱等人问的吧？”邵勋瞟了他一眼，道。
“是……”杨会不敢隐瞒。
“我再思虑一下。”邵勋站起身，没有给出明确回答。
******
晋阳城外的孙家庄园内，军士顶盔掼甲，巡视不辍。
官吏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偶有几个将校自庄内走出，遇到熟人时，便大声谈笑一番，豪迈无比。
名动太原的“软饭王”孙珏将庄园内最好的一处院落让给了梁王，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院内，则住着代公什翼犍母子。
“拔拔部、独孤部已然降顺于你，其他部落有几个可拉拢的？”邵勋看着墙上的地图，问道。
什翼犍也睁大眼睛看着地图。
他今年五岁了，已懂一些事，看着眼前这位威武不凡的大将军，竟然有些出神。
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这般威武就好了。
王氏的心思完全没在这上面，听到邵勋的问话时，先愣了一愣。
邵勋脸色立刻落了下来，不悦道：“草原广阔，我不可能抓住每个部落，占据每块地方。招抚是必然的，事关你们母子生死，居然还这般不用心，那要你何用？再这样，我径更改方略，许拓跋翳槐为代公，着其统领残众，为大晋藩属。”
王氏被这么一训斥，差点落下眼泪。
亏正月里她还觉得梁王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甚至对她有些想法呢，现在看来，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理解错了意思。
不然的话，怎么二月里请求入觐他都没同意呢？
三月出征，一路上也没说过几句话。
梁王甚至从没夸过她好看，从头到尾都只提及她的“利用价值”。
王氏强行驱散心中的幻想与杂念，闷声道：“拾贲氏、乌洛兰氏只是迫于形势，为祁氏母子所用罢了，若能将其击败，或会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人家不会投靠拓跋翳槐？为什么选你？”邵勋嗤笑道。
王氏心中一颤，道：“大王若能打败他们，妾有把握招抚。”
“还要击败他们？那不是死伤我的儿郎？消耗我的钱粮？”邵勋冷哼一声。
王氏难过地低下了头去，有些自怜自哀。
她不敢对梁王发怒，甚至连不高兴的情绪都不敢表露出来，生怕惹得对方生气。
经历了过去几个月的事情，她已经没有丝毫信心了。
他们母子的价值好像真的很低，梁王能利用他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因为他完全可以抛开他们母子，直接与拓跋翳槐谈。
邵勋又转过身去，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自石岭关向北，沿着滹沱河前进，一路直抵雁门。
“守雁门的人名叫郁鞠，你可知其来历？”邵勋的声音远远传来。
王氏神思不属，一时没听到，什翼犍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邵勋转过身来，看着王氏。
王氏不敢和他对视，慌乱地整理了下思绪，道：“郁鞠原是索头川的部大。”
“索头川？”
“就是你们说的濡水上游那段河（今伊逊河，流经承德市围场县），和宇文氏隔河相望。”
“拓跋氏地盘可真大。”邵勋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东边到承德、张家口，西边到敦煌附近，一万几千里。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之时，也不过只有蒙古高原和贝加尔湖一带，而这个大蒙古国的地盘中的绝大部分，如今还是名义上臣服于拓跋鲜卑的“四方诸部”。
邵勋真不知道后世慕容鲜卑怎么赢的。
慕容氏比地盘比不过拓跋氏，比人口比不过拓跋氏，生产力估计两者相当，按理来说要被拓跋鲜卑吊打的。
或许，拓跋鲜卑和段部鲜卑一样，入场太早了，遭受了后赵、前秦的集火打击，实力受损。
不过拓跋氏运气比较好，被灭国一次还有重来的机会，并且抓住了，而慕容氏就没把握住机会，更在拓跋、慕容的直接争霸中失败。
“郁鞠可能招降？”邵勋又问道。
“不能……能……”王氏被邵勋目光所迫，有些语无伦次。
看到王氏那样子，邵勋心中微微有些不忍，便缓了缓语气，说道：“能就能，不能就不能。实话实说就行，我又不怪你。”
“不太能。”王氏低下了头，嗫嚅道：“郁鞠还是很忠心的。”
“这样就对了嘛。”邵勋点了点头，说道：“有夫人参详，我不知少走多少弯路。”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王氏心底竟然有点小雀跃，抬起头说道：“还有，雁门、平城一带乌桓人很多，大王若能击败郁鞠等辈，或有转机。”
“哦？”邵勋有些惊喜，忍不住赞道：“以夫人之能，必将济我大事。”
王氏又低下了头，耳根有些热。
没有梁王，她做不了任何事。梁王帮她，她才有机会招揽部众。
不过，她到底对梁王还有助益，这让王氏有些高兴。
邵勋再度转身看地图。
王氏悄悄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之前梁王斥责她时，真的难过得要哭。
方才梁王夸奖她时，稍稍恢复了点信心，但又涌起一点委屈。
如果梁王能和声和气与她说话，或者像人日送骑帽时给她带来巨大的喜悦，她一定能想出更多的办法。
“大王。”军谋掾张宾从外面走了进来，先瞟了一眼王氏母子，然后走到邵勋身边，递过一份军报，道：“代郡战事复起。”
邵勋伸手接过，随便扫了一眼，道：“差不多也到打的时间了。今年一定比去年还惨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先不急着北上新兴，让他们互相消耗一番再说。嘱咐下陈有根，好好打，尽可能拖住更多的敌人。如果能小胜几场，让索头恼羞成怒就更好了。”
说完，邵勋的目光死死看着草城川、雁门、代郡三个地方。
左路殷熙部六千骑。
右路陈有根部三万余步骑。
中路有由他亲领的近三万精锐战兵。
三路大军，随时可以进发。

第八十六章 伏发
进入四月下旬后，东边的战报一封接一封传来。
和去年一样，广宁王氏与贼人交战不利。
长孙部完全退进了常山。
独孤部则奔平舒。
陈有根遣易京镇将兰武与之交战，亦败。
邵勋听了陈有根的设想，没有干涉。
中路、西路亦按兵不动。
四月最后一天，他继续坐在庄园内批阅公函，顺便接见了吏部尚书梁芬介绍的太医令皇甫方回。
皇甫氏、梁氏，基本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梁柳是皇甫方回之父皇甫谧的从姑之子。
梁芬之妻亦出身皇甫氏。
这两家的关系着实分不开。
皇甫方回是从荆州回来的，听闻邵勋编纂《风土病》一书后，欣然就任太医令，并把自己发现的一些病收录了进去。
邵勋粗粗翻了翻，发现皇甫方回已经单列了个荆州目，目下记载的第一条就是“水蛊病。”
仔细阅读一番症状后，这不就是血吸虫病么！
皇甫方回认为水中有“蛊虫”，进入人体后大量繁衍，“虫食五脏”，以致患病之人骨瘦如柴、腹胀大肚。
他甚至还猜测曹操有次南征军中大疫，就是因为水蛊病。
写得还挺细的！
邵勋对别的病不是特别清楚，但血吸虫病太了解了，毕竟后世曾经大力宣传过。
他想了想，这病此时能治吗？很悲哀，不能。
能防吗？也很难，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送走皇甫方回前，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个湖北钉螺，嘱咐灭杀此物——实际上他只是求个心安罢了，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但此举一点作用都没有吗？也未必。
让人们认识到中间宿主也是有价值的，兴许有的人就躲过了，只可惜天下大部分人估计不相信他，认为他瞎扯淡呢。
皇甫方回回去撰写“并州目”下的风土病了，邵勋则继续批阅。
少府监庾敳汇报了配合雕版印刷的墨水的进度：很遗憾，进展有限。
邵勋没办法，因为他也不知道配方。
这种古代技术革新，有的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才有成果。
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表示上级重视，也只是缩短了这个过程，真要有成果，还需要一点运气，因为这就是个试错的过程。
症结就在墨水上，继续搞吧。
第三份是广成泽送来的。
他们培育出了一种挽马，力气大，脾气温顺，说可以尝试马耕。
这让邵勋沉默了很久。
其实，庄园制经济是比较适合马耕的，但小农经济不太行。
他记得后世东北地区曾存在大量马耕现象。
简单来说，就北方而言，马耕速度快，在单位时间内（比如抢农时的时候）可犁完更多的地，但耕得浅。
牛耕速度慢，在单位时间内犁得少，但耕得深。
人少地多的情况下，可大面积粗放式种植，广种薄收，比精耕细作收益大，适用马耕。
人多地少的情况下，必须要精耕细作，适用牛耕。
马耕追求的是人均产值，亩产低。
牛耕追求的是亩产，人均产值低。
要不要尝试一下呢？邵勋举棋不定，最终还是决定搞个试点。
******
批阅完公函后，他就静等东边的消息了。
与此同时，他发布了第一条命令，董武率“瞎巴”三千人北上，进入新兴。
代郡那边，陈有根其实没法控制敌人从哪个方向过来。事实上他洒了好几道网，最终收网之处出于他意料。
五月初十，祁夷水河谷之中分外宁静。
陈有根最后一次登上高坡，探查地形。
平舒县城远远矗立在北方。
自城向南数里，泉水众多，小溪纵横，最终汇流入祁夷水之内。
溪流多南北走向，有的还绕城而过，五月之时，溪水大涨，流淌不休。偶有浅滩点缀其间，可供人马涉渡。
落雁军副督到训率六百步卒屯于最东边一条溪流后的树林内，静静等待。
在他们身后二三里外，还有卫氏的步骑兵三千余人。
前方东南数里外的一道丘陵后，落雁军主力骑军正在休整。
正北方的城池内，满满当当的骑兵几乎充塞了大街小巷，这是刘曷柱带过来的一千五百骑——没办法，城池不大，用尽了一切办法，也只能塞进这么多人马。
另外一千五百骑则屯于东北方的一处林间。
简单来说，陈有根打算把敌人吸引到这个预设战场，然后正面堵截，左右伏发，一举歼灭这股敌军，提振一下士气。
这个计划唯一的难点是正面能否顶住。
这个时候，陈有根分外希望幽州突骑督在此，只可惜梁王把他们调到了弘农，且随时援应河东，短时间内不可能过来了。
沉闷的马蹄声在东方响起。
陈有根精神一震，脸上浮起了病态的潮红。
他太喜欢这种拳拳到肉的正面搏杀了。
他左右看了看，山坡上还有一棵大树，立刻麻利地爬了上去，登高瞭望。
东边的地平线上，千余骑出现在了眼睑中。
他们神色惊慌，狼狈无比。一边跑，一边胆战心惊地回头望去。
更大的烟尘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面目狰狞的鲜卑骑兵紧随其后，蹄声如雷。
即便是在冲锋之中，他们的阵型仍然没有太过松散，大体上仍然呈现箭头形状。
许是看到了前方出现溪流、树林等障碍物，鲜卑人的阵型出现了变化：两翼的骑兵开始提高马速前出，一南一北包抄而至，试图将这千余骑彻底歼灭。
他们打了太多胜仗了，分外看不起这些乌桓人，冲杀起来毫无顾忌。
甚至于，在冲锋的时候，有领头将官遥望平舒县城，发现城头有旗帜歪倒，人员跌跌撞撞，四散奔逃之后，哈哈大笑，骄狂无比。
“哗啦！”溃逃的乌桓骑兵在又付出百余人死伤的代价后，冲到了一处浅滩旁。
浅滩内居然有人贴心地竖了一杆小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可以渡河似的。
无数马腿一瞬间踏入河水之中，溅起大蓬水花的同时，一片人喊马嘶，混乱异常。
陈有根在山坡上静静等着。
逃回来的乌桓骑兵已经有五百余人上岸了，跑到了小溪西侧，河中央大概还有百十骑，对岸数则还有四百骑上下。
眼见着已经来不及渡河了，他们绝望地丢下马匹，直接蹚水过河。
一时间哭喊声四起，跌跌撞撞的人影随处可见。
“嗖！嗖！”无数的箭矢自身后落下，已经过河的五六百骑一哄而散，消失在了西边的草地上，正在过河的数十人惨呼倒地，至于那些弃马渡河的人亦有伤亡。
泛着泡沫的浑水、殷红的血水交相错杂，与痛呼声、哭喊声乃至求饶声混在一起，奏响了残酷的死亡乐章。
鲜卑人开始渡河追击了。
他们气势汹汹，勇猛无比。
数百骑渡河完毕后，直追溃逃的乌桓骑兵，正在渡河的人则遥望平舒县城方向，似乎打算直插城池，看看能不能把乌桓人吓跑，然后去城里快活快活。
“咚咚咚……”就在鲜卑人气势如虹追杀的时候，东南方的丘陵后转出了两千骑兵。
他们骑术卓绝，稳稳控制着马速，骑射手向两翼撒开，马槊骑兵越众而出，整体呈冲锋态势，往正挤往河岸边的鲜卑骑兵侧后方杀去。
“咚咚咚……”几乎与此同时，一千五百羯骑自东北方的树林中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后方冲进了正在河岸边徘徊的鲜卑骑兵丛中。
两路伏兵的冲杀大大出乎鲜卑人的意料。
河岸边本就拥挤，他们还失了速度，又被人自背后袭杀，一下子就炸了。
从高处往下看去，三千多鲜卑骑兵被当场截成了数段，落马、落水者不知凡几。
带队将官气急败坏，一边让人挥舞旗帜，一边大声呼喝，但太乱了，仓促间压根没几个人遵从。
“咚咚咚……”鼓声第三次响起。
“杀贼！”到训一跃而起，带着六百甲士自林中冲出，先是弓弩攒射，将刚刚渡河完毕的鲜卑骑兵大面积撂倒在地。
这些鲜卑人已经知道了河东岸有伏兵的消息，本就惊慌无比，这会又骤然遭袭，惊怒的同时战斗意志也大为动摇。
他们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做出了向西逃窜的选择。
到训没有管他们，而是带着六百步卒冲到了渡河浅滩处。
弓矢密集飞出，射得一部分正在渡河的鲜卑骑兵人仰马翻。而他们倒地之后，又挡住了后续骑兵的前进路线。
到训精神大振，带着六百人缘河射箭，生生阻断了鲜卑人的后续渡河动作。
“吱嘎！”这个时候，平舒县城南门洞开，一千五百羯骑鱼贯而出，稍稍整队之后，向南疾驰。
从空中俯瞰而下，整个战场已经被分割成了三段。
第一段位于最西边。
先期渡河成功的鲜卑骑兵持续追击，士气如虹，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直到他们又遇到了第二股渡河成功的数百人。
这股敌军总计约千骑。
在他们正面，卫雄带着一千步卒严阵以待，道路上满是鹿角和拒马枪。
两千轻骑正缓缓前出，打算与鲜卑人决一死战。
刘曷柱则亲率千骑自后拊来，打算与卫雄前后夹击。
第二段位于正中间。
落雁军副督到训带着六百甲士与敌骑隔河对峙，不断用强劲的弓弩收割敌骑性命。
刘曷柱部另外五百骑亦缓缓前来，以防万一。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千平舒丁壮正气喘吁吁地赶来。
第三段位于东面、溪流对岸。
整整三千五百鲜卑骑兵已经被冲散，乱得一塌糊涂。
羯骑、落雁军反复冲杀，见到大股敌骑就冲散，见到小股敌骑就围杀。
敌失去了建制，一败涂地，不少人已试图开溜，四散而逃。
到训见了，干脆带着本部兵士，踩着鲜卑人马尸体，缓缓冲到了河对岸，墙列而进，趁乱袭杀处于混乱之中的鲜卑人。
整个战场打得热火朝天，战争胜利的天平已极大倾向于晋军一方。
陈有根纵览全局，哈哈大笑。
计成矣！
今天这一仗，斩杀鲜卑两千五百人以上不成问题，如果运气好的话，斩首三千级也不奇怪。
一战弄死三千贼兵，老实说，自去年冬天以来都没做到过，还是非常提振士气的。
尔母婢！让你嚣张！
他现在倒要看看，代郡、广宁两地的乌桓人是不是还会逃跑。
“快打完了。一会将首级尽数斩下，我要带去代郡，给王丰他们长长眼。”陈有根吩咐道：“再给祁氏那老妖婆的手下也看看，有没有在老子手下吃亏。”
“遵命。”亲兵们大声应道，士气昂扬。

第八十七章 踏入雁门
祁夷水之战，陈有根率万人大破五千鲜卑骑兵，前后歼灭了近三千人。
当三千枚首级堆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被震撼到了。
五月十一，他没有丝毫停顿，趁着大胜涨起来的士气，直奔代县。
彼时又有蒲阳山、易京援军来援，众军士气高涨，将鲜卑人彻底逐出了代县左近。
十三日，段文鸯率两千鲜卑骑兵于广宁城外大破拾贲氏，斩首七百余级。
十四日，各路人马悉数进入广宁、代郡，浩浩荡荡三四万人。
拾贲、纥骨等部去年就来攻打，今年虽然形势还可以，但损失比较大，眼见着晋人投入的兵力几乎是去年两倍时，也不再狂飙突进了。
双方分据桑干水两岸，隔河对峙。
鲜卑人据北岸，还有诸部骑军二万余，说实话，作战欲望没以前那么强了。
一大原因是去年抢得太狠，今年没多少可抢的了，除非攻破城池；第二个原因是刚刚结束的祁夷水之战阵殁三千人，对军心士气有所打击。
晋人据南岸，步骑三四万众。
与鲜卑人相反，晋军连战连胜，士气渐渐上来了。
陈有根正在与诸将谋算，强渡桑干水，向北进击，同时派翟鼠这厮领本部兵马自平舒西进，威胁平城区域。
顷刻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代郡战局的消息很快传往各处。
五月十六日，正在野外行猎的拓跋贺傉被祁氏紧急召回，商议对策。
“这时候了还出去打猎？”祁氏瞟了一眼儿子，冷声问道。
贺傉下意识避开母亲的眼神，不敢答话。
祁氏虽然早就习惯了儿子懦弱的表现，但这时候还是有些失望，道：“今日还有部大问起，你为何不在城中理政，却跑去外间行猎。”
贺傉有些惊讶。
去年他出去打猎，压根没人管啊，还有人称赞呢，怎么到了这会就口风一变了？
祁氏突然间有些心累。
这个性格软弱的儿子本就不太讨喜，强行推上来了之后，号召力也就那样。
说难听点，大部分人马其实是她给拉来的。但她毕竟是女人，而且是个垂垂老矣的女人，局面操持得并不容易。
一旦局势出现重大变化，未必有多少人愿意死心塌地地投靠她，尤其是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大人们。
如果儿子能帮她分担一些压力的话，事情就没那么难了。
贺傉显然不行了。
另外一个儿子纥那还凑合，但他此刻正坐镇平城，为兄长及母亲看守着他们最核心的地盘。
“如今这个局面，你觉得该怎么办？心中可有想法？”祁氏又问道。
贺傉悄悄看了下母亲，欲言又止。
他担心说出来的话遭到母亲驳斥乃至痛骂。
但不说也不行。于是，在犹豫了片刻后，他说道：“拓跋诸部实力犹存，而今当再遣大军东行，攻打代郡、广宁。代郡离得太近了，如果不把那批人压住，以后……以后……”
“以后怎么样？”祁氏逼问道。
“以后不好东行。”贺傉低着头说道。
祁氏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拓跋贺傉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祁氏突然间只觉心灰意冷，道：“仗还没有大打，你就想着跑了？你能跑哪去？靠宇文氏收留吗？”
拓跋贺傉脸色讪讪，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若不能去宇文部，那就向北跑，邵贼不可能追过来的。”他又补充道。
祁氏懒得和他多说了。
跑是能跑，但你一跑，威望大损，部大们还听你的吗？
他们要么拍拍屁股，带着部众、家当、牲畜溜走，要么直接投靠拓跋翳槐甚至是拓跋什翼犍，真正能铁了心跟你走的有几个？
这个儿子不懂军事，更不懂政治。
草原狼王必须维持自己强大的表象，一旦这个被戳破，离部众四散就不远了，因为拓跋贺傉并不是鲜卑诸部大人们唯一的选择。
这个道理都弄不明白，祁氏真的很失望。
其实，她现在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了。
局势走到今天这一步，唯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最迟五日后，诸部大人都会齐聚东木根山，届时你带人一起祭天，凝聚士气。”祁氏还是非常果断的，想明白了之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纥那会坐镇平城，守住雁门及陉北之地，你——”
说到这里，祁氏就如同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一般，满目狰狞地说道：“趁着贺兰蔼头坐山观虎斗的良机，率众东行，一举击溃晋人。东木根山离代郡不远，速战速决之后，再回师平城。”
“我……亲征？”拓跋贺傉愣住了，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祁氏眼睛一瞪，道：“胜就胜，败就败。放心，我会陪你一起去的，大不了咱们娘俩死在一起。”
拓跋贺傉勉强稳住心神，嗫嚅道：“好。”
******
战略高于战术。
纵观史书，其实很多场战争的胜败，往往决定于战场之外。
邵勋收到陈有根一系列军报之后，立刻与幕僚、将官们商量一下，最终决定于五月十四日率军北上新兴。
东路已经成为一个吸引敌军的磁铁石，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除非陈有根大败，王丰弃地而逃。
出兵的命令下达之后，各部井然有序，自晋阳分头出发。
银枪左营派出了一幢兵走在最前面。
幢主季收骑着一匹矮小的乘马，左顾右盼。
六百精兵排成四行纵队，走在满是荒草的驿道上。
数十辆马车紧随其后，充当驭手、力役的数百黄头军士卒满脸肃容，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走了整整一百四十里，才看到了高耸着的城墙，那是石岭龙骧府所在地。
傍晚，当本幢军士尽数翻越石岭，进入新兴郡地界时，季收留在最后面，俯瞰石岭南麓鳞次栉比的屋舍以及规整无比的农田。
再看看岭北，几乎一片荒芜。
石岭这座山，几乎就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再年轻了，或许幢主已是他人生的顶点。比起那些早就长眠于各处的袍泽们，他算是幸运的。
这一仗，或许也是他人生之中的最后一仗。如果再抓不到点什么，就该退位让贤啦。
十七日傍晚，先锋抵达新兴郡治九原县。
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城墙根一带有部分开辟出来的农田，这会长满了青色的粟苗。
城内囤满了军资粮草，三千瞎巴已经扎下营盘，看护着这个军粮重地。
少许正在田间劳作的百姓见了，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过路的军士。
三年之前，梁王曾亲自率军屯于此处，与拓跋郁律对峙。
最终那场战争没打得起来，就像汉末以来大部分无疾而终的战事一般。
三年之后，梁王又来了，却不知这次有无改变，能不能把新兴郡变成真正的大后方。
人不会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
六百银枪军行走在空旷荒芜的新兴大地上，日行数十里，于十八日夜抵达了忻口。
忻口并没有多少敌军。
明亮的月光之下，新近接任新兴太守的刘泉部羯骑查探之后，直冲忻口。
狭窄的谷口之内，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痛呼惨叫声不绝于耳。
六百老兵沉默地从车上取下甲胄，两两互相穿戴起来。
锃亮的盔甲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地惊艳。
抽刀出鞘之声不断响起。
弓梢上弦之后，有人拿出檠开始调校。
长枪高高竖了起来，森冷无比。
背插认旗的军官走来走去，毒辣的目光在每个士兵身上逡巡着。
很遗憾，大家都训练有素，很快就完成了战前准备。
顷刻之间，一个如同刺猬般的小阵就列了出来。
门警、文书等闲杂人员留在后面。
鼓手在得到命令之后，轻轻敲响了腰间的小鼓。
旗手高举着幢旗，步伐坚定。
数十斥候、信使、游骑分列左右，不断游走。
正中央是整整五百名战斗人员，以一往无前之势向前推进。
山谷中冲出了数十敌骑，似乎想要阻遏他们。
马蹄声才刚刚靠近，阵中便有人拈弓搭箭，只听密集的“嗖嗖”声响起，十余支长箭破空而至，大部分落空了，但剩下的箭矢依然将两名敌骑射落马下。
一人许是自诩勇武，身披铁铠的他手持大戟，斜斜从布阵旁掠过，想要打开一个缺口。不料阵中数人直接奔出，一人执盾抵挡，另一人挥舞着长长的木棓一打。
电光火石之间，敌骑拨马远离，心有余悸地看着这帮人。
本阵后方又有羯骑跟了上来，试图驱逐骚扰银枪军的鲜卑骑兵。
敌骑见状，知道没法用骚扰战术让这支列队前进的甲士崩溃，纷纷拨转马首，向后退去。
一部分羯骑继续向前，追击远去的鲜卑骑兵，另一部分则遮护在银枪军的左右及后方，准备随时接战。
数百甲士脚步不停，踏着月色，很快便抵达了谷口。
谷内的战斗已近尾声，见到晋军步卒“大队”上来后，鲜卑人一个唿哨，脱离了接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年前曾经屯下数万鲜卑大军的忻口，几乎未经战斗便拿下了。
季收站在乱石丛中，看着依稀可辨的鲜卑营垒，气定神闲。
五月十九日，银枪左营主力抵达忻口。
二十日，他们占领了被鲜卑人彻底放弃的原平县。
二十二日，几乎所有大军都聚集到了广武城下。
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鲜卑人也陆陆续续汇集。
滹沱河畔，亲率万余骑赶至此处的郁鞠，看着连营数里之遥的晋军大营，猛然色变。
守城是守不了的，这辈子都守不了，只有野战才能维持生活的样子。
二十三日，就在拓跋贺傉祭天完毕，率数万大军东行的时候，邵勋则在广武城外摆开了阵势，主动邀战郁鞠。
战，那就打。
不战，我自攻城。
对郁鞠而言，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因为步卒太少，也不堪战，他守不住城。

第八十八章 前进！
高台已经架起，梁王的大纛立于台上，迎风飞舞。
许猛扭头看了下，只见台上将官、侍从云集，梁王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几如神人。
“颖桥防，第一阵！”信使策马而至，高声传令。
“前出结阵！”许猛大喝一声，下令道。
铿锵作响中，来自襄城的三百府兵甲士举步向前。
行进过程中，第一排盾手将绑缚在背上的大盾取了下来，看他们那举重若轻的样子，平日里不知道吃了多少大鱼大肉，才练出了千斤臂力。
两侧的弩手提着沉甸甸的弩机。看起来有些旧，但保养得非常好，上弦、插矢、射击的动作已习练过无数次，有的府兵甚至自己花钱维修过器械，因为练得太勤了。
重剑被取了下来，双手握持之时，无数个日夜中锤炼出来的技艺一下子回来了。
身着铁铠，手持重剑，大开大合，横冲直撞，这是男人的浪漫，一般人无法理解。
“石桥防、李家防、汝阳防，第二阵！”又有信使手持令旗，如风般赶至。
又是一阵甲叶铿锵声。
九百铁人快步上前，列完阵后，好整以暇地最后一遍检查器械。
“永兴防、鲁山防、公主防……第三阵！”
一道道命令传下，三千洛南府兵已经尽数集结完毕，排列于广武城南。
“梁王特令，此战贼骑颇多，乃上阵！”又有数名信使奔来，绕阵一周，齐声大呼。
猛烈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部曲督许猛咧着大嘴，看着周围神色振奋的军士，哈哈大笑。
在这一刻，最后一丁点紧张也不翼而飞了。
上阵，哪怕只是下获，最低三转功。这是独属于他们洛南府兵的荣耀。
鼓声响个不停。
一队队军士鱼贯出营，在旷野之中列阵。
尤其是银枪左右二营的军士，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记不清上阵过多少次了。
厮杀过的敌人各色各样，汉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羯人、氐人、羌人乃至各色杂胡，几乎堪称人种博物馆。
从身份上来说，有大晋禁军、世兵、流民军、坞堡民，有匈奴禁兵、部落兵、豪族丁壮……
什么人都打过，什么阵仗都见识过。
整整一万二千人居于正中，排成了前后左右四个方阵，构成了中军大阵。
方阵外围，一辆辆偏厢车、辎重车被拉了过来。
弩车夹杂其间，鹿角摆放于外，各二千余黄头军士卒排列于后，严阵以待。
大阵最后方，辎重部伍环车为营，两千骑兵布置于内，与后方不远处大营壕门后随时准备出击的骑兵互相援应。
粗粗一点，这便是出动了二万五千战辅兵了。
对邵勋而言不算倾巢而出，但对郁鞠来说已经非常骇人了。
如此之多的精甲武士，看着还训练有素的样子，正面硬冲的损失很大，还未必有效果。
但事已至此，不打也得打。
他们若避战而走，广武必陷。
广武不战而陷，其他城池呢？退让是没有尽头的。
“杀！”前方传来了铺天盖地的吼声，打断了郁鞠的思绪。
“杀！”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广武城头的丁壮们头皮发麻，震得鲜卑牧民们躁动不安。
“杀！”第三声呼喊顺风而至。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晋军大阵缓缓蠕动了起来。
前排军士左手举盾，右手握刀，横于额前。
他们的动作很有力，步伐很坚定。
军靴践踏之处，烟尘四起，气势凛然。
许猛策马走在李家、永兴二防中间的空隙内，身后跟着二十名部曲、数名背插认旗的信使。
身处战场之中，与无数豪迈男儿作伴，这个时候你会心无旁骛，眼里只有功名与鲜血。
勇猛之人千军辟易，懦弱之人慷慨请战，一夫搏命而万夫束手，万夫酣战则天崩地裂。
敌骑出动了。
千余骑奔马而出，从正前方斜斜掠过，没有与充当尖刀的府兵纠缠，而是直扑右侧。
旗号挥舞之中，大阵停止了移动。
前排军士将盾竖在地上。
第二排、第三排将粗长的步槊前伸，警戒着少许游弋不定的敌骑。
大阵右翼，黄头军第一营两千五百步卒微微有些骚动。
曾易沉着脸上前，背上的认旗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看到他，周大等十余名军士定下了心来。
“步弓手上偏厢车！”
“盾手、枪手上前，四人一组，遮护弩车。”
命令下达之后，军心稍稳。
曾易手擎大盾，上了一辆辎重车。
弩手正脸色苍白地看着前方，只觉光线一暗，抬眼望去，原来是队主的大盾遮护在他斜上方，顿时安下心来。
周大也跟了上来。
他蹲在曾易身后，用力攥着枪杆。
目光自枪端向前游移，最后定格在雪亮的枪头之上。
他想起了儿子。
天真烂漫的他，最喜欢拿着一根小木棍，模仿他的阿爷，与小伙伴们“长枪”对刺。
或许，这一刻的他正在屋后的草丛里，与玩伴们一起“捉对厮杀”，玩乐不休吧。
周大眼角有些酸涩。
好好玩！
你爹我要与索头真的搏命啦，但愿你长大后，再也不要经历如此生死考验。
马蹄声越来越急，烟尘之中，百余骑率先赶至。
他们排着非常松散的阵型，手里握着角弓，大呼小叫。
近了，慢慢近了。
“嗖！”有人失手射出了第一支箭。
仿佛传染病一般，陆陆续续又有十余人射出了箭，直到军官大声呵斥为止。
飞出去的箭自然没有射到敌人，飞行一阵后，斜斜插入地面。
索头骑兵见了，立刻加快了马速，靠近靠近再靠近，然后横着一走，夺命箭矢激射而出。
“呼！”一支箭从头顶飞过，不知何往。
曾易没有乱动，依旧沉稳地蹲在那里。
他甚至有闲心欣赏敌人射箭的英姿。
策马奔过阵前时，横身探出，弓几乎拉至满月，弓弦抵在满是横肉的脸上，然后手一松，在他充满恶意与狰狞的眼神目送下，箭矢飞射而出。
闷哼声此起彼伏。即便有大盾遮护，依然有人不停倒下。
曾易不关心有多少人中箭了，他只执着于自己的任务。
“呜！”角声响起，早就准备多时的弩矢骤然飞出，朝敌骑攒射而去。
弩矢大部分落空了，但风中依然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惨叫。
发射完后，两名弩手手忙脚乱地开始填装。
射晚了！这是曾易内心之中的想法。
射得好！周大松了一口气，士气大振。
比起强弩，步弓才是更实用的远程打击力量，射速快、射得准，还能抛射。
更重要的是，弓手数量远远多于弩车。
在角声响起之后，黄头军的步弓手们奋力拉动弓弦，一开始还遵奉号令施射，但射着射着就乱了。
每个人都神色亢奋，拈弓搭箭之后便射出去，射完一支再来一支，直到箭壶射空或臂力不济，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滚下去！”军官们冲了上来，拿着刀鞘劈头盖脸砸下去，怒道：“跟魔怔了一样，听不见号令是吧？角声那么响听不见？快滚，让出位置！”
第一批弓手们乱哄哄地退了下去，第二批弓手迅速进入偏厢车。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方才那一波大乱射固然没有章法，但也不是没有成果。
密集的箭矢抛射而出，哪怕准头不行，但数量上去了，总能让一些倒霉鬼栽落马下。
而且，骑弓威力差，要想有战果就必须靠得更近，这让步弓手们准头大增，战果更大。要知道，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是有偏厢车保护的，对射起来大占便宜。
第一波敌骑仓皇远去，留下了二十余具尸体。
第二波敌骑接踵而至，他们冒着步弓、弩车的射杀，直冲而至，角弓连连施射，在黄头军阵中制造了些许伤亡。
而在他们制造的烟尘之后，数百骑狂奔而来。
他们的速度很快，第一批人下马之后，当场取出大盾，快步前行。
另一批人则举着大斧，奋力劈开鹿角。
“射！射死他们！快射啊！”周大干咽着唾沫。
弩手脸色发白，不想解释。
射完最后一矢后，他们抽出了短刀，准备近身搏杀了。
曾易仍然蹲着不动，目光灼灼地看着正举着大盾往前冲的敌兵。
不知道从哪射来一支弩矢，强劲的力量洞穿了盾面，将盾手以及某位正在移开鹿角的倒霉鬼串在了一起。鲜血淋漓之处，直让人作呕。
弓手们瞅准机会，将箭矢从敌军盾阵缺口处射入，顿时引发一阵惨呼。
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
盾牌团团围护，刀斧手奋力砍斫，牧奴们跟在最后方，将障碍物移开。
蓦地，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爆发开来。
曾易微微起身，半蹲着御敌。
索头顺着打开的缺口涌了进来，手执各种乱七八糟的器械，大呼不已。
“嘭！”巨大的力量刺在了盾牌上。
曾易沉着应对，盾牌微微一斜，便让敌人的长枪歪了开去。
“啊！”周大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用力刺出长枪，再一抽。
对面一名索头怒目圆睁，双手死死捂着胸口，不甘地倒了下去。
“嘭！嘭！”接连不断的重击砸在盾面上，涌过来的敌军越来越多了。
他们出发之前或许不情不愿，又或许迫于部大们的威逼利诱，但此刻到了阵前，想退却也晚了，只能闷着头冲杀，毫无退路，也毫无生路。
曾易举盾一压，环首刀反手斩出，敌兵脖颈之上鲜血喷涌，溅了他满头满脸。
周大流着眼泪，大喊大叫给自己鼓劲。
他以前很怯懦，也很胆小，但这一刻，聆听着耳旁战争的喧嚣，触目所及全是劈来刺去的刀枪，袍泽和敌人不断发出惨叫，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他没有资格后退。
眼泪流到了胸前，嗓子都喊哑了，长枪机械般地刺出。
远处还有敌人在下马，车前挤满了人，随便一枪都能有斩获。
“杀！”嗓音嘶哑到几乎无声，周大刺出的长枪被敌人紧紧握住了，另一敌兵手持粗长的马槊，直接将他挑了起来。
“嗖！”一箭飞出，避开了马槊敌兵胸前的铠甲，刁钻地射入了他的脖子，透颈而出。
又一名黄头军枪兵跃上了辎重车，脚还没站稳，一箭飞来，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仰面栽倒在地，至死未曾瞑目。
“嘭！”巨大的碎裂声响起。
在反复击打之下，厚实的木盾不堪重负，碎裂了开来。
敌兵觑得便宜，一刀斩了过来。
曾易下意识后退，不意前方一杆长枪来袭，几乎在同一瞬间，肩膀、下腹部位同时受创。
皮甲如败革般被划了开来，鲜血猛然渗出，曾易直接栽倒车下。
身旁不断有袍泽顶上，又不断有人倒下。
曾易想要起身，但身上痛得厉害。
他喘着粗气，静静看着天空。
初夏的雁门并不酷热，风吹起来时，甚至有些凉爽，真是一个适合厮杀的好天气啊。
天空不时飘下血雨，星星点点落在曾易的脸上。
箭矢飞来飞去，不断夺去远方的人命。
辎重车上的人不知道换了几遍了，横七竖八与曾易躺在一起的人不断增多，大部分都是他朝夕相处的战友。
一贯冷酷的曾易淌下了几滴眼泪，很快又收住了。
战场上不需要软弱，也不需要怜悯。
缓了一会后，肩膀、腹部已经没那么痛了，他强撑着坐起，摸索着捡起了一杆长枪。
一枚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麻木的他懒得闪躲，跌跌撞撞朝辎重车走去……
大营之处，壕桥已经放下，营门洞开。
整整三千骑兵从各个营门前出。
军士们翻身上马，在苍凉的号角声中，直朝正在攻击侧翼黄头军的鲜卑骑兵冲去。
鲜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部分人上马之后，迎了上去。
没有任何废话，双方展开了男人间面对面的碰撞。
薄薄的鲜卑骑兵阻截阵线被一冲而垮，义从骑士如迅雷般杀到了正下马步战的索头身旁。
马槊一挑，尸体轰然飞出，在空中洒下大蓬鲜血。
马刀一划，直接把人带倒在地，一时未死的敌兵似乎可以看到自己胸口冒出的汩汩热气。
铁锏一砸，头颅如烂西瓜一般裂开，敌兵惯性走了几步，轰然倒地。
围攻车阵的鲜卑人几乎在一瞬间被击散。
他们连滚带爬，冲向后方的马匹，想要夺路而逃。
义从骑士自人群中碾过，轻松收割着人命，直到他们遇上了前来接应的第二股鲜卑骑兵……
曾易吃力地下了辎重车，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寻找着。
片刻之后，他蹲了下来，对视良久之后，轻轻合上了周大圆睁着的眼睛。
“咚咚咚……”鼓声自高台上响起。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哀伤，大军接到了继续前进的信号。
广武，志在必得，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们。

第八十九章 冲锋！
败兵陆陆续续奔回了后阵。
郁鞠遣人一点计，损失有点大。
奔袭敌右翼的人马损失了七百多，奔袭敌左翼的人马死伤了五百。
右翼没能破阵，始终僵持着。
左翼冲破了敌车阵，一部分头裹黄巾的士卒溃逃，但直接被转身面对着他们的银枪军乱箭射杀。
自然，杀进去的草原勇士也被一一刺倒在地。
下马步战的鲜卑骑兵看起来没有任何优势，他们一身本事尽在骑战上面了。
再这么搞下马步战，手下人估计不会乐意。
有些错误尝试一次就够了，反复犯错没人会惯着你。
“杀！”风中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呼声。
仿佛按了遥控器一般，索头尽皆举目望去。
苍茫的旷野之中，成千上万的军士跺脚大呼，刀枪齐聚那一刻，银光闪耀，杀气冲天而起。
最前方的铁人动了。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直朝城门方向前进。
城下有数百鲜卑骑兵，见状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是一帮甲骑，人披铠，马无甲，个个手持中原制式的长槊、大戟。
他们在等待命令。
颖桥防的府兵们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前进着。
三百人，充当战锋的他们只有三百人。
距离三百步时，初始还好整以暇的他们严肃了起来。
有人将斜靠在肩膀上的重剑举起。
有人眯眼看向前方，抽出一支箭矢咬在嘴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有人将长枪斜举了起来。
城下一阵人喊马嘶。
未几，许是接到了严令，索头开始列阵，数百铁骑粗粗分了三拨。
没有任何征兆，第一拨二百骑开始慢跑，然后加速……
第二拨二百骑稍慢一些，也开始了慢跑。
双方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
许猛下了马，从部曲手里接过一柄长柯斧。
三百战锋停了下来。
前排五十人放下大盾。
五十名弩手猫着腰冲到了最前面，屏气凝神之后，随着队主一声令下，弩矢飞射而出。
射完之后，他们看也不看，直接顺着缝隙回到后阵，弃了单兵弩，拿起刀盾、步弓、长枪、木棓、钩镰枪等器械，整队跟在后面。
许猛全程目视了弩兵们的射击过程。
正前方的敌骑遭到了覆盖打击，人喊马嘶之中，足足倒下了近二十人。
剩下的人分散开来，同时从正面、两翼冲杀而至。
而在许猛的眼角余光中，远处的索头似乎还分出了两千余骑兵，远远绕着，奔向大阵后方。
这是典型的“前后交至”，即正面骑兵硬冲，再派人拊背而至，前后夹击，可收奇效。
他没心思关心后阵。
“杀贼！”许猛大吼一声，第二阵九百府兵加快脚步，墙列而进。
敌骑已近到数十步外，战锋队中依然射出了最后一波箭矢。
手没有抖，箭矢稳稳地射在了没有盔甲遮护的马匹身上。
漫天烟尘之中，又是十余骑倒地。
弓手后退之后，第一排盾手齐齐呐喊一声：“杀！”
索头铁骑的身影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大。
刀盾手们瞪大着双眼，仿佛要把敌人的身影牢牢记在脑海中，以后到了黄泉路上，爷们再打一回！
一部分敌骑人立而起，显然不想撞上从盾手身侧探出的雪亮长枪。
一部分敌骑则不管不顾，任凭马儿摇头甩尾，依然毫不犹豫地撞了上来。
还有一部分敌骑甚至提缰纵马，飞跃而至。
“嘭嘭”之声连响，骑兵挥舞着马槊，死命荡开刺过来的长枪，铁蹄高高扬起，踏在盾牌上，踏在府兵身上。
没有人后退。
前两排被冲散后，第三排密密麻麻的长枪刺了过来。
索头骑兵高倨马背之上，大戟刚扫开左侧的长枪，右侧一阵劲风传来，雪亮的斧刃砸在胸口，顿时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一名府兵的长枪已经折断，敌骑从他身旁掠过，来不及抽刀了，快走几步，一把将敌人拉下马来。
袍泽手提环首刀，照着喉咙一割，落马敌骑浑身剧烈颤抖了一声，血如泉涌。
环首刀武士刚刚起身，直接就被一匹发狂的战马撞飞了出去，马背上空空如也，骑士已不知身在何处。
左右两侧亦有敌骑冲杀而至。
冲在前面的数骑不敢直面雪亮的长枪，但密集的队形容不得他们闪躲，只能一拨马首，稍稍避开近在眼前的锋刃。
但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他们撞入了府兵人丛之中，混乱之中，脑袋、脖子、胸口不知道挨了多少下重击。
后续敌骑接力冲至，将混乱的府兵冲散了开来。
所过之处，府兵枪折人亡、飞跌倒地者不知凡几，敌骑也仿佛穿越了一次死亡丛林，杀透冲出之后，人数锐减。
许猛在后面看得热血上涌。
短短五十步的距离，身披铁甲的他健步如飞。
第二阵九百府兵紧随其后，齐声大呼，仿佛前方的敌骑是他们的杀父仇人一般。
冲杀之时，阵型稍微有些散乱，但没人在意了。
去他妈的阵型！爷们就这样冲过去，把那些骑马的畜生砸下来，就问他敢不敢对打！
九百人向尚在与第一阵战锋缠斗的敌骑发起了气势如虹的冲锋。
有人红着眼睛，恨不得把身上碍事的铁甲脱下来，以便冲得更快。
有人闲时练得一手绝技，冲锋过程中，从背上抽出一柄短矛，用力掷了出去。短矛势若千钧，直接洞穿铁甲，将敌骑射落马下。
九百人很快冲到了近前。
钩镰枪瞬间勾住了马腿，敌骑直接被惯性甩飞了出去。
木棓重重击打在胸口，敌骑落马之时，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厮怎么这么大力气。
长枪密集刺来，敌骑荡得开第一根，荡得开第二根，荡不开第三根，短短数息之内，大腿、面门、腹部乃至胯下的战马被刺成了血葫芦。
有人战马受惊，将背上的骑士甩落下来。
倒霉的骑士一只脚缠在马镫里，被战马拖行了好久，直至血肉模糊。
还有那艺高人胆大之辈，铁钳般的巨手将敌骑拽了下来，然后翻身上马，从腰间抽出环首刀，纵马砍杀起来。
家有二百亩地的府兵大爷们，十年八年下来，你都不知道他练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本事。
九百铁人生力军的加入，瞬间击灭了敌骑刚刚取得的些许优势。
眼见着第三阵一千八百铁人又要赶上来，索头终于绝望了。
冲得散，冲不跑啊！
第一阵三百晋兵明明已被三面夹击冲散了阵型，但陷入各自为战状态的他们不跑啊。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敢站在那里厮杀？
步兵被冲乱了阵型不应该原地溃散吗？
你他妈还五人、十人一组站在原地和骑兵搏杀，你还是人吗？
没人能回答他们这个问题。
不——或许有的！
高台之上，十二面战鼓齐齐擂响。
角手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腮帮子，深沉浑厚的角声似乎从四面八方响起。
袭扰后阵的敌骑正狼狈回撤。
梁王的大纛自高台上移下。
蓦地，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响起。
金甲武士徜徉在骑兵的海洋中。
亲军、义从军倾巢而出，自各处汇集过去，顺着大纛指引的方向，朝索头聚集之处直冲而去。
旗号连连变幻，信使奔驰各处，将最新的命令传达而至。
中军大阵蓦然分开，无数黄头军将士扛着长梯上前，朝广武城发起了冲锋。
战锋队开始了重组。
编制已然残缺不全，但重新集结的他们却义无反顾，在全线进攻命令的指引下，一往无前，脚不旋踵。
广武南城的守军们看得心惊胆战。
今日这场大战，骑军先袭晋军大阵两翼，败回。
再前后交至，甲骑攻晋军前阵重甲步卒，惨败。
轻骑袭扰敌后阵，不利而走。
前前后后差不多损失两千骑了，却拿晋军两万余步骑毫无办法。
眼下敌军发起了大规模冲锋，这仗还怎么打？
东城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喧哗之声，
南城众人一听，不明所以，流言四起，都没心思打仗了。
“啪嗒！”稀稀落落的箭矢阻挡不了亡命冲来的黄头军士卒，长梯搭上城头之后，无数人手持短兵，奋勇攀登。
厮杀几乎在一瞬间爆发。
东城之外，只稍稍犹豫了片刻，郁鞠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索头各部顿时拨转马首，争相逃窜——他们早就失去战意，迫不及待想要走人了。
晋军骑兵汹涌而至，战意昂扬。
梁王亲自指挥发起反击，自然个个争先，人人奋勇了。
没有任何意外，战斗呈现一面倒的态势。
士气大挫的索头已经没有打下去的意愿，撤退直接变成了溃退。
义从军骑士穿过他们遗弃的帐篷、车马、牛羊，死咬着不放，一口气追出去数十里，并俘虏了郁鞠之弟郁琨。
另外一边，攻城的黄头军将士已经杀散了南城守军。
一兵冲至城楼内，抽出腰刀，将“代”字大旗斩落而下。
城外的欢呼声更上一层楼。
南门很快被打开。
府兵甲士们腰间绑着血淋淋的人头，以胜利者的姿态冲进了已丢失十余年的广武城中。
广武之战，一天就分出胜负，端地酣畅淋漓。

第九十章 胜利！
傍晚时分，义从军继续追击，亲军则收兵而回，不少人的马鞍下挂着血肉模糊的人头，有的还不止一枚。
广武城头已经换上了“晋”字大旗，在晚霞中迎风招展。
鼓声在城内外响起。
奋战一天，刚刚吃罢晚饭的将士们再度出营列阵。
“阿爷，洛南府兵为何死战不退？”这是从邺城赶来的次子獾郎的问题。
邵勋现在要回答他们了。
数万人列阵，无边无际，声势烜赫。
金甲骑士入场之时，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他高举马鞭，止住了众人的欢呼。
立在数万胜兵之前，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无尽的杀气，微微有些不安。
邵勋纹丝不动，静静享受着众人的注目。
良久之后，他问道：“今日破广武，先登者何人？”
“今日破广武，先登者何人？”亲军策马奔出，绕着各营大喊。
军士们不明所以，你看我我看你。
“大王，先登广武者乃万胜军伍长、常山人姜泰。”亲军督黄正上前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让姜泰过来。”
姜泰很快来了。
厮杀时勇猛无比的他此刻却激动到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邵勋下马，拉着他的手，面向众人，又问了一遍：“先登者何人？”
亲军齐声喊道：“常山姜泰！”
“先登者何人？”邵勋又问一遍。
亲军再度奔马至各营，大喊道：“常山姜泰。”
“先登者何人？”邵勋复问。
“常山姜泰！”全军数万人齐声大呼。
“先登者何人？”
“常山姜泰！”高呼声直冲云霄。
姜泰激动得泪流满面，直接拜倒在地，哽咽不已。
邵勋亲手将他搀扶而起，笑道：“吾有壮士，官爵、美人、钱财何足惜哉！”
说罢，又转过身去，问道：“数十里追击，驰突敌阵，擒得敌将郁琨者，何人也？”
这次配合就丝滑多了，黄正先回答了一遍，然后再让亲兵上马，四处宣扬。
“擒拿敌将者何人？”邵勋大声问道。
“燕国寇吉！”众军齐声大呼。
“擒拿敌将者何人？”
“燕国寇吉！”
寇吉乃昌平豪族寇氏子弟，却比姜泰沉稳多了，但看起来还是很激动，直接拜倒于地。
全军数万人高喊你的名字，这份荣耀足以让人激动地去死。
“敌骑冲阵之时，连杀五人，此勇士何名耶？”邵勋又提到一人。
“襄城章贺！”
“勇士何名耶？”
“襄城章贺！”
喊到最后，将士们也激动了起来，看着面子、里子加于一身的三个幸运儿，情不自禁地喝彩起来。
“将我辇车取来。”邵勋大喊一声。
命令下达之后，自有军士将位于高台下的华丽辇车驾来，邵勋将三人一一请上车，笑道：“三位勇士可随孤同乘一车。”
三人再拜，起身后坐于车上。
辇车一一驶过诸营。
军士们兴奋不已，纷纷拿枪杆击地，大声喝彩，恨不得坐在车上的是自己。
姜、寇、章三人亦洒下热泪。
国朝以来，武人何曾有过如此尊荣？
邵勋哈哈大笑。
勇士就得重赏，不如此不足以激励军心士气。
转了一圈之后，正好停在高台下。
邵勋将自己的锦袍、步弓、佩刀分赐三人，三人再谢，然后一脸激动地回到各自阵中。
高台之上，随征文官幕僚们尽皆失色。
梁王真的太会了！
他在武人群体中的感召力强到让人害怕，二十年下来，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说难听点，如此威望，你拉拢大将又有何用？
大将手下的中下级军官乃至普通士兵买账吗？
獾郎、念柳、虎头三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父亲在宁朔宫的时候，好像——好像也就在女人身上使劲，可一旦带领大军，便如龙入大海、虎入山林，他仿佛天生适合站在军中，马鞭一指，顽敌顿破；令旗一挥，尽皆俯首。
獾郎凝眉思索。
念柳大张着嘴巴。
虎头则双眼放光。
“传令，宰杀死伤马匹、役畜，再把缴获的牛羊拉过来，全军大酺。”邵勋吩咐道：“我的儿郎们打了胜仗，岂能没有好吃的。吃好喝好之后，给老子追索敌军，不要放过他们，一路追到平城去。”
命令立刻传达了下去。
与此同时，邵勋住进了广武城内，亲自提审俘虏。
这场仗，可不单单是军事仗。只有军事、政治双管齐下，才能无往而不利。
******
郁琨被提上来的时候，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显然接受过爱的教育。
“老实了？”邵勋看向童千斤，问道。
“大王随便问，他现在已经很老实了。”童千斤咧着大嘴，笑道。
郁琨羞愤地低下头。
“就喜欢识时务之人。”邵勋说道：“郁琨，现在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这次抓了你们不少人，一会你去牢里看看，有没有熟悉且可堪信任的，让他回去给你兄长带个话，率众来降，可保无虞。”
郁琨微微有些犹豫，但还在沉默着。
邵勋冷哼一声，道：“再犹豫下去，我连招降都不愿了，直接将你部尽数诛戮。方才我部精骑已追至葰人（今繁峙县）西南十余里，再晚，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葰人，你们能守吗？敢守吗？”
“大王。”童千斤也有些恼怒，禀道：“仆领他下去再劝一劝。只需一小会，保管他听话。”
邵勋不置可否，只问道：“郁琨，贺傉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卖命？我听闻你部原在索头川放牧，千里迢迢调来雁门卖命，值得吗？你们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吧？藏哪了？别让我找到。”
郁琨猛然抬起头，显然不太淡定了。
他部自索头川迁来雁门时有二万余众，那会还是拓跋猗卢末年。
猗卢给了他们全权，雁门郡的乌桓、晋人及少量鲜卑、匈奴尽归其管辖，众至三万余。
这些人里面，晋人虽只有寥寥二三千，但极不可靠，有很大概率投降。
至于乌桓么，人数近万，也不太可靠，也是有相当可能投降的。
雁门又不大，一旦有人带路，很容易找到老弱妇孺的临时放牧地点，将他们尽数俘虏甚至杀戮。
正面打不过，能有什么办法？
若晋军多为骑兵，他们还有信心一战，但他们阵中有着数量庞大的重甲步兵，在骑兵的配合下，层层推进，很难正面击败。
唯一的胜机只在于拉长晋人的补给线，诱敌深入，但现在谈这个却不合时宜了，因为他们还没等到施展这一招就败了。
“大王，我再给他上点手段。”童千斤踹了郁琨一脚，说道。
“哎，何必那么粗鲁。”邵勋拍了拍手，然后好整以暇地坐着，笑吟吟地看着郁琨。
郁琨微微疑惑，不知邵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很快他就张大了眼睛。
代国太夫人王氏牵着拓跋什翼犍的手来到了厅内。
邵勋用眼神示意。
王氏压下心中杂乱的情绪，转身坐下，问道：“郁琨，汝识得我否？”
邵勋心下暗赞，十九岁的王氏差不多有二十八岁的庾文君的素质了，但比起十九岁那会的庾文君，却要强出太多了，虽然王氏多半还比不了同年龄时的裴灵雁、羊献容，更比不了祁氏那种毒妇。
如果真要类比的话，庾文君就是那种小白兔，王氏比小白兔强一些，祁氏就完全是毒蛇了。
“可敦？”郁琨失声喊道。
他没有先喊代公什翼犍，一个原因是广宁王氏离索头川不远，双方还是有点交情的，另外则是什翼犍才五岁，自然由他母亲当家作主了，直到他真正成年，可以亲政为止。
“郁琨，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王氏眼角余光盯着邵勋，见到他微微点头，心下大定，继续说道：“早一天降顺，就早一天安全。若真被大晋精骑寻到牧地，那就走不了了。”
郁琨唉声叹气，低下头去。
王氏微微扭了下脖子，瞟向邵勋。
邵勋用嘴型做出“乌桓”两字。
王氏会意，又道：“我家乃乌桓王苗裔，雁门乌桓向与我家亲善，我若出面招抚，你觉得他们还愿不愿意打？”
郁琨张口结舌。
广武之战前，雁门乌桓未必会听王氏的话，毕竟乌桓王主支多年前就去了盛乐，其直系后裔现在投靠了拓跋翳槐，广宁王氏不过是庶出疏属罢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经此一战，乌桓人想必已经丧胆，有个台阶摆在面前，兴许就下了。在这一点上，可敦并没有夸大其词。
见郁琨脸色有些松动，王氏突然福至心灵，张口说道：“什翼犍乃先王嫡子，你降他，不比为贺傉那个懦夫卖命强？”
此言一出，厅中诸人神色各异。
邵勋头一次发现王氏这个女人成长的空间不小，进步速度很快，似乎有超出他掌控的趋势。
而郁琨则念头通达了，是啊，我没降晋人，我降的是可敦，降的是什翼犍。
思及此处，立刻拜倒在地，道：“愿降。”
王氏欣慰地笑了，起身将郁琨搀扶而起，柔声道：“那就速速遣人回去，带着部大们过来吧，梁王仁德，断不会大行杀戮之事。”
说罢，看了一眼邵勋。
邵勋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莫测高深。
王氏心下一慌，脸色苍白了起来。
二十六日，就在王雀儿率万余众进抵葰人县附近时，消息传来：索头首领郁鞠率男女老少二万七千余众投降。
二十七日，邵勋自广武北上，分兵收取雁门诸关，俯瞰陉北大地。
这个时候，东面有军报传来：鲜卑主力大至，陈有根战不利，在桑干河以北损兵数千。

第九十一章 过河！
秦及前汉初期，雁门郡北部自西南绵延向东北的山脉被称为“恒山”。
汉文帝那会，改名“常山”（避讳）。
魏晋时期，复名恒山——“恒”这个字太常见了，以后如果哪个皇帝名字中再带此字，还得改名（宋真宗赵恒）。
恒山是一条非常广阔的山脉，其间还有很多山岭，雁门关最主要的一条隘道就位于西陉山上。
刘琨据晋阳时，曾将陉北楼烦（今神池县附近）、马邑（今朔州市）、阴馆（今朔州东南）、繁畤（今应县、浑源之间）、崞（今浑源附近）五县让与拓跋猗卢。
这五个县里面，楼烦已经罢废，阴馆更是汉末就罢废了，剩下三县仍然存在。
从地图上可以看出，这五个县其实都在恒山山脉以外的大同盆地内，恒山山脉以内的则是忻州盆地，滹沱河蜿蜒流淌，自北向南，纵贯整个狭长的盆地。
五月二十八日，邵勋下令于太原郡南部的平遥县置京陵龙骧府；
于石岭以北之新兴郡九原县境内置沙河龙骧府；
于新兴郡北汉高祖所筑忻口旧城遗址置忻口龙骧府。
刚刚立功的三人姜泰、章贺分任别部司马，寇吉任沙河龙骧府部曲长史。
又以龙骧幕府督护杨会权领雁门太守一职，令上党太守刘闰中率精骑五千北上雁门，令太原府兵于六月中调府兵及部曲九千六百人至雁门屯驻。
此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数万大军经雁门关十余谷道汹涌而出，往塞外进发。
……
二十九日，雁门关最主要的塞道上，兵甲闪耀，旌旗蔽日。
在附近山中樵采的鲜卑人见了，几乎大气都不敢喘。
郁鞠率精选的五千鲜卑、乌桓精壮，牵马赶路，充作先锋。
他们走后，头裹黄巾的兵士一列接一列，从早到晚，怎么都过不完。
马车、牛车、骡车乃至各种驮兽，行走在崎岖艰险的山道上，人喊马嘶，热闹无比。
而在其他可通行的谷道内，还有人驱赶着牛羊，前往塞外。
傍晚时分，邵勋登上了西陉山最高处，将雁门关远近尽收眼底。
十余条隘道内，人头攒动，旌旗飞舞。
军士们如同虎狼一般势不可挡，汹涌奔向陉北。
“得雁门关，后路无忧，可放心进兵。”邵勋倒背着双手，凭风而立。
“大王，请喝茶。”王氏将茶碗置案几，跪坐在地毯上，轻声说道。
邵勋转过身来，粗糙的大手先轻轻抚摸着王氏的下巴。
王氏脸色微红，心思纷乱，想缩又不敢，也有点舍不得。
邵勋的手上突然用力，捏住了王氏的下颌，慢慢上提。
王氏痛得眼里绽放出了泪花，赶忙起身。
“我该怎么处理你？”邵勋说道：“我不想玩下去了，现在只觉得你是个麻烦。”
“大王……”王氏脑袋一片空白，些许旖旎、幻想不翼而飞，瞬间被恐惧充满了。
此为西陉山巅，不远处就是悬崖深谷。
王氏的眼泪不断涌出，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男人。
手慢慢卸去劲力，又转为了轻柔的抚摸。
邵勋轻轻拍了拍王氏的脸蛋，道：“以后不要越界。”
王氏连连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仿佛什么美梦破碎了一样。
“别这样。”邵勋轻轻拭去了王氏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只要你老实听话，不添乱，什翼犍就是鲜卑之主。毕竟，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王氏别过头去，自己擦了擦眼泪。
邵勋轻轻一笑，挥手让亲兵收拾器具，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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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出雁门关北口，便是阴馆故城
六月初一，原野之中铁骑纵横，将一股奉命袭扰的鲜卑骑兵向外驱赶。
无数步卒则在山中伐木，于阴馆城外扎营。
邵勋的帅旗则立在城头。
自这一天始，代公拓跋什翼犍的旗号便打了出来。
六月初二，有乌桓大人率四千余众来投。
初三，又有五千乌桓来投。
初四，还是乌桓人，这次不到三千众。
及至六月初五，邵勋等来了粮草、器械，决意北上的时候，前来投附之乌桓人已逾一万八千，其余杂胡数千、晋人千余。
绝大部分都是小部落，但也可以看出，王氏在乌桓人中的号召力非常之强。
而陉北这种地方，原本几乎都是乌桓人，晋人、鲜卑人非常罕见。
直到拓跋猗卢时代，迁移了“十万家”百姓过来后，鲜卑人才迅速增多——“十万家”恐是虚数，且包含了大量北上躲避战乱的晋人，真实数字如何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鲜卑人不统计户口。
乌桓人的汉化程度较高。
而鲜卑人的大量涌入则极大改变了此地的人口结构，于是才有了中部地区新旧混杂的势力格局。
也是在六月初五这一天，桑干水北岸突然来了大队敌骑，总人数近乎上万。
夹杂在骑兵丛中的，似乎还有数千步卒。如果不出意外的是，都是征召的乌桓、晋人步兵。
邵勋听闻消息后，立刻遣兵北上——由西中郎将王雀儿统率，计有银枪左营六千人、陈留府兵三千六百、义从三千骑，外加黄头军万人，总共二万二千余步骑。
二十里的路程，其实并不算太近，已经足以让骑兵绕后抄截了。但刚刚获得大胜的众军士气昂扬，汹涌北上，一点没有害怕的感觉。
副部曲将冯八尺坐在一辆装满干草的牛车上，摇摇晃晃地前进着。
周围都是来自陈留的府兵。
其时朝露尚未散尽，到处都是青草的芬芳。
偶尔闻到一阵刺鼻的味道，那是新鲜的牲畜粪便，但冯八尺总和人开玩笑：“这是索头吓出来的屎。”
欢声笑语之中，一列列骑兵骑着马儿，快速超过，渐渐消失在了高高的蒿草之中。
冯八尺呸呸两口，将嘴里的沙子吐掉。
行至中午时分，又一队骑军快速掠过，似乎要赶紧上前加入战场一般。
陈留府兵们纷纷用羡慕的目光看向他们。
步兵行动太迟缓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怕是仗都打完了。
而在冯八尺他们后方数里外，黄头军将士驱赶着无数车马、役畜，将满满当当的粮食、军资送往前方。
他们的规模更大，几乎充塞了整个原野，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如果从空中俯瞰而下的话，大体上可以看到：数条长龙引起大股烟尘，自阴馆出发，一直绵延到北边二十里外的㶟（lěi）水（黄水河，马邑川或桑干河支流）南岸。
长龙外围，新近降顺的鲜卑、乌桓轻骑被撒了出去，警戒大军侧翼。甚至于，还有一部分人奉命绕路，前出至更靠北的桑干河干流地区，袭扰敌军。
所有人都要参与战斗，争取一鼓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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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正在筑城，王雀儿登上了一个土台，眺望北方。
不远处的河道旁，无数辅兵工匠正在打造木筏、船只，准备建造浮桥。
河对岸有鲜卑游骑游弋不定，时不时朝这边射几支箭。
银枪军召集了一幢兵，所有人放下长枪，取出步弓，快步前出至河岸边，挽弓而射，鲜卑游骑顿时落荒而逃。
“哈哈！”哄笑声响彻㶟水两岸。
“快点！快点造！”
“爷爷要过河斫杀贼兵！”
“杀过河去，干死他们！”
银枪军士卒们不断起哄。
辅兵工匠们听了，连连擦汗，手下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河对岸的鲜卑人见了，脸色有些苍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索头，老婢也！”幢主季收叉着腰，如同大将军一般指点江山：“比我家里的驴还蠢！”
“幢主，何解？”有人凑趣问道。
“有了坛坛罐罐，就舍不得跑啦。”季收指着河对岸那片夹在桑干河与㶟水之间的空旷田野，说道：“你看，有农田桑麻，有屋宇圈舍，待下来住惯了，就不想逐水草而居了。”
“幢主说得极是。”有人感慨道：“按我说，还不如祭出索头的老招数，舍弃一切家当，诱敌深入，在更北边的旷野中包围我等，然后再遣精骑南下阴馆，想办法拔了这个屯粮之所。”
“他们不敢的。”季收轻蔑地说道：“若在此处退了，王督直接就杀到黄瓜堆去。黄瓜堆有新平城，要不要退？新平城退了，平城要不要退？”
“老婢死定了！”众人哈哈大笑，士气昂扬。
更有人兴之所至，拿弓弦套在脖子上，远远看着鲜卑人，似乎威胁要用弓弦缢死他们。
“哗啦！”两艘木船被依次放入水中。
工匠们一拥而上，用竹纽将其牢牢嵌在一起。
“快，快，快！我今天就要过河。”
许是天气太热，季收十分焦躁，直接把战袍脱了，袒胸露乳。
“快！我要过河！”担任第一波突击队的季收幢士卒们同样跃跃欲试，不断催促。
“快了！快了！”工匠们一边敷衍，一边心里暗骂：一帮老婢！
日头偏西时，浮桥已经造了大半。
鲜卑骑兵又冲了一次，不过很快被银枪军那让人恐惧的步弓覆盖打击给击退了。
远远望去，河对岸的草丛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十余具人马尸体倒在其中，不一会儿就引来了苍蝇。
“过河！过河！”列队完毕的银枪军士卒们用枪杆击地，战意十足。
“哗啦！”最后一排木筏放了下去。
鼓手、角手刚刚吃罢晚饭，稍稍活动之后，上了一处高台。
西天的晚霞十分美丽，当出兵的旗号升起之时，鼓手双手举槌，奋力敲了下去。
“咚咚”的鼓声响起之后，河岸边的银枪军士卒立刻爆发了热烈的欢呼。
数百将士分成两列，汹涌过河。
季收身先士卒，带着一队人直冲出去了数十步，然后就地列阵。
后续兵马源源不断赶至，过河的人越来越多。
鲜卑人终于有了动静。
旷野之中，二三百银色的铁骑自一片树林后冲出。
具装甲骑！
“干死老婢！”季收连甲都不穿，大吼道。
“干死老婢！”军士们拿来了超长步槊，槊刃斜上前举，槊端尖锐部位深深地插入泥土之中。
“干死老婢！”还有人抬来了鹿角，往两侧摆放。
河对岸聚集了大量银枪武士，一部分人准备过河支援，另一部分人则抽出步弓。
“唏律律！”辅兵们迅速拉来了七八辆马车，沿河横向摆放之后，开始给弩车上弦、装矢。
具装甲骑携千钧之势冲了过来。
银枪军钉下的长步槊已有四排，看着如同刺猬般的步阵，鲜卑骑兵挥舞着马槊，尽可能地推荡斜插在泥土里的步槊，然后绝望地撞了上来。
“稀里哗啦！”步槊折断之声此起彼伏。
有几人倒霉地被直接扎落马下，甲马仍然继续前冲，制造着混乱。
后续又有数十骑冲至，几乎将银枪军设置的步槊阵完全砸烂，随后前冲之势不减，在步兵丛中犁出了一道道深沟，所过之处，骨断筋折，端地凶残无比。
不过大部分具装甲骑没能见到㶟水，就消失在了步兵人丛之中。
河对岸的弩机一刻不停地发射着，偶尔会有一枚弩矢将具装甲骑洞穿，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击杀两人。
步弓也在不断施射，但作用不是特别大。第一波冲阵结束之后，残存的二十余敌骑身上插满了箭矢，狼狈逃了回去。
银枪军立刻进行重组，后续援兵不断过河。
当敌人即将发起第二波冲锋时，几辆马车通过浮桥，横于阵前。
敌骑徘徊良久，最终没有发起冲锋——第一次没能成功，就知道该放弃了。
“过河！”㶟水南岸又响起了高呼声，一队又一队、一幢又一幢的兵士通过浮桥抵达北岸。
敌骑远远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第二座浮桥连夜开建。
当天晚上，数百辆偏厢车通过首座浮桥抵达对岸。
六月初七清晨，王雀儿下达命令，编组车阵，向黄瓜堆进发，掀了索头的老窝。
这个时候，在西边岚谷县、遮虏城一带候命多时的大将军府骑兵掾殷熙，终于接到了出击的命令。
当天中午，他率八千余人，携马两万匹，持十日粮，出草城川，过楼烦故城，斜向东北。随后过马邑而不入，直插新平与平城之间。

第九十二章 代公但内里坐
王雀儿向北行进了一天之后，邵勋仍在阴馆城。
他随手翻看着其他地方送来的军报，没太在意。
索头于桑干水以南与陈有根交战数次，仅段部鲜卑取得了一次极其有限的胜利，其余三战皆北。
诸镇将、部大们心有畏惧，不想再打了。
好在拓跋贺傉似乎也不想打了。他趁着大胜，开始有序撤出，大队人马沿着桑干水上溯，准备增援平城方向。
陈有根强逼各路镇将、部大们尾随追击，死死缠住，目前尚无消息传来。
丁零翟鼠贡献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其人先奉陈有根之令西进，但比较磨蹭，半途听到陈有根战败的消息，立刻回返。
全程在做折返跑，把滑头演绎得淋漓尽致。
荆州方向，王敦大举北上，攻义阳，不利，复攻新野，杀太守庾方。
潼关以西的匈奴似有异动，有集结兵马东出的意思。
去年底他们斩杀了降而复叛的陈安，如今除了经营卑移山、朔方两地外，国中无大事，剩下的唯一“乐趣”就是给邵勋添堵了。
徐州方向，祖逖招募兵马，操练不休，再度北上的可能性不小。
这些消息邵勋大多没做出特别指示，唯有潼关方向让他多留了几分心力。
最后一道消息则是有关当今战局的。
贺兰蔼头终于得到了晋军大举北上的消息，这会已经召集兵马，开始东进。
别的不谈，这老小子占便宜的功力一流，竟然想趁着晋军北上吸引贺傉注意力的有利时机，边打边拉，将心思混乱的部落拉到他那一边去。毕竟，如今祁氏母子的态势相当不好，自盛乐出兵打击一番后，可以以战迫降，扩大自己的势力。
谁都想从祁氏母子身上撕咬一块肉下来啊。
六月初十，邵勋下令董武率三千瞎巴北上，前来阴馆城，自己则率银枪右营、亲军、义从军一部、洛南府兵及部分黄头军计三万步骑北上，渡过㶟水之后，屯于北岸不远，开始招抚。
简单来说，王雀儿是打军事仗的，而他则是来打政治仗。
六月十二，马邑守将在观望许久之后，遣使接洽投降。
他本身是个杂胡，手头没多少丁壮，老弱妇孺倒是一大堆。
在盛乐方向出兵，以及殷熙统率的大队骑兵自城外呼啸而过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投降了——再不降，搞不好要被贺兰蔼头及晋军南北夹击，他不可能再继续骑墙下去，总要选择一方投靠的。
六月十三，㶟水北岸的村庄内，诸位部大皆来拜见，但邵勋最感兴趣的还是其中一批晋人豪强。
“见得梁王大纛，几疑梦中矣。”
“虽言刘琨割让陉北，实则鲜卑早已自取之。”
“我等先在乌桓苛政治下，复有鲜卑蹂躏，苦不堪言，盼王师久矣。”
“我虽屈身事胡，然夏音不改，终日南望洛阳。”
“苦鲜卑久矣！”
邵勋坐在胡床上，看着面前一群二话不说扑通跪下的豪族，久久无语。
这都他妈的什么人啊！
有个叫续和的豪强，自言阴馆本地人，曾帮拓跋猗卢打过匈奴，忠贞无二。
“刘琨从事续孝宗（续咸）是你什么人？”邵勋问道。
“呃，宗族疏属。”续和说道：“续孝宗虽以上党为郡望，然续氏祖坟仍在阴馆。”
判断一个人郡望所在地有两个标准，一是出身谱牒，二是祖坟所在。
续咸祖上早早移居上党，在那边有开基始祖，续氏入了上党郡姓之中，显然分家了——当然，上党续氏好像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没了。
又有名张通的豪强，自马邑而来，还递过来一份族谱，说先后被乌桓、鲜卑残酷压榨的就是他。
邵勋翻着簇新的族谱，多少有些无语，造假能走点心不？
“族谱上写着你家祖先乃汉末张辽从兄，但你方才又说乃张杨之后，到底是哪个？”邵勋问道。
张通脸色一僵，出门前没仔细翻，记岔了！
“大王，张通祖上是乌桓，他那族谱是前几天新编的。”有田氏土豪名田秩者，直接揭了张通的老底。
张通一听，顿时面红耳赤，道：“我家在马邑世代耕牧，你怎凭空污人清白？”
说完，又面向邵勋，拜道：“大王，田秩实乃鲜卑步度根族人后裔，曾为田氏部曲，后冒名顶替，以中夏名族自居。”
田秩气得破口大骂道：“我家乃齐国田氏苗裔，和鲜卑有什么关系？”
张通正待讥讽，却见邵勋脸色一沉，生生止住了。
邵勋将崭新的族谱还给张通，道：“族谱是真的。”
众豪强、部大们一见，差点晕倒，这也行？
王氏强忍住笑意，见到邵勋瞥过来一眼，顿时不笑了，还别过脸去，显然对之前捏她下颌不满，至今还记着呢。
邵勋又看向田秩，问道：“你家可有族谱？”
田秩愣了一下，道：“有……有吧。”
“你最好有。”邵勋点了点头。
獾郎、念柳、虎头三人站在邵勋身后，对父亲的处置叹为观止。
有时候，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胡人本来就已经是坐地户了，建有庄园、坞堡，招募胡汉庄客耕作放牧，家族主要子弟虽然谈不上文采斐然，但也是读书识字的，他们愿意攀附名人，那就攀附呗。
时日久了，假的也变成真的。
“既是中夏名族，日后万不能附逆作恶。”邵勋继续说道：“你等或居于马邑，或耕于阴馆，或在楼烦故县有宅地，回去后给我整顿兵马，谨守疆界。若有鲜卑官员前来索取粮草、丁壮、马匹，缚之送官即可。”
“遵命。”众人一听，纷纷拜倒于地，齐声道。
“族中有弓马娴熟之子弟，可选送一二，我酌情编入军中。粮草、牛羊之类，送一批来此，壮我军需。”
“遵命。”
吩咐完这些后，邵勋又一人赐两匹锦缎，打发其归家。
接下来是各部部大们，主要是乌桓人，鲜卑、匈奴反倒是少数了，另还有一些托名乌桓或鲜卑的杂胡。
如果说那些半真半假的土豪们还犹疑不定的话，那么这些部落可就真的是来投奔可敦和什翼犍的了。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王氏的号召力可能一点不比其子什翼犍差，毕竟她是正宗乌桓贵人后裔。两者结合在一起，对这些部大们来说再无疑虑，直接投奔即可。
此刻面对部落贵人们时，王氏反倒不如前阵子那般应付自如了，显得有点缩手缩脚，偶尔目光游移，总要悄悄瞥一眼邵勋，见他没有反对，才敢说话。
“昔年国中大乱，新旧猜嫌，迭相诛戮。”王氏说道：“自此部落离散，拓跋势衰。今乞得晋师来援，征讨弑君谋逆之辈，诸君亦不能作壁上观。”
“是。”部大们听完，齐声应道。
“今远近归附之人已有六万余众，可出胜兵二万，当尽速集结。”王氏又道：“我才疏学浅，尚需诸位大人们襄助。复国之后，定封赏无差。”
邵勋在一旁默默听着。
这话倒没什么逾越之处，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并且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低姿态的位置上。
不要给我整活，这就很好嘛。
王氏见邵勋没什么动静，心下大定，继续说道：“大晋梁王提劲旅北上，所过之处，心怀逆节之人束手，狼心狗肺之辈远遁。什翼犍——”
拓跋什翼犍正悄悄看着虎头等人，听到母亲喊他，立刻回过神来，正襟危坐。
王氏牵着他的手来到邵勋面前，道：“若无梁王，则无今日之事矣。从今往后，当以父礼事梁王。”
什翼犍虽小，但也知道“父”是什么意思，下意识有些抵触，但在接触到母亲严厉的目光后，最终妥协了，拜倒于地。
诸位部大们倒没觉得有什么，以父礼事之而已，又不是真的当他儿子，虽然这事确实有点面上无光。
但说实话，没有梁王，他们也不可能下定决心投奔过来，什翼犍也不会突然就有支持他的好几万部众。
再者，梁王的年纪当他亚父什么的也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非常合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个儿皇帝、儿单于又怎么了？若不忿，以后强大了再找回场子即可。
邵勋咳嗽了一下，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什翼犍手里，算是见面礼了。
随后便看向众人，道：“尔等若有亲朋好友，亦可唤其来投。早降者有功无罪，晚降者仅免罪而已，不降者尽皆屠戮，君等当晓谕诸部，让其切勿自误。”
部大们先看了眼王氏，见她不说话，于是纷纷向邵勋行礼：“遵命。”
邵勋仔细看着众人的表情，知道他们此刻心思各异，有的人甚至可能后悔投降了。
但没关系，在大势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没用，徒增笑料耳。
王氏母子的存在，加速瓦解了祁氏在雁门、马邑、新平一带的统治基础，让北伐大军打得更轻松，更顺利。
而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拓跋鲜卑内政。
什翼犍还小嘛，凡事但内里坐，外事自有亚父替他处理。

第九十三章 微妙的变化
天刚蒙蒙亮，山谷中就热闹了起来。
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将一群群马送到集合地点。
“马养得可以啊。原来都快吐白沫了。”乔坦从地上拿起各色马具，随口说道。
“你们只晓得跑，不知道马儿的苦处。”送马之人爱怜地抚摸着马首，说道。
马儿将头转过去，轻轻蹭了蹭他。
乔坦看着有些吃味，骂道：“多少次半夜起来喂你马料，现在就不记得我了，真是畜生。”
牧马人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一群群马自远处赶至，将粗粗养了一两天的马送过来，再把跑了许久，疲惫不堪的马儿带走。
长途奔袭就这个样子，单靠一匹马走不了多远的。纵是两匹马，第一天和第二天能走的里程也有很大差距，更别说第三天、第四天了。
严格来说，像他们这样驮载着大量行李的马队，人均三匹马都不太够，最好达到五匹的配置，或者少带一些行李。
军官们站在另外一处低声交谈着。
这里已过新平，离平城亦不过六七十里罢了。
从昨天开始，他们遇到的阻力就越来越大，到处围追堵截。不得已之下，八千骑兵被分成了三部分，各有统帅带领，分散袭扰。
任务只有一个：制造混乱。
正面对敌很难有胜算。
这里不是空旷无人的大草原，而是到处有村庄、坞堡、城池的宜牧宜耕地带，行踪无法保密，除了一开始之外，难以达成突然性。
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着大量敌军的围追堵截。具体数目不知道，但一万多骑肯定是有的，城池、村落内定然还有大量步卒严阵以待，乐观点想，搞不好牵制了三四万人。
最重要的是，制造混乱、制造恐慌，比如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
更换完马匹之后，殷熙亲自带队，三千人齐齐上马，奔涌而出。
夏日的草原分外美丽，奔驰在宽阔平坦的河谷间时，凉风习习，青草芬芳，教人忍不住想要停下来，静静品味一番大自然的美景。
只不过，人类间的厮杀很快就将这份宁静、美丽给破坏了。
庄园内鼓声响了起来，丁壮们纷纷退入薄薄的土墙之后，张弓搭箭，紧张兮兮地看着远道而来的骑兵。
倒反天罡了！
以往只有他们纵骑南下，晋人躲在墙后面严阵以待，现在却是调了个个，他们在守，晋人四处奔袭。
村中本有几名信使，远远见到晋军骑兵就撒丫子跑路了，拼命往己方骑兵屯驻处赶，将晋军行踪汇报上去。
殷熙阻拦不及，率军绕庄园转了一圈后，发现无隙可钻，于是遣人射了一封信上去，打马远去。
信很快被人捡拾交了上去。
一年约五旬的老人展开览阅后，久久不语。
其他人静静看着他，也不催促。
良久之后，老人将信交给其他人，叹道：“昔年王库贤居平城，与拓跋力微同受中朝册封，一为‘晋乌丸归义侯’，一为‘晋鲜卑归义侯’，二人盟誓，守望互助。在那时，平城乌桓与盛乐鲜卑的地位是平等的……”
“奈何子孙不肖，晋廷册封的金印都被人抢去了。库贤后人形同拓跋氏奴仆，乌桓声势愈衰，就连平城故地都被迁入了大量鲜卑部族。自此以后，拓跋氏受封大单于、代公，已然是草原之主……”
众人有些不解，这时候讲这些老黄历做啥？
后汉年间，乌桓迁徙至各地，从东北到西北，随处可见，唯定襄等地由汉廷直接控制，没允许乌桓人迁入。
于是乎，当拓跋鲜卑南迁、西行之时，就看上了这些没被乌桓部落占据的郡县，纷纷涌入，当汉廷被迫迁民弃地之后，这些郡县就成了鲜卑人的乐园。
自此，盛乐之鲜卑、平城之乌桓结成联盟。
但联盟注定是要破裂的，到了现在，乌桓人已经沦落为了鲜卑人的从属，这便是老者感慨之处。
“你们不要看我。”老者笑了笑，道：“在平城这一片，鲜卑人是少数，乌桓人才是多数。但究竟如何，还要再看。”
“大人，你是想驱逐鲜卑？”有人下意识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道：“其实，真要说起来，哪有什么鲜卑、乌桓、匈奴。便说当年屯于雁门的铁弗匈奴，其便有一半乌桓血脉，然自号匈奴，现在又称鲜卑，号‘独孤部’。血脉这种事，我分不清，你们也分不清。真正能分清的——”
老者指了指庄园围墙外面的粟田、麻田、桑林、果园，说道：“不过是以何为营生罢了。昔年盛乐新旧猜嫌，固然有谱系、家族之争的因素，但最大的原因不还是有旧贵人看不惯我等营生的方式么？”
“那为何不向着祁夫人？她可是许诺重用新人的。”有人问道。
“大晋梁王举兵北上，倚晋廷为奥援，不比依靠祁夫人更好？晋廷才是最大的新人啊。”老者失笑道。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大震。
自晋惠帝以来，因着并州连年灾荒、战乱，大量晋人北上，进入草原求活。与晋人接触越多，他们这些乌桓人就越看不上土里土气的游牧鲜卑，虽然再早几十年、上百年，他们也是以游牧为主的，但这不是比鲜卑人更早进入半耕半牧状态么？
鲜卑要发展，要壮大，必然要南下，那么就必须要重用平城一带数量极多的乌桓人，这当然会引起西边部落贵人们的不满，新旧之争是揭不过去的话题。
王夫人出身广宁王氏，乃乌桓贵种苗裔，虽然打着为旧党拓跋郁律复仇，扶郁律之子什翼犍上台的旗号，但因为得到了晋廷的直接帮助，她现在的选择很多。
最简单的，她完全可以组建一个以新人为主导、旧人为从属的政治团体，以平城为根基。至于这个新组建的势力究竟以代郡王丰为主，还是以拓跋什翼犍为主，都无所谓。
当然，后者更好，能尽可能笼络拓跋鲜卑势力。
毕竟，西部大人们看他们乌桓像晋人，晋人看他们却更像胡人，乌桓人其实也不太想脱离代国这个联盟，大家能凑在一起过日子，且以他们新人为政治上的主导力量，那就再好不过了。
“信不要外传，谨守门户，暗中观察即可。”老者最后说道：“我料东征之兵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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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纥那现在真的进退两难。
他今早收到消息，贺兰蔼头率三万骑东行，沿着阴山北麓进发，接连击破了两个小部落，招降十余大姓，声势日渐煊赫。
东木根山方向接连派来使者，请求将征调南下的丁壮带走，以便御敌。
拓跋纥那没有答应，但也没直接拒绝，而是耐着性子反复劝说，只不过没几个人听。
这事其实不怪人家。
你说要抵御晋军，好，我们征发了一批丁壮给你充当战士，另遣部分老弱妇孺赶着牛羊随军，为你提供补给。
但现在形势变化了。
贺兰蔼头知道南边打起来了，东边也厮杀得非常激烈，于是掐准时机，拣选各部精锐三万人杀奔而至，你让我们怎么办？
南、东、西三面受敌，处处分兵，处处要打仗，这是最大的困境，甚至可以说是绝境。
如果说是外敌还好，大家打不过也不至于投降，甚至内部捅刀子，可现在是标标准准的内战。
投靠拓跋翳槐或什翼犍，对部落大人们来说并非不可接受的事情，这是最为致命之处。
一旦他们绝望了，想通了，那么旧党遣使至盛乐纳款，新人南下至陉北乞降，拓跋联盟演变成翳槐、什翼犍两个集团，贺傉和他必然出局。
真到了那时候，估计只有东奔濡源，那边还有少许坚定支持他们的小部落，且背靠宇文氏，或能得到喘息之机。但说实话，那已经是苟延残喘了，如果翳槐、什翼犍不出大昏招，贺傉和他必然没有复国的机会，最后多半被宇文氏吞并。
难！难！难！
拓跋纥那在府邸内焦躁地转来转去，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到了傍晚时分，突然有仆人入内，低声禀报：“纥骨氏率众西行，往诺真水汊而去。”
“什么？！”拓跋纥那一惊。
纥骨部去年还奉命东行，攻打广宁王氏了，损失是有的，但不大。
今年四月间损失了不少人，前阵子回到了东木根山以西百余里的草原上，休养生息。
拓跋纥那知道，他们拿不出太多的东西补偿纥骨部，人家心里可能有怨气，但怎么突然就叛投拓跋翳槐了呢？
再联想到南边的部众在晋军威压下，投靠什翼犍的人越来越多，拓跋纥那就感到一股寒意。
这场仗不知道怎么就打成了这个样子。
在他预想中，应该是他们集结各部精兵，与包括邵贼在内的敌人血战连场。
即便最后失败了，也不失血性，胸中自有一股英雄气。
但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你跟邵贼打军事仗，邵贼跟你打政治仗，打着打着众叛亲离……
“再催一催东边，该回师了。”踌躇良久之后，拓跋纥那说道：“再征召一批兵马，我亲自领兵北上，先击退贺兰蔼头再说。”
依稀之间，他似乎起了种熟悉之感。
当初母亲带着贺傉东征，似乎也是这么说的，先击退一路，再集中精力与邵贼决战。
可现在没能彻底打垮东路晋军，西边又来了贺兰蔼头三万精骑，他们还需要先打退这一路，让拓跋翳槐没法继续挖墙角，才能集中精力对付邵贼。
敌人越打越多，自己人越打越少……

第九十四章 新平
乌云遮月，夜色浓重。
一贯高声吟唱的虫儿低沉了下来，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寂静。
旷野之中，唯余呼啸的朔风，吹到人脸上时，竟然带着几分寒意。
拓跋六狗徘徊在树林边，仔细看着前方。
晚风吹拂时，那里的蒿草有些动静，让一行几人有些不安，都下意识看向拓跋六狗。
六狗没理他们，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风越来越大，吹得马儿都有些不安了。
六狗抬头望天，又看看远方。
他总觉得风中似乎夹杂了什么奇怪的声音，直觉告诉他，再等等，再看一看。
又一阵大风吹来，背后不远处的桑干水中“哗啦”一响。
六狗扭头望去，原来是一尾跃出水面的鱼。
月色之下，鱼身上淡黄色的鳞片竟然泛起了丝丝金光。
什么？月色？
拓跋六狗再度仰头望天，却见乌云突然散去，然后猛然看向河对岸，顿时呆住了。
疾风劲吹之下，蒿草尽皆伏倒。
起伏不定的原野之中，大群手持银枪的军士正在披甲。
不知道是心灵感应还是怎么着，几名披完甲的军士朝他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拿马鞭朝这里指指点点。
很快，后面来了几个牵马的骑兵，一边与银枪甲士交谈，一边朝这边张望。
六狗心砰砰直跳，不安感驱使他朝其余几名袍泽打眼色。
众人会意，缓缓后退，来到了栓马的地方。
前方传来了细碎的马蹄声。
拓跋六狗没有丝毫犹豫，解开缰绳之后，翻身上马，瞬间窜出了山林，向远处奔逃。
身后传来了呼喊声和箭矢破空声，甚至隐有落马惨叫声。
六狗策马冲上一段缓坡上，扭头看了一眼，却见明亮的月色下，几名晋军骑兵正在后面狂追。
“六狗，救我！”有人伏在马背上，哀声呼喊着，背上还插着一根颤巍巍的羽箭。
拓跋六狗一拨马首，直冲而下。
战马剧烈喘息着。
六狗从腰后抽出数支短小纤细的骑弓用箭，夹于右手手指之中，奔驰下坡之时，“嗖”地一箭飞出，然后看也不看结果，立刻调转方向，左手抓着箭羽一抽，弓弦拉开，又是一箭飞出。
接二连三的箭矢让追兵匆忙躲避，但他们也不是善茬，立刻还以颜色。
有人同样抓出一把箭，握在手掌与弓梢之间，冲锋之时，几乎没有停顿，一箭接一箭，来势又快又急，差点射中六狗胯下的战马，并把他的一名袍泽射落马下。
晚风之中，马蹄声阵阵，双方兜着圈子，在蒿草中你来我往，人是越来越少，还有几匹马躺在地上痛苦地嘶鸣着。
远处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明亮的月光之下，竟然隐隐闪耀光辉，这是甲骑！
拓跋六狗心生退意。
这几名乌桓游骑都这么难缠，更别说那些身披铁铠的甲骑了，他们马力充足，一旦被其纠缠上，断无生理。
六狗不再犹豫，当场拨转马首，奔向了远处，竟连仅剩的两名袍泽也不管了。
风越来越大，身后的呼喊咒骂声清晰可闻，偶尔一枚箭矢从身旁掠过，更让伏在马背上的六狗头皮发麻。
马速渐渐慢了下来，当快要冲上一段起伏不定的缓坡时，马儿的喘息已经变得非常粗重。
拓跋六狗感觉到追兵越来越近了，心下大急，狂夹马腹。
马儿发出了悠长高亢的嘶鸣，终于冲上了坡顶。
拓跋六狗直起身来，条件反射般做出后仰的动作，但刚做到一半，又呆住了……
山坡之下的谷地内，火把长龙一望无际，几乎蔓延到远方的黑暗深处。
无数步兵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浩浩荡荡，快步行走于两侧。
旌旗在晚风中呼啦啦作响，佩刀与身体碰撞着，发着哗哗的声响。
口令声不断响起，身背认旗的军官们行走在外围，不断纠正着队形，控制着行军速度。
步兵长龙中间，马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甲具、箭矢、伤药、军粮等物资。
信使往来不休，用高超的骑术操控着马匹，自车辆与步兵中间的空隙内驰过，将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
这仅仅只是近处。
更远处的夜空下，火把星星点点，几乎铺满了大地。
走在最前面的一部分人甚至已经弓上弦、甲上身，长枪握于手中，步伐不紧不慢，完全看不出这是即将接敌的样子。
“唏律律！”马儿又嘶鸣了一声。
山下之人齐刷刷看向拓跋六狗。
一部分正牵马步行的骑兵见了，立刻上马，围了过来。
拓跋六狗面如死灰，刚想转身遁走，破空声忽至，早就不堪重负的战马轰然倒地。
一骑奔来，横身一抄，将六狗掼于马背之上。
大军浩浩荡荡，继续前行，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一般。
******
六月水涨，河却不怎么好渡。
郁鞠沿河找了许久，才看到几根挂着小红旗的木杆。
他先遣人下河蹚水，待确定能顺利抵达对岸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不是没事找事，而是以前真吃过亏。
和匈奴打仗的时候，斥候插的旗被人偷偷移动了，由浅滩移到了深水中，结果渡河的骑兵损失惨重，溺毙于水中者不计其数。
“哗啦啦！”大队骑兵开始过河了，人喊马嘶之中，顺利抵达了桑干河北岸。
没有人阻止，甚至连骚扰之人都没有，这让他非常高兴。
近几日，晋军骑兵的活动非常频繁，到处驱逐、捕杀斥候，规模之浩大，远超以往。
就在今天早上，郁鞠还奉命出击，亲手斩杀了两名鲜卑斥候，驱散了一股游骑。
当然，他没有真的死命追赶，只是装腔作势一番就停下了。他还没那么贱，非得为邵勋死战。
但随军征战这么些时日，倒也不敢过于懈怠。
西中郎将王雀儿实乃良将，他带着两万多人居前开路，自阴馆城出发，然后在㶟水南岸筑城。
强渡过河之后，便一直沿着㶟水北岸行军，直扑两水交汇处——㶟水汇入桑干河处。
行军非常有章法！
既靠着河流，取水方便，又解除了南侧的威胁，一路之上还伐木制筏，顺着㶟水输送部分资粮。
许是判断王雀儿奔着新平而来，鲜卑普部首领派出大量骑兵袭扰，但始终没法攻破那稳如泰山的车阵，且一旦强行进攻，死伤了人马，伤损了士气，义从军骑兵立刻从车阵内冲出来，追着溃兵打，斩获颇多——普部大人乃拓跋邻二哥拓跋普乃的后裔，国人七分时以普氏为其所领部落名，部落中有普乃、普屯等氏族，后面还会演化出普六茹等氏族。
到了现在，普部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乌桓骑兵增援而至，就连监视都是一桩危险的活计，鲜卑人已经很难完全掌控晋军的行踪。
这该归功于谁呢？不得不承认，这是梁王让王氏母子大力招揽乌桓及杂胡部落带来的好处。
郁鞠自己算了算，自阴馆出发后，前七天王雀儿被骑兵骚扰，一天最多只能走十五里，七天下来走了百里。
今天已是六月十五，这两天没法骚扰，全军行军了五十里，离㶟水、桑干水交汇处已是不远。
而作为先锋的郁鞠，更是在这么一个刮着大风的夜晚，渡河北上，进入黄瓜堆地界。
至此，新平城已近在咫尺！
郁鞠稍稍辨认了下方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
大晋神龟八年（324）六月十八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拓跋六狗双手被缚，倒在地上。
背上还被人一只脚踩着，憋屈不已。
前方就是新平城，代国南部重镇，平城的南大门，一旦被晋军攻取，平城必然震动，届时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看样子，普部大人已经放弃了正面击溃晋军步骑主力的念头，转而依托城池坚守，然后派骑兵抄截敌人的后路。
若在以往，六狗觉得此计定然能成，但此刻的他脸着地被人踩着，却没心气这么想了。
远处响起一阵鼓声，隐隐夹杂着口令声。
拓跋六狗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渐渐地，有马儿慢跑的声音传来。
他瞪大眼睛，死死看着。
西边的地面上出现了无数马腿。
腿很密集，毛色也很统一。
他微微转动脸颊，看到了更多的场景：一排排身披铁甲的骑士右手夹槊，斜举向前，左手牵着马缰，仔细控制着马速。
身下传来了充满节奏感的震动，六狗将一只耳朵贴地，用他当斥候时练就的本领，仔细听着。
好像有千骑，又好像有两千骑，三千骑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脸色有些沮丧，光听只能听个大概，还得到高处看一看才行。
骑队之中响起了鼓角、笛声，这让他心神一震：这不是鲜卑骑兵中非常流行的鼓角横吹式法么——鼓角横吹，顾名思义，通过鼓、角和横吹乐器，在马背上演奏的军乐，有时候纯欣赏用途，有时候也能用来发号施令，控制冲锋节奏。
随着鼓角之声节奏的变快，拓跋六狗眼中看到的马腿已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变得杂乱无章，甚至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只留下一片残影。
一阵冲过去后，数名军官带着第二阵接踵而至。
第二阵过后，间隔数十步的第三阵在军官的带领下，直冲而出。
他们的速度很快，持长兵的人已经将武器放平，双手握持，持短兵的人腿部微微用力，几有站起的趋势，一副即将接敌劈杀的样子。
就在拓跋六狗看得津津有味，几乎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的时候，冲锋的骑兵突然就齐齐暴喝一声：“杀！”
一阵劲风吹来，黄沙糊了六狗一脸。
尔母婢！
不过，这骑兵真带劲，战法和鲜卑有些不一样呢，应该是专门改练的。
战马嘶鸣声、兵刃交击声、垂死惨叫声、呼喊喝骂声、尸坠如雨声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来，几乎充塞了拓跋六狗的耳膜。
完了！
拓跋六狗心中一个咯噔，战线好像在往北边远处移动啊。
晋军骑兵是从南向北冲，相对应的，迎战的鲜卑骑兵是自北往南打，这么说的话，岂不是……
新平城头，普骨闾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部落精壮被贺傉抽走了，至今尚未回返——或者回返了，也不一定来新平，兴许在平城集结了。
剩下的这些人，精壮之中夹杂了很多老人少年，甚至是士气低落的牧奴，四千人甫一交战，就被三千晋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再想起城南、城东那阵势整肃的晋军步兵，普骨闾突然就丧失了取胜的信心。
新平城下，拓跋六狗被拉了起来。
一名黄头军士卒遗憾地看着他，说道：“你运气好，今日不杀你祭旗了。”

第九十五章 城内城外
新平城外的营寨已经扎好，标准的围三阙一。
银枪左营及黄头军五千人位于城南，背靠桑干河。
陈留府兵三千五六百人位于城西，义从军三千骑亦屯于此处。
五千黄头军屯于城东，同样背靠桑干河——㶟水与桑干河在新平以南交汇，然后拐弯流向东北方向。
郁鞠部五千鲜卑、乌桓骑兵亦屯于城东北。
路上次第汇集而来的万余乌桓骑兵则由各自部大带着，于野外巡弋，遮护外围。
说是围三阙一，但这个样子根本不好跑，晋军骑兵太多了。
六月十九日，王雀儿出了中军大营，巡视各处。
三十六岁的他，正处于高级将领的黄金年纪。
二十年征战下来，从小兵做起的他经验丰富到让人惊讶，如果不早夭的话，还可为国征战二十年，青史留名。
一般而言，史官会定期拜访主要文武将官，采撷史料，当事人口述的素材是最重要的来源，会有相当程度的美化，故史书上描写的实力一般会大大高于文武官员的真实能力。
如果还愿意花钱的话，帮你加戏、修饰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后朝修史是以前朝时记录下来的各种材料为基础——如果没遗失的话。
王雀儿对青史留名还是很感兴趣的，且这几年越来越多地思考这类事情——有人图名，有人好利，王雀儿便是前者。
能赚得偌大名声的战争不多了，攻打拓跋鲜卑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攻打江东或者蜀地，他没什么兴趣，其他人差不多也是同样的看法。
原因无他，建邺这种名字，听着就没平城、盛乐有吸引力。
江东也没阴山、河南地让他热血沸腾。
司马睿、王导之流，听着就让人昏昏欲睡，而拓跋、慕容、宇文这类能调动铺天盖地铁骑的草原头领更能让他精神一震，全力以赴。
说白了，中原普通百姓可能对司马睿、王导之类更感兴趣，但作为武人，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更大的挑战。
“武学又有新东西可教了。”王雀儿驻马桑干河畔，道：“自广武出，及至新平，二百余里，至平城，则有三百多里。其间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
“此皆秦汉旧地，虽云殊异，但仍有几分中夏遗存可寻。”大将军府监军庾泽（庾衮三子）笑道：“出了平城北上，那才是真正的无垠草原呢。烟村寥落，荒凉得直让人落泪。”
说白了，平城以南宜牧宜耕，秦汉时都大力移民实边，置郡设县。
平城再往北，兴许还能种地，但条件比起平城以南、雁门关以北却要差了不少。
至于阴山以北，则条件更差，只有极少数地方可以屯田种地，整体是以放牧为主。
中原王朝能打过去，但真的占不了——或者没人想过要占领，反正以秦汉时的手段是没法占领的，除非有人想出新办法。
“此战，大王居功至伟。”王雀儿面向西南方向，拱了拱手，说道。
庾泽有些傻，你至于这样么？
王雀儿不管庾泽心里怎么想的，只道：“深入敌境二三百里作战，哪有那么容易？若非大王在后面招降纳叛，令诸县杂胡纷纷来投，此刻我必然到不了新平。”
庾泽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深入敌境最危险的就是后路。
别的不谈，如今投靠王氏母子的那六七万乌桓人，如果调转刀枪，抄截你的粮道，捕杀你的信使，甚至深入你的后方，大肆破坏，你怎么办？你要花费多少力气来一一清理？
但梁王把他们变成了自己人，至少不会添乱，能帮你驱逐、捕杀敌方的游骑。一进一出，差距很大了。
这场战争如果最终大胜，源于最初的定策。
“王将军，王氏母子已招降数万众，多为陉北乌桓，将来如何处置？这些地方会给什翼犍以为复国之基吗？”庾泽靠近几步，低声问道。
王雀儿神秘地笑了笑，没回答。
可能吗？不可能。
作为梁王的得意门生，他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梁王欲在陉北设马邑、云中二郡。
或许是羁縻郡，因为当地胡人实在太多，但绝对不会给什翼犍的，平城以北还差不多。
想要地盘？自己去抢啊，梁王可以给你们名义。
“监军勿要多问。”王雀儿说道：“有些机密之事，泄露了恐引发动乱。”
庾泽闻言，心下有些不爽。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王雀儿这话，相当于回答他了，自然不会再追问。
他抬头看了看桑干水南岸，一座土城正在兴建。
建城之人多为乌桓老弱妇孺，伐木挑土，十分辛苦。
听闻王氏已经在找工匠制作官印，以王丰、长孙睿（拔拔睿）为左右辅相，又以刘路孤、郁鞠为左右贤王，另分设诸部大人，遣其派子侄入侍什翼犍。
这女人原来什么样子，他有所耳闻，最近一段时间进步很大啊，几乎让人感觉不出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妇人。
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建议大王杀了她算了，省得日后成为祸患，也省得——给从妹添堵，毕竟梁王很容易犯老毛病。
******
新平城内，拓跋六脩曾经居住过的宅邸内，广宁王氏家令王昌正与普骨闾密谈。
“今日之情形你也看到了，普部老弱，难当梁国劲兵。城中这些人，三心二意，你觉得能为你死战吗？”王昌仿佛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在房中走来走去，侃侃而谈：“守城者，乌桓也、晋也，其心向何方，不言自明。异日大军攻城，玉石俱焚，岂不可惜？”
普骨闾脸色不是很好看，只道：“要我降，只有几件事。”
“但讲无妨。”王昌胸有成竹地说道。
“其一，普部尚有老弱妇孺数万人，已转至他处放牧，不得加害，亦不得随意打散。”
“好。”王昌答道。
“其二，什翼犍复国之后，若祭祀天神，我不管是十姓还是七姓同祭，普氏之名仍得列于祭坛之上。”
“好。”
“其三，若新平不能给，我需得一块好地作为牧场。”
“好。”
“其四，可敦到底打算用什么官制？鲜卑旧俗还是晋地官制？如果是晋制，给我个卫将军。如果鲜卑旧俗，辅相似可多设几人，我居其一。若有可能，可遣使至洛阳，为我求来归义侯之类的金印，至不济，也得有个亲善中郎将银印。”
说完，他看向王昌。
这事王昌不敢做主了，也有些恼火。
普骨闾真是心中没点数，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狮子大开口。
老子到现在还没落实一官半职呢，还在以家令的身份奔走，你也好意思提这么多要求？
“此条有些过了。”王昌心中嫉恨，直言道：“大人怕是不清楚满城乌桓都听谁的！可敦一至，乌桓诸部皆拜，届时怕不是要取你人头以献。”
普骨闾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怒道：“新平名邑，几可以之为都，我平白献上，却一点好处不给，像话吗？”
王昌刚要跟着发怒，却突然发现普骨闾此人眼底似有几分狡黠之意，顿时冷哼一声，道：“就这么些，你爱降不降。”
普骨闾静静看着王昌，眼神似乎非常危险，手也慢慢抚到了腰间刀柄之上。
王昌虽然笃定此人不敢怎么样，但见到他的动作，心中仍然一突，但他强自撑住了，与普骨闾对视着，毫不退让。
良久之后，普骨闾突然一笑，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减了不少。
只见他拍了拍手，片刻之后，数人入内，抬着两个大箱子。
普骨闾亲自将其打开，却见里头摆放着诸多金银之物。
只听他说道：“此乃昔年司马腾酬谢大单于（拓跋猗迤）之物，只消你居中奔走一番，便全是你的了，如何？”
王昌暗暗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把目光移开后，摇了摇头。
普骨闾见他软硬不吃，顿时有些不高兴，责备道：“我也是为了可敦、王子着想。草原上的雄鹰哪那么多婆婆妈妈？你收了这两箱东西，就是我普骨闾的朋友，你不收，我没法安心投效。”
“实在是爱莫能助。”王昌的语气有些和缓，但仍然拒绝了。
普骨闾仔细盯了他许久，发现王昌是真不愿意，叹了口气，道：“算了，不为难你。金银还是你的，就当交个朋友。”
王昌松了口气，神色间颇多意动。
“那就换个条件吧。”普骨闾又道：“我降可敦、王子，但不降邵勋。邵兵不得进新平城，只能在外间驻扎，我可遣人送些粮草、牛羊劳军。”
王昌一听，又很为难。
普骨闾见状，气得骂道：“老婢何不晓事？你道我真贪生怕死？和你实话说了吧，若非可敦、什翼犍在此，我宁可远遁，也不会投降。我不让邵兵入城，也是为了什翼犍着想，难道王子真想一辈子寄人篱下？代国是拓跋氏的代国，不是邵氏代国。什翼犍未壮，壮当自立，若他没这份心思，若可敦没这个计划，我自投翳槐去也。如果翳槐也没志气，我就远走河西，再不受这鸟气。”
去河西，那就是投奔秃发部了，那是拓跋匹孤（拓跋力微的庶长兄）的后人创建的势力。
就王昌本心而言，当然也不想寄人篱下。
最近一段时间，他也秘密建议过可敦，让她与邵勋虚与委蛇，待什翼犍复国且羽翼渐盛之后，再脱离控制。
邵勋此人已经三十七岁了，再等十几年，就将步入人生暮年，届时什翼犍可能才刚满二十，正是雄心万丈的年纪，机会不小的。
但可敦居然有些害怕，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始终没正面回答他。
这事弄得！
王昌收回思绪，只道：“普骨闾你不要和我胡搅蛮缠了，前面三条我可以做主答应。官职、金印之事，做不了主，运气好兴许会有你的，运气不好只能作罢。就这样，你若不答应，大可杀了我，向全城上下表明心志。”
普骨闾看都不看他，冷哼一声，直接走了。

第九十六章 主动
普骨闾的避而不答，其实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当天下午，在听闻乌洛兰部临阵倒戈，投向拓跋翳槐，大败拓跋纥那之后，普骨闾麻利地出城投降了。
至此，拓跋十姓之中，已有长孙（拔拔）、普部投靠了过来，后者的部众也从马邑以北的山区下来了，暂时安置在马邑附近放牧。
什翼犍帐下能控制的人口已超过十万，不算小了。
但如果细究这个政权，与其说是鲜卑，不如说是乌桓，因为其占了十万余人里面的六成。
考虑到接下来还要在新平周边招降纳叛，乌桓的比例会进一步提升。
想当年，库贤差点与拓跋力微约为兄弟，乌桓人的地位似乎在快速提高。对广宁王家来说这是好事，对拓跋什翼犍来说，暂时是好事，长远则要面临融合鲜卑、乌桓的问题，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最重要的是，别人给不给他机会。
王雀儿打仗很稳，考虑得非常周全，得到普骨闾投降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下令守军全部开出来，至城东列队，然后将武器放到另一个方向，空手进入黄头军腾出的营房。
五千黄头军则开进新平驻守。如此一来，降军相当于空着手被关押在营房内，其家人则在城中为质，待仔细甄别、讯问之后，会把他们解散，不复为军。
与此同时，招降纳叛的工作继续进行，此事主要由日渐庞大起来的什翼犍集团着手——别人也干不来这活。
王雀儿没有继续北进。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固住新平这个前进基地，并等待粮草、军资、器械、牛羊抵达此地。深入敌境作战，还是步骑混合队伍，后路比什么都重要。
监军庾泽写完捷报，遣人发送回去后，兴致勃勃地登城眺望，差点赋诗一首。奈何从小跟父亲在山里种地、练武，文学之事全靠母亲教导，水平一般，不敢贻笑大方。
城外还有大军连夜北上。
无需多说，那是苦逼的“梁协军”，向北查探敌情的。
骑兵掾殷熙刚在平城以南被敌军围堵，损失了不少人马，这会已南下前往马邑方向休整——马邑离他们的出发地较近，同时亦可震慑刚刚投降的地方土豪、部大们。
“北方百里就是平城了，王督准备怎么打？”庾泽问道。
王雀儿看着山川河谷，只说了一句：“以堂堂之阵临之。”
这是集结步骑主力，不隐瞒，不遮掩，一路平推过去。
十几年前，他的邵师就是这么做的，自宜阳一路杀至洛阳，视匈奴如无物。
现在的他也有这个信心，重复邵师当年的壮举。
“我闻祁氏母子快要到平城了，先锋甚至已经回返，屯于白登台。”庾泽说道。
“监军如何知道？”王雀儿好奇地问道。
他的斥候还没传回消息，庾泽却知道，这让他有些奇怪。
“方才接见了一位自平城南奔的豪强，其人说与我听，未知真假。”庾泽终于找回了场子，心中暗爽。
“多半是真的。”王雀儿沉默片刻，说道。
如今消息纷杂，身处局中，每个人都只窥得一角，得到的信息搞不好还互相矛盾，这时候就需要你辨别了。
白登台在平城以东七里，位于一片高出地面的塬上，视野开阔。
后汉年间就出现了，鲜卑人曾经修缮过，有大小建筑数十间，台上有楼，可登高望远，俯瞰周边的山川河谷。
台南有山，曰“白登山”，老有名了。
王雀儿是知道白登山的，原本平静的内心渐渐火热了起来。
或许，梁王也和他一般想法吧？
立营白登山，将鲜卑打得落花流水，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事情。
******
邵勋抵达桑干水南岸刚刚修筑完毕的土城时，已是二十三日了。
同样的傍晚，张宾将一份份军报摆在案几之上，仔细分辨、推敲。
邵勋也经常干这种事，但他自觉没有王惠风厉害。
她最擅长将各种互相矛盾且互不关联的情报整合起来，仔细推敲，去除谬误，然后给出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结论。
锻炼了二十来年了，业务能力可谓炉火纯青。
张宾身边还跟着几名佐吏，同样做着收集整理的工作，一下午除了上厕所，都不带动一下的。
“祁氏确实回来了。”邵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
综合各方面情报，全貌已经拼出来了。
祁氏母子在数次击败陈有根部后，留达奚氏断后，自领主力数万骑东返，走的是桑干水谷地。
抵达平城附近后，他们没有急着南下新平，而是稳住平城的人心。
是的，对他们而言，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人心。
纥骨、乌洛兰等部纷纷叛逃拓跋翳槐一方，普部以及大量乌桓人喜迎拓跋什翼犍，消息扩散出去后，肯定会影响很大一部分人的倾向。
曾经一直游移不定的车焜部听闻已经下定决心，正式投靠拓跋翳槐了，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从全局来看，拓跋纥那刚刚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大败，南边的雁门、新平等地又次第沦陷，祁氏母子面临着南北夹击的窘境，再不稳定动荡的人心，那就真的认输出局了。
邵勋易地而处，觉得此时他们就两条路。
其一是据平城以战，期望奇迹出现，一举击破南北两路敌军，甚至可能包括从东面追蹑而来的陈有根部。
其二是再度东行，回到其影响力较为深厚的东部地区，放弃平城，默默等待时机。
但他们终究不愿放弃，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王需得注意贺兰蔼头，其人也在招降纳叛，成果斐然。”张宾提醒道：“计有拓跋十姓一（纥骨），大部二（乌洛兰、须卜），小部落十余。祁氏母子羽翼已经大为削弱，人心惶惶之处，难以言说。”
说到这里，张宾拿出一份军报，道：“长孙睿提及，有部落首领与祁氏母子争吵，没有跟着来平城，径去东木根山了。跟着他们来平城的，也未必一条心，可能只是勉强从命罢了。此战胜算很大，但大王不可掉以轻心，这会该着眼蔼头、翳槐舅甥了。”
邵勋食指轻敲桌面，默默思考。
片刻之后，他招了招手，道：“子谅，即刻拟写军令。”
秘书监卢谌提起毛笔，蘸了蘸墨。
“着陈有根、王丰拣选兵马，北上东木根山。”邵勋说道：“打不下来不要紧，出现在那里即可。值此人心动荡之际，我不信他们没有想法，以打促降才是正道。”
卢谌很快写完，待墨迹稍干之后，送到邵勋案前。
邵勋看了看，点头道：“即刻发送。”
令史应了一声，取走命令书，仔细封好之后，装进木盒内，交给信使。
信使是一桩十分危险的活计。
风里来雨里去就不说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极具价值，路上经常被人截杀。甚至于，一些坞堡主、庄园主也会抓落单的人当奴隶，信使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往往两三个人一起上路，每人带着多匹马，是行走的宝库，一旦得手就发财了。
至于风险？狗屁风险！荒郊野岭的，鬼知道谁干的。
邵勋一直想办法重建驿站系统，就是为了降低信使的风险，让他们中途有落脚地，不至于露宿野外。
至于信使携带的文书可能泄密这种事，目前只有粗浅的解决办法，即集中制作一批格式一样且字比较多的书发下去，通过数字来对应某页某列某字，但这种办法效率太低，推广难度也不小，故很少用到。
张宾从信使背上收回目光，又看向面前的一堆公函。
战争后续所要处理的事情，并不比战争本身少。
他轻轻看着公函上“什翼犍”三字，若有所思。
******
桑干河畔，什翼犍正被数十少年簇拥着。
五岁的他懂的东西还很少，但已经隐约知道，这些新来的“小伙伴”都是有出身的部落贵人子弟。
他们来陪自己玩，也负责保护他。
将来长成后，都是他的“左膀右臂”——这是母亲的原话。
什翼犍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有这帮同龄人在，即便与人打架也不会吃亏了。
果真是母亲给他的好礼物！
河畔一军帐内，邵勋掀开帘子，静静注视着那群小孩。
嗬！上午练骑羊，下午练摔跤，你们是要上天啊？
我大晋第一勇士难道干不过你们这帮摔跤少年？
“我小看你了。”邵勋放下帘布，坐回了案几后。
正在拿点心的王氏手一抖。
这句话最近越来越频繁了，王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
“可我又舍不得你。”邵勋的手抚在王氏脸上，轻轻下移到胸前，道：“舍不得这些……”
王氏轻呼一声，脸颊绯红的同时又有些惶恐。
“我若打下平城，你说该怎么办？”邵勋的手活动到了王氏背后，伸入裙中，缓缓蠕动着。
“大王雄才伟略，当有吞食宇宙之志。”王氏不敢躲，微微颤抖着说道：“陉北多乌桓、鲜卑，此辈风俗迥异，人心犹疑，便如那桀骜不驯的野马，若骤上络头，恐致大乱，不如……嗯……”
“最近半个月，你的底气是越来越足了啊。”邵勋笑道。
人就是这样，有实力、有价值了，自信心就会慢慢增长。
王氏已经不是正月里那个满眼恐惧的妇人了。
此战，她确实有功劳，还不小，毕竟政治仗主要靠他们母子来打。
邵勋仔细观察着王氏的表情。
按照常理来说，有了这份功劳、这份底气、这个统战价值，王氏应该会追求更高一些的地位，会愈发无法忍受当前相对屈辱的处境。
但邵勋没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藏起来了。
“妾……妾也是为了辅佐大王伟业。”王氏低着头，露出圆润弧形的裙摆微微有些颤抖。
邵勋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手，良久后说道：“三日后随我北上平城，与拓跋翳槐抢人。”
“抢人？”王氏抬起头，刚要问抢什么人，忽然间懂了。
“好聪明的女人。”邵勋赞了句，站起身，掀开帐帘。
什翼犍在不远处观看摔跤表演，见得邵勋时，也不行礼，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王氏脸色一白，跌跌撞撞起身，斥道：“什翼犍，还不过来行礼？你有今日，全赖亚父。从今往后，每日晨昏定省，勿要落下。”
什翼犍从未看到母亲如此严厉过，愣了一会后，走了过来，行礼道：“亚父。”
邵勋倒背着手，道：“我当年便是靠聚拢少年建业，什翼犍深得精髓，不错。”
说罢，笑着走了。
王氏轻叹一声，默立片刻之后，找人把王昌喊了过来，道：“我欲增设辅相，以苏忠义为之，如何？”
“苏忠义？”王昌一愣。
“以前听梁王提及的。此人亦是乌桓，乃梁国护夷长史苏恕延之子。”王氏简略地解释了一下，道：“他部众不多了，或可划一些俘虏予他，益其丁口，再请他入朝为官。”
“此事较为麻烦，似无必要吧？”王昌说道。
王氏摇了摇头，坚持道：“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要做这事，主动做或更好一些。人你去挑，快一点。”
“是。”王昌应下了。
临走之时，他的内心有些沉重。

第九十七章 说客
从二十三日开始的三天内，陆陆续续有大批物资输送而至。
兵力差不多也陆陆续续齐了。
临行之前，邵勋最后一次审视后路。
雁门郡目前来了一万多兵马。其中，龙骧幕府督护杨会权领雁门太守（事罢即免），其遣一将领府兵及部曲四千八百人沿滹沱河而上，至东北部山区择险要地盘筑营——邵勋亲赐名“瓶形寨”。
这一路主要是防止祁氏母子西行时不走寻常路，突然从这个地方杀入雁门，断掉整个大军后路——人家最终没这么做，但邵勋还是防了一手。
刘闰中部五千骑散于雁门各处，弹压地方，重点是看住郁鞠部众的家人，增大他们叛乱的成本。
另有府兵及部曲四千八百人散于雁门关各隘道。
瞎巴董武部六月中就抵达了阴馆城，随后将防务移交给三千黄头军，继续北上王雀儿所筑之㶟南城寨，接着又将防务交给三千黄头军……
及至今日，董武部已经抵达新平。
雁门关、阴馆、㶟南、新平（含桑干水南岸临时修筑的土城）四城是大军后路上最重要的四个节点，除雁门关外，都由黄头军屯驻，总计耗去了上万兵力。
邵勋心底是防着新近投降的乌桓杂胡的，根本不信任他们，因此不惜留下大军遮护后路。
在马邑休整的殷熙部也接到了命令，移驻阴馆至新平一线，巡视粮道，勿为敌所趁——后方已经没有敌人了，他们防着谁不问可知。
过了一遍，发现已经安排妥当后，二十六日，他令王雀儿率银枪左营、义从军一部、郁鞠部五千骑及充当辅兵的黄头军八千人、乌桓丁壮四千，总计二万五千余众，当先离开新平，直趋百余里外的平城。
二十七日，自领亲军、银枪右营、陈留、洛南府兵、义从军一部、董武部、黄头军、乌桓丁壮五千、普部降兵七千，总四万九千余人，紧随其后。
看得出来，主力倾巢而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这阵容，纵贺兰蔼头起了坏心思，想要争夺平城，邵勋敢连他一起打。
当天下午，前军王雀儿送了数名鲜卑使者而至。
邵勋在路边一座新修的营垒内招待来使——营寨离新平约四十里，还在持续扩大，主要目的是储备军资粮草。
“听闻昔年刘越石遣君入代，君不乐意，后被迫启程。”邵勋看着面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好奇道：“后刘越石割陉北五县，迁百姓入雁门关内，君却留了下来，何也？”
莫含也在打量邵勋这个人，闻言回过了神来，沉默不语。
卢谌、张宾二人一左一右，坐在邵勋身后，对视一眼，感觉此人有点意思。
“奉刘并州之命留在繁畤。”良久之后，莫含答道。
“拓跋猗卢任你为左将军，非常信重，怕是不想走吧？”邵勋嘴角含笑，轻声问道。
莫含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叹了口气：“大王说得也没错。昔年我以行商起家，交通各部，还结识了先公（拓跋猗卢），情谊甚笃。刘并州谓我熟悉鲜卑内情，故辟为从事中郎，迁民之时，刘公嘱咐我留下来，以便联络鲜卑。先公闻之，请我入朝为官，遂行。我家几代人做草原和中原买卖，泰半家业都在陉北，确实也舍不得走。”
“你倒是坦诚。”邵勋笑道：“昨日斥候来报，你家庄园修得跟城池一般，竟开有三座城门。城头之上，壮勇荷戈，健妇操刀，便连那老人少年，都能开弓射箭，这产业治得好啊。”
“若非如此，如何能在陉北自保？”莫含倒也不回避他家的庄园。
那座城名莫含壁，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座小而坚的城池，位于桑干水东岸（今应县义井乡）。不在大军行军路线上，不然邵勋还想顺道参观一下呢。
莫家是典型的边塞豪族，武力自保，商业致富，在晋、代之间左右逢源，刘琨、拓跋猗卢都想让他来当官，前者是想要个中间人，后者是统战地方豪族，另外确实也乏人才，故重用之——拓跋猗卢时代，莫含位次于卫操、卫雄、姬澹、范班、段繁等汉人或汉化胡人，但他的建议也经常被采纳。
“今次前来，可是为贺傉带话？”邵勋问道：“我大军已自新平北上，不觉得晚了吗？”
说话间，不远处的大道上车马如龙、军士如雨。
几万人的行军场面，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登高望远之时，满足感油然而生，仿佛天下尽在我手。
莫含不自觉地瞟了一眼。
他第一次见到邵兵的模样，说实话挺震撼的，比当年司马腾、刘琨的兵强多了。或许，也只有这样充满自信的强兵，才敢对着称雄草原的拓跋鲜卑大打出手吧。
中原杀出来的胜利者，真的很自信。
“大王此言差矣。”莫含清了清嗓子，道：“击败代王（拓跋贺傉），只会令拓跋翳槐渔翁得利，何苦呢？大王既已得陉北五县之地，想必急着移民实边，教化群胡，此非一朝一夕之功。若再贪功冒进，折损将兵不说，东木根山或将为翳槐所得。届时其号令诸部，成为共主，岂不比现在还麻烦？”
邵勋不置可否，吩咐亲军督黄正取来地图，说道：“不得平城，陉北诸县便始终无法安定。陉北不安，雁门、岢岚不安，我亦寝食难安。”
“大王这是一定要取平城？”莫含皱眉道。
“不如你告诉我，祁夫人到底怎么想的。”邵勋说道：“如今这个情形，若不付出点什么，一言以退兵，徒惹人发笑。”
莫含心中一动。
梁王这话说得有意思啊，仔细想想，似乎不无借力打力的空间。
“大王若能稍缓进兵，待我主北上击败贺兰蔼头后，愿将平城献予大王，自回东木根山收拾旧部。”莫含说道：“大王若挥师急忙进，我主被迫抽兵迎战，胜负先不论，却给了贺兰蔼头攻城略地、拉拢诸部的良机，岂非与大王之愿相悖？”
邵勋闻言沉思。
他很清楚，莫含这厮是在离间梁、王、贺兰三方联盟，而这三方事实上也各怀鬼胎。
乌桓王氏虽然有小心思，有自己的利益，但整体还可控，他们也非常想要拿下平城，与代郡、广宁连成一片，以为自己的存身之基——这其实已经比当年乌桓王库贤的地盘还大了。
而按照战前王丰开出的条件，他们愿献代郡、广宁，以求复国。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想全有拓跋鲜卑的地盘，包括盛乐、平城南北二都在内，为此可以舍弃代郡、广宁。
但这是邵勋希望得到的结果吗？当然不是。
他的最高战略目标是将防线构筑到阴山一带，并在阴山以北建立傀儡政权，永久分裂鲜卑。为此，他对王氏、贺兰氏都只是利用，并不是真心帮助他们。
如果一时完不成最高目标，那么他会审视战局，灵活调整。
基于这个思路，考虑到贺兰蔼头的进展着实有些迅猛，或许真的应该调整一下了？
莫含见邵勋在思考，心下松了口气。
祁夫人所言无差，邵勋绝对不愿意看到贺兰蔼头、拓跋翳槐这对舅甥的实力日渐壮大。他对乌桓王氏也不过是利用而已，如果局势没朝他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他一定会调整战略，届时最惨的不是他们母子，也不是翳槐、贺兰蔼头，而是王氏和什翼犍——他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陉北及平城立国，但国中大权悉操于邵勋之手。
“此事我再思量下。”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黄正会意，起身请莫含离开。
莫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大王。”见莫含背影远去，张宾立刻说道：“祁氏必不愿献平城，此乃缓兵之计。”
邵勋微微颔首。
平城是代国南都，有一定的政治意义。祁氏母子回师之后，没有直趋东木根山，而是前来平城，其间是有原因的——平城不守，威望更损，叛离的部族就更多。
按照莫含的说法，祁氏母子打赢贺兰蔼头之后，就会献出平城，简直是瞎扯淡，因为这是政治自杀。
“大王若苦恼翳槐势起，仆有一计。”卢谌突然说道。
“讲。”邵勋有些惊讶，先献计的竟然不是张宾。
卢谌起身，先行一礼，面色有些激动。
只见他摊开一份地图，说道：“贺兰蔼头已领国中精锐东行，这会应在东木根山西北，招降诸部，可能还要与诸部大人会盟。大王不妨拣选精锐，自马邑向北，穿越汉雁门旧地，直趋盛乐。翳槐所部，乃蔼头四方纠集而来，人心未附，根基浅浮，一旦遇袭，未必就真的愿意死战。若再打出什翼犍之旗号，或还能瓦解部分人心。”
邵勋沉默，没有说什么。
卢谌此计过于想当然了，而且即便真要实施，现在也并非良机，只能作为备选方案。
“大王，此时更宜北行。”张宾说道：“若连平城都未下，没几个人愿意来投的，况且公然背盟，伤损名声，纵得一时之利，长久则后患无穷。”
卢谌闻言，脸色微红。
“北上，不要停！”邵勋思虑片刻之后，便排除各种干扰，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第九十八章 一步步靠近
阳光正烈，夏日炎炎。
年久失修的驿道上，纵横交错的车辙清晰可见。
车辙与车辙之间的“山阜”上，狗尾巴草随风摇曳，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
驿道两侧是绵密的灌木丛，丛中有鲜花、野果以及小动物最爱吃的树叶和嫩芽。
灌木丛一直延伸出去很远，渐渐接上了起伏的丘陵，过渡到了高大幽深的森林。
“哗啦！”一辆马车沿着车辙驶过，泥水四溅，花草尽皆倒伏于地。
马车过后，狗尾巴草刚刚直起身子，很快又有第二辆车赶至……
车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仿佛无有尽头。
车过去之后，则是大群骑兵。
他们沉默地牵着战马，步行前进。
狗尾巴草终于被人踩倒在地，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骑兵不知道行进了多久，又是一辆辆马车。
马车过完之后，则是步兵，步兵后面又跟着马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在行进的人群突然间就停下了。
信使高速驰过，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
军官也把自己的僮仆部曲派了出去，至各处巡视检查。
林中之鸟扑飞而起，俯瞰大地。
北方蔚蓝的天空下，绿草如茵，山川如画。
而就在这幅风景画上，一团团“墨迹”正在晕染开来，铺满了画的每个角落。
仔细望去，这是黑色的骑兵海洋。他们自北而南，规模浩大，几乎要将正在行进中的两千余步卒完全包围。
但自南向北前进的步卒们却早早做出了反应。
他们依据地形，以偏厢车、鹿角为核心构筑了一个临时防御阵地，弓弩齐备、步军敢战。
骑兵浪潮从偏厢车、鹿角外围掠过，就像海浪绕过礁石一般，无可奈何。
季收坐在软绵绵的干草堆上，暗道：“郁鞠不会被索头干死了吧？不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
“嗖！嗖！”两箭自头顶飞过。
季收丝毫没有在意，只看着来袭的鲜卑人。
他们徒劳地绕着圈子，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
季收听了便笑，不肯下马步战的话，你们是不可能阻止大军北上的。
这才走了四十多里，离平城还有八十里呢，就沉不住气了。
……
在这块“礁石”东南方，又是两千余步卒被骑兵围住了。
接到斥候传来的消息时，他们正行军到一个村落附近。
银枪军幢主赵槐当机立断，两千多人退入村内，占据了一部分屋舍，外围则用车辆阻拦。
与季收那边不同，这里爆发了战斗。
鲜卑人下马步战，一番简短的动员后，嚎叫着冲了上来。
不出意外，他们被战技娴熟晋军步卒给击退了。
如此尝试两回后，索头首领看着躺在地上的二三百具尸体，只觉眼前一黑。
这些人从小骑羊，稍大些骑马，日复一日地放牧，骑术已臻至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人喝醉了，趴在马背上回家，明明人都已经迷糊了，但却不经大脑，身体本能做出各种动作，防止自己滑落马背。
一年有几个月是狩猎期，他们还会跟着贵人围猎，锻炼箭术。
平日里放牧时，也会打猎乃至驱逐狼之类的猛兽。
这样骑术卓绝，人马结合十分出色，箭术高超的骑兵，结果在下马步战时被头裹黄巾的田舍夫一枪戳死了，亏不亏？
你要杀几个“黄巾贼”才能弥补死掉这么一个优秀骑兵的损失？
贵人长叹一声，下令撤退。
好在骑兵还有战与不战的主动权，骑兵不想打，这些晋军步卒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
这个主动权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待晋军抵达平城时，他们真的还有选择吗？郁鞠在广武城下发起了悲壮的进攻，是他想打吗？不，是他帐下骑兵的主动权没了，只能选择主动进攻，别无他法。
……
“又查探不到平城的消息了。”王雀儿站在水井旁，舀起瓢凉水，痛饮一番。
鲜卑人派出大量轻骑，遮蔽道路，截杀信使，驱逐游骑，牢牢封锁住了平城周边五十里范围内的一切消息。
你不知道他的大军集结在何处。
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打你，什么时候来。
你无法从蛛丝马迹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
军中有人认为，这是鲜卑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前兆，但这也只是猜罢了。
今日足足有四万余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似乎印证了这个猜想。
只不过，这四万骑拿得到斥候、游骑预警的晋军步卒毫无办法，到最后只能围着他们绕圈子，狼狈退走。
他们唯一的成果是最大限度阻滞了晋军，让他们的行军速度降到了日行十里以内。
另外还有数千骑奔袭新平甚至阴馆等地，看看有没有可能截断晋军的粮道，令其不战自溃。
但考虑到大量乌桓“叛贼”的存在，轻骑深入敌后抄掠似乎也变成了一桩危险的活计，让自古以来口口相传的草原战术难以奏效——
简单来说，派出精锐骑兵屯于正面，且战且走，步步引诱，让敌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击，战线越拉越长，兵力越来越分散。
对平城鲜卑而言，这一招难以实施，除非说服王氏背叛邵贼……
“都督。”马蹄声在院子外面响起，一信使跃下马背，道：“大王军令。”
王雀儿擦了擦手，接过后打开一看，有点惊讶。
“传令，义从军前出开路，勿得迟疑。”王雀儿给幕僚们下达了命令。
******
对平城的贵人们而言，晋军一步步靠近的消息着实让人心烦意乱。
二十七日，晋军先锋距平城还有不到七十里。
派去袭扰的诸部骑兵死伤千余人，有小部落头领半途直接溜了，再也没回到平城。
大部落虽然没有开溜，但都在暗中转移老弱妇孺和牛羊财产。
二十八日，晋军距平城还有五十余里。
袭扰诸部死伤三千余骑，仍然拿晋国步兵毫无办法，唯一的战果就是击败了晋国开路的骑兵。
贺兰蔼头在草原祭天，声势浩大，平城附近已有部落离开牧地，前去投奔。
当然，南下投奔王氏的更多，毕竟大家都是乌桓人好说话。
二十九日，达奚氏以数万人降代郡王丰。
这是一个令平城上下极为震撼的消息。
达奚氏本留着断后的，战斗力不错，与陈有根部交战，胜多负少，但赢着赢着，他们就投降了——当然不可能投邵勋，投的是王氏母子的代理人王丰。
几乎在同一天，在浑水（御河）、羊水（淤泥河）一带放牧的牧官（出身达奚氏）带着数万匹马东奔，献予王丰——很显然，此事蓄谋已久。
这两件事一出，所有人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三十日，晋军离平城只剩不到三十里了。
祁氏病倒在了在平城宫殿之内。
一夜之间头发全白的她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情。
“王氏那个贱人就是第二个我啊，哈哈。”祁氏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房顶：“真的好像。”
拓跋贺傉欲言又止。
现在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么？我想回东木根山，母亲你快点头答应啊。
可惜，祁氏已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嘴里仍在说道：“为什么打不赢？平城到雁门三百多里呢，这三百里想不出办法掐断？”
“宇文丘不勤，你再观望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人心乱了。邵贼最能打的非是银枪军，而是王氏那个贱人。没有她招降纳叛，邵贼后路早断了。”
拓跋贺傉不想再听母亲废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即便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有些害怕祁氏——试图找弟弟纥那商议。
平城这地方不适合待下去了。
实在不行的话，他们回东木根山去算了。如果那里也待不住，那就去濡源。
那里的部落无论怎样都会支持自己——不，更准确地说，是支持他们的母亲祁氏。
就像王氏招揽的众多乌桓人一样，他们效忠的甚至不是拓跋什翼犍，而是什翼犍的母亲王氏——母氏力量过于强大的问题，一直是拓跋鲜卑的老毛病了，远有封妃、兰妃系较量，近有祁夫人、王夫人之争，如此发展下去，恐要杀母留子才能放心。
这几天，拓跋贺傉一直在听取近臣的想法。
没几个人是傻子，很多人指出一点：如果往草原上跑的话，邵贼未必会追击，他甚至可能希望贺傉还活着，还能在草原上获得一部分人的支持。
贺傉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收拾行囊，先回东木根山。奈何弟弟纥那认为，一战都不打就逃，路上恐为人弑杀——当然，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打了败仗也有可能被弑杀。
听了这话，拓跋贺傉又犹豫了。再加上母亲病倒，不良于行，更是心烦意乱。
七月初一，晋军离城十余里。
拓跋纥那亲自领兵南下袭扰，义从军再度出击，双方大战十余场，各自损失不下两千骑，十分惨烈。
义从军北伐以来，零零散散损失了千余骑，最近又损失了近三千人，刚刚扩军不过年余的该部基本被打残了。
七月初二入夜后，平城以南的旷野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火把，几如漫天繁星。
晋军来了。

第九十九章 知己知彼
七月初三，无余事，唯伐木设栅，扎营而已。
初四，更无余事，开始打制攻城器械。
初五那天，邵勋率文武将佐及数万将士抵达，又是一波安营扎寨，同时调整兵力部署，而他则带人观瞭地势——此为行军打仗除粮草外第二要务。
平城三面带山。
东有白登山（今马铺山）、纥干山（今采凉山）。
北有方山（今方山，北魏皇陵所在地）。
西有武周山（今武州山）、雷公山（今雷公山，山上有雷公祠）。
只有南方是一片开阔地。
从军事上来说，应于三面山上安营扎寨，屯驻兵马，与平城互相援应，让攻城方在没有夺取这些山寨前，始终如芒刺在背。但就目前而言，敌军仅在白登台、白登山上各有两千兵马，看成色也并非拓跋核心部众。
初五这一天，邵勋令金正、郁鞠二人率万余步骑攻白登台、白登山，先解决侧翼威胁。
如果说山脉会成为背后的威胁的话，那么平城附近的河湖则将阻碍兵马调动。
城北有天渊池，一听名字就知道取自洛阳天渊池。
拓跋猗迤时代，曾在天渊池附近安葬其母亲封氏（拓跋沙漠汗正妻），远近赴会者二十万人，立有石铭。
一场葬礼搞来二十万人，这就不是一场单纯的葬礼，而是政治集会。
说白了，就是拓跋猗迤想让中部地区的部落、豪强们承认他的统治。谁不来，谁就是有反意，来了，那就是政治表态。
从此以后，拓跋猗迤对平城地区有了强有力的掌控，经营长达十年之久。
作为拓跋猗迤正妻，出身东部的祁氏自然将此地视为她的基本盘了。
平城以东还有“浑水”，亦称“如浑水”，即今天的御河。
这条河离城不远，其实是可以好好利用的，奈何鲜卑人不太会筑城，也不会善于利用城防设施。
平城只是简单修缮后略微扩建了一下，毕竟汉代的平城（县）只是雁门郡东部都尉驻地，比一般的县城大，但还够不着郡城的级别。
且老平城早已破烂不堪，不修缮是担不起南都身份的，鲜卑人搞来搞去，也就让平城变成了汉地郡城级别的城池罢了，且城外无城隍壕堑，城头亦无有利的守具及其他城防设施。
总而言之，鲜卑人就不会守城。
邵勋看完之后，心下大定，暗笑鲜卑人若有一支善战的步卒，再练练守城的本事，他就不好打了。
观瞭完地形，剩下的就是敌我兵力部署了，这个事情还是得靠带路党。
七月初六，邵勋于平城东南浑水西岸筑土台。
王氏、什翼犍母子登台。
什翼犍坐于正中，王氏坐于左侧，接受众官朝贺。
他们这个体制，和拓跋猗卢时代差不多，突出“杂糅”二字。
代公什翼犍为最高君主，实际权力掌握在母亲王氏手中。
代公之下，设四辅相，分别是王丰、长孙睿、苏忠义以及代郡卫雄。
其中，王丰、苏忠义都是乌桓人，卫雄世居代郡，与乌桓关系密切，和王丰情谊甚笃，整体而言，乌桓势力大张，很好体现了如今这个政权的底色。
四辅相佐理国政，掌握大权。
王丰是王氏兄长，控制着代郡、广宁乌桓、晋人及其他杂胡，虽迭经战争，名义上控制的部众不下五万人。
卫雄其实被算到王丰部众之内了，但他的自主性很强，又私下里向邵勋纳款输诚，本身在拓跋猗卢时代就当过辅相，地位崇高。
苏忠义没说的，本身只剩下八千部众了，这次得到了部分乌桓及杂胡俘虏补充，整个部落户口一下子突破了两万，成为一个中型部落首领了。
毫无疑问，他和卫雄两人都是邵勋搀进去的沙子，代表了他的意志。
长孙睿则是拓跋十姓拔拔部首领，作为最早投靠王氏的拓跋氏部落，长孙睿获得如此礼遇，实属正常，更何况他的部落规模不小，吸收了东边部分被打散的乌桓及零散小部落后，人数已不下四万。
四辅相之下，左右贤王这个先代残留彻底废除，学刘汉置诸将军。
以刘路孤、郁鞠、普骨闾、达奚贺若等人为镇东、西、南、北将军，并加“大”字以崇其号。
四将军之下，还有诸部大人，皆授印信官职。
另外，王氏在长孙睿及“羊真”（三公）段繁建议下，打算设郡守县令，被邵勋否决了，让她再等一等。
王氏现在既有些高兴，又担忧得不行，被邵勋否决一个提议后，往往患得患失，自己吓自己，自己和自己展开精神内耗。
一行人跪拜完王氏和什翼犍后，邵勋来到了高台上。
王氏领着儿子向他行礼，邵勋微微点头，坐到了什翼犍下首的一张椅子，问道：“城中有多少贼人，弄清楚了么？”
三个儿子侍立在邵勋身后，虎头时不时拿目光瞟向什翼犍。
什翼犍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有些畏惧，也有些愤怒。
最近一段时间，他和三人有过许多接触。
就观感而言，二王子獾郎并不怎么在意他，此人总是心事重重，天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念柳对他最客气，礼数最足，表面上最尊重他，什翼犍也很喜欢和他交往。
虎头在三兄弟中年纪最小，但总对他带着若有若无的恶意，甚至还揪过他衣领子，想要揍他。若非顾及一些因素，那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了。
什翼犍最讨厌这个人。
正当他与虎头眼神对峙，火花带闪电时，他母亲王氏已看向段繁。
段繁出列，先朝三人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城内最多二三万兵。”
说完，详细解释道：“代国虽大，但部落散居各处，别看雁门、平城、广宁一带已打了好几个月，实际上一半以上的部落并未参与。卷进来互相厮杀的多为拓跋十姓以及各个大部落。祁氏母子形势危殆，很多人弃其而去，兵众日益稀少。这二万余兵还是征发了所有男丁后的数目，兴许还不到两万。”
“城外还有一些兵众在徘徊，但他们未必愿意为贺傉死战了。梁王遣一偏师，或许就能迫其远遁。朝廷（代国）亦会派人招抚，料不难也。”
段繁的话说到了本质上。
这场战争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上层争权夺利的内战。
参与者皆为拓跋氏子孙，理论上来说效忠哪个都一样，这就让大多数部落贵人们失去了死扛到底的心气，反应到战场上，往往就是一两场关键性的战役后，一方势力迅速土崩瓦解，另一方招降纳叛，奠定胜局。
当这些拓跋氏子孙决出胜负了，其他部落走流程宣誓效忠就是了。
有的时候，当一个不成器的拓跋氏子孙死掉，另一个拓跋子弟得到众人肯定，哪怕他已经是光杆司令一个，很快就能得到许多部落效忠，一夜之间拥兵十余万。
这就是草原政治特点：血脉贵族的游戏。
其实不止拓跋鲜卑如此，其他胡人政权多多少少都有此类情况，最典型的就是吐蕃帝国崩溃后，王子们四散各处，有的真就是什么都没了，身边就几个随从，去到某地后，王公贵族嫁女儿、送土地，宣誓效忠，死后还把地盘和权力都交给王子。
因为他的血脉没有王子高贵，必然不能与他相争，只能匍匐于地，为他效力。
草原好贵种，这句话不是白来的。
“今日登高观瞭山川河谷，贺傉等辈显然并不精擅守城。”邵勋说道：“其兵如何，还得试一试。方才段公言及平城左近还有许多贼兵，此非虚言。围城之时，可遣人招抚，勿令其为翳槐所用。周边山谷，亦可遣人访寻，定有不少老弱妇孺居中放牧，可取其牛羊马匹以赞军需。”
围城是军事仗，其他的是政治仗。
在邵勋看来，此战政治仗更为重要一些，须得全力以赴。
而且，政治仗目前已经由量变累积到了质变的时候。
邵勋也在思考，若让王氏再这么膨胀下去，是否会脱离控制？
他很清楚，很多投靠过来的人并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投降的，事实上这类人不多。
若他手上没王氏母子，这会很多归顺之人还在与他厮杀呢。
王氏是个聪明人，她可能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的议价权提高了，已经不再是毫无话语权的傀儡了。
但她现在还没有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这就耐人寻味了。
“明日一早便开始攻城，老规矩围三阙一。”见众人没有反对，邵勋一言而决。
随征而来的将官们齐声应是。
鲜卑、乌桓大人们齐齐看向王氏。
王氏抬头看向众人，眼角余光先注意了一下邵勋方向，见他没别的意思，便说道：“明日开始，各部拣选丁壮，遵奉梁王军令行事。”
“是。”诸位大人们纷纷应道。
泾渭分明的两个系统。
邵勋目视前方。
到了这会，明面上的敌人其实已经是冢中枯骨，不值一提。最具挑战性的善后处理工作即将到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汉末遗留下来的胡人积弊，至此也到深水区了。
历史证明，东汉、曹魏、西晋的胡人政策问题重重，老路已然走不通，那是死路一条。
现在需要穿越者制度创新。
这个创新还不能照抄，因为时移世易，社会环境不一样，需要作出调整。
比如，你现在要是搞明清那种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而不是向宰相负责的制度，那就是扯淡，步子迈得太大了，纯纯作死。
但如果搞群相制，用两三个宰相分权，让六部向宰相这个集体负责，却具备那么几分可操作性。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问题是核心。

第一百章 制度
白登台下，朔风凛冽。
整齐的脚步声中，大群甲士持枪列阵，神情肃然。
骑兵牵着战马，在后阵席地而坐。
更远处，沉闷的马蹄声响彻山间河谷，时不时有人策马驰上高坡，眺望四方。
鼓声如同催命符般，一开始很慢，一声一声敲击着人的耳膜。
当一群身穿皮裘的胡人丁壮在阵前列队完毕后，鼓声节奏尽快，慢慢地像敲击在人的心头。
山坡之上，冷酷的大将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旗号升起之后，信使策马奔来，再度宣读了出击令。
千余杂胡俘虏板着脸，迈着凌乱的脚步，手持木盾和杂七杂八的器械，沿着狭窄的山坡向上佯攻。
针对白登台、白登山的进攻已经进入到了第二天。
山寨已在昨日攻克。
杂胡兵马先打，消耗守军锐气。入夜之后，银枪右营突袭之，厮杀小半夜后，将其拿下。
今日战场转移到了白登台，照例仍是杂胡兵打头阵。
金正站在山坡上，目光却屡屡看向西边的平城。很显然，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攻打平城的荣耀不会是他的，而是王雀儿的，这让他很是遗憾。
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了，侯飞虎意外后来居上，任抚军将军，比他和王雀儿都高了一级，现在邵师又给王雀儿机会，让他能够立功。
只有等王雀儿稳稳吃下这桩功劳，才轮得到他金正。
军中排座次，就这个样了。
山道上杀声震天，佯攻一方死伤惨重。
举着大盾的军士被射倒后，后面人捡着满是“白毛”的木盾，继续往前冲。
尸体越积越多，就连山道下的深谷中都满是横七竖八的死人。
这等场面，对金正来说简直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但对刚从平阳赶来的记室督殷浩而言，就血腥得不行了，此刻的他正站在金正身后，面色苍白。
“记室好歹也是经历过大疫的，为何如此不经事？”金正嗤笑道：“灾疫之年，死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拉，什么样的战争能杀这么多人？”
殷浩的脸色仍然很苍白，摇头道：“疫鬼夺人性命，却不会如此血腥。”
“缠绵病榻，痛苦哀嚎，还不如战场上挨一刀死得痛快呢。”金正冷哼一声。
他对这个司农卿之子十分看不起，因为他和庾亮关系很好。在金正看来，这就是臭味相投，两个没甚本事的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被金正这么怼，殷浩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说些什么来着，但前方的战场确实太血腥了。
一人被划开了肚子，连身处战场也顾不得了，只哭泣着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一人头颅被斩掉，脖子上鲜血喷涌，宛如涌泉一般，不实地看到，你真的很难相信一个瘦弱的人身上能喷出这么多血。
还有人受伤倒在地上，一把火燃起，此人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把手挡在面前，似乎这样就能阻挡烈火吞噬他的身体一般。
更有那被箭矢成片扫倒之人。
一个人，从出生到长成需要十几年，世道不易，能活着长大的人都是幸运的，但这会却被箭矢肆意收割，一片又一片，却不知他们的父母妻儿会如何地痛苦。
二十二岁的年轻记室督真的被吓坏了。
“邵师曾说，自汉以来有三大痼疾，一曰‘胡人’，一曰‘灾疫’，有生之年能解决都要偷笑了。”金正凑到殷浩面前，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嘴一咧，牙一龇，笑道：“要想解决这些麻烦，可没那么简单，非得有大勇气、大毅力、大智慧才行。”
殷浩后退一步，下意识问道：“不是有三大痼疾么？还有一个是什么？”
金正没理他，稍稍远离几步，对随军文吏说道：“让第一幢、第二幢冲一下。”
“诺。”文吏很快书写好了命令。
信使接过后飞奔而走。
身后不远处，一面灰色三角旗冉冉升起。
杂胡的攻势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新人往上涌了。银枪军以他们为肉盾，派出了一千二百人，前面九百人全是步弓手，甫一上阵，密集的箭矢便盯着守军射了过去。
谁一冒头，立刻便是三五张步弓伺候。
他们的训练量远远大于一般的牧民或弓手，箭术很准，射速也很快，故除了少数箭术精准的守兵依托建筑物或地形还击，对他们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外，其他人很快被压制住了。
残存的杂胡兵士气大振，奋勇而上，与敌人绞杀成一团。
二百余银枪军铁铠武士手持长枪紧随其后，冲杀而上。
贼军步步后退，晋军很快便攻上了白登台。
此时杂胡已死伤殆尽，部分银枪军弓手也换了长枪或环首刀，冲了上去，与贼军反复厮杀，逐屋清理。
战至午后，数十鲜卑残兵眼见着无退路，竟然跳崖而死，没有投降。
“好汉子！”金正赞了一句。
殷浩瞄了他一眼，道：“此必是祁氏僮仆牧奴，剧贼也，死得越多越好。”
金正有时候总觉得殷浩这类士人脑子有问题，道：“我夸赞他们，是想自己帐下儿郎也这般忠勇。和你没什么可多说的，回去吧，告诉大王，白登台已克，今日搜检、清扫一番，明日便可住进来。”
殷浩抬头看了下白登山、白登台，心中一动。
若是无名之山，确实没甚意思，但作为汉匈关系的标志性地点，白登山早就名满天下，确实值得登台吟咏，畅叙幽情。
若能在台上办个清谈聚会，大家看着大好河山，谈天说地，啧啧，殷浩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能从早上坐到晚上，谈个不停。
临离开之时，殷浩看到一大群高鼻深目的胡人，自东向西而来。观其行进路线，应该是平城没错了。
“西丁零人。”护送殷浩的一位名叫苗惠的银枪军督伯解释道：“首领名翟鼠，奉命率五千骑西来，戴罪立功。”
原来是这厮！殷浩一下子想起来了。
先前在平阳，听到翟鼠的种种行为时，大伙都骂他滑头。正想着梁王会如何收拾他呢，这会便看到了，攻城之时翟鼠部要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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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于浑水西岸的大营后，殷浩立刻入内禀报。
邵勋正在与张宾商议善后之事，听得殷浩汇报后，不以为意。
白登山、白登台孤悬于外，金正猛冲猛打，夺取并不奇怪。
邵勋正要令殷浩离开，想了想后，让他坐下。
“前汉宣帝时，西域三十六国，置都护府。”张宾侃侃而谈：“后汉初，班超出使西域，复置都护府，然比起宣帝时已大不如前，后改为西域长史府，两字之差，可见一斑。彼时西域止十余国。方今天下大乱，西域说不定还会互相厮杀，将来若有人重新收复，怕是只剩几国了。彼辈力强，必不甘心受制。”
殷浩听得有些迷糊。这是在打拓跋鲜卑呢，怎么扯到西域了？不过他很快明白了。
“西域如此，草原亦这般。”张宾说道：“国多，力分则弱，则易制之。国少，力合则强，难以制之。大王以护夷校尉府统领诸胡，略显不足，况衙署设于平阳，许多事鞭长莫及，久而久之，诸胡离心，更难统合。仆以为，或可罢护夷校尉府，于平城、盛乐置都护府，就近管制，方能奏效。”
“汉时都护秩比两千石，太低了，大王或可提一提，令其比肩一州刺史、都督。”
“都护府下可有属国、羁縻郡县，大王可令其自治，亦可插手其政务，视时势而定。”
邵勋听完，说道：“这可比前汉时治理深入多了。”
时代是发展的。
西汉时期，西域三十六国，说实话各自文明程度、生产力水平都很低，军事也不强，故可在大体无为而治的情况下统治，突出一个相安无事。
但人家也在发展，也在进步。如果说西汉时西域处于春秋时期的话，到东汉就是战国时期了，现在么，则有点往战国后期发展的趋势。简而言之，小国之间在互相吞并，生产力水平、军队战斗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再用西汉时的政策来统治就不合时宜了。
回到拓跋鲜卑这件事，其实颇多借鉴之处。
邵勋想了一两天，已经有点方案了。
两汉时期的手段现在多半无效了，但后世其他朝代失败的手段，此时却不一定没用，而当时成功的手段，此时却也不一定能成功。
说白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这就是时代风貌。
时代是由人和人的活动组成的，这些人认可的价值观、思考问题的方式、为人处事的习惯以及生产力水平，共同影响了时代走向。
任何政策都必须基于这点来制定，生搬硬套必然会出问题。
“渊源。”邵勋看向殷浩，问道：“你可有何建议？”
殷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道：“而今当以攻取平城为要。”
邵勋大笑，道：“此言不差。”
殷浩脸有些红，他不笨，知道自己讲了正确的废话。
“不过昨日你讲了一件事，我深以为然。”邵勋说道：“自晋阳北出，要么荒无人烟，要么全是心思叵测的胡人，虽然我步步为营，每隔数十里筑一城，囤积军资粮草，但还是有些危险了。一旦有人起了歹心，想把我留在这里，未必没有机会，全看他敢不敢了。”
殷浩闻言，心中振奋。
他昨天就说了，若王氏铤而走险，与贺兰蔼头勾结，则——
内有乌桓叛乱，围剿转运军资粮草的役徒，搜杀放牧牛羊马匹的辅兵，粮道立断；
外有索头铁骑自盛乐大举南下，威胁阴馆乃至雁门关。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军心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届时梁王只能自平城撤军，急匆匆回返，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保证。
甚至于，如果屯于平城附近的降顺乌桓人、鲜卑人突然叛乱，偷袭王师呢？这更加棘手。
殷浩是记室督，在平阳接触了很多战场上的消息，越想越急，故向丞相庾琛建言，借押送一批军资的机会抵达平城，当面陈述。
邵勋不认为现在就会发生这种事，毕竟王氏不是脑残，与贺兰蔼头合作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被人家吞并。
但他也接纳了殷浩的建议，决定对王氏好一点、温柔一点，把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女人控制情绪的能力没男人强，小心一点没错的。
另外也是考虑到王氏没法有效控场，一些人表面上投靠了她，实际上暗中与贺兰蔼头勾勾搭搭，不可不防。
“我已令刘闰中率五千骑西行，屯于马邑。”邵勋说道：“陈有根亦遣部分人马西行，后路无忧之后，便可安心攻城了。”
说完这句话，黄正来报：代国太夫人来了。
邵勋让她进来。
稍顷，王氏急匆匆入内，眼神明亮，略带点兴奋、期待的目光，道：“大王，拾贲氏降了，这可是大部落，我遣人联络的。”
邵勋心念电转，用惊喜的眼神看向王氏，笑道：“封部都能降，贺傉不败可乎？夫人实有巾帼之资。”
拓跋贺傉的奶奶就出身封部（拾贲氏），虽说过去很多年，关系没那么紧密了，但能说降他们确实不容易。
王氏紧紧看着邵勋，见他那样，心中松了口气，也有些喜悦。
“将消息宣扬出去，一俟器械打造完毕，立刻攻城。”邵勋下令道。

第一百零一章 燃料
七月初七，是夜，牵牛织女会天河。
那是天上事。
在地上，晋军突然就发起了进攻，让人颇感意外。
平城城南的空地上，三座土台拔地而起，千余名步弓手快步登上台顶，拈弓搭箭，朝城内射击。偶尔，高台上还会传出一些弩机发射的巨大声响。
在他们的努力下，城头灯火聚集之处很快惨叫声不断，守兵纷纷躲避。
良久之后，才有一些部落酋豪站出来，组织弓手进行反击，与土台上的晋军弓手对射。
冯八尺站在其中一座高台下，已经披上了一套两裆铠，腰悬刀，手拄枪，严阵以待。
此铁铠是托人买的，为此花了很多钱，还欠了不小的人情。
其实他本来想要银枪军所穿的筩袖铠的，甚至还奢望过梁王亲军那种明光铠，无奈打制太费时日了，当时急着出征，就从别人那里买了现成的，稍稍改一改穿上了——也别说什么私藏甲、弓是大罪，这年头私藏此物的太多了，士族豪强还公然打制，你能怎样？
他和袍泽们在此处列阵，主要任务是阻击从城头杀出的敌军，保护高台上的弓弩手。
无奈双方在上面射得不亦乐乎，地面上却始终没有动静。平城南门紧闭，鲜卑人丝毫没有杀出来的意思，以至于冯八尺甚至怀疑城门是不是被从里边堵死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太简单了。
不敢开城门出击，那就是死守。
你没法出城破坏人家的攻城器械，没法大规模夜袭敌军，没法追杀攻城溃下来的部队，没法做的事情太多了。
这样守下去，迟早完蛋。
天上的箭雨仍在不停落下，偶尔有一些落到冯八尺他们站立的地方，听着头顶木板上哚哚的声响，冯八尺甚至想起了平丘夏日的雨夜。
出征数月，有点想家了。
“拾贲氏投降了，别打了！”
“东木根山已陷，你们的家人皆已被擒，还打什么？”
“什翼犍乃先王嫡子，血脉贵重，缘何不降？”
“生路已绝，出降可免，切勿自误。”
箭矢互射之外，城池四周还有此起彼伏的劝降声。
有用晋语喊的，有用鲜卑、乌桓语喊的，冯八尺就当听个乐子。
“将军，平丘如何了？”旁边一人问道。
“就那样吧。”冯八尺无所谓道：“按信中说，五月麦收还行，临了下了一场雨，有些损失，但不大。今年新挖了不少灌渠，有些旱田变成水浇地了。龙骧府北边那条河上的水碓终于拆掉了，听闻郑家的人还走了关系，被顶回去了。”
“真的顶回去了？”
“那还有假？”冯八尺笑了笑，道：“为梁王拼杀，真的有用！其实不独平丘，我认识一个汴水上的纤夫，去了黑矟右营，听他说洛水上的很多水碓、磨坊也被拆掉了。以前很难拆的，都是达官贵人的产业，现在右营孙督军出面，拿着中领军发下的军令，不拆水碓就拆他们家庄园，没人敢违抗。”
“将军所言极是，为梁王拼杀确实有用。”此人笑道：“接下来攻破平城，梁王威望日盛，就更没人敢废话了。”
冯八尺微微点头。
作为府兵，本人出征，但三户部曲只出一丁作为辅兵，剩下的人完全可以把农活全部干完。只要农活不受影响，他们就算常年出征又如何？穷肯定会穷一点，但不至于受太大影响。
真正对他们产生重大影响的，一是吃大败仗，丢盔弃甲，二是田地、部曲被分割，财力不足。
但就目前而言，完全没这样的烦恼，家里收获的粮食、圈养的牲畜足以支撑本人及至少一个子侄的训练，技艺是可以得到保证的。
所以，他们是真心希望梁王打胜仗，最好当皇帝，那样他们的利益才能得到保证。
来来回回的弓弩互射有些持续到了天明还没结束。
后半夜的时候，冯八尺等人回营歇息，八角龙骧府府兵一部前来换防。
战斗一刻没有停止。
******
拓跋纥那登上的城头。
亲随侍卫们举着大盾，小心翼翼地遮护着。
对面不断飞来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
盾牌、城楼之上到处是白毛一样的箭矢，甚至就连墙垛之上都插满了。
风一吹来，箭羽随风摇曳，几乎遮蔽了墙垛本来的样子。
有些飞得较远的箭矢甚至落到了城内，在城墙根下休整的轮换士兵伤亡不轻，不得已之下在附近找了民家躲藏。
城楼上还有一些破损的区域。
昨晚晋人还弄来了一些砲车，趁夜进抵城墙百余步外发射，只不过后半夜就停了。今早一看，砲车也撤了，原因不外乎是没石弹了，又或者是没什么用，放弃了。
守军还在城头张挂了一些幔布防石弹，今晨全被晋人发射的一通火箭给烧毁，干脆也不再张挂了。
综合看来，对城池威胁最大的还是那三座土台。
弓弩手们轮换上阵，一刻不停地朝城内射击，搞得他们在城内行走都要举着盾，时不时有人受伤，对士气的伤损实在太大了。
拓跋纥那稍稍退后几步，看着躲在城楼内部休整的兵士。
他们面色麻木、惊慌，甚至还看到了几分不自在。
拓跋纥那能理解他们。
明明都是马背上的健儿，为什么放弃骑战优势，下马守城呢？应该这么做吗？
没人能回答，拓跋纥那也不能。
他突然想到了之前从盛乐迁都时，很多人提议来平城，母亲以一旦敌军来攻，难以卒迁为理由否决了。
现在看来，真的被母亲说中了。
有了平城后，考虑得太多，舍不得跑，以至于以己之短，击敌之长。还不如干脆一点，抛弃坛坛罐罐，发挥己方机动作战的优势：晋军来攻，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跑；晋军撤退，则大肆追击，最差也吃掉他们断后的一部，让他们感受到痛。
平城，就只该作为一个前出基地，囤积军资粮草的要塞，而不是什么南都。
只可惜，打到最后，母亲也看不穿了。
或许，她不是看不穿，而是没有办法了吧。
拓跋郁律失败一次就被杀，兄长和母亲若失分太多，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兴许，他们担心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拓跋纥那苦笑了下。都这时候了，他真犯不着对自家人动手。
“呼！”一根粗大的弩矢从不远处飞过，钉在城楼之上。
灰尘扑簌簌落下，所有人都大张着嘴巴，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呼！呼！”又是两根弩矢飞来。
一根穿过人群，稀里哗啦撞倒了好几个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根钉在了女墙上，剥落大片泥灰。
拓跋纥那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几步。
“就不能把那几座土台毁了吗？”他有些焦急地看着城外，问道。
左右避开了他的眼神。
很显然，不能，他们打不动。又或者，晋人就等着他们来打呢，好趁机消耗守军的力量，攻城的时候更省力。
拓跋纥那见了心底一凉。
方才他在城东巡视过，那边好像也在挑土夯筑土台。
论起攻城和守城，还是晋人更擅一筹。
府中有幕僚提及，汉地很多大城都有马面，又或者在城外置高台，曰“敌台”，防的就是这个。奈何鲜卑人不懂，甚至在这方面远不如匈奴人，以至于此。
“嗖！嗖！”密集的箭矢朝这边袭来，显然晋军判断这边有重要目标。
守军硬着头皮还击，双方各自有人倒下。虽只是箭矢互射，但血腥程度丝毫不减，伤亡急剧增加。
拓跋纥那识相地退了下去。心事重重的他开始认真思考平城还有没有必要守下去，毕竟老弱妇孺大部分不在这边，现在撤还来得及。
若拖延下去，绝望之下保不齐有人会投降。届时，一旦让晋人或者贺兰蔼头知晓他们的临时牧地，局面将急剧恶化。
但撤退的决定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
******
“咚咚咚……”连绵不绝的鼓声中，作为主攻方向的城南已经排列出了数个方阵，步骑皆有，粗粗一数不下一万五千。
全副武装的洛南府兵及银枪军一部列于后方，丁零翟鼠部五千人打头阵。
他们当然不太情愿，但只要有一丝异动，后队斩前队之下，压根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除此之外，尚在冀州中山郡的家人也会被贬为奴隶，虽然这个世道很多人已经不太在乎家人，只在乎自身死活了。
十数架云梯车被推了出来。
翟鼠部第一阵千余人钻进了车腹内，缓缓推动车辆向前。
云梯车中间，还夹着十几辆发烟车。今日刮南风，但不大，正适合此类攻城器具使用。
三座土台上又换了一拨弓弩手。
因为要攻城了，箭矢射得愈发密集。
银枪军的步弓手们甚至顾不得伤亡，屡次探出身形射箭。
城西、城东也响起了鼓声。
乌桓人自西，黄头军自东，发起了一轮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义从军部署在后阵，军士们虽席地而坐，但全副武装，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战争，挥洒人命。
而指挥这场攻城战的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人命。
高鼻深目的丁零人已经将云梯车推到了城下，成为血肉磨坊的第一份燃料。

第一百零二章 破坏
时已七月，秋高气爽。
不知不觉间，南风换成了北风。
平城外最早种下的糜子已经接近成熟了，风一吹，金黄色的穗浪起起伏伏，看着赏心悦目。
羊水（淤泥河）南岸，鲜卑人终于出现了。
即将成熟的糜子无法收获，让他们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纠结许久之后，大队人马从远处赶了过来，准备收割。
昨晚已经忙活了大半夜，天明后还舍不得走，个个挥舞着镰刀，尽可能收割更多的粮食。
鲜卑人种地压根不在乎亩产，也不深耕，更无田间管理，主打一个广种薄收。
播一份种子，能收回四份粮食就满足了，甚至两三份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因为他们真的没投入多少气力。
相对应的，因为不追求亩产，他们的播种面积非常大，部分田亩甚至连浅耕都没有，直让人怀疑一亩地能不能收一斛粮。
播种一时爽，收获就要费力气了。
鲜卑人吭哧吭哧，累得直不起腰来，偏偏还脸色苍白，时不时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
忙到中午，带队的部大越来越不安，实在不敢再拖延下去了，立刻下令把所有粮食装车，赶紧撤退。
牧人们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遵照命令执行了。
而就在此时，在外围放哨的游骑突然听到一阵响动，但远处的蒿草太密了，看不太清。心中焦急之下，他策马往高坡行去，登高望远。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却吓得屁滚尿流。
一望无际的蒿草中，骑兵的身形若隐若现。他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得到处是骑兵，又到处是蒿草，人马与草融为一体，在草中快速移动。
一阵劲风吹来，大片蒿草倒下。
游骑立时瞪大了眼睛，密密麻麻全是人，几不下两千。
完了！全完了！
他立刻驰下高坡，在同伴们诧异的目光下，飞身跃下马匹，跌跌撞撞冲到树下，拿起铜锣就敲了起来。
“噹噹”的锣声越过蒿草、越过芦苇、越过河流，响彻田间。
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锣声。
正在警戒的骑兵立刻上马，朝锣声最密集处冲去。
碰撞在河滩边展开。
从易京镇远道而来的匈奴骑兵箭如雨下，惨叫声不断响起，鲜血染红了大地。
“哗啦！”一队来自蒲阳山的匈奴、鲜卑、氐羌混合骑兵奋勇过河，冲散了阻截他们的百余轻骑，奔入了刚刚收获完毕，只剩根茬的田野。
鲜卑人仓皇奔向马匹、车辆，试图拿出武器抵抗。但晋军如何会给他们机会，只听弓弦之声此起彼伏，刚刚经历了丰收喜悦的鲜卑人一个接一个惨叫倒地。
“嘚嘚……”南边又响起了马蹄声，千余乌桓轻骑从背后掩杀而至。
警戒的游骑早就参加战斗去了，压根没任何人提醒。
这些隶属于王氏的乌桓骑兵轻而易举地冲进了鲜卑人群之中，大肆砍杀。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一波突袭之后，鲜卑人被斩首六百余级，壮丁健妇被俘虏了两千多人。
指挥突袭的军官脑子清明，没有被眼前的胜利遮住眼睛，而是下令拷打俘虏，让他们供述自己从何处而来。
几乎没有多久，数百骑便离开了农田，充作先锋，往西北方的山间追蹑而去。
******
平城以北四十里处，数千名垂头丧气的鲜卑人被驱赶到此处，开始伐木挑土，修建城垒。
垣喜远远看着这些人，突然问道：“这座城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昌。”前来通传的大将军府舍人刘楷答道。
“梁昌……”垣喜轻轻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梁昌在平城以北四十里，位于羊水北岸。
历史上慕容垂伐代班师，在参合陂遭重，身体不行了。行经此地时病势沉重，故短暂停留，下令筑此城，曰“燕昌城”。
从名字可以看出，此城寄托了他的美好期许，当然最终结果很残酷。
邵勋下令筑梁昌城，没别的原因，主要是为了防止贺兰蔼头南下。
最近北边出现了一些贺兰氏的游骑，窥视平城，不得不如此。
这样一来，原本对平城围三阙一的战术也更改了，拓跋贺傉的退路事实上已经断了，虽然他本人可能还不知道。
垣喜不管那么多，他只是奉命监督俘虏筑城，防止梁王大军被突袭而至的敌骑偷袭——里应外合之下，非常危险，不得不防。
“筑完城后，俘众怎么办？”垣喜指了指那些人，又问道。
“大王有令，迁往汴梁充作役户官奴。”刘楷低声说道：“若有人索要，将军万不能答应。”
垣喜微微颔首。
他是武人，但不代表没有脑子。什么人来索要？当然是王氏啦。
他看得出来，梁王在围攻平城的同时，派出大量骑兵抄掠，看到人就抓。
丁壮被押往平城，逼迫他们攻城。
牛羊充作军需，减轻中原转输的负担。
老弱妇孺及部分丁壮在此筑城，完事后还要被迁走。
可以说，比起出雁门关那会，又有所变化。
那会部落纷纷来投，什翼犍母子一下子吃了个饱。再加上王氏那帮人实在太孱弱了，梁王也有意扶持，故没怎么抓人。
到了这会，手段就比较激烈了。
垣喜问过，俘虏的这些人多为拓跋十姓中拓跋部的。杀戮、奴役其男丁，迁走老弱妇孺，能极大削弱拓跋部的实力。即便将来平城被送出去，此地的农牧业也遭受了重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了。
更别说，垣喜不认为梁王会把平城交出去。或者即便给了王氏，也是在他实际控制之下，就一个幌子而已。
略阳垣氏常年和胡人厮杀，垣喜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根本不同情他们，对梁王的决定无比赞同——以后从中原迁一部分屯田军过来，慢慢就把平城变成汉地了。
刘楷已经在梁昌逗留了两三天，这会准备回去了。临走之前，他看向苍茫的北方，问道：“垣将军，贺兰氏会南下吗？”
垣喜闻言思考片刻，只道：“南下不南下，都防着他了。观大王之意，早晚收拾此辈。君无需多想，但奉命行事即可。”
“也是。”刘楷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和他一同南下的，还有少许来自并州的轻骑，他们驱赶着三万余匹马，汹涌南下。
这些马的最终目的地是汴梁。
今年这场战争，河南的坞堡主、世家大族们出了不少粮食和丁役，听闻梁王打算和他们做个交易，出售大量马匹，换取战争所需的人力和粮食。
当然，这好像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
七月初十，细雨连绵。
不知不觉，攻城已经三天了，又轮到了翟鼠部上阵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营中就开饭了。
丁零牧人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粟米饭，但吃着吃着，有人就哭了。
鲜卑人再不会守城，当他站在城头的时候，还是具备着极大的优势，攻城方的伤亡不可能小的。
初八那天，五千人分成了三个批次，轮番冲杀，最后只剩下三千多。
雪上加霜的是，有人不堪驱使，愤而作乱，直接被督战的银枪军、府兵给大肆砍杀一番，死了好几百人。
今天又要上阵了，营中弥漫着悲观的气氛，都觉得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最后一次了。”营寨外，翟鼠面对着各个氏族头领，劝道：“梁王亲口许诺，冲完这次，便算将功折罪了，那事就当没发生过。”
氏族首领们垂头丧气，有人忍不住说道：“前天我们冲完，换了普部鲜卑。昨日上午是乌桓人冲的，下午则是陉北诸县豪强。银枪军就夜袭打了一次，无果后退下来，今日又换咱们上阵。听闻北边抓了不少俘虏，我们这两三千人不够冲一次的，我们打完，多半那些俘虏上。我看啊，梁王他就是故意——”
“住口！”翟鼠斥责了一句，脸色阴晴不定。
其实，他心中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他们和晋人种类不同，向来被看作异类。梁王真的信任他们吗？未必。
王氏那个妇人也是傻，为了夺取平城，不惜折损招降得来的乌桓人、鲜卑人，等把人拼光了，到时候就知道邵贼的嘴脸了。
拓跋鲜卑被邵贼这么一通折腾，唉，怕是起不来了。
去年广宁、代郡大战，双方死伤都不轻。
贺兰蔼头与祁氏母子连番大战，死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打到这会，还在继续消耗人命，翟鼠不知道打完后究竟要死伤多少人。
另外，野地里的粮食多半没了。
东躲西藏之下，牧人们连牲畜过冬的草料都没好好准备，这个冬天怎么过？宰杀牲畜？
那么明年春天呢？没有充足的牲畜，日子会愈发困难，更加受制于邵贼。
完了啊！
“咚咚”的鼓声响起，这是第二通了。
翟鼠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营去了。
敲完三通鼓，他们就要上阵，为那一线渺茫的活命机会而拼杀。而驱使他们冲杀的人，却压根不在乎他们的命。
说得诛心一点，可能还在故意消耗，他却不敢反抗。
每每想到这里，就不由得热血上涌，恨不得立时就反。
“咚咚咚……”良久之后，第三通鼓声响起。
两千多丁零人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上阵之前，个个都看向翟鼠。
翟鼠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别过脸去，不敢和众人对视。
风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叹息。
丁零人沐浴着晨光，有气无力地上阵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夺城
七月十五日，天光熹微。
粗壮的马蹄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地面微有尘沙，席卷飘飞一阵后，渐渐上扬。
马儿眨了眨眼睛，不耐地扭着头，喷了一个响鼻。
马背之上，一道人影矗立在霞光中。
他面容平静，眼神坚毅。
三十七岁的年纪，已经不再年轻了，他还没能做成几件事情。
但这是乱世，破碎的山河需要人来收拾，焦灼之处，几乎要耗干人的精力。
有士人被征粮发役烦了，总抱怨他一天到晚打仗，不是正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豫兖精华之地的资源，几乎全都倾斜进了战争，干不了其他事。
但他们忘了，如果这个人不一天到晚打仗，豫兖二州之人将变成两脚羊，战线也不会一路北移到塞外。
如果他不一天到晚打仗，北方将变成好几个国家，文明进步是不可能的，大幅度倒退倒极有可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为了结束乱世，为了消灭威胁，为了避免人相食的惨剧，他尝试了所有手段，做了许多妥协，推迟了对社会的重新塑造。
他现在需要威望，需要巨大的威望来裹挟整个社会，来弥补他出身上的巨大缺陷，让掌握社会资源的士人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无论那些人是尊敬他、爱戴他，还是鄙视他、看不起他，又或者憎恨他、咒骂他。
一切都无所谓。
他不需要他们的爱与恨，只要他们能慑服于他的威望，听令行事即可。
金色的阳光渐渐升起。
他一夹马腹，向前漫步。
银枪左营的将士们将长枪置于脚边，麻利地检查着各种器械。
他们神色淡然，动作娴熟，充满着节奏的美感。
黄头军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往指定地点列队前进。
立定之后，肃立风中，鸦雀无声。
府兵已经顶盔掼甲，旁若无事地看着平城城头大呼小叫的贼人，就像看牲口、看物件一般。
仆从兵们也在列阵。
翟鼠身后还有一千五六百人，蒙王大赦，这场战争他们不用再打了，充当辅兵，干干杂活即可。
习惯性的一次耍滑头，竟然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活下来的人都心有余悸。若下次再征兵，怕是不敢这般了。
后方的高台之上，他的儿子、他的将官、他的幕僚、他的傀儡以及他的猎物，都在静静注视着他。
邵勋下了马，立于洛南府兵阵前。
“汝何名？”他看向一穿着两裆铠的军官，问道。
“冯八尺。”
“哦？可是攻汲郡时，赚了我一美姬之人？”邵勋想了起来，问道。
“正是。”冯八尺昂首挺胸道。
“壮哉！”邵勋赞道，然后马鞭一指平城，道：“今日可敢再赚？”
“有何不敢！”冯八尺大声道。
邵勋大笑，用力捶了捶冯八尺的肩膀，然后把他拉了出来，面向众人，道：“识得此人乎？”
“识得！”先是几人稀稀落落地喊着。
邵勋又问了一遍：“识得此人乎？”
“识得！”平丘龙骧府的军士齐声喊道。
“冯将军在汲郡得美妻也。”邵勋说道。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冯八尺得意地看着众人，平丘那一片，谁不惦记——呃，羡慕我妻？
“吾最喜壮士，先登我身后之城，官爵、美妻何足道哉！”邵勋笑道：“平城没有，梁宫、宁朔宫中车载斗量，自我问我讨要便是。”
众人听了，眼前一亮。
冯八尺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谁不羡慕？
得娇妻美眷，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肉眼可见地富裕了起来。
本人更是先得别部司马，再升副部曲将，俨然一个地方大族的底子。
亲军督黄正轻轻搡了搡冯八尺。
冯八尺醒悟，大吼道：“平日里一个个吹嘘自己多厉害，现在都哑巴了？夺了这鸟城，立功者自有厚赏，大王何时食言过？”
有府兵军官听了，自发挥舞双手，道：“破平城！”
“破平城！”众人齐声大呼。
“破平城！”呼声越来越热烈，以至于洛南府兵、陈留府兵都大喊了起来。
邵勋大笑，待声浪渐渐平息后，来到了黄头军阵前。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暴水之时，梁王亲至河北，于他们有活命之恩。在黄头军将士眼里，这就是神，无人可及。
邵勋看着一年约三十的汉子，问道：“可有子嗣？”
“蒙大王恩赏，已有妻有子。”
“过得如何？”
“家有三十余亩地，能吃饱。”
“可能食肉？”
汉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道：“养了羊，还舍不得吃。”
“壮士岂能无肉可食？”邵勋说道：“打下平城，人赐羊二只。”
汉子满脸惊喜。
黄正唤了二十名兵士，齐声喊道：“破平城，人赐羊二只。”
“破平城，人赐羊二只。”黄头军军官们闻言，挨个告诉身旁的兵士。
气氛立刻就热烈了起来。
“破平城！”数千将士齐声高呼。
没有什么比财货激励更有效的了，将士们提头卖命，图的就是这个。就连府兵、银枪军士卒听了，都跟着欢呼起来。
邵勋翻身上马，大声道：“暴水、大疫都挺过来了，天下还有什么难事能挡住我们？数百里征伐，财货、功名就在眼前，何不取之？现在——给我拿下这座城！”
说罢，下令击鼓进军。
士气刚刚被鼓舞起来，激情尚未退去的黄头军士卒一马当先，推着攻城器械展开了头阵。
******
城头守军一直默默看着城下。
数万人齐声高呼，士气一浪高过一浪，而他们的士气却一点点降低。
前两天更是有大量牛羊牲畜被晋军俘获，从城外经过，浩浩荡荡、漫山遍野送往南方，所有人都看得见。
随后，还有在野外被抓获的各部牧人被强逼着攻城，自己人杀自己人，这士气如何高得起来？
甚至于，城中还有许多人担忧自己的亲人被晋军掳走，不知所踪，士气更是低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不想打了，很多人不想打了。
守城是极端错误的，他们本就不擅长这事，更是让亲人陷于危险之中，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
城外的土台已经增加到七座了，一刻不停地发射着箭矢。
云梯车一点点推进，看似缓慢，实则坚定无比地来到了城下。
“啪嗒！”飞梯前的钩子稳稳地勾住了墙头。
守军如梦初醒。
酋豪们大喊大叫着让人将车推开。
霎时间，更密集的箭雨自头顶落下，让这些暴露身形的鲜卑人惨呼不已。
大盾举了起来，哚哚声不绝，举盾之人甚至感受到了盾面上传来的巨大压力。
酋豪亲自举着大斧，用力劈斩钩子，一时间火光四溅。
“呼！”数枚弩矢齐齐飞至，在密集的人群之中制造了恐怖的杀伤。
其中一枚直接穿透大盾，将举盾之人连带他身后两名兵士带飞了出去。
一枚射在了高举斧子劈斩的酋豪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推向后方，深深楔入了城楼之中。
“当啷！”大斧脱手飞出，酋豪口鼻鲜血四溢，双手艰难地向前伸了伸，最终颓然落下。
“杀贼！”黄头军士卒们在云梯车腹部穿行着，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当第一人探出脑袋之时，立刻被箭矢射落地面。
第二个人举着大盾前出，顺着横放着的梯子，健步如飞，直接冲上了城头。
只见他大喊大叫着，额头青筋直露，什么也不管了，只将盾挡在身前，飞快冲进了敌兵人丛之中，制造了一小片混乱。
第三人、第四人紧随其后，接着是第五人、第六人……
长梯之上，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大部分人冲着冲着，就一头栽落地面，再无声息。
有人冲上城头，迎面一杆长枪刺来，情急之下拽住枪杆，敌兵手一松，此人跌跌撞撞，惨叫着坠落城下。
有人手持刀盾，还没站稳脚跟，就有数杆长枪齐至，他左支右挡，最后被巨大的蛮力生生推落了下去。
有人刚想斩杀贼人，却脚底不稳，被一杆不知道从哪伸来的钩子给钩倒了，惊呼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密集的人群之中。
还有人举着盾，生生被大刀、木棍给砸得跪倒在地。
“嘭！”木盾四分五裂。
他惨笑一声，大吼一声：“命还给大王了。”
一边喊，一边奋力往前挤，头上、肩膀上、背上、腿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最终血流满地。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双方挤在城头，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就连手里的兵刃都挥舞不开，只怒目圆睁，大喊大叫，用略显笨拙可笑的动作劈砍、捅刺。
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几乎淹没在了男儿挥洒热情的怒吼之中。
血迅速浸透地面，然后顺着墙面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可怖的血水挂帘。
城内不断有人往上增援，待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时骇然无比。
城下不断有人进入云梯车，然后奋力攀登，再顺着梯子冲上城头。
从远处看去，平城南城墙上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十余人坠落而下，敌我皆有。
而每过一个呼吸，城头上的人数都在增加。
人挤人之下，双方已经没有任何章法了，几乎都在用最原始的本能攻击对手。
两两互相抱着滚落而下的场面比比皆是。
混战之中，也不知道捅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每个人都疯了。
不亲眼所见，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在生死关头迸发出多么巨大的气力。
不亲眼所见，属实难以相信一个老实巴交的田舍夫能如同野兽般用牙齿撕咬敌人。
来不及后悔，无暇恐惧，更无退路。
“杀贼！”又一波人冲了上来。
这是银盔银甲的兵士，他们擅使长枪，但这会个个左手执盾，右手持刀，熟练得像是一开始就练的刀盾之术一般。
生力军的加入让城头局势陡然一变。
战线渐渐往后移动。
原本栽下城头之人现在多顺着马道、台阶往下滚落。
已经五十岁的季收一马当先，拉都拉不住，厚实的木盾用力砸在敌人身上，身体中仿佛有无穷气力一般，将一大群人直接推到了马道上。
小腿上好像被人扎了一刀，这让他愈发愤怒，直接抓起旁边一个火盆，直接盖在了那个扎他之人的脸上。
皮肉焦糊的臭味四散开来，惨叫声惊天动地。季收恍若未闻，直接一脚踹下，敌兵瞬间滚落，炽热的木炭顺风飘扬，淋得正往上冲的敌兵抱头鼠窜。
“嗖！”一箭袭来，正中胸口。
季收无力地跪倒在地。
箭矢为铁甲所阻，入肉不算很深，但他依然感觉浑身的气力在慢慢流逝。
袍泽们从身旁一跃而过，顺着马道，借着冲势直接杀入了贼军人丛之中。
季收倚靠在城墙之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起了那一年。
胡毋辅之在河中宣读祭文，他在庙中给纤夫们分肉，一眼就看到了曾经的小兄弟赵槐。
或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他要走这条路。
但他不后悔，因为此乃正路，也是他们这些低贱人儿唯一的出路。
“哈哈！借尔人头一用，送梁王入洛阳当天子。”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气力，他艰难地站起身，从旁边捡起一杆长枪，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去。
身形迟缓、步履歪斜，但一往无前。

第一百零四章 抵定
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前后左右。
城内其实还有很多兵士，但最勇猛、最忠心、战斗意志最顽强的一批人已经战死在城头，或者位于其他三面城墙，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这会能拉来堵截的多为战力较低的轮换部队。
他们闹哄哄地排着队列，晕头转向，神色惊慌。
氏族头人们又气又急，破口大骂，但骂得空洞无物，对当前局势没有任何帮助。究其原因，唯有一声叹息，因为就连他们对步战也不是很懂。
兵力怎么配置？互相之间如何配合？谁攻？谁掩护？怎么编排小组？等等。
他们也只懂个大概，且越往下层越不懂。
战争，不是主将懂就行的，还需要一个强大的执行团队，这就是老兵和基层军官的重要性。
这会双方甫一相互遇，鲜卑人就乱了。
有人在列阵，有人则凭借着一股血勇莽了上去，还有人本来打算直接冲过去，却听到贵人呵斥，一时间进退两难，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反观银枪军，他们往下冲时其实也乱了，但远远看到敌人之后，一身背认旗的军官立刻冲到了最前面，连声大吼。
二十余刀盾手越众而出，在他身后集结。
而在他们往前冲的过程中，其他人快速闪避，尽量不阻碍行动。
因为处于攻城战状态，绝大部分人都持步弓和短兵，这会已有军官果断下令弃刀盾，捡拾了一些鲜卑人遗留的长枪，至刀盾手身后集结。
捡到长枪的未必都是此人带的兵士，但这会也不计较了，看准认旗，端着长枪跟上去就是了，战后再归建即可。
弓手们本来也在往下冲，这会不进反退，不用军官吩咐，各自寻找地势较高且视野开阔之处，自由射击。
也有数十人跟在一名队主身后，在倾斜的马道上拈弓搭箭，准备齐射。
只短短一个照面，百战老兵的素质就体现出来了。
基层军官阅读战场的能力强，能快速做出应变。
老兵经验丰富，上头一个手势，袍泽一个眼神，就知道怎么配合。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全职业武人，平时训练抓得很紧、很严苛，很多场景都提前演练过。比如当年邵勋在宜阳就给银枪军出过题目，“贼骑自后方来”，让他们演练应对之法。
倾力打造二十年的队伍，身被三仗，士气高昂，已经与这个年代其他势力的步兵拉开了明显的差距，虽然敌方步军的水平也在不断提升。
“射！”身背禽兽认旗的队主吹了一下自己准备的骨哨。
弓弦震颤之声此起彼伏。
一蓬蓬箭矢飞跃半空，落到三四十步外的敌军人丛之中。
队主看都没看身后，再吹一声。
果然，他的兵很快就准备好了第二支箭矢，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再度齐射一轮。
队主继续吹着。
步弓手们其实已经不需要听号令了，他们已经打出了节奏，甚至会自发调整射击的方向，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覆盖。
或站或蹲于高处的单兵步弓手们则瞄准有价值的目标，屏气凝神，连连施射。
从高处往下看去，敌军仿佛被狂风摧残过的草木一般，齐刷刷往下倒去，一排又一排，根本站不住脚。
“杀！”刀盾手齐声大呼，墙列而进。
“杀！”长枪手大喝一声，雪亮的枪头自刀盾手身侧伸出。
“杀！”一群勇气尚存的鲜卑人冲了上来。
“嘭！嘭！”之声连响，那是兵刃与盾牌交击的声音。
长枪闪电般刺出，千锤百炼的肌肉技艺把雪亮的枪头送到了脖颈、小腹、面门、大腿等部位，虽然这些鲜卑人大部分都未着甲。
刀盾手们趁势上前，环首刀斜斩而下。
惨叫声不断响起，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阳光照耀不到的墙角阴影处，几乎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肉地狱。
沙沙的脚步声向前移动。
军靴踩在血水之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甲叶器械碰撞之际，“叮叮当当”之声连响。
粗重喘息之时，刀劈枪刺，“噗嗤噗嗤”的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空中血雨纷飞，地上尸横遍野。
银枪军的兵线仍在稳稳地向前推进着。
南城墙上，越来越多的军士涌入，一些人已经向城门方向冲去，开始清理堆在门后堵塞城门的杂物。
鼓声不绝，角声连绵。
银枪左营的将士们已经冲到了平城正中央，途中遇到了好几股敌军，全都如劈朽木，一击即溃。
******
平城城北的某间宅院内，拓跋贺傉坐在床前，直唉声叹气。
母亲祁氏已经病入膏肓，气若游丝。
尤其是前天城外齐声叫喊：“俟亥氏举大小部落十七，献东木根山以降。”
这个消息传过来后，贺傉还不敢相信，但母亲却神色黯然，竟然信了——也许，这是真的？
自此以后，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不过两天时间，已然昏昏沉沉，离死不远。
拓跋贺傉急得没法，每天都来房中看望母亲，期望她病情好转，并给出建议。
城中不是没有贵人劝他趁早出逃，逃去东木根山收拾余众，还有一战之力。拓跋贺傉觉得有道理，但母亲没有发话，他就始终含糊着，不敢做出决定，以至于不少贵人气得趁夜出走，不陪他玩了。
贺傉有些后悔，也有些反思，但这么多年下来，很多习惯早就铭刻在骨子里了。
小时候一旦做了什么错事，就面临着母亲严厉的斥责乃至惩罚。
就连父亲有些不妥帖之处，母亲也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但父亲征伐漠北，讨平河西，何等威望？母亲说他几句，他并不会放在心上，并不会真的生气，因为他有充足的底气。
但贺傉不行。他没功劳，没威望，没名气，性格懦弱，习惯听母亲的命令行事，甚至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敢自己做主，以至于被外臣们轻视不已，无法得到他们的真心拥戴，比弟弟纥那还不如。
纥那好像已经走了，自北门而出，亡命狂奔……
而他贺傉，则坐困城中，守着病笃的母亲，彷徨不知何往。
门外不时有亲信、贵人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拓跋贺傉也欲言又止，但母亲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他有心抛弃，终究有些不忍，最终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窝囊了一辈子，被母亲训斥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陪她赴死。
拓跋贺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不太完整。
但无所谓了，都要死的人了，还谈这些作甚！
他一时间竟然很淡定。
院内的亲随、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了头。
这个时候再把贺傉接出去已经晚了。
大街上纷乱嘈杂，喧嚣无比，且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而且四面八方似乎都有人，就算一时摆脱追击，终究也逃不出这座城池。
逃出了这座城，城外一定还有大量骑兵巡弋，就等着逮住他们了。
事到如今，唯死而已。天下的富贵没有白拿的，当你开始享受的那一天，就要有以死报之的觉悟。
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
一些侍卫已经登上了梯子，拈弓搭箭。
其他人拿杂物顶住大门，严防死守。
更多的人则披甲执刃，默默准备着最后一战。
“轰！”大门外响起了剧烈的撞击声。
弓手顺着梯子探出身形，连连施射，惊呼、怒骂、惨叫之声顿时响起。
稍顷，更猛烈的箭雨还击到来，数名弓手不慎中箭，滚落梯下。
又一批人爬了上去，悍不畏死地与院外的银枪军互射，双方死伤不断，惨烈无比。
“轰隆！”门楼上落下了大片灰尘，门栓似乎也有些不堪重负的样子。
一群仆婢冲了上去，咬牙顶住。
“轰！轰！”撞击之声不断。
口令声、叫喊声、脚步声不断响起，似乎正有无数兵士往这边涌来，将整个院子包围得水泄不通。
未几，一阵烟雾自门缝传来。
“晋人放火啦！”有人大叫。
火势很旺，烧得很急，劲风吹拂之下，还有火苗顺着门缝或损坏的门板窜进来。
“嗤啦”之声连响，那是门外有人用铁矛捅刺被大火吞没的门板。
“噗！”一矛捅穿进来，扎透了一奴仆的小腹。
仆婢们有些惊慌，但在侍卫们的逼迫下，无人敢逃，直到整个大门甚至门楼被熊熊大火吞没，他们才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没人阻止他们了，因为不知何时晋军已经登上了墙头。
院内箭矢连发，先期冒头的五六个银枪兵被尽数射中面门，惨叫跌落。
第二批人举着大盾上来，又有二三人被精准刁钻无比的箭矢射死。
但他们没有退却，有人开始硬顶着伤亡，往院内放置梯子，准备入内搏杀。
“后院被人攻进来了！”有人匆匆赶了过来，气喘吁吁。
没人理会他。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管那么多干嘛。临死之前，多拉几个邵兵精锐垫背才是正经。
“轰隆！”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倒了下来。
门后之人躲闪不及，身上燃起了大火，惨叫着在院内狂奔。
“噗！”率先落地的银枪军伍长手执长柯斧，将一位火人砍翻在地，随后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侍卫。
大门外，无数甲士呐喊着穿越火场，冲杀而至。
最后的拓跋侍卫奋勇而上，与银枪军战作一团。但他们人数太少了，很快就如烈日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发散。
晋兵踩过尸体，汹涌而前。
他们一一搜检每个房间，确保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拓跋贺傉母子的房间很快被找到了。
贺傉刚站起身，便有数把环首刀搁在他肩上。
病榻上的祁氏似乎微微抬了抬眼皮，片刻之后，呼吸渐失，已然失去了生机。
代国南都，就这样落入了晋军之手，时神龟八年七月十五。

第一百零五章 失败者
破城之后，大索三日，没什么好说的。
浑水两岸的营垒内，堆满了各色财货——呃，绝大部分是活的，不独自城内缴获，也有近几天从城外收拢的。
俘虏们被黄头军押着，去野外割取草料，装车送回来，饲养牲畜。
但终究已经七月中下旬了，再晚些时日，草都不再开始生长了，这么多牲畜聚集在一处，肯定是养不活的。
所以，从七月十八开始，部分被罢遣的军士就开始押送俘虏，驱赶着牛羊马驼以及最值钱的马匹南下分流。
第一批送走的人计：黄头军第一营几个严重缺编的部伍，共三千四百余人，押着一万二千男女老幼及牛三万头、羊十六万只、马驼七千余匹。
他们走的是雁门、新兴、晋阳、上党路线。
三天后，骑兵掾殷熙会派一千五百骑前来平城，押送第二批俘虏万三千余人，牛马羊驼二十万回返。
他们不可能再走前面那条路线了，担心路上草已经被吃光——不至于，但放牧地肯定没那么好找了。
这批人会自宁武关南下，通过汾水河谷前往楼烦县。那边新设了一个牧监，曰“楼烦监”，可暂时寄养这些牲畜，以渡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二十四日，会安排押送粮草回返的陈郡丁壮押送一万五千俘虏南下。
这一批的牲畜数量就不多了，只有不到十万头。毕竟远处能搜捕的都搜得差不多了，平城内抓获的百姓却没太多牲畜。
他们会自岚谷入境，然后南下西河，穿过平阳、河东后，暂屯弘农。那边地广人稀，草场山林众多，催一催肥后，另行处置。
如果算上已经快送到汴梁的三万余匹马，此战收获还是相当不小的——当然，和庞大的支出一比，就又相形见绌了。
拓跋贺傉被押到了城外，羁押于一单独的营帐内。
他不哭也不闹，也不怎么说话。
给他食水，他就吃。
不给，他也不主动要。
脸上没太多沮丧之情，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太多关系一样。
当邵勋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的到来，让拓跋贺傉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怎么？打算死后寻我报复？”邵勋问道。
拓跋贺傉先是一颤，显然是怕死的，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又释然了，好像对他而言，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王氏带着什翼犍走了进来。
拓跋贺傉脸上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愣愣地看着王氏，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是我的主意，我——”
说罢，又垂下了头。
王氏、邵勋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王氏眼圈一红，回忆起了那堪称她十九年生命中最长的一日。
什翼犍有些茫然，他还小，听不太懂这些。
“真是个老实孩子，怎么就生在拓跋家了呢？”邵勋哂笑道：“若有朝一日你亲政了，诸部都不买你的账，要么气死，要么被忧惧而死。”
拓跋贺傉还是低着头，一句话没有，活似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邵勋看了看他，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什翼犍，若有所思。
王氏的注意力一直在邵勋身上，很快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心中咯噔一下。
她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仔细思索着。
梁王英明神武，但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喜欢在女人面前显摆。他曾在喝了二两小酒后，于她面前讲过如何分析局势，王氏听进去了。
再结合王昌打探的梁王生平，王氏分析了下自己的优势：一、她在乌桓人中有很强的号召力；二、梁王很喜欢凌辱失败者的妻女，仿佛不这样他就没有获得全面胜利一样，而她是女人，还颇有姿色。
她的劣势是什么？
一、什翼犍还是个孩子，而她是女人，未必能让部众信服，梁王是需要一个傀儡，但不需要无用的、部族不断离散的傀儡；
二、与她的某些优势相关，那其实也是劣势，梁王不缺女人，但缺有身份的战败者的妻女，他搞不好想将她收入房中，长期享用，细细回味他这一生的功业，因为她就是他功业的证明，还是活的。
优势劣势之下，机会在哪里？
威胁又来自哪里？
王氏站在那里，反复思索、权衡。
但想着想着，又觉得很累。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控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有些哀怨乃至怨恨地看了邵勋一眼。
梁王曾经给她带来了一份难得的惊喜和感动……
“拓跋部余众已经西奔，投靠翳槐了。”邵勋说道：“俟亥氏亦举东木根山而降，告诉我，纥那去了哪里？”
拓跋十部之中，普、达奚、拔拔、俟亥四部投靠了王氏母子，另外五部及半个拓跋部投靠了翳槐。
看起来后者占优，其实不然。因为东部、中部地区大量乌桓人是坚定站在王氏一边的，这个数量非常庞大，足以抹平劣势还有超出。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争取那些并未参与到争权战争之中的中立部落的支持。
从人数上来说，他们比拓跋十部加起来还多。不拉拢的话，直接就跑另外一边去了，或者两不相帮，名义上不脱离，但事实上脱离拓跋氏联盟。
这是邵勋不愿意见到的。
“纥那没被抓到？”听到邵勋的问话，贺傉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
“他跑了，知道他去哪了吗？”
贺傉本不愿回答，但触碰到邵勋的眼神后，心下一突，道：“靠近宇文部的地方，还有几个部落，纥那肯定去那里了。”
“哦？那些部落这么恭顺？”邵勋奇道。
贺傉点了点头。
“大王，可速速遣兵追捕。”王氏一急，上前说道。
邵勋轻轻点头，但就是不下令。
王氏恍然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黑。
“拓跋猗迤毕竟是一代豪雄。”邵勋又道：“贺傉，我已下令以王后之礼葬汝母于方山。作为人子，你不该缺席，忙完丧事后，就随我班师回平阳吧。”
拓跋贺傉愣愣地看了邵勋一眼，猛地起身。
邵氏亲兵纷纷抽刀，一日内第二次把刀架在贺傉脖子上。
贺傉浑然不觉，只深施一礼，什么都没说。
邵勋叹息一声，虽然性格懦弱，却还是个孝子，这让他起了几分好感。
这个可怜人，为难他作甚？
想到这里，转身出了营帐。
******
七月十八日，平城以南哭声震天。
老弱妇孺坐于车上，男人步行，离开了他们居住二十年之久的家乡——不，对于此地的乌桓人、晋人以及部分匈奴人来说，可能还不止，但他们已被尽数贬为奴隶，发往汴梁。
失败者就是这个下场，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甚至于，就连同为拓跋代国国人，相互之间也没有公平可言，运气好还能留在陉北，运气不好那就是官奴，找谁说理去？
晋军将士们欢天喜地，尤其是奉命押送俘虏及牛羊回家的那一批，更是喜不自胜。
王氏以下的文武官员、诸部贵人们则神色复杂，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浓烈。
借兵复国，这兵是那么好借的么？
有些经历过猗迤、猗卢时代的老人更是感慨连连。
昔年刘琨多次乞师，击破匈奴，救回被俘虏的晋国百姓时，他们有时候会归还，有时候则不会。
那会的晋人，也是这般遥望晋阳，依依不舍，潸然泪下——一个黑色幽默，当年被猗卢抢回去的晋人百姓中，有不少人又被晋军当做鲜卑百姓抢回去，因为空口白话压根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真真印证了后世《缚戎人》中那句话“尔苦非多我苦多”。
“大王，迁走百姓后，平城为之一空，却不知如何立国？”王氏忧心忡忡地看着南去的百姓，有心求情，却又不敢，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东木根山不是有百姓么？”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公允地说，邵勋并未将平城周边的百姓全部掳走，还是留了一些人给王氏的，主要是游牧属性比较浓的那一批。
仔细算算，及至今日，陉北、东木根山两地，名义上归属于王氏的百姓已有十七八万人。代郡、广宁及稍北一些的草原上，如今也因内战扎堆住了五六万人，逃至常山、中山境内的部众邵勋也没好意思吞并，尽数发还。
总的加起来，其实已经二十大几万人了，估摸着已经超过了控制拓跋十姓中六姓的拓跋翳槐。
如果她有能力继续招抚，兴许能弄到更多的人。
“东木根山……”王氏念着念着，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想好。”邵勋笑了笑，道：“陉北之地，我欲分为马邑、云中二郡。前者治马邑，后者治平城。至于此二郡的地位，我有个想法。”
“大王之意若何？”王氏立刻问道。
“不急。”邵勋摆了摆手，说道：“大战方平，先得遣使至各处抚慰，不然这仗便算是白打了。你先准备准备，以半月为期，八月初一陉北、代郡、广宁各处大人、豪族、将军之类酋豪，悉集于此。东木根山那边，令各部派子侄辈前来就行，防着点贺兰氏。人到齐了后，可令众人朝贺，先把君臣名分定下来。”
王氏心神不宁，只轻轻应了一声。

第一百零六章 安插
张宾看着面前的一份文稿，仔细推敲着。
文稿乃梁王亲手所书，和即将设立的马邑、云中二郡有关。
按照梁王之意，马邑郡治马邑县，辖马邑、阴馆、桑干、河曲四县。
其中，马邑、阴馆都是旧县了，两地以乌桓人为主，晋人、鲜卑、匈奴为辅。
桑干县新设，治新平城，其地百姓以鲜卑为主，乌桓人略少，晋人也有，比如莫含壁这类坞堡，但坞堡民却未必都是晋人。
河曲亦是新设，其实就在君子津一带（今河曲东北、偏关西），城都有了，刘昭遣人所筑。此县以杂胡为主，但乌桓人也非常多，且以游牧为主。
总体而言，马邑郡四县游牧大于农耕，乌桓人占多数，达到了六成以上，剩下四成由鲜卑、匈奴、晋人以及其他杂胡瓜分。
云中郡治平城，辖平城、梁昌、繁畤、崞四县。
其中，梁昌县新设，当地几乎都是鲜卑人。
平城已经空了，但周边还有部分零散的乌桓、鲜卑。
繁畤、崞是当年刘琨割让的五县之一，晋人基本都迁走了，只残留少许，以乌桓人为主，鲜卑人为辅。
云中四县鲜卑、乌桓大概对半分，其他杂胡、晋人很少。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以乌桓人为主的地界，鲜卑人这些年数量大增，也不少。
要想控制这里，照搬当年岢岚故事估计有点困难——事实上，岢岚现在还是“羁縻”、“土司”制度。
因为搬空平城的缘故，最近又有一些部落逃散，遁入拓跋翳槐控制区，可见当地胡人对王氏母子是有点不满的，兴许认为他们太过软弱，太过倾向晋人了，是“助纣为虐”。
张宾想了想，抽出另外一份公函，那是梁王发往平阳、洛阳的命令抄本。
洛阳大鸿胪、梁国鸿胪卿一同派出属吏，快马北上平城，为八月初一的朝贺之礼做好准备。
这份抄本下面，还有更多的命令书抄本，都是发往各个官署的。
张宾看完后笑了笑，基本明白了梁王的想法。
“张侍郎，仆来了。”亲兵将王昌领了进来，随后退下，王昌躬身行了一礼。
“坐。”张宾将文稿收起，说道。
王昌依言坐下。
“有关代公国之事，大王已经允诺，以现占之地，阴山以北不置郡县，以南则置马邑、云中二郡。外加代郡，此为山南三郡，亦为代国之土。”张宾说道。
“广宁郡……”王昌低声问道。
张宾看了他一眼，道：“广宁郡本为郁律所侵，理当归还。”
王昌苦涩地笑了笑，道：“是。”
“此三郡也不是白给你们的。”张宾继续说道：“王夫人欲都平城，可也。然有三件事，其一，平城以东须得重新修缮高柳故城（今阳高县南），就由代公发役修筑。”
“不知此城何用？”王昌问道。
“屯军。”张宾毫不掩饰地说道。
王昌一惊。
高柳在平城东北九十里，这路程可不远啊。一旦有事，须臾可至。
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张宾又道：“其二，武周川水之畔，汉武州县基址犹存，当发役筑城，曰‘武周城’，用来屯军。此二军所需粮草，半由并州供给，半由代公筹措。”
王昌麻木了。
武周川水（今十里河）发自山中，春秋战国时有“武州塞”，汉时有“武州县”、“武州川”，浸讹为“武周川”。
这个地方位于平城以西一百多里，扼守着一条自西向东通往平城的山路。
理论上来说，这是保卫平城的军寨，和高柳城的作用是一样的。但可以保护，也可以震慑乃至钳制，让王夫人和代公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梁王会迁一部落而来，牧于何处尚未定下，知道有这回事就行。”张宾最后说道。
“仆定当回禀王夫人。”王昌拱了拱手，说道。
梁王迁过来的部落是什么“好部落”吗？而且，已经有苏忠义部将要过来了，这会还要调一个过来，真黑啊。
“还有一事——”张宾突然说道。
王昌心中一颤，忙道：“张公请讲。”
“大王欲置单于都护府，代公可领副督护一职。”张宾说道：“无需管事，单崇其位罢了。”
代公是爵位，副都护是官位，两者不是一回事。
拓跋什翼犍领单于都护府副都护一职，算是进入大晋朝官场了，有了个身份。
“单于府治何处？”王昌问道。
“暂治平城，将来或会移治单于台旧址。”张宾说道：“君可知单于台位于何处？”
“知道，平城西北百余里（一说四十余里，又一说四百余里）。”王昌回道：“前汉元封元年（前110），汉武帝亲征匈奴，率兵十八万，出长城，登单于台，便是此处了。”
“不错。”张宾朝王昌微笑道：“先治平城，余事日后再说。”
看得出来，王昌是读过不少书的，至少知道汉武帝旧事，这让他有了些好感。
但好感归好感，王昌是不可能被拉拢的，以后若挡了路，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
邵勋住在城东七里的白登台上。
“一场丧事都办得磕磕绊绊。”邵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几位代国主要官员，毫不留情地说道。
众人无语。
若非你把平城之人迁得差不多了，至于如此么？而今确实缺文化人，缺能管理地方的人才，但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啊。
邵勋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的，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再调一些良材至此，帮尔等管一管。不然的话，和盛乐那帮索头何异？”
说罢，他喊来秘书监卢谌，吩咐道：“让监察御史裴宪来平城，出任代国鸿胪卿。”
代国是大晋属国，理论上来说和邵勋之前的梁公国是不太一样的，这是外藩和内藩的区别。但管他呢，邵勋说代国当设鸿胪寺，那就设呗。
“裴景思亦得领都护府之职，给他安一个吧。”邵勋说完这句话，看向王雀儿，欣慰道：“雀儿率军北上，稳扎稳打，未出纰漏，更有攻破平城之大功。可晋位中军将军（正三品）、开府仪同三司，领单于都护（正三品）一职，府内设副都护、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诸曹令史等幕职。副都护、长史、司马由朝廷任命，其余幕职许你自辟，报予朝廷准许即可。”
“仆领命。”王雀儿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拜倒于地，尽量用沉稳的声音答道。
终于，他也走到这一步了，而且比侯飞虎更进一步。
据他所知，侯飞虎有开府之权，但其实没征辟几个属吏，因为他没有地方官职，用不到几个幕僚。
但他不同，他是单于都护，这是正三品地方官。更准确地说，他是封疆大吏。
代国内政自决，这是邵师许诺的，单于都护只能管理军事。
但正如中原刺史权力被都督大量侵夺一样，军事、民事并不能完全分家，想要管总能找到借口。
“银枪左营交给骡子军的蒋恪。”邵勋说道：“安心当好单于都护。高柳、武周二镇军，还是得有精兵猛将才行，你有何建议？”
“黑矟右营新募，其家人尚未及迁至洛阳，不如发来高柳，仆就近督促操练，假以时日，必为强兵。”王雀儿起身后，垂首答道。
“去掉补缺之人，黑矟右营尚有七幢兵。”邵勋说道：“已成家者不下两千五百，拖家带口算下来便是一万余口，倒也不是不可以安置——”
王雀儿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邵勋。
“总之亏欠他们了。”邵勋叹道：“罢了，便如你所愿，安置在高柳。国中会多赐些财物，高柳那边多划拨一些沿河的好地，分赐眷属。”
“遵命。”王雀儿应道。
“武周那边先调效节军、忠义军戍守。”邵勋说道：“他们这会在陈有根帐下，尚有步骑四千余人。冀州那边会赐下一些财物给其家人，全军调来武周镇守一年，我再想一想后续之事。”
三言两语间，平城左右两柄大钳已经到位。
拓跋什翼犍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些官职任命、军队驻防背后的含义。
反正王氏是懂的，代国的部落首领们也是懂的。
“再说回方才之事。”邵勋又道：“山南三郡尤为重要，调沔北府掾王辉出任马邑郡丞，调通事舍人陈规出任云中郡丞，调大将军掾曹胤出任代郡丞。太守就由代公自行委任，这本就是代国之事，我也不好过于喧宾夺主，就这样吧。”
“是。”大军压境，众人也不好公然反对，只能齐声应下。
一般而言，郡丞没多少实权，甚至还不如县令，尤其是在地方上都是胡人的情况下。但有单于都护府在，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初期肯定是很难开展工作的，能提一些意见就不错了。但邵勋本来也不指望立刻就能统治这些胡人，慢慢来就行，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况且，三郡丞之外，他还会安排一些代国中枢官职。不一定要主官，可能只安排副手、佐贰官员之类，但这些人的治理能力肯定是要强于胡人的，长远来说，就要看他们的本事如何了。

第一百零七章 分化（上）
七月下旬，监察御史裴宪、鸿胪寺丞庾蔑以及太常的一些中下级官吏陆续抵达。
他们到来时，一场闹剧刚刚结束。
暂屯于平城东北高柳故县附近的一个小鲜卑部落听闻要让出土地，愤而北逃，结果被从东木根山南下的蒲阳山、易京两镇截住。
带着老弱妇孺、牛羊帐篷的他们乱糟糟的，被一通突袭击溃，死千余人，被俘万余。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高柳、武周这两地的关键了。
拖家带口向北逃，一般而言要沿着河流走，就那么几个路线，平城、高柳、武周各据其一。
如果东逃的话，则沿着桑干水前进，那就进入代郡了，王夫人的兄长王丰以及代郡卫氏不一定会让他们通过。
如果西逃，则要经马邑，当地有岢岚驻军，离雁门关也很近，地方上习惯建坞堡的乌桓、晋人豪强帮不帮他们，也很难说。
总之，这一通下来后，有小心思的人暂时按捺住了，决定等等机会再说。
“我闻私下里勾连拓跋翳槐的人不少。”七月二十八日，邵勋看着远处自由自在奔驰着的马群，说道。
那是新近调来段部鲜卑的战马，数千匹徜徉于平地之上，悠然自得地啃食着牧草。而一河之隔的桑干水东岸，则是成片的农田，部分早熟品种已经开始收获了，中晚熟品种临近收获。
至于八月才收的晚熟糜子，这里没有，要到阴山一带了。
“大王太过操切了。”从代郡赶来就任辅相的卫雄说道：“乌桓人或许不会跑，但鲜卑人可不一定。”
乌桓人确实不太舍得。
他们也放牧，但种地是其非常重要的收入，甚至超过了放牧所得。
乌桓豪强大建坞堡，已经有定居的趋势，舍得这些吗？舍不得。
更何况，去了索头那边，可就真是后娘养的，也不一定有多少地给他们种。
他们的心理是非常纠结的。
鲜卑人也不可能全部跑光，因为他们也有一部分人是种地的，只不过游牧的比例比乌桓人高罢了。
说白了，平城以南就不是纯粹的游牧区，是代国新党扎堆的区域，耕牧混合制农业蓬勃发展，还是代国最重要的丝绸、麻布产区。
别的不说，就当初编族谱的那帮马邑豪强，就不可能走。
建有小型城池莫含壁的莫氏也不可能走。
“凛冬将至，无需担忧。”邵勋说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不跑，不代表心向大晋，他们私下里勾连拓跋翳槐是有可能的。但那又如何？贺兰蔼头邀代公北上，会于阴山，此等狂妄之辈，早晚诛之。”
“纵然什么都不做，贺兰蔼头一来，这些部落说不定也会反戈一击。”
“代公若只是一味讨好、姑息，什么手段都不做，这仗不是白打了么？有病？”
“这事便如那驯马，初上络头之时，烦躁不安，非常不适应。时间长了以后，也就习惯了。若不服，打就是了，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卫雄默然。
说的是“代公”，其实是说梁王自己。
打完就走，连驻军都不留，人都不安插，你是来做好事的？
“昨日仆接到命令，拣选精壮勇武之士千人，发往平城。”卫雄又道：“姬氏出了五百人，广宁、代郡其余豪族合计发了二千人，王氏亦拣选家兵僮仆二千五百，发往平城。马邑、云中二郡豪族、部落发勇士四千，独孤、长孙各选骁勇之兵一千，合计一万二千步骑，并其家人迁往平城，分发田宅、土地、草场，以为代公亲军四卫。此事——”
“这事我知道。”邵勋说道：“赶紧做，不要拖延。平城刚下，各部首领心里还有些惧怕，虽然肉痛，但还是会同意的。若等到明年，好了伤疤忘了疼，可就没那么痛快了。”
“已经在催促了。”卫雄深以为然。
有些事，在不同时间做，结果天差地别。
现在把人要过来，经过半年时间的整顿，人心可以粗安。
亲军四卫率的人选要仔细斟酌，各级军官必然以王氏乌桓为主，如此，这一万二千步骑屯于平城左近，且耕且牧，代公便算有了一点自保之力。
当然，一切要看他们的手段，尤其是王夫人的兄长王丰。
邵、卫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新平城。
普部首领普骨闾早就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因此出城数里，迎于道左。
邵勋没有进城，马鞭一指不远处刚刚收完的糜子，问道：“收成如何？”
“亩收一斛二斗上下。”普骨闾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少了点。”
一斛二斗也就四十斤出头，种子收获比介于1:3、1:4之间，非常惨淡。
“学种地几年了？”邵勋又问道。
“三年。”
“原来在哪放牧？”
“汉善无县旧地。”
“比起放牧，耕牧并举如何？”
“强多了。”
“强在何处？”
普骨闾想了想，道：“深秋可以少杀些牲畜，因为穄秆亦可喂食牛羊。此地天气温润，河流纵横，平地甚多，草也长得好，秋天可以多收干草。”
“想回善无吗？”邵勋问道。
普骨闾苦笑了下，道：“梁王何必试探。若蔼头肯将盛乐左近的牧场给我，我就愿意投他，但他给不了，他的部落还在从意辛山南下呢。他若能打下朔方，再把草场给我，我也愿意去，但听闻今年石勒亲征朔方，招降了几个小部落，我料他也给不了。”
俗话说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个“套”指的是河套，再细分一点，就是阴山南麓的前套（呼和浩特、包头）、后套（巴彦淖尔），以及贺兰山东侧的西套（银川），总共三大平原。
贺兰蔼头目前只占据着前套，石勒亲征的是后套。
“来了新平，便知善无乃穷乡僻壤，再不愿回去了。”普骨闾说道。
邵勋笑了笑，这话半真半假。
普骨闾内心之中肯定对他有意见。如果拓跋翳槐攻占平城，自封代王，且保证普部的利益，普骨闾绝对不会反对。
但若要他舍弃新平城附近的上好田地、牧场，跑去盛乐投奔贺兰蔼头，那就有些困难了。即便他同意，底下的氏族头人们也不一定同意。
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
只要头上王氏母子这块遮羞布仍在，普部就始终下不了决心舍家弃业逃跑。
“你这地还能多收粮食。”邵勋带着众人下到田间，说道：“这地几乎没耕过，你们马多，为何不马耕呢？哪怕只是浅耕，亩收低，但可以多耕几十亩地啊。”
“马耕之法，闻所未闻。”普骨闾摇头道。
邵勋无奈。
其实，就像中原古代发明了很多东西，然后突然消失了，后世重复发明一样，症结在于知识的传播和推广。
传播不出去，推广不了，那么这个发明就会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到了最后，后世之人只能在博物馆里瞻仰。
他们可能在想，古代真是厉害，发明了那么多东西，但真实情况非常残酷。大部分发明昙花一现，根本没有造福百姓，没有提高生产力，甚至当这种发明在某些地方使用的时候，全国九成以上地区的人压根不知道。
当使用这项发明的人因为种种因素没能坚持下去后，这项新生事物也就没了。
邵勋觉得胡人有可能用过马耕，但并未普及，普部是真的不懂。
“马耕用轻犁，浅耕即可。”邵勋说道：“农时常紧，一旦错过，一年的收成就没了。抢农时的时候，牛耕一亩地，马可耕二三亩，如果能多种地，何愁不富？”
马有很多种，蒙古马是不太适合耕田的。
差一点的马，耕田速度只比牛快50%，稍好一点的能快二三倍，如果是专门培育、从小训练、各项配合措施完善的耕马，甚至能快四五倍。
中世纪欧洲一开始也用牛耕，但因为他们人少地多，发现牛耕实在太慢了，抢农时时耕不了太多的地，于是就把拉犁的六头牛（两头一排，前后三排，拉重型犁铧）中前面两头换成马，速度快了许多——牛太懒，走得慢，马的速度快，领头的牛换成马，能带动后面四头牛提速卷起来。
黑死病过后，人更少了，地更多了，于是马耕在大多数地区彻底淘汰了牛耕。
种子收获比低又如何？广种薄收多耕些地，算下来还是赚的。
普骨闾用混合着惊喜和疑惑的眼神看着邵勋，片刻后说道：“惜无人懂得此法，亦乏农具。”
“若我遣精于农事的官吏来此帮你呢？”邵勋问道：“代国没有，晋国还没有吗？”
普骨闾默然许久。
“一天天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邵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说罢，又看向普骨闾身后的各氏族头人、地方豪强，问道：“普骨闾不想打更多粮食，你们想不想？”
普骨闾双拳微微紧握。
氏族头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大部分人沉默不语，但相互间仍在用眼神交流，显然是心动了，只不过碍于部大普骨闾的面子，不想公然拆台罢了。
但这么大一个部落，总有人跟普骨闾有矛盾，或者比较孝顺的，比如——
“大人。”一粗豪汉子站了出来，看向普骨闾，说道：“每逢遭灾之时，部落里便养不活那么多人。有的四处劫掠厮杀，死一部分人；有的任由族人饿死；有的把六十岁老者送往山中，令自生自灭。这样的日子，谁还想过？”
有人领头，自然会有人跟上。
片刻之后，就在众人震惊之时，又有人站了出来，道：“多收粮食，就能多活人。我儿子要分家，我一直不同意，就是因为我普屯氏人丁还不够多，若能多活人，多蓄牛羊，便可分家了。梁王是代公亚父，请他老人家帮忙，有何不可？”
“昔年猗卢屡请刘琨为他选官，任用了诸多汉地官吏。怎么刘琨可以，梁王就不可以？”
邵勋倒背着双手，看向远方，“小声”对卫雄说道：“若把穄换成粟，亩收还能高一些。秋收之后，地里种些芜菁之类的冬菜，冬日里不但牲畜可食，人亦可食。一旦有白灾，这可是救命之物啊。”
“大王。”卫雄亦“小声”道：“仆实不知新平能否种芜菁。”
“一试便知。”邵勋说道：“若能成，便算造福代国百姓了。”
“大王胸襟之广阔，实令人叹服。”
“代乃大晋属国，我为大将军，视胡汉百姓为一家，造福民人之事，岂能厚此而薄彼？”邵勋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为鲜卑百姓生计殚精竭虑，鲜卑百姓又岂能背我？”
此言一出，普部头人们但凡听得懂晋语的，都愣愣地看着他。
邵勋哈哈一笑，走到那些人面前，拍了拍方才说话之人的肩膀，问道：“你欲背我耶？”
“不……不敢。”此人连忙躬身行礼。
邵勋又走到另一人面前，问道：“你要害我吗？”
“不敢。”此人亦躬身行礼。
“我让你家多收粮食，多养牲畜，你可会弃我而去？”邵勋走到第三人面前，问道。
“我若如此丧心病狂，天厌之。”此人立刻答道。
“好汉子。”邵勋用力捶了他一下，笑道：“我带了酒来，今晚一起痛饮。”
此人咧嘴大笑，道：“我一会就进山，为大王打些猎物。”
普骨闾已经平静了下来。
有些人，他站在那里，与人说几句话，往往直中要害。风姿气度，每每教人心折。
梁王的做派，直来直去，非常对草原汉子的胃口。而他也确确实实能给众人带来好处，三言两语之间，就勾住了一些氏族头人的心，在部落内部制造了裂痕。
真的斗得过他吗？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上前道：“仆请大王遣农官而来。”
邵勋转过身来看向他，说道：“农官其实已经有了。”
普骨闾一怔。
“单于都护府有诸曹，届时会有精于农事的属吏。”邵勋说道：“你说单于都护府好不好？”
“好……”普骨闾叹息道。

第一百零八章 分化（下）
二十九日，邵勋自新平城北上，在莫含壁临时歇息。
这座城很有意思，邵勋策马转了一圈，发现竟然有四五里长，开有三座城门，这都比得上一个小县城了。而且各种防御设施非常完善，壮丁也是经受过训练的，且胡人丁壮的数量占到了一半以上。
再一想这里的环境、风气，又释然了。
拓跋鲜卑的管理肯定是非常粗糙的，即便是在新党占优势的地区依然如此。如果在中原，世家大族的田地固然多，但没人把坞堡、庄园建成这个样子。
监管松、治安差，造成了莫含壁的存在。
莫含壁的庄客部曲胡汉皆有，典型的边地豪强部曲构成。
不独此时了，即便后面一些朝代，这些边地汉人豪强的军队里也是一大堆胡人。
相对应的，胡人那边也有一大堆胡化汉人——后世西夏最为典型，什么梁家部（落）、白家部、秦家部之类。
莫家作为刘琨时代留下来的大族，生活习惯也与中原大不相同。
社会学中有个词叫“涵化”，你同化别人，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别人影响，吸收胡人的文化元素和风气习惯，中原士人称之为“胡风浸染”。
这是难以避免的，生活环境就这个样，不可能不受影响。
“此肉加了米面？”邵勋指着刚端上来的一盆羊肉，奇道。
“然也。”莫含轻捋胡须，笑道：“许是匈奴传下来的风俗，鲜卑人炖肉之时，喜加少许米面，以为调和。我少时便吃这种肉，已然习惯了，不知可合大王口味？”
他坐在邵勋对面，一人一个案几，分餐独食，没有像胡人那样不分餐一起吃，这倒是汉地风俗。
邵勋吃了一口，道：“不错。”
其实调味料不太行，但出于对主家的尊重，他没有说。
不过桌上另一盘肉却让他觉得还行，连吃两块后，问道：“此似鹿肉。”
“大王果善于射猎，大抵是尝多了鹿肉。”莫含笑道：“此肴精选上好鹿头，置于水中，放足调料，纯煮令熟。再捞出，用清水洗濯，制成二指大的脔，十分美味。”
脔就是指小块的肉。
司马睿刚去江东时，条件困难，彼时得到一头猪，有人割取猪颈上肉献给司马睿，制成脔。时人认为，这是猪身上最美味的一块肉，其他人不敢品尝，于是出了“禁脔”这个词。
邵勋吃了两块鹿头肉后，放下筷子，道：“数月前洛阳曾报，群鹿犯暴，残食青苗，已为一大害，民人不得不立障防之，然收效甚微。此皆战乱所害，十室九空，兽多人少，诚可哀也。”
野生动物太多，怎么办？其实不太好办。
因为打猎是有门槛的，普通人根本没那本事，邵勋以前就带着军队在洛阳练兵围猎，只有他们才能大规模捕杀猎物。
大灾之年，你跑到山中，猎物就在眼前，你都不一定抓得住。最后你饿死，猎物跑掉，是大概率的事情。
“大王再造天下，中原百姓转危为安，群鹿食苗之事，当大为减少。”莫含说道。
“所以最好不要再有战乱。”邵勋说道：“君家居于云中，俨然望族，难道不考虑名列郡姓之中，光宗耀祖吗？”
莫含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让家族名列一郡士族谱牒之中，是每个地方豪强的夙愿。
士人啊，天晓得这个称呼有多么让人魂牵梦绕，莫含做梦都想当士人。
邵勋看他那表情，心中暗喜的同时也有些叹息。
当士族几乎成了全社会的“思想钢印”。
这他妈的，老子果真在逆天而行。
不过士族也是有不同版本的，他尽量推行合适的版本就行。当士族不再那么吸引人的时候，思想钢印就慢慢消除了。
“大王，云中乃代国属郡，亦能评定士族？”莫含强压下激动，问道。
“事在人为。”邵勋说道：“我在并州推行虏姓，评定等级，胡人还是很能接受九品官人法的，唯一的争议就是你家高、我家低，不服气罢了。”
莫含想了想，有些想笑。
你别说，比起汉地其他制度，九品官人法对胡人还是有吸引力的。
他们内部本来就分三六九等，上下森严，以血脉为重。
九品官人法推行起来后，诚如梁王所说，唯一的争议就是各个氏族的高低。
是的，是氏族，不是部落。
一姓为一氏族，普部就有很多氏族，相当于汉地不同姓氏的家族联合起来住在一个坞堡内，由其中某一姓的坞堡帅发号施令。
“莫君可知张通、田秩等辈？”邵勋问道。
“听说过。”莫含点了点头，道：“张通乃乌桓人，马邑豪强。田秩就是南边阴馆县的，鲜卑人，不过非拓跋鲜卑，而是汉末步度根族人后裔，世居雁门。”
步度根在汉末时率万余落鲜卑于太原、雁门一线放牧，故这两地鲜卑人也是非常多的，但如今好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族属了，到了大晋朝，不少人直接被归类为匈奴。
“此辈亦想名列郡姓。”邵勋说道。
莫含有些不淡定了。
张通、田秩这些没脸没皮之辈，明明是胡人，自称汉人名家后裔，如今还想名列郡姓，一旦他们成功了，而莫氏这种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华夏苗裔却当不了士族，岂非可笑？
想到此处，莫含起身离席，拜倒于地，大声道：“大王，莫氏一贯心向中国。暂冠胡朝，情非得已，今王师大至，喜不自胜，愿为大王帐下鹰犬。”
邵勋亦起身，将莫含搀扶而起后，道：“将军之心，我岂能不明？张通、田秩等辈能评上士族，莫氏门第只能更高。而且，代国乃大晋藩属，马邑、云中、代三郡士族，亦可入中朝为官。”
“谢大王恩典。”莫含哽咽道。
这是真的激动到不行了。
他们家族靠经商致富，然后招募民人、修筑城池、且耕且牧，已然部曲甚多、家财万贯。但连续多代人奋斗，却仍是乡间土豪，即便他被刘琨辟为从事中郎，也是因为他熟悉鲜卑内情，且与猗卢关系良好，刘琨需要一个居中传话之人罢了。
如今梁王一句话就帮他提升了家门，这是再造之恩了。
“只要心向朝廷，什么都会有的。”邵勋笑道：“过阵子我会议设代国大中正、诸郡中正官，此事或有阻力，君在朝中，当知怎么办。”
中正官其实是一个非常要害的职位。看似无法直接任免官员，但他可以点评啊，在名声就是一切的年代，这个点评权可太有说道了，不知可做多少利益交换。
代国引入中正官制度后，胡人氏族头领挨个点评，搞到最后别把部落点评散架了。
“明白。”听了邵勋的话后，莫含用力点了点头，表态道：“仆会找一些相熟的部族大人，晓以大义，让他们不要反对。”
“莫含壁地属繁畤县吧？”邵勋问道。
“正是。”
“那就是云中郡了，我会给王太尉书信一封，请其介绍一风姿清博之士人来任郡中正。”
“王太尉？可是琅琊王氏的王夷甫？”莫含惊道。
“正是。”邵勋心中微微有些不爽。
怎么听到王衍名字，一个个像是粉丝见到了爱豆一样，老登的影响力真是不可低估啊。
历史上石勒要是不抓到就杀，而是留在身边，估计后面就更难杀了。
“太尉乃天上人。”莫含叹道。
邵勋更是无语。
你要是见到王老登那柔软的身段，就会祛魅了。离他远了，才会觉得王衍有多好，天天和他待一起，你才会发现他不过如此，名过其实。
哪天让虎头露下面，如果莫含知道他就是王衍的外孙，不知道会不会偶像梦破灭。
谈完这事后，邵勋又与莫含相对而坐。
吃食很快撤下去了，换了茶汤。
邵勋思虑一番后，说道：“你等筑堡而居之人，与鲜卑不一样，心中自当有数。昔年新旧之争，便知游牧索头从未把你们当自己人。将来若有变，能依靠的只有朝廷。”
“大王所言乃至理名言。”莫含拱手道。
他世居此地，当然明白这是实话。
他也不是笨人，隐隐看得出来邵勋想拉拢他们这些地方豪强。
理论上来说，他们与代郡、广宁那边的乌桓首领差不多，已经没什么严密的部落组织了，已经或者正在往家族化的方向发展。
他们确实和游牧部落不一样，因为他们定居了，会静下心来研究提高农田产量的办法，也种桑麻纺织，同时还饲养了大量牲畜，每日驱奴婢出外放牧，但却不会游牧了。
像张通、田秩之类汉化得比较深的，家族里读书识字的人不少，与游牧部落也不是一路人。
梁王拉拢住他们，其实就分了代公之势。
一旦有变，纯游牧部落一个想法；
半牧半耕的部落一个想法——这些人也是会迁徙的，只不过秋收时会回来；
定居豪强一个想法。
如此，力使不到一处，没法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朝廷。
这便是分化瓦解了。
梁王应该也不介意别人想到这一层。
就像他打仗一样，堂堂正正，大势所趋，给你想要的东西，把你拉到他的阵营。
这他妈才是世间最高级的兵法吧？
当天下午，邵勋离开了莫含壁，兼程赶往平城。

第一百零九章 贵种
八月初一，乃拟定的众部落头人向代公朝贺的日子。
事起仓促，人没有全部来齐，各色物事也不是很全，以至于合力举办仪典的大晋太常、鸿胪两部门的官员们抱怨连连。
不过仪式流程还是按设计走完了的。
和中原的朝贺之礼差不多，核心就是各部落、豪族贵人们排座次，分批入觐，说些场面话，奉上礼物。
朝贺结束之后，全体赐宴。
这个宴会又很有草原风格了，篝火燃起来，烤肉搞起来，酒喝起来，另外还有草原少女献舞，壮汉摔跤，整体风格是杂糅的。
但这不是关键，核心是定下君臣名分。即从今往后，代公就是他们的君主，必须效忠，不得叛离。
赐宴结束之后，八月初二还有一场西郊祭天。
邵勋并非代人，他远远设了一个帐，由亲军护卫着，一边喝茶，一边听来来回回的官吏、亲兵汇报。
祭台上还是那七根木雕，代表拓跋氏之外的七个延续自拓跋血脉的兄弟部落。
这帮人真是无聊，拓跋十姓也分高低，拓跋邻叔父和族兄弟继承的部落就没另外八部地位高。
不过今天到场的也就拓跋部、普部、拔拔部（长孙部）、俟亥部、达奚部——拓跋翳槐那边也有一个拓跋部，此部死伤、被俘一批人，剩下二分。
独孤、封、翟、破六韩、步六孤等部落人数也很多，外加众豪族等等，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拓跋核心部落了。
王氏母子这个代国，底色不太一样呢。
“诸部贵人对太常、鸿胪官吏怎么看的？”邵勋喊住了进来通传的舍人刘白，问道。
“有人不满意，认为太麻烦，也不合鲜卑传统。”刘白答道：“但代廷官吏及部分豪强、部大却认可了，认为庄重有序，典雅尊贵，比以前好。”
“给马上络头不容易啊。”邵勋放下茶碗，笑道：“前些时日四处转遍了，口水也说干了，总算没有让这个代国散架。”
其实，还是略略散了一些的，主要是阴山以北有些部落跑了，投奔拓跋翳槐。
他们宁愿接受更愚昧、更野蛮的贺兰蔼头统治，也不愿向他们眼中的傀儡拓跋什翼犍屈膝。
道不同不相为谋，走就走吧，或许这些部落本来就是愚昧的，受什翼犍嫡长子身份吸引而来，发现有很多自己不能接受的东西，于是走了，很正常。
“他们可私下里议论了什么？”邵勋又问道。
刘白有些尴尬，道：“他们讲的胡语。”
邵勋失笑，挥了挥手，道：“去吧，继续打探。”
刘白行礼离去。
邵勋将茶碗放到另外一边，摊开了地图。
其实在平阳住了几年，他已经会一些简单匈奴语、羯语对话了，但鲜卑语、乌桓语却不会。
他打算抽出时间，多学一学这些外语会话，将来见面之时，蹦出几句话，能增加好感，利于统战。
小吏又送来几份军报，邵勋慢悠悠地翻看着。
荆州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双方各自罢兵，王敦生病了，退兵之时被追击，丢了随国二县，吃了个闷亏。
汝阴郡有人献城投靠江东，为银枪中营督军张硕率部讨平，现在开始清算。
谯国亦有人献城，只可惜这一路的吴兵只是过来劫掠的，压根没打算发起大规模进攻，张硕挥师东进，与谯、沛二国之兵会师，夺回了这些城池。
西边，匈奴人两路出兵，一攻弘农，为邵慎击败；一攻河东，郗鉴打得一般，吃了点亏，死伤了不少人马，但依靠守城把敌人耗走了，追击之时小有斩获。
徐州方向，祖逖奉命北上——但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似乎缺少往日的激情了。
最后各自罢兵，战线未动。
宇文氏今年没有劫掠幽州，让邵勋有点不习惯。
这几个方向的战事已经无法影响大局了。
江东没有太多北上的动力，匈奴倒是想东出，但他们较为能打的部队也就两万多人，实力有限。
到了这会，想必有越来越多的人看清楚了，至少北方局势非常稳定，天下格局非常明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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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仪式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一辆马车停在了帐篷外。
“大王。”王氏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邵勋端详了下她的脸色，暗道权力的药效真是惊人。
她变了。
她现在才十九岁，当她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时，却不知会被权力异化成什么样子。
“过来。”邵勋招了招手。
王氏脸上的兴奋之情稍减，慢吞吞走了过来。
她先点起了帐中的烛火，然后纠结地站在不远处。
她有一种奇妙的预感，梁王今天要对她做什么事情。
这预感不是没来由的。
朝贺、祭天之前，他一直在各处转悠，遍访豪强、贵人，许以厚利，多方拉拢。不然的话，今天的场面也不会这么大。
这些都稳固了之后，他或许需要报酬。
邵勋的手指敲了敲案几，道：“不听话了？”
王氏闷声说了句：“你但凡对我好点……”
邵勋轻笑了起来。
听到这声笑时，王氏有些脸红，仿佛内心那纠结复杂的心理已被男人看透了。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来，被邵勋揽坐在怀中。
王氏假装看着案几上的地图，身形僵硬。
“不知不觉，与拓跋鲜卑的战争走到今天了。”邵勋的手向下划去，灵巧地抚摸着：“三年前，我北巡边塞，拓跋郁律突然南下，差点把我堵在岢岚。战事遂起，及至今日。”
烛火照耀下，王氏不安地扭动了下身躯。
“有个步六孤家的狂妄之徒，说郁律南下攻破平阳后会娶我正妃，结果被我拔了舌头。”
王氏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难受了、舒服了，还是在为她丈夫否认什么。
“正月那会，看到夫人时，便动了心思。”
王氏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了下来，她扭过头看向邵勋，眼神中有些惊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长得一点不像乌桓人。”
“他们无论男女，好像都有眼褶，脸扁平浑圆，堆满了肉。你不同，和他们没一点相似之处。”
“他们的身材很粗壮，你的腰太纤细了，偏偏腰下又陡然放大，腿还很长，很结实，很有力。”
王氏听着听着，感觉股间一凉，宽松的长裤被褪了下去。
八月了，帐中微微有些寒意，烛火在两瓣浑圆之上洒下了淡黄的光晕。
光晕之下，则是细密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
刚刚主持了神圣祭天仪式的太夫人，刚刚接受草原诸部大人们跪拜效忠的代国实际掌权者，被轻轻推倒在了案几上。
上裳被推了上去，露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无尽的山峰倒扣在了代国地图上，微微有些垮塌，一如代国的国势。
“大王，别……”王氏轻声哀求道：“诸部贵人还没走完呢。”
“那又如何？”邵勋丝毫不给面子。
草原贵人顶礼膜拜的尊贵女人，像一匹胭脂色的母马，将诞下草原贵种的所在敞开在他面前，任他享用。
“大王……”王氏有所顾虑，不想让他得逞，剧烈摇动着。
她的脸贴在地图上，嘴巴微张，流了一些口水下来，浸透了东木根山四个字。
片刻之后，她猛然睁开眼睛，嘴巴也张了起来，轻轻吸着气，浑身僵硬无比，动都不敢动。
慢慢地，仿佛从心底释放出了什么东西一样，她慢之又慢地吐出了那口浊气，浑身软了下来。
男人在身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王氏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她红着脸，轻轻闭上了眼睛。
……
帐外又来了一队车马。
什翼犍有些坐不住，想要下车，不过被王昌拦住了。
他瞪了王昌一眼，掀开马车车帘，朝帐篷看了一眼。
这个帐篷，远远立在祭坛一里之外，但所有人都不能忽视，以至于祭祀时都有人轻声谈论。
什翼犍懵懵懂懂，更有些不忿。
在他心目中，已经故去的父亲英明神武，晋国的梁王如何比得？
但母亲三番五次训斥他，要他侍奉晨昏，这让他倍感屈辱。
他趁王昌不备，跳下了马车，往营帐而去，不过很快被邵氏亲兵拦住了。
什翼犍无法，高声喊了两下，又被王昌牵了回去。
营帐之中，王氏躺在案上，左手低垂至地面，右手紧握成拳，放在嘴边。
大半个脑袋已被撞到了案几之外，悬于半空之中，秀发前后剧烈晃动着。
听到什翼犍的喊声后，她陡然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想挣扎。
但晚了……
地图之上，代国都城平城恰如此番战争一样，已被无数精兵淹没。
……
月上柳梢之时，王氏终于回到了马车之上。
她紧紧夹着腿，避开了儿子和王昌等人的目光。
马车辚辚而行，驶往平城。
行走之间，她神色怔忡，愁眉不展，似乎有许多忧心之事。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停留在儿子身上许久。
什翼犍不解地看向母亲。
王氏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王昌若有所悟，没太在意。
有些事在草原上并不算什么，他更关心的还是梁王何时走人。
大军一日不撤，他们就无法真正掌权。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代国似乎渐渐偏离了最初的设想，慢慢变得不受控制了。
他也忍不住偷偷看了眼什翼犍，代公的前途愈发扑朔迷离了。
营帐那边也动了，大军起行，往白登台而去。
最近来了许多晋地官员，梁王常在那边接见，却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行猎与政治（上）
狩猎，如果是心血来潮或者手痒了要玩一玩，那是一件轻松愉悦的事情。可如果当成工作，无端就有些厌烦。
但邵勋脸上看不出丝毫不耐，他对工作的态度非常端正，不辞辛劳，哪怕真的已经有点累了。
洛南府兵两千余人及其部曲已经撤了，押解了上次叛乱被擒的万名鲜卑人，及其家产牛羊马驼近二十万。
这会聚集在白登山周边的，除了亲军、陈留府兵、银枪左右二营、义从军、黄头军一部外，又多了很多自幽州方向开来的骑兵，总计步骑六万人上下。
仗已经结束了，但军队真的不能这会就撤，还得留段时间稳一稳，不然真的可能会出变故。
白登台上，又多了一批自平阳赶来的官吏，以太保潘滔、侍中羊曼、五兵尚书柳安之以及大晋尚书令庾珉为首。
他们坐在胡床之上，面前摆着高脚桌子，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该把大王劝回去了。”庾珉说道：“朝中有人上疏，请许梁王建天子旌旗，一应威仪皆如帝者。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王太子。这是第二次，此乃大事，不如速返。”
地位最高的太保潘滔轻捋胡须，呵呵而笑，并不答话。
他现在的日子很舒心，对现状也很满意。
二十年前为了自保，给梁王出了几个主意，没想到回报持续到现在。
荥阳潘氏家门不坠，犹有提升，而他本人高居梁国太保，清贵无比，族中子弟则在河南出仕郡县，为梁王把控着地方。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荥阳潘氏就是靠梁王得来的富贵，若无他，潘滔觉得他可能已不知道被谁杀了，该拥护谁，都不用说。
庾子据也是着急了，想让从外孙赶紧登上王太子之位，与群臣立下君臣名分——一国之中，天子、皇后、太子、太子妃四人为君，其余皆为臣。
但大王才三十七岁，可以立世子，也可以不立，全看他心情了。这人啊，一旦着急，就会动作走形，不该暴露的破绽暴露了，不该有的昏招出现了，未必是好事。
潘滔看向隔壁一桌。
代公什翼犍坐在一张案几后，远远看着台下行猎归来的军士，脸上全是新奇与渴望。对他这种孩童来说，军队是一个超大号的玩具，应该“很好玩”。
太夫人王氏亦静静看着下面。
最近一段时日，王夫人十分恭顺，不辞辛劳，三天两头来白登台请示政事，往往入夜后才走。
代国的实际权力，就掌握在这个妇人手中，控制住这个妇人，不知道省了多少事，免除了多少麻烦。毕竟，有些事靠单于都护府乃至梁王出面下令，效果没那么好，但如果由王夫人主持，则事半功倍。
听闻胡人有兄弟争权、父子争权，亦有母子争权。
远的不说，就说那祁氏，在长子拓跋普根死后，复立普根之子始生，始生死后，再想办法弑君，立二子贺傉。贺傉不小了，已经成婚，理论上来说可以亲政，但祁氏就是不放权，以至于代国被人称为“女国”。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夫人与祁夫人没太大区别。说不定，待什翼犍成年之后，王夫人还不肯放权呢。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放下。届时一场母子相争的大戏，未必不会展开。
什翼犍坐了许久，有些坐不住，在胡床上扭来扭去，想下来。
王氏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住了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什翼犍这次没以前那么听话了，小小的眼睛里居然有那么几丝不悦。
王氏心下一惊。
最近半个月，她自觉有些昏了头了，居然沉迷前来白登台的日子，以至于忽视了儿子的感受。
她心中有些愧疚，也有些迷惘。
梁王太懂女人了，事后总喜欢抱着她，轻声抚慰，温柔爱抚，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让她有些沉迷。
比起过程，女人其实更喜欢事后的温柔，更想要心灵的愉悦，在这一项上梁王是顶级的。
王氏太年轻了，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而且，他也是无法取代的。
换别的男人，在她面前总是低人一等。但梁王却是高高在上，俯视着她，有时候甚至很不客气，说句难为情的话，王氏有些享受这种被人征服的感觉。
而在征服完毕后，梁王又会哄她，让她感觉到他在意她。哪怕这是假的，也很让人身心愉悦。
她轻轻摇头，驱散了杂乱的思绪，聚精会神看着远处。
“什翼犍，亲军四卫在哪里，找得到吗？”王氏指着台下，问道。
“赤旗是左卫、青旗是右卫、黑旗是前卫、白旗是后卫。”什翼犍立刻答道。
四辅相王丰、卫雄、长孙睿、苏忠义站在王氏母子身后，静静看着。
镇东大将军刘路孤、镇西大将军郁鞠、镇南大将军普骨闾、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分领四卫亲军，此刻正自南而北，列队前进。
在他们对面，银枪右营六千军士亦相向而进。
两军对进到距五十步的时候，各自停下。
银枪右营军士以枪杆击地，大喊三声“杀”。
一时间，四卫亲军竟然有些骚动，连骑兵胯下的马儿都不安起来。
“刘将军路孤治军有能啊。”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首望去，却是刚刚赶来就任代国大中正的诸葛显。
此人是王衍推荐的，出身琅琊诸葛氏，与王氏关系密切。
诸葛显年逾六十，乃大名鼎鼎的诸葛武侯之后。
昔年诸葛亮无后，兄长诸葛瑾将次子诸葛乔过继给他，为诸葛亮嫡长子，后早逝，只留一子诸葛攀。
诸葛亮在四五十岁的时候，终于生下了亲儿子诸葛瞻。
蜀汉灭亡时，诸葛瞻与长子诸葛尚皆死，只留一子诸葛京。
东吴灭亡前，诸葛瑾一家皆死，于是诸葛攀又回归诸葛瑾一系，但把儿子诸葛显留了下来，与诸葛京一起在河东生活——蜀汉遗民大多被迁往河东、平阳，如汾阴薛氏等。
诸葛京曾被任命为郿县县令，再经“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举荐，出任东宫舍人，后官至江州刺史。
诸葛显一家本在江州，仰仗建邺的琅琊诸葛氏庇护。但诸葛诞一系和他们关系一般，王衍得知诸葛显学识出众，虽无实干之能，但清谈之才颇强，且风姿气度都很不错后，便邀请他们北上。
琅琊诸葛氏主支是司马睿核心成员，对此持默许态度，没有阻拦。
诸葛显曾在河东生活多年，对并州也非常熟悉。王衍又想用自己人，诸葛显再合适不过了，以最快速度走完了流程，出任代国大中正，兼单于都护府从事中郎。
此刻诸葛显就在点评刘路孤，只听他说道：“孽竖以下犯上，作乱盛乐，刘将军刚正不阿，忠直有道，遂率军以迎代公。彼时师旅知训，黎庶宁安，终得以戢定乱匪，还于旧都，此汉之周勃也。”
卧槽！周勃？
有文化的代国贵人知道周勃是谁，没文化的纷纷打听，然后一脸震惊之色。
再一问诸葛显的身份，竟然是诸葛武侯之后，顿时肃然起敬。
什翼犍听了很高兴，因为刘路孤是他的姐夫，经常为他讲述国中大事。而且他说话能让人听懂，不像有些人说得太深奥，欺负小孩。
王氏则默默品咂。
亲军四卫率中，刘路孤与郁鞠关系尚可，但和普骨闾、达奚贺若就很差了，因为他们在代郡、广宁以命相搏，殊死拼杀过，各自损失都很大。
诸葛显如此拔高刘路孤的地位，王氏并不是很高兴，相反竟有些许忧虑。
但人家说得也没错啊。
四卫之中，就数刘路孤部表现最好，面对银枪右营时，喧哗声极小，部伍较为整肃，这难道不是带兵之能吗？
王丰听了诸葛显的话，面色不变，只看着台下的大军。
各部自山中归来，猎物装满了车马，喜气洋洋。
晋军大队经过时，亲军四卫都有些畏惧，下意识让开道路。
上下分矣！
暗暗叹息了一声，他的目光不断逡巡，很快找到了亲军前卫。
这支部队有三千人，其中千人是独孤部勇士，千人乃战争俘虏，另有千人则来自东木根山一带的小部落。
刘路孤将其整训得颇有模样，应是有些能力的。
只可惜，刘路孤之妻拓跋氏来看望什翼犍时，对妹妹王氏没什么好脸色。
虽说她俩以前关系就不太和睦，但到今天这个地步，肯定有别的原因。
刘妻如此，刘路孤又是什么态度？
别的不清楚，王丰只知道此人经常找机会与代公单独说话，灌输了一大堆先单于勇猛果毅的形象，让什翼犍以父亲郁律自豪。
此人，莫非对没能晋位辅相不满，有争权夺利之心？
王丰暗暗警惕。
但他也不傻，不至于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就乱来，如今的代国可乱不得。他只是觉得朝中将官各有心思，很多人不服他，毕竟他才二十岁，依靠妹妹的权势才有今日。
当一个权倾朝野的外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以后还是得与乌桓贵人、豪强们多走动走动，大力提拔任用，与那帮鲜卑人对抗。
他已经把代国看作广宁王氏的家业了，分外不喜欢拓跋氏族人姻亲前来分权。
“梁王至矣！”台下传来一阵钟罄鼓乐，很快，数千骑奔驰而至，人人鞍下挂着猎物，大笑连连，状极欢快。
王氏拉起什翼犍的手，带着代国群臣，下台相迎。

第一百一十一章 行猎与政治（下）
“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貊盘，及为羌煮貊炙，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会，皆以为先。”
大晋朝百姓还是很开明的，一点不排斥胡人的东西，觉得有用、有趣乃至好玩的就学过来，且不装作是自己的，明明白白写上习自胡人，非常大气、自信。
行猎完后置宴，已经流行整个北方的“羌煮貊炙”自然少不了。
军士们抬来了一头小野猪，开膛洗净之后，取来一根长矛杆穿着，然后架起来炙烤。
猪肉离火稍远，且不停旋转着，往上面涂以猪膏、清酒、麻油，烤着烤着便“色如琥珀”、“又类真金”。
作为平城最尊贵的客人，邵勋无可置疑是全场的焦点。
拓跋什翼犍在母亲的催促下，笨手笨脚地在烤架前切了一块肉，放入盘中，双手举着送到邵勋案前。
一个字，孝！
邵勋含笑接过，拿刀割取一块，送入嘴中，嚼了嚼后，道：“入口即消，含浆滑美，不错。什翼犍有心了。”
“貊炙”一大特点就是不能烤得太熟，差不多了就割，割完接着烤，边烤边割。
如果烤得太熟，那肉质就不够鲜嫩，“涩恶不中食也”。
你别说，东胡人的这套饮食理论颇得大晋士人青睐，因为他们也喜欢吃生鱼片，故“貊炙”之术在中原非常流行，很多富户都置办了此类烤架，以及羌人水煮肉的食器。
如果不是不得已，邵勋一般不吃生的东西，但今天他也不会扫了大家的兴就是了，毕竟“貊炙”至少也有七分熟、五分熟的样子。
邵勋吃完一块烤野猪肉后，代国将官、部落贵人们纷纷喝彩。
中原的天上人哎，他说我们的食物好吃，于是个个与有荣焉，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代公孝友明睿，异日必能承祖宗之休烈，阐先人之鸿猷。”诸葛显又开始点评了。
众胡茫然，听不懂……
王丰、段繁、卫雄等人却听明白了，王夫人也听懂了，顿时各有心思。
刘路孤坐在下首，温言询问了一番，喜笑颜开。
他刚刚听说了一件事，诸葛显赞他是“周勃”，于是立刻询问养的幕僚，了解了周勃生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他对诸葛显还是有些好感的，同时也有些警惕。
这些晋人最善于摇唇鼓舌，挑拨人心了。
当年拓跋力微就受卫氏挑唆，默许部大们杀了长子沙漠汗，后来又醒悟，后悔了，然已无法挽回，遂为生平憾事。
哼！你以为老子会上当？
不过，什翼犍离亲政还有些远，至少要等十年八年。这段时间足够广宁王氏搞出很多事情了，他要盯着点。
原王氏家令、新任云中太守王昌意气风发，一边吃肉，一边与人谈笑。
就代国而言，云中太守就相当于晋国的河南尹。
其实完全可以叫云中尹的，毕竟他们是外藩，权力大得很。
晋朝的梁王国没有权力封爵，但代国可以。
梁王没有权力祭天，代国可以。
甚至代公在草原经常自称大单于，可比梁王名义大多了。
云中太守升格为云中尹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曹操没法置魏尹、司马昭没法置太原尹、梁王没法置陈留尹或平阳尹，且自汉以来，外藩属国王侯一大堆，中原却不见几个，这就是区别。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代国制度粗疏，还杂糅了很多鲜卑遗俗，官制一团乱麻，不着急，等以后理清了再说。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外部问题。
听闻代公祭天后，拓跋翳槐反应激烈，虽然目前还没有公然抛弃晋国册封的五原郡公的爵位，但这是迟早的事情了。
王昌担忧晋国大军撤走后，万一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二人翻脸，大举来犯，那个时候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眼梁王。
他正和一帮部落贵人们谈笑风生，好似十分受拥戴，但是——
王昌幽幽叹了口气，究竟时日还短啊。
现在他只是让浮动的人心稍稍稳定了下来，且局限于马邑、云中、代三郡，阴山以北那一片，主要还是靠王家、刘路孤、长孙睿、达奚贺若等人稳住，人心可比这边浮动多了。
有些人啊，别看现在和你谈笑风生，但翻起脸来也很快，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这个国家，迎来了蒸蒸日上的国势，同时也种下了巨大的隐患。若有雄主镇着场面，什么事都不会有，可现在缺的就是雄主。
王昌又瞟了眼代公。
他正在吃肉，身边也围着不少人，以部落首领的年轻子侄为主。
暗流涌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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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宴会结束后，酒足饭饱的邵勋招来了单于都护王雀儿、代国四位辅相、四位大将军以及各个中小部落首领问话。
“过冬草料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代公如同木偶一样坐在他右侧，王夫人则坐于代公右侧，再加上官员、头人们，新生代国的核心高层皆在此间了。
“幸战事七月中就结束了，阴山那边八月才收穄，还要割草，这会正在忙，勉强来得及。”王丰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回道。
这凸显了他对自己的定位：虽有四位辅相，但相互之间的地位又怎么可能平等呢？广宁王氏理所当然要执牛耳了。
“忙这些事的时候，别忘了继续招抚游离在外的部落。这些人我不熟，你们要担起责任来，莫要令其为翳槐招走。”邵勋扫了一眼众人，说道。
眼前这些人表面对你恭敬，鬼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八月初一朝贺、初二祭天之后，人心稳固了不少。
朝贺或许没什么，但对部落首领来说，祭天会盟还是比较重要的，毕竟这是在腾格里见证下的神圣政治活动，违誓总不太好。
当然，邵勋在七月下旬的那段奔走也至关重要，不然朝贺、祭天都不一定能来多少人。
“大王放心。”王丰又说道：“广宁王氏好歹深耕几代人，有不少相熟的部落头人，我会亲自走一趟的。”
邵勋点了点头，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眼王丰，又道：“单于都护府会派一名参军随行。”
不过他家认识的多为东部部落。那些头人与王氏关系好，与祁氏关系更好，当初很多人就帮着祁氏打王氏，现在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邵勋担心王丰年轻气盛，到那些部落首领面前装逼，反而不美，于是决定派个精通人情世故的参军随行，用大晋朝的虎皮为他造一造势，撑住场面。
“东木根山那边，须得重臣镇守，你们尽快商议一个人选出来”邵勋又道。
王丰目光闪烁，最终颓然放弃了。
那一片多为游牧部落，也没几个熟人，真不是他能搞定的。
不知不觉间，代国已隐隐分成平城派和东木根山两派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新旧之分的状态。
“明年局势不容乐观。”邵勋让人展开了一份地图，在上面指指点点，说道：“贺兰蔼头现在还没想明白，但他是有野心的，说不定哪天就大举东进了。他若来，我必不会放过他，定要如同此番，攻破盛乐为止。”
说罢，一一扫过众人。
有人面色坦然。
有人面露思索。
有人神情不安，纠结无比。
还有人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人心不一，这就是现状。
邵勋说这番话的目的，其实就是震慑。
铁了心与拓跋翳槐私下勾连的人可能震慑不住，但犹犹豫豫并未下定决心的人，多半就有点效果了。
当然，他也没说假话。
如果拓跋翳槐愿意降顺，配合他攻打关中，那么一切都好。
如果拓跋翳槐不肯降顺，甚至打着吞并王氏母子的主意，那就必须动刀兵了。
至于战争的结果如何，不好说。
但眼前这些部落首领们是见识了晋军实力的，在大量乌桓乃至鲜卑骑兵配合下，大名鼎鼎的银枪军能把盛乐给打个底朝天。
“跟着翳槐是没有前途的。”邵勋收回目光，又道：“他除了带人劫掠以外，还能做什么？而我可以让你们做买卖。”
“做买卖？”王丰一听，来了兴趣。
莫含家可不就是靠做买卖发家的？不过他主要卖牲畜。
“牲畜、马匹、药材、牛角、兽筋、鸟羽、皮子，什么都可以。”邵勋说道：“我就问一句，羊换季褪下来的毛你们拿去做什么了？”
“做毯子……”王丰下意识说道。
邵勋目光扫了一下，看向刘路孤。
“有时候拿来搓绳子。”刘路孤回道；“毡车、毡帐、毡垫、毡帽、毡席都要用到，做毡衫的也有，少。”
其实，草原上的一切纺织物，其来源多为羊毛，看名字就知道了，和“毡”有关。
“羊毛用得掉吗？”邵勋又问道。
“用不掉。”
“那不如卖到中原。”邵勋说道。
刘路孤有些疑惑：“中原百姓除了需要毡毯外，要羊毛作甚？”
这个问题邵勋也无法回答。
其实，这年头绝大部分百姓冬天都很难熬。
唯一的御寒衣物叫做“绵衣”，最初是指衣服里面塞一些碎丝线头之类，做成夹袄状的衣物。
但缫丝剩下的碎丝也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市面上有人专门收购，大部分百姓选择出售换取更急需的物资。
至于御寒，往夹层里面塞苇絮就行了——其实保暖效果很差，且就这样的衣服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富户御寒则没那么复杂，他们穿皮裘，保暖效果很好。
这玩意一直穿到北宋初，后来不知道北宋士大夫哪根神经搭错了，狂喷穿着皮裘上朝的官员，说这是胡人的象征，简直就像是应激创伤一样，太不自信了。
邵勋其实也穿皮裘，还是他女人亲手做的，十来件呢，换着穿都不带重样的，保暖确实好。
但普通百姓不可能这么奢侈，他们甚至连皮裘里最便宜的羊皮裘都不一定穿得起。
简而言之，他们需要一种保暖效果好的廉价冬衣：羊毛衫也好、羊皮裘也罢，都是可以尝试选择的对象，至少比劣质版的绵衣强多了。
这些都是草原特产。
当然，以上都是邵勋初步设想，但实施起来其实还有很多困难。
丝绸是梭织技术制成的，羊毛则要用到针织，两者不是一个技术路线。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中原没有对应的羊毛纺织机器，哪怕是简陋的单人操作的纺纱机，因为就不存在大规模的以羊毛为原料的手工纺织业。
另外，羊毛清洗也是个麻烦事，需要用到碱来去除油脂。
这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其实和草原做买卖，就这些东西，玩出花来也脱不开这个范畴，牲畜、皮革、羊毛注定是大宗，他们也拿不出其他东西。
且羊毛还不一定卖得出去，目前只有士人会用到羊毛，主要是铺在地上的地毯，有时候也会披在身上，其他适用场景很少的。
“羊毛用不用得到，另说。”邵勋说道：“牲畜、皮子还是有很多人要的。你等皆是贵人，不缺牲畜和皮子，若能互市，其间有多少利？”
刘路孤等人对视一眼，认真思索着。
打不过你，没法直接抢劫的时候，他们就会认真考虑做生意，因为对他们这些贵人而言确实有不小的利益。
邵勋也不催促。
反正今天就是起个话头，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具体实施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没那么简单。
他今天提的几件事，比如早晚要收服贺兰蔼头之辈，比如可以与草原部落互市之类，只有一个目的，即让这些游牧部落首领们掂量着点，别脑子一热与拓跋翳槐勾勾搭搭，坏了他的大局。
代国还不是一个有极强凝聚力的政治实体，邵勋算是操碎了心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白登台（上）
不知不觉九月了。
今年的天气冷得有点早，这才重阳节呢，就狂风大作，百草尽折。
牧人们蜂拥而出，拉着马车，前往山间河谷地带，四处搜寻尚未被收割完毕的牧草。
他们都是刚从各处迁来的，本来是各个部落、豪强的属民，现在则变成了云中郡百姓，散居在城内外以及周边各处。
单于督护王雀儿出了平城，与新任长史何伦、司马孙和、主簿李矩、三位参军和苞、桃豹、刘遐、三位从事中郎裴宪、诸葛显、支雄、西曹掾季真、东曹掾程遐、记室督徐光等主要幕僚一起，策马向东，前往白登台。
王雀儿获得开府之权，但他非常恭顺，请邵勋帮他拟定名单。
邵勋颇为嘉许，定了部分名单，剩下的让王雀儿自辟，以示信重。
这些人里面，孙和是黑矟右营督军，帐下有四千余人，几乎都是几个月、年余的新兵。最近又在河南河北招募新人，凑出六千之数，屯于高柳。
黑矟右营番号撤销，改为高柳镇军，孙和出任第一任镇将及王雀儿幕府司马。
何伦原本带着兖州世兵一部，屯于廪丘。
几年来一直在活动，想当个地方官，这次出任单于都护府长史，算是得偿所愿了。
李矩先后当过荥阳、陈留两地太守，不适宜继续留在那一片了。
而且他升也升不上去，既无关系，亦无人脉，更无政绩，出身还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哪天就被人挤掉了，官都没有。
邵勋选他当单于主簿，等于给了他另一条路子——你在中原当官玩不过那帮人的，不如到边地积累功勋。
桃豹、支雄、徐光三人都是忠义军、效节军系统的，目前整体改编为武周镇军。
该部同样在招募新人，只不过进度较慢，中原百姓不太愿意过来，代国境内倒有不少胡人上门打听应征入伍的事情，也是绝了。
参军和苞原来是刘汉侍中，出身汝南和氏，就是那个被邵勋灭门的家族。
考察一番后，觉得此人是个老学究，当初抄家就没发现什么钱财，本人也没被抓到一丝一毫劣迹，于是放了。
现在重新启用，到代国传播文化，分管文书之类的工作。
西曹掾季真是银枪军幢主季收之子，梁县武学出身，管理了几年坞堡，又担任过新城县尉，出任西曹掾掌管低级属吏的考察、聘用、任免。
幕府人员还不算齐备，目前还在继续征辟，只不过很多士人不愿意来平城，这就没办法了——这也是王雀儿请邵勋拟定名单的原因之一，他的威望、面子还不够大，很多人会拒绝他的征辟，到时候连幕府架子都搭不起来，那就太难看了。
一行人出了城后，冷风一吹，都有些寒意。
天空还挂着寥落的晨星，地上满是严霜，一副萧瑟景象。
清冷的夜空之下，唯有车马声、脚步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谈话声。
数百军士护卫于外侧。
他们是王雀儿自徐州招募来的，一共五百人，充作幕主直辖的亲军。
抵达岔路口时，参军和苞停了下来，对王雀儿深施一礼，道：“王公，某这便去了。”
不远处的一个小庄园内，灯火通明。
代国辅相王丰昨日觐见梁王，就宿在相熟的豪族庄园内，这会还未起床，但护兵、仆婢们已经忙了起来。
王雀儿还了一礼，抬眼看向那座庄园。
不知不觉，他也被人称作“王公”了。现在还能喊他“雀儿”的人，越来越少了。
和苞又与其他几位同僚一一告别，然后上了马车，往庄园驶去。
王雀儿继续步行，随口对何伦说道：“何长史操心府事，固然没错，可也不能忘了农事啊。”
何伦一听，立刻说道：“都护放心，定忘不了这事。阴馆那边上个月就有百余顷地种下芜菁了，莫含壁也种了十余顷。”
王雀儿的脚步稍稍一顿，又继续往前。
何伦居于他下，他本来是有些许担心的，毕竟何伦的资历太老了，又是东海士族出身，没想到他位置摆得这么正，倒省去了很多麻烦事。
站在何伦的角度来说，他早在跟随司马越的时候就捞够钱了，甚至吃撑了。家族在东海置办了很多地，这些年又买了两个襄城土豪的庄子，度田也度不到他头上，可谓富足矣。
他现在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紧跟梁王，为他办好各种事情。如此，看在旧日情谊以及乡党的份上，何家必然荣宠不衰。
到平城做事？无所谓！
还能玩几个胡女，尝尝鲜，多好。
这就是老何的心态，有这态度，断差不了的。
“指导农事的人哪来的？”王雀儿问道。
“王公可知裴十六？”何伦悄悄看了他一眼，问道。
“岂能不知！”王雀儿笑道：“当年他打理庄园，看我们一帮人肚子饿得咕咕叫，经常拿些干酪给我们吃。夏日去洛阳卖鲜果，卖不完的就做主让我们分食了。”
何伦一惊，没想到裴十六居然攒下了这么多人情。
和王雀儿、金正、侯飞虎等人相识于微末之间，又帮梁王打理最早的庄园，本身还是裴妃出嫁时陪嫁的宾客，这种人不能轻易得罪——不是怕了他，而是没必要，得罪了很麻烦。
“裴十六就在阴馆，带了一帮庄园内的管事之人，教人种冬菜呢。”何伦说道。
“大王派来的？”王雀儿问道。
“是。”
“他可识字？”
“粗通文墨，亦会算筹。”
“那就置屯田曹，以裴十六为令史。”王雀儿说道。
“遵命。”何伦喜道。
他是长史，这事由他办。
“裴十六家境如何？”王雀儿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薄有家资。”何伦说道。
“那就好。”王雀儿放心了。
这年头，没钱可当不了官，尤其是文官。
武人还好说，如果不养僮仆亲兵的话，开销不大，完全可以维持，还有盈余。
文官就难说了，因为他们要养一大帮属吏，开销很大。
就像裴十六带着一帮人过来干活，那些人的开销梁王是不会负责的，顶多管饭，其他全靠裴十六自己贴钱。
作为交换，你就要默许他置办家产，不然都没人肯给你当官。
除非你把那些属吏都纳入官僚系统，给他们发钱，且把现有官员的俸禄再提高一大截，不然谁肯贴钱当官？有病么？
但这么多官肯定养不起的，因为税都收不上来，全靠向世家大族派捐。
这也是梁王为何只在梁国二十郡度田，而不扩大化的原因之一。
裴十六既然有钱，那么他就能干下去。
一行人继续往前，待远远见得白登台时，何伦又快走两步，压低声声道：“王公，过两天东海僚佐、将官会聚一聚，不知——”
“哦？”王雀儿温言一笑，道：“这个单于都护府确实有不少东海人，也罢，许久没听得乡音了，见一见乡党也好。”
何伦放下了心，旋又小声道：“还有昔年越府的几个属吏，多为彭城、下邳、沛国等相邻郡国之人。”
王雀儿停下了脚步。
何伦暗道不妙，也跟着停了下来。
王雀儿似笑非笑地看了何伦一眼，道：“过几日我要去代郡，怕来不了了。”
代郡有飞狐陉。按照邵勋的规划，冀州诸郡轮番征发丁壮戍守，这些人服役时也归单于都护府管，王雀儿去巡视很正常。
“那就等王公回来再说。”何伦硬着头皮说道。
王雀儿扭过头去，快步登上了台阶。
何伦暗暗叹气，操切了。
司马孙和、主簿李矩离他们有七八步远，这会正识趣地放慢脚步，不打搅二人密谈。
待看到何伦脸色不好，王都护快步离去之后，心中开始猜测。不过白登台已在眼前，便按捺住心思，齐齐攀登台阶，走了上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黄正远远见得王雀儿，立刻上前行礼。
“仆来拜见大王。”王雀儿瞄了眼空空荡荡的器械架，说道。
邵师生活非常规律，喜欢晨起练武。以往这个时候，早就耍完一通长枪，开始练习刀盾之术了，但器械架上一件兵器都没有，显然还未起身。
“先用饭吧。”黄正将众人拉到一座殿室内，请他们坐下，然后吩咐亲兵上饭。
末了，黄正与王雀儿站在殿外，轻声交谈。
“大王这两日都未晨起练武。”黄正轻声说道。
王雀儿缓缓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后，低声问道：“可是王夫人……”
黄正咳嗽了下，并不回答，只道：“用罢早膳，大王会与王夫人一起巡视高柳镇军田，你等要随行，丈量清楚，立下军田界牌。”
这话看似没有回答，却又回答了一切。
王雀儿了然，这都已经一起过夜了啊。
唉，邵师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犯老毛病。
三位王子亦居于白登台，万一出个曹孟德宛城旧事……
“亲军多了不少新面孔啊。”王雀儿突然问道。
“现在有两千人了。”黄正说道：“招募了五百陉北壮士，多为各部氏族首领子侄。不过他们戍于台下，山道、台上还是自己人。”
“还是小心些好。”王雀儿叹道。
他知道，梁王亲军是升官的捷径。
待高柳、武周二镇兵齐至，梁王多半还要下派一部分亲军过来带兵，就像当年派亲兵去黄头军各部一样。
“走，用饭去吧。”黄正见饭食端上来了，催促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登山
厨房内嗤啦啦作响，独眼龙童千斤一手持铁锅，一手翻炒，让人眼花缭乱。
这年月的铁锅，可不是后世那种相对轻便的锅。
它是铸造而成的，非常厚、重，导热也慢，当然价钱更是非常贵，故自秦汉时出现后，始终传播不了，至今只有富户能用，且还不怎么常用。
童千斤臂力惊人，这会正在给邵勋做饭：大葱炒蛋。
炒菜这玩意，历史上首见于史书在北魏，就是一道炒鸡蛋。
先把蛋打好，“着铜铛中，搅令黄白相杂”，然后加入葱白、盐、浑豉、麻油，翻炒之，“甚香美”。
邵勋让这道菜提前百年出现，没有任何技术难度。对普通民家而言，则有极大难度，因为他们用不起铁锅，也太重了，不方便。
“噹噹……”童千斤轻巧地端起铁锅，将大葱炒蛋倒入盘中，又在铁锅边上敲了敲，让最后几根葱白溜下去，突出一个专业。
“童幢主要升官了啊。”有相熟之人过来端菜，笑着打趣道。
童千斤仅剩的一只眼睛眨了眨，咧嘴笑了。
想要升官，就要舍下脸皮。
自从失去一只眼睛后，他就悟了。
当日他登上城头，不可谓不勇矣，但还是被人一箭射落城下，差了那么一口气。
这个富贵太难博了！
但他在太原为梁王锄草种地，在平城为梁王做葱白炒鸡子，时间长了极有可能博到富贵，不比先登勇战容易？况且他打仗也挺勇猛的。
菜一样样被端到了一间小厅内。
厅中燃着铜炉，温暖无比。
邵勋穿着单衣，赤脚踩着毛毯，来到了桌前。
“唉，堕落了啊。”看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他叹了口气。
以往吃这么多是因为练武消耗大，这两天都没练武，吃食却不减，要养肉了。
王氏披着件薄纱裙，几乎遮不住肉色，就连后臀上那鲜红的掌印都遮掩不住。
她拿起一根羊肉肠，慢条斯理地用刀切着。
邵勋只觉某些地方一凉，低头喝起粟米粥。
羊肉肠是王家进献上来的，好几十大车，充作军需。
此物是典型的胡汉融合食品，取羊盘肠洗净，然后细锉羊肉，要切得很细，再将葱白、盐、豉汁、姜、椒末细切与之混合搅拌，最后灌入肠中。
吃的时候割一段，用火炙烤，最后端上餐桌。
这就是烤肠嘛！
其实味道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费人工了，不如大块的肉脯适合军中——羊肉肠史上首次出现也是在北魏，但此时应该已经有了。
这帮子愚昧的胡人还挺会享受的！
邵勋三两口喝了半碗温热的粥，然后取刀切烤肠，随口问道：“敦水（今白登河）北岸那片地，原本有部落的吧？”
“食不语。”王氏轻声说了句，继续吃肉。
邵勋气笑了。
王氏也忍不住笑了。
既然注定要委身于这个男人，那不如和他带点感情，那样自己也身心愉悦。
梁王其实很符合她的审美，单雄壮勇猛这一项就让她受益匪浅——字面意义上的“匪浅”，深也。
而且，她很享受那种哀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最后只能苦苦承受的那种绝望感与愉悦感。
“你总是让我当恶人。”王氏抱怨道：“那个鲜卑部落已经去崞县了，我亲自劝的。”
邵勋点了点头。
傀儡的价值不就在此处么？什么事都要宗主出面，还要傀儡做什么？傀儡就是当坏人的，然后再把好处让渡给宗主。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不会在此久留。”邵勋很快吃完了早餐，端起茶汤漱了漱口，说道：“草已经不长了，下雪后转运更加艰难，我最迟下月就要班师。接下来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有事可报予单于都护府。”
王氏手一顿，低声道：“这就要走了？”
她觉得应该高兴的，但又有些害怕。
男人在时，她一点不担心，一点不害怕，做起事来也不用考虑太多。但现在陡然发现，没法那么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了，她要考虑很多事情。
要担心别人叛乱，要担心掌控不住亲军四卫，要担心部族蹬鼻子上脸指斥她，更要担心贺兰蔼头打过来。
男人在时，不觉如何，男人走后，顿觉有异，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时候来？”她又问道。
邵勋放下茶碗，道：“我的家在平阳。”
王氏一窒，难过道：“你就不能把幕府迁来平城？”
“不能。”
“你不来，我就找别的男人。”王氏赌气道。
“在女人方面我可不大气。”邵勋笑道：“司马睿能任妻妾离府自嫁，我做不到。”
司马睿小妾荀氏，是他琅琊王时代的宫人，但籍贯幽州燕国，故虽然姓荀，但出身很低。只不过人长得美丽，受宠后生了两个儿子，但为琅琊王妃虞氏所嫉，被赶出了府。
荀氏没办法，只能嫁给百姓马某，司马睿不管。
两个儿子（晋明帝司马绍、琅琊王司马裒）要见亲生母亲，还得马某家里探望。
邵勋又想到了一个乱世枭雄杨行密，把小舅子朱延寿骗来杀了，避免了一场叛乱。到最后，也只是让朱延寿的姐姐、正妻、燕国夫人朱氏改嫁他人。
在这件事上，司马睿、杨行密大气，但邵勋没那么大气。
好在王氏也只是说的气话，胡女把这事挂在嘴边倒也正常，但她现在还不敢。
“其实，朝中镇之以静即可。”邵勋又道：“贺兰蔼头今年也打了仗，还招降了一堆部落，单划分草场就够他头疼的了。入冬之后再打仗，必然群起反对，我看他没这本事。不过你们要做好防备。梁昌、武周、马邑诸城广布斥候，放远了查探，不可懈怠。”
“贺兰蔼头即便真来打，也只能偷袭，正面攻打，须得集结大军，明年春末前都不太可能。”
“稳定渡过接下来的冬春半年时间，人心就会稳定许多了。诸部贵人已经一起祭天了，再经历大半年的和平，就会形成一些习惯。如果能稳住一两年，那就至少能稳三五年。能稳三五年，十余年不在话下。前提是不能倒行逆施，别乱来。”
“王丰那边我会好好叮嘱的，让他别急着争权夺利，先镇之以静。你比你兄长聪明，应当知道该怎么做。先去里间避一避，我要召集僚属。”
王氏嗯了一声，到里间取来衣袍，替邵勋换上。
邵勋唤来亲兵，把食器撤下，这才让王雀儿等人入觐。
“大王。”十余人齐刷刷行礼。
邵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看向桃豹，问道：“听闻效节军路上有人潜逃？”
“是。”桃豹有些惭愧地说道：“军士们不愿前往苦寒之地，路上有人煽动叛乱，事败潜逃，这会已经在追捕了。”
“到头来还不如黑矟右营。”邵勋说道：“连同家人，一起贬为官奴。”
孙和听了暗暗心惊。
诚然，谁都不愿意来平城，但总要有人来，谁抽到了，谁就倒霉。
黑矟右营多为新兵，军官也是武学生居多，他们不敢闹，勉强把人带过来了。
若路上出了事，梁王应该不至于罪其家人，但本人被捕杀或贬为官奴是难免的事情，届时他可能也要受牵连。
但对他而言，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每次编练了一部分人，就拆散补入其他部队，再招新人，再打散补缺，到现在他都不太熟悉下面人。
“德清，右营四千二百人，成家者几何？”邵勋问道。
“约两千五百。”孙和答道。
“这两千五百人一家多赐绢帛二十匹，另给牛三头、羊十五只，代公发役为其修筑宅园。”邵勋说道。
“此乃厚赏了。”孙和感慨道：“宣扬下去，定感念大王恩德。”
邵勋笑了笑，感念是不可能的，不骂人就不错了。
但自古以来这种戍边的事太多了，又能如何？
唐代把士兵及家属发往青海，明代把卫所建到云贵，能让家人一起迁过去都是德政了，很多人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一辈子见不到家人，还想公平？
事实上戍边环境差，还危险，哪都不好，苦果是戍边军人生生咽下去的。
朝廷甚至不一定会提高他们的待遇。
戍边兵士的家人要种地养活自己，兵士还要服劳役修城，或去官方屯田里帮官家种地，收获还不是自己的，那是军粮。
敌人来袭时，更要服兵役打仗，还没军饷。
唯一的机会就在于立功受赏，脱离苦海。
干这种事风险最大的时候在晚唐，那些吊武夫反抗的概率贼高，非得让他们怕了才行。
“军田就在敦水北岸，一会过去看看，尽快定下。”邵勋说道：“一家二百亩地，地方已经腾出来了。若种不来，自己募人耕种，或者抓奴隶亦可。”
高柳镇城及军属住处、军田位于阴山以南、敦水以北，都是平原，有河流可供灌溉。
东、北、西三面环山，南边是河，只有西南处有一个小敞口，整体还是比较利于防御的。
“可抓奴隶？”孙和惊讶道。
“只要养得起，随便抓。”邵勋说道：“将来或可酌情转为府兵，免其一家赋役。”
“如此，则无大碍。”孙和说道。
“走吧，去看看。”邵勋起身说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节日
有人觉得平城苦，有人却觉得这是好地方，比如卢龙镇将段文鸯。
卢龙镇那地方山势连绵，虽然可以放牧，但平地真的太少了。
仅有的一点，多位于河谷两旁，且非常细碎，加起来也没多大，往往被已经习惯耕牧并举的氏族头人们争抢，甚至为此死过人。
前阵子，幽州刺史袁冲差人至军中相询，问他愿不愿意把部落迁到平城附近。
他甚至没怎么问官职提升的事情，只问了一句：平地多不多？
得知平地很多后，便答应了一半。
在得知还能给个宁远将军（从四品），且在单于幕府挂个督护的职务后，完全答应了。
时已九月下旬，整个部落一万七千余人抵达了旋鸿池。
此池东西二里、南北四里，介于东木根山与平城之间，实为联络两地的要道——位于今大同正北、丰镇市东偏北的黑土台乡忻州营一带，清朝中期因围湖造田、泥沙淤积而消失。
段文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平地真的很广阔，完全可以种植耐寒的粟、穄。被称为旋鸿池的巨沼周边有两三条河流，水草丰美，放牧也很不错。
离此正北百余里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湖泊乞伏袁池（今黄旗海），方五十余里，比旋鸿池大多了。
可惜那地方被拓跋翳槐帐下的纥骨部占据了。
段文鸯与他们打过仗，有几分战力，其他人怕，他却不怕。只要梁王下令，现在就可以冲到乞伏袁池去，把纥骨部给冲了。
九月二十八日，段文鸯留部众于旋鸿池，自领百余亲随南下平城，领取官印、仪仗。
入城之前，他看到了一座宅院前挤满了人。
门前有一拴马石柱，上头似乎还有字，段文鸯下马看了眼，乃“丘不与易”四字。
啥意思？字都认识，不懂含义啊。
“此为何地？”他揪住一人，用晋语问道。
那人听不懂。
段文鸯又换鲜卑语，对方这才明白，道：“幕府诸葛从事开私学授徒。”
“那你可知这四字何意？”段文鸯又问道。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段文鸯，道：“我连晋语都不懂，你还问我？”
段文鸯一把将他推出去好几步。
此人大怒，但看到段某雄壮威武的气度时，怕了，低声骂了两句，溜了。
“还不如刘灵！”段文鸯冷哼一声。
到目前为止，梁王帐下只有金正、刘灵二人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确实勇猛，力气也非常大，摧锋破锐，勇不可当。
“丘不与易……”段文鸯仔细看着这四个字，看到最后，也没悟出什么来，反倒是本来认识的四个字也不认识了，更觉头晕眼花，烦躁无比。
“‘丘不与易’是一种态度。”有人在一旁说道。
段文鸯回首看了下，问道：“汝何人？”
“一介商贾罢了。”此人笑道：“诸葛从事曾言汉贵经术，以儒为弊。曹魏正始以来，世尚老庄。殆至国朝，竟以裸裎为高……”
“噗！”段文鸯一个没忍住，笑得口水都喷出去了。
这话真尖酸刻薄！
他虽然仰慕中原文化，但也看不惯很多士人的做派，感觉他们太疯了一点，不像正经人。
商贾待他笑完，继续说道：“诸葛从事美风姿，尚清谈，但多与人辩论经学，造诣颇深。其言‘丘不与易’，便是表示自己不愿和一些人同流合污。”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
诸葛显知道玄学非常受人追捧，乃“大道”，他表示我不反对，但就不参与了。
“此学教何书？”段文鸯问道。
“听闻主教《国语》、《公羊》、《谷梁》，兼习《老》、《易》。”商贾回道。
段文鸯一听，有点心动，遂道：“什么人都收吗？”
商贾看了他一眼，道：“先得识字才行。若不识字，自去蒙学可也。”
“也对。”段文鸯笑了笑。
他几个儿女倒是识字的，或许可以送过来学一学。
就是不知道人家收不收，实在不行，给诸葛从事送五百头羊，不信他不肯。
想到此处，不由得看了眼这个小庄园。
似乎，许多平城贵人都送子弟过来了啊。
他听闻慕容廆在辽东就很重视这个，让中原士人开馆授徒，强迫部落贵人派子侄进学，甚至慕容廆本人都经常旁听，故学风大盛。
平城居然也开馆教学了！就是不知道部落贵人们是主动还是被迫派子侄辈前来学习了。
咦？段文鸯突然想到，我不就是所谓的平城部落贵人？那看样子派子侄学习不成问题，不光他家的人要来学，几个亲信氏族头人子弟也要来。
梁王势头太好了，不学习是没法到中原当官的，除非你打算一辈子待在穷乡僻壤放羊。
段文鸯虽然是武人，但也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
十月初一，大风。
洛南府兵、河东瞎巴已经撤离，留在平城的部队越来越少了。
平城传闻，梁王欲在十月中撤军南返。
消息传出，担忧者有之，庆贺者有之，但大部分人持无所谓的态度。
这一天，平城权贵尽集白登台，梁王请客。
“十月朔日，中原各地，依风俗不同，或以黍为食，做‘黍曤’；或制‘麻羹豆饭’，以其新熟，故尝耳。”邵勋指着面前的碗，说道：“今北来半年有余，甚是想念中原饭食，故置此宴，与君等同乐。”
代国官员、贵人们听完，这才明白今日这场宴会的缘由——请客就请吃豆饭，一道菜而已，若无缘由，实在寒酸。
太夫人王氏坐在邵勋下首，闻言笑道：“前些时日梁王食羊肉肠，赞不绝口，称其为‘鲜卑美物’，今日妾尝此豆饭，亦颇觉美味。却不知大王走后，平城无豆，明年如何食得此饭。”
说罢，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避开了她的眼神，看着众人，笑道：“平城盛产穄，此物亦可用来过节。中原广大，风俗不一，十月朔日各地百姓所食之物亦不尽相同，就地取材即可。”
王夫人又看了邵勋一眼，正要说些什么，云中太守王昌赶忙说道：“却不知此节为何名？”
邵勋沉吟片刻，道：“相传秦时以十月为岁首，朔日又是第一日，此时秋粮新收，农事已毕，忙碌了整年的百姓可以歇息一番，尝一尝新粮，祭扫下先人坟墓，准备冬衣。秦汉之时，此节之热闹不下正旦，魏晋稍有消减，然亦是大节耳。其名直曰‘十月朔日’，俗谓‘秋祭’。”
说完，拍了拍手。
稍顷，亲兵们捧着一件件锦袍走入了厅堂之中。
这是用锦缎为面、内实丝絮（绵）的御寒冬衣，由少府赶制，随最近一趟运粮的车队送至。
“一人两件，来者有份。”邵勋笑道。
亲兵们开始分发锦衣，贵人们喜笑颜开，摸个不停。
这做工、这面料，在草原上非常罕见，价值不菲。
“谢梁王恩赐。”在辅相卫雄的带领下，贵人们纷纷起身，行礼致谢。
“诸君皆国之重臣，功勋卓著，理应受此节赏，无需多礼。”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众人喜气洋洋地坐了回去，继续吃豆饭。
王氏心情复杂，刚吃了两口豆饭，觉得有些不对。
她定在那里，脸色微微转白，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恶心的感觉一阵阵袭来，她强自忍住，双手在案几下紧紧蜷握着。
“鲜卑亦中朝赤子，此节君等或可以为常制。”邵勋放下碗，看着众人，笑着说道。
“大王言之有理。”卫雄亦放下碗筷，笑道：“劳累了一年，便可好好歇息。不如就叫‘寒衣节’好了，以纪大王授衣之事。”
“好！”卫雄话音刚落，苏忠义便附和道：“八月阴山收穄，九月亦有得忙，十月正合过此节。寒衣节甚妙！若大王能年年来平城赐衣便好了。”
众皆大笑。
喧闹之中，王氏悄悄离席。
坐在她旁边的什翼犍想要跟过去，被王昌拉住了。
什翼犍不解地看向王昌，王昌缓缓摇了摇头，就是不松手。
邵勋看着众人的笑容，心中愉悦。
节日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鲜卑人开始过十月朔日节，便是一个好的开头。
因为有赏赐寒衣之事，还能增加他邵某人在平城的传说度，好上加好。
控制拓跋代国，可不仅仅是军事胜利就行的，那只是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
事实上，自从攻取平城，大体结束军事行动后，他花费的心思一点不比打仗时少。只不过很多事情都只开了个头，还需要时间来发展、沉淀、固化，且这个过程还不能被打断，不然又得从头开始，更为麻烦。
好在这个年代胡人对中原有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崇拜，中原王朝的光环尚未被胡人铁骑给打破。
邵勋生在骑兵技术出现革命性发展、胡人军事实力爆发式增长的前夜，生生把半个身子坠入深渊的中原给拽了回来，保住了中原王朝高高在上的面子，那么就可以继续利用这个面子来谋取好处。
今日这场大戏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罢了。
正遐想间，亲军督黄正走了过来，附耳道：“大王，王夫人可能怀孕了。”
邵勋心下一惊，但面色不变，继续与诸胡谈笑风生。
良久之后，才告了声罪，起身更衣而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离去
幽深的殿室之中，香烟袅袅。
邵勋脱了鞋，又将羔皮大衣解下。
蜷卧在床上的妇人眼皮微动，又用力闭上。
男人唤来一亲兵，低声吩咐几句，然后坐了下来，写写画画。
女人眼皮动得更厉害了，但仍装作柔弱不胜力的模样，躺在榻上。
不一会儿，亲军督黄正在门外禀报：“大王，军令已发出。少府大匠半月内可至，诸般器物、种子恐得冬月才能来。”
“知道了。”邵勋继续写写画画。
女人睁开了眼，心里就像猫在抓挠一样，痒得不行。几次想起身询问探究，又生生按捺住了。
男人仍坐在那里，时不时停笔沉思一番，然后继续动手写画。
“你不陪他们了？”王氏突然出声问道。
“我要陪我的女人和孩儿。孰轻孰重，不言自明。”邵勋说道。
“昏君！”王氏嘴角翘了起来。
邵勋笑了笑，继续画着。
王氏有些躺不住了，想起身下榻。
邵勋画得差不多了，便拿着黄纸，来到榻上，钻进了被窝之内，轻轻一抱。
王氏顺势调换了姿势，躺在他怀里，伸手取过黄纸后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邵勋耐心地解释：“此为离宫，或曰行宫，给你住的。无需大，一个院落足矣，以后还可以扩建。”
“我在平城住着不好么？若觉得烦闷，还可以到白登台闲住。”王氏轻轻搂着邵勋的脖子，将脸靠在他的脖颈间，眨巴着眼睛问道。
“不一样。”邵勋说道：“此处位于代郡、云中郡交界处，地属代郡平舒县。卫雄告诉我，其乡里有诸多温汤，这里便是最大的一个，给你住的。”
王氏来了兴趣，仔细看着。
“你怀了孩子，我们的孩子——”邵勋看着王氏的眼睛，轻轻抚摸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说道：“那就要多吃果蔬。”
“冬日哪来的果蔬？能吃点你送来的芜菁就不错了。”王氏眼底带着笑意，说道。
“温汤那么大，总有地方可种。”邵勋说道：“岂不闻‘二月中旬已进瓜’？”
“这是谁写的诗？”王氏问道。
“不是诗……”邵勋语塞，只道：“听我的没错，保你——不，你们娘俩吃上新鲜果蔬。你吃了，我们的孩儿便吃了。”
听到“娘俩”两字时，王氏的心有些乱。
男人和女人一旦上了床，有些事就不太一样了。如果有了孩子，那感觉更不一样。
“那是个死火山群，泉水从沙石中冒出，终年不息，以至于汇成河流，一定可以的。”邵勋说道：“冬日无事，可征发役徒建此宅园。你可住在温暖如春的殿室中，吃些新鲜果蔬，亦可避一避人。”
邵勋所指的温泉位于今浑源县南的山间河谷中，附近地下有死火山群，涌出的地热温泉水量充沛，一年四季不断，后世测定，其恒温在63度左右。
后汉年间被人发现，北魏时期建温泉行宫，天子经常来此疗养疾病，因其水中含有数十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其水温热若汤，能愈百疾，故世谓之温泉焉。”
而利用地热能在寒冷季节种植蔬菜，古来有之。
只不过这种资源实在太稀罕了，一般人没机会享用，多为皇室独占。
便如那首《华清宫》中所述：“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
资源罕见，产量稀少，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你现在知道要我避人了？”王氏看着邵勋的眼睛，微带抱怨道。
“不小心。”邵勋哈哈一笑。
王氏只扭过头去。
双手如铁钳般箍着她的臀，不让她逃，死命往深处钻，这叫不小心？
“睡一会吧。”邵勋抱着王氏，轻声道：“我陪着你。”
“嗯。”王氏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过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爱上了大权在握的感觉，但毕竟只有十九岁，还有些贪恋男人把她拥在怀里，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提供支持的踏实感。
“你若一直对我这么好，我……”王氏闭着眼睛，像在梦呓一般：“若能击败蔼头，兵进盛乐，代国一统之后，我也可以帮你。三户出两丁，便有十万骑了，若一户出一丁，十五万骑唾手可得。有如许多的骑军，横扫天下易如反掌。”
邵勋一愣。
真心实意？还是跟我玩心眼子？
不过，若吃下拓跋代国的骑兵，那确实不得了了啊。
不管质量如何，至少数量非常吓人。届时或许可以学耶律阿保机，率“三十万众”，一边放牧一边前进，从东北打到新疆，那西域诸国还不吓尿了？
王氏这个妇人，是他迄今为止舔到的最具分量的女人。
就账面上的实力来说，裴灵雁、羊献容、庾文君背后的家族，没一个能与之相比。
但他也不由地猜测，王氏是不是在暗中唆使他出兵，为她扫平最后一个敌人拓跋翳槐？
至于拓跋纥那，听闻去了索头川一带，依附于宇文氏，实力微弱，不值一提，王氏自己都有可能弄死他。
我出兵帮你平定了拓跋翳槐，然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乖巧吗？会不会自以为翅膀硬了，过河拆桥？没办法，邵贼就是如此多疑，怀疑一切，面善心黑。
他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脸。
王氏睁开眼睛，二人相视一笑，拥在一起入睡了。
******
因为出了人命，邵勋被迫多留在平城一段时日。
原本走得就比较仓促，现在正好抓紧时间厘清后续诸事。
另外，大军镇抚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人心将愈发稳定。
十月初十，一位特殊的客人来了。
“奴根，你有何面目来见我？”邵勋坐于案后，甩出一份书信，掷在地上，道：“当日在平阳，你信誓旦旦两家一起出兵，击败祁氏母子后，永结盟好。但你们是怎么做的？不断招诱代公帐下的部落，还散播谣言，诋毁代公和朝廷。这还不算，武周川两岸的草场本属代公，你部为何擅自越境，声索草场？”
“大王稍安勿躁。”贺兰奴根将书信捡起，仔细看了看，沉吟道：“仆今日来便为了此事。击败祁氏母子后，草原纷扰，诸部四窜，实难划定疆界。另者，代公西郊祭天，自称大单于，此事大为不妥。”
“拓跋翳槐乃长兄，今已壮，当执权柄。什翼犍力弱，应事兄长。翳槐仁厚，愿以什翼犍为直勤，领中部大人，此乃自然之理。”
“今什翼犍祭天，大违常理，诸部大人议论纷纷，多有不服，声言出兵征讨者不在少数。贺兰辅相以骨肉亲缘计，压下了出兵之议，但什翼犍应自去大单于之号。如此，则兄友弟恭，邻里亲睦，不复有刀兵之害也。”
“蔼头、翳槐这对舅甥翅膀硬了啊。”邵勋用眼神制止了王夫人，然后看着奴根，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若伐匈奴，可愿出兵？”
贺兰奴根沉默，片刻后说道：“若什翼犍遵奉盛乐号令，自无不可。”
“我不信你！”邵勋冷笑一声，说道：“出兵都不愿，就想空口白话骗得大单于的名器，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万不敢欺瞒大王。”贺兰奴根再拜，恳切道：“若大王愿册封翳槐为代王，什翼犍自去尊号，则代国世为大晋藩属，绝不食言。”
“说来说去，还是空口白话。”邵勋挥了挥手，道：“回去吧，告诉贺兰蔼头，若他不肯出兵讨伐匈奴，我就讨伐盛乐。”
贺兰奴根脸色一变，讷讷不知何言。
“还不滚？”邵勋眼一瞪，斥道。
贺兰奴根一咬牙，起身离开。
待其身影远去之后，邵勋亦起身，在殿室之中慢慢踱步。
王氏走了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说道：“贺兰氏多半已与匈奴勾搭上了。”
“当年郁律有没有与长安联络？”邵勋问道。
“自是联络了，相约守望互助。”王氏说道：“都平城还无妨，若都盛乐，自然会想着与长安互保。妾当时就曾向……向郁律提议，互派质子，共结盟好。”
“若派质子，那就是翳槐去了。”邵勋笑道。
王氏掩嘴一笑，道：“便是要将他打发出去。”
邵勋大笑。
胡女说话是真的直接，斗争也是赤裸裸的，图穷匕见。
不过，或许高端的政争，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你以为一帮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搞出令人震惊的权谋，实际上是肉体消灭。
“平城这边稳一稳，暂不要轻举妄动。”邵勋说道：“不过若有人欺负过来，也不要示弱，打回去就行了。亲军四卫是你保命的关键，一定要握在手里。”
王氏微微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邵勋无语，只道：“会回来的，我还要看我的儿子呢。”
王氏闻言，低声道：“若生了儿子，就……”
“就什么？”邵勋没听清，问道。
王氏摇了摇头，道：“反正你不能不管。”
……
邵勋于十月底离开平城。
这一天，阴云密布，居然降下了冬雷。
数日后，王夫人于白登台召见群臣，讨论完政务之后，说打雷那天夜里，梦见了先单于郁律。
有檀石槐之事在前，众人又惊又疑。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晋阳之议
当接到停止前进命令的那一刻，成百上千的役徒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张黑皮瘫坐在路旁的枯草中，抹了抹眼泪。
大军终于班师了，终于不用再转输粮草了！
他们这一组十个人，自陈郡出发，在汴梁集结，过河阳三城时，一人急病暴死。
过天井关时，一人不慎摔落山谷，而辎重队伍压根就没停下来，几名押送的世兵尝试着下去看了看，最后无果而返。
比起苛捐杂税，频繁的徭役更容易让人家破人亡，以前对这句话理解不深刻，打了这么多仗后，没人再对这句话有疑问了。
“起来，起来。”许昌世兵的军官们将役徒一个个拉起、收拢，下令道：“还要将粮食存入广武，以备取用。”
张黑皮麻利地起身。
只是送粮至广武县罢了，很近的，倒不是什么大事。
他也懒得打听这些粮食做什么用，送到地头就完事了，想那么多作甚？
而就在他们忙碌不休的时候，一队骑兵自北边疾驰而来，从辎重车队旁快速掠过。
“我好像看到梁王了。”有少年喃喃说道。
张黑皮看了他一眼，刚想驳斥，转念一想未必没有可能啊。
叹了一口气后，帮忙推车转向了。
两轮马车就这个毛病，转向很难，需要的距离很长，还要役徒帮忙。
另外一边，方才风驰电掣而过骑队慢慢停下了。
邵勋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了亲兵，登高望远。
前方有座小土城，城头飘扬着一面大旗，上书“忻口龙骧府”五字。
时已冬月，地面积累了一点薄薄的残雪。
脏兮兮的羊徜徉在雪地间，蹄子刨来刨去，啃食着干枯无营养的黄草。看它们那欢快的样子，好像在吃什么绝世美味一般。
邵勋不想去打扰他们，不过龙骧府方面却发现了他们。很快，离得最近的一批人持械而至，正待询问之时，领头一人跪拜而下：“末将姜泰拜见大王。”
邵勋一听，立刻将其搀扶而起，仔细打量一番，笑道：“果然是你！当了别部司马，如何？”
“已经将妻儿从河东接了过来。”姜泰答道：“有宅、有田、有牲畜、有部曲，还有俸禄可领，以前想都不敢想。”
邵勋哈哈一笑，道：“为我拼杀者，便该如此。”
说罢，又看了看姜泰身后的一队军士。
说实话，看样子不是很出色，遂问道：“你们呢？如何？”
众人一阵沉默，片刻之后，一胆大之人说道：“大王，仆只愿家里人吃饱饭。今年来得晚了，只种了冬小麦，还在吃龙骧府发下的粮豆，明年应会好一些。”
“你们呢？”邵勋又看向其余几人。
“唯愿饱肚耳。”众人纷纷说道。
邵勋又扭头看向身后的亲兵，随便指了一人，问道：“万坤，你呢？”
“封妻荫子。”万坤上前一步，答道。
邵勋莞尔。
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真是至理名言。
小到个人，大到社会，都是如此。
对于他而言，府兵就是一手打造的“经济基础”，量变产生质变，当府兵积累足够之后，就能够影响乃至决定上层建筑。
他二十年前面临的局面，就像这些只想饱肚的新府兵。
如今的局面，则像家境富裕、弓马娴熟的亲兵万坤，他有更高的追求了。
“东面的五峰山已在筹建五峰龙骧府，此为新兴郡第三府，今后你等或会一起操练。”邵勋一边说，一边上马。
临走之前，他看向忻口附近郁郁葱葱的农田，说道：“我有大志，诸君须得帮我。”
说罢，策马扬鞭而去。
亲军紧随其后，溅起一片飞雪。
姜泰转过身去，看着邵勋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不理解，梁王战无不胜，说一不二，又以天下绝色而妻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无所谓了。
广武城下那一日后，他这条命就卖给梁王了，他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便是天子也斩得。
******
抵达晋阳的时候，已是冬月初十，邵勋在此巡视数日。
他越来越喜欢并州了。
同为梁国属郡，太原就比陈留等地让人赏心悦目。
原因并不复杂，这里原本是一片白地，现在有八个龙骧府近四万户军民。
而整个太原郡八县不过56000余户、22万5000余口人罢了。
士族豪强在这里的声音非常微弱，整体势力格局进行了非常彻底的洗牌，而这是他花费数年时间一点一滴创建起来的。
如今新兴郡有三个龙骧府，雁门郡即将设立大堡龙骧府——最后一批停止前输的军粮就是充作安置费用的。
这些白地是真的好作画！
登上城头眺望时，他心情好得几乎要放声大笑。
群峰之间，松涛阵阵。
野鹿跳跃不休，骑士追逐不已。
行猎之间，既熟悉了配合，又锻炼了骑术和箭术，将来上了战场都有用。
斗场之上，呼喝连连。
少年苦练刀枪，老兵反复纠正。
冬闲之日，技艺在不断磨练，意志在不断增强，这都是上好的府兵预备役。
村落之中，炊烟缭绕。
孩童赶着牛羊回家，老人忙着喂鸡喂鸭，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物。
田地之内，热火朝天。
部曲们挥舞着锹镐，一寸一寸疏浚沟渠。
得了灌溉的农田，作物会茁壮成长，却不是旱田可比的。
以上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最重要的是，这些军民和世家都没关系，是官府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不用再派人出去一家家谈着派捐了。
梁国二十郡，或许可以在部分地区实行大晋朝就没怎么顺利实施过的固定税收制度了。
二十年啊，他花了二十年才走到这一步。
而没有世家大族的时代，或许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大王，明年若无大的天灾，太原八县当能收六百万斛粮。”太守邵光走了过来，笑道：“昔年殷洪乔说太原独享汾水之利，不信者多矣，待到明年，怕是没人敢说什么不是了。”
邵勋畅快地笑了，道：“正卿，你可知王夷甫请我回去作甚？”
“不知。”邵光一愣。
“昨日我收到书信，王衍请我回平阳与士人座谈。”邵勋说道：“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了，上一次我拒绝了。但有些事总要过一遍的，绕不过去。时至今日，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什么人能阻挡我了。王衍其实也是好心，清谈之时他会提前透题，但这事怎么说呢——”
邵勋拍了拍城墙，道：“他终究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时移世易，有些事，该和他们说清楚了。有些人，也该亮亮相了。王夷甫还是老派作风，想让我依靠他们来治理天下。诚然，这没错，我确实要依靠他们，但也不会独独依靠他们。既然要清谈，那就多找点人。”
邵光先是不解，继而有些震惊。
他隐隐猜到，梁王可能要带一些武人将官一起“清谈”。
或许还不止！
这算什么？展示实力？或者说“明志”？
“正卿，不要忧虑，不要多想。替我管好太原。”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是我们邵氏的基业，万不能轻忽。”
“我们邵氏”这四个字一出，邵光顿时一个激灵，立刻说道：“大王放心，有我在，太原只会姓邵。”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原古来便是重镇，但不知道为什么，地位还是不够高。直到南北朝开始，及李唐自太原发家，这里终于开始了爆发式发展。
就人口而言，后汉年间的太原大概是最少的，不但远比唐代少，也少于生产力相对落后的前汉，即便估算隐户也是不及。
细究起来，可能和一个国家的政策倾斜有关，朝廷重视了，开发就起来了。
唐代太原（相当于此时太原郡，外加一个人口稀少的山区乐平郡）近七十八万口，可谓惊人。
梁国的太原郡，还有很大潜力可挖，开发程度远远不够。
“微求（邵杰）在邺县尉任上已有好几年了吧？”邵勋又问道。
“神龟二年就去了，六年了。”邵光回道。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可以当县令了。”邵勋说道：“我欲任其为新兴九原令，此地离太原不远，你帮着照看点。”
“遵命。”邵光答道。
“自家人，无需如此。”邵勋笑着拍了拍这个族兄的肩膀。
这么一说，邵光也不端着了，问道：“大王在这留几天？有几个好去处……”
“算了。”邵勋说道：“就走走看看，等一等大队人马。说到好去处——王夷甫若想清谈，我想在晋阳举办，这事你放在心上，仔细寻一下。”
“好。”邵光应下了，又道：“此地不是胡人就是府兵，豪族甚少，中原士人来了，怕是不太适应。”
邵勋点了点头。
说到胡人，他又想起了王氏。
之前只是怀疑，这一路上他算是想明白了：他在钓她，她也在钓他。
奶奶的，第一次遇到个敢钓我的人！
男女上了床以后，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可以理直气壮说了，以前是很卑微的语气，现在也不一样了，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非过来人无法理解，王氏已经本能地开始利用了。
有了孩子以后，以前因为害怕、担忧而不敢涉足的领域，现在可以大胆地尝试一下，因为男女两人的心态都变化了，男人的容忍度更高了。
当然，这些都要看人，而邵勋恰恰是这种人。王氏可能没系统研究过他这个人，她完全靠本能在做事，但却都中了。
妈的，老子有办法对付你！
“大王……”见邵勋在走神，邵光轻声呼唤道。
邵勋回过神来，道：“我想了想，或可让一部分有点学识的胡人酋豪也过来。太原这边，你来联络。”
“好。”邵光应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冲击波
雪簌簌下了一整夜。
天明时分，贾游推开了窗户。冷风倒灌而来，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这破庄子，连堵围墙都没有，而不远处就是驿道，空旷无比，寒风劲吹之下，无遮无挡，煞是磨人。
但就这样一个庄子，他也快保不住了。
地处平阳近郊，数易其手，最后一任主人是刘汉宗室，被他低价捡漏之后，眼见着又要被另外一人捡去了。
他不得不卖，因为他现在没有官身。
当年梁王问他愿不愿意当定胡令，他嫌那里太危险、太穷困，就婉拒了，没想到梁王再没给平阳贾氏机会，气得贾游差点在匈奴入侵时叛乱，不料被裴家的人知晓，派人上门“提点”，最后只能偃旗息鼓。
但没有官真的很难啊。
三年大灾期间，梁国二十郡度田之事一下子慢了下来，有些地区甚至完全停滞了。
去年休养生息，又要筹集粮草，也没怎么动手。
今年战争期间，依然没怎么度田，直到梁王攻取平城……
大胜之下，匈奴退走，四夷宾服，梁王竟连过年都等不及，度田又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梁王也是属狗的！
有求于你时，就缓一缓，不求你时，翻脸不认人。
有人认为多缓一年，就能让他们的庄子多积攒一年的财富，也不错，但贾游不这么认为，因为永嘉之前他们家备受打击，低调得很，根本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也就永嘉以后，匈奴入侵，局势混乱，他们才趁机侵占了一些田地，现在要全部吐出去，如何甘心？
风中似乎传来了吹吹打打之声。
“哪家老人过世了？”贾游一怔，随口问道。
贾游二子贾却闻声走了进来，说道：“阿爷，那是军中的鼓角横吹之士。”
贾游恍然，也不说话，直接带着儿子上了庄中的一处阁楼，登高眺望。
“一派胡风！”贾游看了许久，骂道。
驿道之中，数十人骑在马背之上，演奏各种乐器，在风中传出去很远。
他在平阳居住多年，也曾见过匈奴这么做，但更多的还是鲜卑人。
听闻银枪军一幢战兵只有五百五十余人，剩下的多是斥候、信使、门警、文书之类的杂色兵士，其中就包括乐手。
其余部伍之中，近来甚至有将领带私家养的乐手上阵，曰“鼓吹部曲”。
邵兵是真的爱乐！
“来了！来了！”那边隐隐传来呼喊。
贾游父子寻声望却，却见平阳北侧的广莫门外人头攒动，无数百姓不避风雪，拥挤在路边探头探脑，见得军士露头时，更是叫喊了起来。
“银枪军家人多在汴梁，平阳人凑个什么热闹？”贾游心中不舒服，骂道。
“阿爷，许是万胜军家眷。”贾却说道。
“黄头军？”
“然也。”
果然，北边的地平线上，首批出现的就是头裹黄巾的兵士。
贾游没话说了。
军士们见得围观的百姓，纷纷昂起头来，这便是得胜之军。
军士后面跟着大车小车，满载各类缴获的物资。
其实绝大部分缴获是奴隶和牲畜，早就分运至各处了。但为了宣传，还是凑了一些财货，中原百姓对这些理解更加直观。
“万胜！”广莫门外有人喊了起来。
“万胜！”欢呼声越来越大。
黄头军已经开始入城了，道旁有人看了半天，终于寻着一人，大喊道：“兄长，家里已经收到羊了，两只。”
队列中一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了看，见是相依为命的弟弟，顿时咧嘴一笑。
“夫君，终于看到你活着回来了，我许你纳妾还不行吗？”有妇人抱着小儿，大声道。
远近之人闻之，哄堂大笑。
队列中一身背认旗的小校听了，黑脸一红，暗骂几句，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阿爷。”有牙牙学语的小童追在队列边跑。
阵中一人从怀中摸出干酪，递给小童，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广莫门外已经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大军出征，大部分人都回来了，人赐羊二只，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也许将来会遇到出征之后半数以上不能归来的败仗，但那又如何？不妨碍他们享受此刻的欢愉，打不打仗又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两千余黄头军过后，远处出现了威武的甲士。
离城三里的时候，亲军将士们便披上了明光铠，威武不凡的簇拥在梁王的车驾旁，往平阳而进。
“梁王来了！”有人看到了大纛，高呼道。
“梁王来了！那是亲军吧，真威武。”
“万胜！”
“万胜！万胜！”
“万岁……”
不知道为什么，喊着喊着，“万胜”变成了“万岁”。
贾游、贾却父子远远听到了，相顾失色。
如果说汉武帝之前，万岁并不独皇帝专属的话，自他开始，已经有那么几分味道了，民人用这个词的时候再不如以往那样随意，心里总有几分顾忌。
到了后汉年间，万岁的帝王属性更重了，民间称呼万岁的人更少，忌讳更多。
到了国朝，你要是对普通人称万岁，人家得吓死，因为这么用的人真的很少了。
理论上而言，平阳百姓对邵勋高呼万岁问题不大，因为即便到了这会，万岁这个词也没有说就一定不能给人臣用。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问题也不大！
洛阳天子怕是没有办法追责。
但贾游、贾却父子是士人，政治敏感性高，想得多，此时听了脸色很难看，虽然谁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图穷匕见！”贾游捶了捶窗框，说道。
心中有些愤怒，有些惆怅，有些后悔，也有些委屈。
我不过就婉拒了一次，你怎么就不用我了呢？你怎么能不用我？不用我用谁？
“阿爷，要不——”贾却犹豫了下，说道：“要不跑一趟河东吧。大晋朝眼见着要没了，攀上裴家的话，或有转机。”
贾游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道：“我家不是早在裴家这条船上了么？裴家又站在梁王这边。只不过——唉，梁王老把我们士人往外推！他若愿当个垂拱而治的圣君，谁还反他？”
“阿爷，今时不同往日。”贾却说道：“你也看到了，大军班师，诸多百姓前来迎接。若非大王下令，幕府官员得出城数里相迎。他蛊惑了一帮杀才田舍夫，那些人只信他的，只听他的，没办法了。”
“也罢。”贾游叹道：“那就再看看。过几日这个庄子就要卖掉了，你也别瞎玩了，冬月里就去趟弘农，看看有没有庄子买。若弘农还没有，就去鲁郡看看。”
“是。”贾却应道。
“梁王若连我家在鲁郡置产都不能容忍的话，那就太过分了。”贾游最后说道。
******
梁王班师已经好几天了，龙骧幕府西曹掾阳鹜一直没得到入觐的机会。
这几日，他一直枯坐官署之中，看着面前的授勋名单，面无表情。
“太易了！”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一口气给超过两千人授予勋官，闻所未闻，带来的震动也是十分巨大的。
阳鹜都不敢想象，这份名单一旦被公布出去，到底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是，大家早就知道洛南府兵出征时可依照勋官制度来记功。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你面前则是另外一回事。
自勋官之议开始已经好几年了。
洛南府兵第一仗攻武关，吃了败仗退回，后来再没出征过，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
但前阵子的广武城下，梁王亲口许诺那一战是“上阵”，最后计点战果，为下获，但即便如此，参战府兵仍然集体获得三转功。
三转功已可换一个名为“飞骑尉”的勋官，虽然没什么大用，不能管事，也没俸禄，但官就是官，对地位的提升是无与伦比的，对士人的冲击也是非常巨大的。
另外，阳鹜真的也为梁王操心，这么搞下去，得官是不是太容易了？是不是太泛滥了？
他欲入宁朔宫，就是想谈这件事。
当然，他不知道真实历史上“战士授勋者动盈万计”……
后世出土的唐天宝年间《敦煌县差科簿》中，在册登记的591人中，一共150人为勋官，其中上柱国55位。
一个县就五六十个上柱国，贬值速度简直和金圆券有得一拼！不是上柱国你都不好意思出门和人打招呼。
不过，或许也正因为酬答战功慷慨，所以才让唐军士兵愿意万里赴边疆、厮杀不旋踵吧。
政治地位、经济利益双重绑定，给唐代武人带来了极高的地位，出将入相之风盛行，就连文人都要投笔从戎，博取战功，正所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阳鹜无法想象这样的场面，更无法接受。
盖因在此时，官位是非常严肃、非常难得、非常神圣的，你搞个勋官泛滥，连带着职事官都贬值了，损害了所有士族的利益。
后果你知道吗？
阳婺想了半天，急得直挠头，恨不得现在就去见梁王。
只有梁王才有那个威望让武人让步，且还不至于把武人逼反，其他人都不行。
“官人。”有小吏站在门口，轻声询问道：“最后一日了，官印是否发放下去？洛南府兵还在城南等着呢。”
阳鹜身形一滞。
他仰首看着屋顶，久久不回话。
小吏也不是没见识的人，知道轻重，垂首耐心等着。
“罢了，幕府之令，岂敢轻违！”阳鹜叹了口气，道：“将案上那份名录抄几份，张榜于各处要道。官印——发吧。”
这一次就算了！他心中暗道，下一次怎么着也要阻止。
这个勋官太粗陋了，得改！
简短说下府兵
一、府兵的来历
府兵的雏形出现在北魏后期，真正制度化建立是西魏宇文泰时期。
最开始是鲜卑兵，置24军府，分散于各个地方。另立军籍，郡县不能管，统归中央管辖。
每兵自备弓、刀各一，官府给甲、槊、戈、弩。
因为战争失利，鲜卑兵损耗很厉害，人数不够用了，军队规模上不去，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就是收豪强私兵。
那么，西魏以及后面北周的府兵体系如何维持呢？
首先，“于六户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选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调”。
其次，“兵仗衣䭾牛驴及糗粮旨蓄，六家共备，抚养训导有如子弟”。
第三，“郡守农隟教试阅”。
六户人家供养一名府兵，府兵本人免赋役，其他人不免。
府兵个人是军籍，其他人是民籍，要交税，即租庸调。
地方太守训练府兵——这个时候制度其实很不成熟，太守居然能管理府兵。
北周具体有多少府兵呢？史书无载。
根据编制而言，有人推测有4.8万府兵，但那是满编的情况下，实际不得而知。
北周之后，隋朝到来。
大体继承了周、齐制度，有所改进，“而特加润饰焉”。
统率机构是十二卫，即左右翊卫、左右屯卫、左右骁骑卫等。
最基层的机构是鹰扬府，有鹰扬郎将、副郎将、坊主、团主之类的职官。
唐代基本沿袭，鹰扬府改为折冲府，官职名称有变化，机构也有小改动，但本质没有变。
二、府兵的安置
第一大特点是地域性，即都来自本地或相邻地区。
一个折冲府所辖的地域，被称为“地团”，“不因公事，私自出境界者，杖一百”。
唐代折冲府的设置也有地域特点，最多的是关中，占接近一半，其次是起家的河东（非河东郡，而是河东道，大体相当于今山西），再次是河南，其他地方很少。
因为唐朝的政策就是“举关中之兵以临四方”。
在唐朝的信任逻辑中，关内道最可信，其次是河东道，然后是河南道。
河北折冲府非常少，唐朝重点看着河北，河北赋税也是诸道中最重的。
江南开发程度低，折冲府比河北还少。
三、府兵的义务
和平时期主要是宿卫，即轮番值守京城，或屯驻各地，称为“上番”。
战争时期就是出征了。
其编制是步骑混合的部队，大概一支2万人的府兵军队里，有1.4万战兵、6000辅兵。
1.4万战兵中，有1万步兵、4000骑兵。
武器、马匹都要自备，集结路上的粮食也要自备——“具弓一，矢三十，胡禄、横刀、砺石、毡帽、毡装、皆一，麦饭九斗，米二斗，皆自备，并其介胃、戎具藏于库，有所征行，则视其人而出给之。”
四、府兵的权利
第一点：田
这个是最重要的，经济基础，毕竟武器铠甲什么的要自己负担。
日常训练也需要粮食、肉奶。
尤其府兵不能只学一种武器，花费更大，不吃肉都负担不起严格的训练。
田地数量不一，因为分散在各地，情况也不同。
在初期的时候，授田一百亩，但免赋税，不过不全免——说实话，比起北朝时，待遇是降低了的，可能因为唐朝有60万府兵，人太多了。
田地之外，朝廷时不时集体赏赐府兵钱财。
地方官府定时慰劳府兵家庭等等。
第二点：官
就是北朝时沿袭下来的策勋十二转了。
上阵，即以少击多。
中阵，兵力相当。
下阵，以多击少。
上获，消灭敌人40%。
中获，消灭敌人20%。
下获，消灭敌人10%。
上阵上获，五转功，上阵中获，四转；上阵下获，三转。
中阵上获，四转，以此类推。
下阵上获，三转，以此类推。
破蛮獠，上阵上获降二等记功。
坚城苦战，功第一者，三转。
……
从中可以看出，几乎都是针对野战给出的记功，所以唐军是非常喜欢野战的。
一次战斗，最多可以获五转功。
可以看出，立功还是比较容易的。
立功后给的勋官，最低级的是武骑尉，“视从七品”。
这是勋官，不是职官，不管事的，唐代最开始有俸禄，二品勋官上柱国享受六品职官的待遇，六品以下降一阶，最低级的武骑尉享受从九品待遇。
后来给不起，不给了。
勋官还有什么好处呢？很多。
第一是获取与勋官相对应的田地数量。
因为府兵时代是均田制，不是你想占地就能占的，立下战功获得勋官者，可以多占田地，传给子孙，具体每一级别占多少，我一时没找到准确资料。
第二是通过铨选的方式当职官。
这条路很窄，没有关系别想抢职官的食，毕竟官位有限。
第三是通过长期服役的方式（一般是四五年），经兵部简选，当散官。
散官有俸禄，但不管事——勋官、散官、职官很多人分不清，要注意了。
三者中最重要的就是职官，可以管事，像县令、太守、御史、宰相之类就是职官。
散官发得很滥，历朝历代一般是做加衔，或者死后追赠。只要达到一定级别，活着、死了都能领，无非高低而已。
第四个好处是抵罪。
所有勋官在犯私罪（注意，是私罪）时都可以减刑，也就是从宽处罚，判得很轻。
五品以上勋官本人及子弟犯罪，同样可以减刑。
鞭笞、杖责之罪，不用打，可以花钱免掉。
徙流之罪可以拿官抵，官不够再补些钱，你就可以不用流放岭南等地了。
第五个好处是门荫入仕。
三品勋官子弟等同于五品职官子弟的门荫待遇。
二三品勋官子弟可以上国子学等，获得铨选资格。
方法门路还有很多，比如子弟通过服役叙散阶铨选等，不一一赘述。
五、府兵的泛滥
唐代的战争是非常频繁的，极其频繁，特别频繁……
而唐朝定都关中，起家河东，再加上政策，府兵太过密集地聚集在关中、河东这两处——说实话，这两地平原面积都不是很大，田地数量是有上限的。
唐朝的府兵开始出现问题是什么时候呢？答案时高宗后期。
这里额外多说一句，有些人总喜欢找反例来说明府兵什么时候出问题，为此得出唐太宗时期府兵就出问题了。
但我要说，你真找反例，府兵设的第一天我就能找到问题。
看事情是看整体。
一开始问题少，慢慢问题多，最后崩溃，这是一个过程。
事实上大多数学者认为武后年间才出问题，我说高宗后期已经提前了。
这时候其实已经有七十年了。
府兵在唐玄宗时期彻底崩溃。
当时关中府兵最少的家里只有十几亩地了，完全不够。
土地问题非常致命，因为这和府兵的经济挂钩。
朝廷分给府兵的土地理论上大部分要收回的，但在实际操作中，根本不这么执行，基本被府兵视为私有财产，自行分配。
人口增加后，府兵的土地越来越少，渐渐连训练、装备都难以维持。
另外就是勋官泛滥。
本文中说了，敦煌县四分之一的府兵是勋官，上柱国55个。
其实敦煌地处前线，战斗频繁，立功机会多，别的地方没这么夸张。
但架不住唐朝自己乱来，没上战场就计功。
太宗、高宗时“凡渡辽海者，皆赐勋一转”——这个其实可以理解，毕竟航海太危险了。
征高句丽，所有参战之人，都赐勋转——这个勉强可以理解，但唐高宗发的“阳光普照奖”太多，频率比太宗高得多。
武则天就更离谱了。
“今日御则天门，必是加勋一转”；
“明日飨宣阳观，多应赐给一班”
武则天这人就是心里没数，动不动发“阳光普照”奖，还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次数还非常多。
而且，还不仅仅是给府兵赐勋，普通老百姓、官员之类让她高兴了，一样赐，而且赐的规模很大，万人、几万人非常普遍。
这个时候，有学者估算全国有150万勋官，府兵鼎盛时才60万，你算算有多少非府兵得勋官的人。
勋官多了，首先给不起的是政治待遇。
那么有人说了，给不起政治待遇，府兵家里有个一二百亩地，不一样能打仗吗？
一二百亩地的良家子，汉代就有，照旧法来呗。
很遗憾，有一二十亩就不错了，哪来的一二百亩？
这个时候，府兵这套体系就算是彻底崩溃了。
勋官仍然存在，但名存实亡。
唐玄宗开启募兵时代，职业武人首次成为一个国家的主要军事力量，府兵成为历史——但护佑了唐朝七十年，其实已经不错了，没有什么制度是一劳永逸的。
发展到这会，募兵其实也是大势所趋了，宋明清三朝，除了开国初期，基本都走上了募兵为主体的道路。
症结是什么？或许就是土地兼并。
先写这么多。
今天写这个，主要是有人居然说我不懂唐朝历史，不了解唐朝府兵。
我上本写的就是晚唐……

第一百一十八章 震荡
“哈哈，李大缸你也配穿官服？”平阳城南某处庄园内，石桥防府兵裘刃看着袍泽那滑稽的模样，哈哈大笑。
“怎么？我穿不得？过年杀羊别找我，不替你家杀了。”李大缸身材矮小，官服穿在身上像麻袋一样，非常可笑、滑稽。
“这官有什么用？听说不能管人、管事？”有人问道。
“你就只能管自己。”有相熟之人哈哈大笑道：“别部司马别看只有九品，比你得到的飞骑尉还小。但即便别部司马没有勋官，只有职官，也可以管你，违犯军令，处分起来一句话的事情。”
“那就是没用了？还是二百亩地实在。”
“可见官不拜，这算不算好处？勋官也能置办田产，该是几品官，就置办多少。不过我看你没钱。”
其余几人听了尽皆叹息。
买地是要钱的。
他们所处的洛南地区，几乎和平二十年了，空地已然不多。
或许你还可以开荒获得土地，毕竟山林沼泽很多，伐木辟田、围湖造田都可以获得新土地，但谁闲得没事来干这个啊？除非官府征发役徒开荒完毕，然后卖给他们。
但没有人不喜欢土地。
有那思虑长远的，觉得家中有好几个儿子，将来怎么分呢？二百亩地看似多，一分就少了。况且还有部曲，怎么办？赶人家走？显然不能这么做啊。
你上阵的时候，部曲帮你搭帐篷、烧水做饭、照料马匹、保养器械，有时候甚至和你一起上阵，有过命的交情，真不能这么对待人家。
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得多置办一些田产。
官越大，名下能占有的田地越多，将来挑一个儿子继承府兵，其他人就是普通民户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每个府兵都想占有二百亩之外的田地，越多越好。
“别说了，收拾完袍服和官印，就赶紧上路。”部曲督许猛骑着一匹枣红马，停在了不远处，马鞭指指点点，道：“回了乡里，可别得意忘形。你得的官，兴许连你家悍妇都管不了。”
军士们听了，哄堂大笑。
“方才你们还漏了一条，勋官还可以抵罪。”许猛又道：“你若犯了大事，可以拿官位来抵，不够补钱。”
众人一听，这个好处很有用啊。
官府欺压百姓多吗？其实不少。
如果有人整你，罗织罪名太容易了，这时候就能看出战功的重要性了，比钱还好使。因为花钱不一定能免罪，但勋官可以抵罪。
“将军，杀人可以抵罪么？”突然之间，有名府兵问道。
许猛一怔，看了看他，点头道：“可以。但你得多大的勋官才能免杀人之罪？勋官之法并不详尽，我亦不知什么官可抵杀人之罪。怎么，你要杀人？”
此人眼珠转了转，道：“有同乡来告，出征在外时，我妻与人勾勾搭搭……”
旁边袍泽一听，立刻拉住了他，急道：“可别犯浑啊！你这飞骑尉来得不容易。鲜卑铁骑冲过来时，多少袍泽倒下了？回去将那贱妇休了，换一个便是。”
“唉！”此人重重跺了下脚。
袍泽附耳，悄悄说了几句，此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猛扭过头去，当没看见，走了。
不远处的驿道旁，几名文吏正在把空箱子抬上马车。
领头的是两名吏部官员，他们默默看着“弹冠相庆”的武人们，心中酸涩不已。
勋官固然比不得职官，一不能管事，二没有俸禄，但有一点是真的，可以按照官阶置办田产。
在度田如火如荼的今天，能合法占有的土地可谓弥足珍贵。
府兵若有三四个儿子，二百亩地一分，一人也就几十亩，或许仍能维持一个府兵的成长，但比起先代则大为不如。
可若四百亩呢？老人将一半分给继承他府兵之位的儿子，剩下的分一分，下一代仍可维持。
而这些土地哪来的呢？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对土地充满渴求，不断希望有新的战争出现的群体。
穷兵黩武，自此而始矣。
到了最后，怕是拓跋鲜卑、刘汉匈奴都不够他们打的，还要去打西域，打辽东，打江南，不断积累功勋，获取土地，传给子孙后代。
他们好像有点不太认识这个天下了。
洛南府兵离去后，陈留府兵相率离开。
听闻了勋官之事，他们也非常羡慕，但目前为止梁王还没有下令扩大勋官适用的范围。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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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在官署内小睡了一会的温峤醒了。
大将军府从事中郎沈陵恰巧前来谈事，见得温峤睡眼惺忪的模样，便笑道：“泰真好安逸。”
“被吓着了，心绪杂乱，便小睡一会。”温峤打了个哈欠。
“可是被勋——”沈陵刚说一半，却见温峤将一册书稿扔在他面前，道：“太医署抄送过来的，请幕府发往各州郡。尚未完稿，随增随补。”
沈陵疑惑地接过，发现是《风土病&#183;并州篇》。
第一种“斑病”（疹类疾病，未细分）、第二种“疠风”（麻风）、第三种“传尸”（肺痨）……
沈陵看完也扔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晦气之物一样。
大疫过去才一年多，人人心有余悸，分外见不得和病相关的东西。
温峤倒是神态自若地拾起书稿，道：“我亦不喜，但这书有用啊。”
“我家在太原，少时见多了这些病。”温峤又道：“有人不慎染了传尸，痨虫日夜噬其心肺，惨不忍睹。书里说去吊个丧都有可能被痨虫钻入腹中，我是信的。这书传出去，便没那么多人去染传尸而死之人家里吊丧了，可谓活命无数。”
“此梁王所著耶？”沈陵问道。
“皇甫方回奉梁王之命所著。其人还在西河查访病症，并未回返。”
“大王真是……”沈陵苦笑道。
“你来是想说勋官之事吧？”温峤起身唤来老仆，令他去打水煮茶。
老仆来自太原，在官署内挂了个舍人之职，专门为温峤上传下达。自然，他的一切开销由温峤自掏腰包。
“没错。”沈陵说道：“大王是不是太操切了？不下两千人授官，其人若置办产业，地价都抬高了。从今往后，孙文纪之事恐要重演矣，真真斯文扫地。”
温峤听了大笑，沈陵则有些不悦。
孙文纪就是孙珏、晋阳县丞。
整个太原孙氏也就三四百户庄客——听闻近来更少了。
孙珏乃孙氏疏属，被迫娶了上党太守刘闰中之女为妻，为何？穷啊！
很多士族的旁支别脉本就没多少钱，地价一高，还有人争抢，更置办不了家业了。以后怎么办？
如此，世家大族没法有效扩大，很多人或许真的只能“骗骗”胡人或武夫的钱，利用他们攀附士族的心理，娶妻嫁女，聊以度日。
沈陵倒也不算说错。
洛南府兵授官两千余，那就是两千多个小地主，单个比起士族来说不值一提，但架不住数量多。
而这些小地主朝廷是很好拿捏的，不好拿捏的是大士族。
梁王的心思，有何难猜？
沈陵不是猜不到，只是不太满意罢了。
“泰真还在隔岸观火，岂不知已经火烧眉毛？”沈陵忍不住说道：“梁王克平城、定鲜卑，威势惊人，现在没人敢劝他，但这样一意孤行很容易出事啊。太尉就没说什么？”
温峤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惊讶。
沈陵是越府旧人，和裴家以及裴夫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太尉和裴氏关系一般，沈陵这是何意？
“既知劝不了，何必再劝？”温峤反问道：“大王做事有分寸，他从来不会把人逼到绝路上。就说勋官之事，而今人少地多，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沈陵叹了口气。
那句“劝不了”真的让人感到沮丧。
平城都被拿下了，拓跋鲜卑被分裂，已然成不了气候。
大军班师之前，就从前方送回了数万奴隶、各色杂畜近百万，天下士人闻之，深为戒惧，几乎没人敢公然反对他，只能把不满深藏于心底。
之前吴兵北上，还有豪族献城叛乱，如果今日再来打，却不知有没有人敢叛了。
一个人的武功强到极致，只要他不把人逼得没有丝毫退路，他想做什么事，真的没有太多人敢公然反对了。
“总有人想不通的。”沈陵收拾心情，说道：“大王太急了啊。天下未定，便如此激烈行事，恐招祸患也。”
关于这一点，温峤倒也没有直接反驳。
不过，他也稍稍能理解一些梁王的心态，毕竟三十七岁了啊。
“景高，今日前来，想必事情已经办妥了？”温峤问道。
“妥了。”见温峤不愿过多谈及勋官之事，便道：“洛阳少府在制备天子旌旗、冕旒、金根车、宫悬等器物，天使最迟正月底就会出发，前来平阳。”
“天子可有异动？”温峤问道。
“没有。”沈陵摇头道：“唯冗从仆射郑世达时常轻慢天子，老夫已经提点过他了，让他收敛点。”
“郑世达……”温峤念叨了下，又问道：“洛阳如何？”
“还能怎样？”沈陵苦笑道：“拆水碓，封田垄，听闻千金堰、九龙渠等处的上田都要分给军眷。”
“知道了。”温峤点了点头，不想多说什么。
观沈陵一人，便可窥全貌。
最近属实出了很多大事，激流震荡之处，让人有些不安。
这个时候，他不想过多表露自己的想法，先观察观察总是没错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试点
“还是这里清净。”邵勋端躺在上林苑院中。
院门敞开着，抬眼便可看到前方高耸的山峰、深邃的河谷、绵密的森林以及一方一方整饬出来的农田。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与士人们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喜欢田园山川风景。
半躺在院子里，聆听着树林中哗哗的风声，看着金黄色的农田，轻嗅着花与果的香气，顿觉心旷神怡。
这就是松弛感。
当然，他还有另一种“激烈”的放松方式，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虽然这项“国家机密”已经让很多人知道了。
“阿爷！”孩儿们围在他身旁，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邵勋招了招手，从乳娘手里接过不到两岁的小女儿，静静看着她明亮的双眼。
宋祎手足无措地站在不远处，仿佛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此女生于去年四月，宋祎所出。
八月，刘野那诞下一子。
今年十月，羊献容诞下一子。
大灾三四年，邵勋多了九个子女，如果算上殷氏肚子里那一个的话，就是十个——羊献容所生的女儿已经夭折，王氏怀着的孩子暂时不可能认祖归宗。
而在之前十余年，他总共才有十二个子女。
只要不出征，曹丕厉害，孩子就少不了。
长女符宝站在不远处，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不复以前的顽劣，长得亭亭玉立，一副淑女模样。
邵勋有些恍惚。他印象中，大女儿明明还是个整天闯祸被打戒尺的熊孩子啊，怎么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难道对孩子们的关心太少了？
另外，最近总有人旁敲侧击。奶奶的，自家白菜被别人盯上了，一大堆鬼火少年正在展开激烈的竞争。
“符宝，过来。”邵勋将小女儿交还给乳娘，说道。
“阿爷。”符宝慢慢走了过来，姿态、仪容无可挑剔，一点不像以前那个钻竹林的顽皮孩子。
邵勋无语，道：“听你娘说，重阳节游艺之时，有人在你面前斗诗赋？”
提到这事，方才还仪态万千的符宝掩嘴笑了，道：“都是傻子。”
邵勋忍俊不禁，还是熟悉的味道，之前的都是装的。
刘小禾端着两碟干果走了过来，闻言也笑了，又埋怨道：“就你这样子，今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符宝不以为意，只道：“阿爷以后给我个上林苑这么大的地方，好不好？”
“你要这个作甚？”邵勋一只手拿起葡萄干，随口吃着，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刘小禾的手，再十指相扣，整个过程都是无意识的动作，属于肌肉记忆，本能反应。
在女儿面前这样，刘小禾有些赧然。
“我住在园囿里，时不时可以进宫看阿爷阿娘，还可以看望阿翁阿婆，吃他们做的小食。”符宝说道。
“小嘴真跟抹了蜜一样。”邵勋叹道：“可你阿婆天天念叨你，说你好几天没去看她了。”
符宝脸一红，道：“近日在学书法，耽搁了。下午就去，我还给阿翁写了字呢。”
邵勋点了点头，继续躺着，懒得动弹。
符宝搬了张小马扎过来，乖巧地坐在一旁。
邵勋看向刘氏，笑道：“符宝一点不像你，可会讨好人了。”
刘氏佯怒：“你还记着当日扇你耳光之事。”
“没有那记耳光，就没有我的乖女了。”邵勋厚着脸皮说道。
刘氏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妾已经遣人回河北了，年前应有消息传回，刘家、华家应无怨言。”
怎么可能没怨言呢？无非多少罢了。
邵勋也不想说破，只点了点头，道：“南阳国已除，敦正（刘泌）可为陈留太守，替我看着点汴梁。此职甚为紧要，若能办好诸项事体，我又何吝官爵？昆吾年纪也不小了，离石令刚刚空出来，就给他吧。”
“昆吾”是刘泌之子刘清，已过而立之年，之前一直在家读书治产业。后来短暂当过两年县尉，结果辞官不干了，又回家读书治产业。
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做官，但邵勋反复把他拉出来，硬塞一个官给他，不知道贾游看到会不会气死。
“你这么多年来，就收买一招。”刘氏无语地看了男人一眼，但眼底还是有几分喜意的。
“招不怕老——”邵勋说道。
“好用就行。”符宝接了下一句。
邵勋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人都笑了。
“舅舅当了陈留太守，估计要大宴宾客，三日不醒。”符宝又道。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刘氏气了。
符宝假装害怕，躲到邵勋身后，道：“阿爷，我帮你说话，你以后一定要给我个上林苑啊，这里太漂亮了。”
说罢，替邵勋捏起了肩膀。
骗了半辈子女人的邵贼晕乎乎的，连声道：“好，好。以后就封乖女为平阳公主。”
刘氏轻轻打了邵勋一下，道：“谨言慎行。”
邵勋闭上眼睛，沐浴着阳光，仿佛身处太平盛世之时。
******
午后，邵勋将躺椅换了个位置。
今日无风，暖阳一照，别提多舒服了。
这一次，坐在他身旁的人换了，变成了长子金刀和次子獾郎。
乐岚姬、卢薰二人说说笑笑，为邵勋准备茶水、点心。
“金刀。”邵勋闭眼假寐，嘴里说道：“掌管上林苑一年多了，去年半途接手，我不管。今年这一整年，你是怎么治理的？”
金刀神色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稳了稳心神后，说道：“上林苑仅有山下有少许平地，不过百顷而已。苑中本有八百余户百姓，正月时再度清查一番，又多了几十户逃难而来的羌人，计有903户、4568口，另有兵二百，却不在户口之内。”
“儿将山下平地尽数均分给三百户民人。又于山中找寻河谷平地，得百二十余顷，尽数分给其余六百户民人。”
“山中民人一家只得地二十亩，且多为下田，糊口不易吧？此非厚此薄彼耶？”邵勋问道。
“是。”金刀点了点头，又道：“儿遂于河谷近处辟污莱，置园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邵勋没问话的意思，继续说道：“园圃有平地，但太小、太碎，亦有坡地，皆不宜种粟麦，故种园菜。”
“都种了哪些园菜？”邵勋问道。
“主要是葵、葱、瓜、韭、芋、薤等属类，多的一年可收数次。”金刀回道。
“认真种了？”
“是。”
“我问你，上林苑的薤是几月收获的？”
“九、十月间。”
“怎么种的？”
“儿在园中种瓜，于瓜旁种薤，九月便可拔收，迟则不美。”
邵勋终于睁开了眼睛，问道：“此等种瓜种薤之法，谁教你的？”
“夫君。”乐岚姬轻轻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道：“妾见金刀日夜发愁，实不忍心，便从南阳请了几个田庄管事而来。此种薤种瓜之法，乃我家施行多年，断无碍的。据老人说，薤可驱赶虫豸，瓜也长得更加清甜。不过平阳这边却少见，很多民人不懂。”
“你娘真是为你操碎了心。”邵勋说道：“不过你看样子是真的去田里看过，没有终日待在房中玩乐，甚好。这会园中种的是什么？”
“只有芜菁和堇菜。”
“堇菜？”
“阿爷有所不知，并州多此物。儿见其冬日严寒中亦能生长，便收其籽实，初冬种于菜畦之内，早春可得，美于野生。”金刀说道：“其实是一种野菜，人可食，牛羊亦可食。”
“看样子你是真用心了。”邵勋欣慰地说道：“山中还有果园吧？”
“是。”金刀说道：“栽了许多果树，夏秋之时遣人至平阳城中发卖，得钱百万有余。”
“不少了。”邵勋说道：“然可养得起你手下这二百兵？”
“养不起。”
“一兵所费几何？”
“一兵一年需粮七十余斛、绢三匹、春秋二衣各一套。”
“你这说得还算是少的了。”邵勋说道：“至少这二百兵的器械、军资是五兵曹发给的，真要全养起来，还差一些。”
“是。”
“为父再考你一下。”邵勋又道：“你可知本朝税制？”
“知道。”金刀说道：“丁男（16岁以上）按五十亩纳租，每亩课谷八升；丁女（16岁以上）按二十亩计，每亩课谷八升；次丁男（13-15岁、61-65岁）课田减半，次丁女、老幼不课。另有边远地区，则酌情而定……”
“租之外，还有户调。丁男为户主，则岁纳绢三匹、绵三斤。次丁男及丁女为户主，则减半。边远地区，酌情而定，可以钱、蜡、皮等物冲抵。”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以国朝如今的状况，可能行此税制？”
“完全不行，几无可能。”金刀摇头道。
“为什么？”
金刀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邵勋追问道。
“因为豪族侵占田地，户口不清，田亩不明。”金刀说道。
“看来你知道。”邵勋脸色稍缓，说道：“为父若能收税，又何至于此。从明年开始，你点计一下上林苑户口，依人丁不同分三等户。户纳租、庸、调。”
“何为庸？”金刀问道。
“庸即力役。”邵勋说道：“每丁每年服役的天数，须得有定规。”
金刀有些疑惑，道：“今天下未定，如何能行之？”
邵勋满意地笑了笑，道：“你能问出这话，有心了，先在上林苑施行。”
天下没有平定，大规模的战事没有结束，你怎么定下赋役制度呢？
钱粮总是不够用的，壮丁健妇服徭役的天数肯定是超过和平时期的，而且根本不固定。
你定下一个制度，然后又自己随意加税、加徭役，岂不是损害威信？
因此，他决定搞一些试点，上林苑这种山地较多的地方是其一。
这九百户民众就是试点对象，以确定最终租庸调的数额。
“金刀，为父本来没打算让你干这事的。”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欣慰道：“但你体察民情，精于农事，为父便让你尝试一下，勿要令我失望。”
“是。”金刀压下心中的激动，应道。
乐岚姬有些骄傲地看向儿子，但眉宇间又有些忧愁。

第一百二十章 打不过就加入
“方才与你大兄对答，你可有所得？”山径幽道之中，邵勋看着二子獾郎，问道。
“为官者需得体察民情。”獾郎老老实实地回道。
“这是我的原话，你可有自己的想法？”
獾郎憋了半天，道：“不能为奸猾小吏所欺。”
“那么如何才能不被他们欺骗呢？”
“诸事了然于胸，小吏便不敢放肆。再恩威并施，可保多年无虞。”
“这是你随征得来的感悟？”
“是。”獾郎说道：“阿爷在平城便是恩威并施，又对民情军事颇为熟稔，故没人敢欺瞒。”
邵勋停下了脚步，看着远方郁郁葱葱的松林，道：“人如此树，总得经历一些风霜才能有自己的感悟。左国城知道吗？”
“知道。”
“那里有些破败，明年会修缮起来，你就去那里吧。”邵勋说道：“今年我就想弄马耕，一直未能如愿。今已有耕马百匹运至左国城，我再拨你一些民户、农具、种子，明年你就把这事给我做起来。”
“是。”
“过了年你就十六岁了，万不可还想着玩。”邵勋说道。
“是。”
邵勋又往前走了一段，忍不住问道：“除我交予你之事外，你就没点自己的方略？”
獾郎愕然。
“离石是什么地方，你可清楚？”
“刘元海起家之地。”
“你知道就好。”邵勋说道：“那地方匈奴、山胡之辈比晋人多多了，你若能有所作为，为父便能高看你一些。”
獾郎恍然大悟，道：“儿知道怎么做了。”
邵勋看他那样子，笑了，道：“好，我也不问你。到时候再看。走吧，下山去，你阿娘等急了。”
卢薰果然在山脚下走来走去。
见父子二人下来，居然还用嗔怪的目光看了眼邵勋，仿佛在怪他把儿子吓坏了。
“慈母多败儿！”邵勋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当年，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大好青年，结果把奔四十的阿姨的肚子弄大了。
阿姨平生就这一个孩子，这会都鬓生白发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宠着，真真让人无语。
不过獾郎看起来也没那么娇气，这让他放心不少。但又忍不住想道，如果经受了足够的磨练，是不是会更好？
往前走了数十步后，遇到了秘书监卢谌。
卢谌收回看向山道上那对母子的目光，禀道：“大王，丞相批驳了府兵军制，说要改动。详情在此——”
说罢，递了一份文稿上来。
邵勋接过看了起来，随口问道：“他们还是要改选官之事？”
“正是。”卢谌答道：“任何人不得以勋官身份转任职官，勋官亦不可有门荫入仕。”
勋官理论上可以经吏部考察，转任职官——一般是降级任用。
门荫入仕同理。
如今他们就是想堵住这两条路子，保住职官的基本盘。
勋官若想当职官，只能立功，通过“征”、“拜”、“除”、“授”的途径入仕。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让步么？”邵勋很快看完了，问道。
“应是了。”卢谌说道：“王太尉又有言，既有九品十八级官，不如勋官也设十八级，非十二级，即策勋十八转，非十二转也。”
目前的勋官体系中，最高级为上柱国、正二品，最低的为武骑尉、从七品，即上柱国、柱国、上护军、护军、上轻车都尉、轻车都尉、上骑都尉、骑都尉、骁骑尉、飞骑尉、云骑尉、武骑尉十二级。
王衍的意思是勋官体系和职官体系看齐，从正一品到从九品，正好十八级，一一对应，一转功换从九品，十八转功换正一品。
道理是有道理的，但小心思也昭然若揭。
“你替我带句话，勋官十八转我可以答应。但勋官需可参加吏部考察，勋官子弟入太学者同理。”邵勋回道：“至于之前已经发出去的，仍从旧制，飞骑尉官印并不收回。”
“是。”卢谌松了口气。
这个条件其实不难答应，盖因士人、勋官参与考察，出身、丰姿、仪容、学识、人品等是硬性条件。
九成九的勋官出身很差，且不识字，更别说书法好坏了，光这一条就把绝大多数人挡在门外。
即便有识字的，多半只是粗通文墨，不通公文写作，文采也不行，字估计写得很丑，又能淘汰一大批人。
真正考察能通过的，怕不是士族家庭出身的武人勋官，说到底还是为他们准备的。
当然，这是现在，以后则难说。
当勋官家庭的第二代大批量长成后，肯定有很多人接受过教育，这其实变相扩大了梁王的选材范围。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梁王做事，真的一环套一环。
从人才角度来讲，其实就是勋官集团从士人集团那里抢得土地，然后有本钱教育自己的子女，天知道会多出多少读书识字又会武艺的人。
到了那时，如果还有人咬死靠门第来选官的话，恐怕要犯众怒。说不得，就得提出另一种方法了，比如出题考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个长期的过程。
就短期来看，士族还不用过于忧虑，还有至少几十年的好日子过。至于几十年之后的事情，有那目光长远的士人看到了，可不敢管啊。
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还有几十年呢，那时候的事情谁知道，我犯得着因为这种事情现在就反对梁王吗？纵然跳出来反对，万一别人不支持我怎么办？那我岂不是家破人亡了？
这就是士人面临的困境。
卢谌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勋官这种事不可逆。有梁王护持着，再有二十年，就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了，便是士人也无法轻易扳倒，直到这项制度崩溃，府兵群体消亡，但那时候的士人会是什么局面？
天下的激烈变革，总是让人雾里看花，难以窥其全貌。
******
邵勋离去后，卢谌稍稍落后几步。
卢薰会意，带着獾郎走了过去。
“舅父。”獾郎先施一礼。
“獾郎无需如此。”卢谌换上一副笑脸，将外甥扶了起来，然后仔细打量一番，笑道：“温润如玉一美少年，却不知道哪家女儿有这福分了。”
一提这事，卢薰连连点头，道：“子谅，河北可有好人家？”
卢谌摇了摇头，道：“河北不妥。”
说完，卢谌沉吟一番，道：“我亦有河南知交好友，待我寻摸一番，定给獾郎找个好人家。届时你使些劲，让梁王同意即可。”
此时习俗，儿女婚姻中，母亲的意见至关重要，卢谌这么说并非无的放矢。
“那就拜托子谅了。”卢薰心下稍安，旋又道：“也不用找太高门第的，我担心大王疑虑……”
卢谌无语。
娶妻这么重要的事，岂能随随便便？没有助力，那娶妻作甚？
“我就獾郎这么一个孩子……”卢薰又道，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都红了。
卢谌重重叹了口气。
自父亲去世后，河北士族士气低迷，萎靡不振，不得想想办法？
眼见着清河崔氏频频活动，有挑战范阳卢氏地位的苗头，不更得想想办法？
“大王方才说什么了？”卢谌压下心中焦虑，问道。
“獾郎明年要去左国城……”卢薰简单地叙述了一下。
“此乃大事！”卢谌说道：“放心，獾郎需要什么，我来想办法。你们把事做好就行。”
卢薰叹了口气，显然没多开心。
卢谌不理。
难道经历过诸王混战的人，都怕了？
“最近河北怎样？”卢薰问道。
“勋官之事才刚传到河北，我亦不知。”卢谌说道：“想必会有很多人不满吧？唉，河北士人也是苦闷极了，就没吃上过肉。我也怕有人不晓事，轻举妄动。若有人造反，他们死不足惜，但却会坏了大事。”
不知道为什么，卢薰竟然隐隐希望河北真的有人造反。
“至于马耕——”卢谌压根没注意卢薰的表情，自顾自说道：“此事并不简单。今岁出征之时，大王曾令代国将军普骨闾施行马耕之法，不知他们试得怎么样了。我会遣人问问的。对了——”
卢谌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地说道：“我闻广宁乌桓乏耕牛，曾经试过马耕，一会便书信一封，找些乌桓大人问问。”
“嗯。”卢薰微微点头，道：“麻烦兄长了。”
“无妨，小事罢了。”卢谌说道。
若说与胡人的联系，除了已经败落的太原王氏外，应该没人能超过范阳卢氏了。他们是真的与鲜卑、乌桓关系密切，而太原王氏主要与匈奴搅和在一起。
而这个时候，卢谌才发现獾郎一直没说话。不过他显然在认真听着，倒还好。
只是这性子有点闷啊，莫不是被妹妹惯出来的？
“我不宜久留，先行离去了。”卢谌行了一礼，说道。
除了秘书监日常事务外，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其中最重要的，乃是请梁王于幽州置府兵。
幽燕之地，豪杰众多，挑选府兵很容易。若能置上五六个龙骧府，他便可说动范阳卢氏及幽州其他豪族子弟充当府兵，为梁王征战，立功受赏。
既然没法阻止，那就加入！这是卢谌想到的办法。
不过这事还得与幽州士族商议一番，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决定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馆驿
“哗啦！”大风吹来，一座废弃已久的房屋轰然倒塌。
司徒刘暾愕然，随即摇头叹息。
久不住人，再好的房子也会损坏。洛阳周边诸县这样的房子太多了，最早的或许可以追溯到赵王伦时期，那会就有人决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他处避祸。
放弃的宅院也不是没人住，军士、流民之类私自占据的很多，因为是临时居住，也不太爱惜房子，很多窗户、门板甚至被拆了烧火。
久而久之，洛阳一片破败景象，城外除了少数庄园外，看不到太多人。
“叔父，梁王是不是过苛了？至今不肯让人在洛阳占田，很多垄亩都荒芜了，全是蒿草。”刘群紧了紧身上的皮裘，问道。
刘群出身东莱刘氏，乃前东莱太守刘巴之侄，先任郡府门亭长，后任县令，今为洛阳朝廷的太常丞。
刘暾和刘巴、刘群等人关系一般，只能说都是东莱刘氏族人。
刘暾出任司徒后，刘巴、刘群叔侄便攀附了上来，关系比以前密切了不少。
此番前往平阳宣旨，太常几乎全体出动，刘群作为太常丞，自然也跟过来了。
“梁王想定都洛阳，你还看不出来么？”刘暾坐在马车里，说道：“洛阳四周有山，但山水夹峙之间，却是上好的田地。或曰太少了，可这都是上田。即便不种地，你看这草长得也不一般。”
刘群点了点头。
荒郊野外还有人在放牲畜呢，那是梁王北伐代国的战利品，先转移至弘农，在那边养得膘肥体壮之后，再驱赶来洛阳。
好好的膏腴之地，竟然成了牧场！
“既要定都洛阳，便不会轻易把地给出去。王衍能得金谷园，真是……”刘暾脸上流露出无尽的羡慕，最后只悻悻道：“夷甫有好女儿啊。”
“叔父，我东莱刘氏诗书传家，亦有美人。”刘群立刻说道：“男女皆美。”
刘暾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道：“休得乱言！梁王不好男风。”
“说不定呢。”刘群谄笑道：“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好男风，其实是没遇到那比女子还柔媚的男人，尝得个中滋味后，便无法舍弃了。”
“闭嘴。”刘暾懒得多说了。
“叔父——”刘群又道。
“能不能闭嘴？”刘暾瞪了他一眼。
“叔父，我是想谈正事。”刘群说道。
刘暾不语。
刘群自顾自说道：“此番加急送过去的天子仪仗，梁王会用么？”
“用。”刘暾简略地说道。
“直接用？”
“总要上疏推辞一番，才能勉为其难收下。”
“原来如此。”刘群暗道还挺讲究。
二人说话间，远处一群人策马而过，直往新安县方向而去。
“那是什么人？”刘群问道。
“还能是什么人？朝贺之人。”刘暾说道：“多半是梁国哪个郡县的，结伴一起前往平阳。今年这场面，还真不小啊。”
刘暾一行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中旬抵达了平阳。
******
“吁——”一群骑士急匆匆赶至。
他们身穿皮甲，弓刀齐备，一副精悍模样。
驿馆内外或坐或站着不少人，有人辫发，有人髡发，有人披发，还有的是晋人打扮。
领头的酋豪一愣，怀疑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车内一孩童掀开帘布，好奇地看着驿馆。
“将军请随我来。”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上有人下来了，招手道。
酋豪点了点头，带人跟了上去。
“一路上可还顺利？”此人赫然是鸿胪寺丞庾蔑。
酋豪知道他的身份，闻言拜倒于地，道：“有心算无心，还算顺利。”
“将军请起。”庾蔑将他扶起，然后看了下马车，问道：“那位便是令侄了？”
小童自抵达目的地后就再没放下过车帘，而是四处张望着驿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便是吾侄罴。”酋豪说道。
说完，招了招手，喊侄儿过来，叮嘱道：“此乃中朝真真正正的贵人，快来行礼。”
“蒲罴见过贵人。”小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无需多礼。”庾蔑将他扶起，又问道：“听闻是率义侯（蒲洪）嫡子？”
“是。”
“此间不是说话之所。”庾蔑招呼众人上车马离开，一路向西，直至平阳城西的单于台。
快过年了，这里的人大部分已经给假回家，只留了几个苦逼之人值守。
庾蔑挑了一处独立的僻静宅院，道：“此间便是尔等居所了。”
“多谢官人。”酋豪拱了拱手，道。
“却不知将军名姓……”庾蔑只知道对方会有人护送蒲洪之子前来平阳为质，却不知谁来护送。
“略阳蒲安。”
“原来是蒲安将军。”庾蔑回了一礼，道：“此间用度业已齐备，有什么缺的找曾督伯即可。”
说罢，唤了一声。
曾易正在院外值守，闻声立刻走了进来，对众人行了一礼。
他的伤已经好了。
广武之战，他们这一幢损失不轻，曾易算是经历过几次大战活下来的老兵了，还是队主，故被提拔为督伯，专门负责刀盾兵的训练。
年前他接到命令，率两队兵百人至单于台，保护外来质子，于是连年都过不了，直接带上器械过来了。
庾蔑看了眼院门，见只有曾易一人进来，其余兵士离得比较远后，颇觉满意，于是和颜悦色地说道：“率义侯之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不能有任何闪失。若用度短缺，自遣人至鸿胪寺知会。护夷校尉府、龙骧将军府的人若不请自来，即刻驱逐，不听者立斩，有功无罪。”
“遵命。”曾易沉声应道。
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质子是什么来头——底下士兵无需知道自己保护的是什么人，但曾易必须清楚。
率义侯？如此郑重其事，听起来像是盛乐或长安那边的人。
想明白这点后，曾易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这事万不能出岔子，不然完了。
******
驿馆之外，刘暾看到鸿胪寺丞庾蔑悄悄领着一帮人离去，心中便已有所猜测。
考虑到那帮人里面居然有个孩童，真相似乎更加明了了——这是质子。
而这个年纪的质子，据他所知只有关西有可能了。
胆子真大啊，暗中派质子输诚，也不怕万一暴露了全家遭难。
不过——呵呵，或许已对外诈称此子病死了，谁知道呢。
鸿胪寺的客馆令将他们引到了一间院落。
地方不小，房屋也是修缮过的，看着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人比他们还先住进来！
罢了，罢了！刘暾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也就来几日而已。
“隔壁住着什么人？”刘群跟在客馆令身后，悄声问道。
“代国云中太守王昌，带着礼物前来朝贺。”客馆令回道。
“原来如此。”刘群低声说了句，旋又问道：“盛乐那边派人来了吗？”
“没有。”客馆令摇头。
刘群了然。
看样子，两个拓跋对梁王的态度截然相反，却不知日后会不会再起刀兵。
不过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了，与客馆令行礼告别后，刘群悄然来到了刘暾居所，低声道：“叔父，隔壁住着平城来的人。”
“还平城呢！”刘暾叹了口气，道：“而今很多人听到平城便生厌。”
“为何？”
“为了打平城，不知道出了多少丁、发了多少粮帛。最后让梁王的威望更进一步，反过来推行勋官之事，你不妨打听打听，到底多少人捶胸顿足呢。”刘暾脱了鞋，往榻上一坐，伸了个懒腰，叹道：“老喽！梁王此番最好不要推辞，省得再跑一趟。”
刘群却还在想方才馆驿外见到的许多人，片刻后说道：“叔父，此番朝贺不但有梁国二十郡之人，四方杂胡也来了很多啊。梁王这声势愈发不得了，禅让只在顷刻之间。”
“还差一些。”刘暾说道：“攻灭匈奴便会行此事了，眼下只会折腾士人。”
刘群哂笑，道：“匈奴不好打呢。”
“未必。”刘暾乜了侄子一眼，道：“如此大势，人心思变，或许没你想象得那么难。”
“叔父是说……”刘群若有所悟。
“叔父什么都没说。”刘暾叹了口气，道：“开过年来，我找一找王夷甫。你不是很想当梁国的官吗？龙骧督护杨会刚刚交卸雁门太守之职，你若有心，便可去试试。”
“雁门太守最紧要之事是什么？”刘群有些心动，问道。
“安民、治军、屯田，无外乎这些事。”刘暾说道：“东莱刘氏不是有很多哀叹不得志么？让他们带着部曲庄客去雁门，现在仍会给官。”
“叔父，雁门好像不是梁国属郡吧？”刘群想到一事，问道。
“虽不是，但比上党、河东、平阳、陈留都更像梁国属郡，听我的没错。”刘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也别多想了，这个世道如果不出意外，一切尽在梁王掌控中。真要有想法，也不是在梁王身上使劲，不如盯着几位王子。去吧，老老实实做官，先积攒实力再说。”
“好。”刘群想到驿馆外一副四方来朝的景象，也有些泄气，应下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会见
过年前三天，一辆马车驶进了单于台。
看到大队亲兵抵达时，曾易等人立刻打开院门，并通知了蒲安、蒲罴叔侄。
“拜见大王。”叔侄二人尽皆拜倒于地。
“起来吧。”邵勋脚步不停，径直入了正厅。
坐下之后，他指了指两侧的单人坐榻，然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二人。
蒲安二十多岁的样子，身形不是很高大，但四肢粗壮，孔武有力。
还不到三十的人，脸上就有明显的风霜之色，甚至还有细小的伤口，却不知是哪来的了。
身上裹着皮裘，看样子应该是沙狐皮制成，材质上佳，但做工一般。
双目之中带着些许忐忑，以及一丝焦躁。
邵勋初步得出了个结论：秦州苦寒之地杀出来的氐人酋豪，勇力过人，但头脑清楚，知道自家是什么处境，依附的刘汉又是什么实力，而他们的对手又是什么本钱。
这种人能打、识时务，你若有本事，他就是忠臣良将，你若没能力，他不但不会帮你，甚至会反咬一口。
至于旁边的小童么，方才已经了解了，蒲洪第三子蒲罴——后世还有个名字“苻健”。
这也正常，不舍得把年岁稍大的长子、次子送过来，就把只有八岁的三儿子送来，死了也不心疼，大概这就是蒲洪的心理吧。
八岁小儿其实看不出来什么，邵勋也没特别关注，只看着蒲安，问道：“率义侯而今屯于何处？”
“屯于长安西。”蒲安说道：“久不得回秦州，将士皆有怨言。”
“刘粲最近在做什么？”
“经营卑移山，安定郡又增设一县。”蒲安回道：“北山一带亦有部落来投，去年封了十余将军、列侯。石勒伐朔方，小有斩获。”
“真挺忙的。”邵勋笑道。
“不过为王前驱罢了。”蒲安说道。
邵勋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厮会说话啊。
“去岁兵出蒲关，长安可有反对之人？”邵勋问道。
“有，但不多，盖因众人皆知大王破代后，必伐汉也。”
“反对者何人？”
“多为氐羌巴羯鲜卑豪右。”
“晋人世家如何？”
“与屠各子联姻者，赞同出兵，余皆默然。”
“刘粲之军如何？”
“其先有禁兵一万七千余众，后扩至二万有奇，由宗室分领。长安尚有六千侍卫，皆精选各部骁锐之士编成，剩下的就是部族军、豪族家兵了。”
“设若伐汉，蒲将军有何良策？”
蒲安想了想，只一句：“越快越好。每拖一年，匈奴就稳定一分，拖得越长，刘粲伪帝之位就坐得越稳。”
“匈奴国中可有狼子野心之辈？”
“有。”蒲安说道：“据我所知，靳准之辈就心思叵测。然其曾在大王手中吃过大亏，匈奴贵人时常拿这点攻讦于他。关西之地又是刘粲打下来的，准纵有野心，也只能蛰伏下来，等待时机。”
“我若尽起大军以伐关西，此辈可能响应？”邵勋问道。
“大王总得先赢个几场，方有成算。”蒲安答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大实话。
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团。人一多，自然会有各自的想法，要想统一他们的认知，就需要外部局势的变化。
蒲安这么回答，确实没有耍滑头，而是实话。
“姚弋仲何在？”
“扶风。”
“为何屯于扶风？”
“刘粲想调其东进，与大王交兵。”
邵勋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拓跋翳槐有没有遣人至长安？”
“有。”蒲安答道：“两家约为盟好，共抗大王。”
“果然！”邵勋笑了笑，说道。
今年盛乐方面没有派人来平阳朝贺，态度其实很明显了。
这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旁人。
邵勋旋又看向蒲罴，对蒲安笑道：“我等问答多时，此童不骄不躁，实有璞玉之资。”
蒲安听了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也很喜欢这个侄子，无奈他两个兄长已经成年或快要成年，所以被派来当质子，万一惹得梁王不快或者让他猜忌，不说死吧，一辈子不让他走也不是不可能，那就完蛋了。
喜则是因为如果侄子得到梁王欣赏，而梁王又胸襟广阔的话，却是一番造化了。将来不说建功立业什么的，单只是继承家中的部众，也是梁王一句话的事情。
他们可不是拓跋鲜卑，与晋人交流颇多，族中守旧的人很少，沙漠汗之事不会重演。
所以蒲安很纠结，只能含糊说道：“侄男自入弘农后，便对我言，大王乃当世英雄，异日愿为王前驱，建功立业。”
“哦？果真？”邵勋畅快地笑道：“那我又得一良材矣。”
蒲安干笑了下。
蒲罴则抬头看了眼邵勋，又很快低下了头。
“应还没表字吧？”邵勋又问道。
没到弱冠之年，当然没有表字，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蒲安一听，立刻说道：“还请大王赐字。”
“君既许其建功立业，不如就叫‘建业’，如何？”邵勋说道。
“谢大王赐字。”蒲安立刻拉着侄子，一齐行礼。
邵勋将他们搀扶而起，又看了看高高的院墙，道：“孩童天性爱动，老是住在这里，却不美也。待过了正月，我寻一处庄宅予尔等居住。单于台人来人往，不是很方便。唔，名字也要改一改，蒲罴易被有心人听取，不如化名‘苻健’。芦苻之苻，健勇之健。”
“此名甚好，谢大王赐名。”蒲安笑道。
“就这样吧，好生住着，余事过完年再说。”邵勋说完，便在军兵的簇拥下，离单于台而去。
蒲安叔侄二人默立良久，方才回屋。
“现在见到了，如何？”蒲安避着他人，问道。
“看样子梁王也是勇武之辈。”蒲罴说道。
“若仅仅只是勇武，撑死了一个张方罢了。”蒲安摇头苦笑：“这人可不简单。”
蒲罴终究还是太小了，有些不太理解。
“你以后就知道了。”蒲安说道：“他必是一统北地之人。”
一统北地？蒲罴眼睛眨了眨。
“过完这个年，你就好好读书吧。既然来了中原，或可请名师教导。”蒲安说道：“当然，武艺、兵略也不能落下。”
“是。”蒲罴应道。
“你两个兄长都大了，将来你若想有什么前途，或许只能着落在梁王身上了……”蒲安摸着侄儿的头，叹道。
******
刘暾带队送来的一应仪仗果然被拒绝了，理由是“德行浅薄，安敢受此物”。
这事早在刘暾意料之中。
接下来梁王会上疏推却，天子再来一份言辞恳切的诏书，梁王才会收下仪仗。
不过，刘暾也没急着现在就回去，过完年再走便是。
离过年还有两天，馆驿之中居然还有人陆陆续续抵达。
看他们甘冒风雪、不辞辛劳的模样，刘暾恍然间觉得，天子仪仗确实很适合梁王，他取不取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他甚至思考起了如果梁王要求今上禅位，作为大晋司徒，他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既能不恶了梁王，又能保住脸面。
思来想去，不得其法，干脆就不想了。
傍晚时分，正要嘱咐人准备饭食的时候，王衍来访。
“长升。”
“夷甫。”
二登各自落座，刘群则掩上了门，在外等着。
“平阳养人啊。”看着王衍红润的脸色，刘暾调笑道：“夷甫自至平阳，便甚少至洛阳，想见一面都很难。下次见你，怕还是——”
“下次见面在晋阳。”王衍说道。
“为何在晋阳？”刘暾奇道。
“勋官之事，却恶了很多人。”王衍叹气道：“而今时日尚短，很多人刚刚知道，再过数月，怕是物议纷纷。老夫为平息此事，请梁王遍邀簪缨世族之人论道。”
“夷甫糊涂啊。”刘暾虽然心中也有不满，但他终究是明白人，立刻说道：“我看不是论道，而是骂人。梁王固然不是粗鄙武人，却也不是饱学之士，被几个人一诘问，我怕他恼羞成怒。”
王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只听他说道：“但此事必然要行。自汉末以来，哪个权臣、天子没与士人清谈论道过？”
刘暾哑口无言。
在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你就要与他们搞好关系。不过，梁王还能与士人搞好关系吗？
“此番清谈，谈的是什么？”刘暾问道。
“纵论天下大势。”王衍说道。
刘暾无语。
题目太宽泛了，他隐隐觉得这次清谈不简单。
果然，王衍又道：“梁王召从七品以上勋官、诸龙骧府职官、国中大将于四五月间齐聚晋阳，可能会拣选一部分人参与清谈。”
刘暾一听，差点出言骂人。
这是清谈吗？怕不是逼宫。
在正式场合确立武人的地位，让人们知道有这么一个群体存在，同时也是提振武人的自信心。
“夷甫你打算怎么办？”刘暾问道。
“你帮忙拉着点青州士人，别穷追猛打。”王衍说道。
“那你呢？”刘暾问道。
“老夫自然要掌控大局。”王衍无奈道：“纵论天下大势，总比谈些别的要好，梁王应不至于在此事上出丑，但还是得盯着。”
刘暾气乐了。
王夷甫是要拉偏架呢，不但他拉偏架，还要让各州有名望的士人领袖帮着拉偏架，但真的所有人都会给他面子吗？
小事或许可以，大事难说。
“梁王是不是觉得天下暗流涌动，所以同意清谈？”刘暾低声问道。
“正是。”王衍没有丝毫迟疑，点了点头。
刘暾闻言默然。
其实，梁王能有这个想法，就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乱世军头了。
罢了，帮他一把算了，还有事求王夷甫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气象
神龟九年（325）正月初一，宁朔宫光极殿广场之上，人头攒动。
众官按文武、胡汉分列，自端门依次入场，奉上礼单，献以祝辞。
王昌一直等到仪式后半段才有机会入殿恭贺。
“岢岚太守刘昭献骏马五十匹、橐驼一百、麝脐二十斤。”
“辽西郡公段永忠献骏马五十匹、蜡五十罐、蜜百坛。”
“代公拓跋什翼犍献金雕一对、骏马百匹、沙狐皮二百张、马胯革五百张。”
……
冗长的仪式结束前，邵勋特意与王昌多说了几句话。
“代公、太夫人如何？”
“代公康健，太夫人……平安。”
“可是居于长春宫？”
“正是。”王昌答道：“长春宫内四季如春，菜蔬不断，代公和太夫人极为欢喜。”
长春宫就是位于代、云中二郡交界处的那座离宫，规模一般，目前建起来的部分也就比中原土豪宅院稍大一些而已。
“好。”邵勋含笑点了点头：“国中情形如何？”
谈到这事，王昌再拜，真心实意道：“大王所遣之段文鸯实在勇猛。冬月之时，贼人闻知大军退走，遣兵来犯，段将军率部出击，于旋鸿池大破贼人，追击之时，一人战二将，尽斩之，贼军遂退。”
邵勋知道这事，叹道：“文鸯真勇将也。”
冷兵器战争时代，勇烈破阵者对士气的提升作风不可低估。
军中四大奇功之一便是陷阵：“矢石未交，驰突陷坚，敌因而败者，奇功。”
如果正常打，段文鸯的部众不一定干得过拓跋鲜卑，但有此人在，生生把自家部众士气提起来了，把敌人士气压下去了，进而取得胜利。
但也应该看到，拓跋鲜卑败退时没有太大的损失，本身战斗素养是要超过段部鲜卑的。
“贺兰蔼头也是贼心不死，吾必伐之。”邵勋又道：“有此胜，春末之前应无人敢轻取妄动了。届时我遣义从骑军北上练兵，让贺兰蔼头也尝尝被人打得手忙脚乱的滋味。”
“敝国社稷，全赖大王了。”王昌拜道。
“先下去歇息吧，一会赐宴。”邵勋说道。
“是。”王昌躬身退下。
王昌是倒数第二个，在他之后，还有一人，名曰刘务桓，乃独孤部首领刘路孤的侄子，前铁弗匈奴首领刘虎之子。
六七年前，刘虎与拓跋郁律大战，惨败，逃到了阴山西北部。
经历了几年的休养生息，实力有所恢复，于是趁着贺兰蔼头等人南下盛乐之际，突袭诺真水汊、意辛山等地，惜没有什么斩获。
代国太夫人王氏听闻刘虎之事，当机立断，封其为镇军大将军。
刘虎没有拒绝，但也趁机遣使南下平阳朝贺。
献上的礼物不多，不过橐驼百峰而已，但态度很好，让邵勋很喜欢。
“令尊居于何处？”邵勋看着礼单上的某行字，随口问道。
“高阙塞外。”
邵勋放下礼单，上面有不少从西域弄来的种子，让他很欢喜，于是说道：“令尊既已降顺，我便不多说什么了。异日征讨盛乐，可一同出兵，吾必有厚赏。”
刘务桓闻言，拜道：“家父就等着这一天，誓报当年之仇。”
邵勋莞尔。
当年你爹是被拓跋郁律击败的啊，叔叔还娶了郁律的女儿，拓跋什翼犍更是郁律嫡长子，真不知道这报的什么仇。
“今日廊下赐宴，散时有赏赐，勿要忘了领。”邵勋挥了挥手，起身离去。
******
说是廊下赐宴，那是对低级官吏而言，地位稍高的其实是在偏殿之内饮宴。
王昌等人是外宾，官也不小，于是得以入内用宴。
殿室之内，多余的陈设已经搬走，空空荡荡。
地面铺满了竹蔑编织的“筵”，“筵”上又铺有蒲草编织的“席”，食案置于席上。
饭食还算丰富，酒、肉、奶皆有。
王昌跪坐而下，左右看了看，只有一个人认识：安邑县尉董武。
当然，董武的身份没这么简单。
他原来只是个乡长，屡次出征之后积功升任县尉，但光凭县尉一职可没法参加赐宴，事实上他是河东数万巴人群体的代表，这才是他得以登堂入室的原因。
“董将军，别来无恙乎？”王昌看向董武，笑着行礼。
“哦？原来是王府君。”董武正夹着一块鲊肉，闻言说道：“见过梁王了？”
鲊是一种腌渍食品，最初以鱼为加工对象，后来发展到肉。即将肉与米、盐一起腌渍酿制，令其发酵，其中米是培养乳酸菌的。
“见了。”王昌说道。
“五月晋阳之会，君可要去？”董武问道。
“晋阳之会？”王昌有些疑惑，不知道啊。
董武自衿地笑了笑，道：“四五月间我便要随梁王去晋阳，纵论天下大势。”
“这……”王昌不解，董武这个大老粗去论个屁啊，他没有这个能力。
“去的人很多。”董武得意地说道：“府兵将佐、屯田军校尉乃至禁军大将，皆有。”
“禁军？”王昌一愣。
“呃，便是银枪、黑矟等军了。”董武说道：“总之很多人都要去。我知自己有多少斤两，嘿，便不献丑了。届时为梁王摇旗呐喊即可。”
王昌赞道：“董将军真忠臣也。”
“梁王曾言愿‘夷夏俱安’。”董武脸色一正，道：“他若一直践行此志，我便保他。”
见王昌没什么回应，董武指着宫人正在往上端的一道菜肴，道：“梁王无分胡汉，皆视为赤子。此肴名‘胡炮肉’，府君应不陌生吧？”
恰好有宫人端到二人面前，王昌闻言苦笑，道：“此为乌桓美食，如何不知？”
“炮”，毛炙肉也，裹物烧也。
最开始东胡人炙烤肉时，直接把肉连皮带毛一起投入火堆，搞得焦臭难闻。
胡人文明水平低，但也知道这样实在太难吃了，于是想了个变通办法，用泥巴糊住肉，丢进火堆或者在地上挖个火坑烤，这样就好吃多了。
传入汉地后，胡汉交融之下，此菜又有了新变化：取一岁小羊，杀了后切肉成薄片，加入豆豉、姜、葱、椒、盐等调味品，一起塞入洗干净的羊肚内，缝好，再放入地上的火坑中，覆以火灰，再在上面架柴烧——叫花鸡的手法与之非常类似。
“胡炮肉能登宁朔宫大雅之堂，可见梁王胸襟开阔，并无迂腐之见。”董武说道：“晋帝会食胡炮肉么？”
王昌想说晋帝还吃胡饼吃死了呢，搞不好真吃过胡炮肉，但他不愿扫董武的兴，只道：“确实。”
王昌右手边坐着河东羯人首领俟伏侯，闻言阴恻恻说道：“梁王不仅喜欢乌桓胡炮肉，还喜欢乌桓夫人呢。”
王昌闻言脸色一变，这又是哪个愣头青？
见王昌脸色不豫，俟伏侯冷笑一声，道：“代国王夫人那点事，搞得谁不知道似的。”
“哦？你也去过平城？”王昌问道：“怎么没见过你？”
“输粮而去。府君眼高于顶，自然不认识我这等小人物了。”俟伏侯说道。
“俟伏侯，我当初就骂过你，蠢还不自知。”董武怒道：“梁王对你好，还是当年的刘聪对你好？有梁王这等豪雄就偷着笑吧，换个旁人，早把你整死了。”
俟伏侯无言以对，只别过脸去，道：“你董家入了河东郡姓，我侯氏却什么都没有，我看梁王与刘聪差不多。”
王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没得到好处，心中怨恨。
“你有本事就造反。”董武冷笑道：“届时大军征讨，我自请为先锋，把你一门老幼屠戮个干净，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王昌低头饮酒，同时默默思考。
看样子，梁王在中原胡人中的风评即便谈不上好，但也不差了。
一手录酋豪入郡姓，把贵人们绑得死死的，而且确实给官做，董武就当了河东首县安邑的县尉，岢岚那边也有刘姓羯人、乔姓匈奴人为官。
一手推动胡汉联姻，加深彼此关系，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同享富贵，互相帮衬。
一手教导农事，让部落不再四处迁徙，渐渐半固定下来，日子也比以往好过了，得到了好处的酋豪贵人们自然称赞连连。
他这种做法，如果探究起来，王昌愿意称之为“王道”，而非“霸道”。
霸道只有军事征服，王道则在此基础上加了个循循善诱。
王昌来平阳后，听闻冯翊那边经常有人带着部众渡河东进，投奔梁王——多为氐羌、鲜卑之众。
梁王——可真会拉拢人心，最终结果就是站在他一边的人越来越多，让敌人不败而败。
“董将军。”王昌端起酒樽，说道：“晋阳论道乃大事，我会请代公遣人南下旁听，届时或许还会见面，先饮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董武笑了笑，亦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俟伏侯则低头不语，只顾吃菜，显然心中不太爽利。
王昌又看了看殿内，高朋满座，酒酣耳热。
这些人曾经分属各方，很多人搞不好互相厮杀过，而今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这便是新气象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学生们
整个正月，刘翰都住在山间。
到正月十五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望他。
“刘师为何留在山中？”毛修轻声问道。
刘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他的这个学生来到了庭院外，指着远近的景色，问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毛修才十二岁，左右看了看，寻常的山间景色嘛，好在哪里？不如城邑繁华。
“朱门在城邑，我却独爱山林。”刘翰笑道：“北面盖得草庐，南侧辟得麦田，东坡种得果蔬，西园分得竹泉。”
“晨起推开东窗，看着此等幽庭引来的晨雾，顿觉神思缥缈。”
“上午于畦中灌园，陶冶身心，待得果蔬成熟，便邀三五好友前来品尝。”
“午后伏案治学，推开西窗，俯瞰西园潺涧，顿觉疲劳尽消。”
“傍晚时分，徜徉于田间，看着青翠的麦苗，知民生之不易，百姓之多艰。”
“黄昏之时，枕着林间鸟鸣，恬然入睡，一夜无梦。”
“此我心之所欲也，不比蝇营狗苟强？若能再教出一二出色弟子，能造福万民，死而无憾矣。”
二人说话间，又沿着山坡走出去了好一段。
附近住着十余户人家，都是刘氏从燕郡带来的宾客僮仆家庭，皆已入籍本县，平日里就在山间耕作放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不时送一些山野农家之物到这个院子里。
刘翰在平阳授徒，经常派学生给这十余户人家的弟子开蒙，教其读书认字，双方互惠互利，怡然自得。
“明师志向高洁，实令人感慨。”毛修叹道。
“你才十二岁，能有什么感慨？”刘翰笑道：“汝父要从高阳回来了吧？”
“还得做完今年。”毛修说道：“大王已经下令，于常山、中山、高阳、河间、博陵、章武六郡各置一龙骧府，此为今年紧要之事，怕是回不来。”
六郡分置获鹿、阳城、鲁口、顺安、任邱、平虏六大龙骧府，人员从禁军中抽调三千六百人，从许昌、兖州世兵各抽调一千二百人，从襄城、洛南、宜阳、颍川丁壮中募集一千二百人，总计七千二百。
部曲则由汴梁役户及去年抓获的平城俘虏、谯、沛二国叛乱民众充任。
至于为何不多设，一是需要量力而行，安置是需要大量投入的，其次是没有充足的部曲了。
冀州北部这六个郡里面，常山、中山渺无人烟，博陵人口稍多，其余三郡也惨遭受水灾以及疫情蹂躏，没多少人了，比白地好不了多少，豪族都数不到几个，故增置龙骧府聊为实控。
至此，全国诸州之中，兖州府兵最多，分散在陈留、濮阳、东平、高平四郡，约2.28万人；
并州府兵次多，分散在太原、新兴、雁门三郡，计1.44万人；
司州第三，分散在平阳及洛南地区，约6600人；
青州第四，济北郡有两个龙骧府2400人；
豫州襄城、颍川共有一个龙骧府1200人；
冀州六郡设置府兵后，将超过司州，一跃而排第三，计7200人。
全国府兵总数五万余人，不过装备、战力参差不齐。
最强的洛南府兵向称精锐，比银枪军也丝毫不差，最烂的比农兵强得有限——但提升空间比农兵大多了。
府兵设置到现在，差不多也到一个阶段性节点了。
接下来只会小规模零散设一些，一口气设置五六个龙骧府的情况不会常见了，这是出于多方面考虑而做出的决定。
“汝父在高阳做得不错，招徕亡散，安置流民，远近称赞。”刘翰说道：“甚至有不少乌桓、丁零、鲜卑人举家投奔，汝父一一编户授田，此为夯实王之根基。做完今年，若不出岔子，明年定能入朝。”
“不一定。”毛修苦笑道：“家父说，他已在幽州、冀州当过太守，接下来可能要去并州再干几年。”
“并州有合适的地方吗？”刘翰凝眉思索。
像毛邦这种人，非士族豪强出身，不是什么地方的太守都能当的。
当年燕尚未除国，毛邦任内史，彼时是靠他出面打招呼，各项事务才能推行下去，但其实还是有点浮于表面。
他真正掌握一郡事务，还是去了一河之隔的高阳以后。
说句难听的，没有三年洪水外加一年疫情——遭灾重的地方，疫情特别严重，死人尤其多——他也未必能在高阳干得多好。
现在么，高阳诸县一盘散沙，全都被编户齐民了，残存的几个豪族也老老实实，配合官府丈量田亩、点计户口。
掌握了人和地，再有人帮你做事，才敢说真正号令全郡。
并州诸地，看样子没合适的地方。
不过他也没多想，而是就着这个话头，谈起了武学生们。
“陆荣陆从仙前为中牟令，现在也调走了吧？”他问道。
“正是。”毛修答道：“他去河内了。郡丞程公未能接任，远赴北平任太守，河内由陆府君接掌。”
“程元谭是广平程氏子弟。”刘翰说道：“他去北平，总能寻着点人脉，却比陆荣容易多了。河内在匈奴手中之时，几为牧场，而今民众多为迁移而来，又有黑矟军坐镇，陆荣乃梁王门生，接掌此地顺理成章，亦能大刀阔斧做事。现今有几个人做到太守了？”
刘翰问的显然是武学生了。
“河内太守陆荣、西河太守田茂以及家父，就此三人。”毛修答道。
“还有马邑郡丞、单于府东阁祭酒王辉、大将军主簿郑隆、单于府西曹掾季真以及那个骑督段良的小儿子，叫何名来着，老夫一时想不起来了。”
“龙骧幕府户曹掾段戎。”
“正是此人。”刘翰笑了笑，道：“梁、许昌、汴梁武学开办以来，竟有三个太守、四个幕府僚佐。令长有几人？”
“听家父说，应不到三十之数。”毛修说道：“令长以下，人数不详。”
“成才了这么多人，委实让人惊讶。”刘翰摇了摇头，道：“却不知真才实学如何。”
“大王便是要提拔门生，亦得有说得过去的功劳。”毛修说道：“不然连一县令长都上不去，此七人应都有一郡之能。”
刘翰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那些人或许勉强能治理一县、一郡之地，但才学还是有所欠缺。
梁县武学办的时间最长，教来教去，无非读书识字、公文写作、执筹计算、武艺兵略等等，非正道也，更有些速成的感觉。
五年就出师，能有多少真本事？人家读书二十年，还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呢。
二十年出了七个郡守之才，说实话夸张了，梁王故意提拔的成分很大。
“你父既然把你送到老夫这边，就好好学。”刘翰说道：“或许你有许多玩伴入了武学，五年后就去坞堡管事，或至军中担任队主、队副，但他们才学不足，越往高处走，越感到力不从心，还得回过头来读书。你不同，一开始就要打好根基，先从练字开始。字不好，吏部考察‘书’这一项就过不去。”
“是。”毛修深施一礼，应道。
“今年是不是还要开办新武学？”刘翰来到一块大青石前，问道。
毛修连忙上前，仔细擦了擦，回道：“三月就开学了，乃晋阳武学。”
刘翰坐了下来，叹道：“武学只能培育县吏、小校，当不得大用。梁王若有心，还是得办官学啊。”
理论上来说，武学就是官学，只不过这是速成班罢了，教的内容也很单一，且更侧重于军伍。
历年学生中，从军的比从政的要多。
梁国二十郡基层中，武学生的比例一年比一年高，渐渐充斥于县一级，尤其是那些曾经被打成白地或反复清理过的县份，无需多硬的背景就能胜任，更是武学生扎堆的地方。
正如刘翰所说，武学生能力是有缺陷的，短板比较严重，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升不上去，最终局限于一县之内。
不擅经营家业的，甚至连豪强都不是。
现在已经出现那种第一代是武学生，到第二代连武学都没能挤进去，只能在家务农的情况。不过，一个团体大了，混得好的有，混得差的也有，本就很正常。
不过，最近邵勋招募了一大批十五六岁的武学生子侄，编入宁朔宫侍卫之中，与他的东海老乡分典防务，甚至有一些进宫中各个部门当杂役的，也算是一条出路了，且用起来也放心，减少被人暗算的可能。
“老夫四月要去晋阳，你就在这里好好温习功课。”刘翰说道：“若有不懂的，自问其他人便是。他们进学已久，当可为你解惑。”
“是。”毛修应道。
父亲把他送来此处，便是要他拜得名师，好好学习。同时多多接触同窗，与他们结下情谊，将来都用得上。
毛氏的籍贯已经落在河南郡，待学成之后，便可回洛阳参与士人聚会，请郡中正点评一番，打出名气。
朝中高官大将，多与父亲有旧，或有机会为其征辟，先从幕僚做起，再转任地方。
河南毛氏走的路，乃传统诗书传家的士人路线，与其他人却不太一样。而这，其实也是得到梁王许可的，原因不得而知。
其实这样也不错，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商路
二月春播之后，天气渐暖。
熬过了一整个寒冬的丞相庾琛又病倒了，直到该月下旬才重新视事。
“当年居然还想去江东。这身子骨去了那边怕是三天两头生病，没几年就水土不服暴卒了。”丞相府中，庾琛对着来客苦笑道。
客人来自荥阳，乃李矩的外甥郭诵。
这个出身平阳的家族现在已经落籍荥阳，标标准准的河南人了。而他们，毫无疑问是丞相庾琛的人，在此之前曾投靠过司马越。
司马越死后，李矩、郭诵这对舅甥面临着两个选择，是继续和越府旧人搅在一起，还是另择门路。
很显然，他们选择了颍川庾氏。
郭诵现在是密县长，干了好些年了，却无门路升迁，每次到上面一考察，各种条件不符合，十分憋屈。
像他们这种出身条件差的人，必须得上面有人，想办法让吏部忽略其门第、风姿、仪容、学识等减分项，通过考察，并且安排一个好位置。
如果是士人，这方面的烦恼就要少很多了，正常考核都能通过，盖因这项制度本就是为了士族量身打造的。
你不是士族，非要挤进官场，可不就得有贵人提携才行？这还是如今条件宽松了，换二十年前，梁王都得去抓了司马乂才能察孝廉。
“光中所请之事，老夫已经知晓。”庾琛坐在氤氲水汽之后，面色有些疲惫，道：“你想从军，却有些难。下月会新建黑矟右营，首番募兵三千。这三千人却不是你能进的，即便你武艺不错。如果强要说的话，捉生军可能是个不错的门路，该部现已移驻雁门，接下来可能要去马邑，正在招兵买马。但他们不是募兵，要放牧牛羊杂畜的，朝廷也只是贴补少许罢了。你若愿去，老夫倒是能安排一下，若不愿去，密县长不比当武夫强吗？多少人想当令长还没机会呢。”
“捉生军就捉生军，请丞相成全。”郭诵恳切道：“我愿率部曲百骑从军。”
“世回（李矩）知道这事吗？”
“舅父亦劝我不要轻举妄动。”
庾琛笑了笑，道：“此番召你来，实有他事。”
“丞相请说。”郭诵道。
“不急。”庾琛唤来一名相府舍人，让他将另外一人请进来。
“姑夫。”大将军府金曹掾毌丘禄快步走了进来，行礼道。
庾琛指了指屋内的一张独坐榻，让他坐下，然后说道：“大王欲与平城做买卖，宗儒你前番与岢岚酋豪买卖过牛羊，你说说，难点在何处？”
毌丘禄一听，自己专业领域的东西啊，立刻胸有成竹地说道：“姑夫——”
庾琛敲了敲高足案几。
毌丘禄立刻改口：“丞相，难在中途。”
“牛羊过境，需食大量草料。若都走同一条路，第一批牛羊过境之后，牧草来不及生长，又有第二批来了，便不够吃。吃不饱就掉膘乃至倒毙，那就亏了。”
“光边走边吃还不够。即便人长途跋涉，顿顿有吃，时日长了也需休整，牲畜同理，故需有催肥地作为中途休整之所。催肥地需常年准备大量草料，雇专人照料牲畜，把丢失的膘养回来，以便继续上路。”
“如此，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仆至今也只是建起了一条路，即自秀容至河东之路。沿途拉部落贵人入伙，一起分润好处，这才勉强支应得开。”
庾琛嗯了一声。
做这个买卖，不拉着很多人一起入伙是不可能的。
毌丘禄本身是幕府官员，在外多半也扯了丞相虎皮，这才能摆平各种难事，顺利建立了一条买卖牲畜的道路——这条路，肯定还不允许别人走，因为担心别人家的牛羊把草吃光了。
毌丘禄之外，据庾琛所知，惠皇后羊氏的宾客也建立起了一条自太原至平阳的“畜道”。谁都知道，羊献容是在为梁王赚钱，故没人敢阻拦，也顺利运转起来了。
其他人就有点麻烦了。
很多草场是有主的，即便无主，当地人也不喜欢看到外地人赶着牛羊吃他们的草。
任何东西都有价值，哪怕是荒草。
“秀容至河东这条线，交给族人吧。”庾琛说道：“接下来你去趟平城。”
“平城？”毌丘禄有些担忧。
“放心，元度与你一起去。”庾琛说道：“想想办法，建一条自平城至汴梁的牲畜商路。河南其实很缺牲畜，至今牛车、羊车都不足，别说马车了。今年春耕，甚至有十几家共用一头耕牛，以至牛累得倒毙的，简直骇人听闻。这条路建起，既可缓解河南牲畜不足的窘境，亦可将河南货品售卖至草原，两相得利。”
毌丘禄想了想，道：“似有些长了。”
“确实长，但你可想想办法，譬如中途建个牧场，反正荒地很多。”庾琛说道：“自云中郡南下，经马邑、雁门、新兴、太原、上党、河内、荥阳八郡，最终抵达陈留。”
说到这里，庾琛看向郭诵，道：“光中，今日召你来便是此事，荥阳那边需得你出力。”
郭诵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搞得他以为自己被丞相看中，要提拔了呢。
当下说道：“仆遵命。”
庾琛又看向毌丘禄，说道：“河内有片荒地，就在太行陉入口左近，可以暂借于你，但人手得自募。新兴、雁门地广人稀，我亦可以给你寻来荒地做牧场，但上党、太原、陈留、马邑、云中还得你自己去想办法。”
毌丘禄想了想，道：“得拉上党刘闰中入伙，太原那边得另寻他人。至于马邑、云中却有些困难，实在没有相熟之人。”
“所以我让元度陪你跑一趟。”庾琛说道：“此乃大事，大王十分关切。尤其是代国那边，若能多拉几个贵人高官入伙，让他们也能分润好处，此事便妥了。你也别一门心思钻钱眼里，适当多让一点利，哪怕只是堪堪保本也不要紧，大王自以官爵酬之，重要的是把这条商路维持下来。”
毌丘禄有些明白了，但还有一点不解：“代人若叛，当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所阻。”
“当然不能只靠这一招。”庾琛说道：“大王欲将代国贵人牢牢绑住，这只是其中一条绳子罢了。但你也别小看互市之利，世人多庸碌，能断然舍弃眼前之利的，绝非常人。对付这种人，钱确实不太好使，但还有其他办法。总之，此事要尽快办妥，不得迟疑。”
“是。”毌丘禄应道。
说完这件大事，庾琛似是松了一口气，神色间更见疲乏。
“姑夫。”毌丘禄看着庾琛日渐清瘦的面庞，欲言又止。
“宗儒勿忧。”庾琛洒脱地一笑，道：“人总有这一天的。庾氏在我手中发扬光大，有今日之盛景，便是去了泉下幽壤，面对列祖列宗，我亦能无愧。而今担心的，不过儿女之事罢了。”
毌丘禄有些动容，也有些伤感。
“宗儒，你要帮我。”庾琛说道。
“好！”毌丘禄只觉喉间有什么堵住了一样，分外难受。
二月间，天使再至平阳。
表妹文君已经被册封为王后，一应用度、仪仗与皇后无异。
元规在徐州为刺史，虽无亮眼政绩，但也没出大问题。或曰平庸，但对庾氏来说，不犯错就值得庆贺了，他们也不需要庾亮做出什么丰功伟绩。
其他庾氏族人，各有官职在身。
如此煊赫家势，姑夫却倍感压力，以至有些悲观，这让毌丘禄很不好受。
郭诵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他没敢说话，只低头不语，心中暗道原来权势熏天的丞相也有诸多烦恼，甚至比他们这等小人物更加如履薄冰。
“光中，你既想从军，那就去捉生军吧。”庾琛沉默了一会后，对郭诵说道：“荥阳草场的事情先料理好，我再调你过去。马邑并不太平，你若有暇，可帮着照看点。”
“遵命。”郭诵应道。
庾琛说完，便让郭诵回去准备。郭诵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丞相府。
来到大街上时，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他与舅舅李矩是靠打胡人起家的，现在却要与胡人合作了。
毌丘禄建立的这条商路，其实挺有赚头的。
按照丞相的办法，荥阳李家、郭家参与其中，应也能分润好处，虽然可能只有一点点。
但这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买卖，一年两年所得有限，十年二十年呢？那可是很大一笔收入了。
但怎么说呢，这其实不是他追求的东西。
他更想去军中效力，立功受赏，加官进爵，比如今这一眼看得到头的密县长强多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一辈子就是这么个级别的官，永远无法升上去，甚至过几年就被免官也不无可能。
而今机会不多了，盛乐的索头是一个机会，长安的匈奴也是一个机会。
至于江东，他其实不太想去，自汉以来南征，被疫病杀死的军士人数，可能一点不比战场上死掉的少。
水土不服这种事，真的让北人闻之色变。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又愿意南渡呢？
夕阳西下，郭诵出了城，准备回老家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招募些弓马娴熟之人一起投军。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旧人
三月下旬的时候，王玄自平阳之野王，清查田亩。
这边就剩最后一个顽固据点了：前流民帅郭默、郭芝兄弟的坞堡。
郭默曾经率部逃到河南，帮梁王打过仗，攻河内刘雅之时，又率军杀了回去，占据曾被他遗弃的坞堡。
数年下来，基本没清查他，先搞其他人了，到了神龟九年的今天，郭氏坞堡终于迎来“大考”。
“元雄，昔年在洛阳，你我也有过一面之缘。河阳大战之时，贤昆仲颇有血性，勠力勇战，并非无功。”王玄走在田间，看着丈量田地的小吏们，对二郭兄弟说道：“山氏都退出了永嘉之前的土地，你们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郭默无言可对。
郭芝愤愤不平，但面对王玄，他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能抱怨道：“这么多荒地，谁能种得完？梁王若需地，径自找人去种就是了。”
王玄脾气不错，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自顾自看着一处处被钉上木牌的地。
“张小二！”有文吏大声喊道。
张小二瑟缩在人群中，看看文吏，又看看郭默兄弟。
郭芝瞪了他一眼。
“张小二！”文吏又喊了一声。
人群中有个粗豪之辈推了张小二一把。
张小二踉踉跄跄上前，一咬牙，道：“某在。”
文吏看了他一眼，道：“这块地就是你的了，因为是下田，倍给之，计四十九亩田、八亩桑林、三亩河湾草地，另给宅园五亩，你可自行处分。地契收好。”
张小二本来还很害怕的，但在见到地契时，仿佛激活了什么东西一样，眼圈都红了，一把接过，仔细放入怀中，低头离开。
他瞟了郭芝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只径去找家人。
“别急着走。”文吏又在他身后喊道：“以后不用给坞主纳粮，只有朝廷赋役。若有人强夺，自可去县衙大门外击鼓伸冤。”
“是，是。”张小二脚步一顿，很快便离开了。
妻儿在一旁直抹眼泪。
以往确实需要投靠坞堡主，不然活不下去，可现在河内已经不是战争前线，似乎不需要了。
当坞堡庄客有利有弊。
好处是可以获得庇护，坏处是只能勉强糊口，堪比曹操屯田，绝大部分粮布要上交给坞堡主。
只希望朝廷的压榨没有坞堡主那么厉害，不然真没什么区别了。
坞堡正门外，吊桥已经放下，一群精壮汉子交卸了弓刀、长枪、牌甲，然后带着家人离开。
郭芝见状，立刻走了过去。
“郭公。”女人、小孩们躲在后面，男人们则纷纷上前行礼。
郭芝仰天长叹，回了一礼，却并不说话。
坞堡被清出了很多土地，连带着庄客都走了不少，再也养不起那么多精锐部曲了，必须放散一批人。
这些人会被县里登记造册，发给田地、宅园，以后就与郭氏兄弟没关系了。
当然，那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还可以通过恩义、交情影响他们，收他们为己用。
但终究没有名义，也没有主从关系了。
他们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待到下一代，怕是更加不堪，听都不会听了。
邵贼真的狠，招数直击要害：土地和人口。
清退了土地，剩下的田便养不活以前那么多人，整个坞堡的实力大大下降。
实力下降了，就诸事不顺。
有没有足够的钱财结交贵人呢？
还能不能打制各种精良的器械呢？
还能不能把宗族子弟都养起来，任命他们为典计、管事乃至部曲官长？
好像都不行了。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衰退，退得让人痛彻心扉。
好在朝廷还算讲良心，将他们坞堡排在最后一个，多赚了几年钱粮，库中那数十万斛粟麦也没收走，挺讲究的。
但终究还是不舒服！
若非邵贼如日中天，早他妈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如日中天，邵贼也不敢干这事啊。
“元雄。”看了这一出大戏后，王玄笑了笑，道：“梁国二十郡度田，此乃铁律，谁也不敢阳奉阴违。”
“是。”郭默沉稳地应了声，好像已经认命了。
王玄又道：“也别说朝廷忘了你们往日奋战的情分，阳平郡发干县丞之职空悬，贤昆仲可去一人。如此，以后便是官人了，不比当个没根底的坞堡帅强？”
郭默闻言，心下稍慰，总算不是什么都没落到。
这个县丞，他打算去当，弟弟就留在坞堡打理家业。
王玄看了下郭默的脸色，没再多说。
河内郡最后一处需要度田的地方，这几日便能厘清。
至此，梁国已有陈、梁、南顿、新蔡、汲、顿丘、河内、濮阳、荥阳九郡彻底完成度田，汝南、济阳、太原、新兴、魏五郡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平阳、乐平、阳平、汝阴、陈留五郡还需要一些时日，但今年肯定能完成。
上党郡较为特殊，暂未展开度田。
而在这二十郡外，像雁门、襄城、河南、弘农、济北、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等郡虽不在梁国疆域内，但要么度田已经完成，要么无需度田。
东平、高平、济南、乐陵、博陵、下邳等郡虽然有不少豪强，但度田的难度不算很大，强力推行下去还是有可能的。
总之，事情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很多人不太高兴——王玄自己也不是很赞成，只不过出于种种原因，强行为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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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就在王玄完成度田，返回野王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批自河南北上的士人。
“眉子。”
“莹之。”
王玄、卞滔二人相视一笑，把臂而行。
“眉子来野王作甚？”卞滔笑道：“不在平阳闲居，却来野王闲逛，难道这有什么盛景？”
“可不敢闲居。”王玄说道：“而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呢，你闲了，那也就一直闲下去了。”
“官迷！”卞滔嗤笑一声，道：“我不做官，终日遨游于庄宅间，却落得个自在。若非梁王相召，父亲催促，我都懒得离开济阴。”
“晋阳论道，怎么少得卞氏六龙。”王玄笑道。
“卞氏六龙早已成往事，何必再提。”卞滔叹道：“昔年还有八裴方八王，皆一时俊彦。更别说竹林七贤、金谷园二十四友了，唉。我就想不明白了，梁王用事这么多年，为何就没再出个什么五贤、六友、七龙、八达之类？”
王玄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前些时日在冤句遇到羊祖延。”卞滔继续说道，仿佛一肚子苦水：“他当了侍中，到地方上吆五喝六，这便罢了，我邀他一会，他居然拒绝了。装什么装呢？当年一起披头散发、袒露胸腹，闭门饮酒数日不出，从没见他缺席过。自去了梁县后，数喊不至，好像一下子成了清修隐士。此番遇到，我问他公务有甚好劳烦的？洒脱一点，把官印扔给随从，让他们去办，我等饮酒作乐便是，他亦支支吾吾，竟然溜了。”
“唉！变了，羊祖延变了！眉子，他以前曾当着我的面，亲口骂‘庸吏’、‘俗务’，现在却天天为俗务奔走，你说他是不是变了？”
王玄也想溜了。
刚见到卞滔的时候还有些亲切，毕竟以前一起瞎混过。便是给梁王当官后，也聚过好几次，每次都尽兴而归。
但到了最近七八年，愈发觉得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很多场合便去得少了，慢慢淡出。至于背后会不会为人编排，那就不好说了，反正他已经不是很在乎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梁王用事后，士人为何不复往日盛况了……
“莹之，我——”王玄踌躇道。
“知道，你有事。”卞滔有些不高兴，道：“反正你我非一路，我自经上党去晋阳，你过王屋回平阳。”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说得王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遂指了指远处一帮士人，问道：“此皆豫州俊异？”
“是。”卞滔回头看了眼，道：“邵王一令，谁敢不从啊。东海世兵威风着呢，人人都要阿谀奉承。说真话都不让，还派人上门提点，不准‘胡搅蛮缠’，厉害。”
王玄觉得和他聊不下去了，看在往日交情上，叮嘱了一句：“大势若此，莹之这般作态何必呢？便是心中不爽利，也该为令尊考虑考虑啊。”
卞滔这才消停了下来，片刻后说道：“你拉得住我，拉不住其他人。此谓积怨已久，难以化解。眉子你之前在郭氏兄弟庄宅上吧？”
“不错。”
“郭氏兄弟被清退了一大堆田地，部曲、庄客散走无数，你觉得他们心里会不会骂人？”卞滔反问道：“郭氏如此，我卞氏又有何不同？其他人呢？纵然梁国之外不度田，但看多了这类事，肯定会有想法的。梁王‘相忍为国’喊了那么多年，现在天下大体太平了，却还要忍，这要忍到何时？”
王玄不想和他再纠缠，只道：“些许事体，自可留到晋阳论道时说。现在嚷嚷得人尽皆知，恐惹小人嫉恨。”
卞滔闻言，暗道当我傻啊，老子才不会在晋阳说呢。有人冲锋陷阵，我何必再出头？若害得阿爷丢了官，还不打死我？
见卞滔不再说话，王玄很快与他作别，往平阳而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道
二十郡、一百三十三县、五十七万余户、二百二十七万三千余口，这便是梁国目前的家底。
户均四口人，达不到正常社会的户均五口以上，可见由于战争、灾害、疾疫等因素，人口减员严重，尤其是几年前的那次大疫，全国范围内病死的人口应该有数百万，够打几十次战争了。
灾害是第二大消灭人口的手段，河北为此损失惨重。
自神龟三年（319）首次出现暴雨开始，已经过去六七年，北方人口不增反减，让人颇觉无奈。
这样的社会你想做什么改变？
面对这千疮百孔的世界，从唯物主义角度出发，邵勋觉得要想做出改变，得创造出一个支持他改变天下的利益集团，否则就是人亡政息。
这是他参加晋阳论道的底气。
“何为道？”宁朔宫崇明观内，他看着梁国二十郡清理出来的户口田亩，以及各地府兵数据，说道：“道便是大势所趋，千万人往一处使劲，为自己谋福祉。”
“所以武人就是你的道？”王惠风捋了捋秀发，问道。
“武人也好，士人也罢，这都不重要。”邵勋说道：“重要的是改变这个世道。惠风，你觉得如果没有武人为我撑腰，晋阳论道我辩经可能辩得过士人？”
“纵你口中雌……怕也是无用。”王惠风掩嘴而笑。
“是啊，一帮梦想回到太康盛世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同我。”邵勋笑道：“没有武人，我很多事就做不了。”
他不知道物质决定意识这种话该怎么说。
对他而言，创造出一个体系、一个利益集团就是“道”。
利益集团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发声，用各种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其他势力集团对抗。
如果是较为先进的利益集团，还会有御用文人为他们鼓吹，开展理论建设，社会上也会迸发出新思潮乃至思想变革，为利益集团更进一步扫清障碍。
一切无需你插手，都是自然演进的，因为社会运转确定方向后，自有其内核。
物质决定意识，思想根植于物质，这是唯物主义者的认知。
如果是唯心主义者，大概就会在晋阳论道上辩经，辩赢其他人，将思想宣扬出去，进而改变社会，认为这才是“道”。
但改变人的思想是最难的，因为这触及到利益。或者说，你没有给足他们利益，让其他人改变思想，你也给不起。
辩经就和男女表白一样，只能是新生利益集团发展壮大后的一锤定音，是结果，是清扫旧势力残余的胜利号角，而不是起始手段。
嘴炮若能有用，世间各种变革就不会那么难了，说不得，还是得靠物理说服，盖因没有哪次变革不流血的。
如今天下的格局，有日渐壮大的武人集团，有被分润好处的胡人集团，有占据社会大多数资源的士人集团，也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地方土豪集团。
晋阳论道，还算不得辩经，充其量只是新生集团首次跻身于天下舞台，开始有自己的发言权罢了。
这是他二十年努力得来的成果。
“你的‘道’还有些薄弱。”王惠风看着院中的小树苗，说道：“譬如那幼苗，若能安稳生长一年，便可度过寒冬，若这一年中出了什么事，长得不好，严冬来临时就会枯萎。”
“你说得没错。”邵勋说道：“我若道基稳固，又何须如此？晋阳论道，不过还是相忍为国罢了。”
“你喊了二十年相忍为国了。”王惠风笑道。
“这句口号再等千年都有用。”邵勋坐到王惠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世人若能认清自己，审时度势，那么便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若不能审时度势呢？”王惠风问道。
“那就用外力叫醒他们，这就是论道。”邵勋说道。
“果是武夫做派。”王惠风觉得耳朵有点痒，白了他一眼，道：“老了，容颜不再，还贪恋个什么劲？”
“‘太子妃’一如当年初见时的秀丽容颜，何言老？”邵勋笑道。
“你说这些没用。”王惠风也不挣扎，只道：“我跟你也不是因为甜言蜜语。”
“河内刚刚度田完毕，郭氏坞堡是最后一个，你应已知晓。”邵勋说道。
王惠风嗯了一声。
“郭家坞堡有数年积储、八十万斛粟麦，十分惊人。”邵勋说道：“这八十万斛粮，郭氏兄弟享用不尽，跟随他们的宗族子弟、部曲官长也享用不尽，可若分一分，让更多的人来帮他们用呢？”
“设若原本有数十人占有这些粮食，这些人肯定吃不完，就会把一部分粮食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换回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车马家具之类。但一个人能穿多少衣服？能用多少器皿家具？都是有极限的。”
“可若有数百人占有这些粮食，然后去集市上买东西呢？做席子的人会发现他的席子供不应求，因为以前一个人来买，现在有十个人。做皮裘的人发现毛皮不够用了，同样因为供不应求。他们如此，其他人也会受影响，比如有更多的民人农闲时去割蒲草，或者自己织席，或者卖给织席之人；猎人进山的次数多了，因为现在毛皮价钱贵了，需求也多了。如此种种，竟是人人都得了好处。”
“时日久了，有些人干脆就以织席、做皮裘为业了。而在此之前，他们可能只是农闲时做一做。专门织席、做皮裘后，手艺越来越精湛，速度越来越快，如果还有更多的人来买，他们就会思考用什么办法来制造更多的席子、皮裘。”
“不拆了庄园，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这个天下，一眼看得到头。”
王惠风听得有些发愣。
她知道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但梁王用相对浅显的话语粗略讲出了这么一个道理，却还是让半辈子生活在庄园中的她有振聋发聩之感。
她之前最美好的预计，乃士人配合朝廷清丈田亩、户口，按章纳税服役，同时培养更多的人才为朝廷效力，黎民百姓则能吃饱穿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此，则士民两便，天下大同。
但梁王则是另一个解法，他要把一个个大庄园拆成更多的中小份地。培养武人只是他的手段，如果其他什么人能帮他达成目的，他一样会培养。
这才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最核心的目标。
“你的秘密让我知道了。”王惠风笑道。
“‘太子妃’有没有后悔以身饲虎？”邵勋搂紧了她，问道。
“后悔了，当初就不该鬼迷心窍。”王惠风眼底满是笑意。
“后悔也无用。我是粗人，听闻‘太子妃’贞烈清名，会抢回家的。”
“你喜欢贞烈妇人，偏又喜欢坏掉她们的贞洁，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坏的人了。”王惠风白了邵勋一眼，道：“不过，如今却也不差呢。若无你，洛阳为匈奴所破，我可能已经死了吧……”
邵勋被王惠风说中了心底隐藏的邪恶，老脸一红，道：“有我挽天倾，匈奴破灭可期矣。这个天下，改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只要不死，我都会持之以恒。”
王惠风听了一怔。
有没有人希望梁王暴毙呢？应该是有的，还不少。
这些人不会考虑太多，因为他们心中生气，认为这个天下偏了。
如果梁王没有如日中天的声望，希望他暴毙的人估计还能翻几番。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
开基之主都这么难，守成之君岂不是更难？
“什么时候去晋阳？”王惠风问道。
“再等旬日吧，待人到齐了就走。”邵勋回道。
“你在等什么人？”
“两千多飞骑尉。他们不到场，就没法论道。”
“切勿乱开杀戒，现在那棵小树苗还不够粗壮。”
“我自有分寸。”邵勋说道：“以二十郡之地以制天下，自然不能随心所欲。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相忍为国是我提出来的，士人忍，我就能忍，一起忍让，把事情办好，天下收拾好。将来怎么样，还是看本事。不过若有人忍不了，我也不能忍，希望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有时候总觉得你站得很高，看得很远。”王惠风又道：“我若身处局中，却总觉得雾遮人眼，看不清楚。一旦看不清楚，就会怀疑自己，心志不坚，往往半途而废。你怎么做到的？”
邵勋无法回答。
有些才智杰出之辈，往往能发现问题关键，但他们无法跳出历史的局限，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如果站在历史高度看当下，感觉就好多了，信心也坚定了许多。
“我是太白星精降世。”邵勋说道。
王惠风嘴角含笑，道：“那就是精怪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此精怪诞生于西天云层之中，闻得人世间有奇女子王惠风，甚为爱慕，欲求为佳偶。奈何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不过结局是好的。他与王惠风在院中依偎着，畅谈古今，再不羡天上人间。”
王惠风噗嗤一笑，轻轻挣脱，起身道：“今日一番对谈，妾已知晓策抄该怎么写了。过两日给你，熟记背下即可。”
我还用背小抄？邵勋无奈。
这个时候，殿中尚书蔡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还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方才不在，匆忙赶到的。
只听他说道：“大王，诸州还有些士人并未动身。”
“小人物就算了。”邵勋说道：“催一催有名望的士人，告诉他们，不来悔之莫及。”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诸路
董武又一次看到了俟伏侯，顿时讥笑不已：“你个狗东西怎么又出来了？”
俟伏侯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有二十余家族子弟，另有数十护兵，林林总总约百人，声势还是很大的。
听到董武的话，他直接怼道：“月前梁王遣使而至，请我至晋阳共商国是，怎么，就你去得，我去不得？我好歹也有三四万部众，却不比你少多少。”
董武哈哈大笑，并不说话。
俟伏侯脸有些挂不住，对他怒目而视。
去不去晋阳，对他而言就不是个事。
不去，心里空落落的。尤其是巴人、羌人、氐人、匈奴酋豪纷纷前往，而他一个人坐在家中，总觉得晋阳那边在策划针对他的阴谋。
虽说去了也不一定有什么好处，但至少可以第一时间了解情况，不用经受那种折磨。
“我知你对大王不满，但你去了晋阳，却是为大王增添了一份力。”董武笑得乐不可支：“有趣！有趣！正月还对大王出言不逊、一辈子对大王牢骚满腹的人，却去晋阳为大王摇旗呐喊，哈哈哈！荒谬，荒谬啊！世间之事怎会如此神奇？”
只要人去了，站在那，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对面就会把你当做抢食的对手。
你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大势就是这样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每个人都被时代裹挟着，身不由己。
“我信不过你董武，怕你进谗言。”俟伏侯冷哼一声，直接走了。
其实，前些时日他想起了正旦那天吃的胡炮肉。感觉此番若不去，他就是那肉，其他人则坐于席上，分食他的肉，这是无法接受的。
“狗一般的东西。”董武啐了一口，然后招呼跟在身后的亲随们，呼啸北上。
……
冀州陆泽镇。
在军中没混出什么名堂的刘贺度，终于回家继承家业了。
他现在是陆泽镇将，掌管着二万胡汉百姓。
老陆泽镇还有二万余人，却被他父亲刘曷柱带去了常山，和他没关系了——将来也不太可能传给他。
这辈子，好像一眼看到头了：当个镇将，无聊又无趣，有仗打时上阵，没仗打时在军镇地域范围内打猎听曲。
晋阳论道是难得的有趣之事，他非常愿意去凑凑热闹，况且梁王已经下令了，父亲也从常山那边派人过来知会了一声，父子二人需得同至晋阳。
与董武、俟伏侯之类勉强挤进或还没登堂入室的人不同，上党刘氏已然是国朝有数的大族，实力强劲，牛羊众多，地盘也很大，无奈名气、地位还是有点差，他们需要的不是官位，而是地位——更直白点说，需要与实力相匹配的政治地位。
“之前狐娘嫁给孙文纪，皆言佳缘，我却不以为然。”离开陆泽镇之后，刘贺度与幕僚们边走边谈：“太原孙氏不过三四百庄客，孙文纪更是饥一顿饱一顿，他有什么？狐娘家里牛羊被野，骑士如雨。梁王讨伐匈奴，上党铁骑无役不与，多少儿郎战死沙场，功不可谓不大矣，为何在世人眼中还不如孙氏？不一样了，天下已然大变，有些人却还活在过去，我就不信数万骑血战之勇还比不上孙氏那点微末之功。”
幕僚们听了尽皆苦笑。
这就是矛盾所在。
太原孙氏确实败落了，没实力了，而今仅仅只有祖上传下来的门第，但不妨碍他们看不起实力是其几十倍的上党刘氏。
其实也不是完全看不起，只不过没来得及转过弯来罢了。
自诸王混战以来，一切变得太快了，很多人没来得及反应。
梁王召集众人赴晋阳论道，或许是对过去二十年的一种总结。
……
韩氏取来了官服，服侍冯八尺穿上，又亲手为他戴上了貂蝉冠。
冯八尺照了照铜镜，觉得各种别扭，恨不得现在就脱下来，等快到晋阳时再穿上。
“大王所赐，勿要轻慢。”韩氏柔声说道：“你穿着官服在那，便代表着大王的脸面。晋阳论道之后，更不能再似以前那般随性了。”
“我又不是士人，管那么多作甚。”冯八尺哀叹道。
“夫君，过了五月，或许就不一样了。”韩氏认真说道。
“有何不一样？”冯八尺愣道。
“梁王以武功称雄，武人便是其基石。此番论道，我看便是要逼迫士人承认兵家子的地位。”韩氏说道：“远的不说，十余年前，士人提起兵家子时是一副什么嘴脸？便是现在，依然多有瞧不起。”
想到这里，心神有些黯然。
她也是士人，真瞧得起自家丈夫吗？
自己骗自己没意思，她确实瞧不起。只不过这世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现在要想舒舒服服地活着，只能依靠丈夫，并希望丈夫的地位越来越高，不再因为兵家子的身份而被人歧视，那样她走出去也有脸面。
“瞧不起武人，一刀斩了便是。”冯八尺有些不高兴。
“若世间之事，都靠打打杀杀倒简单了。”韩氏轻轻叹了口气，开始为丈夫准备路上的吃食。
部曲则牵来了马匹，并一一检查器械。
冯八尺很快告别妻儿，来到了院中。翻身上马之后，迎着朝阳，疾驰而去。
韩氏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作为乱世中的女人，她的有些认识甚至比男人还深刻。
兵家子已然崛起，有些人还不愿承认，经历这一遭，应该不想承认都不行了吧。
……
“夫君，梁奴都九岁了，该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了。”桌案之前，邵勋正在翻阅王惠风写给他的策抄，庾文君跪坐到他身边，轻声说道：“金刀、獾郎都已经执掌一地，念柳、虎头也去了平城，所获良多。”
邵勋看了妻子一眼，脸上满是企盼的表情。
“夫君你答应过我的，将来梁奴——”庾文君又道。
“答应什么了？”邵勋有些懵。
庾文君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神也有了变化，隐隐有些失望乃至绝望。
卧槽！邵勋想起来了。
这——我只是说梁奴将来定能继承我的志向啊，你怎么理解的？
难道庾文君把那句话当成了承诺？梁奴将来会当王太子乃至太子？不会吧？
这个时候，邵勋也意识到了，可能、也许、好像玩文字游戏没用，人家就是当真了。
“也是！”邵勋清了清嗓子，说道：“梁奴九岁了，确实该随我去晋阳看看。”
说罢，轻轻把妻子抱入怀中，道：“梁奴乃嫡长子，我素来欢喜，怎会不带他去呢？”
“真的？”庾文君吸了吸鼻子，问道。
“真的。”邵勋笑道：“嫡长子定然倾注我最多心血，一定会悉心教导。”
庾文君眼底的恐惧之意这才消散，轻声道：“将来——”
“将来什么？”邵勋问道。
“没什么。”庾文君低着头，说道：“父亲近来多病，兄长亦远在徐州，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你教的那些事，我都在反复揣摩，有时候不得要领，急得想哭。”
“年幼时在辟雍，外间兵荒马乱，我经常吓得睡不着觉。每次听到你打胜仗了，心中就倍感安慰。”
“嫁给你后，我慢慢告诫自己，不要当妒妇，不要当妒妇。你经常出征，我要能帮上忙，别让你分心。”
说到这里，庾文君用略带哀求的眼神看向邵勋，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纵然铁石心肠，在听到这番话后，邵勋也有些触动，他轻轻抚着妻子的脸，叹道：“何须如此？我这一身本事，当然会传给梁奴。之前是因为他太小了，贤妻勿要忧心。”
“嗯。”庾文君应了一声，然后紧紧抱住邵勋，呢喃道：“我会学的。不会的我都在请教惠风，真的，我一直在学。”
好好安慰了一番妻子后，邵勋出了昭德殿。
外头阳光正好，他的心情却没那么美丽。
随着开始培养长子和次子，他的回旋空间好像越来越小了。总有一天，他要面临摊牌的局面。
不过也怪不了庾文君。
晋阳论道之事，如果哪个王子不在场，可能真的失色不少。
老大金刀十八岁、老二獾郎十六岁、老三念柳十四岁、老四虎头十一岁、老五春郎十岁、老六梁奴九岁、老七斗牛九岁……
本来只打算带十岁以上儿子的，现在没办法，嫡长子要带过去。
裴灵雁生的老七算是搭上了顺风车，一并带去。
想了想后，一咬牙，把羊献容为他生的老八阿冠（八岁）也带上。
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他们见见世面而已。
寒食节过后，邵勋带着亲军、黄头军二营、银枪左右二营、两千余飞骑尉，在大群官员、幕僚的簇拥下，启程离开平阳，北上西河郡，再经秀容、楼烦等地，于四月下旬抵达了晋阳。
此时的晋阳，人山人海，北方诸州有名望的士人、镇将、酋豪、官员悉集于此。基本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了子弟代往。
四月底，就连代国及幽州段部鲜卑都派了人抵达晋阳。
毫无疑问，这些人代表了北地诸路势力，是迄今为止的主导力量。
他们形成的决议、做出的决定，将通行整个北方，无论你喜不喜欢。
最后亿次发单章
不知道咋回事，最近有好几个读者在书评区发评论。
有人说我不发展生产力；
有人说我不辩经；
有人说我不改革；
有人说我看了某书，看了那本书前几章改革分配才写的，否则不会写；
有人说我写不了改革，一点都写不了。
等等，类似论调很多。
好家伙，是有多看不起我。
我不多话，在此先推荐一本书《穿越1630之崛起南美》，我的第一本书，很早了，十四年前开始写的。
里面有一部分内容是华夏东岸共和国在登莱、宁波建立总督区的情节。
那里面我记得（年代久远，名字记不清了）写了好几个明朝本地文人、商人，一开始百般讽刺、诋毁、看不起东岸的商品、思想，后来在经济大潮的改造下，有人慢慢转变了，建立商船队、半机械工厂，并自发更新、诠释儒学。
我为什么这么写？
很简单，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要改变一个社会的形态，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经济，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决定意识。
东岸共和国是500人群穿建立的国家，建立初级半手工半机械生产体系，航海殖民，四处贸易，大半本书其实写的不是战争，而是一个国家的运转、思潮变化、整体渐变，核心是工业生产和殖民贸易。
看看吧，不知道看完了会不会还说我只会写战争，不会写改革。
而且那本书里不光有上层帝王将相的政治游戏，其实更多是以小人物的视角来感受时代的变迁。
年代久远，我记不太清我写的情节了，记得用铁路的改变、港口的汽笛声体现过时代的变迁。
哦，还有外人视角，比如隆科多在东岸没钱用了，耍把戏赚钱，通过他们的视角来体现社会的各个角落，丰富读者对时代变迁的整体印象。
而不仅仅只是着眼于上层，那样太像建政，而不是给人营造真实感。
要是对开头筚路蓝缕不感兴趣，直接跳到中期，有波澜壮阔的经济贸易史，包括科学技术迭代发展史。
那一本书其实是我推崇的模式。
如果你是后发国家，那么可以用行政命令来建立一系列工业、经济体系。
如果你是先发国家，没有竞争对手，那么就建立一个体系，也就是很多人喜欢说的“道”。
有人曲解我上一章，说用武人当道，我那只是举了一个例子，而且书里明确说了，不管是文人还是武人，只要能为主角所用，按他的意志行事，都无所谓，只不过在晋末这个时代，恰好府兵是主角的利益集团罢了，因为你没有其他可选择的。
靠辩经能让世家大族交出土地、人口吗？做梦。
哪怕世家大族成员心里赞同你的论调，但现实利益会逼得他和你唱反调，真以为人人都是圣人呢？
书里面是庄园经济鼎盛时代，庄园经济特点是什么？尽可能自给自足，对外交流很少。
你要改变经济基础，那么首先需要拆掉庄园，哪怕无法完全拆掉，把数量减少也是一种进步。
本书我记得主角二十年间一直在拆庄园，于梁国二十郡度田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会有人觉得我是受了某书的影响才这么写？
还有人说我受某书影响改革分配体系……首先，这本书就写过襄城郡多了很大的消费潜力，我记得是庾琛回鄢陵那一章。
上本书里也写禁军搬迁到驻地，来了几万中产阶级，极大提振了消费市场。
至于本书上一章提的分配，更是我第一本书写烂了的。那本书核心思想就是，利用东岸的工业优势，以及对别的国家执行干涉乃至侵略，获取超额利润，为本国工厂提供订单，创造了大批工人、水手、军人、小商人之类的中产阶级消费群体，这些人消费了又促进工业发展。
说实话，这都是古典主义经济学写烂了的东西。
我第一本书透露着很浓重古典主义经济学、重商主义、货币理论之类。
你说我需要看别人的书才会写，我无语。
哦，对了，还有读者说货币体系一团糟。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上本《晚唐浮生》。
当时主角面临什么问题？他想发展商业，因为只有商业发展了才能促进手工业发展，才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但他发现货币对商业的阻碍很严重。
首先，没有足够的贵金属，金银铜都奇缺无比。
其次，代替金属货币的绢帛乃至粮食，不好估价，一般等价物的职能无法很好胜任。
为什么？绢帛轻薄不一，工艺水平不一，型制不一，新旧不一。
一匹绢，你说当500钱用，我说只值200，他说值300，意见不统一。
这些极大阻碍了商业，不知道黄掉了多少本来可能做成的生意。
主角用了什么办法？
他建立集中交易所，并且铸了一枚银元，规定这枚银元的重量、型制，以及银铜合金的比例，规定这就是“一圆”。
主角没把银元当做实际货币，而是作为“虚拟货币”、“记账货币”来使用，因为银不够，铸不了这么多银元。
商人们在筑有围墙的交易所内封闭式交易，以“记账货币”为单位进行交易，进项、出项列清楚，互相划抵，交易结束后统一结账。
这样极大减少了对实物货币的需求，便利了商业交易，同时政府还容易收税。
这是货币问题无法解决下的变通之法。
这也不是我发明的，而是中世纪欧洲人在里昂、热那亚等贸易市场上使用的模式，没办法，欧洲佬有时候也缺乏金属货币，而随着商业的发展，对货币需求量是逐渐增加的。
我这本书为什么不写。
主要原因是庄园制经济，对商业需求不强，没必要。
第二个原因就是有些人总嚷嚷我同质化，如果把上本书的虚拟货币再写过来，又一堆人叫“上本书写了，这本还来？！”
招不怕老，好用就行，但读者不认可，你写过了，我看过了，你不能再写，你再想个新招。
再回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事上。
本书这个时间段，你如果要发展生产力，首先需要发展商业。
如果要发展商业，那么就要瓦解庄园制经济。
如果要瓦解庄园制经济，就需要一个能抗衡士族的既得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其实没别的选择，就只能是武人。
如果按照某些读者的话来说，武人集团在此时既是护道人，同时也是道，因为他们代表着中小地主。
这也是历史上这段三百年战乱期的历史走向，士族的庄园逐渐瓦解，慢慢变成官僚世家，而不是西晋末年形同领主的世家。
最后再说下我提前的道：道不是武人、文人或商人之类，而是一个体系。
建立一个体系曰“道”。
干说可能说不明白。
我就拿明朝后期举例。
你怎么改革社会？
首先，你的意志需要人去践行，即需要一个庞大的执行团队，这个团队还需要和你利益一致，不会受首辅、官员之类的干扰，与你利益绑定，为你冲锋陷阵。
没有这一步，什么都做不了。
那么怎么做呢？办法很多。
我说其中一种，先建立一个对外贸易团队（如果能从东南士林手里抢下份额的话），通过贸易赚取利润。
如此，直接参与贸易的商人赚到钱了。
造船的，运输的，提供丝绸瓷器之类商品的人以及依托他们的服务业从业人员赚到钱了，这是一整个利益链条。
对这个利益链条深度整合，以你为主，再慢慢发展壮大。
这些人家里有读书做官的，悉心培养。
这些人家里有从军的，着意提拔。
一定要有耐心，长时间培养与你利益一致的利益集团。
这个利益集团壮大到一定程度，那就是与别的利益集团争斗，确保他们能赢。
完成这一切，大概过了二三十年了，开始辩经，利用大势将守旧势力一扫而空，再无杂音。
利益集团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这些家族的读书人会自然而然对传统学说进行新解——这是我第一本书的内容。
纵观西方资本主义发展，基本都是生产力以及推动生产力进步的新生利益集团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诞生的新思想。
在此之前就辩经，很容易暴露，被人搞死在萌芽。另外，别人听你的吗？他只当你傻，直接换个统治者得了。
这就是我说的体系。
这个体系会自我增殖，自我迭代，自我维护，自我诞生新思想、新学说，自动改造社会。而因为他们代表了先进生产力，是赢家，所以他们的学说很容易被人接受。
这样一个体系才是最具生命力的，不会人亡政息，因为逼急了他们会砍掉国王的头。
顺序很重要，不能颠倒。
最后说下本书。
魏晋是庄园制经济，这个在隋唐瓦解，顶多有少部分残余。
而到了晚唐，迎来了商业大繁荣。
这次是以茶叶为首的许多商品，中唐以后的诗里面有很多反映买卖茶叶的商业行为。晚唐时贩夫走卒都可以喝茶了，而魏晋时还集中在上层。
由此可见，真正能推动社会商业发展的其实是大宗消费品。
就像欧洲16、17世纪的呢绒贸易一样，只有普通百姓消费，这个生意规模才会大，才能惠及更多人，才能推动社会发展。
再回到魏晋时期，庄园制经济形态下，你的主要精力必然只能局限在瓦解庄园经济上。
打个比方，如果80分可以展开工业革命的话，你首先需要提升到60分，完成商业革命；而要完成商业革命，你首选需要提升到40分，完成农业革命；而要完成农业革命，需要推广新技术、新的生产模式。
上本书从头到尾都在培育新种子、新牲畜、新的生产模式，还出了《血脉论》这种育种学说，这本只涉及到一点，马上就有人跳出来——
上本书写了，你还写！同质化！不行，完成农业革命，你再想个新招，不准和上本书雷同。
最后再简单说下我第一本书所出时代欧洲的经济发展历程。
16世纪时欧洲农业有了长足的发展，很多地区完成农业革命，粮食产量大增，能养活更多不从事农业生产的手工业者了——这是前提。
小冰河时期，带动了对呢绒御寒衣物的需求，以英格兰为例，乡村呢绒纺织业非常发达。
他们的模式是什么？
一个商人接了订单，然后去熟悉的乡村，将订单分解到每家每户，规定时间来收呢绒，然后再卖出去。
随着西班牙殖民美洲，不断为欧洲注入货币，产生新的需求订单，西班牙人挥舞着金银四处采购，整个欧洲螺旋通货膨胀（价格革命），呢绒产量越来越大，于是商人们改变传统的经营模式，把乡村家庭手工业变成集中工场制。
即，原来是农民农闲时纺织羊毛，分散在各个乡村，现在变成纺织工集中在一个固定场所，集中生产呢绒。
而随着订单越来越多，价钱越来越贵，工场主们绞尽脑汁，不断提高生产效率，发明新机器。
而生产效率提高了，自然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了，这些人就失业了。
另外，很多贵族把种粮食的土地变成牧场，养绵羊，农奴失业了。
失业的人要么四处流浪——英国流浪文化很深厚的。
要么去当兵打仗，或者当水手航海。
整个社会在美洲金银——西班牙在此时就像一个源源不断产生货币的机器一样，发行17世纪的“美元”——的刺激下，不断往前狂奔。
新生的资本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敢支持军阀干死国王。
如果军阀不听话了，那就再迎接国王复辟。
生产力水平不断进步、社会不断发展，渐渐地，物质决定意识，一些新思想产生萌芽，渐渐发展壮大。
而在此之前，这些思想是产生不了的，哪怕是国王提出的，也要被守旧贵族弄死。
一不小心写了很多，主要是气不过，我数了数，大概五六个读者，发的评论还不是一条两条。
第二更晚一些，晚上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入场
公元四世纪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在旧大陆的西方，君士坦丁一世被在外镇压蛮族的罗马不列颠军团拥立为奥古斯都，其时306年，随后一一击败诸多对手，统一罗马帝国。
就在今年（325），他召开了由三百名主教出席的尼西亚公会议，确立了“罢黜百家、独尊基督”的决议。
东西方国情不同，但又有类似之处。
东方的古典第一帝国走到今日，已经步入死胡同，急需找到第二帝国的形态。
东边第一缕阳光升起之时，地平线上出现了无数旌旗。
旌旗随风飘舞，偶尔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如同鞭子一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骑兵在视线中出现了。
一匹、两匹、三匹……
渐渐地，呈现出铺天盖地之势，似乎将整个原野都包围了，让众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苍凉的鼓角横吹之声响起。
晋祠之下，侍中羊曼朗声宣读着一份表文：“……诸王僭越，所图不轨，遂擅兴甲兵，驱逼士民，焚劫府库，残害忠良……”
他读的是梁王邵勋二十年来的一桩桩功绩。
这一段显然说的是早年成都王、河间王、长沙王——以及其后继者东海王之间的一系列战争。
朗朗诵读声中，银枪军甲士已在远处列阵。
他们披着甲胄，高举着长枪，一步一步前进。
步伐不疾不徐、甲胄银光闪闪、阵型坚韧如山。
远远地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充满节奏的脚步声，但正因为看不清，似乎才更让人可怕，因为很多人将其想象成了冰冷的杀人机器，而不是一个个有着自己喜怒哀乐的人。
“刘渊父子，恩深两朝，荣耀当代。不思报效，招徕亡命，狂言悖行，逆状滔天……”羊曼的声音还在响起。
一些坐在毡毯上的士人霍然起身，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前进的银枪军甲士。
骑兵在阵前奔走，溅起了大股烟尘。
步军大阵没有丝毫紊乱，沙沙的脚步声一刻不停，雪亮的银枪离他们越来越近。
当烟尘散去之后，整整六千人已经在旷野中立定，一个个仿佛沉默的雕塑般，没有丝毫喧哗。
风继续吹着，唯余旌旗猎猎飞舞的声音。
“挥师平城，非歼凶虐，实拯生灵……遂有代公拓跋什翼犍，自涤瑕痕，洗心革面，行以忠正之途，心怀人臣之节……”
一队队骑兵向前奔行，慢慢勒马而驻。
一声鼓响之后，骑军中分，散往两侧，显露出了华丽车驾的身形。
车是天子御赐的金根车，外由亲军甲士团团护卫着。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邵勋缓缓下了马车，举目看向前方。
他没有说话，右手拿着一物，左手抚在刀柄上，只定定看着众人。
在大群甲士和无边旌旗的加成下，沉默的力量也很震撼人心。
方才还在和人嬉笑怒骂的卞滔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容僵硬在那里，片刻后陡然一收，变得严肃了起来。
邵勋慢步上前，不断看着或站或坐的士人。
目光所及之处，最后几个还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
邵勋收回目光，又扫视众人一眼，目光停留在滔滔汾水之上。
当然，很快便收回了，但还是有心思灵敏之辈注意到了，心中暗暗后悔。
若躲在地方上，数千丁壮守御城池，还有顽抗之力，这会被“骗”到了晋阳，可是任人宰割了……
邵勋突然高举起右手，问道：“诸位可识得此物？”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顿时松动了下来。
丞相庾琛暗叹一声，这个女婿连出场都不给人安生，刻意给人施加莫大的压力。
他久经宦海，倒无所谓，沉得住气，但有些历事较少经常玩乐或者待在家里寻章摘句的人就有点害怕了。
能秉承气节、不畏惧强权的终究只是极少数人啊。
“大王所持之物莫非是凫药？”庾琛朗声问道。
“正是。”邵勋走到众人近前，挨个给他们看，嘴里说道：“多年前我便从南阳乐氏的庄园内寻得此物。立于田中，可粘鸟雀，粘得一只，余雀尽散。如此，一亩地可多收几斗粮。”
众人挨个看着装在竹筒中的凫药，神色各异。
“鸟雀啄食青苗，啃噬籽食，为害不小。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凫药仍只在洛南、颍川、陈郡一带偶见使用，竟然连豫州都没走出去。何也？”邵勋问道。
“大王，制作凫药之物产自江、湘二州，寻来却是不易。”庾琛说道。
“丞相所言极是。”邵勋点头道：“可若有人在江、湘二州种植此物，再贩来河南，可有所获？”
“所获应不少。”庾琛说道：“便是一亩地出一斗粮购买凫药，都是值得的。”
“可叹有些人过于浅昧，终日只知谈玄论道，却不懂让一亩地多收几斗粮。”邵勋感慨道：“此剂凫药乃我从晋祠龙骧府所得，从河南迁来的府兵都知道求购此物，士人宁不知耶？”
这话颇有些打脸的感觉，有些脾气暴的士人下意识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目光瞄到在不远处列阵的步骑大军时，又有些气短，索性不说了。
“季坚。”邵勋看向站在庾琛身后的洛阳令庾冰，笑问道：“我若将凫药买卖尽付于你，如何？”
庾冰亦笑道：“天下所耕之地怕是有百万顷。若真有那么多凫药，且众人争购，我一年能挣一千万斛粮。天下什么买卖能赚这么多？”
出身陈郡王氏的王隐之子王效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哂。
这话夸大了，怎么可能赚一千万？
首先，不可能人人都买，其次，没那么多凫药，再次，会有很多人与你争。
不过，即便他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这是一桩好买卖，即便只能赚一千万的十分之一，那也很惊人啊。天底下有几家坞堡、庄园的存粮能上百万？
甚至于，只赚这个数目的百分之一，也完全值得做了，因为这相当于你家里凭空多出了一个有数百顷田的庄园。
“季坚这话说得好。”邵勋点头道：“你年方三十，却比很多四十、五十岁之人有见识。兴旺家业，人皆所欲，但兴家之法可不仅仅在田宅庄园上面。”
说完，邵勋径直分开众人，在亲兵的簇拥下，坐到了一处搭好的帷幔下，并吩咐众人坐下。
王衍轻笑一声。
全忠这是在告诫众人，赚钱的路子不仅仅只有土地，不要死盯着家里的田宅宾客。
但这有用吗？
王衍将自己代入进去，觉得靠经商致富有点离经叛道，不如田地稳——如果妻子郭氏在这边，或许会有点兴趣。
邵勋坐下后，众人按照事先约定的顺序，文武分班而坐，前者居左，后者居右，有官职者居前，无官身者坐后边。
总体而言，还是文官那一班坐的人多，黑压压一大片，上百人总是有的，非常吓人——邵勋甚至怀疑后面的人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武官这一边，以糜晃、陈有根居首，侯飞虎、金正等人位于其下。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府兵、银枪、黄头军官佐、胡人酋豪，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除了本身就是士人家庭出身的武官和胡人外，这边真就没几个士人了，几乎全是泥腿子。
泾渭分明，我勒个去！合着泥腿子都是靠搏杀上位的，这是大晋朝留给他们的唯一的一道口子，且如果不天下大乱，各种将军职位其实也是留给士族或少数豪强的。
这种事，李矩最清楚不过了！当年拼死立下战功获得的官位，直接被西河宋氏的人抢走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邵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时，左边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大笑。
嗯？邵勋目光搜寻过去，见到一年约四旬的士人。
妈的，笑你麻痹啊！你以为是三国演义呢？
亲军督黄正手抚刀柄，用目光询问。
邵勋微微摇头，今天第一个人就杖责，不是很好看，算了，姑且听他说些什么。
王衍在台下眉头一皱。
王玄侧过头来，轻声耳语一番，告诉他这是青州城阳王氏的王宠，乃大疫中过世的梁国御史左丞王裒的族侄，并无官职在身。
王衍还是愁眉不展。
面子不好使了啊！
这个王宠他有印象，四十岁的人了，一直在家读书治产业，对后汉仲长统那套非常信服，但似乎学不到家，认死理，不肯改变，这番却不知是被谁鼓动出来冲锋陷阵了。
王玄观察到了父亲难看的脸色，心中也是暗叹。
其实不是父亲的面子不好使，只是涉及到了太多东西，没法让所有人都屈服罢了。
你总不能空口白话让别人割肉饲虎吧？
你王家有野心，想对梁王低头，牟取更大的好处，可凭什么让我们出血？
很现实的利益之争，大名鼎鼎的王夷甫也有罩不住的时候。
那边王宠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了邵勋正前方十步外，先施一礼，然后看向众人，神色中颇有些骄傲之感，好像在看土鸡瓦狗一样。
与他目光对视之人甚多，有人惭愧低头，有人含笑致意，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怒目以视，不一而足。
装够了逼的王宠愈发激动，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只见他看向邵勋，大声问道：“大王言鸟雀之祸，却不知比之人祸若何？”

第一百三十章 争论
邵勋一脸云淡风轻之色，问道：“何为人祸？”
“吾闻奉理天下者，莫过于爱人。”王宠冷笑一声，道：“自神龟四年以来，水患频仍，交以蝗疫。黎元困苦，难以自存。值此之际，理当休息。然大王却尽起三军，劳师远征，空自逐沙，靡费钱粮。此祸可甚于鸟雀？”
“青州诸郡，本就被灾，旧谷已尽，新粮未登，人尚不足食，岂有余以播种？然凶官酷吏，横加盘剥，稍有不从，便即拷讯。遂致百姓逃亡，农桑益废，其弊难堪，至今未消。此祸可甚于鸟雀？”
“大王兴兵二十年矣，天下苦兵二十年矣。三年暴水、一年大疫，此上天之所以示警也，虽赈救之术何益？若不改弦更张，与民休息，山崩地裂不远矣。此祸一来，悔之莫及。”
说完，一甩袍袖，负手而立。
卞滔在下面一听，差点给他叫好。
说得好，说得妙！邵贼自诩爱人，然连年发动战争，伤残无数，这难道是爱人吗？继续讲，狠狠讲，看邵贼脸上还挂得住不。
王衍脸色灰暗。爱人不爱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家族利益。
他微微转了下头。
一人会意，长身而出，道：“君言人祸，却不知可闻苟晞、曹嶷之祸？”
台下的曹嶷：“……”
“你是何人？”王宠看了他一眼，问道。
“琅琊颜忠。”来人行了一礼，回道。
王宠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颜忠，嗤笑道：“莫非‘颜妾’之族？”
颜忠一下子红温了，双拳紧握，怒不可遏。
这厮嘴是真的臭！今天你被五马分尸都没人替你喊冤。
所谓“颜妾”，乃琅琊颜氏一桩耻辱。
昔年太原王浑为徐州刺史，娶续弦妻，就选了当地琅琊国的颜氏女。
行礼之时，王浑将要答拜，在场的宾客纷纷说道：“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
王浑居然就停止了，没让婚礼完成。后来，王浑的儿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为由，亦不为之拜，谓之“颜妾”。
颜氏只是个低等小士族，虽然深以为耻，但因为太原王氏门第高贵，终不敢离。
到了眼下这会，颜氏门第有所提升，南渡建邺的颜含（曾为司马越参军）一支更是发展不错，但当年的耻辱仍在，从未忘记。
太原王氏被邵勋整垮，颜氏举家欢庆，可见一斑。
颜忠愤怒之际，也顾不得其他了，遂道：“昔年苟晞于青州用事，动辄杀人，暴虐非常，王氏为何不为民除害？”
“曹嶷据广固，积粟数百万，城阳王氏为何坐视，此祸又何解？”
曹嶷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两个老婢！亏你们还是士人呢，怎么和泼妇吵架一样，不停泼脏水，能不能有点风度？能不能不要误伤他人？已经有好几个人朝我看了知道吗？
王衍也有些无奈。
颜忠忠是够忠了，但沉不住气，一下子就被人挑起了愤怒，以至于方寸大乱，泼妇骂街，实在不堪。
“苟晞、曹嶷镇青州，纵有千般不好，却不扰民。”王宠避而不答颜忠的质问，只说道。
颜忠气乐了。
“民”之一字端地奇妙。
昔年颜氏不过底层小士族，颜氏女就被人称作“州民”，王宠嘴里的“民”又是何物？
颜忠只是被气乐了，并没有真的笑出来，但对面的武人们却齐齐大笑。
“苟晞选了数千美姬，日夜享用，此非扰民耶？”陈有根忍不住了，嗤笑道。
“苟晞还无端杀人呢，我记得也有士族被杀了吧？”
“曹嶷，苟晞的美人是不是落到你手里了？”
“你吃独食，太不要脸了。”
曹嶷：“……”
他真的很受伤。
早知如此，当年就下定决心，不惜代价把城阳王氏给屠灭了，省得现在被人指指点点。
邵勋朝武人那里看了一眼，笑声渐止。
“好一个不扰民。”众人嬉笑间，颜忠平复了下心情，道：“却不知王君所说不扰民作何解？”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王宠理所当然地说道：“使天下士人居有良田广宅，涉有舟车代步，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则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
“秋夏于别庐读书，有清泉茂林，竹木松柏，又有鱼池、土窟为娱目欢心之物。”
“冬春之时，朋伴相携，观原野，极游浪之势，尽兴而归。”
“郡县佐吏，时尔拜访名家，咨以政事，辟为僚属，造福万民。”
此言一出，不少士人对王宠有所改观，觉得他好像不是那种哗众取宠之辈。
他提出的愿景古来有之，一直是士人们的理想生活。
做到这般，官都不用去当了，累不累啊？纵情享乐不好么？
当然，家族里总有人要受累当官的，其他人帮衬一点就好。
再者，便是当官了，也可以不做事啊。
这年头，终日不理政事的官员不在少数，累、俗、苦、没劲，还不如服散喝酒。
坐在陈有根等人身后的武官们却听得怒火中烧。
他们原来是什么人？一身伤病的纤夫、终日辛劳的农人、世代为奴的兵户以及挣扎求生的流民。
同样是人，为何士人就能如此放浪形骸，肆意享受人生？而他们却挣扎在生死边缘？
以前没办法，见到这些士人都要下跪磕头，别人当你是空气，可随意揉搓。
可现在呢？手握利刃，杀心自起，他们有能力不下跪，有能力覆灭士人美好的庄园生活了。
当下便有人站起，乃是银枪军幢主季收，只听他怒道：“昔年于洛水拉纤，终日辛劳，只能勉强果腹。一年之中，只有社日、正旦和祭祀河神之时，才能分到点肉。匈奴来时，是我等奋力厮杀，将其驱逐，凭什么你有水陆珍膳，我却没有？不如你分点我吃吃。”
“分点我吃吃”，话虽粗，却是武人新贵们最朴素、最直接的要求。
他们不是共产主义者，他们也想过比普通百姓更好的日子。但武人群体数量非常大，募兵就几万人了，府兵亦有五六万人，连带其家人、部曲，直接受益人口破百万，比起士人独享好处，这当然是不小的进步了。
至于全民提升生活水平，那得破除阻碍，让两年三熟制的农业生产模式尽可能多地被推广出去，收获更多粮食——一般而言，在如今的情况下，也只有自耕农能受益，庄客农奴还是算了，多收了粮食也未必是自己的。
“士庶有别，何须多言？”王宠瞄了一眼季收，道：“理天下之沉疴，究黎人之利病，兵家子可能为之？”
季收一窒。
颜忠暗暗叹气。这兵家子自己跳出来作甚，端地坏事！
他刚想穷追猛打，让王宠理屈词穷呢，你倒好，让他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到了这会，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因为他也对方才季收的话感到不太舒服。
士人之间有矛盾，有冲突，这是事实。
但兵家子跳出来，明目张胆要求分润好处，即便颜忠是比较现实的人，认为此举不可避免，但被人当面这么叫嚣，还是不太高兴。
即基于现实考量，他觉得该适当让渡一点好处，相忍为国，但不代表他心里认同，这只是慑于武人巨大的破坏力，无奈之下的选择罢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颜忠、王宠是一类人，只不过一个更现实、愿意变通，一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认死理，不肯变通罢了。
邵勋轻轻咳嗽了一下，道：“离题万里。”
季收一惊，转身行了一礼，再度坐下。
他善于杀人，但嘴炮战斗力太弱了，再说下去怕是要被人说晕。
邵勋的目光又落在颜忠身上。
颜忠明白，理了理思绪后，对王宠说道：“君方才言及人祸。匈奴是否人祸？昔年曹嶷镇青州，搜刮民脂民膏，尽输平阳。此非人祸耶？”
曹嶷偷偷擦了擦汗。
太危险了！不会吵到最后，这两人没事，他却被兵士当场拿下，清算旧账吧？
“伪汉宗室刘景，于黎阳沉河三万人，此非人祸耶？也就没把你沉河，使你今日能在此大放厥词。”颜忠继续说道。
“王弥自青州之司州，杀戮无数。”
“刘聪兵围洛阳，宗室士庶死难者不可计数。”
“大阳、长平之战，便是名家子弟亦不得免。”
“石勒据邺城，衣冠君子尽入其营，被迫助纣为虐。”
“此祸何解？”
“四年前拓跋郁律已有南图之意，若无大王提戈奋勇，勠力死战，你可能在营陵安享太平？”
王宠瞪着眼睛，有心说即便匈奴、鲜卑入主，一样要拉拢士人为其效力，照样可以逍遥。但此话说出来难听，而且也没有太多的底气——胡人肯定要拉拢士族，但这个过程中难免误伤，至于谁被伤到，那可就难说了。
但他就是不服气。
后汉仲长统提出的庄园论，“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葆性命之期”的美好图景如同思想钢印一样刻在他的心头。
自给自足的庄园是他寄托身心的净土。
他在庄园内衣食无忧、生活富足，有无数人服侍他，可以读书游玩，思绪甚至可以遨游宇宙之外，畅想人生奥秘，故分外不容他人亵渎。
谁要拆庄园，他就骂谁，因为这是毁了他的信仰。
坐在上首的邵勋面无表情地扫了王宠一眼。
他收拾局势太快，把这些士人保护得太好了。营陵王氏就没吃过苦头，若如同历史上一样被石虎攻入青州，与曹嶷连番大战，王宠这厮怕是就不敢这么想了。
“大王。”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金正突然站起身，道：“把这厮送到黎阳，找人沉河算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各自摊牌
“退下。”邵勋看了他一眼。
“是。”金正虽然不乐意，还是讪讪坐了回去。
邵勋目光又一转。
上党太守刘闰中会意，起身而出，道：“昔年大王伐石勒，曾言‘只愿青冢路边，罕有射雕之骑；雁门关北，更无遗镞之忧。山河共永，夷夏俱安。’”
“此言一出，哄传天下，众皆知大王之志矣。”
“讨伐刘汉以来，诸部酋豪纷纷归正，皆因此言。”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宠，说道：“你逍遥于庄园之中，上党羯人却衣食无着。历年被贩卖为奴者不知凡几。”
“司马腾秉政之期，数次征调部族丁壮，其让上党、太原、西河三郡豪族资以粮帛，却无人愿给。为你们打生打死，些许粮帛都不愿给，还要掠卖我族人为奴，此等予取予求之辈，我绝难与之共事。”
“大王用事以来，数次征调，皆给粮帛。更遣官吏至诸部，教化百姓，传授农技，自此上下皆安，咸愿为王战也。”
“今日晋阳纵论天下大势，我就问你一句，征讨匈奴，我数有战功，更有一子战死沙场。讨伐鲜卑，我部亦征丁数千，北上雁门。更有不下万人转输粮草，确保军馈不竭。你有何功？既无功，安能享用诸般好处？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刘闰中说的都是事实，且有理有据，王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说了一句：“尔等曹魏时势穷而来，仓皇已极，能活一命就不错了，何必多言！”
刘闰中听了大笑，转身对邵勋行了一礼，道：“大王，仆该说之话已然说尽。”
说罢，自回了座位。
王宠连续被几个人怼，气势也有些不足，僵了一会后，亦行礼退下。
反正他该说的话同样说尽了。
到了这会，他也算明白过来了，今天明面上是纵论天下大势，其实是依据天下大势重新分配好处。
这个他不管，反正只要能保证他的好处不变差就行了，像之前那样三番五次征粮打仗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虽然每次官府上门，最后都痛痛快快交了粮，但不代表他心里痛快。
你梁王既然让大家畅所欲言，那就我说，怎地？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中书侍郎张宾捋了捋胡须，慢步而出，道：“自诸王乱政以来，二十余年矣。最危急之时，洛阳数次被围，河北屡战失利。幸有梁王横空出世，收拾旧山河，遂有今日。方才刘府君提及‘夷夏俱安’，此诚大王之志也。然大王居许昌之时，亦提出‘相忍为国’，彼时蝗旱交继，匈奴侵掠，豫兖士民悍勇者上阵搏杀，饱学者治政抚民，家资丰盈者慷慨解囊，终获大胜，将匈奴逐出河南，此便是‘相忍为国’。”
邵勋听了，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张宾。
相忍为国是他早期提出的口号，或者说政治纲领。
政治纲领这东西，不是一套思想，“闯王来了不纳粮”同样是政治纲领。
“夷夏俱安”是他在北伐邺城时提出的口号，同样具有政治纲领的性质。
政治纲领一定是根植于时势，切中要害，能极大程度缓解社会矛盾的东西，不然就得不到大多数人的拥护。
简而言之，这种东西万万不能虚无缥缈，曲高和寡，它是为解决问题、夺取政权而设的，而不是为发展而设的。
一段时间有一段时间的政治纲领，万不能混淆。
“夷夏俱安”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过期，因为胡人问题是汉末以来的超级大雷，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夷夏俱安”在政策方面具有指导作用，评定虏姓门第、给予官职、用农业技术让胡人半定居等，都是这个指导纲领下的产物。
而在此之前，则有匈奴兵围洛阳，抄掠河南，彼时又有王弥自豫州过境，死伤无数，故“相忍为国”横空出世。
其标志性事件便是邵勋迎娶颍川士女庾文君，豫西豪族集体倒向他，割肉出血，并派出部曲加入他麾下作战。
但和平十余年，“相忍为国”在河南渐渐引起反对，这便是政治纲领的时效性。
河南的局势不一样了，你需要另一个说服他们的理由。
或者说，你需要重新对它进行诠释——
“而今天下未定，烽燧犹存，这就要舍弃相忍为国了？”张宾继续说道：“四年前，拓跋郁律屯兵忻口，南图之意甚为明显。彼辈大发之下，三十万骑唾手可得，此祸烈于匈奴。而又有宇文、慕容等辈，虎视眈眈，一旦南下，幽冀生灵涂炭。大势之下，庄园尽成齑粉，逍遥亦不可得。”
“大王北逐拓跋，乃制敌先机，免得养虎为患，难以收拾。诸王乱政的苦处尔等都知道了，可若胡虏大举南下，朝廷无兵无粮，届时谁来为你们御敌？”
“广武之战，洛南府兵大破贼骑，悍勇之处，鲜卑贼人望风而逃。故授之以官，恩之以赏。异日天下有故，还得靠他们，此间道理，并不难想明白。”
“东吴旧地，亦有贼子矫诏窃占，不奉正朔。待收拾北地旧山河之后，定有南征之役，届时靠谁南征？”
“再说回那庄园。”说这句话时，张宾换了一副语气，笑道：“我闻江南风物美好，豪族建宅往往面山背阜，左江右湖。高林巨树之多，足使日月蔽亏；悬葛垂萝之处，能令风烟出入。庭起丘壑，进不入声荣，退不为隐放。山石林木、清泉池沼之间，意趣颇多。山下又有良田千顷、庄客万户，足以荣养子孙，岂不美哉？”
以势压，以利导，便是张宾这番话的核心。
尤其是最后一段，让很多人心中一动。
公允地说，江南卑湿，没人愿意去，但这不是没办法么？
北地有大群虎视眈眈的武人要抢他们的地。
朝廷盯着他们的庄客，不然赋役之法都难以施行。
就连胡人都在要求更多的东西。
如果将来矛盾激化了——
看南中郎将金正那样子，未必不可能，方才他可是说要把王宠沉河的。虽然被梁王斥退了，可若梁王纵容呢？梁王就是拴着这些饿狼的绳子啊。
如此看来，如果能派一庶子去江南经营庄园，亦不失为保全之术。
张宾说完，五兵曹尚书柳安之起身，笑道：“孟孙所言至矣。”
说完，他扫了一下王宠所在的地方，道：“今时不同往日，二十年战乱还没把人唤醒。昔年士人苦闷，上进无由，遂纵情欢娱，通宵达旦。有人不明就里，东施效颦，诚为可笑。”
王宠听了面色一变。
曹嶷心下安慰，终于没我啥事了。
“仲长统早年为何不入仕？后来为何又为曹孟德做事？无他，未逢明主耳，故忧愤于山林内，叹息于田垄间。”柳安之说道：“梁王用事十余年，你看看幕府僚佐、国中大将，有几个像你这般糊涂的？”
“太白降世挽天倾，活民无数。更有雄才大略，教人心折，故愿为之驱使。才智杰出之士早就清醒了，也就你这般浅昧迂腐之人还在梦呓。”
“竖子！真当刀不利么？”
自国朝初年以来，柳家就一个人当过官，且只是个尚书郎。
解县柳氏已经介于士族、豪强之间，门第滑落得厉害。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自带部曲为司马越北伐邺城厮杀了，上进之心是十分强烈的。
这种寒素出身的士人在大将军府、梁国内部很多。
如大将军府西曹掾楼休、东曹掾瞿庄、铠曹令史房阳、参军尚志、侍御史京禅、左民曹令史柳耆、五兵曹右丞席群等等，柳安之算是其中唯一做到一部主官的。
突出一个特点：这些寒素士人官职不够高、不够清贵，但都是具体干事的。
比如大将军府西曹掾、东曹掾，名义上对长史负责，但具体经办官吏升迁、调动事务的他们实际权力不小，可谓位卑权重。
这些寒门与士族有一定的利益共同点，但他们更依赖邵勋的提拔，故反对意见没那么大。再加上本身家业比不得世家大族，那就更好选择了。
柳安之说是寒门士人，不如说他是武人，故对王宠毫不客气，直接用“竖子”相称。
“够了！”邵勋摆了摆手，让柳安之退下。
几个人轮番上阵，话说到这份上，很多事已经摊开了，不再遮遮掩掩。
晋阳论道，就是一次政治协商会议，是一次利益分配的大会。
武人需要好处。
胡人需要好处。
寒素士人较为尴尬，一方面有维护士族利益的冲动，一方面又想搞倒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小姓、世族，权衡利弊之下，以柳安之为代表，倒向了武人、胡人一边，共同对小姓、世族发难。
当然，张宾隐隐给出了一个方案：去南方建庄园。
这是邵勋与他商议后做出的决定。
南方荒芜，士族去那边建庄园搞农奴制，有利于开发，更有利于同化蛮夷。
历史上唐代开发出了吴越、江西——事实上直到中唐，还在往吴越流放抓到的吐蕃俘虏，可见一斑。
两宋开发出了荆湖之地。
明朝开发了西南。
清朝继之。
这都是一步步来的，没有前朝持续不断的开发，后朝就会受影响。
终梁一朝，能把吴越之地收拾利索就不错了。
梁朝灭亡后，后继之人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用已经相对成熟的吴越之地的资源开发相邻的江州。
凡事有利必有弊，要用辩证的观点来看待。
而且，邵勋给了他们不短的缓冲期，且主家仍可留在北方，只需分出一部分资源南下即可。
“大王。”就在柳安之退下之时，司空刘翰起身，先看了看王宠，又看了眼柳安之、金正等人，道：“仲长统固一家之言，然大王可有何思，以驳其谬误？”
“四个字。”邵勋说道：“与时俱进。”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与时俱进
“何为与时俱进？”刘翰颇感兴趣地问道。
“君可知汉儒之弊？”邵勋反问道。
刘翰温和地笑了笑，道：“此毋庸讳言。天人感应、神异之说充斥经学，弊端甚大。”
“如果就天人感应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邵勋说道：“《诗》、《书》、《礼》、《易》、《乐》、《春秋》成于何时？”
“先秦时，亩收几何？而今又几何？”
“两汉在还种粟，今却有两年三熟之制，亦有堆肥养田之法。”
“周天子时君臣如何？今又如何？”
“前汉时匈奴浅昧，可一汉当五胡。后汉时能当几个？今又有高桥马鞍、双边马镫，此胡骑比之两汉时如何？”
“汉时还在用竹简，近二十年纸益贱，俨然大行其道。”
说到这里，邵勋扫了一眼众人，道：“古人不服散，今人服散。”
“处处不同，处处皆异，从古至今，变化翻天覆地。”他又看向刘翰，说道：“而今人却还读着数百年前的书，况尔书中所载之事更为久远，距今千年不止。司空，你不觉得荒谬吗？”
“再说回汉儒之弊。”邵勋又道：“自汉武之后，经学成为官学，及至后汉年间，释典须得皓首穷经，注经须得旁征博引，有那不通之处，便穿凿附会。为何？因为书中所记之事已逾千年，后人未必能尽解。”
“今人清谈，非得引经据典，否则便为人所轻。自后汉以来，更有那钻营之徒，为通经入仕，只死读书，奉经典为圭臬。如此，今人尽读古书而无书。说不定，千年后的世人还在读这些书，更为荒谬。”
“此便是与时俱进。”邵勋说道：“司空以为如何？”
刘翰一时竟无言以对。
现在和周天子时区别大吗？大了去了。
适合那个时代的书，还适合如今吗？他想了想，大体适合，但也有很多不适合的地方，需要改进。
“今人释典，或可——”他说道。
“缝缝补补或有用，但终有无用的一天。”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就那么没志气，连著书立说都不敢吗？”
刘翰惭愧，先前准备的无数话语好像都说不出去了，全被堵在心里。
邵勋笑了笑。
轰6底子就那个样，你搞出十几个型号，但整体框架在那里，能有多少潜力可挖？不如重新设计个轰20，以后在这个基础上改。
和刘翰说完，邵勋又看向众人，道：“与时俱进，不仅在经学上适用，事实上它无所不包。譬如当今天下，武人勠力奋战，挽得天倾，不该厚赏耶？”
说罢，他一指远方，道：“看到了么？那便是洛南府兵，有两千余人得授飞骑尉，可按官品占田，遗泽子孙。这是他们舍命搏杀得来的，若无彼辈奋战，士人可独存乎？”
“河洛惊变之时，多少士人死于刀锋之下？多少庄园被付之一炬？”
“时势不同了，便要与时俱进。士人既无法保全自己，靠武人厮杀求得庇护，那么有何面目不给好处？”邵勋的语气愈发不客气，说道：“勋官之制，我定然要推行。不光洛南府兵有勋官，从明年开始，东平、高平府兵亦可论功授勋。另者，今后吏部曹选用官员，到底以何为准绳，我看也要议一议。”
王衍惊讶地抬起头来，梁王明明答应过不插手职事官的，为何现在又……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过来，漫天要价罢了。
今日说是论道，实则分肥。
数万大军阵列于侧，士人气势上已然低了一头，言语上也没占到太多便宜，大体基调已然定下了。
庾琛也在默默观察。
当邵勋起身说话之后，他知道，这就是一锤定音。此时再反驳，可就不给面子了。
这个时候，他隐隐担心再有愣头青破坏局面，于是眼神示意。
洛阳令庾冰收到指示，立刻起身，先行一礼，道：“大王所言极是。武人能为国奋战，士人又如何能落于人后？征讨江南之时，定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以除国贼。”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大部分都沉默着，并未回话。
他知道，今天的冲击有些大，这些士人还需要时间来消化。他不急，晋阳论道不是一天，要持续一段时日呢，还有好些事要做。
当他收回目光时，只有吏部曹尚书梁芬、太常卿崔遇二人有话要说。
他颔首示意，让他们有话就说。
“大王言‘与时俱进’，令老夫振聋发聩。”梁芬说道：“昔年后汉分正胡、杂胡，然并不多加约束。彼时匈奴新败，士气低落，故安分一时。及至桓、灵二帝，国势衰退，威慑大减。而匈奴经多年休养生息，实力渐复，野心滋长，不断扩地。”
“曹魏年间，对匈奴亦只有羁縻之策，国朝因之，终至不可收拾，酿出滔天祸事。若能与时俱进，不断以新法管制，或有不同。”
说到最后，梁芬叹息道：“而今却不得不正视。大王之‘夷夏俱安’便是此际根本之法，可谓‘与时俱进’。仆以为，若有关西胡酋子弟来投，吏部或可依其籍贯，评定虏姓门第，而不待其举族来降也。如此，异日兵发关西，可事半功倍。”
“此策甚妙。”邵勋说道：“评定完门第，可量材授官，以为榜样。”
“大王英明。”梁芬赞道。
“大王。”梁芬说完，崔遇又道：“有人专习黄老学说，以无为而治为立身之本，殊不知时移世易，此却大谬也。前汉文景之时可无为而治，然汉武之世却不能作此想。一时一策，时势不同，方略不同，万不能食古不化，此谓‘与时俱进’。”
“今河北方宁，然宇文、慕容在侧，却还不到高枕无忧、休养生息的时候。穷兵黩武之谈，实乃无稽。彼辈贼子，就得以堂堂之师临之，方能平定，以致天下太平。”
“善。”邵勋笑了笑。
关西、河北士人不反对战争，因为他们有锥心之痛、切肤之忧，这却与河南士人不同了。
“今日所议之事，尔等当多加商讨、反复斟酌。”邵勋说完这句，起身更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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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汾水被染得一片殷红。
王衍、庾琛二人难得聚在一起议事。
“子美，江南置建庄园之事，你觉得有几多人能响应？”王衍问道。
“江南尚在琅琊王之手，谈这个为时过早。”庾琛说道：“大王想出此策，也真是难为他了。”
王衍哈哈一笑，道：“其实，大势之下，很多人只是要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勋官益多，需要的田园就越多，早晚要向士人要地。大王若不出这个因势利导之策，奋力一搏，虽未必不能压住，只不过那样就动乱不绝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亦会损失无数钱粮、人丁，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殊为不值。”
“此真知灼见也。”庾琛笑道：“这也是我最佩服大王的地方。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动用刀兵，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此等胸襟，堪为民主。”
王衍情绪复杂地叹了一声，道：“这几日我会遍访青徐士人，为他们讲讲江南之事。其实，吴越之地若妥善经营，亦不失为鱼米之乡。”
“兰陵萧氏的那谁不是回来了么？或可请其为托……”庾琛说道。
“不可。”王衍摆了摆手，道：“他在毗陵吃过苦，怕是会吓走一大群人。”
庾琛忍俊不禁。
“君之祭酒卞仲仁便是从荆州回来的吧？”
“卞仲仁可也。”王衍说道：“其实，近年来北返的士人不少，江南什么情况，多打听打听必然清楚。子美，大王可还说了些什么？”
“确有。”庾琛说道：“大王曾言，江南物产丰富，然多无人采撷，非常可惜。他举了葛布之例，此物夏天穿着非常舒适，在北地价钱不低，仅能供富户享用。若能广而种之，用大船输往北地诸郡，则价钱大降，普通民人亦得享其利。”
“葛布采割不易吧？”王衍问道。
“江南土人少女多采割此物，时尔划伤手掌，确实不易。”庾琛说道：“大王谈及此事时，说若一个庄园拿一半田地种粮，另一半田地种葛，与北地通商，其利甚大。且不独葛，亦可建茶园。而今茶之一物，多为公卿士人所享，贩夫走卒无缘品尝，此亦憾事也。葛、茶之外，大王还提及漆园、药园之类……”
“有那么多人么？”王衍忍不住问道。
“伐山破寨，抓捕土人，如此而已。”庾琛说道。
“卖得出去吗？”王衍再问。
“府兵及其部曲多了，应能多不少人买。”庾琛说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王衍微微点头。
如果这事让梁王做成了，那这个天下可就面目全非了。
他有些茫然。
“将来如何，我等难以猜度，我料梁王亦不甚明了。”庾琛叹了口气，说道：“反正有这么念想挂着，应能安抚不少人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是。”王衍心事重重。
他看得出来，梁王想改变这个天下，却不知他想用什么手段来改变。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私聊
鲁迅曾有一句名言：“笨蛋！是经济！”
经济对一个社会的塑造是根本性的，是润物细无声，是全方位无死角。
没说的，将来肯定要带货。
裴妃当年夏天穿葛布，邵勋眼睛都直了，手伸进去揉捏摩挲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这个布产量极少，且因为战争的关系，商业来往不便，便是富户也买不到多少——本来还有弋阳、安丰二郡进贡少许葛布，现在没了。
最赚钱的东西，永远是大众消费品，即每个人都会用到的东西，最好还是消耗品。
这种东西惠及的人群还比较大，对社会塑造更彻底。
邵勋想过，他其实不太能控制南方庄园生产什么东西。只能尽力去做，能有什么效果全看天意。
而且，商业上还有许多阻碍。
在他的计划中，北方是消费市场，那么就要尽可能多地创造消费人群。
就初期而言，府兵、募兵、官吏、胡酋、商人、士族及其家人是最合适的对象。
长期来看，特么的还是这些人！
另外，货币的匮乏很成问题。
你拿什么当一般等价物？绢帛、粮食不耐久放，从品质上会慢慢贬值，不如贵金属远甚。
人家可能卖出一部分商品以后就收手了，因为收了太多绢帛、粮食，不想收了，除非你通过政策让他们把这些东西花出去，比如再卖一部分地给他们建庄园。
一个儿子一个庄园。
慕容廆的哥哥一生都能生六十多个儿子，一个人创造了一个部落，庄园主们应该也没啥问题吧，只要不服散，生育能力还在，应该还是具备一定可行性的。
如果服散，那就难说了，反正就邵勋所知而言，王敦就服散，以至于他帮了王敦很多。
最后是交通运输的问题。
这个只能靠水运。如果真能南北大规模通商，那么徐州、汴梁一定可以成为经济重镇。
其实，以上都只是最好的预计。
最可能的现实是，一大帮北方士人带着部曲南下，辛苦开荒之后，又搞自给自足那一套，除了清谈聚会、游山玩水之外，基本不对外交流，圈地自萌，自生自灭。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至少这样也算成功了一半。
世间之事，就没有简单的。
五月十一，大会进入第二天，邵勋没有出场，因为他发现一切尽在掌握中，没必要亲自下场讨论了，只让人抄录一份“会议纪要”。
但他没有闲着，找了庾琛私下里会谈。
“梁奴，愣着作甚？快向你外翁行礼。”邵勋推了一把儿子，道：“今日这里只有家人。”
九岁的梁奴立刻行礼，道：“见过外翁。”
庾琛回了一礼，然后仔仔细细看着外孙，眼中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今日如何？”邵勋问道。
“其实，正如你所想，而今所争论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庾琛说道。
所谓“细枝末节”，不过是什么时候会在梁国以外度田？什么时候南征？去南方建庄园有什么来自朝廷方面的支持？比如免税之类的。
能争论这个，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杀！”远处响起了冲天的杀声。
邵、庾二人都知道，那是府兵在与银枪军讲武，演练攻防套路。
这其实也是一种“细枝末节”，邵勋从第一天就开始玩了，人为施加压力。
“有没有人不满？”他问道。
庾琛看了他一眼，这还用问么？当然有不满，且还很多，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敢跳出来罢了。
第一天搞了个王宠出来，结果有武人威胁要将他沉河。
胡人、寒素士人也连番驳斥他，其他人看在眼里，自然不敢公然反对了。
但他们不说话，不代表赞成，其实是一种沉默的抗拒。
至于说用道理说服他们，形成共识，那简直傻得可爱。
在利益面前，无理还要搅三分，何况士人并不是完全理亏。
退一万步讲，就算理亏又怎样？如果你不用武人施加压力，真的光明磊落和人家辩经，辩到最后就是王宠那样：我只要自己利益不受损。
在触动灵魂的利益方面，就不存在道理了，也不存在对错，更不存在共识。
平日里辩论其他事务能心平气和，光明磊落认输的人，在这个时候不可能认输，死也要和你犟到底，最后结果只会是一地鸡毛。
说穿了，这不是学术辩论，而是利益之争，心服了口也不会服。
“有平原华氏子弟认为他们屡次出兵出力，功莫大焉，当存其安身立命之本。”庾琛说道：“只有一两人附和。无人搭理后便消停了，午后似是游览晋祠去了，并未出现。”
“随他去，容许别人发牢骚的肚量还是有的。”邵勋说完，又看向儿子，道：“梁奴，记住了，以后遇到此类事，如果他人的牢骚无碍大局，就随他去。为君者肚量不能太小。但如果他的喋喋不休会影响大局，那也别手软，从速处置即可。”
说完这段话，邵勋顿时后悔了。
妈的，说得太快了，有些东西没过脑子，随口就说出去了。
庾琛却眼前一亮，“为君者”？
梁奴有些懵懵懂懂，只问道：“阿爷，如何分辨会不会影响大局？”
“问得好！”邵勋说道：“方法很多，也很复杂，难以一一说清。就今日之事而言，但观有几人响应便可。若群起响应，那便要拿出雷霆手段，若无人响应，就算了。”
“还有一事。”邵勋想了想，又道：“能好好说话就不要动刀兵。动刀兵是会上瘾的，也未必多有效。刀在鞘中，你手握刀柄，这时候能吓人。可若抽刀而出，他人别无选择，没有退路之时，你一定能赢吗？”
“况且，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杀来杀去，杀个没完，这不是煌煌正朝该有的气象。杀得越多，争斗双方对武人竞相收买，则将益骄、士益堕，最后只能一起死。”
“文武之道，贵在平衡。我提携武人，也只是因为兵家子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切记，切记。”
“嗯。”梁奴小大人一般用力点了点头，让邵勋、庾琛二人都笑了。
对外孙满意的同时，庾琛也对邵勋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知道，方才那番话有一部分是对他说的，即“文武之道，贵在平衡”。
梁王其实是告诉他，我不是特意针对士族，只不过在重新分配好处罢了。士族同样是制衡武人的重要力量，文武不可偏废。
“南阳那边又打起来了。”邵勋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义阳、随二郡国拉锯多年，民不聊生，尤为惨烈，随国更是两易其手。王师败退时，迁民而走。王敦败退时，再迁民而走。义阳东边几个县几成白地，实在难看。”
庾琛静静听着，他知道女婿不会无端提起这个地方。
“汉钟武县故地（今信阳）甚为关键，我欲置一龙骧府。”邵勋说道：“府兵就从洛阳禁军中抽调一千二百人，部曲则由我家在汝南的庄客充任，剩下的庄客则分批发往彼处，建堡屯驻。”
邵勋在汝南是有田庄的，庾文君嫁给他时带过来的嫁妆，后期又添了不少安平百姓。地方还不小，庄客更有数万人之多。
汝南是梁国属郡，度田大背景之下，自己也要做出表率，于是便动了心思：抽出万余人给府兵当部曲，剩下万余人别立一堡。
“此地府堡相连，互为依存。”邵勋继续说道：“坞堡民屯垦之余，则往附近山中移栽茶树。”
“这是打算以茶获利？”庾琛一愣，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只是聊为尝试，以为表率。一旦真能靠种茶获利，便能引得他人效仿。”
“茶之一物，确实不多。”庾琛说道：“便是公卿士人欲买，也得等待多日。”
说白了，市面上不一定有现货，你要和人讲好了提前预定。
可见饮茶之风仍局限在上层圈子里，目前才开始慢慢向中层扩散，但并未普及，虽然这会已经有很多士人写过饮茶诗了。
“如此甚好。”邵勋说道：“庄园若能成功产茶，我便分赐将吏。持之以恒之下，我不信饮茶之风刮不起来。”
暴发户新贵们总是喜欢模仿上层的生活，那就让他们模仿，越附庸风雅越好。
“你为了这个天下，可真是操心。”庾琛苦笑道：“不过种种奇思，往往发前人之未想，仔细一琢磨，未必没有可行之处。”
“妇翁如此赞我，可使不得。”邵勋开玩笑道。
笑完，又看向梁奴，道：“吾儿可知东吴旧族为何喜欢割据一方？”
梁奴摇了摇头。
邵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其实很简单，他们对北人不了解，充满隔阂。可若通过做买卖联系起来，往来多了，隔阂渐消，便会大为改观。设若江南有一茶园，其茶主要卖到洛阳，那么你觉得园主愿意割据吗？”
“不愿。”梁奴说道。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邵勋说道：“南北本为一体，便不该有隔阂。待我击破司马睿，全取江东之地后，北人大举南下，圈地置庄园。其人在北地有亲戚，还和北人做买卖，那么就不会那么容易割据。另者，我也是在为南下的北人趟路，为他们想出赚钱的法子。如此，将来北人南下，便不会那么抵触了。”
“切记，将来做什么事，一定要易地而处多想想别人的难处，并尽可能化解。千万不要随心所欲，总是只考虑自己，不念他人，这样迟早会出大事。”
“好。”梁奴再次重重点了点头。
庾琛看得颇为满意。
女婿这是真的在培养太子啊，善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奈的转变
五月十三，晋阳论道进入第四天。
因为邵勋连续两天没参加，士人们也没啥精气神了。
吵得再多又有何用？除非大家联合起来，一起造反，才有可能耗死邵贼。
无奈心不齐啊。
青徐士人如果要造反，琅琊王氏首先就不同意，这一下子能影响好多人的态度。再加上徐州老乡在官场上的发展实在不错，这又少了一大批人。
到最后，“顽固分子”也很绝望，偃旗息鼓了。
幽州、冀州士人造反？
暂时不太可能。
三年大水期间，梁王不辞辛劳，从河南调发无数粮草前来赈济，在河北威望不低，冀州士人于情于理都反不起来——纵有部分人想反，但还有很多人不想反，形不成合力，镇压起来也容易。
幽州则面临着鲜卑的严重威胁，权衡利弊之下，没有反梁王的理由。
并州？士人的力量衰微已极。
真正的看点在司、兖、豫三州，这三地的士人反不起来，那就真的没人反抗了。
目前看来，庾氏、裴氏在忙着灭火，羊氏也不支持叛乱。到最后，可能也就一些愣头青会傻乎乎跳出来，被人当枪使，试探邵勋的态度，一如当年刘秀度田故事。
灰心失望之下，不少士人干脆离开了会场，在晋祠、汾水附近游玩。
黄头军副督刘灵等武人也在晋祠内闲逛，见得一群士人进来，顿时指着院中一池沼，大声道：“晋祠多鳖，缩头缩脑。”
其他人有的跟着哄笑，但大部分人没有笑。
刘灵不悦。
怎么那么多人对士族有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仰慕呢？
王浚门第高不高？连自裁都不敢，被老子杀的时候满脸恐惧。
卞滔远远听得，冷哼一声。
华俊扯了扯他衣袖，卞滔醒悟，不再作色，一群人到另一边捞鱼去了。
华俊则稍稍落后几步，待众人远去后，来到刘灵面前，行了一礼，道：“刘将军别来无恙？”
刘灵抱着双臂，瞥了他一眼，问道：“汝何人啊？”
“平原华俊。昔年曾带庄客转输粮草，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华俊笑道。
“华敬则之子？”刘灵想了想，问道。
“将军好记性！”华俊赞道：“听闻将军出身阳平刘氏，而阳平、平原二郡地相连接，自应多多走动。”
“平原华氏，好高的门第！”刘灵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有阳平刘氏这个家族吗？”
“自然是有的。”华俊脸上笑容不变，道：“阳平刘氏乃平原刘氏支裔，乃汉室宗亲、贵胄之后。”
“哦……”刘灵恍然大悟，旋又问道：“那我少时怎么那么穷？”
“一时穷困，只不过磨练心志罢了。将军之才，便如锥处囊中，迟早要青云直上的。”华俊说道：“今果应验——”
“我是妖贼。”刘灵打断了他的话，道：“当了妖贼才青云直上。”
“将军真会说笑。”华俊哈哈一笑，道：“明明是遇到梁王后才大展宏图。”
“你说得也对。”刘灵点了点头，道：“梁王擒了我，我便服他，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华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系不住了。
他自失一笑，道：“今日还有事，改日再与将军痛饮。”
“有事？抓鳖么？”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刘灵指着池沼边的卞滔等人，问道。
“远近池沼之内，多鮆鱼（cǐ，黄河刀鱼），食之无腥骚，味甚美。将军若喜欢，一会遣人送几尾过来。”华俊试探道。
“免了。”刘灵摆了摆手，径自离开了。
跟他一起闲逛的众人也各自离开。
华俊脸上笑意渐渐消失，收拾心情之后，来到了池沼边。
“早劝你不要搭理他们，有用吗？”卞滔看着木桶内不停跳跃着的鱼，说道。
“你不懂。”华俊摇了摇头：“刘灵不上道，其他人则未必。”
“你家打算与武人联姻？”卞滔又问道。
“是。”
“嫡女？庶女？”
“孀居在家的庶女。”
卞滔噗嗤一笑，道：“不会是……她吧？”
“就是她。”华俊叹了口气，道：“这两年安分一些了，或许可以嫁出去。”
“这种女人纵一时安分，将来还是会乱找男人玩的，嫁出去被人休了就难看了。”卞滔说道。
华俊笑了笑，道：“若嫁给士人，或许会如此。但一帮武人新贵，舍得吗？高门贵女在前，勾勾手指头就过来跪下了。不安分又如何，小事罢了。若是知书达理、性情端庄的嫡女，又如何轮得到他？梁王还差不多。”
“唉，你别说，家父也有这个念头。”卞滔一脸无奈之色：“他与温泰真同在王太尉帐下，昨日就此事向泰真相询，泰真曰可也。我是不太同意的。”
温峤、卞敦同为王衍的军谘祭酒，关系不错。卞敦欲与武人联姻，算是比较少见的突破“身分内婚制”传统的士族了。
而且卞氏门第较高，把女儿嫁给低级士族都算下嫁了，会被人说闲话，更别说没门第的武人了。
思想观念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尤其是济阴卞氏这种没遇到什么危机的士族，更是让人惊讶。
“总会有用的。”华俊说道：“不要着急。”
“用处不大。”卞滔摇头道：“人不分文武，但官职分。况且，你真以为这些武人敢反梁王？真闹起来，杀妻自证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再舍不得也要做了。”
“而今这形势，能做到这一步就不错了。”华俊说道：“可惜，愿意联姻的终究是少数。他们不懂大势，唉。”
“什么大势？”卞滔下意识问道。
“晋阳论道，武人能齐聚一堂，与士人争论，乃破天荒之举，本身就指明了大势。换二十年前，绝无这种机会。”
这么一说卞滔也懂了。
“梁王所言南下建庄园之事，你怎么看？”华俊又问道。
“我父曾在山季伦（山简）幕府任职，屯兵夏口。那边人头熟一些，将来若能攻取荆州，便去夏口左近觅地建个庄园。”卞滔说道：“反正我不去夏口，就待在济阴，其他人谁爱去就去吧，我不抢。”
华俊笑了起来，道：“我家或许会派人去江州吧。”
这句话说完，二人便沉默了。
正如方才华俊所言，武人能站到士人面前，并且公开辩论，本身就是莫大的成功，也是其实力地位的体现。而他们现在又在谈论南方的庄园建在哪里，同样说明了很多问题。
“走了，去捕蒲鱼。”不远处有人喊道。
“走吧。”华俊拉过汴滔的手，说道：“明日换个地方游玩。”
******
晋祠龙骧府外，一群骑士刚刚下马。
他们大声谈笑着，并对不远处马车上的男女指指点点，时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马车数量很多，大概有五百余辆的样子，老弱妇孺坐于车上，壮丁踉跄步行，总数加起来破了七千。
“这一仗打得舒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索头怕是要恼羞成怒了。”
“那又如何？让他们去找什翼犍好了，关我何事？”
“哈哈！好事我来，坏事什翼犍背着，妙哉。”
“可惜捉生军不得入勋官啊。”
“怕什么？早晚的事！咱们一口气杀两千余人，抓七千生口，哪个士人做到过？”
捉生军将士们吵吵嚷嚷，意气昂扬。说话之时，华俊、汴滔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还远远看了他们一眼。
有人下意识气短，视线不敢与其接触，但很快暗骂自己不争气，再度抬起头来，用凶狠的目光回瞪过去。
汴滔吓了一跳，随即认识到自己失态了，嘟囔了几句离去。
华俊面色不变，从容地走着。
或许，这就是梁王决意晋阳论道的原因。
通过公开的方式，在全天下士人面前，宣告武勋群体的崛起，并逼迫士人承认他们的地位。
三四天过去了，消息已然开始在周边传播。武人的地位提升了，同时心气似乎也涨了那么一点。
这是相辅相成的。
晋阳论道至此，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
华俊等人返回之时，众人已经散会。他拉住一人，问道：“今日论了什么？”
“论选官之事。”此人说道：“好在我等齐心，皆以为不可，最后压下去了。你没看到金正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不错。”华俊笑道。
“蠢货！”卞滔停顿了一下，待听清后，振衣而走。
方才说话之人玩味地看了一眼卞滔，懒得说什么。
这世间就你一个人清醒？大家都是傻子？
有些戏，该演还是得演，演完了就该散场了。
“无余事了？”华俊继续问道。
“只有一事。”此人说道：“有那阿谀奉承之人论‘与时俱进’，有人上台辩驳，争论许久。”
“何人？”
“太常卿崔遇和东平处士闾丘光。”
“可真有闲心。”华俊笑道。
“其实还有一事。”
“何事？”
“有人议讨琅琊王之事。”
“这么急？”华俊惊讶道。
之前还一副要死不活、不愿意打仗的样子呢，现在都愿意了？这世道变化也太快了。
“听闻王敦病重，顺阳范氏子弟请举兵南下，攻伐荆州。”
华俊：“……”
都大张旗鼓讨论这种事情了，看样子越来越多的人在无奈之下接受了梁王的提议，就像他和卞滔一样。
大局定矣，这破会可以结束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述志
五月十六日，论道进入第七天。
其实早就进入垃圾时间了，因为最近两天都是僧尼、道人之辈在辩经。
从邺城赶来的佛图澄甚至为大家表演了天竺把戏，技惊四座。
不过他很快被人揭发年龄造假。
他说今年九十四岁，但有人说他虚报了三十岁，其实只有六十四。
吵到最后，一地鸡毛。
邵勋看了看每天的“会议纪要”，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在当天上午出席会议，并领着众人来到了晋祠龙骧府外的田野间。
五月中旬的麦田遍地金黄，看着赏心悦目。
邵勋指着黄澄澄的小麦，说起了一件旧事：“永嘉三年（309）夏，诸州亢旱，江、汉、河、洛皆可涉。一年后，诸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那两年，你们怎么过的，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众皆色变。
永嘉三年旱灾的严重程度，史书未见，且还应了洛水断流的谶谣。
永嘉四年蝗灾连牛马毛都食尽了，河南农桑几乎尽毁，花了好些年才恢复了元气。
这两场灾害的严重程度，几乎将整个北地踹入深渊。
彼时河南白骨蔽野，百里无人烟，惨状不忍猝睹。
“那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邵勋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一株麦穗，道：“便是靠此物。”
“永嘉三年麦收前就已经有大旱的苗头了，入夏之后，滴雨未下。我情知不妙矣，立刻令军民担水浇地，能保多少保多少。幸而夏麦大体收获，如此有了活人之资。”
“永嘉四年亦是如此。蝗之一物，往往夏天才出来作恶，彼时若能夏麦满仓，夫有何忧？”
“我却不明白了，喊了这么多年两年三熟之制，为何仍有许多人置若罔闻？”
“是，古时没有两年三熟之制，但今人何必尽皆法古？”
“我说‘与时俱进’，许多人还不以为然，此可是今人胜古之明证？”
一番话说得众人张口结舌。
两年两熟和两年三熟的差别确实很大，没什么好反驳的，驳不动。
“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就奇了，汉时有《氾胜之书》，魏晋以来可有农书？”邵勋又道：“一个个谈玄论道，神鬼志异之书满地都是，为何没人谈论农事、商事？为何没人把经营家业的心得写出来？”
此时不光一大堆神鬼志异，道家炼丹之术都有好些本，再往后的历史上甚至出了《世说新语》这种“段子集”，可见时人空虚的精神世界。
没事做，玩女人玩腻了，甚至连男女通吃都玩腻了，一个个醉生梦死，开始瞎扯淡。
说到这里，邵勋挥了挥手。
亲军督黄正捧来一本书。
邵勋将其接过，随意翻了两页，道：“此书自二十年前开始写，不断增补，至今已有小成。书分《桑麻篇》、《百果篇》、《堆肥篇》、《轮作篇》等，集众家之所长，皆经验证有效，尔等可派人来抄录。我不藏私，唯愿天下之人皆丰衣足食。”
众人先是有些惊愕，继而神色复杂。
不管怎么说，梁王在这件事上非常大气，将这种能发家致富的农书公开，可谓造福万方。
“我出了一本书，尔等可有书献上？”邵勋又问道：“有些人打理家业多年，日以继夜算计不停，难道没有心得吗？”
庄园制经济之下，对打理家业的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时人并不讳言利，因为一个家族总要有几个人亲身参与庄园的经营。
当然也有清高者厌恶谈利的。
这里面有两个极端，一个是王衍，一个是王戎。
王衍被他妻子郭氏派奴婢出门拾大粪弄怕了，甚至不愿谈论“钱”之一字。
王戎则亲自算账到深夜，家财每年都在增加，但就是不满足，绞尽脑汁让家产增殖。
他家培育出了好李子，卖出去时担心被人留种，于是把种核钻坏，时人讥之。
女儿嫁出去后，借了几万钱，一直没还。归宁回娘家时，王戎一直没好脸色，直到女儿还了钱，“乃欢”。
时人在经营上的这种态度，让邵勋很喜欢。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士大夫谈利就变得“庸俗”了，变成了“不正确”。或许私下里可以言利，但公开场合一定不能这样。
但西晋这个群魔乱舞的时代，你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更过分、更辣眼睛的事情都有人在做，家主亲自算账到深夜算个球！
而在没法彻底消灭世家大族，被迫实行“一国两制”的情况下，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太尉。”邵勋看向王衍，道：“素闻郭夫人经商颇有心得，不知……”
王衍脸一黑。
全忠你要干啥？老夫素不沾俗务，志向高洁，在我面前谈论商事？
邵勋眨了眨眼睛，没你那个商业鬼才老婆，你能有钱在洛阳举办连场聚会，维系名声？
“罢了。”王衍叹道：“老夫回去问问。”
“此书若成，天下士商皆承太尉之情。”邵勋行了一礼，道。
王衍慌忙回礼，但脸色仍不是很好看。
司空刘翰见了，喟叹道：“大王数日前曾问今人何不著书立说，诚哉斯言！老夫空活数十年，到头来却不懂与时俱进四字。今时不同往日，尽信书不如无书。后汉通经方能入仕，致时人只敢引经据典，不敢有分毫己身所思，此或贻患无穷。今日听大王一席言，若有所悟，回去后当以‘与时俱进’四字著书，以彰大王功绩。”
“司空过誉了，四字如何成书？”邵勋摆手道。
刘翰笑了笑，不再多言，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邵勋也不管他，又看向跟在身后的士人，道：“可别再说我总是征丁征粮，农书抄录完毕之后，各自施行。假以时日，粮肉果蔬定然比当下丰足。”
“是。”有人先应了声，随后便陆陆续续有人应是。
卞滔站在人群中，心情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梁王终究不是一味压榨，也是会给好处的啊。不争气的是，竟然有些激动乃至感动。
华俊则暗自感慨。
若梁王一开始就说要传播农书，然后再让士人出让好处，绝对不会如此这般。
但他先把士人心气打下去，最后再给点甜头，感觉就不一样了。
顺序很重要。
“将来去了江南，风物又不同，尔等若有青史留名之志，当可编纂一本新农书。”邵勋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默默观察众人的表情。
尤其是在“将来去了江南”六个字说完时，更是重点观察。
还好，这些人好像已经认命了——当然，也有可能这会人在晋阳，不便做什么，说不定回家后就组织叛乱了，谁知道呢。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一段水渠边。
渠对岸已经有人在收割小麦了，府兵、部曲齐上阵，忙得热火朝天。
“自汉以来，中夏之敌皆在北。”邵勋突然说话了：“前汉时，匈奴骑兵连马鞍都没有，这样的兵如何？”
士人有些不解，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金正在一旁哂笑道：“大王，那样的骑兵连骑射都很麻烦，准头也不行，更无法搏杀，不足为虑，一摧即垮。”
邵勋点了点头，道：“时至今日，双边马镫、高桥马鞍横空出世，鲜卑人马上搏杀颇有章法，甲具亦很精良，骑射又快又急。再用两汉御敌之策，只能惨败。天下士民若想保住家业，非得供养精兵强将不可，府兵便是了。”
“真以为我丧心病狂，盯着尔等的家业不放呢？若无此强兵，胡人便一批批南下，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昨日我还收到单于府军报，又有数万胡人自西向东，迁徙而来。而在此之前，几乎每年都有胡人部族东迁、南下。”
“前往长安做买卖的商徒回报，秦、雍二州有新胡至，众不下三万，多高鼻深目之种。”
“尔等耳不聪、目不明，根本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这番话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听起来让人震惊，但好像又不是假的，因为后汉年间就开始不断有胡人迁徙而至，曹魏、国朝每隔几年就冒出来一大批胡人，也不知道从哪过来的，又为何迁徙。
原来这种迁徙行为到现在还没停止，且愈演愈烈？
众人面色不太好看，更有人暗叹一声，心中某些抵触情绪减少了很多。
“后汉、曹魏及国朝以来，胡人已遍布幽、冀、并、雍、秦、梁、凉、司八州数十郡，众不下二百万。如果算上鲜卑诸部，则更为惊人。”邵勋又道。
“胡人散居各处，人多势众已成事实，那就不能装看不见。”
“幸而其并非全是悖逆之徒，多有心向中夏之辈，可为我用之。”
“或曰何为梁国？”邵勋看向众人，说道：“在此，我可直截了当告知诸位——”
“其一，以田地为资，广置军府；以官爵为赏，厚养壮士。如此，则可捍御边塞，黎庶尽安，再不受那战乱之苦。此谓‘相忍为国’。”
“其二，胡人亦我赤子，终我一世，都将与有识之士同心协力，化胡为夏，令其安居乐业，再不复为乱。其有功者立赏，不吝官爵；有罪者必罚，绝不姑息。如此，中夏之人可免于劫掠、袭杀之厄。此谓‘夷夏俱安’。”
“其三，许尔等于江南置宅建园，说到做到，决不食言。君等皆国之菁粹，非那庸碌之人。异日于江南闲居之余，或可钻研济世之学，著书立名。我不喜陈腐旧论，若谁能写出今世之学，且有可观之处，必有厚赏。无能著书立论者，弄一些工巧之物出来亦有赏赐。若此物有益于国，则有官爵厚赏。”
说最后一条时，邵勋不由地多说了几句：“服散纵酒之风可息矣。神鬼之说亦缥缈难证，徒费光阴。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厚实家业。哪怕一亩地能多收三五斗粮，献上此法，即可擢升门第、恩荫子孙入仕授官。”
“武人需得御敌杀贼，田舍夫终日为生计奔波，工匠才疏学浅，就尔等衣食不愁、家资丰厚、僮仆成群，浪荡一生有甚意思？我知有些人不想入仕，只愿遨游于庄园间，可也！但闲暇时不如多学些东西，多找些事情做做，被我看上了，给个侯伯之位等闲事也。有爵位傍身，还有谁能轻视尔等？”
从辩证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些注定无法彻底消灭的士人也可以废物利用。
他们中的很多人有钱有闲，还能轻易调动大量人力、物力，都他妈别给我神神鬼鬼了，找点正事做不行吗？
你们能坟头蹦迪、闹市裸奔、当众交合，改掉这臭毛病，像王戎那样培育优质李子不香吗？
实在不行，窝在家里研究研究数学不好吗？
其他人真没你们这些条件。
一个大庄园、一生衣食无忧、无数庄客农奴伺候着，想做什么事都可以。
邵勋记得，欧洲文艺复兴后的那些发明创造，大部分都是这类有钱有闲的贵族、商人搞出来的，因为他们本身有学识，不用为生计发愁，且闲得蛋疼，故而找点事做做，打发时间，产生兴趣之后，一辈子钻研下去，说不定就有成果了。
“此为吾之志向。”邵勋最后说道：“尔等赞誉也好，毁谤也罢，我绝不改弦更张，此志不渝。”

第一百三十六章 力真
五月二十日开始，诸州士人一批批离去。
冀州刺史刘畴亲至井陉关迎接。
没别的原因，怕有人想不开犯浑，因此准备再摸一摸底，免得措手不及。
其他诸州刺史多半如此行事。
邵勋继续留在晋阳处理公务。
银枪右营回汴梁休整。待中营抵达晋阳后，左营也将进入休整。
黄头军分批遣散回家忙农活，一人领了两匹麻布作为赏赐。
其余各军陆续离开。
目前仍留在晋阳的，就只有左营、亲军以及两千多飞骑尉了。
二十一日，刘汉又遣军出蒲津关，大破河东豪族兵马。待黑矟左营及落雁军赶至时，又带着劫掠来的物资撤了回去。
南阳方向，沔北都督乐凯于新野击败吴兵数千人。
夏播结束之后，他会集结数万人马，尝试围攻襄阳。
祖逖、李重沿着淮水反复厮杀。
总体而言李重较为被动，因为他不愿杀到河对岸去，导致十分被动。
四月涨水之后，下邳城甚至再被江东舟师包围，到五月初沦陷。
庾亮大怒，提议尽发徐州丁壮，收复下邳，李重没有反对。
谯、沛、汝阴、汝南一带亦有小规模战事。
时而郡守遣将偷渡，劫掠弋阳、安丰、淮南等郡，时而面临对方的劫掠。
多年互相抄掠，搞得淮水两岸的双方百姓不堪其扰，县乡人烟稀少，田亩荒芜不堪。
在普通人眼里，或许觉得淮北诸郡屡遭侵掠，危急无比，但在邵勋眼里，却是沿淮诸郡抵抗得力，以至于吴人袭扰有余、进取不足。
他更关心的还是北方。
捉生军屯于阴馆，时不时自马邑而出，寻找敌人的牧地，出其不意偷袭。
失败了好几次，但他们都是一人三马的半职业武人，无需操心农事，干就是了，故撤得及时，损失较小，还成功了一次，俘斩近万人。
义从军一部北上东木根山，至今无甚建树。
一部屯武周城，也没甚建树，当有次出外袭扰时，半路遇到了过来袭扰的索头，也算是有功了。
一部屯于旋鸿池，不停地北上乞伏袁池一带骚扰，让那帮投靠翳槐的部落烦不胜烦。
春天正是羊羔牛犊出生，旧草将尽、新草未生的关键时刻，被来这么一次，损失真的不轻。
现在贺兰蔼头只有两个选择：一、向西、向北撤，脱离接触；二、征集大军攻打平城，端了义从军、捉生军的前出基地。
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今年亩收可还过得去？”此时他已经到了晋阳以北的石岭龙骧府，看着刚刚收完的麦田，问道。
“比前年好，一亩收到三斛左右了。”太守邵光答道。
三斛差不多就是一百斤了，这个亩产非常高了，已经达到隋唐时的水平——唐时一亩与魏晋差别不大，约为后世0.8亩，分上中下三类田地，合起来亩收平均一斛左右（一唐斛=三晋斛）。
“不知不觉，好几年了啊。”邵勋感慨道：“明年梁国二十郡会厘定新税制。府兵一家免赋役，但部曲不能免。至于按三十亩还是五十亩课税，待定。”
“是。”邵光应了声，然后抬起头来，道：“大王奋战二十年，终于可以收税了。”
邵勋哑然失笑。
事情就是这么荒谬！
国家收税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居然要奋战二十年才能在部分地区施行。且终他一生，可能都无法在全国推行。
而他为了改造天下，先得打二十年仗，将出身上巨大的劣势抹平，获取无上威望，逼迫他人遵令而行。
二十年奋斗，才慢慢获得了正常王朝皇帝一登基天然就有的权力，而且这权力还是打折扣的，让人愤闷不已。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他也有守成之君不具备的巨大威望和一手打造的基本盘。
“正臣，你这副打扮，越来越像士人了啊。”邵勋往前走了几步，看向尚未离开的新兴太守刘泉，笑道。
“大王言‘夷夏俱安’，我想了想，这天下终究还是夏。若想不被看作异类，还是得移风易俗。”刘泉说道：“家中小儿，已尽断胡音，延请名师教授经典。我自教他们武艺、军略。”
“读的什么书？”邵勋问道。
“《左传》。”
“看得懂吗？”
“读一读总是好的。”
“你可有读书？”
“读了《东观汉记》。”刘泉说道：“大王文韬武略，让人信服，或可荐几本书。”
邵勋招了招手，让长子金刀过来，道：“你在读什么书？”
金刀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道：“《商君书》、《管子》、《盐铁论》。”
刘泉有些惊讶。梁王之子都读这些书？
“臣子读《东观汉记》即可，无需改。”邵勋大笑着拍了拍刘泉的肩膀。
他并没有说后半句话。君王却不能光读史书，那是作死。
“新兴诸县如何？”邵勋又问道。
“人烟稀少，除我部数万人外，就只有府兵，屯垦之民甚少。”
“邸阁修了吗？”
“修了。在忻口之南。”
“我欲北图，然新兴、雁门空空荡荡，资粮不继，奈何。”邵勋说道：“这几年一直着力经营并州，今日已自太原看到点气象，新兴、雁门还需苦心整顿，不可懈怠啊。”
“是。”刘泉应道。
“七八月间，拣选精骑北上云中待敌。”
“遵命。”
邵勋吩咐完这条，想了想，又问道：“论道期间，诸部酋豪可有想法？”
“据我所知，他们心气较低，连武人都不如。”刘泉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半晌后才说道：“能来参加论道便已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河东董武言大王有大气魄，更兼爱人，历代圣君所不能比也。”
“岢岚乔坦说‘夷夏俱安’之下，这个天下他们也有一份，晋帝远不及也。为家族计，当拥大王为天子。”
“还有……”
“你怎么想的？”邵勋问道。
刘泉一凛，道：“若无大王，我不过一杂胡耳，如何能有今日？愿请大王登基为帝，如此，则诸胡安心，咸愿效死。”
“那你们可要卖力点，为我平了匈奴再说。”邵勋笑道。
仔细评估之下，胡人、武人是一个利益诉求，都希望他赶紧登基称帝，让他们落袋为安，把得到的好处做实。
但掌握天下大部分资源的是士人，他们的态度分化得较厉害。
不过，都这时候了，也不是不能强行为之。
毕竟，当天子不需要你搞出什么治国理念，基础版或者说丐版不需要这个，大势所趋就足以登基称帝了。
至于向心力强不强、凝聚力够不够，那是另一回事。但邵勋不愿如此勉强。
“多读点书吧，你还年轻。”邵勋说道：“《左传》、《盐铁论》、《管子》都可以读。”
刘泉愕然。
“适才相戏耳。”邵勋大笑：“你学得好，我就能提拔你。我就是要让人看到，只要有真才实学，便是胡人亦可做得高官。”
“遵命。”刘泉应道。
他隐隐觉得，好像机会来了。
这个机会独属于他，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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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泉很快便离开了。
邵勋又支开了儿子，悄悄来到山脚下的树林内。
“大王！”代国云中太守王昌蹿了出来，刚喊了一声，就被几把刀架在脖子上。
邵勋挥了挥手，亲兵们收刀后退。
王昌畏畏缩缩地靠前几步，低声道：“大王，昨日刚收到长春宫来信，可敦诞下一子。”
邵勋一听，喜上眉梢。
过去半年了，他有点想念王氏那小模样了。
一开始不想给他生孩子，但这事由得了你么？
“国中可有议论？”他问道。
“纵有议论，也是去年入冬后的事了。”王昌苦笑道：“到了这会，不服的人已经走了，唯余降顺之人。”
“不服之人主要在哪里？”
“东木根山一带。”
“可有人叛乱？”
“未曾有之。”
“那就好。”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吾儿可曾起名？”
王昌脸色一变。
大王，我们都在装糊涂，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办啊！
“可敦为其起名‘拓跋力真’。”王昌小心翼翼地说道。
“胡闹！”邵勋不悦道：“什么力真？”
“大王请观此物。”王昌拿出了一枚玉佩，恭敬献上。
邵勋接过一看，玉品质一般，但上面刻有“邵真”二字，顿时转怒为喜。
仔细想想，这事还得怪自己。
谁让你总喜欢让别人的老婆为你生孩子呢？
“待我日后……”邵勋说了一半，不想再说了，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晋阳论道你也来了，可有所思？”
“大王之志亘古未有，代公愿尊大王为中原天子。”王昌说道。
“我闻拓跋氏多在兄弟之间传位。”邵勋沉吟道。
“大王不可！”王昌直接跪下了，一脸苦相道：“此事断不可行。”
邵勋静静看着他。
王昌咽了咽口水，道：“当下不可。”
“有哪些阻碍。”邵勋问道。
“阻碍很多。”王昌苦笑道：“若大王能兴兵攻灭贺兰蔼头，或许可勉强一试。”
邵勋笑了笑，将王昌拉起，道：“罢了，此事以后再说。替我带一封信回去，再告诉太夫人，八月间贺兰蔼头或要兴兵，万不可无备。”
“是。”王昌应道。
“贺兰蔼头我早晚要将其攻灭，快了，莫要心急。”邵勋离开了小树林，下令班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商队
六月上旬的时候，毌丘禄来到了桑干水北岸。
四月就种下的穄已经长得老高了。
田间地头，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听一人讲述。
毌丘禄听了一会，原来幕府田曹的小吏正在教鲜卑人如何在田间套种各种农作物。
简单说来，就是一亩田中，种几株桑树，又种什么种类的作物、种多少、怎么种。
“桑干、桑干，桑葚成熟时河流干涸，嘿。”毌丘禄不再听了。
都是最简单的种植之术了，中原农人非常清楚，就连他都知道，因为他年少时参与管理过庄园。
桑干水流域，大概是代人所能获得的最好的农耕地界了。
穄的种植时间比阴山南麓早了一个月，比阴山以北的部分地区早了一个半月以上。
而且这里能种晚熟种（长四个月），口感好、亩收高，反观阴山北麓那边的穄，三个月就能收，但口感差、亩收低，差别十分明显。
不过，桑干水流域还是不如太原。
索头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南图”二字经常出现在上层人物的口中。
好像现在尽成泡影了呢！
毌丘禄转了一圈，眼睛一瞄，看到了普骨闾的儿子普骨听。
这两天和他接触不少，成功地讲好了借用其家族牧地的事情。
按毌丘禄的本意，只想租用他家草场，无奈梁王要求一定要将部落贵人拉进这项买卖中，给他们份子。
普骨氏牧地很多，拿出一部分被称为“闲田”的荒地倒没什么，只不过他们对能否分到钱信心不足。
这个靠说没用，只能用事实来证明。
普骨听看到了毌丘禄，只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继续与身边随从说着话，眉宇间又忧又喜，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
“官人，饼烤好了。”随从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毌丘禄点了点头，来到了河湾旁，直接坐在草地上，抓起烤得松软的胡饼就吃了起来。
随从们则分批进食。
他们这支商队共有百余辆车、四百余人，三分之一是跟着他走南闯北多年的老伙计，三分之一是毌丘氏部曲，另外三分之一乃梁王赐给他的官奴。
绝大部分人都配发了武器，便是一个马夫，都能与人搏杀。
当然，他们主要依靠官面上的照拂做买卖，自卫能力只是用来对付小股贼匪，真遇到部落规模的抢劫，那也是没招的。
拓跋六狗便是被赐下的官奴之一，因为弓马娴熟，且会说晋语，于是被毌丘禄收到身边，成为他亲随之一。
此刻他也在吃胡饼。吃得十分仔细，有饼渣掉到草地上，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吃掉，一看就是过过苦日子的。
“六狗。”毌丘禄吃完两个胡饼后，打了个饱嗝，从包袱里取出几枚果子，扔给了拓跋六狗，问道：“方才看你竖着耳朵听，听到了什么？”
拓跋六狗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官人，普骨听在训斥几个氏族头人。”
“为何训斥？”毌丘禄好奇道。
“因为那些氏族头人天天听幕府农吏讲授农事，好像听得入迷了，普骨听不太高兴。”
“他怎么说的？”
“他借用了萨满的话，说一个人的精魂可以占据另一个人的身体。单于都护府就是晋人的精魂，慢慢就要占据代国的躯体了。”
毌丘禄哈哈大笑。
随从们亦笑。
你别说，这胡酋挺有见识的。
他们刚出雁门关，抵达阴馆县的时候，那边就有乌桓部落在缴纳贡赋，送往平城。
其实没多少东西，且多为实物，但乌桓人、鲜卑人没自己的文字，因此这事主要靠单于都护府派去的文吏记录、交割。
毋庸置疑，比以前正规多了，也更像那么回事了，但从头到尾都是中原来的官吏经手，虽说他们上头还有鲜卑主官，但那个大老粗懂不懂还另说呢。
长年累月下去，部大、头人们都是与汉官接触，个中影响不可低估。
从这个角度来说，普骨听的话倒也没错，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但怎么说呢，现在他们这个政权面临着拓跋翳槐的威胁，仰仗晋国之处甚多，单于都护府本身有军队，雁门关内也有晋军，直接翻脸不现实。
而且，汉官用起来是真的舒服。
什么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不让你操心。
说句难听的，有的部大只知道自己有几“群”羊，不知具体是多少“只”。有了汉官后，现在知道了，且不光知道牛羊马驼的数字，丁口、器械、粮食、皮革、马车、毡帐的数目整理得非常完备，突出一个专业。
自然而然，代公府、单于都护府也会知道这个数字。
普骨闾、普骨听父子对汉官是又爱又恨。想依靠他们，但又害怕被他们影响内部事务。
一年两年或许没关系，十年、二十年呢？
******
毌丘禄没在新平逗留多久，随后便继续向北，于六月初十抵达了平城。
平城以东是如浑水，水东有市，曰“东市”。
毌丘禄在此购地置宅，搞了个商铺兼货栈，留十余人看管。
他没有急着进铺子，而是带着几名随从去这个新开的东市转了一圈。
“果下马百匹，有意者速来。”叫喊之人操着拗口的晋语，眼珠滴溜溜乱转。
毌丘禄停下了脚步，问道：“这可是汉桓帝时东夷所献果下马？”
“正是。”一随从答道：“应自高句丽而来。”
“高句丽之物怎能来此？”毌丘禄问道。
“高句丽与宇文氏盟好。”
“原来如此。”毌丘禄点头道：“此马真有人骑？”
不是他看不起，这马真的太矮了，最多三尺高——从体型上来说，确实可以乘之穿行果树之下。
“官人有所不知。”随从说道：“梁王豪勇，喜乘烈马，连带着平阳、汴梁等地将吏追逐骏马。但天下大着呢，有些士人就喜欢这果下马。乘之行走于桃树之下，手抚落花，轻折桃枝，风度翩翩。”
“更有那肤脆骨柔、体羸气弱之辈，出则车舆，入则扶侍，比女人还柔弱。他们若想乘马，就只能乘果下马了。”
毌丘禄笑个不停，笑到最后又有些悲哀。
幸有梁王这种刚猛之人横空出世，不然这风气不知道要歪到什么程度。
男人就该像男人，比女人还柔弱算什么事？
“扶余善马、貂豽、美珠……”旁边又有人大声叫喊。
“怎有这么多外来商徒？”毌丘禄问道。
“官人。”拓跋六狗上前一步，说道：“他们每年都来的，也就去年打仗没人过来。”
毌丘禄微微颔首。
“左将军莫含就靠贩卖塞外之物入中原致富。”方才那名随从又道：“扶余马与鲜卑马略同，皆为善马，比匈奴马高大许多。又有貂、豽、鼲子，皮毛柔蠕，故天下以为名裘。”
“我只闻狗尾续貂之事，莫非那貂尾也是莫含转售而来？”毌丘禄问道。
“难说。”随从笑道：“许是他先人。”
说完，又道：“官人其实可以采买善马、名裘、美珠回返中原，定大获其利。”
“扶余国还在？”毌丘禄问道。
扶余国在玄菟北千余里，有城邑宫室，地宜五谷，户八万（大约40万人口）。
这个国家并非野蛮愚昧之辈。他们会种地，会筑城，有手工业、商业和内河造船，历史上被高句丽所灭。
高句丽灭亡后，唐代又兴起渤海国，最鼎盛时有二三百万人口，其水稻、豆豉等物素为贡品，有“海东盛国”之称，被契丹所灭时仍有一百多万人。
这应该也是东北地区文明的顶峰了，随后开始走下坡路，至明朝后期已以部落为主。
“扶余国尚在。”随从答道：“武帝时，频来朝贡。惠帝时国中丧乱，来得很少了。及至今上，断贡久矣。梁王扫平匈奴，关东粗安，却不知扶余国还会不会遣使入贡。”
毌丘禄抚须沉吟。
若能弄几个外国使节入朝，大王有面子，定会对他另眼相看。
不过他很快否决了，这事不能由他来办，最好还是送个人情给庾蔑。
逛完东市后，毌丘禄一行人回了商馆。
老实说，微微有些惊讶。
他现在开始重新思考商业布局之事了，牲畜买卖肯定要做的，但其实还有很多别的货品可做，其利相当不小，特别是那扶余美珠，大如酸枣，委实惊人。
正准备召集心腹议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拓跋六狗得眼神示意，出门查探。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禀报道：“代公征兵，令诸人十五日内自带马匹、器械、干粮，至武周川集结。听说贺兰蔼头打过来了，武周城外满是贼骑。”
“代公？”毌丘禄一怔。
“官人，代国太夫人在长春宫。”有随从提醒道。
“这都入夏了，怎么还在长春宫？”毌丘禄下意识问道。
随从笑道：“平城传闻，拓跋郁律入梦，王夫人交感而孕，兴许身怀六甲，不便出行。”
“哦。”毌丘禄恍然大悟，随即笑骂道：“什么梦中交感？定是哪个老婢面首——”
随从轻轻咳嗽了下，道：“去岁大王伐平城，居白登台，王夫人时常入内议事……”
毌丘禄脸色一白，看了看众人，转移话题道：“时局丧乱，着实恼人。这一打仗，还怎么做买卖。待会我入城见一下王都护，尔等便在此点计货物。”
“是。”所有人都低着头，应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融合
毌丘禄没第一时间见到王雀儿，因为他前往高柳镇了。
匆匆赶至高柳镇时，王雀儿又带着五千镇兵西行，前往武周川了。
暗道晦气之后，毌丘禄正待回返，却发现敦水（白登河）南岸有不少正在营建的庄园。
“这是谁家的庄园？”毌丘禄远远看着，问道。
陪同他前来此地的还有幕府兵曹掾杜綝、户曹掾姜覃。
此二人都是原南阳国的属官，国除之后，调任地方，去年被选派到了平城，分掌兵曹、户曹。
“不止一家，多为代国羊真、部大们的产业。”兵曹掾杜綝说道：“譬如那个已经建好的宅院，便是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家的。羊真段繁上奏，以达奚氏乃拓跋十姓之一，国家宗属，又北居东木根山，数与贼战，功莫大焉，故于此地置庄园一区，有地百余顷、奴婢三百家，赏赐给了达奚氏。”
“不过最先来此建庄园的是辅相苏忠义。高柳镇原有一万余口、现近二万口，善治产业，精于农事。鲜卑贵人闻知，争相来此置宅，偷师学习。宗儒且看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粟田？”
“好像是。”毌丘禄点了点头。
“中原百姓种粟，甚少种穄，来此后依然不改。”杜綝说道：“鲜卑贵人便划出一部分田地，学着种粟，余仍种穄。田曹裴令史还来过几次，教鲜卑贵人置果园、菜畦。”
“达奚氏庄园背山临河，庄后的山上草木茂盛，本为狩猎之所，现在改了一部分果园出来，移栽了杏、柰、梨、栗等树。今春刚栽，不太多，但若持之以恒，将来却是一笔好进项。”
毌丘禄好像明白了什么，笑道：“听闻东木根山有些不太稳，如果其贵人皆在山南三郡置产业，收入丰厚，想必就没那么容易叛了。”
杜綝笑而不语，只拱了拱手，道：“此皆大王之功。”
毌丘禄恍然，梁王确实喜欢这么做。
他经常带着诸部酋豪一起打猎，一起喝酒吃肉，兴之所至还下场跳舞，本身又武勇过人，诸般做派，很对草原贵人胃口。
私下里再帮这些人置产业，让他们渐渐脱离苦日子，乃至享受起现在的好日子，事情就会好办多了。
以恩义结之，以实利诱之，以教化抚之，三管齐下，这其实是人心未附情况下所能施行的最佳策略。
一行人站在河边指指点点，高柳镇城方向已经出来了一大批人。
留守镇兵只有一千人，但还征发了许多头发花白的老人或十四五岁的少年协助守御。
边塞之地，没有资格安逸，所有男人都要习练搏杀之术，甚至一些健妇也要会骑马射箭。
原黑矟右营整体改编的镇军中，有两三千人尚未成婚，在过去大半年中，陆陆续续有四五百人成家了，娶的多为鲜卑、乌桓、匈奴或其他杂胡女子。
这些女人里会骑马射箭的不少，她们生下的孩子受父母影响，习练骑射、武艺的肯定不会少，久而久之，就和草原部落一样，全民皆兵，还吃苦耐劳，其实是一种非常优良的兵源。
这些人与商队交涉一番后，便让他们过了敦水上的木桥，在河北岸交易。
毌丘禄带过来一百多辆车的商品，其中三十车被拉到了高柳镇旁，主要出售给镇兵家庭，顺便收取他们手里的皮子、药材、蜂蜜、蜡、鸟羽、兽筋、牲畜等物。
而商队带来的多为中原日用品，在此地非常紧俏。
只一小会，他们带过来的各色商品便销售一空，其中卖得最好的是一种被称为“九酝酒”的中原烈酒。
九酝是一种酿造之法，最初是南阳郭芝发明的九酝春酒，被曹操献给汉献帝。
国朝宰相张华钻研酿酒之法——属实闲得蛋疼——四处找上好原材料，经多次试验后，改进了九酝春酒酿造技术。
其中，糵出西羌，曲出北胡。
张华听闻中原酿酒之人纷纷去羌人、胡人那里学习造糵、制曲，于是遣人取来羌糵（麦芽）、胡曲，用中原酿酒之术酿造，得到了全新的九酝酒，度数较高，易大醉不醒，被称为“消肠酒”，后来觉得不好听，又叫“霄长酒”。
张华还是比较大气的，他在书中特别注明造糵、制曲是从羌人、胡人那里学来的技术，酿造之法则是自己的，搞发明的同时，也给了羌胡原创者应有的尊重——此酒与桑落酒并称魏晋南北朝两大名酒。
不过羌胡到底没有文字，粮食产量也不高，一旦不多的先进技术被汉人学去，反过来汉地的烈酒就倾销过去了……
九酝酒在胡人地界上也是名酒，非常受青睐。
户曹掾姜覃不动声色地看完，然后说道：“王都护有意于高柳镇设军市。市有令一员，总揽大小事务。市租归幕府，但这钱不会动，全部用在高柳镇军身上。宗儒今年可敞开买卖，明年却要到军市里卖货了。”
“哦？军市？”毌丘禄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
军市战国时就有了，汉魏晋三朝皆有，只不过多设于边塞之地，内地极少见到。
最近一次于内地设军市还是司马宣王时期了。
他在长安设军市，大小商徒皆需至军市买卖，军市侯（管理军市的官员）收租（税），充作军需。
其中，最多的是商人运粮至长安，然后获得在军市内买卖货物的资格，并拿出另一部分粮食交税，最后带着货物离开。
真要论起来，与后世明朝商人运粮至边塞，然后获得盐引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的区别就是盐在此时真的没多少赚头，事实上一直到唐代，河东盐池都是官民共取之，盐真正贵起来是在唐末五代时期，北宋时价格再度暴涨，以至于西夏青盐大举走私倾销入宋境，获利颇多。
军市具有一定的垄断性质，很多商品只能在军市买卖，且运至内地后能以几倍乃至十倍的价格对外销售，所以有商人愿意运粮至军市。
军市当然有很多弊端，但在边境地区，说实话还是具有相当可行性的。
军人收入提高了，还能有私人运粮作为补充（大头还是本地屯田），两害相权取其轻，故内地不应设军市，边塞却可行之。
“宗儒若不想来军市，自可去平城东市，武周镇那边也会设一个军市。远近客商，只能在此三市买卖，违令者罚没货物、杖一百。”姜覃说道：“此亦是无法，苦寒之地，穷困潦倒，不如此无以激励军心。”
“军市起来后，高柳、武周二镇军士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吧。”毌丘禄笑道：“我如何能为些许阿堵物以坏国政？放心，我名下货品，一分为三，高柳、平城、武周皆有售卖，以实军需。”
姜覃行了一礼，道：“宗儒深明大义，让人佩服。”
“咩咩……”一大群羊被驱赶着过了木桥。
商队之人立刻上前，将其收拢。
这是他们收到的“货款”，非常廉价，平均一只只花费了折合三四十钱的商品。而在中原，这样一头肥羊可卖至二百钱以上。
互市对商人而言，其实是赚两波，即高价卖中原商品，再贱价收购草原货物。
“那些人为何没买？”毌丘禄突然指着一群身穿皮裘，似乎准备出门打猎的胡酋，问道。
姜覃看了一下，道：“总有些人抗拒好日子，不要理他们，时日久了，自会改变。”
他说的这些人显然是坚守传统的鲜卑贵人。
毋庸讳言，鲜卑人分布广泛，人口众多，也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有自己的文化，其价值观、审美观、思考问题的方式、行为风尚等与汉地不尽相同，长久沉淀之下，往往深植于心灵深处，形成了一种潜意识的存在——用高大上的词汇来形容就是“民族性”。
对他们而言，中原文化是一种异质文化，与他们的本土文化不同。
这种异质文化固然先进，引得很多人向往，但当它对本土文化进行冲击时，会引起一种下意识的反弹。
有人能克服这种心理，有人则不能。
想当年，拓跋沙漠汗在中原为质多年，整个人被汉化得很厉害，结果回去之后，被很多游牧的部大不喜，再加上卫瓘贿赂，于是群起而攻，在拓跋力微的默许下杀了沙漠汗。
他们为什么看不惯沙漠汗？除了有拓跋力微其他子嗣争权、卫瓘贿赂的因素外，导火索便是沙漠汗这人太“汉”了，与他们格格不入。
如今这个以平城为都的拓跋代国，表面上恭顺，但内里其实暗流涌动，并不十分稳固。
新派为主的该国仍有许多旧派，如在东木根山一带放牧的部落贵人们。
即便是新派，或许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全盘汉化，完全摒弃自身文化的——由此可见，后世魏孝文帝汉化之举真的是大决心、大毅力、大气魄，反噬定然不小。
毌丘禄想不到这么深，但他多多少少有一些模糊的认知，此番来代国走了一圈后，感受更深。
前有普骨听说晋国“夺舍”之事，后有高柳镇外胡酋的抗拒行为，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但换一个思路的话，其实代国在向融合汉化的方向走，前提是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
如果可能的话，需得尽快消灭盛乐的贺兰蔼头、拓跋翳槐舅甥二人，因为他们是坚持鲜卑传统的权势者。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第一百三十九章 阵脚
火焰已经熄灭，石块尚有余温。
苏忠义脱去衣物，躺了下去。片刻之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毌丘禄及幕府主簿李矩面面相觑，但也没说什么，只静静等着。
良久之后，苏忠义躺够了，这才起身，苦笑道：“前些时日坠马受伤，一直没好利索，后来又染病，躺了许久。唉，老了，还不到四十，就一身病。”
说话间，有巫女拿着刀走了过来，仔细询问身上病痛之处，然后拿刀划割，直到见血为止。
这是乌桓、鲜卑的放血疗法。
就像欧洲大航海时代的水手们，一看今天天气不错，大家来放个血吧，有益身心。
这种在乌桓人看来司空见惯的治病之法，毌丘禄、李矩却看得眼皮子直跳——艾灸、烧石自熨、烧地卧上、决脉出血、祝天地山川之神，素来是乌桓、鲜卑一系的传统治病方法，流传数百年了。
苏忠义被放完血后，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二人，说道：“战事打得不好，郁鞠在武周川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幸武周镇军还在，但他们以固守为主，只偶尔出击。贼军围攻城池数日，大概死了两三千人吧，打不下来，便不打了，以围困为主。”
说到这里，他的面容有些庆幸，道：“正月十五，诸部大人齐聚长春宫，我与刘路孤相偷戏，他被我偷得狠了，口不择言，说养着武周、高柳二镇军负担太重，被我骂了。当时他还不服气，现在应该知道厉害了。”
“明日再歇一天，后天我亲自领兵三千，驰援梁昌。”苏忠义又道：“主簿无需忧虑。梁昌城还有两千丁壮，守得住。”
李矩沉吟了会，道：“辅相还是小心为妙，一旦中了埋伏，全军尽墨，梁昌守军恐丧胆，届时献城以降，可就不妙了。”
苏忠义点了点头，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蔼头帐下多劲骑，敝国骑军不如他，但却多了不少步军，现在就看谁能坚持下去了。”
最新战况，贺兰蔼头兵分三路，南路数千骑，突入马邑郡，胜多负少，当地豪族多闭门自守。
岢岚郡出动了数千骑北上驰援，捉生军亦南下马邑，与此地的乌桓合兵，大败索头。
这一路敌军未退，但显然已经打成了相持局面，眼见着无利可图，早晚会退走。
中路万余骑，先攻武周，不克。再分兵取梁昌，亦不克。
于是只能派出轻骑四处劫掠。
他们还不敢分出太多兵马劫掠，因为武周、梁昌城内各有数百骑、千余骑，一旦突然杀出，足以袭扰他们放牧牛羊马匹的地方。
北路是索头的主力，一共出动了三万骑，主攻东木根山，连战连胜，多有小部落趁机投靠过去。
单于督护王雀儿已率义从军八千骑北上增援，暂无消息。
仗打到这会，其实不算太难看。
代国吃了点小亏，但还撑得住。这或许和他们如今的体制有关，有山南三郡在，即便前方败个几场，也不至于全盘皆输。
如今他们就一个策略：耗。
稳守住地盘，哪怕地方上被敌人祸害得不轻，也要撑住，待敌萌生退意的时候，大举反击。
李矩见自己的建议被人家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道：“代国本钱还是比盛乐索头大的，只要撑住这一次，让索头无利可图，下次他们再想发动如此大的攻势，就没那么简单了。平城这边——”
“放心。”苏忠义说道：“太夫人已自长春宫回来了，辅相卫雄等人奉命分管诸事。刘路孤、普骨闾、郁鞠都被派出去了，达奚贺若虽然不甚亲厚，但也比较恭顺。城外还有长孙等亲厚部落人马，代州乌桓兵也在往这边赶，应无大碍。”
李矩琢磨了一下，发现形势确实没那么危险，稍稍放下了心。
“毌丘君乃是幕府金曹掾？”苏忠义看向毌丘禄，问道。
金曹掾掌货币、盐铁事——“货”、“币”两个词。
郡国如果设金曹，则兼掌“市政”——贸易集市政务。
“挂个名而已，除第一天外，从未到任过。”毌丘禄笑道。
“怪不得没见过。”苏忠义亦笑道：“早些回去吧。八月底之前，都不会太平。如果见到大王，可具实以告，若能请动大军，胜之必矣。”
“今年怕是没大军前来。”毌丘禄也不隐瞒，道：“诸路人马盯着国中，谨防有乱。”
“原来如此。”苏忠义点了点头。
梁王有更重要的事务，能把义从军、捉生军派过来就很不错了。有些仗，终究要代国自己打，实在危急了，梁王才会大举出兵相助。
“其实，都护北上前，已请调落雁军入云中驰援，兴许八月能来。”李矩在一旁说道。
“那就妥了。”苏忠义大喜道，仿佛病都好了七分。
二人与苏忠义又谈了会，随后便告辞离去了。
临行之前，毌丘禄扭头看了下原野中一望无际的穹庐。
这个地界真奇妙。
砖瓦房、木屋、草庐与毡帐都有，民人生活习性各不相同，混乱无比的同时，自有其独特的内核。
六月底，毌丘禄采买完了商品，准备离开平城——因为战乱，各地商人惊慌失措，加紧处理手头货物，倒让毌丘禄捡了个便宜。
六月二十九，他让手下人带着牲畜、皮革、美珠、马匹南返，自带贴身随从，一人数马，取道岢岚，于七月初十返回了平阳。
七月十一，邵勋于上林苑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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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普部多了不少果园、菜畦、农田？”邵勋对别的不感兴趣，甚至对如今正在爆发的战争都只简略地问了两句，但对代人生产生活上发生的变化兴趣极大。
“是。”毌丘禄答道：“仆在新平住了两日，参观了普骨闾之子普骨听的巨帐。帐内多了屏风、书案、镜台、香炉、珠帘等物，随车带的江南桃笙等乐器，亦被其买去。听闻普骨闾父子住在城内的时日比在城外多多了，曾经一度想拆掉野外的那个巨帐。”
“帐有多大？”邵勋问道。
“可容数百人。”
“看来是普骨闾的部族大帐，连这个都拆掉的话，入吾彀中矣。”邵勋抚掌而笑。
新平附近是普部的牧地。
这个部落原本以游牧、游耕为主，现在算是固定下来了。
这也是邵勋的意思，各个部落各自划分牧场，尽量不要越界乱跑。
划界之后，再教给他们农技，一点点将其固定住。
跑不了部落很容易拿捏，不值一提！
当然，就目前看来，普部如果狠下心来迁徙，还是可以走的。
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一点点让普部沦陷，最后变得和那些乌桓人一样，部落解体，往豪族方向发展。
“官私学校如何？”邵勋又问道。
“官学有数十小童学认字。私学有几家，其以诸葛从事的学馆门徒最多，听闻有近二十人，多为习得文字的乌桓、鲜卑贵人子弟。学得怎样还不甚清楚，看着不太行。”毌丘禄答道。
“可以了。”邵勋说道：“凡事不能太过着急。这才一年，早呢。”
有句话邵勋没说，这可是代国新党核心区，本就有一定程度的汉化。如果是盛乐那种旧党扎堆的地方，就要难上许多了。
“可有代国太夫人的消息？”邵勋问这话时，面色、音调不变，好像在问一个不相干之人似的。
毌丘禄却下意识一抖，道：“王夫人闻索头大举来袭，自长春宫回返，召见尚未出战的诸部大人，令其拣选部众，与贼人大战。”
“王丰在做什么？”邵勋奇道。
“王夫人建议他回代郡征发丁壮、牛羊马匹。”
“去了吗？”
“去了，尚未回返。”
“这个王丰，蠢得可以！”邵勋嗤笑一声。
关键时刻，回代郡老巢筹集人马钱粮，平城众人闻知有援兵，心思能稳定不少。而在平城做主的又是王氏，将来如果击退敌人，功劳主要是她的。
当然，如果吃了大败仗，责任也是她的，但她就是赌了。
邵勋并不是很担心北边的战局。
就整体而言，盛乐方向钱粮少、人少，铠甲器械等物资生产不足，越打越少，唯一可恃的就是战斗力强一些。
但平城方面也有几个敢打敢拼的游牧部落，野性未消，悍不畏死，得了甲胄、器械相助，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再加上他们有城池，有义从军、捉生军，有武周、高柳二镇军相助，甚至岢岚郡都派了兵马从侧翼袭击索头，代郡方向还能动员至少两万骑的援兵……
贺兰蔼头气势汹汹地出动了约五万骑，但作死般地兵分三路，如果开头三板斧没能取得较大的战果，后面气势一泄，撤退时怕是要吃大亏。
那么，他们到底有没有战果呢？
目前还没太多的消息，代国马邑郡的地方土豪兵损失了不少，郁鞠统率的亲军侍卫也吃了一次败仗，损失不详。东木根上多为小败，另有几个小部落临阵倒戈，损失可能稍多一些。
但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索头开始发动战争的前半个月取得的战果。
半个月后，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战果了，还在马邑方向吃了败仗。
这说明什么？说明代国“触底反弹”，稳住阵脚了。
平城有相持的能力，盛乐却没这个能力。
邵勋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一封信，那是王氏写给他的，主要就一个意思：求援。
邵勋没直接拒绝，但也只派了落雁军三千步骑北上，另遣太原方向发二十万斛夏麦至马邑、云中。
这便是全部的支持了。
鲜卑人还需要继续厮杀，自己杀自己，杀得越厉害越好。
今年这般大杀一阵后，明年春天再袭扰一波，加深盛乐的经济困难，随后再用政治攻势瓦解其联盟。
等到夏天，差不多就可以集结大军，给其致命一击了。

第一百四十章 改制（上）
毌丘禄很快离开了平阳，又亡命般地赶到汴梁，处理一桩特殊事务。
不过，他才刚开始干，就被陈留太守刘泌叫停了。
他在汴梁一直等到八月中旬，依然没个准讯，于是便前往沙海、牧泽一带巡视。
去年从代国弄回来数万匹马，养了几个月后初步缓了过来。过了一个冬天后，又有点掉膘，于是再养，现在基本恢复膘肥体壮的状态了。
这批马本来打算与河南士人做交易的，但晋阳论道之后，又暂停了。
毌丘禄奉命将这批马分批出售，换取粮食，暂存于汴梁、荥阳、河内等地，但刚谈妥了一部分，出售了约千余匹马给颍川士族，很快又被陈留太守刘泌叫停。
他也很是无奈。
不过在抵达牧泽后，似乎有点明白了。
牧泽旁边的吹台龙骧府军城大门洞开，一队队府兵自各处集结而来，似有行动。而城外本来就驻扎了不少府兵，他们来自洛南，领军之人颇让人感到意外，乃梁王之侄邵慎。
“邵将军。”毌丘禄上前行礼。
“原来是你啊。”邵慎本来没想回礼，转念一想，毌丘氏乃庾氏附庸，于是便回了个礼。
“将军这是……”毌丘禄指了指集结而至的洛南府兵，问道。
“陈留有些不稳，临时统带而来。”邵慎说道：“洛南府兵统编为左骁骑卫，我以游击将军之职领左骁骑卫，事了即罢。”
“左骁骑卫？”毌丘禄有些不解。
邵慎简单解释了下。
梁王下令将洛南府兵约4200人改为骑军。
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洛南府兵历史悠久，人人有马，很多人闲时练习过骑战，多年下来，倒也颇为可观。
更准确地说，这帮人有点步骑两便的意思。
下马可以当重甲步兵，上马可以与敌人比划一下骑战，更可以骑马机动，然后再下马厮杀，比一般的步兵速度快多了，战场爆发能力强。
另外，禁军骁骑军还有约两千骑兵，邵勋打算将其整编为右骁骑卫，但目前缺乏部曲，暂未施行，只是先做好计划而已。
左骁骑卫辖下四个龙骧府，也被称为“军府”。
龙骧府各有官长，最多1200人，平日散在乡村自己操练，农闲时集结起来，练一练军阵、战术。
随着改制的深入，府兵的规矩也越来越严。
首先，无令不得出本县地界，违者杖五十——本来规定是龙骧府地界，但太苛刻了，稍稍放宽了一些。
其次，各龙骧府自部曲督以下将校，无令不得召集府兵，违令者严查定罪。
第三，府兵诸卫与龙骧府之间没有上下级关系。
以左骁骑卫为例，卫府在平阳有个办公衙署，最高长官是游击将军。
游击将军平日里只能管理兵籍以及训练，即下令卫府辖下的四个龙骧府在当地集结操练，练完解散，其他时候没有指挥权、调动权。
就单个龙骧府而言，最高长官部曲督与辖下四防别部司马之间也无隶属关系。
他们相互间肯定是熟人，但从制度上来说，部曲督只能管理兵籍以及每年定期集结操练，其他时候府兵散在各防，无令不得召集。
最基层的别部司马管理得是比较多的，三百人的兵籍、操练以及武器库等等，很多事情——但也就三百人而已，还不能出境，消解到这个程度，完全可以了。
出征之时，卫府最高长官带队。
比如左骁骑卫就由游击将军邵慎带队，但一般而言，出征的可能不止这么些人，诸卫将军上面还有临时指派的大都督，战时指挥权在大都督手里。
大都督、诸卫将军、龙骧府部曲督、别部司马四级之间，无固定隶属，本质上是一种相互监督的关系。
假设天子派某人统领四卫府兵出征，此人若想造反，帐下的诸卫将军与他不熟，很可能不执行命令，甚至把他宰了——说白了就是极大增加了造反的成本和风险。
左骁骑卫是新设的，基本已经确定游击将军统领——大晋朝一堆没有实际执掌的将军算是派上用场了。
陈留府兵也改制了。
总计9600人被编为左金吾卫，取汉代“执金吾”之名，由新提拔的左军将军（正四品）常粲管理日常事务——左金吾卫府有长史等佐官。
太原府兵9600人，整编为右金吾卫，由禁军左卫三部督、现右军将军黄彪管理——三部督之职由瑕楼龙骧府部曲督余安接替。
高平、东平府兵9600人，整编为左飞龙卫——时人将才智杰出之士称为“龙驹凤雏”，如陆云就曾被这么称呼，而高大神骏的马匹在传说中是龙与马诞下的后代，故这批敢打敢拼、人人有马的老牙门军被整编为“左飞龙卫”，以示其能骑马长途行军，来去如风。
左飞龙卫最高长官是原禁军左卫将军、现梁国前军将军徐朗，这也是跟随邵勋多年的老人了——徐朗走后，禁军取消左右卫，整体缩编为几个营一万多人。
截至八月，完成整编的就这四卫、三万余府兵。
四卫府兵在不出征时有一项重要任务，即上京宿卫，原则上由诸卫分别抽调一部分人马，各自值守一部分区域，如左金吾卫一部守平阳北城的大夏门，右金吾卫一部分知助守；左骁骑卫一部守苑林，左飞龙卫一部分知助守；再有就是某卫掌京城昼夜巡警等等。
银枪军之类的募兵不再担负城防任务，而是在平阳以外的其他郊县屯驻。
府兵诸卫之间也不存在隶属关系，各自独立。
传递命令时，需得有邵勋签发的命令（圣旨）、五兵曹调兵文书，并召集该地所有将校，当众宣读、勘合兵符。
几大条件有一个不符合，府兵不得出动。
其实基本就是隋唐府兵的管理制度，做了适应时代的微调而已。
这次邵慎就是接到了命令，率左骁骑卫4200府兵东行，在汴梁郊外屯驻，原因是该地有小士族叛乱。
“虞家胆子不小，明明有子弟在幕府做官，居然还公然辱骂大王，非议度田之事。”解释完府兵制度后，邵慎骂道。
“啊？”毌丘禄有些惊讶，问道：“是不是弄错了？没听到消息啊。”
“刺奸督传来的消息，假不了。”邵慎不悦道，此人居然怀疑自己的三叔。
“陈留刘府君亦得到了消息。虞氏也不知怎的，居然赶走了度田的县吏。”原并州治中从事、现左骁骑卫长史（正六品）山世回上前一步，说道：“此等贼子，明明已经参加过晋阳论道，当时没有提出异议，现在度田到他家头上了，却又反悔，须得大兵围剿，以儆效尤。”
毌丘禄无语。
你河内山氏也是士族啊，怎么看到陈留虞氏遭难，却如此兴奋？
不过这种事情，毌丘禄也没法说，只能附和道：“确实，若不教而诛，乃大王的不是。论道之时既已昭告天下，此时再反，定要严加惩处。”
说完，他又问道：“其他州郡有没有人叛乱？”
“听说已经有了。”邵慎骂骂咧咧道：“还没度田呢，就先造反，简直不知所谓。”
邵慎不远处站了一大群左骁骑卫的府兵，其中不少人有勋官身份，听到“造反”二字简直双眼放光。
陈留虞氏的田如果能清理出来，应有三百余顷，可供六七十个飞骑尉占田——按最新十八转勋官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大将军、上护军、护军、上轻车都尉、轻车都尉、上骑都尉、骑都尉、上骁骑尉、骁骑尉、上飞骑尉、飞骑尉、上云骑尉、云骑尉、上武骑尉、武骑尉而言，飞骑尉（从七品勋官）可占田五顷。
熟地大家都爱，比开垦的荒地强多了。
后汉七百三十多万顷农田，现在被荒废掉的不知凡几，重新收拾起来非常麻烦，若能买得熟地，自然是好的。
邵慎说完后，又道：“我知你来所为何事。马暂不要发卖，免得资敌。待局势稳定之后，再行处分。”
“此事需得报请大王准允。”毌丘禄说道。
“那就快去报，大王应会同意的。”邵慎说道：“明日我就去找虞家晦气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罢了。”毌丘禄连连摆手，苦笑道：“我还有正事。”
邵慎哂笑一声，不再理他。
毌丘禄则看向那些府兵们。
勋官肯定是不如职官的，先不说职掌，在选官时都要降几级任用——如果吏部愿意选他们的话。
但从七品勋官可占田五顷，如果有十万人，那最高可买走五十万顷（如果他们有钱且能找到人为他们耕种的话），这个数目太惊人了。
怪不得他在平阳时，一众官员、幕僚们建议减少府兵出战的次数，免得应占田一大堆，最后不够——历史上还真有这种事情，隋文帝开皇年间府兵、百姓“应授田”49亿亩，实际远远没给足，毕竟东汉也就七亿三千二百余万亩地（东汉一亩只有隋亩八九成大小，约晋亩九成）。
“将军。”见邵慎要走，毌丘禄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上前说道：“府兵金贵，攻坞堡折损太大，不值得。如果能不动刀兵，最好不要动。如此，对大王在士人中的风评也有好处。”
“他家不是坞堡，是庄园。”邵慎瞪了他一眼，道。
“庄园虽比坞堡好打，但也会折损大量兵士。”毌丘禄劝道。
邵慎突然一笑，道：“当我傻啊，当然是先征集丁壮了。刘府君会先劝，劝不了再说。左骁骑卫、左金吾卫万余府兵，便是围也把人围死了，谁都别想来救。至于大王的风评——”
“将军不在乎，但大王或许在乎，万不可鲁莽行事啊。”毌丘禄连忙道。
邵慎沉默片刻，道：“我自有分寸。”
说罢，转身离去。
毌丘禄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天下真是一堆事。
梁王又是打仗，又是改制，一步步走来，真是不容易。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改制（下）
陈留有很多不大不小的士族豪强，如边氏、董氏、王氏、吴氏等等，各有田地部曲。
其中，边氏没落得最厉害，曹操杀边让之后，这个家族就没落了。
但士族之间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边让的外孙虞松二十出头就被司马懿辟为幕僚，出征辽东，后再任掾。
司马师秉政时，虞松为其主簿，最终以曹魏中书令、大司农之职去世。
陈留虞氏其实就是靠司马氏起家的，也算是司马氏铁杆。
如此卖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曹操杀其外公边让的因素在内了——世家大族编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以曹操之能也无法斩草除根。
虞氏自称陈留世家，其实在如今的行政区划中，他们家所在的东昏城已经被划入了济阳郡之内，先帝时隶外黄县，后入济阳县，如今东昏城是一个龙骧府驻地。
所以，陈留虞氏现在应该叫济阳虞氏。
司马睿的元配正妻虞孟母就出身济阳虞氏，其人已在南渡后不久的永嘉六年（312）病逝，享年三十五岁——应是去了建邺后水土不服，适应不了环境。
这样一个家族，虽然有一二子弟在大将军府当低级幕僚，但他们造反也不奇怪。毕竟家族大着呢，不可能每个人的想法都一样，有时候几个主要家族成员闹起脾气，就可能裹挟其他人一起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但陈留太守刘泌还是决定给他们一次机会，让董氏、边氏、王氏子弟入庄园劝说，征集起来的丁壮则在外面列阵。
等待期间，刘泌还与梁国田曹令史褚裒闲谈。
褚裒是豫州刺史褚翜从弟，出身阳翟褚氏，投梁王甚早，很得信重。
平阳有传闻，褚翜可能很快就会被调过去，出任实权高官，为接替庾琛做准备，因为后者的身体不太好了。
“听闻大王欲改税制，豫州会不会改？”刘泌问道。
其实，他不是想问豫州，而是想旁敲侧击知道冀州如何。就目前传出来的消息，新税制应该只在梁国二十郡施行，二十郡之外还是老办法派捐，但消息较为杂乱，始终没个准，他很想知道。
“豫州并未接到消息。”褚裒并不隐瞒：“兄长居襄城数年，反复清理过襄城郡户口，但颍川、谯、沛、鲁四郡国一直未有动静。若要在豫州施行新制，肯定先要度田。”
刘泌也是这么想的，听到褚裒这番话后，心中大定。
说实话，即便心向梁王，也不愿意看到度田之事大肆推行。
在梁国二十郡内这么搞大家还能接受，很多梁国士人都去二十郡之外购地置产业，就是为了弥补损失。
这要是再一锅端了，真的肉疼。
“你既在田曹，可知怎么个收税法？”刘泌问道。
“刘公，我才去田曹数月。”褚裒苦笑道：“只听闻税制半新半旧，新旧参半。”
“说来听听。”刘泌说道。
“田租每亩课谷至少一斗，按户征收。”褚裒说道：“国朝有正户、次丁户等，听闻新制中，户亦会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户按五十亩收，中等户、下等户不知。不过也有传闻，诸郡户籍并未分三等户，或许短期内只按户征收，不分等，待天下大定再改。”
“有这事？”刘泌惊讶道。
“是。”褚裒说道：“王长子璋于上林苑试了半年多了。”
刘泌嗯了一声，其实和国朝那个从未真正施行过的旧税制差不多。
他粗粗盘算了下，陈留郡目前共有67000余户、33万6000余口人，平均一户五口。
如果分三等户的话，印象中还是以上等户居多。
如果不分等的话，去掉府兵不到一万户，剩下的按户征收，一次不到二十九万斛，税负其实是非常轻的，大概也就三十税一的样子。
“不过又有人提及，今有两年三熟制，与汉魏时一年一熟不一样，故建议降低每亩田租，但多收一次，即夏粮收获后征一次夏税，秋粮收获后征一次秋税。夏秋二税亦可试着并在一起收。”褚裒又道：“不过大王否决了，认为税负过重。”
刘泌轻轻颔首。
“此为田租。”褚裒说道：“户调绢三匹、绵三斤，此亦为国朝旧制。输布者，加五分之一，麻三斤，此为新制。”
新制之下，照顾到有些地方不产绢帛，那么可用各色布冲抵，代价是多五分之一，即原本三匹绢的，就变成三匹又24尺布。
“另有庸。每户出一丁，每年二旬力役，可出绢抵充，每日三尺，出六十尺（1.5匹）便可免此力役。”
“租庸调之外，另纳地税，每亩别课二升谷，以为义仓，赈济之用。”
褚裒说完，刘泌快速心算了一下。
一户百姓每年的赋税开支是：粮六斛、绢四匹半、绵三斤。
赋税以外也有开支，这个其实才是大头。
以一家五口计，一年省着点吃需要60斛以上的粮，这是考虑到补充大量野菜、果蔬、牛羊奶之后的最低数字，其实是吃不太饱的，如果要吃饱，再加30斛。
每亩用种子四升，五十亩就要20斛种子。
衣服、鞋子、头巾之类的开支，两三年一套，平均每年一匹布的样子。
村社集体活动，如社日节之类，平均一年的支出是二三斛粮。
日常用品支出，这个姑且算与家庭养殖、农闲出外佣工收入相抵。
综合算下来，一户每年至少支出粮90-120斛、绢布五匹半、绵麻三斤。
那么收入呢？
假设五十亩地，粟麦亩收三斛、杂粮亩收一斛半，两年三熟制下，每年大约收一百八十八斛粮豆。
五亩宅园中，拿半亩用作住宅，四亩植桑，可出绢三匹。
绵三斤倒是不难，都是些杂碎丝头之类，但绢还差两匹半。以两亩桑林出绢一匹半来算，还差三四亩地。
这个其实倒不难解决，因为一亩地只能种八株桑树，那是考虑到不能太密。而在田间地头、池塘周边之类的破碎小地块上，还可以种桑树。
实在不行，多拿两亩地出来就行，且种桑树的几亩地里，桑下还可以套种豆子、瓜果菜蔬之类，这也是一笔收入。
另外，梁王最初在陈郡收拢旱灾蝗灾后的流民，最初一户给田三十亩。那些人家一户最多两三人，甚至单丁成户，三十亩勉强够用，毕竟人少，当时也不怎么收税。
后来人多了以后，每户倍给田，而收税只按五十亩计，多出来的十亩不课税，只要能种，收的都是自己的，这十亩地完全可以植桑种果树。
再者，而今地广人稀，荒地多得不得了，家庭养殖收入其实并不低，刘泌觉得将其与日用品支出相抵太夸张了，事实上可剩余不少。
这个剩余的做什么？
其实农户还有别的支出。比如儿子长大了，要盖房，或者家里的房子要修缮，这是不是支出？
比如要买耕牛，假设一头耕牛能用十年，即便均摊到每年，差不多也要支出一匹绢的样子。
再比如给寺庙、道观敬奉之类，又或者偶尔吃肉、喝酒、游玩，都是开支。
总体而言，如果不闹灾，田舍夫的日子是过得下去的，每年都有大几十斛粮食、几匹绢的盈余。
古时耕作三年有一年盈余，现在耕作两年就有一年盈余。
但不闹灾是不可能的，小灾也是灾，即便不绝收，一定幅度的减产则大有可能。
但怎么说呢，日子是过得下去的。
在六十亩之外的公共荒地没被日益增长的人口瓜分掉之前，只要不是严重到绝收的大灾，农人都能坚持下去，甚至过得还不错。
哦，对了，还有徭役——这个就没法说了，尤其是战争年代。
赋税对一户家庭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大的负担，但徭役是真害人。
想到这里，刘泌叹了口气。
这就是很多人反对战争的主要原因。
公卿大将打赢了敌人，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世之人对其大加赞誉，因为他们无需承担当世之人的苦痛。
但包括刘泌自己在内，他们就是当世之人。
“刘府君……”正叹气间，前方的庄园大门洞开，虞氏族人哭哭啼啼走了出来。
刘泌整了整衣袍，举步上前，怒道：“你说说，你们弄得这叫什么事？咦，虞公这是……”
“家父急怒攻心，忧惧而死。”有人痛哭道。
“唉！”刘泌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游击将军邵慎、左军将军常粲对视一眼，也叹了口气，只不过他们哀叹的原因就和刘泌大不一样了。
虞氏也真是蠢得惊人！
你如果顽抗到底，我们还高看你一眼，赞你一声好汉子。可你半途投降是怎么回事啊？
兄弟们远道而来，屁的战功都没有，也就能分一点浮财。
“收拾一点随身用品，准备北上岢岚吧。”刘泌脸色一肃，说道。
按照得到的命令，军到出降，犯事之人全家流放岢岚，田地收归国有，浮财一半拿来赏赐出战军士，一半充作郡府用度。
庄客部曲则点计清楚，编为役户，将来可充作府兵部曲。
扎根济阳几代人的虞氏家族，除了两个在幕府做事的官员外，算是彻底败落了。
由此可以看出，梁国度田是铁律，毫不容情。
只有度完田，才能推行新税制，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二章 避其锋芒
入秋之后，雨水渐多。
颍川颍阴县，满头银发的荀畯坐在自家池塘外，默默看着仆婢们采藕。
池塘之外则是刚刚收完的粟田。
农人正往田内放水，准备播种下一季的小麦，以待明年五月夏麦满仓。
静静看了会后，荀畯拿起一封信，仔细审读。
信是荀崧写来的。
从辈分上来说，荀崧算是他的族弟，曾任中护军，组织过新安之役，后转任荆州都督，直到王敦接任为止。
因王敦病重，南阳乐凯举兵围攻襄阳，荀崧又被派了出来，并带着自江州征集的水陆兵马西行，增援襄阳，目前刚刚抵达夏口。
荀崧写信过来，其实是探听河南内情。
荀畯没有说太多，只论了论家谊，然后把晋阳论道会议上梁王提及的三大志向详细讲了一遍，遣人带回。
从来信的字里行间看，荀崧其实是知道一点晋阳之事的。
不过三个月，这种大事便哄传南北——传播主力肯定是诸郡豪族了。
但建邺那边只是隐约知晓一点大概，荀崧是重点询问那十几天的具体情况了。
荀畯没打算藏私，悉数告知。
他已经退养在家，济北也不待了，就住在颍阴老宅，闲来无事，就喜欢坐观天下风云变幻。
“多少年了啊，又出来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荀畯呵呵一笑，将信收起，然后看向前来拜会他的长社钟氏子弟钟昂、许昌陈氏子弟陈纯，道：“你二人自邺城来，听闻那边杀了两个武学生？”
“有的。”钟昂说道：“皆邑之小吏，被杀后抛尸河中，后被发觉，到现在也没弄清谁杀的。”
“还能是谁？”陈纯笑道：“前几年要么攻匈奴，要么大灾，度田停了，魏郡豪族以为此事半途而废了呢，没想到又开始了。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干不出来？不过说真的，叛乱程度比汉光武那会轻多了。”
众所周知，刘秀依靠豪强势力建国后，不甘心受制，开始利用建国的威望度田。
这个时候地方上就出现了大量“盗匪”。
军队去镇压的时候，盗匪很快散了，找不到。
军队一走，盗匪再度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方官员和豪族完全勾结在一起，所谓盗匪不过是豪族部曲罢了。
刘秀一开始决心很大，杀了不少官员，但杀到最后，也有些怕了，因为盗匪杀不完，地方人心思乱，再搞下去整不好要爆发大规模叛乱甚至内战。
到了最后，他也被迫妥协了，放弃追究地方官员的责任，允许盗匪互相检举，五人有一个首级就行。
度田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没完全成功，总之很蛋疼。
这其实和政权底色有关。
刘秀孤身入河北，靠娶富婆发家，即便后来在统一战争中攫取了部分权力，但终究底子不行，他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值得称道了。
邵勋同样靠娶富婆发家，但他的军队不是别人赞助的，而是白手起家亲自打造起来的，威望自然无与伦比。
且梁国二十郡县一级层面有大量武学生官吏，地方上有府兵，胡人势力也明面上投靠了他。
最重要的是，度田没有扩大化，只在梁国二十郡施行，且永嘉年以前的事暂不追究。
梁国豪族既可保住永嘉之前侵占的田地（如果有的话），还可至二十郡之外置产业，这在兵法上叫围三阙一。
但即便如此，当度田度到头上的时候，依然有人铤而走险，只不过规模不大，属于零星叛乱。
“邵太白此人，奸猾似鬼。”荀畯笑了笑，道：“昔年我去济北坐镇，打退匈奴攻势后，人还没走呢，就开始在济北置二府八防府兵。这人是有缝就钻，看到机会就上，没机会的时候就默默等待。”
钟昂、陈纯哈哈大笑。
“荀公，听闻右金吾卫之兵已出滏口，前往邺城了，河北的乱子能大起来吗？”钟昂又问道。
“大起来？谁来闹大呢？”荀畯瞥了这个后生一眼，道：“都想别人送死，自己坐享其成，如何能成事呢？”
“汉光武度田那会，青徐幽冀豪族都是打过仗的，而今这些人能做什么？济阳虞家居然只敢驱逐度田县吏，不敢杀之，你说说这心气能和那会比吗？”
“要想达到后汉初盗匪此起彼伏的地步，怕是难喽。”
荀畯这话说得钟、陈二人连连叹气，也有些惭愧。
平心而论，虽然颍川不在度田范围内，但此郡北面是荥阳、东面是陈留、陈郡、南面是汝南，都是梁国属郡。
西面的襄城郡虽然不在梁国疆域内，但那是梁王最早掌控的地盘之一，本身也缺乏大家族，田亩清查得比汝南、陈留、平阳、魏等梁国属郡还清楚。
颍川被四面包围了啊！
作为颍川土族，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焦虑呢？
“荀公，既然梁国豪族贪生怕死，那么能不能——”陈纯低声说道：“能不能让吴兵或匈奴打醒梁王？”
“嗯？”荀畯扭头看向陈纯，眼神晦暗不明。
陈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我等也不是要让梁王兵败身死，毕竟他驱逐匈奴是有大功的。只是——只是想让他‘相忍为国’罢了。”
“哈哈！”荀畯突然大笑了起来，道：“‘相忍为国’有新解矣！从来都是邵太白喊相忍为国，让别人忍，如果有人让他忍，则何如？”
陈纯眼睛一亮，问道：“荀公以为此计能成？”
“成个屁！”荀畯爆了一句粗口。
陈纯不解。
“只要豪族兵不敢临阵倒戈或割据投敌，梁王就不会让步。”荀畯说道：“除非河东裴氏、南阳乐氏这类地接敌境的士族控制全境，举郡而降，才有可能让梁王感受到不妙，进而让步。可现在么，你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陈、钟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无言。
南阳乐氏还在征集人手围攻襄阳，河东裴氏更是没有动静，徐州那边有庾亮坐镇，似乎也出不了岔子，此情此景，确实不能指望梁王让步。
这其实就是一个比谁先承受不住压力、谁先眨眼的游戏。
河东不度田、南阳不度田、徐州更不度田，人家还有点念想，又怎么可能冒着举家遭难的风险叛乱呢？
真正跳出来的，都是那些底蕴不足、沉不住气的小家族罢了。
“你们啊！”荀畯叹了口气，道：“想的都是蠢招。与其这般明着来，不如暗地里联姻梁王心腹将佐，看看邵太白是不是能狠下心来，连自己的族人、门生、姻亲都杀。”
陈、钟二人心下一动，暗道这招好狠。
“你们也别胡思乱想，轻举妄动。”荀畯又道：“这招肯定有人想到过。前两年中垒将军张硕娶东海王氏女为续弦妻，都忘了吗？后来北伐代国，张硕干什么去了？率军屯于汝阴，防备吴兵偷袭，镇压谯、沛叛乱。看似方面大将，实则其前途已被不少本不如他之人超过，往上走难之又难。”
二人愕然，原来还能这么解读？到底是不是这样，后面多加观察即可。
“也别多想了，人啊，知足安乐即可。”荀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情有些低落：“当是时也，举世之人莫能与之相敌。你问我怎么赢，只有一招，避其锋芒，以待天时。”
说完，荀畯叹了口气。
他虽然在给人出主意，但就其本心而言，他其实不想反。
原因可能想不到，他一生妻妾五十余，是梁王好几倍，但愣是没一儿半女，最后没办法，过继了侄子荀识为嗣子。
有人可能视同己出，把嗣子当做亲生的培养，但荀畯做不到，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这个情况，折腾个屁！他摆烂了。
如果有好汉敢和邵勋对着干，他不介意在一旁看笑话，甚至暗中出出主意，可若让他亲自下场，却绝无可能。老子连亲生子嗣都没有啊！
陈、钟二人则仔细琢磨着“避其锋芒、以待天时”这句话。
是啊，任你如何英雄了得，总有老去、死去的那一天。
你敢保证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精明么？
你的儿子就没你那么大的威望。
数百年“积弊”，你想逆天而行，却没那么简单。
“秋池涨水，船分细浪。夏天吃了菱角，甚是美味，秋日又能食藕，妙哉。”荀畯突然笑了，道：“我老矣，便如这秋池里的陈根故叶，终将销化成泥。”
陈纯、钟昂二人神色一正，认真听着。
荀畯站起身，在池边漫步徜徉着，道：“但莲藕年年发新根，月月换新叶，邵太白一世英雄，终将如同这陈根故叶一样逝去，他的新根才是你们的对手啊。”
说完，不知道为何，荀畯竟然有些唏嘘，同情起邵勋来了。
邵太白，你终究生不逢时，没降生到好年代啊。
这个世道，给了你崛起的机会，但又限制了你的才情，终日在一张大网中反复挣扎，即便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一定很累吧？很憋屈吧？
君心似此，却无人知。
无人知兮，可叹息。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四方消息
“围住！”右军将军黄彪一挥手，大军汹涌而上，在一处坞堡外列阵。
来自本地及邻郡的豪族兵马你看我我看你，面如土色。
右金吾卫九千六百府兵，各自带一部曲，自滏口陉而出。
先在邯郸屯驻，收取地方豪族进献的粮草后，再汇合大军，南下邺城清理。
豪族兵马由前乐陵太守、现魏郡太守邵续统领，计有巨鹿魏氏兵两千、广平游氏兵两千、广平程氏兵两千、渤海封氏兵两千、渤海高氏兵两千、赵郡李氏兵两千、安平牵氏兵两千……
林林总总差不多两万人，一声令下，对魏郡杜氏的坞堡展开了猛攻。
之所以攻此堡，当然是有证据的。
阳平郡有一个叫申钟的县令，代表魏郡申氏家族出首相告，主谋是魏郡杜氏，动手的兵是从广平刘氏、宋氏家族请来的，杀完人后便遁回了广平郡。
平阳传令，前军将军徐朗率左飞龙卫四府兵马四千八百骑兼程北上，暗中突袭广平，一举摧垮了这两个家族，得民八千余户。
黄彪率众围攻杜氏家族，数日后破之，再得民三千余户。
魏郡孔氏有嫌疑，也有可能是捕风捉影，最后不管了，举族迁至岢岚郡新设的保德县（今县），入籍当地，其庄客部曲两千余户收归朝廷。
这一次，府兵的作用极大体现了出来。
太原府兵一动员，马上就是两万人下太行，驱使豪族兵围攻杜氏坞堡。
左飞龙卫那帮杀才更是演练了一把骑马奔袭。
从河南调动过来，消息难以走漏，数千骑马步兵奔袭数百里，将广平刘氏、宋氏攻灭于懵然无知的状态。
刘、宋、杜、孔四家以及济阳虞氏近一万五千户百姓，全体发往弘农，换个主人，成为府兵部曲。
至于府兵来源，当然是老忠武军了。
该军番号撤销，裁汰少许老弱，得四千八百人，整体转为府兵，置阌乡、玉涧、稠桑、曹阳四龙骧府，这些自河北得来的庄客便成为其部曲。
安置所需的粮食等物资亦由这几家提供，自邺城装船，经白沟、黄河输往弘农，年内完成。
经此一事，想必很多人心里明白了。
对抗没有用，到最后只能给梁王送户口，给他安置府兵提供部曲、资粮，平时想干还没借口呢。
当然，邵勋也不是非要干他们。
以雷霆手段清理这五家豪族，也是为了吓阻更多的人，毕竟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还在看着呢。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就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告密者申钟直升阳平太守，主要任务就是深入清理这个没怎么被祸害过的七县之郡。想必申氏在士族圈子里坏了名声，无路可退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终于回过味来，一贯“穷兵黩武”的梁王为何今年没发动对外战争，原来是在等着这些叛乱之人呢。
清理完内部后，再稳一稳，接下来他就又会去获取威望了——通过攻占盛乐乃至长安，取得更大的威望，践行他的意志。
******
王宠已经回到了营陵。
他是在九月初听到来自魏郡的消息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在晋阳论道上第一个公开跳出来攻讦梁王之政的人没死，那些在晋阳唯唯诺诺，回家后立刻发动叛乱的人倒死了。
原因嘛，梁王要脸。
他说了畅所欲言，王宠骂街，属于可以容忍的。
魏郡那几个豪族反悔叛乱，那就是取死有道。
不过老王还是吓了一大跳。
虽然在人前依然嘴硬得很，但回到家后，立刻闭门谢客，书信联络南渡江东的族人，询问当地风物。
当然，邵勋并没有怎么在意他。
曹魏王脩（王修）的后人，叔祖王仪明明是司马昭的幕府司马，位高权重，却在东关之战后被杀。
这种人和司马氏也走不到一起，理他作甚，反倒成全他的名声。
其实不独王氏了，青州逢氏、刘氏、鞠氏、管氏、孔氏等家族都受到了震慑。
刺史裴遐趁机召集各家与会，再度摸了摸底，发现一切无碍之后才放下了心。
随后趁机推广两年三熟制，各家自无二话，又征了一笔资粮南下送往徐州，支持李重率军夺回下邳——这座城四面环水，如河心岛一般，乃水师天然的主场，李重其实不是很想夺回来，毕竟那里几乎没什么军民。
青州如此，其他各州大体如是。
消息传回平阳时，已是九月底。
“没有万箭齐发、没有铁骑纵横，杀的还是‘自己人’，但这可一点都不轻松啊。”上林苑内，邵勋看着长子金刀，说道：“不度田，就无法推行新税制。不推行新税制，就还得和地方豪族打商量，其间你要让步多少？要给他们多少好处？久而久之，万事皆休，就只能垂拱而治，司马氏篡魏之事，未必不会重演。”
说完，邵勋放下手里的一把柏子仁，说道：“此物可卖得出去？”
“能卖。”金刀说道：“山上柏树太多了，秋季正合采收。”
“听闻你还在收氐羌之众？”邵勋又问道。
“都是从冯翊逃过来，从去岁至今，不过二百户罢了，没多少人。”金刀回道：“儿仔细问过，冯翊氐羌只是暂时蛰伏匈奴，他们还记得当年刘粲残害部落酋豪之事，异日父亲征讨关中，或可以此辈为先锋，可收奇效。”
邵勋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儿子，没说什么。
“你阿娘为你寻了沛国刘氏女为妻，你怎么看？愿意吗？”他问道。
金刀有些沉默。
“你懂事了，太懂事了……”邵勋叹息一声，问道：“有没有自己看上的？”
“重阳踏青游玩之时，见到了——”金刀吞吞吐吐。
“哪家小娘？”邵勋笑道：“你是我儿子，怕什么？看上了就说，为父遣人去下聘便是。”
“东中郎将李公的三女儿。”金刀嗫嚅道。
“李重家的啊。”邵勋意味难明地感慨了声，又看向儿子，问道：“洛阳李家直到李重这一代才有人当官，怎么，他女儿比沛国刘氏这种名门世家的还合你心意？”
“但凭阿爷做主。”金刀低头说道。
邵勋没有直接回答，只笑了笑，道：“正午了，先吃饭吧。”
******
同样是九月底，北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王雀儿在东木根山阻止了以达奚氏、独孤氏为首的部落，击败入寇的贺兰蔼头，斩首两千余——战果不大，但也不错了，更大的成果是稳住了这一带大大小小部落的人心。
真正战果比较大的是武周川这一线。
高柳、武周二镇军配合代国亲军四卫的兵马，趁着敌人撤退的良机，追蹑而上，斩首千余，缴获牛羊马驼数万。
马邑方向的敌军撤得最早，可惜的是追击过去的兵马中了埋伏，死伤了不少人。
今年的这场北境战争，如果单从军事上来说的话，平城方面没占到便宜。
从经济上来说，更是亏不少。
他们赢在了政治上。
击退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五万骑的进攻，表明平城已经可以与盛乐分庭抗礼了。
贺兰氏再瞧不上“小儿”拓跋什翼犍，言语上再多诋毁，也动摇不了人家已经站稳脚跟的事实。
到九月中的时候，又有一些墙头草跳到了平城一边，其中甚至包括拓跋屈、拓跋孤二人母族所在的部落。
接受了代国镇军大将军之职的刘虎率军偷袭盛乐后方，大掠一番后向西撤退，不料半途遇到了石勒，双方稀里糊涂打了一场，又各自罢兵——石勒今年不辞辛劳，再度亲征朔方，又打又拉，经营此地的决心十分明显。
逃到索头川的拓跋纥那亦遣使至平城求和，不想与他们为敌了。
到处都是好消息。
代国太夫人王氏虽然被讥讽为“牝鸡司晨”，但她确实赌赢了，这就足以抵消绝大部分负面影响，甚至获得了不少威望。
至于去年不明不白怀孕的事情，没人再提了。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政治。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同时也是快速获取威望的最直接途径。
九月中，惨胜的代国见好就收，平城、盛乐双方于九月中默契脱离了接触，阴山草原上再度恢复了平静。
单于都护府发来了军报，据他们粗略统计，双方死伤加起来逾两万，牛羊财货的损失则更多。
邵勋想了想，又给太原郡下令，再发十万斛粮豆至马邑、云中，义从、捉生、落雁三军不必撤回，入冬之后，只要没下大雪，继续袭扰索头。
他们留在黎阳、汴梁的家人，将得到两匹绢、一匹麻布的赏赐。反正核心思想就是继续打，利用相对强大的经济实力耗死拓跋翳槐。
这在平时或许没什么大用，但这不是有代公在么？政治攻势杀人不见血，人心一乱，万事皆休。
接下来整个冬春季节，邵勋都会仔细评估阴山草原的局势，为明年的征讨提供参考。
他需要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压制国内的反对声音，为进一步改革打下坚实的基础。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动态
十月之后，农事已毕，各地开始了操练，无论是府兵、募兵还是农兵。
邵勋照例带着亲军、银枪中营及万胜军三营在平阳西边的山里围猎。
河东、平阳、西河、岢岚、太原、上党等郡的酋豪也各带数百人，一起参加。
围猎的间隙，则是军事训练。
邵勋亲手给银枪中营六千士卒颁发一匹绢的赏赐。
张硕远远看着邵勋在军校、士卒中谈笑风生的模样，沉默许久。
这是邵师一手拉起来的部队，逢年过节经常亲送礼物，他甚至喊得出不少将校、老兵的名字，让他们激动不已。
他当中营督军这么多年，军士们平日里令行禁止，可你若要他们非选一个的话，答案没有任何悬念。
邵师不怎么管府兵，他就抓着银枪、黑矟二军，这是他的军队，他有绝对的权威。
当然，这不是说张硕有什么反意，他不会反，也不愿意反，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这只是一个正常人的心理罢了，就是邵师拉着副督赵玮的手，和颜悦色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有点酸溜溜的。
赵玮是长安人，初来梁县时十一岁，是永嘉元年（308）那批168名长安学生兵之一。
五年学业完成后，从军已历十三年，自队副做起，参加过多次大战。
因为能力出众，甚至爬得比前面四期的很多人还快，已是银枪中营副督。
其妻刘氏，乃是梁王之舅刘善的孙女。这般背景，却不是他能比的了。
与赵玮说完话后，邵勋随意指导了一会训练，然后便走了过来，叫上张硕，在一处山坡上停步。
“家里怎么样了？”邵勋问道。
张硕一颤，道：“邵师，我……”
“怎么了？”邵勋笑了笑，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膀，道：“新妻不满意？”
“不是。”张硕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你爱士女，我也爱士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长得还好看，更有眼色，懂得照顾你心情。”邵勋说道：“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张大牛。”
“你怎么娶到东海王氏女的？”
“成为银枪中营督军之后。”
“这不就对了。”邵勋说道：“你若还是张大牛，他们会嫁女给你吗？他们内心连我都看不大起，会看得起你么？”
张硕面红耳赤。
“既然娶了新妇，就好好待人家。”邵勋笑道：“其他人还羡慕你呢。”
邵勋于太安二年（302）收了第一批东海武学生，总共116人。
下一年没办，永兴元年（304）收了第二批洛阳籍武学生，计104人。
永兴二年（305）是127名太原武学生。
光熙元年（306）则是155名梁郡武学生。
永嘉元年（307）是168名长安武学生。
现于银枪三营、黑矟二营以及地方郡县爬上来的基本都是这五届学生。
他们入学时小则七八岁，大则十五六岁，但绝大多数都是11-13岁年龄段。
邵勋是永嘉五年（311）才当上平东将军，在此之前驻地是梁县和襄城。
这五批学生成家立业时，所娶之妻要么是宜阳诸坞堡中颜色相对出众的民家女，要么在洛南诸县、襄城郡娶妻，因为地位低下的缘故，妻室基本都没有门第，只有极少数是家里落魄的寒门士女，比如金正之妻李氏就是了，小金娶妻后甚至还要照顾妻族之人，不然人家可能吃不上饭。
这几批人在历次战斗中死了很多，活下来的基本都是募兵系统的中坚军官，或者地方上的太守、县令以及幕府僚佐。
他们现在的地位不低了。
升官发财之后，对以前的老婆满意吗？未必。
有换老婆的冲动吗？或多或少有。
谁都爱士女，不仅仅是邵勋说的漂亮、有文化、会打理家业之类，还有三百年来积累的风气。
这是时代特征、社会风气，根植于每一个人的心底。
但换老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绝大多数人出于良心拷问、舆论压力、前途受阻等因素，不愿或者不敢，但如果他老婆死了呢？
要不后世怎么有句话说中年男人三大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呢？
张硕之妻死了，所以他立马娶了东海王氏女，这就是邵勋说很多人羡慕他的原因。
这批人就这样了，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绝大多数人不可能与士族联姻。
但他们普遍三十多岁了，较为年长的孩子也十几岁了，到了娶妻嫁人的年纪。
事实上最近两三年已经有过几桩了，主要是第一批东海籍学生。
以他们如今的地位，高级士族难，但与中低级士族联姻是存在可能的。
首批武学生大概已经有几十桩儿女婚事了，绝大多数是相互间联姻。
上战场之前，大家相约活下来的人帮忙照顾对方家庭，很多人干脆给儿女订了娃娃亲，加深彼此间的联系，但也不是没有与士族联姻的。
这是第二代，还好。
到了第三代，与士族联姻的人会大增。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邵勋也没打算严防死守。
历史上两晋南北朝武人集团崛起，与士族联姻是普遍现象，但联姻归联姻，军功集团依然矗立在那里，并未被士族吞并。
有些集团，不是看你出身，而是看你站在哪一边。
武将子弟从事文职，那以后就会站到士族一边。
士族子弟从军，以战功起家，那他就是军功贵族。
两个集团获取利益的方式不一样，甚至存在争端冲突，和你出身什么关系已经不大了。
邵勋现在想改革，武人集团整体力量还比较薄弱，因此他对这种行为比较警惕，等到他子孙上位时，又没必要这么严格了。
事物是动态发展的，不要用一成不变的眼光来看待，这是他一贯的观点。
“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邵勋看着自己的学生，说道：“你离了朝夕相处的同袍，在有些人眼里就没价值了。正因为你还是武人，还是我的门生，还能领银枪中营，你才有价值，别本末倒置。”
“是。”张硕低下头，应道。
“好好练你的兵。”邵勋挥了挥手，道：“他们还在等你呢。”
张硕行了一礼，下山去了。
邵勋站在山坡上，将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长子金刀、次子獾郎策马归来，马鞍下还挂着猎物，看样子没有放空。
他的儿子都是从小习文练武，基本的技艺是有的，甚至可称不错。
十四岁的三子念柳虽然穿着猎装，看起来英气勃勃，但他没打到猎物，跟在两位兄长身后稍稍有些难看。
武人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不可能大规模议论，但相熟之人私下里多半会交换看法。
他的儿子不可能个个成才。
他们的人生还很长，需要经历各种磨难，需要积累阅历、见识、感悟，需要学习各种手段。
“小雀，回来！”一袭红衣的符宝策马驰过。
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在她左臂的皮套上。
符宝的马鞍下挂着两只野兔，显然有所斩获。
接过金雕后，撒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策马远去。
邵勋笑骂了一声。
在这一刻，十六岁的符宝不知道成了多少武人子弟心底的白月光。
虎头走在最后面。
十一岁的他还没到二次发育的时间，但身形已经初具规模。
王衍说他“手不释卷”、“博涉经史”，反正邵勋没看出来。
书是读的，但生性好动，更喜武艺、兵略。
与金刀、獾郎比起来，文的气质少了些，武风更浓郁。
王景风那傻妞尝以此自夸，被王衍找机会骂了一通。
老登正在给虎头营造学富五车，又有长才雅量的名声呢，你给我来这个？确定不是拆台？
不过，在邵勋看来，硬吹是没用的。
王夷甫不应该把虎头吹成他心目中完美的形象，而应该就虎头本身的才具，做些适当的修饰、美化。
虎头其实和嫡长子梁奴关系很好。
或许，这与王氏姐妹和庾文君走得很近有莫大的关系。
虎头十一岁，梁奴九岁，两人从小一起玩，至今还经常一起读书、吃饭、玩乐。
王衍使那么大劲，最后怕是没什么卵用。
没有人比王氏姐妹更清楚邵勋对顶级世家的态度。
邵勋很快下了山坡。
诸部酋豪正在指挥人搭帐篷、清洗猎物，见到邵勋时，纷纷拜倒于地。
“明年随我去盛乐行猎。”邵勋双手虚扶，让众人起身。
“听闻盛乐黄羊颇多，一定随大王而去。”太原酋豪乔衷第一个表态。
“入秋之后，塞外黄云白草，于此间驰马行猎，最是痛快不过。”岢岚太守刘昭慢了一步，连忙说道。
此二人表态后，其他人争先恐后，纷纷说起于盛乐、五原乃至朔方行猎的妙处。
邵勋畅快地大笑，然后盘腿而坐，命令亲军取酒来，与众胡一起痛饮。
与他们打交道，其实也挺累的。
但邵勋是个无情的政治机器，有时候不自律，有时候又自律得可怕。
况且胡人这股势力实在太庞大了，虚与委蛇、着意拉拢是必须的。
酒喝到一半时，南方有军报送来：乐凯围攻襄阳两月有余，不克，撤退之时为荀崧、陶侃追击，辎重尽失，只有人逃了回去。
对于这个结果，他还算满意。
襄阳若那么好打才奇怪了。
乐凯坐镇南阳多年，能力确实有一定的提升。人还在就行，大不了整顿个一两年，再战便是。
邵勋的目标始终在北方。

第一百四十五章 觉醒
张硕回到了位于御史寺后的家中。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他的家。
宅院是朝廷的，只不过驻守期间可以给他住罢了。
屯驻期满，率军返回汴梁时，此宅还要腾出来，留给下一任。
他家里本来没几个人，就二子二女，外加十余老仆罢了——都是太原乡党。
不过这两年多了不少人，基本都是从东海那边过来的，使得张府人数激增至上百。
张硕觉得没必要，无奈王氏不同意，最后也随她意了。
但人数多了，开销也激增。
张硕在鲁阳县置办了一个庄园，是原鲁阳屯田军的土地。该部搬走后，邵勋做主，将土地分给了一批武学生军官。
张硕得到了十余顷地，一开始缺乏经验丰富的管事打理家业，也没有足够的庄客。
后来慢慢置办，渐渐有了点起色，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地荒着，干脆从广成泽求来高品质的牧草，撒下种子，令其自然生长，放牧牛羊马匹。
这是人手不足情况下最好的利用方式了。
王氏嫁过来后，管理庄园的人手一下子有了，随后又遣人至顺阳郡，通过老关系询问还有没有关西流民过来，于是又得了一部分人手。
经过几年的整顿，牧场废除，改为耕地，家资渐渐丰厚起来。
张硕其实也知道这些手段。
但他以前懒得去弄，因为家里实在没太多开销，他对那种炫富浮夸风也比较厌恶，没太多动力置办家业。
王氏说这样不行，要为子孙计，于是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家业。
现在鲁阳的那个庄园已经和张硕没什么关系了，庄上的头面人物直接和王氏汇报。
就连家中的奴仆，绝大部分都是王氏带过来的，那十几个老人渐渐被边缘化。
有些时候，张硕都觉得自己是赘婿……
“夫君辛苦了。”王氏正在指挥仆婢安装新买的香炉，见到丈夫回来，立刻迎上前去，挽着他的手进屋，然后为他卸下弓刀，换上了一件宽松的袍服。
张硕暗道，就凭这一点，似乎也值了。
身份二字，端地奇妙。
明明这新妇嫁过人，长相也就是清秀而已，但当纤纤素手为他宽衣解带，当她说着各种得体的话，当她察言观色注意他心情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莫大的满足。
天上人也能伺候我？
张硕感觉自己的某种认识更深刻了，特别是在上个月围猎时，与邵师一番谈话之后更是如此。
公允地说，能正确认识到这点的人不多。
历史上有的武人，在时势演变的重要关头、十字路口，不理解历史将走向何方。
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手中掌握着怎样庞大的力量，这个力量又是否能让他摆脱被世家大族驱使的棋子命运，转而变成棋手。
他一方面被旧的认知禁锢，心甘情愿被世家大族驱使，而所得甚少、礼遇甚薄。
另一方面，他又懵懵懂懂似乎感受到了点什么，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对被世家大族轻视乃至鄙视感到愤怒。
两相拉扯之下，便是动作走形，举止失措，最后自取灭亡——这里点名北府军统帅刘牢之。
他差就差在没有正确认识自己，也没有正确认识别人，最后被人看穿底裤，略施小计搞得心态崩溃，绝望自杀。
但邵勋给天下武人打了个样。
他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自己掌握着怎样的力量，以至于初期被司马越认为“桀骜不驯”。
是的，比起刘牢之，邵勋太桀骜不驯了。
在世家大族PUA了整个社会三百年的情况下，司马越从没见过这么难以驾驭的人。
但邵勋看穿了世家大族的底裤，这个政治老流氓在极为有限的空间内辗转腾挪，玩出了新花样，玩出了新高度。
如果本时空南方仍能保持割据，且仍出现刘牢之的话，他或许不会迷茫了。
张硕也觉得自己完全觉醒了。
以往看夫人擅长诗赋、音律，自惭形秽。
再看她教自己欣赏书画，明明不喜欢，却激动无比，因为这是天上人的东西。
还有家里布置的各种物品，各色用度，无一不让他自卑。
其实——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邵师说得没错，如果他还是张大牛，东海王氏绝对不会嫁女。
他的一切是自己拼来的，武人有自己的力量，这个力量大到足以让他们从棋子变成棋手。
玩世家女人，不要被世家女人玩！
邵师是榜样，他连皇后都敢玩，胆子奇大无比。
“夫君，庄上来人了。”王氏亲手煮茶，动作娴熟、优雅，充满了韵律美感。
煮茶之时，她悄悄瞥了丈夫一眼，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顿时有点惊讶。
“庄上如何了？”张硕淡淡问道。
王氏微微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语气，但仍说道：“池塘、垄亩、桑林、果园都很齐整，今年收成也好，就是地和庄客还是少了。得多置办一些。”
“汴梁不还有个庄子么？那个有十二顷地，不小了。”张硕说道。
“夫君是中垒将军，可占田三十顷。汴梁那边仍可置地十八顷。”王氏说道：“不过，妾觉得继续在鲁阳置产更好，别说十八顷，一百八十顷都可以。”
“置那么多做什么？”张硕满不在乎地说道：“万一鲁阳度田，多占的不还要吐出来？”
王氏放下手里的茶具，静等水沸，再度悄悄看了下丈夫的脸色，轻声道：“夫君乃大王爱徒，占了地后，说不定就算了，网开一面。”
张硕笑了笑，道：“要置办产业，待扫平江东后再说吧，不差这几年。”
“说得轻巧，江东那么好打么？”王氏叹道：“况乎梁王还要伐匈奴，这要等多久？夫君不如先置办产业，若担心责罚，可拉上同袍一起，正所谓法不责众。”
张硕沉默了会，道：“大王知我等置田少，故时常赏赐。此番又得了两坛酒、五匹锦缎、三十张上好皮子、百余斤肉。上回缴获的牛羊马驼，我一人便得了二百。置产之事，勿要轻举妄动。”
王氏脸色终于变了。
自成婚以来，夫君反驳她的次数，加起来也没今天多。
她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说了，于是默默将茶煮完，端到张硕面前的矮几上，然后依偎到他怀里，眼圈一红，哽咽道：“夫君，妾也是为了张家着想。”
“嗯，我知道。”张硕抱住妻子，安慰道。
天可怜见，这是新妇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软弱的姿态，以前都是他上赶着讨好人家。
挺起腰杆之后，攻守之势异也。
原来，世家大族如此看重我们手中的力量。邵师是对的，武人不应该自轻自贱。
可恨他到现在才明白，晋阳论道那么大的影响都没点醒他，还要邵师亲自训诫。
他想起了侯飞虎，同样丧妻，却直接扶正刘聪的小刘贵人。
那可真是个清醒的人啊，比他明白得更早。
金正其实没他们明白，这厮只是本能地讨厌士族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的妻子李氏就是襄城寒门出身。
其实，募兵五营之中像他这样觉醒的人很多吧。
掌握强大的力量并不够，还得认识到自己有这样的力量，如此才能真正做到与士人集团分庭抗礼。
晋阳论道，其实是邵师加速武人觉醒的一种手段，却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
喝完一碗茶后，张硕从包袱内取出了一本书，上书“风土病”、“荆州篇”六个大字，道：“此为大王发至营中的医书，你找人抄录一份吧，将来去了江东用得上。”
王氏接过书，随意看了看，道：“似乎不太全。”
“嗯，将来真正夺了襄阳、江夏、南郡等地，还得增补。”张硕说道：“但此书已很了不得。昔年曹孟德若有之，应能少死很多人。”
“《荆州篇》之外，还有其他的吗？”王氏问道。
“皇甫方回在撰写《并州篇》。”张硕回道：“听闻庾元规召集了一批医者，合力编纂《徐州篇》。青州刺史裴遐今年也开始收录青州风土病了。若全国二十一州皆编纂完毕，则此书可堪封圣，邵师的名声将臻至极盛，并泽被子孙后代。”
《风土病》一书或许治不了太多病，但可以预防，可以警醒世人。
尤其是利用有限资源，针对本州本郡高发的疾病进行预防，不知道可救多少人命。
汉末以来的疾疫，十分惊人，有人说黄巾之乱以来频繁爆发的瘟疫总共死了两千万人。或许有所夸大，但一千万肯定是不止的。
两年多前那场瘟疫，席卷南北，皇甫方回说天下二十一州，死者八百万人。
他也不知道真假，只是觉得死这么多人实在可惜了。
邵师一直讲“爱人”，让百姓少死于疾疫，就是最大的爱人，因为天下户口已然不多。
汉末以来三大积弊，他真的从来没忘记过。
王氏则有些怔忡地看着手里的书，在听到丈夫说的话后，更显忧愁。
邵太白太会积累人望了，仿佛本能一般。
人望越高，则越难制。

第一百四十六章 消停了
腊月已至，张硕值勤之余，有时候也会一会亲友，比如从汴梁赶来的王秉。
他其实有点迷惑，邵师有时候打压士族，有时候又对士族很好，所谓又打又拉。
再一深想，明白了。
他若不上武学，根本做不到粗通文墨的程度。
前面十余期武学生，要么流民，要么战争孤儿，谁有能力读书认字？
读写公文、执筹计算这两样不会，当不了官。
不过邵师也没给王秉什么好处，可能因为他们以前有过过节吧。
“平阳天寒地冻，实在磨人。”王秉叹了口气，问道：“处厚，为何不愿在鲁阳置产业？大王说过，只在梁国二十郡度田，于梁国之外置产的人多不胜数。你看看济阳东面的济阴，堡寨相连、庄园相望，士人群聚之时，堪比盛会。”
张硕摆了摆手，道：“大王赏赐够多了。”
他指了指跟在身后的一辆马车，道：“腊八节全军齐聚，食赤豆粥，又吃又拿，车上有五十匹绢、沙狐皮十张、扶余美珠十颗、金银器十件、青瓷二十，还有一匹果下马，小得可怜，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王秉看了看，笑道：“赏赐只是一时，产业才是细水长流啊。”
“正旦还有赏。”张硕说道。
王秉不说话了。
他知道梁王特别喜欢召集军校饮宴，然后趁机发下赏赐，钱财、货品、美人都有。
“处厚，过完年我就要去沔北了。”二人放慢了脚步，徜徉于整修过的驿道上，王秉望向茫茫雪原，说道：“梁王几乎把我忘了，再不争一争，族中如何且不论，我自己家却要不太行了。”
“去沔北做什么？”张硕问道。
“王敦王处仲死了……”王秉说道。
“哦？果真？”张硕惊讶道，他不知道这个消息。
“当然是真的。”王秉叹道：“陶侃都升任荆州都督了。”
“荀崧呢？”
“都督豫州江北诸军事。”王秉说道：“其实就是管着安丰、弋阳二郡。”
“纪瞻去哪？”
“也死了。”王秉道：“处厚，你是一点不知道外面的事啊。”
张硕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就一点而已，他确实不如东海王氏消息灵通。
“大王给了你何职？”他问道。
“沔北幕府水曹令史，其实和毌丘宗儒一样，挂个名而已。”王秉说道：“去了那边，主要是为大王考察荆州风物，为将来北地士族大举南下置宅建业打个前哨。卫家有个人会和我一起去，他们家在江夏有封地，或许要尝试着联络。”
“若大王鼎革，前朝封地做不得数吧？”张硕问道。
“虽说做不得数，但顺势将其划为卫家庄园，也未必不可能。”王秉说道。
“也是。”张硕笑道：“所以，欲置庄园，还是得到南边去。大王是许了富贵的啊，晋阳论道时明明都谈妥了，奈何又反悔。”
王秉无语。
晋阳论道是给你们许的富贵啊。对天下豪族来说，他们不满是很正常的。
王秉自汴梁来时，听闻汝阴郡有一家豪族暗中联络安丰，只不过纪瞻死了，一时没能给出回应，然后还泄密了……
人家没法，趁着大军尚未围剿过来，收拾细软，带上家人及少部分部曲庄客，仓皇南下，被安置到了江州。
这事情弄得！你说你何必呢？
到头来，不还是去了江南？泰半家产还落在汝阴，没法带走，算起来亏得慌。
但这就是有些豪族的想法，念头不通达，咽不下这口气。
“就此告别了。”行至岔路口时，张硕朝王秉拱了拱手，说道。
“告辞。”王秉回了一礼，又道：“鲁阳置产之事，其实没什么。离大王打下江东还不知多有多少年呢，这会置产，大王也不会怪罪。等打下江东之后，大不了吐出来就是了。”
张硕笑了笑，转身离去。
王秉则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故意坑害张硕，他就是这么想的。
置产之后，两三年就有稳定收益，每多一年都是赚的。
唯一的坏处，大概就是将来度田扩大到鲁阳后，这些梁王的门生要尝一尝现如今梁国豪族割肉的滋味。
可能会由此心生怨恨吧。
不过，张硕可能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懒得折腾。
武人这个群体，聪明人越来越多了。
王秉不由得想起前些天遇到的卢谌，听闻他费尽口舌说服了幽州豪族割舍部曲私兵，充作驻防府兵，然而却被梁王否决了，因为没有足够的资粮。
其实，王秉觉得梁王并不太过忌讳收豪族部曲为府兵。
当了府兵之后，那些部曲真的会和你一条心么？这可未必。
梁王所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慢慢唤醒了武人。
以前兵家子是贬义词，即便士人当了兵家子，那也是要被歧视的。
现在兵家子还是贬义，但没以前那么夸张了。
王秉就是士人家庭出身的兵家子，太清楚其中的变化了。
他若是东海王氏主脉，绝对不可能进东海王国军，太掉价。
兵家子被士人说了三百年，心气低到了尘埃里，甚至就连他们自己都认为兵家子就该从属于世家子，因为他们从事的是低贱的役门职业，不配得到较高的地位。
梁王唤醒了他们，从此以后，士人再想呼来喝去，用轻微的代价驱使他们奔走，已然不太可能。
******
与张硕分别之后，王秉来到了一处背靠山林、俯瞰平野的庄园内。
这是一场徐州籍士人的聚会，且以晚辈为主，王秉算是其中年岁较长的了，故甫一露面，众人纷纷打招呼。
王秉先向主人家行了一礼，然后坐了下来，看着屋内的陈设，暗道糜家不愧跟了梁王多年，都习惯用高足案几、胡床之类的器具了。
“今日论的什么？莫不是药材？”王秉拿起桌上的白及、生石斛看了看，笑道：“何时论过此物了？”
中领军糜晃二子、大将军府督护糜直之弟糜曲笑道：“宏礼好眼力，便是此物了。大王觉得清谈之风甚好，然所论之事多空洞无物，宜改。今日徐州俊异皆在此间，论的便是药材买卖了。”
“此物产于何处？”王秉随口问道：“应是淮水以南吧？”
“正是。”糜曲说道：“《风土病》一书尚未编成，但已有部分篇章流传在外。有人读了，惊出一身冷汗。而今药价每天都在涨，有那富户，即便家中无人生病，也愿意买些回去屯着，或者蒸熏屋室。”
惊出一身冷汗并不夸张。
自汉末以来，时人始终难以摆脱疾疫这个梦魇。
远的有建安七子在大疫中死五个，那是什么级别的灾疫？全天下病死一两千万人并不夸张。
灾疫之下，时人颓废，觉得有今朝没明天的，不如及时行乐。曹魏清谈之风盛行，其间探讨生命之事的论题非常多。
士人们一方面恐惧疾疫，一方面又不知道如何摆脱。然《风土病》搜集整理之后，很多人一读，才发现很多时候染疫其实是自己作死！
譬如“传尸”（肺痨、肺结核），都告诉你这个名字了，你还去因染传尸而死的人家里吊唁。主家也是没数，大操大办，宾客盈门，一办就是好多天。
这些都是人为搞出来的破事。
当然，很多人不懂，那么书里详细叙述了病症，浅显易懂，自己去比对。
“药材真那么紧俏？”王秉放下白及、石斛，问道。
“五兵曹大肆征用、收买药材，发往晋阳，以为战备。”糜曲说道：“诸郡也在搜集，如此一来，价钱可不得水涨船高？”
“但此物生于南国。”王秉说道。
“不错。”糜曲笑道：“我等正在商议将来去了江东，要不要置药园呢。”
“好想法。”王秉礼貌地赞了句。
与在场的其他人不同，他关注的重点是：清谈已经开始谈论攻取江东后的经营方向了？
谈这个其实算不得多奇怪，因为将来总要去的，提前论一论南下之事肯定没错。但问题在于，讨论这个的前提就是他们愿意南下。
而愿意南下的前提，则是愿意放弃——至少是部分放弃北方的土地和庄客。
这是都屈服了吗？
因为邺城办了四家豪族，兖州办了一家，豫州一家逃亡？
自多年前度田开始，河北大规模叛乱过一次，被李重、刘灵等人扫平。
汝南动乱不断，此起彼伏。
汝阴、谯国、沛国更有人献城投降……
到了今天，终于都怕了？
晋阳论道之后的数月，应该是最后的反叛高潮了。
下一次再发生叛乱，或许只有等梁国二十郡之外也开始度田。只不过，真到了那会，又有几人敢叛？
屋内那帮后生们又议论起了哪种药材更赚钱，在哪里种更好。谈兴浓时，甚至拿出地图比划，再互相打探消息，问问有没有宗亲好友在江东为官，总之听起来十分认真。
王秉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也加入了进去，甚至认真考虑在沔北幕府为官时期，好好查探一番，为将来搬迁家业做好准备。
直到华灯初上，王秉才不顾主家挽留，离开了庄园。
彼时风雪如晦，野地里还有一队队胡人朝平阳方向赶路。
王秉孤独地行走在原野中，双眼几乎看不清前路，一如他的内心看不清楚天下将走向何方。
抓住时势的脉搏，真的太难了。
抓不准，顿成齑粉。
抓准了，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
梁王抓准了吗？王秉不知道。
但他在晋阳论道时已阐述了自己的志向，讲明了他要建立什么样的国家。
不管认不认可，他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能做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是凤毛麟角，更别提顶着巨大的阻力做了。
王秉觉得可以跟一跟，跟在梁王身后，走走看看，不合则中途离去，就像他多年前带兵离开范县，返回东海一样。
数日后，新的一年（神龟十年，326）静静到来。
也是在这时，孛星入紫宫，天子司马炽避殿减膳，痛哭流涕。
尧舜以来，莫不称天以举事。
俗谚又云“孛星现，灾祸起”，紫宫乃帝宫之象，意味着除旧布新。
神龟十年，或许是极为关键的年份。

第一百四十七章 财政（上）
氤氲水汽中，邵勋静静听着汇报。
“丞相以为秋收后一并征税即可。”王惠风坐在胡床上，像个尽职的秘书认真汇报着：“按70万户计，去掉三万府兵，计有58万户按五十亩课征、九万户按三十亩课征，可得粮380万斛余、192万匹绢、192万斤绵。如果力役（庸）尽皆折抵的话，能另收百万匹绢。”
说完，半天没有动静。
就在王惠风怀疑邵勋是不是睡着了时，迷蒙水汽中传来声音：“新兴、汝阴二郡蠲免一年钱粮，不要课税了。”
王惠风将此条记下。
邵勋感慨了声：“能正常课税，方知天下财富之众，亦可知被世家大族隐没了多少钱粮。郭默一个坞堡帅，积攒几年，仓里竟有八十万斛粮豆。”
“那八十万斛是要供坞堡民吃用的。”王惠风说道。
邵勋哂笑。
乱世之时，不知道多少军阀不会把这八十万斛粮留给百姓吃喝。他们只会关注军粮的匮乏，并想尽一切办法补充。
“先看看明年能收多少吧。”邵勋摆了摆手，溅起一阵水花。
冬天泡温泉就是爽，爽到骨头缝里，爽到都不想起来办公了。
另外，征税存在征税效率这种事。不是你纸面上应该能收多少，它就真的能收多少的。如果不派人下乡进行劫掠式的收税，一般而言实际收上来的数字都会打个折扣，具体折扣多少就看你的行政效率了。
梁国二十郡赶在年前完成了度田。
数字或许没那么精确，但大体没错就行，一年三百多万斛粮食的税收，其实不多。
当然，这是正常税收。
在战争年间，朝廷往往有加税的冲动。
加完税还不够呢？我再加！
加到多少，主要看老百姓究竟能榨出多少油水，次要看统治者的良心。
梁国二十郡经历过灾难后的重组，没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关系，本身还经历过度田，第一年收税要求不高，能得到三百万斛粮就够了。
绢帛不出意外的话可有两百万匹，因为有的地方蚕桑恢复不够理想，尤其是大河以北的地区。明年看实际情况，再做新一轮的调整。
“募兵梁国养起来，一年需要开支多少？”邵勋问道。
“腊月再募三千余人，至此已有五营兵三万人。一兵月给粮三斛、年支绢三匹，在营不出操——”
“留点余裕，全按出操算。”邵勋说道。
“那就是一天吃三顿。”王惠风说道：“年支粮二百又五万斛，年支绢九万匹。”
“从明年始，正旦、春社、秋社、重阳、冬至皆赐绢一匹。春秋二季戎服每年都发，不发成衣，只给布料和绵。被子三年一发。”邵勋吩咐道：“此令发予五兵、度支二曹。”
绢、绵多了，邵勋也不再扣扣索索。
五营募兵，一年不过开支二十余万匹绢。
粮食其实是相对最缺的，这个锅在邵勋，因为他暂时不愿意在梁国范围内加税。真论起来，梁国百姓每户每年是有几十斛粮豆剩余的——如果不发生灾害的话。
而如果发动战争，他会象征性加派一点，但梁国之外的豪族是跑不了的，大头是他们。
当然，养兵的开支不止这么点。
别的不谈，他一年光抚恤就要发出去百余万斛粮。
另还有其他物资的消耗，比如训练所需的箭矢、伤药等等。
总体而言，这时候的募兵开销，比历史上第一次实行大规模募兵制的唐玄宗时期低不少。少的部分主要在于这个时代可以少发赏赐，因为士兵的心气低，好说话。
不然的话，一年五缗钱、十匹绢的固定赏赐发下去谁受得了？
固定赏赐之外，还他妈有加赏，还有各种其他开销——
比如，每两三个月军中比武，就要准备各种绫罗绸缎乃至金银器做奖品——朔方军就经常用锦被、银瓶奖赏勇武之士，还一次给两床被子或两个银瓶，不是单个就能打发的，也不是普通杂绢能打发的，要上好的绢帛。
就口粮来说，不训练、不出征时一天吃两顿总共四个胡饼，折合两斤。
出征或训练，一天吃三顿总共六个胡饼，那就是三斤。
出征前，你还得做顿好吃的，要准备一点肉、酒。
不然的话，人家真的会因为你给的是粗茶淡饭而拿箭射你，这又不是没发生过。
“给粮失宜”这种事，可是要被士兵殴打的，打的还不是小吏，而是主帅亲信幕僚。
邵勋的部队在日常口粮方面还没达到唐代募兵的标准，因为他给的是“粮”，不是“米面”——不过却以部分干酪、肉脯作为补充。
一天吃三斤面在21世纪出生的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如果时间倒推回去三十年，那就不奇怪了，一顿吃一脸盆面条的人茫茫多。
肉、油少，可不就得多造主粮？
赏赐比起唐代则大大减少。
器械装备也略有减少。
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可以了，秦汉以来都没这么高的。
唐代士兵待遇是畸高，唐以后士兵口粮也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达到这么高。
邵勋建立的国家，从务实的角度来讲，能演进到北魏后期乃至东西魏就不错了，但他是以隋唐为目标来规划的。
武人意识觉醒越多，养兵开支越大，这个道理他很清楚。
因此，他在唤醒武人意识，想办法让他们成为一股势力，但也不会无限制拔高其地位。
天下之事，贵乎中庸——说得简单，操作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梁国也就能养养五营募兵和亲军。”邵勋从池中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道：“义从军还得在黎阳自己放牧，落雁军、捉生军也无法全改为募兵。养兵之艰难，可见一斑。不过还好，花了这么大本钱，总的算下来还是物有所值的。”
“仅是维持而已。”王惠风眼神示意。
宣氏、樊氏立刻自水中起身，替邵勋擦洗。
王氏、刘氏则捧着袍服过来，静静等待。
“是啊，仅是维持。”邵勋叹道：“梁国还有那么多官吏，全靠官奴种地植桑发俸，却也是杯水车薪罢了。多出来的绢，或许可以给他们多发一些，或充作地方衙署办公开销，省得他们老征发百姓入县值役。”
贴钱上班这种事，必然还会存在相当一段时间。
这个财政，你说不度田能行么？
“襄城等地其实无需度田了，可一并征税。”王惠风建议道。
“你觉得哪几个郡可以？”
“襄城、河南、弘农、济北、济南、雁门以及常山、中山等六郡。”王惠风一个个数：“新野、义阳、随国、下邳这些反复厮杀的郡国亦可。”
“再等等。”邵勋张开手，任凭刘聪的皇后们替他穿衣，嘴里说道：“先把梁国二十郡稳上两三年，待诸事稳妥之后，先易后难，一步步来。”
“你有数就好。”王惠风放下了手里的公函，自然而然地来到邵勋面前，替他整理袍服，道：“此番魏郡作乱，你是不是事先都没得到风声？”
“谁说不是呢！”提起这事就老火了，邵勋面色不悦道：“百十人自广平至，挎刀持弓，沿途就真的没有一个人怀疑吗？最后还是靠申氏告密。若让魏郡自己查，我看难。”
“此时不宜轻动了。”王惠风娴熟地替邵勋系上腰带，说道：“镇之以静，慢慢查就行。”
“你说——”邵勋犹豫了下，然后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王惠风停下了动作，看着他。
邵勋迟疑了下，道：“若派宗亲出镇一方，你觉得如何？”
“效司马元超故事？”王惠风惊讶道。
“谁都知道这事有很大隐患，但又很诱人，委实难决。”邵勋叹道。
两晋南北朝三百年，明明有那么多宗室互相攻杀以及篡位之事，为何上位者仍然视而不见，依然重用宗室出镇外藩呢？
这都是有深刻原因的。
没有人是傻子，坏处都看到了甚至经历过，但仍然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罢了。”邵勋无奈道：“我都不知道能活多少年。若我在，宗亲一个都翻不了大浪，若不在，司马氏前车可鉴。”
晋武帝司马炎分封诸王，一开始王国内史、大农、中尉都是朝廷指派，本身甚至负有监督宗王的责任。在那个时候，宗王们都不愿意赴任，想尽办法滞留洛阳，因为知道之藩后没什么实权，财、兵、人一个都管不了，实在没意思。
但司马炎临死之前，放宽了政策，一下子让藩国失控了。
殷鉴不远啊。
但诱惑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这个天下全靠他一人维系着，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太累了。
曹操还有曹仁等宗亲帮忙呢，他就一个大侄子、一个舅舅能出镇外藩的。
舅舅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已然干不了几年。
好大侄又让他想到了石虎、苻坚。
妈的，全是坑。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古来有之，但这个时代被无限放大了。
可这些事别人没法帮他忙，也不敢多说，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他活着的时候，如果把几个成年儿子派出去坐镇一方，有利于稳定天下局势。
可经历过大疫的他，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寿终正寝。
凡事有利有弊，全看如何取舍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财政（下）
天空挂着铅灰色的阴云，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寒风夹杂着雪花掠过大地，带来了阵阵寒意。
正月未过，度支中郎将（正五品，原第六品）杨宝、少府监（从三品）庾敳就凑到了一起，交卸公务。
当然，事情自然有下面人操办，他们只需下命令、签字就行了。
“竟忘带纸笔了。”甫一坐到草亭内，杨宝就惊呼道。
“我带了。”庾敳说道。
杨宝讷讷无言。
“杨鸡子，此事乃大王督办。”庾敳提醒了一句：“我顶多再给你旬日，自己把首尾处理干净了。”
杨宝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致谢。
对于庾敳喊他小名，也不着恼。当初都在司马越帐下，庾敳辈分比他高，官比他大，教训过他多次，更何况现在还有求于人。
“这个庄园料理清楚了吗？”庾敳指了指远处，问道。
那是一个破败的庄园。
破败仅限于屋舍，因为只有几百户人，住不了那么多房子，于是懒得修缮，任其被风雨剥蚀。
几百户人都来自弘农，是王弥的降兵，搬来此处有几年了。
绝大部分人没有成婚，一户就是一丁、一人，只有不到二百人成婚了，娶的是平阳本地的寡妇，整个庄园不过一千三百余人罢了。
从成分上来说，他们都是屯田军。跟随屯田校尉在某处种地，没有人身自由，和世兵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用执行“身分内婚制”，可以和普通民人结婚。
屯田军是立过功的，出征多次，已经有不少人转为民户，算是解脱了，比如曾经的鲁阳屯田军，规模极其浩大，有万余户、近三万口人，如今都是民籍了。
截至神龟九年（325），天下仍有颍阳、朗陵、西平等十支屯田军，计35900余户、88700余口，耕种了约两万顷农田，另有七八万顷草场、山林、池沼。
这些人在之前都划归度支中郎将杨宝管辖，是他手下除各度支校尉掌管的运兵外，第二大势力。
所以说，杨宝不声不响，其实掌握了庞大的力量，也很有油水。
庾敳素来贪财，连带着对捞钱的门路一清二楚，太知道其中的弯弯绕了。
他不想与杨宝当场撕破脸，在职权允许范围内，给他十天时间，亏空该弥补的弥补，弥补不了的，呵呵，他反正不会跳坑接手烂摊子。
“这个庄园今日便可交割。”杨宝痛快地说道。
“存粮、布帛、器械、人员，一个不少？”庾敳追问道。
“不少。”杨宝拍胸脯保证道。
前面三个都不是问题，亏空主要在人员方面，因为逃亡的人真的不少，有点交代不下去了。
大部分人是被俘虏而来，没妻儿，没人身自由，没属于自己的私人田宅，思念家乡，还要上阵当炮灰，死了还没抚恤，如何不逃？
杨宝原本想着，待下一次出征打仗时“销账”，报个大败，或者去吴地抢一点人口回来——屯田军经常被调集起来南下淮水，防备吴兵。
无奈还没等到，屯田军就要移交给少府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庾敳拿手指点了点杨宝的胸口，道：“你那点烂事，大王心知肚明，无非是念在你劳苦功高，又是追随多年的老人，网开一面罢了。不然你以为好端端的，屯田军为何移交少府？”
“是。”大冷天的，杨宝不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庾敳点了点头，让随从烫了一壶酒，悠然自得地等了起来。
屯田军移交少府，当然不只是这么一个原因。
军器监在去年成立了，少府已不再管理军械制造之事。
按照邵勋的规划，这个部门将成为他的钱袋子，作为财政不足时的补充来源。
度支中郎将杨宝移交了十支屯田军。
司农卿殷羡移交了诸苑林、钱监。
苑林，顾名思义：苑囿、山林。
具体来说，洛阳城西北的旧禁苑，已用低矮的木栅栏围住了，周回二百余里，取名“西苑”。
邺城以西亦有苑林，周回百余里，邵勋亲赐名“桑梓苑”，以其地多桑林而得名——非襄国桑梓苑。
平阳西有“上林苑”，周回百余里，目前由王长子邵璋管理。
离石以北的左国城亦圈了一块地，平地少、山林多，周回百五十里，取名“左国苑”。
许昌东南有景福宫残址，周回十五里，赐名“景福苑”。
最后便是广成泽了，这是最大的，也是人手最多的，被命名为“广成苑”。
至于邺城内部的铜爵园、洛阳城内的华林园、平阳城内的华林园等，面积较小，不值得多关注，一股脑塞给少府管理。
这些苑林有的荒着，比如洛阳附近的西苑，居然群鹿犯暴，逃出栅栏，啃食青苗，可见平时没人管理。
有的则有人管理，典型的就是广成苑了。
这六个处于野外的苑林，好好打理的话，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至于管理的人手，自然来自屯田军了。
是的，屯田军会再度进行迁转，其中三分之一的人会成为少府直辖的“园户”，分散到六大苑林之中，为少府种地、放牧、养鱼、采集，不用上阵打仗了，少府还会找寻一些战争寡妇，帮他们成家。
仔细算下来，这个收入其实蛮大的，每年能贡献大几十万斛粮食以及数量难以统计的果子、蔬菜、鱼虾、皮革、布帛、肉奶、药材、木材、竹条、蒲席等各色物品。
朝廷祭祀、宴飨所需皆由少府提供，剩下的绝大部分可以拿来赏赐军将、官员。尤其是邵师最爱的学生们，经常被召集起来吃吃喝喝，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家，临走时还有一车礼品可拿，从今往后，这一切皆自少府所出。
这种事也不是邵勋发明。
南北朝财政混乱，官员长时间贴钱上班，一直到唐太宗时，仍然经常举办宴会，然后找个由头赏赐物品，以补官俸不足——别笑，葱、椒都赏过。
贵金属匮乏，又没法发行纸币的年代，官员俸禄多为实物，老正常了。
庾敳自己领的就是实物，来源是皮氏县原王氏庄园——现已改为禄田和职田，由官奴耕作。
他喝完半壶酒后，已然微醺。
这个时候，庄园交割完毕，原材官校尉、现少府少监（正五品）曹嶷上前。
庾敳会意，起身走了几步，曹嶷附耳相告，又拿出一叠文册翻给他看。
片刻之后，庾敳走了回来，再度坐下，道：“没事了。资粮、器械、人丁无误，这批人过阵子发往洛阳西苑。”
“是。”杨宝居然站着等他，听到这话后放下了心，又问道：“这边的田宅如何处分？”
“大约是低价卖给勋官吧。”庾敳叹了口气，道：“大王对他们太好了。”
左骁骑卫（洛南府兵）创建时间很早，多年战争中死了一部分，又有一部分他们的子侄辈顶替上来，但还有很多老兵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他们成婚不早，但也不太晚，绝大部分人的孩子在十几二十岁的样子。
做父亲的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家里的二百亩地全分给继承他府兵位置的那个儿子，让其他人喝西北风吧？显然不能啊。
所以，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将土地卖给老府兵，让他们有更多的土地可以分配，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
于国，下一代府兵有充足的土地产出，依然可以维持一定的战斗力，延缓府兵衰败。
于民，缓解了府兵家庭人多地少的矛盾，让他们得到实惠，保持生活水平。
当然，这仅限于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南地区，对其他地方尤其是常山、中山等地的府兵而言，就没必要这么操作了，地太多了，就近划拨即可。
“公所言极是，对兵家子太好了。”杨宝不顾自己兵家子的身份，顺着庾敳的话说道。
庾敳嗤笑一声，道：“今日就算了，自回家歇息。明日去另一处交割，你带路。”
“好。”杨宝连连点头。
庾敳虽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说到底手下还是缓了一缓，给了他东拼西凑的时间。
唉，当官不易啊，没有靠山什么都不是，说整死你就整死你。
说不得，以后得和庾家走近一点，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就是听闻丞相庾琛过年时再度病倒，让他有些犹豫。
庾琛这身子骨，还撑得住么？
他若不在，谁来接替此位？
根据最近传出的风声，大抵有三个人选：其一是王衍接替，过渡个几年；其二是豫州刺史褚翜；其三则是徐州刺史庾亮。
听闻尚书令裴邈也在争，但他身体比庾琛好不了多少，看样子也快不行了……
尔母婢！竟比打仗时还要愁人。
杨宝思虑良久，举棋不定，直到平阳度支校尉田贵送来交割籍簿为止。
田贵也是老人了，原范阳王司马虓主簿田徽的侄子，幽州人，与河北一干乞活帅们关系深厚。
梁王还是陈郡公时，此人就入府当舍人了，后来招抚乞活军立下大功，一路升迁，至今已是平阳度支校尉（正六品）。
他来的时间不长，是梁王塞过来的，顶替因父丧而解官回家的前任。
杨宝对他有些警惕，毕竟不熟，但大面上还过得去，因为田贵代表着梁王。
“好了。”杨宝粗粗看完籍簿，道：“移交了这个庄园，浑身轻松三分。走吧，先回衙署，明日去高显。”
田贵默默应了声是。

第一百四十九章 探望
庾敳和杨宝的交割持续到了二月中旬。
这个时候，少府、司农寺、太仆寺三家又在楼烦相聚。
司农卿殷羡都麻了，不断往外掏东西，之前移交了苑囿、钱监，现在又要一部分牲畜。
少府监庾敳倒无所谓，官寺内刚有大笔进项，这会把牧场、牲畜移交出去也没什么。
现任太仆卿是荀奕，脸上却没太多笑容，因为他对“俗务”不是很感兴趣。
倒不是说他没有能力，只是单纯厌恶俗事缠身罢了。有这工夫，不如喝酒游玩，或者在家读书练字。
所以，他觉得自己每天过得都很痛苦，全是遵从父命，为家族计，硬着头皮处理公务，虽然很多人都赞他精明能干。
今日他指派了太仆寺少卿乐宽（原上洛太守）办理交接事务。
这本来也是他熟悉的领域，以前就在广成泽管理过牧场——太仆寺以太仆卿为主，少卿副之，但少卿不止一员，乐宽就是负责牧监的。
遍数天下牧监，目前上档次的就两个，即广成监、楼烦监。
广成泽牧场设立多年，目前有种马近千、牝马三万，其余各色公马二万余（皆已去势）。
这个牧场与其说为了繁育马匹，倒不如说是为了育种。
所以他们只保留了有用的种马千匹，其他的公马全部去势，或送往战场消耗，或发往地方郡县，或干脆卖掉。
但育种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至今只搞出了一种力气还算大的挽马，缺点是吃得多——其实不算缺点了，力气大就应该吃得多。
这次从代国弄到了数万匹马，梁王有令，鲜卑马、扶余马收集起来送往广成泽育种。匈奴马可分批出售，换点粮食回来，存于邸阁，以备战争。
另外，牛羊等杂畜也由太仆寺两大牧监接手，去掉已经赏赐或吃掉的部分，还有三十余万，可能都不够安置。
所以，太仆寺在二月初就派人去石楼县西北考察，准备在龙泉水畔刘汉牧场旧址新置一牧监，曰“龙泉监”。
牧监也是一个有油水的部门。
哪怕不盗卖牲畜，光卖牛羊粪便，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至于马粪，暂时没人要，除非是吃鲜卑山冰草的马匹拉出来的粪便，那才有肥田作用——冰草主要生长于较为寒冷的草原，如黑龙江、吉林一带，因表面像起了层冰雾而得名，是一种优良牧草，现代社会已走向餐桌，人也开始吃了。
三位主官上座，诸位佐官则忙前忙后，带着一帮低级官吏清点数量，登记造册。
“那边——”乐宽踩着残雪走在山坡上，手指南边的一处山谷，问道。
周谟抬头看了看，道：“那是襄城公主的牧场，非官牧也。”
“原来如此。”乐宽点头道：“听闻公主在汝南亦有牧场，周寺丞可知？”
“知晓。”周谟说道：“她家就这两个牧场。”
“惠皇后有几个？”
“五个。”周谟苦笑道：“广成泽、洛阳、汴梁、巨鹿、太原五大牧场，马没官牧多，牛羊则远胜之。”
“这要是收归太仆寺……”乐宽摩挲着下巴，说道。
周谟看了他一眼，道：“公万勿作此想。少府这会虽然在移交牛羊，焉知将来不会开办牧场？”
说白了，少府就是一个为天子揽财的机构，其各项产业所出未必尽入国库，分得还是比较清楚的。
羊献容的五家牧场真的会给朝廷吗？更大可能是将来并入少府，作为梁王的私产存在。
至于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两家牧场，或许一般处理。
“咦？公主竟然在牧场内。”周谟仔细看了看南边，绿树红花掩映之中，一座清幽的小院出现在他眼前，数百人高举仪仗，护卫着公主母女二人出了院子。
最绝的是，周谟看到了梁王亲军副督童千斤。
他带着数百甲士在不远处的山道上站着，似乎准备护送公主母女离开。
“王……公主之女今年十四岁了吧？”乐宽凑了过来，问道。
周谟摇了摇头，乐宽也不多说了。
有些事情，错综复杂，外人最好不要掺和。
襄城公主之女姓什么你弄得清楚吗？王太尉想认这个从侄女，公主本人是愿意的，但梁王不愿意。凭什么？仔细想想。
与其刨根问底，不如装糊涂，然后家里有年轻俊彦的，想办法娶这个“王蕙晚”为妻，以后定然平步青云，升官升到你懵逼。
言尽于此，懂的自然懂。
“今年牧场要出一大批马送往北边吧？”乐宽转过身去，不再多看，转移话题道。
“兴许不多。”周谟说道：“大王或许会赏赐诸部绢帛，令其多带马匹出征。”
“绢帛有用吗？”
“有赏赐就不错了，总能向商徒换点东西。”
“确实。也就是说，今年一定会伐盛乐？”
“必然之事。”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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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丈田亩、增补户口、厘清税制、机构改革……
一桩桩事发放至邵勋案头。
他仔细看过，丞相府都给出了批注，乃庾琛亲笔。
唉，老丈人太拼了！病中还要处理公务，你这样显得我很渣啊。
二月底，在躬耕、亲蚕之后，邵勋、庾文君夫妇一齐来到了丞相府。
比起去年晋阳论道，庾琛更瘦了，颧骨高高突出，看着十分吓人。
老妻毌丘氏直抹眼泪，庾文君也哭哭啼啼。
庾琛叹了口气，对妻子说道：“老物厌人，我还没死呢。”
毌丘氏瞪了他一眼，片刻后又抹起了眼泪，却不再哭了。
“大王。”二月底了，庾琛依然披着件厚实的皮裘，仿佛冷到了骨子里一般，只听他说道：“今岁北征，务必谨慎啊。”
“持重而行。”邵勋点了点头。
他知道庾琛有些话没说出来。
如果赢了，威望大增，可放手做更多的事情。
如果输了，威望受损，虽不至于让步，却也只能消停一点，镇之以静。
劳而无功呢？会好一点。
因为这个结果可以粉饰，比如军威赫赫，敌心胆俱颤、望风而逃等等。到时候再把少许俘虏押回来，当众游街，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真的大胜了呢。
这种结果还没法证伪，因为经历这么一遭，索头短时间内确实不敢犯边，正好印证了大胜的说法。
仗打到现在，邵勋非常清楚该怎么做。
他的主要目的是获取威望，次要目的是消灭索头，故要以狮子搏兔之力，尽起精锐，同时持重而行，不贪功冒进，尽量减少破绽，不给敌人机会。
另外，打这种仗更多的精力应该放在政治上。
政治对了，军事就好办了。
仔细论来，有点像隋唐时分裂的突厥，中原大军打过去后，胡人酋帅纷纷聚集而来，帮他们对付另一帮胡人酋帅。毕竟，拓跋什翼犍是有强宣称的，他的正统性比拓跋翳槐要强，也就在年龄上吃了亏而已，不然翳槐真没什么机会。
贺兰蔼头面临的局面很难，这是肯定的。
不到最后一刻，他甚至都不敢退出北都盛乐，盖因一走，底下人会投向哪一边就难说了。
这就是政治始终高于军事的原因所在。
根基不稳的政权，所面临的局面就是如此险恶。
“大王惯会打仗，仆放心了。”庾琛欣慰地笑了笑，道：“平阳这边，我会撑着的，怎么着也要等到大王胜利班师。”
庾文君眼泪决堤而出，道：“阿爷！”
邵勋轻拍她的手，叹道：“妇翁是为我操劳所致。这份情，我永远记得。”
庾琛也叹了口气，满怀遗憾。
一时间屋内静了下来，只余时断时续的啜泣，以及那仿佛凝成实质的惆怅。
“大王之志，古来少有。”良久之后，庾琛又道：“这条路，遍布荆棘，可不好走啊。若能成，兴许可为天下趟出一条新路。以前的老法子，确实不中用了。”
“妇翁所言极是。”邵勋说道：“但这条路，死也要走到底。”
庾琛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似是嘉许，又似是担忧，更有些茫然。
没有人能看透历史的迷雾，即便是这个时代顶尖的弄潮儿。
“妇翁可有什么要交代的？”邵勋突然问道。
出征之后，可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兴许今日这场探望，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庾琛似乎神游物外，在听到邵勋的呼唤后，眼珠转了转，看向女儿。
邵勋明白了，遂紧紧抓住庾文君的手，道：“妇翁放心。文君对我一片真心，以后她必然是我的皇后，母仪天下，绝不相负。”
庾琛嘴唇嗫嚅一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他比所有人都懂。
能承诺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念旧情了。
有这份承诺，他的外孙凭空就比别人多出一大截的优势，而这其实也是嫡长子与生俱来的优势。
“元规在徐州，无甚建树。”庾琛又道：“其实，这些年他比以前沉稳多了，我都看在眼里。但台阁重臣之位，他还担不起来。大王你——”
“元规二十年前就与我相识了。”邵勋轻声说道：“二十年来，或许性子毛躁，或许能力欠缺，但他一直尽心竭力为我做事，从无二心。我会量才任用，以全二十年之情义。”
庾琛苦笑了下。眼底之中，终究有几分欣慰。
他想起了当年面临的抉择。
一边是走关系谋到的江东会稽太守之职，抛弃一切，衣冠南渡。
一边是不放弃颍川的田园庄宅、祖宗寝园，出任汲郡太守之职。
犹豫再三，最后选择了留下。
或许这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因为他遇到了对的人。
他真的没太多遗憾了，唯有些许不舍。

第一百五十章 动员（上）
三月开始，邵勋便留在宫中陪伴父母，时而亲自下地种菜。
父母之外，便是和妻妾儿女们相处了。
殷氏在神龟八年（324）腊月诞下一女，现在毌丘氏怀上了。
最后便是荆氏了。
邵勋觉得有点冷落她，弄回家后一直当人形乐器，或者听她唱歌放松心情，有点过分了，于是荆氏也怀上了。
他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三月中旬，他下达了战争动员令……
白超坞不远处，即便是夜晚依然叮当之声不绝。
铁匠常威坐在长满青苔的墙边，轻轻喘息着。
这里是新安冶，军器监下辖的三座最大冶铁城之一，承担着许多兵器的打制任务，比如长剑。
在一刻钟之前，他刚刚打完一把，累得够呛。
长剑非长剑，听起来很拗口，但这就是事实。
真说起来，有点像古之斩马剑，但更厚、更重，非常耗费铁料，且带反刃，制作起来非常不易。
有时候，常威觉得将其变成刀，再装上长柄，就可以连人带马一起斩，不过那样似乎更加耗费铁料。
当然，长剑优点很多。
梁王有一次来这边巡视，发放赏赐，大酺之时多喝了点酒，便说此物由“陌刀”演变而来，也就身高体壮之人可以使用，一般人驾驭不了。
若能凑足五千长剑兵，立刻让他们穿黑衣，赐军号“黑云长剑军”，或者组建“左右长剑军”，摧锋破锐，勇不可当。便是遇到敌骑，亦可一剑斩下，令其“人马俱碎”。
想到这节，常威咧嘴笑了笑。
真斩断了马，剑也要断了。说不得，还得在另一侧剑刃上加铜护身。
“嘚嘚”马蹄声传来。
“常威，速速起身，随我走。”来人马鞭一指，大声道。
“去往何处。”常威下意识站起，手忙脚乱地行了一礼，问道。
“雁门。”来人没有多话，只补充了句：“多几个手艺精湛的徒弟，一起上路。”
“是。”常威心神一凛，应下了。
来人很快策马奔往另一处。
新安冶充满节奏的打铁声、风箱声被打乱了。
片刻之后，大群精赤着上身的铁匠被集结了起来。
值役的丁壮们拉来了马车，一辆接一辆，火把在夜色中延伸到了最远处。
一扇又一扇屋门被推开了。
女人们抓紧最后的时间，把做好的蒸饼、胡饼塞进包袱内，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小孩咬着手指，看着即将与他们分别的父亲，哇哇大哭。
常威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道：“阿爷去去就回。”
儿子只拉着他的衣角，不说话。
常威轻轻掰开儿子的手指，道：“十几年前，我倒在广成泽外奄奄一息，是梁王救了我。他让我随军征战，我便要去。”
女人听到父子二人的对话，眼圈一红，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当心着点。”
“随军修理器械而已。”常威站起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挎上包袱，就着漫天星光，大踏步而去。
一辆辆马车、牛车、驴车从门前经过。
车上放满了寒光闪闪的兵器，皆用茅草覆盖着。
有些车上则坐满了人，一个个盯着家的方向。
此时的新安冶，宛如一座不夜之城。
烟柱高高升起，炉火彻夜不熄。
在他们这批人走后，叮当之声似乎更加密集了，从未停歇。
******
卞滔夜中惊醒，满头大汗。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梁王之弟邵璠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兵士来抓他，拷打羞辱之余，还把他双手双脚紧紧绑起，扔到了一处旷野中，任凭马群践踏。
“晦气！”卞滔骂骂咧咧地起身，不顾身旁女人诧异的目光，径自来到中堂，端起一碗凉水，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他似有所觉，慢慢放下了茶碗。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似乎怕惊动什么似的。
庄园内已经有此起彼伏的人声响起。
飞栈上人来人往，器械碰撞之声不断响起。
平日里像大爷一样被供起来的步弓手们紧张的给弓梢上弦，然后抓起箭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角楼。
卞滔似乎猛然惊醒，立刻顶着一副苍白的面庞，冲上了角楼。
部曲们纷纷行礼。
卞滔压根不理，只趴着墙头，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驿道。
驿道之上，火把长龙一望无际。
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一般，一阵阵撞击着人的心弦，无数兵士骑在马背上，连夜行军，速度飞快。
“这得有几千人了。”一部曲将咂了咂嘴，感慨道：“从东边来的，应是高平、东平二郡的府兵。”
“左飞龙卫？”卞滔喃喃自语道：“这又是哪里有人造反了？”
没人能回答他，所有人都被无边无际的骑兵海洋震惊了——即便只有数千骑，黑夜之中亦很让人不安，因为到处都是马蹄声，好像将他们包围了似的。
场中一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静静品味着那股千军万马的气势。
一夫之令，竟引得如许多的雄武之士奔赴战场，脚不旋踵。
这份权力的甘美滋味，足以让人回味一整晚……
行军纵队之中，秦三已经有些累了。
作为二十年前就跟随梁王的老兵，已经年逾四旬的他至今才做到大野龙骧府部曲督之职，走得算是比较慢的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急促的马蹄声仿佛催人奋进的号角一般，胸中那股炽热在反复燃烧着，驱散了他的疲惫，压住了心头的迷茫。
他如此，左飞龙卫九千六百将士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今年上阵打仗，他们也可以计功转了。
因此，攻伐盛乐、赚取军功是所有人最渴望的事情。
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索头注定要成为这群为了功名富贵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杀才们的垫脚石。
杀！杀到盛乐，杀到阴山，杀到远方。功名富贵，自有刀枪来取……
卞滔一直看到东方熹微，才默默下了城头。
不知不觉间，在他服散纵酒、不问世事的时候，有人已经征战天下二十年了。
二十年间，沧海桑田。
二十年间，他已经成了气候，再也无人能够扳倒。
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给他增添了无上的威望。
当这种威望达到顶峰时，天地将为之变色。
卞滔有些泄气，说不上来为什么。
家兵部曲们仍然戍守在墙头，但目光已经转向了远处的汴水。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满载粮食的船只接天连地，为即将爆发的战争增添养分。
******
上党城外，细雨连绵。
“兰虎，出丁八十四人。”
“丘单，出丁五十二人。”
“石勉，出丁六十六人。”
“石行，出丁一百零五人……”
人喊马嘶之中，一位位氏族头人带着自己部众，齐齐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猎犬大声吠叫着，似乎对正在拆卸帐篷和它狗窝的人不满。
小主人轻轻抚摸着狗头，将其安抚了下来。
山坡之上，脏兮兮的羊群咩咩乱叫着向北挺进。
头羊威武雄壮地走在最前面，其他羊只紧紧跟随着，宛如正在行军的纵队。
间或有一只顽皮的小羊离队，很快被牧人响亮的鞭子给抽了回去。
刘闰中站在山顶，俯瞰大地。
绿草如茵，水似白练。
一团团灰色的人影开始聚集，如小溪汇入大河般，向北方奔涌着。
河面上不时溅起大蓬水花，那是等不及排队过桥的骑士径自蹚水而过，赶至河对岸。
战马打着响鼻，武器叮当作响，金雕冲天而起，号角声响彻四野。
骑士组成的洪流已经向前奔涌很远了。
他们涌出了平坦的山谷，涌过了那道山梁，消失在了雨天一色之中。
渐渐地，无数牛羊组成的大军自河的另一侧追上了他们。
两股洪流汇在一起，几乎铺满了整个山谷……
而在他们身后，帐篷如同变戏法一般，一顶一顶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老马痛苦嘶鸣着，艰难踟蹰在宿命般的泥泞之中。
健妇、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奋力推着。
老人慢悠悠地骑着马，手里握着十几股缰绳，清脆的铃铛声中，更多的马跟在后边，一拨又一拨，无有穷尽。
战马过后，一群耀武扬威的骑士不顾泥泞，疾驰而过。
嘹亮的牧歌声自他们口中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到有女人注意到了他们，骑士更加昂首挺胸，故意露出了马鞍上精美的银饰。
这是贵人们帐下最勇猛的亲随壮士。
他们渴望杀戮，渴望追逐名利，渴望得到晋人的认可，渴望一步登天被梁王大单于青睐……
贵人们说得很明白了，这个天下没有比梁王大单于更慷慨的人，不为他奋力厮杀，上党羯人将永无出头之日，没有任何可能被晋人接纳。
杀！杀到盛乐去，抢走他们的牛羊和女人，梁王大单于会拿金帛来换。
杀！杀到阴山中，追亡逐北，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梁王大单于会惊讶于你的勇猛，然后将他的锦袍赏赐予你。
雨渐渐停了。
刘闰中下了山，翻身上马，然后拔出了佩刀，指向北方。
啸叫狼嚎之声顿时响彻山谷。

第一百五十一章 动员（下）
“嘿嗬！”
“嘿嗬！”
一辆弩车穿过泥泞的大地，被放置了旷野中，遥指前方。
来自河东郡的役徒们直起身，擦了把汗。
身旁是热火朝天的场面。
无数来自河东、平阳、河内的役徒们奋力挥舞锹镐，挖掘起了一道道壕沟。
堆积在壕沟之外的泥土被夯筑成墙，墙外则布满棘刺、鹿角。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几名役徒回首望去，却见数十步外，大群穿着麻布短打的丁壮赶了过来。
老人挥舞着镰刀，将空地上的野草割倒、灌木清理干净。
青壮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奋力挖土。
犹带稚气的少年开始捡拾野地里的枯枝败叶，并将各种生活用品放置到指定地点。
他们要在这里待很久，他们有很多人，他们没法走。
梁王一声令下，三郡丁壮应命，他们便如同勤劳的工蚁般，从各个地方聚集而来，挥洒汗水，修筑营垒、土墙。
他们中很多人第一次使用铁质农具，结果却是拿来挖掘战壕，而不是灌渠。
他们中很多人第一次吃得肚皮饱胀，却不是在丰收后，而是卖命前夕。
他们中很多人已有亲人辗转于沟壑之中……
从空中俯瞰而下，旷野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时候你会惊讶，这真的是经历过战争、灾害、疾病反复摧残的郡县吗？怎么还能搜罗到这么多人？
“嘭！”第一座吊桥安装好了，轰然放下，溅起大滩泥水。
“咚！”第一声重槌响起。
吊桥后，抽刀入鞘之声此起彼伏。
银光闪耀之中，密密麻麻的甲士已经列队完毕。
“咚！”第二声接踵而至。
军官们走来走去，反复叮嘱着，认旗上的虎豹在风中张牙舞爪，腾挪跳跃，仿佛要冲出来一般。
“咚咚……”鼓声节奏越来越快，连绵不绝。
第一排军士举步而出。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门口正在加固土墙的丁壮们默默看着。
这是黑矟左营的兵士。
他们脸上似乎没任何惧怕，行走之间不疾不徐，气定神闲地就像是去郊游一般。
身上的甲叶子哗啦啦作响，还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长枪高举着，上面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生魂。
腰间左弓右刀，弓已上弦，刀已磨利。
宽厚笔直的背上，还斜插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他们穿过泥泞的草地，越过壕沟，于土墙外列阵完毕，然后席地而坐。
骑兵不顾泥泞，策马而出，在远处兜着圈子。
许久之后，见蒲津关东城内无人前出，便停了下来，牵马步行。
鼓声响了许久。
傍晚时分，侯飞虎登上了一座高台，轻抚着墙头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眺望蒲津关。
蒲津关三城，西城位于黄河西岸，最大、兵最多；中城位于河中沙洲上，最小、兵最少；东城位于黄河东岸，比西城略少，大概驻有五六千步骑，战时才会增至万人以上。
骁勇的黑矟左营甲士在东城外列阵，随时防备敌人突袭而至。
禁军骁骑军两千余骑在远处徘徊，准备侧击敌人。
他转过身，环视一圈。
无垠的旷野之中——
不下两万人在挖沟取土、修筑营垒、安放守具；
牛马拉着车辆，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送至前线；
炊烟袅袅升起，瓦罐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看起来像是丹炉，又像是人头；
一群新来的人正在领取草席，这是他们晚上的卧具，也是他们死后的归宿；
头裹黄巾的兵士远远出现在了北边，阵列齐整，密集的长矛如同丛林一般，缓缓向前蠕动着……
六千黑矟军、两千一百骁骑军、八千七百黄头军、三千余胡人轻骑，外加两万余随军匠人、丁壮，共同构成了这个营地。
他们将依托长壕、土墙以及坚固的营垒，死死盯住蒲津关的敌军。
侯飞虎走下高台。
所至之处，无论是谁，尽皆躬身行礼。
一军之重，系于主帅。
四万人的担子压在身上，侯飞虎面色从容，走得很平稳。
******
雨后的山道异常湿，时不时有人摔跌而下，落入汹涌奔腾着的深涧之中。
落水之人大声呼喊着，于水中浮浮沉沉。
山道上的禁军大队没有一刻停顿，就连一起出来的乡党也只是多看了他几眼，随后便跟着大部队继续前行了。
不会再有他这个人了。
他将永远葬身于冰冷的河水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乃至记忆之中。
大部队走出了崤山，来到了相对平缓的地带，折而向西。
道旁的村落外，两辆马车停在那里。
小吏们从车中取出绢帛，一人两匹。
妇人掩面而泣。
从来没有提前发赏的，这是要把她们父兄、子弟的命提前买走么？
万胜军第五营的男人们沉默着。
他们从箱底取出了已经褪色的黄巾，轻轻抚摸着。良久之后，一咬牙，飞快地包在头上，大踏步出了门。
村头的武器库已经打开。
队主站在门口，向他们招着手。
一柄柄武器被塞到黄头军男儿的手中，一件件装具被抬到了马车上。
不知何时，武库外立起了一个小佛堂。
一位游历至此的僧人静静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他取来一个蒲团，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武库前的男人络绎不绝，取完器械就奔赴远方，再不回头。
僧人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沉重哀伤。
你在为谁祈祷呢？
你又是在为谁忧伤呢？
是敌人，还是眼前的黄头军男儿，又或者兼而有之？
一群乌鸦落在枝头，静静看着远去的黄头军将士身影。
村落之内已经空了。
女人抱着孩子，仿佛失去了精气神一般，颓然地看着渐渐在大地上汇聚起来的黄色海洋。
男儿群聚之时，离别之感慢慢被冲淡，转而从心底滋生出了一股豪迈之情。
以队、幢为单位，汇集起来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
旌旗打了出来，在空中猎猎飞舞。
刀枪亮了出来，仿佛在渴求鲜血。
队列两侧是碧绿的田野，距春播已经过去一个半月，粟苗长势良好。
或许，当我们带着大笔财货，凯旋归家的时候，又能迎来一场丰收吧？
齐整的步伐声传出去很远。
河对岸出现了另一支部队，那是从崤山中走出的上万洛阳中军。
两拨人互相看着，看到最后，咧嘴一笑，大步前行。
四道长龙齐头并进，气势如虹。
一支自河北而来的骑兵队伍从他们外侧绕过。
骑士们也是人来疯，看到被这多人注视，有人便卖弄起了骑术，疾驰中直接站起身，或者侧着身子，探出去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
喝彩声此起彼伏，直到军官们策马而前，拿马鞭劈头盖脸砸下去才算消停。
近九千黄头军、一万洛阳中军、四千陆泽镇骑兵，外加征自河南、襄城、颍川及洛南诸县的两万五千丁壮，陆陆续续抵达潼关之外，安营扎寨。
先期抵达这边的董武部三千瞎巴，已在关南三十里的禁坑内与敌人厮杀了一场。
全军五万人，皆由裴廓统率。
他们的任务是在潼关外看住敌人，不得有误。
新设立的弘农府兵继续在家务农，他们是后援、预备队。
******
“潼关五万人。”
“蒲津关四万人。”
“采桑津、孟门津等地婴城自守，不额外增兵。”
洪亮的声音在宁朔宫千秋阁内响起。
邵勋指着地图上的山川、驿道、城池，说道：“此九万大军征战所需资粮，断不能少。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招，船运也好，车载也罢，总之不能出岔子。计毒莫过于断粮，无粮何以力战？我没什么别的要求了，唯愿金瓯无缺。谁若运不上来粮，谁的治下发生了叛乱，官就别当了。”
屋内的一干刺史、太守们听了，齐齐应是。
“蒋恪。”邵勋喊道。
“末将在！”蒋恪越众而出，大声应道。
“你率银枪左营坐镇汴梁，准备好船只，哪里有叛乱，即行扑灭。作乱者就地处分，无需上报。”
“遵命。”
“刘善。”
“末将在！”满头白发的刘善上前两步，应道。
“你领许昌世兵万人坐镇项县，豫、兖二州诸郡丁壮、世兵悉归你调遣，若吴兵来犯，或有人作乱，立刻剿灭。死伤多少人我不管，就一个字‘快’！哪家坞堡作乱，不要惧怕伤亡，日夜不停急攻，给我尽快拿下。贼首宗族男丁悉斩之，一个不留。女眷贬为奴婢，赏赐有功将士。其家若有人在幕府、郡县、朝中为官，当场革职，永不录用。”
“遵命。”
“常粲！”
“末将在！”
“左金吾卫九千六百府兵悉数集结，屯于鲁国。”
“遵命。”
“你三人之中——”邵勋目光一转，道：“以刘善为主，蒋、常二人副之。”
“遵命。”
“冀州常山六郡府兵七千二百人编为右飞龙卫。韦城部曲督章古升任后军将军，掌此卫府兵，四月底之前集结完毕，屯于鲁口。”
“遵命。”
“冀州之事，你自理之，紧急之时，可协助刺史、都督镇压叛匪。”
“遵命。”
“都已明了？”邵勋又问道。
“明了。”众人答道。
“那就各自罢散，即刻回府理事。”邵勋挥了挥手，下令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对策
四月底的晋阳，粟苗青青、麦色金黄。
薄暮时分，金正投宿在了一个农家小院内。
院内只有小夫妻二人，外加一个五六岁的小童。
给金正及其随从做好晚饭后，一家三口便躲了起来，尽量避免与人接触。
吃过晚饭后，金正便坐在院子里，和他最信任的幕僚甄骈谈论着战事。
未几，院外传来了马蹄声及交谈声，然后便有一名信使被领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金正接过后检查了一遍，问道：“汝从何而来？身居何职？”
“幕府舍人吕岑，自平阳而来。”
“姓吕，长广人？”检查无误之后，金正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家父吕涯，曾随刘将军、金将军征战过。”
“哦？小督吕涯之子？抬起头来。”金正放下信件，说道。
吕岑抬起头来，目视金正。
“果有几分相似。”他说道：“既是忠烈之后，自有一番造化，吃顿饭再走吧。”
说完，金正又低下头看信。
吕岑缓缓退走，甄骈则看着金正的脸色。
许久之后，金正将信纸递给甄骈，道：“大王驳回了自马邑主攻的计划。”
甄骈拍了拍手，一名文吏上前，在案几上铺开了一张丝绢地图。
“入冬以来，义从、捉生、落雁三军屡次自马邑北上，四处袭扰。贼人被打得多了，自然有所防备。”甄骈说道：“听闻降顺的几个小部落也被迁到了马邑境内，贺兰蔼头就盯得更紧了，恐无破绽。”
金正起身，凝眉细思。
自马邑北上，穿过一片山地，便可直抵盛乐附近。
从距离上来说，可比自平城北上再折向西方近多了。
“各部分别到哪了？”金正问道。
邵勋抵达之前，已经赶到的各部兵马统归金正节制，他可以过一把临时统帅的瘾。
“刘闰中部骑军已抵达雁门，牧人和牛羊才刚至新兴。”甄骈立刻回道。
“左飞龙卫已出雁门，屯于阴馆。不过也只是战兵到了，辅兵还在后面赶路，这会刚出上党，尚未至晋阳。”
“幽州突骑督还在通过冠爵津，黄头军第一营也在赶路。”
“黄头军第二、三营怕是要等大王亲军、银枪中营、左骁骑卫等部一起上路了。”
“河北诸镇将借道代国西行，此时却不知在何方。”
他还有一支部队没说，便是银枪右营，这是金正亲领的，就在附近。
“将军。”甄骈继续说道：“此番出征，未必需要以命相搏，勠力苦战。这场仗，终究是以让索头屈服为主。有平城那对母子在，事情便容易许多了。”
金正默立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甄骈心下甚慰，金将军终究是听得进劝谏的。
金正突然转过身来，看向甄骈。
甄骈不解，拱了拱手，道：“将军……”
“公方才有句话不对。”金正笑道。
“请将军指正。”
“你惯于梳理内务，长于出谋划策，却不懂武人之心。”金正说道：“你若告诉他们此战无需舍命相搏，他们便会放松懈怠，大意之下，恐要吃亏。便是后面想紧张起来，全力以赴，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敌人也未必会给你这个机会。我厮杀二十年，此为战场上悟出来的心得。”
说罢，大笑一声，道：“先去马邑看看。我为大国重将，岂能效那板舆出征的士人？定要亲临一线看看，而后再做决定。大王在平阳许久了，他未必尽知实情。”
******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尤其对生活在山区的牧人们而言更是如此。
时已四月，有的地方牧草破土而出，长出了嫩芽，有的背阴处竟然还有残雪。
窦勤跃马登上高坡，俯视远近。
自去年深秋以来，这一片来了很多部族，把截要道，严防死守。
效果是有的，至少将晋国的义从、捉生、落雁三军打痛了，不敢随意滋扰。
但过了一整个冬天，诸部都有些散漫，怨言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人在山间追猎黄羊。
有人在悬崖上捕捉雄鹰。
有人在河边捕鱼。
这一下子让窦勤有点绷不住，好悬才忍下了。
他的手下们也十分气愤，纷纷叫嚷着把那些人抓起来。
窦勤默然许久，最后叹了口气，道：“对他们要有耐心。”
众人无语，窦勤之子窦于真更是气得奔马而出，消失在了山坡下。
片刻之后，他又回来了，马鞍上还横着一人。
驻马之后，他将此人掼在地上，喝骂道：“告诉我阿爷，为何不把守道口，而去追逐黄羊？”
此人被摔得生疼，在地上龇牙咧嘴，听到窦于真的话，居然一点不怕，梗着脖子道：“我们本在河滩放牧，那里的泉水甘冽，骏马喜欢。草长得又高又美，牛羊吃了膘肥体壮。结果一下子被拉到了这里，初时还好，大雪封山之后，什么都没有。”
“部落里的老人相继死去。婴孩饿得哇哇大哭，而女人却没足够的奶水喂养。辅相答应给我们送粮食牛羊，最后又反悔。说什么其他地方损失太大，没有牛羊补充。”
“其他人吃了败仗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本来在河西放牧，是他硬把我们拉过来打仗的。结果仗一场又一场，从来没有停止过。若不是饿极了，谁会擅离职守？”
“你今天抓了我一个，明天该抓谁？抓到最后，人都跑去投降什翼犍了。”
“什翼犍是郁律正妃之子，血脉不比翳槐高贵？投靠他有错吗？不，一点错都没有！效忠一个血脉高贵的拓跋氏子孙，并未违背盟誓。”
一番话将众人说得张口结舌。
窦勤仰首望天。
半晌后看向儿子，道：“我说过，对他们要有耐心，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吧？放了他。”
窦于真有些灰心，解开了俘虏身上的绳索，踹了他一脚，道：“你走吧。”
俘虏有些惊讶，赶忙离开，就在快要消失在众人眼帘中的时候，忍不住回首道：“大人明辨是非，我佩服。今只提醒一句，从入冬开始，郁律可敦就派了很多人潜入山中，拉拢各部。正像我说的，什翼犍血脉高贵，他天然就比翳槐更能号令各方。今年他已经七岁了，再过六年就可以成婚、亲政，想要投靠他的人多着呢。”
窦勤顿了一顿，没说什么，策马远去。
亲随们纷纷追了上去。
当年纥豆陵部首倡义举，只是反对祁氏母子，为拓跋郁律报仇罢了。
祁氏母子最终被王氏母子击败，也算是帮他们报仇了。
拓跋什翼犍亦是郁律血脉，真的有必要打生打死吗？
窦勤叹了口气。
换一年前，他绝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但一年后，他愿意认真考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回到部落之时，有斥候来报：马邑来了很多晋国援军，人数不详。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众皆大哗。
******
石勒又一次登上了木瓜原，静静看着一艘小船横渡黄河，慢慢来到了西岸。
没过多久，石虎亲自领着斥候登上了塬地。
石勒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故示和蔼道：“先让他吃点肉、喝口酒。”
亲兵端来了酒肉。
斥候躬身致谢，然后也不客气，抓起酒肉就吃。
石勒的眼睛一直看着河对岸。
在去年以前，河对岸除了一望无际的森林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邵贼在那里置了一县，曰“保德县”，隶岢岚郡。
魏郡孔氏家族被发配到了这一片，总计上千口人，在河畔平地上垦荒种地。
对于这个家族，石勒有所耳闻。
当年他据邺城，孔氏就派子弟入君子营，为其做事。
邺城丢了以后，万事皆休，没想到孔氏居然得罪了邵贼，被远远发配到了保德，却不知有无机会。
“禀大王，岢岚那边确实在征集牛羊杂畜，以为军需……”斥候很快吃完了，开始仔细汇报他刺探来的消息。
石勒坐正了身子，仔细听着，时不时打断斥候，让他重复一遍，或者反复追问细节。
良久之后，他赏了斥候几张羊皮，令其自去。
“叔父，邵贼消停了一年，应该想要攻打贺兰蔼头、拓跋翳槐那对舅甥了。”石虎说道。
“你道他打盛乐，我却觉得他要打长安。”石勒拍腿而起，说道。
“这么冒险？”石虎一怔，说道。
“先取河南地，再南下关中，很难想到吗？”石勒反问道：“汉时匈奴怎么南下的？照做便是了。”
匈奴人自然是壮勇者厮杀在前，老弱者驱牛羊马匹跟随。路上能抢到粮食，就吃汉人的粮食，抢不到就算，靠放牧补给，这是他们一贯的打仗模式。
匈奴人做得，邵贼就做不得吗？
若邵贼真取了河南地，他敢在草原正中央搭建金帐，让各个部落进献牲畜，并派人帮他放牧，军士们骑上战马，带上马槊弓刀，日复一日，如同匈奴寇边一般滋扰长安。
与邵贼打交道久了，石勒真觉得他会这么做。
此人从来不拘一格，什么好用就拿来用，管你是胡是汉，有用就行，非常务实。
“邵贼——”石勒说完这俩字后，拳头微微紧握，最后舒了口气，道：“飞报长安，此战必须援助贺兰蔼头，不然都要死，早晚而已。”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敌我难分
五月暮春之际，刘粲收到了的军报。
彼时他正在打猎，身边多为亲信，而诸多亲信中，最受信重的无疑是侍中靳准这个饱受匈奴贵族诟病之人了。
但没办法，人家生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进献给刘粲后极受宠爱，连带着老爹也成了心腹——两个女儿中，一个因为与侍卫私通已被处死。
“贺兰蔼头可能抵御邵兵？”刘粲掂了掂手里的雉鸡，问道。
“怕是难。正面对敌，胜算不大。”靳准实话实说道。
刘粲沉默了会，问道：“他能走避吗？”
这话问得就很有水平。
打仗不考虑政治的话，就会对着地图瞎比划，且默认手下部落贵人全都忠心不二，只有你一个选择。
刘粲显然意识到了拓跋翳槐这个建立不过两年的政权没什么根基，部落贵人可以因为自己的喜好投靠你，但也可以因为局势恶化而背弃你，因为他们有第二个选择，即投靠拓跋什翼犍。
纵观邵贼前年和今年的北伐之战，他的战略紧紧围绕一点：拓跋什翼犍。
前年与祁氏母子大战，就打着拓跋什翼犍的名号大肆招降纳叛，并与拓跋翳槐争抢部落。
去年一整年，邵兵没有大规模出战，但什翼犍、翳槐之间的战事没有断过，对各自治下部落的拉拢也没断过。
据翳槐的使者吹嘘，东木根山一带有不少部落西奔。
刘粲觉得，使者的话只说了一半，说不定翳槐治下也有部落被什翼犍拉拢过去。
那么问题来了，拓跋翳槐能学拓跋郁律的战术，放弃部分土地，拉长邵兵的补给线，再派轻骑抄截吗？
“太危险了。”靳准说道：“贺兰蔼头若放弃盛乐，便只能越阴山北上，返回其牧地意辛山。他的部落可以走，其他人未必愿意跟随，大可原地投降，归顺拓跋什翼犍。此消彼长之下，翳槐、蔼头将沦落为刘虎之辈。若什翼犍不肯放过他们，遣兵北上，还得远遁。”
“坏事就坏在拓跋什翼犍身上。”刘粲摇头道：“邵贼捧他当代公，便是算到了今天。”
说白了，如果拓跋什翼犍不存在，那这就是国战，索头说不定可以团结一心，远遁阴山以北，然后派出轻骑袭扰邵军后路，逼迫其退军。
但拓跋什翼犍仍在，对人心的扰乱就太大了。
你远遁阴山以北，那就是怕了，人家自可一一招抚，到时候你发现兵员、资粮锐减一半，还没打呢就败了，岂不是蠢到家？
“他现在两难。”靳准说道：“若采取诱敌深入之策，则必须放弃盛乐，那么部众有可能散走。给谁当官不是当啊，什翼犍还更正统一些。从王氏那个女人的手腕来看，她不介意招降这些旧党。曾经和郁律大战过的刘虎都被封了镇军大将军，留下的部落贵人，有一个算一个，人人有官当，谁还肯跟贺兰蔼头去山后吃沙子？”
刘粲连连点头。
这就是人心。
能有一半人跟着贺兰蔼头北遁意辛山，都是看在平城有单于府，觉得什翼犍当了傀儡的份上。
如果拓跋什翼犍能完全自主，贺兰蔼头一逃，马上就会被过往的盟友围攻，人头就被献上了，下场更不堪。
“盛乐、平城之间数百里，若正面节节后退，以盛乐为限，可能顶住？”刘粲又问道。
“或许会好一些，但还是有些难。”靳准思虑了一番，道：“这一招对付两汉的军队可以，对付邵兵有些难。呃，邵兵太‘胡’了，他们也驱赶牛羊放牧。”
“有些时候我都怀疑，邵贼到底是不是汉人。”刘粲叹道。
前汉时期，即便是远征大宛，都从中原万里运粮。
数次征伐大漠，依然是从中原用马车、牛车将粮食运过去。
邵贼也运粮，但也放牧牛羊，可能无法完全切断他的粮道。
说穿了，邵贼治下和前汉时期不一样，胡人部落太多了，放牧的牲畜也多，他有这个条件这么做，大不了令河南、河北官府给这些被征发牛羊的部落发给粟麦、金帛补偿就是了，比千余里粮车挽输节省太多。
“陛下，臣以为还是该救一下的。”靳准说道：“正所谓唇亡齿寒，若盛乐一丢，邵贼据河南地，则关中北、东、南三面皆敌，恐难以自持。”
“怎么救？”刘粲问道：“邵贼屯兵于蒲津关、潼关之外，号称二十万大军。朕如何能忽视？”
“挤一挤总是有的。”靳准说道：“征发诸部丁壮，凑个两三万人，北上朔方、上郡，声援拓跋翳槐。如此，则稳定其部众人心，局势或许会好一些，王氏那个贱妇招抚的难度也会更大。另可驱赶一批牛羊北上，赠予翳槐，以为征战之资。”
“翳槐缺牛羊？”刘粲问道。
“打了两年仗，贱妇、翳槐都缺。”靳准回道：“但贱妇那边多半有邵贼支援，会好一些。”
刘粲突然想到了自己。
蒲津关、潼关之外大军一摆，就牵制了他很多人马。
国中能打的不过就两万多步骑，至少一大半要被派到这两处压阵，驱使豪族、部落丁壮守城。
姚弋仲、赵固、蒲洪乃至雍秦士族皆不可信，冯翊氐羌更是要严密防范，他根本不可能抽调出主力北上支援盛乐。
更别说，蓝田关方向还没动静呢。
那里离长安不过咫尺之遥，一旦有邵兵自武关入，同样要增派兵马。
处处要防，处处要兵。
有的时候，刘粲都想倾国而出，带十几万大军东行，与邵贼决一死战算了。
战胜了，或许可以拿回平阳、河东甚至西河、弘农，邵贼退至太原、上党、河内、洛阳一线防守，再度恢复几年前的战线。
战败了，潼关不用守了，直接宣告亡国。
但他现在没有信心。
而且，邵贼失败了兴许还能退回去组织第二次决战，他失败了就直接亡国了，承受的风险压根不一样。
消极防守看起来狼狈，但却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
不过，他现在越来越压不住举众决战的冲动了。
输红了眼的赌徒都这样，指望一把翻本。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如此这般……
******
四月底，聚集在平阳的兵马已经很多了。
各郡征发的丁壮也在不断往马邑、云中输送粮草、军资。
五月初一，大军出发前夕，邵勋召集中领军糜晃、中护军陈有根、丞相庾琛、尚书令裴邈、军司王衍、太保潘滔、军谋掾张宾、侍中羊曼、司农卿殷羡、五兵尚书柳安之等人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议。
“平阳重地，便交由中护军陈有根了。”邵勋看向跟了他二十年的老战友，道：“平阳三防府兵、济北二防府兵，皆付于你手，平阳一定不能出差错。”
陈有根也不废话，直接说道：“我在城在。大王走后，仆便全城戒严，昼夜巡警，绝不给小人可趁之机。”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糜晃，道：“子恢，我已将黑矟右营六千人调了过来。此部多为新卒，并未成军。长则练了年余，短则数月，但总比丁壮强一些。我将此军付予你手，沿河巡视，勿令贼人偷渡袭扰。”
“遵命。”糜晃应道。
全忠把平阳交给陈有根，他可以理解，毕竟他担任东海内史、徐州刺史的年头有些长，比不了一直跟在全忠身侧的陈有根。
“如此，后顾无忧矣。”邵勋笑道：“我便可发兵北上，与贺兰蔼头决一死战。”
庾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过王衍就不同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大王决意打到何时、何地？”
战争就要设定目标。
没有目标，打到哪算哪，那是乱来，很可能崩盘。
“先取盛乐。”邵勋说道。
“若贺兰避而不战，则何如？可要一直打下去？”王衍问道。
能开启战争，也要能结束战争，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战争始终结束不了，他又得下乡筹粮卖老脸。
这倒没什么，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已经不是很在乎脸面，问题是征粮太多会引起反弹啊。
“贺兰氏若避而不战，我便迁徙部落而来。”邵勋说道：“段文鸯得了旋鸿池，喜不自胜。北口镇将苏忠顺以辖内山多地少为由，请徙。盛乐那片地，可了不得，便是迁徙中原百姓种粮，都能大获丰收，遑论放牧。贺兰不要，有的是人要。”
当然，想要盛乐那块地的又何止那些镇将们。
王氏手下的人不要吗？当然要。
邵勋可是听人打小报告提到，平城那边有人提议，打下盛乐后就还于旧都，以更好地镇抚心气大失的诸部。
好在王氏没正面回应，说要等一等——这个女人越来越聪明了。
“大王须得注意代国太夫人王氏。”司农卿殷羡起身说道：“战局明朗之时，若其骤下杀手，突袭我军，恐致大败。此事虽听起来有些无稽，但不得不防。”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一变，确实存在这种可能啊。
银枪中营、右营、洛南府兵、濮阳府兵、亲军、幽州突骑督以及已经在代国的义从、捉生、落雁三军等三万多精锐步骑若覆灭了，那可比损失三十万杂兵还肉痛。
更重要的是，即便后面能勉强维持住局面，这个天下也就这样了，一切改革就此止步，邵与世家共天下，垂拱而治。
当然，对有些世家大族来说未必是坏事，搞不好他们还很想看到这三万多精锐全军覆没呢。
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结局是大军覆灭，梁王不能死，一定要逃回来，从此依赖士族，做个“圣君”。
对洛阳天子而言，这个局面可能更加凶险。
因为战败后的梁王可能要在威望不足的情况下讨好世家大族，然后强行登基。
威望如日中天的情况下，他未必需要弑君，但威望不足的情况下，可能就要清除隐患了，天子暴毙大有可能。
邵勋听到殷羡的话后，微微颔首。
老丈人一系的士族确实不希望他败，他们拿的好处太多了，故出言提醒。
“此事易耳。”就在众人思索的同时，太保潘滔笑了笑，道：“大王北上先去平城。出征之后，不要把全部人马带走，而想办法将代国亲军四卫尽数派出。如此，王氏母子生死操于我手，定不敢轻举妄动。”
“还得防一防刘路孤。”一直沉默着的张宾说道：“我闻什翼犍还有两个幼弟，散居于母族部落之内。难保刘路孤等辈丧心病狂，置王氏母子安危于不顾，遽下杀手。”
邵勋听了面带微笑。
这帮士族固然有很多缺点，但八百个心眼子，确实把人心看得很透。
说实话，邵勋就很少与他们斗心眼、玩阴谋，因为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不一定玩得过他们。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采取“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个策略，从打造基本盘开始，用大势裹挟人心，用阳谋对付阴谋。
“孟孙所言极是。”邵勋赞道：“此番大战，无论贺兰蔼头、王氏母子还是我，都敌我难分，无有定论。还是那句话，持重为主。”
……
会议结束后，很快便要出征了。
临行之前，邵勋找来了长子金刀，用有些亏欠的眼神看了下他，最终为他定下了娶沛国刘氏女为妻的决定，并即刻遣太常卿崔遇前往沛国。
为了天下大业，他连儿子的婚事都利用。
五月初二，他让夫人刘野那带着王十子邵恭北上新兴、雁门，看望兄长、侄儿。
初三，拜别父母妻儿之后，挥师北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决意
金正已经抵达了雁门，登西陉山而望远。
山中车马如龙，如同洪水一般，快速通过几条细窄的河道，然后居高临下，在广阔的原野上汇成海洋。
太原、新兴、雁门三郡征调府兵部曲四万余人，将一部分屯于太原的六十万斛粮草先期运到了马邑，第一批二十万斛甚至已经运抵平城，解了春来诸部的燃眉之急。
打了两年仗，去年冬天又较为寒冷，牲畜数量锐减，各部都有些吃不消了。
多了这二十万斛粟麦，底气便足了很多。
金正让人牵来马匹，随后呼啸而下，带着百余亲兵直奔阴馆。
至此地后，只停留了一天，随后便在部曲督秦三的陪同下，点了三百左飞龙卫军士，带上向导，一路疾驰，奔赴马邑。
至马邑后，代国辅相苏忠义部遣数百精骑来会，金正遂率军北上至中陵川一带探视……
数日后，一道道命令发下。
徐朗收到军报时，正在组织兵士会操。
旷野之中，九千六百人被分成了甲乙丙三部，甲部、乙部列阵厮杀，乙部故意露出破绽，丙部接到命令后立刻上马疾驰数百步，然后快速下马结阵。
大盾手护卫着弓手贴近射击，将破绽放大，身披重铠的武士顺着弓手造成的混乱冲杀进去，一举击溃敌军。
“战机稍纵即逝。”高台之上，徐朗叉着腰，右手前伸，对着场中近万兵士，说道：“若无丙部甲士骑马赶至，乙部已然稳住了阵脚，这个胜机就算错过了。”
部曲督陈金根等人对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去。
徐朗？真不熟。
他也就是靠着梁王的情分升上来的，跟他们这些在一起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人不一样。
徐朗说完，见没人附和，心中不太高兴，但他没表露出来，又道：“金督传令而来，令大军挺进马邑，准备一下吧，午后就出发。”
“将军，午后就走？”陈金根有些疑惑。
“午后就走。”徐朗看着陈金根的眼睛，道：“金督军令，如何能违犯？”
“军令”二字压下来了，陈金根一个激灵，立刻应道：“遵命。”
其余诸部曲督、部曲将们亦纷纷应是。
而就在徐朗下令出击的时候，正在阴馆以北放牧马匹的刘闰中部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这次出动了万把人，其中一部分刚赶着牛羊进入雁门郡地界，剩下六千余骑全在此处。接到命令后，留数百人放牧马匹、看守辎重，其余六千骑悉数西行，前往马邑县以北地区集结……
碧绿的草原之上，万马奔驰，汹涌如潮。
太守张通已经出城迎接了，毌丘禄站在城头，静静看着奔过来的千军万马。
数千骑士在旷野中忽聚忽散。
一会如同一个锋利的箭头，精骑在前，牧人在后，一往无前。
一会又被地形分割，散成数十股，各自通过之后，再以中军将旗为核心，次第汇聚而来，形成一个坚固的整体。
看得出来，这支部队不是第一次上阵了，经验相对丰富，主帅的威望也高，能号令诸部。
六千骑士在靠近马邑的时候才停止了“卖弄”，老老实实地成纵队行军，因为越靠近城池，村落、坞堡越多，农田、桑林越多。
他们最终在城南的马邑川水一带停下。
派出游骑向外警戒后，骑士们纷纷下马，给马儿松松肚带，带着慢跑一圈，收收汗。
城北亦有大队人马赶至。
左飞龙卫先锋一部三千人在陈金根的率领下，与上党骑兵前后脚抵达。
他们就没羯人那么爱惜马匹了。
下马之后，立刻将骑乘马交给马邑郡派来的丁壮料理。
是的，他们胯下的就是“骑乘马”，而非“战马”。
此马无需高大，无需速度特别快，只要耐力好就行了，最好还耐粗饲——匈奴马便很适合。
甚至于，骡子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他们不是骑在马背上打仗，骑马只是赶路的手段而已。
这九千步骑抵达后，马邑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对外大肆宣扬祖先是张辽族人的太守张通忙前忙后，先将郡、县两级库存的粮食拿了出来，待后方运粮大队抵达后再行补充。
五月初八，金正自前线返回，只说了一句话：“听闻纥豆陵部在善无（今右玉威远镇），自马邑北进山，山川纵横，林草茂密，此利骑射之士，更利久经战阵的步军。待囤积完一月所需粮草，便大举北上。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在场之人以刘闰中地位最高。
他没有反对，众人便纷纷应是，散开做好战斗准备。
******
贺兰蔼头来到了善无。
他先看了看略显破败的城池，没太在意。
鲜卑本就擅野战，不擅守城，不重视城防情有可原。
接到消息的窦勤、窦于真父子第一时间赶来拜见。
“听闻诸部多有怨言，我送了牛羊马驼过来，还有一些精甲器械。”贺兰蔼头的额头多了几条皱纹，曾经豪迈的面容也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
窦勤一看就有些心酸。
首领是那么好当的吗？每天一睁眼，便是部众的吃喝拉撒，压力大不大？
部落间有了矛盾，能吵到你面前都算尊重你权威的，私下里解决的话那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东木根山有些部落认为什翼犍太过依赖晋人，想要投奔翳槐，犹豫之际，你要不要拿出好处拉拢？
他们遭到忠于什翼犍的部落攻击，你要不要发兵救援？仗打多了，死伤了很多人，损失了很多牲畜，你要不要贴补一番？
如果你威望足够大，倒是可以压下去，让各个部落自己吞下苦果，还不敢反对，但问题是你有这个威望么？
去年冬天大雪，各部损失不轻，春来纷纷叫苦，你要不要管？
刘虎还在袭扰诺真水汊乃至意辛山，纥奚部的人不听号令，直接回了阴山以北，还喊你回去帮他，你去不去？
太多烦心事了！
不坐上这个位置，贺兰蔼头只是贺兰部首领的话，那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别人争相拉拢，可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却没有足够的威望、能力、财富，那就真是火坑了。
“羽德，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了。”贺兰蔼头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各处都问我要牛羊奴隶，我——”
“对他们要有耐心。”窦勤仿佛只会这一句话似的，但却是老成谋国之言。
“再多的耐心也抵不住消磨。”贺兰蔼头说道：“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么耗下去，没有任何胜算。王氏那个贱人有奸夫送钱，我却是比不过。”
窦勤深以为然。
“奸夫”据有富饶的河南河北，谁能比他钱粮多？比到最后，人心丧乱，败之必矣。
“辅相如何决定？若就此撤离，我部几日内便能拔营而走。”窦勤正色道。
“不走！”贺兰蔼头深深地看了窦勤一眼，道：“时局若此，我只有两条路，要么走，走得远远的，要么主动进攻，死中求活。”
窦勤大震。
对贺兰蔼头来说，确实就这么两条路。
第一条是放弃盛乐，遁回意辛山，只不过究竟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走，可就不知道了。
去了意辛山后，尽可能联络漠北、河西的游离部落，组成一个新联盟，共同对抗阴山以南的什翼犍——哦，对了，回去后先得把离着不远的刘虎剿灭了。
第二条则是主动进攻，就像蔼头说的，死中求活。
只不过，一旦进攻失败，再跑回盛乐遁逃，愿意跟着他走的人就更少了，甚至可能会有不少部落倒戈，借他人头一用。
何去何从，很难抉择。但看样子，贺兰蔼头已经做出了决定。
“后面还有大队人马，数日内便会有第一批人赶至。”贺兰蔼头说道：“马邑有人告诉我，晋军在阴馆大肆集结，步骑近两万人，且非义从、落雁、捉生三军。若能击溃此部，则先声夺人，晋军不敢轻举妄动，则战局大有可为。”
窦勤默默点头。
他不奇怪蔼头能得到消息。
两个拓跋各据南北二都，两边贵人各有亲朋好友在对面，藕断丝连之处，难以细究。
蔼头能从马邑得到消息，什翼犍一定也能从盛乐得到消息，对双方而言，没太多可以保密的地方。
“这仗要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贺兰蔼头说道：“若这样还不能取胜，那就——”
说到这里，贺兰蔼头先是神色黯然，继而又恼羞成怒，道：“反正我定然不会向什翼犍小儿卑躬屈膝。这辈子我都和他打定了，我死之后，儿子、孙子继续和他打。”
“辅相莫要生气。”窦勤苦笑道：“我部出动吗？”
“当然要了。”贺兰蔼头说道：“加上此间诸部，便有三万骑，我等直冲马邑、阴馆，杀灭晋人，在雁门关外筑起京观，我就不信他们不怕。”
窦勤有些迟疑。
贺兰蔼头一把抓住他的手，道：“羽德，不要迟疑了，尽快征集人丁、牛羊。最多十日，我便要大举南下。”
“好！我这就去准备。”窦勤一咬牙，应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遇见
金正决定在马邑方向发起进攻，过中陵川攻善无，再出此城直攻盛乐的决定，自然发到了后方。
此时邵勋亲率的大队人马刚刚全部通过冠爵津，进入邬县地界，正往晋阳挺进。
夜宿郭家坞堡时，他召集了随军的几位谋士，即太保潘滔、军谋掾张宾、龙骧从事中郎郗鉴、侍中羊曼。
几人随着邵勋的性子，在庄外的田野旁，边走边谈。
“召君等而来，并不独北边之事。”邵勋看着头顶浑圆的明月，说道：“西边有人过河，言关中诸郡正在搜罗粮草、征集丁壮，至五月初十，已不下七日，距今则十余日。太尉王夷甫、尚书令裴景声亲至河东，安抚人心，并征集各家部曲、胡汉兵众，以将战之势操练。你等议一议，刘粲此番出战，袭扰耶？决战耶？”
彼时夜色正美，但众人却无心欣赏。
侍中羊曼极少被征为随军谋士，这会有点跃跃欲试，想了想后，便道：“贼兵恐不少，当在十万以上。此为刘粲千载难逢之良机，定然想着有所作为。”
羊曼说完，郗鉴紧接着说道：“大王，仆闻匈奴胜兵不过二三万人。若真有十万众，想必多为羸兵，骁锐之众应不会超过两万。此军不会出潼关，而是自蒲津关而出，然其须得攻破侯抚军之营垒，方能北上安邑、平阳。我军连战连胜，便是丁壮部曲亦士气高昂，大王可令侯将军坚壁不出，以消贼之锐气，待其撤退之时，遽然攻杀，或有所获。”
邵勋听了微微点头，又看向张宾，道：“孟孙怎么看？”
张宾拱了拱手，道：“大王便是回师亦无用。我军一回，刘粲便走。我军一走，刘粲必来。”
邵勋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宾就是这样，说话直击要害，指出了匈奴敢于大规模动员的本质，即你主力走了，他来偷鸡。
“阳仲，你怎么看？”邵勋又看向潘滔，问道。
“不班师，但增兵耳。”潘滔认真说道。
“兵从何来？”
“泰山、颍川还有豪族部曲，多年征战之下，并非乌合之众。”潘滔说道：“骡子军亦在汝南整训，或可调其北上。便是太原府兵——”
“太原府兵不能动，他们要镇守关隘。”邵勋摆了摆手，说道：“阳仲你倒和丞相、军司等人想法如出一辙。匈奴还没出动呢，就想着增兵，是不是过于胆怯了？”
潘滔不认同，只道：“大王，丞相、军司并非担心蒲津关外的战事，而是见惯了人心鬼蜮，担心有人趁机作乱，截断侯将军粮道，令大军不战自溃。方今天下，盼望着大王失败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邵勋沉默。
如果把这个天下比作一家公司，最开始他在梁县时，公司小，他有绝对控股权。但随着业务越做越大，投资者越来越多，他的股权被极大稀释了，现在可能已低于50%。
梁国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地方上的豪族，都是各占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不等股权的股东。股权比较分散，但加起来远远超过作为董事长的大股东。
而且，这些小股东中的很多人，还担任着自总经理以下的各个职务，既是股东，又是打工人。
你侵害了小股东权益，他们暂时无力联合起来罢免你，但有没有可能让你吃个教训呢？
蒲津关战败，平阳失陷，对小股东们来说未必是什么坏事，因为带领公司开拓进取的董事长还在，还更加有求于他们。
“泰山兵不动，看顾徐州方向。”邵勋做出了决定：“颍川集结豪族兵马北上河东，骡子军亦北上，由侯飞虎节制，看顾后路。”
“至于此间么——”邵勋倒背着手，不容置疑地说道：“全速北上。我倒要看看，关东数十郡在手，还打不打得起两场战争。”
“金正在前，我在后，他所述之事，我信！无需驳回其方略，让他按照自己意愿打。”
众人见邵勋如此坚决，便再无意见，随后便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完善细节。
邵勋则独自站到了河边。
邬县的夜晚非常宁静。
明月被遮住之后，雾气渐渐上涌，显得如梦似幻，又好像扑朔迷离。
******
五月十五，两千余辆马车陆续抵达马邑，给这边运来了十五万斛粟麦。
这个时候，刘闰中部的牧人已赶着牛羊杂畜在荒芜的雁门郡内放牧养膘了。
另一支自蒲阳山等地而来的牧人大军，亦赶着数十万杂畜，自瓶形口进入了雁门郡。
左飞龙卫后续六千人马于同一天抵达了马邑，一起来的还有九千部曲，他们刚刚抵达雁门，就被喊了过来。
十七日，雁门郡方向送来了两万余匹马。
金正扣下了运粮队的马车。
在马邑郡征发了数千人，充作驭手、马夫，随军北上。
至此，这股大军计有来自上党的骑兵六千、来自东平、高平的左飞龙卫府兵九千，战兵总计一万五千人。
辅兵方面，则有左飞龙卫府兵部曲九千、马邑乌桓丁壮五千，共一万四千人。
携两千余辆辎重车、十五万斛粮、四万余匹马，浩浩荡荡北上，直趋善无。
五月十八日，贺兰蔼头在善无城外祭天完毕，然后率自贺兰、纥豆陵、伊娄、丘敦、乙旃、车焜等多部抽调的三万骑南下，沿着中陵川南行，直扑马邑。
……
作为商队里的“识途老马”，以及曾经的鲜卑斥候，拓跋六狗被征发了起来，跟着一支五六个人的小队北上，离大部队三十里左右，探查敌情。
进山一天多了，大军先锋已开至中陵川源，而他们则沿着中陵川向东北方向搜索前进。
这一天是五月十九日，天气不是很好，夜间就起了薄雾，至晨未散。
一行六人找了片小树林暂歇一会。
队伍领头的是一位名叫许艺的大汉，襄城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府兵部曲督许猛之子，自幼习练武艺，弓马娴熟。
他先指派了两人远远散开警戒，然后下令喂马。
树林内湿漉漉的，就连牧草都沾满了露水，马儿低头舔舐了几口，便转过头去，不再吃了。
一名斥候从包袱里取出煮熟的黑豆，混着盐水喂给马吃。
拓跋六狗坐在一块石头上，取出一角干硬的饼子，慢慢嚼吃着。
雾气仍未散去，山间只有轻微的风，在六狗耳边轻声呢喃着。
六狗一边吃，一边扫视四周，试图看清楚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山林河川。
看不清楚，雾太大了。
六狗将最后一口饼咽下，有些不安地紧了紧腰间的弓刀。
山林的宁静安抚不了武夫躁动的内心，六狗再度扭头，他好像听到了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嗖！”就在他扭头的时候，一支锋利的箭矢擦着耳畔飞过，狠狠钉入了树干中。
六狗来不及多想，直接一个翻身，滚落到了石头后面。
“啊！”惨叫声响起，离得比较远，似乎是派出去警戒的两人之一。
六狗头皮发麻，这是被人摸到近前了。
抬眼望去，却见雾中影影绰绰，似是奔来了几个恶鬼。
他下意识拿出弓，刚抽出一支箭，就听脑后传来脚步声，想也不想，直接将箭矢向身后扎去。
来人满脸狰狞，手里拿着一根弓弦，似乎打算扼住六狗的脖子，抓个活口，看到箭矢刺来，侧身一让，飞腿踢出。
六狗勉强避了一下，只觉肋部生疼，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来人没有二话，直接扑了上来，一拳砸向六狗的脑袋。
六狗侧身一让，避开了直冲面门的铁拳，再一低头，躲过了横扫而至的铁臂，右拳捣出，正中对方胸口，然后蹂身而上，趁着对方迷糊的瞬间，将左手的箭矢迅疾插向其面门。
惨呼声立刻响起。
六狗得理不饶人，忍受着对方踹来的一脚，右手死死拽住对方的辫子，不让其逃走，左手用力，将箭矢深深插进眼窝中。
对方痛不欲生，惨呼声惊天动地。
六狗发了性子，又将箭矢向外拔，带出了眼球及一大块碎肉。
“噗！”箭矢又捅进了敌人大张着的嘴巴。
对方垂死挣扎着，右手抓向六狗的脸，六狗仰头避过，只被其抓住下巴。
对方左手胡乱抓捏、捶打着，六狗尽量躲避，左手仍不松劲，直到敌人不再挣扎为止。
“哗！”一蓬鲜血扑面而来，糊了刚刚起身的六狗满头满脸，腥味直令人作呕
“走！”许艺握着血淋淋的佩刀，拽了六狗一把。
六狗忍住浑身酸痛，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嘭！”身后一具尸体轰然倒地，却是又一名准备偷袭六狗之人。
脚步声、呼喊声不断响起。
许、六狗二人一把拉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欲窜出。
“嗖！”一箭飞来，许艺晃了晃，忍着疼痛，当先驰走。
六狗伏在马背之上，狂奔的同时，侧身向后连发两三箭。
雾气很重，也不知道有没有射中，只听到了一阵惊呼。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中。
小半个时辰后，山道上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千余骑自东北方向而来，没有丝毫停顿，疾驰而去。
西南方二十余里外的山道上，一支大军正与他们相向而行，突然间就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漫山遍野响起了口令声。
鼓声激昂之中，武器、盔甲被取了下来，一一分发了下去。
大队步兵奔向了两侧的山岭，竖起大旗，布好阵势。
辎重车被迅速围拢起来，堵住了道路。
盾手、弓手、枪手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整座山，瞬间活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狭路
中军离前军有半天的路程，金正策马飞奔而至时，敌人也刚刚赶到，稍事休息后，立刻发起了进攻。
一部分沿着较为平缓的坡地驰马上冲，试图攻占河谷两侧的高地，再从高处冲下来，兜至晋军后方。
前军主力由甲父、瑕楼二龙骧府两千四百府兵及其部曲构成，另有羯骑数百，总共五千余人。
已经升任瑕楼部曲将的史仙带着六百人立于山腰之上，远远见得敌骑上来，立刻吹了一声骨哨。
两队刀盾手立刻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攻来的敌骑。
山坡虽缓，但从下往上仰攻，依然损失了不少速度，以至于敌骑像是在泥泞中艰难踟蹰的旅人一样，慢得要死。
第二声骨哨响起，箭术马马虎虎的二百人赶到了盾手身后，拈弓搭箭，等待命令。
另有数十名箭术较为出众者，则散得很开，各自寻找利于射击的地点。
没人指挥他们，自由发挥。
史仙带着整整二百五十名甲士，手持长枪、长柯斧、木棓、重剑等五花八门的兵器，随时准备出击。
从排兵布阵就能看出，他压根没打算死守。
“呜！”角声一响，第一波箭矢飞了出去。
敌方冲在最前面的十余骑吓了一跳，骑士不断挥舞着长枪，拨打箭矢，同时伏在马背之上，减少中箭的可能。
“嘭！”有人战马被射中了，落地之时一个翻滚卸力，然后猫着腰，半蹲在草丛中，扭头看了看后方，一咬牙，向前冲去。
后方仍有源源不断的骑士向上冲。
他们大声呼喝着，奋力策动马匹，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晋兵面前，用马蹄践踏他们。
“嗖！嗖！”更多的箭矢居高临下飞了出来。
一匹又一匹马被射倒，一名又一名骑士坠落在地。
射完数轮箭后，弓手们还有余力，但敌骑却不敢正面硬冲了，撂下近百具尸体后，开始兜向两侧。
史仙居高临下看着，起伏不定的丘陵缓坡上，绿草如茵，野花遍地。
一具具人马尸体横七竖八倒卧于途，阵前五十到七十步最多，七十步外就稀稀拉拉了，百步外几乎没有，只有少数几个倒霉鬼。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对冲锋的数百敌骑而言，宛如鸿沟一般，就是冲不过去。而在人马尸体集聚起来后，更加难以逾越了。
“苇林防的健儿，随我上。”史仙见山下没人再往上冲了，立刻点了三百人，朝兜向远处的敌骑冲去。
山间崎岖，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骑马的，兜过来的敌骑大部已经下马，正在整队。
史仙冷哼一声，带人直接冲杀了过去……
与两侧山坡相比，正面几乎没有特别激烈的战斗。
索头骑兵偶尔疾驰过来，偷冷子射上几箭，步弓手们奋力还击，因为人多势众，往往进行覆盖打击，前来卖弄骑术、箭矢的贼人时不时落下马来，在地上挣扎不休，渐至于无声无息。
“还等什么？贼骑不敢冲，你们也不敢上？陈金根！”金正看了一会后，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这般地势，你都不敢冲，还叫什么飞龙卫？正面有千余贼骑，你等攻过去，算上阵。”
陈金根面红耳赤，抱拳道：“遵命。”
说罢，立刻点了甲父、东缗二龙骧府一千二百战兵出击。
命令下达的一刻，各防别部司马立刻挑选起了帐下兵卒。
一部分人弃长枪，换上刀盾，小步快跑居前。
一部分人弃长枪，挽着上了弦的步弓，散往两侧。
大部分手持长枪、步槊、木棓、大戟、长柯斧等长杆兵器，组成厚实的五列纵队。
在河谷中徘徊不定的索头见了，立刻紧张起来。
“咚咚……”鼓声响了起来。
府兵部曲拉开了阻断道路的辎重车，第一排五名刀盾手越众而出。
牙门军传统的老卒们横盾于前，刀微微上扬，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接着是第二、三、四排。
后面两排微微散开，分往两侧，很快就组成一支十五人的刀盾横阵。
长枪兵越过弓手，紧随其后列阵。
弓手依照各人习惯，有人抓出了一把箭握于手中，有那擅使重箭、破甲箭的，则嘴里咬上一根，弦上搭着一根。
“上阵！”陈金根大吼一声。
“上阵！”一千二百名军士齐齐大吼，士气高昂。
鲜卑人愣在那里，“上阵”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他们，因为对面已经加快了脚步，一千二百步兵挤满了山道，朝他们发起了冲锋。
索头大怒，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
他们是前锋，前锋主力一仗不打就退，要你何用？
沉闷的马蹄声响起，百余骑一夹马腹，疾驰而出，紧握着长枪、马槊，直冲而来。
两股人潮在山道中撞在了一起。
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
冲在最前方的十余骑凶猛无比，纵马跃入人群中后，左冲右突，试图搅乱步兵阵型。
光凭这一点，就让金正对其另眼相看。
这年头，多的是骑兵不敢直冲步军大阵，而是纵骑围射，试图用最省力、伤亡最小的方式解决敌人。
但硬碰硬的战斗总要打的，敌军素养、战场地形、双方士气等因素不可捉摸，有时候赶上了，就要有大量死人、猛冲猛打的勇气。
东平府兵们也十分勇猛，在让当先驰突而入的十余骑破阵而入后，后续人马没有一哄而散，而是大呼酣战，人人争相上前。
陈金根抬手一箭，将一名冲得最猛的敌骑射落马下。
此人一时未死，刚想起身，就被无数双军靴践踏而过，牙门军老兵们怒吼着越过他残破不堪的身躯，奋勇向前、向前、再向前。
“哗啦啦！”又一股敌骑冲至，前方的刀盾手、长枪兵没站稳，倒下去了一大片。
有人再也没起身，有人跌跌撞撞起身，再被疾驰而至的敌骑撞飞。
更多的人则身形不稳，被挤压撞向了后方，但踉跄后退之时，他们仍下意识把长枪前刺，将一名又一名敌骑刺落马下。
被他们挤压着的后续人马焦急万分，破口大骂，有人急躁起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袍泽，越众而出，迎着冲过来的敌骑，咬牙捅出步槊。
敌骑正在前冲，一时不防，直接被刺中胸口，锋利的槊刃瞬间捅穿了薄如纸翼的皮甲，透背而出。而捅刺他的人也被战马前冲巨大的惯性给撞倒在地，半晌起不了身。
窦于真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骑兵冲步兵，有一个关键节点，那就是当骑兵冒着巨大伤亡冲入步阵，制造混乱的时候，后方尚未接战的敌方步兵主力是什么作为？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他们转身溃逃，次理想的情况下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坏的情况是他们不惧骑兵冲锋，争相向前，与破阵而入的骑兵肉搏厮杀。
他今天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这股晋军看着不那么正规，因为武器都不统一，各色都有，五花八门，但配合十分默契，更兼勇猛无匹，好像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一样，怒吼酣战之声几乎响彻整个山谷。
冲锋的百余骑已经走不动了，顿在原地。
长柯斧一劈，鲜血飙出去老远。
木棓一砸，胸口碎裂，一声不吭倒地。
钩镰枪已经不去勾马腿了，有人直接上举，把人从马背上勾下来，其他人一拥而上，乱刃分尸。
更有骑兵战技娴熟，连杀几名晋军步卒，但打着打着，战马四蹄一软，轰然倒地，此人很快消失在了晋军人潮之中。
山道上的人马尸体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已经没法再冲了。
窦于真只稍一犹豫，晋军步卒就已越过满地的人马尸体，大吼着冲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攻右侧（晋军左侧）山坡的骑兵也退了下来，前后损失百余骑，没攻动。
窦于真不再犹豫，直接下令撤退。
两千余鲜卑骑兵立刻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向后奔去。
金正将此景尽收眼底，道：“给我追！追到底，不要停！”
随军而来的五百羯骑立刻领命，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从右侧山岭间兜了一个圈子。
大野龙骧府部曲督秦三快速穿戴好盔甲，拿起骨哨吹了一声。
顷刻之间，大量左飞龙卫的府兵朝他奔了过来。
部曲们眼疾手快，将一把把缰绳递到他们手里。
来一人，牵过去一匹马。
也不管是谁的马了，府兵们翻身而上，看着认旗所在方向，各自汇集。
片刻之后，一股又一股府兵策马而出，跟在羯骑身后，奋勇追击。
追出去十余里后，鲜卑人分出一部反冲击。
羯骑迂回包抄，上山下坂，且驰且射。
飞龙卫步卒下马结阵，从正面直扑而至，大破之，再斩首百余级。
战斗结束后，所有人再度上马，缀在敌军身后，追击不停。
傍晚时分，又抓住一股反冲的鲜卑骑兵，败之，杀贼近百。
直到远远看见了敌军大队，这才停止追击，就地上山布防，等待后续主力赶来。
而在同一天，贺兰蔼头亲率万五千余骑，半途转道，溯吐文水（今马营河）而上，穿越了重重山区，抵达了平坦的马邑郡地界。
随军携带的粮草并不多，不过七八日罢了，贺兰蔼头没有丝毫犹豫，下令直扑阴馆县而去。
而邱敦氏统率的第三路鲜卑骑兵七千人，折向了西边的山里，并未与其他两路取得联系，他们的目标是马邑县。

第一百五十七章 莽出来的战机
中陵川破败的道路上，长龙般的队伍正在前进。
两侧山岭之间，多了很多游骑。
他们面容严肃，同时又满脸晦气。
与索头不期而遇，大打一场后，金都督明知敌军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却不停下来整军待战，而是继续向前。
理由很充分：不在地形崎岖复杂的山里和骑兵打，难道去到平旷的原野上打吗？
于是，他催促二十里外的中军主力尽快赶上来，只留了部分府兵护卫着辎重部队，慢慢往前赶。
另外，陆续赶至雁门郡的部队也被传令西雁门，比如银枪右营。
听闻梁王亲统的主力大军先锋一部也快到雁门了，那是游击将军邵慎统率的左骁骑卫，但这支部队归不归金督指挥就不好说了，反正给他下了命令，听不听随意。
追击敌军的先锋已经换了，这次是大野部曲督秦三。
从双方第一次交战地点到善无其实没多远，区区五十里罢了。
许是前军战斗吃了亏，被斩杀三百余骑，追击之中又死两百来人，两千先锋最后只回去了一千四，让索头有些惊惧，又或者是他们觉得在山势连绵的地区打仗太吃亏，于是虚晃一枪，在吓退了追击而来的晋军后，连夜撤退，于五月二十日退回了善无县。
中陵川在城西拐了个弯，流淌而去。
周边地势开阔，草场成片、农田也不鲜见，非常利于骑兵冲锋。
二十日上午，秦三率步骑两千余人抵达善无城南，据守城南一处高坡。
当天下午，金正六千余战兵抵达善无。
入目所见，敌我厮杀正烈。
秦三等人下马步战，在高地上列栅戍守，四面八方都是骑兵的海洋，将这片高地团团围住。
五百羯人骑兵大概是第一波被清出战场的部队。
他们灰头土脸，伤亡不轻，待看到金正抵达后，才从各处赶来汇集。
刘闰中气得不行，马鞭连连挥舞，打得几个部大鬼哭狼嚎。
金正从他们身旁路过，不但没有劝慰，反倒嗤笑一声。
在他眼里，不能打就有原罪。
有本事如同左飞龙卫那两千甲士，据守高地，上万贼骑就是冲不动，无论是骑马冲还是下马步战，都拿不下来——咦，哪来的上万骑，难道又征发了一些没出征的人？
按照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消息，这一路由窦勤、窦于真父子统率，总共八千骑，其中五千骑来自纥豆陵部，另外三千骑来自几个小部落。
遭遇战结束之后，他们兵退数十里，将金正的主力部队诱到开阔的平地之上。
金正确实“上当”了，两千铁铠府兵被索头包围在了一处高地上。
索头还击退了伴随府兵而来数百羯骑，一切都很完美。
但问题在于，他们啃不下这两千人。
金正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高处，将战场全景尽收眼底——
层层叠叠的骑兵将高地围得水泄不通，大部分人在外围干着急，派不上用场。
一股数百骑从东侧坡度较缓的地方骑马仰攻，高地上箭如雨下，射得骑兵人仰马翻，时不时有两三百甲士居高临下冲锋，将失了速度的敌骑砍得七零八落，然后匆匆打扫战场，再行返回。
至于北面，看不太清楚，从仅露出的一角来看，横七竖八的尸体随处可见。
南面、西面坡度较大，骑兵没法直接冲击，于是索头开始下马，爬山仰攻。
山道之上，尸体铺满了一路，煞是壮观。
“噹……”对面响起了刺耳的钲声。
索头听到命令，呼啦啦散去，到远处城墙下结阵。
“有几分章法。”金正嘿然一笑。
刘闰中走了过来，先看了看战局，道：“都督，敌骑军较多，地形又较为开阔，与之对攻不利，不如固守之，再联络武周镇军夹击而来，定可大胜。”
说实话，金正的战法虽然过于勇猛——或者说鲁莽——但就是这股莽劲，促使他在刚抵达马邑之后立刻北上，亲临一线侦查敌情。
在发现马邑以北那连绵的山势、复杂的地形之后，觉得可以骑兵、骑马步兵主动出击，直攻善无。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在刚进山一天多就遇到了大举南下的索头，中陵源之战斩首数百，破其先锋，今日善无之战，看样子斩杀不下两千，索头士气已挫。
这个时候，战机出现了。
如果能联合武周、平城方向，让王都护、代国太夫人下令出动步骑西进，则窦勤、窦于真父子必败，善无亦保不住。
毫无疑问，这个战机就是“莽”出来的。
“善无离武周镇多远？”金正问道。
“七八十里。”
“武周镇兵多为步卒，恐帮不上什么忙。”金正说道：“立刻派出使者，间道前往武周、平城，请王夫人速速发兵，至少出动两卫亲军六千骑，并武周镇兵步卒，大举西进，夹击窦勤父子。”
“遵命。”随军文吏立刻拟写命令，交由信使。
刘闰中亲点了五十精骑，着其护卫信使东行。
“再给梁王发送军报。”金正又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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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孩子响亮的啼哭声响起。
拓拔什翼健吓了一跳，连忙规规矩矩地坐回了案几之后，脸色阴晴不定。
王氏自中堂内走了过来，轻柔的抱起孩儿，一边摇晃着，一边说道：“诸位自有许多难处。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辅相王丰、苏忠义、长孙睿、卫雄、四镇将军、左右将军等代国核心高层跟了进来，齐声道：“可敦请讲。”
“征战两年了，若无中朝大国相助，可能维持至今？”王氏问道。
力真被母亲抱入怀中后，砸吧了下嘴，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众人无言以对。
“开春以来，很多人吃的是粮食，其中不乏中原送来的粟麦，而不是干酪。”王氏说道：“金将军狂飙突进，杀至善无城下，勇武决绝之处，令人震撼。我一介不通兵事的妇人亦知此等良机，万不能放过。公等疆场搏杀多年，想必比我清楚。”
“些许小心思，都收起来吧。”说到这里，王氏凤目含煞，语气也严厉了起来：“梁王已率二十万大军，如潮而来，须臾可至，尔等却还推三阻四，是何道理？不念宗亲族人乎？”
众人心神大震。
就连王丰都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妹妹，她怎么变得这么快？
刘路孤欲言又止。
王氏看向他，道：“刘将军可是觉得马瘦粮少，将士们怨言颇多，不愿出征？”
刘路孤叹了口气，道：“可敦明鉴。”
“既如此，我这便随将军去营中一观。将士们若有难处，宫中服完器物，可径搬出估直，赏赐下去。”王氏毫不退让地说道：“或曰纥豆陵部战力强横，我可随众军亲往善无，要死一起死好了，怕什么？”
刘路孤猛然抬头，与王氏对视片刻后，竟然移开了视线，眼角余光瞥了下规规矩矩坐在案几后的什翼犍，暗暗叹了口气。
见众人没什么意见了，王氏令其罢散，加紧整备粮草，集结兵员。
临走之前，她又让辅相王丰、长孙睿、镇东大将军刘路孤、镇南大将军普骨闾留了下来。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贺兰蔼头突入马邑了。”王氏说道。
众人先是一惊，继而若有所思。
王氏不待他们提出什么逆天的想法，立刻说道：“普骨将军可速速南下新平，召集壮士堵截其众。”
普骨闾一愣，很快应了声是。
王氏停顿了一会，悠然道：“昔年祁氏母子弑君作乱，纥豆陵部首倡义举，窦勤、窦于真父子并非不可救药的逆徒。若能劝其来降，则国中亦能多保留几分元气。”
说到这里，她扫视了下几人的神色，道：“金正固然勇武绝伦，却也酷烈无比。若被他痛下杀手，纥豆陵等部将元气大伤。自己人死得多了，将来如何——”
刘路孤神色间既惊且疑，慢慢地有些惊喜。
“如何自存……”王氏轻声说了句。
刘路孤、长孙睿对视一眼，又都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什翼犍。
“发兵吧。”王氏说道：“亲军四卫出动两卫，再集结丁壮三万余，自武周川西进。”
“遵命。”刘路孤、长孙睿齐齐应下，声音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又真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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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收到消息时已过石岭，进入了新兴地界。
他立刻让人拿来地图，直接就在路边查看起来。
幕僚们也围了过来，左一言、右一语，瞬间将局势分析了个通透。
他们掌握的消息比身在局中的金正更全面，因为平城王夫人也遣信使送来了信。
大体来看，金正算是没等大军聚齐，就甩开行军速度较慢的银枪右营，飞速抵达马邑，侦查一番后，果断发动了进攻。
他在马邑征集了五千丁壮，并左飞龙卫府兵及部曲近二万人，外加刘闰中部六千骑，沿着狭长的山道北上，直扑善无。
恰好在前后脚，贺兰蔼头抵达善无，兵分三路。
第一路：其自领一万五千骑逆吐文水而出，攻入马邑地界。
第二路：窦勤、窦于真父子领八千骑，与金正迎头相撞，前锋被击败。而山间地形破碎，又崎岖无比，不利骑兵厮杀，于是退后数十里，至善无城下。
这是他们一贯的打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窦勤父子可能派了小股轻骑迂回绕至后方，试图攻打金正的辎重部伍，而主力大军在善无城外围攻突进而至的两千多步骑，结果竟然吃不下。
第三路：据闻有七千骑，暂无消息，却不知身在何处。
己方兵力主要是已经抵达雁门关附近的银枪右营，以及刚刚进入雁门郡地界的左骁骑卫三千人——该卫三千部曲还在赶路，处于新兴、雁门之间。
阴馆方向有六百左飞龙卫府兵、六百部曲，外加数百刘闰中部老弱，前者守城，看顾粮草，后者负责放牧。
征集自并州各地的役徒往返于马邑、阴馆、雁门关之间，不停转运粮草军资。
最后，王夫人当机立断，率三万六千余步骑西行，并得到了单于督护王雀儿的配合，试图与武周镇军汇合，自东而西攻打窦勤父子——或许还存着招抚的心思。
这仗，敌我可谓犬牙交错。
金正这一莽，其实莽出了战机，比坐镇马邑保守地等待索头三路大军围攻要更好一些。
邵勋思虑良久，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贺兰蔼头有没有预备队？在哪里？
金正如果后路遭袭，能不能顶住？如果顶不住，那就只能背靠平城、武周方向，仓皇东撤了。
更关键的是，金正到底想怎么打？他会不会继续狂飙突进？
这个学生！邵勋笑了笑。
他教出来的学生，多多少少带点老师的风格。
比如王雀儿就十分稳重，控场能力强，思虑周全。
侯飞虎心思缜密，不如王雀儿那么稳，却比王雀儿想得多、想得细，喜欢打巧仗，但整体也是遵循“先为己之不可胜，再为敌之可胜”这个兵法原则的。
金正喜欢放大自身的风险，来捕捉更大的战机，有些时候看起来就是赌。
这种打法，让邵勋想到了一个此时尚未出现的人，一个本来已经回家种地，又被李渊骚操作逼反的名将：刘黑闼。
此君也是一个赌徒，一路爆捶李唐名将，最终因为时势不再，底子太薄，又遭腹背夹击，与李世民长期相持之后战败。
金正若能达到刘黑闼的水平，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思虑完毕后，邵勋霍然起身，注意到幕僚们的目光后，笑道：“既委前敌之权，如何不信之？传令，邵慎统左骁骑卫、银枪右营火速出雁门关，为金正遮蔽后路，并寻机歼敌。代国马邑、云中二郡当征集丁壮牧人，四处围堵，争取把贺兰蔼头留下。”
“再给全军传令，昼夜兼程，至雁门再行休整。”
“遵命。”随军将佐齐声应道。
命令很快下达至各部。
很快，奔行在原野上的各支部队加快了进军速度。
骑兵被临时允许骑马赶路。
步兵可随身携带五日干粮，甩开辎重部队疾进。
还在慢吞吞赶路的河北诸镇将们也先后接到信使传令，整个战场沸腾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乱战（上）
五月二十二日的善无，有点前年广武之战的意味了。
所不同的是，纥豆陵部没有主动进攻，只是分派骑兵，四处监视。
金正立营于南山之上，当机立断派出两支部队从城西、城东两个方向迂回，试图绕至敌后方。
东路冲到一半就退回了。
地形开阔之处，敌骑四面八方围来，先与羯骑交战。
左飞龙卫府兵下马结阵。
但索头并不与他们交手，只攻击羯骑，连冲两次之后，将其迫退，然后一部骚扰列阵前进的府兵，一部绕后，袭扰府兵的驻马处，试图掠夺他们的马匹。
金正果断派出第二批府兵，刘闰中亦派出第二支骑兵迎战，索头没有过多交锋，迅速脱离接触。
金正看了半天，道：“索头在拖延。”
刘闰中也看出来了，道：“许是在为老弱妇孺断后，善无城内应没多少人了。”
“窦勤父子身为一路统帅，逡巡不进，可耶？”金正问道。
刘闰中沉默了下，道：“都督却有所不知。草原打仗就这个样子，打得过就如群狼围猎，四面八方扑过来，狠狠撕咬；打不过就四散而逃，寻找战机。至于会不会破坏整体战局，那就要看单于威望如何了。单于威望高，自然无人敢随意退却，单于威望低，那就怪不得其他人了。此与中原迥异。”
“在善无城下厮杀，贼骑优势太大，府兵亦难以独自力战。与其这般纠缠，不如——”金正死死看着破败的善无城墙，道：“眼看要入夜了，不如派一支兵马趁夜攻打城池，你部亦主动出击，夜袭敌骑。冲不动不要紧，动静闹大了就行，越大越好。”
“都督你这是……”刘闰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
金正没有多说，只道：“把战场上的伤马、死马拾掇一番，熏点干肉出来。”
吩咐完这一切后，金正找来了之前立功的拓跋六狗。
他和许艺一起逃了回来，传递了重要军情。
许艺受伤，这会跟着辎重部队行军，六狗除了鼻青脸肿之外，无甚大碍，继续随军当斥候、向导。
“梁王都知道你的名字了。”对这种勇士，金正难得和颜悦色，笑道：“说‘六狗’二字太难听。”
拓跋六狗也是机灵的，立刻问道：“大王要给我赐名？”
其实，他的名字叫六狗，没有姓。
拓跋这个姓还是跟着氏族头人得来的。
头人原本是拓跋氏分支中的分支中的分……
他下令整个氏族三百余户统统以拓跋为姓，六狗这是被批量赐姓。
“大王说你投过来没多久，就忠勇恭顺，立下大功，故赐名‘拓跋思恭’，你觉得如何？”金正问道。
“多谢大王赐名。”拓跋六狗喜道。
“你可熟悉这一片山岭？”金正问道。
“东边算是熟稔，西边只来过几次，不算很熟。”拓跋思恭老实答道。
“无妨，我还有其他向导。”金正笑道：“准备准备，入夜后跟我走。”
说罢，金正再不理会他，开始吩咐众军士交出干粮，凑出三千人十余日份的。
至于被拿走干粮的人，没办法，先吃马肉顶几天吧，待辎重部队抵达再说。
当天夜里，金正亲率三千兵，一人双马，先向南撤离战场，然后向西迂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二十二日晨，一支正在行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两侧山岭之上爆发了激战。
那是在山间巡视的队伍与偷袭而至的敌人遭遇，仓促之下交战。
山下得知之后，立刻停止了前进。
还是老办法，用粮车堵住道路，防止敌骑前冲。
府兵部曲留守驿道河谷之中，随军的三千多府兵第一时间上山，往双方交战地点杀去。
片刻之后，车队后方又杀来千余骑，奔行之中箭如雨下。
一部分乌桓丁壮奋起反击，另一部分则迅速后退，甚至往车底下钻，他们是真没什么战意。
反倒是府兵部曲还能拿弓刀比划之下，借着大车的掩护，艰难地与敌方骑射手相持。
几乎是在同时，有些山岭间有敌兵冲破阻截，往山下杀来。
随军的两千羯骑分作数股，往各个方向出击，拼死拦截。
双方无数人马混战在一起，乱作一团。
徐朗站在一辆马车上，一边遣人捕杀试图溃逃的乌桓丁壮，一边指挥府兵及其部曲四处堵漏。
杀了半天，虽然伤亡不轻，但局势稍稍稳定了下来。
战斗过程中，他们捕到了几名敌军俘虏，拷讯之后得知，他们归窦勤统率，奉命南下，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间道而出，袭杀辎重部伍，以断大军后路。
至于南下之兵有多少，说实话这个人也不太清楚，有说两千的，有说三千的，莫衷一是。
徐朗听完，暗呼还好，只来了这么点人。
其实，这个时候断后路，作用已经不大了。
除非他们能堵截住自武周川方向而来的代国之兵，不然的话，金都督怎么着都不会被断了补给。毕竟自中陵川源到善无，路程不算太远，善无到武周镇，亦不过七八十里，窦勤施此计，只不过是无奈中的无奈罢了。
遐想之间，河谷中的战斗愈发激烈。
双方杀声震天，肆意挥洒着热血。
粮车之上，不断有下马的敌骑攀登上来，又不断有府兵部曲将其戳刺而下。
府兵部曲来不及高兴，很快就被不知道哪飞来的箭矢射倒在地。
粮车之外，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得与粮车齐平了。无数索头踩着尸体，呐喊着冲上来，很快又被击退。
偶尔有十余索头冲进车阵内，府兵部曲抵挡不住，四散而逃，很快又被赶过来的府兵稳住局面。
河谷中渐渐升起了几道烟尘。
山谷狭窄，车队蜿蜒出去好几里，辎重部伍不得不分成了十余股，各自为战，有的在激战良久之后，落于敌手，或者乌桓人直接溃散了，为索头轻松夺取。
他们抱来了薪柴，引起大火，将粮车付之一炬。
徐朗没有太过慌张，而是四处调遣人马，来回救援，一边驱杀下马步战的索头，一边灭火。
双方大战了半日，被索头烧毁的粮车不过四百余辆，损失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与损失的粮食相比，溃散、死伤的人员倒是不少，让他恼怒无比。
尤其是那些乌桓人，压根不想给晋军卖命，战斗一起，只有少部分敢于力战，绝大多数躲藏、溃逃，被烧毁的粮车也主要是他们负责的区域。
午后，许是索头自身伤亡不小，许是他们觉得骑兵下马步战太亏了，最终慢慢脱离接触，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徐朗这才松了口气，下令检点损失。
第一次与索头正面厮杀，让他感慨良多。
第一个感受是府兵确实比禁军厉害，厉害多了！
常年累月吃好喝好，锤炼武技，再经常以防为单位集体操练，每年还有几次大规模会操，多年下来，战斗力非常强悍。
第二个感受是索头也很能打。
作风野蛮，敢打敢拼，明知下马步战对他们不利，却还是遵令而行，这比当年匈奴治下的部落凝聚力高多了，也团结多了，难怪拓跋鲜卑能屡次大胜匈奴，败战次数微乎其微。
第三个感受是选好一个有利于己方的地形，实在太重要了。
他不敢想象这会如果身处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上会怎么样，恐怕会打得十分艰难。
******
阴馆县外，铁骑驱驰，万马奔腾。
一支运粮队在旷野中被包围。
铺天盖地的骑兵围了过来，冲到近前，一字排开，横向疾走。
霎时间箭如雨下，车队的役徒、马夫、驭手及少数护兵狼奔豕突，中箭倒毙者不计其数。
反击却寥寥无几，不多的府兵部曲出身的弓手很快淹没在了如飞蝗般密集的箭雨中。
只半个时辰，这支由五百辆马车组成的辎重队伍就全军覆没，三万斛粮食为敌军夺取。
贺兰蔼头看得畅快无比，于是亲率万余骑抵达了阴馆城外，一个突袭，击溃了正在转移的刘闰中部牧人，并拷打盘问，试图问出其他放牧地点，以便将其牛羊马匹尽数掠走。
阳谷龙骧府长史张绥站在城头，有些紧张。
他手头就六百府兵，外加六百部曲，算是比较能打的。
城外满满当当堆了无数粮车。
敌骑来得太快。
游骑刚刚回报敌情，张绥就意识到不妙。
第一时间下令把能搬的粮食都搬进城内，同时派信使紧急召回了一支刚出发没多久的运粮队，并通知另一支从雁门关出发的粮队立刻回返，暂时不要来阴馆了。
做完这一切后，遣人飞奔各处，通知正在野外放牧的羯人老弱带着牲畜转移，别让敌人轻易找到。
他已经做到了一切他所能做的。
阴馆城内粮食堆积如山，器械到处都是，万不能为敌所破，否则这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敌军就有充足的转战各处的本钱了。
“把器械都取出，一一分发下去。马夫、驭手、役徒人手一件，给我粗粗整顿一下。值此之际，所有人都要上阵厮杀。”张绥吩咐道。
“长史，那些器械是要送到金都督那里的。”有人提醒道：“遗失或用坏了，以金督那脾气……”
“管不了许多了。”张绥说道：“我们是府兵，战争结束后，金督还管不了咱们，依令而行吧。”
“是。”
张绥感到腹中饥饿，于是让人端来粟米饭，一边吃，一边看着城外的敌军，竟是不下城头了。
当天午后，雁门关外出现了一面“邵”字将旗。
左骁骑卫三千府兵甩开部曲，疾驰出关，往阴馆方向前进。
在他们身后，银枪右营等部队正浩浩荡荡通过西陉山诸隘道，至山下集结。
这一仗，所有人都被金正调动着节奏，或亡命赶路，或一通乱战，敌我双方皆前后脱节，猝不及防。
如果骂人能死的话，金正这会已经死了不下十次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乱战（下）
金正所部一共二千四百府兵、六百骑兵，外加百十个亲兵，总共三千出头。路线没什么复杂的，就是先绕路，再沿着中陵川往西北方向疾进。
此河自善无城西流向西北，然后一分为二。
一路折向东北，被称为沃水，因其自汉沃阳故县城东流过而得名，鲜卑称之为“可不泥城”（今凉城县双古城）。
一路继续流向西北，再折而西南，仍称中陵川，即今之红河，最终汇入黄河。
这一路上有一条南北向的支流，曰“诰升袁水”，因铁弗匈奴首领诰升爰而得名，沿此河向北，可直插一条连接盛乐、平城的东西向大道，位于参合陉西。
金正的目标正是此处。
不过，他们甫一出击就遇到了大麻烦：迂回北上之举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窦勤立刻分派三千余骑追袭而去，试图拦截。
而与此同时，善无城南的数千府兵在羯人骑兵的遮护下，趁夜抵达城外，扛着白天制作的简易长梯，登城猛攻。
一时间，旷野之中星星点点，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喊杀之势几乎刺破夜空。
窦勤担心城池守不住，亲自率兵冲了一阵。
结果刘闰中亦亲自上阵，在千余府兵的配合下，与索头骑兵展开大战。
窦勤连冲两阵，都没能破开白天一冲就散的羯人骑兵，顿时有些惊惶。
至后半夜时，攻城的那两千余府兵已经两次攻上城头，差点就将其拿下。
这个时候，窦于真率一队骑兵撤了回来，身上还背着几支箭。
“阿爷，蔼头在哪？这仗再打下去，没有丝毫胜算。方才已经有一些人趁夜走了，应是去山中与老弱妇孺汇合，恐要投降。”窦于真下得马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们部落的老弱及牲畜多退往沃阳方向了，损失固然是不轻的，但也尽最大可能保存了元气。
善无这边委实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蔼头失算了！”窦勤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三路大军南下，会师马邑，先声夺人。这个计划刚提出来的时候，窦勤没有过多反对，因为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之所以要兵分三路，主要是骑兵消耗太大，三万人挤作一团，七八万匹马，而地势又不够开阔，遇敌时只有前锋那么点人可以接战，纯纯浪费兵力。
但坏就坏在被敌人先手攻击了。
他们两万余人自中陵川而上，直接堵住了他们这一支人马，连战连胜，一路进至善无城下。
也就是到了这里，地形相对开阔，连连退却的局面才得以挽回。
但敌军统帅似乎又带人北上了，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胆子奇大无比。
窦勤稍稍一想，便推算出金正试图去盛乐。
路线并不难猜。山间进兵，沿着河谷是最方便的，不但地势平坦，沿途还水草丰美，更利于人畜饮水。否则，光缺水一条就能覆灭数万大军。
“我已遣了好几拨人去找蔼头。西路的丘敦氏也派人去联络了。”窦勤说道：“蔼头愿不愿回来，丘敦氏会怎么做，听天由命了。”
窦于真重重跺了一下脚，骂道：“时局衰微至此，都是拓跋氏子孙自己作出来的！”
窦勤苦笑了一下。
这话没错。自己不乱搞，别人如何有机会呢？
从拓跋猗卢被儿子六脩杀死，拓跋普根击杀六脩，然后普根及其子始生相继暴死，拓跋郁律被弑杀，再到拓跋什翼犍、拓跋翳槐与贺傉、纥那互相攻杀，现在又是翳槐、什翼犍翻脸成仇……
从头到尾都是内战。
有些时候，纥豆陵都在想，若是拓跋氏联盟不接触晋人，始终维持传统，内部不存在新旧之争乃至仇杀，会不会更好一些？
你一汉化，结果出问题了。
最可怕的是，这个问题被别人抓住了，揪着不放。
拓跋氏散成了一地。即便纥豆陵不是鲜卑人，而是高车，亦对此感到遗憾。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再度把拓跋鲜卑统一起来，共同对敌。
如果谁能做到，窦勤倒还真愿意投他。这个时候，些许新旧之争似乎已经不算什么，该考虑的是整个拓跋氏联盟的生死存亡。
“嘚嘚”马蹄声响起，吸引了父子二人的注意力。
蹄声自东方传来，布置在外围的游骑上前拦截，喝问连连。
不一会儿，一身穿皮裘的髡发乌桓人被引了过来。
“羽德，多年未见，一向可好？”来人呵呵笑道。
“你是——”窦勤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下，道：“王丰的家令王昌？”
“正是我。”王昌大笑道：“一别经年，不请我喝杯酒？”
黑暗之中，窦勤脸色数变。
王昌走近几步，轻声道：“可敦让我给你带句话。”
窦勤面无表情，但也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可敦说，再打下去，只是鲜卑打鲜卑，空耗元气罢了。”王昌说完这句话，便闭口不言了。
窦勤沉吟许久，道：“到我帐中来。”
******
从五月二十三日开始，贺兰蔼头就一直在犹豫。
据俘虏所述，阴馆城内只有一千多兵，而他有一万多骑兵，十倍之。
部下有人请战，谓之攻下阴馆，粮草不缺。
但贺兰蔼头没有同意。
他们又在靠近马邑郡城的方向袭击了一支运粮队，杀邵兵千余人。
两次得手后，已有近七万斛粟麦，还找到了羯人的一个放牧地点，得牛羊八万余、战马六千匹。
此时说是一万五千大军，但手头掌握的其实只有装具最好、战力最强的五千铁甲骑兵，其余万骑都散了出去，四处劫掠，并搜寻邵军的放牧地点，间或与被动员起来的马邑豪强的骑兵交战，一时半会收拢不起来。
更何况，阴馆县内真的只有一千多兵吗？
看城外被遗弃的密密麻麻的粮车，就可判断城内应还有极大数量的丁壮，他们或许不能野战，但蹲在城头厮杀有什么问题吗？说得好像骑兵下马攻城很厉害似的。
二十三日午后，他率军往雁门关方向挺进，双方几乎在第一时间交手。
左骁骑卫三千人与他们冲杀了一阵，被直接击退。
下马结阵之后，甲骑冲了一阵，铩羽而归。
至此，贺兰蔼头试出了斤两：这支所谓的洛南府兵，步战确实厉害，骑战也不错，可以击败匈奴骑兵，但和鲜卑最精锐的铁甲精骑比起来，还差了一筹。
但人家并未退走。
更有整整六千银枪甲士在车阵的遮护下，缓慢又坚决地前进着，这是他们难以对付的。
譬如此刻——
铁甲精骑去了铁铠、弃了马槊，只着轻便的皮甲，换上骑弓，围着车阵左右驰突，但始终没有机会。
“唉。”贺兰蔼头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数十骑自东北方向奔来。
“匹娄氏的人。”有人轻声说道。
亦有人迎了上去，片刻之后，将那群人带了过来。
贺兰蔼头一看，其中两人背上插着箭矢，好像被人袭杀过。
“辅相，此为纥豆陵部拂竹真（驿卒之意），自吐文水追过来，半途遇到了晋军骑兵，观其旗号，应是义从军，自新平方向而来，匹娄部的人已经迎上去了。”
贺兰蔼头对此并不惊讶，只问道：“纥豆陵那边怎么了？为何还没赶来汇合？”
“大人他半途遇到了晋将金正主力十万人，战不利，退至善无，以诱晋军。”拂竹真忍着身上的疼痛，说道：“我走之时，半途还看到了武周城方向有千余骑西行，应是前锋。彼时夜黑，我等没被他们发现，火速南下报讯了。”
“伊娄氏的人呢？没去堵截武周川的敌军？”贺兰蔼头听完便觉得不妙，下意识问道。
信使茫然。
他地位太低，压根不可能知道己方全局的部署。
伊娄部在哪里，没人告诉他啊。即便他们大举出动了，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知道。
贺兰蔼头也反应了过来，便不再看信使，只是脸色却愈发阴沉了。
那个叫金正的晋将勇猛精进，搞得他很难受，值此之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噹噹……”远处传来的钲声惊醒了贺兰蔼头。
那是银枪右营见天色渐晚，决定就地扎营。
左骁骑卫的府兵们遮护在侧，远远注视着这边。
所有人都看向贺兰蔼头，不乏有脸色难看之辈。
金正十万大军肯定是假的，但三万人或许是有的。这三万人里，又以步卒居多，他们攻下善无的可能很大，一旦善无丢失，再在各个要道列栅戍守，威胁就太大了。
如今只希望伊娄氏的人能尽快增援而至，别让晋人舒舒服服控制这么一大片区域。
贺兰蔼头又抬头看了下远处的银枪右营、左骁骑卫八千余兵马。
南下马邑的目的是什么？
其一是吃掉敌军先锋，但他们的先锋居然主动钻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其二是破坏敌军的积储，这个目标只完成了一部分，也不怎么顺利。
再留下去，或许还能搜寻到一部分敌军的放牧地，破坏其补给，但己方被留下来的风险也越来越大了。
值得吗？
“收拢人马，联络丘敦氏，令其前来接应。”贺兰蔼头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信使很快四散而出。
远处的车阵内，邵慎登高望远，静静看着。
与草原引弓之国交战，对他而言是第二次了。
这一次，感受更加深刻。
敌骑来去如风，双方可以说没有固定的战场，今天在这打，明天在那打。
你露出了破绽，会立刻发现铺天盖地的骑兵围过来。
你无懈可击，会一连好几天都看不到大队敌骑。
在这个过程中，需得时刻紧张着，不能给敌人任何机会，只有遇到城寨，才能彻底放下心来，美美地睡上一觉，恢复体力精力。
他不知道敌军在卖什么关子。
因为对他们这支部队而言，战争的主动权不在手里，鲜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
鲜卑人愿意停下来决战，那一定是他们认为时机成熟了，否则压根不会和你决战。
但无所谓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他们只要成功抵达马邑，将随军携带的十万斛粮食顺利运抵前线，就算成功了。

第一百六十章 全线进攻
王雀儿带着高柳镇军主力四千人来到了新平。
从地图上看，义从、落雁二军主力骑兵已经南下，进入到了马邑川（桑干河上游正流）流域，与在外活动的鲜卑骑兵交上了手。
他们的动作非常快，并且集结在一起，与四散开来劫掠的索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完地图后，王雀儿闭上了眼睛，各支人马的动向仿佛历历在目——
上白镇将薄盛之子薄悟率乌桓、晋人轻骑三千，自代郡进入云中，再入马邑。
静塞镇将支祐率八百骑自广宁绕道草原，进入平城，再向西进入武周川。
飞龙山镇长史冯龙率五百骑自代郡入，过长春宫，与武强镇将呼延简的千骑汇合，准备寻找鲜卑小股人马袭击。
常山刘曷柱、陆泽刘贺度父子共率万骑，过高柳、新平，奔向马邑。
易京镇将兰武、蒲阳山镇将须卜岩各率千骑……
林林总总两三万骑了，最近兼程赶路之下，才匆忙杀至。
王雀儿第一时间令其投入战斗。
在他们的鼓舞下，各自的坞堡、土围子、县城内的乌桓、鲜卑、晋人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从一开始只敢派游骑短距离活动，截杀斥候、信使开始，慢慢汇拢集结起来，虽一时不敢主动找鲜卑厮杀，但只要对面露出颓势，肯定要扑上去狠狠咬一口的。
局面有点不一样了。
其实在王雀儿看来，只是拨乱反正罢了，只是一场本就该在此时发动的大规模进攻。
贺兰蔼头无论怎么折腾都是同样的结局，区别就是失败的过程和方式而已。
金正让他换了一种比较狼狈的方式，不过或许更加尊重他，因为他很可能坚持不到山穷水尽被部下借人头的那一刻。
这样一个人，不该死在小人手里。
就在王雀儿总督各路骑兵加入战场的时候，王氏母子于五月二十四日离开了平城。
两卫亲军六千骑护卫于内，刚刚集结起来的一万多牧人散得很开——后续人马还在陆续征集中，没有大半个月是来不了的。
二十五日，窦勤之子窦于真前来拜见。
王氏摒退无关人等，只留儿子什翼犍一人于身侧。
“昔年先单于被弑，将军首倡义举，此等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将军速速起身。”王氏走近两步，双手虚扶，柔声道。
窦于真心下大定，起身后低头肃立，不敢多看。
“将军可还能招抚更多部落来降？”王氏又道。
“山间有几个小部落，各有千余、数千人不等，这会应该遁至盐池、参合陂一带了，若可敦下令，我——臣可遣人将贵人们唤来。”窦于真说道。
说话间，偷偷瞧了下可敦的容颜，立刻被惊到了。
“太好了。”最近一贯以成熟稳重形象示人的王氏言语中竟然有小小的雀跃，只听她说道：“鲜卑勇士宽阔的脊背可以让骆驼自由奔跑，每多降顺一个，就能让国中多保留一份元气。将军可能帮我？”
窦于真心头一热，道：“可敦若信我，我亲自跑一趟，定将其说得来降。就是伊娄氏——”
“伊娄氏怎么了？”王氏看着窦于真，急切道。
窦于真不敢和王氏眼神对视，只道：“他们在和晋将金正交战，堵住了其奔袭盛乐的企图。”
“怎么交战的？战况如何？”王氏追问道。
“却不知。”窦于真说道。
王氏有些失望。
窦于真顿时面红耳赤，道：“想必是用重重轻骑将其围住，不令其前进，如此而已。”
王氏轻笑一声，道：“将军甚为知兵，将来可堪大用。”
窦于真一听，羞愧不已，更觉今日这场会面准备不足，没能好好在可敦面前表现一番。
“先招抚伊娄氏吧。”王氏说道：“去盐池、参合陉的部落，一时半会不会被晋人攻打，他们是安全的。伊娄氏乃大部，拓跋十姓之一，宗室所属。依附于其的部落也不少吧？把他们救下来，越多越好。”
窦于真抬起头，看向王氏。
王氏却侧过了身去，看着帐篷顶部的花纹，道：“这些迷失的伊娄部勇士——”
“寒冷时，可以成为我御寒的皮裘。”
“危急时，可以成为我坚固的城墙。”
“战斗时，可以成为我锋利的刀剑。”
“窦于真，你是我召集勇士的号角，去把他们找回来吧。”
窦于真愣愣地听着，心中有些振奋。
可敦侧过了身子，他看不清那娇艳的容颜。
但头上的骑帽、长及过膝的袍服、洁白的长筒毡袜、黑色紧致的皮靴，以及拿在手里的马鞭，共同构成了一副英姿飒爽的草原贵女形象，让他只觉得目光被灼刺了一般。
“把他们找回来，我也能少受些委屈。”王氏突然低声说道。
窦于真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嫉妒。
盛乐那边流传着不少关于可敦的“恶毒”笑话，其中多有她如何被晋国梁王凌辱的内容。以前听着没什么，现在只觉异常刺耳。
草原明珠，怎能让晋人侮辱？
“可敦放心。”窦于真拜伏于地，大声道：“我这就去。”
说罢，起身再行一礼，匆匆而去。
“阿娘……”拓跋什翼犍下意识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那个窦于真。”
王氏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脑袋，道：“什翼犍啊，你不喜欢他是对的。他太浅昧了，本事可能也很一般，但这样的人是有用的，你不要轻易表现出你的不喜欢。”
什翼犍懵懵懂懂地点头。
王氏取下骑帽，在手里轻轻抚摸着。
“我也不喜欢这个骑帽。”什翼犍又道。
“你还没资格不喜欢。”王氏轻叱一声，出了大帐。
侍卫、婢女、官员、军将见了，尽皆拜伏于地。
******
二十六日，邵勋抵达了雁门关，随军将士数万众，浩浩荡荡通过诸陉道，抵达了雁门关外，扎营屯驻。
亲军二千人、银枪中营六千战兵、幽州突骑督一千五百骑、濮阳府兵三千六百人、河东、平阳、西河三郡胡骑三千，外加府兵部曲、黄头军三营，总计四万七千余人，声势浩大，连营数里。
而在他们身后，从雁门到汴梁，从井陉到冀州，整整数十万丁壮为之奔走不休，转运各类军资粮草。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场灭国之战。
贺兰蔼头无论采取什么方式，都是输，只不过输的姿势不一样罢了。
“马邑战局有点乱啊。”邵勋看着手中乱七八糟的军报，随即又看向自阴馆前来汇报的阳谷龙骧府长史张绥，道：“长史可知战况如何？”
“前天和昨天有上党牧人至阴馆联络，仆细思之，发现贺兰蔼头在收拢散出去的部伍。”张绥说道。
“那没个几天工夫集结不起来。”邵勋说道。
当年高平之战结束后，他带着骑兵一路追袭，从高平追到沛国，再追进徐州境内，始终与靳准保持一天左右的距离，原因就是不给他停下来收拢部伍的时间。
追到最后，底下人在找靳准，靳准在找底下人，关于各方位置的信息有效期不超过一天，结局是什么？大量匈奴游骑散落在河南大地上，被坞堡一一吃掉。
你现在去河南看看就知道，很多坞堡有匈奴骑兵，少则数十，多至一二百。
战争是一门艺术，邵勋太知道怎么打仗了。
“把我的大纛打出来，下令诸部全线进攻。”邵勋站起身，对秘书监卢谌吩咐道：“晓谕诸部，偷奸耍滑者，严惩不贷。杀贼立功者，必有升赏。”
卢谌很快一挥而就，递给邵勋看了下，发现无误后，立刻用印发出——其实用不着下令了，因为前线各部早就自发地展开了进攻……
“大王，追击之时当尽量受降。”张宾提醒道：“降人尽数押往雁门关内，战后可据此索要老弱妇孺。”
“得此人丁，一可多置几个军府，二可试探王氏母子态度。其若愿给，则威望受损，若不愿给，则必有野心。”
“战后如何处置盛乐，可据上述之事而定。”
“孟孙老成谋国，走一步看三步，实乃我之股肱。”邵勋赞了句，随后又道：“然我只愿攻灭匈奴，收复雍秦梁益凉诸州，使金瓯无缺。如此，则鲜卑还有大用。此番北上，该以何种面目对待王夫人和代公？”
张宾胸有成竹，道：“但广设郡县、军镇耳。前年大王所行之法，乃根本之举，今可继续施用。假以时日，必有成效。”
“还是时日短了。”邵勋笑道：“我的心太大，想要做的事太多，总有只争朝夕之感。”
“大王。”潘滔突然说道：“此番出兵，耗费巨大，何不索回代郡？”
邵勋想了想，道：“待我见到代公再说。”
广宁是王氏旧巢，代郡算是新巢。
广宁已被索回，王氏家族迁移了当地部分心向其家族的乌桓、鲜卑、晋人，这些人大多被临时安置在平城附近。
如今再索回代郡，不但可以让边塞体系更加完备，同时也能让王氏左右为难。
代郡的乌桓人可都是他家本钱，有本事迁至盛乐搞开发，与索头争斗。
其间如何操作，还得与幕僚们议一议，这仗不能白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微妙的关系
马邑城外燃起了冲天大火。
一辆辆满载粮谷的大车被堆积在薪柴中，付之一炬。
一头头牛羊哀嚎着被就地宰杀，匆匆撤离的索头甚至只愿挑选牛羊身上最肥美的一块肉，囫囵煮着吃完后，便弃之不顾，呼啸离去。
城头众人看着目眦欲裂，甚至还有痛哭流涕的，但这有什么用呢？日哭夜哭，能把索头哭死么？
城外不过三千多索头骑兵，城内也有四五千步骑，但之前出击过一次，被击败了，从此再也无人敢言战——说实话，那次出击乌桓骑兵损失千余人，索头也死伤六七百，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但索头明显比他们更能忍受伤亡。
东边的地平线上又驰来了数百骑，大部分人呼啸而过，数十骑留了下来，一头戴铁盔的贵人勒马转了一圈，大声道：“走！别逗留了。”
他身上带着两张弓、两个箭壶、一把斧子、一杆木棓和一把能将人从马上勾下来的长矛，看着威风凛凛，但箭壶射空了一半，身上隐有血迹，满脸疲惫之色，实际情况可能没那么乐观。
接到命令的人并不犹豫。
几个氏族头人走过去，将正在煮肉的瓦罐踹翻，大声下令集合。
牧人们先是愕然，随后迅疾起身，没什么二话，直接奔到马匹所在处，翻身跃上，检查了一番器械后，跟上大部队，向北进发。
他们走后一个时辰，又是五百余骑赶到，先在城外兜了一下，然后调头向北，一路追去。
城头众人默默看着，蠢蠢欲动。
太守张通纠结无比，面对看向他的目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下命令。
所有人都很失望。
就不说被索头抢走的未及转移的牲畜了，即便他们什么都没抢到，你以为没损失吗？
不，一样有损失。
牧草和牧草是不一样的，五月是很多优质牧草关键的抽穗孕蕾期，被你这么践踏，今年长势一定不会好。而牧草不够繁盛的话，牧民就会有损失。
另外，农田里的青苗被战马大量啃食、践踏，难道不是损失？
战争进入第三年了，很多时候直接被战争杀死的人并不占多数，被饥荒、疫病弄死的人才叫多。在这一点上，中原、草原是一样的，撑死了程度轻重有别罢了。
所以，马邑的乌桓人、晋人、匈奴人对索头充满愤恨，有那么点痛打落水狗报仇的冲动，奈何太守不许！
这个时候，有那急性子的就开始骂人了。声音不大，但引得旁人共鸣，窃窃私语之声不断。传到张通耳朵里时，尤其烦躁。
两个时辰后，又一支三四百人规模的队伍赶到。
人人身上背着包袱，显然饱掠而还。从包袱内露出的绢帛一角来看，多半是价值较高的金银细软。
这下喧哗声更大了，有人直接大声斥责起来。
草原人就这样，脾气暴，有不爽就要当场发作，哪怕在他面前的是太守、本郡第一豪族。
张通的脸像变戏法一样，一阵红一阵白。
片刻之后，就在这股索头骑兵辨明方向，打算向北撤退的时候，张通终于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霎时间，马邑南门、北门同时打开，总计两千余乌桓骑兵直冲而出，从两个方向包抄而来。
鲜卑人吓了一跳，加快马速撤离。
乌桓人见了，士气暴增，原来敌人急着撤退，不敢和我们打啊！
于是乎，人人奋勇，个个超神，竭尽全力围追堵截。
交手之中，索头也是凶狠，悍然突破了乌桓人的阻截，将他们薄薄的防线一冲而散。
乌桓人收拾散兵，继续缀在后面，用骑弓射杀跑得最慢的索头骑兵。
索头跑了一阵，发现这样撤退死路一条，于是又兜了回来，一阵猛冲猛打，将追得最靠前的数百乌桓骑兵击溃。
正要从容撤退时，发现更多的乌桓骑兵往两侧散了开来，不和你正面冲杀，只玩骑射。
你追他就远离。
你走他就追来。
战至此时，索头已经损失七十余骑，剩下的一半带伤，眼见着乌桓人越聚越多，终于丧失了斗志，呼啦啦转身就逃，竟是什么也不顾了。
无独有偶，马邑诸县的豪强们纷纷起兵。
有的运气不好，直接遇到了较大规模——比如千人以上——的索头骑兵，直接给干懵了，如同败犬一般呜咽着滚回了家。
有的运气不好不坏，与急于寻找大部队汇合的索头打得难分难解，自身伤亡不小，但截获了不少索头仓促之下遗弃的马匹、牛羊乃至武器。
有的则运气爆棚，一天内吃掉两三股索头骑兵，大出了一口恶气。
由此也可以看出，在没有群众基础的地方打仗，一旦失败或者被迫敌前撤军，会遭遇什么样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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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最后几股断后阻截追兵的索头仓皇回窜，在马邑附近迎来了丘敦氏所率的七千骑。
这支部队是生力军，南下至今一直在西边扫荡小部落。
后来又奉命南下阻截自岢岚方向北上的轻骑，将其杀败后，又被贺兰蔼头召唤东行，至马邑接应断后的部队。
他们连冲数次，一日四战，阵斩蒲阳山镇将须卜岩，击溃其部千骑。
随后又败飞龙山长史冯龙，冯负伤遁逃，五百骑损失过半。
不过，眼见着围过来的晋军越来越多，他们终于扛不住了，带上断后的残兵败将，趁夜往西北方向遁去。
二十七日一整天，通过马邑城下的骑兵多如过江之鲫，一波又一波，无有穷尽。
这些人多为追兵，而鲜卑骑兵却已经看不到几个了，要么逃、要么降、要么死，或者干脆躲起来，已经没几个人敢公然在旷野中出现了。
大群骑兵之中，邵慎统率的左骁骑卫、银枪右营还在慢吞吞地行军。
过路的己方骑兵看他们车马多，偶尔有人过来讨一些食水、马料，然后再继续追敌，简直把他们这支步军当成了移动补给站。
邵慎气得满脸通红，一贯骄横的银枪军儿郎也目瞪口呆。
这是一场和中原阵列而战风格迥异的战争。
打到现在，基本可以下结论了：双方都是以骑兵或速度较快能跟上节奏的骑马步兵在厮杀。
传统的车营步兵太慢了。
他们或许战斗力很强，但在骑兵持续不断的骚扰下，每天能走十几里都算好的。有时候骚扰力度大，一天只能走数里。
鲜卑人没适应金正的骑马步兵战术，上万骑兵围攻据守高地的两千人居然吃不下，山路一堵，直接冲不过去。
晋军步卒也对抓不住敌军主力、自身行动迟缓感到无奈。
双方都在适应，都需要加深了解对面的战术。
就目前来看，深入渺无人烟、地势平坦的大草原，还有诸多难处，还需要进行针对性训练。
不过，与不同作战风格的敌人遭遇，本身也是一种提高。
战斗力就是在这样一种反复学习、反复改进的情况下提升上去的。
二十八日，邵慎率军抵达了马邑。
银枪右营休整一天，他则摆脱了银枪军这种“累赘”，亲率左骁骑卫北上，直扑中陵源。
一路之上，自此向北的己方骑兵为数不少，谨慎中带着乐观，一刻不停地追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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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陵源（大概在今凤凰城镇附近）已经成了骑兵的海洋。
每天都有人过来，每天都有人离开，看似乱糟糟，但其实比之前有章法多了。
二十八日当天，贺兰蔼头率最大一股人马四千余骑北上，直趋善无西北的古长城隘口，过连岭，进入诰升袁水流域，返回盛乐。
而在他们西边近百里外，丘敦氏带着相对完整的九千余骑走另一条路北撤，两者之间隔着群山，已然难以联络。
金正则还逗留在善无附近。
窦氏父子已经投降了，但伊娄氏的人漫山遍野都是，还在拉扯谈条件。
金正等了几天，怒不可遏。
二十八日一大早，他带人与大军汇合。
左飞龙卫八千余甲士悉集于此。他让人清点下随军粮草，还有七万余斛，足够全军吃一个月了，于是不再犹豫。
旷野之中，大车辚辚，旌旗如云。
两千甲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当先前出。
另有两千余人带着部曲奔向两侧的丘陵缓坡，遮护侧翼。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连七个小车阵，每阵千余人至两千人不等。
伊娄部的骑兵犹豫不决。
他们在洽谈投降，但条件又不满意，心中其实也有点不愿意——若非战局若此，伊娄部不太可能考虑投降什翼犍。
而就在他们犹豫之中，左飞龙卫的士卒们已经射出了第一拨箭矢，开始坚决地清理前路。
这就是王夫人、什翼犍母子抵达善无时见到的震撼人心的一幕。
金正是真的无所畏惧，性子起来，连正在拉拢的拓跋十姓部落都敢打——准确地说，谁挡了他的路就打谁。
善无城南，刘闰中警惕地将羯人骑兵聚集起来，远远看着代国这帮人。
王氏脸色一度有些涨红。
片刻之后，她暗暗告诫自己要忍，这才压下火气。
同时下意识看了下聚拢在她身侧的将官们，暗暗检讨：今天又没控制好脾气，要改。
“窦将军，遣人去一下伊娄部驻地，告诉伊娄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不降，晋国大都督金正就会将所有武士都压上去。”王氏说道。
窦勤应了一声，唤来几名亲信，着其立刻传话。
其实，伊娄部很愿意降，拖延到现在，也差不多了。
吩咐完这边，王氏又喊来王昌，让他亲自去一趟金正营中，送些牛羊劳军。
王昌领命而去。
带队穿过善无城南的旷野时，他下意识看向刘闰中部数千骑。
他们远远牵马站着，面朝己方，显然有所防备。
王昌暗暗叹气，好好的盟友，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不知道长孙辅相那边如何了。
他只带了数百亲随，向北翻越古长城，进入沃水一带，有窦于真相助，招抚不成问题。但问题是他们还想去盐池、参合陉一带，招降在那边放牧的部落。
甚至于，走得更远，继续向西招抚，直至盛乐……
第二次集中解答一些问题（非对线）
题目都得先叠个甲。
今天正好有空，就写下最近几个月我看书评区和章评区看到的问题——书评区看得少，章评多一些。
（1）有人说改来改去都是皇权框架
我：“……”
这个年代，你还想搞民主代议制吗？时人认可你吗？
欧洲王冠大面积落地是什么年代？
我国结束帝制又是什么年代？
说白了，你搞代议制身死国灭，一点不夸张，就连心腹学生、妻子儿女都会反对你，认为你“老糊涂了”，不排除让你体面地死。
另外多说一句，两晋时期的皇帝权力没那么大。
从制度上来说，不如隋唐，更不如两宋，远逊明清——整个是一个集权的过程，同时也是社会原子化的过程。
（2）社会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而且很可能让你们失望。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
很多政策其实不是几年内就能看出效果的——事实上，我怀疑有些读者连几年都觉得太长了，必须立竿见影见到效果。
而且，执行政策也需要外部环境、执行团队、运行所需的资源。
晋末有几个难点呢？
其一，灾疫就远比历朝历代严重。
之前看过几篇论文，汉末、三国就很严重了，西晋更加严重。而汉末三国灾疫的严重程度也是远超之前乃至之后唐宋元明清。
这是独一份。
我前文写到河北三年大水、一年瘟疫，很多读者不爱看，看得出来，很多人那时候弃书了，觉得不够爽、太虐。
但怎么办？这么严重的灾害，充斥于史料中，人口锐减，且时间长达四年，我不可能不写，这是题材带来的DEBUFF，绕不过去。
其二，胡人问题。
北方各个地区加起来已经数百万胡人，可能占汉人数量的五分之一，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即便是有大量胡人入境的唐朝都没有这个比例。
从评论来看，很多人不想看与胡人打交道的章节。
但这是汉末以来三大痼疾之一，应该是全书的重点，我也不可能绕过，更没法绕过。
题材问题。
其三，士族问题。
这个书里说得太多了，我不展开论述，总之就是一点，他们掌握的资源很多，你要办什么事，必须取得他们同意，无论是嘴炮说服、武力威胁还是威逼利诱，总之要他们配合。
就这一点，就注定这个年代的皇帝在很多人眼里是“憋屈”的，因为不够爽，不够唯我独尊，不够霸气。
这也是题材带来的DEBUFF。
综合这几点，内外部环境是非常严峻的。
在我最初的推演中，全部度田都完不成，大概率和史上另一位战神刘裕一样，草草结束。
所以在这个地方必须妥协，我设计了“一梁两制”。
而既然是这个制度、这个社会背景，那就注定了主角即便当了天子，也不可能一言而决，必须与士族反复拉扯，有时候还要用很猥琐的招数，像在烂泥地里打滚，很难看，一点不霸气，一点不威风。
但时代背景就这个样子，题材问题，没招。
我写书，任何改革都是依托时代背景、时代风气、客观力量对比、当时生产力水平为基础。
比如上本《晚唐浮生》，因为唐末以来地广人稀，所以不追求亩产，追求人均产量，搞闲田休耕，三圃轮作，不断培育高品质牲畜、物种。
比如培育出的产毛高的绵羊，在三圃制下非常适合，于整个北方推广了毛布。
这其实已经改变了整个社会的形态，养成了一种习惯——隔壁小日子人少地多时曾用过马耕，后来人多地少了，还用，别小看习惯的力量。
但这些对社会的改变，主角生前是看不到的结果和演变的，时间不够。
再比如主角写的《致知》这本书，加入科举之中，以及提倡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精神，要求工匠们不要依靠经验，用量化的标准来研究技术，这种事主角生前也是看不到的。
再说西晋这个时代，解决汉末三大痼疾都很难了。
在我预想中，主角临死前，能培养南方庄园多开荒，多搞些经济作物，加快商业发展，都是天大的成功。
但这时候商业发展又面临货币问题。贵金属不够，无锚信用货币不可能，总之制约太多。
没办法，时代太古早了。
（3）不要总是打仗。
我也不想。
但这是乱世啊……
这不是天下一统后的王朝初期，也不是极盛而衰的王朝中后期，战争才是主流。
遍观史书，这时候就是一场仗接一场仗。
石勒、石虎击败刘曜后，大体一统了，但还要和南方打，还和拓跋鲜卑打，再和慕容鲜卑打，根本停不下来。
你不打，人家要打你，怎么办？
而且，主角不打仗，就攒不下威望，当不了皇帝，改造不了天下，解决不了三大痼疾。
题材限制，时代背景就如此。
（4）最后还是封建循环，三百年后邵家王朝灭亡，没意思。
这个其实和第一点有些相似。
我就不多说了，这么古早的年代，你想啥呢？穿越者一个人搞什么大新闻？
我举个例子，写第一本书《穿越1630之崛起南美》时提到过的。
历史上有艘商船在开往南美洲时在近海触礁沉没，船上有15个人（印象中是，具体数字可能有偏差）游到了岸上，其中有船长、有水手、有工匠、有军人、有传教士、有商人，最后被一个使用石质农具的印第安部落接纳。
多年以后，有另一艘船只路过，发现了这帮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些人和印第安人一样，裸露着大半身体，使用石质农具种地。
这十几个人有知识、有文化，去到原始部落，其实很像穿越，但他们什么改变都没带来，被土著同化了。
西晋这个年代，任何不考虑实际生产力、时人三观、社会风气的改变，都不靠谱。
（5）为什么不发展工业
这个问题和前面有些重叠。
首先，没有足够的工业人口。
发展工业首选需要解决农业，只有农业能产生大量富余农产品时，才谈得上商业和交换。
商业的盛行促进了家庭手工业的发展。
农闲时的家庭手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会慢慢诞生集中工场制手工业。
集中工场制起来后，会因为需求改进机器，提高生产效率。
然后一路循环下去。
这里面有个值得注意的点，工业需要消费市场。
没有市场，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工厂主就没有太多的动力提高生产效率。
明末时我国其实已经出现了一部分集中工场制，这是从家庭手工业过渡而来的。但为什么最后完蛋了？
其一是时局动荡，其二是最重要的，没有足够的市场了。
市场已经开拓得接近饱和，甚至在萎缩，工厂主没有动力扩大生产规模、改进生产效率。
他们要么投资土地，要么持币观望。
说白了，这个资本主义萌芽注定要被毁灭，明末那个气候，农业大幅度减产，市场全面萎缩，基本不可能挽救资本主义萌芽。
当然，这个时候还有一个歪招：从外部注入货币，用凯恩斯主义。
比如西班牙在美洲发现的金银，运回本国后，制造了惊人的通货膨胀。于是西班牙本地手工业者大面积破产，只能向国外下订单，比如英法、意大利和德意志部分地区。
甚至这还不够，鼎盛时期，马德里住着五万名来自法国的手工业者，在西班牙出卖技术和劳动力，攒够钱后回法国。
西班牙从秘鲁总督区（首府利马）波托西银山得到的白银，从新西班牙（首府墨西哥城）总督区得到的黄金，每年都会运回国内——
西班牙制度，第一年从塞维利亚开一支船队去新西班牙收税，从加迪斯开一支船队去秘鲁收税，两支船队第二年在维拉克鲁斯或古巴哈瓦那修理船只——哈瓦那有美洲最大的造船厂——再返回国内。
这两支船队被称为“弗洛塔”舰队、“加亚阿内斯”舰队，每支舰队平均每年有十几艘、不到二十艘船只，被俗称为“宝船队”，运回去的金银是海量的。
额外提一句，很多人说明末有大量西班牙白银流入。诚然，确实有，但数量比起这两支宝船队真的不值一提，差了数量级。
来明朝的西班牙宝船队从阿卡普尔科港出发，经北赤道暖流西行，抵达菲律宾总督区的甲米地港修理船只，然后北上。
这个船队每两年才派出一支，每支1-2艘船，规模其实很小，运来的白银也很少。
主要从中国采购生丝，有时候也从东京河开进升龙府（河内），在越南买生丝，或者去日本买生丝，都有，但中国是大头。
买回去的生丝经北太平洋暖流，过库页岛、阿拉斯加，再顺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寒流南下，抵达墨西哥，进行纺织加工——这条航线当时西班牙严格保密。
说实话，明末西班牙注入的那点白银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扯远了。
明末都很难发展工业，因为既缺乏货币，又缺乏市场，你说西晋这个年代搞啥子哦。
（6）有人说我只会写冷兵器战争。
我第一本明明是冷热兵器混合时代的战争。
滑膛炮、长矛阵、火绳枪、骑兵……
还有我在起点极少见到的风帆海战。
娘的，啥时候把我第一本解除屏蔽啊。
当初我和临高同时被封，编辑让我改里面的政府体制、官职名称，我懒得改，所以被封了——这里澄清一下，好多人说政治不正确，什么屠杀、殖民之类被封，都是扯淡，我这还有和编辑的对话呢，主要是东岸共和国的体制和本朝太像了，有些官职更是直接任用，有影射。
临高被封几个月，改完后出来了。
我没改，出不来。
就这么简单。
集中回复了六条，就写到这吧，有票速投啊，谢谢。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奔袭
“牛羊就不要了，待回来再吃。”金正下令把能带的马匹都带上，最后委任徐朗率左飞龙卫主力留守善无，接应后续大军抵达。
徐朗本不想多说什么，因为他不怎么看得惯金正，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都督是不是太心急了？”
“贺兰蔼头好不容易露了个破绽，如何能放过？”金正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一匹匹马被牵了过来。
部曲们把干酪、肉脯以及干粮放入包袱内，牢牢捆扎在备用马匹背上。
一共五千余人，却占用了万五千余匹马，委实惊人。
金正慢条斯理地检查自己惯用的兵器，确保无误之后，插入鞘套之中。
今天风和日丽，山间不冷，也不算热，正合出击。
未时，吃过一顿饱饭的武人们被召集了起来。
初刻，第一批千名府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数十名部曲赶着两千匹马紧随其后——一半马空跑，此为战马，一半马驮载行李，此为驮马。
又过半个时辰，五百羯人骑兵带着一千五百匹马紧随其后。
申时，第三批一千府兵上马离去。
接着又是一千羯骑……
中陵川河谷之中，万马奔腾，气势雄浑。
无数马蹄越过浅滩，水花四溅、百草尽折。
无数勇士为了人人艳羡的官位，为了传诸子孙后代的土地，豁出命去，脚不旋踵。
虽只有少少数千人，但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让远近观望的众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雄鹰翱翔于高空，似乎也在为这支部队送行。
拓跋思恭是第一批出发的。
这次没让他当斥候，而是跟着其他两位向导一起走在大部队前面——他有自知之明，以那两人为主，非必要的话，他不要插嘴。
行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不仅仅是因为路不太好走，更是刻意控制马速，以防突然遇敌。
行军途中，拓跋思恭偶尔会抬头张望四方。
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岭。
山坡之上，偶尔还能看到洁白的羊群，以及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牧人。
这个时候，拓跋思恭就会在心里暗笑：看看，你躲到这里放牧，不还是被我们找到了？
当然，他们不会管这些单个的牧人。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向导的带领下，前进、前进、再前进。
他们穿过了几有一人高的蒿草。
从远处望去，所有人都只露出肩膀和脑袋，在草海中快速奔驰着。
他们在河边牧马。
中陵川静静流淌着，岸边一字排开无数的乘马，偶有一两匹高声嘶鸣，很快就被骑士安抚了下来。
他们越过了满是灌木和乱石的河滩。
有的马儿在这里别了腿，痛苦地倒在地上。骑士无奈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其他人从他们身旁掠过，毫无停顿。
他们还遇到了一股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游骑，乱箭施放之下，五名游骑尽数倒地，仅有一人侥幸存活，拷讯出有用的信息后，直接将他勒死在了草丛里。
入夜之后，大军寻了一处山谷露营。
一整个下午，他们行军五十余里。
急促的马蹄声在后半夜响起。
所有人都被惊醒。
军官们快速下达着命令，一千府兵从鞘套中取出了各色器械，做将战状。
山谷中静悄悄的。
拓跋思恭看了看左右。火把被点燃了起来，照亮了一副副严肃又狰狞的面孔，以及那闪烁着无尽寒意的兵刃。
不远处响起了口令声，接着便是低声交涉。
片刻之后，带队的秦三下令解散。
拓跋思恭松了口气，原来是送换乘马的人过来了。
府兵们齐齐行动，将今天骑了半天的乘马交给辅兵，将领到的新马安顿好，各自和衣歇息。
二十九日的行军一如既往。
*****
牧人阿六敦正拿着斧子，气急败坏地追着一只鼹鼠。
这种动物最可恶了，经常在地上挖洞，毁坏草皮，破坏牧场，每发现一只，他都会穷追不舍。
但今天这只鼹鼠成精了，怎么抓都抓不到，就在他聚精会神追杀的时候，几只马蹄踏过了他家的草地。
阿六敦气得不行！养羊的草地能随便践踏么？
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却呆住了。
无数骑士从草地上掠过，他们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死物一般。
阿六敦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但很快就腾空而起，一柄钩镰枪勾住了他的皮裘，让他跌跌撞撞地靠了过去。
捕捉他的骑士一用力，将他拽上了马背，然后策马离开大队，仔细审问了起来。
拓跋思恭扭头看了下此人，有些可怜他，但也就是“有些”而已。
疾驰的大队骑兵跃上一个沙堆，居高临下审视着下方。
低处的河谷地内，长满杂草的土城、破烂的帐篷、干燥的牛粪、咩咩乱叫的羊群以及惊慌失措的人群随处可见。
秦三一挥手，五百人越过沙堆而下。
箭矢激射而出，马刀高高举起，如匹练般斩下。
大群骑兵冲进了土城之内，弓刀所过之处，吐血倒地者不知凡几。
他们很快杀透了整座土城，从另一侧的木门驰出。
秦三再一挥手，又是五百人下马，快速冲进了混乱的土城内，收拾残局。
远处正被审问着的阿六敦听见了惨叫声，顿时挣扎不休。
斥候见问不出什么东西了，直接绕到了他身后，匕首横着一抹，鲜血飙溅而出。
拓跋思恭看得心惊胆战。
他知道，这种土城有点类似单于都护府的军镇。
区别在于军镇士卒的家人在附近种地，这些堡寨守兵的家人在附近放牧。
这里他甚至来过一次。
多年前有人说这是汉武成县旧址（今和林格尔县新店子镇东），他不清楚，可能是吧。
这个土城鼎盛时期其实驻扎了不少兵马的，而今却不知都去哪了。
拓跋思恭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忍直视近在咫尺的杀戮。
下午时分，远处又一队骑兵驰过，带队的是陈金根。
他把包括拓跋思恭在内的几名向导都带上了，总计一千府兵、五百羯骑继续沿着荒凉的河谷前进着，现在由他们充作先锋。
傍晚时分，天空居然飘落了几丝细雨。
大军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速度，直到马儿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为止。
这一天，他们行军了上百里。
拓跋思恭站在高岗上，看着远处呜咽的松林以及蜿蜒流淌着的河流，暗暗叹了口气。
河湾处的牧草长得又高又密，本来是一处很好的放牧所在，如今却见不到一个人影。
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上千军士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沉默着啃着干粮。
吃完的人也没有休息，而是拿出砺石，轻轻磨着刀。
拓跋思恭也拿出了自己的角弓和步弓。
弓梢上的野羊角苍劲有力，用黄羊筋拧成的弓弦非勇士不能拥有。
他有预感，战斗的时刻不远了。
“离盛乐还有多远？”陈金根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得绕路，或者弃马步行，翻山越岭。”拓跋思恭指着远处黑沉沉的仿佛巨兽一般的山岭，说道。
“翻山有多远？”
“八九十里，不好走。”
陈金根嗯了一声，低头不断思索。
******
五月最后一天，陈金根等人终究没有选择直接翻山，而是沿着中陵川（此处河段现代名‘红河’），继续西行约七十里，直到人困马乏，才找了处隐蔽之地停下来歇息。
傍晚时分，秦三赶了过来。
陈金根和他一起登上一处山坡，俯瞰远处一座破败的城池。
秦三对照着地图看了半天，道：“汉时沿中陵川自西向东设了桐过（今清水河县小缸房乡城嘴子故城）、骆、武成三县。武成县已过，这里定是骆县（今和林格尔县大红城乡）故址了。”
“贺兰蔼头从哪里来？”陈金根问道。
“不知。”秦三老实道：“如果不从我们的来路过，便是走树颓水（今清水河）。”
“他走的是树颓水。”不远处驰来一骑，二人寻声望去，却是金正，立刻行礼。
“善无那边没有看到索头大队，定是从中陵源那边斜插过去，进入树颓水河谷了。”金正说道：“其间或有部落接济，也不用打仗，最适合这种仓皇奔窜之人。”
“轰隆！”金正刚说完这句话，天空便打起了惊雷。
昨日下了一场细雨，今日可能要下暴雨了。
秦三、陈金根看着渐渐被夜雨笼罩的大地，有些忧虑。
“这雨下得好。”金正突然笑道。
二人似有所悟。
夜越来越深沉了，雨也越来越大。
瓢泼大雨之中，两千甲士仔细检点着器械，然后在军官的带领下，鱼贯出了宿营地。
他们连件蓑衣都没有，才走出去几步，浑身上下就已淋了个通透。
秦三一马当先。
年过四十的他在泥泞地里一步一湿滑，微微有些气喘。
两名府兵上前，用力搀扶着他。
黑暗之中，整整两千人手挽着手，艰难踟蹰着。
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雨很大，打到人身上甚至有生疼的感觉。
但冰冷的夜雨浇不灭武人心中的焰火。
军官们不断用日后美好的生活激励士气，军士们沉默地跟随着。雨太大，声音听不太真切，但“勋官”、“品级”、“土地”、“美人”、“光宗耀祖”这些词隐隐约约传入耳中，让即将临战的他们士气大增，喘息也渐渐粗重了起来。
“你们——”一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自木棚内钻出，手还抚在刀柄上，有些震惊地看着夜雨中的“鬼影”。
“嘭！”少年被一脚踹到了木墙上，数把环首刀斩了过来，血水四溅。
十余名军士迅疾冲进了木棚内，将另外几名正在熟睡的牧人尽数斩杀。
大队人马仍在继续前进。
黑暗之中，不知道多少人跟了上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掉队了。
秦三走在最前面，只觉肺都要炸了，喘息声重得如同公牛一般。
前方又出现了一座亭障，还有如豆般的灯火。
数十名军士涌了过去，将其团团围住。
其余人马直奔城下。
惨叫声自亭障内持续不断地响起，却引不起秦三的任何注意力。
十余名军士从包袱内取出了飞爪，在手中蓄力旋转一番后，呼啸着掷向了低矮的墙头，然后用力拉了拉，确保其死死勾住城头。
后续人马立刻抽刀出鞘，准备顺着飞爪攀爬上去。
不过，意外发生了。
黑暗中轰隆一声巨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秦三皱着眉头，上前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便张大了嘴巴，再也合拢不起来。
墙塌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阻截
城墙倒塌的动静惊醒了所有人。
废墟之中，不少人影呻吟蠕动着。
有人刚刚昏头昏脑地起身，就听着迎面传来的巨大的踩水声。
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到连天豪雨之中，一群又一群黑乎乎的人影朝他们冲来。
“噗！”斧钺加身的凄惨嚎叫不断响起。
即便是大雨也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街巷内亮起了一些灯火。
有人推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瞬间就捂住了喉咙，呃呃直叫。慢慢地，他的身体软倒了下去，地上渗出了一大滩鲜血。
窗外的兵士看都不看，继续向前冲。
风雨中隐隐有兵刃交击声传来，很快就在持续不断地惨叫过后，消散于无形。
片刻之后，又是一阵杀声响起，比方才更加猛烈。
街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了，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往那个方向赶。
喊杀声也越来越激烈，黑夜之中，不知道多少人魂飞魄散，僵卧在连天暴雨之中。
“杀贼！”秦三带人赶到了一座破破烂烂的衙署前，众兵齐声大喊。
所有灯火都已熄灭，雨势如注，伸手不见五指——物理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
“杀贼！”军士们一个接一个喊了起来，既是提振士气，也是为了提醒袍泽别乱来。
衙署们涌出了一大群人，如同浓重的黑影般撞入了晋军士卒人丛中。
在这个黑暗的雨夜中，弓弩都派不上用场了，唯一能使用的，就只有手里的刀枪以及那无尽的血勇。
双方士兵很快战作一团，惨呼咒骂声不绝于耳。
秦三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两名刀盾手，上前一步，前方似有人影闪动。
“杀贼！”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答，只和侧后方一人战在一起。
秦三心念电转，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背部，却是一件皮裘，顿时不再犹豫，奋力一刀斩下。
索头凄厉地惨叫了起来。
只听“当啷”一声，钢刀落到了地上，跌跌撞撞两步后，轰然倒地。
秦三继续向前。
“杀贼！”他大吼一声。
“杀贼！”十余名士卒聚集在他身边，齐声大喊。
“杀贼——啊！”对面回应他的兵士惨叫一声，显然被人偷袭了。
秦三没再犹豫，快走两步，照着方才出声的地方一刀斫下。
黑暗中响起一声闷哼，还有疾速后退的脚步声。
突然之间，左前方一道劲风袭来，间或夹杂着吧嗒吧嗒的踩水声，好像还不止一人。
“嘭！”护卫在秦三身侧刀盾手下意识举起大盾，挡住了致命一击。
长枪兵向黑暗中捅刺，落空了。
不甘心之下，又捅一枪，这次终于扎到了人。
“杀贼！”黑暗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有气无力道：“自己人。”
秦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一开始队列还很整齐，比较容易分辨敌我，但走到这里、打到这会，再被敌人一冲，完全乱了。
“轰隆隆！”天空雷声大作，雨水也更加绵密了，连人远远的呼喊都听不大清。
而就在雷光闪烁的那一刻，衙署门前的敌我双方兵士瞪大了眼睛，扫视四周。
雷光熄灭之后，战场陡然加速。
双方一跃而上，捉对厮杀，一具又一具尸体扑倒于地。
鲜血混合着雨水，四散溢流，为这片天地增添了浓厚的血腥气。
战至最后，杀声越来越小。
左飞龙卫的府兵们如同盲人一般，在黑暗中伸手摸着。
摸到麻布军服时，立刻分开。
摸到皮裘时，当头一刀。
小半个时辰后，战斗似乎已经完全结束，再无一个仍站立着的敌人。
于是乎，军士们一拥而入，冲进了衙署内。
不出意外，战斗再度爆发，只不过规模没以前那么大了。
另外一边的战场上，骆县故城的北门、西门洞开，急促的马蹄声传出去老远，那是有敌人在出逃。
只不过这么大的雨，骑马如何跑得快？
这不，刚出城门，马上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有的索头焦急地查看马匹，但雨夜之中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有的索头当机立断，直接弃了马，一步一滑地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中。
攻入城内的晋军没有追击。
黑夜、暴雨给了他们掩护，同时也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凡事有得必有失，不可能什么好处都给你占了。
当六月第一天的阳光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充斥着混乱、杀戮的雷雨夜已经悄然过去。
出发时有两千人，黑夜中掉队了六七百，最终入城的只有一千三百余。
厮杀一整夜，斩首七八百，自身死伤三百余。
秦三站在尸体堆里，举目四望。
他不想追究哪些死于敌人之手，哪些又是被自己人误杀的，没意义。
最重要的是，城池夺占下来了，他们可以在此休息，恢复疲累的身心，烤一烤湿透的衣服，吃些热汤热饭，以利再战。
午时，金正带着大部队赶了过来。
“下午向西行进十里，伐木设栅，阻遏敌军归途。”他吩咐道。
******
贺兰蔼头已经远远看到了骆县故城以及自城南流淌而过的中陵川。
此河蜿蜒到这一段，已经变成了东西向了，然后在骆县西南陡然一个大转弯，向南流淌，最后再折而向西，与树颓水（清水河）合，汇入黄河。
许是因为下过暴雨，此时的中陵川水势雄浑，很多浅滩被淹没了，并裹挟着大量泥沙、枯枝败叶而下，看着极为暴躁。
或许，这便是有人将这一段河称为红河的原因。两岸土壤多呈红色，被冲进河水之中时非常显然，就连汉代遗留下来的骆县故城，都被俗称为“红城”，盖因其筑墙之土红色是也。
他带着的人马已不足四千，为了快速赶路，大体分为两部分，一半行于中陵川东岸、一半人在西岸。
南边数十里之外，还有人马在持续赶来，但不会是之前那么多了，因为有些兵马本来就征自附近的山中部落。
至于丘敦氏以及他接应到的合九千人，一部分跟着他北上了，另有数千人滞留在太罗水（偏关河）两岸的部落间休整。
一方面是抵挡晋军可能自岢岚发动的攻势，之前已经被他们击败一次了，但难保还来。
二来么，丘敦氏觉得可分批渡河，至河西后再折回盛乐。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贺兰蔼头想生气，却已经生不来气了，因为丘敦氏很明显想把部队带走，回到河西他家的牧地内。
这便是树倒猢狲散的生动写照，贺兰蔼头不想撕破脸，于是默认了。
他又最后看了一眼南方，之前给他们提供补给的部落，在大军路过时很顺服，但将来呢？他们会投向哪一方？
贺兰蔼头心里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宁愿自己骗自己。
大军迤逦而行。
浸透了雨水的道路不适合奔马，几乎所有人都从马背上下来了，牵着缰绳，垂头丧气地走着路。
有人愤愤不平。
南下后打过败仗吗？似乎没有，但他们就是被迫撤退了。而一旦撤退，局势就不在自己掌控下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会肯定有晋军骑兵入山了，正在想方设法追蹑他们的行迹，试图衔尾追杀。
这个结局无疑让人感到愤懑，乃至于无法接受。
那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呢？答案不言而喻。
有人则神色忧愁。
本来就是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至今不过两年罢了。此战你大可以嘴硬说没有战败，但大踏步、狼狈撤退是事实，这对威望没有损害吗？
丘敦氏已经不愿意尊奉号令了，他们想去河西自家的牧场，还分走了数千人马。
纥豆陵氏在善无战败，多半投降了。
至于遮护后路的伊娄氏等部落，在如今这个局面下也很悬。
他们好像真的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回盛乐，看看能不能拼一把，如果不能，那就果断北撤，哪怕带不走几个人，也要坚决走。
实力大损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拉拢那些部落重新投靠过来。蔼头就是舍不得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势力，以至于此。
还有人则显得非常麻木。
他们看起来已经无所谓了。原本他们支持翳槐的决心就不是特别坚定，如果翳槐一直赢下去，那他们会慢慢变成其坚定的支持者。
但两年过去了，战争也进入到了第三年，他们偶尔能抢到一些财货、奴隶，但总账一算，入不敷出，比起战争消耗来屁都不是。
更别说他们还死了人，死了很多人。
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只想结束战争，无论谁赢都无所谓。
大军就在这么一种颓丧的气氛下前进着，仿佛烂泥地都成了很多人发泄的途径，他们愤怒地趟着水，心中骂骂咧咧。
突然之间，“咚咚”的鼓声击碎了所有人的遐思。
充当前锋的数百人已经发现了堵截在前路上的营垒。
他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那高高飘扬的“晋”、“南中郎将金”的大旗时，顿时愣住了，进而遍体生寒。
营垒好像还未完全完工，但壕沟、土墙、鹿角却已经布置完毕。
土墙后是一道用大木搭成的简易墙体，墙上站了不少人，刀枪齐备，严阵以待。
他们来了多少兵？怎么来的？伊娄氏已经投降了吗？
一瞬间，无数问题涌上鲜卑人的心头，进而士气狂泄。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击破
有些时候，战场上拼的就是一口气。
金正手头不过三千出头的步卒，外加约五百骑兵，即便扼守要道，列栅戍守，但仍不免有腹背夹击之虞。
昨夜一场厮杀，肯定有漏网之鱼。
他们孤身出逃，没法骑马，但要不了几天，就是走也走回盛乐了。
如果半途再遇到巡逻的游骑，或在附近放牧的部落，还可以央求他们传信回去。
三天，最多三天盛乐那边就会得到消息。
然后便是紧急议事、调遣兵马、发放物资、委任统帅，这个过程快的话一天，慢的话两天，然后再花两天时间行军而至。
也就是说，最多六天后，他们就将面临来自背后的打击。
如果有部落首领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率兵南下，可能更快。
这个时候，拼的就是谁胆大，谁更能坚持了。
中陵川上游也有己方的援军在往这边推进，金正不指望王氏发兵救援，但马邑方向的援军就是爬也爬到善无了。他们一来，留守善无的兵马便可沿着河谷西进，增援而至。
太阳渐渐升起，金正站在一处高坡上，仔细俯瞰整个战场。
敌军约有四千多，马匹六千余。
索头浑身泥猴也似，士气看起来也不怎么高昂。军官下令整队时，半天才整完。
最可怕的是，他们现在要下马步战，攻打营垒。
金正在山坡上等到了太阳西斜，索头都没有发起进攻。正诧异间，却见南方又来了一支部队，人数三千上下，大概是跟着贺兰蔼头一起北撤的部族兵。
原来在等援军！金正冷笑一声，来了正好，一起打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索头终于发起了第一轮进攻。
他们凑了一些骑兵用的小圆盾，又临时鼓舞了士气，因此看起来像模像样。
从金正的角度来看，漫山遍野的索头正一步一滑地前进着，走着走着，连队形都散乱了。或许，他们的阵型本来就摆得不好，骑战的战术和步战天差地别，有点难为他们了。
陈金根站在木墙上，本来还有点紧张的，这会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要索头不上马，不乱跑、乱窜，不四处袭扰，下马和他们面对面硬碰，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嘭！”吊桥放了下来。
一千六百余名府兵鱼贯而出，准备列阵，他们竟然不打算安守营垒，要与敌人野战。
“来啦！”阵前突然响起一声大喊。
晋军戍守的木墙之外是壕沟，壕沟外则是一道土墙，土墙再外面，还有乱七八糟的鹿角，此时已有约百名重金招募的壮士站在那里。
见到索头结阵而来，他们毫不畏惧地相向而行，身上穿着难得的铁铠，大声喊叫着给自己鼓气——因为长途奔袭，所携铁铠并不多。
索头在渐渐逼近。
他们的军官也在努力约束阵型，不令其变得更加散乱。
“我观索头比流民还不如！”百名壮士拿着各色器械，仿佛春游一般，阵型特意散了开来，走着走着便有人大笑道。
“爷爷需要酒器，谁献上脑袋？”
“索头，待攻破盛乐，便要尝尝你家娘亲的滋味。”
“我还缺几个奴隶，谁跪地投降，饶你不死。”
“这铁铠真碍事，爷爷不穿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豪气冲天地大喊着。
索头愣愣地看着他们，听不懂他们在叫喊些什么，只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但最令他们感到震撼的，则是区区百十人就敢直冲而至，视他们如无物。
有那懂行的，知道这是邵勋非常喜欢的一种作战方式：许以厚利，招募技艺娴熟、敢打敢拼的壮士，编为“战锋”，或曰“散队”。
他们人数很少，但都如亡命徒一般，活跃于己方步军大阵之前，临战时突击对方，扰乱其阵型，给己方大阵创造机会。
眼前的就是这帮亡命徒了，以生命为赌注，博取那一步登天的机会——最关键的是，梁王信誉很好，他真给。
鼓声陡然激烈了起来，双方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百名战锋分成了三部分，各冲一处。
刀盾手居前，长枪手、重剑士紧随其后，上百人齐声呐喊，气势如虹。
对面射来了大蓬箭矢，不断有战锋痛呼倒地，剩下的人加快脚步，紧紧跟在盾手后面，冲到了索头阵前，短兵相接。
“把脑袋给我！”一人手持重剑，硬扛着刺过来的两柄长枪，用力劈斩在对面之人的脖颈上。
鲜血飞溅而出，但脖子却没能掉下来。
他似乎愈发恼怒了，又找上一人，怒吼道：“给不给！”
重剑劈开一根长矛，反手又荡开一杆，卯足了劲往里冲。
前冲过程中，甲片上全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已弄不清有多少刀枪在招呼他了，他也不打算弄清，只拼了命前冲。
被他找上的敌人已经被近身，长枪派不上用场，只能连连后退。
但没用了，重剑兜头劈下，几乎把半个肩膀都卸下来了。
“还没断？”这名府兵更恼怒了，再度举剑。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全凭身上铁铠硬抗，重剑挥舞之下，带着呼啸的劲风，每下必斩一人。
后排索头从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内刺出长枪，前排的则握住枪杆中部，从上而下刺击脚踝、小腿，还有人直奔面门而去。
愤怒的府兵低着头，兜盔很快被打落在地，披头散发，身上各处也隐隐传来剧痛，他烦躁地大吼一声，使尽全力前冲几步，在密密麻麻的枪杆、人丛中找准一人，飞快斩下。
“咔嚓！”颈骨似乎断了，鲜血喷得老高。
“死！都死吧！”府兵似乎被身上的疼痛弄得受不了了，奋起最后的余力，朝人最多的地方挤去。
见到他过来，索头纷纷后退，阵型混乱无比。
“杀！”府兵双目通红，重剑上下飞舞，似是进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
“我有五个儿子，都长成了。哈哈，我有五个儿子！”在又把一人的胸腹给斩得鲜血淋漓之后，一杆长枪刺中他的咽喉，府兵的冲势戛然而止，无力地栽倒在地。
“这红土挺好的，适合埋我！”又一名铁铠府兵冲了过来，接连斩杀三人后，被人刺中脚面，踉踉跄跄跪倒在地。
一杆长枪刺来，他用力抓住枪杆。
又一杆刺来，他稍稍一让，使劲夹在腋下。
脚上钻心般地疼痛，血流如注，根本止不住。
第三杆长枪刺来，直接穿透了他的脖颈。
他轰然倒地。
“都督莫要食言啊！”一名铁铠武士蒙着头就往索头最多的地方冲。
左手大盾上全是连续不断的“嘭嘭”声，不知道多少兵器招呼在上面。
他全然不顾，就是向前，就是冲，拼尽全力制造混乱。
握在右手的环首刀则胡乱劈斩、捅刺着，也不管有没有伤到人，又伤到了几个。
他的冲势是如此之猛，以至于索头纷纷避让，令他深入阵中五六步，最后才满身伤痕地无力倒下。
一千六百余名府兵已经排开了阵势，快步而来。
他们看得很清楚，区区百余亡命徒给敌人制造了极大的混乱，很多阵列甚至直接凹了进去，人也挤作一团，你推我搡，喧哗无比。
索头，不过如此！
身背认旗的军官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吹响了骨哨。
呈纵队形态的一千六百府兵齐齐大喊一声“杀”，加快脚步，以暴烈迅猛的姿态冲进了索头阵中。
侥幸活下来的战锋有的继续冲杀，有的则往两边散去，向后撤退。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厮杀可以不参加。
跑出去一段后，有人扭头回望，却见己方纵队抓住了他们制造混乱的有利时机，深深地楔入了索头大阵之内。
索头也没有束手就擒。
第一批冲上来的人肯定不是乌合之众，奈何步战本就不是他们的强项，无数人疯狂地向中间涌，试图堵住缺口，不让己方大阵崩解、溃散。
左飞龙卫的府兵当然清楚他们的意图，双方舍命搏杀，在缺口处激烈争夺了起来。
杀着杀着，索头的阵型依然不可抑制地向内凹去，根本抵挡不住。
“尔母婢，不撤了，再冲一下！”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后便见到二十余人手持长枪大剑，又返身杀了回去，从侧翼攻击敌军。
他们多半已经脱力，身上还有大小不一的伤口，此时却浑然忘了这些不利因素，个个神情亢奋，脸红脖子粗地二次冲进索头阵中，再度制造出一片腥风血雨。
金正站在墙头看着，哈哈大笑。
正面冲锋的锥形纵队几乎完全击穿首批进攻的数千索头，其左右两翼，甚至已经有人转身溃逃了。
换而言之，这批主动进攻的索头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而就在此时，后方远处的敌军将旗一挥，两千余人马跟随其移动了起来。
金正先是一惊，继而大笑。
这是有人看到大势已去，要跑了！如果是增援的话，他们不会还牵着马上来。
索头，灭矣！
果然，随着溃逃之人越来越多，索头的阵型越来越散，越来越乱，终至完全崩溃。
贺兰蔼头坐在马背上登高望远，见此情形，身形晃了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第一百六十五章 放弃
“辅相，走吧。”几名贵人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贺兰蔼头，苦劝道。
贺兰蔼头回过神来，道：“还可以组织人手再冲一次。”
“别打了，蔼头！”有人怒了：“骑不了马，只能步战，上再多人也是送死。”
贺兰蔼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冲锋的三千人已经开始崩溃。
他心急如焚又恼火无比，更是不甘心得很。
但人家说得也有道理，下马步战便舍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你怎么和人家锤炼了多年武技、厮杀二十年的队伍比？
况且，晋人以逸待劳，说不定比他们多休息了一天半天，而他们是一直狼狈赶路到这里，体力大亏。
犹豫间，后边又有部大赶至，道：“辅相，车焜部的人在数里外停下了。”
此言一出，众皆唾骂。
车焜氏本来就是最晚投靠的，显得三心二意。这会明显是想观望一下，能不能直接冲破阻截，返回盛乐，他们压根不想拼命。
“撤！绕路。”贺兰蔼头关键时刻还算果决，下达了命令。
眼前这条只是最便捷的路，却不是唯一的路，完全可以绕路，只不过这样一来，路上就要走散不少人了，比如直接选择与他分道扬镳，渡河西进的那帮人。
原本贺兰蔼头还不屑，即便有人搜罗船只，河对岸有人接应，一天能渡个几百人、千把人顶天了，七八千人哪那么容易？
但现在笑不出来了。今天是六月初二，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渡河两三天了。
土地泥泞之下，他们不好跑，晋人追击也麻烦，反倒便宜了这帮在渡口等待过河的人。
“我亲自断后，你们带人先……”贺兰蔼头刚说一半，已经有第二批人开始跑了。
远远地看不清是哪家的部落，或许是几个中小部落的兵合在一处，总计一千四五百人，牵马步行，往西边的丘陵地带绕行。
再看东面，也有千余人悄然离去。
他的眼神顿时有些黯然。
能跟着他跑到这里的，都是不太愿意投靠王氏母子的，但程度轻重有别。
忠心最少的，半途就分道扬镳了。
忠心稍多一些的，勉强跟着他继续北进，但就像车焜那样，出发时比他们稍晚，一听闻接战，于十里外止步观望。
忠心最多的，就是愿意跟着他上战场的，但现在攻势受挫，眼见着也不想打了。
“撤吧。”贺兰蔼头收拾心情，说道：“我亲自带人断后，你们先走，汇合车焜部，绕路！”
说罢，不再犹豫，亲自组织了第二波人手，在原本厚赏的基础上，再加一倍，就地固守。
另外，他还组织了一波骑兵。
只不过这些人刚上马冲了数十步，就有点人仰马翻的感觉。没办法，暴雨才过去不到一天，地面太泥泞了，根本走不动。
骑兵们咬着牙，开始慢跑。
马儿不情不愿地喷着响鼻，脾气十分暴躁。
不少战马直接人立而起，试图把背上的骑士甩落马下。
还有不少骑士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地面松软泥泞，人倒没多大事，战马却摔得不轻，痛苦地嘶鸣着。
金正远远见着，也不犹豫，直接下令随军的五百羯骑出动，阻拦一下敌人的骑兵。
索头下马步战的话，他一点不慌，压根没放在眼里，但如果上马冲杀、驰射，还是有点威胁的，于是果断派出手头仅有的骑兵部队。
带队的羯人部大面有难色地看了看湿滑泥泞的草地，道：“都督，其实我军压根就无需野战。这会敌已大溃，收兵回营即可。”
他其实一点都不支持出营野战，之前就已提过一次了。
索头乱糟糟地撤回，你坚守营垒，他们不过七千人，难道能攻下他们三四千人把守的营寨？根本没必要出营羞辱他们，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呢？
不过现在打赢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要不要见好就收啊？
“你不懂。”此刻金正心情大好，不介意多解释了一句：“敌军狼狈而来，士气低落。我军以逸待劳，士气高昂。如此都不敢野战，恁的让人轻视。无需多言，出战便是了。”
“是。”部大没有再坚持。
他早先本来就是刘夫人的部众，再划拨出去，里外里都是刘家人。
刘夫人特地召见了他们这些旧部，仔细叮嘱一定要力战，梁王会给予官爵、金帛赏赐。既如此，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拼就是了。
双方都跑不了马，就在泥泞中来一场血腥的厮杀吧。
******
双方的骑兵虽然人仰马翻，前进起来也十分滑稽，但还是先于步兵接战。
一片泥泞的草地上，间或还夹杂着少许菜田，骑兵用慢得令人发指的速度互相靠近，然后几乎站在原地，挥舞着刀枪，狠狠朝敌人身上招呼。
骑士一个接一个落马，惨呼之声动天彻地。
刚刚吸饱了雨水的草地又贪婪地吸收起了鲜血，连带着菜畦中绿莹莹的蔬菜也变得妖艳了起来。
正面战场上，府兵已经转入追杀状态。
三千多索头溃不成军，大喊大叫着向后退去。
有人跑着跑着，干脆不跑了，直接瘫软在地。
府兵也不管这些人，继续追击，勇猛无比。
一个接一个失去斗志的索头被砍倒在地。
一个接一个精疲力竭的敌人瘫在地上直喘粗气。
一个接一个麻木的鲜卑人浑浑噩噩地向后逃去，冲击己方阵营。
“嗖！嗖！”先是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将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的索头射倒在地。
这是一次警告，警告这些溃兵不要冲乱己方阵型。
但似乎没太多用。
有的人清醒过来，向两侧散去，奔回后阵。
有的人在周围恐慌情绪的影响下，依然无脑乱跑。
“嗡！”大片箭矢密集覆盖而至。
正往后溃散的索头大面积倒地，尸横遍野之处，真真惨不忍睹。
“嗡！”第二批箭矢落下，再度扫倒一大片人。
溃逃中的索头这才如梦初醒，很多人推开袍泽，奔向两侧。
不过还有些人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只被自身恐惧的情绪裹挟着，机械地往前跑着——事实上可能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往哪跑。
强劲的箭矢射了过来。
将这些人接二连三扫倒在地，就连追杀较快、紧紧缀着这些溃卒的大晋府兵也被射死射伤了不少。
他们大声呼喊着，让刀盾手赶紧上前，遮挡敌人的箭矢。
敌人的箭矢一刻不停地落下。
己方阵中也有弓手上前，还击个不停，双方阵型之中不断有人倒下，场面血腥无比。
“噹噹……”钲声自身后寨中响起。
府兵们正想前冲，闻得退兵的号令，再不甘心，也只能暗叹一声，快速收拢之后，向后退去。
撤退之时，他们甚至还幻想索头追击而来，他们再返身力战，将他们砍个七零八落。但索头只敢远远放箭，终究没有追过来的勇气。
双方脱离接触之后，重新列阵对峙。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是侧翼的羯人败了，一股数百敌骑正往他们后方包抄而来。
营垒中已派出了最后的数百预备队，前出接应他们。
见到己方追杀之人撤回来后，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转向朝索头骑兵冲去。
敌骑冲不起来，知道此刻与步兵交战就是找死，于是一拨马首，慌忙退去。
数百人追杀在后，一直前冲了二百余步，斩杀百余敌骑，这才收兵回营。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金正亲自出营，整顿部伍。
还剩步骑两三千人，收拢之后，士气还算高昂。
“给骆县那边传令，那破城可以扔了，留少许人手监视便可。”金正找来信使，仔细吩咐道：“剩下的人都调来这边。”
“遵命。”信使转身离去。
金正想了想，又喊来第二名信使，道：“你带两个人，一起向东，往善无方向前进，催一催徐朗，问问他还有多久才能赶到。”
“吃些食水。”金正下令给每个人分发干粮、水囊，让众人恢复下体力。
太阳渐渐西垂，激战了一整天的草地上到处是人马尸体，可谓惨烈。
金正觉得时间不多了。
方才他发现有一股敌骑翻越了西边的矮丘，显然是绕路回盛乐了。
还有一部分人直接向南跑，可能是去汇合大部队，也可能他们的牧地就不在盛乐，不愿跟着贺兰蔼头继续卖命了。
如果徐朗的援军能及时赶至，那么今天他有把握将大部分敌人都留下。
可若慢个一两天，可就难了。
入夜之后，敌人有了掩护，四处乱跑，金正也不知道该往哪追。
食水很快吃喝完毕，又休息了片刻后，金正下令列阵。
这个时候，西边的阳光只剩下最后一线了。
鼓声响起之后，金正留陈金根守御营垒，亲自带队，领着一千八百战兵直冲而去。
贺兰蔼头亲自鼓舞士气，迎头而上。
战不两合，没有丝毫意外，即便是贺兰蔼头最精锐的亲信，在左飞龙卫府兵的攻势下还是溃败而走。
位于中陵川东岸的千余索头见状，直接遁去，连增援的意思都没有。
入夜之后，金正又率军追杀二十余里，再度斩首数百，俘千五百余人、缴获战马五千余匹，这才收兵回营。
六月初四，徐朗终于带着万余人气喘吁吁地赶至，于是分出一部分人马，搜山追剿。
另一部分人马则向北前进，挖沟列栅。
盛乐方向确实有先头部队赶至了，许是接应到了一部分绕路翻山的溃兵，得知了前方地战斗结果，他们犹豫再三，最终没有轻举妄动。
六月初五，斩首数百，俘五百余溃卒，获马两千。
六月初六，俘斩五百。
初七，再杀百余人，俘四百余。
至此，连带着攻骆县时的斩获，金正这一突击，取得了杀敌四千余、俘两千余人的战果。
丘敦氏所领的数千骑已经大半渡河至西岸。
随着前路受阻，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投奔，至初十，总共也就八千余人成功抵达西岸。
此时追兵大至，仍滞留在东岸的索头立刻溃散，连一点抵抗的念头都兴不起来。
附近的部落噤若寒蝉，纷纷遣人接洽投降。
也是在这一天，贺兰蔼头挣扎着回到了盛乐，一路有人溃散，一路又收拢散卒，最终跟着他回到盛乐的不过两千人罢了。
别的账就不算了，此番跟着他南下的三万骑，差不多损失了三分之一。
不，如果算上投降的窦勤、窦于真父子，这损失更难以估量了。
六月十一，听得王氏之兵至参合陉，招抚了许多部落，并与不愿投降的数部激战后，贺兰蔼头终于不再犹豫了，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盛乐，已没有再守下去的必要。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分而治之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金正领兵厮杀，固有诸多不足，但这一点却是牢牢记住了。”邵勋看完战报后，随手扔给了幕僚们。
一场雨后，曾经被牛羊啃食一空的草原上，牧草再度疯长起来。
少许干燥的沙地上，更是一夜之间开满了艳丽的野花，宛如人间仙境。
“金将军堪为大将。”张宾点评了一句：“但争功之心过强了些。”
他说的是金正明明堵截住敌军退路后，不稳固营垒，反倒主动出击之事，好斗之心太强了。
但张宾也没有整体否定这个人。
致人而不致于人，确实被金正玩明白了。
主动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地形和战场，让敌人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
得手之后，奔袭二百余里，在只有十天随身食水的情况下，在要道列栅，断敌归路。
营垒一立，就又逼迫索头放弃了自己的优势，被迫下马步战。
但金正这里犯了一个错误，他居然不坚守营寨，而是主动出击。
若胜了还好，败了的话，路就堵不住了。
这仗换成张宾来打的话，他就固守营垒。
索头或许想尝试一番，看看能不能打下，若能击退其攻势，则己方士气愈盛，敌方士气愈弱，此时或可尝试冲杀一阵。
若索头士气低落到连攻营都不敢，直接绕路的话，那也没关系，待到深夜，派出多支人马，四处擂鼓喊杀。
敌人走了那么长的路，体力大亏，腹中饥饿，士气低落，此举可令其更加恐慌，晚上连停下来休息都不敢，只能急匆匆跑路，体力、精力被消耗至极点。
此时再派出养精蓄锐的精兵，衔尾追击，不把敌人逼得狗急跳墙，只一点点咬下其后阵兵马，此为兵法中的“击其尾”。
如此几番下来，撤退就会变成溃退，斩获会非常大。
但金正的想法果然和他这等谋士不太一样，他居然主动阵列野战了！
“金正用好了，便是一把好刀，纵王雀儿、侯飞虎亦不及也。”邵勋笑道：“此战若雀儿来打，便是先在马邑、云中诸城囤积资粮，左飞龙卫这类精兵强将多半会留于后方，押运资粮。”
“他自领银枪中营、右营及诸部骑军一路横推，每占领一城，便停下来等待资粮，非有三月粮储不进也。”
“索头骑军攻来，便以车营遮护，一路行进至盛乐城下，逼迫索头决战。”
“索头抄截粮道，自由飞龙卫、骁骑卫等军击退。”
“这种打法慢、耗费钱粮多，但稳当。”
“金正打法快、调用兵力少，只需少许精锐即可，但不够稳当。”
说完，邵勋看向张宾，道：“谁都有用处。若是生死之战，我用王雀儿。但金正只率左飞龙卫一军奔袭，我还输得起。”
“是。”张宾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梁王是清醒的，知道金正的长处和短处，他能很好地驾驭这头过于凶猛又有点桀骜不驯的野狼。
邵勋突然注意到随军的王效在写什么东西，考虑到他著作郎的身份，笑问道：“处诲在写什么？”
王效是陈郡王氏子弟、王隐之子、王瑚之侄。
王隐私下里在写有关本朝的史书，邵勋是知道的。
王衍甚至借阅过几卷，评价是文采不行。
王效是著作郎，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记事。邵勋这会和幕僚们说的话，他是有可能记下来的。战争结束后，他甚至会去采访出战的当事人，记录下第一手资料。
后朝修史，便以此为基。
王效听到邵勋的话后，犹豫不决。
邵勋笑了笑，刚想说算了，王效却起身，主动递了过来。
邵勋接过一看，原来是有关这场战事的。
“正曰：‘王倾国中骁锐以发，若旷日持久，则人马俱弊，且有不测之祸。翳槐大事尽付蔼头，上下皆怨。勉力从征，众相疑也。今士马精勇，锐兵逾万，未若直趣善无，攻其不备，乱其阵脚。”
“言罢，南拜而泣：‘我若败，请自刎以谢君等’。众将感泣，兵遂进。”
“正兵陈于中陵源，师旅整肃，鲜卑不敢犯。正亲擂鼓以助威，府兵鼓噪大进，鲜卑众溃。正遣将直追，一日数战，屡破之，鲜卑由是丧胆矣。”
“蔼头闻善无已失，与左右相顾失色，曰：‘我等死亡无日矣’，遂仓皇回奔。”
“善无既下，正伪抚鲜卑大人，以弊其众。自引精兵数千西出，两日奔袭二百余里，克武成、骆县，把截要道，以阻贼归路。”
“蔼头军至。正谓部曲督秦三曰：‘贼远道而来，士气大挫，体力亏欠，君但列阵击之。’”
“秦三拜曰：‘仆起垄亩之间，骤得富贵，实赖梁王也，今正合报恩。’遂邀击蔼头，果胜。”
“正复遣兵追蹑，贼争相逃遁，死者数万，蔼头仅以身免。”
邵勋看完久久不语。
这种风格对他而言，太有既视感了。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当亲身经历时，就觉得有点离谱。
“你怎知道蔼头、金正说了什么话？”邵勋问道。
王效沉默片刻后，拱了拱手，道：“此乃太史公故智。”
邵勋大笑。
若后朝史官真按这段写，那么金正的形象将会大变，似乎是一个有勇有谋、胆大心细的神将。但邵勋知道，金正是一个优点、缺点都十分鲜明的人。
他的优点用好了，比王雀儿、侯飞虎更带劲，战果更大，耗费更小。
如果让他暴露出了缺点，那就要吃大亏。
邵勋将文稿递给了王效，转身回去坐下，道：“接战以来，索头总共死了多少人？”
“俘斩之数当在万人上下。”张宾心算了一会，回道。
“才这么点人。”邵勋喟叹一声，道。
他算的是总账。
窦勤、窦于真父子投靠了王氏，对贺兰蔼头而言是重大损失，可以看做这一路兵马“全军覆没”，但在邵勋看来则不然。
因为窦氏父子主力仍在，仍活着。
将来若他再投回到拓跋翳槐一边，人家就又多了上万兵马，这一路兵马又“活了”。
拓跋十姓之一的伊娄氏同理。
他们迅速投降之后，却不好撕破脸直接攻杀了。
“大王。”不知何时，潘滔起身，行礼道：“该遣使者联络翳槐、蔼头舅甥了。今其威信大损，实力孱弱，诸部多离心离德，所能制者，或许只有贺兰等寥寥几个部落。其人应已逃往意辛山，若能招抚之，或可牵制平城一二。”
“哦？”邵勋奇道：“蔼头经此一败，还愿降顺？”
“此一时彼一时。”潘滔说道：“生死存亡之际，脸面算什么？试一试无妨的。”
“他还值得招抚么？”邵勋疑惑道。
贺兰蔼头这种人，其实和王氏一样，别看身边聚拢了一大堆人，但这些大人、酋豪们完全没有“耐心”。
是的，就是缺乏一种名为“耐心”的东西。
你胜了，我们就仍跟着你。
你败了，我们就没耐心了，就要散走。
但问题是，为何有的草原枭雄、君主能在失败几次后，仍能让部下保持“耐心”，继续追随呢？
简单来说，在于根基二字。
根基可以是血脉出身，可以是极大的名气，可以是过往的功劳，甚至可以是中原天子的册封。
根基就像银行账户，有的草原君主账户存款丰厚，消耗个几次，还没消耗完。
贺兰蔼头存款稀少，一露颓势，便再无机会——其实王效有句话写得没错，“翳槐大事尽付蔼头，上下皆怨，勉力从征，众相疑也。”
所以邵勋觉得此人其实没太多价值了，他没有再起的机会了，即便将来贺兰部强大起来，带领他们的兴许是蔼头的儿子，兴许是他的孙子，总之不是他。
“大王，蔼头不值得招抚，但翳槐值得。”潘滔说道：“王夫人四处遣人招抚，官位一个个撒下，远近投奔之人众多。此妇甚为聪慧，以今日之事为鉴，定然必杀翳槐、蔼头而后快。否则，异日兵祸复起，王氏之兵战败，焉知窦勤、刘路孤之辈不会投翳槐而去？”
邵勋沉吟不语。
张宾、潘滔、羊曼等人对视一眼，坏了，大王不会被王氏那个女人迷惑了心智吧？
潘滔更是眼神闪烁，暗道此妇恐坏大事。
“大王，有翳槐在，王夫人便始终如芒在背。”张宾也劝道：“今并州、河西之地亏虚，几无汉民，若想保得十年八年宁安，还得分而治之。”
良久之后，邵勋才点了点头，道：“若能保得十年太平，我便可腾出手来，再保二十年太平。”
“但——”他旋又道：“盛乐断不能留给翳槐，我不信他。盛乐、平城……”
说到最后，邵勋念起了这两地。
潘滔眼珠转了转，道：“大王可是担忧王氏实力大张，难以控制？”
邵勋看向他，点了点头。
“仆有一策。”潘滔说道。
“讲。”
“鲜卑向有东部、中部、西部三大人之制，大王何不效仿之？”潘滔说道：“今濡源、东木根山、平城等地皆在王氏之手，眼见着盛乐、五原等河南地亦要克复，比起鲜卑盛时自然不如，但也不可小觑了。或可以朝旨分赐官爵，吾闻王氏有子名‘拓跋力真’者……”
说到这里，他便闭嘴不言了。
邵勋难得地老脸一红。
但潘滔说得没错，在没办法实际管理这几处地方的时候，就要考虑互相牵制了。
总之原则就是鲜卑分得越细碎越好。
索头川一带有拓跋纥那苟延残喘，依附于宇文氏——宇文氏去年联合高句丽攻打慕容氏，结果和多年前那次联兵一样，再度失败。
平城、盛乐各有一主。
河南地以北再有一主。
鲜卑四分之下，才更有益于他这个仲裁者居间取利。
当然，这事实施起来并不简单，而且也不可能永远奏效。
但他只想管用个十年八年就行了，让他可以腾出手来干别的事情。
“先取了盛乐再说。”邵勋一拍案几，说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盐池畔
苍茫大地之上，无数人马正在进军。
义从军追至太罗水（偏关河），远近部落相约互保，然后遣使接洽投降——姿态做得很足，又表示恭顺投降，又送来牛羊劳军，但实际并未放下武器。
落雁军、捉生军北进至树颓水（清水河）畔，抓到了一些出身阴山以北部落，一时未及逃跑，但散入附近部落的索头。
征集了一些物资后，迅疾北上，与金正部汇合。
段末波立功心切，遣五百骑北上盛乐。
沿途遇到的索头皆无心抵抗，作壁上观，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天后突然翻脸，将落雁军先锋围在山谷中，许久后才将其驱逐。
金正密报：此或为王夫人下令，宜速斩此妇。
当然，金正说得可能有点偏差了，王氏确有此意，但她还不敢公然这么做。
至于那些原本归属于拓跋翳槐的部落为何在失魂落魄之后，突然又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强硬了起来——唔，只能说王氏脑子清醒，其他人未必，比如刘路孤。
作为代国镇东大将军、独孤部首领，其从兄刘虎又是王夫人敕封的镇军大将军，刘路孤的权势可相当不小，虽不是四位辅相之一，但国中大事没有一件可以绕过他，议事时必须听取他的意见。
刘路孤之前一直在参合陉一带战斗，听闻蔼头之败，这些部落大人们也失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于是纷纷遣使或亲身而至盐池，拜会可敦及代公。
盐池就是后世的岱海，是一个咸水湖，汉代名“盐泽”。
盐池周围长着茂密的水草，你别说，牛羊还挺喜欢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植物中含有盐分。
从六月十一日开始，一大群丁壮抵达了盐池，在西岸附近的一道山梁上筑城，作为可敦、代公接受诸部贵人朝拜的场所。
本来名叫“可敦城”，被王氏拒绝了。其以城位于山梁之上，故命名为“梁城”，有点讨好邵勋的意味。
“拜见可敦！”黑压压一群人拜倒在地，齐声大呼。
风轻轻吹着，拂倒了大片蒿草。
草丛深处，王氏穿着一件赭色交领绸袍，长及过膝，下身穿着一件较为宽松的黑色袴褶，口较窄，塞入了长长的高筒皮靴之中。
两条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长至腰间，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胸脯高高耸起，笔挺坚实，将袍服撑得鼓鼓囊囊。
一双眼睛已经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野心，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与渴望。
谁又能想到，她才二十一岁呢？牝鸡司晨这个不太好听的称号却已结结实实戴到了她头上。
窦于真悄悄抬起了头，却见岱海水波轻拍着崖岸，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风吹草低之下，可敦袍服的下摆轻舞飞扬，宛如神女一般。
他谦卑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暗暗自责没能办好可敦交代下来的事情。
招抚只完成了一半，另有一半部落居然不给面子，反而指责他背主求荣，悍然抵抗，到最后还是动用了刀兵。
可敦一定很失望吧？
她取下了骑帽，仔细看着，轻轻抚着，看起来忧愁孤单，一定是在责备我办事不利。
“郝望，你部向居芒干水，可知盛乐是何情形？”风中传来了王氏的声音。
只见她戴上了骑帽，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皮靴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郝是乌桓大姓，诸贵种之一。
郝望自称是丘力居后裔，就是那个把公孙瓒围困在管子城二百多天的辽东乌桓大人。
后迁徙至平城，再至盛乐。
乌桓王库仁死后，拓跋力微担心其后人复起，于是将其部众交给郝氏统领。
其部素来野蛮劲悍，与其说是乌桓，更像是索头。
但大势之下，他也来降了，没的办法。更何况，投降王夫人这种乌桓贵胄，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感情上还更亲近呢。
此刻听到王氏问话，立刻答道：“很多人不愿对翳槐出手，只待其自去。一旦其遁往意辛山，便占据盛乐，以待可敦。”
这话回答得就很微妙了，待的是“可敦”，而不是“代公”，可见这支乌桓与索头搅和在一起数十年，还是做不到亲密如间，相互之间还存在着裂痕。
王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郝望身前。
沉默片刻后，说道：“翳槐残害百姓，蔼头迫害贵人，如何能留他们一命？”
郝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明白了。”
“要快。”王氏低声说了一句。
郝望会意，起身道：“我这就走。”
王氏没有阻止，显然默许了。
其余诸部大人听了，心下稍慰。
可敦终究和晋人不是一条心，他们降得不亏。不然的话，待避过这阵风头后，早晚还是得迎翳槐回来。
一个吃里扒外的人，是不可能得到他们真心效忠的。
“伊娄叱奴，梁城何时能修好？”王氏看向另外一人，问道。
叱奴在鲜卑语中是狼的意思，而这个伊娄叱奴还真有几分狼崽子的意味，看向王氏时既有几分桀骜不驯，又有几分畏惧，更有一些贪婪。
不过，狼也是狡猾的生物，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它会收起锋利的爪牙，扮作人畜无害的讨主人欢心的狗，只听他说道：“最多再有二十天，这座山城就能建成。”
“此城如同凤巢一般，有三十六个精美的雕花窗户。其中最大的一个面朝东方，房间内置有一座银床，可敦坐在上面，当阳光升起时，浑身散发金色的光芒，便如同第二个太阳。”
“当月亮升起时，可敦坐在银床上，耀眼得如同火花。在可敦光辉的照耀下，黑夜无需灯盏，少女可以裁衣绣花，少年可以牧马河滩。”
“可敦身上散发出的光彩，就像单于大座上的宝光……”
王氏静静听着，仰首望天，嘴角带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突然想到了当年势穷之时，在平阳那段羞耻的岁月。此刻听到伊娄叱奴的溢美之词，心中更添喜悦。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了。
邵勋若听到这等夸张无极限的阿谀之词，早他妈一脚把人踹翻了。
但王氏很喜欢。
当然，她也很清醒。
伊娄叱奴是一匹狼崽子，暂时顺服不代表永远顺服。如果有机会，她不介意弄死伊娄叱奴，但在这会，她还是会高兴地听完狼崽子对她的赞美。
女人就是这么感性又矛盾。
她接着又一一接见了几个名气、实力都很不错的部大，各许以将军之位。
众人尽欢而散，各怀鬼胎。
降人走后，王氏又与王丰、长孙睿等腹心一起议事。
“人都过来了？”
“过来了。”
“加紧收编部众。”王氏说道：“健勇者选送一批至平城，编入亲军侍卫之中。”
“是。”
此番西进，剿抚并用。
由于一些部落大人跟随贺兰蔼头南下，人到现在都没有踪影，留守之人被闪电般西进的平城诸部击溃，打散后收编。
长孙部、独孤部、封部、兰部等都吃了个肚皮溜圆，实力大增。
自然，他们得了好处，也要给上面进贡。甚至于，最大的一份要留给上面。
王丰吃了不少，王夫人当然也要。
“力真乃我幼子，将来成家立业，没有部众如何能行？”王氏悠然道。
众人心神一凛，连声称是。
王夫人两个儿子中，代公什翼犍当然是有自己的部落的，那就是半个拓跋氏了。
按照草原规矩，幼子拓跋力真也应该有自己的部落及一应官员。
这个孩子是平城的禁忌，一般而言没人会提。实在不得不提，也会按照王夫人的口风，承认他是拓跋氏子孙。
如今听王夫人的意思，将来或许会分一部分亲军侍卫给力真掌管。毫无疑问，这是她在培植自己能够掌握的武力——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她是女人。
王丰则听得神色复杂。
当上辅相之后，他一度欣喜若狂，觉得国中大事皆由他一言而决。
妹妹就是个幌子，只适合坐在宫中，外事不得由他这个兄长掌管？
但三年了，他发现自己有点过于乐观了。
妹妹明显有自己的意志，她并不甘心于当个傀儡，甚至多次借着梁王和代公的名头，堂而皇之地攫取好处。
什翼犍身边的一群贵族子弟，皆被她一一拉拢，进而反过来影响各个部落。
单于都护府的官员有事也先和她商议，反过来又增强了她的权威，让王丰很多事被迫与妹妹商量，外人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孰大孰小。
当然，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王丰终究晓得轻重。在这个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他与妹妹是一体的，相互间的些许小争端，不影响他们一致对外。
“你们也不要在此地逗留了，快些进盛乐，越快越好。”王氏轻抚胸前的发辫，道：“若有机会，把翳槐就地杀了，人头送过来就行，我不要活的。”
“是。”众人没有丝毫迟疑，应下了。
六月十三日，刘路孤部先锋兵临盛乐城下。
得知贺兰蔼头等已北窜白道城时，遣兵追击，至山而败。
刘路孤召盛乐左近诸部追击，皆不从，唯有郝氏乌桓率兵来会。
几乎是在同一日，金正等到了后续粮草，于是扣下辎重车，环车为营，北上盛乐。
很显然，他知道此时敌我难分，非常谨慎。
十四日，邵勋抵达善无，没有停顿，便沿着沃水北上，直趋盐池。
临行前，他得到消息：匈奴大军攻侯飞虎已有旬日，营垒至今固若金汤。

第一百六十八章 翅膀硬了
刘路孤再一次抵达了盛乐。
时隔三年，这座城市竟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城外的穹庐变多了，旁边站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见到刘路孤前来时，纷纷拜倒。
刘路孤静静看着。
从发饰上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以鲜卑为主。原因很简单，鲜卑、乌桓旧俗辫发，但具体到细节，又有差异。
就男人而言，第一种是头顶无发，脑后有发，扎成单辫垂于脑后；
第二种是头顶无发，脑后有发，扎成双辫；
第三种是四周无发，唯头顶有一小撮发，扎成单辫；
第四种是四周无发，唯头顶有一小撮发，盘成髻。
乌桓男子以后两种为主，且头顶心的发辫较短，只有六七寸的样子。
眼前这些穿着破烂的交领束腰长衣，打着扎腿（类似绑腿），赤着脚的人，显然便是鲜卑牧子了——兴许当牧子以前非鲜卑人。
地位较高的人则穿着绸、布袍子，脚上穿着皮靴或毡靴，有些人的甚至在脖子上戴着金项圈，耳朵上穿着金耳环，手上戴着金银指环——此风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刘路孤目光扫了扫，没看到几个熟人，顿时一叹气，和郁律治平城那会，变化真是天差地别。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入城。
城门口亦跪伏着许多兵士，其中有亲军侍卫，也有投降归附的部落兵。
天幸，盛乐城保存得还算完整，并且守城之人没有联络近在咫尺的晋兵，而是先联络了他，然后坚守之，并且阻滞晋军北上的步伐，最终让满城财货、粮食、工匠、百姓交到了他的手中。
入城之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刘路孤下意识停了下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晋人的捉生军，不知道从哪里回来，驱赶着大量牛羊、丁口，浩浩荡荡南下。
“哼！”他冷哼一声，一甩马鞭，策马而入盛乐。
西北方数里外的白渠水畔，金正的大营已经立起。
近两万步骑聚集在一处，人喊马嘶。
根据最近打探到的消息，匈奴人五月就开始在国中征集丁壮，令其至上郡集结，于五月下旬抵达，众至三万。
六月初，他们挺进到了两国交界处，听闻蔼头仓促撤兵之后，有些犹疑，打探了数日消息后，便回报长安。
数日前，长安回报到了：继续北进，伺机而动，尽可能助拓跋翳槐复国。
匈奴人的这个动作，其实不慢了。
征集三万丁壮，命令下发至各个部落，再召集人手，准备马匹、器械、干粮，半个月都算快的，随后再北上。
整个过程甚至可以称得上快，一点没耽搁。无奈金正速度更快，一下子就捅到了善无，奠定整个胜局。
若按部就班地打，这会可能还在马邑和索头骑兵纠缠，小心翼翼地遮护粮道呢。
“大王到哪了？”金正看着汹涌南下的鲜卑骑兵，朝幕僚甄骈问道。
“正往岱海而去。”甄骈答道。
金正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不对。”
说罢，在草地上徜徉了几步，道：“万一鲜卑皆反，马邑、平城袭杀辎重部伍，粮馈不继，则我等尽成孤军矣。”
甄骈亦有此忧心，但事已至此，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只听他说道：“左骁骑卫留守善无，料无大碍。况盛乐新得，不来一趟的话，诸部皆为王氏所得矣。”
“就算来了，这些贱胚也不见得顺服。”金正嗤笑一声。
甄骈没有反驳。
此地乃汉定襄郡，盛乐甚至就在汉成乐县境内（今和林格尔北十公里）。西边则是五原、朔方二郡，此皆汉之旧郡。但问题是，现在找不到一个汉人了。
或许有人会说，汉人肯定有。但人家不会说汉语，穿着鲜卑服饰，日常过着鲜卑习俗的生活，操鲜卑或乌桓语，放牧牛羊，这还是汉人吗？当然不是。
说难听点，幽州突骑督那帮在中原生活了几代的鲜卑人，改汉姓、说汉语、过汉节，家人耕田织布，一应生活与汉民无异，这些人才更像汉人。
没有汉人的河南地，举目皆敌，心思叵测，一旦反了，非常危险。
就这样一种情况，说实话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实际统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盛乐比平城还难。
毕竟平城离中原更近，还有部分农耕习惯，通晓中原习俗、文化的乌桓人也更多一些，更容易打交道——这或许便是盛乐为鲜卑旧党老巢，平城为新党根据地的主要原因。
在金正看来，这片区域只有军事价值，毫无统治价值。
但眼下这种情况，维持军事存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上郡等地尽在己方之手，且有大量汉民，那么向盛乐扩张没问题。
但现在并州过了平阳就几乎都是胡人，关中一半以上胡人，河南地全是胡人，这就难以统治了。
一个不好，驻守盛乐的兵马就要完蛋，如同当年公孙瓒被乌桓人包围在管子城，二百多天突围不了，最后连盾牌上的牛皮都煮着吃掉了，惨不忍睹。
“不行，我得劝一劝大王，别来盛乐。”金正以拳击掌，下定了决心，道：“这鬼地方，不值得冒险。”
甄骈沉吟了下。
他虽然觉得金正可能有点杞人忧天了，但想了想，终究没有阻止。
若梁王起事于此，急需拉拢鲜卑诸部为己用，那么他必须来，不然无以成事。但现在他已经打下了大半个北方，就没必要冒险了。
有些事情，处在不同的位置，处理方法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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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水之畔，万骑奔涌，气势惊人。
穹庐帘布被掀开，穿着一身白色过膝圆领丝袍的刘野那脸蛋上娇艳无比，眉眼间尽是春天般的愉悦舒展。
她接过仆人递来的一匹骏马。
马出自广成泽，身形高大，脾气很烈，并没有怎么驯过。
刘野那悄悄走过马儿身侧，闪电般跃上马背，紧紧抱着马脖子。
马猛然挣扎了起来，一边风驰电掣般往前跑，一边试图甩脱背上的女人。
它时而后蹄飞起，时而寻找一处坡地前倾，甚至还有四蹄飞起的情况。
刘野那被甩脱了两次，一次被她站稳了，一次翻滚卸力，很快又追上了马，跨越而上。
一人一马纠缠许久，其间刘野那被甩飞了第三次，但她并不服气，满脸通红地追了上去，死死抱着马脖子，抓住鬃毛，任凭怎么甩也不撒手。
到了最后，许是马儿累了，喷了个响鼻，暂时服软。
刘野那一夹马腹，马儿不情不愿地跑了起来，越来越快。
正在不远处进兵的羯人骑兵看了，立刻发自内心地欢呼。
刘野那一袭白袍，驾驭着白色的闪电，远远地驰到了山岗上，与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交相呼应，仿佛就是草原上的精灵一般。
邵勋从穹庐内走了出来，接过亲兵递来的马缰，一跃而上，黑色的骏马嘶鸣一声，四蹄奋飞，疾驰而走。
白马从山岗上冲了下来，与黑马汇合。慢慢地，两马并辔而行，一男一女互相看着对方，眼中尽是笑意。
黑马、白马越靠越近，男人、女人也越靠越近。
邵勋一伸手，将刘野那抱入怀中，置于身前，两人共骑一马。
方才还在驯服烈马的女汉子此刻温柔似水，只轻声说道：“金正都让你别去盛乐了，那么危险。王氏那人心思诡谲，她肯定要害你。”
“去盛乐会一会石勒。”邵勋说道。
刘野那轻轻掐了下他的大腿。
邵勋抱紧了她，得意无比。
“我又帮你喊来了一万骑兵。”刘野那窝在他怀里，偏过脑袋，看着男人的侧脸，说道。
“只要你一个人过来就行了，我只要你。”邵勋低头亲了下女人的额头，说道。
刘野那转过了头去，脸上满是羞涩的笑容。
“她若敢害你，我——就一箭射死她。”刘野那轻声说道。
邵勋看着前方蜿蜒流淌的河流，看着一望无际的蒿草，看着在草丛中若隐若现的牛羊，看着这一切宛如异域的风情，久久不语。
刘野那不解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人生短短数十春秋，想做的事情很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很多。”邵勋轻叹了口气，道：“因此有时候说违心之语，做违心之事，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都是镜花水月，都是一场空，你恨不恨？”
“我恨。”刘野那说道。
邵勋指着四周的山山水水，道：“我想抓住这一切，虽然明知这不是一代人能做成的事情，但我还是忍不住去做，总想着做完这一切，后世子孙就能少担忧一点，少操心一点。想得太多，有时候我就变得不像是我，会伤害许多人，会辜负不少人。或许，到头来仍是一场山水一场空，临老了又后悔不已。”
刘野那愣了许久，才道：“她有野心，她可能早想脱离你的掌控了。”
邵勋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人，又抵受不住她关切的眼神，倏然移开，心中有些茫然。
铺天盖地的羯人骑兵从远处掠过，挎刀持弓，如海潮般奔涌不休。
她能喊来一万骑兵，也能喊来三万、五万……
马儿跃上山梁，停了下来。
山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正中则是星罗棋布的湖泊，其中最大的一个翠色宜人，如同眼睛一般镶嵌在广阔无垠的草地上。
白云悠悠，松涛阵阵。
碧草中央的穹庐内，一红衣妇人掀开帐帘，向这边眺望而来。
穹庐四周，旌旗林立，无数兵士策马侍立，吹响了苍凉深沉的牛角。
妇人举步向前。
夹立左右的贵人、军将尽皆拜倒于地。
银枪右营的甲士汹涌下山，很快铺满了整片原野。
妇人似是一点不担心，就那么站在湖边，直直看向这边。
邵勋将刘野那放下。
女人脸上有些不高兴，她并不喜欢掩饰自己的心情。
邵勋牵着她的手走下山梁，步伐不疾不徐。
刘野那渐渐高兴了起来，双眼紧紧看着那名红衣妇人。
红衣妇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的身旁全是荷戟持盾的武人，粗粗一数，足有数千之众。
穿着花花绿绿服饰的贵人们起身后，尽皆簇拥在她身侧，如同众星拱月一般，为她平添了几分威势。
“翅膀硬了啊……”邵勋轻声一笑。

第一百六十九章 乖巧
银枪右营在盐池畔立正站定之后，齐声大吼三声：“杀！杀！杀！”
声震四野，杀气冲天。
鲜卑这边人人惊疑，不少贵人下意识将手抚向腰间，不过很快又松了开来。
右营就位后，中营六千甲士又排成五列纵队，小步快跑。
他们更夸张，直接站到了代国三千侍卫亲军的对面，双方大阵之间仅隔十余步，抬脚便至，随时可以厮杀。
旷野之中，仍有大队军士在行军，那是刘野那摇来的上万羯骑。
他们分成数股，在远处兜着圈子，溅起大股烟尘。
部大们更加不自在了，跟随他们而来的亲随壮士下意识看了看驻马的地方，似是在思考一旦撕破脸，如何将本部大人带出去，逃回部落。
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似的。
片刻之后，远处又驰来了大队骑士，足有两千之众。
人人银盔闪耀，威风凛凛。
他们冲到盐池之畔后，立刻下马，取出圆盾、佩刀，将跟随鲜卑部大们而来的亲随向外推，一点不客气。
鲜卑众大哗，对邵氏亲兵怒目而视。
亲兵压根不惯着他们，继续推搡。
亲随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各自的贵人。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是不敢出手的，只可惜贵人们没能给出任何回应。
远处的羯骑稍稍靠近了一些，虎视眈眈。
亲随们气势被慑，僵持片刻之后，半推半就往后退了数十步。
一套丝滑小连招后，不知不觉间，场中的气氛为之一变，似乎和一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邵勋站在远处看着，见一切妥当之后，才在亲军督黄正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盐池畔。
他身着金甲，步履沉稳有力，神态悠然自得，穿行于千军万马中时，仿如闲庭信步。
他很快停了下来，扫视一圈，问道：“既见孤，为何不拜？”
问这话时，倒背着双手，声音不大不小，仿佛在问“你吃了吗”这种事情，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王氏定定地看了这个男人许久，忽地面现微笑，扭头说了一句什么。
贵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哀叹，齐齐拜倒于地，口呼道：“拜见大晋梁王。”
邵勋也不让他们起身，军靴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忽地停在一人面前，问道：“步六孤氏？”
此人年约五旬，听到问话，立刻抬起头来，挤出几丝笑容，道：“正是。”
邵勋负手而立，道：“数年前，郁律南下攻我，有个步六孤氏的竖子口无遮拦，被我拔了舌头。”
此言一出，老者面色微变，其他听得懂晋语的人脸上也不太好看。
“此番大战，单于都护府向你部征集牛羊马匹，似乎被拒了？”邵勋又道。
老者闻言有些慌张，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微微蹙眉，没想到男人一来就问如此刁钻的问题，让她之前准备好的许多想法全部作废了。
“大王……”王氏斟酌着语句，正想为步六孤氏分说几句时，却被邵勋打断了。
“依制，此与叛乱无异，该如何处置？”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氏沉默。
步六孤眼神闪烁不定。
银枪右营的军士顶盔掼甲，虎视眈眈。
银枪中营将士则死死盯着对面的代国侍卫亲军。
代人看了看人家的器械，看了看人家的士气，看了看人家的杀气，再看看自己，顿时有些气馁。
“大王，不若罚些人丁、牛羊。”王氏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见她走到邵勋身边，仰起脸，用略带些嗔意和羞意的语气说道：“此番大战，步六孤派了三千精骑，与段文鸯将军一起防备乞伏袁池的贼人，还是有功的。罪，固然难逃，却可念其初犯，从轻发落。”
说到最后，看了眼步六孤，道：“就罚他一千帐人丁、三千匹马、两万头牛、十万只羊，如何？”
邵勋沉吟许久。
跪在地上的部落贵人们以目示意，气氛有些紧张。
王氏笃定地看着邵勋，仿佛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一样。
果然，邵勋很快便道：“也罢，小惩大诫，以后记得这遭便是。”
步六孤有些不甘心，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为他求情，心中大恨，却不得不低头，道：“遵命。”
“若阳奉阴违，回去后便反悔，那便不是现在这点惩罚了。”邵勋说道。
说罢，他又来到另一人面前，静静看着他。
此人心下一个咯噔。
“大莫干氏（一作大莫于氏）的人，不应在太罗水么？这么远也跑过来，忠心可嘉啊。”邵勋冷笑道。
大莫干见邵勋皮笑肉不笑的，顿时有些紧张，讷讷道：“翳槐无道，自当弃他而去。”
“可我怎么听闻丘敦氏仓皇渡河之际，你部为其搜罗船只、提供牛羊了？”邵勋问道：“计有一万一千人渡河西逃，你帮了不少忙吧？”
大莫干下意识想要起身，不过很快被邵氏亲兵按住了。
“大王莫要听信谣言，此必是有人中伤。”他叫起了屈。
“此为王夫人告予我知。”邵勋说道。
大莫干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莫干绝望了，又看向邵勋，道：“大王，胜负未分之前，我仍是翳槐之臣，帮他何错之有？今已知错，痛改前非，大王何必穷追猛打？若一一追究，此间诸人又有几个没帮过翳槐？甚至还为他出兵厮杀过呢。”
此言一出，众皆惊怒。
邵勋大笑，道：“还胡乱攀咬，你欲陷诸君于不义乎？”
大莫干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该继续求饶，还是干脆煽动其他人一起反。
邵勋看着他，又道：“放心，我不杀你。但你部落中那些助纣为虐之辈，这会应该已经被料理了。”
大莫干闻言失色。
“我已调岢岚劲兵及义从精骑至太罗水。”邵勋拍了拍他的脸，举步离开。
随后看向众人。
众生相各有不同。
有人低头垂视地面。
有人直接和他对视，毫不退让。
有人平视前方，无悲无喜。
“打了三年仗，日子可还过得下去？”邵勋突然问道。
众人有些不解。
那当然损失很大啊！这还用问？
别的不谈，牧场是被踩得一塌糊涂，今年牧草肯定不够繁盛，如何过冬是个问题。
说不得要宰杀一部分牲畜，而连年战争之下，牲畜本来就不是很多了，明年的日子会更困难。
“大王要拨出军粮赈济尔等，还不快谢恩。”王氏上前，大声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看在粮食的面上，更看在阵列于侧的银枪甲士面上，陆陆续续拜道：“谢大王赏赐。”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转过了头去，似乎在表示不满。而她的目光无意间与不远处的刘野那对视在了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此女竟然离开了会场。
此时正骑着一匹马，臂上挽着弓，身后跟着大群羯骑，逡巡不定。
王氏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果有几分姿色，就是对她的敌意有些大，几乎不加掩饰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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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庐之中，邵勋解下金甲，置于一边，然后安坐在毡毯上。
王氏遣散了帐中侍女，然后板着脸，坐到邵勋怀里，委屈道：“你何必在人前下我面子？大莫干这种首鼠两端之辈，我早晚要料理。”
“别来这套。”邵勋冷冷看了她一眼，道：“直接点，我不想和你兜圈子。出兵至今，只俘得兵士四千余，丁口妇孺三万，委实不太够。”
王氏一窒，看向邵勋，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收起了脸上的伪装。
只见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前年北伐，前后被你弄走了六七万人，平城为之一空，还不够么？”
“数年大战下来，诸部死伤无数。有些部落见打来打去没个头，干脆迁徙远离。”
“漠北诸高车部落，往年还时不时进贡，从去年开始，贡赋断绝，显然已不把拓跋氏放在眼里了。”
“便是如今攻取了盛乐，国中亦不足五十万人，比起当年鼎盛时百万之众，不可同日而语。”
“你非要把代国都作没了才甘心么？若国中动乱，我和力真当如何自存？”
说到这里，眼圈微红。
邵勋凝神看着她，知道这是半真半假，不全是演的。
“拓跋氏被人掀翻在地对你有好处么？”王氏注意到了邵勋的动作，掉下两滴眼泪，扑在他怀中，哽咽道：“你一走就是两年，孩儿生下至今都没来看过，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这还不算，甫一来到盐池就耍威风，你让那些部大们怎么看我？”
“草原没了拓跋氏，还会有其他人。”王氏继续道：“卑移山以西还有拓跋匹孤的后人，你道没人投过去么？一旦让他们滋生野心，悍然东进，一统草原，真的是好事么？”
邵勋脸色稍缓。
王氏更委屈了，道：“昨日还在清算翳槐旧人，得一万健勇之士，并其家人，共五万余众，别立一部。”
“此部做什么用？”邵勋问道。
“你对力真不闻不问，我做娘亲的却不能如此。”王氏吸了吸鼻子，道：“这五万余人都是力真的部众，长大后要交给他的，是他的立身之本。你若不放心，可派一些官员过来帮着管治，我也会遣人照看。”
邵勋微微颔首，道：“此事我会考虑。”
王氏伸出手，搂住了邵勋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轻声道：“你是力真的父亲，他是你的孩儿，你当然要管。回平城后，你多看看他。他两岁了，长得很像你，再大一些，恐要问我阿爷在何处。”
邵勋被这么一说，脸终于不再绷着了，道：“是我疏忽了，将来会给你们娘俩一个交代的。”
“什么交代？”王氏闷声道。
邵勋将她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将你们娘俩接到中原呢？”
王氏心砰砰直跳，眼神有些复杂。
“在我面前要说实话。”邵勋说道。
王氏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是真的难过。
“舍不得大权在握的感觉？”邵勋问道。
王氏别过脸去，良久之后才幽幽道：“三年多前，我带着什翼犍至平阳。彼时什么都没有，被人羞辱、嘲笑，心若死灰。”
“正月你送了我一个骑帽，我别提有多高兴了，至今仍记得，仍时时戴着。”
“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进献上来的宝玉、美珠、绫罗绸缎，半分都打动不了我，随手就赏赐出去了。只有那顶骑帽……”
邵勋静静看着她，仔细分辨。
说这话时，王氏是真情实意，没有表演，没有虚假。
一个十七岁的女人，朝夕不保，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每一根救命稻草都会死死抓住，每一点感动都会无限放大。
即便她现在已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滋味，人有些变了，但三年多前那一刻的感动，却也是真的，历久弥新。
而说完这段话后，王氏便陷入了沉默之中，久久无语。
“怎么不说了？”邵勋问道。
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一般，王氏突然直视邵勋的眼睛，问道：“我现在配得上你了么？”
邵勋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氏自嘲一笑，眼底情绪复杂，似乎有失望，似乎有庆幸，似乎有恼怒，似乎还有点释然。
“我是胡女，我知道。”王氏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内心的一切情绪，都袒露在邵勋面前，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表演的痕迹。
她很清楚，在邵勋这么精明的人面前，掩饰、表演什么的只会弄巧成拙，只会让他厌恶、让他警惕，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那种一哄就找不着北的男人，他分辨得出虚情假意。
与其那般，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心里话。
要想让他相信，你先得骗过自己。
“你拥众五十万，便是一户出一丁，也有十万骑。”邵勋无奈道：“比我的骑军还多，我该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银铃你。”
“无胆之辈。”王氏状似生气地说道。
邵勋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道：“你既然给吾儿准备了部众，草场可划分好了？”
王氏白了他一眼，紧紧搂住他的腰，呢喃道：“他是你的种，我是你的女人，男人在身边，还费什么心力？”
邵勋闻言，心下有点受用，沉吟片刻后说道：“盐池这边就很不错，干脆赏给吾儿做牧地好了。我正有意于马邑西北置一郡——”
王氏嗯了一声，道：“我听你的。”
“听闻你筑了梁城……”邵勋说道：“云中已有梁昌县，未免重复了，干脆就叫‘凉城’吧，清凉之凉。凉城为郡，辖善无、沃阳、凉城、武成四县，治凉城。此四县百姓，你妥善安抚。从今往后，山南三郡变为马邑、云中、凉城，至于代郡么，我需得索回。”
王氏一听，气道：“你生怕我活得太自在是不？”
“放心，你可将代郡军民迁走。”邵勋说道：“况西部新得之地，亦可置定襄、五原二郡。听闻石勒与朔方郡故地的部落打了三年仗，双方都疲敝不堪，你或可趁虚袭取，再置一郡。我国中绢帛甚多，可分赏诸部大人，其心定悦。”
王氏不答。
“如何？”邵勋摇了摇她，问道。
“那个女人便是石勒之妻吧？高鼻深目之辈，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亏你也下得去口。”王氏说道。
邵勋被女人的脑回路给弄得没有脾气，只能说道：“就这么定了。”
说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狠狠抽了一下女人的翘臀，怒道：“被人众星拱月飘飘然了是吧？蠢不自知！”
“那些个部大，想必你心里也清楚，首鼠两端，人心浮动。真有事的时候，能有几个肯为你力战拼杀？想真正驱使这些人，你只能靠规矩，而草原恰恰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我若一走，你敢说国中不会有叛乱？有些事，我都懒得多说。”
“此间处分完毕之后，你先稳一稳局面。后面我便要攻伐匈奴了，鲜卑铁骑乃我一大助力，届时需得出动七八万骑，自北向南攻伐。河南地太大了，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必然要拿出一些水草丰美之地奖赏有功之臣。官爵、金帛亦不会少，你可据此分说，相信部大们不是傻子，能看出其中的好处。”
王氏又嗯了一声，乖巧得不像话。

第一百七十章 塞上江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邵勋上了山梁上的土城。
此城掩映在一片森林之中，夏日颇为清凉，故叫“凉城”倒也没错。
城前的草地上已经摆满了桌案、食器，亲兵、仆婢们忙忙碌碌，开始煮茶、做饭。
邵勋盘腿而坐，看着张宾递过来的地图。
自雁门关至盐池数百里，粮车络绎不绝，转运无休。
阴馆有六百左飞龙卫府兵，现在又多了五防右金吾卫府兵，算上部曲四千余人了，守卫这个总粮台没有问题。
邵慎率左骁骑卫三千人屯于善无及左近地区，总共六千将士，守住这个枢纽之地不难——善无是前敌屯粮重地。
刘闰中部数千骑活动于骆县、武成故地至善无之间，遮护粮道。
义从军、捉生、落雁三军重新调整了部署，前者被调至了太罗水，与岢岚太守刘昭征集的数千丁壮一起清剿不服管教之辈。
落雁军已经开往盛乐，归属金正指挥，捉生军调回，正赶往盐池。
濮阳府兵三千六百人负责遮护善无至盐池这段的军粮器械输送事宜，其部曲三千余人屯于沃阳故城，积聚粮草军资。
黄头军一营正在北进，就快要抵达盐池了，另外两营被邵勋留在了阴馆、善无之间，一营筑寨屯粮，一营护送役徒转运粮草。
至于各镇将所率兵马，一部发往盛乐，一部屯于平城左近，由王雀儿指挥。
从这个兵力部署就可以看出，战争进入尾声后，邵勋的心态明显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更加警惕吃了一波战争红利的王氏母子。
他最喜欢换位思考了，从王氏的角度来看，此时与他翻脸不合适，因为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毕竟她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侍卫亲军一部分——还未必尽数可靠。
另外就是兄长王丰掌握着的原代郡、广宁乌桓势力了。
这些人内部固然也有矛盾，但整体利益是一致的，他们会站在王氏身后，说是她的基本盘也不为过。
但地方上的乌桓人呢？则未必。
还有各色鲜卑、匈奴及杂胡部落，王氏对他们掌控力一般，人家也就是出于大义顺服她罢了。
但王氏本身是女人，很难让人完全服气，这些人是有可能叛乱的。
更别说新近投奔而来的西部部落了，他们的忠心更少，随时可能跑路乃至反戈一击。
邵勋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看完地图之后，他收了起来，交给张宾，低声说道：“让万胜军调五千人进驻马邑，武周镇军沿途设栅，来往之人一律盘问，不得有误。”
“是。”张宾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勋又看向前方，诸部贵人陆陆续续赶来过来，与他一样盘腿而坐。
篝火点燃了起来，肉香飘了出来，让众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邵勋举目四望。
哟，王氏“舍得”把什翼犍搬出来亮相了。
这个女人啊，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有着女人难以克服的痼疾：容易被小处利益迷住眼。
招抚西部大人们，大部分时候由她出面接洽，各种利益勾兑，完事后才拜见一下什翼犍。
更有甚者，今天居然还问“我现在配得上你了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邵勋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说只有皇后之位才值得她舍弃代国的利益，前往中原。
换而言之，她现在是代国太夫人，尽得平城、盛乐、东木根山，大发之下可出十五万骑。这股力量足以排山倒海，可以帮邵勋征战，扫平一切不服。
邵勋若敢娶她为妻，立为皇后，且将来他们的孩子当皇帝，她就带着鲜卑贵族入中原，人人有官当，个个有富贵，再不用过草原的苦日子，可以享受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天上人的奢华生活。
邵勋拒绝后，王氏讥讽他是“无胆之辈”，邵勋也没说什么。
如果只顾眼前利益，确实可以这么做，但从长期来看，这会不是隋唐，胡汉百姓没有经过三百年的混居、融合，中原士人对胡人的接纳度有限，他死之后，国家稳定不下来。
当然，如今这个局面，其实也很难。
或许，历史上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的混战、融合始终难以避免，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总要走过这一遭，总要经历这么一出，但邵勋更想把融合带来的动乱烈度压低，不至于爆发全面战争，以便他的继承人有时间慢慢消化。
更准确地说，他想以时间换空间，把这股巨大的应力压制在漫长的时间维度内，慢慢释放掉，而不是一下子集中爆炸，如同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一般。
这便是王氏想不明白的地方了。
中原梁国男主，娶了草原女主为皇后，她还这么年轻漂亮，当你的妻子难道亏了么？
鲜卑贵族被从天而降的富贵砸晕了，欣喜若狂，必然牢牢团结在他们夫妻身边，届时不敢杀的士族敢杀了，不敢度的田敢度了，有什么不好？
这女人！
邵勋收回思绪，看着渐渐走近的王氏母子。
“亚父。”拓跋什翼犍躬身行了一礼。
邵勋端坐不动，笑道：“什翼犍又长大了，将来必为雄武之主。”
什翼犍面无表情，王氏则悄悄看了邵勋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没安好心。
“坐吧。”邵勋指了指一旁的胡床，道。
王氏母子遂坐。
邵勋则站起身，踱着步子。
窃窃私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今年田地果园收成如何？”邵勋突然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回答。
王氏眼色示意。
很快，居于云中南境的长孙部大人、代国辅相长孙睿起身道：“五果花盛时遭霜，无子，恐难得几枚果实。”
“以往如何防备的？”邵勋问道。
“往往以恶草、生粪预于园中，彻夜却霜。”
“为何不做？”
“战事一来，兵荒马乱，人丁悉发，无从做起。穄田一般无二，都遭霜了。”
邵勋唔了一声，道：“可惜了。”
“何止穄田、果园遭霜。”羊真段繁叹道：“吾自平城向西，羊水、武周川、盐池一路看来，五月牧草抽穗孕蕾时遭霜打、践踏，枯萎打蔫者多矣。至六月，新出牧草十分稀疏、低矮，今年不知如何过冬。”
邵勋听得频频点头，部大们听得愁容满面。
都是实话，骗不了人的，今年果园农田收成不好，牧草长得也比较稀疏，入冬前后怕不是要因为争抢干草打起来。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邵勋。
无论你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从他那里讨要粮食更为紧要。
从中原千里迢迢运来的粟麦，他不可能再运回去，路途损耗就吃不消，必然会将其中的绝大部分留在代国。
但问题是，粮食的分配权在谁手上？
“你们都这般难了，漠北、河西的部落呢？”邵勋又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更加难看。
妈的，还有野狗过来抢食。关键这野狗还是一群群的，还很凶狠，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干。
“还用说么？”王丰冷笑道：“当年被猗迤征服的漠北、河西部落，必然会南下、东进。就是河南地的部落，想必也会蠢蠢欲动。这种事，二十年来哪天少了？”
气候无常，寒冷无比，漠北那些凶狠好斗的部落当然会南下，他们名义上可还是拓跋臣属呢，即“拓跋十姓”、“联盟部落”之外的第三层：“四方诸部”。
别的不说，纥豆陵部不就是漠北高车部落出身么？只不过南下年头长了，自称鲜卑罢了。
河西那边更是杂胡大本营，鲜卑、匈奴一大堆，还有从西域迁来的高鼻深目之种，一批批东进，追逐更丰美的水草之地。
西丁零翟鼠部就是典型，数万人东进，好家伙，从西域一竿子支到了河北中山郡。如此漫长的迁徙，搞不好出发前的小孩在抵达目的地时都长大了。
“都不容易啊！”邵勋感慨道。
众人不明所以，你娘的猫给老鼠哭丧，你是在笑话我们吧？
王氏则白了他一眼。
邵勋避开她的眼神。这女人啊，一旦受了宠，就会蹬鼻子上脸。
也怪邵勋，一开始还在教训这女人呢，被她带着孩子哭诉一通后，心软了抱了抱她。
抱着抱着，呼吸粗重，又解开她袍服嘬了几口，和儿子抢食吃，于是这女人便得意了。
方才骂得这么凶，晚上别猴急得爬我身上来——不过，王氏暗道那个刘野那姿色也很出众，狗男人还真不一定。
“有人去过卑移山么？”邵勋站定了，看向众人，问道。
“大王，我去过。”前年还在五原放牧的纥豆陵部大人窦勤起身说道：“昔年攻伐刘虎，一路追至朔方，其一部南窜卑移山，仆亲自带人追击，前后月余。”
“此地如何？”邵勋问道。
窦勤想了想，道：“其时八月，大风劲吹，沙尘漫天。仆细细观之，风沙多为卑移山所阻，黄河两岸风不大，土人甚至种地植果，怡然自得。”
邵勋一听，便笑道：“窦将军果然去过。卑移山西有大山阻隔风沙，东有黄河流过，水泽遍地，宜牧宜耕。别处苦寒，此地却未必。”
“卑移山多草木，远远望去苍翠如染，可放牧，可樵采。”
“山下沃野千里，水甘土活，种粟麦可得大利，甚至连水稻都可种。”
“南缘山林草泽间，黄羊成群、野鹿遍地，豺狼虎豹居其山，有射猎之趣。”
“又多奇木、异卉、良药、竹林，此皆资财也。”
“野马、野猪、雕、鹘随处可见，随便进山一趟，鹿皮、马革、白羽、乌羽、白胶、杂筋唾手可得。哈哈，说得我都想去驰猎一番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人拿来地图举着，然后指着上面几字形的黄河，道：“河南地大着呢，盛乐左近是一处好地，五原、朔方亦是好地，但都不如卑移山。昔年贺兰部便在此地驻牧吧？若非与拓跋氏联姻，想必也不会北上、东进。这是好地方啊，不愧‘塞上江南’。”
“塞上江南？”众人都有些惊讶。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邵勋脸一落，不高兴道：“若不信，遣人去一趟意辛山，问一问贺兰氏的人便知。”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那么，呼和浩特所在的前套、巴彦淖尔所在的后套，以及宁夏所在的西套，到底哪个好呢？邵勋觉得西套更好。
因为黄河流经这里时，开渠引水灌溉，多为自流渠，无需建提水车，而土壤肥力又很不错，西边还有贺兰山阻挡风沙，条件是真的好。
历史上另一个小冰河期，即五代宋初时，党项人便在这里耕牧。
西夏立国后，更是种了许多水稻。由此可见，在水资源相对匮乏的牧区，宁夏真的是得天独厚的宝地。
至于鲜卑人么，他们从未涉足过此地。
后汉初年，刘秀内迁了许多乌桓部落，各分派牧地给他们，因为彼时盛乐、五原一带被朝廷直接掌控，故没有划分出去。
东汉的边防体系收缩之后，便放弃了盛乐、五原，于是这两地便成了势力真空。恰好拓跋鲜卑南下，抓住了时间窗口，抢在乌桓人、匈奴人之前，将这两地夺了下来。
盛乐可以说是拓跋氏的“龙兴之地”，但他们日渐强大之后，首先把目光放在同样被汉朝放弃的平城，即东进，而不是西进。
彼时羌乱多年，三辅都混乱不已，东汉朝廷在西边、北边早扛不住了，崩溃式收缩，关中更是一大片胡人，鲜卑人可能觉得南下接触关中没什么意思，不如吞并乌桓王库仁的地盘，通过太原与中原接触。
所以，他们至今都没考虑过清理整个河南地，一统各色杂胡部落。
邵勋给出了另一个思路：别老想着祸害中原，去河套地区作威作福不好么？
呃，对鲜卑贵人们来说，还真不太好。因为那些吊部落野蛮愚昧，还挺凶的，没那么好打。
如果光凶悍野蛮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对付，问题是那些部落穷啊，抢不到多少东西，没劲，还不如“南图”。
当然，现在南图也很困难，盖因中原出了个邵贼。
真真左右为难。
邵勋一看他们表情，就粗粗了解了其心思。
想了想后，只听他说道：“河南地广阔无比，水草丰美、宜牧宜耕之所不知凡几，我只取上郡一地，余皆可付予诸君。打了胜仗，地是你们的，朝廷会下旨册封，我亦有布帛赏赐。若觉得资粮不足，还可拿人丁来换。”
人丁换粮食？众人心神大震，这是怎么个换法？梁王到底是什么目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议定
夜宴结束之时，邵勋召集幕僚议事。
王氏也召集了辅相王丰、羊真段繁、云中太守王昌等心腹之人，秘密议事。
“段公。”王氏朝老资格的段繁点了点头，示意他先来。
段繁咳嗽了一下，道：“臣先前查访了下，新旧归附诸部，连带着山南三郡，不过十万帐、五十万人。”
“猗卢盛时，拓跋十姓便有二十多万人，其余执掌部落、城邑之姓氏六十余，有众五十万，四方诸部则有三十余万人丁，合计百余万。”
“而今过去也就十年，连番混战之下，拓跋十姓止有众十余万，盟誓部落尚有四十姓，有众三十万，四方诸部大多离散，仅有寥寥数万人仍遣使入贡。”
“十年混战，少了一半人。而今只能出得十余万骑，而当年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相去太远了。”
“诸部离散之事，尤以近两年为重。不告而别者不知凡几，轻视代公者亦不知凡几。若再不扭转颓势，恐要步匈奴后尘。”
说到这里，段繁顿了一顿，给在场数人消化的时间。
片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先前老夫遣子侄辈携带财货至岢岚贩卖，一路观来，触目惊心。”
“彼时秀容县在审案，许百姓旁观。县令乔豫责问一部大为何杀人，部大答曰‘所杀者，家中奴婢耳’。老夫从侄探问左右，得知所杀之人并非奴婢，乃部落氏族头人。该部不大，只有五姓，一姓乃部大所宗，一姓便是被杀之人。”
“至于为何被杀，具体缘由不甚了了，只从审问来看，被杀之人不愿尊奉部大号令，说自家牧地乃朝廷划分，每年往返于山中牧地与山下农田之间，就连种植之术都是朝廷所教，与部大并无关系，更无须向部大纳贡。”
“部大恼怒无比，责其违背祖先盟誓之语。被杀之人毫不退让，最后酿成打斗，死伤多人。”
“秀容令乔豫判部大斩刑，胁从不问，其子侄赔偿牛羊若干。”
此言一出，众皆动容。
部落之所以成部落，便是由多个氏族组成。
以拓跋十姓的普部为例，除世袭部大之位的普骨氏（亦称普氏）之外，还有普乃、普屯等氏族。
氏族少则数百人，多则一两千，氏族围拢在你身边，你才是部大，氏族散了，你就降格成氏族头人了。
乌桓人由于汉化较久，没有那么严密的部落组织了，整体豪强化，但对外时仍以部大相称，氏族头人依然存在，有点类似汉地的宗族。
秀容县令插手部落内部事务，是对部落大人权力的侵蚀，毕竟部大最初可是由部落断事官演变而来的。
县令都能裁决部落内部争端了，那么还要你部大做什么？
“部大被判斩刑，其部众就没造反么？”王丰忍不住问道。
“五个氏族中，一个与部大有仇，两个劝和，只有两个群情骚动，但加起来不过数百人罢了。老夫从侄离开秀容时，尚未听到有人造反。”
“其他部落呢？难道不兔死狐悲？”
“或有。”段繁沉吟了下，说道：“但刀尚未砍到他们脖子上，总存着几分侥幸。再加上梁王威势日盛，如果实力不足，造反了也是死，最终没敢。”
众人闻言久久不语。
岢岚郡如此，代、云中、马邑三郡就不是如此吗？虽说现在主官都是自己人，但有些佐官却不是，时日长了，必有隐患。
王丰想了许久，喟叹道：“而今还不能太过忤逆梁王之意，唉。”
段繁捋了捋胡须，道：“代郡迟早要交出去，届时威望或要受损，还得梁王撑腰。所幸我等对梁王还有用处，匈奴所议之事，绝不能答应。盛乐所擒匈奴使者，可送交梁王，以结其欢心。”
王丰缓缓点头。
拓跋鲜卑对梁王有什么用处？当然是打仗了。
说实话，梁王现在倚重的骑兵多为羯人、段部鲜卑或匈奴。
三者里面，也就段部鲜卑能让他们高看一眼。
刘汉被他们压着打的货色，只让人发笑。十年以来，大小数十仗，刘汉就赢过一次，还是靠着拓跋普根孤军深入、粮草不济赢的。
羯骑战斗力也很差劲。当年石勒一万羯骑直接被段部鲜卑冲得稀里哗啦，最后靠挖洞这种诡计才打赢了。
但也不得不承认，以上党太守刘闰中为首的羯人骑兵战斗力这几年取得了相当的进步，或许能与段部鲜卑掰掰手腕了，但与拓跋鲜卑还是没得比。
这就是他们值钱的地方，也是梁王想用他们的地方。
当然，雁门关以北梁王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法直接统治，只能找合作者，这也是一个原因，但前者才是主要原因。
“都辩明了？”见众人无话，王氏问道。
王丰、王昌、段繁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王丰出面说道：“有些事，一个人想不明白，几个人议一议，往往豁然开朗。”
王氏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遣人知会一下车焜氏，尽全力击溃‘来犯’匈奴之兵。代郡之地愿意走的军民，尽数迁徙，趁着梁王还在，尽快交出去。若有动荡，也好借梁王之威镇压。”
“翳槐那边怎么办？”王丰突然想到了一事，道：“先前遣人追杀他，那些人多虚应故事。刘路孤追过去后，贼已有备，败于白道口，而今再想拿下却不容易了。”
“他有人保了。”王氏叹了口气，道：“先放下吧，不然恐要遭罪，以后暗中想办法。”
段繁点了点头，道：“可敦英明。而今当镇之以静，慢慢料理国中事务，积蓄元气。”
“先前羊真所言岢岚之事，诚可警觉，但亦是一离散部落之妙法。”王氏又道：“昔年后汉、曹魏内迁部落，动辄十余万、数十万人，然并不多加管制，以至功败垂成。今可习梁王之法，以耕牧之法教授诸部，缓缓图之，或有奇效。”
后汉、曹魏管理过内迁的部落吗？除了派校尉之类的官员监视外，几乎可以说没有。
他们压根就没正视过这些人，当然不会下大力气同化了。
有事时让你卖命，没事时就不闻不问，所以二百多年过去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想要同化，首要任务是瓦解其基层的部落组织。
邵勋有瓦解部落的需求，王氏其实也有，而对于这一套，已经经历过这么一遭的广宁乌桓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部落是怎么瓦解的？从定居开始。
新平普氏这种大部落已经尝到种地的甜头了，那么他们就会有定居下来的冲动。
这便是机会。
但这个过程，焉知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呢？王氏当然能想到这一点，但她也没办法，因为部落的独立性太强了，随时可能背叛她。
“若梁王强迁部落入中原，怎么办？”云中太守王昌突然问道。
王丰脸色一变。
中原天子可是特别喜欢内迁胡人部落啊，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段繁想了想，道：“这么些年，梁王只内迁过两个部落，乃幽州羯人及段末波所部。羯人而今不知在何处，似不在汴梁了，段末波所部似乎还在，但不知还有几人。”
“他不敢的。”王氏笑了笑，道：“他喊出‘夷夏俱安’这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不能再像后汉、曹魏那样随意驱使诸部，甚至打了仗也不给钱。苏恕延、段末波、段文鸯等辈，皆有官身。麾下将士立了功，一例受赏，形同晋人。气魄是有了，但好处却掏出去不少。上党刘氏之类的虏姓门第，可不是评定一下就算的，还得选官，得一视同仁。不然的话，你以为今日哪来这么多羯骑？”
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她问过啊，但那个男人退缩了。
五十万鲜卑入中原，你要不要征发他们打仗？
如果要，他们听你命令，为你厮杀，立了战功要不要给赏给官？
而且，立功真的太容易了，就刘汉那些破烂骑兵，几乎就没赢过拓跋鲜卑，一冲就垮，届时一大堆人立功，你怎么办？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他起的调门太高了，但真正落到实处时又不敢。说什么“夷夏俱安”，终究只能照顾一部分夷罢了。
说罢，王氏起身，唤来侍女。
忽然之间，她又想到一事，于是说道：“梁王让各部捉生口售卖，此事不要阻拦。朔方那帮部落亦是鲜卑别种，能招抚就招抚，不能招抚就打下来。其部众与石勒交战多年，疲敝不堪，应不难取。其余各地，随部大们撒欢吧。”
“是。”几人齐声应道。
王丰应完后，有些愣怔。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习惯听妹妹的指令了。
眼见着妹妹没别的话了，他便带着一行七八人离开。
王氏则让侍女烧水沐浴。
一个人的穹庐中，她静静欣赏着这具娇美又成熟的身体。
上有奇峰突出、嫩如春笋，下又浑圆如球，撞之起伏不定。
沐浴完后，她轻轻裹上一件过膝长袍，在婢女、侍卫的扈从下，悄然进了一处大帐。
“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帐中响起了男人惊讶的声音。
……
良久之后，王氏乞求的声音传出：“大王求你了，别……”
男人似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片刻之后，王氏又再次沐浴，但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她轻轻蹲在地上，想要把什么东西抠出来，最后颓然放弃了。
躲得了这一次，还有很多次。
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会卸下戴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些许惶恐。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上郡
古老的渡口上，榆树成荫，绵延数十里。
自然而然，这个渡口被称为“榆林”。
黄河流经此地，不再是东西向，而是由西北折向东南。
河西南有残破不堪的旧城垣，乃汉云中郡沙南县旧址，相去榆林渡不远，仅数里之遥——位于今准格尔旗十二连城乡境内，十二连城东部是汉代旧城，西南部为隋唐胜州城，西北部为明代东胜右卫城，此时只有东部汉沙南县城。
匈奴人就屯驻在这座土城周边。
六月十六日，渡口处一片人喊马嘶，匈奴人死死盯着聚集在河对岸的人马，半晌无语。
连日以来，双方隔河对峙，气氛十分紧张。
有的时候，鲜卑人会寻找条件不是那么好的小渡口，渡个百余人过河，匈奴发现之后，立刻堵截，纵骑围射，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将其推下河。
依着气势雄浑的黄河之利，匈奴人勉强保住了对峙的局面，但换句话说，他们也过不了河了，至少那些不知道奉谁人之命而来的鲜卑骑兵，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干的。
临近傍晚之时，石勒奉大军统帅、上郡太守、河南郡公刘昶之命，分派骑士，巡弋大河——原上郡太守刘洋已病逝。
石虎则满腹牢骚：“天子居长安，怕是还不知道盛乐内情。鲜卑人眼见着都奔王氏母子了，还指望他们一起反邵贼呢。”
石勒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邃了，几乎能夹死蚊子。
好大侄抱怨不停，他却没什么话。
“刘昶也是个废物。上郡那么穷的地方，硬是要养上百女乐姬妾。”石虎继续说道：“说起来还振振有词，说本在长安享乐，骤临荒鄙，天天吃苦，享受下美人又怎么了？呸！”
石勒瞟了他一眼，道：“你该娶个正妻了。”
石虎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石勒轻轻拍了拍侄儿的肩膀。
他们这对叔侄，可谓同病相怜，妻子都失陷在了邵贼手里。
刘氏已然为邵贼生儿育女，郭氏则无消息，应该是被太原郭氏的人接回家了吧？
“叔父，不该打了。”石虎正色道：“此时正该退兵，回上郡，谨守门户。拓跋翳槐生死不知，贺兰蔼头说不定已被部众弑杀，再等下去，又能等到什么时候呢？”
石勒沉默许久，方道：“天子也是无法了，攻河东，死伤不轻，却始终拿不下侯飞虎的大营。病急乱投医，说的便是此事吧。”
“听闻凉州张氏已经不奉盛乐为正朔了？”石虎问道。
石勒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拓跋鲜卑没分裂前，强盛无比，拓跋郁律大破刘虎，远近皆惧。经历了内乱的凉州张家遣使称藩，寄希望借助拓跋鲜卑的威名，帮助他们稳固地位，压制内部反对他们的人。但拓跋郁律被祁氏母子弑杀之后，代国声势大衰，已然唬不住人了。
“叔父，天子近来宠信靳准兄弟，疏远贤良，我看要出大乱子。”石虎左右看了看，说道：“最好早作打算。”
石勒瞟了侄子一眼，道：“你怎么想的？”
“朔方之地经营三年，已有些许成效，而今正该下大本钱。”石虎说道：“侄不才，愿率兵三千，进驻朔方，为叔父前驱。”
石勒思虑良久，始终没有给出正面答复，只道：“局势危殆，这边离不了你。朔方我另行选人。”
石虎心下大急，但面上不动声色，只一脸恭顺道：“是。”
二人遂无话。
天色渐晚，炊烟袅袅，四野之中一片宁静。
夏天的草原，也有别样的风景。
而就在这一片宁静中，东面奔来了数名信使，交涉一番后，急匆匆进了沙南城。
石勒、石虎叔侄二人听到禀报后，惊疑不定。
石勒到底经历了更多，失败经验十分丰富，立刻召来心腹将佐，低声道：“你等至各营，让军士暗中收拾行李，多携干粮，辎重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就扔了，不要可惜。另遣人至各处，找寻放牧马匹牛羊之人，着其尽快转移。白土那边，让他们不要运粮过来了，先等等。”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叔父，为何这么做？”石虎忍不住问道：“虽说暗中收拾行李，但终究有动静，早晚会被刘昶知晓，他若怪罪下来可不好办。”
“听我的。”石勒脸一板，道：“邵贼最喜驱虎吞狼。今翳槐、蔼头远遁，盛乐诸部即便心中不服，面上还是要给王氏母子几分善意的。他们要反，也不是这个节骨眼上反。我料丘敦氏被王氏派人催促了，出兵西进，攻我侧翼。”
石虎听完就不再反对了。
这事确实大有可能。丘敦氏带着万余人西渡黄河，从方位上来说，就在他们东面。
先前双方互遣使者，面上关系不错。丘敦氏也对王氏母子不太尊敬，言语中多有轻视，好像随时准备造反一般。
但现在看来，鲜卑终究是鲜卑，关键时刻还是听自己人的，这份凝聚力却是让人惊讶。
“我这就去安排。”石虎不再犹豫，转身离去，诸将亦纷纷离去。
石勒登上一座土台，眺望东方。
可惜已经入夜，只看得到东边的满天繁星，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石勒看着那黑沉沉的原野，心中却不敢放松丝毫。
他怕了，他失败过太多次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联想到邵贼身上。那个人夺走了他的一切，更是让他的妻子数次怀孕，以羞辱他。
女人石勒不是很在乎，他在乎的是实力。
在上郡经营数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家资，其间辛劳，又有谁人知？
一朝尽丧，宁不痛惜？
他还没有放弃，他要等，等到邵贼自己昏招迭出，内部丧乱，身死国灭，而为天下笑。
石虎等人很快分散至各营，不一会儿，营中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又止住了。
数千人沉默地收拾着器械、资粮、被服，然后席地而坐，静静等待着下一步命令。
石勒有些欣慰。
调教了数年的人马，令行禁止之处，确有几分气象了。
“嘚嘚”马蹄声响起。
片刻之后，辕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张敬匆匆上了高台，禀道：“大王，丘敦氏率万骑东行，击溃了天水郡公的人马，正往这边疾驰。河南公已派人东行堵截，并下令全军南撤。”
说完，又道：“仆在城中见得旧人，多聊了几句，据他所说，五原那边也开始有人渡河南下了。”
“五原？”石勒一听，不再犹豫，道：“走，此地不能留。”
张敬点了点头，待看到石勒略显佝偻的背影时，又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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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刘路孤再不情愿，也迂回五原，大举南下。
纥豆陵也回到了他们数年前曾经放牧的旧地，经营草场之余，遣五千骑南下，由窦于真统率，配属刘路孤指挥，汹涌南下。
对刘、窦二人而言，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抵达此地。
曾几何时，那时还叫铁弗匈奴的独孤部就在如今匈奴屯军之所游牧。
窦氏也在五原放牧，分布于大河两岸（此时黄河河道偏北），与附近的部落多有来往。
他们南下之后，没有过多耽搁，而是绕了一个圈，折向东边，直扑上郡。
远近部落闻之，人心惶惶。
有人遣使接洽，奉上牛羊马匹慰劳，并询问其意图，得知目标不是他们后，稍稍宽心，但也暗中征集丁壮，做好被突袭的准备。
有人则直接溜了。
帐篷一拆，装上马车。
牛羊一收，奔向远处。
大草原上，到处是仓皇搬家的部落，有的去投靠亲戚，有的则去没人的草场放牧，但那些草场其实是有主的。
某部落春天在这放牧，把草吃得差不多了，于是转场去另一处，只留少许人员在此看守，等待牧草生长。
跑路过来的部落直接将这些人驱逐，把刚刚养好的草场占了……
于是乎，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还有些部落这些年被石勒又打又拉，借着刘汉的虎皮收服了。
他们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继续跟着石勒混，还是干脆与他划清界限。
大势之下，整个河南地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即便不是直接交战的双方，也被动受到了影响，或改变立场降顺，或集结丁壮保卫家园，或举族远遁，总之，曾经大体宁静了数十年的河南地迎来了风起云涌的年代。
同样是在十八日，车焜氏、伊娄氏等部落集结万余人，在匈奴放弃渡口后，分批渡河，开始追击。
如此，拓跋鲜卑三路出师，一路由丘敦氏统率，万余骑自东向西，趁夜偷袭，匈奴仓皇撤退，损失数千人。
一路由刘路孤统率，同样是万余骑，自五原出发，先向南，再向东，抄截到了匈奴的辎重部伍，并运气上佳，搜寻到了几个临时放牧马匹牛羊的地方，斩获颇多。
正面大军由伊娄氏为主，渡河时慢了一步，只能跟在后面追击。
十九日，丘敦氏追至上郡，大肆掳掠。
二十日，刘路孤率军与匈奴战，破之。
至此，战场转移到了上郡。
刘昶带着两万余人仓皇退回，丢失了所有辎重，很多临时放牧地也失去了消息。
诸路兵马之中，损失最轻的当属石勒部。
他们跑得最快，甚至带回了部分辎重，但随着鲜卑大军压境，需要再一次做出抉择了。
介绍下截至目前的拓跋鲜卑
好多人说拓跋鲜卑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人口，为什么不入主中原？
人家还真有过这种机会，但自己放弃了。
等后面想要南下时，又不断爆发内乱，国力大衰，诸部离散，大单于号召力大减。
简单来说，有实力时没这个念头，有这个念头时没这个实力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一、迁徙时代
较为远古的就不说了，因为扯淡的内容比较多。
什么南迁之时九难八阻，有神兽导引之类，简直无语。
就从曹魏后期的拓跋力微说起。
此人率部南迁，大概来到了今张家口外的张北高原一带，因为实力不足，于是依附在此放牧的没鹿回部。
没鹿回部首领当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后世修史时称他为窦宾。
注意，这个部落后来发达了，北魏、隋唐时皆为显贵，李世民的母亲就出身这个部落，故纥豆陵部是有粉饰自己冲动的，就像北魏时一大堆部落首领乱编家谱，攀附中原名门一样，当时是不是叫窦宾很难说，姑且认为是。
窦宾这人很仗义，给了他不少帮助。
后来两人一起向西打，吃了败仗，拓跋力微将马让给窦宾，自己步行逃跑。
回来后，窦宾很感动，把女儿嫁给了他，并将一个叫长川的牧地（今兴和县境内）划给拓跋力微，两个部落之间不再是从属关系，而是平等相待。
但拓跋力微野心很大，开始攻打、吞并周边的小部落，实力渐长。
窦宾死后，两家之间没了旧情，矛盾有些大。
拓跋力微一寻思，干脆杀了妻子窦氏，再把两个小舅子窦异、窦他骗过来，一起杀掉，就此吞并了没鹿回部。
但拓跋力微没斩草除根，只杀了这两人，窦氏家族其他人包括窦他的儿子窦勤都活了下来。
到了曹魏末年，准确地说是甘露三年（258），拓跋力微决定向西发展。
那么，去哪里呢？
这要从汉光武帝刘秀的政策说起。
刘秀曾经迁徙了不少乌桓、匈奴部落，自幽州、并州、朔方向西排列，充当边防军，但中间漏掉了定襄、五原二郡，因为这是他们自己掌握的，没封给部落当牧地。
但东汉这种小政府，兵力严重不足，偏偏边患还很严重，从中期开始，就不断撤边，后期则大大加速，整个边防体系完全崩溃。
原本充当边防军的部落摆脱了控制，独立性大大增加，把原本东汉划给他们的地当做自己地盘经营了起来。
曹魏时期，同样无力恢复边境，甚至更裁撤了一些边地军镇，取而代之用部落协防——政策和东汉一样，但战线更靠近中原了。
比如曹操就让鲜卑内部竞争的失败者步度根带着残余人马戍守雁门。
拓跋力微意图西迁，左看右看，就定襄、五原二郡旧地（呼和浩特、包头）没有太强的乌桓、匈奴或其他部落，于是就定下了，就这两个地方。
二、发展时代
拓跋力微迁居定襄之后，以盛乐为都，开始发展内政，扩充人口、实力。
力微对外采取的是结好中原朝廷的政策，同时也与邻居搞好关系。
魏晋禅代，力微不管，继续交好晋朝。
从258年西迁抵达盛乐开始，直至277年拓跋力微死，总计十九年间，拓跋鲜卑外部环境不错，大体无事，只默默发展实力。
期间，拓跋力微与平城的乌桓王库贤交好。
晋廷同时册封此二人，双方地位平等，但不知道为何，库贤居然慢慢沦为了力微的从属，且把直系部落迁到了盛乐附近，给拓跋力微当官了——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史书无载。
另外，力微将长子沙漠汗送往晋朝为质子。
沙漠汗在中原学了一堆汉文化，能力也比较出众。
277年，他带着司马炎的赏赐回家。
拓跋力微十分高兴，派诸部大人在阴馆迎接，然后置酒欢宴。
但沙漠汗在中原太久了，与草原贵人格格不入，让众人不喜。
另外，沙漠汗去中原为质后，他的兄弟们便极力讨力微的欢心，不希望看到沙漠汗回来。
最后，卫瓘觉得沙漠汗学识不错，能力也不错，决定杀掉他，以除后患。
于是三方一拍即合。
草原贵人们背着沙漠汗去盛乐，各种谗言。
他的兄弟们估计也落井下石了。
于是拓跋力微迷糊了，认为沙漠汗可能真要当“鲜卑奸”，于是默许贵人们杀掉此子。
当然，拓跋力微很快后悔了，但人死不能复生，没办法了，只能保住沙漠汗的子女——
沙漠汗有过四子，长子拓跋猗迤、次子拓跋猗卢、三子拓跋蓝早夭、四子拓跋弗。
这一年，拓跋力微重病。
这时候，乌桓王库贤这个老六跳出来了。
一日，他在院中磨斧钺，别人看到了问这是在作甚？库贤说，力微后悔听信谗言杀了沙漠汗，决定收捕诸部大人的长子杀掉，大概是给他儿子陪葬的意思。
于是诸部大人顿感不妙，纷纷散走。
拓跋力微很快就病死了，拓跋氏联盟名存实亡，仅余盛乐一带。
三、强盛时代
拓跋力微死后，次子拓跋悉鹿继位。
额外多说一句，沙漠汗、悉鹿的母亲窦氏，就是窦宾之女，被拓跋力微杀掉的那个。
悉鹿在位九年，大概做了一些努力，但没能挽回部落离散的颓势，于太康七年（286）死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可能是病死的。
他死之后，兄终弟及，力微三子拓跋绰继位。
拓跋绰能力不错，史载“英勇有智谋”，在位期间大概挽回了一些颓势。同时嫁女儿给宇文丘不勤，交好宇文氏。
但他命不长，元康三年（293）死了。
拓跋绰死后，如果按兄终弟及的原则，应该是四弟拓跋禄官（母窦氏）继位。
但这里继位的则是沙漠汗之子拓跋弗。
拓跋弗只在位一年，好好的小年轻就没了。
294年，他叔叔拓跋禄官继位。
这一段历史语焉不详，其实仔细分析下，脑补空间很大，保不齐有过腥风血雨，可能还有其他部落参与。
比如拓跋弗的母亲兰氏出身匈奴乌洛兰部（非正妻），有没有参与呢？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拓跋禄官是有能力的，在位十三年，一扫部落离散的颓势，尽统拓跋旧地，并将领土分为东、中、西三部，奠定了拓跋氏的根基。
毫无疑问，这是承前启下、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但不知为何，史书上他的事迹寥寥无几，可能与他的子孙没能继承北魏一系帝统有关系。
拓跋禄官一统鲜卑旧地后，自领东部，居于濡源。
大侄子拓跋猗迤（沙漠汗长子，母封氏，即拾贲氏，沙漠汗正妻）领中部大人，居参合陂一带；
二侄子拓跋猗卢（沙漠汗次子，母封氏）领西部大人，居盛乐。
如此栽培两个大侄子，不知道为什么……
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侄子们太猛了，在挽回拓跋氏联盟的战争中，立功极大，威望较高，不得不如此。
比如，297年，拓跋猗迤带着弟弟拓跋猗卢越过沙漠，进入漠北（今蒙古国），收服了当地的部落。
然后向西征讨，连打五年仗，收服了西部二十多个部落（一说三十多），一直打到敦煌以北的草原上，诸部皆服。
永兴元年（304），司马颖战局不利，派刘渊回去召集匈奴五部。
并州刺史司马腾是阿越阵营的，有些恐慌，于是向拓跋鲜卑求援。
拓跋禄官决定增援司马腾，他出东部之兵，多少不知道。
拓跋猗迤又带着弟弟猗卢出兵了，共有十多万骑，在西河郡大败刘渊。
从这里可以看出，拓跋猗迤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中部大人的职位，能摇来这么多草原骑兵，说明他的威望是很高的，比担任大单于的叔叔拓跋禄官还高。
拓跋猗迤赢了之后，没有占领中原。
他一直打到了汾水流域，史载司马腾“辞谢”，并相约结盟。
拓跋猗迤撤兵，回家的路上勒石记功。
由此可见，拓跋猗迤这类人其实还没对晋朝“祛魅”，不愿占据中原地盘。
或者说他青少年时期随父亲在洛阳生活过，对中原有好感，故愿帮司马腾打匈奴。
305年，刘渊又打司马腾。
司马腾再向拓跋鲜卑求援，拓跋猗迤率数千骑奔袭匈奴，大败之，杀匈奴将綦母豚，刘渊狼狈奔逃蒲子。
打赢之后，拓跋猗迤又率军回家了。
晋朝这时玩了一手，在大单于拓跋禄官还在的情况下，册封拓跋猗迤大单于金印。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六月下旬，拓跋猗迤突然死了。
他死之后，部众多归附弟弟拓跋猗卢。
307年，拓跋禄官死，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二侄子拓跋猗卢继位，总领三部。
国土东到燕山以北的濡源，西至敦煌以北，南至雁门关，北领漠北（蒙古国及俄罗斯一部分地区）长一万二千余里，号称控弦之士四十余万。
这个时候，什么慕容氏、宇文氏、段部，在拓跋氏面前都不够看，体量差远了，虽说拓跋氏吹嘘的四十多万控弦之士肯定有许多水分，但比这几家体量大、战争经验丰富是肯定的。
四、战争年代
拓跋猗卢继位后，如果中原不求援，他压根不动刀兵，就在盛乐待着。
他和哥哥拓跋猗迤一样，属于老派想法，没有进取中原的意图。
另外，就是西部较为野蛮的索头部落多次出兵，却没得到什么好处，相反不断死人，打仗总体是亏的，因此反对意见很大，不愿南下中原。
与一般人直觉相反的是，反倒是汉化程度较高的中部部落极力鼓吹“南图”。
即野蛮的游牧部落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汉化部落则很想入侵中原。
内部意见不一，新党、旧党争端渐渐发展。
拓跋猗卢仍然积极参与中原战事。
这次求援的人不是司马腾了，换成了刘琨。
310年，刘琨把儿子刘遵送过去当质子，拓跋猗卢很高兴，回赐了刘琨许多礼物。
这个时候，白部鲜卑攻西河郡尚在晋人手里的地盘，铁弗匈奴刘虎也宣布脱离晋朝，在雁门郡造反——早年拓跋力微在盛乐祭天，诸部皆至，唯白部鲜卑不服，于是出兵征讨，白部大败，一部分投匈奴，一部分投晋朝，一部分降顺。
刘琨打不过，派人求援。
于是拓跋猗卢派侄子郁律率二万骑兵救援，大破白部鲜卑，随后攻雁门刘虎，“屠其营垒”，刘虎率残部西遁。
刘琨一看拓跋鲜卑这么猛，于是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请求朝廷册封其为大单于、代公。
这里刘琨玩了个心眼，代郡是王浚的地盘。
拓跋猗卢不管，直接接手地盘，王浚遣兵抗拒，大败。
当然，猗卢这时候趁机索要雁门关以北的土地。
其实这地方早就没多少汉人了，有也是躲避战乱跑来的，乌桓人、匈奴人更多，当年拓跋力微就在雁门关外的阴馆迎接沙漠汗。
刘琨知道没法实控这些土地，于是做了顺水人情，将其给了拓跋猗卢，并把愿意南迁的胡汉百姓带走——当然，也留了人，比如莫含家族。
拓跋猗卢得陉北五县之地，迁民十万户来此——数据不知真假，感觉太夸张了，我书里用的是三万户。
当年，刘琨又请拓跋猗卢发兵救援洛阳。
猗卢许之，派了二万人马南下，但当时洛阳饥荒，司马越觉得来了也没粮食，于是谢绝了。
拓跋猗卢也没说什么，召回了这二万兵马。
311年，刘琨部将邢延据新兴以叛，刘聪派人接应，刘琨向鲜卑求援，拓跋猗卢派兵南下，匈奴闻风而退，邢延弃城而逃。
见匈奴已退，拓跋鲜卑撤军。
312年，刘琨丢了晋阳，向鲜卑求援，彼时刘粲杀了刘琨的父母。
拓跋猗卢和刘琨是结拜兄弟，闻讯大怒，拓跋鲜卑倾巢而出，长子六修、侄子普根、将军卫雄、范班、姬澹等各领兵马，分兵多路，总计数万众。
拓跋猗卢在后方不断摇人，让各个部落征集丁壮，最后凑了二十万骑，亲自统率，以为后援。
刘粲战不利，焚烧辎重撤退。
拓跋鲜卑追击，杀匈奴将刘儒、刘丰、简令、张平、邢延等人，一连追杀数百里。
刘琨请拓跋猗卢继续进攻，最好灭掉匈奴。
猗卢没答应，只对刘琨说，我来晚了，致使你父母被杀，心里有愧。
长途远征，又打了这么多仗，兵士疲惫，马匹多有损耗，他要撤军了。
临走之前，给刘琨送了一千多匹马、牛羊各千余、一百车辎重，并留二将各领少许兵马，帮刘琨稳住局面。
晋阳稳定后，他们再走。
当年九月，晋怀帝司马炽被俘，拓跋猗卢一听，劝刘琨自晋阳出师，司马邺小朝廷自长安出蒲津，拓跋鲜卑出十万骑南下西河，大家会师平阳，攻灭刘聪，解救天子。
但长安小朝廷和刘琨都没兴趣，也没那个实力打匈奴，于是无疾而终。
313年，王浚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传檄慕容鲜卑，三家一起打段部鲜卑。
猗卢收了钱，但这个时候他亲率主力到了陉北，打算和刘琨一起攻打石勒，无法分身，于是派儿子六修自代郡出兵，汇合王浚部，结果被段疾陆眷击败。
当然，攻打石勒的计划没能实施，因为刘聪又出兵了。
双方在蓝谷大战，匈奴兵败，拓跋普根率一路偏师沿着黄河南下，一直攻到蒲子，离平阳已是不远，粮尽退兵。
从这一年冬天开始，拓跋猗卢修建平城、新平城，命儿子六修镇守，以为南都。
仔细分析一下，可能从这一刻开始，拓跋猗卢心中才萌生了“南图”的念头。
在此之前，简直他妈的“大晋忠良”，四处救火，打完仗就撤军，规矩得很。
甚至听闻天子被俘后，想灭了匈奴解救天子。
但或许也正是多次南下，更多了解了中原内情，再加上刘琨实在不像样，弱鸡一般，让拓跋猗卢觉得中原无人，有点想法了。
但他终究是老派人物，思想钢印一时半会解除不了。
此后三年，他基本不出兵了，既不打匈奴，也不打石勒，代国处于和平状态。
只有314年，刘琨请猗卢出兵攻匈奴，相约平阳会师，猗卢也同意了。
但此时石勒攻占幽州，代国境内有一万余落羯人准备响应石勒，猗卢尽杀之，随后攻打匈奴的计划便被放弃。
猗卢从此在盛乐享乐，直到他想废长立幼，传位给小儿子为止——长子六修以下犯上，把猗卢噶了。
但拓跋六修也镇不住局面，很快被拓跋猗迤长子普根击杀。
普根继位，一年就死，死因不详。
普根死后，还是孩童的儿子始生继位，很快暴毙。
从拓跋六修动手开始，拓跋鲜卑就经历了两轮内战，即猗卢、六修父子大战，以及普根、六修之间的堂兄弟内战。
这两场内战夹带着新人、旧人之争，死伤、逃亡者甚众。
始生死后，拓跋弗之子拓跋郁律在旧人的力推下就任大单于，并通过大败铁弗匈奴立威，稳固了地位。
与拓跋猗卢只是萌生念头相比，拓跋郁律很明确提出了“南图”的计划。
但他继承的是一个经历了两场内战的拓跋鲜卑，国力受损严重。
321年，他发起了一次试探性南侵，在离石为石赵击败——兵力不详、将领不详，资治通鉴没采信，因为只有石勒载记有，我个人认为是存在这一场战斗的。
当年年底，祁氏（拓跋猗迤之妻，出身东部乌桓）发动政变，杀郁律及诸部大人五十余。
这是一次非常严重的事件。
不但郁律死了，还死了五十多个部落首领，他们都是郁律铁杆，不知道在哪里被一网打尽。
祁氏随后扶次子、普根的弟弟贺傉上位。
但贺傉根本没法服众，诸部离心离德，压根不听他的。
由此可见，祁氏母子这次政变并未得到大多数人支持。
很快，贺傉在盛乐待不下去了，因为各部大人根本不听他调遣，还在策划搞死他的阴谋，于是前去东木根山筑城，作为新的都城。
为何没去南都平城呢？因为担心石勒打过来，而诸部不支持他，直接被借刀杀人。
就这样过了几年，拓跋贺傉日夜担心有人造反，并把东木根山城修得十分险要，最终在325年忧惧而死。
他死后，弟弟纥那继位。
他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想要重新收复各部落，但收效甚微，各部压根不鸟他，只有中部、东部部分部落支持他，还不全支持。
而且，他这一番“努力振作”让石虎比较恐慌，石兽也不想看到拓跋鲜卑重新统一啊，那不完犊子？于是主动干涉。
326年，石虎至雁门关，双方在关外战了一场。规模不详，结果是拓跋纥那战败，迁都大宁，石虎也没占领关外之地。
旁观的拓跋氏部落一看，立刻拥立拓跋翳槐为大单于，拓跋纥那在大宁也待不住，出奔宇文鲜卑。
从此以后，双方再也没打过，各自维持和平，边境对峙。
335年，拓跋翳槐对舅舅贺兰蔼头不满，杀之，大失人心，诸部皆叛。
拓跋翳槐亡奔后赵，被石虎厚待。
拓跋纥那从宇文鲜卑回来，再次“复国”——但和第一次一样，经历了长期内乱的拓跋鲜卑，即便复国也难以得到大多数人支持，就像当年拓跋力微死后一样，部落联盟走了很多人，大部分人也观望，甚至对大单于充满恶意。
337年，后赵派人把翳槐送到了大宁（张家口一带）。
鲜卑部落大人们面临着拓跋纥那、拓跋翳槐这两坨臭狗屎之间选一个的窘境，最后选了翳槐。
纥那又成了光杆司令，出奔刚刚建国的前燕，然后被杀了。
338年，翳槐死，遗命在后赵为质的拓跋什翼犍归国继位。
自此，局势稍稍稳定了一些。
拓跋什翼犍大概是各部所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但说实话，实力还是没法和他爹拓跋郁律时代比，更没法和拓跋猗卢时代比，长达三十年内乱，国力损耗太严重了。
至此，本书出现的人物都有了，后面和前秦、后燕之类的懒得写了，已经六千字了，几乎相当于更新的两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办法（上）
石勒去了白土县北部的军屯区，而石虎则回到了木瓜原。
经过数年经营，这里已经有了五百顷农田，安置了约一千二百户匈奴、白部鲜卑、氐羌百姓，且耕且牧，算是石勒直辖的第二大聚居区了。
第一大则是富谷，本为汉富昌县旧地（今陕西府谷县古城镇一带），整体位于一个方圆百余里的山间小平原内，有河流经过，农产较丰，又取富昌县旧名，故曰“富谷”。
富谷安置了一千三四百户军士，即当年石勒从河东带过来的几千残兵败将的一部分。
数年过去，这些兵士大多已经成婚，拖家带口的，分散在包括富谷在内多个山间盆地内军屯。从整体态势上来看，他们顶在上郡与拓跋鲜卑前线，成为事实上的边防军。
也得亏这几年鲜卑内乱，注意力不在这边，才给了石勒喘息乃至发展壮大的机会。
但现在这个时间窗口消失了。
拓跋鲜卑出动了三四万骑，大举南下，四天内即攻入白土县境内，绕堡寨不打，只留部分人马盯着，主力继续南下，不断追击。
石勒前脚回到富谷，还在召集将校、部曲官长商议下一步行止时，二十日夜，即有鲜卑一部追蹑而至。
不知道是夜晚看不清楚还是怎么着，鲜卑人从不远处的直冲而过，没来堡寨这边。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天一大早，更多的鲜卑骑兵出现在堡寨外。
他们在山梁、河谷间反复驱驰，弓弦之声连响，将富谷堡派出去的斥候游骑悉数捕杀，让城头一干人看得目眦欲裂。
“听闻邵贼就是在马邑以北的山里击败了鲜卑，此间山势复杂，鲜卑人未必清楚每条小径。大胡，敢不敢出兵袭扰一番，如同邵贼那般堵截鲜卑后路？”说这话的人名叫石会，曾用名“张㔨督”，就是当初石勒被打得只剩十八骑空手套白狼被他忽悠的羯人首领。
石勒对张㔨督十分敬重，尊他为知己、兄长，于是给他赐名“石会”，并把他手下的兵马收走，帮兄长管理，免得他过于劳累。
又，为了关心兄长，让他清闲一点，石勒不给他添加任何一点担子，就高高供起来，不用管任何事，可谓十分爱护。
也就是一路跑到河西后，实在无人可用了，才重新恳求兄长出山帮忙，在富谷堡当个二把手，身边还一堆人帮石会分担压力。
事已至此，石会也不想和石勒计较什么，只问他现在怎么办。
石勒听到石会的话，有些心动，道：“吃过晚饭后仔细商议一下。”
“大王。”张敬忍不住说道：“吾闻邵贼府兵经年操练，多披铁铠，技艺娴熟。堵截之人恐为洛南悍卒，此辈敢对着骑军结阵冲锋，岂是富谷堡民所能及？有些托大了吧？”
石勒闻言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富谷堡民是军屯之人，一年中大半时候在种地，吃得也不好，铁铠更没多少，与有部曲帮着种地的府兵差距极大。
但现在还有别的办法么？石勒想不出来。
打开堡门，骑马冲杀，与鲜卑决一死战？
可以试试，但石勒身边擅于骑战的精兵数量有限，搞不好要被鲜卑骑兵的人海淹没。
死守下去的话，主动权可就全在人家手里了。
一旦鲜卑人得知他在此地，或许会调集重兵围困，那时想走都走不了了——想到这里，石勒又有些自嘲，他现在还算什么大人物吗？鲜卑人真的会重视他吗？
“总要试一试的。”石勒转身看向张敬，说道：“若不成——”
张敬眼神一凝。
“及早做出决断也是好的。”石勒低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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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石勒坐困愁城的同时，邵勋则在盐池接见了新来的部民。
准确地说，是他儿子邵真的部民。
老邵这人固然有许多毛病，但他对儿女是真的不错，即便是遗失在外的“私生子”。
第一批抵达此地的部民共一千帐，约五千二百人，就安置在凉城县的山下。
“哪个部落的？”邵勋看着一戴金耳环的贵人，问道。
“匹娄部的。”此人有气无力地答道。
“还有本氏族的部众吗？”邵勋又问道。
“身后这百余家都是了。”此人随手一指，道：“能征善战的丁壮死在山里了，现在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
“挺老实的。”邵勋忍俊不禁，然后扭头对侍中羊曼说道：“待会把这百余家打散了，送至沃阳县。”
金耳环贵人张大了嘴巴，愣在了那里。
邵勋看他那傻样，哈哈大笑。
部落精壮战死、逃亡一批，剩下的又被平城大军突袭了一下，反抗能力有限，正合拿捏。
“大王，为何要送人至沃阳？”王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
“凉城县要养活这一万家，须得开凿灌渠，悉数种地才行，他们会种粟麦么？”邵勋问道。
“会的人很少。”王氏摇了摇头，道。
“那就对了。”邵勋说道：“纥豆陵部走后，善无、沃阳二县也没几个人了。我看那些小部落也有西迁之意，那就走吧。凉城县划四个乡出来，每乡筑一堡、置一千户，每户给田三十亩，再划分草场，勉强可安顿下来。”
“善无县划三个乡出来，沃阳县置两乡，武成县置一乡。如此，一万户便分散在此四县之地内。四县堡寨相连，可互相援应。”
“方才我粗粗看了一下，精壮确实少，男丁以老人、少年居多。老人便算了，少年还可以操练一番，待其长成之后，经历多年整训，便有几分模样了，或有大用。”
王氏说不出话来了。
邵勋不理她，又问羊曼：“册书下来了么？”
“天使已在路上。”羊曼答道。
册书当然是册封拓跋力真了。
拓跋什翼犍为代公，拓跋力真作为代公之弟，被册封为“凉城郡公”。
纥豆陵部已返回五原旧地，当初被迁来的一些小部落也开始迁徙——不愿走也没关系，还多几分力量呢。
凉城郡公是正儿八经的封建之国，代国的国中之国。
要知道，力真可是什翼犍亲爱的弟弟，当个郡公怎么了？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旦什翼犍有事，力真还可以出兵救援，多好。
王氏也知道这事，邵勋昨晚在床上提起过。
她到现在还有些懵。
本来计划是收编的这一万家“健勇之士”由她帮儿子掌管，但邵勋深知压岁钱由妈妈掌管这种不靠谱的事情，怎么会让王氏得逞呢？
“郡公府尽快筹办起来，就设在凉城吧。”邵勋又对羊曼说道：“一会你行文平阳，让他们选派可靠干练之官员，分任凉城国内史、大农、中尉，帮着管一管这十个乡。”
“是。”羊曼应道。
说话间，眼角余光瞥了王氏一眼。
这个女人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东西，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了，顿时暗赞一声。
果然，邵勋很快轻声说道：“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凉城国小力弱，军备更是堪忧，稍微大一点的部落打来，可能就要全境陷落，你还得帮忙照应着点。”
王氏微微点头。
出了雁门关，基本没多少晋人了，梁王确实没法直接统治这片土地。
按照他的口头禅，现在就是“既要”、“又要”。
既要拢着各部落，不让他们离散，投奔敌人，或者放弃的牧场被从远处迁来的更野蛮陌生的部落占领，又要压制鲜卑诸部，想方设法让他们听话。
可天底下有既要、又要的好事吗？王氏不知道。
“你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邵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代国太夫人，也是凉城国太夫人，内史、中尉、大农之类的官员，也是在帮你做事。他们打理好凉城国，粮草军资有了，战马驯育好了，五年之后，那帮少年也长成了，便可以编出一支可战之军。”
“这些部落牧人多为俘虏，心气很低，正好打散安置。如此，上面没有贵人，只有里正、乡长以及郡公府的官员。如果有人反对你，大可征调凉城国兵平乱。”
“你好好想想。平城侍卫亲军到底听你的多，还是四位大将军多。迁徙而来的广宁、代郡乌桓到底听你的多，还是听王丰的多。”
这话倒不全是忽悠人，凉城国的存在确实有这么个作用。
“你之前还说只要盐池就可以，没想到设凉城郡就没安好心。”王氏轻声说道。
“你是我女人，力真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为你们母子考虑。若国中大乱，事有不谐，可径趋凉城，无忧也。”邵勋说道：“单于都护府的两支镇军，亦可为你奥援。”
王氏深吸一口气，仔细权衡利弊。
邵勋要是有办法，他肯定想直接灭了代国，然后像驱使狗一样驱使各个部落，不服者直接剿灭，展现中原君王的威严、霸气。
但他没有这个能力，一旦展现出这个意图，鲜卑诸部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半推半就，随便抵抗两下就投降了。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即便真打不过，也会先避你锋芒，待你一走，再杀回来。
所以她的存在还是有价值的，也是邵勋要和她讨价还价的原因。
就目前来看，双方还是处于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状态。
更何况，这个男人总算还有几分良心，一直在为他们母子考虑。
“你还想要做什么？”王氏问道。
“当然是剿灭匈奴了。”邵勋说道：“这会才派出三万人马，少了点。可再征发一些，放心，我已令人调一批绢帛北上，连带用不掉的军粮，足够发放赏赐。诸部儿郎南下，能扫的就扫，大抢特抢，岂不美哉？”
“他们也就能抢一些野外的牛羊，若匈奴避而不战，恐——。”王氏说道。
“我自有办法。”邵勋笑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办法（下）
邵勋说这话的时候，金正早已经接到命令，自盛乐南下，直趋上郡。
从时局上来说，邵勋曾经有点警惕王氏母子，最近又有所缓和，但金正一直非常敌视他们，连带着防备也不少。
他手头计有左飞龙卫府兵八千余、部曲八千余，加起来一万七。
临行之前，他分派了少许人手，将大部分马匹收拢起来，找地方放牧。放牧完毕后，再行前进，然后再放牧……
主力部队则扣下了辎重车。行军之时，车走两边，府兵行于中间，只有骑术最出色的千人得到了马匹，在车队外围游弋。
至于粮草，则直接取自盛乐，主要是肉脯、干酪，还有一些晒干的野菜、蘑菇之类的草原特产，粮食亦有，数量少。
全军携两月所需资粮，整军南下，因为没有骑兵袭扰，故行军速度极快，两天就进军百余里，抵达榆林渡北岸，连夜开始渡河。
而这一天的夜里，石勒亲自点了千余兵，偷开堡门，沿着山塬绕道，准备堵截、夹击鲜卑骑兵。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野外马蹄声阵阵，满坑满谷都是鲜卑骑兵。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一队又一队，一群又一群，火把接天连地，宛如满天繁星。
刚堵截完前面一路，准备和富谷堡内的守军前后夹击呢，马上背后又来一批人，没办法之下，只能仓皇退往山梁。
鲜卑骑兵策马直追，被勒兵击败，最终跑回了堡寨。
困在这么一座孤零零的堡寨内，石勒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二十二日白天，他登高望远，入目所见，全是一道又一道山梁，以及夹在山梁间的台地、河谷、甬道。
上郡的地形太破碎了，崇山峻岭之间，星罗棋布般地分布着一些河谷平原，便于农耕的基本就这些地方了。
但这些小平原之间相隔较远，隔着连绵的群山，相互间联络很不方便，石勒现在压根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比如连谷堡那边怎么样了？
此堡有千户军民，最初来源同样是石勒带过来的残兵，因当地两个山谷连在一起而得名，大致位于后世神木以北四十里。
山谷间河流纵横，是上郡著名的“雨窝子”，不缺水，农耕条件非常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平原面积不够大。
再比如孤山堡、七宝山等地，是不是也被鲜卑骑兵围了？
上郡北部水草丰茂、适合农耕的谷地基本都被石勒占下了，现在这些堡寨分散在方圆数百里的群山之间，俨然一个个孤岛，会不会有人挺不住投降？
石勒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斥候派出去一个死一个，根本传递不了消息，他更加焦虑了。
犹豫不决之间，二十二日白天很快就过去了。
鲜卑骑兵走了很多，又来了很多。
他们甚至松弛到敢在富谷堡对面的台地上放牧，甚至时而到富谷堡旁边的河流中饮马。
石勒知道，这其实是鲜卑的一种战术，诱使你出去争夺马匹，然后伏发，将你派出去的人尽数剿杀。
他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入夜后堡外杀声四起。
石虎带着千余兵马自东南一百二十里外杀至，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摸到了一股鲜卑骑兵的侧后，突然杀出，将鲜卑人冲了个人仰马翻，然后顺势入富谷。
“木瓜原呢？”石勒惊问道。
“叔父，木瓜原守不住了。”石虎脸色难看道：“今日白天，有邵兵在大河对岸窥探，并寻机渡了三百人过河，皆银盔银甲，宛如银枪悍卒。”
“哪来的银枪军？”石勒心神大震，问道。
木瓜原离黄河不远，对面就是邵勋新设的保德县，没几个人，怎么可能有银枪军？银枪军难道不是被邵贼带在身边吗？
“看旗号是黑矟右营。”石虎说道。
石勒神色间惊疑不定。
黑矟军是一支堪比银枪军的劲旅，凶悍绝伦，屡战屡胜。但以前只听过黑矟左营，黑矟右营从未出现在战场上，难道这是邵贼宿卫宫廷的强兵？
“能以‘黑矟’二字为军号，差不到哪去的。”石虎说道：“侄登高瞭望，但见其身被铁铠，手持步槊，装束与黑矟左营一般无二。”
石勒听完，神色间满是颓然。
鲜卑人也就能在马背上逞威，他们真不一定拿得下地势险要的富谷堡、木瓜原，于是只能围困、监视。
但黑矟军不一样，他们是经制之军，还是邵贼赖以成名的精锐步卒，阵列野战、攻城拔寨都很在行。
“叔父，别犹豫了。”石虎说道：“我已让人带着木瓜原军民自山后小路上南奔躲藏。这里守不住的，除非天子派大军来援，击退鲜卑，这却不知到什么时候了。”
石勒叹息不已。
“叔父，走吧。”石虎急道：“来时路上，我见着一些窖粮已为鲜卑发觉，他们更不会走了。趁着夜色，我等出城冲杀一番，将鲜卑搅乱，逼迫他们后撤。满堡军民，能跑几个是几个。这边山梁、塬地这么多，兜兜绕绕，本地人有时候都迷糊。鲜卑更是人生地不熟，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找到的，兴许能跑出去不少人。”
听到藏起来的窖粮都被鲜卑人发觉了，石勒长叹一声，不再犹豫。
半个时辰后，富谷堡外再次响起了猛烈的喊杀声。
******
岢岚郡的兵马已自太罗水撤回，前后俘虏了数千人丁、数万杂畜。
杂畜上贡梁王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收了。
人丁则移交晋阳，一个人头赏赐两匹绢——买卖太难听了，你上交俘虏，我给赏赐，这样听起来才正常。
太守刘昭遣郡都尉万俟可率两千人疾驰至合河县，渡河西进。
万俟可的弟弟便是岚谷县令，之前曾征集兵马助战，立下大功，于是万俟部落得到朝廷青睐，万俟可更是以白身被征为岢岚郡都尉，顶替作战不力的呼延氏。
此番接到命令后，万俟可便带着两千人昼夜兼程，一人双马，数日内飞奔至合河县。
此县没多少人，最大的家族便是从汝南迁过来的周氏子弟了。
他们将黄河边、山谷中、溪流畔适宜屯垦的平地开垦了出来，种上粟麦。
山坡上则规划果园，栽种梨、杏、奈、栗等物，还有一部分则拿来放牧。
周家以前从来没放牧过这么多牲畜，娶了媳妇、嫁了女儿之后，与周边胡人氏族、部落的关系较为亲密，有人手把手教他们如何选择草场，如何看节气转场，如何管理畜群等实用技术，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而他们擅长的农业种植，也慢慢传到了亲家那边。
比如，周家人觉得本地的野梨果实太小，结果太少，也不太好吃，便打算培育新品种，胡人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一个中原的世家大族，在边疆地区的带动作用是非凡的，几乎提升了全县的生产力水平。再过十年、二十年，合河县或许会更不一样。
当岢岚郡兵抵达渡口时，周氏家族遣人送上了五千斛粟、牛羊万余，充作军需。
不过周氏子弟文风较盛，武风则没那么盛，暂时还没能力派遣弓马娴熟的子弟过河助战。
他们只寻了一些经常去河对岸做买卖的向导，让他们帮着带路。
大军是二十二日开始渡河的，至二十五日，整整三天时间，两千人还没渡完。
若按正常战争节奏，在第一天首批数十人上岸之后，就要面临对面城寨内的敌军集结冲锋了，基本没有幸理。
但漫山遍野之间，出现了大量鲜卑骑兵，一边追逐在外放牧的匈奴人，一边包围监视渡口城寨。
只要有人出来，马上就纵骑围射，杀得匈奴步骑根本出不了城，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对岸的大军慢吞吞过河，憋屈无比。
而在岢岚南边的西河郡定胡县，同样如此。
与岢岚郡仅派了骑兵不同，西河郡豪族则派了不少部曲庄客，集结在孟门津附近。
二十三日午后，在左国城管理园囿的王次子邵珪乘坐马车抵达渡口。
他身后站着整整三百名丁壮，居然人人配有铁铠、皮甲，手持精良的器械，由一名姓祖的部曲将校统领，静静等待着过河。
西河郡诸部匈奴也集结了两千余骑，连带着定胡贾氏等豪强兵马，总计四千步骑，在渡口处排队过河。
对面的匈奴营垒内好像没人了，让人惊讶无比。
鲜卑骑军仅仅只是先锋游骑冲到这里，就直接撒丫子跑路了，胆略比北面那些渡口守军小多了，恁地让人轻视。
傍晚时分，定胡贾氏的部曲第一批渡河，攻占了空无一人的匈奴营寨。
当他们斩下“汉”旗，换上“晋”字大旗后，大河东岸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这些渡口阻碍了他们很多年，而今时势大变，终于可以在无人阻碍的情况下大举渡河了。
说实话，这样补给还方便一些呢，直接用船送过河就行，比在山里面无尽地转圈容易多了，损耗也更少。
邵珪在远处静静看着。
十七岁的他有些心潮彭拜。父亲征战二十年，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了。
匈奴人苦心经营的上郡渡口防线，在遭到鲜卑骑兵的侧翼打击下，全线动摇。
岢岚、西河、平阳三郡都无需调集大军，只要派遣部曲丁壮过河，占住渡口就行了。
接下来如何进取，路线很多。总之上郡一丢，万事皆休矣，刘粲再也无法阻挡汹涌过河的大军。

第一百七十五章 坐看小儿辈破敌
蒲津关东城之内，刘粲登上城楼，置酒饮宴。
其实已经没什么看头了，攻营这么久，不但攻方伤亡惨重，守方也精疲力竭。
不仅仅是你攻我守导致的力竭，事实上，营垒攻防战是一场波及面很广的互有攻守的战斗。
自五月底、六月初开始进攻以来，他们老实攻了几天营垒，但伤亡惨重。
随后派兵抄掠地方，有所斩获，但河东军民时而躲进坞堡，时而出堡耕作，杀伤有限。
六月初十，刘粲坐镇蒲津关，亲自指挥一部骑兵抄掠侯飞虎粮道，烧毁粮车近千，俘斩两千人。人家很快做出了调整，大胆地把黑矟左营调出一部分护卫粮道，自此收效甚微。
十五日，河东、平阳有匈奴部落被招诱叛乱，很快被裴氏、卫氏、薛氏、柳氏豪族兵围攻，这些叛乱之人无法，只得奔蒲津关而来。
刘粲将其收拾了一下，得万人左右，安置于冯翊郡，整顿士气。
十七日，再派禁军悍卒万余人渡河南下至弘农，与潼关守军夹击屯于关外的晋军。
晋军一度阵脚动摇，洛阳中军、洛南丁壮死伤惨重，被迫当道立栅，苦苦坚守。潼关守军趁势发动进攻，眼见着晋军有倾覆之忧，侯飞虎立率黑矟军、黄头军出营，猛攻蒲津关外诸部，同时派俟伏部轻骑南下，侧击匈奴。
攻营垒的匈奴兵猝不及防，大踏步后退，直到刘粲征调了禁军一部上前，才稳住阵脚。无奈之下，只能将渡河南下的禁军调回，加强蒲津关外的防御。
二十日，侯飞虎遣人偷渡至黄河西岸，鼓动冯翊氐羌叛乱，为留守匈奴军镇压。
二十二日，侯飞虎夜袭匈奴大营，斩首千余级。
从这便可以看出，所谓营垒攻防战，远不是一般人想象中针对着一个土木混合的营垒傻傻攻打的战斗。
它甚至包含着外围战线攻防，断粮道与反断粮道，夜间偷袭，策反对方等各种招数。
换个稚嫩一点的将领，他可能掌控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更无法从容地调兵遣将。
但就是这种斗智斗勇、血腥厮杀、伤亡惨重的大战，在史书可能就轻飘飘的一句话：“（刘）粲攻晋将侯飞虎营垒二十余日，弗克。”
今天（二十四日），又一场声势浩大的攻营战爆发了，双方直战了大半天。
及至傍晚，攻方已有气无力，狼狈退回。
守军也无力追击，默默舔舐伤口。
刘粲饮完最后一杯酒，叹息一声，下了城楼。
匈奴大军一部分屯于东城，一部分屯于旁边的仓城，一部屯于渡口附近的小城，最后还有三万余人屯驻在临时构筑的营寨内。
打不动，奈何！
大汉也就这点实力了，若非邵贼精锐主力齐齐北上，怕是只能龟缩蒲津关、潼关守御，无法东出。
他现在不得不撤了。
冯翊传来消息，氐羌诸部群情骚动，虽然还慑于大军威势，不敢造反，但听闻有人在私下里串联……
刘粲忧虑间，突然想起了刘乂。
那是一个清朗的午后，有人悄悄告诉他，先帝想废太弟、立太子，但找不到借口，犹豫不决。
于是，一个又一个阴谋出笼，生生把太弟刘乂置于死地。
连带着支持刘乂的冯翊氐羌、上郡氐人、白部鲜卑酋豪数十人，尽被处死。
那一天，有氐羌酋豪被枷离地面，只余脑袋承力，活活折磨而死。
那一天，有氐羌酋豪被烧红的烙铁烫瞎眼睛。
那一天，无数氐羌酋豪被拷打致死，只为了招供刘乂“谋反”之事。
这个仇结得太大了，以至于冯翊十余万氐羌至今没有归心，始终是动乱之源。
隐约之间，刘粲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他没有错，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何错之有？
先帝当年当着满朝文武、诸部贵人的面，庄重承诺，他死之后传位给单皇后嫡子刘乂。
没有这句话，先帝可能无法顺利登基。
但登基之后，这句话始终像根刺一般扎在肉里。随着年岁日长、身体愈衰，这份钻心的疼痛就愈发难以忍受。
刘乂不“谋反”，他就能以皇太弟的身份顺理成章登基，因为他不是没有支持者。
他在冯翊有十余万氐羌支持。
他的生母单皇后出身上郡氐人豪族，与四部鲜卑（白部）交好。
他的支持者实力不容小觑。
他一旦登基，完全可以依靠上郡、冯翊的鲜卑、氐、羌以及一部分匈奴贵族发号施令，至于国中的晋人豪族，他们大概无所谓谁当皇帝，也会支持他。
所以，我没有错！
错的是刘乂，谁让你到最后一刻还不肯就范，谁让你的支持者在最后一刻还在力推你当大汉天子，为他们谋福祉呢？
风吹过大地，天空阴云密布，眼见着变天了。
刘粲绷着脸，在随从的簇拥下，渡过了中潬城，抵达蒲津关西城。
现在，他要堵截自上郡南下的鲜卑骑军了。
******
六月二十七日，盐池畔又来了大队骑军。
人数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一直到六月底，总共来了三万余人。
这些都是王氏从东部及东木根山一带调遣而来的，其中甚至包括自代郡西迁的乌桓人，同时也有新近降顺的以纥骨为首的鲜卑部落。
王氏在凉城一一接见诸位大人。
“镇东大将军在奢延水大败刘昶，俘人丁三千余、牛羊七万。又至肤施，与丘敦部联兵，再败刘昶，斩获极多。”王氏的声音平静中又带着些许不容置疑，让在一旁开挖沟渠的邵勋听得暗笑。
事实上刘昶已经彻底败了。
鲜卑人对他紧追不舍，前后三战，俘斩万余。剩下的万余人多来自关中诸部，一路向南逃窜，刘昶不敢南逃，于是据守现上郡治所肤施县。
此城位于奢延水（无定河）北岸，南北皆是山岭，就中间一片空旷的河谷地，肤施城就在此间——大体位于今榆林市鱼河镇火连海则古城附近。
刘昶手下兵马不多，只能困城而守，岌岌可危。
弃刘昶而走的匈奴骑兵先奔阳周（今靖边县杨桥畔镇），鲜卑骑兵追至，匈奴弃城而走，往西南方遁去。
鲜卑再追，而今却不知到何处了，暂无消息传回。
石勒、石虎叔侄也无消息，只说他们西逃了，也有人说还躲藏在上郡山间，莫衷一是。
在草原上征战，确实还是骑兵好使。
金正那些步卒吃灰也赶不上鲜卑骑兵，今后要想好好经营上郡，还是得依托并州及关中。
“啪！”邵勋的铁锹铲在了一块石头上，刃口直接崩裂，他无奈地将其丢弃，坐到一根大树桩上休息。
童千斤走了过来，独眼眨巴眨巴，然后径自跑去辎重营伍，喊来了铁匠常威，让他修理一下。
邵勋则静静吹着风，看着女人在那“装腔作势”。
“梁王言而有信，一人两匹绢，无论男女老少。不过最好一家完整，以安其心。”王氏说道：“绢帛之外，还有军粮赐下。今年日子都不好过，有了这些粮食，便可顺利过冬，尔等当心中有数。”
“是。”部落贵人们齐齐应道。
为了心心念念的粮食，他们不介意这时候表现得恭顺一些，捧一捧可敦。
而如果去河南地真的能有所收获的话，以后也不介意恭顺一点。
威望怎么来的，其实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攒来的。
王氏四处遣使，催促各部南下，有些人疑虑很重，王氏反复劝说，如果最后真的能打胜仗，或者满载而归，那这就是威望。
每个人都需要威望来巩固权势和地位，王氏这种一口气吃了太多，有点消化不良的女主更需要威望。
酋豪们散去之后，王氏让人铺开地毯，跪坐在邵勋身边，偷眼看了下他的脸色，问道：“想不想孩儿？要不要把力真接来让你抱抱？”
邵勋有些心动，不过还是拒绝了：“回平城时我再看他。他还小，舟车劳顿，恐要生病，反不美也。”
“嗯。”王氏轻柔地应了下。
“你也不用如此。”邵勋看了她一眼，道：“你现在根基太虚浮了，让你建立些威望，本就是应有之意，何必拿吾儿来试探？”
王氏脸微微有些红。
她早就发现了，邵勋喜欢玩女人，但对生下来的孩子却非常爱惜，这可能是他不多的弱点了。
有时候，王氏总觉得邵勋对力真的爱护，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强。
“你这些时日征召的多为东部、中部人马吧？”邵勋又问道。
“嗯，乌桓占一半，鲜卑、匈奴、羯人各占一二成吧。”
“代郡王氏的兵去哪？”
“去朔方。”王氏低声道。
“还在为自家划拉地盘。”邵勋大笑：“别打不下朔方，到时候闹笑话，反而让人轻视。”
“不会的。”王氏左右看了看，见周围除了自家婢女、侍卫，就只有邵勋亲军，便靠近了些，头枕在男人怀中，道：“你把幽州突骑督借我，定然大获全胜。”
“想得挺美。”邵勋笑道：“当年拓跋氏也得到了数千副马铠吧，都去哪了？”
“有些遗失了，有些损坏不堪。”王氏说道：“其实大部分都在拓跋十姓部落手里。前年你把平城五万百姓迁走，很多铁匠都没了，就盛乐那边还剩一些。蔼头仓皇北奔之时，自家姬妾都没带，却把铁匠都带上了……”
“蔼头真是做大事的人。”邵勋赞道：“宁可自己女人失陷，被他人凌辱，也要把铁匠带走，佩服。”
“我若败了……”王氏抬起头，问道。
邵勋轻轻抚着她的脸，道：“那就去凉城国，若那里也待不住，就往南逃，来中原吧。收收心，你才二十一岁，可以陪我很久。”
王氏又低下头。
邵勋满意地收回了手，这个女人最近被敲打、棒击，乖顺了许多。
“让诸部不要停。匈奴跑到哪里，就追到哪里。”邵勋站起身，说道：“他们跑去雍州，就追到雍州。他们跑去秦州，就追去秦州。诸部老弱，尽数驱赶牛羊南下，以为援应。”
“你不去西边了吗？”王氏问道。
“我就在这里，与吾儿的部众一起开挖沟渠，种豆种菜。事已至此，有些仗让小儿辈去打就行了，我替他们稳着大局即可。”邵勋取过一把新铁锹，说道。
“你挖沟种菜，我来挤奶熏肉。”王氏亦起身，笑道。
“好。”邵勋笑道：“这样才像我邵家妇。”
远处的诸部俘虏们见邵勋真的在为他们挖掘沟渠，心下信服，手底下的动作也快了起来。毕竟，灌渠挖好后，将来受益的可是他们。
及至傍晚时分，秘书监卢谌奉命前来，密语一番后，当场拟写命令：以侯飞虎为大都督，总领西河、平阳、河东、弘农四郡地界上的诸部兵马，伺机西进关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三个方向
黑水畔，大军云集。
氐人酋豪单智登上了城头，俯瞰全境。
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乌云般铺天盖地而来。
“乌云”之后，满是被溅起的大滩水花。
无数骑兵穿梭在水花之中，如同鬼魅一般袭来，闪亮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多少年了。”单智叹了口气，道：“拓跋氏放弃了‘南图’，改为西进了么？”
汉定襄、五原二郡是拓跋鲜卑西迁后的“龙兴之地”，但几十年来他们一直看不起河南地的穷兄弟，而是拼了命地往平城方向经营。
现在看来是改换战略了，这对河南地无数鲜卑、匈奴、羯、氐、羌乃至各种连自身族属、血统都搞不清楚的部落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爷爷。”单智之子单良快步上了城头，说道：“这不是鲜卑吧？”
“为什么这么说？”单智问道。
“鲜卑以往纵然有旗，旗上却无字。”单良说道：“其旧俗刻木为信，和乌桓一个样，更无文字。你看远处那面旗，居然写着个斗大的‘刘’字，这是假鲜卑人吧？”
单智大笑，道：“这么多年了，总该有所长进的。”
“这个长进不要也罢，最好去死。”单良指着远处那些毫不犹豫地从田野中穿过的鲜卑骑兵，道：“粟田还有两个月就收了，现在倒好，直接被他们践踏了个干干净净。”
“别怕，城里还有余粮。”单智说道：“实在不行，去山里找你伯父借一点，总能撑过去了。”
所谓的“山”，在邵勋下发给南下鲜卑诸部的地图中，统一按照他的习惯，标注为“横山”，其实就是横亘在关中平原与河套平原之间的那条东西向的丘陵。
山中有很多平地，有河流、有泉水，草木茂盛，因此也居住着不少氐羌。
单智、单良父子已经记不清祖先什么时候过来的了，因为那时候他们都不识字，很多东西靠口口相传，时间长了就会走样。
真正开始请人教习读书写字，最早不过三代以前。
按照最为可信的说法，应该是后汉年间就来了，先在山里耕牧，久而久之，户口繁衍，地不够多了，于是就下山。
但不是去山南麓的关中，而是山北麓的河南地南缘。
事实上，直到如今，氐羌也主要分布在河南地南缘以及东侧靠近黄河的山地中。
这些地方河流纵横，雨下得也多一些，利于农耕种地，因此非常受氐羌喜爱。
作为上郡氐人第一豪族，单氏曾经有过辉煌的时刻。
单征嫁女给刘元海，在呼延皇后过世后，被册封为单皇后。
那个时候，氐人兴致很高，以为他们终于登堂入室，地位提高了——既然晋人不接纳他们，那就投匈奴。
当是时也，单皇后在宫中，流着氐人血脉的刘乂为皇太弟，单征为镇西将军，不但上郡氐羌欣喜若狂，连带着南边的冯翊氐羌亦欢喜无比。
单征不可谓不努力，他曾多次为匈奴力战，甚至直面凶残的邵贼兵锋。
可没想到啊，匈奴也耍了他们！
单征最后郁郁而终，临死前一直说他后悔了，单智当时在场，为之喟叹良久。
都是老婢！
既想让我们氐羌卖命，又轻视乃至打压，说过的话不算数，天底下有那么好的事？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嗖！”正遐想间，一支羽箭射上了城头。
众氐先是一惊，继而大怒，纷纷破口大骂。
有人拿出步弓，抬手就是一箭。
不过他没想着伤人，箭矢落在马前，吓了骑士一跳。
回过神来后，立刻用鲜卑语破口大骂。
城头之人用氐语大骂——这是一种混杂了羌语、汉语的独特语言，有点类似羌人的方言。
双方各自操着不同的语言，大骂一通后，都舒服了。
片刻之后，又有一人上前，用晋语大声道：“我乃大单于帐下独孤部军校，追击匈奴至此，尔等若奉上粮草，可保平安，迟则鸡犬不留。”
“什么大单于？匈奴大单于吗？什么独孤部？我只听过铁弗匈奴。”单良大声回应道。
从他回的这些话就可以看出，小伙子什么都知道，就是故意怼人家。
果然，那骑士有些气急败坏，道：“吾乃代国镇东大将军刘公路孤帐下骑督，速速出粮草劳军，迟恐大难临头。”
“早说人话不就是了。”单良哈哈大笑，又道：“要粮没——”
话说一半，被单智拉住了。
只见他上前两步，朗声道：“只有一万斛粟，还是看在你们打匈奴的份上，多了没有。若不满，那就打一场好了。”
城门之后，上千披头散发的氐人正牵着马，随时准备前出。
他们是真打算拼命。
骑士闻言，拨转马首，离开了。
鲜卑人还在进军。他们讲话间，已经有两三千骑绕过城池，自黑水浅滩处渡过——黑水，即今纳林河（古今河道不一致，古时偏西），此时称黑水，北周时为避“黑獭”讳，改称乌水。
单氏父子所在的地方就是奢延县城，整体位于奢延水北、黑水西南。
奢延城此时名不见经传，但等到赫连勃勃崛起时，他看中了这块地：“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
于是在此营建统万城。
统万城所在的环境是十分优越的，处于山水环绕之间，附近水草丰美，有大片湖泊湿地，胡夏于此开垦良田，营建果园，盛极一时。
黑水本身发源自后世的毛乌素沙漠，但此时并无沙漠，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森林、草原、河流以及湖泊。
古今变化之剧烈，可谓沧海桑田，让人唏嘘不已。
单氏父子其实很喜欢这片土地，分外不想其被外人夺走，但鲜卑骑兵的大举南下，让他们感到了极大的焦虑。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鲜卑为何南下打匈奴？
父子两人面面相觑，始终不得其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之前那位骑士又回来了。他这次胆大了一点，靠得更近，声音更大：“刘粲已在河东大败，生死不知，长安群龙无首，匈奴国祚恐无时日。刘公令尔等交出三万斛粮、五万头牛羊，另派向导数人，带路过乌延口。”
单智、单良父子心神大震，真的假的？
听起来像假的，但看对方信誓旦旦的模样，似乎又是真的。
而且，人家要求派向导带路过乌延口，很明显是想进入关中腹地，如果刘粲没有大败，至于如此吗？
至于乌延口，那是秦长城上的一个隘口，经此可以很方便地南下北地郡，距奢延城百余里。
前两日有鲜卑骑兵南下，数量不多，大概在千余骑的样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前锋，而且不怎么熟悉地理，在山间乱窜许久之后，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南下道途。
消息传回至刘路孤那里，他便特意杀来奢延县，意图找寻向导。
如此推理一番后，单智有些了然，联想到前些时日有匈奴骑兵经城西狼狈溃逃，心里便有些沉重。
天下大变在即啊！
单良看着父亲，默默等待他的决定。
单智没让儿子等太久。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鲜卑骑军众多，若四处撒开，要不了几日就能寻到牧地，牛羊藏不住的。既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省得他们胡乱劫掠，把所有牲畜都抢走。”
单良没有反驳。
找牛羊好找吗？不太好找，但也没那么难。
只要沉下心来，仔细观察周边的河流走向以及水草生长情况，花些时间，总能找个八九不离十，就看人家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思了。
“三万斛粮还给得起。”单智继续说道：“马匹杂畜也不算多，给他便是。至于向导，让单祥去，他经常往来长安和奢延，道途熟悉得很。”
单良愣了一愣，道：“好。”
“愣着干什么？”单智见儿子没动作，催了一句：“吊几个人下去，与鲜卑人分说一番。城中戒备如前，不得懈怠。”
“爷爷，你这是要反了啊……”单良下意识说道。
单智被儿子的话逗乐了，道：“反就反，又如何？早就想找匈奴报仇了。刘聪已死，刘粲还在，便把他家人杀光，以泄心头之恨。”
……
刘路孤部很快得到了粮食和牛羊补充，但他们并没有走，反倒在奢延水、黑水一带停了下来。
两日之后，北边又来了一支人马，大概三四千骑的样子，风尘仆仆，一脸疲惫。
如果有认识他的人在此，便可知此人乃是刘路孤从兄、曾经远遁阴山以北的铁弗匈奴首领刘虎之子刘务桓。
不知道为什么，刘务桓对这片土地非常喜爱，非常想说服父亲率众南下，以奢延县为根基发展。
不过他没有在此逗留太久，仅仅一天后，刘务桓便率五千余骑——包括叔父配属给他指挥的两千鲜卑骑兵——西行。
不是向南，而是向西。
目的很明了了，从西边寻找破口，越过横山，突入安定郡。
而在他们东边，丘敦氏统率的万余骑也在沿着山川河谷南下，直趋冯翊。
安定、北地、冯翊，三个方向同时进军，如果刘汉是真&#183;汉的话，这活生生就是一次大规模匈奴入侵。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因果
六月下旬，在连攻数日后，木瓜原守军终于支持不住了。
黑矟右营六千军士打得灰头土脸，死伤不轻。
不过，经历了战火的他们，气质倒有所变化，好像比之前干训练那会强了一些。
“贼人挺顽固的。”糜晃有些惊讶。
木瓜原至少走了一半以上的人，剩下不过五六百户罢了，多为氐羌之众，但他们男女老少齐上阵，便是牙齿都没了的老人也拿了杆木矛在城头拼杀，五六岁的孩童更是吃力地背着军资器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满头白发的老妪则担水送饭。
“民风不够劲悍的话，不配在此生存。”原银枪中营副督、现黑矟右营督军赵玮说道：“亏得我部将士力战，终下此城。”
说完，又骂了句：“真是不知所谓，石勒、石虎都跑了，还顽抗这么久。”
糜晃没有理会气急败坏的赵玮，只召来随军渡河的岢岚诸县兵曹掾，道：“下一批船过河的时候，把木瓜原俘众尽数送往晋阳，编为役户。”
“遵命。”几人齐声应道。
说完，都用愤恨的神色看向那不到两千名男女老少。他们也死伤了不少人，恨不得将这些俘虏尽数屠光。
七月初一，休整完毕的黑矟右营继续出发。
糜晃坐镇新收的木瓜原，负责接应渡口，守御物资。
赵玮则带着五千余右营兵及四千多岢岚丁壮，往西北方向进军，四日后抵达富谷，不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有点价值的财货都不见了，不少民房还被拆了烧火，堡寨内外唯余一滩滩干涸的马粪。
好容易找着几个躲藏在附近沟壑中的民人，打听一番后，得知石勒叔侄多日前的夜里突围而走，不知所踪。
有些百姓跟着向南跑了，如今在何处他们也不知道。不愿意跑或没来得及跑的人则被鲜卑骑兵抓走了，说是要卖掉。
当然，有点价值的财货也被鲜卑人掠走了，野外放牧的牛羊如此，藏着的窖粮亦如此。
赵玮有心想抓回逃走的氐羌百姓，想想又放弃了。
上郡这个地形，做梦呢。
两帮人马在两道山塬上行走，互相能看得见对方，但你真想交手，却千难万难，中间道路的迂回曲折、崎岖难行之处，直让你吐血。
更别说，这里千沟万壑，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你要多大的运气才能发现对方并且抓住呢？
留几百丁壮守御富谷后，赵玮继续前进，往孤山堡而去，同时四处打探南下的金正部伍的消息。
金正此时已经离开连谷，往白土县城而去。
连谷是直接投降的。
这个堡寨有五千余军民，曾被南下的丘敦氏骑兵包围数日。不克后，该部南下，但很快又有伊娄部骑兵南下，又包围数日，甚至尝试着攻打过一次，除了撂下数百具尸体外，没有任何成效。
金正于六月二十八日抵达此处，劝降一番后，这些多来自邺城的守军将卒喜极而泣，开城投降。
金正收复此地后，留数百人监视，并征集连谷堡内丁壮为先锋，南下白土。
白土县已经被南下的鲜卑拿下，估计已经空无一物了。
在南线，刘粲坐镇华阴，一边抽调骑军北上，一边督促步卒守城。
侯飞虎尝试着攻了下蒲津关东城，不克。
裴廓也奉命攻潼关，死伤众多，亦不克。
若非绕道草原南下，这两处怕是战死十万人都拿不下，除非匈奴自己内乱。
南阳方向则没有调动兵马攻武关，因为吴兵又自襄阳北上，于新野大败南阳军，一路攻至淯阳。
沔北督军乐凯咬紧牙关，没有求援，继续与襄阳敌军玩回合制战斗。
******
为了更好地收取来自各个战场的消息，邵勋将大营移到了善无。
闲暇时分，除了操练部伍外，他大部分时间还在挖沟，顺便处理政务。
“传令，于洛阳置芒山、伊阙二龙骧府，以洛阳中军骁骑军两千余将士改编，若不足，自颍川、汝南招募熟习弓马的幽州突骑督后人补充，此为右骁骑卫。”
“传令，于中条山南置芮城龙骧府，拣选洛阳中军有功将士整补。平阳、河东、弘农三郡八龙骧府九千六百府兵，编为右羽林卫。”
“部曲够不够？”邵勋看向秘书监卢谌，问道。
卢谌几乎不用算，脱口而出道：“今已有约一万三千户、五万四千余人丁。”
“够了。”邵勋说道：“突入河西的鲜卑应还能卖一些杂胡过来。此番战事结束之后，令诸卫重新校阅兵籍，若有战死、病殁、伤残府兵，着其子弟充选，补全兵额。”
“是。”卢谌见邵勋再无他话，便到一旁的案几上书写命令。
邵勋继续在中陵川旁劳作。
上万羯骑在外围牧马、警戒，银枪中营在县城附近屯驻，最内圈则是两千亲军。
近万黄头军则和他一起，在中陵川附近清理污莱、开挖沟渠、平整田地。
邵勋还是很勤快的。
镰刀上下翻飞，将河滩附近的芦苇成片割倒。
他甚至还在芦苇丛中摸到了几个野鸭蛋，高兴不已，让首席厨师童千斤给他在铁锅里摊一摊，中午吃。
新来的凉城国部众则在营建房屋。
他们对这些不是很擅长，更愿意用毡布搭个帐篷，但上头严令不许。
身边又都是不熟悉的人，左看右看，头人也不知道在何处，心中彷徨无依，空落落的，这可如何是好？
邵勋割芦苇时，冷眼旁观，冷笑不已。
原本是普通牧民的还好，但那些当了几辈子牧子的就搞笑了，头上没家主了还不适应。
从河南、河北转运粮草的部伍仍然没有减少，途经凉城时，会卸一部分粮食下来，以充作此五万余人安置所需的吃食以及明年春耕所需的种子。
此外，这五万余人还有约四十多万牛羊杂畜，数量严重不足，完全不是一个正常部落该有的水平。
他们这个冬天，只能勉强活下去，吃不饱、饿不死，明年估计能多多少少收点粮食，日子能稍稍好过一些。
差不多得三四年后，才能完全走上正轨。
凉城国内史人选已经定下了，乃乐平太守郭荣。
此人通晓羯语、乌桓语，这是最大的加分项，本身能力也还可以，更兼领兵打过仗，非常适合担任此职。
大农则是梁国田曹令史褚裒，多次参与度田，编纂田亩、户籍册子，兼安置清理出来的庄户。在凉城国草创的前期，他的这份经验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此人乃丞相庾琛举荐，邵勋愿意给个面子——郭荣则是军司王衍所荐。
中尉则由前梁国武牙将军羊权出任。
他也是最先赶到的，带了数百羊氏部曲充作亲兵，打算以此为基，整训凉城国丁壮。
由此也可以看出，羊权的态度非常好，一点不以来这个边塞之地为苦。邵勋高兴之余，让他在单于都护府挂了个从事中郎的幕职。
至于丞、傅、友、文学、左右常侍、典书令、学官令、郎中令等职官，还在继续选人。
除此之外的其他职务，则让王氏选派。
如此一来，凉城国的框架便有了。
拓跋力真居于山城之上，身边围绕着一群来自中原的将佐。
学富五车的文学给他讲经史。
傅、友陪伴于此，随时讽谏、匡正其言行。
内史、国丞、大农为他劝课农牧，积攒国力。
典书令为他上传下达，处理公函。
学官令掌全郡教化。
郎中令负责宿卫安全，同时选举郡内贤才。
中尉为他整训兵马，操练部伍。
凉城国的存在，是此番北伐一大成果之一，争取得来非常不容易。
从实际情况来看，最容易得到的其实是马邑郡，因为其地连岢岚、雁门二郡，与大晋近在咫尺，但实际上来说，当地乌桓占人口主流的现状，也不太可能在现阶段倒向你。
而凉城国更位于马邑以北，控扼平城、盛乐两都之间的要道，人家更不可能让你占着。
此四县之地，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反复。
割完一大片芦苇后，邵勋又开始挖土清理河沟。
这个时候，刘野那乘坐马车而至，带着她亲手做的午饭。
这些时日，邵勋身边就刘、王两个女人。
王氏毕竟身份不太方便，刘野那也不客气，和邵勋像夫妻一样同睡同起，爽得都不想回去了。
邵勋朝女人微笑了下，然后看向中陵川对岸。
一大群人刚被押运而至。
队伍很长，呈四列纵队，踉踉跄跄前行。
纵队旁边，还有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上面坐着老弱妇孺。
从他们的发饰装扮来看，应该是来自河南地的杂胡。
“白部鲜卑余孽。”刘野那给邵勋端来一盘肉，道：“我亲自射的黄羊。”
邵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道：“炙肉火候得当，甚是美味。”
刘野那也尝了一口，但觉得好像没那么好吃，看了眼邵勋后，脸上笑意更浓了。
“四千多白部鲜卑，纥豆陵部在五原抓的。他们走后，那些人就从朔方过来放牧了，纥豆陵部一个突袭，直接将其擒获。”刘野那说道：“我兄长亲自带人接过来的，窦勤不要绢帛，只要粮食。他手里应还扣着一些人，兴许比眼前的更多。”
邵勋点了点头，道：“只要不傻，都知道留下壮丁健妇，剩下的再卖给我。他也要经营自家部落，多些户口肯定不是坏事。”
换位思考之下，邵勋自己也会在俘虏中拣选一番，自己留一部分，剩下一部分拿来换粮食，纥豆陵部这都是正常操作了。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在河边洗了洗手，坐下来吃午饭。
亲军督黄正悄然走了过来，禀报道：“大王，平阳传讯，冯翊氐羌闻鲜卑南下，群起响应，杀匈奴官长，断蒲津关三城粮道，遣使恳请王师渡河。”
邵勋接了过来，一看，笑道：“这算是给刘粲盖上棺材板了。”
蒲津关、潼关是刘汉重点经营的防线，是给大晋放血的利器，缺一不可。
蒲津没了，潼关没必要守。
潼关没了，蒲津也没必要守。
两者去其一，另一个便效用大减。
刘聪欠下的因果，最终由刘粲来偿还。

第一百七十八章 跃进西岸
蒲津关东城内，刘顗第一时间下达了戒严命令。
与西城、中城相比，东城是最危险的，因为这里直面贼锋。
天子撤军以来，刘顗就一直没好好睡觉，日夜巡视，严加巡查。
城中守军不下万五千人，分作三部。
最可靠的还是匈奴兵，其次是各地征调来的杂胡兵马，其次是关中豪族兵。
豪族兵是盯得最紧的。
他们多为攻侯飞虎营垒后溃下来的散卒，总共五六千人。虽然刚刚重整，建制散乱，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但作为轮换部伍却没问题。
不过，刘顗还是时常至营中巡视，发下赏赐，晓以大义。
天子说得很清楚，一定不能让邵兵越过蒲津三城和潼关，盖因他们一旦进入关中平原，则有可能引起地方豪族响应。
只要这两座阻隔关东、关西的“鸿沟”仍在，形势就能稳定下来。
刘顗深以为然，故亲自督战，打退了侯飞虎的第一次攻势，让他撂下了三千余具尸体，堪称大胜。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先骚乱的不是晋人，而是杂胡。
汉人对长安天子还有点忠心呢，出粮出丁从没断过，但杂胡是一点忠心都没有，简直匪夷所思。
入夜之后，仓城之内喧哗声一片，来自秦州的卢水胡直接杀了监视他们的匈奴兵，把人头扔出了城外，但没有直接开城，而是派了几人缒下城头，直奔晋营讲条件。
见卢水胡反了，来自武都王杨难敌帐下的两千余人亦反。
这些已经轮换回营的仇池氐人冲出营门，占了一部分城头和西门，大声鼓噪。在得知卢水胡已遣人至晋营后，也派出了使者，摸黑过去。
与此同时，仇池氐人纷纷披上铠甲，刀出鞘，弓上弦，在大街上与卢水胡列阵对峙。
这种情况就很离谱，不过也从侧面说明了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各方谁也不信谁。
匈奴人骑在他们头上就罢了，早就习惯了，但仇池氐、卢水胡谁高谁低，还没分出个高下……
侯飞虎刚被亲兵叫醒时，还有些迷迷糊糊，待听到所叙之事后，猛然清醒，当场接见了使者，了解到了他们的条件。
卢水胡、仇池氐的条件都差不多，一人赏赐两匹绢，且允许他们把粮食、财货、武器带回家，不然就抵抗到底。
此言一出，中军大帐内的将校纷纷唾骂，幕僚们则颇为心动。
侯飞虎没有理会那些纯粹为了面子、意气而唾骂的军校。
他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冯翊氐羌叛乱，说不定很快就被镇压了，没时间在东城外与贼人耗着。
况且，真打下去军士成片成片送死，帐中这些将校也要吃挂落，甚至直接死在攻城战中，不知道他们到时候还叫不叫。
“我做主，答应了。”侯飞虎一拍案几，止住了帐中的聒噪，看着面前的几位卢水胡、仇池氐使者，道：“尔等本在安定、武都耕牧，安居乐业。刘粲无端征召，驱使尔等送死，经年不归，可谓苛暴。
“今刘粲将亡，关西之地当归于一统，尔等回去之后，宜劝尔主，从速改旗易帜，迟则大难临头。”
“若不愿现在就走，还想博取富贵的，可随王师一同攻伐匈奴，战后另有赏赐。”
说罢，看着他们，目光之中充满期盼。
原因无他，仓城与东城之间仅隔着两堵墙，中间还有飞栈相连，直接进攻非常方便。
卢水胡的使者互相看了下，最后面露难色，道：“我家大人不愿打了。出征以来死了不少人，该回去了。”
仇池氐一般回应。
听他们这么说，侯飞虎也不强求，立刻起身，道：“那就让开城池，至城南河滩处暂驻，战事结束后再发遣尔等。”
使者们面色一喜，正待答应之时，却猛然听得仓城内响起了猛烈的杀声。
帐中诸人都有些愕然。
侯飞虎立刻出帐，登上了营中望台，仔细看了半天后，哈哈大笑。
卢水胡、仇池氐不想打，匈奴可是主动打过来了。
黑夜之中也看不清到底是哪方在与匈奴打，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侯飞虎立刻点了数千兵马，五幢黄头军居前，当先奔至城下，交涉一番后，仓城东门轰然大开。
五幢黄头军也不迟疑，当先入城。
黑矟左营数千人则等了一会，待见到城门内外及城楼上出现黄头军士卒身影时，这才整队进入。
城墙之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匈奴人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两条飞栈处争夺尤其激烈，尸体一具具往下落，几乎填满了东城、仓城外墙之间那道狭窄的通路。
许是飞栈上展不开兵力，还有匈奴人搬来了长条形的木板，搭上对面墙头。而他们这一举动，无意中又把仇池氐卷了进来，于是好一场三方大混战。
墙头之间箭矢飞来飞去，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中箭倒地者更是不计其数。
双方的军官、头人都在大声鼓劲，争夺之血腥让人侧目。
片刻之后，一队黑矟军登上城头，跪姿挽弓，顿时“嗖嗖”之声不绝，很快压倒了对面的匈奴弓手，惨叫声此起彼伏。
匈奴人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了，纷纷挽弓回击。
这么近的距离上，铁铠作用不大，黑矟军中箭倒地者激增。
双方都咬着牙坚持，死命忍受着伤亡，以燃烧生命的代价，赌对面坚持不住。
飞栈上的厮杀更激烈了。
随着晋军的抵达，匈奴人的攻势被一点点往回压。
杀到最后，原本志在夺回仓城，一直舍不得烧掉飞栈的匈奴人，终于下令浇上火油，将两条飞栈烧掉了。
黑矟左营的将士见状，奋起余勇，吼声如雷，冒着熊熊大火冲上了对面墙头，与匈奴人绞杀在一起。
匈奴昌国公刘顗手持长枪，冲杀在前，其亲兵见状，拼死上前，不要命地厮杀。
双方的伤亡急剧增加，城头尸坠如雨。
突然之间，东城内又爆发出了杀声以及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黑矟军士气愈发高昂，匈奴人士气愈发低落——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随着晋军登临城头，城内的晋人豪族兵终于下定决心反叛了，从匈奴人的背后发起了进攻。
战场局势顿时急转直下，城下正准备往上增援的匈奴人溃不成军，大喊大叫，慌乱无比。
而断了后续增援，光靠刘顗个人的勇猛以及他亲兵的拼死力战，显然是不够的。
一时三刻之间，这些亲兵就被斩杀得一干二净。
刘顗绝望无比，跳下了城头，翻滚卸力之后，一瘸一拐地往黑暗中逃去。
城头射下了一蓬箭矢，刘顗的身体顿了一顿，轰然倒地。
仓城内的匈奴人被两面夹击，根本抵受不住，于是仓皇逃窜。
他们打开了西门，踩着摇摇晃晃的浮桥，一边呼喊，一边西窜。
黑矟军、黄头军追杀而至，河面上杀声震天，几乎盖过了呼呼的风声。
中潬城不大，此时只驻有两千多人。
见得东城、仓城上的火光，听得桥面上的杀声，顿时恐惧无比。
守将还是有责任心的，立刻派人出城，试图解开浮桥上的竹纽，破坏浮桥。但他们很快被涌过来的溃兵一冲而散，根本执行不了任务。
于是乎，他们也丧了胆，干脆混在溃兵之中，绕中潬城而过，再度冲向西段浮桥，往蒲津关西城奔去。
西城城头人影憧憧，似乎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
他们派出一批人在桥头列阵，见到有人冲来，立刻发箭。
浮桥狭窄，也就可供两辆牛车交汇而过，成百上千的人挤在上面，又处于黑夜之中，失足落水者不知凡几。
羽箭射来之后，惨呼声几乎划破夜空。
一些人调头往回跑，一些人干脆跳下了河，试图沿着浮桥游回西岸。
一时间，桥上桥下，全是惨叫、咒骂、呼喊、痛哭之声，真是听着伤心、闻者落泪，一个字：惨！
中潬城方向，急追而来的黑矟左营士卒步弓连发，将第二批堵在桥头的敌军射得抬不起头来，刀盾手、长枪手再一冲杀，瞬间击溃敌军。
守将一看损失如此之多，再看东城已然失陷，顿时斗志全无，匆匆带上亲兵，往西岸奔去。
黑矟军抢先进了中潬城。
黄头军越过他们，士气高昂得令人惊讶，继续沿着浮桥往西岸冲。
西城敌军当机立断，解开了几道竹纽，让几艘浮船飘走，生生制造了一段空档，让黄头军过不了河。
与此同时，岸上还有膀大腰圆之人手执巨斧，奋力劈斩铁链——浮桥若无铁链固定，会被河水带动着飘飘荡荡，行走不太方便，也容易损坏。
黄头军士卒站在浮桥断口大声咒骂，同时调来弓手，与渡口附近的匈奴兵对射。
箭矢你来我往，血腥无比，河面上的尸体以令人惊诧的速度增加着，触目惊心。
“让开！”后方传来一阵大喊。
挤在前方地黄头军士卒不知道该怎么样，情急之下，有人向前冲，沿着断口跳了下去。
此处离西岸只有不到十步，河水不是很深，但淤泥着实恼人，简直寸步难行。
匈奴人趁机连连发箭，将这些跃入水中的壮士尽皆射死。
工匠已经来到了断口处。
刀盾手们举起大盾，密密遮护，不留一丝缝隙。
工匠们满头大汗，将抬过来的小木船放入河中，临时用麻绳固定住，再铺上木板。
片刻之后，盾手们发一声喊，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就冲上了岸。
浮桥之上，火把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无数军士趁着敌人军心不稳、连续造反的有利时机，奋勇冲上了黄河西岸，将城外的敌军杀散，稳稳守住了桥头堡。
而匈奴人的士气确实非常低落，刚刚冲上岸的黄头军不过三百余人，黑矟军更是只有百余，但根本没有阻截他们的步卒，也没有准备将他们冲进河里的甲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岸……

第一百七十九章 长草的人心
冯翊郡共有九县，治临晋县，国朝改名大荔，匈奴又改回了临晋。
此城南临洛水，县东北不远处有大荔国故王城，自古为交通要道。
冯翊氐羌起事，出动了三万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里应外合之下，占据了此城，尽夺匈奴人囤积于此的粮草、军械。
你若问为何氐羌有在冯翊有如此大的势力？那就要怪后汉了，曹魏、国朝也能分一分锅，但后汉是主要责任。
国朝武帝年间，曾经统计过户口，冯翊郡八县（刘汉有九县）共七千七百户，也就三万余人的样子——这个户口还是不分胡汉的，只要是编户都算。
当然，数据肯定是假的，大量人口没统计进去，也没法统计，朝廷没这个能力。
但即便翻一倍，也就七八万人，但冯翊有氐羌十余万人，人口结构可见一斑——在这个关中三辅之地，晋人搞不好已是“少数民族”。
氐羌取临晋后，坐镇华阴的刘粲移师郑县，遣兵渡渭水北上，试图攻取临晋。不料氐羌还挺有战斗力，在洛水北岸扎营，不断派遣游骑南下，与匈奴交战。
刘粲现在也很难。
当年带过来的一万七千余禁军，多年扩充后，不过两万余，连带着长安的六千亲军，总共也就这两万六七千人比较能打。
其中还有接近万人是骑军，已被派遣北上，堵截南下的鲜卑骑兵，防止他们自上郡直冲而下。
剩下的一两万人左分右分，委实不太够，能不能击溃隔河据守的氐羌很难说。
所幸氐羌也不急着南下。
他们只在冯翊郡内不断煽动叛乱，将更多的丁壮裹挟进来，其中甚至包括与他们关系密切或互相联姻的晋人豪强，叛乱兵力不断增加，冯翊诸县次第失陷。
这便是七月初六时刘粲所面临的严峻局势。
而在这一天，渡河西进的晋军越来越多，侯飞虎甚至带着黑矟左营，将他的将旗立在了河西县的大地上——蒲津关西城所在地，刘汉析临晋县地而置。
守将倒还算硬气，没有逃跑。
且不但没跑，还在夜间镇压了一起哗变，杀千余人，而今城中还有四五千守兵，虽然士气低落，惶惑不安，粮草也只够吃一个月的，但还被拢着，没有溃散。
侯飞虎的人在城外抓了几个溃卒，弄清楚城内状况后，决定以劝降为主。
“梁王有三志，其一曰‘相忍为国’，其二曰‘夷夏俱安’，其三曰‘与时俱进’。”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军士在城外齐声大喊：“今蒲坂已失，大军西进，无可阻挡。诸君皆有父母妻儿，岂闻有以一隅抗天下事乎？今宜速降，迟恐生灵涂炭，悔之莫及。”
齐声喊了三遍后，又连续射了几封劝降信上去。
整个过程无人阻止，无人伤害这几人，但也没有开城投降。
很显然，守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看看天子能不能收拾局面，将已经渡河的晋军消灭或者赶回去。
若能做到，那就继续为大汉效力。
若无法做到，那就要考虑改换门庭了。
侯飞虎很清楚他们的想法，也没急着攻城，而是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找人联络氐羌酋豪，统一行动。
第二件是派人北上冯翊、上郡交界处的横山东段丘陵地带，接应自上郡北部渡河南下的己方兵马，再联络鲜卑骑兵，争取消灭刘粲派过去的一万骑。
直白点说，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破船再烂，也有三千钉呢。
刘聪时代开始组建的十六卫禁军及东宫四卫，都是匈奴比较精锐的部队，这三四万人最终只有一半退到了关中，大部分损失在了河内、河东战场上。
让这些刘汉最后的余烬死在上郡、冯翊，比他们跑回长安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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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节这一天，位于北地郡泥阳县北的傅氏庄园外，来了大批骑兵。
傅纂刚陪着母亲从长安返回泥阳，半途就遇到了贼兵。
眼见着离家只有数里了，却被一股骑兵盯上，随行侍婢皆慌乱不已。
傅纂深吸一口气，让人牵来马匹，跨上马背，横槊于车前。
百余僮仆部曲亦抽出弓梢，快速上弦，死死盯着不怀好意的贼人。
傅纂看得很清楚，来的是索头，从他们脑后的辫子就能看得出来。
他们是从东北方向绕过来的，那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自冯翊郡西北部的山里钻出来的。那边最好走的一条路直通奢延水，很多商徒往返于长安、奢延间，必经泥阳。
想到这里，傅纂深吸一口气，原来鲜卑贼子也南下了，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是过来趁火打劫的呢，还是为匈奴招诱？
后者不太可能。
此番陪母亲回长安省亲，他打探到了许多消息，其中就有关于拓跋鲜卑突然翻脸，大举南下，攻入上郡的消息。
这个消息很真，因为已经有数千溃骑逃回来了。
但另一个消息就半真半假了，因为有人说是大晋梁王邵勋驱使鲜卑南下，攻入关中。
一时半会间，傅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就当前而言，鲜卑南下已成事实，他无需考虑那么多，先保住傅氏在北地的家业再谈其他。
思虑间，傅纂横槊于前，大摇大摆地看着渐次靠近过来的鲜卑人，一点不慌张。
百余僮仆亦立于马背之上，弓刀齐备，战意昂扬。
围拢过来的鲜卑骑兵不过百五十余骑，比他们多得有限。
他们左看右看，发现这个车队就两三辆车，其中两辆车上坐着人，另一辆车上则载着一些坛坛罐罐，不像什么值钱的物事。
再抬头看看那些傅氏僮仆，手里紧紧握着弓刀，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拼命似的。
仔细权衡利弊之后，领头的唿哨一声，率众远去。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划算。
和人拼杀一番，要死不少人，若所得甚大还可接受，可这会明显抢不到什么东西，不值得。
傅纂松了口气。
母亲韦氏也掀开了车帘，有些忧虑地看向儿子。
“阿娘放心，贼人已退。”傅纂说道。
韦氏擦了擦眼角，道：“是阿娘害苦了你，当初若听你劝，去汴梁或建邺，都能少担惊受怕。”
傅纂叹道：“阿娘何出此言，我们若走，家业可就没了。”
傅纂之父傅咸曾为御史中丞，死后追赠司隶校尉。
傅咸有三子，长子敷、次子晞皆举家南渡建邺。
傅敷曾在司马越幕府为官，后转仕司马睿幕府，任从事中郎，去了江南后，数月即卒，显然适应不了当地的环境——北人南渡，北军南征，最大的敌人就是环境。
傅晞还活着，任上虞令。
傅纂本来要去河北的，因为当初他父亲拟任冀州刺史，都派傅纂过去置产了，结果祖母杜氏不愿随行前往冀州，便作罢了，刺史这种大官也不要了。
当然，这种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没官当呢？不过一个月后，便给他换了个官：司徒（何曾）左长史。
永嘉乱起之后，关中也不太平，各路胡人纷纷涌入，形势非常不好。
两位兄长先后南渡，傅纂则打算去河北，奈何遣人一看，河北也乱得一塌糊涂，加上母亲韦氏不愿离开家乡，于是便不走了。
刘汉进取关中之后，说实话得了几年太平日子。
其时关东暴水，关中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就连上郡一带，在雨水偏多的情况下，牧草疯了似的生长，以至六畜兴旺。
彼时都说幸好没走，刘汉也真有几分天命，国祚看来能长久一些。
可谁成想，这才过了几年，各路大军就杀进来了……
傅纂迷茫之中，带着母亲回了自家庄园。
几乎与他前后脚，又一队鲜卑骑兵从北边的旷野中冒了出来，其数不下五百，气势汹汹。
庄园内响起了示警的钟声。
早已经撤回园内的部曲、庄客们满脸凝重之色。
武库大门已经打开，部曲将挨个唱名，领取器械。
已经领到的则在院中空地上列阵，几名杀气腾腾的军校正在对他们训话。
傅纂突然有些可惜。
家中有四百名部曲去了潼关，被匈奴人征发着守御关城，而今却不知还剩几个人，又身在何处。
正可惜间，院墙上响起了铜锣声。
在墙下休息的数百人一跃而起，列队登上了院墙。
另有数十人分至各个角楼，手持步弓，居高临下，控扼全场。
“怎么回事？”傅纂刚安顿好母亲，立刻转身奔了过来，问道。
“主上，有鲜卑骑卒在外大呼，远远地听不真切。”有人答道。
傅纂直接上了城头，仔细望去，却见聚集在庄园外的鲜卑骑兵越来越多了，似乎超过了一千五百，且远处还有烟尘漫起，更多的人还在往这赶。
对面又喊了起来。
傅纂侧耳仔细倾听，风太大，只隐约听得“邵王”、“代公”、“奉命”、“长安”等词语，口音很比较怪，反复听了三遍才弄清楚。
傅纂看向部曲将校们，那些人也正看向他。
“汝等怎么看？”傅纂问道。
犹豫片刻之后，一人说道：“这些索头应该是拓跋代国之兵，听其口吻，似乎是奉了梁王邵勋之命南下，攻伐匈奴，却不知在庄外大声疾呼作甚。”
“还能怎样？索要粮草呗。”傅纂很快就想明白了。
粮草给不给呢？当然要给。
逼急了人家，庄外农田里还有一月就收的粮食全给你割了——甚至现在就可割了喂马。
但傅纂的思虑已经不在粮食上面了。
他们家族有人在梁王那边当官，当年还帮梁王招募过一批杂胡骑兵，也就匈奴夺了关中之后，联系才少了，渐渐趋至于无。
如果重新联络傅畅、傅宣兄弟，叙一叙家谊，应该也不是问题。
但这样一来，你也别想得到太多好处。
这就像去探望友人，空手而去像话吗？
“开门！”傅纂当机立断，道：“出城列阵。”
“主上！”
“主公！”
“明公！”
部曲将校们大惊失色，纷纷劝解。
“你等不知内情，有此担忧，实属寻常。”傅纂抬手止住了众人接下来的话，道：“我知该怎么做，无复多言。”
该怎么做？当然是把泥阳乃至富平拿下来作为献礼了。
北地乃秦三十六郡之一，但此时就两个县了，比起以前大有不如。
或许出了其他地方话不好使，但在泥阳和富平，傅氏还是说一不二的。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在匈奴统治下安然无恙，早就被当肥猪宰了。
北地郡，他拿定了。

第一百八十章 归正
泥阳城不高，也不大。
傅纂带人靠近城池时，抬头看了看，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傅家有人在长安当官，不过都是五六品的小官，总共二人。
另有傅畅、傅宣兄弟在晋朝那边当官。
建邺那边当然也有人，目前是一个，即傅纂二哥，但听闻侄子们也到出仕的年纪了，已经在找人吹捧，相信过阵子就能捞个低级幕僚当当。
但傅氏的家业还是在北地。
傅纂祖母杜氏、母亲韦氏，听家名就知道都是关中大族，关系盘根错节，互相联姻，互保互助。
便是匈奴人想收拾他们，面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棘手局面，也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
匈奴人若不计伤损，当然可以干掉他们这些豪族，但何必呢？杀了我们，你没有足够的人才当官，帮你打理内政，同时会人心大失，根基不稳。
没事时还好，一遇到逆风的局面，你就知道厉害了。
所以，大家不如坐下来谈一谈嘛。你想要什么，我考虑一下看看能不能给。
另外，你也收敛着点，即便是天子，我给你面子，但你也别给脸不要脸，这可不是天子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年代。
所以，到了最后，往往就是这个局面：地方完全依赖大族自治。
也别怕丢面子，后汉时就这样了，这么做天经地义嘛。
傅纂一路来到泥阳县城外，城头上的军卒一看，立刻行礼：“傅公。”
“开门。”傅纂没有废话，大声道。
军卒有点为难，道：“傅公，府君已经下令，白日亦得戒严，可开不得。”
“开不开？”傅纂眼一瞪，问道：“刘府君呢？去哪了？”
“富平有鲜卑人四处劫掠，府君请兵去了。”城头换了一小校答话。
“请谁的兵？”
“靳部骑军。”
“靳准兄弟的？”
“是，靳准在郑县，靳明在长安，而今是靳康在统率部众。”
“开门！”傅纂一挥手，说道。
城头之人你看我我看你，权衡利弊之后，门不情不愿地打开了。
傅纂也不派人试探，非常托大地策马而进——当然，你也可以说他自信。
他身后还跟着千余人，浩浩荡荡，很快开进了城。
傅纂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径直来到了太守府，在众人惊异又畏惧的目光下，在院中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十余军校、官员赶了过来。
傅纂抬眼一看，对其中某人说道：“陈虎，昔年汝父贩卖牛羊，为贼劫掠，最后谁帮他把牛羊要回来的？”
“是傅公。”一顶盔掼甲的武人说道。
傅纂点了点头。
其实那件事没怎么费工夫，北地郡地界上发生的事情，傅家稍一打听就知道了，随后便是遣人上门索要，凭傅氏的面子，轻而易举。
陈虎之父就受了这个恩惠，不然他们家早就完蛋了，陈虎也别想长大，多半被债主贩卖为奴。
“一会你去晓谕帐下军卒，就说不给匈奴天子干了，今只奉大晋梁王号令。”傅纂看了眼陈虎，理所当然地说道。
陈虎稍稍犹豫了下，问道：“公欲降晋？”
“此谓‘归正’。”傅纂纠正了下，然后问道：“你从不从命？”
“谨遵傅公之命。”陈虎答道。
傅纂再看向另外一人，道：“臻道，君为县令，可遣文吏书写归正檄文，榜于要道，如何？”
县令李造一听，躬身一礼，道：“若无先司隶（傅咸），我如何能得官身？今日正是报恩之时也。”
他是匈奴任用的晋朝旧官，原本在扶风当县令，现为泥阳令。
傅氏让他反正，他没有太多犹豫，盖因这件事上傅氏承受的风险更大，他们都不怕，自己怕什么？家族富贵，在此一搏。
“卜斯，汝为匈奴人，易得信任，去传个假消息，把靳氏的兵马骗过来。”傅纂又道。
“是。”
傅纂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安排好了诸般事务。随后便起身，道：“泥阳守好了，勿要掉以轻心，我往富平一行，招抚几个部落。”
北地郡不大，但也不小，却只有两个县，乡野间空地极多，安排了很多部落。
除了靳氏匈奴之外，还有一些老匈奴部落。
何为“老匈奴”？其实就是在刘聪、刘粲父子入关中前，就在此地放牧的匈奴人。
从关系亲疏上来说，他们与河南地的匈奴部落更亲近，而不是并州的匈奴五部。
刘粲入关中之后，曾经大力拉拢过这些早就居住于此的匈奴部落，不过后来发现，双方之间真的没有太多认同感。
说难听点，这些关中的老匈奴人可能更认同铁弗匈奴首领刘虎以及拓跋鲜卑的独孤部，和你真不熟啊。
屠各小儿是谁？血脉还没刘虎、刘路孤兄弟纯正呢。
到了最后，刘粲也只能把他们当做氐羌、鲜卑、晋人、羯人一流看待，当不成自己的心腹。
傅家与这些部落关系十分密切，晓以大义之下，成功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他现在非常想看看，在立下如此功劳之后，梁王会不会大喜——呃，抑或是惊惧？
应该不至于。
没点影响官员军将，让一郡或数郡变色的能力，还叫世家大族么？
从七月初八开始，一连数日，北地郡各处羽檄往来不断。
泥阳、富平二县相继撤下了“汉”旗，换上了“晋”旗，直接变色。
部分仍忠于匈奴的官员、军将，稀里糊涂就被弄死了——其中可能有冤枉的，但哪座庙里没有冤死鬼呢？怪只怪你反应太慢了，兄弟们要借你人头以为进身之阶。
靳康这人还有些头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谨守门户，与前来劫掠的鲜卑人大战，先胜后负，于是远窜安定。
被傅纂策反的富平部落正式举起反旗，凑了七八千骑，往长安方向前进，猛攻屯驻于黄白城的匈奴兵。
对刘粲来说，关中腹地四处漏风，正在全面恶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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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外，吏部尚书梁芬、大将军府东阁祭酒傅宣登上了马车，一路南下，前往蒲津关。
战局风云变幻，让人目不暇接。
别说普通百姓了，就他们这些高官，也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可笑一些豪族认为梁王深陷泥潭，无暇他顾，于是举起反旗。
汝南、谯国、顺阳、义阳四郡国陆陆续续有人叛乱，勾连吴兵。
不过在银枪左营、府兵快速出动后，先击退接应的吴兵，叛乱者很快声势大衰，不久就被死死围困住，征调各县丁壮一鼓破之。
河北只有一郡有人叛乱，即阳平郡。
太守申钟第一时间戢乱，在郡城下击败乱兵，然后趁势掩杀，夺占其庄园。
这种程度的叛乱，真的不值一提。
比起多年前那场席卷河北，最后被李重、刘灵等人残酷剿灭的叛乱，声势差得太远了。
连叛乱都这么有气无力，天下局势或许真的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了。
“此去关中，还是小心为妙。”梁芬看着坐在对面的傅宣，道：“先去拜会侯都督，再央其遣一军护送。冯翊郡就别管了，北地郡一定要劝降。”
“是。”傅宣拱了拱手，应道。
“安定那边，老夫想想办法。”梁芬微微一笑，说道。
安定郡不光有梁氏，还有皇甫氏，这两家多有联姻之举，关系非常密切。
即便到了这会，仍有梁氏族人在匈奴为官为将，比如爵封列侯的梁勋。
此人原为南阳王司马保部将，后以陇西太守的身份投降。
刘粲迁陇西百姓一万多户至长安附近居住，梁勋也跟着过来了——武帝司马炎时期，陇西郡只编得胡汉百姓三千户，结果匈奴人一下子强迁了万余户至长安，真不知道这户口怎么编的，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弄得清楚么？
对了，阎鼎此人也在匈奴为官，梁芬还想最后挽救他一把，让他戴罪立功，别把一门老小全折进去了。
关西局势，其实已经定了。
每每思及此处，梁芬都忍不住微笑起来，天下太平矣。
“明公。”傅宣打断了梁芬的思绪，说道：“攻取关西后，梁王会如何对待西州士人？”
梁芬想了想后，说道：“西州情势复杂，可能会先镇之以静。”
“何为镇之以静？”傅宣问道。
“以安抚人心为主。”梁芬说道：“我料梁王必先登基称帝之后，才会大刀阔斧。”
傅宣默默点头。
梁芬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别想太多。梁王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况且，他是开基之主，必然会想着除旧布新的。”
开国皇帝都干不了的事，你还指望守成之君能干成？
最简单的，开国天子能在一定程度损害自己基本盘利益的情况下，仍然让他们卖命效忠，守成之君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不是守成之君能力不够，而是他没有打天下的过程，建立不了那种无上的威望。这也是王朝后期改革难以成功、末代天子难以重新延续国祚的原因——他没有足够的威望来挣脱官僚“负资产”的束缚，最终只能被他们拖下水。
邵勋一旦称帝，肯定会着手南下江东，然后在梁国二十郡外徐徐展开度田。
这些事情，若交给后世子孙来干，必然半途而废，甚至搞得天下大乱。
有些使命，注定只能由开国之君来完成，他很清楚这一点。
“先把眼前之事完成。这个烂摊子，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出面来收拾了。”梁芬笑了笑，道。
傅宣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自齐万年之乱开始，其实已经三十余年了，北方终将归于一统，真的不容易。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诸般手段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习惯或传统的力量是庞大的。
七月十三日，邵勋在马邑县下发了一批绢帛赏赐，总计五万余匹，由度支中郎将杨宝、司农卿殷羡亲自押送而来。
彼时秋高气爽，云淡风轻，邵勋刚和拓跋鲜卑的一部分贵人打猎完毕。
见到赏赐时，鲜卑人并不觉得有多么奇怪。
拿钱为中原天子打仗，这个传统已经二百余年了，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发放完赏赐后，还有第一批二十万斛粟麦下发给各部。
“马邑实乃锁钥之地，既可隔河收取河西军情，又能向南探听关中消息。”邵勋扬着手里的军报，朝杨宝、殷羡说道。
其实还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原因：督促鲜卑人南下厮杀，若有反意，立刻找他们部落算账。
这种事不能说，但有心人都看得出来。
“大王高瞻远瞩，臣佩服。”杨宝谄笑道。
“你家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吗？”邵勋看了眼杨宝，说道。
杨宝闻言，面如土色，连声道：“收拾干净了。”
之前已经派庾敳敲打了他一下，今又当面问，杨宝压力很大，同时感觉梁王说话的口吻、做事的方式再度有所变化，对他们这些老兄弟不像以前那么和蔼可亲了。
不过他不敢有什么怨言。
二十余年来，他是看着梁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实在没有勇气与他对抗，连消极抵制都不敢。
他要做什么，支持就是了，反正兜兜转转都是赚的，无非多少罢了。
殷羡亦笑容满面站在一旁，说道：“闻王师势如破竹，关中群贼降顺，诸郡士人大为振奋，皆言值此之际，断不能自生内乱，故纷纷挽输军粮北上，又缉捕盗贼，严查奸细，以待大王班师。”
邵勋缓缓点头。
匈奴败局已定，消息传至关东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再顽固的人，也会受到震慑。
而在此之前，邵勋已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叛乱了，大概十几次、二十次？
他倒要看看，现在还有谁敢叛乱。
将来全面推行度田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跳出来和他对着干。
另外，之前问他们要粮的时候，真的费尽口舌，十分困难。
他还是开基之主、马上天子，不敢想象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会怎样。
现在好了，都主动送粮了，态度变化之剧烈，让人目不暇接。
邵勋不再理他们，转而来到马邑川畔，看着即将收获的农田，找来太守张通，问道：“今年粟田收成如何？”
“十之二三绝收，十之四五能收个一斛、两斛，剩下的没怎么遭兵灾。”张通答道。
“损失不轻了。”邵勋说道。
他沿着河畔走了很长一段路，看到一个小部落，遂停了下来。
张通见了，便道：“此为元康年间拓跋猗迤西征时带回来的部落，人不多，两千余众，皆高鼻深目，丈夫剪发，妇人衣襦，婚姻同华夏。”
他说的其实是西域胡了，应该是塞种人，白人特征非常明显，应该是西域原住民之一了，汉代时西域小国基本都是此类，甚至还有红头发的。
从种族特征来说，他们与中原相差较大，不如鲜卑之类容貌相近。
从文化上来讲，他们又更近似中原，至少比鲜卑近多了。
邵勋继续往前走，看到田间有很多人在挖掘土方块，这是准备晾晒后修缮房屋了。
经历了战争，很多人的房子遭到严重破坏，或者干脆消失了，急需修缮。
邵勋拦住了一人，问道：“汝识我乎？”
此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向张通。
张通点了点头。
此人回过头来，道：“自然识得。”
说罢，拜伏于地，道：“拜见大晋梁王。”
“起来吧。”邵勋说道：“我看此间农田粟、穄夹杂，何时开始的？”
“去岁便开始了。”
“何人所教？”
“有位裴官人教授此术，张公带头种粟，我等见之，再无疑虑，便跟着种了。”
“觉得怎样？”
“比穄好多了，收得多，粟秆也能喂食牛羊。”
邵勋一听，有些高兴。
“还教了什么？”他又问道。
此人又看向张通。
张通绷不住了，道：“你照实说便是，屡屡看我作甚？”
此人遂指着马邑川两岸，说道：“贺兰蔼头被击退后，裴官人自平城而来，令我等伐木设栅，将各家田亩划分好……”
马邑地广人稀，耕牧皆有。
裴十六去赵郡及广成泽考察了一番，上报单于府，请在马邑郡分割田地。
单于府准许了，但他们同意没用，还得代公下令。
王夫人已经允准了此事，太守张通开始从马邑县左近操办。
他们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按人头来划分土地。
每一家的田地都用低矮的木栅栏隔开，内里还分成了四份，其中一份圈着不少牛羊。
邵勋靠近了点，仔细看着。
这一家大概有牛二十余头、羊百只，分开圈养在栏内。
牲畜栏旁边便是一份农田，种着高高的牧草。
“此草便是喂养牲畜的？”邵勋问道。
“是。”此人答道：“打开牲畜栏，把牛羊赶进去吃就行了，吃完再驱赶回去关起来。”
“为何不割了再喂？如此践踏牧草，或有损耗。”邵勋说道。
“战事频繁，没那么多人手去割草，只能图省事了。”
邵勋了然，便不再问了，然后又看向牧草田旁边的穄田和粟田。
可能是心里没有太大把握，又或者为了分散风险，这些人虽说从去年就开始种粟，但始终没完全放弃他们熟悉的穄。
仔细看下来，穄的播种面积可能还稍多一些。
“种牧草喂牛羊和野放牲畜，哪个好？”邵勋又问道。
“种草好些，收得多。”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道。
无论是草还是粮食作物，没有田间管理，没有选种育种，产量肯定是不行的。
野地里生长的小麦，产量远远不能和农田里的小麦比。
牧草同理。
这些杂胡尝到了种植牧草的甜头，野放行为会越来越少，慢慢地，他们就会居住在一地不走了。
把人固定住，一切就都好办了。
“以后多种苜蓿。”邵勋说道：“穄可以不用种了，三四个月就收，也没多少，不如种豆子。苜蓿和豆都能肥田，以后你们会见识到好处的。”
“大王既然这么说，仆明年便种些豆。”此人立刻答道。
邵勋不意他如此爽快，问道：“在哪种？”
牧人指了指牲畜栏所在的地方，道：“明年牛羊移到粟田那里，牲畜栏所在之处便可拿来种粮食。这地闲了一年了，多有牲畜粪尿，拿来种粟正合适。”
休耕了一年的地，还多有牲畜粪尿滋润，自然是很肥的，种粮食收成会很高。
“汝得之矣。”邵勋笑道。
说罢，离了马邑川，朝郡城而去。
胡人是离不开牲畜的，你让他们把地全拿来种粮食，不符合他们的习惯，也没必要。
现在教了他们种牧草养牲畜、在休耕地堆肥、轮作减少病虫害等农业技术，这些人就会彻底定居下来。
同化，你先得找着人，连人都找不到，一切无从谈起。
刚刚领完赏赐的部落贵人们也神色怔忡地看着马邑川两岸的农田。
他们多来自西部盛乐一带，极少种田，素以放牧为主。
以前一直讥笑新党，说他们放牧都放不好，现在看来，好像自己更可笑。
别的不谈，就田里那长势良好、密密麻麻的苜蓿，即便是最肥美的河滩地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虽说这玩意牲畜吃多了会胀气，但你可以混着其他干草喂食啊，比如穄秆、粟秆。
想到此处，很多人便产生了打听的冲动。
更有那急性子的人，问道：“大王，能不能派人去盛乐教一教我等？”
邵勋看了他们一眼，笑而不语。
王氏悄悄横了他一眼，道：“我欲新置定襄、五原二郡，划分田地、草场。梁王志在‘夷夏俱安’，断然不会推辞。”
众人又看向邵勋。
邵勋点了点头，道：“代国乃大晋藩属，亦我赤子，吾爱之如一，怎会厚此薄彼？盛乐重地，或可置都护府一，教习诸部耕牧，如何？”
听到要建都护府，众人神色犹疑，没有直接答应。
“那就算了吧。”邵勋摆了摆手，道：“你等何时想明白了，我再遣人去盛乐。”
王氏听得想笑。
其实，她也想在盛乐划分田地、牧场，设置郡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控制这些野蛮的索头部落。
从这些时日的接触来看，这些部落贵人降顺她只是迫不得已，内心深处是不太尊敬的，也不喜欢她插手其内部事务。
在这一点上，她和邵勋的利益一致。
回到马邑郡城后，邵勋直接住在太守府。
刘野那见到男人回来，高兴地迎了出来，待见到王氏时，脸色又有些不好看。
王氏落后几步，经过刘野那身侧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刘野那脸色更难看了。
王氏收起痛苦难受的表情，她倒不是装的，可能是真怀上了，不过还没对邵勋说。
有些时候，她都恨自己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容易怀孕，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不解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草原嘛，风气如此。
邵勋坐到案几之后，拿起几份公函看了看后，又放下，道：“刘务桓突入安定、刘路孤入北地、丘敦举入冯翊、伊娄赀已经与匈奴人交手了。四路大军三万余骑汹涌南下，战果斐然啊。”
“王丰那边如何了？”邵勋看向王氏，问道。
王氏坐到邵勋左侧，轻声说道：“小败一场，前几日刚整顿兵马，意图再进。”
“你若再打不下，刘虎可就按捺不住了，他也盯着朔方呢。”邵勋说道。
“嗯。”王氏轻轻点了点头，道：“兄长已纠集两万骑西进，这次一定能扫平朔方诸部。”
“扫平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置郡设县，将代郡军民迁徙过去。”
“尽快安置，赶在入冬前，还能带一批粮食过去。”邵勋说道：“既得关中，我便望着凉州了。将来张氏若不肯降顺，我便两路出师讨伐，一路走秦州，一路便经朔方西进，从草原上奔袭。”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王氏说道。
邵勋笑着摆了摆手，道：“攻凉州，我便不亲征了，遣一大将即可。”
“那你作甚？”王氏下意识问道。
“难道你觉得你的男人就只会打仗？”邵勋抱起王氏，说道：“过些时日，你随我去趟关中，我要在长安大阅诸军。”
“我——”王氏有些迟疑。
“别带什翼犍过去了。”邵勋说道：“他还小，就留在平城吧。”
说完，悄悄瞥了眼王氏。
王氏脸上没太多情绪，只道：“我——可能又怀上了。”
邵勋先是愕然，继而大喜，连搂抱的动作也轻柔许多。
王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昨晚折腾她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轻柔，简直没把她当人。
“最好是个儿子。”邵勋说道：“以后那些我没法直接拿下的地盘，就给咱们的孩儿当封地。以后草原上都是你的崽。”
王氏被逗乐了，道：“还崽呢？狼崽子么？”
“狗崽子就行，能守住几十年门户，便足慰我心了。”邵勋笑道。
“将来他们带着三十万骑南下中原，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王氏说道。
“他们有这本事倒好了。”邵勋摇了摇头，道：“我看更大可能是被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部落打得哭爹喊娘。”
王氏轻轻打了他一下，道：“我会好好教他们的。”
“力真改个姓吧。”邵勋又道。
“不行。”王氏一听，急了，旋又补充道：“现在不行。”
“昔年拓跋八兄弟不就改了么？真说起来，普氏、纥骨、丘敦等氏族不就是拓跋氏么？”邵勋说道：“先改个‘元’姓吧，凉城那一万帐就称元部。至于以后怎么改，再说。”
说完，又道：“我的孩子，岂能不明不白？”
王氏轻轻抚着小腹，默然无语。
邵勋说完，又把王氏抱到里间榻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道：“你既带了身子，就不要去长安了。”
“那南下诸部……”王氏说道。
“我来校阅，发放赏赐。”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为大将军，藩属兵马难道校阅不得吗？”
王氏无话可说。
她只感觉，男人看似都在为她考虑，为她铺路，但也在一步步收紧对她的控制。
诸般手段，闻所未闻。
有时候烦躁起来，就想着干脆不挣扎了，任他摆布算了，就像在榻上被他摆弄成各种形状一样，好像也挺舒服的。
但总有些不甘心。
“别多想了，好好养胎。”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天下这么大，人烟又这么稀少，我能占得多少地方？便是想移民实边，都极为困难。”
七月十四日，邵勋开始调整兵马部署。
濮阳府兵等部仍留守凉城。
落雁军、刘闰中部暂屯盛乐。
诸镇将兵马屯于云中、马邑二郡，监视留守鲜卑诸部。
其自领银枪中营、右营、黄头军两营、义从、捉生二军、羯骑，计五万余人，自马邑君子津渡河西进，同时传令岢岚、西河、平阳三郡，自黄河渡口输送补给。
他要去他忠诚的长安。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南下与接见（上）
七月二十一日，邵勋亲率一部兵马渡河完毕，抵达了河西之地。
经过三天行军后，进驻西北百里外的富谷（府谷县古城镇）。
入目所见，到处都是莽莽群山。
森林、土塬、山峰、沟壑、河流、草地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
氐羌酋豪们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傻愣愣地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大军。
那是兵甲的海洋，那是旌旗构成的树林，那是几乎可以压倒秋风的冲天杀气。
他们擦了擦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祖祖辈辈多少年了，从来没见到过如此军威。
有的号召力强的贵人，或许也能集结一二万人，但其帐下兵卒连服色统一都做不到，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简陋无比，所恃者唯一腔血勇罢了。
这种血勇之气，如果遇到的是经验丰富、杀人如麻的军队，自然会被击得粉碎。
但如果遇到的是看起来装具精良，实则徒有其表的部队，那就赚了，因为打败他们之后，你就变得装具精良了，还有那股勇猛精进的血勇之气。
眼前的军队并非那种样子货，氐羌酋豪们游走于生死之间，有种非常敏锐的嗅觉。
“总计两千余人。石勒西窜后，他们南下藏匿于山间，不敢向鲜卑投降，见得金都督的人马，主动前出降顺。金督令其归于富谷，各安生业。”山塬之上，张宾主动介绍道：“富谷这一片，乃汉富昌县旧地，但不够大，住不了多少人。大王置县可，置军镇亦可。”
“孟孙以为如何？”邵勋问道。
“置军镇。”张宾说道。
“为何？”
“此地太靠北了，与鲜卑交界，宜置军镇，与东南之木瓜原互为援应，又可呼应君子津两岸渡口。”张宾说道：“将来太平了，还可在此建军市，以充军实。”
邵勋赞许地看了张宾一眼。
几年前那场大疫，张宾躲过去了，让他很是欣慰。
历史上很多名人集中死在那一年，不用问，肯定是因为那场席卷整个天下的大疫——张宾、羊献容、王敦等人皆病死于这一年。
“上郡太大了，我欲析置。先前那个方略，孟孙以为如何？”邵勋兴致起来了，便让黄正拿来地图，又唤来羊曼、潘滔二人，一同商议——郗鉴还在马邑郡渡口督促各支营伍过河。
“与代国划分清楚疆界，也是好事，省得以后再起争端。”潘滔看着这连绵的群山，以及山间细碎的盆地，实在无甚兴趣。
但他也知道，你不守这些穷困的地方，富庶之地就要遭到他人的掳掠。
仔细算下来，还不如让相对富庶的关中、并州出钱出粮，供给驻守此地的军镇，他们才好在后方过太平日子。
另外，这些军镇的存在不仅仅是守御这么简单，事实上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与草原贵人争夺河南地各个部落的效忠。
梁王最初的计划非常宏伟。
他打算沿着黄河建一圈军镇，即卑移山（贺兰山）东置几个军镇，阴山南麓建几个军镇，黄河以西建几个军镇，再加上南面的关中，将河南地诸部四面合围。
你没地跑了，可不就只能乖乖听话？
但这个计划暂时无法实施，只能勉强在河西维持一点孱弱的军事存在。
“临行之前，代国段繁亲来谒我，言其已置定襄郡，辖定襄、盛乐、榆林、河滨四县。”邵勋说道：“两国以沙地为界。沙归代国，沙南之山地归晋国。”
其实这个置郡计划还是邵勋最先提出来的。
定襄县在今呼和浩特西南，盛乐县在和林格尔北，榆林县在托克托十二连城乡，河滨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渡口，在榆林县东南的黄河水滨。
这四个县往南，要经历一段沙漠，理论上来说是库布齐沙漠向东延伸至黄河的一小段。
土人称库布齐沙漠为“库结沙”。
也别看不起沙漠，事实上这年头的库布齐沙漠与后世不一样，其中存在大量湖泊沼泽以及可供放牧的草场，据传有好几个部落在其中生活，总计有数万人。
总体而言，黄河以西的山地全归大晋，比起秦汉时上郡的疆域是要扩充了一些的。
另外，在后世鄂尔多斯一带放牧的丘敦部及其附庸部落（之前是独孤部），仍留原地，其牧区可能包含一部分山地，双方会重新划界。
“大王，新秦郡建置之事，仆以为可也。”张宾说道：“然乏百姓，今只得石勒遗民万余，将来还得想办法充实。”
新秦郡只辖三县。
其一曰白土县，郡县同城，移治今神木市附近。
其二曰连谷县，在白土北四十里，以石勒所置连谷堡为基。
其三曰石城县，在白土南四十里，以匈奴人所置一石质堡寨为基。
三个县全位于窟野河流域，条件在这一片相对不错了。
至于富谷、木瓜原、七宝山、孤山堡等石勒折腾出来的军屯地，该置军镇置军镇，不置军镇的划归新秦郡诸县。
新秦郡以南，还会在今榆林一带置雕阴郡，具体如何划分县乡，还得派人去考察才能确定，目前只是有个想法而已。
新秦、雕阴以及再南边奢延水一带可能新置的郡，便把秦汉时南北绵延上千里的上郡给瓜分了——说实话，一个郡南北上千里委实有点离谱。
这三个郡外加代国的定襄、五原、朔方、凉城、云中，以及掌握在大晋朝手里的代、广宁等郡，便是北边防御体系的大部分了。
看得出来，其中大部分是靠拓跋鲜卑来守御边境。
但说实话，邵勋不看好他们能守得住。
以代国如今这个情形，将来搞不好要丢掉阴山以北的草场和部落，草原上又会崛起新的雄主。
居于阴山以南的拓跋鲜卑，真的干得过他们吗？那可不好说。
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大梁朝可能已把拓跋鲜卑的郡县消化了相当一部分了，面对这种情况，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硬扛。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大概率不缺骑兵，毕竟阴山以南的草场实在太多了，居住在当地的胡人也有蓄养马匹的习惯，朝廷的马政败坏之前，肯定也有大量战马。
耗呗，耗过这段小冰河时期，大梁朝的历史使命也完成了。
******
七月底，邵勋率军抵达了肤施县。
一路之上，消息不断。
蒲津西城已经投降，刘粲闻北地叛，且有骑军逼近长安，率军自郑县西撤，返回长安。
侯飞虎隔着洛水，没有追击，而是挥师北上，与南下鲜卑一起，将刘粲派往冯翊以北横山地区的匈奴禁军骑卒击败。
敌残部三四千人西遁，道中遇鲜卑，再被杀千余，最后退往长安的，不过两千余人罢了。
潼关守军坚持了旬日，最终举城而降，包括刘粲派驻此地的五千禁军，被裹挟着一起降了。
侯飞虎在冯翊招抚一番氐羌后，又驱使其众西进，目前已快要抵达长安了。
第二批南下的乌桓、鲜卑、杂胡骑兵近两万人也突入了关中，扶风、安定、京兆等地皆有其踪迹。
分驻关中各地的匈奴人与其交战，互有胜负，但总体败多胜少，士气非常低落。有些部落甚至已经西逃了，不愿继续为刘粲卖命。
兵败如山倒，或许描述的就是这种情形。
这是一种整体的人心上的崩塌，是地方实权豪族、部落贵人的集体用脚投票。
前一刻你还如日中天，下一刻却土崩瓦解，南北朝特色，不得不尝。
邵勋如果损失掉手中的兵马，来个史诗级大败，这会发生在刘粲身上的事情，多半也会在他身上一一应验。
大家都根基虚浮，统治建立在世家大族对基层的把控上，有此结果实属正常。
八月第一天，他在肤施县南接见了几个临阵倒戈的使者。
其一乃列侯梁勋，其率迁居长安的部分陇西军民于霸上“反正”，举众七千余，与匈奴兵交手数场。
其二是屯于新丰的蒲洪，这厮率数万氐人反，曾在路上截击过刘粲，不过为其击败。
其三是一个消失了多年的人：赵固。
其人在蓝田举众而降，但没敢亲身过来。
邵勋看了看赵固的信，冷哼一声。
裴妃的兄长裴盾可是被他杀了的，但裴盾的女儿却是赵固的妻子，怎么处理这个人，邵勋还在思虑思虑，并问问裴灵雁的意见。
“姚弋仲呢？”接见完几个使者后，邵勋询问左右。
对这个人，邵勋别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厮历史上有四十二个儿子，也就比生了六十多个儿子的慕容廆兄长差一些。
真的能生！让王敦情何以堪。
“大王，姚弋仲在帐外候着呢。”亲军督黄正说道。
“哦？让他进来。”邵勋坐正了身子，颇感兴趣。
“明公……”声音自帐外老远传来。
姚弋仲小跑而至，一个滑跪，脖子上已多了几把刀。
但姚老羌面不改色，只道：“死罪！死罪啊！”
“姚君何罪之有？”邵勋端坐不动，笑问道。
“臣居扶风之时，便闻明公义举，却逡巡不定，再三犹豫，始终未能下定决心降顺，此谓死罪。”姚弋仲一脸懊悔道。
邵勋无语。你表演也太用力了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撤掉兵刃，亲自上前，将姚弋仲搀扶而起，道：“今来肤施，可是下定决心了？”
姚弋仲一听，再拜，道：“臣既降，便无二心，愿率部中精卒以讨匈奴。”
“哦？”邵勋对姚弋仲如此干脆有些惊讶，也起了几分好感，道：“君倒是爽利人。”
“自古未有夷狄为天子者。刘粲一时得逞，早晚必败，何惧之有？明公但看老羌跃马提槊，诛杀此獠。”姚弋仲拍着胸脯说道。
娘的，这人好会说！
邵勋哈哈大笑，道：“关中已然大定，不急。闻君居陇右之时，访危济困，又以军法布勒乡里，军民畏而亲之，必能臣也。秦州诸事，可有教我之处？”
姚弋仲想了想，道：“陇西豪右甚多，民风彪悍，不若将其尽数迁往洛阳，就近看管，免得将来再生事端。”
“都有哪些豪族？”邵勋问道。
“略阳蒲洪、武都杨难敌，乃至南安老羌我，都该迁走。”姚弋仲说道。
邵勋不置可否。
同时觉得姚弋仲这人咋这么“虎”呢？难道真的是大忠臣？愿意离开老巢，毁家纾难？
之前觉得他表演过度，现在看来，似乎又未必。
难道这真是个忠直之人？
“君且随我南下。”邵勋拍了拍姚弋仲的手，道：“秦陇之地，还得姚君出力。”
“遵命。”姚弋仲一脸肃容，恭恭敬敬地站在邵勋身旁，以忠直臣子自居。
黄正等人都有些傻眼。这厮莫不是大奸似忠？
出得帐外时，蒲洪瞥了姚弋仲一眼，似有愤恨之意。
姚弋仲毫无所觉，还回瞪了他一眼。

第一百八十三章 南下与接见（下）
八月初五，大军行至奢延水畔。
及至此处，多为丘陵山区。虽有秦直道可供通行，但年久失修之下，并不好走，于是邵勋下令停驻休整两日，他趁机接见各地酋豪。
此处有一个匈奴军垒，曰“扶苏堡”，四面石崖，据山甚险。
城池不大，周长不过五里余，因附近有扶苏冢、蒙恬冢而得名。
堡内有七八百户军民，半氐羌、半匈奴，因大势已去，遂投降。
邵勋令于此置县，曰“绥德县”，隶雕阴郡。
此郡下辖肤施（今榆林鱼河堡）、绥德（今绥德）、阳周（靖边县杨桥畔镇）、奢延（靖边县红墩界乡白城子）四县，治肤施。
雕阴南边仍为上郡，辖高奴（今延安）、平都（今子长市附近）、定阳（延安东南，延长、宜川中间，为杂胡聚居地）、甘泉（今县，因城南有美泉而得名）、直路（今富县），治高奴。
至此，上郡析置完毕。
新秦、雕阴、上三郡十二县，东汉年间基本就废弃了，而今全是胡人，恢复起来并不容易。
邵勋在新设的绥德县接见酋豪，过来的除了匈奴、鲜卑（白部鲜卑余孽）、氐羌之外，还有诸多杂胡。
这些杂胡已经搞不清楚族属了，更像是血统上的大串子。别说晋朝了，匈奴都弄不清楚他们是什么玩意，偏偏数量还很庞大，最后干脆以地域命名，比如“定阳胡”——一河之隔的西河郡也有类似现象，比如“石楼胡”。
“昔年我自洛阳回返，曾斩杀陆逐延，他是你何人？”邵勋看着一位名叫“陆逐乾”的汉子，问道。
“乃族叔。”陆逐乾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上郡鲜卑何来？”
“本后汉白部鲜卑也。”陆逐乾说道：“彼时驻牧太原，后迁徙各处。”
“汉时就居于太原……”邵勋听了很是无语。
“昔年拓跋力微于盛乐西郊祭天，白部贵人不愿低头，遂为会盟诸部征讨，散于各处。陆逐氏得掌四部，世居上郡。”陆逐乾说道：“陆逐氏与拓跋氏势不两立，今愿奉梁王为主，异日征讨拓跋，愿为先锋。”
“哎——”邵勋伸手止住了陆逐乾。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你没看拓跋鲜卑第二批援军的贵人也在场么？
征集了四千余骑南下的伊娄叱奴此时确实在场，听到陆逐乾的话后，嘿然冷笑。
盛乐祭天，祭台上有七根木牌，分别代表除拓跋氏之外的七个兄弟部族，伊娄居其一。
拓跋十姓是一个祖先，乙旃、车焜都没资格上祭台，陆逐氏这种野狗算什么东西？
他当然知道，白部鼎盛时实力极为强大，隐为鲜卑诸部之首，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而今的白部鲜卑四散，最出名的就只有陆逐氏了，手里不过掌握着四个部落，总计数万众罢了。
为匈奴征战至今，这四部损失也很惨重，而今能有三万人都算他们厉害。
“什么征讨拓跋？”姚弋仲在一旁说道：“大王之敌乃刘粲，汝应尽起帐下精骑，攻打长安。”
蒲洪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有点受不了姚弋仲了，味太大，劲太猛，要不要脸啊？
陆逐乾听了姚弋仲的话，转身对邵勋施了一礼，道：“大王，仆愿领骑三千、步卒五千南下，攻打长安。”
“可。”邵勋赞许道。
这些都是自带干粮，自己征发部伍，自己上阵厮杀，不要你出一分钱，完全免费——当然，世上没有真正免费的东西，南北朝时多的是自带干粮为君主打仗的人，不用君主花什么钱，代价就是默许他们土皇帝的地位。
陆逐延有数万部众，居于上郡、雕阴之间，早年曾投刘渊，与上郡氐羌关系良好，但后来都成了匈奴政权的失意者。
邵勋没听过后世有陆逐氏这个名号。
鲜卑各部之中，河西的折掘、乙弗等氏族都在北魏朝廷中有一席之地，偏偏曾被拓跋力微、拓跋猗卢祖孙两代人教训过的白部鲜卑，最终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可见，拓跋氏对他们是比较痛恨的，必欲杀之而后快，就像他们对慕容氏动手一样。
拓跋氏痛恨的人，本身就有统战价值，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挥手让陆逐乾坐回去后，邵勋又看向单智、单良父子，道：“屠各氏实有亏于单氏。”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叹了口气，道：“昔年我与刘元海交好，惺惺相惜。奈何刘聪、刘粲之辈忤逆人伦、丧心病狂，弃祖训于不顾，逞凶暴于国中。”
说到这里，他看向单智，道：“永嘉中，我自洛阳回救豫兖，过成皋时遇到过单镇西，奈何缘悭一面。他现在怎样了？”
“已过世三年。”单智回道：“从叔临终之日，恨嫁错了女，恨刘聪言而无信，恨刘粲残暴不仁。”
“故人渐次凋零。”邵勋感慨道：“想不想找匈奴人报仇？”
单智一听，直接拜倒，磕头道：“请大王下令。”
“冯翊、上郡氐羌之众，尚有尊单氏者，今可统其兵马，杀奔长安。若有战功，我又何吝雕阴太守之职？”
“臣遵命。”单智再拜。
“速去统御兵马。”邵勋挥了挥手，道，说完又看向陆逐乾，道：“君亦当出兵。”
“遵命。”单智、陆逐乾齐声应道。
“唔——”邵勋说完，顿了一下，问道：“而今统御氐羌自冯翊西进者何人？”
“大王，乃部大虚除权渠。”羊曼禀道：“其人狂妄，不识天数，闻匈奴败，煽动冯翊、上郡氐羌叛乱，聚众五万，自号‘秦王’，被侯督训斥，方才自去尊号。”
“他聚起来的兵，仍归他统领。”邵勋说道：“单氏所聚之兵，由单氏所领。”
同时有些惊讶。
上郡、冯翊的氐羌是真多啊。
简单来说，这些氐羌主要分布在后世渭南、延安、铜川三地，北面的榆林一带也有，但较少。
五万兵往往对应着二十万以上的人口，其中冯翊应该占多数，十几万的样子。
但这三地的氐羌并未全跟着虚除氏，肯定还有没有造反的人，想想就触目惊心。
“大王！”见邵勋不语，姚弋仲大步上前，恳切道：“臣愿率扶风羌兵八千，以攻匈奴。”
“大王！”蒲洪上前一步，道：“臣有氐兵一万，可取刘粲头颅。”
“大王！”鲜卑、乌桓诸部贵人亦齐齐请战。
邵勋一见，转头看向张宾，道：“孟孙，吾帐下精兵猛将何其多也？”
张宾亦笑，道：“大王顺天应命，远近纷纷来投，此天也。”
邵勋大笑，道：“速为孤取长安。尔等皆当世英雄，窝在穷乡僻壤有甚意思？立下功劳之后，可随孤入洛阳、汴梁，富贵无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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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芬抵达安定时，已经是八月初八了。
这一天，卢水胡首领、汉梁州刺史彭天护听闻梁芬回家，亲来拜谒。
两天后，卢水胡出动万余步骑，顺泾水而下，直趋长安。
一路之上，遇到了好几股匈奴。
这些人只婴城自守，不与卢水胡交战，也不听刘粲的号令东行。
当然，东行的匈奴部落还是挺多的，主要是老屠各氏诸部，次第汇于长安左近。
关中已是一片沸腾。
安定、略阳、南安、扶风、新平等郡战事陡然激烈了起来。
汉人世家大族多有杀匈奴官长反正之事，胡人亦不遑多让。
诸郡氐、羌、巴、羯中有许多是刘粲从秦陇之地强迁过来的，当然也有主动过来的，或者居于关中几代人的，他们还是部落习性，大发男丁，十五岁以上悉数出动，拿根木矛就上了，聚集了三十多万兵（对应胡人人口超过百万），与散于各地的匈奴厮杀，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报完仇后，再拿着侯飞虎临时散发的官身，兴高采烈地往长安聚集。
刘粲统治下的关中，就像个火药桶一样，直接就炸了。
当然，换个人过来统治，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关中一百多万胡人，族属甚多，矛盾也很多，还真就是火药桶。
邵勋提出“夷夏俱安”，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只是认清现实，知道自后汉年间埋雷后，胡人繁衍至今，数量太多了，根本杀不光，只能剿抚并用。
而且，因为气候原因，周边还不断有部落南下、东进，还在增加胡人的总体数量……
至八月中旬，长安外围诸县几乎已经不存在成建制的匈奴军队了，全都龟缩到了长安城内外。
最可怕的是，就连长安城外面都不太安全，因为刘粲强迁了不少不愿服他的刺头到长安左近安置，这些人几乎全反了——两晋南北朝时期，刘聪、刘粲、石勒、石虎乃至苻坚等辈，都喜欢把刺头部落迁到都城旁边。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这一天，邵勋沿着秦直道，穿越重重山岭，抵达了冯翊郡北部。
刘粲登城眺望，泪洒衣襟。
氐、羌、巴、羯、匈奴、鲜卑、卢水胡乃至各色说不清来源的杂胡，皆奉晋将侯飞虎之命屯于长安四面。
而长安城内真正能战的精兵，不过六千侍卫以及三四千禁军残卒罢了。
他的统治，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围城“大军”
长安城已经被围困得水泄不通。
壕沟挖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引了水。
附近的林木被砍伐一空，变成了大营和寨墙，里面驻满了“奇奇怪怪”的兵士。
是的，这就是侯飞虎最初看到他们时的第一印象。
从发型上来说，有髡发的，有辫发的，有披发，有髻发的，还有剪发的。
从面孔上来说，有大盘子脸，有长脸，有高鼻深目，还有各种串子。
从装束上来说，有穿着麻布粗服的，有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有穿着被虫蛀过的皮甲的，甚至还有袒露上身，在上面鬼画符的……
总之就没几个正常的。
当然，谁都知道这些只是被临时征发起来的丁壮，战斗力参差不齐。
部落大人们再穷，也能凑几十副铁甲、供养百十个亲随勇士的，只不过这些人不轻易出手，不舍得拿出去消耗罢了。
侯飞虎大营扎在长安城东的霸上，其实离长安城有点距离。驻军于此，压根就没有主动攻城的意思，更多的是想驱使各路杂胡兵马攻城。
今日（八月十六），他带着黑矟左营数千军士，巡视城东部分区域。
这里驻扎着梁勋部陇西兵万人。
陇西，从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胡汉杂处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胡人远多于汉人的地方。
氐羌才是当地的主流，另有少许匈奴别部——从他们居住在陇西的年头算起，几乎可以算是“新原住民”了。
甚至于，近年来还有一批羯人迁徙而至，总之非常杂乱。
侯飞虎登高望远的时候，见着一批匈奴骑兵直冲而至。
梁勋本人不在，但他的子侄以及各个部大们还算卖力，只不过这仗打得实在有点——
正中央一队披头散发的轻骑（羌人）迎了上去，与匈奴战作一团，本来是个两翼包抄的好机会，奈何部署在左右的人居然看不懂旗号，你敢信？
派人过去传令，语言不通，通过多人转译后，才恍然大悟，然后数百羯骑、数百氐人骑兵手持骑弓迎了上去，但匈奴人已经击破正面的羌骑，返回城墙附近的出击营地了。
羯人、氐人这时候倒追得猛了，结果吃了人家城头一波箭雨，狼狈退了回来。
侯飞虎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这水平，打什么仗？
不过，侯飞虎脑海中刚冒出这种念头，就有一支比较整肃的部伍前出，整整三千人，墙列而进，攻打匈奴人设于城外的营垒。
营中箭矢连发，攻方高举木盾，不断有人被射死射伤，但剩下的人令行禁止，比较有章法，攻了好一阵才退下来。
侯飞虎默默数了数，攻方大概死伤五百余人，匈奴亦有近三百伤亡，打得其实不错了。
“此何人耶？”他问了问。
很快便有人前去打探，片刻之后，信使回报：“此陇西李氏部众。”
“陇西李氏？”侯飞虎一怔，陇西有这个家族吗？
“李氏自称寒门。”有幕僚轻捋胡须，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道：“也就是自称罢了。”
侯飞虎摇头失笑。
像河南、河北那些地方，如果没有经历大乱，郡中谱牒未曾遗失，地方士族未大量死伤，一般而言很难在身份上作假。
你明明是个豪强，却硬说自己是寒门，万一被人拆穿了，脸都不要了。
但像陇西这种地方，规矩就没那么严了。有些地方豪强上进之心十分热切，偏偏不断被士族嘲笑、排挤，时间长了，心态扭曲，就会暗戳戳自称寒门，以抬高自家门第。
侯飞虎也算当世名将了，但他却谈不上什么门第，东海侯氏现在就是一豪强而已。
如果他儿子还能当官，或许可以厚着脸皮操作一下，混个下品士族，但现在显然不行。
“诸部战力参差不齐，当以守为主，先整肃部伍，再与贼战。”侯飞虎没兴趣再看了。
有些部落兵其实挺有勇气的，敢打敢拼，但没章法，乱打一气，须得有人教他们怎么打仗。
再者，器械有些差，甲胄奇缺无比，这些都极大影响了战斗力。
如果能有个多年整训，且统一配发精良的器械，其战斗力会有飞速提升——基础太差了，提升反而快，像黑矟左营这种精兵提升反而慢多了。
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梁王整顿五营黄头军几年了？到现在才看到一点效果。
黄头军这种部队放在这里，其实也是一支不错的部伍了。
他们在黑矟军面前只能当辅兵，但在关中群豪手里却可当主力部队。
“都督。”黄头军第四营督军郑东策马而至，在高台下遇到了侯飞虎，说道：“诸部兵马吵吵嚷嚷，乌烟瘴气。方才我在城北观战，虚除氏统羌兵攻匈奴营垒，败退之后，其余诸营居然不救。从富平赶来的匈奴骑兵甚至大声嘲笑，鲜卑人更是骑马后退，担心被氐羌溃兵席卷。最后还是蒲洪部氐兵前出，击退了屠各部骑兵的追袭。”
“竟有此事？”侯飞虎一听就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些时日，奉命而来的关中豪族、部大兵马不下十万，声势可谓浩大，但战斗力参差不齐，有的还算能打，有的则不堪一击，连唬人都谈不上。
其实这些还不算什么。
真正问题是郑东方才说的，友军溃败，其他人居然坐视，还他妈大声嘲笑！
这真是友军吗？
部队乱哄哄的，互不统属——说实话，便是梁王来了，也很难将这些成分复杂的部队拧成一股绳，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
现在侯飞虎最担心的是某支部队败了，然后突然有人大喊“我军败了”，然后撒丫子跑路，带动一个方向的大溃退。
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想想都头大。
“随我去城北。”侯飞虎拧了拧紧锁的眉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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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准来到了城头，仔细观察着。
此时的长安城并不大，甚至洛阳都不够大。
如果不考虑城外那些乱七八糟的附郭建筑的话，长安城周也就二十余里，和洛阳一个级别，略小一些。
洛阳真正变大，还得到北魏年间，将城外建筑区全部用城墙圈起来，即修建外郭城。
长安变大则要到隋唐，城周达七八十里，但城墙非常低矮，只有五六米的样子，还非常薄，很容易被进攻方砸烂。
所以魏晋长安可以守，但隋唐长安没法守。
但再好守，也需要人。
赶来增援的诸部援军有两三万人，多屯于城外。
城内可战之军只有禁军残部，大约万人，而今全交给靳准指挥。
靳准很清楚靠这一万人守不住长安，于是又征发城内丁壮上城戍守，补充不足。甚至于，让一部分禁军摆脱守城，可以出城野战。
关中豪族、杂胡兵马已经次第汇集而来。
最先抵达的是屯于城东的部伍。
据报，侯飞虎的大营就立于霸上，而梁勋部一万多人被从霸上驱逐，到城东挖沟立栅，并利用旧建筑戍守。
汝南王刘咸率军攻了一下，发现他们其实没什么章法。
当年能被王师打败，尽数迁移至此，现在一样能击败他们。
城南没有动静。
赵固带着两万余兵列栅戍守，只小小攻了一次，被击退后便偃旗息鼓了。
数千来自卑移山的杂胡叛乱，与赵固合兵一处，邀其攻城，赵固拒绝，杂胡遂自独攻，为广平王刘岳击败。
城北的贼军非常多，众不下五万，但来源复杂，形不成合力。
虚除权渠遣兵来攻，为安定王刘策击退。
城西比城北还要复杂，聚集了大队杂胡。你一千、我两千，最大股便是卢水胡彭天护部万人，总计不到三万兵，再加上冯翊氐羌二万人，众四万余，至今还没发起进攻。
正因为此，城内官将居然起了一点期待，认为或许可以死中求活，迫退围城大军。
但靳准压根不敢这么想。
围城大军几近二十万，虽然互不统属，没有章法，但他们挖沟立寨，坚壁围困，就足以耗死长安了。
更何况，此番关中大乱，听闻京兆、北地、安定、扶风等郡还有更多的人马在四处劫掠。而今屠各精兵尽在长安，部落里青壮不多，真能抵御住作乱的胡汉贼子吗？
万一被他们击破，将诸部老弱妇孺皆押来长安城下，守军士气崩溃近在眼前。
靳准自家部落就往安定方向跑了，意图前往秦州，汇合秦州刺史、酒泉王石武所部，却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万一他们半途被擒，靳准也不知道有没有抵抗下去的勇气。
所以，他左思右想，觉得指挥围城的侯飞虎若有几分本事，但整顿部伍，不急着进攻，待把这种乱哄哄的局面稳定下来后，长安必然是守不下去的。
如此，便要考虑后路了。
靳准压根没有为屠各氏殉葬的想法，他只考虑自己以及自家的部落。
他相信与他一般想法的人不少。
尤其是蒋英（杜陵蒋氏）、游子远（金城游氏，居冯翊）、辛恕（陇西辛氏）、胡勋（安定胡氏）等汉官汉将，他们本来就是关西士族子弟，若邵勋没打进关中就罢了，他们可能还会为朝廷效力。但如今兵围长安，你觉得这些人会不会叛乱？
侯飞虎对乱糟糟的围城大军感到头大，靳准也对悲观的局面感到头大。
这仗，就是如此“奇特”。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
靳准回到长安城中的时候，先巡视了一下军营。
他现在是车骑大将军，负责整个长安的城防，各部悉遵其号令。
但那只是说说而已，真有那么多人听话吗？
城内连侍卫带禁军，总共万人而已，今已全数混编在一起，分作五部。
四部轮戍城头，一部轮戍宫城。
分掌这些兵马的有刘汉宗室，有姻亲呼延氏，外人很难插手。
时至今日，只有右卫将军靳明统率的两千人可用，这还是因为天子极为宠爱皇后靳月华，连带着对靳氏也十分信任，不然根本没机会。
当然，城内堪用的还有自家部落兵数千人。
部落主力已经向西逃往秦州，但一部分精壮则被征发至长安。靳准利用手中职权，将其部署在城内，而不是放在城外与围城贼人消耗。
这部分人不下三千，关键时刻可收奇效。
靳准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巡视，很快来到了一处营地。
驻守此地的是征发自长安的豪门僮仆，一共两千人，战力一般，由始平太守辛恕统率。
快要入营时，远远听得辛恕在和人争辩，声音还挺大，在外面便可隐约听见——从这里也可以侧面看出，有些人对大汉确实没有太多敬畏之心了。
“当初我要在始平征兵坚守，天子不许，令我率兵赴援。我奉命了，可走到半路，天子又让我撤兵，我又奉命了，结果半途为鲜卑人击溃，三千儿郎只回去数百。”辛恕的声音满是怨气，靳准几乎可以想象，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人脸上了。
“待我回到始平，郡城都让人占了，只能仓皇来长安，手中并无一兵一卒。”辛恕还在继续抱怨，只听他说道：“我对天子可谓忠矣，可围城数日以来，才给了我多少粮草？我杀几匹老马、弱马充饥，又怎么了？难不成吃人？”
“我看开城投降算了。城西在传梁公回来了，我等投他，他老人家必为我等西州士人做主，不比在这等死强？”
“小声点？我何惧之有？我对得起天子，天子对得起我么？拿三千儿郎当猴耍，到现在也只紧着他的屠各兵，对我等不闻不问。哼，此谓取死之道。”
“胡公乃朝廷重臣，不该劝下天子么？天子之方略并不难猜，无非是待围城之军自溃罢了，但此事哪有那么容易？侯飞虎打了二十年仗，行伍之事了然于胸，非那猝然掌兵的士家子，想赚他没那么容易。我看啊，围城大军还没溃，守城之军先溃了。”
“别说了，别说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听着像是光禄大夫胡勋的声音。
靳准听了片刻，不想再听了，于是悄然离开，连辛营也不巡了。
满面愁容之间，来到了城北右卫将军靳明部驻地。
靳明住在城楼内，但神色萎靡，靳准抵达时，人喝得醉醺醺的。
“兄长。”见得靳准入内，靳明也懒得起身，只打了声招呼。
靳准站在那里，冷冷看着这个从弟。
靳明抵受不住他的目光，稍稍坐正了身子，拱了拱手，道：“兄长可好？”
“看到你这副样子，不太好。”靳准冷哼一声，道。
“我什么样子？”靳明哂笑一声，道：“都要死的人了，活一天算一天，喝点酒、玩点女人又怎么了？”
话音刚落，城北响起了一阵动静，城上城下亦有人呼喊。
靳明坐在窗口，够着头看了一下，见围城大军正在拆毁城外的房屋。而为了拆得快一些，甚至不惜纵火，搞得浓烟滚滚。
浓烟之中，似乎还有喊杀声。
靳准也走了过来，看向城外，只见两千余骑正沿着宽阔笔直的驿道直冲而来，与汝南王帐下的呼延部骑兵展开了猛烈碰撞，一时间坠马者不知凡几。
双方骑士都未退却，而是奋力催动马匹，反复厮杀。
贼阵之中，一披头散发的老羌十分勇猛，身披崭新的明光铠，左冲右突，马槊或挑、或刺、或砸，利用娴熟的技巧迭次击落数人。
他身边的亲随也勇不可当，呼喝怪叫声中，奋力突进，很快就阻拦在其面前的呼延部骑军击溃。
“杀！”更多的披头散发的步军涌了上来，手持长枪、刀盾，追在匈奴溃骑之后，直冲营垒。
两侧亦有贼兵杀至。
他们胆子甚大，居然敢穿越烟雾缭绕的屋舍，将兜向两边的呼延部骑兵堵住，逼迫其向中间靠拢。
羌骑又发起了一次冲锋，狠狠楔入略有些混乱的呼延部骑兵丛中，将其拦腰截成两段。
氐羌步卒打不了硬仗，但在干这种顺风仗的时候士气如虹，只见他们快步追了上来，逮着乱跑乱窜的呼延骑兵就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勇猛无比。
“冲锋的骑军是老羌姚弋仲部。”有些微醺的靳明努力睁大眼睛，说道：“后面跟上来的步卒应该是冯翊氐羌。自两侧包抄的乃是巴人，阵列而战的本事一般，但兵卒劲悍勇猛，不太畏死。唉，我看汝南王要撑不住了。数日来怕是死伤两千余人了，他总共才多少人？五六千罢了。”
“汝南王有没有要求入城？”靳准问道。
“今早提过一次，我没开城。”靳明说道。
靳准静静看了这个从弟一眼。
靳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酒也醒了一半，道：“兄长看我作甚？”
靳准半天没有回答，就在靳明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靳准突然展颜一笑，问道：“你想活吗？”
靳明先是一愣，继而若有所悟，然后仔仔细细看着从兄，半晌后认真回道：“想活。”
“想活就听我的。”靳准说道。
靳明心下大定，喜形于色，但还有些不确定，遂问道：“真能活？”
“能活。”靳准毫不犹豫地说道：“城外遍地兵马，其众近二十万，你若是梁王，会怎么想？”
靳明恍然大悟，道：“我若是梁王，就收降一部分人马，令其与关中杂胡互相监视。”
靳准轻声一笑，道：“便是此理了。况且，梁王声言‘夷夏俱安’，显然不会对匈奴诸部斩尽杀绝，必无忧也。”
说完，又叹了口气，眼圈微红道：“其实，若非山穷水尽，天子又实在不像样，我也不愿降啊。”
“兄长何必如此作态。”靳明放松了许多，居然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后，大着舌头道：“其实我早想降了，兄长你也是一般想法吧？何必——”
“住口！”靳准脸色一寒，斥道。
靳明哈哈一笑，道：“我懂，我懂。”
靳准无奈摇头。
确实没必要演了，靳氏、卜氏、兰氏、乔氏等匈奴大族，真有必要为屠各氏陪葬吗？
就靳准看来，他们似乎都有异心，只不过一时没人挑头罢了。
真正跟着屠各氏一条道走到黑的，可能也就呼延氏那些傻蛋了。
他们向与屠各氏联姻，好处拿得太多，此时却不好轻易离散。
对面的侯飞虎也是会打仗的，居然就挑着屯于城北的呼延部猛攻，消耗其兵力，挫伤其士气，让其他各部看看，跟着屠各氏有没有好下场。
这个人不简单啊。
会打仗的人多了，但同时能考虑到匈奴内部情况的，就少之又少。
离开城北后，靳准又去城西、城南、城东看一看。
傍晚时分，城西又攻了一场。屠各部骑军冲垮了围城而来的数千贼人，但他们也没追击，士气低落得可以。
听完这些汇报后，靳准便准备入宫探视一下天子，不料却被负责宫城守卫的呼延实拦住了。
还好皇后靳月华悄悄传递出了消息：天子时而长吁短叹，时而默泪不已，时而烂醉如泥，已然斗志全无。
靳准在宫城外站立许久。
算算时间，再过两三日，便可把靳明部调去戍守宫城了。
不过，他还得提前联络一下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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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渭水北岸旌旗林立，军士如雨。
“大将军邵”的帅旗远远立在高陆城头（今高陵），得知此消息，之前没提前谒见的诸部酋豪纷纷渡河北上表忠心。
邵勋温言安抚，令其各归各营，但有一点，严格约束部伍。
破城之后，他会在长安城内派捐，发放赏赐，但不许私下劫掠——这也是他一贯的要求，劫掠可以，但要有组织地劫掠，绝不允许乱来。
另外，在侯飞虎处监军的大将军府参军裴湛也悄悄汇报了靳氏联络之事。
邵勋听完后，淡然一笑。
树倒猢狲散，还能怎样？
他手下这五万人马抵达后，围城大军有二十余万，各个部落丁壮、豪族庄客还在日夜不停地转输粮草。
军威之盛，几可比拟二十多年前司马颖自邺城攻打洛阳那回——上百里鼓声不绝。
“告诉靳准，孤百万大军下长安，马鞭投于渭水，几可使其断流。”邵勋意气风发地说道：“靳氏若首倡义举，自有官爵赏赐，有功无罪。若犹豫不决，三心二意，那就接着打。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设使氐羌死，正可减冯翊贼；鲜卑死，减并州贼；匈奴死，减关中贼。卿若杀之，无所不利。若举城而降，关中便为我土，尔等皆我国人，无需枉死也。”
说罢，舒舒服服地坐在胡床上，静等城破。

第一百八十六章 换防
八月十九日开始，对长安的攻势陡然激烈了起来，但大多数集中在城北。
闻知梁王来了，没有再傻到偷奸耍滑。即便是做做样子，也要发奋努力一下，不然鬼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梁王声言“夷夏俱安”，但他在河南河北打匈奴的时候可不留情，攻伐拓跋鲜卑时手也黑得很，万一让他抓着错处，拿你这个部落开刀，可未必有多少人为你打抱不平啊。
十九日上午，冯翊氐羌率先发起进攻，与呼延部反复厮杀，被击败。
这一次，真的有人喊“我军败了”。
还好这是围城战，各部有营区，且互相独立，一部溃散只能引起小规模骚动。
最主要的，有那上进之心迫切的人主动出击，比如氐酋蒲洪。
他亲率五千步骑攻了上来，将匈奴人的攻势击退。
羌人姚弋仲部趁势掩杀，抢在蒲洪之前斩杀汝南王刘咸，呼延部残存的两千人放弃营垒，在城下鼓噪，要求入城。
光禄大夫胡勋奉命前来输送粮草，闻讯建议将残兵放入城内，屯于逍遥园即可——严格来说，逍遥园并不属于长安城的范畴，这只是一个供皇室游玩的所在罢了，虽然其有围墙。
守御北城诸门的靳明压下骚动，以逍遥园直通宫城为由，坚决不放人。
呼延部绝望之下，骑上马匹绕至东城，在清明门外遭到梁勋部截击，死伤过半，余皆就擒。
战斗过程中，还有一个小插曲：蒲洪对姚弋仲抢功的行为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气愤异常，为此当场射了姚弋仲一箭，不中。
当然，事后他否认了，姚弋仲也没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至于是不是真的没发生，有没有怀恨在心，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天下午，城南也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沉寂多日的赵固驱使帐下兵马，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区中与匈奴人反复搏杀，试图推进至安门和西安门外。
赵固当年菜得抠脚，比王弥还不如，部队还被重创过好多次，但经历这么多年的战火历练，进步很大。
尤其是一批积年老贼跟着赵固活到现在，军事经验相当丰富了，他们充当各级军官时，能教导新丁如何打仗。再加上这些年赵固所部没遭受毁灭性打击，新丁也慢慢成长起来了，于是真实实力相当不错，可能与黄头军是一个级别的。
守御城南的须卜部五千人在居民区打不过，于是派出骑军抄截赵固部后路。
赵固派出第二批人马，结阵前进，将这股匈奴骑兵迫退。
部分杂胡骑兵顺势追击，颇有斩获。
战至傍晚，匈奴人又退回了城南营垒，再不出击。
入夜之后，城西的屠各部拣选了两千精卒夜袭，围城杂胡溃散了上万人。
卢水胡谨守营垒，既不逃跑，也不出击。
安定、新平等郡豪族兵一般无二，避免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直到天明后，他们才派兵出营，撞到了夜间走散的数百匈奴兵，将其尽数围杀。
人头堆在阵前，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与此同时，彭天护遣使至渭北，将昨夜率先遁逃的几个部落贵人名字报了上去，请诛之。
邵勋压下了，没有回复。
但彭天护的这种行为，说明胡人之间的矛盾非常大。毕竟关中就这么点地方，各地的胡人还在不断涌入，人口日渐增多，人均资源日益减少，没有矛盾才不正常呢。
十九日一整天，长安四周唯东城没有发生战斗。
梁勋严阵以待了一整天，探查到匈奴人鼓噪许久，要求城内派出援兵，或者放他们进城，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道是东城守将的决定呢，还是车骑大将军靳准不肯。
二十日，战斗继续。
有人提议将蒲津关、潼关收降的匈奴兵数万人调过来，同样被否决了。
这几万匈奴兵被甄别了一下，征发自关中士族的庄客放走，减轻粮食压力。
杂胡兵分情况，有的放走，有的被看管起来。
真&#183;匈奴人一个都没放，由黄头军及府兵一部看管。
长安之外，劫掠行为愈演愈烈。
邵勋派出使者，分至诸郡，要求部落兵解散，各归各家。
有人听了，见好就收。
有人不听，邵勋一时半会也没打算找他们麻烦，只暗暗记下，待攻破长安后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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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的情况愈发混乱了。
呼延部数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下场凄惨无比。
换防之时，呼延实几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恨不得吃掉靳明。
“你还记恨当年之事！”呼延实手抚刀柄，看着满嘴酒气的靳明，怒道。
靳明压根不理会他，只下令军士列阵，准备接替宫城的防务。
他知道呼延实说的是什么事情。
准确来说，其实不止一桩。
靳准鼎盛之时，当过中护军，统领匈奴大军抄掠河南，结果为邵勋击败。
那一次真是跌了大跟头。
屠各宗室和呼延部的人落井下石，把靳准贬去管理马政，差点再也起不来。
若非主动投靠刘粲，并且生了两个国色天香的女儿，靳准是真没机会了。
另外就是将作大匠靳陵之死了。
为刘聪督造温明、徽光二殿，因为动作稍慢，直接就被斩了。
其实还有一桩十几年前的旧事，即靳冲、卜珝二人率军出战，吃了败仗，结果靳冲诿过于卜珝，将他杀了。
刘聪闻讯大怒，将靳冲也杀了。
靳准、靳陵、靳冲都是靳氏家族头面人物，结果一贬、二死，你说人家恨不恨？
如果再深挖一下的话，刘粲听闻靳准最小的女儿即靳月光、靳月华之妹靳月明风姿最为美丽，欲纳之。
靳准只能对外宣称此女病逝，这才作罢。
刘曜也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了靳准从弟靳康的女儿，于是念念不忘，欲纳之。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死在了上党。
靳康很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刘粲听闻，欲纳靳康女。靳康只能宣称他女儿为刘曜守寡，刘粲思虑再三，犹豫再三，最终放弃了。
靳准还有一个从妹，给皇太弟刘乂当孺子，因为与仆人通奸被处死。
屠各刘全是色中饿鬼，就不肯放过一个漂亮女人。如此羞辱，怎肯罢休？
当然，这也说明靳氏基因不错。
靳准堂妹被刘乂纳走，两个女儿差点被刘聪、刘粲父子争抢，第三个女儿差点也保不住，就连从弟靳康的女儿也被刘曜看上了，说明女人长得漂亮也是一桩祸事，尤其是这种身份较高的贵族女子。
在外人看来，靳准女儿是皇后，他本人是车骑大将军，多插手国事，富贵至此，应没有造反的理由了。
不！你不懂抽象人的思维。
在一般人看来，这些事确实会让靳准恼火，但真的足以构成造反的理由吗？好像不太够，可靳准觉得够了。
我他妈就是要干屠各刘，怎么着吧？
不仅要杀刘粲，还要把刘聪的尸骨挖出来斩首，刘氏子弟一个都不能活，这就是他复仇的“最低标准”……
靳明只知道兄长靳准要反，但不知他要做多大的事，反到什么程度。
此刻他只把呼延实的话当做耳旁风、犬吠，压根不想理他，整队完毕之后，就带着人马走了。
至于呼延实接手北城之后，谁来开城门之事，呵呵，无需操心。
愿意跟着靳氏反的还有人，比如綦毋氏，这也是匈奴一大贵族，且和靳氏一样，以往多受欺凌，挤不上去。
“沙沙”的脚步声在城内响起。
两千人自北城撤出后，一路向南，再折而东，过端门时，与驻守此地的百余兵士交接了一下。
原守兵奔赴北城，到呼延实那里归建，靳明留心腹百人于此驻守。
大队人马继续向前，抵达西掖门时，再度交割。
随后，靳明便带人自西掖门而入，一部分兵马则继续向东，至东掖门等地。
长安比洛阳稍小，但宫城却比洛阳宫城大，虽然非常破败。
宫城多历战火，刘汉又有所营建，目前大体分为两部分，即西侧的皇宫以及东侧的太子宫，亦称东宫。
西掖门直通皇宫，东掖门可入东宫——东宫内住着刘粲的太子刘元公。
进入西掖门后，靳明又分派人手，前往武库、太极殿、建章殿、禁中、后宫等地，将最后一批侍卫换走。
他则亲自带人巡查神虎、云龙、中华等皇宫内部的门，确保都换上了自己人。
至于宫城内的亭台楼阁等地，则放弃了，没那么多人手。
做完这一切后，他亲自入太极殿，请求觐见天子刘粲，结果被告知天子宿醉未醒，遂作罢。
这个时候，靳明也不由地暗自冷笑。
大军围城，天子非但不亲上城头鼓舞士气，反倒一副灰心丧气、行将灭亡的模样，有何面目统御万方？
既然你自己都觉得胜算渺茫、放弃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就帮你做实，让你真的完蛋。
二十日夜，城外的战斗不但没有停止，反倒愈发激烈了。
双方将士在城西、城南、城北舍生忘死，杀戮不停，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后半夜，三千余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了端门外。
未几，端门大开，将这批人尽数放入，随后又关上了大门。
端门内除了亭台楼阁外，还有武库。
数十人站在武库大门外，连声催促。
三千余人在武库外列好了军阵，排队入内领取铁铠等器械。
寅时，车骑大将军靳准入了端门，一场突如其来却又意料之中的叛乱，即将爆发。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复仇
靳准最后看了一眼在武库前列阵的军士。
一共三千三百余人，皆精壮之士，此刻换上崭新的铠甲，手握步槊、刀盾、强弓，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初刘粲下令诸部拣选精壮至长安，很多部落要么不来，要么随便点了些人过来凑数，但谁都没想到，靳准选了最精锐的三千余人。
这些人训练多年，曾跟随他西征过秦州，战阵经验非常丰富。
最后一次战斗是半年前，他们自安定出击，到卑移山一带劫掠，斩首两千余，俘牛羊丁口数万，大胜而回。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把甲胄之类的装备都留在了部落里，过来时器械非常寒酸，与大部分人差不多，故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此刻得了宫城武库内的精良器械，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靳准也觉得非常满意，在亲兵的帮助下，披上了甲胄，然后试了试腰间的步弓，大手一挥，道：“诛除屠各贼子。”
第一队军士手持刀盾、步弓，当先而出，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
大队人马一路向北，很快抵达了中华门。
门外有十余军士，见得大军后，立刻开门。
城墙上也有数十人，没有任何动作，只举着火把，默默看着鱼贯入内的靳部私兵。
过了中华门后，便是被称为“殿中”的地方了，乃宫城内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
三面有围墙，正南是中华门，西侧是西中华门，东侧是东中华门，正北是宫殿建筑群，乃前朝后寝的模式，前为太极殿，后为建章殿，两侧还有一些湖池园林及附属建筑（刘粲近臣办公的地方）。
大军蜂拥而入之后，立刻有几名军校得到命令，各领一二百人，分至各处。
靳准继续往前走。
两侧衙署之内，渐渐响起了询问声。
须臾，这种声音变成了质疑、呵斥乃至怒骂。
惨叫声随之响起。
靳部私兵一句话都没有，只默默砍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没有己方将校带兵护住的地方，见人就杀，逢人便砍，一个不留。
衙署们住着不少通宵办公的官吏，有的在执筹计算、分拨粮草，有的在商量重新划分防区，有的则在商量如何派人溃围而出，催促勤王兵马……
当他们听到外间的呼喊呵斥以及惨叫声后，下意识停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那联想丰富的，更是脸色一白，猜测是不是晋军杀进城内了。
“嘭！”几扇大门被同时推开。
十余名弓手自外涌入，一句废话都没有，各自找人，拈弓搭箭。
“啊！”惨叫声立刻响起。
强劲的箭矢轻易穿透了这些官吏的身体，将其钉死在了地上。
弓手之后，二十余名刀盾手涌入，挥刀便砍。
署内众人狼奔豕突，但就这么大地方，你能跑哪去？当最后一人推开窗户，半个身子刚刚探出窗外，就被一箭射死后，数十名官吏已被尽数诛杀。
其余各处场景大体类似。
太极、建章二殿两侧、前后的附属建筑内，血光冲天，死者枕籍。仅有寥寥十余人，运气较好，仓皇躲进了园林内，免于刀斧加身的厄运。
靳准已经进了太极殿。
他放慢了脚步，冷冷看着这个正朝之所。
靳家兵站满了太极殿各个角落，几个宦者被揪了出来，手起刀落，尽数死于非命。
一群殿中执戟武士宿于左近，闻讯赶来，很快就被靳家兵围了起来。
他们手里多为仪仗性质的器械，如何能与靳家军手里的真家伙比，很快就被斩杀殆尽，少许几人趁着夜色仓皇奔窜。
靳准冷笑一声，很快自御座旁的侧门而出，又入建章殿。
刘聪败退关中时，曾卧病于此，最终病逝于此。到了这会，建章殿又成了刘粲的寝殿，不过此时他并未住在这里。
建章殿内的宫女、宦者见到大军前来，惊骇欲叫。不过还没等到这些人冲过来，身旁的侍卫就下了杀手，将他们尽数毙于刀下。
片刻之后，靳准踩着满地的血泊，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见手下人杀得十分干净之后，才来到了刘粲的书房，看着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突然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懑，抽出腰刀就斩了起来。
桌案、帷幔、珠帘皆被其斩断，甚至连刘粲睡的卧榻都被他斫了几刀。
众人用惊惧的目光看向自家大人，下意识觉得他可能——疯了。
于是纷纷退到外面，静静等待。
靳准喘着粗气发泄了一会之后，慢慢平静了下来，然后又放声大笑。
“刘元海，你家基业完了！”
“刘聪，你等着，我马上就砸碎你的陵寝，咱俩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笑声渐渐平息之后，靳准脸上的疯狂之色一收。
他收刀回鞘，整了整铠甲、姿容，大步而出，挥手道：“去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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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殿后有黄龙门，出此门即到一处名为“禁中”的地方。
这里有不少规模较小的殿室，是刘粲平日里召集大臣议事、问对的地方。
此时并无官吏在场，唯有宫人。
靳准赶到时，这些人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流得到处都是。
靳准目不斜视，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
出禁中，过两道围墙，便是后宫了。
走到半途，右卫将军靳明前来拜见。
“兄长，天子在椒房殿，呼延贵嫔那里。”靳明闻着南边传来的浓郁血腥气，很是惊讶。
兄长一路走来，怕不是见人就杀，所过之处，几无活人。
这——有点过分了吧？
“什么天子？屠各小儿罢了。”靳准冷笑一声，道：“带路。”
“遵命。”靳明不再废话，当先引路。
靳家军沉默地跟在后面，衣甲之上尽是新鲜的血迹。
进入后宫之后，许是有了目标，靳准也不再胡乱杀人了，除非有人晕头转向，正好撞到他们的行军路线之上。
椒房殿外，有侍卫正在搬运尸体。
“几个宫人去为天——屠各小儿准备膳食，侍卫不放，他们起了疑心，于是被勒死了。”靳明解释道。
靳准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来到椒房殿正门前时，他停下了脚步，用眼神询问从弟。
“屠各小儿酒醒了一些，腹中饥饿，让宫人准备膳食。方才又睡下了。”靳明说道，末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啰嗦了，于是直接道：“刘粲就在里面。”
靳准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潮红愈发明显了。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身躯可能还在微微发抖。
靳明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半步。
他有些不解，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兄长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他确实想反，但那是因为山穷水尽，没有办法了。如果此时还是东西对峙，晋军入不了潼关，靳明觉得自己还是愿意为朝廷拼杀的。
当然，现在长安被围，啥也别说了，他不想再为刘粲卖命，造反也没有心理压力。
但兄长这副模样，好像不单纯是为了自保而反啊，他定然还有别的原因——兄长脸上那扭曲的表情，滔天的恨意，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靳明，此事没那么简单。
“嘭！”靳准上前，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殿门。
刘粲未醒，还在梦中嘟囔着。
贵嫔呼延氏却猛然惊醒，只见她皱着眉头下了床榻，还没走几步呢，就见到数十兵士自外间涌入，当中簇拥着一人，赫然是车骑大将军靳准、皇后靳月华之父。
“靳车骑——”呼延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靳准揪住发髻，一刀捅入了腹部。
呼延氏惨叫一声，脸上满是痛苦。
几名有点打瞌睡的宫人见了，惊声尖叫。
兵士一拥而上，将其乱刀斫杀。
靳准一脚踹开贵嫔呼延氏的尸体，慢慢走至榻前。
刘粲被尖叫吵着，脸上微微有些怒容，沉重的眼皮子也微微颤动，似要睁开。
“啪！”靳准卯足了力气，一巴掌甩了上去。
骤遭此袭，刘粲即便再困、再累，也被惊醒了。
只见他猛然睁开眼睛，凶光毕露，脸上满是不可抑制的怒容，待看到靳准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喝问，眼角余光瞥见了死在地上的呼延贵嫔，以及墙角横七竖八的尸体，顿时惊呆了。
椒房殿内满是令人作呕的血气。
粗鲁的军士充满了整间殿室，很多人的刀尖还在往下淌血。
他又看向靳准，惊惧之下，问了一句很傻的话：“靳卿，宫中可是有人谋反？”
靳准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恰在此时，外间来了几名军士，低声耳语一番。
“拿来。”靳准也不废话，手一伸，说道。
军士递过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包裹。
靳准慢条斯理地解开，里面是一个头颅。
他也不嫌脏，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再度大笑。
“靳卿。”刘粲藏在背后的手下意识翻找着，似乎想找什么东西搏命。
靳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弯下腰，将血肉模糊的头颅递到刘粲手里，道：“拿好了，父子二人作个别吧，一会便可下去相会了。”
刘粲停止了翻找，接过头颅一看，赫然是太子刘元公。
“逆贼！”刘粲猛然看向靳准，双目赤红，几乎要择人而噬。
靳准也不废话，一脚踩到榻上，揪着刘粲的发髻就是两巴掌，然后将其拖下床榻，狠踹两脚。
众人都愣愣地看着。
一个天子被如此对待，总让人心里有不适感，好像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一样。
靳准却不管，好似发泄一般拳打脚踢。
刘粲也是硬气，破口大骂，甚至想还手。
军士们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靳准喘着粗气，从身上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弯下腰蹲在刘粲身侧，轻声道：“陛下，很痛的，你稍微忍着点。”
说罢，也不管刘粲什么反应，匕首用力一割。
刘粲的脖子上立刻渗出大片血迹。
他吓得死命挣扎，但越挣扎，血往外流得越快。
“陛下，当初我女儿苦苦哀求，你却一点不顾惜旧情，现在知道怕了吗？”靳准找准方才制造的伤口，匕首再度割了上去。
伤口更深了，血瞬间喷涌而出。
“靳准，逆贼！你不会善终的。”刘粲还在挣扎，眼中全是血丝，脸上写满了恨意、惧意。
“有了月光、月华还不满足，又觊觎吾小女耶？她今年都二十三四了，没法嫁人，躲在家中日日哭泣。她虽活着，与死了何异？你若不死，她这辈子都只能躲在家里，日夜担心。”靳准第三刀挥下，血涌如泉。
刘粲的目光有些涣散，身体不自觉地抽动着。
“靳陵乃我从兄。”靳准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冷笑道：“我年幼时，父母早逝，部众多有不服，彼时兄长多有关照，时常探望。名为吾兄，实为我父，就因为国用不足，督造殿室慢了，就被你爷刘聪杀了。这是人干的事么？”
说罢，第四刀割下，割得极深。
刘粲几乎不动了，只偶尔震颤一下，身底满是鲜血。
靳准仍不解气，继续挥刀。
一刀又一刀，直到几乎把刘粲的头颅整个割下为止。
众人心下生出一股寒意。
靳明更是看得骇然。
他也对刘聪、刘粲不满，但说实话，屠各氏也给了靳家不少好处，总体而言还是赚的。
但在兄长看来，刘家给的好处算个屁，完全无法解他心头恨意。
这般恨意，不知道埋藏在心里多久了，长时间发酵之下，刘粲若不死，兄长怕是也要发疯。
他真的有点怕了。
靳准蹲在地上，挥舞最后一刀，将刘粲头颅割下，然后站起身，默然片刻后，长吁一口气，道：“将刘粲父子头颅装于木盒之中，出城送往梁王处。长安城内还需整顿，诸门紧闭，擅自出城者斩。”
“晋军若来攻城，怎么办？”靳明问道。
“那就打回去。”靳准说道：“我只降梁军，不降什么姚弋仲、蒲洪、彭天护、梁勋、虚除权渠之辈。”
靳明会意。
城外那么多乱糟糟的兵士，能让他们进来？莫开玩笑。
一旦大开杀戒，城内能活几个人？即便梁王传令禁止，长安也要遭受重创，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入城。
现在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收编城内各部，再联络城内那些汉官汉将，举众自保，以待梁王。

第一百八十八章 谋算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靳准换了一身衣服，去了长乐殿。
“父亲。”皇后靳月华担心了大半夜，见到靳准时，终于松了口气，将他迎了进去。
“刘粲父子被我杀了。”靳准看着女儿，直截了当地说道。
靳月华沉默不语，片刻后叹了口气，道：“父亲鲁莽了。”
靳准也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呢？但那一刻，总是压不住心中火气，忍不住就动手了。
他不是做官的料，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很容易被情绪左右，事后回想起来，又有些后悔。
但做都做下了，再说什么已无意义。
“你跟不跟我回家？你阿娘、弟妹们都很想你。”靳准看着女儿，问道。
靳月华有些心动。
她们姐妹俩入宫后，一开始还因为姿色出众而颇受宠爱，但刘粲作为天子，身边又怎么可能少了漂亮女人？久而久之，就冷落了二人。
长姐心中恼火，也守不住寂寞，与侍卫私通，被暴怒的刘粲处死，对外声称自尽。
靳月华虽然不太赞同姐姐的做法，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站在她的立场上，虽然理解刘粲的羞恼，但总是不太高兴。
姐姐死后，她被立为皇后，但那只是高高供起来罢了，实际处境并无改善。
甚至于，宫中一些妖艳贱货还造她的谣，说她们姐妹一路货色，将来必然也会与人私通，让靳月华更觉危险，度日如年。
如今刘粲死了，心中稍稍有些哀伤，但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会有人突然跑到她面前，要求她自尽了。
“父亲打算如何料理城中局势？”靳月华亲手给父亲搬来了一张马扎，让他坐下，然后问道。
靳准沉吟了一下，道：“我已遣人联络辛恕、蒋英、游子远三人。此辈皆掌兵，多为城中僮仆，其众不下八千。他们早想反了，只不过还在犹豫罢了，只要一劝，必然归我。加上城东的綦毋部，如此便有近一万八千步骑，杀呼延实等辈易如反掌。”
“父亲万不可大意。”靳月华说道：“兴许辛恕、蒋英、游子远等辈还在密谋诛除父亲呢。”
靳准嗯了一声。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可能，但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大家团结一致，尽可能拢在一起，才能为将来谋取更多的好处。
若一盘散沙，凭什么让他人高看你？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拿捏，原本打算给的好处也不给了。
“你要不要回家？”靳准又问了第二遍。
靳月华叹了口气，问道：“先帝的后妃如今在何处？”
“皆在邵勋后宫之中。”说到这里，靳准眉头一皱，道：“此人特别喜欢凌辱敌国后妃、将官家眷。先帝三位皇后、石勒之妻刘氏、王浚之妻崔氏、司马颖之妻乐氏、司马越之妻裴氏、晋惠帝皇后羊氏等，皆为其掳走，充实后宫，和晋武帝司马炎一个德行。你若留在宫中——”
“先帝后妃可有暴毙的？”靳月华问道。
靳准想了想，道：“未曾听闻，勒妻刘氏为他生了儿女。”
靳月华听完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思考。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道：“破城之后，若未见到女儿，他怕是不甘心。听闻他一介兵家子出身，自小贫苦，或特别倾慕高门贵女，若战争虏获的敌国贵妇，定然要收之而后快。女儿若回家，父亲交代得过去么？”
靳准闻言，脸上闪过几丝狠厉。
“阿爷。”靳月华抓住了他的手，急切道：“今已诛刘氏父子，父亲在诸部之中声望大丧。即便他们迫于形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想法的。父亲若再恶了邵勋，将来被他找个借口诛杀了，其余诸部怕是只会拍手叫好。如此，靳氏就破灭了，阿娘、弟妹如何自存？”
靳准一愣，脸上闪过几丝纠结。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厚此薄彼？
“靳氏乃匈奴豪门，父亲却恶了诸部，看似凶险，但异位而处，梁王或许会觉得父亲大有用处。”靳月华又道：“关西初定，情势复杂，我料梁王亦深感棘手。他必不会对匈奴斩尽杀绝，而是存着分而治之、互相监视的念头。如此，便需要一个或几个人暂时统御匈奴诸部，不令其为乱。若换个在诸部中声望较高之人，梁王反倒会担忧，父亲其实是非常合适之人。大将军府中掌管匈奴事务的幕僚，必有父亲一席之地。”
靳准越听越有道理，但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爽利。
难道我献城之功，还保不下一个人吗？
同时更有些惭愧，当初为了起势，特意请刘粲来家中饮酒，让他见到了两个女儿。
没想到啊，时过境迁，还是要靠这些事。
“父亲先去处理大事吧。”靳月华暗叹一声，劝道。
只要父亲仕途上进，只要妹妹能嫁个好人家，只要靳家还能保有富贵，她便是委身邵勋又如何？回家之后，不还是要嫁人？她这个身份，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既如此，又有多少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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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后，蒋英带着三千人来到了未央宫。
当然，此时的未央宫早就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芜得很。
部分区域完全废弃，变成了果园、树林、池沼。
部分区域则改建成了仓库、军营。
辛恕部两千人就屯于未央宫西北，紧临西城的直城门。
蒋英部则屯于未央宫东南，正对南城的安、西安二门。
三千人抵达此处后，立刻引起了骚动。
他们本就是豪门僮仆，战斗力极其有限，且胡汉混杂，语言未必相通，被长官带来此处后，都有些惶恐，不知道要干什么。
辛部军士一般无二，他们甚至怀疑蒋部要造反了，拉他们一起，于是鼓噪之声不断。军中胡汉壮士自相疑忌，部队几乎要散架了。
蒋英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先入营，与辛恕密谈一番。
片刻之后，又派出心腹老仆，前往各处。
很快，光禄大夫胡勋、尚书郎王犷、冯翊太守游子远等人纷纷而至。
“昨夜靳车骑遣人寻我了。”辛恕开门见山道：“他似有反意，打算献城而降。”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
“靳准为什么反？不可能！”胡勋直摇头，道：“自呼延皇后病逝，其女靳氏便被立为后。靳准又是车骑大将军，禀掌国政，出入禁中，寻常事也。从弟靳明，以右卫将军之身统领侍卫。靳氏其余子侄，多有门荫入仕者。如此荣宠，他怎么可能反？反了又有什么好处？”
众人一听，是啊，他们甚至想过刘汉宗室有人反，但真没想过靳准造反，明显不合常理嘛。
“靳准得罪的人太多了。”王犷说道：“献女求荣，此君子所为耶？当年诛杀刘乂党羽之事，靳准亦有参与，冯翊氐羌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
“靳准与刘乂有何仇怨？”辛恕不解，问道。
“此事你等不知属实寻常。”王犷叹道。
他是匈奴人，更容易知道一些秘辛。
“昔年刘乂有一孺子，乃靳准从妹，淫于侍人。事发，乂怒杀之，而屡以此事嘲笑靳准，准深恨之。”王犷说道：“后有一次议事，靳准劝谏天子，曰‘东宫万机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乂之死，实始于此也。其人固有错，然靳准睚眦必报之心，却也令人惊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先帝在位时，螽斯则百堂失火，烧死会稽王刘康（一说刘衷）等二十一人。宫中传闻，天子（刘粲）听闻此事时，惊愕万分，显非其所为。此事或靳准所为，一口气烧死多位皇子，且先帝当时就居于此处。这等复仇之心，委实惊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若此事为真，靳准狠毒之处，真的让人害怕。
“那——今日之事？”辛恕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众人，问道。
胡勋长叹一声，道：“还能怎样？靳准再恶毒，也得先等此事过去再说。若不从他，其必引兵来攻。呼延实在北城，此天子亲信也，断然不会袖手旁观。城中或还有支持靳氏之人，亦有忠于天子之兵，届时自相残杀，一场混战，必为晋军侦知。长安城便保不住了，城外那些杂胡兵，你愿意看到他们入内么？”
众人脸色一变。
脑子不正常才会让杂胡兵进城呢。如果真要投降，还不如让梁王进来，他总要点脸面，不会大肆屠城的。
那么，情况就很明了了：忠于天子刘粲，还是与靳准一起造反？
其实，没那么难选。
即便此时站在天子一边当忠臣，把靳准斗垮了，他跑出去后投降梁王，然后再杀回来，一旦破城，他们几个都要被清算。
破城的可能大不大呢？那简直是必然的，无非早晚罢了。
他们只能站在靳准一边，甚至抛开靳准单干都不太行。
首先是手里的兵众不能打，必然会被靳准一击而溃。
其次，靳准那个人睚眦必报，最好不要得罪他。
“那就跟靳准一起干。”辛恕说道：“他需要我等率军守城，不让杂胡兵入内，好腾出手来清理敌人。此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度过眼前难关。”
“好。”其他人没有异议，很快分头行动去了。
巳时，靳准以车骑大将军的名义召集将官议事，当场捕杀左卫将军呼延实、征西将军刘厚、太傅朱纪、太保呼延晏等十余人。
而差不多这个时候，刘粲、刘元公父子的头颅也被送到了渭北邵勋的案头。
听使者详细叙述昨夜之事，特别是反复追问细节之后，邵勋有些惊讶。
“传令，大军渡河南下，我要大阅诸部兵马。”邵勋喊来军谋掾张宾，道：“孟孙速去传令，将银枪、黑矟二军及府兵诸部尽数集结起来，我要让那些杂胡兵看看真正的军威是什么样的。”
“立刻制作护匈奴中郎将的官印，由使者带回去交给靳准。”
“给安定、扶风传令，将抓获之靳氏部落丁口就地安置，发给粮草。把靳康从牢里提出来，看管于宅院之中。”
……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后，邵勋坐回了案几之后，喝了口水。
放下茶碗后，他招了招手。
亲军督黄正会意，悄然上前。
邵勋低声道：“入城之后，你带人接管长安宫城，对皇后靳月华以礼相待。她若想走，任其自去。”
黄正有些惊讶。
邵勋笑骂道：“这么看我作甚？为了一女人，逼反靳准不值得。”
“遵命。”黄正又悄然退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入城（上）
渭水上船只往来不休，将大批粮草、绢帛送至高陆。
也只能送到这里了，因为河面上架起了多座浮桥，数万大军汹涌过河，气势逼人。
中垒将军张硕被临时任命为前军都督，率银枪中营第一批过河。
不过他们不是最先到的。
游击将军邵慎率左骁骑卫自池阳渡河，然后迅速南下，绕了一个圈，于八月二十四日抵达长安西南的阿城——秦阿旁宫遗址，修了一座军城，是长安外围据点之一。
这个时候，城西的守军刚刚击破了一支试图突围的匈奴兵马，杀刘汉河间王刘述，俘斩四千余人。
出战的主力便是彭天护。
他还是比较得意的，因为这支屠各匈奴好像知道了什么事情，于是向西突围，一路冲破了好几支杂胡兵马的阻截。
各部狼奔豕突，死者三千余人。
彭天护大怒，亲率卢水胡骑兵上前截击，杀得血雨纷纷，这才稍稍遏制住了敌人凶猛的攻势。
各路杂胡及扶风、安定等郡的豪族兵马一起围了上去，大呼生擒刘述。
刘述左冲右突，溃围不得，最后力竭战死。
余众千余人被俘，羁押于阿城。
城西的雍门外还有千余残兵，居然被城内接了回去，当他们冲杀过去夺门时，却又没机会了，让人扼腕不已。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
彭天护带着数千骑兵在城西反复驱驰，耀武扬威，直到被左骁骑卫三千骑从身侧绕过。
这帮人十分嚣张，也十分豪气。
一人三马，一马空跑，一马驮行李、食水，一马骑乘，疾驰起来，烟尘漫天，威势不凡。
抵达长安正西的直城门外时，三千人齐齐下马，然后两两互相披甲。
臂甲、裙甲、身甲、护心、披膊、铁盔等物件一样样被取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穿戴而起。
在他们旁边，约有三百人收拢马匹，带去远处一个小坡后停驻。
整个过程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没出，动作还十分快捷，几乎没留给敌人多少时间。
披甲完毕后，每个人都拿出弓梢，开始给步弓上弦。
一些动作快的人，甚至拿出檠给步弓校准。
步弓悬于腰间左侧，环首刀悬于右侧，左手小臂部位还绑着一面小圆盾，箭囊中插满了三十支箭，囊上绑着三圈麻绳或皮索，背上斜插着各种五花八门的兵器，让人看着叹为观止。
最后，当每个人都取出长枪、步槊、长柯斧等长杆武器时，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彭天护大张着嘴巴，愣愣地看了许久，最后下了马。
这三千人若据高地而守，他纵有三万骑，一时半会也拿不下他们，还会产生大量伤亡。
如果这批人身边再跟着几千轻骑，趁着他们攻高地不克、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的有利战机，以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姿态发起反击，三万骑会溃不成军，大败而回。
从这一点来看，彭天护是知道怎么打仗的，甚至可以说有点精通战术，比当初纥豆陵部在善无那拙劣的表演要强多了。
至少，彭天护知道强攻必败，得用其他的办法。
“向外退，退至阿城。”没过多久，整队完毕的左骁骑卫派了几名游骑过来，大喊道。
“这……”彭天护一听，顿时不太高兴，道：“长安未破，如何退兵？此时一退，何日再来。”
“滚！”越是底层武夫越没有什么好话，嘴越臭，他们可不管彭天护怎么想的，直接瞪了他们一眼，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
听到“滚”字，彭天护也恼火了，但他没敢回骂，只冷冷看着那几个游骑。
“退！退！退！”不远处的左骁骑卫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齐声高呼。
一时间，枪杆击地之声不断，杀气也慢慢聚集了起来。
他们在广武杀得鲜卑骑兵人仰马翻，一战两千余人得授勋官，胸中自有一股傲气、杀气，根本不把这些杂胡看在眼里。
“退！”三千人齐声大吼，往前推进了十步。
杂胡阵中有些骚动，特别是那些实力弱小，只带了千把人、两千人过来的部落酋豪，嘴里骂骂咧咧，带着部众向后退了数百步，在远处驻马。
“退！”三千人再次大吼。
这一次，长枪、步槊齐齐前举，威慑的意味十分浓厚。
大部分小酋豪带队回到了数百步外，且没有停驻，而是直入营中，一脸晦气之色。
有那动作快的，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退！”三千人再前进五十步。
彭天护身前有战马嘶鸣了起来，不安地喷着响鼻，或者用蹄子刨着地面。
“走！”彭天护的脸都绿了，下令撤退。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眼长安城。
城头还挂着“汉”字大旗，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决定去阿城好好审问一番俘虏。
城中莫不是有人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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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灞水之上，黑矟左营、黄头军等部伍次第过河，排着四列长龙，浩浩荡荡开往长安。
长安东城有宣平、清明、霸城三门，屯驻在此的兵士主要是陇西兵，外加少部分南安兵以及来自京兆郡的部分豪族兵，总共也不过一两万人，算是兵力最少的了。
八月二十一日，他们向匈奴人发起了大规模攻势，战了一整天，伤亡不轻，各自罢兵。
到了晚间，匈奴营垒内发生哗变，杀安定王刘策。残存的三千多人顺着打开的大门，冲进城内，在安东将军綦毋元的接应下，退进了城内。
梁勋等人似乎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味。
氐酋、南安杨韬遣人夜入城中，打探消息，得知宣平、清明二门内似乎发生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在城外兵马撤回后，很快就结束了。
梁勋、杨韬都不是傻子。二人联袂入侯飞虎营，具实以告，飞虎但令其谨守营垒，警戒各处，勿要浪战，除此便再无他话了。
二人一下子就试探出了真实情况，于是也不着急了，干脆就在营中候着。
每日除操练兵士外，就是截杀在城外转悠的小股匈奴游骑。
一直到二十四日的今天，侯飞虎终于带着黑矟左营、骁骑军以及一营黄头军向清明门进发。
梁勋、杨韬二人立刻登高望远，待见着旷野中威武整肃的邵兵时，原本因为被瞒着而腹诽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个世道，比的就是谁拳头硬。
黑矟左营，大名鼎鼎的功勋部队。蒲津关三城夜战，勇不可当，杀得匈奴人狼狈奔逃。随后又北趋上郡，与鲜卑骑兵合围匈奴禁军，再胜。
今数千人顶盔掼甲，浩浩荡荡开往清明门，还没通知你进城，就问你服不服？
不服，跟他干，干得过兴许人家就会改变态度了。
干不过，那啥也别说，因为人家可以直接拐到你的大营这边来，将其杀得人仰马翻。
二人之中，梁勋心态最平稳，因为他已经和梁国吏部尚书梁芬接洽上了。算起辈分来，梁芬是他的从伯，都是自家人，他真没必要和仇池氐出身的杨韬混在一起。
好好抓紧手下这一万余户陇西军民，这是从伯给他的忠告。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有实力什么都好说。
就在二人的注目之中，黑矟左营很快停下了。
他们像变戏法一样，纵队变横队，横队再调整为一个锋矢阵型。
两千骁骑军快速跟上，分作两部，列于黑矟军两翼。
梁、杨二营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般干练、麻利、熟稔，非千锤百炼不可做到。黑矟左营的操练确实非常频繁，与他们这些平日还要种地放牧的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黑矟军停下后，近八千黄头军直接越过了他们，开到清明门下。
梁、杨二人瞪大了眼睛，试图证实他们心中的猜测。
果然，几乎没有任何拖延，沉重的包铁木门很快被打开了。
黄头军派了五百人当先入城。
很快，城头出现了他们的旗帜。
又是一千人入城，然后是三千人，最后则是全军入城。
黑矟军阵中又亮起了旗号，他们再度收起阵型，变成了四列纵队。
骁骑军也缓缓集结，以百骑一股，跟在黑矟军身后，分批开进了城内。
证实了心中猜想的梁勋、杨韬二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侯都督压根没把他们当自己人，担心他们入城后大肆劫掠、屠杀——事实上，他们还真有这个想法。
匈奴人也看不起他们，不屑或者说不敢向他们投降，只愿意投降名声较好的邵兵，因为当年侯飞虎率先攻入平阳，并未大肆屠戮。
“唉！”杨韬跺了跺脚，心情很不爽利。
营中将士远远见了，也有些鼓噪。
不能劫掠财物，不能奸淫女人，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白跑一趟吗？
后方又来了三千余轻骑，远远兜着圈子。
梁勋远远见着，知道这是一直跟随侯飞虎屯军霸上的河东、平阳轻骑，大约是匈奴人，可能还夹杂了部分羯人、氐羌。
他们的任务很明显：监视。
梁勋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他打算再去见见梁王。
黑矟、万胜二军一万三千余人入城后，很快控制了各个要点。
这个时候，匈奴守军开始出城了。
刚刚有些骚动的梁、杨二部立刻平静了下来。
这些匈奴人算是比较能打的。
从利益上来讲，匈奴将校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杂胡兵入城，否则他们的家人亲戚会陷入危险之中。
出城的匈奴兵一共五千，器械都没下，就这么远远盯着他们。
众陇西兵破口大骂：侯飞虎真是把所有人当傻子摆布。
而此时的侯飞虎，已经下令封存府库、接管皇宫、昼夜巡警。
在这个时候，他见到了靳准，一个在最近几天堪称“丧心病狂”的人物。

第一百九十章 入城（下）
“靳将军。”
“侯都督。”
二人在端门外互相见礼。
靳准首先打量侯飞虎。
这是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身材中等，不高不矮，身体也不是很强壮，大概和普通士卒差不多。
眼神温和，没有太多凶狠、暴躁的情绪。
也不会长时间盯着人看，但他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你、揣摩你——这是靳准自己的感觉。
侯飞虎站着的时候，身形笔挺，左手自然下垂，右手轻捋胡须，随意打量着长安景象。
他此时也对靳准有了点初步印象。
第一个感觉是：此子像个士人。
年纪比他稍大，身形颀长，相貌英俊，风度翩翩。
说真的，即便是在中原，靳准这副好皮囊也会骗倒不少人，如果他不发疯的话。
怪不得三个女儿都被人盯上了呢，男英俊、女美貌，大概是靳氏家族的特点吧。
但靳准给他的第二感觉不好，那双眼睛过于深邃，缺乏中正平和之气，容易走极端，无论是好的极端还是坏的极端。
简而言之，他喜欢意气用事，按照梁王的说法就是容易“上头”。靳准其实什么都懂，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懂是一回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白搭。
激情之下，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说的就是这种人了。
热血一上头，什么都拦不住他了。
“侯都督，梁王何时入长安？”靳准问道。
“莫要心急。”侯飞虎笑道：“大王全军刚刚渡过渭水，正往长安开进，明天才能到。”
“竟扎营于渭北。”靳准一愣，随即感慨道。
侯飞虎明白他什么意思。
围城大军如此杂乱，一不小心炸营崩盘也不是不可能，届时匈奴趁势掩杀，会让混乱加剧，诸部乱跑乱撞，搞不好就带乱梁王本部兵马了。
但他扎营于渭北，与围城大军之间隔着一条渭水，便是全军崩溃，也很难搅乱北岸的五万大军。
梁王用兵之老道，不是说说而已。
二人说话间，一辆又一辆马车开进宫城之内。
进去时空车，出来时则装满了财货：绫罗绸缎、刀枪剑戟、鼎釜香炉等等，应有尽有。
甚至于，洛阳愈发稀少的西域奇货都有不少。
很显然，大部分西域商人走到长安就无法东行了，只能与刘汉的商徒交割货物，打道回府。只此一桩，刘汉就不知道赚了多少钱。
靳准只瞄了一眼这些财货，压根没放在心上，然后便跟在侯飞虎身后，入了端门。
门内有一批匈奴官员恭敬肃立，靳准一一介绍。
侯飞虎静静听着，偶尔颔首致意，既不过于冷淡，也没显得多热情，度把握得很好。
听到綦毋元、靳明的名字时，侯飞虎多说了一句话：“大王有令，綦毋元可为护匈奴中郎将司马，靳明当为长安令。”
二人一听，喜形于色。
别管以前在匈奴那边怎么样，那都不作数了。
护匈奴中郎将司马、长安令这两个官，不算大，但也不小。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功“上岸”了。
“谢大王恩赏。”
“臣感恩戴德，愿赴汤蹈火。”
二人先后表态。
游子远、胡勋、王犷等人略有些焦急，但都忍着没说话。
“君等另有任用。”侯飞虎朝他们点了点头，道。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值此之际，不是吃人就是被吃。
如果没捞到一官半职，哪怕只是最低级的九品官，都说明你有可能会被清算。那么，就不要怪别人对你展露恶意了。
侯飞虎继续往前走。
宫城内到处都是黄头军第五营的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得满满当当。
宫城内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唯宫人少了许多，大约是被杀了。
来到太极殿前时，侯飞虎绕行西侧，仔细检查了一下防务。
靳准一行人像是下属一样，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时不时有人过来找靳准汇报，靳准也不避侯飞虎，故意大声询问、下达命令。
他是护匈奴中郎将，之前又是汉国车骑大将军，长安城内外一应兵马归他指挥。
如今算来算去，长安四面及城中，被他收编的兵马近一万九千人，另有临时征发的豪门僮仆八千余，已尽数解散。
城南的广平王刘岳军中曾发生哗变，其人带兵镇压，又被赵固逼迫，遂带着忠于他的人突围，最后走出去了寥寥百十人，不知所踪。
方才找靳准汇报的就是这件事，说已在始平郡发现刘岳踪迹，似乎奔南山去了。
靳准没什么犹豫的，派出靳氏本部兵马追击，要求务必带着刘岳的头颅回来。
侯飞虎听完，问道：“靳将军，却不知城内可有刘汉宗室？”
“以前有，现在没了。”靳准禀道。
侯飞虎一怔。
“他们皆已自尽。”靳准说道。
侯飞虎又看了一眼靳准，道：“竟无一个活人？”
“无一活人。”靳准一本正经道：“此辈不识天数，死有余辜。”
“好，好得很。”侯飞虎麻木了，暗道靳准这人还真是狠毒。
在他看来，那些造反理由是不成立的。
女人而已，值得为这些小事造反吗？
但靳准就是反了，还把刘粲父子杀了，宗室屠戮一空。
这种人是真的狠毒，以至于侯飞虎觉得是否该给他护匈奴中郎将一职了，不是怕靳准造反，而是觉得此人未必能统御关中匈奴残部。
他在匈奴人中间是一丁点威望都没了——威望太高不好，太低了也不行。
侯飞虎巡视完一圈后，自黄龙门回返。
再往北就是后宫了，他避嫌不愿进去。
离开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事，就是汉光禄大夫胡勋向他密报：前天靳准不知道为何，突然决定杀光刘粲后妃，只留他女儿靳月华一人，最后被他们合力劝阻。
曹魏灭蜀时，刘禅后宫中除皇后外，其余女人尽皆赏赐有功将士。
司马晋灭吴，孙皓后宫要么被编入司马炎后宫，要么赏赐给官员或军将。
梁王破平阳，不论姿容，只要皇后，其余大多赏赐了出去，总督诸部围城的侯飞虎就得了一贵嫔。
说实话，敌国后宫是非常重要的战利品，漂亮的女人是顶顶重要的财富，更何况还有敌国贵妇身份加成，作为胜利者的一方不知道有多垂涎——不是他们缺女人，而是这种身份的女人很缺。
身份，是很多人最容易忽略的东西，不知道可给男人多带来多少兴致，你把她们杀光了，不被人恨死？
靳准左思右想，最后作罢了。
侯飞虎听到密报后，暗笑一声。
这个靳准做事真是莫名其妙，就像你想不到他突然就造反了一样，也想不到他突然杀光刘汉宗室，甚至连刘粲后宫都不放过。
“靳将军，你领本部兵马次第出城，屯于诸门之外，城内之事，无需多管。”出端门之时，侯飞虎吩咐道。
“遵命。”靳准干脆地应下了。
******
八月二十五日，北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虚除权渠、虚除伊余父子登上营中高台，远远看着。
当先出现在眼帘中的是一队盔甲闪耀的兵士，总共一千五百人上下。
马披铁甲、人穿重铠，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他们手持粗长的马槊，大声呼喊，远远驱赶着充塞道路的氐羌兵士。
有人动作稍慢，立刻就有数十骑冲过去，粗如幼树的马槊遥遥指着他们。
氐羌兵发一声喊，扔掉了杂七杂八的辎重，向后方狂奔。
驱退一股人后，具装甲骑继续前进。
马蹄踏在地面上，有如重槌。
甲叶铿锵作响，巍峨如山。
马槊粗长有力，威势惊人。
具装甲骑所过之处，众军辟易，很快就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数千轻骑紧随其后，不紧不慢。
他们行至诸营外时，便远远散开，绕营一周。
即便知道这些人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虚除权渠父子依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带过来五万人，一半屯于城北，一半屯于城西。
而就在昨天，上郡单智突然率万人抵达长安，直趋城西，接管了那部分人的指挥权。
城西氐羌多来自冯翊，但说实话，他们对跟虚除权渠父子还是单氏家族都无所谓。
虚除氏固然是冯翊大族，但也没大到能出五万兵。说白了，大部分是被他鼓动、裹挟而来的，并不是他家的部众。
对那些人而言，虚除氏、单氏地位、声望都差不多，跟哪个不是跟？
一下子被搞走一半人，虚除权渠父子清醒了很多，再不像之前那么趾高气昂了。
今日被幽州突骑督的具装甲骑一吓，更是心下凛然，一时间，什么怨气都没了，心中的期望也降低了好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又响起了阵阵鼓角之声。
虚除权渠父子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却见无边无际的步军大队出现了。
他们排出了一个巨大的方阵，紧紧护卫着中央数十辆华丽的马车，还有一面高高飘扬着的大纛以及十余面将旗。
大阵本身由十几个小方阵构成，阵与阵之间左右间隔三十步，前后间隔十步。
阵间空地内，信使前后往来，奔走不休。
大阵外围则烟尘漫天，骑兵的身形若隐若现。
每走一段，整个大阵就停顿一下。
华丽马车之上，有人吹角一声。
诸方阵就地立正，角声此起彼伏回应，开始调整队形。
不光自己这个方阵的队形要左右对齐、前后适中，相邻方阵也要互相对齐。
中军大纛下有人仔细看着各个方阵，谁没有吹角回应，谁调整阵型慢了，立刻派出游骑前去督促。
整个大阵调理队形的速度是非常快。
远处之人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影一阵快速的蠕动，很快就立正停止了。
中军大纛下的马车上，十二面鼓齐齐擂响。
诸方阵内的鼓吹骑士立刻击鼓回应。
伴随着军官高亢的呼喊声，数万人齐齐大喊一声“杀”，再度前进。
虚除权渠父子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在干咽口水。
阵坚如山，进退有序，动作快捷，士气高昂。
与他们一比，自家那些部伍都得扔掉。
大阵那边又奔来数骑，直接找上了幽州突骑督及环绕在氐羌外围的羯骑。
片刻之后，他们直接冲了过来，大喝道：“后退！”
“后退！后退！”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众氐羌慌忙后退，甚至引起了小规模的踩踏。
虚除权渠面红耳赤，气得扭过头去，不想看了。
鼓角之声仍在响起，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最后，短促的角声已近在耳边。
“杀！”数万人就站在百步之外，齐声大吼。
氐羌营地之内一片骚动，有人甚至忍不住叫喊起来，几以为邵兵要发起进攻了。
还好没有，虚惊一场。
蓦地，大阵又开始了变化。
最前方的一阵数千人持械前进，直奔平朔门。
中军大纛开始了移动。
在两千身着明光铠的武士护卫下，紧随正前方的数千甲士，缓缓前行。
在他们身后，各个大阵也开始了调整。
方阵变横队，横队再变纵队，一营又一营，次第跟上。
华丽的马车慢慢穿过杂胡营地中间清理出来的空地。
诸胡见了，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纷纷拜伏于地。
马车没有停顿，慢慢进了平朔门。
大军无声前进着，秩序井然。
众胡跪拜于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身影，方才慢慢起身。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那个心情。
人被震慑之后，总是显得很沉默。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会记起一些被他们刻意遗忘的事情：匈奴人随便派出一些部队，无论是刘粲亲征，还是部将出马，都能把他们这些氐羌巴羯之众打得落花流水。
而这些曾经死死骑在他们头上的匈奴人，则是眼前这支部队的手下败将。
二十万大军围城，一个个兴高采烈，都以为自己能上天了。现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人家这几万人，方才如果击鼓进攻，在场诸部可能顶得住？说不得便是一场稀里哗啦的大溃败。
梁王说了，众军退后，不得入城。
现在还想不想入城？
“大王明日于鹿子苑置宴，论功行赏，诸部贵人可带二三亲随赴宴……”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骑士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着。
众胡听了，面露喜色。
方才还有些沉凝肃杀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数日以来，他们的心情从高兴变成了疑惑、不满，继而又变成了惶恐、畏惧，现在则是欣喜。
一句话，被拿捏得死死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战后分配（上）
有人进城，当然就有人出城。
近两万匈奴兵已经出去了，在城池四面立营，监视杂胡。
黄头军也出去了相当一部分。
有的是直接解散回家忙农活，包括屯驻于霸上的两万余丁壮。
有的则屯于城外，协助洛阳中军输送物资。
甚至还有一部分被派往了北地郡，金正刚刚抵达彼处，带着左飞龙卫等部正在接收郡县，稳定秩序。
这些兵士统归金正指挥，外加银枪右营、落雁军、河东轻骑以及从潼关调来的陆泽镇四千骑兵。
大部分鲜卑骑兵并未来长安，而是散于四周。名义上清理匈奴势力，实则大肆劫掠，看他们那样子，应该有些收获，但也不是太多，毕竟乡间坞堡林立，郡县城池也不太买他们的账。
邵勋已经下令，从新送来的财货中拣选五万匹绢，爱要不要，就这么多。劫掠了那么多地方，一笔糊涂账，根本没法查，他也不想查了，领了钱就走吧。
二十五日入城后，邵勋第一时间住进了建章殿——刘聪、刘粲父子的寝殿，随后便召集核心将佐、新近投顺之人及部分匈奴降官议事。
“今日所议之事，乃‘长治久安’。”邵勋推开窗户，目视西北方的太液池，口中说道：“有些仗打完了，有些仗还在打，还要打很久。诸君皆一时俊彦，可畅所欲言。”
说完，转过身来，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姚弋仲、蒲洪、梁勋、靳准身上停留了一瞬。
靳准心思敏锐，下意识觉得梁王注视他的时间最久，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想了想后，率先发言道：“大王，仆闻天地分于四时，故王道不应偏于万物。王之愿在于‘夷夏俱安’，故应声教播于远方，爵命及于殊俗，如此可长治久安。”
“哦？”邵勋不由得多看靳准几眼。
这是中年帅哥一位啊，说话还文绉绉的，与他做的事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人在后世，多半是个优雅的变态杀人魔，杀人之前还喜欢折磨一番的那种。
但话又说回来了，邵勋又是什么好人吗？
对靳准这种人，他只有猎奇，没有其他什么情绪。
再变态，有张方变态吗？
有当初大灾之年，成批吃人的各路人马变态吗？
这个世道，除非你一辈子待在庄园温室里，不问世事，但凡出来在社会上行走，时间长了总会有些不正常。
再者，一辈子待在庄园里真的能善终吗？这可未必。
三年暴水期间，抱着金玉全家饿死的又不是一个两个。
“靳准，汝何意？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姚弋仲张了张嘴，说道：“大王日理万机，没时间和你磨嘴皮子。”
“大王，围城之时，刘路孤曾于长安城外转了一圈，仆在城头上见得，其有狼头大纛，此大王所赐耶？”靳准问道。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道：“孤赐狼头纛四、鼓四予代公拓拔什翼犍，又赐狼头纛二、鼓二予凉城郡公拓跋力真。”
苍狼白鹿是匈奴图腾，后世出土的匈奴墓葬中就有这种图案。
但奇怪的是，更靠近东部草原的东胡系一开始就只有苍狼，没有白鹿，直到他们被匈奴击败，遁入东北林草地带，这时候就有白鹿了——搞不好是接触到了驯鹿。
邵勋确实赐过狼头纛，就在不久之前。
他主要是想赐给亲儿子邵真，于是连带着便宜儿子什翼犍也有赏赐，还更多。
刘路孤作为一路统帅，又是镇东大将军，位高权重，领狼头纛一面出战，就相当于“持节”，有生杀大权。
“原来如此！大王真是思虑深远，臣不及也。”姚弋仲一听，深施一礼，叹道。
此言一出，不光蒲洪眼皮子直跳，就连靳准也不由地多看了姚弋仲几眼。
刘汉时，姚弋仲被封为平襄公，任平西将军，率部返回秦州，为朝廷稳住西边局势——正如邵勋对满是胡人的地界只能委任统治一样，匈奴其实也无法有效统御杂胡居住的地区，只能依靠拉拢的杂胡首领的个人忠诚来维系统治。
不过，随着与关东的战争日趋激烈，姚弋仲及其部族又被迁了过来，安置于扶风诸县，而他本人则带着部队为匈奴征战，时而卑移山、时而上郡、时而潼关、时而武关。
靳准与姚弋仲接触过很多次，知道这是一个相当桀骜的人物，说话不中听，很多时候脱口而出，不假思索，故不为人所喜。
也就看在他实力强劲，所部羌兵作战勇猛而勉强容忍罢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如此桀骜的一个人物，却也有谄媚的一面。
再仔细想一想，或许姚弋仲不是不会尊重人，只不过由于性格因素，他不会尊重刘粲以及他靳准罢了。
这人狂是狂，但如果主君有能力，他就是顶好的大忠臣，任劳任怨，忠心无比，自有一套独特的行事逻辑。
若主君能力不行，驾驭不了他，那就另当别论。
邵勋朝姚弋仲微微一笑，自动过滤了他的话，然后看向靳准，道：“君以为关西群豪亦当得赐旗鼓？”
靳准拱了拱手，道：“不，仆只是以此为例罢了。然关中之情形，正如汉时郡国并立一般，放任自流不可，严加管治亦不可，大王不如多赐官爵。侯都督战前曾给了不少校尉、部曲将、散将职官，大王可追赐告身、官印，另收取匈奴宗室之田地，募人耕种，以为俸禄之源。立有战功者，赏赐或可隆重一些，以为表率。”
说完，他直直看向邵勋，道：“王欲行大事，关西万不能乱。”
卧槽！靳准正常的时候挺正常的嘛，哪点抽象了？
而且，他看出自己想当皇帝了，并点出了这一点，核心思想就是镇之以静，平稳过渡。待新朝建立之后，再图其他。
“卿言之有理。”邵勋点了点头，道：“但光有这几下还不够。”
“金都督不是已经在清剿残敌了么？”靳准说道：“大杀四方之下，诸部定然胆寒。如此，恩威皆有，可保十年太平。若还不放心，可迁豪强之民至关东，就近看管，如汉陵户旧事。”
“长安周边诸县多有陇右部民，何时迁来的？”邵勋问道：“可好管治？”
靳准沉默了一下，道：“数年前，仆与太保呼延晏西征平乱，大破武都、仇池氐羌，二部皆降。彼时南安又叛，仆出兵讨平，遂遣五千甲士押送一万四千余户陇西胡汉百姓东行，安置于长安左近。若太平无事，徙户亦无事。若天下大乱，徙户恐有乱。”
前因后果讲得很清楚了。
迁徙刺头不是什么错误的举措，事实上是一种很好的管治方法。但也应注意到，至少在第一代人故去之前，这些徙户是很难完全归心的。
你不给他机会，他不敢叛乱。
你若给了他机会，他就有可能叛乱。
如何取舍，看你自己了。
如果你有信心镇压天下，并且平稳传位给二代天子，那么就不用怕。
如果你没这个信心，那就好好掂量。
“君言之有理。”邵勋赞道：“那么，关西有哪些部落该迁徙，哪些不该迁徙呢？”
“屠各氏部众实宜打散，编为奴婢，迁至——”
靳准刚说了一半，邵勋突然摆了摆手，道：“稍后留下来，详细说与我听。”
“是。”靳准沉稳地应了一声，目不斜视。
其他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向他。
这是好事，同时也是坏事。
好事在于你登堂入室了，取得了梁王的信任。
坏处在于你得到了很多人的嫉妒，甚至是被迁徙部落、豪族的怨恨。
尤其是他提到匈奴诸部中实力最强的屠各氏，全部贬为奴婢，太狠啦！这事若传出去，保不齐被人刺杀。
邵勋沉吟了一会，扭头看向秘书监卢谌，道：“以金正为开府仪同三司、镇西将军、使持节都督雍秦梁益四州诸军事，兼雍州刺史，为我镇抚关西之地。”
卢谌默默拟写命令，心中暗暗感慨：真论起来，金正才是真正深得梁王信任啊，隐隐比王雀儿、侯飞虎、张硕等辈更受信任。
一口气督二州军事（梁、益二州显然只是挂名），兼领刺史，还是最高级的“使持节”，二千石以下皆可杀之。
这份滔天的权势，真的惊人，恍如当年镇关西的河间王司马颙、南阳王司马模。
下完这道命令后，邵勋再度看向靳准，道：“君可为我整顿降兵。匈奴之禁军，亦有几分可观之处，蒲津关、潼关乃至长安降兵，几有万五千人，整顿完毕后，并其家人，一起迁往关东。余众君可自领，在镇西将军府内领司马之职，护匈奴中郎将如故。”
“遵命。”靳准拜道。
这道命令之外，其实颇有深意。
梁王应该不会给金正留太多兵马，镇抚关西所需的兵力，还得依赖地方自筹。
所以，他得到了司马之职，乃幕府之内仅次于幕主、长史的三号人物，且掌兵事。
说白了，梁王让他多多出力，用靳部私兵为幕府征战，镇压其他杂胡甚至是其他匈奴贵族。
邵勋想了想后，又道：“征代国窦于真为镇西参军，领纥豆陵部三千骑屯于黄白城。”
“先这样吧。”邵勋说道：“其余英才，明日孤细细观之。”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战后分配（下）
鹿子苑在逍遥园西，是一处园囿。
多年之前，曾有陇西胡人酋豪献鹿，令养于园中，遂得名。
后废弃，甚至连围墙都坍塌损毁，好好的园囿成了一处森林。
刘粲进占关西后，重新修复此苑，养麋鹿数百头。
鹿子苑、逍遥园之间间隔三百步，直通平朔门，此时这片不大的空地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个个部落酋豪来到园门之前，通报登记，解下兵器，然后带着两三名随从入内。
鹿子苑正中央是一片池沼，本是供麋鹿喝水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其丧命之所。
一头又一头麋鹿被拉到此处，开膛破腹，洗刷干净，然后斩斫成一个个大小适中的肉块，或煮或蒸或炙，成为赴宴宾客的食物。
酒也拉了进来，一车又一车。
汴梁春、九酝春等美酒直拉来了上百坛，开封之后，酒香扑鼻，让人馋涎欲滴。
一处幽静的小院落前，枯枝败叶已被清理干净。
一张张小案几被摆了起来，外加一个蒲团。此时已有人坐下来了，东张西望，默默看着来了哪些人。
座次的安排很讲究，左下首第一位是姚弋仲，蒲洪居其下，再下面则是彭天护、虚除权渠、单智、梁勋、杨韬、陆逐乾等十余人。
右下首第一位是护匈奴中郎将靳准的座位，然空着，后面则是拓跋鲜卑的伊娄赀、丘敦举，接着是綦毋元、靳明、胡勋（光禄大夫）、辛恕（始兴太守）、王犷（尚书郎）、游子远（冯翊太守）、董景道（散骑常侍）、梁胥（太常卿）、蒋英（城门校尉）、弁广明（太史令）等近二十人。
左右第一排后面，还各有三排，总体算下来，刘汉降官及诸部酋豪来了百余人，可谓“群贤毕至”。
当然，也有没来的。
邵勋入场之时，还在和靳准谈及此事。
“盆句除自称‘北羌王’，先在上郡，为刘洋击破，降顺后，迁至雕阴等地，有众六千家。”靳准解释道；“彼处亦有北羌四角王薄句大，原居上郡北部，后为石勒降服。朝廷其实一直对勒有所警惕，将句氏宗党五千余家徙至渭北。”
“盆句除就没来，既没听虚除权渠之令，也不遵单氏。孤率大军南下，此辈亦未拜谒。”邵勋倒背着手，说道：“听闻薄句大此番来了，一矢未发，前天夜里突然遁走，却不知何故。”
“此人曾经作乱，其他人被讨平前，他就降了。此番出兵来会，又半途遁走，仆以为他是怕了，担心大王在宴上将其拿下。”靳准说道：“以往刘粲召其来长安，屡次推托，仅进献财物而已。”
“关中多是此类墙头草，你们以前也不容易吧？”邵勋停下脚步，笑问道。
“杀又杀不得，便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靳准说道：“偶尔令其出兵，进献财物，彼辈倒也不会太过推托。若大王再晚个十年八年进关中，这些人一个个都会被料理干净，届时恐怕就没现在这么简单了。”
“为何这么说？”邵勋问道。
“刘粲入长安数年，后宫中便有不少关中士女。屠各宗室乃至各部皆与士族、胡酋联姻，任用其子弟为官。”靳准说道：“而今不过数年，人心尚未完全归附，但若再等十年，可就不一样了。届时大王哪怕自上郡突入关中，士族很可能会出家兵僮仆为刘粲厮杀，而不是临阵倒戈。”
“大王若仔细寻访，关中大族家中定有匈奴贵女，匈奴贵族家中亦有关中士女。大王北伐代国之前，仆便接到命令，自秦州接姜、杨等大族二千余户至长安，氐羌诸酋皆送子弟为质。”
“接了吗？”邵勋问道。
“没来得及，大王来得太快了。”靳准说道。
“你觉得这么做是好事吗？”邵勋又问道。
“利弊参半。”靳准想了想后，说道：“正是因为害怕被迁徙，故关中四处叛乱，几无一年宁日。王师一至，个个倒戈，显然对屠各氏充满恨意。但若能强行迁徙，设法管治，可保边疆安宁。”
邵勋沉吟了一下，问道：“我若也对河南士族这么不客气，你觉得会怎样？”
靳准有些惊讶，眼神闪烁片刻，道：“大王还得吸取刘粲教训。江东未灭之时，万勿行此事。”
邵勋缓缓点头。
这是“一线工作人员”给出的非常靠谱的建议。
刘粲一开始还亲自西征秦州，后来有点懒了，就派部将出征，靳准是带兵次数最多的。
他至少经手过两次大的“移民工程”。
第一次是押陇西、南安一万四千多户胡汉百姓至长安。
第二次是押送武都、安定二郡胡人数千户至长安。
杨难敌乃至如今的秦州刺史、酒泉王石武都被他击败过，老靳对秦州那一片太熟悉了。
他说强迁新征服地区的各部百姓搞得关中乌烟瘴气，这并非假话。
最大的后果就是搞得国内到处都是仇视你的人，统治虚浮无比，全靠武力威慑，并非人心归附。
没有外敌时都有叛乱，外敌打进关中，那是真的举世皆叛。
但刘粲面临的困境，现在轮到邵勋来面对了。
思来想去，他竟然有和刘粲做同样事的冲动，可见有些事并非不对，只是没在对的时间做。当然，刘粲也没什么好办法，他既然扩张到了秦州，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想明白此事后，邵勋便来到了会场。
“拜见梁王。”降官、酋豪们纷纷起身，在案几旁跪拜。
“众皆忠勇之士，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道：“都起来吧。论功行赏之日，何必拘束。”
说完，拍了拍手。
亲兵们鱼贯而入，给众人上菜。
菜有点硬，全是大块的肉，除了少许野菜、蘑菇之外，真找不到其他菜蔬。
亲军督黄正弯下腰来，低声耳语一番。
邵勋听闻，笑道：“那就开始吧。”
说罢，看了眼姚弋仲。
老羌已经坐下了，见状再拜。
邵勋大笑，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片刻之后，场中来了二人，皆袒露上身，穿着羌胡中常见的那种裤管很肥而裤口又急速收紧的裤子，在场中跃跃欲试。
他们比试的项目是“角抵”。顾名思义，头戴兽角互相比试力气。
发展到这会，有所变化。
兽角不一定戴了，而且多了很多摔跤的动作，不全是比试力气，故称“摔角”。
东吴孙皓更离谱，喜欢看女人摔角，“令宫人著以相扑”。
由此，“相扑”这个名称也流行了起来。
至大晋朝，角抵、摔角、相扑都是正式名称，一个意思。
参赛两人是虚除权渠之子虚除伊余、姚弋仲侄子姚兰。
另有裁判一人，选自军中，对二人交代完毕后，缓缓退到一边。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虚除权渠，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可能要站起来助威了。
姚弋仲只是随便看了几眼。
他这个侄子跟随他打了好几年仗了，平生就好三件事：饮酒、御妇人、摔角。
在军中的时候，三天不摔角就浑身不舒服，经常找来健勇之士比试角力，大部分时候都能赢，输了也不恼，相反会赏赐美人、财货给赢的人，所以有很多人乐意陪他玩，万一赢了呢？
他的镇定不是没有道理的。
姚兰双手闪电般搭上了虚除伊余的肩膀，暴喝一声，直接把对面给拉扯着转了起来。
虚除伊余跌跌撞撞，试图维持身形，最终失败，被人直接摔倒在地。
姚兰冷笑一声，直接压了上去，铁臂箍住了虚除伊余的脖子，仿佛再一用力，就能把他的脖子给勒断。
好在他点到即止，很快松开了。
虚除伊余踉跄起身，惊魂未定地看了姚兰一眼。
虚除权渠更是大张着嘴巴，怎么一照面就败了？
“壮哉！”邵勋放下酒杯，赞道：“有此神力，真壮士也！”
说完，他又笑了笑，道：“听闻姚将军曾率数十骑，直扑匈奴，斩其将一员，夺旗鼓数面，可有此事？”
“贼将刘贡，自恃勇力，对大王污言秽语。仆气急，拍马而上，将其擒杀。”姚兰躬身行礼道。
“有此壮士，孤何愁天下不定？”邵勋感慨道。
说罢，眼神示意黄正。
黄正亦朝后边使了下眼色。
很快，一妇人在两名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场中。
靳准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显然认识。
“此为刘粲妃嫔杜氏，赏你了。”邵勋挥了挥手，道。
姚兰喜出望外，还有这好事，立刻拜谢。
“可愿出仕关东？”邵勋又问道。
“愿！”姚兰也不废话，当场应下了。
“善！”邵勋高兴道。
说完，又看向虚除伊余，道：“君可愿随我回关东任职？”
“愿！”虚除伊余没想到输了还有官当，大喜之下连连磕头，引得场中一阵轻笑。
虚除权渠老脸一红，既暗骂儿子没骨气，过于谄媚，心里又为他高兴。
他们这些老家伙还没得官呢，子侄辈就一个个走马上任了。
姚兰瞄了虚除伊余一眼，暗道摔角的彩头竟然是美人，官职应该是早就定好的。
亲军督黄正很快让他们退下。
杜氏站在那里，默默垂泪。姚兰直接拉着她的手，就要离开。
“姚将军，她俩也是你的。”黄正指了指那两位宫人，说道。
姚兰一愣，懒得多看，直接招呼她们跟上，然后把三人交给跟他一起来的亲将。
亲将会意，将三女带出了会场。
姚将军说了，他等不及，今晚就要睡杜嫔，赶紧找个军帐安顿下来。
场中很快又迎来了第二场比试。
奢延单良与卢水胡彭天护之子彭丕比试披甲步射。
结果，单良十箭中八，彭丕中七，单良胜。
邵勋赏女乐二人，没有后妃，因为单良并未立下大功。
不过单良依然喜形于色，连连叩谢。
自然，此二人也要带上部分家兵随邵勋一起返回关东。
接着是……
连续比试数场之后，气氛愈发活跃。
尤其是跟随长辈过来的诸部酋豪子弟，更是满面红光。
很多人上台较技，或有钱财赏赐，或有女乐、舞姬赏赐，立下过大功的甚至可以分得刘汉宗室女或刘粲后妃。
邵勋也有些微醺，拍了拍手，很快一队汉宫美人入场献舞。
邵勋与张宾随口说着事情，却没注意到身边坐下一女人，轻轻为他斟酒。
靳准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用无奈的表情看向她。
靳月华回了个安心的眼神，静静看着在场中献舞的美人。
她们都是她调教出来的，很快就会被人瓜分。
这就是亡国之女的悲哀。
邵勋很快注意到了靳月华的存在。
他心下讶然，下意识看了眼靳准。
靳准移开了目光，脸色颇为纠结。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们害苦了朕
一曲舞罢，场中又有二骑驰出，将要对冲格战。
其中一人是靳准西征时发掘的猛将，曰“平先”，不知其族属也，只与安定郡黄石固（今彭阳县境内）的屠各胡住在一起。
出身低下，以放牧为生，不识字，但弓马娴熟，更擅骑战，乃部落中有名的勇士。
六七年前，靳准随当时还是太子的刘粲西征路松多，将此人发掘——路松多，黄石屠各部首领之一，居于新平、安定之间，虽然都是匈奴，但与并州屠各刘氏不是一路人，故以匈奴之身，附于晋国宗王，与屠各刘氏厮杀。
平先曾与陈安力战。
后者也是一员猛将，先为司马保效力，后叛投匈奴，随后又叛匈奴自立。
陈安勇武过人，左手持刀，右手持矛，近则刀矛悉发，动辄杀伤五六人，远则驰射左右开弓，寻常人难以近身。
平先与其厮杀，交手三合，夺其矛。时降大雨，天色将黑，陈安弃马逃遁，没被平先生擒。
此刻与平先对战的乃安定休屠胡金氏子弟金愚，其家族最早可追溯到金日磾。
屠各胡路氏迁往新平后，休屠胡金氏占据了黄石固，且牧且耕，此番出兵两千人，还算乖顺。
平先横槊立马，招了招手，让金愚身后坐着的休屠胡另一首领子弟梁阿广一起上。
阿广怒，翻身上马。
此人虽姓梁，但非安定梁氏子弟，而是休屠胡，居于西川（汉西川县，今庆阳市正宁县）。
其先梁元碧，于曹魏年间内附，郭淮上奏，置西川都尉，以元碧任之。
传到今天，西川县早就罢废了，西川都尉也有名无实，故梁氏家族也就是个酋豪罢了。
历史上阿广有个后人叫梁国儿，这也是个抽象人。
他老早就建好了自己的坟墓（寿冢），没事就带着妻妾一起入坟饮宴——可能也在坟里做别的事情——“酒酣，升灵床而歌。”
时人多讥之，国儿不以为意。
南征北战，屡有大功，姚兴以其为镇北将军、平舆男。
就这么个时不时去坟墓里喝酒、唱歌、曹丕的人，活到八十多岁，坟头草估计都老高了才死……
可惜梁阿广没这么猛，也太过年轻，刚一出战，就被马槊横扫于地。晕晕乎乎爬起来后，却见金愚已被平先生擒——休屠胡“双骄”竟是双双败北。
靳准看完三人格战，暗暗点头，平先武艺并未放下，当是他帐下头号猛将。
他很快又转过头去，看向主座。
梁王亦为三人格战所吸引，当场赏平先后妃一人，赐金银器十件，但并未给他官职，这让靳准心下稍慰：梁王终究还是讲究人。
不过——
靳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梁王随口对靳月华说了几句什么，她掩嘴而笑，又不停劝酒。
靳准没人替他倒酒，于是自己倒了半碗，再次一饮而尽。
恍惚之间，只见梁王站起了身，道：“我本东海士息，躬耕于水滨。春来种粟，至夏编席，入秋刈麦，隆冬操练。”
席间静了下来，包括靳准在内，都默默听着他的话。
邵勋慢慢踱了两步，微微一笑，道：“粗饭粝餐，衣麻披褐，终日劳作，星霜被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两侧的女乐，道：“无管弦丝竹之声。”
然后转过身，看向靳月华，道：“亦无绝色美眷。”
席间响起了一阵低笑。
靳准脸一黑，目光搜寻，看看到底是谁。
“此固清贫耳，却不失安乐之道。”邵勋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奸佞当国，朝政日紊，诸王混战，盗贼横行，天下并无一寸净土。”
“故东海王征我从军，遂至洛阳。比时我亦看不清前路，只在营中教习少年，于洛京痛击贼寇。先有开阳门斩将之事，继有太极殿擒王之举，东海王酬我孝廉，终于入仕，为八品中尉司马。”
“消息传回乡里，宗党庆贺。我道诛除乱贼之后，天下或可太平。如此，我便于乡里筑精舍、庇庄客、治产业、娶贤妻，如此逍遥一生，美哉！”
不少人脸上露出笑容。
也别说梁王装，便是他天生反骨，也不敢肯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搏命换来了东海国中尉司马的官职，此乃逆天改命，这个时候如果真的天下太平，梁王回东海居住，已经大赚特赚。
正如他所说，八品官有资格占田、荫蔽宗党食客，且还典兵，在东海国内绝对是一号人物，便如他们这些酋豪在各郡的地位一样，甚至更高。
“然而——”邵勋话锋陡然一转，坐回了上首。
靳月华一双妙目看着他，稍稍酝酿了一番情绪，便带着小儿女倾慕英雄的感觉，纤纤素手为他倒了一点酒。
邵勋端起酒碗，沉吟片刻，道：“我志有所未孚，公理有所未达。惜哉！”
“成都、河间、东海三王攻战未休，汲桑、石勒又于河北为乱。”
“刘渊聚众离石，伯根起于青州。上党羯室未宁，秦州羌胡再乱。”
“洛京数度交兵，长安生灵涂炭。”
“及至亢旱有年，飞蝗并起，百姓易子而食，黎元曝骨于野。”
邵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悠悠苍天，何薄黎人？痛哉！”
叹了口气后，他又站了起来，双手倒背于后，仰望满天繁星，道：“天下兴亡，纵匹夫亦有责焉。”
“孤遂起兵。洛阳城下，摧匈奴之大阵；遮马堤上，破屠各之全军。”
“河内之伐，刘雅丧犬羊于乱辙，孤息一隅之燧。”
“邺城之攻，石勒失妻子于铜雀，孤复千里之疆。”
“上党之战，刘曜焚残躯于城楼，孤得锁钥之地。”
“俄而数路并伐，扫荡左国，飞骑河东，苦战数月，终覆贼巢。”
“比时孤立于宁朔宫楼阁之间，上视苍天，下俯黎民，顿悟天命之攸归。”
此言一出，文化低的人茫然无知，靳准却悄悄看向邵勋。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明确要改朝换代吧？
此人爱好与曹孟德略同，但性情迥异，有些话直接就说了，不遮遮掩掩。
当然，他的赫赫战功摆在这里，别人也是服气的。
“然而——”邵勋突然又来了一个转折。
“暴水连年，灾疫不断，黎元丧亡，士庶哀嚎。”
“时北有拓跋鲜卑侵攻，南有司马僭人袭扰。百姓衣食无着，士民惶恐无措。孤履冰临渊，战战兢兢。痛定思痛，益知迎难而上，向死而生。”
“北伐平城，终获大胜。南却建邺，破其胆略。”
“继而驱阴山之劲骑，统中夏之雄兵，郊原勇战，突入关中。所至之处，酋豪赢粮而影从，父老箪食而壶浆，遂执凶渠之首，就不战之功，以有今日。”
“距孤来洛阳，二十又四年矣。”
说罢，低头沉思，似在缅怀。
场中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有些人只知道梁王在关东崛起，却不知他如何崛起的，此时一听，顿感佩服。
那时的场景，真是乱得可以。一不留神，至少北方大地会陷入无尽的攻伐之中。
胡夏诸族，积怨甚深。
宗王贵胄，争权夺利。
方伯将吏，形同仇雠。
士庶流民，攻伐不休。
梁王横空出世，硬生生把这坠向深渊的天下给拉了回来，这是何等伟业？
锦上添花，治世之臣可为也。
力挽狂澜，非乱世真英雄不能为之。
“一时有感，直抒胸臆，让诸君见笑了。”邵勋抬起头，微微一笑，回到了座上。
靳月华再度斟酒，眼睛水汪汪的。
此半真半假。
她是匈奴人，与汉家女儿不太一样，更爱英雄。
刘粲承父祖之基业，最后国破身死，非英雄也。
梁王一介士息，艰难百战，奄有天下，乃真英雄。
“来，满饮此杯。”邵勋端起酒碗，笑道。
“满饮此杯。”众人纷纷迎合，一饮而尽。
“大王威加四海，统御万方。”邵勋刚放下酒碗，就见得姚弋仲起身，大声道：“仆虽愚陋，亦知天命有归，神器有适，今可登天子之位，以安众心。”
“是啊，大王。”蒲洪暗骂一声，第二个起身，道：“王不晋位，天下之人难以安心。”
“大王……”一个接一个人起身，满脸激昂之色。
“哎！过了，过了。”邵勋摆了摆手，道：“今召诸君前来，乃论功行赏，无余事。”
“大王。”军谋掾张宾进言道：“臣知大王之志在于扫平四方，还致太平。然晋主暗弱，有何能统御万方？臣请大王勿要计较毁谤，舍弃私心，为苍生计，进皇帝位。如此，则士民欣然，夷夏俱安。”
“唉，你们真是——”邵勋摇头失笑，道：“此事休要再提，喝酒。”
宴会至深夜方才结束。
散会之后，邵勋至建章殿休息，并遣人将靳月华送至后宫，全程以礼相待。
靳准知道后，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好像觉得梁王这个“天子”比刘粲强多了，于是，他决定找个机会，问问女儿。
二十六日，邵勋又召集黑矟、银枪、义从及府兵将领，大宴一番，赏赐嫔妃、宫人、女乐、钱财、器物无数，并擢升了一些人的官职。
也是在这一天，单良、虚除伊余、姚兰、金愚、梁阿广、蒲侯（蒲洪之弟）、彭思安（彭天护幼弟）、苟典（略阳氐人苟头氏，即前秦苟太后家族）等数十酋豪年轻子弟各率亲随部曲百人至数百不等，编成一军，约五千人，至邵勋帐下听令。
邵勋早看出来了，关中胡人诸部的打法与后世明军有些类似，全他妈靠“家丁”猪突。
老子这就收走你们五千“家丁”，给贵族子弟当官，给家丁发饷，并其家人一体拉回关东，慢慢炮制。
当然，这些酋豪子弟也是愿意的。
都什么时候了？梁王就快当天子了。
此时给你机会，不把握住，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山里瞎混到死。
异日遇到从关东回返关西当官的少年玩伴，羞也不羞？好意思见人家么？
有些事情，刘粲一个做法，邵勋一个做法。
刘粲未必错，邵勋也未必对。
一切都看时间来检验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靳氏三分
太保潘滔即将返回平阳以及洛阳。
黄头军第四营刚刚输送粮草、金帛至长安，正要返回，得到命令后稍事休整两日，准备带一批百姓东行。
匈奴降军一万五千及其家人，总数超过七万，将被迁往关东为民，正好由他们押送。
另有被清算的胡汉俘虏、伪官近二万户，一体贬为奴婢，总数超过十万——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增加。
这批人暂时屯于阿城一带，由姚弋仲部八千羌兵看管，过些时日再送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将成为府兵部曲，分散于诸郡。
二十八日，护匈奴中郎将靳准来到阿城，巡视了一番营地。
彼时正值清晨，阿城内外，炊烟袅袅。
城内早就塞满了人，城外也搭满了窝棚，一堆堆人挤在一起，拿着上头发下来的粟米，小心翼翼地煮着粥。
这些人以屠各、呼延为主，外加部分晋人、杂胡。领头的基本都已经死了，死在战场上或政变之中。
最近几天，靳准借着收捕降人的机会，又弄死了一批人，剩下的基本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
他们本来不必成为奴婢的，奈何梁王需要大量人口给府兵充当部曲，那么他们的命运就注定了。
“靳准，汝来此作甚？”姚弋仲正巡营归来，高倨马上，执槊问道。
他身后跟着数百骑，前面数十骑的马鞍下，挂着血淋淋的人头，这会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血，显然刚斩下不久。
靳准又有些不悦了。
这些匈奴部众是他提议贬为奴隶的，他也杀了不少刺头，但问题是姚老羌你怎么敢杀的？
态度还很不客气，动不动“汝”，难道你不知道很多人喊他“靳公”或“明公”吗？
“我来巡营，看看屠各、呼延等部如何。”靳准说道。
“我已巡完，汝无需记挂。”姚弋仲说道：“再者，你觉得他们愿意看到你吗？”
说罢，哈哈大笑，策马而走。
数百骑紧随其后，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中。
靳准一甩衣袖，在随从亲兵的簇拥下，于营地外围转了起来。
果然，姚弋仲说得没错，靳准最好不要来这里。
入目所见，很多人对他怒目而视，甚至偷偷咒骂。
靳准恍若未见、充耳不闻，只默默巡视着，直到日上三竿才离开。
巡营途中，他甚至看到了一群新加入的俘虏。
稍一打听，原来是镇西将军金正在新平、扶风一带击破的不肯降顺的氐羌杂胡。
据俘虏所言，金正心狠手辣，不但打他们，连尚在劫掠的拓跋鲜卑一部都被他打了。
靳准听了心下一惊，然后又有些茫然。
金正与拓跋打就打了，按理来说应该无所谓谁输谁赢，他怎么突然就忧心起来了？
离开阿城之后，他快马返回了长安，随后便请求入宫觐见。
靳氏部落还在安定，有众三万多人。
最近一些时日，靳准也联络了一些散居在各郡的匈奴氏族乃至小部落，得众二万余。
这些都是将来要加入靳氏部落的，需得确定下他们的草场和耕地。
******
靳准入建章殿觐见时，恰逢一批关中士族出来。
领头之人他认识，乃光禄大夫胡勋。
胡勋见到他后，对众人告罪一声，让其先行离去，自己带着辛恕、蒋英、游子远、胡嵩四人过来打招呼。
北地傅氏的傅纂朝靳准微微点头，离开了。
他身边好像还跟着韦氏、杜氏之人，不过他们都没怎么看靳准，直接忽视了。
“希贤于此等老夫耶？”胡勋笑道。
“公何必戏言？我欲入见梁王。”靳准说道：“公等面带喜色而出，想必被委以重任了？”
“关西之地，情势复杂，梁王欲长治久安，唯在‘得人’、‘用人’。”胡勋淡淡一笑，道。
胡氏是安定五姓之一（梁、皇甫、席、程、胡）。
曹魏年间，胡遵与郭淮共守边境，多次与诸葛亮交战。后又随征辽东，算是司马懿旧部，死前升任卫将军。
其子胡奋，官至镇军大将军。匈奴刘猛叛乱时，诏命胡奋为持节监军，督促各路兵马讨贼。
胡奋请来了骁骑将军、黄石屠各胡首领路蕃，大败刘猛。
胡奋之女胡芳还是司马炎的贵嫔，极受宠爱。
不过这也是胡氏最后的辉煌了，观其家族子弟任官履历，较为权重者多在三十年前。
也就是说，最近三十多年这个家族日渐没落，以至于当匈奴攻打关中时，小心思极多，先有不救长安之举，坐视关中群豪失败，这损害了梁氏及其姻亲索氏的利益。
司马保据秦州时，胡嵩为其将，又鼓动黄石屠各部路松多起事，附司马保。
当然，最后他们都被击败了。
而败了之后，迅速转换门庭，匈奴也不计前嫌，以胡勋为光禄大夫，胡嵩亦有将军之职在身。
原因其实很简单，安定、新平、南安、略阳那一片，胡人茫茫多。
汉人士族与其关系密切，比如安定胡氏就能不止一次鼓动屠各路氏起兵，休屠金氏、梁氏与皇甫氏同样关系密切。
卢水胡及部分氐羌，则和梁氏往来颇多。
这些边地汉人世家大族与胡人酋豪是互惠互利的共生关系。
朝廷出兵打仗时，点到你了，往往需要你带部曲，这个时候就可以拉上胡人一起。
立下战功后，需要你给胡人酋豪请功，平日里也为他们提供官面上的便利。
就像安定胡氏与屠各路氏之间的两次合作一样，太原王氏与屠各刘氏之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过，屠各路氏自从被坑了一把后，便疏远了安定胡氏。
路松多逃亡陇西，不敢回家。路氏其他子弟则附于靳准，为其所用，故胡勋、胡嵩二人与他的关系十分微妙。
此时靳准听得胡勋有些自得的夸耀之语，暗暗冷笑。
他可是记得，梁王曾问他如果对河南士族动手会怎样。
呵呵，他连河南士族都想动，西州士人又算得了什么？
“胡公得授何职？”靳准不动声色地问道。
“司农寺少卿（正五品）。”
“比起光禄大夫，减色不少。”靳准道。
胡勋脸上笑容转淡，道：“却比不得护匈奴中郎将。”
他特地在“护”上面加重了声音，显然是在讽刺。
靳准不理他，又一一询问其他人。
他们倒也不隐瞒，纷纷说了。
游子远仍任冯翊太守，蒋英出任雍州治中从事，辛恕则任镇西幕府从事中郎，胡嵩任镇西幕府督护。
通过他们之口，靳准还得知傅纂出任侍御史，原浚仪令傅畅出任镇西长史，王犷仍为尚书郎……
听得这些消息时，靳准心中警觉：他好像太过孤立了。
关中胡人与他关系一般甚至不对付，晋人士族也对他没太多好脸色，以至于消息都不够灵通了。
怎么会这样呢？好像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
随便又说了一番场面话后，靳准便被召唤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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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催我回返了，但短时难以成行。秦州未下，诸部新附，人心杂乱。”邵勋见得靳准入内时，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坐榻，继续和张宾、羊曼等人议事。
“大王，石武虽然姓石，但其乃休屠匈奴，僭号自立罢了。名为匈奴，实为月氏。”张宾说道：“石勒投奔他，很难被接纳。”
石勒为什么投奔石武？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种类相似。
说白了，石勒是西域胡，石武是大月氏后裔，都是白种人。
石武统领的数万部众多为白人，有时候甚至会被称为羯人，但他自称“休屠王”，显然是想继承匈奴的这个王号——历史上多为匈奴单于指派贵族当休屠王，并不太允许他们内部推举。
刘汉剿抚并用，压服石武后，也不愿给他“休屠王”的尊号，而是册封其为“酒泉王”，可见时至今日，有些名器还是非常有用的。
“金将军已兵发安定，大王不妨稍等些时日，看看战事结果如何，再做计较。”张宾又道：“此辈即便降顺，断不能居于秦州，须得迁走。”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靳准，道：“卿可有方略？”
靳准想了想，道：“石武降附未久，曾为刘汉攻伐陈安，大破之。刘粲喜悦，以其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酒泉王。以仆观之，若陇上诸部并未被大肆迁徙，怎么也轮不到石武用事。大王若想伐之，仆愿遣兵助战。”
“哦？出兵助战？”邵勋讶然：“部伍都整顿好了？”
“靳氏本部在安定，可选胜兵七千，由吾弟康统率即可。”靳准说道。
邵勋大笑，道：“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放心，我已给安定下令，将你家部众发还，放心吧。你说这事，你侄女先来求我，你又来。”
“什么？”靳准只觉脑子嗡嗡的。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令侄女在长乐殿。”
“谁让她来的？”靳准下意识问道。
邵勋静静看着他，有些不高兴，道：“卿百般追问，意若何耶？”
靳准心下一凛，又觉得有点屈辱。
“我意以靳康为桑城镇将，进讨秦州。”邵勋继续说道：“安定的那些部众，你分一些给他。他若去秦州招降了部众，那是他的本事，你也别多管。靳明可为草壁（今千阳县西北草碧镇）镇将，你也分一些部众给他。这些时日，你收拢了不少人吧？别舍不得。”
“是。”靳准艰难地应了声。
邵勋看着他，又问道：“靳氏三分，你是不是不乐意？”
“不敢。”靳准答道。
“你可知此策谁为我所出？”邵勋又问道。
“不知。”
“便是你的好女儿靳月华。”邵勋说道：“我看她比你聪明多了。”
靳准大震。
他真没想到女儿竟然谏言拆分靳氏部落，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不过，冷静下来后，靳准觉得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这是由女儿提出来，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这几日你就办理此事。”邵勋说道：“关西诸事繁杂，你也担着点。不料理完这些事，我是不会走的。”
说罢，再也不理他，而是对卢谌下令道：“令洛阳遣使节来长安，一俟秦州平定，即刻往赴凉州。给王太尉回一封信，洛阳那边可以办几场清谈，先把风声放出来。朝堂之上，找几个五品以下官员，提一提那件事。”
随后扫了靳准一眼，径往后宫去了。
靳准神色晦明不定，正要离开时，却被黄正拦住了：“靳将军请随我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代理人
长乐殿前的小院内，秋风习习，寒意初生。
邵勋坐在一棵大槐树下，身侧围绕着两大一小三个女人。
大的高鼻深目，乃西域胡长相，赫然便是原刘汉上党国夫人、石勒之妻刘野那。
今年三十一岁的她正处于熟透了的年华，出征以来，除了代国太夫人王氏外，几乎没人和她争宠，竟是几年来身心最愉悦的时候。
她和靳月华不熟，但见过几面，彼时后者还没嫁给刘粲，只能算是匈奴贵族女子，地位不一定比刘野那高。
“大王现在不太愿意哄女人了……”刘野那凑在靳月华耳边，低声说道：“刚得河北那会，天天带我打猎，临睡前总是说情话。家里叔伯兄长来问大王对我如何，我总是说他对我很好，叔伯兄长遂满意而归，下定决心为大王征战。现在么，直接躺下打呼，他已经不是很在乎上党骑兵了。”
靳月华捂嘴偷笑，眼波流转之下，瞥了邵勋一眼。
当然，是不是真的宠爱对她不重要。
靳家更在意的是梁王的态度，既有官面上的态度，也有私下里的看法。作为新近投顺之人，且隐隐被其他人孤立，更需要她这么一个传话的渠道。
不然的话，久而久之，君臣相疑，对靳家可是灭顶之灾。
不远处，邵勋正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靳月华今年二十六岁，这个名叫靳月晖的小娘子才二十，但几年前她就被刘曜看上了。
前天她收到安定来信，居然找上门来，请求放了她父亲，因为她听信传言，说靳准、靳明献城有功，可活，但靳康率部西窜，欲与石武联兵，共抗朝廷，死罪难逃。
邵勋仔细观察着，这小姑娘长得是真好看，而且带着股怯生生的柔弱之意，让人好想欺负她。
且对家人非常挂念，昨天接见时还说邵勋如果要杀靳康，请赐她一死，让邵勋有些惊愕。
在场之人都对她有些钦佩，甚至还有闲得蛋疼的著作郎记下了此事——
“王戏靳女曰：‘汝父母兄弟获罪，吾将纳汝，则何如？’”
“靳女曰：‘大王既灭其父母兄弟，复何用妾为！妾闻罪人之诛也，仆婢尚不能免，而况其子女乎！’号泣请死。”
“王为之动容，起身相扶，宥康之罪。”
事情写得有点扯淡，让邵勋有撕了它的冲动。
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担心史官把他撕实录的事情也写进去。
此时邵勋又打量了一番靳月晖。
她微微低下头，眼睫毛轻颤，耳根都红了。
远处传来一阵询问声，片刻之后，几人入内。
邵勋正经起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意态悠闲。
靳准跟在黄正身后，远远看见侄女，气不打一处来，既气侄女不懂事，也气弟弟靳康想法太多——我辛苦操持这个大家族，你居然想背叛我？
靳月晖则对邵勋神情、动作的快速转换感到惊讶，这人有真情、真话吗？
不过她来不及多想，很快和从姐靳月华一起上前行礼。
靳准向邵勋行了一礼，再向刘野那行礼。
“坐吧。”邵勋指了指旁边的胡床，道。
黄正等人按刀侍立于侧。
“今日召你来，还是为了关西之事。”邵勋放下茶碗，说道：“西州诸郡，你觉得何处最难？”
“秦州。”靳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道。
“难在何处？”
“杂胡不沐王化久矣，想叛就叛。”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道：“你以为桑城、草壁二镇如何？”
桑城曾是司马保狼狈跑路时待过一阵的地方，位于今定西市临洮县境内。
这是一个交通要道，十字路口，地属陇西郡，且有相当一部分河谷地，整体条件还可以。
无论是东进天水还是北上金城，都绕不开这里。
周边以氐羌为主，杂胡为辅，靳康若镇于此处，那是相当地扎眼。
草壁同样当贼通路。
安定、南安二郡群胡若要突入平坦的关中平原，草壁镇是非常好走的一条路，靳明屯于此处，作用甚大。
邵勋能看出这些东西，常年与秦州诸胡打交道的靳准又如何不知？
只见他苦笑了下，道：“大王是要靳氏为大梁守国门、镇群胡了。”
“卿何必如此。”邵勋笑道：“今只问一句，靳氏以何为立身之本？靠你那几万部众吗？秦州就不谈了，光雍州安定郡，就有屠各路氏、休屠金氏、休屠梁氏、卢水胡彭氏、卢水胡刘氏以及氐羌巴羯之众，哪个部众少于万人了？”
“南安姚弋仲，部众更是不下五万。”
“蒲洪家怕也不下此数。”
“冯翊虚除氏、上郡单氏、陆逐氏、北地匈奴诸部、北羌王盆句除、四角王薄句大等人，哪个没有几万部众？”
“群狼环伺之下，靳氏何以存身？”
靳准沉默不语。
如果关中再度大乱，诸部互相攻杀，那么靳氏会怎样？
靳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们的下场不是很美好。
被他收拾过的匈奴残部会找他算账，曾被他血腥镇压过的陇上部落不会放过他，被他不止一次欺压乃至杀戮过的冯翊、上郡氐羌不会放过他，放眼望去，举目皆敌。
靳氏存活的唯一可能，就是依靠朝廷，做朝廷的忠犬，扯着朝廷的虎皮恐吓诸部，让他们不敢放肆。甚至于，靳氏还可以依托梁王的赫赫武功，让一些中小部落忍气吞声，继续被他欺压。
朝廷若没了，或靳氏失去朝廷支持，必然逃不过群狼分食的凄惨下场，谁让你靳准先帮刘粲干了太多脏事，然后又脑子抽风毁了匈奴诸部呢？
别搞得里外不是人。
“父亲。”靳月华先看了邵勋一眼，又对着靳准说道：“妾闻王衍王夷甫曾为兄弟谋取荆州、青州、徐州刺史之职，如此则王氏一门散于各处，纵有变乱，也不至于为人一网成擒。关中险恶，若靳氏族人皆聚于一处，缓急之间，难以逃脱，岂非家门破灭，难以延续？”
“今二叔屯草壁，三叔镇桑城，父亲自居长安，统御京兆、始平、新平、北地诸郡匈奴，则东西呼应，贼人不敢轻举妄动。”
“另者，一旦有事，二叔、三叔还可为朝廷建功立业，恩荫妻子，则靳氏家门愈发兴旺。假以时日，成为中夏大族亦非不可能。”
“如此种种，还请父亲三思。”
邵勋赞许地看了一眼靳月华。
说白了，如果把关西分为东西两部分的话，东部固然有大量匈奴、氐羌乃至鲜卑，但比起西半部分而言，则不是一个量级的。
尤其是秦州，朝廷编纂的户籍上人口少得可怜，一郡往往只有几千户。但就是这些人烟稀少的郡县，动辄冒出来几万胡人大军，被镇压后，过不了几年，又是数万骑，由此可见当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秦州是真的有心无力，压根没法直接统治，甚至连雍州都比较困难。
这个问题不独晋朝有，事实上前赵、后赵、前秦、后秦、北魏等占据过这些区域的政权，都面临着这个问题。
历史上一直到北魏末年，都是镇将、胡酋并存。
酋长们一不高兴，就围攻军镇、城池，杀镇将、刺史、太守，整个三百年间屡降屡叛，甚至把他们迁走后去了别处仍然叛乱。
比如安定休屠胡金大黑在前秦时期被迁往上郡，一样叛乱，还击败了前来镇压的前秦军队，斩首五千八百级。
所以，别看邵勋围攻长安时，诸部纷纷来降，但以后呢。
前秦、后秦、胡夏、北魏都经历过这种诸胡纷纷来降的高光时刻，但也有叛乱此起彼伏的至暗时刻。
叛乱原因很多，有官员自己作死，残酷压榨部落，有部落觉得自己没分够好处，举兵叛乱，甚至有人自大无比，因为一句谶谣就叛乱。
所以，邵勋需要代理人，在他离开长安，返回关东的时候，为他镇守秦州及与其相连的雍州西半部分。
他已经升姚弋仲为宁朔将军，其部还屯刘汉时期的旧地：南安郡。
姚弋仲暂时兼领南安太守，为他镇守这个满是氐羌的地方，并且监视仇池氐，阻其北犯。
靳氏同样是代理人之一，且在邵勋心目中，重要性更高一筹——姚弋仲马屁拍得山响，但邵勋并不完全信任他，与之相比，颇有走投无路感觉的靳氏更值得他信任，虽然靳准本人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蒲洪家族则不太被信任，虽然他们表现很积极。
邵勋打算先稳一稳，找个机会再将其迁走，至少要脱离氐羌扎堆的地方。
至于赵固、杨韬、梁勋之流，尽数迁走，今年就走。
话说到此处，邵勋觉得已经讲得很明白了。
他对靳准确实是开诚布公的，没有隐瞒他的目的，也没什么忽悠的成分。
好的坏的都讲明白了，你在我这里，就是这个定位，你接受不接受？
“父亲，大王已下令回赐介休靳氏老宅。靳氏得以录入西河郡姓之中，为甲等高门。阿虎、阿豹他们年岁渐长，学业有成，或可出仕做官，以后与汉地高门来往，他们一定会感激父亲的。”靳月华又道。
“你——”提到两个只有十来岁的儿子，靳准也无话可说。
这个女儿，真是把他摸透了，完全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以后怎么办？”靳准忍不住问道。
“哪个好人家敢娶敌国皇后？不怕被人怀疑想造反么？”靳月华自嘲一笑，语气哀怨。
靳准一窒。
邵勋一脸云淡风轻之色，眼神没有焦距，似在反复盘算他的布置还有没有缺漏。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心态的转变
八月的最后两天，解散回乡的人马越来越多了。
各部皆有赏赐，平均一人两匹绢，人数之多，直让人怀疑这是来骗赏赐的。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
邵勋缺的是粮食，而不是绢帛，这点玩意还给得起。
太保潘滔花了十天时间才返回平阳。
临入城之前，看到大队车马正从邸阁内驶出，浩浩荡荡南行。
稍一询问，便知此乃梁王之意，令长子筹算、押运粮草至长安，令次子筹算、押运一批资粮至平城。
十五岁的三子邵勖较为轻松，动身至汴梁，押运一批资粮到洛阳。
潘滔暗暗点头。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会筹算大军所需粮草、军资，便不是合格的统帅。
这是最简单，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完成这一步，才谈得上其他。
平阳左近的田野之中，有的已经秋收完毕，有的则还长着金灿灿的黍、穄、豆之类的杂粮，九月下旬才能收获。
不过，仔细看去，还是有不少田地里长满了草。
这是战争抽丁造成的后果，没有办法。兴许，有的田会一直荒芜下去，因为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潘滔让他人先回城，只带着少数几名亲随，在乡间转悠着。
老人在清理着沟渠中的枯枝败叶，为来年乃至九月的秋播打好基础。
妇人坐在门前，借着西天的晚霞，裁剪、缝补着衣物。
孩童正在赶羊回家，路上打打闹闹，洒下一片欢声笑语。
“关中十五岁以上男丁悉被征发，连田也顾不得了。平阳虽然也被大肆征丁，但终究好了不少。”潘滔站在村落之间，颇有些感慨。
家中子侄从荥阳写信而来，说今岁征伐了一年，派出去的丁壮到现在还没回来，以至于整个庄园只能将剩余男丁包括老人、健妇都集结起来，抢收抢种，各个怨声载道。
这大概是庄园的好处之一了。
哪家庄客出征了，庄园主还会组织人手帮他家收种粮食，盖因理论上来说，所有庄客都是庄园主的财产。
但村落形态的自耕农就没这个好处了。他们也有互帮互助的，但比起庄园就少很多了，因为没有人给他们下达强制命令。
“好在天下要太平了。”和潘滔一同回来的司农卿殷羡笑道。
“拨乱反正、力挽狂澜之事，司马氏没出一点力。”潘滔脸色淡然，道：“没想到临入土之前，还能看到司马氏的江山覆灭。”
殷羡无语。
虽然大家都已经不忌讳谈论改朝换代之事了，但你这么说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过他也理解。
荥阳潘氏可是被朝廷夷过三族的。
昔年潘岳为孙秀所诛，一起死的还有其老母、兄弟侍御史潘释、燕令潘豹、司徒掾潘据、潘诜以及他们的子女，活下来的只有潘释之子潘伯武（时在外）以及潘豹的妻子和女儿——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难以分开，天子下诏得免。
潘氏经此打击，上升势头中断，就只剩太常卿潘尼（已病逝）以及曾在越府做事的潘滔了。
殷羡知道潘滔是不喜欢司马氏的，也不清楚他为何为司马越做事，但仔细看来，他对司马越压根没什么忠心，甚至帮梁王出过几个主意，最终令两人关系破裂。
从结果来看，司马越输得很惨，势力被一扫而空，就连妻子都委身家将，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殷羡对潘滔此人也有所疑惧，但他与丞相走得很近——虽然他与王衍也走得很近——却不好过于生分了。
“洪乔，听闻丞相卧床多日了？”潘滔注意到殷羡的脸色，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问道。
“大王击败贺兰蔼头，迫降西部鲜卑之时，就不太行了。”殷羡说道：“不过彼时战事尚未结束，丞相还时不时起身勉力支撑，操持公务。及至兵围长安，丞相心头一松，便卧床不起了。而今小事皆由诸衙署自决，大事则至丞相府，于病榻前汇报。”
潘滔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西天的晚霞，面容有些怅然。
“子美这一辈子，有甜有苦，该看开了吧？”潘滔说道。
“丞相有心愿未了。”殷羡低声说了一句。
“想看梁王登基？”潘滔问道。
“阳仲何必明知故问？”殷羡苦笑道。
“别着急，沉住气。”潘滔难得地支了下招：“别看那么多王子，其实机会都不大。”
“哦？”殷羡有些惊讶，道：“王子璋、王子珪渐担大任，我看机会很大。”
潘滔笑了笑，道：“大王念旧，越老越念旧，真正有机会的，唯王妃和裴夫人所生诸子罢了。”
殷羡却有些不信。
“罢了，不谈此事。”潘滔说道：“平阳城中这两天很热闹啊。”
殷羡也收到了消息，顿时笑道：“小儿辈也急了，怕被人挤下去。”
虽然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但王朝鼎革之际，世家是有一定程度更替的。
有的跻身士族，有的消失于士族之列。
有的虽然仍是士族，但地位大大降低，有的原来是小士族，一跃而成高门贵第。
其实，很多世家大族特别讨厌这种王朝鼎革。
他们已经是高门了，分外不希望出现变化。
但像庾氏、殷氏、褚氏这类原本的中小士族，则极力推动王朝鼎革，因为他们获益很大。
殷羡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家族在河南真不算什么。如果当年果断些，及早南渡，成为“早渡士人”，那么在建邺还有一席之地，好生经营的话，未必不能节节攀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建邺朝廷也算是一次“鼎革”，早到早占位，晚到只能吃灰，如此一来，中小家族也有了挑战老牌世家的可能。
但殷氏犹豫不决，动作慢了，随后被庾琛拉拢，还送了女儿入宫，族中子弟为官为将者不少，除少数南渡之人外，整体已经不可能南下了。
当然，现在看来这是“因祸得福”。
庾氏崛起，殷氏必然也会跟着崛起，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河南的老牌士族有点着急，最典型的就是济阴卞氏。
听闻大将军府军谘祭酒卞敦身体不好，活不了多久了，而卞氏不少子弟在建邺为官，人数甚至比留在北方的还多，如今就显现出恶果了。
分头下注是没错，但下得不平衡，在建邺下注过重，在北方下注过轻，如之奈何？
卞敦一死，济阴卞氏该怎么办？没人知道。反正最近卞滔有出仕的想法和言论了，不再留在庄园中打理家业、悠游聚饮。
原来，离了老父亲他啥也不是……
“洪乔也去代北、关西走了一圈了，依你之见，大王可会用他们？”潘滔离了村落，与殷羡同乘一车入城，悄声问道。
“正要请教阳仲。”殷羡拱了拱手，道。
“你啊，明明心中已有定论，却来诓老夫的话。”潘滔大笑道。
殷羡无奈道：“我只觉依大王的脾性，用大约还是用的，但没以前那么倚重了。”
潘滔点了点头，道：“大王野心太大。若只甘愿做个曹魏、司马晋，一切无妨。但他想做真正的统御万方的天子，这就难了。此番讨平拓跋、屠各，定然有许多胡人入官，乃至提升门第，士人更难得官了。卞滔此人虽然懒了一些，但不是傻子，可能隐约察觉到什么了。”
“以往安坐家中，自有人上门请征辟为官。”殷羡笑道：“当官不顺心，直接挂印而去。在家歇腻了，只要口风松一松，说自己想做官了，马上就有人上门相聘。这般好日子，往后怕是难以见到了。”
殷羡其实早有这种感觉了。
特别是去拓跋代、刘汉转了一圈后，感受愈发明显。
扩张如此大的地盘，统治了如此多的胡人，不给他们与其实力相匹配的地位，那还不如分开过，不要去打他们——当然，这样肯定也是不行的，因为边患不可能消除掉。
所以，殷羡觉得汉地士人做官的机会更少了，虽然绝大多数官员仍然由士人充任。
从士族整体来看，他很同情那些人。
从家族利益来看，他懒得搭理那些人。
殷氏紧跟庾氏，族中子弟根本不用担心没官做。想那么多作甚？你还能推翻梁王的统治不成？
马车抢在城门关闭前一刻进了平阳。
入城后走了没多远，一二十多岁青年上了马车，却是殷羡之子、记室督殷浩。
“有事说事。”殷羡瞄了一眼儿子，道。
潘滔笑吟吟地看着他。
“昨日重阳节，王夷甫于姑射山上置宴清谈。”殷浩说道：“远近赴会者不下百人，堪为二十年来少有之盛会。”
“谈的什么？”殷羡问道。
“王夷甫以司马相如《封禅书》为引，论及上古君臣禅让之事。”殷浩回道。
殷羡、潘滔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王夷甫做别的不行，搞这些真的是一把好手。
“已经结束了？”殷羡又问道。
“不，连开三天，许多人就住在姑射山精舍之中，儿闻父归，便回来了。”
“赴会诸人怎么说的？”
“都这时候了，没人傻到说不该说的话。”殷浩笑道：“儿昨日在衙署处理公务，去得稍晚，只记得卞滔一人。”
“他没乱说话吧？”
“没有。”殷浩先摇了摇头，然后用略带揶揄的口吻说道：“卞滔从故纸堆里找了很多东西，谈及上古以来七十二君，洋洋洒洒数千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别卖关子。”殷羡催促道。
“卞滔认为：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殷浩立刻答道。
马车内立刻响起了笑声。

第一百九十七章 谈心
潘滔没在平阳待多久，半月后，他又乘车来到了洛阳。
金谷园外，士人云集。
时人都知道，大晋尚书令庾珉这几天召集了很多士人、僧道之流，借王衍之金谷园举办盛会。
潘滔路过金谷园时，庾珉热情相邀，他笑着拒绝了，只言要赶至洛阳，操办公务。
他于九月二十五日奉诏入宫，至昭阳殿时，眉头微微一皱，只觉这边乌烟瘴气，杂乱无章：大群来自愍怀太子浮屠、法始立寺、白马寺的僧众正在做法事，为最近刚刚病倒的天子司马炽禳灾祈福。
中间一僧人，年岁已经颇大，竟是须眉皆白，且观其面目，并非中夏种类，乃西域胡僧也。
潘滔入内时，有人在老僧耳边说了几句。
老僧不为所动，坚持诵完经文后，方才起身，对着潘滔拜了一拜。
潘滔有些惊奇，问道：“法师乃方外之士，何须跪拜？”
老僧双手合什，道：“贫道拜龙气，非拜官人也。”
潘滔一听，就知道此人在装神弄鬼，顿时不太高兴，有心不理他，然后又忍不住教训道：“方士僧道，惯故弄玄虚，以惑世人。汝一不占相，二不卜巫，三不仰观虚空星宿，何言之凿凿？”
老僧也不着急，只道：“佛家有神通，无需占手足面目相，无需蓍草钵盂卜巫，亦无需观星，便可知诸多奥妙。”
“哦？那你可知秦州战事如何了？”潘滔冷哼一声，问道。
秦州战局只会先汇报给尚在长安的梁王，然后才会发送至各处。
如果紧要的话，五百里加急，旬日内便可送来洛阳，但绝大部分战事进程不会这么急，而是按部就班地送达，再传至洛阳，起码一个月以后了，甚至更久。
他不信这老头安坐洛阳，却能知道秦州之事。
不过老僧在听得潘滔的话后，也不着急，而是吩咐沙弥取来胭脂，然后握在手心。其手掌则缩入袖中，像抽风一样动来动去。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刚刚抵达的皇后梁兰璧都静静地站在那里观看。
片刻之后，老僧亮出了手掌。
潘滔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像鬼画符一样画着几个人形，中间一人脖子上有条横线。
“此何解？”潘滔问道。
“匈奴酒泉王石武降，石勒已就擒。”老僧说道。
此言一出，众皆惊异。
潘滔沉吟片刻，唤来一名随从，道：“这几日你就在驿站守着，一有消息立刻报来。”
“遵命。”随从转身离去。
潘滔又看向老僧，问道：“僧何名耶？”
“天竺佛图澄。”
“原来是你。”潘滔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此人有几分门道，但一直没能琢磨明白此人的各种小把戏。
这个时候，只听宫人、侍卫、官员们纷纷拜倒：“拜见皇后。”
潘滔一惊，理了理袍服，同样拜倒于地。
“众卿起身。”皇后梁兰璧轻启朱唇，柔声道。
众人次第起身。
“潘卿，请随我来。”梁兰璧看了看潘滔，道。
“遵命。”潘滔再行一礼，快步跟了上去。
昭阳殿内空旷、寂寥、幽远，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行走之前，除了皇后身上的环佩叮当声之外，就只有沙沙的脚步声来。
走着走着，梁兰璧突然问道：“梁王已尽得关西之地？”
“臣离长安之时，秦州尚未全有。”潘滔答道。
“那就是还要打？”梁兰璧停下脚步，问道。
“自然要打。”潘滔回道。
“征战很辛苦吧？”
“是。”
梁兰璧没再说话，只沉默地向前走着。
潘滔悄悄琢磨了一番方才的对话，微微有些疑惑，心中起了些大不敬的猜测。
天子寝殿很快到了。
司马炽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面容愁苦。
他倒不是完全装病，而是真的病了——
邵勋压服拓跋鲜卑时“小病”；
待攻破长安的露布飞捷传至洛阳时，“病情加重”；
群臣恭贺“中兴”时，则“大病不起”。
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天子这是心病，药难医也。
今日潘滔入觐，他本来是不愿答应的，奈何现在做不了主，只能病中召见了。
那边梁兰璧在寝殿外十余步停了下来，也不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来，低声道：“近日朝中有人提及禅让之事。陛下大怒，令夺其职。潘卿今日亦是为此事而来吧？”
潘滔不意皇后说话如此直接，但他也是久历宦海之人，脸皮相当之厚，只见他行了一礼，道：“梁王弯弓百战，平定天下，若能行禅让之事，今上亦不失公侯之位。若不能，则——”
潘滔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天子死扛着不肯，会怎样？其实不难，就是有点难看。
天子有心病，乃至不起，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如此，病逝很正常吧？
大不了再让太子登基过渡一下，行禅让之举。
梁兰璧自然也想到了，沉默片刻后，看向西边的天空，微微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宫中玉玺、印信皆在我手。”
潘滔下意识看向左右。
梁兰璧收回目光，道：“自三年前始，宫中便尽是可堪信任之人了。”
潘滔无语。
他隐约知道这事，吏部尚书梁芬可能暗中参与了，梁王应该也知道。
女人啊，一旦绝情起来，那是真的可怕。
潘滔甚至怀疑天子到底还能不能出得寝殿。
梁兰璧继续往前走。
宫人们推门而入，潘滔紧紧跟在后面，甫一入殿，便闻到一股药香。
他抬眼看了看，很快便寻着了司马炽所在的位置，立刻上前行礼道：“臣潘滔拜见陛下。”
司马炽比起以前消瘦了许多，双眼毫无神采，听到声音时，只看了眼潘滔，便扭过了头去，也不让他起身。
“潘卿起来吧。”梁兰璧在一旁说道。
说罢，让宫人搬来一张坐榻。
“谢皇后赐座。”潘滔坐了下来。
司马炽又转过了头来，用愤恨的眼神看了眼梁兰璧。
梁兰璧并不看他，只神思不属地想着事情。
“邵勋让你来作甚？”司马炽双眼望天，出声问道。
“非梁王所遣，臣自来也。”潘滔正襟危坐道。
司马炽冷笑一声，但满脸病容的他，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潘滔也不管他，只道：“臣遍观典籍，尧舜之时有揖让禅代之举，殷周之际则有干戈革命之事。”
“永嘉以来，盗贼蜂起，九州幅裂。其有高门巨室，僵于道途，又有黔首黎元，坠于涂炭。是故海内鼎沸，豺狼逞凶。”
“幸有上帝降灵，梁王受命，定难戢乱，海内一匡，实有再造社稷之功。”
“今国土东到大海，西至秦凉，南抵丛林，北极流沙。大纛所指，莫不顺服。马驾所至，人情允洽。士庶心悦诚服，黔首欢欣鼓舞。至此，始知晋祚将终，梁德益兴也……”
“住口！”司马炽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潘滔，汝尝食晋禄，却做了乱臣贼子，祖宗泉下有知，羞也不羞？”
潘滔笑了笑，道：“陛下，臣闻牧野之后，尚有宋承殷祀。魏晋禅代，亦有山阳、陈留之美。梁王起于肃杀营伍之内，战于锋刃相交之所，二十年来自有煌煌之威。晋室如何得的天下，陛下深知，无需臣赘述。”
“梁王曾言‘前秦道消，失鹿难追；后汉政散，瞻乌靡止。’此间真意，陛下可知？”
司马炽听了这话，只觉心底一寒，方才热血上涌的愤怒立刻散去，转而有些惶恐起来。
他真的连曹魏、司马晋一概不认。不承认这是正朝？
这样一来，司马氏岂不是沦落到连商纣都不如的地步？人家好歹还有宋国奉祀香火呢。
而如果他连大晋都不承认，那么司马氏皇族岂不是说杀就杀？
不，这是潘滔在吓唬他。
这话若拿到外间，潘滔断然不敢说，只会在他床前故意恐吓，逼迫他答应禅让而已。此时若屈服，便是上了他的大当。
不过，现在他的旨意连后宫都出不了，便是不答应，又能如何呢？
司马炽明明在病中，脸色苍白无比，这会却浮现出几丝潮红。
潘滔看了有些傻眼，天子不会被他一吓，病突然好了吧？
不过都无所谓了，天子病重也好，疾愈也罢，都影响不了大局了。
实在不行，径趋东宫，把太子找来“监国”，可能更方便一些。
当然，这种大事他不可能擅自做主，必然要得到梁王准许。
潘滔想了想，梁王肯定是不希望今上出事的，因为解释不清。最完美的情况，还是今上心甘情愿逊位，梁晋顺利禅代，一如曹魏、司马晋旧事。
他更不用着急。
此时才刚刚开始造势，事情还得酝酿发酵一段时间，诸般仪制、礼程还得慢慢走。
他还有时间慢慢处分。
想到此节，他也懒得多说了，丢下一句“陛下宜细思之”后，便行礼告退了。
出得寝殿之时，潘滔深吸一口气，数十年宦海沉浮磨练的心境竟然也有了几丝波澜。
威逼天子，嘿！这感觉简直难以言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众望所归
鸡鸣一声之时，拓跋思恭就从榻上一跃而起。
胡乱抹了把脸后，便急匆匆地推开院门，嘿嘿傻笑起来。
院中有几株枣树，昨日打了几杆子，甜脆可口，却是平城难以享受的美味。
当时他就在想，岂不是比诸部大人们过得还要舒爽？
或许平城可以种冬枣，但这会真没几株，而中原遍地都是，乡间之富饶，着实令人惊叹，难怪平城的大人们一直鼓吹南图呢，反倒是盛乐的贵人没太多兴趣南下，他们没享受过太多好日子，自然无法想象南下中原的好处。
“六狗，这么早就起来了啊。”将明未明的天色下，一黑乎乎人影朝他打招呼。
拓跋思恭听出那是许艺的声音，立刻说道：“长史不是起来更早？”
“院墙多有坍塌，左右无事，便修一修。”许艺一边挖土，一边说道。
拓跋思恭走了过去，蹲在地上，看着许艺挖土。
“兵籍定了吗？”许艺问道。
“定了，一共三百人，全隶河南郡偃师县尸乡龙骧府渎北防。”拓跋思恭说道。
“这批人不好带啊。”许艺将铁锹深深嵌入泥土，再用脚踩了下，让锹刃插得更深，嘴里说道：“河南游侠少年、突骑之乡子弟、代国射雕之士，太杂乱了。”
“慢慢来，总会熟悉的。”拓跋思恭说道。
所谓尸乡龙骧府，地处洛阳东面的偃师县境内，与西面的千金龙骧府一起，皆隶右骁骑卫。
邵勋在河南征募熟悉骑战的少年，又在关中、代国、幽州等地募集兵士，得三千人。
其中一千二百人至偃师县，编为尸乡龙骧府，一千二百人至洛阳县，编为千金龙骧府，另有六百人前往洛南，完善左骁骑卫的编制。
如此，左右骁骑卫便有九千六百人了。
此万骑已经明确了，从今往后，摒弃步兵“陋习”，专习骑战，作为专业骑兵部队存在着。
许艺原是左飞龙卫的府兵，现在调任右骁骑卫尸乡龙骧府部曲长史。
拓跋思恭则为尸乡府渎北防别部司马。
许、拓跋二人本有过命的交情，此番又在一个龙骧府内，还都住在军城附近，关系愈发深厚。
“这地如何？”许艺干了一会后，放下铁锹，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枯草上，问道。
“这样肥的地，平城也有，但多为贵人所据。”拓跋思恭说道：“可没想到，洛阳家家户户都有此好地，实在是……”
拓跋思恭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反正渎北防的那些鲜卑兵非常震惊，幽州兵还好，有些惊讶，但没太过惊讶，河南诸郡的游侠少年们则很不屑，洛阳的地是好，但也没比他们家乡好多少，有什么可惊讶的？
对来自苦寒之地的人而言，原本还对南下当府兵有些犹疑呢，现在一个个都放心了。有这二百亩肥田在，有什么可担忧的？
“十五岁前我住在颍桥，那边的地也不错，但终究不是我的，于是去了东平。”薄雾之中，许艺的声音显得有些悠远。
“你十五岁就当府兵了？”
“怎么？十五岁不能上阵么？”许艺笑道：“我十五岁那年就娶妻了。父亲为我说的，李家防副部曲将张公之女。”
“我父为部曲督，十八品官制后，为正七品，按制可占田十八顷，其实从未占满，至今不过六顷又三十亩罢了。飞骑尉可占田五顷，尚未购得一寸。其实我家也就八顷多田地罢了，却有兄弟五人，除一人将来当府兵外，还有四人可分那六顷多田地，本来也不错，但兄长不愿，我也懒得受那鸟气，成亲后就去左飞龙卫了。”
“今番北伐，我历阵两次，得功六转，可授上飞骑尉（视正七品），又任部曲长史。哈哈，兄长又想我回家了。”
拓跋思恭跟着干笑两声。
别人家里的私事，他真不好说什么。
这个天下，就是官最大、官是一切，没有官，都没法占地。
许艺长兄如果没有官身，待许父死了，除了分家以外，别无他法。
或许，这就是府兵们士气如此高昂、求战欲望如此之强的主要原因，一切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
知道为什么而战的部队，真的太可怕了。
尤其是那种以少击多的上阵，换旁人早吓坏了，但府兵们心里盘算的却是上阵上获计功五转，居然敢拼死一搏。
拓跋氏败得不冤！
“府兵的诸般好处，你应该跟渎北防的儿郎们讲清楚。”许艺又道。
“好。”拓跋思恭重重点头。
“你准备怎么讲？”许艺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好奇道。
“就问他们这地好不好，想不想要更多的地。”拓跋思恭说道：“拼死力战，建立功勋，获得官身，便可多占地。以后生他十个八个孩儿，每个孩儿都有地分，家业就兴旺起来了。”
许艺听得连连点头。
“还得加上一句。”许艺说道。
拓跋思恭看向他，问道：“哪句？”
“这好处是梁王为我们争来的，万不能忘恩负义。”许艺说道：“王在，我等可安享好处。王若不在，一切难说。故王若有事，我等便要为他诛除乱贼。”
“此为正理。”拓跋思恭大声道。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这就是阶级情谊了。
大家的好处怎么来的，一定要记着。梁王破开这片笼罩于天地间的黑沉沉的幕布，非常不容易，此时一切才刚刚开始，诸事尚未稳定，仍有被人反攻倒算的可能，万不能掉以轻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梁王登天子位，将代表他们武人的王高高捧起，诸般好处固定下来，如此有个数十年，则再也无法翻转。
这个世间，在触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再愚笨的人也会变得精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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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渎北防住了几天后，拓跋思恭的兴奋之情稍渐，开始学着许艺，打理家园。
六株枣树、四株榆树、一株槐树，便是不知道姓名的前任主人留下来的。
这些树木都有年头了，竟然没有毁于战火，仿佛就在静静等待它们的新主人一般，让拓跋思恭很是欢喜。
十月初四，庞大的商队自北边回返，毌丘禄特地来尸乡看望一下曾经的商队护卫。
“你要娶个会蚕桑的新妇。”坐在院中时，毌丘禄呵呵笑道：“农户所出，实绢帛也。多织布，家底慢慢就殷实起来了。”
拓跋思恭连连点头。
“家人何时接过来？”毌丘禄又问道。
“明年春播后，龙骧府会分派人马至各处，接应家人。”拓跋思恭说道。
“那就好。”毌丘禄本来还打算北上做买卖时顺便接他的家人过来呢，一听龙骧府有安排，便作罢了，转而说道：“可惜拓跋氏宗族没有南下，不然倒是可评个门第。你若有出息，厚着脸混个疏属远支也未必不可能啊。那样的话，可就不一定需要在军中厮混，刀头舔血才能得官了。”
“拓跋氏也能评门第？”拓跋思恭有些惊讶。
胡人酋豪评门第他是知道的，但外邦主君难道也可以吗？
“过洛阳时，与老友闲聊，得知司州诸郡皆在重编士族谱牒，其中‘虏姓’目有石、蒲等姓。石非石勒，乃伪汉酒泉王石武，其已率众降金镇西，王命徙其宗党数千家东行，置于荥阳。蒲乃蒲洪，其家将前往汲郡枋头。”毌丘禄说道：“族入谱牒之中，便可察举、征辟，从此一片坦途。”
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
二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许艺，于是起身见礼。
许艺还了一礼，然后拿出一张硬黄纸和印泥，对拓跋思恭说道：“这里，按个手印。”
拓跋思恭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印泥中抹了下，然后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毌丘禄看了有些吃惊。
问都不问，直接就按手印了？如果人家是要你列名造反呢。
许艺注意到了毌丘禄的表情，笑了笑，递给他看。
毌丘禄也不客气，接过一看，神色复杂。
原来这是一份劝进文表，尸乡龙骧府所有有品级的官员皆列名其上，只差一个手印了。
毌丘禄将文表递了回去，问道：“天下数十军府，皆此般耶？”
“正是。”许艺说道：“天下武人皆盼梁王登基，以安众心。”
“好一个‘以安众心’。”毌丘禄叹道。
别人盼着你、求着你当皇帝，这是什么感觉？
联想到有些人靠骗、靠偷、靠抢才弄来一个皇位，偏偏还不能服众，于是遍赏天下士人，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说实话，这种改朝换代看着国祚就不太长的样子。
梁王这个天下，没有投机取巧，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所以他得到了众人的拥护。
士人、武人、胡人三大群体，“相忍为国”、“夷夏俱安”、“与时俱进”三大口号，让梁王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如果不懂什么叫“众望所归”的话，这就是了。
“壮哉！”毌丘禄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如此伟业，竟发生在我眼前。”
许艺、拓跋思恭听了大笑。
“现在就差晋帝逊位了。”许艺说道：“此等无能之辈，把天下弄成这样，早该滚了。”
“天下大乱，今上固然有错，但错不全在他。”毌丘禄忍不住说了句。
“管他是谁，错就错了。”许艺满不在乎道：“我还盼着有蠢人帮晋帝说话呢。”
毌丘禄摇头苦笑。
没有用了，再挣扎也是无用。
不光晋帝，对士人而言也是如此。

第一百九十九章 祖、王
船队过了淮阴后，速度一下子慢了起来。
邗沟两岸，一片荒芜景色。
就如淮北的下邳、临淮、东海一样，淮南的淮陵、广陵也屡受战争摧残，以至于掳掠过来的人口要么安置在广陵、海陵，要么干脆送往江南，觅地开荒。
徐州经此一遭，却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船队行驶期间，岸边有百姓在樵采，见得过路大军之时，慌忙逃窜，亡匿于芦苇荡之中。
有此行为，足见百姓对来往兵士的恐惧。不仅仅邵兵会抓他们，吴兵的军纪也不怎么样，甚至更差，尤其是祖逖所部，为了筹钱甚至抢掠过商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唉。”见得此情形，祖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眼神之中满是迷茫。
这一辈子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情？
一开始胡虏肆虐中原，而司马越又无人主之相，他不愿意投靠。实在撑不住了，带着一帮同样被战争摧残得过不下去的百姓经漕渠南下避祸，遂在琅琊王帐下做事。
老实说，有点后悔了，因为北方局势在一点点好转。但没办法，祖家六兄弟，三个留北方，三个南下，此为士族规避风险、保全家业的必然行为。
他后悔的是为什么是他南下。
邵勋此人是有能力的，其他不说，骁勇善战、谙熟兵法这一条没得质疑。
洛阳之战，数百里挺进。
高平之战，追袭千里。
平苟晞，绕道河北奔袭。
攻河内，雷雨夜突然渡河。
一桩桩，一件件，让人拍案叫绝，又为其勇气所感。
祖逖其实是很欣赏他的，虽然刘琨对他很不齿。
但造化弄人啊，时至今日，就那样了。没有对北地被胡人占据的愤懑，唯有对没参与这个过程的怅然。
青史留名的是王雀儿、侯飞虎、金正、李重等大将，他们平匈奴、破鲜卑、压服杂胡，从东到西，横扫数千里，战功彪炳，让人艳羡不已。
而他祖逖，到了南方后身体每况愈下，心情更是郁结惆怅，出征打仗连粮草、器械、兵员都筹集得困难无比。
时至今日，他还和庾亮这种胸无韬略之人在下邳打烂仗，打到最后，也只能凭借舟师优势勉强占据上风。
此番班师，他完全可以想象，庾亮、李重二人多半又要收复下邳了，这仗等于白打，而百姓还生受了这种苦难。
苍天弄人啊！
“兄长。”祖约见祖逖从舱中起身了，大惊失色，忙将其搀扶入内，责备道：“兄有恙在身，便该好好休养。”
祖逖没有挣扎，顺从地躺了回去。
他的身体确实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快撑不住了，但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惆怅。
“当年若听卢公之言……”祖逖长叹一声。
祖约也很无语，但没有办法，世家大族就是这么做的。
早早就决定好了，老大、老二、老三留幽州，老四、老五、老六南下建邺。
三位兄长之中，已故去一位，还有两位皆在梁王帐下做事，总体来说，祖家的这个方略是成功了的，只不过具体到个人身上，总有些不是滋味。
“兄长，其实还有机会……”祖约左右看了看，悄声说道。
祖逖摇了摇头，道：“为人做事当有始有终。”
“兄长！”祖约急道：“琅琊王世子已薨，国中人心惶惶，此等情境，可能挡住邵贼百万大军？”
琅琊王世子司马绍数月前得了急病，薨了。
对琅琊王来说，这是一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
但那是对琅琊王而言，对建邺幕府将佐而言，赶紧选个继承人更重要，因为已经有人建议遴选其他宗室继任幕主了。
就目前而言，江东土族建议立王次子司马裒为世子。
他们不想迎来太大的改变，因为他们只有割据的心思，并无取而代之乃至北伐一统天下的想法。
事情基本定下来了。
祖逖匆忙撤军，也正是因为此事，不过他自己也病倒了。特别是在听闻邵勋攻破长安，尽灭屠各子之后，心情为之一松，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所以，对他而言，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生命来支持他实现自己的志向。
祖约不同。
他还有雄心壮志，名利之心更浓，更想做出一番事业。但他在建邺看不到希望，因为排在他上面的人太多了。
如今兄长病势沉重，眼见着就要不行了，于是更加焦急。
此刻见祖逖不语，又道：“兄长，不如投奔——”
祖逖轻轻摇了摇头。
“兄长。”祖约气得脸都红了，只听他说道：“兄长你为建邺那帮人着想，人家为你着想吗？王导只懂长袖善舞，可舞了这么多年，也只是把兄长当一把趁手的刀而已。卞壸何德何能？他如何能位居兄长之上？昔年王敦更是才具平平，却能统荆州强兵。这个世道，终究还是看门第，我等燕人在建邺就是受气的。”
祖逖闭上了眼睛，终究不愿多言。
“唉！”祖约再次长叹一声，满腔愤怒难以发泄。
“我死之后——”榻上的祖逖突然发出了声音。
祖约一怔。
“你好好统军。”祖逖说道：“将来若有机会，将我的棺椁带回范阳，葬于你我少时常玩的那片果园。”
祖约眼圈立刻红了，愣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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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王导、王悦、王恬父子三人坐在院中饮茶。
王导面色淡然，无悲无喜。
王悦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王恬好像刚刚沐浴完毕，在父兄面前披头散发，但浑若无事，一点不觉得失礼。
“大郎，可还撑得住？”饮了几口茶后，王导看向长子王悦，有些怜惜地问道。
“世子薨逝后，诸般谋算尽成空。”王悦叹了口气，说道：“想当年，儿与世子情谊相笃，为其腹心，为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可谁成想，人生无常，唉。”
王导亦叹气。
他与琅琊王睿相善，长子王悦王长豫则与世子司马绍相善。
他知道，这其中有太多的刀光剑影，太多的明争暗斗。
长男在其间耗费的心力，外人难以想象，而这也导致他本就虚弱的身子骨更加恶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头上竟隐隐有银丝了。
他从来没向他叫苦过，也就今日心神摇荡，吐露些许罢了。
至于为何心情摇荡，其实很简单，邵勋攻破长安的消息，辗转之下，传到建邺了。
王导犹记得当时幕府中各人的神色变化。
早渡士人垂头丧气，晚渡士人面色阴晴不定，江东土族则焦急万分。
至于琅琊王，他还没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更多的则是茫然。
到了最后，还得是他王导出面宽慰众人，提及北人南下水土不服，十万大军至少病死五万，这仗还有得打，这才令众人的士气有所回升。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邵兵若南下，病死病倒很多人是肯定的，但光靠疫病是否能够完全阻止北兵南下呢？答案显而易见。
“父亲。”王悦突然说道：“过几日，还得拜访一下吴中大族。他们多半是不愿降的，只要他们支持，江东便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王导微微颔首。
王恬在一旁听了半天，突然发笑，道：“每次北兵南下，总有人议降，曹孟德时如此，邵勋时又如此，殊为可笑。”
“闭嘴！”王导忍不住斥责道。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有时候他明明没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但王导就是生气。究其原因，可能与他常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关。
做人狂傲，做事轻佻，还喜欢武艺，让很多人讥笑，丢了不少脸。
与二郎相比，长子就是一副温顺、沉稳的性子，孝顺父母、待人有礼、说话谨慎，派到已故世子身边时，能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沉着任事，不出一点差错。
二者何云泥之别也！
骂完二儿子，王导又看向长子，道：“大郎，除联络江南土族外，你可还有建议？”
王悦摇了摇头，道：“江南无能进取，只可勉力自保。唯今之计，乃上下一心，以江淮为屏障，以水师为干城，稳守淮阴、寿春、襄阳等地，以待天时。”
“邵勋破长安，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但匈奴猝败，拓跋未服，我料这两地仍会有所反复。他若尽起大军南下，则有后院失火之忧，一如当年马超、韩遂于关中起兵旧事。”
“另者，他若急着谋朝篡位，则大失人心，国中或有叛乱。一旦南征失败，则群起而叛之人更多，即便最终平定，亦国力大衰，人心动荡，短期内难以再度南征。他已经三十九岁了，再过十年，暮气顿生，豪情壮志尽付流水，心中所思已不再是混一宇内，而是如何传位给儿子。”
“辽东慕容，士卒精猛，向慕王化。或可遣使浮海北上，善加联络，以为牵制。”
王悦一口气说了很多，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等。
先稳住己方阵脚，再等邵贼出错，或者干脆磨到他失去雄心壮志。
毕竟快四十岁的人了，一旦改朝换代，最优先考虑的必然不是统一天下，而是如何将皇位顺利、安全地传递下去。
简而言之，五十岁的邵贼和四十岁大为不同，更别说六十岁了——如果他能活到那个年纪的话。
“待敌自败”是有可能成功的。
王导听完这些，没有多说什么，只感慨了一下：“不意当年那个小小的士息竟然一飞冲天了。”

第二百章 南渡士人的心态
杜乂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委以重任。
当然，他是丹阳丞，理论上来说是丹阳太守的副手，实际上则不怎么管事，但最近几天突然忙碌了起来。
太守刘琨甚至让他无需避嫌，艰危之际，自当精诚团结，于是把刑狱之事尽付予他。
杜乂没有推辞，接过了这些琐碎烦闷且极为耗费精力的政事。
十月初九，今日没太多事，杜乂难得偷懒一天，午后就离了衙署，乘坐牛车出城。
出城之后，他干脆弃车步行。
时秋收已毕，圩田里光秃秃的，了无生气，一如这个时节的建邺。
唯一能让人稍稍感觉到一点生气的，大概就是沿途所见，庄园主们都利用农闲时间，修治塘堨，围湖造田，于是堪垦田地越来越多，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
杜乂很清楚，他此时脚下踩的路、路边的农田，原来都是围湖造田得来的。汉末之时，这里还是一片水草、芦苇以及散发着淡淡臭味的淤泥，经数十年改造，渐成良土，有田舍夫居其中焉。
又历百年，俨然阡陌纵横、陂池相连。
道路两侧，杨柳依依，意气昂扬的少年大笑着纵马飞奔。
江塘之中，轻舟入水，吴娃笑闹着举起双手，展示刚挖的莲藕。
更有那喝了酒的富家儿郎，结伴站在河边，对那采藕湿了衣衫的少女指指点点，间或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少女娇羞地转过身去，轻轻划着小艇，避入芦苇荡中。
江南好风景，美哉！
杜乂轻捋胡须，静静看着这一切，只觉浑身疲劳尽消，心情也愉悦无比。
走了许久之后，一座灰褐色的庄园出现在前方。
那是杜家的庄园。
父亲杜锡曾为长沙王府文学，后南渡建邺，于琅琊王幕府做事。
因为南渡得早，得以居住在建邺城郊，并得了一座规模不算太大的庄园，有个数百庄客——说实话，和在北方时的家业完全不能比。
父亲已经去世，杜乂先为幕僚，再任丹阳丞，至今已历三年。
丹阳郡十分重要，盖因建邺就在此郡之内，丹阳郡、扬州刺史、幕府皆治此城。
杜锡是杜预长子，其下还有三个弟弟。
二弟杜跻，曾任新平太守，现在留在关中，守着祖宅。
谁入主关中，杜跻就与谁合作。即便本人爱惜羽毛，不愿出仕，总会有族人出来做官，也会与占据关中的势力联姻。
三弟杜耽、四弟杜尹则在宜阳一泉坞经营另一处家业，他俩现在都在梁王治下为官。
杜耽任荥阳太守——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历史上杜耽能跑到凉州幕府当军司。
杜尹孙女嫁给了梁王之侄、游击将军邵慎，而他本人则历任弘农太守、司隶校尉。
四兄弟，分仕三方，也是厉害得不行。
进了庄园之后，杜乂先去探望了下老母，然后又问了问家中之事，一切无恙之后，则来到了书房之中。
从弟杜弼正跪坐在案几后，兴致盎然地读着书。
杜锡既然能当司马乂王府的文学，学识自然是不差的，府中藏书更是堪称丰富。南渡之时，宁可少带点金银细软，书却不能落下。
从昨天抵达庄园后，杜弼就一直在府中读书，自得其乐——杜弼乃杜尹次子、杜乂从弟。
“易直。”杜乂在门口脱了鞋，呵呵笑着走了进来，跪坐于杜弼对面，道：“正经书不读，反倒看神鬼志异。”
“好看。”杜弼放下书，道：“弟在一泉坞，闲来无事便看杂书，也是一桩乐事。”
“一泉坞如何了？”杜乂问道。
“太大了，为人所嫉。”杜弼摇头道：“我家已放散了一批人，今却还有六千户、三万余口。上月父亲还说呢，让再放散一批交给梁王，他爱送哪就送哪。”
“六千家。”杜乂闻言苦笑：“我这庄上连六百家都没有。”
“话不能这么说。”杜弼笑道：“弟来此也，无事可做，便为兄长行田一番。一路看下来——”
“如何？”
“污莱、苇荡、杂木丛好好清理一番，再得数百顷地又有何难？”
“这些事都在做，然户口不足，还常年征丁征粮，却做不了那许多。”杜乂无奈道：“其实又何止杜家？便是王茂弘也为庄客不足而烦忧。江南五百余万人，多在土族手中。义兴周氏，名不见经传，每次有事，都能出万余兵马。人数多便罢了，但这些部曲还挺会打仗，何也？”
“练得勤。”杜弼说道。
杜乂点了点头，道：“就是练得勤，由此可见周、沈、钱氏等江东土族的家底。他们——可能并不比顾陆朱张之类的大族差多少。愚兄的家业，和他们没法比。南渡士人也没有一个能和他们比的。”
“若驱一泉坞百姓南下，则何如？”杜弼问道。
杜乂沉默。
从家业经营的角度来说，这不是坏事。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商量，划分好各自的份额即可，没什么复杂的。
但从弟说这事并不简单，因为其中隐含着一个前提：梁王占领整个江南，号令通行于东吴故地。
“兄长？”杜弼看着沉默的杜乂，坏笑道：“吓着了？”
杜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这么多年不见，你竟变得油嘴滑舌。”
杜弼闻言笑了，道：“弟在宜阳，常年与兵家子打交道，不知不觉就变了。”
“与兵家子来往过多，总不是好事。”
“北地风气不一样，纵然兵家子仍然为人所轻，比起江南却要好上一些。”
“也是。邵勋就是兵家子，已然成事了，唉。”
“何止是成事。”杜弼认真道：“他的根基可一点不虚浮。梁国二十郡为其建业之基，二十郡外尚有十余郡一般无二。武人恨不得他现在就当天子，胡人亦为其笼络。他和那些旋起旋灭的草头王可不一样，纵弑君上位，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
杜乂再度沉默。
像他们这种分仕各方的家族，当然不至于消息闭塞。纵然对北地了解得不会特别透彻，但大体上差不了的。
就杜乂来说，他也认为在北地诸位豪杰中，杀到最后摘取胜利果实的邵勋根基是最稳的，甚至比刘渊建立的伪汉还要稳——匈奴五部虽有五十万人，但内里仍然分成诸部，并未离散部落，编户齐民，一切取决于部落贵人的效忠，根基真谈不上多稳。
当然，邵勋有此局面，和他二十年来的经营分不开。
门生遍布梁国诸郡，慢慢爬上高位。
笼络了一大堆妻族，让他们从士族这个整体中分化出来。
府兵的设立更是神来之笔，生生创造了一个压制士人、胡人的大群体，且这个群体无分胡汉、贵贱，只要加入进去，就自成一体，有自己的意志。
最关键的是，府兵很难造反，且是稳定地方的利器。
另外就是他多有收取人望之举了，既给好处，又有威望，如此则无往不利。
杜弼说得没错，即便他真弑君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易直。”杜乂脸色落寞地张了张嘴，道：“琅琊王于我家有恩，却不能背之。”
“兄长！”杜弼脸色一变，说道。
杜乂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
“邵兵攻来，我自为琅琊王效力。”杜乂说道：“但事不可为之时，愚兄也不会拼死抵抗。”
杜弼恍然。
这便是兄长的态度，其实也是很多南渡士人的态度，尤其是那些分仕各方的家族。
他们在江南过得并不很惬意。
开发成熟的土地很难落到他们手上，即便有，也多在王导之类权重内外之人手里。
他们要想扩大家业，只能开荒，而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花钱都是小事了，死人才是最头疼的。
本来部曲、庄客就少，还要消耗一部分在开荒里面，故经营起来磕磕绊绊，十分迟缓。
所以，如今江南便是这么一个情形：土族在人口、经济、军事上占优，但政治上居于劣势，南渡士人则正好相反，双方不停地争斗、妥协，最终达成暂时的平衡。
杜乂对邵勋南下占领江东并不完全排斥，便有这个因素在内。
但他出于个人操守、行事准则等因素，也不愿背叛琅琊王。
他其实只是一个缩影，很多南渡士人便是这个心态。
对志在统一的邵勋来说，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愿上来就降，但也不会顽抗，说白了只是忠于职守和个人价值观，尽尽人事罢了。
是不是用心做事、是不是拼死抵抗，差别大了去了。
“我已尽知兄长之意。”杜弼说道：“这个天下，乱得够久了，也该归于一统了。太平之后，弟便带着部曲来江南，与兄长一起治产业。梁王说了，江南不度田。”
“梁王太懂如何拿捏人心了。”杜乂叹道：“此为攻城时围三阙一之法，让天下豪族心存侥幸，不愿顽抗。”
“关中那边，应该也有人南下。”杜弼又道：“带过来的胡汉百姓，可能比一泉坞还多。”
杜乂摇头失笑，道：“来吧，都来吧。让吴人看看，一旦北地豪族认真起来，谁的家底更丰厚。”
杜弼亦笑。
片刻之后，他低声道：“侄男们若有才学出众的，可随我回宜阳，见见族中兄弟姐妹。”
杜乂没有拒绝，他无力拒绝。

第二百零一章 苦难的行军
如果说江南是暗流涌动的话，关西就是野火处处了。但火都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至十月中旬，在酒泉王石武投降后，秦州各处多已平定。
不过，在得知己方将被迁往荥阳之后，石武犹豫了。
十月二十日，他下令释放石勒一干人，再度举旗造反。
金正遂驱大军围攻，除了银枪右营、左飞龙卫、黄头军一营外，还有陆泽镇轻骑、幽州突骑督、河东杂胡骑兵、匈奴靳康部，野战击破之。
石勒、石武等率残部西奔，金正遣骑兵追击。
仇池氐人首领杨难敌、杨坚头屡降屡叛，数年前被匈奴击败，但那一年恰好大疫，匈奴也不想打了，于是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封杨难敌为武都王，同时对仇池氐势力分化瓦解，拉拢了一部分真心归顺的部落酋豪。
随后陈安复叛，兵败被杀，杨难敌兄弟因为与陈安勾勾搭搭，担心被杀，于是带了一批部众南奔，投靠成汉，被安置在晋寿（今四川广元南）。
不过匈奴在武都、阴平、陇西等地毫无统治基础，不可能长期屯驻大军。
主力撤走后，剩下的部队多驻留了一段时间，最后也走了，临走之前还迁走了一些他们认为不可靠的部落。
随着刘汉在东方的压力越来越大，愈发无力管制秦州，杨难敌、杨坚头兄弟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北上汉中，再奔武都，所至之处，一呼百应，遂据城而守。
阴平等地亦有大量氐羌、杂胡响应，归附杨难敌兄弟。
及至今日，杨难敌据武都，杨坚头据阴平，两人还打退了暴怒的成汉李雄的追兵。
形势如此大好，兄弟俩又飘了，居然要和邵勋谈条件了。
邵勋此刻收到消息时，只冷笑一声。
他知道没法直接统治武都、阴平二郡，但就是对杨难敌不爽，非得杀杀他的威风不可。
于是，他让还在等待秦州收复后才西行的靳明不用等了，立刻率二万部民出发，加入秦州战场。
与此同时，南安太守姚弋仲先趋陇西，扫平当地少数响应杨难敌兄弟的氐羌，再侧翼包抄阴平。
下达完这些命令后，他也不打算耽搁了，于十月二十五日离开了长安，经潼关返回洛阳。
没错，就是洛阳。
邵勋已经决定今年在洛阳过年，原因很简单：方便办事。
因此，从十月中开始，平阳那边就开始了搬迁。
官员、军士及其家人，浩浩荡荡，分批前往洛阳。
******
蒲洪所部同样在十月中旬就出发了，他们同样需要先去洛阳，但最终目的地是汲郡。
一路车辚辚、马萧萧，扶老携幼，踟蹰前行，于十月二十四日才抵达京兆郡最东面的郑县。
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城池休整时，县里送来了一批干草、糠麸、粮豆。
数量肯定是不太足的，蒲洪看着掉膘严重的牛羊马匹，叹了口气。
氐人半牧半耕，牲畜是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长途跋涉之下，损失肯定很严重，而朝廷却不会给他们补牲畜，只会给些许绢帛。
那有什么用？
但没办法，实情便是如此。若不满意，当初就不该同意上路，而是奔回略阳老家，据城而反。
老实说，听到杨难敌兄弟造反的消息时，蒲洪是有那么一丝悔意的。但那会已经上路走了好几天了，路上还有一同东返的左骁骑卫邵慎部数千人监视。
他们全是积年老兵，自己这边则是拖家带口，青壮与妇孺搅和在一起，没有任何胜算，于是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各种情绪，硬着头皮东行。
好歹他被梁王任命为威远将军（从四品），略阳蒲氏也改籍汲郡，乃虏姓乙等，有此好处，先忍了吧。
他们休息的这座城池乃汉沈阳故城，往东走四十多里便是弘农郡华阴县了，华阴县城往东四十里则是潼关——潼关距长安不到三百里。
晚饭做好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老弱妇孺一阵惊呼，精壮们立刻集结了起来，部落小帅、氏族首领满头大汗地分发兵器。领到器械的则开始列阵，骑兵则牵来马匹，遥遥看着蒲洪所在的营帐，等候下一步命令。
略阳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不警醒的话早让人干死了。今日这种场面，他们在实战中演练过很多次了。
还好，马蹄声渐渐停止了。片刻之后，数十骑自一张木桥过河，来到了渭水南岸。
蒲洪得报之后，立刻前去迎接。
“虚除部大何来此耶？”蒲洪已经穿戴好了盔甲，目光从渭水北岸那千余骑身上收回，笑问道。
虚除权渠纠结片刻，行礼道：“见过威远将军。”
蒲洪心中暗爽，道：“无需多礼。”
不知道怎么回事，虚除权渠只得了大荔令兼冯翊郡都尉之职，太守是金城游氏游子远的，估计气得不行。
“梁王有令，不得不行。”虚除权渠一脸晦气道：“临行之前，还与雕阴太守陆逐乾、上郡太守单智、汾阴薛氏合兵，攻杀了盆句除。所俘之人丁二万余，由我部押送东行。”
“天寒地冻之时，确实辛苦，不如来我帐中饮一杯，刚温的酒。”蒲洪邀请道。
“不了。”虚除权渠心情不佳，直接拒绝了，只道：“我也是在河对岸看到这边扎营数里之遥，有些惊愕，便过来看看。”
人家这么说，蒲洪也不勉强，又问道：“吾闻冯翊还有四角王薄句大，此辈如何了？”
“和你家一样，强迁。”虚除权渠说道。
“去哪里？”蒲洪问道。
“大抵是汝阴、汝南吧。听闻那一片三天两头打仗，乡间凋敝得厉害，便迁过去了。”虚除权渠说道：“薄句大不愿意走，亲身前往长安，听闻嚎啕大哭，梁王竟不许。”
蒲洪听了也有些心塞。
薄句大自号“四角王”，在冯翊、上郡羌人群体中名声很大，且为人残暴，武艺出众，结果这样一个响当当的汉子，却像个妇人一样哭哭啼啼。
但梁王压根就没拿他当回事，哭死亦是无用。
从这个角度来说，梁王比薄句大更残暴。
遇上这种凶人，自求多福吧。
“北羌王、四角王没了后，冯翊、上郡——呃，现在应该叫雕阴郡，应能空出不少田地吧？”蒲洪说这话时，瞄了下虚除权渠的脸色。
果然，虚除权渠心里藏不住事，当场气急道：“四角王的地是给我了，但我也让出了一块地。”
“哪里？”
“待朝邑、沈阳、韩原三龙骧府建置起来后你就知道了。”虚除权渠叹息一声，道：“真是巧取豪夺。”
蒲洪听了一惊。
他对关中地理还算有点了解。
沈阳不谈了，就是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地属京兆郡郑县，与弘农、冯翊二郡离着不远。
朝邑是古城了，在冯翊郡城大荔县东，离黄河不远。
韩原同样是古地名，在冯翊郡夏阳县北（今韩城）。
三个龙骧府便是三千六百府兵，沿黄河西岸诸渡口及潼关一字排开。
他们在，便可保渡口不失。将来关中若有变乱，征讨大军汹涌而来，你无法再依靠黄河、潼关割地自守。
最关键的是，断了蒲家将来西返关中的路。
而一旦没法返回关中，仅靠带去汲郡的几万氐人，能造反成功吗？显然不能。
龙要进入大海才能发挥其威能，氐羌众多的关中就是他们的“大海”，去了汲郡便是龙困浅滩，生发不得。
都说梁王面善心黑，以前还不信，现在信了。
蒲洪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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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蒲洪部数万人抵达了弘农郡湖县境内，在阌乡龙骧府附近的野地里扎营。
这一天，他们已经被自长安东返的大军追上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自此而过，一路东行，彻夜不休，竟是连夜赶路。
驿道两侧的山塬之上，站满了右羽林卫的府兵。
蒲洪同样站在一片山塬上，甚至远远看到了梁王的大纛。
心中恶念一起，甚至有夜袭的冲动。
但仔细一看地形，又几无可能。
这里和雕阴、上郡很像，山塬众多，地形复杂。
他手下这不到五万兵民，被分成了三部分，堵在几个山谷中。谷口则有右羽林卫、左骁骑卫府兵值守，谷外还有羯人骑兵巡视，没给他半点机会。
初六清晨，在哭泣声中埋葬了一部分暴死之人后，蒲洪部继续东行。
一路走来，不但牲畜掉膘、死去，人也一样，每天都会死人。
这是一场苦难的行军，也是一次淘汰之旅，精壮撑得住，老弱妇孺可未必。真不知到了枋头时，还能剩下多少人？
离开阌乡龙骧府前，蒲洪特地看了看这个军府。
整体住得比较分散，地域广阔，田野之中夹杂着山坡林草，民居点缀其中。
一大早便有孩童驱赶着牛羊出去放牧。
大一些的少年则出门樵采。
老人及部曲日复一日地清理着沟渠，让这种灌溉渠网尽量惠及更多的农田。
府兵则披挂整齐，昨夜似乎就宿在山塬之上，持弓挎刀，死死盯着他们。
蒲洪啐了一口，不想多看了。
想当年，他也曾出潼关救援王弥，那会的弘农诸县乡野中可没这么多府兵。
邵勋把全郡都武装化了。
这么绕的地形、这么狭窄的驿道，府兵只需抢先占据道路两侧的山塬，便可将谷底驿道之中的兵马尽数歼灭。
关西真的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离开阌乡后，过湖县、玉涧龙骧府、稠桑塬、弘农县，十天后抵达了陕县。
沿途屯驻之时，蒲洪甚至遇到了几个当年王弥军中小校。
他们投降后，仍居本县，只不过都变成田舍夫了，其中部分人甚至作为役徒西行，转输过粮草军资。
刘粲与侯飞虎大战时，也死了不少人，让乡野之中更添几分荒芜。
弥兵老贼居然都放弃了，不想再折腾了，这让蒲洪心中冰凉一片。
说来也怪，刚离关中时满腹怨气，造反的念头时不时浮上心头，但走了这一路下来，见了很多风物，与不少人攀谈过，造反之心却愈发淡了。
邵贼这人真是有几分神奇。
他把一切都摆给你看，自己掂量下怎么选择。
造反也好，恭顺也罢，他都无所谓。
就像四角王薄句大这种凶人下跪嚎哭，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一样，蒲氏氐人造反，真能让他心中惊惧吗？
不，起码得是关中群胡一起反，才会让他感到棘手。
单单一两家，镇压起来游刃有余。
十一月二十七日，蒲洪部抵达新安县。
五天后，该部抵达洛阳西郊，屯于金谷园外。
这个时候，蒲洪也有些惊讶。
好像来了很多人啊，不但有关西胡人酋豪，就连拓跋鲜卑都派了数千骑南下。
听说洛阳城东还来了什么银枪左营、左右金吾卫府兵、许昌世兵之类数万人。
偷偷去看了一回后，他最后一丝反意也收起来了。
老老实实做个新朝从龙之臣得了，反正他已经和姚弋仲等人一起劝进过了。

第二百零二章 入宫（上）
“哪来这么多胡人？”一辆马车停在了金谷园东南，刘耽下了车，仔细看着接天连地的毡帐，震惊道。
“这营垒布置得几乎和当年匈奴围攻洛阳一般无二了。”乐凯也下了车，苦笑道。
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至今记忆犹新。
护卫二人北上的南阳郡兵们紧张不已，经历过多次战火洗练的他们当场弓上弦、刀出鞘，隐隐布成一个半圆形防御圈，将十余辆马车护在正中间。
远处扎营的胡人似未所见，根本没任何动作，只有一队游骑稍稍靠近了些，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询问。
乐凯仔细观察了一下，胡骑戴着风帽（骑帽），身着皮甲，是典型的轻骑兵。
脑后垂下一条小辫，这是索头的重要特征。
原来是鲜卑骑兵。
可惜不懂鲜卑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就在他准备前往金谷园一行的时候，远处又奔来数十骑，为首一人大声道：“前方可是沔北都督乐公？”
“正是，君乃何人？”乐凯问道。
“代公帐下左将军莫含。”莫含一边说，一边下马，远远行了一礼。
乐凯让随行的郡都尉率部退后，举步向前，回了一礼，道：“原来是莫左将军。”
莫含见乐凯礼数甚足，心下大喜，很快便来到了二人身前。
乐凯又介绍了沛国刘耽。
莫含一听，不敢怠慢，再施一礼。
他知道刘耽是什么人。
梁王出征之前，给长子邵璋定下了婚事，新妇便是眼前这位的小女儿。
而乐凯又是邵璋的舅舅，难怪两人会一起前来。
再者，即便抛下他们的官职、身份，南阳乐氏、沛国刘氏也是大族。
乐氏的影响力已经不局限于南阳、顺阳、新野、义阳、随五郡国了，在襄阳、南郡、江夏、武昌等地的名声也很大。
如果非要挑一个荆北诸郡冠族的话，只能是乐氏了，其他都已经无法与其相争，或者败落，或者成为其附庸。
南阳乐氏，俨然晋梁交替之际天下有数的几个豪门之一。
与之相比，沛国刘氏就要差上不止一筹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影响力仍局限于沛国及相邻郡县。
沛国刘氏主要靠与平原华氏、颍川荀氏、乐陵石氏、谯国夏侯氏等联姻来维持家门，硬实力是不够的。
当然，作为汉室宗亲后裔，沛国刘氏、南阳刘氏、彭城刘氏、平原刘氏、中山刘氏（已没落）等豪门之间也有互帮互助，间接抬升了各自的影响力。
莫含没有门第，祖上是富商，后来慢慢变成土豪，若非刘琨、拓跋猗卢之间那奇妙的关系，莫含也没可能当上代国左将军。
所以，他对乐、刘二人有股发自内心的景仰，甚至是骨子里的自卑。
“莫左将军奉——奉命南下耶？”乐凯指了指远处扎堆的鲜卑骑兵，问道。
“正是。”莫含说道：“正旦朝会这等大事，代公自然要亲来朝贺。故十月中我率精骑五千，护送代公南下洛阳。”
“哦？代公也来了？”
“来了，暂居于金谷园内。”
“代公深明大义，是个有福之人。”乐凯赞道：“太夫人如何了？”
莫含闻言一顿，道：“太夫人有恙在身，不便南下。”
乐凯眼神一凝，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拓跋力真或者说元真之事他还是知道的，他更知道有人私下里称呼元真为“邵真”。
虽多捕风捉影，但未必是假的，因为梁王就是喜欢这个调调，他偏执地喜欢把仇敌妻女的肚子弄大。
王夫人“抱恙”，别是怀孕了吧？
刘耽在一旁没有插嘴，只默默观察。
他注意的重点和乐凯不太一样。
梁王征服拓跋代、刘汉之后，治下胡人数量暴增，已经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军事实力颇为强劲的群体——别看梁王打胡人这么轻松，你换个人来搞不好就大败了。
他们被纳入统治后，自然要分享好处，天下局势就又会起变化。
正旦朝贺为什么把这些人喊来？刘耽隐隐猜测到了一些原因——
在最初的时候，梁王依靠士人的支持，养兵征战，但当他建立功勋、威望之后，又大力培植武人势力，并借其与士人讨价还价。
到了现在么，胡人势力正式登上舞台，为新朝将来能够有效统治幽、并、雍、秦、凉、梁及河南地打好基础。
从地域上来说，并州及关西加起来胡人人口占多数，其他地方汉人占多数。
两块地域内部又各有胡汉。
要想将国家弥合为一个整体，不令其分裂，胡人势力登堂入室已是大势所趋。
梁王作为胡人、士人、武人三股势力的共主、仲裁者而存在，其中士人仍然占有较大的优势，但优势已经没以前那么大了。
梁王的后继者，必然也要执行三大势力共存的政策，直到化夷为夏完成的那一天。
从这个角度考虑，士人对后继天子的影响力似乎会被大大削减，因为有人与他们抢食吃了。
想到这里，刘耽不由地苦笑。
还有人想在天子后继人选上使劲呢，如今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梁王行事总是出人意表。
******
腊八节过后，汇集至洛阳的各地官员越来越多。
聚集在城外的大军无疑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有人来时谈笑风生，意气昂扬，见了无边无际的大军后，就变得有些沉默。
有人气度沉稳、不喜不悲，但在看到铺天盖地的胡人骑兵，以及武人将校与胡人酋豪一起打猎、摔角、痛饮后，也脸色一变。
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似乎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
改变天下的利益格局有多难，可见一斑矣。
洛阳城墙四周的民居、集市、官署早年在战争中损毁，从十一月下旬开始，便有军士在此清理。
进入腊月后，随着越来越多的武人、胡人抵达，清理进程大大加速。
数年前河北暴水三年，冲下来数百万株大木，挑挑拣拣有很多能用的，其中相当一部分送到汴梁存放阴干，也有一部分送来了洛阳。
现在这些巨木派上用场了。
城外清理出来的废墟改成了里坊，与汴梁那边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原本的皇宫变成宫城，原本的洛阳城变成皇城，皇城以外则是外城。
只不过现在没条件给外城修城墙，但里坊可以先规划起来，朝廷也可以趁机修建一大批宅院，赏赐给将官，或充作高级官员的临时官邸。
腊月十二，五兵曹遣官吏至，给聚集在城外的武人、胡人发放赏赐：不多，人手一件冬衣（非成衣，以布、绵充抵）。
彼时邵勋登临城头，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壮哉！”他高兴地看着城外的营垒和军士，笑道。
大老婆还没来，这会他左手牵着刘野那，右手握着靳月华，意气风发。
刘野那小腹微微隆起，不过有厚实的狐裘，倒也看不出来。
靳月华面容平静。
不过在邵勋看向她的时候，总能恰到好处地看到倾慕的笑容，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冗从仆射郑世达站在不远处，低声禀报着：“大王，臣今早入宫，闻王至，天子大惊失色，吐血卧病。”
邵勋松开二女的手，转过身来，看向郑世达，问道：“可有人知晓？”
“不会传到外间的。”郑世达保证道。
邵勋眉头微皱。
司马炽也太不经事了吧？我都没对你怎样，你就倒下去了？
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即便闹饥荒赈灾那些年，也只是降低了供应的标准，但绝不至于饿肚子。
自己吓自己！
你死无所谓，但问题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说不清啊。
即便司马炽真的是自己病死了，民间一定会有人写野史——很狂野的那种——说是他邵勋毒害了天子，并且绘声绘色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连他恐吓天子、天子慷慨激昂的对话都有，泥煤的。
“大王……”郑世达欲言又止。
靳月华拉了拉刘野那的手，悄然远去。
“说。”邵勋道。
郑世达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王，晋帝病倒了也好。直接写一份禅位诏书，梁皇后用玺即可，无干晋帝之事。后宫、禁中、殿中皆老实可靠之人，绝不会有差池。”
邵勋沉吟了一会，问道：“三日后望日大朝会，天子可能升座临朝？”
“那要看大王你想不想了……”郑世达眼神闪烁，道。
“好好说话，别自作聪明。”邵勋被他这副态度气乐了，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太子端何在？”
“尚在东宫。”
“我去见一见他。”邵勋说道。
“大王不妨将太子请来城头，观阅诸军。”郑世达建议道。
“无需如此。”邵勋有些不高兴地看向郑世达，道：“你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是。”郑世达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你安排一下，我明日入宫探视天子。”邵勋又道。
“遵命。”郑世达老老实实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挥手让郑世达退下。
片刻之后，靳月华又拉着刘野那的手回来了。
听闻邵勋要入宫之后，刘野那还没说什么，靳月华却劝道：“大王身负天下之重，凡事自应小心。这些年来，王不是在外征战，便是居于平阳。宫城执戟武士，与王疏远多年，未必——”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话头。
邵勋沉默片刻，道：“说得也是。从今往后，该完善府兵轮番宿卫之制了。明日便由部曲督刘宾率濮阳府兵入宫，我自领亲军入见。”
“大王乃真英雄，不该为小人所趁。”靳月华上前一步，替邵勋理了理袍服，道：“妾居平阳、长安时，刘聪、刘粲父子便十分小心。彼辈乃亡国暗夫，都如此谨慎，大王乃开基圣主，雄伟之处，聪、粲难比也，更应谨慎一些。”
邵勋听得极为受用。
这小妖精，年纪不大，却真懂哄男人。
这样也好，舔了十几年女人，现在有女人来舔他了。

第二百零三章 入宫（下）
洛阳正在进行改建。
车队往端门前进之时，一路上有许多靠近宫城的官邸正被改为衙署。
端门内的宫城也在进行改建，不过当邵勋车驾抵达时，役徒们很快被带走了。
守卫宫城的侍卫尽皆拜伏于地。
这些大部分是当年司马越召集的东海老乡，共千人，后来陆陆续续增补，今有不下千五之数。
按照往常邵勋进宫的标准流程，濮阳府兵首先入内，占据各个角落。
随后便是亲军簇拥着他的车驾，直接驶入宫城，但今天有了些变化。
冗从仆射郑世达面色不豫地来到东宫，将正殿昭德殿内的执戟武士撤走。
他不知道是哪个贱人进的谗言。
宫城执戟武士与侍卫不同，他们多为忠心耿耿的府兵家眷子弟，手里的也不是真家伙，人数更是少得可怜。非朝会期间，大部分殿室没有执戟武士，少数正殿才有几人而已，连寝殿内都没有。
就这些几乎没有武器的人都不放心，简直乱来。
当然，郑世达再不满，也要为梁王遮护颜面。
他给出的理由是去领取赏赐：梁王谓诸人辛苦，去云龙门领取赏赐。
众人兴高采烈，很快列队离开了。
郑世达则站在东宫正殿昭德殿前，静静等待——平阳宁朔宫亦有昭德殿，不过却是后宫主殿之一。
他没等多久，就远远看到大队兵士护卫着一辆庞大的金根车驶来——金根车，天子法驾，驾六龙（御马曰龙）。
金根车是朝廷赐予梁王的，毕竟他中兴之功太多了，“一应威仪皆如帝者”。
不过与金根车配套的仪仗却没带出来，簇拥左右的竟然是杀伐武夫，让郑世达不由得菊花一紧，再度思起梁王毕竟是马上打天下的雄主，即便登基称帝后，与一般帝者估计也不太一样。
繁文缛节他会嫌烦。
宫城定然关不住他，他会和在军中一样四处乱走。
宫城之内搞不好还会开辟练兵场所，梁王亲自下场教习侍卫。
总而言之一句话，承平天子做不得的事，他都可以做，没人敢劝，也没人有资格劝。
“大王。”金根车停下之后，郑世达小步快跑，临近时又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于十步之外，躬身行礼。
亲军督黄正掀开车帘。
邵勋缓步而下，先看了看郑世达，再看了看宫城，笑道：“已是多年未来。”
“大王已是洛阳之主，随时可来。”郑世达笑道。
邵勋举步向前。
亲兵们顶盔掼甲，护卫左右，居然还有人举着大盾，一如立尸场上拼杀那般。
邵勋皱了皱眉，道：“将盾收起。”
因为他多次亲上战场，这些亲兵已经习惯这么做了，大盾一层又一层，连弩矢都给你挡下来。
童千斤发了一声令，刀盾手立刻整队退后。
“大王，其实……”郑世达跟了上来，期期艾艾地说道。
“你做得很好。”邵勋看向郑世达，温和地说道：“过阵子就去长安，任京兆太守，为我看着关西。”
郑世达心中大喜，连声道：“谢大王厚恩。”
虽然舍不得冗从仆射这个近臣之职，但与之相比，京兆太守才是更广阔的天地。当了此职，才有可能升任刺史，当了刺史，才更容易入台阁，成为国朝重臣。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梁王这是在栽培他，不枉他当初忍痛送出郑樱桃。
******
整齐的脚步声在东宫外响起，一点点靠近。
太子司马端脸色难看地站在昭德殿前。
殿室内外冷冷清清，连个宫人都没有，皆被临时遣走。如今的昭德殿内，除他之外，唯有著作郎张舆、太子妃秦氏二人。
铿锵作响的甲叶声渐渐停了下来，银光闪耀的武人们分至廊下，站得满满当当。
亲军督黄正本欲派兵入昭德殿搜捡的，但被邵勋阻止了。
终究不能这么做。
“见过太子、太子妃。”邵勋朝二人点了点头，也不行礼，直接说道。
太子、太子妃却要向他行礼：“见过梁王。”
亲军督黄正带了几个有官身的幢主入内，仔仔细细检查，这也是一种变通方法了。
邵勋则在廊下与二人交谈。
“臣自长安回返，方欲报捷，惊闻陛下龙体有恙，寝食难安……”邵勋叹息道：“太子可曾入昭阳殿探视？”
“每日晨昏请安，从未断绝。”太子司马端面无表情地说道。
“真孝儿也。”邵勋笑了笑，目光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番。
太子不过二十七岁，年幼失怙。
三个兄长之中，长兄已死，二兄仍在，袭爵清河王，实际乃洛阳一寓公耳。
三兄就是前太子司马铨，夫妻二人都被邵勋弄死了。
简而言之，清河王司马遐这一系真是倒了血霉，四个儿子有三个被立为太子，其中两个已死，现太子司马端能不能活，也不好说。
司马端虽然年近三十，但他真没经历过什么事，而且从小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
司马铨尚在时，司马端被封为豫章王——这个王号简直就是储君预备。
他兄长司马铨还能娶到世家大族的汝南和氏为太子妃，但他就不行了，居然没有世家大族愿意嫁女给他。
到了最后，只有家业被毁，同样日子难过的新兴秦氏出身、前侍中秦准的家族愿意嫁女，便是如今的太子妃了。
一对可怜的小夫妻。
邵勋没打算拿他们怎么样，但架不住二人害怕。
“大王。”黄正在昭德殿内点头示意。
“进来吧，孤有话说。”邵勋举步入内，找了张单人坐榻坐下。
太子夫妇坐在一起，著作郎张舆则跪坐在另一边的案几后，慢条斯理地摊开纸笔。
邵勋脸一黑。
他最烦这些史官了。出外打仗还好，很容易甩开著作郎，但在宫中却很难，也不应该甩开他们。
“陛下御极二十载矣，未尝有一日懈怠。然天下之事，终非勤劳任事就能有所成效的。二十载之间，水旱蝗疫遍地，胡虏盗贼并起，朝廷调兵遣将，而贼势愈张，黎元愈困。”邵勋说道：“况妖星数见，此上天之所以示警也。若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太子当做好准备。”
禅让流程，起码要走个一年半载，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邵勋现在是在做两手准备。
如果天子中途驾崩，那就让太子登基。
如果天子能挺到最后，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听完邵勋的话，司马端脸色一白。
说实话，都这时候了，脑子不正常的人才想当天子。事实上，他们家除长兄司马覃（废太子，被司马越所杀）之外，没人想当太子，都是被迫罢了。
今上如果崩了，而禅让之事未完，他可不得登基为帝，站完最后一班岗？试问他如何愿意？
司马端讷讷不语，那边张舆已开始记录。
“梁王曰：‘天子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虽夙夜忧叹，勤劳匪懈，然国事日衰，王政日紊。’”
“数载之内，妖星频见。天子避殿，龙体抱恙。若有山崩之事，天下不可以无君，太子宜细思之。”
怎么说呢？这次记录得还算“客观”，小小加了一点点戏，但这是此时史官们的痼疾了，你不能指望他们不二次创作。
“太子？”见司马端不说话，邵勋加重了语气。
“大将军想怎样，便怎样。”司马端低着头，闷声道。
邵勋沉默不语，看了司马端好久。
司马端悄悄抬起头，见邵勋正看着他，立刻又低了下去。
张舆继续记录——
“梁王孩视太子，曰：‘君当行此事，勉自图之。’”
“太子惧罹锋刃，讷讷不敢言。太子妃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邵勋又看了看太子。
太子仍低着头，太子妃秦氏却鼓起勇气，瞪了邵勋一眼。
邵勋懒得和他们计较，叹了口气，起身道：“今日无他事，太子自便。”
说罢，出了昭德殿。
他已经看出来了，太子司马端性格还算容易拿捏，可能也比较怕死，若今上真的中途驾崩，太子可以顶上来，走完整个流程。
只不过，却不知史书上会怎么写——
咦？他顿住了脚步，扭头看了下著作郎张舆。
张舆手一抖，愣了片刻，起身行礼。
罢了！邵勋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他知道这帮史官的尿性，但无所谓。
大部分记录不会上实录，实录上大部分内容也不会上史书。也就是说，差不多九成内容都会被删减掉。只有剩下的一成会编入正史，呈现给后世之人。
帝王将相的形象，就出自这一成内容，其中甚至包括史官修饰、美化天子，以及史官采访晚年功臣时其吹牛、美化自己的部分。
这当然是不全面的，甚至会让人对这些帝王将相产生错误的认知，但这就是历史，你没法到古代亲身考察，那就只能相信这些东西。
唯一的不好之处，可能就在于史官太主观了，老是加戏，甚至揣摩你的心理活动，然后按照自己的认知写下来。
一句话，太主观，不客观。
邵勋离开东宫之后，便回了自宅，召集心腹幕僚、将佐议事。

第二百零四章 爵位与军制
邵宅内来了数十人。
除一开始就跟随他出征的官员外，还有提前自平阳赶来的，以及留守洛阳朝廷的官员。
“晋室不德，政刑荒废，尤以贵爵为最。”在众人都落座之后，张宾作为邵勋的嘴替，率先提及了第一件事。
司马氏篡位之前，还知道立五等爵分润好处呢，梁国自然不能例外，但又有所不同。
“前魏之时，贵爵只享食封，并无国土。国朝则过宽、过厚，五百余国，皆有封土、官吏，乃国中之国。”张宾继续说道：“仆以为当复汉魏旧制，虚封其地，仅享食邑。”
事实上，如果食封一万户，拥有此爵位者也不可能享受一万户的租赋。
大晋朝的政策是享受这一万户租赋的三分之一（折合三千三百户），历史上东晋则变成九分之一（折合一千一百户）。
到了后面朝代，不玩三分之一、九分之一这种了，出现了“实封”、“真封”的概念。
“食封”就是写在白纸黑字上的食邑数量，“实封”、“真封”是真正落实下来的食邑数量，之间差距不小，有的人“食封”五千户，“实封”两千、一千乃至几百户。
其实都是一回事，即理论食邑与实际食邑之间有落差。
“一等爵曰‘王’，食邑一万户，此为宗室所封，王子若无殊恩，不得封王。视正一品。”
这种王只有邵勋亲儿子能封，一般是一字王，甚至也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封王。
“二曰郡王，食邑五千户，此为宗室降等所封。视从一品。”
王死后，袭爵之人不一定能直接原封不动地继承王位，尤其是旁支宗室。
比如邵勋的某个孙子就有可能变成郡王，而不是王。
历朝历代爵位都有降等承袭的制度，主要原因是为了减轻财政压力。
“三曰公，食封三千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从一品。”
到了公这一级，就有功臣可封了，也有宗室降等为公。
“四曰郡公，食封二千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正二品。”
从大晋朝来看，有一字王，如赵王司马伦，有二字王，如东海王司马越，也有公，如平昌公司马腾，甚至公以下还有。
西晋诸王以郡为国，赵王、东海王其实是“郡王”（但食邑有可能超过一郡），平昌公则是“郡公”。
功臣里面最高就是郡公，食封保底三千户，甚至一万户都有，非常慷慨。
“五曰县公，食封一千五百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从二品。”
“六曰县侯，食封一千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正三品。”
“七曰县伯，食封七百户……”
“八曰县子，食封五百户……”
“九曰县男，食封三百户……”
爵位的“视某某品”和勋官一样，无官品俸禄，只是一种进秩等级，在各种朝会、祭祀活动时排位所需。
“诸般细则，尚需完善，今日只是提出此事，诸君回去后可详加参详。”张宾最后说道。
众人听完，自无异议。
很显然，大梁朝不可能再像大晋朝那样慷慨，两朝起家的方式就不一样。真要细说，邵梁的爵位制度更像曹魏，但又有变化，毕竟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邵勋则细细观察着众人表情。
这个爵位制度，宗室每过一代都有可能降等，即王子袭爵，为郡王，其余嫡子为公，庶子为郡公甚至没有爵位。
这就和南北朝乃至隋唐的宗室爵位制度有点类似了。
嫡子、庶子差别很大，亲王嫡长子袭爵为郡王，其余嫡子一般为国公——天子可能特示优恩，诏封某个嫡子为郡王，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庶子比较惨，不一定能当公，甚至郡公都够呛，有的就直接没有爵位，只安排个官当当——当然，亲王庶子多半不至于这么惨，一般都要传个两三代才可能没爵位。
没爵位的宗室，就要靠自己奋斗了。
南北朝、隋唐这类人太多了，比如唐代就有宗室自己考中进士当官，差一点的靠门荫入仕当官，高的甚至官至宰相、领兵大将。
这种传了两三代、三四代的无爵位宗室在王朝步入末年之前，也不可能被朝臣拥立为帝。
远的不谈，司马越这种宗室疏属当皇帝的可能性极小，权臣倒是可以的。
相反，成都王司马颖则可以被拥立为帝，但他失败了。
纵观两晋南北朝及承袭北朝制度而生的隋唐，没有那个意愿、也没有那个能力把大部分宗室都养起来，那样负担太大。
做官或上战场厮杀立功是偏远宗室的最好出路，否则就泯然众人矣。
与宗室相比，功臣爵位若加“开国”前缀者，理论上世袭罔替，每代可择一人承袭爵位，其他人无爵。
但在实际操作中，很难传承三代还不降等，因为君王总会找你错处，罚你食邑，降你爵位等级。
不过，如果立了功，有可能重新封爵，但这就不是开国爵位了。
这套爵位制度，基本是历史上南北朝时吸收魏晋制度改进而来的，邵勋算是提前推出了。
简而言之，虚封，没有国土，仅享受爵号所在地的规定户数的百姓租赋。
大梁朝不搞“实封”、“真封”，“食封”多少户就是多少户，以“公”为例，每年可收一万八千斛粮、一万三千五百匹绢、九千斤绵，养个千余脱产食客、部曲不成问题。
如此，体面就有了。
******
有关爵位的事情议论了一下午。
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风声慢慢传出去。
邵勋集团内很多将官，身上其实是有晋朝爵位的。
有的是晋帝册封的，有的是邵勋帮他们讨来的，但一毛钱都没有，在平阳、汴梁也没有任何作用。
毕竟这会已经不是春秋时期了，那会是“爵本位”，以爵授官，现在则是“官本位”，官才是根本，爵只是锦上添花。
文武将官第一追求的还是官，而不是爵。
吃过晚饭后，又议起了军务。
“明年始，骡子军及落雁军步卒数百，分批补充银枪、黑矟五营缺额。”
“明年始，扩充义从军军额至一万，落雁军军额至五千，幽州突骑督军额至两千。”
“如此，则有募兵近五万人。国计艰难，也就养得起这么多了。”
“另，罢中护军、中领军、北军中候，增置枢密院、教练院、供军院。枢密院调兵，教练院练兵，供军院掌粮草、军械。”
“此番洛阳中军转了一批府兵后，尚余数千。许昌、兖州世兵亦各有数千。分两三年，择其精壮转为府兵。余皆发放要郡、大郡，充作郡兵。”
“府兵军籍上已有左右飞龙卫、左右骁骑卫、左右金吾卫、右羽林卫七卫兵马。七卫之外，尚有濮阳府兵三千六百、关西府兵三千六百、济北府兵二千四百，总七万又八百人。开国之初，府兵会增至八万余人。”
“府兵诸卫，皆于皇城置衙署。此为国之大事，不可轻忽。”
邵勋说完这些，顿了顿，让众人消化。
他为什么如此重视府兵？
除了战斗力强、不用每年都付军饷、难以造反外，还有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因素：同化能力强。
就最近一两年所设的府兵而言，其部曲来源多是胡人，总数可能已有十余万口。
这些人分散居住在各防，地位低下——比起他们以前给部落贵人当牧子牧奴而言，好像也不是很低下，甚至地位有所提升，因为部曲严格来说并非奴婢。
其本身又对先进文化有所倾慕，久而久之，会慢慢向主家看齐。
主家种地，他们必然也要种地。
主家过节，会送一些财物、食品给部曲，潜移默化影响其节俗。
主家说什么话，他们也会慢慢学习，以便沟通交流。
主家和周围人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发饰，他们也会慢慢改变。
如此种种。
其实就是一个先进文化对落后文化的同化。
这个过程持续两三代人，这些胡人部曲就算是被消化掉了，因为他们的生产生活方式、语言服饰节日等文化特征都有了巨大的变化。
至于府兵能坚持多久——唐朝坚持到高宗后期、武后年间才出问题，差不多六七十年。
但唐代府兵主要集中在关中及河东（道），设置太过密集。
事实上隋文帝开皇年间，府兵就已经没有足够的田地了，以至于杨坚要把他们迁出“狭地”（关中），安置到土地资源更丰富的关东地区。
只不过隋末战乱，人口从五千万降到唐初的一千多万，变成了人少地多，等于重置了一次。
所以，唐代比隋代还过分的“举关中之兵以临四方”的政策能继续玩下去，而唐代府兵的数量是六十万，且战争极其频繁。
府兵制的核心是土地，勋官之类都是锦上添花的。
给勋官，土地不够，府兵制崩溃。
土地给够，不给勋官，按各自战功授官，府兵只是战斗力下降，但仍不失为一支可战之军。
大梁朝府兵才七八万，土地资源实在丰厚，且主要分布在关东地区，这个制度玩个百来年不成问题。
五万募兵屯驻洛阳、汴梁、黎阳、野王等两都及其临近地区，守御外围要点。
府兵则弹压四方，震慑胡人及士族，差不多这就是大梁朝开国之初的军事布局了。
将来募兵增长得会极为缓慢甚至不增长，但府兵会持续增长，直到一百多年后这个制度玩不下去为止。
一百多年的同化，他对得起华夏了。
即便那时候王朝灭亡，新朝天子还可以接力他的成果。
功成不必在我，甚至不必在大梁朝。
“今日只此二事。”看众人思虑得差不多了之后，邵勋拍了拍手，道：“每人领一份条陈回去，细细研读，附上尔等所思送回。”

第二百零五章 过河拆桥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吃罢早饭后，还不能离开，因为邵勋召集他们谈了谈军镇的事情。
军镇是北朝特色。
即在边疆或内地要冲之处设置驻军，员额不等。
军镇理论上由朝廷补贴部分粮饷，实际很难落实，大部分靠镇将组织镇兵开荒屯田，收入按一定比例分配。
镇兵家属住在军镇旁边，有自家的田地，自己种地养活自己，收入与军镇无关，全归自己。
但这也只是理论上，实际上呢？军镇缺粮了，总不能看着自家父兄、丈夫、儿子饿死吧？所以这是一笔糊涂账，只能说在不缺粮的情况下，镇兵家属自收自支，自己养活自己，镇兵本人吃屯田、放牧收获的粮食肉奶，朝廷偶尔会给一些钱帛赏赐。
这个制度一直沿袭到唐代。
以河湟地区为例，有临洮军、河源军、积石军、莫门军、安人军等约二十个军镇（含军城和守捉城）。
其中最大的便是河源军，有一万三千步骑。
这些军镇的镇兵早期是从中原征调府兵轮戍，后来发现太麻烦，府兵也烦不胜烦，经济压力很大，于是兵募、长征健儿开始出现了。
朝廷抓住每一次机会征发内地丁男去边疆，比如有一年青州大水，就招募流民精壮去陇右乃至西域为兵。
其家人情愿跟随者，发给田地。
唐朝移民西域的人，多半是此类，正经民户并不多。《缚戎人》的主角就是年少时随父亲一起出镇安西，在那生活的。
其实这又回到北魏军镇特色了，即士兵聚集在军城内，其家人如果跟来了，在军城旁划分私人土地，自食其力，如果没跟来，单身汉士兵在当地娶妻生子。
军镇由于地理、位置原因，会慢慢变成繁华之地，同时在长期交往中，驱使、附庸、同化一部分部落，名将白孝德小时候就喜欢在唐军镇城旁玩耍，大了以后，参加平叛，阵斩安史叛军骁将刘龙仙，最后进位昌化郡王、太子少傅。
大晋朝目前也有军镇，都是邵勋搞出来的——
侍中羊曼在墙上挂起了地图，道：“河北有上白、陆泽、武强、易京等十余军镇，多为神龟年间所设，彼时乃权宜之计。今已裁撤三镇。”
“鲁口镇将苏丘拥兵不发，已被攻灭，其民划归郡县，鲁口罢镇。”
鲁口镇主要是乌桓人，后来吸纳了一部分匈奴残部以及汉民，鼎盛时拥有三四千户。
河北叛乱时，镇将苏丘与河北士族勾勾搭搭，不清不楚，虽未叛乱，但居心叵测。
最后被清算，苏氏一族杀的杀、贬为奴婢的贬为奴婢，其数千家镇民被分散到周边诸郡，编户齐民。
“怀荒镇将苏忠义兵败，部民死伤、逃散略尽，亦罢。”
“卢龙镇将段文鸯徙至旋鸿池，镇罢。”
怀荒镇将苏忠义是吃了败仗，损失惨重，最后没剩下多少人，其本部已迁至代国。
但怀荒、卢龙与鲁口不同，前者是边地，后者是腹地的水陆要冲。
鲁口镇可设可不设，但怀荒镇、卢龙镇多半是要重设的，但怎么个设法，却很讲究。
“大王之意，乃冀、兖、司、豫、徐、青六州尽量不设军镇，幽、并、雍、秦等地可设军镇。”
“先前军镇多为招抚所设，乃权宜之计，今宜罢遣。镇将愿迁徙者迁徙，不愿迁徙者须得逐步罢遣，编户齐民。”
“新设军镇多有必要，不宜裁并，可容后再议。”
说完，羊曼坐了回去。
邵勋站起身，扫了一眼众人，道：“可各抒己见。”
“大王，仆以为开国之后，再行此事为妙。”张宾建议道。
“孟孙何出此言？”邵勋问道。
“开国称制，便定下了君臣名分。”张宾说道：“如此，罢镇时其若反，则为乱臣贼子，易定也。”
邵勋唔了一声，旋又问道：“昔年赵郡有卢水胡一支三千余户，如今怎样了？”
众人看向大将军府右军司裴邵。
裴邵捋了捋胡须，一副云（装）淡（逼）风（欠）轻（揍）的模样，笑道：“去年德胜乡牛羊疫病，死伤无数。郡、县下发粟麦赈济，彼时自乡长沮渠崇以下乡佐、里正、保长数十人，皆至县中领取赈济粮。县令一一询问，诸里正问得最详，诸事无所不包，最后直接给里正下令，着其回去后便清淤沟渠，多辟田土，县中发放种子、农具。”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笑而不语。
邵勋脸色不豫。
裴邵触碰到他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赶忙继续说道：“乡长沮渠崇并未阻止，诸里正、保长见得官府威仪，愈发轻视乡长，如此则渐渐归心矣。”
当年去北地、安定招募的卢水胡一共三四千户，多安置在赵郡中丘一带，征集编为一乡，曰德胜乡。
这其实是一个试点，即如何对不打散的部落编户齐民的试点。
首领沮渠崇为乡长，本人在义从军内任副督。
其下氏族头人为里正，部落勇士为保长，层层分划。
乡长之下有乡佐（朝廷指派）协助其处理乡中事务，至今已十余年。
邵勋去过一次德胜乡，当时还是“陈公”，当场发放赏赐时，自乡长以下齐齐拜倒于地，随行官员一一唱名。
这其实就是一次打样。
魏晋及以前，朝廷发放赏赐，一般也就给到部落首领，接下来由首领自行分配。
基本不插手部落内部事务，比如曹魏时分匈奴为五部，各部也就派一个官员监视，部落处于自治状态，这就没有编户齐民。
不编户齐民，同化的进程是非常缓慢的。
另者，不编户齐民也容易叛乱，因为民众皆为酋长私人，他们对外界一无所知，愚昧无比，酋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酋长撒个谎，说朝廷要杀光我们，大家一起造反吧，大部分人还真就信了，不信的也被裹挟了。等真正造了反，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跟在酋长身后一条道走到黑。
沮渠崇这三千多户是被清查了户口的，虽然整体安置在一处，并未打散，但内部划分得很细，朝廷官员经常去刷存在感。
邵勋那次发放赏赐，让部落底层那些愚昧无知的牧人知道了他的存在。
官员一一唱名，领取赏赐，低到里正、保长，个个恭恭敬敬。
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在他们心中树立朝廷的权威。
此番牛羊疫病，郡县赈灾，其实是一回事。
听闻现在还开始插手德胜乡刑狱之事，这是进一步强化朝廷权威了。
部落酋长第一次没顶住压力，退让之后，就意味着你的权威已经受损，权力受到了侵蚀。
时间久了后，下面的氏族头人会愈发重视朝廷的权威，会愈发认识到他们与酋长之间的隶属关系已不再是氏族头人——部落首领，而是里正——乡长，而后者是朝廷任命的。
如此一来，这个部落就慢慢趋于解体状态，同化进程会大大加速。
后汉、曹魏、司马晋只内迁部落就完事了，有事时用人家，没事时恨不得当人家不存在，眼不见为净。
这样靠自然同化，实在太慢了，甚至会被中断。
如此怠政，于是把一个大雷交到了邵勋手里，眼见着拖不下去，要爆炸了。
还好邵勋有南北朝、隋唐总结出来的同化手段，甚至于更进一步——人家很多有意无意的同化手段，并未上升到理论，邵勋则非常了解其本质，故不是机械地学习，能更有效率。
“德胜乡之事，似可推广至军镇。”在裴邵说完后，邵勋道：“镇将之下，有长史、司马等职官，以往皆由镇将上署，朝廷顺水推舟，核准授印。今可考察后再授官，让镇将以下诸官知晓不是什么事都可由镇将一言而决的。”
“今岁陆泽镇派四千骑出征，还算卖力。遴选几个有功之人，由大将军府、护夷长史府联合派员考功，授予职官，调走升迁，让那些贵人们知道不是只有镇将这一条路子可走。”
“武强镇打仗不是很卖力。呼延简不是想让他侄子当长史吗？不许。让诸酋豪知道镇将也不是什么事都办得成的，上头还有个朝廷呢。朝廷说不行，那就不行，朝廷说行，那才行。”
“这些事在开国前先做起，为开国后逐步裁撤内地军镇打好基础。”邵勋说道：“传令冀州、幽州、并州，监视河北诸军镇，一有变乱，立刻报来。能不杀人，尽量不要杀人，但若不服，敢反，那就不要留情，府兵正缺部曲呢。”
“是。”众人齐声应道。
当年为了快速收取冀州、幽州而行的权宜之计，现在要慢慢改变了。
这些胡汉镇将如果现在叛乱，朝廷应付起来却从容太多了，盖因匈奴已经被灭，无法再自并州东行，援应叛乱的镇将。
这叫过河拆桥吗？好像是，但也不全是。
梁王终究是厚道的。
你若听话，家族富贵不成问题，这条退路一直存在着。
苏恕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他的乌桓部落基本没了，但高官厚禄享受着，还有汴梁宅邸赐下，富贵无忧。
如何选择，全看镇将们自己了。
谈完这些，一直到正午时分，邵勋才离开了自宅，在亲兵的簇拥下，往宫城而去。

第二百零六章 高贵乡公冤气
入宫城的路上，邵勋还在思考改朝换代之前所需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
现在在着手的其实都是较为简单，也是属下们喜闻乐见的事情，比如爵位、军制，因为这涉及到分好处。
真正难啃的硬骨头其实还在后边。
金根车不疾不徐，慢慢停在了昭阳殿前。
邵勋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入内，而是在殿前踱了一圈。
当殿中将军那会，他也来过后宫，甚至抓过蛤蟆。
那时候看到后宫嫔妃，面上一副忠肝义胆，实则微微一硬，表示敬意。
太极殿擒司马乂时，他没敢多看羊献容，最后甚至跪拜在她脚下。
但现在羊献容——呃，还是不肯跪着。
邵勋也不敢站起来蹬，因为羊献容是真对他有几分感情，虽然这感情可能有点畸形。
回味一番当年旧事后，邵勋有点志得意满，遂举步向前。
“邵卿。”皇后梁兰璧站在殿前廊下，行了一礼。
“皇后是君，无需如此。”邵勋回了一礼，然后仔细打量皇后。
此举有些无礼，但他并不怎么在乎。
皇后年纪和他差不多。
男人这个年纪，依然生龙活虎，但女人就不一样了。
即便这些年养尊处优，皇后容颜依然逝去了一半以上，再不复当年娇美的模样了。
不过，我邵贼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我告诉你，你太看不起我了。
见过那么多美女，阈值早就高得不能再高，没什么能令他感到兴奋的了。
以貌取人是不存在的，盛装之下的梁皇后依然让他重新燃起了兴奋的感觉。
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吃过冰、卧过雪，被沙子糊得满头满脸。
三伏天热得头发晕，皮肤晒伤，还要坚持训练或奋力拼杀。
寒冬腊月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脸像被钝刀子割肉一样吹得生疼，却仍要大呼酣战，挥洒热血。
吃了这么多苦，获得无上威望，然后以此解开象征大晋威严的皇后礼服，品尝皇后柔软的娇躯，这是一种精神上的亵渎快感，比生理上的愉悦还要更让他舒服。
这就是邵贼的“境界”。
他轻咳了一下，道：“太安二年（303）三月，于伊水之畔首见皇后，不意竟过去二十多年了。”
梁兰璧听了，神色间有些怔忡。
“当年邵卿畅谈天下局势，彼时不信，而今却发现全中。”梁兰璧轻叹一声，脸色也变得忧郁了起来。
“哦？我都不记得当年说了什么了。”邵勋摇头失笑。
“当年文君也在……”梁兰璧脸色更不好了，竟然没了谈下去的兴致。
当年邵勋十六岁，她也十六岁。
邵勋只是个督伯，连官都算不上。
她已经被定为豫章王妃。
两人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后面发生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若能重活一回，或许她——其实也做不了什么改变。
“天子如何？”邵勋注意到了梁兰璧的脸色变化，遂不再叙旧，谈起了正事。
梁兰璧沉默。
邵勋懂了，点了点头后，举步入内。
黄正等人站在里面，微微颔首。
邵勋四处看了看，只有两名服侍的宫人、一名史官，遂不在意，继续向前。
他知道诛杀权臣时，甚至有人会拿着刀躲在柜子里，但黄正是心细之人，定然仔细检查过。
更别说，邵勋腰间还有佩刀呢。
不是自夸，等闲三五个人冲过来，他还真不怕。大不了绕柱走，最后绝对能把这几个人一一诛杀。
想当年，他也是以猛将著称的。
在那个乱世刚启的年头，他甚至敢破军杀将开无双。
当然，现在大家的军事水平都上来了，他不敢再开无双了，那样容易把自己搞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室内响起。
正闭目假寐的司马炽睁开了眼睛，见得邵勋，先是一怒，继而涌起一股寒意。
他左右看了看，只看到正在入殿的皇后，顿时有些恐慌，但他不愿丢了面子，只道：“邵卿来了？”
“参见陛下。”邵勋行了一礼，然后径自坐了下来。
“邵卿入宫，何带刀耶？”司马炽问道。
“臣持此刀，擒逆王、克流寇、破匈奴、败鲜卑，纵横大河内外，挽得天倾。”邵勋回道：“不持此刀，颇不放心。”
司马炽无言以对。
“臣入宫，实为听闻陛下龙体抱恙，心中焦急，故来探视。”邵勋继续说道：“今日见得，尽知矣。”
司马炽仍然沉默不语。
邵勋又等了一会，就在他准备起身告退之时，司马炽忽然来了一句：“卿何负我？”
“陛下何出此言？”邵勋问道。
“昔年司马越擅权，数欲害卿，朕实不忍，屡次申斥，卿乃安……”
“陛下所言甚是。”邵勋说道：“然臣数保洛阳，令宗庙不乏飨；又提戈百战，令胡虏不逞凶。”
“若无臣，王弥之流亦得入洛阳，公卿士女被驱不异犬与鸡。”
“若无臣，陛下安得著此冕服？流寓平阳之时，恐只得一袭青衣，朝夕不保。”
“若无臣，天下百姓难以自安，辗转于沟壑之间，僵卧于道途之侧，哭嚎之声直达上天，怨愤之意布于九州。”
“诸般事体，足见臣赤心不负陛下，然陛下却罪我忘恩负义。”邵勋叹道：“何言至是。”
司马炽一听，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但心中更加恼怒。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绝对好不了了。而他又没有孩子，做了二十年天子，形同傀儡，心情郁结得几乎要发狂。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心中充满怨恨扭曲，同时又没有软肋的人。
邵勋那些话虽然都是事实，但只会令他更加愤怒，于是忍不住说道：“朝中有奸佞言晋祚将终，卿信耶？”
“卿必是信了！”
“卿纳此邪说，行不臣之事，朕若屈从，亦不过多活数月，不如早死！”
“卿何必装模作样？可速加斧钺，朕绝不皱眉。”
邵勋懒得和疯子多说了，起身瞟了司马炽一眼，道：“高贵乡公旧事，臣不敢为之。”
说罢，飘然而去。
史官坐在案几后面，纸上一片空白。
良久之后，他才提笔写道：“帝责梁王有负国恩，愿死社稷。王对曰‘事至此也，岂非高贵乡公冤气所为’？遂振衣而去。”
邵勋出了昭阳殿后，放缓了脚步。
梁兰璧快走几步，跟了上来。
“若有暇，皇后可稍稍解劝一二。”邵勋说道。
梁兰璧嗯了一声，又道：“邵卿这便常居洛阳了吗？”
邵勋看了她一眼，道：“是。”
梁兰璧脸色稍缓，又问道：“兴废之事，古来有之。只是不知，邵卿会如何对待晋室？”
邵勋停下了脚步，道：“陛下若能逊位，臣便依汉魏禅让旧典。若不能，臣便立新君行此事。”
不废立天子，那还叫权臣吗？甚至可以据此事最后测试一下朝堂，将仅存的大晋忠臣清理出去。
不过，邵勋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干。
今天入宫，其实就是看看司马炽的身体、精神状态。如今看来，不是很乐观，神龟天子也就靠一口气撑着罢了。
那么，就要做好执行备用方案的准备了。
“臣昨日入东宫，见了太子。”邵勋又道：“太子甚是聪慧，识大体，乃有福之人。皇后或可驾幸东宫，指点一二。”
梁兰璧沉默不语。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竟有些许阴翳之感。
邵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来日方长，皇后保重。宫中之事，请多费心。臣——”
没说完，拱了拱手，离去了。
刚走了数十步，迎面遇到一队宦者、宫人。
“拜见大王。”领头的一中年宦官带着众人行礼。
“侯老三。”邵勋笑道：“速速请起。”
侯老三谄笑着起身，侍立一旁。
这人是东海人，离邵勋老家不过数里地，据说与侯飞虎是远亲。
邵母刘氏嫌侯老三以前欠钱不还，觉得他人品有问题，邵勋便不让他入后宫。
不过他觉得此人心思灵敏，很懂事，办事能力也不错，于是便任用了。
政治中心逐渐回归洛阳后，侯老三便从宁朔宫调来了，邵勋直接给了他中常侍之职。
魏晋以来，因为台阁制度确立，内官（不一定是宦官）权力大受限制，再不能如后汉那样呼风唤雨。
再加上九品官人法的实施，士族权力暴增，侍中在内官群体中崛起，彻底取代了中常侍——简单来说，宦官这种权力集团已被士族压倒。
就目前而言，内侍官群体大致有散骑（六散骑）、侍中、黄门侍郎、给事中、中常侍等。
理论上来说，宦官可以充任中常侍、侍中、散骑常侍等职务，但后两者基本已为士族垄断，虽无具体执掌，就跟在天子身边，类似顾问一般，但实际能量不可小视。
中常侍之职甚至不常设，盖因曹魏时曾经置散骑，合于中常侍，令后者一度消失。
司马氏得国后，中常侍再度出现，但非常少，也没有什么权力，就只能管管后宫。
侯老三当了中常侍，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他以前就是白身，啥也不是。
邵勋对他也比较客气，因为他不想宗爱之事出现在他身上。
“宫中之事，万勿懈怠。”邵勋说道：“汝之子女，皆有富贵，勿忧也。”
侯老三一听，擦了把眼泪，道：“吾女出嫁，王后竟然遣人送了份礼，仆感激涕零。只能以此残躯，为大王效死。”
邵勋听了一笑，道：“还要同享富贵呢。”
说罢，拍了拍侯老三的肩膀，上车离开了。
侯老三一直站在那里，待看不到车驾身影后，方才对左右说道：“大王仁德，遣散洛阳宫人，令其自择夫婿。此事紧要，尔等尽快去办。从今往后，洛阳宫中只能见到宁朔宫旧人。”
“遵命。”众人纷纷应道，以王沈最为大声。

第二百零七章 着急的人
腊月十五，望日大朝会。
天子不良于行，降旨太子监国，于御座旁听政。
如果说之前只是在私下里讨论禅代之事，为舆论造势的话，今日这场朝会却是公开讨论了，由内官、洛阳令庾冰公开提及，众臣讨论，结论和梁皇后一样：兴废之事，古来有之。
邵勋没有参加这次朝会，但他很好地控制着节奏，什么时候正式下旨禅让、什么时候三辞三让，一切听指挥。
散朝后，垂垂老矣的宗正卿、北海王司马寔要求入宫面圣。
监国太子司马端遵照事前指示，没有阻止，也没有理由阻止，亲自领司马寔等数人入昭阳宫。
见到天子后，君臣对泣。
出得宫城后，京中流传消息：今上恐不久矣。
十二月二十日，邵勋亲自出城，至潘园迎接父母。
至于妻儿，稍晚一天才到。
宁朔宫侍卫、宫人将一件件行李取下，置于各处。
邵勋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母亲刘氏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是小虫喜欢吃的咸菹。唉，我老了，种不了地，只能做些咸菹了，再等几年，怕是此物亦不能亲手做得。”
一坛坛咸菜被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地窖内。
“小虫，还有些羊肉肠，是银铃送来的。”刘氏走到另一辆马车旁，道：“好几车哩。”
邵勋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银铃——”
“人家都给你生娃了，还不知道是谁？”刘氏眼一瞪。
宫人、侍卫尽皆低头，手脚也快了几分。
这种秘密，也就太夫人敢说了，别人就是听了都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
邵勋反应了过来，哈哈一笑，拉着母亲的手，道：“阿娘说得是。”
“这里面有少许是符宝学着做的，我让人单独装起来了。”刘氏继续说道：“这个孙女是真好，我都不舍得她嫁人了。”
“却不知宁朔宫里的菜田怎么办，多半要荒废了啊。”
“你喜欢吃的汾水鱼，杀好带过来的，冻得结结实实。”
“上林苑中采的蘑菇，春葵晒了好几天呢。春葵，过来。”
春葵走了过来，期期艾艾，邵勋原本都没注意到她。
“十一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害羞。”刘氏打趣道。
“阿爷。”春葵低着头喊了一声。
“乖女。”邵勋笑着应道。
这几年事情太多，别说丑奴、春葵兄妹俩了，亲生儿女都见得少，有点生分了。
不过一声“乖女”之后，春葵脸上多了许多笑容，抬起头看向邵勋。
“今年学了什么？”邵勋心中惭愧，出言问道。
“学了诗赋、乐理。”春葵细声细气地答道。
“比为父厉害了。”邵勋笑道：“丑奴呢？”
春葵还没答，刘氏就说道：“他今年跟着宁朔宫侍卫一起操练，刻苦着呢。”
邵勋点了点头。
这俩兄妹是交给王后抚养的。母亲听闻之后，怜惜其身世，时常唤来一起吃饭，给予赏赐。
她就是这个性子。
嘴上不饶人，但心软、善良，从未责罚宫人，还经常宽宥其过失。
其实有点赏罚不明，但邵勋随她意了，不管。
与母亲相比，父亲就不一样了。
他真杀过人。
一次喝酒后，支支吾吾说平吴时“劫掠”过，还不止一次。
邵勋也是武人，如何不懂老武夫？
父子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平阳来洛阳，听闻父亲一时性起，居然让人给他披甲。
侍卫们拗不过他，拿来一套明光铠，还真穿上走了几步。
年过七十的老人，还能这般，委实惊人。
这会他正在前院默默看着侍卫们分派哨位，许久后才走了过来。
“阿爷。”邵勋上前行礼。
春葵亦行礼。
邵秀话不多，点了点头，然后眼神示意。
邵勋会意。
父子二人走出去十余步，来到了竹林旁。
“岚姬、金刀母子俩有些生分了。”邵秀言简意赅，只说了一句。
邵勋有些惊讶。
“那个乐凯，不是好东西！”说完，邵秀摆了摆手，径直离开，去刘氏那帮忙了。
邵勋在竹林旁站了许久。
父亲话本来就少，更很少评价幕府将吏如何，这次居然点名道姓指斥乐凯，想必是很有意见了。
乐凯很早就来洛阳了，后来去了平阳，这次又一起过来了，中间一定有事。
邵勋琢磨了一番，大概有些头绪了。
其实只是很正常的世家大族本能罢了，若在别人身上，父亲大概懒得多说，但如果是自家孙子呢？
邵勋暂时不准备做什么，打算等岚姬来了之后，找个好时机询问一番。
乐家有想法，很正常，没想法才让人奇怪呢。
接下来攻略江东，乐家可是主力，至少是一路主力。
邵勋依稀想起，乐凯前阵子上疏，言其击退了陶侃对宛城的攻势，尽复失地。明年他要组织一波对襄阳的围攻，挽回颜面。
忠心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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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忙活之后，很快到了晌午时分。
“中午吃什么？”刘氏看了看天色，问道。
“阿娘做的汤饼最好吃了，再煮点肉。”邵勋笑道。
“去搬柴。”刘氏看了看厨房，指挥道。
“好嘞。”邵勋在侍卫为难的目光中，一把夺下几捆茅草、一捆枯枝，小跑着进了厨房，坐到了土灶后。
潘园是有铁锅的，两大口，故立了土灶。
潘园中又来了几个人。
刘野那大着肚子，向邵父邵母行礼后，便去里间歇息了。
靳月华、靳月晖姐妹第一次出现在父母面前。
刘氏是场面人，笑脸相迎，不过背地里，却埋怨了邵勋几句，说家里那些女人年纪大了，就不喜欢了，专门招惹青春年少的女子。
邵勋当耳旁风，浑不在意。
靳月华换了一身轻便的居家服饰，与母亲一起和面。
邵勋则勾了勾手指，把小姑娘靳月晖唤来，一起坐在小马扎上。
小姑娘身上有伤，坐下时黛眉微蹙。
这是邵勋造成的，她还是第一次，昨夜流了好多血，最后半途而废。
邵勋熟练地将茅草引燃，放入灶洞之中，然后又取出几根豆秆，慢慢塞进去。
“噼里啪啦”的爆燃声渐渐响起。
“没见过？”邵勋问道。
靳月晖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捡起几根豆秆递了过去。
“随便一个小娘都比我少时豪富啊。”邵勋笑道。
靳月晖低下头。
“想念家人了？”邵勋问道。
“嗯。”
“你父已至桑城，大败贼兵，斩石勒族人石他。”邵勋说道：“立下大功了呢。”
“真的？”靳月晖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是真的。”邵勋说道：“我还要赏他呢，你说赏什么好？”
靳月晖摇了摇头。
“就在洛阳城中赐宅一座。”邵勋故意沉思了一会，道：“你既思念家人，便去信一封，把他们从长安、桑城接来洛阳，如此便可团聚了。”
靳月晖颇为心动，欲言又止。
“放心。”邵勋说道：“如今国家多事，须臾离不得令尊。将来太平了，便把他也接来洛阳，不就好了么？一家团圆，富贵已极，不比留在那荒蛮之地好？”
“嗯。”小姑娘脸现笑容。
靳月华在不远处听了，悄悄看了看挤在土灶后的两人。
梁王真是闲得很，骗小娘子的话张口就来。
便无此番战功，难道就不要把靳康一族迁来洛阳为质？
她又想起了近日听到的消息。
秦州战事基本收尾了。
石武、石勒逃遁后又反攻，被大败，然后就真的西逃了。
秦州还有一些部落跟着反叛，倒不是被石武、石勒煽动，而是金正过于残暴，稍有不从，便即屠戮，各部落人头筑成了好几座京观。
杨难敌兄弟传播“谣言”，说梁王和匈奴一样，要尽迁秦州部落至关东，跟着反叛的人不少，亦被一一击破。
金正攻破阴平，直趋武都，吃了一场败仗，方才收兵退回。
朝中有议招抚杨难敌，金正上书言此辈桀骜难驯，并以刘汉时期仇池氐降而复叛为例，请尽诛之。
朝廷并未给出明确回复。
但不明确就等于默认了，金正可是持节都督，拥有全权。
只不过到年底了，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各部落不愿打了，金正方才班师长安。
秦州之事，至此明朗。或许还需要继持续数年的震慑、平叛，但大局已定，一段时间内不会有变化了。
而平叛的主力，显然就是护匈奴中郎将靳准、桑城镇将靳康、草壁镇将靳明、南安太守姚弋仲等辈了。
外间响起了一阵声音。
靳月华收回思绪，继续帮刘氏和面。
邵秀坐在院中，像个菩萨一样不言不语。本来不打算起身的，见得来人，慢慢站起。
来人不敢怠慢，当先行礼：“见过太公。”
赫然是上党太守刘闰中、义从军副督刘达、常山太守刘曷柱、陆泽镇将刘贺度四人。
新兴太守刘泉、岢岚太守刘昭没来，显然在镇守地方，不敢轻离。
邵秀回了一礼，吩咐宫人将诸刘请进正厅。
邵勋在里间听得禀报，暗笑一声，道：“心里都像长草了一般，迫不及待想知道开国后会怎样，是升耶、降耶，是一飞冲天，还是泯然众人。”
刘氏听后不高兴了，道：“便是农家合力开荒，事成后也会有个说法。小虫你真以为一个人包打天下呢？快去见客，莫要寒了将士之心。人家还是亲戚呢。”
邵勋暗道开国后我必然要让刘家不舒服，因为他们舒服了，我就睡不着觉了。
上党简直是悬在洛阳头顶的剑，我得有多瞎才看不见啊。
不过此事也不能太过着急，削藩得慢慢来，文的武的手段都要上，万不能学有些愣头青瞎操作。
“在这好好烧火。”邵勋叮嘱了一番小娘子。
靳月晖低头嗯了一声。
“别把柴草堆点着了。”开了个玩笑后，邵勋起身，拂了拂衣袖，步出了灶间。

第二百零八章 结算（上）
打天下的过程中，往往难免统战，借用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君主成功了，本钱从一郡、一州变成全国，但被他借用力量的人也不是傻子，人家的本钱不会增殖吗？此乃必然之事。
上党刘氏就是如此了。
岢岚太守刘昭，统御诸县羯众及杂胡，地与代国马邑交界，多次出兵打仗，战斗力还算可以。
新兴太守刘泉，自河清移镇过去后，为国守边，多次与拓跋鲜卑厮杀。但时过境迁，新兴已不是边地。
上党太守刘闰中，这些年将原本互不统属的诸部羯人归于一统，还吞并了上党的乌桓、匈奴部落，实力大增。
常山太守刘曷柱，统治区基本是一片荒芜之地，这些年才稍有些人烟。当初能去这里，主要原因是水灾，邵勋想有人帮他守着边，不然的话，这地可就是公共厕所了，胡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另外一个目的是为了拆分内地军镇，为将来清理大陆泽这一片打好基础。
老陆泽镇一分为二之后，刘曷柱去了常山，其部落在北半部分山地丘陵游耕、游牧。本人兼常山太守，处理政务——其实没啥政务可理，因为就没多少人。
其子刘贺度还留在陆泽镇。
刘达是义从军副督，其实他也是有部落的，但不多，位于上党西边的山区。其人在旧谷远县（今沁源，已罢废）建了个豪宅，但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
邵勋曾经还想在谷远置府兵，后来多方权衡，还是取消了。
上党刘氏的实力是非常强劲的，发展特别快，而今已经不局限于羯人，而是控制着羯、乌桓、匈奴、鲜卑、汉人以及诸多杂胡，出五万以上的骑兵轻轻松松，已经有二十多年前刘渊起兵时的实力了——刘元海刚竖起大旗时，远近归附之众亦不过五万骑。
邵勋打天下的时候，恨不得刘家骑兵再多一些，战斗力再强一些，现在天下大定，想法陡然一变。
但说实话，上党刘氏真没对不起他。
刘闰中为他打仗死了一个儿子，诸部也战死了很多丁壮。
刘昭、刘泉、刘曷柱三人率部守边，都很恭顺，时常与敌交战，不可谓不尽心。
就连义从军副督刘达练兵、打仗也十分卖力。
这样的家族，若无端获罪，委实说不过去，会导致整个统治集团人自相疑——你连亲戚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我们外人吗？
强行削藩是不可取的，这个时候只能明升暗降，还得人家配合、识大体。
所以，邵勋在招待他们时，非常客气，完全没把他们当外人。
“公济，多日不见，髀肉复生啊。”邵勋一进正厅，便大笑道。
待至刘闰中身前，捶了捶他的胸膛，又指着他的小腹，笑道：“里间装了什么？”
“无他，赤胆忠心耳。”刘闰中亦笑道。
邵勋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又向刘曷柱行礼，道：“公何时来此？”
“昨夜宿在芒山，一早便来了。”刘曷柱回了一礼，说道。
“公今年春秋几何？”邵勋看着刘曷柱的满头白发，问道。
“六十了，为大王拼杀不了几年了。”刘曷柱感慨道：“不过我满足了。临死之前，刘家能有此富贵，二十年前真是想都想不到。便是石勒——”
刘曷柱话说一半，却见刘野那来了。
她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全是母性的光辉，见到家人时，高兴地眼圈都红了。
邵勋立刻抓住她的手，责备道：“让你别急，都是自家人，一会自去后宅相会。”
说罢，将刘野那搀扶到坐榻上坐下，然后又招呼众人坐下，就着方才的话头，道：“刘公何出此言？今之富贵，又算得了什么？数月前我自长安得了些财货，颇多精巧之物，这便选几车给刘公送去。”
“老夫何德何能——”刘曷柱一听，喜笑颜开，但嘴上却连番推辞。
邵勋故作不悦，道：“方才我阿娘还在说呢，农家合力开荒，禾谷丰登之后还得分润好处呢，这天下岂是我一人打下来的？公勿要推辞。不光有刘粲宫中奇物，我还要刘公入朝来帮我。”
说罢，又看向刘闰中，诚恳道：“公济乃野那之兄，老窝在上党那穷地方作甚？部落交给小儿辈即可，速速入朝帮我，侍中之职虚位以待。”
刘闰中一听，有些惊喜，又有些许犹豫。
邵勋笑道：“怎么？上党有相好的？无妨。刘粲宫中美人，你看上哪个，直接要走。”
“也罢！”刘闰中一拍大腿，道：“昔年别说中夏士族看不起我了，便是去了平阳，匈奴贵人也看不起我。尔母婢！入朝便入朝，对了，侍中要做些什么？我虽能读书写字，却诗赋平平，怕是做得不好，给大王丢脸。”
“侍中乃内侍官，无具体执掌，但往来内廷、外朝奏事耳。跟在我身边就行，方便咨以军政之事。”邵勋说道。
刘闰中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邵勋大悦，道：“你家那些部落，趁早安排人手。太守扔给你女婿，我看孙文纪不错。”
孙珏之前是晋阳县丞，去年年底才转任阳曲令，而今又要直升上党太守，这就是传说中的“火箭干部”。
这种机会一般只有开国之初才有。
天下承平后，就要慢慢熬资历了，比不得之前。
刘闰中一听，道：“文纪还差一些吧……”
邵勋一听，就知道舍不得上党那点坛坛罐罐了，于是笑道：“那就让正臣（刘泉）回来，他是新兴太守，正合适。文纪去新兴。”
此言正合刘闰中之意，他颇为满意。
自从嫁女儿给太原孙氏之人后，一开始还没什么，但随着天下局势越来越明朗，权势熏天的上党刘氏地位见涨。
本来很多人歧视他们是胡人的，但形势比人强啊，慢慢地，接纳上党刘氏的士族多了起来。虽多为家族走势不太好的中小士族，但已经足够了。
刘闰中挤进这个圈子后，渐渐迷上了士族的调调。
就在去年，他亲自派人去太原，把太原王氏老宅的形制原封不动地画了下来，然后在潞县大兴土木，至今还没营建完毕。
暴发户新贵对老牌贵族的迷恋，可见一斑。
此番入洛阳当侍中，其实挺合刘闰中之意的。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如何与琅琊王氏、河东裴氏、泰山羊氏这种豪门来往了，真是想想就兴奋。
想到这里，他看到了坐在邵勋身边一脸欣喜的刘野那，遂道：“阿妹早年遇人不淑，今得良人，便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一样，终日眉开眼笑——”
“阿干。”刘野那情急之下，居然喊出了匈奴、鲜卑语中兄长的称呼。
刘闰中哈哈一笑，道：“众谓我胡也，必狼心狗肺，不识礼仪，何言至是。黄头（王十子邵恭）开过年来就七岁了，我这个当舅舅的还没给什么礼物。想当年，阿妹手里也是有部众的，后来大多送予我等了，今日一并返还，再饶一些，免得将来黄头怨舅舅太小气。新兴那六千余落部众，便交给阿妹打理了，都是一家人，推辞来推辞去不好看。”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我闻代国有凉城郡公，黄头或可以此数千家，王于一郡，可好？”
“阿哥。”刘野那急道。
“阿妹，听我的。”刘闰中脸上笑容一收，道：“黄头长大后会知道好处的。”
邵勋拍了拍刘野那的手，道：“公济一番好意，便如此了。”
说话的同时，心里在暗骂：这个天下到底还有没有机密？怎么我那点破事都被人看穿了？
说完，又看向刘曷柱，道：“刘公可为辅国将军，与公济一起来帮我。”
刘曷柱面色不变，笑道：“常山百里无人烟，野兽比人都多，打猎都打腻了。六十了，还有几年可活，便入洛京享享福吧，总不能吃了一辈子苦，都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的。老夫脸皮厚，士人笑我沐猴而冠，笑就笑吧，老夫也不在乎了。”
众人听了大笑。
恰在此时，宫人进来禀报：午膳已备好。
“阿娘做的汤饼，还有咸菹、肉汤，一起吃点。”邵勋起身招呼众人至膳厅，道：“说实话，早年在洛阳当殿中将军，也出入过豪门巨室，吃过海陆珍馐。相较而言，还是阿娘做的饭菜最合我口味。君等莫要嫌饭食粗陋，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摆谱了。”
刘闰中大声道：“老夫人做的饭有仙气，不然大王何以如此英明神武。”
众人复笑，心情愈发欢畅。
梁王都要当皇帝了，却一点架子都不摆，还如此慷慨，确实把他们当做自家人了。
如此，便遂他愿，保他当皇帝就是了。
今日这场会谈，他们整体还是满意的。
刘闰中稍稍有些肉疼，但气氛到那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人家毕竟给了侍中的官职呢，新兴郡也是女婿在管，总体说得过去。
刘曷柱这个常山太守本来就有点虚，他年纪大了，入朝当辅国将军过把瘾，虽无具体执掌，但体面是有了，对上党刘氏家族名望的提升也有好处。
他们两人得官了，其他小辈肯定也有好处，耐心等就是了。
简单的午饭很快就吃完了。
众人又坐了一会，傍晚才离去。
期间邵勋提了提江东之事，刘曷柱闻弦歌而知雅意，让长子刘贺度从陆泽镇中挑四千家，一并交给小儿子刘大黑，带往义阳耕牧，做好南征襄阳的准备。
送走刘氏一帮人后，邵勋独自在院中坐了一会。
到了“游戏结算”阶段了，最近一段时日，他的很多碎片化时间会花费在这上面。
上党刘氏集团的问题，才开了一个头，还得慢慢来。

第二百零九章 结算（下）
王衍回到洛阳时，去金谷园转了一圈，随后便走了。
里面天天杀羊，醉汉一大堆，满园真&#183;胡言乱语。
大冬天的，赤膊摔角的人随处可见。
还有人喝醉了，枕在硬邦邦的猎物身上，小憩一会——多为鹿这种洛阳一害。
王衍一打听，知道这些人要正旦朝贺之后才会走，便死了心，直接住洛阳城里的老宅了。
回家转了一圈之后，久不见一双女儿和外孙女们，王衍觉得没甚意思，于是又经铜驼街出了城。
城南开阳门外，邵勋身边簇拥着一群人，对四周指指点点。
“这就是辟雍吧？”邵勋很怀念地看着只剩半截墙的院子，道：“二十多年前我戍于此地，彼时兵不过数百，而张方之兵甚众，那次若贼兵全力杀来，结局难料。”
紧跟在邵勋身侧的是大晋卫尉羊冏之、羊献容的叔父。
这个位置本应该是尚书令庾珉的，但入冬之后，他便已卧床不起，和从弟庾琛一样，竟都时日不久。
庾氏一下子失去两根顶梁柱，声势很明显受到了影响。
颍川集团内部还在进行激烈的勾兑，但其他人可不管你，庾琛、庾珉不在，羊冏之就自然而然地顶了上来。
“张方之辈眼里只有洛阳，连城西都未尽占，城南也就劫掠一番罢了。”羊冏之说道：“此辈目光短浅，不足成事。”
邵勋哈哈一笑，进了已半成废墟的辟雍。
入眼所见，尽是断壁残垣，还有焦黑的梁柱，烂砖碎瓦满地都是，荒草厚实得几乎成了甸。
偶尔还能看到一粒一粒的羊粪，显然有人在这里放过羊。
邵勋四处走了走，最后停在一间屋舍前。
庾琛一家曾经住在这里，邵勋仿佛还能看见庾文君那月牙般笑眼。
“铲平了吧，新建一坊。”邵勋说道：“便如邺城、汴梁那般。”
说完，又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数十官吏，道：“外城尽成丘墟，都得清理一番。将来多建一些豪宅，赏赐君等，也不枉二十年扈从之功。”
此话一出，气氛陡然变得热烈了起来。
在都城有一套宅子，这种机会在开国时容易一些，那时候甚至能有不少普通百姓居住在地段很好的地方。
但随着时间延长，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别说普通百姓了，一般的官员都很难在京中得到宅院。尤其是外地升调入京，本身级别又不够住官邸的，那就只能租房子了，这种现象并不少见。
汴梁的情形大家有所了解，和曹孟德营建的邺城一样，规划了许多里坊，离皇城、宫城越近，价值越大。
听梁王的意思，离皇城较近的里坊会修建非常漂亮的豪宅，占地较大。
离皇城较远的里坊本身价值就低了，还不会修建豪宅，可能只是中小型院子。
从龙早，得豪宅。
从龙晚，就只能住小院落了。
他们这批人既是从龙较早的，同时也积累了不少功劳，机会很大。
“宣阳门外第一坊，临铜驼街，可置通政坊。”邵勋看向羊冏之，道：“坊建二宅，一宅尽半坊之地，羊公劳苦功高，可得其一。”
羊冏之听了脸色微变。
一宅尽半坊之地，这得是王府级别了，规格惊人。
若刘曷柱、刘闰中等辈得此宅，他们只会惊喜，然后面上略微推却一番，最后“勉为其难”收下。
但羊冏之不同，他想法多，总觉得这样会把羊家架在火上烤，被别人嫉妒。
于是立刻推辞：“仆功劳甚微，实不敢受此厚赏。”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何须如此？”邵勋摆了摆手，道：“就这么定了。泰山羊氏为我征战四方，还保得兖东、豫东乃至徐州安稳，何赏不可得？公勿要推辞了。”
羊冏之嘴角泛起苦笑，道：“仆忝为羊氏耆老，诸般功绩皆是族中小儿辈打下的，我得此宅，实难心安。”
邵勋笑而不语。
羊冏之肯定有办法安抚族中旁支及子侄辈。不懂也没关系，我可以派人暗示。
开国之后可要度田了，羊家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部曲，还打过仗，战斗经验丰富，可以分一分嘛。
不分，其他人怕是会有意见。
羊冏之肯定也想到这一点了，但具体怎么做，就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而羊氏其实也是世家大族的一个缩影，只不过其实力较强，较为典型罢了。
见邵勋坚持要将此宅赐予他，羊冏之渐渐明白了，微微叹了口气。
邵勋扭过头，低声道：“羊氏乃天下望族，二十年来，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便是再多的赏赐也受得住。待开过年来，此宅营建完毕后，便可挂上‘太尉府’的牌匾了。”
羊冏之是大晋卫尉，在梁国内无官，邵勋所说的“太尉”显然是开国后新朝的太尉了，与太师、太保、太傅、司徒、司空同为六公之一，正一品。
如此尊荣，确实是厚赏了，羊冏之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他清楚梁王从不吝啬这些官位、名爵、财物赏赐，他更看重土地、户口。
还有什么好说的？羊冏之也不知道，只能低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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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抵达开阳门外时，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邵勋正在对面的明堂内闲逛。
此间搭了不少帐篷，残存的屋宇内也住了不少人，多为从长安迁过来的杨韬部众。
这些人先从陇西来到长安，住了没几年，又从长安来了洛阳，也是够苦逼的。
更苦逼之处在于，他们还需要干活，即清理洛阳城外的废墟，乃至营建房屋，就是传说中的以工代赈。
这些时日，已经有人逃亡了，实在太苦。
至于说为什么不叛乱，那是因为附近军兵的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而他们中还包含大量老弱妇孺。
不想死就不要作死。
想死的人已经被弄死了。
王衍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见到邵勋后行了一礼。
邵勋回了一礼，然后笑道：“太尉来得正好，大事还需你来筹划。”
“唉。老夫一辈子的名声，就这一回，全卖掉了。”王衍悻悻道。
“值了。”邵勋开玩笑道。
和这老登说话，无需云遮雾罩。你绕圈子绕不过他，他能连说半个时辰，看似振聋发聩，其实空无一物，全是情绪输出。
邵勋太知道怎么和王衍相处了。
不要和他玩心眼，你玩不过他。
不要和他玩权谋，你也玩不过他。
说话直接点，你要是打哑谜，王衍立马化身谜语人，把你忽悠得找不着北。
邵勋知道自己擅长的是什么，对方擅长的又是什么。
和平年代，有规则束缚，王衍吃死他。
乱世之中，他用刀子创造规则，吃死王衍，就这么简单。
“真要废立天子？”王衍低声问道。
“我实不想这么做。”邵勋说道：“但一堆事要做，天子恐撑不了多久了。”
“老夫听闻了。”王衍叹道：“古人云——”
“太尉。”邵勋咳嗽了下。
王衍笑了笑，道：“大王皇极已建，然步履犹艰。昨日会诸刘，今日见群僚，建制度、定官位、分贵爵，确实不克分身。禅代之事，老夫自担之。”
“太尉费心了。”邵勋笑道：“开国之后，股肱之臣，舍太尉何人？吾闻平原郡物产繁殷，便以其为君之食邑。”
平原郡没遭受特别大的战争破坏，两千户的租赋直接划给王衍，是一笔非常稳定的财富。最关键的是，此郡在梁王控制之中，开国之后就给，能立即收租赋。
王衍隐隐听闻，潘滔被封为豫章郡公，就差上他一筹了。
豫章辖十五县（本十六县，划了一县入浔阳郡），是江南仅次于丹阳的大郡、富郡，但问题是此郡还在司马睿手中，得等到攻灭江东后才能实给。
这就是差别了。
当然，王衍对这个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说难听点，开国后度田将会给王家造成不小的损失，岂是一个郡公可以弥补的？
但这个形势下，他也想不出什么奇计来阻止这件事，只能默认了。
另外，自魏以来，食邑数量便不是一成不变的。
立功了可增食邑，犯错了可减食邑。
有的亭侯、乡侯食邑甚至比郡公、国公还多，这便是因为战场立功了，朝廷没有提其爵位，只多给了食邑，于是就出现这么一种奇怪的现象。
两千户只是初始定额，将来是有可能增减的。
此番听到邵勋亲口许诺将来封他为平原郡公，王衍心下大定，这意味着他在新朝的地位必然位居前列。
还有，“股肱之臣”何意？你不妨把话讲得明白些，是不是丞相？
庾子美都没来洛阳，显然身体不行了，丞相会不会落到我头上？
王衍按住心中思绪，道：“大王厚恩，仆难以为报，唯有尽心任事。正旦朝会之上，或可由监国太子发诏禅让，大王辞之。第二次发诏，或可于三月。第三次发诏，大王觉得何时为佳？”
“太紧了，很多事来不及操办。”邵勋说道：“先不要着急。待凉州那边有消息之后再说。”
凉州张茂已经病死了，现在做主的是张骏。
昔年张轨死前，就有很多反对他的人，后被一一压服乃至讨平。
张轨死后，长子张寔接位，但权威比起张轨那会不可同日而语，最后他也是以被人刺杀而死为结局。
张寔死后，弟弟张茂被众人推举，自任平西将军、凉州牧，州内更加混乱。
匈奴大军威逼，张茂称臣。
拓跋鲜卑势大，张茂又称臣。
如今张茂也死了，张寔之子张骏袭西平郡公之爵，自为凉州牧。
值得一提的是，张家诸人虽然事实割据，但都没称制建国，最高职务就只是凉州牧而已，说穿了就是汉末军阀那般。
当然，朝廷承认的只有西平郡公，其他什么将军、州牧，都是自封的。
秦州收复后，邵勋已派使者前往凉州，看看能不能谈出一个结果。
凉州兵虽锐，但户口少，本身也很穷，没法打长期消耗战。
历史上后赵派遣大军征讨失败，原因很多，但说实话，换个打法，派出大量骑兵袭扰，同时招抚凉州治下郡守、县令、部落酋长，凭体量也耗死凉州了。
总之能不打就不打，邵勋甚至能忍受张骏继续当凉州都督（州牧肯定是不会给的），前提是当大梁朝的都督。
大梁朝不是前赵、后赵，凉州没必要死扛。
不过，若张骏真是大晋朝忠臣，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武力解决。
至少在目前，邵勋愿意给张骏一个机会。

第二百一十章 亮子
过年前最后一天，庾亮匆匆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洛阳。
行至潘园以东数里时，他看到了一个“活”过来的村落，遂询问前来迎接的温峤。
这时他才知道，村中百姓竟然都是被强行放散的坞堡民。
说来也是搞笑，昔年梁王于二十郡度田，很多人去梁国之外置产业，居然就有人看中了洛阳。
洛阳都是膏腴之地啊！
洛阳陂池沟渠完善啊！
洛阳的地一亩顶下田三亩啊。
怎么都没人要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洛阳田地如此便宜是有原因的。
聪明人割肉甩卖，拿着钱去别的地方置产业。甚至有胆大心细之人去了南阳买地，经营数年，勉强维持下来了，现在就等南北一统，再派次子、三子等人去荆州开拓了。
接盘的人确实过了几年舒心日子，但现在傻眼了。
梁王携攻灭匈奴的无上威望东归，眼见着要在洛阳行禅代之事，你说他对洛阳的土地能没有安排吗？
黑矟右营由中领军糜晃带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河南郡诸县的坞堡庄园。
伴随其一起行动的还有右骁骑卫府兵、诸杂胡兵以及被朝廷压服的坞堡丁壮。
整体过程乏善可陈，战斗过程也不激烈，只打了两三次，基本就平息了。
坞堡庄园清理完毕后，河南郡十三县录得约五万五千户、二十五万余口人。
人相当不少了，但其中一大半是过去几个月内陆陆续续迁来的，只有一部分人进行了秋播，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投入生产，算不得有效人口。
庾亮在潘园以东见到的就是新近被释放出来的坞堡丁壮，他们各自分了部分粮食，领了一些农具，甚至几家人还共同分得了一头耕牛进行喂养，大概能熬过这个冬天，并在二月进行春播。
庾亮甚至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即便明天就要过年了，这些曾经的坞堡民还在捡拾枯枝败叶，堆放在灌渠中，点火烧热之后，再进行清淤，真是一刻都不放过。
“大王必然要定都洛阳了。”庾亮感慨道。
“元规，有长进啊。”温峤笑道。
庾亮当了几年刺史，官威见长，但面对温峤这个一直以来十分敬佩的好友，也不好发脾气，只无奈道：“我去徐州，可不是悠游聚会的。祖士稚真不是人，三天两头袭扰诸郡。最狠一次，差点烧掉大王的东海潜邸。”
潜邸，茅草屋也。
开玩笑，其实邵勋发达后，其家人在原址旁边新建了一套砖瓦宅院，老茅草屋也有人维护修缮。
不过那次是真的夸张。祖逖一路打到朐县南二十里，差点把邵贼老家烧了。
彼时战局复杂，双方处于拉锯之势，李重不同意分兵救朐县，言下之意邵家老宅烧了就烧了，打赢眼前这仗就行。
当是时也，庾亮公子哥脾气上来，差点把李重骗进大营杀了，好悬最后收手了。
大雨之夜，他亲自带一路兵马，气喘吁吁赶往朐县。
好在雨越下越大，双方都打不起来，最后各自罢兵。
“祖士稚如何了？”温峤问道。
“听闻快死了。”庾亮发自内心地笑了，道：“他一死，祖士少欲统其军，我看没那么简单。建邺朝廷若胡乱插手，还有变乱。”
温峤又上上下下看了眼庾亮，再次笑道：“元规，有长进啊。”
庾亮笑了笑，道：“将来还得你来帮衬我。”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王家女婿？”温峤问道。
“那有何妨？将来我当了丞相，你就是尚书令，你我联手，天下事尽在掌中。”庾亮说道。
温峤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元规，此间就你我二人，口出狂言无妨，但还得收敛着点。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说出来就没机会了。”
庾亮闻言，躬身一礼，道：“幸有泰真提醒。”
温峤有些无奈，道：“当年就不该问你借钱，欠下如许多的人情。”
庾亮拉着他的手，大笑道：“你我的交情，岂能用钱来衡量？走，随我去潘园，见见我妹婿。”
温峤白了他一眼，道：“我本就是奉梁王之命来迎你。”
“哦？大王看上你了？许了何职？”庾亮问道。
“卖命的差事。”温峤说道：“秦州刺史。”
“边鄙之地啊。”庾亮摇头道：“不如再等等，待攻下江东，当个扬州、江州刺史不好么？”
不料温峤却不这么认为，只听他说道：“那还不如当秦州刺史。我已年近四十，身体每况愈下，而江南卑湿，去了那边随便染一场病，可能就挺不过去了。留在北地，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庾亮愕然，但也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他在徐州多年，与祖逖打得有来有回，也不是没有过高光时刻。有次偏师迂回，深入淮南，时逢秋雨，就不幸遇上了疫病，最后匆匆撤军，出征的四千余人死者十六七。
淮南都这个样子了，北人去了江南会是什么样？不一定有事，但有事的可能性很高。
“如此倒也没错，不过在金正手下可不好干啊。”庾亮与温峤把臂前行，一边走，一边道：“大王居许昌、汴梁那会，此人便极为跋扈，很不好相与。”
“去了再说。”温峤不以为意。
金正跋扈，那就哄着点他。
他又不指着金正升官，那么在意作甚？与其揣摩金正，不如揣摩揣摩姚老羌等辈。
“家人从徐州接回来了？”
“年后才会回来。”
“李重呢？”
“刺史兼都督，徐州军民事务，一言而决。大王要重用他了，我看他自己也知道。临行之前，一直在囤积资粮、操训军士、打造船只。将来征吴，必为一路统帅。”
“可惜了。元规你该留下来的，征吴之时，你为主帅，凡事多听听李重的，此路必有所获。”
“都这时候，还说此作甚……”
二人身影渐渐远去，很快抵达了潘园。
******
潘园之内来了不少人，多为邵氏宗亲或姻族，如——
游击将军邵慎、刺奸督邵璠、太原太守邵光、九原令邵杰、大将军主簿袁能（妹夫）、西河太守田茂（侄女婿）、黑矟右营督军赵玮（表侄女婿）等。
阵容有点单薄，连族人带舅舅那边的亲戚，也就这么几个。
不过第三代也渐渐长大了，邵勋也在观察，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庾亮、温峤二人经通传入内后，便与众人见礼。
温峤留在前院，庾亮则直接被引到后宅。
“元规。”邵勋在坐在院中，手里抱着俩娃，脚边还有俩小儿各自抱着一边大腿，看着十分滑稽。
稍远处，王长女符宝扇了虎头一个耳脖子。
五大三粗的虎头竟不敢说什么，灰溜溜走了。
王长子邵璋、次子邵珪看似兄弟情深，在院中一角互相讨教办差事的心得。
王三子邵勖温文尔雅，最先上来行礼。
庾亮回了一礼，然后又向邵勋行礼。
邵勋将手里孩子交给乳娘。
这两个都是女娃。前者生于前年腊月，殷氏所出，后者生于今年八月，荆氏所出。
五月份的时候，毌丘氏还诞下一子，七月就夭折了。
“元规，过完年去趟平阳，陪侍于丞相身侧。”邵勋说道。
“是。”庾亮脸色一黯，应道。
邵勋看了下他的表情，暗暗点头。
庾琛若薨，就算不用守孝三年这么夸张，庾亮一段时间内也是不能当官的。
当年卢志薨逝，邵勋坚持把卢谌带在身边，就惹来了不少非议，对卢谌本身的发展也不是好事。
反正有他在，将来庾亮复起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庾亮若因此不满，那就是心性有问题了。
“去看看文君吧，梁奴在陪着她。”邵勋摆了摆手，道。
“是。”庾亮应了一声，然后在仆婢的引领下来到了花园内。
庾文君披着狐裘，心情有些不好，眼圈微红。
十岁的梁奴侍立于侧，见到庾亮时，立刻行礼：“大舅。”
“兄长。”庾文君起身行礼。
“阿妹快坐下。”庾亮叹了口气，说道。
“年后我就回平阳，陪侍爷娘。”庾亮说道：“京中——”
说到这里，又觉得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便闭嘴不言了，只道：“你是王后，实不宜离开，就在洛阳陪着大王吧。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委实辛苦，难得能闲下来。”
说话间，不由自主地看向外甥。
梁奴虽只有十岁，面容俊秀，和他母亲有些像，但身材比同龄人高壮一些，这点又类其父。
庾亮越看越满意。
这个外甥，不比金刀、獾郎、念柳等辈强多了？
大王还等什么。登基之后，就该立太子了。
他在路上就听闻，南阳乐凯频繁入见王长子金刀，委实嚣张。
过两天找温泰真合计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乐凯栽个大跟头。
“子据伯父在京中，大兄近日若有暇，最好去探视一番。我今日去见了，形销骨立，已然时日不久。”庾文君低着头，声音有些难过。
庾亮一听也叹气，道：“阿妹放心，过了正旦我便去探望。”
庾文君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庾亮有些着急，他满肚子话，但这会又觉得时机不太合适。
唉！妇人就是不经事，容易伤春悲秋。
将来万一国中出大事，担子还得由他来扛，妹妹是不成的。
“梁奴，听闻你学业不错，不知可曾练武？”妹妹不说话，庾亮便看向外甥，问道。
“近日在习练射箭。”梁奴简略地回道。
“大舅亦喜欢射箭。”庾亮立刻说道：“有不懂的可问我。”
“我随父亲习练射箭。”梁奴说道。
庾亮一窒，干笑道：“大王箭术通神。想当年初见，便把家中武师都比下去了。”
“父亲的本事，我只习得皮毛。”梁奴好奇地看向庾亮的手，发觉上面似乎没有常年习练弓箭留下的老茧，顿时怀疑大舅所说之话的真实性。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只默默记在心里。
这个大舅，好像有点不太靠谱的样子。
“兄长一路风尘，还没用饭吧？”庾文君擦了擦眼角，起身问道。
“嗨，无妨。”庾亮说道：“刺徐州之时，战事频繁，经常来不及吃饭，早习惯了。”
梁奴默默听着。
昨日三叔告诉他，大舅在徐州置精舍两区、养女乐三队，时常大宴宾客，看着便是士人做派。
但这会说的话又不像假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大舅不打仗时喜欢享乐，打仗时也能吃得了苦。
思及此处，他对大舅的印象稍稍有所改观。
“梁奴，速去温习功课。”庾文君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晚上你二舅还要过来。”
“是。”梁奴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温泰真来了吗？”庾文君看向庾亮，问道。
“来了。”庾亮有些奇怪。
“泰真胸有韬略，有国士之风。”庾文君低头看着地面，轻声道：“你若有暇，带着他见见梁奴。”
“呃——好！”庾亮反应了过来，立刻应下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正旦迷梦
时间的脚步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坚定地跨入了神龟十一年（327）。
这一天，司马炽于昏昏沉沉中醒来。
微一睁眼，却见房内冷冷清清，只有两名宫人，坐在胡床上打瞌睡。
“来人！”司马炽轻声喊了句。
宫人瞬间惊醒，立刻起身，待看清楚是司马炽后，放松了下来，齐齐行礼道：“陛下。”
“外间动静……颇大，人来人往……何也？”司马炽问道。
说这话时他的气息已然有些不顺，看着颇为吃力。
“陛下，今日有正旦朝会。”其中一人说道。
司马炽听了，瞳孔一缩，伸出左手，颤巍巍地指向方才说话的宫人，问道：“汝何人？为何官话都说不好？”
宫人低下了头，道：“妾本宁朔宫旧人。”
“匈奴人？”
宫人沉默不语，显然默认了。
“罪眷——”司马炽喘了口气，追问道：“罪眷出身？”
这句话让宫人有些绷不住，眼神也不是很平和了。
“既是罪眷，想必……想必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司马炽想冷笑，发现已经做不到了，只能艰难说道：“既见辱，何不杀了邵贼？”
说完，可能也觉得这句话过于大胆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着咳着，又有些胸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邵贼威望越来越大之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各种病相继而来。
时而梦中惊醒，时而盗汗湿枕，时而胸闷气短。
去年不慎摔了一跤，手肘撑地，竟然折断了。
时至今日，已然难以起身。
他也不在乎了，无儿无女，宗庙将倾，现在就不想看到邵贼得意。
有本事就弑君，反正他都四十四岁了，活够本了。
“朕！朕。朕什么朕？”侯老三突然走了进来，先用严厉的目光看了眼那名宫人，挥了挥手，道：“都退下。”
宫人行礼退去。
司马炽遗憾地盯着宫人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然后看向侯老三，道：“你中年自宫入侍，岂非……岂非令祖宗蒙羞？”
侯老三闻言却笑了，道：“我有两儿两女，皆已娶妻或嫁人，儿孙满堂。梁王仁德，遣人将他们接来洛阳，赐庄田十顷、林草五顷，家业如此兴旺，难道不是光宗耀祖？”
司马炽被怼得哑口无言。
侯老三又得意地说道：“方才那两名宫人之一乃刘汉侍中卜泰的儿媳，昔日身份何等尊贵，今还不是任我驱使？她不敢听你话的。卜泰满门男丁尽诛，但此妇却有个儿子因太过年幼没被斩首，养在掖庭之中。你说破天也没用，哈哈。”
司马炽剧烈咳嗽了起来，片刻之后猛然双目圆睁，喉咙间呃呃作响，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侯老三吓了一跳。
这！若司马炽如此死了，他怕是也得死，于是急召在外间等候的太医入内诊视。
好一番忙活之后，才发现司马炽竟然是被痰封闭了呼吸，差点憋死，好在最终救了回来。
侯老三的呼吸也很粗重，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
司马炽缓过来了，也没精力作妖了，只双目无神地看着帷幔，喃喃道：“邵贼必死！必不得好死！”
“琅琊王……琅琊王还为朕存着……半壁江山，异日振臂一呼，定……定能诛杀邵贼。”
说着说着，精神愈发疲惫，慢慢昏沉了过去，嘴中“杀贼”的声音也渐至不可闻。
太医见没事了，尴尬一笑，提着药箱溜去了外间。
侯老三只觉汗透衣背，暗骂一声晦气。
他身上是有点泼皮气质的，不然也不会欠钱不还还浑若无事。此时见司马炽睡得很安详，抡起右臂甩了甩，低声骂道：“乱说一句话，揍你一拳。”
当然，这话也就四下无人的时候过过嘴瘾罢了，真当着其他人的面殴帝一拳，哪怕只是威胁，梁王都要办了他。
倒背着双手步出殿门后，见得天光已然大亮。
更多的宫人、侍卫被调到了前方太极殿之处。
侯老三往前走了数十步，隐隐听得前方有恭贺之声传来。
今日正旦大朝会，来的人不少啊，就连梁王都亲至了。
大小官员、军中将校、胡人酋豪，怕不是有数百人，大晋朝从来都没能召集过这么多有权势之人，便是其国势最鼎盛的太康年间都没有过。
这个天下，确实该变了。
******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宫人们已经清理完毕夜间庭燎留下的痕迹。
太极正殿之内，御座空悬。
邵勋和监国太子司马端稍稍客气了一下，便坐在了御座左下首。
司马端坐于右下首。
官员一个个入内朝贺，献上礼单，口中诵祝不已。
未几，通事舍人唱到陈郡太守华恒（原颍川太守）。
华恒入殿，叩拜道：“臣于郡中梁王亲耕处见得瑞麦一株，父老咸奇之，故献上。”
此言一出，无论内外，皆精神大振。
邵勋沉吟片刻，道：“瑞麦何解？”
华恒大声道：“大王平定中夏，尽复旧土。北越阴山，南逾瘴海，东至碣石，西暨流沙，怀生之伦，罔不悦附，此回天再造之功也。故上帝降灵，将安新祚。”
司马端听了一哆嗦。
见众人都看向他，脸色更加苍白，只能说道：“除旧布新，厥有明证。”
邵勋微微一笑，道：“华卿过矣，退下吧。”
“是。”华恒起身，在殿中执戟的引领下，从侧旁出了太极殿。
华恒之后，又进来十余人，送的都是正常的土特产一类，直到东海内史何遂时，又进献白兔一对。
“臣派人修缮大王旧宅，见农田中有白兔一双，见人即走，行至水滨之时忽停了下来，遂得之。”何遂说道。
“此瑞何解？”邵勋又问道。
“兔毛色多褐，满五百岁而色白，此祥瑞也。乃大王上体天心，下遂人欲，故上苍降此祥瑞，奖掖大王。”何遂说道：“此乃天赞。”
“过了，过了。”邵勋摆了摆手，眼睛看向司马端。
司马端沉默片刻，又道：“诚如何卿所言，晋室政消，瑞兔奔走，又应金德将终，水德将兴也。”
邵勋摇头失笑，挥手让何遂退下。
接下来又有人献祥瑞。
颍川郡有并蒂莲竟然保存到了现在，魏郡有背上浮现字迹的瑞龟，如此种种。
到了最后，邵勋起身临轩，道：“天下之祥瑞，岂是禽兽之属？”
“其在勤于王事之能臣。”
“其在守御边塞之良将。”
“其在天下大同，夷夏俱安，四海生灵永不受战乱之苦。”
“无此，纵得瑞麦百株、白兔千双又有何用？”说完，笑了笑，道：“朝贺已毕，廊下赐宴，今可尽欢。”
“遵命。”众臣纷纷应道。
声音传至殿中，司马端暗叹一声。
他知道，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梁王已经有很多年没来洛阳参加正旦大朝会了。在此之前，他要么在汴梁，要么在平阳，自成一体，自有属官朝贺。
现在他来到了洛阳，不断露面，一波又一波地造势，当声势达到顶峰时，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刻了。
说实话，司马端只是有些惶恐，但并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只希望这个提线木偶尽快当完，以便解脱。
******
前朝的消息一点点传回后寝。
侯老三安坐殿中，甚至悠闲地饮起了茶。
“王太尉说，‘永嘉以来，政渐无象，四海崩裂，生灵涂炭’。”有宫人汇报道：“又言‘梁王运策摧凶，救灾恤患，拨乱反正，回天再造。是故天赞不绝，有此祥瑞。值此之际，应上应天心，下从人欲，肃承天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侯老三觉得宫人说出这句话时，司马炽的气息陡然衰弱了下去。
他顿了一顿，起身来到了司马炽榻前。
司马炽的眼珠已经不动了。
侯老三仔细观察了一下，心中有些奇怪的慌乱。他下意识伸出手指，置于司马炽鼻下，发现尚有呼吸之后，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和司马炽置气了。
将死之人，何必呢？
严格说来，这个天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虽说他和司马越争权夺利，让这个天下往深渊更进一步，但坏天下事的人多着呢。
侯老三就这么坐了一整天，除了如厕、吃饭之外，他就一直待在司马炽旁边，活似他孝子一般。
午后，宫人端来了粟米粥，司马炽艰难起身，略略吃了两口，随后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入睡之后，嘴里还念念有词。
侯老三俯下身子，侧耳倾听，发现多是胡言乱语。
什么“朕诛杀了司马越”，什么“邵勋自缚阶下，磕头请罪”，什么“琅琊王大军攻取豫州”之类。
侯老三听得直想笑，做梦好啊，梦里啥都有。
夜深之后，司马炽又起身吃了些粥糜，然后继续做梦。
这次则是“江山断不能落入乱臣贼子之手”。
侯老三腻了，最后甚至都懒得听了。
如此数日。
直到有一天，扶司马炽起身进食都极为困难时，侯老三知道时辰到了。
（本卷结束）
第六卷 莫问江南事，江南事可凭。

第一章 西事
风沙袭来，姑臧城瞬间陷入了昏天黑地之中。
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大街，瞬间变得冷冷清清。
仅存的几个行人也双手抱头，步履匆匆，往家中行去。
庾蔑让人关闭门窗，然后啐了一口，坐回了案几之后。
随从们一脸麻木，抱怨连连。
来凉州好几天了，什么事没办成，却吃了一嘴沙子，真是晦气。
庾蔑看着众人，突然笑了。
荀序看了他一眼，不满道：“元度何故发笑？”
荀序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算是荀彧之后，父荀馗死得早，只留下他和弟弟二人，彼时只有几岁，被从伯荀崧接回去抚养。
荀崧早就举家南渡了，曾任荆州都督，后被王敦挤走。
王敦死后，荀崧复来，接替的是已经故去的纪瞻的位置。
不过，荀崧为建邺效力的同时，暗戳戳把从弟荀馗之子荀序送回了颍川老家。
去年察颍川孝廉，任鸿胪寺主簿（从七品）——察孝廉，无父母，也是奇了。
出使凉州，庾蔑带了鸿胪寺好几位随从，荀序就是其中之一。
别看他刚当官没多久，但毕竟是荀氏出来的人，自视甚高，和庾蔑说起话来完全不拿自己当下属，出口就是表字。
庾蔑也不着恼，只收起笑容，道：“我笑张骏少智，不识天数——”
“嘭嘭！”外间响起了敲门声。
庾蔑止住了话，侧耳倾听，风沙之中确实夹杂着敲门声。
他霍然起身，掀开了大门。
风沙立刻倒灌了进来，弄得毡毯、案几上满是细碎的沙粒。
“官人，有人敲门。”随行的庾家部曲将禀道。
庾蔑沉默了一会，看着低矮的院门道：“开门。”
“诺。”部曲将带了数名精悍的护兵，上前打开院门。
庾蔑定睛一看，却只有一人。
此人头戴骑帽，身披假钟，微微低着头，见到院门大开后，抬起头来，行了一礼，道：“天水阎鼎，见过庾公。”
庾蔑思索许久，才反应过来阎鼎是何人，惊愕之后，摇头笑道：“原来你跑到了凉州。”
阎鼎亦笑道：“早在鲜卑大举南下之日，我便携家人僮仆西走了。若晚上那么十天半月，大索全城之际，恐难遁逃也。”
“进来吧。”庾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内。
部曲将阎鼎放了进来，然后又关上院门。
阎鼎在中堂门口脱了鞋，入得屋内，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庾蔑对面。
一时间，十余道目光射来，阎鼎浑若未觉，只拜道：“今来见庾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庾蔑面无表情，道：“君试言之。”
阎鼎理了理思绪，道：“庾公可知，凉州上下并不愿降？”
“这却不知。”
“这要从张西平（张轨）说起了。”阎鼎说道：“当年长沙、河间、成都三王混战，司马颙稍占上风，便以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然陇上诸郡对外将入秦州不喜，群起而攻，尤以陇西太守韩稚为最。两军战于遮多谷口，辅军败绩，韩稚杀之。”
“彼时凉州司马杨胤以韩稚逆命，擅杀张辅为由，请西平公出兵。其言曰‘明公杖钺一方，宜惩不恪，此亦春秋之义。诸侯相灭亡，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
“轨从焉。诈称得雍州檄，云韩稚称兵内侮，其义在伐叛，遂讨之，得秦州。”
“南阳王模镇关西后，政令不出长安，彼时张轨遣使交好，模大喜。然时日未久，双方又生嫌隙……”
简单来说，司马模镇长安后，与张轨的关系十分复杂。
在他初来乍到的时候，政令不出长安，张轨遣使交好，让他十分感动。
但在逐渐站稳脚跟后，又不想看到张轨坐大，于是趁着后者病风的时机，默许凉州张越等人取代张轨。
其间好一通混乱，最终张轨平定乱局，司马模放弃了控制凉州的企图，赐剑张轨，许其陇地以西专断之权，双方转而合作。
不过司马模也趁机拿回了秦州，以其子司马保镇守。
“轨固忠臣也，然已自比齐桓，凉州上下一般无二，且从未放弃对秦州的窥视。”阎鼎最后说道。
庾蔑听完，沉默许久。
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说张轨的故事。
以前只知道天子有难，张轨数次遣兵入援，是难得的忠臣。
梁王遣人去凉州送礼募兵，人家也没为难。
没想到还有另一面。
或许，他听到的和阎鼎所说的都没错。
张轨自比齐桓，与当忠臣并没有冲突，因为他是以诸侯尊王攘夷的态度来行事的。
而且，都乱世了，谁还没点野心？哪个诸侯不扩张地盘？
“说完了？”庾蔑回过神来，看向阎鼎。
“没有。”阎鼎笑道：“还有第二桩事。”
“说。”庾蔑道。
“司马模死后，原秦州刺史裴苞复入秦州，与司马保分庭抗礼，后为陈安击败。裴苞奔安定，为张轨出兵斩杀。”阎鼎说道：“听闻裴夫人甚得宠，凉州张氏疑惧也。”
“原来如此。”庾蔑点头道。
裴苞之父裴黎，官至游击将军，乃裴徽长子、裴康之兄。
也就是说，裴苞是裴夫人的从兄，关系还是比较亲近的。
但——这算事吗？庾蔑不觉得。
“匈奴入据关中后，张寔、张茂等辈皆奉行保据凉州之策。”阎鼎继续说道：“今张骏继位，此策已深入人心。梁王若想收服之，有点难。”
“张骏绝难入朝！凉州十一郡亦多有豪族、胡酋，如金城郡之游氏及氐羌酋豪窦氏等。昔年司马颙以金城太守游楷为梁州刺史，其都不愿赴任，只愿在金城当坐地虎，可见其心性。”
“梁王若想不战而得凉州十一郡，必然要许其方伯之位。听闻梁王只愿给凉州都督之职，刺史由朝廷委派，单此一事便成不了。”
庾蔑听完，细细思索。
梁王只给都督，不给刺史，当然是有原因的。
别看刺史不掌兵，但他代表着朝廷，影响力不可低估。
最关键的是，凉州并非铁板一块，其本身是一个大军阀，但内部又有小军阀，这就给了刺史居间渔利的空间，搞到最后，说不定真掀翻张骏的统治了。
张骏肯定能看得出这一点，所以阎鼎这话没错，人家如果真想割据，必然不同意朝廷派刺史。
事实上，按照之前的接触，张骏确实派幕僚私下露出口风，要朝廷册封其为凉州牧的。
“君方才说凉州欲图秦州，然秦州已为匈奴所据数年，今又入梁王之手，张骏待如何？”庾蔑看向阎鼎，问道。
“整肃十一郡，再图河湟、图西域。”阎鼎回道。
“野心还真不小。”庾蔑笑道。
阎鼎点了点头，道：“金城太守本游氏所任，后为西平公所败，换成氐羌窦氏，复慑服之。前年又兵发河南（兰州黄河以南），深入河湟，复晋兴郡旧地，远近咸服之。”
“去岁姑臧有议，西域长史、戊己校尉闻中原丧乱，道路阻绝，遂附凉州。然匈奴已灭，其心恐异，宜遣兵镇戍，以为后路。”
“这两家竟仍在？”庾蔑惊讶道。
“还在。”阎鼎说道。
西域长史府驻楼兰（今若羌），现任长史李柏。
戊己校尉驻高昌（今吐鲁番），现任校尉赵贞。
中原丧乱之后，道路阻绝，这两位就依附张轨，直至今日。
中原打了二十年，对他们而言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太太平平，该干嘛干嘛。
而西域众胡一因为内部自治，中原朝廷不对他们指手画脚，二也为汉魏以来中原的威名所慑，所以与这两家相安无事。
阎鼎的意思是，张骏准备加强对这两个附庸势力的控制，有进军高昌乃至楼兰的意思，其实就是拓展战略大后方，毕竟他们的东出之路已经阻绝。
这么一看，野心是真的不小。
想到这里，庾蔑心中若有所思，遂问道：“可能说服西域长史、戊己校尉共击张骏？”
“难，他们实力太过弱小。”阎鼎说道：“而且李柏未必愿意出兵。其人深受张轨之恩，对张氏较为忠心。其后又有焉耆王龙熙，一旦出兵，万一被‘红头兵’抄掠，恐不美也。”
焉耆国百姓多为红色头发，故被人戏称为“红头兵”。
“台臣可能将凉州、河湟乃至西域之事详述下来，我好发往洛阳。”庾蔑说道：“君当知昔年亡奔关中旧事，若能行此事，未必不能戴罪立功。”
阎鼎沉默了会，道：“可也。”
庾蔑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白来。
即便完不成招降张骏的任务，至少也知道了西边的很多事情。
原来，在匈奴隔绝东西的时候，西边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最让人惊讶的是，已经多年未得音讯的西域长史府、戊己校尉府竟然都在，朝中一度以为他们已经被人攻灭了呢。
庾蔑耐心地等着阎鼎书写凉州之事。
直到正月初十，他才将这些文稿以及写给梁王的密信整理完毕，然后交给使者，加急送往秦州，再转送洛阳，由梁王定夺。
凉州之事，远比他想象得更为复杂。
一个畏惧刘汉、拓跋鲜卑的势力，野心却不可小视。

第二章 策略
使者当天就离开了凉州，出城之后，经阎鼎介绍，来到了一个位于武威、武兴二郡交界处的名为郭家坞的小坞堡内——武兴郡，张轨镇凉州后所设，用于安置秦雍流民，位于姑臧西北。
堡主名阴汉，是前任坞主的女婿。
其妻郭富贵，长得真就很富贵，手臂能跑马，脸上横肉滋生，比一般男人还强壮。
能披甲，能骑马，能射箭，猛得不行。
所以，阴汉在和阎鼎派来的仆人商议一番后，决定让郭富贵守家，自挑百骑，护送使者前往秦州。
他们走的是南线，即通过焉支山中孔道南下，至金城郡。
此郡西南有晋兴郡，乃张轨镇凉州后所设，大体位于今青海民和一带——基本都是氐羌、鲜卑，其实就是个羁縻郡。
金城郡南下可至陇西郡。
作为送信使节，荀序一路上都在观察。
武威还好，但进入金城后（今榆中），氐羌陡然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不少从西边远道而来，欲进入中原的羯人、西丁零部落。
作为本地豪族，麴氏、游氏的影响力仍然相当强劲，当地俗语云：“麴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
不过因为早年不太听张轨号令，且与司马颙勾勾搭搭，这两家遭到了张轨的重拳打击。一直到张轨出兵秦州，收降陇西太守韩稚后，金城郡才受到控制。
控制的手段也很简单，张轨军事威慑，再扶持金城氐人部落，与麴、游等晋人豪族打擂台。
如今游氏政治上受打压，麴氏则在关中与匈奴大战时损失惨重，氐人势力彻底崛起，并得到了少府（凉州刺史府）的持续支持，连太守都是他们的了——与“少府”对应的是“太府”，即西平郡公府。
荀序听闻此事，士族的“杀手本能”启动了，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会。
若朝廷越过张骏，直授游氏、麴氏族人太守之位，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荀序觉得有搞头。
你让他调遣大军，制定征讨凉州的方略，他不懂。
但你让他煽风点火，挑拨离间，他很懂。
可惜此番行程很紧，没时间在金城逗留，但荀序将此事记下了。
正月十五，一行百余人在进入陇西境内后，遇到了桑城镇游骑。
交涉一番后，当天傍晚进入了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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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城镇位于洮水西岸、狄道县（今临洮）西。
所谓的镇城，不过一座木质堡寨罢了，上面甚至连土都没来得及覆盖，可见修建得非常匆忙。
镇兵员额五千，实有四千。
对应桑城镇那四千家匈奴镇民，差不多就是一户出一丁的样子。
不过，对这种兵民合一的军镇体制而言，区分兵还是民没有太大意义。
没仗打的时候，大家都得忙农活，军镇养不起多少脱产职业兵。
打仗的时候，壮丁出战，健妇、老人、少年守城，都要上阵。
真论起来，和后世明朝的卫所有些类似，但又有区别。
因为镇将权力比较大，可以任命下级官员，朝廷走流程同意，一般不会否决。
而且，军镇以武力强宗或部落酋长为核心。
豪族族长、部落酋长以有血缘关系的本家子弟为军官，组建核心部队，被称为“子弟兵”。再以子弟兵控制更多的外系镇民，为朝廷守御边塞。
有的比较离谱的边塞豪族狂生儿子，然后个个习练武艺，弓马娴熟。
历史上唐末五代时期，府谷的折家宗族子弟不下三千（真能生……），大多会骑马射箭，从小接受军事熏陶。
这种宗族子弟兵凝聚力比较强，组织度高，能打硬仗、苦仗，且为了家人财产（离家出征战斗力显著下降），愿意死战，是一种非常好的低成本、高战斗力边防部队，但——
容易造反！
邵贼虽然很多时候不是人，但他对帐下各路人马的情况了然于胸。
桑城镇将靳康是必须要笼络的。
这四千家匈奴周围几乎全是氐羌、羯人，风俗不同、文化不同，十分扎眼，形同异类。
于是他赐还靳氏的介休老宅，又在洛阳给三兄弟分别赐宅，赏赐诸多财物，将来还会录用靳氏年轻一辈子弟为官。
一连串手段下来，靳康在桑城还算卖力。
游骑四出，昼巡夜警，还敲打了周边几个部落，让他们定时上贡，解决军镇一部分粮饷。
遇到比较头铁的部落，甚至会出兵袭杀立威。
荀序来到桑城镇时，就在镇城不远处看到了千余户乱糟糟的百姓。
一打听，这些披头散发之人居然是俘虏的羌人。
靳康让他们把镇城附近的沿河平地开垦出来，种上粟麦。
“倒是个会经营之辈。”荀序转了一圈，像个台阁重臣一样点评道：“奈何兵士高矮胖瘦不一，列队不好看。衣甲也不够鲜亮，面相过于凶恶，形同盗匪。镇城过于简陋，也藏不住多少人，敌大队攻来，牛羊马匹及老弱妇孺还得转移一部分。”
“兵士就不说了，镇将家里连虎子都没有，夜中起身方便，还得出门。”
“晚上吃的那碗肉，差点吐出来，腥膻无比，竟是一点调料都没有。”
“山风凛冽，白毛雪直迷人眼。”
“过这般苦日子，也不知大王如何将人骗过来的。”
护卫他们前来的阴汉有些惊讶地看了荀序一眼，边塞不都这个样子么？
你若想过好日子，起码得达到金城游氏那般家业，才能起高楼、开朱门，但游氏那日子，怕是也比不过关中士族，更别说豪奢的关东士族了。
“荀主簿到底是来送信的，还是来巡查的？”靳康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荀序笑了笑，不再说了。
靳康看了阴汉等人一眼。
阴汉自觉告退，带着护兵到远处宿营去了。
靳康再看向荀序，问道：“武威如何？”
提到正事后，荀序也认真了起来，道：“恐怕还是得打。”
靳康有些沉默。
他手头的实力就只有四千家匈奴，之前收编了石武残部两千余家，最近俘虏了羌人千余家，但都没来得及整合，短时间内不但派不上用场，还得派人监视他们。
如果真要攻凉州，陇西、安定、天水、南安、略阳等郡将组成南路军，合兵攻焉支山以南的金城、晋兴、西平三郡。
桑城镇肯定要大举出动的。
“杨难敌如何了？”荀序问道。
“大冬天的，还在滋扰阴平，很多部落都叛了，阴平恐要不保。”靳康说道。
荀序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一点不晓事。像阴平、武都这种地方，地势复杂，又全是氐羌，你可以打赢，但没法长期驻军。而只要一撤军，人家就又杀回来了。
若说屠光当地人呢，也不现实。你一旦不是剿抚并用，而是奔着杀人去的，那战斗烈度就不一样了，搞不好会被人家利用地形埋伏吃个大败仗，而不像剿抚并用时那样意思意思，没有拼死顽抗。
再者，人家在你没过来之前可能就跑了，你大举出动，气势汹汹，结果一根毛都没捞着，靡费钱粮无数。
这是最头疼的地方。
到最后，怕是还得招抚，哪怕不是招抚杨难敌，也得招抚他下面人。
若强行驱使其他部落、镇兵平叛，而不顾他们的意愿，说不定平叛大军原地变成叛军，这并非不可能。
长安以西，胡化得厉害，就这个德性。
“靳将军觉得凉州该不该打？”荀序皱眉道。
“依我看，还是该招抚。”靳康说道。
“为何这么说？”
“张氏之兵，其实也是朝廷兵马，拼光了谁得益？”靳康说道：“别看张骏治下有十一郡，但他政令能通行多远？鲜卑、氐羌、羯众、匈奴满坑满谷，若张氏之兵被打光了，朝廷还得派兵过来。我所言之招抚，乃不招张氏，招抚其他凉州将佐、酋豪，事成之后，一切照旧。朝廷手还伸不了这么远，让凉州像称藩拓跋、屠各一样，维持个大面上的顺服就可以了，凡事不必太过认真。”
荀序被他这话逗乐了，道：“这话敢当着梁王面说吗？”
靳康道：“我也是为了朝廷着想。一口气吃下，哪有那么容易。劳师远征，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看大王挺会变通的，江南不度田，不把你们骗得团团转？”
荀序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靳康哈哈大笑。
“罢了，适才戏言。”靳康脸上笑容一收，道：“信拿来吧，我遣人送往长安。”
“怎么送？”
“我之家人，明日就要去洛阳，信函可随他们一起去。”
“不可。”荀序说道：“此事紧急，需得遣身强力壮、精于骑术之辈，一人五马，火速送往洛阳。”
“这么急？”靳康不解：“大王不是等着禅让么？他哪有心思打仗？”
“未必。”荀序不想多做解释，只道：“此为鸿胪丞庾公之命。”
靳康一听庾蔑的名字，不再推辞，道：“好，我这就选派健儿，连夜出发。”
荀序点了点头，让人取来装信函的木盒，交到靳康手上。
靳康当场点了十余骑，一人五匹马，取了木盒，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直趋长安。
而当信件接力抵达洛阳的时候，已是正月下旬。
这个时候，大晋朝已然换了天子。
坊间有好事者非常“毒舌”，说这便是“晋恭帝”了……

第三章 考较
凉州的信件发来后，邵勋仔细看了两遍。
庾蔑重点谈了张骏的要求，主要是三个。
一、凉州牧，即凉州十一郡都督、刺史一把抓，可自署官员。
二、赐节杖，授予其秦州以西的专断之权，这是索要对西域的管辖权了。
三、册封西平郡公，之前的爵位是晋朝的，新朝须重新册封。
其实主要是前两个条件，这是想当凉州土霸王、河西节度使。如果能达到这些要求，凉州将整体归附新朝。
但这样一来，凉州与拓跋代国何异？可能还不如。
至少，邵勋还可以通过搀的沙子、通过和王夫人的“交情”来影响其内政。
单于都护府虽然力弱，也被一些索头贵人隐约抵制，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胜利，时间越长，其作用越大。
“自大狂妄！”邵勋将信件扔在胡床上，冷哼一声，道：“都看看。”
在场的是几个儿子，即老大到老八，最大的金刀已经二十岁，最小的老八阿冠才十岁——他显然是重在参与那种了，提前来感受气氛的。
金刀最先拿起信件，仔细看着，看完后传给老二。
邵勋背着手，来到了书房之外。
这里是大将军府，位于宫城之内，离太极殿不远，其实建好很多年了，但他就没来过几次。
现在他回洛阳皇宫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于是便搬了过来，把十岁以上的儿子也带在身边。
他理政的时候，儿子们读书练武。
理政之余，再把孩儿们叫过来，考较一番，主打一个言传身教。
羊献容站在外面，出神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这位可是大晋皇宫曾经的女主人啊。
“在想什么？”邵勋轻声问道。
羊献容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在后悔。”
“后悔？”邵勋一怔。
“后悔当初怎么没看清你的真面目。”羊献容说话时，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太极殿诛杀司马乂党羽，你拜倒在我面前时，我就替你说好话，早知道一脚踢死你算了。”
“长秋，为何奖励我？”邵勋笑道。
羊献容想笑，但又觉得自己该生气，纠结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阿冠在呢，不去看看？”邵勋问道。
“你的儿子，你自己看着教。”羊献容没好气道。
邵勋无语。这不也是你的儿子？
阿冠摊上你这个娘亲，呃，或许也不是坏事。
后宫诸女之中，羊献容绝对是更加考虑自我感受的那一类人。
好像孩子不孩子的都无所谓，如果不是邵勋非要她生孩子，羊献容未必愿意生下这二子一女——女儿已在五年前夭折。
“接下来不出征了？”见邵勋久久不说话，羊献容转过身来，问道。
“不出征了，再领兵征战，我怕短寿。”邵勋开玩笑道：“我死不起，没资格死。”
羊献容掐了他一把，见邵勋眉头微皱，又轻轻抚了下掐的地方，道：“不出征就老老实实留在洛阳。”
说罢，轻轻抚了抚邵勋的脸，道：“你也四十了。老是亲征，让大将都督们怎么想？”
邵勋点了点头，道：“其实，不出征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度田？”羊献容问道。
邵勋有些惊讶。
“你陪我的时候从来都带着事。”羊献容冷笑道：“你不是已经让羊家推恩了么？谁能阻拦度田？”
邵勋一听，欺近两步，低声问道：“内情如何？”
“你还有点皇帝的样子么？”羊献容拿手指戳了戳邵勋，道：“国之大事，竟然问计妇人。”
邵勋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长秋你可不简单。当初可是带着司马覃直奔灵前，打算拥立新君的，男人都没你魄力大。”
羊献容心神有些恍惚，良久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当初也是没办法了，拼死一搏而已。我被废了那么多次，你又不来救我。”
邵勋看向远处，似在观风景。
“河北——”沉默片刻后，羊献容说道：“彭祖在邺城置了不少家业，以后他就是魏郡羊氏的始祖了。”
羊彭祖就是羊聃，历任清河太守、安平太守，去年又转任巨鹿太守，基本都是在河北那一片打转。
其人籍贯仍在泰山郡，按羊献容的意思，以后他就会落籍魏郡，别成一支。
这种分家是有效的。
像颍川庾氏、新野庾氏在后汉年间就是一家，现在有什么来往吗？很少。
只要他们不联宗，那就永远是两家——截至目前，新野庾氏还没和颍川庾氏联宗的意思。
“祖延（羊曼）在汴梁置了产业，按照族中的意思，以后就是陈留羊氏了。”羊献容继续说道：“长和公（羊忱）这一支则落籍洛阳，是为河南羊氏。”
“景期（羊鉴）这一支本欲落籍安平，但他太想仕途顺遂，也太聪明了，打算落籍太原，是为太原羊氏。”
“我叔父（羊冏之）仍为泰山羊氏。其余子弟，包括已经南渡建邺的，都去江南。”
羊家人太多了，做官的也多。
有的从曾祖、祖父那一辈就世两千石，辉煌无比。
有的祖父那一辈声名不显，但后代争气，慢慢起来了，让他所在那一房在族中话语权增加。
总之，羊氏家大业大，分成魏郡、陈留、河南、太原、泰山五支以及江南诸支后，仍然颇有实力。
其实他们内部本来就分成了很多支，现在分家只是让他们不会食、不共同祭祀、不互相提携，慢慢疏远罢了。
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
如果能打好样板，对未来影响深远。
“我必不会亏待羊氏。”邵勋轻轻抓住羊献容的手，说道：“分家之后，其实对羊氏也有好处。”
“得了便宜还卖乖。”羊献容瞟了他一眼，道。
“错了。”邵勋认真道。
羊献容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过她就是爱听，问道：“哪错了？”
“我从羊氏得到的最大便宜就是你啊。”邵勋笑道，说罢，又低声道：“这几日你就住大将军府，别回潘园了。”
说完，神清气爽地回了书房。
好大儿们已经看完了，这会正在窃窃私语，见到邵勋入内，各自噤声。
邵勋坐回了案几后面，指了指信函，道：“都看完了。”
“看完了。”
“金刀，你先来。今日一个个过关。”邵勋说道。
“父亲。”金刀起身，行了一礼，道：“儿以为当发兵剿之。”
“为何？”
“新旧鼎革之际，若绥靖用事，则开了个坏头。”金刀说道：“后世子孙见得，或许便一路姑息下去了，此遗祸无穷。”
“不错。”邵勋赞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道理还是有那么几分的。
金刀的立意也比较高，看得远，这个儿子是真不错，不枉他悉心教导。
“獾郎，该你了。”邵勋又道。
獾郎默默起身，道：“父亲，儿以为当效代国故事，以管理西海、武威、敦煌诸郡部落为由，置都护府。或越过凉州，直接联络赵贞、李柏二人，于晋昌或高昌置西域都护府，结交管内将佐、酋长、豪族，并置军镇，一点点收回凉州。”
“你觉得此策有几分成事可能？”邵勋问道。
“代国——”獾郎道。
“为父亲征代国两次，方有如此局面，能一样么？”邵勋加重了语气，问道。
“儿知错了。”獾郎低头道。
邵勋食指轻敲桌面，良久后才道：“獾郎，你太喜欢玩弄这些手段了。太平盛世之时，或可玩些阴私勾当，谓之权谋。但大争之世，风气迥异于承平之年，你这是刻舟求剑。”
“能不动武自然是好的，但你要有动武的勇气。为父一旦决定动武，不但会把张骏考虑进去，还会盯着平叛的关西、鲜卑诸部，出兵之前就做好了他们一起造反的准备。大不了再打一遍，又能如何？好好想想。”
“是。”獾郎应道。
邵勋复看向念柳，道：“三郎。”
念柳苦笑了一下，道：“阿爷，儿之策与二哥大同小异，甚至更不堪，却不敢说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邵勋敲了敲案几，道：“不要怕说错，被为父敲打几句，总比将来犯更大的错好。来，说予我听。”
“儿觉得该答应张骏所求之事。”念柳硬着头皮道：“不给州牧，但令其以刺史兼都督。待稍稍安稳之后，朝廷可发《凉州求贤诏》，派员西行考察，州内父老闻讯，必奔走相告，喜不自胜。朝廷可择优录用，以收凉州人心。此事便是张骏亦无法阻止，他不能犯众怒。”
“异日南征江东，可令凉州出兵。班师之日，厚给其赏，善加抚慰。如此，则凉州壮士知有朝廷，回返州内之时，必有群议。”
“完了？”邵勋等了许久，不见下文，遂问道。
“完了。”念柳脸有些红，额头也微有汗珠，低头不敢和邵勋对视。
邵勋却猛然起身，在屋内不停地踱着步子。
獾郎悄悄看了一眼三弟，表情有些复杂。
他不笨，知道同为怀柔手段，三弟这个方略更加柔和一些，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邵勋最终停在虎头身前，道：“老四，该你了。”
“阿爷，趁着开国兵甲甚锐，把该打的仗打完算了。”虎头说道：“让拓跋氏从阴山出兵，绕居延海奔袭武威；王师主力走安定，向西直插渡过黄河；秦州方向再出一师，攻金城等郡。三路进兵，胜之必也。”
邵勋哈哈一笑，道：“问你也是白问。想必方才别人在想是战是和，你已经在想如何调兵遣将了。你才十三岁，哪来这么重的杀性？景风平日里都教了你什么？”
“阿娘贪睡，什么都不教我。”虎头有点委屈。
邵勋笑得更厉害了。
良久之后，他收住笑容，看向老五，道：“春郎，你有何策？”
老五邵彦亦是裴妃所生，今年才十二岁，邵勋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要求不高，能逻辑通顺就行。
春郎看了看几位兄长，轻声道：“阿爷，眼下开国要紧，不宜轻动刀兵。”
邵勋唔了一声，道：“不错。”
春郎惊喜地抬起头，不料邵勋已经转过身去，顿时有些失落。
“梁奴，你说说。”邵勋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嫡长子。
“父亲可先吊着张骏，虚与委蛇。”梁奴说道：“再令缘边诸郡暗中囤积粮草、器械，开国后数其罪，发诏讨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
“不错。”邵勋笑道：“此策颇有可观之处。”
邵勋随后又看向老七、老八。
他们年龄更小，参与这种大事颇为吃力，只随大流或战、或抚。
邵勋随口勉励了几句，便又坐了回去。
“方才听了其他人的方略，各自可有所得？”邵勋看向众儿，问道。
“有。”好大儿们齐声应道。
“好。”邵勋欣慰地笑了，道：“为父的想法是，打必然是要打的，不打以后还会有人割据自立。但不能只打不抚，正所谓剿抚并用是也。世间之事，贵乎中庸，不外如是。”

第四章 新官上任（上）
既然决定要对凉州动手，那么策略上就要调整了。
正月二十五日，邵勋授意二月初一的朔日大朝会后，让天子发诏禅让。
而在此之前，他则继续着手开国前的准备。
主要是晋朝官员和梁国官员的合流、筛选、任用。
众所周知，梁算是大晋辖下的诸侯国，官制并不全，管理的也不过限于二十郡罢了。
对二十郡之外地区的统治，主要通过大将军府来指导各州郡。
如今这两套班子要合并了。
不处理好这件事，开国就磕磕绊绊，问题多多。
而在这个大背景下，邵勋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以魏郡太守邵续为司隶校尉，巡视司州诸郡；
以杜尹为幽州刺史，取代正月里刚刚病逝的袁冲；
以义从督军满昱为天水太守；
以原骡子军的徐煜为义从督；
以落雁督段末波为散骑常侍；
以大将军府骑兵掾殷熙为落雁督；
检点万胜军实有人数，病殁、战死、伤残者家人各赐绢二匹，洛阳、东垣钱监新铸永嘉通宝一贯，整体缩编为四营，以杨勤、垣喜、刘灵、郑东四人分领，春播后开展操练；
最后这三条命令和军事相关。
稍一解读，便知邵勋对义从军、落雁军不太满意，于是换人了。
当然，这其中原因很复杂，未必和将领们有关。
自打石勒、刘聪、拓跋氏以来，多和骑兵交战。
义从、落雁二军伤亡率很高，经常随打随补，军校死伤颇众，新兵充斥营伍，始终处于不断失血状态。
而今算是能喘一口气了，于是换上他信任的官员，加强训练，重整部伍。
万胜军差不多只剩四万了，缩编为四营正合适，若非这些人都已经安家数年，邵勋甚至想把他们迁来洛阳，而不是聚集在平阳、河东、弘农三郡。
这些命令之外，还有两条颇为引人注目——
“这便是诸卫衙署了。”邵勋停在一处六架殿舍前，说道。
长子邵璋抬头望去，却见这里一溜排了好多衙署，且都挂上了牌匾，分别是：左骁骑卫、右骁骑卫、左飞龙卫、右飞龙卫、左金吾卫、右金吾卫、左羽林卫、右羽林卫——左羽林卫门关着，显然尚未启用。
这是管理府兵的最高机构了。
诸卫衙署一字排开，互不统属，无论兵额多寡，都是平级。
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左骁骑卫。
原本最高主官是邵慎，当时是以游击将军的身份来管。最近军制持续改革，直接设了左骁骑卫将军（正三品），由邵慎担任。
以后大晋朝的这些杂牌将军就不一定设了，或者用来作为官员死后追赠，或者统战胡酋。
府兵不归五兵曹管，撑死了有点交叉业务罢了，整体由天子直辖，诸卫将军同样直接向天子负责，这从其衙署设在宫城而不是皇城就能看得出来——一般只有丞相及内侍官的办公衙署设在宫城之内。
简单来说，天子下达诏书，诸卫衙署召集主要官员，当众宣读，然后共同签发调兵命令。
具体经办官员再持兵符、调令去诸龙骧府，当众宣读，集结出发。
现在入卫洛阳的府兵就是这么来的。
流程一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更有人嫌麻烦，不过在处理了数人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必须按规矩来。
比如调兵命令，少一个人签字都不行，除非他外出公干或在家养病。
邵璋昨天就知道了消息，因此仔细做了功课，对府兵体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从明日起，上林苑令之职就交给他人了。”邵勋说道：“你去左金吾卫任长史。此职正六品，比上林苑令高一些，具体执掌如何，你可清楚？”
“判本卫诸曹事。”
“整理兵籍名册，清点诸龙骧府兵仗、车马、旗鼓。”
“若有赏赐，造册发放。”
“府兵田亩，三年一丈。”
“每岁秋，赞本卫将军考课。”
简单来说，长史就是诸卫将军的大管家，处理较为琐碎的日常事务，同时对本卫将军进行考核，有点监视的意思。
长史直接管理本卫诸曹，如仓曹、兵曹、骑曹、铠曹等。
总之，一卫就是一个系统、完整的军事管理机构，全面覆盖本卫数千乃至近万府兵。
这个制度是王衍等人制定许久，并被邵勋打回数次，反复修改，最终完善的。
“看来你做了功课。”邵勋满意地说道：“走，去左金吾卫看看。宫城之内亦有其部上番卫士，你若有暇——算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便来到了左金吾卫衙门前。
原左军将军、现左金吾卫将军常粲听得门警来报，立刻出了院门，远远行礼。
邵勋看着常粲身后前呼后拥一大群人，笑道：“常粲，今日排场如何？”
“大王，仆实未想到能有这一天，居然能在宫城内当官。”常粲说道：“而当年我只能在山林中做买卖。”
“你讨的是何买卖？”邵勋笑问道。
“无本买卖。”常粲毫不在意地说道。
众人都笑了。
有些人脸上虽然笑，但神色复杂。
常粲这人土匪出身，粗鄙无文，被梁王强逼着认字，但到现在也只能勉强读一读公文。
文中用词稍微生僻一点，他就看不明白了，更别说字写得歪七扭八，十分难看了。
日常办公之时，动辄骂人。
有些办事不力之人甚至被他拿马鞭抽打过，完完全全的军中做派。
上一个长史就气得不干了，直接辞官回了徐州老家。
他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受气的。
更何况左金吾卫长史是标标准准的役门，十分繁琐，劳心费神，非清贵之职，没甚意思。
邵勋当然知道常粲闹出来的事，于是今天来了。
“我把大郎送来给你当长史了。”邵勋侧过身子，道：“吾儿来给上官见礼。”
“见过将军。”邵璋上前两步，躬身一礼。
“哎，使不得，使不得！”常粲滑稽地回了一礼，道：“你是大王的种，无须如此。”
邵璋行完礼后，又与左金吾卫的同僚们一一见礼。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下属，自得一一了解。
“走，进去看看。”邵勋大手一挥，当先入内。
入得院门之后，里间到处是值守兵士，尤其是廊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游动巡逻的队伍，皆来自左金吾卫——诸卫衙署未必都由本卫兵马值守，只不过左金吾卫恰好宿卫这一片而已。
“你是冯八尺？”邵勋在院中停步，看着一挺胸叠肚的小校，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
“正是末将。”冯八尺激动地拜倒于地，道：“平丘龙骧府副部曲将冯八尺拜见大王。”
“起来吧。”邵勋说道：“平丘上番的卫士皆由你统带？”
“是。”
“来了多少人？”
“三百。”
“正好一防？”
“是，今年此防，明年彼防，四防兵马轮着来。”冯八尺回道。
“上番路上如何？”邵勋又问道。
“不远。”冯八尺说道：“自平丘出发，过成皋就进入河南府了。具体多远末将记不得了，一共走了十天吧。”
“路上住哪里？”
“各县有过所。房屋破烂了点，但能遮风挡雨，够了。”
邵勋转过身来。
左金吾卫仓曹参军立刻上前，满头大汗道：“大王，诸县想把过所交给军府，说没钱修缮。但军府亦无钱粮，前任颜长史不接，说让县里修，于是就推到现在。”
“钱哪……”邵勋感慨了声，道：“过所该归军府管，钱粮之事孤会解决。”
说完这个，又看向冯八尺，问道：“从家中至洛阳，花费几何？”
“出门前带了三十张胡饼，半路就吃完了。”冯八尺说道：“在成皋买了些，太贵了。”
冯八尺这夯货说话的时候，左金吾卫的一干官吏们脸色发绿，你咋什么话都说？
常粲倒没觉得有何不对，当年跟随梁王厮杀，大伙都是这么说话的，梁王也不以为意。
“上番比起在家，花费多多少？”邵勋问道。
“多出五成。”冯八尺说道。
他自己吃了多少，心里有数，因此脱口而出。
邵勋点了点头。
这还是有二百亩实地的府兵，如果只有十几亩，那么平日里必然不可能天天吃粮食，而是蔬菜、瓜果、桑葚等各种东西混着吃。
这个时候再长途远征，就是一笔很大的花费了，搞不好要借钱。
但如果有一二百亩，则不是事，这个额外开销完全能承担，别说行军十天了，行军一百天都承担得起。
关键在土地。
“乡间如何？”邵勋问道：“可有人侵占田地？”
“没有。”冯八尺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能说道：“大王，没人敢抢我们的地。”
府兵和卫所兵是有区别的。
府兵的上级官长只有召集他们训练的权力，以及战时出征指挥的权力，平时没有管辖权。
府兵散在各村，各过各的日子，自己训练基础武艺，等待一年中固定的集训期。
府兵的土地主要是被自己分割或偷偷卖掉的。
“听了这么久，可有所得？”邵勋看向儿子，问道。
“儿明日上任后便——”
“且住。”邵勋摆了摆手，道：“你自己看着办，我不管。”
“是。”邵璋应道。
他听出来了。
出征是府兵最大的开销，土地是他们最主要的收入。
干坐在宫城里怕是无法让父亲满意，还是得去下面走一走。
他已经决定了，过两天就去左金吾卫府兵聚集地陈留郡看看。
而出门一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身边一干随从、护卫的花费不是什么小数目。
邵璋想到家中新妇的脸色，顿时叹了口气，还得找她拿钱。
成婚不到一年，妒妇本色就藏不住了。
上林苑那会，买了两个氐羌少女，结果刘氏亲自驾车赶来，将二女收走了。
当是时也，什么“汝父性渔色”、“邵家将种”都说出来了。
刘氏这个德性，让他极为烦闷，以至于怀疑母亲当初是不是被人骗了。

第五章 新官上任（下）
邵璋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暗。
作为第一个成婚的儿子，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得了一座非常不错的宅子。
此为晋吴王宅。
吴王司马晏病逝了，全家去了江南，此宅就空了下来。
邵勋居平阳之时，就授意将此宅收下，从里到外翻修了一下，然后送给长子金刀，作为他成婚的“青庐”。
与此宅隔了一条御街不远处，还有石崇旧宅。
这个宅子荒废的时间更久，且一直没人接手。战争年代，也没人关心，于是就这样了。
此宅正在改建，大概只有原本四分之一大小，却不知给谁了。
邵璋回来后，仆婢们立刻忙活了起来。
新妇刘氏年不过十八，却指挥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邵璋换了一身居家便服，坐在案几后。
刘氏亲自端来饭食，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道：“夫君白日陪大王，如何？”
“父亲期许甚大，这几日先安顿一下，然后便要往陈留一行。”金刀饮了一口酒，舒服地叹了口气，道：“我会带百十人走，你准备下钱帛、干粮、车马。”
“此乃大事，妾明日便操办。”刘氏点了点头，说完，又狐疑道：“夫君——”
邵璋重重放下酒碗，有些不高兴。
这女人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善妒让人头疼。
不过，比起两汉时期，魏晋以来妒妇数量激增，连带着妇人风气都有所变化。这个世间，倒也不独刘氏性妒，高门巨室女子出身的妒妇很多。
究其原因，大概是门第婚姻的盛行，女人家世匹敌、嫁妆丰厚，从小又受到了很全面的教育，地位较高。
这文化、见识一多，就不太容易压抑自己的性情。
尤其是河南太平了很多年，原本的风气又渐渐回来了。而在之前的战乱年代，女人的地位明显下降了很多。
想到这里，邵璋有些羡慕父亲。
如果他生在此时，大概也没办法吧——不过也难说，父亲的手段岂是他能匹敌的。
另外，士庶之际，实自天隔，这也是一个原因。
邵家虽然眼见着要成为帝室了，但在很多人眼里，够得上士族标准吗？很显然不够。
邵璋和刘氏吵架的时候，曾不小心得知一件事情。
在确定婚事后，沛国刘氏还有姻亲很是惊讶，当面诘问刘耽：“汝竟痴耶？安可畏邵而以女妻兵？”
看看，天下第一号权臣，就因为起家的手段是“兵”，而被人歧视。
邵璋没打入过那个圈子，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怎么想的，一边跪拜你，一边歧视你，怎么做到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父亲提升武人地位也是必然之事，就是得扭转一下这股风气。
这边邵璋在想，那边刘氏却有些不高兴了，道：“陈留那边——”
“住口！我要做正事，你还疑这疑那！”邵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怒道：“坏了我事，你有何好处？我若作——”
话说一半，生生止住了。
刘氏一听事关丈夫前途，顿时不敢再闹了，起身给他斟了半碗酒，道：“方才是妾不对。夫君只管忙正事，钱粮还有。五月间，彭城那边会来几艘船，把去年庄上的粮帛送来。”
邵璋一听，脸色稍缓。
娶世家女也有好处，钱财凑手就是其中之一。
刘氏有丰厚的嫁妆，多在徐州，用船运过来损耗也不大，能让他用度宽裕很多。
有此好处，他也不愿过分恶了刘氏。
前阵子，他听了一个笑谈。
祖约在建邺为官时，因畏惧妻子，偷偷在外养了妾室。
一次在小妾那过夜时，为贼人所伤，无论是祖约还是他的同僚，都认为是其妻所为——即便没有证据，但这种一致性怀疑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对这个年代的士人来说，有人姬妾上百，有人一个小妾都不敢纳，完全看家世还有妻子性情。
刘氏这个样子，却不是好相与的。
用罢晚饭后，邵璋又读了会书，最后干脆睡在书房里。
******
从洛阳到汴梁，最便捷的方式还是坐船，顺流而下之时，比骑马都快。
邵璋在二月初抵达了汴梁，第一站便是位于浚仪县东南的吹台龙骧府。
与部曲督等官员们寒暄一番后，便谢绝了其陪伴，自带随从至各防巡视，清点武库、田亩。
南柳防是吹台军府最南边的一个府兵驻地，一河之隔的南岸是大片的撂荒地。
期间星星点点起了一些庐舍，有农人正在犁地春播。
再远处，则有一座倾颓了半边的庄宅，显然久已无人居住。
“那是何地？”邵璋问道。
南柳防别部司马夏悟瞄了眼，回道：“本是一坞壁，坞主多年前率庄客南去庐江，地就荒在那里了。”
“我说的是那些垦荒民人。”邵璋说道。
“他们都是府兵子弟。”夏悟说道：“左金吾卫很多府兵将士早就成婚，有的人儿女十六七岁，便去河对岸垦荒。县里也准了，他们都是民籍，与军府无关。”
“可有府兵私下分割田地？”邵璋问道。
“本防尚无。”夏悟答道：“听闻其他地方有，但很少，被发现后，杖二十，将田地重新收拢。”
简单来说，就是有的府兵年老了，又不愿把全部二百亩田地交给继承其府兵位置的儿子，而是平均分割，人人皆有。
军府发现后，杖打二十，重新分配土地，将二百亩全部给了顶替其府兵位置的儿子。
其实吧，即便分割了田地，一人几十亩，府兵也不是不能打。
至少，家中还有三五十亩田地，少年时又习练了武艺，有一定的军事熏陶，比黄头军强。
但这种苗头不能有，不好好约束的话，这制度前一刻还运转良好呢，突然就不行了，因为在土地丰裕时代成长起来的人战死或老去了，剩下的人又无法顶替上来，于是就出现断层了。
也就是说，制度出现问题的时候，它不一定会及时反应出来，可能会滞后个一代人。
反过来讲，当前好好维护，发现问题就纠正，至少两代人之内府兵还能维持战斗力。
“开国后，不光要度士人之田，各军府田地也要进行一次大清丈。”邵璋说道：“私分田地之事，勿要再有。子息实在多的，便如眼前之事，授其荒地，转为民户即可。”
“是。”夏悟听到开国后要清丈府兵田亩，顿时一凛，立刻应下了。
“除此之外，可有豪族侵占田地？”邵璋又问道。
“没有。”夏悟立刻答道：“陈留度田之后，豪族坞堡难以维持，大部散掉了。剩下的多有官身，可依官品占田。而今荒地这么多，他们没必要惹军府。”
这是实话。
梁国二十郡度田，没官身的豪强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有官身的庄园规模也大为缩减，他们即便要侵占田地，也不是现在，更没必要侵占军府田地。
欺负没跟脚的普通百姓不行吗？何必惹军府？
瓦解府兵制度的最大威胁，还是子息多了以后，老府兵私分田地的冲动——除非朝廷愿意给他其余子嗣授田，最好还是附近，能时常见面。
如今是能分配的，但几代人之后难说，至少近处没有了，远方可能有，但人家愿不愿意去就不一定了。
邵璋将这些暗暗记下，准备回去后与门客们推敲一番，再找机会汇报给父亲，或能得其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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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勋，天纵神武，大功数十，运策摧凶，百战功成。”
“……刘聪凭山河之固，石勒藉邺城之资，兵锋所至，弃地覆巢。”
“……郁律举北狄之众，刘粲负西戎之兵，大纛所指，身死国破。”
“……嘉禾应瑞，足表丰年；神龟出水，显见盛世。梁王功盖天下，德孚宇宙，雄才伟略，旷古烁今。朕上顺天意，下应人心，师从古礼，敬禅大宝……”
回到汴梁时，洛阳那边的消息陆续传来。
二月初一朔日大朝会，天子司马端发禅位诏书，数日后抄传各处，汴梁这边也有了。
邵璋看完后就置之脑后了。
这才是第一次，根本不会答应的，离真正开国称制还早着呢。
二月初六，他又来到了位于陈留、荥阳之间的八角龙骧府。
此府最近新来了少许部曲，将原本的缺额补齐了。
很显然，这些部曲多为胡虏。
这会正值春播，邵璋没有打扰他们，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才会问问身边一位名叫乐玄的随从——此人出身南阳乐氏，比邵璋还小两三岁，是舅舅乐凯介绍来的。
“这些人是氐羌吧？和上林苑的羌人有些相像。”邵璋看了一会后，说道。
“匈奴辫发、鲜卑髡发、氐羌披发、河西杂胡剪发，应是没错了。”乐玄说道：“方才我去村中看了看，这些氐羌部曲家中有社日分下来的酒肉，虽不多，足见其过了春社节。”
邵璋点了点头，道：“这条记下来。”
“好。”乐玄应下了。
“吹台龙骧府亦有少许鲜卑部曲，其人外表已与晋人无异，乃髻发，这些人来了几年了？”邵璋又问道。
“恐有数年了。”乐玄答道：“或许是大王第一次攻拓跋鲜卑时，从平城带回来的。有些府兵管得较严，看不惯鲜卑部曲的发服，令其更改。有的管得宽松，没强行令其更改。但时日长了，多半都会改。”
邵璋沉默片刻，道：“这些牧子牧奴跟了府兵，也算是造化了。”
在草原时，他们可能是奴隶。
在中原时，则为部曲。
部曲可自由娶妻，自由置产，能当官——如果此时有科举，他们也能考学。
庄客虽然时常被人称为“农奴”，但理论上也是自由身份，实际上则比部曲低一级，婚配都没法自由——如果有科举，农奴也是可以考学做官的。
僮仆算是最低级的，是法律意义上的奴婢，但僮仆的生活未必比前两者差。有些僮仆组成的军队，战斗力还很强劲——如果有科举，僮仆不可以考学做官。
“方才那条再详细些。”邵璋思虑片刻，觉得父亲可能会对胡人部曲的移风易俗感兴趣，于是叮嘱道：“你抽空回趟平阳上林苑，昔年我安置了不少渡河东逃的氐羌，你去看看他们移风易俗的状况，再和府兵部曲比较一下。异日见了父亲，我好有说辞。”
乐玄连声应是。
王长子时常揣摩梁王关注的事情，这份心性让人赞赏。
就是不知道他的努力，能不能被梁王看到了。
他最大的优势，其实是他的年纪。
他最大的劣势，还是他的年纪。
若梁王活过六十，王长子璋就彻底失去机会了，大宝之位不太可能传给一个年过四十之人，因为他没多少年好活了。
或许，现在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除非梁王不寿，五十而薨。
有些事情，真的需要一点运气。

第六章 所重之事（上）
“左国苑那边如何了？”邵勋站在院子里，随口问道。
“昨日快马来报，春播已然开始。”王次子獾郎（邵珪）毕恭毕敬道。
“可是马耕？”
“正是。”提起这事，邵珪谈兴浓了起来，道：“儿依照阿爷所示之法，拣选健壮挽马三百匹，在河畔平地上犁田，较之牛耕快了两三倍。虽耕得较浅，但苑中百姓皆言足矣。”
“种的什么？”
“粟、麦、穄、豆皆有。”
“收成如何？”
“麦最高，上中下田合起来，一亩可收二斛有余。”
“到底余多少？”
邵珪想了想，道：“二三斗吧。”
“到底二斗还是三斗？”邵勋不悦道：“差一斗，可不少呢。而今一斗麦，拿去洛阳南市，可售卖三十钱，还是新铸的永嘉通宝，若换成吴蜀旧钱，则无算。你可知，农户去墟市上卖些春韭、园葵，一次也只能得十钱八钱？”
邵珪赧然。
“哼！”邵勋冷哼一声，道：“此必下僚上报，非汝亲身点验。”
说到这里，拿手指戳了戳二子的额头，道：“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嫌脏？嫌累？有些事可藉手他人，有些则不可。为父少时便躬耕，你祖父祖母年近七十还在种菜，你就一点沾不得手？哪那么娇气？”
“阿爷，春播时我也躬耕的。”邵珪低头说道。
邵勋无语，气哼哼地坐到了树下的石几旁。
恰在此时，卢薰端着两碗水引饼过来了，道：“午时了，先吃饭。”
邵勋闻着熟悉的香气，又看着卢薰鬓角微微的白发，心中一软，便不再骂了，对儿子努了努嘴，道：“坐下吃吧。”
邵珪应了一声，坐到石几另一端，待邵勋动筷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邵勋一副军中吃饭速度，风卷残云之后，碗筷一推，自有亲兵上前收走。
“薰娘，坐我身边。”邵勋说道。
卢薰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
邵珪低头吃饭，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还记得当年流华院的水引饼。”邵勋感慨道。
卢薰也忆起了当年之事，脸微微有些红。
三十多岁的女人，无儿无女，纵有些钱财，亦孤苦无依，一度想过过继的嗣子是否能尽孝，为她养老。
彼时世道很乱，逃到广成泽之后，稍得喘息。但家令轻视她，中饱私囊，贪污庄产，家将亦隐有不轨之心，让她心惊肉跳。
这一切都是世道变乱、人心丧坏，再加上她无子嗣的结果。
一咬牙，想着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了邵勋。
他觊觎她的美色，觊觎范阳王征讨河北时掳掠回来的巨量家财。
她贪图他的保护，期望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再担惊受怕。
正所谓各取所需，半推半就。
最后中产得子，喜不自胜。
当她把獾郎抱在怀中的那一刻，泪水止不住流下来，这个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以至于被男人骂她“慈母多败儿”。
今天孩儿被骂，她又有些难受，忍不住便想劝解。
男人现在位高权重，每一年威风都在渐长，好在他还念旧情……
邵珪也吃完了，亲兵将碗筷收走，又擦了擦石几，奉上茶汤。
邵勋端起碗漱了漱口，然后说道：“你还是回左国苑吧，本还想让你当个县令，长长见识，我看还是算了。”
上林苑、左国苑之类地域不小，达不到一个县，但也有几个乡那么大。其中亦有民户，比如上林苑就有千余户百姓，左国苑也差不多。
但苑、县的“生态”终究不一样。
苑里面都是原子化的民户，与明清社会类似。
县里面可是有士族、豪强的，非原子化社会。
能治理一苑，只能说基础本事过关了。
但要治理一县，需要更全面的能力。
二郎还得再历练。
同时也有些叹气，第二代终究不一样了。
他种过地、当过兵奴，经历过尸横遍野的战场，面对过铺天盖地的箭矢，卧过冰吃过雪，杀人不眨眼，能拿人头把玩，可与士人扯皮。
第二代从小锦衣玉食，生活环境不一样了，人生经历也不一样，父子间终究有代沟，有时候他也在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或许，历朝历代的二代天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样。
他们也不是生来知之，也犯过错，也被开国天子打骂过，也是通过不断历事、不断学习、改正错误后才慢慢成长起来的。
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年轻时吃瘪被骂的事，只会记载其登基后的举措，之前顶多一笔带过，比如“少聪慧”之类。
人是会成长的，人是会变的，不能因为他们此时的不足而全盘否定，还得再多观察观察。
想到这里，邵勋语气缓了缓，道：“推行马耕之法时可有所得？”
“有。”獾郎见母亲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心下大定，道：“有马粪落于田，胡人皆言马粪伤地，儿便让人在马股后套上一兜，收集马粪。”
“还有便如父亲所说，群牛前加一匹或两匹马，能让耕田快不少。牛太懒了，被马带着，被迫加快脚步，卖力耕田。”
这就是卷！牛太懒了，明明还有余力，但就是慢悠悠，不愿耕田，前面加一匹马后，牛被迫卷了起来，效率提高很多。
“还有什么？”邵勋问道。
“儿在苑中，定下规矩，春社、寒食、端午、秋社、重阳、冬至、腊日、正旦诸节，无论胡汉，皆要过节。”邵珪说道：“而今匈奴、杂胡已然有所改变，慢慢变得像中夏子民了。”
“怕是相互影响的吧？”邵勋说道。
“父亲说得是。”邵珪说道：“汉民学匈奴，匈奴学汉民，然天下诸郡，便是汉民，风俗也不一样。”
“你有这个认识，倒也不错。”邵勋点头道：“今年开始，你与岢岚、西河二郡及单于都护府多多接洽。牛耕也好、马耕也罢，总之多多传授，想方设法让他们定居下来。而今诸部还多有游耕、游牧现象，此不利于其沐浴王化，你多费点心思，别再整天窝在左国城了。单于都护府那边，你挂个从事中郎衔。”
“是。”邵珪连忙应道。
“左国苑可稍稍扩大一些，其地草木茂盛，汉时便出良马，匈奴时亦有牧官。”邵勋又道：“我有意在此设一牧场，培育耕牛、耕马、挽马，你尽快找好地方。”
“是。”
邵勋想了想，暂时没什么可交代的了，遂不再多言。
“大王。”卢薰轻声说道：“小禾已在平原找了一处庄宅，流华院还回来了，不如——”
“流华院太大了。”邵勋说道：“以獾郎的官职，只能占田二十二顷。”
“流华院又不在梁国。”卢薰说道：“无妨的。”
“话是这么说，但终究不美。”邵勋沉吟道。
儿子们渐渐长大办差了，要养幕僚、门客、护兵，如果成婚了，还有一大家子。
依照这年头自己贴钱上班的尿性，花费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靠那点俸禄是养不起的，也治理不好辖下区域，因为官制就很不健全，财政更不健康。
简单来说，家里没有矿就别当官，因为你养不起手底下的人。
而不当官，家里很难有矿。
有的人家里有矿，但不够多，于是需要整个家族支持，相对应的，你要提携整个家族。
这是中古特色，不可不尝。
卢薰说的没有错，在朝廷收入丰盈，能养活更多官员、健全官制之前，你就只能靠自己贴钱养人，为朝廷弥补制度上的缺陷。
獾郎以前在左国苑，自收自支，这个问题不大，但如果与西河、岢岚二郡及单于都护府产生交集，花费激增。
“獾郎尚未成家。流华院就交给少府吧，我让少府开支一些。”邵勋说道。
“这样也好。”卢薰点了点头，说道。
“獾郎，在京陪你母亲几日，随后就回左国苑。若要远行，带足护兵。”说着说着，邵勋忍不住问道：“左国苑丁壮，你可操练过？”
“练过。”邵珪回道：“每年练三十日。”
“除此之外呢。”
“幽州突骑尚有百人，他们自行操练。”
“装具可全？”
“人铠、马甲、弓槊皆全。”
“你又不是不会骑马射箭，要带着他们练，别总靠舅家。”邵勋语重心长道：“舅舅送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不和他们一起练，以后听谁的？这百人的家眷，都接去离石吧，给他们分地。”
“是。”
“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道。
邵珪行礼告退。
“方才你吓着獾郎了。”卢薰抱怨道。
邵勋无奈道：“我交给他的是正经差事，我平生所重三事之一，你却……真真慈母多败儿。”
“我只有儿子了……”卢薰幽幽道。
邵勋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当年让他急色不已的美人，渐渐老去，不复旧日容颜。
现在的他，确实更多地被新鲜娇嫩的肉体所吸引。
他的良心不多，但还是有一点的。
薰娘曾经给他带来过无与伦比的快乐，至今仍很喜欢吃她做的饭菜。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道：“陪我走走。”
“开国之后，我要巡视南北，让天下黎元知道已有新君。”邵勋说道：“到时候我们去广成泽流华院看看。当年我第一次去流华院，吃了你做的饭，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当年花奴带着你来，我吓了一跳。”卢薰捂嘴而笑，道：“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猫似的，老是偷偷看我。我那时候差点后悔了，哪来的粗鄙武夫。”
“哪有那回事……”邵勋尴尬道。
卢薰不答，只轻轻挽住他的手，抬头看了看天，道：“今日天色真好。旧日广成泽的长堤上，我就是抱着襁褓中的獾郎，走啊走啊。一眨眼，他都长大了。他第一次唤你阿爷的时候，你笑得合不拢嘴……”
听着女人轻柔的话语，邵勋也起了些许追忆。
良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杀人如麻，面善心黑，但也有软肋。

第七章 所重之事（下）
进入三月之后，代北大地突然就“醒”了过来。
河水哗哗流淌，嫩芽破土而出。
鲜艳的花朵点缀枝头，高大的柳树在风中舒展着腰身。
朵朵白云之下，牧人们也忙活了起来。
他们的房屋似乎一年比一年好，有些人甚至已经舍弃了穹庐，开始习惯于居住在土坯或木板修建的房屋内了。
老人们嘴里碎碎念着，说当年去了哪些地方，那里的水有多么清冽，那里的草木有多么茂盛，那里的池沼蓝得像一面镜子。
说到最后，竟然有些感伤起来。
渐渐长大的少年们哄笑一声，四散而走。
他们现在很少四处乱跑了，别说祖辈了，和父辈都不太一样。
他们印象中有孩童时居住的穹庐，但那些毡布、绳索、木柱已经堆在家里很久没用了。
他们现在经历的，则是父母族人共同努力，一点点堆砌起来的土坯房。
他们会跟着父亲修缮屋顶，却不再给毡帐系绳索。
他们会跟着母亲去商队那里挑选布匹、家什，生活中已不再只有牛羊。
他们仍然记得孩童时骑羊，稍长成后骑马的旧事，但又多了脚踏实地、练习步战的内容。
他们不一样了。
洛阳吹来的一阵风，在代北大地上掀起了巨大的改变，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无论你喜欢还是憎恶，都被迫跟着改变。
老人骂了一番丢失传统的少年，因为没人会听他讲草原英雄的故事了。
远祖时代的神话传说，苍狼与白鹿，他小时候百听不厌。
但现在的少年却只津津乐道谁当了官，谁家里多了很多中原器物，谁又拿着七彩的绸缎披在美丽的少女身上……
“唉！”老人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受伤的表情，呃，舂米去了。
“嘭！”老人吃力地抱着木碓，在石臼前给粟米去壳。
“嘭。”不远处的瓦罐中飘散出了粟米粥的香味，老人身上陡然多了不少气力。
虽说传统离他越来越远，但看在粟米粥的份上——真香！
“哇！”远处响起了巨大的惊叹声。
老者抬头望去，却见西南方一大群人正牵马而来。
前头是数十身穿锦袍、皮裘的男子，身后跟着百余名骑士。
他们银光闪闪，手持小树般粗细的马槊，人马俱覆铁铠，威风凛凛。
此百骑两侧，还有二百人，多辫发，活似匈奴人一般，挎刀持弓，紧紧跟随。
具装甲骑！
老者手一哆嗦，吓了一大跳。
鲜卑人，无论是段部、拓跋还是慕容——没有宇文——都非常喜欢具装甲骑，喜欢长枪大槊，喜欢面对面硬碰。
每次为中原人打仗，除了粮帛之外，总会索取马铠、长槊、铁甲。
当年王浚一口气给了段部鲜卑五千马铠，远近诸部闻之，皆艳羡不已。
老者年轻时也随拓跋六修和段部打过仗，彼时只是一路偏师，皆轻甲轻骑，被段部轻骑堵住后，具装甲骑一顿猛冲，败了个稀里哗啦。
从此以后，他就怕上了这个东西，哪怕是代国自己的具装甲骑，都会让他惊惧不已。
还好，一百具装甲骑停在了远处。
一名辫发匈奴人跪倒在雄骏的战马旁，竟是要让马上的贵人踩着他的背下来。
年轻的贵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轻巧地下了马。
功底不错，显然从小有名师教导，本身也骑过很久的马。
北方又驰来数百骑，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老者缩了缩脖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贵人扎堆而来？
少年们被驱散到了远处，但他们并不肯远离，仍然围观着。
有些人甚至做起了梦，我若能披上这铁铠，耍起这马槊，回到部落里，美丽的少女是不是任我挑？
两股人马很快靠近，间隔数十步。
北边的兵马散开，露出一辆华丽的马车。
八岁的拓拔什翼犍被人扶了下来。他四处看了看，然后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个长身少年。
单于都护府长史何伦收了收肥硕的肚子，道：“代公当上前见礼。”
刘路孤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云中太守王昌、马邑太守张通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普部贵人普骨听言笑晏晏，仿佛嗅不到空气中的那份微妙气味。
拓拔什翼犍点了点头，在数名健硕少年的簇拥下，举步而前。
邵珪和随从们耳语几句，很快也向前走。
他比较客气，先行一礼：“见过代公。”
“见过邵从事。”拓拔什翼犍说道。
邵珪笑了笑，又与何伦见礼。
何伦比较客气，道：“王子风姿卓绝，又深入苦寒之地，教人钦佩。”
“过誉了。”邵珪顿了顿，道：“我既为单于府从事中郎，理当来此。却不知此地农事如何？”
何伦唤来一人。
单于府屯田曹令史裴十六立刻上前，行了一礼，道：“代公、从事且随我来，仆详解之。”
“好，百闻不如一见。”邵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脚边不远处的干粪，向前方村落而去。
拓拔什翼犍与其并行。
他俩动身后，呼啦啦一群官员、随从、贵人跟了上去。
刘路孤落在最后面，看了眼正在下马的具装甲骑。
统领他们的是一位三十许人的壮汉，名叫盖厚，乃安平太守盖芝幼弟，出身渔阳盖氏，弓马娴熟，勇力惊人。
看到刘路孤后，挑了挑眉，咧嘴一笑。
刘路孤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拓拔什翼犍。
******
“此村百姓乃普部之民，总七十三户、四百余口，在此耕牧三年了。”裴十六指着正升起袅袅炊烟的村庄，说道。
“按令史所言，单于府设立那一年便开始耕牧了？”邵珪问道。
“然也。”裴十六回道。
“他们原本在何处？以何为营生？”邵珪问道。
“本在东木根山西北。”普骨听凑了过来，说道：“梁王击破祁氏母子后，我部便留在桑干水一带，直至今日。”
“不游牧了？”
“还是有氏族游牧的，但多在云中、马邑之间转场，不会走远。”普骨听说道：“有些就不再动了，便如此村。”
“此村是何氏族？普氏？”
“普骨氏、普屯氏等皆是普氏，但又有不同。”普骨听自己也搞不清楚，于是喊来一人，仔细问了问后，说道：“此村自称‘普六茹’氏，乃小姓。”
邵珪哦了一声，没听过，没怎么在意。
普部最大的氏族便是“普骨”氏，世为部落大人。
“村中似有人在舂米？”邵珪指了指村头的一户人家，说道。
“去看一看便知。”普骨听比较积极，邀请道。
“也好。”邵珪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刘路孤扯了什翼犍一把，让他跟上。
什翼犍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不太高兴。
刘路孤看了眼普骨听。
此人披着一身名贵的貂皮大裘，双耳、脖子上金光灿灿。
皮裘内里则是一件华丽的锦袍，不是当年梁王发的，而是自己找人做的。
联想到在新平看到的普氏豪宅，以及其府中豢养的摔角力士、美貌女乐，刘路孤也有些不痛快。
普骨闾、普骨听父子已然堕落了！
他们可还记得当年先人迁徙时的七阻八难？
他们可还记得当年祖辈在盛乐时的筚路蓝缕？
他们可还记得当年父兄的豪情壮志？
很奇怪，刘路孤一个铁弗匈奴，却与索头共情了起来。
正宗拓跋氏血脉的普骨闾父子却在慢慢改变。
杂乱的脚步声在村头停住了。
院子里只留下了歪倒在地的木碓以及舂了一半的粟米，原先的老者却不知躲哪里去了。
普骨听让奴仆上前，找寻一番，将老者揪了出来。
邵珪四处扫了扫，发现这个院子是真脏，气味也很难闻，不由地顿住了脚步，不想再往前走。
他唤了一位名叫田川的宾客，让他上前询问。
此人来自北平田氏，会鲜卑语，上去之后，与普骨听、老者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禀道：“主公，此家种了十余亩粟、十亩穄，另有二十余亩田种了牧草。”
“家中栽了一些桑树，但没长成，不知道为什么。”
“去年秋天没杀羊，靠田里、野地里收的干草养活。家中还有两匹马，亦靠干草喂养，春来草料不足，打算用糠麸喂，养养膘，马上就要用。”
“用在何处？”邵珪奇道。
“他小儿子刚从岳家回来，没甚家财，打算把马借给他，跟镇北大将军去朔方。”田川答道。
乌桓、鲜卑习俗，男女相好后，都要去岳家住一顿时间，帮岳家干活，然后夫妻二人“净身出户”，正式组建家庭——当然，有的岳家会给他们一部分财物，不会真净身出户。
“去朔方作甚？”邵珪追问道。
他知道，去年代国辅相王丰攻朔方，第一次失败了，没打下，第二次召集大队人马，终于全取之——听闻镇军大将军刘虎很是懊恼，于是又和意辛山、诺真水汊一带的纥奚部、贺兰部干上了，然为其所败。
难道朔方有叛乱。
“捕俘。”田川低声说道：“自朔方出发，南下库结沙，或卑移山，捕捉杂胡人丁，售卖给朝廷。”
邵珪恍然大悟。
“售卖所得乃绢帛。”田川又道：“此物在代国原本没甚大用，但现在可从商队那买家什。据老翁所说，他小儿子打算买一些丝绵，再换些锦缎，做一床锦被。”
“捕俘竟有如此赚头？”邵珪有些吃惊。
锦被一般是富户才用得起，草原上一个苦哈哈的牧人，竟然也想用锦被？他到底要抓多少奴婢？
“这却不知了。”田川摇头道。
邵珪点了点头。
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不知不觉间，草原局势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有人定居农耕，靠种粮食、种牧草养牲畜为生，甚至从乌桓人那里讨得桑树种子，尝试着种桑。
有人半定居、半游牧，生活中定居带来的收入与日俱增。
有人纯粹做起无本买卖，靠杀人捕俘赚钱。
还有鲜卑贵人靠中原、草原互市赚得盆满钵满，慢慢变得爱享受起来。
变化不算特别大，但看起来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拓拔什翼犍也听到了。
他好像变得更加不高兴了，总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溜走。
昨天镇东大将军告诉他，母亲在长春宫偷偷诞下一女，现在还养在那里，和拓跋力真作伴。
什翼犍的心中十分酸涩，更有些委屈乃至怨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路孤让他耐心等机会，一旦时机成熟，便诛杀乱党，还政于他。
什翼犍原本不敢，现在却觉得好像也无所谓了。
远处又传来了“马耕”、“数倍”、“亩收大增”之类的言语，他有点听不下去，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第八章 生老病死
邵珪在代国逗留了半个多月，然后与宾客们仔细商议，将见闻汇总成文，并附上了建议，俨然一份述职报告，发往洛阳。
报告至洛阳后，又很快发往平阳，因为邵勋已在此处。
三月底，平阳丞相府内气氛沉凝。
庾文君带着十五岁的暮儿、十一岁梁奴、六岁的去疾陪母亲毌丘氏去了，邵勋则和庾氏诸子在陪已是弥留之际的庾琛。
平阳郡丞吴前也来了。
他年纪甚至比庾琛还大，七十多了，大字不识一个。以前是八品牧长，现在当个从七品郡丞，吃了没文化的亏，实在升不动。
他长子已经过世，多年前把长孙吴离托付给邵勋，其实也没什么文化，靠着吴前死命督促，粗通文墨。
先任殿中曹令史，复任县令，邵勋已经准备给他升一升官了，开国后一个太守是跑不了的。
这都是自己人，必须重用，即便没什么文化。
庾琛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不久之前还吃过一点东西，现在又睡着了。
他没多少时间了，大家都耐心地等着。
邵勋出了卧房，来到前院之中，平阳郡、县二级官员纷纷行礼。
院子外甚至还挤了一大堆没资格进来的人。从早上等到现在，饿了就让人送饭过来，甚至还有那直接饿肚子硬扛的。
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生老病死，皆是政治。
而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如今的邵氏政权确实颇具气象，人心所向，煌煌正朝，虽然还没正式开国。
“元规。”邵勋挥手让平阳官员们回去干正事，只留下少数几个人听令，协助庾家办理后事，然后又看向庾亮，道：“家里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庾亮回道。
“徐州那边内情如何？”
“下邳、彭城、东海三郡久被战火，残破不堪，下邳尤甚。”庾亮说道：“将来若攻取江东，淮水南北还得下大力气经营。”
邵勋唔了一声。
大分裂时代，淮河两岸苦啊。
南朝、北朝在此鏖兵，纵有和平岁月，也抵不过战争到来后的摧残，到最后城邑残破，渺无人烟。
要发展这种遭灾深重的地方，光靠当地残存人口已经不够了，还得移民。
“你是真有长进了。”邵勋说道：“此间事了，你就在家潜心读书。这些年，你好歹也转任各职，理政心得是不缺的，正好再通读一遍典籍，融会贯通。有所得可写信于我，若有暇，我会回信的。”
“大王……”庾亮真的有点感动。
这意味着梁王时刻关注着他，时刻给他机会，将来的前途断断差不了的。
“都是一家人，何作此儿女态？”邵勋叹道：“庾家五子，皆有任用，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挥了挥手，道：“有事就去忙吧。”
庾亮行礼告退。
邵勋就着春日阳光，闭目假寐，脑海中还在想着刚收到的一封信。
亮子的从兄庾蔑在凉州待不住了，经金城、陇西返回。
根据信中所说，张骏派了两位使者随行，一起来洛阳。
其一名氾袆（f&#225;n huī），曾是张寔的左长史，敦煌人。
其有族人曰氾衷，与张甝、索靖、索紾、索永合称“敦煌五龙”。
张寔被刺杀后，张茂继位，氾袆地位大降，长史之职也没了，但仍然能为张茂参谋赞画。
张骏继位后，复为长史。
其二名隗瑾，张轨、张寔、张茂、张骏四朝元老，原为贼曹佐，张茂后期任贼曹掾，现为贼曹参军——工作内容没啥变化，级别升了。
隗瑾是高昌人，与天水隗氏乃一族，却不知怎么落籍高昌了。
二人之外，另遣帐下督北宫纯率五百骑护送，携名马、金器、西域珍品来洛阳。
毋庸置疑，这个凉州使团肯定有自己的应对预案，根据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不同而做出不同的回应。
但也看得出来，凉州方面虽不愿降，但也不愿打。
尤其是一统北地的又不是匈奴、羯胡之辈，犯不着硬拼。他们还派来了与邵勋有数面之缘的老将北宫纯，态度可见一斑。
张骏还是天真了！
邵勋睁开眼睛，看着院中婆娑的树影。
政治这种事情，杀人于无形，血腥之处不亚于军争。
其人自忖实力不足，瞻前顾后，想看看能不能谈出些什么来，能不打就不打，寄希望于别人嫌麻烦，不愿劳师远征，就这么放过你，让你继续名为臣属，实则割据。
就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我可要拿捏你了。
“大王，家父……醒了。”庾亮走了过来，一脸悲戚道。
邵勋闻言，立刻起身入屋，来到了庾琛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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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是老夫与大王最后一面了。”庾琛的精神出乎意料地好，仿佛燃尽了生命中最后一分能量似的。
“我来此，便是为了见妇翁最后一面，方不负公多年操劳。”邵勋坐了下来，为庾琛掖了掖被角，说道。
“阿爷！”庾文君跌跌撞撞走了进来，泣不成声。
在她身后，庾冰、庾怿二人扶着毌丘氏，庾条、庾翼默默跟随。
邵勋起身，对毌丘氏行了一礼，然后拉过庾文君，让她坐在身边，轻抚其手，以示安慰。
“何悲戚也？”庾琛倒是洒脱，居然挤出一丝笑容，道：“人总有这一天的。临行之日，家人皆在，复有何憾？”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庾文君身上，道：“吾女自幼聪慧，如何看不开？”
“阿爷……”庾文君泪流满面。
“吾女是有福的。”庾琛笑道：“少时见得吾婿，此非命耶？马上就要当皇后了，这般福气，谁不艳羡？”
庾文君更难过了，邵勋轻轻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庾琛喘了一口气，又道：“我少时饱读诗书，有匡国辅弼之志，然中年碰壁，浮浮沉沉，得任侍御史已是侥天之幸。先帝乱起，灰心丧气，尝思南渡，终未成行。”
邵勋也不由地回忆起二十余年前的旧事。
庾琛没有选择南渡，最终赴任汲郡太守，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他改变了庾琛的命运，也改变了庾家众人的命运。
至于是好是坏，只能留给时间来评述了。
“幸遇吾婿，暮年时得一遂少年之志。其间繁难困苦，难以述说。刚有些头绪，却寿元不继，此亦命也。”庾琛说完，看了看邵勋，笑容平和，道：“不能再为大王奉理政事了。”
“妇翁之好，焉能忘记。”邵勋说道：“若无妇翁，我哪能常年征战，扫平不从？怕是祸起萧墙，变生肘腋，诸般事体将我牢牢束缚在河南，动弹不得。”
这是实话。有一个能帮你打理政务、稳定后方的人，那是真的幸运。
不然的话，出征打仗只能派手下大将去，而不能亲征。
久而久之，这是会出问题的。
历史上的石勒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后期不怎么亲自领兵了，除了与刘曜的洛阳决战外，基本都是石虎打的，最终什么后果，都看得到。
这是人心丧乱、礼崩乐坏的时代，涉及到军队的事务，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听到邵勋的话，庾琛有些欣慰。他的付出，得到了别人的肯定。或许，史书上也会留下他的印记吧？
“元规。”庾琛又看向长子。
“阿爷，我在呢。”庾亮上前一步，轻声应道。
“你太毛躁了。”说了那么久的话，庾琛的声音有些疲惫，最后的生命好像也要燃尽了，但他坚持说道：“你自视甚高，有时候又很自轻。明明喜欢读儒生的书，却害怕被人嘲笑，总与人空谈玄学。”
庾亮低着头，没有说话。
“患得患失之下，别人无意间的举动，就能让你焦躁不已。”庾琛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未必比别人强，也未必比别人差，何急耶？为父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这个道理，你——宜细思之，莫要坏了大事。”
“是。”庾亮低眉顺眼，应了一声。
“大王……”庾琛又看向邵勋，眼中的光彩愈发黯淡了，只听他说道：“元规心性一般，以至好大喜功、急躁不堪，你看着办吧。能用则用，不能用就让他回颍川老宅。”
“妇翁莫要心忧。”邵勋说道：“我与元规相识于微末之际，此等情分，非同寻常，以后还要元规帮我呢。”
“大王你是有分寸的，我不担心，我不担心……”庾琛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嘴里仍说道：“人生贵贱，无有始终。门户家业，匪能久恃。千年之后，唯有西山落日、东流之水常在。我管不了了，管不了了……死前见得挽天倾，幸甚。”
庾琛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或许不会再醒来了。
他是幸福的。临行之前，一家人齐齐整整，在身边陪伴着，送他最后一程。
邵勋都有些羡慕了。
因为他走的那一天，未必能如此这般。
庾文君将脸埋在他怀里，无声哭泣。
邵勋轻轻拍着她的背，珍惜眼前之人，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不负天下苍生。
真到了那一天，时至则行耳。
当天夜里，丞相庾琛于昏睡中离世。
邵勋又送走了一个老人。

第九章 西苑
几乎和庾琛前后脚，数日后，邵勋收到庾珉在洛阳病逝的消息。
这对堂兄弟，倒能在路上作伴而行。
庾琛的后事，自无需他操心。
太常寺、平阳郡通力合作，仪礼、用度不缺，就连宾客都给你安排地妥妥当当。
三日后，小敛已毕，大敛入棺，停灵于丞相府中。
于是府中宾客愈多，一月之内，河东、弘农、西河、太原、上党、冯翊乃至上郡、雕阴等地有名望之人，络绎而至。
大部分人都是听闻梁王在此之后，临时起意赶过来的。
虽然梁王只是召见他们，略略说几句话，但赶来之人都觉得不虚此行，盖因他们的地位似乎得到了保证——其实是各取所需，邵勋也需要这些地头蛇的效忠。
到了五月中旬的时候，远近宾客基本都来过了。
庾亮准备起灵回颍川，于九月初下葬，邵勋没有异议。
这段时日内，他一直陪着庾文君，关心着她的心情，感受着她的悲痛。
天气好的时候，会带着她到上林苑内散散心，比如今日。
两人并肩坐在草坡之上，看着山下的一汪清泉。
泉水湛蓝，数群羊在泉池边欢快地吃着草。
马儿摇头摆尾，互相追逐，时而发出一阵嘶鸣。
左近半是松柏，半杂枫香。
宁静、幽远、惬意，大概是士人们喜欢的那种亲近自然的隐居之地。
邵勋也很喜欢，但只能放松的时候过来住几天，他的大部分精力注定还要投入到红尘俗务之中。
看了会风景后，邵勋收回视线，猛然发现怀中的庾文君一直在看他。
见他看过来后，庾文君将脸埋在他怀里，轻声道：“我原谅你了……”
啊？邵勋有些惊讶，原来小娇妻最近一直对他有意见呢？
“原谅什么？”邵勋问道。
庾文君只摇头，不说话。
邵勋也不追问，他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这段时间他表现太好了，又在庾文君的账户里存了不少钱，让之前某些在庾文君眼里的“逆天”举动淡化了。
不过，只是原谅了他之前玩文字游戏的行为，人家的诉求不会放弃的。
“好，好，好。”邵勋说道：“出征之时，全靠爱妻打理家业，使我无后顾之忧，果是我欠了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我总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扶着你的人太多了，你手都不够用了。”庾文君小声道。
邵勋知道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只轻轻抚着庾文君的肩，并不说话。
夫妻二人静静地坐了许久。
及至日落西山之时，方才起身回返。
要不说邵贼能成事呢，女人情绪低落、难过、彷徨的时候，你陪她、安慰她，其效果比平日里嘘寒问暖强出太多了。
他天天陪着小娇妻，感情比起之前两年迅速升温，后宫算是勉强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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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阳逗留期间，邵勋还批复了几件军政大事。
镇西将军金正上疏，路松多于河湟击杀伪汉酒泉王石武及石勒部将张敬等，擒石勒，石虎仅率百余骑西逃，投奔河西鲜卑秃发氏（拓跋匹孤后人）。
邵勋许路松多率众归家，为黄石镇将，将由其侄子统领的黄石屠各部交还路松多——黄石镇位于今彭阳县。
另外还有一件“奇事”！
巨鹿太守羊聃主动请缨，愿西行关中，为朝廷监视关西诸胡，条件只有一个，让他当镇将。
邵勋看完，只觉以前别人说羊聃残暴嗜杀不是假的。
这人是真的蛋疼，好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
行，满足你！
遂大笔一挥，以羊聃为阴密（今灵台县西）镇将，朝廷只给良马、器械和部分钱帛，长安可调拨一些粮草、农具、耕牛，人手则需羊聃自行招募。
周边一堆卢水胡、屠各胡、休屠胡、氐羌乃至以前刘汉迁过来监视诸胡的匈奴残部，能不能稳住看他本事了。
金正奏疏中还提及，今年关中会组织一次对杨难敌兄弟的征讨，因为阴平郡又丢了。
邵勋同意了。
仔细算算金正的兵力，其实不多。
他在长安拣选胡汉精壮万余，分给田地，屯于长安城下，这是他最主要的兵力。
另有屯于黄白城的窦于真部三千鲜卑骑兵，护匈奴中郎将靳准的匈奴兵——最多可征发七千骑。
整体兵力还是比较薄弱的。
邵勋想了想，将黑矟右营赵玮部西调长安，暂归金正指挥。
这支部队成立不过两年，仅有的战斗经验便是去年渡河西进，与匈奴残部在上郡的山沟沟里厮杀，多为攻打堡寨，另有少许甬道、山隘间的遭遇战。
经验不够丰富，也不够全面，还得多练。
南阳乐凯决定于六月征集诸郡丁壮三万余人，攻打襄阳。
邵勋令关中豪族、胡酋凑一万人，出武关入南阳，汝南氐羌出兵三千，另遣质子军自洛阳南下，统归乐凯指挥。
襄阳没那么好打，陶侃也是个极有能力之人，此战大概率无果而终。
但这些仗总是要打的，现在不打，开国后也要打。
现在打了，消耗了敌人实力，开国后也能轻松一些，说不定就打下来了。
最后一件，祖逖死了。
祖约暂统其军，屯于广陵。
现在来自江东的消息越来越多了，好似官渡之战时纷纷与袁绍交通的曹操幕僚一样，邵勋手里一大把信件。
自然地，来自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及时、越来越准确。
听闻建邺幕府打算以刘琨为徐州都督，统其军。但只是流言，还没看到实质性的动作，可能司马睿、王导那帮人也在权衡，前期准备工作也不能少，万一祖约反了呢？
一旦被人打到长江边上，建邺可就危在旦夕了。
邵勋看完之后，着范阳祖氏遣人接洽，看看能不能将其拉拢过来。
甚至于，刘琨也不是不能原谅。
只要愿意投降，都不是事。中山刘氏还有族人在，还可以恢复往日的荣光嘛，就看刘琨想不想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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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邵勋回到了洛阳，正式任命王衍为梁国丞相，总揽大权。
朝廷阙员，不打算补了，反正这么多年朝官就没齐整过。
开国在即，以后几套班子一合并，择优录用，有的是人。
六月初一，邵勋在洛阳西苑接见了来自凉州的使者。
“嗖。”奔马之上，一箭飞出，将在草丛中跳跃游走的野鹿射倒在地。
邵勋笑看北宫纯，道：“将军帐下勇士还是如此劲悍。”
这是一句赞语，不料北宫纯却摇了摇头，道：“西凉兵还是以前那样，然关东兵却进步神速，不一样了。”
邵勋大笑，道：“三郎过谦了。”
当然，他也没否认这句话。
但凡乱世刚开启，承平多年的内地兵总是最菜的，边军则十分勇猛，突入河南往往砍瓜切菜。
如果乱世持续了一段时间呢？那可就未必了。
汉末一开始，河南兵也不咋样，反倒是董卓的西凉军团凶悍耐战。
国朝乱世开启，豫州、兖州、徐州、冀州、雍州等地的世兵打来打去，菜鸡互啄，也就洛阳中军的战斗力看得过去。
但打了这么多年，洛阳中军已被消耗一空，但世兵甚至原本只会耕地的农兵慢慢提升起来了。
当年北宫纯能拣选百余西凉勇士把王弥打哭，现在突河南征召的田舍夫，都不一定能轻易成功了。
历史上安史之乱，河南百余年未闻兵火，让人武装行军占领，一塌糊涂。但藩镇割据后，战斗力与日俱增，最后卷出个朱温。
河南兵一直就很好用，邵勋也倚之为国中精锐。当然，承平多年以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北宫纯现在就觉得中原之兵进步神速，战力强横，尤以步卒甚为精锐。
“大王若以此兵下西凉，恐难敌也。”北宫纯叹气道：“昔年韩遂、马超据关中，仍为曹孟德击破，今连陇西都为匈奴抢得，屡战不胜，而大王却横扫匈奴，两相一比，胜算益少。”
“哈哈，君倒是实诚。”邵勋笑道：“然凉州上下，如君一般者，少之又少，奈何。”
北宫纯无言以对，只能叹气。
邵勋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人微言轻，没有办法，于是不再逼迫老实人，转而拉着他的手，道：“昔年高平之战后离别，已是十余年未见。孤于河南，甚是想念将军也。”
“将军亦朝廷将官，然帐下督之职太过委屈将军了。以君之才，便是中郎将亦可做得。”邵勋说道。
“大王过誉了。”北宫纯一惊，连声道。
邵勋故作不悦，道：“三郎与我有旧。昔年一起奋战的情分忘了吗？你忘了，我可没忘。今我得志，于我有旧之人当有富贵。难道三郎竟忘了旧日交情，不愿帮我？”
北宫纯看着邵勋诚恳、殷切的目光，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好，但梁王何等身份？他念着当年的交情，说从未忘记过，要给你富贵，气氛到了这里，拒绝的话一时间竟难以说出口。
老实说，北宫纯从不知道当年的交情竟然这么值钱。
或许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因素，但梁王这么给你面子，你真的要撕破脸么？
如果不是对张骏忠心耿耿，真的无法拒绝。毕竟，他是晋朝的官，梁王也是晋朝的官，以大晋朝名义征召，或许不算背主……
邵勋察言观色，知道北宫纯动摇了，笑道：“走，既猎了鹿，今日便一起炙肉，畅叙别情。”
“好。”北宫纯心事重重地应下了。

第十章 表率
晚上的宴会又多了不少人。
左右骁骑卫将军邵慎、段良、左右金吾卫将军常粲、黄彪、左右飞龙卫将军徐朗、章古、左右羽林卫将军姚远、苗愿等府兵将领悉数到场——左羽林卫今年也会“开张”了，花个一两年时间，慢慢组建。
即将裁撤的洛阳中军将校如裴廓、余安、何忠等人，同样即将罢废的中领军糜晃、中护军陈有根等人亦到场陪同。
银枪、黑矟等“新禁军”系将领没来。
整体规格还是比较高的，体现了对凉州使团的重视。
北宫纯听着邵勋一一介绍，心情复杂。
这些是什么人？二三十年前梁王得官都极其困难，这些人一辈子都没指望当官，更别说大将了。而今如何？
他们中很多人本不识字，梁王严厉督促，甚至打骂，才让他们硬着头皮认了一些字，家世更是一点也无，而今却执掌一卫府兵。
除左右骁骑卫是骑兵，各自编制只有4800人外，其余多为9600人。
这是近万战兵，配上役徒丁壮就是两万大军，绝对的国之大将了。
是不是错过了好多？
北宫纯不敢这么想，更觉得这样太丧良心了，于是只闷头喝酒。
邵勋则在与氾袆、隗瑾二人说话，身边还跟着三儿子念柳（邵勖）。
十六岁的少年喝了两口酒，脸色微红，于是不敢再喝，专心为父亲烤肉。
炭火炙烤之下，鹿、兔、野猪肉滋滋作响，香味渐起。
“不意凉州竟如此艰难。”父亲的声音不断传来，念柳一边烤肉，一边听着。
“西平公能保得此十余郡府，颇为不易，功莫大焉。”
“君等家族世守边陲，教导羌胡，训以华风，更是不易。”
“今中原砥定，尔等便不需如此担惊受怕了。从今往后，自有朝廷为尔等撑腰。”
念柳熟练地将肉翻了一个个，继续竖起耳朵，准备倾听，不料父亲却喊他名字了。
“念柳，给氾长史、隗参军进肉。”邵勋说道。
“是。”念柳先是有些惊讶，不过反应很快，立刻起身，将几块刚烤好的肉分作两碟，送到二人的案几上。
“王子无需如此。”氾袆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隗瑾则赶忙起身，推托道。
二人态度不同，一人嘴上客气，而坦然受之，一人则较为拘谨，连连推却。
念柳送完肉，便欲离去，被邵勋一把拽住。
“吾儿，西凉之地，却比不得中原郡县，盖其胡多而汉少也。”邵勋说道：“氾长史先祖乃汉成帝时御史中丞氾公讳雄，因直言进谏，自济北徙居敦煌，代代相生，遂为望族。孝廉纪世，声誉有闻。”
“隗参军出身天水隗氏。此族诗书传家，又行侠仗义，虽僻居天水，亦岿然不倒，惶惶然巨族也。前者四方胡寇聚集秦州，隗氏闭门自保，操练部曲。王师一至，开门纳粮。”
“经营陇右、河西之地，须得仰赖侪辈。吾儿何不行礼？”
念柳还是比较乖顺的，父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于是深施一礼，道：“国家之事，仰赖诸公了。”
这下连氾袆也站了起来，躬身回了一礼。
回完礼后，与隗瑾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邵勋起身，亲自为二人斟酒。
氾袆、隗瑾二人麻了，刚坐下又起身，连声道：“大王折煞我也。”
“此不为公等，乃是敬重独守河陇之名家也。”邵勋摆了摆手，道：“天下鼎革之际，烽烟四起，胡虏肆虐，然氾、隗、游、麴、韩、阎、马、索、阴、郭、北宫等族，佐事明公，保得一方太平，功莫大焉。”
“今我用事，亦得诸公相助，万勿推辞。”
说罢，给二人斟满了酒，然后又给北宫纯斟满酒，再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酒碗，看向所有人，道：“见得河西来人，知汉家烽燧犹在，孤喜不自胜，可为此贺。”
说罢，一饮而尽。
诸将听了半天，没觉得河陇那帮人有多厉害，但梁王都说到这份上了，给个面子，各自一饮而尽。
半碗酒下肚后，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众人吃着烤肉，喝着米酒，言笑不禁。
在邵勋眼神示意下，挨个上前，给氾、隗、北宫三人敬酒，嘴里说着不要钱的好话，面子给得非常足。
即便三人带着任务而来，如此礼遇之下，也有些感动，不一会儿就有些醉了。
邵勋微笑看着。
给足面子，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些大家族，用高情商的说法是为中夏守御一方，低情商就是土皇帝、地头蛇。
邵勋想统治河陇，还得用他们，甚至依赖他们。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人家提什么条件，你一口答应了，那样会被地头蛇们轻视，不拿你这个朝廷当回事，统治起来就没那么稳当了。
所以，他可以重用河陇地方豪族，可以收编他们，但带头搞割据的张氏家族是不能留的，最次也要强迁回中原。
给个教训，展示手段之后，才可以启用氾氏这样的河西豪族，他们心中畏惧，才不会狮子大开口，胡乱提条件。
这个道理，他昨天讲给念柳听过，并结合他所提方略，做了深入点评。
以具体事例进行教育，这就是言传身教，效果比干巴巴讲道理好太多了。
至于今天为何特别礼遇氾、隗、北宫三人，也是有原因的，他后面也会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给念柳听。
这都喂到嘴边了，要是还不懂，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就是不堪造就！
“三郎。”酒酣耳热之际，邵勋坐到北宫纯身侧，道：“今中原已平，四方尚有战事，尚未尽得全功。西中郎将之职给你留着，速来帮我，勿要推辞。汝之家人，我可书信一番，张公庭（张骏）想必不会拒绝。”
“大王，我……”北宫纯纠结无比。
“都是为国效力，何分彼此？”邵勋说道：“杨难敌、杨坚头兄弟目无法纪。阴平诸贼降而复叛，我实恨之。三郎可为我将其剿灭，如此，我又何惜名爵？”
北宫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凉州”，一会“朝廷”，一会“西平公”，一会“梁王”，又一会“凉州偏安一隅”，又一会“大梁即将开国”……
各种思绪搅和在一起，几乎让他迷乱了。
“三郎！”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呼唤道。
北宫纯正乱着呢，酒意又上涌，更乱了，听得邵勋呼唤，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道怎地，下意识说出两个字：“陛下？”
邵勋一愣。
卧槽。你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道：“君醉矣。”
北宫纯知道失言，面红耳赤，只不停饮酒。
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脑子很乱，就蹦出了这两个字。
氾袆、隗瑾见得，皆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北宫纯，暗暗揣摩他到底是酒后失言，还是真心投靠了。
不过，他投靠过去似乎也不奇怪。
北宫氏素为凉州豪右，部众很多，他又没公开反张，未必能拿他怎么样。
只是，心中多有叹息之意。
谁不喜欢名爵、官职呢？
北宫纯一介武人，居然能当西中郎将。稍稍立点功，还有爵位赐下，谁不羡慕？
梁王又和他有过一起上阵厮杀的交情，至今念念不忘，故出言挽留，情真意切，真是北宫纯的造化了，也是北宫氏的造化。
遥想汉时还是造反的贼子呢，眼见着要成开国新贵了，际遇之离奇，可见一斑。
同时，也可从侧面看出，梁王是个厚道人，重情重义，慷慨大方，这等品性出现在天子身上，可不太容易。
北宫纯都能当西中郎将，那么索氏必然也会崛起吧？
已故的“敦煌五龙”之一索靖可与梁氏、皇甫氏有姻亲，他们勾连起来一点不费劲。
梁芬是什么人？梁国吏部尚书。
梁王开国后，他顺理成章为新朝吏部尚书，甚至尚书令的可能性都很大。
他勾勾手指头，索氏可能抵挡得住？
唉，梁王的手段他们不是看不出来。
把北宫纯拉出来做个表率，高官厚禄给着，让其他人艳羡不已。
当然，也有不羡慕，铁了心搞割据的，但梁王还有后招，就是分化瓦解。
内部不齐心，三心二意，还打什么打？
氾袆、隗瑾二人一时间有些眼热，又有些忧虑，心情很是复杂……
宴会结束之后，邵勋带着众人夜宿金谷园。
其间，他找了个机会，与念柳将今日之事复盘，详细讲解了一遍。
末了，他看着三子，道：“过几天，你就去邺城，把桑梓苑管起来。你也十六岁了，我家人丁单薄，宗党不盛，你们可没资格浪荡在家。这个年岁，为父我已经上阵杀敌，护卫东海——呃，总之阿爷这会已经名动一时。”
“你阿娘已经知晓此事了。这几日你在她跟前尽孝，随后便走马上任吧。管好一苑，为父才放心让你管一县乃至一郡。”
“知道了。”念柳乖巧地应道。
同时有些疑惑，父亲方才说他十六岁那会怎么了？护卫东海王吗。

第十一章 新丞相
“丞相！”
“丞相！”
太极殿前，下朝的官员见到王衍后，纷纷行礼。
其实这种称呼不太合理，因为这里是洛阳，并非梁国。他们这么喊，有点把王衍当成开国后新朝丞相的意味。
但老王还是很受用。
与众人寒暄完毕后，他出了宫城，回了自宅。
没过多久，一大群官员、士人蜂拥而至，将王宅变成了小朝堂。
王衍将众人请进了书房，一一落座之后，拍了拍胡床扶手，叹道：“老了，还是坐胡床舒服。”
众人一听，纷纷凑趣笑道：“丞相走路都带风，何言老耶？”
王衍哈哈大笑，确实没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也是奇了。
“凉州使团回去了？”仆婢们上完茶水后，王衍让人把门带上，问道。
“父亲，昨日便走了。”王玄坐于王衍下首，第一个答道。
他在田曹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许久了。
王衍当丞相后，出于多种考虑，奏请将其调任冀州刺史，邵勋同意了。
原冀州刺史刘畴上月巡视诸郡时，得了急病，暴卒于馆驿。
虽然不太道德，但王衍还得说他死得好。
刘畴出身彭城刘氏，其父刘讷乃“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官至司隶校尉。
刘畴举徐州秀才入仕，曾为司马越核心幕僚，后又是考城幕府诸位干将之一，官至冀州刺史。其弟刘松现为上洛太守。
他有个从弟刘隗（字大连）原本也是司马越党羽，官至彭城内史。后随司马睿渡江，非常受器重——此为自然之事，大家原先都是东海王的人，又一起渡江，亲近很正常。
刘隗在建邺名气不小，专门干纠劾他人之事。
先干倒了护军将军戴渊，再以服丧期间婚嫁、宴请为由弹劾王籍之、颜含、周顗等——当然，有的人丢官去职，有的人就下不为例了（罚俸一月）。
司马睿的行参军宋挺在举主死后，强娶其爱妾，还盗窃官布六百余匹，被免官。
奋武将军阮抗欲以宋挺为长史，被弹劾。
刘隗直言宋挺霸占举主爱妾的行为“违背三纲、有悖人伦”，阮抗明知其事，却不认为这是错误，应一同治罪——有一说一，若刘隗归顺，邵贼都不敢用这人……
刘畴一死，裴氏失一大将，快哉。
王衍高兴地捋了捋胡须，道：“眉子，这两日你与刘敦正（刘泌，陈留太守）交卸一下田曹事务，速速上任。”
“是。”王玄应道。
他其实不太想去河北。
年纪也不小了，还折腾个什么劲？
父亲也是的，虎头那样子就你在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虎头虽然喜武事，但文学、乐理并不差，惠风还挺喜欢他的，经常教他为人处世、打理政务的本领，听说还不错。
但怎么说呢？父亲看不穿啊。
虎头母族这个背景，梁王真会给他机会吗？难说。
“莹之，你也不要着急。”王衍又看向一人，道：“汝父兢兢业业多年，大王看在眼里，许了陈留太守之职，这便算是出头了。他出头了，你总有机会入仕的，别急。”
“我听丞相的。”卞滔低眉顺眼道。
其父卞敦，以前是司马越的主簿，后来去给荆州山简当司马，再又北渡。
他的仕途坏就坏在南渡上，回来后得重新熬资历。
好在他运气不错，在邵勋接手考城幕府的时候，当过他的军谘祭酒，后来再给王衍当军谘祭酒，现在终于外放当太守了，还是陈留这么一个要害之地。
卞滔以前不懂事，但在父亲疾病缠身之后，一下子慌了，再不敢背地里说梁王坏话了，上进之心突然就热切了起来。
现在他算是投靠了王衍。
济阴卞氏门第甚高，与裴家也有姻亲关系，本家还有人在建邺当官，王衍最终会不会用他，并不好说。
“禅让之事——”王衍的目光落在洛阳朝廷太常丞刘群身上，道：“不要拖延。六月十五望日朝会，你来提。”
“遵命。”刘群应道。
这是好事，只要你舍下脸皮。
望日朝会上由他提出话头，群臣装模作样讨论一番，然后以天子名义下第二封禅让诏书。
每次由谁提出，这是有讲究的，竞争也很激烈，因为不要脸的人越来越多。
作为东莱刘氏子弟，自家叔父（刘暾）年事已高，眼见着老糊涂，没几年好活了，自然要抓住机会。
青徐士族么，投靠王太尉是自然之事，好处多多。
这不，眼下机会不就来了么？
“惜哉！老夫要去汴梁了，无法见得如此盛况。”王衍叹息一声。
洛阳并非梁土，作为丞相，王衍自然要去梁国理政。
攻灭匈奴后，平阳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梁国当还于旧都汴梁。
不过，今年汴梁城只会有小规模的营建，不会大搞。
宝贵的钱粮依然用在安置府兵上。
洛阳中军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到了最后的解决阶段，残存的人拣选精壮，编为一个龙骧府，再从兖州、豫州世兵中挑四千八百人，编为四个龙骧府，分别是——
于中山郡望都县西中人城置中人龙骧府；于章武郡章武县东北置横海龙骧府，此皆隶属右飞龙卫。
又于汲郡置延津龙骧府；于顿丘置故渎龙骧府；于阳平郡置琐阳龙骧府，此三府与济北、濮阳五个龙骧府共同构成左羽林卫。
今年关东河南、河北的钱粮，将主要花在这个地方，另外就是给最近两年内新安置的府兵提供一部分补贴，让他们度过最艰难的前两年。
王衍是不太喜欢这种事情的，但没办法，必须要干，还得当成头等大事来干，连带着协调乡间土地、讨要安置钱粮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任务很繁重，一般人还干不太好，所以邵勋和他有默契。
相忍为国嘛，你给我好处，我给你好处，大家一起把事办了。
******
散会之后，王衍、王玄父子继续议事。
“虎头十三岁了，梁王有没有给他物色新妇？”王衍问道。
“阿爷，这也太急了吧？”王玄愕然，旋道：“景风、惠风并未说起此事。”
“不早了。”王衍瞪了儿子一眼，道：“先找起来，明年便可在大王身边慢慢透露口风。”
给儿子找妻子是父母之事，但并非不可以影响。
况且天家之事，从来没那么单纯的，也不完全凭借天子个人的好恶来决定，这就存在操作的空间了。
见儿子不说话，王衍便问道：“李重的三女嫁人没？”
王玄想了想，道：“没听说。但其人似乎比虎头大三岁呢，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王衍说道：“国朝十七岁便要嫁人了，其女今年十六，李重想必也在物色女婿。”
王玄别的事情听父亲的，但这事却不敢，只道：“阿爷，你别瞎操心了。大王似乎并不急于十七岁就让子女婚嫁，王次子珪今年都十八了，听闻才开始物色。等虎头十八，李重之女都二十一了。这又不是天下大乱那会，早嫁人了。”
永嘉乱起的时候，士人之间的婚嫁确实乱过一阵子，导致出现了很多二十岁以上的“大龄”未婚男女。
但现在不一样啊，天下太平了，一般十来岁也就婚嫁了，早的十二岁（虚岁）就娶妻嫁人了，晚的也就十七八——对士人而言，大晋朝的十七岁铁律并不怎么起作用。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身分内婚制大行其道的年代，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岁没嫁娶的士人也有，因为不一定总是能找到门第、家世匹配的对象，但这毕竟是少数。
“唉。”王衍叹息一声。
确实，这事太勉强了，也容易让邵全忠不喜。
那人表面粗鄙好色，实则心思灵敏，凡事都有目的，从不浪费心力做无用功。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王衍说道：“江东那边，要多想想办法，你可有方略？”
“茂弘叔父绝无可能。”王玄说道：“荆产连门都没能进。”
“荆产”是小名，大名王徽，字幼仁，乃王澄（字平子）次子（长子早夭）。
说起王澄，那真是王衍最爱的弟弟。
他曾不要脸评价王澄、王敦、庾敳三人，说“阿平第一”、“子嵩（庾敳）第二”、“处仲第三”。
但说实话，王澄为人荒诞不羁，说他是垃圾都侮辱垃圾了。
本时空侥幸没被王敦所杀，一直留在北方，邵勋怎么都不肯用他。
留在洛阳又屡次惹事，于是被王衍打发回琅琊老家了。
王徽比王澄正经多了，但也才具平平，中人之姿罢了，这就让王衍十分欣喜，说他是“松下清风”，于是在洛阳朝廷谋了个官职，但并不常在位，这次就被他派往建邺劝说王导，结果吃了闭门羹。
就像祖逖病中说做人要有始有终一样，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改换门庭的，王导就不肯，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茂弘就是太——”王衍话说一半，悻悻停下了。
自己身段软，还不许别人身段硬啊？王衍再无耻，也不好意思在这方面说王导坏话。
就是有点惆怅。
他对不起晋室，或许也曾对不起天下，但他没有对不起王导、王敦、王澄。
结果平子扶不起来，茂弘婉拒他，处仲则和他决裂——不过，唉，处仲是有苦处的。
“荆产还在建邺么？”王衍又问道。
“还在。”王玄答道。
“让他回来吧。”王衍说道：“茂弘已生嫌隙，荆产若逗留不走，恐生事端。回来后，他就跟你去冀州。”
“去冀州作甚？”王玄不是很乐意带这个从弟。
“度田。”王衍说道：“常山、中山、高阳等郡，数年前两遭洪水，梁王想造册户口。另，结交下高阳毛邦，他可能要入京了。”
“是。”王玄记在了心里。

第十二章 要脸不要脸
王衍离京之前，入宫觐见了一下天子。
司马端正在练字，皇后则在磨墨，二人琴瑟和鸣，闲适安逸得很。
见到王衍时，司马端放下了笔。
“陛下。”王衍作了一揖。
“太尉且坐。”司马端和蔼道。
王衍笑眯眯地坐了下来，道：“陛下怡情养性，真是有福之人。”
司马端苦笑一声，道：“舍此还能为何？朕德行浅薄，又不通军国之务，只能写字作画了。”
“陛下之言是哉。”王衍说道：“梁王扶危济困，亿兆归心，已是——”
“真是屈为人臣了！”皇后秦氏忍不住说道。
司马端脸色一白。
王衍云淡风轻，拱了拱手，道：“天祸晋国，非人力能挽回。梁王生于民家，然自幼骨法非常，体魄雄壮，此非天也？”
“太尉无需多言。”司马端道：“朕也不想德不配位下去，趁早交办完毕，朕倒落得轻松。”
“如此甚好。”王衍笑道：“本月望日朝会，还请陛下升御座。”
天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显然是默认了。
如今这个情况，他大部分时候懒得上朝了，除非有人提醒他升御座上朝，不然就在宫城内玩着，写字作画，甚至听乐赏舞。
这次王衍特别来提醒了，那就表明六月十五日的朝会不能缺席，必须要开，因为有“大事”。
“另有一事。”王衍沉吟一番后，说道：“陛下可遣使至凉州，训斥西平公不奉贡赋之事，但不要夺其位，念其保境安民有功，可赐车马数乘。”
司马端沉默片刻，又提起笔，准备手书诏旨。
“陛下。”王衍拱了拱手，道：“诏书已经写好，无需重写。”
司马端自嘲一笑，顺势扯过一张纸，又开始临摹索靖字帖。
“从来只听闻天子尚幼而女主临朝的。”秦氏在一旁说道：“陛下已近三旬，太后却把着大宝不放，更派人监视天子，以至宫中形同囚牢。”
王衍微微一笑，道：“皇后此言，有失孝道真义。”
秦氏张口结舌，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司马端一只手藏在案几下，轻轻扯了扯秦氏的衣袖。
“先前见着梁王。王有意禅代之后，封陛下为滕公，食邑三千户。陛下仍可使用天子仪仗，见新君不拜。”王衍说道：“此等恩赏，足见气魄。”
司马端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秦氏看着他，面色虽然不豫，但眼底隐隐见得一丝喜意。
虽然很多人都告诉他们梁王有分寸，不至于苛待晋室天子，但一天没个准话，就一天没法安心。
如今终于落实了！
王衍既然敢这么说，就是板上钉钉，不会再有变故。
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滕”乃小国，滕公就是滕国公，说出去不好听。而且，也没封王或郡王，晋室好歹还封魏帝为陈留王呢。
不过，为何曹魏封汉献帝为山阳公，司马晋却封魏元帝为陈留王，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王衍说完这两件事，便起身告退了。
刚走几步，又转过身来，自失一笑，道：“臣老矣，总是忘事。”
司马端不说话，只自顾自练字。
王衍看着纸上的字迹，倒兴起几分赞叹之意，道：“陛下这字，有几分火候了。”
“平日无他事，只能练字。”司马端说道。
“陛下此时便可手写诏书。”王衍笑道。
司马端来了点兴致，跃跃欲试。
“先前拓跋翳槐违命以拒王师，今遣使修好，陛下可册其为五原郡公。”王衍说道。
司马端一挥而就，待墨迹干涸后，像臣僚一样递给王衍。
王衍接过一看，很简单，也看不出什么文采，就是字不错。
于是点了点头，将诏书收好，道：“有劳陛下了。”
说罢，在帝后二人注视中，转身离去。
******
王衍取了诏书后，径直来到太后所居之九龙殿。
就很突然，他在这里遇到了梁王。
他正陪着太后赏花，远远见得王衍，立刻更衣去了。
王衍只当没看见，交涉一番后，给诏书用玺，然后交给随从发往台阁，自出了宫城。
老妻郭氏身体不好，不愿舟车劳顿，更何况洛阳还有买卖，于是留了下来。
王衍叮嘱一番府中仆婢后，乘车东行，途中绕道潘园，见了下两个女儿。
王氏姐妹共用一个院落。
王衍刚靠近时，就听见里边传来王景风的声音。
“我都不能服侍他了，还亲手捕鱼给我炖汤。”声音有些喜悦，更有些骄傲。
“大王是念旧之人，你是有福之人。”王惠风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王衍脸色一黑。
什么亲手捕鱼？我刚才难道眼花了吗？不过——
唉，该装糊涂就得装糊涂，或许所有人都在装糊涂，就你一个大聪明，自以为是，反倒不美。
于是清了清嗓子，不一会儿，有侍女打开了院门。
“阿爷？”王景风斜倚在胡床上，见得王衍，欣喜地唤了声。
“阿爷。”王惠风放下手中书卷，平和地笑道。
树荫之下，清风徐来，吹动二女的发梢和衣袂。
不知道为何，王衍突然有些叹息。
屋内有一男一女在读书，听得动静后，齐齐出来行礼：“外翁。”
王衍收起杂乱的思绪，堆起笑意，道：“雅人、桑榆都这般大了。”
二人分别来到母亲身边。
“雅人”是王景风之女的小名，同时也是邵勋第五女，生于神龟三年（319）正月，今年九岁。
“桑榆”是王惠风之子，即王九子，比雅人小一个月。
这个小名是王惠风起的，因为生他的时候已经三十九、四十了。
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孩子，四十之际还能“收之桑榆”。
对这个孩子，她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服侍梁王便罢了，但服侍出孩子，让她很是羞赧，大概是那阵子为了让梁王为国为民，给他的奖励太多了。
不过她很会做心理建设，很快克服了种种情绪，继续云淡风轻起来。
“父亲要去汴梁了？”王惠风问道。
“啊？那阿娘怎么办？她那些摊子怎么舍得收？”王景风摆弄着女儿的发髻，惊讶道。
王衍瞪了下王景风。
王景风嘿嘿一笑，继续摆弄女儿发髻，没想到人家直接躲到了姨娘身后。
王惠风没好气地看了王景风一眼。
景风有所收敛，不过她一旦觉得无聊，就要开始打哈欠了。
“这便要去汴梁了。”王衍说道：“你娘——舍不得收摊。”
王景风噗嗤一笑。
“快五十的人了，在小儿辈面前如此放肆，没有丁点规矩，成何体统。”王衍忍不住骂道。
王景风不以为然：“就许男人五十还服散裸裎，放荡不羁，以为风度，女人就要端正么？我一没偷人，二没伤天害理……”
雅人、桑榆二人悄悄溜了。
王衍愈发生气。
王景风笑着起身，走到王衍身边，轻轻为他捶了捶肩，道：“阿爷，我这一辈子先为你女儿，自幼锦衣玉食。大了本以为不幸，却还有男人宠我，儿女绕膝，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缺憾了。下辈子还做你女儿好不好？”
王衍顿在了那里，久久不语，脸上竟隐隐有些伤感。
王景风见了，挤出一点笑容，道：“阿爷莫要如此，莫要如此。我小时候为你捶肩，年近五十还能为你捶肩。世道离乱，已然是福分。既是福分，便不可贪心，不可多求，随遇而安即可。如今这光景，一家人都在，夫复何求？”
向来口才卓绝的王衍被大女儿这么一说，竟然无法反驳。
“福分……”王衍轻轻咀嚼了一下。
“啊呀，竟然把闻名天下的王夷甫辩倒了。”王景风捂嘴直笑，道：“好啦，阿爷，下辈子我一定当你女儿，你莫要忘记我。不过，我得把梁王找到，先嫁给他为妻，看谁来抢。”
被王景风这么一打岔，王衍摇了摇头，悻悻道：“谁要你这只会吃睡的儿女，小时候不会捶肩，现在还不会。摊上你这败家女，阿爷一把年纪了还得去为邵全忠奔命，脸都不要了。”
“那我下辈子当你儿，为你分担诸事。”王景风笑道，说罢，学着王衍的语气，道：“此子立于人群之中，如青山耸峙、千仞壁立，又如美玉遗于瓦砾之间。”
王惠风也被逗笑了。
王衍更是苦笑不已，叹道：“得白眼儿，一辈子负重前行。”
“阿爷可多选一些寒素才俊，分担繁难杂事。”王惠风建议道。
王衍微微颔首。
他本来就不喜欢亲自处理俗务，更愿意把握大方向，制定大方略，然后甩手交给其他人去办。
一件件事都要亲手处理，那还不被累死？该偷闲就得偷闲。
惠风说得对，多用一些寒素才俊，全忠看了欣喜，他也乐得轻松。
而且，那些人冲劲十足，为了往上爬什么都愿意干。提拔了他们，比起高门大族更容易感恩戴德，更容易成为他的党羽，王氏后代子孙也能享受遗泽。
当然，他本来也有点想重用这些人。
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博陵、乐陵等十余郡清丈田亩、登记户口，也需要这些不怕撕破脸的人冲锋陷阵。
六月十四，赶在望日朝会前一天，王衍离开了洛阳。
这般匆匆而走，好像禅让之事不是他主持的一样。
好像不要脸，又好像要脸。

第十三章 王政（上）
王衍还是很积极的。
到汴梁后第一天就开始了工作：泛舟湖上，于船上办公。
虽然船上隐隐传出丝竹之声，但老王确实是因公出差。
六月二十三日，船只进入了荥阳圃田泽，在宽阔的湖面上飘飘荡荡。未几，一艘小船靠了过来，汴梁度支校尉上船汇报工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开国后杨宝还会当一段时间的度支中郎将，管辖分布于洛阳、平阳、晋阳、汴梁、邺城等地的诸度支校尉。
作为多条运河交汇节点，汴梁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派驻这里的度支校尉是一名武学生，名字也很厉害：高明。
今日面见王衍，主要目的是调发一部分储备于此的粮草、军资，顺睢阳渠南下，然后通过四通八达的水系，输往汝南，支持南边的战争。
高明座船靠泊之时，王衍所乘游船之上隐隐传出嘈杂声。
卞滔第一个下船，已有三分醉意，口中念念有词：“投觞罢欢坐，逍遥步长林。”
整一副失意文人的模样！
上得岸上之后，扭头一看，与高明视线对上。
卞滔睁大眼睛，细细打量一番，发现此人穿着官袍，腰悬佩剑，双手大如蒲扇，掌心还有厚实的老茧。
再看他身量，不算很高，但精壮结实，皮肤微黑，双目有神。
这种模样的官员，以前很少见，也很难猜测其来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武学生。
在长达五年的速成学习生涯中，他们是要接受大量训练的，所以身材精悍强壮，肤色不够白皙。
这在以白为美的年代，可不是什么好事。
高明也在打量卞滔。
身材较高，但有点瘦，说是竹竿过分了，但整体就像是一条纤细的狗被竖着放在那里。
皮肤白皙，非常白，阳光下都能反光，可能还敷了粉。
六月天还是比较热的，这人还没走几步路呢，额头就隐有汗珠流下，浸润了脸上的粉底。
此人可能也意识到了，于是拿出丝帕擦拭着。
高明对他笑了笑。
卞滔不解其意，只觉一股恶寒。
虽说士人好男风者很多，但他不喜欢，甚至称得上厌恶。
武夫杀才，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很正常。
他们喜欢美人，而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指女人，但有时候也指男人。
卞滔暗骂一声，快步远离，前往岸边的一座凉亭。
高明不知道卞滔发了什么神经，于是收回目光，上了王衍的座船，待小吏通报后，径入舱内。
船舱很大，摆了十余案几，王衍坐于上首，眼神还算清明，显然没怎么饮酒。
女乐已经散走了，舱中宾客乱糟糟的。
有人醉倒了，梦呓打鼾。
有人伏案痛哭。
有人痴傻一般，直愣愣地看着空气。
仅有寥寥数人还算清醒，窃窃私语着。
“汴梁度支校尉高明参见丞相。”高明躬身一礼。
王衍嘴角含笑，抬起右手，指了指船舱之中的景象，问道：“此景校尉以为如何？”
高明抬起头来，再扫视一圈，道：“庾公在时，不觉有异。自公殁后——”
说罢，叹息一声，道：“官场习气竟至于此。”
王衍哈哈大笑，席间几个清醒的宾客瞠目结舌，同时也有些欣赏。
虽然他们不是一路人，但他敢于“凌上”，却有几分士人风骨了。
“今日场中宾客，皆非官人。”王衍笑道。
高明一愣，又施一礼，道：“仆未明情由，妄加定论，确有过失。然——”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酒食，道：“嘉肴充案，旨酒盈罍（l&#233;i），过矣。我为正六品度支校尉，亦不过四时八节，吃些酒肉。练武之际，杀些豚犬……奢侈之风，甚于天灾，丞相当诫之。”
王衍微微颔首，又有些可惜。
这人是武学生，他却不便招揽了，不是不敢，而是没那必要。
“你这话却有几分道理。”王衍起身道：“但世间之事，却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今日宴中嘉肴珍果，皆非官库所出。而欲府库充盈，令前线将士饥有食、寒有衣，又非得此般不可。”
王衍说话时，座中宾客好笑地看着高明。
他们自家养的女乐，自己出钱置的酒席，干你何事？就连此刻正在攻打襄阳的诸部兵马消耗的粮草，都有相当一部分是他们提供的——这个度支校尉只管运粮，但填补邸阁库存却需要他们各个家族合力凑了，若非看在丞相的面子上，他们甚至都不愿意过来走一趟。
“奢侈之风，总不太好。”高明摇头道。
“也罢，今日已尽兴。”王衍笑了笑，一甩袍袖，道：“上岸走走。”
快出船舱时，扭头看了看那几个还清醒的宾客，道：“你等也来。”
几人应了一声，齐齐跟上。
一行人下了船，往卞滔所在的凉亭行去。
“高校尉帐下有多少兵士？”王衍一边走，一边问道。
“两千四百余运兵，有大小船只三百艘。”高明答道。
“运兵是何兵？”
“世兵。”高明回道：“闲时于水滨种地、打鱼，征召时转输资粮。”
“沙海中的那些战船和兵士，是运兵吗？”
“是。”高明说道：“此为诸度支校尉帐下运兵中有勇力者，集于一处操练，以便伐吴。”
“仅沙海一处？”
“非也。河阳最多，众不下五千，邺城、汴梁只各得千余人。”
“为何？”
“彼处河渚之中，水波稍兴，河风稍大，能练出真本事。”
“此河渚风浪比之大江如何？”
高明沉默片刻，道：“远不及也。”
王衍懂了。
怪不得南人水师劲悍呢，问题出在这里。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凉亭。
可惜烈日炎炎，凉亭不凉，众人坐了一会，挨不住了，于是又转往旁边一处竹园。
“高校尉可去过淮南？”仆婢们满头大汗，将马扎、胡床搬了过来，王衍坐下之后，随口问道。
“多年前在陈县时去过。”
“哦？彼时南北尚未分治？”
“正是。”高明答道：“最远去了一次寿春、合肥，协助吴人转运漕粮。”
“风物如何？”
高明想了想，道：“其有一景，让人甚是惊异。吴人垦荒，多取自洼地，即用长围束住河池之水，内以围田，外以圩水，故河高而田反在水下。沿堤通斗门，可灌田，故亩收较高，唯患大水。”
“江南之田，都是此般？”王衍又问道。
“并非如此。”高明回道：“有些数十年、上百年前开辟的圩田，已渐与河平高。”
王衍听完，看向众宾客，道：“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丞相。”卞滔鼓足勇气，第一个发言：“晋阳论道之时，仆与人交谈，得知汾水行经太原时，河高而田低，故大得其利，灌田数万顷，俨然富庶之所。而流经平阳、河东时，却河在田下，灌田不易，故汾水之利多在太原，不在平阳。”
“仆亦常在家中行田，河高而田下者，只要不是暴水之年，收成会高不少，谓之上田也。”
“十余年来，北地种麦者渐增，然麦比之粟，更喜水浇。便如高校尉所言，江南筑围之法，多为良田。好生经营，定大获其利。”
王衍看向众人，笑道：“莹之果然善于治产业。将来去了吴地，家势愈发兴旺矣。”
众人纷纷应是。
王衍又道：“东吴嘉禾六年（237）十月，诸葛恪平山越事毕。至此，丹阳、庐江、宣城、新安等郡山越禽尽，不复见于典籍矣。君等异日去了彼处，可随意行田，料无贼人。”
王衍话里话外都在说将来南迁之事，究其原因，大概是刚刚索要了大批资粮，给他们画张饼，让他们不至过于怨忿。
另外，开国后必然要度田的。
而北方度田与攻伐江东是一体两面，只有攻灭建邺政权，度田才能顺利进行，反弹相对较小。
王衍深知这个道理，现在就开始预热了，今日只是第一场。
这也是他的施政风格。
他没有庾琛那种细致处理公务的能力，他的本事多在嘴皮子上，所以也就只能“使人”，而不是“任事”。
众人在竹林边一直谈到了申时方才作罢。
王衍批准了调粮三十万斛南下之事。
若按照他二十年前的脾气，断然不能如此痛快。
我掌握着军粮，就拖拖拉拉，不给你立功的机会。
我掌握着援军，就见死不救，让你孤军奋战。
这种事也不独他一个人这么做，门户私计不专指王衍，他只是代表之一罢了。
协助沔北都督乐凯打赢了有什么好处？让南阳乐氏名望更上一层楼，来挑战他的地位吗。
让乐家诸子入朝堂，占据各个要害位置，打压琅琊王氏吗？
但现在不太能这么做了。军国大事，谁敢儿戏，梁王就让你变成儿戏。
被这么一个强势的君主压着，天下士人都不太舒服，都被迫做着自己不太喜欢的事情，都不容易啊。
六月二十六日，王衍返回了汴梁，又召集陈留、濮阳、陈、梁、荥阳等周边郡国士人相聚。
这一次，明显喊来了很多寒素子弟。
但没有地方豪强，老王终究还是出身高门，对这些人比较歧视。
与此同时，原梁国诸曹丞、令史一级官员外放了不少，充任郡县官员，取代他们的就是王衍精心挑选的寒素士人。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丞相也是这般。庾琛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王衍用事了。
而这个时候，一份来自洛阳的信函，让老王颇为踌躇：梁王让他呈交一份新朝的选官方略。
七月初一，高阳内史毛邦抵达汴梁，出任吏部尚书郎，协助王衍厘定此事。
很显然，做完这件事后，毛邦多半会立刻升迁，担任吏部主官。
前途之光明，让人艳羡不已。

第十四章 王政（下）
毛邦抵达汴梁时，住进了宣仁坊的自宅。
宅子是梁王赐下的。
当年汴梁役户多，直接“白嫖”这些劳动力，兴建了一大批住宅，赐给帐下文武官员。
宣仁坊地段一般，离定鼎门不远，离宫城不近，但对中下级官员来说不错了。
即便将来当上了高官，如果没有官邸的话，也还是住这里。死后更可以传给子孙，盖因都城的这种带前、后二院的两进宅子可不一般，抢手得很。
入住之后，毛妻满面春风地指着着仆人搬运行李，婢女洒扫庭院。
几名鲜卑家兵将马送到厩边，仔细洗刷。
另有数人持械站在门口，昂头挺胸，同时好奇地看着大名鼎鼎的汴梁城。
只是有些失望，人也太少了！
毛邦没有过多地查看这个他只短暂住过的宅邸，而是带着四名宾客到书房一叙。
“此事较为紧迫，冬月前就得定下来，算一算也就四月时光。”毛邦开宗明义，直接说道：“十余年来，选官不畅，至今仍有不少州郡中正尚阙。官员入仕多靠举荐，有些地方甚至孝廉、秀才都不能每年察举，更有武人入仕占官，乱象频生。正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大王所忧之事，便在于此。”
几人仔细听着。
他们的出身都不算高，除了两人是高阳孙氏、许氏这种中小士族子弟外，另外两人身份更低：一为豪强子弟，一为富商家庭出身。
大晋朝官场是士人的天下，但你若说普通百姓没资格当官，那我可要说你造谣了啊，明明是可以的，只不过实际上凤毛麟角罢了。
不过实际情况如此，久而久之，人们就真的认为只有士人才能当官了。
太康九年（288），武帝诏曰：“令内外群官举清能，拔寒素。”
看到没有，一个是让官员推荐，第二个是要求推荐“寒素”。
寒素也是士人！
可能有的寒素子弟饭都吃不饱，有的豪强顿顿大鱼大肉，但前者这类穷鬼可以当官，后者这种地方实力派，跺一跺脚能让一县翻天的人不行。
有实力造反的人没法登堂入室，没落的寒素士人却可做官，从国家稳定的角度来说好像有点问题。
“启之。”毛邦看向左下首一人，问道：“先前让你整理魏晋以来仕官履历，可已完成？”
孙容孙启之解开身旁的包袱，取出一本册子，苦笑道：“府君，皆在册中了。老夫日察夜看，还跑了五次洛阳，终于办成此事。查阅档籍之时，眼睛都看花了。”
场中几人一笑。
毛邦接过册子，一开始是随意翻看，到最后一页时才仔细审阅。
看了许久之后，放下册子，沉吟许久，道：“国朝选官不如曹魏。”
孙容自己编纂的册子，当然知道毛邦在说什么。
曹魏时期档籍多已散佚，他只能查阅史书，得知入正史有传者247人，出身寒素者百人，约占四成。
国朝档籍损毁、遗失了一部分，但整体比较丰富，最后一统计，寒素为官者只占一成。
“大王说要‘实事求是’，诚斯言哉。”毛邦叹道：“都说本朝士人把持上进之途，你去一问，个个不承认，此诡辩也。”
这就好比两人争论，一人说本朝是高门大族的天下，另一人马上举出寒门乃至平民当官的例子来反驳。
一个不够？两个。
两个不够？十个都有。
但数据一出，真相大白。
中高级士族当了九成的官，寒素以下占一成，全国上万官员，你举反例能举出一千个，能说明什么？
“不过，寒素为官者多能人啊。”毛邦又翻开册子，说道：“曹魏八十余名立传之台阁重臣、四方大将，寒素者六十。国朝至今，亦有——嗯，多位寒素名臣。”
说到后半段时，毛邦顿了一下。
不过，虽然比不上曹魏时四分之三的重臣都是寒素或豪强出身，本朝确实也有不少。另外，曹魏时的寒素重臣经过魏晋两朝百年经营，已然是高门大族。
但实话实说，寒素出身的官员整体能力确实强不少。
他们也经历过完整、系统的教育，即便家道中落了，至少在刚败落的那一代，仍能依靠父母乃至家族获得质量不错的教育。
同时又没有高门大族子弟身上那种臭毛病，为人相对务实，上进心强烈，愿意吃苦乃至冒险，办事尽心尽力，确实是很不错的官吏来源。
邵勋在陈留时，大力提拔董、吴、王、边等家族子弟，用起来感觉还不错。
这次他想形成固定的规矩，让寒素以下士人有个上进通道，而不是靠他个人简拔。
“寒素士人之外，大王亦欲给予武勋卓著者入仕之途。”毛邦又道：“我知你等不喜，但此事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正说话间，有仆人在门外轻呼：“官人，丞相召见。”
毛邦一愣，很快便起身，想了想后，拿起一份条陈，又对四位宾客说道：“遴选寒素士人对你等有利，选武人入仕对你等不利，但世间哪有光拿好处不付出之事？在此事上，你等与武人当勠力同心。”
说罢，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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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经邵勋特许在梁宫观风殿偏殿办公，这里就是如今的梁国丞相府了。
毛邦经通传入内时，老王正在欣赏院中的花木。
见得来人，王衍指了指移栽过来的名贵树木，又指了指毛邦，笑道：“瑶林琼树，今见矣。”
毛邦深施一礼，道：“丞相过誉了。”
王衍笑而不语，背着手在竹木花草之畔走来走去。
毛邦侍立于侧，静静等着他说话。
“听闻你师从燕国刘元卿（刘翰）？”王衍停下了脚步，问道。
“仆师从梁王。”毛邦纠正道。
王衍大笑，道：“太白之文业，确有几分可观之处。”
“大王天授武略，生知王佐，文才武功，冠绝当世，我只习得万一，让丞相见笑了。”毛邦拱手道。
王衍收起笑容，不再揶揄，伸出右手，道：“拿来。”
毛邦取出条陈，递了过去。
王衍坐回胡床上，轻嗅着花香，聆听着鸟语，悠然自得地看着条陈。
一边看，一边拿手指点划，摇头晃脑。
毛邦耐心等着，目不斜视。
良久之后，王衍放下条陈，问道：“寒素士人，普遍乡品低下，初始任官之时，往往只得小官。你这位卑权重之法，倒也不失为一条门路。”
思及此处，王衍又道：“下月，老夫于芳洲亭宴请诸郡有名望之人，你也来吧。举荐寒人，理当被作为嘉言懿行，为时人称许。”
这是要带动风潮了。
位卑权重之法，是从制度上给寒素以下之人机会，让他们执掌大权，然后凭功劳升迁。
带动风潮之意，则在于让诸州郡、朝堂高官更多任用寒人，给他们入仕的机会，不然的话，察举孝廉、高官征辟轮得到你？
“丞相此举，有张司空之风。”毛邦赞道。
“张司空”就是张华，范阳人。
毛邦在幽州多年，听这个名字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实在太有名。
张华名望极大，位高权重，更愿意提携非高门士人或寒素之人，“穷贱候门之士有一介之善者”，便“为之延誉”。
被张华赞誉的普通士人、寒素士人有哪些呢？陶侃、束皙、陈寿、霍原、刘卞、范乔等。
这种赞誉可不是说几句好话而已，事实上“药效”很强劲。
有的人直接被张华收作幕僚，踏入仕途，有的则甫一回乡，马上就“孝”了（孝廉），马上就“秀”了（秀才），还有被大士族招为女婿的。
这就是毛邦所说带动风潮的意思。
当年还有一个山涛，也非常喜欢点评小士族，大加提携。
大晋朝的寒素官员比例，大部分是那会提上去的。
但太康过后，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永泰你幸好没说老夫有王濬冲（王戎）之风。”王衍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按老夫的性情，多半也会和濬冲一般无二，都是太白压着。濬冲死后，还莫名其妙欠了一大笔债，都是太白的手笔。”
毛邦也想起了当年之事，心中暗笑。
王戎这人就与张华不一样，当尚书左仆射领吏部的时候，“未尝进寒素”，“户调门选而已”。
对了，他是王衍的从兄。
“文人之外，武人若何？”王衍又问道：“大王以武起家，不能不照拂武人。”
“纳武学为官学，辅以诏、策。”毛邦答道。
“国朝太学是摆设，以此途入官者少之又少，大王是要来真的了。”王衍抚须凝眉，道：“具体方略为何？”
“今诸武生入学五年后，即可听用为武职。”毛邦说道：“若任诸曹及州郡之官，可仿汉魏太学旧制。”
“试经？”王衍问道。
“正是。”
王衍沉吟不语。
魏文帝黄初五年（224），立太学于洛阳，入学新生称为“门人”。
“门人”入学满两年，试通一经者称为“弟子”，不通者罢遣（退学）。
“弟子”在读两年，试通二经者补“文学掌故”——仅仅只是“补”，是要等缺的，官缺出现后，还要和其他途径入仕的人竞争这个实缺，不一定真能当官。
不通者等下一年（留级），与后辈同考。
真当上“文学掌故”后，在职满两年，还可以试通三经，通过者可为“太子舍人”，不通者随后辈复试。
“太子舍人”在职满两年后，可试通四经，通过者可为“郎中”，不通者随后辈复试。
“郎中”在职满两年后，可试通五经，通过者“随才叙用”，不通者随后辈复试。
这是曹魏年间的政策，其实途径也很窄，到了国朝后，更窄，很难当官。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可能是入学的官宦子弟感觉自己被骗了，让父辈起来闹。于是有司上奏，说太学生有七千多人了，怎么搞？
司马炎下诏：“已试经者留之，其余遣还郡国。”
“留”也不一定能当官，事实上这条门路就是非常窄。
理论上来说，从门人一路升级，经十年时间、五次考试，可“随才叙用”，实际上最多到弟子，文学掌故这一关就淘汰绝大部分人了。
因为考试不是唯一入仕的途径，你得不到这个官缺。
而当上太子舍人后，也不需要考试升官了，做点什么不好？成济就是太子舍人，他做的事多大？
“太白是要大兴官学啊。”王衍说道：“武官能通一经都不容易，通二经者少之又少，能通三经堪为凤毛麟角。”
其实，也不是没有变通办法，可以降低难度嘛。
不通过考试肯定是不行的，那样怎么证明你能当政务官？但与太学生用同一份试卷，那太欺负人了，可适当变通，毕竟这是在职考试。
至于什么级别的武人可以试经，也得有一个标准。
但不管怎样，门路给出来了。毕竟武职太单一了，有点追求的高级武官都想转文职，所谓“出将入相”。
“武学、太学、国子学……”王衍的神色间有些烦躁。
武学都这样了，太学、国子学说不定也要重振。
把这些明面上是入仕途径，实则摆设的事物用起来，有点改变天下选官格局的意味了，震动不小的。
简单介绍下西晋入仕途径
首先，这都是制度层面的，实际因为社会风气等因素，不一定执行，或被选择性执行。
这其实也是我自上一本书一直强调的。
很多人只考虑制度，认为制度万能，但忘了执行制度的是人。
事实上，制度、风气缺一不可。
风气这个东西太容易被人忽略了。
风气影响人的价值观，进而扭曲制度，让其名存实亡。
下面进入正题。
一、中央选举系统
1、皇帝选举
1.1、诏
皇帝以“诏”这种文书形式授官，一般针对中层、高级官员；
1.2、策
皇帝以“策”这种文书形式授官，一般针对高级官员；
2、朝廷选举
2.1、吏部选举
主要针对中、低级官员，名目众多。
“征拜”、“辟除”、“诏举”、“举上计吏”、“尚主入仕”、“以父兄任”、“外戚入仕”等等，每一个名目都是一条当官途径。
2.2、朝堂高官选举
主要是“八公及开府位从公者”，即开府的中央官员，其自辟僚属，从事中郎（视六品）以上报吏部批准。
不开府的九卿及其他高官亦有除官权，但官职低微，数量很少。
2.3、太子、王侯选举
主要是他们自己的属官，如师、友、文学等。
二、地方选举系统
3、开府都督、刺史
同八公开府，主要是自辟僚属，并通过他们管理郡县。
4、州举秀才
一般每州、每年1-2人。
5、郡察孝廉
按人口，一般来说，每郡每年2人，1人或3人的情况比较少，要么户口很少，要么户口很多。
三、官学系统
太学、国子学。
上一章讲过，要考试。
四、门荫入仕
具体多少名额，不好说，但很常见。
五、其他
这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什么“先贤后人”、“国宾”、“隐士”之类。
下面解释一个前面提到的几个名字。
诏举：“举贤良方正直言之士”、“举勇猛秀异之才”、“举将帅”、“举任边郡者”、“举清能、拔寒素”、“举守令之才”等等。
谁来举？一般是台阁重臣，主要是尚书左右仆射、吏部。
举的名目很多，甚至你可以自创名目，没问题，随意性很大。
“尚主入仕”：软饭王，伟大、无需多言，都是世家大族，西晋史上有传者四位，皆以驸马都尉入职，分别是王济（侍中）、华恒（太常）、卢谌（散骑）、王敦（大将军）。
“以父兄任”：即子弟以父兄任为郎，你父兄做了大官，可举荐、保举自家子弟，不占门荫入仕名额。
“举上计吏”：入京汇报情况、述职叫“上计”，顾名思义。
羊祜：“郡将夏侯威异之，以兄霸之子妻之。举上计吏，州四辟从事，皆不就。夏侯霸之降蜀也，姻亲多告绝，祜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
其他还有一些名目，不一一列举了。
总之，世家大族其实不太需要地方选举系统，他们当官的途径太多了。
一个“友于兄弟”、“信义可复”都能成为你当官的理由，马上被吏部“诏举”。
随意性非常大，主观性非常强。
拿本书来举例，梁芬是吏部尚书，他想提拔一个人，先装模作样派人去考核，或者让他来见一面，“惊闻”此人“孝敬尽礼”，肃然起敬，马上给他一个官——当然，需要吏部考核包括门第在内的各种标准，但并非不能降低要求。
但这个人觉得给的官缺不满意，“不就”。
梁芬还想用他，于是发现他居然推辞做官，这不是“廉让冲退”吗？又是一个好品德，再“诏举”。
人家还觉得不满意，继续不就。
梁芬大惊，两次给官都不来，视官位如粪土，这不是“清节俊异”吗？又是一个“诏举”的理由。
结果人家就是不来。
梁芬再惊，这是“异行”啊，又是一个堂而皇之的“诏举”理由。
总之，想让你当官，360度全方位无死角，总能找到理由。
想到哪写到哪，就到这吧，配合上一章食用。

第十五章 都尉与司马
选举体系的改革是秘密，暂时不会对外公开，但冬月前需要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
哪怕比较粗疏，还需要修改，你得给一个方案出来。
这是毛邦目前最主要的工作。他本人也全身心扑在这件事情上，盖因这是有可能上史书的！
哪怕牵头的是王衍，但他一个协助官制改革、列名于上跑不了，定然名垂青史。
也可能被士人子弟唾骂，因为他们没法前一刻还在喝酒游玩，下一刻被朝廷派来的公车接去当官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士人当官的优势还是很大，但需要努力了，更需要学习、竞争。
如果不想在起跑线上落后，现在就该扔掉五石散，开始好好读书，争取当清贵官。
如果觉得自己没本事当清贵官，那就搞个具体干事的“役门”事务官，反正家里都有庄园，别玩了，积极参与管理。
庄园都不小，很多县令掌握的人口都没你们多，能管好庄园，也就有能力管一县了。
只可惜大部分人还处于迷茫状态，只顾得腹诽邵贼，不晓得提前努力。
在这些人中，卞滔是一个歪打正着之人。
父亲卞敦当了陈留太守。
此郡的重要性，天下数一数二，无奈父亲身体不太好，也不知道这太守能当几年，卞滔是没招了。
现在只能努力。
这一日，丞相王衍遣人至卞滔居所，问了一句：“莹之，你要官不要？”
那当然要啊！
只不过，官有点那啥：正八品度支都尉司马。
卞滔思考了一整天，然后答应了。
默默回到济阴，褪去士人袍衫，换了身戎服，又把已经至少五年没摸过的步弓带上，走马上任了。
待至汴梁领了官服、官印，又匆匆赶到文石津渡口，与他的主官会面。
“上船。”带着浓郁水腥气的河风中，传来了一声口音浓重的大喝。
卞滔一个激灵，举目望去，却见一艘小船自北岸驶来，船头立着一人，正在招手。
很快，船只驶到了渡口。
卞滔瞅准时机，跳上了船。
度支都尉（正七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这身板，如何能当武官？”
“都尉司马并非武官。”卞滔辩解道：“司马多矣，并非武职。”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都尉无奈道：“梁王还曾是东海国中尉司马呢。”
卞滔抿着嘴唇。
“我乃略阳苻安。”说这话时，苻安的声音比较大。
卞滔看了他一眼，道：“济阴卞滔。”
苻安介绍自己时，故意说得很大声，有那么点自抬身价的意思。
不过他显然没意识到，卞滔是济阴士人，又没入过官场，如何知道略阳苻氏？他甚至连略阳有哪些士族都不知道。
不过好歹是自己上级，卞滔强忍着不适，道：“略阳苻氏？中夏名族了。有苻氏在，群胡定不敢造次。”
苻安脸色一僵，没多说什么，只道：“而今已是汲郡苻氏。”
卞滔初听没觉得什么，再一听，差点从船上掉下去。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从略阳迁到汲郡枋头的氐酋苻家吗？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第一次和同僚见面，还是顶头上司，就搞出这种事情，实在不顺。
二人都不再说话。
小船慢慢地划着，越过浑浊的河面，向对岸飘去。
对面就是枋头了。梁王夺取河北的标志性事件就是于枋头筑城，并打退了石勒的攻势。自此以后，石勒在邺城的统治就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可以说已是必败之局，唯一的悬念就是能挺多久罢了。
想到这里，卞滔不由地有些感慨。有些人私下里笑称梁王“尚主入仕”，“主”既是公主，也是主母，但他夺取天下过程真的没有投机取巧，所有敌人都被他杀败了。
石勒很差吗？一开始或许不行，打了那么多年后，部众也变得能战了。
匈奴很差吗？一开始可能不行，但厮杀十多年后，已经可以屡次击败西凉兵，粉碎他们东出的意图。
拓跋鲜卑的铠甲、长槊，硬冲硬打，也极具战斗力。
这批人的成长过程和汉末群雄都差不多，梁王夺取北地的过程，也和曹孟德差不多。
卞滔静静看着越来越高大的城池，眼神有些迷茫。
以前，或许真的太自大了。
“哗啦！”水花响动，船只已经靠上河浦。
船上的运兵立刻起身，列队上岸。
卞滔跟在苻安身后，登上了河北的土地。
枋头南北二城之外，到处是攒动的人头。
“都尉，这是……”卞滔指了指不远处，问道。
“朝廷有令，调发五千人至黎阳，随义从军南下。”苻安说道：“看到那些船了么？邺城开来的，满载粮草军资，我部将其在枋头装船，再送往汝南。”
“南边打得很激烈？”卞滔问道。
苻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解释道：“并非如此。汝南氐羌以部落大疫为由，不愿南下襄阳。朝廷调兵——”
说到这里，叹息一声，脸上颇有兔死狐悲之感，道：“朝廷要突袭他们，以儆效尤。可能不止黎阳大军南下，还有别的部伍。”
卞滔无语。
冯翊氐羌去了汝南，可能确实难以适应，生病者众多，但也有可能是借口，不想打仗而已。但朝廷显然不打算听他们解释，直接就动手了。
卞滔对梁王的认识更深刻了，这是个什么人啊？
当然，对这个问题，他心中是有答案的。
“枋头氐兵愿意南下？”卞滔突然问了一句。
“除非一起反，否则……”苻安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卞滔了然。
迁徙到枋头的数万氐人还不敢造次。
他们可能永远不敢反，也可能在等机会，比如邵家父子权力交接的时候。
“梁王要开国了吧？”苻安问道。
“三辞三让才第二回呢。”卞滔打量着远处的氐人村寨，随口答道。
“你们就会玩这些小把戏。”苻安哂笑道：“第一回梁王怎么推却的？”
卞滔收回目光，道：“大王说他起兵是为了天下苍生，并无私心，故婉言谢绝禅让。”
苻安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又问道：“这次呢？”
“梁王说天下有才之人甚多，请众臣另寻他人。”
苻安这回不笑了，反倒有些佩服，如此一本正经演戏，你们怎么能忍住不笑的？
“今已七月初六，最多再等三天，你押运一批粮草去野王。”苻安收拾心情，说道：“放心，这会沁水大涨，粮船可直抵城下。”
“去野王作甚。”卞滔问道。
“有鲜卑南下拜谒。”苻安说道。
“拓跋氏？”
“不止拓跋氏，还有宇文氏。”苻安说道：“宇文氏现在是乞得龟当家，刚被慕容氏打得元气大伤，故其遣侄宇文悉拔雄率骏马五百匹、车千乘、军民数千人南下为质。”
“慕容氏这么厉害？”卞滔有些惊讶，又问道：“宇文丘不勤呢？”
“死了。”苻安说道：“他死之后，不过两三年内，宇文氏连吃败仗，首领宇文莫圭、宇文逊昵延相继死去，现在是宇文乞得龟当政。”
“怎么死的？”卞滔傻傻地问道。
苻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草原上不需要无用的首领。若宇文乞得龟再吃败仗，我看他也活不长。”
卞滔心底一寒，这可比汉地残酷多了。
“乞得龟这是想要朝廷保他啊，看来是被打怕了。”卞滔咋舌道。
“朝廷定然是要帮助宇文氏的。”苻安说道。
卞滔赞同。
慕容氏势头这么强劲，不知道败了宇文氏多少次了，连高句丽都不止一次为其击败，损失兵士、百姓、城池无数。
晋廷在辽东的土地、人口也尽为其所夺。
王浚用事幽州、河北混战那些年，更是陆陆续续跑过去不下二十万汉民，皆为其所用。
梁王定然容不得其如此放肆，保宇文氏是必然的。
只是——如果慕容氏也遣使入贡呢？会不会征辽？
“走吧。”苻安伸手欲拍卞滔的肩膀，很快又缩回了，只道：“去枋头坐坐，吾兄要南下了，见一面不容易。”
“可。”卞滔并不推辞，应下了，旋又问道：“拓跋鲜卑也有人南下？”
“听闻是太夫人王氏带着凉城郡公拓跋力真一起南下。”苻安说道：“你问这作甚？代国已然顺服，自会遣使而来。”
“你不懂。”卞滔神色一变，道：“这是来恭贺大王开国的。第三次禅位诏书，或许已经不远。”
苻安愕然，还有这回事？仔细想想，却又不无道理。
人家来一次不容易，开国称制这种极其重要的场合，最好要有属国君长到场，毕竟中原天子都喜欢万邦来朝这个调调。
王夫人毕竟是妇人，身份不太行，而代公又不能亲来，所以只能以凉城郡公代之。
或许，代公还打着让拓跋力真为质的主意吧？苻安分析着。
就像宇文乞得龟年纪太小，并无子嗣，故只能派侄子悉拔雄南下为质——这个侄子比乞得龟大很多。
卞滔并未在枋头逗留太久，七月十五日，他率数十艘小船，直抵野王城下，送来了十万斛粮豆。
野王城外，上百鲜卑骑兵护送着几辆马车南行，上面装载着选自东木根山的最上乘的黑羔羊皮。

第十六章 机构蛋糕
八月初一，卞滔在野王看到的皮料就送到了洛阳。
黑羔羊皮做什么的？那当然是拿来做冕服的了，还是最高等级的祭祀用的冕服。
整体色调上玄下纁。
玄，代表着一天中阳光的升起，是一种黑中透红的颜色。
纁，代表着一天中太阳的下落，是一种黄中带红的颜色。
自先秦时期一直流传到现在，且还会继续流行下去。
平日里不常穿，但非常正式的场合，如正旦大朝会、昭告上天、祭祀家庙等，都需要穿这一身。
登基自然也包括在其中了。
而且新朝乃水德，尚黑，黑羔羊裘冕服从色调上来说也非常契合，堪称完美。
“幸好那会天气已经凉了下来，不然穿这身是真的热。”邵勋摸了摸质地完美的皮料，道：“难得代公有心了。”
庾文君站在一旁，也有些欣喜。
她是为丈夫欣喜，为他奋斗二十多年，终于接近顶峰而欣喜。
不过，欣喜之中，终究还是有些小情绪。
“代公是挺有孝心的。”她轻声说道。
邵勋微微一愣，笑道：“他以父礼事我，我保他权位，如此而已。”
庾文君不置可否，面色淡然。
邵勋看得有些不太舒服，放下黑羔羊皮，嘱咐少府尽快赶制后，又看向妻子，欲言又止。
“好了，夫君。”看男人这个样子，庾文君心情好了一些，挽起他的手，道：“正事要紧，速去理政吧。”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妻子，去了大将军府。
禅让进入后期，新朝最重要的利益分配方案也终于出炉了。
“可真不容易。”邵勋弹了弹手里的硬黄纸，感慨道。
包括羊曼在内的几人尽皆俯首，但心神仍留在那份黄纸上。
开国之后，王衍会继续任丞相。
按照他们对局势的洞悉，王夷甫可能是大梁朝第一任同时也是最后一任丞相。
他死后，丞相之职会被罢废，取而代之是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主官，即尚书令、中书监、侍中。
其中，尚书令、中书监各设一员，侍中员额不定，一般是两员，有时候会稍多一些。
羊曼是侍中，常在梁王身边参预大事，他非常想进入那个被称为“政事堂”的机构，与尚书令、中书监同列，哪怕弱势一点、地位低一点，也是了不得的荣耀，盖因进了政事堂，可就是事实上的丞相了——因分权故，应该是丞相之一。
张宾则面色平静。
他是从四品中书侍郎，梁王已经私下里说过了，开国之后，他就是正三品中书监——本来这个职位是从二品的，但梁王觉得有起草诏书权力的中书省主官不宜级别太高，于是降了一级。
不过张宾无所谓了。
五年前那场大疫，他家中有亲人过世，自己一度也感到身体不适。好在梁王非常重视他，不但派遣名医诊治，还将他接到了空旷的上林苑内休养，这才挺了过来。
非此，他感觉自己躲不过那场劫难。
经历了这种生死大事，他已经看开了。
能不能更进一步不重要，作为石勒降人，他在朝中根基浅薄，已经惹得太多人眼红了，没必要太过积极。
梁王给官，他就接过来。不给，也不会失望，如此而已。
吏部尚书梁芬则老神在在地坐着。
他应该也会动一动了，但不会奢望尚书令那个位置。
不是没有希望，希望肯定是有的，但竞争十分激烈，西州这个基本盘到底能不能撑起尚书令这个丞相之下第一人，他心里有数。
要知道，作为三省之中凌驾于其他二省的部门，尚书令可是正二品，总揽六曹尚书事，几乎可以算是“小丞相”。
上个月一度有传闻：“梁王欲罢废尚书令，不置此职，但以仆射为之。”
现在看来，这只是个谣言，尚书令还会继续存在。
尚书令之下，如果不分置左右仆射，那就只有一个“尚书仆射”。
梁芬很清楚，尚书仆射或尚书左仆射将是他的位置，因为梁王需要拉拢西州士人、豪族。
朝堂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啊，无尽的算计、平衡。
有的人，能力很强，但因为种种原因，难以身居高位，被迫把机会让给别人。
有的人，能力一般，但机缘巧合之下，高官就会落到你头上，想不要都不行，天子还会生气。
“孤设枢密院、教练院、供军院之事，外间可有物议。”邵勋放下黄纸，起身踱步，看着门外湛蓝的天空，问道。
“并无议论，时人或不太了解此三院。”侍中羊曼回道。
“没有就好。募兵大行其道，就得有管募兵之衙署。”邵勋说道：“国朝始置门下省，初时亦有非议。些许流言，随他去好了。以中领军、中护军领国中精锐，几无制衡，委实儿戏。”
枢密院、教练院、供军院这种衙门，历史上首现于中唐藩镇割据时期。
长安朝廷置枢密院，德宗后由中官领之，一般还兼任其他职务，如十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等，如果不兼任，那就是个跛脚枢密使，在太监武人集团中排序较低。
枢密院只掌禁军调动。
教练院，顾名思义，训练部门。
供军院则是后勤部门。
后两者多现于藩镇，他们没枢密院，但有一个低阶平替机构：都虞候司。
诸衙将如果不出征，在都虞候司打卡上班，没法接触军队，也没法管日常训练和后勤财政，只负责领兵作战，即兵将分离。
北宋就是学的这个。
但这种方式并不能完全阻止叛乱，因为制度是够严密了，但缺少了一个关节环节：风气。
在满脑子都是造反思想的人眼里，这种制度无法束缚他们。
在造反累了，不想折腾了，或者满脑子忠君爱国的人眼里，这种制度就是有用的。
制度和风气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还好，如今的风气还是很不错的。
即便历史上的南北朝，造反风气和思想都没晚唐衙兵大爷们那么离谱。南北朝造反，更多是制度上的问题，风气其实还可以。
枢密院、教练院、供军院主官曰“监”，各一员，副手曰“少监”，各两员。
此三院主官分别是陈有根、裴廓、糜晃。
陈有根负责调发兵马，没有他，任何人无法调动禁军。
裴廓负责禁军训练，他能力一般，但照本宣科就行，银枪等军的训练、考核模式已经非常成熟。
糜晃负责禁军的钱粮、器械及其他后勤事务。
三个人互相制衡，而禁军各营又都是邵勋的门生在统带，如此可保无虞——当然，就他的威望来说，哪怕重设中领军也没人敢反，但总得为儿孙考虑，不是么？
“府兵八卫、禁军三院由天子直辖。”邵勋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说道：“以后禁军三院可能会改归五兵曹，但这会还是由我带着。至于五兵曹这个称呼——”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宾，问道：“要不要改？”
张宾拱了拱手，道：“大王，五兵尚书乃沿袭魏晋旧制，辖中、外、骑、别、都五曹。”
“中兵曹掌畿内兵马之事，外兵曹掌畿外兵马之事，骑兵曹掌骑军，别兵曹掌诸胡之兵，都兵曹掌都内兵马。”
“新朝军制，禁军屯于都外、畿内，然有枢密院调发，与中兵曹重复。”
“宿卫兵来自天下军府，屯于宫城内外，与都兵曹相斥。”
“骑军同样有禁军三院。”
“唯外兵曹、别兵曹尚有可用之处。仆以为，不如合为兵部。五兵尚书改称兵部尚书。”
“此尚书掌诸胡兵、世兵、镇兵以及少府、卫尉、太仆辖下之兵籍、车马、器械、仪仗、舆图、驿传。”
“征兵之事、武官迁转亦归其管辖。”
邵勋听完，思虑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自曹魏以来，其实一直在进行制度改革，用时髦点的话说就是生产力不一样了，社会风貌也不一样了。
甚至就连司马晋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制度革新。
大梁朝既有旧时代的残留，又出现了很多新事物，不制度创新肯定是不行的。
开国之后，还得继续观察，继续改。
世间无不易之制、不变之法，改革从来都是进行时，而不是奢望着一劳永逸。
“大王，仆以为府兵、禁兵武官迁转乃至勋官评定之事，亦需由兵部掌管。”吏部尚书梁芬说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
“是。”梁芬应道。
邵勋再想了想，以政事堂领三省六部，此为文臣框架，基本定下来了。
以府兵八卫、禁军三院、尚书兵部管理天下兵马，此为武臣框架，也定下来了。
其余诸寺、监、府，都没这么重要。
其中很多部门早在魏晋三省诸部制出现前就存在了，即最早的九卿。
三省成为实权机构后，九寺职权被大大削减，同时也与其有业务重叠的嫌疑。
但九寺为何一直不撤销呢？因为可以和尚书省辖下各个部门（六部）形成制约，不让一家独大。
比如尚书六部中的度支曹管财政支出。但在实物占财政收入大头的年代，收上来的粮食又由司农寺管理，因为这个部门负责仓储事务。
这其中既有新旧转换时期机构重叠混乱的因素，也有互相制衡的原因，很复杂。
邵勋以后还会改革尚书省下辖的殿中、度支、左民、田、五兵、吏六部。
这与他后世熟悉的礼、户、刑、吏、兵、工六部不太一样，更不习惯。
像左民曹就是户部、工部的集合体，听起来很奇怪，但你一想营建需要征发百姓就知道了，户部、工部合体并不奇怪，盖因左民曹本身就需要营建工程。
而且左民曹没有收税的权力，收税权在地方郡县，度支中郎将负责转运，司农寺负责储存管理，度支曹负责开销支出。
邵勋不能忍受以前杂乱的制度，但他更清醒，知道不能盲目向后世制度靠拢，得甄别。
而在当前，还是镇之以静为妙。
九寺之中，他只直接干涉了三个部门的官员任免，即卫尉寺、宗正寺、大理寺。
宗正卿由舅舅刘善担任。
大理寺取代廷尉，由三弟邵璠出任大理卿。
原卫尉卿陈眕拟任尚书右仆射，新卫尉卿则是平阳城门校尉荆成。
一系列的任免名单，会有人“奉旨泄密”，慢慢流传出去。
邵勋会慢慢观察文武各个派系官员的反应，可能还会微作调整。
彻底定下来后，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八月初一，天使复至，献上了第三份禅让诏书。
邵勋以“食晋禄多年，实不忍毁掉司马氏基业”为由，第三次拒绝。
这也是最后一次拒绝了。
下一次，他就会在众人的泣血劝说下，勉为其难答应当皇帝了。

第十七章 势力与西情
通政坊羊宅西边的空地上，地基已经打好。
每天都有甄官署烧制的砖瓦运进来，暴水那年的太行大木更是一根接一根搬进来，作为营建宅院的材料。
通政坊一共就两户人家，而今另一户有着落了：裴宅。
当尚书令裴邈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苦笑了一声，然后站在人声鼎沸的建筑工地外，久久无语。
他才五十出头，还能接着干，奈何！奈何！
按照传出来的消息，他将“荣升”司徒（正一品），并赐豪宅，可谓荣宠已极，但他要这个吗？
“景声？你怎不在汴梁？”宣阳门外，一辆牛车刚刚出城，不料车上竟响起了喊声。
裴邈寻声望去，竟然是原单于府从事中郎、现御史中丞裴宪。
“景思，你这是要去哪？”裴邈问道，问完，又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契、房契，苦笑道：“来京述职，顺便领‘赏’。”
“我去雍州巡查。”裴宪一边说，一边下了牛车。
走近之后，摇头叹道：“一宅尽半坊之地，与王府无异，我看不是赏，而是祸。”
裴邈沉默不语。
“听闻你要当司徒了？”裴宪问道。
裴邈点了点头，脸色晦暗。
“官迷心窍。”裴宪冷笑一声，道：“汝少时与人清谈，颇有闲淡之风，为何当了尚书令就变了？”
“好了。景思！”裴邈脸上有些挂不住，说道。
裴宪摇了摇头，道：“当司徒也好，清贵、崇高，便是三省官长，在你面前也要毕恭毕敬。”
裴邈叹了口气，不想多说。
“还做梦当‘小丞相’呢？”裴宪看他那样子，就有些生气，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以司徒录尚书事？”
裴邈愕然，半晌后说道：“新朝应不会出现‘录尚书事’了。”
对掌握六部的尚书令来说，“录尚书事”这个加衔简直就是噩耗。
尚书令本来是尚书省六部的最高长官，拥有独立的决策权和执行权，比中书省、门下省不知道强哪里去了。
但如果有“录尚书事”，那他就失去决策权了，沦为执行者。
后汉以来，三公之类的高官渐成摆设：“三公之职，备员而已”。
但从官品、地位、影响力来说，他们又非常强，只不过没有具体执掌罢了。
如果给他们加“录尚书事”头衔，进入尚书台（尚书省）呢？那可就不一样了，尚书令就得听他们的，完全或部分失去自己的意志。
后汉年间，太傅袁隗和大将军何进录尚书事，总揽大权。
董卓死后，司徒王允录尚书事，总朝政。
曹操那会更狠，本人以司空录尚书事，还以荀彧为尚书令。
谁“录尚书事”，就意味着谁进入了尚书省，然后就是内部排班次，尚书令如何能与三公、大将军之类的比？
裴邈升任司徒，如果不录尚书事，那就被排斥在尚书省之外，失去实际权力了。
但如果尚书令上面既无丞相，又无录尚书事的三公，那他就拥有完整的意志和决策权，成为“半步丞相”，另外半步被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批驳）拿走了。
裴邈本就存着这个期望。
他比王衍小了快二十岁，如果熬到王衍死去，新朝罢废丞相之后，他就是实权最大的官员了。
但梁王可能觉得他在尚书令的位置上干了太久了，又或者攻灭匈奴之后，觉得河东没那么重要了，于是将他明升暗降，排斥出了实权圈子。
每每思及于此，总是懊恼神伤，更有些怨怼。
“尚书令是谁？”裴宪虽然对名利兴趣一般，但还是很好奇。
“这便是奇异之处了，没听到风声。”裴邈说道：“不过，多半是留给汝颍士人的。新朝的江山，他们功勋卓著，现在没了丞相，尚书令还能跑了？”
裴宪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于是问道：“难不成是庾元规？”
“他？”裴邈看向裴宪，表情奇怪。
裴宪也看向裴邈，表情同样奇怪。
最后，两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庾元规当一部尚书，或勉强胜任，尚书令为难他了。”裴邈自衿道：“此职虽不繁难，但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裴宪摇头道：“管他谁当呢。老夫与你等不是一路人，唯愿别争出乱子来，坏了大局。”
被他这么一打岔，裴邈郁闷的心情倒淡了许多，于是挥手道：“景思可速行。”
裴宪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裴邈继续站在通政坊内，神思不属。
朝堂之上，颍川士人的势头还是那么强劲。
从这里也可侧面看出，六王子继承大位的排序还是在诸子之上。
这就是嫡长子的优势啊。
只要能力和其他王子差不多，甚至哪怕稍逊一筹，他都是最优先的。
不然的话，朝堂格局不会如此。
不但庾文君皇后之位不保，三省六部颍川势力也会遭到大清洗，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颍川士人依然执牛耳，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只能等了！一切还有机会，很多事情并未尘埃落定。
颍川士人不可能不出错，说不定哪天庾亮复起之后，做出什么让梁王极为震怒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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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前后，裴宪乘坐的牛车终于抵达了长安。
结果没一个高级官员出来接待他，官阶最高的居然是京兆太守郑世达。
“金镇西呢。”裴宪入了长安，直奔镇西将军府，结果被门警拦下了，顿时不悦，直接质问道。
“裴御史且随我来太守府。”郑世达十分客气，笑着说道：“金督已启程往天水而去。”
“打仗去了？”裴宪问道。
“然也。”郑世达下令牛车转向，直奔太守府而去。
入内之后，亲自奉茶，姿态极低地说道：“裴公来此，所谓何事？”
裴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国朝有制，御史巡视四方，难道需要向你禀报不成？”
“岂敢。”郑世达讪笑道。
裴宪脸色稍缓，又问道：“西边打起来了么？”
“战事已起。”谈到正事，郑世达收起了脸上的谄媚，道：“西中郎将北宫纯为前锋都督，率诸部落兵万人及鲜卑窦于真部三千骑先行，七月至阴平，大败氐人。杨坚头负伤，虽据城顽抗，然败局已定，阴平收复不远。”
裴宪虽然带过兵，但直接被匈奴吓跑了，压根不懂军事，听了郑世达的话，只道：“阴平、武都二郡一个都没拿下？”
郑世达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敷衍道：“裴公静候佳音便可。姚弋仲等部已开往武都，杨氐战力不强，所恃者唯山高路远、道途难行罢了。北宫将军至阴平大胜之后，有三千户来降，便可看出端倪。氐人一看杨氏兄弟势颓，立刻背其而去，没那么难打的。”
“原来如此。”裴宪点头道：“成都李氏亦氐人，会不会救援杨氏兄弟？”
“我看难。”郑世达说道：“其人先降成，再叛离，更擒杀了成主李雄之侄、侍中兼中领军李琀，此仇难消。成汉不出兵击之就不错了。”
“如此甚好。”裴宪舒了一口气，道：“长年征战，国力难支。能速战速决便是好事，若能长驱而下梁州，则更美。”
“裴公所言极是。”郑世达笑道。
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老仆正探头探脑。
郑世达看了下裴宪，直接问道：“何事？”
“金督自天水传讯，有凉州父老数十人已离武威，往长安而来，请府君出面相迎，以礼相待。”老仆答道。
“事济矣！”郑世达一听，大笑道。
裴宪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他。
郑世达本不欲多言，因为他觉得裴宪这人除了道德高尚、精通礼仪典章之外，一无是处。但考虑到此辈成事不足，却很容易抓他们的错处上报，不能太过怠慢，于是解释了一番：“天使至武威后，遍访凉州诸郡贤良，报吏部诏举。今有数十父老东行，事必成矣。”
“再算上北宫将军入朝任职，氾、隗二人得大王礼遇之事，凉州内部或互相猜疑，不复一心。如此，将来大兵攻伐，可事半功倍。”
裴宪听得还要攻凉州、还要打仗，又叹息了起来。
“裴公请自便，仆这边尚有要事处分。”郑世达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长安城外开来了一支人马。
他们自西向东，浩浩荡荡，人数几达五千。
仔细看来，其中千人乃护兵，另外四千余人是为俘虏。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看起来却有些佝偻。
须发杂乱，精神萎靡，一看就是精气神完全泄掉了那种。如果有认识他的人，一定会很吃惊，曾经无论多么绝望亦从不屈服的石勒，怎会变成这样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他屡战屡败，丧师失地，每一次大败都会极大消耗他的精气神。
邺城、常山、新兴、上郡、天水、陇西，一路败，败过了天下的山山水水，没气死就已经不错了。
而他的家眷子女，亦在变乱那天，为靳准斩杀于长安。
一大把年纪，奋斗了半生的基业被毁，家人死绝，能不灰心丧气么——哦，好像他还有个儿子活着，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过长安之时，石勒忍不住看了下这座城池。
飒飒秋风之中，长安似乎改了新颜。
兵士催促的声音不断响起，石勒迈着沉重的步伐，踟蹰前行，最后于霸上临时停留数日。
一路之上，不断有俘虏被汇入进来，队伍日渐庞大，其中甚至还夹杂着部分干瘪的头颅。
为新朝献俘馘，金正也是会来事的。

第十八章 试探
九月初三，石勒等人又汇合了三千余老弱妇孺，离开霸上，一路东行。
押送他们的是黄石镇将路松多帐下的屠各匈奴兵。
与石勒一起被俘的百余亲随连声呼喊，试图拉关系，将他们放走，奈何无人应答，回应的只有老拳。
众遂死心。
路上断断续续有人逃跑，因为看守不见得有多严密。
无奈石勒那伙人目标太大，被看得最紧，始终没有机会。
他死定了。
而就在石勒等人继续上路的时候，凉州实际上的主人张骏率万余兵马抵达了高昌，数日内即击破叛将、戊己校尉赵贞，枭首之，并置高昌郡。
这一仗，距离遥远，他本不想来的。
但如今这个形势，他急需立威，而实力较弱的赵贞明显是一个非常好拿捏的对象，于是便率军西征，终获大胜。
不过他无法在此久留，九月初十，他又率得胜之兵班师武威。
临行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高昌城。
在这个地方生活其实不是很容易，原因无他，太干旱了。
其地种粮，一靠井渠（坎儿井），二靠冰雪融水，三靠少量降雨。
就当前阶段而言，主要是靠高山冰雪融水，井渠修得还不够多。至于雨水，那真的太少了。
这个地方最大的价值，其实是作为西域商徒来往的中途休憩之所。
不过，对凉州政权来说，蚊子再小也是肉，在东出无望的情况下，高昌郡也不无小补。况且，今后若能妥善经营此地，多修井渠，多繁衍人口，然后以此为基西征，还可以进一步扩大凉州的版图。
于是，他留了部分来自敦煌、晋昌二郡的兵马戍守——晋昌郡乃张轨时代分敦煌、酒泉二郡地所设，与武兴郡一样，主要用来安置雍秦流民。
以亲信杨宣为高昌太守，抚理地方的同时，伺机进取西域。
戊己校尉、西域督护府、玉门大护军三营亦归杨宣管辖、调用，实际职权已经超出太守，可见重视程度。
“君家系出名门，自当效仿先贤，建功于世。”亲兵牵来了马，张骏接过缰绳，仔细叮嘱道：“西边我顾不得太多了，你好生经营。”
杨宣心下一阵激动，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啊，谁不欣喜？不过，他还是必须做出关心主公的姿态，于是问道：“明公可是心忧朝廷之事？”
张骏闻言苦笑了下，道：“朝廷？哪个朝廷哦！”
杨宣眨巴了下眼睛，试探道：“明公欲尊奉哪边？”
张骏看向他，问道：“你说呢？”
杨宣立刻道：“仆唯以明公马首是瞻。晋也好，梁也罢，明公奉谁，我便奉谁。”
张骏心下稍慰，遂问道：“我若尊奉建邺琅琊王，君会怎样？”
“自愿追随明公。”杨宣毫不迟疑地说道。
“弘农杨氏可有子弟在关东为官，或幕职，或郡守……”张骏道。
“明公何不信我耶？”杨宣拍胸脯道：“我家徙居凉州几代人了，与他们素不相识。”
“哈哈，无需如此。”张骏笑道：“若不信你，焉能以高昌付之？”
说完，又叹道：“只不过，凉州似君这般忠勇之人，越来越少了。”
杨宣一听，心中有数，知道他说的是北宫纯、氾袆、隗瑾三人。
北宫纯直接就没回凉州，被梁王邵勋强留了下来。
这招倒也不新鲜，当年曹操就喜欢强留诸侯入京使节，委以官职。何况北宫纯与梁王乃旧识，留他也说得过去。在双方没有正式撕破脸的情况下，凉州方面甚至不好强留其家眷。
氾袆、隗瑾二人倒是没被留下，但他俩回来后，虽然较为谨慎，闭口不谈洛阳之事，但他俩还有很多随员呢，慢慢地消息就走漏了出去。
有人当面询问，梁王是不是特别礼遇他们二人？氾袆、隗瑾二人没有否认。
于是流言愈广，远近各县都将此事拿出来谈论，毕竟王子炙肉、梁王行酒之事实在太让人惊讶，太有传说度了。
有些人提起此事时还很自豪，说梁王真的非常欣赏他们西州士人，百般礼遇，堪称美谈。如此胸襟，又有如此识人之明，堪为明主，怪不得能做出如此大事。
朝廷使者抵达武威后，不过数日间，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然后只用了半日时间，便编纂了一份名录，将凉州有名望之人都报了上去，然后挑选贤良，与其一起东行，返回洛阳。
这种事，张骏无法阻止，因为其中包括了阴、索、韩、马、阎等凉州大族子弟。
强行阻止的话，有可能会犯众怒——由此也可侧面看出凉州内部情况。
杨宣家中没什么合适的人，故没有派子弟东行，但他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如今凉州内部的裂痕更深了，相互间本来就没有太多信任，现在则更少了。
张骏很快在留守诸将的注视下走了。
行至敦煌时，他下达命令：增兵枹罕，晋兴、西平二郡兵及枹罕护军一营悉归辛晏统带。
讨伐赵贞胜利后，他会让府中将佐一起上疏，请封他为凉州牧，并第一时间发往洛阳。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试探。
前番，天使至武威后，先训斥了张骏不奉贡赋之事，让凉州上下大为紧张。
不过，很快又发下了凉州刺史的官服、印鉴，言语间似有安抚之意，且并没有把话说死，凉州牧并非没有可能。
张骏有些迷惑，朝廷到底想怎样？
在没有被逼到绝路上时，他没有胆子直接起兵对抗，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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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消息次第汇来。
九月底，凉州奏疏一路加急送来，只花了大半个月。
邵勋收到禀报时，正陪着花奴一起吃饭。
看完后，只吩咐了一句：“先不要回复。”
这傻鸟，开国后就收拾他。
裴灵雁很快吃完了，然后领着女儿绵娘饮茶汤漱口。
绵娘是邵勋的七女儿，生于神龟四年（320）十二月，算周岁只有六岁多，还比较顽皮，方才缠着邵勋玩了好一会，还说要“骑马”。
一问，才知道是大姐符宝告诉她的，顿时让邵勋脸有些黑。
遣退府中仆婢后，邵勋四下看了看，见没人，于是“屈辱地”趴在了地上，让女儿好一通折腾。
不过他乐在其中就是了。
“阿爷。”漱完口的绵娘又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裴灵雁端着一碗茶汤，置于桌上。
邵勋三两口吃完，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然后坐在胡床上，看着母女二人。
“看什么？”裴灵雁一边把女儿抱走哄着，一边看向邵勋，问道。
“这一生，值了。”邵勋感慨道。
少年慕艾时看上的女人，终于被他得手，还为他生了四个孩子（三子一女），可见喜爱的程度，地是一点没闲着。
陪伴之中，女人时常注意他的心情，宽慰他、开解他，让他很是放松。
他给其他女人情绪价值，裴灵雁则给他情绪价值，不一样的。
他是土狗，就喜欢抱着主母入睡，哪怕四十七岁的她已经年老色衰，哪怕什么都不做。
“韶华易逝，一晃二十余年，还有什么可看的？”安顿好女儿后，裴灵雁坐到了他身边，拿手摸了摸邵勋的脸，笑道：“四十不惑，你也是老奴了。”
老奴并非奴仆之意，事实上是熟人、亲人之间的一种亲密称呼。
比如《世说新语》中段子，温峤为姑姑物色女婿，最后自己上了，表妹见到时大笑：“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
老奴，更多是“老家伙”的意思。
“是啊，我也是老奴了。”邵勋说道：“儿女们都大了，连绵娘都七岁了。”
“阿爷，女儿八岁了。”绵娘纠正道。
邵勋愕然，又道：“那你说你三哥几岁了？”
“三哥十六岁了。”绵娘说道：“他喜欢读书、抚琴、吹笛，还会胡人跳的舞，好看……”
小女孩一时间也想不起更多了。
裴灵雁将女儿抱起，道：“念柳五年前开始学匈奴语、鲜卑语、乌桓语、羯语，小有所得。前阵子去桑梓苑，我看他带的行李中，还有西域胡商的书信。”
“那不是羯语。”邵勋说道：“恐是粟特文。”
“粟特？可是典籍中所载之‘栗弋国’？”裴灵雁问道。
“嗯，便是此国。”邵勋点了点头，道：“念柳通此文，倒让我颇为欣喜。凉州事务，或可帮衬于我。”
说到这里，邵勋很是高兴，在房中走来走去。
这么多儿子中，就三郎想到学外语，其他人都在搞啥呢。
“念柳先前提的凉州方略如何？”见邵勋心情好，裴灵雁问道。
“颇有可观之处。”邵勋说道：“十六岁能这样，出乎我意料。此为吾家麒麟儿，胸中有韬略。”
裴灵雁听了也很高兴，不过很快便叹息道：“惜性子软了一些，过于眷恋爷娘、弟妹，杀伐之气不足。”
听到这话，邵勋的脚步微微一顿。
裴灵雁收回目光，轻轻抚摸女儿的脸，绵娘有点痒，咯咯笑着跳了下来，然后伸出手，道：“阿爷，抱我。”
邵勋下意识伸出手，将女儿抱起，看着她可爱的面庞，神思不属。
“开国之后，我第一个拿凉州开刀。”片刻之后，他说道：“届时念柳也在桑梓苑一年了——唔，到时再看吧。”

第十九章 畅谈
肃杀秋风之中，一众俘䤋抵达了洛阳。
其他人继续送往汴梁，编为役户，但石勒和他百余名亲信则被留了下来，羁押于京西的邵园之中。
十月初五，邵勋在亲军簇拥下抵达邵园，提审石勒，其余人等则被大理卿邵璠带人提走，审判后枭首示众。
说是提审，事实上大胡的待遇还是很好的。
被解了镣铐，吃了饱饭，洗了澡，换了身新衣服，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邵勋到来时，他只略略抬了下眼皮，便又继续眯着眼睛，享受着暖意融融的阳光。
“二十年来首见君。”邵勋满面笑容地坐在石勒对面，挥了挥手，让亲兵给两人倒茶。
石勒这时候才正眼打量了下邵勋。
一个志得意满的武夫！
是的，就是武夫。
武夫的味道是藏不住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即便他的打扮和士人别无二致，但那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脸上的神态、下意识的肢体动作以及性格脾气，瞬间就让他与那帮一辈子算计利益得失、策划阴谋诡计的人区分开来了。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
石勒在邵勋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于是他抬起了头，正视此人。
“梁王不一般。”石勒说道。
“大胡你亦不是寻常人啊。”邵勋说道：“二十余年矣，可曾后悔？”
“事至此也，并无悔意。”石勒说道。
“为何？”
“昔年于武乡种地，然官府贪暴，掠卖诸胡为奴。又逢连年天灾，实在活不下去。彼时不反，早已是冢中枯骨。反了，纵最后落败，亦能多活二十年，岂不美哉？”
“君所言甚是。”邵勋笑道：“我若是武乡一羯奴，也要揭竿而起，无他，实在活不下去。”
石勒亦笑。
两人起家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其实都是反贼，不过一个在体制外造反，一个在体制内另起炉灶。
结果证明，世家大族力量太大，体制外造反这条路走不通。
什么齐万年、张昌、石冰、刘伯根、汲桑，通通被剿灭，各路流民帅纷纷被收编，没有一个能成功。
石勒最后也只能投靠匈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刘渊也是体制内另起炉灶，只不过邵勋需要现起炉灶，而刘元海可以直接继承一套还算完备的炉灶。
“与司马虓、苟晞相持于大河之时，如何？”邵勋问道。
石勒先不答，饮了口茶。
邵勋见状，吩咐亲兵端来几碟点心、果子。
石勒也不客气，拿起就吃，泰然自若，显然什么都放下了。
吃喝尽兴之后，石勒直接拿衣袖抹了把嘴，道：“那会部众战力很差，乱哄哄的。汲桑只知纵兵烧杀抢掠，提振士气，但与司马虓、苟晞的豫州兵对上时，还是颇感吃力，每每依靠骑兵击退晋兵，挽救危局。”
“彼时上党羯众、乌桓，冀州乌桓都被汲桑诱来，打到一半，发现无利可图，平原乌桓最先散去，然后是巨鹿、安平等地的乌桓散去，没了这些兵，最终被苟晞击败。”
“现在想想，恍然一梦。苟晞之兵强吗？”石勒摇头失笑：“一塌糊涂。只不过彼时我部亦初出茅庐，不甚堪战，打来打去，双方都错漏百出。苟晞犯的错少，最后赢了，如此而已。”
邵勋唔了一声，道：“此真知灼见也。野马冈之时如何？”
石勒看了邵勋一眼，良久后才道：“只恨各部骑军多临时召集，一见不对，便保存实力，纷纷走避。若肯勠力死战，即便最终仍然失败，却未必有这么惨。”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头一次在一处地方聚集如此多的大军，自觉比起之前强盛许多，以前常犯的毛病改了不少，军容大整，战力大增，便想着碰上一碰。”
“你比我会练兵、会带兵，仿佛生而知之。更会鼓舞士气、抓战机，仿佛将门世家出身，我输得不冤。”
“大胡真是清醒人啊。”邵勋抚掌大笑，招呼他吃冬枣。
野马冈之战时石勒部的战斗力，比起汲桑那会肯定强了不少，流寇习气逐渐清除，正规军的气息愈发浓厚，就在这蜕变的前夜，一战被打断脊梁骨。
当时石勒在诸胡中的号召力也正处于上升阶段，至少能召来两三万骑兵了，但未必愿意为他死战，部大们的说走就走，自由度较高。
但若让他打赢野马冈之战，威望大增之下，对诸部的影响力就会增强，甚至能引诱一大批胡人在河北定居，实际控制。
这样一来，像野马冈之战时一旦局势不利，就闻风而遁的情况会大大减少，乃至不可能出现。
军队、政权建设是一个长期的系统化工程，非一朝一夕之功，中间还充满了变数，石勒只能感慨自己时运不佳了。
“当年附你之诸胡，今多附我，汝有何话？”邵勋又问道。
“你是晋人，我是羯人，你能做的事，我不能做。”石勒说道。
“为何？”
“我以小族凌大国，河北父老尽皆疑惧，缓急之间，无法归心。”石勒叹道：“若不厚遇诸胡，则两头不讨好。但如此一来，河北父老愈发离心。若能给我二十年时光，或能缓缓图之，然大争之世，哪来这般轻巧？”
“君虽出身低微，终究是晋人，又有晋廷官职在身，大河两岸之豪族天然亲近汝，却省了太多事了。”
“我败之后，诸胡丧胆，心气低落，所求不过温饱罢了。君亦是有气魄、雅量之人，胡汉一视同仁，诸胡不附何待？等死么？”
“大胡你这二十年，也不简单啊，见识多了不少。”邵勋笑道：“今北地悉平，唯西凉未下，以你观之，比起汉末曹孟德如何？”
“昔年在邺中听人讲史，知曹孟德之事。他开始可没你这么会打仗，但家世比你好，名望比你大。”石勒说道：“回乡之后，顷刻间募齐五千兵马，又有诸曹、夏侯为臂助，汝家远不及也。”
“汝只能依附豪族，狐媚妇人，得养数千兵。曹孟德全军覆没之后，还能去丹阳募兵，一次不行两次，你若全军覆没，再无起势可能。说起来你确实比曹孟德厉害，但你家不如曹家。说不定，再过十来年你这邵梁王朝二世而亡，届时幽壤之下，你我相会，可要让我看笑话了。”
周围亲兵们听了，怒目而视。
邵勋听了，却笑得乐不可支。
他以为石勒完全放下了，无悲无喜，听到这里，发现他心中终究还是有着恨意。
“我本东海士息。若在太平年间，则为奴为婢，断无出头之日，四十岁便苍老不堪，百病缠身，五十岁时蒲席一卷，委于山岗，无人知我，无人懂我，无人念我。”
“若烽火四起，要么被司马楙、司马越征发，辗转于沟壑之间，一通乱箭、一盆沸水、一缸金汁，都能让我凄惨哀嚎，死无葬身之地。”
“今我虎踞河南，四方豪杰之士为我驱使，世代簪缨之族为我所用，远邦异域之君长，纷纷来朝，天下绝色之美人，竞相侍奉。如此，岂非大赚？”
“人生数十春秋，不过一梦耳，大胡如何看不开？”
“况我志向，非汝所知。大胡——该上路了。”
石勒听得此言，手微微一顿，不过很快镇定了下来，继续抓起茶碗，旁若无人地饮了起来。
茶水饮尽之后，亲军督黄正端来一个酒壶，为石勒倒了一杯酒。
酒色泽微黄，仿如黄金，其中还有一些悬浮物，故称“金屑酒”。
所谓“金屑”，并非真的黄金，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其实这是道士炼丹的产物，邵勋怀疑其中的悬浊物是一种砷化金属，故自曹魏以来就以此物赐死大臣、妃嫔。
“汝子弘，居于洛阳，终日读书，无人加害，汝勿虑也。”邵勋看着石勒，说道。
石勒沉默许久，感慨道：“梁王雅量，无人可及。”
邵勋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石勒看着桌上的金屑酒，手微微有些颤抖。
黄正按刀立于一旁，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待。
石勒的手碰到酒杯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闭上双眼，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邵勋回到洛阳大将军府时，便得到了石勒已死的消息。
这个时候，西边又有消息传来。
金正总督各路大军攻打杨难敌兄弟，杨坚头前番负伤遁回，据城而守，两月之后，伤势恶化而死，余众奔窜武都，阴平克复。
杨难敌利用地势在武都顽抗，大军难以攻克。因山势艰险，粮馈不继，加之天气转寒，诸部都不想再打了，金正最终下令撤军。
临行之前，大肆掳掠，得三千户氐羌民人，强迁而走。针对仇池氐羌的第二次战争结束。
王师撤退之后，杨难敌无力追击，只遣使至长安，请求归附。
邵勋看完之后，给金正下令：召杨难敌入朝，若愿来，则给官；若不愿，则开国后继续征讨，打到他们彻底败亡为止。
西边如此，南边的战事也结束了。
乐凯得朝廷大军相助，野战击败了陶侃部前锋，然后围攻襄阳，破其外围卫城三座。
但终究没能拿下，最后无奈撤军。
陶侃派兵追击，为质子军击退，斩首千余，大军安然回返。
汝南的氐羌也被义从军、银枪左营、中营以及自枋头南下的氐兵击破，邵勋顺势下令将部落贵人尽皆斩首，余众编户齐民。
开国前夕，各地的烽烟陆陆续续停止了，仿佛都在等待什么似的。
十月初八，大群官员出太极殿，至大将军府，宣读晋帝颁发的第四份禅位诏书。

第二十章 勉为其难
“……梁王以英武睿敏定策天下，以仁德厚泽抚定万民，功盖千秋，泽被万世……神器有适，归于有德。朕敬以天下传禅圣君，退居藩国……”
冗长的禅位诏书读完后，邵勋站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你们啊——”邵勋戏精附体，摇头苦笑道：“我终是晋臣，若顺势进位，天下人如何看我？”
“天下黎元盼大王之登基，犹如禾苗之盼甘霖。”大将军府右军司裴邵大声道，说完，跪拜于地，泣道：“王不进位，奈苍生何！”
准确地说，应该叫裴郃了，他自己改的名字。
“邵”字其实无需避讳，但人家就是改了，可见其心性。而有此举，这会演戏如此用力也就很正常了。
“道期，速速请起。”邵勋一见，立刻上前搀扶。
“大王定鼎天下，以安士民，何人不承大王之情？”裴郃还没起来，那边羊忱又拜倒于地，苦劝道：“些许毁谤，乃不识天命之人胡乱呓语，大王何必计较？臣请大王进位大宝。”
“羊公，你怎么也这样？”将裴郃搀扶而起后，邵勋又去扶羊忱，口中埋怨道：“公欲陷我于不忠不义乎？”
“吾闻大王有三志。”只听“扑通”一声，督护糜直拜倒于地，朗声道：“时至此也，大王便当与时俱进，以梁代晋，昭告天下。”
“你——”邵勋停了下来，脸上一副被你们害死了的纠结表情。
“大王若不进位，四方豪杰之士尽皆失望。百年之后，或要再度攻杀，黎元死者以百万计。”参军裴湛拜倒于地，道：“大王宅心仁厚，可忍见得如此惨状？臣请大王舍弃私心，为万民计，进皇帝位。”
“臣请大王舍弃私心，为万民计，进皇帝位。”裴湛之后，群臣陆陆续续拜倒，齐声高呼。
有那身弱之人，声嘶力竭，差点上气不接下气，昏倒于地。
有那年老之人，泪流满面，连连恳请。
还有那年轻之人，头磕得“嘭嘭”响，隐现血迹。
其情其景，让人动容。
千言万语汇作两个字：忠诚！
邵勋则仿佛被那句“舍弃私心”、“为万民计”打动了，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诸公所言不无道理。为了天下百姓不再遭遇乱兵、胡虏，我又何计毁伤。不知者谓我贪恋大宝，知者谓我心忧天下。”
“也罢！”他跺了跺脚，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是非曲直，自有后世苍生评述。”
说到最后，面现愧色，更有些许抱怨：“唉，朕……这真是被你们害苦了。”
叹完气，将“忠臣”们一一扶起，道：“卿等可速速筹备典礼。登基之前，孤出城居于潘园避嫌，静待诸般事体筹备完毕。”
“遵命。”群臣纷纷高呼，面现欣慰之色。
从去年此时到今年，正好一年时间，这速度不慢了，主要是有个梁国存在，提前办好了很多事情，令这段交接时间快了许多。
汉末曹孟德若愿禅让登基，也慢不了，但曹丕就要比他慢，还要让渡诸般好处。
司马氏有晋国过渡，慢不到哪去，但人家要付出的代价，较曹丕尤甚，一口气分封数百国，恍如一夜之间回到春秋。
亲手打的天下和窃取得来的天下，终究不同。
大晋朝二十一州，即将改换新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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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禅让之后，邵勋的动作很快，当天就搬离了宫城，至城东潘园居住。
十月十五，邵勋坐在卧房之中，看着侍女们举在手里的衮冕，仔细打量。
第一套是登基、祭告时用的大裘冕，主打一个“质朴”，上面没几个图案，非常“素”，毕竟先秦时就流传下来的仪礼。
“夫君，试一试。”庾文君挥了挥手，两名侍女一左一右，走了过来。
邵勋张开手，任侍女为其穿戴。
大裘冕较为沉重，长至脚背，冬天穿着还行，夏天就是遭罪了。
庾文君退后两步，仔细看着，片刻之后，小月牙又再度浮现。
邵勋见了，居然有些感动。
他感觉自己被小娇妻拉扯了，却又心甘情愿。
纵横花丛半辈子，居然栽在了庾文君手上，这事情弄得。
他上前两步，一把抱住妻子。
庾文君好像感受到了丈夫的心意，脸上笑容愈发灿烂，静静抱了一会后，轻轻推开他，小声道：“知道难过了？”
邵勋无言以对。
庾文君轻哼了一声，心情也好了许多，又让侍女拿来普通冕服。
这是次重要场合穿的，基本沿袭汉代旧制，魏晋两朝只做小幅改动，皆以十二章为主基调。
所谓“十二章”，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fǔ）、黻（f&#250;）。
此制最早可追溯到三皇五帝时代。
其中，日、月、星辰乃天文，象征天光照耀，皇帝乃上天之子。
山、龙、华虫、藻乃地文，乃象征皇帝泽被万物，有治理天下，教化万民重任。
火、粉米、黼、黻乃人文，象征天子宗庙、安邦定国。
天、地、人三文，凡十二章，缀于冕服各处，传承久远，皆有定规。
邵勋穿在身上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精神也为之大震。
庾文君为他抹平了冕服上的褶皱。
邵勋抓住她的手，道：“皇后要一直陪在朕身边。”
庾文君脸上浮起几丝殷红，道：“再试试御袍。”
御袍就是普通场合穿的。
皇帝不会时时穿着冕服，那样太庄重了，他们会有更“休闲”一点的服饰，且一般诸色都有，型制很多，与普通士人所穿差别不大。
这个年头，天子尚未流行穿黄袍，且所穿御袍颜色与本朝所尚之德无强关联。
比如晋朝乃金德，尚白，但释奠先圣时穿皂纱袍，普通朝会时绛袍穿得多一些，除此之外，还有青、赤、黄、白、黑五色纱袍，换着穿。
拜陵及吊祭大臣时，则穿单衣。
这种普通御袍和民人服饰差别不大，有时候甚至赐给臣子穿，如魏文帝曹丕见秘书丞薛夏衣薄，便解御袍赐之。臣子穿着并不逾制。
御袍穿在身时，邵勋不觉有异，因为和他寻常所穿衣服差别不大。
走了一圈后，懒得脱了，又看起堆放在一旁的衣物。
这同样是衮冕，但不是天子冕服，而是赐给王侯、三公九卿的冕服。
是的，臣子也可以穿戴衮冕，主要用于随天子祭祀天地、宗庙，形制与天子衮冕差不多，远远看着并无差别，只在纹饰、用料上稍有不同。
开国之前，正三品以上文武职官皆赐冕服一套，最近就会发下去。
从三品以下，赐官服一套。
大晋朝财政困难，已经很多年没发五时朝服了——春天着青，夏天为朱，季夏为黄，秋为白，冬为皂。
邵梁开国，集体发下一套，后面就是每年给布料，群臣自己做，不给成衣。
历史上南朝晋宋齐梁陈，因为财政困难，给的布料都不足，甚至不给，如元嘉末，但令百官自备朝服。
你不发“工作服”，就别怪臣子们自己乱来了。到了后来，臣子们压根不穿五种颜色的朝服，而是按照自己喜好来，最后慢慢流行穿朱色朝服。
即便后面朝廷再度发放官服，也回不去了。
久而久之，“朱衣”成了文官的代名词。
“朝服尽快发放下去吧。”邵勋随手拿起一套，看了看后又放下，吩咐道：“他们随我征战多年，开国之前收到官服、印鉴，定然喜不自胜。”
庾文君唤来仆婢，令其将存放在库中的朝服、冕服一一用车运走，送往各个衙署，分发下去。
“皇后。”邵勋轻声唤道。
庾文君刚平复下去的脸又红了，转过身来看着邵勋，道：“夫君何为？”
“皇后。”邵勋不答，只贱兮兮地笑道。
庾文君羞意更甚，道：“休要乱喊。”
“还记得那个野道人么？”邵勋问道。
庾文君愣了一下，笑道：“他随口胡诌，你就信啊。”
野道人说她和梁兰璧皆有凤格之事，她只在被窝私密空间里对邵勋说过，当做笑谈。
“他这么一说，我却当真了。”邵勋说道：“我拼杀多年，落得满身金创，就是为了亲手给你戴上凤饰，让你成为我的皇后，独一无二，母仪天下。”
不管以前如何，庾文君又一次感受到了心中的悸动，她微微低下头，羞不可抑，但很快又抬起头，想看着丈夫的脸。
邵勋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盒子。
轻轻打开之后，里面放着皇后专用的首饰：十二钿、步摇、大手髻等。
邵勋轻轻取下庾文君头上的步摇，从盒中取出新的，道：“甄后既入魏宫，宫廷有一绿蛇，恒吐赤珠，若梧子大。”
一边说，一边为庾文君戴上。
赤色的垂珠轻轻摇曳着，雍容华贵，典雅异常。
“天下独此一份，只有文君可得。”邵勋说道：“现在，你终于是我的皇后了。”
庾文君双眼微湿，感觉又被泡在了蜜罐子里，被夫君万般宠爱。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她非常贪恋。
因此，她下意识忽略了赤珠的来历。
以前，好像是在梁兰璧那里。

第二十一章 登基（上）
洛阳南郊，大队军士进驻了祭天之所。
刚从宫城换防于此不过月余的冯八尺见了，暗暗舒了口气。
过年后来到洛阳上值，守过宫城，看过城门，甚至还在城西皇女台一带驻防过俩月，现在终于要走了，可以回家过年了。
今天是十月十六，用罢早膳之后，来自平丘的府兵们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乡。
营外来了许多马车、牛车，将一匹匹布帛发下来。
每人一匹绢、一匹白麻布、一贯钱，充作赏赐。
这是额外加赏，正常上番是没有任何赏赐的，也就要开国了，临走前拿点钱帛，高兴高兴。
冯八尺作为平丘府的带队军官，拿得多一些，钱、绢、布各五。
他已经得知此事，笑得合不拢嘴。
“洛阳粮价降下来了，斗米二十钱。这绢成色不错，能卖多少钱？四百？”冯八尺问道。
“在陈留也有三百。”有人说道：“将军五匹绢，可买七八斛粮，这便是两亩地的收成了。”
“大王对咱们武人是真的好。”又有人说道。
“若非军令，我便是讨饭都要多留十天半月，亲眼看着大王登基。”
“你看得到么？”有人嘲笑道：“能靠近梁王五百步内都算你厉害。”
“何必现在呢？下次入京戍守时不就能看到了？”
“平丘府四防人，若不出征，就会轮番上值，三年后再来吧。”
“三年后我就四十四了。”有人叹道：“怕是这辈子再见不到梁王了。明年我儿就要顶替上来了，诸位兄弟帮照看着些。”
“好说，好说。”众人纷纷应道。
冯八尺没过多参与手下儿郎们的聊天，而是来到了临时营地的外围。
数百名头裹黄巾的兵士正席地而坐。
他们的带队军官正与洛阳五兵曹的人交涉着，一一确认他们将要领到的资粮。
看得出来，洛阳的这帮官吏们垂头丧气，情绪不是很高。也就黄头军征战数年，已不是当年的灾民，隐隐带股杀气，不然怕是要被这帮五兵曹官吏们敷衍。
将要裁撤的衙门，如果没得到安排，那确实没啥干事的动力。
冯八尺转悠了一圈后，黄头军已经与五兵曹交涉完毕，带队的幢主走了过来，行礼道：“可是冯将军？”
“正是。”冯八尺肃容道。
“仆乃万胜军第一营幢主曾易，奉命移驻此地，此乃换防文书。”
冯八尺装模作样接过来看了看，收起，然后说道：“前天卫府已经下过命令了。”
说完，又打量了下曾易，问道：“如此年轻便是幢主，厉害。击鲜卑、灭匈奴时出征过？”
“攻伐鲜卑时未曾与战，彼时在平阳看守质子。”曾易说道：“灭匈奴时，跟随侯将军渡河，打了好几仗，彼时我乃督伯。”
“立下大功了？”冯八尺问道。
“非也。”曾易有些不好意思，道：“幢主战死了，我便顶了上来。”
“无需不好意思。”冯八尺笑道：“运气好也是本事。想当年我在汲郡先登，也是运气好，多少比我勇猛的人都死了。”
曾易深有同感。
他打仗也勇猛，广武之战时也拼过命，但光有勇武不够，你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他的运气不错，活到了现在，还当上了幢主。虽然万胜军并非募兵或府兵，幢主及以下军官皆无官职，但每年多多少少能领到一些钱粮赏赐，已经极大改善了他的生活。
更重要的则是地位的提高，他已经是平阳县一乡佐，这同样不是官，但隐形好处可不少，至少他已是乡间实权人物之一。
“不过，大王的简拔之恩才是根本啊。”冯八尺又道：“哦，现在该叫陛下了。”
曾易缓缓点了点头，道：“没有大王，如何能有今日的好处？我只盼大王长命百岁。”
冯八尺没说话。
世上真有长命百岁之人吗？传说倒是有，活人却一个没见过。
当年逃难，遇到从上党南下的胡汉流民，说刘渊求学的师长崔游活得长，也不过九十一岁罢了。
不过，支持邵氏就对了。邵氏在，他们的好处就在。
梁王的子孙，应该不会傻到不支持武人……吧？
陈留府兵第二天就撤走了，万胜军第一营数千人接管了圜丘。
事情倒不多，就是维持秩序，昼巡夜警，不让歹人靠近罢了。
闲暇时分，曾易会定定地看着这个沟通天地之所。
不知道哪一天，梁王就会在群臣的簇拥下，登临此坛，昭告上天。
风呼呼吹着，似乎在欢呼雀跃，等待新主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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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日，沈陵来到了圜丘。
作为从事中郎，本身并无具体执掌，因此很容易被派出来干各种事情，比如监察太常负责的各项准备工作。
今日风有些大，在沈陵听来，似乎在呜咽一般。
这是在为大晋朝唱挽歌么？不舍其离去？
沈陵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有点奇怪。
他是扬州吴兴人。
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吴兴沈氏。
很早就来中原当官了，在司马越幕府中历职多年。
司马越死后，又尊奉太妃裴妃和嗣王司马毗。
梁王出任考城幕府军司后，又跟随裴妃投靠了过去，现在是大将军府从事中郎。
他在江南还有亲族。
事实上吴兴沈氏非常庞大，拥有大量部曲和钱粮。他离家北上那会，轻轻松松出动万余兵马，现在应该更强了，两万大军唾手可得，江东豪门顾陆朱张都不如他们。
无奈地位实在太低了，祖上就没出过什么名人。即便有，外人不知，他沈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粉饰攀附而已。
北上二十多年后，当年一起过来的吴人非死即走，如陆机、陆云、张翰、顾荣、戴渊、纪瞻等。司马越屡战屡败那会，贺循等人更是走到半路就跑，根本不愿北上了。
所以，他一介吴人至今仍坚守在北地，委实不可思议。
二三十年的北方生活，儿女们与北地豪族联姻，孙辈甚至都不太会说吴语了，他再回到南方，恐怕也将被族人视为异类。
但他不在乎了。大梁新朝之中有他的位置：从四品中书侍郎。
以后吴兴沈氏会来求他，而不是他求着族人认同。
“景高。”不远处响起了呼喊声，沈陵抬头望去，却是太常丞梁胥。
此人是刘汉降官，长安的太常卿。
投降过来后，到洛阳朝廷任太常丞，降得有点狠。不过，作为降人能有官就不错了，若非他姓梁，太常丞亦不可得。
新朝建立后，梁胥也将出任从六品太常丞一职，所以他还是有点积极性的，做事尽心尽力——对西州士人而言，支持梁王是必须的，他们入局太晚了，若不卖力靠过去，未来堪忧。
“怀寿，准备得如何了？”沈陵问道。
“四班乐人皆已齐备。钟罄宮悬都妥善存放了，黄头军借了几处营房，料无大碍。”梁胥说道。
“黄头军营房不过是帐篷而已。今天色阴沉，寒风呼啸，可不能出岔子。”沈陵皱了皱眉，说道。
梁胥有些不高兴，道：“有人昼夜看守，无妨的。”
沈陵注意到了他的态度，没再多说。
大家都是为了梁王登基之事在忙活，梁胥甚至从昨天起就睡在帐篷里了，形同出征在外的武人一般，没必要过多苛责。
在前往存放乐器及其他仪礼用品的地方检查之后，沈陵点了点头，道：“一国开基，事务繁杂之处，直让人震惊。”
梁胥知道沈陵在故意找他说话缓和，于是闻弦歌而知雅意，接道：“昔年在长安，日盼夜盼，就盼着王师赶紧过来。而今关中已复，梁王开国在即，再回想起往日种种，几如梦中。”
“是极。”沈陵说道：“今只盼开国后速速平定西凉、江南，天下归于一统。”
梁胥心中一动，道：“平复江南之后，景高恐要重用。”
沈陵失笑：“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重用不重用。”
梁胥笑而不语，开国只是开始，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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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端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梁王已经接受了禅让诏书，虽还未正式登基称帝，但作为逊帝，他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宫中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曹爽旧宅被赐给了他，作为新的滕公府——虽然有爵位，但司马端显然不可能离开京城，新朝也没有实封国土，终其一生都将住在洛阳。
滕国夫人秦氏有些不舍地看了眼昭阳殿。
中常侍侯三小人得志，一直催促他们夫妻二人尽快离开。
一群又一群宫人进入各个殿室，洒扫的同时，清除前朝遗留下来的各种符号，所谓“除旧布新”是也。
此事其实挺正常，但秦氏就是不高兴。
她刚当了皇后没几个月，很快就降格为夫人了，说不失落肯定是骗人的。
而她这种不满的情绪，很快转移到了一人身上：她名义上的“阿母”、太后梁兰璧。
梁氏和梁王一般大，比她更是大了十六岁，以前都是一副死气沉沉冷冰冰的模样，但最近两月脸上的笑容陡然多了起来，这让秦氏愈发不满。
改朝换代，你就这么高兴么。存着这个想法，她对太后的态度就不太恭敬了，哪怕被人指责说她“不孝”。
不过好在以后也不用见面了。
太后已经决定出家，修行佛法。
梁王心善，决定在云龙门内改建出一佛堂，供太后日常居住、修行所用。
如此宽宏大量，着实令人钦佩。
“滕公该上路了。”殿外响起了不阴不阳的声音，赫然便是中常侍侯三。
司马端看了看他经常赏析的字画，叹了口气，只取走少许几样，大部分留了下来。
秦氏则杏眼一竖，差点找侯老三理论。
这个小辣椒、虎娘们，真的一点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听闻外间已经流传她讥讽梁王“屈为人臣”的段子了，有好事者将其录入书中，大加赞赏。
换个心胸狭窄的人，却不知到她这会是什么下场。
“走了。”司马端将最后一样东西放入行囊之中，交由宫人带走装车，然后扯了把秦氏，说道。
昭阳殿外，马车停得满满当当，装载了各种用度。
马车两旁，则站着上百名宫人、宦者。
他们已被梁王赐给滕公，从今往后就要去曹爽旧宅伺候滕公夫妇了，一应开销由朝廷支给。除此之外，入京值守的府兵会固定遣五十甲兵护卫滕公府，谨防歹人加害。
司马端夫妇很快上了御辇，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昭阳殿，离开宫城。
夕阳斜照，将人影拉得老长。
出阊阖门的时候，司马端下意识回望了下。
大晋朝的基业，看样子真的走到了最后一刻。
历四帝、六十一年，如此而已。

第二十二章 登基（下）
冬月初一，天气十分寒冷。
这一日，四方军民都赶来了洛阳。
刚刚平叛班师的银枪军、义从军、质子军以及本就屯驻近郊的各支部伍，总数万人，迎风肃立，气势磅礴。
河南、河内、弘农、荥阳、襄城等左近士人及洛阳百姓，亦纷纷在外围围观。
此时天还未亮，人越聚越多，几达万余。
曾易带着一帮黄头军将士在维持秩序。
他站在内圈东侧，维持的主要是官员、公卿队伍的秩序。
祭坛高高耸立，方圆几有百步，坛前被反复夯平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广场。
夜漏未尽五刻（大约相当于早上六点），有官吏牵牲而入。
曾易一边看热闹，一边观察着不远处的官员们。
大部分都是从汴梁赶来的。
六月东行，十月又西行，也是够折腾的。
场中奏起了嘉乐，曾易听不懂，也不觉得有多好听，反正都是祭祀仪礼用乐，离他的日常生活太远了。
太常官员们围着祭牲走走停停，时而有人说话，时而有人跪白对答。
良久之后，才牵牲而走，交由庖丁处置。
另有人开始准备酒器，以瓦樽盛酒，以瓦圩斟酒，置于东西两块草席之上。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也十分冗长。
站立于坛东的官员们缩手缩脚，天实在太冷了，即便穿着皮裘，依然感觉冷风往身体里钻。
但令人惊讶的是，丞相王衍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耐之色，时不时还把目光投向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官员。
那些人见王衍看过来，纷纷闭嘴，满脸肃容。
曾易穿着皮甲，裹着绵服，冷倒是冷，但没觉得不能忍受。
他的目光逡巡不定，四处查探有无歹人，看起来比即将入坛祭祀的梁王还要紧张。
片刻之后，有官员抬着血、肉而至。
这些全部是拿来祠奉天神的。
如果不是开国天子，而是守成之君，还会分一半牺牲至太祖神座前，但梁王自己就是太祖……
不知不觉间，东天熹微，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
黑沉沉的大地即将迎来破晓时刻。
“嘚嘚”马蹄声在外围响起，隐隐还有齐整的脚步声，以及器械碰撞的哐哐声。
坛东的官员们听得动静，齐齐肃立。
在这一刻，再也没人交头接耳了，再也没人百无聊赖了。
便是再腰酸背痛腿抽筋，这会也得坚持住，因为新君来了。
新朝冗从仆射、原平阳太守唐剑带着数百执戟武士、仪仗扈从，紧紧围护在金根车旁。
当是时也，金色的阳光破晓而出，普照大地。
金根车停了下来，头戴十二冕旒、身穿大裘衮的新君下车，顶天立地，气度万千。
曾易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心中竟然有些激动。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梁王在河北泥淖之中，救下他的场景。
也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回了，但他的眼睛就是微微有些湿润。
他们勠力拼杀，终于把梁王送到了这里。
他不当天子，谁有资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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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东侧，邵勋甫一下车，便被太常官员领到了祭坛一角。
已经有礼官跪拜于地，手执匏陶，以酒灌地——祭祀用的醴酒。
“陛下当拜。”官员小声提醒道。
邵勋微微颔首，提起裘衮下摆，拜伏于地。
“兴。”礼官大声道。
邵勋起身。
身后数十步外，群臣百僚在礼官的引领下，齐齐下拜。
“兴。”礼官大声道。
群臣起身。
“陛下请随臣来。”有太常博士走了过来，再度小声提醒道，生怕他日理万机，没关注过流程。
于是邵勋绕坛而走，自从徂南，于南阶前站定。
未几，太常卿崔遇快步而至。
前大将军府督护、现黄门侍郎糜直亦至。
糜直洗爵，跪授邵勋。
邵勋接过后，交给执樽郎，此人往里酌了一些醴酒，再交还邵勋。
邵勋深吸一口气，踏阶而上，至以昊天上帝为首的群神神座前，跪拜于地，恭恭敬敬地将醴酒敬奉而上。
“兴。”礼官大声道。
邵勋再拜，起身。
太阳越升越高，风奇迹般地停止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于身，暖洋洋的。
身体中更是涌动着一股磅礴的力量，教人意气昂扬。
邵勋面南而立，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那都是他的子民。
更远处，则是一望无垠的村落、乡野，还有那巍峨的群山、奔流不息的河川，那是他的江山。
天日昭昭，江山如画。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便是昊天大帝、五方上帝最宠爱之人，平贼寇、挽天倾，拯救华夏气运。
数名礼官上了祭坛，各酌醴酒，合于一爵跪献。
邵勋接过，饮尽，然后在太常博士的引领下，自东台阶而下，绕行小半圈后至坛南。
百余步外，诸胡使者群集。
代国太夫人王氏牵着拓跋力真的小手，仔细看着。
高大的祭台、肃穆的气氛、庄严的场合以及那无边无际的观礼人群，让她颇受震撼。
同时，心底之中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骄傲、小喜悦。
这样一个顶天立地、功盖天下的男人，不还是……
她下意识捏紧了力真的手。
三岁的拓跋力真不解地看了看母亲，然后下意识伸出手，要抱。
王氏低下头，在力真耳边小声说道：“今日力真莫要乱说话。”
拓跋力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脑袋转了过去，试图搜寻父亲的踪迹。
同时也有些委屈，父亲为何不抱我？为何不来陪我？
他好想冲过去，一把抱住父亲的大腿。
王丰更是紧张兮兮地看着外甥——别管父亲是谁，只要是妹妹生下来的，肯定是他外甥没错了。
这种场合，不让拓跋力真出席不合适，有违仪礼，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呢，但又怕他乱说话。
力真三岁了，说话也很早，非常聪慧，万一嘴里突然蹦出“父亲”二字，王丰都不知道梁王该怎么下台。
所以他时刻关注着外甥，一有不对就捂嘴。
另外，王丰也很是感慨。
今天这个场面实在太宏大了。
听老人说，当年族中也有人参加了晋武帝司马炎的南郊祭天典礼，百僚士民及四夷与会者数万人。
举办这样一场典礼，对人心的提振是非常巨大的。
他身处其中，都感受到了那莫大的威严。
这便是煌煌正朝气象，教官民四夷心折。
联想起梁王起兵平定天下的过程，大梁朝似乎比大晋朝更加正统。
有此气象，反意顿减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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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礼还在继续，比如太常、光禄大夫的也要登台祭献，分别称为“亚献”、“终献”。
而此时的邵勋又到了坛东。
礼官们开始忙活，奉玉璧、牲献于柴坛旁。
坛内已经积满了柴禾，时辰一到，治礼发令，三人持火炬上，引燃柴禾。
其余手持火把之人，亦列队而前，将火把投入坛中。
邵勋则在太常卿崔遇的引领下，再登祭坛，面南而立。
他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表文。
这是昭告上帝用的，通俗点说，就是告诉上天你的儿子换了，晋儿子变成了梁儿子，以后由我和我的子孙来祭天。
表文由新君亲自朗诵，白于群神，亦称“表白”。
“皇帝臣勋告于天帝——”
“永嘉以来，中夏多故，四海不一。称帝王者非一人，割疆土者非一区。交相侵攻，肆虐凌迫之处，以致生灵涂炭；车书未混，烽燧不断之时，遂使丘邑成墟。”
“臣蒙上帝青睐，恩造生授，愤而起兵于河洛。”
“大纛东指，妖氛尽消；”
“旗鼓南下，士民咸服；”
“六军北伐，腥膻顿去；”
“义师西临，汉都乃复。”
“故得拨乱反正，回天再造，天下大同，四海晏然。”
“晋帝知尧舜之事，明禅代之理，遂逊位大宝，以避贤路。”
“朝堂百僚，奉表而上，曰‘万机不可以久旷’。”
“四夷君长，飞札而至，谓‘天命不可以久违’。”
“臣遂登坛受禅，若晋之初。上符天心，下从人欲，柴燎相告，上帝明鉴。”
“今——大赦天下，改元开平。”
读完最后一个字后，邵勋收起表文，心情激荡。
彼时天空乌云尽散，金色阳光洒满大地。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难言的气氛之中。
邵勋平复心情，静静回味着他前半生的功业。
一刀一枪，开得太平盛世。
一疏一札，理得万家灯火。
我作得天子否？
当然作得！
公卿士民，雌伏歌颂。
胡虏蛮夷，无不思服。
这天下，舍我其谁！
我之志向，又有何人能比？
这个天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登基称帝，不过开始而已。
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还在路上呢，我还有太多举措要施展。
柴火已烧大半，礼官从庄严肃穆的情绪中回过味来，大声道：“事毕。”
邵勋下了祭坛，立于东阶之下。
“吾皇万岁。”王衍带头，群臣跪拜于地。
“吾皇万岁！”数万军士齐齐大呼。
“吾皇万岁！”观礼士民高声相和。
风，陡然大作！
邵勋兴之所至，高举双手，尽情享受着人生的巅峰。
此谓君临天下！

第二十三章 就职演说
登坛受禅、昭告上帝之后做什么呢？
古来有成规，回殿对群臣讲话，时髦点的说法就是发表“就职演说”。
在这件事上，古今没有太大差异。
金根车在大队甲士的簇拥下，驶入了宫城，停于太极前殿前。
邵勋则入偏殿休息，等待群臣自南郊返回，排好班列。
中常侍侯三非常卖力，他甚至准备了一些殿室，让先行返回的德高望重的官员休息、更衣，或者吃些点心、喝些茶水。
如丞相王衍、太保潘滔、太尉羊冏之、司徒裴邈、司空刘翰、尚书令褚翜、尚书左右仆射梁芬、陈眕、光禄大夫羊忱等从二品以上官员。
王衍这会脸色红润，脸上一副自衿自得的笑容。
从今天起，他就是整个北地的一人之下了，权柄之重，直令人侧目。
方才回宫城的路上，路人个个行礼，车驾纷纷避让，让他甚是舒爽，比当年司马越还在的时候，他当尚书左仆射还要舒爽。
区区一仆射，如何能与丞相比？
不过，此刻殿室内众人，对他可没多尊敬啊。
潘滔、羊冏之、裴邈、刘翰四人，地位尊崇，虽不掌实权，却是国朝六公之一，与丞相同为正一品。
尚书令褚翜，人称“小丞相”，以后必然与他明争暗斗。
阳翟褚氏，一个被王弥乱兵犁过，损失惨重，差点败落的士族，就因为从龙甚早，本身能力也还可以，然后被整个汝颍士人集团死命往上推，以至此位。
与他一比，庾亮若豚犬耳！
他还有一个从弟褚裒，入仕之初为田曹令史，一步步往上，至凉城大农，现已是新朝正五品大理寺少卿。
其子褚希，在庾冰服丧之后，接替洛阳令。
想到此处，王衍的心情也不是那么好了。
颍川士族怎么就压不下去呢？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将来诸庾复起，更是麻烦。
梁芬坐在里间，自觉孤零零的，没奈何之下，只能与司空刘翰略略说几句话。
刘翰纯粹就是被挂起来的牌匾，给幽州豪族看的。他本人无心政务，也没有政务可理，平日里要么教授门生子弟，要么潜心治学，著书立说。
梁、刘二人脾性相合，窃窃私语之下，顿起知己之感。
陈眕此人，出身许昌陈氏，早年与梁王并肩奋战，交情不浅，出任尚书右仆射，为梁芬辅助，也是他应得的。
至于光禄大夫羊忱，允文允武，资历深厚，得酬此职，也是对羊氏多年支持的奖赏。
不知道为什么，王衍总觉得泰山羊氏看似低调，实则根基深厚，让他隐隐心忧。
这个朝堂，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态势，一不留神，就会被群起攻之。
没有任何人能够一家独大，只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静待天子裁断。
“时辰到了，诸公请入正殿。”外间响起了中常侍侯三的声音。
王衍放下茶碗，道：“诸君可随老夫入殿，恭贺天子。”
“理当如此。”众人纷纷起身，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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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正殿之内，邵勋高坐于御座之上。
通事舍人挨个唱名，在京文武百官一一入内。
待所有人都入内之后，邵勋目光扫视一周，目光所及者尽皆俯首。
身份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他是梁王，不是天子，胜似天子，但终究只是“胜似”而已，不是真的。
他与王衍等辈，理论上同为晋臣。而现在则为君臣，上下名分已定。
“朕——”邵勋理了理思绪，开口道：“父祖皆无显名，与司马氏却不一样。”
“皇祖生于魏文帝黄初中，兄弟三人，二者殁于王事，独活皇祖，于东海开辟污莱，种田操练，复娶妻生子，得有我父。”
“我父少时历征吴之役，挺进江东，平吴后解甲归田，以赡父母妻儿。”
“家世如此，无须讳言，不如前晋宣文二帝。”
“然晋室开国之后，不过二十余年，便有齐万年之乱。其后外夷侵叛，内难不止，不肖子孙自相攻伐，天灾人祸荼毒不止。”
“神器之重，生民之大哉！晋室外不能御侮，内不能止乱，遂致人神共愤，众叛亲离。”
“卿等皆国之重臣，当知我建元之意：为生民开太平盛世，切记，切记。此一也。”
“选官之道，必在用贤。”
“朝廷、州郡选人之法，积弊甚多。汉时有‘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之童谣，今差之不远矣。前有纵酒悖乱之徒为吏部诏举，后有一经不通之辈为州郡察举。此等庸才，有之何用？”
“安民之术，则在善政。”
“晋室不德，政务荒疏。公府幕僚袖手清谈，乃至游山玩水，可有一分心思在安民理政之上？纵伏于案前，理政不过数日，又及山林松泉之下，口中吟哦咏诵，风流倜傥，胸中却无一策安民，茫然无措。”
“是故新朝选人用官，当有改动。太学者，前代善举，武学者，新朝雅政。自今日起，当勠力整顿。吏部选官，不得胡乱诏举，公府征辟，当考察心性才能。数年之后，官学大兴，可自其中选用良材。”
“财赋之计，国家所重。”
“外可赡军御侮，内则俸官养士。然自晋季以来，田亩多被侵占，户口多有隐匿，以致财用不足，王政日紊。”
“大梁肇建，自当刷新振作。度田之事，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开平二年（328）正月起，司州之河南、弘农；兖州之济北；青州之济南、东莱；徐州之下邳、彭城、东海；豫州之襄城；冀州之常山、中山、高阳、河间、博陵、章武、乐陵；并州之西河；荆州之义阳、新野、随，凡二十郡，年底前须完成度田，造册登记，不得有误。”
“诸胡四夷，保附关塞，思改戎俗者，可大加任用。郡中可多加查访，有孝行者可察孝廉，文采出众者可举秀才，军略超群者可用诏征拜，一律按虏姓门第擢官任用。”
“清谈之风，盛行百年矣。然则君等可有一日论及农事、兵事、医术、数术者？”
“神鬼之说，不足信也。修仙得道，缥缈难求。与其这般，不如脚踏实地，多论农兵医工数商之事，朕若有暇，亦会参与，以长此风。”
“西凉张氏，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成都李雄，帝于西南，妄自尊大。建邺司马睿，抗拒王师，偏安一隅。此等贼人，自当一一剿灭，以儆效尤。”
说了这么一大通后，邵勋再度扫视众人，道：“诸般事体，朕还需诸卿辅佐，一一完成。新朝之富贵，敢不与卿等共享？”
至此，就职演说完成。
稍稍等了一会后，王衍带头拜道：“陛下之志，臣等知矣，臣等遵旨。”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和道。
******
朝散之后，邵勋第一时间册尊父亲邵秀为太上皇，母亲刘氏为太上皇后，封妻子庾文君为皇后，然后夫妻二人携手来到九龙殿，拜见父母。
刘氏看着身上华丽的翟鸟服，一百个不自在，口中说道：“小虫，这衣裳还不如以前的穿着舒服呢。”
前一刻还君临天下、意气风发的大梁天子，下一刻逼格断崖式下降，变成了“小虫”。
庾文君扶着刘氏，捂嘴偷笑。
这个天下，能治夫君的也就太上皇后一人了。
太上皇虽然也能治，但他经常和夫君挤眉弄眼，父子二人实一丘之貉。
“阿娘，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邵勋笑道：“宫中没有的，儿帮你弄来。”
“别扰民了。”刘氏说道：“夏日能穿葛布凉衫，冬日能有羊皮裘，阿娘就满足了。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父当年吃了败仗，丢盔弃甲，为给他置办器械，一度家徒四壁，麻衣都是补了又补。”
邵秀一瞪眼，颇有些无奈。
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
“后宫之人，我最喜文君，你万不能对不起她。”刘氏又看向儿子，说道：“当年你正要起势时，文君恨不得私奔也要嫁给你，这份情义你若忘了，看我打不打你。”
邵勋眼睛也瞪大了。
阿娘，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后宫诸女，你“最喜欢”的太多了。
不过母亲在为他擦屁股，他肯定不会拆台就是了，只说道：“我此生定不负文君。”
庾文君脸色微红，看了夫君一眼，喜悦非常。
刘氏又道：“阿娘生你有些晚，那会你兄长已经能下地帮忙了。但你小时候太顽皮了，一次掉进河里，还是你兄长把你捞回来的。他是个没福气的，没等到这一天啊……”
刘氏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你少时喜舞枪弄棒。村中有人枪术精湛，愿意教你，每次出门，你嫂子都为你准备蒸饼。逢年过节，须得给人家礼物。你嫂子天未亮便起身割苇草编席，至集上售卖，换些酒肉送到人家那里，不然你武艺能这么好？
“深秋寒露之时，河水那叫一个冷，你嫂子是吃了苦的，都是为了你。小虫，你当了皇帝，可不能亏待了兄嫂侄儿啊。”
“是。”邵勋连连点头。
“我们家不抵那些世家大族，人丁不旺，有本事的也不多。一家人万不能生分，一定要和和气气。”刘氏继续说道：“待大孙（邵慎）过来，我也是要说的。就你那点本事，别人真看得上？好好为二叔做事，不要偷懒。”
“还有你那些女人，不能因为年老色衰就辜负人家，教人伤心。”刘氏最后说道：“你一文不名的时候，人家怎么对你的？给你钱，为你生孩子，劝父兄为你拼杀，没她们你也走不到今天啊。”
“阿娘说得是，儿一律照办。”邵勋说道。
“有空多陪陪文君，你不在的时候，她天天来哩。”刘氏又拍了拍庾文君的手，说道。

第二十四章 册封
冬月初二，王衍又回到了暌违数月的丞相府。
开工第一件事，便是邵氏家事。
邵家要不要往上追封？
王衍请示过，天子问以汉魏旧事，于是很明显了，不追封。
盖因曹操、司马懿等人都是王朝创建的奠基人，功劳最大，说他们是开国君主都不为过，不追封才不合理。
但如果没有功绩，就不追封了。
第二件事还是邵氏家事。
王衍不敢自己一个人扛，而是喊来了太常卿崔遇、尚书令褚翜、尚书左右仆射梁芬、陈眕、中书监张宾、侍中羊曼。
“陛下至孝，言父母之名须避讳，‘勋’字则无需避讳。”王衍摇头晃脑道：“此诚便利天下士民也，然若不避讳，万一有人用起巫蛊之术，则何如？”
这事说起来有点扯淡，但避讳最初的原因就是这个，至于表示尊重等都是后来演化出来的了。
你不要自己的名字避讳，我知道你的“真名”，那我可要用“巫术”啦！
“不如请陛下改名。”太常卿崔遇说道：“汉魏有旧例。”
当然，改名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今上改名，料不难也，但他可能不会同意太上皇、太上皇后改名。
如此一来，“秀才”岂不是又要变回后汉时的“茂才”？
“太常言之有理。”王衍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又看向其他人，问道：“那就上疏天子，请占卜新名？”
崔遇暗骂一声老狗，自己不提，非要别人提，还得拉上别人一起同意。
“不可。”就在众人纷纷应允的时候，尚书令褚翜却出言反对了。
“勋之一字，虽不少见，但也未必不能改写或避用。”他说道：“若‘勋’字需避，陛下之小字需不需要避讳？”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啼笑皆非之感。
《魏略》中有一句经典的话：“某甲，卿非我，不得冀州也。”
其中“某甲”二字便是“阿瞒”。
崔遇、梁芬二人则有些好奇，今上的小名是什么？
王衍听到褚翜的话，则有些不悦，道：“天子称尊，其名贵难知而易避。谋远，汝何意？”
褚翜拱了拱手，道：“陛下功盖宇宙，何必改名？”
王衍看了他一眼，道：“此事暂且搁置，待老夫入宫一趟，再行计较。”
说罢，他又拿出一份名单，道：“此乃陛下所拟，其念老臣多故去，今开国，当追封其官爵，以彰其功。”
众人接过名单，挨个传看。
第一个就是庾琛。
按照之前的意思，臣子最高便是郡公，但这里写着追封庾琛为“许公”。
许公是国公了。
虽然只是追封，且庾亮被封为“河东郡公”（开国爵位），但仍是殊荣。
说实话，王衍看到的时候也有些酸溜溜的，总在想若他在开国前故去，天子会追封他为国公吗？可能性不大。
另外，更让王衍羡慕的则是天子亲自为庾琛拟定谥号：康。
遍观庾琛一生，有守汲郡孤城的壮举，也有治理天下之事。
“能安兆民”曰康，这是美谥。
庾琛之外，卢志被追封为“清河郡公”，赠太师，天子同样拟定谥号：襄，即清河襄公。
“因事有功”曰襄，“威德服远”曰襄，非常贴切。
又重封其子、秘书监卢谌为开国清河郡公——按照功劳来说，其实不够，这个开国郡公起码有卢志一半的贡献。
裴康被追封为“渤海郡公”，赠太傅，定谥曰：思。
王衍暗自腹诽，这个谥号就有点意思了。
“柔能自勉”曰思，“追悔前愆”亦曰思。
如果当年裴康能当机立断，向陛下许诺，一俟司马越故去，也不要脸面了，强力支持裴妃嫁给陛下，那还有庾皇后什么事？
这个谥号是陛下亲自定的，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王衍很好奇。
裴康之子裴郃被重封为开国渤海郡公。
曹馥被追封为“定陶县公”，赠骠骑将军，定谥曰：哲。
因曹馥子早亡，故重封其孙曹胤为开国当阳县公。
此四人之外，另有早故、战殁文武将官多人，但都没有亲自定谥，更不一定有爵位、赠官。
这些都交给太常寺来操办了，半年内确定下来。
包括已故晋帝司马炽的谥号，禅代之前一直没定下来，有的太常博士想给美谥，毕竟死者为大，但有人只想给个平谥，争执不休，这次一并操办。
传看完名单后，众人心情和王衍一般无二，但都没什么意见。
天子确实念旧，对臣子们来说是好事。
“最后一事——”王衍看向众人，道：“古有二王三恪之礼，陛下有意追封汉、魏、晋三代。晋有滕公，汉魏何人？”
“陈留王后人何在？”尚书令褚翜问道。
“南渡了。”太常卿崔遇说道：“要不等等？”
“恐不能等。”侍中羊曼摇了摇头，说道：“陈留王后人无福，那就在宗室中寻找。当阳县公如何？”
“当阳县公乃曹洪曾孙，这也太远了吧？”崔遇不同意，道：“要找也得在魏文帝后人中找寻。”
“那就在魏文子孙中选一人吧。”
“怕也难寻。”
……
王衍静静听着他们讨论，并不参与。
他还是享受一锤定音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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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直之后，王衍回到了自宅之中。
其实朝廷给他准备了官邸，但老王不用，还是老宅住得舒服。
仆役们将来访宾客全部请走了，今晚闭门谢客，谁都不接待。毕竟他真的年过七十了，即便精神头再好，身体终究衰老了。
昨日忙活了一整天，今日又是，得好好休整一下。
“也不知道终日忙些什么。”郭氏将茶碗重重顿在案几之上，道：“都回家了，还看着书札。看便罢了，为何不干点正事。”
王衍愕然，问道：“选官非正事耶？”
“虽是正事，比起你女儿如何？”郭氏问道。
王衍这才反应了过来，一时间沉默不语。
“三夫人、九嫔，你自己算。”片刻之后，王衍说道。
郭氏愣怔半晌，道：“三夫人是谁？”
“贵嫔裴氏、夫人羊氏、贵人乐氏。”
“什么？”郭氏有些惊讶：“平日里享用便罢了，惠皇后怎么当‘三夫人’？”
“惠皇后是前朝的。”王衍没好气道：“虽然会惹人非议，但算不了什么事。一妇人而已，外人懒得管。”
郭氏说不出话来了。
羊献容竟然成了夫人，那她两个女儿算是没戏了。
贵嫔、夫人、贵人，就三个位置，裴、羊、乐三人占了，其他人只能去争那九嫔位置，这个就有点差了。
说难听点，后朝修史时，后妃传顶多写到三夫人，九嫔多半是没戏的。
即便生了子女，那又如何？也就多一句话，“王婕妤”生某王。
王婕妤是谁？根本不会提。
但在写羊献容的时候，却会写“羊夫人名献容，泰山南城人……”，洋洋洒洒一大段。
郭氏心疼女儿，对上不上史书无所谓，但地位、待遇还是想争取的。
“老奴要你何用？”郭氏越想越气，道：“还是丞相呢？平日里耀武扬威，真要用事之时，却畏畏缩缩。不会想想办法？”
“有何办法？”王衍饮了一口茶，问道。
“让天子改后宫之制啊。”郭氏说道：“何必一定遵从魏晋旧制？多设一些夫人之位不就是了？”
王衍想说即便多设一两个也不一定轮得到他两个女儿，不过这话太伤人了，最终没说出口。
“魏文继位，大肆采选。晋武还不止一次采选，又纳吴蜀后宫，以至羊车望幸。”郭氏说道：“今上开国，也该选了，他后宫才几个人？多选一些，景风、惠风她们不就——”
“妇人之见！”王衍斥道：“一后三夫人九嫔乃古制，就算采选也不会动这个。再者，陛下并不好色。”
“哼。”郭氏冷笑道：“这话你信么？”
王衍哑口无言。
邵皇帝好色吗？好像不好色，因为从后宫人数上来说，简直寒酸已极，这不是一个天子该有的数目，一百多个还差不多。
但他日常的表现……
“懒得和你多言。”王衍舒了口气，道：“吾女在九嫔之内，你就别多想了。”
三夫人之外，尚有九嫔，分别是：淑妃殷氏、淑媛毌丘氏、淑仪庾氏、修华荀氏、修容卢氏、修仪刘氏（刘小禾）、婕妤王氏（王惠风）、容华王氏（王景风）、充华刘氏（刘野那）。
九嫔之下，则有美人崔氏、宋氏、荆氏、郑氏、靳氏姐妹。
此外，还有才人樊氏、宣氏、刘氏、王氏四人。
加上皇后庾文君，总共二十三人——二十三人中，“二婚”十五人。
至于外室，则有程氏、郭氏、王氏三人，没有名分地位。
这个阵容，确实有点单薄。
但邵勋懒得加了，盖因其中三十以下有七八个，三十、四十之间五六个，够他享用了。
除非将来攻灭成都李雄、建邺司马睿时再纳一波新鲜血液，不然懒得找，还能落个好名声——别人都采选公卿女子，你不采选，这是圣君啊。
将喋喋不休的老妻郭氏哄走后，王衍静下心来，想起了宗王分封之事。

第二十五章 家事
九龙殿现在成了邵勋父母正式居所。
为何选这个地方？其实是有讲究的。
九龙殿前有一道人工挖掘的水渠，或者说小河，作宫城泄洪之用，常年有水，奔流不息。
这个优势太大了，老太太一眼就相中了。
水渠北岸是一大片平地，种着花草，而今皆平。
干活的是大梁天子邵勋、新近分封的巨鹿郡王邵慎、鲁王邵璠、驸马都尉袁能，中常侍侯三也厚着脸皮过来了。
因着母亲之话，邵勋追封大哥为“越王”，又封大嫂为越国太夫人，大侄为巨鹿郡王，侄女为江陵郡主。
三弟邵璠被封为鲁王。
璠请辞，再封，请减食邑三千户，从之。
其实真实情况就是鲁郡并没有那么多户口，且多在世家大族手里，让他们凑够一万户应该可以，但减三千户皆大欢喜。
当然，邵璠虽然有功劳，但并不足够，这也是原因之一。
从分封情况来看，其实也挺有意思。
比如庾亮的河东郡公，此郡尚未度田，到最后还得裴氏、卫氏、柳氏等豪族出钱。
再比如羊冏之的冯翊郡公，同样需要清理此郡的氐羌之众。
王衍的平原郡公、卢谌的清河郡公、裴郃的渤海郡公都是此例。
至于潘滔的豫章郡公，还得等攻下江东后才能实收。而在此之前，邵勋只是时不时赏赐财货予他，但跟食邑收入来比肯定是不够的——当然，就目前来说，所有人都没开始享受食邑呢，至少要到明年年底才可能会拿到第一笔收入。
袁能之妻是邵勋的妹妹，被封为城阳长公主，食封三千户，相当于国公级别。
袁能本为大将军主簿，现在幕府裁撤了，其人遂以驸马都尉入职，后再升调。
四人拿着锄头、钉耙干了一会后，邵勋先去休息，其他三人接着干。
“三叔，诸位皇子可曾受封？”邵慎体力很好，锄地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游刃有余。
邵璠就有些吃力了，闻言看了大侄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袁能比邵璠还不如，气喘吁吁，虽是大冬天，亦满头大汗，手脚都有些发抖。
“你服散了？”邵慎注意到了袁能的状况，眼一瞪，质问道。
“我都二十年没服散了……”袁能无奈道。
同时暗暗腹诽，我可是你姑夫，你嚣张个什么劲？
邵慎脸色稍缓。
也是，如果二叔知道袁能服散，即便再想拉拢陈郡士族，也不可能把姑姑嫁给他。
邵璠继续默不作声地锄着地。
虽然吃力，但他一丝不苟，将花木根系、小石子全部挑了出来。
袁能服不服散，他当然知道，答案是确实没有。
与大妹成婚这么多年，育有一子二女，后来夭折了一个女儿，剩一子一女。
袁能曾经纳过一房妾侍，为他生了一子，大疫那年病死了。
后来再未纳妾，对世家大族子弟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听闻最近有陈郡谢氏子弟偷偷溜回来，与袁氏攀关系。袁能准备纳谢氏庶女为妾，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
你可以说他是怂包，因为魏晋两朝很多世家子当了驸马后，照样纳妾，还很多。
你也可以说他清醒，因为你怎么敢赌天子一定没想法？就算没有，太上皇、太上皇后呢？随便念叨一句话，让你蹉跎多年啊。
“这片地可以搭架子种胡瓜，瓜下种些菜豆，你们都有得吃。”刘氏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说道：“菜收之际，我让宫人捎去前殿，你们上朝时收下即可，省得再过来拿。”
三人听得满头黑线。
左骁骑卫将军、大理卿、驸马都尉，堂堂朝廷重臣，拎着一包菜上朝？
听闻外间有人专写奇闻异事，还很风趣幽默，你这是想让我们三人都被收录进去啊。
不过自家祖母，邵慎可不敢顶嘴，只连声应是。
刘氏见得，愈发高兴。
她现在什么都不缺，富贵已极，儿孙在侧，每天有人请安问候，舒服得不行。
闲下来了，再和小虫的妻妾们叙叙家常。
这臭小子，天天去外头抢女人回家。
新来的靳氏姐妹虽然乖巧，但在听闻护匈奴中郎将靳准的“壮举”后，她心里也有些膈应。
而且，她最近发觉了一件不寻常之事，云龙门内那个佛堂里头陈设齐全，一点不像清心寡欲的修士该有的模样。
改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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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离开九龙殿后，便去了九华台。
片刻之后，代国太夫人王氏带着儿子邵真来了。
“吾女为何没来？”邵勋有些遗憾地问道。
王氏左右看了看。
邵勋无奈道：“这里没有史官，宫人、侍卫嘴都很严实，你担心什么？”
因为过去“国家机密”实在泄露得太多了，邵勋现在非常注重保密，一定要用身家清白且沉默寡言、口风很紧的人。
“女儿才八九个月，不便舟车劳顿。”王氏见邵勋走了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面现哀求之色。
邵勋轻笑一声，抱起了邵真。
“真是朕的乖儿。”邵勋将下巴靠在儿子脸上，笑道：“乖儿有没有想阿爷？”
邵真被胡须弄得有些痒痒，下意识后仰，然后伸出手，要王氏抱。
“力真，在家的时候不是要阿爷抱吗？”王氏上前，轻轻摸着儿子的小脑袋，柔声说道。
邵真安静了下来，然后瞪着黑亮的眼睛，仔细看着父亲。
因为不能陪伴，邵勋对这个儿子是有些愧疚之心的，因此抱着不撒手，在殿中走来走去，随口问道：“你带着力真过来，平城那边可安排妥当？”
王氏嗯了一声，道：“去年诛除了几个心怀不满之人，又有单于府镇着，侍卫亲军都安插了可靠之人，国中稳定多了。”
代国能稳定，其实是借着梁国虎皮。
对王氏不满的人肯定很多，王氏更没多少威望，现在不反，不代表他们忠诚，可能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但邵勋有些惊讶：“杀人了？”
“杀了。”王氏平静地说道。
草原之上，无论男女当政，哪个不杀反对者？有甚奇怪的？
“你变得好快啊。”邵勋感慨道：“想当年你初来平阳……”
“你又不来帮我。”王氏说道。
邵勋懒得和她废话，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儿子身上。
力真拿手在他脸上摸着，好奇得不得了，好像在想和那天祭天时看到的怎么不一样。
“力真也是你儿。开国之际，大加封赏，为何不对力真加恩。”王氏上前，挽起邵勋的手臂，问道。
“还能怎样加恩？前赐狼头纛，去岁又拨粮二十万斛给凉城国，还能怎样？”邵勋说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不如就让力真留在洛阳，学个几年，待大点之后，再回去就藩。”
“凉城国呢？”
“郡公府自有文武官员。”邵勋说道：“代国非中原，国主东西巡视乃旧制，冬春在平城，夏日在凉城，秋天在盛乐，我看挺好。巡视之时，你可在凉城多留一阵，树立威信。”
王氏一开始还暗暗点头，但想到这里就有些气。
去岁怀胎，今年三月初生下女儿，后面在长春宫、平城休养了好几个月，然后又南下洛阳观礼了。
她哪来多少时间理政？
现在恶果已经显现了，刘路孤蠢蠢欲动，暗中拉拢人手，威胁与日俱增。
“我想杀刘路孤。”王氏突然说道：“你帮我。”
邵勋一皱眉，问道：“以何罪名诛之？”
“谋反。”
“后果是什么？”
“东木根山那边可能会有一些人响应，盛乐那边可能也有。”
“那不是大乱子？”邵勋无语道：“况谋反这种罪名，你说是就是了？若无说得过去的理由，反对的人会更多。”
邵真拿起小手，捂邵勋的嘴巴。
王氏看笑了，道：“力真都不帮你，他还是向着阿娘的。”
邵勋也笑了，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明年让刘路孤领兵出卑移山，作为攻打西凉的一路人马。他若是不愿出兵，届时再说。”
王氏无话可说，遂不再纠缠这件事，转而问道：“你那么多儿子，怎么才封了六个王？”
“皇子并非都要封王。”邵勋说道：“还得看本事，此六子要么已经任事，要么即将任事，才德上并无大的亏欠，封王寻常事也。”
目前已经封王的皇子有六人，分别是——
长子邵璋，二十岁，封齐王，任左金吾卫长史；
次子邵珪，十八岁，封楚王，任左国苑令、单于督护府从事中郎；
三子邵勖，十六岁，封赵王；任桑梓苑令；
四子邵裕，十三岁，封燕王；
五子邵彦，十二岁，封韩王；
六子邵瑾，十一岁，封秦王。
其实，邵勋最开始只打算先册封三位皇子的，即三位已经任事的儿子，后面的慢慢观察。
但最后出于多种考虑，一口气封了六个，主要是为了册封嫡长子为秦王，老四、老五都是天上掉馅饼，搭了顺风车。
此六人之后，就难说了。
才能出众的会封王，甚至出镇一方，才能不行就算了吧，综合其母族势力、个人才能以及其他因素，郡王、国公都有可能——一般是郡王。
二儿媳妇基本有眉目了。
本来打算在河南娶一个的，后来情况出现了变化，于是众人建议以范阳祖氏女为妻。
邵勋从善如流，已经遣人操办了。更重要的是，借机拉拢祖约，让他投靠过来。
邵贼为了天下，连儿子都可以卖，无非是价钱到不到位罢了。
至于嫡长子之妻，现在还早，但怎么说呢，有点麻烦。
糜晃昨天找上门来，说一辈子没求过陛下，之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邵勋无言以对，问他看上了他哪个儿子。
糜子恢一辈子老实人，这次点名道姓说嫡长子梁奴可与他孙女结为夫妇。
邵勋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让他再等几年。
糜晃失望离去。
经历此事，邵勋感觉开国之后，局势越来越复杂，利益之争开始摆上台面。
之前是创业阶段，还可以弥合分歧，大家都是体面人。
现在尘埃落定，就不要那么多体面了，干就完事了……
中古时代食邑
一、刘邦建立西汉，户口有多少？
最少的说不足1000万人，最多的说是1800万，现代学者认为加上隐藏、流散人口，大概1500万，我折中一下，二百万户出头。
那么他封了多少功臣呢？
“侯者百四十有三人”，也就是143人。
这143个彻侯中，食邑多的超过一万，少的不足千。
下面我们一个个看。
1、韩信被杀就不论了，其实一开始也是封的，还贼多。
2、萧何，一开始8000户，又加2000，总共10000户。
3、曹参，10630户；
4、张耳，他死得早，之前是万户侯，张敖袭爵宣平侯，不知道多少食邑。
5、周勃，8100户。
6、樊哙，5000户。
7、郦商，4800户。
8、奚涓，4800户。
9、夏侯婴，6900户。
10、灌婴，5000户。
……
后面还有很多，我不一一列举了，只算数字。
一千户以上的有记录的，不过四十个上下，其中还有很多具体数字不明的，我都没算在内，就十几万户了。
剩下的100个里面，大部分是1000户左右，少数突破1000户，少数低于1000户，我打包算十万户。
功臣总共给出去二十多万户食邑，至少天下十分之一在编人口作为食邑。
而且是“至少”，实际可能是八分之一。
刘邦封的宗室呢？不好估算，因为是有国的，如果折算成人口，是大大超过功臣的。
54个郡里面，宗王占了39郡。
不过时代背景如此，那会分封制风气很强，不能一概而论。
但无论如何，也比本书邵梁王朝封出去的多太多了。
二、刘秀建立东汉。
他去世时大概2100万，大概四百万户稍多。而在建立初期，应该是三百多万户，而且这个三百多万还是现代学者推算，并不是东汉政府实际掌握的人口。
从云台二十八将说起。
1、东汉给县做食邑，具体数目不知，比如邓禹，食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县。
他二十多岁就食万户了，食四县时三十多岁，待遇不会降低，至少不会少于一万户，更大可能是更多。
2、吴汉，食四县。
3、贾复，食六县。
4、耿弇，食二县。
5、寇恂，雍奴侯，邑万户。
6、岑彭，舞阴侯，具体数目不知，应该是万户级别。
7、冯异，阳夏侯，同上。
8、朱祐，7300户。
9、祭遵，颍阳侯，具体数目不知。
10、景丹，邑万户。
11、盖延，邑万户。
……
不一一写了，简单来说，云台二十八将里面少数食邑超过一万，据后世学者按照人口比例推算，二万户、三万户都有，我觉得有些夸张。
少数少于一万户。
二十八将加起来食邑超过三十万户是大概率的。
但这只是28个人，事实上刘秀封了三四百个侯！！。
具体发出去多少食邑我不敢想。
对待开国功臣，刘秀肯定比刘邦慷慨太多了，这和起家底色有关。
我怀疑东汉开国初期，全天下至少三分之一的民户作为食邑发放出去了。
宗王就不说了，和西汉一样，有封地。
东汉同样比邵梁慷慨得多得多得多得多……
三、曹魏
人口就少多了，编户人口四百多万。
这个肯定不是实际人口，真实的翻个倍都算少的。
曹丕开国，还继承他老爹封的，总共多少呢？
曹植10000户、曹据、曹临、曹彰各五千户，曹丕称帝后，曹彰变成了一万户。
然后曹孟德平汉中时封了三个万户，然后还有各种宗室、功臣，太多了，我都写得头皮发麻。
说个结论吧，至少全国一半以上的编户民作为功臣、宗王食邑发下去了。
慷慨程度超过东汉。
四、西晋
用我多说吗？那些宗室万户、五千户就不提了，全国可是封了五百余国。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春秋时代。
结论：有史以来最慷慨。
五、说下南北结束后的唐代
唐代贞观后期二百多万户，可见隋末人口损失极其严重，李世民都当了十几年皇帝了，流亡人口基本都回去授田了——因为真给田。
人口也自然增长一部分了。
居然才1200万人！
当然这个数字肯定也是偏少的，但真实数字多不到哪去。
推算下建国初年，大概率最多二百万户。
唐代爵位制度，亲王一万户、郡王五千户、国公三千户，其实和书里邵梁差不多。
唐代对功臣是比较吝啬的。
国公名义上三千户，实际只有一两千户。
李靖甚至只有四百户。
宗王也差不多，郑王李元礼，食封一万户，实封70户，逗你玩！
当然不是每个都如此，看亲疏远近的。
有的郡王食封5000户，实给3000户。
李元礼亲王之尊，食封10000户，实给70户，委实辣眼睛。
可能李世民对他爹当太上皇后不停造人不满吧。
但好在唐朝封的功臣、宗室数量多，而且每朝每代都大封特封，单个食邑少，架不住数量多，所以到了唐玄宗那会，财政开支就大了，开始找茬降爵。
总的算下来，唐代宗王、功臣食邑占比远小于之前的朝代，大概不会超过十分之一（20万户），比西汉水平略低，而且没有裂土封国。
这就导致唐初官员俸禄不足，食邑也没钱，生活水平大大降低，以至于李世民不得不三天两头举办宴会，拿国库的钱赏赐群臣。
六、个人想法
有些人的认知中，功臣、宗王食邑只占国家财政“几分之一”就觉得震惊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研究过这些数据，不清楚平均水平，认知里这些都是“小钱”。
从来没想过三分之一、一半以上的民户是作为功臣食邑存在的。
汉魏晋以来的风气如此，还没经过南北朝“食封”、“实封”的文字游戏洗礼。
总体而言，越往前越慷慨，越往后越吝啬。
邵梁王朝说实话已经够吝啬了，比唐慷慨，比汉魏晋开国初年吝啬得不要不要的。
即便按照唐代较低的十分之一的占比水平，邵梁王朝也要封出去二十多万户。
比如某个功臣封豫章郡公，豫章郡指定的1500户租赋给你，其他人不给你。
遭灾了，你收益下降，丰收了，也是你的。不是中央统一收税上来按户数发钱，和地域强相关。
按照西汉八分之一比例，三十万户以上。
按照东汉，70-80万户作为食邑。
按照曹魏，一百多万户食邑。
按照西晋，不好意思，数据溢出……
有概念了吗？
最后加一段：还有人认知里就是中央把税收上来，然后按照食邑户数发钱，错！
并非如此。
这年代是和封地强相关的，虽然是虚封，但会给你一张地图，告诉你哪里百姓是你的食邑，你无法管理，但可以享受收入，这叫“虚封”。不一定精确到你的具体食邑数量，因为地有大有小，比如西晋荀勖的封地就比实际少了方圆五里，因为济川墟恰好就那么大。
如果参与管理，那就是封国了。
所以功臣们经常为谁的地好，谁的地坏而攀比不休。
比如王衍封平原郡公，平原郡就要拿出1500户租赋收入给他。这就是主角封的功臣基本不在直接征税范围内的原因。
晋武帝司马炎死之前做过人口统计，全国编户到1600万人口，学者普遍认为至少3500万，我认为在世家大族大量占据人口的情况下，翻一倍不是问题。
3500万中，南方500-1000万，北方2500-3000万——和元朝末年南方5000万，北方1000万恰好掉了个个，朱元璋能以南统北不是没原因的。
经历了八王之乱、天灾人祸，北方此时大概还有1000-1500万人，也就是200-300万户。

第二十六章 王府
“齐王府，嘿！”邵璋下直回家时，抬头看了看。
牌匾是父亲让少府制作后送过来的，已经挂上了。
邵璋觉得不是很好看，但能怎么办？
乐玄跟在后面，也抬头看了看，神色复杂。
邵璋入府之后，妻子刘氏迎了上来，殷勤地嘘寒问暖，服侍他换鞋、更衣（真&#183;更衣），然后又热情地招呼仆婢给二人煮茶，上点心。
好一通忙活之后，才去准备晚膳。
“淳和，你先看看这个。”邵璋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份舆图，递给乐玄。
“是。”乐玄已经被许诺为“齐王友”，目前还在走流程，问题不大，有此职，他便不是白身了，可称官人。
对他这种青年士人而言，齐王友是一个非常的不错入仕起点。
当然也有坏处，那就是人身依附的特征有点明显，不好改换门庭。即便改了，也很难得到别人信任。
乐玄接过舆图后，粗粗一看，好像是青州齐郡诸县乡。
齐郡辖临淄、西安、东安平、广饶、昌国五县，晋武帝时期户一万四千。
司马攸、司马冏、司马照、司马超四人先后被封为齐王，故在前晋那会，齐郡被称为齐国。
乐玄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但在看到附在舆图后那张完整的齐郡地图后，顿时明白了，问道：“大王，此乃食邑？”
“正是。”邵璋说道：“淄水、巨淀左近，地在东安平、广饶地界，可能还延伸到了一点乐安郡界内。”
乐玄缓缓点头。
这就是齐王的食邑了，如果在晋朝，直接可以在这片地界上置王府、设官、练兵，如果本事强一些，世道乱一些，像前晋宗王实控一郡乃至三四郡也未必不可能。
但晋朝是实封，国朝只是虚封。
虚封的意思是食邑可以给你看，但你不能插手管，你只能享受食邑的租赋收入。
这片夹在两郡、四县之间的土地上居住的民户，就是齐王的食邑百姓了。
从今往后，他们不用给朝廷交税，当地官员直接把租赋解送齐王府。
“这有一万户吗？”邵璋忍不住问道。
“大王是说黄籍上的户口还是实际？”乐玄问道。
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太明白其中的道道了。
青州没度过田，户口全是假的。
今上攻灭曹嶷时，让青州上下自己清点户口，要求的底线是十万户，最后青州以天师道叛乱、蝗灾为由，报上来八万户，收税就按这个数字来。
六个郡，你一万、我一万数千，连个零头都不带，八万整！
糊弄人都不愿意费心，假得没眼看。
“黄籍户口要，实际你估一下。”邵璋说道。
“黄籍户数肯定是没有的。”乐玄一边说，一边仔细翻找。
“别找了，都在这。”
“哦。”乐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黄籍户口可能不到六千。到底多少，还得调阅档籍。但陛下将此地封做大王食邑，足见是有万户的。至少他觉得有一万户，甚至更多。大王，若好生清点一番，很可能不止一万户，多出来都是赚的。”
“怎么个清点法？”邵璋说道：“若将食邑设在南阳诸郡或沛郡，我倒还能想想办法。”
“大王无须如此。”乐玄笑道：“陛下何等声威，大王只需遣一口舌便给之人，至齐、乐安二郡见官。地方守令未必敢‘坑害皇子’，再不情愿，也得派人至食邑所在县乡，怎么着也得给大王凑出一万户。”
“真这么好说话？”邵璋问道：“陛下度田有多困难，我可是亲眼所见。”
乐玄听后也沉默了，只能说道：“去一趟多个几百户还是可以的。多去几次，兴许能弄到更多。”
“这不就是度田么？”邵璋无奈道。
“可能陛下就是这个意思。”乐玄苦笑道。
“如果真是这般，或许——”邵璋沉吟片刻，道。
“大王最好不要动刀兵。”乐玄连忙道。
“淳和，你不懂。”邵璋摇头道：“陛下这是要让人主动度田，你能度出一万户来，陛下便能高看你一眼。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能不动刀兵最好不要动。再者——”
他叹了口气，道：“才二百人，不够用。”
“大王是说护兵？”
邵璋点了点头，道：“孤是齐王，按制可置二百兵，今只有百人。”
“何人统军？”
“中尉。”邵璋说完之后，又道：“王傅、文学、常侍、大农等属吏，须得一一配齐。”
“那这开销可不小。”乐玄说道。
“淳和可知二百兵一年支粮多少？”邵璋问道。
乐玄愕然。
“我少时曾被父亲问倒过。”邵璋眼中现出回忆，居然还带了一丝害怕，可见当时被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为大军转运粮草，日夜筹算，再也不敢忘了。”他叹道：“二百兵，如果三日一操，年支口粮五千斛。一个太守一年也不过支禄米六百斛、布帛百匹、七十斤绵而已。比起养兵，养官算是花费少的。”
乐玄讶然。
本以为齐王食邑一万户很多了，毕竟能收六万斛粮、四万五千匹绢、三万斤绵。
“这只是让兵吃饱，有力气操练而已。”邵璋说道：“你还得给粮赐、衣赐、钱赐。二百兵一年少说也要给七千余斛粮赐，年支绢一千五百匹。”
“真不少。”乐玄感慨道。
“晋武帝司马炎诸子食邑多少？”邵璋突然问道。
乐玄看了他一眼，道：“成都王司马颖食邑十万户。”
“为何单说司马颖……”话说一半，邵璋作势要打乐玄。
乐玄连连讨饶，笑道：“蜀、犍为、汶山、广汉四郡约十三万编户百姓，合力出十万户为成都国。”
“让你胡言乱语。再说一个。”邵璋没好气道。
“司马——”
“你知道我想听哪个？”
“秦王司马柬——”乐玄拖长声音道。
“说。”
“邑八万户。”乐玄说道：“京兆、扶风、始平三郡编户八万一千，几乎全给他了。”
“晋国的王才叫王。”邵璋听完，轻叹道。
“晋国实封，我朝虚封，不一样的。”乐玄说道：“不过王府诸官应该尽快辟用，大王欲用何人耶？”
“精明干练之人。”邵璋说道：“尤其是大农，需得真本事，先替孤把粮帛收上来。”
“我回一趟南阳。”乐玄不废话，立刻说道。
“要有真本事。哪怕出身低一点，孤都会给官。”邵璋又强调了一遍：“那种喜服散纵酒、游山玩水的还是算了。”
“好。”乐玄道：“我先回去准备一番，明日便走。”
“辛苦了。”邵璋说道。
乐玄点了点头，行礼退下。
他知道，封王之后，各位皇子可置属吏。天子一定在观察各位皇子培养臣属的能力，因为这是为君者必备的能力。
如果这都不行，即便是嫡长子，也不可能继承大宝。
乐玄走后，邵璋将图籍收好，然后又拿出一本书，细细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刘氏走了进来，奇道：“乐淳和呢？”
“他走了。”邵璋将书合上，道：“我在衙署用过饭了，明日——”
刘氏坐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可是又要外出公干？”
“嗯。”邵璋点了点头，道：“去给左金吾卫诸府发过年赏赐，陛下定了一千二百员额，此千人可领赏，我准备多走几个军府。”
“八个人里才有一人可领赏。”刘氏惊讶道。
“已经不错了。”邵璋说道：“既要出门——”
“我让人从库里支取钱粮。”刘氏说道。
邵璋看着她，道：“明年秋后我就能收租赋了。”
“夫君。”刘氏倚到他怀里，道：“我既嫁给你了，便会为你着想。只要你不在外面乱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刘氏现在是齐王妃了，她都不敢想象沛郡的姐妹、好友们知道后会怎么羡慕。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仿佛什么委屈都没了，毕竟有时候人就活一张脸嘛。
“你怎么又扯到那些破事了。”邵璋不太高兴。
刘氏察言观色，低声道：“你若真想，也不要随便找。我幼妹年方十六，可以——”
邵璋心下一动。
说实话，刘氏长得还不错，容貌清秀，还知书达理，就是善妒。能允许妹妹那啥，已经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刘氏的妹妹自然不能像买婢女一样随意，至少要给个夫人名分，这事他得先找母亲，再让母亲去和父亲说。
他没法自己做主。
不过，刘氏如此“通情达理”，倒让他有些惊讶，更起了些改观。
低头看到刘氏衣裳内雪白的山峰后，心中一热，暗道自己糊涂，王妃这姿色不比山里买的氐羌少女强？
咸菹固然可口，但终究没有鱼肉香啊。
刘氏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俏脸绯红。
邵璋轻咳一下，道：“晚上陪我说说话。令妹之事，不急，我们还没孩儿呢。沛郡那边，若有亲族子弟，确有才干者，找几个过来，先把王府僚属充实起来。”
刘氏脸上浮起喜色，嗯了一声。
……
第二天，邵璋神清气爽地起了身。
王妃刘氏比他起得还早，指挥仆婢把行礼打包完毕，又给亲随宾客、护卫军士准备了食水。到最后，又亲自给丈夫端上早餐。
邵璋感觉自己以前更糊涂了。
吵架能吵出什么名堂？越吵越没用。
经历了昨晚，他悟了。
腊月初，大梁齐王邵璋在百名甲士的护卫下，抵达汴梁。
这个时候，改朝换代的消息已在此酝酿了大半个月。
府兵们喜气洋洋，纷纷询问何时调发他们西征凉州。
而令人惊讶的是，邵璋在汴梁馆驿遇到了二弟邵珪手下那个叫盖厚的将校。
他带了三十骑至此，神神秘秘的，迎接一个名叫祖道重的人。

第二十七章 祖氏
“什么？祖氏已经有人在洛阳了？”邵璋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是惊讶，因为他居然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你只是个左金吾卫长史，刚刚受封齐王，王府都没来得及组建，没进入核心机密圈子再正常不过了，但……
“是谁？”他问道。
盖厚瞟了他一眼，不想多说了。
“休秃，你伯父已在洛阳购了一宅院，以后可以住在那。”盖厚看向祖道重，说道：“正旦那会，你姐夫也会来看你。”
说是姐夫，其实还没成婚，只是刚下了聘礼，祖氏也答应了。
这里的“伯父”是祖逖三哥祖应，原为大将军府军谘祭酒，今年六十六岁，身体不太好，本来给他准备了新朝要职的，但他谢绝了。
复授散骑常侍，最终接受了。
这个职位乃天子垂问之近职，无具体执掌，其实就是顾问。
天子优恤祖应无需每日上直。
所以他大部分时候在洛阳自宅中休养，不理国事，专门联络、通传祖氏家事——在这关头，其实也是国事。
祖应小女儿年方十八，本来已经有意嫁到冀州了，但现在起了变化，明年就将嫁给邵珪，成为楚王妃。
他们家算是有点天上掉馅饼、后来居上的意思了，不过细究起来，终究还是南渡的祖逖三兄弟混出了名堂，有了统战价值。
前往联络之人是祖逖的妻弟许柳，一直跟在祖逖身边做幕僚。
祖逖死后，身上一时间没有官职，比较自由，于是偷偷来了洛阳。
许氏姐弟出身高阳许氏。
大哥许遐原为晋朝侍中，被邵勋逼迫着去关中，最后在蓝田“忧惧而死”。
二哥许式“豁达大度”，主动投靠，在攻伐河北时立过功劳，现在是黄门侍郎（正四品）。
老三便是这个许柳了。
兄弟三人，一投晋帝司马炽，一投邵勋，一位跟着姐夫祖逖南下，极其标准的操作。
祖道重听了盖厚的话后，点了点头。
周围人都对他说自己是幽州人，应该和幽州人、冀州人亲近，但他出生在吴地，对河北没有丁点印象。
叔父说其他兄长都有官职在身，盯得紧，他一个年幼庶子平日住在远离城邑的庄园里，没人在意，不如先来洛阳住下，万一将来“有事”，其父不至于连个子嗣都留不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依稀懂得，但“有事”是什么事，他就不懂了。
不过现在也没人讲给他听了，面前这位齐王正盯着他看，让他微微有些不自然。
许柳眉头一皱，上前两步，将祖道重护至身后，深施一礼，道：“高阳许柳见过贤王。”
邵璋回了一礼，道：“既是二弟亲眷，便是自家人，君等自便。”
“天色不好，可能又要下雪了，最好今日便走。”盖厚抬头看了看天，说道。
“将军所言甚是。”许柳看了看身后包括祖道重在内的十余随从，道：“收拾行囊，即刻上路。”
除二三人之外，剩下十余人皆一脸精悍之色，都是祖逖生前的僮仆部曲，大部分来自幽州，其中甚至有高鼻深目的羯人，少数几个乃南下江东的流民精壮。
他们听到命令后，默不作声，开始整理车驾、驮马、食水、器械。
邵璋看了许久，暗暗和自己手下的南阳精兵对比，发现不相上下，顿时有些惊讶。
大舅给的兵可都是在南阳、襄阳一带厮杀多年的，祖氏僮仆看样子也上阵过多次，不遑多让，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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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汴梁离开后，一行人便往荥阳而去。
道途之上，盖厚与祖氏僮仆中几个人打招呼，看样子以前都认识，这让祖道重印象十分深刻，更认识到他可能真的是北人，家族基业都在幽州。
“楚王食封一万户，却不知邑在何处，能养活多少宾客？”许柳骑在马背之上，眼珠转动，问道。
在这个时代，谈论封地、食客、私兵太正常了，也不用避讳他人，盖因就连皇帝都要臣子带私兵为他打仗呢，何须遮掩？
不过盖厚还是比较谨慎的，只说道：“据闻在南阳湍水左岸，南阳、顺阳二郡交接之处，外加新野西北穰县一带。”
许柳心下稍安，又问道：“邑万户，然则实有几户？”
食封一万户，真的就一户不多、一户不少，正好一万户吗？非也，自古以来没有这种事。
前晋以地封，次国侯方圆六十五里，大国伯方圆六十里，裴秀被封为济川侯，乃次国侯，以高苑县济川墟为其侯国，这个地方就只有方圆六十里，是大国伯的标准，但济川墟恰好就这么大，实际中不可能再拆分其他完整的地域给你，吃点亏，就这样吧。
当然，有时候也可能占便宜，反正大差不差就是了，哪有刚刚好的。
这还是地域大小，实际中还有其他因素，比如地肥瘦、灾害多不多、交通方不方便等等，同样“邑万户”，实际到手的收益可能差别很大——这是实封向虚封过渡的阶段，等到历史上后面的朝代，可就不一定了，比如清朝就完全货币化，等于朝廷按照你的爵位级别，发放俸禄，封号也就只是封号，和其对应的地域没有关联了，甚至连封号都没有了，就只有级别。
楚王食邑在流经南阳、新野二郡的湍水西岸，和邵璋的齐王一样，享受租赋，无实际管辖权，顶多派王府属吏与当地官员协调收税。
“五六千户还是有的。”盖厚说道：“荆州土人、关西流民各占一半吧。”
“这是以前的南阳国吧？”许柳问道。
“至多三一。”盖厚说道：“其实不好弄。关西坞堡主还是很凶蛮的，南阳土人也盘根错节，一句今年打仗，不愿纳粮了，你怎么办？”
许柳听得心下一凉。
在他看来，地方豪族只是其一，还没考虑南阳乐氏这个庞然大物呢。
万一人家暗中授意，给楚王下绊子，怎么办？
这位大王，看着就像穷困潦倒的样子，还有必要投过去吗？
许柳心事重重，打算去洛阳后，先见见自家兄长，听听他的意见。
过年前后，应该有机会拜访一下楚王，先看看其为人如何再说。
如果风姿卓绝、才能出众，哪怕前期困难一些，也值得投效。
盖厚见他不说话，遂不再多言，只率三十骑开道护卫。一行人紧赶慢赶，正好在腊日这天抵达了洛阳东郊，住进了祖应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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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应的书房内放了不止一个铜炉，暖洋洋的，许柳甚至觉得穿着绵衣有些热。
不过祖应仍紧紧裹着厚实的皮裘，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盖厚见礼完毕后，暗暗叹息。
祖士宁当年也风光过，被举为幽州秀才，却不屑一顾，不之官，继续在家读书治产业。
但终究抵不过无情的岁月，现在的祖士宁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可千万要熬过这个冬天啊！
熬过去了，便又能多活一年，正好把楚王的婚事办了。
“季祖，江南如何了？”祖应招呼众人坐下，问道。
“不太好。”许柳叹道：“姐夫（祖逖）故去后，士少（祖约）将军暂领部众，只得三万余人，散于徐、扬二州，无令不得集结。建邺那边，大概是想夺祖家军权了。”
“此为必然之事。”祖应叹道：“士稚掌军多年，建邺上下定然不放心。便是老夫在建邺，也要上疏行此事。士少能掌握多少人？”
“至多一半。”许柳说道：“他毕竟不是姐夫。”
“一半已经很多了。”祖应说道：“士言（祖纳）最近在做什么？”
“醉心围棋，谓之‘忘忧’。”许柳讥讽道。
祖应叹了口气。
祖家六兄弟中，他是老三，祖纳老四，祖逖老五，祖约老六。
祖逖、祖约同母兄弟，祖纳和他们不是一个母亲。
三兄弟中，祖逖、祖约非常亲密，与祖纳关系不好。
祖逖可能还注重维持一家人场面上的友爱，但祖约就没那么讲究了，他和祖纳关系极差。
三兄弟这个样子，就连司马睿、王导都知道了，发现他们确实难以和解后，选择了祖逖、祖约，抛弃了祖纳，于是祖纳“闲居，但清谈、披阅文史而已”。
“一家人弄成这个样子。”祖应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在这件事上，士稚也是有责任的，他太放纵士少了。”
祖氏家事，许柳不便多说，只在一旁听着。
“王导打算怎么对付士少？”祖应又问道。
“刘琨已经渡江至广陵，看样子王导不想看到士少将军仍屯于江北。”许柳说道：“这地方太危险了。”
谁说不是呢！
祖约如果造反，一渡江就到建邺了，谁吃得消。
当然，这不是说建邺上下就真觉得祖约有反意，事实上这就是正常的限制。
这支部队是祖逖在淮阴一手创建的，打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对祖逖非常敬重。
祖约也很早就入军中了，为兄长打下手，也有一定的威望。
换你是司马睿，不想着限制一番？军队统帅的位置兄终弟及，像话吗？
不过他们也很清楚现实状况，担心逼反祖约，因此没有硬来，而是采用较为柔和的手段，先派刘琨过江，利用他的名气和威望，分化拉拢一部分将校。
接下来的话，估计是把祖约部换个地方，离开徐州老巢，免得真造反时一呼百应。
到了最后，大概就是召祖约入建邺为官，高高供起，彻底夺其军权。
整个过程耗时较长，也比较花费心力，还要许出去不少好处、赏赐，但较为稳妥——如果换个人的话，比如亮子，他可能就不这么操作了，而是直接一步到位……
“士少怎么说？”祖应看向许柳，问道。
“士少将军说，司马睿不仁，就别怪他不义。这是他兄长的基业，万不愿给别人。若大梁天子敢收，他就敢投。”许柳说道：“届时愿为先锋，直捣建邺。”
“孟浪了。”祖应说道：“据我所知，陛下还是想先解决西凉。江北并不止士少一军，他若现在便反，无人接应的话，下场堪忧。”
“那怎么办？”许柳一听就急了。
“我料司马睿、王导一时半会没空料理士少。”祖应摇头道：“他现在只需与刘琨斗上一斗。”
许柳若有所悟。
晋梁禅代已过数十日，这种大事传播起来不慢的，建邺那帮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如此一来，他们会怎么做？
很显然，群僚劝进，早就“承制监国”多年的司马睿顺势登基称帝。
大晋朝又活了。

第二十八章 行为艺术（上）
天空雾蒙蒙的，更增添了清晨的湿冷。
房屋之内，火盆已经点燃，时而发出噼啪的枯枝爆裂声。
一张在北地渐渐流行、江东却较少见到的高脚桌子被摆放完毕，几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在座之中名气最大的当属顾和了。
出身江东大族，又深得王导器重，任其僚属，隐隐执众人之牛耳。
不过他和王导的关系就那样。
王导本人兼任扬州刺史，一次派八部从事巡查各地。回来后，其他七个人都议论巡查时各地二千石官长的得失，唯独顾和不说话。
王导问他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顾和回答：“明公何缘采听风闻，以苛察为政？”
王导赞叹不已。
这件事就很微妙。
高情商的说法就是“明公你不要查了，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呢”，总体而言，顾和的屁股是比较稳的，立足吴郡顾氏，与南渡士族合作，为家族谋取好处，保江东一方平安。
所以，王导之前替他扬名，重用他，他投桃报李，双方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君孝，以你之见，琅琊王很快就会登基称帝了？”建邺北部尉贺隰好奇道。
“这还能有假？”顾和还没说话，张澄立刻像只好斗的小公鸡一样跳了出来，说道：“君孝所言，何时出过岔子？”
贺隰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斗嘴。
吴郡张氏，败落得厉害。东吴之时就开始了，当时的大族张、全遭到了重击，虽然仍可退保乡里，但上层势力不断萎缩却是事实。
朱氏其实也有这样的趋势。
曾经的吴郡四姓，朱张已经被顾陆甩开了一大截，无法并驾齐驱了。
司马睿、王导等人南渡后，这个趋势一点没得到扭转，像张澄此辈，甚至只能当个小官小吏，与其数千庄客的家业显然不匹配。
隔壁会稽郡又有贺氏、钱氏崛起，沈氏这种后起豪族也虎视眈眈，张氏这类老牌家族是真的难，所以张澄就像顾和的小跟班一样，“护主心切”，惹人发笑。
顾和显然看出了张、贺二人之间的不对付，不过他并不打算说什么，只顺着方才的话头道：“前日琅琊王率众僚佐遥祭大行皇帝，期间哭至昏厥。”
“啊？”贺隰惊讶道：“何至于此？”
顾和沉吟片刻，道：“因为大行皇帝是被邵贼暗害而死。”
“果真？”贺隰追问道。
顾和无奈道：“这事哪有定论？便是邵贼真弑君，外人能知道？”
贺隰想了想，道：“也是。君孝觉得内情如何？”
“多半是假的。”顾和说道：“据洛阳传来的消息，大行皇帝很早就卧床不起了，洛阳公卿、宗室很多人都去探视过，皆言时日无多。既如此，邵贼何必多此一举？你看洛阳有人说他弑君么？”
贺隰缓缓点头，道：“但江东仍以神龟为年号，尊滕公——呃，那位为君上，却不能这么说了。”
“自是如此。”顾和说道：“以后不要乱说话。毕竟——”
他想了想，叹道：“而今还要和北人同舟共济。江东好不容易脱离中朝，谁都不想头上再顶个洛阳或长安朝廷。”
这句话，既是针对北方南下试图一统华夏的朝廷说的，同时也是对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的朝廷说的。
尤其是后者，北伐一旦成功，统一全国，还有建邺什么事？反正新朝廷不可能定都这里，对江南土族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君孝你这么说，自是有道理的，我省得。”贺隰点了点头，道：“只是有些惶恐，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东吴那会这么难，都撑下来了。今南郡、襄阳、寿春、合肥皆在手，未必没有机会。”顾和说道：“方今天下，邵勋便如那曹孟德，据有北地，而西凉犹有马超、韩遂，蜀汉仍在，东吴更是以襄阳、寿春为重镇，北御曹兵，很难吗？”
“可邵孟德未有赤壁之败，心气颇高。万一他驱各地降兵南下，不好抵挡。”贺隰说道。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这个“新东吴”有利有弊。
诚然，据有襄阳、寿春等地，形势比老东吴好太多了，但新东吴内部可多了一大批南渡士人啊。
偏偏这些人还执掌大权。虽经多年相处，南渡士人、江东土族之间的矛盾已经没以前那么大了，双方渐渐找到了各自都能接受的位置，但内部人心仍然不如孙吴那会，差远了。
一句话，老东吴可以齐心和曹操干，新东吴或者说东晋——如果琅琊王称帝且仍以“晋”为国号的话——可没法齐心啊。
邵贼招招手，不知道多少人暗通款曲。这个隐忧，不得不正视。
贺隰有预感，搞不好最后事情就坏在这上面。
“这会——”顾和看向贺隰，又看向其他人，道：“还是得精诚团结。挫败邵贼几次攻势，他南下的心思就淡了，建邺人心也就稳了。待到二十年后，又是一代人，南渡士人与北方的联系更淡了，江东基业则愈发稳固。”
“那么，君孝觉得以何挫败邵贼攻势呢？”贺隰忍不住问道。
“以河防、以疫病、以邵贼倒行逆施。”顾和斩钉截铁地说道。
贺隰只觉很震撼，更无言以对。
走一步看一步了。
******
寒风掠过北地，袭至江南。
一夜之间，北风呜咽，霜雪骤降。
王导刚刚出官署，就见头顶茅草飞扬，飘飞一阵后，往人脸上糊来。
随从连忙上前，为王导除去身上的草屑。
跟在王导身后的卞壸见了，干笑两声，道：“这门该修了。”
王导安之若素，只道：“钱粮更该用在紧要之处。”
东吴本有皇宫，曰“太初宫”。
张昌之乱时，其部将石冰攻至建邺，将太初宫焚烧殆尽。
司马睿南渡之后，只能利用原东吴皇宫园囿内的屋舍办公。
没办法，太穷了。
营建需要人力，谁给你。江东大族会派自己的庄客过来吗？
营建还需要伐木、采石，而这些是有主的啊，江东大族允许你砍树采石了吗？
所以，凑合着过吧。
有余力时修一修，没余力就算了。所以，直至今日，不少衙署正门门楼还是茅草屋顶，有点离谱。
本来今年准备了一些木料、条石，还搞来了一些人力，准备烧砖制瓦、夯土筑墙的，现在也没戏了。
至于原因么——
王导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城外的军营。
好家伙！整整两万人披麻戴孝，全军缟素！
王导面无表情，经通传之后，很快来到中军大帐，见到了司马睿。
“茂弘。”司马睿一见到王导，就泪如雨下。
“大王。”王导叹息一声，道：“还请大王保重身体。”
“国仇家恨在此，心气郁结……”司马睿摇了摇头，泣道：“大行皇帝之仇，不能不报。茂弘无需多劝，孤要誓师北伐，亲征洛阳，直取邵贼人头，以祭奠大行皇帝。”
“大王，粮草不济，奈何！”王导一脸沉痛地说道。
“茂弘！”司马睿怒目圆瞪，双眼赤红，只听他大声道：“到底何人推三阻四？值此北伐之际，漕运失期，何不斩之？”
“仆会遣人查办漕运诸员吏。”王导说道：“大王莫要伤心过度。”
“茂弘速速去查，孤一定要北伐！”司马睿大声道：“来人！为孤披甲！”
军校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硬着头皮搬来了一副明光铠。
司马睿上前两步，示意为他披甲。
不料刚套上身甲，其他部位还没上呢，司马睿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好有人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扶住。
好重！
司马睿眼皮子直跳，一把将人推开，站稳了，示意继续披甲。
众人无奈，只得一一为他穿戴好臂甲、裙甲、身甲、护心、披膊，最后还往他头上罩了个铁盔。
不知道谁毛手毛脚、没轻没重，沉重的铁盔差点把司马睿砸晕，还好他撑住了。
“大王！”王导拜倒于地，苦劝道：“今苦无粮草，仆请大王回宫统摄万机，以国事为重。”
“大王！”卞壸等人亦拜倒于地，劝道：“请大王以国事为重。”
“唰！”司马睿一把抽出了佩剑，怒道：“尔等不惧死乎？”
“大王，邵贼弑君，人神共愤，又在洛阳群丑撺掇下行篡位之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王导说道：“序不可一日无统，国不可一日无主。仆请大王即刻回宫，统摄万机。”
王导说完这话，眼神示意，众人齐声道：“请大王回宫统摄万机。”
“邵贼未灭，孤有何颜面行此事？不妥！”司马睿坚持道：“茂弘你即刻去查，看看是谁不发粮草，阻我北伐。”
“大王。”王导之子王悦突然起身，道：“今日有人自江北来，携有天子禅位前手诏。”
说罢，上前将诏书恭恭敬敬呈递上去。
司马睿先是一愣，然后跪拜于地，双手颤抖着接过诏书，打开览阅。
顷刻之间，泪如雨下，泣道：“孤愧对天子（司马端）啊！”
“大王。”王悦情真意切道：“禅君为邵贼所迫，自知不敌，恳请大王统摄万机，延续晋祚。大王万不可辜负。”
司马睿闻言大哭道：“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其声哀切，听者伤心，闻者动容。

第二十九章 行为艺术（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差不多就得了。
众幕僚上前，将司马睿搀扶而起，往车辇而去。
很快，司马睿嚎啕大哭的声音随着车驾远去。
军校们适时下达命令，军士各归营伍，不得妄动。
司马睿走后，幕府僚佐们亦纷纷跟随而去。
刘隗走在最后面，重重地叹了口气，扫视王导一眼后，面色不豫，快步离去。
王导闭上了双眼，矗立在寒风中。
没有任何话语，但那股深沉的疲惫感、无力感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父亲。”王悦走了过来，道：“众人应该回宫劝进了。”
王导嗯了一声，仍站在那里没动。
王悦陪着他一起。
父子二人就那样看着不远处的军营、河流、森林、农田，久久无语。
王悦有点理解父亲。
终日做一些让人反胃的事，都烦啊！
偏偏琅琊王看似谦退克己，实际有几分小心思，还很会演戏，让人颇感无奈，有时候都想说一句：“你差不多得了。”
而且，琅琊王一方面非常需要父亲的帮助，一方面又较为警惕。
以刘隗为首的一帮人，就和父亲不是很对付，时不时挑刺、纠劾，让人烦不胜烦。
“祖士稚曾有言，做人要有始有终。”王导叹息一声，道：“走吧。”
“去哪？”王悦下意识问道。
王导看了看儿子单薄的身躯，以及被寒风吹得不断咳嗽的模样，道：“回宫城。”
“那这些人呢？”王悦指了指披麻戴孝的士卒，问道。
“修宫城。”王导说道：“本是吴宫苑林，早就破败不堪。大王登基之后，总不能还如此将就吧。”
“也是。”王悦点头道。
“‘漕运失期’之事，你授意他人去查，别沾手。”王导说道：“大王太要脸，北伐夭折之事，总要有个说法。不然江东豪族问起来，何以答复？”
说罢，上了牛车，在随从护卫之下，很快抵达了宫苑正门。
不意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冲出，速度飞快，差点与王导的牛车撞上。
王导眉头紧皱，下了牛车，先安抚住惴惴不安的车夫，道：“非汝之过。”
随即看向前方，发现居然是琅琊王的车辇——从型制上来说，其实和御辇也差不多了，毕竟琅琊王是“监国”宗王身份，与国君差别不大。
车辇后面追来了一群气喘吁吁之人，齐声大呼：“大王三思！大王三思啊。”
“哗！”司马睿掀开了车帘，泪流满面道：“孤，罪人也。既不能北伐雪耻，又不能蹈节死义，有何面目荣登大宝？诸公休要多劝。孤本琅琊王，这就归国，不问世事。”
王导只觉太阳穴隐隐发涨。
远远见得刁协奔来，王导上前一把拽住，低声问道：“玄亮，到底发生了何事？”
刁协看了下仍在哀哀哭泣的司马睿，叹了口气，低声道：“方才明公不在，有人带头劝进，请大王登皇帝位，以续国祚。结果大王不肯。遂有人以头撞柱，以死固请，王神色松动，但仍不同意，流涕而下，命私家僮仆驾车归国。”
王导默然无语。
琅琊国在徐州呢，而今江东确实也有琅琊国，但没有实土。
前阵子有人提及，在丹阳郡内划一片土地置琅琊国，但那地并不全是朝廷的，还得与江东豪族扯皮，到现在还没结果。
归国、归国，归哪门子国？难不成你要渡江北上，去琅琊郡？
“也就是说，北伐的事平了，而今是不愿登皇帝位？”王导问道。
“是。”刁协叹道。
琅琊王确实宽厚仁和，又谦让冲退，大家都很喜欢。
可有时候演戏演起来，真的让人吃不消。
都以为北伐之事了了，琅琊王有了台阶，也就顺势登基了，可没想到他还要演！
真真尔母婢，让人火大。
“玄亮且先退下，此事老夫来处分。”王导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司马睿说道：“大王，臣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辰，则万机以乱。自西朝为篡，天下嚣然，迄今两月矣。四海想中兴之美，群生怀来苏之望。忠义之人，尽皆秣马厉兵，以讨国贼；有识之士，莫不翘首以盼，愿为臣妾。天祚大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大王而谁！臣请陛下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进位大宝。如此，则神人获安，无不幸甚。”
王导一出面，司马睿不说话了，只慨然流泪。
王导示意了一下，司马睿的僮仆立刻调转车头，往宫城方向而去。
百僚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有那年岁大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心中一急，爆发医学奇迹，追到了这里，此时听说琅琊王不归国了，心头一松，直接晕倒了过去，又弄得现场鸡飞狗跳。
车辚辚，马萧萧，建邺将吏冠歪甲斜，做了一趟折返跑，又簇拥着司马睿回了宫殿。
呃，连殿都没有，就是前代东吴皇室在苑囿度假时的精舍院落罢了。但不管怎样，把琅琊王弄回去了，可以接着进行下一步。
片刻之后，不大的院落内外站立了百余人。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王导也来了一把舍我其谁，当先劝道：“今邵勋窃弄神器于西北，陛下却欲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事已至此，陛下当屈己奉公，进皇帝位，昭告天下，号召二十一州忠忱之士起兵，共讨国贼。”
呃，这就“陛下”了？
司马睿听到这里，反倒又哭了起来，连连摇头。
“陛下。”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却见刁协跳了出来，大声道：“勋本贱奴，一朝得志，逞凶河南，其行可鄙，其罪难堪。陛下当进位以正视听，使六合革面，遐荒来庭，万不可令宵小得志。”
“陛下。”卞壸清了清嗓子，道：“晋祚存续，全赖陛下一人。促之则得，可以隆中兴之祚；纵之则失，所以资奸寇之权。”
司马睿眼皮子一跳，哭声稍止。
卞壸的意思很清楚，你若退了，跑到江南来的各路宗王可不一定有这个能力顶上来，毕竟他们可没执掌幕府这么多年，必然会离散很多人。
若慨然而进，甚至可以中兴。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说到这里，司马睿也不敢再作了。
“陛下，臣夜观天象，知天命无改，历数有归。值此之际，当进皇帝位。”
“请陛下速登坛场，柴燎上帝，以应天命。”
“陛下，邵勋凌迫宗室公卿，逼辱天家眷属，此国仇家恨，不可不报！”
“陛下……”
众人都在察言观色，看到司马睿表情变动之后，不再犹豫，纷纷劝进。
“孤乃宗室疏属，江东尚有名王子息，诸公自可寻其来此，拥立为帝。”司马睿看着众人，声音哽咽道。
卧槽！这是要大家当面表态啊。
“陛下。”顾和上前一步，道：“渡江以来，诸般艰难，皆由陛下平之。大宝之位，舍陛下何人？”
这是江东大族表态了，司马睿已经不流眼泪了，心下大安。
“陛下。”西阳王司马羕出列道：“陛下不登位，上逆天命，下违人望。仆已求得江左宗室联名劝进表，陛下无忧也，宜速正大号，宗人幸甚。”
司马睿沉默许久，就在众人等得都快不耐烦的时候，长叹三声，道：“罢了。孤愿效魏晋旧事，先登晋王位。异日若有宗室负天下之望，孤当去此王号，以避贤路。”
众人面面相觑。你能不能干脆点？
不过这样也行，以江南之土为晋国，不称帝，只称晋王，实际上没有多少差别。
而且，很显然这只是临时的。
过一阵子，就要由晋王变成晋帝了。
“茂弘。”司马睿擦了擦眼泪，道：“诸般仪典，还得靠你。”
“臣遵旨。”王导应道。
好一番折腾过后，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大梁开平元年（327）、大晋神龟十一年腊月底，司马睿即晋王位，以司马裒为王太子，以明年为建武元年，矢志北伐，诛除国贼。
另大赦天下。大赦范围还特别强调了一下：国贼邵勋及其父母、妻孥不在赦免之列。
这一年最后一天，漕运令史淳于伯突然“失心疯”，驾着牛车冲上大街，后为建邺北部尉贺隰率兵捕获。
淳于伯被捕之时，当街大声喝骂：“我无罪也，乃王导传命不发粮草。”
“司马睿、王导，匹夫！不敢担事，却诿过于人，此等做派，有何面目为君为相？”
“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司马睿，汝妻女尽将为邵勋所掳，赤身侍奉，你等着。”
淳于伯当天就被杀了，罪名是不发粮草，阻挠北伐。
毕竟司马睿那天是真的全军缟素，意图北伐了，最后却草草结束，总要有个说法的。
淳于氏只是济北小姓，甚至连士族都称不上，早早南渡，但因为门第太低，这么大的早渡优势也只得一曹令史。
他就是个小人物，拿他来背锅再合适不过了。
新年很快到来，一切尘埃落定，一切都被掩盖在了风雪之中。

第三十章 第一次朝贺（上）
建邺上下劝进，司马睿顺势称王，置百官、立宗庙社稷之时，洛阳上下则迎来了开平二年（328）的正旦大朝会。
这是邵勋称帝以来首次以天子身份举办大朝会。
天还未亮，阊阖门便已经大开。
来自狼盂龙骧府的右金吾卫府兵们举着火把，仔细核查每个入内之人的身份。
马车、牛车一辆辆驶入，至止车门暂歇。
端门依然紧闭。
文武官员分列左右，一边跺脚搓手，一边窃窃私语，更远处还有几位已经离宫别居的皇子，身边也簇拥着一群人。
武官序列中，羊冏之、陈有根、糜晃、裴廓等人位居前列，地位最高。
文官班次中，则以丞相王衍、潘滔、裴邈、刘翰等人位次最高。
姚弋仲是宁朔将军，本身又是南安太守，站在武官众人之中。
门楼之上，火光之中，数面大旗迎风飞舞。
梁！
姚弋仲眯起眼睛，凝视许久。
江山已经易主，他们不再是晋人，而是梁人了。
过往点滴涌上心头，大梁朝对他产生的冲击，可比大晋朝大多了。
从今往后，他就在梁这口大锅里吃饭了。
他的一切都与大梁朝相关，包括身家性命、宗族富贵乃至世代跟随他家的部落老幼。
他对大梁天子兴不起抵抗的念头，他很愿意在大梁朝谋取富贵——至少目前是这么想的。
收回目光之后，姚弋仲又看向其他人。
他罩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十分扎眼，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对面正与人谈笑风生的侍中刘闰中。
此番来洛阳，途经长安时，他听说刘闰中新纳一夫人，乃太原王氏女。
这个家族曾被天子狠狠收拾过，一部分族人跟随匈奴西渡至关中。刘汉灭亡后，家势愈发不振，倒让刘闰中捡了便宜。
若在以往，这厮哪有这个可能？
在这一刻，姚弋仲更深刻地认识到了什么是改朝换代。
真的不一样了，有人下，有人上，没抓住这次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
太平时期的上下更替，总是非常缓慢的，总没有这种改朝换代来得激烈。
对面也有人在往这边看，却是吏部尚书毛邦，姚弋仲注意到了。
这人还不到四十，却已执掌机要，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驾驭得住那帮大大小小的豪族官员了。
见毛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姚弋仲回了个笑脸。
老羌非常识实务，南安郡今年可察孝廉一人。没说的，老羌举贤不避亲，准备直接报自家子侄，但终究还得吏部核准，人也得来洛阳一趟，吏部是可以卡下这个孝廉名额的。
对官面力量薄弱的姚氏来说，每一个官位都十分重要，少掉一个都十分肉疼，得罪不起。
毛邦立于人群之中，满脸肃然。
没人和他交头接耳，可能他上任不久，大家都不太熟悉吧。但他很清楚，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好在他以前经常找司空刘翰请教学问，有半师之谊，借此结识了很多同窗。而这些同窗也会把他介绍进自己的圈子，再加上他的身份地位，久而久之，交往也就多了起来。
邵师私下里和他说过，需要一个连接武学生和士族圈子的人。
两个圈子不能太密切，但也不能泾渭分明。
越是泾渭分明，越容易误判，越容易不信任，最终就是对抗，坏了国事。
但中间这个度的把握并不容易，他也在思考，也在调整。
前方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毛邦扭头一看，原来端门开了。
众人精神大震，终于不用在寒风中苦等了，于是跺脚哈气，排成队列，按次序入内。
******
天空依然黑沉沉的。
寒风将火盆里的烈焰吹得东倒西歪。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昨夜庭燎的木柴仍有余温。
盔甲鲜明的武士肃立当场，目不斜视。
右骁骑卫尸乡龙骧府渎北防别部司马拓跋思恭便是其中之一。
他后半夜就来了，带着本防三百骑士替换站了前半夜的兄弟部伍。
天很冷，风很大，但他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股火热。
这种心情难以描述。
我本鲜卑东胡，而今却为汉家天子宿卫。
宫城壮丽辉煌，处处透着一股威严。
这个朝廷起于铁与火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终至群雄束手，雌伏于地。
他似乎有一种身为梁国子民的自豪感。
皇子公卿、文武大臣们渐渐来到了殿前广场中。
鸿胪、太常二寺的官员往来奔走，维持着仪礼。
钟磬声响起。
天子御辇自后驶来，停于太极殿前。
“吾皇万岁！”齐整的声音响起。
拓跋思恭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却见百余将吏尽皆拜倒于地。穿着大裘衮的天子邵勋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入殿了。
通事舍人高亢的嗓门不断响起。
文武将吏竖起耳朵，听到自己名字时，立刻整理仪容，入殿赞拜。
拓跋思恭完全被吸引住了。
看得出来，这些官员都有些紧张，甚至堪称严肃。
唱了十几次名后，拓跋思恭甚至看到了一个不慎摔倒在地之人，不知道他是站立良久腿脚麻了，还是过于激动自己绊了自己。
但当他摔倒时，无人敢笑。
拓跋思恭不知道大晋朝正旦朝贺时是什么样，反正他觉得大梁朝这些官员非常不愿意“君前失仪”，以至过于紧张了。
一个又一个官员入内，赞拜完毕后，从侧门次第而出，到拓跋思恭身后的偏殿内休息。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老夫早上出门都没敢喝水，就怕——”
“哈哈，老夫亦这般。唉，第一次正旦朝会，可不敢出岔子。”
“我也算是几朝元老了，惠帝那会就参加正旦朝会。彼时那些执戟武士可太惫懒了，礼器都丢三落四。本朝这些武士手里的都是真家伙吧，一股子凶悍之气，果是百战精兵。”
“府兵轮番宿卫，自然是真家伙了。大梁朝确实不一样，听闻晋武帝开国时，宫中也是乱糟糟的，羊车望幸就不说了，正旦朝会上还有人揶揄天子。”
“现在不也一样？我闻江左司马睿王子生，大喜之下普赐群僚，有人笑言‘我于此事无功，不敢受赏’。”
一阵欢快的笑声传出。
拓跋思恭也想笑。
他不敢想象，如果大梁天子某位后妃诞下皇子，有没有大臣敢说在这件事上我没建功，怕不是屁股都要被打烂了，让你皮。
钟磬之声又起，天光也已经大亮。
拓跋思恭向殿前望去，却见本来一个个进去赞拜的官员换成了一批批，这都是身份较低之人了。
朝贺已近尾声。
******
冗长繁琐的朝贺行将结束，最后进来的是外邦君长。
邵勋已经离开过一次，这会又坐于龙案之后，看着进来赞拜的代国太夫人王氏、辅相王丰及凉城郡公邵真（元真）。
“陛下文成武德、亿兆归心，功盖百王、纲罗千代。愿大梁王业如日中天，中夏百姓安居乐业。”王氏拜伏于地，贺道。
“陛下威加四海、德被苍生，实乃圣皇御宇、九州之幸。愿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王丰亦拜道。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邵勋耳朵都听出老茧了，他的目光只落在元真身上。
“陛下是大英雄。”邵真忽闪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邵勋一听，笑得胡须都要翘起来了。
只见他迅疾起身，走到三人身前，道：“速速起身。”
然后下意识想要伸出双手，最终撤回去了一只，只拿右手拉着邵真，和蔼道：“一会赐宴时，力真可随朕一起。”
邵真看向母亲。
王氏不着痕迹地白了邵勋一眼，但心底有些喜悦，道：“今日是正旦大朝，力真可不能乱说话。”
邵真哦了一声。
邵勋又看向王氏兄妹，道：“过完春社节再走。回去之后，可秣马厉兵，但勿要声张。”
“陛下欲征讨凉州？”王丰问道。
“剿抚并用吧。”邵勋说道：“匈奴打凉州，只能一路出师，朕却可三路发兵，代国便是一路。卑移山经营得如何了？”
王丰面露惭色，道：“去岁朔方、库结沙屡有反叛，国中一直在平乱。只遣一路先锋南下，占了卑移山尾闾靠近朔方一带，收降了几个部落。”
“不错了。”邵勋说道：“朕开新朝，只要愿意出力，皆不失富贵。下去吧，一会有赐宴。”
“是。”二人齐声应道。
邵勋拉着邵真的手不松开，笑道：“你等快走，我自带凉城公赴宴。”
说话间，已经有宫人入内，撤去陈设，搬来案几了。
邵勋干脆一把抱起邵真，回到了御座上，父子二人言笑晏晏。
王氏兄妹脸色一变，没敢说什么，行礼告退。
片刻之后，丞相王衍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邵勋起身，将儿子轻轻放下。
邵真懂事地没有闹，还轻轻松开了手。
邵勋见了，更是赞许，心中也更加愧疚。
这个儿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尚书令褚翜、中书监张宾等人次第入内，见到邵真时，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未几，齐王邵璋、楚王邵珪、赵王邵勖、燕王邵裕等人也来了。
其他三人只看了一眼，立刻避嫌般地挪开了眼神。
只有老四虎头用打量玩具的目光看向邵真。
什翼犍的弟弟啊，有意思。

第三十一章 第一次朝贺（下）
入太极殿正殿赐宴的人是精心挑选的，除了六公九卿、三省台阁、禁军三院、府兵八卫主官、四位皇子之外，还有邵勋特别邀请的人员，如外邦君长、西凉士人。
众人按班次落座。
四位皇子都是正一品，但出于谦让，让同为正一品的丞相王衍、太保潘滔、太尉羊冏之、司空刘翰、司徒裴邈坐于御座下首。
一道道热菜端了上来，婀娜多姿的宫人们贴心地为众人斟酒。
“前朝奢靡之风，可以休矣。今日无舞，诸公若有雄文，倒可以当众朗诵。”邵勋端起酒杯，笑道：“先饮此杯，再论其他。”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举觞回敬。
邵勋微微侧首，御案旁边置了一小几，邵真像模像样地跪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食物。
我儿可怜，生下来就没吃过好的。
他拿着割肉刀，细细切了几片鹿肉，然后着宫人送到邵真案上。
邵真用欣喜孺慕的目光看向他。
邵勋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众人，道：“夷甫，卿做过二十郡丞相，今又是北地十五州丞相，可有所感？”
“感触颇深。”王衍说道：“昔为晋国尚书仆射，政令不出洛阳，今为大梁丞相，远近无不思服，令之所行也，畅通无阻，可见陛下声威。”
“夷甫还是老样子。”邵勋看向众人，笑道。
众人凑趣笑了几声，其中笑声最大的，当属燕王邵裕。
王衍脸上的笑容一僵，想起了王景风那个漏风破棉袄。
“谋远。”邵勋一边慢条斯理地切肉，一边问道：“当年你来广成泽投我，可曾想到今日？”
褚翜酒量甚浅，喝了两口就上头了，反问道：“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说假话吧。”邵勋笑道。
“在邺城见得陛下，惊为天人，誓死相随。”褚翜说道。
“假话果然好听。”邵勋说道：“真话呢？”
“真话是河南、河北战乱许久，不得已至幽州避乱。乱平之后返乡，不太想也不太敢当官了，但庾侍中（庾珉）热情相邀，推却不过，想着鲁阳在荆州，去彼处当个大农倒也不甚危险。一不留神，就当到了尚书令。”褚翜说道。
此言一出，众皆哄笑。
邵勋亦笑，道：“你若不来，朕还真无人可用。来，饮下此杯，你我君臣佳话还长久着呢。管他怎么来的，君家之富贵是少不了的。”
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褚翜则暗暗运气，一饮而尽，差点呛着了。
看他那满脸通红的模样，武官那边齐齐笑了一声，仿佛在看什么弱不禁风之辈一般。
王衍面带微笑，轻轻扫了一遍以陈有根为首的武人。
褚翜面色却有些不好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可能是晋阳论道开始吧，这些武人就愈发“猖狂”了。
尤其是天子自创了不少武职，什么禁军三院，什么府兵八卫，以前闻所未闻，职级还都不低，连带着朝堂中武人的数量也大大增加。
人一多，就喜欢抱团，声音就大，心气就高。
“公济。”邵勋又遥举酒杯，看向刘闰中，道：“听闻你又置一夫人？”
刘闰中心下一惊，面色却很沉稳，假借酒劲，故意用粗鲁的语气说道：“太原王氏女。臣以往只能远远看着，生怕凑近了被人扇耳光，现在纳回家，发现不过如此。”
邵勋大笑，道：“卿未尽其妙。”
刘闰中一听，这才放下心，笑道：“陛下尽得其妙，遂奄有天下，臣不如也。”
邵勋复大笑，问道：“你府中有妻妾二十余了吧？”
“快三十个了。”刘闰中说道：“多是近五年置办的。”
其实，魏晋以来对公卿官员妻妾数量都是有要求的，但从来没有执行过，因为根本没法执行。人家说这不是“夫人”，而是“女乐”、“舞姬”、“侍婢”，你又能如何？
再者，对于掌握权势的男人来说，这种政策就不得人心，注定会遭到抵制而名存实亡。所以刘闰中大大方方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养得起？”邵勋问道。
“托陛下的福，臣家业愈发兴旺，富贵享用不尽。”刘闰中说道：“臣唯愿大梁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上党刘氏有此造化，全赖陛下。今后国中若有征伐之役，陛下说一声便是，只要臣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些许宵小，旦夕可平。”
说完，直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臣也就这点本事了。不过臣这不有数十姬妾么，多生些儿郎，长成后又可为陛下拼杀了。”
“公济，你我相交多年，情分自不一般。”邵勋将杯中酒亦一饮而尽，道：“自当同享富贵。”
刘闰中豪爽无比，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饮尽后，直接拿衣袖擦了擦嘴，大呼痛快。
“陛下。”御史中丞裴宪从后排站起，道：“臣纠刘侍中君前失仪。”
刘闰中愕然，继而愠怒。
“罢了，今日高兴，无需拘束。”邵勋摆了摆手，道：“朕第一回当天子，许多人也是第一回当公卿重臣。大梁江山，来得并不容易。君臣风云际会，乃是一段佳话，今日但饮酒而已。”
说完，又举起酒杯，道：“满饮此杯。”
群臣纷纷回敬。
邵璋放下酒碗之后，偷偷看了一眼凉城郡公元真。
父亲把他安排在身旁，在外人看来，那就是礼遇代国使者，恩荣已极。
但在邵璋看来，那就是父亲心中觉得亏欠了这个儿子，想尽办法弥补。
元真应该也是知道自己真正父亲是谁的，小脸时不时转过去，一副非常开心的模样。
他太小了，很贪恋父亲的陪伴。
不过，十四弟没有可能染指大宝，宗正寺甚至没有将他的名字录于其上。
收回目光之后，又看向对面。
二弟、三弟都坐在文官班次之中。
三弟念柳居然也在偷偷看他，见被发现了，举起酒杯示意。
邵璋回敬了一下，同时有些惊讶。
三弟这性子有点不一样了啊，难道桑梓苑半年历练，效果这么好？
前几天他甚至听闻，赵王府的僚属居然配齐了，在诸兄弟中是最快的。
王师——晋时曰“傅”，因避讳故——出自河东裴氏。
友、文学分别出自河东卫氏、柳氏。
中尉则由薛氏遣一劲悍勇战之子弟担任。
京兆杜氏、韦氏、弘农杨氏、西河宋氏等族亦有子弟出任官职。
这是一个西州色彩十分浓厚的王府。
当然，这不奇怪。
河东、平阳二郡从文化上来说就是关西一脉，与关西士族联系也比较紧密，而裴氏又与并州士族也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大力选用雍、秦、并、凉四州士人并不奇怪。
邵璋默默吃着酒菜，心事重重。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众人渐渐都有些放开了。
邵璋注意到，父亲起身离席，到西中郎将北宫纯那边谈笑。
“今日高会，见得凉州英才，朕喜甚。来，饮下此杯。”邵勋举着酒杯，笑道。
“凉州父老翘首以盼陛下久矣。”以北宫纯为首的一干凉州将吏纷纷应道。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是新近入官的，是邵勋对凉州上下的一种拉拢。
即告诉当地大族，我愿意用你们的子弟为官，你们到底跟着谁？
目前事情已经在当地开始发酵了，随着时间推移，效果会越来越显著。
“朕开国之后，将欲巡视疆土。”邵勋又道：“今年便打算西巡关中，驻跸长安。惜凉州未定，不然倒可以去看看，遴选秦凉英才，为朕所用。”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听这话就有数了。
天子有极大可能试图对西凉动兵，且多半就是今年。
凉州与别的地方不一样，地形、气候及外部环境造就了当地比关东更加明显的豪族政治。
他们在地方上手眼通天，势力极大。
北宫纯旁边坐着谁？散骑常侍辛谧。
他出身陇西辛氏，与统领西平、晋兴、枹罕的辛晏是同族，而后者俨然是凉州治下的一个独立小军头。
张骏都指挥不太动他，一度打算以“擅权”为由征讨辛晏父子，最后被劝阻了。
辛氏之外，还有韩、索、阴、阎、游、麴、马、窦、李等族子弟。
百余年了，凉州及邻近的陇西、天水来来回回就这些家族，不管中原如何变幻，他们地头蛇、土霸王的地位从未变过。
与他们相比，张轨、张寔、张骏祖孙三代都算是外来者了。
说句难听的，张骏脑子完全不清醒，他凭什么让这些地头蛇为他卖命？
“凉州，终究还得靠汉魏以来西迁之名族。”邵勋最后说道：“此辈读书治产，守御一方，功莫大焉。不用彼辈，朕又用何人？凉州无需度田，诸般资财，当拿来厚养军士，以防贼寇。”
众人一听，纷纷对视。
陛下这是又开出了一个条件啊。
不度田、给官做，且不动摇凉州大族在当地的地位……
到了这地步，凉州上下抵抗的决心又弱了几分。
这就是拿大势压人，再分化瓦解。
战争结果，可能已经在开打前就注定了。

第三十二章 十五
寒风劲吹半夜之后，雪终于落了下来。
扑扑簌簌一整夜，鸡鸣时分，已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早起的宫人打开了殿门。
外面黑漆漆的，冷风涌入厅内，翻动着案几上一摞摞厚实的文册——
“济北郡：县五，户一万五千七百，口七万二千。”
“济南郡：县八，户一万六千六百，口八万一千。”
黑字下面是几行细小的红字批注：“前汉济南十四县，户十四万余、口六十四万余；后汉济南十二县，户近八万、口四十五万余，今八县，止八万人？似应有十万。再查！”
似乎是心情不太好，红字后面又加了一行：“晋武太康盛世，青州六郡不过五万余户，彼时天下户口应有后汉盛时六成，青州六郡户口竟只有前汉济南一郡户口之三一？滑天下之大稽！司马炎，言过其实。”
“东莱郡：县六，户一万一千一百、口五万八百。”
“晋东莱国止六千五百户，今逾万，卿等尽心矣！朕这就遣人寻访司马蕤王府旧吏，查其档籍，卿等安坐便是。”
“乐陵郡：县五，户一万二百，口四万九千五百。”
小作文批注又来了：“曹魏此郡便是一万户，晋时一万户，梁又一万户！不论何人治下，不论疾疫、灾害如何，不论是否久历战事，户皆一万，朕信矣！”
……
“吱嘎！”门被轻轻关上。
文册正好停在最后一页：“下邳不论，凡十九郡、一百十二县，计军民二十七万八百余户、一百二十五万四千三百余口。”
最后附有一个大大的红叉，上书二字：“无能！”
宫人将书册档籍、笔墨纸砚仔细收好，又擦洗了一下桌面。
她们的动作非常轻柔，因为里面传来着轻微的鼾声。
天子白天日理万机，晚上继续理机，累得很，今天都没起来练武。
换了一桶水后，西边膳厅内的桌案也清洗干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轻声询问道：“陛下可曾起身？”
“未曾。”
来人似乎有点着急，叹道：“今日有登高之会。再不起，皇后要起了。”
宫人默然无语，她能怎么办，只能说道：“先准备早膳吧，陛下今日不练武，豚、鸡、鱼三味少少准备些即可。”
来人脚步声远去。
宫人站在厅内，看向东侧偏殿。
殿室之中，温暖如春。
锦衾之下，邵勋睁开了眼睛。
怀中柔软的娇躯动了动，似乎也醒了。
女人背对着他，两人腹股相贴，就这么搂在一起睡了一夜。
梁兰璧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臀瓣中夹着的物事后，脸红了。
同时也有些忧愁，舒服是舒服了，万一让庾文君知道了，该怎么办？
文君对她是真的好，经常来看她，安慰她，并说她可以回家闲居，没人会为难她。
但她不愿走，陛下也不放她走。
她心中愧疚难以形容，但在被陛下欺负的时候，想到文君，又有一种发自灵魂的颤栗。
好像偷了她什么心爱事物的刺激感觉。
她只能用她是被迫来麻痹自己。
陛下要宠幸她，作为一介亡国妇人，她也没有办法拒绝不是？
文君现在不能服侍陛下，她帮文君，总比其他人好对不对？她是绝对不会伤害文君的……
男人粗鲁地揉了一阵，她气息有些紊乱。
紫葡萄也陡然涨立了起来。
好在时候不早了，男人只是随手把玩了一下，随后便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更衣了。
外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似乎在询问是否在九华台用早膳。
男人好像拒绝了，只吩咐为她准备早膳。
没过多久，外间又有动静，似乎御辇驶了过来，还有侍卫甲士齐整的脚步声。
他要离开啊！
梁兰璧侧过身来，看向窗棂。
天依然黑沉沉的。以往她很讨厌这种深沉的黑暗，现在却巴不得黑夜更长一些，因为她可以安逸地缩在男人怀里，即便要被他折腾。
男人盥洗结束之后，很快乘车离去。
梁兰璧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但她最近没什么食欲，不怎么想吃。
尤其是那份食物可能是为陛下准备的。他是习武之人，早上都要吃肉，但梁兰璧现在只觉得有点恶心，不想吃。
宫人又走了进来。
这是跟她许久之人了，以前是家中婢女，三年前被她召进了宫中，现在则随她在佛堂中修行。
见梁兰璧醒来后，宫人脆声道：“太后，仆射今日会来佛堂。”
“父亲要来？”梁兰璧问道，但没什么惊讶。
“是。”宫人答道：“仆射要去长安了，点评雍秦凉三州士人，临行之前，可能有话要对你说。”
“这是要打仗了……”梁兰璧低声说道。
昨天陛下在九华台上温酒，与凉州士人清谈。彼时她在东侧云龙门内的佛堂修行，都能听到君臣欢笑的声音。
梁兰璧的政治敏感性不低，一下子就分析出来了。
这是关西士人最大也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过了这遭，以后可就要按部就班了，除非大梁定都长安，不然很难斗得过关东士人。
不过，好像和她没关系了。
她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关西士人再强，也帮不了她什么，她没什么奢望。
“回佛堂修行吧。”梁兰璧坐起身，看着身侧男人躺过的凹陷，有些怅然。
******
午后，梁芬果然来了。
看着素服相迎的女儿，梁芬有些难过。
他这一脉人丁不旺啊。
到了这会，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了，孙辈也就只有一人，入冬后还染了风寒。
他这一支，徘徊在绝嗣的边缘。
每每想到此事，都不由得黯然神伤。
“阿爷。”梁兰璧行了一礼。
“你还愿意唤我阿爷。”梁芬苦笑了下，问道：“为何不愿回家？”
梁兰璧避开了父亲的眼神探问，只道：“阿爷要去长安了？”
“是，与姚弋仲等辈一起走。”梁芬说道：“二三月间，陛下也会西行，巡视雍秦。”
“为何巡视？”
“此乃古制。”梁芬说道：“新朝开国，巡视四方，让天下人知晓今夕是何年。”
这不是玩笑，事实上这会天下知道改朝换代的人并不多，基本也就是有权有势以及识字的那帮人。
甚至于，识字的人都未必尽知。
这才开国两个多月，有些消息闭塞、喜欢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人真不一定知道。
更别说田舍夫、地方镇兵、部落牧人、坞堡民之类了。
“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是艺术夸张，但真实情况好不到哪去。
“哦。”梁兰璧轻轻点头。
“你到底回不回家？”梁芬方才被女儿岔开了话题，这会继续追问。
梁兰璧低下头，似乎打听注意不说话。
梁芬被女儿的态度气着了，但想到就这么一个孩子了，又想起亡妻皇甫氏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护着他们的孩儿，便怎么都说不出重话。
“我不管你了”这句话徘徊许久，始终吐不出去，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道：“你好自为之。若想回家了，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为父为天子劳心劳力多年，这个面子还是有的。我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
梁兰璧一听这话，眼泪顿时涌出。
梁芬见了，也眼圈微红，道：“罢了。为父对不起你，耽误你一生。这世道——”
梁芬魂不守舍地出了宫。
回到家中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家里空荡荡的。
长子二十多年前被乱兵所杀，次子九年前病死。
妻子也在数年前病逝了。
家中就只剩十一岁的长孙（次子所生），入冬后就卧病在床。
到处弥漫着冷清、孤寂的气息。
好在时不时有梁氏、皇甫氏子弟登门探望，让他不至于连话都没人说。
左民侍郎皇甫昌今天就来了。他是梁芬妻子皇甫氏的族侄，前秦州刺史皇甫重的养子。
左民曹在开国后变成了左民部，主官尚书一员，另置侍郎二员，为尚书副手，皇甫昌便是其一。
“天太冷了，梁公速来，酒刚温好。”皇甫昌笑着迎出了门。
梁芬点了点头，道：“陛下西巡，点了你作为左民部随驾官员，这些时日准备准备，别到时一问三不知，白白浪费良机。”
“是。”皇甫昌替梁芬掸掉肩头落雪，然后扶着他往里走，问道：“如何？太后愿回家吗？”
“现在是大梁朝了。”梁芬瞪了皇甫昌一眼，没回答。
皇甫昌也不追问，回到屋中后，问道：“梁公可还记得阎鼎？”
“他？台臣。”梁芬一顿，苦笑道：“台臣啊！他心太大了，老夫镇南阳时，他还想着割据自立。后来不是投匈奴去了么？”
“阎台臣后来去了凉州，前阵子和鸿胪寺的庾元度暗通款曲。”皇甫昌为梁芬倒了小半杯酒，说道：“今日接到其手书，便急着赶来了。”
梁芬沉吟片刻，摇头道：“台臣还是这样子，为功名利禄迷了心眼。不过，这回他倒误打误撞走对了。他也是有福气的，有此事，便不至于没好下场。”
“是啊。”皇甫昌说道：“阎氏在天水、武威、金城都有族裔，也不是什么小族了。阎台臣若能说动阎氏归国，背弃张骏，便是一桩功劳，今后还能为明公所用。”
“老夫年逾六十，还能在位几年？”梁芬摆手道：“而今所为，不过为梁氏子弟铺路罢了。平定西凉之后，便该退位让贤了。”
“明公何言老耶？”皇甫昌笑道：“就连赵王都很敬重明公呢。”
“嗯？”梁芬目光陡然一凝，看向皇甫昌。
皇甫昌为其目光所慑，干笑一声，道：“我去把门窗关好，太冷了。”
就在这时，有老仆入内，在梁芬身侧附耳密语一番。
“嘭！”梁芬拍了一下案几。
皇甫昌吓了一条，不知所措。
“可确切？”梁芬问道。
老仆看了看皇甫昌，又凑到梁芬耳边，低声道：“太医署不止一人诊断，应无差错。”
“好你个邵全忠！”梁芬怒道。
皇甫昌左看右看，尬笑道：“我再去温一壶酒。”
说罢，转身出了门。
梁芬这时已慢慢冷静了下来。
老仆察言观色，低声道：“明公，太医署的医者一辈子不知道见了多少人心鬼蜮之事，他们嘴很严实的，绝对不会乱说。当年惠帝为人毒杀，太医署的人至今未向外吐露半个字，足堪信任。此事尚有挽回的余地。”
“不孝女愿意回家了吗？”梁芬问道。
“太后愿归家静养。”老仆回道。
梁芬冷哼一声。
“明公，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老仆说道：“长房——”
“闭嘴。”梁芬坐了下来，道：“此事老夫自会处置，你听命便是。”
“是。”
梁芬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终于长叹一声，道：“老夫这辈子欠邵全忠的么？”
被老梁念叨的邵某人刚刚结束正月十五登高之会，此时正在芒山脚下陪客人饮酒。
楚王邵珪、修容卢氏、秘书监卢谌、黄门侍郎许式、散骑常侍祖应五人亦在场，来客则是许柳及祖逖之子祖道重。

第三十三章 岔路
天不晴，晚上也有雪。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后，气氛慢慢热烈了起来。
这是一个精舍小院，建成时主人一定花费了不小的代价。然乱世一来，终成一场空，没人说得清主人家去哪里了，院落就荒废在了这里。
局势渐渐好转之后，有人盯上了这个院落，不过很快又被官府收走，连带着周围一大片的土地，全都变成了军府用地。
大梁开国前夕，院落变成了芒山龙骧府的谷仓之一。
二十余年间，从豪族精舍，变成废弃院落，再变成军府宅院，它不会说话，但却折射了时代的变迁。
篱笆院墙之外，身披羊裘的武士来回走动巡视着。
漫天大雪洒落而下，将入冬前种下的小麦尽皆掩盖。
院中石磨旁，军士们将麦麸扫落进簸箕里，准备夜中起身给战马喂食。
纸灯在风中飘飘荡荡，摇曳不定，昏黄色的光晕显得朦朦胧胧。
童千斤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用手肘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坐了八九个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朕上午收到书信，司马睿可不安生啊。”邵勋的声音传入耳中，似乎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揶揄以及几分惺惺相惜（？）：“司马睿年前登晋王位，正月人日刚过，群臣复劝，请即皇帝位。睿辞之。”
祖应一脸病容，听了没什么大的反应。
许柳却十分惊讶。
人日就是正月初七，今天是正月十五，不过八天时间，这说明什么？
说明建邺内部通风报信的人太多了，正月初七当天就有人写好信，派人渡江北上，然后一定有专人负责此事，快马送入京中，前后不过八天。
如果是正常传播，没有两个月不可能。过年前后，兴许会拉长到三四个月。
大梁天子对建邺非常关注啊。
“季祖（许柳），君久居江东，可知此番劝进之后，建邺掌权者何人？”邵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獾郎立刻上前，为众人斟酒。
祖应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不过一直在观察獾郎。
就容貌来说，比他父亲略胜一筹，诸般风姿也非常符合士人的口味。但气度方面，比起他父亲就差了许多，毕竟经历不一样，也太年轻了。
但有一说一，在十九岁这个年纪，楚王珪已经相对不错了，从小肯定是经历过名师教导的，又在梁王身边言传身教，规矩甚严。
放到世家大族里面，也是家族可以重点培养，入仕后为家族谋取利益的核心子弟了。
他还算满意。
薰娘坐在邵勋身边，目光只落在儿子身上。
做母亲的别无所求，赶紧娶妻，生下孙子孙女后，她就可以安心了。
这一辈子，前半生大起大落，后半生美满幸福，她就这点要求。
秘书监卢谌、黄门侍郎许式则比较热切。
说不上有什么野心，但就是存着那么一点期盼，希望这桩婚事尽快完成——在太常寺的操作下，其实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步，已然无法反悔。
许柳见到邵珪为他斟酒，立刻起身致谢，然后又一脸惶恐地坐下。
“陛下，若无意外，王导王茂弘必为丞相，总揽政事。”许柳收拾心情，回答道：“至于军务，实则赖于外州。”
“哪几处？”邵勋问道。
“淮阴、寿春、襄阳三处。”许柳说道：“淮阴、广陵之间，多为南下之徐泗流民军，乃祖士稚一手创建，众约三万。”
“寿春之兵，一为寿春、合肥之戍兵，一为江州兵。”
“襄阳便是荆州劲卒了。”
邵勋点了点头，南朝弄来弄去，在军事上基本就这个格局。
流民军拱卫建邺以北的淮泗流域，吴地大族也提供部分兵马及水师——邵勋称之为“徐州集团”。
寿春那边就脱胎于东吴江州集团了。
此地在东吴时就出了很多大将，周瑜屯军的柴桑就在这一片。
孙权多次攻合肥，也从江州调兵——邵勋称之为“江州集团”。
最西面的就是荆州了，以襄阳、南郡、江夏、江陵、武昌等地为基本盘，水陆皆有，邵勋称之为“荆州集团”。
三大集团之外，其实还有江东豪族兵马以及屯于建邺左近的部队，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青徐豫三州流民军，不过都不一定是第一代流民了，很多少年就出生在吴地，但在江东政治语境中，他们仍是“流民”，通过侨置州郡来缓慢地安置。
这些军事集团哪家强呢？现在不好说。
历史上前期脱颖而出的是荆州集团。
这支以荆州本土士兵及流寓而至的关西精壮编练而成的部队，因为长期与北朝作战，经验丰富，战斗力强劲。
桓温北伐时，自江陵出师，步骑四万人，主力便是荆州集团兵马了。
在这个时空，邵勋仔细研究过南阳发来的军报，认为南朝最强的其实还是荆州集团。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张昌在荆州叛乱，荆州世兵乃至宛城世兵不堪一击，数次为其击败，死了不少大将甚至宗王。
但在刘弘收拾世兵余烬，安置关西流民，再征发豪族、蛮侗丁壮后，又重新编练出了一支可战之军。
建邺方面对其也非常支持，苦心打造，战斗力与日俱增，已经成了南朝最重要的支柱。
与荆州兵相比，所谓的北府兵还没到冒头的时候，不过因为离建邺近，青徐流民军总会更受重视，再加上荆州遥远，叛乱风险较大，超过荆州兵是早晚之事。
现在需要把北府军提前扼杀，至少重创，将来也会更方便一些。
想到这里，邵勋问道：“屯于建邺附近的兵马，由何人统领？”
“之前是刘琨。”许柳说道：“刘琨北上之后，听闻要交给山遐山彦林。”
“山遐何许人也？”邵勋问道。
“山遐乃山涛之孙、山简之子，性情刚猛，为余姚令之时，以豪族多挟藏户口为由，大肆清理，得万余口。”许柳说道：“余姚豪强虞喜藏户甚多，山遐欲捕杀之，余姚父老以喜‘有高节，不宜屈辱’为由阻挠，县兵竟不能捕。”
“余姚豪族又以山遐营建县舍为由，构陷其罪。会稽内史问之，遐乞留任百日，将未竟之事完成，不许，遂坐罪免官。”
卧槽！竹林七贤的后人，名气极大，居然和一个县的地头蛇斗得有来有回，最后还被构陷赶走了。
若非他名士之后，又是南渡高门的身份，可能已经被余姚豪族弄死了。
邵勋倒对此人起了几分好感。
勇士啊！
可惜你没有一个很好的环境，若在我这边，你放心大胆查，老子为你撑腰。
“山遐既已免官，为何又骤掌大权？”邵勋问道。
“山遐从侄女为王太子司马裒之正妃，此乃外戚，一飞冲天寻常事也。”许柳有些羡慕地说道：“山氏诸子皆才具平平，唯山遐勇于任事，前番查余姚户口多半也是司马睿、王导等人授意，发现走不通之后便收手了。这会时过境迁，拔之正合适。”
邵勋思索了一会。
这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司马绍若不死，太子之位是他的，那么他的妻族外戚定然执掌大权，比如历史上的庾亮。
但他死了。而司马裒本来就很得司马睿喜爱，一度想立他为世子，这会当上太子顺理成章，而太子妃山氏的家族就乘风而起了。
不知不觉间，庾文君成了他宠爱的小娇妻，亮子也为他扛活，建邺风云变幻，走上历史的岔道。
或许未必是岔道，十八岁的司马裒若没跟祖逖北伐石勒，也不至于几个月内突然暴毙身亡——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病死、战死或者其他什么死法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死了。
“陛下，晋太子妃山氏乃羊聃羊彭祖外甥女。”许柳又道。
邵勋这次是真的无语了。
你们要不要这么会编织关系网啊？
南晋、北梁，权贵阶层关系盘根错节，让人惊叹不已。
若此时司马睿形势占优，邵勋怀疑他治下的官员军将也会与对面大范围暗通款曲。
“河内山氏……”他叹了口气，道：“西巡之时，朕会带上山世回，再和羊彭祖好好说道说道。至于你——”
许柳神色一正。
“早些回去吧，联络忠义之士。”邵勋说道：“一旦时机成熟，立刻起事，朕会遣大军接应。”
“臣遵旨。”许柳大喜。
“仪祖（许式），敢不敢随季祖南下？”邵勋看向许式，问道。
他不太敢。
但话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邵勋很快又看向邵珪，问道：“獾郎，你敢不敢南下？”
邵珪震惊了。
“陛下。”卢薰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邵勋轻抚其手背，看向儿子，道：“瞧你那熊样。为父让你去谯郡，又不是让你去建邺。”
邵珪脸色稍安，躬身行礼道：“儿……臣遵旨。”
“带上你的王府僚属吧，让他们给你出出主意。”邵勋说道：“你三叔也会跟着南下。记住了，王府属官可以建言，但你要学会自己做决断。”
“是。”邵珪心神渐渐归位，沉声应道。
邵勋最后看向祖应，笑道：“士宁，我儿如何？可配汝女？”
祖应淡淡地笑了笑，道：“楚王丰神俊朗，又勇于任事，实乃佳配。”
邵勋大悦，又看向儿子，笑道：“獾郎，若做不出成绩，就别回来成婚了。士宁之女在洛阳名声不小，爱慕之人不知凡几，我看你也别耽误人家了。”
邵珪面红耳赤，只道：“儿一定会办成此事。”
卢薰轻轻拍打了下邵勋的手，似是责怪他吓唬儿子。
邵勋哈哈大笑，道：“趁雪饮酒，快哉。来，正事已毕，今夜但痛饮而已。”

第三十四章 面见（上）
“停！”武士拈弓搭箭，大喝一声。
而说话之间，一支羽箭飞了出去，没入残雪之中，箭羽震颤不休。
正往北奔行的百余人吓了一跳。
很快，二十余丁壮上前。
大部分人拄着长矛，少数人持有弓刀。
最强壮的七八个还身着皮甲，看起来有两下子，应是上过阵。
“都是乡党，莫要动手。”一中年人策马上前，用谯沛口音大喊道。
本地人？挎弓武士与同袍面面相觑，稍稍放下了点戒心。
“尔等何人，从何而来？”武士大声问道。
远处的坞堡之内，钟声不断，显然堡主在集结兵马了，很快就可以增援过来。
作为与吴兵相持第一线，这些坞堡的军事素养还是可以的，一般性的中小规模战斗都可以胜任，反应也非常快——反应不快的都没了。
而大梁朝廷在这片的政策基本就是本地人守本地，尽可能不占用朝廷的资源，因此默许他们在地方上坐大，甚至委任豪族子弟为官。
比如前谯国内史、现谯郡太守桓宣就出身“铚人（铚县）桓氏”，乃地方上一个中等士族，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虽没有进入中枢，但在前任太守因为被吴兵攻入郡内且地方上发生叛乱而免官之后，铚人桓氏就已经是谯郡数一数二的家族，仅次于夏侯氏。
“我乃桓公部曲将，奉命北返，收拾家业。”来人大声道。
一听“桓”这个姓，这些坞堡民们就菊花一紧。
武士顿了顿，复问道：“哪个桓？”
“龙亢桓。”来人回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渡江那个。”身后已经有数百人集结而至，武士胆气陡增，大笑道：“几以为是桓府君亲族。”
众人一听并非太守族人，也松了口气，纷纷叫嚷道：“还有女人！抓了当奴婢。”
“对！吴兵能抓谯人，谯人如何抓不得吴兵？”
吵吵嚷嚷之下，抽刀出鞘之声此起彼伏，足见双方往日里积怨之深。
“慢！”数十骑踏雪而来，远远停了下来，领头的名叫张平的坞堡主伸手阻止道。
说完，又对身侧一人低声道：“屠各，你引五十骑绕后，盯着点，但不要擅自出手。”
名叫“屠各”之人领命而去，带着五十骑，远远兜向侧翼，并将角弓拿了出来，典型的匈奴轻骑兵战法。
五十骑绕行之后，来人这边一阵慌乱。
张平稳稳坐于马背之上，静静看着对面慌乱的模样。
许久之后，见五十骑并没有发动进攻的意思，他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来个能说话的？”不知道什么缘故，张平这个脾气暴躁、杀人如麻之辈居然没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和和气气地说道。
对面阵中一人上前，长揖一礼，道：“事关机密，将军可否私下叙话？”
“君何姓？”张平问道。
“桓。”
“好！”张平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步行向西。
此人亦步行而西。
两人走出去二十余步后，停了下来。
“相（县）人桓抚见过将军。”桓抚又施一礼，道。
听到“桓抚”这个名字后，张平心下大定。
楚王殿下坐镇谯城，遣人至此，令其接应祖逖司马桓抚至谯城。
张平何时见过如此大人物？接到命令后不敢怠慢，天天派人在淮水一带巡视，总算见着了。
只要他把桓抚一行人安全带到谯城，便有可能得到桓宣桓府君甚至楚王的赞赏。
这个买卖值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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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很快被送到了一个坞堡内。
领头的几位官员甚至被安排了不错的屋舍。但你懂得，有些人平日里住着大庄园，娇妻美婢伺候着，如何习惯坞堡那狭窄、潮湿、阴冷的小房间？
这不，祖逖幕府解散前的参军殷乂就不满了。
他一点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且这么多年一直看不起兵家子。
张平将自己家人住的屋舍让了出来，殷乂一见便骂道：“此舍只堪作马厩！”
张平听了，额头隐隐露出青筋。
他的子弟家人也对殷乂怒目而视。
“住口！”桓抚扭头看了下殷乂，喝道：“我等来此乃谋大事，非为享乐。”
殷乂被这么一骂，怒气上涌，好悬才忍住了。
桓抚是司马，他只是个参军，级别不一样。
祖士稚死后，祖士少实际掌握兵权，就目前看来，桓抚依旧受信任，而他殷乂则有点要被扫地出门的意思了，地位差距比以前更大了。
尔母婢！待去了洛阳，见着族人，便要你等好看。
我族侄女可是大梁天子宠妃，看你们将来要不要巴结我！
“张将军，不知龙亢桓氏老宅如何了？”桓抚问道。
“君不是相人么？”张平问道。
“帮桓公问问。”桓抚答道。
相县桓氏是后汉经学家桓谭后人。
龙亢桓氏则是后汉帝师桓荣后人，家族精研《尚书》，乃经学世家。
铚县桓氏则是曹魏太常桓阶后人，祖上原籍长沙，后迁至铚县。
如果说相县桓氏、龙亢桓氏还有点亲戚关系的话，铚县桓氏就真的是外人了。
“桓公渡江后，此宅为人所据。后吴兵打来，他们似被击破，四散而走。”张平说道：“据我所知，直到去年中，桓公庄宅已经无人居住。吴兵曾放过一把火，屋垣倾颓，怕是已无几间完整的屋舍了。”
“至于农田，多半荒废。偶尔有人去放牧牛羊，也是放完就走。那边离淮水太近了，容易为吴人劫掠。”
“其实整个谯郡现在不缺地，只缺人。两军相持这么多年，伤损太大了。”
“多谢告知。”桓抚行了一礼，道。
张平摆了摆手，道：“楚王殿下已至谯城。我观诸君颇为疲累，今日便休整一番，明日一早北上，如何？”
“可。”桓抚应道。
二人说话间，坞堡民们已在大院中支起炊具，为新来的一百多人准备饭食。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男男女女不下百人？”张平指着一行人，好奇道。
桓抚面现赧色，道：“多为龙亢桓氏子弟、部曲、奴婢，来收拾老宅的。”
张平一听就明白了，遂问道：“茂伦公（桓彝）在建邺官居何职？”
“中书郎。”桓抚答道。
“此职何掌。”
桓抚沉默片刻，道：“编修国史。”
不过，建邺有传闻，桓彝有可能调任尚书吏部郎，但还没有尘埃落定的事情，桓抚不想多说。
再者，江左的制度有点奇怪，开始杂糅曹魏时期存在、大晋朝早已改革的制度。
比如曹魏置尚书郎中（九品制之第六品）二十五人，分任诸曹从事，协助主官处理事务。
而江左台阁现在就有二十余曹，分到中书省的就是中书郎，分到尚书省吏部的就是尚书吏部郎。
前者没什么实权，编修国史而已，后者却是一个实权衙署，在五品以下官员的选任中，有一定的建议权。
但说实话，都不是什么大官，还不如外放当个太守呢。
张平不知道内情，但听到“编修国史”四个字就明白了，合着完全没什么权力啊。
这纯属是在江东干得不顺心，于是又试探着投向北方。
桓彝一定非常关注桓抚的动向，好决定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这些人啊！
“这镬（hu&#242;）坑坑洼洼，煮点肉也这么慢，到晚上能煮熟不？”殷乂的声音又在院中响起：“还不如熔了做成兵器。”
张平闻言，站到殷乂身前，道：“古有诸侯问鼎之轻重。今天下方平，君便欲碎此鼎耶？”
殷乂冷笑道：“待我去了洛阳，见得族人，便碎你头，看你还惜不惜此鼎！”
张平勃然大怒，唰地一声抽出佩刀。
桓抚连忙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息怒。此人乃殷淑妃族叔，为人张狂，勿要和他一般见识。我这就带他走，连夜去谯城。”
张平听到“殷淑妃”三字时，清醒了一些，连续深呼吸数次后，终于压下了那股杀人的冲动。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张平寻声望去，却见一跟随桓抚而来的少年卯足了劲，狠狠甩了殷乂一巴掌，直接将人打懵了。
张平心下大爽，怒气消了很多，遂问道：“此何人？”
桓抚犹豫片刻，凑到张平耳边，低声道：“此为桓公长子温。”
“真少年英雄也。”张平击掌赞叹道，旋又想起桓温的身份，暗道桓彝比他想象得还要有决断力，居然已经下定决心了。
其实想想也是。
桓彝并不是什么甘于寂寞之人。
作为刑家之后，不知道多么渴望再造家族辉煌呢——本地人都知道，桓彝就是当年被诛三族的曹魏大司农桓范之子桓楷（在逃）的后人，虽然他没看过桓氏的族谱。
及至国朝，赵王伦僭位，桓彝投奔齐王司马冏，事败后逃回家。
沉淀一段时间后，复投司马睿，并随之举族渡江，可惜看样子没受什么重用。
想到这里，张平居然有点可怜桓彝了。
两次出手，都没跟对人……
桓温打完殷乂后，让自家部曲将其看押起来。
殷乂反复叫骂、威胁，桓温不为所动，只道：“此时揍你，你也只有生受着，叫骂何益？徒增苦痛耳。你若想报复，我便随你去洛阳走一遭，又如何？”
殷乂被惊呆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怕挨打，只能用愤恨的眼神看向桓温，心想该如何找回场子。
桓抚叹了口气，吩咐道：“用完饭食就走。”
说罢，看向桓温，有些忧虑，思忖着得将他带到谯城，若能得楚王青睐，便不惧小人报复了。
天色将暗之时，众人终填饱了辘辘饥肠。
桓抚向张平深施一礼，带着十余人告辞离去，剩下百人则往桓氏老宅而去。
正月底，桓抚一行人抵达了谯县。
太守桓宣陪着鲁王邵璠、楚王邵珪，在太守府召见桓抚、桓温、殷乂三人。

第三十五章 面见（下）
二月第一天，春播尚未开始，谯县夏侯氏庄园外，僮仆们刚刚结束一次操练。
这是本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操练。
明天要过社日节，因在农历二月二前后，故称“春社节”。
春社过后，就要农忙了。
去年种了冬小麦的没那么忙，但也要被召集起来疏浚河道、开挖沟渠，以利农业灌溉。
去年没种冬小麦的更多一些，春种粟，八月收。也有极少数人种春小麦，但说实话，小麦这种食物还处于大范围普及阶段，若非官府强力推行，光靠其自然演进，两百年内都不一定有此景象。
当天下午，楚王府中尉盖厚率百骑自左国苑驰至。
他们一人三马，甲具齐全，马槊粗长得可当旗杆，出现在夏侯庄园外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不愧是幽州突骑之乡，人和马都不缺，只要能准备齐全这一百人的甲胄、器械，组建具装甲骑并不困难。
盖厚抵达时，邵珪亲出庄园迎接。
桓宣、桓抚、桓温、殷乂四人跟在后面，同样见到了这一幕。
“具装甲骑。”桓宣见了叹息道：“众皆言建此军不值得，然若两军阵列厮杀，苦战良久，队形散乱之时，骤然杀出，或有奇效。”
“昔年洛阳石桥之战，成都王司马颖前军就为洛阳精骑击溃。”桓抚说道：“不过，彼时骑军能直冲步军，现在却冲不得了。”
“我若得此军，建功立业寻常事也。”桓温看着那上百精骑，有些羡慕。
当步兵苦战多时，体力大亏，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时，无需多，一百具装甲骑冲杀过来，就有极大可能奠定胜局。
少年人有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梦想，桓温功利心尤甚，非常渴望名留青史。
“你一介降人，无根无基。”殷乂嗤笑道：“昨日殿下都未曾和你说话，你要等到几时才能领军？兵书都扔了吧，没用了。”
桓温凑近了，低声道：“殿下就在此间，你说我敢不敢打你？”
殷乂下意识后退一步，旋又想起桓温在恐吓他而已，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桓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竖子！”
刚退回原位，眼角余光瞥到一人正看着他，仔细一瞧，却是鲁王邵璠。
那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这个鲁王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一地，天然就不是主角，而是习惯把主位让给别人，自己在一旁默默观察。
目光不阴冷，但非常复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总之让人很不舒服。
这是个怪人。
“让儿郎们吃顿好的。”楚王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嗯，有点故作此态，显然平日里不太习惯说这些话。
换当今天子过来，做这些事应该更加自然，更加驾轻就熟。
“谢殿下恩赏。”盖厚一声招呼，让众军入了庄园，找地方屯驻。
邵珪则转过身来，刚想说些什么，又对邵璠行了一礼，道：“三叔……”
“你来，我看着。”邵璠简略说道。
“哦，好。”邵珪干笑一声，道：“昨夜匆匆一唔，未及细说，今日便在这林深水秀之地，好好计议一番。”
说罢，当先入内，众人紧随其后。
******
今日天气不错，无风，阳光明媚。
夏侯庄园后院亭中，摆放了十余案几。
邵珪、邵璠并坐上首。
太守桓宣、楚王师崔悦、友鲜于屈、文学郦怀、中尉盖厚等人分据下首。
祖逖妻弟许柳、司马桓抚、参军殷乂以及桓彝长子桓温敬陪后座。
主人家只露了一次面，为在座诸人点燃了熏香，上了酒食，略略说了几句话，便识趣离开了。
亭前的草地上铺满了地毯，
乐人坐在两侧，开始演奏。未几，一队舞姬翩翩而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邵璠面无表情，并不怎么饮酒，只静静看着。
邵珪微微有些忐忑，不过很快便沉浸进去了。
今日这个氛围，很好嘛。
在父亲身边，闷都闷死了，钱也没得花，全靠娘亲接济。
现在娘亲也没钱了，又靠舅家进奉，成婚后还得靠妻家，直到他能从食邑收到税为止。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事，父亲第一次用西域香药，叹息“过了、过了”，连带着他们兄弟几个也没过上多好的日子。
还是出来舒服，没人管，呃——三叔？
邵珪下意识看了眼邵璠。
邵璠泰然自若，道：“侄今日为何举止失措？何为大事，何为小事？大事办好，小事不值一提。”
说罢，便不再多言。
邵珪心下稍安，道：“今日与诸君高会，实乃幸事，先饮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痛饮。
随后便谈些风花雪月之事，主要是王府众人挑头，其他人凑趣说上几句。
一曲舞罢，邵珪挥了挥手，令乐人、舞姬散去，然后平静了下心绪，道：“后方那位着白袍者可是桓公长男？”
“桓温拜见殿下。”桓温跪坐于案几下，拜道。
“果有几分意气。”邵珪笑道：“孤最爱这等少年豪雄了。”
桓温听了面色如常，殷乂却脸色一白。
他再嚣张，也不能当着楚王的面嚣张。
他再看不起兵家子，也不能当场表现出来。
桓温这人眼看着要走武人之途，自甘堕落，以后有的是机会整治。
“听闻茂伦公和庾公有旧？”邵珪又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桓温，看他怎么回答。
桓温沉默片刻，答道：“昔年桓豹为羊公（羊瑾，羊献容祖父）主簿，家父往返洛阳、谯国之间，多次途经颍川，和庾氏众人相识。”
邵珪微微偏首，看向三叔。
邵璠道：“司马冏秉政时，桓豹为御史，奏事未先经齐王府，遂遭谴斥，丢官去职。时桓彝为豫州主簿，后为冏之骑都尉。”
邵珪连连点头，三叔知道得就是多。
“庾公在颍川守孝，君可要去拜访？”邵珪看向桓温，问道。
桓温没有犹豫，道：“仆携有家父书信，自要往颍川一行。”
桓抚看了眼桓温，暗道他早就打定主意了。
殷乂则暗暗叫苦。
桓温只打了他一巴掌，庾亮若来，怕是连打带踹，这场子是找不回来了。
殷氏也得听庾氏的啊！
邵珪则有些可惜。
桓温一介少年，对他来说，王府属吏是一个非常好的进仕之途。
这些官主要看亲王本人的意见，中下级官员直接自己招募了，都无需过吏部。
高级官员需要报吏部，但也只是走个过场。
最关键的是，王府属官是正经职官，普遍在五品到九品之间，将来出任他职，这个品级就可以作为参考。
桓温虽然白身一个，但也不愿投他，看样子居然要走庾亮的门路，投奔秦王府？
他没有继续招揽的兴趣了，还是燕人贴心。
于是，他开始进入正题，道：“桓司马，建邺朝廷那边可下达移屯军令？”
“尚未。”桓抚立刻回道：“我等渡淮之时，收到广陵快马来报，建邺群臣二次劝进，请司马睿登皇帝位，睿复拒之。于是乎，江南诸郡频献祥瑞，以此彰显司马睿治下升平之世。”
“如此看来，第三次劝进很快了？”邵珪问道。
“多半在二月间了。”桓抚说道；“司马睿此人，故示宽仁，矫揉造作，恨不得群臣泣血撞柱，宗室齐表忠心，方才勉力进位。”
邵珪又看向三叔。
“睿，宗室疏属。”邵璠惜字如金道。
邵珪明白了。
司马睿在宗室里都算血缘比较偏远的，这是非常大的劣势。
前晋惠帝开始，怎么着都要在司马炎子孙中找人当太子、太弟。
当年司马越弑君，却不敢登基称帝，因为他是司马馗一脉后人。
所以司马睿需要群臣、宗室个个表态、人人过关，且让他们三番五次劝进，最后全都下不了船，一个都别想跑。
此人表面纯良，实则没那么简单，心也是黑的。
邵珪回过神来，又看向桓抚，道：“刘琨在做什么？”
“刘越石三天两头拉拢军中将校，分祖将军之势。”桓抚说道：“据传闻，祖将军可能要出任淮南太守，所部军士也将西调，免得他们在徐州为乱。”
“军士家人、田宅都在徐州吧？”邵珪问道。
桓抚微微有些惊讶，道：“是。”
能问出军士亲人、家产在哪里这种事，说明楚王并非高高在上、不通实务之人。
你换个士族子弟，他不一定想得出这种细节。
“士少将军威望如何？对帐下军士可有恩义？”邵珪追问道。
“昔年士稚将军于淮阴收拢流民——”
“孤问的是祖士少。”邵珪说道。
“亦有恩义。”桓抚被问得有点冒汗了。
邵珪看了殷乂一眼，不置可否。
士兵们的家产、亲眷都在徐州，要让他们提着脑袋跟你在外地造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祖士少将以何由举事。”邵珪继续问道。
“生造谣言便是。”桓抚说道：“随后便以祖氏部曲私兵为基，裹挟他人，向军士们宣扬打回徐州，如此则一呼百应。”
邵珪又要扭头看三叔了。
邵璠咳嗽了下，用平静的目光看向侄子。
邵珪生生止住了找“场外援助”的冲动，思虑片刻后，说道：“若真打回徐州，多半全军覆没。不若袭占淮南，以迎王师。军士们若不满，可先散府库金帛为赏，安抚其心。待王师大至，则胜算更大。君便如此回应祖士少。”
说完，心砰砰直跳。
他第一次做这么重大的决定，手心都冒汗了。
“三叔……”邵珪看向邵璠。
“袭占整个淮南不容易，分兵之下，恐为晋兵各个击破。不若只占要戍，死守待援。”邵璠说道。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算是破例了。
“三叔说得是，侄思虑不周。”邵珪赧颜道。
他自觉今天表现不太好，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桓抚等人却对他评价不错，至少没有眼高手低的毛病。
听闻他才十九岁，历事不过两三年，相当不错了。
就连桓温都不由得多看了邵珪两眼。
“就依此议。”邵珪平复心情后，说道：“朝廷正在调集精兵，不动则已，一动必须成功。”
说完，正准备起身离去，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应该说的话忘了。
蓦然，他想起来了，道：“孤之正妃乃士少将军侄女，今后便是一家人。举事之时，勿要相疑。孤绝不负祖氏，大梁绝不负祖氏，君等皆有富贵。”
……
散会之后，邵珪避开旁人，凑到邵璠身边，轻声问道：“三叔，侄今日如何？”
“尚可。你才十九岁。”邵璠说道。
“比之父亲若何？”
邵璠难得笑了，道：“二兄十九岁时已名震天下，司马越不能制。”
邵珪讪讪一笑，道：“我还得历练几年。”

第三十六章 居丧之人
谯城之会后，一行人便各自散去。
许柳、桓抚等人潜回吴地。
其实也不算潜行了，人家就是大摇大摆回去的，向东绕行一下，走自家防区就是了。
令人称奇的是，殷乂居然没去洛阳，而是跟着桓抚走了。
邵珪继续回左国苑。三四月份牧草返青之后，北上平城公干一段时间。
邵璠则回洛阳，继续执掌大理寺以及调教他钟爱的“酷吏团队”。
桓温先回了趟龙亢老宅，复至颍川，拜会庾亮。
庾亮正蹲在鄢陵老宅之中，每日闲得蛋疼，得知有客拜访，还是故人之子，喜不自胜。
不过，居丧期间，你若是大办酒席、听乐赏舞，传出去之后肯定不美。
而且，理论上来说也不能接待客人，只不过这条不是很严格。
但庾亮还是很注意。
二月十五，入夜之后，他派人将桓温请到了居丧住的草棚之内，前汲郡太守庾怿、洛阳令庾冰、大将军府仓曹令史庾条、梁县尉庾翼四人皆在。
庾琛薨后，庾家五人众被“一锅端”，通通回家居丧，损失惨重。
五人之中，最大的庾亮已经四十了，最小的庾翼才二十四岁。
因庾琛薨逝还不满一年，兄弟五人都住在草棚之内，生活简朴，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当然，你也可以不这么做。
这是魏晋！
不在丧期做点出格的事情，展现狂放不羁的态度，算什么士人？
不过庾亮终究是居父丧，不是叔父、叔母丧——亲叔父、伯父丧需服十四个月，叔母、伯母只需一个“小功”，即五个月。
叔父丧、伯父丧可以有变通的办法，甚至可以丧中“拜时”成婚，即不举办婚礼，拜舅姑即可，这是朝廷与士人之间的“默契”，毕竟有些“良缘”实在太难得了，急于嫁娶，没办法。
另外，亲爹死了，服丧三年，叔父、伯父再死，服丧十四个月，还有母亲、叔母、伯母接踵而至，运气差的真的吃不消，所以一般只有父丧、母丧严格执行，其他都可以变通——但这也是有争议的，你要做好被人攻讦的思想准备。
庾亮兄弟是一点变通的办法都没有，只能在家“清心寡欲”，“静心哀思”。
桓温的到来，倒是让他死水一滩的生活起了点波澜。
“君可有表字？”庾亮睁着一双夜猫子般亮晶晶的大眼，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睡不着。
四兄弟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默默打量着他。
“渡江前家父为我取字曰‘元子’。”桓温说道。
“茂伦真是图省事。”庾亮笑道：“一别经年，他在建邺可好？”
桓温是长子，可不就是元子么？
“不太好，甚是想念明公。”桓温说道。
“哦？既如此，当年我劝他留下来，为何不愿？”庾亮问道。
“既已入镇东幕府，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桓温说道：“便如明公侍奉陛下至今，未曾改易一般。”
庾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又问道：“元子你欲从军？”
“正是。还望明公成全。”桓温起身一拜，恳切道。
“元子，汝经学传家，为何想做武人呢？”庾亮有些不解：“北地虽然风气有异，但你要说兵家子地位比士人高，那也是骗人的。你入了兵家，你子孙可就要被人戏称‘将种’了。”
司马炎没打过仗，不一样被自己妃子称为“将种”？一旦入了此门，三代之内难以洗脱，庾亮是要桓温好好考虑——自小习练武艺没什么，可以称为君子六艺，但从军打仗就是另一回事了。
“天下尚未归于一统，武人有建功立业之机，不得不剑走偏锋。”桓温说道。
此话一出，庾亮算是有点了解桓温的性情了。
经学世家出身的子弟，在如今的风气下投身军旅，不可谓代价不大，不可谓不是一场豪赌。
“元子这么说，是觉得以文官入仕没什么机会了？”庾亮淡淡说道。
“一步慢，步步慢。”桓温说道。
庾亮暗道你是多看不起我。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桓温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作为一派势力的领袖，最忌讳赏罚不公。桓温若寸功未立，如何提拔呢？
对这个天下来说，文臣立功的机会已经很少了，桓温想从军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更何况，桓彝书信里提到，元子性喜动，从小喜欢读豪侠志士传略，不是当文臣的料。
“你要想从军也不是不可以。”想通了之后，庾亮也不再强求，但又忍不住问道：“可曾读过兵书？”
“自小通读。”
“带过兵吗？”
“带过自家庄客操练？”
“多少人？”
“千余人。”
庾亮叹了口气。只有带兵一千的经验，还没上阵打过仗。
说难听点，他在广成泽当“典狱长”的时候，最多时都指挥过几千人，更别说他去徐州之后，组织过更大规模的战争——胜负结果先不论，至少庾亮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战争经验算得上丰富。
“可曾研习过今上历次大战。”庾亮问道。
“有所耳闻。”
“可知河阳筑城之战？”
“略知一二。”
“此战换你来打，怎么打？”
“持重而行，能胜则打，不能胜则保全实力为上。”桓温沉吟片刻，说道。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庾亮忍不住问道。
“明公难道不知此仗精髓在于提振威望？”桓温不服，少年意气上来，侃侃而谈：“打赢了自无二话。若战败，则威望大损，异日行禅代之事，恐有为难之处。”
庾亮听了有些失望，道：“我固非良将，但总觉得你缺少一种气度。”
桓温疑惑地看过去。
“说不清。”庾亮摇头道：“遮马堤之战那个雷雨夜，天子亲率精兵渡河北上，喊出‘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这种事我觉得你做不到。你想得太多，便会患得患失，反而不容易打赢。”
“气度……”桓温仔细咀嚼着这个词。
他才十七岁，纵熟读兵书，却也难以理解这两个字。
见桓温还能听得进去，庾亮笑了，说道：“当大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元子，不如你去度田吧，陛下对此大为光火，一大批人要丢官去职，你到田曹领个小官，度一县之田，倒也不是不能安排。”
“仆还是想从军，望明公成全。”桓温坚持道。
“罢了，不勉强你。”庾亮叹了口气，道：“我写一封信，你带去秦州，面见温泰真，请他安排吧。天子要西巡了，或有机会。”
“可是要攻伐凉州？”桓温问道。
“或许还有杨难敌。”庾亮说道：“也别问东问西了，你才十七岁，要学的多着呢。”
庾亮想起了自己十七岁时被天子“支配”、“捶打”的恐惧，当时觉得苦，现在只会会心一笑。
他和天子的情分，哪是外人能理解的？我闯再大的祸，天子都会原谅我……
又说了一会话后，桓温被带到农庄歇宿。
庾亮则看向几个兄弟，问道：“桓茂伦之子，如何？”
“才十七岁，哪看得出来。”庾怿摇头道：“此人有招揽的必要么？”
“故人之子，照拂一下罢了。”庾亮说道。
他确实没对桓温多重视，只不过看在桓彝的面子上，抽出时间亲自见个面，考较、指点一番罢了。
“兄长，桓元子还是可以一用的。”庾冰说道：“今汝颍士人，文臣多而武将少。桓元子出身经学世家，才学自然是不差的，又愿意当兵家子，颇为少见。若将来立了战功，还可转文臣，为兄长臂助。”
“那还不如让他投奔秦王府，当个小吏。”庾条说道。
“他来晚了，没合适的官位了。”庾翼道：“若有了战功，再转秦王府，或许更妥当。秦王食邑在扶风，需得有人帮他收取租赋。当地胡人众多，不容易啊。”
庾亮突然站起身，有些烦躁。
虽然说出去有点不孝，但他被困在这个小草庐内，自觉非常憋屈。
别人都在大展拳脚，他只能在一旁看着，久而久之，真不是什么好事。
还要一年多才能“出狱”！急。
如果不是怕人非议，他这会都想请求起复了，唉。
“天子何日起行？”他看向庾怿，问道。
庾怿负责对外联络——当然是私下里——与朝中很多人有接触，此时回道：“也就半月之内了。”
“这么快？”
“上郡、冯翊又有叛乱。”庾怿说道：“侯飞虎已率义从、落雁二军过蒲津关了，为此事，天子决意提前西巡。”
“巡”的核心是宣示天威，其中自然包括镇压叛乱。
“何人留守洛阳？”
“应是陈有根了。”
“张硕呢？”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庾怿说道：“张硕竟然率军南下了。”
庾亮一怔。
他感觉自己被封锁消息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说不得，便是去年年底朝中重臣商议拉拢祖约之事了。
想到这里，庾亮便有些怅然，都忘掉我了吗？
“我要写封信，二弟，你遣人送至秦王府。”庾亮坐了回去，不甘心地说道。
“写什么？”庾怿下意识问道。
“此番西巡，陛下或至扶风，大军威压之下，可从速清丈食邑田亩、户口。”庾亮说道：“这事若能办好，好处享用不尽。”

第三十七章 西巡
野王城外，春播早已完毕。
彭陵带着五百兵，来到了沁水西岸的邸阁旁，监督役徒领取资粮。
河对岸是平坦的草地，此时已长出点点嫩芽，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草地再过去则是大片农田，麦苗长势良好，似乎预示着今岁是个大稔之年——即便运气稍差，也是个平年。
太守陆荣、郡丞韦謏（xiǎo）二人站在草场、农田的交界处，指指点点。
陆荣是天子门生，早年从军，后转文，从一县佐吏干起，及至河内太守，为天子守着这个夹在洛阳、上党之间的锁钥之地。
韦謏的底细也被大家知晓了。
他是刘汉黄门侍郎，入本朝连降好几级，还被调离了长安，到野王担任河内郡丞。
不过彭陵还是很承他情的。盖因韦謏在野王开了家私学，由其子侄教授文学，彭陵二子就在这间私学内读书。
这样一种情况下，他不好意思再骂韦謏。
东方天际边，隐隐约约有座庄园。
庄园内开出了一支队伍，看人数在五百上下，清一色的壮丁，赶着牛马大车，甚至还有驴骡等驮兽，浩浩荡荡，渡河西进、南下。
待行至渡口附近时，领头一人下马，拜伏于地。
彭陵擦了擦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家的张安。
这个张家在大晋朝那会还算有名，河内平皋人，后迁至野王。
族中出了个张春华，嫁给司马懿为妻，司马炎开国后被追封为皇后。
当然，听闻在后汉年间家世更不得了，连续出了司徒、太尉，二世三公。
既是同乡，又是豪门，河内张氏与司马氏联姻就很正常了。
不过，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张氏在大晋朝六十年“太平盛世”逐步走衰，还不如汉末那会呢。
及至晋末，河内被王弥、石勒、刘雅等人轮番占据，张氏虽勉力自保，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大梁开国后，张家只有一两个子弟在外郡当个县级佐官，哪天重录谱牒，河内张氏可能沦落为寒门——这坠落的速度有点快。
太守陆荣似乎没什么耐心，略略说了几句话后，便挥手让此人离开。
韦謏亦袖手立于一侧，没说话，只笑吟吟地看着张安。
司马懿秉政那会，韦氏能这样对待张氏吗？显然不能。
但现在可以了。
张安也不着恼，牵着马登船渡河，很快来到了西岸，见得邸阁这边的动静，想了想又凑过来，大笑道：“竟然是彭官人，听闻你升幢主了，可喜可贺。”
新朝建立后，禁军也捞到了很多好处。
比如督伯、幢主都有官品了，前者是从九品，后者是正九品，这是魏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也就是说，彭陵现在是官人了，而张安这个张春华的族人后裔则不是。
如果不考虑底蕴、名气、财富、部曲的话，彭陵和张安现在门当户对，让人笑掉大牙。
当然，实际生活中，又怎么可能不考虑这些因素呢？
一个家族的经营，不是一两代人就能成功的。即便河内张氏穷到饥一顿饱一顿，而彭陵升任六七品官，让别的家族选择联姻，也只会选穷困潦倒的张氏，而不是暴发户彭氏。
不过彭陵也不在乎就是了。
他没有太多的想法，见着张安时，只道：“别耽搁了，速速南下听令，天子不日西行，若失期了，你家这坞堡就得拆了。”
张安闻言，面色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笑道：“彭幢主说得是，这就告辞。”
说罢，退回到了渡口边，等待自家坞堡民们把车马、役畜一一渡过河来。
野王城郊这一片，乡村错落有致，绵延出去很远。
张安静静看着，心情复杂难言。
这都是黑矟左营将士家人集中居住的地方，每家分个五十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的丈夫、兄弟、儿子则在野王当兵，拱卫洛阳北大门。
这么一支军队的存在，已经深刻改变了河内的格局乃至风气。
目之所及，乡间顽童们拿着木棍，在河边打打闹闹，欢笑不已。
有些大孩子甚至一把揪住那些五六岁的小童，让他们拄着木棍列队。
这在旁人看起来可能想笑，但张安却笑不出来。
今日是流着鼻涕列阵的顽童，十年后就是粗通技艺的少年，二十年后就是合格的兵员了。边塞军镇若招募从军健儿，完全可以从他们中挑选。
只要真的有功名利禄可取，以万为单位计数的孩童中，总有人愿意去的。
一郡如此，扩大到整个天下，数万人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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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巡视一圈后，渡河回了西岸。
韦謏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有时候真羡慕他们几个啊。”乡间小路之上，陆荣突生感慨。
韦謏眼珠一转，便明白什么意思了。
陆荣的资历之老，完全可以和王雀儿、金正比肩。
他们两个一为单于大都护，一为镇西将军，都不是陆荣这个太守能比的。
陆荣长子名叫陆新，可以入今年新开办的太学，也可以入武学。许是不甘心，陆荣将长子送进了梁县武学。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陆荣又摇头道：“这把年纪了，还想那么多作甚。宪道，向北转输资粮之事，就由你担着了。”
“是。”韦謏应道。
天子要对西凉动兵了。
不出意外的话，一共三路人马。
北路军自阴山出发，绕行居延海，自北向南攻击。
这一路主要是拓跋鲜卑骑兵，但朝廷不可能一点人不派。
事实上，北路军由单于大都护王雀儿任统率，领——
高柳、武周二镇骑马步兵三千，由单于府参军桃豹统领；
岢岚、新兴、雁门、代四郡胡骑五千，由岢岚太守刘昭统领；
左骁骑卫骑军三千，并幽州突骑督一千五百，由左骁骑卫将军邵慎统领；
上党羯骑五千，因刘闰中随驾西行，不再出征，由部大麻秋统领；
最后便是拓跋代国骑军四万余，由辅相王丰统领；
全军计五万余骑，连带着放牧、扎营的老弱妇孺，总人数将超过六万，实力颇为可观了。
为此，朝廷下令调集绢二十万匹、粮三百万斛充作赏赐，输往平城。
绢由河南调集，粮食部分由太原、乐平、西河三郡就近调拨，部分由冀州输送，部分由河内、汲郡、荥阳、濮阳等地调发。
韦謏需要负责的就是本郡摊派到的三十万斛粮豆的转输。
北路军之外，还有中路军、南路军。
中路军据说自安定出发。
刘粲入主关中时期，为经略西北，先后于安定郡下增设了三水（今宁夏同心县东）、朐衍（今陕西定边、宁夏盐池一带）、鹑阴（今甘肃白银市平川区水泉镇）三县。
其灭亡前一个月，又刚刚恢复了汉灵洲县——因位于黄河沙洲之上，故曰“灵洲”，大抵位于今宁夏吴忠附近。
四县之中，三水、朐衍是匈奴征讨当地部落，令其归附后设立的。
鹑阴县位于黄河东岸。彼时刘汉与凉州有过小规模战争，主要在秦州陇西一带争夺，鹑阴是匈奴开辟的“第二战场”，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刘汉就灭亡了。
长安城破后，鹑阴县随酒泉王石武一起归降。石武复叛，鹑阴县未随之叛。
灵洲县则是匈奴向卑移山扩张的成果，是三水、朐衍设立后的进一步战果，与鹑阴县类似，刘汉灭亡后归降。
但这四个县虽然派设了县令等官员，但当地基本仍是杂胡自治，只是名义上的臣服。
此番西征凉州，雍州、安定郡便在诸县征发丁壮，在鹑阴囤积资粮，作为中路军的出发地。
该路以护匈奴中郎将靳准为统帅，领京兆、北地、安定、扶风、始平等郡匈奴杂胡兵三万骑。
南路军毫无疑问自秦州陇西郡出发，北上直攻枹罕、金城，主力是金正辖下各部胡汉兵马，总计约万人，战时还会配属一部分天子扈从兵马给其指挥。
从去年到今年，足足囤积了半年的粮草军资。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王雀儿为北路统帅，靳准为中路统帅，金正为南路统帅。
天子驻跸萧关，总揽全局——此为汉武帝西巡时所经之处。
从兵力构成上来看，大部分其实是驱使的杂胡兵马，另征调一部分府兵、禁军，真正的大梁精兵并不多，且多拱卫于天子身侧，顶多一部分人马参战罢了。
这一仗，以打促降，剿抚并用，击破西凉之后，大梁朝的声威必将更上一层楼，王朝基业愈发稳固。
韦謏这种降人不论，陆荣是真心希望取胜的，因为他的个人、家族荣辱早就和天子、和大梁绑在一处了。
甚至不仅仅是他，整个河内数千户黑矟左营将士家庭，以及分得田地、宅院的普通百姓，都不希望大梁战败。盖因无人希望自己的利益受损，没人愿意看到豪族反攻倒算。
二月底，洛阳城外的兵士、车马铺天盖地，粮草军资堆积如山，时机已经成熟了。
三月初一，大梁天子邵勋以王衍、褚翜、张宾、陈有根、糜晃、裴廓六人为留守“执政”，临时设“政事堂”。
天子西巡期间，诸般军政事务由政事堂六位执政会商，若有不决之事，由皇后庾文君裁决。
西巡结束之后，罢执政，政事堂裁撤。
毫无疑问，这是新朝雅政的一次预演。

第三十八章 重走宜阳路
老王家的金谷园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很久了。
除了少许仆婢之外，几乎无人居住。
就连这些仆婢的存在，也是有原因的，除了日常洒扫之外，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有四：
其一，定期收获庄园内的果蔬，卖钱！
其二，定期砍伐一些树木、枯枝，卖钱！
其三，定期开放水碓，为洛阳士民磨面，赚钱。
其四，定期收拾牲畜栏内的大粪，卖钱！
只能说，郭夫人是商业鬼才，不放过任何一点赚钱的机会，如果有可能的话，王衍下班后都得被她支使去捡大粪。
反观老王，金谷园在他手里纯粹就是财务黑洞。
召集士人聚会，花钱！
移栽诸多名贵花木、运来假山奇石，花钱！
时不时把金谷园借给别人使用，消耗自己库存粮肉布帛及各种设施折旧，花钱！
今天老王又把金谷园借出来了，因为邵勋一家人西行之时，在这短暂停留一天，处理一项紧急事务。
没办法，才刚离京半天，消息就来了。
于是趁着离京不远，把军政要员们喊过来，商议一番。
“二月间，江东诸郡祥瑞频献，朕都不知道世间居然有如此多的祥瑞，司马睿治下是如此国泰民安。”邵勋笑道：“二月二十，司马睿接受群臣劝进，决意登皇帝位，这会大概在筹备登基典礼了。又或者，已经祭天称帝，改元大赦了。”
席间坐了二十余人，外头还有两千亲军，金谷园内储备的干果、咸鱼、美酒被一车车拉出来，甚至还宰杀了不少牛羊，供这两千多人吃喝。
郭氏看着库房内飞速减少的物资，听着一头头牛羊被宰杀时的惨叫，黯然神伤。
偏偏王衍一点不在乎钱，还特意吩咐把美酒佳肴都拿出来，不能丢了他丞相的面子，让郭氏非常火大。
不过她是个场面人，虽然性情吝啬，喜欢从细微处抠钱，但从来没在外人面前下过丈夫的面子。
要花钱，那就花吧，就是有点心痛。
“虎头，你怎么离席了？多吃点啊，别让外人吃了。”郭氏轻抚外孙的脊背，说话间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虎头之前与王玄之子王贤去观赏石崇种的海棠花了。
王贤缅怀了一下绿珠绝色，虎头对此嗤之以鼻，说石崇没见过漂亮女人。
表兄弟二人话不投机，遂半途分开。
此时见了郭氏，虎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见过外祖母。”
郭氏见了虎头就高兴，道：“外间有小人说你不拘小节，我看都是胡乱中伤。”
虎头腼腆地笑了笑。
郭氏看了看前方围坐在毛毯上的君臣们，低声道：“梁奴都在听政，虎头你为何离席？军国大事，你就该多听听，多建言，让陛下知道你的才能。”
虎头连连点头，但就是不挪动脚步。
郭氏瞪了他一眼，叹着气离开了。
虎头嘿嘿一笑，耳边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祖、刘二人屡次相争，已是势同水火。朕料司马睿登基后，必然将要分祖约之权。然江东可战之军不多，弃祖兵不用绝无可能。如此看来，祖约出任淮南太守之事已成必然。祖氏三万之众，或被一分为二，乃至一分为三。传令下去……”
接下来便是张宾的声音。
他的中气没有父亲那么足，听起来就没那么清晰了，虎头只隐隐听到“太守”、“治寿春”、“囤积资粮”、“固守待援”等话语。
略一思索，他大概串起来了：张宾的意思是，淮南太守的治所在寿春，让祖约举城归顺，以待王师。
只不过，“囤积资粮”何意？难道是寿春周围河道纵横，利于水师，不利步战，所以要提前囤积资粮，不然容易被吴兵截断后路，成为一座孤城？
虎头越想就越心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去参详一番，并在脑海中幻想若他来指挥这一仗，该怎么打。
“寿春”、“志在必得”、“速速联络”的声音渐渐传来，虎头已经清楚了，司马睿刚刚登基，怕是就要挨当头一棒。
但这是他自找的。即便这次祖约不反，下次也会有其他人反。
形势如此，建邺朝廷又是一副七拼八凑的模样，造反太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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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洛水河谷西进，绵延十余里。
至云中坞时，停留一日。
邵勋拾级而上，边走边看。
“这台阶是一点点开辟出来的。”邵勋指着脚下铺满青砖的台阶，说道：“当年还没铺砖，一遇雨天，湿滑难行。”
说完，他伸出右手，将裴灵雁拉了上来。
她左右看了看。
坞堡处在半山腰上，十分险峻。
山上层峦叠嶂，云雾出其间，洛水自东侧流过，宛如一条玉带，又似天然的护城河，将坞堡紧紧护住。
山下则是绵延到很远之处的农田。
河谷狭窄，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起来了。
向阳的山坡上，栽满了瓜果菜蔬。
起伏不定的丘陵上，果园随处可见。
牛羊马儿走在干枯的河道之上，默默啃食着河心最湿润处长出的鲜嫩牧草。
再看看脚下，青砖缝隙之中，青草破土而出，虽被人反复踩踏，亦顽强不屈。
台阶两侧修建了栏杆，木色深沉，光滑无比，显然已有不少年头了。
“当年你就靠这些坞堡，一点点起势。”裴灵雁看了有些感慨。
“还有你给我的钱。”邵勋低声说道：“你拿嫁妆给我建坞堡，这事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裴灵雁眼波流转，道：“不是谁拿了钱都能有今日这番伟业的。”
邵勋哈哈一笑，拉着女人的手登上山腰，来到了云中坞前的广场上。
亲军布满了坞堡内外，以云中尉为首的十余人恭敬地等待着。
邵勋只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客气地说了几句话后，便来到了他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小院落。
时至今日，云中、金门、檀山三坞依然保留着他的居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他的“龙兴之地”。
小院内的陈设仍在，突出一个粗犷、简陋，与洛阳宫中的没法比，但邵勋看了却十分亲切。
在院中站了没多久，随驾的官员、嫔妃、皇子们都跟了过来。
院外有人够头够脑，瞪大眼睛看着。
邵勋之所以没和他们多说话，主要原因是这里的人已经换过不止一遍了，当年认识的、有印象的几乎都去了其他地方。
就连那位叫张钦的云中尉，也不知道是几期的武学生，与他们只有名义上的师生关系，不像前几期亲自上课教导的那帮人亲切。
云中坞变了，他也变了。
当年的他，孤身一人，手下就六百银枪兵，在乱世中挣扎求存。
如今的他，身边簇拥着高官大将，跟着衣着华丽的妃子，还有几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好大儿。
一切都变了。
之所以在此停留，终究还是心底那一丝怀念在悸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邵勋拍了拍当年亲手栽下的樱桃树，有些感慨。
虎头在一旁看了想笑。父亲老了，尽伤春悲秋。
不过这坞堡倒有点意思，看起来好难攻打啊。
趁着父亲感慨的时候，他四处乱转着，亲兵们也不敢拦他。
虎头走着走着，来到了小院的卧房内，待看到只有前后各一个不大的窗户时，顿时啧啧有声，道：“父亲当年被人打成什么样啊，要把坞堡修得这么易守难攻。”
或许是他太“孝”了，看窗户时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一块砖被翻了出来。
这砖好像一开始就没铺好，或者被人抠出来过，导致不如其他地方的砖块严丝合缝。
虎头拿起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这个秘密他兜不住，很可能会迎来如山父爱，正准备放回去时，邵勋已带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看到虎头拿着砖，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时，邵勋脸黑了。
此番西巡，他可是带了不少嫔妃，除了皇后庾文君不能随驾外，三夫人都跟过来了，九嫔、美人、才人中亦有多人跟随。
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脸上有点挂不住。
虎头讪讪一笑，将砖块放回原位，用脚踩实。
梁奴跟在邵勋身后，疑惑地看了一眼虎头，又看了看他脚下的砖块。
虎头悄悄往外溜，经过梁奴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别看了。”
“砖有何奇特之处？”梁奴看了眼父亲，见他已经在怀念屋中陈设时，悄悄溜了出来，问道。
“有字。”虎头说道。
“什么字？”
“父亲的兵法。”虎头坏笑道。
梁奴看向他，满脸问号，一块砖能刻几个字？还兵法？那他得去学习学习。
“梁奴，你太方正了，这门兵法学不会的。”虎头又道：“不如学学别的。”
梁奴收回目光，道：“今日来此，确实学了不少。”
虎头张大了嘴巴。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梁奴说道。
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座破坞堡你都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阿爷不走新安道，但走宜阳，定有深意。”梁奴看了虎头一眼，说道。
虎头无语，道：“其实没什么深意。”
梁奴不信。
虎头不敢多说，只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而就在兄弟俩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片刻之后，信使急匆匆而至，递上了一份来自南方的急报：司马睿正式称帝，改元“太兴”。

第三十九章 老人
云中坞以西的金门坞，倒还有一些老人。
金门尉钟球带着几个二十多年前的坞堡民、伤残武人，在晒场上坐着，与天子闲谈。
老人们一开始都很拘谨，但在喝了两碗酒，聊了几句当年之事后，慢慢放开了。
金门尉钟球是七年前来投靠的。
他是当年在辟雍战死的东海人钟獾儿的侄子，于是排除万难，向人借了钱，全家搭乘运输漕粮的船只，抵达了洛阳，然后便进了汴梁武学，出来后担任金门尉。
云中、金门、檀山、甘城、禹山、白超、硖石、桃林八坞现有近一万七千家百姓，名义上已经划归少府，所有百姓都是“园户”，但实际管理坞堡的都是武学生，诸堡尉皆从九品。
钟球原名钟驴球，粗俗无比，读书之后改名，去掉“驴”字，单名球，一下子高大文雅了起来。
他也很聪明，知道天子想看什么、听什么、聊什么，
这会就说道：“陛下当年在金门三坞创制的堆肥之法，似已为整个河南学去，一亩地能多收数斗粮食。”
邵勋看向远处的农田。
印象中当年低于河岸，现在差不多已经齐平了。
集粪后混以河底淤泥，搅拌、堆放，再在粮食收获后撒入田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然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只不过，和两年三熟制一样，堆肥之法推广起来也不是那么顺利。
农民既渴望粮食增产，又极度保守，事情没那么容易的。
好在豫州、兖州、司州西半部分基本都推广了，正在向东部缓慢传播。
并州因为去了大量府兵，新农业技术的推广甚至比河南部分地区还快。
真算下来，也就青州、徐州、冀州、幽州比较缓慢了，小麦种植比例低、会堆肥的人少，农业生产相对较为落后。
“尔等过得如何？”邵勋看向几位老人，问道。
说完，又加了句：“当年一起厮杀过，无需遮遮掩掩，说实话。”
“陛下。”良久之后，终于有人说了，道：“当年跟着陛下挺进洛阳，受重伤后就回金门坞了。托陛下的福，今有妻子儿孙。老妻大疫那年死了，两个儿子去了洛阳，都成家立业了，一女嫁到了檀山坞，唯幼子和我仍留在金门坞。”
“金门坞地少了一些，胜在收成高，山上也能放点牛羊，日子倒不差。”
“人日那天，二子带着家人自洛阳回返，全家人聚在一起。都说一日不杀鸡，二日不杀狗，三日不杀猪，四日不杀羊……我家全杀哩。没办法，借了左邻右舍的屋宅，就给人家送点酒肉。全家人在此住了四十余日，孙辈绕膝之时，老朽想起当年一起拼杀的袍泽，嚎啕大哭。”
“陛下，不容易啊。”老人抹了把眼泪，道：“老朽是并州人，这辈子打算就葬在金门坞了，和一干老兄弟们作伴。谁先走就送他一程，晚走的让儿孙送。有我等在，宜阳就是陛下的宜阳。老朽一直和儿孙说的，当年逃难到洛京，衣食无着，若无陛下收留，就没你们了。”
说完，众皆心有戚戚焉。
邵勋感慨道：“有你们在，朕有何忧？”
洛阳周边都是基本盘，这种情形，就是睡觉都觉得安稳。
“年前赐下的礼品，收到了么？”邵勋问道。
“收了。”
“有多少？”
“三斛粟麦、两匹绢、一贯钱。”
“别人也收到了这么多吗？”
“是，晒场上当众发的。堡里那些后生郎都羡慕着呢，说为陛下拼杀真是值。我们都笑了，便是缺胳膊少腿，陛下仍记得我们哩。”
“金门尉如何？”邵勋指了指钟球，问道。
钟球脸色一紧。
老兵欲言又止，道：“钟官人很尽心。”
邵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又随口道：“令郎在做什么？”
“在后山跟人调墨。”老兵说道：“这还是当年陛下交办下来的事，这么多年了，人都换了好几个，还在调。”
多年来，金门坞后山一直有人在研究如何调制适合雕版印刷的墨水，比少府搞得还早。
到了这会，产品已经迭代很多次了。说实话，还有很多不足，但比起最初那款产品好太多了。
邵勋甚至想过全国悬赏，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盖因这玩意需要一点运气、一点新思路，参与的人多了，说不定哪个人撞大运，就搞出来了。
今年二月洛阳太学重开，对雕版印刷的需求愈发迫切，现在就卡在墨上面，始终搞不出来。
需要一点运气！
“看到你能安度晚年，朕就放心了。”邵勋站起身，说道：“年轻时为朕拼杀，若晚景凄凉，朕又有何面目安享醇酒美人？”
说罢，拍了拍手，让亲兵拿来绢帛。在场之人各两匹，作为见面礼。
众人千恩万谢。
“无需谢我。”邵勋亲自把老兵搀扶而起，道：“二十年前你很勇猛，不避锋刃，冲杀在前，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说完，又问道：“和二十年前相比，朕可有变化？”
“变化大了。”老兵笑道：“身边跟着一群天上人般的嫔妃，老朽几以为看错人了。”
邵勋哈哈大笑，道：“当年和你们在一起，被臭脚熏得睡不着觉。”
众皆大笑。
“今日请尔等吃酒肉。”邵勋说道：“全堡两千家，人皆有份。”
众人听了，兴高采烈。
天子请客，说出去多有面子？于是乎，钟球立刻派人去传令，让坞堡丁壮下山，收拾场地，准备柴禾。
邵勋转身离开后，看向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儿子，问道：“方才之事，可有所得？虎头，你先来。虎头？虎头呢？”
虎头已经溜到了墙边，手里拎着一个大石锁，正在尝试翻墙，听得父亲呼唤，吓得将石锁一扔，小跑过来，道：“阿爷，儿方才认真听了。洛阳周围，就得多安排这样的人。将来若有贼人造反，也没人响应，反倒会奉朝廷之命，诛杀贼人。”
说到最后，声音一低，嘀咕道：“便是出外打猎，被人关了城门，也可以跑宜阳来召集忠勇之士。”
邵勋右手高高扬起，想要打，最后又放下了，笑骂道：“话糙理不糙。”
“春郎，你说。”邵勋看向这个一直没太多存在感的儿子，问道。
“可令阿爷声名远播。”春郎紧张地说道。
“也不算错。”对这个儿子，他期待不高，因此较为宽容，话里话外都是鼓励，只听他又道：“你几位兄长都曾管过禁苑。过几日你就带着王府属吏去檀山坞吧，那里有两千户坞堡民，好好管起来。明年秋收后，我会遣人巡查。若管得好，这两千园户以后就是你的食邑了。”
老五被封为韩王，食万户，封地在上洛郡卢氏县。
三家分晋之后，卢氏、宜阳这一片便在韩国疆域之内。
晋末以来，卢氏县因为地处山间，且有一片不算太小的河谷平原，聚集了很多流民，三千户左右，全给老五做食邑了。
周边山林地带还划了一大片，其实没多少百姓，千余户的样子。
檀山坞有两千户，未来一并划拨给他作为食邑，这样就有六千多户了——其实最终数字也就只有这么多，户口再清查下去，也没什么潜力了，自然禀赋就这样。
不过，因为在山里，财货运出来损耗较大，老五实际收到的钱粮会更少。比起其他几个兄弟，他是真的穷。
“梁奴，该你说了。”邵勋又道。
“阿爷，儿只看到‘信服’二字。”梁奴说道。
“何解？”邵勋问道。
“阿爷收拾旧山河，还让他们过上了太平日子，衣食无忧，故愿意为阿爷拼杀。”梁奴说道：“这样的人越多，大梁基业就越稳固。”
“书读得不错。”邵勋点头道：“你今后治理一地时，要谨记今日之语。”
随后又问了老七、老八，他们各自只有十二岁、十一岁，回答和老六梁奴差不多，都是读书时读到的道理，至于自己明白多少，那就不好说了。
读书读来的，和做事感悟出来的，其价值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上的。
等到三人实际任事时，再观察一番。
反正邵勋这种开基之主，从来不看一个人嘴上说得多漂亮，而是看他实际任事之时如何。
梁奴等人，还需要等待机会证明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
当天夜里，邵勋宿在金门坞。
“当年就是在这扇窗前，被你骗去了童男之身。”推开窗户之时，邵勋看向贵人乐氏，笑道。
乐岚姬轻轻拍了一下他，脸上也多有怀念之色。
二十年了，为眼前这个男人养育了一儿一女。前尘往事，早就如乱世之中的种种，消逝在了晚风之中。
“我当初差点也被你骗了。”乐岚姬轻声说道。
邵勋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你是第一个愿意哄我的男人。我满心欢喜，一度起了奢望，你或许会娶我为妻。”
“月色不错。”邵勋说道。
女人轻笑一声，仿佛非常喜欢看到男人局促的样子，因为这证明他还有良心，还在意她。
“要不，今晚试试？”邵勋突然说道。
乐岚姬先是惊讶，继而满脸通红。
四十大几的人了，你还来这个。
“罢了。”邵勋讪讪一笑，坐回案几之后，翻阅起了刚送来的军报。
侯飞虎已平定冯翊、上郡叛乱，斩首四千余，俘万人。
邵勋大笔一挥，将俘虏悉数发往汝阴，交给张硕。
那边需要大量炮灰，无论是打仗的炮灰还是后勤炮灰，很快就要用到了。
三月初八，邵勋没再去檀山坞，而是直接北上，再折向西，于三月十七日抵达了陕县。
稍稍停留两日后，继续西行，往潼关而去。
这个时候，祖约接到命令，正式出任淮南太守。

第四十章 寿春
从广陵、淮阴等地至淮南，虽是逆流，但乘船速度很快，至少比徒步行军快多了。
邵勋收到军报时，祖约已经赴任数日，待到三月二十五日，先锋部队三千人已经抵达寿春城外。
前任太守去宣城了，高高兴兴交割，并将自己的一座宅院，连带附属竹林、池塘、菜园，作价百万钱卖给了祖约。
祖约只给了二十万钱，剩下八十万约定半年后再给。
人家也理解，搬个家没这么容易的。
首先，财货没全部带过来。
其次，原本驻地附近的家产可能要清理一部分，筹集钱款。
最后，你要给祖约在淮南捞钱的时间嘛。
领了钱，高高兴兴前往宣城后，祖约终于住进了这座占地非常广阔的庄宅。
“我等皆成游军矣。”
“不知何时能归乡。”
庄宅之外，正在卸行李的军士们哀叹抱怨，见到祖约时，又纷纷闭嘴。
祖约面无表情地进了宅子。
“游军”是什么？既指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部队，亦指游动作战的部队，这里很明显是指前者了——“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表不能供也，势必离”，说白了就是抛弃妻子、远离家人、四处就食的人马。
成游军了吗？好像对，也好像不对。
祖约不愿多想，径直入了宅院。
“主公。”许柳、桓抚、祖涣、殷乂四人上前，齐齐行礼。
“等不及了。”祖约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见众人不明白，苦笑道：“我那兄弟，兴许看出朝廷对我不满，于是在建邺中伤我，说我有反意，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知道了。”
众人一惊，这是在说祖纳啊。
他不是醉心于围棋了么？怎么祖车骑（祖逖，死后追赠车骑将军）一薨，镇西将军（祖约，镇西将军领淮南太守）一走，他就跳出来了？真是小人！
“我亦不知朝廷会不会信他，而今须得万全之策。”祖约说道：“季祖，路上就在钻研了，可有所得？”
“主公，仆方才与诸位同侪商议了下。”许柳胸有成竹道：“寿春之重，在于外，而不在于内。”
“仔细说说。”祖约坐了下来。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说重点。”祖约咳嗽了下，道。
“好。”许柳不再废话，摊开地图，指着寿春周边的地势，道：“主公请看，寿春北滨淮水，河面开阔，水势雄浑，可阻北方劲骑南下。城东北有淝水流经，折向西北，汇入淮水，此河极为紧要，乃南北战守之资。”
“寿春城北、淮水以南，有硖石山、八公山。硖石山在寿春西北二十五里，八公山在寿春东北五里，与寿春夹淝而峙，此皆要地。纪思远（纪瞻）镇寿春时，在硖石山、八公山筑城，以为寿春屏障。”
“主公若想守寿春，硖石先不论，八公山须得屯驻重兵。淝口（淝水入淮河处）营垒亦得分兵屯驻。”
“若有余裕，洛口（洛涧入淮水处）、钟离亦得分兵。事有不谐之时，可接应北兵南下。”
说完，许柳便看向祖约。
祖约默默看着地图。
简单来说，如果是针对北方防御，那么淮水是寿春的第一道防线。
位于淮水南岸自西向东分布的硖石山、淝口营垒、八公山是第二道防线。
这两道防线失守之后，说明敌军至少已经抵达了淮水南岸、淝水东岸，从北、东两个方向威胁寿春。
这个时候，寿春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城池本身，就成了第三道同时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但以上都是针对北方的，对从南方攻来的大军，就要麻烦许多，没那个地利了。更何况南军水战能力远在北军之上，寿春以南河道纵横、池沼遍地的情况更有利于他们发挥。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分兵占领更多的地方，完全是取死之道。
他就一万五千人上下，分驻四五处，一处三四千人，太危险了。
“惜韩潜、童健等将不附我，向刘越石输诚，奈何。”祖约叹了口气。
被别人拉走了一半部队，能不生气吗？
但生气有什么用，人家听你兄长的，可未必愿意听你的啊。
“主公，事已至此，该舍弃一些不重要的地方了。”桓抚建议道：“寿春城中尚有三千兵，乃本郡土人，主公可将其派往城外屯驻。硖石山上有两千江州兵，须得找个由头调走。”
“若想阻遏南兵，最好再在合肥屯驻重兵，找机会奔袭东关（濡须坞）水陆营寨的土兵、江州兵。”
“若不行此事，势难阻遏南兵北上。”
南兵北攻寿春，最便捷的路线就是自长江经濡须水（今裕溪河）进入巢湖，再出巢湖，经施水（亦叫南淝水）抵达合肥，再经淝水抵达寿春、淮水。
你不在合肥挡住他们，南兵就会顺着水路源源不断过来，难以抵挡。
当然，如果能把屯驻在东关的资粮烧毁，可极大延缓吴兵的进军速度——至少可阻挡一路。
想当年，司马昭就觉得这里十分关键，于是带兵杀过来了，为诸葛恪大败，死者数万人，就是著名的“东关之战”了。
这是一个连接长江与巢湖的关键节点，地势险要，坞堡坚固，同时还可下水寨，阻断北兵自合肥、巢湖一带进入长江的企图。
曹魏、司马晋与东吴在北至合肥、南至东关一线，打的仗真是数都数不清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战线僵持在这里。
孙十万拿不下合肥，更别说合肥以北的寿春了。
曹魏、司马晋也拿不下濡须坞或东关，无法挺进长江。
如今合肥在淮南太守治下，但守御此地的是庐江兵，有没有把握拿下来呢？
祖约凝眉沉思，举棋不定。
“主公，别想了。”殷乂冷笑一声，道：“合肥戍兵是庐江何氏的私兵部曲，若无合适理由，他们怎么可能听令？”
祖约微微叹气。
世家大族的私兵就是这样，独立性太强。一句话，你用什么理由将他们调出合肥，北伐梁国？人家不傻，会怀疑的。
如果只是渡河北上劫掠，倒不是没有可能，但也看人家心情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祖约摇头道：“就一万多人，守这守那，处处分兵，到头来一场空。”
“主公英明。”虽然被驳斥了，但桓抚不以为意，大声道。
作为司马，他只是提出这么一个可能，拿主意是主将的事情。
“先拿住寿春、淝口、八公山。”祖约很快做出了决定，然后又道：“遣使往建邺一行，就说远戍他郡，将士鼓噪，请还徐州。”
“使者走后十日，再派一使，言将士不见家人，怨愤不已，请朝廷拨钱粮、船只，搬取军士家人，以安众心。”
众人仔细一琢磨，纷纷会意。
这有点麻痹建邺朝廷的意思了，乃缓兵之计。
“徐州那边——”祖约最后说道：“韩潜、童健虽不愿附我，却也不会加害军士家眷。便是此二人利欲熏心，将士们也不会答应，君等勿忧。”
“是。”几人齐声应道。
这一点他们也不怎么担心。
再怎么着，以前都是一起厮杀的好兄弟，彼此间可能还沾亲带故，如今有将领带着他们改换门庭，短时间内绝不至于对着以往的同袍家眷痛下杀手，除非建邺方面另派大军北上。
“给大梁天子的信，我亲自写。”祖约最后说道。
而就在祖约与部将们商议大事的时候，中垒将军张硕已经抵达了颍口。
“颍口”，顾名思义，颍水入淮水处，位于淮水北岸，汝阴郡境内。
张硕只带了寥寥十余骑，沿河观察地形。
至于银枪中营及其他杂兵，则仍在汝阴、谯郡腹地，以免打草惊蛇。
老实说，虽然天子给他下了命令，但就本心来说，仍有疑虑。
他不完全相信祖约会造反，总猜测其中是不是有诈。
万一把他们骗到了淮南，再派舟师封锁河面，组织大军围攻，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但他也对祖约造反抱有十分热切的心思，盖因一旦是真的，则可夺取这座淮南重镇，甚至可以尝试打一下合肥。
如果拿下合肥，那么就有了后方腹地，就存在征集粮草、役徒的可能，比占据寿春这么一个离淮河不远的孤零零的城池意义大多了。
就是不知道淮南人多不多。
曹魏、司马晋年间，因为与东吴反复拉锯，淮南二百余里无人烟，几乎成了一片白地。
晋朝灭吴之后，令淮南人次第返乡，无论是被魏晋捕捉的淮南人，还是被孙吴掳掠的淮南人，问明乡籍之后，一律遣返，不得阻拦。
如此数十年，淮南十余县始有人烟。
晋太康年间，淮南郡有三万三千余户。这个数字可能是大晋朝难得的比较真实的户口了，毕竟以前淮南是真的惨，别说土豪了，世家大族都给折腾得待不下去。
张硕一直观察到了傍晚时分，直到对岸硖石山上的晋兵都注意到了他们，并从山下的水寨内调拨船只，试图捕杀他们之后，才调头离去。
当天深夜，他收到了祖约遣人送来的密信。
仔细检查了下封印后，他便拣选信使，飞报天子。

第四十一章 沈阳
清脆的马蹄声行走在塬道之间。
正午时分，终于见到了驿站。
信使大喜，奋起余力，快速冲了过去。及近，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冲进了驿站。
片刻之后，驿站内奔出一少年，背着包袱，至厩内选了一匹油光水滑的乘马，翻身骑上。
一妇人追了出来，大喊道：“幺儿，先吃一口再走。”
少年摆了摆手，策马狂奔，向西疾行。
就这样一路奔行，于四月初五这天抵达了沈阳龙骧府，将急报呈递了上去。
一切完成之后，他瘫坐在地上直喘气，暗道天子跑得真快，已经入潼关数十里了。
“从哪里来的？”一三十许人的府兵推开了柴扉，好奇地问道。
“华阴。”
“这么小就当急递？”府兵赞叹道：“在你这个年纪，我才刚被乞活军裹挟，什么都不会呢。”
少年笑了笑，勉强站起身。
府兵身后出来一身材粗壮的妇人，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很沉，不知道装了什么。
妇人披头散发，脸也有些黝黑，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晋人——呃，梁人。
“给他来碗粥。”府兵指了指少年，说道。
妇人有些疑惑，似是听不懂。
“他！粥！”府兵一边做出舀粥的动作，一边简略地说道。
妇人这才明白，左右看了看，又去灶间取了个木碗，盛满之后，来到少年面前，递给了他。
少年腹中正有些饥饿，吞咽了两下口水后，有些迟疑。
府兵哈哈大笑，道：“沈阳军府虽只设年余，然都是熟地，去岁收了不少粮食，朝廷也发下了不少赈济粮，昨日天子驾临，又遍赏绢二匹。一碗粟米粥而已，不值一提。”
少年这才接过，连声致谢。
香喷喷的粟米粥已经出锅一段时间了，只余温热，少年唏哩呼噜喝着，十分痛快。
府兵又看向那位妇人，指了指她的头发，道：“说几遍了？挽个发髻。此非羌地，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妇人似是听懂了，唯唯诺诺而去。
她穿过一张小桥，到了对岸的地头，将粥桶顿于地上。
几个正在田间锄草的男女见了，纷纷放下锄头，拿着木碗来盛粥。
府兵从腰间取出弓梢，一边上弦，一边说道：“布谷鸟叫，正合农时。那片地也是我家的，荒着实在烦心，正好清理一番，种些黍豆。”
他话说得不清不楚，但少年明白了。
那些人应该是他家的部曲，因为要干活，所以加了一顿中饭。
如果主家不给，那么部曲们一天就只会吃两顿，即早上出门吃一顿，晚上回家吃一顿，肯定是不饱的，但这也是如今绝大多数百姓的日子。
一天吃三顿，实在太奢侈了。
一天三顿猪膏蒸饼，那简直是罪过，大概只有官人才能享用了。
这位府兵其实心地挺好的，知道给自家部曲加餐，不是那等苛刻之人。
“弘农那边的府兵如何？”
“送信去过一回阌乡，看着不错。”少年很快喝完了粥，将木碗拿到河边，仔细洗刷了一番，嘴里说道：“听闻几个军府官将凑钱请人烧了一窑砖，改建新房了。”
“真不错。”府兵感慨道。
少年将洗好的碗递了过去。
府兵指了指灶房，道：“自己放进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
这个时候，院外走来几个孩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得府兵后，纷纷行礼。
放好木碗的少年一见，好像都是部曲家的孩子。
但这些孩童的夏言却说得不错，虽然仍带着些古怪的口音，却比方才那位妇人强多了。
见少年感兴趣，府兵轻笑一声，道：“待小儿长成，谁能说他们是氐羌？反正我看不惯的地方，都让他们改。”
“他们听吗？”
“听。”
“为什么？”少年下意识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心善吧。”府兵说道，说完，自己都笑了。
少年亦笑，但他觉得府兵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少年笑完，看了看天色，支支吾吾道。
“回家了？”府兵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稍稍偏离。
射完后，他摇了摇头，叹息不已。
“是要回去了。”少年不好意思道。
“去吧。”府兵摆了摆手，又抽出一支箭，开始练习。
“嗖。”这一次正中草人。
“明日我也要去军府了。”府兵朝少年笑了笑，道。
“出征？”少年惊道。
“为天子扈从，西去安定。”府兵脸色一正，抚摸着弓身，道：“若要为天子厮杀，那也是本分。昔年在乞活军里时，真没想到有今日。”
说完，又抽出第三支箭，继续练习。
少年对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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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此时正驻跸于沈阳军府以西数里之处。
午后收到急报时，正在召集远近父老宴饮。
距离攻灭刘汉已经一年多了，关中偶有叛乱，但大体还算平静。
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损失的主要是匈奴，其他部落及时投靠了过来，除了冯翊郡之外，格局基本没动。
你没动人家利益，人家也没那么傻，非得上杆子一定要造反。
至于有没有蛰伏起来的野心家，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肯定有，还不少。但他们既然选择暂时蛰伏了，那就当他们真心顺服。
总之主打四个字：相安无事。
因此，当邵勋抵达关中时，士人、酋豪还非常给面子，纷纷前来拜见。
邵勋与他们言笑晏晏，实则腻歪透了，在接到急报后，便离席而去，召随驾而来的太保潘滔、尚书左仆射梁芬、中书侍郎沈陵、侍中刘闰中、抚军将军侯飞虎、西中郎将北宫纯、秘书监卢谌等人商议。
军报挨个传了一遍。
众人看完之后，尽皆沉吟，显然都有想法。
“陛下。”潘滔率先说道：“祖约举事之期并没有特别急迫。他方就任镇西将军领淮南太守，司马睿便是想动他，也会再等几个月。而今三路大军已经出动，平凉之役近在眼前，一切以西事为重。”
邵勋一听，笑道：“卿过虑了。朕起兵以来，腹背受敌，南北同时开战之事并不鲜见。昔年曹孟德据河南，亦如此这般。张硕有银枪中营六千、苻洪部三千、质子军五千、左飞龙卫府兵九千余，此骁锐之徒两万余人，辅以郡县丁壮、沙海、河阳水师数千，又有何惧？或许无法南下合肥、东关，但守御寿春却不难也。”
潘滔说道：“陛下还是小心一些。寿春一失，合肥便近在眼前，吴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招至大战。”
“若有大战，我自河北檄调兵马。”邵勋说道。
“如此，臣无话。”潘滔说道。
大梁朝的兵力还是很雄厚的，尤其是可征调大量府兵。
此番西巡，左右金吾卫各出动了六千人，左右羽林卫各出动三千，右骁骑卫亦出动三千骑，这便超过两万步骑了，连带着黑矟右营六千人，已经西行秦州，配属金正指挥。
留在身边的扈从部队则有亲军两千、黑矟左营六千、银枪左右二营一万二千、义从、落雁二军一万五千骑，外加临时征调的关中府兵两千余人，约三万七千步骑。
而在关东，除宿卫洛阳的一万八千府兵外，地方上依然可以调用数万人，只不过没必要罢了。
府兵这种部队是真的好使，谁用谁知道。
若非今年要打仗，邵勋还会继续下令设置府兵。尤其是胡人较多的关中，非常有必要增设几个军府——此番冯翊、上郡叛乱，韩城、朝邑两防府兵就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把叛乱规模限定在了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没让其蔓延出去。
“陛下。潘公所言不无道理。”中书侍郎沈陵说道：“依臣之见，江东大族对寿春、合肥还是比较着紧的，一旦有失，必然群集大军，舟师巨舰溯流而上，直扑巢湖。这里不好打，昔年曹孟德兵不可谓不精矣，然四越巢湖不成，只得空望濡须水，叹‘生子当如孙仲谋’。今时过境迁，或有变化，但陛下万不可大意。”
邵勋一听，微微点头，道：“景高所言不无道理，朕知道了。令祖约拖延即可，待击破张骏，朕亲至寿春治水师，会一会江东群豪。”
想当年，苻天王都亲至寿春（彼时为避郑阿春讳，已改名“寿阳”），派尚书朱序前去面见谢石，劝其投降——呃，好像不太吉利。
但不管怎样，南下恐吓一下吴人总是需要的。
这会直接灭晋可能有些困难，条件还不成熟，但打一场防守反击，问题不大。
难道八公山还能因为我创造什么成语不成？
“三郎，你尽快去一下秦州。”邵勋看向北宫纯，道：“金正为南路都督，卿副之。听闻辛晏父子据枹罕，张骏亦忌之，你看看能不能劝降。他若愿归正，朕立置河州，以他为刺史。”
“臣遵旨。”北宫纯立刻应道。
“靳准已经准备渡河，此先不论。”邵勋又道：“再催一催王雀儿，四月了，还在盛乐打转，要等到几时？子谅，诏书你来写，措辞可以委婉些。”
“是。”卢谌应道。
安排完这一切后，邵勋站起身，道：“天下就西北、江南、蜀中三地了，朕不想等太久。”

第四十二章 河州
开春之后，枹罕城外就多了不少壮丁健妇，开始修缮城池。
原因是辛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进入四月之后，族兄辛谧的到来，更证实他的许多猜想。
“兄长说张骏不似人主，却不知邵太白如何？”起伏不定的丘陵之上，草长莺飞，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辛晏随手折下一朵野花，放在鼻尖轻嗅着，问道。
辛谧也对这样的景色非常怀念，因为他童年时长大的陇西就是这个样子。
绵延不绝的山岭、水势湍急的河流、高过腰身的蒿草以及那点缀在河谷中的屋舍、农田，即便过了数十年，依然让他难以忘怀。
此刻听到辛晏问询，哑然失笑，道：“邵太白已奄有北地泰半，何须多言？这个天下，更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与张骏这等坐享父祖其成之人可不一样。”
“功业说完，再说形貌。邵太白魁伟清奇、豪爽大度，又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这可不是愚兄说的，而是王夷甫说的。他身负天下之望，亦为邵太白折服，公明觉得大梁天子如何？”
辛晏想说王夷甫可能言过其实了，但一想起他的名气，又生生止住了。
“张骏又是什么样人，公明比愚兄更清楚吧？”辛谧继续说道：“他年少时的那些传闻，知道的人可不少。”
说到这事，辛晏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骏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有能力御妇人开始，就食髓知味，嚣张跋扈，骄奢淫逸。
不知道是特殊癖好还是怎么着，他总喜欢深夜在大街上晃荡，行那荒淫放荡之事，以至于都有人效仿。
另外，虽然才学不错，十岁就能写还算可以的文章，但张骏长相可不怎么样。凉州上下想方设法为张骏的仪容粉饰，最后只给出了四个字：“奇特壮美”。
这样一个人，在非常注重仪容风姿的年代，肯定会让人嘲笑，乃至轻视。
一句话，你的长相不似人主。
辛晏是士人，审美自然靠拢世家大族。
更何况陇西辛氏也不算小门小户，曾为袁绍效力的辛毗、辛评兄弟认识不？前者做到曹魏侍中、卫尉。
辛毗之子辛敞是曹爽参军。
女儿辛宪英是才女，与泰山羊氏联姻，生了二子一女。其中长子名叫羊瑾，就是羊献容的祖父，女儿嫁给淮南太守夏侯庄，外孙名叫司马睿。
你说说，这盘根错节的关系，能差么？
事实上，直到晋朝灭亡前夕，陇西辛氏还有不少大官，只不过战乱一起，留在关东的较少，大部分人麻利地收拾行李跑回关西了——危机一来，人本能地想往家乡跑，即便嫌老家偏远，对以后发展不利，那也尽量留在离老家最近的大城，比如长安。
辛谧西行前见了羊献容一次，叙了叙关系，算是远房表兄妹，于是西行劝降族弟辛晏。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真正核心原因是辛谧吃够了颠沛流离的苦，见到有人能收拾旧山河之后，非常高兴。
而这个人还不是胡人，尤让他赞赏，毕竟当初他可是拒绝了刘聪的征辟的。
现在他只想大梁朝稳定下去，他在京中当官，为陇西辛氏的发展壮大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辛晏，他必须劝。
若能举西平、晋兴二郡及枹罕营来降，辛晏的发展甚至比他还要好，陇西辛氏就更上一层楼了。
只不过辛晏还有些犹豫，想了想后，问道：“叔重，你说大梁天子欲委我为河州刺史，此河州括地几何？”
“焉支山以南，皆为河州。”辛谧说道。
“那便是金城、晋兴、西平、枹罕三郡一营？”辛晏有些心动。
“营”是凉州一个非常特殊的编制，与郡平级。
比如凉州就有“玉门大护军”，领营兵，直接受刺史管辖。
戊己校尉府本身的屯军也是一营。
辛晏的正式官职就是“枹罕护军”，领枹罕营兵。
枹罕非郡，其地甚至属于陇西郡。因长期镇守河南（黄河以南），且有战争压力，辛晏已经控制了晋兴、西平二郡，作为金城郡的侧翼防护力量。
大梁朝若想直取金城，理论上枹罕不在行军路线上，可以不管。
但真的吗？显然不能。因为人家可以从侧翼发起攻击，威胁你的粮道，不将其拔除是无法全力攻打金城的。
这便是他的统战价值了。
所以邵勋愿意为他设河州，以他为刺史，但方才辛晏提到了金城郡，这却有点不同。
只听辛谧解释道：“公明，这就是贪心了。君现在也管不了金城，难道大军压境之下，还贪心到想占此大郡？金城郡已然许给了别人。”
“谁？”辛晏非常敏感地问道：“游、麴还是窦？”
辛谧摇了摇头，并不回答，仿佛让他猜似的。而这只让辛晏更加焦躁，感觉自己可能要被卖了。
“公明，张骏早就对你不满了，上次便要发兵攻打，只不过正值隆冬，最终作罢而已。”辛谧说道：“此番你等便是侥天之幸，击退了大梁王师，你觉得张骏还会容忍你吗？你若不信，让辛容礼（辛韬）问问从事中郎刘庆，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无需多问了。”辛晏摆了摆手，道：“张公庭确实想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庆将他劝阻张骏之事当成大功，向我索贿，故我知其内情。”
“那你还为他卖命。”辛谧质问道：“若攻来的是匈奴便罢了，愚兄不愿出仕匈奴，也不愿看到你降匈奴，反而会劝你拼死一搏。但邵太白乃中夏之人，朝中大臣多为有名望之辈，这是个堂堂正朝，值得投效。河州刺史已经很不错了，你道为何愿意让你继续统领此二郡一营么？”
“为何？”辛晏有所猜测，不就是因为他手头有兵么？
“不想看到你的兵被打光。”辛谧冷冷一笑，道：“你练点兵不容易，一朝覆没，氐羌、鲜卑、匈奴之辈再不能制，河南就乱了。你自己想想，河州局势到底稳不稳？若你的兵没了，会怎样？西边可还有慕容吐延（慕容廆兄长慕容吐谷浑之子）的部众呢。”
辛晏被说得脸色一白。
尤其是那句不愿看到你的兵被打光，更是让他羞恼万分的同时，又有些耻辱乃至害怕。
他是真的有点想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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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烂漫之中，温峤下了马。
身后跟着一群杂胡酋豪，个个喜气洋洋。
“可别再说我欠债不还。”温峤转过身来，笑道。
“使君真乃信人。”
“下次还要和使君博戏。”
“使君，我不会赢你太多的。”
众人嘻嘻哈哈，乐不可支。
堂堂秦州刺史，居然和他们赌钱，还输了，有意思。
不过温使君赌品是真的好，输了不急眼，欠债必还。有时候来了部落里，还给大伙带点中土的绢帛作为见面礼。
秦州诸郡，他基本都跑过了，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温使君甚至能叫得上很多部落大人的名字，一起喝酒、博戏、御妇人，谈笑之间，部大们对朝廷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更正了以前许多错误的看法。
说难听的，以前有人造个谣，可能就会让人惊慌不已，进而跟着作乱。
现在听温使君一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没那么容易听信谣言了。
今日北上桑城，不少氐羌部落大人都被喊来了。
他们又带着少则百人，多则数百的随从，竟然汇聚成了一支人数超过五千的大军，这会正在山下扎营，看着像模像样。
桓温手头也有数百人。
因为庾亮的举荐，他一来就被任命为陇西郡都尉。州中出钱招募了五百壮士，交给他指挥，算是将陇西郡兵重建起来了。
桓温非常珍惜这个机会，虽内心之中对这些羌胡兵非常鄙视，但还是强迫自己与他们同吃同住，慢慢熟悉了起来。
而今还需战功来建立威望——
“元子，恐怕枹罕、金城都没厮杀的机会了。”温峤轻轻揉了揉左半边脸，说道：“可失望？”
“使君，难道他们要降？”桓温紧了紧手里的弓刀，凝神问道。
“辛晏觉得金城窦涛要降，窦涛觉得辛晏要降。”温峤说道：“而窦涛又压不住游氏、麴氏，觉得他们要借自己人头立功，都想逃回自家部落了。如此人心涣散，不降何待？”
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被牙痛折磨许久了。
一开始没注意，痛得也不厉害，从今年开始，痛楚逐渐加深，已经有点让人难以忍受的苗头了。
桓温听完他的话，沉思许久。
温公向所言必中，此番分析也非常有道理，这让桓温有些焦急。
他需要立功啊。
“你啊，赌性比我还重。”温峤看着桓温略显稚气的面庞，打趣道：“从军杀敌，建功立业，这条路很难走的。当初你就该厚颜求肯，让庾元规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如此便可以不走弯路了。你看我啊，娶了琅琊王氏女，一下子从负债连连变得家资巨万，不想学学？”
桓温摇了摇头。
温峤大笑，笑到一半，牙又疼了起来，于是脸色骤变。
“使君。”有部大凑了过来，道：“牙疼很要命的，得拔掉。”
“如何拔？”温峤眼睛一亮，问道。
之前在洛阳问了许多人，有人说用钳拔掉，有人说用锤敲掉或锉子磨掉，听得让人胆战心惊。
来秦州后，齿疾继续困扰着他，这时候又见识了新的拔牙方法。
有氐人部大赌钱时介绍了一个神箭手，说他能开别人开不了的强弓硬弩，让温峤把龋齿绑在箭矢之上，“嗖”地一下就拔掉了。
今日这羌人部大凑上来，显然又有了新的手段，只听他说道：“我家有神驴，脾气很坏，然气力惊人，使君——”
“罢了。”温峤听得有些害怕，摆了摆手。
这个时候，前方有数骑驰回，禀道：“使君，桑城靳将军报，辛晏举晋兴、西平二郡及枹罕护军营降。”
“元子，如何？”温峤转身看向桓温，得意地问道。

第四十三章 造反专业户
“晋”字大旗被取了下来。
辛晏看了看，扔掉了，没打算保存。
如此做派，也是个狠人了，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与此同时，另一面“梁”字大旗升了起来。
枹罕城内外看到这一幕的都很清楚，一夕之间，河南改天换地了。
因为战争而被征发至此的诸部丁壮们面面相觑。
不过也无所谓了。有晋一代数十年，凉州幕府对这些部落还是有一定积威的。
这份威慑力一度有所下降，但在马隆西征凉州，大破秃发树机能后又挽回了不少，然后再下降。时至今日，还残留着最后一部分，让他们在做出决定时下意识跟随直接管辖他们的凉州幕府及其中下级官员，譬如枹罕护军辛晏。
他们真的搞不清楚大晋朝、大梁朝是怎么回事，甚至很多人压根不知道大梁朝已经开国了。辛晏带他们归顺新朝，他们也只是习惯性遵从上级命令而已。
至于遵从到什么时候，那就要看有没有外来强权打破他们的这种心理习惯了，或者干脆自己滋生出野心，对枹罕护军乃至凉州幕府祛魅，直接单干。
就当前而言，很显然他们遵从了辛晏的命令。
正在修筑城池的上万人摇身一变，拿起武器，牵来战马，浩浩荡荡出发，往湟水河谷前进。
温峤则来到了桑城镇。
得知辛晏没有率军东行，而是直接北上后，立刻将手头的兵力派了出去，越沃干岭北上，前往金城。
理由很简单：战机稍纵即逝，若拖拖延延，等金正主力大军抵达再北上，说不定金城的局势就变了。
桑城镇将靳康思虑再三，决定不发兵，等待金正将令。
而此时的金城郡内，形势十分微妙。
四月初五，得知辛晏“叛乱”之后，金城太守、轻车将军窦涛当机立断，率五千骑南下，直趋沃干岭。
岭上有寨，乃去年入冬前修建的，以应对紧张的局势。
守将乃前姑臧令辛岩，有众两千，却不知他是什么立场，总之窦涛觉得该拿下此人，然后以沃干岭为屏，抢占有利地形，接下来是投降还是死战，都可自由选择。
当然，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窦涛率部离开后，金城郡的大门一下子就紧闭了起来，仿佛守城之人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他们的紧张是正确的。
就在窦涛走后第二天，金城以北的一座背山临河的大庄园内，正在进行着紧张的动员。
晋时俗谚：“麴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
说的便是金城郡两大豪族麴氏和游氏。
那么问题来了，牛羊不数头，用什么来计数呢？答案非常简单粗暴：山谷。
你有几个山谷的牛羊？我十个。
我有二十个山谷的牛羊，我比你有钱。
边地豪族，就是这么任性。
这一天，麴氏子弟从各处次第汇集而来，举事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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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又反啦？”隆隆的马蹄声在庄园外响起，及近，麴陶轻盈跃下马背，大声喊道。
满头白发的麴恪闻言，淡淡一笑，道：“我麴氏哪一年造反得少了？便是邵勋治凉州，稍不如意，照反不误。”
麴陶哈哈大笑。
汉时边章、韩遂乱凉州，麴氏就跟着浑水摸鱼了，最后又斩韩遂首级，反复横跳。
三国时，麴氏族人依然反叛不断。
张轨治凉州时，麴晁、麴佩阴谋废掉张轨，以张越、张镇兄弟（后者时为武威太守）取代。失败后，麴儒等人又“劫持”前福禄令麴恪为主，打算响应秦州刺史裴苞，抢班夺权，最后被张寔平定。
如此三番五次作乱，张家也拿他们没办法。
麴氏切割快，与作乱的族人表面划清界限，同时又是地头蛇，你张轨一个外来人，没有根基，只能借力打力，如何能将麴氏连根拔起？
麴儒趁着张轨中风造反，那么大的事，还不能杀，只能“徙元恶六百余家”，直到后来麴儒第三度造反，这才平定。
造一次反只追究“六百余家”，这成本也太低了，所以今天又造反了。
“枣郎回来了吗？”麴恪出了庄园大门，问道。
“前天就跑了，应快回来了。”麴陶回道：“我已经派人接应了。”
“枣郎”名叫麴护，是张骏幕府的参军。麴家造反，他当然要跑了。
不过，理论上来说事不大。
造反的是麴恪，和麴护有什么关系？
但凡事就怕万一，张骏要是恼羞成怒，真杀了麴护，那不是白死了么？所以麴护强烈要求先跑路，你们慢点造反。
“回来就回来吧，那个参军没什么意思。”麴恪说道：“大梁天子已许老夫金城太守之职，武威不要了！”
“哈哈。”麴陶大笑道：“三叔总算想明白了。可惜当年二叔、五叔等人就是想不通，非得去长安趟浑水。损兵折将不说，还让张轨、张寔父子赚了名声。”
其实，麴陶也曾东行过。
张轨派他带三千麴家精锐东行，看看情况，最后半路跑回来了。
关中太乱了，各路人马杀作一团。
匈奴能厘清，邵勋能厘清，他们麴氏没这个能力。左看右看，不如占据金城，先联合游氏把窦氏搞垮，然后再把游氏整死，剩下的边氏、宗氏等族都是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待真正控制金城这个河西最富庶的大郡之后，再想办法将焉支山以南全部拿下——届时又要面对辛氏这个拦路虎了，任重而道远啊。
“三叔是明白了，侄男今日就走，别耽搁了。”麴恪说道：“夜长梦多，先把榆中拿下，坐实咱们麴氏的威名，将来便是大梁王师到了，想反悔也不行了。”
“好！”麴陶不再废话，看了看庄园外正在列队披甲的精卒，道：“三叔得为我益兵。”
“予你两千。”麴恪说道：“有此两千五百精兵，够了。”
麴陶点了点头，立刻前去点兵。
片刻之后，大军汹涌而出，一日渡过黄河，南下至榆中城外。
刚要叫门之时，却见城头落下一蓬箭矢，伤了数名兵卒。
麴陶破口大骂，道：“辛髦，时至今日，汝还欲为张家卖命？忘了你叔母之事了？”
城头一人闻言，探出半个身子，拱了拱手，道：“不劳麴将军烦忧我家之事。吾族叔已为河州刺史，正兼程而来，将军若无事，可自去也。”
麴陶一听，暗道坏了。
从枹罕出发，沿着漓水（大夏河）河谷进发，可至晋兴郡左南县、左南津（今已淹没在刘家峡水库中），渡河后折向东北，可至金城县（今兰州西），再往东便是金城郡治榆中县了。
这是来抢金城郡的。
尔母婢。乃公须不能让你得意！
不过，他却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骑兵不能攻城啊，难道下马来打？可又缺乏攻城器械，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城头的辛髦见了，暗舒一口气。
城内真没什么兵，几乎都让太守窦涛带走了。
至于窦涛为什么跑，其实很简单，他待不住。
他的老巢不在这边，纯粹是被张轨扶持起来斗游、麴二家的。若被堵在榆中，万一部落被人抄了呢？找谁说理去？
焉支山以南的这几个家族，相互之间矛盾不小，斗得很厉害，不然的话，能让张家得意到现在？
方才麴陶说的叔母之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当年族叔辛理仕张轨。轨欲夺其妻，以寡妹妻之，族叔不愿，割鼻自誓。
张轨大怒，徙其为敦煌太守，族叔很快就死了——“遂以忧死”。
到了张茂时代，父亲辛凭为敦煌太守，彼时他（辛髦）回陇西祭祖扫墓，为辛晏所留。恰好武威盛传辛晏要反，逼得父亲不得不主动站出来，建议张茂讨伐辛晏。
张茂问君只有独子一人，为辛晏“强执”，不怕被杀吗？
这话问得有点诛心，因为带着点你们辛家人是不是勾结在一起的意思，你是不是笃定辛晏看在同族份上，根本不会杀你的独子。
好在最后证明是谣言，辛晏没反，事遂作罢。
但张家人压根不信任辛氏，张骏秉政后又想讨伐辛晏，简直不知所谓。
现在你如愿了，我们辛氏真的反了，你待如何？
“谨守城防，勿要懈怠。”榆中令辛髦对县中诸曹掾吏以及各家部曲官长说道：“麴家素无信义，从后汉反到现在，大梁天子深厌之。而我辛氏自汉以来，世为边将，公忠体国，美名远扬。中州士人交相称赞，无不称道。”
“今族叔为河州刺史，得天子信重，君等可自省之，投辛耶、窦耶、麴耶、游耶？”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勿谓言之不预。”
“今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但谨守城池而已。尔等家小皆在城中，若放麴氏部曲入城，万一惊扰了家眷，悔之莫及。”
“言尽于此，尔等宜细思之。”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听了，纷纷应命。
他们不是窦氏、麴氏、游氏、辛氏这类大族，没那个资格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争斗。
给张家当官是不错，给大梁天子当官更好，好好护住自己家人、财产，等待大梁王师前来即可。
邵勋能一统北地，澄清宇内，显然有大气运在身，他们也不想抗拒天命了。

第四十四章 岭南岭北
沃干岭，也称“阿干岭”，即东胡语系中哥哥的意思。
即便到了后世，兰州依然有许多以“阿干”为前缀的地名，如阿干谷、阿干镇、阿干水。
阿干水后世叫雷坛河，是兰州的重要水源之一。
从交通方面来说，阿干河谷又是连绵山川之中一条相对容易通行的道路，汉魏以来皆开辟驿道，方便行人，同时也利于军队调动。
窦涛就是循阿干河谷南下，然后至沃干岭，与梁军对峙。
至于对峙之后是死战还是投降，那就看他自己选择了。
金城大乱，失去了张家的支持，他有点力不从心，搞不好就被人报复整垮了。
所以，他还存着一点奢念：万一张家坚持住了呢？
他是氐人酋长，与本地的汉人豪族素有矛盾，如果不是张轨大力扶持，他也不可能当上太守、轻车将军。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会真的为了张家而搭上一切，特别是以自家部落为赌注，那不值得。
他只想再看一看，观望一下，局势变化应不至于那么快，几天时间而已，他还浪费得起。
从榆中出发，一连走了两天时间，终于远远看到了横亘于前的沃干岭。
山上隐见营寨，还有大旗飞舞，不过窦涛很快下令停止前进。
先锋五百骑接到命令后，勒马停驻，不知何故。
窦涛带了数十亲随上前，仔细观察着。
时已四月，山上草木茂盛，清泉潺潺。
大风吹起之时，松涛阵阵，蒿草随风摇曳。
天空澄净洗练，与白云交相辉映。
怎么看都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但窦涛看着看着，仿佛在沃干岭的草木之中看到了无数伏兵。
再一擦眼，那是真的草木，而不是兵。
窦涛深感忧虑，难道自己心底已经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却不自知？
他踌躇不定，难以抉择。
部落贵人们纷纷看向他，有些奇怪。
斥候都已经回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伏兵，有什么可忧虑的？而今就该加速前进，与辛岩部汇合，再做下一步行止。
“府君？”有人催促道。
“等等。”窦涛居然下了马，站在路边草丛之中，轻轻摩挲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部落贵人们面面相觑，都看得出对方眼中的一抹惊惧。
他们不是害怕敌人，而是害怕窦涛这个样子。
说实话，即便前方有敌人，他们也不怕，大不了奋力拼杀就是了。
或者你干脆点，直接下令撤退，那我们转道回逆水河谷（庄浪河），各个部落结寨互保。
最怕的就是进又不进，退又不退，那是真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而就在此时，许是见他们半途停下了，对面沃干岭上下来了数骑。
为首一人，乃幕府监军牛度，见得大军，便喊道：“窦府君缘何逡巡不进？”
“牛度？”窦涛上前几步，惊讶道。
牛度是陇西人，而牛氏又是陇西狄道县一个地方土豪，汉时就存在了，代表人物便是董卓的女婿牛辅。
牛度之父牛综，曾与张轨一起求学于皇甫谧门下。因着这份交情，牛度得以进仕幕府，担任监军。
“窦府君，我闻游氏部曲已经发兵，攻入逆水河谷，你怎还在此处？家不要了？”牛度又大喊道。
窦涛身旁几个部将一听，集体哗然。
“噤声。”窦涛呵斥了他们一声，道：“真假未知，却为人一言摇动心魄，这般心志，以后还敢带你们出来打仗？”
众人欲言又止。
话不是这么说的，若此刻他们被人包围了，也敢亡命搏杀，但部落老弱妇孺为人挟持、攻杀，却没那股心气了，都急着回去。
更重要的是，牛度这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他们早就急着撤兵了。
“敢问辛将军何在？”窦涛问道。
“正在营中接待朝廷使者。”牛度也不避讳，直接说道。
窦涛久久无语。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正待下令之时，却见后军有信使奔来，大声道：“府君，麴氏——”
“啪！”窦涛一马鞭砸了下去，把信使打懵了。
窦涛静静看着他，目光凶狠。
使者悟了，上前几步，低声禀报道：“麴氏一部两千余骑见着后军，不问情由，就是一通猛打。我等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声音虽低，但还是有很多人听到了。
当场就有人绷不住，惊怒道：“我等没得罪麴氏，为何动手？要动手也是游氏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多人陷入了惊慌。
昔年游楷为金城太守，依附司马颙，参与围攻秦州刺史皇甫重之事，结果死伤惨重。张轨趁机打压，扶持窦涛当太守，氐人势力趁机扩张，夺走了游氏控制的逆水河谷。
这是游氏最重要的农耕区域，一旦丢失，损失极大，而这也是原本并驾齐驱的麴、游两家渐渐拉开差距的主要原因。
他们就不恨？
这么一想，真没人想再为张家卖命了，纷纷叫嚷着回家。
窦涛沉思许久，叹息道：“撤军！”
事已至此，什么投机都没意义了，而今最紧要之事，还是撤兵回返，保住家业。
命令一下，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数千人心事重重，沿着来路仓皇后撤。
但走着走着，前方溃兵越来越多，窦涛惊怒不已。
麴氏不盯着游氏，非得来干他们，简直有病。
而在他们走后，辛岩亦率军北上，进入阿干河谷。
他们队伍里多了一支从陇西过来的军兵，约五百人，领头者是一个少年郎，名叫桓温，似乎正要经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
******
另外一边，辛晏长子辛宣率三千骑昼夜兼程。
过晋兴郡左南县时，又移檄诸县乡，收拢了两千余人，全军于四月初五渡过左南津，抵达黄河北岸。
辛宣部没有如其他人猜想的那样前往榆中，而是在金城西境掠过，从相熟部落内取得部分补给、更换部分马匹之后，沿着逆水（庄浪河）河谷北上，两天疾驰两百余里。
途中挑了两个挡在路上的氐羌小部落，皆为窦氏附属。
这帮人十分凶残，见人就杀，见物就抢，所过之处，火光冲天。
张氏还有威信之时，他们自不好互相攻杀，但现在一个个都反了，往日恩怨纷纷涌上心头，自然百无禁忌。
好在他们还知道主要任务是什么。
四月初九，大军抵达广武郡城枝阳。
枝阳县来不及征调兵马，直接被一鼓而破，复又北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迫降永登县，再抢占令居县。
枝阳、永登、令居都是广武郡辖县。
张寔秉政之时在汉代故邑基础上设立，其作用主要是安置雍秦流民。
其中，枝阳在永登南苦水镇一带，永登县就在今县附近，令居则在古浪西。
晋兴、晋昌、武兴三郡类似，都是张家用来安置流民的，其作用和南朝的侨郡差不多。
辛宣出得令居，武威郡已近在眼前。
但他们也没法更进一步了，盖因洪池附近有董广部驻军，闻得辛晏反叛，大惊失色，立刻谨守营垒，并飞骑报往姑臧。
这个时候，逆水河谷内的几座军城也反应了过来。
这些城池不大，如允街城、阳非亭、清塞城等等，各自只有数百至千余兵不等，多为来自广武、金城各县的胡汉戍兵。
辛宣部一人两马，驱策奔驰，跑得实在太快了，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三千骑是奉命调动呢，还是干脆造反了。
待得到各县传来的消息，以及被屠戮的部落老弱哭告时，他们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造反啊！
他们大怒之下，也就怒了一怒，盖因初十这天，又有三千余骑自允街城（原允吾县，已罢废）方向而来，气势汹汹，一路举着“梁”字大旗，另有“河州刺史辛”的将旗，让人目瞪口呆。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辛晏反了，且带着岭南三郡（金城、晋兴、西平）的兵马大肆杀来。
而这个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武威。
数年以来，姑臧第一次白天关闭城门，武威全郡大震。
张骏第一时间召集幕僚议事。
几乎是在同一天，大梁护匈奴中郎将靳准率部自鹑阴渡河，抵达西岸。
一场短促激烈的战斗后，击溃了前来阻滞他们的卢水胡一部。
当天傍晚，卢水胡沮渠部大人沮渠遮率子侄入靳准营，降之。
从整个战局来看，大体可分为岭南、岭北两大区域。
岭南（焉支山以南）几乎已经完全变色，金城窦涛因为受过张家太多恩惠，且仇家太多，未能及时投降，被麴氏偷袭了一次后军，然后自家部落又被过路的辛宣蹂躏了一番，游氏之兵紧随其后，进入逆水河谷，试图击破窦氏氐羌，恢复自家往日的农庄。
不出意外的话，氐酋窦涛很可能会被游氏、麴氏联手做掉，虽然这并非大梁朝廷的本意，无奈人家内斗太厉害。
简单来说，岭南和张骏没关系了，即便还有心向他们的将官，大势裹挟之下身不由己，只能跟着辛、游、麴这几家一起反。
梁秦州刺史温峤令桓温率五百骑前往金城，自督五千胡兵继之。
金正快马赶到了狄道，频频调兵遣将，主力部队昼夜兼程，排山倒海般压向黄河。
岭北稍好一些。
但辛氏已联络敦煌，令太守辛凭找准机会归正大梁。
护匈奴中郎将靳准大举渡河之后，卢水胡匈奴已不成阻碍。接下来他们会沿着焉支山北麓的绿洲农田、草原地带一路西行，直奔姑臧，配合自逆水河谷北上的辛晏、辛宣父子。
如此一来，张骏南、东两个方向皆面临敌军，形势已经极为恶劣。
而如果说军事上已经十分险恶的话，凉州幕府人心的动荡可能更加可怕。

第四十五章 战和之策
大晋太兴元年（328）、大梁开平二年、大成玉衡十八年四月十二日，夜色深沉。
姑臧城外正在连夜修筑营寨。
信使往来奔驰，气喘吁吁。
一会有人自城中出，奔往各处调兵；一会有人自远处来，汇报各种情况。
从来没有哪一天，姑臧城似这般紧张过，即便张轨中风卧床那会都不至于此。
人的名、树的影，邵贼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的大军杀来，是一定要见血的，而且一定会让凉州现有格局产生巨大的变化。
姑臧城内，也正进行着紧张的兵力调动。
幕府右司马韩璞临危受命，担任起了指挥城防的重任。
他也是老将了，粗粗一估算兵力，立刻就建议放弃城外驻军，只留少许兵力监视，主力撤回中城、北城、南城。
这个建议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但韩璞非常坚持，因为——
姑臧城很大，非常大，即便是在中原，亦可称为雄城重镇。
最初的姑臧城为匈奴所筑，东西三里、南北七里。
现在被称为“中城”，整体呈矩形，南北两端呈翅形。
张轨在位十四年，扩建姑臧城，在中城以北营建“北城”，作为他办公、居住的地方。
张轨死后，张寔继位，执政六年。期间但积蓄实力，发展生产，没大兴土木。
张寔之后是张茂继位，短短在位的四年间，他也不愿劳民伤财，就只提出重新、彻底地修缮城防，并在北城营建制高点灵钧台。
前者得到了同意，后者被群僚劝阻。不过，随着匈奴西进的企图愈发明显，最终于五年前建起了灵钧台，作用是“王公设险，武夫重闭”。
很显然，这是模仿邺城铜雀三台，考虑到张茂自己就住在灵钧台，日常办公亦在此处，那就更明显了。
张骏于四年前继位，他是个喜欢大兴土木的主。
恰好张轨、张寔、张茂时代长达二十四年的收拢流民、安抚部落、发展生产奠定了相当的物质基础，于是他开始营建南城。
南城主要是作为宫城存在的——虽未开国称制，但张茂曾接受匈奴“凉王”册封，匈奴败亡后，张骏对外且不论，对内自称“凉王”。
南城目前只是圈起了城墙，打好了宫殿地基。
在张骏的规划中，谦光殿（又叫“明德堂”）是他办公理政的地方，位于正中心，但他不住在这里。
谦光殿西有政刑白殿，南有朱阳赤殿，东有宜阳青殿，北有玄武黑殿，为四时宫，依照季节不同，每宫住三个月。
此五殿之外，其实还有许多殿室，张骏亲自规划命名，但因为上位不过四年，来不及修建而已。
南、北、中三城之外，四周还要各筑一小城，作为姑臧的外围屏障，这倒是已经完工了，因为非常小，城周各千步（边长不到四百米）而已。
城内各植园圃，同时也作为讲武场，进行小规模的练兵。
四座小城和三座大城，便有了凉州七城的雏形了。
试问如此复杂、大型的城池，怎么守？需要的兵力是海量的。
韩璞觉得，要么放弃守城，直接与来犯之敌战于外围；要么就全线收缩，把每一分兵力都撤回来，并放弃一些不甚紧要的城区，全力守住核心区域，比如中城和北城。
但他这个建议能不能被接受，还得看张骏及幕僚们议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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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城的闲豫堂现在是张骏的主要居所。
韩璞巡视完城防后，便奉命前往闲豫堂。
堂前有闲豫池，池中置有五条铜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韩璞看了却有些叹气。
这五条巨大的铜龙若铸成钱，却不知可以发多少赏。
张家人才能是有的，但太喜欢享受了，张轨时代就开始营造宫殿，及至今日，祖孙三代“不改初心”。
穿过横跨池面的木质连廊后，韩璞很快来到了堂前。
军士搜身之后将他放了进去。
会议已经开始了，气氛稍稍有些凝重。
见到韩璞后，坐于上首的张骏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入座。
韩璞行了一礼，坐到了长史氾袆对面。
这会正在说话的是凉州别驾阴监：“仆白日自西而来，为贾氏劲骑追捕，幸逃脱矣。主公，贾氏有异心，宜拔之。”
韩璞听了就有些腻歪，现在谁没异心？
武威贾氏就是贾诩的后人。
前有酒泉太守张镇等人勾连秦州刺史贾龛，欲图凉州。
后有张寔妻弟贾摹势倾西土。也不知道哪一天，凉州突然出现了“手莫头，图凉州”童谣，张茂便将其骗来，斩杀。
此事过后，张茂非常得意，“豪右屏迹，威行凉域”，说得很好听，凉州大族们一下子都收敛了啊，以至于张茂的威风通行全境。
但你只是杀了一个贾摹而已，贾家势力仍在，焉知不是人家对你失望了，不搭理你了？
刚来时谦逊无比，利用姻亲关系拉拢贾氏，得志后翻脸不认人，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此刻阴监说完，将军贾骞浑身一颤，立刻拜道：“主公，此必是误会。”
韩璞有点可怜他了，被家族连累，奈何。
张骏阴沉着脸，没搭理贾骞，只看向阴监，问道：“贾氏可有拦截信使之举？”
“这却不知，或是有的。”阴监说道。
张骏脸色更难看了。
方才底下人来报，参军麴护家人去楼空，已举家潜逃。想到这里，他看向贾骞，莫非你也要这样？
张家人太没有安全感了……
“多派信使。”张骏想了想后，说道：“高昌、西海太远，就算了。敦煌、晋昌、酒泉、张掖、武兴、西六郡之兵须得尽快召集。”
凉州是有人的，也是有兵的，但问题在于需要召集。
如果不是主动进攻别人，那么这些人平时多散在各郡务农，毕竟长久维持一支数万人的部队消耗是很大的。
可一旦被人突袭，麻烦就大了。考虑到河西走廊那噩梦般一字排开的地形，召集人手是需要时间的。
武威、武兴二郡近在咫尺，人口也最多，这会可以聚集到两万左右的兵马，如果再召集二万人，把握就比较大了。
“主公。”韩璞身侧一人起身，却是左司马阴元，只听他说道：“仆闻董将军尚在洪池，其部万人，皆骁锐之士，今宜召回。古人云‘城大难守’，今姑臧七城不过万余兵士，实难守御，望主公明鉴。”
“我已下令征发丁壮，至于董广——”张骏说道：“天黑之前，他派人攻打辛宣，大破之，斩首数百，进占清塞城。我思来想去，或可看看这一路战果。”
韩璞一听，大失所望。
他的意见和阴元一样，这时候就该集中兵力，等待时机。
方才张骏说西海太远了，他不同意。
西海太守、建威将军张肃乃张轨之弟，治下多鲜卑、匈奴，因长期征战，堪称劲旅，这时候就该固守武威，等待张肃搜括西海、敦煌、酒泉等郡兵马增援而来。
阴元也是同样的感觉。
见张骏不听，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你张家的基业，你做主，我不管了。
“长史为何一言不发？”张骏又看向氾袆，奇道。
氾袆无奈，只能说道：“辛氏叛乱之后，岭南沦陷。靳准又自鹑阴渡河，卢水胡等部皆降。武威以西诸郡，到底怎样委实难言。仆以为当遣使谒长安，与梁帝讲和。”
督护李良（李弇）一听，立刻斥道：“氾公乃州中长者，缘何说此丧气之话？”
说完，又看向张骏，恳切道：“主公，仆不才，愿率军东行，击破匈奴，解一路之危厄。”
“季子有此心气，壮哉！”张骏赞许道。
不过，他却没回应李良率军出战的请求。
从事中郎阴据察言观色，了解到了张骏纠结的内心，遂禀道：“主公，议和未必真和。若不想和，但遣使虚与委蛇而已，还可拖延时间，待诸郡兵马汇集而来。”
前锋督护阴预亦禀道：“主公，仆闻梁帝邵勋好美色。今宾遐观内有西域美人，可进献一二，勋大悦之下，或可缓上一缓。”
“荒唐！”扬烈将军宋辑怒道：“国家大事，却靠妇人来转圜，羞也不羞？我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如此卑躬屈膝。”
阴预被这么一怼，脸上挂不住，嘴张了张，却无言以对。
张骏久久沉默。
前阵子，因高昌郡的设立以及西域长史李柏的大力经营，鄯善王元礼有些惧怕，遂选送宗室美女。
焉耆王闻之，亦送美人。
张骏看过，都是精挑细选的有姿色的女人。
他想了想，送礼总不能送用过的，那就只能选元礼之女了，这个还没用过。
但这事确实丢脸，不能明着来，得散会后私下里操办。
至此，他的想法其实很明了了：以拖待变，等待援军。
阴据说得没错，议和而已，又不是真的一定要和，缓兵之计罢了。
梁兵来得实在太快，明明去年下半年还在和他互派使者，扯皮谈判呢，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另外，辛晏这颗毒瘤在他叔父张茂时代就要挤掉了，最后没敢。他用事后，同样想征讨，最后也没能成功。
时至今日，辛晏给他来了一记狠着，打得他头晕目眩，顷刻间就杀到武威门口了。
“诸位。”见众人议论之声渐息，张骏站起身来，道：“事至今日，唯战、和两途罢了。我意已决，两策并行。”
“议和之策，以治中从事阴澹为使，前往长安，看看梁帝到底所求何物。”
“战守之策，以扬烈将军宋辑为将，统三千骑东行，沿途招揽鲜卑、匈奴之众，以御靳准。”
“以威远将军宋毅率两千步骑南下，益兵洪池，尽快击溃辛晏一路。”
“以右司马韩璞率六千步骑留守姑臧，尽快征发豪族部曲、丁壮，旬日内我要看到有两万大军。”
“复遣使至岭南各郡，我不信那边没有忠勇之士了。若有心向幕府之人，可亟授官职，令其举兵征讨乱贼。”
“此数条，尽速施行，不得有误。”

第四十六章 赌狗
从陇西郡狄道县向北，已经成了军队的海洋。
左右金吾卫、左右羽林卫的旌旗遮天蔽日，填满了陇西、金城的山川河谷。
他们阵型齐整，行军从容不迫，士气还很高昂。
偶尔在路边休整时，还能听到“计功”之类的话语，再看看他们脸上渴望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这些从中原万里迢迢而来的武夫们非常渴望军功，战斗欲望极其强烈。
这叫什么？这叫闻战则喜。
这种士气，与临时集结起来的部队可不一样。
队伍里还有大量马车、牛车、骡车，上面载满了盔甲、长枪、大斧、木棓等器械，粮食等军资亦应有尽有，可见准备十分充分。
士气高昂、资粮不缺，敌方内部又有倒戈之人，这仗打起来太轻松惬意了。
在他们前方，桑城镇兵也出动了，一共五千人，步骑皆有。
车马颇为不足，很多人居然扛着长枪走路。
骑兵披着件羊皮大袄，舍不得骑马，同样步行赶路。
从这些小细节就可以看出，桑城镇是真的穷，至少一时半会还没积攒出足够的资财，没法充分武装自己。
右骁骑卫的轻骑从他们身侧绕过。
密密的蒿草丛中，到处是奋扬的马蹄。
马匹身形高大，普遍比桑城镇兵的战马高出一到二掌，即便是春天，看起来也油光水滑的，显然平时照料得不错，就等着上战场这一下呢。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止一匹马，故行军非常迅速，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金正登上了桑城镇外的一座山头，俯瞰全局。
陇西、金城的地形，除了山峰就是河谷，简单又复杂。
从交通方面来说，没有什么惊喜，更没什么意外。
自秦以来，好走的路早就被人探出来了，并修建了相对宽阔笔直的驿道。
每朝每代战事爆发之时，都会对这些驿道进行修缮。两汉、三国年间，在这片土地上打过的战争已经无从计数，赵充国、诸葛亮、姜维、郭淮等等，都在此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现在轮到他金正了。
金正的目光投注到了正前方。
右羽林卫将军、老将苗愿率三千府兵、三千部曲转而向西，前往枹罕方向。
枹罕的投降，给整个战局带来了非常积极的变化。不然的话，这会大军就得向西进发，围攻枹罕，同时防备自沃干岭而下的敌军。
如果久攻枹罕不下，那就会给敌人聚集兵力、粮草的机会，仗会更难打。
辛晏这人早就和张茂、张骏叔侄有矛盾了，但以前匈奴人攻来时他没投降，而是捐弃前嫌，相忍为国，配合自武威、金城南下的凉州兵作战。
如今大梁王师一至，他在深思熟虑后投降了，如此对比，让金正对辛晏产生了不少好感。
这是个有大局观的人。
他或许残暴、嗜杀，但那都是小节，就大节来说，他无愧陇西辛氏的家风。
大军迤逦前行。苗愿部会在枹罕补给一番，顺便震慑下当地的胡汉百姓，然后循辛晏出兵旧路，自左南津渡河，经广武郡北上。
左羽林卫将军姚远同样带着六千人，折向东北，翻过沃干岭，进入阿干河谷，前往金城。
震慑加收拾残局之后，他们将自金城津渡河，往广武方向开进。
南路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不但把岭南诸郡一些仍然首鼠两端之辈给震慑住了，同时也趁机清理了一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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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虽然才十七岁，但他真的是个明白人，尤其在温峤面授机宜之后。
四月初九这天，金城郡金城县（今兰州西）以西的黄河谷地中，一支人马被围困了起来。
此部大约有千余人，被麴氏、游氏、宗氏、边氏等豪族兵围困在了河滩北岸。
他们摆出了凉州兵经典的以步拒骑阵型，背临黄河，大盾居前，长枪硬弓位于其后。
豪族兵们知道这般硬碰硬不好打，会死伤大量人马，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地发起了攻击，可见上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消灭这股窦涛部的精锐氐羌兵。
桓温带着五百骑从战场外围斜掠而过，直追正往西逃的另一股兵马。
曾经声势煊赫的五千氐羌兵，先被麴氏偷袭，再被金城各路豪族兵截击，待逃到金城县西境时，早已损失过半。
此刻又有千余人被围，跟着窦涛西逃的也就一千二三百骑。
经过逆水、黄河交界处时，窦涛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没有北上，而是继续向西，前往他早年的发家之地河会城——此城位于湟水、黄河交汇处，故得名，大体在后世兰州达川镇境内，古城基址犹存。
但别人能这么轻松地让他跑回去吗？
策马奔逃之际，窦涛扭头回望了下，只见东边烟尘漫天，蹄声如雷，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杀他。
他怎么都想不通，只稍稍犹豫了一下，竟然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即便他阵前大喊降顺梁帝，却没人理他，照打不误。
这会追得最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看他们的装束，显然是氐羌。但从战马、武器来看，显然又不是，更像是朝廷经制之军。
只可惜现在没机会弄清楚了，窦涛哀叹一声，下令加速撤退。
当然，即便是撤退，也不是撒丫子乱跑，此刻桓温就感受到了——
半空之中，箭矢你来我往，破空声不绝于耳。
最近的那一支，甚至从他耳边擦过。
他感觉浑身都战栗了起来。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既有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恐惧，似乎又带着点兴奋，更有那么几丝刺激。
他在江南长大，平日里自诩弓马娴熟，但在这西北战场之上，他学的那点骑战之术似乎又泯然众人矣。
你能杀别人，别人也能轻易杀了你，你没有任何优势，一不留神就命陨当场。
但他没有退路。
桓家这个情形，不拼能行么？能有前途么？
咬着牙，一支又一支箭搭上弓弦，激射而去。
奔驰这一瞬间，他已经射倒了两名贼兵。但还不够，这点微不足道的战功没人会当回事，甚至都不一定会为你记上，更难以让人信服。
撤退中的敌军发起了一次反冲击。数百骑自两侧坡地上冲了下来，迂回包抄，正面还有数百人挡着，气势汹汹。
桓温下意识想收拢兵马撤退，等待后续人马赶上，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心底发出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吼叫。
你们这些氐羌贼子，难道不能乖乖下马，束手就擒吗？为什么还要反抗？为什么不能成为我的战功？为何要为难我？
他双眼赤红，连连发箭，再毙两人。
他被功名利禄迷了眼。
他被若有若无的自毁情绪控制了。
他把生命推上了赌桌，看谁敢跟他赌。
“嗖！嗖！”密集的箭矢攒射而来。
耳边尽是破空之声。倏地，胯下战马哀鸣一声，桓温暗道不妙，立刻调整身形。
冲锋中的战马轰然倒地。
桓温从马背上摔下，因为提前做了准备，一个翻滚卸力之后，抄起地上不知道谁遗弃的马槊，大吼着就冲了上去。
迎面冲来两骑，他们是看到桓温落马之后，特地冲过来捡便宜的，见到敌将非但不跑，反而拾起长槊准备步战，顿时有些惊讶。
其中一人立刻拨转马首，同时侧身甩了一箭。
“嗖。”箭矢擦着桓温头顶飞过。
另一人手忙脚乱拔刀，不料桓温快走几步，一槊捅下。
惨叫声响彻原野，敌骑捂着胸口，轰然倒地。
马儿嘶鸣着空跑了出去，很快又回转而至，在主人尸体旁闻闻嗅嗅。
桓温大喜，提着长槊就上了马背，找准一人，继续厮杀。
军士们奔涌而至，见得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也不管两侧的敌骑了，紧紧簇拥着桓温，朝挡在正面的敌骑直冲而去。
双方错马而过，死伤之人不计其数。
窦涛心痛地看着身边愈来愈少的亲随，正欲兜马厮杀之时，却见数百步外，更多的骑兵冲了过来。
从烟尘规模看，起码有两千骑。不用想了，定是麴氏、游氏之兵。
他顿时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
跑！跑回河会城！
他现在需要喘息之机，需要召集更多的兵马，需要找到在这场乱局中脱身的机会。
“唏律律！”马儿的前冲之势生生止住，窦涛一个回身，却见方才与他们搏杀的敌骑又冲了过来。
领头的白袍小将生猛无比，即便身上插着两支震颤不休的箭矢，依然冲锋在前。
窦涛鼓起余勇，招呼部众迎面而上。
双方不约而同地发了一轮箭矢，然后抽出短兵，准备格战。
这一次，厄运没有再降临到桓温头上，而是换了一个人：窦涛。
冲锋到一半，他便马失前蹄，轰然倒地。
这次可不是之前那种游走骑射的松散阵型了，而是密密麻麻的近战搏杀队列。
数息之间，对方已碰撞在一起。
窦涛刚刚站稳身形，就见眼前一暗，喘着粗气的高头大马已近在眼前。
“噗！噗！”同一时间，数把兵刃招呼在他身上，即便有盔甲遮护，窦涛依然血流如注，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双方上千骑错马而过。
桓温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兜马回转。
他看到了！
他看到窦涛死了！
电光火石一瞬间，他和几名亲随一同动手，齐齐招呼在窦涛身上。
而因为急于对付窦涛，他被人用槊杆狠狠扫了一下，差点坠落马下。
但他赌赢了。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这一把赌赢了，下次再把赢来的战果悉数压上，再赌一把，会怎样？
这种赌命的感觉让他很迷恋，同时又带着股深深的恐惧。
身上插着的两支箭矢以及青紫肿痛的左肩告诉他，可以赢无数次，但只要赌输一次，他就会输光所有。
要不要继续赌？他的脸色由红润慢慢地转向苍白……
四月十二日，桓温率部冲至河会城。
闻窦涛已死，氐人大部溃散，余众尽降。
这是一场糊里糊涂的仗，心存降意的窦涛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的战功，连给他张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但没人会为他伸冤。
温峤、桓温有战功，麴氏、游氏想他死，在送上去的军报里面，只会写窦涛对张骏愚忠，负隅顽抗，最后全军覆没。
这就是盖棺定论。

第四十七章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河会城西北来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总数不下万人，身后的山谷中，还跟着不少车辆、牛马羊等牲畜。
前锋数百骑看到河会城后，远远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又有千余骑上前，领头一人名叫秃发推斤，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兜马转了一圈后，跃下马背。
他先看了下河畔长势良好的牧草，又看了看城池附近今年新种下的粟米，沉默不语。
老实说，他们之前放牧的湟水流域也不比这边差多少，但他就是觉得不行，挖空心思想往东边去。
与他一般想法的人其实很多。
哪怕西边有些牧场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牧草长势非常好，他们也想东迁。
先去金城，再至广武，复至武威。
这个过程或许要等机会，或许要花费数十年，但他们乐意。
到了武威后，有的人就满足了，不再走了。
有的人则仍不满足，想着继续往东走，前往关中的安定、略阳、南安、扶风等郡。
当地其实也有部落，那些部落也想往东，比如当年姚弋仲就带着数万人东行，从南安一路跑到了扶风。
而扶风的屠各匈奴呢？他们去了更东边的新平、北地。
向东走是一股潮流，人人都想接触更先进的文明，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个过程从后汉年间就开始了，一个个部落放弃自家的牧地，不要了，东迁。然后他们遗弃的地盘被西边来的部落占据，过一阵子这个部落也走了，继续让给下一家。
整个过程持续到现在，这便是北方胡人数量逐年递增的重要原因：他们不但自己繁衍人口，还有新鲜血液补充。
秃发推斤也想东迁。
他们现在在湟水两岸放牧，同时附庸了西平郡内的不少部落，实力颇为可观。
秃发推斤的梦想就是占据氐羌窦氏的河会城。
他曾经有过机会。在那会，窦涛被张轨扶持，当上了金城太守，然后不断蚕食游家的势力，渐渐在逆水河谷一带取得了优势。
秃发推斤本以为窦涛过上好日子了，就看不上河会城了，会把这片让出来。可谁成想，窦涛占据逆水河谷，成为广武郡三县最大的豪族，同时把势力延伸至金城、榆中之后，依然不放弃河会城，而是大力经营，把核心部落放在这一块，且牧且耕，反复驱逐向此渗透的秃发鲜卑。
想到这里，秃发推斤就不由得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窦涛这么贪，过上好日子就把门关死，活该有此下场。”
说话间，西南边又来一支人马，人数同样十分庞大，充塞整个河谷，根本看不出有多少人。
秃发推斤遣人一问，原来是乞伏部的人过来了。
这是一个大部落。
秃发树机能叛乱前，乞伏部不如秃发部。
秃发树机能之乱被平定后，乞伏部已经超越了他们。
该部在陇西郡西部、晋兴郡一带放牧，分布较广，本身也比较松散，名义上接受枹罕护军辛晏的管理。
此番攻伐武威张氏，乞伏部也接到了命令，只不过召集人手需要时间，于是晚了旬日才出发。
秃发推斤看到这些人后，心下一紧。
同为鲜卑，他能不知道乞伏氏的想法？晋兴郡是比较差的，汉人都没几个，乞伏部要么东进陇西，然后往天水方向挤，要么干脆北上金城，向武威方向靠。
说白了，他俩是竞争对手。
今窦涛已死，部众四散而逃，河会城交给谁是个问题。
秃发推斤冷哼一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他要去面见大晋朝的官员了，没功夫搭理乞伏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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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温峤抵达河会城后的第二天，金正就来了。
南路统帅一来，按理说温峤就该回去了，但他还不能走，得忍着牙痛继续干着。
金正负责军事仗，他负责政治仗，如此而已。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为金正提供一点建议。
“清塞城守军本在观望，辛宣一败，此千人遂附董广。”温峤指着案几上的地图，说道：“辛晏率部北上，又败，死伤千余人。以此观之，凉州岭南、岭北之兵战力不一，武威兵或强一些，枹罕兵要弱上三分。”
金正听完，嗤笑一声，道：“使君不懂打仗，休要乱说。两支部伍，今天我赢你，明天你赢我，本就寻常。甲赢了乙，乙赢了丙，就觉得甲比丙强，我看要吃大亏。士气、体力、地形乃至疫病、天气，都可能左右胜负。强兵一定就能打赢弱兵的话，那天底下还用打仗么？比一比会操不就是了？”
被金正这么毫不留情地数落，温峤一点不生气，只笑道：“我非起于行伍，你说了算。”
世上有两种统帅。
一种是温峤这种，自小学兼文武，经书、兵书都读，一旦当统帅，不会从底层做起，而是直接空降，然后依靠拉拢的人才甚至家兵家将控制部队，指挥作战。
另外一种就是从小兵做起，所谓“起于行伍”是也，一步步爬到顶峰，金正、王雀儿、侯飞虎、李重、张硕等辈皆是如此。
两种统帅不一定谁强谁弱，主要还是看人。但有一点，前者肯定不如后者熟悉军队，金正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温峤还是很欣赏金正的，虽然这厮老怼他。
金正身上锐气十足，性格狂傲不羁，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一个不好就会割伤自己。
如果金正是温峤的部将，他觉得只会有限使用此人，并且千方百计防着，实在不行干脆杀了了事。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此人，因此即便金正屡屡出言不逊，他也不会真的生气。
“靳准这厮，刚刚传来军报，已击破扬烈将军宋辑，俘斩三千余人。”金正见温峤不和他斗嘴，便觉得没甚意思，于是谈起了正事：“他这一路，倒是赚了便宜，我担心他抢先进武威。”
“宋辑有多少人？部众来自何处？”温峤敏锐地问起了细节。
“有姑臧派出的兵马，还有鲜卑之众。”金正说完，将军报递给温峤。
温峤仔细看了看，道：“应是他沿途收拢的。昔年张轨大破鲜卑，此为其立威之战，降者十余万人。这些鲜卑多半都是秃发树机能降众后裔，或许还有多年前依附乞伏氏，但没跟着他们南迁至陇西、晋兴的一些部落。”
“管他哪里人。”金正冷笑一声，道：“乞伏氏、秃发氏的人我也看了，器械还不如姚弋仲部，更别说匈奴、羯人了。此辈亦无多少忠心，吃了败仗后，恐怕会降者如云。”
温峤听后，想了一想，道：“靳准得胜，对大局是有益的。其部沿着祁连北麓疾进，一路收降部落、坞堡，很快便能抄至仓松、洪池之间，董广必然不能久守。”
金正没有反驳。
武威郡虽大，但其实从姑臧向东一直到黄河，基本没什么县乡，以游牧部落为主，即卢水胡、鲜卑及其他不知名杂胡的牧地。
而在祁连山北麓，因为有着高山融水，以及部分季节性河流，存在一些农垦区，以坞堡、庄园为主要形式。
靳准部渡河之后，就是沿着祁连山北麓进兵。
理论上来说，他们可以直接抄截洪池岭敌军后路，就看靳准愿不愿意了。
“靳准来得这么快，王雀儿部却始终不见踪影，我看这仗没他什么事了。”金正突然感慨了一声。
王雀儿当上单于大都护，当时惹得多少人羡慕？但在平城那个地方，很难施展本事啊，现在看来是亏了，除非邵师另行安排。
“使君就在此处吧。”金正又道：“陛下有意在河会置军镇，这个地方不会交出去了。窦涛残部可多加收拢，勿令其为他人所得。我——”
说完，他看了看地图，道：“这便北上了。”
“将军勿忧，后路我来遮护。”温峤拱了拱手，说道。
金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四月十八日，金正一路北上，抵达了清塞城外。
辛晏、辛宣父子连败两阵后，知耻而后勇，于野战中击败了董广，围攻清塞，两日破之。
双方又沿着洪池岭对峙了起来——这其实从侧面印证了金正之前的说法，胜负有凭，但又不是一成不变。
金正找人粗略了解了一下战况，得知温峤手下有个叫桓温的小将也参战了，马马虎虎，随大军“混”了个太平功劳。
不过其部却已经快速扩充到了千余步骑。
金正依稀记得，温峤曾以五百骑属之，算是陇西郡兵，以为先锋。
河会一战，桓温阵斩窦涛，表现不错，但部众肯定有损失。
这会却又扩充了千余步骑，显然一路之上他没闲着，招降纳叛了。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如果是纯粹的武人，只知道打打杀杀，那么他不会有意识做这种事。
桓温这人倒是挺有悟性的，本能地知道扩充部伍，积累实力。如果运气好的话，将来肯定能继续往上走，毕竟他是庾亮的人。
“传令下去，将轻骑悉数派出。”金正抵达后，第一道命令就是针对各路杂胡的：“绕洪池岭北上，多带马匹，持七日粮，袭扰姑臧。”
第二道命令是针对府兵的：“左右金吾卫随我进兵，邀战贼军。再催一下左羽林卫、黑矟右营，限两日内进抵清塞。”
“董广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第四十八章 遍地奉先
四月二十日，战事差不多已开始大半个月了，从洪池岭向北，经仓松县到姑臧的百余里道途上，突然就出现了大股骑兵。
有来自岭南的氐羌、鲜卑、匈奴之众，也有来自岭北的氐羌、鲜卑及其他杂胡，双方你来我往，斗个不停。
这并不奇怪。整个凉州十一郡在吸纳大量雍秦流民后，户口早就超过了百万，如果再仔细清点一下各种部落，人口接近一百五十万也不无可能。
这百多万人里，胡人可是占了大多数，连带着凉州正规军里的胡兵数量都达到了六成上下，至于非经制之军，那自然是胡人占据绝大多数了。
凉州其实就是一个打着汉家大旗，但胡人是主体民族的地方。好在胡人内部分成多个族群，并不统一，所以也能勉强维持。
他们或心甘情愿，或被迫屈从，总之听命于两方，互相厮杀不休。
二十一日，战场蔓延到了姑臧西北的武兴郡一带。
小河之畔，一座孤零零的坞堡外，猛然间冲出了上千人。
此千人分成两部，一部五百人为步军由坞堡主阴汉亲领，屯于河东岸，守着南北十余里唯一一座石桥。
另外五百人人有马，跟着一雄壮之人身后，直冲而出。
此人身宽臂粗，气力惊人，胸前两个护心镜鼓鼓囊囊，赫然是个女人，乃坞堡主阴汉的“娇妻”郭富贵。
郭家在西平、武威二郡也算是大族了。
曹魏之时，西平郭氏造反，失败，郭满之女郭氏被没入宫中为奴婢，不过很快得到了魏明帝的宠爱，册封她为皇后，西平郭氏就此声名鹊起——有一说一，这崛起的方式也够奇葩的。
郭富贵家趁着这股东风迁到武威做官，但在其父去世后，因为根基太浅、人丁太少，连个儿子都没有，于是只能招婿上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富贵才是“娶”丈夫，坞堡老人也都是她家的，再加上她长得实在是“富贵”，因此在堡中比丈夫说话还好使。
这会带兵冲出去后，如同一辆大型战车，横冲直撞，骁勇难敌。
不知道从哪边过来的一路人马被冲得人仰马翻，散了一地，兜到远处重整之后，发现那个护心镜特别挺实的猛将换了一匹马，又要冲杀过来了，顿时头皮发麻。
“前方可是焉支长姬公？”正要再度厮杀之时，阎鼎突然从石桥那边冲了过来，大声问道。
焉支长姬严一愣，问道：“君何人？”
“天水阎鼎。”阎鼎在马上拱了拱手，又驰近数十步，道：“姬公乃中原士人，帐下兵卒多雍秦人氏，何故反耶？”
姬严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喝问道：“奉义赴难，何言反耶？”
“公奉何义？”阎鼎问道。
“张西平救危济困之义。”姬严答道。
武兴郡是永嘉中设立的，当时关中一片混乱，各路人马厮杀不休，很多百姓流落凉州。
张轨遂设侨郡安置，武兴郡便是其一，初时只辖焉支、新鄣二县，后陆续增加，武兴、襄武、大城等县属之，最终多至八九个县。
侨郡不是正常的郡，侨县也非正常县。比如后汉时有鄣县，属陇西郡，那一片的流民跑过来后，张轨将其集中安置，设新鄣县。
陇西郡城襄武县的人跑过去，亦集中安置，设襄武县。
略阳郡的汉羌百姓跑过去，置武兴县，因略阳有武兴城。
如此种种。
八九个县的范围有多大呢，其实就只有后世永昌那一片，即一个县的大小。
究其原因，武兴郡最初的流民只有几千户，雍秦一个地方可能只有几百户人逃过来，于是这几百户人就集中居住，设一县。
过阵子，另一个郡又逃来几百户人，同样集中安置，同郡、同县人住在一起，别立一县。
姬严是关中士人，十多年前随其父，带着自家僮仆部曲西逃，路上又收拢了一些关中难民，于是张轨置焉支县安置他们，令其屯垦，自食其力。
今其父已逝，葬于武兴，姬严因才学不错，出任焉支长。
他还是念着张轨的好处的，于是如此作答。
但阎鼎却回道：“此乃小义，非大义也。”
“大梁天子扫平北地，收拾旧山河，以致天下太平，故有晋梁禅代、除旧布新。”
“今北地悉平，唯凉州未下，遂有征人远行、大军薄城。值此之际，公举兵相抗，固得美名耳。然则随君流寓凉州之人，田园宅第不保，父母妻孥不安，则何如？君报张西平之恩，乃小义，保一县乡党安危，乃大义。张西平泉下有知，亦要劝君放下刀兵，休做无谓之抵抗。”
姬严听完，脸色还没什么变化，但随他而来的将校军士们却面色惴惴。
姬严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叹息。
“公又言赴难。”阎鼎下了马，孤身上前，朝姬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凉州之难何在？在于张骏不识天数，负隅顽抗。他若不在，凉州自无难也。”
“张骏之外，诸胡酋豪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武威劲兵若悉数覆没，何人再来压制群胡？彼时之难，恐怕更让人心焦。”
“公赴难——”阎鼎已经走到了姬严近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却赴错了难也。”
姬严眼神迷茫，嘴唇微微颤抖。
“姬公，大梁天子非常信重凉州父老。平定凉州之后，还得倚重公等，勿忧也。”阎鼎摇唇鼓舌，目光死死盯着姬严，道：“辛公明为河州刺史，麴氏亦得太守之任，此皆凉州旧族。”
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道：“除了张氏，什么都不会变。”
姬严眼皮子跳了跳，半晌之后，沙哑着声音问道：“陛下会怎么对待张氏？”
“陛下连曹嶷都能容下，何况张氏？”阎鼎说道：“公等奋力抵抗，才是害了张骏啊。抵抗得越激烈，大梁王师折损越大，天子愈发恼怒，届时张公庭是何下场，可就很难说了。”
“而今，还能举家迁至洛阳，当个富家翁。”
“时日一久，恐全家男丁遭勠，妻女没为奴婢。”
“张西平一世英雄，姬公何忍心见其后人下场如此不堪？”
“唉！”姬严长叹一声，泪流满面。
“哐啷”一声，他掷刀于地，泣道：“我对不起西平公大恩啊。”
“姬公何出此言？”阎鼎惊讶道：“陛下还欲重用公等。若能勠力同心，为朝廷守御凉州，以公之才具，必能升迁。将来照拂一下张氏后人，又有何难？”
姬严闻言，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道：“君所言甚是。不过，西平公后人真不会有事？”
“天子一言九鼎，说话算话。二十多年来，君仔细想想，今上可有毁诺之事？”阎鼎反问道。
姬严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
“公回焉支之后，可劝一劝宋府君。”阎鼎又道：“听闻他在召集兵马，此害人害己之举……”
姬严又叹了口气。
武兴郡别看有八个县，其实就最初的两个县有城墙，其中焉支稍大，故郡治位于此处。
阎鼎这是要他趁太守宋修不备，拘禁之。
这事能做吗。他犹豫不已。
不过，方才阎鼎说得好像也没错，“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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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这一天，西郡太守赵奭（sh&#236;）刚刚率征集来的四千余步骑东行，就见到郡城日勒的城门被关上了。
他悚然一惊，回头望去，却见城头“晋”字大旗已经解下，换上了“梁”旗。
军士们亦纷纷大哗。
赵奭狂奔至城下，喝道：“何人擅关城门？”
前幕府主簿马鲂拱了拱手，道：“府君可知老夫为何不待你远去就关闭城门？”
赵奭一愣。
马鲂笑道：“君前为兰池长，以幸进，却不知爱惜来之不易的官职，老夫是在救你啊。”
听到“以幸进”三个字时，赵奭有些恼怒。
他之前确实是西郡下属兰池县的县长，率军出外操练时，军士张冰于清涧水中得一玉玺，于是献了上去。
当时张寔秉政，以为天命，大喜之下将赵奭调入幕府为官。到了张茂时代，他又回到西郡当太守，已有五年之久。
反观马鲂，二十年前随北宫纯、张纂、阴濬三人一起，入援洛阳，资历不可谓不老。
到张茂时代，马一直做着主簿这个实权位置。但张茂死后，张骏以他年事已高，不愿任用，于是马鲂只能回了西郡老家。
想到“北宫纯”时，赵奭悚然一惊，道：“北宫三郎回来了？”
马鲂回道：“府君治西郡数年，对老夫礼遇有加，有些事就不瞒你了。北宫三郎已是大梁西中郎将，稍稍立些战功，便可开府辟除。梁帝有德啊，这么多年还念着旧日情谊，教人心折不已。昔年老夫入援洛阳时，也曾与梁帝有过数面之缘，彼时见得其身后有黄龙腾空而起，便知天命有归。今愿举西郡以献，免去百姓一场刀兵。府君若愿改弦更张，算你一份，如何？”
赵奭沉默许久。
就在马鲂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却听他说道：“劳烦马公给我几面梁旗，这就举义归正，奔赴武威，尊奉大梁将帅号令。”
说罢，下令军士们将晋旗尽数丢弃。
马鲂目瞪口呆，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城外的数千军士一阵头晕目眩。
出门前还是晋军呢，这才走了几步路啊，就成梁军了？
若是再多走几步，是不是又成晋军了？又或者干脆是凉军？
城头变幻大王旗，今见矣。

第四十九章 言尽于此
赵奭说得慷慨激昂，要数百里赴援，那也就是说说而已。
事实上，他只是走了几里地，当道设寨，如此而已。
不过郡城日勒这个位置确实很关键，与删丹（今删丹）并为河西走廊两大节点之一，屯军于此，可有效阻挡张掖、酒泉、敦煌、晋昌、西海、高昌六郡的援兵。
地形就这个样子，除非穿越沙漠，不然你绕不开西郡。
这其实也是凉州地势上的重大缺陷。
走廊过于狭窄，诸郡一字排开，敌人从西边打过来时还好，可节节抗击，可若从南北两个方向杀来，就容易拦腰截断，运转不灵，没法充分调用力量，只能各自为战。
更别说，祁连山还将凉州一分为二，当政治中心设在岭北时，岭南部分天然有离心倾向，还不如重设一州，各自分开过。
西郡东面是武兴郡，这会正经历一场短暂的混乱。
焉支长姬严突然动手，囚禁了太守宋修，并移檄诸县，请归附大梁。
其余七县反应不一，有的直接反正，有的观望风色，有的破口大骂，但按兵不动。
到了最后，只有不到一千骑东行，为凉州大族北宫氏、贾氏兵马截击，仅数十人狼狈逃进了姑臧城。
张骏最近刚被董广、宋辑的败仗搅得心神不宁，闻讯大怒，下令诛戮将军贾骞、辛韬全家，以警示心怀不轨之人。
当贾、辛两家百余颗人头被悬于各处城门的时候，守军固然得到震慑了，但也士气大跌，因为他们知道城外有太多人发动叛乱了。
于是乎，没有任何意外，城内开始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四月二十二日，姑臧东南方的祁连山北麓，烟尘漫天，大军云集。
正在城外游斗厮杀的杂胡兵马纷纷走避，然后用惊惧的目光看着这支部队。
核心是五千靳部匈奴骑兵——刘汉亡国后，靳准整合了靳、乔、呼延、屠各等部残余人马，成为新的靳部。
另外还有关中诸郡的屠各（金日磾后人）、安定卢水胡、氐羌、鲜卑，全军三万骑。
渡过黄河后，武威卢水胡、鲜卑诸部相率来投，浩浩荡荡两三万骑，皆受靳准指挥，赶着牛羊，一路向西，冲到了姑臧东南，连克仓松、揖次二县，将姑臧的东部屏障彻底拔除。
随后，靳准将部众一分为二。
沿途收拢的杂胡骑兵去围困姑臧城，截杀信使，断绝外援。
跟随他而来的关中胡骑大举南下，直扑洪池岭侧后。
当天下午，他登上了一座山峰，俯瞰战场，以便更好地调动大军。
这个时候，迎面而来的南方响彻山谷的杀声。
“金”字大旗高高飘扬，数个步骑大军在宽阔的河谷间列阵。
粗粗一数，几乎有两万人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便是府兵左右金吾卫、左右羽林卫、右骁骑卫乃至黑矟右营之类的经制部伍了。
靳准找了一块大青石，准备坐下观战。
黄白城守将窦于真很有眼色，拿衣袖擦了擦石头，请靳准入座。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天子都不怎么害怕，甚至有些嫉妒他和可敦一起过夜，但在看到靳准时，仿佛在面对一条毒蛇。
真是邪了门了！
粱阿广、路松多、金愚亦在一旁观战。
群胡之中，还有一人比较显然，便是阴密镇将羊聃了。
他手下的兵大多是氐羌、匈奴，另有部分羊氏部曲，全军两三千人，一起跟过来了。
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怕靳准。
靳准也不想和这厮多话，因为羊聃挺疯的。
靳准甚至怀疑他有病，自己这种正常人没必要和疯子计较。
“金督攻得很猛啊。”羊聃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是欣赏还是讥讽，或许是前者吧。
金正这种人，在朝中已然自成一派。
长安的镇西将军府中，关东、关西幕僚数十人，金家部曲宾客数百，本人在军中也交游广阔，还认识不少落魄寒门士人……
以前总说谁谁依附谁，现在金正就是可以让人依附的参天大树。
在场这些人，包括靳准在内，平日里不都要受他节制？
所以，靳准也没干看着，派手下头号猛将平先引精骑三千，从凉州兵营垒旁翻山而过，冲进岭南，准备与南路大军前后夹击，猛攻一支出营野战的敌军。
战斗已经持续一会了。
令人惊奇的是，凉州兵居然还在支撑，并未显露败相。
“金”字大纛下，令旗不断升起，信使往来奔驰。
左右金吾卫的府兵们如海浪般直冲而上，凉州兵岿然不动。
右骁骑卫骑兵迅疾冲锋，掩护府兵撤退。
左右金吾卫整顿之后，发起第二次冲锋，敌方阵坚如初。
平先部骑兵适时抵至，从侧后方发起攻击，一时间箭如雨下。
凉州军阵型终于出现了动摇。
左右金吾卫大阵趁机压下，发起了第三次、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冲杀。
金正大纛下，又有几面令旗升起。
左右羽林卫也投入了战斗。
左右金吾卫居中，左右羽林卫自两翼前出，黑矟右营居后接应。
不知道是辛晏部还是别的什么豪族私兵，策马狂奔，与凉州军的骑兵绞杀在一起。
一时间，战场上杀声震天，无数男儿怒发冲冠，在这片遥远荒凉的山谷内肆意挥洒着生命。
靳准投入的第二支骑兵部队加入了战场。
草壁镇将靳明瞅准机会，率三千骑突入战场，从凉州军一处缺口涌入，然后死命往里钻，不断扩大缺口、制造混乱，顷刻之间，便将敌军后阵搅了个人仰马翻。
如此围攻之下，凉州军终于支持不住了，后方两个大阵最先溃散，然后是最精锐的前军大阵，整整九千人被打得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董广败了。”靳准站起身，默默看着。
“都说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其实有点过誉了。”羊聃说道：“我看凉州步卒更耐苦战，被左右金吾卫连冲三次才垮。”
“金吾卫以前没和凉州军交手过。”路松多摇了摇头，道：“中原何时有如此多的投矛手？冲阵之时，短矛呼啸而来，洞贯铁甲，没见过吧？岭南没这种兵，只有武威、敦煌、酒泉等郡才有。比人还高的大盾、呼啸而来的投矛、硬弓大马，这是张骏的老底子了，一战被摧破，可惜了。”
几人说话间，战场上的凉州残兵已经被分割包围，成批成批的弃械跪地。
代表着河西最强武力的董广、宋毅二军，就此覆灭。
左右羽林卫率先冲上了洪池岭，留守营垒的千余敌军毫无斗志，悉数投降。
没用多久，便有人捧着董广、宋毅的人头献上，战事就此尘埃落定。
“走，去姑臧。”靳准不再看了，起身下令道。
二十三日夜，靳准的大纛出现在姑臧城外。
二十四日白天，充作先锋的右骁骑卫亦抵达城外。
军士们用长矛挑着董广、宋毅的人头，在城外绕圈行走。
二十五日，六千余名俘虏被押至城外，哭嚎震天。
姑臧大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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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十余日的跋涉，凉州治中从事阴澹终于抵达了长安。
邵勋已在此驻跸多日，正要启程西行，闻凉州使者至，便在鹿子苑池沼畔接见。
阴澹毕恭毕敬地坐在胡床上，口中侃侃而谈：“吾闻理天下者，在于镇靖藩屏，和合远方；抱忠诚者，在于毗赞王室，名列爵秩。”
“永嘉以来，中原丧乱。张西平节抱孤贞，德器宏远，顷以河陇之地，邦国巨屏，乃用贤良之材，牧兹黎元，拔熊罴之士，抚我师旅。遂致宵小自新，盗匪遁逃。此功可昭日月，可表——”
“张西平守任一方，固有功也。”邵勋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杯，问道：“然张骏何功？”
一双白嫩的素手取走酒杯，又为他斟了一点酒。
做完这一切后，靳月华便安静地坐在邵勋身侧。
靳月晖坐于另一侧，羞涩地低着头。
小姑娘年岁不大，但身形不矮，笔直地跪坐在那里时，双峰突出，纤腰一握，原本平坦嫩滑的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弧度，稍稍破坏了这种美感，但也洗去了小姑娘脸上的青涩和稚嫩，多出了几分成熟的风情。
邵勋太喜欢浇灌这朵新嫩紧致的雏蕾了。
阴澹不敢多看姐妹俩，听到邵勋的问话后，又道：“我家主公当天家之信重，保宁朔漠；承父祖之烈风，抚绥河西。兢兢业业之中，常惧失坠；勤勤恳恳之时，屡恐不德。凉州十二郡三营，风化日厚，民咸安乐，此为保境安民之功。”
“既有功，何不改旗易帜，入朝为官？”邵勋反问道。
“守屏之臣，未敢轻离。”阴澹回答道。
“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邵勋嗤笑道：“朕已至长安，发大兵五十万，岂能为你三言两语所退？朕不急，儿郎们已得金城，迫近洪池。靳准又败宋辑，威震沙漠。十二郡三营忠贞之士，咸思自拔；迷迹之徒，尽皆惶恐。朕有何急？张骏若不急，但安坐城中，一月之内朕便能见到他。”
阴澹听了，沉默不语。
“楼兰美人，朕收下了。”邵勋说道：“然则朕更喜凉州壮士。张骏若知机，这会就该降了。能多保留几分凉州元气，便是他的功劳，仍不失富家翁。若负隅顽抗，则罪孽深重，岂不闻斧钺之刑？言尽于此。当今之世，没人值得朕纡尊降贵，屡诏求请。机会给了，抓不住怪得了谁？”
说罢，一挥手，示意使者离去。
阴澹无法，只能行礼告退。
梁帝话说得很清楚了。
举凉州而降，全家无恙。
死硬顽抗到底，可不能怪他说话不算数。
回到馆驿之后，阴澹左思右想，担心延误时机，于是立刻写了一封信，着人快马送回。
京兆太守郑世达奉命点了五十骑，沿途护送，确保这封信安全、快速地送进武威城。

第五十章 居延
居延海，又称居延泽，乃弱水北流形成的尾闾湖。
所谓尾闾湖，直白点说就是内陆河流到这里流不下去了，于是在地势低洼处形成了沼泽湖泊。
阴山以北的诺真水汊其实也是一样的尾闾湖。
而既然流不下去，水体自带的盐分自然很难排出去了，因此居延海是半咸水湖。
后汉年间，因为上游截留灌溉农田以及地质变迁等因素，居延海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西海稍大，东海稍小。
居延泽西南有一城。
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秋，强弩将军路博德筑之，曰“居延塞”。
近代考古，出土汉简三万有余，显示亭障密布于弱水上下游两岸，呈南北直线排列。
后汉年间，大量亭障毁于战火，无力维持。
魏晋以来，更没心思恢复。
时至今日，亭障数量不及前汉年间十一之数，整个西海郡亦只辖一县，即居延县，户二千五百——半个世纪前的数据，当然，至今未改。
西海郡只有一个豪族，即西海陈氏。
晋咸宁年间，陈氏子弟陈恭陈元起、陈基陈元声入洛阳求学，名列《辟雍碑》。
但这个家族底蕴太弱了，也太穷了，根本无力支持二人在中原继续发展，最后只能返回家乡吃沙子，与胡人作伴。
现任西海太守张肃，乃张轨之弟，年事已高，六七十岁了。
张轨末期，为了帮扶侄子，稳定四方，张肃出任西海太守，一镇就是十余载。
去年晋梁禅代，张肃听闻之后，悲愤不已，差点气死。
好在听闻开国的邵勋乃东海人，非匈奴鲜卑之辈，总算有所安慰，没真的咽气。
但老头还是很愤怒，一辈子的信仰没了，你赔我啊？
此番听闻那什么狗屁大梁朝居然打过来了，要抢他侄孙的大位，于是移檄诸部，邀他们出兵，共同平叛——檄文由陈氏子弟陈润所写，落款日期为“神龟十二年四月二十日”。
经七天时间整顿，居延城及附近各亭障兵士次第收拢，向张掖郡进发。
而他们离张掖多远呢？一千五百三十里！
这条路便是居延路。
自河西走廊向北，多为大漠，其中唯居延路附近有弱水，又勾连居延泽，中间可营田之处甚多，水草丰美，供巨万人，故汉时匈奴入寇，非常喜欢由此南下。
所以，张肃的大军就是沿着居延路南下的。
老头年纪大，心甚急，不顾身体衰弱，留人在后方收拢步卒，自率一千轻骑充当先锋。
四天之内，行军六百余里，帐下骑兵慢慢增加到两千左右，都是你一百、我二百，从各个亭障之内汇集而来的。
这个时候，他们已抵达弱水分流之处（分为东西两支，分别注入东西居延泽），此处有一军镇，曰“两汊城”，乃西海郡诸亭障中最大的一个，平日驻军五百，连带家属、奴婢总共近四千人。
张肃终于走不动了，要歇一歇。
按照约定，一些鲜卑部落大人率军来汇。
部落很多，但大多依附一个姓“乙弗”的氏族，有那么点部落联盟的意思。
乙弗联盟散居于武威西部、西郡北部乃至张掖、西海二郡，乙弗氏本部则牧于张掖、西海之间。
他们的实力也就那样。南边的秃发鲜卑时不时越过大斗谷（大斗拔谷）进入张掖，袭击乙弗联盟，乙弗氏不能敌，听闻他们遣使联络慕容鲜卑的吐谷浑部，试图联兵自保，共抗秃发鲜卑。
当然，乙弗氏也求助过张掖太守、西海太守，但他俩实力有限，更对这些部落冲突没甚兴趣，自然置之不理了。
乙弗部之外，还有一个折掘部。
他们以前曾附于乞伏部，在卑移山南部放牧。乞伏氏南迁至陇西，复至晋兴等地，折掘氏没有跟从，而是一路向西，抵达西海。
放牧多年后，又向南迁徙，在两汊城附近活动。
他们和乙弗氏一样，同样深受秃发鲜卑的滋扰，一度想南迁至西平郡境内，与吐谷浑鲜卑背靠背，共同抗敌，好悬才被摁住了，没走成。
此刻见到张肃，旧事重提，请朝廷发兵打击秃发鲜卑。
张肃能怎么办？只能支支吾吾。
不过，这不妨碍他画个饼：“秃发推斤随辛晏造反，有此逆事，将来须饶不过他。诸君勿忧，且随我至武威，上表陈情，都督自然会有计较。”
乙弗、折掘二部大人心事重重。这话说了太多遍，已然没人信了。
张肃见了，心中不悦。
张掖、武威、西海这么好的草场给你们，可不是让你们摆脸色的。
你们要感恩戴德，哪怕自己吃不饱饭，哪怕时不时被敌人袭扰，哪怕朝廷没法调解你们的矛盾，没法保护你们，你们也要自觉为朝廷拼命。
于是说道：“如此大事，尔等何敢推三阻四？若能痛击邵梁伪朝，中原必有人群起响应，届时兵进关中，富贵不难得也。休要想东想西，此战——有我无敌！”
乙弗、折掘的首领们自动忽略了不切实际的废话，只惊讶道：“梁朝是何物？有几个郡？”
很显然，他们到现在都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认为这个“邵梁”王朝可能就是旋起旋灭的草头王，他们是来帮大晋朝剿灭叛匪的。
“是有那么……几个郡。”张肃含糊道：“破之易如反掌。”
诸部大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不信。
他们消息闭塞，但不意味着傻。
都调动西海郡的兵马了，你告诉我“破之易如反掌”？
“府君，不知匈奴汉何在？”折掘部大人折掘木闾头问道。
“刘粲已经败亡。”张肃沉默片刻，说道。
“被邵梁灭亡的吗？”乙弗莫贺问道。
张肃无言以对，但看着众人的目光，又不能不回答，只能说道：“其自取灭亡耳。”
诸部大人面面相觑，好像——有点明白了。
张肃感觉到了不妙，于是不再多言，道：“今日休整一夜，最迟明日午时，诸部悉发。”
“遵命。”声音稀稀拉拉，不太整齐。
其实不光鲜卑人了，就连诸亭障汇集而来的汉兵都有些犹疑。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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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居延泽北群兽奔走，惊慌失措。
北方的天际边，一道由沙尘构建的黄色长龙正在往南快速移动着。
正在放牧的少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嘚嘚”马蹄声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过来。
眼力已经有所不济的他眯起了眼睛，仔细看向远方。
黄龙呈东西向排列，绵延数里，十分壮观。
而在黄龙前方，似乎还有许多黑乎乎的快速移动的“物体”。
少年目光明亮，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老人。
“不好。”老人突然大叫一声，粗大的巴掌重重拍在马脖子之上，引起一阵嘶鸣。
“怎么了？”少年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开始给角弓上弦，问道。
“快走！”老人并不回答，只一把拽住少年，想带着他离开。
“羊！羊还在那吃草。”少年挣扎道。
“不要了，走！”老人坚决地说道。
少年为其狠厉的目光所慑，一时间竟不敢反抗，只满脸痛惜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
这个时候，许是进入到了水草丰美的区域，烟尘有所减少，少年赫然看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队伍，这让他吓了一大跳，心中再无对老人的怨忿。
只是，他们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东面的卑移山，抑或更远的阴山？
两年前，少年随父亲一起被征发，护送部落大人之女远嫁。来回走了一趟后，才知道卑移山西麓还生活着不少部落。
那边说是沙漠（阿拉善），其实存在许多水草丰美的湖泊，有部落在附近放牧。只不过，若无人带路，一般人很难知道该怎么走，说不定就迷路了，然后渴死、饿死在沙漠中。
这些骑兵是有人引路带过来的？
没人能回答他了，他也不想知道了，因为这会他只想逃命，逃得越远越好。
汹涌的骑兵浪潮很快扑进了水草丰美的泽地。
箭矢在空中飞舞，马刀在阳光下闪耀，濒死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场惨烈的屠杀瞬间展开。
拓跋鲜卑骑兵将屠刀斩向了他们曾经的同族。
精壮被抽走大半的河西鲜卑被打得狼奔豕突，哭喊连天。
老弱妇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无数骑兵如魔神般纵马而入，加入这场血腥的饕餮盛宴。
一支满脸风尘之色，但士气还算高昂的部队迅疾冲至居延城下。
仅有的守兵大呼小叫，很快就被铁骑一冲而散。
当先而至的左骁骑卫数百骑纷纷下马，然后抽出长枪大戟，粗粗排了一个阵列，冲进了城门。
另有两千余骑从城东侧穿行而过，一路向南。
五月初三，他们绕过了大部分亭障，奔袭夺取了空虚的塞上翁城——此城在居延城南四百里。
初五，千余骑冲至两汊城外。
守兵反应及时，关闭了城门，男女老少齐上阵，用惊惧的目光看着袭来的这支部队。
所有人心中都有个问号：他们从哪来的？
许是锐气已失，又或者是马力不足，先锋大军稍稍放慢了脚步，开始劫掠附近的部落，补充战马、肉脯、干酪。
一日后，另一支休整完毕的部队在麻秋的率领下，继续追击，往张掖方向而去。
很明显，这是一支绕道居延泽，顺弱水而下的骑兵——又或者是奇兵。
时至五月初六，西海郡基本已被他们淹没，接下来便是张掖，夺取此地后，大军转而向东，过西郡，直抵武威。
初七清晨，消息很快送抵了正在南下的张肃部两万余步骑。
这等消息，瞒不住人的。
乙弗、折掘等部大哗，纷纷提兵回转，与自家部落汇合。他们只有一个奢望：敌人还没找到他们的牧地。
与此同时，张肃病倒了。
这是一种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垮塌，药石难救。

第五十一章 只要坚守，就有希望
其实，早在大军突入西海的时候，张掖郡就已经按兵不动了。
他们曾经组织过援军，但在信使回报，西郡叛乱，太守赵奭率军阻住驿道后，他们就偃旗息鼓了。
毫无疑问，他们是有忠心的，但不多。
如果西郡没反，或许张掖援军已经开往武威了，但西郡反了，路不通，那就怪不了我们了，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张掖西边的酒泉、晋昌二郡一般无二。
他们没有特别强烈的救援武威的想法。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算了，指望这三军集结重兵与西郡死磕那是想多了。
另外，敦煌郡直接易帜，归顺大梁。
这个郡位于西陲边鄙之处，但却是个大郡，在雍秦流民大举涌入之前，甚至比武威人口还多。
凉州有名的豪族，大多聚集于此处。
如龙勒索氏、广至盖氏、渊泉张氏（张氏在晋昌有分支，亦宗党旺盛）、效谷宋氏、曹氏、令狐氏、敦煌氾氏、马氏（马氏在酒泉有分支）、阴氏（阴氏在武威有分支）、段氏、侯氏、尹氏等。
其中，尤以索、张、阴、宋四姓为最，在凉州幕府中占据了大多数职位。
可以这么说，凉州幕府一半以上的将吏是敦煌人，由此可见敦煌郡在凉州十二郡三营中的重要地位。
敦煌郡举义归正，其实是诸大族支持的，但他们一个都没出面，反正太守辛凭“一意孤行”，说要归顺大梁，大家也没法阻止是不是？
他们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保证身在武威做官的族人的安全。
能去那边当官的，肯定是族中比较出色的子弟或地位不俗的长者，你把他们坑了，像话吗？
新设没多久的高昌郡太守杨宣是张骏心腹，敦煌一举义，立刻断了其入援通道。
杨宣手中兵不多，除了戊己校尉府的赵贞残兵外，就只有当初张骏留给他的两千武威兵，其人收到消息后，立刻准备救援，并且移檄玉门营，后者不应。
于是事情就消停下来了。
西域长史李柏深受张轨大恩，又得张骏信重，在杨宣偃旗息鼓后，他去信一封，破口大骂，打算单独出兵救援武威，并且传令鄯善、龟兹等国，令其各派两千骑来会，但被手下文武将官劝阻了。
西域长史府位于楼兰，非常依赖中原。
别看他们去年会同高昌太守杨宣一起，征讨鄯善等国，威风不可一世。但说到底只有几千兵而已，西域城邦国家再小，真怕你这三五千人？
人家怕的是中原朝廷震怒，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表示顺服，给个面子而已。
西域长史府和高昌郡（原戊己校尉府）一样，面临着非常现实的问题，即他们需要寻求中原朝廷的支持。
一旦凉州张骏被击败，而他们的立场又站在张骏一边，事后被清算时必然惨不可言。
退一万步讲，人家没清算你，但也不支持你了，你还怎么号令西域诸国。
说白了，他们需要扯中原朝廷的虎皮，无论这虎皮是汉、魏、晋还是梁，你总得有一张。
他们没资格参与中原混战，静观其变，等待大军头们决出胜负即可。
如此七算八算，凉州局势基本明晰了：
金正统率的南路军与靳准统率的东路军已经会师于姑臧城下，岭南三郡一起造反，武威、武兴二郡外围势力基本被清扫一空——以金城太守窦涛、将军宋毅、董广败亡为标志。
北路军在五月初抵达西海，一击即破。
西海太守张肃率军南下，病倒于途。
军士们彷徨无依，已决定投降。
武威以西诸郡要么投降，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想救援却被劝阻或道路不通。
总之，张骏就剩一座姑臧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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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就在北路军袭取塞上翁城之时，姑臧东侧、北侧的小城已被攻破。
东城是金正驱赶胡兵攻破的。
此城名曰“讲武场”。
周长不过千余步，部分区域植有园果，另有讲武场可供操练，内驻数百兵。
卢水胡首领沮渠遮带着本部丁壮，以及部分鲜卑人，顶着姑臧城头的箭矢，三面围攻，在付出了两千多人伤亡的代价后，拔除此城。
黑矟右营也攻了一次，以积攒战斗经验。
这支部队虽然训练几年了，但上战场的机会较少。
攻灭匈奴时，在上郡攻打过一些堡寨。
前番洪池岭大战，他们也列阵参与了，但从头到尾都没实际接战，只感受了下大规模战列野战的气氛。
此番攻武威东城，督军赵玮亲自擂鼓，数千人分批攻打，表现还不错。
金正可不惯着谁，但凡归他指挥，都要上阵厮杀，不是说禁军就可以避战的。
北城被秃发氏、乞伏氏的人联合攻下，死伤与东城差不多。
此城名叫“玄武圃”，内植园果、药材，有一座非常小的宅院，是张骏的“行宫”。
胡兵涌入城中后，将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
武器、粮食、布匹、牲畜等等，一扫而空，可惜还是所得甚少，难以弥补亏空。
讲武场、玄武圃攻克后，西侧、南侧的近千守军直接降了，被勒令开出城池，羁押了起来。
自四月二十六日主力大军抵达姑臧后，总计七八天的时间，除开前几天是整顿来此的各种部伍，打制攻城器械外，后面几天便是围攻乃至攻城战了。
今四面小城已破，再不用担心侧翼遭袭，大规模攻城的时机已经成熟。
城内守军的兵力已经探查清楚了。
精锐可战之兵不超过六千，另有差不多一万五千丁壮。
丁壮并非毫无战斗力。
凉州情势特殊，即便是民壮也富有战争经验，野战都能打一打，别说守城了。
粮草、军资据信还算充足，守个半年不成问题。
真要强攻的话，损失会非常巨大。
金正固然不在乎军士的性命，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是特别在乎，但他也知道，你要是真整出死伤几万人的惨重代价，把带过来的府兵弄得伤筋动骨，即便最后拿下了姑臧，断然没好果子吃。
所幸都这个时候了，姑臧守军士气低落，并无死守顽抗的必要，或许存在别的破城方式。
这一天，他在城外转悠了一圈，随后便召见了武威各豪族耆老、部落酋豪，与他们共商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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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臧城内确实暗流涌动。
自大军围城后，张骏几乎每天都要在闲豫堂内召集幕府将吏议事，今日同样不例外。
辉煌绮丽的殿室内，张骏的脸色特别难看。
他是个有主意的人，下定决心后就会去做，意志非常坚定。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却犹豫了，失去了往日的果决，内心随着幕僚们的争论，一会倾向投降，一会又倾向死战，摇摆不定。
支持他的主要是敦煌宋氏的人。
这是一个武力强宗，晋朝才开始发迹，但地位低下。
张轨治凉州后，面对遍地豪族的现实，大力提拔豪强、胡酋。
前有氐酋窦涛，压制金城的汉人世家大族。
后有武力强宗宋氏，拔其门第，大加任用，对冲旧族的影响力。
张轨的立威之战就是宋配为他打的，斩首万余，迫降武威郡内的鲜卑部落十余万人。
后来宋配又为他击败谋夺凉州刺史大位的张镇、张越兄弟，复为其击败秦州刺史裴苞，战功赫赫，数年前病逝于西平太守任上。
前阵子在洪池岭战死的威远将军宋毅，被靳准击败的扬烈将军宋辑都是敦煌宋氏的人。
另有宋修、宋混、宋澄兄弟及宋晏、宋矩及宋配之子宋悌，皆一时俊彦。
年岁稍长的宋修任武兴太守，已被囚禁。
剩下的年纪较轻，在凉州幕府及西平郡公府担任下级僚佐。
再给宋氏二十年时间，待这些青年俊异积累了资历，武威几乎要成“宋家帮”了。
他们其实是不愿看到张骏失败的。
这会便是吃了败仗而回的宋辑在侃侃而谈：“吾闻邵贼以金正为帅。此人领兵，喜勇猛精进，动如脱兔，而今却是围城之战，恐非金正所长。”
“其人又广集叛夫，聚众十余万，声势看似煊赫，然末将登城望远，却见金正营中每日屠宰牲畜以千计，粮草消耗无算，长此以往，诸部怨忿。”
“秃发、乞伏、沮渠等部野无所掠，却在攻战时死伤人丁，必不能久持也。金正若强行驱使其攻城，定起变乱。”
“届时，主公只需遣一支精兵，趁夜出城掩杀，诸胡自乱也。而诸胡一乱，邵兵亦会丧胆，皆思归去。凉州劲兵可紧蹑其后，趁势掩杀，可获大胜。”
说完，宋辑看向其他人，道：“今只需坚守即可。守上一月，贼人便成疲军，守上二月，贼营便会鼓噪，坚守三月之后，贼若不解围而去，定难逃覆没之局。”
司马韩璞目光与宋辑一触，哂然失笑。
计划是不错。
梁军远道而来，消耗极大，若能守三个月以上，他们怎么着也该退了。但问题是，你守得了三个月么？
七天前梁人驱赶六千洪池岭降兵至城外，极大影响了士气。
两天前，东西南北四座小城皆陷，其中两座甚至是直接投降的，还看不出来吗？
再等几天，若西边诸郡皆降的消息传来，大伙看到只剩武威一座孤城了，会怎么想？
守三个月？思之令人发笑。
长史阴元看到宋辑投注过来的目光时，淡淡一笑，道：“宋将军乃沙场宿将，老于兵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
抚戎将军张阆也看到了宋辑逼视过来的目光，但他资历很老，多年前曾奉张轨之令，率义兵至洛阳勤王，还当过金城、武兴、武威三郡的太守，自然不惧宋辑这种人的挑衅。
此刻毫不退让，只道：“宋将军前番率三千兵东出，后只得千人而还。败仗若此，还敢大言不惭，实乃可笑。主公若听信汝之妖言，张氏死难无孑遗矣。”
“嘭！”张骏重重拍了下案几。
他知道，自从杀了辛韬、贾骞二人后，少府（凉州刺史府）、太府（西平郡公府）数十僚佐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除以宋氏为首的少数人外，大部分都不支持他。
今日这场议事就看出来了。
人是到了，但不说话，或者阴阳怪气，还有直接回骂的。
这般暗流涌动，他实在不敢想将来会怎样。
他才二十二岁，本来就很多人不服他，如今又处于这么一个大军围城的局面之下，稍有风吹草动，极可能变生肘腋。
会不会有人暗中开城门？
会不会有人取他头颅以献？
闲豫堂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张骏的胡思乱想。
片刻之后，理曹掾索询快步入内，禀道：“主公，仆率兵巡城，见得阴治中（阴澹）亲随自长安回返，携书信一封。”
说罢，将信件呈递而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封信上。

第五十二章 君鲁肃耶？张昭耶？
张骏接过信件后，很快就看完了。
众人看不到信，那就只能看张骏，试图通过他的神色琢磨出什么来。
张骏的神色非常气愤，似乎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侮辱一般。但这信可是阴澹写的，用词很可能已经极尽婉转，就这样都看得气愤异常，看样子梁帝邵勋开出的条件很差，甚至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纵然百般修饰，依然让张骏看怒了。
宋辑同样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骏，隐含期待。
不过张骏没说什么，又低头看起了第二遍。
这一遍就看得比较仔细了，花费的时间比较长，脸上神色变幻十分精彩。
宋辑心中一凉，这是意动了啊。
如果压根没考虑过投降，那么根本不会看第二遍，直截了当拒绝，并当众表明决心即可。
说穿了，张骏内心是摇摆不定的。
一方面舍不得丢弃父祖传下来的基业，一方面又对局势感到悲观，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对他产生影响，进而做出坚守到底或出城请降的决定。
其他幕僚同样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
许久之后，张骏放下信件，扫视众人一圈，道：“昔年曹操兵临荆州，东吴尚有鲁肃、周瑜坚主力战，今只有宋将军一人，何也？”
说罢，霍然起身，冷哼一声，道：“纵然要降，亦有张昭等人将原委徐徐道来，君等却一言不发，又是为何？”
还是没有人说话，殿中弥漫着难言的沉默。
“氾长史、二位司马、宋将军留下，余众都散了吧。”张骏又恼火地坐回了案后，说道。
不说话比骂他还让人难受，因为这说明他们轻视自己，完全是一副另做打算的态度了。
“仆告退。”众人纷纷离席而去。
待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转角之后，张骏看着氾袆、阴元、韩璞、宋辑四人，轻轻叹了口气，将信件交给四人传阅。
氾袆最先看完，神色间并无异样，好似早就想到了一般，随后将信件递给阴元。
阴元看完之后，放在案几之上，拈须沉思，一副为了主公考虑的模样，实则颇有点置身事外的感觉。
宋辑起身走到对面，将信拿起，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随即冷哼一声。
韩璞咳嗽了下，伸手示意。
宋辑仿若未见，嘴里骂了一句：“邵贼视凉州无人耶？”
韩璞起身，一把抓住宋辑的手，在他愤怒的目光中，拿走了信件，回到座位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冷笑三声，也不知道笑的谁。
“都看完了？”张骏突然说道：“既已看完，可畅抒己见。”
长史氾袆沉吟片刻，道：“主公，梁帝奄有北地，大势已成。凉州不过天下一隅，绝难相抗。今冀望山高路远，道阻且长，以为拖延之计，仆以为实乃下策。”
“若是太平守成之君，或囿于群臣谏阻，或苦于钱粮不足，围城日久之后，无力持续，或有一线议和之机。”
“然梁帝起于行伍，多历杀伐之事，心志韧于常人，豪勇过于侪辈。一次不克，来年复攻，凉州永无宁日矣。”
话止于此，但意思很明白了。
如果主公你面对的是邵梁二代或三四代，或许还能凭借山高路远固守反击。
这些守成之君主要靠权谋政斗来控制朝堂，推行自己的意志，一旦消耗太大，得不偿失，就会引来诸多反对意见，确实有可能捏着鼻子同意你半割据的地位，只要改旗易帜，表面臣服即可。
但这会面对的是开国之君，还是乱世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最上乘的开基之主。
这种乱世豪雄，心志坚韧，手段狠辣，还威望奇高。
他们压根不屑于用所谓精妙的政斗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是往那一站，别人就自然而然按照他下达的命令来执行。
若有反对，一力平之。
这种人，除非内部叛乱，或者有外敌——比如江东司马睿或辽西慕容氏——大举攻杀而至，又或者吃了大败仗，确实打不过，不然你别指望他会放弃，朝中也没有能够制衡他的力量。
张骏虽然是所谓的“守成之君”，但这个乱世之中，便是守成之君也和大一统王朝盛世年间的守成之君不一样的，他能够深刻理解氾袆的这番话，沉默片刻后，问道：“建邺有琅琊王监国，禅代之后，他或许会称晋王乃至登基称帝，岂能没有北伐之意？”
氾袆摇了摇头，道：“琅琊王困于网中，自保尚可，北伐极难，万不能指望彼辈。”
张骏代入江东那个环境想了想，确实如此。
听闻当初祖逖北伐徐州，江东豪族只愿供给少许粮草、器械、兵员，一旦打过淮水之后，便兴致缺缺，似乎守着淮阴一线就已经满足了，指望他们给邵勋造成多大的麻烦，委实想多了。
“长史去过洛阳，可知梁帝其人如何？”张骏又问道。
“英武果决，心志坚韧。”氾袆几乎没多做思考，直接说道，显然已经琢磨此人许久了。
张骏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奇怪，旋又看向阴元，道：“左司马有何见解？”
阴元起身一拜，道：“仆请主公早降为妙。”
张骏虽然心中有投降的念头，但见阴元这么直接，还是有点吃不消，问道：“卿何如此胆怯？”
“仆为主公计耳。”阴元起身说道：“战至今日，武威已是孤城一座，然武兴、西郡近在咫尺，援军不过千人耳，还为地方豪族拦截。张掖、西海、酒泉、晋昌、敦煌、高昌六郡之援兵，主公可曾见得？”
“许是路途遥远，未及赶至。”张骏说道。
“主公若这般作想，恐贻良机。”阴元说道：“实不相瞒，晋梁尚未禅代之时，曾诏举数十凉州子弟入朝为官，其中颇多敦煌、酒泉、张掖子弟。在诸郡豪族看来，梁帝很是信重他们，今后仍会倚重彼辈。”
“主公方才提及曹操征南之事，诚如是也。鲁肃、张昭若降曹，操当以其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既如此，不如降邵。”
这话直接揭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其下现实而又丑陋的一面。
人家降邵之后，仍然可以“累官不失州郡”，地方事务仍然靠他们裁决，或许有少数忠义之辈，但绝大多数人没有必然抵抗的理由。
在阴元看来，西边诸郡可能就张肃愿意提兵来救，因为这是“宗室”，不愿看到张氏“王朝”覆灭——在很多时候，都知道重用宗室容易出乱子，但就是不得不用，原因便在于此。
听完阴元这番话，张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君张昭耶？鲁肃耶？”
阴元再拜道：“仆至今仍在姑臧，未如麴护那般不告而别，主公可知我心意。”
张骏脸色稍缓，旋又有些颓丧。
曹操并未打到孙权家门口，但邵勋已实打实把姑臧围住了，这时候怕不是遍地张昭，而无鲁肃。
他转头看向两位武人，先掠过宋辑，而看向韩璞，问道：“韩司马有何话说？”
“主公若不降，仆便一起赴死。主公若降，仆亦无二话。”韩璞叹了口气，语言中似乎有些不满，带了点情绪，道：“左不过是我欠你们张家的，临死之前还了这份恩情，干干净净下幽壤而去。不过——罢了，有些话氾长史、阴司马已然说尽，我便不多言了。”
张骏听了，心绪极为复杂。
韩璞是老将了。祖父时代就在军中为将，父亲在位之时就升任司马，至今已历十年。
平日里对他不是很尊敬，怪话连篇，一度让他以为这人要降。
没想到啊，生死之际，他居然愿意为张家赴死。
做人不能光看表面，有些人性格乖张，桀骜不驯，但他真愿意为你拼命。
有些人恭顺无比，却暗地里恨不得你死。
只可惜，到这会他才明白这一点，是不是太晚了？
“韩璞竖子，说的什么话？”宋辑瞪了一眼，骂道：“口出怨言，灰心丧气，如此作态，大军焉能不败？”
韩璞只瞟了他一眼，冷笑两声，不再多言。
有这种不识大势的人在，难怪走到今日这般地步。若早早投降，何至于此。而今却连累得他韩氏一同覆灭。
“主公。”宋辑说道：“正是咬牙坚持的时候，万不可三心二意啊。韩璞此辈无能，牢骚满腹，仆请总领大军，守御三城。”
韩璞本来打定主意不说话了，不料宋辑直接辱骂，顿时不乐意了，又说起“怪话”，只听他道：“宋将军是怕梁帝不用你宋氏了吧？也是，宋家有何名望？若无西平公拔擢，便是再过一百年，宋氏也无崛起之机。”
敦煌宋氏是土豪，以武力著称，但在大晋朝一直名不见经传。
武帝世，宋质任敦煌郡功曹，这已是宋氏能爬到的顶点。
彼时太守尹璩卒，曾参与灭蜀之战的凉州刺史杨欣表敦煌令梁澄领太守。
宋质不从，废澄，表令狐丰为太守。杨欣遣兵来攻，为宋质击败。
结果真让令狐丰当了太守，丰死后，又由其弟令狐宏继任太守，一直到四年后，杨欣才找回场子，斩杀令狐宏，宋质则不知所踪。
这是宋氏处处受制，愤懑之下意图暴力破局的一次尝试，奈何处在晋武帝时期，机会不大，最终失败。
张轨镇凉州后，宋氏终于得到了机会，所以他们是真不愿看到凉州易主。
韩璞其实说中了宋辑的内心。
宋辑转过头来狠狠盯着他，直欲噬人。
“看我作甚？”韩璞嗤笑道：“让你平日别只顾着舞枪弄棒，多读点书，你却不听。你家那位令艾公（宋纤）才学不错，乃宋氏一门上千族人中难得的饱学之士。你若有暇，何不从他读书？听闻他隐居酒泉南山，注《论语》、为诗颂，多少人求见而不得。”
“多读书是有好处的。梁帝出身士息，比你宋氏还贫贱，你说他会不会重用土豪寒人？”
“早点降顺，宋氏兴许还能被任用。若在此口出狂言，不识天数，恶了梁帝，那才是宋氏一门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
“老夫说的这些话，可懂？”
宋辑瞠目结舌，想要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
张骏则有点懵。
刚还对韩璞起了些好感呢，现在却又恨他多嘴。
宋辑难得的一个主战派，被你三言两语动摇了心志，你到底是哪边的？
韩璞注意到了张骏的目光，但他不在乎，只拱了拱手，道：“梁帝雄才大略，远近咸服，但却有寡人之疾，主公早做决断。”
张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想生气，却又有些无力。
他娶妻不过数年，夫妻恩爱，情谊甚笃。若爱妻被邵勋掳去，在他身下婉转娇啼，曲意承欢，想想都受不了。
氾袆察言观色，道：“主公，值此之际，仆愿夜出姑臧，至梁军营中，会一会梁军将帅。”
张骏并不说话。
许久之后，才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三章 没有选择
氾袆是从南城出来的。
行经此地时，街道两侧到处是打好的地基，以及修了半拉子的园囿、屋舍、殿宇。
此情此景，让氾袆有些黯然神伤。
这都是民脂民膏啊，结果半分没用到军争之上，全拿来享受了。
看着在空地上搭毡帐的军士，氾袆暗暗猜测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氾公，请随我上城楼。”在前头带路的理曹掾索询低声说了句。
“好。”氾袆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几人一前一后，很快登上了一座城楼。
此楼名“青阳楼”，乃南城东门，门曰“青阳门”。
城楼上燃着诸多火盆、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军士们肃立四周，沉默地看着氾袆一行人。
没有人是傻子，上头吩咐他们准备吊篮，送人出城，就已经猜到其中部分关节了。
张骏若下定决心，殊死抵抗，至于派人出城吗？
只要派人出城，那么就说明一件事：张骏还是想谈。
如果再聪明点，分析推理一番，便可知姑臧危若累卵，没有守得住的希望，所以需要提前接触一下梁人，谈一谈条件。
“长史，可以了。”一名军校走了过来，指了指已经绑扎好的绳索和吊篮，说道。
氾袆点了点头，正要入篮时，抬头看了看城外。
城东梁军大营灯火通明，刁斗森严。外围还隐有马蹄声响起，显然是游骑在来回巡视，驱逐靠近窥探之人。
氾袆不再犹豫，站入篮中。
军士上前，奋力搬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吊篮一点点放下去。
很快，吊篮落到了地面。
氾袆走了出来，仔细看了看周围。
四周黑乎乎的，借着城头洒落的微弱光芒，氾袆隐隐见到了黑色的凝固血迹，以及折断的长枪、刀剑，似乎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大战。
“守来守去，连城墙根都不守，不知道打的什么仗。”氾袆叹了口气。
他又看向东侧远处黑乎乎的城垣，那是已被梁人攻克的东城“讲武场”。
氾袆记得，东西两侧小城外住着许多鲜卑人的，而今却不知身在何处。
这些鲜卑人乃依附姑臧的编户百姓，平日里主要负责照料牧苑。
是的，东西二小城外是宽阔平坦的草场，原本放牧着大量牲畜，故这两座小城也被称为东西二苑。
临战之时，这些鲜卑人带着牲畜跑了，却不知有没有顺利逃脱。
思虑之间，两名随从依次而下。
二人一番摸索，成功点燃了火把，然后看向氾袆。
“走！”氾袆大踏步向前，一点不惧。
随从很快跟上，手抚着腰间刀柄，与其说是以防不测，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三个人落入梁兵的汪洋大海中，济得甚事！
走了数十步后，很快有游骑发现了他们，然后靠拢过来。
“勿要动手。”一名随从上前，施了一礼，大声道：“我等乃张凉州使者，有要事相商。”
游骑沉默地看着他们。
须臾之间，又有数骑上前，将他们团团围困了起来。
两名随从有些不安，氾袆却泰然自若，只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带他们入东城。”游骑似乎还是名小军官，挥了挥手，下令道。
“使者请随我来。”一名骑士拨转马首，大声道。
氾袆默不作声跟上。
又走了数十步，东城很快到了。
骑士上前交涉一番，城头放下一吊篮，将三人一一吊入城中，然后安置在一座宅院内。
这个宅院氾袆太熟悉了，乃自家主公观阅军士演武时临时住的地方。
院中岗哨密布，墙角放着几杆大旗，上头隐露字迹：“右骁骑卫将军段”。
原来是府兵。
东城不大，能屯驻三五百骑顶天了，而右骁骑卫将军是正三品，其人竟然如此轻身犯险，离姑臧南城不过百余步，胆略当真了得。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主官居前，能更好地观察、调动、指挥帐下兵卒，这是非常现实的好处。
邵勋能成事，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一手调教的部队，人人都想立功，求战欲望极其强烈。可笑宋辑还指望坚守数月之后待梁军自退，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啊。
没有粮草，这些府兵很可能把周围部落牧人的骨头都榨出油来，支撑他们继续围攻。
院中还有许多穿着麻布衣服的丁壮。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府兵部曲了，此刻他们正忙着各自的事情。
有人在给马匹喂夜草。
有人在修剪马蹄。
有人在挑拣柴禾。
有人则在收集损坏的器械，装上马车，却不知要运往何处。
至于府兵——两侧房屋之中传来了如雷的鼾声，除值夜之人外，大部分都已经入睡，养精蓄锐。
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各司其职，战意昂扬……
有这样的部队，难怪能横扫整个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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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明，才有人领氾袆前往中军大营。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金正的大帐中来了不少凉州人。
氾袆粗粗一看，梁国西中郎将北宫纯、焉支长姬严、枹罕护军辛晏、前幕府主簿马鲂、骑督辛岩、贾摹（张寔妻弟）之子贾庄、卢水胡首领沮渠遮、秃发鲜卑首领秃发推斤、前帐下督阎沙族人阎鼎。
看到阎鼎时氾袆一愣，似乎有些印象，因为此人曾在凉州钻营，亦曾求到他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阎氏在天水、武威也算大族了。
张寔就是被阎沙刺杀而死。但阎氏族人却没事，毕竟汉末就跟韩遂造反的老资格豪族了，阎行更是娶了韩遂的女儿，还成功跳船到曹魏一边。
阎沙生前与韩璞关系不错。
抬头不见低头见，祖上那点破事算个屁啊，说不定韩、阎两族乃至金城边氏、敦煌马氏、武威北宫氏以后还要携手，像边章、韩遂、马超、阎行、北宫伯玉造后汉的反一样，给邵勋来个大的。
“见过金将军。”氾袆收回目光，对金正行了一礼。
金正也不让他坐下，只用危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听闻氾长史去过洛阳，甚得天子礼遇？”
“是。”氾袆不知何意，应道。
“既见过天子，为何不降？”金正把玩着一枚虎符，问道。
“吾受张西平拔擢，佐助其后人，不敢背德弃义。”氾袆答道。
“那你来此作甚？”
“受府主之命，保全武威士民。”
金正突然笑了，道：“你们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请降就请降，说那么多作甚？”
此言一出，场中诸人都有些不自然。
他们投降，或多或少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深究下来，这种自己骗自己的理由真能站得住脚吗？
金正你骂氾袆就行了，何必将我等也带上？我们不要脸吗？
当然，金正丝毫不在乎他们的幽怨，只看着氾袆，道：“张骏若早早入朝，此刻已然是天子座上宾，然擅起无状之衅，是何道理？岂不闻自绝者不能容？”
“将军言是也。”氾袆道：“然哲王之理天下也，必宥过释冤，与人休泰。我家主公也是受人蒙蔽，一时迷迹，今为息兵革，愿归庭阙。如此，则全父祖之名，又固君臣之义。”
“这话不像是张骏能说出来的。”金正冷笑一声，道：“我遣兵连破四城，他还不愿降呢。你莫不是两头骗？”
氾袆面色不变，道：“将军何疑耶？临行前，我主尝言，凉州被兵以来，将士不顾危亡，决命捐躯，此固义烈也。然死难者颇众，长此以往，恐亭障多废，边塞不靖。又言春来便战，百姓勤苦，辗转之际，哭声动天。每念及此，便不忍心。仁者当以安人为本，不以争斗为荣，今罪止于我，为百万黎庶计，又何惜此身哉？”
金正哈哈大笑，帐中梁军将校们亦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还不是被围城三重，实在没信心了，才愿意投降？
在座凉州豪族们则反应不一。
有那与张骏有仇的，比如辛氏、贾氏、阎氏，笑得乐不可支。
胡人酋豪则是尬笑。
北宫纯、马鲂、姬严等人则是苦笑。
还有面现赧色的，总之什么心态的都有。
金正笑完之后，脸色一收。
帐中笑声渐止。
金正用略有些遗憾的语气说道：“张骏终究还有点父祖余荫。陛下有令，军到即降，另有任用。城破之前出降，不失富家翁。汝就此回报，今日我等一天，若无回信，则挥师攻城。”
他没说城破就擒之后怎么办，这就要靠张骏自己脑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氾袆闻言微微有些皱眉。
条件不差，但也不是很好。不过他很清楚，这么多凉州豪族坐在这里，攻城的杂兵是有了。而且，一旦用他们劝降，或许还有不俗的效果。
“另赠你一言。”金正又道：“张掖郡已降，酒泉、西海、敦煌、晋昌、高昌等郡被阻隔于外，断无援兵来此。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氾袆拱了拱手，没再多言，当天就回了姑臧城，将所遇之事一一禀报。
这个时候，南城有豪族私兵鼓噪而出，迎梁军入内。
好在三城之间有城墙、城楼、城门阻隔，骚乱一时间蔓延不到中城、北城。
但出了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对士气的严重打击，无论对普通军士还是幕府将佐，抑或是张骏，皆是如此。
他其实没有选择了。

第五十四章 一月战争
闲豫堂在中城西南部，因此很容易就听到了鼓噪之声。
张骏正在和家人用午饭，得知此事之后，当场放下碗筷，令亲兵给他披甲。
妻子严氏紧紧握着拳头，担忧地看向丈夫。
被邀请一起用膳的长史氾袆亦擦了擦嘴，起身追了几步。
“丁零当啷”的声音之中，张骏披上了铁铠，挂好了弓刀，还拿起了一杆长枪，一副身先士卒，准备厮杀的模样。
但那煞白的脸色，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依然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恐惧。
不死到临头，谁都可以是大英雄、大丈夫。
生死关头，思绪纷飞，各种以前被下意识忽略的想法涌上心间，让人茫然失措，方寸大乱。
如果能挺过这一关，便算是经历了生死，精神意志可以上一个新台阶。挺不过去，那就这样了。
大街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已经有人在敲门。
院中的僮仆亲兵尽皆失色，一时间，抽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还有人立于廊柱之后，拈弓搭箭。
一队刀盾手列阵横队，举步上前，至门后立定，军官扭头看向张骏。
张骏稳了稳心神，道：“开门。”
“吱嘎！”院门被打开了。
张骏一看，原来是阴元、宋辑三人。
“主公，南城有段氏私兵擅开端门，鼓噪而出。遇梁兵后，复退回。”阴元禀报道：“韩将军已遣人设置街垒，将梁人压在端门内大街上。”
阴元说完，张骏还没说话，宋辑却道：“主公，城楼还在我军手中，南城无遮无挡，只要弓弩齐发，定可将梁人尽数驱逐，然韩将军却不愿动手。”
张骏不理，只看向阴元，问道：“南城可守得住？”
“凉风门有劲兵守御，强弩已抬上城头，中城料无大碍，南城不好说。”阴元回道。
南城正门（南门）曰“端门”，梁兵就是从这里攻进来的。
之前由段氏、张氏私兵守御，结果人家直接不干了——段乃段颎后人，如今已是武威一土豪，算不得什么大族了，张氏同样是武威土豪，乃汉末军阀张横之后，与敦煌张氏没关系。
凉风门则是中城南门，乃出入中城、南城的唯一通道，城防设施完善，屯有重兵，短期内确实没什么大碍。
但问题是，事已至此，还有必要守吗？
张骏初始下意识着紧城防，此刻心情一松，也慢慢想到了这个问题，顿时面现颓丧。
再努力又有什么用？不过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罢了。
方才氾袆也说了，他没援兵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了。即便有，也被张掖、西郡阻隔，完全过不来。
原本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不甘心，投降之后连个官都不给吗？现在想想，都这样了，富家翁似乎也不错。
浮财收拾收拾，田宅、庄户、屋舍、牲畜都交给梁人，去到洛阳之后，闭门谢客，就此度过一生——二十二岁的他，人生其实才刚刚起了个头，正妻严氏所生长女才六岁，夫人马氏、刘氏所生之子各只有两岁，结果全家人的命运已经一眼看得到头了。
“罢了——”张骏长叹一声。
正要说话，却被宋辑打断了，只见他情真意切道：“主公，还能再战啊！”
张骏却意兴阑珊，摆了摆手，看向氾袆，说道：“劳烦长史为我拟令，晓谕三城将士——降了吧。”
说完这句话，仿佛已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严氏连忙上前扶住，流泪道：“夫君，陛下言而有信，做个富家翁，一家人在一起，不用担惊受怕，其实也挺好。”
张骏苦笑一声。
自祖父来凉州，一家人就没安生过。
先是鲜卑叛乱，给初来乍到的祖父来了个下马威。
祖父中风之时，口不能言，先是张镇、张越兄弟阴谋叛乱，后有麴氏、曹氏等割据一方。
父亲在位六年，被帐下督阎沙刺杀。
叔父那会，连番交兵，被迫向刘汉、拓跋代称臣，内部还有辛晏等人不服管教。
到了他这一代，先有戊己校尉叛乱，接着便是梁军打上门来。
支撑到现在，已是心力交瘁，难以为继。
这烂摊子，交给别人吧，他不要了。
甚至于，这会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非常想看看那些背叛他的人，在被邵勋管制时会怎样。
依他们桀骜不驯的模样，保不齐还要再生事端。
凉州这片地方，自后汉以来就没安生过。
你们能反我，敢反邵勋吗？
而在听到投降的命令后，阴元默默叹息一声，宋辑则满脸挣扎，手刚抚向腰间，却被阴元攥住了。
“宋将军，姑臧之事，外间并不知晓。”阴元语重心长道：“主公出降之后，君还可以改换门庭，转仕梁帝。可若做出什么不值当的事，就没法遮掩了，宋氏一族恐有大难。”
宋辑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关节都发白了。
阴元松开了手，道：“话已说尽，君可自决。”
宋辑的手也慢慢松开了，颓然垂在身侧。
******
午后，三城将士陆陆续续收到了命令。
几乎没什么骚乱，所有人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说到底，凉州的军队就是“众筹”的，张家自己一部分，豪族一部分。现在豪族起了异心，张家自己也不想打了，那还坚持个什么劲？
早点结束，回家忙农活去，如果家还在的话。
金正第一时间来到了南城。
原本进入南城的是辛晏从晋兴召来的氐羌兵，这会仍驻留在内，并将投降的武威兵驱逐了出来。
城内一片喊叫之声，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抢掠一空。
这些氐羌兵像八辈子没见过钱财一样，什么都要。也就南城是作为宫城规划新建的，此刻并没什么百姓，屋舍殿宇也不多，值钱的东西大部分都没来得及筹办，抢也抢不到什么东西。
这不，有人甚至把房梁给拆了，扛着上好的木料就要跑。
金正忍不下去了，下令将这些人尽数捕杀。
在府兵的威慑下，辛晏虽然不满，仍然调用枹罕营数千军士入城，捕杀了数十名闹得最过分的氐羌兵，这才堪堪稳下来。
中城东侧开了洪范门，这也是中城唯一允许开的城门。
大队武威兵鱼贯出城，列队上交器械。
宋辑落在人群最后，仰天长叹。
在洪范门外受降的乃西平、晋兴二郡兵，以前算是一家，态度还算不错。
带队的西平卫氏、郭氏子弟甚至和宋辑熟识，并没有怎么为难他，甚至邀他到营中坐坐，一起叙旧。
宋辑没什么心情，只略略聊了几句，将三千人马的器械上交，带到指定地点安顿好后，便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北城开了最北侧的安昌门。
灵钧台上有两千兵士，在张骏下令投降之后，仍然不肯弃械出降。
右司马韩璞孤身入营，扇了守将两耳光，将哭哭啼啼的两千将士带了出来，在城北席地而坐。
桓温默默看着这些降人，志得意满的同时，微微有些叹息。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到了江东的司马睿。
异日梁军攻入建邺，不知道他是什么心境，又是个什么想法。
但桓温不可怜他们。
终日袖手清谈便罢了，关键是霸着清贵职位，不给别人机会，让广大有识之士——尤其是他桓某人——上进艰难，只能从事官品较低且事务繁杂的役门职业，死不足惜。
他是上过战场，立过两次功劳的人，和他们不一样。
整个受降过程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一万七八千武威兵几乎尽数来到了城外，被分成数处，徒手静坐。
辛晏一部数千人控制了南城。
秦州兵控制了北城。
黑矟右营督军赵玮率本部兵马，自南城入内，过凉风门后，直入中城。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上行人绝迹，除列队而过的军士，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这个时候，张骏则在幕府主要官员的陪同下，肉袒而出，向梁军统帅金正请降。
******
受降仪式设在城西广夏门外。
长史氾袆献上了凉州十二郡三营的版籍——包括“版”，即辖区地图，以及平民百姓的“黄籍”、郡望士族的“白籍”。
金正高倨于马背之上，根本没有下马搀扶张骏的意思，只遣幕僚收下图籍，然后马鞭一抬，道：“假凉都督先去我营中暂歇，听候天子发落。”
张骏赤裸上身，自缚绳索，双手反绑，嘴里衔着一块玉璧，头卑微地磕在地上。
这都是投降标准流程了。
第一个叫“肉袒牵羊”，第二个叫“负荆请罪”，第三个叫“泥首衔璧”，另外还杂糅了“面缚而降”，总之要素极多。
另外，金正喊他“假凉都督”也没错。
如果说张轨、张寔父子接受过晋廷册封，还可以说是“真凉都督”的话，那么张茂就谈不上，更别说自封凉州牧的张骏了。
他若死了，墓碑上也只能刻“假凉都督”四字，“凉州牧”是不可能写上去的，因为没有名义。
张骏跪在地上听完，没有多话——他也没法说话——起身之后，默默低着头。
金正刚要策马而去，见得他那模样，嗤笑一声，道：“给他松绑吧。”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给赵玮传令，将张氏族人一并押解而出，送往大营安顿，以礼相待，勿要惊扰。”
已经升任镇西将军幕府长史的甄骈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道：“假凉都督请随我来。”
说罢，遣人给张骏松绑，并奉上一套袍服。
张骏取下口中玉璧，回头看了眼夕阳下的姑臧城，恍如大梦一场。
大梁开平二年（328）五月初四，以张骏出降为标志，伐凉之战大体结束。
割据凉州二十八年的张氏政权就此倒台。
从开战算起，前后不过一月时光，张骏就丢掉了此十二郡三营之地，让人震惊不已。

第五十五章 萧关善后（上）
克复凉州的消息当然用快马送回了。
而这个报捷的人选竞争非常激烈，差点打了起来，最后决定从府兵、秦州刺史辖下及凉州降官中各选一人，一同前往关中。
这个时候，邵勋已在扶风境内。
一大早，秦王府左常侍（正八品）袁耽就来到了一座别致的院落外，与前来报捷的桓温等人撞了个正着。
袁耽是袁冲幼子，今年十八岁，少有才气，熟读经典。
他成长的阶段，正是邵氏如日中天、步步崛起的时候。
上头有三个兄长。长兄早早南渡，在建邺附近置办了产业，但在一次组织庄客开辟荒田的时候，突然就得了急病，数日即死。
二兄是大梁驸马都尉，尚城阳长公主。
三兄现为濮阳太守。
他去年出仕，被秦王辟为左常侍，今岁天子西巡，他是随驾官员之一。
在过去一个月内，他奉秦王之命，走遍了扶风郡西边几个县，主要任务是清理户口。
此事就连天子都很关注，今日他便奉命觐见，汇报成果。
待看到桓温等人时，略略打了招呼，认识了一下。
“令兄原为东曹掾，极受信重，惜天不假年。”桓温主动提起了袁耽长兄袁略之事，只听他说道：“若江东能编纂《风土病》一书，或能有些转机，可惜了。”
袁耽听了，行礼致谢。
老实说，这个兄长他都没见过，指望有什么感情那是扯淡的。但毕竟是兄长，人家告诉了你详细的情况，还是要感谢的。
“此番征凉，元子都上达天听了。”袁耽笑了笑，道：“陛下还问过龙亢桓氏的近况呢。”
“哦？”桓温一惊，他何德何能，居然令天子垂问？
“秦王亦遣人打听君之近况。”袁耽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桓温暗道这定是庾公为他说好话了。
想到这里，看袁耽的目光更加热切，已打定主意多多结交。
他是河南士人，天然就该向着秦王。除非秦王看不上他，他可能才会走走温峤的门路，转投燕王——说起来，温泰真也是个奇人，游走在秦、燕之间，偏偏都被两方视作自己人。
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敦煌太守辛凭之子辛髦、左羽林卫别部司马刘锋（邵勋表兄刘宾之子）也在窃窃私语。
“刘将军可曾娶妻？”辛髦问道。
“勿要唤我将军，不过一小校耳。”刘锋摆了摆手，道：“未及娶妻。”
“将军如此年少有为，或已寻好了人家？”
“亦未曾。”刘锋退后半步，对辛髦的热情有点吃不消。
看到他这样，辛髦笑了笑，不再纠缠。
流寓凉州的辛氏族人要融入大梁官场了，现在就得行动起来。
东海刘氏虽非汉室后裔，但比真汉室后裔还好使。况且他们没有门第，被很多人歧视，陇西辛氏愿意与他们结交，甚至愿意嫁女，还不喜出望外？
至于辛氏会不会被人讥讽嘲笑，那肯定是有的，攀附皇亲国戚嘛。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雍州士族都深感力不从心，何况秦凉士族？鱼和熊掌兼得的美事，那是给河南士族准备的，还轮不到他们。
“吱嘎”一声，院门打开了。
亲军督黄正将众人请到了偏院，用些食水，等候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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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壁镇的春色也甚是撩人。
邵勋其实一大早就起来练武了，不过回房更衣时看到玉体横陈的场面，有些意动，又趴到匈奴皇后身上尽兴了一番。
靳月华面现痛苦之色，感觉几乎要被捏爆了。
好在男人很快死命钻进了她身体深处，一跳一跳之后，瘫在了她的背上。
靳月华静静等了一会，才轻声呼唤宫娥进来清理。
宫人目不斜视，手脚麻利。
年过四十的邵勋喘气良久方才起身，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靳月华悄悄将腿夹紧，往身下垫了点东西，一动不动。
“刘粲曾在此大破氐羌，朕今在此损兵折将。”邵勋开了句玩笑。
靳月华脸上有些烧，转过头来，嗔了男人一眼。
“平定凉州之后，朕欲召你父入觐。”邵勋说道：“以其为河州都督。”
靳月华很聪明，一下就就猜到了什么，立刻说道：“万一贼众叛乱，我父恐有性命之忧。”
“昔年俘获刘汉禁兵甚众，此皆罪人，今赦免一部。”邵勋说道：“尽数发往河州。”
刘汉败亡时，禁军分散在蒲津关西城、潼关及长安三地，共一万五千人，并其家属，编为汴梁役户，这会还在洛南地区兴修水利。
邵勋打算赦免其中一部分，迁往河州，编为良民或镇民，监视乞伏部、秃发部甚至是河州刺史辛晏。
他实在是找不到能常驻陇右的部队了。
派谁去呢？真的太远了。
像当初那样派黑矟右营去已经不合适，那会右营全是新兵，如今却成军数年了，还打过几次仗，不太舍得。况且，他还准备在大规模度田完成之后，新建黑矟中营呢。
府兵也不合适。
边塞地区的第一道防线就不能是府兵，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布置府兵还差不多。
思来想去，只有这些罪人、降人可以用了。
但他们是存在叛乱的可能的，所以需要一个相对受信任的人统率。
以靳准为河州都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说实话，有点对不起老靳，举目四望，尽皆鲜卑，一不留神就叛乱了。若他掌控不住手里的部队，被人杀了是大概率的事情。
“河州都督驻何处？”靳月华担忧地问道。
“西平郡。”
靳月华眼泪流了下来，这是要和秃发鲜卑、慕容鲜卑（吐谷浑部）拼命，背后还有乞伏鲜卑，几乎身处敌人正中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凉州叛乱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她父亲死了不可惜呗。
赦免的匈奴禁兵即便全军覆没也不可惜呗。
邵勋一看，也有点不好意思，道：“在河州干个几年，朕就将他调回来，入台阁为官，如何？”
靳月华也顾不得别的了，猛然起身，委屈道：“合着靳家女人就专门服侍你，男人就专门给你卖命。”
邵勋笑了笑。
这个女人很有灵性，极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稍微“得寸进尺”一些，可以略略“恃宠而骄”，真是把他的性格琢磨透了。
“趁着大军还在凉州，罪人可从速押往彼处。”邵勋说道：“朕可以将缴获的财物、牛羊分一些给他们，消解怨气，剩下的就靠你父的手段了。若还不放心，可从靳部、綦毋部中挑选一些健勇之士，以为爪牙，朕会给他们授予官职。”
“刘汉禁兵心气已经被消磨许多了，料不难掌控。况此辈尝居平阳、长安，沐浴华风日久，其家人且牧且耕，与鲜卑并不一样。中原若有灾患，百姓衣食无着、家业尽毁之时，朕亦会趁机征发灾民发往河州，移民实边。如此数年，局势会慢慢好转的。”
“靳氏的功劳，朕会一直记得。”
靳月华听到这里，心下稍安，但眼泪却更多了，只见她扑进邵勋怀中，道：“你方才还对我那么凶。”
手紧紧揽住了邵勋的腰，俏脸埋在他脖颈处，哀婉、委屈、难过的抽泣清晰可闻，声声入耳。
邵勋心中愧疚更甚。
若非好大儿们还不够格出镇一方，他又何须让靳准卖命？
当然，即便儿子们能力够了，也不会这么搞，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基本部队，去河州比靳准还危险，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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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饭前，邵勋就收到了报捷文书，喜悦之下，立刻请辛髦、刘锋、桓温一起用饭。
三人刚刚吃过，这会却不敢多言，挨个坐下，端起粟米粥便喝。
邵勋很快吃完，漱口之后，又拿起捷报看了看。
三人几乎同一时间放下筷子。
邵勋笑道：“凉州平定，朕了了一桩心事。”
说完，目光在三人身上一转，最后落在桓温身上。
桓温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心砰砰直跳，兴奋无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说，背脊竟然微有汗意。
“桓卿是陇西都尉吧？”邵勋问道。
“正是。”桓温感觉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心中暗恼自己不争气，更感慨权力的诱惑让人迷醉不已。
“温泰真是你举主吧？”邵勋又问道。
“是。”
“去了陇西，可有所得？”
桓温暗暗平复心情，尽量用沉稳的语气说道：“秦州杂胡甚多，一旦叛乱，缓急之间难以自保。”
邵勋点了点头，这是有见识的。
其实秦州就是叛乱风险稍低版本的河州。
士族豪强就那么几个，乡野之间多为氐羌、鲜卑及少量屠各匈奴。
温峤可是没带兵就去上任了，活蹦乱跳到现在并不简单。
“有何解法？”邵勋问道。
“唯有强迁部落一途。”桓温答道。
“凉州、河州可有需要强迁之部落、豪族。”
“有。”
“哪些？”
桓温一时间竟然卡壳了，因为在他看来，凉州豪族、酋长有一个算一个，通通不可靠，全都得迁走。
大梁朝怎么打下的凉州，作为亲历者，桓温再清楚不过了，但这显然不可能。
看到桓温那副窘迫样，邵勋笑了，十七岁的“桓大司马”还是嫩啊。
“卿有斩将之功，朕该如何奖赏？”邵勋用玩味的表情看向桓温，问道。
桓温低下头，道：“上阵杀敌，乃武人本分，不敢邀赏。”
“怎么年纪轻轻，却和王夷甫一样言不由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邵勋说道：“我儿看中你了，想让你入秦王府为中尉，你可情愿？”
桓温心下一紧，脑子都快转冒烟了，最后艰难说道：“臣尝视己身，颇觉不足，愿在边塞历练。”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卿有此志，便是不俗，且先随驾吧。”
“臣遵旨。”桓温没有二话，直接应下了。
邵勋旋又看向辛髦，道：“辛晏首倡义举，乃此战头功。朕向许河州刺史不变，枹罕营兵仍归其统领。晋兴郡改为枹罕郡，治枹罕县，亦为刺史驻地，领金城、枹罕、西平三郡。卿回返之后，可与辛公明提及此事。”
“遵命。”辛髦应道。
“如此，大事定矣。”邵勋高兴地说道。
五月初十，圣驾往西北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他下令凉州降官、诸部酋豪悉数赶来萧关觐见。

第五十六章 萧关善后（下）
前往萧关路上的时候，邵勋收到了南方的消息。
四月初及四月中旬，祖约派出了两批使者抵达建邺，诉求都是一样的：要赏赐、要搬迁家人。
令人震惊的是，第二批使者都抵达几天了，建邺朝廷居然还没正式讨论这件事情。也就是说，第一批使者呈递上去请求后，可能被压下来了，或者这件事就不是建邺朝廷最关心的事情，彼时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样也好，邵勋懒得多关注了，因为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
五月初十启程，一天后抵达汧县。
著名的陇山或者说陇坻就在县西数十里。
大军完全是沿着汧水河谷在行走。
河谷不是很宽阔，但依然开辟了大量农田。
邵勋大部分时间并不乘坐马车，而是策马于山间河谷之中，仔细查看当地民生。
“过了雍县往西，河谷地就是最宝贵的，争夺甚是激烈。”邵勋马鞭指着左右两侧的山上，说道。
四子邵裕、五子邵彦、六子邵瑾跟在后面，举目遥望。
山间旌旗密布，可看到正在行走的大队军士。
稍远处，偶尔见得一个坞堡。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是戎氏的坞堡，先前跑到草壁镇献粮十万斛、牛羊五千只，以赞军需，甚至还塞了两个家族嫡女，都是模样周正的，被邵勋婉拒了。
戎家现在就是一个土豪。
祖宗戎赐，曾以都尉身份追随刘邦击破项羽，食邑八千户，后获罪败落。汉宣帝时，徙长安，后汉年间，复徙至扶风，地位大不如前。
在胡人大举涌入关中后，戎家穷则思变，开始构筑坞堡，经营庄园，操练部曲，并与周边胡人酋帅来往。
甚至于，戎家部曲庄客中都有不少胡人，不过谁关心呢？以后编户时，汉人庄园里的胡人都是汉人，胡人部落里的汉人全是胡人，朝廷根本不会仔细分辨，也无从分辨，因为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祖上是汉还是胡，只能这么简单粗暴。
“梁奴，雍、汧、陈仓三县是你的食邑，此景此景，可有感触？”邵勋问道。
梁奴策马上前两步，道：“陛下——”
邵勋瞪了他一眼。
“阿爷，戎家这坞堡不下一千五百家，或有两千家。”梁奴说道。
“三县黄册上只有五千户，你觉得准吗？”邵勋问道。
“定然是不准的。扶风羌胡作乱，动辄数万人，这就不知道多少户了。而祸乱之源，便在西边诸县。”梁奴说道：“昔年姚弋仲率羌众东迁，跟随者数万人，于榆眉耕牧，如此数年，部众不但没有饥困而散，反倒愈发兴旺，可见一斑。”
榆眉在雍、汧之间（今陕西千阳县附近），姚弋仲挺进至此，成为关中实力派，被匈奴册封为平襄公。
现在姚弋仲走了，这块地被朝廷收取，大部划归草壁镇。
而说起户籍，那就是黑色幽默了。
晋太康盛世时，扶风六县户二万三千，然经历了晋末常年战乱、天灾，去年朝廷派人查扶风郡户口（非度田），得二万五千户。
其实本来还是报二万三千，但黄册原件上有涂改痕迹，在郿、池阳二县名下各加了一千户，变成了二万五千。
邵勋直接把扶风太守撤了，以京兆人金昭惠为扶风太守，原因是你糊弄我都不愿意费心。
金昭惠据说是前汉名臣金日磾后人，乃汉献帝时兖州刺史金尚玄孙。父金道震，晋武帝时任扬州别驾，然后就安家在那边了。
金昭惠有个长兄叫金昭明，现任晋廷兵部郎，三弟金昭显在建邺治产业，老二就是金昭惠了，全家早早就跑回了长安。
刘汉灭亡后，出任池阳令，这会又由梁芬举荐，升任扶风太守。
金氏也是京兆郡一大豪族，作为金日磾后人，居然没人出仕刘汉。
“六弟，这些豪族就是欠打。”燕王邵裕大声道：“阿爷若愿给我几千精兵耍一耍就好了，六弟的食邑我来清理。”
邵勋一马鞭抽了过去，虎头好像早就防着这一招了，电光火石间纵马一跃，闪开了。
“过来。”邵勋招了招手。
邵裕嘿嘿一笑，又策马而至。
邵勋一鞭子抽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赞道：“骑术不错，有为父当年的风范了。”
“还差得远呢。”虎头嬉皮笑脸道。
倒也没夸张。
父亲现在还骑得烈马，开得硬弓，骑术更是甩他很远，便是军中好手都赞叹不已。
“你都开府了，至今不重府事，僚属都没征辟几个，何也？”邵勋问道。
“儿缺钱了，丞相就给我钱用，不急。”虎头笑道：“跟在爷娘身边，帮衬兄弟姐妹，蛮好的。”
邵勋摇头失笑，这个儿子性格随他娘，勇武随他。
梁奴也笑了。
诸兄弟中，他和虎头还是比较亲近的。
邵勋又看向六子，问道：“而今大军还在，你若不抓紧清理户口、田地，悔之莫及。”
邵瑾立刻回道：“父亲放心，儿已在扶风招揽了几人入府为官，有此辈协助，料无大碍。今已清得三千余户，离万户已是不远。”
梁奴是秦王，食扶风郡西三县。虽然只能享受食邑的租赋收入，不能插手政事，但按照魏晋以来的传统，他还是喜欢在这虚封的封地内拔擢人才。
而这些人才，心理上对他有天然的向心力，认为自己是秦王的“国人”，这就是双向奔赴，皆大欢喜。
“为你的食邑，侯飞虎在扶风、略阳间又打了两仗。”邵勋说道：“你其他兄弟可没这等好处，便宜你了。”
说罢，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三子紧紧跟在后面。
一时间，河谷中满是骑军驰骋之声。
远近坞堡、部落闻之，震骇不已，几以为朝廷秋后算账来了。
路途之上，邵勋下诏：分凉州之敦煌、晋昌、高昌三郡置沙州，以郗鉴为沙州刺史，领玉门护军、戊己校尉。
又以抚军将军侯飞虎为都督凉、沙二州诸军事，领凉州刺史，兼西域都护府大都护。
联系之前的任命，邵勋显然是把凉州地区分为了两部分，即河西和陇右。
陇右由辛晏、靳准分掌，河西则由侯飞虎一言而决。
上层格局定下来后，就是中下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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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萧关城下，以安定太守垣喜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就恭候多时。
垣喜跟随邵勋多年了，本在黄头军为督军，现任安定太守，为他镇着这个胡汉交杂之地。
他恰好又是邻郡秦州略阳人氏。在垣延因病故去后，垣喜这个曾被赐姓的家奴居然正儿八经入了垣氏族谱，且重开一页，也是离谱。
而也正因为此，曾经帮助匈奴的略阳垣氏避免了东迁的厄运，仍留在本地。
垣喜及一众官员身后，还有梁、皇甫、胡、杨、席、伍、张等豪族耆老。
这个“张”，便是张轨、张骏宗党所在了，位于乌氏县（今固原东南、平凉西北，战国时乌氏戎故地，秦时开疆所得）。
随驾大军一部早已提前两天抵达，将萧关城池及远近山头都占了下来，布设了好几道防线，扎营立寨，戒备森严。
此刻又有一队接一队的军士、一辆又一辆马车驶近。
众人细细盯着，待见到天子御辇时，纷纷拜倒于地，齐声道：“吾皇万岁。”
御辇停在了萧关城外数十步，邵勋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看。
萧关地势很高，堵着一处山间隘口，防备敌人自西北边袭来，突入泾水河谷。
当然，如此复杂的地形，不可能只靠一个萧关堵住，保守估计得建纵贯南北数百里的七八个关隘。
此关也只是堵住了相对好走的一条路罢了，军事价值一般，象征意义倒挺大。
“都起来吧。”邵勋双手虚扶，道。
众人齐齐起身。
邵勋也不入城，只上前几步，看着太守垣喜，笑道：“想当年，垣卿是朕帐下第一个敢肉袒冲锋的勇士。时过境迁，今已是一郡之守。”
垣喜再拜，道：“若无陛下，臣不过一介奴婢耳。今得尊位，便已光宗耀祖，死而无憾。”
“无卿，安定不定矣。”邵勋一把拉起垣喜，道：“且为朕一一引荐安定英才。”
“臣遵旨。”垣喜应道。
尚书左仆射梁芬站在后面，静静看着家乡的山山水水。
年少之时，武帝裁撤郡兵。安定情势复杂，不愿裁撤，但也不能公然对抗，于是轮番征发豪族私兵守御关塞，梁芬就曾带着梁氏部曲守过萧关。
数十年过去了，梁氏在沉寂多年后，又一次接近了权力的中心，家族在安定的地位愈发稳固。
他没什么不满的了。
或许，女儿一天天变大的肚子是他唯一的忧愁来源。
想到这里，老梁不由得怒视了下邵勋。
全忠你还有心思与安定士人谈笑风生，吾女怀有身孕之事一旦暴露出来，就是天大的丑事，老夫都找聋哑人暗中照料吾女了，你能不能省点心？
通事舍人庞觉走了过来，找到了随驾官员中地位最高的梁芬，低声禀报道：“仆射，护匈奴中郎将靳公已率五千骑，护送武威降官数十人过河，离此不过三日路程。”
“张骏可在其中。”
“在。”
“好。”梁芬点了点头，道：“此事老夫已经知晓。”
舍人行礼退下。
梁芬看了此人一眼。南安庞氏族人，同样是他诏举的，乃汉时庞德后人。
前头邵勋已经入城了。
梁芬想了想，又唤来一人，问道：“姚弋仲怎么还没来？”
“杨难敌听闻圣驾西巡，吓得魂不附体，遣使请降。姚公令其至萧关面圣，难敌本来答应了，后又反悔，姚公遂遣兵征讨。此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梁芬唔了一声，挥手让人退去。
西边这个情形，实在太脆弱了，仿佛有点火星子就能燃烧起来。
天子西巡是必要的。
梁芬甚至想劝他往天水走一走，收拢一些豪族、胡酋子弟，哪怕只是让他们当亲兵、侍卫都可以。
花钱少，却又能安抚人心，不做何待？

第五十七章 降人与卖命之人
五月二十一日夜，天空繁星点点，四野万籁俱寂。
离萧关只有三十里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骏觉得离开凉州后，越往东行，胡人越多。
也就是说，武威、长安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胡人扎堆聚居区。
这个区域内，胡人人口占据了绝对优势，汉人豪族星星点点般分布其中，如汪洋大海中的礁石。
这个看法或许有些偏颇，毕竟从长安至凉州，有南北两条路呢，而他们走的是北线。
但南线的秦州也好不到哪去，他很清楚。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名字很有意思：高平。
其实就位于陇山尾闾。
泾水发源于此，流向东南。
高平川（固原清水河，非呼和浩特清水河）亦发源于此，流向西北。
附近还有一些其他河流，地当泾、渭、河间高处，而地势相对开阔，可谓又高又平，故汉时便有“高平”之名。
高平现在是氐羌的地盘，张骏弄不清他们属于哪个部落，也没兴趣搞清楚，反正他们还算乖顺，入夜前送了些肉脯、干酪、粟米过来，大概是唯一的安慰了。
想到这里，张骏摇了摇头，他怎么为邵贼忧虑了起来呢？
两名小妾带着孩子进了马车，开始喂奶。
妻子严氏带着六岁的长女在摘洗葵韭，这是从附近一个菜园内取得的。
长史氾袆上门讨要，皇甫家的守园人听闻张西平后人在，没有二话，亲自送了半车过来，够他们这几十人吃好几天了。
左司马阴元、贼曹掾隗瑾则坐在火堆旁闲聊，声音隐约可闻。
“张公病殁了。”阴元说道：“听闻王雀——王公取西海，众军鼓噪，于是抱病回返，逝于塞上翁城。”
“可惜了。”隗瑾叹息道：“高昌如何了？”
“杨宣挂印而去，带着僮仆于乡野中开挖井渠，躬耕自食。”阴元道：“他倒是个有气节之人，我不如也。”
张骏远远听得，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
即便早就打定主意不再关注，此刻听了，依然有些触动。
他辜负了叔祖，也辜负了杨宣、宋辑、宋修这些忠心之人。
如果一觉醒来，突然时光倒流，回到了三月开战前夕，他能力挽狂澜吗？
仔细想了想后，又颓然地低下了头，他不能，结局是必然的。
“李柏降了。”阴元继续说道：“离开了中原，楼兰无法独存。他不但缺乏兵员、器械，甚至连普通百姓都奇缺无比，指望着朝廷迁徙个几百户过去呢。”
“这不可能。”隗瑾摇了摇头。
谁都知道迁走胡人，再迁入汉人的好处，但事实上往往只能做到第一步，即迁走胡人，而无法做第二步。
说白了，掌握在朝廷手里的人太少。
除非遇到非常严重的天灾，摧毁了一个地方的秩序，产生大量流民，不然别想这么干。
梁帝如此巨大的威望，也只能通过贬谪罪人的方式来获得人口。
“诸郡皆降，凉州是翻不了天了。”阴元道：“不过这样也好，虽有些损伤，但不至于伤筋动骨。临行前，我向金督建议在中原招募无家口之累的骁勇健卒，却不知怎样了。”
“金督应该不会久镇凉州。”隗瑾沉吟道：“他多半还是会回到长安，对付杨难敌，然后图谋汉中。”
阴元点了点头。都督雍秦梁益四州军事，不图谋汉中乃至蜀中，难道整天睡大觉？
“不过，后方不稳却也是件麻烦事。”阴元又道：“就雍秦二州这个状况，我看比凉州好不到哪去。大梁朝怕是要花几十年来料理关西，二百年积弊，没那么容易的。料理不好，就是后汉百年羌乱，怎么都平定不了。”
“司马想那么多作甚？”隗瑾笑道：“而今我等还不知归于何处，想得太多，徒惹人笑。”
“也是。”阴元低笑一声，道：“闻到饭香了，定是粟米饭和春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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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走了半天，萧关那破败的城墙就已出现在眼帘之中。
大部队停下了。
如狼似虎的军士站在拒马后面，刀出鞘、弓上弦，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这是随驾而来的关中府兵，一共九百人，在最外围布设，盘查来往官员、军士。
数千骑兵没有下马，而是静静等待命令。
他们大部分都是靳准从长安带过来的匈奴兵，以靳部为主，杂糅了大量屠各、呼延、乔、卜等部落牧人——当然，现在都是“新靳部”，部落吞并本就很正常。
换句话说，都是靳准较为信任、掌控力较强的私兵。
张骏掀开车帘，脸上表情丰富，似乎既有些许害怕，又带着些他都说不清楚的幸灾乐祸。
不过让他失望了。
靳准第一时间下马，然后令帐下军官带着部队去寻找山谷宿营。
他只带了十余名亲随，与站在拒马后的府兵军官交涉一番，然后便坐在道旁的一个草亭内，默默等待。
张骏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
靳准在武威可不是这个样子。
破城之后，听闻凉州府库以及张氏府邸内的财物都被取走了。梁帝没有出赏，于是只好拿凉州财货赏赐诸军，靳准可是和金正狠狠争吵了一番，声音之大，连在营中羁押的张骏都听见了。
但他敢和金正争吵，此时却不敢说任何废话。邵太白积威之深重，张骏算是见识到了。
联想到他做点什么事都有人劝谏，顿时又恨了起来，看向氾袆、阴元、韩璞、隗瑾等人。
阴元感受到了目光，奇怪地看了张骏一眼。
韩璞懒得多看，只观察起邵兵。
凉州不是没有悍勇之士，事实上文人都敢打敢拼。治中从事杨澹，昔年去见过南阳王司马模，为了取信于他，当场割下了自己的耳朵，置于盘中，而后引经据典，晓以利害，最终阻止了司马模派人取代张轨的企图。
这种边地士人，自有一股狠劲，与中原士人是不一样的，奈何人心不齐。
不过邵兵看起来也颇有可观之处。
就眼前这些府兵，技艺看不出来，精气神却非常不错，一旦阵列厮杀，士气会很高昂，忍受伤亡的能力会让你吃惊。
这是韩璞的经验，他不会看走眼。
“输得不冤啊。”他轻叹道。
今后若能回凉州当官，小心思还是收起来点为妙。
唔，还得看着点其他人，别让那些脑子不清醒的人造反连累自己。
一行人等了许久，便听得马蹄声。
很快，一少年带着两名文吏赶了过来。
“邵将军。”拒马后面，带队部曲将立刻上前行礼。
“陛下有令，于萧关城楼召见凉州英才。”被唤作“邵将军”的人下马回了一礼，说道。
“末将遵命。”部曲将下令军士移开拒马，搬走鹿角，让出一条通道。
“靳将军亦一同前往。”邵将军又道。
“臣遵旨。”靳准行了一礼，道。
眼前这个人乃天子收养的孤儿，姓邵名贞，小字“丑奴”。习练武艺非常刻苦，再过几年定然可以外放为官，没有必要得罪。
一行数十人继续前行。
所过之处，两侧山腰之上到处是顶盔掼甲的军士，以“银枪”、“黑矟”为前缀的旗帜随处可见。
一处宽阔的山谷之内，甚至还屯驻着大量骑兵，守御非常森严，也很有章法。
这下连阴元都感觉到了不一般。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窃窃私语，感慨连连，直到攀上一条山道，抵达萧关为止。
******
邵勋刚刚行猎回来，身上仍穿着火红色的猎装，正与一众官员们谈笑风生。
张骏在亲兵的引领下来到城楼，悄悄瞄了一眼。
这人据说年过四十了，但外表却看不出来，大概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非常洪亮。
而且，他说话时往往带着手势，有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文武官员们侍立于侧，但笑而已，目光始终落在邵勋身上，偶尔插一两句话，也是顺着他的意思在说。
这让张骏有些吃味。以往我说话时，总有人唱反调，或者他在上头说，下面人不以为意，交头接耳。
这一对比，差距就太明显了。
打天下的人和守成之人，威望果然不一样。
邵勋很快发现了张骏等人的到来。
张骏没有犹豫，直接拜倒在地，口呼道：“罪人张骏拜见大梁天子。”
氾袆、阴元、韩璞等人亦纷纷拜倒，口呼“罪官”、“罪将”。
邵勋走近几步，身上的弓刀轻声作响。
张骏头更低了。
这个大梁天子，与其说是皇帝，不如说更像将帅，这让他更是紧张，因为武人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棕色的皮靴落在他面前。
张骏紧张了起来，脑子都有些乱了。
良久之后，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昔年朕与张西平也算有旧，至凉州募兵、买马之事，多有仰赖。他的后人，朕又何忍加害？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张骏松了一口大气，缓缓起身。
“朕已命人在宜阳女几山上营建精舍，便是令祖父少年隐居之所。”邵勋又道：“今后好生过日子吧。朕非量狭之人，说过的话也算数，卿勿要胡思乱想。”
“谢陛下赏赐。”张骏一脸感激之色。
邵勋不再关注他，把目光投注到了氾袆身上，笑道：“氾长史，又见面了。”
氾袆苦笑道：“陛下神威，罪官叹服。”
“卿有何罪？”邵勋不悦道：“朕还要任用君等，万勿自暴自弃。”
“陛下胸襟宽广，臣佩服。”氾袆拜道。
邵勋之前没有搀张骏，此时却亲手将氾袆搀扶而起，道：“朕不喜得凉州，喜得氾公耳。今晚城下置宴，与君等同醉。”
说完，又与其余诸位降官一一见面。
这个时候的萧关城内，靳准则获准与女儿靳月华见面。
“他——对你如何？”靳准低声问道。
靳月华看着父亲着紧的模样，心下暗叹，面上却流露出一副娇羞的模样，红着脸道：“陛下很宠爱女儿，女儿也……也很喜欢陛下。”
靳准见状，心绪复杂难言。
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道：“你喜欢就行。不过，当初若是另外寻个好人家——”
“父亲。”靳月华急忙打断了靳准的话，道：“女儿习惯了荣华富贵，已经当不了民妇了。小时候，父亲常讲历朝英雄之事，陛下乃开基之主，雄才伟略，又正值盛年，女儿喜欢得紧，父亲勿要担心。”
靳准默默点了点头。
靳月华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说道：“河州都督之事，父亲要想想办法。女儿多番求肯，陛下令府兵八卫将军查阅兵籍，行文军府，招募弓马娴熟之府兵子弟。八万人中，总能寻得一些有志于边事之人，可让父亲带去西平。”
靳准有些意动。
其实他不需要多少人。他有自己的部落，挑选一两千骨干易如反掌。
不过，如果天子允许他招募一些志愿西行的府兵子弟，倒也不是不可以。
正如女儿所说，八万户府兵呢，年龄合适、弓马娴熟的子弟肯定不少。即便大部分人都不愿去，但挑挑拣拣，总有些足够“傻”的人愿意去西平。
无需多，千人足矣。
另外，他在关中也有故旧，从他们那里招募少许酋豪亲随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凑足三千骨干，性命便有了保障。
而后可扯着朝廷虎皮，以此三千人驱使五千户禁兵，慢慢收拾人心吧。
不过，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爽利。
“女儿还求肯了陛下，遣使至西平宣诏，令西平郭氏、卫氏、杨氏、马氏、田氏等豪族每季大集庄客部曲，交由父亲操练旬日。”靳月华又道：“如此，或可稍解危难。”
靳准听了，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的身家性命，居然是靠女儿保下来的。
“他——陛下真的对你很好？”靳准左右看了看，再一次低声问道。
靳月华“嗯”了一声，眼波流转，脸蛋更红了，声如蚊蚋道：“陛下一有空就陪我。”
靳准稍稍放下了心。
看样子，邵勋比刘粲那个不是玩意的东西好多了。
再者，靳部还需要仰赖大梁朝廷，他的其他子女、族人要么住在介休，要么在洛阳。
他其实也没多少选择。

第五十八章 牵一发动全身
凉州降官在萧关待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喝酒。
第二天：打猎、烤肉。
第三天：讲武、安排工作。
一连串下来，数十凉州降官大部任用。
长史氾袆出任中书侍郎（从四品），左司马阴元出任黄门侍郎（正四品），右司马韩璞出任宁远将军（从四品），领张掖太守。
三位幕府主官中，一位担任天子近臣，一位出任台阁佐官，一位以从四品将军的身份出任张掖太守，整体不错了。
之前来面圣并献上楼兰美人的阴澹，转任西海太守（正五品）。
凉州别驾阴监出任兖州别驾。
贼曹掾隗瑾回到家乡，担任高昌太守。
以阎鼎为凉州别驾，以贾庄为姑臧令，以西河太守田茂为武威太守。
已经挂印而去的杨宣被邵勋看上了，征其为颍川太守，至于来不来就看他自己了。
隐居酒泉南山的宋纤被征辟，入国子学讲学，同样——来不来看他自己。
其余诸人，各有任用。
简单来说，受损的主要是张氏一族和他们的铁杆，以及在战争中稀里糊涂站错队的人。
一番安排下来，凉州诸人大悦。
之前流传的消息果然是真的，不枉他们在整场战争中消极对待，没有拼死抵抗，而今都获得了回报。
大梁天子已经足够英明神武了，但这个天下并非他一个人短时间内就能改变，终究还是要任用他们这些人。
安排完这些人后，五月二十三日，凉州胡人首领又次第抵达。
邵勋照例与其饮宴，席间收到了来自张掖、酒泉的消息：代国镇东大将军刘路孤部军纪奇差，兵士四处劫掠，张掖、酒泉二郡颇受荼毒。
王雀儿令代国辅相王丰率众捕杀乱兵，反为刘路孤所败。
消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当然，也有王雀儿不敢做主的因素。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换作金正，可能就先斩后奏了。
但王雀儿相当清楚其中的利害，他没有权限或者说自认为没有权限做出一些惊天大事：比如集兵围剿刘路孤。
“雀儿啊雀儿，都这个时候了，想那么多作甚！”邵勋叹息一声，说道：“有些人，狼子野心，不敲打不行的。时至今日，朕奄有北地，复有何惧？”
说罢，将乙弗部头人乙弗莫贺、折掘部头人折掘木闾头唤至近前，问道：“刘路孤大肆劫掠，你二部可受其害？”
“陛下。”二人齐齐拜倒于地，大声道：“自两汊城往南至张掖郡，拓跋氏掳掠甚勤，鸡犬不留，诸部损失极大，有人甚至闹着要去青海。”
“青海？”邵勋一怔。
乙弗莫贺以为他不明白青海在哪里，便道：“就是汉时‘卑禾羌海’。诸部鲜卑以此海色青，而唤之‘青海’。”
西汉时称之为“卑禾羌海”，是以当地部落命名。
王莽时改称“西海”，纯粹是为了东西南北对称，并不流行。
至西晋，因为“西海郡”的存在，于是改称汉时另一个名称“仙海”，或直接借用土人称呼“青海”——至东晋时，青海之名基本固定了下来。
“胡闹！”邵勋说道：“尔等未降，刘路孤情有可原。既已降顺，便是大梁赤子，无人可以加害。此事，朕会为你们做主。”
乙弗莫贺、折掘木闾头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相信。
大晋朝那会，他们被南边的秃发鲜卑劫掠，朝廷基本不管。
而今被拓跋鲜卑抄截，大梁新朝会管吗？
其他部落头人听到后，都停止了谈笑，齐齐看向邵勋。
草原部落头领，最初都是由断事官、裁决官演变而来的，可见居中裁断一事何等重要。
你不调解他们的矛盾，不制止不安分之人吞并、攻杀邻部，那么你就没有威望，就没资格统领他们。
反之，如果你真的可以为他们做主，公正行事，裁断纠纷，那么就会有威望。
现在所有人都等着，看邵勋会怎么处理。
秃发推斤更是感到心下一紧。
这种欺负邻居的事情，他干得可不少，不然怎么可能建立起如此大的势力？整个秃发鲜卑十几个部落，基本都听他一人，秃发氏就是事实上的联盟之主，就像当初的拓跋氏一样。
如果梁帝严厉禁止部落间相互攻杀，那么他有必要认真考虑是不是还要投梁——当然，现在梁人势大，需要蛰伏下来避避风头。
“刘卿。”邵勋看向侍中刘闰中，招了招手。
“陛下。”刘闰中起身行礼。
“卿即刻携诏西行，传朕旨意，褫夺刘路孤本兼各职，押来问罪。”邵勋吩咐道：“落雁军你带走，归你指挥。”
“臣遵旨。”刘闰中喜道。
他大喜没有别的原因，而是天子胸怀广阔，真的把他当自己人。
有的人委任胡官，其实只是承认既成事实，让他们当自己部落所在地的土官罢了。
有的人任用胡将，也只是看中了胡人酋帅的实力，给个名义，让他们带本部兵马。
今上让他当天使传召，乃至指挥禁军，这说明什么？说明胡人也是可以在大梁朝内真正当官的，而不是拘束于一地、一部的土官土将。
“以冯翊太守游子远为广武太守，兼领河会镇将。”邵勋继续说道：“此事卿协助办讫再回。”
“遵命。”刘闰中应道。
吩咐完毕，邵勋便离席而去，又唤来梁芬，令他派人飞马至平城。
处理刘路孤，牵一发而动全身，没那么简单。
这个时候，明眼人也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天子怕不是早想动刘路孤了，只不过一直拖延到现在。而今凉州降顺，正好借此事动手。
若刘路孤屈服，兴许能保住性命，但独孤部首领就要换人了，可能是他儿子，也可能是他叔侄辈，甚至是个外人。
若他不愿屈服，则万事皆休。
二十五日，在萧关停留许久之后，邵勋接受群臣建议，往西北方黄河方向一行，镇抚诸部。
闰五月初一，大军抵达大麻川（今打拉池）。
初四，下令以所处之地置晋初废弃的祖厉县（今会宁），隶安定郡。
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又一份来自南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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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称帝后，丹阳太守改称丹阳尹，首任丹阳尹毫无悬念：山涛之孙、山该之子山玮。
在刘琨走后，曾代理了丹阳太守一段时日的郡丞杜乂交出了印信，成为了山玮山彦祖的下属。
山玮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五月二十日，他们二人同乘一车，入东宫面见太子——不知不觉，他成为“太子党”的一员了。
东宫是新建的，位于台城之内。
呃，台城也是新建的，且正在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建邺压根就没有什么外城、宫城，原本大家都挤在东吴园囿内办公，但天子（司马睿）都登基了，于是在园囿原址营建宫城，且因为台阁重臣都在此办公，故被人称为“台城”。
东宫位于台城东侧边缘地带，至于目前是什么状况——
马车停下后，杜乂踩在了没膝的荒草中。
他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早习惯了，不是么？
丞相王导的衙署都没建，门楼顶上还盖着茅草呢，就先给太子建东宫？
不，今上礼让群臣，不会这么做的。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数十步后，看到了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那便是东宫地界了。
门口站着东宫卫士，通禀一番后，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彦祖快来，今日得一豚，有口福了。”新任北军中候山遐山彦林在远处笑着招手。
山玮听了大笑。
建邺就是这么穷，便是官员贪污，得几百匹布了不得了。
现在还算好的。
最初渡江的时候，得一豚得群臣分食，由此创造了“禁脔”的说法。
当然，这不是说官员们自己穷。
事实上，王导家里还是很富的，庄园也很大。
穷的是以前的幕府、现在的朝廷，收不上来多少税，全靠江东大族接济，奈何？
“太子何在？”山玮问道。
“正在生闷气呢。”山遐低声道。
“为何？”
“琅琊王（司马冲）北巡之事被否了，反倒有意让太子北上。”
“谁干的？”山玮吃惊道。
“还能是谁？石婕妤呗。”山遐说道。
说完，忍不住叹道：“国事至此，还要内斗，真是——唉。”
“彦林慎言。”山玮扭头看了看杜乂，低声道。
杜乂傻笑了下，尴尬无比。
“石婕妤”原本是琅琊王府中夫人（其实就是小妾）。
王妃郑阿春病逝后，天子有意将其册封为皇后。
王导上书劝谏，认为此举不合礼法，目前这事僵住了。
但石婕妤已是事实上的后宫之主，其子冲被封为琅琊王，对太子之位也是虎视眈眈的，毕竟天子娶续弦妻太晚了，彼时世子已立，明面上的嫡子（郑阿春所生第二子）都没被立为太子，那么说明大家都有机会。
太子司马裒（生母为宫人荀氏，已改嫁他人）同样视琅琊王司马冲为最大对手，因为他已经成年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考虑到最近有立嫡子为太子的呼声，杜乂觉得这汪浑水更复杂了，最好不要掺和——他有底气这么做。
山遐、山玮说完话后，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一座略显破旧的小院。
太子妃山氏正在指挥宫人采摘园蔬，见得三人后，行了一礼。
“阿妹何须如此？”山玮抢先说道：“妹是君，兄是臣，该为兄行礼才对。”
其实山氏是他们的从妹，但为显亲近，二人都是按亲妹称呼，反正山氏这一支没什么亲人了——真要论的话，其实还是有的，伪梁侍中羊曼、阴密镇将羊聃都是太子妃的舅舅。
“礼不可废。”山氏坚持道。
随后捋了捋耳畔的秀发，道：“刚搬过来，宫中颇为凌乱，诸公都是夫君的近臣，还请担待一些。”
“都是自家人。”山玮笑了笑。
左右看了看后，又觉得有点心酸，道：“阿妹这日子过得甚是辛苦。待明日，兄遣人送些日常用度之物过来。”
院中居然还开辟着菜畦，听说是妹妹亲自带着宫人一起种的菜。
入夜之后，妹妹还要亲自缝补衣物，甚至为太子抄写文书，实在太辛苦了。
当然，不排除有赚取贤惠名声的因素，但人员、用度不足也是实情。
山氏听了兄长的话后，一边麻利地摘菜，一边说道：“陛下有意北伐，而钱粮用度紧缺。妾在宫中自食其力即可，丹阳若有金帛，不妨送往大营，毗赞王业。”
山玮、山遐对视一眼，尽皆暗叹。
就在此时，太子司马裒走了出来，道：“三位来得正好。陛下有诏，令我率东宫僚属，渡江北上。”
说到这里，脸色灰败，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邵贼害苦了我！”他最后叹道：“也别站着了，都来议一议，如何度过这个难关。”

第五十九章 糊弄一番得了
山氏兄弟入座后，并没有立刻开始议事。
事实上他们又等了一会，又有羊家兄弟赶到。
羊固，黄门侍郎，但以书法出名，尤擅草书、行书。
羊炜，太仆，不知所能也。
从泰山羊氏内部辈分上来说，羊固高一辈，他与羊曼、羊聃、羊献容是同一辈人。
羊炜父亲羊济曾任大晋朝护匈奴中郎将，他还有个兄长叫羊鉴，仕官伪梁，任冀州都督。
听起来与北方勾勾搭搭是吧？那你看看山氏兄弟呢？
太子妃山氏是羊曼、羊聃的外甥女就不谈了，山玮二弟山世回任伪梁左骁骑卫长史，这又怎么说？
真揪着这个不放，你就没人可用了。南渡士人哪个没有北方亲戚？
实在不行，你先把王导抓了。
对了，刘隗、卞壸也得抓，要抓的人太多了。
今上和邵勋系出同门，一个是司马越宗人，一个是其家将，各自收拢了一部分司马越势力，真分得清吗？
简直庸人自扰！
“道安，何来之迟？”山玮笑着向羊固打了声招呼。
“说来也是晦气。”羊固叹道：“今日换便服上街，遇一道人，非要强卖符水，回来晚了。”
“道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山玮说道：“还是僧众好，劝世人蠲去邪累，澡雪心神，积行树功。如此，便可化恶为善，世间便没那么多戾气。”
“可不能这么说。”羊炜笑道：“宣帝可是鬼官。”
此言一出，在座五人皆笑。
“卿等在说什么？”司马裒从外间走了进来，问道。
“在说丞相乃受道世家。”山遐扫了一眼众人，说道。
其余几人但笑不语。
“何止琅琊王氏？”司马裒坐了下来，道：“谢氏、孙氏、殷氏皆是。吴地大族如葛、陶、沈、孔等一般无二，便是我那幼弟，身边都有道士。”
当然，他忘记提到了司马家，他们家才是真的信道啊。
“谈正事吧。”司马裒揉了揉眉头，道：“昨日伴驾出巡，途中陛下提起北伐中兴之事，言辞急切，孤不得不应承下来。邵贼三月便已入关中，四月攻凉州，胜负犹未可知。朝中公卿皆以为凉州山高路远，未易攻伐，短期内或相持不下。但若迁延日久，凉州恐不利也。”
“又，荆州陶侃来报，有凉州使团借道蜀中，抵达江陵，这会正往建邺赶来。如此忠心，须得接应一二，万不能让人寒心。”
说完，看向众人。
“不知殿下可曾与东宫僚属相谈？”山遐拱了拱手，问道。
“昨日谈至半夜。”司马裒说道：“今日想问问卿等是何看法。”
“东宫僚属怎么说的？”山遐问道。
司马裒沉吟片刻，低声道：“以拖待变。”
山遐闻言有点欣慰，又有点悲哀。
东宫那帮人别的本事或许一般，但琢磨人心是有一套的，他们必然看得出来，天子所说的“北伐”、“接应”、“不能让人寒心”都是反话，因为这个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有大举北伐的能力，也没有接应过别人，更是一直让人寒心。
远的不谈，今上登基前那次是怎么回事？建邺这么多年总共就攒了两万大军，全给拉出去了，说是要北伐，最后不还是偃旗息鼓？
朝廷脸上挂不住，杀淳于伯了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北伐半途而废，这责任是小小的淳于伯能担下的吗？
所以，现在人人都清楚了，北伐就是个笑话，停留在嘴上而已，你要是当真可就是傻子了，会被人嘲讽的。
“以拖待变好啊。”山玮赞叹道：“殿下至江北巡视一番即可。每至一处，多停留些时日。短则月余，长则数月，如此要不了多久，北边就有消息传回了。”
“彦祖所言甚是。”羊固摇头晃脑道：“北伐无兵无粮，如之奈何？此事万不能碰。胜了还好，败了则万事皆休。”
“道安所言极是。刘琨屯于淮阴、苏峻驻于广陵、诸葛恢镇京口、祖约守寿春，此四部兵马谁能动之？怕是一部都难以支使。便是勉强上阵了，也不会尽力，天子可能还会责怪。”
“别人不好说，京口那帮人绝无可能使唤得动。诸葛恢与石氏关系匪浅，很难听命于殿下。”
“江北风月也不错，走一走无妨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个中情由剖析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得不说，这几人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说的话并不离谱，相反一股吃死了司马睿、王导及南渡士人心态的感觉。或许，他们自己就是南渡士人，又在朝为官，天天接触第一手信息，以己度人之下，猜别人的心思并不难。
司马裒听他们这么一说，脸色好看了许多。
事实上，东宫僚属们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昨晚辗转反侧，还是有些担心。今天听山氏、羊氏这些妻族姻亲也这么说，便彻底放心了。
“说起来，邵贼也挺能折腾的。”司马裒感慨道：“四十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若我居洛阳，掌北地权柄，这会已经垂拱而治。”
“这个年岁，该考虑如何传位了。”山玮附和道：“万一暴卒，却未安排好后事，岂不天下大乱？”
南渡士人，对“暴卒”这个词真的谈之色变，因为这样死的人太多了，往往到最后都不知道死因，只能归结于神神鬼鬼，因为你压根没法解释，年纪轻轻、身体强壮的人突然就死了，没有任何征兆。
山氏带着几位宫人走了进来，端着茶水、点心。
茶水就很普通了，也不知道哪个郡县上贡的。
点心就是蜜饯干果之类，据说是太子妃亲手制作的，也是辛苦。
众人纷纷起身，连连致谢。
山氏将茶水、点心放下后，挥手让宫人退下，然后就坐在一旁，静静整理书箧。
众人不以为意，早习惯了。
山遐只看了从妹一眼，便清了清嗓子，道：“殿下可能求得调兵文书？禁军两万众，若能调个数千人乃至万人，则北上时安稳许多。”
山氏手微微一顿。
“数千人足矣。”司马裒心情放松之下，笑道：“邵贼远在凉州，北地空虚，无妨的。”
羊炜拈着胡须，亦笑道：“多一些更好，吓一吓邵贼便是，总不能真去游水玩水。”
山氏将一摞文稿放下。
第一页文稿角上有几滴烛泪，字迹却娟秀华美，无一丝潦草的痕迹，显然出自山氏手笔。
“夫君万不可轻敌。”山氏突然抬起头，说道：“邵太白一介士息，以至今日，必有过人之处。妾闻建邺上下多以其出身为由嘲笑，实不该如此。”
“夫君北上，纵然缺兵少粮，无力北伐，也不该空耗时日。妾闻江北有诸多青徐豫兖乃至河北流民，近者耕作已不下十年，远者几至二十年，朝廷却不令其就近附籍扬州。诸般艰难，难以赘述。夫君不妨多多查访，然后上奏朝廷，乞置侨郡、侨县，令其附籍。如此，则士民大悦，尽皆感念夫君，岂非美事？”
为何不让流民过江？为何不设侨郡侨县？原因很复杂。
设侨郡侨县安置流民需要土地。
南渡士人多自傲于原本的郡望、乡品，比如济阳江氏在北地是名门望族，江氏子弟南渡之后，对外往往自称“济阳江氏”或“陈留江氏”，你为他侨置济阳郡后，他们便有了家，无论是做官还是其他什么，都便利很多。
这就是人情，拿到手后好处极多。
司马裒闻言若有所悟。
山氏见丈夫明白了，便不再越俎代庖，端着餐盘出去了，将空间留给男人们。
外间日头渐高。
五月的天气有些炎热了，宫人们仍在菜田中劳作。
山氏看了两眼，吩咐道：“都去歇息吧，待傍晚时分再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清风吹来，扬动着山氏的秀发和裙角。
她仔细看着院子内外的菜畦和果树，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她轻轻走了过去。
地上洒落着些许花瓣，她轻轻捡起几瓣，放在手掌心，静静看了许久，仿佛能从落红中汲取力量和美丽一般。
“殿下，肉香正烈，仆今日不走了，定要好好吃上一顿。”
“听闻殿下得了数十斛菰米。夏日将至，菰米饭配禁脔，便是神仙也不换啊。”
门厅外响起了谈笑声。
山氏将掌心的落花撒在树根，随即便转过身去，步履从容地来到厨肆外，查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
末了，又道：“给门警、侍卫也分些酒肉，许其带回家中。”
吩咐完毕后，又回到卧房。
房内陈设一般，看不出任何奢华的样子，唯两具坐榻之上摆放着一些金银器、锦缎。
山氏仔细看着。
太子明天要去马家见生母。东宫用度固然不丰裕，但这事不能马虎，须得备足。
她一样样挑着，将要送出去的礼物置于一边，然后吩咐宫人取走装好。
做完这一切后，她来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见没人注意到，便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岁少妇傲人的身材显露无疑。
很快，山氏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出格事情一样，脸一红，坐了下来，抓起案几上某份抄录而来的公函仔细审阅。
“自春以来，霖雨连绵，浸坏道途。灾歉至此，黎元重困。臣祖约泣血上奏，请发钱粮……”
山氏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祖士少好像已经数度索要钱粮了。淮南水灾真有那么严重？朝廷怎么看？

第六十章 葛公（不是）
晋太子司马裒磨磨蹭蹭，终究还是渡江北上了。
闰月（五月）初五，就在邵勋收到消息后的第二天，琅琊王司马冲正在府中宴客。
在座之人地位最高的有两个，其一是新近袭爵谯王的司马无忌，以屯骑校尉之身领禁军一部，屯于石头城，拱卫建邺西侧安危。
其二则是诸葛恢。
这人一开始就是司马睿的亲信，担任幕府主簿，后任江宁县令，为司马睿南下打前站。
作为琅琊士族、司马睿国人，极受信任。司马睿南渡之后，驻丹阳，同时想把手伸向人口较多、相对富庶的会稽郡，于是派诸葛恢前去担任太守。
公允地说，诸葛恢还是有相当能力的，在会稽郡干得不错，于是回朝任官。
不过他运气不好，中间服母丧两年多，自己又生了大病，连续免官两次。
几年前复出，慢慢升到了侍中。
因为北方强大的压力，司马睿令其出镇京口，以侍中之职总领当地的两万世兵，拱卫建邺东侧安危。
司马、诸葛二人之下，还有御史中丞熊远。
他是豫章南昌人，非常励志。
其父祖皆为石崇奴婢（苍头），且比较受信任，让熊远从小接受了教育。从人身依附关系来讲，即便石氏给熊远脱了奴籍，身上的石家色彩却怎么也不可能洗干净的。
前阵子司马睿欲立石氏为皇后，被王导劝阻，认为不合礼法，现在结果出来了：司马睿认怂，他也不打算立皇后了，册封石婕妤为石贵嫔，令诸子以母礼事之。
石贵嫔出身乐陵石氏，与渤海石氏（石崇、石超所宗）算亲戚，但分家了。
汲桑起事时，故廷尉石尠退保厌次乡里，庄园被攻破，与长子石定石庶公、小子石迈石庶昆俱死，乐陵石氏遭受重创，人丁寥落已极，就只有石尠兄长石陋一子石远石庶祖存活——彼时家洛阳。
永嘉二年（308），石远先至乐陵奔丧，收敛族人遗骸，然后带着家人前往颍川，投奔从妹石令修（石尠之女，嫁入颍川陈氏），再与陈氏、妻家部分人一起经徐州南渡建邺——石远妻荀柔乃故中书侍郎荀岳之女。
石贵嫔就是石远最小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
石远无子女，且至江东后没几年就病逝了，这一点比较伤，以至于石氏无人可用。
石崇奴婢之后要不要用？用！
叔母诸葛男姊（石尠妻）家里人用不用？用！
从妹石令修诸子（颍川陈氏）用不用？用。
嫂嫂荀氏家里人用不用？用！
今日在场的诸葛恢、熊远与石贵嫔关系密切，就是被任用的典型了——当然，诸葛恢也不需要靠石贵嫔这层关系，更别说石贵嫔就是他在永嘉三年（309）介绍给司马睿的了。
不过，诸葛氏与石氏的关系也不止于此。
诸葛恢大女儿诸葛文彪就嫁给了石贵嫔之子、琅琊王司马冲，二人今年刚刚成婚。
在建邺，诸葛氏绝对算得上一个显赫的门第。
这会诸葛恢说话声音就很响亮：“江北有消息传来，贼将张硕屯兵颍口，操练不休，我料太子定不敢至合肥，遑论寿春！”
说话间，一群莺莺燕燕列队而至，给众人进食。
这些婢女皆衣绫罗绸缎，手捧琉璃食器，里面放着炖好的豚肉，香气四溢。
从这一细节就可以看出，琅琊王司马冲的经济状况比太子司马裒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再看看府中陈设，金银玉器不少，比起东宫那陈旧的家什又强了许多。
说到底，这些都是看人的。
太子未必一定搞不到钱，但琅琊王是真的高调。
诸葛恢对此熟视无睹，他自己就不是低调的人。
为了争个面子，丞相王导都敢怼，眼前这些算什么？
此刻只见他等了等，待婢女们离去之后，朝坐于上首的琅琊王司马冲拱了拱手，道：“殿下，此乃良机。”
“哦？”司马冲放下酒杯，忍不住咳嗽了两下，道：“机从何来？”
诸葛恢暗暗皱了皱眉。
琅琊王就这点不好，身子骨太弱了，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稍微喝点酒就咳嗽，像什么话？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道：“殿下且听老夫娓娓道来。”
“向昔葛公所言，无不中，孤在此听着。”司马冲伸了伸手，道。
诸葛恢再行一礼，然后看向众人，说道：“公等可紧紧盯着太子的动向，一有机会，便可纠劾。孝文，君乃御史中丞，用点心。”
“遵命。”熊远起身行了一礼，应道。
熊远熊孝文大概是晋梁两国中唯一出身比邵勋还低的高官了，苍头奴婢之子，竟比士息还低，所以他很自卑，一直谨小慎微、礼数十足。
前些年，大晋忠臣、死后谥号“烈”的王敦王处仲听闻他有才能，心中不悦，想把他调过来当长史，熊远不敢去，求爷爷告奶奶得免。
如此薄弱的根基，诸葛恢说什么，那就只能点头应是了。
“听闻你结交了几个江州官员，可与他们一起使劲。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吴地官员已至半数，天子也非常看重吴地士人的想法，或有奇效也未可知。”诸葛恢还没放过熊远，继续叮嘱道。
“是。”熊远应道。
“孝文，听闻你父祖脱奴籍还乡里，得益于潘岳潘安仁劝说。今梁国太保潘滔尚在，可曾有来往？”司马无忌突然说道。
熊远闻言，心中恼怒。
他是谨小慎微，但作为言官又怎么可能是纯粹的好好先生？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他承认，当年县召其为功曹、郡辟文学掾乃至察孝廉，石氏是其恩主，但这些年他自己也很努力，为了取得天子信任，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怎么一个个看不到他的才能，反倒盯着以前的那点破事揶揄乃至中伤？
“公寿，过了。”诸葛恢摆了摆手，道：“今正事要紧。”
“公寿相戏耳，孝文勿要往心里去。”司马冲亦道。
司马无忌笑了笑，看向诸葛恢，问道：“葛公可知张硕其人如何？”
“有些才具。”诸葛恢说道：“对战事应当是较为精通的。真说起来，邵贼当年教导的门生都很不错。王雀儿、金正、侯飞虎皆大放光彩，乃当世名将。张硕、蒋恪、徐煜、赵玮等人亦为一时之选。惜哉！王茂弘当年就说此子有狼顾——呃，有不臣之相，宜诛之。奈何太妃总为其说好话，唉。”
其他人跟着叹息了一声。
太妃何止为邵贼说好话，都为他生了三儿一女四个孩子了。
“罢了，不提陈年旧事。”诸葛恢说道：“单说张硕此人——”
诸葛恢沉吟了下，道：“邵贼西行之后，他便南下颍口，应是为防备王师北上的。眼见着金正等辈建功立业，张硕能不急？若有机会，他定然会尝试着南下，纵非大队人马，遣小股游骑窥探不无可能。”
“而太子固然性纯孝，然非有胆略气魄之人，闻知有邵兵南下，或不敢西行。天子闻悉，定然大为失望。”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看向女婿司马冲，道：“根基——便是这么一步步动摇的。”
司马冲先是面色一喜，继而又有些忧虑，道：“陛下登基之后，数次龙体抱恙，若迁延日久……”
“殿下，大事可急不得。”诸葛恢面容严肃地说道：“若弄巧成拙，只会坏事罢了。”
司马冲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们这一家子，从父亲司马睿到几个儿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恭让谦退”。
臣僚们说什么那就是什么，绝对不会遮挡贤路。
当然，父子四人中，有人是真的恭让，有人就不一定了。
见司马冲态度还算不错，诸葛恢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也不能光指望太子出错，殿下也得做点成绩出来。”
“请葛公明言。”司马冲恳切道。
“琅琊国并无实土，流寓建邺的北人不少，其中来自琅琊的官民不下千户。殿下不妨上疏，请置侨郡、侨县。”诸葛恢说道：“便从丹阳郡中寻一地，置琅琊国、临沂县，安置流民。如此，殿下便有封国、有实土，百姓也有所依，天子闻之，定然大悦。”
“葛公言之有理。”司马冲一听，连连点头，道：“孤今日便上疏。”
诸葛恢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也要回京口了，好不容易来建邺一趟，自然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王导的位置，他也想坐一坐，一切就看能不能把琅琊王扶上去了——今上立太子，而有琅琊王，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未必不愿看到儿子们争一争，这无关其他，也不是说他不爱儿女，这只是本能罢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入夜时分方才结束。
月上柳梢之时，诸葛恢与众人分别，匆匆上了马车，连夜赶往京口。
初六午后，诸葛恢抵达了京口，这个时候，一江之隔的广陵传来消息：太子司马裒在广陵查访贤才，点计流民，并派了一批使者入京。
诸葛恢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在玩什么招数？

第六十一章 试探？
“白头翁来了！”邗沟之畔，一僮仆飞奔来报。
“白头翁也是你叫的？”司马裒笑骂一句。
僮仆年岁不大，十三四的样子，细皮嫩肉，齿白唇红，这会脸上带着些许惊恐之色，道：“白头翁身边跟着几个凶人，挎刀持弓的，眼睛老在奴婢身上打转，一脸淫邪。”
“你速速躲起来。”司马裒挥了挥手，说道。
僮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了车队之中。
车队外站着不少军士，他们同样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僮仆。
僮仆眨巴着眼睛，都快哭了。
“臣苏峻拜见太子。”前方传来了洪亮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苏将军请起。”司马裒坐在那里，双手虚扶，同时细细打量这个人。
年纪不小了，当在五十以上。
五官周正，身形颀长，动作轻柔雅致，举止得体大方，似乎从小被规训过。
但他的胡须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了，略略有些凌乱。
眉头下意识皱着，似乎总有什么不解的难题，即便是在觐见太子的时候，依然无法彻底放松下来。
他的眼神更是复杂，既有自小到大读书所带来的忠正慨然之色，又有颠沛流离、遭人轻视之后慢慢积聚起来的愤懑失望之情。
这就是一个经历了乱世毒打，身上又肩负着沉重担子的军头。
所以，他四十岁那年就已心力交瘁、满头白发，号“白头翁”。
有时候他会烦躁不安、喝骂他人，早些年还会自省，觉得此非君子之风，但现在越来越难以控制情绪了，因为周遭的一切都烂透了。
有时候他会对百姓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主动制造痛苦，因为不这样就会让自己痛苦，他内心深处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已经习惯了用“世道如此”来麻痹自己。
圣人所教，不能适应所有的情况。
有的时候，他还会对朝廷的态度恼怒不已。
虽然他知道朝廷有苦衷，江东大族更不希望看到他们南下，朝廷最终只能折中一下，将他们这类流民军出身的人阻拦在江北，但他依然很愤怒。
被种种复杂情绪拉扯着，苏峻满头白发、焦躁愤懑，整个人像是一座外表毫无动静但内里沸腾不休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而让这座火山稍稍冷却的因素，说起来十分可笑，竟然是苏峻青少年时代所接受的忠君爱国教育，但这又能维系多久呢？
司马裒不知道苏峻复杂的内心，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副富贵公子哥的派头，说道：“苏将军阻我西行，却不知何故？”
太子洗马陈达等人站在司马裒身后，静静看着。
苏峻默然片刻，只道：“祖约自忖兵力不足，这两个月屡次派人前来临淮、淮陵、广陵等郡，招诱旧部，搬取军校家人。”
陈达眉头一皱，与太子中庶子沈桢对视一眼。
“哦？”司马裒有些惊讶：“为何兵力不足？”
苏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明确回答，而是说道：“许是邵兵大集，他有所担忧。四月以来，祖士少将寿春三千土兵放散，人皆称贺。这三千人的缺，总要有人填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有点露骨了。
司马裒还在思考，常年带兵的东宫诸卫率们却脸色一变。
武人能不知道武人？
祖约就算还没反，肯定已经有过这种念头了。
这苏峻也不地道，说话吞吞吐吐，不肯交待实情，你内心到底有多矛盾啊？
这个人，怕不是又一个祖约，也不是很可靠。
“苏将军，你说祖士少会不会——”司马裒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脸震惊之色，说话都不利索了。
“老夫亦说不好。”苏峻说道：“太子英睿，想必有办法试探。”
试探？对对对，试探！
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同时也很感慨，果然还是要到下面来走一走啊。
建邺很多人轻视白头翁，说他好好一个士人子弟，却自甘下贱愿意当流民帅——说实话，建邺的大老爷们清谈时慷慨激昂，仿佛天下诸事都非常简单，一如掌中观纹，他们看不起的人多了，比如梁帝邵勋。
但司马裒觉得，鹰扬将军苏峻还是很有本事的，眼光很毒辣，通过蛛丝马迹就判断出祖约可能有反意。
想到这里，他立刻着急了起来，决定派第二批使者入京，具陈苏峻所言。
这个时候，他又福至心灵一般，立刻说道：“苏将军，孤已决意上疏朝廷，请置侨县。苏将军是青州长广人吧？或可于堂邑郡析地侨置挺、掖二县，将军意下如何？”
苏峻神色一动，问道：“此二县用来安置何人？”
“将军族人、部属，皆可落籍于此，占田、察举、征辟一如正郡。”司马裒答道。
苏峻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可算有了一件舒心的事情。
他手下有八千众，不少人的儿女就在江北出生，大的都十几岁了，却如孤魂野鬼一般，不知道归属何处，如今总算有个说法了。
他拜倒于地，大声道：“太子恩德，峻铭记于心。”
“将军快快请起。”司马裒说道：“且为孤说说祖约之事。”
“此事易耳。”苏峻说道：“太子可遣人至寿春，召祖约至广陵，问以灾情、河防。他若心中坦荡，定然前来。若心中有鬼，多半推托，一试便知。”
司马裒初听时连连点头，渐渐却有些脸色发白，忍不住问道：“万一逼反了祖约呢……”
苏峻不悦：“世间哪有万全之策？”
司马裒踌躇不定。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
吴宫荒草之中，司马睿看着正在修葺的苑林，舒心了许多，于是吩咐在此置家宴，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
而在家宴开始前，他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太子遣人送回来的信。
于堂邑郡置尉氏、挺、掖三县没什么，本就是他开国后要做的事情，太子此举正合他意。
另外，琅琊王冲也懂事了许多。
方才他提议析丹阳江乘县地，置琅琊国，领临沂一县，以安置当年跟着他过来的千余户琅琊百姓。
二子都提到了置侨郡、侨县之事，说明他们用心了，司马睿很高兴。
但高兴之余，却又有些忧心。
祖约真有不臣之心？
司马睿不是司马裒，他经验丰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朝廷这个情形，江北的那些军头们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反与不反都在一线之间罢了。
首先朝廷就不信任他们，不然为何不让他们过江？
其次朝廷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限制他们，他们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因此肯定会离心。
但忠心不足，不代表会反，这是两回事。
思来想去，渐渐忧心忡忡了起来。
“陛下为何如此忧愁。”贵嫔石氏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司马睿轻轻叹了口气，道：“人心难测啊。”
石氏轻笑一声，直接紧挨着司马睿坐下。
司马睿尴尬地扭过头去。
这个女人，当年跟他时还是个少女，落魄无比，只有一个兄长可以依赖。
那时候多稚嫩啊，一晃却过去快二十年了。
而今的她风韵成熟，浑身天然带着股肉腻的味道，前胸像是充满了气的猪脬，微一转身，就要触碰到他的脸。
敦伦之时，活似一头气力惊人的母豹子，让人难以驾驭。
十年前他就喜欢这点，十年后他讨厌这点。
“昨日，祖纳祖士言密报，其侄祖道重不见了。”司马睿悠然道：“逖有二子，长子在祖约军中，小子本在建邺，今却不见，你说去了哪里？”
“陛下当遣人责问祖家僮仆。”石氏说道。
“已经问出来了。”司马睿笑了笑，道：“原来数月前就被人接走了，恐已至寿春。”
石氏感觉汗毛竖了起来。
“你说朕是装糊涂呢，还是质问祖约呢？”司马睿说道。
石氏讷讷无言，暗叹太子运气还真不错，刚想抓他错处呢……
就眼前这事而言，她感觉非常棘手，怎么都不好处理。
“丞相怎么说？”石氏问道。
司马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起手中的信，道：“太子欲召祖约至广陵，朕否了。丞相说，或可趁着邵勋不克分身，集兵北伐。”
北伐是假，处理祖约是真。
王导的意见很明确：如果祖约没把家人及祖道重尽皆搬走，还可勉强容忍。
但祖道重已经被他暗中带走，且其悄悄在徐州搬取帐下军校家眷，则必有反意。
这个时候就不能装看不见了，因为一旦待邵勋平定凉州，且祖约准备完毕，那么他很可能携寿春以降。
最好的办法，还是集结各路人马，以北伐为名，大举进入淮南，相机行事。
司马睿还没真正下定决心。
不过他很清楚，没时间了。此事万分紧要，便是江东大族也会感到恐惧，这一次当勠力同心。
“罢了，先开宴吧。”司马睿摇了摇头，说道。
不远处，已经出现了琅琊王司马冲、王妃诸葛文彪夫妇的身影——诸葛文彪还有两个妹妹，二妹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曰“诸葛文豹”，三妹较小，不过两岁，名“诸葛文熊”。
太子妃山宜男的车驾也到了。
阖家团圆，真好，只是不知道这样美好的时光能否长久持续下去。
司马睿抬头望向北方。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艘又一艘船只已经开始聚集。
其实，自欺欺人没用，软弱示好也没用，大家都没有选择。

第六十二章 风角
再往前走百余步，便是合肥县界了。
许柳将数十骑兵远远派了出去，自己则在庄园大门外等着。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当先驶了出来。
“季祖。”车帘掀了开来，车内有喊声响起。
许柳走了过去，问道：“阿姐何事？”
车内坐着两名妇人，年岁稍大的便是姐姐许氏。
另一人年岁较轻，则是许柳的妻子祖氏。
是的，这段关系非常“复杂”。
已知：祖逖是祖约的兄长；
又知：祖逖之妻许氏是许柳的姐姐；
结果：许柳是祖约的女婿。
你就说这关系炸裂不炸裂——一说是祖逖之子祖涣女婿，更离谱。
当然，祖氏青春年少，并非许柳元配，而是续弦妻，但还是那啥了点。或许，乱世中人并不太过在乎这些事情。
“你——小心些。”许氏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叹了口气。
“夫君，事不可为，就先退回寿春，妾等你。”祖氏低头说道。
“好，你们快走吧。”许柳看着阴阴沉沉，似乎又要下雨的天，催促道。
马车再度启程。
数十骑当先开路，大群庄客部曲扶老携幼，沉默地跟上。
这个庄园是许柳置办的，拿来安置当年跟随他从河北南下的许氏庄客。
最初的三百家现在已经变成了五百家，户数大大增加了，但老人却一天比一天少。
他们与吴人格格不入。
比如他们喜欢吃酪，但吴人觉得吃了这个可能会死。
比如他们中会骑马的人很多，但没几个会操舟的，吴人正好相反。
比如他们称蛇为“蛇”，淮南这边称“蝁子”。
比如他们称蝦蟆，淮南人呼为“去蚊”。
如此不一而足。
时日久了，总是被视为异类，要么你改变，要么吴人改变，要么互相改变。但这才二十年而已，一代人远远不足以改变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程度。
现在他不想改了，尔母婢，爷反了！不，乃公举义归国了！
搬取家人的队伍走远后，北方又开来一支车队，还夹杂着很多驴骡。
车队旁边则有上千军士，看样子是沿途押运的。
“怎么来得这么晚？”许柳一皱眉，问道。
带队的将校名叫董昭，原祖逖幕府督护，现成德令。
“府君，路太难走了。”董昭无奈道：“坑坑洼洼，和徐州一般无二。”
许柳没说什么，因为这是事实，来的时候他就好好感受过了。
“府君，将来若打起来，路这么差可是个麻烦事啊。”董昭见许柳认可了他的说法，顿时来劲了，又道：“寿春到合肥的路还能勉强走走，但合肥往东、往南，可就不好走了。北兵南下，见了怕是要骂人。”
这却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吴人不是不走陆路运输，奈何水运更廉价，只有陆路马车的三十分之一，运量还特别大，速度飞快，无论运兵运货，都是上上之选。
河南那边为何不断疏浚河道？原因就是水运廉价。只不过河南的水运与江东却不好比，不在一个层面上。
比起修路，吴人更喜欢造船。如果不能在水师方面取得优势的话，即便你的部队过江了，只要敌人不是一触即降，而是死命抵抗、坚守待援，过江部队就有成为孤军的可能。
当然，如果得了益州，出蜀顺流而下，那就简单多了，无需再纠结敌人的水师优势。
“合肥……”许柳轻轻念叨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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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方面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甚至比苏峻还早。
边地豪族或许对来自中央的消息反应不够迅速，但家门口的一草一木，还是非常熟悉的。
何充很早就注意到了祖约的异动，但当时没觉得他有反意。
五月时他得了一场病，卧床不起。
祖约不知，三番五次召他入寿春议事，都没能成行。
结果就在前几天，他病愈视事，祖约却以他重病为由，要求免去合肥令之职。
何充只觉震惊。
合肥令倒没什么，他身上还背着一个职务，那个更为重要：王导幕府参军。
大晋朝说是有扬、荆、江、湘、交、广六州以及徐、豫、宁三州各一小部分，但真正重要的只有扬州、荆州、江州三地。
盖因此三州户口相对繁盛，财货较多，尤以扬州为最，故扬州刺史之职非得天子心腹不可，或者干脆就给宗室——作为利益交换，其他州就要给世家大族了。
今上登基数月，目前是以丞相王导暂领扬州刺史之职，同时都督扬、徐、豫、兖、青五州诸军事。
何充在王导幕府任参军，率数千兵屯合肥，同时兼任合肥县令。
所以祖约顶多让他当不成县令，就这还得吏部核准。至于他身上参军之职是罢免不了的，更别说镇守合肥的五千兵了——其中三千人乃庐江兵，以何氏私兵为骨干。
现在何充只想知道祖约想干什么。
你昏头了吧，难道真要反？
何充有些生气，更有些迷茫。
“轰隆隆！”天空落下一道惊雷，一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的模样。
何充收回思绪，回到船舱之中。
“明兴要去寿春，真是胆大。”何充坐到了舱中一案几后，亲手给高悝斟了一杯酒。
“我不明白，寿春难道变成龙潭虎穴了么？”高悝笑问道。
“君真不知？”何充问道。
“旬日之间，自合肥往北，忽然多了不少军士。”他又说道：“祖士少上疏请奉太子北伐，遂遣官吏至各县征集粮草、役畜、车辆，完全是一副竭泽而渔的架势。我看他有异心，君此去，料难回也。”
见何充什么都知道，高悝便收起笑容，认真道：“义之所至，虽百死而不悔。”
何充闻言，竟不知说些什么。
天子让高悝去寿春，他确实不得不去。
当年江州刺史华轶不服王命，被攻杀。彼时高悝寓居江州，被辟为西曹书佐，在华轶死后，他将华轶之子藏匿了起来，经年之后，遇到大赦才令其出来。
今上听闻，嘉而宥之，引为参军。
而高悝并没有什么家世，如此恩遇，确实需要拿命来还的。
“祖部将士，很多人不明就里，为其蒙蔽。”高悝又说道：“朝廷特降恩旨，淮南将士可散归各乡，与家人团聚。此恩一施，祖兵人心紊乱，料不能久持。但总要有人去宣诏，何公无需担忧，守御好合肥，等待换防部伍抵达即可。”
何充叹了口气，道：“君乃慨然君子，我亦非小人。放心，有我在，合肥断然丢不了。”
说到最后，忍不住问了句：“朝廷真下定决心了？”
“种种内情，我知道得不多，但依我观之，祖约肯定起过造反的念头。既如此，便该调走。”高悝说道：“但愿祖士少还没有利令智昏，不可救药吧。”
何充不看好，只觉得多半是送死，于是问道：“何时北上寿春？”
“一俟大军齐集，便要北行。”高悝说道。
******
“看出来了没有？”八公山上，祖约焦躁地走来走去，问道。
术士戴洋站在山峰最高处，身旁插着一根竹竿，竿顶端挂着鸟羽编成的羽葆，在风中狂暴地飞舞着。
片刻之后，他走了过来。
祖约紧张地看向他。
“主公，请看羽葆。”戴洋手一指，说道。
祖约依言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知道羽葆在乱舞。
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澈的目光看向戴洋，道：“还请国流为我详解。”
“昔年管辂擅风角占卜之术，曾言‘若夫列宿不守，众神乱行，八风横起’——”
“说重点。”祖约心情烦躁，没兴致和他扯淡，直接说道。
“风势戚戚蓬勃，又南北杂乱，乃大兵将至风。”戴洋指着羽葆，大声说道。
翻译成人话就是：风很大，一股呼啸而来的磅礴气势，且还有乱流，这就是大军压境。
“果真？”祖约却有些犹疑，问道。
戴洋笑而不语，自衿无比。
“再看看，看仔细了。”祖约指了指羽葆和天，吩咐道。
戴洋无奈，只能又观察了许久羽葆，再看了看天，这才说道：“风势无变，仍谓大兵将至。仆又以望气术观之，南方阴云密布，乃‘黑云压城’之势，主公须得妥善应对。”
祖约信了五分。
这老头是吴兴长城人，十二岁那年得病死了，五日后突然复活。宾客家人问他这五天去哪了，他说遇到了天神，授予符箓，并带他逛遍了天下名山，遂习得风角之术。
戴洋虽形貌丑陋、猥琐，但在吴地名气很大，预言了很多事情，无不中。
他的成名战是预言东吴将亡，遂托病不仕。
随后预言了王机造反等事，声名愈广，就连王导生病时都听从他的建议，换了个房间住，病很快就好了。
戴洋最近一次名声大噪则是为司马睿择定了登基的具体时辰，并且驳倒了太史令的反对意见。但很快，他消失了……
再一次出现，便是寿春。
他不是被绑架来的，而是带着家人悄悄溜过来的。
祖约见之大喜，赐宅赐钱赐美人，并请他占卜，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国流乃得道之人，所占定然不假。汝等速速准备，勿得轻忽。”祖约转过身来，看向几位心腹，说道。
说罢，又拉住殷乂，低声道：“汝今晚乘一扁舟，北上颍口，将此间之事尽数报予张将军知晓。”
戴洋在一旁看着，嘿然而笑。
风角、望气之术，旁人只得皮毛，故多不中，而他却尽得精髓。
若问精髓何在？那当然是成为公卿高官的座上宾，多多打探消息，熟知天下大势了。

第六十三章 生机勃勃
瓢泼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顷刻之间，四野全部笼罩在连天的雨雾之中。
颍水两岸，不断传来奔跑声、呼喊声。
这两天的水着实有些大，豫州各地其实已经下了好一阵子的雨了，连带着颍水水势猛涨，让正在卸货的运兵们大呼小叫。
“有人落水啦！”凄厉的呼叫声猛然透过雨雾传出，让人悚然一惊。
张硕披着蓑衣，从陂池旁边经过，看都没看一眼。
你敢相信，舟师兵卒居然还有游泳都不利索的？
一开始还兴致冲冲的他，现在猛然发现，与晋国水师相比，大梁水师是正儿八经的弱旅，和两国陆师的战斗力恰好是颠倒过来的。
“张将军。”遮雨棚内，殷乂站了起来，不甘心地挤出了一点笑容。
张硕瞟了眼殷乂脚下极为干净的鞋靴，再看看放在雨棚一角的板舆，沉默地坐到了胡床上，自顾自脱下鞋靴。
殷乂的脸色立刻变了，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之前是我催促，祖士少说时机还没成熟。后来我不催了，祖士少又急着举事了，何也？”将长靴扔到地上之后，张硕问道。
“之前不打有不打的理由。”殷乂耐着性子说道。
“说来听听。”
“军校家眷皆在徐州，未及搬取。粮草颇为不足，只可支三月所需。拉拢郡中豪族也耗费了一些时日。”
“如今怎样了？”
“军校家眷大半搬运过来了，若非伪晋太子司马裒巡视江北，恐会搬取得更加顺利。”殷乂说道：“粮草已可支半年以上。”
“就这么多？”张硕惊讶道。
“就这些。”殷乂回道。
“还不如早打。”张硕脸一落，不悦道：“要么就拖到秋冬时节，要么两个月前就开打，现在举事算怎么一回事？”
殷乂被这么一番数落，怒气上涌，话语也带些情绪了，只听他说道：“王导又不是傻子。先前忙于劝进、登基之事，无暇他顾，而今差不多也腾出手来了，恰好大梁西征张骏，彼辈自以为得计，眼见着就要动手了。况且我家主公请吴地有道之人以风角占候卜了一卦，寿春有大军压境之忧。”
“这你也信？”张硕震惊了。
“为何不信？”殷乂更加震惊。
张硕霍然起身，懒得再搭理这人了。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
其实，殷乂所说也不无道理。
将祖约调离徐州其实只是建邺朝廷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祖约入朝，拿个清贵官职供起来，从而防止他帐下的部队变成祖家军，朝廷使唤不动。
天子西巡关中，大军征讨凉州，对不知内情的建邺朝廷来说，岂非料理内部问题的绝佳良机？只不过他们本可以再快一些的。
当然，司马睿三月才登基，一堆事情要处理，不克分身，故凡事镇之以静，结果给了祖约额外的三个月时间。
如今看来，这三个月他利用得不怎么样。
硖石山是控制住了，八公山上新修了一座城，另外就是囤积了一批粮草器械，搬运了部分军校家人至寿春，以便举事时他们能放心大胆跟着干。
除此之外，淮南官员、豪族的拉拢严重不足，这可能有害怕走漏风声的缘故。
另外，千不该万不该，你去徐州招诱旧部做什么？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建邺朝廷已经判断出祖约要反了，张硕敢肯定这一点。
祖约似乎也隐约嗅到了这么一丝危险的味道，于是派殷乂过来，打算立刻举事……
这个应对倒也不算太差，以快打慢本就是兵法精髓。
想到这里，张硕站到殷乂面前，逼视着他，问道：“事已至此，祖士少可已下定决心？须知有些事情做了就没回头路了，更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殷乂听得心神一颤，咬牙道：“张将军且放宽心。合肥那边似已看出点了什么，既不遵号令，又不输运粮草，再拖下去，必无胜算，我家主公已然下定决心。”
张硕点了点头，旋又恼怒道：“祖士少来寿春快半年了，连合肥都拿不下，军心也不是很齐，就这样子还想造反，纯粹痴人说梦。”
“罢了，罢了，把寿春让出来，这仗我来打，祖士少率部扫荡郊县即可。”
“就这样，速去回报。”
殷乂行礼告退。
这一次，张硕没有等太长时间。第二天午后，殷乂再度乘船抵达颍口，入营密议。
闰月二十三日清晨，云收雨散。
颍口大营之内，第一支军队打开营门，至旷野中列阵。
一艘艘船被从陂池中拉了出来，开始装载资粮。
战争机器轰鸣着发动了起来。
******
司马睿家宴那天，建邺朝廷虽然还没正式下定决心，但先期准备已经做起来了。
那支船队从建邺出发，只一晚上的时间，便聚集到了广陵。
“苏将军……”司马裒有些讪讪地看着苏峻。
“太子可留在广陵转输资粮。上阵厮杀之事，臣自为之。”苏峻抱拳一礼，然后朝弟弟苏逸点了点头。
“兄长放心，弟明日就移师堂邑，当道设栅，绝不让贼人潜越至此。”苏逸说道。
苏峻遂不再废话，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了一艘船只。
在他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又一名士兵跃上甲板，汇入了出征的队伍。
大旗在河面上飘扬着。
沉默的武人几乎站满了甲板，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第一艘船只装满人后，纤夫们齐齐大吼一声，然后喊着充满节奏的号子，步履沉重地拖曳起了船只，向北方驶去。
簇新的舰船航行在古老的运河之上，竟然充满着一股奇异的协调之感。
司马裒看着在风中飞舞的旌旗，听着响彻河岸的战鼓，仿佛嗅到了独属于战场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已年近三旬的他居然起了股上阵搏杀的热血之感……
一江之隔的石头城下，洪波涌起，惊涛拍岸。
蓦地，隆隆的战鼓声响起，一艘船只出现在了江面上。
今日东南风劲吹，这艘从京口驶来的大船逆流而上，航行得飞快。在靠近石头城下的河浦时，才调整了下风帆，放慢了速度。
“监扬州江北诸军事山”的大旗出现在了岸边。
这是北军中候山遐山彦林的又一桩职务，为的就是能有名义调遣扬州各处的水陆兵马。
大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了。
很快，只听“嘭”的一声巨响，船头水花四溅，在离岸边十余步的地方下锚碇泊。
山遐左手抚剑，右手拈须，静静看着航行而来的巨舰。
此船长二十余丈，高出水面三丈，看起来就像是江面上的一条阁道，可载兵士六百人，使用拍杆、强弩、铁汁乃至兵士手里的单兵武器杀敌。
毫无疑问，这是东吴造船技术的集大成者，也是整个天下最强大的战船——如果说哪里造船技术第二的话，那一定是蜀中了，他们喜欢造连舫，看起来像移动的水面城楼，而不似战舰，最多可载兵士二千人。
“哗啦”战船上放下一艘小舟。
片刻之后，十余人下到小船上，往岸边划来。
“陆玩见过都督。”奋武将军、吴郡陆玩身着皮甲，罩着假钟，威风凛凛。
“有陆氏子相助，大事济矣。”山遐笑道。
战船上有很明显的吴郡口音对话，顺着风远远飘来。
船是朝廷的，但操纵的船工、厮杀的兵士却是陆氏部曲。
“邵贼一统北地，想必精兵强将甚多。”山遐继续说道：“料理祖约之时，若北兵南下，取胜之机便在水军之上。此战，仰赖士瑶了。”
“我已过天命之年，垂垂老矣。”陆玩摇头道：“若非得知寿春有失，恐已在家闲居。历阳水军都督之职，该让后生郎们来担一担。”
山遐听了大笑，道：“待打完这一仗再说。”
二人说话间，又有不少船只自东向西驶来，操纵船只的绝大多数都是东吴豪族私兵。
吴地安危，确实和他们脱不开关系。他们若不支持，说难听点，你连水军将士都凑不齐。
东吴亡国那年，被晋军登记在册的东吴水军竟然还有大小五千多艘舰船，多无人驾驶，被晋军收缴。
“咚咚……”西边又传来一阵鼓声。
同样型制的大船升起石锚，缓缓起航。
“都督石头水陆军事司马”的大旗迎风招展，这是西阳王司马羕的新职务。
他总督建邺水陆兵马二万余人西进，目前已集结了八千余人，第一批五千水师当先开路，前往合肥。
加上历阳水师万余人、东关水陆兵马二万人，以及山遐亲领的五千禁军步骑，全军近六万人，沿着长江西进，浩浩荡荡，直扑淮南。
石头城外，观礼的建邺士民无边无际。
风景最秀丽处，丞相王导静静看着江面。
水军盛况空前，然陆师稍显不足，看起来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但江东就这个样子，你不能既拥有强大的水师，又保有无敌的骑兵，那不现实。
太子妃山宜男在丹阳尹山玮的陪同下，对着山遐所在之处指指点点。
“这一仗，江东豪族还算是支持。答应出水陆兵马四万余，这会已集结了不下一万五千，分至建邺、历阳、东关各处。若大胜，则彦林声望日隆，都督中外——”山玮说起来神采飞扬。
山宜男脸上带着矜持、含蓄的笑容，只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转头，平静地看向从兄。
山玮闭嘴了。
石头城外突然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又一支规模更大的“北伐”水师出动了。
真是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第六十四章 渡河
淮水两岸的浮桥架设了整整三天。
架设浮桥的同时，一艘艘船只穿梭于淮水两岸。
二十四日正午，中垒将军张硕登上了一艘水师舰船。
这艘船能载二十余水师兵士及额外的百名陆师，算是大梁最强大的战舰了。
这一段的淮水河面不是很宽阔，但水势湍急，并不很好走。
行船之时，张硕站在船头，静静看着对岸的硖石山。
此山被淮水一劈两半，分为东西二硖石山。
淮水流经此处时，拐了个弯，由东西向变成了西南、东北流向，故为东岸和西岸——当然，也可以说是南岸和北岸。
原本东硖石山屯住着两千名江州兵，水陆皆有。好在大半个月前被祖约调走了，却是去了一大障碍。
不然的话，在渡河之前首先需要爆发水战，然后攻地势险要的山城。
只要守军意志顽强，水陆配合，粮草充足的话，其实并不好打。
水师战舰很快抵达了对岸。
由度支中郎将兼任都水使者、水军都督的杨宝站在东硖石山上，对着淮水指指点点。
如同工蚁一般的水军官兵扛着斧头、锯子，拉着牛车赶往各处树林，大肆砍伐，制成木桩，然后输往岸边。
无数精壮的汉子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号声连连，在东西二硖石山下游处树立木桩，以阻遏敌方可能溯流而上的舟师。
很显然，他们打不赢江东水师，无法“明拦”，只能用木桩或铁索“暗拦”了。
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敌军水师截断后路，否则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先期渡河的银枪中营将士正在淮水东岸列队。
当脚踏着坚实的大地之时，他们一个个都生龙活虎了起来，各自检查器械，然后整队向东进发。
二硖石山以东三十里处，还有一支部队被水师载过了河。
姚兰脸上带着些病容，站在松软的河岸淤泥地里，艰难地行走着。
质子军将士的状态不是很好。
之前转战汝南、襄阳时，他们就有很多人不适应环境，这会到了汝阴，连月大雨，军中疫病丛生，死了不少人，甚至就连姚兰都中招了。
论起对淮南、淮北环境的适应，出身雍秦的他们远不如银枪中营那帮河南人。
但如山军令之下，没有任何退缩的可能。
他们将生病的人疏散至汝阴郡城，余众三千余步骑分批渡河，往八公山方向前进。
桓抚带着四千人屯驻于山城之上，见到有人渡河，立刻登高望远。
在他的视野中——
第一批渡河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慢慢驰骋了起来。
在淮南这片土地上，大规模的骑军可不常见，当他们奔驰起来之时，寿春军民尽皆失色。
不过这支骑军只跑了一会就停下了。多雨季节，土地泥泞湿滑，不少人落马了，这会正泥猴也似地破口大骂。
骑兵身后的河岸旁，船只往来穿梭个不停。
他们似乎在抢时间，在江东水师抵达之前，尽可能输送更多的军资、粮草过来。
一些步军也开始列阵了。
服色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人穿着锦袍，真是离谱到家。
器械也不一样，看样子都用着自己较为顺手的东西。
队列不是很整齐，只能说比一般的农兵好，但比精兵差了许多，甚至不如江东世兵阵列齐整。
从这些特征基本可以分析出，这支部队成军时间不长，兵士多为富家翁子弟。如果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的话，可能是他们的个人勇武了，技艺应该也比较娴熟。
河对岸还有无边无际的人群在等待渡河。
丁壮役徒们拉着木料，在河边一字铺开，不是打制浮桥便是准备沉桩拦河了。
想到这里，桓抚突然忧虑了些。
别运兵啊，多运点粮草、箭矢、伤药过河。
一旦粮道被江东水军断了，就得靠积存的资粮过活了。
山脚下响起了一阵呼喊声。
桓抚望去，原来是第一批渡河的质子军已经抵达山下，正与外围布设的己方军士交涉。
桓抚定了定神，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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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事已至此，还有何话？”寿春太守府中，祖约满脸不悦之色，对被“邀请”过来的一众佐官们大发雷霆。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没有过于惊慌失措。
大规模的叛乱，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吗？那是不可能的。
这都好几个月了，聪明人早就看出点什么来了，有了心理准备。
不那么聪明的也慢慢意识到了，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只有蠢人到现在才恍然大悟，继而面如土色。
面色难看没别的原因，院子里正躺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呢。
国难之时，总有那么几个人或者说“节抱孤贞”，或者说“不识时务”，不屈被杀，但大部分终究堪不破生死那关，只能降顺了。
稍微有点忠心的，会在局势安稳下来后想办法逃走。
没那么忠心的，就随大流仕奉新朝了。
此刻被祖约一质问，很快便由寿春令、郡丞带头，齐声道：“我等愿奉大梁正朔。”
祖约满意地笑了，然后又有些狐疑，不过没说什么。
官员们看他脸上的表情，都很无奈。
我们不投降，你恼怒杀人。
我们投降了，你又怀疑假降。
你到底想怎样？
好在祖约知道自己患得患失了，控制住心底翻腾的情绪后，便下令道：“既如此，尔等仍留原职，各回衙署，筹措、分拨资粮，征发役徒，以应王师。有些县乡，你们去劝一劝，让令长们识时务，尽快归正。”
“遵命。”众人齐声说道。
祖约最后看了众人一眼，便在亲随的簇拥下，离开了太守府。
大街上到处是成群结队的军士，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至城外集结。
一边走，一边有话语声传来。
“祖将军带我们打回徐州，无需慌乱，听命行事即可。”
“刘琨手下那帮人都是和咱们一起逃难、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万不至于对尔等眷属下手。”
“十余年来，尔等互相联姻的不少，姻亲会对姻亲下手吗？不至于。”
“只要打回去，定然一呼百应，勿疑。”
这是安抚的话，同样还有恐吓之语，比如——
“晋廷根本不拿我们当人，随意驱使，如同鸡犬一般。”
“你们中很多人的孩儿都快成亲了，可到现在还是孤魂野鬼，入个籍都这么难，你觉得建邺公卿都是什么人？”
“既已举事，便不可再想东想西。一旦战败，依建邺公卿的德性，怕不是尽皆坑杀我等。”
另外还有拆台，但不无道理的话——
“大丈夫何患无妻？寿春管得严，不方便。待去了成德、合肥等县，就痛痛快快抢一番。”
“抢个新妇回家，不比家里那老物好看？”
“兴许仗打完了，新妇都有身孕了，也抢到置办家业的钱财了。”
“唯有一条，定要奋勇厮杀，败了可就什么都没了。纵可退至淮北，梁人却也不会正眼看待尔等。”
如此不一而足。
总体而言，每个军官性格不一样，见识不一样，收拢人心的手段也不一样。
在他们的鼓动下，军士们既有些气愤，又有些担心，还有些犹疑，勉强聚拢了起来，至城外列阵，然后领取资粮，目标：合肥。
******
从寿春到合肥，几不下三百里，当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到的。
这个时候，巢湖水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批先锋舰队。
他们自濡须坞出发，大大小小二十余艘舰船、三千余兵。
收到这个消息后，高悝便辞别了何充，只带着几名随从，乘一艘小船北上。
船工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为这一趟所收的丰厚资费而满意。
因此在往北走了两日，半途停靠时，他甚至将捕到的几尾鱼仔细收拾了一下，炖了一瓦罐汤献上。
高悝略略感谢之后，便坐在船舱之内，抓紧最后的时间，完善各种细节。
他是作战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聊胜于无的闲子、弃子。
大军在后，他在前。
大军武力威慑，他到寿春宣诏，下令放归祖部军士，并给予赏赐。
他不确定会产生什么效果，但有些事做总比不做好，况且——
想到这里，高悝苦笑了下。
他没有门第，出身低下，最适合当弃子了。
而这种家世，想要往上爬，肯定要付出比世家子更多、更大的代价。纵然天子青睐，你也得有让别人说不出话的功劳才能提拔，不然的话，你视满朝公卿为何物？天家奴婢么？
今上可没有邵勋那么大的威望，做点事太费劲了。
但反过来讲，巨大的风险之中，也蕴藏着莫大的机遇。
一旦三言两语瓦解祖部军心，那么便可化解一场危机，随后朝廷另派重臣至此，收拾局面，击退梁国可能的窥伺。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了。
仔细过了一遍后，高悝谢绝了随从递来的鱼汤，出了船舱，下到岸上走走。
河水静静流淌着，曾经破败无比的淮南在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后，又有了几分气象。
好地方！
北人南下，诸多不便，但淮南却是相对不那么难以适应的地方了。
若让他们在淮南站稳脚跟，大力经营，便会如曹魏那般，再也赶不走了。
“嘚嘚”马蹄声传来。
高悝一惊，寻声望去，却见十余浑身泥泞的骑士从一处小树林后转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箭射中大腿，顿时摔倒在地，惨呼不已。
两名亲随猛然从船舱内冲出，一跃上岸，朝高悝奔来。
“嗖！嗖。”更多的箭矢袭来，亲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尽皆倒地，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再动射死你！”一名粗壮的汉子下了马，看着白发船工，冷哼道：“府君三令五申不得私藏船只，当耳旁风么？”
“将军冤枉啊！”船工叫屈道：“老翁向居巢湖之上，自合肥而来，并不知府君将令。”
“少废话！”汉子摆了摆手，然后点了两人，道：“你等带着这艘船回去。”
“遵命。”两名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挟制着船工，道：“放心，不会杀你。府君需要船只转输粮草，如此而已。”
汉子则走到高悝面前，低声问道：“君何人？”
高悝满脸苦痛之色，并不言语。
“不说？”汉子冷笑了声，探手往高悝衣袖、胸口摸索，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时候，一名军士自船舱内走出，道：“队主，找到了一个包袱。”
汉子伸手接过，打开翻找了几下，便面色大变，道：“人带回去。”
军士应了声，然后像揪小鸡一样把高悝揪起，朝船舱内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牵动了伤口，高悝终于忍受不住，惨叫了起来。
“别把人弄死了，想办法给他止血。”汉子骂了一声，然后便不管了，只下意识看了看北方。
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先锋大军的身影。
那是许柳许将军的部伍，一共两千步骑。
闰五月最后一天，祖约部将许柳率两千军抵达合肥附近。
这个时候，南淝水河面上舟船云集，旌旗林立，战鼓之声数十里不绝，声势极为骇人。
晋军主力一部、水陆兵马两万余人已经抵达此地。

第六十五章 斛兵塘
收到消息之后，陆玩立刻回到了船上。
他们三天前就来了，也就因为等待物资、汇拢各部兵马，稍稍耽搁了下，不然早就进驻寿春、淮水，大举“北伐”了。
乘船行军的速度，远不是陆路可比的。在开阔水域，如果顺风顺水，骑兵都要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可谓省时省力，机动性超强。
唯一的缺点是：船只不能上岸。
“此地何名？”他问了问左右。
“斛兵塘。”
“缘何得此名？”
“斛兵塘乃汉末曹操屯田时开挖，初名‘粮兵塘’，以屯兵实为粮兵故。百余年来，以讹传讹，先名‘量兵塘’，再有人望文生义，遂名‘斛兵塘’。”
“可是此塘？”陆玩指了指河东岸不远处的一个陂池，问道。
“非也。”宾客回道：“斛兵塘在施水（南淝水）西，此塘无名。”
“我正想说此塘呢。”陆玩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前方，道：“那是谁家的兵？怎么背靠水塘列阵？胜了还好，败了无处可退。”
“那是被祖约骗走的江州兵，部曲官长乃南昌雷爽。”宾客回道。
“哦？可是送剑给张华张茂先的雷焕之子？”陆玩问道。
“正是此人。”宾客答道：“祖约调其至巢湖，以己兵守之。爽怒甚，方才与帐下军士立下血誓，不破贼人不还。”
陆玩笑而不语。
他知道这个人，所以宾客一提就想起来了。
无他，丞相王导有一爱妾就出身这个家族，“颇预政事”、“纳货”，被人戏称“雷尚书”。
“雷氏兵战力如何？”陆玩又问道。
宾客却答不上来了，最后只能拱了拱手，道：“汉末亦纵横一时，而今只讨过山虏。两三千人打起来，应还看得过眼。”
“汉末？”陆玩一怔。
汉末雷薄乃袁术部将，术败后，拒其奔。又有庐江雷绪率部曲数万纵横于江淮间，都不咋样！而且隔得太远了，以前的本事未必能传下来，毕竟不是所有家族都可以称为“将门世家”的。
“雷爽打过仗吗？”陆玩问道。
宾客沉默片刻，道：“只打过蛮人、江贼，算是见过血吧。”
陆玩皱了皱眉，他还需要加快了解各部情况，而今简直是将不知兵。
定了定神后，刚想让雷部退到水塘后，却发觉可能有点晚了，遂作罢。
如今晋军的阵型有点怪。
整体以水军为依托，步卒下船之后，阵列于河畔。
少量骑兵部署于远方，不过看如今这个天气，骑兵大约是派不上用场了。
因为处于南淝水之中，水军一字排开，故陆师也是一字排开。
一旦敌人击溃陆师，冲得近了，船上射程较远的弩矢连发，大量杀伤敌军，让溃兵能逃回水师舰船。
与此同时，舰船内部还可派出生力军上岸接应。
这是纪瞻（已故）提出来的，他曾在淮水与邵兵厮杀多年，慢慢总结出来了这种发挥己方优势的打法。
但缺点也很明显，无法离开水师太远，偏偏水师不能上岸，局限性非常大，只适合南方地形。
陆玩又看了看整体的兵力布置。
水塘前是老将雷爽统率的两千江州兵，其南侧则有约一千五百人，刚刚下船整队完毕，乃寻阳郡周家部曲，由周光统率，原驻庐江，这次被调过来了。
雷部北侧部署着约两千人，乃会稽山阴谢氏的人马，原驻东关，为陆玩一路收拢而至。
看到这里，陆玩微微有些无奈。
都是两千人上下规模的私家部曲，或许长时间在一起，配合极为默契，战斗力不俗，但如果需要打几万人的大战呢？
江南能玩大兵团作战的，就只有文武兼修的陆氏以及实战中练出来的义兴周氏、吴兴沈氏等以武力著称的豪族，其他都不太行，还得练。
好在眼下倒也无需太过担忧。
来犯之敌应是贼军前锋，亦只有两千上下。离他们大概百余步的样子，这会正在集结列阵。
敌阵后方，还有千余名不知道从哪征发而来的丁壮，这会见得王师威势，直接撒丫子跑路了。
这股敌人不难对付。
“来人——”陆玩下令道：“遣人阵前招降贼众。”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片刻之后，一骑上前，大声道：“天子已诏令尔等归家，一年内不复征发，将校皆有赏赐，何集兵作乱耶？还不——啊！”
一箭飞出，正中面门，使者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咚咚咚……”鼓声响起。
对面的两千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如同山岳一般压来，而他们挑选的对象赫然便是背靠水塘的江州兵。
雷爽瞪大了眼睛，愤怒至极，唰地一声抽出了莫邪剑（仿）——传闻过延平津时，真剑自其腰间跃出，堕入水中，遍寻不得，至于真假，懂的都懂，但不妨碍老雷家的人对外当段子讲。
敌军仍在前进。
所过之处，泥水飞溅。
烈日照耀之下，兵刃闪烁着寒光。
雷部军士微微有些骚动，但还站得住。
雷爽也感觉到了些许紧张，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让整个脖子都痒痒的。
一阵风吹来，带着点水腥气，又似乎是血腥气。
敌人越来越近了，雷爽几乎能够看到他们脸上的狰狞之色。
他与祖约部接触过三四个月，稍稍了解一点情况，只是没想到今天居然要互相厮杀了……
“督军。”有人轻声呼唤。
雷爽回过神来，见是侄子雷典，立刻反应了过来，道：“放箭。”
雷典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刀盾手快步前出，步弓手紧随其后，自两翼绕出。
许柳部排出的是锋矢阵，弓手本就部署在两侧，这会令旗一发，已快速小跑到前方。
一时间，箭矢在两军之间飞来飞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嘭！”陆玩一拳擂在船舷上，有些不满。
一道简单的调弓手的命令，许柳部是靠令旗，弓军小校前进时也一直关注着主将所在方位，见到旗号之后，立刻带人上前施射。
反观雷爽部，以他家部曲私兵为主，却是靠口口相传下令，这是坏习惯！
这些野路子土豪，战阵经验多为攻打蛮人山寨所得，完全靠自己在战争中总结经验，虽不能算差，有些甚至很适合他们自己的独特打法，但坏习惯终究太多。
若没人点拨，或战场上吃了大亏，有些坏习惯可能永远改不过来。
不过——算了吧。
陆玩叹了口气，两三千人的战斗，规模很小，他们的这些坏习惯并不致命，以后有机会了再整顿，如果他们愿意把私兵送出去接受正规训练的话。
战场之上，箭矢横飞。
雷爽立于一个土包之上，只觉头顶、四周全是呼啸的破空声。
惨叫声、咒骂声、呼喝声不断在耳边响起，炸得他脑袋嗡嗡的。
十一郎雷明在前方不远处朝他呼喊着，雷爽竟听得不太真切。
完了，战前立誓时的热血早就退得一干二净，这会恐惧涌上心头，几乎想要放弃。
但他又看了看前后左右之人，都是雷家儿郎啊，怎么跑？
他们是自己的儿子、侄子、外甥、从弟、从侄、表甥……
七八岁时开始练武，吃了很多苦都没放弃。
他们的爷娘把孩子交到他手上，殷切盼望能给孩子挣来一场富贵。
若自己临阵脱逃，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亲族？那比死在战场上还难受！
甚至会让自家这一房沦为宗党、姻亲指责、辱骂、嘲笑的对象，子子孙孙永远抬不起头来……
“杀！”前方已经交起手来。
只一个照面，雷氏部曲就被冲得节节后退，惨呼倒地者不知凡几。
雷爽暗叹一声，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十一郎雷明见伯父没有下令，一咬牙，带着百余名身披铁铠的部曲自己方方阵右翼前出，准备侧击许柳部兵士。
许柳压根不管侧翼，径直挥兵上前。
坚锐的锋矢深深楔入敌阵，稍稍有些钝了，但后续兵马不断投入。
双方齐声怒吼，血肉横飞，杀了个天昏地暗。
陆玩紧紧看着前方战场。
雷家军不太妙，方形军阵被打凹了下去，军士们似乎不太适应如此血腥激烈的厮杀，成片倒下，边缘处甚至有人开始溃散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雷爽仍站在中军大旗之下，没有逃跑，没有退却，因此雷家军虽然被打得晕头转向，伤亡惨重，但整体并未溃散。
相反，不断有身披铁铠的年轻军校带着部众向雷爽处靠拢，试图延缓败局。
另有一人带着百余甲士前出，绕行侧翼。
许柳一开始没理会，只猛攻中军，但其靠近之后，分出一部，将敌拒止在外。
陆玩唤来一人，低声吩咐了一下。
很快，桅杆上升起了两面旗帜。
部署在雷部两侧的寻阳周氏、山阴谢氏兵马开始了移动，竟是要左右包抄许柳，利用人多的优势吃下这支叛军。
战斗并没有结束，还早着呢。
陆玩冷静地看着，并不为雷部兵士成片成片倒下而产生任何心理波动。
“嘭！”就在周、谢两部前出，准备转向的时候，正面战场上雷爽的将旗轰然倒地。
宗党情义、少年热血在这一刻终于消耗殆尽。
雷氏子弟大哭着抱起中箭倒下的雷爽，向后退去。
雷氏部曲没了指挥，再无坚持下去的勇气，乱哄哄地溃退。
无数人丢下一切能丢的东西，纵身跃入水塘，向对面游去。
雷氏子弟很快被许部军士追上。
有人咬牙反冲锋，试图断后，但只稍稍阻挡了片刻，很快又被击溃。
雷部溃兵哭喊连天，散得到处都是。
许部军士追杀了一阵，不过很快便听到了收兵的鸣金之声，盖因其左右两翼正有三四千敌军杀来，而他们本身阵型稍稍有些凌乱，之前又厮杀良久，体力大降。
收兵的过程有些混乱，甚至被包抄而来的周、谢二部咬住了一块，但许柳非常果断，直接放弃追杀，且战且退。
“贼兵要退，传令追剿，务必不能让其跑掉。”陆玩下达了今天第三道命令。
命令下达之后不久，有人匆匆而至，禀报雷爽死于乱军之中。
陆玩叹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是日，祖约部先锋许柳道途遇敌，浑然不惧，直攻晋军本阵，斩晋将雷爽，率胜兵千人而还。
晋军也认为自己胜利了。
他们把战死的许部军士首级尽皆斩下，悬于船舷外侧。
大军继续向前，沿着南淝水，浩浩荡荡，直奔成德县而去。
六月初二，晋军于成德县西遇祖约部万人，互有胜负，于是对峙了起来。

第六十六章 风格迥异的对手
六月初四，合肥城外的河道、湖池内，船只停得满满当当。
县令何充几乎看呆了。
各种物资不要钱般地往这边运，几乎都存放不下了，于是只能征发老人健妇，临时修建更多的仓库、邸阁。
操着各种口音的兵士也在往这边聚集，一营又一营，规模浩大。
老实说，以往江东北伐，各地豪族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个仨瓜俩枣，征发少许兵丁送往朝廷，基本就差不多了。
但这一次“北伐”，总体而言还算是慷慨，几乎又恢复到当年晋廷还在时，各路大族老老实实凑钱粮布帛，给洛阳上供的状态了，甚至犹有过之。
山遐山彦林带着五千禁军在合肥上岸。
跟随他而来的还有西阳王司马羕部水陆军士一万六千余，其中，水军一万、步军五千、骑兵一千，外加数百亲兵甲士。
兵力构成还是那么头重脚轻。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孙权时代，水军上岸当步兵是常规，但很显然不如真&#183;步兵专业，攻个几千人把守的合肥都费劲得要死。
司马羕部还有六千人屯于巢湖之上。没办法，船太大，贸然进入南淝水有点风险，先留在后边转运粮草军资了。
山遐部五千禁军倒都是步兵，训练正规、器械精良、成军年头也不算短，但有个巨大的缺点：战争经验少。
这种大军，优缺点非常明显，邵贼看了都挠头。
山遐没在合肥逗留多久。
他将所有水军大舰编为一组，包括滞留在合肥附近陂塘、河道中的船只，交由老将、句容许朝统率，总计一万二千水军，翼护巢湖、合肥一线，并接应仍在往这边赶的部队——许朝曾为周访、甘卓部将，二人先后病故后，转任东关水陆都督，其家本为汝南人，汉灵帝中平年间南迁江东，其妻葛氏是葛洪的姐姐。
六月初五，山遐抵达成德县附近。
此时，聚集于此的晋国水陆兵马已不下三万五千。
“拜见大都督。”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时，诸将纷纷来拜。
山遐扫了一眼，顿时生出了一股豪迈之气。
不过，他首先需要解决现实问题。
“祖约在成德？”山遐看向略显破败的城池，问道。
“大都督，祖约部应不下万人，分屯城内和城外两处。”陆玩指着远方，介绍道：“城东立一营，约有五千众。城中之兵略多，应在五千至七千之间。城、营相互援应，猝难攻取。末将至此，与其战了数场，没能占到便宜。”
“想当年祖士稚在淮阴招揽流民，熔炼兵器，彼时多嘲笑之。”山遐叹道：“然多年下来，其部已精锐敢战，俨然强兵。士瑶，吾自洛阳得一兵书，乃邵贼所撰，授予诸武学教授门生弟子，其中颇多可观之处。邵贼打仗，必明敌我优劣，以今观之，祖约强在何处？弱在何处？我军强弱又如何？”
陆玩想了想，道：“祖部军士征战多年，此一强也。”
“其部金鼓齐备，号令严明，其二强也。”
“祖约擅蛊惑军士，故士气犹盛，此三强也。”
“祖部军士家眷多在徐州，此一弱也。”
“祖兵局促一处，资粮不足，此二弱也。”
“祖兵无端作乱，行悖逆之事，诸县黎庶无人应之，此三弱也。”
山遐听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遂赞道：“士瑶真乃良将。”
“我军之强，在师出有名、在水军劲悍、在资粮充足。”陆玩继续说道：“我军之弱，则在步军——
“其一曰‘习气颇多’。军士不可谓不敢战，技艺也可圈可点，然散兵游勇习气极多，须得大力整顿。”
“其二曰‘互不统属’。甲部两千、乙部三千、丙部四千，如此种种，凑在一起。江南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如此散乱，难以并肩协力。战事顺利时乱打一气，战事不利时一哄而散，无人断后，此乌合之众也。”
“其三曰‘历战过少’。朝廷公卿但在建邺安坐，终日袖手清谈，不务正业。多年以来，江淮之间全靠搜刮流民成军，令其卖命，然却不管不问，仿佛江北乃化外之地。长此以往，祖约等辈说反就反，此太阿倒持也。”
山遐听完，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久久无语。
司马羕听了，苦笑道：“士瑶所言并非无的放矢，但严重了，却不知孙吴之世如何应对的？”
“汉建安二十二年春，丹阳贼帅费栈（原山越首领）受曹操印绶，煽动山越，以为内应，与曹军南北夹击。曹军无功而返之后，孙仲谋遣我叔祖（陆逊）及会稽贺公苗（贺齐）领兵征讨，大破费栈，收捕山越宿恶，以强者为兵、羸者补户，遂得精卒数万人。”
“此前一年，鄱阳山越宗帅尤突受曹操印绶，诸县山越民应之，同样是我叔祖及贺公苗讨平，得兵八千。”
“更远之时，周公瑾以江东六郡，以当中国百万之众，军中更是颇多山越。”
司马羕一听就明白了。
汉末三国之际，如果说哪里豪族势力最强的话，那肯定是东吴了。
孙策、孙权想要编练自己的军队，却苦于户口不足，于是在无法直接抢豪族丁口的情况下，征讨山越就成了必然。
因为山越“无主”，谁抢到归谁，等于是孙氏和江东豪族一起出兵，胜利后“分赃”。
以山越成军，严加编练，这就是孙氏自己的部队，和豪族无关。
当然，终东吴一世，这样的军队还是太少，到最后都没能压制住江东旧族，但确实是一个思路。
陆玩提起这事，就是告诉他们，如今的北方流民就是曾经的“山越”，是大晋朝廷唯一能掌控的户口，结果你们却漠不关心，将他们拦在江北，存着让其与邵贼互相消耗的龌龊心思，大错特错。
好在如今已经有所转变了。
侨郡、侨县起了个头，说明朝廷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假以时日，流民中羸弱者编户落籍，变成为朝廷提供资粮的户口；健壮者编练成军，严加操训，并配以精良器械，说不定将来就能成为一支横扫北地，击破伪梁的北府劲旅。
只是没想到啊，东吴都亡国几十年了，而今定都建邺的大晋朝，还是面临东吴一样的情况，要走一样的老路。
“此事容后再议。”山遐出面终结了这个讨论，转而问道：“如今该如何破敌？”
陆玩想了想，叹道：“水军破不了城。若强行攻打，只能损兵折将，届时大军掩杀过来，恐不利也。”
“什么？哪来的大军？”山遐惊道。
“末将昨日捉了几个出外樵采的祖兵，方知邵兵已渡过淮水，进驻寿春。”陆玩说道。
“邵兵有众几何？”
“说两三万的有，说三五万的有，甚至有人说邵兵不下十万。”
“怎这么多？”山遐不淡定了。
即便按最少的两万人算，也足以决定整场战争的胜负了。
恰如陆玩所言，你即便把眼前这三四万水陆兵马全部压上去，围攻成德县，也不一定打得下来。师老兵疲之时，邵兵自寿春南下，里应外合，得胜不难。
他突然就觉得此战前景黯淡了。
“大都督，也不是没有胜机。”司马羕见山遐脸色难看，宽慰道：“苏士高、刘越石一路……”
山遐脸色稍缓，但还是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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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附近其实还有三千祖家兵，但被张硕打发出去了：由祖涣统领，一路向东，收取粮草。
其实希望不大。祖家军这种外来兵马，未必能让正婴城自保的诸县降顺，即便他扯出了大梁的虎皮。
张硕已经在寿春待了好几天时间了。
他点计了一下手头的兵马，大致有——
银枪中营六千屯于寿春城内；
质子军四千在八公山布防；
左飞龙卫一部四千八百已经渡河完毕，屯于寿春城外。
为这一万五千人服务的还有汝阴、陈、梁、南顿、新蔡五郡丁壮万余。
另外，苻洪部三千人接替了东西二硖石山的防务；
左飞龙卫一部四千八百人东进到了涡口，监视义成方向——淮南郡在淮水北岸有三县，即下蔡、平阿、义成，其中，下蔡、平阿经多年拉锯，早就被吴兵放弃，迁走了百姓，唯义成县仍在其手。
最后便是数千水师了，不过张硕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因为杨宝怂到只敢在河里下木桩，而不敢主动寻找江东水师大战。
六月初五，在收到斛兵塘及成德两战的消息后，他大致清楚了对面的实力。
当天下午，他以左飞龙卫将军徐朗留守寿春，水军都督杨宝副之，自引银枪中营全部六千、质子军千人、左飞龙卫一部一千二百，并诸郡丁壮七千，总计一万五千步骑汹涌南下，直扑成德，驰援祖约。
他走后第二天，淮水水面上驶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五百，顺着东南风，桨帆并用，逆流而上，声势极为浩大。
初六清晨，先锋船队抵达涡口附近。
濛濛细雨之中，粗大的弩矢携千钧之势飞向在涡口附近扎营的左飞龙卫阳谷、郈乡二龙骧府的军士们。
镇守于此的郈乡部曲督陈银根气得火冒三丈。
奈何贼人压根不上岸和他们打，于是只能把消息尽快传递出去。
初七午后，晋军水师先锋抵达了八公山附近。
宽阔的河面上，鼓声隆隆，不绝于耳。
快要接近拦河木栅时，数艘艨艟上前，将粗大的绳索系于木桩之上，然后向下游拖曳，试图拔除这道位于淝口的水上阻碍。
未时，晋将韩晃率三千人，在水师的掩护下，登陆南岸，朝八公山挺进。
与此同时，童健率三千人至北岸，在已经坍塌了大半的下蔡县城附近登陆。
几乎一瞬间，寿春左近的战斗就打响了起来。
在北方打惯了仗的梁军，遇到了一支风格迥异的军队。

第六十七章 抉择
“吁——”一支马队停了下来，稍事休憩。
军士们熟练地给马儿松绑肚带，牵着缰绳，慢跑一圈，收收汗。
彭思安则换了一批备用马匹，带着十余人，寻找了一个小土包，瞭望地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水势浩荡，绵延不知几许。
湖面上停泊着数十艘舰船，他们似乎发现了自北方南下的这支骑军，于是派了几艘小船，划向岸边，近距离观察。
彭思安没管他们，而是喊来向导，问道：“此湖何名？”
“阳渊。”向导回道。
“通往何处？”
“成德、合肥。”
“那就对了。”彭思安说道，随即又有些皱眉，拿出地图，仔细验证。
南淝水（施水）自合肥西北方流来，分为两支。
一支流向东南，注入巢湖且不论。
另一支流向西北，亦称“支津”。
支津在合肥县北境汇入一低洼地带，名“阳渊”，亦称“阳湖”。
阳渊向北有一河，名“阎涧水”，此水蜿蜒北流，注入淝水（北淝水），然后自成德县城西流过，一路直抵寿春、淮水。
这是曹操为南征而拓宽、疏浚的河道，晋灭吴后，再次疏拓，而今已非常可观。
晋末时于寿春置度支校尉，专司转运漕粮，便是利用这条河流——后世称“巢肥运河”，亦称“巢淮运河”，乃沟通长江、淮水的干渠，而阳渊、支津、阎涧水在后世基本都已开辟成农田。
行军打仗，最忌迷路。
彭思安对淮南地理两眼一抹黑，全靠地图和向导。
但地图不太准，盖因其不会及时更新。
一场洪水，都有可能让河流改道，让某县迁治，搞得你无所适从。
再加上地图上画的山或河流，你可能会认错，走岔路了，所以还是得靠本地向导。
他带的人马共千骑，卢水胡、冯翊氐羌各半，在向导的带领下，绕道南下，连行三日。
中间有多难，不想说了。
入目所见，不是河流、水塘，就是长满水草和芦苇的淤泥沼泽，相对坚实、干燥的路都是魏晋两朝一点点填湖、夯实出来的，真的很不容易。
最让他绝望的是，途中所遇的大部分小河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地图上也没有，但却是实打实的行军阻碍，对骑兵而言更是如此。
以前军中很多人笑称，出征时带了具装甲骑，有可能战争结束了，都没找到出战的机会，盖因其使用条件较为苛刻。
到了淮南这边，具装甲骑干脆不用带了，因为就连骑兵的使用条件都十分苛刻。
水泊遍地、河流纵横、泥土松软，还多雨潮湿，这鬼地方非得移民数十万，死命开发个上百年，将大部分小溪、沼泽填平，变成农田、城邑之后，才适合骑兵纵横——简单来说，需要改造环境。
“怎么办？”虚除伊余策马而至，指着湖面上隐隐骚动起来的晋国水师，问道：“被发现了，还要去合肥吗？”
“军令既下，就是送死也得去。”彭思安叹了口气。
大梁的军纪就这么严苛，能怎么办？
张将军很显然对合肥有相当的想法。
他可以理解。拿下此城，便可控制施水河道，将晋军阻挡在巢湖内，而合肥以北的水系则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成为己方兵员、资粮的运输通道。
这就是一个通衢要地。
张将军是真的想在成德歼灭晋军主力啊，然后顺势直取合肥，乃至窥视巢湖、濡须坞（东关）。
罢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南下走一遭而已。
“咚咚……”阳渊湖面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
数艘大舰开了过来，晋国水军立于船舷两侧，手持步弓、刀盾、长枪，大声呼喝，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呵！”他冷笑一声，立刻点了二百人，换上备用马匹，严阵以待。
其余人继续休息。
休息完了就继续南下袭扰，没有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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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城战结束了。
各路人马闹哄哄地退了回去。
桓抚自城外营垒出击，祖约自开城门，一并杀出，直将晋军赶到河岸边，方才撤回。
当城门紧闭，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山遐、陆玩等人尽皆无语。
昨夜夜袭，不克。
今日白天攻打，又损兵折将。
最让人难受的是，守军完全没有丁点坚持不住的意思，强攻看样子难以奏效。
山遐立于高台之上，俯瞰全景。
各营将帅居然开始挖沟设栅，加固起了水陆营寨，这是担心祖兵出城杀过来啊，于是深沟高垒，以为死守计。
这个时候，即便再不知兵，也明白正面突破绝无可能了。
“大都督……”身侧响起了苍老的声音。
山遐回过神来，道：“仲先有话可直说。”
说话的是江北都督（山遐监扬州江北诸军事）府从事中郎许副许仲先，乃许朝兄长。
只见他拱了拱手，道：“大都督还欲战否？”
“仲先何意？”山遐问道。
“若战，还有三月之期。至迟八月中，就该退守合肥了。”许副说道。
“为何这么说？”山遐奇道。
“大都督乃北人，不知此事。”许副侃侃而谈：“淮南夏日多雨，水势暴涨，故可行船之处多矣，甚至楼船大舰亦可直入寿春。然九月之后，雨势渐消，河水渐枯，可行船之处变少。老朽担心阎涧水不利行船，阻大军归路，将军不可不察。”
简单来说，就是施水北流至支津河、阳渊、阎涧水（这一段其实也被纳入了“淝水”，虽然是支流）汇入淝水正流这一段，如果夏末秋初雨水较少，是有可能影响航运的，这在魏晋年间并不鲜见。
现在是多雨季节，河水暴涨，自然无碍，但再过几个月呢？
“若不战，宜徐徐退兵。”许副不待山遐回话，又道：“若实在不甘心，淝水西、芍陂东南那一片，可修缮城池，背靠烟波浩渺之芍陂，以为合肥北屏。或至阳渊下水寨，以为前哨。从今往后，固守合肥即可。合肥在，则东关安。东关安，则江防固也。便是丢了寿春，也不是不能守御江南。”
“住口！”山遐下意识斥了一句。
许副淡然一笑，并不介意。
山遐很是无奈。
这帮江东豪族，眼见着拿不下成德，便想打退堂鼓了？
今日能退寿春，明日就能退合肥，后面还能退东关，直至一路丢掉所有江北要戍，纯粹以长江为屏。真到了那时候，离死就不远了。
他虽然没听过“缓冲区”这个概念，但道理是明白的。
江北的据点存在着，那么你就有犯错的空间，因为人不可能一直不犯错。
犯了错不要紧，好好改正，再打回来就是。
在江北与敌军反复争夺，哪怕打得很狼狈，江南却是安全的。
可一旦双方隔江对峙，就没有犯错的空间了。一不留神被人突破江防，则士气全无，建邺要不了多久就会陷落。
许副年过七十了，长于东吴的他可能习惯了没有寿春、合肥，只能靠巢湖、东关作为江北屏障的事实。
他或许觉得曹操的百战精兵都四越巢湖不成，被死死阻挡在合肥一线，司马氏也在东关惨败，损失了数万大军，依靠这条防线也不错，更别说合肥还在手中了，竟比东吴还稳妥。
但山遐不敢这么想。
东吴有天时，东——大晋有这个天时么？太晚了啊。
淮南每一座城邑都十分宝贵，应该寸土必争才是，如此江东乃安，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这个时候，另一位从事中郎顾众出言道：“大都督，仲先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今水师多而陆师少，兵卒不精，士气不盛，难以攻拔成德，不如归去。合肥有新旧两城，旧城南临江湖，往来易也，西城有奇险可倚。两城并立，善加守御，则江东基业固也，何须在成德、寿春打生打死？”
山遐一听，更是皱眉，简直和许副一样的论调。
但许氏乃句容豪族，顾氏更不用说，他们的意见是要听的，不然钱粮兵士都无从筹措。
可山遐还是有些不甘心，遂看向陆玩。
“大都督可是在等北路消息？”陆玩问道。
山遐被说中了心思，默默点头。
“大都督，战至今日，祖兵尚不可破，况邵兵乎？”陆玩说道：“水军若能截断淮水，让邵兵成为孤军，或可观望一二，若无能，则不如迁走成德百姓，退至合肥，以为长久之计。将军若要等，亦可，然不应再攻城池了，不如加固营垒。即便祖兵出城乃至邵兵南下，以深沟高垒迎之，辅以水师舰船，固守退敌。”
山遐这次沉吟了许久。
众人不再催促了，只静静等着。
“我意已决！”山遐停住了脚步，道：“加固营垒、水寨，以为固守之计。另遣人至各处，迁徙百姓至合肥。君等便依此令。”
“遵命。”众将佐齐声应道。
山遐在等北边的消息，而北边如何了呢。
初六、初七两天，晋军水师都在奋力拔除淝口以北河面上的木桩，清理航道。
当天夜里，杨宝遣水师将士上浮桥，施放火船，顺流而下，无果。
而韩晃、童健二军则被质子军、左飞龙卫府兵击溃，两路损失过半，残兵败将两千余众在水师接应下逃走。
初九，晋军不再尝试派兵上岸，而是继续清理航道。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彻底断绝南北联络，让过河的梁军成为瓮中之鳖，粮尽军溃。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张硕军中，这个时候他已经抵达成德附近，与部署在外围警戒的晋军水陆兵士遭遇。
他和山遐一样，也面临着抉择。
如果不能迅速击溃山遐部主力，而北面的浮桥被晋军摧毁，那么就要仔细算一算积存的粮草够吃多久了。
于是他详细写了一封信，具陈自己的想法，交由信使即刻发往天子驻跸之处。

第六十八章 无疾而终
六月初十，成德城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雷明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梁军的营寨。
成德地势低洼（今已在瓦埠湖底），算是一个缩小版的下邳。
后者四面环水，宛如水中孤岛，故徐州李重一度放弃。
成德是两面环水，即城西和城南。
城西是淝水，且因为地势低洼，此处河面极为宽阔。
城南则蓄积出了一个小湖泊，尤其是多雨的夏秋季节，芦苇荡密密麻麻，小船纵横其间，往来偷袭，十分方便。
所以，祖约部万余人分作两处，一处位于城中，一处位于城东。
晋军水陆营寨则就在城南和城西。
攻城时，军士自陆寨出——若非实在没有空间，城墙选址时不可能紧贴着水，容易被洪水损坏，一般有个至少两里以上的距离。
防守时，则依靠营垒以及水师舰船上的弓弩杀伤敌军。
如果选好水陆营寨的位置，比如陆寨位于一块延伸至水中的突出部上，那么水师甚至可以航行至陆寨侧前方，则陆寨难以被攻克，盖因敌军攻寨时不但面临正前方的打击，侧翼也被弓弩覆盖，伤亡会急剧放大。
新来的梁军自然没法在城西、城南立营，他们选择的是城北。
夜渐渐深了，梁军营地依然灯火通明。
丁壮们彻夜不休，仍在挖掘壕沟、修筑土墙、树立栅栏，忙碌得如同在侍弄自己的庄稼地一般。
前方的芦苇荡中传来了轻轻的划水声。
如果仔细听的话，似乎还有紧张的呼吸声。
六月的夜晚依旧很热，空气闷闷的，有种将雨未雨的感觉，十分难受。
虫鸣蛙叫都消失了，周遭剩下的唯有木浆搅动水面的声音，以及偶尔传出的兵刃碰撞声——十分轻微，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那样刺耳。
雷明头上扎着白布，全身缟素。
他身后的士兵以及邻近的十几艘船上的尽皆如此。
黑色之中，或许有些显眼，但他不在乎了。
伯父战死，全军大溃，为了回去好交待，他们需要一次说得过去的战绩，不然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
船只轻轻滑动着，轻盈得宛如水面上的一片落叶。
驶入芦苇荡中时，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刺啦刺啦的声音响个不停。
蓦地，船只速度慢了下来。
船工拿木浆撑入河底淤泥之中，直到船停泊在平静的水潭之中。
气泡从河底溢出，发出咕咕的声音，难闻的气味弥漫在周遭空气中，不过没人关心这些，大家都等着信号。
等待的过程是焦躁的，甚至让人心生恐惧。
天空阴云密布，雷声不断，但一滴雨都没落下来，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周遭又伸手不见五指……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心生烦躁，甚至想要大喊大叫发泄一番。
但没人敢动。
这种小规模的突袭，在以往打江贼、蛮人的战斗中演练过许多次了，他们知道要点在哪里，甚至明白如何才能更好地伪装自己，所以他们尽可能沉住气，等待命令。
“杀啊……”寂静的夜中突然飘来了一阵鼓噪。
船队中有轻微的骚动，很快就被制止住了。
“杀贼……”喊杀声越来越猛烈，隐隐夹杂着充满节奏的鼓声，以及弩矢划破夜空的呼啸声。
仍然没有命令传来。
雷明的呼吸愈发粗重了，握紧刀把的手滑腻无比，几乎能攥出水来。
不远处一棵长在河中沙洲的树上传来了不知死活的蝉鸣声，在愈发猛烈的喊杀声传来后，蝉鸣忽然停止了。
岸上正在劳作的丁壮似乎接到了命令，陆续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整队。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猛然之间，鼓声响彻整个河面。
“哗啦啦……”水潭中百舸争流，昏黄的火光照耀下，船只剪影瞬间破碎。
高大的芦苇此起彼伏倒了下去，无数箭矢从芦苇荡中飞了出去，将站在岸上警戒的梁军尽皆扫倒。
“杀贼！”船工奋力滑动小舟，快要接近岸边时，拿桨一撑，脚底用力，小船打着横，轻轻撞上了泥岸。
高亢的喊杀声瞬间响彻夜空，黑乎乎的散兵队列如潮水般涌向岸边
那里是灯火通明的梁军营地。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连营盘都没来得及扎起，正是夜袭挫其锐气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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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部曲督秦三刚刚和衣躺下，很快就被人喊了起来。
在部属的指点下，他很快看到了正杀向岸边的敌军。
浅浅的壕沟之外，数百民壮狼奔豕突，被人追得哭爹喊娘。
火盆照耀之下，匹练般的刀光连连斩下，每落一下，必有人扑倒在地。
督促民壮干活的府兵部曲也被突袭打懵了。
有人直接调头逃跑。
有人大声阻止民壮冲击己方营地。
有人呼唤同伴，试图结阵御敌。
但这一切都没用，些许抵抗，夹在整体的溃败之中，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
“废物！”秦三怒骂一声，让人给他披甲。
丁零当啷的穿戴声中，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战场。
壕沟之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三百府兵从席地而坐到起身列队，只花了数息，当他们如移动城墙一般抵达壕沟东侧时，西侧的乱民已经涌了过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刀盾手上前阻挡，弓弦声在其后连响。
昏头昏脑的乱民先被盾击、刀劈，再被密集的箭矢杀伤，很快就被驱杀一空。
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往前了，纷纷往两侧溃走。
上岸的晋兵气势如虹，追在其身后连连砍杀，痛快无比。
“杀贼。”这次是梁军这边喊出来的。
第一批人射完箭后，将步弓悬于腰侧，然后从背上抽出长剑。
“轰隆隆！”一道惊雷落下，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三百左飞龙卫甲士齐齐跃入了浅沟之中，墙列而进。
壕沟西侧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晋军跃入了壕沟之中。
“噗！”重剑迅疾斩在身形未稳的晋兵身上，惨叫声凄厉已极，为这个混乱的夜晚增添了更多残酷的元素。
“噹！”砍刀劈在铁甲之上，几乎溅起了火星。
被劈中的府兵身形一个趔趄，很快反手一斩，沉重的长剑呼啸着劈在了敌人的肩胛骨上。
剑刃入肉声和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此人飞起一脚，将当面之敌踹飞了出去。
浓重的夜色之中，似乎仍能看出敌兵脖颈处如喷泉般涌出的鲜血。
“轰隆隆！”第二道惊雷落下，壕沟中几乎站满了府兵甲士。
他们面色冷漠，剑刃、甲叶之上粘着明显的血迹，脚下则是仍在抽搐着的温热尸体。
更多的晋兵向前涌来。
他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黑夜给了他们掩护，他们是夜袭者，他们占有心理优势，敌人一定惊慌失措，望风而逃。
更猛烈的碰撞在壕沟边展开了。
府兵队主、刘灵之子刘昂挥剑横斩，势若千钧的剑锋斩进了敌人的腿脚，他几乎感受到了敌人胫骨的碎裂。
敌人惨叫着跌入了壕沟之中。
刘昂侧身一让，不料前方又坠落一具尸体，将他砸倒在地。
混乱之中，已经有人踩了过来，他气得破口大骂，但没人理他。
惨呼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尸体一具具落下，几乎要把壕沟西半部分填平了。
刘昂奋力站起身来，踩着尸体就往前冲。
“轰隆隆！”第三道惊雷落下。
铁甲武士已经站上了壕沟西沿。
有人高高举起重剑，完全不顾中门大开，完全是以命搏命的狠辣路数，剑刃之上满是缺口与血迹。
有人无情地刺死摔倒在地的敌兵，甲叶上满是鲜血，似乎还挂着一段肠子。
壕沟内人影憧憧，剑刃、甲叶在雷光下闪耀无比。
铁甲武士几乎下意识整理了下队形，排成一排。
雷光消失，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浇灭了残存的火把，浇灭了一切光亮。
噼里啪啦的雨声之中，唯有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接二连三响起的惨叫声。
雷明跌跌撞撞地被赶回了后方。
热血在消退，身体在变冷，恐惧涌上心头。
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喊叫声以及兵刃入体的惨叫声。
他的身体被人撞来撞去，几乎要摔倒在地。
催命般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了。
他抽出兵刃，将挡在前面的人一刀砍倒，然后发足狂奔，奋力冲向河岸边。
芦苇荡中亮起了幽幽的灯火，在风雨之中明灭不定，似乎很快就要熄灭。
他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
一只手抓起身上的缟素，擦去了脸上的雨水，瞪大双眼，朝芦苇荡跑去。
雨越来越大，狠狠击打在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无论多么密集的雨声，似乎都无法遮盖那响彻整个天地的暴喝：“杀！”
“哗啦！”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泥水中，雷明心下一喜，终于逃出生天了。
“哗啦！”木浆搅动河水的声音响起，船只缓缓离开河岸，向远处飘去。
斜风袭来，雨势更急。
船上的灯火灭了，雨幕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唯余深沉的黑暗，一如他的心境。
更多的人涌到了岸边，冲进了芦苇荡中，对着船只远去的方向哭喊连连。
没有用了，没人会回头，没人会来救他们回去。
雷明气得拿刀斫了一下水面。
“杀！”岸边响起了高亢的吼声。
“噗噗”入肉声不断，一具具尸体栽入河中，再无声息。
雷明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下。
几乎是在一瞬间，密集的箭矢射了出去。
芦苇之中，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以及更多的入水扑腾声。
还好，雨越来越大了。
箭矢不再射出，杀声也不再响起，整个天地笼罩在自然之威下。
战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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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十一日白天都没有停止。
山遐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行走在水寨之中。
“监扬州江北诸军事山”的大旗已经湿透了，垂头丧气地裹在旗杆之上，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昨日一场夜袭，总共派出去了三千水陆兵士，城西、城南各一千五百人。
后半夜陆陆续续回来了，结果不是很好。
清晨一点计，城西只回来了不到五百兵，大部分是水军，另有百余人游水至对岸，天明后才被人接回。
城南打得也不好，但撤退还算有序，总计有千人回返。
听完战斗过程后，他沉默许久。
梁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不知道他们的打法，骤然遭袭之下，一开始有点混乱，但很快就组织起了反击，将上岸偷袭的晋兵悉数赶下河去。
这个反应、这份战斗力，让他颇有些惊惧。
没办法了，只能固守。
巡营结束之后，山遐遇到了陆玩，两人对视一眼，尽皆苦笑。
“坐一会。”山遐让亲兵端来两张坐榻，置于营寨一角。
连珠般的雨幕之中，如林的桅杆隐约可见。
水潭之中，停泊着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一艘连一艘，挤挤挨挨。
偶尔有几艘舰只开出，沿河巡视、探查。
大部分都了无生气地停在那里，似乎在等待撤军的命令。
“大都督倒也不用焦急。”陆玩说道：“这么一场豪雨，却不知要下几天。方才我至陆寨看了一下，壕沟已经蓄满了水。待到晚上，壕沟两侧都要被淹。这个情形，仗是打不成了。即便雨停了，梁人一时半会也攻不过来。”
山遐默默点了点头。
陆寨与城墙间大概有里许的洼地，早晚被淹没。即便水退了，也是一片泥泞，梁军攻过来只会成为活靶子。
就算后面出太阳了，将烂泥地晒个干透，那也不过是深沟高垒，守营而已。
梁军就算野战一个打十个，在水师侧翼夹击下，他们要攻破这个水陆连营，不付出惨重伤亡是不可能的。
当然，从这个谋算就可以看出，山遐已经正式承认：大晋朝的陆师野战打不过梁军，而今只能靠营垒、城池固守，靠水军偷袭，勉力支撑。
这个仗，就这样了。
“大都督也别觉得这场仗一无所得。”陆玩又道：“带过来的这三万余水陆将士，也算是磨练一番了。下次再有几万人出征，乱象就会少了。建邺文恬武嬉，好多年没正儿八经打过这种仗了。邵贼帮你练兵，想那么多作甚？烂仗打得再多，也练不出来。这种仗多打打，即便败了，只要不伤筋动骨，把大部分将士带回去，再补入新兵，好好操练一番，下次一定能打得更好。”
“最怕的就是那种一战尽墨，不但没能练成兵，反倒把本钱折光了。只能再招募新兵，从头训练，还没练成呢，又上战场，再被人打得惨败，死伤泰半。为今之计，该是把江东子弟都带回去，把多余的资粮都留给合肥。”
“庐江、淮南、安丰、广陵等郡的土兵其实不差的。说句难听的，可能比大都督带来的禁军还能打。历任江北都督都会征发这些土兵北上，与豫州邵兵厮杀多场，野战或许不行，守城却可胜任。邵贼银枪、黑矟精兵名闻天下，但拿来攻城又能消耗到几时？有万把土客之兵，准备半年粮草，合肥城高池深，固守不难也。最怕的其实是浪战啊。”
“唉！”山遐突然起身，看着潭中漂浮不定的浮萍，苦笑道：“若士瑶战前这么说，我定然听不进去。或许，眼下只能固守，以待转机。”
转机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模模糊糊有个概念：通过防守积累战争经验，编练新军，厘清军制，一点一点拉近与邵兵之间的差距。只要陆师不再一战即溃，有一定的野战能力了，那么配合水师，是有可能守住这半壁江山的。
按照邵贼兵书上说的，从新兵到老兵是提升最快的阶段，战力飞涨，但从老兵到强兵就慢很多了。他不奢望练成多强的兵，但现在手底下这些乌合之众，确实有极大的提升可能，甚至改一下军制，正经操练年余，都能进步许多。
没有人天生会打仗，也没有人天生就厉害，慢慢练，慢慢打，顶过邵贼声势最猛的阶段，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回去之后，朝堂上怕是有好一场争端。”山遐又道。
这次陆玩没多说什么。
诸葛恢和山遐的争端，他不想掺和。他只希望两人不要斗得你死我活，进而毁坏大局。
“士瑶，明日你带一部水军南下至阳渊。”山遐说道：“把新来的八千将士带回合肥。”
“遵命。”陆玩应道。
从十二日开始，雨断断续续，几乎就是阴一天雨一天的样子。
地势低洼的成德县附近河湖水位全线暴涨。
晋军甚至撤掉了一部分陆寨，梁军也转移了一次营地，搬到更高处，但却远离了一线战场。
十五日，山遐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梁人骑兵一部在合肥城东北被发现，其部疫病丛生，饥困难当，马匹倒毙于途者甚多，且因连日阴雨，难以驰突，正在村落中劫掠粮草。
守军水陆并进，大破之，斩梁将虚除伊余，余众溃散。
但山遐已不想打了，因为他的军中也出现了疫病。
他相信，对面的梁军营中好不到哪去，因为北人比他们更难以适应淮南的天气。
二十日，雨终于停了。
这个时候，北边传来消息：水军已拔除淝口外梁人设立的木桩，毁浮桥一座，正准备一鼓作气，继续拔除第二道障碍，彻底毁掉二硖石山之间的两座浮桥，让梁军断粮，并寻机歼灭其水师。
这个消息让山遐有些动摇，因为似乎出现了全歼梁军府兵、银枪军的机会。
疫病、断粮、阴雨……
如果再把徐州的祖约部将士家眷押来，演一出“四面楚歌”的大戏，似乎把握更大。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邵贼平定凉州的消息传来。
从事中郎许副病倒，数日即殁，军中疫病也愈演愈烈，再等下去，大军恐怕有覆没之忧。
在这样一种艰难的情况下，山遐终于不再坚持，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第六十九章 不约而同
大营之中，呻吟哀嚎声不绝于耳。
由壕沟隔开的独立营地内，至少躺了两三千人。
医者跑来跑去，并征发了大量民壮，来回照顾。
《风土病》（第一版）这种书他们都读过，但仔细对照之下，大部分的病症都对不上，茫然无措，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医令皇甫方回甚至都随军南征了，但他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先捡认得出的进行对症治疗。
“暮春以来多雨，很多坑洼之处积满了水，此谓‘死水’。死水一多，孳生蚊虫，这是疟病，照方诊治。”他一边说，一边提笔签发命令，下拨药材。
药材有没有用，很难说。
汉末有治疗疟病的方子，但据他观察，效果很差。或许，只有特殊地方产的药材，效果才能好一些？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聊胜于无吧。
疟病十分麻烦。
他和天子谈过，天子认为死水中最容易孳生蚊虫，不停流淌着的河流则要好一些。蚊虫叮咬了患虐之人后，再去叮咬其他人，就容易把“虐虫”传播过去，久而久之，营中患病之人愈发多，终至不可收拾。
天子还认为蚊只能飞数十步，至多百步，因此清理百步内的死水塘就可以了。
皇甫方回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天子坚持要求写进去。
此番出征，军营中便是照此办理的，填平了不少水塘，但问题是无法尽善尽美。
如此多的大军，周遭河湖水塘又极多，填不胜填。
营寨绵延出去很远，每个单独的营寨之间还要布设壕沟，防止营啸蔓延或敌方攻破一个营寨之后顺势直取下一个，总之不可能不被蚊虫叮咬。
但此举确实也减少了患虐的可能，总体还是有效果的，不然怕是要死更多人。
“这几日雨停了，让樵采军士大举外出，多砍些干柴回来。”皇甫方回又吩咐道。
《风土病》中同样建议喝热水。
为何仅仅是建议呢？因为很难做到。
先不说被人限制樵采这种事了，梁军还不至于如此。但说周遭环境，多湖沼水草芦苇，这种东西根本不经烧，要收集非常多才行，很费劲，根本不够用——扎营立寨，利于樵采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
再者，连日阴雨，更增添了困难。
军士们热饭都不一定吃得上了，只能嚼保存了一些时日的干粮，喝生水。
至于说汉时少量出现的石炭（煤炭），太少了，而且根本不可能长途运输，没这个能力。
皇甫方回一边签发命令，一边总结。
《风土病》这本书还得再删改、新增，越湿热的地方越危险，越容易患病，“蛊虫”、“疫虫”似乎不仅仅来自水里，土、气、风中似乎都有，整体比相对干冷的北方多多了。
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现象：寿春就好多了。
好像是越早变成城邑、周遭改变越彻底的地方越不容易患病，人烟稀少、野兽出没的荒地则要危险得多。
写到最后，他干脆搁下了笔。
这仗就不该在夏天打，如果等到冬天，病虫是不是会少很多？至少蚊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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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之中，张硕刚刚披挂完毕。
军士们的精神头不是很好。
无他，天天下雨，营地内湿漉漉的，身上几乎要长毛了，难受得要死。
更别说不断有人病倒，被送入后方营地隔离开来，这些都打击了士气。
对了，吃不到热饭、热汤，几天还好，经常如此，那是真的士气不振。
不过，在军令下达之后，他们还是很快整队完毕，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祖约部将许柳已经带着两三千人先期出发了，一路蹑着敌军的踪迹，向合肥方向追击。
梁军作为后继，晚一天出发。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大胆的行动。
张硕判断山遐撤退之后，北边淮水上的晋军水师肯定也会撤退。
如此，则后路无忧。
至于说会不会有生力军来接应晋军，应不至于。
徐州李重、南阳乐凯都会发动进攻，牵制一部分敌军。
李重那边可能牵制不了几个人，毕竟淮水下游一带水势雄浑，河面更加开阔，一不留神就被人留在南岸了——从徐州方向南下建邺，是诸条路线中最难的，也是最不可取的，除非守军一触即溃。
乐凯倒是能牵制一部分人。
其实这就够了，晋国最能打的部队就是荆州兵，牵制住他们就行——晋廷向以淮阴为“北府”，淮南为“西府”，盖因镇守这两处的大将往往带有“北”、“西”字样的将军号，且能开府，而今祖约举事，淮南糜烂，“西府”这个头衔或许会飞到荆州都督身上，至于“北府”会不会易主则很难说。
大军整队完毕后，正待出发，监军蔡裔欲言又止。
他不是怕了，而是职责所在。
说实话，若他处在张硕的位置上，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南下追击，但他现在是监军，职责不一样，就要从其他方面考虑了。
张硕试了试抽刀入鞘之后，见蔡裔面色不豫，道“元子何故如此？”
既然张硕问了，蔡裔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都督，若淮水上的吴军水师不退呢？届时大军远在合肥，后路粮道被断，能久持乎？”
张硕沉吟了一下，道：“若事事皆要稳妥无比才动手，那便是武学里说的‘结硬寨、打呆仗’。此番本是我攻淮南，不意吴兵来得如此之速，反倒变成彼攻我守了。今敌军退却，不追何待？”
“若贼伪退诱敌呢？”蔡裔问道。
“追一下总是要的。”张硕坚持道：“而今淮南诸县皆在观望，若能追到合肥城下，纵无力攻取，淮南北边诸县却有可能改旗易帜。另者——”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北方，道：“江东水军实在恼人，动不动截断后路，断我粮道，此诚可忧之事，故需效曹魏故智，于淮南屯田，就近筹措资粮。”
“屯田？”蔡裔是真的震惊了，不由得多打量了几下张硕。
“昔年邓艾于两淮屯田，淮北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六七年间，积粮三千万斛于淮上。”张硕说道：“惜当年所屯之田多已荒废，水渠亦多湮废，还得花大力气整治。若我仍镇淮南，今冬便征发兵士、百姓修治陂池、灌渠，待淮南粮收，纵淮水为人截断，又有何惧？”
蔡裔一时失声。
张硕此人，与其说是战将，倒不如说是个屯田将。
他南下的主要目的竟然是扩大占领区，以便后方能安心屯田积粮。
“君勿要多劝。”张硕当先而出，声音远远飘来：“此时不敢进，悔之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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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天水。
前方军报每隔几天就有一封，大部分是关于北方草原的，这也是邵勋最关注的。
至于张硕营中发来的，他不甚关心。
只不过确实有点惊讶。
祖约拖来拖去，果然拖出了事。
按照最先的计划，祖约于寿春举事，然后尽可能煽动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配合南下的张硕部，让淮南全境变色。
但第一步就失败了。
前后拖延许久，一会索要粮草器械，麻痹建邺朝廷；一会调整布防，解散或遣走不可靠的部众；一会要去徐州搬取将校家眷，不然他们不愿跟着反，总之一堆事，结果就让建邺朝廷嗅出不对了。
邵勋基本可以肯定，建邺朝廷在祖约举事之前一段时间，就已经讨论结束，开始委任官员、调集兵马了。
祖约麻痹他们，他们也麻痹祖约。
于是等到祖约举事之时，晋军主力一部已经抵达巢湖，待许柳南下之时，历阳水陆都督陆玩已经抵达合肥，双方先锋迎头相撞。
张硕决意南下成德，与晋军水陆主力厮杀，颇为冒险，盖因后路不稳。
但邵勋没有阻止。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张硕完全没必要写这封自明心志的信。
有什么用？
若单骑走免，逃回淮北，该斩首还是得斩首。你是都督，握有全权，同时负全责，不可能你提前打了预防针就不追究。
如今的战争进程，邵勋不是很清楚。
他甚至怀疑水师已经全军覆没了，这倒是个难题。
所以，今天他决定给张硕回一封信，由秘书监卢谌拟写。
“几个要点。其一，修治二硖石山城及水寨，可容纳水师屯驻。”
这其实是给水师一个避战的场所，搞存在舰队。
存在舰队虽然总被人嘲笑，但不是没有用。结合水寨、木桩乃至铁索，可以勉强维持一个沟通南北的通道。
但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至少需要几个月。
“其二，若能控制芍陂，则修治陂池，若不能，尽可能抢占良田所在，朕会发胡汉丁壮前去屯田。”
屯田是必须的，盖因即便有了水寨，在水军战力远逊于江东的情况下，依然可能被摧毁，再度被隔断南北。
也就是说，从河南渡河攻打淮南，往往只有短短数月时间窗口，持续能力不足。若能在淮南收粮，则可大大缓解此窘境，届时江东水师甚至都不会过来了，因为用处不大。
“其三，看好祖部军士，勿要令其遁逃。”
张硕来报，祖涣率三千人东行收取诸县，行至半途，军众鼓噪，直接散走了一半人。
这些人去哪里？当然是跑回徐州和家人团聚了。
祖约手头剩下的兵马，多半也军心浮动，不可不防。
“其四，若遇大疫，勿要勉强，量力而行。”
“其五，勿要杀降。”
“其六，把质子军撤回来，他们死人太多了。”
“就这么多吧，卿自斟酌语句，聊为润色，写完就遣快马发出。”
“臣遵旨。”卢谌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随即站在地图前，仔细看着横亘东西的阴山。

第七十章 朴实无华
刘路孤跑了。
这厮嗅觉是真的灵敏。刘闰中带着落雁军抵达武威后，与金正密议，召刘路孤来姑臧议事，刘再三推托，不至。
事情到了这步，其实有点明牌了。
他和王丰起了矛盾，甚至还小做了一场，关系破裂。
金正召他入武威议事，他不敢来是正常的。
事实上，刘路孤压根不听号令，直接带人跑了。
落雁军、骁骑卫、上党羯骑乃至部分凉州降兵分至各方，围追堵截，王丰更是带着乌桓人死咬着不放，前后数战，杀刘部两千余人。
目前各部已齐集西海郡，在居延泽一带牧马，随时准备追蹑至阴山。
而在平城方向，自然也会有动作。
六月二十一日，凉城郡的山顶宫殿内，王氏伸了个懒腰，然后站在巨大的铜镜前，静静看着。
几个月没见到邵勋了，他却还在帮自己的忙。
有时候想想，跟了他也不错，虽然他一直在步步加强对她的控制。
王氏看着镜中人，轻笑一声。
“太夫人。”殿室外面响起了轻声呼唤。
王氏轻嗯一声，离开了铜镜。
中常侍宣怀走了进来，低着头，询问道：“可盥洗更衣了么？”
“可以。”王氏点了点头。
宣怀同样是那个男人送来的，原本刘汉的中常侍，其女宣氏乃刘聪中皇后。
王氏无法拒绝，更不敢拒绝，虽然她明知宣怀负有监视她的职责。
宫人们走了过来，捧着各色服饰，宣怀则到外间准备车辇。
紫色深衣、宽大外袍一一穿上身。
镶嵌着金玉的束带紧紧束住盈盈一握的腰肢，显得上身是那样地坚实、高耸。
两条裤褶依次套上，紧紧裹住结实、丰满、修长的大腿，配上长筒皮靴，颇有点草原女儿英姿飒爽的味道了。
最后一顶华丽的莲花冠，雍容、典雅、庄严，象征着她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权势。
王氏低头看了看。
威严华贵的礼服之下，紧紧包裹着草原上最尊贵的女性肉体。
肉体的秘巢中本应诞生血脉最纯正的草原雄主，而今却一次又一次被粗暴地闯入，反复玷污，孕育来自中原的孽种。
但她似乎已渐渐习惯这种违背传统的禁忌快感了。
四名女侍吏穿着鲜卑风格的交领上衣，下着及地长裙，头戴笼冠，在下巴处用彩色丝绦系着。
当王氏出门时，四人紧紧跟上。
一人拿着符宝印信，一人手执文册，还有两人捧着王夫人的外袍长摆。
她们都是王氏精挑细选的女官，上传下达，执行她的意志。
代公拓拔什翼犍正在外面等着。
甫一见面，便眼睛微红地看着王夫人，质疑道：“阿娘，为何要拿办刘路孤？”
王氏没有答话，只牵住了他的手。
已经九岁的什翼犍愤然甩开。
王氏扭头看向儿子，目光严厉。
什翼犍与她对视了一会，最终低下了头。
王氏再度牵起他的手，来到凉城宫前的广场上。
凛冽山风之中，群臣拜伏于地。
王氏停下了脚步。
“卿等也是来劝的？”她问道。
众皆默然。
良久之后，长孙睿说道：“可敦，昔年幸广宁时，镇东大将军（刘路孤）也算有功。若无他，可能早就为祁氏母子所败，难以等待晋国大军来援。这次他只是一时糊涂，并无反意，臣请宽宥。”
“你们呢？”王氏看向其他人，问道。
长孙睿身后跟着一群中下级官员，闻听此言，纷纷说道：“臣请宽宥镇东大将军。”
王氏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代公复国已经四年了。”只听她说道：“四年中，克盛乐、下朔方、降库结沙诸部，遂全有阴山，复经营卑移山，四方百姓不下六十万。国势如此蒸蒸日上，你们竟然只顾念着刘路孤，到底有没有良心？”
“若无我四处奔走，这个国家四年前就没了，你们亦不知成了哪里的孤魂野鬼。平日里发发牢骚就算了，我只当一个笑话。可在这种大事上，你们竟还如此不知好歹，那就是丧良心了。”
说话间，乘辇来了。
这是大梁开国后赐下，代公及太夫人王氏各一套，连同诸般仪仗，一并送至平城。
王氏不再多话，牵着什翼犍的手登上台阶，坐进乘辇之中。
辇，挽车也，一般是指帝后、公卿乘坐的人力便车，即以人来挽车。
王氏母子上车后，诸般仪卫一一上前。
一时间，伞盖、羽葆、旗幡如林，团团护卫着乘辇，气派非凡。
别的不说，如今的代国比起拓跋猗卢那会是正规多了。
当年猗卢的御辇可没这么多仪仗，先后依附晋国、梁国之后，代国制度正规化的建设持续推进，公室威严与日俱增，如今俨然是一个胡汉杂糅得十分明显的草原盛国。
譬如这羽葆，便是饰有华虫图案的圆盖，以及雕羽装饰的旗幢，庄重华丽，威风凛凛。
凉城国中尉羊权策马而至，见得代公和王氏后，下马拜倒，问询一番后，挥了挥手。
深沉的角声响了起来。
五百骑当先而出，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昂扬。
另有五百骑分列乘辇左右，仔细护卫着。
最后是两千步卒，其中约一半人身披铁铠，器械精良，威武不凡。
这些都是凉城国兵，总计三千步骑，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已由凉城国中尉羊权精心训练了两三年。
本事么只能靠说马马虎虎，不差。
王夫人舍得下血本。
平城、盛乐两地打制的铁铠、皮甲、枪槊、步骑弓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凉城国。
先前出发的五百骑虽然没有马甲，但人手一套铁铠、一根马槊、一柄马刀，骑弓、步弓各一，完全是当做心腹武力来供给的。
两千步卒中有一千铁铠武士，另外千人也有皮甲，甚至让平城的亲军侍卫都极为眼红——代国生产各色器械的效率本就不高，还优先配给凉城国，让别人怎么活？
但没办法，梁帝邵勋的威势实在惊人。诸部联合起来也未必打得过，还不如暂时蛰伏，等待时机。
只要什翼犍长大亲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什翼犍！”王氏看了下儿子，警告道。
什翼犍收回了与群臣对视的目光，闷闷不乐地看着前方。
山道弯弯曲曲，大队人马走得很慢。
金雕在天空盘旋着。
朔风将伞盖吹得呼呼作响。
阳光照在乘辇上，王氏身上的金玉闪闪发光，华贵无比。
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她对此愈发迷恋了。所以，即便是儿子，她也不会给好脸色。
“时候差不多了。”王氏突然说道。
什翼犍愣了一下。
“东木根山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王氏又道：“平城的刘路孤家眷，应该也被抓了。”
什翼犍悚然一惊。
“不要多想。”王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道：“再过些时日，独孤部的丁口就会出现在云中、马邑二郡，成为你的编户，你该高兴才对。”
什翼犍微微有些颤抖。
“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死的人不会胡乱攀咬，而活下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什翼犍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贺傉的母亲祁氏。
那个女人更加凶残，一下子杀了五十多部落首领，几乎把整个国家搞乱掉。
母亲现在……
“刘路孤跑去阴山北边了，与刘虎合流，他不会回来了。”王氏双手抚于腹前，坐姿极其端庄，但说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再过几年，大梁天子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乃中原士人之女。为娘做到这个地步，对得起你了。”
拓拔什翼犍有点想哭，似乎即便成年以后，母亲也不会放权。
她肯定不会！
汉地有天家无父子的说法，草原又如何能母慈子孝呢？
而就在王氏、什翼犍母子交谈的时候，东木根山以西的草原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在北行。
他们的人数非常庞大，绵延二十余里，人数超过了两万五千。
正常来说，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七八千成年（十四岁以上）丁壮，而今却只有三千。
他们面色惊慌，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远方的地平线上，乌桓轻骑的身影若隐若现。
甚至就连鲜卑都有不少，主要来自普部、达奚部，以及四年前投降而今非常忠勇的——或许是故作忠勇——拾贲部、乌洛兰部骑兵。
他们的出现，让正在迁徙中的独孤部牧民更为惊慌，几乎有四散而逃的架势。
或许，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无独有偶。
代国南都平城诸门紧闭，城内各条街道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随后便是猛烈的喊杀声。
亲军侍卫一部被堵在军营内，离武库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冲不过去。
对付他们的同样是亲军侍卫，密集的箭矢自他们手中射出，将曾经的同袍尽数屠戮于军营之内。
一间间公卿府邸的大门被撞开，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浓郁的血腥气飘荡了很远，直令人作呕。
城外的几座庄园也遭到了围攻。
辅相卫雄、左将军莫含带着大群汉兵，将刘路孤家的庄园抄掠一空。
留守的高柳镇兵也出动了，联合自新兴、雁门北上的四个龙骧府府兵，在平城周边弹压，维持秩序。
草原政争，一点不复杂，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动手之前，都知道可能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甚至离散人心，但就是忍不住动手。
只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草原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他们这种直来直去的传统。
令人惊讶的是，平城东市居然还照常营业，一点没受血腥杀戮造成的影响。
从远方俘获而回的数千杂胡人丁，此刻正像货物一样以车作为计量单位，一车车被毌丘氏、羊氏的商队买走，输往洛阳、汴梁。
这是此次战争的红利之一：俘虏。
或许也正是这种买卖的存在，让阴山以南诸郡（云中、马邑、凉城、定襄、五原、朔方六郡）对大梁起了不少好感。
这便是王氏如今的底气之一。
经济层面的嬗变润物细无声，但却极其有效，且势不可挡。
刘路孤及其党羽完了。

第七十一章 积极要求进步
曹嶷刚从东木根山返回平城。
两相一对比，还是更喜欢平城一些。
都是草原，但差别太大了。
北边的草长得太稀疏，草与草之间裸露着大量沙子，只有河畔及山麓才长得好一些，不多的农田也开辟在这一片。
平城这边的牧草就紧密多了。开花之后甚至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蜜蜂飞来舞去，辛勤忙碌着。
单于都护府的人甚至帮云中郡培养了一大批养蜂人。
蜂蜜本来就是草原主要特产之一，以往主要靠采野蜜，现在人工养蜂。
这种技术在中原也是比较先进的。
蜂箱是由前晋张华在一本名叫《博物志》的书中记载，出现的年头很短，应该是晋时才有人尝试收捕野蜂，而在此之前多为野放。
平城东市已经出现了大量蜂蜜、蜂蜡，售价肯定比粮食、肉奶高多了，但比起中原蜂蜜的价格，不值一提。
今日曹嶷就遇到了亲自押送大批牲畜、奴隶、皮革、鸟羽以及蜂蜜至平城的徐澄之。
徐澄之是徐州东莞人，曾为徐州治中从事，前后侍奉过多位徐州幕主。
幕主经常换，治中从事却一直干了下去。
他是王衍的人，出任凉城大农也是王衍的安排，至今已快一年了。
“少监。”见得曹嶷后，徐澄之率先行礼。
凉城国大农理论上来说没有品级，有也是代国的官品，和中原不是一套体系。但在单于都护府深耕云中、马邑、凉城三郡数年之后，从代公兼任副都护开始，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兼领幕府官职。
比如，幕府分置左右长史，左长史仍是何伦，右长史则是代国辅相王丰。
再比如，幕府分置左右司马，左司马为孙和，右司马则是代国镇西大将军郁鞠。
二人之下，还有参军、从事中郎、督护各一人。
这个目的，一是为了模糊单于都护府和代国朝廷的界限，二是为了让代人分享权力，进入体制，以更好地调动代国的资源。
他们不是代公，只要有官当，仍掌握一地大权，管你上头是谁？
初时可能心理上还不适应，或念旧恩，或谓胡汉有别，所以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大梁天子的改革，从来都是循序渐进，而不是一步到位，给你留下充足的缓冲时间。
所以，凉城大农这个职位有个潜规则下的官品：正六品，比少府少监（正五品）低两级。
“弘道，以你我的渊源，何须如此？”曹嶷一把扶起徐澄之，责备道。
徐澄之眼睛一亮，低声问道：“天师——”
“哎，往事休要再谈。”曹嶷咳嗽了下，略微有些尴尬。
天师道历来受打压，被晋廷蔑称为“妖贼”，梁朝开国后又有什么区别呢？
今上为晋臣时，可是残酷镇压过天师道徒起事的啊。
徐澄之伯父、东莞徐宁徐安期可是鲍靓的弟子。
而鲍靓精通尸解之术，永嘉年间已带着大批门生弟子及其家人，并徐州豪族徐宁、臧琨一起南迁，开馆教授炼丹、尸解之法。
前几年，鲍靓见葛洪“道术非凡”，于是将女儿鲍姑嫁给他做续弦妻，夫妻二人一起研究炼丹、医药。
老岳父鲍靓还在研究尸解，因为他年纪渐渐大了，得为死后如何超脱于世考虑。
徐澄之没有跟着南下，但他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天师道徒。
曹嶷不知道他有没有私下里开馆收徒。
你可别让一帮拓跋鲜卑学了道术啊，万一战场上来招狂风大作，岂不完蛋？
于是，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弘道，你带来的牲畜、生口、蜜蜡我收了，有多少收多少。你以后好生做官，别乱来。我看你也挺有本事的，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啊，翼护一方百姓，令其安居乐业不好么？”
“超脱了世人，却超脱不了自己，唉。”徐澄之听了有些不甘心。
说实话，他都想跑江南去了，道术使我快乐。
“今上不喜天师道。”曹嶷见了，低声叮嘱一番：“他是太白星精，法力非凡，你斗不过他的。”
徐澄之悚然一惊。
太白星精何等伟力，确实斗不过。不过，若今上建个神国就好了，统治天下不比现在容易多了？
见徐澄之已经受到了震慑，曹嶷不再多说，而是看着那些蹲在墙根下的男男女女们，问道：“哪里来的生口，怎如此瘦弱？”
“西征诸部回返后献给王夫人的。太夫人在凉城避暑，遂命我带人将生口送来此地，共一千二百人。听闻是路上顺手打了几个不愿献上牛羊的部落，贵人都被弄死了，部众分作数处。这一千二百人，来自三个不同的部落。”徐澄之说道：“长途跋涉之下，可不就瘦弱不堪了么？其实都是饿的，身子没病。”
曹嶷点了点头，道：“看他们命好不好了，若走到晋阳还活着，便能活下去。”
“怎少府也采买奴婢了？可是官奴不够？”徐澄之问道。
官奴耕作官田，是官员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来源一为俘虏，二为罪人。
“少府园户耕作园囿田地，与官奴何干？”曹嶷摇了摇头，道：“这是放牧屯田用的。”
少府是皇帝的钱袋子，平日为宴会、祭祀提供各色用品，逢年过节时再拿些粮肉果蔬给官员发福利，俸禄不由他们支出。
“去哪里屯田？”徐澄之问道。
“淮上。”
“那得死多少人？”徐澄之大惊。
“少府要为天子分忧。”曹嶷正色道：“淮北屡遭侵掠，人烟稀少。淮南新得，更是地广人稀。此等沃土，既可圈牧场，又可耕作。说你不要整天醉心道术你还不听，为官之道是什么？可懂？”
“揣摩上意。”徐澄之下意识说道。
曹嶷一窒，干笑道：“弘道你还是很懂的嘛。少府监庾公已上奏天子，请于淮上置园囿，发园户五千放牧牛马、耕作农田。老夫本来都要回去了，没办法，遂多留几日，采买些生口。”
“胡人去了那边，不消两年，得死一半人。”徐澄之说道。
曹嶷闻言笑了笑，道：“你这些生口，我看精壮不多，打算作价几何？”
“两匹杂绢一个人，不分男女老幼。”徐澄之回道。
“我带来的是河内绢、清河绢，一匹一个，全买了。”曹嶷说道。
徐澄之盘算了下，河内绢、清河绢确实更值钱，于是点了点头，道：“好。不过须得请示可敦。”
“太夫人。”曹嶷纠正道。
“须得请示太夫人。”徐澄之立刻改正口误。
曹嶷满意地笑了，又道：“你看，一绢胡而已，死了又如何？再买就是了。强者就留在北地，转售给官私之人，羸者补户，想反也反不起来。”
“让胡人知道，下次就要涨价了。”徐澄之说道。
“随意。”曹嶷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经营多年的河南一户纳绢四匹半，绢帛多不胜数，反倒粮食没那么多。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问道：“代人收了这么多绢帛，怎么用出去？”
“现在代人也爱享受了，衣帛者很多。”徐澄之说道：“再者，有西域胡商收这个。”
“什么？胡商？从哪里过来的？”曹嶷有些惊讶。
“从北边草原过来的。”徐澄之理所当然地说道：“曹公不会以为胡商只走凉州或河州吧？据我所知，一旦凉州、河州路不通，就有胡商走草原，甚至还有远至扶余、高句丽的呢。”
“原来如此。”曹嶷感慨道。
“代人卖一生口，不过得绢二匹罢了，但这些绢转售给西域胡商，其利大增。至于赚多少，却不是我能知晓的了。”徐澄之说道：“而西域胡商得知代人手里有大量绢帛，还卖得比较便宜后，这两年走北线草原的商队越来越多。曹公你去一趟夏宫就知道了，殿中有诸般珍宝，可不比世家大族差。”
“夏宫？”
“就是凉城宫。”徐澄之道：“夏日暑热之时，太夫人携代公至凉城巡视，大会诸部。冬日大雪纷飞之时，巡视长春宫，那里有温汤，故又称‘冬宫’。”
曹嶷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代国居然能稳定出售绢帛了。按照徐澄之的说法，西域胡商“人傻钱多”，鲜卑人肯定赚得比朝廷多——当然，这个贸易链条上，没有谁是亏的，只不过赚多赚少罢了，就连花高价买丝绸的西域胡商，回去后也能以更高的价格出售，说不定他们才是赚得最多的。
“罢了。”曹嶷看了看天色，道：“你尽快知会一声太夫人，我在此等待数日。”
“好。”
“你那些蜂蜜、蜂蜡品相不错啊。”曹嶷又道：“一会送至馆驿，自有人予你钱。”
“钱也收的。”徐澄之连连点头：“永嘉通宝在平城、盛乐还是有很多人用的。”
“以后就是‘开平通宝’了。”曹嶷说道：“听闻天子巡视至天水时，闻陇西有铜，可能要设钱监，今后开平通宝多矣。”
“五铢钱还在用呢……”徐澄之笑了笑，道：“辅相王公屯兵朔方，很可能要与刘路孤、刘虎大战。后面数月，俘众多矣，曹公若还来此地，可要多备钱帛。”
曹嶷哈哈一笑，道：“就怕代人不要钱。”
徐澄之仔细琢磨了下这番话，赞叹不已。
代人能通过做买卖得到超乎他们想象的财富，那还抢什么抢？
当然，如果中原暗弱，他们南下能破开名城大邑，抢到天量的财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间轴
一些读者想看这个、想看那个，我再次强调一下。
我是按时间轴写的，即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推演。
古代一个事件，假设按照小说的元素：目标、铺垫、高潮、转折、结尾，时间跨度至少几个月，甚至长达一两年。
这可不是现代，过程是非常漫长的。
所以写古代的高潮事件，你不可能完整不破碎地盯着一件事写到底，因为时间跨度太长。
比如，328年1月做了甲事开头的准备，然后年中7月开始具体实施，329年1月有初步成果，年中6月达到高潮，年底尘埃落定。
整个跨度长达两年。
你不可能两年只写这一件事，现实中也不可能，古代帝王将相人家都是多件事同时操作，甲乙丙丁几件大事并存，而且往往都很重要，慢慢等结果。
再比如有人说夺嫡，假设某个皇子做一件事，被申斥了，或者自己觉得不妥当，很可能就暂缓几个月乃至一年，这几个月难道一下子跳过去了？
再比如战争，动辄对峙一年半载的不在少数，然后迎来胜利高潮。
但问题是，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你怎么办？难道直接跳过去了？直接写结果？
老实说，我不知道其他历史作者怎么处理的。
或者直接跳过一年，等下一次再跳一年，下下次再跳一两年？强行跳过时间BUG？
或许模糊时间线，让读者摸不着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故意隐藏时间BUG？
又或者把两三年才能出结果的布局，强行压缩到一个月内？
我不打算这么写。
我第一本书《南美》、第二本书《晚唐浮生》，还有正在连载的这本，都是按时间线来写。
打个仗，行军可能就几个月，我实在想不通怎么那么快就跳到结果，都有超时空传送能力么？
本书刚结束的征讨凉州战役，从327年开国前就开始布局，接见凉州使者，然后我写别的去了，把这件事放下，因为几个月内不会有结果的。
然后到了年底，穿插一笔，任用凉州士人为官。
然后我又放下了，写别的事情，因为接下来几个月不会有结果。
再到328年三月，前线开始出兵，一个多月打完，这时候我是连贯写下去的，从三月一直写到五月。
再然后就是主角西巡，做战后安抚、分赃，这没几个月不可能结束，光来回走路都要两三个月，然后接见、许诺、封官，这段我就没细写，一笔带过，而是用张硕打寿春来代替，因为这是同时进行的另一件大事。
如果换别的写法，恨不得定策后就出兵，然后抵达战场，大战一番，胜利结束，时间压缩得极短，整个事件过程细究下来，连行军的时间都不够。
但有人觉得这样流畅啊，一两年才能完成的事我压缩到一两个月，是不是读得爽？
如果有人问两个月行军都不够，准备、输送资粮还要几个月，怎么这么快？
别问，问就是有时空传送术，可传送物资，也可传送兵员。
但我不能这么写。
我在写一个事件时，脑子里就在拆解，这个步骤要多长时间，那个步骤要多长时间，其实本书的事件过程已经压缩过时间了，再压缩就不礼貌了。
所以到最后，按时间轴写是难免的。
但这样也是有坏处的，完整事件过程会被分割，即目标、铺垫、高潮、结尾没法一气呵成写完，爽点大大降低。
而且多个事件相互穿插，按照时间轴推进，会略显凌乱，也显得比较流水账。
就像当下在写的打淮南的剧情，显然已到结尾，接下来几个月就是对峙乃至各方扯皮，我抓紧这个时间空挡，尽可能用其他事件将其串起来，然后再回到淮南乃至建邺。
而且我还见缝插针，写了多年来草原风貌的细微改变，这是主角几年前定下的决策的反馈，这很重要，不能不写。
制定一个政策，不是穿越者一下令，马上就有结果的，这不可能。
整个过程持续很久，可能影响未来几十年，而这种影响是细微改变的，几个月、一年内看不出太大变化，非得拉长到两三年、三五年才有一定变化，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见缝插针，给个反馈，让读者看到主角政策的后续影响。
我看到有些人写这种改革剧情，居然几个月、一年内就出了别人几十年才有的成果，不明觉厉。
我是不会这么写的。
还有人说主角买奴隶异想天开。
魏晋、南北朝、隋唐可是草原酋豪大规模贩卖奴隶啊。
即便后来北周废奴，实际上呢？
到了唐代，还存在大规模的奴隶买卖行为，政策是政策，实际是实际。
以至于半岛那边都遣使至长安，要求唐朝禁止买卖新罗婢。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市场不消费了，那么奴隶贩子就不会去抓人了。
唐代山东沿海可是住着好几万新罗人，你以为他们都是商人或渔民吗？
就本书这个时代，公卿豪族买胡人当奴隶再正常不过了。
你以为谁去抓的？
石勒是奉谁的命令去抓奴隶。
一整条黑色产业链，最上层是一州刺史、都督，中层是各级官员、军将，下层是胡人酋帅，消费市场是庄园主和坞堡主。
他们买人过去种地、放牧或当兵，古来有之。
魏晋、北朝几次讨伐草原，抓来的人丁怎么处理的？
一部分编为军户，一部分当奴婢种地，一部分作为福利分赐官员军将。
唐代几次征高句丽，李靖还是谁都说府兵到草原上抢奴隶回中原贩卖（也有自用）。
征高句丽，府兵抢了很多奴隶，李世民都出钱赎买过一批，安置幽州为百姓。
你说奴隶需求大不大？
还有都护府之事，这可不是我发明。
事实上，当地酋豪兼任幕职并不鲜见。
最典型的是唐代在西域于阗国，驻军在尼雅绿洲一带屯垦，国中大批唐人官员，到了后期，连司法、收税都是唐人在搞，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这种统治，除非有外力相助，比如吐蕃，不然靠自己内部很难推翻，因为形成新的利益团体了，于阗王但内里坐，外事有唐官处置。
真正不能靠这种方法对付的，其实是居无定所的部落，唐代在他们身上是失败的，政策只管用一段时间。
但只要存在定居属性，基本都逃不过这种套路，除非中原朝廷自己崩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有些人没听说过，就觉得震惊，你异想天开。
最后再强调一下：我还是按时间轴来写，因为时间是一条清晰的主线，贯穿主角个人、子女、各项政策、世家大族乃至整个天下。
各条支线都会涉及，我一步步推演，没有大纲。

第七十二章 样板
针对刘路孤的追捕稳步进行着。
刘闰中、王丰二人为主，并发动各个部落，总计五万余骑，对不足万人的刘路孤围追堵截，将其部一路压到了阴山西北。
对刘虎的策反也在进行，无非是当初你远遁高阙塞外时，刘路孤反倒领余众投降拓跋郁律，反正就是揭他们之间的伤疤，翻旧账。
大梁册封的五原郡公拓跋翳槐也接到了命令，自东向西夹击刘路孤、刘虎。
他们派了万余骑，行动迟缓，暂时还未与刘氏兄弟接战。
平城那边应该也动手了。
王氏吹过几次枕头风了，说刘路孤拉拢了一些人，团结在拓跋什翼犍身边，想办了他。
邵勋之前有所顾虑，没答应。
平定凉州之后，自觉能够承受负面影响了，恰好刘路孤给了他把柄，不办他办谁！
可怜刘某人草原孤忠，铁血铮铮的好汉子，被一介妇人发了几次骚就整垮了。
当然，邵贼也早想办刘路孤，既能享受王夫人的尽心服侍，还能灭掉他早就想办的刘路孤，一举两得了。
六月最后一天，邵勋已抵达了陇山之上。
秦州刺史温峤正组织丁壮于此修建关城。
关名由邵勋亲赐，曰：“大震关”。
传闻汉武帝巡视至附近时，雷震惊马，故得名——汉时便有旧关，已废。
此关地处陇山重岗之中，当陇山东西交通之孔道，最宽广处才二百余步。
关城一设，生生截断了自陇西入关中的主干道。
如果定都长安的话，那么此关地位当与潼关（通河南）、武关（通荆州）、散关（通汉中）地位相同，为京师四面塞也。
邵勋立伞盖于山上，伴驾臣子、后妃、军士环列左右，静静看着山下的关城修建工地。
因为驿道被遮了一半，行走起来非常麻烦。
一支自关中往西的商队车马甚至避让到了旁边的林谷之中，让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率先通过。
“看了这么久，数出来多少人头了么？”邵勋抓紧每一次机会培养儿子们，这会就在考较他们判别敌军人数的本领。
“五千人。”梁奴想了想后，答道。
“得有六千了。”虎头说道。
梁奴皱了皱眉，有点不自信了。
邵勋又看向老五春郎、老七斗牛。
兄弟俩站在一起，这时候有些紧张，下意识齐声道：“六千人。”
邵勋不置可否，再看向老八阿冠。
阿冠今年才十一岁，若非他母亲羊献容是随驾嫔妃之一，他也不会过来。
这个时候，他平复心情，道：“阿爷，大约有五千五百人。”
邵勋有些惊讶，问道：“你数过？没有金鼓旗号，怎么判别人数？”
“儿仔细数过。”阿冠说道。
说完，低下了头，似乎因为父亲不信他而有点难过。
邵勋起身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娘也是的，山间清冷，也不多准备些衣物。”
羊献容正在不远处饮茶，闻言白了他一眼。
邵勋心虚地避开了羊献容的眼神。
昨日游览山川，他和羊献容聊起昔日之事，有些冲动，于是又自称“臣”，将大晋皇后的股间弄得一塌糊涂。
事后很后悔，万一……
他不敢想象，他还想羊献容陪着他一直走下去呢。
邵勋将御袍脱了下来，披在儿子身上。
对这个孩子，他缺少关心，偏偏他娘亲也不怎么关心，于是就有点愧疚——有愧疚，但不多。
“黄正，你来告诉他们有多少人。”邵勋说道。
“陛下，此为金城窦氏一部，计八千二百四十余人，方才已过五千七百。”黄正大声道。
几个儿子听完，面色各异。
邵勋却很开心，这一项基本都算合格了。
梁奴算是最差的，但也在合格线上。
“方才考了军事，今却要考民事。”邵勋说道：“少府请置苑囿，朕准了。这些氐羌去了淮上，该如何使用？虎头，这次你先来。”
“阿爷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啦。”虎头嘿嘿一笑，道：“先挑寿春左近的空地。没空地就把人赶走，换地。置武库、邸阁、军营，精壮者编为世兵。农忙时节不论，每月集中操练几天，令精壮识旗号、知进退、明军纪。如此，便可用来守城。”
“羸弱者编为民户，每户年给粮一二斛，拨给世兵，让其吃饱，或可多操练些时日。如此数年，则淮南兵逾广、粮逾多，大事可成矣。”
“为何挑寿春左近之地？”邵勋问道。
“不易受贼人滋扰。”虎头答道。
邵勋微微有些失望，但不死心，追问道：“没别的原因了？”
虎头眨巴着眼睛，许久后才道：“没了。”
“梁奴，你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阿爷，儿亦会挑寿春左近屯田。”梁奴说道：“原因有三。”
“其一便是四兄所言，不易受贼人滋扰。合肥、寿春几近三百里，有大梁天兵在，吴人断难袭至寿春城下。”
“其二，寿春东有淝水，南有芍陂，西有黎浆水，北有淮水，灌溉便利。昔年邓艾屯田，亩收三倍于西边，可获大利。”
淮南的土地是十分肥沃的。
开发程度很低，千万年积累下来的肥力全淤积在土壤中，有点处女地的意思。
灌溉十分便利，几乎所有田地都可以成为上田——一般而言，水浇地多为上田，旱田多为中田、下田。
如果搞稻麦轮作，那粮食收成会非常不错。
“其三，寿春乃楚国旧都，名区奥壤。秦汉以来，率为重镇。司马晋灭吴之后，回迁淮南百姓，优先安置于寿春。按《风土病》一书来说，寿春疫病更少，园户更容易活下来。”
邵勋听完，敲了敲虎头的大脑袋，道：“整天打打杀杀。《风土病&#183;扬州篇》读过没？”
“没有。”虎头老老实实答道。
“好好读书。”邵勋训斥道：“打打杀杀得不了天下。”
“父亲你不也打打杀杀么？”虎头说道。
邵勋一怔，又敲了两下，怒道：“为父的本事，你见得少了。”
“是。”虎头低声嘟囔道：“你还会刻砖。”
“你在说什么？”邵勋疑惑道。
“我在说阿爷你还会做买卖，比别人做得都兴旺发达。”虎头说道。
邵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六子，问道：“梁奴，可还有经营淮南之策？”
“虎头方才说了，做买卖。”梁奴说道：“淮南水路纵横，四通八达，往来贩货可大得其利。”
“贩哪些货？”
“北货南贩，南货北运。”梁奴说道：“淮南应还产茶。将来可由少府圈一些山岭，专司种茶。”
邵勋唔了一声。
六子军事稍差，其他方面却很细心。
四子军事稍强，其他稍弱——其实未必弱，就这混小子不当回事，不好好说话。
到现在为止，他没有放弃一个儿子。
都在有针对性地要求他们补足各自弱点，强化优点，把整体能力提高一些。
如此，将来才有能力出镇一方。
山下的俘虏很快过完了。
秦州民壮刚刚甩开膀子，继续修建关城，结果西边又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是秃发氏的人丁，总共六千余。
听闻石虎在秃发鲜卑某个部落，邵勋立刻遣人去查，最后发现人已在数月前跑了。
于是罚了秃发推斤一千帐人丁。
秃发推斤犹豫了大半个月，仔细权衡，最后认罚。
倒不是这点人的事，主要是威望受损。
但他能怎么办？
凉州张骏这么大的势力，刚刚覆灭。在这个节骨眼上，哪个部落首领会跟着他反？失心疯了？说难听点，就算要反，也得等邵勋回了洛阳再反啊。
这六千多人，一并交给少府。
这是历朝历代的故智了，抓了胡人奴隶，流放南方——依照南方开发程度不同，目的地也不一样，早期是淮南，中期是吴越，后期则是岭南，用他们的皑皑白骨开发处女地。
邵勋突然转过身，看向羊献容，脸上笑得像一朵花一样。
“说吧，要多少人丁、钱粮。”羊献容拿起一块点心，放进秀气、紧致的小嘴中，轻轻嚼吃着。
“你去淮南建一个庄园，最好既种粮食，又养牲畜，还产茶、丝、果子、药材、皮子，每年的账列清楚。收多少，支多少，赚多少，一一列明。”邵勋说道：“朕要让北地士人看看，南方庄园到底是什么样子。”
羊献容慢条斯理地吃完，方才说道：“那就从广成泽调人了，他们会种稻子，会养牲畜，会侍弄菜地、果园、竹林，你再予我一些奴婢。”
“好。”邵勋一口答应了。
如果把南方土地看做待售商品房的话，羊献容的淮南庄园就是样板房，走上正轨之后，可以组织一波波的“买房客”（北地士人、将官）去看房。
下定决心后，邵勋立刻让人拟旨，发往淮南，然后便带着大军，返回关中。
七月初十，张硕在施水北岸收到了诏书。
这个时候，他刚刚下达撤兵的命令。
只能打到这里了，甚至于，他撤走之后，施水北岸、西岸、东岸很多土地还会回到吴人手中。
但这不是没效果的。
通过这一仗，梁晋双方自然会产生一个有些模糊的停止线，各自默认哪边归谁，直到下一次交战。
施水河道上，晋军水师云集。
南边不远处，合肥岿然屹立。
很显然，到了这里，他们不会退了，除非你将其大败，彻底赶走。
山遐在城头走来走去，良久之后，吩咐道：“给建邺报捷。”

第七十三章 补救（上）
大晋太兴元年（328）七月十三日，陆玩带着水师抵达历阳。
历阳（今和县）本是淮南一属县，晋惠帝时期，析淮南东南部的历阳、乌江二县置历阳郡，治历阳。
原因无他，这个地方太关键了。
历阳对岸就是著名的采石矶，长江上的重要渡口，故置历阳郡——京口、历阳并称建邺东西锁钥。
司马睿登基前，就在此筹建水师，开国之后，再众筹一把，设历阳水陆都督，一般兼领历阳太守之职。
下船之后，陆玩先回了趟家，褪下戎装，沐浴更衣，然后踩着木屐，峨冠博带，乘坐牛车直奔江边。
“都督。”雷明、雷典兄弟齐齐拜倒。
“今日单为你二人送行，无需多礼。”陆玩摆了摆手，道。
雷明、雷典二人恭敬地侍立一旁。
“这次和梁人交兵，可有所感？”陆玩问道。
江风凛冽，气象万千。
对岸的牛渚山高高耸立，采石矶深入江中，仿佛两位沉默的巨人，静静品味着大江东流去的万古豪情。
“打不过。”雷明老实地说了一句。
游泳逃回来的他，仍记得那个惊雷之夜，电光闪耀下的狰狞面孔。
或许，只有在颠簸不定的船上，他才有信心战胜这些人。
“他们——”雷典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最后只能说道：“仿佛生下来就做着杀人买卖。”
陆玩微微点头，但心下却是一惊。
他也觉得梁军骁勇善战，短时间野战确实难以抗衡，但没想到雷氏兄弟被吓成了这样，这是破胆了么？
想到这里，他微微有些后悔，当初该力劝大都督，不要派雷氏兄弟回去“报捷”的。
但随即想到了雷氏的另一身份，只能暗叹一声，道：“回去之后，先见一下丞相，听听他的想法。”
“是。”二人齐声应道。
“还有——”陆玩想了想，说道：“山彦林向有贤名，今虽讳败为胜，恐不能堵悠悠之口。建邺内外，谗间并起，或有害于国家。丞相乃智者，当有所断。”
雷明、雷典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惧。
两路出师，数万大军，不但劳而无功，还丢了寿春，只能退保合肥，这难道不是败吗？陆士瑶这么说定有所指。
只不过到底指向何处，他们却不甚了了。没办法，地位太低了，
之前听从妹说山彦林要从北军中候之职升任中领军，实际权责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官品是大大升高了。
将来若太子继位，台阁重臣还不是随便挑？
但是现在看来，有人不会让他好过了。会是丞相吗？
建邺有人戏称大晋朝是“王与马共天下”，全国四分之三的官员出自丞相王导一门，山遐山彦林的急速崛起未必没有原因啊，他真会一蹶不振？
雷明、雷典兄弟脑子飞速旋转，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他们是丞相的人，也只能站在丞相一边。
另外，陆玩与丞相没有太多交情，关系很一般，他绝对不是丞相的人，可却半途把他们兄弟请到这里叮嘱一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或许，只有丞相才能听懂陆玩的话外之音吧。
******
雷氏兄弟抵达建邺的那天，太子司马裒自广陵回返。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中，他几乎成了隐形人，这既是不幸，同时也是幸运。
不幸之处在于他没露脸，幸运之处在于他没丢脸。
但事情还是有些不妙。
七月十四，司马裒在东宫内召集了一批他认为可靠的心腹议事。
参会之人多为中低级官员，像太子太傅、少傅一般由丞相、三公、卫将军、三省主官之类的兼领，司马裒还真没资格使唤得动他们，更不敢将其引为心腹。
掌管东宫宫事的太子詹事时设时废，或由太傅、少傅兼领，此时亦无。
故在座的以四位太子中庶子（第五品）中的二人颜含、沈桢为首。
另有太子庶子（第五品）江虨（bīn）、太子家令（第五品）蔡邵、率更令（第五品）卞瞻、太子右卫率（第五品）周莚（y&#225;n）、太子中舍人（第六品）虞茂、太子舍人（第七品）阮宁、太子洗马（第七品）陈达、杜潜等十余人。
这些基本就是太子近年来搜罗的班底了，十分可靠——至少司马裒是这么认为的。
人一到齐，他就有些急吼吼地说道：“事急矣！”
“殿下。”颜含重重地咳嗽了下，道：“太子身负天下所望，当有定性。”
说罢，站起了身，扫了一圈屋内众人，说道：“不过些许风霜罢了，何急耶？况兹等事体，当以国家为重，太子乃国之储君，当放宽胸襟，休要有那门户之见。”
司马裒被他这么一说，心中惭愧。
沈桢瞟了他一眼，暗道颜弘都为人刚正，太子以其名声广大，招致东宫便罢了，居然引其议事，却是昏了头了。
颜弘都多半不会做小人行径，而今日恰恰是“群小”议事，如之奈何。
“殿下。”沈桢决定出来定个调，免得风向走歪了，只听他说道：“淮南战事虽云胜捷，然天子那关怕是过不去。山彦林经此一遭，恐有负天子殷望。”
一句话里两个“天子”，前面一个确实指司马睿，后面一个则是代指司马裒了。
“君有何策——何言，速速道来。”司马裒说道。
“殿下勿忧。”沈桢淡淡一笑，道：“祖约作乱，献城以降，引得梁兵大举南下。一夕之间，江北不复为王土。山彦林统军出征，虽未克复寿春，然保得历阳、合肥等锁钥之地。吾闻其已陆续招得数千祖部军士来投，临退之时，又遣水师搬取数县百姓，此非功耶？”
“所得之军士、百姓已不下七千户，多为徐、豫二州之人，今悉发往芜湖。臣以为，或可于芜湖县置谯国，以山彦林为监谯、淮南、历阳、庐江四郡诸军事。”
众人一听，暗暗思索。
本来按照计划，山遐打赢之后，便可强势入主中枢，担任要职中领军或中书监，以分王导之势。
但现在一切都泡汤了。仗没打赢，说什么都没用。
虽说国朝高门士人论罪，向来罚酒三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山遐是绝无可能回到中枢的，甚至北军中候都保不住，因为有太多人想看他的笑话了，不仅仅是王导。
那么，不如退而求其次，仍镇外藩。
扬州江北都督估计当不上，那就换个名头，监四郡军事，换汤不换药，先避避风头再说。
这里面最核心的关键就是天子的态度。
沈桢思来想去，他有极大的信心觉得天子不会过于追究山遐的责任，因为天子需要这么一个人来限制王导的权势。
“殿下，今日臣入宫中，闻天子属意刘琨刘越石、王舒王处明二人分掌禁军。以此观之，历阳、东关、合肥诸路兵马应不会——”太子洗马陈达说着说着，瞟了一眼颜含。
颜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冷哼一声，径直起身行了一礼，道：“太子身侧多有正臣，老夫身体不适，告辞。”
说罢，直接走了。
司马裒下意识伸了下手，又颓然放下。
不过，颜含一走，屋内气氛却松快了许多。
太子家令蔡邵松了口气，道：“殿下，若建邺军权落入王茂弘之手，则历阳、合肥军权必归他人。而今可虑者，乃诸葛道明。听闻朝廷欲在京口置侨郡，诸葛道明手中有诸多北地流民，更有精卒万人，若其起了心思，恐不利也。”
京口流民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当初司马睿幕府自徐州南渡之时，大批青徐士民跟着一起南下。在那个当口，江东豪族还没反应过来，因此一下子涌入了许多人。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涌入，使得江东居民与北方流民之间的矛盾尖锐了起来。
从那时起，除非士人家族及其部曲，一般流民都被拦在江北，甚至不少门第不够高、名气不够大、来得比较晚的士人也只能留在江北，直到其被征辟做官为止。
诸葛恢就掌握着这股力量，其以侍中身份镇京口，编练了一万兵卒，已然数年之久。
考虑到京口的独特位置，这股力量十分关键。
“荒唐！”太子庶子江虨一听就驳斥道：“诸葛道明乃正人君子，忠心有嘉，何中伤耶？”
蔡邵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并不多言。
别人不清楚，他却知道一点秘辛。
听闻江虨偶然见了一次琅琊王妃诸葛文彪，便魂不守舍，念念不忘。
但问题是你有机会吗？便是琅琊王薨了，诸葛文彪也只会继续当她的琅琊太妃。
忠心护“主”有用吗？
司马裒不知道这事，只奇怪地看了一眼江虨，便道：“今需得为山彦林转圜一二，此乃正事，余事休要多论。诸位有何良策？”
“此事还得着落在丞相身上。”良久之后，中舍人虞茂拱了拱手，道。
司马裒一怔，有些不解。
就在此时，却见一宫人走了进来，行至司马裒身侧时，附耳说了几句。
司马裒听了脸色一白，扭头看向外间，却见太子妃山氏向他点了点头。
完了，天子被气得病倒了。

第七十四章 补救（下）
时已入夜，太子右卫率周莚点了数十人，轻车简从，直抵东掖门外。
台城或者说建邺宫仍在营建之中，东侧城墙已完工大半，置一门，曰“东掖门”。
东掖门以东隔着一条路，便是如今太子司马裒居住的苑林了。
东宫侍讲王彪之正站在路西侧，躬身行礼道：“殿下，臣已将左卫将军请来，可速入内。”
司马裒微微颔首，下了牛车。
不知道是心情焦躁还是激动，他差点一个趔趄，太子妃山宜男一把拉住。
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刚拿着钥匙走来，嘴里念叨个不停，见到太子时，皱眉道：“为何不乘辇？”
“国家草创，便是天子亦驾牛车，左卫将军何出此言？”王彪之猛然转身，逼视司马宗，斥道。
司马宗敢挑太子的毛病，在王氏族人面前却不敢造次，闻言不再说话，将钥匙交了出去，吩咐兵士开门。
一派簇新之色、仿佛还带着点木料气味的东掖门被用力推开。
东宫卫士被留在外面，太子夫妇、东宫侍讲王彪之三人步行入内。
一队军士护卫于侧，很快将他们带到了太极殿前。
太极殿是台城内唯一完工的殿室群，本作朝会之用，并非寝殿，但如今这个时候想啥呢，有正儿八经的殿室住就不错了。
太极殿共有十二间殿室，象十二月，皆已完工。
两侧还有东堂、西堂各七间，正在兴建。
殿堂之间有东西二上阁，方庭阔六十亩，今只草草规划，并未动工。
宫城卫士向由禁军充任，并定期轮换防区，今日值守太极殿及东掖门一带的便是左卫将军司马宗所领一部人马。
此人以前极受宠信，毕竟是宗室。但随着司马睿开国称制，各项制度与监国乃至幕府时代有所调整，司马宗地位大不如前，心中不满是正常，而将这种不满发泄出来也是正常的——皇权本就不振，况太子乎？
司马裒心中有些不忿，但山宜男用眼神止住了他的盲动。夫妻二人遂默默前行，很快入了殿室，东宫侍讲王彪之则留在外面等待。
而甫一入殿，司马裒就眼神微凝，琅琊王司马冲居然先来了！
“参见太子、太子妃。”司马冲、诸葛文彪双双上前行礼。
司马裒、山宜男回了一礼。
“三弟，父亲如何了？”司马裒低声问道。
“午后听闻败报，便有些晕眩，这会好多了。”司马冲说道。
“琅琊王糊涂！”太子妃山宜男毫不客气地说道：“大晋刚于建邺中兴数月，一派勃勃生机，哪来的败报？”
司马冲闻言一愣。
琅琊王妃诸葛文彪本来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副不愿说话的样子，听得山宜男这般诘问，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山宜男也注意到了诸葛文彪。
两人以前接触不算多，毕竟一个是司州士女（河内郡），一个是徐州士人（琅琊郡），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
偶尔听得一些消息，也不过是诸葛道明生得二女，皆秀外慧中。
她对此没什么感觉，偶尔心中会有一些不服气，难道我不美吗？只不过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是太子妃，自不能和一般士女那般放纵性情，当端庄娴雅，做好太子的贤内助。
将来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其他人还不是要向她恭敬行礼？
诸葛文彪很快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忽地一阵肉风袭来，贵嫔石氏步履匆匆而至。
四人再度行礼。
天子有制，诸王以母礼事之。理论上来说要晨昏定省，口称母亲，但司马裒实在喊不出口，故只行礼。
毕竟，太子生母还活着呢，只不过在给别人当妻子罢了。
“随我来吧。”石氏轻声说道。
众人依言而行。
司马睿已半倚靠着里侧的厢板坐了起来，气色不算很差，但看得出来没什么精神头。
“太子、琅琊王留下。”说罢，看了看石氏。
石氏会意，领着山宜男、诸葛文彪到外侧等待。
走了几步之后，石氏轻轻拉住诸葛文彪的手。
对这个儿媳，她是真的喜欢。
身材高挑、匀称，比一般的士女都要高一个头，不愧是青徐那片出来的。
美貌、文采并佳，就是性子有些冷，但她儿子也不差，一定可以慢慢好起来、情谊笃深的。将来生个王子，就更完美了。
反观太子妃，成婚这么多年，只生得一女。
太子另有一庶子，却是妾侍所生了，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缺憾。
想着想着，却感觉手中生出一股力，原来诸葛文彪想挣脱出去。
石氏嗔怪地看了儿媳一眼，松开了。
里间已经传来了说话声——
“战事至此，非山彦林一人之过。”司马睿说道：“朕躺了一下午，也想了一下午，为今之计，只有四个字，‘相忍为国’。”
司马裒、司马冲一副被雷击中的样子。
这不是邵贼挂在嘴边的话么？
相忍为国、夷夏俱安、与时俱进可谓伪梁的基本国策，其中尤以“相忍为国”喊的时间最长。
“渡江之时，朕有‘百六掾’，多为北地士人。中兴之后，北人、吴人已各占一半。”司马睿继续说道：“朕给东宫、琅琊王府选用的属吏，吴人亦不在少数，你二人当体朕意。若想保得江东一隅，便得与吴人相忍为国。”
朝官确实北人、吴人各占一半，但那只是人数而已，两者之间还是有高下之分的，北人往往身居高位，吴人多为下僚，这便是区别。
再者，一个家族的地位高低，一看门第、二看婚姻，从太子、皇子的婚配情况就能看出很多端倪了。
吴人地位有提高，但还不能与南渡士人分庭抗礼。
“自东吴始，江东豪族便想着割据一隅。昔年若非庐江陈敏实在不像话，人望又太低，兴许早已据建邺自立了。我家这个江山，得来并不容易。朕居中调和，种种苦楚，难以对外言说，也只有石贵嫔可以倾诉一二罢了。”说到这里，司马睿的眼神极为复杂。
有庆幸，有担忧，有愤懑，看向儿子之时，甚至带着几分期望。
他这个主君，做得可不容易啊！
从幕府时代开始，就先天不足，大小事务多由王导一手操持，毕竟当初王家看上他，可不就是因为“谦让冲退”？
可七尺男儿，谁没点脾气？任你如此揉捏，时日久了，心中积累的不满几乎要让他疯狂，乃至不顾一切爆发。
但他不能这么做。
王导虽然擅权，满朝文武官将多出于其门，但终究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而且他看得出来，王导并无取司马氏而代的野心。
王茂弘其实过得也不舒心。
缝缝补补，将半壁江山勉强捏合在一起，容易吗？
为了讨好吴人，甚至主动学吴语，然后操着一口蹩脚的江东话，为人嘲笑，容易吗？
撮合多桩婚姻，调解南渡士人的矛盾，并代表他们与江东豪族扯皮，容易吗？
推己及人，司马睿觉得王导心中肯定也有愤懑。
所以，他不该向王导发火，还是继续扮演好“谦让冲退”的角色吧。
相忍为国么，邵贼二十年前喊出的这句话，越琢磨越有味道。
“经过淮南一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晋王师还缺几分火候。”司马睿又道：“今需补救，不补则断无幸理。”
司马裒、司马冲二人出神地听着。
“一曰‘安民’，二曰‘富国’，三曰‘强兵’，三者其实本就一体。”司马睿说道。
“今已于江北堂邑郡置尉氏、挺、掖三县，安得万余户民人。”
“丹阳郡则有琅琊国、临沂县，有民千五百余户。山彦林将淮南民人及祖部降众发往芜湖，那便就地安置，查清其原籍，于芜湖侨置郡县。”
“京口有两万余户青徐百姓，都是当年跟随朕南渡之官民，今户几何，须得查清。”
“此辈非那豫兖司冀流民，乃我家柱石，万不可轻忽。可于京口筑城，置徐州属郡。”
“建邺亦有不下两万户，亦可酌情侨置郡县。”
“流民多矣。早渡之人已有子孙，繁衍不息。编户齐民之后，可为朝廷供给资粮，朕也不用每次都舍下面皮，向吴人求请了。”
“流民成军之事，早已行之。然能战否，颇为可疑。今后定得用心操练，以补不足。”
“江东豪族部曲守御尚可，进取极难。异日若想誓师北伐，还于旧都，还得倚靠朝廷兵马，切记。”
说了这仿佛交代后事的一大通后，司马睿便停了下来，微微喘息。
司马裒、司马冲二人定定地站在那里，好好消化这番话。
外厅的石氏、山氏、诸葛氏三女听了，各有所思。
石氏有些惶恐。
不过淮南一场失利而已，难道这么严重？
她悄悄看了山氏一眼。山宜男面色也有变化，不过还算镇定，神情更是有些坚毅，仿佛不愿就此认输，要辅佐太子力挽狂澜一般。
诸葛文彪暗叹一声。
虽说她有诸多不满，但万一真到了那一天，皎皎之躯，又怎能为敌人所辱？大不了一死而已。
里间司马睿休息片刻，声音再起：“东宫多有不足，委屈吾儿了。台城西南侧运渎边上已建起崇正殿并东西二厢堂，可为东宫，过几日就搬过去吧。”
“道让，琅琊国不过千余户，亦委屈你了。今以会稽、宣城二郡五万二千户为尔封邑，但你不要之国了，就留在建邺。地方军政事务，自有二郡内史为你打理。”
“建邺东西有二锁钥之地。自建邺往东至京口，江面宽阔，风高浪急，南岸则矶石绵延，高岗逼岸，宛如长城，未易登犯。京口往下，则江面逾阔，风浪逾急，沿岸或高峰横亘，或江泥沙淖，或洲渚错列，皆浅涩短狭，难以通行，故紧要处唯京口一地。其后又有秦汉旧河，东吴更开破冈渎，过江则至广陵，直入中渎水（邗沟），诚为京东重镇，非宗亲或重臣，不得出镇。”
“京西则有历阳。东西二梁山夹江而峙，俯瞰洪流。此处江面束狭，更有牛渚山、采石矶深入江中，利于登犯。贼若自寿春、合肥而来，必经此渡江。昔年孙策破刘繇，全取江东六郡，便自此济。历阳之重，甚于京口，亦得宗室、外戚镇之。”
“山彦林丧师失地，唉！就让他留在芜湖，料理完流民后，可移治历阳，为朕监镇一方，此事朕会与丞相商讨的。”
“还有广陵……”
司马睿絮絮叨叨，反复交代个不停。
很显然，经历白天这事，他产生危机感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第七十五章 土断与商（上）
司马睿既然有所明悟，动作一下子就加快了。
整个七月，一系列的任命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下发，其中最重要的有三桩。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禁军的调整了。
刘琨偌大的名气，却无法当中领军，最终给了个太尉，属于高高挂起，不给实权。
其实司马睿很想用他，但大晋朝国情如此，不是皇帝想怎样就怎样的。
王舒王处明出任中领军，成为整个禁军名义上的主帅。
山遐任谯国内史、西中郎将，监谯、历阳、庐江、淮南四郡诸军事，暂治芜湖。
他保留了开府的权力，又驻京西重地，故被时人称为“西府”。
王舒住进了当年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时的府邸，掌禁军，故曰“东府”。
诸葛恢罢侍中职，出任镇北大将军，驻京口，领徐州刺史，监青、徐二州诸军事，被称为“北府”。
山遐、诸葛恢这两个人选几乎是必然的。
司马睿本心想宗室甚至自己儿子出镇，以便掌握兵权，但凡事都要讲力量对比。
世家大族给你兵权好让你来杀我么？
到了最后，也只能由既是世家大族，又与皇室联姻的人出镇，算是一种另类的“相忍为国”。
东府、北府、西府之外，还有南府。
太兴元年（328）八月初十，以王彬为江州刺史、南中郎将，镇湓口（今九江）。
四府都掌兵权，皆为军府。
再简单点说，东府管禁军，西府管豫州兵，南府管江州兵，北府管青徐兵——当然，东西南北四府都是“俗称”，并非正式官职。
一切尘埃落定后，已是八月十四日。
正准备离开建邺的诸葛恢来到了金城。
时已八月，一派秋收景象。
令诸葛恢感到亲切的是，琅琊国的百姓种的是粟，而不是稻——其实这会江南种粟的不在少数，并非普遍种稻，甚至还有种小麦的，只不过很少就是了。
“今日便厚着脸皮留下来，叨扰一顿粟米粥。”走在田埂上的诸葛恢心情颇佳，笑着说道。
“还有许多要请教妇翁的地方呢。”琅琊王司马冲故意用着比较亲切的称呼说话。
诸葛恢闻言，笑而不语，只看着前方的金城。
这座东吴时期修筑的城池，将成为新的琅琊王府，同时也是琅琊国属官办公的地方。
“琅琊国能得江乘县割实土置临沂县，委实不易。”诸葛恢突然说道：“老夫也是渡江十年以后才有户籍。”
诸葛恢是哪里人？按照当下来说，丹阳郡怀德县人氏。
但怀德县是一个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幽灵县”，只有一个县衙位于台城南七里的某个宅院，该县本身并无实土。
县衙的主要工作就是登记户籍，目前大约有一千户人家，人员构成是：早期南渡幕僚、后期加入的官员以及司马睿琅琊王府旧人、七大姑八大姨。
与其说是县，不如说是档案局。
但治金城的琅琊国、临沂县又不一样了，他们有实土了，就是眼前这片刚刚丰收的地方，原属丹阳郡江乘县。
总共一千五百户人家，多为当年自琅琊国南下的百姓。
“不过——”诸葛恢又话锋一转，道：“置侨州、侨郡、侨县，所有人都会叫好，可若给郡县实土，就未必所有人都欢喜了。”
司马冲听得一愣，下意识问道：“妇翁何出此言？”
“殿下以后会知道的。”诸葛恢哈哈一笑，并不多加解释。
看他那样子，似乎南渡士族对此事褒贬不一。
司马冲还要再问，却见诸葛文彪突然说了句：“今上初至建邺，一切镇之以静。流民蜂拥而至，居民苦之，于是驰山泽之禁，并无侵夺江东豪族土地之举，如此十余年。今日却要土断流民，其间烦难之处，夫君可自思之。”
简单来说，司马睿那帮子人刚至建邺的时候，并没有站稳脚跟，不好过于侵犯江东豪族的利益。但跟着他们来的流民可不少，总要生活吧？于是“驰山泽之禁”。
山川湖泽是朝廷的、是国家的，这是司马睿唯一能利用的土地。
而山泽承载能力有限，这也是后来把流民拦在江北的原因之一。
十年之后，司马睿渐渐站稳了脚跟，但当初跟随渡江的流民却扩散到了各处。
有的还在山泽之中生活。
有的“侵占”吴人开发不过来的荒地耕作。
有的成为豪族部曲庄客——很多南渡士族在丹阳、毗陵、会稽置庄园，弄走了大量流民。
还有成为屯田军户的。
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侨置郡县后，搜括、登记户口时有多麻烦。
幸好王导是支持这件事的，不然根本干不成。
诸葛恢听女儿这么说，便看向她，笑道：“吾女堪为内助，明年若能诞下子嗣，则——”
说到这里，摇头失笑，二人才成婚半年，太急了些。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很快到了城外。
“咚咚咚……”鼓声突然响起。
诸葛恢面色不变，司马冲却吓了一跳。
“定有人在练兵。”诸葛恢说道：“道让，他们都是你的卫士，以后要多加亲近。”
“妇翁说得是。”司马冲一副下属的模样，和他爹在王导面前别无二致。
“老夫去了京口，也要练兵了。”诸葛恢神色不明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忧愁。
“我闻邵贼有府兵，于淮南大破山彦林，骁勇难敌，妇翁是要练府兵么？”司马冲问道。
“老夫倒是想，可也就只能想想而已。”诸葛恢苦笑了下，说道：“除非江东豪族都失心疯了，愿意献出土地。今讨要些侨郡侨县，都要费尽口舌。难，难如登天！”
诸葛文彪听了也有些神色怔忡。
邵太白能行此制，江东却不行，如之奈何。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没那个心情，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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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恢第二天就走了。
这个时候，山遐山彦林同样自建邺离开，乘船西行。
他没有先去芜湖，而是来了一趟合肥。
原王导幕府参军何充已经升任淮南太守，不过只领得合肥等七县，只能算半个太守。
“梁人可有动静？”山遐一下船，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听闻府兵已撤走。”
“为何？”
“仆设法抓了两个游骑，听闻其国内强迁匈奴，遂乱。”何充说道：“洛阳檄调左飞龙卫平叛。”
“北地也不太平啊。”山遐展颜笑道。
“银枪中营还在，屯于寿春。”何充又道：“祖约部已撤出了成德，向西袭取了庐江阳泉故城，与庐江郡兵隔沘水对峙。”
何充说着说着，便让人拿来了地图，道：“以此观之，梁人只重寿春。成德、阳泉、西曲阳三地多用来遮护外围，王师若不去讨伐，其多半相安无事。若大举征讨，则贼众或倾巢而出。”
“他们想做什么？”山遐仔细看着地图，有些不解。
何充摇了摇头，道：“这却难以知晓了。”
山遐唔了一声。
其实这样也好，国中正在土断侨郡、检括户口、整军备武，一堆事情。
他监四郡军民事务，同样不克分身。
不过，经历了之前的大战，他也不会天真到觉得梁人什么也不做，就在那文恬武嬉。
如果邵勋真是这样的人，他又何德何能奄有北地？
这样的乱世豪雄，定然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抱负。
他对北地的改造十分深入，他在一步步建立他想要的王朝。
有些时候，山遐甚至顾不得敌对立场，想看看邵贼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这一生，能完成他的抱负么？平定天下就花了半辈子，时日不够了吧？
“不过——”何充想了想，道：“月余以来，寿春派了一些人至各县。阴陵县长曾降祖涣，后反正归国，扣了几个梁人。拷讯一番后，得知他们居然在搜罗各色工匠乃至曾贩货至外郡的商徒。”
“嗯？”山遐一怔。
工匠还好理解，商徒有什么用？
在山遐看来，士农工商，商是最没用的。
不事耕业，相反搅乱人心。
邵贼好歹也是一代豪雄，怎生如此重视商徒？难以理解。
不过，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继续观察便是。
想到这里，山遐收回思绪，说道：“次道，我不会在此多做驻留。合肥靠你了，一定要守住。我心忧寒冬腊月之时，贼众会大举南下，万不可轻忽。”
“是。”何充躬身行了一礼，道：“我已于城中囤积资粮、整备守具。合肥城高池深，未易轻克。便是打到最后一人，我也要将此城守住。”
“壮哉！”山遐赞道：“若各地郡守、军将都有此等精气神，国事复有何忧？”
八月十五日，山遐离开了合肥，乘船前往芜湖，而被他念叨不已的寿春，则迎来了一批“客人”。
领头的是一位名叫孙佐的老者，听闻他是乐安孙氏子弟，且是夫人羊氏派来的话，张硕立刻明白该以何种态度对待——羊夫人之父羊玄之可是乐安孙氏的女婿。
老头第一句话就让张硕震惊莫名：“淮南何物最能生钱。”
见张硕不答，老头也不强求，只嘿嘿一笑，道：“将军可能为我攻拔几座茶山、竹园？”
说完这两句话，老头便飘然而去，口中犹自道：“世人皆赞竹柏贞，我却爱其能生钱……”

第七十六章 土断与商（下）
“种粮之事，你等为之，休要打搅老夫。”寿春城东淝水之畔，孙佐对随从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听面前一老妪说话。
“野蚕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没人要啊，不值钱。”老妪絮絮叨叨，脸上还带着点诧异。
虽然口音很难懂，要人“翻译”，但孙佐还是很感兴趣，随后拿起一个蚕茧，仔细看着，问道：“一年能收多少野蚕茧？”
这下不用老妪说了，陪同翻译的官员直接答道：“一年一万多石总有的，多得很。”
“吃什么？”
“自食槲叶成茧，大如柰，色绿。”
“郭义恭《广志》言‘（青州）柞蚕食柞叶，可以作绵’，便是此物吧。”孙佐说道。
柞树、槲树，各个地方叫法不同。
其实何止青州、淮南，东吴那边都有过这种野蚕，只不过未必吃这种叶子了。
“河南民户，年纳绵三斤。”孙佐感慨道：“而淮南一年捡拾野蚕茧便有数十万斤。绵可做绵衣，惜北地民人天寒之时苦无御寒衣物。这不就是钱么？满地都是。”
“记下来。”他转过头，对一名年轻子侄说道。
“杀！杀！杀。”淝水东岸传来一阵浓烈的喊杀声，吓了孙佐一跳。
定睛望去，原来是银枪中营的士卒被拉到八公山操练。
“就知道打打杀杀。”孙佐悻悻地说了句：“老夫可是在为天子趟出一条坦途大道。”
“知道怎么写么？”孙佐又看向侄子孙松，问道。
“野蚕自食槲叶成茧……”
“回去要与诸州士人清谈的，可不能这么写！”孙佐脸一正，道：“野蚕茧遍地，俯身可拾，不下二百万斤，直抵数十万户民人一年绵租。土人尝言‘此物淮南非多江南多’，而江南卑湿，民不用此物，弃若敝履。若贩回北地，石崇、王恺亦不及我富。”
孙松目瞪口呆。
孙佐嘿嘿一笑，若无我勠力经营，羊夫人焉能如此受宠？
他很快便与老妪作别。临行之前，给了人家一匹绢作为报酬。
淮南、江南是比较落后的，几乎见不到品相这么好的绢帛，一匹足够老妪用很久了。
吃罢午饭后，孙佐又走了几处，随意问询。
孙松跟在后面，不停地记录。
而就在这种记录中，一个庄园的雏形便展现了出来。
八月二十日，孙佐回到了寿春，少府少监曹嶷也抵达了此处。
此人六月还在平城，两个月后就来寿春打前站，端地卖力。
不过，他见到早上起雾，便有些疑忌，怀疑这是瘴气。
“曹公勿忧，这是雾。”杨宝站在船头，大笑道。
说话间，轻舟已顺着黎浆水拐入了芍陂。
陂中已有十余艘舟船，每船载有二三十名兵士，皆挎刀持弓，严阵以待。
曹嶷看了，不由得有些紧张。
“放心，江东水师已退。”杨宝说道：“庐江或有性习水战之人，但多在南边，北边甚少。纵有，亦可搏战。”
“看到那边的水门了么？”他手一指，道：“那便是邓艾治芍陂时所修大香门。东吴全琮曾将其挖断，芍陂屯田一片汪洋。晋时淮南相刘颂将其修复，故又可屯田，惜无人。”
“今得阳泉，芍陂北边无忧。今冬但疏浚沟渠，恢复旧田即可，明年开春后便可耕种。”
“若贼人水军再来，则如何？”曹嶷问道。
“张都督有意入冬后攻庐江。”杨宝说道：“贼人必在合肥重兵设防，攻庐江可出人意表。若能得手，还可全有芍陂之利，岂不美哉？”
“夏天打了，入冬后还打？”
“夏天不该打，入冬后正该打。”杨宝满不在乎地说道：“兵，多得是。”
曹嶷无言可对。
“以后便在邓艾旧田处屯垦。”杨宝说道：“若粮食能积满邸阁，还能调来更多兵。”
曹嶷仔细看着烟波浩渺的芍陂。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概只能屯田五千顷。
如果能妥善修治陂池、灌渠，则能增至万顷。
芍陂最多能灌溉的农田应该不会超过二万顷。
但这已经很惊人了。
按照天子的计划，稻麦轮作，一年两熟。而这种能充分灌溉的农田收成往往很高，按五千顷计，初期一年都能积累五百万斛粮，耕作个几年后，还能大大增加。
有此粮草，定然能支持大规模的战争，在淮南地区攻城略地并非没有可能。
却不知道南朝督淮南军事的是谁了，今后几年，他不会有安生日子过的。
八月二十二日，曹嶷回到了寿春，立刻开始撰写奏疏，发往洛阳。
******
秋雨淅淅沥沥，洗净了洛阳的尘埃。
政事堂内，丞相王衍拿起一封信，仔细看了好几遍。
“茂弘啊茂弘，人力有时尽，休要挣扎了。”王衍叹了口气，将信件放下。
侨郡土断，从长远来看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这事怎么看怎么小家子气。
昔年刘弘镇荆州，来了不少流民，他直接开禁山泽。山泽不够，将张昌之乱后产生的荒地授予流民。所有流民户口尽数编入本州、本郡。
但到了江东那里，却必须置侨郡了，是何道理？
当然，江东情势复杂，他不好随意妄言，但王导辛苦裱糊，他却能政令通畅，两相对比之下，心中还是很舒爽的。
“天子至何处了？”王衍喊住在旁边整理档籍的令史，问道。
“已至弘农。”
“怎生如此之慢？”
“两位靳美人怀有身孕，故行程稍慢。”
王衍一听，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起身到廊下欣赏了片刻秋雨后，王衍又慢悠悠地踱回了殿中，坐在邵勋特意为他打制的书桌之后——省得跪坐。
单于都护府左长史何伦请于平城置坊市。
坊自然就是洛阳、邺城、汴梁三地的里坊，乃围墙圈起来的宅院区。
坊与市联系在一起，顾名思义，用围墙圈起来的集市。
之所以议置坊市，实源于一次奴婢买卖。
凉城大农徐澄之送了千余奴婢至平城，少府少监曹嶷出钱欲买。按照惯例，无分男女老幼，一人两匹杂绢——其实是一种产自河东、平阳的绢帛。
曹嶷以其所携清河绢、河内绢柔且密为由，提议一匹绢购一人。
徐澄之一开始答应了，但需请示代国太夫人王氏，最终竟被驳回，理由是西域胡商不认为一匹清河绢、河内绢能值两匹河东杂绢。
奴婢买卖最终没做成。
这事其实很正常。
河东、平阳二郡本就不止一种绢，其余各郡也不止一种。
王衍没仔细数过，但大梁疆域之内几百种绢帛总是有的。
有的硬一些，有的软一些。
有的密一些，有的疏一些。
有的染过色，有的没有。
有的带彩丝，有的没有。
有的甚至夹着麻或兔毛编织，有的全部是蚕丝。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绢帛这种东西，做出来本就是给人穿戴用的，自然依据用途不同织造不同种类的绢了。
再者，织工手艺有好坏，织法也不一样，自然绢帛价钱就不一了。
更别说还有新旧之分，一年绢和三年绢价钱天差地别。
你拿绢帛当钱用，说值一千钱，我说只值五百，争执不休，属实正常。
说白了，这种东西就不适合拿来当钱用。
但少府监庾敳不依不挠，勃然大怒，听闻在官署里骂了许久，话说得很难听，总不离男女之间那点事。
王衍听了只想笑，今上什么德性还不知道吗？一把年纪了，气大伤身啊。
庾敳应该也上疏攻讦王夫人了，因为天子知道了此事。
而他的应对之法让王衍惊讶无比，天子居然要举办一场清谈，召士人及商徒参会。
王衍思虑良久，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或许并不仅仅与做买卖关联，还有其他事情，且是天子多年来一直谋划的某件事。
他猜不透，但非常好奇，迫切想知道天子在玩什么把戏。
他总觉得，天子在将矛头对准江南后，愈发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了。
“不干正事！”王衍暗暗腹诽了一句：“些许阿堵物，比得了收拾天下重要么？”
不过，交代下来的事还是要办的。
王衍仔细想了想，回忆印象中哪些士族家里是做买卖的，结果发现，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比起二三十年前，现在做买卖的士人是真的多。
贾南风乱政以前，天下大抵太平。在那会，太原王氏算一个，济阴卞氏算一个，连带着他琅琊王氏，都经营着一门或好几门买卖。
但终究庄园遍地、坞堡成群，大部分豪族还是自给自足，除了盐铁之外，有求于他人的少之又少。
毕竟，这就是士人的最高追求啊：自给自足，不求人。
梁国二十郡度田之后，事情慢慢起了变化。
很多豪族再也无法维持以前的庄园，开始习惯去集市上买东西了。
你别说，老妻郭氏养匠人做金银器，行销远近，获利颇丰。而在以往，庄园主多让自家金银匠人打制各种器具，几乎不会去市上买，除非来了一批充满异域风情的货品。
今年又有十九郡在度田——其实去年已经清理过一次了，但天子不满意。
度田完毕后，谁敢说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王衍看不清，只觉有些迷茫，他好像已经渐渐跟不上天子的步伐了。
八月底，洛阳西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西巡结束，返回了忠诚的洛阳。

第七十七章 家事与学
重阳节这天，大梁皇后庾文君终于忍不住了，借着出外登高游玩的机会，杀到了城西梁府。
天子、皇后双双驾临，当然没人敢阻拦。
“梁卿这果园整饬得好。”邵勋装模作样拿起一枚梨，洗净后啃了起来。
“陛下再晚几天过来，可就没了。”梁芬笑道，随即有些感慨：“十亩薄田、几亩果园菜畦、数十株桑，都是臣闲时一点点开辟出来的。”
说话之时，梁芬总是担忧地看向里边。
邵勋看他那样子，也不说话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心事重重。
邵勋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年前天下诸郡上计吏会入京，朕已令众官会于广成泽宿羽宫，今年正旦朝贺便放在彼处。届时还会有一些名士、豪商与会，朕要与他们清谈，共商国是。梁卿觉得如何？”
“后汉之时，天子便常在广成苑戏水、讲武，可也。”梁芬说道：“彼处更是陛下的龙兴之地，自该回去看看。”
宿羽宫规模不小，是邵勋当材官将军时督建的，后来晋息帝司马炽赐给了皇姐司马脩袆。晋梁禅代，仍赐司马脩袆，足见新朝天子德行有加，对前朝皇室的孤儿寡母都如此照顾。
司马脩袆年纪不小了，一年中大部分时候住在宿羽宫，偶尔有司马毗、司马黎、司马确（已升任襄城太守）等人过来看望。
入冬之后，便去羊献容当年居住的广成宫住上几天，泡泡温汤，吃些冬日难得一见的果蔬。剩下的日子，与广成泽那一堆前朝的遗老遗少或踏青游玩，或登山赏秋，甚至干脆来洛阳住上月余，生活比较自在，故身体还算不错。
邵勋也想去看看她。
他现在是喜欢新鲜年轻的肉体，但对这些旧人，如果一点不闻不问，似乎也不太对。
当然，开会是主要之事，其他都是次要的。
“梁卿为何不治产业？”邵勋看了看这个可能还是捡来的宅院，问道。
“浮沉大半生，只得一女、一孙，女不孝，孙体弱，治产业给何人？”梁芬语气淡淡地说道。
“朕可以给你一点钱粮、奴婢。”邵勋说道。
梁芬叹了口气，道：“臣无功，不敢受此赏。”
邵勋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一阵环佩叮当，庾文君已经走了过来。
梁芬行了一礼，飘然远去。
庾文君神神秘秘地说道：“夫君，你道我发现了什么？梁阿姐她怀孕产子了，刚生下没几天。”
邵勋心下大震，面色却不动，看了庾文君一眼，问道：“此何人之子？”
“据说是一西州士人，阿姐早年与其相善，后来被迫嫁给了豫章王。”庾文君说道：“此人胆子是真大，前朝皇后都敢染指。听闻数月前病殁了，恐是——”
说到最后，庾文君稍稍有些犹豫，终究没说出什么不好的话，只是看了邵勋一眼，道：“此子有些瘦弱，甚是可怜。”
邵勋心下有些担忧，恨不得现在就去看他的孩儿，不过脚却站在原地没动，叹道：“八个月就产下，确实容易体弱。不如赐些滋补之物，如何？”
庾文君看着邵勋，说道：“妾已交办此事。夫君你以前可不会管这些琐事的啊。”
“梁卿理政勤苦，朕理应优恤其家人。”邵勋说完，一把搂住庾文君，道：“齐杖不衰期早过，朕想煞皇后了。”
庾文君脸一红，又看着邵勋的眼睛，道：“以前都叫我文君的，你是不是就喜欢皇后？刘汉皇后、拓跋代可敦，还有前晋皇后……”
“无稽之谈。”邵勋抱紧了庾文君，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独爱大梁皇后，爱了二十年了。”
庾文君眼中狐疑之色渐淡，脸更红了。
“符宝今年十九了，也该成婚了，一直拖下去不像样，夫君你可有人选？”庾文君挽着邵勋的手，行走在秋天的果园内，轻声说道。
“今冬去宿羽宫，届时会有许多人过来，不乏年轻俊异。”邵勋说道：“让符宝自己挑，她看上谁就是谁。我的女儿，还不需要委屈自己。”
“符宝不喜欢文弱的。”庾文君轻笑道：“她说最好心志刚毅、博览群书、弓马娴熟，还长得好看的。”
“要求这么高？”邵勋倒吸一口冷气。
“寻常人家就罢了，有汤沐邑的天子长女，这要求高吗？”庾文君掩嘴笑道。
符宝没有食邑，因为她一直央求邵勋把平阳上林苑赏赐给她作为汤沐邑。
但上林苑太大了，虽说多是山，可周回二百余里实在太大，邵勋不肯，最后决定降低“一点”：赐景福苑（许昌宫旧址）及附近草泽，周回二十余里。
从经济角度来说，不如食邑，但这块地是少府名下的苑囿，有河池、竹园、农田、果园、菜畦、桑林、草场，甚至就连宅院、水碓等都是现成的，完全自己做主，另给园户三百，也不错了。
将来她若遣人去江南开辟荒山野岭建庄园，邵勋也会提供钱粮、人力的支持。
有这样的资本，再加上符宝容貌算是中上了，人财两得，仕途能坐火箭，要求高又如何？
“妾这便让人把消息散出去。”见邵勋不反对，庾文君便道：“京中贵妇听闻，定要其父兄、丈夫快马传递，下个月全河南都知道了，冬月河北也会尽知。”
“一帮长舌妇。”邵勋笑骂道。
“还不是夫君威加海内，大梁光耀四方？”庾文君笑道：“若是晋朝公主，年轻俊彦怕不是要快马逃遁。”
邵勋大笑。
这话说得他心中舒爽。一个朝廷正统不正统，天家威望大不大，自然会从方方面面体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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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邵勋又来到了城南的太学。
开国之前，他就在重新整顿太学了。
梁晋禅代之后，正式招收学生，今年二月初开学。
因为时间仓促，首批学生不多，只有百人而已。
即便他极力照顾，入学的百人还是以士人为主，外加部分武人、豪商子弟。
太学不是初级教育，事实上是有一定入学门槛的，这百人算是经过筛选入学的，被统称为“门人”。
入学两年后可以试经（考试），今还不到一年，自然没到考试季。
太学最多试五经，但学习的内容远不止五经，事实上有十多本书。像诗书礼易之类的传统经典，时人也不太爱读——《易》可能例外一些。
盖因此时做官，最主要的是家世、名气。
家世是天生的，没法改，名气却是后天的，可以操作。
扬名的机会主要有二。
其一是知名老登点评，这多多少少还是和家世挂钩；
其二是清谈聚会一炮走红，为人称赞、传扬，或者靠长期经营人设，慢慢红起来。
第二种方式对家世要求降低了很多，一般士族或寒门子弟也有可能走通这条路子。
但在清谈聚会上，谈儒家经典是红不了的，主流意识形态也反感儒家那套东西，他们更亲近“放达”、“自然”、“真性情”，即“越名教而任自然”，探究生命的意义，玄之又玄。
所以儒生极力批判这种意识形态，因为他们的地位降低了太多，完全被压制了。
等到历史上南北朝那会，儒生还要大力批判佛学、道教思想，因为玄学热过去了，佛学、道学热再度兴起，儒学仍然被压制。
士族子弟不知道怎么了，大部分人就是不喜欢儒学，无论他们学没学过，无论南方北方。
邵勋觉得他奋斗了半辈子，威望、名气与日俱增，也算是“知名老登”了，或许可以通过点评的方式引导某些东西。
清谈这种聚会形式，他觉得挺好，没必要禁止，只要议题正经一点就行了。
因地制宜嘛，他最擅长这个了。
等这方面出成果之后，太学的教材就可以更换一下了，反正学生们也不爱读。
至于郡县两级的基础教育，目前只在胡人聚居区推广了，比如岢岚、平阳、西河、雁门、上党以及河对岸的上、雕阴、新秦等郡，各设郡、县博士一员，教个二三十名学生。
全国推广绝无可能，不具备这个条件，承担不起这个代价，只能一步步来。
九月十五日，邵勋下令于汴梁开设国子学。
与太学面向所有阶层不同，国子学只招收公卿勋贵子弟，包括府兵勋官子侄辈皆可入学，只要有推荐信即可。
学制与太学大同小异，暂时不会做大的变动，时机还不成熟。
对邵氏王朝来说，根基还是勋贵，而非士族。
两者之间可能存在重叠部分，但终究是两个概念。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护持好太学、国子学，让这两种新的选官途径稳定传承下去。
比起九品官人法，太学、国子学的试经制度还是有一定先进性的，他所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其沦为摆设，毕竟魏晋两朝就是如此。
就当下而言，士人还不太会反对这种制度，盖因其本来就是魏晋旧制，抵触程度相对较小，另外就是普通人的学识完全比不上他们，分去的“门人”名额较少，士族暂时不会产生危机感。
这种改革，就比较轻松愉快了，因为压根没到图穷匕见的那一刻。

第七十八章 赌神（上）
十月头上的时候，已经有一些近处的士人、商徒抵达洛阳了。
洛阳城东某宅内，聚集一大帮子人。
桓温一入内，便觉一股巨大的声浪传来。
“刚从江夏、襄阳一路回来，陶侃禁博戏，实在憋得厉害。”有商徒目光紧紧盯着骰子，嘴中抱怨道：“襄阳幕府僚佐的赌具被收缴一空，扔进了河里，气煞我也。”
“这如何能禁？”有商徒笑道：“便是下围棋都能博而赌之，禁不了的。”
说话间，五枚投子（骰子）已经被扔在了木碗中。
“卢！卢！卢。”投掷的商徒大呼小叫，围观之人嬉笑连连。
很快，五枚骰子已有三枚停了下来，其中两枚现出了黑色一面，一枚现出白色，另外两枚转跃未定。
不过商徒懒得看了。
围观之人哈哈大笑，幸灾乐祸道：“杂采！”
桓温一看，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这是“樗（chū）蒲”。
此时博戏刚刚开始，他略一搜寻，便看到了袁耽。
袁耽向桓温笑了笑，没说话。
恰好这时轮到袁耽投掷，只见他将五枚骰子拿在手中，搓揉许久，口中念念有词。
许是这种做派给人增添了心理压力，便有人嚷嚷道：“搓揉作甚，速投。”
袁耽哈哈一笑，五枚骰子齐齐掷出。
一瞬间，便有三枚骰子翻了黑。
紧接着是第四枚，露出牛犊图案，定在了那里，而第五枚仿佛吊人胃口一般，始终转跃不定。
众人见了，气氛轰地一下热烈了起来。
“卢！卢！卢！”的喊声又响了起来，几乎震破屋顶。
仿佛响应众人呼唤一般，第五枚棋子定了下来，赫然是牛犊。
“卢！真的是卢！”围观之人齐齐大喊，神色癫狂。
袁耽哈哈大笑，扫视了其他三名博戏之人，道：“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执筹（木条）拨出一马（棋子），在枰（棋盘）上走了十六格。
接下来又轮到其他人投子了，只不过运气都不好，没掷到贵采，不能出马。
到袁耽时，他又拿着五枚骰子搓揉许久。
其他三人面色不豫。
袁耽冷笑一声，五枚棋子齐出，翻腾片刻后，赫然是：黑黑黑雉雉，矢数十四。
“又是贵采！”众人惊呼道，纷纷用惊叹的目光看向袁耽。
“方才口出狂言，现在认识我袁彦道了么？”袁耽执筹，再出一马，走了十四格。
现在的棋盘上，袁耽已经出二马，一前一后，其余三人还没掷到贵采，五匹马都窝在家里，气得牙痒痒。
桓温用崇敬的目光看向袁耽，赌神啊！
接下来继续投子，袁耽运气不好不坏，连掷数轮，得一“白白白雉雉”的八矢贵采，再出一马。
其余三人有两人也掷得贵采，出一马，最后一人始终没掷得贵采，一马未出。
片刻之后，外间有人喊了声“元子”，桓温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来人是左骁骑卫长史山世回，一见桓温便道：“元子，今日休沐，你不在家读书习武，却跑来这里博戏。”
“我不是……没有……”桓温辩驳了两句，见人家不信，只能说道：“这些商徒玩得大，击一马要二十万钱，我没这许多。”
“你还是想赌。”山世回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道：“今上不喜博戏、厌恶服散，但凡有志于仕途者，都不会沾这两样。便是手痒了，私下里玩两把即可，怎可在此人多眼杂之处博戏？”
桓温恍然大悟，惭愧地行了一礼，道：“受教了。”
“走吧，去那边坐坐。”山世回扯了一把桓温，说道。
桓温默默跟在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厢堂内。
房中已经有几人在饮茶闲聊。
“淮南有消息传回，野蚕遍于山谷，吐丝成茧，大如卵，却不知真假。”一人穿着蜀锦的中年汉子说道。
“听闻建邺也有。东吴黄龙年间有人记载过。”说话之人年纪比较大，许是怕冷，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狐裘，应出自拓跋代国。
“淮南俘获了吴兵，提及宣城亦有此物。”
“却未必是柞蚕。”
“野蚕罢了，我也弄不清。”
更多人参与了进来，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有些心动。
野蚕茧缫丝，可做绵絮，塞入麻衣或绢衣之中，便是一件上好的御寒绵衣。
很多官员一年可领几十斤绵，便是拿来做冬衣的。
更别说军中士卒的冬衣了，那个数量才大呢，毕竟汉地士卒可不一定有羊皮裘穿。
几人说完，仿佛刚注意到桓温一般，眼神看向山世回，有问询之色。
山世回遂为桓温和众人互相介绍。
好一番见礼完毕之后，桓温才知道几人中以蜀锦汉子和狐裘老者地位最高，前者是田曹尚书刘泌，后者是供军院监糜晃。
“元子，听闻你在江东多冶游，可知野蚕之事？”糜晃示意桓温坐下，问道。
“回糜公，我曾至宣城郡，听土人提及野蚕，生茧大如鸡子，弥漫林谷，凡三百余里。”桓温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意。
“可还有其他物事？”刘泌问道。
“药材多矣，鱼盐亦不少，或还有铜铁金银。”桓温说道。
场中顿时为之一静，显然都在默默消化这个消息。
他们都没去过南方，对南方财富多寡的概念只停留于传闻，但他们愿意相信。
不是他们天真，而是人总是下意识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北方度田如火如荼，眼见着十九个郡年底就能完成清查，其间财富受到损失的人可不在少数。
他们能满意吗？必然不能。
但在没法反抗的情况下，只能相信天子提出的另一个方案：北失南补。
不相信也没办法，公然对抗度田的不是一个两个，但结局都很悲惨。
甚至今年就有：东莱、乐陵二郡袭杀度田的官员，被查出来后，举家潜逃，带着宗党部曲，浮海南下江东。
济南郡亦有人不满，不过没袭杀官员，而是千余家聚在一起，奔长广，渡海南下了。
至于明里暗里贿赂官员的，那太多了。被人举报之后，全家贬为罪人，发往河州。
在豪族们看来，度田就是他们的“斑斑血泪”史。
没有站出来反抗的，那就是被迫屈服、默认损失了。
他们愿意屈服，与天子曾经的许诺不无关系：去南方开荒置庄园。
而随着大局已定，且度田越来越深入开展，他们对这件事愈发迫切了。
南征江东，已经不仅仅是天子邵勋一个人的事了，而是关系到广大北地豪族的切身利益。
正所谓上下同欲也。
不过在座的这几人，却不是去南方开庄园的，或者说不仅仅是开传统的仲长统式庄园。
他们是天子近臣，更理解天子内心的想法和抱负。
天子更希望他们从商做买卖，而不仅仅是开辟荒地种粮食，那样就太让人失望了。
而这，其实也是天子召集了一堆商徒来此的主要原因。
“江南奇货多，可富家、可赡族，妙哉。”糜晃笑了笑，看向众人，道：“东海糜氏赖以存身的本事，可不能荒废了。”
“糜公，陛下前言，可还作数？”有那远道而来的豪商，忍不住问道。
“陛下一言九鼎，说话算话。”糜晃说道：“你家若能在江东扎根，光大门楣，未必不能评上门第。”
“我家不治四书五经，也能评门第？”此人忍不住问道。
“若能连续几代人做官，如何不能？”
“商徒亦能做官？”
“兵家子可以做官，胡人可以做官，商人为何不行？”
此人一听，喜形于色。
桓温一听，心中震动。
其实，即便不能当官，只要在江南当个富家翁豪族，一样舒服。
江东有周氏、沈氏、钱氏等土豪，并无门第，比顾陆朱张四家差远了，但宗族富贵少不了，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陛下何日南征？”有人受到鼓舞，说道：“如山海般的财货，就等着自取呢。”
“还得给陛下献上一份。没有他，哪有这等好事？”
“把吴宫美人献给陛下就行了。”
“哈哈。”
一阵笑声响起，众人情绪都有些激昂。
“元子……”外间响起了呼喊声。
桓温下意识扭头望去，他听出来了，那是袁耽的声音。
“去吧。”糜晃挥了挥手，道。
刘泌仔细打量了一番桓温，若有所思。
桓温行礼告退，出门寻得袁耽。
“赢了？”他问道。
袁耽大笑：“如何不赢？击马十次，得二百万钱。赌关坑，赢百万钱。五马走完，再收百余万。”
桓温有些咋舌。
玩得这么大，这帮豪商真是不得了。
以前听闻有人下棋赢一座别院，今日袁彦道赢四百余万钱，一套上好的宅院到手，也差不到哪去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你赢的钱呢。”
“要去坊市取。”袁耽说道：“谁能随身带几百万钱？拿货冲抵给我了。有的人啊，出门数月，一笔买卖没做成，货倒是输光了。”
说到这里，袁耽笑眯眯地看向桓温，道：“元子，你弓马娴熟，随我去取货，分你百万钱，如何？”
桓温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可耻地咽回去了。
“好。”他脸一红，应了下来。
介绍下樗蒲
樗（chū）蒲是汉以来非常流行的一种博戏方式。
樗，臭椿树。因最初的投子（骰子）是用此木料制成的，故得名。
汉代就有了，但规则比较复杂，到了魏晋时代，有所简化，玩得人更多。
一、赌具
①马：一般用棋子代替。
②枰：棋盘状的木板。
③筹：木条、竹条，用来拨棋子。
④投子：就是骰子，骰子呈椭球状，共五枚。
其中三枚都一样，一面黑、一面白。
另外两枚在黑面刻上牛的图案，被称为“犊”，白面刻上鸡的图案，被称为“雉”，于是共有黑、白、犊、稚四种花色，五枚一齐投掷，有多种排列组合。
二、规则
一般是四位玩家。
每人持五马（五枚棋子，每个人的棋子颜色不同）。
棋盘上有“马道”，每一马从起点开始走“马道”至终点。
马道共有一百二十格，分为三段，每段四十格，每四十格中间有一关，走完这一百二十格，这匹马就算完成任务了，谁先走完五匹马就胜利。
那么，怎么走呢？掷骰子。
骰子规则：
五枚骰子一起掷（也有放在竹筒里摇的），按照不同花色，有如下排列组合——
组合1：黑黑黑犊犊（卢采），矢数16，可以在棋盘上走16格；
组合2：黑黑黑雉雉（雉采），矢数14，可以在棋盘上走14格；
组合3：白白白犊犊（犊采），矢数10，可以在棋盘上走10格；
组合4：白白白雉雉（白采），矢数8，可以在棋盘上走8格；
以上四种组合被称为“贵采”或“王采”。
组合5：白白白雉犊（开采），矢数12，可以在棋盘上走12格；
组合6：黑黑黑雉犊（塞采），矢数11，可以在棋盘上走11格；
组合7：……
不一一介绍各种组合了，这些被称为“杂采”或“贱采”。
开局时，各位玩家的马放在起点，轮番掷骰子。
掷到贵采才能走马，不是贵采不能动。
走马道时，按照矢数在棋盘上走相应的格数。
可以吃别的玩家的马，这叫“击马”，可以赢钱，被吃的马返回起点。
自己的马可以叠起来一起走。
每40格一关，临近关时，围观群众可以与玩家对赌，他的马会不会掉进关里。
掉进去后，掷到贵采才能出来，不是贵采不能动。
最后走完全部五马算赢。
有点类似飞行棋，对吧？
三、赌钱典故
1、刘裕、刘毅
历史上刘裕、刘毅等人在东府聚众赌博。
这里额外说一句，后来有人觉得带上棋盘花费时间太长，干脆直接掷采比大小，下面说的这场很可能就是如此——
后于东府聚樗蒱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黑犊以还，唯刘裕及毅在后。
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
裕恶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
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
毅意殊不快，然素黑，其面如铁色焉，而乃和言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见借！”
操他大爷！我真不能相信这是史书，如此传神地描述了一场赌博。
一群在史书上有传的人玩这个游戏，轮到刘毅时，掷出了“稚采”，也就是“黑黑黑雉雉”的组合，14点，贵采第二，只有“卢采”能稳压。
于是刘毅大喜，注意，这里有细节描写——
“褰衣绕床”、“叫谓同座”。
也就是说，刘毅掷得14点后，提着衣袍，绕床庆贺，还挑衅同座，说今天你们要是掷不出卢采就完犊子了。
刘裕面对挑衅，“恶之”，然后把五枚骰子抓在手里，搓揉许久，嘴里说：“大哥我来回应你。”
操。这里又有细节描写，像电影镜头一样。
“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
刘裕要想掷出卢采，必须五子全黑，即“黑黑黑犊犊”。
四枚骰子已经全黑，就最后一个在转。
刘裕大喝一声：“卢！”
“即成卢焉。”
刘毅“面如铁色”。
点评：这一段真的很有戏剧性，拍电影一样。
2、日漫风格的赌神袁耽
耽字彦道，少有才气，俶傥不羁，为士类所称。
桓温少时游于博徒，资产俱尽，尚有负进，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欲求济于耽，而耽在艰，试以告焉。
耽略无难色，遂变服怀布帽，随温与债主戏。
耽素有艺名，债者闻之而不相识，谓之曰：“卿当不办作袁彦道也。”
遂就局，十万一掷，直上百万。
耽投马绝叫，探布帽掷地，曰：“竟识袁彦道不？”
简单来说，桓温年轻的时候喜欢赌钱，输光了所有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
于是找袁耽帮他赢回来。
袁耽正在服丧，居然脱了孝服，直接跟他去了赌场。
债主看不起袁耽这个面生的年轻人，说除非你是袁彦道，不然今天别想赢我。
于是开赌，十万一把。
赌神袁耽赢了百万钱，将骰子扔掉，把孝帽砸在桓温债主脸上，说道：“现在认识袁彦道了吧？”
点评：太他妈热血励志了！
3、宇文泰
周文帝曾在同州，与群公宴集，出锦罽及杂绫绢数千段，令众将樗蒲取之，物尽，周文帝又解所服金带，令诸人遍掷，曰：“先得卢者即与之。”群公掷将遍，莫有得者。
这一把赌得大！
彩头是：锦罽+杂绫绢数千段+宇文泰裤腰带。
其他赌博方式还很多，甚至下围棋都是，比如谢安还是谁，就靠下棋赢了一个别墅，就不一一赘述了。

第七十九章 赌神（下）
袁耽、桓温二人先回家，喊了七八个僮仆，各具杖械。
另有几个苍头，赶着牛车，浩浩荡荡前往坊市。
坊市新建于城南，周遭一堵厚厚的围墙圈着，开有数门。
目前还没正式启用。
启用之后，每门都有军士守御，进出都要登记。
桓温第一次见到这种如同城寨一般的集市，只觉得很新奇，遂道：“朝廷这么做，难道是怕商徒逃遁？”
“就是怕他们不纳钱，私下买卖。”袁耽左右看着，说道。
视线之中，屋舍连连，还用低矮的木栅栏分作了好几个部分，被称为西厢、东厢、南堂、北堂之类。
每区都有许多店铺、货栈，这会已经有人住进来了。
袁、桓二人走了许久，才到一店铺前。
店主一见袁耽，面如铁色。
他家几个僮仆也面色不善，收拾货品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视线更是隐隐瞟向停在院中的马车下方——一般而言，那里藏着各色武器。
“刘三郎，我来取钱了。”袁耽笑嘻嘻地说道。
桓温身上罩了件披甲，腰间挎着上了弦的步弓，手里还提着一把连鞘环首刀。
在凉州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气度就是不一样，可以说精气神已经经历过一次淬炼了。
他现在是正七品黄沙典事——全称“黄沙狱治书侍御史典事”。
此职晋武帝设，后罢废。
国朝再设黄沙狱，以黄沙御史为主官，审理诏狱案件，同时复核廷尉审理之案件。
黄沙狱因度田而设，里面已经关押着两名太守了，即东莱、乐陵二郡太守。
尤其是乐陵太守，听说还是司隶校尉邵续的姻亲舅族成员，阳奉阴违，掩护袭杀度田官员的土豪逃遁，于是给抓进了黄沙狱。
桓温是黄沙狱典事，专管庶务，履职已有月余。
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多多少少认识袁耽，因为他是皇亲国戚——二兄袁能尚城阳长公主。
因此，在见到袁耽后，心中再不舍，也只能忍痛下令搬货。
袁耽暗暗松了口气。
皇亲国戚又如何？真遇到要钱不要命的人，还是有可能翻脸的，杀了人就跑，举家迁往江东，你都反应不过来。
僮仆们很快上前，一一搬取财货，多为生石斛、黄连、薯蓣之类的药材，这必然是个淮北客商，说不定经常渡河至淮南买货，杀人潜逃至晋国太正常了。
客商还补了一些钱绢，免得货全被人搬走了，嘴里还絮絮叨叨：“坊市里不用钱绢，故没带那许多。你若愿等月余，我去相熟之人那里借点钱绢还你，如何？”
袁耽哈哈一笑，道：“无需麻烦，我拿货即可。毌丘家的商行收药材，卖得出去。”
客商面色一变。
毌丘商行可是毌丘淑媛家开的，而毌丘淑媛是庾皇后出嫁时的媵妾，袁耽又是秦王府左常侍，这全都是一家子啊！
袁耽见他脸上那表情，揶揄道：“你说你，喜欢赌，赌输了又舍不得，何必呢？”
“左右无事，手痒了就玩几把。”客商讪讪道：“以往也能赢点的，没想到官人你绝技若此，下回不敢了。”
“你也就输了百余万钱而已。”袁耽摇头失笑：“既然这么好赌，敢不敢赌一把大的？”
客商疑惑地看向他。
袁耽说道：“知道府兵么？”
客商点了点头。
“各地府兵早的已不下二十年，弓马娴熟的子侄辈多矣。他们可不一定人人都过得好，尤其是爷娘过世后，受兄嫂白眼的。”袁耽说道：“他们有的等到了授田，有的分到了父辈用勋官换来的占田，有的则什么都没等到。你去兵多地狭的洛南找一找，多的是此类人，不光府兵子弟，其部曲子弟也能厮杀一二。前阵子护匈奴中郎将靳公刚招募了一批，你若愿出高价，应也能募得几个。”
府兵子弟多，府兵部曲子弟更多。只要肯出钱，招募个几十人还是有可能的，特别是那些府兵部曲子弟，他们更惨，日子更难。
“招募这些人作甚，我又不当贼匪。”客商奇道。
“陛下随时可能南征。”袁耽说道：“江南虽有诸多不便，然财货遍地，你等若能组织人手南下，如同那流民帅一般，攻城略地，呼应王师，将来必得一官半职。”
“纵胆子小，也可在山野之中伐木取土，修建坞堡，耕作荒田，积蓄资粮。王师渡江，最怕后路被断，粮草不济。你等若能提供资粮，助王师站稳脚跟，还怕没官做？”
“你今日输的钱，已经可募五六十人了。以其为骨干，裹挟丁壮庄客，便可做得大事。”
“实在不行，出钱募一些人，或者捐一些资粮，送至寿春张公、南阳乐公帐下，将来论功行赏，给你算几级勋官，去江南占田，岂不美哉？”
“要赌，就赌一把大的。百万钱和累世富贵比起来，不值一提。”
桓温不由得看了袁耽一眼。
这可真是不得了！
若把这些人发动起来，力量不可小视。
客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竟不知说些什么。
袁耽不以为意，转对桓温说道：“陛下冬月初就要南下广成泽了，你去不去？”
“自是要去的。”桓温说道。
袁耽先是笑而不语，又道：“你若发达了，以后可要照顾我啊。”
“小小的黄沙典事罢了，终日忙于庶务。”桓温叹了口气，说道：“依着我本心，不如留在凉州，还有建功立业之机。实在不行，去南安亦可。”
“会有机会的。”袁耽随口说道。
南安太守姚弋仲今年再攻杨难敌，调集南安、略阳、阴平三郡氐羌数万众，大肆围攻。
年中的时候，三战三胜，难敌狼狈逃窜，姚弋仲一路追击。
后来打了几个月，再无大的战果，原因是山道难行，粮草补给困难，而杨难敌所守之城塞又险固无比，只能退兵。
不过，经历了连续几年的厮杀，朝廷出粮帛、器械，南安等数郡杂胡出兵，已经把杨难敌耗得油尽灯枯。
最大的破坏是经济方面的。
敌人一来你就跑，固然让他们无功而返，但对农业生产破坏极大。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所以，杨难敌内部现在也是暗流涌动，要求投降的声音越来越大。
无奈朝廷以其降而复叛为由，拒不接纳——不止对大梁降而复叛，当初被刘汉打得狼奔豕突，一度投降，后来又叛。
姚弋仲更是遣人散播消息，杨难敌屡降屡叛，大梁天子震怒，非欲得其首级不可。
杨难敌罪止一身，无涉其他，若有忠勇之士执其本人及宗党首级，以地来降，立授正五品职官。
条件开得非常优厚，机会难得。
若在以前，愿意杀杨难敌来降的人可能不是很多，但在连续打击数年之后，再多的忠心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谁敢保证明年梁军会不会打过来？若打过来，日子怎么过？
杨难敌死期不远矣。
“官人，收好了。”片刻之后，一苍头上前，躬身行礼道。
“拉走吧。”袁耽吩咐道。
说完，又看向客商，问道：“你方才说，带的钱绢不多，那么如何做买卖？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也难。”说到老本行，客商叹了口气，道：“我这药材只能卖给药铺、医者，他们又不一定做买卖，只有绢、粮，铜钱都没多少。我若收了这些，还得想法子换成别的，还经常换不成，只能带着钱绢回乡。沛郡绢帛不错，我带回去的外地杂绢能值多少很成问题。粮食更是只能折价卖掉，铜钱之中，也夹杂着诸多杂钱，一不留神就被骗了。”
“自汉以来，不都是这么做买卖的么？”袁耽问道。
“话是这么说……”客商道：“可若铜钱充足，天下做买卖的人再多一倍，寻常事也。买卖的货品怕不是能多出十倍，便是朝廷十五货一课税，我等亦心甘情愿。”
“原来如此。”袁耽点头道。
阳夏袁氏也做买卖，主要是他已过世的父亲那一辈。
不过袁氏只卖，很少买。
卖的都是自家庄园产出的用不掉的粮帛果蔬，多在附近市集中出售，不会走远。
到了他们这一辈，多忙于仕途，却不太关心此事了。
况且，度田中也损失了不少农田、庄客。也就他们袁氏资历老，永嘉年以前就已经是陈郡豪门，拿出的地契多为晋惠帝、晋武帝时期，甚至曹魏年间的都不少，因此还可维持家门。
“你等此番前来坊市，所为何事？”袁耽又问道。
“登记谱牒。”客商说道：“登记完了，便有一铺面。以后洛阳县地界上多于十万钱的买卖，都只能在坊市做。去外间私下买卖，恐要被抓。河南县也有一坊市，在城西，一般无二。”
“于坊市买卖，便于朝廷纳钱么。”袁耽下意识说道。
“恐有此意，但听闻还有其他妙处，我却不知了。”客商说道：“其实朝廷若置商税收钱，倒也没什么。当务之急是多铸些铜钱，没有钱，真不好做买卖。”
袁耽点了点头，临走之前问道：“下月你去广成泽么？”
“去。”客商愣了一下，迟疑点头。
“别怕，去了广成泽我也不敢赌。”袁耽大笑，转身离去。

第八十章 婚礼
十月京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大概便是楚王成婚了。
王妃是散骑常侍祖应祖士宁之女，出身遒人祖氏，家族世二千石，虽说比不上那些四世三公、两世三公之类的门第，但胜在经久不衰，门第不坠，这就很不容易了。
而今第十代，似乎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可谓兴旺无比。
新任广威将军（从四品）祖约自淮南返回，送上了好大一份贺礼：多东南奇物，价数百万钱。
诸宗亲、公主亦纷纷到场。
左骁骑卫将军邵慎给从弟送玉璧一对、良马五十匹、金银器若干。
城阳长公主夫妇携一子一女自阳夏而来，献上贺礼百万。
齐王夫妇亦至，王妃刘氏已身怀六甲，拉着祖氏的手说了好久的话。
楚王邵珪有点强颜欢笑的感觉。
妻子很美，很有才气，但不是他想要的。
帝后同样送了礼物，不过是在成婚之前，今日已拿出来招待宾客：产自义阳郡的茶叶数百斤。
经过数十年的传播，天下士人饮茶之事渐多。
晋武帝时期还只在豪门巨室、名人逸士之间流行。
晋后期，此风浸染日甚，公卿朝官饮茶者日多。
今上也是个爱茶之人，无论出现在什么场合，多以茶、酒二物待客。在他的努力下，饮茶群体再度扩大。
到了这会，便是太守、县令，也喜采买此物，或自煮自饮，或招待客人。
宾客送完礼后，大部分人没有资格留下，只能离开，当然，也有能够留下，但觉得太无聊，于是决定溜走的，比如邵度。
他是巨鹿郡王邵慎长子，母杜氏。
十五岁的少年郎，已然身形颀长，健壮非凡，几乎和他父亲一般高了。
这也正常。
邵慎虽然沾了叔父邵勋的光，但终究吃过十余年苦，而生于永嘉年间的邵度却从小大鱼大肉，还喜欢舞枪弄棒，身材自然健壮。
邵度身边跟着几个随从，基本都是当年他爹在甘城坞时那帮恶少年的子侄——忠武军解散后，那批人基本都转为了府兵军官。
此刻见得袁耽，便大笑道：“彦道何时南下？”
“我要随驾。”袁耽行了一礼，道：“得看殿下何时动身了，许是冬月初吧。”
“冬月初走不了。”邵度说道：“叔祖要做咸菹，不做完三大缸走不了。”
袁耽一听，脸色差点抽搐。
这混小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堂堂开国之君，被堵在宫里做咸菜，是不是你还要说他的马槊上都挂满了咸菜晾晒？
“君有何事？”袁耽平复心情，问道。
“带我去耍几把樗蒲。”邵度笑道。
袁耽转身就走。
“哎，别急啊。”邵度追了上来，无奈道：“过几日我就要去少府任事了，那时再博戏，怕是要被阿爷打断腿。”
“他人博戏是为钱，君为何物？”袁耽停下脚步，问道。
邵度有些不好意思，道：“当屋呼卢，颇有意趣。”
袁耽笑了笑，道：“待我把你钱赢光了，你就觉得无趣了。”
邵度先是愕然，继而叹道：“也是，况我也无甚钱。”
“君去少府任何职？”袁耽问道。
“当个令史，管几个铸钱炉子。”邵度回道。
“铸什么钱？”
“你可知汉武帝‘白金三品’？”邵度问道。
“什么？”袁耽大惊失色：“此汉武掠夺民财，岁余即废不行，难道——”
“彦道勿惊。”邵度说道：“陛下还不至于如此贪财，只是与此物相类罢了。”
所谓“白金三品”，是汉武帝发行的一种货币——算是法币了。
材质说是银锡合金，其实主要是锡或铅，银很少。
这种“银”币有三种面值，其一曰“白撰”，直三千钱；二、三种没有名字，各直五百钱、三百钱。
时人俗称龙币、马币、龟币，中间无孔，没法用绳穿，各有龙、马、龟图案，龙币背面外缘还有一圈外国文字，却不知是哪国文。
汉武帝也知道发行这种货币和抢劫无异，于是先整了一场祥瑞，先在苑中发现白鹿，然后郊雍时又获角兽……
简单来说，人为制造新货币的神圣性，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一套三枚，故曰“白金三品”。
但世界是物质的，老百姓发现白金三品里面几乎都是铅，白银很少，于是私下铸造。
一时间，举国造假币，天下沸腾，“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到最后被从牢里放出去的造假币者就有几十万人，还赦免了一百多万自首之人。
白金三品法币发行的失败，只有一个原因：汉武帝太贪了。
你发行法币，收点铸币税，5%、10%之类，没问题，大家犯不着为了这点利益而冒死罪的风险，这世上比一成收益高的买卖数不胜数。
但你用八两铅来骗大家的三千五铢钱，过分了吧？
你强行规定龙币一枚当三千钱，好，我不反对，我也铸这个钱，阁下该如何应对？
所以，铸一枚银币，你可以在重量上做文章，赚点好处，但不能偏离太远——这便是袁耽担心之处。
“少府本欲铸龙、马、龟三币，但这不是被汉武帝弄臭了嘛……”邵度说着说着，便从兜中摸出一圆形银币，道：“故少府只铸龙币，朱提银九、锡一，重四两（不到56克），直万钱。”
袁耽接过银币，仔细看了看，正面是龙的图案，背面则有两方“少”字戳记。
随即又默默心算，如果是四两成色十足的朱提银，差不多值九千六百开平通宝。
如今这枚龙币重四两，又是银九锡一，还强行规定直万钱，朝廷确实赚了，但赚得不多，不值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去私铸，除非你能直接接触银坑。
但现在还有个问题，朱提银在汉末已经枯竭了，而今各地或还有些小银坑，但都不如当年朱提银的盛况。
所以，纵然这种龙币能为天下人接受，却铸不了多少，完全不敷使用，撑死了作为赏赐之物发给臣子罢了。
昔年曹魏降将郭修刺杀费祎，死后追封长乐乡侯，其子袭爵，赐绢千匹、银千饼。
这个银饼就是赏赐之物。
当然，严格来说还是有区别的。曹魏赏赐的银饼并非钱币，不像汉武帝的“白金三品”以及今上的“龙币”，明文规定是钱币，且盗铸者死。
袁耽将龙币塞回邵度手里，笑道：“万钱而已，也就何曾一天的饭钱。”
“曾子劭日食二万钱，我都不知道怎么吃的。”邵度叹道：“我上次要吃鹿尾，阿娘都让我等半个月再买。”
“家有余财而不汰侈，杜夫人可谓贤矣。”袁耽感慨了下，旋又问道：“此钱铸了多少？”
“千枚而已。”邵度说道：“我去任事之后，再打听下铸不铸。”
“那有什么用？”袁耽奇道：“一场樗蒲都输赢几百万。名气大一些的豪商，哪个不带价值几千贯、上万贯的财货？一千龙币，也就一万贯而已。你让温秦州拿上赌桌，一天就输完了。”
邵度忍俊不禁，只能说道：“我亦不知，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袁耽默默站在那里，仔细思索。
老实说，他挺感兴趣的，比赢一把大的还感兴趣。
明知道龙币不够用，为什么还要铸造？这一千枚放出去，一眨眼就没了，连个水花都不带响的，而且从今往后未必会出现在市面上。
其实不独袁耽了，正在楚王府内饮宴的少府监庾敳也不是很明白。
天子觉得他贪、笨，很多时候不愿多讲，让他摸不着头脑。
喝得昏昏沉沉之后，庾敳被人搀扶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邵勋、庾文君二人已在正厅坐着。
新婚夫妇齐齐来拜。
邵勋观察了一下，昨天还强装笑容的二子邵珪脸色好了许多，儿媳祖氏一脸害羞之色，人比花娇。
邵勋略微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也到这个年纪了。
再过几个月，第一个孙子或孙女都要降生了，想想简直恍然一梦。
庾文君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邵勋回过神来，看着新婚夫妇，道：“佳人成对，喜结良缘，此诚可贺之事。你夫妇二人今后还要互相扶持，共赴白首之约。”
二人齐齐应了一声。
邵勋看向二子，道：“既新婚燕尔，下个月就留在洛京吧。”
“父亲。”邵珪一听，立刻说道：“儿愿伴驾南行，为父亲分忧。”
邵勋无语。
放你小子的假，还不愿意。
“也罢。”他起身道：“左右不远，去便去了。一会去见见你娘亲，她等你很久了，昨晚泪流不止。”
用过早饭之后，邵勋便上了辇车。
“陛下……”庾文君轻声说道。
“叫我夫君。”
“夫君不陪我去看看梁阿姐么。”庾文君问道。
“去了恐惹人闲话。”邵勋说道。
庾文君哦了一声，又道：“上次夫君说阿姐之子只有八个月，其实不对。妾遣人问过了，乃足月产子。”
邵勋无奈道：“你们这些妇人，整日便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却没这份闲心，回宫后还要处置刘路孤之事。”
说完，摇头失笑，仿佛很无语似的。
“陛下是做大事的……”庾文君看着前方，轻声说道。
御辇缓缓向前，很快便入了宫。
这个时候，北边传来消息：王丰、刘闰中、王雀儿等人合兵，于高阙大破刘路孤、刘虎兄弟。
刘虎率众降。路孤负伤，仅率数百骑远遁，后为河西鲜卑折掘部擒获，正送来洛阳。
与此同时，代公拓拔什翼犍及太夫人王氏押着刘路孤家眷及其党羽千余人南下，顺便朝贺。
北方这一摊子事，算是暂时平定了，今可集中精力对付南方。

第八十一章 震惊！孩子们竟然……
邵度的情报异常准确。冬月初的时候，邵勋真的没南下，而是留在洛阳。
冬月之时，甚至去了芒山、尸乡等地，给府兵发放礼物，回程之时，再探望禁军将士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今年冬天在广成泽过，这是早就确定的事情。
冬月初十，甚至已经有人提早南下了，比如——
鹅毛般的大雪之中，一匹小马驹快乐地撒着欢。
马背上一红衣女郎正熟练地控驭着马匹，在纷飞大雪之中肆意驰骋。
不远处列着五百精骑。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红衣女郎，几乎不愿转动分毫。
景福公主邵福，年少时就经常跟着陛下一起游宴、行猎，骑术相当了得，更会飞马射箭——虽然准头不怎样。
简单来说，她几乎是所有参加过上林苑演武的年轻军士们的“白月光”。
而今，白月光要嫁人了，呜呼哀哉。
纵马驰骋了一会后，符宝兜回了一座草庐前，轻巧地跃下马匹。
李重的三个儿子纷纷行礼，然后穿着孝服离开了，将空间让了出来。
今年早些时候，淮陵郡公李重的母亲死了，本来都准备回乡奔丧了，结果一份《夺情起李重为镇东将军诏》的诏书发往徐州，于是只能继续留镇。
但李重夺情，其他人则要守孝，包括他的三女儿李毓。
李重之前一直很宝贝这个女儿，回绝了很多不成器的浮浪子弟，以至于都十六岁了，还没嫁出去。不过在听闻有皇子看上她之后，心下大惊，立刻降低要求，开始物色，结果他母亲病逝了。
虽说士人嫁娶有拜时的说法，即丧期也可以嫁娶，以及各种“礼岂为我而设邪”，但李重还是没这么做。
如今一年快过去了，李毓也快出孝期了。不过别急，李重的父亲在老妻过世后，好像也不太行了……
“树娘，我二兄成婚了。”符宝见人都走光了，便凑到了李毓面前，轻声说道。
“楚王？”李毓回过神来，看向符宝，下意识问道。
她穿着一身孝服，脸上还有些茫然之色，符宝一时间竟看呆了，喃喃道：“树娘，你长得真好看，若被我二兄娶走，着实可惜了。”
李毓被她逗乐了，沉重的心情有了些舒缓，道：“我没见过楚王。”
“他不行。”符宝坐直了身子，道：“心思重得很，一点不光明磊落。”
李毓轻轻捂住了嘴，想笑又不敢笑。
“再说了——”符宝又道：“便是要嫁，你不如嫁给我六弟梁奴。”
李毓回忆了下，印象中还是个小孩，遂嗔怪地看了一眼符宝。
“你十七，他十二，也就……就大五岁。”说到最后，符宝自己都笑了。
都是小孩！
“唉，外人都赞诸王或‘敏识冲远’，或‘学深行直’，或‘雅量宽和’什么的，其实都不怎么样。”符宝托着腮，轻声说道：“你若嫁过去，真是便宜他们了。”
李毓终于忍不住笑了，轻轻推了下符宝，道：“怎么这么说话？”
符宝亦轻笑一声，都是被她欺负过的。
“你呢？我在家中，都听闻陛下要你自择夫婿。”李毓问道。
符宝脸微微一红，道：“随便挑个看得过眼的就行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李毓好奇道。
“至少箭术、骑术要比我强。”符宝脱口而出，然后又补充道：“还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像我父当年被匈奴兵围数重，依然谈笑风生，大破贼人。”
“还要有决断，不能瞻前顾后。就像——就像高平之战时，我父力排众议，自洛阳东出，斩将破敌，追得靳准狼狈逃窜。”
“最好还有点文采，不过不能写那些软绵绵的诗赋，最好像我父骂石勒、刘聪、刘曜的檄文那般气劲十足。”
“还有……”
李毓惊讶地看着符宝。
符宝脸更红了，道：“最后便是不能纳妾。阿娘盛年独守空房，时常中夜起身，长叹不休。倏忽之间，已是年老色衰，便是父亲将她接了过去，却也不常探望。他——他妻妾太多了。”
李毓也跟着叹息了声。
她父亲亦有妻妾十余，好几个都是天子赐下的，比如刘聪的后妃，甚至都给她添了弟弟妹妹。而她母亲只是以前的洛阳中军小校之女，却比不过后来的这些绝色美人，自然郁郁寡欢了。
“不过，符宝你这么找，怕是难哟。”李毓用温温柔柔的声音说道：“陛下乃人杰，气度非凡。少时来家中做客，偶然见得一面，我都不敢多看。天底下这种人或许有，但凤毛麟角，如何能遇到呢？京中那些将校子弟，青楼都逛烂了，看着就让人不喜，你别嫁不出去吧。”
“树娘你说的是陈有根的小子吧？”符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乐不可支：“他还到我面前献殷勤来着。”
李毓听了，却有些羡慕地看向符宝，道：“陛下是真的宠你。若换别家天子，管你喜欢不喜欢，早塞给军中大将当儿媳了。”
符宝闻言，浮现出些许幸福的表情。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到南阳给她当马骑的事情，那是心中愧疚想弥补她吧？
两人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良久之后，符宝叹了口气，道：“我要去广成泽了。蕙晚还记得你。”
“过了年她也十七岁了吧。”李毓记得这个人。
不爱说话，一本正经，礼仪无可挑剔，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最标准的士女，不像她们。
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现在姓什么？”李毓问道。
符宝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了起来，道：“姓王。”
李毓闻言，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
******
马车隐没在了风雪之中，渐不可见。
阁楼之中，暖意融融。
程氏收回目光，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左大腿根部有道已经干涸的白线，煞是显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神色间却有些欢喜，或许这与男人对她的许诺有关。
院中又有客人来了。
石弘自阁楼上收回目光，看着来人，惊奇道：“什翼犍，你还没死？”
拓跋什翼犍径直走进了石弘常待的那间书屋。
待石弘也进来后，什翼犍轻声问道：“滋味很难受吧？”
石弘定定地看了什翼犍一眼，叹道：“你才九岁吧？别这么老气横秋。”
什翼犍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来此做什么？”石弘问道。
什翼犍刚要说话，却听院内响起了清脆欢快的笑声。
那是她母亲正在和程遐之妻李氏谈笑。而程遐，官居单于都护府东曹掾，已历四年。
李、王当年是有交情的。
此番来京，王氏带了许多礼物前来探望，故言笑甚欢。
“什翼犍，你怕了。”石弘突然笑了，道。
拓跋什翼犍沉默片刻，道：“你恬不知耻。”
石弘面色不变，道：“你知耻，不还是要来跪拜亚父？我母亲就住在城中，你母亲却千里来送——”
拓拔什翼犍用凶狠的目光看向石弘。
石弘摇了摇头，道：“还是狼崽子的时候，最好收摄爪牙。”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似乎又带着点蛊惑的味道。
什翼犍安静了下来。
“听说刘路孤被抓了？”石弘问道。
什翼犍虽说比较早慧，但到底还是孩子，闻言红了眼睛。
这个姐夫，其实有点像他的父亲，非常关心他、支持他，而今却被抓了。
而他的亲姐姐拓跋氏，作为罪眷，也被赏给了一位据说在淮南立下了战功的梁国军将。
“刘路孤活不了。”石弘说道：“他的部众在东木根山，如今被瓜分了吧？我猜，王夫人收编了大部。或许王丰也得了好处。能落到他们手里算好的了，被其他部落瓜分的老弱妇孺，搞不好就被卖了，反正他们是铁弗匈奴，又不是真鲜卑。”
什翼犍眼睛更红了。
“独孤部精壮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老弱妇孺翻不起大浪。”石弘说道：“说不定他们会落到元真手里。你有一年没见过他了吧？重阳那天，我远远见了一面，被天子抱着。”
什翼犍双拳微微紧握。
“狼崽子一发怒，老虎就笑了。”石弘嗤笑一声，问道：“昨天城外来了大股骑兵，是不是你们的人？”
拓拔什翼犍不说话。
“去哪了？好像下午就南下了。”石弘追问道。
什翼犍沉默许久，才道：“淮南。”
“得有上万骑了吧？吓都吓死吴人了。他们全国怕是都凑不出这么多骑兵。”石弘感慨道：“淮南大雪纷飞日，铁马冰河薄合肥。”
什翼犍嘴角扯了扯。
石弘见他那表情，笑道：“我读书非为吟诗作赋，只是为了看看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若与猜想相合，便心中喜悦。”
说完这句，似乎也有些莫名的情绪，最后只怅然道：“或许，一辈子这样也不错。今上，终究还是有些雅量的。”
什翼犍还小，听不懂这句话。
石弘低着头，转过身去，叹道：“什翼犍，代国骑兵都在为天子攻打江东了。这不是钱的事情，而是——”
石弘斟酌了一下语句，道：“而是一种服膺。若今上舍弃中原帝位去平城当单于，哪怕他不是鲜卑人，你都得滚，明白吗？他把鲜卑勇士给折服了。”
“好好侍奉亚父吧，我想几年后还能看到你。”
什翼犍有些惊讶，也有些迷茫。
风呼呼吹着，一直吹到了冬月十五。
这一天，金根车缓缓驶出了洛阳，向南而去。

第八十二章 来了，都来了
宿羽之名，源于倦鸟归巢。
整体而言，这座掩映在山林之中的宫殿环境清幽，风物美丽，是一个不错的颐养性情的地方。
从天子下诏的那一刻起，襄城、颍川、河南、汝南、南阳五郡就征发了六万丁壮。
有人开始整修道路，不仅仅是宿羽宫，从梁县到广成宫再至宿羽宫的驿道坑洼之处，尽皆填平。
有人收割干草，清理杂木，转输资粮，将草料仓、柴房、邸阁彻底填满。
还有人将不经常住人的房屋打扫了一番，门窗、屋顶之类多有修缮。
最后，趁着冬季枯水期，广成泽稍稍有些失修的陂池、堤坝得到了维护，河道、灌渠也被彻底清淤，甚至新开挖了一小段，以应付逐年滋长的户口。
六万丁壮在冬月十五前后走了，随后便是从河北赶来的右飞龙卫府兵四千八百人、从平阳、河东、弘农赶来的黄头军四营各一部计万人，这些人屯驻在广成泽附近，从外围三十里开始，层层驻防，设卡查验。
一连忙活了好几天，直到圣驾抵达前夕，整个广成苑才彻底平静下来。
冬月十六，原陈郡太守、现太常寺少卿华恒抵达了宿羽宫碧霄殿，召见了来自诸郡的士人、商徒。
士人、商人这个群体，其实还是有一定重合度的。
大家族分工明确，有人做官保驾护航，有人治学打响名气，有人经营庄园维持家族根基，有人操练庄客部曲以为武备。
而在靠近大城市或者比较富庶的地方，庄园内有一定数量的粮食、布匹、果蔬、牲畜剩余，或者林木等经济作物用不掉，就会想办法卖掉，这些在家族里面都有专人负责。
平原华氏的华迎之就是这样的人了。
曾祖华廙，晋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已故。
祖父就是眼前这位华恒了，晋驸马都尉，梁陈郡太守、太常寺少卿。
父亲华俊，原本在家治产业，开国后去一河之隔的济阴郡当了个县令。
而他华迎之，本来该出仕了，家族也有门路，但现在情况起了变化，他要为南下江东做准备。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名叫胡毋休的年轻人。
华恒目光自孙子华迎之身上掠过，看向胡毋休，挤出了一点笑容，道：“智周，老夫还担心你嫌路远就不来了。甚好，天子昨日道次馆驿，还问起你了。”
胡毋休一听，受宠若惊，立刻起身行礼，道：“得天子垂顾，诚惶诚恐。”
华恒见他这副模样，笑了，道：“一点不像你父祖放达。”
呃，当然不像了，毕竟不是亲生的。
想当年，胡毋辅之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是喜欢喝酒，喝个不停，最后把身体喝垮了。
他儿子胡毋谦之酗酒更厉害，不到三十岁就死了，竟没比父亲多活几年。
父子两人都死在酗酒上面，让人喟叹不已。
胡毋辅之本有大机缘。
今上非常嘉赏他的文采，常用为书记，引为近臣，奈何奈何。
胡毋谦之娶琅琊王氏女，无后，于是过继了族子胡毋休为嗣。
此人与胡毋辅之、胡毋谦之父子完全不一样，但因着福泽，依然能得到天子垂问。
但胡毋休才学一般，也不会经营名声，早早就开始居家治产业，竟是放弃仕途一脉了。
可惜！
胡毋休身旁则是濮阳成公繇。
前晋有成公绥，得张华赏识，位列国子博士；又有成公简，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后奔苟晞，俱死；还有成公忠为关内侯，成公苞为贾南风私府丞、黄门中郎将，成公重为大鸿胪等。
至本朝，成公段为将作大匠。
这个成公繇就是成公段之孙，同样居家治产业。
华恒一一看过去，和每个人都略略说了几句话，摸了摸底，许久之后才离去。
他一走，场中先是静了一会，继而热闹了起来。
来碧霄殿的众人，整体比较年轻，最大也不过三十多岁而已，且多在族中治产业，不入仕途，没那么多顾忌，说话比较随意。
“山下材官南北二庄也住了一些人。”有人说道：“多来自雍秦并凉四州。”
“不止。还有胡人豪族呢，什么折掘氏，听都没听过。”
“永嘉仓城那边是什么人？”
“我等随从都安置在永嘉仓城，你不知道？”
“原来如此。唉，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要不我也住永嘉仓城去。”
“多少人想来碧霄殿还没机会呢……”
吵吵嚷嚷之中，华迎之悄悄凑了过去，道：“智周，过几日清谈，可有所准备？”
“还不知道天子要谈什么呢。”
“不是讲了么，‘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华迎之说道。
胡毋休听了有些沉默。
这是《管子》里面的话。听闻诸皇子必读《管子》、《盐铁论》、《商君书》，可窥邵氏家族教育一斑。
这句话里面，士农其实都是捎带的，真正要提的是工商吧？
而今北地太平，地广人稀，只要不连年征战，没有永嘉、神龟年间那种骇人的天灾，整体来看粮食还是够吃的。天子又在北地度田，可想而知，工商之人会迎来较大的机遇。
其实族中也谈过此事。
泰山郡还没度田，但这是迟早的事情，庄园解体之后，以胡毋氏为例，能保有几百家庄客就不错了，且多集中在主支，旁支别脉的日子怎么过，大家都没有头绪。
要么造反，逼迫天子让步，要么就南下江东，开辟新庄园，没有第三条路。
但开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亏损——带几百家庄客南下，一场疫病整不好就死一半人，庄园也开辟不下去了。
如果在开荒的同时，再搞些能快速回本的买卖——甚至只要能回一部分本就行——或许整个过程能更容易一些。
再者，而今大量奴婢被送到汴梁售卖，如果能经商致富，便有钱买更多的奴婢，对开荒大业有利。
从这个角度来看，天子其实也是在为北地豪族南下扫清障碍，提供便利，减轻他们对度田的抵触心理。
“清谈何人主持？”胡毋休突然问道。
清谈不是议事、问对，而是一场闲谈聚会，有时候甚至士女也会被邀请过来，形式比较轻松、随意，会准备好各种茶酒吃食，搞不好还有歌舞助兴，但基本的主家或主持之人还是有的。
他们会引导话题，维持秩序，不令整场清谈离题万里，或者说什么犯禁的事情。
胡毋休就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丞相王夷甫。”华迎之说道。
胡毋休愣了一下。
那这就不是寻常的清谈了，而是带点国政的意味，正所谓“共商国是”是也。
胡毋休拱了拱手，表示感谢，他得好好想想了。
“却不知陛下与会否？”成公繇在一旁听得入神，出言问道。
华迎之看了他一眼，道：“必来。但多半如晋阳论道那般，最后参会，一锤定音。”
成公繇懂了。
他没参加过晋阳论道，但听说过这事。
那一次，还是梁王的今上让武人侵门踏户，成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势力。
今大梁已经开国，朝中一堆武人出任高官大将，便是成果。要知道，在以往，便是征镇安平、四中郎将多半都不是武人来当，而是世家大族子弟，更别说刺史、都督了。
后朝史官治书，必然绕不过晋阳论道。
今又有“广成论道”，却不知会造成何等深远的影响。
而在碧霄殿众人方才提到的材官庄内，吵闹声似乎更大。
原大将军府金曹掾毌丘禄行走于众人间，所至之处，不断有胡人酋豪与他打招呼。
毌丘禄笑眯眯地一一回应，时不时停下脚步，与人交谈。
他似乎会说一点乌桓语、鲜卑语、匈奴语，交谈起来没有太多的阻碍，更引起了一波波的好感，气氛更加热烈。
“普骨，今年的‘腊配’收到了吧？”见到普部贵人普骨听时，毌丘禄立刻问道。
所谓“腊配”，其实就是做生意的分红，因为固定在每年腊日发放，故称“腊配”。
今年还没到腊日，但买卖其实早就结束了，毌丘禄令人先把代国那一众贵人的分红算出来，提前一个月发下。
“今年不少啊。”普骨听热情地迎了上来，大笑道。
他脖间的金链子更粗了，而且变成了两根，两只耳朵上的金耳环也换了，个更大、更重，以至于毌丘禄担心会不会把耳朵扯坏，但人家好像不在乎，要的就是这股气派。
毌丘禄看过账本，给普骨氏分了绢四千余匹、钱千五百贯，还饶了点中原常见而草原没有的日用品，大概价值几百贯的样子。
没办法，钱绢不足，商行手里砸了一大堆粮食，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原因无他，洛阳、汴梁、邺城等地采买草原货物的官民，非常喜欢用粮食来买东西。
而粮食每多存一年，价钱就要贱上几分，绢帛也差不多，都不如铜钱保值。
所以，做到最后，有些买卖都不敢做了，怕亏本——国朝商事不振，钱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为了给你们准备腊配，真是费尽心力。”毌丘禄看了眼普骨听的金链子，道：“幸好九月时朝廷出了一批绢帛，把粮食买走了，不然我都发愁。”
普骨听笑了笑，道：“那批粮食送去淮南了吧？”
毌丘禄一愣，道：“你怎知道？”
“我家出了两千骑，能不知道？”普骨听说道：“这会大概已在淮南卖命厮杀了吧。”
“得了江东，你的腊配更多。”毌丘禄说道：“此番出兵，不亏的。”
一名鲜卑骑兵，出发前就给两匹绢，战后再依据战功发放赏赐，倒也不是白驱使他们打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就不全是钱的事情，不然的话，山遐山彦林直接加价，岂不是能令这些鲜卑骑兵当场倒戈？
“以前你这么说，我不信。”普骨听笑道：“得了几年腊配，我信了。大单于赶紧打下江东吧，我倒要看看腊配能不能上一万匹。”
毌丘禄亦笑。
钱之一物，能通神，无往而不利。

第八十三章 前路
冬月二十，邵勋先入驻了广成宫，离宿羽宫一步之遥。
“三个紧要之处！”他伸开双手，说道：“其一，先度田之二十郡，户口渐滋，民家渐殷，变化日大。可先自陈郡、濮阳等地挑选一二口才便给之人，详加陈述。”
美人崔氏、郑氏一左一右，为邵勋褪去衣袍。
婕妤王惠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这是让王衍私下找人，把控局势。开会，怎么能没有托呢？
“其二，‘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九州初定，百废俱兴，但天下财富绝对不止这么多，若能善加打理、调配，则上下皆得其利。”
王惠风微微颔首，示意她在听。
邵勋的衣袍渐渐被脱光了，但王惠风的表情、眼神几乎没什么变化，仿佛在她眼中，这些都不重要。
崔青娥、郑樱桃二人却眼波流转，俏脸殷红。
“其三，庄园林立之时，纵有商事，颇多不振。今北地已有改观，从今往后，买货之人渐多，商事必兴。商之一道，奥妙便在于互通有无。为便利商事，朕有方略。”
王惠风嗯了一声，起身准备写下来思考一番，再私下里和父亲说。
她很快便离开了，出汤池之时，只听到里面水花四溅的声音……
冬月二十二日，碧霄殿内已经坐满了人，讨论渐至中盘，气氛渐渐热烈。
“怎能说无用呢？”毌丘禄笑道：“譬如鲜卑诸部，有的年景不好，牧草不丰，于是入秋后开始杀牲畜，损失颇重。及至明年，而牲畜不足，产奶不丰，民无以果腹。可若有人将其牲畜买走，给其粒食，则商徒得利，牧人亦得利，岂非两全其美？”
王衍高坐上首，闻言说道：“或曰‘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宗儒怎么看？”
毌丘禄起身行了一礼，道：“汉时桑弘羊有言‘使治家养生必于农，则舜不甄陶而伊尹不为庖’。今北地初平，地广人稀，却还有人吃不饱饭，何也？农具不齐、耕牛不备、技艺不精耳。设若有商徒贩卖耕牛、工具至各处，则百姓大得其利，此为君子之义，何言小人之利？”
毌丘禄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为了养家只需要种田，那么舜就不会去做陶匠，伊尹就不会去当厨师。
很多地方农业生产极其落后，且农具、耕牛不足，如果有商人贩卖而去，则必将促进其农业生产。
商人在这个过程中是正面作用，为了重农而抑商完全是因噎废食，还找出一大堆理由，简直不知所谓。
“宣城野蚕自生茧，凡三百里。此北地御寒之绵也。”毌丘禄继续说道：“若无人收买、均输，则北地民人依旧受寒，宣城民人依旧穷苦。”
“江南之橘柚，北人所爱。若无人采买、转售，则北人不得食此物，南人便毁橘、柚，任其腐烂于田间，此富国富民耶？”
“江州之好木，河阳、蒲津浮桥所需……”
“扬州之楠梓，送终之所需……”
毌丘禄一口气说了很多。
中心思想翻译成后世术语便是：如果没有商业交流，没有商品经济，那么就无法调动人的积极性，令其全身心投入生产之中，一个地区的商品财富总量就极其有限，自然而然，生产力水平也得不到提高。
这话没有毛病。
因为此时的庄园经济，商业流通真谈不上多发达，就像淮南、宣城的野蚕，青州其实也有，但同样是因为流通原因，这笔财富就淤积在了当地——一旦淤积起来，任其腐烂，没法交换出去，这笔财富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而豫州的普通民户，年纳绵三斤，就这三斤绵都是缫丝织布时从掉下来的碎丝线头中收集起来的，还不一定足够。
如果能捡拾野蚕茧，凑个三斤一点问题都没有，多出来的碎丝做个被子不好？省得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却无绵被。
而豫州同样也有青州缺乏的各类财富，双方互通有无，生活水平都能有所提高，这就是商业的意义。
“幸你生在国朝，若在后汉，怕是要被贤良骂得自绝于世了。”王衍笑道。
老妻郭氏就买卖做得飞起，王衍虽然看不惯，但多少也受些影响，对经商没那么反对。
而他这么说，显然是有引导话题的意思了。
在座又多是本人或家中有经商之人的大族、豪商，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天子有言，‘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诚哉斯言！”王衍继续说道：“蜀中之锦缎丹漆，河陇之骏马筋羽，草原之牛羊蜜裘，扬州之鱼盐楠梓，荆湘之药材骨象……此等财货，产地极廉，而河南价贵。若有通商之利，则两相安乐，各得其利。此财——便需商人来分。”
普骨听在下边坐着，听到王衍的话，叹为观止。
说出来别笑，他第一次知道天下有这么大，各地民俗、财货又有这么多不同。
蜀中锦缎，他见过，非常昂贵，便是他家中也不多。
南方的丹漆，也是居家生活必不可少之物，如果你还追求相对奢华一点的生活的话。
听闻中原富贵人家用楠梓为棺？帝后公卿的棺材最初就是叫“梓宫”吧？事死如事生，这种死后的待遇，他家祖祖辈辈都没享受过。
还有……
草原终究只是天下一隅啊。
普骨听感慨连连，暗道比起大梁，平城那个朝廷简直低劣，看着就不是一回事。
“诸位。”在王衍的话告一段落后，华迎之起身道：“正如丞相所言，天下有无穷财货，待商而通，待工而成。天子雅量，不与民争利，只待尔等作舟楫、驾牛马，致远穷深，交通货物，便利百姓。如山海般的财货，就在那里，只待尔等去分了。士农工商，皆国之石民也。各有所专，各安其位，如此即可。”
“士农工商，皆国之石民也”，这是先秦时期管子的思想，如今还成立吗？
老实说，不如那时候。
自前汉以来，商人的地位一会高，一会低，经历了后汉儒家神学化僵硬发展的百余年，商人地位是有所贬低的。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以义治国，何必言利？
这套东西曾经大行其道，变成了政治正确。
不过自汉末以来，汉儒思想彻底崩溃，而今是一个思想上的莽荒时代。
各种学说都可以拿来谈，神鬼志怪都可以，你要是讲得有趣，且能自圆其说，还能打响名气。
君不见，教授“尸解”之术的鲍靓都有数千门徒，学说广为流传，你还能说什么？
当然，儒学并未消亡，还存在着自己的一块地盘。严格来说，而今是百花齐放，什么都可以谈，没有一种压制其他学说的主流意识形态，没有成体系的宗教化、神学化思想。
至于玄学，那本身就是一个大杂烩，没人说得清玄学是什么，玄之又玄耳。
此时的士人，并不讳言利。
天下顶级世家太原王氏卖杏，还要把核给钻掉，怕别人拿回去种，和他家竞争，这是钻到钱眼里了。
便是眼前的王夷甫，老妻郭氏做生意之余，还把仆婢赶出去捡大粪。
如此种种，可见一斑。
简单来说，这会不存在压制工商业发展的思想桎梏，只不过庄园制经济的社会形态减少了商业的需求，让其发展不起来罢了。
对商人而言，这是一个惨淡的时代，但同时又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好时代，全看你怎么理解了。
华迎之说完后，王衍扫视众人一番，道：“天子向言‘相忍为国’，但并非一味需索，而无回馈。北地度田，势在必行。天子知尔等苦楚，故以经商之利相补，个中苦心，尔等可互相转告。”
“或曰经商固有大利，然亦会折损，是也，无需讳言。惧怕风险者，安坐于家便是，无人上门相逼。一俟江南平定，便可收拾器具，带上僮仆部曲南下，今后你在庄园中酒池肉林也好，隐居治学也罢，都无人管你。”
“大势若此，不可违逆。前路放在这里了，君等宜细思之。若有不解之处，亦可互相讨教，广为辩论。今上乃贤君，必不会堵塞言路，有话直说便是，总要为尔等扫除后顾之忧方可。”
说罢，王衍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轻啜饮用。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不休。
其实到了这会，框架早已定下来了，即北地必须要度田，无论谁阻拦都不可。而补偿你们的一是南方庄园，二是经商之利。
你可以只经营庄园，也可以庄园、商业并行，都没有问题。
但朝廷既然举办了今日这场清谈，便有引导你们多多从商的意思，不要只是小富即安，好像庄园在手，天下我有，得了庄园，便可以一辈子躲在里面逍遥，再不出世一样。
朝廷希望你们有点志气，把南方的家业做大做强，把土人捕捉了或者向外驱赶，一点一点开发蛮荒之地。
你们是士族、豪强、巨贾，甚至三者合一，不是没有政治保障的白板商人，地方官员想要拿捏你们，顾虑颇多，不要担心辛辛苦苦经营的家产一夜之间被县令破家收走了。
事实上县令更怕你们！
话至此处，皆已说尽。
王衍很快也消失不见了，转而让度支尚书荀绰主持，先让他们自己议论个几天再说。

第八十四章 货币
整个冬月下旬，宿羽宫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甚至于，早在清谈开始前，就有没接到邀请的襄城、颍川、河南、弘农、河内、南阳、顺阳等郡豪族赶至梁县，一边访亲会友，一边打探消息。
清谈开始后，广成泽北缘的前晋遗老遗少的别院庄宅内住满了人。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提着礼物上门，说要住上十天半月。
至于安置银枪军伤残老卒的驿站，更是人满为患。
人家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牲畜，几天内就被一帮外地豪族子弟吃光了，于是又去村上采买，生意红火无比。
而这个时候，消息一点点透露了出来，在更多的人群中传播。
冬月二十七，汴梁度支校尉高明帐下都尉苻安、司马卞滔押运一批布帛、牲畜抵达广成泽，交割完毕之后，暂歇两日。
在附近闲逛时，遇到了有过数面之缘的司马毗。
卞滔从叔卞壸之妻裴氏便是裴贵嫔的妹妹，因此他和司马毗见过几次面，交情马马虎虎。
司马毗身边还有二人，相互介绍之后，卞滔才知道那个年岁稍大之人叫王秉，出身东海王氏，曾经做过东海王国军将军以及禁军大将，却不知现在有没有官职在身，反正他不肯说。
年岁较轻之人名司马黎，晋南阳王司马模之子，说是来广成泽探望妹妹的。
再一问他妹妹是谁，居然是大梁景福公主邵福。
卞滔顿时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司马黎。
司马毗、司马黎二人的兄弟姐妹倒是不少，可惜都姓邵。
王秉主要在南阳诸郡考察风物，偶尔也会进入襄阳，被抢过一次财货，但总体还算安全，毕竟陶侃这个人还是讲规矩的，倒不以抢劫行商为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为商人保驾护航。
这次他从南边进了一批葛布回北地，过年前后卖掉，买家运回去后裁减，再分发至各处。到了夏天，便可以此布制成清凉裙衫，很受欢迎。
“说起做买卖，老夫此番带过去的永嘉通宝被人争抢。”王秉说道：“吴人说是不要伪朝的开平通宝，但私下里还是收了，成色太好，比起我收到的‘沈郎钱’好了不止一筹。”
说罢，王秉摸出几枚轻薄的铜钱，分给众人观看。
卞滔拿起一枚，都不敢用力，怕直接掰折。
所谓“沈郎钱”，乃王敦镇荆州时，为解决财用不足，令手下参军沈充私铸的钱。
王敦死后，沈充回到家乡，又开炉铸钱，故此钱在荆州和三吴地区都可见踪迹。
“沈郎钱”是小钱，突出一个轻、薄，质量低劣，中间的孔大得吓人，故不甚值钱。
但你别说，凡事靠对比。
东晋——因东吴故，北地私下里多称司马睿朝廷为“东晋”——和前晋一样，不铸新钱，仍用市面上流通的旧钱。
以前是东吴旧钱为主，杂以蜀钱、汉五铢钱等，现在又涌过去了一些永嘉通宝乃至开平通宝——古时钱币称“宝货”，通宝即通行宝货之意。
不过永嘉通宝已经停铸了，存世量不会太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后是开平通宝的天下了。
“君为何带沈郎钱回北地？不如采买些轻便之物回来。”卞滔看完，将钱还了回去，问道。
“买不到了。”王秉说道：“况我只带了几千沈郎钱而回，若去洛阳、汴梁、邺城、东垣四地交给少府，还能换开平通宝。”
卞滔一听，下意识问道：“若从吴地收钱回来换开平通宝，可有赚头？”
“朝廷应是有赚的。”沉吟许久之后，王秉说道：“晋钱低劣，吴人亦厌之。而梁钱型制精美，成色十足，尤其是开平通宝，吴人嘴上不说，私下里收得比谁都快。”
简单来说，一种货币如果成色低劣、型制不一，那么就会贬值，反之升值。
这个时候，市面上就会追逐好钱，摒弃坏钱，这里面往往加了不理智因素，比如纯按含铜量来说，十枚好钱只能抵十五枚坏钱的话，在实际交易中往往可换到十七八枚，甚至更多。
坏钱收回来，拿其中十五枚熔铸成新钱，如果不考虑损耗的话，剩下的就纯是赚的。
当你的货币大举入侵别人市场的时候，就有可能收铸币税。
“惜铜钱太少了，否则仅此一项，就收益颇丰。”卞滔是有见识的，立刻说道。
“我也正烦这事。”王秉叹道：“昔日去江夏，带了许多清河绢，本以此物价贵，可采买许多货物。可吴人却说江夏暑热，土人只好轻薄绢布，而不爱密实的清河绢，气煞我也。”
绢帛价值的衡量，各地是有不同标准的。
清河绢产自河北，经纬密度高，用料足、厚实，这本是优点，因为耐磨、保暖，故在北方比较出名，溢价高。
可在江南，因为天气炎热，当地人喜欢经纬密度低的绢帛，主打一个轻薄、透气，这样穿着舒服，所以清河绢根本卖不上价。
如果不懂这个，做生意会吃大亏，本钱都赚不回来。
所以，南北方缺少一种能够让大家都认同的一般等价物，甚至南方、北方内部都缺少这种玩意，极大阻碍了商业发展——铜钱是可以，但太少了，完全不够用。
“听闻陇西有铜坑，少府已派人去看了。”一直没说话的司马毗说道。
“你怎知晓？”卞滔奇道。
司马毗面色郁郁，道：“我入宫见阿母，说要做买卖，偶然听得此事。”
卞滔恍然大悟。
如果没有庾文君，裴贵嫔都当皇后了，她确实能知道。
“不够的。”王秉却在一旁说道：“一笔买卖动辄数百万钱，如何够？”
众人面面相觑。
******
碧霄殿内，王衍手捧一物，道：“我有此物。”
众人寻声望去，皆不知何物。
殿内此时也正谈论到货币问题，这个拦路虎不解决，虽说也不是不能做买卖，但麻烦太多、阻碍太大，很多生意就黄掉了，因为商人们也吃不准天下那几百种绢帛的实际价值，宁可不做。
更别说，很多人确实想买东西，但他手头只有粮食，没有钱帛，怎么办？
商人远道而来，不可能拉着几船粮食回去，他又不是专做粮食买卖的，没有门路也卖不掉啊，说不定就亏本了。
王衍此刻看向众人，说道：“此为天子令少府所铸，曰‘大梁龙币’。重四两，银九锡一，直万钱。”
众人听了，先是一惊，继而有些疑惑。
没办法，听到“龙币”就吓了一跳。
汉武帝白金三品“珠玉在前”，你别是又来抢钱的吧？
不过在听到重四两的时候，心下稍安。
有人甚至拿出了牙筹，当场细算。算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朝廷是抢钱了，但一枚龙币只抢了几百钱，比汉武帝拿八两铅（汉武帝龙币重八两）直抢好太多了。
不过够用吗？
前汉时就开采朱提银了，王莽革新时，强推朱提银币，到诸葛亮治蜀汉那会，朱提银坑已经慢慢枯竭了啊。
西域胡商带来中原的那点银根本不够。
天下还有一些小银坑，产银也很少。
哪来那么多银做买卖？还不如用铜钱呢。
人群之中，华迎之接到信号，长身而起，先行一礼，问道：“敢问丞相，少府铸了几枚大梁龙币？”
“千枚。”
“那也就一万贯而已。”华迎之说道：“予一人可谓富矣，予天下人则颇为不足，如之奈何？”
王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
片刻之后，有军士端着托盘入内，一人发了一枚龙币。
王衍端起茶碗，静静品茗，等待众人观赏钱币。
良久之后，他放下茶碗，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你等庄园之中，多有邸舍、邸店吧？”王衍问道。
此言一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邸舍或邸店，其实是庄园内部的商店，但一般得上点规模才会开设，毕竟人少的话也撑不起一个内部交易市场，所谓“闭门成市”也。
出售方式是寄卖。
比如某人擅长编竹器，做了几个竹篮，就拿到邸舍寄卖。
庄园内有人需要竹篮，就会去买，一般是给一些粮食、布匹，甚至鸡蛋、葱韭等农产品。
东西卖掉后，邸店会通知寄卖者，让他去取报酬，这就完成一笔交易了。
这样内部完成交易，几乎不与外界发生纠葛，就是庄园制经济的典型特征。
王衍以邸店举例，众人都好理解。
于是他又道：“朝廷欲广设‘邸店’，曰‘坊市’。君等可携货物至坊市，市有令一人，佐官若干，登记各色货品，广而告之。”
“入市商徒人有一簿，载货殖‘出’、‘入’。出多少，便记多少；入几何，便记几何。”
“此为闭门交易，限十天或半月。最后两三天聚在一起清账，互相划抵进出。账目便以‘龙币’计。”
“清账完成，该补补，该收收。若实在亏欠，尔等自决。”
说完，便看向众人。
众人听完，先是一呆，继而大喜。
都是老商徒了，仔细一想，谁不知道这样做的好处？
有龙币统一计价，再不用拿各色绢帛以及成色、型制、新旧不一的铜钱扯皮，争得面红耳赤，你只要给你的货品定价就行了，至于值不值，别人自己会衡量。
而且，在坊市里交易的一般都是豪商大贾，动辄数百万钱、千万钱，平时哪来那么多铜钱给你用？
现在不需要了，直接在纸或木牍上记载多少龙币就行了。
你卖了一百龙币的药材，然后买了九十龙币的铁器，只需在纸上记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真拿出这么多钱，然而两笔买卖就真真切切地做成了。
最后两天，大家坐在一起，统一划账。
整整半个月内，所有人加起来可能进行了上亿钱的交易，结果划账后也就剩一些零头需要支付罢了，不要都可以。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光卖货，一点不买，但这不是合格的商人，只赚一遍钱，太亏了。
不过，就算真有这种人，大不了回到以前罢了。
坊市的整个交易过程依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减少了无数扯皮，对铜钱、绢帛的需求降到了最低。
而当商人不再需要带着大量铜钱、绢帛出门的时候，这些钱帛就可进入民间，让小商贩甚至普通百姓也有钱用，极大缓解了民间的钱荒，毕竟以前大部分铜钱其实是被商人占用了——有一说一，带着大量钱帛出门很危险。
另外，坊市集中交易也有好处。
找寻感兴趣的商品容易了，甚至可以货比三家，这都是现实的好处。
至于少府铸造的龙币，有没有其实都没关系了。
你都不需要拿出实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就行了——在后世，这叫“（虚拟）记账货币”。
甚至于，有人已经举一反三，别人实在“出项”太多，亏欠了许多龙币，似乎也不打紧。
登记好商人谱牒，如果他们家是有名望的大家族，信誉较好的话，下一次再清账也不是不可以。
“此为天子所想之法，对尔等可真是拳拳爱护了。”王衍感慨道：“自古以来，可没哪位天子如此急商徒之所急。”
“吾皇万岁！”不知道哪个愣头青脱口而出。
“吾皇万岁！”顷刻之间，众人纷纷跟着喊道。

第八十五章 定调与期望
腊月朔日，碧霄殿的讨论基本已经告一段落。
广成宫温泉中，得到消息的邵勋决定出山了。
水汽氤氲，几乎看不清面容，他随意拽过一个白花花的大臀，也不管是谁的了，尽情释放之后，起身到外间宽衣。
“昏君！”王惠风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
“惠风你要匡正我啊。”邵勋笑道。
“这些美人比我好看的多了。”王惠风放下手中的文稿，温柔地替邵勋整理衣袍，说道：“你当初缠着我，是为了琅琊王氏——”
邵勋笑而不语。
“还是因为我是太子妃？”
邵勋脸色一僵。
“你啊……”王惠风有些无奈，道：“司马晋、刘汉宫妇的贞洁都被你坏了一个遍。”
“你怀上桑榆的那天，我欣喜若狂。”邵勋说道。
“让太子妃怀孕，你很得意吧？”王惠风白了他一眼，道：“该去参会了。”
邵勋已经换上御袍，道：“这便去了。此事一结，劝朕南下攻取江东的声音又要大上几分。”
“襄阳不好打吧？”王惠风担忧道。
“你给朕当个宫廷女官吧。”邵勋说道：“省得在汤池时，没人进来传话。”
“昏君。”王惠风叹了口气，道：“过完年就四十二了，不想着节制一下么？这个天下若无你，不知道又要怎么互相攻杀。”
“何至于此。”邵勋摇头道：“若我仍是晋朝大将军，或许会天下大乱。今已是大梁天子，再稳个数年，人心渐附。”
“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啊。”王惠风说道：“开国才年余，人心能稳固到哪去？”
“惠风真是贤内助。”邵勋感慨道，蓦地，只听他转过身来，看向王惠风，道：“其实，当年我尚未娶妻时，有人说你在家守寡，让我娶你为妻。”
“那还不被你气死。”王惠风笑道：“而且我若嫁了，可会真的匡正你，让你当不成昏君。”
“或许真被你管得死死的呢。”邵勋说道。
王惠风轻笑了声，道：“去吧，都等着你呢。”
御辇很快离去。
王惠风在廊下站了会，又回头看了看温泉“淫窟”，吩咐宫人道：“准备车辇去皇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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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陛下。”宿羽宫碧霄殿内，诸州士人、豪商纷纷拜倒，心悦诚服。
丞相王衍起身后，侧身一让，将主座让了出来。
“丞相是长者，何须如此？”邵勋找人搬来御座，与王衍的胡床并排。
王衍又让人将胡床搬到下首，这才坐下。
有那去过建邺的，听闻有次司马睿与王导一起坐在御座上，看似无分高下，再瞧瞧名气更大的王衍，两相一对比，天下局势可知矣。
邵勋先看了一下众人。
自汉以来，曹魏、司马晋、邵梁自有国情。
国情很复杂，但最清楚的脉络便是世家大族的存在。
对外征战、国计民生，几乎都离不开他们的身影，就连做买卖，他们都是主力。
前有公孙瓒与卜数师刘纬台、贩缯李移子、贾人乐何当（三人“富皆巨亿”）结为兄弟，后有刘备与豪商糜氏结为亲家。
不过在那时候，富商自己武力有限，他们主要投资军阀。
到了曹魏时期，士族直接下场做生意，与之前的局面已经有所不同，似乎更“不要脸”了，盖因在汉时，士族之所以成为士族，更多因为他们身上清高的文化属性。
不管怎样，事已至此，就要直面现实，在实际情况下加以引导、改造。
而且，凡事有利必有弊，要辩证看待。
至少，世家大族经商更容易在商人势力脆弱的起步阶段，得到政治上的庇护。
重商主义、重农主义、资本主义等等，都是工具罢了，最终目的是发展生产力。
“卿等皆大才。”邵勋说道：“货殖，朕不太懂，你等方是大家。朕也不想着与民争利，毕竟这本就是补偿你等的好处，但有一条，须得在市中买卖，照章纳税。”
“长途贩运货物，过关卡无税，入坊市则有市税，暂二十税一。若于坊市外私下买卖，万钱以上者，严惩不贷。”
这句话的意思是商税暂时只有“市税”一项，税率5%，没有关税或其他什么杂税。
至于以后收不收，还要再看。
一般而言，这个税率并不重，而且商人们现在非常乐意在坊市内交易，你赶他们去外面买卖都不愿意。
朝廷也非常容易收市税，翻翻账簿就可以了，一目了然。
这个收入初时可能不怎么样，但一切走上正轨呢，会十分惊人的。
想当年，桑弘羊为汉武帝搞钱，不知道在工商上面弄来多少收益。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商业大繁荣的中晚唐，商税、盐酒收入一度占到唐廷财政收入的四成以上，甚至接近一半。
这是一个巨大的财源，是邵勋留给后世子孙的礼物。
但商税收入在历朝历代波动很大，西汉就很多，东汉、魏晋就很少，中晚唐、两宋又暴增，明朝又骤减，有没有能力吃到这份蛋糕，也要看子孙的本事，邵勋是管不了了。
“今岁襄城等十九郡度田，比起去年大有增长，计有户三十万一千三百余、口一百四十七万五百余。”邵勋继续说道：“三十九郡粗粗度田完毕，北地变局日益显现，再过五年、十年，你们会发觉好处的。”
“这些钱你们可以拿走，然则朕更希望卿等行商之时，让天下黎元都得到好处。朕闻关西、淮南等地竟然还有畬田，百姓刀耕火种，辛勤无比。卿等若想贩卖农具、耕牛，便得让他们改改种田的法子。”
“二十年前，朕的夫人们穿一件葛衫，都要在京中四处找寻。而今渐多，可仍然价贵，入不了寻常百姓家。然则淮南、江南此物多矣，山林中随处可见。吴女每年割完一批葛藤后，因无利可图，便不再割卖此物。卿等若能让吴女逐利，不惧划伤指掌，多多进山割藤织布，成倍乃至上十倍输往北地，则寻常百姓亦能享受夏日清凉。”
“这便是国富，也是朕希望看到的事。”
当然，邵勋这话里面有个漏洞，即殖民贸易中出现过的一个问题：农民不掌握经济作物的定价权，因为市场波动，价格暴跌，于是为了弥补收益，有了种植更多经济作物的冲动，然后进一步打压价格，所谓越穷越种，越种越穷。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就现阶段而言，远不至于如此。盖因像葛藤这类经济作物，基本都是淮南、江南野生的，没人特意种植，吴女在农闲时进山割一批罢了，如果真无利可图，她们就不会这么做，也不指望这个活命，主业还是种地。
当然，如果你搞的是种植葛藤的奴隶庄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玩意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吧。
“行舟驾车，致远穷深，还需道路。”邵勋又道：“打下江南之后，秦汉、三国以来的沟渠水道，还得疏浚畅通，以利货殖。此事紧要，朕后面会想办法。为了你们，朕这几日都在苦思冥想，茶饭不思，将来可不要让朕失望。”
“有什么话，卿等径自发问即可，今畅所欲言。”
“陛下，何时攻伐江东？”有人忍不住问道。
邵勋悄悄瞟了王衍一眼，老登办事还是靠谱的，遂道：“兵者，国之大事，而今北地度田方炽，朕担心有人作乱。”
“陛下何忧也？北失南补而已。”成公繇慨然道：“货殖之事，陛下尽矣、至矣。若还不领情，我亦不知该如何说。此等疯魔之人，料也无人支持，瞬息可灭。”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鼓励他们发言。
“陛下，若攻江南，臣愿献粮五万斛。”又有人说道。
王衍微不可觉地点了下头。
邵勋明白了，这也是托，于是说道：“朕怎好白拿你的钱粮？不妥不妥。”
“陛下，忠荩热切之心，不好推拒。”王衍手捻胡须，道：“不如暂且记下，将来在会稽选个好地，赐其为家业。”
“唔，还是夷甫老成谋国。”邵勋笑道：“便依此办理。”
其他人一听，只觉卧槽，献粮就能去会稽这种好地方？
那我献钱帛、献牲畜、献人丁呢？
果然啊，江南那么大，谁去哪里，谁不能去哪里，都是有说法的。
有那家中还算宽裕的，已经有点想法了，准备一会私下里打听打听。
丹阳、会稽算是江东顶好的地方了，听闻司马睿小朝廷里不少人都在会稽置产业，定然差不了的。
“诸位。”邵勋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既知新朝雅政，该当广而告之。卿等回乡之后，可告知宗党、姻亲，一起商议。大势之下，江东必无幸理，卿等皆有富贵，传诸子孙后代。”
说完，又道：“朕明日于宿羽宫正殿置宴，卿等若有年轻子侄，可随同赴宴。”
众人听了神色一震，纷纷以目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甚至就连王衍都顿了顿，暗叹族中那几个子弟不太成器啊。江南倒有一些少时便被人赞誉的，但那就和他没关系了。

第八十六章 挑选
宿羽宫外的山林间，金鼓之声不断。
黄头军士卒排着松散的队列，穿行其中，呼喝连连。
在他们的努力下，大群走兽被驱赶了出来，在空旷的草地上奔驰着。
草莽之间，轻骑纵横，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少年郎几乎在同一时间奔出，争抢起了猎物。
“粗俗！”司马脩袆坐在邵勋身旁，透过林木缝隙，看着下边，道：“不知多少年轻俊彦在拼尽全身气力，就为了入你之眼。”
邵勋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女儿，笑道：“入我眼没用。”
符宝听了，脸微微有些红，不过仍然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下方。
这个位置绝妙非凡，被松柏掩映着，外人不易发觉，但又可居高临下，就近观察那些年轻子弟。
王蕙晚坐在她身旁，神色清冷，仪态一丝不苟。
“蕙晚，此间无他人，这样不累么？”邵勋看了眼这个女儿，无奈道。
符宝坐在那里，意态闲适，手撑着下颌，眼珠转来转去。
蕙晚则端庄无比，上身笔直，双手拢于腹前，偶尔和符宝说句话，就是笑也不露齿。
这个女儿，让司马脩袆“毁”了！
此时听到邵勋的话，王蕙晚微微转头，惊讶地看了过来。
“你娘都不这样。”邵勋说道：“她蛮横着呢，公主脾气奇大无比，都敢踢我。”
司马脩袆绷不住了，轻轻掐了邵勋一下。
邵勋作势痛呼。
王蕙晚更惊讶了。
邵勋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个孩子他见的次数最少，小时候就没抱过几次，现在大了，却不太方便了。
“王夷甫有没有来找过你？”邵勋又问道。
“从伯来过一次。”王蕙晚说道。
开过年来，她也十七岁了。
名义上是琅琊王氏女，却又是事实上的当朝公主，母亲还是晋朝公主，在王夷甫眼里，怕是奇货可居。
邵勋太清楚王老登的谋算了，不过他真是疯了，蕙晚的婚事自然由他这个当父亲的决定，还轮不到王衍。
“夷甫说什么，乖女休要听，他老糊涂了。”邵勋说道：“宿羽宫以前是你们娘俩的，今后还是你们娘俩的，干脆招个上门女婿算了。”
王蕙晚低下了头，耳根有些红。
符宝闻言，瞪大眼睛，看了看环境清幽、占地颇广的宿羽宫，颇为羡慕。
司马脩袆心下一暖。
这个行宫是晋息帝赐给她的，若邵勋不认账，那也没办法。
邵勋凑了过去，说道：“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司马脩袆抬起脸看向他，笑而不语。
“那是在王家别院吧，你一个人坐在连廊中生闷气。”邵勋说道。
“王处仲忍气吞声半辈子，最后想害我一下。”即便过去多年，说起这事司马脩袆依然有些情绪波动。
“王敦可是大晋忠臣。”邵勋笑道：“临死之前，犹自想着诛除国贼，时人为之感泣。”
此言一出，司马脩袆先是一愣，继而叹了口气，好似对往事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报复也报复了。
后来这个男人她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但至少对她们娘俩不错，对女儿也足够关心，不是公主，胜似公主。
她这一辈子，好像运气不错。
少时是晋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大了嫁入琅琊王氏，中年后还有依靠，得到庇护，还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人生至此，复有何求？
不远处的山下传来一阵喝彩声。
四人寻声望去，却见一只白兔奔行于荒草灌木之间。
数骑紧追于后，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白兔啊，这可是祥瑞。在它面前，其他猎物都可以扔了，若能生擒之，今日便是第一。
不过，射死白兔不难，生擒却极难。
盖因此兔动作灵活，虽然惊慌失措，被人赶得四处乱跑，可仍然走着“之”字形，并不容易抓捕。
符宝站起身，嘻嘻一笑。
提着裙摆快走几步后，唤来一人。
片刻之后，一只硕大的金雕被送了过来。
符宝将皮套缚于手上，金雕稳稳落了下来。
“去吧，大雀儿。”符宝左手前伸，金雕冲天而起，扑向山下。
追在白兔身后的骑士还剩三人，以一白袍少年冲得最快，几次探手去捞，都没碰着。
前方马蹄声阵阵，又有数骑围来。
年轻的勋贵子弟们奋声呐喊，脸色涨红，为了人生中的关键飞跃，使出了浑身解数——老实说，方才这一阵追逐，已经有人被下黑手了。
白兔被新来的这群人一吓，又折向后跑。
桓温大喜，暗道出门前掷了一下，五子全黑，今日合该我撞大运！
正要催马上前，却见一只硕大的猛禽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俯冲而下，铁钩般的爪子紧紧一握，就将白兔提溜而起，飞向天空。
桓温大怒，掣起角弓，刚做出拈弓搭箭的姿势，却心中一动，最终止住了。
松柏之间，符宝松了口气。
大难不死的“大雀儿”飞了回来，将白兔踩在地上，已然死透了。
邵勋看了眼那个白衣少年，暗道脑子转得不慢。
司马脩袆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下山下众人，捂嘴轻笑。
王蕙晚则像个安静的学生一样，认认真真看到现在。
她听母亲说，但凡这种事，一般都提前有个大致人选范围的，这个白衣少年多半就是其中之一。
******
华灯初上时分，殿中暖意融融，气氛热——其实有点拘谨。
二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少年郎分次落座，饮完数杯之后。
作陪的丞相王衍、司徒裴邈、太保潘滔、司空刘翰、太尉羊冏之等人轮番出面，借着谈笑的机会，考较众人心性、才学。
正殿侧门后摆了个屏风，微微有些突兀。
符宝拽着蕙晚坐在后面，侧耳倾听。
符宝脸红扑扑的，配上一身洁白的貂裘，颇有几分小儿女的美态。
邵勋入座之前，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又看看满座的公卿子弟、年轻官员，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养了十八九岁的女儿，要被人“骗”走了！
不过符宝却很难理解老父亲的感受了，她现在正和蕙晚叽叽喳喳，轻声说个不停。
被强拉过来的蕙晚无奈得很，基本不说话，只听，偶尔给一些自己的看法。
“陈寔好像知道我在这里，一直偷偷朝这边看呢。做梦！三天两头逛青楼，我不会嫁给他的。”
“垣节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太熟了，不好意思。”
“陆新不是在梁县武学么？他比我还小两岁，谁把他叫来的。”
符宝一边偷看，一边说道。
“陆新之父乃陛下门生，于礼来说他比你低一辈，不合适。”王蕙晚突然来了一句。
符宝一呆，还有这说法？父亲也太不讲究了，幸好我没看上陆新。
“羊侍中家的那谁，我忘名字了……”符宝又扭过头去，喃喃道：“太文弱了。”
王蕙晚几乎想走了。
不过就在此时，有宫人绕了一圈，将一叠文稿偷偷送到屏风后。
王蕙晚又来了兴致。
姐妹两人头凑在一起，仔细观看。
方才陛下高兴，令以冬狩为题，当场作诗赋。
一群下午狩猎时表现出众的子弟这会却面色难看，不知所措。
而下午被甩在他们马后吃灰尘的人此时就面露笑容，胸有成竹。
众人写完之后，一一交了上去，先由重臣点评，再呈交御案之上。当然，还抄录了一份送到两位公主身边。
“什么勇士数千，夜逼禽兽？这谁写的？”符宝拿起一份，笑得乐不可支。
“你小声点。”王蕙晚扯了扯符宝，轻声说道。
说完，也好奇地凑了过去，看完后，捂嘴笑道：“文字质朴了些。”
“猎服葳蕤，翘袖繁鼓……噫，太绮丽了，看着就没有精神。”符宝又拿起一份，看完后连落款名字都没注意，直接放下了。
“辞藻还可以，但意气不足，若能多一些兵戈杀气就好了。”王蕙晚接过一看，点评道。
符宝连翻好几份，最后停下了动作，仔细看着。
王蕙晚瞄了一眼，道：“以猎禽兽比猎贤良，以驱虎狼比驱胡虏。又言冬狩不足夸，勒石燕然方为功。这气度、意境确实高上一筹，谁写的？听起来像是上阵厮杀过，想要建功立业，雄心万丈。”
符宝指了指名字。
王蕙晚一看，轻噢一声，原来是他。
旋又看向符宝，心中有点数了。
总要选一个的，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
说是自择夫婿，那也只是让你在一个较大的范围内自己选罢了。
开过年就二十岁了，不可能再拖延下去。
“唉！”符宝突然叹了口气，道：“阿爷为我操碎了心，诸般宠爱。我也要为阿爷分忧了。他很好，将来若能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一切都值了。”
王蕙晚瞬间沉默。
是啊，无忧无虑了十几年，锦衣玉食，尊荣无比，享受了这么多好处，也要承担自己应尽的那份责任。
片刻之后，有宫人过来，轻声询问一番后，悄然离开。
邵勋喝完一杯酒后，离席更衣，很快就知道了女儿挑中的夫婿。
回到席间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桓温总觉得天子在看他，这让他又惊又喜。
难道真是卢采！

第八十七章 应对之策（上）
腊月初八，寒风凛冽，呜咽不已。
龙亢桓氏老宅附近，麦苗青青，绿意盎然。
桓彝随意走了走，感觉很是舒心。
家乡好，还是家乡好啊！
是的，桓彝已经回来了。
江东仕途不顺，编修国史的中书郎一做就是多年，颇觉苦闷。
建邺一度有传闻，说要任他为吏部郎，级别没变，实权大大增加，不过终究没有成真，于是干脆辞官在家，不干了。
淮南之战结束后，眼见着要检括户口、登记侨民，桓彝不再犹豫，连家产都不要，只带了些细软干粮，便举家登船离开。
呃，不但没人阻拦，还他妈有人送行，这就是大晋朝的国情——说实话，如果有北地士族南下江东，情形也好不到哪去。
回到老家住了三月，该拜会的旧人拜会了，该走访的亲友走访了，甚至参加了一次谯、沛二郡士人的清谈聚会。
总体而言，有老关系在，融入得非常快，比当初刚去江东时还如鱼得水。
士族么，你帮我我帮你，剪不断理还乱，就是如此自在。
这一晃便到了腊日。
听闻儿子受庾元规、温泰真提携，入了黄沙狱当典事，心下稍安。
现在他要运作一下自己了。
他才五十三岁，身体康健，今年甚至还生了个儿子，精力充沛得很，自觉不该就此窝在家里，还可以在仕途上走一走嘛。
但老桓清楚，即便有老友庾元规帮忙，没有任何功劳的话，可走不上去。
在这一点上，北地风气和江东是有区别的。
说难听点，长子桓温好歹还阵斩金城太守窦涛呢，这是实打实的军功，你有什么？
桓彝肯定是无法上阵厮杀的，他只能另辟蹊径，比如给认识的人写信。
当然，这需要让朝廷知道，不然如何能算作他的功劳呢……
腊月下旬的时候，年节将近，丹阳丞杜乂收到了桓彝的信，先是一笑，再是一惊。
笑是因为桓彝白费劲了，他本来就与北地暗通款曲，只不过也没有真的投降罢了。
惊则是因为桓茂伦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脸上写了叛徒两个字吗？
恰在此时，丹阳尹山玮遣人相召，一起入东宫议事，吓得杜乂当场把信烧了，这才惊魂未定地上了牛车，往东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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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其实不“东”，整体位于台城西南部，西临运渎。
运渎，顾名思义用来运输的。
孙权搬来建邺后，令左台侍御史郗俭开凿运渎，直通仓城。
而今八十八年过去了，运渎还在使用，且年前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淤疏浚，不但可作运输之用，同时还是台城的护城河。
建邺东宫和洛阳东宫一样，开有三门，正南为承华门，东西两侧分别是安阳门和奉化门。
牛车穿过了一片杂乱的工地，停在了承华门前。
杜乂下车后，回身看了下。
快要过年了，台城南侧的城墙还在持续营建，真是一刻不停。
“下次再来，还得经台城诸门。”杜乂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亲随已与东宫二卫的兵士交涉完毕，可以入内了。
东宫二卫共四千人，都是从禁军转来的。
原本总计二万禁军，其实是按晋开国初年七军五校的规制来组建的。
但东晋草创，显然无法完善宿卫七军及五校尉营兵编制。
到了最后，宿卫七军只得其三：左卫七千、右卫七千、骁骑二千。
其中，左卫、右卫轮番宿卫台城。
现任左卫将军是南顿王司马宗，右卫将军则是虞胤，此人是司马睿元配妻子虞孟母之弟。
宿卫七军中其他的前后左右四军将军亦有，只不过都是空头名号罢了。
五校尉营兵只有屯骑二千、步兵、射声各一千，总计四千人，由谯王、屯骑校尉司马无忌统率，驻石头城。
宿卫三军及三校尉营兵合称建邺禁军，归中领军王舒指挥。
建邺城中还有一些零散的兵马，比如西阳王司马羕开府，朝廷赐其“千兵百骑”——字面意思，就是一千步兵、一百骑兵，归其个人统率。
类似司马羕的人还有，但基本只有一百兵到数百兵不等，不算禁军，不算郡兵，是朝廷为他们养的私兵，只能说大晋朝水太混了，太复杂了。
太子司马裒搬去东宫之后，左卫、右卫各抽调两千人，组建东宫二卫，这又算是东宫属兵了。
整个建邺城，从军队来看都是散装的，令人称奇。
杜乂入了崇正殿，便看到了太子庶子江虨，想开个玩笑的，但人家是太守级别的官员，自己只是郡丞，官品还没县令大，见礼之后，便找了个靠外的位置，老老实实坐下。
片刻之后，丹阳尹山玮入内，见着杜乂，笑道：“弘治，坐那么远作甚？来我身侧。”
杜乂苦笑了下，道：“罢了，这边可观庭中奇石，甚好。”
山玮摇头失笑，随后左右看了看，终于没见到颜含，顿时松了口气。
搬到东宫后，太子府又多了个太子詹事，乃会稽孔愉，不过同样没喊他过来，因为他与丞相王导相善，有些事不方便当着他的面讲。
“淮南、庐江二郡遭贼，总是坚守不出，也不是办法啊。”
“那能怎么办？上万鲜卑铁骑，纵然分成了数股，那也不好打。能守住城池、坞堡就不错了，开春之后，其自退走。”
山玮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定睛一看，却是太子洗马陈达和左卫率应玄。
原左卫率回家丁艰去了，应玄出任此职没多久。
不过他是自己人，更准确地说是太子妃山氏的自己人——应玄之父应詹，出身南顿应氏，乃山简旧部。
听到他们提起淮南、庐江战事，山玮也很感兴趣，遂凑过去倾听，不料就在此时，太子夫妇二人齐至。
山玮和众人一齐起身行礼。
“坐下吧。”司马裒脸上又是标志性的苍白，回了一礼后，匆匆说道。
众人遂落座。
司马裒、山宜男二人并坐上首。
开腔之前，司马裒先看了下山氏，见她点头之后，才说道：“今议淮南战事。”
“邵贼此人穷兵黩武，大雪纷飞之际，亦遣兵南下。何次道与贼兵相持施水半月，然贼转入庐江，大肆抄掠，民情不安。陶道真（陶瞻，陶侃之子）与贼战，大败，幸郡城未失，不然真不知该怎么说了。”
“今各地飞札而至，皆言山彦林拥水陆兵马二万余，却不救援庐江、淮南。诸位可有良策？”
果然说的是淮南战局。
不过，他们能怎么办啊？难道把东宫二卫派过去打仗？恐怕也打不过。
鲜卑骑兵来去如风，而南兵以步卒为主，累死了都追不上，这仗怎么打？
太子右卫率周莚听了，微一皱眉，道：“殿下，却不知贼骑来自何处？”
司马裒一愣，迟疑道：“应是……”
“成德、阳泉。”山宜男抢先说道。
司马裒汗颜，他本来准备说寿春呢。
“既如此，也不是不可以防。”周莚说道：“淮南、庐江二郡，湖池众多，河溪纵横。便是天寒结冰，冰面亦很薄脆，过不了人马。贼骑驱驰于野，走不了多远便会为河流阻隔，过河之后，再走几里，又是河流。臣实不知，如此水网密布之地，怎生让骑兵跑起来的？”
说到这里，不待司马裒回答，又道：“我猜二郡豪族见得大队贼骑而来，便已畏惧，故据守坞堡，任贼骑纵横。如此，局面其实不算太坏。理他作甚，贼野无所掠，早晚自走。”
“话不是这么说的。”应玄清了清嗓子，道：“若任贼骑来往纵横，二郡豪族见了，难免灰心失望。久而久之，恐于大局不利。山都督最好还是动一动，纵不能赶走胡骑，至少要让二郡大族见得王师，如此方能与邵兵久持。”
“应将军说得在理。”太子中舍人虞茂说道：“南北相争，首在人心。不闻不问，只会让二郡父老大失所望，还是得想想法子。”
想法子那就要出兵了。
虽说庐江、淮南不可能所有河流都结冰了，但枯水之时，终究有些不便。
大船开不进去，只能走小船，但船一小，风险也大了。
“能不能——”就在众人思索之时，山宜男突然说道：“能不能把贼骑引到一处，然后暗中遣人烧掉木桥，令其夹于河湾之间，进退不能、驱驰不得，再以步卒杀出，一举剿灭？”
“难。”周莚摇头道。
“贼人恐不会上当。”太子家令蔡邵说道。
“一着不慎，恐要为贼骑所迫。”太子中庶子沈桢亦道。
山宜男见众人这么说，有些难堪，便不再说了。
杜乂冷眼旁观。
其实此策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鲜卑人上万，形形色色，总有骄横大意之人，况且晋兵一直避战，他们早就心中轻视了，骗个几百骑到不利地形上，伏兵齐发，你敢说一定成不了？
“那怎么办？”司马裒唉声叹气道。
“殿下，臣愿往合肥一行。”左卫率应玄长身而起，道：“这个围，总得有人解。再这么拖下去，山都督恐狼狈不堪。”
“可有把握？”司马裒问道。
“尽力而为。”应玄说道：“殿下不应为此等事体分心，而今天子抱恙，局势波诡云谲，此乃大事。”
司马裒悚然而惊，默默点了点头。
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法安心。最近一段时日，左卫将军司马宗可不是很老实，他和右卫将军虞胤过从甚密……
收拾心情后，司马裒说道：“此事就交给卿了，尽力而为即可。”
“遵命。”应玄应道。
“还有一事。”司马裒又道：“天子有意以东宫属官为使入蜀，何人为之。”
“殿下，不如派颜弘都前往。”丹阳尹山玮建议道。
司马裒下意识看向山氏。
山氏颔首。
司马裒又看向其他人，众人皆无异议，早想打发他走了。
“那就以颜弘都为使。”司马裒下定了决心。
随后又议了议其他事，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才行礼告退。
这个时候，山宜男喊住了落在后面的应玄，轻声说道：“高正此行，多加小心。妾闻胡人向贪财货，若能设法诱其来劫掠，并以舟师杀之。哪怕只是小挫其锋，都能令局势大为改观。妾不擅军争，缓急之间只想到此策。高正熟读兵书，何次道亦有军略，可试行之。若实在不行，亦无需顾及妾之颜面强行为之，当以大局为重。”
周莚刚走出没几步，闻听此言，脚步一顿，旋又快步离开。
“臣去了再看。”应玄看了山氏一眼，回道。
山氏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又回了正殿，见人都走光了，便对司马裒说道：“夫君，颜公乃正臣，出使远行之事，还需好生安抚。”
“那就召——”
“最好亲自上门。”山氏看着他，说道。
“行。”司马裒微一犹豫，便应承下了。
当天晚上，司马裒亲至颜含府第。

第八十八章 应对之策（下）
“颜公家中陈设委实粗陋了些。”明暗不定的烛火中，司马裒有些惊讶。
“奢则不孙，俭则固。”颜含一脸正色道：“异日太子登基，当以俭朴为要。臣未闻上俭而下不丰，欲寡而下不给者。江左虽言中兴，然内有权宦，外有国贼。洛阳父老翘首以盼，北地华夷引颈而望，殿下当慎之、诫之。”
司马裒目瞪口呆。
怪不得东宫僚属都不太喜欢颜含呢。他是太子，上门刚说一句话，还是好心，结果就引来这么一通训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子少傅呢。
不过“江左中兴”以后，司马氏确实更习惯“面刺寡人”了。颜含这么说，他就只能生受着。
“颜公所言甚是。”司马裒笑道：“今后国事多多仰仗颜公了。”
颜含面色没有太多变化，转而说起了正事：“入蜀之事，早该为之了。邵贼欲南下江东，荆襄、合肥、广陵三路难矣，其或自散关南下，入汉中，攻巴蜀。尽得蜀地后，再与南阳、新野之兵联合，夹攻襄阳、江夏、江陵，荆州一去，湘州势不能独守。如此，江东危矣。”
司马裒听得有些紧张，连忙问道：“伪成——成国可能抵挡邵兵？况李贼亦是可恨，夺我魏兴郡，以致其落入邵贼之手。”
梁州诸郡，除了为氐成攻取的外，其余都心向司马氏。然荆北、梁东拉锯多年，有些郡县就挺不住了。
如魏兴郡被成国拉拢，降之。一年后，郡人不服，内乱，杀太守归晋。再一年，复乱，驱逐太守，归梁。
新城郡被陶侃牢牢控制着，但更西边的上庸郡就有点微妙了。
人家本来蛮忠心的，但就是看不到希望啊。虽然辟处山中，易守难攻，一般没人料理他们，但时间长了，难免往襄阳输送了许多财货、丁壮，怨言丛生。
在魏兴郡降梁之后，郡中不少父老起了别样的心思，亦欲降之。
当地有流言，梁镇西将军金正的使者自魏兴南下，鼓动他们杀郡吏以降。
再这么搞下去，大晋朝的梁州可就没多少郡县了。
对于鼓动梁东三郡叛乱的氐成，建邺上下颇多痛恨，司马裒也不例外。
不过，颜含却有不同的看法，只听他说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交好李成，一者无需在梁、益二州屯驻重兵。二者可协力同心，王师于荆北抵御邵贼，李成则可专心守御汉中，如此，三国鼎立之势成矣。朝廷土断、检户、练兵皆需时日，而今能不开战就不开战，五年之后，局势或有大变。”
大晋朝现在是有益州的，治巴东郡。
此郡原属梁州，晋惠帝太安二年、永兴元年期间，因蜀中大乱，交通阻绝，梁州刺史无法管理南部诸郡，遂将巴、巴东、涪陵三郡转属益州，以更好地整合蜀地残余资源，与李氏对抗。
只不过，巴、涪陵、江阳等郡相继失陷，最后只剩了个巴东。
目前该郡“文属益州”，实际上归荆州管辖，盖因其“据荆楚之上游，为巴蜀之喉吭”，控扼三峡之险，顶着蜀东门户，算是当年夷陵之战后吴蜀对峙的关键所在，故陶侃表毌丘奥为益州刺史、监巴东诸军事，镇守此地。
如果成、晋两国不能握手言和，那么迟早要在巴东交手。毕竟当年夷陵之战后，蜀国犹据有巴东，可遮掩门户，今不在手，心实难安。
司马裒听颜含这么说，心中赞同，于是追问道：“颜公以为，事能成否？”
“事在人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颜含叹了口气，道：“况邵梁攻杨难敌甚急，将图汉中，李氏宁不急耶？此间或有机会。”
司马裒大大地松了口气，道：“是极。邵贼若不能克合肥、襄阳，必图汉中、蜀地，再顺流而下，效当年晋灭——呃，古人旧事。李氏若知机，当益兵汉中，修缮城防，免得为邵贼所趁。”
“若世间之人都如此知机，那倒能减不少纷争了。”颜含意味难明地说道：“老夫年前就会启程。殿下在京中，当亲贤者，远小人，孝事父母，友爱兄弟。如此，则国安祚长。”
司马裒定定地想了许久。
他不傻，只是习惯性听从别人意见罢了，好坏还是分辨得出的。
颜含的意见和王导差不多，虽然他们两人不是很对付。
北伐只是说说而已，真正该做的是守御。
守的时间越长，根本越稳。
“受教了。”司马裒起身一礼，道。
颜含受了这一礼，脸上终于有了点欣慰之色。
太子虽然有很多让他不满意乃至愤怒的地方，但并非昏聩之人。今时今日，他已是最好的人选，没办法，相忍为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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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含很快就出发了，都没和家人一起过年。
而今年的正旦，建邺也颇为冷清。
元日那天，天子司马睿与群臣共饮，气氛还算热烈，算是稍稍凝聚了下人心，鼓舞了下士气。
但数日后，他就又回宫中静养了，只有王导、刘隗、刁协、卞壸、司马羕等重臣入宫奏对时才能见到。一般性的事务，外朝就处理了，反正这个天下有没有他似乎都行。
太兴二年（329），立春之日。
王导、王悦父子一时兴起，各自写了一堆“宜春”帖子，然后张贴于各处，互相比较。
品评许久之后，王导倒背着双手，在院中漫步徜徉，道：“今晨便出门，想必消息已传出去了吧？”
“还不够。”王悦说道：“今只有十余南渡士人耳。正月十五那天，儿约了吴地大族共宴，席间会谈起北边诸事。”
正如邵勋在建邺有耳目一样，人家在北地也有消息渠道。
广成会议，堂而皇之地鼓动北地士族南下建庄园，凝聚北地人心，削减度田矛盾，并将其力量整合起来，减少南征的反对意见，这种事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从正月开始，各种聚会清谈之中，就要广泛传播此事，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邵贼想凝聚人心，江东亦可借此凝聚人心。
王导倒要看看，北人都要分食你们了，还有没有人想不战而降。
“如此一来，土断、编户、练兵的阻力也没那么大了。”王导说道：“国中便能安稳一些。”
“其实还有隐忧。”王悦轻声说道。
王导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只道：“大郎过于忧心了。”
“琅琊王……”王悦道。
王导不答，只看着院中竹木，许久之后问道：“琅琊王成婚一年了吧，可有子嗣？”
“一妃四夫人，皆无所出。”王悦说道。
“无子嗣，何以为君？”王导摇头道。
成婚一年，没有子嗣不奇怪，一妃四夫人无人怀孕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才一年嘛。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就惹人疑虑了啊，谁敢赌？
反观太子司马裒，正妃诞下一女，妾室生下一子，虽同样子息艰难，终究还是有后的。
两相一对比，琅琊王就算本事再强，没有子嗣这一条就足够让他靠边站了。
在这件事上，诸葛道明怕是也措手不及，王导都有点同情他了。
不过，说完琅琊王司马冲，王导又看向儿子，叹息一声。
王悦脸色黯然。
他是嫡长子，成婚多年，同样没有子嗣。
世家大族子弟，不知道为何，子息艰难的比比皆是，以至于经常过继。
他已经不再服散了。不过停散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稍有些风寒，便头疼脑热，卧床不起，他可能已经没法为王家留后了，将来只能从弟弟那里过继一个奉祠香火。
见大郎那个样子，王导便不再多说了，转而道：“淮南、庐江之事，你怎么看？”
王悦平复了下心情，道：“山彦林治芜湖，开辟污莱，垦治良田，费神费力，怕是无力北上。纵有，也只是小股舟师罢了，恐难以驱走胡骑。”
“土断、检户是正事，山彦林其实是对的。”王导说道：“邵贼想必也看到了这点，故遣胡骑南下，四处袭扰，搅乱人心。若山彦林沉不住气，将安置流民的钱粮用于军争，大举北上，却堕了邵贼奸计。”
“西府还是有能战之兵的。”王悦说道：“其以祖约降众七千为骨干，另募流民、土人精壮数千，耕种之余，多番操练，渡江北上之后，辅以水师，或有所获。”
“山彦林非莽撞之人。”王导说道：“其或会北上，但以安抚人心为主，未必愿意以短击长攻鲜卑胡骑。如此也好，先堪堪稳住局面，安顿好百姓，操练好兵马。无兵无粮，如何久持？”
王悦了然。
芜湖现在算是山遐的“老巢”了。
那地方他去过一次，地域广阔，但渺无人烟。
境内森林湖沼一处连着一处，仿佛无穷无尽般。自春秋时就开发了，可至今成果寥寥，人口也很少。
朝廷侨置谯国于芜湖县，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地方罢了。
年前，山遐上书，请于芜湖侨置淮南郡寿春县，以安置去年迁走的淮南百姓，朝廷许之。
也就是到了这会，芜湖才迎来了巨大的机遇。
一万多户百姓涌入，分作二十余乡，各自垦荒，全靠宣城、丹阳等郡接济，可谓难矣。
至少要到明年秋收之后，芜湖才能勉强自给。
至于为征战提供资粮，还得再等。
“先过完这个年吧。”王导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轻声道：“去陪陪你母亲。”
王悦走后，王导继续在院中思索。
良久之后，他决定趁着年节闲暇，多写些信，发往江东大族，向他们详述邵贼南下后的利弊，坚定其抵抗的决心。
邵贼从未将你等放在眼里，今更要分食尔等资财、田地、人丁，以安抚其部众，何去何从，宜细思之——这便是今年宣传的重点。

第八十九章 准备、消化
河道之外，鼙鼓之声动地而来。
铺天盖地的骑兵冲了过来，声势之大，几让人想起数十年前的那场大战。
那也是一个冬月，天寒地冻，漫天大雪，东吴舟师扬帆北上，雪中奋短兵，大破司马氏。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而今这帮吴人，似乎远不及当年。
这不，刚刚从船上卸下粮草、金帛，准备用牛车运往附近的军堡内，就被鲜卑骑兵发现了。
他们呼啸而来，快如奔雷，驱驰之间，大呼小叫，箭矢飞来飞去。
拉车的役徒、护卫的军士们见了，发一声喊，直接向后逃窜，车辆扔得满地都是，沿河一字排开，颇为壮观。
船上放下搭板，将溃逃的人接了上去。
眼见着鲜卑骑兵越来越近了，船工们干脆收起搭板，向河中心撑去，免得被敌人下马杀至船上。
船舷外侧也竖起了盾牌、挡板，后面脚步声不断，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唏律律！”第一批抵达的鲜卑骑兵在河岸边勒住马匹，随手朝船上射了几箭，不过都如泥牛入海，没造成什么影响。
船上之人也不与他们交战，而是撑船远离，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更多的鲜卑骑兵冲了过来，闹哄哄地下马，抢掠金帛财货，喜笑颜开。
当先抵达的那批人见了，心下焦急，亦下马争抢。
“嘚嘚”马蹄声响起，第三批人到了。
他们算是有点责任心的，拿马鞭抽了几下乱哄哄的人群，打算先把粮食收拾起来。
而就在此时，对岸的湖荡中响起了低沉密集的鼓声。
顷刻之间，数十艘小船自芦苇后直冲而出。
船工操舟技艺高超，三两下之间，船只便横了过来。
每艘船上载着数十名兵士，前排举盾，后排拈弓搭箭。
霎时间，密集的步弓射向岸边，箭矢去势之快，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正在收拾财货的鲜卑人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船只越来越多，好像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一样。
箭雨也越来越密集，河岸边如同长了一层白毛，在寒风中飘飘荡荡。
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自然不可能还有人幸存。
少数反应较快的鲜卑骑兵连滚带爬，抢得马匹后逃至远处，惊魂未定地看向这边。
船上鼓声再一变，放下了搭板。
片刻之后，数百步卒依次上岸，手持长枪大盾，弓弩遥遥对着远方。
还有一些人手执刀斧，搜索整个战场，将鲜卑人的首级尽皆斩下，收集起来。
湖荡中最大的一艘船上，周光松了一口气，胆怯之心消去很多。
看样子，只要合理运用战术，在水网密布地带，是可以击败骑兵的，没必要那么害怕。
至于空旷无垠的地区，那就算了吧。
沿着河道进军就很好，后勤无虞，还能依托战船背水而战……
正月十五前后，晋军在巢湖附近连续打了两次小规模的战斗。
一次以金帛粮草相诱，舟师伏击，斩首四百余级，俘百人，获马二百匹；
一次以舟师绕后，截断桥梁，鲜卑骑兵仓皇撤退，在水网密布地带苦不堪言，放眼望去，要么是坞堡，要么是沼泽树林，要么就是横亘于前的小溪河流，被水师截击了几次之后，散落一地，如同当年在河南失了建制的匈奴骑兵一样，饿死、病殁、冻死、被杀千余，还有数百人迷失了方向，最后成了俘虏。
正月十八，山遐山彦林亲至合肥，不过没有北上。
为了不影响芜湖的垦荒，他只带了两千水军、两千步卒来合肥。听闻合肥以北的河道时而冻几天、时而又融化几天后，他果断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合肥以北的施水，几乎成了双方默认的缓冲区。
******
几乎是在山遐抵达合肥的前后脚，张硕也来到了芍陂以北巡视。
从去年深秋开始，一批又一批的役户、罪人抵达此地。
除了冬至、正旦各休息了几天外，所有人都在清淤沟渠、平整田地。
期间发生过几次叛乱事件，但都被银枪中营快速平定了，也正好让新送来的军士锻炼一下。
去年该部病死了近千人，是成军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今全数补齐——不过，这一批禁军新兵的队副、队正乃至督伯、幢主却并非武学生，而是来自北方的镇兵。
少府陆陆续续发了一千三百园户过来，多为原郎陵屯田军士卒。
男女老幼近六千人于八公山下清理农田，又在山上伐木取石，修建屋舍。
整个山区外加附近一大片无人区被划为了淮南苑，为天家苑囿。
下个月就要开始春播了。
粟种已经准备好，农具业已齐全，就是耕牛、耕马还有些匮乏，只能凑合着来了。
祖约部军士也在淮北的下蔡县境内展开了屯田。
张硕实在不敢让这些人还留在淮南。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见着打回徐州无望，三天两头有人逃亡，再搞下去，怕不是要逃散略尽。
没办法，张硕上书，从前阵子作乱被镇压的刘汉禁军家眷中，挑选了一批孤儿寡妇发来下蔡，以安众心。
若这也安不下心来，还想着回去找原本的妻儿，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全数调离淮上。
不过这样一来，淮南的兵力就很稀薄了。
府兵、胡兵不可能长期驻留此处，现在的寿春就银枪中营一部，其他都回家团聚了。甚至就连他们也无法久驻此地，年后就会离开。
届时谁来接替，并无人知晓。
巡视归来之后，张硕得到了鲜卑骑兵开始收缩的消息，顿时冷笑一声。
那个什么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自大无比，以为可在水网密布地区纵横驰骋，纯粹是想多了。
不过还是要安抚下这些人，别让他们泄了士气，先顶到换防人马过来再说。
正月二十，他又去了一下东西二硖石山。
经过入秋以来的努力，两座山上的城寨都进行了加固。山下的河面上也修治起了水寨，水军都督杨宝各派了千人分驻两地，权作留守。
有这两个水寨在，整个寿春便安全了许多。
一直到河南境内的河道冰封前，水师都在抢运资粮，输往寿春。
淮水今年其实几乎没有结冰，不过晋军水师也没来，故转运起来非常顺畅，前后送了百余万斛粮豆至寿春各地。
可惜朝廷没有在过年前选派大队步军南下，支持他攻庐江，反而派了拿钱打仗的鲜卑骑兵，如之奈何。
******
时间进入开平三年（329）后，一切都渐渐明朗了。
及至二月春社前后，梁晋双方气氛日渐紧张，虽然没有大打出手，边境上小规模的摩擦开始增多。
仍驻跸广成泽的邵勋，适时抛出了议题，令朝堂重臣们讨论：南征之役，先攻晋还是成？
在此期间，他则加快速度，安排一系列的事务。
桓温现在成了大梁公卿子弟的公敌，他与景福公主将在三月成婚。
邵勋没有管小儿女的事。
如果桓温连这些压力都扛不住，那就一辈子驸马都尉当到死吧。
不过符宝倒是很维护未来的丈夫，把那些人一个个骂得狗血淋头。
这未必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全看他的造化了。
长子金刀已经完全胜任左金吾卫长史一职，诸般事务都清楚了，邵勋将他调到了少府，出任第二位少府少监，专管雕版印刷最后冲刺事宜。
目前调配出来的墨已经相对不错了，但邵勋还是有些不满意，让少府再改进一下。
给他们一到两年时间，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用现在的残次品，不会再拖了。
次子邵珪仍驻左国苑，不过兼了个太仆寺少卿的职务。
他在单于府的幕职仍挂着，在代国深入推广马耕事宜，并督促太仆寺的牧官继续选育优良的适合马耕的马匹。
三子勖将桑梓苑打理得井井有条，户口有所增长，财货产出大增。
当然，这不一定是他的功劳，更大可能是赵王府僚属们的本事，但会用人也不错。
邵勋会考察下赵王府哪位属官这么有能力，随后会将其调走，再看看三郎能不能稳住这一摊子事。
安排完这一切后，他就开始把精力放在军事上了……
“什么时候放我走？”清晨的广成宫内，王氏把脸靠在邵勋胸口，轻声问道。
二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山中尤甚。
两人拥卧在一床被子内，说实话挺舒服的。
不仅仅是温暖的原因，王氏更感觉到了一种心理上的放松。
她在平城权势熏天，威风八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神经就是紧绷着。
看谁都觉得他想造反。
看到那些部落大人，就在猜度他的内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祁氏无异？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牝鸡司晨？你是不是觉得很屈辱？你是不是在等什翼犍长大？
这种不安感始终无法排遣，哪怕攻灭刘路孤势力后，许多人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畏惧了，她依然没法彻底放下心来。
但当她离开经营多年的老巢，来到陌生的广成泽时，却一下子放松了。
尤其是晚上说几句软话，让男人抱着她睡时，那股安心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在这里最大的风险，其实就是这个男人总想弄大她的肚子。
来广成泽这两三个月，她可能比庾皇后陪他过夜的次数还多，这也是她唯一的烦恼了。
“这么急着走？”邵勋用力抱着女人，说道：“刘路孤刚被收拾，你兄长坐镇盛乐，清理残余，平城还有单于府，你担心什么？”
“我要回去看女儿。”王氏轻声说道：“我们的女儿。”
“她现在像我还是像你？”邵勋来了兴趣，问道。
“小时候像你，现在像我。”王氏轻笑一声，道：“像她的娘亲才好啊，以后便是草原上最美丽的云雀。”
邵勋笑了起来，道：“把她接来洛阳，我要抱抱乖女。”
“过了年才三岁，太小了。”王氏往上挪了挪，双手抱紧了邵勋的脖颈，硕大无朋贴着他的胸口滑动了起来。
“真是年轻的肉体啊。”邵勋心中感叹道。
睡了王氏几年了，孩子都生两个了，但眼前这个女人才二十四岁。
拓跋郁律给他留下了多么享用不尽的遗产啊。
“怀了孩子再走。”邵勋拍了拍她的屁股，波纹荡漾。
王氏没有说话。
“嗯？”邵勋倒有些不习惯了，以前这女人总是苦苦哀求的。
“你说鲜卑贵人都在怎么看我？”王氏突然说道。
“他们在装傻。”邵勋说道：“第一个不愿装傻的人被杀了，会消停一段时间。”
“其实，漠北那些部落已经不来平城朝贡了。”王氏说道：“东木根山也有部落私下里骂我，不辞而别。”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邵勋无耻地说道：“你不是刚征服了朔方、库结沙和卑移山的部落么？我看来的人比走的人多。”
“总有一天会四分五裂的。”王氏突然有了些情绪，道：“草原上都是桀骜不驯的狼。我就算养几个面首玩弄他们都不会如此轻视我，反倒还会保持敬意。但一个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有什么威望可言？若非什翼犍还在，代国早散了。到了最后，恐怕只有乌桓人和梁人不会走。”
邵勋沉默了一会，道：“过几天我会在洛南招募一些愿意博取功名的府兵、部曲子弟，去盛乐南边的红城设军镇。每年都招募，招到多少算多少，最终把红城镇完善起来。有武周、高柳、红城三镇在，会安稳一些的。”
“你还是不懂。”王氏说道：“他们现在是不会反，但他们可以走。”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邵勋问道。
“我想要当你的皇后，你能给吗？”王氏突然笑了，语气似乎也是玩笑。
“代国女主不要了。”邵勋似乎也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代国早晚是什翼犍的，我还能当政几年？”王氏说道。
“哦？”邵勋笑了，道：“什翼犍亲政第一件事，就是赐死他的母亲。”
王氏怔忡无语。
有那么一刻，竟然想流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好像是为了什翼犍求救兵复国来着，并且那时候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儿子奔走。
但渐渐地，什翼犍不理解她，她也一步步疏远这个儿子，只拿他当招牌。
现在，她竟然防备着儿子了，儿子似乎也对她痛恨无比。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人或事情促成了这个变化。
曾经善良的母亲堕落了，也回不去了，因为她有点上瘾，也有些贪恋。
“我怀了。”许久之后，王氏说道。
“真的？”邵勋一喜，问道。
“天天被你这么用，能不怀么？”王氏有些无力地说道：“大着肚子回去，便是有鲜卑贵族作乱，发动宫变都不奇怪。”
“那就去凉城，稍稍遮掩下耳目。”邵勋说道：“凉城是安全的。‘凉城’越多，你越安全。”
王氏不太想说话。
“我多拨五万匹绢帛给你。”邵勋又道：“你拿去给出战淮南的诸部丁壮发赏赐，战死者多给些抚恤。那些不太稳的人，你拟个名单给我。代国是大梁臣属，我还是可以征调属国兵马的，入秋之前让他们来河南。你做好准备，如果他们不来，立刻飞骑相告，即行镇压。”
“我一次次这么做，他们能认我才怪。”王氏终于说了一句话。
“这次如果是个男孩，再册封一个郡公。只要他们现在不敢造反，以后就难了。”邵勋紧紧抱着女人，柔声说道：“待草原上都是我们的孩儿，你还用怕那些部大们？”
“你要这些兵做什么？”王氏反搂住邵勋，在他怀里低声问道。
“打襄阳。”邵勋说道：“陶侃和乐凯互相攻杀这么多年，南阳都穷困潦倒了，我不信襄阳还能撑多久。”
“我怀孕了，这几天你陪我。就在这边走走看看。”王氏又道。
“不急着回去了？”邵勋笑问道。
王氏摇了摇头，道：“我是女人，总有软弱的时候。你陪陪我，我满足了，回去后才能狠下心杀人。”
“好。”邵勋一口应下。
稳住北边，他才有余裕攻南方。
而且，虽说重点是攻打江南，但对北方的消化却不会停下，这也是一项长期国策。

第九十章 余丁
二月中下旬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离开广成泽返回洛阳了。
邵勋时而在梁县，时而至鲁阳、叶县，时而在襄城，与父老交谈。
这一片算是他统治最铁的地方了，真真正正的龙兴之地，又位于洛阳肘腋之侧，快马一天可至，行军也不过几天路程而已。
“说难听点，如果将来洛阳有人作乱，关闭城门。”邵勋指着四周遍布的村舍，说道：“我儿一可去弘农、河内召集府兵、黑矟军，二可至平阳、河东集结黄头军，三可以南下此地，征集最早跟随我的儿郎们，届时四个方向进兵，洛阳内部再有些忠勇之辈，奸贼不死何待。”
说话间，已经扩充至两千五百人的亲军散往各处警戒。
如同当年杨勤站好最后一班岗之旧事，黄正也要离开了，下个月就会出任万胜军副督兼第一营督军。
杨勤将出任银枪中营督军，率部回汴梁休整。
张硕仍留淮南，升从三品征虏将军，但并不开府，只兼领淮南太守，监淮南、庐江、汝阴、谯四郡水陆诸军事。
他手下的基本部队也进行了大调整。
鲜卑骑兵已经北返，头领达奚贺若正赶往广成泽面圣。
之前攻灭匈奴时，有赵固、杨韬、梁勋三人，各种部众。
其中赵固还有两万兵，约一万四千余家，之前被发往义阳郡屯垦，今仍留原地。
杨韬还有六千余家、七千余兵，之前在汝南，正月下旬被发往了寿春，张硕令其开至西曲阳一带，收拾淮人留下的农田。
梁勋已改名梁功，手下有五千家、五千兵，之前发往谯、沛一带垦荒，正月中同样南下了，屯于淮北的平阿、涡口一带，这会已经在春耕。
黑矟右营赵玮部全体南下，屯寿春城内，是张硕的基干力量。
下蔡还有祖约部军士。
总计两万多人，以步军为主，兼有少量骑兵，便是张硕所能掌握的全部力量。
去年腊月间，冯翊郡氐羌酋帅虚除权渠因儿子伊余死于淮南，遂趁着关中胡汉百姓即将过年的机会，举兵作乱，一时间声势浩大。
金正率步骑一万五千余人东行，同时檄调关中府兵、雕阴、上郡胡兵，厉行镇压。
年前，权渠为部下所杀，降。
邵勋遂插手冯翊诸部事务，调整了一番，于后世澄城县附近置洛东龙骧府。
又将赵固、梁功、杨韬等人迁走后的地调整了一番，分置阿城、蓝田二龙骧府。
所需三千六百府兵由兖州、豫州世兵抽调精壮二千四百人，再由洛南招募数百弓马娴熟之府兵、部曲子弟，外加去岁攻凉之战中表现出色的数百精壮，共同编组而成，部曲则抽调汴梁役户配给。
兖豫世兵还剩少许老弱病残，悉数转为民户，令其脱离苦海。
如此，兖豫二州世兵已成历史。
大梁朝境内，还存在大规模世兵编制的州，已然不多了。
新的军事力量取代了传统旧军队，是为新朝雅政。
邵勋也对整个天下乱七八糟的军队、部落感到头疼，这种乱象贯穿整个南北朝，直到苻天王在淝水一把送掉——坑人的是，送掉杂兵的同时，也把嫡系给送了。
邵勋并不认为苻坚的思路有什么不对。
杂兵不送留着过年吗？
他真正信任的还是自己一手创建的禁军、府兵，包括他们的子弟——
此刻进村之时，早就得到消息的府兵子弟纷纷上前，好奇地看着父辈口中英明神武的太白星精。
“吾皇万岁。”在亲兵的示意下，众人纷纷拜倒。
还有那“机灵”的，又补了一句：“拜见皇后。”
同时暗叹，皇后可真年轻。
抱着元真的王银铃先是一愣，然后竟然不避，就站在那里。
邵勋轻咳一下，站到她身前，道：“都起来吧。”
亲兵们也知道捅了娄子，气急败坏，低声喝骂道：“此非皇后，乱喊什么？”
王银铃轻声嘟囔一句：“元真，你父可真无情。”
五岁的元真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道：“我听阿娘的。”
王银铃亲了儿子一口，贴在他耳边说道：“乖儿，不枉怀胎十月生你下来。以后阿娘只能靠你——你们啦，你们一定要兄弟友爱，互保互助。”
“阿娘，你是说什翼犍吗？”元真好奇道。
那个“兄长”他不喜欢，以前还悄悄打过他，长大后他一定要打回来。
王银铃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下小腹，道：“你的弟弟在这里呢。”
元真有些迷茫地看向母亲平坦的肚子。弟弟在哪里？
王银铃轻笑一声，心情好了许多。
男人可以换，儿子没法换。
男人绝情，那就好好培养儿子。
“都是好儿郎，却不知可愿远赴边塞，建功立业。”邵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氛围微微有些冷场。
邵勋不以为意，大笑一番，道：“窝在家中，种着那几亩薄田，勉强度日，有滋味吗？富贵自当马上取，连这点志气都没有，恁地让人轻视。”
毫无疑问，这是激将法，对十几岁的少年郎有特攻，因为他们容易脑子发热。
而效果确实也不错，天子激将，一瞬间便有人上套了，不顾父母忧愁的目光，大声道：“陛下，仆愿取这功名。”
“仆亦愿取此功名。”有一就有二，很快就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邵勋趁热打铁，对黄正说道：“找人记下，再发给安家费。”
黄正会意，这是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邵勋看向跟在不远处的常隆，道：“朕记得你家便住石桥防吧？”
“正是。”常隆说道：“老宅留给弟妹们了，我随爷娘住洛阳。”
常隆是左金吾卫将军常粲长子，今年十八岁。
五年前的晋阳，常粲这个粗人灵机一动，打蛇随棍上，赖上邵勋的话头，把他儿子送到身边当亲兵。
邵勋对这些勋贵子弟一样照顾。
亲军不需要战斗力多强，要的是忠诚、细心，于是着意栽培，已将其提为队主。
“石桥防算是最早的一批府兵了，各家子弟可多？”邵勋问道。
“仆不常回老宅，只听闻家家户户都有二三个成年子弟，当不成府兵。”常隆说道：“后面几批还好，没那么多。但再过几年，也会多起来。”
“这些人靠什么过活？”邵勋问道。
据他从左骁骑卫那边查到的数据，洛南、襄城府兵及部曲家庭加起来，大概有超过三万十五六岁以上的子弟，既无法继承府兵位置，也无法给府兵当部曲。
前阵子靳准本来只打算招募一千人的，最后一口气招走了约两千人。
侯飞虎也派人来洛南、襄城募兵，因为武威条件还算不错，直接干走了三千少年郎。
弄走了这批人之后，剩下的多是外出闯荡意愿没那么强的了。
其实这还是府兵子弟呢，尚武风气较强，如果是普通民人子弟，绝无可能招到这么多。
“回陛下，左骁骑卫府兵几乎人人是勋官。许多老兵就拿出一辈子的积蓄去买田，先在洛南、襄城本地找寻，但田少价贵，买不了多少。后来多去邻近的汝南买地，那里荒地多，价廉，离襄城、洛南也不远，买了地就在那落籍为民户。”常隆说道：“还有没那许多钱的，或者父母不舍得儿子离开本乡本土的，则将部曲之地分给他们耕种。但朝廷管得严，部曲不能赶走，于是只能析分田地，一家府兵往往有四五户、五六户部曲，其中两三户是新府兵的兄弟甚至妹婿、姐夫之类。”
“二百亩地养的人多了，供给府兵的钱粮就少了。”邵勋说道：“有些人宁愿挨饿吃不饱，也不愿意去边塞，甚至不愿离开家乡。”
“确有此事，还不少。”常隆说道：“不过还是能勉强糊口的，若真活不下去，定然会去当流民。”
“五年前还没这许多事呢。”邵勋说道：“变化真快啊。”
当然这也正常。
五年前才十一二岁呢，还跟着父兄生活，五年后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太平世道，人口增长是真的快，这还是被疾疫横扫过的呢，不然怕是更吓人。
两次募兵，弄走了五千丁，其中甚至包括了部分家眷（多为二十岁以内的女子及年龄尚幼的小孩），总人数超过八千，也极大缓解了人多地少的问题。
官府是怠政的，不可能时时刻刻给你解决这些问题。能五年、十年上奏一次就不错了，一般而言，只要地方上不闹出乱子，百姓还能勉强糊口，他们是不会管的。
邵勋想起了长子金刀担任左金吾卫长史时，数次去陈留清丈田亩，就提过这个事情。只不过左金吾卫并不严重，洛南、襄城人口膨胀得太快了。
邵勋如果不管，那么府兵制度还能用个大几十年，管一下的话，则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延寿。
思虑之间，黄正那边已经把愿意应募的人聚拢在了一起，大概有三百人上下。
其中约一半人已经成家，有的只是小夫妻两个，有的则有婴孩。
邵勋算了算，左骁骑卫三万“余丁”（府兵及部曲之子）之中，已经有数千人由老府兵自己解决了，或去外地，或成为部曲；两次募兵再弄走五千，今日石桥防募得三百人，其他防继续招募，料还有不少，凑个两三千丁不成问题，最后全家发给路费，一起前往红城镇当镇兵。
剩下的大概是“顽固分子”了，很难动摇他们的心志，除非不顾人伦，强制迁徙。或者等到他们自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愿意去外地落籍了。
这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同时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因为他们是有一定基础武艺和战阵知识的。
“再招募一批愿意去平城的。”邵勋又道：“和他们说清楚，已经成婚的可带上妻儿。去了平城便是当代国侍卫亲军，此军多有缺额，尚未补齐。虽言平城苦寒，但侍卫亲军的日子却比在家乡勉力糊口要强。”
王银铃在一旁听了，注意到邵勋看向她的目光，亲了口儿子嫩嫩的小脸。
元真咯咯笑着。
邵勋也笑了，妻儿依赖他，这感觉颇是不错。
入秋之后，再在此地征发万人南行。
这可都是好兵，至少比丁壮强，转输资粮的话，即便吴人来抄截粮道，他们也不一定一哄而散。
若能攻取襄阳，邵勋想看看这些人愿不愿意留在当地。
来都来了，回去干啥？
顶多遣人带消息回去，让老家赶紧说个新妇，夫妻二人一起到襄阳定居，这样多好。

第九十一章 会
充满节奏的马蹄声自远及近响起，听着让人赏心悦目。
在行近汝水时，遭到一队头裹黄巾的军士拦截。
黄头军只有五十人，站在拒马后面，仔细检查文牒之后，又派人回去通报。
骑兵充塞了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道路两旁是平整的农田，一些已经长得老高，那是麦子，一些才长了些苗出来，那是春粟。
马儿喷着响鼻，低头啃食青苗，不过很快被骑兵拉住了。
不是他们军纪好，实在是不敢。
在淮南的时候，他们可是撒着欢劫掠的。
甚至到了豫州的汝阴等地，有时候奔马中不慎践踏了禾苗，也不以为意。
但越靠近洛阳，他们就越收敛。
洛阳在河南郡，广成泽也在河南郡，这已是天下中枢了，造次不得。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过来了。
拒马被拉开，几名文吏又检查了下文书，这才引着他们前行——大部队转向新城、陆浑一带屯驻，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率亲随至宿羽宫面圣。
第二天（三月初一）晨，他们抵达了山下的一处村落外，下马等待通传。
一路行来，越往里兵越多、越密集、越精锐。
外围多头裹黄巾的兵卒，往里就多器械五花八门的府兵，及至山脚下，铁铠武士密密麻麻，随处可见。
不过即便屯驻了大军，山脚下的村落、农庄依旧秩序井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村落内多为放散的庄户，农庄内基本都是在此服役的职田、禄田、恤田力役。
达奚贺若褪了戎袍，换上一身士人常穿的袍服。
想了想后，又把金耳环摘下，只不过发型却没法变了，只能戴个帽子遮掩一下。
由诸部氏族头领子弟充当的亲随见了，目瞪口呆。
你这是要当梁人啊？
有人跟着学了。
有人心里不痛快，不愿改，甚至还穿着皮裘。
倒不是他们对梁人有什么意见，只是下意识不喜罢了。鲜卑有自己的风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骤然去改，心里总是膈应的，也容易反感。
这种微妙的心理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一切都敌不过时间，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变化，不光他们的风俗会变，甚至连梁人自己的风俗也会变。
行走在村落中时，达奚贺若一行人仔细看着。
作为镇北大将军，他一生中待在东木根山的时间比较长。
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山麓河畔有些穄田之外，到处都是荒草、沙地，景色乏善可陈，西山落日之时，孤独悲凉涌上心头，几乎让人落泪。
来到中原后，景色一下子变得多姿多彩，山脉、平原、河流、森林、草场、村庄、城池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他们的文化，都让这个前半生精神世界空虚无比的人非常着迷。
戎马倥偬之余，他曾经很喜欢平城、盛乐的热闹，但这两座城市放在中原，泯然众人矣。甚至于，平城、盛乐的人口足够多了，但那种单调的生活、匮乏的商品以及不够多彩的文化，总让人觉得缺了几分味道。
这大概就是落后地区吧。
一行人很快穿过村落，登上了山道。
晨起的鸟儿叽叽喳喳，亭台楼阁之外张贴着“宜春”字帖，已在春风细雨之中有些褪色。
山道两侧的缓坡之上，开辟了些许菜畦，水灵灵的园蔬茁壮地生长着。
不远处传来一阵斧斫之声，看样子是宫中侍卫、仆役在修剪树枝。
达奚贺若在桑干水一带见过，那叫桑树，长得很高，能结桑葚，很好吃。
树木可制弓，可作车材，树叶还能养蚕。只可惜桑干水一带的桑树不多，绢帛也非常差劲，渐渐都没几个人用了，反正中原的绢帛也不贵。
及近山腰之时，一群侍卫正在山坡上开挖沟渠，将山泉引入一片缓坡之上的池塘中。
燕子低空飞过，尾巴几乎擦着池塘，欢快地奔向远方。
几头懒洋洋的黄牛徜徉在水塘边，悠闲地吃着草。
更远处，则隐有奔雷之声。
数目庞大的马群在水草之间驰过，一群又一群，铺天盖地。
这么好的地方，难怪大梁天子住得都不愿回洛阳了。
“达奚将军。”青灰色的门阙之下，鸿胪寺主簿荀序行了一礼，道：“随从可在厢堂休憩，将军一人随我入内。”
达奚贺若回了一礼，然后用鲜卑语吩咐一番。
随从们想说些什么，又被高大的门阙及密布的甲士震慑，于是乖乖前往两侧的厢堂。
达奚贺若解下兵器交给守卫，待搜检完毕后，深吸一口气，在荀序身后亦步亦趋，脸上的神色也更肃穆了。
过了门阙之后，入目所见便是占地广阔的庭院及错落有致分布着的殿舍。
殿舍外有兵士值守，殿内人头攒动，摆放着许多桌案。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前往另一座小院，片刻之后，又步履匆匆地回返，手里往往捧着装满公函的木盒。
这都是紧张办公的随驾官员，大概分属各部，什么人都有。
一连走了三进院落，几乎都是办公的衙署。
偶尔见得几位气度非凡的老者，或闲坐于树下，或在竹林旁的石桌前谈笑，却不知都是什么人，反正荀序不停地行礼，达奚贺若也被迫跟着行礼。
这个宿羽宫，大概是此时大梁朝最有权势的所在了，比洛阳宫还要更胜一筹。
“黄将军。”
“荀主簿。”
前方又出现一道院墙。
达奚贺若抬头看了看，通体用石头砌成的墙体外，早年敷设的泥粉已多有剥蚀，渐渐爬满了藤蔓，墙头甚至还开着几朵小花，煞是好看。
门楼之下，黄正和荀序见礼完毕，简略寒暄了几句。
“黄将军还未启程？”荀序问道。
“等童瞎子给陛下做完早膳，我再与他交割印信。”黄正说道。
荀序笑了，感慨道：“童千斤算是出头了。”
“是啊。”黄正亦感慨道：“其实我亦不想离去。”
荀序笑了笑，没多说，转而招呼达奚贺若入内。
门阙后同样是一个庭院。
院中甚至有一片小竹林，摆着石桌石椅，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往桌上摆放饭菜、餐碟、碗筷。
荀序低声介绍了一番：“此乃陛下养子邵贞。”
达奚贺若了然。
“坐下吧，一起用点。”不远处响起了浑厚的声音。
达奚贺若一惊，立刻跪拜于地，道：“拜见陛下。”
“代国难道都行跪拜？”邵勋笑道：“起来吧。”
中原也有跪拜之礼，但不是任何场合都跪拜。平日里君臣见面，简单行个礼就行了。
邵勋刚上完厕所回来。呃，胃口大开。
童千斤最近研究了新菜谱，将春笋切成细丝，与新收的菘菜一起炖煮，味道还不错，此刻石桌上就摆了几盘。
邵勋坐了下来，道：“春笋在广成泽价甚廉，数钱即可买一篮子。置于瓦罐之中，与饭同蒸，最是可口。”
他的鞋靴上沾了点泥，似乎早上出过门。
荀序知道，昨晚皇后说要吃春笋，于是陛下一大早就起来了，瞒着皇后，亲手采挖嫩笋，然后亲自生火、煮饭，不借手他人。
皇后起来后，大长秋禀报此事，多日未露笑容的皇后终于展颜。
当时荀序就暗暗感慨：陛下能有今日，不是没有原因的，哄女人是有一手。
邵勋此时也让众人分食春笋蒸饭。
吃完之后，照例端上带货意味极浓的义阳茶漱口。
待所有餐碟都撤下后，他才看向达奚贺若，问道：“去淮南数月，可有所感？”
达奚贺若闻言，立刻说道：“陛下若想得淮南之地，须得水陆、步骑并进，单靠骑兵千难万难。”
说白了，要兵种配合，还要有相当规模的兵力，光靠骑兵那是送人头。
“你部遇到了什么难处？”邵勋问道。
“河溪太多了。”说这话时，达奚贺若眉头紧锁，道：“刚刚上马没走数里，便是一条河拦路。河上只有一条狭窄的木桥，若有人据桥而守，便要下马厮杀。幸那会吴人未敢出战，故得顺利通行。”
邵勋想了想。
他记得后世二十一世纪江北、淮南已经开发得非常成熟了，但乡村之中，依然河流遍地。
一南一北两个村只隔数百米，往往每个村前后都有一条东西向的小河。
村子两侧甚至还有稍大一些的南北走向的河流。
村中整不好还有几个池塘。
这是开发过的，如果没充分开发过，可想而知那是什么景象。
其实这会徐州南部诸郡就很典型了。沼泽遍地，百姓挖河底淤泥垫高一部分土地，形成一个个岛屿状的高地。高地上种满了粮食，人来往各处高地全靠小木船。
或者通过长围圈出一部分水域，然后将水排干，开辟成农田。
一辈辈人经营下来，洼地慢慢变高，沼泽渐渐消失，环境就是这么改造过来的。
所以后世江北、淮南那片地方，出现了无数以“圩”、“埭”、“垸”为后缀的地名——这三个字，都是堤岸的意思。
在这样的环境中打仗，说实话步兵比骑兵好使，哪怕是冬天。
如果有敢战的步兵，完全可以利用地势围困住一部分骑兵，主动出击，将其消灭。
即便不敢战，先据城而守，任你来打，拼着地方损失严重，在撤退的时候追击，也能斩杀一大部分骑兵——甚至是马匹已经大面积病死，全靠徒步撤退的“骑兵”。
说实话，邵勋以前还有些怀疑，现在基本信了。
历史上南朝能守住半壁江山，一次次击退规模庞大、兵力是他们几倍的北朝入侵，不是没有原因的。
南朝最后其实是死于消耗战，叠加内乱之后，扛不住了。
“吴兵战力如何？”邵勋又问道。
“守城尚可，野战不行。”达奚贺若说道：“若阵列而战，末将纵骑围射，定能令其全军大溃。”
邵勋对他自称“末将”十分满意，笑道：“那看来还是要围城。拔掉他们的城池，吴人就只能一步步退守。”
“陛下还是要治水军。”荀序在一旁说道：“昔年曹孟德下荆州，第一件事就是治水军。陛下若得江夏、江陵，需得招募土人，大治水军方可。”
也就是说，要把战线推到长江边上，然后组建水师，如此才有可能攻取吴地。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达奚贺若，问道：“吴人将帅如何？”
达奚贺若有些无奈地说道：“只会耍阴谋诡计，诱我部军士上当。都是穷惯了的人，见不得那许多财货，一上来就吃了亏。”
邵勋哈哈大笑。
自古以来，这一招屡试不爽，敌人越穷越有效。
有人还往战场上扔金银呢，然后敌人真就去捡了，最后被人反杀，捡到的金银也没了，还奉上人头。
两军阵列厮杀，真不知道扔金银是怎么回事吗？但将领知道没用，士兵忍不住啊。
“山遐此人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没见过。”达奚贺若摇了摇头，道：“这人一开始不知道龟缩于何处，任我部驰骋。最后忍不住了，有部大禀报看到了‘山’字大旗，他应是来了。”
“你部最远到达何处？”
“一部往巢湖走，远远看到了东关城。巢湖结了几天冰，但也只有岸边结了，湖中未结冰。”达奚贺若说道：“一部向东南跑，冲到历阳城外，吴人惊慌失措，城门紧闭，并未出战。还有一部突入庐江，深入到寻阳、庐江二郡交界处。”
“跑得真远。”邵勋赞叹道：“后来都回来了吗？”
“没有。”达奚贺若摇头道：“万骑出击，收兵回寿春时，只有七千骑了。没了的那三千人，或死或降或病，如此而已。”
“还敢再去吗？”邵勋问道。
达奚贺若迟疑了一下，道：“陛下有命，末将愿往。”
其实就是不愿意了。
“听闻你们还俘虏了几百吴兵？”邵勋问道。
达奚贺若一惊。
“你俘虏的，就是你的人，朕还没那么小气。”邵勋说道：“怎么俘虏的？”
“突袭冲散了一队吴人。”达奚贺若说道：“末将打算带回东木根山，以其为守卒。那边现在不是很太平。”
邵勋惊了，不过也不觉得奇怪。
吴兵肯定比鲜卑人、乌桓人擅长守城，只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没太奇怪。
拓跋焘的御用南方菜大厨师毛修之不就是么？他还统领吴兵俘虏攻河陇、征辽东，北伐草原打柔然。达奚贺若这么做，属实先行者了。
“征战数月，辛苦了。”邵勋说道：“前日太夫人王氏求请，言鲜卑壮士南下辛苦，请厚赐之，朕准了。令拨绢帛五万，发放抚恤及赏赐。为朕征战，不能流血又流泪。”
“末将谢陛下厚赏。”达奚贺若一听，拜倒于地。
“起来。”邵勋亲自将他扶起，道：“此王夫人之功也。今后你要尊奉号令，富贵无忧也。”
达奚贺若闻言，顿时指天发誓：“末将只奉陛下血脉为主。”
邵勋微微有些尴尬。怎么都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道：“卿若有得力子侄，可遣其来中原，朕量才授用。”
“谢陛下隆恩。”达奚贺若大喜。
“再说说东木根山。”邵勋又道：“听闻人心有些离散，何也？”
达奚贺若愣了下，又看了眼邵勋，道：“多为拓跋翳槐所诱。”
邵勋听完，不置可否。
当然，他知道达奚贺若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当初不许王氏对拓跋翳槐、贺兰蔼头追杀，乃存着制衡的心思，现在看来，有些失策了。
在不少比较传统的部落看来，拓跋翳槐的正统性已慢慢超过了拓跋什翼犍。
毕竟翳槐是真正当家作主，而什翼犍已沦落为傀儡。
这件事，王氏也说过，邵勋当时没给出回答。
王氏是聪明人，她看出了自己的纠结心理，于是就没多说。
“回去之后，多多宣扬见闻。”邵勋说道：“今秋朕要发一万代骑。许有一些人不识天数，滋生怨言，你要谨遵王夫人及代公号令。”
“遵命。”达奚贺若应道。
三月中的时候，王银铃带着鲜卑骑兵返程回代国。
邵勋于回洛阳的路上传令：河州、凉州、沙州，令秃发、乞伏、乙弗、折掘、卢水胡等数十部落出兵二万，五月中出发，前来洛南。
又令雍秦二州杂胡出兵万人，六月出发，前来洛南。
关东地区的氐羌、幽州杂胡、并州诸胡合兵一万，六月底出发，前来洛南。
算上代国的鲜卑、乌桓人，合计五万胡兵，八月秋收之际大会洛南。待到深秋天寒之际，便会同征调的汉兵，一起南下襄阳。
当然，命令是下发了，各部可不一定都能来，整不好还会有叛乱。
有些人嫌麻烦，但邵勋不怕，镇压就是了。
尤其是河陇那些山高路远的土皇帝，他倒要看看谁不听号令。
张骏可刚刚被整垮，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服，那就下令周围诸部落分食之。
就不信他们互相猜疑之下，敢冒这个风险。
而且，他都不能让这些部落听令的话，等到儿孙辈的时候，没那份威望，岂不更难？
有些刺，或许可趁此良机，提前为子孙拔掉。

第九十二章 登，金币拿来
三月底的洛阳，一派热闹景象。
曾经的范阳王府内，宾客盈门。
及至傍晚，一场隆重的婚礼如期进行。
冗从仆射唐剑带着宫廷执戟武士在此维持秩序。旧地重游之时，颇多感慨。
想当年，陛下就在此处——好像是他小小的“失误”。
南阳王妃自关中来，为司马黎讨要家财，结果家财没讨到，反倒失身怀了景福公主，这事情弄得……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陛下、刘修仪恩爱，先后育有一子二女（子早夭），人生至此，比乱世中大部分人幸运太多了。
唐剑巡视完一圈，又自角门而入。
除了正常邀请的宾客外，今天还多了不少商徒。
他们不请自来，皆言天子于全天下商人有大恩，故愿奉上贺礼。
此时，隔壁的乐舞正在进入高潮，吹箫的、鼓笙的、击鼓的、弹琵琶的，喧闹的乐声几乎震破夜空。
唐剑一边透过窗户观看，一边与商徒们闲聊。
“四月坊市就开了吧？”他说道。
“四月中开，四月底了结，一年一次。要我说还是少了，最好一年两次。”
“而今只有北地，一年一次够了。若克复江东，一年两次可也。”
“今冬是不是要大打出手？一路之上，看到许多往南阳输送资粮的车马。”
“提前半年输粮，这得是多大的阵仗？”
“你等不知，我自南阳来，途经永饶冶时，那边说过了四月就不打制农具了，全力制造甲仗箭矢。”
“这般动静，南人应会知晓吧？”
“瞒不住人的。陶侃必然知晓。就是不知道淮南、徐州会不会动手了。”
几个商徒干脆坐了下来，扯起闲篇。他们亦有亲族参加婚礼，坐着稍稍等一会，一起回家便可。
唐剑收回目光，说道：“虽说吴人早晚会知晓，但你等口风还是紧一下为好。”
“正是。”
“理应如此。”
“我刚在新野坞堡内存了八万斛粮，若走漏风声，确实不美。”
“你存了那么多，想去哪里？我才准备了四万斛粮，还没起运呢。”
“我看中了江夏卫家的封国。”
“卫家在朝中亦有高官，恐难给你。”
“那就再看了。实在不行，我召集数百乡党，去抢一块好地。反正而今却是有钱了。”
唐剑听了一会，嘴角含笑，又看向外面。
乐舞已进入高潮，华丽的婚车缓缓停了下来。
桓家请了几个士人好友，人人朗诵诗赋，催新娘下车。
每一人诵完，场中皆笑。
待最后一人诵完，宫人们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搀扶而下。
公主手中握着扇子，头罩红布，不疾不徐地往厅中而去。
商人们也停止了议论，脸上神色复杂。
许久之后，有人说道：“前几日偶遇桓元子，确实气宇轩昂，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长得不好看，能尚公主？”有人叹息一声，道：“我家那几个儿郎，都太小了，不然广成泽那日，非得拉过来和桓元子比比。”
“哈哈。”几个人纷纷取笑他。
不过也难说。听闻天子宠爱女儿，让她自择夫婿。有这一条，家世、门第不是不考虑，却可极大弱化了。真论起来，桓氏家世很高吗？太一般了。
龙亢桓氏可是刑家之后，虽然谈不上寒素门第，却也只能勉强跻身小姓之列。不然的话，桓彝为何不与河东裴氏、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清河崔氏之人相善，反而和庾元规有交情？
说白了，庾家也不是什么大族。
桓家都可以，他们这些家族也可以试一试嘛，只要被公主看上，其他都无所谓。
你看，桓家在京中无宅邸，天子直接把原范阳王府赐给了桓温，作为夫妻二人成婚的“青庐”。
什么都不需要你操心，可谓一步登天。
唐剑也有些可惜。
他的嫡子们成婚太早了，他年纪也比天子大，却赶不上趟了。
宾客之中，唐剑似乎还看到了秦州刺史温峤。
他去年腊月进京面圣，本来二月就该走了，许是为了这场婚礼才拖到现在。
温泰真言笑之余，时常皱眉抚脸。
唐剑知道，那是被牙疼折磨的。此番入京，温峤亦有意在京中找寻名医，为他治疗牙病。
入宫面圣之时，天子非常关心，特意嘱咐温峤莫要轻易拔牙。
温峤询问原因，天子说恐大出血。
温峤再问出血会怎样，天子又言恐如张轨那般中风。
张西平是幸运的，中风之后只是一时口不能言，后来还慢慢缓了过来，但别人有这个运道吗？难说。
天子特意找人算了一卦，说温泰真若拔牙恐中风而毙。
温泰真将信将疑，却一时不敢拔牙了，只能强自忍着。
隔壁的乐声又热闹了。
整个婚礼进入到了拜礼阶段，即将进入高潮，同时也将迎来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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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暮春之际，天下太平。
获谷鸟自天空飞过，“布谷布谷”叫声不断。
邵勋在宫中陪着父母妻儿。
这一日，齐王、楚王、景福公主夫妇齐齐入宫。
邵勋种完菜后，洗了洗手，然后抱着出生还不到俩月的孙女，面色复杂。
长媳刘氏在二月生下一女，是邵勋第一个孙辈。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但四十二岁的他依然心绪复杂，怎么就要有人叫他“阿翁”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看着裹在襁褓之中，粉嘟嘟的婴儿，邵勋将她交到了皇后庾文君手上。
皇后看了一会后，又递给了贵人乐氏。
乐岚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抱着孙女看个不停。
二儿媳祖氏也有身孕了。
邵勋瞟了一眼獾郎。这臭小子，当初结婚时各种不乐意，怎么这么快就造人成功了？你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祖氏羞答答地坐在皇后身侧，小腹微微隆起。呃，皇后庾文君的小腹也有些隆起，不过没这么明显。
婆媳二人双双有孕在身，邵勋总觉得有些尴尬。
儿子们都有后了，而他还在不断给儿子们制造弟弟妹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邵贼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在女人方面，他已经尽量不与民争利了，多生几个孩子怎么了？
他又不服散，经常练武，身体强健着呢，要不你给我发避孕套呗？
片刻之后，充华刘氏、美人靳氏姐妹又来。
刘野那手中抱着邵勋第十五子粹，生于神龟十一年（327）四月，这会刚满两周岁，虚三岁。
靳月晖在去年九月生下一子，后来生病夭折了。
靳月华在二月产下一女，这会抱在手里的就是了。
金刀、獾郎看到新来的弟弟妹妹们也有些发懵，父亲这是要和汉中山靖王比试一番啊。
桓温面无异色。
原因无他，他爹桓彝去年还给他添了一个弟弟，而桓彝的年纪比天子大了十二岁，今年五十四了。
“小虫啊……”邵母刘氏招了招手，欣喜之余，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孩子，养得起吗。”
桓温听到“小虫”二字时心神大震，刚想看过去，却被符宝掐了一下，顿时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阿娘，江南大着呢。”邵勋无所谓道：“实在不行，一儿划一苑林，配些园户，怎么都养活了。”
意思是我后宫那么多女人，都是我辛苦半辈子搜罗来的战利品，怎么能忍得住不去享用呢？儿子多了又如何，一人给个空头国公封号，以后在江南广置苑囿，一家给个一两千园户，给我开发江南去。
天下那么多刘姓士族，什么平原刘氏、中山刘氏、彭城刘氏、宛城刘氏、沛郡刘氏等等，太多了，邵氏也可以如此嘛。
邵母听到这话后，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符宝，道：“符宝你在宫中捣乱那么多年，一眨眼也成婚了，以后要好好对待夫婿。你性子直，脾气大，要知道收敛。”
“阿婆，我知道了。”符宝笑嘻嘻地凑了过去，道：“阿婆，我以前藏在你这里的几个大箱子呢？还在不在？都是我攒下来的金银玉石，可好看呢。”
邵勋听了，差点绝倒。
桓温头垂得更低了，脸也有些臊得慌。
“都为人妇了，还这么轻佻。”刘氏不满地说了句，道：“箱子都在呢。若不见了，你还不把房子都点着了。这金银玉石，我一会交给元子，他是男人，在外交游要用钱。”
符宝呆了，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刘氏又看向桓温，道：“元子，我家乍富不过一代，诸般礼数多有欠缺。符宝从小又没人管，脾气大，性子野，你要担待着点。她没有坏心，听闻之前还骂过陈家那些浮浪子弟，心里还是向着你的。桓氏经学传家，便是在东海都很有名，以后这个家还是要靠你撑起来。”
“公主性情率真，又善解人意，臣能尚公主，实三生有幸。”桓温立刻回道。
符宝在一旁听了，先有些不满，然后又偷偷笑了，脸红得不行。
刘氏听得也十分高兴，遂看向邵勋，道：“小虫，孙婿在黄沙狱任事，于名声有所妨碍，你给调一下。”
邵勋无语。
奶奶个熊！骗走我女儿，还要给他升官，合着都来爆我金币是吧？
桓温已是正七品黄沙典事，如果算上尚公主后自动授予的驸马都尉，那就是正六品了，还要怎么升？
给桓温升了，是不是还要给桓彝升？虽说老子的官比儿子低并不鲜见，但终究有些难看，是不是要一并解决了？
但母亲提起此事，邵勋只能捏着鼻子道：“阿娘，儿今岁要南征，故欲置襄阳度支校尉。元子可坐镇南阳，转输粮草军械。”
“元子从小读书，自会执筹算计，输送粮草料不难也。”刘氏笑道：“如此甚好。黄沙狱的官天天被人骂，恐有碍交游，元子能不去就别去。”
说完，又站起身，朝殿内喊道：“老奴躲在屋里作甚，还不去起咸菹？小虫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文君担心死了，今日正好吃顿团圆饭。”
邵勋面色有些不自然。
庾文君看了他一眼，解气了许多。
符宝捂嘴偷笑，悄悄来到桓温身旁，压低声音道：“老奴……”
桓温无奈，刚要说什么，却见符宝眼一瞪，顿时闭口不言了。
符宝笑得愈发灿烂了，然后挽起桓温的手。
桓温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悄悄挣开了。
邵勋双眼望天，旋又朝刘野那招了招手，把十五子邵粹从怀中抱出。不料孩儿当头尿了一泡，周围人见了，纷纷强忍住笑意。
邵勋轻拍了儿子屁股一下，悻悻道：“朕被匈奴兵围数重之时，都没这般狼狈。”
打仗久了，想在家里躺躺。
在家躺了，又一堆破事，感觉还不如去和晋兵耍耍。

第九十三章 历史的玩笑
“嗞啦”之声连响，一块块细环饼在油锅中走过，瞬间变得金黄——不是，翠绿。
其实颜色已经变淡很多了，盖因坊市中所用荏油质地很好，又经过多重过滤，再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膏状物。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洛阳坊市开始的第五日，邵勋带着皇后庾文君及淑媛毌丘氏，以及几位还没安排差事的皇子，在没惊动商人们的情况下，来到了坊市西北角的阁楼顶层。
带庾文君来纯粹是陪着她散心。
带毌丘氏来同样是觉得以往过于忽视她了，心里愧疚，想补偿她，绝不是因为她兄长毌丘禄是大梁商业战线领军人物，更不是因为她族人毌丘奥任晋益州刺史、巴东监军。
至于皇子们，当然是来感受金钱流动的气息的。
不过，率先进入他们鼻尖的则是午饭的香味——
炸好的细环饼被端上了桌。
邵勋轻嗅着香气，和庾文君没话找话道：“可还记得当年许昌的压油翁？”
“夫君从洛阳宫中请来的？”庾文君问道。
“正是。”邵勋说道：“他一个儿子被揭发花钱请人代役，后来被征发转输粮草，摔落山谷时被车压在身上，死了。另有一儿一女在大役那年病死，于是家业传到了女婿手上。此人名郑虔，非荥阳郑氏子弟出身，乃陈留八角龙骧府府兵子弟。而今他已是许昌一富商，靠收紫苏、白苏榨油售卖为业，分甲乙两等荏油，行销颍川、襄城、荥阳、汝南等郡，名气渐大。”
“夫君怎认得此人”庾文君奇道。
“在广成泽见了一次。”邵勋说道：“谈起昔年旧事，颇多唏嘘。他今天也来了，就在那边。”
说罢，手一指。
庾文君从窗口望去，却见一座挂着“油”字大旗的铺子前，一中年汉子正与几人口沫横飞地争论着。
从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可以听出，双方在争论价格。
郑家的油坊旁边，还有几家经营同类产品的店铺：售卖荏油、麻油、胡麻油。
麻油（芝麻油）产量很少，价钱昂贵。
胡麻油（亚麻油）产量很大，价钱很便宜。
荏油产量不大不小，价钱适中。
后者是最近二三十年异军突起的，在河南一带比较流行。
以往也有荏油，但质量不行，整体呈半凝固的膏状，味道也不好，多做发油或灯油。现在已很不一样了，从洛阳宫中流传出来的技术在颍川、襄城、洛南一带渐渐传播，荏油异军突起，大量侵蚀胡麻油的市场。
如果仔细算一算食用油产量的话，如今的河南比起三十年前，肯定是大大增加的，主要是荏油大量进入市场，把其他油的价格都打下去了。
而紫苏、白苏都没有人专门种植，但屋前院后或荒郊野岭之中，总能找到许多，收回来拿去油坊那里换油，或者直接拿去集市上售卖，对家中用度不无小补。
可以说，邵勋人为地往市场中多添加了一种食用油，供给侧大增，给老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油坊前的争论持续了好一阵，最终以郑虔“满脸痛苦”的让步结束。
几位客商簇拥着他前往衙署那边，登记买卖。
武学生充当的录事笔走龙蛇，在几人的账簿上记下了进出，然后分别用印，一份留底，一份交由他们带走。
做完这笔买卖后，郑虔满脸笑容地回了自家油坊。
妻儿纷纷上前，端水的端水，擦汗的擦汗，殷勤备至。
不过还没休息多久，又有两人过来了，于是新一轮砍价开始。
“看到旁边那几家油商的脸色没？”邵勋又道。
庾文君看了眼，噗嗤一笑。
面如锅底！
虎头够着头看了眼，然后咧嘴大笑，道：“他家妻儿没端水擦汗。”
其他几位皇子也凑了过来，看完后神色各异。
邵勋看向儿子们，问道：“你们说，他们该怎么做？”
虎头大大咧咧道：“一点不难。当年阿爷以多带徒弟为条件，资助郑虔的外舅开油坊，而今多散在颍川、襄城二郡，洛南、荥阳、陈郡怕是也有。想想办法学呗。不学就卖不出去，他家油是油，你家油是膏，这怎么卖？”
“花钱学。”春郎说道。
“学。学完了回去改，不然明年来此市，还是卖不出去。”梁奴说道。
其他人基本是这个意思。
邵勋笑道：“你看，把他们凑在一起，谁好谁坏，一目了然。卖不出去的人就要知耻而后勇了，不学到真本事，以后就别做这买卖了。你们说说，这样是不是对全天下都有好处？”
“是。”众人纷纷点头，明摆着的事情。
“不过——”邵勋话锋一转，又说道：“如果不学，一时半会也能苟延残喘下去，乡间百姓还会买，就是大不如前了。”
“为父称之为‘竞争’。若没有商徒四处转售，而是庄园自收自榨，则油品参差不齐，甚至几十年、上百年没有任何变化。荏油如此，其他物事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商徒间的竞争，很多物事就难以提高。”
“为父说这个，不是让你们去学榨油或做机巧之物，那是工匠的事情。你们将来若为官一方，要做的是呵护商徒，让他们竞争。张家的荏油品相好，还便宜，李家奋起直追，让他家的油品相更好、更便宜，这便是你们要做的事情。”
“阿爷，若有人巧取豪夺呢？”虎头说道：“不过一介商徒而已，他抢我买卖，断我财路，我罗织罪名把人抓起来不就行了？”
邵勋笑道：“虎头你能想到这层，很不错。梁奴，你可有解法？”
梁奴思索了下，道：“阿爷，若做这买卖的家族世二千石，怕是没这么容易罗织罪名吧？”
庾文君听到这里，看了梁奴一眼，又看看邵勋，脸上满是别样的意味。
“哈哈。”邵勋笑了笑，道：“梁奴说得没错。为父曾经一度想铲除士族，后来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既如此，那就因地制宜。譬如你们二兄，母家范阳卢氏，河北名门；妻家范阳祖氏，世二千石。这两家做起荏油买卖，可谓旗鼓相当。若他们的姻亲清河崔氏、中山刘氏——哦，中山刘氏败落了，那就加上平原刘氏、平原华氏、乐陵石氏这些大族，各自加入竞争，会怎样？”
“或许会各自划分地盘，各卖一郡或数郡。但久而久之，当河北地界上出现五六种荏油，而品相、价格悬殊时，就会有人铤而走险，把品相好价格又便宜的荏油穿郡过县，贩往他处。到了最后，出产那些品质差又奇贵无比荏油的家族，或出于颜面，或别的原因，被迫跟着学习，那就都有提高。”
“当然，实际可能更复杂。但有人竞争总是好的，慢慢都会有进益，比一潭死水强多了。这就是商徒的用处，可千万不要小看。给他们一片天，没人敢说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好大儿们听了，各有所思。
庾文君则皱了皱眉，道：“夫君，‘铲除士族’这种话要慎言。”
“知道，知道。”邵勋笑道：“我还在给士族谋福祉呢，谁敢说我要铲除士族？整个南方都许给他们了，还要怎样？来，来，吃荏饼。”
邵勋拿筷子夹起一块，送到庾文君嘴边。
庾文君把头向后一仰，瞟了眼孩子们。
“阿爷，我不吃了，找童千斤带我们走走，这里太闷了。”虎头起身，招呼兄弟们下楼。
众人嘻嘻哈哈，跟着一起走了。
庾文君脸都红透了，不过不再拒绝了，而是轻轻咬进嘴里，吃了起来。
“璇珠也来一块。”邵勋又夹起荏饼，送到毌丘氏嘴边。
毌丘氏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吃了。
“夫君，你要是一直这样多好。”吃完一块荏饼后，庾文君轻声说道。
邵勋看着妻子隆起的小腹，心中一软，道：“夫君知道错了，以后改好不好。”
“真的？”庾文君眼睛一亮，惊喜道。
“真的。”邵勋说道：“那以前的事情……”
毌丘氏捂嘴偷笑。
庾文君反应了过来，沉默良久之后，叹了口气，道：“梁仆射的孙子又病了，以后……再说吧。”
邵勋见她那样子，则有些沉默。
庾文君到现在还愿意原谅他，只要他以后别乱来了，这软弱又善良的小娇妻，真的很容易被欺负到死啊。
或许有人认为他贵为天下之主，威望隆著，发妻的原谅不原谅又能怎样。但事情不是这么说的，至少邵勋还是在意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邵贼就是邵贼，他的各种愧疚、感动都是有时限的，过一阵子鬼知道会不会故态复萌。
三人一起分食完荏饼后，又喝了些茶。
外间的商徒也渐渐散了，各自用饭。
这个时候，少府监庾敳被亲兵引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市署的官员。
“市署”是统称，事实上下面还有细分，比如管理眼前这个坊市的就叫“洛阳南市署”，署主官曰“令”，即洛阳南市令，有佐官二人，曰“丞”。
令、丞之下，还有令史、录事若干。
市署现在归少府管，将来则不一定。
台阁重臣们若发现市税越来越多，绝对无法容忍少府掌握这笔财源，虽然他们以前没这笔财源时日子照样过。
“陛下，洛阳南市开市迄今五日，大小商贾百二十七家，已买卖四千一百龙币。”庾敳说道：“以二十税一计，这便是——”
“二百余万钱。”邵勋笑道：“不错，河南西市应也差不了太多。惜今年只有洛阳、汴梁、邺城、太原四地开设了五家坊市，明年还得多开。”
商人们被压抑了多年的交易需求被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属实是改革红利了。
以前这笔收入趋近于无，以后会慢慢增多。
这个天下，在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改变。
邵勋以前总感觉历史的脉络很清晰，现在发现这中间竟然隐藏着岔道！
一梁两制推行到现在，穿越者的先知优势大大削弱，现在他也弄不清楚究竟拐向哪边了。
摸着石头过河的日子怕是不远。

第九十四章 挑选
五月初的时候，邵勋又去了一次河南西市。
这次只是他一个人过来了。
虎头被打发去了宜阳，其他孩子在宫中读书练武，邵勋则带着庾敳来到皇女台上，随手处理几份政务，然后听取汇报。
此时闭门交易的河南西市已经结束了，但大商贾走了，又来了一堆中小商人，继续叫卖。只不过，他们就是传统的商业贸易形式了，不再是记账式大宗批发。
“《史记&#183;货殖列传》有云，‘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粟’。邺城都有粮商贩粮至洛阳，进而见此地粮价还是高，有利可图。”邵勋说道：“不过，朕倒是好奇，现在粮食究竟最远可以贩卖多远？一千里？”
“太平时节，最多一百里。”庾敳素有贪财名声，对钱之一道非常感兴趣，立刻说道：“若有灾歉，虽数百、上千里亦有得赚。若大饥，只要运过来，别管多贵，都能赚。”
“这倒是。”邵勋笑道：“三国、晋时，贩粮有多远？”
“蜀地臣不甚了了，只知魏吴。”庾敳说道：“魏晋之时，洛阳设‘五谷市’，皆仰赖外郡粮食，最远从冀州贩来，多走白沟，输送至邺城。大商贾于彼处分发，再河运至洛阳。”
“船运所费几何？”
“粮船有大小二种，小船运一千五百斛、船工两人，大船三千斛，船工多一人。”庾敳说道：“顺水之时无需纤夫，静水或逆水则需纤夫七八人乃至十余人，需日给粮九升、薪水五至十钱不等。”
“薪水”就是“薪柴”、“汲水”之意思，相当于补助，后来才引申为日常开支乃至工资。
“水运所费是真的低。”邵勋感叹道：“换成牛车，怕是数十倍运费不止。”
“正是。”庾敳说道：“全柔任桂阳太守时，尝使子（全）琮赍米数千斛到吴，有所市易。”
“从长沙贩米至建邺……”邵勋都有些无语了，这得多远？
“这也就是东吴可以了。”庾敳说道：“北地水运终究不如江南。东吴豪族田地布千里，商贩千艘，腐谷万庾。”
“庾”，露天谷仓，意思是东吴的大豪族们计算粮食以谷仓为单位，这和金城麴、游两家计算牛羊以山谷为单位有异曲同工之妙。
“田地布千里，恐过于夸耀。”邵勋笑道。
庾敳赔笑了下，道：“陛下明鉴。”
“所以其中关窍在于船运。”邵勋说道。
中古时代商业，离不开运河，因为实在太有成本优势了。
比起陆路运输几十分之一的成本，已经让长途转售成为了可能。
这就是为何南北朝乱世结束后，汴州一跃超过洛阳，成为关东第一大都会的主要原因，因为这座城市处于漕运节点上。
同理，作为漕运重镇，彭城、邺城也迅速富了起来。
洛阳的区位优势，终究还是不如汴梁，盖因船队抵达汴梁后，还要入黄河，再入洛水，白白多两道程序。
“汴梁乃国朝东都。朕得寻个机会，去那边住上几年。”邵勋说道：“先不谈此事了。卿也在河南西市逛了数日了，可有感悟？”
庾敳欲言又止，显然不太想说。
“有话直说。”
“度田是有用的，府兵亦有大用。”庾敳叹道。
“怎么说？”
“全国八万府兵，连带其家口，几有四十万众。”庾敳说道：“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乃至锤炼武技，上番出征，皆要采买。每逢元、冬、寒食、重阳、丧、婚等，都能让集市为之一空。”
八万府兵，释放出四十万消费人群，几乎再造两座大型消费城市，扩大了市场。
说白了，很多消费品是要靠人来消耗的，庄园制经济下消费人群还是有限。就算庄园主连带着底下的管事人员疯狂消费，又能用多少？
府兵这种小型军功地主是最适合的消费人群。
庾敳其实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所以邵勋紧接着问道：“今岁，朕欲继续度田，庾卿觉得哪些郡更合适？”
“关西尚未度田，可大行此事。”庾敳答道。
“关西情势复杂，可不是什么郡都可以度田的。”邵勋说道：“庾卿说说看。”
“冯翊郡数次叛乱，氐羌贼早已胆寒，今又有三军府镇之，可大力度田。”庾敳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不错。”
冯翊郡他以前不想度田，因为氐羌实力太强大了，一旦度田，必然叛乱，所以就没管。但现在都三番五次作乱了，什么四角王、虚除氏之类被打击得够呛，似乎可以行此事了。
大不了再乱一次，金正再去杀得人头滚滚而已。
叛乱这种事，只会一开始声势浩大，越往后越不成气候。
“京兆郡乃镇西将军驻地，刘汉腹心，大族虽多，然屡遭侵掠，或可度田。扶风郡有秦王食邑，户口已然清查过一遍，亦可度田。”
“就这两郡？”
“冯翊、京兆、扶风，总计三郡。”庾敳说道。
北地、新平、始平、安定、雕阴、新秦、上七郡都没提。
至于秦州，庾敳压根不认为适合度田，至少现在不行。
“虽有些胆怯，不过却是老成谋国之言。雍州度田之事，便依卿言。”邵勋说道。
其他七个郡不是不度田，而是暂时不适合。
总体来说，邵勋的战略是先易后难。
第一批度田对象是梁国二十郡，反复犁、反复清查，查出来的户口真的惊人，如今已是大梁朝治下最稳固、可提供赋税、人丁最多的区域。
第二批十九郡，或经历过战争摧残，或爆发过严重灾害，或本身豪族势力不够强，度田阻力相对较小。
这三十九郡清查过去，容易度田的就没几个了，今后就将进入深水区。
按照邵勋的想法，第三批度田对象将是那些有一定豪族势力，但统战价值不够大的郡县。
说白了，你们因为度田而反对我甚至造反，我固然不爽利，但不是不能对你们痛下杀手，属于可以切割的对象。
当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度田风波，外加“围三阙一”的战术，以及在商业方面的帮扶，已经软化了一些士人的态度，可能没想象中那么难了，但比起前面三十九郡，阻力肯定是要大一些的。
“司州、并州呢？”邵勋问道。
“司州就剩河东、上洛、广平三郡了，臣以为可一并操办了。”庾敳低着头，说道。
“上洛可，河东、广平不可。”邵勋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陛下英明。”庾敳说道：“并州尚有岢岚郡未度田，臣以为可暂缓。上党度田并不彻底，臣以为亦不问。”
“继续说。”
“冀州有赵、巨鹿、安平、渤海、平原、清河六郡尚未度田，此皆人烟辐辏之地，可度田清理。然其中还杂有军镇、胡人牧地，颇为复杂，臣以为可徐徐图之。”庾敳说道。
“庾卿之意，暂缓此六郡度田之事？”邵勋问道。
“陛下意欲南图，后方不能生乱。”庾敳说道：“此六郡之中，可选赵、安平、渤海三郡行之，清河、平原、巨鹿暂不度田。”
邵勋不置可否，问道：“青徐二州呢？”
“青州之齐、城阳、长广、北海、乐安五郡皆可度田。”
“为何不提徐州？”
“丞相望于青徐二州，以琅琊、东莞、兰陵等郡尤盛。臣以为丞相劳苦功高，可暂缓度田。”庾敳说道。
邵勋突然笑了。
庾敳不解，邵勋也没多说，只道：“兰陵郡可度田。”
说完，摆了摆手，道：“卿若有事，可自退下。”
庾敳行了一礼，悄然离开。
邵勋又想了想，徐州只有半个，之前已经度了东海、彭城二郡，剩下的要么没在手中，或与敌人各占一半，或士族扎堆，且还是支持他的核心群体，确实可以暂缓，于是最后只选了兰陵五县。
兖州还有泰山、济阴、东平、高平四郡并未度田，邵勋思虑良久，决定对高平、东平二郡动手，因为当地有府兵，士族力量也没强到夸张的地步。
至于豫州，他选了鲁郡。
凡十六郡，将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度田。老规矩，永嘉年以后侵占的田地不作数，一一清退。
其他郡县，要么已经度田完成，要么暂时不适宜拿来开刀。
这是邵勋和朝中士族官员的默契。
此番选定的十六郡，也是他和世家大族一次无声的对话，就看接下来的反应了。
他的决心很大。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甚至愿意暂缓南征，与反对度田的人打内战。
历史上南北朝就没好好度过田，以至于根基虚浮，城头变幻大王旗。
先前石勒据河北，据说清查户口，结果一郡一万户，简直笑话。
后赵在历史上亡得不冤，即便石虎不倒行逆施，国祚也长不了。
前线一传回“我军败了”，后方立刻城头变幻大王旗。
一夜之间，豪族不出兵出人了，不往前线输送粮草军资了，全在坐观成败，这谁受得了？
即便前线突然大逆转，打赢了，对这些观望的士族，也只能小惩大诫，拿几个典型开刀，然后安抚余下之人。
这样搞，下次他们还会观望，而不是全力支持你。
五月很快一晃而过，到六月初时，十六郡度田的命令终于下发了。
朝中固然有反对意见，但嗓门不是很大，地方上则说不准。
与此同时，邵勋决定补完禁军最后一块拼图：组建黑矟中营。

第九十五章 邵皇帝的江山
盛夏暑热之时，汴梁亦一片火热。
役户在慢吞吞地修建着梁宫，新来的军士则好奇地看着他们，同时也带着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骄傲。
这些都是来自左飞龙卫、左金吾卫的府兵或部曲子弟，一共四千人，左飞龙卫多些，后者少些。
他们将是新置的黑矟中营军士，即将启程前往洛阳。
左骁骑卫亦将贡献子弟千人，却不知那些已经按了手印将去红城、平城的人会不会后悔。
陈、梁二郡普通民户再贡献数百人，辅以一大批武学生，就是黑矟中营的全部了。
平丘龙骧府副部曲将冯八尺带着三百人在梁宫附近的草地上维持秩序。
“带着这帮乌合之众上路，一天能走二十里吗？”吹台府南柳防别部司马夏悟擦了把汗，心有惴惴。
“你们部曲督怎么选的人？南柳防三百人倾巢而出？”冯八尺看了看旗鼓，问道。
“不这样还能怎么……”夏悟说着说着，看到冯八尺身后起码竖着三面军旗，顿时笑了：“都想着进京领赏啊。”
“赚不了多少的。”冯八尺摆了摆手，道：“带这帮人上路，我看要走半个月，也就领一匹杂绢赏赐，至多两匹。去掉路上花销，再算算家里耽误的活计，能落几个钱？”
“若赐绢二匹，省着点花能落一匹。”夏悟笑道。
冯八尺也笑了，道：“这点钱都算计？”
“我家有七个儿子，都活了。”夏悟沉默片刻，说道。
“你……”冯八尺惊了，你没事就往女人身上爬是吧？
而且，这人绝对不超过三十五，可能就三十出头。
十五岁就娶妻生孩子的人，真的可怕……
“三儿已长成，满十五了。”夏悟又道：“朝廷开恩，于近处授了一片荒田，两儿得置田园。今却还需购一处田。”
“看好地方了？”冯八尺好奇道。
“仓垣那边有田，离吹台不过数十里，不算很远。”夏悟说道。
“你这一辈子，算是搭进去了。”冯八尺说道。
“七儿都成家后，我家宗党繁盛，死也瞑目了。”夏悟非但不觉得苦，反而笑道：“届时孙辈上五十之数，也并非不可能。”
冯八尺是真的佩服他了。
“南征之时，会檄调左金吾卫么？冯将军可听到风声？”夏悟问道。
“难说。”冯八尺心中也有点南下劫掠的冲动了。
虽说大梁军纪管得严，劫掠都是以派捐形式索取财物——有人戏称“赎城钱”——不得肆意快活，但钱财是实打实的。
西征凉州的左羽林卫一部班师回濮阳、济北时，牛车上大包小包。冯八尺甚至看到过一个大铁釜，听闻估直后作为赏赐分发下来的，却不知那些人回去怎么分。
“冯将军在平丘有多少地？”夏悟又问道。
“现有七百亩。”冯八尺说道：“地不好买啊，不连成片又没劲，打理很不方便。”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买。”夏悟说道：“继续度田，把豪族于永嘉之前占据的田地清出来就行。”
冯八尺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士族何德何能，占据这么多田地？
“家中部曲收租几何？”夏悟问道。
“我得四，部曲得六。”
“冯将军真是仁义。”夏悟肃然起敬。
“部曲要纳赋役。”冯八尺说道：“虽说一家只纳三十亩，却也不容易。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酒肉。”
“还有酒肉？”夏悟惊讶道：“我家部曲也就只能啖食粟麦。若有灾歉，还要春食花，夏食茎，秋食果，冬食实，或准备些糠菜，如此方能吃饱。”
“有灾歉的话，你不减租？”冯八尺一皱眉，问道。
“我上阵抓回来的生口，凭什么减？”夏悟反问道。
冯八尺叹了口气。
这人倒和帮他打理家业的韩氏族人有的一拼，心都狠着呢。
他就始终学不会这种狠心。
“部曲上阵也有赏赐，我看日子还过得下去。”夏悟不以为然道：“陛下南征，他们一个个都红着眼睛要去劫掠呢。”
冯八尺听完都笑了。
一帮饿狼南下，拼了命想要厮杀。一旦收不住手，真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情。
能镇住他们的，只有陛下了。
“咚咚咚……”不远处响起了鼓声。
一帮看样子未及弱冠之龄的武学生站了出来，全副武装，手握马鞭，将傻愣愣站在那里不知道列阵的新兵打得鬼哭狼嚎。
冯八尺抱臂看着。
新兵们列队之所附近还有个集市，一些商贩本蹲在地上售卖果蔬、鸡鸭、禽蛋之类，这会都直起腰来看热闹。
冯八尺走了过去。
商贩们看到一个浑身叮当作响的甲士走了过来，顿时不知所措。
冯八尺弯下腰去，捡起几枚桑葚干，感慨道：“少时居乡里，桑葚成熟时，常采摘晒干。凶年栗少，可当食。已多年未食此物，不意今日又见到。”
“官人知民间疾苦。”卖桑葚干之人紧张地说道。
“哈哈。”冯八尺开心地笑了，道：“都是苦过来的人，骤得富贵，有什么可装的。出门前，刚沤了一池麻。闲时做做农活，疏松筋骨，上阵搏杀时才有力气。”
小贩看着他身上颜色深浅不一的甲片、腰间的弓刀以及甲胄内里的丝绸垫布，情知此人很可能是一个以军功搏得富贵的武官。
这样的人，乡间并不少见，尤其左金吾卫扎堆的陈留更是如此——说难听点，这里正常百姓少，军户多。
冯八尺问了问价钱，随手摸出几枚开平通宝递给去，买了一大袋桑葚干背在身上，一边吃，一边问道：“出征过吗。”
“连年征战，怎能不出征？”小贩干笑道。
“去年出征过？”
“去年倒不曾。前些年打鲜卑时转输粮草，去过一次雁门。”小贩说道。
“耽误农活了？”
小贩顿了顿，道：“正准备去收野栗子、橡实呢，就被征发了。”
“没收成？”
“家里人去收了，少了一大筐。官人有所不知，非得收足三四筐，蒸熟了当三冬之粮，方得万全。”
“粮食不够吃？”
“邵皇帝分了地，够吃。但能吃野菜、榆叶、栗子、橡实、桑葚干，谁吃粮食啊。粮食精贵，得存起来。”
冯八尺一听，顿生亲切之感，遂问道：“以前在当庄客？”
“是啊，吴家庄客。”
“现在日子好过了？”
“没庄园典计来收余粮，自然好过了。”
冯八尺开心地笑了，道：“你得了邵皇帝好处，我也得了邵皇帝好处。司马家的皇帝弄成这样，合该妻孥不保。”
小贩听了，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冯八尺往嘴里塞了一枚桑葚干，含糊道。
“听说虞王妃在天子宫中？”许是见冯八尺好说话，小贩壮着胆子问道。
“虞王妃？哪个虞王妃？”冯八尺愕然。
“就陈留虞家，顶顶有名的。”小贩说道。
冯八尺想了想，好像韩氏说过司马睿之妻名虞孟母？
“她都死好些年了。”想起来后，冯八尺笑骂道：“尔一贾贩，不好好做买卖，却打听这些事。”
“虞家人落难，我听着舒坦。”小贩不好意思道。
“虞家还有人呢。”冯八尺坏笑道。
小贩脸一白。
小贩旁边还有一些人，不过他们却不敢如此大胆，只是竖着耳朵听。
冯八尺扫了扫，发现有人在卖盐酪，遂花钱采买了一些，准备路上与几个老兄弟一起分食。
“盐酪便宜了啊。”买完之后，他随口说道。
“也就这会便宜了。”卖桑葚干的小贩说道：“不知道为何，进价就便宜了。”
“哦？果有此事？”冯八尺看向身前正在捡拾盐酪的商贩，问道。
商贩脸上满是皱纹，听得冯八尺问话，唯唯诺诺道：“是……是便宜了。”
“为何？”冯八尺奇道。
“有上党大……大商家来汴梁坊市。”商贩话说不利索，手下却很麻利，三两下就装了一大袋，道：“开坊市后，卖了很多盐酪，便宜。”
说完，又补充了句：“听闻河内……河内、濮阳的盐酪豪贾都在骂。”
冯八尺却不知道坊市为何物，心中暗道：以前怎不见什么狗屁上党大商贾来汴梁卖盐酪呢？害老子花那么多冤枉钱。
不过能便宜就是好事。
军中最短不得盐酪、肉脯、豆豉、咸菹之类的吃食。
尤其是盐酪，非常顶饿，还便于携带。
骑军绕后奔袭时，往往现磨干酪，将其制成粉，置于牛皮水囊之中。
追敌之时，往水囊里倒些水，封紧口子，骑马颠簸之时，直接给你摇匀了，马背上就能吃喝。
北地没人不爱干酪，便是世家大族都经常吃。
“这定是天子爱民，故行此策，以致万物价廉。”冯八尺如同脑残粉一般说道。
“兴许是吧。”小贩低着头回了句。
“你得学学人家。不偷不抢，做买卖而已，有甚不好意思？”冯八尺将盐酪收起，和装桑葚干的袋子一起甩在背后，直接走了。
草地之上，新兵们已经列队完毕，面上隐有恐惧之色，间或夹杂着一些恼怒。
“走！”鼓声很快响起，背插认旗的军官们大手一挥，带着新兵向西行去。
这一次，他们走密县、阳城那条山道，算是一次行军操练。
冯八尺坐在牛车上，悠闲地看着炊烟袅袅的乡村。
一切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充满着希望，并且觉得自己将来能够达成心愿。
或许，这就是天下大治吧。
邵皇帝的江山，越来越稳固了。

第九十六章 期望
七月初的时候，经历了长途跋涉，黑矟中营的新兵抵达了军营。
营垒离金谷园不远，隶教练院，他们将在这里展开长期的训练。
训练完成之后，再交给幢一级军官带，继续训练。
坐在金谷园山间的邵勋，可远远看到正在操练的新兵。
他身边还坐着一群老登，外加部分年轻官员。后者是他特意喊过来的，包括即将前往南阳赴任的桓温、太仆寺主簿殷浩、秦王左常侍袁耽、齐王友乐玄、燕王右常侍崔景化（上党屯留崔氏）等。
老登们的态度他早明了了。
内里各种心思，兴许还有怨望，但落实到实际行动上，又多为顺服，顶多有些讨价还价罢了。但年轻人的态度，邵勋还是想了解一下。
清谈嘛，不拘君臣束缚，什么都可以谈，俗称吹牛逼。
“陛下方才说起江南风物——”尚书令褚翜说道：“以臣观之，别有一番意趣。小桥流水，日暮行人，黄犬迎门，畬田生烟，恬淡乡情扑面而来。人居于此处，心静矣，可潜心治学。”
“有那工夫治学，不如想想如何打理家业。”邵勋说道：“没有家业，卿之子孙怕是要躬耕于田垄之间，如何治学？”
褚翜笑了，道：“陛下说得是。”
邵勋继续说道：“朕方才就问了，去了江南，尔等以何为业？说了半天，但畅叙幽情，而实无一物。便以朕将要攻打的荆州为例，你等细细思考，若有一庄园，如何着手经营。”
“无非是任土所出罢了。”王衍捋着胡须，插言道。
“夷甫，此事该郭夫人来谈，她比你精于此道。”邵勋说道。
潘滔、羊冏之等人都笑了起来，其他人却没敢笑。
邵勋说道：“今日乃清谈，朕随便说说，诸位可参详一二。襄阳且不论，我若于江夏或江陵治产业，其一是绢帛。”
“不仅是粗帛杂绢，更可制些精美绫罗绸缎，乃至线毯之类。我闻清河郡有技艺高超之织女，终老不嫁，而所获颇丰，足以养老。江夏、江陵地宜蚕桑，此为一大财源。”
“其二乃柑橘之属。惜哉，朕威加海内，至今无州郡贡橘。”说到这里，状似无奈。
“陛下，其实不是没有解法。”桓温在一旁听了，说道：“只要花钱打通关窍，便可自荆州取得柑橘，快马送至京中。”
邵勋欣慰地笑了笑，女婿终究还是孝敬老丈人的。
不过他摆了摆手，道：“朕挥师百万南下，攻拔荆州，堂堂正正取之，何须使钱。不过元子方才有一点没错，柑橘之属易腐坏，非得快马输送不可，这却不是一般人能享用的了。不过可以想想办法嘛，卿等可有方略？”
一国之君“贪嘴”，问三公重臣有没有南方水果保鲜的办法，听起来不甚着调，但这就是清谈，你甚至可以在这里讲鬼故事，以及议论女人身体的奥妙。
王衍不懂这些，遂闭嘴不言。
潘滔左右看了看，笑道：“我家有一法，本珍而藏之，概不外泄，今日陛下问起，臣便说了。可先以盐渍果，再用荷叶、泥头封之，自秋至第二年冬，皆可食用。盐渍之外，尚有甜酢之法。以梨为例，去皮切块，置于梨菹汁中，再浇蜜，以泥封罐口，亦可长久食用。”
说完，又道：“我家便是靠着此法，于隆冬之中亦可食夏秋之实。”
邵勋听完，肃然起敬，道：“盐渍、甜酢之法，朕亦知之，然保存年余，却甚是罕见。可否让少府习得此法，再广而推之？”
“臣回去便让人献上此法。”潘滔说道。
邵勋看向众人，笑道：“卿等族人异日若靠此法大赚，可都要给阳仲奉上礼品。”
“应该的。”其他人纷纷说道。
邵勋说道：“惜盐渍、甜酢终究不如鲜果。但事已至此，亦无他法。卿等子孙若有不愿习读经典者，可在家中潜心研究。有朝一日，或有新法，能保存更久。”
保存久了，就有长途运输的可能，才有可能成为一桩细水长流的买卖。
“陛下，臣亦闻荆州有乌梅，比之北地品质更为上佳。其有‘梅煎’，素来有名。”
“其亦有蟹，或可以毡毯密束之，挂于驿马之上。传递公函之时，便可顺道送蟹。如此，公函送到了，蟹也到了，驿卒跟着也有赚头。”
“岂不闻荆州可种茶？”
“或还有药材。贝母、栀子、桔皮、石龙芮等，荆州便不少。”
邵勋在一旁听得笑了，道：“看看。朕方才不提这个话头，你等便什么话都没有。”
众人皆笑。
“经学传家，固然尊荣。”邵勋说道：“然江南蛮夷极多，情势复杂。若不养得数百上千兵，如何自存？卿等家族去了南方，诸多器物仍需自北地采买，没有生财之道断然是不行的。一族之中，有人治学，有人行田，有人做官，有人货殖，方为正理。”
“清谈清谈，少谈些神鬼志怪、尸解成仙、服散纵酒，多谈谈生财之道，有何不可？从今往后，朕要看到清谈聚会多谈及此事。读书、治产业乃至编曲、乐舞、算术、机巧都可以，这些都是正经之事。神怪之说，朕不喜。炼丹成仙，朕亦不喜。卿等记住了。”
“是。”众人纷纷应道。
“这样就对了嘛。”邵勋脸色一转，笑道：“放心。朕在北地度田，大置府兵。二十年后，府兵日众，算上胡人酋帅、朝廷官员乃至豪族大贾，能买得起江南庄园物产之人不下二百万。有这二百万人，买卖大可做得。”
“或曰江南人少，产不了那许多。那就想想办法，本来十个人才能办成的事，能不能五个人甚至三个人就办成？昔年这金谷园，水碓数十，全力开动之时，舂米磨面之声远近可闻。你等可从此着手，若不会，可从别家求得，花钱就是了。或者有点志气，让自家不出仕的子侄专研此物，不求人。”
“我闻北地士家之中，有很多人从生到死，既没当过官，又没授过徒，然衣食无忧，一生潇洒。这样的日子有甚意思？不如研究些机巧之物，多为家族赚取钱财。就算做不了这些事，编些乐舞广为传播，也是有益于天下的。”
“朕都不担心你们富可敌国，你们自己忧心什么？让天下百姓能用上更好、更便宜的布，吃到以往没有机会享用的吃食，寒冬有绵衣、夏日有凉衫，生病了有廉价之药材，死后有更好的棺木，让天下财富日多一日，岂不美哉？”
“若有人还能就此著书立说，谈论生财之道，或机巧之物的制作，乃至算术、乐曲、舞艺、风物、地理等，朕来为其扬名，立授清贵之职，子孙门荫入仕，绝不食言。”
“诚然，士农工商，皆国之石民也。话虽如此，然工、商之人难矣，盖因其或收入微薄，为生计奔波，或官面上无人，战战兢兢。可若由士人行工、商之事，则无往不利。其间或有弊端，但朕不在乎，利大于弊即可。”
“今日言尽于此，下次再与卿等清谈。”
说罢，让人上些茶点。
王衍则拍了拍手。片刻之后，一队婀娜多姿的舞姬入内。
这个时候，冀州刺史王玄的僚佐王徽凑了过来，轻声道：“陛下，领舞者乃——”
“罢了。”邵勋摆了摆手，道：“朕不好此道。”
小样，拿女人腐蚀我？研究过九品选妃法么？
王徽愣了一下，又道：“是，仆孟浪了。”
“汝为白身？”邵勋问道。
“是。”王徽说道：“家父乃前荆州刺史，丞相是我从父。”
“哦，王平子（王澄）的儿子。”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令尊在琅琊做甚？”
“悠游山水，寄托幽情。”王徽说道。
“平子之能，我素知之。”邵勋说道：“琅琊老宅那边还需要他，留在家中甚好。”
王徽尴尬一笑。
“你之前在哪。”
“去了冀州，跟在眉子身边做事，整理度田籍簿。”
“下半年冀州又度田了，你还去吗？”
“眉子若忙不过来，自是要去当僚属的。”王徽小心翼翼地说道，脸上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期待与渴求。
邵勋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一曲舞罢，众人看了看邵勋，见他没起话头的意思，稍稍放松了些。
王衍察言观色，于是聊起了京中有人写“段子集”的事情。
这个还是很有话题性的，众人很感兴趣。
邵勋则招了招手，让桓温坐到他身旁，说道：“元子，何日去南阳？”
“臣这几日便去。”桓温低眉顺眼地说道。
“符宝若胡搅蛮缠，别理她，大丈夫当以功业为重。”邵勋说道。
“臣遵旨。”桓温松了一口气。
有这句话就行了，不信压不住新妇。
“去了那边，官场应酬、士人聚会你要——”
“臣一定洁身自好。”桓温立刻保证道。
邵勋愕然。
我是让你多多与南阳官场的人打好关系，毕竟转输粮草还要地方上配合，你想哪去了？
看不出来啊，符宝调皮捣蛋十几年，居然还有这等手段，把丈夫吃得死死的。
“好，好。”邵勋连连点头，道：“尽快去吧。再过月余，朕也要南行了。”
说罢，指了指在座之人，笑道：“再不把江南打下，他们都等不及了。”
画再多饼，打再多鸡血，总有退潮的那一刻。
必须要让他们实打实看到承诺兑现，如此才能安心。

第九十七章 落日
邵勋离开金谷园后，先到教练院的营地探望了一下新卒，勉励了几句，然后又溜去了尚书左仆射梁芬家，叨扰一顿晚饭，顺便探讨杨难敌之事。
当晚留宿于梁家……
“杨难敌似未降梁。”去洛三千一百二十里之外的蜀郡成都城外，成国太子李班率东宫僚属出城礼送颜含一行人，临行之前，叹道：“陛下善待杨难敌昆仲，不意其丧狂若此，害我手足。”
说罢，涕泪而下，伤心不已。
李班是成帝李雄的侄子，数年前被立为太子。
李雄有十来个亲生儿子，但他觉得一个都不成器，于是不顾群臣劝阻，执意立兄长李荡之子李班为太子。
当然，这是公开的解释。至于其中有没有别的原因，那就不为人所知了，毕竟李荡在建立成国的过程中也是一路首领，手握重兵，且功勋不少。
颜含亦叹息不已。
李荡长子李琀曾以成国侍中、中领军的身份，率军攻打杨难敌兄弟，在友邻部队受阻的情况下，轻兵疾进，追得太猛，被杨难敌围困，与弟李稚及数千将士俱死。
虽然份属敌国，但颜含对李班印象很不错，这时候难免叹息。
与颜含一同出使的建威将军赵胤见李班身上的袍服居然有补丁，顿时有点吃惊，暗道此人不是大德便是大奸。
“颜公所述之事，恐难成行。”见颜含不说话，李班擦了擦眼泪，说道：“今至多镇之以静，与民休息。如此，大族乃安，官民皆悦。”
颜含无奈。
他在这折腾半年了，与建邺信都通了好几回，磨破了嘴皮子，却一无所获。如今都要离开了，却只换得一个似是而非的承诺。
也就是说，成国顶多与大晋罢兵，不互相攻击，如此而已。
想要说服他们自汉中北上，攻伐关陇之地，几无可能。
这种事，也就葛公能做啊。
“范公何意？”颜含不愿出使数月毫无成果，忍不住问道。
他不愿称成国丞相范贲的官职，故只愿称“范公”。
“却让颜公失望了。”李班说道：“侨族都不愿北上，况旧族乎？”
这确实是相当有诚意的话了，颜含听得懂，立刻就死心了。
其实，成国与晋国一样，有侨族和土族。
最先起事的李特（李雄之父，被追封为景帝）虽说是巴西人，但早在曹魏年间就被迁到略阳了。
跟随他南下的大军，同样是关西流民，其中甚至包括官员、士人、军将。
至于李特，本来就是晋朝的关西州郡佐吏，起事前任宣成将军、长乐乡侯，率天水、略阳、扶风、始平、武都、阴平六郡官民南下逃荒，总计十余万人，先至梁州，后听闻蜀中富庶，于是贿赂天使，得以入蜀。
所以，李成的基本盘就是这六郡军民。对蜀人来说，他们是侨人，与江东南渡士人和吴地豪族的关系是一样的。
当然，其实也有所不同。
李氏毕竟击败了晋朝在蜀中的军事力量，进而建立成国，而司马睿怎么立国的？
所以，立国方式不一样，就注定权力不一样。
简单来说，李氏在蜀中的权威，可比司马氏在江东大多了。
李雄建国后，上层多为宗室以及跟随他们起家的罗、任、阎等六郡大姓。
蜀中大族只有李钊、范长生等少数人任官，主要目的是利用他们的声望安抚全蜀。但如果你名望不够大，那就别想了。
一句话，这个政权不够“本地化”，存在侨族、土族之争。侨族都不太愿意北上攻打关陇，你指望土族打出去？
颜含出身琅琊颜氏，乃南渡士族，如何不懂其中的关窍？所以他不再废话，拱了拱手，便与李班等人道别。
李班倒是客气，又亲自送行一段路。
“颜公回返建邺后，可上疏贵国天子，贵我两国自可交好，再无兵事。”李班说道：“邵勋据有北地，羁縻鲜卑、匈奴，其势比之曹孟德尤有过之，若不勠力同心，恐难久持。”
颜含停下了脚步，扭头问道：“太子真不能私下写封国书？”
李班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
颜含无奈。
就目前而言，晋不承认成和梁，皆视其为伪朝，但在具体操作时，又不得不联成抗梁，仿如当年吴蜀联盟，共抗曹兵一样。
颜含本期望成国能够降低一下姿态，臣属大晋。大晋也会顺水推舟，封李雄为成王。
只是个面上的事情，成国内部该怎样还是怎样，建邺会当看不见，结果连这一条都做不到，如之奈何。
七月初一，颜含离开了成都，先乘车，再坐船，一路畅通无阻，于月末抵达了建邺。
晋帝司马睿闻讯，急召其入宫。
******
一去半年有余，再回台城时，颜含陡然发现变化不小。
看来这段时间内，宫城营建并未停止，这让他更是忧心。
司马睿仍然没有单独的寝殿，而是朝寝合一，仍住在太极殿中。
傍晚太阳落山之时，太极殿西堂前凉风习习，司马睿被宫人搀扶着坐下，气喘吁吁。
丞相王导、太尉刘琨、尚书左仆射卞壸、侍中刘隗等重臣跪坐于侧——原尚书令刁协刚刚病逝。
西阳王司马羕亦在侧。他比较特殊，刚刚晋位太宰，并录尚书事。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睿自觉时日无多，把这个他非常信任的宗室推出来，分王导之权。
没办法，山都督不争气啊，给你机会不中用，司马睿也只能启动“备用方案”了。
重臣之外，太子司马裒、琅琊王司马冲亦在侧，甚至就连只有十岁的司马昱都来了。
就在上个月，司马睿将会稽郡从司马冲的食邑中拿出，封司马昱为会稽王。
此举当然会让司马冲不快，但司马睿或许顾念郑阿春旧情，坚持在死前给司马昱铺好路。
所以，现在司马冲为琅琊王，食宣城；司马昱为会稽王，食会稽。
至于王才人所生的司马晞，已经过继给了宗室。
“陛下。”颜含一见司马睿形销骨立的模样，就扑通一声跪拜于地，泪如雨下。
“弘都，你年纪也不小了，安能如此？”司马睿一见，就要起身搀扶，但努力了两下，终究没能站起来，顿时垂泪道：“朕扶不了天下，竟连卿也扶不起。”
此言一出，众皆感泣。
颜含颤颤巍巍起身，抹了把眼泪，道：“陛下，臣无能，有辱使命。”
说罢，将国书递了过去。
司马睿伸手接过，刚要展开览阅，就被王导阻止了。
“陛下，书中恐有大不敬之语。”王导劝道：“待明日心平气和，再行观阅。”
司马睿从善如流，又看向颜含，道：“李氏子可有雄心耶？”
“李雄无雄心矣。”颜含说道：“蜀中上下无一人敢言北伐。”
司马睿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颇为失望。
不北伐，那就有可能东进取巴东，或南下取南中地区，这些可都是晋地。
“伪太子班为臣送行，声言纵不北伐，亦愿罢兵，共抗邵贼。”颜含又道：“臣劝太子班谏言北取武都、阴平，与汉中连成一线，以据山川之险，俯瞰关中，袭扰邵贼。然其以国中有侨旧之争，恐难行此事。”
司马睿怔怔听完，久久无语。
王导见了，暗叹一声，求人不如求己，遂道：“陛下，六月以来，荆州数报，邵贼不断往南阳输送资粮器械，恐有南下之举。臣以为，伪成或许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故坐观王师与邵兵厮杀，其则径取宁州诸郡。存着这等心思，其必不来援。”
司马裒在旁边听了，有些震惊。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互相攻杀，趁火打劫？
王导继续说道：“再者，巴东悬于蜀地东门，若不攻取，全有鱼腹之地，其心难安，故李班之言不可尽信。”
颜含有些不悦，道：“太子班待人赤诚，谦逊有礼，必不会诓我。”
“是也。”王导拱了拱手，道：“李班无才，内不通国事，外不知天下事，亦不无可能。”
颜含瞠目结舌。
王导又转过身来，拜道：“陛下，今非得打退邵贼，方能令李氏醒悟。”
司马睿浑身无力，半靠在坐榻上，问道：“丞相何出此言？”
“邵贼屡攻杨难敌，虽不能克，然难敌亦已油尽灯枯。”王导说道：“贼兵若在荆州铩羽而归，或会转而谋取汉中、武都，再入蜀地。彼时伪成定然惊慌失措，或会求上门来，届时便好说话了。”
司马睿微微颔首。
“故——”王导提高了声音，道：“臣请定荆州战守之策。”
“丞相之意……”司马睿轻声问道。
“臣以为荆州当以守为主，以攻为辅。”王导斩钉截铁道：“朝廷可发兵员、资粮西益荆州，以坚城、江河为凭，拖到邵兵疲惫不堪、疫病丛生，不得不退兵，其后或可分路追袭，一振朝廷声威。”
司马睿看向其他人。
刘琨忍不住了，立刻说道：“陛下，臣愿浮海北上，招揽慕容氏铁骑南下，袭扰幽州，让邵贼首尾不能相顾。”
司马睿一听，十分感动，但还是说道：“风波险恶，焉能让刘卿冒此奇险？”
“陛下！”刘琨急道。
“朝廷自会遣使北上，卿安坐建邺即可。”司马睿摇头道。
说完，又拉过太子司马裒的手，道：“朕还有要事麻烦刘卿。”
刘琨心中一震，有所猜测。
“卿可任太子太傅。”司马睿说道：“朕身后之事，拜托刘卿了。”
刘琨低头垂泪，道：“臣安能受此重托！”
司马睿再度流泪，叹息道：“朕本欲与豺虎搏斗到底，奈何大限将至。时危事急之秋，却要撒手而去，每每中宵梦醒，都泪沾衣襟。恨。恨也！”
众人闻言，无不掩面叹息。
王导看向西天。
最后一丝霞光似乎也要消逝了，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第九十八章 倒反天罡了！
百余骑驰近金城，十余步外方才下马。
又是一年的八月金秋。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诸葛恢感怀颇深。
“去岁种粟，今岁已有人种麦，洛阳的风也吹到了这里了？”下马之后，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感慨道。
“道明此言可有乖常理。”不远处两辆牛车次第驶来，前车中下来一人，笑道：“此际北风尚未劲吹，邵贼的腥膻之气如何能吹到这里？”
“兄长。”诸葛恢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新任琅琊相诸葛颐回了一礼，低声道：“大王刚从台城回返，天子恐不久于世。”
诸葛恢一听，看了眼停下的第二辆牛车，忍不住问道：“琅琊王此时不在台城，回金城作甚？”
“道明，大局已定，你还在梦中？”诸葛颐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却非常严厉。
诸葛恢有心反驳，但在看到从牛车上下来的女儿时，重重叹了口气。
快两年了，连个蛋都不下，他便是忙出花来，又能如何？
这一把，诸葛家输得结结实实，任他事前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会是这个原因。
不过，这事怪得了文彪吗？
见弟弟回过了神，诸葛颐暗暗点头，语重心长道：“道明，我老矣，又多病，恐活不了几年了。这个家要靠你来带，记住，蛰伏，以待天时。”
“邵贼都那样了，降又不能降，战又不能战——唉！”诸葛恢不想多说了，闹心。
“妇翁。”司马冲过来行了一礼。
诸葛恢勉强回礼，又看向女儿。
诸葛文彪行了一礼，脸色清冷，神思不属，仿佛世间万物都和她无关一般，她就这么游离于外。
“殿下为何回金城？”诸葛恢问道。
“陛下令我回来打理国中事务。”司马冲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诸葛恢有些口不择言，问道：“好端端地为何下这个令？”
诸葛颐按住了弟弟的手，轻轻摇头。
司马冲见了脸色一白，道：“在台城之时，左卫将军司马延祚屡次找上门来……”
诸葛恢一听就明白了，骂道：“司马宗就不是个好东西！”
司马冲叹了口气，道：“孤亦闭门不纳，奈何……唉。”
诸葛恢仰首望天，片刻后说道：“事已至此，罢了。老夫这次来金城，是向殿下辞行的。”
“妇翁这是……”司马冲若有所悟。
“没错，老夫已接到军令，率众北上。”诸葛恢说道：“邵贼益兵徐州，恐要南下，不得不防。”
他手头本有一万兵。出任镇北大将军后，土断检户，一年来又从朝廷那里要了万把人的器械，分发了下去，令民人农闲时操练。
但后来编练的这一万人战斗力不行，远不如前面那批练了好几年甚至还北上淮水打过仗的一万人。
所以，为了增援淮阴、盱眙，他也就带了一万人，以步卒为主。
抵达广陵后，还会配属一批水军予他指挥，但不会太多，撑死了数千，盖因水师主力要西行，配合荆州水军固守长江、沔水一线。
满朝公卿固然有许多尸位素餐之辈，但也不是没有清醒之人。
邵贼益兵徐州，很明显是佯动。但让人无奈的是，他的佯动都可能捅破你的防线，不得不大举增援。
“老夫走后，殿下——”诸葛恢想了想，竟是没什么交代的了，只能叹了口气，道：“殿下保重。京中风诡云谲，凡事多多请教王府僚属及国相。”
司马冲只觉心里有些堵，比起两年甚至一年前，有些事好像产生了变化。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
朝廷就这个样子，妇翁还是手握兵权的重将，就连苏峻等辈名义上都归其节制，能怎样？
诸葛恢朝他点了点头。
诸葛颐会意，朝司马裒道：“殿下，外间风寒，还请回府。”
司马冲从善如流，上车离去了。
诸葛恢站在女儿身旁，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道：“今天是八月十四了吧？”
诸葛文彪嗯了一声。
诸葛恢说道：“犹记得你小时候，每逢此日，为父便拿朱水点你额头以厌疾，那时候你总生病。”
诸葛文彪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似是在回忆往事。
“今日你母亲怕是在给文豹、文熊点朱水了。”诸葛恢继续说道。
诸葛文彪的脸上起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只有家人才能给她带来几丝喜悦。
“这般日子，却不知还能过得几年。”诸葛恢说道：“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学邓伯道在平阳开馆授徒呢，倒还能落得个好下场。”
诸葛文彪猛然转过头，看向父亲。
邓伯道就是邓攸，原司马越幕僚，后留在东海王世子司马毗身侧教导文学。
邵勋秉政，他是少有的没有投靠过去，且继续留在司马毗身边之人。
梁晋禅代之后，他终于辞行，回家乡平阳开馆授徒，教化世人。
认真说起来，邓攸与他们家关系匪浅。
在北地士族中，诸葛氏、邓氏、羊氏世代通婚。
诸葛文彪三弟诸葛衡从小就与邓攸之女定下了婚约，只待迎娶，而今分隔两地，却不知有没有机会了。
诸葛恢见女儿一副紧张的模样，老怀大慰，道：“无需如此，为父只是有所感怀罢了。”
诸葛文彪低下头，道：“女儿听说桓温桓元子北返后，当了驸马都尉。父亲不如让三弟悄悄回返北地，与邓氏女完婚。三弟还小，只要不声张，料无人知晓。”
“瞒不了多久的。”诸葛恢摇了摇头。
“吴烟越水虽好，终非故里。”诸葛文彪劝道：“若峻文能存于北地，总比全家一起覆亡要好。昔年祖父若不南奔东吴，也没有今日了。”
“峻文若回北地，有羊氏照拂，邵太白又是胸襟广阔之人，料不会为难他。”诸葛恢说道：“你呢？”
“女儿只想挣脱尘网，溪畔野步，泉石娱心。又或于秋风落叶之中，静待日斜。”诸葛文彪摇头道：“若这也不可得，唯死而已。”
诸葛恢听完，闭上了眼睛，良久之后，叹道：“阿爷亏欠你了。”
说罢，摆了摆手，道：“这就北上了。李重虽从贼，却是一员良将，为父须得小心应对。你——好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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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怪诸葛恢悲观失望，因为就连被摆上餐桌，抵抗意志最顽强的江东豪族们，此刻也有些惊慌。
陆玩虽远在历阳，却也回了趟台城。这次他没有避任何人，直入丞相府，问以大计。
“士瑶何须如此？”丞相王导苦笑道：“此番纵然战事不利，却也不至于被邵兵一举攻破建邺。水师在，江东安。邵贼无水师，难道士瑶觉得无望击退贼兵吗？”
陆玩的脸色没有丝毫转好的模样，只听他说道：“丞相何必明知故问？天子还有几日？”
王导闻言沉默了下，道：“怕是过不了九月。如果快的话，兴许……”
陆玩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王导则有些叹息。
若江东大族早早这般支持朝廷，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他已经南渡快二十年了！
最初十年完全就是浪费掉的，完全是无意义的扯皮，乃至各种拖后腿。
若那个时候江东大族鼎力支持，邵勋还没打赢高平之战，更没得到颍川士族毫无保留的支持，彼时水陆并进，大举北上，纵然无法占有河南，也可拖住邵贼的脚步。
说不定，他这会还在泥潭里挣扎，连河北都没攻破，更别说并州、关西了。
现在邵贼为了缓和北地矛盾，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江东豪族知道急了，可那有什么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建邺不能生乱。”陆玩说道：“丞相可有准备？若需帮忙，可——”
“士瑶还是紧着前方吧。”王导站起身，道：“朝中皆正臣也。纵有人一时糊涂，老夫亦有方略。”
“哦？是何方略？”陆玩问道。
若放在以前，他绝计不会问，一是不太关心，二是相信王导的本事。但这会关心则乱，怎么都放不下心来，不问清楚始终提心吊胆。
如今的形势很清楚了。
南渡士人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投降的余地，但吴地士人很难了，除非愿意舍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宅、庄客。
邵贼既以江南为饵，鼓起了北地豪族的心气，那么事情走到今天，便是他也没法回头了。
纵然邵贼想宽宥江南豪族，北地士族答应吗？不答应。
邵贼手下那批军功勋贵难道不想在江南置产业吗？他们能答应？必然不能。
邵贼撑死了利用威望，赦免一部分人罢了，但绝无可能宽恕整个南方，那样会让邵氏王朝离心离德。
说白了，他为了在北方顺利度田，而卖了整个江东豪族。
人人都想要熟地，谁吃饱了撑着去开荒啊？会稽、丹阳、义兴、吴等郡，必然会遭人哄抢。
“士瑶方寸乱矣。”王导说道：“不如你我弈上一局？”
“丞相！”陆玩加重了声音，道：“南渡侨族在丹阳、会稽可有不少庄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王导闻言，沉默不语。
就在陆玩快要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说道：“左卫将军司马宗、右卫将军虞胤，掌台城诸门钥匙，老夫疑其有异志，已有安排。”
陆玩听了，心下稍安，又道：“禁军可靠？”
王导瞪了他一眼，道：“可靠。”
最近一些年，他和天子司马睿的关系有些微妙，有点共生共存却又互相防备的意思。
天家娶亲，可有琅琊王氏的事情？没有。
王导洞若观火，知道天子对琅琊王氏掌控建邺有所防备，故拉拢山氏、诸葛氏，在建邺周边置方镇，既可拱卫京城，又可对琅琊王氏产生压力，可谓一石二鸟。
王导不以为意，只是有些感慨。再亲密无间的关系，也顶不住权力的异化，此便是明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建邺这块地上，他还不惧任何人。唯一值得忧虑的，其实是天崩导致的人心动荡，毕竟邵贼已经一统北地，声势实在太惊人了。
比起宫变，王导更担心前线有人投敌。
人心难测啊！
南渡士人与北地的关系十分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龙亢桓氏举家潜回北地，桓温居然尚了公主，桓彝听闻也被启用了，这个榜样十分恶劣，因为它给了侨姓士族遐想，让他们心思灵动了。
一开始或许不会有人投敌，但若战局被动，再吃上几次败仗，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陆玩。
陆玩也看向王导。
一瞬间，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担忧。
“请丞相力保建邺安稳。”陆玩深施一礼，道：“江东大族，我去一一劝说。值此之际，须得同心共抗邵贼了。”
“善。”王导也不废话，中气十足地回道。

第九十九章 托孤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司马睿昏昏沉沉。
对他来说，好像已经没有很明显的白天黑夜分野了。视野中或许有光与暗，但意识中就只剩下了一片灰暗。
太子司马裒衣不解带，日夜侍奉于侧，纯孝已极。
说难听点，便是心中再不愿，这个时候装也得装下去。若司马睿身上生脓，你也得去吸，让别人看看你的孝顺，无话可说。
太子妃山氏有时来太极殿，有时又住在东宫。
八月二十八日，东宫西边的运渎之上，樯橹如林，几艘小船靠上了岸边，然后通过水门进入台城之内。
“许将军。”太子率更令卞瞻迎上前道。
许朝回了一礼，面色冷峻，并不多话。
在他身后，陆陆续续上来了二百余人，皆强壮精悍，看样子不是上阵厮杀过的锐卒，便是许朝的亲兵部曲。
见完礼后，军士被引到各处偏殿内散处，许朝、卞瞻二人则直入崇正殿。
太子妃山宜男正在烛火下看书。
许朝见了有些佩服，都这个时候了，还如此沉得住气，莫非大晋还有救？
他出身句容许氏，正儿八经的江东豪族，从本心来讲，他肯定是不愿看到邵兵攻取江南的。或许，这就是山都督将他派来台城的主要原因。
“许将军。”山宜男袅袅起身，行了一礼。
许朝、卞瞻二人回礼，然后分次坐下。
“从兄可有交待？”山宜男问道。
许朝沉声道：“都督有言，‘太子妃但安坐东宫，若事有不谐，可携太子自水门而出，台城外有人接应’。”
山宜男听完，自嘲一笑，道：“从兄谬矣。一离台城，万事皆休。”
许朝一怔，道：“纵有人作乱，只要人还在，召集勤王之众，大有转圜之机。”
“不，没有机会的。”山宜男摇头道：“邵贼不会给机会的。若北地是匈奴，此策不错。然梁国并非匈奴，此策就行不了。建邺万不能乱，一乱，则人心不复矣。”
卞瞻听了，暗暗点头，许朝亦有些叹息。
“西边如何了？”山宜男又问道。
“据荆州陶士衡报，贼兵陆续汇至南阳，邵贼尚未至。”许朝回道。
“何故？”
“听闻是关中有人叛乱，阻塞道路。”
卞瞻听了，喜形于色，道：“昔年曹操南下荆州，关西便有叛乱，莫非天兆？”
“拖不了邵贼几天的。”山宜男道：“远之，你再去下丞相府，就那件事。”
卞瞻会意，道：“臣遵命。”
许朝弄不清楚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没有多问。
不过，卞瞻却多问了句：“太极殿那边……”
山宜男深吸一口气，道：“我一会自会前往。”
卞瞻再无二话，行礼退下。
许朝见山宜男没别的吩咐了，立刻安排人手，暗中接管角门。
东宫卫士见了，皆忿忿不平。
很显然，因为他们曾是左卫、右卫将军辖下兵马，划拨过来时日尚短，太子并不信任。
山宜男看着空荡荡的殿室，长长地舒了口气。
想要站起时，却发现心跳得有些快，腿脚也微微有些发软。
不能——不能让别人看见她的软弱，她还有事要办。
纵然不是很喜欢这些勾心斗角，但她已无退路了，山氏也无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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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第一缕阳光自地平线上升起之后，以丞相王导为首的一干重臣便来到了台城正南的阊阖门外。
左卫将军司马宗站在城楼之上，微微有些愣神。
左卫将校们更是愣神，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司马宗，不明白他犹豫个什么劲。
丞相及台阁重臣入内探视天子，这也要拦吗？你以什么理由拦？可有诏书？
紧靠着司马宗身侧还有数名左卫军校，都用凶狠阴鸷的目光看向昔日的同袍。
不，他们可能很难称得上同袍，毕竟都是半路进入禁军的，且互相抱团，与其他将校来往不多。
再细究下他们的身份，无非是司马宗部曲、江湖游侠乃至各种亡命之徒。
简而言之，他们是司马宗的心腹爪牙。
朝廷诏书一至，大部分左卫将校纳头便拜，但这些人可不一定，比起朝廷将官的身份，他们身上司马宗私人的属性更浓一些。
见得他们这副凶样，左卫将校们若有所悟，纷纷用危险的眼神看向司马宗。
场中气氛十分微妙。
司马宗的手藏于袖中，已经用力握成一团。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成算。
这时候要忍，要等，要蛰伏。
“开门。”他最终下达了命令。
阊阖门缓缓打开。
王导等人下了车马，依次入内。
行走之间，没有一人抬头看向城楼，似乎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并没有存在，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开宫门程序罢了，以往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王导很快进了太极殿。举目一扫，太子夫妇及太子少傅刘琨亦在，遂相互见礼，然后便直趋御榻前。
“陛下，臣来了。”宫人搬来一张坐榻，王导坐下之后，轻声说道。
太宰司马羕、尚书左仆射卞壸、侍中刘隗、侍中袁猷、御史中丞钟雅、太仆羊炜、黄门侍郎羊固等人亦纷纷找榻坐下。
有那嫌离御榻远的，干脆不坐了，就站在王导身后。
司马睿此刻正醒着，闻言看向王导，轻声道：“茂弘，朕方才做了一个梦。”
王导静静听着。
“梦中想起了当年之事。”司马睿说道：“彼时朕刚至徐州，满目疮痍。茂弘你就在朕身侧，为朕出谋划策。有时候一忙就到深夜，你我抵足而眠。”
王导听了，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司马睿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只听他说道：“南渡之后，各色用度短缺，苦不堪言。吴人住着高门大院，我等聚在吴宫荒草之中。吴人酒肉丝竹不断，我等为得一豚而欣喜若狂。那时候太难了，太难了……”
王导叹息一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相互扶持一起走过来的，说没有情分那是假的，即便最近几年生了些许嫌隙，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
“茂弘，我命不久矣，还要求你最后一件事。”司马睿流泪道。
王导拿衣袖擦了擦眼睛，道：“陛下请说。”
“我儿还不过来。”司马睿看向太子司马裒，说道。
司马裒嚎啕大哭，跌跌撞撞走了过来，跪在御榻前。
司马睿执起他的手，交到王导手里，道：“茂弘，看在往日情分之上，扶保我儿一程。”
“好。”王导只轻声应了一下。
但司马裒能感觉到，这个枯瘦的老人手劲很大，几乎握得他生疼，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众卿——”司马睿又看向其他人，道：“我——要先走一步了，大晋江山还要劳烦卿等。”
众人泣不成声。
刘隗先是仰天长叹，然后看看屋内一帮白发老人，不由地悲从中来。
等他们这帮一起南渡的老头子死完，还有谁来扶保大晋江山？靠他们的子孙吗？
卞壸的几个儿子喊东海太妃裴氏为姨母。
袁猷家在北地尊荣无比，他从弟袁能娶邵勋之妹为妻。
钟雅当初差点就没南渡，颍川士族的身份注定与庾氏关系匪浅。
刘琨与梁秦州刺史温峤、秘书监卢谌又是什么关系？
羊炜、羊固不用说了。
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妃山氏，她两位舅舅一个是梁国侍中，一个是阴密镇将。
就连他刘家，都有不少人在北边做官。
至于琅琊王氏，一门两丞相，分仕南北，天下皆知。
他们这些老家伙没几年好活了，子孙们什么态度，各自心里有数。
“陛下。”王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凑到司马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司马睿眼中隐现悲伤。
王导也不逼迫，只静静等着。
良久之后，司马睿叹息一声，道：“传司马宗、虞胤入觐。”
王导没有出言反对。
天子还想给二人最后一次机会，他还念着旧情。
不过，说到底此二人只是有阴谋，但还未来得及实施。此刻给司马睿一个面子，后面王导会来收拾残局。
司马宗就在台城，很快就来了。
司马睿让他站着，并不说话。
司马宗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脸色发白，身躯不自觉地颤抖。
又过了一会，虞胤亦至，见得司马睿，泪如泉涌，泣道：“姐夫！”
王导心中暗叹。
这声“姐夫”一喊，怕是死不了了。
况且，太子也未必会杀他。
司马绍、司马裒兄弟二人，都是敬皇后虞孟母抚养长大的。
“延祚。”司马睿轻声唤道。
司马宗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泣道：“陛下，臣……”
“无需多说。”司马睿用复杂的目光看向他，道：“今日你就交卸左卫将军，改任宗正卿。”
“臣遵旨。”司马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瞬间便失去了许多精气神。
“姐夫。”虞胤膝行而前，泣不成声。
“桂阳太守尚阙，你今日便起行。”说完，司马睿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虞胤如蒙大赦，磕头不已。
王导默默看着二人，不言不语。
其他人也懒得看他们。
值此之际，他们都没心情搭理这两个蠢人，而是心情沉重地思考起了山崩后的事情。
这一天，近在眼前。
大晋太兴二年（329）九月初六，司马睿崩于建邺宫太极殿，春秋五十有四。
太子司马裒于灵前即位，接受王导等人朝拜。
而在此时的淮水、淝水、沔水流域，双方大军云集，战争一触即发。
九月初十，邵勋自洛阳南下，开始巡视他已多年未至的南阳，让荆北诸郡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子。

第一百章 西中东
最先展开战斗的其实不是荆州，不是徐州，而是扬州的淮南。
九月十一日，晋都督山遐部将、寻阳周光率自家部曲千余人乘船进入芍陂，至北岸登陆，突袭正在秋播的少府园户，俘杀百余人。
园户四散奔逃，至营垒方止。
张硕听闻，令刚刚完成秋播的祖约部自下蔡济河，增援屯田区。
祖部先锋三千余人由许柳统率，其中步兵接近三千，另有约三百骑兵。
祖部本来几乎没什么骑兵的，但很多家人失陷在徐州的将士成婚后，一夜之间多了不少便宜好大儿。
这支骑兵部队便是由一帮十几岁的匈奴少年组成的。
说实话，天气不是很好。
有句话叫“秋雨连绵”，真正适合进攻的季节还没到，所以张硕一直没动静，他也没接到南阳发过来的总攻击令。
但你不打，别人却打过来了。没办法，只能先反击一下了。
九月十二日，张硕于寿春城内的太守府召开军事会议。
参会之人有黑矟右营督军赵玮、副督董乐、广威将军祖约、平阿屯军首领梁功、西曲阳屯军首领杨韬、少府丞周谟（兼淮南苑令）、羊氏庄园部曲督军孙松、监军兼寿春令庾捃。
从人员构成一眼就能看出，除黑矟右营、少府园户及祖部军士外，其余基本都是豪族武装，属于杂得不能再杂的杂兵。
张硕一看就很不喜，因为他带禁军的经验比较多，习惯了禁军较高的素质及令行禁止的风格，对连营地卫生都搞不好的杂兵非常头痛。
但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再不乐意也得带着他们打仗。
“事已至此，我便不多话了。”张硕让人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道：“都过来，一起参详。”
梁功、杨韬等人腿上像装了弹簧一样，瞬间立起，凑了过去。
黑矟右营的两位主官就矜持多了，站得不远不近，能听见、能看到，但又不显得过于热情。
周谟是士人，自有一番矜持。
孙松、庾捃、祖约各有背景，也不是张硕可以轻易拿捏的。
所以说，李重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厮习惯了统率各种杂牌部队打仗。
不过大梁开国不久，风气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军中号令严明，一群人终究还是靠在张硕身边，仔细听他讲。
“二硖石山自有水师守御，暂且不论。”张硕的手指在图上一划，道：“涡口大营，不容有失。梁将军，我不抽调你的兵南下，你把所有精壮都征集起来，严密布防。秋播也不要落下，交给老弱妇孺。”
“遵命。”梁功立刻应下了，态度非常好。
“西曲阳、淮南苑，以屯种为主。今虽已收一遍粮，然收支不能相抵，秋播尤为紧要。”张硕说道：“我料贼人定然还是沿着老路北上，攻成德，汝等勿忧。”
杨韬、周谟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应下了。
“祖将军。”张硕又看向祖约，道：“贵部已完成秋播，可全军南下，屯于芍陂以北、黎浆水以西，防备贼人突袭，掩护屯民完成秋播。”
“遵命。”祖约拱了拱手，旋又问道：“而今处处皆备，却无南攻之举，如何牵制贼兵？”
“陛下尚未发令，完成秋播要紧。”张硕摆了摆手，道：“除黑矟右营外，各部亦农亦兵，不秋播，明年怎么办？入冬之后，还有一批河北镇兵南下，届时便可大展拳脚了。”
祖约这才放下心来，暗道张硕“屯田将军”的外号真的没错，脑子里就只有“屯田”、“秋播”。
不过这种人钉在寿春，却也非常能坚持。山彦林若无奇计，真的很难将其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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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淮水北岸，一场大雨不期而至，将几朵新菊打得稀里哗啦。
李重登上了下邳城头，与太守缪恺遥望南方。
“这两年，吴人似是心气走低，连下邳都不来取了。”李重看着环绕下邳的浑浊河水，笑道：“遥想庾元规未走时，下邳可是狠狠争夺过几回的，死伤了不少将士。”
“都督，庾元规可还在艰？”缪恺问道。
他和李重很熟了。
出身兰陵缪氏，家族世为文学知名，本人亦满腹经纶，但比较接地气，也不歧视出身较低之人，与李重很合得来，被他举荐为下邳太守。
如今守下邳的三千兵，约有一半是其缪氏自家部曲，凝聚力较强。
“我远离中枢甚久，许多事不甚清楚。”李重说道：“算算已满二十七月，而今却不知有无任官。”
说到这里，有些叹气。
家慈去世，却不能回家守孝。虽说天子给他升官了，但终究有些惆怅。
而且，这种事总是要被人指责的。从长远来说，对前途不利，特别是他这种根基浅薄的新贵。
不过他也满足了。镇东将军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作为家族第一代奠基人，如果能以此职谢幕，可谓完美，剩下的就要靠子孙打拼了。
“秋雨连绵，河水暴涨，都督欲南征乎？”缪恺擦了一把扑面而来的雨水，问道。
“南征不南征，君不知？”李重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缪恺大笑，道：“顺泗水而下，越往南越是烂泥地。汉末陈登据广陵，便压得孙氏难以进取。”
“北凌城头打出‘陈’字将旗，可是陈登族裔？”李重问道。
“正是。”缪恺说道：“其土族耳，不复为郡望。族人多居于淮浦。”
“临淮的陈家军呢？”李重又问道。
“那是东阳陈氏之人，乃大司马陈骞之后。”缪恺说道：“永嘉乱起，陈氏族人自洛阳、高平两地逃回乡里，司马睿素来倚重。”
“可能招抚？”李重叹了口气，道：“镇徐州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了。自下邳往南，至临淮、淮陵、广陵三地，谁进攻谁吃亏。便是有水师之利，也得上岸，固守比进攻容易多了。”
缪恺又笑，道：“明公此言至矣。三国时，大半个广陵在曹魏手中，孙吴只得江北数十里之地，然终魏晋两朝，皆未从此南下。这地方确实谁进攻谁吃亏。至于招抚——”
说到这里，缪恺眼珠一转，道：“吾闻建邺司马睿病卧多时，其若病殁，或有招抚良机。”
“嗯？”李重看向他，颇感兴趣。
“吴人在淮北尚有城邑七八座，以北凌、淮浦二城为重。”缪恺说道：“这些淮北城塞，拉锯多年，苦不堪言。若吴人势强，屡次北上，其或还能坚持。而今吴人在徐州转攻为守，淮北守御愈发艰难，若司马睿一死，必然人心动荡，或有可乘之机。”
“言之有理。”李重点头道。
“明公若举大兵南下，围困住一两座城池，再加以劝降，兴许就能拿下了。”缪恺道：“如此，不但有所斩获，也牵制了吴兵，对天子有所交待，可谓善矣。”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徐州地方，万不能心急，一点点削弱吴人便是。只要不越淮水南下，诸葛道明未必愿意和明公死拼。”
“这场大战，终究还是看荆州了。”李重笑道：“我与张处厚，都是与吴人虚与委蛇罢了。”
“明公，却不知征荆州主帅何人？”
李重凝视远方，道：“左骁骑卫将军、巨鹿郡王慎。”
******
九月二十，南阳终于放晴了。
乐凯骑着一匹白马，出了宛城南门。
“参见都督。”自南门向外，上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吏、将校齐声唱道。
不知道为何，乐凯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坐镇宛城多年，统领荆北五郡与吴人反复鏖兵，威势固然重矣，但难免引起他人的攻讦。
好在今上非雄猜之主，一直对乐氏信任有加，多番抚慰，乐凯终于安心。
这人啊，一旦安逸久了，就容易看不清自己。
曾经并驾齐驱的叶、宗、刘、范、庾等家族而今皆顺服乐氏；
曾经桀骜不驯的关西坞堡主们而今皆以乐氏马首是瞻；
天子不再兼任沔北都督后，凡事由乐氏一言而决，大小官吏皆由乐氏所出；
多年战争之下，诸多将校由乐氏提拔；
乐氏的田宅、庄客与日俱增，永饶冶炉火彻夜不熄，打制各色精良器械，为乐氏所用；
乐凯府中姬妾上百，官威深不可测。
但突然之间，天子要南巡了，乐凯竟然有了些许惶恐。
“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气，只是下意识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道：“白马太扎眼了，换一匹。”
亲兵先是愕然，继而唯唯诺诺。
乐凯举步上前，看着在远处扎营的各路胡兵，猛然间想起了一句古话：满招损，谦受益。
人果然还是要谦虚一点。
天子能一口气招来数万胡兵，这份威望何人能及？
想到此处，又唤来一人，道：“去，把淯阳老宅全部清出来，乐氏族人暂先迁往其他庄园安顿。”
“荆州诸郡豪族谱牒重新抄录一份，我要仔细审阅。”
“面见天子的五郡俊彦……”乐凯踌躇良久，道：“乐氏子弟全部撤下来，名单重写。”
“陷阵军全数调往新野，一个不留。”
“再挑选一些模样周正的族女，送往淯阳。天子南巡辛苦，晚上怎能没有女人抚慰辛劳？”
“再叮嘱一番，陶侃或会遣兵北上，先声夺人。若遇敌，不许留力，谁若耍滑头，直接撤职。”
“多准备百万斛军粮，不够就先商借一批，明年夏收后再还。”
命令流水般发出去，亲随们来来回回，不断传令。
看到信使纷纷上马离去后，乐凯终于放下了点心。
“天子已至何处？”他问道。
“已过堵阳。”

第一百零一章 襄樊
长长的宛叶走廊之中，车马云集，旌旗如林。
两侧山坡之中，到处是时隐时现的斥候、游骑。
鼓声连绵不绝，从头到尾凡二百里，皆可闻听。
后军尚未全部进入走廊，前军已护卫圣驾抵达了堵阳。
银枪左营、黑矟左营、亲军、左右金吾卫一部、左右飞龙卫一部、黄头军第一、二营、义从、落雁各一部、捉生军全部、幽州突骑督全部总计五万余人，外加征自洛南的府兵部曲子弟万人、颍川、汝南、陈、梁、济阴五郡丁壮万人、汴梁役户丁壮万人、河北丁壮万人、少府屯田军万人，计有战兵及后勤辅兵十万余众。
至于转输粮草的后勤民壮，差不多要十月份才会大举集结，往南阳输送粮草军资。
考虑到已经小规模、低烈度地往前线输送了超过半年的物资，这一个月的空白算不得什么。
五万战兵，几乎有二三十万人在为他们提供服务，战争的消耗委实惊人。
当然，如果有直通前线的运河，那么后勤人员数量能削减一大半，成本能削减七成以上。
九月二十一日，邵慎率左骁骑卫三千余人抵达宛城，第一件事就是整合纪律散漫、互不统属的诸部胡兵。
与此同时，王敦旧部、荆州幕府参军毛宝押运资粮抵达了襄阳。
他们从江陵出发，乘船至杨口，再抵襄阳。
此河为杜预开凿，利用江陵、襄阳之间密密麻麻的湖荡，再疏通先秦时期的旧运河，于是开通了一条沟通沔水（汉水）、长江的河道，极大缩短了江陵与襄阳之间的距离，无需从夏口等地迂回。
当然，商人一般不太愿意走这条路，盖因周边沼泽湖泊遍地，芦苇荡一望无际，还没多少人烟，他们更愿意去夏口绕路，顺便在那边集散货物，但如果是军事行动那就另当别论了。
抵达襄阳后，毛宝就不会走了，连同他带来的五千援军，屯于樊城，阻遏梁兵。
当天下午，襄阳太守邓岳乘船抵达了河对岸。
他同样是王敦旧部，与毛宝关系不错。
陶侃开府后，他们都得到了留用，一为参军，一为襄阳太守。
甫一见面，邓岳就指着毛宝带过来的军士，惊道：“都督也不给些精兵，这都是什么人？”
军士们正在野外砍伐树木，收拾干草、柴禾，一方面留作己用，一方面不给梁人用，让他们没法在近处樵采乃至打造攻城器械，耗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但这些军士的形象则有些……
很多人披头散发，脸上还有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这是蛮夷兵啊！
毛宝也有些无奈，道：“伯山，这么多年了，整个荆州能打的部队一直就没超过四万人。你有万人，已占四一之数，都督既要镇压地方，还要留些人四处支援。我能带两千精兵、三千夷兵过来，你就知足吧。”
这么一说，邓岳无语了。
敌人来势汹汹，都督也很难啊。他手头必须要保有充足数量的兵马，随时援应各处，或者查漏补缺，挽救危局。
襄阳已经屯有一万重兵，再给你发两千精兵、三千夷兵，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还想要援军，大概率只有蛮夷了，那个管够。
“硕真，你准备怎么守？”邓岳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战事。
“襄阳不保，贼众定然顺沔水而下，攻竟陵、江夏、南郡三地。”毛宝说道：“而樊城又是襄阳北边重屏，怎么着都要守的。昔年王督（王敦）于我有恩，唉，事已至此，无非以死报国罢了。”
邓岳不想听这些话。他愿意为朝廷拼杀，但什么以死报国还是算了。
“伯山也和乐凯交手过几次了，他每次都从哪里来？”毛宝反问道。
“自沔水上游济河，绕道南侧；或直攻樊城。”邓岳说道。
“那不就对了。”毛宝说道：“守襄阳，水军是关键。”
说罢，他指了指一水之隔的南岸，道：“襄阳地处水曲之中，西、北、东三面皆临河，此为天然隍堑。而沔水北岸有樊城，与襄阳隔河相望，互为犄角，只要有舟师联络，两城互保不难也。薄弱之处在于襄阳城南，故岘山须得固守，不容有失。”
“我已分兵四千，屯于山中城塞。”邓岳说道：“今日发诸县豪族丁壮，颇多推脱，实在让人心寒。”
“尽力而为吧。”毛宝说道：“若逼急了，这些豪族可能投敌。邵贼声势太大了。”
邓岳点了点头，道：“硕真言之有理，今只能聊尽人事了。”
毛宝听了微微有些皱眉。
邓伯山如此，襄阳守军士气不高啊。
******
邵慎在南阳整顿兵马，并不意味着一点动作没有。
作为曾经深入敌后的将领，他不是那种四平八稳之人。事实上，整顿完一批，他就往前线发送一批。
第一批南下的是两千鲜卑骑兵，由乞伏部的酋帅乞伏乌真统率，自宛城南下，过新野，直抵樊城北境。
当第一批箭雨落下的时候，正在樵采的晋兵纷纷溃逃，扔下牛车、柴禾乃至工具，钻入芦苇荡中，划着小船便跑。
没来得及跑的十余人被堵在岸上，眼中满是绝望。
数十骑远远看着他们，将他们尽量驱离河边，然后绕圈射箭，尽量脱离接触。
樵采之人中有两名护卫的弓手，只不过在突袭那一刻就被射死了。
鲜卑骑兵很清楚步弓手对他们的威胁，故第一时间集中射杀。
剩下的十几人手中多为砍柴用的斧子，外加几杆长枪，无遮无挡，四散奔逃。
箭矢破空之声不断，顷刻间就射死数人，余众绝望投降。
带队的头领扔出一捆皮索，招呼下面人去捆俘虏，同时向不远处招了招手。
小溪对岸又冒出了百余骑。
很显然，他们是为了防止被敌人绕后攻击而埋伏起来的，只不过没发挥作用而已。
经历了淮南多场战斗后，兵部已将水网密布地带的骑兵作战经验汇总成册，分发了一部分下去，至于学不学就是你的事了，吃亏了别叫唤就行。
整个九月下旬，先期南下的乞伏部鲜卑及河州氐羌一部，就在樊城范围不断清理。
主要工作就是不让贼军出外樵采，兼且捕杀信使、斥候，一步步让敌人变成瞎子、聋子。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身处云梦泽辐射范围之内，晋军又怎么可能变成真的聋子瞎子呢？至少水上交通是很难被断的，陆上交通也不一定。
不过，能阻碍敌人收集军情，让他们摸不清北方的情况，尽量迟缓他们得到情报的速度，就已经是一大胜利了。
九月底，樊城守军几乎已经完全不外出了，纯靠船只来往各处，输送信使、资粮、器械。
十月初一，毛宝登城眺望，但见樊城东西两侧皆有敌军游骑出没，城西数里外甚至堂而皇之打出了大旗，粗粗修建了一个可供几千人驻守的营垒。
城北和城南当然没有敌军，盖因樊城以北有湖，城南背靠沔水，敌人只能从东西两侧进攻。
“都在修浮桥了。”经部将提醒，毛宝来到了西城，顶着西垂的金乌，手搭凉棚，仔细观察。
沔水之上，数千步卒——或许是下马的杂胡骑兵——正在砍伐树木，修建临时浮桥。
桥梁修建完毕后，他们就会以营垒为依托，渡河南下，袭扰襄阳侧后方。
如此死守，真的好吗？毛宝第一次对这个战术产生了疑问。
摆出一副被动挨打，拖到你拖不起的架势，看似更为稳妥，但凡事有利有弊，这样可是会助涨敌军嚣张气焰，削弱己方军民士气的。
而且，如果邵贼不来强攻樊城、襄阳，只是围困，而且坚决不走，拼着死伤惨重也要打下去，那该怎么办？
以本伤人之策，最是难敌。
正在此时，城西突然驰来一骑，远远下马。
城头有军士拈弓搭箭，看向毛宝。
毛宝始终没有下令，打算听听对方说些什么。
“毛将军。”见城头无人射箭，来人胆子更大了，又前行十余步，大声道：“我乃荥阳潘公府上宾客，将军可还记得两家旧谊？”
旧谊？不存在的。荥阳潘氏乃大族，就连郑氏都矮他们一头，能与毛家这种土豪产生什么交情？
“看在听到乡音的份上，饶你不死。汝速去也，迟恐毙于箭下。”说罢，毛宝亲自拈弓搭箭，一矢飞出，落于使者身前数步。
“毛将军。”使者心中一惊，但还是有些不甘，遂道：“大梁天子素喜寒人，君若来降，富贵可期也。今步骑八十万南下荆州，迟则尽成齑粉，君宜细思之——”
使者还待再说，却见毛宝又取出一支箭，顿时暗骂一声，狼狈跑回马匹处，上马离去。
毛宝轻轻收回箭矢，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然后又皱起眉头。
冷哼是给部下们听的，让他们坚定守御的决心。
皱眉则是心中担忧，邵贼动用了这么多兵马，肯定不甘于空手而归。最终战果怎么样且不论，樊城、襄阳守军一定会死伤惨重。
现在活生生站在他旁边的人，却不知有几人能挺到最后……
十月初二开始，若如毛宝猜测那般，越来越多的梁军步骑南下。
他们放过守御严密的襄樊不打，转而劝降起了周边诸县，并将愿意投降的豪族代表、郡县官员请到淯阳去面圣。
军事仗是邵慎打的，政治仗则是邵勋的事情，对南征而言，后者可能更重要一些。

第一百零二章 正反典型
天渐渐冷了，战场却日渐火热。
居于淯阳乐氏老宅的邵勋得到消息：陶侃率军“数万”，自弋阳北上，攻入汝南境内，分兵四掠。
有氐羌响应吴人，杀郡县长吏，汝南南部、汝阴西南部一片混乱。
邵勋没有越级指挥，他要看看大侄子怎么处理。
陶侃避实就虚的一招，还是不错的，他应该早就盯上被强迁过来、满腹怨气的氐羌了，之前引而不发，就等着这时候动手。
但在邵勋看来意义不大。你还能让汝南、汝阴二郡投降不成？更何况他还在颍川集结了预备队。
军事上的事情他不再事事操心了，而今主要操作政治事务。
乐宅庭院之中，他看着手中的名单，微笑不语。
面前坐着不少荆北诸郡豪族子弟，其中不仅仅有名列谱牒的士族，也有不少摸不着门槛的土豪，或者曾经位列士族谱牒之中，后来滑落阶层的家族。
就南阳郡而言，如今当以乐氏执牛耳，接下来便是刘氏了，这两家断层领先，接下来的都很一般。
比如堵阳韩氏，就是那个“偷香”做了贾充女婿的韩寿家族，有点惨，人丁寥落，几乎无望重振门第，现在攀附上了乐家。
他们家自称是韩颓当后人，邵勋不太相信，别是编的吧？
再比如宛城吴氏，正儿八经吴汉后人，如今却只是一个小土豪，在乐家“马仔”中都排不上前列，勉强被举荐了一个子弟。
其他诸如棘阳岑氏（岑彭后人）、棘阳马氏（马成后人）、新野曹氏（曹节后人）、新野阴氏（阴丽华家族）、新野来氏（来歙后人）、新野邓氏（邓禹后人）等后汉年间的大族，基本都败落了。
坚挺得最久的当属邓氏，直到曹魏年间，邓飏、何晏、丁谧被人骂为“台中三狗”，后随着曹爽投降，邓飏被夷三族，终于坚挺不下去了。
反倒是迁居外地的邓氏边缘族人还有一定发展，比如就生活在新野附近但说不清楚自家家世的邓艾，以及祖上迁居平阳为官的邓攸。
阴丽华家族的后人坚持到了曹操那会，后来也不行了。
其他家族则更早就败落了，很多都无法跻身士族行列。
当然，这些家族还顽强地存在着，并没有彻底完蛋，有的甚至还能枯木逢春，再造辉煌，比如岑氏、邓氏。
但他们的境遇，终究说明了一件事：世事变幻，盛衰有凭乎？
“邓韬何在？”邵勋突然问道。
“陛下，仆在此。”一个几乎被挤到角落里的人连连告罪，跌跌撞撞地走到前边，拜倒于地。
“邓士载好歹一代名臣，后人落魄至此，诚为惨事，坐下吧。”邵勋说道。
“谢陛下。”邓韬心砰砰直跳，坐了下来。
“令尊亡于襄阳后，你就回了棘阳？”邵勋问道。
“是。”
“襄阳邓岳，你可熟识？”
“有过数面之缘。”邓韬说道：“邓伯山之父曾在陈郡为官，永嘉年间天下大乱，邓岳先至南阳，后至荆州，为王敦征辟。”
“你可能劝其来降？”
邓韬心中叫苦。认识是认识，但交情呢？真谈不上。
不过这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愿勉力一试。”
邵勋看他脸上那表情，就知道希望不大，于是不再多问。
邓韬有些失落，天子没给官啊。
邵勋继续看名单，看着看着，心中一动。
******
一上午的虚与委蛇还是蛮累人的。
邵勋收了一些名单上的子弟为官，但不是立授，还得吏部考察、等缺。
说白了，不是很重要。
今日会见这些人，主要是让南阳的豪族们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到底谁能给你们好处？谁能决定你们的命运？
除此之外，说实话这些豪族没有太多统战价值了，将来度田时还得砍他们一刀。
“襄阳没人来？”午后小憩结束的邵勋在躺椅上摇来摇去，满面笑容的乐岚姬坐到他身旁，轻声问道。
“蕴文会把人捉来的。”邵勋说道。
“什么‘捉’，要用‘请’。”岚姬笑道：“若他们肯降，邓岳、毛宝便无丁可征、无粮可食，不想死就只能降了。”
邵勋轻嗯了一声。
隔壁传来的清脆的笑声，那是伴驾而来的后妃们。
南阳乐氏也准备了一些族女，不过都被打发走了。
邵勋连如狼似虎的刘野那都喂不饱，实在懒得招惹其他女人。
和岚姬待在一起休养生息，其实也挺好。
“其实，此番南下，声势已经很大了。”岚姬站起身，为邵勋捏起了肩膀，道：“这么多兵马，没有人不怕的。若刘聪、石勒、拓跋郁律等辈南下，荆州豪族或许还会顽抗，陛下却是中夏之人，又不是流民帅，没有人愿意毁家纾难的，安静等待便是。”
“嗯。”邵勋说道：“所以战前定计时，我便决意对襄阳围而不攻，但摇动人心耳。”
“大势至此，只要不犯错，怎么都不会输。”乐岚姬说道：“至不济，还有北地。”
“美人好见识。”邵勋抓着乐岚姬的手，笑道。
“都这把年纪了……”乐岚姬轻笑道。
二人说到这时，童千斤在外轻声禀报：“陛下，王秉请求入觐。”
“让他进来。”邵勋说道。
乐岚姬轻轻抽出手，离开暂避。
王秉很快入内，行礼道：“陛下，臣已自中庐县回返。”
“怎么说？”
“蒯恒昔年与陶侃同为刘弘帐下将佐，今遭排挤，故愿降。”王秉说道。
邵勋微微点头。
为什么派王秉去？因为东海王氏与襄阳蒯氏有联姻，虽然已是王秉祖父辈时的事情了，但终究有个由头，能找到人引荐——晋弘训少府、南阳太守蒯钦之妻便是王肃之女、王元姬的妹妹，蒯钦死于晋惠帝年间，但子孙满堂，人都还在。
他提到的蒯恒是刘弘镇荆州时的参军。
彼时张昌作乱，襄阳、宛城世兵一败涂地，晋廷走马换将，重用刘弘。
刘弘遂以南蛮长史陶侃为大都护，又以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并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连破张昌，杀万余人。
从蒯恒当时的名头“义军”督护就能看出，他带的是私兵部曲，战斗力却比朝廷世兵还厉害，同时也说明作为襄阳地头蛇，蒯氏的实力还是很强劲的。
战后论功行赏，蒯恒得山都县令（襄阳郡属县）一职，将势力快速发展到此地。
不过，他的仕途也仅止于此了。
王敦上任时，因需要他帮忙抵御南阳乐凯，辟其为从事中郎。
王敦死后，因山都县在反复拉锯之中几乎废弃，蒯家不愿再出力了，遂恶陶侃，不复见用。
鲜卑骑兵已有上万骑自樊城以西渡河，先锋抵至中庐县境内，王秉上门一劝，蒯氏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了，直接降了。
“立授蒯恒襄阳太守一职。”邵勋吩咐道：“此事还需王卿亲自跑一趟，送上公服、官印。”
“臣遵旨。”王秉应道。
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偷偷看了邵勋一眼。
曾几何时，他们可是同僚啊。
彼时邵勋为东海国中尉司马，只不过第八品职官罢了，而他王秉则是下军将军，乃第六品。
现在么，他只不过是沔北幕府小小的水曹令史，邵勋则贵为大梁天子。而且，主母裴妃也弄到手了，简直让人嫉妒得发狂。
“去吧。”邵勋挥了挥手。
王秉躬身退下。而他走后，兵部尚书左丞卫展又至。
“道舒愁眉不展，何故也？”邵勋笑问道。
“臣遣子侄至江夏，被外甥讥讽吝啬。”卫展苦笑道。
邵勋大笑，道：“卿为兵部左丞，分拨粮草、器械，锱铢必较，从无滥发之事，朕实赖卿耳。”
“臣不意陛下如此嘉誉。”卫展拱了拱手，道：“臣甥李充，岁首奉母自建邺返回故里。之所以回来，实乃始终未谋得一官半职，再留下去也济不得事，故向好友辞行，奉母而归。”
邵勋听了连连点头。
江夏李氏乃汉末李通后人。
卫展在洛阳为官时，与同僚李矩李茂约（非平阳李矩）相善，遂将妹妹卫铄嫁给他。
李矩后来做到江州刺史，可能是水土不服，英年早逝，卒于任上。
李矩和卫夫人生有一子，就是李充了。
李氏在江夏还是很有势力的，而且非常特殊——
邵勋问道：“听闻李重李茂曾（李充伯父，非洛阳李重）为尚书郎时，针砭时弊，认为应限制豪族奴婢僮仆宾客人数，禁止百姓变卖田宅，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卫展沉吟一番，说道：“其子廞（xīn）亦未出仕，这次一并回来了。”
“壮哉李氏，颇合朕心意。”邵勋赞道：“汉时李通便忠勇清贞，传至孙辈，仍有此见识，应当重用。”
卫展眼皮子一跳。
听陛下这意思，江夏李氏的前途不错啊，只要他们肯投降。
想到这里，他立刻说道：“吾甥虽讽我，然亦知大势，愿举家归顺，只是需要王师遣兵接应。”
邵勋一听，抚掌大笑，道：“此事易耳。朕即刻传令，左飞龙卫自随郡南下，接应李氏。”
“陛下英明。”卫展长舒一口气。
邵勋也很满意。
“八十万”大军压境，声势何等煊赫。再辅以政治战，则无往而不利。
襄阳蒯氏、江夏李氏投得快，当然有好处。
投得慢的，那就上餐桌，没说的。
或许，他该树立正反两方面的典型了。
前番有人来报，汉时世为沔南冠族的廖氏（廖化家族）就不愿投降，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正面、反面典型都树立好后，战事或许会更加顺利。
想到这里，他终于决定微操了。

第一百零三章 苦果
还是正午呢，天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廖氏坞堡外，已经扎起了营垒，许多杂胡兵屯驻于内，将这个坞堡死死看了起来。
仔细看去，这批杂胡以步卒为主。
一部分原因是杂胡本来就不是人人有马，出征时也没借到，只能当步兵；另一方面则是有人就一匹马，这会有点病了，跑不动，只能舍马就步，前来这里监视廖家。
就在昨天（十月初六），廖氏出兵两千余人，河州杂胡出兵迎战，双方阵列于野，杂胡大败，奔回营地。
正面打不过，战斗力弱，那就没办法了。
廖氏趁势攻了一下营垒，不克，反倒损失了不少人手，于是也撤了回去。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大军经此南下，过路的兵马一营又一营，他们也怕了。
这般雄厚的兵力，几乎把每一寸陆地都塞满了，晋军纵然能从河道上进击，又有什么大用？前军千人过去，你刚刚绕后，数里外又来了两千步骑，你再放过他们，马上又来两三千人，层层叠叠，波次前进，将偷袭的空间完全压缩掉了。
邵慎已经抵达了樊城以西。
他将部队分成三部分。
银枪左营督军蒋恪为西路军都督，统银枪左营全部、义从军一部、左金吾卫，并河陇杂胡兵一万，总计两万余步骑，算上辅兵约五万众，自襄阳以西渡河，南下收取襄阳西部诸县。
甚至于，蒋恪还遣使跋山涉水，招降深处大山之中的新城郡。
魏兴郡奉镇西将军金正之令，分出一部兵马顺沔水东行，给新城施加压力。
不过他并没有派兵南下梁东三郡，因为需要翻越重重大山，道途艰险，补给耗费大，同时也是因为他刚刚摁平了一场因为度田而产生的叛乱，大部队前几天才返回长安休整。
另外，杨难敌见关中局势复杂，又开始招诱旧部，声势稍振，归降入朝之事再也不提了。
休整完毕后，金正还要回过头来去打这厮，根本无余力南下。
当然，西路军都督蒋恪也不愿意看到金正过来抢功。
他自十月初六到初八，将主力部队集结至中庐县境内后，便开始西进沶乡，南下上黄。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声势远近可闻。
西路军之外，还有东路军。
此路以右金吾卫将军黄彪为都督，率右金吾卫、落雁军一部、黑矟左营，并代国骑兵万骑兵，同样是战辅兵五万众南下，分兵略取襄阳东境，伺机直扑杨口。
道路不是很好走，故进军较为迟缓。
沿途还有不少小规模的敌军屯兵营垒、沔水渡口，这会正一一分兵攻打。
邵慎自任中路军都督及南征大都督，统率右飞龙卫、黄头军第二营、捉生军一万多步骑，并各路杂胡兵二万余、南阳诸郡兵二万余，战辅兵超过十万，围困襄阳、樊城。
邵慎的大营设在樊城以西的于禁故垒，最大的一座浮桥也建于彼处。
其实本来还有数千左飞龙卫府兵的，南下过程中突然被抽调走了。
邵慎大怒，了解一番后得知被叔父临时调走了，怒了一怒，没再多话。
至于亲军、幽州突骑督、义从军一部、落雁军一部、黄头军第一营总计一万七千余人，则留驻淯阳，护卫圣驾及随行官员、后妃、皇子、公主。
邵慎并没有完全执行围而不攻的战术。
事实上他调遣了数千杂胡兵猛攻襄阳城南的岘山，不克。
再调府兵及黄头军上，依然不克。
没办法，只能先围困了，削弱一番敌军士气后，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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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左飞龙卫将军徐朗的大军出现在了江夏境内。
出发时齐装满员的七千余府兵及部曲，这会已经掉队三分之一。
路难走，河湖众多，马匹状态又不好，走着走着，这支机动性极强的部队就慢了下来。
其实他们还算好的，配属给徐朗指挥的三千幽州轻骑更为困难。这会绝大部分人都是牵马步行，一路之上，病恹恹的马匹随处可见，部分牧人正在精心照料，试图令其恢复。
好在这会已过石岩山，离安陆（今云梦县一带）已是不远……
安陆是江夏郡城，此时正处于一片混乱的状态。
李充几乎把所有能打的部曲庄客都带上了，总计两千三百余人，汹涌南下，打着入援的旗号，在内应的帮助下开得城门，入据城池。
当天下午，城内大小官员便被软禁了起来，不过城内还有一些晋兵正据守南门及城楼，负隅顽抗，让他忧心不已。
而此时的安陆城南，一支千余人规模的幽州鲜卑骑兵正陷在松软的泥地里，人仰马翻。
他们是徐朗部的先锋，搜刮了一批状态较好的马匹，一人双骑，火速南下。
抵达安陆之时，就见到城西、城南来了不少吴兵，河面上舟楫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心急之下，直朝渡口冲去。
吴兵非但没退，反而大呼酣战，将他们引入泥泞松软之地，船上箭矢连发，水陆将士背水结阵，将这股幽州来的鲜卑兵给杀得大败。
李充看得十分焦急。
尤其是看到船队上高高飘扬的“陶”字大旗时，更是忧惧不已。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之前有人说陶侃去弋阳了，但事实上所有人只看到陶侃的大纛去了弋阳，没人真的亲眼见到陶侃本人。
现在看来，陶侃压根就没去，很可能一直在夏口搜集资粮、聚集兵马——夏口是荆州重镇，最为关键的枢纽之地，同时也是屯驻兵马最多的地方。
“杀胡狗！”
“杀南蛮！”
一群鬼面断发的蛮夷兵操着不太标准的吴语，士气高昂，勇猛无比，与落马的鲜卑骑兵撞在一起。
髡发鲜卑人浑身泥泞，抽出马鞍旁的短兵，与蛮兵厮斗起来。
不过他们终究士气低落，这会已有不少人开始逃跑了。
几匹绢的赏赐，玩什么命啊。没当场溃散，还与吴人交手几合，已经对得起邵贼了。
这个地形打不了仗，有本事咱们找一处干燥开阔的地，重打一次。
有几个机灵的酋帅收拢了二三百人，当先窜出，冲到南门之外，从背后向吴兵发起了进攻。
他们很清楚，这般徒步逃跑，肯定没命，最终结果是被这些跟鬼一样的吴兵斩杀于芦苇湖荡之中。而今唯一的活路就是退入城中，依城固守。
于是乎，他们奋起最后的余勇，冲进了大开着的南门，与城内的李氏部曲前后夹击，很快就将顽抗的吴人击散。
河面上的吴兵发现了动静。
数千人如同虾兵蟹将一般，自芦苇荡、渡口冲出，往安陆城杀去。
只不过他们终究慢了一点。
冲得最快的一拨人离城门只有数十步了，突然之间南门就被关上了，连在城外哭喊的上百鲜卑兵都不顾，可谓狠辣无情。
南侧城楼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喊杀之声响彻云霄，而南城门外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片刻之后，上百幽州鲜卑弃械跪地，哭喊请降。
河面上某艘船内，陶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看起来只差一点点，其实差了太多。
江夏李氏乃荆州大族。因汉末时李通对曹操无与伦比的忠诚，以及本身能力较强，魏晋以来，李氏族人出任刺史、太守者比比皆是。
到了这一代，李式（已故，李充从兄）一度出任晋王侍中，李充之母卫夫人教导琅琊王氏的王羲之书法，如此种种。
这样的家族也能反，这是只差一点的问题吗？
陶侃本就对分仕南北的家族不太满意，但南渡士人就这个样子，他也没办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尝到了苦果。
“定是李充家舅卫道舒劝降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思索起荆州还有哪些家族分仕南北的。
至于眼前的战局，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了。
安陆往南，已经进入云梦泽了。
陆地、湖泊、沼泽、森林、城池、坞堡犬牙交错，诸多河流贯穿其间，他不怕梁兵南下。
当然，梁人应该也不会傻到从安陆南下。
江夏的战局，其实已经稳定了。只需留少量部众监视，如果敌军真大举南下，他就不客气了，直接率军回返，获得一场辉煌的大胜，就是不知道梁人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而今主力还是得南下、西进，前往杨口。
当天傍晚，陶侃下令将斩杀的近千幽州鲜卑首级悬于船舷外侧。
好马收走，伤马、死马就地宰杀。
各色器械亦收走，连带着总计不到三百名鲜卑俘虏，一并押上船只。
李充就定定地站在城头，看着陶侃部军士打扫战场，并未出战。
夕阳西下之时，见得陶侃部陆陆续续撤走，他对着南方，拱了拱手，似乎在送行一般。
大势如此，怪不得任何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和家族考虑。
十月十六日，再一次“瘦身”的徐朗所部疲惫不堪地抵达了安陆。
甫一见面，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莫非我穿过了云梦泽而至？”
李充笑了一笑，道：“汉时是云梦泽一部，现在不是了，淤积成陆之处渐多，很多湖泽消失了，不然——等不及将军到来，此城已破。”
徐朗也笑了，吩咐亲兵取来公服、印鉴，道：“君已是江夏太守，宜尽速收取诸县。”

第一百零四章 阻遏
中庐县城内已经囤积了大量物资。
自襄阳而南，车马络绎不绝，无数丁壮将资粮器械输送到前线。
甚至于，就连河面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向南航行。船舷吃水很深，显然满载各色物资。
沔水下游稍远处，东路军一日攻破邔县，复趋宜城，两日破之，遂于城东南沔水上架浮桥，沟通东西。
数万大军沿着沔水东西两岸齐头并进，于十月二十日进抵鄀县西北。
吴兵烧毁所有桥梁，与梁军隔河对峙。
二十二日，黄彪率步骑数千人赶到。
当天下午，因为下游出现了吴人舟师，黄彪便不再狂飙猛进，寻找了一块相对开阔的地势，下令于河面上打造浮桥，并下木桩阻遏敌水师。
二十三日，天空飘起了冻雨，河水冰冷刺骨，但诸多辅兵、杂胡依然被驱赶下了河，忙活不休。
一时间，“嘿嗬”之声响个不停，冰冷的河道中全是嘴唇冻得发紫的丁壮。
鄀县城内似有一部敌军，人数不详。
他们站在河畔用弓箭攒射，不过很快就被自沔水东岸南下的鲜卑骑兵冲散。
吴兵四处乱窜，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很快被一一剿杀，另得俘虏二百余人，尽数驱赶入河干活。
鄀县守军自此不再出击，只愣愣看着。
黄彪回头看了下北方。
他们已经沿着沔水深入很远了，襄阳那一万多吴兵已成孤军。
陶侃试图用他们来消耗大梁军力，委实打错了算盘。
这种被山水环绕的坚城，除非用奇计，不然谁傻到用人命填？
“咚咚……”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影。
又等一会，黑影越来越多。
黄彪登上一处高台，眺望远方：原来是晋军船队。
旗号连连挥舞，片刻之后，一支骑军立刻奔了出去。
河岸边草色枯黄，一队队纤夫正拉着沉重的船只前行。
船上站满了水陆将士，死死盯着正奔过来的一队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
瞬息之间，数百名轻盈的骑兵已出现在了眼帘中。
他们与船只保持着距离，正当船上之人面面相觑时，这帮人陡然加速，直接冲向了纤夫。
有人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骑弓射死当场。
剩下的纤夫发一声喊，齐齐跳入了水中，向船上爬去。
船上的吴兵反应了过来，弓弩齐发，瞬间射翻数骑。
鲜卑骑兵稍稍远离一些，然后又如法炮制，靠近之后，再度驰射。
在他们的努力下，那些装运资粮的“大肚”漕船手忙脚乱，纷纷下锚碇泊。
小船靠船工撑，稍大一些的战船靠人划桨，此时倒还能坚持，不过也是乱得可以，整个船队完全停了下来。
“咚咚……”鼓声连响之中，许多战船次第靠岸，放下搭板，将一队队士卒送上了岸。
他们背靠船只，结成一个个小阵，试图与鲜卑骑兵大战。
但很遗憾，方才还冒死前突的鲜卑轻骑呼啸一声，又撤向了远处，竟是不与他们打。
船队之中，宋夏出舱奔上船头，仔细看着。
“将军，还要不要北行？”有人问道。
“襄阳被围，我等岂能坐视？”宋夏回首看了一眼众人，道：“我部为先锋，若都胆怯不进，如何救援襄阳？”
以襄阳消耗敌军是没错，可若坐视其被久困，而援兵身影不至，如何有坚守之心？
况且，隔着这么远，就算敌军围攻襄阳不利，师老兵疲，仓皇撤退，你也不方便追击啊。
不论怎样，北上是肯定要北上的。
“传我将令，下船列阵，邀战敌军。”宋夏不再犹豫，下达了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应道：“遵命。”
命令下达之后，吴兵也算令行禁止，瞬间便有三千人下船，缓缓聚拢，背靠沔水、战船，结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阵势。
水师将士也将陆战用的各色器械输送过来。
阻碍敌骑冲锋用的辎重车辆置于外围，另有鹿角、拒马枪等物，整整三千人仿佛刺猬一般，根根尖刺向外张开着。
在这一刻，宋夏及三千吴兵仿佛北府军附体，气势惊人。
只不过，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傻乎乎的北魏骑兵下马冲锋了。
战与不战的选择权在人家手里。
历史上北魏选择了送人头，眼前这些鲜卑骑兵么——
他们只远远游弋着，似乎没一点上前的意思。
而且，随着吴兵完成结阵，接到消息汇拢过来的鲜卑骑兵越来越多，眼见着已经破千了。
信使往来奔驰着，再过一会，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兵马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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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土岗上，“窦”字大旗迎风飘扬。
窦勤安坐于马背之上，看着前方空地上往来游弋着的拓跋部骑士。
老实说，他弄不清吴人在搞什么。
三千步卒上岸列阵，背靠沔水、战船，如同刺猬一般。
大阵前方还堆了许多阻碍骑兵冲锋的障碍，阵中弓弩齐备，长枪如林。
摆出这个架势，难道要我率骑兵冲过去，或者下马步战？
不会吧？不会吧？
世上真有这么傻的鲜卑骑兵？这不是送人头么？
尔母婢！窦勤觉得敌将脑子坏了，你就是再等一百年，都不会有骑军傻乎乎凑上去。
不过，敌将好像真的有点傻，窦勤看了一会，下达了一道命令。
很快，一支正在游弋的骑兵接到了命令，猛然加速，直朝敌阵冲去。
及近，百余骑横向驰过阵前，骑弓连发。
步兵阵中射出了一蓬箭矢。
骑兵惨叫连连，十余人次第落马。其他人见了，一窝蜂向后溃散而去。
窦勤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很快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片刻之后，又有约二百骑冲了上去，故技重施。
不出意外，他们也被步兵弓弩射得屁滚尿流，很快一哄而散。
第三波人又上了。
许是有前面两批人打样，这一批足足三百骑兵刚刚靠近，被步兵大阵射翻了十余人，马上就大呼小叫着向后逃去。
撤退过程乱得一塌糊涂，没有丝毫阵型可言。
“收旗，撤！留下一些马匹，让吴人看见。”窦勤也不管别人会乱成什么样了，只牢牢掌控着纥豆陵部千余骑，井然有序撤退。
临走之前，他瞄了一眼对面的吴兵，见到他们还没动静时，顿时有些失望。
不过，就在他即将转过山岗时，却见吴兵已经在搬去阵前的辎重车、鹿角了，立刻大喜过望。
吴兵确实动了。
战场上遗落着数十匹孤零零的无主战马，前方数百步外，还有敌人来不及取走的上千匹马。
宋夏早就盯着了。
梁人马匹是真的多，多到他眼红，竟然一边绕圈盯着他们，一边把换下来的马在远处放牧。只不过那会没把握击败梁人，于是以固守为主。可谁成想，这些胡骑士气如此低落，三次冲阵不克，竟然仓皇溃逃了，连放牧的马都来不及收。
电光火石之间，宋夏决定追击。
哪怕追不上杂胡骑兵，也要把那批马抢回来。
没有人知道一匹合格的战马在南方有多么金贵！
于是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将仅有的数十骑撒了出去，一边恐吓杂胡骑兵，令其不敢回返，同时警戒，防止他们真的冲杀回来。
是的，他怀疑这是敌人的计策。
但很多时候，无非就是取舍而已。
这可能是敌人的奸计，也有可能不是，要不要赌一把？
宋夏选择赌。
一千五百步卒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千人直冲山岗，面向方才胡酋撤走的方向，另外五百人直奔牧马地，以最快速度将马收回来。
吴兵移动速度很快。
一千步卒很快抢占了高地。
这里到处是梁人遗弃的金鼓、饭甑、水囊，甚至还有几面旗帜，可见走得非常匆忙。
宋夏带着五百人经过时，心下大定，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马群就在前方，已经可以远远看到了。
牧马人似乎刚刚收到撤退的消息，这会正手忙脚乱地收拾马匹。
“击鼓！吓退他们！”宋夏大喝道。
少一匹马都是损失！
若让牧马人带走这些战马，你上哪追去？
“咚咚咚……”激越的鼓声响了起来，宋夏却是一怔。
这鼓声有点远啊，谁敲的？而且声音也不太对，像是那种马背上敲击的鼙鼓。
嗯？鼙鼓？
“嘚嘚”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宋夏猛然色变。
山岗之下，数百骑奔涌而至，直接抄到了他们的后方。
骑士娴熟地操纵着马匹，箭如雨下。
而在他们前方的牧马之处，又有数百骑钻了出来，满面狰狞之色。
其他方向似乎还有马蹄声。
“中计也！”宋夏暗暗叫苦。
“结阵！靠拢！”他大吼道。
“咚咚咚……”这次真的是吴兵在击鼓了。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窦勤亲率五百精骑，手持长槊大戟，蛮横地插进两部吴兵中间。
正在仓皇靠拢的吴兵猝不及防，被一冲而散。
“嗡！”背后箭雨再至，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宋夏身处战场之中，真的搞不清楚敌人从哪里钻出来的了。他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敌骑，耳边全是马蹄声以及己方步卒的惨叫声。
完了，被包围了。
他甚至都不敢猜测来了多少敌军，他不知道！他不敢猜！
整整一千五百步卒被切割成了两部分。
无数骑兵围着他们，反复拉扯、射箭，再拉扯，再冲，再箭雨覆盖。
步兵惊慌失措，在野外无遮无挡，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马槊挑起来，不断有乱跑乱撞的人被撞飞出去。
阵型一点点消磨，一点点溃散。
到了最后，只剩数百人聚在小山岗上，利用骑兵上坡不利的劣势，苟延残喘。
“嗡！”又一队骑兵从前方斜刺里掠过，骑弓连射之下，宋夏大腿、肩膀各中一箭，顿时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咚咚咚……”河畔又响起鼓声。
整个船队几乎都动员了起来。
不断有人自船上下来，就连会操弓弩、会手持刀盾搏杀的水军都上来了。
副将接管了指挥，旗号连连挥舞，口令之声四起。
从空中俯瞰而下，上万吴军水陆将士结成了三个方阵，缓缓向前蠕动着。
他们很好地保持了距离，尽量不让敌骑抄截后方、侧翼。
上万人战战兢兢地墙列而进，弓弩连发，驱逐前进路上的一切敌人。
鲜卑骑兵避开正面，绕至侧后方袭扰。
吴兵很快停了下来，调拨了一部分弓手至侧翼，试图驱逐敌军。
鲜卑骑兵很快散开，但仍然像狼一样盯着他们。
山岗上的数百人见了，喜极而泣。
这些人立刻鼓起余勇，向几乎把岸边塞得满满当当的主力大军靠拢而去。
跑着跑着，鲜卑骑兵又聚拢了过来，缀在后面狠狠撕咬。
吴兵一路跑，一路有人倒下，最后只有约二百人逃出生天，沿着主力大阵的间隙向后退去。
窦勤策马跃上高坡，手中还提着一枚血肉模糊的头颅。
吴兵好像也不再前进了，害怕重蹈覆辙。
双方就这样远远对视着，仿佛都在认真审视对方。
吴人似乎第一次认识到了北地骑兵来去如风的战术，只要地形足够开阔，无遮无挡，且稍稍远离河岸，就有被他们包围歼灭的风险。
鲜卑人也见识了吴人利用船只机动，同时背水列阵，用弓弩杀伤骑兵的战术。
双方都有大量杀伤对面的能力。
“撤！”在麾下骑卒消灭了最后一名吴兵后，窦勤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太阳渐渐西斜。
寒风吹过战场，一片萧瑟。
吴人很快解散了阵型，又撤回了船队之中。
这一次，他们没有继续北上，而是顺流南返。
失了主将，众人士气都有些低落。

第一百零五章 合理战术：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
“致人而不致于人！此间道理，虽从军多年之兵家子，亦不能善加领会，时常忘记。”
十月二十五日，杨口大营内，陶侃倒背着双手，花白的胡须在河风中飘飘荡荡。
长史周抚、司马王愆期跟在身后。
今天风有些大，脚下虽然是巨舟大舰，依然不太稳当，不过二人早就习惯了，行走起来如履平地。
“从大略来说，我今已为邵贼所致。”陶侃说道：“襄阳救不救？不救，坐视其吞我精兵强将、名城大邑。救，则彼必然百般阻挠，乃至趁机杀伤。”
王愆期听了有些惊讶，问道：“明公，难道邵贼至今还未攻襄阳？”
陶侃仰首望天，道：“纵已围攻，仍未下也。建邺君臣远在数千里之外，不知兵危战凶，致有此事。”
周抚、王愆期相顾无言。
作为幕府长史、司马，他们当然知道陶荆州其实是不愿意守襄阳的。
原因也很简单，多年征战，早就疲敝不堪，且离夏口、江陵太远，不如迁民南下，以实江夏、江陵户口，作长久计。
这就是陶侃事前的想法，奈何朝廷不许，反倒运来大批资粮、器械，严令不许放弃襄阳。
于是乎，他也只能在这个前提下，制定作战计划。简单来说，就是用襄阳消耗敌军的兵力、锐气，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可能了，陶侃居然二度萌生放弃襄阳的念头。
当然，对陶侃的这种想法，两人意见不一。
周抚觉得可以，不如只派少量兵士监视，一有不对即行南撤，退至东吴故都武昌。
王愆期则觉得应该守，即便当地已经打得民不聊生，快坚持不下去了。
襄阳是江夏、江陵的屏障。襄阳存在着，这两地就能过太平日子，襄阳不存在，两地就要进入战时状态了，日子比较难过。
但他们都不是做决定的人，没用。
“明公，难道邵贼是拿襄阳吊着我大军？”周抚快走两步，跟到陶侃身后，问道。
“未必如此。”陶侃说道：“打仗哪有一定成规？邵贼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一开始就是奔着襄阳来的，只不过襄阳城高池深，守军亦不下万人，难以猝拔罢了。且其兵来去如风，攻城乃最下乘的打法。不如放出去，看看能不能歼敌。”
“致人而不致于人……他若攻城，便致于我。不攻城，则我为其所致。”
“这是大面上的。再说说临阵对敌，此番宋夏便为贼所致。我军长于何处，敌军短于何处，他本是知道的，但利令智昏，兵败身死。”
“古人云‘天时、地利、人和’，邵贼尽起大军南下，其实占了天时。”说到这里，陶侃转过身来，看向周抚、王愆期。
周、王二人尽皆苦笑。
这个“天时”说的不仅仅是天气，更多指代建邺的新老交替，人心动荡。
人心一动荡，就有可能有人投敌，比如江夏李氏。
李充的投敌十分麻烦，导致江夏郡城落入贼手。
另外，这两天有谣言传播，说中庐蒯恒接受了邵贼襄阳太守的任命，反了！
如果此事为真，那么这也是人心动荡的一个反应。
当然，邵贼也挑了个相对不错的季节，于深秋、入冬时分南下。
这时节当然是有疫病的，但不如夏天严重，对北人来说，可谓救命之时。
“地利其不占之。”陶侃说道：“荆州用兵，水师为要，越往南越需要水师，地利在我。人和——”
陶侃摇头苦笑：“荆襄豪族首鼠两端，人和已不尽在我手。”
“天时地利人和，我只占地地利和半个人和，邵贼据有天时和半个人和，此仗，难矣。”
被陶侃这么一分析，周抚、王愆期二人相顾失色。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陶荆州不愿守襄阳了。
越往南，地利越明显，人越坚定抗邵。
越往北，水师优势越小，人越发首鼠两端。
古人已将军争之要说得清清楚楚，奈何建邺胡乱指挥。
不过——或许也怪不得他们啊。
新君登基，上来就舍弃重镇，面上略微须不好看。
“明公，还要救襄阳吗？”周抚忍不住问道。
“先整顿一番。”陶侃沉默片刻，说道：“能救就救一把，看看能不能把人撤出来。”
这算救吗？周抚、王愆期面面相觑。
“朝廷若追责……”周抚迟疑道。
“存人失地还是存地失人，朝廷总要做出选择的，哪有存地又存人的好事？”陶侃叹道：“邵贼号称‘八十万兵’，固多虚言也，而我只能号称‘十万兵’，以十万对八十万，胜算几何？不如南撤，把精兵强将留存下来，依托水师，能抗得一二。”
“今只有长江能挡八十万兵。若强要说有无取胜之机，老夫不敢说一定没有，但决计不在襄阳。”
“明公，胜机在何处？”王愆期听得入神，遂问道。
陶侃没有明说，只道：“致人而不致于人，天时地利人和，已道尽矣。”
说罢，便转身离开，声音还远远飘来：“让陈修撤兵。汝南没甚意思，邵贼完全不为所动。”
王愆期下意识应了一声，眼神之中颇多茫然。
周抚则暗中寻思，到最后怕是还要按照最初的方略打，朝命可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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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窦勤带着宋夏的人头返回鄀县时，守军士气大跌。
黄彪趁机组织大军围攻，黑矟左营一锤定音，攻破城池。
此城攻克后，再无人阻止他们截断沔水了。
其实，也就宋夏当初没再往前走走。如果抵达鄀县附近，看到梁军在河中下木桩的企图，一定会明白他们的作战意图：他们就是想先吃掉襄阳，稳稳拿下，然后再图其他。
陶侃对安陆易手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那就是一个意外，临时抽调兵马接管，暂时也没有南下的意图。
东路军之外，西路军轻取上黄、沶乡，主力渡过沶水，往漳水方向挺进。
两路大军消息传回的时候，邵慎正在城南岘山外转悠。
昔年羊祜很喜欢登上这座山游玩，如今山上甚至还建有纪念他的庙和碑。
而今时过境迁，岘山却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崎岖狭窄的山道之上，此刻晋梁双方的将士正在奋力搏杀，舍生忘死。
邵慎只略略看了几眼，似乎不是很关心。
叔父是要求以围困为主，但他同时还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要求，邵慎却是不能不执行。
岘山脚下，黄头军第二营严阵以待，紧紧看着正爆发激烈战斗的岘山。
捉生军两千将士则席地而坐，马匹就放在身侧，也是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南阳乐氏的陷阵军两千甲士压在山道正中的土墙后，弓弩齐备，驱赶着一批杂胡仰攻，将山道上的吴兵一点点清除，再度把他们压回了城塞之中。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进攻了，如果不克，就鸣金收兵。
多日以来，已经有三千余杂胡死在这一片了，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战死。
攻城、攻山哪有不死人的？老正常了。
至于说逼得人家造反，那就呵呵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甚至于在历史上的南北朝，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不然的话，那句“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怎么会那么有名？
反呗，人家早就做好你反的准备了。
邵慎转了一圈后，又在数百亲兵的围护下，转到了襄阳城南。
这里立起来很多木杆，每根杆子上都挂着不少人头。
更有数十技艺高超的骑手，手持长矛，挑着战场上割来的晋军将校人头，来回奔驰，大声呼喊——
“宋夏已死，贼兵已退。”
“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不降何待？”
“自缚出降，不失富家翁，迟则玉石俱焚。”
“襄阳非吴地，何必卖命？”
城头偶尔落下几支箭矢，但在一开始吃了点小亏后，骑士们十分机灵，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直到守军调来的弩机，这才一哄而散。
但消息已经传播出去了……
邓岳站在城头，仔细看着沔水南北密密麻麻的敌营，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围城好些天了，梁人除了猛攻岘山之外，基本没什么动作。
都是打老了仗的人，邓岳一看就知道他们打算以围困为主。
围而不攻，也是一种打法，就是比较耗费资粮，但看起来梁人不在乎。
看了南侧之后，邓岳又转到北侧，看向沔水对岸的樊城。
樊城外更是静悄悄，没有一点大战将起的意思。
邓岳不担心樊城被梁军攻破，他担心的是守军士气低落，最终不战而降。
这并非杞人忧天，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在怀疑。
梁人真的杀了宋夏吗？援军真的被阻挡于外，进不来了。
他不是看中那点援军，守城兵力还是够的，他看重的是襄樊与外界的联系是否通畅。
如果陶都督真的一直没法杀至城下，那么他们这万余人岂不是死定了？
敌人打都不用打，直接围困到你粮食吃光即可。接下来难道吃人？
当然，也有可能围城大军先吃光粮食，坚持不住撤退了。
或者干脆瘟疫蔓延，士气低落，全军失去战斗力。
又或者他们自己发生内乱，打不下去了。
究竟会怎样，没人知晓。
到目前为止，邓岳还存着几分希望。

第一百零六章 陛下可走华容道，也可径下赤壁
十月底的时候，邵勋收到消息，陶侃组织大军，沿着沔水北上，声势浩荡，直扑襄阳。
这个时候，他正在淯阳乐氏老宅接见新降顺的蒯恒、李充。
两人一老、一中，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陛下似乎不急于攻城略地？”蒯恒察言观色，问道。
“存人失地，存地失人。这个道理，蒯卿可懂？”邵勋笑问道。
“若能歼灭陶侃数万大军，则江北之地难保，陛下英明。”蒯恒说道。
“野战破敌，向来是一劳永逸之策。”邵勋说道：“跋山涉水，一城一池争夺，要打到什么时候？”
说完，邵勋慢慢踱着步子，又道：“荆州诸郡，卿以为何处为要？”
“当首推江陵。”蒯恒亦步亦趋，道：“前晋检户时，南郡一地占荆州十六郡户口四分之一，也就比荆北南阳五郡加起来略少。”
邵勋点了点头，他确实很想得到江陵。
如果说荆州军事上的重点是襄阳和夏口的话，那么经济中心就是江陵。
晋末以来，大体太平。
张昌、杜弢之乱平定后，基本处于和平发展状态，已经十多年了。
除本地户口外，还安置了大量巴蜀流民、雍秦流民，现在户口肯定不止五万五千，可能上八万了。
这还是明面上的户口，实际则不知。
如此多的人口，已经足以支撑江陵成为一个相对较大的城市了。
乡村人口不论，江陵城可能已经有五万以上的城市人口了，这在南方绝对算大城市。
与南郡相比，襄阳户口只得其一半，且经过多年拉锯之后，损失、迁徙了大量人口，已经衰败不堪了——迁徙的人口，基本都去了武昌、江陵。
整个荆湘地区，人口并不是平均分布的，而是以区域中心城市为核心，点状聚集，中间则是大片的人烟稀少或未开发地区。
简单来说，荆湘未分治前，整个荆州地区第一大城市是江陵，第二大城市是长沙，接下来则是宛城、安陆、零陵、武昌、襄阳等地。
邵勋想取江陵，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若想取江陵，确实得歼灭陶侃大军。”蒯恒说道：“若做不到，就只有一条路，自当阳南下，即当年刘备携民南撤之路。”
邵勋唔了一声，问道：“华容道呢？”
蒯恒听完，神色一变，急道：“陛下万不可走华容道，实在太过危险。左近全是江河漫滩，若某年发洪水，还会被浸坏。一旦有变，缓急撤不出来，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邵勋听完，放弃了这个想法。
江汉这个地形，确实只有那么几条固定的路线。
他现在最现实的目标就是江陵。
这座城市还很富庶，人口众多，一旦夺取，陶侃真的就只有依托长江防守的份了。
至于襄阳，那是给有志于北伐的政权准备的。
如果不想北伐，只能偏安一隅，那么与江陵、夏口、武昌之间隔着洪泛区的襄阳就是孤悬于外的失血口。
“弘度，若自江夏南下，你可有方略？”邵勋看向李充，问道。
“陛下，只有顺沔水南下，途经竟陵西境，直下——”李充说道。
“直下哪里？卿可直言，朕又不是什么心胸狭窄之人，但讲无妨。”邵勋鼓励道。
“直下乌林，遥望赤壁。”李充低头道。
邵勋嘴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了。
赤壁之战老曹带了八九万人马，一战干没了一半，大部分是撤退途中损失的。
他好歹还有水军呢，自己有什么？
“那就取江陵。”邵勋打定了主意。
在这个地方，奇计无从施展。曹操当年也是分了一路兵马往江陵奔去，邵勋现在也想这么搞，不是英雄所见略同，而是用兵路线真的就这么几条，几乎都是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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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鄀县以南的沔水河面上，数十名精擅凫水的壮士听到口令之后，齐齐跃入水中，往岸边游去。
前方的晋军船头，射来了大蓬箭矢。
凫水壮士有的运气好，哆哆嗦嗦游回了岸边，有的就运气比较差了，再也没回来。
小船熊熊燃烧着，顺流而下，直扑敌军舰船。
晋军水师总体还算镇定，一阵喧哗之后，有人拿来叉子，死死顶住飘过来的火船，令其慢慢燃烧。
河面上时不时溅起大团水花。
那是岸上的霹雳车在往水中投掷石块，不过很可惜，射程太拉了，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于是很快就停止了。
黄彪站在鄀县城头，仔细看着来援的敌军。
看起来以水师为主，不过船上应该还有不少陆师，就是不知道人数几何了。
这一次敌人的规模比较大，且以那种可划桨的战舰为主。若不是这个季节多西北风，他们可能还会以帆为动力前进。
“白天不行，晚上再放一批。”黄彪看了一会后，找来负责此事之人，说道：“后半夜再放。”
“遵命。”
黄彪挥了挥手，让人离去。
火船燃烧的速度是很快的，被吴人用长叉顶住后，慢慢燃烧、崩解、下沉。
有一些火船从宽阔的航道两侧驶过。
吴人同样严阵以待，能推开就推开。推不开说明离得较远，任其自去，慢慢燃烧沉没。
火攻是有得手的几率，但条件比较苛刻。
比如西北风突然变成了东南风，而被火攻一方又麻痹大意了。或者即便发现了，但移动不便，来不及阻止。
为了阻遏晋军水师，黄彪想了无数办法。
比如之前派轻骑攻击对方拉纤的纤夫，那一次成功了，然后吴人也改变战术，不再调动那种没有动力又笨重无比的大船了——这种船的优势是运量超大，能载运大量军资，缺点是笨重迟缓，逆风、逆水时需要纤夫拉纤。
而沔水是向南流入长江的，自南向北，必然逆水。这会又是冬天，以西北风为主，南风较少，不拉纤真没办法。
现在晋军以桨帆船为主了，少了一个弱点，于是黄彪又想起了火攻之术。
第一次失败了，晚上再来第二次。如果再失败，隔几天再搞，反正试一试总没错的，万一人家大意了呢？
他当然知道，火攻不保险，于是学习杨宝的战术，在河里下木桩，阻止敌船北上。
这当然是有破解之法的，只不过需要时间。
若不是一时找不到材料，黄彪都想来个铁索横江了。
这一招同样有破解之法，即派船只上前，在船上架炉子，将铁索熔断。
总之这些战法都是千百年来前人使用过的，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也不具有决定性作用。
真正的胜负手，其实还是双方如何发挥各自优势，“致人而不致于人”。
军队的战斗力不是恒定的，你可以让其下降。
比如吃不饱饭、身体不舒服、体力亏欠、人心惶惶等等，让其战斗力从巅峰状态跌落。
便是北方最精锐的银枪军，沾染上这些负面因素，也有可能被原本战力远不如他们的人聚而歼之。
对黄彪来说，他同样需要让敌人在无法发挥他们优势的场合作战，然后利用己方兵员素质强、战斗经验丰富、骑兵众多的优势，一举歼灭敌方。
南方有野战能力的部队不多，荆州军团是其中最强的，如果不能将其消灭，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利用地形，找到机会咬你一口。
而一旦将他们歼灭，纵然己方部队被困在补给不利、河湖纵横的地方，士气低落，皆欲归去，撤退时也会安全许多。
黄彪是真的把握战争精髓了。
“哗啦！”遐想间，沔水河道之中已有一根木桩被吴人舰船拔起。
“这谁下的桩？”黄彪大怒，立刻问道。
亲兵将校立刻下了城楼，前去询问。
片刻之后，押来一人。
此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泣道：“将军，冬日河水冰冷刺骨，很多人冻死在了河里，便是上岸了，也是大病一场……”
“哪来那么多理由？”黄彪一脚踹翻了他，道：“斩了。”
此人刚要大叫，直接被刀柄砸在嘴上，牙齿掉了几颗。
亲兵们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了下去。
“遣人，邀战贼兵。”黄彪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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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双方在鄀县一带对峙，而在西边另一条战线上，蒋恪所部则一路轻兵疾进。
义从军两千骑兵率先出发，连带着配属给他们的三千杂胡轻骑、左金吾卫会骑马的府兵千余人，携七日食水，沿着漳水南下，直奔当阳。
一路之上，偶尔遇到城塞、坞堡，双方只是远远对峙，并未大打出手。
只有少数几次，有乡间土豪仗着熟悉地理的优势，堵在必经之路的桥头，与南下的骑兵厮杀。
遇到这些人，唯有战而已。
负责指挥的义从军副督沮渠崇调拨左金吾卫府兵上前，往往一个冲锋就击溃了敌军。
呃，一次冲不开怎么办？那就冲第二次、第三次。
没有三次冲锋还打不破的敌人！
到十一月初五的时候，他们抵达当阳城北不远处。
县令直接弃城而逃。
关键时刻，县尉振臂高呼，聚拢人手，决意死守。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召集多少人手，城内百姓就纷纷向外奔逃。
其实他们主要是豪族，在僮仆的护卫下逃回乡下，聚宗党自保。
沮渠崇率铁骑冲杀，驱散了这些人，然后顺着城门直冲而入，斩县尉于马下，兵不血刃夺取了此城。
至此，陶侃曾经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襄阳那一万多守军完全就是人质！
你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整个战局十分被动。

第一百零七章 总要选一个吧？
沔水下游驶来一艘小船。
片刻之后，一人登上陶侃座舰。
“从夏口一路转来，颇为不易。”来人与陶侃见礼完毕，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士衡，襄阳如何了？”
陶侃邀请他入座。
亲兵们拿着几条刚抓到的鲤鱼，到船尾收拾，准备做饭。
陶侃沉吟片刻，说道：“其实梁人也没有彻底围死，只是不让里面的兵撤走。除非水师逆流而上，直插襄阳、樊城之间，但也只能撤走一部分人马，全部带走不可能。”
来人是五兵尚书蔡谟，正儿八经的台阁重臣，还专管军事。他能来到此地，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此刻听了陶侃的话，他只是无奈，说道：“士衡，你怎地满口不守襄阳？这城真守不住吗？”
陶侃不想守襄阳，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以前他就公开说过，兵力不足、战力羸弱，野战无法取胜，不如习东吴故智，在长江北岸保留几个坚城，屯驻兵马，一旦有敌人进攻，舟师往来驰援，可保无虞。
但朝廷都严令不许弃守了，还在说怪话。
“朝廷命令，老夫自然遵从。然沔水不是长江，水师没那么便利，可输送少许精兵入城，大队人马难之又难。”陶侃说道。
“既能沟通内外，为何不守？”蔡谟奇道。
能保持对外联络，哪怕只是断断续续，也能鼓舞守军士气，让他们不至于绝望投降。
“若邵贼长期围困襄阳呢？”陶侃问道：“襄阳城可不大，又有万余守军，资粮只够数月所食。他要是围到明年，守军会怎样？邵贼可不是胡人，荆州已有望族向他投降，不肯降顺的廖氏坞堡还被攻破了，男丁尽数屠戮，女子贬为奴婢，再往后，地方大族降顺之人越来越多。届时襄阳周围全是梁人，粮草、兵员都能解决一部分，不足之处再从南阳调遣。襄阳守军一看，东西南北全是梁境，就他们这一万多人孤悬于后，换成是你，你降不降？”
蔡谟一时竟无语。
陶侃说了一个很要害的事情，那就是以蒯氏为首的荆州豪族投降了。
换言之，襄阳城的野外全是梁人，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若匈奴南下，这些人可能不会投降，现在不但投降了，还主动提供粮草、兵员，你准备怎么应对？
怕是援救襄阳的部队一启程，马上就有人通风报信。届时你是瞎子，敌人耳聪目明，那还打什么？恍如在敌境作战。
“那也要守。”蔡谟语气严厉地说道。
陶侃沉默片刻，道：“朝廷既有令，老夫自然遵从。”
蔡谟松了一口气。
还好。
陶侃心里是不同意守襄阳，但到目前为止，他的一切举措都是围绕救援襄阳而展开的，并未懈怠。
“兵可足？”蔡谟问道。
“不太足。”陶侃摇了摇头，道：“夏口重地、武昌名邑、江陵重镇，都得分兵把守。杨口乃前线大营，亦得屯兵戍守。老夫手头还有万余陆师、数千水师，总计两万人，便是所有能动的兵马了，而今多在沔水沿线。”
“江州凑了水陆兵马万人而至。”蔡谟说道：“此兵或不如楚兵骁锐，然可堪守御城池。士衡可将精兵强将聚于一处，与守军里应外合，共破围城贼军。纵不能，亦可在外声援，坚定守军信心。”
见陶侃沉默不语，蔡谟急了，说道：“士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许是被他们这帮人催烦了，陶侃霍然起身，看着蔡谟，道：“老夫若说个战法，朝廷可依我？”
蔡谟为其气势所慑，片刻后问道：“说来听听。”
“若倾力而来，步骑数万，不可能全走水路，必须有一部分陆师走陆路。若遭贼人围攻，便要做好打大战的准备。”陶侃说道：“若朝廷强要这么做，老夫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而已。可若战败，江北再无挽回的可能，所有城池都保不住。”
“老夫觉得，贼军士气正盛、兵马众多，此时决战，几无可能获胜。就算要打，也不是在这里打。”
“那在哪里打？”蔡谟下意识问道。
“江北。”陶侃一指南方，说道：“邵兵若南下江北，则战线拉得很长，身后空地极多。老夫便可率水陆军士入云梦泽，自华容以北出击，截杀其信使、烧毁其粮车。若其自沔水船运粮食而下，那更好，老夫遣一熟习水战之将领，度入沔水，将其粮船尽数俘获。”
“如此对峙良久，邵兵疲惫不堪，粮道时断时续，兴许还疫病丛生，必然萌生退意。此时追击，大胜可期。他们之前怎么吃下的地盘，又会一一吐出来。襄阳豪族归正，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那襄阳城……”蔡谟说道。
还他妈襄阳！陶侃气得不行，这帮人脑子里就只有襄阳么。丢了一个襄阳，建邺也翻不了天，除非夏口被攻破。
不过他还是缓了一下，道：“老夫会拣选精锐水军将士，突入襄阳左近，令邓岳、毛宝仔细守御。这城一时半会丢不了。”
“全军集结而上，有没有可能打赢？”蔡谟问道。
“胜负之事，谁敢妄言？”陶侃先说一句正确的废话，然后又道：“然王处仲及老夫数次兵入南阳，与乐氏交手，始终未能攻拔宛城。没别的，南阳兵不是泥捏的，两军杀得难解难分之时，还有骑军助阵。邵贼能令乐凯俯首帖耳，他的兵只会更强一筹。而且人数众多，恐在我五倍以上，胜算着实不大。”
蔡谟听了半天，总觉得陶侃没有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放手一搏的勇气，行军作战过于求稳。
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有道理。
以两三万兵击“八十万”敌军，总不能如此草率。
那么，事到如今，就两个选择了。
其一是全军开至襄阳城下，与守军里应外合，大战一番。当然，敌军多半不会让你顺顺利利靠近襄阳，大战很可能在中途就爆发了。
其二是派人突入襄阳，激励守军士气，令其拖延时日，最好拖到明年开春。在此之间，想办法输入粮草乃至少量援军，坚定守军意志。邵兵正在分批南下，越深入越危险，那么就有可能在江北取得几场胜利，然后挥师北上。
当然，这个过程中襄阳的守军有可能投降，地方豪族也有可能投降。
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只能两者择其一。
“士衡想将邵贼引到江北？他若不来呢？”蔡谟还是难以抉择。
“襄阳离南阳太近了，出个门就到。贼军猬集一处，如何破之？”陶侃反问道。
蔡谟无奈。
他算是明白了，陶侃就是不敢拿手头的全部兵力压上去，与邵贼一战定胜负。
他想诱敌深入，让邵兵南下。
一南下，地形复杂，还可能分兵，就给了他机会，毕竟荆州兵还是有水师优势的。
为此，陶侃心中甚至默认了一个前提：襄阳可能会丢掉。
想到这里，蔡谟也坐不住了。
这种重大抉择，真的煎熬。
赢了还好说，扬眉吐气，接受各方赞誉。
输了的话，所有人都会扑上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你、谩骂你，让你灰头土脸。
“哗啦”又一阵划桨声响起。
须臾，两人先后爬上了舰船，先看了一眼蔡谟，见陶侃没有表示，便道：“都督，江陵急报，有贼兵自当阳南下，众有数千，多骑卒。”
陶侃突然之间笑了。有人帮他做出选择了。
蔡谟听到江陵附近出现贼骑，也有些震惊，立刻说道：“可确切？”
信使不清楚他的身份，但还是恭敬地禀报道：“确切。”
“传令——”陶侃手抚刀柄，中气十足地喊道。
蔡谟下意识伸出手，似要阻止，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襄阳的重要性，可远不能和江陵比。
丢了襄阳，南边还有诸多据点，孙吴时期陆上野战一样是下风，但他们依靠地势和长江能守住，甚至还能在江北保有一块地盘。
可江陵若丢了，那就十分棘手了。
邵贼可以此为基，大治水军，然后顺流而下。
若夏口一带抵挡不住，水师战败，就只能坐视他们一路东行。
襄阳没了只是肉痛，江陵没了可是要命。
所以他又怔怔地坐了回去，像个局外人一样，任陶侃排兵布阵，调遣兵马。
束缚在陶侃身上的绳索松了，但似乎绑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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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斌接到消息时，正在城中饮宴。
突然之间，酒就醒了大半。
他一脚踹翻放满五石散和冷酒的案几，道：“给我披甲。”
仆役立刻抬了一套铁甲过来，服侍他穿上。
与此同时，由陶家僮仆、宾客编成的三百亲兵也接到命令，迅速集结了起来。
“诸门紧闭，敢妄动者，杀无赦。不要担心出事，有事我来扛，必保汝无恙。”
“知会一下水师，告诉他们有贼兵来了。”
“将骑军——”话说一半，有些舍不得，但最终还是一咬牙，道：“骑军全部派出去，给我查！到底来了多少人，聚于何处。百姓能避入坞堡则避入坞堡，若不能，或避入山林，或操舟入湖，总之自求多福。”
“把粮行都给我封了，一粒米都不许流出去，我有大用。”
“整军，随我上城巡视。”
江陵城头只有数百人，多郡县丁壮，正人心惶惶之际，见得数千精兵列队而来，顿时心下大定。
有他们在，江陵就有守住的希望。
当太阳爬到正中心的时候，陶斌终于上了城头，举目眺望北方。
农田、河流、树林之间，数百敌骑下了马，正对着江陵指指点点。
不用说，这就是南下的邵兵了，看样子以先锋骑兵为主，步军主力尚未赶至。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并第一时间派人乘船东行，通知父亲。
邵贼好大胆，居然敢饮马长江。
江汉道路地形
打仗哪有不看地理、气候的？
以下内容可配合近期章节食用。
谈论江汉地形首先就离不开云梦泽。
一、云梦泽
根据后世湖北地质勘查，包括但不限于阅读史料、实地踏勘、打孔钻探等细致研究，得出以下结论。
在距今一万年以前，云梦泽并不存在！！。
距今一万年的时候，地球变暖，雨水增多，云梦泽渐渐形成。
距今五千到七千年前，云梦泽的面积大概在八千四百多平方公里。
距今三千多年前，云梦泽达到一万二千多平方公里，这是鼎盛时期，一般也是史书开始谈论云梦泽时的全胜发育期。
而随着湖泊范围扩大，河流流速变慢，泥沙开始沉积。
最开始只是水下三角洲，渐渐露出水面，形成陆地，从这时候开始，云梦泽由盛转衰。
战国时期，云梦泽的范围大致在——
西到江陵；南抵长江；东至武汉；北至汉水流域。
怎么形容这块地方呢？大致相当于今天长江以北的湖北监利、洪湖全部、潜江、仙桃大部，以及江陵、石首一部分。
那么，为何谭图上还画着孝感、安陆、云梦一带也是沼泽区呢？其实是定义不同。
这里同样是水域纵横，但是不是云梦泽的一部分有争议。
另外，有人说这里其实是云梦泽的“漫区”，即雨量较多的年份，云梦泽会向外漫灌。而干旱年份，漫区会与云梦泽本体不连续。
秦、两汉时期，三角洲、陆地渐大，湖泊区主体被渐渐推离了汉水，压到了潜江以南、长江以北，而潜江附近直至汉水是什么呢？沼泽区。
对，从湖泊变成沼泽了。
这个地方在此时的书中就是竟陵一带。
到了北魏时期，云梦泽变成了湖泊+沼泽+三角洲共存的状态，陆地日益增多，湖泊被大量分割，出现了什么大浐、马骨、太白以及各种懒得命名的湖泊，数量极多。
大浐湖在魏晋时很大，唐代很小，宋代就消失了。
马骨湖在唐代元和年间，夏秋涨水，淼若烟海，冬春水涸，即为平地，周回十五里，“伸缩性”很大，丰水期和枯水期两个概念，就像干旱年间的鄱阳湖“草原”一样。
但你别看马骨湖在唐代比魏晋时面积大大缩水，这种地也是需要人工开发的，至少需要修建堤坝，不然就是个湖泊加漫溢区。
整体而言，就是这么一个自然变迁加人工开发共同作用，云梦泽逐渐解体的过程。
总结一下，公元前5000年，云梦泽面积（单位：平方公里）：8442.5——这个数字是现代勘探、钻孔算的，精确到0.5我也很难绷，但大致就在这个数字周围浮动。
公元前2000年，云梦泽面积：12250。
1927年，云梦泽面积：5450。
1975年，云梦泽面积：3157.4。
现在多少我不知道。
以上数据只是云梦泽本体面积，事实上其外围还有一个漫区，多为沼泽。
湖北安陆、云梦、孝感那一片的沼泽区没算在这个数据里面。
二、河流
长江以前的河道比现在更靠北。
书中出现的杨水、夏水之类，都是古长江的分叉河道，当时是从潜江附近东流的，与汉水分割得不是很清楚。
这些汊流中，杨水最早废弃。
春秋后期楚国就利用杨水的长江故道修运河。
涌水就是在书中这个时代慢慢废弃的，到北魏年间，涌水上游断流了，原因不知。
夏水则仍然承担长江分流的重任。
那么，这些河道的水从哪里来的呢？分水口。
北魏时期，荆江两岸分水口二十余处，“宋以前，诸穴畅通，故江患甚少”——其实不是畅通，而是云梦泽的存在，使得其可以作为泄洪区，保证江陵等大城市安全。
这一时期江北的诸多河流，没一个可与云梦泽脱得开关系。
直到唐中后期、两宋年间，随着三角洲淤积成陆面积不断增大，以及人类开发程度的加深，汉水、长江各自归槽，进入单一性顺直河道时期。
三、人类
自从云梦泽三角洲淤积成陆开始，就有人类进入其间。
他们是怎么生存下去的呢？答案是种圩田。
即修建堤坝，阻挡沼泽湖水漫溢，开发农田。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特点，即人类多聚集在淤积成陆较多的地方，就像上章中说的那样，人口没法均匀分布，而是点状聚集，形成一个个人口相对较多的区域，而区域与区域中间，要么是水泊沼泽，要么是森林芦苇荡，即古人形容云梦泽解体后太白湖“葭苇弥望”、“百里荒”。
荆北以宛城、襄阳为中心集聚点。
襄阳以南、长江以北，则以江陵、安陆为核心。
长江以南，则以武昌、夏口、湘南（今湘潭西）、酃（l&#237;ng，今衡阳附近）、长沙这个三角区域为主，此外零陵城附近人口也不少。
整体而言，有点像是依托殖民据点开发的模式。
殖民城市附近人口多，越向外环境越恶劣，开发程度越低，蛮夷越多。
在这些区域，魏晋时期走一百里看不到人很正常，人们开发区域中心城市还忙不过来，就别谈中间水患频发、沼泽遍地的区域了，实在没那个精力。
西晋太康年间人口普查，虽说隐户数字十分惊人，但可以看个趋势。
当时荆湘二州还没分治，按人口多少排——
南郡：5.5万户，主要聚集在江陵一带；
长沙郡：3.3万户；
零陵郡：2.51万户；
南阳郡：2.44万户；
江夏郡：2.4万户；
衡阳郡：2.3万户；
襄阳郡：2.27万户；
顺阳郡：2.01万户；
湘东郡：1.95万户；
义阳郡：1.9万户；
武昌郡：1.48万户；
武陵郡：1.4万户；
建平郡：1.32万户；
邵陵郡：1.2万户；
桂阳郡：1.13万户；
一万户以下的不写了。
注：当时有些郡还未拆分，比如义阳郡当时就包括了随、新野二郡在内，合并计算了。
简单来说，书里这个时代，荆州大体可分为北、中、南三个部分。
其中北部就是南阳、顺阳、义阳（含新野、随）及襄阳，一共8.62万户。
从这里往南，就面临云梦泽及各种漫区、沼泽区了。
这一片我称之为中部，主要是江夏、竟陵、南三郡，总计7.9万户；其中处于云梦泽西部边缘外的半个江陵就占了大头。
再往南就是长江以南诸郡或主体在江南的了，一共有18.77万户。
即荆州（荆湘分治前）北部8.62万户，以南阳盆地和襄阳为主，占24.4%；
中部（江汉平原）7.9万户，占22.4%
长江以南18.77万户，占53.2%；
人口最少的就是江汉平原，开发程度甚至远远低于江南。
襄阳周围的地确实不错，但就补给交通而言，他与南阳联系更方便，与武昌、江陵不方便。
对南方政权而言，这就是一个被云梦泽阻隔于北方的突出部，孤悬于外。
历史上陶侃就不想守襄阳，他甚至连除了江陵外的江北之地都不想守，原因就在于此。
江汉平原看着很大，其实就边缘地带的江陵、安陆人口较多，沼泽区内人烟稀少。
从军事上来说，这是南方政权的天然屏障。
其实我很久以前一直很难理解，为何东吴在没有襄阳的情况下，居然敢迁都武昌，在江北还保留大片土地，怎么守的？
靠云梦泽、靠密布的水网、靠沼泽烂泥地、靠无人区守。
长江北岸有一片开发出来的地方，作为生产基地，支持军队向北横穿人烟稀少的云梦泽地区，甚至摸一摸襄阳这头老虎的屁股。
当年曹操南下，直抵云梦泽核心区域的赤壁，一场大败，死了一半人（大概4-5万，主要是荆州降军），按理来说他有二十余万军队，至于如此么？
原因就是他在赤壁周围弄不到多少补给，全靠后方穿越人烟稀少的地区输送，再加上虽然冬天，但真的难受，疫病丛生，于是撤了，大部分伤亡就是撤退过程中被东吴军队追杀导致的——冬天只是细菌病毒不够活跃，得病几率下降，不代表没有疫病。
曹操甚至连江陵都不愿意守，放弃了。
江陵处于云梦泽西部边缘外，环境没那么恶劣，与襄阳之间陆地较多，曹操追刘备甚至能派骑兵，但他还是不愿守，因为这个地方就背靠长江，可能环境也不是很适应。
从襄阳南下江陵的就是当阳道。
从南郡、江陵向东，沿着云梦泽中间一条淤积成陆开辟的道路，直抵乌林，叫华容道。
先写这么多吧。
行军打仗，一定要了解地理，诸位书友如果有机会穿越，切记这一条，不能胡乱看着地图行军啊。
实在不行，把我喊过去，奉公为主，我当个幕府司马还是行的嘛。

第一百零八章 两种画风
江陵，其实分新旧两城。
旧城在北，新城在南。
旧城位于楚郢都旧址附近，秦汉相继修缮。关羽镇荆州时，曾大修此城，不过也不算大，城周十余里。
朱然镇江陵时，修江陵新城，离长江很近，自此为魏晋重镇，旧城改曰“纪南城”。
纪南城有守军，共三千人，其中两千算是比较能打的部队，另外一千则是流民丁壮，训练不过两年，以为郡兵，也还凑合。
江陵城守军稍多，差不多是四千精兵、数百丁壮。
当然，江陵附近还有水师营寨，只不过现在人不多了，被调走了。
江陵是重镇。
晋初，荆州主官或治襄阳，或镇江陵。渡江以后，不厥常理。
王敦把家安在武昌，但他人时而在襄阳，时而在江夏。
陶侃把家安在江陵，治所也设在此地，但他人主要在武昌或夏口，因为他现在还兼领刺史之职。
简单来说，江陵是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武昌或夏口是军事中心。
如今大战方起，陶侃几乎日夜蹲在夏口、杨口一线。
至于江陵和纪南城，则留给参军陶斌（陶侃之子）、南郡太守陶臻（陶侃之侄）守御——纪南城也是现在南郡的治所。
堂兄弟两个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信使进行了联络，然后进行了一番部署。
最重要的事情是联络各地的豪强……
十一月初八，江陵西北的湖泊沙洲中，黄和喝完酒后，将瓷碗摔碎于地，大喝道：“汉时我家祖上以江贼破英布，得封侯。今又有何不敢？跟我上。”
说罢，套上皮甲，当先登上一艘船只。
千余人紧随其后，纷纷登上各艘船只。
黄氏族人站在高楼上，静静看着族人部曲的远去。
整整一千五百将士，算是他们江陵黄氏的老底子了。大军压境之际，不退反进，对得起陶公了。
船队沿着漳水（非河北漳水）北上，速度不紧不慢，但浩浩荡荡，气势雄浑。
向北行了一天后，他们甚至看到了几名四处游弋的梁军骑兵。
这些骑兵也是大胆，竟然在岸边远远跟着，时不时破口大骂一番。
船上之人也跟着骂，各自用出最恶毒的语言，问候祖宗十八代，非常热闹。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双方都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吧。
船行两日之后，已可远远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当阳城。
此城离河道还是有点距离的，看着近，走过去其实不近。
黄和没有管他们，而是度入了一片芦苇荡中。
北边数里外，有一位他的结义兄弟，正好去会一会。船停他家坞堡附近的湖池中就是了，顺便讨要点干粮，如果能说服他一起北上，那就更好了。
邵兵好大胆，深入这么远，正好去寻一寻其有无运粮的车队，如果能成功突袭，恐能发一笔大财。
战术就是这么个战术。
邵贼不可能到处都是骑兵、甲士、精锐，他总有战力羸弱的丁壮，以有心算无心，总有机会的。
江陵黄氏如此，华容胡氏也在稍晚时候接到了命令。
他们选派了千名部曲，携带刀盾弓枪，向北越过杨水，进入云梦泽与沔水之间的湖沼区内。
其间有几个水寨，非官府所设，乃百姓自发聚集形成。
洲中开圩田种地，河湖中捕捞鱼虾，往来全靠船只，外地人很难知道他们的所在。如果能藏身其中，骤然杀出，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或有斩获。
大山之中的临沮县河浦码头上，县令正在给庞旸送行。
数十县兵全交给他了，几个豪族也聚了三四百兵，作为襄阳庞氏的分支，庞旸自己凑了百余宗党，外加一千丁壮，总计一千五百余人，翻越山岭，先借宿于相熟土族庄园中，再顺漳水而出，步行北上。
……
在南郡这片土地上，陶氏的命令还是很好使的。
本地豪族也不太懂外间的事情，陶公之子下令，那就打好了。反正也不要他们正面冲杀，只是袭扰敌军辎重部伍罢了。
如果敌军人多势众或看着比较能打，那就不上。
如果敌军人少或看着就是田舍夫丁壮，那就上。
他们好歹经常奉命出征，有过战争经验，不信打不过那些丁壮。
实在不行，也可以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偷袭嘛，吃了败仗也容易逃掉，地方上全是给他们提供帮助的人。
陶氏堂兄弟其实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如果换个终日服散纵酒又没甚本事的士族子弟，可能已经慌了，甚至弃城而逃也不无可能。
他俩制定的战术，其实就是缩微版的陶侃的战术，也是吴人一贯以来的战术，毕竟北人骑马、南人乘舟嘛。
而在真正的北地，当然也有同样的战术：草原骑兵不断后撤，拉长你的补给线，再绕后奔袭，掐断粮道、截杀信使，动摇全军。
这就是人类。他们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利用智慧、工具乃至周边的山川地理，并长期总结，形成自己的打法——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文明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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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豪族帮助陶侃，襄阳豪族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蒯氏投降了，那么怎能没有蔡氏呢？这不合理啊。
蔡氏确实投降了，不过没人在乎他们，大猫小猫两三只而已。
蔡家遭受重创，那得从王如说起了。
当初王如率军祸乱襄阳，就曾经攻上“蔡洲”。
所谓蔡洲，就是沔水中的一个沙洲，或者说岛屿，位于岘山东南十里。
因为汉末蔡瑁降曹，故蔡家混得很不错，虽然家势在魏晋有逐渐走低的趋势。
但因为祖上的余荫，整个蔡洲岛都是他们的，蔡家在岛上起了豪宅，开辟田地，据说鼎盛时光婢妾就有数百个。
不过王如之乱时，蔡洲这个“休闲疗养”胜地被一锅端。岛和房子还在，人却没了……
王如之乱被平定后，蔡家支脉族人从外地返回，先发誓蔡家永不与姓王的结婚，然后开始争抢主脉被屠戮一空后留下的遗产。但没用了，仆婢没了、粮食没了、历代积累的财富没了，一切只能从头做起。
可惜时代没有给他们机会。
因为蔡洲极其重要的位置，如今岛上来了不少兵卒，试图阻止吴人水师北上。
这不是杞人忧天。
沔水下游确实有比较窄的河段，但襄阳以东这一片却非常宽阔。
曹操下荆州时，蔡瑁在此编练水军——说实话，汉江能练个鸡儿水军，曹孟德水师先天发育不良，即便没那场火也要败。
如今岛上来了许多步兵，甚至还有数百骑登岛，宿于郊野，准备随时冲击登岛的晋国水陆兵马。
步兵以千余府兵为主，外加差不多同样数量的部曲。
但人数肯定不太够，于是又调附近的豪族兵马上岛。
高阳池（习家池）的习氏出动了五百兵。
这个家族乃荆土豪族，有佳园池，山简镇荆州时就喜欢到他家玩，“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
习氏的姻亲庞氏也派人来了。
这个家族是庞德公、庞统后人，不过现在也不太行了。
庞涣（庞德公之孙、庞山民之子、庞统从侄、诸葛亮外甥）在晋太康年间任牂牁太守，后来气得不想干了，离了这穷山恶水，回老家闲居。
庞涣之后，庞氏族人多在郡县历职，很难超脱出襄阳本地了，有点向地方小士族滑落的苗头。
晋梁交兵多年，庞氏损失不轻，更无起势的可能。
如今被抓了差，虽不情愿，但未必没有借机重振家门的念头。
这三家之外，还有几家，总共凑了三千丁壮，于岛上戍守。
这一日，晋军水师冲破鄀县方向的阻截，二十多艘船逆流而上，大薄蔡洲。
岛上箭矢飞来飞去，密密麻麻。
瑕楼龙骧府部曲将史仙站在墙头，看着己方兵士被船上密集的箭矢射得站不住脚，纷纷溃退时，勃然大怒。
不过他也没太好的办法。
若吴人敢与他到河南厮杀，自会让他领教厉害，可惜这里是河中沙洲，又是另一种打法了。
“擒贼将！”
“杀贼兵！”
河滩之上，一群吴兵奋勇下水，在舟船弓弩的掩护下，冲向沙洲。
不知道什么时候，岸边的芦苇荡被引燃了，大火冲天而起，部分冲得太快的吴兵在火中大声惨叫着。
剩下的人果断换了处地方，继续尝试登陆。
河面之上，战舰将一根根木桩拔起。
他们在此清理好几天了，时至今日，终于清理了正中央一部分河道。
隆隆鼓声之中，两艘船只当先而上，不过还没走多远，就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片刻之后，船上的吴兵开始四处奔走，大呼小叫。
船底破开了大洞，河水汹涌而入，瞬间就倾斜了起来。
蔡洲上的守兵齐声高呼，士气大振，高呼道：“吴人尽成鱼鳖矣。”
吴兵脸色难看地跳入水中，游向身后的其他舰船，慢慢被救起。
晋军水师将领无奈，令船队暂且退后，屯于开阔水面，同时想方设法调集了数艘小船，逆水而上，往襄阳而去。
这种小船运不了几个人，更装不了什么物资。他们的作用，更多是拿来趟雷。
谁能想到，梁人竟然在河底钉了充满尖刺的木桩呢？
这招还是当年东吴拿来对付晋国水师的，只不过事先泄密，让人家知道了。
邓岳在襄阳城头静静看着。
水师船队离他们就只有十里，但始终冲不过来。
派上蔡洲的陆兵先胜后败，击破了当面的襄阳豪族兵，不过很快被一帮身披重铠的府兵给冲得狼狈而逃，直到被水师舰船遮护住才活得一命。
战事激烈无比，杀声直冲云霄。
他有心派兵出城厮杀接应，但之前尝试过一次，折损了数百兵马，便不太敢了。
这场战争的走势，愈发让人扑朔迷离了。
“府君，有人射上来一封信。”幕僚匆匆而至，低声说道。
“不看。”邓岳一把推开了他。
幕僚讪讪而笑，将信件藏入袖中。
邓岳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此人姓杨，就是襄阳本地人。甚至他的家都能在城头看到——蔡洲以西的河对岸有湖，名“洄湖”，长数里，水色常绿，汉末杨仪居上洄，杨颙居下洄，便是襄阳杨家了。
梁军杀来时，一部分杨氏族人避入城中，留守祖宅的人则据坞堡而降。
邓岳怀疑城内的杨氏族人也要跟着降，尤其是在此人捡回来一封信后。
他还不愿降，心里面对陶公的敬意还没消耗干净。
今日水师出现在蔡洲附近，也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杨姓幕僚则心中冷笑。
邓岳还是说一套做一套。
若真不想降，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待过些时日，找个机会让他人再提一次就是了，不信邓岳不动摇。

第一百零九章 幕后
一连几日，晋军水师都在拔除暗桩。
邵慎看得也有些急了。
设置的层层障碍看样子不太管用啊，人家有水面优势，只要肯花时间，早晚能一一清除。
这几天时间内，他又命人在河面上修建了一道浮桥。
每到晚上，就遣人施放火船。
基本都失败了，只有一次运气好，点燃了两艘不大不小的船只。
沔水两岸的梁军看到熊熊燃烧着的船只，欢呼声响彻夜空。
无数本地或杂胡丁壮被驱赶下河，安装障碍。
与此同时，他们搞来了几艘装满沙土的船只，找到水浅的地方，令其自沉。
这是压根不管以后能不能利用这条河了，先沉了再说。至于沉船有没有用，不好说，反正试试总没错的。
岘山上的敌军趁夜冲杀了一回，将一批攻山的杂胡杀得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右飞龙卫两千多府兵紧急上前，先密集投放箭矢，无分敌我，将杂胡溃兵与下山的晋兵尽皆扫倒，然后击鼓前进，将敌人又压回了山城内。
及至今日，岘山守军多番大战之下，已不足两千人。
初十，一股河陇来的小部落因伤亡太大，鼓噪不休，直接被严阵以待的黄头军、捉生军两相夹击，千余人尽皆屠灭。
杂胡受到了震慑，但士气也更低落了。
前方战场的消息在十一日夜间传到了淯阳。
彼时邵勋正在和羊冏之下棋，听到消息后起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此番南巡，太保潘滔没来，因为他病得很重，难以起身。
裴邈亦身体有恙，不过还能视事，邵勋着其于洛阳静养。
也就羊冏之身体还算硬朗，但这个年纪了，谁说得准呢？没有现代检查身体的各种仪器，说不定身体已经积重难返，只不过还没爆发出来。
“南下之兵，可分三路。”邵勋看着地图，说道：“羊卿以为如何？”
“我看巨鹿郡王失算了。”羊冏之一点不客气地说道：“陶侃没有赶来襄阳城下的意思。”
“打仗哪有次次如意的？”邵勋摇头失笑：“陶士衡不过四万兵，这边分一分，那边分一分，能动用的也就那么些。”
当年老曹与孙刘联军大战时兵多不多？那当然多，都超过二十万了。但分兵几路之后，每一路兵就少了，再去掉地方驻防兵力，投入一个战场的兵力就更少了。
最终赤壁大战，前线已经和吴兵接战了，都成熟人了，后面还有不止一支部队在往前线赶路。
战场容纳能力就那样，通行能力也不佳，行军隔着老远，各支部队被地形割裂，摆不开太多人，最终搞成一场稀里糊涂的败仗。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南郡、襄阳等地得以保存，因为那些部队根本没来得及参战，实力尚存，可以和孙刘联军打烂仗，你来我往。
邵勋的部队现在也被分割了。
“徐朗在安陆病了。”邵勋指着地图说道：“朕令其保住安陆，伺机清扫诸县。”
“陛下，不如遣人招抚。”羊冏之说道。
邵勋好像没听见。
江夏有几个豪族，基本都集中在一个县，即郡城安陆，其他地方没有上得了台面的势力，只有乡间土豪乃至具有山贼水匪性质的团体，由此可见这个郡的核心就在安陆，而此城在三国那会多半时间属于北方。
安陆李氏降了，但黄氏没有降，张氏也没有降。
徐朗病倒之前，协助李氏击破了黄氏，但张氏仍在顽抗。
羊冏之让邵勋遣人招抚，那是出于“朴素的感情”。
邵勋装傻，那是出于“现实的算计”。
南下荆州，总要破一些家的。
襄阳廖氏破家了，这是一块大肥肉，已经被他拿在手里。
蔡家那狗屁实力，还想保住祖上那庞大的家产？做梦。
而且，像蔡洲这种好地方，和你蔡氏远宗族人有什么关系？都不是一家人了好吧？你们是来吃绝户的吧？
给两个小官打发掉，家产收走便是。
江夏黄氏、张氏干掉，家产收走。李氏出任太守，正反榜样都有，简直是赢两次。
一场大战，怎么可能不洗牌呢？
当然，事情不能做得太绝对，天下事贵乎中庸，于是邵勋又指着地图说道：“西路江陵那边，可招抚。”
“江陵虽富，但多为荆襄大族支脉迁徙而至，门第不高，招抚何人？”羊冏之问道。
“卿何必执着门第？”邵勋不悦道：“况且朕也没打算招抚那些士族支脉。他们若主动来投，可也。若不投，攻杀便是。朕要招抚的乃乡间土豪，此辈没有门第，然上进之心迫切，便是一江贼首领来降，朕也不介意。”
羊冏之看了邵勋一眼，道：“陛下英明。”
“卿似有未尽之言？”邵勋问道。
羊冏之叹道：“臣知陛下之志。然此刻已冬月，距开春不过三四个月罢了，若不能速取江陵，大军疫病猛增，不撤也得撤。陛下或可宽宥江陵豪族，令其来降，不但战事大为顺利，今后还可以江陵为基，打造水军。否则，便如曹孟德那般，无奈弃守江陵。”
一句话，你要在当地有群众基础。
这个“群众”，可不是指普通老百姓。
群众支持你，你就可以站稳脚跟。群众不支持，那就只能灰溜溜撤军。
邵勋沉吟未决。
他知道，在魏晋乃至南北朝这个时间段，与其说军事仗多，政治仗则更多。
地方上的支持，不仅仅是粮食物资，还有兵员。
邵勋的主力部队是不可能常驻这一片的，你总要任命地头蛇为官，帮你守御地方。
“江陵可用谁？”邵勋问道。
“南阳、襄阳互相攻伐多年，有些大族忍受不住，便遣子侄辈迁居江陵治产业。”羊冏之说道：“陛下不妨挑选几个顺服之辈，令其游说。大军压境之下，人心思变。陶士衡久不来襄阳，臣以为其或屯兵竟陵，诱我军南下，那就断掉他的根基，让他无处筹措粮草，无法久持下去。”
邵勋听完，赞道：“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羊冏之拱了拱手。
“卿可能为此事？”邵勋问道。
“愿为陛下分忧。”羊冏之说道。
“善。”邵勋笑道，说完又看向地图。
东路清扫江夏残敌，西路大举南下，直扑江陵，唯有中路还在包围襄阳，看看能不能钓到晋军主力。
如今看来，希望不大了。陶侃一直在用水军折腾，或有一些陆师，但人数不多，显然没把襄阳当回事，只是鼓励守军继续坚持罢了。
“卿至襄阳时，带一些绢帛。”邵勋又道。
羊冏之一愣，继而猜测不已。
“没别的意思。”邵勋摆了摆手，道：“岘山、蔡洲屡次激战，诸部伤损不小。有些部落出征时不过两千人，折损近半，甚是惨烈。战死者人赐三匹绢以为抚恤，活下来的人给一匹。这些部队可以撤下来了。襄阳豪族——”
想了想后，又道：“罢了，战后再说。”
羊冏之心中一动，这是要襄阳豪族战后出钱帛、粮肉犒军。之所以现在不提，那是怕他们再反。
邵太白的心肠，真是从上到下，黑得一塌糊涂。
“臣遵命。”羊冏之应道。
“还有——”邵勋说道：“诸胡立功将士，可选调一批来淯阳，朕要赐其勋官，授襄阳田土。”
羊冏之应了声，旋又道：“‘勋官’之名，或可改一改。”
“朕都说了不用避讳。”邵勋无奈道。
羊冏之没话说了。
你不改，你的子孙会改，将来史书上可就不叫“勋官”了，这么坚持有何意义？
羊冏之很快走了。
邵勋在屋内踱着步子，他对邵慎打得不是很满意，总是下意识想要调整，但最终都忍住了。
这么搞，只会让大侄子信心全无。
以后还有仗要打呢，总不能事事都自己干预。
王雀儿、金正、侯飞虎都放出去了，外加早年元从李重，各自坐镇一方。
但仅有四个方面大将可不够，大侄子、张硕、蒋恪、徐煜等第二梯队要跟上。
当然，大侄子打得也还不错，至少目标非常清晰，排兵布阵没有大的问题，这也是没有必要干预的重要原因。
罢了，他还是在后方搞政治统战、利益分配好了。
“陛下。”门外一阵环佩叮当，刘野那亲手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美人来得正好。”邵勋笑道。
刘野那放下茶点，捂嘴笑了笑。
这笑容让邵贼有点绷不住，只能干笑两声，道：“前几日麻秋冲散了一支登岸的吴兵，立有功勋。朕欲授襄阳田土酬功，你觉得如何。”
“可是要将家人都搬取过来？”刘野那问道。
“正是。”邵勋说道：“上党太平多年，户口渐丰，而田土不多，何必都局促一地呢？”
刘野那不是什么傻白甜，闻言立刻问道：“麻秋愿意？”
这个“愿意”二字含义太丰富了。
首先是水土能不能适应，愿不愿意搬到一个与以前生活环境迥异的地方？
襄阳你说它是南方，没错，水网密布、森林众多，和南方环境有点像。
但要说北方，似乎也能沾点边，因为离南阳太近了，同时环境也不是纯正的南方味，有点南北过渡地带，两边都靠一点的意思。
羯人在上党生活很久了，早的曹魏年间就来，已近百年，晚的晋时过来，也几十年了。他们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上党的环境，有人迁居到临近的河北、司州郡县也能适应，但襄阳呢？可不一定。
另外，刘野那的深层意思是麻秋本身是上党羯人的一个部大，有自己的部落，只不过依附于刘氏罢了。
如果是麻秋主动提出的，那么他就是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如果是被迫，好像更危险……
邵勋恍若未闻，只道：“朕会仔细挑选，尽量在襄阳、中庐、山都三县。”
刘野那坐了下来，道：“陛下你若强要这么做，最好不要太明显。可以置龙骧府名义，拣选有功将士安置。如此，兵士们得了大利，或愿意离开上党，毕竟在那边日子是真不好过。另外，面上也好看，没特意针对谁。”
邵勋听完，放下了心。
他这也是在测试刘野那，看看她是站在男人、孩子这一边，还是站在兄长那一边。
刘野那微微有些惆怅，但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他身边，这让邵勋比较满意。
到了今天，容易做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后面都是比较难的，不可能完全一团和气。
“不过——”刘野那又看向邵勋，道：“战事如此顺利，陛下——”
“郎君。”邵勋说道。
“郎君你有些自满了。”刘野那起身，眼波流转，道：“先击败陶侃再说。”
“美人你就坐那边说话。”邵勋说道。
刘野那轻笑一声，坐到邵勋腿上，硕大、绵软又坚实的大臀轻轻摩擦着，道：“麻秋是小事，他可能会见利忘义，但会让妾的兄长不悦，还是缓一缓，今只发赏赐，不涉余事。”
说完这句话，刘野那笑得更厉害了。
邵勋亦笑，生理反应，如之奈何。
早晚要死在这女人的肚皮上！
不过，刘野那提及的刘闰中不高兴也是事实。
当然，邵勋可以不在乎，只不过因为他的一贯行事风格让人觉得他会在乎。
事实上这要看人的。
就像北方度田，很多人觉得他必须要利益交换，且言之凿凿士族去了南方损失巨大，不满了如何如何。
以前或许是这样，但到如今这个地步，可不一定了。只不过邵勋不想做得太难看，尽量给好处罢了。
真少给一些好处，又能如何？
邵某人固然很难受，因为士族对他不满了，但在如今的形势下，士族真敢拉起部队造反吗？
双方都有所顾忌，而且士族被分化得厉害，最终多半不了了之，强吞下苦果。
北地太平这么多年，很多人似乎都忘了，这是个开国天子、马上皇帝，早年手段狠辣无比，做出的事情也往往让人胆寒。
你想你的人头被他拿在手里把玩吗？
你想被他亲手拔下舌头吗？
你想你的妻女被他弄大肚子吗？
承平天子，连改革都费劲无比，必须各种利益交换，但对开国天子来说，利益交换是可选项，不是必需项。
邵贼是体面人，平日里不想把关系搞得这么僵，但他有时候也会不体面。
“便依你所言。”邵勋说道：“暂先发赏，鼓舞一下士气。大侄这场仗，倒有一半是我在替他打。王雀儿、侯飞虎、金正等人可没这些好处。”
老叔不插手战事，但拉拢豪族、封官许愿、鼓舞士气的幕后工作做了不少。侄子这场仗，竟然只用考虑军事问题，也太轻松了一点。
“巨鹿郡王是宗室。”刘野那说道：“这个世道，若大将皆外人，无一宗室，恐不美也。”
说完，又看向邵勋，道：“陛下，而今宗室人丁还有些单薄……”
邵勋有些头皮发麻。
想当年，刚抢到刘野那时，气喘如牛，恨不得把子孙袋都塞进去，达到了心理、生理上的双重极乐。
每一次看到石勒老婆肚子大起来，都很有成就感，仿佛赢两次一样。
现在他对刘野那有些感情了，这女人也向着他，很难再如当初刚抢回家时那般性致勃发。
他就像狗熊掰玉米一样，注定要掰一个，扔一个。
“朕要见一见新城郡官佐，明日再说。”邵勋咳嗽了下，道。
新城郡上下刚刚投降，上庸也快了。
襄阳一丢，这两地没有独自维持的能力，要不投降成国，要么投降梁国，没有第三条路。
抚慰新城官员是必需的，抚慰女人不是必需的。

第一百一十章 习家池
羊冏之抵达襄阳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怎么着，刚抵达那一天，就遇到樊城守军出击。
此城北面是湖，东面是滩涂，南面是河，双方只在城西交战。
这一次规模还是相当不小的。
黄头军与贼人阵列而战，动摇了毛宝部步兵的阵脚，令其阵型松散，上党骑兵一冲而入，取得了歼敌千余的战果。
羊冏之从头看到尾。虽说守城最忌死守，一定要时不时出城攻杀一番，让敌人胆寒，无法全力攻城，但吴人搞成这个样子，还是有些失策。
尤其是那些断发文身的蛮兵，空有一腔血勇之气。
确实够野蛮、够愚昧、也够不怕死，但最先露出破绽的就是他们，被上党骑兵抓到了漏洞，一冲而入。
这个时候，羊冏之也算明白了。
晋国最能打的荆州兵也就是黄头军的水准，算是合格能战的步兵，但还不够强，还需要继续砥砺，同时严重缺乏骑兵辅助，作战时很吃亏。
他现在明白为何陶侃不敢决战了。
如果面对的是石勒、刘聪那样以骑蹙步的兵，其实倒好打了，但面对大梁这种以精锐步军为主，骑兵为辅的部队，他是真打不过。
过浮桥之时，羊冏之看到了大队正在南下的步骑。
稍一打听，才知道邵慎抽调一批部队前往江陵，看样子是要主攻那一片了。
至于襄阳，大概还是以围困、监视为主。
这不，围城大军已经开始挖掘壕沟、修筑土墙了。
这些东西建起来，可以减少围城大军的人数，这从侧面证明了邵慎已经开始调整作战部署。
马车一辆辆驶过浮桥，就在襄阳守军眼皮子底下。
当羊冏之跟随最后一辆车抵达沔水南岸时，正好看到巡视至此的邵慎。
“太尉。”
“巨鹿郡王。”
二人相互见礼完毕。
羊冏之打量了一下这位大军统帅。
整体比以前憔悴了不少，原本齐整的胡须也很久没打理了，看起来有些凌乱。
跟在他身后的幕僚、宾客、亲兵们也差不多。这场大战考验的不仅仅是敌方，大梁王师上下也备受煎熬。
“陛下遣太尉来劳军？”邵慎扫了一眼马车上的绢帛甚至是酒肉，问道。
“正是。”说完，他扯着邵慎，离开众人几步，低声道：“陛下有言，损伤较大的部落可以撤下来了，战死者发放抚恤，存活者给予赏赐。”
“陛下倒是心善。”邵慎点了点头，道：“河陇来的部落损失较大，我看不如驱使他们继续攻岘山、樊城，弄死拉倒。这帮人就算放回去，也会怀恨在心，不如全部料理了。”
羊冏之就静静看着邵慎。
邵慎无奈，道：“就按陛下之意来办吧。”
羊冏之这才微微颔首，又问道：“晋军水师还在？”
“撤回去了。”邵慎说道：“前后沉了四艘舰、千余人，余众向南撤退，不知回哪去了。”
“定是回杨口了。”羊冏之说道：“可有贼人进入襄阳。”
“贼人派了两艘吃水浅的轻舟，趁夜突入襄阳。也就数十人而已，无大碍。”邵慎说道。
“方才路上看到樊城贼军出战……”羊冏之又道。
“想必太尉也知道了，贼军大败，损兵千人。”邵慎说道：“岘山上面贼军应不足千五之数，我已经遣人劝降了。这本就是一支孤军，再耗下去也没甚意思，或有劝降可能。”
羊冏之听了心下安慰。
局势还是很不错的。岘山一降，就剩樊城和襄阳了。
“江陵那边可有消息？”羊冏之又问道。
邵慎沉吟片刻，道：“贼已有备，未能轻取。前锋在漳水河湾被埋伏了一下，损兵数百。还得大军压境，遮护好后路才是。乡间土豪不识天威，屠灭便是。”
羊冏之未置可否。
在他看来，那些此刻奉陶氏号令与王师厮杀的豪族兵马，都是可以争取过来的，至少应该尝试一下。哪怕不能全部拉拢，拉一部分人过来也是好的。
有了本地人协助，至少大军不用稀里糊涂走岔路被人埋伏，甚至还能动摇敌军心，让更多的人放弃抵抗，至少两不相帮。
不过这是他的事，他还得花时间找人，一家家谈过去。
至于巨鹿郡王，他只考虑如何用兵就是了。在他的用兵部署中，就该假设所有人都是敌人，否则容易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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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比羊冏之稍晚一天抵达。
作为襄阳度支校尉，他很想把衙署搬到襄阳来，而不是侨治南阳。
但现在没办法。
抵达樊城时，正是傍晚时分，一队队杂胡兵士从南岸撤回，在西边很远处的农田中安营扎寨。
桓温仔细观察着。
很多人都没有马匹！不知道是出征时就没带呢，还是路上损失了，又或者抵达战场后消耗掉了。
这场战争，死人固然是一回事，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也有不小的消耗。
桓温手下比较警醒。
出任度支校尉后，他向天子求情，将原本在河州整合的一千五百人调了过来，充当运兵。
这些人生于苦寒之地，愚昧野蛮，但好好整训一番后，押运资粮不成问题，甚至有些过于“奢华”了——毕竟他们上过战场见过血，当运兵有点可惜了。
“大部分都是河州的。”襄阳度支都尉辛髦指了指那些正拐下道路，前往远方的胡兵，说道：“末将方才问了一下，多为依附乞伏氏的部落，另有少许秃发鲜卑。”
“他们说了什么？”桓温问道。
辛髦知道上官为什么这么问，立刻说道：“有怨言，不过领了赏赐之后，牧人们高兴了许多，也就头人板着脸。不过他们马上要去淯阳了，天子可能还会发下赏赐。”
桓温闻言停下了脚步，默默看着这些人。
其实真正比较惨的是攻岘山的那一批人，那是真的没有任何花巧，全靠猛打硬冲，伤亡自然小不了，真打起野战，反倒没那么大伤亡了。
另外，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那就是疫病。
即便有《风土病》对照，提前预防，即便是冬天，但也只能降低得病的可能，无法完全杜绝。更别说有些人其实没得病，但从西北来到襄阳后，莫名其妙浑身不舒服，人萎靡不振，多番鼓舞士气，还是很难受。
有些人缓过来了，慢慢变得生龙活虎。
有些人则一直病恹恹的，病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真不知道夏天攻过来时会怎样。连天大雨，河水猛涨，到处湿漉漉的，这些人多半扛不住。
“各个战场加起来，诸部胡兵得死上万人了吧？”桓温突然问道。
“应是有了。”辛髦说道：“光一个岘山，就填进去五六千，还有野战厮杀阵殁的、病死的，外加鼓噪被屠戮的，不下万人。”
桓温最后看了几眼，然后策马而前，过了浮桥，按照事先的约定，直奔高阳池。
“桓元子来了。”羊冏之坐在池边笑着招了招手。
在座的还有几位大梁官员，但桓温多半不认识，只有鸿胪寺丞庾蔑有点印象——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
襄阳本地士族也不少，除了从淯阳回返的蒯恒、李充外，桓温还是不认识其他人。
“元子，坐老夫身边。”主人家习嘏起身，笑吟吟地说道。
桓温看了眼羊冏之，见他微微点头，便坐了下来。
习家的池子不小，大概占地十余亩，周围修建了各种亭台楼阁，移栽了茂林修竹、名贵花木，同时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各种假山奇石，看起来颇有意趣。
一行人坐在亭台水榭之中，立刻心神放松，几乎感觉不到身处战争之地。
而这个习嘏习彦文早已年过六旬，看起来就是一个微胖的富态老人。
他以临湘令起家，后当了山简幕府的功曹、记室参军，再往后就告老还乡，已十余年。
习家这个池子非常有名，下了大血本，连山简这种见过太多世面的人都赞不绝口，时不时来游玩，一住就是好久——池名“高阳”，当地人俗称“习家池”。
习嘏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经人介绍，名叫习凿齿，今年十三岁，自小博览群书，是襄阳习家后起之秀。
习嘏下首处还有姻亲罗氏、近邻杨氏等襄阳豪族。
桓温只和他们眼神对视了下，笑了笑，便目不斜视了，真的不熟。
“元子果是年少有为，年不过十八，便已是驸马都尉、度支校尉。天子爱才，无分南北。”习嘏笑道：“老夫得书信一封江陵，把子侄辈都喊回来，别再蹉跎时日了。”
众人听了都笑。
“老夫也得书信相召。”蒯恒笑道：“不过，若能建立功勋，岂不是更美？”
“是极。”庞涣捋须笑道：“江陵奥区名邑，若毁于战火，殊为可惜。”
说这些话时，众人眼光都不自觉地看向羊冏之。
羊冏之淡淡一笑，道：“老夫来此不过月余，便已颇感不适。这还是冬天，若夏秋时节，却不知会怎样了。江陵与襄阳，应还有些不一样吧？”
“羊公所言甚是。”习嘏说道：“仆在江陵闲居过两年，比之襄阳更为湿热，北人初来乍到，确实很难受。不过，住个十年八年就习惯了。”
羊冏之一听，连连摆手，笑道：“老夫这把年纪了，只想回乡里养老。江陵还得靠荆襄诸君帮忙看顾，陛下亦是此意。”
此言一出，众人一副“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
南郡是整个荆州户口最繁盛的地方，江陵则是商业重镇，东西南北商徒汇集于此，财货山积，钱帛无数。
有足够的户口、开发的田地较多，还有巨大的商业利益，谁不想去这个地方？
说难听点，天子便是让出南阳太守的职位，估计都没南郡太守有吸引力。
羊冏之这话，其实就是隐晦地告诉众人：南郡的官位可以给一部分出去，包括太守。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方才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全是试探和许诺。
桓温静静看着，颇有些无奈的感觉。
他被羊冏之拉过来当榜样了。
别说南郡太守了，只要有才、有功，天子女婿都可做得！毕竟他也算半个南人，出生就在建邺。
不过也无所谓了。
能为战事提供便利，让天子能更早平定荆襄，做什么他都愿意。
早点结束，不但少死人、少消耗粮草器械，他也能早点回洛阳。
没出门之前觉得公主给的压力太大了，出门两个月，倒有点想念了。
想着想着，桓温居然开始走神了，别人在谈论军国大事，他在想老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终极目标
十一月十五日，来自西海郡的乙弗鲜卑、折掘鲜卑以及武威卢水胡等部落轮番上，每部只攻一次，攻完就退，换另一个部落上。
如此车轮战之后，已经损失过半的守军遣使接洽投降。
邵慎本不欲纳降，羊冏之反复劝说，最终同意剩下的千名守军放下器械，列队下山。
不过，他们一下山，邵慎立刻变脸了，意欲杀降，好悬被人拉住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发配罪人去边疆是历朝历代故智了，这批人的最终目的地是河会城，总共一千家，悉数流配。
而当邵慎的将旗插上岘山之顶的时候，襄阳、樊城大震。
当天晚上，又有骑士射了劝降信入城，不过一时间没什么反应。
仔细算一算守军，襄阳城内还有五千余——如果邓岳没有征发豪门僮仆或市人的话，当然这不太可能。
樊城守军已不足四千。
整体局势危若累卵，一副风雨飘摇的模样。
十六日，在等到充足的粮草后，黄彪率军直抵石城之外。
他这一路的兵马已经大为减少。
落雁军和一半的代国骑兵已经西调，并入西路军，归蒋恪指挥。留在黄彪手里的只有右金吾卫、黑矟左营及四千余拓跋鲜卑骑兵，战兵不足一万五千，算上辅兵约二万九千众。
很显然，邵慎调整了部署，增兵西线，直攻江陵，东线则处于“进攻性防御”状态。
不过，黄彪很显然不满足于防守。
得知石城有晋军水寨和两千陆军的时候，立刻下令发起猛攻。
此城在后世钟祥附近。
三国时，孙权在此筑堡，遣牙门将一员镇守，故名“牙门戍”。
魏吴反复拉锯。到了晋朝，羊祜出任荆州都督，攻占此地，又选取背山临水之地，筑石城，作为与东吴对峙的前线要塞。
前晋末年，杜弢被王澄逼反，石城失陷。
陶侃率军讨伐，于此地被杜曾击败。
石城这里其实是竟陵郡地界了，只不过没什么百姓，也不知道被迁走了，还是逃光了。
黄彪不关心竟陵百姓去哪了，他只想拿下这座城池，因此第一时间前出瞭望。
“咚咚咚……”瞭望的同时，旁边响起了进兵的鼓声。
黑矟左营的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向晋军水寨发起攻击。
水师进军，中途也是要有休息节点的，便是水寨了。
修理船只、囤积物资、安置伤病员乃至作为进攻发起点，都需要这么一个寨子。
黄彪粗粗观察下来，石城东、南、北三面利用天然地势修建了城墙，西面是绝壁，下临沔水。也就是说，水寨和城池之间的联系是可以人为切断的。
这不，拓跋代国的骑兵只冲了一回，损失了少许人手，就试探出了哪里是松软的河滩地，哪里是相对坚实的地面，然后发起了坚决的攻击，将试图来往于石城和水寨间的晋军阻隔开，切成两段。
眼下对水寨的进攻已经展开，石城则不加理会，只派右金吾卫和鲜卑骑兵监视着，只要敌军一出城，立刻与其野战。
而在他们身后，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一千二百府兵带着部曲，并两千丁壮、一千骑兵，挽着牛车、驴骡南下，往竟陵郡城方向挺进。
区区数千人而已，能打的不过一半，却敢只携带半个月的粮草，悍然南下，进兵之势可谓非常凶猛。
“遣人知会一下安陆，问问左飞龙卫那帮人还要拖延到几时。”黄彪唤来信使，吩咐道。
信使转身离去。
黄彪则扭头看向水寨。
守营的晋军水师正在墙头与黑矟左营互射，战场上矢石横飞，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黄彪想起了昨天有鲜卑将领向他进言，沿途遇到的城市，如果一次打不下，就全部绕过不打，派人监视就好了，主力部队大举南下，饮马长江。
黄彪对此有些吃惊，鲜卑人都喜欢这么打仗呢？
如果南下主力是骑兵，确实可以派一部分精骑监视城内守军，然后绕城而过，大举南下，但那样隐患太大了。
进攻时看不出来，撤退时各部皆无战心，那就遭罪了——可别想当然，马是一种比人更娇贵、对环境更敏感的动物，当它们在南方水网密布地带生病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两条腿跑路被人追杀的感觉了。
黄彪不敢放过这些沿途城池，劝降不果后就开始进攻。
石城他不敢说什么时候能打下，但水寨里没多少水军，而且营垒也不坚固，拿下不难。
北边已经有一个襄阳围而不打了，南方石城、竟陵、杨口你都不打？
没办法，该狠下心来就得狠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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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口大营之中，陶侃正在为蔡谟送行。
“士衡，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蔡谟已经上了船，又看向岸边的陶侃，忍不住说道。
陶侃哈哈大笑，道：“事至此也，悔亦无用。”
两人说话间，从各处抽调而来的兵马正在分批登船。
陶侃最近调整了一下部署，从武昌、夏口抽调兵马，手头聚集起了一万五千步军、万余水师，这是荆州最强大的机动兵团了，也是唯一的机动兵团。
竟陵、杨口及附近区域的防务，基本都委托给了蔡谟带来的一万江州水陆兵马，并严令其不得浪战，但水陆配合，固守而已。
他手下这两三万人，可利用杨水、夏水甚至不太好走的涌水增援各处。
四个字：以拖待变。
拖到梁军受不了攻城伤亡，受不了无穷无尽的河道和烂泥地，受不了粮草补给时常失期，乃至等到明年开春后，水土不服的北兵越来越多，战马、役畜大批量死亡，被迫撤退。
被迫撤退和主动撤退可是两回事。
他就不信那时候梁军还能在追杀下全身而退，一个不好，大败亏输也是大有可能之事，届时不但江陵之围自解，襄阳可能都得吐出来。
他心中最为遗憾之事，就是朝廷一开始胡乱指挥，让他被迫丢了一万余兵在襄樊二地。
如果此时手头能再多一万余精兵，使得有阵列野战能力的步军主力达到二万七千人，他甚至可以行军至江陵北侧，来个大迂回，彻底截断正往江陵聚集的梁军主力后路。
但现在不过一万五千余兵，却冒险多了，因为梁军很可能也调整部署了，两面夹击之下有些不太够。
不过这话只能憋在心里，连蔡谟都不能多讲。
你总不能怪天子、丞相和朝堂衮衮诸公吧？
蔡谟不知道陶侃心里怎么想的，见得陶侃大笑，无奈道：“士衡！”
陶侃收起了笑容，朝蔡谟拱了拱手，道：“君若有心，不如再帮我寻些兵马过来，无需多厉害，能守城就行。最好是湘州兵，他们离得近。不要夷兵，他们守城都守不好。如果只有蛮夷，最好是经过整训会守城的。如此，我便能抽调武昌、夏口驻军，把握大增。”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如果实在不行，蛮夷亦可，老夫把他们带身边出战就行。”
“这……”蔡谟想了想，道：“我这便回京，士衡静候佳音即可。”
陶侃拱了拱手，上船去了。
朝廷为了防方镇真是入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肯把湘州交给他。
陶侃的座舰渐渐远去，河面上鼓声不绝，樯橹如林。
而在河畔附近的驿道上，大队步军也在赶路，浩浩荡荡，直奔华容。
华容城南聚集着一支水师，可乘船进入云梦泽，再经夏水前往江陵。
蔡谟看不懂这些军事部署和调动，他只知道陶侃在“八十万”梁军的大举侵袭下勉力维持，苦苦等待天时。
摇了摇头之后，他忧心忡忡地吩咐开船。
从杨口下长江，再回建邺，快得很，他要尽快与朝中重臣商议。
来之前的路上，隐隐听闻淮南方向有梁军南下，围攻合肥新城，却不知道怎样了。
徐州那边应该也动手了吧？
这场全面入侵，声势浩大，邵贼定然没那么容易收手，现在就看谁能坚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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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的时候，西路军都督蒋恪已经坐镇当阳，开始频频调集兵马了。
当阳南北，车马一路看不到头。
南方水网密布地带，即便是开发完善的地区，河流也是一条接一条。
辎重车队往往淤积在仅有的几张木桥前，排队等候。
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桥梁被毁掉了，这极大拖延了进兵的速度。
丁壮们被驱赶下河，修建临时浮桥，时而忙得满头大汗，时而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
马车旁躺满了一地人。
有的人身体无力，有的人严重发烧，有的人上吐下泻。
军官们派人将他们集中到临时设置的营地内。
医者简单救治一下，如果还好不了，那就等死。
急着过路的战兵与丁壮们争抢道路，终日骂声不绝，纠纷不断，混乱无比。
后方听闻有辎重部伍入夜休息时，被从湖荡中上岸的吴人偷袭，损失不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于是乎，这几天当阳方面又派出多股轻骑，沿途巡视粮道。
但他们并不能杜绝这种现象，只能减少其发生的频率。
一直到二十一日，从东路军、中路军抽调而来的先锋一部抵达，并配属给辎重部伍后，这种现象才趋近于无。
不过，初来乍到的鲜卑骑兵还是吃了一次亏，被人抓住机会，围在一个四面环水的村落中，损失了百余骑。
从空中俯瞰而下，自江陵到襄阳，数百里的道途上旌旗林立，车马如云。
各色部伍穿插其间，仿佛全天下的男人都聚集到了此处一般。
这一刻，战场中心已转移到了江陵。
也是在这一刻，再傻的人都知道，襄阳只是附带的，邵贼心里最重要的目标是江陵。
而江陵，是没法断绝外援的，除非没人来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江陵城外
大军南下不过两个月，就直抵江陵城下，可谓邵贼用兵以来打得最顺的两次战争——另外一次很显然是西征凉州了。
西路军都督蒋恪数了数手头的部队，已经有战辅兵七万余人了，抵达前线的也有四万多。
不是不想全拉来前线，一是后勤压力太大，二是地形就那样，没法全部展开。
比如江陵城西北、东北的那些池沼、湖泊，他就很想填了。
按照《风土病》的说法，池沼离城这么近招蚊子啊，容易孳生疟病，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他第一步对付的并非江陵，而是纪南城。
太守陶臻没有跟陶侃挤在一座城里，而是选了江陵旧城纪南作为南郡郡治。
城内有三千兵，似乎还临时征发了部分僮仆，猬集一团，坚决不出击。
二十二日，蒋恪登高瞭望纪南、江陵二城，最终决定先攻打更靠北的纪南城。
他的风格和邵慎不一样。
邵慎一直试图引诱襄樊守城出战，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挖长壕围困。
蒋恪似乎并不指望守军出来送人头，于是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外开挖壕沟，挖出来的土原地夯实堆成墙。
看到梁人这么做后，纪南城头的陶臻内心是有点慌的。
人家这是要把你围起来，再慢慢整治。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外部援兵的话，单靠内部强冲溃围真的有点难。
不过，他是主将，不能把内心的担忧传递给别人。
“诸君勿忧。”陶臻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将校、士人，强笑道：“贼兵远道而来，耗费甚大，必不能久持。从今日起，我等只需勠力同心，定能守稳此城。”
“谨遵府君之命。”众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便有人大声应道。
而第一个人跳了出来之后，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纷纷表态。
陶臻很满意。
不过他很清醒，这会敌军初来乍到，还没动真格的。城内众人还没来得及暴露自己的想法，只能随大流表态。
时日一长，必然会有分化，那时候就比较复杂了。
这场仗，比的就是谁更能坚持啊。
诚然，他们是打不过梁兵，但有东西能消灭他们，比如水土不服。
陶臻的目光又在马氏、向氏子弟身上留意了一番，方才就是他们前后脚表态，是最快的两个人。
敌军大至之前，宜城那边有马氏仆役赶来告哀，说邵兵军纪极差，攻破宜城县后索要粮草，马氏族人稍稍推脱了一下，便被贼人攻破庄园。
可怜马氏本就实力不济，有晋一朝过得颇为挣扎，结果现在全毁了——马氏、向氏都是襄阳郡宜城县豪族，前者出过马良、马谡，后者出过向朗、向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备的原因，马、向两家在晋朝混得不太行，还不如庞家。
陶臻祖父是东吴扬武将军，陶、马、向三家聚在一起，直让人感慨，三国过去那么多年了，到头来还是这么些人在和“新曹贼”对抗。
陶臻很快下了城头。
临走之前，还不忘强调一句：不许浪战。
众人会意，更乐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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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陶臻，幕府参军陶斌就更加谨慎了。
前些日子派出去的三百骑兵就回来一半，让他痛惜不已。
江南本就少马，骑兵传统更弱，一下子损失百五十骑，真的肉疼。
武昌还有一些骑兵，不过他们的马是从宁州取得的，相对矮小，不是很好用，冲起来也没有气势，只适合拿来追击败兵。
二十二日，一批水师舰船开进了江陵城南的水寨。
入夜后，幕府长史周抚入城。
“道明，说实话这个城我是真不想入。”进了陶宅后，周抚便说道。
“长史莫非以为这是龙潭虎穴？”陶斌笑着拍了拍手，让仆婢端来酒食，与周抚一同享用，随口说道：“今日派人出城查探了下，贼军骑卒很凶啊，把我的人都赶了回来。纪南城应该是被围上了。”
周抚正想说这事呢，便道：“彦遐（陶臻）为何不放弃纪南，撤回江陵？”
“你道他不想？”陶斌无奈道：“纪南乃南郡治所，如何轻弃？彦遐不愿走，亦是寻常。”
“这也要守，那也要守，处处设备，则处处无备。”周抚叹道：“若我在纪南，早就带兵撤回来了，一同守江陵坚城，岂非更好？”
“事已至此，说那些作甚。”陶斌摇了摇头。
仆婢端来了酒食，陶斌直接招呼周抚用饭。
两人心事重重，各自默默吃完。
“我父来了？”收拾完毕后，陶斌问道。
“明公尚在华容。”周抚说道：“我带了三千夷陵蛮兵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水师亦已下寨，或用得上。”
“没用。”陶斌直接说道：“若贼据守江堤，你可能冲破阻拦？真说起来，我父也没料到邵贼铁了心要打江陵吧？”
“有所猜测。”周抚说道：“不过手头兵力就这么多，猜对又有什么用？邵贼摆明了兵多欺负兵少，明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那么，而今是何招？”陶斌问道。
“至少坚守数月，待到明年开春后，贼军便难受了。”周抚说道。
“朝廷那边，可有说法？”
“淮南在大打出手。吾弟（周）光刚率寻阳兵入芍陂，败梁人水师。不过天寒地冻，他怕芍陂结冰，又撤了回来。”周抚说道：“徐州那边也打起来了。贼将李重率部南下，围城月余，攻破了北凌。淮浦陈氏之人为其所诱，举众而降，这会邵兵大概在清理淮北城邑。”
“淮浦陈氏为何投降？”陶斌吃惊道。
“淮水南北拉锯这么多年了，陈家从一方豪族被打得家业大损，投降很奇怪吗？”周抚说道：“或曰当年先帝于陈氏有恩，可先帝不是不在了么？陈氏不想打了，如此而已。”
陶斌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叹息。
怎么这么多人投降？恍如曹孟德南下荆州。
这要是水师再有人投降，仗还怎么打。
“不说这些丧气话了。”陶斌无奈道：“我陶氏家业尽在此处，怎么也得守一守。邵贼打哪不好，非得盯上我家，真是晦气。若大军直下合肥，让山彦林手忙脚乱，岂不是更好？”
他这话其实已经有点把荆州当做自家地盘的意味了。
这并不奇怪，盖因荆州离建邺较远，不似历阳、京口甚至湓口（九江）等方镇好控制。
汉末之时，荆州和建邺无关，甚至有些仇怨。若非东吴派兵袭取，此地更是蜀国地盘。
王敦等人一旦来了此地，和建邺都有点若有若无的离心之感，自家其实也差不多。
有一次酒后，陶斌问过父亲，万一东边有人造反，他会不会率军救援。
父亲明显有些迟疑，虽然最后仍然点头表示会率军勤王。
邵贼大举南下，即便最后劳而无功，被迫撤退，荆州也要遭难，陶斌不高兴是正常的。
“夷陵蛮兵你留着吧。”陶斌收拾心情，说道：“在城外比城内管用，或能令邵兵如芒刺在背，无法全力攻城。”
“好。”周抚暗道这样也好，便应下了。
接下来其实没别的了，就是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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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城外展开土工作业的同时，当阳以北区域则来了一帮荆州大族。
某处庄园外，陆陆续续驰来数百骑。
片刻之后，又有千余甲士赶至。
他们架起长梯，凶狠无比。
在习嘏眼中，这些来自北地的府兵技艺非常娴熟。
快速登上墙头之后，数名庄园部曲大喊一声，冲了过来，刀盾、长枪、大斧齐齐招呼，甚至还有人拿了一把长叉，将人推了下去。
府兵重重摔落地面，挣扎了两下没能起来。
不过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攀登上去。
一人手持大盾，死命往里挤，另一人吼声如雷，竟然把墙头的部曲给吓得愣了一下。
这名府兵手持沉重的木棓，迅疾横扫，迭次扫落两三人。直到角楼上一箭袭来，正中其面门为止。
庄园部曲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在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后，将墙头另一名府兵击杀。
但攀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庄园也不像是下了多少血本的样子，无法和北地那些又高又坚固的坞堡比，拼死抵挡一番后，便被府兵驱下了墙头。
角楼上的弓手有点本事，连续发箭，又击杀数名府兵甲士，直到被人顺着飞栈冲过去斩杀为止。
“真是狠辣。”习嘏暗叹一声，收回目光。
很快，他发现城南湖沼中的数十艘大小船只有开拔的迹象，心中一动，立刻遣人飞马上前，大吼道：“黄和，逃得了今日，逃得过明日么？”
听到这声大吼，一汉子自船头奔向船尾，问道：“汝何人？”
“此乃习公在劝谕尔等。”
“哪个习公？”黄和听到“习公”二字时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了，但还是问道。
“还能是谁？故山公幕府习参军。”
黄和心下一惊，原来是习嘏。这可是荆州大族，于是缓了缓，道：“习公不在襄阳荣养，来此地作甚？”
“无他，救你全家性命。”来人继续喊道。
这个时候，习嘏快走几步，站到湖畔草地上，手搭凉棚，看向湖中大大小小的船只，笑道：“白鱼郎把家中部曲都带来了，不怕承民洲被人夺占了？别人不知你巢穴，老夫能不知道？速来见我。”
湖中一时鼓噪起来。
习嘏的话很多人都听到了。
是啊，如果有人带路，梁军大举杀过去，他们的妻儿老小怎么办？或许可以乘船逃离，但必然要舍弃不少家当，损失会很大。
黄和察觉到了众人的焦虑，沉默片刻之后，招了招手，让一艘小船靠过来，然后下到船中。
小船慢慢撑向岸边。
习嘏就站在那里，气定神闲。
不远处来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个个腰悬弓刀，手持长枪、步槊、重剑、大斧，似乎一有不对就要冲上前来，将他们斫成肉泥。
黄和胆子也是大的，在距岸十余步的地方才停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道：“真是习公。”
习嘏冷哼一声，道：“白鱼郎好生糊涂啊！”
黄和一怔，道：“此话何解？”
习嘏指了指他身后那些人，道：“此辈经年生活在水上，白鱼郎你更是精擅水性。陆上搏杀，你不如大梁天兵。可若水面搏杀，老夫也不讳言，你比天兵强，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今洛阳天子正四处招募水上健儿，你若率部来投，不但可免杀身之祸，还有富贵傍身。此中道理，便是三岁小儿亦懂，你还犹豫什么？”
黄和大张着嘴巴，有些愣怔。
“过来！”习嘏招了招手，道：“昔年你在江上杀人越货，谁帮你平的事？”
黄和闻听此言，立刻反应了过来，心中暗骂：抢到的财货难道没用来贿赂你？
不过他不是傻子，此刻断然不能这么说，只下意识问道：“我曾在漳水边烧过粮车，这……”
“多大点事。”习嘏闻言哂笑，道：“先前分属南北，各为其主而已，说得过去。今只要诚心来投，可既往不咎。”
黄和有些挣扎。
习嘏见了，面现不悦，直接一甩袍袖，道：“冥顽不灵之辈，死不足惜。”
“公且留步。”黄和心下一急，直接抢过竹蒿，麻利地将小船撑到岸边，然后轻盈跃下，拜倒在地，道：“某愿降，愿降矣。”
习嘏这才转过身来，道：“非得刀架脖子上才能醒悟。罢了，老夫便为你说项一番。你还有些狐朋狗友，可一并招来，至蒋督帐下听用。”
“遵……遵命。”黄和站起身，再施一礼，应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批发官位
天还没亮，军营中就骚动了起来。
苦逼的辅兵们将做好的早饭搬了出来，军士们席地而坐，一边感受早晨湿冷的空气。
最近天色不太好，阴风怒号了好几天。
都快腊月了，江陵居然还没下雪，让人有些意外。
营外又响起了鼓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激昂。
士兵们熟视无睹，只管吃饭。
今天居然做的是麦饭，众人叫苦连天，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了。
但没办法，北边运来了那么多小麦，总要慢慢消耗掉的。
江陵这里就没找到几块石磨，不像已经推广了二十年粟麦轮作的北方，打制石磨成了一门固定长期买卖。
所以，凑合着吃吧。
几天粟米饭，外加一天麦饭，填饱肚子就行。
远处的杀声陡然激烈了起来，顺着晨风传遍整个原野。
“轰隆”一声，泥水四溅。
庞大的连营之中，某处辕门外突然放下了吊桥，数十骑策马而出。
成列的军士跟在后面。
他们全副武装，器械五花八门，每人身边还跟着一名无甲部曲，背着换用兵器。
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后队才刚刚通过吊桥，前队已进入了围困纪南城的长壕。
营地内全是泥浆，踩起来吧嗒吧嗒作响，时不时有人摔倒在地，又很快被人扶起。
清脆的器械碰撞之声随处可闻，一开始只是某一段长壕，渐渐充塞了整个城东。
东天升起了清晨第一缕阳光。
金色光辉之下，营地内、土墙后满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快速移动着。
原本驻防在壕墙附近的军士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浑身都是半干半硬的泥巴，脏兮兮的，活似乞丐一般。好在终于等到换防了，马上可以回营休整几天。
整个交接换防过程是顺利的、快速的。
守军在氏族头人的带领下，依次列队离开。和梁军并肩作战这么久，他们的军事水平提高很快，毕竟人是会看、会听、会问的，哪怕只是机械地学习，也总有进步。
临走之时，他们带走了所有随身物品。
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再听他皮靴里吱咕吱咕的声音，不用想，脚丫子都烂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还有人身上有伤，草草包裹着，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用看，绝对流脓了。
还有人无伤无病，但脸色苍白，反应迟钝，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更多的人则是麻木。
行军、厮杀、围城，一路走过来，各种事干了一个遍，仿佛世间没什么能令他们提起兴致了。现在在做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苦差事，只想早点打完，早点回家，除非——
都督大将们许诺他们可以奸淫掳掠，那么还有点盼头，士气立马就能上升一大截，这比发钱还有效。
同样是钱，一种是通过杀人、强奸、抢劫得来的，一种是上头发下来的，后者显然不够刺激，前者更能痛快发泄人性中的恶，对士兵们更有吸引力。
钱固然是奖赏，但肆意发泄其实也是奖赏。
太阳逐渐升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左金吾卫将军常粲在亲兵的护卫下，四处巡视着。
脚底偶尔踩到一具尸体，混合在泥水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立刻遣人清理。
时不时还能见到一滩粪便，臭气熏天。
军中排泄，必须到指定地点，排完还要掩埋覆盖。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拉肚子，等不及了——最近这些事可不少。
一个精悍强壮、弓马娴熟的好汉，多次上吐下泻之后完全就是另一个人了，便是一妇人都能轻易杀死他。
巡视完一圈后，常粲抬头看了看天，总算乌云尽散，出太阳了。
说实话，他宁愿下鹅毛大雪，都不愿看到下冻雨或雨夹雪。
北城的鼓声渐渐停止了，很快传来了连续不断的钲声，那是撤兵的信号。
西北风吹起，似乎飘来了一阵阵枯焦味，却不知烧的是人、城门还是攻城器械了。
巡视最后，常粲登上一段壕墙，目视前方。
纪南城头的晋军军旗有气无力地挂着，一如他们的心气。
这座城守不了多久的，无非就是付出多大代价罢了。
常粲的心已经很硬了。
他扭头看向城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那帮来自洛南的府兵、部曲子弟将发起一次夜袭。
战术确实是以围困为主，但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必要的攻势还是会展开的，不然人家猴年马月才会投降？
常粲回营之时，纪南城外又来了一支新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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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船在狭窄的河道之中穿行着。
头顶传来隆隆的响声，黄和抬头一看，那是正奋力转运粮草的牛车在通过桥梁。
今天天气还不错，比较暖和。
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有点波光粼粼的感觉。
小河两岸，帐篷、木屋一座连着一座，住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军士。
黄和下意识避开了他们的目光。不过，在看到自己身上崭新的官服以及怀里硬邦邦的官印后，他又挺直了腰杆。
怕甚？我现在可是大梁的官。
船只七拐八绕，很快远离了纪南，抵达江陵附近一处湖中沙洲处。
黄和很快跳上了岸，一逗留就是半天。
午后，他又乘着小船离开，前往了另一处隐秘的地点。
而每个被他光顾过的地方，在接下来几天内都陆陆续续出现了动静。
一个、两个豪帅来到了纪南城下，各带数百、上千人不等。
先期抵达的人已经领了官服、印信。
一时半会肯定无法考察他们各自的本事了，只能简单粗暴地划分。
经常往来于长江各处的——
带三千人以上来投，立授正七品水师部曲督；
带三千人以下、一千人以上来投，立授正八品水师部曲将；
带一千人以下、五百人以上来投，授正九品水师幢主；
所带兵马在五百人以内者，若确有勇力、精熟水性且有人担保，可授从九品督伯。
这些人以往如何能得到官身？
不打仗时想不起你，打仗时要你带“义兵”上阵，只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之辈才能当官，但这如何能与大梁朝批量授官相比？压根不是一回事。
于是乎，此令一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哄传远近。
及至腊月上旬，陆陆续续汇集至此的各路曾经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已经超过四千。
西路军都督蒋恪几次巡营，大为头痛。
他隐隐有个感觉：这四千人里，很可能九成以上都不是良民！
或许平日里种地捕鱼，或者跟船跑买卖，有正经营生，但只要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介意干上一票。
说白了，这就是亦农亦贼之人，甚至还有纯纯的江贼水匪混杂其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如果是江东豪族家的僮仆部曲或正经水师官兵，至于来投你吗？正因为他们出身低、地位低，渴望改变命运，博取富贵，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才有可能投效过来啊。
于是蒋恪也把心态放平了，上疏请派水师将领的同时，对这些人进行了粗粗的整训，并派发了器械。
水上作战，铁甲极少有人穿，因为一旦落水游不动、浮不起来，就是个死字，顶多穿身皮甲，在近战时有点防护能力而已。
甚至于，大部分人压根不着甲，因为皮甲也很不方便，夏秋时节还很热。
蒋恪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反正给这四千人发放了三百张弓、五百套皮甲、一千面盾、一千把环首刀、两千根长枪，外加其他乱七八糟的器械——如果不足，那就用他们自带的补充。
整训的同时，还将新官上任的部曲督、部曲将、幢主、督伯们派到纪南城外，展开劝降攻势，比如今天就是了——
银枪左营、左金吾卫府兵、河陇杂胡从南、东、北三面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虽未将城池攻破，但极大杀伤了人员。
战斗结束后，以黄和为首的一干人立刻上前劝降。
“郡兵儿郎们，为何还为吴人卖命？吴兵家人多在武昌，你等家人就在城外。”
“早日降顺，早日与家人团聚。”
“大梁天子仁德，尔等出降后可解甲归田，一切不问。”
“若有壮士能执吴兵首级出降，赏绢二匹。”
“执什长首级来降，赏绢五匹。”
“执队主首级来降，赏绢十匹。”
“执督伯、幢主首级来降，赏绢三十匹。”
“执营部曲将、督首级来降，赏绢五十匹，立授九品职官。”
“若能擒杀伪太守陶臻，可入觐天子，富贵不可言也。”
黄和嗓门大，每喊一句，身旁数十大嗓门就齐声重复，确保守军听得清清楚楚。
许是气急败坏了，城头突然射来一拨弩矢，其中一根擦着黄和头顶飞过，将他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人串在一起，钉死在了地上。
尔母婢！黄和转身就跑，溜得飞快。
不过他们并没有停止，而是换了一个地方，从城东变成了城北，继续充当人肉大喇叭劝降。
一连几天，并无一人出城投降。但他们没有气馁，因为很可能守军不是不想降，而是被看得太紧了，没找到机会。
腊月十一日晚，河陇杂胡又从城南、城北同时发起了一次进攻。
城南佯攻、城北主攻，而黄和等人在城东劝降。
效果终于出现了：有两名江陵本地兵缒城而下，仓皇奔逃至梁军营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赌得起！
得知有两人奔至己方营地内归正，就连常粲都来了兴致，亲自提审——当然，要带翻译，他实在听不懂江陵人说的话。
翻译是三个少年，即襄阳习氏的习凿齿和他的两位舅舅罗崇、罗友。
呃，虽说差了辈分，但这三人年纪真的差不多大，甚至两位舅舅都对外甥很信服。
常粲问一句，习凿齿便翻译一句，他还是懂一些荆州地方土话的，尤其是小时候随族祖习嘏在江陵住过。
而经过一番盘问，才知道他们是江夏鄳县费氏的僮仆——这个家族出过费祎。
此县现属义阳，在梁国治下，不过费氏败落已久，一支族人迁徙至江陵，也没什么实力，不过僮仆百人罢了，这次被太守陶臻强征。
激烈的战斗之中，费氏子弟伤亡颇大，仅剩的数十僮仆也被编入郡兵之中。此二人见失了主家，不愿再为陶臻卖命，于是偷偷藏了一根绳索，通过袍泽的关系，缒城而下，逃奔至左金吾卫营地。
另外，纪南被围困日久，打了几仗，伤亡颇大。尤其是那些能征善战的兵士，死伤了好几百，最后不得不让郡兵乃至强征的豪门僮仆顶上来，但这又急剧放大了伤亡。打到现在，已然有些撑不住了。
常粲一听就有些坐不住了，当场让人准备马匹，他要亲自去中军大营禀报。
临行之前唤来亲将，吩咐道：“给二位将士各赐绢十匹，着其上前，一起劝降。用土话劝降。”
“遵命。”亲将应道。
常粲大笑出营，翻身上马，一溜烟离去。
“二位将士，先随我上前劝降吧，赏赐一会自有人发下。”亲将一伸手，说道。
“应该的。”二人连连点头，不敢拒绝。
习凿齿三人也跟了上去。亲将看了一眼，并未阻止。
场地又换回到了纪南城东。
习凿齿远远看着，两位舅舅像外甥一样跟在后面，同样瞪大着双眼。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似乎是入冬以来首次。
鼓手们立于高处，赤膊上阵，刚刚敲完一通鼓，战斗也刚刚结束。
清脆的钲声中，来自洛南的少年郎们结束了出征以来的第三次攻城战。
他们一度在城头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被陶臻亲率亲兵击退为止。
少年郎们已经不再是出征时那副意气昂扬的姿态了。那个时候，他们听惯了父祖辈夸耀武勇的话语，对战争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对父祖辈的谆谆告诫难以领会。
而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目睹了很多同伴死于敌人的刀箭，见到了不少亲人在泥水中腐烂的可怕场景，还亲身体验了流血的痛苦之后，他们仿佛褪去了一层外壳。
有人会退缩，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再也不提上战场。
有人会通盘考虑，认真决定下一步行止。
还有人会迎难而上，追寻父祖的脚步，在战场上博取富贵。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战争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要认真对待。
战斗一结束，数百骑兵就冲了上去，转了一圈后又兜了回来。
他们是防止敌人出城追杀的，只不过没等到，守军已经完全摆出了一副被动挨打的架势。
劝降者又冲了上去，重点依然瞄准郡兵。
“郡兵儿郎们，降了吧！吴兵眷属不在这、家产不在这，烂命一条，还能博一博富贵，你们博什么？”
“我昨日刚降，便已被授田五十亩、赐绢十匹。你等来降，亦能授田。”
“都是好田，无需你家两代人开辟污莱，拿命去拼。”
“若胆子大些，顺手提个将校人头出降，富贵就有了。”
“别给吴人卖命了，你们好好想想，出又出不去，能活吗？”
一整个下午，各种劝降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声声入耳，纪南城内的气氛慢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傍晚时分，陶臻刚刚回到太守府，正准备服点散提振一下精神呢，听到下属汇报，眉头皱了起来。
一瞬间，散都不香了。陶臻只觉心神烦躁，下令诸将各自看好手下军士，并派出可靠部伍巡城，谁大声鼓噪喧哗，立斩之。
但当天晚上，又有三十多名郡兵缒城而下，奔入梁军营地。
这个时候，稍微有点常识都该知道，郡兵出了大问题！至少，很多郡兵是默许想活命的袍泽出城的。
更恶劣的是，一名来自夏口的队主被发现死在一处宅院中，人头已经消失不见。
十三日，陶臻亲自登上城头，看着越来越庞大的劝降队伍，一时失声。
亲将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城外被长矛挑着的是竟陵石府君的人头，未知真假。”
陶臻听了心中一震，石城没了？如果此事为真，那么梁人应该已经大举南下，试图攻打杨口了，也不知道那些江州兵能不能顶住。
“南边有没有动静？”陶臻又问道。
“不知。”亲将摇头道：“梁兵守御甚严，已经截杀两批信使了。”
困在城中，对外界一无所知。时间久了，很容易自己吓自己，进而士气低落，难以力战。
说难听点，援军哪怕最终无法入城，只要迫近纪南，让守军知道你们还在，都不会丧失信心。而现在么——
城下的街道中突然响起了吵嚷声。
陶臻神色一变，立刻下了城头。亲兵紧随其后，亦神色紧张。
“何事？”陶臻手抚刀柄，大踏步向前，问道。
“府君。”众人见了，纷纷行礼。
片刻之后，一军校操着武昌口音，指着蹲在大街上的一群人，说道：“府君，此十余人接受贿买，私放逃卒出城，已为我所擒，人赃并获。不意其百般狡辩，不肯交代，末将欲以军法治罪，又吵吵嚷嚷，鼓动郡兵营救……”
陶臻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军校下面的话。
他冷冷看着蹲在地上不停哭泣的十余人，又看向正在远处张望的百余郡兵，心中犹豫不决，更烦躁无比。
治罪吧，容易引起哗变。即便不哗变，郡兵士气也会更低落。
不治罪吧，岂不是鼓励其他人有样学样？
陶臻左思右想，一会心中暴怒，恨不得将他们全数打杀了，一会又强自抑制住怒气，暗道算了，还要靠郡兵一起守城呢。
百般纠结之下，脸色变幻不定。
突然之间，或许因为好几天没服散了，心底一股暴虐、烦闷、狂躁涌了上来，只见他牙一咬，大喝道：“尽数斩杀，悬首各处，以儆效尤。”
军校立刻领命，带人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陶臻的亲兵以及那些武昌、夏口兵们亦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死死盯着在远处张望之人。
幸好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人或许自忖实力不足，或许慑于积威，最终只小小地骚动了一下，随后便寂静无声了。
街道上只剩下那十余人的哭喊声。
他们被绑着双手，连连求饶。
军校不为所动，直接手起刀落，将十余人一一诛杀。完事之后，他们挨个捡起人头，双手捧着，单膝跪于陶臻身前，请其点验。
“你等自处分即可。”陶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在亲兵的簇拥下，大踏步离开。
他现在只想回到太守府，服点散，再喝点冷酒，然后抱着侍妾发泄一番，或许能让烦恼顿消吧。
陶臻的身影很快离去，只留下了一地的无头尸体及四处溢流的血污。
街道上的百余郡兵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喧哗，没有任何鼓噪，但身处其间的人，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微妙至极的气氛。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在其他时候可以被忽视，可以被压制，但当城池摇摇欲坠的时候，很可能是致命的。
当天晚上，又有数十人缒城而下，逃至梁军营地。
这一次，他们不但带来了城内守军的最新情况，不少人还鼓动大梁王师趁夜攻打，并指出纪南城西北角守军最少，守具也差不多用光了，还没来得及补充。
面对这种关键情报，没人敢做决定，因为它可能是假的，骗你人头，正所谓兵不厌诈也。
但蒋恪听闻此事后，淡然一笑。
即便真被人骗了又如何？他赌得起。
没说的，当天后半夜，他亲赴银枪左营，拣选了技艺出众、胆大心细的老兵百余人，然后又重金招募河陇杂胡、诸郡丁壮中的敢死之士五百人，自纪南西北角发起猛攻。
义从军两千骑屯于诸门之外，随时准备截杀溃兵，务必不能放走任何一人。
战斗进行得非常顺利。
当银枪左营百余老兵只携带了简易长梯，攀爬至纪南城头时，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直到他们顺着城墙往下攻时才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一时间，城内杀声四起，城头有人放火示意。
黑夜之中，齐整的脚步声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头一般。早就严阵以待的左金吾卫府兵汹涌上前，接过前面人留下的长梯，奋勇攀登。
鼓声也不再掩饰，在黑夜之中响个不停，从无停息。
从黑夜到黎明，杀声从未止歇，直到纪南城头的“晋”字大旗被彻底取下，直到纪南北门被彻底打开为止。
这一战，城内仅存的千余吴兵几乎被斩杀殆尽，最后只有寥寥四五百南郡郡兵存活了下来。
至于陶臻，被从榻上直接揪了下来，捆了个结结实实。
关羽曾经大修的江陵城，就此易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哪里最为紧要？
纪南城打得轰轰烈烈，丢得悄无声息。
因为严密的封锁，江陵那边压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毕竟两地相隔二十余里呢，不受干扰下的正常行军都要一天——考虑到河网密布的现实，大部队一天还走不了二十里，毕竟人数越多，行军速度就越慢，人越少反而越快。
从纯军事角度来说，纪南城压根就不该守，但从人心和政治角度来说，又不得不守，毕竟这是一个豪族政治年代，你不得不打“士族观瞻”仗。
当然，陶臻打了观瞻仗，还是没用。
当他被押到梁军大营后，神色灰败已极。几乎没有高级别的官员接待他，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审问——还好，没有动粗，算是留了点面子。
十四日，西路军都督蒋恪移驻纪南城，下令后方加紧转输资粮，为下一阶段攻打江陵做好准备。
几乎是在入城同一刻，从东南方向冒出来的敌军袭杀了数十名出外樵采的梁军士兵。也正是通过这些人，他们才得到了纪南失陷、陶臻生死不知的消息。
镇守江陵的陶斌听闻，半晌无语。
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多地囤积粮食、器械、守具，同时连连催促援军。
消息同样很快传到了屯兵华容的陶侃那里。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这不是本就应该想到的事情么？
最近一段时日，他的精力又被牵扯到了东线。
石城告破之后，竟陵、杨口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他不得不率水陆兵马东进，声援那些江州兵。
而且他运气也不错，居然逮着了一支比较冒进的梁军部伍，先用水师横于河上，弓弩齐发，将河北岸的梁军大队射得冲不过来，再调集主力，水陆夹攻，吃掉了这股兵马，获得了斩首七百余级的小胜。
随后趁着大军士气正盛，挥师北上，与北岸的梁军厮杀一场，结果直接被赶回了南岸。
通过这一连串的战斗，再一次证明晋军野战是打不过梁军的，即便是比较能打的荆州军团。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利用熟悉地理以及水师战力强横的优势，时不时从侧翼发起偷袭，给黄彪所部制造麻烦，让他们无法全力攻城。
至于西线，说实话他只派了少量兵马，突袭出外樵采的梁军，试图让他们吃不上热饭、喝不上热汤，士气降低。
计划就是这么个计划。但正如邵勋曾经感慨战前制定的计划从来没能原样执行过一样，陶侃的计划也走样得厉害。
纪南城失陷就是重重一击。
此城没了，江陵保卫战就可以开打了。除竟陵、杨口外，陶侃又要兼顾江陵方向，简直没法分身。
梁军给予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仗打到现在，被动得要死，几乎生出无法抵御的感觉。
将士们的士气也有些低落。甚至已经有人提出，该考虑沔水以南、长江以北的那些城塞了。那一片从东吴时代就有所开发，“土卑沃、广陂泽”、“地富鱼稻”，吴人与魏晋在此相持，都靠这些地方提供资粮。
陶侃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将佐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需要拖，拖过敌军兵锋最锐的时间段。
另外，现在还有人记得襄阳么？还有人想将襄阳守军救回来么？襄樊二城好像被所有人刻意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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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日，建邺下雪了。
望日大朝会上，群臣们争论不休，最后也没争论出个结果来。
唯一办成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确定了明年的年号：太常请天子在“咸和”、“永和”、“太和”中选一个。
司马裒选了太和。
他很纯孝，今年仅剩的三个多月都没改元，而是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改元太和。
结束了半天无意义的争吵，司马裒回到了寝殿式乾殿。
此殿是皇帝寝殿，几乎与太极殿同时动工，但进度很慢，因为没钱。直到司马睿临死前，才修得差不多了，勉强可住人。
司马裒如今便搬到了此处居住，皇后山宜男亦寝于此处，因为独属于她的宫殿还没动工呢——宫城之内，皇帝与皇后同为“国君”，都有自己的专属寝殿。
“今日——”司马裒犹豫再三，吞吞吐吐。
“此间只有你我夫妻二人。”山宜男说道。
司马裒想起了王导的话，有些纠结，最终还是决定向皇后问计：“今日殿中军议，有人纠劾陶士衡，以其丧师失地，无能至极为由，请褫夺其本兼各职。”
山宜男没有发表自己的态度，只看着司马裒，轻声问道：“丞相何意？”
司马裒立刻说道：“丞相未发一言，故有争论。”
山宜男一听，心中了然，道：“丞相定然还是想用陶士衡。”
“可朕听闻陶士衡与丞相不睦。”
“此一时彼一时。丞相着眼大局，定然通盘考虑，些许不睦，他不会放在心上的。”山宜男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也不要过于苛责陶士衡。”
“为何？”司马裒疑惑道：“群议汹汹，皆言贼兵围江陵、襄阳，迫降新城、上庸，当从重治罪。”
“都哪些人？”山宜男霍然起身，加重了语气，问道。
司马裒看着皇后脸上微微变色，心中一惊，赶忙说道：“以刘大连为首。”
山宜男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部随之起伏不定，道：“陛下只需记得一句话，陶士衡纵有千般不是，却没有野心。他在，荆州局面还能维持，既不会降敌，也不会叛乱。有陶士衡在，荆湘二州安矣。”
司马裒听了连连点头，道：“皇后所言甚是。”
忠心比什么都重要，尤其当下。
山宜男不再看他，双手拢于腹前，在殿中踱着步子。
片刻之后，说道：“妾料邵贼已在招抚荆州豪族。朝廷只能依靠襄阳、纪南、江陵、石城等地苦苦坚守，以待转机。陶士衡这仗打得难看，却未必用错了兵。”
司马裒出神地听着。
“妾不通军事。”山宜男停下脚步，说道：“然观东吴旧图，发现其与曹魏、国朝就在安陆、石城、华容一带相持。安陆、石城反复易手，然仅止于此，深入南下至长江也不可能。孙吴于沔水以南、长江以北广建城塞、广开圩田，故兵得以饱食，民得以殷富。积蓄了几年财货后，甚至还能北上收复失地。妾觉得，南北双方僵持于此定然是有原因的，只是不好妄加猜度。”
司马裒最近天天听大臣们讨论军事，素养提升较快，对军争已经有一个初步的印象了，有时候甚至能插话整两句，虽然也不知道说的是对是错。
此刻听了山宜男的话，觉得有道理，又道：“陶士衡连连飞札，请益兵马。蔡谟直言荆州凶险，襄阳守军形同人质，更请益兵。然贼寿春将张硕围攻合肥新城，大言要下东关，克历阳，饮马瓜步，这一路亦很紧要，皇后……”
山宜男的手下意识捏在一起，无意识搓揉着，半晌后才道：“陛下，历阳、广陵两地，尤为紧要。邵贼一旦攻取此处，看似还有大江阻隔，实则大势已去，建邺左近必有人投降附逆，故万不能让贼人于此得手。”
说完，轻声叹了口气，道：“诸葛道明坐镇淮阴，水陆将士奋力厮杀，堪堪将李重阻隔于淮北。山都督亲自领兵至合肥，声援新城，大战数场，方将邵兵阻于施水北岸。若要益兵，当以淮阴、合肥为佳。荆州只能靠陶士衡勉力支撑了。”
说完，看着司马裒的眼睛，说道：“尽量将贼兵推离建邺，越远越好。陶士衡固然兵少，然何处之兵可称丰足？实在不行，可檄调湘州诸郡兵马，北上增援陶士衡。建邺乃要害，人心是根本，陛下不应有疑。”
其实，建邺还是有点兵力的，主要是王舒掌控的禁军。但这支部队不能轻易动用，更何况眼见着荆州战局危殆，江南豪族沈氏居然“不顾大局”，悍然造反，朝廷已经抽调了万人前去镇压。
好在沈氏的造反没得到其他江东豪族响应，且纷纷派人劝说，让他赶紧归顺朝廷，可既往不咎。
目前禁军、叛军已经开始交战，王师初战不利，不过钱氏突然从背后捅了沈氏一刀，战局逐渐明朗了起来，很快就能平定。
“只能如此了。”司马裒也轻叹道。
建邺是绝对不能有事的，一旦出事，局势立刻急转直下。
而要保建邺，合肥、淮阴两个方向就不能出问题。即便筹到了兵马、器械、钱粮，也要紧着这两处用。
“成都李氏鼠目寸光，悍然侵夺晋土，陛下也不要过于忧心。”山宜男又道：“南中本就未开化之地，令刺史、郡守勉力维持便是。”
李成确实有点鼠目寸光。
他们居然趁着梁晋大战的时机，出兵攻取尚在大晋手里的宁州诸郡，让人愤恨不已。
更有人指出，攻打南中不需要多少兵马，李雄更是以拉拢当地酋帅为主。真正值得担忧的，其实是他们兵出峡内，攻打巴东。
朝廷还能抽出兵马支援巴东吗？很难。
想到这里，山宜男只觉有些累，身上仿佛有千斤重担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每一天都在战战兢兢，每一天都在安抚人心，每一天都在忧心忡忡……
山宜男甚至怀念起了当初还是王妃的那段时光，轻松、自在、安逸，每天想的是打理庭院，栽种花草，或遣人行田，经营产业，甚至是和士族女子们书信往来，畅谈诗赋乐理。
她不是天生喜欢军国大事。
她也和陶士衡一样，在勉力维持罢了。
“若实在不放心。”山宜男最后说道：“待平定沈氏后，可抽调数千禁军西行，增援荆州。”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两座城市
临近年底时，诸府衙的节日气氛愈发浓厚。
打仗么，和南渡士人有关系，但关系又没那么大，正所谓过一天算一天，哪怕明天就要死了，也得先把今天的日子过完。
山玮又一次入宫跑官，不但没能成功，还被那个气势日盛的从妹给训斥了一通。
她先苦口婆心地说起丹阳尹之职如何重要，然后再谈及朝中并无合适的官位，总之就一句话：没戏。
自家人知自家事，山玮很清楚，从妹还有一句话没讲：他才具平平，不适合担任台阁重臣，搞不好就为山氏家族带来灾祸。
训斥结束后，山玮就灰溜溜地回到了衙署之中，与一天到晚闲得发慌的杜乂诉苦：“便是降了邵贼，他给的官都比丹阳尹大。”
说话间，小吏们进进出出，捧进一堆堆公函，又取走已经处理完毕的。
难得山公在衙署上直，积攒多日的公务得赶紧处理了，尤其是和军务相关的，免得明天又找不着他人。
事情就是这么离谱，战事都火烧眉毛了，山玮要么想着跑官，要么直接去饮酒作乐，以至于六十万斛军粮、十万支箭矢都拖延了旬日才装船发走。
“你家被抽丁没？”山玮笔走龙蛇，一目十行，飞快地将公函处理完毕，随口问道。
其实，大部分公函都没怎么看，直接就准了。这种处理公务的速度传出去，又要被人吹捧为“能臣”了——我十天不见人影，回来一天就把积压的公务处理完了，任谁都得赞一句“大才”啊。
“抽了一队五十人。”杜乂说道。
“我家抽了百人。”山玮叹道：“送去荆州，不知道能回来几个。”
“府君，荆州到底如何了？”杜乂忍不住问道。
他职级有点低，郡丞又没有具体职掌，难免消息闭塞，于是逮着机会就问。
山玮搁下笔，挥了挥手，让小吏们都退出去，然后说道：“实不相瞒，丧师失地，一塌糊涂。我看最好的结局就是保住江陵，襄阳是丢定了。不过，就算保住了江陵，那也就是一座城而已，城外不知道被祸害成什么样呢。经此一遭，南郡不知要多久才能缓过气来。你没在江陵治产业吧？”
“没有。”杜乂苦笑道。
“没有就好。”山玮说道。
他也不是随便问的，因为有太多关西人南下后去了襄阳、江陵了。襄阳乱起之后，这些人又跑去江陵、武昌。若杜乂在江陵、武昌有产业，山玮一点不奇怪。
“陶士衡其实是个明白人。”山玮又道：“守襄阳就是条死路。让围攻襄阳的邵贼大军南下又如何？十万和二十万有区别吗？人多了也施展不开啊，反倒还有疫病、断粮之忧。朝中有些人啊——”
说到这里，山玮摇头笑了笑，旋又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慕容氏已经开始攻打宇文鲜卑了。”
“这么快？”杜乂惊讶道。
“与朝廷无关。他们自己要打。”山玮说道：“十月间就大肆抄掠高句丽，所获颇丰。现在回过头来打宇文氏，高句丽人不敢动的，被打怕了。”
“我看邵……邵贼也不会管宇文氏死活。”杜乂说道。
“难说。”山玮想了想后，笑道：“管他呢，后天备车，随我出城，带你去个好地方。”
“多谢明公提携。”杜乂谄笑道。
山玮哈哈一笑，将手头最后一份公文批完、用印。
许是最后一份了，他稍稍看了看。
吴兴沈氏连吃败仗，请降。
摆出这副姿态后，原本帮着朝廷对付沈氏的江东豪族也停止进兵了，纷纷帮着沈氏求情。
事情就是这么操蛋！朝廷捏着鼻子也要认了。
沈氏为了自赎，将派五千部曲私兵西行，加入荆州战场，为朝廷厮杀。
这场闹剧，基本到此为止了。
吴兴沈氏只需交出沈充一家即可，甚至于，很可能只有起兵造反的沈充一个人需要死，其他人都能活命。
当年义兴周氏就是这么处理的，沈氏也不例外。
而有了沈家私兵，再加上顾陆朱张及建邺豪门凑的三千兵，晋廷又可往荆州发送八千兵马，堵住陶侃的嘴，省得他再三番五次要求增兵。
这些兵虽然有一定战斗力，但野战多半很难敌得过邵兵，只能守守城，或者在水师协助下搞些突袭罢了。
“沈家这一关算是过了。”山玮扔下公文，道：“不过，淮浦陈氏留在建邺的族人却没这么好命，他们死定了。最好的结局也是发配交州。”
杜乂有些叹息。
淮浦陈氏举众而降之时，很显然已经放弃留在建邺的族人了。事情比较仓促，没办法安排妥当了。
他只是有点兔死狐悲之感。
对士族来说，战争果然是最大的噩梦。它能让你不体面，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淮浦陈氏之事，京中竟无人说情？”杜乂忍不住问道。
“怎么没有？”山玮冷笑道：“不过没用。小家族而已，门路不广，人脉不多，虽说是士族，可比起吴兴沈氏还要惨。”
说完，山玮站起身，突然又有些感慨：“我那从妹也是个狠人。不过她也没办法，别人可以降，她降不了。”
“未必。”杜乂心里说了一句。
山皇后如此年轻，若被邵太白掳去，不生几个孩子能脱身？
“走了，先用饭去。”山玮不想干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弘治，我和你说，那个姓马的死了。”
“哪个姓马的？”杜乂快步跟上，问道。
“就是今上生母之夫……”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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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廷竭尽全力，江东大族也多番支持，腊月间的长江江面上，舟楫林立，船只往来不休。
而地处沔水之滨的襄阳，则好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般。
进入腊月之后，樊城遭到了两次攻打，但都没什么结果。
荆州幕府参军毛宝手下只剩三千人左右了，士气低落得可以，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必死无疑了，除非援军前来解围，或者投降梁国。但后者面临着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即他们投降后命运无法掌控，搞不好就被发配到幽州或凉州了，此生再也无法和家人见面。
襄阳城也被攻了一次。
城中还剩六千余兵，但其中约两千人是豪门僮仆或市人，襄阳太守邓岳不太信任他们的忠诚，更不信任他们的战斗力，处于两难之间。
另外，襄阳不是什么大城，事先也没囤积太多物资。军粮撑死吃到二月中旬，或许搜刮百姓余粮还能多坚持一些时日，但在补给和援军送不进来的情况下，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这个时候，邓岳借口议事，将那位叫杨覃的幕僚留了下来。
“上下二洄现在驻满了梁兵，你家的宅院、地产怕是要不回来了吧？”与杨覃相对而坐后，邓岳问道。
问话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杨覃。
杨覃也是老狐狸了，知道邓岳在试探，于是立刻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事至此，天下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杨氏损失点家业，又算得了什么呢？”
邓岳闻言，一脸敬佩之色，道：“北兵南下，破家者众矣。邵太白行事如此酷烈，想必荆地豪族人人痛恨，定要死战到底。”
杨覃心中一动，道：“府君所言极是。不过，吾闻邵公行事颇有章法，许是未及约束，下面人胡乱施为也不一定。”
邓岳有些沉默。
话说到这里，很多东西其实已经很明了了，两人也对对方的态度有了一定的了解。
杨覃悄悄看了眼邓岳，试探道：“邵兵在城外夸口，攻破了纪南城，抓了南郡陶府君，此事未必为假。如果梁帝愿意……”
话说到最后，有些含糊不清。不过，聪明人就当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些事情无需说得太清楚，稍稍点一下就行了。
邓岳听了，只“唔”了一声，没接茬，但观其神色，显然已经记在心上了。
“君素有才智，可知荆州战局会如何？”邓岳直接挑起了另一个问题。
杨覃胸有成竹，道：“朝廷最多和东吴一样，保住能保住的地方，如沔水以南、长江以北，因云梦泽的存在，东吴就固守住了。而也正是因为这些军城的存在，吴人才敢迁都武昌。不过，东吴能保得江陵，国朝不一定。”
“哦？为何这么说。”邓岳颇感兴趣地问道。
“无他，梁帝势在必得耳。”杨覃说道：“纪南城既已失陷，那么梁军定然调集了重兵自当阳南下。由此观之，邵太白非常想得到江陵，决心很大，为此不惜死伤大量兵马，也要强取之。朝廷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可未必能在江陵长期耗下去。”
“邵太白欲得江陵作甚？”
“治水军，下建邺。”
邓岳微微颔首。
其实他也是这个看法，因为太明显了。
“主公。”杨覃凑近了身子，低声道：“江陵已然成了两国交兵之所，襄阳会是什么样？可还会有援军来救？”
“若邵太白无法攻取江陵，最终被迫撤兵呢？真那样，纪南、当阳、石城、安陆等地可不一定保得住。”
“即便真从江陵败走，襄阳也是会牢牢捏在手里的。”杨覃说道：“邵太白何等心性，如何甘心南征以来寸土未得？便是豁出老命，也要保住襄阳。主公，其实我等已是弃子了啊，不会有人来救了。”
邓岳这次沉默了很久。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降何待？
从腊月中旬一直到年底，整个荆州的战局简单概括一下便是：三个战场并存。
第一个战场是竟陵战场。
徐朗病好了没几天，又躺下了，于是由黄彪负责指挥，辖下兵马计有右金吾卫、左飞龙卫府兵、黑矟左营、代国骑兵，外加丁壮辅兵，总计三万多人。
与他们对峙的主要是江州水陆兵马万人，外加新调过来的蛮夷兵四千，坚守竟陵、杨口两地。
黄彪自襄阳南下以来，连续打了几仗，后又攻克石城水陆城寨，还在竟陵附近与陶侃部打了一次野战，营中又起了疫病，有点不太想强攻了。
越往南，道路越难行。于是他只派出小股轻骑袭扰，不过在吃了一两次亏后，他也不想这么做了。
目前，主力两万余人屯于竟陵城西，偏师万余人东行，配合江夏豪族兵，看看能不能扫荡一番，削弱吴人的战争潜力。
让敌人经济崩溃，也是获取战争胜利的一种手段。
第二个战场在江陵。
攻取纪南城后，各部兵马陆陆续续南下。
他们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填平进军路上的沼泽乃至不起眼的小河，修建更多的桥梁。
江陵东北方毗邻云梦泽，有一大片的湖泊沼泽，不适宜大举进兵，故主攻方向在城北和城西——其实西北方也有一片沼泽，不过终究有可供通行的道路。
这是主战场，战兵、辅兵丁壮加起来超过六万。
敌人似乎也在调兵遣将。
梁军大举南下前两天，就有水军输送了大量物资以及先期抵达的两千湘州兵入城，加上临时征集的丁壮，江陵守军达到了七千。
周抚带着五千水师兵马屯于水寨，以为援应。
双方注定要在此大打出手。
最后一处战场毫无疑问就是襄阳了。
老实说，攻防两方都有些精疲力竭，但防守方压力更大一些。
腊月下半月，部分幽州、并州杂胡再度攻打了两次襄阳城、一次樊城，直到正旦前五天才消停下来。
要过年了，谁他妈还卖命打仗？当官的心里没点数吗？
除夕上午，邵勋自淯阳南下，进抵樊城，随行军士及官员、后妃、宫人近二万。
当天午后，他带着从广成泽牧监及羊氏牧场抽调的十万只羊，来到了襄阳城南。
一时间，欢声雷动。
毛宝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到城头，只见一红袍金甲男子策马奔驰着，所过之处，“吾皇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追随着他。
行至步军阵前时，将士们以矛杆击地，跺脚大呼。
行至骑兵阵前时，各部将校、酋豪自发跟随其后。骑队变得越来越壮观，四野之中到处回荡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以及“吾皇万岁”的高呼。
邵——大梁天子竟然来了！邓岳看得心绪复杂。
再联想到自家那个天子，多半还住在深宫之内，为人所轻，顿时感到有些沮丧。
诚然，他是晋将，理论上应该效忠大晋天子。但有些事情是可以对比的。
一个英武雄壮，功业赫赫，马鞭所指，武士们如同洪流一般涌过去，将其淹没。
他说一不二，威望极高。
王衍名气比王导还大，但在梁帝面前估计不敢大声说话，更别说厉声呵斥了。
王衍之下的朝臣们，大将多半不敢跋扈，看见梁帝毕恭毕敬，再残暴凶狠的人也得收起爪牙，摇尾谄媚；文臣们不敢玩弄阴私勾当，阳夏何氏、太原王氏、中山刘氏、博陵崔氏等公卿巨室怎么败落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唉！”邓岳轻轻叹了口气。
再看看跟在身边的将校僚佐，都出神地看向外边。
谁不想追随这样一个天子？
谁想跟着一个被权臣死死压制，只能提拔外戚来限制权臣的跛脚天子？
作为武人，谁还没点梦想？梁帝威压草原、震慑四方的气概岂不教人心折？建邺君臣醉生梦死的时候，梁帝扫平匈奴、数征鲜卑、再破河陇，在很多人看来完全多此一举，但人家就是这么做了，不比那些终日蝇营狗苟之辈要强？
“嘭。”有人一拳擂在女墙上，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梁帝校阅部伍完毕后，径直去了蔡洲岛。
一水之隔的杨氏上洄、下洄庄宅外，几乎成了露天屠宰场。
一头又一头羊被驱赶了过来，当场宰杀。
前面的羊被杀了，后面的羊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不过都被哈哈大笑的军士们逮住了。
很显然，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正月人日甚至十五前后，围城的梁军将士都有肉吃。
邓岳都不用仔细观察，光看人的行为举止，就能感受到梁军士气已经被鼓舞了起来。
真的不一样！
如果只是送酒肉劳军，同样能提升士气，但不至于这么高。
梁帝亲来，效果完全不一样。
什么都督、大将，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军士们的目光追随着谁，谁就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这一来，不但鼓舞了士气，震慑了襄阳守军，同样震慑了执掌大军数月的梁国军将们。
邓岳不想再看了，心里堵得慌。
转身离去之时，看到城头值守的军士们都出神地看向外边，更是哀叹大势已去。
人家有肉吃，守军别说肉了，甚至没法给所有人提供热饭热汤。
根本没法出外樵采，城里积存的柴禾早就用完了，只能砍行道树。
树砍完了，就拆民房。
拆到现在，怨声四起。
这日子过得……士气低落一点不奇怪！
另外，今日之事还说明了一点：梁帝都住到蔡洲岛上了，还有人来救援襄阳吗？
答案其实很明显了。只不过这会只有聪明人才能想到，再过些时日，会有更多的人想明白这个道理，届时搞不好要士气崩溃。
外无援兵的必死之局，想要守下去真的需要一点信念。但这又不是国仇家恨，你靠什么信念来守？怕不是梁帝开出个条件，马上就有人不想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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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纷纷扬扬的大雪洒落地面，襄阳内外白茫茫一片。
杨覃又悄悄来到了邓岳府上。
邓岳正在饮酒，见了他也不说话，只指了指对面，示意他自己动手。
“也就府君这里还有酒了。”杨覃喝完半杯，满足地叹了口气，笑道。
“喝完这坛就没了。”邓岳叹了口气，看着碗里的酒，突然舍不得一口喝光了，得慢慢品。
“没了这浊酒，还能有汴梁春。”杨覃笑道。
邓岳亦笑，道：“怎么？还能从邵太白那里借几壶不成？”
“那又有何不可呢？”杨覃说道：“府君可还记得邓韬？”
邓岳一怔，默然片刻后，说道：“如何不记得？新野邓氏子弟星散各处，来往不多，可若遇到了，总会帮衬一二。昔年在他家住过一阵子，后来我便随父南下了。”
“此人在梁帝身前颇能说得上话。”杨覃道：“若请托到他那里，保管送来一车汴梁春，兴许还有——”
“还有什么。”邓岳下意识问道。
“兴许还有府君的家人。”杨覃说道。
邓岳愣在了那里。
他的家人多在武昌，要穿越双方大军相持的前线，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何况，像他们这种镇守襄阳的太守、大将，陶公能不派人监视家宅么？除非……
见邓岳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杨覃神秘一笑，道：“梁帝手上有陶臻。”
邓岳先是一喜，继而又有些迟疑，轻声道：“陶公若做了这事，怕是要被人指摘。”
“陶臻自梁营逃走，历尽千辛万苦，返回武昌，这是心向大晋的忠臣啊，何来指摘？”杨覃不以为然道：“府君家人正月里出外探亲访友，不也很正常？”
邓岳没有说话，定在那里。
杨覃这时候也不再掩饰了，直接说道：“府君，便是没有互换人质之事，这襄阳也守不下去了。你守了数月，已经对得起陶士衡了，是他对不起你啊！建邺、武昌上下，已经没人关心襄阳守军的死活了，既如此，何必再为他们卖命？陶士衡若还有点良心，就该大大方方送还府君家眷，至不济，也不能加害。”
邓岳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多有凄惶、悲凉之色。
是啊，他们守到现在，真的对得起陶公、对得起朝廷了。
战局发展至此，稍微有点层级的将校、官佐都能看得出来，襄樊已孤悬于后，是为死地，不降何待？
除非你陶士衡大发神威，明天就杀到襄阳城下，让梁帝邵勋卷铺盖滚出蔡洲岛，那他们就还有守下去的信心。
但你做不到！
“府君若不反对，仆可接引邓韬入城。些许事体，当由他亲自与府君密议……”杨覃小心翼翼地说道。
邓岳刚刚端起酒碗，又悄悄放下。良久之后，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邓韬暗中入城，直入太守府，与邓岳谈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是正旦，城内守军士气低落，甚至出现了劫掠民人的事情，军官们约束了几下，随后也不太愿意管了。
邓韬白天留在太守府内，入夜后又悄然出城，直奔蔡洲岛。
面见到邵勋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邓岳愿降。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降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陶侃一开始其实是不太愿意交换人质的。毕竟陶臻只是他的侄子，不是儿子。
不过，后来他同意了，原因一样：陶臻是他的侄子，不是儿子。
牺牲儿子，别人可能会称赞你，但牺牲侄子，有可能会被族人戳脊梁骨，这是一个家族凝聚力非常强，且聚居、会食、共祭的年代，陶侃最终半推半就答应了。
而在此之前，邓岳其实就已经暗通款曲了。
这种消息没法严格保密，很快就被“有心人”透露了出去，于是整个投降进程不再可逆。
换句话说：没有回头路了。
从正月初四开始，陆陆续续有晋兵出城，被单独安置在一个营地，吃上了热汤热饭。
于是襄阳守军最后一丝斗志也没了。
正月初五，感觉自己完全被牵着鼻子走的邓岳通过浮桥上了蔡洲岛。
蔡家宅院占地极其广阔，拥有大小房屋数百间，就规格来说超过了很多公卿家庭。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老了。
一部分屋舍早在汉末年间就建起来了，百余年间迭经修缮，整体仍然显老。
另一部分则建于曹魏、司马晋年间，同样比较老，不过用料扎实，十分考究。
木料取自荆南诸郡，耗费巨大。
砖瓦自己烧制，花费也不在少数。
甚至还从别的地方开山取石，修筑围墙、门阙、屋舍。
总之，从蔡家大宅的型制依稀可见襄阳蔡氏当年的辉煌。
刘表单骑入荆州，但他入荆州后靠的是谁呢？蔡氏。
曹孟德南下荆州，但是谁帮他说降各地乃至逼迫旧主的呢？蔡氏。
这个家族名声不好，但底蕴真的深厚，不过现在都烟消云散了。
上岛之时，邓岳特意瞟了几眼。
大群身着明光铠的武士肃立各处。更远处还住进了大量骑兵，轻重皆有，四处警戒着。
官员们来往于蔡宅和岘山之间，很显然，这里已是临时行宫，天子驻跸之处。
穿过重重廊院的时候，邓岳甚至能听到官吏们的谈话声。
“蒋恪猛攻长堤，虽是妙着，可也只能击败周抚，无法彻底全歼。过些时日，其辈再来，防不胜防。”
“他不一定敢来了。年前大破李阳那一仗，斩首不下两千，周抚有李阳会打仗吗？”
“可不能如此小瞧别人。”
“不是我小瞧，打就是了。”
……
声音渐渐远去，邓岳却听得极为震惊。
李阳是荆州幕府从事中郎，他应该是奉陶士衡之命从侧翼攻打梁军的，正所谓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先给你个下马威，然而失败了。
攻打长堤就更有说法了。
江陵不是紧挨着长江，事实上南边还有堤坝和一片滩涂。江陵城与长江的联系是通过内河及湖泊，水寨就下在江陵城东的陂池内。
梁军攻江堤，很显然是要绕道水军营寨后方，试图截断江陵对外的联系。
看样子周抚与梁人在此打了一仗，周抚败北。不出意外的话，周长史应该是率败兵遁入水寨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真打啊，不得江陵不罢休。
不知道转过了多少曲折连廊，邓岳都有些头晕了，心中暗骂怪不得蔡氏要败落，一家独占一个河中沙洲，还建起这么气派的宅院，不弄你弄谁？
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他稳了稳心神，在某座小院围墙外等了一会，随后便被引了进去。
邵勋闲着没事，正在院中考较亲兵箭法，并给箭术绝佳者发放赏赐，见到邓岳后，上前两步，将正欲拜倒的他扶起，然后指着正在射箭的亲兵们，问道：“伯山可还看得过眼？”
邓岳仔细看了下，心悦诚服道：“此等箭手，天下难寻。”
邵勋一听就笑了。
亲兵们也看向邓岳。箭手？看不起谁呢？我等近战搏杀技艺也很娴熟，甚至可以马战破敌。
长枪、步弓、环首刀、重剑、马槊、角弓、钩镰枪、木棓、长戟、大斧，少会一样都要被骂死，回去好好练！
邓岳不明所以，一时间不敢说话了。
邵勋坐到了一张胡床上，然后指了指对面，道：“坐吧。”
“谢陛下。”邓岳稳住心绪，坐了下去。
“朕至淯阳，便有多人推荐伯山，说你勇武有略。”邵勋说道：“朕素喜勇士，恨不得立刻见到伯山，招至麾下，今不知可能如愿？”
天子这么说，邓岳能怎样？只听他起身拜倒于地，道：“愿为陛下征战。”
“坐下说话。”邵勋伸了伸手，道。
邓岳坐了回去，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梁帝不管怎么样，场面工夫是做得很不错的。不，或许不仅仅是场面工夫，他甚至想方设法帮你换回家人，解除你的后顾之忧。
同时温和有礼，待人赤诚，说的话让武人感觉很中听、很高兴，跟着这么一个马上天子，似乎非常不错。
“樊城之事，伯山可有方略？”邵勋问道。
邓岳思虑片刻，回道：“陛下，毛宝恐难降也。”
邵勋也不问为什么，只道：“不愿降，那就成全他。襄阳都降了，樊城如何能独存？”
邓岳听了一惊，天子说话可真……干脆。
“卿可有夺取樊城的办法？”邵勋又问道。
“陛下不如再给毛硕真一次机会。”邓岳说道：“臣愿遣人入樊城，说其来降。”
“无需如此麻烦。”邵勋摆了摆手，道：“卿回襄阳后，可拣选可靠心腹，以增援樊城之借口入驻其城。毛宝兵少，想必难以拒绝。朕就不信了，毛宝想死，底下军士难道不想活命？”
邓岳闻言，暗道这招多半能成功。大局已定之后，毛宝也没有办法了。
和毛宝不同，邓岳担任襄阳太守时间不短了，手下的兵也带了好几年。毛宝是幕府参军，平时不带兵，入驻樊城时，才从江陵带了数千兵马增援而至，他真不一定能完全掌控手下的部队。
襄阳守军归正，悍然动手，樊城守军只会士气大泄，不会有太多的抵抗。
基本可以说，他邓岳投降之后，就注定了樊城守军的结局。
“唉，害了毛硕真了。”邓岳心中暗叹，“尽量保住他的命吧，这样也算全了同僚之谊。”
“对于南边，邓卿觉得朕可以打到哪里？”邵勋不再理会樊城之事，转而问道。
“华容可以尝试攻取一下。”邓岳说道：“昔年东吴在此派设渔盐官，可谓重镇。但时过境迁，而今却可攻打了。”
“为何三国时不能打，现在反而能打下来了？”邵勋问道。
“吴人在华容附近填平沼泽，开垦荒地，广建圩田。平吴之后，有晋一代，又在此大力开垦，人烟渐多，已然不一样了。”邓岳回道：“安陆、石城等地亦是这般。初时为吴人夺取，然安陆、石城以北户口渐丰之后，及至魏末，已然可以调派大军攻打，故先前还反复易手之地，渐为魏晋夺取。”
邵勋点了点头。
其实和开发程度有关。在当地是一片无人区，环境非常狂野原始的时候，几乎没有合格的道路，也无法就近征集粮草、丁壮，一旦被东吴水军截断后路，很难长期固守。但当开发足够之后，东吴就慢慢守不住这些地方了，只能一步步向南撤。
非常可怕的一个事实就是，在这种两国交界之处，魏晋吃下肚子的地盘很难再吐出来，东吴每后撤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除非取得一场大规模野战的胜利。
比起晋灭吴那年，华容乃至竟陵、杨口一带开发程度渐深，环境没那么恶劣了，可以尝试攻取并固守，作为前线军镇要戍。
至于华容往东、向南，以及竟陵南方直至长江北岸，暂时不要想了，全是茫茫大泽，仅有少许驿道通行其间。在没有水军的情况下，你有信心保得住这些驿道吗。
邓岳说完后，见邵勋点头赞许，忍不住拍了下马屁，道：“陛下没有如曹孟德那般急着南下乌林，而是集兵攻打江陵，显然韬略在胸。向来只闻陛下纵横北地乃至大漠，却没想到对江南水乡战法也如此熟稔。”
邵勋听了笑而不语。
北方平原战法、草原战法、山地战法、水乡战法，我还知道丛林战怎么打呢……
“去吧，把樊城给朕夺下来。”邵勋说道：“你家人应已乘船过江了，要不了几天就能来襄阳。拿下樊城后，朕又何吝将军之职？”
邓岳听了暗暗松了口气。
便是最低等的杂号将军也有从四品，比太守还高一级，够了。
不过，前提却是他要拿下樊城，举襄阳、樊城两座城池以降。
这其实不难。
果然，邓岳回到襄阳后，先花时间整顿了一番内部，据闻杀了好几个将校，然后率三千兵马渡河直趋樊城，并很顺利地进入了其中——当天晚些时候，邵慎遣五千兵马入襄阳，控制全城。
正月初八夜，邓岳悍然动手，突袭了毛宅，尽杀其亲兵，并将毛宝软禁了起来。
随后一整晚，樊城内部都动乱不休，直至清晨才平息下来。
正月初九，屯于樊城以西的梁军列队入城。
邓岳率樊城、襄阳守军合计八千余人交出器械，在樊城以东的滩涂地上扎营屯驻。
正月初十，邵勋下达命令：诸军分批南下，围攻竟陵、杨口，寻机与陶侃决战。
他则开始着手对襄阳的经营，这一点甚至比前线的战事更重要。

第一百一十九章 水战（上）
邵勋对襄阳的布局，首先从土地开始。
他将蔡洲岛划为少府直属的苑林，直接调拨原屯田军来耕作——蔡洲后世已与陆地连成一片，此时还是汉江中的沙洲。
蔡洲岛之外，还得到了中庐县廖氏、襄阳县蔡氏的地盘。
蔡家不仅仅在蔡洲岛上有田，事实上在襄阳、山都、中庐三县都有田。王如之乱后，作为蔡氏老巢的蔡洲岛被攻破，蔡家主脉死得差不多了，分散在各县的田地渐渐被人侵占，而今全部索回。
黄彪率军南下过程中，先后有宜城马氏、邔县黄氏（黄承彦家族）被攻破，土地尽皆收走，浮财留作军赏。
办了这四个家族，两千余顷土地还是有的。只不过需要归整一下，集中到一处，以便安置一府府兵，中间涉及到与襄阳本地豪族调换土地，一堆事情，需要时间。
龙骧府的地点也选好了，就设在岘山以南，与蔡洲岛遥遥相望。
有这一千二百府兵，外加蔡洲园户，朝廷对襄阳的控制力度大大提升，至少不会再像魏晋以来一地豪族反叛，地方马上变色，那样太操蛋了。
至于度田，肯定是要延后的。
至少在攻灭晋国之前，荆州本地豪族都有统战价值。至于攻占之后会怎样，当然是当尿壶扔了，这个秘密邵勋不会公开说出来，但懂的都懂。
“陛下最好给些好处。”中书监张宾提醒道：“江夏仍有诸多荒地，可酌情分赐一些，以实地方户口。”
邵勋听得微微点头，同时注意到张宾越来越老了，精力也不如以前那般旺盛。
他从当年那场大疫中逃得一命，却仍然敌不过衰老的侵蚀，但没办法，这就是自然之理，没人可以超脱，至少那些道士们展开大规模研究已经百余年了，至今没出任何成果——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成果。
“张卿所言甚是。”邵勋说道：“江夏、竟陵、南郡可酌情划拨一些县出来。”
意思就是这三个郡部分地区可以不度田，交给豪族去开发。开发出来都是你的，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当然，不开发也可以，守着北方的家业呗。反正现在只是清理永嘉年之后侵占的田地，很多老牌家族占地甚早，手里甚至一大把曹魏年间的地契，还可勉强维持。
“襄阳诸降官，亦得量才录用。”张宾又道：“或可给一些朝官，令其候缺便是。太学亦可多多收纳荆州子弟，陛下正欲大治国学，将来任用太学生为官时，至少荆州豪族不会反对……”
张宾果然老成持重，给的建议都是十分靠谱的。
邵勋以前只说过江南不度田，但襄阳、南郡、江夏、竟陵等郡没一个是江南，全在江北，按理来说都要度田的。但凡事都要看实际情况，如果北地不少豪族快等不及了，必须先给一些甜头，安抚下人心。
当然，邵勋不给也可以，反了他们不成！
但还是那句话，看每个人的行事风格，他还是很愿意与别人分享好处的。
接下来张宾又提了如何吸收、瓦解出战杂胡部落的事情，以及应对可能产生的叛乱，都非常有见地，邵勋一一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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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上旬结束的时候，陶侃还在华容。
这个地方比较特殊。
北侧是正在淤积成陆的地带，存在一些开辟出来的圩田，魏晋两朝也设置了一些县乡，但开发程度肯定是大大不足的，湖沼仍然大面积存在。
而南侧就不用说了，云梦泽湖天一色，烟波浩渺，这一片看样子还要很多年的泥沙沉积，才能慢慢形成足够的陆地——事实上一直到唐代，这些巨大的湖泊、沼泽才一点点被分割为不连续的水体，水体中间则是开发完善的地带，而要到南宋，这片后世被称为“江汉平原”的地带才露出峥嵘一角。
湖沼之外，还有杨水、夏水两条沟通江陵及沔水的河道，其中杨水自华容以北不远处流过，夏水则经华容南方，入云梦泽后河道消失，然后再出云梦泽，在江陵附近沟通长江。
杨水、夏水都不是汇入长江的支流，而是承接江水的汊流，水量还是很丰沛的。所以陶侃自华容救援杨口是顺流而下，支援江陵则是逆流而上。
大晋太和元年（330）正月十一，华容城北的校场上，陶侃与幕府司马王愆期徜徉于小河之畔，不停谈论着战事。
在不远处，正有上万军士在操练。
陶侃静静看了许久，王愆期也不说话，生怕打扰了陶侃的兴致。
“此为刘公所创之军，王处仲和老夫续练，成军年头其实不短了，比禁军还长。”陶侃说道：“但比起邵贼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还是差了不少。”
王愆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读过兵书，一度觉得只要“智珠在握”、“妙计迭出”，就能打胜仗。但现在知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用计谋取胜的战争？每出现一个，都值得大书特书。
真正的战争，往往比的是谁的兵更强、打法更合理、粮草更多。
就他的观察而言，经过数月来的几次战斗，荆州军应该已经胆寒了，这是最为愁人的部分。这会虽然在操练，但一个个绷着脸，士气不振，这样的兵很难与梁人阵列而战。
“这会襄阳应该已经丢了吧……”陶侃突然叹了口气。
王愆期一时没反应过来，道：“明公，虽说襄阳早晚会丢，但这也太快了吧？”
陶侃没有回答他。
有些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方才说出那句话已是失言，反正要不了多久，襄阳、樊城失陷的消息就会传过来，届时都会知道的。
战争进行到今天，已经快四个月了，他不知道各条战线还能坚持多久。反正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硬生生拖到了现在。再往后，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梁军已经对江陵发动了进攻，据说连战七八日，一点都不带停歇的。
刚来的湘州兵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厮杀，当场被赶下了城头，幸好荆州兵用命，又将城头夺了回来，但伤亡颇为不小。
这场战争，已经步入到了比拼消耗的阶段，十分残酷，谁先咬不住牙松劲，则大势去矣。
他还需等待良机。最重要的是，扛住建邺朝堂上的攻讦。
连续丢掉襄阳、纪南，可不是什么小事，虽然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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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人可能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他们生活的地方会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梁人这次连壕沟都没怎么挖，直接调派各部，轮番在江陵城北、城西发起攻击。
从早到晚，鼓声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杂胡已经攻过无数次城了，这次换成了河南各郡丁壮。
他们一批批地推着云梯车上前，冒着敌人的火油、沸水、金汁，奋勇厮杀。而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杨水河面上，一场水战也进入到了高潮——
杨宝年前就从寿春赶来了江陵，并抽调了数十名骨干军官，将已经增长到五千人以上的水师队伍进行了整顿。
正月十五前后，整军颇见成效，于是他们奉蒋恪之命，全军度入杨水，直冲敌军水寨。
河面之上，箭矢密集得无法用言语描述。
双方水师将士各自举着大盾，只一小会，盾面上就“粘”满了射来的箭矢。
杨宝站在最大的一艘舰船的船头——说是舰船，其实是载货的江船罢了——看着奋勇冲向前方的己方战舰，心中忐忑不安。
这批新组建的水师，看起来战斗力很一般，船也比别人差不少。
双方船只混杂在一起后，敌军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己方只能仰射，十分吃亏。
唯一可以期待的，便是以黄和为首的本地土豪乃至江贼水匪们，在骤然获得官身后，士气非常旺盛。
每次船碰撞在一起，便有人大吼一声，招呼被撞得东倒西歪的部曲迅速起身，在河面上持矛互捅，乃至跃上敌人舰船，近战搏杀。
鼓声之中，不断有人坠入河道，将水面染得殷红一片。
也不断有人从火光熊熊的船上惊慌跃入河中，大呼小叫。叫着叫着，很快看到了在不远处浮浮沉沉的敌兵，于是各自拔出匕首，在河面上捉对厮杀。
船只无情地驶过，将这些人撞得魂飞魄散。不过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和尸体坠入河中，周而复始地重现之前的事情。
杨宝是真的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激烈的水上战斗——
他的座舰很快与一艘敌船交错而过。
这个时候，他甚至能看到敌船上江东水师将士脸上那略带紧张而又无奈的面庞。
“啪嗒！”敌方扔出了搭勾，死死钩住了杨宝的座舰。
然后又有顶端带钩的跳板放下，数十名手持短兵的江东水师冲出船舱，试图顺着跳板冲杀过来。
“轰。”舵工操舟水平还算不错，直接狠狠地撞了上去。
杨宝一个不防，趔趄倒地，耳边到处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在这一瞬间，有人栽入对方船只，有人落水，还有人已经捉对厮杀了起来。
杨宝擦了擦额角的鲜血，踉跄起身。
入目所见是愈发混乱的战场，双方的船只几乎完全混在了一起，到处是兵刃交击声，到处是垂死惨叫声。
而在远方的长堤上，大队府兵及银枪左营士卒正奋勇前进着，试图攻击吴人的水寨。
很显然，今日这场战斗的目的是把敌人水师逐出江陵。

第一百二十章 水战（下）
“杀贼！杀贼！”杨宝大吼两声，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
五六个亲兵纷涌而至，手举大盾，将杨宝遮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一家老小的好日子，可都指望着身后这位呢。平时吃喝、领赏、御妇人多痛快，现在就要多卖命。
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让江东水师注意到了这里可能有大目标，于是更密集的箭矢射过来了。
杨宝暗啐一口，骂道怎么那么多人想我死？
幸好此处虽然是杨水入湖、入江处，但还不是特别宽阔，大船驶进来施展不开，于是多小型舰船，没有强力的弩台，不然连盾都给你射穿了。
“轰。”又是一阵撞击，一艘吴军舰船碰了上来。他们似乎早就做好了撞击准备，十余人当先跳上了杨宝的座舰。
船楼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密集的箭矢射过去。不少晋兵手持盾牌，却遮护不了全身，很快被射倒在地。
对面的船楼上也有箭矢飞出。双方的弓手不断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一批十余人跳了上来，杨宝的亲兵们奋勇迎上，双方以短兵搏斗，混作一团。
水上战斗，如果说船队还有阵型的话，那么士兵们近战则没有。他们往往数人一个小组，互相配合，在颠簸、摇晃的船只上猛冲猛打，靠的完全是下级军官和士兵对水上生活、战斗的适应性，以及他们总结出来的各种实用战斗技巧和战术。
所以，北方政权往往都是力求推进到长江沿岸，然后想方设法招募当地人成军，或者直接招安江贼水匪，虽然战斗力可能比不上南朝的正规水师，但凑合用一下还是可以的。如果经营整顿得力，再加上战术合理或者干脆运气好，也不是不能取胜。
如今杨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船上总计约百人，除十余船工外，剩下一半是江贼，一半是他带过来的运兵出身的北方水师官兵，他们一开始还能抵挡住晋人的攻击，交战一会后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杨宝看得遍体生寒。
这水师战斗还真是坑人，跑都没地方跑，一旦被围住，基本就是个死。
“吱嘎——”令人牙酸的船舷摩擦声响起，杨宝只觉身体猛然一晃，座舰又与敌舰隔开了一段距离。
船上还剩十余吴兵，见状也不再追击，纷纷跃入水中。
杨宝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然后手指着两名船工，道：“给他们一人赐绢十匹，我自己出钱。”
亲兵下去通知后，二人面露喜色，对杨宝拜了一拜，然后再度起身，仔细操控船只。
方才关键时刻，就是这两人操舵，让座舰远离了敌舰，其中一人甚至还抽空砍断了敌人的两根搭勾，立下大功。
“嘿嗬！嘿嗬！”底舱传来了桨手们有节奏的号子声。
船只逆流而上，快速前行着。
杨宝扭头看了下后方。
河面上的厮杀仍在继续，惨烈无比。
吴军水师越打越有信心，调动、指挥也技高一筹。他们操控船只熟练，配合默契，往往能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部优势，快速吃掉一艘梁军舰船，然后继续围攻。
差距是全方位的。
船不如人家，兵不如人家，配合不如人家，战术也没人家丰富多样，对面甚至还有擅长水战的将领，指挥得恰到好处，至少比大梁水师军校能力强多了。
或许，江东陆师将领在面对大梁王师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情吧？各方面都被比下去了。
要想赢江东水师，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招降纳叛！
杨宝想着想着，前方又冲来两艘吴军战船，一左一右包夹而来。
军士们举着大盾，冒着敌船上的箭矢，奋力斩断搭勾，同时拿出诸如竹蒿、木叉等物事，奋力推开敌船，不让他们靠近。
但这只挡开了左侧的敌船，右侧敌船依然凶猛地靠了过来。
杨宝暗暗叫苦，正当他一咬牙，准备亲自带人冲杀时，却见敌船晃了一晃，舱中一片惊呼，甚至还有人不慎落水。再惯性往前冲了十余步后，终于停下不动了。
“哈哈，搁浅了！”杨宝恨不得仰天大笑。
尔母婢！终于时来运转了。
座舰奋勇向前，航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面前。
这便是江陵城东南的陂池了，与长江之间有水道连通，吴军水师营寨就设在此处——好处很多，比如水面开阔，可停泊大量船只，同时也没有长江上那么大的风浪，是一处很好的避风港湾，虽说长江风浪和大海完全没法比。
“咚咚……”见到杨宝座舰驶入陂池后，有两艘吴军水师舰船迎了上来。
杨宝看看身后，又有几艘大梁水师船只冲了过来，陂池内还有几艘船在与吴军交战。
远远望去，双方的水师将士如同黑点一般在各条船上跳来跳去，惨叫声顺风传来，隐约听得不太真切，只有人或尸体落水时溅起的巨大水花清晰可见。
再看看西边，浓烟冲天而起，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宝居高临下，模糊看到江陵城南开出一支兵马，快速向水师营寨这边出发。
呵，原来他们也会着紧水师营寨啊！
不过很快有一队骑兵冲了过去。冲锋过程中不断有人落马，不知道是被弓弩射翻了还是脚下泥土太过松软，但剩下的人仍在奋力前冲，不断洒落箭矢。
敌军阵中有些骚动。片刻之后，长枪手列阵居前，弓手不断发箭，冲锋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终于坚持不下去败退了。
但他们的袭扰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为正在进攻水师营寨的梁军争取了时间，一部分府兵被抽调了出来，原地列阵，与攻来的吴军绞杀在一起。
水寨的火越来越大了，一部分船只已经离开泊位，向湖中心飘去，免得被大火殃及。
而他们的离去，也让在寨中厮杀的江东水军士气大跌，纷纷向后败退。
一些人直接扔了器械，跳入水中，向己方战舰游去。
另一部分人面对那如林的长枪和无处不在的箭矢，直接崩溃，四处乱窜，整个局面已经无法收拾。
杨宝收回了目光。
战局很明显，绕至城南的大梁王师都是精锐，陆战无敌，利用火攻战术，一举杀入江东水师营寨。
寨子被攻破后，江东水师就只能停泊在湖池中央，靠岸变得十分困难，至少无法通过城南进行补给了，江陵城无法从这个方向接收援兵、资粮。
他们只能走城东，然后在出城大军的接应下，为城内进行断断续续的补给。
事实上杨宝很疑惑，江陵只有子城、罗城两层城墙，为何不在城东再修建一座水城？
如果有水城，则船只可顺着河道过水门，直接进入水城停泊，比将水师营寨设在城外好多了。
不过这是他们的失误。无论钱粮不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有水城的话，在水师营寨被攻破的当下，敌军水师想要补给江陵，必须在无遮无挡的湖池、河道上停下来，然后转运资粮、兵员，期间很容易遭到攻击。
或许无法完全截断敌军水师与江陵的联系，但完全可以让他们的补给变得断断续续。他就不信了，每次补给都要损失不少船只的情况下，吴人的水师能坚持多久？
“嗖！”一支箭矢从杨宝头顶飞过，吓得他一个激灵。
尔母婢！吴人水师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但今天大梁水师太惨了。
“转向，复入杨水，不要和贼人交战。”杨宝立刻下令道。
须臾之间，旗号连连升起，鼓声在湖面上传出老远。
这是杨宝在招呼被打散的大梁水师舰船向他靠拢，再向回杀去。
吴军水师营寨之中，无数银枪甲士冲了进来，将最后百余名敌军尽数诛杀之后，他们愣愣地看着在水面上纠缠不休的敌我两方舰船。
很遗憾，他们帮不了忙。
看样子，大梁水师被揍得很厉害，五千人不知道还能剩多少。
万变不离其宗，他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眼看出吴人配合得很好，几艘船如饿狼一样扑过去，船只比你大，还更灵活、更快，打得非常有章法。
大梁水师败得不冤，只希望不要一战尽没。
在江陵这个地方，有水师帮忙方便多了。
“噼啪”、“轰隆”，熊熊燃烧的木梁整体落下，水寨火势愈发猛烈。
银枪军、府兵们留下少许人手在外监视，大队人马离开了水寨。
消息很快报到了城北大营之中：克敌水寨，并击退江陵援军，斩首两千余级。
蒋恪看完之后大喜。
他现在也算恶补了一些水战知识了，知道营寨的重要性。拔掉了这颗钉子，江陵城的外援便断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不能断绝，就要看运气了。
入夜之后，水师遣人来报：损失近半，督军杨宝负伤，已向北远遁。
蒋恪沉默良久。
他知道水师其实已经尽力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江贼水匪能成事的话，哪还有经制水师的事情？
他还是有点全局观的，知道要保留这支水师种子，他们比黄河上操练的“假水师”厉害多了，好生操练之后，将来扩军时就用得上了。
攻江陵，还得看他们陆师。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如既往
江陵已经是“不夜城”了。
夜生活就是战斗，彻夜不休，厮杀一整晚。
寅时，陶斌被一阵鼓声吵醒。
努力几次后，始终无法再次入睡，于是起身穿衣，披挂整齐之后，步出了府邸。
正月下旬了，离开春没有几天，天空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陶斌下意识伸出手，任凭雪花落入掌心，慢慢融化。
看起来有点像眼泪。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点诗意，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做诗赋的心情。
这雪却不知在为谁哭泣！
街道两侧蹲着许多军士。他们不是没地方住，而是随时准备增援城头，不得不如此。
陶斌甚至听到了小声的哭泣。稍一打听，原来是从湘州调来的援军。
湘州兵原有两千，基本是最近唯一一支入援江陵的部队了。他们其实在湘州诸郡剿过贼匪，打过流民军，不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但甫一上战场，就被梁军凶猛的攻势给赶下了城头，差点闹出笑话：不少小城都能守不短的时间，江陵差点因为湘州兵溃退被一鼓而破。
最后没办法，还是调荆州兵上阵，仗着地利和人多势众的优势，在付出重大伤亡的情况下，击退了梁军。
昨日出城增援水寨，陶斌都没敢调湘州兵，可见已经对他们完全失去信心了。
但这些人也不能不用，毕竟还剩千把人呢，只能将他们与豪族僮仆混编在一起，组成一支两千人的部队，时不时上城轮换久战疲惫的荆州兵，毕竟他们人不多了，已不足两千五百之数。
陶斌没有处置那个哭泣的士兵，继续向前走着。
走到一处时，亲兵突然拦住了他。
陶斌一怔，看向前方的黑暗深处。
那里曾经是一处军营，今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营中似乎有人，因为偶尔传出几声咳嗽。
似乎又没人，因为大部分人像死了一般躺在干草、苇席之上。
他想起来了，那是伤病营。
作战受伤的，生病倒下的，基本不做区分，一股脑塞到此地。
照料他们的多为强征而来的江陵百姓，本身十分抗拒，更没有报酬，于是照料得十分潦草，这从风中传来的淡淡臭味就能看得出来。
伤病员们竟连哼几声的力气都没了，全是等死状态……
陶斌没敢再向前，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临行之前，暗道明日或可多征集一些百姓过来，眼前这些稍稍有些过分。
他很快转到了一处城墙根下。
隔着土墙，他都能感受到那一阵阵袭来的震动。
他知道，梁人在用霹雳车轰击城墙。
但其实没什么效果，最主要的原因你想都想不到：找不到那么多石头，打磨也极其费事。
而在一开始的时候，守军还是手忙脚乱过一阵子的。为了摧毁他们的霹雳车，数次派人出城冲杀，结果吃了大亏，几次下来损失了千余人，于是后面就装死了，任你砸。
不知不觉间，陶斌一行人来到了北城。
这里同样坐着不少军士。
只有少数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绵衣，绝大部分人靠在火盆边，不断往手上哈着热气，或者站起来跺脚。
潮湿的江陵，一旦遇上雨雪，就分外让人难受。
有的火盆渐渐暗淡了下去，很快就有人麻木地提着斧子，拆起了门板。
门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但过程应该不会很平和。
陶斌踩着马道两侧的台阶往上走。
雪后十分湿滑，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一会儿便上了城头。
好一派灯火通明的壮观景象！
从江陵城北一直延伸到北方极远之处，营地一座连着一座，火把、火盆、灯笼如同繁星一般，点缀在整片大地之上。
陶斌不知道守城军士看到这副景象时会怎么想，反正他初次见到时非常震撼。
这么多兵聚集在城外，带来的压迫力是十分巨大的。
尤其是当他们发起潮水般的攻势，一波又一波撞击江陵城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莫能抵御的感觉。
以此观之，荆州兵真的很不错。
站住了，没被吓倒，还能依托城墙地利固守，时不时出城袭扰一番，这个战斗力十分强劲。
但他们以前还被本地人嘲笑，说他们的关西口音十分奇怪，又或者晋语都说不利索——荆州军自刘弘创建伊始，便以诸郡蛮夷、巴蜀流民、关西逃难百姓以及部分荆州本地人组成。
若没有他们，江陵此时已然为梁军攻破。
但他们的人数也不多了啊，只剩两千五百上下，带着两千湘州兵、江陵豪门僮仆，勉力守御着。
城中还在征发青壮，新得两千余人，目前正在整训，但陶斌也知道他们不甚可靠。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就该放弃外城，退守内城了，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出逃的机会。
对此，陶斌有些犹豫不决。
他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都在城中，难道任由他们与江陵共存亡吗？
陶斌不甘心，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同样很清楚，一旦他趁着外城没失守，将家人送到城外乘船撤走，那么江陵守军的士气也就崩溃了。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长期保密，只要你做了，总会被人知道的，无非时间长短而已，但陶斌又忍不住想要做这件事。
两难的选择。
风雪之中又响起了颇具节奏的鼓声。
陶斌放眼望去，却见那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无数黑影正在闪动。
他们的动作很快，似乎还带着点悲壮凄凉的气势，以一种亡命般的姿态冲向江陵城。
灯火通明之处，则站满了一支器械精良的部伍，死死盯着正在发起进攻的“同袍”。
后队斩前队，老伎俩了，残酷却又实用。
陶斌知道，今夜又将无眠。
血注定要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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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大营之中，蒋恪也登上了高台，俯瞰江陵。
一队队弓手已经来到了土台下边，快速攀登着。
一共三座土台，全部位于城北，是辅兵丁壮们花费半个月建成的。
每台可容纳数十名弓手，甚至可以摆放数具强弩，日夜不停地对江陵发动攻击。
弓手们只是第一批。
他们上去之后，还会有大量丁壮将巨大、沉重的弩车推上去，架设起来，居高临下轰击敌军——是的，土台乃夯土筑成，整体比江陵城墙还高，拥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晋军若不敢出城，那就放心大胆地射击。若试图出城毁掉土台，那就抓住机会，争取多歼灭一些守军——在城头杀一名敌军十分费劲，但正面野战杀起来就要容易许多了。
前方已经展开了厮杀，蒋恪却下了高台，不想多看了。
天子已南下襄阳，虽说主要忙于各类善后事务，但他肯定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密切关注着竟陵、江陵两处战场。
而襄樊投降后，大批人马陆续南下。
据蒋恪所知，以邓岳为首的八千多襄阳降军已经抵达竟陵城下，然后直趋东方，攻杨口军戍。
听闻陶侃已遣部将陈修率军数千驰援，务必不能让这两地失守。
而这兵一东调啊，显然没法对江陵提供太大的支持了，这对他而言是件好事，但同时也是压力。
这场战争，他难得地得到了机会，若功败垂成，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嗡……”前方响起了弩车发射时巨大的噪声。
“嗡……”第二座高台上也响起了声音。
弩车笨重、迟缓、发射缓慢，但威力十分强劲。
射出去的大型弩矢比枪杆还粗，几乎赶得上步槊了。当它们携万钧之势射向江陵时，往往能产生巨大的动静。
果然，江陵北城上响起了巨大的喧哗声，似乎有些混乱。
不过没用多久，惊呼骚乱渐渐平息了下去，留下的唯有怒吼声、叫骂声和惨叫声。
蒋恪哂然一笑，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这一次，他比攻打纪南城时做好了更充分的准备。不厌其烦、不惜血本，诸般能用的办法他都不介意尝试一下。
没有人能长期忍受落在头顶的弩矢、羽箭。
当你在城头巡逻的时候，数杆弩矢激射而来，直接将垛口都砸踏了，碎屑横飞，崩得你额角都是血。
又或者重重地钉在城楼之上，淋得你满头满脸都是灰尘。
箭矢也破空而至，让你每一刻都提心吊胆，一不留神就被箭矢射中，耳边流传着谁谁走路时被梁人射死射伤的消息。
未必真能杀死多少人，但对士气的打击十分巨大，慢慢累积下来，说不定哪天敌军就承受不住，彻底崩溃了。
这是意志的比拼，是本钱的较量，陶斌若无法有效应对，江陵城是撑不了多久的。
攻城战一打就是一整夜。
天明之后，换了一批人接着上，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一天，荆州幕府长史周抚又率军抵达江陵城东。两千蛮兵上岸，直攻土台，试图摧毁上面的弩车，斩杀弓手。
不过行至半路之时，被银枪左营及幽州骑兵联合击溃，死伤过半。
晋梁双方的水师又在城东打了一场，王师败绩。
义从军一部在城西活动，逼迫一支晋军水师后撤，因为他们不敢派人登陆了。
整体而言，一如既往。
双方一如既往地攻防，一如既往地斗智斗勇，一如既往地坚持，直到有人撑不住，轰然倒下为止。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最后时刻
二月二，春社节，天气似乎有转暖的迹象。
从梁军大举南下开始算起，江陵已经被围困一个多月了。中间因为过年的关系，双方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随后便又是无止境的攻防战。
陶斌感受到了些许希望，因为天气渐渐转暖了，虽然还没完全脱离冬天的影响。但在春社节前后，江陵附近下了几场雨，地面变得潮湿泥泞，有些变化已在慢慢发生。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他们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尤其是东边传来消息，竟陵失陷了！
失陷的原因不复杂，但很伤士气：父亲陶侃自忖梁军师老兵疲，率部东进，与梁军战于竟陵城下，水陆兵马两万余，外加竟陵守军数千，对上三万多梁军，“战不利”、“退守华容”。
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语，不太真切，但陶斌通过询问信使，得知就是野战失败，没别的原因。
中军直接让梁国禁军击破了，打不过，就这么简单。
在此之前，父亲曾经率部沿着沔水北上，绕后攻打了几次梁军补给线，小有斩获。最辉煌一次，烧掉了梁军一座中途囤积粮草的营寨，得粮数万斛，俘斩数百丁壮。
当然，这是实际斩获，在军报上则写成“连破二十余寨”——谷仓用栅栏围起来，一个谷仓被算成一个独立的营寨，俘斩数百丁壮则写成“杀梁兵数千”，写军报这种事情，非常有技巧。
这样的迂回绕后作战，逼迫梁军抽调精兵、骑卒，遮护粮道，巡逻也变得更加密集了，客观上帮助了竟陵的防守。
但其实于大局无补。
梁军若不是很想南下，抱着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算的心思，可能嫌麻烦就走了，但如今他们决心很大，指望这种袭扰就让其退却，显然不可能。
于是就迎来了竟陵之战。
结果和前几次一样，“战不利”。梁人甚至卷着溃兵攻入竟陵城中，攻夺了这座城池。
其余败兵在水师的掩护下撤至杨口。
这里其实是可以守一守的，盖因梁军攻城时会遭到河面上舰船弓弩打击，死伤会很大，不过父亲直接撤走了军民，分至华容、沔阳两城。
如此一来，战场算是彻底远离了沔水，进入到了云梦泽附近。
陶斌不好评判这样是对是错，他更不关心那边的局势，反正梁人也不太可能深入云梦大泽作战，他只关心江陵。
就在昨天，幕府长史周抚率水师进至城东，往城中转运资粮、器械、人员。
梁军似乎早等着这一天了，数千精卒冲杀而至，最终只有六千斛粮食及千余荆南诸郡蛮兵撤入城中，其余皆被烧毁。
这么点增援，可谓杯水车薪。
更坏的是，援兵们带来了外界的消息：失败，无尽的失败。即便军官们已经下令封锁消息，但压根没法完全杜绝。
而且，你越封锁，传播起来的消息越吓人，诸如——
陶都督病重，不能视事；
竟陵之战，三万人全军覆没；
武昌有人造反，献城而降；
水师中有人夜间博戏，烛火点燃了船只，整个水师的船三去其二；
甚至还有人说芜湖山都督投降了，因为梁帝邵勋许诺让他的从妹当皇后，山皇后若诞下男孩，将继承大梁天下。
消息越传越离谱，军官不能禁，因为他们也爱听……
陶斌刚刚巡营回来，就听到了此类消息，气得当场杀了数人。但他也知道这没什么用，局势如此，不是哪一个人能改变的。
回府途中，两侧的房屋上稀稀落落长了一层“白毛”，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这不是别的，而是箭矢。
虽然有些将校鼓舞军众，说这是梁人给他们送箭，且哈哈大笑，状似豪勇。但其他人都只是尴尬地赔笑两句，因为他们笑不出来。
回府的路上，陶斌就看到有民壮在清理尸体或搀扶受伤的人。
这些都是从城头撤下来换防的，厮杀时没受伤，在街道上走路时却倒霉地中了箭，还能说什么？祖上不积德，以至于此？不，如此频繁且肆无忌惮的箭雨打击，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中箭。
毫无疑问，这是打击守军士气的一种手段，非常有效。
陶斌面无表情地走着。
亲兵们团团围护于侧，高举盾牌，虽然这会并无箭矢落下。
不过，没有箭矢，却有弩矢。只听“嘭”地一声巨响，粗长的弩箭钉上了城楼，溅起大片灰尘，几枚瓦片被震落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城头响起了一阵喧哗声，新来的荆南兵第一次领略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
前头驶来了几辆马车，臭气熏天。
陶斌等人避让于侧。他知道，这是运输屎尿的车辆，车上一个个木桶内装满了此类污物，一会就会被人抬上城墙，倒入大罐中蒸煮。
敌军攻城之时，滚烫的粪水倾泻而下，效果极佳。
但现在做这些事也不容易了。那三座高台十分恼人，堆得比江陵城墙还高，搬运金汁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杀伤。
而且，现在城西也起了一座高台，同样布置了弓手和弩车——谢天谢地，城西地域狭窄，只修得起这么一座。
回到府中之后，陶斌才真正松了口气。
妻子带着儿女上前行礼。
大儿子已近弱冠之龄，陶斌十分喜爱，常对旁人说此子最类他。
二儿子、三儿子皆十余岁，读书非常刻苦，写文章也不错，陶斌也对他们寄予厚望。
此三人之外，还有即将出嫁的女儿、牙牙学语的几个稚子。
看到他们时，陶斌突然就想流眼泪，但他止住了。
他下不了那个决心，因为牵涉太大了，他还要仔细想想。
但很显然，这种摇摆不定的心理是危险的，因为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外部诱因，就能让他心里的平衡被打破。
比如伤病营中爆发了疫病，并通过照料他们的百姓传播到了民家。疾病像是魔鬼一般，暗中藏匿着、慢慢发展着，并最终把人吞噬……
******
“嘭！”
“哗啦。”
“万胜！”
江陵城北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一小段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豁口位于城墙上部，顶宽三四步，底宽步许。当黄烟散去之后，梁军欢呼不已，守军却如丧考妣。
军官们气急败坏地遣人去找材料，尽可能快地把这部分城墙修补起来。
梁军则趁机加紧攻势。
一批来自河南、河内二郡的丁壮呐喊地冲了上去，聚集在豁口附近，连云梯车都来不及推了，扛着长梯就上。
府兵们带着部曲紧随其后，奋勇冲锋。
吴兵离得近，很快调集了数百人聚集于豁口附近。一部分人爬了上去，居高临下，但站都站不稳，非常麻烦——当然，对攻方也是如此，甚至比攻没有损坏的城墙还要麻烦。
激烈的战斗很快爆发，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说实话，攻豁口没那么简单，除非那个豁口延伸到城墙下部，即某段城墙整体坍塌。但凡事有利有弊，对守军来说，这个豁口的存在极大占用了他们的机动兵力，且必须挑选比较能打的军士看守此地。
梁军不走，他们就不能离开。梁军攻来，他们就要打起精神，全力厮杀。
人不是机器，总会疲惫，总会受伤，兴许哪天就顶不住了。
简而言之，这个豁口成了江陵守军的失血口，一点点消耗他们本就不多的元气，最终将其拖垮。
陶斌得到消息时，立刻用旗号通知在城外湖面上游弋的水师舰船。
二月初三，周抚再次率舰队进至东城。他把手头新征集的两千湘州兵、一千蛮兵悉数派上岸，中途再遭梁军截击，一部分人退回船上，一部分被斩杀，最终只有七八百人冲进了江陵。
二月初五，正在华容整顿兵马的陶侃听闻此事，亲率水陆军士二万人西进。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两万人过去，阵列野战的话，多半被一冲而垮，重现之前的几次失败。如果有可能，应该继续养精蓄锐，至少等到三月中旬再出击。
但朱然可以在曹真、夏侯尚、张郃大军的围攻下，独守江陵六个月，别人不一定能。
毕竟，朱然可是擒关羽、败刘备的重将，麾下都是他家部曲僮仆或征战多年的老兵，可不是如今守江陵那些兵可以比的。
但两个月都不到就叫苦连天，快坚持不住了，还是让陶侃有些失望，好歹坚持到三月啊。
不过，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陶侃没有办法。
二月初十，江陵城东的湖面上出现了密集如林的桅杆。
他们的到来，对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的江陵守军是一种鼓舞，虽然很有限。
蒋恪问询后登高望远，看着敌军水师的阵势，不屑地一笑。
贼人只要敢上岸，直接精甲重步兵压上去，动摇其阵脚，搅乱其阵型。觅得良机后，调集骑兵，暴攻一角，不信打不破。
而就在此时，有僚佐匆匆而至，禀报道：“都督，吴人请求王师退后数百步，让他们上岸结阵，一决生死。”
“尔母婢！不许！”蒋恪直接拒绝了。
我又不是脑子有病，让你上岸结阵再打。
我的目标是江陵，其他都是附带的。有本事你就在大军眼皮子底下上岸结阵，看我揍不揍你就对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末日降临
大梁开平四年（330）、大晋太和元年二月十一日，艳阳高照。
一阵马蹄声响起，千余骑自后绕出，前出数百步后，缓缓停了下来。
义从督徐煜下了马，看着从前方奔回的数十骑，问道：“可能驰突？”
“不能。”探路而回的哨骑言简意赅地答道。
徐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江陵、江夏、竟陵乃至襄阳不能用骑兵的地方太多了，他早就已经习惯。
譬如江陵城东的这片湖区，有的地方还行，至少能跑起来，或者冬天能跑起来，夏天不行。但有些地方就纯粹是滩涂地了，冬日枯水，湖泊收缩，可以行人，但无法让骑兵大规模冲杀。
更何况还有纵横交错的无名小河，将战场的地形切割得十分破碎。一块地或许只能站个两三千人甚至更少，双方交手之时，就像笼中的野兽一样，无法威胁到另一个笼子里的对手。
但骑兵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徐煜仔细观察着战场，试图找出可以驰突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放弃了，转而下达命令：“把甲脱了。”
众人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严格地执行了命令。
身边这千余骑，不像幽州突骑督那样人马俱披重铠，而是人有铠、马没有，属于重骑兵，但非具装甲骑，或者半具装甲骑（只有马首铠、胸铠，无身铠、搭后、裙甲等防具）。
去掉人身上的铁铠后，重量大减，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念及此处，徐煜已经遣人上前试探了。
在他们后方，一群群重甲步卒正席地而坐。
他们面色轻松地看着湖面上的晋军水师，眼中闪耀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来吧，快点上岸，好好战一场。
再远处，依然是大量牵着战马的骑兵。行走之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东边，
攻城战也停下了。
诸郡丁壮、诸部杂胡松了一口气，太残酷了。
有些没经历过的人，心弦一松，直接嚎啕大哭起来。片刻之后，便有监军带着军士过来，当场抓捕，手起刀落，斩于辕门。
当血肉模糊的头颅滚落在地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马上的功名富贵好取吗？其实并不好取，大部分人博不到，会变成一堆枯骨。
“咚咚”的鼓声响彻大地，一营又一营的军士列队出城，在旷野中或持枪肃立，或席地而坐，紧紧盯着湖面上的敌军。
看这个架势，很明显是以狮子搏兔的架势，全力应付。
整整一万五千步骑严阵以待，仿佛随时可以将来犯之敌赶下水去。
水面上的敌军舰船也在动。
小船游弋不定，来往于杨水上下游之间，或是在巡视，又或者在传递消息。
时不时有一支船团开出，向南而去。岸上立刻有骑士奔出，紧紧监视着。双方都看着对方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场中唯一有动静的，大概就是那几个土台了。
弩车仍在一刻不停地发射着，弓手也仔细瞄着前方，时不时射出一箭，继续袭扰江陵守军。
大战爆发的气氛十分浓郁。
******
陶侃并不想打。
作为一个常年征战的老将，他已经抛弃了一切幻想，知道事不可为之时，再不甘心也要收手。
就像输光了的赌徒，总想着再来一把或许会不一样，但残酷的现实会告诉他们，身上最后一枚铜钱也保不住，你会陷得越来越深，最后彻底翻不了身。
他此刻已经到了城南。
数十艘舰船驶进了原本的水寨附近。
白发苍苍的陶侃肃立船头，凝视着被烧得七零八落的水寨，久久无语。
船工们奋力划着木浆，每艘船上都载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一点点靠近水寨。
在岸上监视的梁军发现了敌人的迫近，立刻有人向后退去，策马狂奔，通报消息。
北风之中好像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喊杀声，鼓点响得到处都是，慢慢地，深沉的角声也响起来了，似乎城北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战斗。
陶侃不为所动。
船只一点点靠近。
一些船上射出了密集的箭矢，将监视的少许梁军逼退。
“嘭！”陶侃的座舰悄然靠上了被烧得一片漆黑的水寨。
陶侃唰地一声抽出了佩剑，扫视船上众人，道：“你等有的跟随老夫十余年了，平日里可曾亏待过你们？”
亲兵们没有犹豫，纷纷抱拳说道：“明公待我恩重如山，今当以死报之。”
陶侃轻叹一声，道：“老夫已年过七旬，死就死了，无憾也。然连累众壮士，心实难安。”
见有军校想要说话，陶侃轻轻摆了摆手，道：“只要我陶氏子弟在一天，定会保得诸君妻儿老小衣食无忧。”
“明公。”有亲军将校跪了下来，道：“昔年家慈病重，全赖明公延请名医救治，得以多活数年。此恩不报，枉为人也。”
“明公。”又有人跪地，泣道：“无有明公，我早饿毙于街头，今当报之。”
“若无明公，仆如何娶妻生子？大丈夫死则死矣，明公下令吧。”
“明公……”
众人纷纷表态，豁出去了。
陶侃面现欣慰之色，道：“老夫随你等一同上岸。”
言语之间，当先踏上了岸边的青草地。
数百亲兵紧随其后，团团围护在他身边，行军一段距离后，微微散开，结成军阵。
在他们身后，又有两千余人沉默地上了岸，列队前行。
整整两千五百人的行军纵队，也展现出了别样的气势。
城南不便展开大军，但其实一直有小股梁军负责监视。
此刻见到晋军竟然上岸了，有胆大的军校直接带着百十人就冲了上去，夷然不惧。
不过这次他们遇到的对手不一样。
陶侃的数百亲兵已存死志，个个勇猛无匹，与冲过来的府兵绞杀在一起。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而随着后阵的两千余荆州兵展开队列，两翼包抄而来，冲阵的府兵终于感觉到了不对，直接向后撤退。
长堤上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又有数十骑冲至。
晋军弓弩齐发，将其阻遏在外。
主力部队不疾不徐，墙列而进。
百余府兵过半被斩杀当场，钉死在了地面上，其余则溃散而去。
江陵城的南门被从内部打开了。
很快，数百军士当先出城，见梁军多被驱逐到远处之后，大喜过望，护送着十余辆马车迤逦而出。
陶侃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带队前行，将仍不死心的梁军骑兵进一步向前驱赶。
城内仍有人向外涌出。
除了一开始的数百人外，这次出来了许多男女老少，他们面色惊慌，神色惴惴，甚至还大声哭喊，乱得可以。
陶侃扭头一看，眉头紧皱。不过很快就叹了口气，没再多管。
西边响起了奔雷般的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在往这边赶。
陶侃等人神色一凛，知道梁军要大举杀至。
******
关键时刻，陶斌总算还有那么几分骨气。
待数百先头部队护送着家眷、宾客、仆婢离开后，他又让城中官员、将校的家人紧随其后，往水寨方向撤退。
他则带着千余荆州兵走在最后面，往南门狂奔。
城东也响起了杀声。
他知道，那是有一部分水陆将士上岸，早就盯着他们的梁军定然抽调兵马，杀奔而至。
那些人不是什么精兵猛将，战力羸弱，挡不了梁军多久。想到此处，他连声催促，带着长龙般的部队冲出了南门。
南门外的战斗也爆发了。
梁军应该是从城西抽调的人手。一部分重甲步卒居前，头裹黄巾的轻甲步兵随后，高鼻深目的骑兵从两翼前出，手持刀剑与圆盾，也顾不得伤亡了，硬着头皮冲向己方大阵。
狭窄的战场几乎都被双方兵马填满了！
陶斌暗叹一声。
这个时候，他怎能丢下父亲逃跑呢？那还不被人骂死？但手下这批人士气已泄，只想着逃命，又如何能战呢？
关键时刻，他让部将把这些荆州兵种子带走，自率二百亲兵上前，增援其父。
战斗愈发激烈了。
陶侃的四百亲兵几乎损失过半，对面冲杀而至的府兵也伤亡惨重，但他们仍然咬着牙坚持。
一方心存死志，一方士气高昂，双方肆意挥洒着生命，一个接一个倒下。
西方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更多的梁军赶到了。
他们在狭窄的战场外停下，迅速调配部伍：重甲精卒居前，普通兵卒居后，墙列而进。
长堤上也有大队兵马杀至。
“阿爷，撤吧。”陶斌冲到近前，大声说道。
他们身后其实已经响起了嘈杂声。那么多人在仓皇撤退，又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呢？
不如趁着梁军大队人马还没赶至，先退了再说。
陶侃并不答话，只死死看着西边正在整队的梁军步卒。
陶斌朝亲兵们示意了一下。
众人会意，直接架起陶侃，道：“明公，撤吧。”
陶侃还有不到二百亲兵，见状大吼一声，齐齐前冲，完全是不要命地疯狗打法，将对面的府兵冲得节节后退。
陶斌带着自己的二百亲兵紧随其后，向梁军杀去，同时下令登陆而来的两千余荆州兵往水寨方向撤退。
南门之外，哭喊之人越来越多，隐隐夹杂着大片叫骂声。
蛮夷兵、湘州兵、豪门僮仆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们刚刚收到撤退命令，立刻明白被留下来当替死鬼，虽然人家总算没完全丧尽良心，还知道让他们撤。
整个城南一片混乱，仿如末日降临一般。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丢下
城南一片混乱，城东也不遑多让。
这一波下船的不是什么精锐兵马，多为水军兵士。他们也没多少战斗意志，只是虚应故事罢了。在被梁人发现后，只稍稍抵挡了片刻，便自行溃散了，向船只所在方向撤退。
梁军缀在后面，轻松惬意地砍杀着，直到船上射来一大批箭矢，无分敌我，一波又一波，将追击得太快的梁军和跑得最慢的吴兵尽数钉死在地面上之后，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后续追兵有些胆寒，停下了脚步，任溃兵逃回了船上。
敌船好整以暇地收拢溃兵，然后慢慢离去，也不想打了。
岸上的梁军军官一声命令，将跑得散乱的梁军兵卒缓缓收拢，转身向东门杀去。
门内正有乱哄哄的人群涌出。
梁军结阵前进，步弓先来一波远射。
溃逃而出的吴人惨叫不已，大面积倒地。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长枪丛林出现在了街道上。黄头军第二营的军士们齐步前进着，刀盾手居前，抵挡着绝望之下暴起冲杀的吴兵，长枪从后方如闪电般刺出，将敌人一一刺倒在地。
阵中的兵士们受限于视野，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全貌，反正跟着军官命令，挺枪直刺就对了。
骨哨声一遍遍响起，长枪一下下刺出，军士缓步前进着，脚下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血腥。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变成了残忍冰冷的杀戮机器，有些人甚至都听不到军官的口令，不再注意自己是否紧紧跟在身背认旗的队主身后了。
反正就是杀，杀！杀！杀。
直到自己力竭，或者被绝望的敌人杀死。
也不知道杀了多久，只觉前方突然一空，再也没人朝他们这个方向涌来了，众人高涨的杀意才稍稍消退了一些。
地面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人站都站不稳。大部分是军士，但也有不少老弱妇孺，其中一些人甚至穿着绫罗绸缎，看着就像是富裕人家。
这并不奇怪。普通百姓基本都躲在街道两侧的房屋内，他们家业都在这里，无处可去。即便能狠下心来出逃，除非能几十家乃至数百家一起，路上互相帮助，不然基本是被人抓去当奴隶的命。
在这个当口，又怎么来得及如此组织呢？他们只能安安静静地躲在家里，等待未知命运的裁决。
北城也有人冲杀了进来，只比他们稍慢一些。
那是银枪中营的锐卒，他们先登城而上，击溃了士气全无的守军，然后打开城门，将更多的袍泽放了进来。
控制外城之后，一边遣人攻打西门，从背后将敌军击散，再打开城门，不过却没多少人进来了——西城本就没多少兵，主力几乎都被调到南城追击去了。
银枪军复攻内城。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守军了，城门也大开着，显然早就逃散一空。
银枪军士卒立刻分成几部，控制各个要点，不让乱兵洗掠。
这个时候，敌人已不仅仅是吴军了，还有随军征战数月的诸部杂胡、诸郡丁壮甚至是一些府兵。他们有很强的破坏发泄欲望，包括但不限于杀人、抢劫、强奸、放火等等，必须随时镇压，无论他是谁。
老实说，银枪军的儿郎们也想洗城，但他们还是愿意尊奉军令的。天子想得到完整的江陵城，不仅仅是城池，还有城内的人口——其中兴许就有大量手艺不错的制船工匠。
对银枪军而言，天子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因为他的威望高于一切。
有他们弹压，江陵就乱不起来。
******
南门之外，一场令人瞠目的大撤退正在进行着。
有老人被自家子孙扶着，走着走着就摔倒在地，再也起不来，然后坐地大哭。
无数人影从他们身旁掠过，每个人都神色惊慌，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使出此生最大的力气，跌跌撞撞，奋力冲向那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遥不可及的湖岸。
有人被撞倒在地，想要起身时，却被无数人踩在身上。挣扎了几下后，渐无声息。
有人可能情绪崩溃，弃了刀枪，痛骂道：“我兄弟战死了，我亦欲死战，为何弃城？陶侃狗贼，安敢行此事！”
说罢，直接坐在地上，放声痛哭：“门户私计！全是门户私计！到头来，卖了满城将士，狗贼！”
没有人理他，所有人都在争相逃命……
还有一群人本来还算有章法地走着，但当一蓬箭雨落下之后，立刻就乱了。
他们四散开来，乱跑乱撞，歇斯底里，不但于事无补，还制造了更大的恐慌。
陶斌所带的亲兵已经快要被梁军人群淹没了，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刺来的长枪，砍来的重剑，以及锋利的环首刀。
时不时地，还有尖利的箭矢破空而来，每下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亲兵将领在不远处向他大声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周围太嘈杂了。又或者他已经陷入了某种迷乱的情绪中，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亲将还待再喊，却被一箭射中面门，仰面倒了下去。
陶斌这才稍稍有些清醒，扫视四周一圈，亲兵只剩数十人了。
每个人的盔甲上都是纵横交错的划痕。不用想，被盔甲遮护的身体上一定也有许多大小不一的伤口。
他们尽力了，对得起自己平日里的慷慨奖赏。
钱财、女人乃至各种特权，在这一刻全数用生命来支付。
命运之中，一切都已经标好了价格。只不过有的人幸运，一辈子无需支付代价，有的人没那么幸运，此刻便是还账的时候了。
当然，你既然做了亲兵，就应当有这种觉悟，第一天起就该明白这些道理。
没人敢用别人的亲兵，因为他们深受主将厚恩，养不熟。
主将战死，亲兵还活着，那也是不可接受的。
陶斌苦笑一声。
身后全是拥挤的人群，他想逃，但逃不掉了。
既如此，不如死得好看一点、悲壮一点，也能让陶氏在朝廷那边能交待得过去。
想到此处，他推开数名亲兵的遮护，手持一柄长刀，迎着梁军人群就冲了上去。
在这一刻，他居然想到了五石散。
若能服下五石散，再灌几口冷酒，然后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战死沙场，似乎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可惜，死到临头都没能来最后一口。
陶斌冲进了梁军人群之中。
一瞬间，步槊、长枪、大斧、木棓重击而下，让他口吐鲜血，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槊刃顺着甲叶缝隙刺进了小腹，流血不止。
大斧劈砍在肩膀上，斩碎了甲片，肩胛骨可能也断了。
木棓重重敲击在胸口，盔甲就像纸糊的一样，根本挡不住这些沉重的钝器击打。
陶斌倒在地上，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原来，书中说的都是假的！
战争根本没诗文中说得那么壮怀激烈，那么令人神往。
他死得一点都不壮烈，临死之前甚至没能拉到一个垫背的，更别说手刃数十贼兵，力竭而亡了——他本幻想自己至少能手刃数人的。
他死之后，面部的表情一定十分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没有威严，也没有任何尊严。
都是假的！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文人乱写的！
陶斌想笑，却已控制不住面部表情。
全身各处的痛疼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大脑，到最后连念头都模糊了。
天好像暗了下来。黑暗之中，唯有一抹雪亮落下。
“咔嚓”一声，陶斌的头颅被大斧斩断。
残存的亲兵没有任何幸理，不可能再活下去了，遂齐齐发一声喊，冲进梁军阵中，势若疯虎，以命搏命。
府兵一个接一个被击杀，痛苦倒地。
亲兵也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飞快消融。
渐渐地，他们最后一波亡命攻势如同丢进平静湖泊的石子一般，溅起了一团涟漪，又慢慢平静。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壮烈，就只是冷冰冰的杀戮和死亡，双方都是血肉磨坊的燃料。
这就是战争。
******
消灭最后一名陶侃父子的亲兵后，梁军士卒继续前冲。
长堤上的骑兵冲到了尽头，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一片沸腾的湖面。
水花冲天而起，在阳光下绽放出了七彩光芒。
那不是被霹雳车砸的，而是无数人掉进了湖里，扑腾挣扎产生的。他们的生命就如同那溅起的水花般，转瞬即逝。
陶侃已经被强行架进了座舰之中，在接纳了自家眷属、仆婢、宾客之后，又涌上来了二百余名士卒。船工见势不妙，当场斩断缆绳，桨手们喊着号子，奋力驱动船只向湖中心开去。
其他船只大同小异。
先上船的多为官员、将校家人，随后是先一步撤退的士卒。
岸边的呼喊声越来越大，哭叫声也越来越大，形势十分危险。
每艘船都塞得满满当当，塞到不能再塞时，军官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将正往船上涌的人悉数射杀。
当然，有一部分水师还是比较有良心的。
他们尽量靠近岸边，将大舰上的几艘小船扔了下去，供没法上船的人逃生。同时分派人手，居高临下，用强弓硬弩瞄准岸上，准备射杀靠得过近的追兵。
追兵们在岸上无遮无挡，是射不过他们的，水师经常利用这种战术清理出一片河岸地，可阻遏追兵，也可掩护己方步兵登陆上岸。只不过现在没几个人愿意这么做了，都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风中传来了高亢的杀声，梁军追兵到了。
水师船只一艘接一艘驶离，无数人涌在岸边，哭喊、咒骂之声几乎上冲云霄。
他们被丢下了，如同被丢下的江陵城。

第一百二十五章 边界线
十二日，江陵城已经大体平静。
梁军分作数股，开始清剿残敌。
其一是大索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抓捕藏匿的溃兵及晋朝将佐；
其二是派兵至城外搜索，抓捕溃兵；
第三则更为紧要，西路军都督蒋恪分出一万兵马东行，尝试收取华容。
当天午后，蒋恪在团团大军的围护下，进入了江陵。
陶家撤退得十分匆忙，更十分果断。
除了人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带。案几之上，甚至摆放着几份待批阅的公函。
蒋恪随手拿起一件，原来是请求征调青壮上城戍守的事情，其中甚至包括征发寺庙僧侣，看得蒋恪哑然失笑。
据入城各部汇总，昨日总计抓获了三千多名俘虏，上午又清查出了二百余名，除了少数武昌、夏口来的戍兵外，绝大部分都是湘州兵、蛮夷兵以及江陵本地人，被陶侃带走的大概也就一千五百上下。
蒋恪估摸着，陶侃手头的荆州兵大概也就一万五千人上下了，其中还包括本就留镇武昌、夏口等地的数千人。
就这么点人，守御有余，进取不足。
他们也就只能依托长江、云梦泽进行防守，和东吴一般，苦苦坚持。
不过己方的伤亡也不小。
诸部杂胡战死、病殁、造反镇压乃至逃亡者超过两万五千，丁壮役徒战死、病殁、逃亡者也有七八千人，禁军、府兵诸部亦有数千人伤亡、病死。
至于长途转运粮草军资的役徒们的死伤，就不在统计之列了，反正也不可能给他们发放抚恤。
四个多月横扫大半个荆北，得襄阳、新城、上庸、竟陵、南五郡，外加半个江夏，攻取襄阳、江陵两座重镇，遍数史书，也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这一仗后，蒋恪觉得自己应该也会被天子另眼相看了。
当然，他不奢望一步到位，那样不现实。按照流传出来的风声，南阳乐凯依然会担任荆州刺史，但沔北都督府会撤销，改由巨鹿郡王邵慎出任监襄阳等六郡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整顿新得之地。
至于他蒋恪，大概是在新幕府中领一个职务，同时兼任南郡太守。至于带不带兵，则不好说。
南郡下面的职官，多半是留给荆州本地士族豪强的，双方将来还要通力合作。
放下手中公函后，蒋恪便吩咐人将陶府财货清点一番，装车送往襄阳，统一发赏。
江陵及周边数万百姓，无分贫富，人人都要出“赎城钱”，一如襄阳、安陆那般。收完后，同样送往襄阳，清点造册，统一分发。
部队暂时还不会撤。他们会继续留驻半个月，然后分批撤离。
等到三月份再走就有点危险了，北人很难适应，生病之人数量会激增，毕竟当年曹魏围攻江陵差不多也是耗到这时候。
其实，从大局上来说，陶侃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襄樊那一万多兵马撤回来，哪怕只是分兵把守，增强南边诸要戍的守御，多拖延几个月还是有可能的。
从三月份开始，天气转热，疾病滋生，即便有《风土病》预防，也只是比曹魏那会好一些，少病死一些人罢了，真实情况如何谁都说不准。
再加上雨水增多，原本清浅的河流水位暴涨，原本退去的湖沼开始扩张，这些都会给行军、转输带来巨大的困难，更有利于水师出击，更灵活机动。
比如甬水在冬天流量很小，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没法行船，陶侃从头到尾都没通过这条河流调过兵，但在春汛时期却完全不一样。
再比如江陵城东的湖泊，在春夏丰水期会涨到城墙附近，到了那时候，梁军完全没法进入这片区域，江陵城可以不受干扰地与外界进行联系，哪怕只是通过吃水浅的小船。
甚至于，因为连天降雨，使得水攻也成为了可能，而这些在冬季枯水期是难以想象的——别的不谈，天寒地冻的时候挖土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好在吴人废物！不然如何能打得这么轻松？
“给陛下发捷报吧。”蒋恪随手拿起一件漂亮的青瓷，掂了掂后，说道：“另——”
他随手放下青瓷，说道：“让杨宝别躲了，赶紧出来。看看江面上还有没有晋国水师，若没有，立刻遣人西行，前往巴东。别让成国大军突然打过来了，值此之际，巴东可不一定守得住。”
说罢，大步出了陶府。
这个宅子他住不了，更要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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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水陆兵马主力已经离开巴陵，东下返回夏口、武昌。
但陶侃却半途滞留在了巴陵，因为他病倒了。
其子陶夏为巴陵令，家就安在此处，正好就近照顾，倒省了很多事。
二月十五日傍晚，周抚、王愆期二人站在陶府外，哀声叹气，愁容满面。
尤其是周抚，战争中吃了不止一次败仗，火气很大，抱怨道：“仗都打得差不多了，朝廷援军才到武昌，不知道这一路上都在干什么。”
“道和，这是一两支援军的事情吗？”王愆期苦笑道：“便是这些人半途没被山彦林截下，按期抵达，也保不住江陵。明公说得是对的，只有大江可挡八十万梁兵。东吴那么多年，不还是依托大江守御？邵贼也不傻，快三月了，再打就不合时宜了。况且他的兵也要回去种地，不然吃什么？有援军过来，至少沔阳等地可以保住了，在江北也有落脚点。”
周抚沉默片刻，道：“君言甚是。”
顿了顿后，又低声问道：“你可知朝廷会派谁来接手荆州军政？”
丧师失地，不惩罚是不可能的。
当然，很严重的惩罚也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怎样，荆州多半要换人了，陶氏在此经营多年攒下的人望、基业，算是被邵贼一战击破。
“还能有谁？”王愆期笑了笑，道：“无非就那三家罢了。”
哪三家？当然是琅琊王氏、琅琊诸葛氏、河内山氏了。
站在天子的立场上，肯定不希望王氏继续扩大基业的。
荆州虽然丢了不少地方，但江南还有不少郡县呢，江北也有半个江夏，而为了与邵贼对抗，说不定还会把湘州并进来，以集中力量守御长江防线，不让贼人水师渡过夏口、武昌——如果他们有水师的话。
但天子说话不一定算数。
江州刺史、南中郎将镇湓口王彬多半愿意来荆州，只要王导力推，还是有相当可能走马上任的，关键是王导的态度。
而如果王彬来不了荆州，那么山遐、诸葛恢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即二人移镇，交出芜湖和京口。
他们愿意吗？不好说。
况且天子也未必愿意让二人离开。好不容易在建邺周围建起了两个方镇，可稍稍牵制琅琊王氏，你把他们弄走了，若被王氏占据了呢？
总之，这事没那么简单，估计要有一番明争暗斗，最终才能决定下来。
不过这也不关他们的事了。
跟着陶士衡吃了败仗，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抽身而出吧。之前听口风，陶士衡似乎愿意把所有罪责都扛下，那样他们就好过多了，稍稍运作一番，脱身并不难。
至于今后是继续留在荆州，还是入朝为官，都无所谓了，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今年这一场大败，真的太伤了，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如此。
******
二月二十日，经历了数日战斗后，左金吾卫将军常粲攻取了华容。
自江陵一路行来，本地豪族要么中立观望，要么遣人劳军表示顺服，唯有胡氏一族占据华容县城，举兵顽抗。
常粲总督帐下兵马，强攻硬打，拔华容。
至于胡家，当然是很快被剿灭了。他们的核心部曲皆丧命于华容，根本守不住家宅。
这个时候，常粲收到了东路军黄彪部的消息。
他们尝试东进攻打沔阳，不是很顺利，又撤回来了。
随后，又分兵一部南下至监利，发现有守军，招降不果，也没打，直接撤军。
至此，战线终于固定下来了。大致就是云梦泽西侧边缘外的江陵为西部边界，华容、竟陵、杨口一线为北部边界，沔阳、猪口为东部边界，边界之外都是云梦大泽，中间有吴人占据的部分城塞、县乡，大体和三国后期差不多。
唯一的差别就是华容、竟陵等地慢慢被开发出来了，环境有所改善，梁军硬着头皮拿下来了，将南北朝的分界线进一步向南推，就像魏晋一步步蚕食掉石城等地一样。
二十一日，常粲、黄彪都收到了撤军的命令。
随征将士们如蒙大赦，兴高采烈地要返回北方。
这鬼地方，谁爱来谁来，他们是不想来第二次了。就算当地豪族反悔，叛梁归晋，也不关他们事了，留给其他人烦恼去吧。
而此时的邵勋，则在蔡洲岛上召集随驾官员，商讨起了撤军后的治理事宜。
北兵是不可能久驻此地的，撑死了派少许人马镇守江陵之类关键城镇，其余九成以上的兵马都要班师。
从今往后，地方豪族仍是左右当地局势的决定性力量。
他们投靠谁，这块地就是谁的，因此还得善加笼络。
而笼络的方式，毫无疑问就是官职之类的利益分配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口
整个二月下旬，竟陵、江陵到襄阳的道路上，到处是北归的部伍。
车辆上满载各色物品，钱帛自然不用说了，但最离谱的是，各色生活用品也被装得满满当当。甚至于，很多粗笨的东西不适宜用车辆运，已经在考虑杨水是否安全，能不能用船只运输了。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能通过河道经襄阳一路北运至方城口附近。陆路转运一小段距离后，进入宛叶走廊，又可以改用小船运输一段距离，最后进入汝水，抵达梁县，再转陆路至伊阙口，然后再水运……
听起来有些麻烦，水转陆、陆转水，还要换船。但比起纯陆路运输还是节省太多了，因为这条上千里的道途上，可水运的部分超过了七成。
装船运输的多为大件。
别笑，家具都有。因为有人交不出赎城钱，就拿物品来抵，估算价值的时候很吃亏，但没有办法。
甚至就连寺庙、道观都要交钱！没有人能免，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真没钱？那就上工地。
江陵外城破了一个豁口，本来不算很大，但在后续进攻中，梁军拼了命地扩大这个豁口，整得太不像样了，现在需要修一修。
另外，朝廷有意在城东修建堤坝，然后建一座水城，通过运河连通水城及湖泊，便于船只进出——晋国水师如果攻来，孱弱的梁国水师可以撤进水城内，不用再像现在这般东躲西藏，这一条河湾内藏几艘船，那片芦苇荡再躲一部分，实在太难看，没有一点王师的威严。
总体而言，作为征服者，梁军还是颇具王师气象的，没有乱来。
银枪、黑矟、义从、落雁等军作为中流砥柱，打仗厉害，镇压叛乱分子也厉害，堪堪维持住了局面。
当然，也有日子比较难过的群体，比如未及逃走的晋国官员、将佐以及支持他们的豪族，则被统一清算，全体发往岢岚、广宁、雕阴、上、新秦、陇西等郡。
粗粗一算，配流边疆者数千口，规模相当不小了。不过，贬谪罪人移民实边的方式是自古以来的老伎俩了，凉州的那些地头蛇在汉时都是罪人。
二月底，第一批班师的兵马抵达襄阳。
邵勋在蔡洲岛上接见了几个部落酋帅，其中就包括来自张掖、西海那一片的折掘部。
这个部落曾经先后依附乞伏、乙弗氏，与秃发鲜卑常年厮杀，后来被王雀儿率军突袭了一番，今又遣两千丁壮南下，打到现在，战死、病殁者不下千人，已然损失过半，算是非常典型的杂胡部落状态了。
邵勋好整以暇地行走在蔡洲岛边缘的土堤上，看着渐渐涨起来的春水，只觉心旷神怡。
襄阳的景色，却有几分不同于北地的美丽。
“石城之战，你部不避箭矢，直冲敌阵，有功。”邵勋提前做了功课，一桩桩数着折掘部的战功。
“后奉调西行，下马攻城。纪南城告破，有你部一分功劳。”
“打江陵之时，军中疫病蔓延，你部仍然攻了两次城，还上马击退了贼将周抚部的一次偷袭。”
“如此种种，确实是下了大力气的。”邵勋说道；“战死者，朝廷给绢两匹，朕念你部作战劳苦，再加一匹。”
折掘木闾头听了，立刻拜倒于地，道：“谢陛下厚赏。”
邵勋并不看他，只眺望着绮丽的江景，好似不经意地问道：“立功将士可有愿意留下来的？”
折掘木闾头刚刚起身，一听就愣住了，这是要……
邵勋停下了脚步，叹息道：“将士提着脑袋卖命，朕又何忍苛待他们？若有功勋，自可授田。阵亡、病殁将士家眷，若有愿来荆州的，亦可授田。”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折掘木闾头敏锐地意识到，天子好像盯上了他们手里的人口？
即便是老弱妇孺，在草原上都是有价值的。
老人、少年可以骑马射箭，只不过没青壮那么厉害罢了，同样也可照料牲畜。
女人更不用说了，可以生孩子，增加部落人口。
草原部落兼并很常见，除非实在是世仇，一般不会胡乱杀人，打服后吞并就是了，甚至被征服部落的氏族头人依然可以掌控自己这个氏族的人口、财产，这都是千百年来的固有传统。
简而言之，人口是财富。
“陛下，我部牧人可都只会放牧啊，他们不会种地的。”急切之间，折掘木闾头想到了一个理由，他都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佩服。
“那有何难？学就是了。”邵勋大笑道：“再者，襄阳地广人稀，可供放牧之所太多了。愿意留下来的人，可先放牧维持生计，慢慢再半耕半牧，总能学会的。”
襄阳可以放牧吗？当然可以了。
事实上襄阳的条件还不错，只不过需要改造，同时给其一个安全的外部环境。
历史上唐代就在襄阳广设牧场，抓到的突厥俘虏也大批量往“山南东道”流放——山南东道相当于此时的南阳五郡（唐邓随）、襄阳、江夏、竟陵（襄郢复）等地。
只不过疏于管理，任其“以弋猎为生”，长期与汉人杂居生活后，生生带坏了当地的风气，形成了著名的蔡贼。他们白天种地，晚上抢劫，驴骡马匹养殖十分普遍，民风彪悍无比。甚至还有集体坐船去江西劫掠，满载而归之人，非常离谱。
如今襄阳的条件肯定远远不如唐代那会，但这种蛮荒地带总要有人开发的，邵勋缺的就是人。无论什么人他都要，府兵“余丁”、内附部落乃至生口奴隶，他都要。
所以，他今天张口要人并不奇怪，因为他想这件事情很长时间了。
襄阳及以南诸郡不开发好，经济不恢复的话，战争成本就会增加，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折掘木闾头被邵勋的话逼住了，心中微微有些恼火，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嗫嚅道：“襄阳卑湿，草原的雄鹰若来，恐怕就飞不起来了。”
见邵勋面色不悦，折掘木闾头又加了一句：“臣回去问问，应有愿意留下来的。”
邵勋面色稍缓。
他知道，折掘部虽然跟着乙弗氏屡战屡败，但实力还是有的，还想回到张掖、西海去当土霸王，所以对于人丁十分着紧。
但河陇一带还有很多比乞伏、乙弗、折掘、卢水胡等更小的部落，他们这一次可是真的元气大伤，会不会担心被别人吞并呢？
草原很现实的。即便一个大的部落联盟——如乙弗、乞伏联盟——其内部也是分三六九等吧，实力不济就要被人欺负。
比如，邵勋要征发人丁打仗了，给三千个名额，你说部落联盟会怎么凑这三千人？
再比如，秃发鲜卑突然越过祁连山，攻打乙弗联盟，或者东进攻打乞伏联盟，厮杀起来，谁干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都有讲究。
手腕高的联盟首领可以居中平衡，让大家都服气，可手腕一般的才是最常见的。
这里面的水可深了。邵勋甚至怀疑，有些本来就只有一两千、两三千人的部落，在死掉一半丁壮后，还敢不敢回去？如果有中原的牧场给他们，愿不愿意迁徙过来？
可能有人不愿意，但肯定也有愿意的，特别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
邵勋很快放过了折掘氏，又看向其他部落酋帅。
几人即便不会汉话，听人翻译后也慢慢明白了，一时间神色各异。
片刻之后，回答与折掘木闾头类似，表示要回去问问。
邵勋也不逼迫，只笑了笑，吩咐亲兵取来几车财货，分发给众酋帅们，这是给他们私人的奖励。
除此之外，依照出兵人数、作战频率、伤亡数字不同，会授予他们勋官——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连俸禄都没有，但毕竟有官服、印信和依仗，仪式感满满，同时也有助于提高他们的地位，勋官也是官嘛。
当然，也不是一点实惠没有。
邵勋还给了他们一些名额，比如自家适龄子侄入洛阳太学、汴梁国子学读书，将其列入胡姓（虏姓）门第等等，都是现实的好处，且对一个家族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
邵勋的目的不是要消灭他们，而是安抚加控制，最终慢慢收服、同化。
他知道这些酋帅们不会完全满意，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他征发豪族部曲、庄客上阵打仗，人家满意吗？
他搜刮士族钱粮，还度他们的田，人家满意吗？
为何历朝历代开国初期修宫殿、道路都成本极低，而后期要攒好多年钱才能修一座宫殿呢？因为开国初期的人基本都是从乱世走过来的，他们深知乱世的可怕、杀戮的残酷以及生存的不易，所以更能忍、更能吃苦、更能卖命。
不满意就造反，咱们接着打便是！开国皇帝就这德性，邵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掂量掂量即可。
送走一众酋帅之后，三月初三，邵勋又在蔡洲岛上检阅第二批返回的部队。
他们比较特殊，年岁也不大，基本都是来自洛南的府兵、部曲子弟。
邵勋对这件事比较重视，因为处理好了，对人口日渐增多的府兵家庭有现实意义。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安插自己人
已经擂起第三通鼓了，整齐的脚步声次第响起。
从高处俯瞰而下，巨大的营寨内诸门齐开，一列列军士从营门穿过，前行数十步后，开始了紧张的列阵。
他们的动作不是很熟练，也会出一些小乱子，但仔细观察的话，就可以发现他们还是有相当基础的，至少比那些纯粹的田舍夫强上很多。
列阵完毕后，一个个五百人组成的小方阵开始了移动，沿着指定的路线，依次行至高台之下。
每个方阵都有自己的位置。整整七千人花了好一阵子，才全体列阵完毕。
“府兵子弟就是不一样。”邵勋转头看向中书监张宾、太尉羊冏之、兵部尚书左丞卫展、散骑常侍辛谧等人，笑道。
众人听了，纷纷恭贺道：“有此强兵，襄阳安矣。”
“不。”邵勋摆了摆手，道：“都是府兵子弟，朕如何能苛待？让他们当世兵，过了，按户授田即可。”
众人再贺：“陛下仁德。”
尼玛，一群马屁精！邵勋暗笑一声，静静向前走了几步，现出身形。
“吾皇万岁！”在军官的引导下，近八千人齐齐拜倒，高呼道。
拜完，又齐齐起身，持械肃立。
“出征一次，有点模样了。”邵勋赞道，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进行下一步。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片刻之后，数骑驰至第一阵五百人前，大喊道：“颍阳防王兆、颍桥防吴澶，觐见天子。”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有些激动，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然后在亲兵的引领下，很快上了高台。
“拜见陛下。”二人齐齐拜倒。
“起来说话。”邵勋双手虚扶道。
二人起身后，头微微低着，手垂于腿侧，毕恭毕敬。
“王兆何在？”邵勋示意了一下，亲兵队主常隆端着一个托盘上前。
盘上盖着一块布，里面放着小小的铜龟样式官印。
常隆身后又来二人，一人捧着官服，一人捧着佩剑。
“仆在。”王兆抬起头，大声道。
“卿于江陵城外，射死敌水师部曲督一员，可授从九品武骑尉。”邵勋说道。
王兆早有预感，但这会听了依然十分兴奋，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想要跪拜，被送上官印的常隆眼神制止了。
他郑重接过官印、公服、佩剑，躬身一礼，道：“臣谢陛下赏赐。”
邵勋状似欢快地笑了笑，道：“朕就喜欢英武儿郎。卿箭术跟谁学的？”
“跟着本防府兵老卒学的，不独一人。自己又琢磨了些关窍。”王兆回道。
邵勋唔了一声，赞道：“这便是天分了。可愿在襄阳安家？”
“愿。”王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下了。
邵勋很高兴，道：“山都县厮杀多年，十室九空，今赐卿田一顷，可携家小来落籍。”
“臣遵命。”王兆其实还没成婚，独身一人而已，不过这时候就不用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有了从九品勋官在身，回家说个新妇还不简单？王兆心中已经盘点起了颍阳防那些个与他一起长大还没嫁人的女子，甚至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吴澶，卿于岘山脚下夺旗一面，今授从九品武骑尉，赐田一顷。”邵勋又看向另外一人，面带笑容。
“臣谢陛下赏赐。”吴澶上前一步，接过官印、公服、佩剑。
“卿可与王兆一同于山都县安家。”邵勋说道。
“臣遵命。”吴澶比王兆还要兴奋，因为他是部曲之子，并非府兵子弟，如今一跃而成官人，完全可以把全家都带过来。
山都县就山都县。给人当部曲还是自己当家，根本不用选择。
况且，他家已经快无地可种了。府兵主家打算把他们家耕作的地析出大半，给女儿女婿耕种。
本来也就五十亩地而已，拿出三十亩给人家，吴家六口人种着剩下的二十亩，那是真的艰难。
都说荆州多“瘴气”，但吴澶在襄阳厮杀过，又转输粮草去过石城，最后又到纪南围城，可谓南征北战走了一个遍。在他看来，江陵那边确实不太舒服，石城也不行，但襄阳勉强可适应，没那么难受。
在山都县安家，他完全接受。
王、吴二人领完赏后，齐齐退下，很快又有十几人上台。
这些人没那么耀眼的战功，不过都是有过斩首且能佐证的，各自赏赐绢帛、田亩——第一阵五百人里，有斩首的就这么些人，十几个而已，看起来不多，但考虑到野战并不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邵勋照例问了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无人拒绝。
这是正常的。都有田亩赏赐了，谁舍得扔下？留下后，赏赐的几亩地是自己的，另还授田五十亩，足以成家立业了。
第一阵结束后，便是第二阵。
这一阵没有立下奇功的，共有十八人斩获过敌人首级，或者生擒过贼人，照例赐田。
接着是第三阵、第四阵……
说实话，这是一件累人的事情。但邵勋耐着性子，从清晨忙活到午后，下令全军大酺之后，才终于轻松了下来。
总计二百余人，一一谈话、慰勉，都愿意扎根襄阳。
至于剩下的六千多人愿不愿意留下来，邵勋还会派人摸底一下。
不过，他会尽量使手段让他们留下来，授田编户，成为襄阳、山都、中庐等县的民户——表面有选择，实际上不打算给他们选择。
别的郡县可以妥协，但襄阳这种地方他不打算让出去，一定会进行深入的改造，而移民落户是最好的手段。甚至于，南郡北部江夏的安陆、竟陵石城都会充实户口。
就大梁朝的国情而言，府兵及部曲子弟是相当重要的人口来源。
一方面可以缓解诸军府人口增长后的窘境，延长府兵制度的寿命，另一方面也可在新得之地上安插信得过的自己人，可谓两全其美。
唯一的难处是如何说服这些人自愿南下，授田编户。
襄阳离洛南不算太远，还能让府兵子弟勉强接受，将来再往更南边安置民户时，阻力就要变大了，愿意去的人会大幅度减少，可能需要朝廷提供一些赏赐激励，或者干脆上强制手段——这个选项始终没有排除，但邵勋不会轻易动用，对府兵他还是愿意耐心一点的。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众人纷纷散去。
以杨覃、蒯恒、习嘏为首的襄阳本地士族看了，心事重重。
蒯恒得到了襄阳太守之职，但看起来微微有些惆怅。
他静静看了看郁郁葱葱的蔡洲，这里已经是“蔡洲苑”了，成了少府辖下的苑林，听闻将来会有大批园户过来屯垦。
再看看西南边的岘山。
山脚下已经有人开始筛土筑墙，营建军府。
岘山龙骧府建成后，那块地就是军府地域了。不是不可以过去游览，但总有诸多不便。
其余诸县，还要安排洛南府兵子弟乃至胡人有功将士，授田编户之后，便是朝廷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
这些人与襄阳本地豪族可不是一条心。一旦有变，他们就是弹压地方的急先锋。
各家坞堡庄园里的部曲拉出来与他们对打，真的能赢吗？可不敢这么说。
蒯恒没有反意，他只是有些惆怅，这也是豪族在面对朝廷加强地方控制力时的自然反应。
襄阳，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
******
三月初五，邵勋于蔡洲正式下达旨意。
以南阳乐凯为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治襄阳，撤沔北幕府。
这是应有之义，且早在众人猜测之中。乐凯这会还在南阳征集粮草，最迟下月就会走马上任。
另有一些人猜测，乐凯可能在襄阳干不了太久。荆州刺史只是一个过渡，让大家面上都过得去罢了，最终还是会入朝。
第二道旨意是以巨鹿郡王邵慎监六郡水陆军事，即荆州之襄阳、江夏、竟陵、南四郡及梁州之新城、上庸二郡——魏兴郡军事仍由镇西将军金正管辖。
这是大梁朝第一个“监水陆军事”头衔，可见战争形态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
这也是正常的。推进到沔水、长江流域后，地理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北地完全不同，自然要做调整。
邵慎的治所是江陵。三四月间，他就要组建起一支五千人规模的荆州世兵，人员从南阳五郡征发。
在裁撤世兵的大背景下，荆州、关西是仅有的两处逆势增长的地方。原因无他，军户太好用了，不但不用支付粮饷，还可以从他们手里收钱粮，更可以驱使他们卖命，简单来说，就是白嫖。
蒋恪出任新幕府从事中郎，兼领南郡太守，治纪南城，不过这都是暂时的。
银枪左营会继续在江陵屯驻数月，等待黑矟中营完成第一期训练后南下接替。
南郡郡兵也会新建，人员从本地招募。
水军都督杨宝同样暂留江陵一段时日，负责重建江陵水师。
他的治所将会设在江陵水城之内。
此城才起了个头，真正修完却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征讨江东，没有水师是不行的。而在水师组建完毕后，他们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进攻吴人，而是加强训练，更要保护自己，别让吴人打上门来，直接给灭了。
当然，杨宝还有一项重任，那就是想办法招诱吴地水师将校、军士来降。
大梁朝上下很清醒。即便江陵水师组建完毕，几年内也不太可能打得过江东水师，那是开玩笑。最好的办法还是招降纳叛，就像曹操当年收降荆州水师一样。
杨宝是聪明人，他很好地领会了邵勋的意图，并且已经付诸实施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鱼腹
船只吃水很深，艰难地航行在江面上。
两岸风景很好，苍松翠柏，崇山峻岭。
时不时见到蒸腾而起的雾气，却不知是云岚还是畬田刀耕火种时产生的烟雾了。
纤夫们喊着充满节奏的号子，一步一踟蹰，艰难行走在江滩之中。
江滩远处则是山岭，山上开辟出了令人惊叹的道路。
有些路段算是山坡，简单修缮一番就是道路了。
有些路段则要开凿、拓宽，需要花费不少的工夫。
还有些路段就十分艰险了，完全是栈道，走在上面都吓人。
整个北方的正经驿道之中，也就冠爵津（雀鼠谷）有一段是木质栈道，可见南北地理的不同。
“宗儒看得入神了。”习嘏走上船头，拈须笑道。
“习公。”毌丘禄转过身来，行了一礼。
“哎，老夫不过痴长十余岁而已，你我表字相称即可。河东毌丘氏，也是名门望族了。”习嘏连忙拦住，笑道。
毌丘禄暗道河东毌丘氏早没了，他长于江南，更谈不上名门望族。
习嘏得授襄阳令一职，地位上与毌丘禄差别不小，但人家门第比毌丘氏这种刑家之余高，又是荆州望族，在本地名气大，故两人交往起来地位还是比较平等的。
“彦文，我方才见得对面山道上有人马在行军，可有关碍？”毌丘禄指了指江北，问道。
“无妨。”习嘏信心十足地说道：“老夫事先找过人了。值此之际，人心思变，无碍的。些许兵马，或许是郡兵调防罢了。说起来，这路还是当年刘玄德修的呢。备先至江陵，复驰至涪城，璋率步骑数万人与会，便是走的北边这条山道，亦称江道。”
毌丘禄缓缓点头，又问道：“方才听船工提及，此地名石门山、石门滩？”
“正是。”习嘏说道：“夷陵之战后，刘备败退，经此门西逃。吴兵追之甚急，备烧辎重断道。时孙桓为陆逊前驱，奋不顾身，斩上夔道，截其要径，备翻山越险，仅乃得免。”
烧辎重便能断道，逼得吴人像特种兵一样攀岩绕后，截断刘备退路，可见峡道艰险。
如此崎岖狭窄的地形，可供扎营屯兵的地方定然不多。如果要聚集在一起，免得被人各个击破的话，那可供选择的地方就更少了，难怪刘备在猇亭吃了大亏。
大梁若要攻取这几个郡，最好的进兵路线还是长江。不过峡道也不是不能走，比起秦汉年间，刘备重修了道路。晋一统三国后，再次整修。比起几百年前，峡道好走了不少，至少已可供万人规模的部队随意通行。
“多谢彦文解惑。”毌丘禄行了一礼，道：“出来走这么一遭，对劝服宗旷更有信心了。”
说罢，指了指江北那些穿着各色麻布粗服的兵士，笑道：“连戎服都没有，算什么兵？靠这些本钱，不如早降。”
习嘏听了尴尬一笑。
临时征发的田舍夫而已，连世兵都不是，哪来的戎服？有衣服穿还算好的，等你见识到袒胸露乳、鬼面纹身的蛮兵，岂不是更惊讶？
船静静行驶着。
号声回荡于山峡之间，惊得猿猴啼叫不止，仿佛惊弓之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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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就在邵勋下达一系列官员任免命令的同时，毌丘禄、习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鱼复县外——亦作“鱼腹”县，今重庆奉节附近。
此县西南临大江，地势颇高，“窥之炫目”。
县后有一条山道直通内陆山区腹地。腹地多蛮夷，而少汉民。事实上，从江陵走陆路西行的话，基本上你都穿行在蛮夷部落聚居的山区，即便是郡县编户人口，也不一定是汉民，更多的是汉化蛮夷。
对南方地区的开发与同化，可谓任重道远。
鱼复县很小。船只在江浦靠岸后，很快涌来了一批力工，操着大家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嚷着什么。
很快，岸上涌来一群人，拿着刀鞘连砸带打，将人驱散，然后来到江浦码头上，对毌丘禄行了一礼，道：“叔父，一路之上可还太平？”
毌丘禄扫了一眼后面，没说话。
面前之人是益州刺史、监巴东军事毌丘奥之子毌丘愔，从家族辈分上来说是毌丘禄的族子，他应该称呼“族叔”才对。
不过，故意喊得亲近就是一种态度了，也可以称作暗示，懂的都懂。
“叔父勿忧，都是我家部曲、宾客。”毌丘愔看懂了毌丘禄的犹豫，出言解释道。
毌丘禄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低声介绍习嘏。
各自见礼完毕后，一行人上了岸，周围百姓纷纷避散。
毌丘家的部曲宾客则协助船工及随船而来的二十余名兵士一起，将各色货物人扛马驮，装载而走。
毌丘愔看了便笑，道：“叔父好客气。这一船陶器、瓷器、饰物，在巴东可值钱了。穷乡僻壤之地，百姓还在刀耕火种，家中也只拿得出一些柑橘回礼了。”
毌丘禄听了大笑，对这个族侄的性格算是有所了解了：平日里应是比较诙谐。
“天子爱食柑橘，侄男若送此物，却是对路了。”他说道。
“果真？”毌丘愔状似惊喜，嚷道：“家父总说我性谐，不是干大事的料，至今还是白身。侄或许可以橘官入仕？”
橘官乃前汉所置。巴东郡没有，但巴郡（今重庆渝中）有，主管官办橘园、荔枝园，夏至则熟，二千石常设厨膳，命士大夫共会树下食之。
后世“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女主杨贵妃，所食荔枝就产于重庆，为此唐代还有专门的驿道，俗称“荔枝道”。
不过，官办荔枝园在后汉时渐渐败落了，此时更是凋零无比，倒不全是因为战乱，而是小冰河期的到来，气温骤降，不太能长起来了。
官办荔枝园再度兴盛，或许要等下一个气候温暖期了，比如隋唐。
毌丘禄知道侄子说橘官是开玩笑，不过——也未必不可能啊。
看看天子搞商事那劲头，真不会重设橘官吗？即便不叫这个名字，在少府里领个职衔，专管橘园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贤侄既有此志，老夫定然向天子举荐。”毌丘禄跟着开了句玩笑话，眼见着货物装得差不多了之后，便上了牛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县城。
老实说，还是挺扎眼的，但问题不大。一来别人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只当是与毌丘家做买卖的客商呢，二来毌丘奥是刺史兼都督，多大点事啊。
山路崎岖，牛车走得很慢。
毌丘禄、毌丘愔叔侄共乘一车。一边走，一边轻声交谈着。
习嘏坐在后一辆牛车上，他则在仔细观察着巴东民情。
这里真是个小地方，也是个穷地方。
县城外就是山岭，百姓烧荒为田，刀耕火种，非常原始落后。
大部分田地去年深秋时烧掉了，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清理，春天种上杂七杂八的农作物。
也有春天烧荒的，一般先清理林木，雨前再点一把火，以灰为肥，雨落后开种。
但他们不会养护田地，连种数年之后，亩收锐减，于是迁往下一片烧荒完毕的田地，有点游耕的性质。
这就是畬田，真的太落后了。
两军在此交战，短期还好，长期来说就地筹粮肯定十分困难，非得从外地转输不可，幸有大江！
与农业耕作的落后相比，此地百姓的愚昧更甚。
一路之上，巫鬼之术存在的痕迹随处可见。断发文身的百姓更比比皆是，望之不似汉地。
这还是经历秦汉魏晋数朝教化的结果了，真不知春秋战国时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场景。
楚王那句“我蛮夷也”或许并不仅仅是自嘲。楚都如此，巴蜀又有什么两样呢？
车队很快进了城，抵达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前。
小小的鱼腹县城内，挤了县衙、太守府、刺史府等各种衙署，乱得可以。
仆役通报后，一行人很快被接引了进去。
毌丘禄整了整衣袍，将一份礼单藏于袖中，与习嘏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入内。
“宗儒。”前方来了一黑面虬髯大汉，和毌丘禄这种清秀小白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直让人怀疑他俩到底是不是亲戚。
当然，他们少年时时常见面。晋梁未交兵前，毌丘禄数次入建邺，也见过几回，真不至于弄错。
“宗旷。”毌丘禄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没想到多年不见，你都当上刺史、都督了。”
“什么刺史、都督？”毌丘奥苦笑道：“益州就这一个郡了，我这刺史与太守何异？”
“话不能这么说。”毌丘禄摇头道：“若有机会回建邺当官，定然要按刺史算的。此番前来，弟带了——”
“先别说这些！”毌丘奥一脸急躁，道：“兄得到确切消息，成国朝廷已经发兵，往巴东而来，水陆军士不下万人，已克南浦（今重庆万州）。郡中吵吵嚷嚷，很多官员也不怎么听话，以兵少为由，打算弃守巴东，向东退至建平（今重庆巫山）。”
“不能退。”毌丘禄一听，顿时急了，脱口而出道。
这话有点越界，但毌丘奥听了却没有丝毫怪异神色，定了定神后，认真问道：“宗儒，若有援兵而来，当然可以不用退。今却无兵……”
“你的兵呢？”毌丘禄问道。
“本来就只有郡兵千余人而已。”毌丘奥说道：“弹压地方尚可，抵御成国则无能，需得召集蛮兵。”
“那就召集啊！”毌丘禄说道。
“蛮夷首鼠两端，很多人摇摆不定，欲助成国，如之奈何。”毌丘奥说道。
“宗旷，你听我一言。”毌丘禄说道：“我不信大晋立国数十载，没有丝毫威望。伪成才几年，如何与大晋比？蛮酋贪财货罢了，我刚带来一船财货，先拿来用吧，以后再补给你。若实在事不可为，遁走无妨，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要放弃。守住巴东，天子大悦，定然赏赐无数，不吝官爵。”
说到这里，毌丘禄加重了语气，道：“巴东不只是一个郡的事。有此地在手，将来入蜀极为便利。这不是巴东，是整个益州啊！兄长宜三思。”
毌丘奥沉默许久，叹道：“罢了。要被你害死了。”
话说得有点奇怪，但毌丘禄却大喜，终于把这位族兄给劝住了。
他若跑路了，巴东失守，以后再夺回来却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
这可是顶在蜀地脑门上的峡口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选
毌丘奥下定决心后，便不再犹豫了。
巴东郡虽然穷，但他还是搜刮了一些财货，这会都放在家里，正好用得上。
长子毌丘愔亲自带着僮仆打开库房，也没避着毌丘禄、习嘏二人。
“吱嘎——”当大门打开时，毌丘禄、习嘏二人都瞪大了眼睛。
“江夏珠。”习嘏看着毌丘家仆役打开的某个箱子，叹息道：“此物拿来做蚌纽，价钱很贵。”
说完，又看着木架上一个红色的瓮，道：“此是玛瑙瓮吧？”
“习公好眼力。”毌丘愔赞道：“帝颛顼时，有丹丘国献玛瑙瓮，以盛甘露，充于厨，便类此物。玛瑙石多矣，然能制成如此大瓮者，少之又少。此物珍贵，放在我家算是蒙尘了，合该献给天子。”
习嘏本暗想你家这些存货来路不正啊，莫不是劫杀商旅而来？没想到对方很快就要献宝物给天子。如此一来，外人倒不好指摘了。
想到这里，随手拿起几个小玛瑙放在手心，仔细一看，道：“此孔是在江陵钻的吧？武昌、襄阳都没这手艺。”
毌丘愔有些傻眼，这老头眼光真毒，到底是家里有“佳池”，连山简都流连忘返的。与襄阳习氏这种巨室相比，毌丘氏确实差了不止一筹。
“习公学识渊博，仆佩服。”毌丘愔又指了指架上的琉璃（流离）制品，道：“此物亦出江陵，我家买——得来的。”
习嘏点了点头，道：“虽说蛮酋贪财，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收。更有甚者，收了钱却不办事。毌丘使君精于此道，老夫却不好多言了，只是略略提醒一下。”
“家父还是有些信得过的蛮酋的。”毌丘愔说道：“只要肯花钱，几千人唾手可得。”
毌丘禄下意识想问那之前为什么要跑？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花自家钱为朝廷守巴东郡？那得是什么样的大忠臣啊？都不说门户私计了，就正常来说，也没必要这么做啊。
毌丘禄有预感，若他今天没来，这个族兄多半麻利地收拾财货，然后带着家眷、官员及自家宾客部曲东行。
先退至建平郡，如果成贼追来，保管还不会抵抗，继续跑路去更东面的宜都郡（治夷陵）——宜都兵马稍多，应能抵御住成国攻势。
今天愿意留下来守御，其实心里是不太痛快的，甚至可能有无妄之灾的感觉，即我本来不用花钱就可以走，被你逼得留下来，这不是坑人么？
但他也很清楚，梁帝找上门来了，你若不给个面子，今后如何自处啊？真当人家不会收拾你？从这个角度而言，无妄之灾也没错，被梁帝盯上了就是你命中一劫，以后再想办法找补吧。
仆役们把财货清点完毕，然后一一装车。
毌丘奥已集结了三百部曲，又调了一幢郡兵，打算入山拜访相熟的蛮酋，请其发兵助守鱼复。
毌丘禄朝他点了点头，准备立刻写封信，交由心腹带回去，呈交天子案头。
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颇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
梁国大臣亲自跑到鱼复，要求晋国刺史一定要为大晋朝守住巴东，绝对不能望风而逃，这事情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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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毌丘禄的书信呈递到邵勋御案上前，建邺那边已经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交锋，没人关心巴东，因为那个地方看起来离江陵很远，并没有受到战争威胁。
而成国还在宁州攻城略地，似乎不太顺利，以至于开始招抚当地爨（cu&#224;n）人首领。
看起来，成国好像没有精力东进……
三月初六，诸葛恢回到了京口，然后直趋建邺，第一件事就是拜访朝中的知交好友。
忙完这一切后，他来到了金城，看望女儿女婿。
不出意外，他们仍无子嗣，诸葛恢已经麻木了。
“此番邵太白三路南征，两路都是佯攻，只荆州主攻。”庭院之中，诸葛恢有些自嘲地说道：“陶士衡自不用说，丧师失地，狼狈无比。算他倒霉吧，碰上了梁军主力。”
“山彦林在合肥击退了梁军。不过合肥新城一度被攻占。梁将张硕拆毁城墙后撤军。算是勉强保住了颜面吧。”
“老夫丢了淮北城塞，不过守住了淮水，寻机歼灭了渡河敌军千余。朝中有人攻讦，有人赞誉，不过在老夫看来，其实是败了。”
“朝中为荆州寻都督，却不知为何找上我，唉。都是自家人，老夫也不相瞒，实不想去，除非将湘州并入荆州。”
司马冲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问道：“妇翁要去荆州了？”
“还没定下，但很难躲掉了。”诸葛恢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司马冲瞄了一眼，感觉里面有很多内容，但他参不透。
诸葛文彪则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老夫倒是想让山彦林去荆州，不过他已自芜湖移镇历阳，又是外戚，如何能走？”诸葛恢自嘲一笑，说道。
大晋朝的天子是司马裒，皇后是山宜男，外戚只有一家，即河内山氏。琅琊诸葛氏算什么外戚？王妃也能算外戚吗？
如果天子生母荀氏出身颍川的话，那倒也能算外戚。奈何荀氏是燕国人，出身低贱，只是一个宫人，身上可能还有西域胡血脉，家族更是亡失于战乱之中多年，根本提供不了助力。所以，山氏他们必然要留在建邺左近制衡王氏，轻易不能动。
琅琊王氏倒想让王彬或王含出镇荆州，但侍中刘隗等人激烈反对，最终作罢。
对这件事，诸葛恢心中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斗？
鉴于这种情况，派诸葛恢出镇荆州，几乎已成必然。
他知道推托不了，于是提出了条件：罢湘州，将诸郡并入荆州。
“妇翁若去荆州，京口怎么办？”司马冲问道。
“大概是派宗室出镇吧。”诸葛恢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只能重新启用刘越石，他在建邺无根无基，只能依附天子。不过他也六十了，又能镇得几年。”
听诸葛恢这么说，司马冲有些失落。
他知道京口和自己没关系，但就是忍不住失落，好像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丢了一样。
“别多想了。”诸葛恢看了眼女婿，叹道：“时局如此，过一天算一天。”
“妇翁你……”司马冲不意诸葛恢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有些惊讶，也有那么点生气。
“多出去走走，到建邺转转。”诸葛恢意味深长地说道。
司马冲只觉遍体生寒。
“这次回京，老人又走了两个。”诸葛恢叹道：“等他们都走光了，天下会如何？你不知，我亦不知。大势若此，浩浩荡荡，我等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司马冲无言以对。
诸葛恢只在金城逗留了一天，三月十一，他奉诏入台城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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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城西北角、东宫以北有弘训宫。
说是宫，其实是东吴残存的别苑精舍翻修了一下，以供人居住罢了。
弘训宫的主人是石氏，即琅琊王司马冲的生母。因司马睿生前令诸子以母礼事之，故得以独居一宫。
天子、皇后固然无法每天侍奉晨昏，但大晋朝以孝治天下，两人还是时常来看望的，今日便是了。
石氏心中还是有怨气的，但这怨气不是针对天子，而是皇后山宜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她不顺眼，或许是之前争斗过吧。
山宜男对她也没什么好感，不过场面工夫做得还是不错。
婆媳两人行走在青草地上，看着波光粼粼的运渎，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终日闷在宫中，偶尔出来走走，却也不错。”石氏随手拂过柳枝，脸上满是幽怨。
山宜男随口附和了一声，看了看石氏脸上的表情，沉默不语。
作为皇后，对宫中情形她还是了如指掌的。
石氏时常发些幽怨之语，活似欲求不满的妇人，让她颇为不齿。
那事有甚好的？她反正觉得没什么意思，一点不舒服。
终究是小姓人家出来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荆州之战后，朝中人心浮动。天子又是那个性子，皇后要多费些心思了。”石氏突然出声道。
山宜男应了声。
陶侃大败消息传来时，她其实也惊悸过一会，随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懂军事，想不出什么妙招，只觉得而今只能以水师封锁大江，勉力守御，同时加紧操练禁军及外镇兵马。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闻邵勋才四十三岁？”石氏突然问道。
山宜男嗯了一声。
石氏叹了口气，道：“这个年纪的男人，智略臻于鼎盛，而春秋犹盛，最是野心勃勃的时候，对什么都不满足。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山宜男有些惊讶，问道：“为何这么说？”
石氏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先帝当年便是如此。”
说到这里，石氏深深地叹了口气。
山宜男静静地看着她，只觉这声叹息中饱含着非常复杂的情绪，一时间竟然难以理解。
正想说些什么，大长秋快步入内，低声禀报道：“皇后，陛下要回太极殿了。”
山宜男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石氏。
石氏不待她说话，便道：“我这边无事了。”
山宜男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弘训宫外，诸葛恢已向天子司马裒告别，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章 余波
“检户、检户，天天就知道检户。”怀德县县衙内，侍中刘隗之子、驸马都尉刘绥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但县佐吏只是面露苦涩，手底下却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一是上面给的压力太大，并且有很多大官支持，比如丞相王导以及刘绥的父亲刘隗。
这第二么，自然是因为刘绥的驸马都尉其实没啥实权，管不了事。
这年头，皇帝女婿一定是驸马都尉，但驸马都尉不一定都是皇帝女婿，有的甚至连宗女都没娶。
不过刘绥倒是娶了宗室女为妻，但没啥用，连个正儿八经的有职掌的官都没等到。
他目前主要在毗陵治产业。
那边到现在还有很多蛮荒景象，同时又有许多庄园，活似一个个开发基地，一点点改变地貌环境。
刘氏庄园的部曲多为当初跟着南下的彭城百姓，但这么点人肯定是不够的，于是又利用影响力，收拢了许多南下流民作为庄客。
朝廷检的就是这些人，意欲将其从庄园中剥离出来，单独编为民户，授田耕作。
站在朝廷和士族双方的立场上来看，这其实就是一次“相忍为国”。
不土断授田、检括户口，朝廷就只能继续指望豪族上供。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肯定很不方便就是了，一旦朝廷大略与士族相左，基本上就什么事都干不成，比如所谓的北伐。
轰轰烈烈的土断检户已经进入第二年了，整体还算不错。发生过乱子，但被镇压了，覆盖面也比较广，基本上扬州、江州都涉及到了。
不过，比起邵勋在北方的度田，东晋的土断检户只能说是毛毛雨了，根本没深入涉及，豪族们象征性交出点土地和人口，大部分仍然保留着，朝廷也捏着鼻子认了，因为他们能力有限。更别说，琅琊王氏这种第一豪门仍然保留着规模庞大的庄园和部曲，你还能说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了，琅琊王氏家大业大，交出点土地人口不是事，可彭城刘氏却经营不善，一下子交出去几百户庄客，真的肉疼。
这便是刘绥骂骂咧咧的原因所在了。
跟刘绥而来的诸葛衡见了，劝道：“刘万安已检户，君何不可？”
刘万安也叫刘绥，是故侍中刘宝之侄，高平人。
两个刘绥同在建邺，时常被人拿来对比，结果自然是彭城刘绥远逊于高平刘绥了。
刘绥听到诸葛衡的话，愣了愣，笑骂道：“你尚未成家立业，懂得甚事！”
说完，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不为难你等了，就这么办吧。三百户，再多也没有了。授田之事，我不管。什么时候接人，自去毗陵庄上即可。”
县吏千恩万谢。
怀德县的官不好当，连实土都没有，挤在一个小宅子里办公。偏偏县里的编户多为权贵名士，真的不好得罪。
况且检户所得人口也和怀德县无关，必然是分流到土断完成的侨郡侨县里，干这活简直吃力不讨好。
刘绥也没兴趣继续逗留了，于是拉着诸葛衡离开。
宾客赶着牛车在后面跟着，两人在前头步行。
“峻文，真要去北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后，刘绥出言问道，说完，又认真道：“其实这事你做差了，不该和我说的。若我起了坏心，直接报上去，你家虽然不至于遭大难，但荆州都督是别想做了。”
诸葛衡摇头道：“总要向你道别的。”
“你啊！”刘绥有些感动，旋又贱兮兮地问道：“邓伯道之女如何？”
“没见过。”
“那你这与博戏何异？”刘绥说道：“我看邓伯道长得也不怎么样，他女儿又能多好看？当年洛阳城中，王夷甫固美姿容也，侍御史庾子美同样不俗，听闻其子庾亮长相也很俊美，啧啧，梁国庾皇后应该很漂亮。比起这些人，邓伯道那模样，委实拿不出手，苦了峻文你了。”
诸葛衡有些不满，道：“怎么如此说我新妇？”
刘绥哈哈一笑，搂着诸葛衡的肩膀，旁若无人地往前走，问道：“听闻邓伯道隐居平阳，你怎么过去？”
“你可知王徽王幼仁？”诸葛衡问道。
“此何人耶？”刘绥真不知道。
“前荆州刺史王澄王平子次子。”诸葛衡说道：“他愿意帮忙。”
刘绥一听就笑了，道：“虽说王氏、诸葛氏同为琅琊大族，但王幼仁帮你，可未必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说不定是奉王夷甫乃至邵勋之命。”
说完，有些感慨：“若王徽在建邺，想必很有名气。而今在北地，我竟不识之。这才几年，南北士族竟然如此陌生。我辈还算好的，还能从父祖那里拉些关系，待到下一辈、下下辈，即便是同族，怕也形同陌路，互不相识。”
诸葛衡点了点头。
“那帮老奴也够狠的，明明在北地当政的都是故交好友，却视同仇雠，岂有此理。”刘绥又道：“待他们没了，这日子才能好过。”
诸葛衡瞠目结舌，他感觉刘绥把好多人都骂进去了，包括他们的父亲。
另外，他还有些不解：“若梁兵南下，庄园也不一定保得住吧？”
“你说得也是。”刘绥叹道：“届时怕是只能找亲族帮忙转圜了。大不了和他们一起治产业嘛，以前就是一家，现在分成两家，将来还可以变成一家。我们来得早，手头有点钱粮了，但乏人。他们可以带北地庄客南下，多了不敢说，一千户人家养两年还是养得起的。等到第三年，荒地差不多也整饬好了，就算不丰收，也可勉强自持。其实，当初我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啊，甚至更难，都没人接济。”
诸葛衡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一是人家道理上没问题，二是因为他可能比刘绥还要过分，因为他回北地成婚了。先寄居妇家，稳定一段时间后，再视情况通过琅琊诸葛氏的关系出来结交其他人——家族还是有人在为梁国当官的，但不能坑害了父亲，所以他真没打算出仕，毕竟父亲让他回北地就是担心家族全部覆灭绝后罢了。
与此同时，诸葛衡也明显感觉到了风气的变化。
老人先不谈，他们本就对司马氏相对忠心。譬如他父亲，先帝微时就过去做事了，倚为心腹，现在想割舍可没那么容易，也会被人指摘。
但老人之外的三四十岁的壮年官员的态度就颇堪玩味了。
刘绥今年刚满三十，他就很敢说话，敢公开表达自己的态度。而且，对比起前些年，他是越来越敢说话，越来越放肆了，偏偏无人能处置他。或许因为他是驸马都尉，又或许因为别的原因。
就诸葛衡自己的感觉而言，荆州之战是一个分水岭。
三月里他参加了两场清谈，众人对陶侃的态度不是惋惜，而是嘲笑……
这是什么鬼态度？嘲笑他本事不行，还是嘲笑他不自量力？
诸葛衡没敢往深里想，但他知道情况不一样了，待清谈与会众人入仕或慢慢爬上高位后，大晋朝会怎样都不敢想。
也就现在有水军优势，江南一时半会还是安稳的，若哪天水军也占不到上风了，降者如云或许不是臆想，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诸葛衡愣愣想了许久，连刘绥后面说什么话都没仔细听，只三心二意地敷衍了下。
刘绥见他心绪不佳，便不再多言，在道口分别了，说下次再聚。
诸葛衡遂上了牛车。下次？他都要去武昌、去平阳了，下次是哪次？
心事重重地回家后，诸葛衡猛然发现，姐姐也回来了。
“阿姐。”他立刻行了一礼。
诸葛文彪一贯清冷的性子，见了弟弟后，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笑容，道：“峻文，你都要成家了，可不要这么腼腆。”
诸葛文彪手里抱着小妹文熊。
文熊还是个小孩子，见到诸葛衡后，手一伸，嚷嚷着带她玩。
众人皆笑。
诸葛文彪看着高兴的家人，只觉心里暖洋洋的。她自己一个人受苦又算得了什么，人的一生之中总有许多值得珍视的东西，她对大多数事物不感兴趣，唯有家人能让她安心满足。
不过一想到马上就要与家人分别，诸葛文彪神色又黯淡了下去。
妹妹诸葛文豹见了，伸手将文熊抱了过来，轻声道：“阿姐快去与母亲多说说话。”
诸葛文彪嗯了声，欣慰地看向二妹，道：“再过几年，你也要嫁人了哦，是不是在武昌那边寻个夫婿。”
诸葛文豹脸一红，没说话。
“吴地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巨室。”诸葛衡闻言，忍不住说道：“二妹还是得在建邺寻个好人家。”
诸葛文彪叹息了声，这又怎么可能呢？
父亲的想法，她能猜度一二：能守就守，守不住也不会死命顽抗。
这类人以前就有，但现在越来越多了，尤其襄阳、江陵失陷，荆州那边只能以云梦泽、大江为屏的时候，这类人陡然激增。
平心而论，他们不是想造反或者投敌，只是觉得死命顽抗没有意义罢了。很多时候只要给个能说服自己内心的理由，就半推半就降了。
这就是荆州之战造成的影响，不仅仅在于战场，更在于人心。
事到如今，抵抗意志较为坚决的反倒是那些吴地豪族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汇报与策略
诸葛衡还没出发，但他提及的王徽已经在四处活动了。
去年下半年河北度田，又有人叛乱，被镇压之后，王徽便奉诏去了一次淯阳。
邵勋给了他大理寺从七品主簿的官职，让他到三弟邵璠手下做事。正常事务不用管，王徽就专门做一些联络、策反之类的阴私勾当。
你别说，让他干别的可能不行，干这个正合适。
即便废物也是有用处的，更别说王徽算不得废物，至少是个中人之资，配上他的家世，干这行无往不利，盖因很多“业务”压根就是送上门来的，都不需要他去跑，比如诸葛衡这事。
三月二十五日，王徽跟在大理卿邵璠身后，经端门入宫城。
太极殿书房内，刚刚结束亲蚕礼的皇后庾文君正襟危坐，看着邵璠、王徽二人入内，行完礼后赐坐。
庾文君身侧，还有夫人羊献容，她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对某些事不是很关心，纯属被硬拉过来凑数的。
“诸葛恢改任镇军大将军，出任荆州都督一事已成定局。”邵璠简单介绍了一番过去半个月内建邺发生的事情，只听他继续说道：“如果臣所料无误，诸葛氏会自建邺乘船至武昌，诸葛衡多半随行。其抵武昌后，应不会过多逗留，旬日内就会过江。此事机密，诸葛氏不欲为太多人知晓，故臣选派精干人员，于竟陵相接，暗中护送其至平阳。”
庾文君微微点头。
这事本来汇报不到她这里，丞相王衍直接就处置了，但今天情况特殊，在听完后，耐着性子问道；“邓氏女年岁几何？”
“今年十七，比诸葛衡稍大。”邵璠回道。
“才气、容貌如何？”
“向居于深闺之中，外人难知。”
庾文君沉吟片刻，道：“我稍后遣大长秋准备一份礼品，暗中送往平阳，作为邓氏女的嫁妆。诸葛峻文孤身北上，手头定然拮据，丞相那边可有交代？”
“丞相以乡党之名，欲给诸葛衡五十万钱，并平阳宅院一座。”邵璠回道。
庾文君听了有些想笑，这哪门子“乡党”？不过她也知道，这钱不是王衍出的，而是朝廷出，只不过借用王衍名头罢了。
“如此甚好。”庾文君说道。
邵璠顿了一会，继续说起第二件事：“河内山氏那边，或需羊夫人出马。”
庾文君好奇地看向羊献容。
羊献容却摇了摇头，道：“我与那个从外甥女已是多年未见，也不知她性情如何。大理卿或想由我书信一封相劝？可也，但未必有用。据我所知，晋国后宫干政之事不少，便是这外甥女所为了。再者羊彭祖、羊祖延才是山氏的嫡亲舅舅，也该由他们出面相劝。”
邵璠沉默不语。
羊曼、羊聃当然会写信劝说，羊夫人也要写，这并不矛盾，毕竟女人之间有些话更容易敞开来说。
不过，刚才听羊献容提及后宫干政之事，他猛然醒悟：原来的想法有偏差。
他本想通过羊氏及山世回的关系，说动山宜男劝司马裒投降，效滕公旧事。现在看来，司马裒、山宜男之间到底谁在坚持抵抗还不一定呢。
联想到王导家中“雷尚书”之事，南朝后宫干政的风气真是贯穿君臣呢。
“罢了，我就写封信吧。”羊献容叹了口气，无奈道。
若邵勋在此，看到羊献容这副小模样，定然心花怒放。
她嘴上经常不满，神态颇多愤怒，对邵勋说话也不客气，但每次让她干什么事，最后都会尽心尽力，无论是满足邵某人的角色扮演性癖，还是为他的大业提供财货。
这个女人，内心高傲地像是孔雀，但太好拿捏摆弄了。
谈完这件事后，庾文君看向王徽，和蔼地说道：“王卿，惠风和我说起过你。好生办事，异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一份。”
“臣遵命。”王徽应道。
谈完这两件事，邵璠便准备告退了，不料就在此时，却听庾文君问道：“襄阳那边如何了？”
邵璠脑海中梳理了一下，回道：“有园户至蔡洲，陛下亲自下地，带着他们抢农时。”
“除此之外，还在抚慰班师将士，发放赏赐，奖掖有功人员。陛下如此勤勉，众军皆悦。”
“又与荆州士人清谈，纵论荆土风物，鼓励荆州士人多多南下拓荒，发展货殖。”
“还考较荆州豪族子弟，量才录用，以安众心。”
庾文君仔细听着，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听完，下意识问道：“荆州士人都对陛下服膺么？”
“是。”邵璠回道：“陛下慷慨豪迈，又见识广博，荆土众人咸叹服焉。”
庾文君心底滋生出一股喜悦，又问道：“他——陛下何时返京？”
邵璠一时难以回答，只道：“三月下旬了，天气转暖，应该快了。”
庾文君点了点头。
见皇后没话说了，邵璠、王徽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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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大梁中书令庾亮刚刚走出宫门，朝自宅而去。
他这个职务是去年年底给的。
像亮子这种正儿八经的外戚，守孝期满后，要得一个与身份地位相称同时又有缺的官位并不容易。
朝中哪个没来头？对手愿意看到你回来？
所以，即便是他，也等了好几个月才得了中书令（从三品）一职，比张宾中书监低一级，算是他的主要副手——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是制衡张宾之人。
大街上一派喜气洋洋的场面。
南边的消息渐渐传回来了。“八十万”大军横扫荆州，连克襄阳、安陆、竟陵、华容、江陵等名城大邑，几乎把敌人驱赶进了云梦泽和长江里。
曾与乐凯缠斗多年的陶侃丧师失地，几无还手之力，此等大捷，让洛阳上下振奋不已，对新朝的归属感也强了几分。
庾亮在衙署上直时听闻，有些南渡士人暗中找到留在北方的亲族，试探勾连，可见一斑。
这一仗，影响比想象中大多了。
不过，庾亮很鄙视这些南渡士人。死到临头之时，终于知道害怕了？
想当年，庾氏就坚定地留在了北方，还嫁女儿给天子，而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守孝两年多，回来后就能当中书令，你们这些臭鱼烂虾算什么东西？将来非得拿捏几个，好好整治一番不可。
马车快速前行着，很快抵达了庾府。
亮妻荀氏亲自厅前相迎，身边还跟着长子庾彬。
庾亮见了儿子，便问道：“阿恭，明日就要启程了，可准备好了？”
荀氏嗔怪地看了庾亮一眼，道：“夫君你刚回来，就对阿恭大呼小叫。”
庾亮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道：“这败子，也就书法看得过眼，其他不过尔尔。”
“老物何出此言？”荀氏一把扯过庾亮的衣袖，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本事，我看阿恭比你强。天子都听闻他的才气，一出仕就授正七品职官，你当年有这好事吗？快去换衣，酒食已备好。”
庾亮被怼得哑口无言。旋又想到当年跟着天子在广成泽苦干的往事，竟然有些怀念，遂道：“妇人焉知国家大事。我与天子的情分，嘿！”
庾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他今年二十多岁了，之前并未出仕。
先在家通读各类典籍，然后管理了下家中的几个农庄，积累了些经验。接着参加了几次清谈，结交士人，打响名气。
闲暇之余，跟着母亲学习书法。
荀夫人在书法上的造诣很深，有传闻并不比卫夫人差，庾彬已得母亲书法六七分火候。
就在本月，不知道为何，天子突然任命他为蔡洲苑令。
庾彬没有拒绝。
这不是什么清贵官，但天子就喜欢这类干实事的役门官吏，让他经营蔡洲属实是重点栽培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者，二十来岁了，差不多也该出仕了。作为长子，他要为家族考虑，蔡洲苑令是一个很不错的起点，而少府监庾敳又是他伯祖，能为他提供诸多便利。
这个职务，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天子对庾家是真的好，难怪父亲一门心思为他奔走办事，守孝期间不知道写了多少信送进宫中。
庾彬来到膳厅没多久，庾亮就换了一身袍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随口问道：“听闻有不少商徒请托到你这里了？”
“是。”庾彬答道。
“你准备怎么用他们？”
庾彬回道：“江夏、竟陵方平，本就没多少百姓，战乱时死一批、逃一批，又被吴人迁走一批，今空空荡荡，委实不成样。”
“而两军交兵之所，若无处筹粮，就得长途转输，不但危险，还靡费甚多。儿觉得，不如鼓励商徒去江夏、竟陵、南郡种田，所获粮食可售卖予朝廷。价钱便是高个两三倍都无妨，总比从河南转运便宜。如此耕作数年或十年后，可将地赐予商徒。”
“如此，王师得了粮草，军食无忧；朝廷省了开支，盖因从河南转运耗费太大了；百姓少了转输之苦，劳役可是能逼死人的。此竟是三方得利，而那些地本就荒着，朝廷不赐给商徒也无人耕种，只能任其长草，那么何必握在手里不放呢？”
“商徒种地的时候，必然要建堤坝、修道路、辟污莱。多几个这样的商徒，江夏、竟陵的蛮荒风貌定然大为改善。”
“或曰水乡泽国，开发不易。不过两三倍价格购粮，也不算少了。将来还会把他们长期耕作的地回赐，这更是一笔可传诸子孙的财富。若还嫌不足，或可给个勋官，乃至令郡中正擢升其门第。有些商徒家财巨万，然门第甚低，他们会愿意的。”
“儿便献此策。天子若同意，便把这些商徒引荐过去。若不同意，那就算了。”
庾亮听了沉思许久。
这确实是个思路啊。江夏、竟陵二郡确实完蛋了，陶侃把能迁走的百姓都迁到了长江北岸，剩下的也死伤不轻，户口锐减。
南郡稍好一些，但也损失不轻。
光靠残破的江夏、竟陵、南郡以及襄阳，确实无法长期供养大军。考虑到南阳诸郡也亏空很大，粮食只能从河南转运，这个代价太大了。
别说两三倍购粮，便是三四倍都可接受，毕竟路途损耗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另外，天子其实一直想开发云梦泽，为此很大方地表示江夏、竟陵及南郡部分县乡不度田，他应是愿意看到商徒来种地的。
说白了，有人愿意拿钱来换官位、门第以及可世代相传的土地，那就换好了。正如庾彬所说，这些人为了种地方便，必不可少地要改造地方，这就是天子想看到的。
“晚上为父写封信，你明日启程时带上。”庾亮做出了决定，说道。
“是。”庾彬心下一喜，应道。
无需多猜，这封信肯定是写给天子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商屯
三月二十六日，庾彬带着十余宾客离开洛阳，南下荆州。
出平昌门后，陆陆续续有车辆汇集而来。
庾彬遣手下宾客去与他们交涉，自己没出面，只骑着一匹黄骠马，边走边看。
连年战争，靡费甚大。天子曾经打算在洛阳内城之外建罗城，即形成外城、内城、宫城三层城墙体系，如今看来，也因为用度不足而进展缓慢。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将来天下一统，有的是时间来修。
行路之时，庾彬也在观察那些商徒带过来的人，真的不少！
小一点的商徒带了几十家，大一点的带了一二百家，一问都是自家奴婢。
再问哪来的奴婢，人家用清澈的目光看向你。
其他不谈，那连续三年暴水的日子忘了吗？
暴水忘了，大疫也忘了？疫病也是可以让一个家庭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
这时候收拢些奴婢很难吗？奴婢生的孩子也还是奴婢，只要养得起，数量总体会越来越多。地方豪强、巨商就是这么来的，而今四处度田，很多人保不住这些奴婢和田产了，只能另寻出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请托而来的人未必就全是商人了，其实小土豪也很多。
他们其实也挺难的，更有些可悲。
世世代代为僮仆奴婢，跟随主家生活，服从主家命令，几乎已经成本能。即便是大灾之年收拢的新人，他们其实也接受这么一套秩序，本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或许也怪不了他们。
从汉末到现在，真不怎么太平。即便是三国稳定下来那会，地方上也是盗贼多如牛毛，坞堡、土围子、庄园更大的作用不是防朝廷，大部分时候是在防贼匪。
很多人嘲笑太康盛世，但那十年真的是汉末以来最稳定、贼匪最少、发展最快的十年了，只可惜随着关中齐万年之乱，一切归于泡影，世道再度变乱。
能怪他们吗？不。
给庄园主当奴婢庄客，好歹还能活下去，甚至能配个妻子，能传宗接代。
要真正打破这个怪圈，只能出个雄才伟略之人，一统天下，重新奠定秩序。
有了真正安定的秩序，人们才会发现自耕农比当庄客强，否则就是反过来的。
想到这里，庾彬也有些自嘲，他真是发神经了，自家也是士族，且在往顶级豪门的路上发展，想这些作甚？遂安心看风景。
二十八日的时候，他们这支庞大的队伍停在了伊阙口内。
他们遇到了又一批班师的杂胡兵马，大概三千多人的样子。
胡人看起来喜忧参半。
那些没有带马出征的人得了赏赐，还活了下来，喜笑颜开。
带马出征，且同样带马回来的人，同样很高兴，但如果马死了，就没那么开心了。
另外还有死了亲朋好友的人，则默不作声，似乎蕴藏着不快。
总之很复杂，但这就是战争。
有些胡人甚至瞄准了在路边搭帐篷休息的土豪僮仆，不过这些僮仆手里有武器，并非一触即溃之辈，早就防着他们了。
伊阙同时也是右骁骑卫一个军府所在，他们出动了上千骑兵，人均长枪大槊，仔细盯着这帮杂胡，防备他们闹事。
最终有惊无险。
杂胡不懂事，首领是懂事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啊，居然敢在洛阳附近闹事？
庾彬看着杂胡远去的背影，叹道：“这是哪里的杂胡？弄不好回去后要作乱。”
“应是北地郡匈奴一部。”有宾客答道。
“失敬，原来不是杂胡，而是正胡。”庾彬笑道。
宾客亦笑，道：“北地匈奴原本不少，后来被靳准兄弟分走一批，去了西边。能剩下三五千帐都算多的了。金正也老使唤他们，这次又南征，我看没多少人了。如果发动叛乱，结局可能惨不忍睹。金正可不是什么仁慈之辈啊，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胡人可不少。”
庾彬笑而不语。
金正固然残暴，但这么一个残暴之人，却稳坐镇西将军宝座、开府长安多年，不觉得奇怪么？那是天子信任啊，非常信任。
雍州世兵本有万人，去年十月又许秦州设世兵五千，加起来一万五千步骑，拨给田地，主要分布在长安、天水附近。
有天水豪族、酋帅不满田地被侵占，金正直接杀奔过去，大肆打杀一通。人家告到天子面前，有用吗？一点用没有。
到了最后，还是刺史温峤忍着牙痛四处奔走，居中调和，才勉强压了下去。
有人从中看到了金正的“跋扈”，庾彬只看到“圣眷”。
况且金正是真的很能打。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调集兵马攻杨难敌，再败之。
难敌请降，金正不许，姚弋仲也不许，两人卯足了劲要干他，实在被这厮恶心坏了。
到了这个月，听闻金、姚二人复集兵三万余人攻杨难敌。仇池羌诸酋豪皆怨声载道，有杀杨难敌请降的意思了，难敌走投无路，眼见着就要覆亡。
若除此贼，金正圣眷更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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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阙休息一晚后，这支人数高达六千的队伍赶着大车小车，再度南下，一路经梁县、襄城、南阳，于四月上旬抵达襄阳。
彼时邵勋正要率众离开，班师回朝，听闻庾彬抵达后，便在蔡洲见了一面。
“道协，若非你成婚甚早，朕都想让你尚公主了。”春日暖阳之下，邵勋开玩笑道：“你所出方略，甚合朕意，此事准了。新来之六千人，可至华容、竟陵二县商屯。所售之粮米，有多少要多少，朝廷以布帛采买，如何？”
“他们怕是求之不得。”庾彬回道。
屯垦之事，古来有之。
移民实边的叫民屯，军士种地的叫军屯，商屯这个词却是第一回听到，庾彬觉得很新鲜，也很贴切。
邵勋又看向在蔡洲岛对岸生火做饭的那帮人，问道：“所携粮食，可够吃？”
“应撑不到秋收。况来得也有些晚了，还要清理田地、开辟污莱，今年只能种些杂粮，多半要买粮。”庾彬说道。
“这却不好买。”邵勋摇头道：“也罢。第一批商屯民户，朕总要给些好处。童千斤！”
“末将在。”童千斤大声应道。
“蔡洲还有多少粮？”
“还有三万九千余斛。”
“装船运至杨口，送给商屯百姓。”
“遵命。”童千斤立刻前去传令。
邵勋看向庾彬，道：“道协，你须得向他们讲清楚。这三万九千余斛粟麦可以相送，但有一条，若有贼人至杨口或华容，可避入城塞之内，但不能跑。若能坚守到援军抵达，朕另有赏赐。”
庾彬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粮可不好拿啊。不过，你都来搞商屯了，这点风险总该预判到吧？
“《风土病》一书，甚为紧要，可令诸屯屯主过来抄录一份。”邵勋又道：“按照书上所教之法做下去，未必不会死人，但一定少死很多人。”
“臣遵命。”庾彬应道。
邵勋背着手走来走去，似乎十分高兴，乐于见到商屯之事蓬勃发展。
他之前曾打算忽悠一批商人去建庄园，如今看来，商屯更好。
生意就是生意，盈亏自负，比强迫别人去开发荒地强多了。
当然，就庾彬带过来的这批人来看，土豪们应该也没想在粮食买卖上赚什么钱吧？
这种地方开荒，三年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也就是说，三年以后才能有余粮出售，才能开始赚钱，这还没算中间死人的损失呢——肯定会有人死于开荒，无非多少罢了。
这些商屯屯主们起码要在江夏、南郡坚持七八年以上，才有可能回本。
这个买卖风险相当不小，若无回赐土地、评定门第等配套措施，怕是无人愿来。
另外，北方度田的大背景不能忽视。
正因为要度田，这些没什么背景的土豪们保不住自己趁乱得来的土地和人口，才想着要来搏一搏。
没有北方那头的强烈挤压，也不会有这些具有冒险精神的人南下，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
邵勋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商屯大业。
他愿意支付对价，不仅仅是用三倍市价购买粮食，还可支付土地、官职以及屯主家族未来当官的可能性。
这些不是“钱”，但在屯主眼里，这恐怕才是真正的“钱”。
“蔡洲苑这边，你看着经营吧。”邵勋指了指蔡洲岛，说道：“蔡氏大宅定期洒扫，你可选取部分屋宇改做衙署、粮仓、武库。”
“是。”
“不要饮生水。死水塘尽量填平。”邵勋拍了拍庾彬的肩膀，说道：“朕在岛上住了一阵子，河面上风不小，夏天或没那么湿热，你——好生保重自己。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如何向你姑姑交代？”
庾彬闻言心下一热。这就是被当做自己人的感觉，他分外享受。
蔡洲苑他会好生经营，商屯那边他也会主动关注，并想办法动用庾家的力量，为屯主们提供一定的便利和帮助。
姑夫的大业，不能出岔子。
邵勋没注意小伙子心里怎么想的，他只看到童千斤快步走来，低声禀报道：“陛下，巴东那边打起来了。”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成的胃口还真是不小，选取的时机也非常恰当，李雄是有点本事的。
“给魏兴郡传令，选取精干兵卒，伺机袭扰成国。”邵勋下令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预演
有人请托到庾氏那里，当然也有人请托到其他家族那里，甚至请托到邵勋身前的。
不过，这些人就不是商屯了，而是正儿八经建庄园。
其实，无需请托，到官府那里登记一下就行了，没人拦着你开荒。但有些人就觉得请托了以后能得到照拂，降低开荒难度。
天光已经大亮，又是君王不早朝的一天。
南风徐徐，轻轻推开了没有紧闭的窗棂，将阳光洒落榻上。
淡金色的绒毛纤毫毕现，在清风中细微摆动着。
樱唇微张，充满着健康的红润，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鼻梁高挺，偶尔轻皱一下。
深深的眼窝中，眼睑微微闪动着，预示着主人即将醒来。
片刻之后，女人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先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呻吟，婉转娇媚之处，浑然天成，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却最是动人。
将在胸前抚摸揉捏的手挪开后，女人翻了个身，抱住了男人，轻声道：“陛下……”
邵勋嗯了一声。
刘野那欲言又止，似有些犹豫。
“可还是那件事？”邵勋问道。
“嗯。”
“黄头才十岁，急什么。”邵勋轻轻拍了拍刘野那的大臀，静静感受着手掌心里传回来的晃动，道：“你兄长真准备派人南下？住惯了上党的人，可未必能忍受江夏、南郡的天气啊。”
“他想好了。”刘野那说道：“他现在儿子太多了……”
邵勋听了也无语。
当年在河内与刘雅厮杀的时候，刘闰中才三个儿子，还战死了一个。这才过去十来年，听说刘闰中已经有不下十个儿子了，简直离谱。
女儿数量还稍多。前些时日，说他有几个女儿已经长大了，问邵勋要不要纳入后宫。
尼玛！我拿你当舅子，你想当我岳父？
刘闰中这些年确实“堕落”了。
生活愈发奢华，屋宇金碧辉煌的程度，不下世家大族——就是还缺乏一点美学鉴赏能力，总有点暴发户的味道。
上党、新兴、岢岚大大小小的“刘系”部落，皆向他进献嫡女。
刘闰中就在美酒、美食、美宅、曹丕的堕落人生上一去不复返，若非中间有几次率军出征，邵勋都怀疑他还记不记得如何打仗了。
儿子多了，刘闰中便开始未雨绸缪了，要为他们安排出路。
他分派了两个稍大的儿子去岢岚、新兴，投靠兄长和姐夫，还安排一个儿子入洛阳太学。至于南方新得之地，自然不会放过。
有些人觉得这里是蛮荒之地，但在财力充足的人眼里，这里是家族的未来。
土地，只有土地才能延续一个家族的辉煌。
开荒的奴隶，要多少有多少。不够的话，刘闰中还能通过老关系采买，所以在梁军大败晋国之后，他便动了心思。
再者，之前他刚刚默许麻秋出任襄阳郡都尉，并将该部有功将士的家眷送到襄阳，授田落户。有这一条在，想必南下圈地之事便不会存在太多阻碍。如果再趁机让妹妹吹吹枕头风的话，把握就更大了。
其实，刘闰中完全多虑了，邵勋巴不得他们南下圈地建庄园呢……
“多大点事，让他来吧。”邵勋说道：“从杨口向东、向南，或者从华容向南，他若能开荒置宅，朕就敢给他地契。如果他敢去猪口（夏水入沔水处），我甚至能给他一些农具、种子、耕牛。”
“猪口？”刘野那一怔。
邵勋在刘野那身上画起了地图，道：“此为岘山，此为鹿门山，两峰突起，沔水出其中。下流至猪口时，汇夏水，故古来也称猪口以下河段为夏水。夏水入长江处曰夏口。”
“猪口附近山林茂密，卑湿无比，时常泛滥。若自竟陵攻夏口、武昌，便要经此地东行、南下。吴人弃守猪口，而守西南边的沔阳城。你兄长若能于猪口垦荒，我可将此地全赏给他。”
刘野那没回话，因为她脸上已经飞起了两朵嫣红。
邵勋还在那说：“其实，朕就希望北地豪族南下。嫡子、长子舍不得，庶子呢？一个个姬妾数十，那么多儿女，为何不安排下？”
世家大族不是每个人都过得很好的。人口多了以后，那就是一个小社会，即便是同族之人，也分三六九等。
嫡子、庶子、长子、幼子能继承的家产定然不一样，时间长了以后，支脉、偏房便形成了，经济状况天差地别。
讲究一点的大家族会给较为贫穷的族人兜底，让他们接受最基本的教育。如果此人将来发达了，还可以反哺家族。
不太讲究的就不好说了。邓艾也是新野邓氏族人，过的什么日子？
“轮番遣子侄辈南下，带着部曲僮仆，驱使庄客开荒。如此数年，粗粗整饬一番后，便可派人常驻了。刘闰中那么多儿子，正好先遣人南下，经营十年八年之后，儿子也成家立业了，便可将其分给诸子，开枝散叶，这样不好吗？”邵勋继续说道。
说完，有些奇怪，刘野那半天不说话了。
“陛下，猪口军情紧急。”扭头过去后，只迎上刘野那水汪汪的眼睛。
深棕色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着，瞟向被窝之内，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握。
“这……”邵勋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既已军次猪口，缘何逡巡不进？”
“贼势滔天……”邵勋拉了拉被子，将女人搂在怀里，说道：“别闹了。你已怀了孩儿，勿要轻举妄动。”
“就是怀了孩儿，才有些忍不住。”
“好了，我还要起身批阅奏疏。巴东军情更为紧急，明日就要班师了。”
刘野那这才安静下来。
男人有正事时，她不会闹的，虽然这可能只是个借口。
“诸葛恢会不会插手巴东战局？他女儿诸葛文彪是琅琊王妃，诸葛氏勉强算是——”说到这里，刘野那猛然瞪大了眼睛。
提到“琅琊王妃”四字时，猪口附近猛然军威雄壮，好似从数千羸兵变成了八十万水陆兵马，实力强硬得吓人。
她有些震惊，更有些受伤。
邵勋尴尬一笑，道：“军情不急。起来吧，我陪你去院子里走走，那边开了海棠花。”
******
邵慎已经收拾完毕行装，准备南下了。
临行之际，恰好江夏太守李充也要南返，于是便一起乘船，自襄阳南下。
沔水之上，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运粮船队，直趋竟陵、杨口。
战争结束后，这些船队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蔡洲那边甚至在清理航道，之前为封堵晋军水师造了多大孽，这会清理起来就有多苦逼，但这是必须的。
武昌换帅之后，形势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
李充有些不解，但邵慎这种高层一清二楚：诸葛恢可能不会那么有攻击性，他只想着守御，而不是主动进攻，恢复失地。
至于他为何这么想，当然是从天子的只言片语中琢磨出来的——当然，主要靠幕僚们的分析。
他也在考虑去南郡办商屯。地点都选好了，江陵县东南部的云梦泽西部边缘地带，与吴人控制下的监利县隔着烟波浩渺的湖沼。
这个环境，看似危险，实则——呃，一点也不安全。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他信心大增，决定从宜阳、新安招募一批坞堡民子弟。说实话，云中、甘城等六大坞堡他管理多年，还是有相当影响力的。而且经历了多年太平生活，即便迁出了相当户口，六大坞堡还是有不少富余丁口可供招募。
他们能分到的地是越来越少了，毕竟宜阳、新安地处山间河谷之内，平地是有数的。
当然，商屯肯定不能由自己直接出面，那样吃相太难看。从旧部或妻族中找几个人帮忙管理，似乎是最合适的。
他之前已经与宜阳杜氏、杨氏等大族商议过了，他们也愿意派人南下，或置庄园，或办商屯。
天子都公开鼓励北地豪族南下了，将其视作南征晋国的第一笔红利，大家多多少少给个面子。怕自家子弟水土不服，没关系，可以先派不太重要的族人南下嘛。庄园整饬完毕后，生活环境大为改善，就可以派族中重要成员南下巡视了。
如果满意，那就分家，不满意另说。
这就是荆州之战结束后产生的变化。
据邵慎了解，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七八家大族决定南下了，比如——
河东卫氏得到了他们在江夏的封地，由天子下诏回赐，本在安陆，今移曲陵县；
上党刘氏有意去猪口垦荒，天子将当地被废弃的土城划给刘家，着其垦荒，兼且防备晋兵；
颍川庾氏的庾彬带了数千人南下华容、杨口、竟陵商屯，听闻庾家响应天子号召，打算在华容县建庄园，以尽鱼盐之利——其实鱼盐之利更多在监利县，此县东吴所置，县境原属华容，因为鱼盐官至此“监收鱼盐之利”，故得名“监利”。
河东裴氏、琅琊王氏、泰山羊氏等族各有人南下，他们现在都还没被度田，但都是迟早的事情，于是决定派一部分人手过来。
不过，在邵慎看来，裴、王、羊等族只是碍于情面，少少派一些人南下，随意垦荒一部分田地罢了。
他们主要盯着江南的熟地。只有等那些耕作了好些年、能稳定产出粮帛果蔬且环境优美的庄宅被摆上案台之后，他们才会真正出手。
不信？华容胡氏（汉灵帝时太傅胡广后人）被攻灭后，他家经营几辈人的田宅被朝廷收走，说要赏赐重臣，最近就有不少人在打听。
华容整体来说不是好地方，但县内有开发过的好田宅，人家就看上了。说白了，都不想开荒，都想着坐享其成罢了。
世家大族之外，想着在度田前把仆婢庄客“花出去”的土豪则更多。
又或者，度田时他们把田交出去了，人没全交，现在每户人耕作的田地数量锐减，比较难熬，于是横下一条心，到江夏、竟陵、南三郡搏一搏。
至于商屯，则是士族、豪强外的第三类补充。
总之，天子对荆州新得之地的开发非常重视，并将其作为将来开发江南的一场预演。
邵慎作为宗室，当然要参与其中。
四月初，邵慎抵达了江陵。
这个时候，邵勋已经班师回洛阳，南方六郡军务全数交给邵慎，由他一言而决。
他收到消息，成国围攻巴东大半个月，不克，已经退兵。
毌丘奥询问是否现在就举起义旗归正。
邵慎想了想，这事比较复杂，却不便做主了，于是飞札发往天子行在。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家事与政治
四月上旬，军次淯阳，与留守此地之人汇合。
秦王邵瑾正与度支校尉桓温一起演算需要发送的粮草军资数量，听闻圣驾北返后，亲出乐宅相迎。
梁奴身边的属官也颇有规模了。其中出身世家大族的以豫西及关西籍为主，有的是他自己征辟的，有的则是邵勋塞给他的，比如一直空缺着的秦王师（正五品）之职务。
在平定凉州的过程中，著名武力强宗、敦煌宋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死了几个族人，还被免职了一批，战后几乎没得到什么好处，家族多年的经营有毁于一旦的趋势。
邵勋听闻宋氏这个武人窝子里出了个异类，名宋纤，才学很高，善注诗颂，向来隐居酒泉南山，开馆授徒。
据传闻，受过他指点、教学的子弟有二三千人之多，在凉州名气极大。
邵勋曾征辟他入朝讲学，不至。
后来再征他为秦王师，宋纤考虑再三，其中可能也有宋氏子弟的苦苦哀求，终于来了。
庾亮和宋纤交谈过，对他的才学非常佩服——虽说亮子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真的饱读诗书，而且庾氏家族世传儒学，只不过为了打入士人圈子，庾亮又钻研玄学，把自己伪装成玄学分子。
庾亮都说宋纤才学很高，那大抵是真的了。
宋纤之后，还有秦王友辛佐、文学郭德、大农庾泽、中尉陈逵、左常侍袁耽、右常侍鲁尚、舍人鱼遵等。
这几个人中，辛佐既是颍川人，又可以说是陇西人，郭德、陈逵都是颍川士族，其中后者是陈眕之子。
庾泽不用说，庾衮三子，前大将军府监军。
袁耽是陈郡人，鲁尚是扶风人，鱼遵是冯翊人。
这个王府属吏结构，已经很说明秦王的基本盘了。
邵勋与众人见礼完毕后，坐于院中，多看了陈逵一眼。
皇后庾文君已经提过一次了，说陈逵有个妹妹，与梁奴年岁相仿，生得美丽动人，又饱读诗书，还擅长书法，想提前定下来，毕竟梁奴已经十四岁了。
邵勋暂时没同意，因为他不想六子再与颍川士族搅在一起，虽然王府中已经有很多颍川人了。
“方才在演算粮草？”邵勋收回目光，看向梁奴、桓温二人，问道。
“正是。”梁奴回道：“陛下欲在竟陵建庄宅三区，我等正在执筹演算所费钱粮。”
邵勋听完，才记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差点忘了！
那是给三个拖油瓶建的庄园，即司马毗、司马黎、石弘。
邵勋是讲究人，睡了他们的母亲，也不是一毛不拔，总会给点好处的，更何况这么多年已经把他们母亲的私财掏空得差不多了。
这三人可以继续住在洛阳，庄宅还处于前期拓荒圈地阶段。
司马毗的庄园营建费用靠他妻族，即东海王氏。
司马黎靠母族和妻子共同出资，即平原刘氏、阳平步氏。
石弘靠舅舅，即广平程氏。
邵勋会给三人补贴一部分，主要是人丁。真算起来，这就是邵、王、刘、步、程五家众筹，为三个拖油瓶今后的生业打好基础。
以后再也不要说邵贼提起裤子不认账了，他有曹孟德的广阔胸怀。
呃，如果有人非要问为何一鱼两吃，打着给拖油瓶建庄园的旗号开荒江汉平原，邵贼是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的。
“甚好。”听到儿子的回答后，邵勋说道：“尽快操办吧。朕定都洛阳，荆北诸郡若户口殷实、物产丰衍，则洛京无忧矣。”
梁奴听了，暗暗琢磨：父亲这是对襄阳、江夏、南郡等地寄予厚望啊，以其为洛阳南方腹心之地。
“梁奴，数月以来，你和元子一直操办粮草转输，可有心得？”邵勋又问道。
“军争之事，颇为不易。”梁奴说道：“光是让将士们吃饱穿暖，就已经繁杂无比，更别说指挥征战了。儿若镇守一方，当慎之又慎，轻易不动刀兵。不过，若贼人冥顽不灵，也得学父亲，以雷霆万钧之势，厉行剿灭。”
邵勋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他们有自己的属吏，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历练，将来会成长到什么地步，他也说不清楚，只能说乐见其成吧。
邵家不养闲人，这个世道也没资格养闲人。
把宗王圈起来让他们自娱自乐，那起码得王朝承平数十年后才行，现在是不可能的。
邵勋随后又与几位王府属吏谈了谈。
辛佐、郭德、陈逵等人多年前就见过了，那时候庾琛、庾珉还在，由他们引荐，混个脸熟。这几人后来都有一番历练，现在被招至秦王府中，不敢说有多么杰出的才干，至少是胜任各自职务的。
谈完事后，邵勋挥手让众人罢散。
临离开之前，陈逵发现天子又看了他一眼，顿时又惊又喜。
惊的是天子为何要看他？难道我有自己没发现的不世出的才干？可我只喜欢耍弄刀枪，研读兵书啊。
喜的是若被天子青睐，可能会比王府同侪们先行一步，爬升至高位。
邵勋懒得管他们怎么想的，只让桓温留了下来。
桓温心情忐忑，不过面上沉得住气。
“方才算账算得很高兴嘛。”邵勋淡淡说道。
桓温愕然，不知道天子提此事何意，只能说道：“此乃度支校尉本分。”
“仗打完了，早些回京。”邵勋说道。
“是。”桓温应道。
“你手下运兵可稍稍扩充一下，以三千为限。”邵勋又道：“永饶冶新制了一批甲仗，朕拨五百副铁铠、一千领皮甲予你。襄阳那边也会优先补充漕船、战船，今后好生操练。你上过战场，与凉州兵厮杀过，当知什么样的兵堪用、能战。别人的运兵战力可以稀松寻常，你不行。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邵勋看了眼桓温，道：“如何保护吾女？”
桓温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高兴。
“回京休养数月，顺便募兵。”邵勋说道：“秋收之后南下襄阳。先住蔡洲岛上，待宅院建好之后，再搬回去。”
“臣遵命。”桓温应道。
“为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朕真是操碎了心。”邵勋叹道：“三月以来，符宝已给我写了三封信。”
桓温毕竟是襄阳度支校尉，肯定不能久居京城。
但符宝要么住在洛阳，要么去许昌公主府，夫妻二人长期分居，不是好事。
思来想去，偶尔也得让符宝去襄阳住住，比如跟随转运资粮的运兵一起南下。
“退下吧。”邵勋摆了摆手。
桓温行礼退下。
亲军将士把一车车的日常用品卸下，不厌其烦，摆放至各处，虽然邵勋只是临时在这里逗留几天而已。
片刻之后，一直住在乐宅的岚姬走了过来，轻轻为邵勋按压着肩膀，道：“难得清闲，还皱着眉头作甚？国家大事，自有重臣处分，你是开基之主，没人敢造次的。”
“哪是国家大事啊！”邵勋摇头失笑，道：“方才见到桓元子，想起因此番南征，耽搁了许多事情。香蒲呢？”
“和表姐妹们谈论乐理去了。”乐岚姬说完，小声问了句：“会不会太早了？”
“你想哪去了。暮儿还没出嫁呢，还轮不到香蒲。”邵勋说道。
香蒲名邵姝，乐岚姬所生，今年十六岁，原本册封为顺阳公主，南征前改封为竟陵公主，此番跟着他一起南下了，一直住在淯阳，算是探亲之旅。
不过，南阳这边能陪着她的只有乐氏诸女，也就是她的表姐妹们。
乐氏有一些年轻子弟时不时恰好走到附近“偶遇”，不过都没下文。
邵勋也不打算把女儿嫁到乐家，原因很简单：不能近亲结婚，虽然时人经常娶表姐妹、嫁表兄弟。
而在香蒲之前，还有三子邵勖（十九岁）、二女儿王蕙晚（十八岁）、三女儿暮儿（邵蓁，十八岁）的婚事被耽搁了。
战争结束之后，肯定要尽快操办。
虚岁十八九，已经是晚婚了啊。
三人之中，赵王邵勖的婚事最引人注目。贵嫔裴氏物色了很多人选，不少大臣也多番暗示，邵勋本人有点举棋不定，于是拖到了今天。
回淯阳的路上，邵勋悄悄问张宾的意见，结果这老头死都不肯给出自己的意见，让邵勋见识到了士人是怎么跟你一本正经说废话的。
不过，说完废话后，张宾又突然提及诸葛衡与邓氏的婚事定在六月——有点赶，但邓攸身体不好，恐时日无多。
这事提得有点莫名其妙，但邵勋却若有所悟。
他立刻让人打探中书侍郎沈陵家里的情况，得知他有个孙女容貌端庄、知书达礼，年方及笄，于是便有了倾向。
十五岁的小姑娘，比念柳小四岁，但不是什么大问题，难道还不能过日子了不成？
况且沈陵资历很老，司马越时代就在幕府了，而今又是从四品中书侍郎，台阁重臣之一，家世也不差了。
裴灵雁之前没提到沈氏，但邵勋经张宾提醒后，注意到了。
沈家可是刚在江南造反，搞得灰头土脸，结局是沈充被杀，沈家派五千私兵至荆州助守赎罪。
生在帝王家，儿女们的婚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而是政治。
三郎也别怪父亲功利心太重，这是为了尽快一统天下，少死人。
况沈氏虽然是吴女，但生于河南，长于河南，便是河南人。
沈陵也是越府老人了，裴灵雁应不至于太过排斥。
这事，邵勋心里基本定下了，回去后就让太常、鸿胪二寺联合操办。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积压事务
四月中旬的时候，洛阳建春门外钟罄齐鸣，百官出城三里，道左相迎。
邵勋一一接见诸公、诸卫将军、三院武臣、台阁高官，一边接受他们的恭贺之语，一边聊些荆土见闻。
上番的府兵将士满头大汗，竭尽全力维持着秩序。但还不够，随驾班师的黄头军第一营也被借调了过来，四处建立岗哨，布置防线，同时还派出相当人手，进入人群之中，仔细观察。
但老百姓的情绪还是高涨，“吾皇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自永嘉开始，洛阳迭经战乱。
曾经有几年，正经百姓居然没几个了，要么是住在城里的公卿巨室及其僮仆，或甘冒奇险来洛阳讨生计的匠人、商徒，又或者是禁军家眷，城外就只有孤零零的坞堡，且还一年比一年少。
而现在的洛阳百姓，不但城里人的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城外还多了很多新禁军家眷、府兵家庭以及度田分地的前坞堡庄客。
简单来说，他们多为新朝的受益者，至少在这一代人老去之前，对大梁天子是非常感激的。
这就是新旧鼎革的具象化一角。
当然，如果是直接篡位，格局不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梁朝固然不是那种将天下彻底打得稀巴烂以后重建的王朝，但也不是直接继承前朝，算是介于两者中间吧，毕竟很多地区的战争拉锯还是很惨烈的，天灾也很残酷。
入得宫中后，邵勋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父母。
时隔半年，父亲还是那样子，母亲却衰老得更快一些，因为冬天生过一场病，虽然痊愈了，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消耗了不少精气神一样。
邵勋陪父母坐了一下午，就好像三十年前的东海乡下，父母陪着他一样。
这个世上，能让他感到重要的人不多了。
王惠风曾经说过要束缚住他的豺虎之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锁链会一条条崩解。
他比这些人都年轻，他的晚年无人能制，只有靠他自己。
四月十七日，邵勋于太极殿举办朝会。
后世有人笑言：“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诚哉斯言！
朝会基本上是歌功颂德，文臣武将们用各种溢美之词赞颂本次南征，畅想大梁不日将一统天下，万国来朝。
邵勋耐着性子听完后，宣布散朝，然后把丞相王衍以下诸位重臣都请到了九华台，登高望远，开始谈“大事”。
“南征以来，北边也不少事。”邵勋开门见山，说道：“丞相先说说宇文鲜卑之事。”
在座的除丞相王衍之外，还有太尉羊冏之、尚书令褚翜、左右仆射梁芬、陈眕、光禄大夫羊忱、侍中羊曼、中书监张宾、中书令庾亮、中书侍郎沈陵、太常卿崔遇、秘书监卢谌、少府监庾敳、禁军三院监等十余人，基本囊括了各个核心部门。
王衍是丞相，总揽军政事务。但在大梁朝，其实还是各个部门自行其是，最后向王衍汇报一下，由他批准罢了。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两条是以后肯定要罢废丞相的，同时王衍理政能力很一般，他就不擅长治理国家。
此时见邵勋问话，王衍理了理思绪，用日益苍老的声音答道：“去岁初冬，慕容鲜卑大集诸部，出动步骑数万人，猛攻宇文鲜卑诸部，大破（宇文）乞得龟。”
“乞得龟被追索甚急，一度逃过索头川，进入拓跋鲜卑地界。代公下令集兵数万防备，慕容氏乃退，毁宇文氏城池，掠其妇孺工匠东归，另得牛马羊驼等畜百五十万头。”
“开春后，乞得龟返回旧地，收拾余众，声势大不如前。不少部落离其而去，大部归降慕容氏，另有少许西行，归附代国。其中就有当年拓跋纥那的部众。”
邵勋听完问道：“拓跋纥那今安在？”
“二月时死了。”王衍说道。
“怎么死的？”
“为代国太夫人鸩杀，王氏并其部众数万人。”王衍看了邵勋一眼，说道。
邵勋微微一愣，旋又笑道：“王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去年十月的时候，王夫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养在长春宫。
今年正月刚过，事情瞒不住了，有人借此事发难。
王氏杀了跳得最欢的一个部落首领，其姻亲趁机作乱，很快被平灭。
此事做下，有些人虽然不敢叛乱，但可以用脚投票。
有人去投拓跋翳槐，因为这是个真&#183;拓跋子孙当家的政权，没被鸠占鹊巢；
有人谁也不投，负气跑路，与更远方的部落杂居、融合；
甚至还有人投靠拓跋纥那，结果这次傻眼了，又在慕容鲜卑的威胁下重归拓跋联盟，而慕容鲜卑的威胁对拓跋鲜卑也不纯粹是坏事，至少让代国的既得利益者的人心稍微凝聚了一些。
邵勋听完王衍的介绍，说道：“鸿胪寺选人出使一趟慕容鲜卑，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另，以李重为镇北将军、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即日赴任。徐督人选，另行委派。”
“遵命。”王衍应道。
“第二件事——”邵勋看向褚翜，道：“谋远，度田有些慢了，今年年底之前必须完成。”
“是。”尚书令褚翜应道。
从去年七八月间开始，十余郡度田，进度确实有点慢，毕竟进入深水区了。
软磨硬泡、消极怠工、贿赂官员等事情一大堆。尤其是在南征开始后，有些人心思活络了，河北甚至有人公开造反，虽然被镇压了下去，但耽误了很多事情。
度田不是一道命令就能完成的，进度快慢以及彻底程度取决于你的官僚执行团队，他们是会受很多因素影响的。
击败陶侃，获得襄阳、江陵之后，进度猛然快了起来，或可从中窥得奥妙一斑。
反过来讲，如果梁军绕过襄阳、江陵、安陆、杨口、竟陵等城池不打，南下饮马长江，看似威风不可一世，最后等到三月间，占不住地盘，被迫撤兵，敌军趁势追击，“士马死伤过半”，你猜猜他们是什么嘴脸？
所以，许多事情并不是孤立的。
邵勋要求今年年底之前完成这一波度田，就是最后的警告。
若不行，他谁也不打了，就打北方士族。
搞乱天下就搞乱天下，死伤枕藉就死伤枕藉，看看谁先眨眼认怂。
“第三件事。”邵勋看向庾敳，道：“卿来讲。”
“是。”庾敳行了一礼，然后拿出十余本书，分递到邵勋及其他人手中，道：“此乃《东观汉记》第一册，雕版成阳文，以新墨刷印而成。”
邵勋快速翻了翻。
他不是看内容，主要看字迹。
其实还是有缺陷的，有的字清晰，有的就很浅，但比起之前经常出现大量飞白的现象已好太多了。
放下书册之后，说道：“朕知道了。”
他不打算再等了，凑合用吧。
雕版印刷成本比活字印刷低太多了。
活字印刷从发明出来那一刻起，在市场竞争中就处于完败状态，一直到明清，几乎都是雕版印刷的市场。
活字印刷技术，说难听点，在古代生产力水平下，比较适合西方字母文字，不适合象形文字。
这种技术在市场竞争中胜过雕版印刷，要到报纸出现的年代了，因为那玩意每天内容都不同，雕版印刷就不适合了。
现阶段推广雕版印刷，只是为了普及知识，培养更多识字之人，邵勋不打算趁机加私货做别的。
不过，在识字率提升之后，他会尝试推广一种炸裂的政策，即统一各种经典书籍的释义。
在这会，某家治某书，世代相传，基本都打出了名气。
比如你要学《尚书》之类，最好去汝南，这不是开玩笑，人家有最高解释权。
要想推翻某个家族在某书上的统治地位，也不是不可以，清谈时公开辩论，驳倒他们，展现出你对经典更深的理解，名气传扬出去后，解释权渐渐就落到你手里了。
现在的士族有庄园、有部曲、有钱财，看着像是大号土豪，但很多人似乎忘了，他们最初其实是学阀，而不是财阀、军阀。
只不过从后汉开始，经过二百年的发展，学、军、财阀渐渐合而为一了。
阶级固化的程度是一步步加深的，士族的定义也在一步步改变，现在纯靠文化扬名的士族大概不多了。
统一释义标准，这是核弹级的改革，必将严重触犯士族利益，与度田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邵勋打算装不知道可以这么做，慢慢来，先解决其他事情，同时把知识普及开来，一步步温水煮青蛙，最后再水到渠成。
所以在朝臣们啧啧称奇看着《东观汉记》的时候，邵勋站起身，将中书侍郎沈陵唤了出来，低声道：“听闻沈卿有一孙女，国色天香……”
沈陵听了，脸色精彩无比。
邵勋细细观察，发现他是有点犹豫的，似乎压根不想攀附皇室，更想明哲保身。
不过沈陵最终还是说道：“陛下有命，臣不敢不从。”
“卿何忧也？”邵勋故作不悦，然后又拉着他的手，笑道：“昔年朕为越府家将，卿为僚佐，今又为亲家，此非天意乎？邵、沈两家必将同享富贵。”
好在邵贼没说当年我们是同事，现在是君臣，你有没有不自在？如果沈陵回一句老天都不耻以陛下为子，那就更绝了。
“过阵子可让你孙女入宫，让裴贵嫔瞧瞧。”邵勋松开沈陵的手，说道。
“臣遵旨。”沈陵暗叹一声。
叹息的同时，也稍稍有那么几分期待。
江南风物，他已是多年未见。
好想回到年少时长大的宅子去看看啊。
少时玩伴还在吗？
少时倾慕的女子还在吗？
年老致仕之时，能在故乡安度余生吗？
他想回吴兴看看，住住旧宅，听听乡音，见见故人，如果天子愿意以他为方面大员南下的话。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见面
四月底时，天气渐渐转热。
邵勋已经回来半个多月了，一直在宫中休养生息，顺便督促孩儿们习文练武。
这一日，他正在天渊池的游船上钓鱼，中常侍侯三来报：沈氏祖孙来了。
裴灵雁面色不动，在氤氲水汽中挑着茶沫。
听到消息后，七女儿绵娘从裴氏身后冒出头，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云雀一般，走到邵勋身侧，低声道：“阿爷！阿爷！不要赶我走好吗？我躲起来就行。”
邵勋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道：“好，就依你。”
绵娘抿嘴一笑，然后怯生生地看向母亲。
裴氏仿佛感受到了女儿的目光一般，微微点头。
绵娘如蒙大赦，笑着去了邻舱。
邵勋则放下钓竿，坐回案前。
裴氏给他倒了一碗茶，轻声道：“其实，你又何必如此呢？景高也算老人了，他的孙女确实可为良配。你既有意用事于江东，我又怎会不识大体呢？”
“当初娶你，真是对了。”邵勋轻笑道。
“娶？”裴灵雁白了他一眼。
邵勋嘿嘿一笑，道：“在我心里，就是娶了你。”
“我五十了，不再信这些鬼话。”裴灵雁说道。
“当年初见你时才二十多……”邵勋说道，似乎陷入了回忆：“可真美啊。”
裴灵雁已经不吃这一套了，闻言说道：“原来那时候你就心怀不轨了。”
“是啊。”邵勋毫无廉耻地说道：“当初刘洽诬告我阴结少年，你若不放过，我就把你劫走。凭我的本事，投靠刘渊之后，什么平晋王、侍中、镇东将军还不是随便当。届时名正言顺娶你为妻，生下几个孩儿，再去河东看看裴家怎么说。”
“你若投靠刘渊，这个天下会怎样还真不好说，裴家怎样也不好说……”裴灵雁轻叹一声，道：“兴许石勒、王弥、曹嶷、赵固之辈都要被你压得死死的。刘渊死后，刘聪猜忌的就不是石勒，而是你了。便是投靠晋国，也不会得到真正信任，危急之时，没人来救你。”
“但那样就能娶你为妻了，完全值得。”邵勋说道：“若有下辈子，我试一试，但你要记得我啊。”
裴灵雁先被他逗笑了，然后又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先惹她生气，然后又让她心软。
这一辈子，经历过荣华富贵，感受过乱世流离，最终又归于平静。
眼前这个男人控制着一切，没有人能违逆他的意志，他们间的地位早就颠倒了，但男人仍然在意她的感受，并想法子说些拙劣的笑话来哄她开心。
或许，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他真的会娶她吧。
裴灵雁拿起一碟点心，放到邵勋面前。
邵勋拿起尝了尝，笑道：“蜂蜜的味道。”
“你的王夫人遣人送来的，东木根山最好的蜂蜜。”裴灵雁淡淡说道。
邵勋凑近了一点，轻笑道：“这里只有我的裴夫人……”
裴灵雁终于拿他没办法了，目视前方，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邵勋起身离开，踩着踏板去了另一条船，拿起一根新的鱼竿，继续钓起了鱼。
没过多久，沈陵也来了。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旁边的马扎上。
“景高可知有沈氏族人流配荆州？”邵勋问道。
“听说了。”沈陵说道：“吴兴沈氏拣选了五千精壮增援陶士衡，半途被山遐抽调，后解送至武昌，然战事已经结束，遂调至巴陵郡屯垦。五千沈氏儿郎，却不知几时能回吴兴。”
“若派你南下荆州，可愿？”邵勋问道。
沈陵有些惊讶，道：“臣老矣，恐负陛下重托。”
“乐弘绪早晚要入朝，你可接替其位。”邵勋说道：“当然，此事不急，总得等儿女婚事办完之后再说。”
沈陵无语。
才把孙女带过来给裴贵嫔瞧瞧，就谈起婚嫁之事了，合着天子早就打定主意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陛下可是要招抚沈氏？”沈陵问道。
“江南豪族数十家，多半不能赦免。”邵勋说道：“但若说一家都逃脱不了，却也过了。以朕之能，还是能赦免几家的。沈氏已沦为刑家，无法出仕，只能卖命。既如此，何必再为司马氏守边呢？若能说其来降，将来定然能有个好下场。”
沈陵沉默片刻，说道：“陛下英明。沈氏至此境地，已无由再为司马氏卖命。臣虽已离乡二十余年，但到底出身沈氏，终究不愿看到族人没个下场。陛下宽仁，沈氏上下闻之，不降何待？臣愿居中牵线，说其来降。”
“此事可暗中做，不要急。”邵勋摆了摆手，道：“前番沈氏起兵，便是着急了。现在若举义旗，隔着大江朕也无法接应，定然被诸葛恢发兵剿灭。让他们沉住气即可，慢慢来。”
“是。”沈陵拱了拱手，应道。
“沈氏可有水军之材？”邵勋又问道。
“有。”沈陵回忆了下，道：“江南大族或多或少都有熟习水战之人。昔年东吴征讨四方，经常令各族出动部曲，以为水陆将士。若臣所料不差，此刻屯于巴陵的沈氏私兵中，就有精于水战之辈。”
邵勋一听就来了兴趣，立刻说道：“可少少招诱一批去江陵，朕有大用。”
“遵命。”沈陵应道。
邵勋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高兴。
五千沈氏私兵当然无法整体投降，至少现在不行，但招诱一些人过来却不无可能。
事实上，在诸葛恢眼里，这种事其实很正常：都是被发配过来的人，逃亡很正常啊。
三国之时，因为残酷的内部斗争，东吴将领乃至宗室带兵北窜至魏晋境内投降之事并不鲜见。
“朕欲与荆南通商，届时……”邵勋和沈陵谈了许久，直到侯三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如何？”邵勋也不遮掩了，当面问道。
“裴贵嫔甚是满意，送了沈娘子几件礼物。”侯三答道。
邵勋高兴地看了沈陵一眼，道：“景高，如何？”
“此乃家门幸事。”沈陵能如何，只能笑着应下了。
“卿既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朕让太常、鸿胪联手操办，越快越好。”邵勋笑道。
……
沈氏祖孙很快离开了。
上岸之时，邵勋瞥了一眼，沈家女郎穿着一袭红衣，低着头，脸竟比衣服还红，顿时失笑。
没过多久，绵娘一脸兴奋地走了过来，道：“阿爷。阿爷！别钓鱼了，你快听我说。”
“乖女要说什么？”邵勋将鱼竿放下，笑问道。
“沈小娘子好漂亮啊。说话细声细气，与大家闺秀无异。”绵娘说道。
“人家本来就是大家闺秀。”邵勋无奈道：“你不会觉得吴人都是茹毛饮血之辈吧？沈景高在北地二十余年，才学还是很不错的。”
“啊？哦！”绵娘兴奋之情稍减，但还是很高兴，围着邵勋走来走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三兄还在邺城，阿爷你快让他回来啊。”
说话之时，一会在邵勋左边，一会在后面，一会在右边，没个消停。
邵勋嘴角含笑，继续举着空空如也的鱼竿，听着女儿的“聒噪”，心底反倒颇为宁静。
这就是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意义，他很享受。
绵娘说了许久，见邵勋只顾着钓鱼，兴致也下来了，不再说话，只让宫人端来一张马扎，坐在旁边看着。
“乖女怎么不说话了。”邵勋问道。
“阿爷你是不是要让三兄去江南啊？”绵娘突然问道。
“为何这么说？”邵勋有些惊讶。
“三兄娶了吴女，可不就要去江南了么？”
“没有的事。”邵勋说道，旋又问道：“谁告诉你的？”
“女儿自己猜的。”绵娘眨巴着眼睛，说道。
邵勋唔了一声，说道：“阿爷现在没这想法。你三兄可曾给你写信？”
提起这事，绵娘有些赧然，说道：“写了，可我认不全字，被阿娘骂了。”
邵勋忍不住笑了，道：“以后可要用功。”
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区别了。
绵娘十一岁，认不全信上的字，邵勋只是鼓励她以后用功。可若是哪个儿子这般，马鞭已经抽上去了，定然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念柳和你说了什么？”邵勋问道。
“三兄说得太多了，我一时想不起来。”绵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记得他见了几个粟特胡商，与他们用粟特语交谈，还在写一本《西域拾遗》，听闻快要完稿了。”
“哦？”邵勋有些惊喜。
三郎念柳会匈奴语、鲜卑语、乌桓语、羯语，后来又学了粟特语，这份劲头让邵勋很是欣赏。
而且，他接触西域胡商的事情邵勋也有所耳闻。
别的不谈，这事就很契合国朝的大政方针，也很合邵勋心意。
联想到硬塞给他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老婆，邵勋微微有些愧疚。
“阿爷，三兄还在桑梓苑聘了一些织女，织了好多漂亮的锦缎，胡商赞不绝口，愿意花高价采买。”绵娘又道：“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看绵娘凝眉苦思那可爱的模样，邵勋忍不住笑了。
“胡商特地从西域带了几件纺羊毛的织机。”绵娘说道：“三兄说中原百姓不太纺羊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得西域织机，互相参详之后，可大加改进，以后便可纺毛布了。”
邵勋愣在了那里，这是真用心了。
绵娘继续说道：“三兄还说若织出上等毛布，就立刻送入京中。阿爷终日征战，时常至苦寒之地，不能没有此物。他还给大兄、二兄、四兄、五兄、六兄都准备了，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邵勋忍不住问道。
“嗯。”绵娘点了点头。
邵勋又唔了一声，然后笑道：“绵娘你这么替念柳说话，他以后真得好好宠你。”
绵娘嘻嘻一笑，道：“阿爷你最宠我。”
邵勋心花怒放，连鱼竿被拖到池中央都没发现，笑道：“乖女这么好，阿爷想不宠都不行。”
说罢，鱼也不钓了。
思索片刻后，发现念柳去桑梓苑时日也不短了，该召还洛阳了。如果确实不错，成家后可委以重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差遣
悠闲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又快到夏至了。
这一日，邵勋正安坐在华林苑中阅览奏折。
乞伏部酋帅乌真率部返回陇西后，自言损失颇大，赏赐较少，入不敷出，向宗帅乞伏述延哭诉。
述延怒，欲反。乌真遣人密奔河州、金城，具告述延不法事。
靳准、辛晏调遣万余人马，突袭乞伏述延牧地，斩首一千七百余级，执述延，槛送洛阳。
述延子傉大寒请降，乌真趁乱接收了部分述延部氏族，实力渐复。
邵勋看完之后只觉奇葩，还有这种操作！
再看丞相王衍的批注，以乞伏傉大寒袭位，降顺义侯为顺义伯，罚户三千，迁往江夏。另以乞伏乌真为归义伯，赐绢五百、狼头纛二、仪仗旗鼓若干。
还是老登一贯的做法，其实不差，邵勋同意了。
乞伏氏联盟，就这样变成了双头话事人，还是不怎么对付的那种。
乙弗氏首领乙弗莫贺原为慕义伯，改封为慕义侯，赐仪仗、钱帛若干。
折掘部首领折掘木闾头册封为昭义伯。
河州羌人大酋帅、集木且部首领梁马连被降爵为义勇伯，因其部在归途之中劫掠。
武威卢水胡首领、智勇伯沮渠遮，被册封为智勇侯。
秦州羯人首领石同（石武之侄），被册封为恭顺伯。
……
基本都是有关河陇诸胡首领的封爵调整。
有人被降爵了，有人升爵，有人首次册封，甚至还有人被夺爵，林林总总二十余员。
王衍在这些事上还是靠谱的，邵勋几乎没做调整。
处理完这些事后，邵勋又拿起另一份。
杨难敌又被收拾了！
本来局势进展比较顺利，但关西有部落首领因为南征襄阳损失较大，愤而叛乱。
金正解围而走，平定叛乱之后，再度南下。
结果秦州又有胡人叛乱，同样是因为南征荆州之事，不但死了不少部落丁壮，还病死了一个儿子、一个侄子，于是举兵作乱。
刚组建没多久的秦州世兵为其大败，狼狈溃回天水。温峤亲自上城督战，力保城池不失。
姚弋仲率军驰援天水，大破叛军，平定叛乱。
这些破事搞定之后，两人休整了月余，决定六七月间再度南下，攻打仇池氐。
关中果然是个火药桶，动不动给你个叛乱。
不过，据邵勋观察，叛乱主要集中在关中西部或秦州，中部、东部已经安定许多了。
究其原因，不外乎两点。
其一，有镇兵、府兵、世兵弹压；
其二，文明程度相对较高，首领不愚昧，对大梁朝有敬畏感。
与之相反，雍州西部及秦州、河州的胡人就愚昧多了，脾气也暴烈许多，一不高兴就给你来个叛乱。
金正再度上疏：强迁部落南下开荒。
这句话其实还有个潜台词：之前打得太快、太顺了，各部落闻风而降，实力犹存，且更西边还有部落东迁，不断挤压，带坏风气，不如调集全国重兵，云集关陇，监督各部强迁。
邵勋暂时否决了，毕竟夷夏俱安的口号还是要喊一喊的。而且，时机还不成熟。
汉末以来的雷太多，注定他穷尽一生都是拆弹专家，国家资源都要倾注到修复三百年积弊上，而不是发展。
这就是时代背景。
处理完这些奏折后，统一发往前朝，他继续留在后朝休养生息，直到三子邵勖奉诏从邺城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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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上回见面，沉稳许多了。”邵勋仔细看了下儿子，笑道。
念柳腼腆地笑了笑，道：“历事以来，方知父亲的不易。”
“哪点不易？”邵勋饶有兴致地问道。
念柳似乎困扰许久了，直接说道：“儿在赵郡清理食邑户口，总有人上下勾结，隐匿不报。或者阳奉阴违，推拉拖延。好几次都忍不住将其杀头治罪。”
“那你到底有没有杀人？”邵勋问道。
“没有。”念柳说道。
“是觉得杀人不好吗？”
“总觉得有比杀人更好的手段，就是太慢了，也太耗费精力了，更让人烦闷不已。”
邵勋嗯了一声，又问道：“如果依法治罪，你觉得会怎样？”
“或要引起动乱，反而不美。”
“若人家就吃准你这一点，行嚣张不法事，则何如？”
念柳沉默许久，最后终于说道：“那就治罪。”
邵勋笑了笑，道：“罢了，总算比以前有进步。你啊，说出去别人怕是都不相信你是朕的儿子。有人讥讽我‘面善心黑’，你是一点没学到啊。”
念柳先是愕然，继而赧然。
“你在桑梓苑时日也不短了，卸了此职务吧。”邵勋说道：“先完婚。成家之后，在少府挂个市监（正六品），把商事管起来。”
“是。”念柳听了有些欣喜，但也微微有些失望。
官是升了，但其实能管的面更窄了。
桑梓苑令虽然位低，但管军又管民，形同县令，军政一把抓。
市监却只能管坊市，且还管不了所有坊市，因为市监不止一员。
但怎么说呢，父亲给的，接好就是了，不能讨价还价，那样失分太多。
“你可知如何管理市监？”邵勋又问道。
“给商徒提供便利，吸引其来坊市买卖，朝廷坐地分钱。”念柳回道。
“话糙理不糙。”邵勋笑道：“此诚为第一要务。做好了，以后商税便是少府第一大财源，也是朝廷重要财源。”
“阿爷，若以后台臣重臣想要把商税接过去，怎么办？”念柳问道。
“你能想到这点，让阿爷很是高兴。”邵勋说道：“少府乃皇室财源，所得入宫库、内库，不入国库。理天下者，财、人、军缺一不可，少府总要有自己的进项，越多越好。便是将来朝廷财计不足，不得不挪借宫库钱粮，也可借此与朝臣讨价还价，好处多多。”
“儿明白了。”念柳说道。
“先去见见你娘。”邵勋挥了挥手，道：“她年纪大了，所重者唯儿女。多陪陪她，哄一哄她，让她高兴。她若不高兴，我就不让你们高兴。去吧。”
“是。”见邵勋确实无话了，念柳告退而出。
离得华林园时，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桑梓苑虽好，终非故园。
大兄一年多前就已经是少府少监（正五品），主管雕版印刷事宜。如今勉强成功，虽说有点摘桃子的嫌疑，但功劳就是功劳，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又有新的好差事。
从邺城返回之前，王府属吏们认真分析了一番，认为诸王都从管理一苑开始。天子会默默观察，发现其不足之处，再调任新的衙署，继续锻炼。
齐王七年前任上林苑令、五年前调任左金吾卫长史、一年多前出任少府少监，地方官（县令、苑囿令）、武官（文职）、役门（技术官僚）都转了一个遍，下一步会是哪里？众人认为弄不好是去办军务，或者出任要地太守。
这并非臆测，因为天子已经公开说过“差遣诸王任事”（简称“差事”）。
大兄终究先行一步，他也要多加振作了。
******
其实念柳猜得没错。
五月十五日，夏至。
邵勋邀齐王夫妇入宫。
齐王妃刘氏帮乐岚姬准备粽子去了，邵勋则拉着儿子边走边聊。
“你任少府少监多久了？”邵勋问道。
“儿是去年正月上任的。”
“一年四个月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今年还有数月，大郎你须得办成一事。”
“请父亲示下。”
“洛阳、汴梁、长安、邺城、太原五地，各办一书局。”邵勋说道：“此书局无余事，但雕版印书耳。所需刀、笔、木、墨、纸、裱等匠，从少府调拨一批，再招募聪明伶俐之少年为学徒，尽快筹办起来。书局刊印的第一本书，便是《风土病》了。你先筹办，制版的话稍待数月。《风土病》一书年底前后会有增改，届时以新版为准。”
“儿知道了。”金刀应道。
“这是你少府少监任内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邵勋看着儿子，用鼓励的语气说道：“一定要办好。”
“是。”
邵勋点了点头，刚想说去吃粽子，旋又想起一事，遂问道：“金刀，你当少府少监也一年多了，就没想过要筹办书局印书吗？”
“儿想过。”金刀看了邵勋一眼，道：“但还需等父亲下令。”
邵勋默然。
作为皇子，主观能动性强、执行力强是好事，但有些时候似乎又不是好事，全看天子如何理解了。
但邵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内心是比较骄傲的，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他不怕有人挑战他的地位，因为他还没到那个年纪。
“以后主动一些。”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为父觉得有道理，自然会准允。”
“是。”金刀应道。
父子二人慢慢走着，很快到了九龙殿前。
邵勋停下脚步，说道：“外间传闻你至今未纳妾是因为惧内，可有此事？”
金刀脸色微变。
“阿爷的本事你是一点没学到。”邵勋笑骂道，然后背着手，径直入殿去了。
呃，刚入殿时，看到门后站着齐王妃刘氏。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刘氏大概是来喊父子二人吃粽子的，骤然听到某些话，便躲起来了。
邵勋脸皮厚，好像什么话都没说一样，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就连脚底下的步伐都没变，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刘氏则与金刀面面相觑。
有些事，不上秤一点斤两都没有，上了秤千斤不止。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监察御史
六月，伏日，骄阳似火烧。
甘城坞外的大槐树上，知了叫得甚欢。
猛然之间，邵裕手中蒲扇一挥，将一只毛毛虫拍飞了出去。
“差点让你得手。”虎头打了个哈欠，道：“若被你刺中面门，回去怎么见爷娘？”
燕王府舍人郭时侍立一旁，笑道：“大王乘凉也不找个好地方。”
“一会就走了，随便躺躺。”虎头站起身，将摇椅往旁边一推，道：“不躺了，回洛阳。阿娘等着我回家吃汤饼。”
“今日怕是赶不及了。”郭时说道。
“说说而已，你也信？我娘定在睡觉，没汤饼吃。”虎头哂笑一声，将蒲扇扔到郭时手里，下了山。
中尉司马吕罕见状，立刻将百名王府护兵集结起来，簇拥燕王而行。
“仪仗都收起来。”虎头扭头看向吕罕，说道：“你说说你，练兵不行，弄这些倒是一把好手。”
吕罕脸一红，嗫嚅不敢说话。
其实他练兵还不错，且非常勤勉，比那些士族出身的军将用功多了。不过燕王练兵确实更厉害，这一点不得不承认，特别是数百人规模的时候，燕王靠着自己的勇武和慷慨，往往能让将士们士气大振，练得也更加卖力了。
另外一点就是，吕罕出身长广吕氏，乃青州土豪，地位低下，导致他很自卑，不太敢说话，即便他能力已经很不错了。
一行人至山下时，看到数百堡民正在河边割草。
“走了。”虎头哈哈大笑，翻身上马。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马槊，槊杆上还挑着个包袱，看着十分喜感。
这些堡民也和他很熟了，知道他没架子，有人壮着胆子说道：“殿下，带我走吧，我给你当兵。”
“军额满了，养不起你们。”虎头一勒马缰，笑道。
“殿下，带我走吧。”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突然说道。
虎头大笑，道：“我三个兄长都被卖了，我也要被卖，娶不了你。找个好人嫁了吧。走也。”
说罢，策马奔出，往洛阳而去。
一路狂奔之下，第二天下午才抵达金谷园。
听闻燕王来了，金谷园上下立刻动了起来。
一向吝啬的郭氏眉头都没皱一下，让仆婢们整治酒肉，给外孙带来的兵将吃喝。
虎头一收惫懒之态，乖顺地搀扶着外祖母坐下，然后问道：“外祖母身体可好？”
“年岁大了，虽养尊处优，到底大不如前。”郭氏有些惆怅地说道：“恐见不到虎头你娶妻生子了。”
虎头神色有些黯然，道：“外祖母定安长乐，惜外孙不能朝夕承颜。”
郭氏闻言，下意识问道：“你要外放了？”
虎头嗯了一声，道：“十有八九。之前让我当监察御史，巡视六坞堡，非皇子任事常制。我年已十六，恐要外放一苑之主。”
“那就在洛阳西苑好了，离金谷园还更近一些。”郭氏一听，高兴地说道：“老物虽然无用，装腔作势了一辈子，但好歹能说得上话。”
“西苑或许是给六弟留着的吧。”虎头说道：“能去广成苑就不错了。”
“该争一争的，你怎么总让着人家？”郭氏不满道：“琅琊王氏说出去很丢人吗？异日平定江南，就算茂弘不出力，其他王氏子孙未必都是死心眼，能为天子省多少力？天子是明白人，你的才学是诸皇子中最好的，别怕。”
虎头哈哈一笑，没再多说。
傍晚时分，王衍也回来了。仆婢们见了，立刻端上酒食。
在座的只有寥寥数人，即王衍、王贤（王玄之子）、虎头、燕王府中尉司马吕罕、舍人郭时以及几位王衍府上的门客。
王衍褪去上朝时穿的锦袍，换了一身葛布凉衫，坐于上首。
用丝帕、清水净手之后，笑道：“今日家宴，专为吾外孙所设。”
说话间，一盘盘蒸饼被端了上来。蒸得恰到好处，隐隐透着猪膏的香气。
接着是炙豚肉、炖鹿尾等菜肴，以及洛阳本地产的九酝酿。
接着便是一番觥筹交错，食至一半，众人都有些微醺，舞姬、乐人纷纷入场。
王衍的目光一直落在外孙身上，见他喜欢吃鹿尾，顿时笑了，道：“燕王若为西苑令，便可好好整治一番那些野鹿了。方圆数十里的官私士民，无不切齿痛恨。可他们也只能捕杀越林墙而出的野鹿，不能擅入禁苑。”
“何须如此。”虎头吃完一段鹿尾，又饮了口酒，这才笑道：“今秋陛下进西苑讲武，定将野鹿杀得落花流水。外翁无需忧心。”
王衍无奈道：“不愧是景风之子，一样惫懒。”
众人皆笑。
这个时候，美貌侍婢走到虎头案前，含情脉脉地为他斟酒。
场中又有舞姬，长袖飘飘，时不时用妩媚的眼神看向虎头。
王衍见状，又道：“吾外孙子也十六岁了，可有看得入眼的女子？”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虎头却哈哈一笑，道：“外翁乃天子近臣，缘何不知其中真意？”
王衍叹息一声，这是实话，他插手不进这种事情。
不过，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方才他问虎头愿不愿意留在洛阳西苑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虎头愿意，他拼着豁出老脸也要求恳天子，奈何虎头没正面回答，显然是不太愿意了。
另外，天子也未必就一定会让虎头出任某个禁苑的苑令了。在这件事上，王衍比外孙更清楚。
天子早就对虎头不好好经营燕王府，甚至连食邑都不去看一眼不满了。
别的不说，封地那一大堆豪族、胡人户口厘清了吗？人家给你交了多少税？虎头不甚关心，也不甚积极，天子气得恨不得在后面推他办事。
所以，接下来弄不好要把虎头派去幽州，毕竟他是燕王嘛，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王衍也在思考如何为外孙铺路了。
幽州不是好地方，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照此经营了。
幽州、并州……
若能好生经营这两处地方，一旦出现最坏的情况，则未必是坏事。
宴会仍在继续，但王衍却已经有些神思不属。
满座宾客也时不时以目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丞相对这个外孙太上心了。
******
虎头第二天就回了洛阳。
邵勋对这个儿子还是很上心的，前一夜他就宿在王景风所住的嘉福殿。
早上见到虎头时，看着儿子高壮的身形，非常欣喜。
从外表上来说，这个儿子真的很像他。也不知王景风那个大傻妞，怎么生出这么好的儿子。可惜的是，虎头身上流着一半琅琊王氏的血脉，这总让邵勋内心深处有些忌惮。
而越是忌惮，越让邵勋觉得自己夺走了虎头什么东西一样，对他更是喜爱。
“虎头，你也十六岁了。”邵勋说道：“我家男丁，满十六岁就该出去任事了。呃，先前那个监察御史是——”
“是闹着玩的。”虎头说道。
臭小子！都学会抢答了。
邵勋捶了虎头一拳，虎头先是纹丝不动，然后像是慢动作一样，蹬蹬退了好几步，笑道：“阿爷宝刀未老。”
说完，又问道：“阿娘呢？”
“你阿娘在睡大觉。”邵勋无奈道：“儿子回来了，还睡得跟猪一样。”
虎头好似经过严格的训练，没有笑，因为恼羞成怒的母亲知道了，真会打他。
邵勋沉吟了会，道：“你先在京住上旬日，陪陪你母亲，然后再北上幽州。临走之前，你可见一见宇文悉拔雄。”
“可是那位宇文氏质子？”虎头问道。
“正是。”邵勋说道：“阿爷的精力放在南方，北边诸事暂以姑息绥靖为主。但局势风云变幻，也不能一味忽视。幽州好些年没整顿了，亦未度田，诸部酋豪也过着好日子，为父怀疑他们还有几分战力。监察御史之职你还兼着，去到幽州后，好好巡视一番诸郡。”
“燕王府护兵，许你扩至千人。所需器械甲仗，可自幽州武库选取。广成监亦会选送健马两千匹予你，可一并带走。”
“宇文悉拔雄乃乞得龟之侄。乞得龟连战连败，声望大不如前，我看他压不住下面人了，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杀了。悉拔雄是有资格争夺宇文鲜卑单于之位的，你可与其多多结交。”
“北上之时，可走并州，顺道押粮三十万斛、绢四万匹至平城。代国底下也暗流涌动，你可记录下见闻，汇总成册，发回洛阳。”
“好。”虎头听得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邵勋却看得心里一突，忙道：“李重是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你要受他节制，休得轻举妄动。”
虎头先是一愣，然后应下了。同时心中暗哂，李重是都督没错，可未必“督”得了亲王，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去监督他的。
嘿嘿，虎头仿佛已经想到了耍弄李重的办法。
话一定要说得模棱两可，但不能留下把柄，让李重自己猜，自己吓自己。
谁也别想拦着我过瘾。鲜卑儿们，乃公邵裕来了！
邵勋注意到了虎头脸上异样的表情。
虎头也发现父亲看他的目光有些审视。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都笑了。
邵勋忍不住一把拉过虎头，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眼神十分复杂。

第一百三十九章 平城行（上）
虎头离京之时，听闻太保潘滔去世了，不由地有些唏嘘。
荥阳潘氏和颍川庾氏走得很近，但虎头和潘滔的孙子潘诞关系很好。
潘诞比他大五岁，但两人自小多有来往，经常一起出游、打猎、赏乐。正因为如此，潘诞没有遵从家族的政治倾向，而是投身燕王府，出任左常侍，目前在幽州配合郡县官员清查食邑户口。
当然，现在他要回家守孝了。
虎头临时推迟了行程，上门祭拜一番，这才转道北上。
护兵已扩充到四百人，新增的多为陈留、河南二郡府兵子弟。
亲王的名号还是很好使的，竖起大旗就招募到了几百人，且还都是有一定武艺、战争基础的精壮。
而对右骁骑卫、左金吾卫府兵而言，燕王也帮他们解决了家里丁口过多的麻烦，让这些子侄有个去处，可谓双赢。
途经上党时，刘闰中设宴款待了一行人，席间又让女儿出来敬酒、献舞。
好家伙，送邵勋没送出去的女儿们，又想送给燕王，胡人还真是不讲究……
虎头谢绝了。
他在上党逗留了几天，一方面补充食水，养一养马匹，另一方面也在观察上党民情。
舍人郭时是太原人，他看得最清楚：“多了很多学堂。仆往日听闻岢岚、平阳、太原等胡人较多的郡县设有郡博士、县博士，招收郡县胡汉子弟读书，每间学堂数十人。现在上党也有了，几乎每个县都有琅琅书声，假以时日，胡风渐消，华风渐浓，民情定然大为改观。”
虎头嘴里嚼着半根干酪，听完说道：“我看哪，刘闰中等辈起大宅、过士族生活作用更大。所谓上行下效，稍微有点钱的氏族头人、部落大人看了，会不效仿？”
“大王说得是。”郭时笑道：“太原郭氏久历战乱，为保家门不坠，族人散于太原诸县乃至魏郡，很多人家业早就不成了，不过有点祖上的遗泽底蕴而已，就为胡人酋帅倾慕，争相效仿。衣服换了，发饰换了，子侄辈们也在学夏言，再编个族谱，过上几十年，怕是没人分得清他们是汉人还是胡人了，除非刘闰中这种长相迥异之辈。”
“长相再不同，混居几代人，我看也差不多了。刘闰中都后悔让前两个儿子娶部落大人之女了，晚生诸子，基本都联姻并州士族、豪强。昨日成婚那个，娶的谁来着？”虎头问道。
“曹魏真乡侯申仪之后。”郭时答道。
申仪原为蜀汉建信将军、西城太守，降魏后被封为真乡侯，其子申哲在青龙年间任上党太守，于是落籍此地。
到了这会，申氏已经不再名列士族谱牒，不过该族走武力强宗的路子，在壶关县有坞堡庄园。
刘闰中虽然是当朝侍中，到底还是为其高鼻深目的西域胡血统自卑，大士族也看不起他，于是只能联姻小士族、破落寒门乃至祖上是士族的地方土豪。
之前嫁女给太原孙氏，嫁妆之丰厚让人震惊，可能也有想出一口气的想法——你们老觉得我是没有底蕴的新贵，那我就砸钱给你们看！
作为盘踞上党百年的地方实力派，刘闰中联姻本地土豪也很正常，以前人家可能还看不上刘家呢。
“壶关申氏、屯留鲍氏、屯留崔氏、潞县冯氏等，不是嫁女就是娶妻，可见刘闰中心志。”虎头笑道：“虽说都是破落户，但刘闰中觉得好啊。”
郭时忍不住笑了，燕王真是不给这些上党本地豪族面子。
说实话，他也觉得这些上党豪族质量比起其他地方的要差很多，很多人祖上光鲜，现在真的败落了，而且族谱也未必是真的。
比如那潞县冯氏，祖上一竿子支到韩国上党太守冯亭，也不知真假——此人就是秦赵长平之战的直接导火索。
度田之后，这些豪族日子更加难过，与刘闰中联姻是必然之事。
说难听点，羯人是上党主体人口，汉人还没第二大民族乌桓多，他们也需要强援。
“有没有看他们以何为业？”虎头又问道。
“看了。”郭时答道：“羯人、乌桓人、匈奴人居然在修陂池。”
提起这事，郭时总有种幻灭感。
以往说匈奴人种地，但人家是“靠天收”，牧业也没放下。甚至于，粮食种植可能仅仅只是补充，让他们能够度过灾荒之年，不至于人口大量损失。
但现在显然是要往更精细化的农业种植方向发展了，这是朝廷力推的，同时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接下来几年，他们放在种植业上的精力会越来越多，放在牲畜上的精力会越来越少，渐渐让农田成为其主要收入来源，畜牧业收入占比逐年走低。
这个趋势已然不可逆转，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虎头就很清楚——
“幽州广宁郡的乌桓部落如何解体的，上党的羯人部落就会怎样解体。”只听他笑道：“以后怕是没有部大了，只有羯人坞堡主、庄园主。氏族头人转为县乡豪强，部落大人也会变成豪强，渐渐就不再相互隶属了，朝廷委派的太守、县令便可以直接管制。”
“殿下英明，才情无人可及。”郭时真心实意道。
虎头作势要打他，郭时头一缩，没敢躲。
虎头收回手，道：“走吧，去平城。催一催那些送粮的队伍，别耽误了行程。”
******
自上党北上，很快就进入了太原郡。
这是个府兵味很浓的地方。
右金吾卫九千六百府兵及部曲，总计近四万户家庭，构成了太原诸县的主体人口。
曾经不可一世的豪族先被战乱摧残，战后又被清算打压，个个灰头土脸。度田之时，想反抗都反抗不起来，毕竟右金吾卫一家出一丁，理论上可以出动接近四万名富有战争经验的军士，破落的太原豪族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更没这个念头。
太原太守、元城县侯邵光又是宗室，多年前就坐镇晋阳，为邵梁王朝看护着这座京北重镇。
虎头在此又逗留了数日。
期间抽空去了西边的楼烦等县走访，看看胡人聚居区域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还招募了上百名精于骑射的匈奴人，作为王府护军中的弓骑兵。
总体而言，同样是因为府兵的存在以及强大的威压，生活在山区牧场上的胡人都还算老实，且如岢岚郡一样，慢慢养成了春天种地，然后上山放牧，秋天再回山下过冬的习俗，正所谓耕牧并举是也。
基本上，绝大部分部落在山下都有一小块份地和简陋的房屋、牲畜栏，编户数字也越来越多，朝廷慢慢能管得到这些部落的中下层了，而不是像曹魏、司马晋时期只能与部落上层打交道。
虎头越看越感慨，府兵真的是镇国利器。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很能打，如果善加维护，这一套大概能用上百年。
他也更加能理解父亲为何要千方百计迁出府兵余丁了，目的就是让府兵家庭能维持土地不被分割，尽量为这套制度延寿。
于是乎，他也在此招募府兵子弟，得二百余人，悉数编为护兵——燕王护军现在已有步骑七百余人。
七月初三，一行人越过石岭关，进入新兴郡境内，然后过雁门，进入马邑。
途中，虎头照例收编百余名新兴、雁门二郡府兵子弟。
七月十五，众人抵达了平城，代国辅相王丰亲来迎接——至于王夫人，她带着一儿一女及代公拓跋什翼犍去凉城国避暑了。
“王公，三十万斛粮、四万匹绢乃朝廷所赐，望公好生使用。”入城之时，虎头看着满脸欣喜之色的王丰，轻声说道。
王丰连声应是，不过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一个十六岁的贵胄小子，能懂多少事？这粮帛是拿来收买内部酋豪，分化反对力量，维持王家统治的，毕竟现在草原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小小少年郎，也懂此中内情？
不过，人家毕竟是大梁燕王，外祖父还是丞相王衍，却是不能得罪的，因此王丰的态度很好，只听他问道：“不知陛下可还有吩咐？”
“拓跋景何在？”虎头问道。
“在凉城。”王丰回道。
王夫人为邵勋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元真已经六岁了，现在还在洛阳，与诸皇子公主们一起接受教育，凉城国则交给臣属打理。
该国有五万多人，基本上都是多年前平乱时俘虏的各个部落老弱妇孺，打散后混编，重新形成了一个部落，号为“元部”。
次子于去年十月降生，取名拓跋景，按虚岁算，已然两岁，实际只有九个月大。
不过，拓跋景虽小，代国已在商议其封爵了。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场风波，于是才有了虎头押运三十万斛粮、四万匹绢来此之事。
虎头当然知道自己是来为阿爷擦屁股的，他不介意，更想逗弄一下那个新弟弟，一定很好玩。
当然，假弟弟拓跋什翼犍更好玩，虎头也不会放过他。
“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凉城。”虎头说道。
“我这便遣人禀报太夫人。”王丰点了点头。
虎头一勒马缰，拨转马首。
“殿下这是要去哪？”王丰诧异道，他都已经在准备酒席了。
“单于都护府。”虎头言简意赅地答道：“饮宴什么时候都可以，此事更为紧要。若出了岔子，回洛阳后怕是要被我父吊起来打。”
说罢，策马而去。

第一百四十章 平城行（下）
邵裕刚抵达单于府外，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真是难得。”他笑道：“豪雨一降，牧草疯长，诸部牧人怕是嘴都要笑歪了。”
说罢，抬头看了下单于都护府。
这是去年改建的，拆了好几座旧宅，占地极广，气派无比。
门阙之下，鎏金兽环朱漆大门非常显眼。
两尊石狮蹲踞门前，怒目圆睁，仿佛随时择人而噬。
门阙之外，前后左右立着八名兵士，皆顶盔掼甲、器宇轩昂，此刻正静静看着邵裕。
代国鸿胪寺的官员上前交涉了一番，燕王舍人郭时则拿出圣旨及燕王、监察御史的官印，以供查验。
单于都护府这种军事重地，理论上而言天子来了都得自证身份，不可擅闯——当然，只是理论上而言。
交涉结束之后，脚步声匆匆响起。
“单于府主簿李矩参见殿下。”来人躬身行礼道。
邵裕回了一礼，随后便在李矩的引领下，穿过两重门阙，进了单于府。
雨渐渐有些大了。
灰白色的屋檐下，水珠渐渐连成线，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厚实的围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望台，台上站着两名军士，身披蓑衣，内覆铠甲，手持刀枪，仔细盯着前方。
进门之前，邵裕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一座巨大的角楼，楼上肃立着十余人，纹丝不动。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宅院。建造时考虑了很多军事因素，不出意外的话，里面还有粮仓、武库、水井，可驻守上千兵士，依靠高墙大院守御很长一段时间，几乎等同一座子城了。
中堂之内，一袭紫袍的王雀儿放下手中的史书，起身来到阶前，待看清雨幕中来人后，立刻下了石阶，行礼道：“参见殿下。”
邵裕连忙回礼。
回完礼后，笑道：“王公乃朝廷重臣、边关大将，今受一礼，若不还回去，恐少活十年。”
王雀儿愕然。
他好几年没见过燕王了，没想到他是这么一副性子，和邵师有些像，但更滑溜惫懒一些。
见完礼后，王雀儿遣人将左长史何伦、左司马孙和、参军和苞、记室督徐光等人喊了过来，与邵裕等人分次坐下。
至于那位代国鸿胪寺官员，自然请他离开了。
邵裕也在观察王雀儿。
这位名震北地的大将是父亲攻灭匈奴的头号先锋。他年岁也不小了，许是常年镇守北地的缘故，面色有些沧桑，不过举手投足间给人一股举重若轻的镇定感。
这种气度根植于内心，别人是学不来的，盖因其源于军旅生涯中一次次屡破顽敌，源于他掌控数万大军时的令行禁止，源于幕府将佐乃至代国官员服从他时的踌躇满志。
他现在就学不来这种，所以王雀儿只是尊重他的身份，而看不上他的本事——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这个时候，王雀儿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来意，我已知晓。其实此事在代国颇有争议，有些大臣虽未明着反对，但以拓跋景年幼为由，请暂缓行事，待拓跋什翼犍亲政后再行册封。”
说实话，在这件事上王雀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拓跋景是什么身份？众人多有猜测，心中有数。
王夫人也没对外说这个孩子哪来的。
也就是说，她想平白无故册封一个“普通人”为代国郡公。这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有耀眼的战功才行。
功劳到位了，郡公算什么？左右贤王都不是不可以。
可这两岁小儿有什么功劳？更别提其出身还不明不白，甚至让人微微有些屈辱。
这般情况下，也就一些与中原做买卖大获其利的部大、官员支持，其他人不是沉默就是反对。
这就是女主当国的先天不足。即便王氏已经诛杀了一大批反对她的人了，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冒出头来，隐隐反对她，特别是什翼犍今年已经十一岁了，按照草原规矩，成婚之后就要亲政，王氏就要交出权力。
可以这么说，最多三四年，代国内部的矛盾就要迎来一次总爆发，已经快要糊弄不下去了。
邵裕不太清楚其中的内情，听了王雀儿的话后，只问道：“可有解法？陛下没别的要求，只想让代国尽可能笼络住更多的部落。待他扫平江南后，再做计较。”
王雀儿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回道：“要做好动手的准备。五原国或马邑国没那么容易立起来。不过，殿下最好还是去一趟凉城。单于府固然会力保王氏兄妹，但他们自己的举措更为重要。这里是鲜卑地界，不是中原，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王夫人在凉城苦思良策，却不知有无解法。”
邵裕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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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平城西行时，雨已经停了。
七月的平城还是很热闹的，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梁人、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羯人、扶余人、高句丽人、高车人等等，服色各异，语言不通，混杂在一起时，直让人目不暇接。
“代天行道，景耀四方。虎啸风扬，万世其昌。”一群刚从学堂内放课的孩童嘻嘻哈哈，笑闹着穿过街道。
邵裕初时不觉什么，反复琢磨两遍后，面色一变。
陪同他西行的代国鸿胪寺官员见了，似乎有点想讨好他，遂道：“殿下，此谶谣传播已近月。最先是从凉城那边传过来的，至平城后，有部大觉得奇怪，遂请人解之。”
“哦？何解？”邵裕问道。
“‘代天’谓之代国天下。‘景’意指拓跋景。”鸿胪寺官员说道：“拓跋景去岁十月生于长春宫。此宫位于山麓，周边层峦叠嶂，云雾深处向有虎豹之属。拓跋景生于夜间，听闻出生时山林中狂风大作，虎啸不停，很多人都听到了。”
邵裕听得津津有味。
他稍稍整理了下思绪，便知道这段谶谣的意思是说拓跋景出生时有异象，而他会在代国替天行道，光耀四方，最后代国“万世其昌”。
想通之后，只觉王夫人真是被逼得没办法，居然要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不过，应该多少有点作用吧，不信的人固然不信，但保不准有些愚昧的人就信了，王夫人就是争取这些愚昧之人，让他们接受拓跋景。
阿爷真是造孽哟！
七月十八，邵裕带着数百兵士直奔凉城。
行至盐池之时，却见诸部贵人皆已齐聚此地。
帐篷如朵朵白云一般，直延伸到远方。
他没有过多等待，在粗粗交涉一番后，立刻被引到了山上的凉城宫内。
一群部落贵人簇拥着衣着华贵的王夫人，在正殿中等待。
邵裕又一次见到了这个身姿高挑的女人。
即便正处于旋涡中心，王夫人似乎仍然没有屈从，面容端庄而威严，眼如深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敢多看，这是父亲的女人。
互相见礼完毕后，王夫人率先开口，问道：“大梁天子遣殿下而来，定有训示？”
邵裕想了想，道：“训示没有，唯有一句话，‘风诡云谲，愿卿无忧’。”
王夫人听了，初有些惊讶，然后眉毛挑了挑，渐渐舒展了开来。
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凌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裕发现王夫人嘴角微微一翘，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陛下关怀，妾感激不尽。”王夫人说道：“国中偶有小乱，代公尚可制之。若得大国相助，更无忧矣。”
邵裕点了点头，又意有所指道：“落雁督殷将军、义从督徐将军已自汴梁、黎阳启程，兵发马邑。单于府辖下高柳、武周、红城三镇兵近日操练不辍……”
王夫人听了没有太多表示。
靠武力只能压制一时，人家打不过你，还不能跑吗？
“今年以来，拓跋翳槐屡次遣人招诱部落，壮大己身。”王夫人说道：“天子可有谕旨？”
“朝廷已遣使训诫。”邵裕回道。
王夫人轻笑一声，道：“光训诫可不顶事。贺兰蔼头是什么人，妾很清楚。拓跋翳槐更是野心勃勃，他不会听的。”
邵裕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感觉王夫人的笑有种嘲弄的意味，仿佛在说他稚嫩。
这女人真是！在父亲面前乖得像只猫一样，偶尔还能露出几分女人真性情，但在他面前，就装腔作势了。
王夫人朝下首一人点了点头，赫然便是镇西大将军郁鞠。
郁鞠会意，出列道：“燕王殿下远道而来，想必有些劳累，还请至偏殿暂歇。晚间会有人来请殿下赴宴。”
邵裕没说什么，行礼离开。
王夫人静静坐了片刻，问道：“乌洛兰部的人到意辛山了吗？”
“半月前就到了。”有人答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
随着不少部落投靠过去，拓跋翳槐的野心日益膨胀。
之前他什么都没有，完全受制于舅舅贺兰蔼头。从去年开始多了不少部众，就有点难以忍受了，毕竟贺兰蔼头动辄打骂，还当着别人面，一点不给面子，翳槐如何忍得住？
投靠过去的部落，有些是真的不满王氏兄妹，有些则不是……
当天入夜时分，邵裕来到了山下。
篝火已经燃起，部落牧人们紧张地准备着酒食。
而就在此时，凉城宫前的广场上，突然响起了高亢悠远的狼嚎。
众人一惊，寻声望去，却见皎洁的月光之下，一只苍狼仰天长啸，声震草原。
月光之下，王夫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广场之上，宛如神女。
邵裕正奇怪那狼怎么不咬人，却见远近的鲜卑人无分贵贱，尽皆脸色大变。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陆陆续续之间，越来越多的人拜倒于地，神色间虔诚无比。
这……
邵裕左看右看，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装神弄鬼？”邵裕看向身侧的郭时，低声问道。
郭时点了点头，亦低声回道：“殿下有所不知，仆早年居太原，听闻乌桓、鲜卑习俗，以苍狼、白鹿为神物。此为‘苍狼啸月’，乃异象，有天命所归的意思。殿下可将其视为中原‘鱼腹藏书’、‘狐鸣篝火’，又或‘天降甘露’、‘赤伏符’等异象。”
邵裕终于明白了。
良久之后，暗赞一声：这王夫人还真不简单。
暗流涌动之际，竟然想到这一招。
那苍狼怕是养了很久了，之前在平城听到的谶谣，多半也是她找人放出来的，心思可真深重。
再看看跪满一地的鲜卑人、乌桓人，他又心中暗哂：竟无一个聪明人么？看不出来这是假的？
旋又想到，或许不是没人看出来，但一定也有人看不出来。
在大梁朝廷明确支持王夫人的情况下，很多人本就在摇摆不定。通过谶谣、异象，王夫人算是能重新挽回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了，如果义从军、落雁军抵达的消息传出，兴许还能挽回更多人。
毕竟，很多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过，他的几位兄长若是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这个弟弟。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安内与联手
宴会接近尾声时，邵裕得了个机会，与代国辅相苏忠顺见了一下面。
“代国四大辅相，王丰在平城，卫雄在盛乐，君在此，长孙睿去哪了？”邵裕问道。
“长孙睿已升任羊真（三公），不再管事了。”苏忠顺说道：“接替他的是纥豆陵氏的窦勤。”
邵裕不太明白代国内部各部大们的倾向，但他知道王夫人最初的两个支持者都失势了。
刘路孤被槛送洛阳，斩于东市。
长孙睿被高高挂起，明升暗降。
可见代国稳定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得十分激烈，且时不时有暗流冲破水面，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然后慢慢归于沉寂，而此时水下又开始酝酿新的暗流。
苏忠顺见燕王不是很清楚，于是为他解释了一番。
拓跋代国的体制一直在变。
就目前而言，代公是名义上的君主，因年幼，故由太夫人王氏实际掌权。
代公之下有三公——相当于曹操建立的魏公国、邵勋建立的梁公国三公。
鲜卑人称三公为“羊真”，但不做具体区分，目前有段繁、长孙睿二人——听闻段繁垂垂老矣，快死了。
和中原一样，三公地位崇高，但无实权。
王丰、苏忠顺、卫雄、窦勤四人为辅相，分理国政。
四人之中，王丰代表陆续西迁的广宁、代郡乌桓势力；
苏忠顺代表早年迁过来的幽州乌桓势力；
卫雄只是孤身上任，不过在云中、马邑二郡垦荒治产业，有两座庄园，其家族仍留在代郡，而那边已是梁土；
窦勤代表旧党纥豆陵部，但因为与大梁君臣接触较多，且被暴打过一次，纥豆陵部现在比较老实，旧党色彩没那么浓了，开始尝试着在五原郡黄河沿岸的肥美土地上垦荒。
早在拓跋猗卢时代，辅相其实没那么大权力，因为国家体制就是一个部落联盟。
时间过去快三十年后的今天，形势大不一样了，被代公直接掌控的人口大增，主要包括被打散后编户的诸部人口，以及云中、马邑二郡陆续编户的人口，林林总总十余万口，相当不少了。
所以，比起拓跋猗卢时代，现在的四位辅相日子是非常好过的。
辅相之外，侍卫亲军进行了改革。
这是王氏这两三年催得最急的事情，可能与她内心强烈的不安全感有关。
这支部队目前员额是一万二千，原本是各部选调精壮入侍卫亲军，有点类似大梁的府兵轮番上直京城。
现在这部分人还有，但没那么多了，大概只剩三分之一。
另外则是来自代国朝廷的编户人口，以及从中原招募的府兵余丁，整个格局突出一个杂字：有部落丁壮，有类似世兵的兵员，还有部分朝廷供养的募兵。
统领侍卫亲军的也不再是四镇将军，而是左右前后将军，即左将军莫含（汉人豪强）、右将军王平（乌桓王氏后族）、前将军拓跋克辅（亲近宗室）、后将军丘敦举（输诚外系部落首领）。
很明显，王夫人非常注重抓军权，千方百计让侍卫亲军变成朝廷的军队，尽量免受部落掣肘。
简而言之，四辅相、四将军是代国朝廷核心重臣。
四镇将军则是外镇大将，在朝廷和地方势力之间摇摆不定。
凉城是裂土封国。
云中、定襄、马邑、五原、朔方以及新设的河西（卑移山北半部分）六郡是山前部分，山后部分则是部落联盟辖区，以游牧为主。
这是一个杂糅了汉地制度和草原传统的二元制国家，天然就有矛盾，更别说女主当国了。
邵裕也是听苏忠顺这么一介绍，才有了深刻的认识。
以前只是听过拓跋代国怎么怎么样，结果有些是真的，有些则有偏差，现在更清楚了。
“王夫人也不容易啊。”听完后，他笑了笑，道：“我看和贾南风有的一拼。”
“可不敢这么说。”苏忠顺苦笑道：“殿下之意，太夫人已尽知。义从、落雁二军当尽快抵达马邑河曲渡，做好渡河的准备。朝旨册封也要尽快下来，太夫人属意五原郡公。”
“五原郡公不是拓跋翳槐么？”邵裕问道。
“改封就是了。”苏忠顺脸色微变，低下头说道。
邵裕暗自思索，也不是不可以。
苏忠顺见邵裕在思考，心下一紧，赶忙说道：“太夫人尝有言，即便这次压下去了，将来还有一道大坎。代公十一岁了，按草原风俗，最早十三岁就可娶妻成婚。以代公的身份，定然不可能娶小部落之女，如果与大部联姻，形势就会有变化。亲政之后，他可名正言顺掌握大权。眼下这些部大之所以支持太夫人，未必没有等着代公亲政的原因。此事诚为可虑，太夫人或许可以向后拖一拖，但能拖到几时呢？十四岁、十五岁？不可能再往后拖的，最晚不会超过十五岁……”
邵裕听了，微微颔首，然后问道：“如果什翼犍死了，会怎样？”
“代国四分五裂，群雄逐鹿。”苏忠顺脸色一变，说道：“陛下也不想看到这副场面吧？最好的办法还是管起来，若任其自散，时时寇边，朝廷永无宁日矣，也会坏了陛下的大计。”
邵裕听了，眉一挑，道：“寇边又如何？打回去便是。”
“若有这么简单，陛下当初为何不灭了拓跋鲜卑？”苏忠顺苦笑道：“一是很难做到，二是朝廷不可能常年在边塞屯驻重兵，那样吃不消。武周、高柳、红城三镇军的供养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三分之一靠自食其力，三分之一靠代国上供杂畜粮果，三分之一靠军市征税，就这还不够，朝廷时不时还得发点绢帛赏赐。”
“若真乱起来，军市肯定没了，鲜卑人也不会上供，自家屯垦的田地也不一定能完完整整收获。况靠这三镇兵也堵不住全部南下孔道，代国维持这么多年，不知道为陛下省了多少钱粮。”
“打赢胡人不难，但控制胡人才真的不容易。陛下为了维持代国，免除后顾之忧，节省钱粮，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邵裕听了半天，觉得还是有道理的，但他有点怀疑苏忠顺的立场。
他在代国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不是那么全心全意为大梁做事了呢？人是会变的，邵裕怀疑苏忠顺有点享受在代国的地位，不太想入大梁为官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默默记在心里。
“其实此番前来还有一事。”邵裕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几年慕容廆野心大炽，东攻高句丽，打得其上下尽皆胆寒，西伐宇文氏，横扫诸部，掳掠人丁牛羊无数。也就大梁天威震慑，不敢在幽州造次罢了。但这般勃勃野心，却不可不警惕。陛下有意令拓跋氏、宇文氏联手，共抗慕容氏。”
“当年宇文氏屡次南下劫掠幽州。”苏忠顺咬牙切齿道：“我家就深受其害，战死的族人都记不清多少了。这等贼子，死了正好——”
“此一时彼一时。”邵裕连忙阻止了他下面的话，说道：“宇文氏已经为其所伤，实力大减，不复为患。正所谓唇亡齿寒，今还是要联起手来。不然的话，君以为以代国现在的情形，正面对敌，可是慕容氏的对手？”
苏忠顺摇了摇头。
内乱始终是拓跋鲜卑头顶挥之不去的阴影，很多年了，一直摆脱不了。慕容氏若攻过来，说实话，很多部落首领宁可投靠慕容鲜卑，也不愿意降顺大梁，他们只是没有选择罢了。
不能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宇文鲜卑在，拓跋鲜卑就是安全的。若慕容氏尽吞宇文氏的部落、土地，则与拓跋鲜卑直接接壤，形势就会急转直下，这个道理他是懂的，王夫人应该也是明白的。
想到此处，苏忠顺立刻说道：“仆会极力促成此事。”
“不是极力促成，是一定要办到。”邵裕说道：“这是天子的意思，他不想在攻伐晋国的时候，背后有人生乱。”
说到这里，又笑道：“放心，李镇北已至幽州。我也会领兵上阵，和慕容氏耍一耍。”
“什么？殿下要上阵厮杀？”苏忠顺有些震惊。
“孤十六岁了，有何不可？”邵裕一听就不高兴了，道：“练了那么多年武艺，读了那么多年兵书，难道就是给人看的，又或者是清谈？”
他嗤笑一声，道：“大丈夫死则死矣。怕什么？”
苏忠顺都有些佩服这位燕王了。
有那么一股子豪迈、勇武之气，仿如年轻时的天子，就是不如那位狡诈——是的，在苏忠顺看来，多年前的梁帝就堪称“狡诈”，这是被很多人忽视的一点。
勇武、慷慨、睿智，关键时候豁得出去，有股豪迈之气，偏偏还隐藏着自己狠辣、狡猾的一面，不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能比的。
不过，燕王才十六岁啊，谁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与邵裕分别之后，苏忠顺又悄悄见了下王氏，将两人谈话的内容尽皆相告。
王氏思虑良久，道：“攘外必先安内，先料理了内部再说。”
第二天，邵裕在凉城招募了数十名擅使大戟、长槊，骑术卓绝的骑士——标准之一便是能轻松驾驭光背战马。
随后便直奔幽州，没再多作停留。
临行之前，将一路以来的见闻汇总成文，发往洛阳。

第一百四十二章 都水监
又一批洛阳府兵子弟准备上路了，不过只有区区五百人。
招完这一批，右骁骑卫暂时刮不出多少余丁了。有肯定是有的，还不少，但人家愿不愿意离乡就难说了。
这批人于七月底集结在东阳门外，一边闻着马市、羊市里传出来的臭味，一边等待贵人。
贵人名叫邵珪，大梁楚王、单于都护府从事中郎、太仆寺少卿、左国苑令，这会才刚刚入宫陛见结束，准备赴任新职。
晋朝曾有都水台，主官都水使者，从秦汉时的都水长演变而来。
梁朝原本沿袭旧制，度支中郎将、水军都督杨宝兼领都水使者。
本月改都水台为都水监，杨宝卸任此职。
都水监有监一员、少监二员，下设都水使者、河堤谒者等职官。
邵珪即将卸去单于都护府从事中郎、太仆寺少卿、左国苑令三项职务，出任都水少监。
从级别上来说，算是平调，只能说不算坏事吧，但肯定也没有让天子特别满意。
邵珪今天把妻子都带上了。
楚王妃祖氏去年十一月生下一女。很遗憾，齐王妃、楚王妃的头胎都是女儿，邵勋至今还没一个孙子。
不过抱着孙女的时候他还是很开心，只是左手孙女、右手女儿这种事情看起来有点喜感——皇后庾文君去年十一月也诞下一女，和祖氏之女前后只差几天。
皇后今天也在。
最近一个月她比较舒心。男人除了往刘聪的樊皇后、王皇后、宣皇后身上爬了几次之外，基本都陪着她。
看到邵勋抱累了之后，伸手接过女儿，坐在弘训宫的葡萄架下。
这个架子还是邵父、邵母搭的呢，已经好几年了，夏天能乘凉，秋天可摘果。
儿媳祖氏见了，也低着头过来，轻声道：“陛下。”
邵勋恋恋不舍地把孙女递了过去，然后招了招手，让獾郎坐到他身旁。
“先前让你去做马耕之事，除了马邑、云中二郡之外，皆未铺开，何也？”邵勋问道：“是太仆寺培育的马不好吗？”
“马确实不太好。”獾郎看了看邵勋，斟酌语句道：“脾气太大了，动辄踢人。儿还在想办法育新种，若父亲再等几年，或许便有新耕马出来了。”
祖氏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一边和修容卢氏说着话，一边听着那边父子二人的对话。
夫君昨日还在家中抱怨，他完全被束缚在左国苑，束缚在牧监，束缚在单于府了……
“新马培育之事，太仆寺会另行选人。”邵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儿子的理由。
当然，他猜都能猜到，实际原因更复杂。
比如鲜卑人、乌桓人自己就有马，他们愿意花钱采买除了擅长耕田外一无是处的新马吗？
再比如，很多鲜卑人还觉得穄才是他们的传统作物，没有必要太过抢农时，春小麦收获后还要用石磨磨，很麻烦，不想种。
推广一项新事物是非常困难的，很多人就是那么轴、那么偏执、那么不愿改变，更别说其中可能还夹杂着其他感情因素——你汉人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啊，凭什么？
“都水监掌管全国陂池河堤事，你为佐贰之官，同样重任在肩。”邵勋又道：“襄阳新复之地，尤为紧要，你优先处分。第一站便南下巡视沔水，为阿爷分忧。”
“儿一定会用心。”獾郎看着父亲，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父亲的目光很复杂。
獾郎隐约感觉到其中有试探，也有威压。
一旁的卢薰、祖氏嘴上说着话，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始终放在父子二人身上。
庾文君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笑着来到卢氏、祖氏身旁，说起了孩子，将两人注意力拉了回去。
“差遣可能比较苦，届时会有都水使者二、河堤谒者四为你分担，他们会稍晚几天。”邵勋又道：“沔水有不少支流，须得一一查看。”
“是。”獾郎应道。
“不——”邵勋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你先去南阳巡视一番，十月中以后再南下襄阳吧。出门在外当点心，不要喝生水。看见有钉螺的河段，也不要随意触碰河水。”
“遵命。”獾郎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沉稳地应道。
邵勋看着他，笑了。
他说了这么多，二郎脸色都没多大变化，沉稳确实是够沉稳了。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獾郎脸上的笑容都没怎么变，看起来就像是精心设计的一般。
思及此处，他又看了看儿子的装束。
远游冠簇新无比，一尘不染。
明明是很轻松随意的家庭场合，却还穿着绛纱袍——邵勋自己就只穿了一件凉衫。
腰间玉带、佩饰一样不缺，非常庄重。
看完之后，他收起笑容，道：“獾郎，好生做事，勿要多想。”
“儿知道了。”獾郎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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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父母妻儿后，邵珪带着楚王友鲜于屈、中尉盖厚、右常侍段辽、舍人田洎，在王府护兵的簇拥下出了城，至东阳门外汇合了那五百府兵子弟，一起南下。
楚王府护兵的规模不大，只有二百人，但架势不小，盖因其中百人一人两马，一马驮载器械甲胄，一马较为神骏，是为战马。
他们此刻牵马步行，围护在楚王马车四周。
另有百名步卒，此刻正行走在数十辆牛车旁边，看起来像在押运货物一般。
事实上也差不多。
车上所载多为安家所需的各色物品，一并运至襄阳。
天子有令，诸王每人都得遣人南下竟陵、江夏、南郡建一座庄园，人员自行招募，钱粮自筹一部分，少府贴补一部分。
楚王邵珪也不例外，他选定了江夏郡曲陵县的一处荒芜之地，与卫家庄园毗邻。
楚王文学郦怀已经先行南下了，准备拜访江夏太守和曲陵长，先把地确定下来，顺便借用下官府的力量，以利开荒。
至于那五百府兵子弟，说实话只是顺路，到南阳后就会分道扬镳。他们要去江陵。
但江陵也非其最终目的地。
别人不清楚，邵珪还是知道的。这些有一定战斗力的府兵子弟会在江陵接受整顿，然后寻机乘船前往巴东——如果江面上没有晋军水师战舰阻止的话。
晋益州刺史、巴东监军毌丘奥得蜀地商徒密报，说李成大军已自南中班师，尽取宁州之地。对于上一次失败，成都上下耿耿于怀，最近又在筹集粮草、整训部伍，二攻巴东的意图十分明显。
因此，毌丘奥请求“大梁天兵”驰援巴东，助其守城。
说实话，毌丘奥手头的兵力确实太可怜了。
数月前的那番厮杀，郡兵损失三一，诸部蛮兵损失也不小，花了毌丘奥不少钱来发抚恤。如果李成再来攻打，他是不是还要毁家纾难？说不太过去了啊。
如果他不愿意花自己钱，而大梁朝廷又没表示，那么毌丘奥也就只能向武昌的诸葛恢求援了。诸葛恢现在确实可以抽调援军，但很显然会增添变数。
最简单的一点：如果诸葛恢觉得巴东军力孱弱，于是决定增派数千兵马长期守御，毌丘奥还能反吗？多半不能。
所以，于情于理，大梁朝廷都不能坐视不管。
这五百府兵子弟只是援军的一部分，六郡都督邵慎还会抽调一部分兵马驰援巴东，确保这个锁钥之地牢牢掌控在大梁手中。
当然，这样又会引起连锁变化。巴东那边又不全是瞎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外地援兵，稍稍一接触就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如此一来，有些事就很难瞒下去了。
邵珪方才还与王府属吏们讨论了一番，众人都觉得事情非常棘手。
中尉盖厚最沉不住气，他觉得干脆让毌丘奥举义旗归正好了，连带着把宜都、建平二郡的江北部分也拿下。
那一片多崇山峻岭，素为蛮夷聚居区，盖厚觉得蛮人未必对晋廷多忠心，说不定可以武力恫吓、政治招抚双管齐下，化其为梁土——之前朝廷懒得搭理这些穷山沟里的蛮人，现在需要拿稳巴东，自然不能再忽视了。
道理是不错，邵珪一度也有些心动，想上疏建议这么做，旋又想到有些越界了。
六郡都督邵慎才是做决定的人，轮得到你吗？真这样做了，不但得罪从兄，还会在父亲那里大大失分，不值得。
不过通过此事，邵珪有点迷恋上了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啊！
培育耕马、推广马耕乃至新接手的巡视陂池、河道、堤坝，都是极其琐碎的役门事务，最是熬人不过，还不容易出成绩——一口气尽夺宜都、建平二郡江北之地，这功劳真的太显眼了，也不容易让人质疑。
但这事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他现在还真就只能巡视河防。
八月十五，邵珪一行人抵达了南阳，借住于黑矟左营曾经屯驻的军营内。而那五百人则继续南下，且加快了行军速度，于八月二十日抵达了襄阳。
六郡都督邵慎传令：度支校尉桓温押运资粮、兵员，乘船南下江陵，不得有误。
桓温得令之后，心中窃喜。
最近公主来了蔡洲，日子一言难尽。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杨口掠影
符宝慵懒地靠在金线软枕上，侍婢们来来回回，如穿花蝴蝶一般，捧着各色妆奁，为她梳妆。
桓温坐在一旁，看着妻子精致的妆容，说道：“官船运不了许多货。我找习家借了些船，应该够用了。这些船就跟在运兵船后面，一路上可保无碍。”
“习家愿意借你船乃至船工，这人情可不小了。”符宝说道：“你笨啊！欠了人情了不知道么？”
桓温沉默片刻，道：“陛下不许官船私用。”
符宝无话可说了。
父亲是宠她，但有些事情也不会毫无缘由地迁就。
乘坐官船，你随身带一些行李乃人之常情，不会过多苛责。
朝廷为了贴补运兵，还允许每人携带一个固定大小的箱子呢。箱子里放什么不管，一般都是装一些紧俏的货物，到目的地后找相熟的商徒卖掉，赚取两地间的差价。
运兵如此是明文规定可以这么做，官员没有这项便利，但随身带几个箱子也没人苛责，一般都不会说什么。可堂而皇之地载运货物，确实过分了一些。
侍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鎏金香盒，香味顿时弥散开来。
此为龙涎香，一般来说都是西域胡商长途转运而来。至于他们从哪里得到的，却无人知晓了，兴许他们也是二道贩子。
这会符宝所用的龙涎香是合香，即调和其他香料后的成品，但依然价比黄金。若非她讨人喜欢，也不会得到这么一整盒。
香盒打开后，符宝取了一点，涂抹在手上。想了想后，又往肩颈、耳后抹了一点。
桓温在一旁默默看着。
龙亢桓氏可没这么奢侈，一个是他们家族是刑家，颇受打压，另外他们确实也没渠道买龙涎香——魏晋之时，不但女人用龙涎香，男人也用，甚至用量更大。
娶了一个公主回家，好养吗？
“家令刘渺会跟你一起过去，还有许昌来的五十个人。”抹完香料后，符宝站起身，走到桓温面前，轻笑道：“香吗？”
桓温扭头看了看，侍婢们纷纷低头。
看着符宝逼视的目光，桓温笑了笑，轻声道：“娘子玉骨冰肌，暗香自生，胜却兰麝龙涎。”
符宝噗嗤一笑，轻轻抱住了桓温，道：“有我父几分火候了。”
桓温听了只能尬笑。
“行经杨口之时，把货交给宛城赵家的人即可。赵氏以前是南阳国的，受家舅（刘泌）简拔之恩，他会想办法与吴人联络的。”符宝松开手，轻声说道：“夫君，我日常用度很大的，以后货殖之事要多勤勉一些哦。”
桓温点了点头。
娶了公主，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明摆着的，坏处则是花销真的大。
不过符宝也没花他的钱。以龙亢桓氏这个财力，怕是有点困难，最现实的方法还是通过货殖多多赚钱，然后再想办法营建庄园，细水长流。
不过，做买卖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诸葛恢出任荆州都督后，晋廷很快罢湘州，诸郡悉数并入荆州。
又以光禄勋陆晔为荆州刺史，聊为制衡。
不过在这种边防重地，即便不是不领兵的单车刺史，陆晔也控制不住诸葛恢。于是乎，边境贸易就慢慢展开了。
这是一桩双方明面上都不支持，但又都乐见其成的灰色贸易。
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还没大范围传扬开来，符宝也是听父亲和舅舅说的，于是让家令刘渺想想办法。
刘渺的办法是召集一批许昌商徒，让他们准备货物，然后跟着运兵船南下，等于是蹭运兵的安全保护。抵达地头后，再依靠田曹尚书刘泌的关系搭上吴人做买卖，条件是事成后分润好处。
当然，符宝的庄园（景福苑）也准备了一些财货，一起发送至杨口，与吴人互市。
这项买卖现在很有赚头，参与的人多了以后就没那么赚了，所以符宝打算趁着现在狠赚几笔，把建庄园的钱弄出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小财迷。
二十一日，桓温带着一千运兵离开了襄阳。
一时间，停泊在洄湖、蔡洲河面上的船只悉数南下，浩浩荡荡奔向杨口。
******
杨口城池经历了一番修缮，城头飘扬着“梁”字大旗。似乎还有些军兵，但不知哪来的。
在城下的河浦停船之后，桓温忍不住登上了座船顶舱，俯瞰四野。
只第一眼，他就惊了。
地图上只画了沔水、杨水两条河，可你若真按这地图打仗，绝对会被坑死，盖因两条大河之外，还有密如蛛网般的小河沟。
这些河沟太小了，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有，但却是真真切切的河流。
再远处，泥泞的土地上芦苇丛生，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八月下旬的天还是很热的，这会正值午时，桓温仿佛感受到了天地之间那氤氲的水汽，让人汗涔涔的，连呼吸之间都充满了潮湿闷热。
这鬼地方，竟比江南还热。
一群群穿着粗麻布短打衣服的人行走在松软的泥地中，挥舞着锹镐，不断挖掘着湿润的泥土。
有些泥土在水底浸润了千万年，无数草木乃至人畜尸体腐烂其中，被挖掘出来后堆积在岸边，反复夯实，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堤坝。
水底不断有气泡涌出，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但正在劳作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在他们的努力下，被芦苇和水泊包围的沙洲渐渐被垫高了，表面铺满了黑色的淤泥。
一间间芦苇编制的草屋出现在沙洲上，光着屁股的孩童打打闹闹，嬉笑不已。
桓温注意到，所有沙洲上都还没种上庄稼。
人们似乎只是清理了上面的草木，并将沙洲低洼卑湿处用淤泥垫了一下，然后便是修筑长围，把沙洲团团围护起来，形成一个个孤立的岛屿。
或许明年才能种粮食吧。
他又走到船只另一侧，看向杨口城。
城池附近居然已经有部分人在种粮食了。他听说过这些人：颍川庾氏介绍来的商屯百姓。
庾家可真是风光啊！
杨口城附近是有一片好地的。也许在数百年前和远处的那些淤泥沼泽差不多，但自三国以来屡经改造，已经形成了陂池、灌渠、农田一体的耕作区，乃东吴世兵部曲军屯之所。
直到去年秋天，这片地似乎还收了一季粮食，现在被庾家介绍来的商徒占了。
不过他们也不全是坐享其成。
桓温观察到，商屯民壮在农田边缘处继续向外扩张，填平了两条小河，疏浚了又一个沼泽，似乎想将其改造为第二个陂池，灌溉第二片耕作区。
是了，他们终究是要靠种粮赚钱的，开垦出来的田地越多越好。
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太过分。
桓温很快下了座船，当他踏上坚实的陆地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辆牛车。
十余人哭哭啼啼，跟在牛车旁边。
车上是一卷苇席，鼓鼓囊囊的，从席子边缘露出的一双青黑色的光脚来看，定然是尸体了。
他叹息一声，情不自禁顺着牛车前行的方向望去：东边一处荒芜的河滩上，已经堆起了数十座新坟。
坟很简陋，远远望去像是不起眼的土包一般，一如这些在开荒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卑微百姓。
这几十座新坟，其实只是个开始罢了。
桓温收回目光，来到了杨口城北。
这里辟出了一块地，用低矮的篱笆圈了起来。
篱笆墙内，人头攒动，声浪四起。操着各种口音的商徒在此汇集，口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有些人完全就是一副不屑的表情，嘴里的话更是刻薄无比，将别人的货贬低得一文不值。但当货主被说得恼火无比，让他滚蛋时，这人却如脚下生根一般，就是不走。
还有人看着就是一副江贼水匪的模样，一边随意挑拣着货物，一边暗中观察。
说他们是纯粹的水匪可能冤枉了，因为他们自己也做买卖，但就是给人一种凶狠、阴鸷、贪婪的感觉。
所以，也别怪许昌商徒求到景福公主门下，桓温这个手握三千运兵的度支校尉真的是荆北地区炙手可热的人物，仅次于水师都督杨宝。
周围地形这么复杂，人烟又是如此荒芜，杀人越货之后划进小河、躲进芦苇荡里，真的很难追捕。甚至于，很多贼匪就是本地民户，临时出去劫掠一番，然后躲进乡里，当地人还会故意隐瞒、保护他们，你怎么查？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商徒们最懂了。
“诸葛道明还真是看得开……”在篱笆墙外转了一圈后，桓温感慨无比。
公主家令刘渺听了，笑道：“诸葛道明怕是只想守住武昌、夏口，压根就没想着收复失地。来杨口的武昌商徒，却不知有多少是诸葛家的。我看哪，若是上点心，一年货殖百万不成问题。如此数年，诸葛家俨然巨富矣。”
诸葛氏参与这些买卖了吗？桓温不知道。
但易地而处，桓温觉得他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哪怕货殖得来的钱财自己不用，也可以养军啊。
你清高不爱钱，但手下将佐要钱啊，士兵们要吃饭啊。
只是——买卖做得如此兴盛，还有心思打仗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难选择
桓温没有在杨口过多逗留。
当公主家令刘渺带着五十名景福苑部曲将货物尽数卸下之后，他便带着一千运兵、五百右骁骑卫府兵子弟上了船，于二十三日扬帆启程，向西行去。
似乎因为处于汛期，杨水略显浑浊，带着点土黄色。
可别小瞧这浑浊的河水，没有它们，水下三角洲就不会出现，更不会有三角洲逐年抬升，渐渐露出水面形成陆地的机会。
云梦泽能一点点消退，形成诸多陆地，这些携带大量泥沙的河流功不可没。
桓温来到船舱外透气。
见他出来了，船工们精神一振，恰好这时船行至一处弯道，水流还有点急，船工们或气定神闲、或全力以赴地调整航向。在他们的操作下，船身只微微倾斜了一点，就继续稳步前行了。
河岸边吹来一阵南风，夹杂着几丝饭香。
桓温鼻尖轻动，再放眼望去，却见南边出现了一面大旗，上书“司马”。
嗯？司马？
船只继续前行，很快又是一面“司马”大旗，一些披头散发之人正窝在自家的草棚前，小心翼翼地煮着粟米粥。
一些跨刀持弓的武人则站在高处，一边擦汗，一边注视着下面的这些人。
河岸边的烂泥地被踩得惨不忍睹，一些吃过饭的羌人——桓温不是很确定，但看着像——正拿着简陋的木质农具，在河岸边艰难地翻土。许是太热了，他们几乎脱光了身上的衣物，胯下只有犊鼻裈作为兜裆布，身上则满是泥浆，脸色麻木不已。
沼泽、树林、河流、炊烟、窝棚、农人以及蒸腾而起的雾气，共同构成了这副略带诗意同时又暗藏残酷的画卷。
二十五日，船队停泊在了华容县附近，并在此休整两日。
不休整不行了，因为随船而来的五百洛阳子弟都不是很舒服。
天气太热，终日闷在船舱中，周围环境又那么不友好，已经有不少人病倒了。
桓温倒还行。他虽是北人，但长于江南，适应性似乎比这些人好太多了。
但他手下的运兵也有病恹恹的，毕竟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他在秦州、河州招募的老部下。他们习惯了那边凉爽、干燥的气候，即便有在襄阳这个过渡地带适应的经历，但还是很艰难。
所有生病的人被粗略地一分为二，看起来症状比较轻的集中在一些船上，比较严重的则集中到另一些船上。
老实说，有点残酷，但这已经是最“温柔”的处理方法了——大航海时代，生病的船员有极大可能被扔进大海，因为船长要保证其他人处于健康状态。
抵达华容县后，病人被就地安置，待其好转后再前往江陵。
桓温则打量了一下这座城池。
上一次战争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你甚至可以在城池附近的野地里找到折断的箭矢、长矛。
城池破破烂烂的，攻城时被破坏的部分并未得到修复。
华容城甚至都没正儿八经的守军，新官上任的县令只能求爷爷告奶奶让本地豪族轮番出兵助守，毕竟这个地方在东吴时期算是重镇，开发程度不错，还是有点底子的。
华容城西胡家的庄园已经换了主人。
胡氏算是本地最大的豪族了，因为一次选择错误而遭受重创。除了少数已移居武昌、建邺的子弟外，家族几乎覆灭，就连庄园也易手了——
六百余顷种植了多年水稻的良田被分给了王、庾、裴、羊四家，且周围留足了空地，四家完全可以向外垦荒扩展。
他们已经派人来接手了，打理多年的良田、现成的农具和庄客，从接手的第一天起就能产生收益，谁不喜欢呢？
同样被分出去的还有江夏黄氏、张氏的田地。
前者稍大，被赏赐给了王雀儿、金正、侯飞虎三人，后者稍小，则给了李重、邵慎，他们同样可以向周边的沼泽地扩张，没有限制。
从这些赏赐来说，天子还是非常慷慨的，跟着他打天下的人都得到了持续不断的好处。
天子对南三郡的开垦也是认真的，使尽了各种手段，想尽一切办法让更多的人进入蛮荒地带，慢慢改变环境。
这可能是天子后半生最看重的事情之一了。
******
二十七日，船队抵达江陵，入驻城东的水城。
其实——有水无城。
桓温下到岸边后，举目四望，发现很多船只停泊在湖面上，将一船船黄泥倾倒入水中。偶尔还会有大小不一的石头被拉来，填进水面下的浅滩中，一点点夯实、垫高。
一部分城墙确实已经修建起来了，主要位于城东的陆地之上。
江陵东城甚至特地开了个水门，将来停泊于水城中的船只可经此门进入江陵城中。
相对应的，河道也需疏浚、开挖，整体算是一个大工役了，需要动用不少人，也需要耗费很多钱粮。
六郡水陆都督邵慎就在东门之外，见得桓温之后，微微点头。
桓温上前行了一礼，道：“参见都督。”
邵慎这才伸手回了一礼，道：“元子，兵带来了？”
说完，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下船的年轻儿郎们。
“正是，一共四百二十人，皆在此处。”桓温说道：“还有数十人不良于行，暂留滞华容。”
邵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不过，正待转身离去时，他犹豫了下，问道：“襄阳乐使君可曾让你带话。”
“不曾。”
邵慎嗯了一声，直接回城了。
“元子。”原本站在邵慎身后的邓岳走了过来，行礼套近乎。
他和桓温在襄阳有过数面之缘。
桓温见了，诧异道：“我回了趟洛阳，再来就没见到你，却不想来了江陵。”
“得了江陵令一职。”邓岳说道：“而今主要为巨鹿郡王征发粮草、人丁、钱帛，供给水军招募、整训所需。”
“哦？水军何在？”桓温看了看水城，问道。
“去江上讲武了。”邓岳说道：“躲在水城里是练不出来的。”
“本事如何？数月前水军损失惨重啊。”桓温说道。
“杨督把河阳、沙海的水军都调过来了，又招募了一些人，现在大概有战船数十艘、兵士六千人。”邓岳说道：“七月时，巴陵那边跑过来两条船，多为吴兴沈氏子弟，带着数十人投效而至。杨督试了试他们的本事，大悦，皆授予官职。”
“沈氏子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桓温感慨道。
这个天下，一般而言升官是比较慢的，但有那么几种特殊情况，能让你从一文不名的状态直接变成可以吆五喝六的官人，水军的组建就是了。
“沈氏有人跑了，诸葛道明也不追究，只是看管严了一些。”邓岳说道：“南边这个情形，我看武昌、夏口早晚要丢掉。亏我当年还觉得依托襄阳坚城、江陵重镇以及善战的水师可阻遏大梁王师呢。现在看来——”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文恬武嬉之下，武昌亦难保。现在是沈氏子弟，将来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荆州水师了。”
“伯山可知巴东那边如何了？”桓温又问道。
“怎么？元子你想去？”邓岳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你去不了的。巨鹿郡王可不想从妹婿出点什么事。”
桓温无奈。
有些事情是真的难以对外人言说。他甚至怀疑自己以后真立了功然后升迁，外人也会一股脑地说他是靠公主。
他注定一辈子摆脱不了这些风言风语了。
“其实我倒想去，奈何没机会。”邓岳又道：“巨鹿郡王不愿让我带着本部兵马前往巴东，大概是担心寿春祖士少部旧事重演吧。”
桓温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襄樊二城投降的军士有数千人，据他所知如今已被分成数部，在竟陵、南郡、襄阳、江夏四地屯垦。
因为将士们的家人多在武昌，所以这些人很难得到信任。朝廷担心他们如同祖约部那般，三天两头有人叛逃，所以宁愿不用。
毕竟，巨鹿郡王可能真的担心一旦襄阳降兵去了巴东，直接鼓噪作乱，绑了邓岳、毌丘奥等人，并飞报武昌，请水师过来接应——老实说，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这个时候，桓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邵督看样子已经打算接管巴东了。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如果接管了巴东，建平、宜都二郡的江北部分多半也要攻取。
宜都有些兵，但建平和巴东一样空虚，说不定能一鼓而下，然后再东西对进，拿下宜都。但这样一来，诸葛恢面上须不好看，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进而破坏当前还算安稳的局面呢？如果他发兵报复，那么南方战事又起矣。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巴东郡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要想攻打蜀中，从汉中那边南下实在太困难了。首先粮草补给就能拖垮动荡不安的关中，其次一路之上雄关险隘那么多，难道都要一个个打下来？李成现在可没内乱，他们甚至还处于扩张状态，整体国势是往上走的，那些关隘并不好取。
但如果从巴东溯流而上，那就容易许多了。
如果李成不觊觎巴东，那么还能相安无事下去，但世间之事怎么可能处处如你之意？想得也太美了。
李成若第二次前来，巴东定然守不住，增派援军已成必然。
这是两难选择，但看起来巨鹿郡王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取舍
骨哨一响，挺枪直刺。
牛角一吹，弯弓施射。
战鼓一擂，全军突进。
似乎永远都干不透的泥泞地上，银枪左营数千甲士正在例行操练。
最迟九月底，他们就要离开了。算起来出征满一年，真的非常辛苦。
但这就是募兵。
募兵每月拿粮饷，逢年过节有赏赐，军中定期比武也有丰厚的奖励，要的就是全天候作战。
世兵、府兵都受制于农业生产，无法长期出征，必须有相当长的休整期。但募兵要求的是狂风暴雪之时能追击敌军，雷雨如注之时亦能上阵厮杀，不能为天气、农事所累，且能忍受离开家人长途远征一两年才能班师。
银枪左营作为功勋部队，自然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唯一能打败他们的就只有难以适应的气候——在训之人并不满员，生病的军士被分散在纪南城里的民户家中，由百姓负责照料，好处是他们可以得到一些粮食作为补助。
而为了抑制军中疫病，银枪左营督军蒋恪（临时兼任南郡太守）制定严格的军规，核心就是不许喝生水，不许随意触碰长有钉螺的水体，有病不得隐瞒必须立即上报，尽量不去未开发的蛮荒地带。
总而言之一句话，好好待在城里，不要四处乱窜，完成你们弹压地方的任务就行了。
银枪左营今日操练的地点在江陵城西。
不远处的湖畔之地，坊市已经开办了起来。
赵氏已经把货卖出去了，这会大批空船经夏水驶来了江陵城西，桓温与公主家令刘渺进坊市走了一圈，准备采买些货物带回北地销售——只做一趟买卖的商人是不合格的，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卖货得来的钱帛赶紧花出去，换成南方货物，如此才是货殖之业的真谛。
不过他俩很快发现，商人们为银枪左营的操练所震慑，多少有点心不在焉，连吆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桓温、刘渺相视一笑。
令他们惊讶的是，江陵西市内居然有不少西域胡商，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
桓温甫一靠近某木屋，就闻到一股乳香。
此物可入药，亦可做香料。桓温知道，景福公主在家中摆的香炉中就有此物，熏香燃起之时极为提神。
不过他没有在此停留，只是暗暗记下，继续向前走。
香料店旁边起了一竹棚，棚中有湘州来的商人，在案几上摆放着一个个木盒，见桓温、刘渺二人过来了，立刻起身招呼，并打开了一个盒子。
盒中用湿润的布匹包裹着犀角与合浦珍珠，这两样都是北地畅销商品。
桓温看了一会，没说什么，不过刘渺却眼睛一亮，与人讲起了价来。
桓温转身看着旁边的其他店铺。
有蜀中商徒使人展开精美的锦缎，吸引了许多人驻足；
有荆州商人贩卖来了会稽青瓷，铺在苇席上，摆成了精美的图案，旁边甚至还有人拿木槌轻敲瓷器，清越之声传出去很远。
还有北地商人贩来了马匹，马尾系着红绸，看着极为神骏，是吴地商人最喜爱的商品——马这种受管制的战略物资，基本一出现在坊市就被抢购一空。
各色商品，琳琅满目。
战前的江陵本来就是商贸重镇，如今只不过在慢慢恢复其本色罢了。
桓温情不自禁地走出了店铺，沿街逛了起来。
荆湘葛布、蜀中黄润细布铺子前围满了北地商人。
以蜜香树皮制成的广州蜜香纸风靡全国，盖因以此物做书壳可不蠹。
拿来做书页有香味，纸张还很坚韧，遇水不烂，向来是皇帝赏赐臣子的贵重礼品，比如晋武帝就曾赐杜预蜜香纸万番——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带有淡淡香味的高品级纸张，北地已经很少见到了。
除此之外，还有江陵锦、荆缎、漆器、鹿毛笔、铜镜等江陵本地优势产品，以及夷陵丹砂、当阳雄黄、武当茯苓等外地商品。
就连农产品都很多，比如云梦芹、洞庭柑橘、井盐、武昌鱼（盐渍）、云梦泽鳖（鳖甲入药）等等。
最离谱的是，市面上出现了大量荆州秔。此米颗粒细长，炊成饭柔而不粘，非常有名。
桓温有些不解，粮食也可以大量买卖吗？
大梁在云梦泽一带开拓，其实是非常缺粮食的，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引入商屯、赐予土地了，结果你来卖粮食？还卖得这么便宜？
好吧，想起北地商人也在卖马，似乎一切又都说得通了，谁也别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元子。”身后响起了呼喊声。
桓温转身一看，却是刘渺。
他身后跟着十余人，身上背着包袱，显然已买好了货物。
“你怎还在这？快去买些橘子。”刘渺说道：“回去后献给天子、皇后、刘妃。”
“送到洛阳时，怕是已经腐坏。”桓温说道。
“有办法的。”刘渺说道：“方才我在市上见一卖柑橘的商徒，他说只要给得起钱，有‘蜡封蒂法’。”
说完，又解释了一下。所谓“蜡封蒂法”即在柑橘外裹一层布或纸，然后用融化的蜡将其包裹住，送到洛阳时定然新鲜无比——蜡壳防水、防磕碰、防微生物，同时也防止柑橘水分被蒸发，能有效保持新鲜度，就是成本有些高。
不过桓温听了却十分高兴，道：“买！”
刘渺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是刘家人，天然跟刘妃、公主绑定在一起。蜡封蒂献是公主的一片孝心，天子大悦之下，稍微漏一漏手指缝，好处就出来了。
于是两人兴冲冲地前往贩卖江陵柑橘、巴东柑橘、洞庭柑橘的地方，货比三家，开始讲价。
而此时的江陵城头，邵慎悄然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水师都督杨宝，道：“江陵坊市的商税尽归都督府，少府不收。此税一年不下五百万钱，算上商徒进献，年入千万有余。此钱可养南郡郡兵（多驻江陵）两千人。逢年过节之时，再从商徒那收些赋外科敛，赏赐也有了。”
杨宝张了张嘴，不知道邵慎想说什么。既然这么舍不得好处，为何要主动开战呢？
荆州五千世兵可自食其力，南郡现有的两千郡兵可是靠朝廷出钱养的，主要来源就是少府放弃的这部分商税。
更别说水师这头吞金兽了，目前完全靠荆州诸郡筹钱供养。
你一打仗，江陵、杨口两地的坊市定然大受影响，乐弘绪怕是要愁得满头白发。
“不过，若凡事光想着钱，那什么都别做了。”邵慎话锋一转，说道：“明日入夜后，你率水师一部运送三千余人至巴东。动静小一点，别让人发觉了。入江之后，若遇到晋国水师，勿要交战，退回即可。”
“遵命。”杨宝应道。
按计划，江陵这边会抽调一千郡兵、两千世兵及数百名右骁骑卫府兵子弟，乘坐水军战船前往巴东。
这个计划很早就提出了，只不过一直没执行。现在看来，邵慎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他看来，入蜀门户比什么都重要，为此可以舍弃一切，包括与诸葛恢之间那不多的默契。
“你走之后，我会奏请朝廷，调拨一批兵马南下，初冬抵达南郡、竟陵即可。有这些人在，江陵无忧矣。幕府也会派人前往宜都、建平二郡，着意招抚。”邵慎又道：“我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是。”杨宝看出了邵慎的决心，遂不再犹豫，大声应道。
九月初一夜，就在桓温等人满载货物北返之际，水师都督杨宝与众人喝了一碗壮行酒，然后趁夜登船。
一时间，呼喊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此起彼伏，甚至隐隐有战马不耐的嘶鸣声。
忙活了半夜，三千四百余人才陆续登上船只——他们由江陵幕府督护、王雀儿之子王爽统领。
随后是粮食、器械、伤药等物资，尤其是堪称守城利器的箭矢，更是尽可能多带，几乎将船舱的每一个缝隙都填满了。
眼见着离天明没多久了，停泊在水城内的船只开始离港。
先是两艘船快速驶出，进入到宽阔的湖面上后，与巡逻的小木船交涉一番，得知附近并无敌人后，开始用火光发信号。
很快，一艘又一艘船驶出了水城。
他们在湖面上不断调整方向，逐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船队，随着杨宝一声令下，黑乎乎的船影开始了移动。
被借调过来的银枪左营士卒们则在陆地上维持秩序，不准任何人进入方圆五里的范围内，确保水师出港的突然性。
他们成功了。
一直到日上三竿，水师船队早就不知身处何地了，还没人发现这里的状况变化。
九月初五，船队行经石门滩，放下了一批人上岸拉纤。
江北有人看到了这支规模不小的船队，非常惊愕。
九月初五，船队过夷陵。
晋宜都太守得到汇报时已是第二天，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大白天关闭城门，严禁出入，然后征发豪族僮仆、蛮酋丁壮守城。
九月初十，船队过建平郡。
此郡兵力比宜都还寡弱，完全坐视大梁水师西行。不过他们还算尽责，悄悄派了一艘小船顺流而下，直趋武昌报讯。
九月十二傍晚，大梁水师在鱼复县外靠岸。
王爽率三千四百余步骑连夜登陆。与巴东监军毌丘奥密谈后，分兵两处，一处至白帝城戍守，一处至郡城。
十三日，大批物资被卸下。
杨宝率领的水师当天晚上就走了，以免被人在江上撞见，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时候，成国将要东下的消息甚嚣尘上，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巴东军民的头上。
此消息也以最快速度发往了洛阳。

第一百四十六章 西苑与梁府
邵勋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刚自西苑行猎归来。
野鹿太嚣张了！
薄薄的篱笆墙对它们毫无作用，这些野鹿成群结队冲破阻拦，破坏农田，然后——然后变成盘中餐。
不过西苑内的野鹿还是很多，每年一次围猎都只能稍稍遏制其增长势头，看样子周回二百余里的山林、平原还是让他们过得太舒服了，所以今年重拳出击！
九月二十五日，打杀了数千头野鹿的军士们兴高采烈地在河边开膛破肚，腌制晾干。
皮革则被收了起来，统一打制鹿皮甲、鹿皮靴，毕竟皮甲才是大梁武人使用最多的甲具。
得到的鹿肉悉数分赐给官员、军士。
尤其是那些即将结束上番、返回家乡的府兵，除一人领一贯钱、两匹绢的赏赐外，还能得到不少腌肉，算是不错的补贴了。
对府兵而言，钱粮就是战斗力下限的保证，邵勋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府兵的战斗力。
下半年邵勋只设了两个军府的府兵，都在关中，分别是位于北地郡同官水畔的同官龙骧府，以及位于扶风郡黄白城的黄白龙骧府。
所需兵员首次从禁军及府兵子弟中选取，他们提供了约两千人，剩下的从质子军中选取——质子军并非全是质子，还有质子们的亲随，他们才是大部分。
北地郡的匈奴回去后，果然叛乱了，甚至还拉拢了一部分氐羌。
北地大族傅氏一边遣人招抚，一边请求朝廷派兵镇压，最后出动了冯翊、京兆二郡府兵近万人，以及常驻黄白城的三千高车骑兵（纥豆陵部），将这帮人彻底击垮，前后斩首两千余级，配流荆州者万余口。
造反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南征损失太大，头人不好对下面人交代，干脆祸水外引。
南征荆州，后劲还真是不小。
不过，这些人终究会习惯的。马初次被人驯服时总是各种不适应，反复折腾乃至踢人，习惯了以后也就那样了。
镇压结束后，空出来的土地自然拿来安置府兵了。
部曲则从汴梁调拨，总共七千二百户，汉、羌、氐、鲜卑皆有。
纥豆陵部首领窦勤之子窦于真奉命撤出黄白城，将他们临时放牧的土地交给新来的府兵，自己则率部前往襄阳，听候号令。
黄白城常年驻守着三千高车骑兵，人经常换，大部分人只来一年，领完赏就回去了。不过窦于真倒是已经在长安安家，他已经不太想回草原了。
见识了长安的美女之后，他对草原女子完全失望了，甚至当年惊为天人的王夫人，在中原也只能算是姿容比较出众的女子，还有更美的！
一句话，见得少了。
这两个军府设立后，邵勋将关中府兵整编为左长直卫，以黄门侍郎糜直为左长直卫将军——这是对糜晃的一种弥补，他年逾六十了，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已经两次提出辞官。
另外，邵慎出任六郡都督后，左骁骑卫将军一职由殿中尚书蔡承接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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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邵勋来到了位于洛阳城西的梁府。
尚书左仆射梁芬也在。
其实邵勋一直很奇怪，梁芬的儿子们都是病秧子，都走在他前面，甚至连妻子皇甫氏都死得比他早，为何他这么能活？
糜晃才五十多岁就不太行了，司徒裴邈最近也多次卧床不起，这两人可都比梁芬年轻，眼见着都要走在他前面。
邵勋不清楚历史上梁芬活了多久，但他的身体看样子是真不错，儿孙不行难道是遗传了皇甫氏的某些基因？
在院中坐下后，梁芬用复杂的眼神偷看邵勋，如果你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几丝心虚。
邵勋是什么人？他早就注意到了梁芬的不正常，也知道原因：梁芬的孙子病死了。
大儿子死于战乱，没留下子嗣。
二儿子病死，只留下一个孙子，现在也死了。
他现在还有一个外孙，生下来后没多久取名梁彰，因为那时候邵勋不敢认，太怂，于是默认了，一直到现在。
梁兰璧已经提前说过了，梁芬想让梁彰入继长子一脉，延续他家的香火——比起从宗族中过继一个，自己女儿生的孩子在感情上更容易接受，就当招了个上门女婿……
邵勋同意了。
这个孩子真不太好见光，如此处理算是不错了。
不过，能看到老登如此心虚的场面可不多啊，抱着孩子的邵勋故作不知，不给梁芬提起话头的机会，开始东拉西扯：“仇池氐羌降者日众，卿觉得杨难敌几时可授首？”
梁芬脑子有些乱，说道：“臣亦不意难敌如此得人心。不过，从刘汉到国朝，仇池氐羌打了这么多年，人丁、财货损失不计其数，恐坚持不下去了。”
“先前杨难敌为匈奴所败，亡命蜀中，回来后何以一呼百应？”邵勋问道。
“杨氏世为酋豪，不知多少代人了……”梁芬说道：“不过陛下三番五次发兵攻难敌，其若再败，亡命奔逃，回来后恐怕也无法像以前那般了。”
老梁的意思是匈奴时代就与杨氏兄弟干了好几仗，一次大败难敌，班师后复叛；第二次依然大破难敌，逼得其亡命蜀中；第三次还是击败了难敌，但因为大疫，被迫退兵。
梁晋禅代之后，杨难敌继续屡战屡败。但败的不仅是他，还有仇池氐羌，他们的丁口、财富被极大消耗，真的很难坚持下去了。
邵勋基本同意梁芬的看法，同时也有些感慨：杨难敌你特么是人形魅魔吧？怎么那么多人跟着你干？是何道理？他现在倒是很想见见这个人，看看他到底强在什么地方。
“仇池氐平定后，朕欲强迁其百姓入荆州，梁卿以为如何？”邵勋又问道。
“仇池氐多半没心气反抗了。”梁芬摇头道：“不走就是死，无可奈何也。早点料理完了也好，省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邵勋笑着点了点头。
儿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时不时拿手摸他的脸，或者揪他的胡子。
邵勋换了个姿势，让儿子能更顺利地揪胡子，又道：“朝廷使者刚自意辛山回返，所述之事颇让人惊讶，梁卿都看过了吧？”
梁芬点了点头，道：“臣亦讶然。贺兰蔼头如此不智，乃自招祸患耳。”
使者回来后说了很多，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贺兰蔼头、拓跋翳槐这对舅甥的冲突。
冲突的导火索很偶然，只是有个部落大人犯了事，翳槐欲处罚他。但部落大人与贺兰氏关系密切，贺兰蔼头决定保他，公然带人冲进翳槐的大帐，将人抢走。
翳槐极为恼怒，极力阻止，于是贺兰蔼头就做了过去很多年他一直做的事情，当着很多人的面，抽了翳槐一马鞭，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比如“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擅自做主”之类。
老实说，确实有点过了，尤其是当着很多人的面。传扬出去的话——此为必然之事——别人会怎么看拓跋翳槐，他的威望难道不会受损？
梁朝君臣一听就知道蔼头、翳槐舅甥不可能和好了。
有人更是猜测，贺兰蔼头如此跋扈并非一朝一夕，很可能一直如此，他俩不打起来就算好的了，将来彻底决裂也是必然之事。
邵勋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搞不好会爆发内战，于是问道：“梁卿以为蔼头、翳槐会不会互相攻杀？翳槐身边可已经有不少部落投靠过去了。”
“臣觉得未必。”梁芬说道：“贺兰部乃大部，人丁众多，实力强劲，其更有姻亲、盟好，拓跋翳槐终究根基尚浅，实力不济，他没有胜算的。那一日，蔼头鞭挞翳槐，翳槐不也忍下这口气了么？”
邵勋听了大笑，道：“翳槐此子，能屈能伸，倒有点成大事的模样。罢了，此事日后再说。巴东那边，卿可有建言？”
“陛下欲取蜀中，从汉中南下乃下下之策。但凡能从峡口入蜀，走刘备故道，都不要从汉中过。”梁芬说道：“巴东一定要保住。臣以为这会便该委派良将率大军南下，入冬后天时在我，不惧晋兵来袭。”
“诸葛道明会不会忍下这口气？”邵勋问道。
“臣以为不会。即便他再不愿打，样子总是要做的。”梁芬说道：“若真片甲不发，建邺那边追究下来，他便会步陶士衡后尘。”
陶侃丢了江陵、襄阳两大重镇，被发配交州日南郡为太守。听起来有点罚酒三杯的味道，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年纪，这与赐死无异。
当然，陶侃毕竟是寒门子弟，建邺想看他笑话的人很多，诸葛恢却是大族出身，不至于如此。但坐视国土被侵占而一点反应都没有，肯定会受责罚。
“卿所言甚是。”邵勋说道：“没有巴东，朕实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入蜀，此郡必须拿下。即便吴人倾国来援，朕也要与他们战上一战。”
“陛下英明。”梁芬拱手道。
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梁兰璧脸色微红地路过。她身后跟着几名婢女，手里捧着新被，好像要去客房铺床。
梁彰见了母亲，急得小腿直蹬，要去母亲怀里。
梁芬脸色有点黑，又有点无奈。
邵勋凑过头去，轻声说道：“梁公所求之事，可也。”
说罢，起身离开。
临走之前，又道：“卿掌吏部，明岁可多诏举一些幽州子弟。”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切尽在掌握中？
十月初一朔日大朝会后，邵勋在太极殿接见了苻洪，一个被嘲笑为跟儿子姓的男人。
其子苻健亦在场。
他最初名叫蒲罴，为了对外保密，被邵勋“建议”改名苻健，以便遮掩。
邵勋对苻健还是很厚道的，不但遣人保护，还给他请了教师，教授文化知识，并时不时赏赐一些财物。
刘汉灭亡后，苻健自由了，不过他继续留在洛阳。苻洪发卖牛羊，在洛阳买了一座宅子给苻健住，继续当质子，虽然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对此，邵勋还是很满意的。
考虑到苻洪长子在淮南驻守期间病死了，于是给了他牙门将（正五品）之职，并赐绢千匹、金银器百件，算是安抚。
今日召见苻氏父子，主要原因是又要人家卖命了：苻洪率五千氐兵南下，暂归邵慎节制，以备吴人。
此刻听完邵勋的话后，苻洪心中叫苦，甚至有些愠怒，但最终还是应下了。
他自关中东迁，在西边还有很多老关系，故能打探到不少消息，几乎所有叛乱都被残酷镇压了。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暴虐无比，他完全不在乎有人反对他。
开国整整三年了，叛乱此起彼伏，始终没有真正安定下来过，但邵勋根本不怕。苻洪甚至怀疑他故意在等这些部落发动叛乱，然后去镇压，最终收获土地、人口。
暴君！要是哪天关中、河陇诸部齐反，却不知还能否如此安心？
“卿南下之后，若巨鹿郡王要求你等出镇巴东，不得违抗军令。”邵勋指着地图，说道。
在晋初的时候，巴东本辖七县，后来因为人口实在太少，归并了一下，于是还剩四县，即鱼复（今重庆奉节）、朐忍（今重庆云阳）、汉丰（今重庆开州）、南浦（今重庆万州）四县。
上一次李成大军来攻，直趋南浦城下，几乎未经战斗，就拿下了，随后全军进薄鱼复城下，围攻许久，战死三千余人，不克。
对于一支万余人规模的部队而言，这个损失已经很大了，于是解围而走。
毌丘奥分遣官吏至诸县查看情况。
汉丰县没有战斗，还在手中；
朐忍虚惊一场，人家压根没打，也在手中；
鱼复县守住了，同样在手中；
南浦县有数百成兵，在看到郡城那边拉来的战死成兵首级及缴获的旗仗后，仓皇溃逃。
至此，毌丘奥打赢了巴东保卫战。
不过，形势仍然不容乐观。巴东郡兵太少了，蛮夷首领的倾向至关重要，他们现在倾向晋朝，但如果再被攻打一次，会不会有人倾向成国？
这是大有可能的事情，盖因成军攻南浦时，蛮酋大多作壁上观，只有一两个部落派了些兵马过来抵挡，不过很快被击溃。
所以，毌丘奥在探听到成国要二攻巴东的消息后，急求援兵。
到了这会，他已派长子毌丘愔率数百郡兵及与他关系密切的蛮酋丁壮两千人西行，收拾南浦人心，固守此城。
二子毌丘骥率自家部曲至汉丰，没别的要求，稳住这里的人心，别让他们降敌。
至于鱼复这个夔门重地，则完全交给新来的梁军了。
邵勋最近几乎每隔七八天就收到一份来自巴东的消息，最近一份是昨天收到的，写于九月二十四日。毌丘奥在信中力陈巴东的重要性，请求发兵攻打宜都、建平二郡江北部分，打通陆路，基本和邵慎一个意思。
邵勋将开战权力授予了好大侄，让他自己做决定，底线是保住巴东，不管用什么方法。
巴东不是后世湖北巴东，而是重庆东部，三峡夔门之险尽在掌中。自巴东往西，可攻略“三巴地区”（巴东、巴西、巴），地形上已无多少阻碍。
前晋将巴东析出来改隶梁州，其实就是不想让新征服的蜀地拥有地形之险——汉中、梓潼及大巴山一带同样隶属梁州。
这个州就是生造出来的，从汉中、大巴山向东南蜿蜒，直至蜀地东部，将蜀中门户尽数剥离。若非李成攻下了巴西、巴郡，那真是一点地形优势都没有，敌军可直接开进平坦的盆地之中。
机会给到这了，邵勋当然不会放弃。
唯一的烦恼就是如果敌水师封锁大江，单靠陆路运输支撑不了多少大军，故真到入蜀那一天，须得以锐兵为主，尽量减少消耗。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了，邵勋目前只想控制巴东，占据蜀地东部门户，尤其是在北部门户（汉中）一时半会无法攻取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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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苻氏父子后，邵勋则在宫中休整。
一连半个月，大部分时候都是淑媛毌丘氏侍寝。
当年的稚嫩小娘已然三十出头，不过峡道依旧紧致无比，恍如巴东夔门天险一般。
对付经验不多的毌丘淑媛，邵勋就游刃有余许多了。
往往还未真刀真枪，毌丘氏就已经被摆弄得神志有些不太清醒。
这样的好日子持续到了十月十六日，望日朝会过后的第二天，一则来自北方的消息打破了宁静：贺兰蔼头死了……
洛阳向北千余里，朔风呼啸。
十月深秋的草原，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盛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萧瑟的景象。
黄草在风中起伏不定，时而傲然挺立，时而被摧折在地。
阴山轮廓清晰可见，山麓背阴处残留着大量积雪。胡天八月即飞雪之事，并不鲜见，阴山以北的草原已经下过两三场雪了。
天空点缀着朵朵黄云，看起来格外高远。它们就像是沉默的观察者，日复一日地看着草原诸部的起落兴衰。
“哗啦——”薄薄的冰层被马蹄践碎，溅起冲天的水花。
喘着粗气的战马越过狭窄的溪流，冲向对岸。
马背上的骑士脸色狰狞无比，杀意冲天而起。
正在修理牲畜圈舍的牧人看了，呆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好多骑兵！
大地似乎已经不堪重负，满是痛苦地抖动着。
东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漫天而起，黑压压的影子如水银泻地一般，充塞了整个诺真水汊。
有经验的牧人都能从大地的震颤以及马蹄声的密集程度，大致判断来者的人数。正在修理圈舍的牧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一生中见过很多次大规模的骑兵冲锋，他感觉这群来势汹汹之人很可能不下万骑。
他下意识呼喊了起来，冲向自家马匹。
妻子儿女也冲出了帐篷，呆呆地看向来犯之敌。
骑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
蹄声震耳欲聋，尘土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冲在最前面的一些人甚至身披铁铠，如同一排排移动的钢铁丛林。
军旗呼啦啦作响，战马的嘶鸣与骑士猛然爆发出的呐喊交织在一起，直让人灵魂颤栗。
或许——来不及逃跑了。
牧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面。
他是幸运的，他们一家都是幸运的。
庞大的骑兵集群从他们北边不远处呼啸而过，冲向了西边的河滩，那是五原郡公拓跋翳槐的驻地。
骑兵浪潮仍在前涌，汹涌狂暴，一阵接一阵，一浪连着一浪。
牧人似乎都闻到了空气中的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错觉。轻轻摇了摇头后，他把目光投向西北，口中轻声呢喃：“单于完了。”
东边明明有对单于最忠心的乌洛兰部戍守，怎么就突然让这支骑兵冲过来了呢？
乌洛兰在哪里？被击溃了吗？
贺兰氏的贵人此刻正暴怒无比，与忠于单于的部落厮杀，还能有人过来救援诺真水汊吗？
牧人的问题也正是拓跋翳槐想问的，很遗憾，没人能回答他。
当狂暴的骑兵浪潮打破原野的宁静，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他匆忙组织起的两波反冲锋时，翳槐知道一切都完了。
王氏那个贱妇本就实力强劲，如果贺兰蔼头还在，那么或许还能抵挡一番，并等来大梁朝廷的居中调解。
可蔼头被他杀了。他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贺兰部的贵人匆忙逃离诺真水汊，回自家部落召集兵马。
翳槐知道，他冲动了，也欠考虑。
杀了贺兰蔼头，就该趁势进兵，吞并其部落，但诸部大人对他这种行为惊骇无比，短时间内意见不一，争吵不休。
这就是冲动的下场。
说白了，这不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夺权，而是暴怒之下的激情杀人。
有了一些部落投靠过来后，他慢慢变得自满，渐渐看不清形势，再加上舅舅太不给面子，动辄打骂羞辱，他实在忍不下去了，于是趁机埋伏亲信，将舅舅及其亲随包围诛杀。
消息不出意外地传了出去，整个意辛山以北顿时乱了起来。
就在最近半个月，小规模的战斗已经展开了。诸部大人在反复争吵之后，最终形成了统一意见：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与贺兰氏及其亲信打一仗了。
但今天是怎么回事？
东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汹涌澎湃，箭矢破空声铺天盖地。
拓跋翳槐仿佛看到王氏那个贱妇在隔空讥笑他。
“大单于，走吧！”恍惚之中，亲信们奔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扶上马背。
但好像有点来不及了。
北边、南边都有了漫天的烟尘，而西边则是一望无际的沼泽——以往是水草丰美的宝地，而今却是死亡天堑。
骑兵洪流快速推进，很快淹没了拓跋翳槐的金帐。
金帐便如同那洪水中的大树一般，狠狠粉碎了几次浪潮后，最终轰然倒地。
大梁开平四年（330）十月三十日，代国太夫人王氏遣镇西大将军郁鞠率万余骑，自东木根山西进，趁着意辛山内乱的良机，突袭诺真水汊，斩拓跋翳槐，戮其全家上下数十口，包括翳槐刚出生数月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斩草除根得非常彻底。
翳槐死后，意辛山诸部树倒猢狲散，大部投降，少部分远遁他乡。
这个时候，大梁朝廷改封拓跋翳槐为率义公的诏书还在半路。
义从军、落雁军才刚刚渡过黄河，往盛乐、五原方向前进。
封拓跋景为五原郡公的使者甚至还在太原。
结果一切都结束了，局势变幻之快，让人目瞪口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应对
郁鞠突袭得手后，南边盛乐方向，也有丘敦等部集结了万余骑北上，当先击破了人心惶惶的贺兰氏附庸小部落，然后向西进兵。
数日后，得到消息的纥奚部遣使接洽，有意归顺代公，但要求一个合适的官职。
纥奚部与纥豆陵部一样，乃漠北南下高车后裔，以往只能算是拓跋鲜卑统治体系中的外围势力，但本身势力不弱，是意辛山、诺真水一带仅次于贺兰的大部落。
他们的投降，标志着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一系势力的彻底瓦解。
联想到之前拓跋纥那依附宇文氏，结果随着宇文乞得龟被慕容廆击破而败归被杀，整个拓跋氏近支中能与拓跋什翼犍竞争的，也就只剩下拓跋郁律四子拓拔孤一人了。
本来还有个拓跋屈，但其母族部落叛离平城，拓跋屈在辗转流离中病死，其母族部落也重新被征服。
整个拓跋氏联盟，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之中。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鸿胪寺丞庾蔑抵达平城，当众宣读了册封拓跋景为五原郡公的诏书。
五原郡辖五原（今包头）、临沃（今达拉特旗）、稒阳（今土默特右旗）、光禄（今固阳县）、宜梁（今乌拉特前旗东南）五县，治五原。
除光禄县外，其余四县皆位于库结沙以北、阴山以南的黄河冲积平原两岸，土地肥沃，宜牧宜耕。
目前五原郡只编得千余户，但当地最大的势力纥豆陵部并未纳入户口统计之中。
很显然，纥豆陵部自己也不愿意成为五原国的子民，他们必然要迁徙至他处的，还好现在空下来的水草丰美之地不少，这倒不必太过担心。
庾蔑宣读完诏书后，才知道拓跋翳槐已经死了，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就连代国安排的酒席都没吃，直接去了单于都护府。
与此同时，北边的消息以五百里加急发往洛阳。
十一月初十，突袭结束后第十天，正在与王衍商量二女儿王蕙晚婚事的邵勋接到了消息。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静静来到了太极殿西厢偏殿，看着正在学习的元真。
六岁的元真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和几位兄弟姐妹一起听讲。
教师都是少府选派的。
六七岁的小儿女，不需要大儒来教，他们需要的是脾气比较好、善于教学的老师。
邵勋在隔壁饮了一碗茶，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才让人把元真唤来。
六岁小儿兴冲冲地来到殿门口，看见邵勋时，刚要脱口而出喊阿爷，又有些怯生生的。
邵勋招了招手，道：“吾儿速来。”
“阿爷！”元真笑了起来，冲进了殿内。
邵勋一把将他抱起，爱怜地捏了捏他的小脑袋，道：“最近读书可有些不用功啊。”
元真头一低，有些不好意思。
邵勋哈哈一笑，道：“今后用功些就行了。一会随阿爷去弘训宫用饭，想吃什么？”
“想吃阿爷钓的鱼。”元真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好。”身为空军司令的邵勋一点不慌，满口答应。
大不了在元真不知道的时候，下令用网捕鱼，然后再在鱼嘴上用钩子扎一下，那不就是我钓上来的了么？
多简单的事！
“喜不喜欢洛阳啊？”眼见着到吃饭时间了，邵勋将儿子放下，牵着他的手，出了西厢偏殿。
“喜欢。”元真快乐地牵着父亲的手，说道。
“喜欢阿爷还是阿娘？”父子二人也不乘坐御辇，就这么走着。
元真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喜欢阿爷，也喜欢阿娘。”片刻后元真答道。
邵勋听了忍俊不禁，小小年纪就如此滑头，这还得了？
不过，比起去年正月那会，元真对他的依恋多了一些，果然孩子还是要带在身边带。再好好学上几年，或许还会有变化。
而在此期间，或许也要回凉城住上一段时日，见见他的子民。
虽说邵勋派了不少官员打理凉城国，但君主总不露面，也不是个事。
别人不认识你啊。
在草原那种环境下，要想获得臣民的效忠，血统是必需的，但也需要一些核心氏族头人的支持，毕竟你需要团队来执行你的意志。
在这方面，邵勋也在想办法。
凉城内史郭荣收录了四县著姓，然后令其选派与元真年岁差距不大的嫡脉子弟来洛阳，习文练武的同时，朝夕相处，长期陪伴——凉城国百姓多为被打散的部落牧人混编而成，不存在成体系的部落，唯有氏族。
邵勋昨天见到一七岁小儿，名屈突和，就来自凉城国沃阳县。
听闻此氏族以前在广宁以北放牧，如今被安置到沃阳县耕牧，宗党众多，俨然地方豪族。元真掌权之后，必然要用这些人为官、为将，从小一起长大的屈突和就是他的班底之一。
小元真现在还不明白父亲的苦心，长大后会知道他究竟拥有怎样一笔财富。
太阳渐渐升高，父子二人其乐融融。
元真一会要父亲抱，一会又下地走路，小手紧紧握着父亲宽厚有力的大手，脸上满是笑容。
这样温馨的正午，长大后的他或许会时常回味。
他终究比什翼犍强，因为他有宠爱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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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只花了一炷香时间，就神奇地“钓”上来两条鱼。
食官将蒸鱼和鱼汤做好端来后，元真大口吃喝着，非常开心。
邵母刘氏爱怜地摸着孙子的小脑袋，道：“小虫虽然时常不着调，但孙儿一个比一个出挑。”
邵秀的眼神愈发浑浊了，但还看得清孙子。
眼前这孩子虽然才六岁，但身量还是挺高的，比一般的孩子骨架稍大一些，让他依稀看到了当年的虎头。
不过——唉！邵秀叹了口气，此子若回到草原上，会不会被他那个充满心计的娘亲带坏了？
王氏的所作所为，邵秀偶有所闻，那就不是个安生过日子的女人，小虫招惹人家作甚？
刘氏却没想那么多，只笑眯眯地看着孙子，道：“慢些吃，还有呢。”
元真看了看阿婆，笑了笑，又低头吃了起来。
邵勋则坐到了院中。
中常侍侯三捧来几份奏疏，都是丞相王衍批注过的，因比较重要，故需邵勋再过一遍。
第一份就是有关代国局势的，再一看上疏之人，好家伙，亮子！
庾亮是台阁重臣，北边送来的急件自然会抄录一份给他。但这么快就上疏言事，也太急了一点。
邵勋耐心看了下去，最后批阅三字：知道了。
庾亮建议将郁律幼子拓拔孤索来洛阳为质，免得其为王氏所害。
建议还是很不错的，但邵勋还要再等等。
拓拔孤的母族郁若氏很早就投靠王氏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叛变过，故拓拔孤得以幸存。
根据单于都护府收集的消息，拓拔孤似乎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来往，低调得令人惊讶。
这或许是他的自保之道，可以理解。
邵勋还需要和王氏交涉一番。
这女人前年正月时哭哭啼啼，说她要控制不了局面了，现在又来这一出？
邵勋回忆了下，当时王氏确实是真情流露，说的东西也不是假的，都是事实，以至于邵勋也在帮她想办法，怎么稳定局势。
只不过，她太会抓机会了。不，这个机会原本可能不是机会，或者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是王氏人为“催熟”出来的机会。
她一手操盘，玩弄人心，兵行险着，最后获得了成功。
不过，她还没能完全摆脱终极危机：什翼犍亲政。
这把剑一直悬在她头顶，要想解决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所以王氏始终有求于他，无法摆脱控制。
这次突袭斩杀翳槐，王氏固然得了好处，化解了危机，但这个危机本身也是邵勋作出来的——非得把人家肚子弄大，还要给儿子封国，这不是啪啪打鲜卑人的脸么？
想到这里，邵勋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把庾亮的奏疏拿起，将“知道了”三字划掉，写上：“册其为渔阳郡公，以拓跋纥那旧部属之，不得有误。”
另外，他好像该物色五原国内史、国丞、大农、中尉等一系列官员了。
五原国、凉城国是他和王氏的“共同财产”，是他设想中北边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她失势之时的退路。
经营好这两个国家，似乎是他和王氏之间难得的共识。
邵勋随后又拿起第二份，这是王衍写的。
前面都是废话，就最后一段比较紧要：封宇文乞得龟为辽（国）公，置燕山都护府。
看完之后，邵勋静静思索片刻。
王衍这是想让朝廷全面介入宇文鲜卑，干涉其国政，扶持其大族，向慕容鲜卑表明态度，同时也隐隐给拓跋鲜卑施加压力。
在此之前，朝廷的政策基本是让拓跋、宇文联合，共抗慕容。
现在仍然要促成其联合，但朝廷要直接入场，借着宇文氏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的有利时机，加强控制。
邵勋在奏疏最后写了个“可”字。
他不想在北边开战，至少现在不想，司马晋、李成才是重点。
他只想北边保持稳定，同时能给他提供兵员征战。
吃完饭的元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静静看着邵勋。
邵勋放下毛笔，将儿子抱在腿上，问道：“想不想阿娘？”
元真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邵勋笑了，道：“让她来陪我们过年好不好？”
元真又点了点头。
“以后要听阿爷的话啊。”邵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闲篇
冬月底的时候，金谷园举办了一场清谈。
数十宾客高谈阔论，嬉笑怒骂，好不快活。
拓跋贺傉坐在外围角落里，随着谈话内容，时而附和，时而尬笑。遗憾的是，没什么人理他，他根本挤不进这个圈子。
他身旁坐着一个中年人，名叫山绍，不过并非出身河内山氏，而是正儿八经的鲜卑人，原姓讬铎。
这个姓氏非常古老。乞伏鲜卑联盟的第一任首领就叫讬铎莫何。
讬铎，鲜卑语“山居者”。
莫何即莫贺，鲜卑语中乃“父、伯、叔”之意。
翻译过来就是乞伏部讬铎氏族的“山居者叔叔”。
他曾被远近各部共同推举为首领，建立乞伏氏联盟。讬铎莫贺遂以部为氏，后世子孙皆以乞伏为姓。
山绍就是没跟着迁徙的那部分乞伏部族人，平日里经常跑去平阳，与一帮匈奴老儒生互相唱和，能写诗赋，擅长书法，通晓礼乐，最近在洛阳游历，结果被五原郡公征辟，出任“友”一职。
因为同是鲜卑人，拓跋贺傉、山绍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昔君方至平阳，瘦弱不堪。一别数载，不意丰腴至此。”山绍指着拓跋贺傉凸出来的肚子，笑道。
拓跋贺傉也笑了，道：“那会担惊受怕，后来想通了，天子气魄惊人，他既让我活，那就活。”
“君心思明彻，乃有福之人。”山绍笑道。
笑完，又问道：“君为何来此？”
他指了指满座宾客，多为洛阳权贵或士族子弟。
“丞相之孙、左骁骑卫司马王式光（王贤）邀我前来。”拓跋贺傉说道。
“哦？”山绍若有所思，道：“君或有好事。”
“自远说笑了。”拓跋贺傉叹了口气，然后闭嘴了，显然不想多说。
“你可知纥那的部众要被发还了？”山绍问道。
“这却不知。”拓跋贺傉有些惊讶。
纥那是他的弟弟。
当年平城告破前夕，纥那自忖留下必死，遂出奔索头川，而他则留在母亲身边，陪阿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辈子被母亲控制着，这不许那不能的，养成了他唯唯诺诺、软弱无能的性子。老实说，拓跋贺傉在那一刻是有些反思的，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万念俱灰之下，他又想起了母亲的好，于是陪着弥留之际的母亲，哪也不去。
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只是没想到梁帝胸襟宽广，竟然不杀他，只软禁在平阳。草原局势稳定之后，更是连软禁都解除了，只是把他接到洛阳，不许离开，但也没派任何人看守监视。
拓跋贺傉不想折腾了。
草原上有部落贵人南下洛阳时看望过他，送了他一些钱，让他在京中买了套宅子，置办了家具及数名僮仆，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也挺好。
但他不傻，这几年静心思考，知道梁帝不杀他定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他也想明白了：梁帝压根不信任王氏母子。
他在草原上的一切政策都是权宜之计，将来他很可能会与王氏母子反目成仇。
拓跋贺傉已经跳到了圈外，他觉得自己可以怡然自得地欣赏王氏母子的末日。
但方才山绍在说什么？纥那的部众被发还了？那谁来统领？
山绍看了下拓跋贺傉，道：“君可知拓拔孤？”
“自然知道。”贺傉答道。
“就是他了。”山绍说道：“天子已册封其为渔阳郡公。”
“这不又一个拓跋翳槐？”贺傉惊道。
他没有丝毫失落之感。
按理来说，纥那的部众都是以前他的部众，如果册封他为渔阳郡公更合理一些。但贺傉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天子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于是选了拓拔孤。
只是——拓跋贺傉连忙问道：“听闻拓跋孤在平城，王氏能放人？”
“那就要看王夫人敢不敢杀了。”山绍笑道：“若悍然动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今上可不一定会忍。他是开基之主，一旦决意兴兵，没人拦得住的。若不敢杀，那就只能放人了。”
拓跋贺傉想了想，换他是中原天子，都有些不太能忍，何况邵太白？在他面前玩这些小手段，效果不会好的。
“君可能也要被任用了。”山绍又道。
拓跋贺傉一听就有些慌了，张了张嘴，最终不知道说什么好。
山绍也不多说，只笑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席间清谈正进入中盘，而议题正是边塞之事——南渡建邺的士人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北地清谈都开始谈论这些议题了？
“五原国孤悬于外，王公去了那边，当修缮城防，大治甲兵。”有人说道：“其实，我看这些满是鲜卑的地方不如封个侯伯自己管算了，就像河陇那般。”
“好不容易能派官设制，为何不自己管起来？不封拓跋景为五原郡公，也要封其他人。既如此，还不如让拓跋景来，好歹——”此人慷慨激昂，好在脑子清醒，关键时刻刹车了。
“正是。朝廷连并州、雍州的胡人都管不过来，哪还能管化外之地？说得好像地图上一画，那就全是你的人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五原郡多为鲜卑，派过去的官有用？”
“大梁的官派过去不顶用，但拓跋氏的官还是有威望的。五原郡公姓拓跋。”
“这个——怕是作用不大了吧。鲜卑人又不是傻子，凉城国那会还能糊弄一下，五原国怎么糊弄。咳咳，不说了。”
“诸位。”王秉清了清嗓子，将酒杯放下。
见众人都看过来后，他微微一笑，道：“据老夫所知，纥豆陵及其附庸部落会迁走，取而代之的是代郡乌桓及盛乐乌桓，或许还有一些被打散的部落俘虏，并非都是鲜卑人。”
拓跋贺傉听到这里，才明白方才提到的“王公”是指此人，他一度以为是王衍之子王玄甚至他孙子王贤呢。
就是不知道这人是谁，莫非也出身琅琊王氏？抑或是东海王氏？
另外，通过此人的话，他得到了一些信息：五原国居然会以乌桓人为主体。
梁帝邵勋真是敢想敢做！
他有能力在五原派官设制吗？没有！他压根够不着，大梁朝连岢岚郡还羁縻着呢，平阳、太原、西河、新兴、雁门还一大堆胡人部落，至今尚未收拾利索，更别说雁门关外诸郡了。
但他通过另一种手段，生生把自己的黑手深入了进去。若问当地人反对怎么办？当然由拓跋鲜卑权势最重的王夫人来想办法了，比如迁他们王家控制的乌桓部众过去。
不然的话，光纥豆陵部迁徙就是一大难事。
人家现在顺服你，可你要夺他的牧地，人家可未必答应了。
你若尽起大军征讨，人家隔着那么远，早收到消息了，远远遁走，待你劳师远征扑了个空，被迫撤军之后，再原路杀回来。
正常情况下，应该给纥豆陵氏封公封侯，五原郡公该是人家的。
只是——唉，啥也别说了。拓跋贺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虽然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终归是拓跋氏子孙，看到拓跋鲜卑被一个乌桓女人和一个中原男人联起手来弄得乌烟瘴气，心中还是不太舒服。
“五原地偏，华风不振。诸位若有志于边事，可至五原。”王秉的声音还在继续：“荥阳毛硕真（毛宝）已向天子主动请缨，得授五原国中尉司马。诸君皆一时俊彦，若愿北上，或可超擢授官。”
“毛宝一介降人，竟然愿意去五原？”有人惊讶道。
“正因为是降人才愿意去。我听闻毛硕真前阵子回荥阳祭祖了，他的家眷也被悄悄送回了北地，应是死心塌地为今上做事了。”
“他还在襄樊降兵中重金招募壮士呢，不过只得七八百人，应是一起前去五原的。”
“原来如此。不过还是有些少啊，若鲜卑叛乱，这么点人挡不住的。”
“想当官，又怕死，可乎？”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拓跋贺傉与山绍对视了一眼，这个五原国可真复杂。
乌桓部落为主，辅以被打散的鲜卑俘虏，共同构成了国民。
而上层官员或由中原选派，或由王夫人指定。
军队处于中间层，竟然是几百荆州兵。
此国位于盛乐以西，与凉城国一左一右把盛乐夹在中间，属实是在鲜卑势力最盛的腹地中心开花了。
拓跋贺傉又轻叹一声，饮了一杯酒。
这个时候，士人们慢慢转移了话题，聊起了王家“家事”。
“听闻丞相已为从侄女选好了夫婿，乃左飞龙卫将军徐公之子，你等可知？”
“徐公乃开国元勋，与陛下相识于微末，又是东海士族，与琅琊王氏联姻寻常事也。”
“陛下应很顾念旧情，王氏女也看上徐铉了，故许之。”
“呃，诸位，我从秦州来此，实不知王氏嫁女，与陛下何干？”
场中一时静默。
“哎，诸位，下个月赵王成婚，却不知何等盛景。”难堪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出来活跃气氛了，大声道：“听闻有粟特胡商献礼百驼。啧啧，一百驼西域奇珍，赵王之富，当冠绝诸王了。”
“我得去瞧瞧，究竟是何奇物。”
“说起来，赵王尝于桑梓苑会河北士人，清谈时旁征博引，滔滔不绝，文才应很出众。”
“赵王的《桑梓赋》听过没？‘漳水汤汤兮太行巍，桑林如海兮接翠微。荫庇三台兮养万机，衣被天下兮光四垂。邺西胜迹兮谁与归？唯见苍鹭兮背斜晖。’寥寥数句，尽矣。”
“我独爱‘铜雀台中，舞袖翻飞而夺霞色；金凤殿里，宫灯摇曳而透冰纨’这两句。赵王聘巧工，织素锦，桑梓苑名锦行销冀、幽、司、并，此皆赵王之功也。”
“‘然虬柯犹记建安风骨，密叶尚藏黄初遗谱。若使曹孟德复临，当叹桑海之易变；倘令陈思王再赋，应惊林壑之殊途。’这几句更有味道，听闻天子阅览之时，都击节赞叹。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尽在其中。”
“‘及至商秋既届，白露为霜。桑实垂丹，若珊瑚之缀帐；林光流赭，似火云之烧冈。千树摇金，恍碎河汉之星斗；万叶叩铎，如奏钧天之宫商。’桑梓苑秋日盛景，如在眼前。”
一帮文人摇头晃脑，品评不断，就连山绍都琢磨了起来。
拓跋贺傉文化太低，听不懂好坏，他的心思更不在这上面，只能游离于外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感慨。
邵勋的儿子们都如此出色，拓跋鲜卑的未来会怎样？他有点不敢想了。

第一百五十章 腊月（上）
腊八这一天，邵勋已至河内，与黑矟左营的将士一起吃赤豆粥。
这个规矩是陈侯时期有的，现在已经渐成传统了。天下武人，莫不以与天子一起吃赤豆粥为荣。
吃完饭之后，照例是发放赏赐。
太守陆荣即将升任御史中丞（从四品），经他推荐，原温令、河内郡司马荆弘出任太守。
郡丞韦謏出任野王令。
郡司马由一位叫冯詹的武学生出任，其父冯同乃陈县里正。
从武学生这个群体来说，陆荣是老前辈，先带兵，受伤后转文职，即将出任御史中丞，是武学生中走文职路线爬得第二高了。
爬得最高的不用多说，自然是吏部尚书（正三品）毛邦了。
冯詹是晚辈，是邵勋在陈县收拢灾民时过来的，后至汴梁武学读书，出来后先任县尉，复转县丞，终为郡司马——其实差不多都是一个级别的官。
此三人其实是一个缩影，意味着邵勋培养二十多年的武学系统已经成气候了，对这个天下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洗牌。
不然的话，冯詹这种人八辈子也当不了郡司马。
而这些人，也是邵勋与士族讨价还价的底牌之一，即真不得不撕破脸的时候，他拼着国家治理能力严重下降，也不会没人用。
当然，这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一般而言，除了少数确有才能且学习不辍之人外，绝大多数武学生能力不足，是治理不了国家的。
他们只是士族官员的低端平替产品。
“黑矟左营依然是支劲旅。”邵勋看着在沁水西岸列阵的军士，笑道：“金刚奴，你带得好吗？”
黑矟左营的新任督军是原黄头军第三营督军刘灵，邵勋的老部下了。
副督则是原幢主彭陵，南下之时立下了功勋，故跨越了那关键的一步，进入到了中高级军官的行列。
同时这也是黑矟左营历史上首次两位主官都不是武学生。
“陛下放心，臣三日一操，从未懈怠。”刘灵大声说道：“将士们枕戈待旦，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便奔赴疆场。”
“好。”邵勋赞道：“黑矟左营出征以来，向以敢打敢拼著称，从未让朕失望，好好带。”
说完，又看向彭陵，道：“彭卿拔自行伍，可谓不易。昔年侯飞虎领左营时，便向朕提起过你，说从未见过如此不怕死的人。”
“臣逃难路上，不知道死过几回了。”彭陵回道：“我死则死矣，误了陛下大事则百死莫赎。”
“彭卿是会说话的。”邵勋笑道：“赐卿桑梓苑锦缎五匹。”
“谢陛下厚赏。”彭陵大声道。
邵勋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刘灵，遂看向他，说道：“金刚奴，你好歹也是大将了，怎还如此贪财？罢了，卿亦有五匹。”
“谢陛下。”刘灵笑嘻嘻地说道。
邵勋见他这鸟样，笑骂道：“二十年了，就没变过。令郎就沉稳多了，比你能堪大任。”
“臣这辈子就这样了，幸遇到陛下，不然可能已埋于荒草之中。”刘灵笑道：“吾儿自小读书，比我明事理。陛下既垂青，何不调入亲军？他会做菜的。”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童千斤瞪大了仅存的一只眼睛，只觉天快要塌了。
邵勋也笑得不行，刘灵这夯货！
众人笑闹间，黑矟左营将士们已经开始了比武。
邵勋带着众人静静看着。每比完一项，就发下赏赐。
除绢帛之外，他还拨出一部分橘子，道：“此橘九月中采买自江陵，蜡封后送至洛阳，已然不多。比试获胜者，一人奖五个，落败者亦有一枚。”
消息传下去后，“吾皇万岁”呼声大起。
邵勋高兴地捋起了胡须，他只喜欢两种人的赞美：一个是勇士，一个是小娘子。
前者他会赐下财货。
后者他会想让她“死”，虽然女人是曹不死的。
刘灵蒲扇般的大手里起码拿了三个橘子，敲碎蜡壳后，他也不洗洗，直接剥皮开吃。
吃完后，咂吧了下嘴，道：“没树上摘的好吃。陛下，派我去江陵吧，那边不是又开战了么？臣去弄死他们。”
“稍安勿躁。”邵勋摆了摆手，道：“巴东是小地方，屯不了太多兵马。”
“那就去宜都。”刘灵说道：“吴人居然敢负隅顽抗，我看是不想活了。”
“宜都是大郡，不降很正常。”邵勋说道：“且看吧。”
最近两个月内，奉诏南下的兵马一共有三批，即窦于真部三千高车骑兵、苻洪部五千氐兵以及上郡、雕阴、新秦三郡合起来的氐羌鲜卑匈奴兵六千人，总计一万四千步骑。
本月还有最后一批南下的兵马，即征发自平阳、太原、西河、河东四郡的杂胡兵八千人。上一次他们没出征，这次跑不了了。
但这些兵马大部分都将屯驻在竟陵或南郡，或防备晋兵，或参与对宜都郡城夷陵的围攻。
是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巴东郡举义旗归正，不再遮遮掩掩。
王爽率军往建平方向挺进，晋太守苦无兵马，直接弃城而逃。
宜都郡却没有投降，而是据城而守，等待援军。
六郡都督邵慎亲率一万五千余人围攻此城，已历十余日。按照数日前发回来的最新战报，他有信心在过年前攻克此城——当然，也没忘了催促援军。
邵勋对他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基本没有干涉。
第四批援军就是应邵慎之请发出的，同时还让银枪左营撤军之日推迟数月，与过去换防的黑矟中营一起屯驻南郡。
做到这个地步，支持力度已经相当大了，毕竟他不可能再像一年多前南征那般全国范围征调兵员、资粮、器械。
那种倾国之战，打一次就会把积存的资粮消耗一空，同时还会引发诸多社会问题——人丁战死、逃亡、病殁产生的户口减少，车辆、役畜的大量损失，以及农业生产的巨大破坏等等。
搞一次后劲很大，必须要缓一缓。虽然很多人说他残暴，但当这些人遇到真正的“贤望”时，就知道什么叫穷兵黩武了。
“不过——”邵勋看着刘灵略显失望的目光，暗道一声杀才，又道：“冬月以来，仇池氐羌又有人来降，杨难敌应已败亡在即。平定武都之后，人心纷乱，余波难平。你部可西行镇守，让那帮蛮酋看看大梁禁军的风采，省得再起异心。”
当然，事情肯定不是邵勋嘴上说得这么简单。
事实上，他已经决定强迁仇池氐羌至荆州——至少要把最顽固的那部分迁走。
这种行为是有可能引发叛乱的，所以需要派驻精兵强将镇守一段时日。另外，黑矟左营过去之后，亦可窥伺汉中方向，给成国施加压力，省得他们老觊觎巴东。
刘灵这种好战分子都不用邵勋吩咐，他心中其实已经有这方面的念头了，此时听了邵勋的话，喜不自胜，道：“臣遵旨。”
邵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看着军士比武。
两天后，他返回了洛阳，参加赵王邵勖的婚礼。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考虑到他那么多儿子，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场婚礼在等着他。
准女婿徐铉也来了，不过没和邵勋见面。
符宝自襄阳返回，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爷，还是我想着你吧？”
“你想着阿爷的钱。”邵勋说道。
符宝捂嘴偷笑，然后又好奇地问道：“阿爷，你没给蕙晚赏赐庄宅吗？”
邵勋瞪了她一眼，道：“宿羽宫有田。”
符宝听完，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
邵勋瞪大了眼睛，合着这臭丫头不是关心蕙晚啊，而是觉得赏赐太多的话心里不平衡。
不过他懒得计较这事了，只问道：“听闻你从江陵进货至颍川售卖，大赚一笔？”
“谁说的？”符宝有些心虚地问道。
邵勋冷哼一声，又问道：“依你看来，南北货殖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符宝一听眼睛就亮了。
邵勋感觉自己眼花了，他好像从女儿的眼睛里看到了金光。
“阿爷赶紧打到江南去吧。女儿这就去武昌开商行。”符宝又道。
邵勋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
符宝小时候多可爱啊，越大越让他烦心，幸好嫁出去了。
这个时候，他也开始思索方才得到的讯息。
面前这个总想着爆他金币的“小畜生”是做第一手生意的，她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南北方货物非常有互补性。
其实不光符宝赚到了钱，羊献容家的商队也赚到了，甚至更多。
庾家不说了。
他们拉过去的商屯百姓种地开荒之余，还收割了大量葛藤，不过都只粗粗处理了一下，就送到北地卖掉了——当地还没有加工的条件。
如此看来，他当初的设想倒也不完全是画饼。至少，真的可以通过做买卖赚到钱，同时当地真的有较为丰富的资源，俯拾即可，只要你敢深入那些未经开发的地带。
或许，他该让王衍再举办一次清谈了，议题就是如何从江夏、南郡、竟陵赚钱，顺便畅想下攻取江南后的美好前景。
另外，少府也该去南边再划一个苑林了。
北地郡匈奴诸部配流者万余口，有的是耗材。
想通之后，他收回了思绪，将精力重新投注到了婚礼上。
而仿佛是要给这场婚礼助兴似的，长安五百里加急捷报：杨难敌放弃武都，仅率千余残部南奔成国。

第一百五十一章 腊月（下）
离正旦没几天了，官员们大多封印关衙，无甚大事。
不过，中书令庾亮去了伯父家一趟后，就哀叹连连。
二十六日，他亲自入宫觐见庾文君，不由得大倒苦水。
“叔褒伯父隐居数年，行将羽化。子嵩伯父亦……”庾亮哀叹道。
这两个人里，庾叔褒是亲伯父，多年来一直隐居修仙，但不成功，眼见着不行了。
庾子嵩则是从伯父，乃少府监。本来身体看起来还行，谁知道年前寒风一吹，突然就不行了，没有半点征兆。
或许，年纪大了就这个样子，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而无论亲伯父还是从伯父，都得居丧一年，区别不过是齐衰杖期还是不杖期罢了。
可庾亮才起复多久？这就又要回家居丧了？
为亲人居丧是应该的，可也得为亲族考虑啊。所以亮子借着入宫送新年贺礼的机会，向庾文君诉苦，其意不言自明。
“兄长可是想让陛下夺情？”庾文君听到庾衮、庾敳不太行了，心里有些难过，但她更照顾兄长的心情，于是问道。
“昔李重、乐凯一镇徐州，一镇南阳，都夺情了。秘书监卢谌也是。此不在少数。”庾亮说道。
庾文君皱了皱眉头，轻叹一声，道：“我会寻机说予陛下听的。”
庾亮松了口气。
居丧制度真的一言难尽，偏偏你还不能说什么。国朝万余官员，每年不知多少人因居丧而被迫免官回家，极大妨碍了朝堂的经营与布局。
当然，也带来了官员的流动性，让一些候缺许久之人得到了补缺的机会，凡事都是一体两面的嘛。
站在庾亮的立场上，为亲生父母居丧三年还说得过去，为伯父、从伯父再居丧一年，就不太好了，但这事只能找亲近的人私下里说。
说完这件事后，庾亮话锋一转，又道：“开过年来，暮儿就十九岁了，不知——”
提起女儿，庾文君脸上浮现出几丝笑容，道：“正月十五，陛下于芒山（邙山）办登高之会，届时会让公卿勋贵、武学生中年满十六、未过弱冠之人参会，让暮儿自己选。此为成制，不会更改的。”
让女儿从百余人之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已经是极大的宠爱了。
庾文君自己就嫁给了喜欢的人，她分外知道这种感受，也希望女儿能延续她的这种幸福——虽然这些年烦恼与日俱增，但庾文君每每回味出嫁时的感受，心中依然甜蜜无比。
庾亮听妹妹这么说，就知道没戏了。
今上其实隐晦地对他说过，表兄妹、表姐弟成婚之事还是算了，他不喜欢。
现在听妹妹说要公开选，彻底死心了。
“听闻燕王至幽州后，与李重过从甚密，此事诚为可虑。文君你可要警醒着点啊。”昭阳殿是皇后的寝殿，非天子寝殿，殿中都是皇后之人，因此庾亮说话也不再遮掩了，只听他说道：“北平太守来报，燕王至段部鲜卑牧地巡视，一起进山打猎，相谈甚欢……”
李重是幽州都督。
不过，他可能当不了几天了，因为他父亲病情急转直下，快要死了。
之前李重母亲病逝的时候，本来要守孝一年的——父在母死，居丧一年，父死为母居丧，则为三年——但天子下诏夺情，于是继续留镇徐州。
这一次，恐怕不太适合夺情了。
而李重的三女儿李毓在出丧期后，已经十九岁了。
今年年中匆匆嫁人。夫婿是吏部尚书毛邦之子、司空刘翰门生毛修，今年十七岁，比李毓略小，还算般配。
若错过了今年，李重这个女儿被那么多人惦记着，还要居丧，怕是要年过二十才能成婚。
庾文君听到兄长提起燕王就有些不安。她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又生生止住了。
赵王成婚之事在京中轰动一时，夸赞其才学者与日俱增，更有人提起赵王的孝以及友爱兄弟之事，这一切都让庾文君有些心烦意乱。
她只是个小女人，不想管那么多事，但现实逼得她不得不关注这些。
不过，终究三十多岁了，历事这么多，她已经知道该如何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知道耐心的重要性，知道该怎么取得优势。
“兄长已是中书令，一言一行不知道为多少人所留意。有些话切勿乱说，恐引起朝中动荡。”庾文君定了定神，道：“有些事，你不做他不做，大家就都有顾忌。可一旦你先做了，他人也不会留手，朝中乌烟瘴气，台阁纷争不断，天子震怒之下，始作俑者必无好下场。”
庾亮听了，有些惊讶。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妹妹了。
曾几何时，文君只是个在家依赖父兄，出嫁后依恋丈夫的小女人，没什么深邃的心思，谁把她变成这样的？
“正旦朝会，让嫂嫂妹妹们都来，妾好久没看到她们了，自有礼物赐下。”庾文君说完，便低下头。
庾亮回过神来，应了声是。
正旦之日，天子于太极殿接受群臣朝贺，皇后于昭阳殿接受命妇士女朝贺，规格都是一样的。
要不说每个女人都想当皇后呢？这公母俩就是全天下仅有的两位国君。
想到这里，庾亮心中的焦躁消减了很多。
妹妹皇后之位不动摇，那就没甚事。
要是哪天学汉光武废郭圣通立阴丽华，那才是天塌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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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入宫之时，王衍正在金谷园待客。
来客名诸葛衡，眼见着要过年了，特地携礼上门拜见王衍。
老实说，入京后拜见谁不仅仅是礼节方面的问题，往往牵扯到政治。
临行之前，诸葛衡问过在家养病的妇翁邓攸，入京后拜王氏耶？裴氏耶？
诸葛家是琅琊士族，天然亲近王氏。但邓攸曾是司马越的幕僚，邓家又在河东裴氏的影响范围之内，从妇翁的角度而言，与裴氏亲近也很正常。
不料邓攸对裴贵嫔没有半分好感，对她身为主母却“委身奴仆”痛恨不已，直接断了第二条路。
诸葛衡听了，心中暗喜，盖因从诸葛氏家族利益来说，他们也更喜欢亲近王衍，于是就这么定下了。
当然，拜访只是其一，事实上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而王衍这种老狐狸，早就有所猜测了，于是寒暄完毕之后，出言说道：“道明在武昌，尔寓居平阳，山川迢递，道阻且长。今时近佳节，无能相聚，实乃憾事。”
诸葛衡听了，拱了拱手，道：“劳烦明公挂念。虽驿路苍茫，倒也不是完全不通。数日前得家父手书一封，览阅之后，心下大慰。”
“哦？”王衍好似完全不知道一般，笑道：“道明信中可曾提及老夫？”
“家父对明公相助之情感激不尽。”诸葛衡说完，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何事？”王衍脸色不变，似不经意般问道。
“家父惊闻巴东之变，很是不解。”
“有何不解？”
“巴东、建平、宜都三郡之中，也就宜都稍有些平地。过夷陵往西，山势连绵，道路难行，需得横穿蛮夷洞主盘踞之所，甚是艰难。”诸葛衡说道：“若走大江，平日或无碍，战事爆发之后，水师巡弋，封锁江面，如何能将兵员、资粮送至巴东？若不能，短时尚可，时日一长，粮械两难，如何能够坚守？”
“巴东、建平两郡在手，宜都指日可下。若将其克复，蛮夷山酋自来归顺。他们再穷，凑一凑养个几千兵还是不难的。”王衍不以为然道：“建平、宜都江北之地尽取，以大江为界，一目了然，省得再起纠葛。巴东入梁，成国若攻来，自有大梁抵挡，诸葛道明不用费神，岂不美哉？”
诸葛衡闻言苦笑。
说实话，这个建议真的不差。这三个郡基本都是山区，穷得叮当响，而且民情极其复杂，蛮夷极多！
想当年吴晋西陵之战，陆抗宁愿去救西陵而不是江陵，就是担心“南山夷人”叛吴归晋。
这些地方，汉人很少，蛮夷极多，他们的倾向完全可以决定一地的归属。
为了安抚这些蛮夷，历任荆州都督都要花费很大力气，给官、给钱、给地，再慢慢想办法化夷为汉，编户齐民——只要编了户，最终都能慢慢同化。
但平原地区的蛮夷好管制，山区的就难了，基本都是放任自流，每年还要担心他们发动叛乱，被朝廷问责。
如果把这个包袱甩出去，岂不美哉？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而已。从里子上来说可能未必是坏事，但从面子上来说真的不好看。
父亲若敢按兵不动，坐视三郡江北之地失陷，肯定会被言官弹劾，届时虽然未必去职，但一定很狼狈。
所以，如果能让大梁放弃染指这些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但通过方才一番试探，诸葛衡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王衍也在观察诸葛衡的脸色，见状一笑，又道：“吾闻上月建邺给诸葛道明加官了。”
诸葛衡默默点了点头，道：“加车骑将军、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
其实，不止给他父亲加官了，山遐山彦林被封为卫将军、豫州刺史、都督扬州江北诸军事镇历阳。
说起来都是名头好听，没啥实际的。
荆益宁梁四州都督，听着唬人，其实也就半个荆州外加益州巴东郡罢了。
“其实，朝廷有意对李成用兵。”王衍说道：“峻文怕是还不知道吧？武都杨难敌已破，下一步就是往汉中挺进。”
“那不是可以两路夹击李成？”诸葛衡吃惊道。
他说的夹击不是晋梁夹击，而是大梁朝独自出兵，一路攻汉中，一路攻巴郡、巴西，两路夹击，灭亡李成。
王衍听了诸葛衡的话，哈哈一笑，道：“李成这种贼匪，素无信义。前番与陶士衡大战时，他们怎么做的？起兵攻打南中，招诱蛮夷，尽取宁州。老夫以为，道明或许可以想想办法，收复南中。”
诸葛衡心下一动，或许——真的可以啊。
别跟我谈什么大局，之前李雄怎么不讲大局？趁火打劫攻占南中难道不是事实？
现在轮到大晋来趁火打劫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登高
开平五年（331）的正月不期而至。
正旦朝贺大典庄严肃穆，天下诸州、四方诸部皆有使者入京，献上各色贡品，恭贺大梁天子万寿无疆。
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一切都在蒸蒸日上，这便是煌煌正朝的气象。
正月十五，芒山登高之会，群贤毕至。
此时有荆州军报传来：巨鹿郡王邵慎在宜都城下击败晋军，斩首千余级，夷陵豪族绝望之下，杀太守以降。
比之前的保证晚了半个月，但还算不错。
巴东、建平、宜都都是地域横跨大江两岸的郡，但巧合的是，郡治都在江北。拿下之后，甚至可以委派太守了。
另外，成国大军也已经开到了巴东。
他们的水师顺流而下，先至南浦。毌丘愔率两千余人在此坚守，成兵放下一部分人，招降不果后恼羞成怒，开始围攻。
不过他们的主力还是去了鱼复。
邵慎的使者穿梭于三郡山间，招抚各路蛮夷酋长、洞主，并极力劝说他们出兵出粮，增援巴东。
邵勋看完之后，较为满意，在登高之会上当众宣布。
一时间，恭贺之声震天动地，几让人怀疑是不是吵醒了脚下的新魂旧鬼。
登高之会的重头戏当然是为襄阳公主邵蓁选驸马了，这是一件没人会说出来，且还要装作不知道，但却心知肚明的事情——邵蓁初封弘农公主，后改封襄阳公主。
二公主——没人会傻到当众称她三公主——生母是庾皇后，放在民间便是嫡女，身份之贵重自然不必多言。
各路年轻俊彦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拿出最好的状态，诗书礼易乃至骑马射箭，非要与其他人分个高下，竞争异常激烈。
襄阳公主为人安静甚至有几分羞涩，自小学习不辍，知书达理。这样的人生经历，将她养成了十足的“颜控”，喜欢俊美少年，能力、家世如何都不太看重了。
到了最后，她竟然挑选了一名晋阳武学的武学生。
此人名叫方纶，平阳人，几乎没有任何家世，与邵蓁同岁。
今年是他在晋阳武学的最后一年，因学习刻苦、本事出众而被授予队主之职，就等银枪左营班师后作为补充兵军官入伍——十八九岁的武学生，如果不出众，显然也没资格来到芒山。
消息传出去后，洛阳公卿子弟一片哗然。
武学生们虽然同样嫉妒此子能娶邵师的女儿，但这时候却一致对外了。更有那脑袋灵光的，已经开始琢磨如何以同窗的身份结交方纶，提高自己在禁军中的前景。
当然，他们还不够聪明。真正的明眼人都知道，方纶不会去银枪左营了。天子女婿怎么可能还去当队主呢？丢的是谁的脸？
方纶或许最终会回到银枪左营，替天子掌控禁军，但肯定不是现在。
但不管他去哪里，作为开平五年正月的头号谈资，方纶注定会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因为他太有话题性了——难道有人竟能凭借一张脸，就一步登天吗？
登高之会结束后，邵勋返回洛阳。临行之前，遣使再至平城，责问代公何日能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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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洛阳相比，正月的武昌气氛有些不安。
巴东、建平、宜都三郡失陷，消息传回来后，幕府士气肉眼可见地下跌。
水师大概是武昌上下最后的心理防线了，因为在陆师大败，损兵上千之后，他们冲到江陵附近，逮住了两艘梁国水师的巡逻船，击沉一艘，俘虏一艘，算是稍稍挽回了一点士气。
但陆上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坐视梁人将三郡江北之地尽皆收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一切都很明了了……
“但老夫不能这么做啊！”都督府中，诸葛恢对次子诸葛虪（sh&#249;）叹道：“朝堂诸公看不到王师战力不济，他们只会觉得又丧师失地了。”
“所以父亲还要派兵北上？”诸葛虪问道。
“正是。”诸葛恢点了点头，道：“派些蛮兵北上掳掠一番，即便失手了也不打紧。荆州世兵刚刚扩充，这会确实也不能用。”
诸葛虪会意。
父亲是真不想打了，但没办法，于是只能应付一番。若朝廷不满，依照现在的情形，也只是小败而已，不可能从重治罪，大不了免官而已。
这真的是坏事吗？至少诸葛虪不觉得。
事实上，他对父亲这一辈人还坚持为司马氏“殉葬”十分不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拼命顽抗，有何意义呢？
当然他也清楚，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果一个人单纯只考虑趋利避害，那也挺可怕的，总之他很无奈，但也不会公然反对父亲的每一步选择。
“阿爷！”门外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诸葛恢父子寻声望去，却见二女儿诸葛文豹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拉着妹妹文熊的手走了过来。
妻子孔氏正在院中指挥仆婢洒扫，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丈夫，眼神中满是关切。
诸葛恢父子对视一眼，齐齐收起脸上的忧色，露出些许笑容。
“阿爷，今天吃肉糜。”文豹尚未开口，五岁的文熊就大声嚷嚷了起来。
父子二人皆笑。
诸葛恢起身走了过去，一把抱起小女儿，道：“喜欢吃肉糜吗？”
“喜欢。”诸葛文熊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外面的梯子，道：“阿爷和二兄要登高吃肉糜。”
诸葛恢哈哈大笑，道：“阿爷贵为四州都督，如何能行如此孟浪之事？不妥。”
诸葛虪从二妹手中接过一青瓷双耳壶。壶身尚温，里面是去年腊月里做的椒柏酒，正旦饮之，乃汉时旧俗。如今已所余不多，正合今日饮毕。
“就在书房用饭吧。”诸葛恢放下小女儿，吩咐道。
诸葛文豹应了一声，仔细检查了下铜炉里的熏香，看到快燃尽了，又吩咐婢女取一些新的过来。
“当年这些事可都是大姐做的，而今轮到二妹当家了。”诸葛虪笑道。
诸葛文豹抿嘴笑了笑，然后又有些惆怅道：“不知大姐如今在做什么？”
“想她了？”诸葛虪将案几上的杂物清理干净，放下两个酒碗，先给父亲斟了半碗酒，随口问道。
“嗯。”诸葛文豹说道：“我与大姐从未分离过这么久，甚是想念。”
诸葛虪给自己也倒了半碗酒，然后坐了下来，叹道：“大姐在建邺，应无大碍。三弟却在平阳，处境怕是要艰难许多。”
“三兄不是刚请人送信回来了么？”诸葛文豹奇道。
提到这封信，诸葛恢、诸葛虪父子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不过诸葛恢到底久经风浪，很快转过了这个话题，看着二女儿，打趣道：“文豹开过年来十四岁了。羊太仆有佳儿，欲聘汝为妇，如何？”
诸葛文豹脸一红，道：“我要陪着爷娘。”
诸葛虪故作不悦。
“还要陪着二兄。”诸葛文豹又道。
诸葛虪“转怒为喜”，笑道：“不枉兄长给你带回那么多奇珍。战端一启，不知何日才能平息，别人想买都买不到了。以后便是作为嫁妆，都绰绰有余了。”
诸葛文豹终于败下阵来，红着脸出去了。
诸葛文熊追着她跑了出去，不过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腻在兄长诸葛虪身边。
诸葛虪将妹妹抱在腿上，对诸葛恢说道：“阿爷，与羊氏联姻是好事，不过却未必着落在羊炜家。北地还有羊家呢——”
诸葛恢伸手拦住了儿子的话头，说道：“太急了，先等等。”
诸葛虪会意。
诸葛氏这两代与羊氏、邓氏积极联姻，将二女儿嫁到羊家也没什么，但现在却做不得。
三子诸葛衡去了平阳，娶邓氏女后，一直住在邓家，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充当联络人的角色外，几乎不与旁人来往，以免被人知晓。
他毕竟是大晋朝的都督，要注意影响的。
“方才你提到货殖之事……”诸葛恢说道：“与北边的先停了，待战事结束之后再说。这段时日，你就在家中读书，将来总要出仕的。这个家不能只靠为父和你大兄，你也得分担起来。”
“是。”诸葛虪低头受教。
“过完正月，你去趟长沙。”诸葛恢又道：“为父年后要对宁州动兵。此战主要还是靠招抚，爨人首领多遣子侄至长沙货殖，想办法接触一下。”
“阿爷真打算听王衍的？”诸葛虪有些惊讶。
“总要挽回些颜面的。”诸葛恢叹道：“不然朝中故旧想帮我都做不到。”
诸葛虪无言以对，然后忍不住问道：“若梁人趁机南下怎么办？”
“有水师在，他们过不来。况为父也不会遣大军南下，此战剿抚并用，主要靠抚。”诸葛恢说完，顿了顿，又看着窗外悠远的天空，道：“若真如此，那便是天意。天要亡晋。”
诸葛虪点了点头，暗道大晋朝的车骑将军都这样了，灭亡乃迟早之事。
旋又问道：“阿爷，你觉得梁人能守住巴东吗。若不能江运资粮，光靠陆路转输，十车粮食能到一二车就不错了，全是艰险的山道。”
诸葛恢不答，饮了一口酒后，说道：“为父拿不回巴东，成贼也是痴心妄想。鱼复那等险地，当年罗宪凭两千人就坚守半年，成贼凭什么拿下？毌丘宗旷此人，我素知之，乃精于算计、利欲熏心之辈。他既投了梁国，想必已想清楚了，断然不会投降，况梁人还遣了援军，这就更难打了。巴东在手，入蜀便没那么难了……”
从荆州入蜀难在什么地方？难在三峡。
三峡在哪里？巴东身后。
只要守住巴东，从长江入蜀便再无险关，可谓一片坦途，前提是你能打得过对面的水军。
诸葛恢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悲观失望的。
事情都是一步步发展而来的。
在他看来，新建的梁国水师还不是蜀人的对手，他们暂时无法溯流而上，直捣蜀地。但成贼水师也强不到哪去，说不定哪天就被梁人击败了。
李成搞不好比大晋还先灭亡……

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城（上）
今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
不过别误会，这不是乘船出游之所，而是残酷的战场。
当然，战场这么大呢，总有比较悠闲的人，比如大江南岸或东岸的南山（今岑公山）之上，一群晋兵就看着对岸的战场，大声喝彩——长江至此拐了个弯，乃西南、东北走向，故可称“南岸”，也可称“东岸”。
这些兵同样是南浦县兵，不过在该县江南部分，不愿跟着毌丘奥投降，只保守疆界，于是竟然坐在一旁观战了起来。
他们方才喝彩，是因为一艘成国船只不小心碰了石龙，直接沉没了——石龙是位于南浦城西靠近江岸的礁石，夏没冬出，阻塞江川。
成国船只侧翻后，水军将士大呼小叫，周围船只赶紧靠过去把他们捞起来。
冬日水冷，落水后若不及时救上来，即便不死也要大病一场。
但晋兵怎么会关心蜀人的死活，看着蜀兵那狼狈模样，纷纷大笑，直到一位军官走过来大声呵斥。
军官倒不是同情蜀人，他是担心嘲笑得太狠，让成贼恼羞成怒，直接转向过来攻打他们。
在他眼中，南浦附近江面上的成国水师规模是颇为惊人的。
以南浦为基，江水上游十里之“新妇滩”上，停泊着百余艘成国船只，战船较少，多为粮船——新妇滩，江中沙洲，因北岸崖璧隐现妇人面容而得名，沙洲上有少量农田、树林，建有神女馆。
南浦东二里江中有“羊肠虎臂滩”。这同样是一个沙洲，滩上荒草没膝，竹木葳然，这会已是成国水师聚集地之一，大小船只百余艘。
这两百多艘船多为运兵、运粮船，战船较少，但如果嘲笑太狠，人家不管不顾杀过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梁人、成人狗咬狗罢了，晋人看戏即可，管他呢。
这个时候，对岸又响起了猛烈的喊杀声。
众晋兵寻声望去，只见三千余人从城南、城西两侧发起进攻。城头守军亦大呼酣战，毌丘愔武艺不行，指挥也不太会，于是放手交给郡兵军校，自己则站在城楼上，亲自擂鼓助威。
双方在城上城下惨烈搏杀着，空中尸坠如雨，看得一众晋兵十分胆寒。
有人大张着嘴巴，喃喃道：“毌丘愔若早有如此血性，毌丘公若早早散尽家财，我等也可以降啊，何至于此？”
“什么毌丘公？毌丘奥贼子罢了！”有人说道：“毌丘奥的家财不会为大晋散，毌丘愔的血也不会为大晋流，若不降梁，成贼来了，他们只会跑，根本不会拼死抵抗。”
众人无言以对。
“以三千余兵攻两千余人戍守的城池，纯属做梦。”有人不关心梁晋成三国之间那点破事，只从军事角度评判：“若不能一次投入上万兵马，四面猛攻或围三阙一，这城拿不下来。”
万余兵马一次性投入攻城，与分三个批次、每批次三千多人攻城，效果是不一样的。
前者可能让守军手忙脚乱，出现破绽。
后者就是添油战术了，守军可以从容应对，因为攻方兵力展不开，人数优势无从发挥，只能靠车轮战占点体力优势。
在这些晋兵们看来，成国大概是拿不下这座城池的，因为只有城南、城西两个方向可以攻打，且还展不开兵力，只要守军不犯下难以饶恕的错误，天知道要打多久。
不过成贼大概是不甘心的，因为他们上次就拿下了，且伤亡微乎其微，几乎没受到什么抵抗，这次你抵抗这么坚决，他们有点难以接受。
一句话，还得继续流血。
“败了！败了。”不知道打了多久，南岸观战的晋军不顾军官呵斥，齐齐大喝。
北岸的成军本就攻城不利，死伤惨重，听得风中传来的“败了”，一口气顿时泄掉了，稀里哗啦溃了下来，闹哄哄往江边逃窜。
“哈哈！”晋军哄堂大笑。
“打不下南浦，下次梁人就在此屯军，攻成都啦。”有人说起了风凉话。
“直接从南浦向西，走陆路就行。我家大伯生前做买卖，皆言南浦向上，江流南曲为弓形，迂回甚远，不如走陆路。”
“当年刘玄德是怎么入蜀的，今就怎么走。”
“干死成贼！我家就是从蜀中逃出来的，成贼不干人事。”
“成贼发火了，要攻过来了。”有人突然大喊。
一时间，破口大骂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在说风凉话的晋兵纷纷着甲捉刀，拈弓搭箭。
成贼疯了吧？你们和梁人打就行了，来攻我等作甚？
这个时候，江北南浦城头上隐隐传来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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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东另一个战场在鱼复县，即巴东郡治所。
梁军分为两部。
一部以数百右骁骑卫府兵子弟，及毌丘奥的部曲、蛮兵为主，约千人，守白帝城，由毌丘奥亲自指挥。
一部分约三千人，以江陵郡兵、荆州世兵为主，基本都是南阳五郡之人，曾经的“乐家军”，守鱼复县。
两城地势都很高。
白帝城在白帝山上（今奉节东十三里），乃汉鱼复故城，非常小，城周只有二百数十步，公孙述改名为白帝城。
白帝山东二里有赤岬山（今奉节东十五里），山上便是鱼复县城，周七里余，比白帝城大多了，故作为郡治。
两城之间只相隔两里，南北共连基，互为掎角。鱼复县百姓的民居多位于城西，一直向西连接到白帝城。
而从这个居民区、商业区中间延伸出一条道路，土人称为“马岭路”，乃堑山开凿，上下参差，落差极大，直抵江边码头。
此时码头已为成军所占。
但他们面临南浦同样的问题，部队展不开。
来十万人和来一万人，没甚鸟区别，都只有前头千余人能打仗。
上一次攻鱼复，他们就吃足了这方面的苦头。这一次更惨，因为梁人居然连上山的道路都不让了，在这条山坡坂道上横冲直撞，非得实在抵挡不下去了，方才收兵后退。
攻杀大半个月了，成军甚至还没能完全占领这条山道。每次苦战过后，抬头看看北方高高耸立、几乎处于云雾之中的鱼复、白帝二城，难免泄气。
今已是正月二十五，负责指挥的征东大将军李越（李雄之子）不得不改变策略，令水师于大瀼水口登陆。
瀼西有永安宫城（今奉节），刘备所筑，今无兵戍守，显然被放弃了。
成军打算在这个相对平坦的地带修筑营寨，屯驻大军，然后绕道鱼复、白帝城后，两相夹击，省得继续在山道上与梁人打烂仗——上一次来，明明没这么难打的，梁人一来，局势陡变，让李越难受无比。
命令既下，成军立刻行动了起来。
二十六日，永安宫南大江中的沙滩附近，舟船云集。
李越令部将继续攻山道，自指挥水陆将士登岸。
此江中滩夏没冬出，此刻正是枯水，岛上现出诸葛故垒，甚至还有传说中的八阵图，但李越一点兴趣都没有，直接住在了刘备的永安宫。
这个地方离鱼复、白帝已有十余里之遥，打着打着竟然离战场越来越远了，让李越直感晦气。
但这就是巴蜀！
鱼复东临河，壁立二百余丈，西南临大江，西北高千丈。天气不好的时候，看着就像是云中之城一般，一点不夸张，时人甚至用“观之炫目”来形容。
攻打这种城，就俩字：爬山！
二十七日，就在李越征发大批军士修缮永安宫城及营垒的时候，下游的江面上，一支水师悄然出现。
江北陆地之上，“邵”字大旗迎风飞舞。
氐人苻安充当先锋，自鱼复、白帝以北十余里的山中穿行而过，于二十七日抵达长碛——地名，位于鱼复西、永安宫东，地势平坦，有盐泉十四，汉时便有井盐官统理。
苻安带了上千骑兵，自宜都出发，一路不是爬山就是走栈道，而今还剩约七百骑可动用——其余都成了步兵。
见到前方豁然开朗之后，他狠狠啐了一口老痰。
他妈的，终于见到平地了！
长碛附近已经有一些成兵过来了，正在修缮井盐官衙署，作为前进中继。
时近傍晚，天色将暗，众人忙活了许久，早已疲惫不堪。
不料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的山口附近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惊愕不已。
有些蜀地出身的农兵还满脸茫然之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些自关中南下的军官们却面色大变。
别人不知，他们也不懂？
尔母婢！哪来的大队骑兵？
有那氐羌军校，直接趴伏在地上，仔细倾听，口中说道：“或有千骑，纵不足，亦不远矣。”
蜀人还是有些愣怔，但军官们已然急了，立刻遣人击鼓聚兵。同时暗骂斥候怎么弄的，让敌军骑兵摸到近前而不知。
但可能有些来不及了。
东北方的骑兵身影已经渐渐显现了出来。
冲在最前方的百余骑人人披着铁铠，手持粗长的马槊，如一堵墙般杀了过来。
二百余骑兵后发先至，轻盈地越过了这些铁甲骑兵，迂回至两侧。
昏暗的光线之中，轻骑如同鬼魅一般，快速绕到成兵两侧。
弓弦之声连响，凄声惨叫不断。
而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数百成兵直接炸了。劳累了一天的他们心无战意，看到大队骑兵冲来时更是恐惧无比，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
氐人轻骑也有些惊愕。
想当年在弘农与梁军大战，被派出去袭扰梁军步卒的轻骑兵人人哭丧着脸，因为很难撼动人家的阵脚，甚至会被步弓射成刺猬。
眼前这些成兵可真是……
铁甲骑兵如旋风般冲杀而至，将已经乱成一团的成兵冲了个稀烂，再也没有任何可能聚拢起来。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入夜后便停止了。
苻安甚至都懒得算斩首，直接下令制作简易火把，他要连夜西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城（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无论对哪方都是如此。
成军溃兵趁着夜色四散而逃，爬上了崎岖不平的山坡。
士兵们瘫软在地上，军官则面有忧色。
大瀼水附近地形不同，其间平地可二十余里，虽然不能与河南比，但却不是入峡后看得直掉眼泪的两岸崇山峻岭难比的——这片平地（永安宫所在处）、新妇滩、羊肠铁臂滩（东晋时因杨亮覆舟于此名使君滩）乃至诸葛故垒等江中沙洲，在后世三峡蓄水后皆已被淹没。
这么一块平地，若让对方的骑兵冲杀起来，威胁极大。
若有准备还好，调昔年雍秦流民及其后人组成的部队，聊为抵御。
但怕就怕没有准备，贼军去得太快了……
正如李成军校所担忧的那样，苻安带着数百骑一路西行。
月不明，天很黑，儿郎们举着火把，瞪大着双眼。
每遇到崎岖之处，就放慢马速，小心翼翼通行。
遇到平旷之地时，就骤然提速，飞奔向西。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柑橘林。
林间有不少屋舍，阴森森、静悄悄的，或许有百姓，但这会都紧闭门窗，瑟瑟发抖。
盐井也不少，且分布较广，每走一二里都能看到一个，似乎是私人在开采。
这个地方的百姓大概就以此过活了。
苻安收回思绪，如一阵风般驰过柑橘林、盐井，至某条不知名小溪流时，遇到一支连夜行军的成兵，看样子是开往长碛的。
双方于小木桥边遭遇，都互相发现了对方。
“冲！”火把在江风中明灭不定，苻安知道不能等敌人在桥头布阵，直接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数骑当先跃出，铁甲与长槊的反光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战马喘着粗气，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桥，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敌兵人丛之中。
对面射来了稀稀落落的箭矢。
骑士们完全不理会耳畔呼啸而过的破空声，甚至连身后战马痛苦嘶鸣乃至摔落溪流之中的巨大声响都充耳不闻。
碰撞声、惊呼声、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火把如流星般坠地。黑夜之中，清脆的兵刃交击声陡然密集了起来，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呼朋唤友的嚎哭声。
苻安策马冲过木桥。
江风之中已带有浓重的血腥味，昏暗的火光之下，他看到一名部落勇士被人从盔甲缝隙中刺入，一声不吭地栽落马下，顿时勃然大怒。
“嘭！”什么都看不清，苻安干脆直接朝人最多、火把最密集的地方撞去。
身后跟过来的骑兵有样学样。大伙互相呼应，反复驱驰，直到马槊卡在人骨里面抽不出来，刀都砍得卷刃了，这才觉得前方一空，已然将这股成兵彻底击散。
枯黄的野草燃烧了起来，产生极为呛人的烟味。
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火把、器械，伤兵的呻吟声随处可闻。
当然也有人死死捂着伤口，任凭鲜血从手指缝中溢出，一声不吭地向战场外围蠕动着。只是爬着爬着就不动了，只余圆睁着的眼睛，将最后一丝神采定格，静静看着家乡的方向。
所有骑兵下马，回收马槊、更换备用短兵，顺便吃些食水。
江风一阵阵袭来，火越烧越大，渐渐蔓延到了柑橘林。
那些静悄悄的民宅终于有动静了。
一些百姓壮着胆子冲了出来，手持木桶、脸盆，匆忙救火。
苻安瞟了一眼，与一名老妪目光相接。
老妪浑身一颤，手中的脸盆落地，水全洒了。
苻安挥了挥手，示意她自便。
老妪如蒙大赦，又钻入了黑暗之中。
休息完毕之后，六百余人次第上马，继续西行。
到大瀼水东岸时，又遇到一支刚出发的部队，大概两千多人，甚至还夹杂着五十骑兵，正牵马步行着。
这一次顺利得令人惊讶。
敌人毫无准备，一次冲锋就被击散，在夜色中散得到处都是。
苻安带着已缩水到四百七十余骑的骑兵冲过了河。
他感觉现在自己已不是在为战功拼命了，他竟然有点享受杀戮的快感。
数百骑冲进了灯火通明的瀼西。
正在开挖沟渠、加固营地的成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营地上响起了嘈杂的声浪，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声浪有愈演愈烈之势。
大瀼水两岸仿佛在同一时刻醒了过来。
瀼东有数千成兵，他们惊讶地发现居然有敌军骑兵绕过了他们的防区，冲到了瀼西。
老实说，苻安也很惊讶，他在过河前根本不知道东岸还有大队成兵。
都怪这黑沉沉的夜幕。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如果被人切断后路，怎么回去？毕竟他们只有数百骑，一旦让敌人反应过来，围也围死你了，要不要见好就收？
呵呵，这对苻安来说根本就不是事。
他决定了，继续冲杀！趁着敌军在连夜修建营垒，趁着这股乱劲，先狠狠搅动一番。
马蹄声再度响起，新一轮冲锋开始了，杀戮正在继续。
******
西北风凛冽，吹得桅杆上的“梁”字大旗猎猎飞舞，时而发出匹练般的声响。
逆风！逆水！
杨宝叹了口气，直到入夜后才下令发动进攻。
北岸的江关生起了火堆，作为黑暗中仅有的指引。
夔门下的险涛之中，五十余艘舰船载着两千名水军将士，奋力前行着。
舵手们满头大汗，死死看着岸边。
船工们低低喊着号子，用尽全身力气与波涛搏斗着。
江风中卷着股难闻的水腥味，闻久了之后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与血腥味无异。
江北爆发了激烈的杀声。
站在船头的杨宝抬眼望去，仔细分辨着。
杀声从高到低，一路往江边延伸着。
鼓声隆隆不绝，响彻大江两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是巨鹿郡王的主力部队抵达了——其实也没几个人，步骑四五千罢了，多了供给不上。
但就这几千儿郎，此刻却如下山猛虎一般，从鱼复、白帝二城中间杀出。
马岭道上，火光熊熊，杀声震天。
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下，杨宝甚至看到了一面接一面倒下的“成”字大旗以及不知名的将旗。
江中滩上的敌军水师动了。
他们奋力调整航向，向北岸驶去，与江浦上停泊着的水师汇合，看样子要接应败兵。
“正是此时！”杨宝收回目光，大喝一声，道：“击鼓！”
“击鼓！”
“击鼓！”
命令一声声传递下去。片刻之后，他的座舰上率先响起了激越的鼓声，接着是跟在后面的第二艘、第三艘船只……
五十余艘斗舰各自击鼓回应，慢慢收拢队形。
江涛险恶，有些船只敲着敲着鼓就没动静了，黑暗中唯有阵阵惊恐的呼喊。
没有人会去救他们。
别说这会是黑夜，便是白天也不会救，因为他们快航行到江中滩附近了，战斗即将爆发。
沙洲上的成军也发现了这支趁着夜色突袭而至的船队。
他们很惊讶，夔门堪称鬼门，航行起来甚是危险，你还黑夜行船，不怕死么？
没人回答他们。
黑沉沉的夜空之中，突然出现了数十枚“火球”。
不，那哪是什么火球啊，而是一个个燃烧着的陶罐。
罐子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江中滩上，落在系泊于岸边的船只之上。
火苗借着风势，如狂舞的金蛇，瞬间爬满了船只、营房乃至干枯的芦苇。
甚至于，许多陶罐在半空中泼洒、碎裂，浮油带着火苗落在江面上，形成星星点点的火堆，煞是诡异。
“杀贼！”已经有斗舰的身影出现在江中滩附近了。
钩索奋力甩至，铁爪牢牢扣住船舷。
无数梁军水师官兵呐喊着冲上敌船，与正在四处灭火的敌兵杀作一团。
风越来越大，火越来越猛。
江水拍击着崖岸，发出一阵阵轰隆巨响。
双方水师官兵的身形左摇右摆，踩着颠簸不已、晃动不休的甲板，捉对厮杀。
未被火罐波及的成军水师舰船缓缓移动，试图摆脱梁军的钩索。
梁军水师斗舰奋力靠近。
桨手们高声呐喊，充满节奏的号子声刺破夜空，脸上汗如雨下，头顶在早春的寒夜中蒸腾起了一阵阵雾气。
“哗啦！”又一波数十枚陶罐飞了过来，燃起熊熊大火。
“啪嗒！”长钩钩住了敌方船舷。
“杀贼！”将士们高举着大盾，奋力爬向敌船。
三层舷窗之中射出了密集的箭矢，木盾上片刻间就长满一层白毛。
怒涛涌起，船身不断晃荡，时不时有人惨叫着跌落江中。甚至有人被夹在两艘船中间，船身碰撞之时，浑身骨骼尽裂，血吐得到处都是。
“轰！”第三波数十枚陶罐飞跃而至，几乎全落在了江中滩上。
营房、芦苇、帐篷、木料等等，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都以不可抑制的速度烧了起来。
熊熊大火从岸上烧到船上，又从船上烧回岸上。
无数人哀嚎着奔出，甚至顾不得江水寒冷，直接跳了下去。
这一场突袭，直接把他们打懵了。
江北的杀声已经下到了江浦之上，成军水师舰船万箭齐发，试图阻止追杀过来的梁军陆师。后方的一些船只帮不上忙，干脆直接撤退了。
江中滩上，大火几乎燃尽了一切。
热浪扑面而至，几乎将眉毛引燃。
一艘又一艘成军水师船只起火燃烧，然后沉没于江中。
水师官兵们哭喊着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很快被浑浊的怒涛吞没。
梁军水师方才追得很急，这会也不敢再追了，纷纷斩断钩索，顺着江水向下游退去。
慌乱之中，有船只不幸触礁，江水汹涌而入，水师官兵满脸惊慌地弃船跳水，在黑夜中浮浮沉沉，大声呼喊，乞求袍泽的救援。
还有船只引火烧身，失去控制，不慎撞上了崖岸，粉身碎骨。
总之好一场乱战，竟比陆上的厮杀还要惨烈。
当晨光到来，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江面上就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船板，以及江中滩上被烧得体无完肤的尸体了。
这一战，水陆夹攻，成军大败，鱼复围解。

第一百五十五章 差距
若问昨夜之战，哪里俘虏最多的话，那一定是江浦码头了。
整整两千余人猬集于此，没能挤上船只，被尽数包围。
大部分人还算聪明，直接弃械投降了。但有一些更“聪明”的人，不知道是听信了谣言还是怎么着，直接跳进了江里。或许，他们觉得被冻死、淹死比被俘虏更能接受一点吧。
成军还被俘虏了二十余艘船只，多为粮船。
这种船只吃水深、载重大，偏偏人员还很少，只需要几个船工，但有一个弱点：逆风逆水时需要拉纤。
简单来说，它只有风帆动力，但没有“人肉动力”（桨手）。大败之际，谁来给你拉纤，于是尽数做了俘虏，还丢了三万斛军粮。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船是被陆师俘虏的，传出去估计都没人信。到了早上，所有船只都被移交给了水师，连同约三千俘虏，押解回下游开荒。
成军战船除了在江中滩损失的外，其余基本都跑了。
不过正如梁军水师黑夜中触礁、翻船、撞崖损失了不少船只，成军仓皇逃窜之中，损失也不轻，只不过具体数字就没人知晓了。
除了这些俘虏外，梁军还斩首两千余级。如果算上之前攻城时斩杀的敌军外，成贼在鱼复城外已损失近六千人，可谓彻彻底底的惨败。
邵慎没有在此过多停留，而是稍事休整后，便亲自率军西行，奔往十余里外的永安宫，誓要击破成军主力。
因此，当杨宝率苦战大半夜的水师靠近江浦时，遇到的只有江陵幕府督护王爽和巴东太守毌丘奥。
王爽乃新朝勋贵子弟，但说话却粗俗无比，听到杨宝要率水师休整之时，不由得嘟囔道：“怎么和老汉御妇人一样，来一次就要休养生息许久？以后打仗不能指望水师。”
晚辈如此不尊敬老前辈，杨宝也无法真的生气。
武学生这个群体颇有点亲党胶固的意思。
王雀儿之子在金正手下当幕僚，金正儿子在哪里？在侯飞虎手下当令史。
那么侯飞虎之子又在干什么呢？在银枪军当督伯。
天子也不管管，这样下去造反不太可能，但亲党胶固之后堕落不堪战却大有可能。
当然，这些话杨宝也只能腹诽一下。
水师苦啊！每次都配属陆师指挥，像后娘养的。真得罪了他们，早晚被坑死。
毌丘奥倒十分客气。
他带人赶了一些猪羊赶到江边，就地宰杀，给水师将士慰劳，并说道：“昨夜江中滩之战，王师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杀得成贼狼奔豕突。经此一战，他们的水师大概是不敢来了。”
杨宝勉强笑了笑，道：“毌丘公当前，我也不说什么大言。昨夜是取巧了，若正面厮杀，胜负犹未可知。”
这也不是谦虚。
昨夜他座舰旁边一条船就触礁了，杨宝甚至听到了船底发出的巨大刮擦声，十分骇人。
水师作战的门道太多了，第一条便是通晓水文天气。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水域，还是水流湍急的地方，非常危险，便是有向导都没用，因为他也只能给出个大概。
况且打起来之后，或因为战术需要，或干脆船只失控，都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昨晚他起码损失了六七百人，眼下急需休整。
不过毌丘奥依然对水师的表现赞不绝口，笑道：“巴东亦有水性精熟、敢打敢拼的豪勇之士。都督不妨在此休整，仆传令诸县，选送水上渔民、江渚人家之精壮至鱼复，供都督挑选，如何？”
杨宝一听，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吾闻昔年唐彬唐儒宗就在此治水军，后伐吴果胜。巴东儿郎应是能战的，若征入水军，操练数年，便是一支强军。”
“三巴儿郎，皆可堪大任。”毌丘奥说道。
说罢，便请杨宝入城歇息，杨宝稍稍推辞一番，便答应了。
王爽在一旁看着，暗道夔门两岸在水上如履平地之辈确实多，不光梁人如此，甚至还有不少蛮人在水上讨生活，确实可以收编成军。
如此数年，大梁水师军容愈发鼎盛，破晋不难也。
******
就在邵慎解围鱼复，然后又马不停蹄西进的时候，苻安所率的先锋骑兵也已在成军营垒区奋战了一夜。
他们先是策马驱驰，反复冲杀，将正在修建营垒的丁壮击散。
待李越回过神来，调集大军，持重而前的时候，他们又在夜幕掩护之下遁走。
不过，才休整了不到一个时辰，数百骑又从另一个方向杀至，就是不给成人稳固营地的机会。
李越恼羞成怒之下，将分散在各营的骑兵悉数调了过来，集中使用，这才将苻安部击散。
而当忙完这一切后，天光已经大亮。
李越登高望远，却见东方的地平线上，旌旗蔽野，长枪如林，顿时面如土色。
大瀼水东，邵慎同样把骑兵集中了起来。
他们在后方肆意奔跑着，溅起大股烟尘。因为隔着一道丘陵和大片树林，李越也吃不准对面到底是故布疑阵呢，还是真的来了很多人。
不过，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多想了，盖因梁军先锋已经冲到了瀼东的己方营地外，发起了迅猛的攻击。
这批人大概只有三千余，装具不甚精良，服色、器械五花八门，胡汉皆有，排列军阵时比较笨拙，花费了不少时间——怎么说呢，比成国大部分部伍还是要强一些的，除了那些六郡子弟组成的精兵外。
但他们有一点让人刮目相看，那就是某种发自骨子里的气势。
不是士气高昂带来的气势，事实上眼前这帮人士气一般，并不怎么高，但在这种程度士气下，他们依然有一种好像不怎么把敌人的命看在眼里，更不把自己命看在眼里的那种绝望、凶狠、残忍的气势。
李越幼时在雍秦生活，对这种气势再熟悉不过了。
简单说来，那就是日子太苦了、世道太乱了，每个人都麻木了，骨子里有种拼死算了的自暴自弃的感觉，打起仗来野性十足，凶悍无比。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真的不怕死。蝼蚁尚且偷生，况人乎？事实上这种野性凶悍也是有极限的，如果遇到战阵经验丰富、装具精良、作战老辣的经制之军，打这些野蛮人并不困难，只不过他手底下的部队怕是达不到这个要求。
蜀地太安逸了，没有那种下一刻随时殒命的危机感，他们怕是打不过……
果然！战鼓擂起之后，两千上郡氐羌将沉重的大盾顿于地面，齐齐大喊一声“杀”。
远处的树林之中，飞鸟冲天而起，呱呱乱叫。
鼓声几乎撕破了朝霞，盾手扛起浸透了河水的蒙皮大盾，小步快跑。
在他们身后，穿着铁铠、皮甲乃至羊皮袄的军士手持刀枪，快步跟上。
弓手自两翼绕出。
他们年岁普遍较大，手里拿的也未必是威力强劲的军用良弓，猎弓并不鲜见。但前进之时，没有丝毫犹豫，连点表情都欠奉。
千余白部鲜卑骑兵翻身上马，紧紧控制着马速，遮护两翼。
在这种阵列野战的场合下，骑兵永远是步兵的从属，永远配合步兵，为他们打下手。
这是中原战争的传统与特点决定的。
李越站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梁军先锋一步步靠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终于，就在双方几乎要接战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派兵自瀼水下游的石桥及浮桥上渡河，增援东岸。
“杀贼！”就在瀼西成军开始调兵遣将的时候，瀼东已经开始了接战。
上郡氐羌盾手们冒着敌人密集的箭矢，呐喊着越过浅浅的壕沟，冲向只有一道薄薄矮墙的营垒。
敌人果然射出了火箭！
战前分析时就有人提出蜀人喜欢用火箭杀敌，尤其是在冬春草木枯黄的时候，梁军的准备并没有白费。
“咚咚”的鼓声响彻耳际，冲在最前面的盾手、枪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排之人双眼赤红，闻着皮肉烧焦的滋味，踩着老乡温热的尸体，嘶吼着前冲。
双方迎头撞在一起。
穿着羊皮袄的大汉挥舞着沉重木棓，狠狠击打在成兵身上，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传来。
穷的叮当响、浑身只有一件单衣的辫发男人的脚被枪刺中了，嘶声惨叫，忍不住跪倒在地。
敌人的兵刃狠狠砸在他高举的蒙皮大盾之上，强大的压力几乎令盾牌紧贴于胸，他已经口鼻溢血了，却仍发出一声野性的嘶吼，用力将盾牌顶在肩膀上，遮护后方，而放任胸腹洞开，任敌人捅刺。
髡发皮甲武士手持大刀，刀柄处还挂了一道红色的穗，在朝阳中异常显眼。
他借着辫发盾手的遮护，轻盈地划开当面敌兵的脖子，旋又上前两步，一刀砍在敌人胸腹间，几乎将其淡黄色的肠子直接斩断。
更有那铁铠壮士，浑身插着五六支羽箭，旋风般冲进敌兵阵中，铁锏凶狠地砸在敌人天灵盖上，一敲一个准——一敲一个不吱声。
双方战斗素质的差距是惊人的。
冲锋的梁军前几排伤亡非常惊人，但后续之人不断涌上，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翻过矮墙，将成兵杀得节节败退。
打着打着，矮墙甚至不堪重负，直接坍塌。
尘烟之中，梁军士气大振，如恶鬼般冲杀了过去，直接将成兵击散。
而在下游的石桥及浮桥之处，千余白部鲜卑骑兵已经运动到了此处。
他们挑选了百余甲骑，朝刚刚过河的数百成兵冲了过去，只一个照面就将其击破。
人马交错之时，成兵抱头鼠窜，散得到处都是。
轻骑随后赶至，拈弓搭箭，驱赶着溃散的成兵，将其撵下了河。
狭窄的桥头战场，铁骑纵横，弓如霹雳，不过区区数百骑兵，就将数千成兵堵在河对岸，令其无法增援河东。
这个时候，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河东的数千成兵已然是瓮中之鳖。
李越自然看得出来。
比起之前，他的脸色又难看了许多。
这一仗，没有任何花巧，败得没有任何理由，纯粹是正面野战被打崩了。
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些恍惚：双方战力差距如此之大吗？
当年随父祖南下的时候，关中诸侯混战，明明还没这么厉害的。
二十年间，北地到底厮杀得有多惨烈啊？
西北方又响起了马蹄声。
阴魂不散的苻安率三百轻骑又发起了袭扰。
此时，瀼东战场上响起了动天彻底的欢呼声。
李越扭头过去，却只看了一眼，就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四千余人被两千梁兵杀得大败亏输，败兵四散而逃，哭喊着涌进了冰冷刺骨的瀼水之中。
败了。
李越睁开眼睛，强压住恍惚的心神，咬牙切齿道：“传令撤军！”
事至此也，与其说是撤，不如说是溃退，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向西跑，跑进山里，或许可以逃得一部分人，能走几个算几个。
巴东，算是与大成无缘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收复
李越到底还有一股子锐气，更大可能是惧怕被责罚，于是在下令撤退的同时，带着一千亲军铁铠武士，来到石桥边，稳定军心。
这里聚集了三千余步卒，见到李越的大纛后，心下稍安。
不远处的浮桥上已经堆满了薪柴，一些人正往上面浇油。
上郡白部鲜卑骑兵见状，纷纷下马，手持长短兵器，冲杀而至。
浇油的丁壮一哄而散，根本不听指挥。几名军校见状，破口大骂，然后将手里的火把扔在柴草堆上，亦转身离去。
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白部鲜卑骑兵见状，恨恨地退了回去。
这就是差别了。
如果这时候上来的是禁军甚至黄头军，可能会尝试着灭火，但白部鲜卑不愿意为了大梁朝把自己置身于火海之中，于是退了。
火越烧越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浓烟冲天而起，仿佛在给之前撤军的命令做背书。
李越见后，放下了一半的心，转而指挥军士在桥头堆放鹿角、拒马乃至损坏的车辆，总之尽一切可能制造障碍。
稍远处，一群丁壮吭哧吭哧地喊着号子，在军士鞭挞催促之下，把强弩推拉过来，置于河岸边。
鲜卑骑兵隔河慢跑，时不时射上一通箭。
弓弦连响之下，必有人惨叫倒地。
一些成兵忍受不住伤亡，仓惶后退，很快被李越亲军抓获斩首。
一队刀盾手、步弓手被调了过来，朝河对岸射击。几轮下来，骑兵被射翻了十余骑，剩下的人才拨转马首，到远处收拢。
李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石桥不是木桥，急切间难以损毁，只能堵住。当然，他们也在派人挖桥基，只是什么时候有结果就很难说了。
瀼水东岸，无数士兵哭喊着涌入了河中。
追在他们身后的氐羌士兵已经杀得停不住手了。他们怒吼着冲向溃逃的敌兵人群，也顾不得自己的队形散乱，反正就是手起刀落，就是杀杀杀，在瀼东制造了一大片血泊地狱。
瀼水之中，扑通之声连响。
无数成兵丢弃了铠甲器械，跃入河中。很遗憾，大部分人都不会游泳，只有一小部分人拼尽全力，冻得哆哆嗦嗦游回西岸，逃出生天。
最惨的是那些明明会游泳，同时也有力气游回西岸的人，却被惊慌失措的同袍抓紧手脚乃至勒住脖子，反复挣扎不果之后，最终同沉于河底。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东岸的四千成军只回来了三百多人，被俘超过千五，其余不是被斩杀就是溺毙于瀼水之中，惨烈无比。
瀼东的上郡、新秦氐羌兵在结束战斗之后，阵列于河岸边，齐声大喊“杀贼”！
瀼西正在撤退的成军听闻，竟然产生了些许的混乱。士气之低落，可见一斑。
不过到底有大瀼水阻隔着，成军心理上还是有几分安全感的。
他们仅有的骑兵四处围剿苻安，一些步卒也被强迫留下，占据高地围堵，在击杀数十骑后，终于将苻安部又驱逐了出去。
成军骑兵没有罢休，数百骑追在后面，坚决不给苻安部骚扰的机会。
其余人则抓紧时间整队撤退。
第一批精兵两千余人当先开道，战力羸弱的辅兵紧随其后，然后是第二营。
他们脸色煞白，人心惶惶，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尽可能轻装前行。
少数人哭丧着脸被留在营地之内，将蓬布、干草、木柴聚集在一起，油瓮置于一旁，随时准备放火。
有的人嘴上还念念叨叨：“一把火烧掉可惜了，可惜了啊……”
是啊，看看那些辎重，基本都是从百姓、豪族家中征来的，然后用船只转运而来。
但来时可以船运，甚是方便，仓皇撤退之时就不行了，根本来不及，只能如同刘备当年烧辎重断绝道路，阻遏追兵。
还有人舍不得蜀中运来充当赏赐的黄润细布，偷偷往包袱里塞上一匹，准备逃命时带走。
这种行为在以前是重罪，现在却没人管了。
逃跑时还带着细软财货，那是找死。他想死，没人会管他。
大撤退之中，还有一支部伍向南走，前往水师碇泊之处，这是接到命令坐船逃走的部队。
临行之前，他们将一些骡马留了下来，给留守营地的兵士逃命用。
都是些南中矮马，可以当骑兵坐骑，但肯定不如北地战马威武雄壮，这会拿来逃命用倒也不错。毕竟这里终究是山区，北地大马还不一定有这些蜀马适应地形呢，谁跑得快真的很难说……
大瀼水口附近，一艘艘小船来回摆渡，将人员、资粮、器械一一运上大船。
每塞满一艘，就开走一艘。
能划桨离开的划桨离开，不能的则用纤夫拖曳，先离开这段危险区域再说。
水师舰船分出了二十余艘，往下游开去，击败了数艘窥探而至的梁国水师舰船，将其尽数化作鱼鳖之食，这才出了一口恶气，报了昨夜被突袭之仇。
但即便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败得很惨，水陆两方都败了。
战败的影响不仅仅是战场上死伤的兵士、损失的辎重、沉没的船只，最重要的是对人心的影响。
事实上，直到数月之前，大成国还在开疆拓土，整个国家的人心、士气处于上升状态，诸州诸郡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第一次攻巴东失败，成都上下只谓鱼复重险之地，未易轻取，万把人打不下来也很正常。
但这次征发了数郡丁壮、出动了近四万兵马，结果水陆俱败，败的场面还这么让人绝望，可就没什么理由可找了。
至此，以汉中、巴东为屏障，割据一方的设想被彻底打破。
汉中那边确实堵着梁人过不来，但东面的敞口却大开着。从此以后，邵梁可仿效当年刘秀灭公孙述之战，自巴东入蜀——巧了，公孙述定都成都，国号“成家”。
如此一来，大成国别说向外扩张了，连自保都很困难，国运竟然急转直下。
******
大瀼水东岸，邵慎立下了中军大纛。
他先亲自上前观察了一下敌军部署，然后果断下令强攻石桥，另调窦于真率五百骑，牵马步行，迂回绕路北方，看看有没有浅滩可供涉渡——若有，即刻渡河，追击敌军。
针对石桥发起进攻的是苻洪家新来的两千氐兵。
他们征调精兵，扛着大盾就向石桥发动猛攻。
一时间，大瀼水两岸弓弩齐发，杀声震天。
两千氐兵攻至午后，仍然没能冲过河去。
邵慎下令上郡、新秦氐羌接替进攻，至傍晚时分，依然不克。
他勃然大怒，连斩数名军校。
众氐羌骚动不已，不过酋帅们主动压下了。
入夜后再攻，终克之。
李越带着残部奔江岸，登上了水师战舰，仓皇逃窜。
留守营地的成兵直接放火，然后一哄而散。
看着几乎充塞原野的熊熊火光，邵慎下令休整。
连日赶路，先在鱼复城下击败成军，再行军十余里，大战两场，将士们也很疲惫了。
正月二十九，迂回绕路失败的窦于真率数百高车骑兵为先锋，一路向西追击。进入山区后停了下来，换苻洪部为先锋，继续追。
第二天近午，追击至南乡峡，获敌军遗弃的钱帛若干，众军大悦，于是人人背着包袱，步履迟缓。
邵慎知道后，令收缴包袱，全军统一分配，氐兵骚动不已。
苻洪连斩十余人，又通过家族威望说服众人，再晓以利害，众军勉强答应，遂继续追击。
闰月初二傍晚，至巴乡。敌军占据险道断后，然兵无战心，被一击而溃，俘斩千余人。
初三夜至东阳峡，一股敌军正在休整，闻追兵至，仓皇逃窜。
初五晨，至伞子监——地名，位于汤溪水入江处，溪流翼带盐井百余，产盐为盛，粒大者方寸，状如张伞，故得名。
成军在汤溪（今云阳东）对岸布置了一批人监视，并毁掉左近桥梁，烧毁了所有船只，整整阻挡了追兵两天。
苻洪也没想追得太狠。
万一中伏死伤惨重，亏的是自家本钱。本次出战已经很卖力了，没必要再为邵勋拼命，不值得。
当然，最重要的是底下人怨声载道。
追击好几天了，缴获的财物要统一分配，抓到的一千多俘虏也不许他们带回家当奴隶。这般苛刻，尔母婢傻子才为大梁卖命，和对面的成军意思意思得了。
初六傍晚，在邵慎严令之下，苻洪所部渡过溪水，西行一里之后，大掠商市，得了许多蜀都奇珍、南国金锡、峡内鱼盐。
初八，大军进抵朐忍县。
到了这里，溃兵陡然多了起来，苻洪遣人一问，原来是敌军大队三日前从此经过。县内兵马不敢战，待其主力西撤之后，击其尾——呃，首未至，跑了。
苻洪俘虏了近两千人，其中竟有千余是成军抓捕的巴东本地丁壮，直接放了，剩下的着朐忍县看管，追兵继续西行。
三天后，他们遥遥看见了南浦县城，又击散了一股跑不动的成军，收降千余人。
追击至南浦城下时，毌丘愔亦解送数百俘虏而来，这是他们趁着敌军撤退，出城截下的俘虏。
至此，巴东全境收复。
苻洪停了下来，等待下一步命令。
闰正月十二日，邵慎的命令传来，令其搜刮粮草，往巴郡临江县方向追击，不得停留。
与此同时，他开始向洛阳报捷。

第一百五十七章 停止线
李越跑到石城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稍作喘息。
收拢水陆将士，不过万余人罢了。跑得太急，大部分人估计走散了。
这样也好，他们中很多人本就是巴、巴西二郡子弟，自行回乡可也。
石城曾是巴西郡寄治之地，至于为何巴西官员跑来此地，当然是因为李家儿郎打得晋朝蜀中官将溃不成军了，没办法跑来此地。
石城三面孤绝，唯有南侧临大江，可供通行——大致位于今重庆忠县石宝寨。
此等地形，陆上很难攻打，唯有江面是敞口，好在而今水师还算能战，虽然他们的士气也有点低落。
不过，今日水师却走了一大批人，与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大量陆军将士。
到了晚些时分，李越遣人点了下数，大概只剩五千余陆师屯于石城了。就这还住不下，城里塞了两千人，南侧一直到江边，又横七竖八躺了三千人。
夕阳落山之时，李越带着残存的数百亲兵出城巡视，不由得潸然泪下。
住在城里的两千多人建制还算完整，器械也相对齐全，但城外这些人就很差了。
甲胄基本都丢了，而今只有先一步撤走的人遗留下来的器械，让他们不至于手无寸铁。
但士气是真的低落，个个或蹲或躺，眼里只有咕咕冒着热气的饭甑，除此之外仿佛没什么可以打动他们一样。
见到李越前来巡视，也只稀稀拉拉站起来了一些人。其他人则在军官的呵斥之下，才勉勉强强站起来。
这样一次大撤退，对军心士气的损伤真的非常大，不好好整顿一番是没法重返战场的。
李越叹了口气，道：“将孤的战马杀了，给将士们充饥。”
亲兵愣了愣，见李越没有开玩笑，便应了下来。
李越扫了下四周，又说道：“此战非君等之罪，孤排兵布阵出了大错，以至于此。朝廷问责起来，孤一力承担，无涉尔等。”
顿了顿后，又道：“孤已飞报朝廷，要不了几日，便有援军抵达巴西。梁贼再嚣张，也不敢在外无粮草、内无向导的情况下入蜀。局势并未到危殆之时，今后我等当勠力同心，守卫巴西，将梁贼阻遏于巴东。”
“贼众嗜杀成性，泯灭人性，若任其突入蜀地，尔等资财、家人不保，届时悔之晚矣。”
“若拼死奋战，将梁贼挡住，尔等家人便可安居乐业，朝廷也会给予赏赐。孰好孰坏，尔等当细细品之。”
说罢，用略带希冀的眼神看向众人。
有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人低着头，神思不属，有些人仍看着饭甑，仿佛只关心饭什么时候熟。
李越心中微怒。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发什么脾气，朝廷援军还没到呢，接下来还得靠他们来抵挡一二，不然怕是让梁人一步突入蜀中，那就万事休矣。
巡营完毕后，李越也没什么心气了。当天夜里，东边有消息传来：梁贼出南浦，奔袭壤涂，千余守军不遵号令，带着狂奔而来的数百溃兵一起，往石城方向撤退——壤涂，位于今重庆万州瀼渡镇。
李越听了一惊，不过没表露出什么，只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下道途。
南浦至壤涂有五六十里，多山岭，并不好走。
壤涂外的江面上有沙洲，曰“湖滩”，驻扎着数十艘水师舰船，至今并未报告有梁军水师袭来。也就是说，即便梁军追击而至，也只能走陆路转输粮草，而这是有极限的。
而壤涂往西走约一百一十里，才能到他如今驻扎的石城。
不着急！
李越“气定神闲”地在石城又待了两天，收拢了一千多溃兵，然后才“施施然”西行。
十五日夜，全军抵达黄华浦——位于黄华水入江处，江中有沙洲名“黄华洲”，就是后世忠县的皇华岛。
十七日，抵达临江县（今重庆忠县）。这个时候，李越再度收到消息：梁兵进至石城，只有寥寥数十人攀岩而上，一千守军就直接弃城南下江浦，乘船遁走。
李越气得差点晕倒。尔母婢！真就不愿守一下？哪怕一下也好啊。
但事已至此，就连他自己都很慌，又怎么怪得了别人？
当天夜里，李越带着数千败兵过虎须滩，往西南方向疾走，两日后抵达丰都山、汉丰都故城。
这个时候，成都急令传至军中：复退者，杀无赦。
李越遂召集水陆将士，合兵一万三千余——比前阵子还多了些——屯于此道家胜地，意图决一死战。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到梁军，盖因后者此时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苻洪部在二十日前后抵达空无一人的临江。
由于成国水师在江面上游弋，水军都督杨宝遣数十艘舰船与之战，副督黄和力战负伤，水师被迫撤退，避至石城附近河溪中，仰赖陆师保护。
所以，战线基本停滞在这里了。
再往前，随身携带的粮草不够，陆路转运极为漫长，消耗很大，再加上周围民情不稳，远近未附，无法就地筹粮，遂停兵至此，转而安定后方。
现在邵慎最主要的工作当是搜捕沿途成国溃兵，招抚蛮夷洞主，使之不为乱。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还需要在合适的地方修建水师营寨，最好是像濡须坞那般水陆一体的，即既可以作为陆军营垒，又可以作为水师港口，然后再大建仓城，想办法囤积足够三万人一年作战所需的各类物资。
这个不是拍脑袋凭空想的。
昔年刘秀灭蜀，共征调了六万人、战马五千余匹，在荆门集结，前后历时两年。
刘备入蜀，则只有万余人，外加孙权支持他的数千兵马，总数不超过一万五千。
但刘备打的是政治仗，不能按照正常战争来看待，所以邵慎觉得三万人是比较合适的灭成兵力——当然，他不知道桓温桓大司马只带了七千余荆州兵，就敢逆流而上攻灭成汉，老头桓在急于进步的时候，赌性是十分惊人的。
二十一日，邵慎亲自抵达临江县。
县吏已经逃散一空，唯有地方土豪数人战战兢兢前来拜会，还不是什么家主，而是族中子侄辈，显然是来探听风色的。
邵慎是知道轻重的，给前来拜会之人各赏布帛五十匹，温言抚慰，令其各安生业，勿要惊慌。
数日后，这些土豪总计输粮一万斛、猪羊千口、酒百坛前来劳军。
邵慎一一收下，并为其表功。
******
就在邵慎抵达临江县的前夜，邵勋收到了巴东大捷的军报，并在第二日朝会上公之于众，群臣皆贺。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灭成的曙光。一时间暗流涌动，各自思虑着如何从中获取好处。
家族百年大计，靠的就是这些细微间的工夫。
朝会罢散后，邵勋将庾亮留了下来。
“元规，蜀中偏远，向来易自守而安。而今好不容易敲开了这个乌龟壳，一旦攻灭，须以重臣镇之。”邵勋一边说，一边将手诏递给庾亮。
庾亮伸手接过，粗粗一看，原来是嘉奖诏书。
苻洪官升一级，任从四品凌江将军；
苻安官升一级，任正七品临江令；
窦于真赐绢二百匹、生口百人；
上郡太守单智次子单吉授从七品副牙门将；
雕阴太守陆逐乾长子陆逐畅赐绢百匹、生口五十人；
……
诏书上罗列了数十人，大部分没有官，但给了财物赏赐。
出战军士获得的战利品依照各部战功分发，朝廷并不收取，另一人赐绢帛两匹、白麻布一匹，战死、病殁、伤残将士各给五匹绢抚恤。
赏赐不算很丰厚，但对比汉魏晋三朝时常赖账的行为却好很多了。
况且，真不给赏赐又怎么了？难道各个君王都要给钱才能动弹吗？
庾亮对此没有意见，看完后又封好，呈于御案之上。
邵勋让宫人取走交给侍中，发往台阁，然后看了眼忐忑不安的庾亮，突然笑了，道：“元规，你我什么交情，何须如此？说说吧，若灭成需要哪些准备？”
“资粮。”在这件事上，庾亮和邵慎不谋而合。
在水军无法取得优势的情况下，只能在前线囤积足够的资粮，准备充分之后再行发兵。
“资粮非一朝一夕之事。”庾亮又道：“邸阁、武库营建需要时日，有些道路恐也要修缮一番。在此期间，朝廷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邵勋一听就十分高兴，亮子大略上其实一直没问题。
他从来就能看得到问题所在，知道哪里存在隐患需要解决，这个目光是相当不错的。但他性子太急躁，为人有些飘，容易好大喜功，最终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看得到问题，却没有正确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亮子也是奇人一个。
这厮当个谋士绰绰有余，但让他上手实操就不一定了。
“卿以为当做何事？”邵勋问道。
庾亮整理了下思路，道：“臣以为当联络蜀中大族。”
“成国亦有土客之争。昔年李特率天水、略阳、扶风、始平、武都、阴平六郡官民十余万口南下，扫平诸郡，奄有蜀地。多年以来，成国公卿将相多为六郡新人，蜀中旧族甚少。往昔其畏惧六郡子弟，故不敢反。今时则不同往日，陛下若善待蜀中旧族，授予官职，则其相率来投矣。”
邵勋听完，不置可否。
庾亮愕然，难道我说错了？
邵勋起身，走到庾亮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元规，你大略上是对的。但若这么直接招抚，多半无用。”
庾亮先是不解，但突然之间灵光乍现，道：“臣知矣。”
“你知道什么？”邵勋好奇道。
“陛下可令燕王与蜀中大族联姻，如此则——”
“元规！”邵勋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招也没错，但贸然这么用只会害了心向朝廷的蜀中豪族。你当这是南渡士人呢？”
说完，铁砂掌重重拍了庾亮肩膀一下，道：“便如伐凉州之战，非得兵近成都、全蜀震动之时，才能这么做。蜀中豪族确实对李氏不满，但他们真愿意那么利索地归顺朕吗？好好想一想。吴蜀旧族的心思，你到现在还不懂。”
庾亮默然良久。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陛下压根没指望蜀中大族纳头便拜，只要他们在关键时中立，两不相帮，就心满意足了。
按照这个思路来想，确实有可能做得到，盖因蜀中旧族有过背弃压在他们头上的外来军政集团之事。
这个地方的人相当封闭，打得过就割据自立，打不过就投降继续过日子，只要你保证他们的利益。
陛下真是看透了这些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成都与建邺
就在邵勋、庾亮纵论蜀中的时候，成都李氏君臣也在研判局势，其时玉衡二十一年（331）。
李雄这两年身体不是很好，不过在春雨过后，依然来到成都郊外，躬耕于田亩之中，以为天下表率。
休息的时候，他与丞相范贲、太保李始、尚书左仆射任颜、尚书右仆射罗演、侍中李寿、镇北将军任调等人坐在田埂之上，看着不远处成片的农田、菜畦和果园，道；“益州真是好地方。”
众人不解其意，唯范贲若有所思。
果然，李雄话锋一转，道：“但南下成事之后，我等都有些耽于享乐、安于现状了啊。”
“蜀锦衣于身，就连家中侍婢都有黄润细布缝制衣裙。”
“稻麦黍豆，种下就丰收，再不复饥馑。”
“山林之中，鸟兽众多，闲时可供弋猎。”
“蜀纸物美价廉，无需再用竹简、木牍，卿等子侄亦可读书。”
“更有人营建庄园之余，占着井盐、货殖之利，家资巨万，富贵已极。”
李雄每说一句，众人脸色便难看一分。
“武考，你说说，多久没好好练武了？”李雄指了指从弟、侍中李寿的小肚腩，问道。
李寿面现愧色，道：“以往一天不练就难受，现在练一天就觉得浑身酸痛。武艺确实落下许久了。”
“你才三十二岁啊，就如此堕落！”李雄痛心疾首道：“去岁征宁州，朕就举棋不定，看到你那堕落样就生厌。好在最后没让朕失望。但你这样子，唉！大成宗室无人矣。”
李寿一听，直接跪倒在地，泣道：“陛下，臣知错了。弟知错了。”
李雄叹了口气，将从弟扶起，道：“朕老矣。近日总觉有心无力，今后这大成江山还得靠你们啊。”
“弟愿为兄长分忧。”李寿磕头道。
李雄默然不语。
“陛下。”李寿泣不成声。
“罢了。”李雄看向李寿，问道：“武考，你当年督巴西军事，上下咸服，可愿再回阆中？”
“愿。”李寿没有二话，擦了擦眼泪，大声道：“自今日起，弟以巴西为家，抚民练兵，定保得东境安宁。”
李雄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朕就拜你为征东大将军，督巴、巴西、涪陵三郡军事，务必将梁贼阻于巴东。”
“臣遵旨。”李寿应道。
李雄又看向尚书右仆射罗演。
罗演心下一紧，主动起身道：“臣亦愿为陛下分忧。”
李雄示意他坐下，片刻之后，方道：“你我两家世为姻亲。李家有富贵，可曾少了罗家？”
“陛下。”罗演有些惶恐。
罗演是巴人，出身巴西板楯蛮。
板楯蛮主要分布在巴西、巴、涪陵一带，巴东亦有少许，因以木板为盾而得名。
前汉年间，板楯蛮随刘邦砥定三秦。
后汉年间，板楯蛮被朝廷大量征发从军，四处征战，甚至还有远赴凉州与羌人厮杀的，战绩还很不错。
三国时期，板楯蛮也是刘备部队的重要组成部分，东征西讨。
到了这会，依然是著名雇佣军，军事传统很浓——当然，他们现在装备上来了，不再以木板为盾，且非常擅长弩射。
板楯蛮有七大姓，即罗、朴、昝（一作督）、鄂、度、夕、龚，以罗为尊，实力最强，板楯蛮这个群体经常出现“罗王”，可见一斑。
李雄母亲就出身宕渠板楯蛮罗氏，罗家也是李氏能在蜀中站住脚的重要原因，因为他们能笼络住板楯蛮这个群体。
“巴东大败，巴西板楯蛮多有嘲笑之语，其实无需如此。氐、汉、羌皆吾赤子，何分彼此耶？”李雄说道。
罗演面现赧色，欲言又止。
李雄摆了摆手，挤出些笑容，道：“板楯蛮有此心气，也不是坏事。今国有危难，朕欲尽发成都武库甲仗，分送巴西、汉中，尔等挑拣能用的用起来。若梁贼西进，须得奋力杀敌。”
“臣遵旨。”罗演应道。
李雄满足地笑了。
国家危难之时，还是这些勋贵、外戚可靠。他们是真正的与国同休，一旦失败，蜀中旧族或许还不会太惨，他们这些南下六郡豪族或地方蛮部，可就不好过了。
该怎么做，他们还是掂量得清的。
不过，蜀中旧族也得出力——
李雄又看向丞相范贲。
范贲会意，清了清嗓子，道：“梁贼过了鱼复，长江天险已不足为屏。而今当谨守陆寨，勿令贼人步步深入。臣愿会蜀中大族，征调军粮、器械、私兵，以守三巴。水师那边，臣也会想办法。”
李雄含笑点头。
没能夺取巴东，江上防线就已经洞开，而今只能凭借上游打下游的优势，勉力堵截——巴东有江关，就在白帝城附近，乃控扼大江的水师屯军之所，可将敌船阻遏于夔门（瞿塘峡）之外。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梁国水师应该会一点点转移到巴东，以此为基，巡视江面。
而成国水师要去打他们，除非倾巢而出——人家可以避战。
但如果不倾巢而出，只是日常巡视、封锁，却太远了，不可能时时存在。而且也失去了水流最湍急、江面最狭窄、上游打下游最有优势的河段。
至少从江陵到巴东这段艰险的航程，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敌方袭击的航程，对梁国来说安全许多了。
从今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兵员、资粮被船运到巴东郡，成为梁人攻略蜀中的出发地。
战争其实已经近在咫尺。
按照之前讨论的结果，梁人大概还是从江北陆路进兵，靠提前囤积的资粮以为补给，一路西进，攻巴、巴西二郡。
所以，如果不是有什么想法的话，这会就该团结起来，坚守巴西、巴郡。如果有可能的话，可尝试夺回巴东郡，如此就安全许多了。
李雄随后又和几人谈了谈。
尤其是任调，近日就要去汉中，任镇北将军、梁州都督。
李雄之妻、皇后任氏就出身这个家族，乃天水土豪，这也算是外戚家族。
从弟李寿、子李期娶天水阎氏女为妻，同样是姻亲。
这些家族其实都是跟着李特南下建功立业的六郡豪族，算是开国勋贵，关系自然不一般。
在李雄的计划中，北边靠六郡子弟守，东边靠蜀中大族及蛮夷诸部守。
对成这么一个外来政权来说，已经是最优选择了。
与此同时，李雄还派出使者前往晋国，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之前全程坐船那么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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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成国派出使者，武昌方面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诸葛恢第一时间撤回了袭扰江夏、竟陵的水陆将士，同时将梁成巴东之战的结果飞报建邺。
式乾殿西堂之内，水汽氤氲。
青铜鎏金雁鱼灯分布各处，昏黄的灯光之下，山宜男轻轻靠在白玉台阶边缘，肩头浮出水面之时，竟比玉还白。
水中浮着大片朱红色的花朵，此乃夏秋采摘、暴晒晾干之后保存，沐浴时洒落汤中。
此时红花衬美人，美人又为花朵增色，可谓交相呼应。
外间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山宜男微微一动。
花瓣浮浮沉沉，很快贴上了浴汤中两粒娇艳红梅。
“皇后。”浴殿外响起了大长秋的声音。
山宜男轻嗯了一声。
宫娥跪在池边，手持玉勺，从瓮中取出龙涎，浇入水中。又有人往里面添加澡豆，井然有序。
“方才陛下与群臣议事，未能争出个结果。武昌诸葛都督更是连上三疏，极陈利弊，请勿发兵助蜀。”大长秋轻声说道。
山宜男慢慢起身。
氤氲水汽之中，身躯几乎泛出光泽。
她轻轻去掉红梅上的花瓣。
红梅扎根的伟硕山峰白如皎月，隐有青筋显现，恍如红梅的根系，又似纸上洇散开来的墨迹。
宫人们捧着广州进献的鲛绡薄巾为皇后擦拭身体。
擦完之后，又拿来衣物。
“陛下受人蒙蔽久矣。”山宜男伸着手，任宫娥为她穿上薄纱抱腹。
宫娥小心翼翼地将上吊带越过山皇后白嫩的肩膀，又将下吊带穿过皇后两侧的腰窝，在背后轻轻绑在一起，再收紧。
抱腹顿时紧紧贴合在娇躯之上，怒放的红梅几乎顶破薄纱。
“京中有传言，诸葛道明之子去了北地？”山宜男轻轻抬起一只脚，说道。
宫娥又分别为其套上两条裤管。
玉腿升起之时，蒿草顺服地贴伏于山阜之上，矮身服侍的宫人觉得有些晃眼睛——鱼雁灯光照在山皇后腿间，仿佛初升的旭日，但那不是真的，山皇后终究欠缺……
“禀皇后，此事应是真的。”大长秋说道。
山宜男轻轻叹了口气，道：“丞相知道吗？”
“知道。”
山宜男坐了下来。宫娥轻轻为她系上裆间的丝带，看似闭上了门户，但正如大晋的江山一样，只要轻轻一扯，就能看到山皇后晶莹的泪珠——为大晋覆灭而哭泣。
“与丞相做个交易……”山宜男说道：“诸葛道明并非纯臣。他镇武昌，只会坏事，不能给邵贼增添一丝一毫的压力。在此之前——”
话说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这事终究要天子出面，朝中重臣许可。
不过，丢了三郡之地，申斥却是难免的。
在山宜男看来，成国不得不救，不然就会被各个击破，让邵贼得意。
作为亡国皇后，她会是什么下场？怕是生不如死。
绝对不能让邵贼在峡中站稳脚跟，朝廷必须要有动作。
当然，她也知道，这其实很难。
如今的江东，基本都是一群混日子的人，说是冢中枯骨并不为过……

第一百五十九章 自谋后路
大晋太和二年（331）二月初十，建邺细雨连绵。
丹阳丞杜乂临河而坐，悠然自得。
老实说，他在郡丞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了，一直没动过。
也不是没有机会迁调，但他竟然不愿意，说要报山玮知遇之恩，故一意辅佐。
山玮很感动，考虑到他经常不在任，于是便将政务一股脑儿扔给杜乂，连官印都给，府衙众人也知道若找不着山玮，便去郡丞杜公那里办事即可。
他已经算是半个丹阳尹了。
但杜乂其实也不太想做官，理由和山玮差不多，烦、累、难——他终究是士人。
之所以还在干着，说实话也是为了杜家考虑，他要等待那个机会的来临，然后立下大功，奠定在新朝的地位。
今天山玮在府衙，于是杜乂便告了个假，跑到自家新开的商铺转转。
大晋朝日落西山，摆明了只有自守之力，无有进取之能，作为大晋朝的官，当然要利用暂时还能算数的权力，为自家多积累一些财富了。
此时日近正午，杜乂一点没觉得饿，只坐在窗前，静静欣赏风景。
“江左风物最是宜雨不过。”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道：“看那堤岸新柳，最是翠绿不过。妇人穿着蓑衣，于柳下捣衣，任凭那春水漫过脚下青石。”
“河上船只往来不休，满载各色货品，却不知——”此人说到这里，笑了笑，道：“有哪些是杜公的？”
杜乂哈哈一笑，转过身来，看向来人，道：“孝文，汝为御史中丞，何等清贵，怎有暇来此？”
“没办法。”熊远无奈道：“让我弹劾葛公，那是万万不能，只能装病了。”
杜乂拿手指了指他，笑而不语。
熊远是石贵嫔的人，当年诸葛恢全盘接收石氏政治势力，发号施令时，熊远便投靠了过去。只不过随着琅琊王冲的失利，这个政治团体慢慢土崩瓦解。
有些人改换门庭了，但熊远不行。原因说出去很心酸，他是苍头奴婢之子，机缘巧合之下才能读书，然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升迁。
但在江左的政治风气下，熊远这种人真的有前途吗？说难听点，没人把他当回事，遇到哪个嫉贤妒能的人，多半还想着弄死他，因为熊远能力很强，出身太低，偏偏还当着御史中丞，影响很坏。
所以，熊远其实很尴尬，能有石贵嫔可以投靠，已经很不错了。
最近他和杜乂搭上了关系。准确地说，是杜乂在长期观察之后，主动找上了他。双方一拍即合，很快搅在了一起。
今天跟着熊远过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姓石，据说是从河北投靠过来的，乃石超之子，已年过三十。
石超先跟着司马颖，再投刘渊，到死都没混出个名堂。
其弟石熙，先在渤海地方当个小官，后来死了，人走茶凉，家业败落得厉害。
眼前这人名叫石稹，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建邺，投奔石贵嫔。
石贵嫔听说石稹之事后，流泪不已，便把这个族人给留了下来，并让熊远帮忙多加照看。
石贵嫔被亲情迷了眼睛，但熊远可不信这套鬼话，他甚至怀疑此人是梁国那个大理寺卿邵璠派过来刺探建邺内情的。
但有些事嘛，难得糊涂，那么精明干嘛？建邺那些南渡士族看得起你吗？他们对你好吗？
所以熊远非常热情，甚至隐隐有点巴结——不全是装的——以至于来见杜乂的时候，都把此人带了过来，并简单介绍了下。
杜乂听完石稹的来历后，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孝文，先前所议之事，可。”杜乂招呼二人坐下，说道：“老夫本还有些犹豫，然建邺这个样子，容不得不多想想啊。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唯钱财是真的。”
“弘治为何不经营田庄？”熊远问道：“前番山公喊你去行田，你却不去，何也？”
杜乂犹豫了下，最终如实相告：“数年前遇一方士，言我命中有一劫，宜避田、水。出去行田，再开辟污莱，恐命不久矣。”
熊远愕然，还有这种忌讳？
“怪不得弘治开始转向货殖。”熊远苦笑道：“不过这样也好，你我联手，很多事就方便了。”
一个丹阳郡丞以及“影子太守”，外加御史中丞，联起手来能把买卖做大吗？当然是能的，他俩都身处要害位置，能拿捏其他人的地方不少，至少在江南是没问题的。但要想把买卖做大，最好能和北地联系起来，这个就是靠杜乂的关系了。
梁国巨鹿王妃杜氏是杜乂的侄女，他和梁国给事中桓彝也有几分交情，关系自然是不差的。所以，他把做买卖的地点选在了江陵，侄女婿的地盘上。
另外，熊远到现在还和诸葛恢过从甚密，武昌那边也有门路，这买卖硬是做得起来！
当然，做买卖只是一方面，事实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传递情报——这种事可大可小，并不止他一个人在做，有商船队做掩护的话，总会方便许多。
“孝文方才提及纠劾诸葛道明之事，乃何人领头？”杜乂问道。
“还能是谁？刘大连呗！”熊远无奈道。
“他真是逮着谁都咬。”杜乂有些无语。
“有些时候挺佩服他的。”熊远叹了口气：“忠心不二，荩臣也。惜已近归途，还能扶得晋庭几年？”
石稹在一旁听得青筋直跳。你俩说话也太不小心了吧，这还有我一个外人呢。
“后朝修史，刘大连可得美名。”杜乂说这话时，有几丝羡慕的意味。
谁不想名垂史书呢？千年以后的世人览之，是赞叹刘大连还是他杜弘治？唉。
不过，羡慕归羡慕，再给杜乂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收拾心情之后，只听他说道：“先前孝文提及要去巴东做买卖，当真。”
“然也。”熊远说道：“弘治当知我为江州人。州中商贾向来喜贩运铁器至江陵、巴东，买荆段、蜀锦、细布、漆器、药材而回，其利颇大。只要葛公在位，我等便可做下去。”
杜乂频频点头。
“我还找了个人。”熊远又道。
“何人？”杜乂眉头一紧，问道。
“江虨江思玄。”熊远说道：“天子要派他去当武昌太守。”
“嗯？”杜乂有些惊讶。
江虨以前是太子庶子，算是天子的心腹了，怎么被派出去了？难道是为了监视诸葛道明？
“听闻是山皇后的意思。”熊远说道：“本以为江思玄不愿，谁知他竟然没有拒绝。”
杜乂默默思考。
巴东、建平、宜都三郡江北之地尽失，建邺公卿知晓后，暗流涌动。尤其是诸葛道明身为荆督，竟然不积极收复失地，相反有点应付了事的意味，这让更多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紧接着，梁国、成国竟然在巴东大打出手。据武昌奏报：梁军万余人大破成军四万，追袭数百里。
战力如此强横，直令人心胆皆颤。
一旦让梁人突进到巴陵、武昌一带，还能把他们赶走吗？有那个能力吗？而武昌一失，下一个战场就是历阳了，人家甚至都不用打合肥、巢湖，直接就绕过去了，直逼历阳、牛渚山、采石矶。
这处再丢掉，梁军便可兵临建邺城下，届时会发生什么事，想想都知道。
也正因为大梁朝高歌猛进的态势，杜乂、熊远等人才日趋活跃起来，换句粗俗点的话说：演都不想演了。
只不过，王导、山皇后等人肯定不想就这么束手就擒，派江虨当武昌太守便是其布置之一。至于传闻中要换掉诸葛恢之事，看样子并非空穴来风。
杜乂琢磨了下，诸葛恢现在肯定是反不成的。军队可以听他的打仗，但未必会追随他造反。这支部队是刘弘一手打造，王敦、陶侃接力锤炼，和诸葛恢有什么关系？他上任时日尚短，还控制不了荆州水陆兵马——至少还要再干个几年。
朝廷看样子不想给他机会啊。
但如果不用诸葛恢，用谁呢？琅琊王氏的人？
山皇后如果真这么干，那真的疯了，为了对抗邵太白而不顾帝室安危，简直乱来。
不过，她也不可能一意孤行。
这个时候，就不能不说一句刘大连的好话了。他弹劾起人来，那真的不管是谁，王导都被他追咬过，琅琊王氏的人不可能有机会出镇荆州。
那么——宗室？
杜乂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于是只能说道：“孝文，葛公在武昌，我等的买卖摊子才能支起来。若换了人，万事皆休。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若去江陵、巴东市易，则无往而不利。王世儒镇湓口，大殖财货，商贩百万，已成琅琊王氏屈指可数的豪贾，我等有葛公相助，断不会比他差了。”
说到这里，看着熊远的眼睛，压低声音道：“梁军大破成贼，入蜀已成必然。一旦灭了成国，会怎样？孝文当心中有数。”
熊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暗哂：也只有到了这时候，杜弘治才能吐露那么一点真心话出来。
熊远遂把石稹拉了过来，道：“江陵乃重镇，须得有人常驻。”
石稹闻言，躬身一礼，道：“杜公放心，仆一定尽心竭力。”
杜乂微微点头。
熊远一见，笑着捋了捋胡须，又道：“光你我二人恐还不足。中书侍郎陈公，亦有此意。”
“什么？”杜乂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陈达是原太子冼马，现为中书侍郎，他也……下水了？
不过也未必没有可能，陈达与石贵嫔也是有点拐着弯的亲戚关系的。
“货殖而已，勿要多想。”熊远哈哈一笑，说道。
杜乂愣怔许久，最后笑道：“孝文令人刮目相看。”

第一百六十章 失能
已是二月下旬了，皇陵之外，阴雨连绵。
王导一脸肃穆之色，看着已长满青苔的建平陵，沉默不语。
这里葬着大晋元皇帝（司马睿）及皇后。好多年前就开始建造了，因为朝廷用度拮据，一点不辉煌，一点不大气，但也不错了。
王悦手扶墓前树干，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着咳着，指缝间竟然渗出一抹殷红。
王导回过神来看着儿子，神色又转为悲凉。
王悦已经不是第一次咳血了。这几年间，身体每况愈下，药石无医。
就在前些日子，王导甚至梦到了有神人登堂入室，当着他的面说王悦时日不久，宜早作准备。王导当时便醒了，忆起梦中情形，不由得老泪纵横。
再权势熏天，他也是一个父亲。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比他先走，如何受得了？尤其是这个孩子很让他满意，特别懂事。
“阿爷。”王悦悄悄擦了擦嘴角，将丝帕藏起来后，勉强笑道：“今日怎不多喊些人来此？”
“为父还不屑于用这等手段来让人屈从。”王导摇头道。
这倒不是大言。
最近几年，他想在朝中推行的事情，基本都办成了。有的阻力大，巧妙利用时势或干脆与人私下里做交易，最后也都完成了，比如“土断检户”之事。
土断、检户、征兵、筹粮四件事其实是一体的。
即便是荆襄大战那会，土断都没停止过。数年下来，已然多出了五万五千余户被编入户籍，其中甚至包括不少居住在侨郡内的江南本地百姓。
有了这五六万户百姓，朝廷用度宽裕了许多，甚至就连征兵都变得方便了，可以直接征发操练。而如果这些人在豪族手中，你办什么事都不方便，操练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质量可就参差不齐了，有的还算能打，有的就一塌糊涂了。
当然，这几年江东豪族算是比较顺服的，可能感受到了危机吧。不但出钱粮丁壮帮着朝廷修建台城——显阳、徽音二殿正在修建中——还主动出兵、出粮、出船，帮着朝廷抵御外侮。
去年年底，就有顾、钱、张三家兵马五千余人随刘琨北上，屯驻淮水一线。
又有朱、贺、周氏兵马七千人至合肥、历阳、庐江一带戍守。
就在本月，还有虞、孔、许、陆等族兵马万余人西上武昌，厚实荆州防线。
这些兵马无需朝廷负担开销，他们自己转运资粮、器械，主动承担防务，战斗意志比禁军还强一些。
老实说，王导觉得他们比南渡士人靠谱多了，至少在保家卫国这方面的态度十分坚决，而不像有些人那么首鼠两端。
不过，王导也知道，自己终究是南渡士族。
他可以与江东豪族合作，甚至主动给出一些好处。比如朝堂上现在有一半吴人了，但多为中下级官员，王导可以适当多给一些中上层位置，但要有个度。
一味收买，轻则让吴人得寸进尺，重则让南渡士人不满，这个尺度还是很难把握的。
不过，局势若此，又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呢？
“长豫，这几日你便在家好好休养吧。”王导走到儿子身旁，轻声说道：“多陪陪你娘。不要多想，不要多操心，静养即可。”
王悦洒脱地一笑，道：“生死有命。若能为父亲多做些事，延续家业乃至国祚，不比糊里糊涂过完大半辈子强？”
王导面露悲伤之色，他不敢想象儿子病逝那一天，妻子会如何伤心。
见了父亲这样子，王悦也有些叹气，道：“阿爷，儿知道了，回去后就静养，不过——”
说到这里，他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道：“而今这大晋朝正如儿的身体，静养还能支撑几年，说不定哪天还能迎来转机。可若折腾得太厉害的话，唉。诸葛道明暂不宜动，朝中有些人，防琅琊王氏比防梁人还紧。阿爷若与山皇后联手，恐怕有些人就坐不住了，于父亲要推行的大事不利。”
王导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确如儿子所说，有些人防琅琊王氏防得更狠。
诸葛道明这人，他素知之。或许有些小心思，但他不会主动投降的，这不是由别的什么决定的，而是多年观察下来，已经了解了诸葛道明的品性。即他会留后路，会为自家捞取财货，但他也深受先帝大恩，又非狼心狗肺之人，所以他会尽心守住武昌，除非确实大势已去。
这样一个人，其实很不错了。如今谁没点小心思呢？
世儒（王彬）镇湓口，统领江州水陆兵马数万人。他在做什么？拿水师的船只做买卖。
但你说他要投降，却也不对。
贼将张硕南下攻合肥时，世儒尽心竭力，调兵遣将。军资不太足的时候，甚至自己贴补一部分。
他是爱钱，是在为家业考虑，但他也没有投降的念头。
忠于朝廷和贪图财货，两者并不矛盾。
王悦见父亲不语，以为他不答应呢，有些着急，又道：“朝廷可降诸葛道明官职，但勿夺其实权。贸然换个人过去，鬼知道其什么心思？万一放开江防，让梁兵大举南下，则万事皆休。诸葛道明终究不至于如此。”
在这年头，因为种种原因，必须授予出镇大将全权，免得受到掣肘，酿成大祸。而一旦给了全权，又容易叛乱。所以，选人非常重要，用人不当的后果也是难以承受的。
王悦觉得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动诸葛道明，因为他没有反意。
就这么坚守下去，不失东吴之局面。
至于以后怎么办？说实话，大晋没有主动权，他们只能干等，等那缥缈无比的奢望——其实，在王悦看来，即便北地哪天真的大乱了，互相攻杀，解除危机的大晋朝也不一定能收复以洛阳为标志的河南，或者即便收复了，也无法长期守住。
这个朝廷，也就这样了。
父子二人很快乘坐牛车，返回了家中。
王府之外依旧宾客盈门，恍如盛世。只不过，却不知这些人心中都藏着些什么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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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东三郡失陷以及梁成大战的结果，最终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溅起一圈涟漪后，很快消失于无形。
这就是建邺，这就是大晋朝，已经很让人怀疑这个朝廷除了偏安自守之外，还能不能做其他事情了。
整个建邺上下，可能也就王导等寥寥十余人还在勉力弥补了。
二月下旬，诸般消息被快速传递到了洛阳。邵勋览毕，没有过多表示。
吴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江东小朝廷现在就是一个失能的政府，脑子混乱、反应迟钝、肌肉萎缩，除非天降猛人，并给他绝佳的出头机会，不然很难挽救——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真出现了那么个一扫积弊的猛人，他最先料理的恐怕就是东晋了。
“你给外甥女说了什么，她反应这么剧烈？刺激她了？”华林园中，邵勋问道。
羊献容眯着眼睛，靠在邵勋怀里，舒服地晒着太阳，随口道：“记不清了。信件之外，还送了件狐裘给山宜男，她来北地时用得上。”
邵勋愣住了。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打脸？过了吧？
“山宜男是你从外甥女。”邵勋摇了摇羊献容，说道。
“那又如何？”羊献容不以为然道：“我还记得信里问她了，宗庙里那些‘泥胎木偶’可能护得住你？”
邵勋无语，片刻后说道：“你可曾是大晋皇后啊，臣当年……”
羊献容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你不是老说世家大族只有门户私计么？我为自家考虑不是很正常。我现在是邵家妇。”
“这辈子欠你了。”邵勋低声道：“下辈子我娶你，你当我妻。”
“中午去昭阳殿，你当着庾文君的面说。”羊献容冷笑道。
邵勋讪讪一笑，开始转移话题，道：“羊彭祖已率阴密镇兵三千人南下武都……”
“怎么又从晋国绕到成国了？”羊献容摸了摸邵勋的脸，轻笑道：“看样子我那外甥女还能逍遥几年。不过，也难说啊。你让我遣人至合肥新城互市，说不定就把谁给拉拢过来了。石家还是陈家？”
“在建邺，石家就是陈家。”邵勋说道：“堂邑太守陈严上杆子投过来，我还能把人往外推不成？”
羊献容听了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与李成在巴东干了一仗，大破蜀兵，结果成国还没怎么样，晋国倒摇摇晃晃了起来。
不过他们运道是不错的。
就像方才所提到的，羊聃主动请缨入武都，带的还是他一手调教的阴密镇兵——以匈奴、氐羌为主。
很明显，这是要对李成动手了。
一路攻打汉中，一路攻打巴西，南北两路齐头并进，攻灭成国。也就现在没完成战争准备，不然已经可以发动了。
“陛下……”远处响起了中常侍侯三的声音。
“何事？”邵勋松开羊献容，问道。
“齐王请求入觐。”
邵勋想了想，大概知道金刀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了，顿时有了些兴趣，道：“让他径来此处。”
羊献容起身离开，扫了邵勋一眼。
邵勋点了点头，随后便背着双手，在园中走来走去。
这事可比打仗重要多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书
齐王邵璋很快被引到了华林园，身后还跟着几名宦者，抬着几大箱子书。
邵勋走了过去，拿起一本，随意翻了翻，满意道：“比起去年，好似又有精进？”
“是。”邵璋回道：“臣——儿询问过工匠，用了新墨。”
“哪来的新墨？”
“有匠人于睡梦中悟得，或神人传授。”
邵勋笑了，摇头道：“哪来的神人？怕不是此人钻研技法甚久，日思夜想，也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脑中灵光乍现，故新法出。”
“阿爷说得是。”邵璋说道：“用新墨印书，字迹清晰了许多。”
邵勋继续看着手里的开平五年版《风土病》，发现北地诸州基本都录了十余种乃至数十种疾病，甚至还有图画，遂笑道：“刻版时不容易吧？有字有图，还得栩栩如生，非得能工巧匠不可。”
邵璋连连称是，但心中不以为然。
对少府来说，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北地太平这么多年了，少府工匠队伍已经颇为庞大，技艺也越来越精巧。刻点图画，小意思了。
“就拿此版刊印。”邵勋说道：“五大书局一起印，先做到每县一本。”
说到这里，又有些感慨：“二十多年前，我还在泥地上写字教导武学生。快三十年了，今用竹简、木牍者日少，用纸张者愈多，正合印书。你打算用什么纸？”
“藤纸。”
邵勋沉吟片刻，问道：“可是江南藤纸？”
“是。”邵璋答道：“江陵那边送了千余捆葛藤回来。少府工匠剥其皮，再浸泡、蒸煮、打碎，复铺平、晾干、压实。做起来不难，唯葛藤多产于江南，难得也。”
“葛藤既能造良纸，又能制夏衫，真乃奇物。”邵勋说道：“江夏、南郡、竟陵皆有葛藤，今后当好生经营。”
“少府已经去华容开办纸坊了。”邵璋说道：“今后藤纸供给会大增。”
其实，不止开办纸坊，还圈地建苑林，专门生产葛藤，毕竟没有原材料你又怎么生产纸张呢？
纸这种已经开始加速取代简牍，但又没完全爆发的商品，说实话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且细水长流，经久不衰。
北方士族庄园也有造纸的，多为麻纸，质量很一般。但随着造纸技术的不断发展，工匠们也在尝试各种原材料，藤纸就是成果之一，但还没普及。至于蜜香纸，那就是奢侈品了，永远不可能推广普及。
少府大举涉足造纸行业，还是邵勋下的命令，直接原因便是雕版印刷带来的知识普及需求——简牍太不方便了，还没法印刷，只能抄录，效率极低、成本极高，注定要被新事物取代。
邵勋又拿起两本新书，随意翻看了下。
第一本是《千字文》，他二三十年前拿出来教导武学生的，基本已是诸武学启蒙教材之一，士族私学也多有抄录使用的。
第二本是他亲自取的名字，就叫《洛生咏》。
看到这本书时，他说道：“此书由太常、鸿胪诸官寺合力编纂，乃国朝正韵，就排在《风土病》后，第二批刊印。”
“是。”
邵勋背着手走了两步，又道：“我闻建邺有‘洛生咏’，又有‘吴越调’，两不相通，实在不成样。从今往后，大梁以《洛生咏》为正韵，通行天下。”
建邺说洛阳话的当然是南渡士人了。哪怕他不是洛阳人，甚至来自遥远的幽州，多多少少读过韵书，写过诗赋、骈文，对洛阳腔调是有了解的——不通韵，就写不好这些东西。
至于江东豪族，他们说吴语，也就是邵勋说的“吴越调”。
其实他们真不懂洛阳话吗？显然不是。只不过平时不说罢了。
这中间可能还混杂着一些地域因素乃至骄傲自尊。就像王导是北人，有吃奶酪的习惯，陆玩吃了就很不适应，生病了，回信时还说差点成了北方的鬼。风俗不同，语言不同，加上长期分裂导致的对抗情绪，江南士人故意不说洛阳话就很正常了。
邵勋推出的这本韵书并非自创，而是遣人收集民间私人零散的、不成系统的韵书，加以整理，再刊印成册。
此书一出，便是标准，以后就是大梁朝官方读音——老实说，民间私人的韵书还是有些微差别的，韵书教材不同，读音就有偏差，现在算是统一了。
“《洛生咏》印完之后，太学、国子学、诸州郡县，都要发到。”邵勋又说道：“优先发往并、幽、雍、秦、凉五州，其次乃徐、荆、梁三州。”
“遵命。”邵璋应道。
说话之时，心中暗暗叫苦。他又要被束缚在这个位置上很久了，短时间内怕是无由离开。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为了洛阳、汴梁、长安、太原、邺城五地书局筹办之事，他几乎跑断了腿，大部分时候都在外边，为此都没着家几天，累得够呛。
现在算是可以多留在洛阳一段时日了，但还脱不开这些琐碎的事务，让他颇为失望。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看样子父亲非常重视这件事，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邵勋瞟了儿子一眼，突然问道：“太原、长安等地都跑遍了吧？”
“儿都去过了，每个地方少则停留月余，多则两月，一一操办完毕才离开。”邵璋说道。
“就住在书局？”邵勋问道。
“住在县里。”
“可曾四处走走，察访民情？”
邵璋微微一愣，他有点吃不准父亲这么问的意思。但这时候不能迟疑，只能回道：“在长安、太原、邺城时出城转过。”
“三地百姓如何？”邵勋问道。
“安居乐业。”
“长安斗米几钱？”
邵璋心下一紧，他是真不知道，不过凭借过往印象，几乎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回道：“三十钱。”
这是估算，或者说猜算。但不是完全瞎蒙，总得有个大体的印象，有个初步的概念才行，不然为何不回答三钱？
“涨了。”邵勋说道：“又是出征，又是叛乱的，还有胡兵带回去一大堆赏赐，现在斗米涨到了四十钱以上。看来你确实察访过民情，没有欺瞒为父。”
邵璋暗松一口气。父亲真不好糊弄，方才差点露馅。
不过，这也得益于他平时的积累。换个人来，搞不好就说出斗米三钱或三百钱的笑话了。
“太原墟市去过吗。”邵勋又问道。
邵璋心下一咯噔，完蛋，真没去过。
邵勋不待他说话，只问道：“桑木马鞭一条几钱？”
“五钱。”
“错了，十钱。”邵勋有些严厉地看向长子，道：“罢了，看在你忙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为官者，若不察民情，何以理政？不知道马鞭价钱是小事，但世上还有比马鞭更重要的物事。煮饭的饭甑几钱？木头农具几钱？铁质农具几钱？一头犍牛几钱？农妇纺织的麻布、绢帛能卖几钱？她们可是靠这个贴补家用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终日坐在官署里面，你就只能看奸官猾吏糊弄你的公函，永远不知道民间疾苦。”
邵璋后背微微渗出汗珠，低头应是。
“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道：“尽快将这三本书刊印完毕，发往诸县。若有余裕，书局可多印一些售卖，想必会有人买的。天下那么多士族、土豪、富商，一家买几本不成问题。这种有用的书，多多益善。至于纸坊——”
邵勋踱了几步，道：“朕会催促荆州的。吾儿若有相熟之人，可劝其南下沔水、云梦，拓荒垦殖，以后可传诸子孙，永为家业。货殖之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致富之道。”
“儿知道了。”邵璋躬身应道。
片刻之后，见父亲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邵璋暗暗舒了口气，在侯三的引领下，出了宫城。
行至半途，他突然起了结交中常侍侯三的冲动，但嘴张了张，终究没敢。
父亲太精明了，威望也太高了，不光死死压着士族、胡虏，连带着儿子们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邵璋总觉得会被父亲发现的，一定会被发现的！他不敢面对父亲冷峻的目光，不敢想象可能导致的后果。
患得患失地回到齐王府后，看着前来迎接的刘氏，胸中涌起一阵火气，拉着刘氏的手就来到卧房，然后将妻子横身抱起，压到榻上。
良久之后，邵璋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无力地趴在刘氏柔软娇嫩的躯体上，心情却好了许多。
刘氏这会乖得像小猫一样，轻声问道：“夫君今日何以……”
邵璋爬起身，喘匀之后，叹道：“家舅恐要回朝了，我却还不能外放。本打算于荆州谋一职，让父亲好好看看我的才学。但是——不提也罢。”
刘氏一怔，轻声安慰道：“先办好眼前的差遣吧。陛下让你做甚？”
“还是印书，甚至——”邵璋自嘲道：“卖书。卖完书，恐还要去各地察访，看看官员们到底有没有用上这些书。”
“别急。”刘氏柔声道：“会有机会的。荆州不行，那就去梁州、徐州，再等等就是了。”
邵璋点了点头，旋又奇怪地看向妻子，有些惊讶。
似是明白丈夫所想，刘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红着脸道：“夫君你今日好凶，像是要吃了我。其实，只要你在意我，我可以帮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邵璋闻言，心下很是受用。
刘氏突然又道：“楚王回京了。”
“嗯？这么快就回来了？”邵璋有些惊讶。

第一百六十二章 王府议事
整个二月下旬，楚王邵珪奉诏入觐达四次之多。
在此期间，以师崔悦、友鲜于屈、中尉盖厚、大农李钧为首的众人每日齐聚王府，忙碌不休——四人中，大农李钧是新来的，前任回家丁忧去了，邵珪南下之时，在南阳得知此人擅长货殖，便任为大农。
南阳这个地方“邪性”，自后汉以来就出大豪商，比如宛城李家，再有便是何进、何太后家族了。
李钧到现在还在经营货殖之事，家资豪富，每有战事，时常“乐捐”。
但也正因为捐得太“乐”了，李家不得不抱大腿，于是便以楚王“国人”的由头主动依附过来。
邵珪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竟然直接把这个没有任何门第的南阳豪商家主任命为楚王府大农，专门为他打理家业。
李钧也很乐意干这事，为此生意都不做了，扔给子侄，自己一门心思来当官。
这会他就在侃侃而谈：“据臣所知，殿下食邑实不止万户，应有一万二千户上下。昔年陛下册封时给图、版，凡入图中者，皆为邑户，殿下可据此力争，每年可多收粮万二千斛、绢九千匹、绵六千斤、干草一万束，如此，则——”
楚王师崔悦咳嗽了下，李钧便闭嘴不言了。
“齐王府如何？”崔悦看向舍人田洎，问道。
“回崔公，据仆打探，齐王食邑清出一万一千户，齐郡上下亦只按万户发给粮帛。”田洎答道：“另者，南阳诸郡有赋外科敛，齐郡没有，故齐王所得略少于殿下。”
所谓赋外科敛，就是在赋税之外加征的苛捐杂税，南阳诸郡每户百姓一年交干草五束，以给军需。这个苛捐杂税存在很多年了，即便已经夺占了襄阳、江陵，仍然没有取消。
说实话，收税是挺爽的，想让官员们主动取消真的有点难，除非得到上层关注。
崔悦闻言，想了想，道：“或可由殿下上疏，请罢此赋外科敛。”
说完，看向众人。
王友鲜于屈、文学郦怀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崔公所言甚是。”郦怀拱了拱手，道：“陛下起于微末，向来重视民间疾苦。草捐事小，却可让陛下知大王体恤民艰，有爱民之心。”
“陛下尝言，若施政令，必先问疾苦。”鲜于屈说道：“草捐之事可上疏暂停，待异日有战事之时再行收取。”
鲜于屈此言，不着痕迹地修正了崔悦提出来的意见，即非永久取消，而是暂停收取，毕竟接下来还是要攻打晋国的。
崔悦听出来了，遂看向鲜于屈，道：“就这么办。”
说完，他提起了另一事：“南下建庄宅之事，诸王都免不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廉方，曲陵那边如何了？”
“江夏李府君听闻仆奉殿下之命而去，不冷不热。”郦怀说道：“曲陵长倒颇多亲近，只不过其人自言本县水患频仍，想要疏浚河道、修建陂池，却无丁可征、无钱可用。仆回南阳之时，武昌诸葛恢遣蛮兵三千乘船而至，大掠曲陵，县长仅保城而已。此地确实烦难，仅有殿下及河东卫氏两家至此拓荒，若想有起色，恐耗费很大。”
崔悦皱了皱眉，似在思索。
众人都看向他，但并不言语，仿佛生怕打断他的思路一般。
大梁的亲王都是虚封，故不置国相、内史，只有一个负责收食邑赋税的大农。殿下不在时，向以王师崔悦总揽大小事务，所以王府僚属理论上都是他的下属。
当然，这是楚王殿下的规定，其他王府就不一定了，毕竟王师年纪往往不小了，未必管事，有的就以大农总揽府务了，全看府主如何安排。
崔悦思索了许久方才展颜，道：“钱财之事，还得着落在货殖之上。以天子言行来看，似极重货殖。如此，便投其所好。货殖能来钱，来了钱可在曲陵置庄园拓荒，此亦是天子所重之事……”
崔悦越说思路越清晰。
说到这里时，他自信地一笑，道：“但这个庄宅做什么，也得有讲究。去岁南下之人，多垦荒种粟、稻、麦、豆。对公卿士族而言，这没有错，毕竟粮食并不宽裕，开荒总得先填饱肚子不是？但对殿下来说，却不能这么做。”
众人若有所思。
新任左常侍邓韬听了，最先想到的便是最近楚王出任都水少监，巡视荆州河道、陂池之事，顿时悟了。
看起来，崔公是铁了心要往货殖方面靠了，这就是投上所好。天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给他看，就这么简单。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新野邓氏已经不太行了，楚王南下之时也没看上邓家。之所以入楚王府，主要是当初劝降邓岳有功，天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官职酬功，于是就把他塞到楚王府，出任空缺着的正八品左常侍。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别的路子可走了。纵然离了楚王府，怕是也很难被其他人接纳，楚王左常侍就是他唯一任官的机会。
或许，该派儿子回趟新野了。
******
入夜之后，邵珪才从宫中返回，崔悦、郦怀、盖厚三人一直在等他。
临进书房之前，他轻轻搓揉了下脸，调整了下情绪。很快，本来带着些深沉乃至阴鸷的眼神消失了，千锤百炼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
他大踏步入内，道：“崔公等至此时，必有要事。”
崔悦笑了笑，道：“实是王府饭食美味，忍不住留下来叨扰一顿。”
郦怀、盖厚二人相视一笑，道：“京中谁不知楚王府庖厨擅烹鹿尾？今日终于吃到了。”
邵珪话不多，只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与众人互相见礼，然后坐到了书案后，看向崔悦。
“殿下，方才臣等正在议论食邑钱粮转输之事。”崔悦说道。
“哦？如何转输？”邵珪问道。
“臣请将食邑之粮尽输曲陵。”崔悦说道。
“为何？”邵珪问这话时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只看着崔悦，目光中带着审视。
崔悦目光正视邵珪，斟酌语句道：“殿下巡视南阳、新野、襄阳、竟陵四郡，可有所感？”
邵珪收回目光。
烛火摇曳，手里摩挲着的玉印泛着晦暗不明的幽光，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走了两步，说道：“陂池年久失修，河道淤塞之处甚多，需得征发人丁治理。这些时日，孤数次奉诏入觐，谈的便是这些事。今年会动手清理的，至少宛城到襄阳一线的河道要拓宽疏浚。”
崔悦闻言，立刻笑了，只听他说道：“食邑资粮若尽输洛阳，半途损耗不小。可若船运至襄阳乃至江夏，则几无损耗。一年六万斛粮，可养千家百姓了。或曰此是开荒，六万斛不太够，然曲陵亦有野果、桑葚、菜蔬，更有鱼盐之利，以此物为辅，食邑赋粮为主，便可养五千男女老少拓荒。至于四万五千匹绢、三万斤绵，此为轻便之物，输至洛阳无妨，或采买农具、耕牛，或发放赏赐俸禄。”
“够吗？”邵珪有些怀疑地看向崔悦。
一万户食邑所收赋税，除了养王府二百护兵之外，还有应酬、俸禄等开销，所余着实不多。别的不谈，当初他聘请崔悦出任王师之时，就奉上了绢五百匹。
一旦将六万斛粮尽数输往曲陵，洛阳这边就不够用了。
“王妃……”崔悦含糊地说了一句。
邵珪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崔悦，暗中猜度他说这话的用意。
范阳祖氏并不容易，地处幽州，经常出丁打仗，还要给郡府输送粮布，以养镇兵。
前阵子征辟祖涣为中尉司马，听闻他与崔悦闹得不太愉快。崔悦更是愤然指责祖涣要坏大事，祖涣则跑到从妹（王妃）身前中伤崔悦。
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比较恶劣的，虽然在他的调解下重归于好，但谁知道真假呢？
不过，崔悦提出让祖氏出钱倒不失为一条路子。
他的两百护兵中，有整整一百具装甲骑，便是卢氏、祖氏一起出钱出人。在左国苑那些年，这一百具装甲骑可是定海神针，甚至去代国办差时，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让他们再出些钱？
建庄园所需不是小数目，按照父亲的意思，王府出七成、少府贴补三成。但即便只出七成，考虑到开荒的难度和巨大的风险，依然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养开荒之人三年左右。
“殿下。”见邵珪沉吟不语，崔悦又道：“去岁入秋之时，陛下令诸王南下选取荒地，自建庄园。上月少府开始准备农具、种子、耕牛、家什、药材、车辆，显然此事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吾闻赵王、秦王皆已遣人南下踏勘，赵王有意竟陵，秦王友辛佐、右常侍鲁尚数次往返于江陵、华容间。殿下早早选定曲陵，便已占得先机。今又可就近调拨食邑粮豆，先机更甚。此等良机若抓不住，实在可惜。”
邵珪听完，心下意动，但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在书房中慢慢踱着步子。
片刻之后，他停住了脚步。
烛火猛地一跳，阴影之中，邵珪略有些狭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只见他走到崔悦身前，说道：“先前吾妹于杨口、江陵货殖，所获颇丰，孤可能效此事？”
崔悦立刻说道：“臣正要提及此事。货殖亦天子所重，曲陵庄园建成之后，当以货殖为主，种粮为辅。”
“哦？”邵珪一怔。
“哪些土产在北地卖得上价，就大力经营。”崔悦说道：“葛布、药材、鱼盐、锦缎、竹器、漆器、干果之类，皆可尝试。一旦大成，天子定然嘉悦。”
邵珪想了想，又问道：“若齐王、赵王、秦王垦荒，粮食从何而来？”
“赵王定然是靠卫氏了。”崔悦说道：“前晋之时，卫家庄园就在江夏。今移曲陵，人丁犹在，存粮亦不少。江夏太守李充之母卫夫人，更是卫展女弟，输送些资粮至竟陵不难。”
“秦王——”说到这里时，崔悦皱了皱眉，道：“先前庾家引了不少人南下商屯，臣本不解其意，今知矣。不过，庾家怎知诸王南下建庄宅之事？”
听了这话，邵珪有些失望，脸色更有些阴沉。
皇后是天子枕边人，平日里听到一言半语很奇怪么。纵然皇后不懂，庾亮也不懂？庾亮不懂，自有宾客幕僚为其分析。
“商屯之粮只能售予江陵都督府。”良久之后，邵珪说道：“先前诸葛恢攻江夏，李充束手无策，可有此事？”
崔悦闻言，立刻说道：“殿下不可。”
邵珪看着崔悦，片刻后嗯了一声。
他知道，现在诸王府之间说实话还是有那么点“兄友弟恭”的意味的，至少表面上如此。原因很复杂，既有天子威望太高的缘故，也有诸王册封不久，年岁也不大的因素。
这种风气或者说默契是不稳定的，很容易被打破。
随着时间推移，天子一天天变老，诸王年岁渐长、羽翼渐丰，这种默契是维持不下去的。
但你最好不要主动加速，破坏默契。
天子眼中揉不得沙子，真以为他只会御妇人了？
邵珪是跟随父亲出征打过仗的。父亲或指挥若定、或豪迈勇武，其英姿简直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关键时刻，他畏惧了。
“廉方。”他转向郦怀，说道：“卿去一趟襄阳、江陵，择址建货栈，顺道看看有哪些土产可卖来北地。”
“是。”郦怀起身应道。
“途中再去一趟宿羽宫，给我那……奉上贺礼。”邵珪说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温与赵
三月，无甚大事。
邵勋在宫中休养生息，批阅奏疏之余，便盯着地图看。
三月初十，二女儿王蕙晚成婚，邵勋这个做父亲的只能尴尬地坐在宫里，听奉诏入京的秦州刺史温峤奏对。
“刘将军入武都，一日三屠，不少山寨复叛。”温峤坐在胡床上，语气颇有些无奈，眉头也紧锁着——或许不仅仅有忧愁，还有牙疼。
邵勋直接略过了他的话，转而问道：“卿齿犹作痛耶？”
刘灵暂领武都太守，带着黑矟左营六千人开了过去，大肆清算。
阴密镇将羊聃兼领阴平太守，率三千镇兵屯驻，防止仇池氐流窜。
姚弋仲则派了两千轻骑，金正亦遣五千长安世兵至武都。
整整一万六千步骑，声势浩大，搞出来的事情也不小——强迁部落之时，稍有不从，大兵即至，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但邵勋不关心这些事情，他更在意温峤的牙痛好了没。
“陛下所授盐水浸泡、刷洗之法，颇有用处。”温峤说道。
这种方法有用吗？有用，但又没那么大用，牙痛依然折磨着他。若非天子曾找人替他相面，说贸然拔牙会有性命之忧，他早找人替他拔掉了，省得现在这般时时折磨。
“卿抚秦州数载，功勋卓著。”邵勋说道：“温卿之外，朕实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今将用事于李成，卿再苦数年，异日必将进位台阁，为朕股肱。”
这是公开的封官许愿了，温峤听得有些感动，立刻说道：“陛下声威赫赫，教人莫敢仰视。臣得抚秦州，也是沾了陛下的光。”
邵勋笑了笑，道：“无需如此。”
说完，又指着墙上那幅几乎被他摸包浆了的地图，问道：“依卿之见，该如何谋取汉中？”
温峤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遂道：“陛下当着重经营武都、阴平。异日兵发汉中，可数路挺进，敌定然手忙脚乱，难以防范。”
“任调此人，你可认识？”邵勋问道。
“秦州有土族任氏。臣亲往其族相劝，然任调一家早已迁往蜀中，与天水任氏断了来往，俨然外人。”温峤说道：“李成六郡豪族，多半如此。”
“也是。”邵勋失笑道：“求人不如求己。想要靠投机取巧拿下蜀中，终是妄念。不降就不降吧，打进去后才好名正言顺地清理。”
温峤低头应是。
“陇西那边可还安定？”邵勋又问道。
“乞伏部有些乱。傉大寒、乌真一驻晋兴、一驻陇西，互为仇雠。诸部大人左右为难，不知该依附谁。”温峤说道：“臣治秦州，只能约束住乞伏乌真。枹罕郡那边还得辛河州、靳都督使力，勿要令其为乱。”
枹罕郡算是河州属郡，不归温峤管，乞伏傉大寒就在此地放牧。
“傉大寒、乌真可有互相攻伐之事？”邵勋问道。
“尚未听闻。”
“那就好。”邵勋点了点头。
河陇现在大体太平着。或有小规模部落争斗，这个永远无法制止，毕竟汉地百姓争水还要械斗呢，不可能杜绝的。草原部落之间争夺草场、水源之事也很多，争斗从来没有断绝过。
只要不爆发大规模冲突就行了。盖因小规模战争改变不了大局，大战却有可能让一个部落消失，这是不容许的——能管多久算多久。
河陇唯一的不安定苗头大概就是秃发鲜卑了。
广武太守、河会镇将游子远来报，秃发推斤辖下的小部落时常驱赶牛羊到河会城附近偷吃牧草，引得河会镇兵不满——镇兵以汉、氐、羌为主，其家人沿黄河种地，至山谷间放牧。
秃发鲜卑实力是真的强，大概是河陇诸部中野心最大的了。分裂前的乞伏鲜卑都矮他们一头，更别说现在了。
不过秃发推斤这厮也是真的狡猾。
让出兵就出兵，处罚时也认账。曾经还有人举报秃发联盟下的某部落窝藏石虎，然后石虎就跑了，没查到，可谓滑不溜手。
而且，秃发鲜卑更西面的吐谷浑鲜卑（慕容廆兄长的后人）跳得更厉害，公然包庇石虎，为秃发部挡枪，一下子让秃发推斤有了统战价值，简直脑子有坑。
也就现在腾不出手来，不然直接料理了。
“陛下。西域长史李柏数言有沙漠盗匪，请征西域。此事还需慎重，最好等九州一统之后再行清理。”温峤突然提醒道。
邵勋缓缓点头。
什么沙漠盗匪？其实就是西域小国贪图财货，化装抢劫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有一点，不能影响西域商路，邵勋其实已经给郗鉴下过命令了，让他遣使至西域，稍微警告一下。
或许有人会问，警告不听怎么办？没办法。只能先记账上，将来拣选精兵，择一良将统率，一两万精锐足矣，后勤压力也不大——如果用边放牧边打的形式，从阴山以北的大草原上进兵，而不是出敦煌，甚至能派遣更多的兵马。
总之这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没空料理。
就在温峤以为没什么事要谈的时候，邵勋突然问道：“朕闻卿要南下宿羽宫观礼？”
“正是。”温峤知道这事没法隐瞒，只能如此回答。
“无事。”邵勋笑道：“汝妻乃王氏女。丞相女侄成婚，你去观礼也是寻常。”
说完，又道：“去太医署那边看看，齿痛确实恼人。”
“谢陛下。”温峤感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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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邵勋又召赵王邵勖、王妃沈氏入宫觐见。
裴灵雁的眼角已多有皱纹。
英雄白头、美人迟暮，总教人忧伤。
可喜的是，“丈夫”、儿女都在身边，生活富贵，亲族又都过得很好，已足慰平生。
韩王邵彦（十六岁）、七皇子邵雍（十五岁）以及绵娘（十二岁）也来了。
裴灵雁为邵勋生了三子一女，今日算是到齐了。
沈氏还是老样子，明明都成婚了，依然害羞无比，脸像块红布，一副小儿女模样。
绵娘行完礼后，便坐在嫂嫂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氏羞不可抑，往往绵娘说个七八句，她才回一两句。
裴灵雁对这个儿媳谈不上多满意，但也不讨厌。只能说，她看中的人没能嫁给念柳，微微有些遗憾。
邵勋则带着邵勖，行走在幽静的竹林边。
“下个月暮儿成婚。”邵勋说道：“待参加完婚礼，念柳你就去襄阳。那边要开坊市了，你为少府市监，责无旁贷，把它管起来。为父要看你怎么从无到有建立一个坊市，一定要做好，做得漂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让别人无话可说。”
念柳听了，乖巧地应道：“儿知道了。”
邵勋想摸他的头，一想儿子都娶媳妇了，是大人了，再这样不太合适，遂收回手，看着念柳，道：“你是我和花奴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为自己的偏心自责。
他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啊，难免爱屋及乌。
“总之办好差遣。”他叹了口气，说道：“江陵幕府那边，你挂个从事中郎的职衔吧。”
“父亲为何不让儿去江陵？”念柳问道：“江陵乃商贾聚集之地，货殖甚于襄阳数倍。儿去了那边，更有用武之地，还能就近招抚巴陵沈氏族人，省得来回传递，耽误事情。”
邵勋哑口无言。
到了最后，终于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你终究是我和花奴的孩子……”
“可是担心儿染病？”念柳问道。
“说甚胡话？”邵勋脸一板，说道：“在襄阳不要乱跑，更不要去江夏、竟陵、南郡。”
念柳应了声，没再强求。
“春郎也十六岁了，你觉得为父该把他安排到哪里？”邵勋又问道。
“五弟性纯，就让他在西苑吧。”念柳说道：“还可时常入宫看望爷娘。儿在邺城时，常恨不能于跟前尽孝。今远赴襄阳，便让五弟代劳吧。”
邵勋听了这话，非常高兴。
有人爆他金币，也有孝顺孩子送他金币。
三郎在邺城时，给他做了一双狼皮靴，非常暖和，去年冬天就穿了，直暖到心里。
当然，邵贼是什么人？面善心黑。
后来他让三弟邵璠暗中查访，得知确实是三郎带人进太行山打猎所得，这才心满意足。同时暗暗高兴，老三终于没那么“软”了，比以前有进步。
这也让他更确定了一点：儿子们虚岁十六就开始任事，或许会出差错，但不要急着给他们下结论，人是善于学习的，是有可能进步的，要慢慢观察。
但三郎从小就性情仁厚，为人孝顺，友爱兄弟姐妹，这一点从来没变过，让邵勋非常喜欢。
而且，在经过一番历练后，他比四年前更聪明、更敏锐了。方才一听到在江陵幕府挂职，就明白自己有招抚重任——其实，只要不傻都知道，赵王妃姓什么明摆在那里，邵贼这么想纯属偏心了。
“沈氏子弟之外，江贼水匪亦可招募。”邵勋又道：“襄阳、江陵、杨口的商徒，可适当给些好处，收买之，或有奇效。若有商徒敢去江南建堡寨，可封官许愿，将来若能发挥作用，都是你的功劳。”
“是。”念柳应道。
三月很快过去了，四月初的时候，单于都护府送来消息：代国太夫人王氏刚刚避免了一场刺杀，清洗一番后，终于决定携代公南下洛阳面圣。

第一百六十四章 晋祠
四月初十，车队刚过晋阳，雨水忽至。
前方出现一座军镇模样的小土城，不知道是不是某个龙骧府驻地。
细雨初落时，土墙上就泛起了黄褐色的水光。
戍卒拿来苇席，一段段覆盖住墙面。雨珠沿着苎麻绳结成的网格蜿蜒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
军士们已经披上了蓑衣，衣下的甲胄泛着冷光。他们意态闲适，手拄着长枪、步槊、长戟之类五花八门的兵器，静静看着远方。
远处大大小小的山谷在雨幕中化作深浅不一的墨团，松柳在风中划出青灰色弧线。山中羊马嘶鸣，牧人紧张地驱赶着牲畜，寻找避雨之所。
雨越下越大，渐成铺天盖地之势。
驿道两侧的引水渠开始翻涌浊流，裹挟着落叶、草屑的泥水漫过木制闸门，不断向前冲刷着。
“哞……”牛车的轮毂深深陷进软化的黄土，怎么拉都拉不动，穿着蓑衣的驭手气急败坏，正要催促之时，却被毌丘禄拦下了。
他唤来一人，道：“前方就是晋祠龙骧府了，你去交涉一番，再请代公和太夫人到城中暂歇。给军府的人说清楚了，车队中有贵人。”
“是。”此人会意，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没过多久，晋祠龙骧府就派了一位部曲长史前来接待。
“部曲督呢？”毌丘禄问道。
“去洛阳上番了。”长史答道。
“部曲督亲自去？”
“轮着来的。”长史挥手喊来了十余名府兵，将车队接引进军城内，嘴里说道：“部曲督、部曲将、副部曲将乃至我，都得轮番带队。”
毌丘禄点了点头。
车队进城后，商队驭手、马夫、护卫乃至大队鲜卑骑兵，就只能在外面一个有些破旧的木头营垒内居住了，听说还是军城建起来之前他们临时居住的，几乎快废弃了，如今堆满了杂物。
毌丘禄亲自来到两辆最华丽的马车前，看着一前一后下车的代公拓跋什翼犍及王夫人，说道：“雨势颇大，代公及夫人今晚可于此暂歇。”
十二岁的拓跋什翼犍身量颇高，嘴上长着淡淡的绒毛，一副即将长大的少年模样。听到毌丘禄的话时，并不回答，只粗声粗气问道：“住哪？”
部曲长史冷眼旁观，闻言上前，道：“代公请随我来。”
拓跋什翼犍板着一张脸，径直跟了过去，身边还簇拥着十余名少年。
“夫人……”毌丘禄又道。
“就住此处吧。”王夫人点了点头，朝前方走去。
中常侍宣怀带着宫人、内侍紧随其后。其中有人撑伞，有人抱着日常用品，还有人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毌丘禄凝神望去，大一点的是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梳着草原上常见的小辫子，小脸红嘟嘟的，煞是可爱。
小一点的是男孩，两三岁左右，头上戴着顶高高的毡帽，看起来有点滑稽，此刻正睁着大眼睛不断打量着周边，显然十分好奇。
这一整个车队中，包括代公、王夫人以及带兵护送的鲜卑贵人在内，都没这两个孩子重要，至少在毌丘禄眼里是这样。
王夫人一行人住在的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据闻是晋祠龙骧府官员日常办公的地方，兼作邸阁，存放着兵籍、账册、干草、粮食等物事，拥有大小屋舍数十间——其实这个军城本来就不大，街道一眼望得到头，大部分府兵都住在城外的乡村内。
王夫人住在最里间一进，离城墙只隔着一条街。院墙中间甚至还建了一个阁楼，号“百尺楼”——其实压根没有百尺。
百尺楼是典型的军事用途建筑。
可登高瞭望敌情，可压制敌方弓弩，也可作为指挥用的高台，此时上面就挂着一面“梁”字大旗，已为雨水打湿，紧紧裹在旗杆上。
王氏踩着吱嘎作响的木质栏杆，拾级而上。
婢女、内侍、护卫跟在后面，不敢多问。这个女人在二月间又清洗了一批官员，威势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雨依然在下，不过稍微小了点。
百尺楼上的戍卒已经撤走了，王氏站在上面，吹着满是湿气的南风，衣袂飘飘，清冷中又带着点孤寂。
远处是碧绿的田野。
灌溉水渠密密麻麻，从汾水及其支流中引入，反复滋润着肥沃的土地。
田间有农人在劳作。他们挥舞着锄头，将田埂扒开一个大口子，浑浊的泥水倾流而出，注入灌渠之中。
汾水似乎也有了点脾气。水势雄浑，哗哗作响，反复冲击着堤岸。
镇水石兽冷冷看着这些涌起的波涛，似乎只要它在这，汾水就发不了脾气，只能乖乖为人服务。
松林中渐渐升起了迷茫的雨雾，间或夹杂着哗啦啦的声响。
驿道自林边蜿蜒前伸，一群蓑衣府兵腰悬钢刀，似乎刚从外地回返。
他们身后各自跟着一名麻衣部曲，牵着一头疲累的驮马、驴骡。
驮兽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因为它背上不仅有食水、器械、甲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比如战利品。
府兵们意气昂扬，说笑的声音几乎都能传到军府这边。
临近之时，一群少年郎举着雨伞迎了上去，奔向自家父兄，说说笑笑，亲热无比。
不知道刚去哪边造完杀孽的府兵一下子温柔了起来。
有人从马背上取下干酪递给孩子，看着他们满足的样子，哈哈大笑。
有人从箱子中取出一段七彩绢帛，孩子一把接过，然后奔向军城外的某个宅院，大声呼喊。正在摘菜的妇人见了，眼睛一亮，用娇羞的眼神看向自家夫君。
还有人则拿起一套满是血迹、枪眼的皮甲，当场给儿子穿了起来。儿子满脸稚气，但也快长到父亲肩膀那么高了。他们的生活，比起父辈而言又上了一个台阶，注定要比父辈长得更高、更壮。
穿上皮甲的少年郎央求父亲把刀借给他，然后扔了伞，在雨中劈了几下，一板一眼、像模像样，显然是练过的。
片刻之后，他又跑到自家部曲身前，接过一面沉重的木盾。
盾面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划痕，少年郎左手举盾，护于胸前，右手持刀，斜横于额前，脚重重踏在地上，前进时泥水四溅，气势十足。
府兵们见了哄堂大笑，纷纷打趣他还要再练几年。
是啊，一个兵的训练哪有那么简单？
有人说招募丁壮，不停打仗，打几仗后活下来的就是合格的兵了。但若有选择，你是愿意招募田舍夫还是这些已经从小练了至少十年各种技艺的少年呢？
他们打起仗来效果真的一样吗？
王氏收回目光，看向城内。
仅有南北两条“街道”的军城内，零零散散开了十余家店铺。
有人顶着一块雨布，匆忙跑进某家邸店。与主人交谈一番后，收下一小串铜钱，然后拿上空空如也的竹篮，又冒雨离开了。
有妇人举着雨伞，在邸店外低声交谈着。片刻之后，店家小心翼翼地数了二十枚鸡子，放进妇人脚边的篮子里。
妇人没有走，而是继续说着什么。这次声音有些大，隐隐传来“贵了”等字眼。
店家耐心地说着，又是人家父亲生了病，又是入山数日才猎得什么的，最后与终于谈妥了，将一大块熏干的肉放进妇人另一个篮子里。
妇人离开之后，店家一时没有生意，便坐在廊下，整理鸟羽。
没过多久，一名精悍的武人走了过去，交谈一番后，将鸟羽悉数买走。
城中还有粮铺、油坊、布店等，时不时都有人上门，采买各色物事。
小小一个军城，竟然什么都有，而且看样子有固定的一群人买粮、肉、蛋、布、柴等必不可少的东西。
以此观之，那个男人一手创立的府兵制度似乎运转得非常好，至少府兵们没有因为经常出征而生计艰难。他们暂时还是过得下去的，甚至可以说过得不错。
也是在这个时候，王氏才知道马邑、云中二郡的鸟羽、兽筋、皮子、蜂蜜、药材、马匹乃至奴婢都被谁买去了。
她想起了草原贵人打仗，动辄征发身高在车轮以上的男丁，令其自备武器、马匹出征。但这种乱哄哄的队伍，真的能打吗？
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兵打仗。让一批武人吃得起肉、买得起甲胄器械、有奴婢帮忙干活，再用官爵、财货激励，他们就能打赢几倍以上的乌合之众。
王氏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小小的晋祠龙骧府，就能征召出千余精兵，还有几倍数量的后备兵员——这些人固然不是精锐，却也不是临时征发的农兵能比的。
这个天下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龙骧府？王氏不敢想了。
男人喊她过去的目的她很清楚，那就是敲打、斥责。
袭杀拓跋翳槐的事情并未过去。
男人支持她、帮助她，却也限制她，中间关系之复杂，外人真的很难弄清楚。
这次若有责备、打骂乃至其他难堪的惩罚，她都只有生受着了。
雨渐渐停了，一辆牛车自街上驶过，停在院内。
车上跳下来一人，从包袱中取出一本厚实的线装书籍，大声道：“太原书局送来的书，一个龙骧府一本，快来取走。”
片刻之后，先前接引他们的部曲长史出现在院中，与来人交涉一番后，签字画押交割。
“过阵子兴许还有蒙养书和韵书，你们这个龙骧府该请个人来教读书了。”来人笑道。
“这可不容易找。”部曲长史苦笑道：“要不让太原武学派人过来。”
“那得天子点头。”来人笑道：“走也。”
部曲长史将他送到门口，许久后才返回。
王氏下了楼，不再看了。
中原她来了好多回了，也很注意观察民情，但这会居然有点不太认识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豪族化
四月二十四日的时候，经过接近半个月的长途跋涉，大队人马抵达了上党，并在此休整两天。
“这是谁家？”当毌丘禄安排代国一行人住进某个庄园的时候，莫含抬头问道。
“此为上党刘氏庄宅，平日里只有庄客仆婢和典计，甚少有刘家人过来。”毌丘禄说道。
莫含看了看，笑道：“真的气派。往日在新平见到普骨氏的宅院，比我家还大，以为过矣，今日见到刘氏庄宅，大或许不如普骨氏，但装饰之考究则远胜之。”
“将军可曾想过普骨氏为何那么富？”代公一行人已经入庄园了，毌丘禄、莫含二人干脆在院外闲聊，这会就听毌丘禄说道：“可不全是货殖。”
“我家亦做买卖，知道能赚多少。”莫含笑道：“普骨氏能这么富，确实不仅仅是货殖。”
毌丘禄知道莫含是汉人，心中已经有答案了，遂指了指刘氏庄宅外的农田，说道：“晋惠帝年间，上党有羯、乌桓、匈奴等部落，彼时就种粟、豆、麻等物，然仍有部落大人、首领、小帅，各有部众。三十年过去了，部落大人还有，然氏族头人愈发少见，多依附于刘氏，成为庄园部曲官长、典计家令之流。”
“你看看这麻田，应是今春新种下的，手艺须不差了。”毌丘禄拉着莫含向外走，说道：“再看看那边山上，以前都有界牌，划分好了草场，现在都没了。”
莫含微微点头。
“都是刘家的草场，分给手下各姓，让他们各自带一批人放牧。”
“还有那边的果园。以前是哪家的我忘了，大前年还见到过那人，去年出征，父子三人要么战死，要么病死。部众无所依，被刘家收编了。”
“之前路过的武乡，那边有好几个山谷都归麻氏所有。麻秋去襄阳后，地都给刘家收走了。”
说到这里，毌丘禄看向莫含，道：“天子信重刘氏，刘氏便借着这种信重，家业愈发兴旺。普骨氏愈发受王夫人信重，焉能不富？”
莫含哈哈大笑。
一言以蔽之，上党刘氏由羯人各部落联盟公推的“盟主”慢慢转变成了地方豪族。
这种转变对他们而言是乐在其中的。
部落联盟首领好吗？好，但也没那么好，盖因很多小部落有自己的农田、草场、山林和部众，或许会上供一些给联盟首领，但自己也会保留一部分——上供多寡看首领的威望与手段。
但地方豪族可不一样。
农田、草场、山林都是一家一姓拥有，部众也都是他们的庄客和部曲。就连以前的氏族头人和小部落首领，也慢慢变成豪族的家将家臣——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从“小股东”变成了“职业经理人”。
这能一样吗？
早年的很多乌桓部落就是这么解体的，广宁王氏就是其中的典型。
代国的普骨氏其实也在试图豪族化。对部落首领而言，这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不但财富迅速集中到部落大人手里，权力也大大增加了。
南下中原的胡人部落，或早或晚，最终都会走上这一步。
站在邵梁朝廷的角度来说，他们也乐于见到这种改变。因为豪族化的部落，一般都定居下来了，再也难以搬迁，朝廷比较容易拿捏。
而且，豪族化了的部落首领更容易打交道，文化层面也更认同中原。
莫含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觉得上党刘氏非常像曾经解体的乌桓部落。
不，或许更进一步，因为他听到了琅琅书声——
“那是什么？”莫含指着庄园外的十余间精舍，问道。
“刘氏私学。”毌丘禄扫了一眼便道：“从屯留崔氏请了几个书生过来，其姻亲太原孙氏也有子弟前来，教刘氏及几个外姓子侄读书。”
“外姓？”
“刘氏总要使人的，不得给些好处？”
莫含闻言啧啧称奇。
这个刘闰中完全是中原士人的做派了，庄园、部曲、私学还有门第，把他那张高鼻深目的脸换掉，你都看不出他是胡人。
不过，他换不掉也没关系。过个几代人，对外联姻之下，其嫡脉子孙长相可能就完全汉化了，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
到了那会，这就是一个有着些许胡风残留、保留部分弓马骑射传统的中原士族罢了。
二人说话间，远处驰来数骑，径入庄园外的一个村落。
其中两人下马，拿着铜锣敲了一番，很快便涌来一群人。
交涉一番后，这群人便跟着他们走了。
莫含有些不解。
毌丘禄若有所思，他招手唤来一名随从，让他去打探一番。
过了一会，随从回来了，说道：“侍中刘公之子刘寰以门荫入仕，任宜都夷陵令，这是在征召部曲，以千人为限。说是先去那边安顿下来，过阵子把家人接过去。他们留下的地交给朝廷，过两年归整一下，并入上党郡官吏的禄田之内，由朝廷派官奴来耕作。”
“原来如此。”莫含点了点头。
这又是大梁天子控制刘家和上党的手段，不过应该只是诸多手段中微不足道的那部分罢了。但日切月削之下，也不可小视了。
刘闰中那么多儿子，分散到各地，将来是不是一家都不好说。
每个儿子带走一部分人，不知道要分走多少庄客部曲。但在这件事上，刘闰中还要感谢天子，因为他对刘家是真的好啊，给那么多官做，你感动不感动？感动的话，还不加把劲为他卖命打仗？
原来，除了杀人之外，还有这么多手段，还有这么多整治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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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月底的时候，河洛一带天气晴朗，暖风习习。
拓跋鲜卑一行人来到了河阳北城，过浮桥前往洛阳。
中潬城附近的河渚之上已无水师踪迹，唯余一艘艘船只来往于弘农、河内、河南、汲、荥阳、濮阳、顿丘诸郡之间。
战争的痕迹早已消逝不见。
大河两岸的麦田渐渐染上了些许金色，野花四处盛开，争奇斗艳。
乡野草市之中人头攒动，农户们带着果蔬、鸡鸭四处叫卖，村头酒肆之中传来一阵阵香气。
看到大队鲜卑骑兵时，年纪较大的百姓脸色微变，但年纪较轻的人却站在道旁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什翼犍得母亲准许，下了马车，独自骑着一匹马。
远远护卫着他的鲜卑骑兵见得梁国百姓嬉笑，下意识扶正了额头上的帽子，不让人看见自己光秃秃的头皮。
有人甚至低下了头，显然有些难堪。
什翼犍冷哼一声，摘了骑帽，露出头顶的小辫子。
“索头！”远处有人惊呼道：“真是索头！”
什翼犍脸色涨红，愤懑异常。
不过他没什么动作，从小压抑惯了，早就习惯把各种负面情绪压在心底。但他也更讨厌中原了，这里的百姓和洛阳御座上的那个人一样令人生厌。
也不知道当年匈奴包围洛阳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这样？
更不知道当年段部鲜卑被请来洛阳，四处抄掠的时候，你们敢不敢喊索头？
一群贱皮子，若有机会，须得好好教训一番。
想到这里，他看向了斜后方的马车。
母亲正带着两个孽种坐在车里，上赶着去洛阳被那个男人训斥。
真是可笑。人家在乎你吗？
邵贼那种黑心肠的人，真的在乎一个女人吗？在他眼里，你可能还没一营禁军重要。
前些时日，有人劝他和母亲改善关系，一起和邵贼虚与委蛇，并罗列了一些理由。
他深以为然。奈何母亲不信任他，更悲哀的是，他也不信任母亲。
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什翼犍愤怒欲狂，同时也有些抑制不住的恐惧。
他甚至已经打算策划逃跑了。
国中还是有些忠勇之士的，跑出去的可能是存在的。
如果成功逃到某个部落，会怎样呢？会不会迎来转机。什翼犍举棋不定，一会担心被人出卖，一会又非常想要脱离控制，这种煎熬的情绪几乎要把他弄疯。
但他很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内心越来越倾向于出奔了。
五月初二，代国上下抵达洛阳，被安排在城东的潘园。
当天下午，一支盔甲闪耀的部伍护送着一辆马车抵达潘园。
片刻之后，元真下了马车。
他先四处张望一番，待看到面带笑容的母亲时，顾不得旁人在场，直接扑了过去。
王氏满足地将儿子抱起。
被“拐”来中原几年，力真还是这么想着她，真好。
拓跋景被婢女抱在手里，好奇地看着七岁的兄长，有那么一瞬，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才三岁的他已经被册封为五原郡公，手底下“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群官员和几百王国兵。
部众更是达到了六千多户、三四万人，且还在缓慢增长之中。
因他母亲给他弄了许多不知所谓的神异事迹和谶谣，因此他在拓跋鲜卑百姓中多了不少神秘性，有些愚昧之人甚至认为兴邦者必此人。
王氏顺势将五原国部众合为“代部”，拓跋景以“代”为姓，故他又名“代景”。
女孩阿六敦躲在王氏身后，静悄悄的看着兄长，轻轻咬着手指。
“阿娘，陛下遣我来接你。”松开母亲后，元真说道。
“好。”王氏轻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应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西堂
太极殿有东西二厢偏殿。
西厢偏殿一部分用作皇子公主学习的场所，便于邵勋下朝后如同班主任一般在外偷窥，观察孩子们的学习状况。
另一部分则拿来待客，比如王氏、拓跋什翼犍一行人就来到了此处。
代国南下使团的人数还是很庞大的。
左将军莫含统率三千侍卫亲军随行护送。这三千人里，其实有不少洛南子弟。离乡两年之后居然又有机会回来看望家人。
王夫人也很通情达理，将带来的货物发卖，然后发了三千匹绢下去，让洛南子弟回家看看。他们中有些单身汉已在平城成婚了，算是分家另过，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再见面了。
军士之外，还有官员和部落贵人。
官员以前家令、云中太守王昌为首，他现在是镇国将军，常年坐镇东木根山，为代公镇抚当地部落。
贵人则以曾经南下出战过的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为主，他已经被排斥出禁军了，原因未知。不过在邵勋的干涉下，他即将出任新设的侍中一职，作为代公和王夫人的近臣，参与决策，提供建议，往来于内朝及外朝四位辅相之间——邵勋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另外，代国还有一大批商徒跟着南下。
说是商徒，其实是大小部落贵人的子弟，带了许多货物，足足千余车，其中包括他们为王夫人义务运输的草原特产商品。
南下之时，雁门、新兴、太原、上党、河内一路发卖，到洛阳后还剩一半，直接卖给了少府。这会又去洛阳西市准备采买货物，运回草原销售了。
军士住在城外，官员、商徒住在馆驿。至于王夫人母子三人，则暂居于金墉城，不过今日会住在宫中，元真此刻就在介绍居所。
“阿六敦，别到处乱跑。”元真今年七岁，正以一种兄长的态度教训着五岁的妹妹。
阿六敦刚跑到殿门口，闻言低下头，有些不开心。
隔壁传来了父亲、母亲及王昌、达奚贺若说话的声音，阿六敦想偷偷跑过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她真的会说汉话，但父亲还不知道，她想吓他一吓。
殿门口还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手里抱着三岁的代景，见阿六敦不开心，分出一只手拉着她，轻声安慰。
这是春葵，邵勋收的义女，一眨眼都十六岁了。长相清秀，但打扮得很漂亮，性子温柔，说话轻声细气——又被很多人盯上了！
丑奴则站在殿外。
已经十七岁的他一点不丑，相反英姿勃发，整个人像是一柄锐利的长剑，穿着明光铠时更是威武不凡，非常受邵勋信任，刚被授予正八品“中黄门（尉）都尉”一职，职责是天子出巡时骑马扈从，手下有三百人，皆是从亲军中挑选的勇武忠健者。
见到妹妹被拦住后，元真收回目光，继续介绍道：“这几日我们就住在这里，与兄长作伴。”
什翼犍内心腹诽：谁是你的兄长？
不过面上没表露出来，也没有丝毫回应，只随意打量着殿室。
从曹魏时期继承下来的宫殿，快一百年了，虽多经修缮，依然透着股老旧的味道。
不过还是比平城的宫殿好多了，那个放在中原就只是一个士族大院的规模。将来他若秉政，一定要扩建宫殿，修得漂漂亮亮的，如此方能彰显威严与身份。
“殿中禁地，兄长勿要随意走动——”元真还在介绍。
但什翼犍却不耐烦了，忍不住说道：“力真你对洛阳宫很熟悉嘛。”
元真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同时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兄长，因为以前打过他，这会他也是耐着性子在介绍罢了，真以为他乐意干这事呢？
到底年纪还小，被什翼犍阴阳一番后，赌气不说话了。转过身去拉着妹妹的手，道：“阿六敦，我们去花园玩。”
阿六敦有些迟疑。
她想留在这里，因为能听到父亲母亲的声音。虽然之前父亲抱她的时候她哭闹着要下来，但这会又忍不住想去看看父亲在做什么。
她甚至想着，父亲如果再抱她，她一定不会哭闹了，还会把她最喜欢的几颗珠子送给父亲。
至于两位兄长之间不对付的架势，她不理解，但隐隐觉察到了。
她有些难过，也有点不知所措。大兄也欺负过她，二兄几乎没印象，她真的不知道如何选择。
春葵见了，抿嘴一笑，道：“那就去九华台吧，春日泛舟，颇有意趣。”
说罢，看向几人。
元真连连点头，阿六敦没有说话，就当她默认了。什翼犍则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钱一样。至于代景，则问都不用问，他嘴里还在吐泡泡呢。
殿外的丑奴和春葵互相对视了下，然后便去安排人手、车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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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殿室内，邵勋的脸色堪比拓跋什翼犍。
“翳槐之事，自有朝廷处分，何时轮得到尔等动手？”邵勋背着手走来走去，道：“先骗朕形势危急，朕调兵遣将，自马邑渡河，兵发盛乐。你们倒好，把义从军、落雁军当做吸引诸部的靶子，奇兵突出，奔袭斩首，长能耐了啊。”
王昌、达奚贺若等人诚惶诚恐，脸色惴惴。
王氏则摆出一副幽怨的表情，眼神中满是失望和悲伤，但邵勋看了却心中冷笑，装尼玛装呢？
秦王邵瑾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几人。
父亲把他喊来坐着旁听，当然是想让他更多了解代北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于是他一边听一边思考，慢慢地，心中有些印象加深了——以前或许知道，但知道是知道，不亲身经历，了解就仅仅停留在概念上，印象不会深刻的，现在则好多了。
“是不是觉得朕离不开你们，有求于你们了？”邵勋继续说道：“李成旦夕可破，司马晋指日能平，待朕缓出手来，阴山以北那些部落，有一个算一个，朕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或曰长途远征，劳民伤财。但朕就是要如此，全天下有谁能拦住朕吗？哼，平日里自谓聪敏，到头来愚不可及。再这样下去，把朕的耐心一点点耗光，情分一点点磨灭，可能有好下场？”
邵勋这几句话说得比较严重。
王昌、达奚贺若当然脸色大变，就连王氏都收起了那副幽怨的神态，眼睛怯生生地看向邵勋，有些慌张。
艹，还在演，只不过换了一个剧本。邵勋都要被她气乐了。
被这么一打岔，后面的人也懒得说了，只见他摆了摆手，道：“贺兰氏尚有残众，你们不用管了，单于府已经遣人招抚，不日内迁。”
“渔阳郡公拓拔孤已经上任，他若有事，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说这话时，邵勋直直看向王氏。
“陛下所言甚是。”王氏说道：“妾已檄调两个部落入索头川，屯于水西，为渔阳郡公守边。”
邵勋突然笑了。
王氏亦笑，道：“待一切稳定下来之后，便将部落召回。”
邵勋这才不笑，道：“索头川乃拓跋、宇文两家界河，历来纷争不断。你多加照看即可，勿要存着小心思。”
“知道了。”王氏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
王昌、达奚贺若也尴尬地低下了头。
王昌是广宁王氏族人，他可能是为王氏如此屈辱而尴尬。达奚贺若早就暗暗表过忠心，但他终究是代人，王夫人如此故意伏低做小，他也脸上无光。
渔阳郡也正式成立了，算是拓跋鲜卑境内第八个郡国，下辖渔阳（今河北丰宁）、白檀（今河北滦平）、平刚（今河北围场县西）三县。
整个郡多在山区，是典型的丘陵牧场，平地不多，但河流纵横，草场还算不错。
渔阳郡公拓拔孤手里只有几千帐，人很少，确实需要王氏派兵助守，但她的目的肯定不纯就是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邵勋也懒得掰扯了。王氏虚与委蛇，他也先装糊涂，以后再说。
“宇文氏仍然屡遭慕容袭扰、劫掠，愈发不成了。依你等观之，乞得龟可能守住宇文祖地？”邵勋问道。
王氏还没说话，曾经驻扎东木根山许久的达奚贺若立刻回道：“陛下，宇文乞得龟愈发令诸部失望，恐难持久，须早作准备。”
王昌瞟了达奚贺若一眼，朝中“奸细”是越来越多了，似乎每一年都在增加。尤其是心向代公之人被反复清洗之后，有些贵人心思活络，就投向单于府了，达奚贺若就是其中标志性人物——这可是拓跋十姓之一。
“朕会派一些官员帮着渔阳国整训。”邵勋听完之后，断然说道：“宇文氏一定要保住。若慕容氏来攻，不管多难，都要发兵救援。要钱粮，朕会调拨钱粮，要器械，朕会分发武器甲胄，一定要顶住。高句丽、扶余国至今未遣使来朝，奇哉怪也，难道路被阻止了？你等可遣使绕道问一问，这都是能联合对敌之人。四面张网，把慕容氏牢牢锁住，等朕一统南方。”
“陛下交办之事，妾会尽力而为。”王氏抬起头，看向邵勋，轻声应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随后便让人将众人请走了。
王氏先在洛阳好好清醒清醒，邵勋暂时不会见她。
一是免得她恃宠而骄，二是照例等一等，邵贼一贯很谨慎。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战略眼光
五月其实就已经比较热了，及至六月伏日，火热无比，直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小冰河期。
这一日，拓跋什翼犍出了东阳门，出外游玩。
邵贞（丑奴）点了百名甲士，随行看护。
城东的马市几个月后就要搬迁了，来自各处的商徒们卖力地吆喝，清仓大甩卖——搬迁的原因是城东罗城城墙修过来了，以后这里都是城区，马市则必须在城外。
吴蜀二主旧宅被重新修缮、扩建，一作秦王府、一作韩王府，其中前者已经可以住人。
在马市这里，拓跋什翼犍看到了几个鲜卑部落贵人子弟。
他们并非随团而下，而是自己贩马至此，见到拓跋什翼犍时也是吃了一惊，遂纷纷行礼。
其中一人乃翟鼠之子翟光，对什翼犍最是热情，邀他至铺中闲坐。
马市味道太重，什翼犍本不打算进去的，但看到翟光脸上的笑容，心中一动，便走了进去。
邵贞让大队人马留在外面，自领数人入内，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马都卖光了？”什翼犍问道。
“早就卖光了。”翟光回道：“洛阳羊公订了一千匹马，天太热了，我带了一千二百余匹南下，幸好都卖光了。”
什翼犍只知道梁国姓羊的十分厉害，却不知道翟光提到的是哪个羊，于是问道：“羊公何名？”
“就是前几日刚刚过世的羊太尉之子羊顺之。”翟光说道：“听闻去了趟襄阳后就染病了，拖了年余，还是薨了。幸好我早来了几日，不然这马都不知道与谁交割。”
拓跋什翼犍知道羊冏之这个人，乃前晋尚书右仆射、侍中羊玄之之弟、梁朝羊夫人叔父。原来他死了？还是被邵贼害死的？嘿，死得好。
“卖完马后，买什么了吗？”什翼犍随口问道。
“买了甜酢果子、锦缎、青瓷、白瓷等物事。”说起生意经，翟光神色一振，说道。
什翼犍却眉头一皱，老气横秋地说道：“此等物事只用于享受，于国无益，买之作甚？”
翟光被噎住了。确实是享受来着，但架不住有人喜欢啊，而且愿意买的人越来越多，有钱不赚不是傻子么？
但他不能对什翼犍这么说，只能嗫嚅道：“都是南方果子，代北之人爱食。尤其是那甜酢柑橘，平城、盛乐贵人闻所未闻，重金求购。单于也别怪他们，这几年手头都有点钱了。有人志存高远，从中原买铁器，有人就贪图享受了。”
拓跋什翼犍听得内心烦躁。
母亲把他排斥在大政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让他参与，甚至连单于金印都见不到，对国事是愈发陌生了。幸有一批仁人志士找机会向他转述外间发生的事情，不然真是两眼一抹黑，但这也是有局限的。
不知不觉间，代国有这么多人和中原做买卖了吗？一旦做起买卖，人心还会淳朴吗？
什翼犍觉得，或许只有那些仍维持着传统游牧生活的部落，才淳朴那么一点，才更容易接受他一点。
将来若要出奔，得仔细选好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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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什翼犍一行人离开马市，准备回城。
这个时候，东阳门外拥着无数车马，都准备抢在城门关闭前入内。
东阳门外聚集了数百人，看样子都是少年，哭哭啼啼，与亲人依依惜别。
什翼犍正在路边食肆吃汤饼，见了便准备遣人出去询问，因为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左将军莫含。
邵贞伸手拦住了刚刚起身的什翼犍随从，说道：“好教代公知晓，这是莫将军在为代国征募兵士。去岁以来，代北动荡不休，侍卫亲军数番出动，多有死伤，这是在补缺。洛阳有右骁骑卫及禁军，熟习武艺的子弟众多，稍加整训便是合格的军士。去了代北之后，只要学一下骑马，便可长途征战。”
什翼犍听了还没说什么，身边却有贵人子弟说道：“若会骑马就能骑战，还要日如一日苦练作甚？昔年汉武帝练骑兵，需得八年。谁给他八年去练？不如就近招募诸部牧人。”
邵贞将头凑到此人身前，轻声说道：“君可闻汉时骑兵喜下马地斗？非得在马背上与你厮杀么？”
“汉敌乃匈奴。彼时无马鞍、无马镫、器械亦差，骑兵能有什么战力？秦汉时匈奴数万骑，打不过今日鲜卑数千骑，能是一回事么？”此人抗声道。
邵贞揪住此人衣襟，用力一拉，再一推，将其推倒在地上，轻蔑道：“秦汉时数万汉兵，也打不过今日数千梁兵，如此不就一回事了么。”
此人待要起身相搏，却见什翼犍一拍案几，连汤饼都不吃了，径直离去。
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才消散，众人又围在什翼犍四周，默默行走。
什翼犍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人。
数百人中，竟然还有一些妇人，多十五六岁的样子，提着个小包袱，大约没什么钱财，与家人作别后，抹了把眼泪，与自家夫君一起坐上马车。
还有父亲模样的人拍着儿子肩膀，脸上满是愧疚，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将珍藏多年的皮甲、武器或弓矢交到儿子手上。
看着看着，什翼犍有些着恼。
好啊，鲜卑人东征西讨，不停厮杀，结果侍卫亲军有了缺额，第一时间从中原招募，还拖家带口。
联想到那个新建立的五原国中，将官基本是梁人、乌桓各占一半，只有少少几个鲜卑人得到了官职，还尽是低级官吏。
第一批五原国兵还是几百荆州兵，一去就划了黄河边的好地，安家赏赐更是一人五头牛、百只羊、绢帛五匹，另给生口二人。
赏赐如此丰厚，真的让人眼红。
几百荆州兵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娶妻了，盖因那些苦哈哈的牧人真的能为十几头牛羊就把女儿卖掉——在这件事，邵贼也是作孽，很多荆州兵本来就有妻儿，投降后回不了家，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妻儿了，但这其实也是战乱年代的常态，能为你重新娶妻已经很仁慈了。
什翼犍不会考虑这些，他只看到一批又一批中原武人北上，悄然间改变了当地的态势。
眼前这批人是为了填补侍卫亲军缺额，五原国在稍有起色后，会不会续招兵马呢？几乎是必然的。
凉城国有五万多人、三千步骑，五原国发展几年，差不多也会是这样的规模。如此一来，便是十万口、六千步骑的军队，还是长期由梁官治理的军民，哪天代国和单于府闹翻了，全面开战，这六千兵到底听谁的？
什翼犍心中焦急，危机感大盛，恨不得现在就出奔到支持他的部落里，高举义旗，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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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翼犍在外闲逛的时候，邵勋则正与六子、秦王邵瑾、中书令庾亮交代着事情。
昨日颍川传来消息，处士庾衮去世了。
少府监庾敳听到消息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也已卧床多日，进气少出气多。
短短半个月内，羊冏之、庾衮、庾敳三人已经或将要辞世，让人感慨不已。
这都是曾经为他征战天下出过力的人，死后应有哀荣，赠官、冥器、美谥一个都不能少。
邵勋内心之中也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他才四十四岁，如果不出意外会把这些人一一熬走。顶替他们上来的年轻一代因为履历、功绩等问题，没有这些老登的威望，相互之间也争斗得厉害。
能威胁他、阻止他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元规，你也别四处奔走了。为从父居丧，难道还委屈你了不成？”邵勋说道：“况此丧期不长，一年后就能回来了，可明白？”
“是。”庾亮无奈应道。
邵勋随后又看向邵瑾，道：“梁奴，对代北局势，你可有何补充？”
邵瑾暗暗回想了下王府属吏的建言，沉声道：“阿爷，秦王府中尉司马刚刚空出来，舍人亦可多置几员，儿想征辟拓跋氏、宇文氏子弟入官。”
邵勋有些惊讶，示意他继续说。
“儿愿征辟宇文悉拔雄为秦王府中尉司马，为儿训练精骑。”邵瑾说道：“另征辟拓跋十姓子弟三员为王府舍人。”
“为什么这么做？”邵勋问道。
“此为分化瓦解之策。”邵瑾说道：“给拓跋氏、宇文氏贵人看到希望，反意或消减几分。”
说罢，抬头看了下邵勋，道：“父亲若不愿意，便罢了。”
庾亮也看向邵勋，眼神中竟然有些期待乃至紧张。
邵勋扫了二人一眼，微微一笑。什么叫“看到希望”？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如此甚好，你自遣人奉上礼品，征辟入府吧。”
“是。”邵瑾应道。
“还有没有什么想法？”邵勋又问道。
“儿听闻朔方、河西二郡沃野千里，或可效凉城、五原故事。”邵瑾拱了拱手，道：“如此一来，便从四面八方将河南地给围起来了。”
邵勋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不管此策是梁奴想出来的还是王府僚属献策，都很有战略眼光。
其实这就是历史上唐朝中期以后的边境格局。
前套地区（呼和浩特、包头）有振武军节度使，后套（巴彦淖尔）有天德军防御使，西套（宁夏一带）有朔方军节度使，南边则有夏绥银宥节度使，从四个方向将整个黄河几字形包围了起来，生活在中间的党项、回鹘部落跑都没处跑，只能当忠臣，以至于连黄巢攻入长安时都奉诏出兵南下平叛，虽然有点划水的意味。
但大梁朝这会做不到这个地步，因为没经历南北朝胡汉融合并最终汉化的阶段，各种矛盾突出，完全是靠他一个人在世压着。
最简单的，唐朝振武军节度使辖区包括现在的盛乐、五原、新秦及库结沙，那会全是汉人或汉化胡人，这会则全是没汉化过的胡人，条件不具备，难度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现在所做的事，其实就是补课，补汉末以来一步步落下的课。
东汉中期开始造的孽，代价要后人来支付。
他当然可以像东汉、曹魏、西晋一样，放弃这些地方，缩在洛阳当天子，兴许也能有个一二百年国祚，但人不能这么不负责任，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对梁奴有这个战略眼光感到高兴，说明他有极大可能会继承他的意志，父子两代人接力，勠力经营这些地区。
当然，梁奴也有可能在投他所好。毕竟十五岁的人了，有一些城府也正常。
“好。”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你能如此想，阿爷很欣慰。金刀、獾郎、念柳十六岁任事，虎头十五岁就当监察御史，你也可以尝试着做点事了。”
邵瑾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父亲。
“愿不愿意去太原？”邵勋问道。
“愿意。”
“好。”邵勋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八章 敌动我也不动
王夫人在端门外百余步下了马车。
即便是大热天，她依然穿着华贵的锦缎长袍，袍身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不敢直视。
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昌、莫含、达奚贺若等代国重臣大将簇拥于侧，尽皆低头俯首。
王夫人迈着轻盈而稳健的步伐，走向端门，每一步都仿佛丈量着草原的广袤。
“看护好什翼犍，莫要让他乱跑。”王夫人沉声说道。
“是。”回应的是左将军莫含。
他跟在王夫人身后，维持着数步距离，不紧不慢，毕恭毕敬。
“五原国兵，尽速招募吧，无需等到明年秋收。”王夫人一边走，一边说道：“东木根山那边也看紧点，与他们勾连的漠北部落，赐其首领财货，麻痹之。入秋之后快马奔袭，无需生擒，就地斩杀即可。”
“遵命。”王昌应道。
王夫人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众人。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既显得高贵冷艳，又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娇媚。
王昌、莫含、达奚贺若三人还好，他们的随从多为自家子侄，此时纷纷低头，脸也红了起来。
太夫人的一举一动，优雅从容的同时，又显得风情万种。
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如同清泉流过玉石，悦耳无比，让他们下意识想要遵从。
她的神态时而冷厉，让人大气不敢喘，时而柔和，让人如沐春风，整体就像那草原上的风云变幻，令人捉摸不透。
偶尔流露出一丝隐藏在高贵、威严下的娇媚笑意，便如同夏日绽放的野花，令人心醉神迷。
小年轻们哪抵挡得住这种威严与娇媚并存，身体又熟透了的妇人风情？有时候父辈私下里非议王夫人，他们甚至不以为然。或者明知道父辈说得有道理，但脑子里就是下意识为夫人辩解。
当然，也不排除有那么些野心勃勃的，想要重振拓跋鲜卑，击败梁人，解救太夫人。
端门外，值守的左羽林卫府兵认认真真地检查一番，然后将王夫人放了进去，其他人则被拦在外面。
王昌、莫含二人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达奚贺若则将几个还愣在那里的随从拽走，一人赏了一个耳光。
到了他这个年纪，人已经变得现实很多了。
“王将军，东木根山选调精兵之事……”来到阴凉处坐下后，达奚贺若说道。
“五千人可不少啊，谁来领军？”王昌问道。
“就让后生郎们带兵去吧，一人领五百骑、五百步卒。”达奚贺若指着陆陆续续走过来侍立一旁的随从们，道：“都是自家子侄，给他们个立功的机会。”
“也好。”王昌点头应允了。
随从们脸色难看。
听说氐羌有点受不了南边的天气，加上去了大半年了，于是急着撤军，然后就换他们顶上了。
有人下意识看了看端门的方向，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王昌不关心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他只在思索如何征讨越来越不服管教的漠北高车部落，这是太夫人特意交办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门内有人出来，与王昌等人分说一番后，又回了宫内。
王昌等人也不意外，各自带人离开。
******
侯三小步快跑着，身后还跟着两位小黄门，各捧着一箱子奏疏。
经侍卫反复检查之后，三人来到了椒房殿外，将其交给一位内廷女官。
女官在后汉时较为兴盛，有女侍史、女史、女骑、女师等，但一直没形成完善的制度。很多时候，宫中低级嫔妃兼任女官，辅助天子、皇后。
此风汉末渐渐退潮，魏晋因之，有女官，但没有制度，也甚少见于史书，往往只是一鳞半爪，随意提上一笔。
大梁虽然已经开国数年，但制度一直在完善、改革。就女官而言，现在正式将嫔妃、女官分离开来，嫔妃就是嫔妃，女官就是女官，有点向南北朝、隋唐靠拢的趋势了。
在那个时候，女官理论上而言是可以嫁人的，但实际上则不然。
天天待在天子身边，充当各种生活助理，偶尔才能回趟家，却不知有几个人敢娶——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从侯三手中接过奏疏的是尚宫程氏。
尚宫，掌出纳文籍，皆印署之，其实就是掌管后宫各种事务的文书，有时候外朝送来奏疏，也由尚宫管理。
后一点比较重要。
一般而言，皇帝在前朝太极殿开朝会或在东西两厢问对，文书工作当场就处理了。
而在皇帝寝殿（非后宫区域）内，也有侍中、散骑常侍等人可以接近天子，上传下达。
那么当天子在后宫睡觉，而又有不得不唤醒他的事情时怎么办？这个时候就靠内官了。
内官分宦者和女官两大类，程氏就是新设立的内官六局之一尚宫局的主官。
她身后跟着四名女史，将箱子联手抬到了殿内。
殿内隐隐传来声音。
“拓跋鲜卑乃代北大国，控弦二十万骑，陛下倚重。妾……妾乃代国太夫人，诸部豪雄所……所敬仰。陛下当以礼相待，怎能……”
“太夫人不妨低下头看看。”
片刻之后，男人笑道：“门扉轻启，或进或出，如流水之不息。入门之时，似有急务相催，出门之际，似又多番挽留。门枢转动，吱呀作响，草木起伏，如泼滔滔。”
“朕两出雁门，兵锋所至，诸部莫不俯首。一般的女人，于朕而言毫无滋味，形同嚼蜡。唯有享用你时，才能心满意足。”
“陛下，妾自幼……嗯……自幼受教，只能服侍单于。”
“朕比之单于如何？”
沉默扩散开来，唯有床笫间巨大的动静。
良久之后，女人修长的脖颈猛然向后伸长，如同弯曲的瓷瓶，身躯微微弓起。
她的眼睛失神地看向上方，仿佛在数着帐顶绣纹。绣纹惟妙惟肖，寓意百子千孙。
垂落的左手紧紧抵住床沿，右手指尖在锦缎上抓出五道无声的褶皱。
片刻之后，女人哀怨的声音传来：“陛下你又弄……便是倾三江之水都洗不干净。”
男人得意地笑了，大口喘着粗气。
程氏在外间听了，暗啐一声狗男女。
她招了招手，几名宫人入内，开始更换床铺、服侍清洗。
程氏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发绺湿透、脸蛋嫣红的王夫人，只觉此刻的她异常美丽。
“何事？”邵勋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已经黑了。
程氏刚将奏疏放到案上，闻言将最上面一份取出，递于邵勋手上。
邵勋就半躺在榻上，如同昏君一般搂着美人，阅览奏疏。
王氏将头枕在他胸口，再无一丝威严华贵，只有娇媚诱惑，偷偷看着奏疏上的字。
原来是晋国船只北上辽东，被大风吹到了青州，使者为官府所擒，送至洛阳。
一番审讯之后，终于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刘琨上疏建邺，请封慕容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出兵“廓清宇内”，晋帝同意了。
又言宇文乞得龟暗弱，可击之，一统慕容、宇文两部，并询问准备得如何了。
邵勋看完眉头一皱，刘琨此举属实是路径依赖了，就像他当年勾连拓跋猗卢一样。
程氏在一旁察言观色，又取来第二份递上。
邵勋接过一看，原来是四子邵裕写的。
“……六月初七，臣出北口，遇宇文部游骑告急。臣遂率轻骑数十乔装深入，于白狼水窥得慕容部异动。”
“辽东内外烽燧密布，丁壮皆授槊戟，日训于野。臣遂捕捉俘虏，拷讯得知武库中箭镞堆积如山，马铠新淬者逾千具。”
“廆子慕容皝月前借狩猎之名，率精骑数千离开医巫闾山，行踪不明。”
“臣买通舌人探知，慕容使者数度出入宇文氏草场，以草场、部众为饵，约乞得龟部将反叛。”
“又有慕容使者入幽州，约段部鲜卑一同举兵，事成后平分诸郡。”
“臣复观天象，慕容廆金帐杀气冲斗，更兼近日辽泽雁群惊飞，此皆兵戈将起之兆。若待其吞并宇文，则势难复制……”
邵勋看完有些惭愧。
儿子化装深入敌境，刺探情报，老子却在后方玩女人。同时也有些恼怒，虎头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么段部鲜卑为什么不报？
他们或许没有听从慕容鲜卑的花言巧语，但私下里瞒过此事，没有向朝廷禀报，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李重的父亲在今年三月底去世，他已经回家丁忧。五月初，光禄大夫羊忱抵达幽州，接替其职。他才到任一个多月，能否有效应对此事？
“要让我回去了？”王氏吐气如兰，轻声问道。
“这点小阵仗，还不值得大动干戈。”邵勋拍了拍王氏的翘臀，发出清脆的声响，道：“朕只是要做出防备。另者，攻成之事或许要加快了。”
“你就这么不把慕容氏放在眼里？”王氏问道：“昔年曹操在中原混战，后方就屡有人起事滋扰，不得不回兵击之。”
“朕用兵二十余年，何敌不可破？”邵勋轻笑一声，道：“首要目标还是入蜀。算下来，自取荆北诸郡以来，也休养生息一年半了。若今冬攻蜀，或有些烦难，但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说罢，他松开女人，站起身来，说道：“朕要查阅下钱粮赋税及邸阁武库，再做计较。”
见他起身，两名女史端着盆走了过来，仔细清洗。
邵勋摸着一人的脸。
此人有些瑟缩，脸也有些红。
这是刘聪的女儿，在掖庭长大，对外界一无所知，而今只能跪伏在仇人胯下，小意服侍。
“你要亲征吗？”王氏问道。
“不亲征了。”邵勋摇头道：“不过，将来若打辽东，朕倒有几分兴趣。”
王氏有些奇怪。
攻李成是灭国之战，男人没兴趣。
慕容鲜卑不过偏居一隅，他却有兴趣亲征攻伐，奇哉怪也。
慕容氏有这么大的脸？
“代国调发三万骑、续备三万，东进渔阳，防范即可。”邵勋说道：“勿要乱了朕的方略。朕可不想如曹孟德一般，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最后却无所获。”
王氏也起身，赤脚踩在地上。
凝脂玉露洒落而下，滴在华服耀眼的金线上，一下子令其黯淡了下来，仿佛击碎了什么神秘尊贵威严一样。
邵勋很快清洗完毕，穿好了御袍，起身离开。
王氏定定地看着地上杂乱的衣物，嘴角有些自嘲。
风华绝代的太夫人穿上了宫人送来的新衣服，遮住了娇躯上的青紫之色。
邵勋则很快去了建始殿，开始查阅数据，同时手拟诏书，令韩王至豫州，巡视诸邸阁，又令秦王至关中，巡视邸阁、武库，明日起行，不得有误。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小透明
洛阳南的开阳门外，车马云集，场面颇大。
庾亮麻利地滚回颍川了，没法到场，但依附庾家的士人、官员们却到场不少，为秦王送行。
邵瑾脸色不是很好看，回头看了下王府属吏们，冷哼一声，道：“都遣散了。”
秦王友辛佐面如土色。
天可怜见，没有人喊这些人过来，都是他们自己来的。秦王可能低估了他嫡长子身份的重要性和对幸进之徒的吸引力，有些人为了上进，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就在秦王属吏带着护兵驱散人群时，没多少人关注的角落里，韩王邵彦正悄然离开。
王师杨朗杨世彦送行了数里，临分别时，观察到邵彦的神色，问道：“大王何以忧也？”
“无忧，只怅然若失耳。”邵彦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道：“六弟出巡，礼送者不知凡几。想当年我等兄弟同窗共读，同习武艺，言笑晏晏，无所忌讳，未尝有显异也。而今观之，却有天壤之别，何其殊也！”
说罢，从马车中取出一个棋盘、棋子，交到杨朗手中，道：“此物卿觊觎良久，送你了。”
杨朗伸手接过，玩味道：“不后悔？”
邵彦被他这副态度弄笑了，心情也好了许多，道：“送出去就没想要回来。”
杨朗交给身后的子侄，道：“大王既赠我此物，怎好让王独行？这便一起跟着去襄城吧。”
邵彦愕然，道：“卿家中不是……”
“无事了。”杨朗拉着邵彦便上马车，道：“走吧。”
“府中之事……”邵彦道。
“交给大农即可。”
“好。”邵彦也不废话了，直接点头应允。
中尉董志见了，立刻带着护兵开路。
随行的还有韩王友卫洪、文学王犷、左常侍董景道等人，分乘两辆牛车，一起南下。
韩王在邵勋诸子中有点小透明的意味。
坊间传言，若不是为了册封嫡长子为秦王，韩王压根不可能得封，他甚至不如七八九皇子，于梁帝诸子中“最劣”。
王府属官之中，师杨朗虽然出身弘农杨氏，但这个家族已经有点败落了，典型特征就是“婚宦失类”，即联姻的家族档次大大降低，也没有什么人当上大官。
杨朗之子甚至娶了乌桓人苏恕延之女为妻，让人笑掉大牙。
要知道，杨朗的父亲杨准可曾当过晋朝的冀州刺史，结果到了孙辈就混成这样？
友卫洪、大农柳璩都是河东人，算是母亲裴贵嫔托人聘来的，在两大家族中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文学王犷、左常侍董景道是自己找上门的，他们是刘汉降人，在梁朝地位低下，并未被安排官职，于是走门路到了韩王府，算是有个官当。
中尉董志是河东“瞎巴”首领董武之子，是邵彦去裴家走亲时遇到的。其人忠义无双，技艺娴熟，于是聘为中尉——当然，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董志带了五十名部曲来投，都有几分本事。
于是乎，这么一个拼拼凑凑的韩王府就成型了。
没人重视韩王，也没人嫉恨韩王，他就是这么一个小透明。若非天子觉得他十六岁了，不能总在家里窝着，可能还没多少人会注意他。
六月二十日，车队抵达了襄城县，太守司马确亲出城相迎，并在馆驿中设宴招待。
参宴的多为郡县官员及当地士人——说实话，襄城郡其实没什么值得称道的豪族。
邵彦在诸兄弟中酒量最浅，饮一口就脸红得不行，因此只浅浅喝了几杯，然后便告退了。
襄城官员见了，都有些愕然。
第二天，邵彦直接驱车至汝水边的邸阁巡视。
杨朗跟在后面，仔细观察。
几位王府舍人手执从司农寺带来的账册，不让任何人插手，只用王府护兵，一一点验。
司马确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邸阁现在归司农寺管，但地方郡县也有协管之责。平日里司农寺的人一直不让他们插手，搞得司马确也很慌，别出了事连累到他。
杨朗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暗暗琢磨：就已经打开的几个谷仓来看，襄城邸阁问题不大，不过其他地方可就难说了。
天子要打李成，理论上来说看账册上有多少钱粮就行了。但豫州邸阁有好些年没查了，这里又是全国最重要的产粮区，存粮都要经许昌、陈县二度支校尉之手，转运至襄阳，再由襄阳度支校尉转输至江陵，交到巨鹿郡王手里。
事关灭成之战，又多年未查，还可锻炼皇子的处事之能，于是事情就定下了。
韩王声名不显，恐遭人轻视，他得多活动活动，为韩王排忧解难。
难得他有心振作，万不能让这股心气下去了，少年郎气可鼓不可泄啊。
就是不知道弘农杨氏这块已经出现大裂缝的招牌，还能顶用到几时。昨日那场宴饮，襄城豪族都比较客气，但那是因为这个郡几乎就没有士族。过些时日去了颍川，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许久之后，各个谷仓的实有存粮数字被一一报了上来。
文学王犷带着自家宾客笔走龙蛇，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再对照账册——邵勋让儿子去查邸阁，儿子带着私人官员，而他儿子的私人官员又带着私人部曲、宾客干活，这就是魏晋特色，付费上班，太伟大了。
此刻这帮人在用藤纸记录。
司马确看得清楚，惊讶道：“前番洛阳书局送书而来，还叹藤纸不丰，不意殿下属吏竟如此豪奢。”
邵彦一听，苦笑道：“此为华容丞杨望洽所供。”
“杨望洽”名杨亮，乃杨朗之侄，今年才二十二岁，弓马娴熟——这是弘农杨氏败落的又一证据，因为杨氏子弟居然由文转武，开始靠卖命博取军功了。
邵彦和杨亮关系不错。
去年亮生一子，取名杨佺期，邵彦还遣人送上了一份厚礼。
杨亮担任华容县丞之后，便在当地置产业，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开荒种地，于是干脆走货殖路线，让自家僮仆去收割葛藤，然后造纸。
上个月送了一批到韩王府，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邵彦倒不觉得用藤纸有什么豪奢的，不过他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遂问道：“洛阳书局送了多少书过来？”
“八本《风土病》。”司马确回道：“郡一本、诸县各一本。我问有无《千字文》和《洛生咏》，皆言还要等待数月，纸不够。”
“诸县可已设学堂？”邵彦问道。
“郡博士倒是找着了，各县教谕多有阙员。”司马确说道。
“为何如此难找？”
“官太低了。”司马确直截了当地说道：“郡博士正九品，县教谕未定品。吾闻仅平阳、西河、太原、岢岚等胡风浓郁之地的县教谕为从九品职官，豫州诸县教谕无品，却不知道吏部怎么想的。如此一来，除非家里实在没门路，谁愿意去当县教谕啊？”
说完，司马确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就算给县教谕定品，也没几个人愿意来当官。”
“为何？”
“这种官升不上去。”司马确说道：“很可能一辈子当县教谕到死，运气好能升郡博士，但郡博士难道是什么大官吗？”
邵彦了然。
这种官确实没意思，对士人几乎没有吸引力。除非诸郡如太学那般试经，通过者可以当官，如此就能一跃而为炙手可热的清贵官，但这又怎么可能呢？那样的话，郡博士岂不是与郡中正相当，甚至完全取代了郡中正？
邵彦突然想到了太学。
太学现在学生不多，水平也参差不齐。自开平二年二月初招收了第一批约百名“门人”，至今已历三年。
按规定，入学满两年就可试经。去年三月，已有数十人试通一经，去掉“门人”头衔，变成了“弟子”。
到明年三月，那数十名子弟又可试通二经，通过者可补“文学掌故”（从九品）。
听父亲的意思，如果试通二经者不愿继续读书的话，直接就授文学掌故，到太常寺当官，或者超授郡博士，到郡学教书。
如果趁机给县教谕定品的话，还可授县教谕一职。
而按照魏晋旧制，文学掌故在职满两年，可试通三经，通过者为“太子舍人”——当然，现在未立太子，但可授同品级官员。
这都是魏晋旧制，只不过以前被人为阻塞了，没让这条当官渠道畅通运行。
父亲是真想强力疏通这条渠道，为此已经默默等了三年，期间什么话都没说。到了明年，当授了一批试通二经的太学生为官时，估计会让很多人震惊。
考虑到太学生可以不断试经，步步攀升，这可真了不得了。
到了那个时候，县教谕、郡博士的数量就会慢慢增加，总有一天会不缺人的。
太学生这条仕宦渠道，才会真正被人重视，而不像现在这样被父亲每年下诏令诸郡子弟入学——犹记得征荆州之时，战后令荆襄士族选派子弟入太学，那些人还不以为然，不觉得这是赏赐呢。
县教谕、郡博士多了之后，郡县二级学校的学生就多了。而学生多了以后，太学也就有了更广阔的选材来源，这是相辅相成的事情。

第一百七十章 户口与改变
时六月三十，烈日当空，炎热无比。
驿道两侧的槐柳蔫头耷脑，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头晕目眩。
邵彦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衣袖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手臂上黏腻不堪。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呛人的尘土。
“殿下，过了前方那座桥，就是颍川地界了。”中尉董志策马而至，声音沙哑地提醒道。
邵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道路两旁田地上。
这会其实已过申时，田舍夫们躲过了最火辣的那阵烈日，纷纷担着水出来浇地了。
种田就是这么苦。
今夏雨水偏少，河流水位大降，很多自流渠用不上了，只能人力挑水，辛苦无比。
就邵彦看来，田舍夫们黝黑的脊背上布满了汗珠，脸上也是一片焦急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就这么辛苦的日子都不一定能长久，因为他们还要被征发转输粮草或者干脆上阵打仗。
百姓什么时候都很苦，以前只是听父亲这么说，但没有深刻的体会，现在知道了——他坐在马车里不用干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这些农人好受吗？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邵彦扶住车壁，扭头一看，却已经过了桥。
“这便是颍川颍阴县了吧？”他问道。
“是，也不是。”杨朗策马而至，说道。
“卿怎不坐车了？”邵彦惊讶道。
“坐了半天了，闷得难受，出来骑会马。”杨朗说道：“桥北那块地在颍阴县内，但却是军府之地。如果老夫没有记错，那是左骁骑卫颍桥防，地跨颍水两岸，分属襄城、颍阴两县。军府再往东南，还有一片官府禄田，以前是荀家的地。”
“荀家还有多少地？”邵彦问道。
“以前很多，现在不多了。”杨朗笑道：“荀氏虽未如我杨氏那般败落，却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其子弟散于各处，加起来两三千顷吧。”
“已经很多了。”邵彦苦笑道：“我那食邑，加起来还不到三千顷。豪族若此，朝廷赋税千难万难。”
“殿下，老夫也是豪族出身。”杨朗开玩笑道。
邵彦连忙致歉，道：“此言非孤本意。”
“殿下无需如此。”杨朗说道：“朝廷不度田，国祚焉能长久？有些事无需避讳。再者，本朝其实已经不错了。去岁为了殿下食邑去尚书台查阅户口、田亩，最早的梁国二十郡已有近74万户、310万8000余口人。昔年苏秦对秦惠文王说关中是天府之国，其实河南、河北才是真正的天府之国。一俟安定，户口大增，关中、江东莫能敌也。故据河南、河北者，虎视天下，此诚王霸之基。”
邵彦听得有三百余万人，大为吃惊，问道：“旧梁国竟有这么多人？”
杨朗笑了笑，道：“殿下也不看看都是什么地方。不过也增不了多少人，不然陛下也不会想方设法向外移民。诚然，若强要增，亦可。不论是分家产还是开荒，旧梁二十郡户百万应该不难，不过何必呢？现在一家三五十亩不好么？非得弄得一家就十几亩地，半饥不饱的，活得有甚意思？殿下可知豪族庄园经常有逃人？”
“听说过。”
“豪族庄客一家可没有三五十亩地，有二三十亩就不错了。”杨朗说道：“还得被坞堡帅、庄园主拿走大部分，与曹魏屯田无异，如何不跑？”
“而今朝廷能直接征税之户口有多少人？”邵彦好奇道。
杨朗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家主公，道：“殿下平日应该多多关心这些事。”
“受教了。”邵彦在马车上行了一礼，然后又眼巴巴地看向杨朗。
杨朗有些失笑，感觉自己像在教自家子侄一样。
不过，经历了人生浮沉的他对韩王的这份信任和期待倒有些莫名的感动，于是说道：“老夫还真顺手查阅了一下。数年前襄城等十九郡度田，彼时清得约三十万户、一百四十余万口，这会应稍多一些，可能过百五十万口了。”
“第三批十六郡，凡一百十一县，计有三十四万余户、百六十六万余口人。”
邵彦大致心算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我父岂不是可以号令六百万人？”
杨朗赞许道：“殿下无需执筹即可算出户口，果真聪慧。”
邵彦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道：“年少时戒尺吃多了，自然会算。”
杨朗大笑，就连一旁的董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王虽然十六岁了，但终究还是个孩子。
杨朗收住笑容后，又问道：“殿下可知北地豪族、酋帅、属国手中掌握多少户口？”
“多少？”邵彦问道。
这次是董志来抢答了：“我看有千万。”
“差不多。”杨朗说道：“八百到一千二百万还是有的，这是老夫估算，或许不太准。”
“竟然这么多。”邵彦喃喃道。
杨朗、董志相视一笑，谁让你父安定北地了呢？没有了大规模的厮杀，虽然还频频动乱，但整体可称粗安，户口自然会增长，即便天灾人祸都挡不住，只能延缓增长速度，除非再出现当年那可怕的大疫以及持续三年的暴水。
“其实能号令六百万人已经相当不错了。”杨朗感慨道：“今上文成武德，世所罕见。若换在前汉、后汉末年，一统天下之后，度田定然比现在容易。”
“魏晋太慷慨了，曹氏、司马氏与士族共治天下。”董志说道：“江东更狠，现在已经不是司马氏与士族共天下了，而是王与马共天下。”
此言一出，三人皆笑。
“六百多万人、百余万户，已可养得禁军诸营。”杨朗说道：“有此数万禁军、八万余府兵，天子便可令豪族上供。老夫如此解说，殿下可明白大梁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公似是说得简单了些。”邵彦道。
“确实简单了。”杨朗笑道：“但世间万物，究其根底，有时候其实就这么简单。”
邵彦仔细想着。
父亲直接掌控六百余万人，主要拿来养军了，这开销可真是浩大，差不多要一百个人养一个兵了。
其他方面或还有收入，比如苑林、商税、货殖、官田等，但总体而言是远远不能应付开支的，必须要豪族上供，谁让他们手里掌控了千万人口呢？
如果遇到战争、营建等事项，还得在正税外加征或让豪族提供更多的钱粮。
说好听点叫“上供”，说难听点叫“要饭”。
也是在这个时候，邵彦才能深刻理解父亲的不容易。他一介世兵军奴出身，纵横捭阖，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
很多事光靠打打杀杀是没用的，还得有各种手段。
以前听父亲念“相忍为国”、“夷夏俱安”、“与时俱进”耳朵都快生茧了，觉得很烦，甚至感觉念来念去有些可笑。现在明白了，这都是局势决定的，每一条都不是随便乱喊的。
“嘭！”马车重重顿了一下，差点把邵彦晃了出去，他赶忙抓紧车壁，然后喊停。
挽马喘着粗气，鼻孔大张，显然也被方才这一顿折腾得够呛。
当然，或许更大可能是天太热了，父亲说“冷血马”比人更难以忍受酷热，现在看来还真是。
两百护兵同样疲惫不堪，毕竟他们是步行赶路，难受得要死。
邵彦看到前方一个村落，于是下令进村休整。
这里还是军府地界，不归地方管，也就向府兵收税的时候才过来——府兵一家可以免税，部曲不能，课税时按三十亩计。
行至村口时，遇到两名少年郎乘坐牛车出村，旁边还跟着一群人，似乎是其亲族。
稍一打听，才知道这两名少年都出身府兵勋官家庭，都是正五品上骑都尉，今日是送两个子弟入汴梁国子学，九月就要开学了，提前去做好准备。
“左骁骑卫府兵手里的功转是真的多……”董志羡慕道。
说实话，他父亲和他都没国子学的推荐名额，因为他们既非公卿勋贵，又不是府兵勋官，弄不到推荐信。
这两类人里，公卿勋贵就罢了，毕竟是开国功臣嘛，但府兵勋官也比他们有资格，这就让人感到失落了。
当然，作为瞎巴酋帅之子，董志内心之中还是希望看到勋官子弟入国子学，然后有机会当官的，因为他们以前都被士族死死压着。
但国子学却给了普通人机会，毕竟勋官是真的可以卖命搏杀得来的。
诸卫府兵打起仗来士气如虹，列完阵后恨不得立刻击鼓进兵，冲上去将敌人砍得落花流水。
遇到以多打少的仗还不乐意，因为功转太少了。
守城战更是弃若敝履，盖因几乎没什么功转，不如阵列野战，砍他娘的。
董志早就发现这一点了。
府兵特别喜欢野战，铁铠武士正面冲，骑兵侧翼袭扰，骑马步兵迂回绕后，恨不得将敌人全留下，斩获一定要超过四成，这样才能拿到全功。
这完全就是一群终日计算功转，然后四处寻找敌人开战的杀戮狂人。
制度的变革，带来的影响真的让人震惊。
邵彦听完之后，心中与有荣焉。
父亲就是靠这一套对抗豪族，而今一步步加固，大势所趋之下，真怀疑还能不能逆转了，因为这十多万开国精兵可都享受了好处啊，若有一天你告诉他们以后没这些好处了，他们很可能会自己挑选愿意支持他们的皇子。
“拜见殿下。”正思虑间，远远走来一群人，齐齐拜倒于地。
远处还有人在呼朋唤友，隐隐传来声音：“陛下的种！快来看。”
邵彦心中升起一股热流，暗道须不能为父亲丢脸了，遂昂首挺胸，举步向前。
杨朗拈须而立，笑而不语，随即又看向驿道南侧的荀氏庄田。
一路之隔，南北分野，两边泾渭分明，仿佛两个世界。
北边军府地界上，听到今上之子来了，各个呼朋唤友，涌来拜谒。
南边士族庄田中，世家部曲督促着庄客赶紧浇地，似未看见。
联想到天子已度田五十五郡，造册六百余万口，拥骁勇忠贞之士十余万，对天下的改变肉眼接见，壮哉！

第一百七十一章 筹建与成果
过颍阴之后，向东数十里便是许昌。
此城东北有洧仓，东南有景福仓，与符宝的庄园毗邻。
韩王邵彦于七月初十巡视完洧仓，查得实有存粮三十七万七千斛，应有存粮三十七万八千余。差得不多，令诸官尽快补上，就不追究了。
七月十五日，他又抵达了景福仓，巡视的同时准备拜访一下阿姐，结果得知她去襄阳了……
邵彦的同胞兄弟、赵王邵勖就在襄阳。
他来这有段时日了，一直在筹建坊市，而今已经初见雏形。
襄阳坊市要明年才正式开业，但不代表今年不用，目前就有商徒在此交易，每月朔日、望日各开一天，少府随便抽点商税，作为下一阶段建设费用。
巳时，邵勖在赵王师裴湛的陪同下，登上了一处高台，眺望坊市。
裴湛是前大将军府参军，出任赵王师算是家族的决定，对他而言微微有些遗憾，毕竟没法在朝堂上展现自己的能力了，但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中尉薛涛带着二百甲士在高台下护卫着。
他是前宁武令，受裴家所托，从汾阴薛氏子弟中精挑细选了一百壮士，与裴家选募的百人一起构成了赵王府的主要军事力量。
巳时初刻，随着一阵激昂的“开市鼓”，时隔半月的襄阳坊市又开业了。
市令带着临时征发的丁壮先出了正门，将一道道木牌悬挂于坊墙之上。
商徒们见了，先是一愣，然后默默读着木牌上的字——
“有凉州商徒阴本，售龙涎香，号称西域珍品，实乃松脂杂以香料，燃之烟浓而味刺，令人咳喘不已……”
“荆州商徒刘源所售之楠木梳，言其能通经活络，实为寻常柳木涂以金漆，用之不过数日，漆落木裂，徒伤发肤……”
“扬州商徒孔修售夜明珠，自夸夜能照明，实乃鱼目混珠，涂以荧光之粉，初时微光闪烁，不久便暗淡无光……”
“豫州商徒……”
众人读完之后，怒气勃发，痛骂不已。
市令静待众人骂完，大声道：“以上售卖假货之人，皆已查实。赵王殿下令曝其货于市门，并绳之以法，倍偿货值。今后若还有奸商售卖假货，可从速报来，殿下绝不姑息。”
众商徒一听，纷纷叫好，然后举着商旗蜂拥而入。
“殿下贤名，遍传荆襄矣。”裴湛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坊市，笑道。
“此非孤一人之功。”邵勖谦虚道：“襄阳坊市不过开了两月，便已得利三十万钱。此间大利，朝廷所重，不得不慎之耳。”
在他的目光下，那些商徒们抵达各自商铺后，便悬挂上了自家的商旗。
商旗由襄阳坊市制作，登记市籍后发放，悬于铺前。
铺子是租的，月三百钱。
有了铺子和商旗后，才能正式展开交易，否则不行。
市租其他坊市也有，但商旗制度是邵勖筹建襄阳坊市后引入的，敢卖假货就没收商旗，追偿损失。
卖的货品有瑕疵就在市门外曝光，让众人分辨，这项制度晋时就有，但不普及，邵勖研判之后，决定在他管辖范围内普及这项曝光制度。
另外，邵勖还引入了他在邺城时集采众家之所长，琢磨出来的一项制度：估准（官方指导价）。
这是为了防止乱喊价，坑不明就里的外地商人，维护商业环境，但允许买卖双方不以估准价成交，反正就是给个参考价格，让你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要买的东西大概值多少钱。
商户名录、物价管控、质量监督等手段都上了，想尽一切办法维护良好的商业秩序，这便是邵勖的目的。
朝廷是以收市租和商税为目的，商人愿意来、愿意大笔成交，朝廷才能收到更多的钱。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邵勖已经不厌其烦地讲过很多遍了，并着人编纂成册，写一本《市律》，作为今后坊市交易制度的基准——身为少府市监，邵勖觉得这是他最容易出彩、出成绩的地方，王府属吏们亦深以为然。
“商徒们都饮茶了，我等也不能干坐着，殿下……”裴湛看了会，便拿丝巾擦了擦汗，建议道。
“也好。”邵勖又看了眼坊市，起身离开了。
方才开市鼓响起的那一刻，坊市内便有人支起风炉，将研碎的茶饼投入沸水之中，开始烹煮茶水。
大梁朝开国数年，饮茶之风在天子的强力推动之下，算是愈演愈烈了。相对应的，茶叶种植越来越多，产量越来越多，品种越来越丰富，如此下去，原本高高在上的价格开始慢慢下跌，因为产量增长始终大于需求的增长。
假以时日，这必然也是一桩好买卖，朝廷收税收到手软。
一行人下了高台，找了个凉亭坐下，开始煮茶清谈。期间不断有人把最新成交的商品数量及价格送过来，报予市监知晓。
邵勖听了，顿时笑道：“今日交割第一笔，有人用二十斛粳米买了十匹葛布。买家乃襄阳商徒，售者自华容来。”
“据臣所知，有南郡商徒租了三条船，运了数千匹葛布北上。”裴湛说道：“只此一家便有上万斛粳米流入南郡，此皆殿下之功也。”
“过了，过了。”邵勖温和地笑道。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父亲一直希望北地豪族南下，以便减少度田的阻力。但开荒需要大量人手和粮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距离战事结束已经一年半了，开荒进程不尽如人意。疾病什么的就不说了，那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最突出的矛盾是人手和粮食不够。
人手不足，则开荒不力。开荒不力，粮产不丰，反过来又直接关系能够养活的人口数量，更别说还要保障江陵水陆兵马的军粮所需了——这个优先级更高。
所以，很多家族为了减少前期投入，开始赚快钱，即收割当地的自然资源，如野蚕茧、药材、葛藤、果子等，出售到襄阳。
这些资源都是野生的，漫山遍野全都是，数量庞大，无人采撷。而收获这些资源需要的人手是远远少于开荒种地的，因此很多人便把主意打到这个上面来了。
邵勖南下之后，认为这不是什么坏事，相反应当鼓励，最好让襄阳人用粮食来采买这些商品，然后转售到北地。
如此，北人得到了南方商品，开荒之人得到了粮食，两相得益。
像刚刚成交的葛布，价格基本达到了晋初泰始年间的价格，比起晋末已经降低太多了，可见葛藤、葛布开始大量稳定供应北方。
尤其是这个炎炎盛夏，正是葛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价格降到二斛粟一匹，府兵大爷难道消费不起吗？莫开玩笑。
邵勖心里也很是欢喜。
原本只是富家翁才能享受的东西，慢慢走入寻常百姓家，这才是当初广成泽论道时提及的“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的本意。
当众人喝上煮好的茶时，第二笔交易又被报了过来：南郡商徒贩盐二百石，换米五百斛。
这又是一桩典型的用当地盐泉所出换粮食的买卖。
另外，虽说自汉时便有盐铁专卖，也赚了不少钱，但这年头的盐真不贵，汉魏晋以来在盐上面赚的钱真不好与后世比。
事实上及至唐代，河东盐池仍然是官民共采之，到中晚唐时朝廷屡次加“榷盐钱”税率才开始成为一项比较重要的收入，彼时终于出现了私盐贩子黄巢。
但那时候盐还是不贵，真正大涨价要到北宋了，成十倍、二十倍涨价，盐真正成为了一种暴利商品，以至于河东盐的传统市场关中居然被质量粗糙的西夏青盐大量走私倾销，北宋朝廷不能禁，也算奇闻一桩。
如今一石盐换二石五斗米，真的太便宜了……
片刻之后，第三桩买卖报来：江陵商徒以蜜渍橘千篓换粮……
邵勖看了又道：“昔孙权遣使向魏致橘，魏文诏曰‘南方有橘，酢正裂人牙，时有甜耳。’孤已遣人于建平、巴东各买千株橘园，食之味厚而甜蜜，魏文过矣。此蜜渍橘贩至北地，不消数日，便可售之一空。”
“殿下所言甚是。”裴湛赞同道：“仆闻蒯家贩橘酢至洛阳，行至洛南时，即为左骁骑卫府兵抢购一空，不得不空车前往洛阳。”
“何止蒯家！”邵勖笑道：“便是我那阿姐，贩橘都赚了。”
众人跟着凑趣笑了几声。
裴湛笑完之后，提醒道：“殿下，《市律》一书须得尽快编纂完成，呈交天子案头。襄阳坊市明年才正式启用，然今岁不过数月，便可收租税二百万钱，亦得大书特书。”
舍人李颙亦道：“陛下将来要征成、晋二国，素重粮草，又重民生、商事，殿下或可由此阐发，投陛下所好。着重提及商徒贩粮南下，又载货北归，河南百姓冬有绵衣，夏有凉衫，大得其利。”
右常侍宋恒建言道：“或可将商事与度田联起来提一提，陛下亦重度田。”
众人七嘴八舌，方方面面都提及到了，处处不离邵勋心中最重要的大政方针，并围绕此表述功绩，可谓专业。
总而言之，邵贼已被人琢磨透了。
邵勖听得频频点头，道：“明日孤去蔡洲，或后日回返，届时好好商议一番。”

第一百七十二章 探亲（上）
一连十艘船只停在了蔡洲岛对岸的洄湖之内。
洄湖是荆州士族杨家的地，分上洄和下洄。
其家业在围城战中受到了严重摧残，丁壮不是被征发就是逃亡了，房屋甚至被拆了修建军营。
战争结束后，因为杨覃劝降之功，邵勋在竟陵石城县拨了一块地，虽然有些荒芜，需要清理，但发还了被征发的丁壮，并以杨覃为陈郡太守、其弟杨宥为江陵幕府主簿。
不过，上洄、下洄的田宅连带着湖泊、森林却心照不宣地被收走了。
本月，朝廷于此置洄湖龙骧府，几乎囊括了杨家所有土地及附近两个小土豪的田宅，唯洄湖及附近一小块土地被让了出来，作为襄阳坊市，因其交通实在太便利了。
洄湖龙骧府算是荆州地界上第四个军府，除早就设立的岘山龙骧府、钟武龙骧府（义阳郡）外，上个月还在随郡设立了厉乡龙骧府。
新设立的二千四百府兵来源主要是禁军及陈留府兵子弟，另在关中安定、略阳、南安等郡征召了少许弓马娴熟的部落勇士。
而在北方，则于雁门郡置恒山龙骧府，于代郡置祁夷龙骧府，于广宁郡置阪泉龙骧府。
所需三千六百府兵来源是左飞龙卫府兵子弟，算是帮他们解决子嗣多了以后的老大难问题，尽可能延长府兵寿命。
从设置地点来看，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让这些府兵子弟去那里当农户，估计不愿意，但如果是当府兵，一下子就有吸引力。
他们都是生长在府兵家庭的，如何不知道部曲的苦处？这都不用催促，直接就去了。至于环境，与当府兵大爷的好处比起来也不是不能克服。
设立了这五个龙骧府后，今年的安置就算结束了，因为没钱了，只安置得动这六千人。再要新设就得问豪族要钱，但考虑到攻打成国还要向他们要钱，想想还是算了。
至此，全国府兵总数已达九万。
当然，这九万府兵从财力、战斗力来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不可能都一样。
其中既有重铠步兵，也有无钱置办铁铠的轻步兵；
既有左右飞龙卫这种靠骑马乃至骡子机动的步兵，也有左右骁骑卫这种以骑战为主的专业骑兵。
甚至左右骁骑卫内部都不一样。
有人财力雄厚，想办法给自己置办铁甲和高头大马，并找人打制又粗又长的马槊，光人家槊刃用的铁都是你骑枪枪头用铁量的好几倍，能比吗？
人家提起你那轻飘飘的骑枪，嗤笑说这是我家小孩用的，我的马槊与小树干一般粗细，你提得动吗？
除此之外，左右骁骑卫里也有人习惯骑射，喜用弓箭杀敌，或者有那羯胡出身的用剑盾，如此不一而足。
看起来很杂乱，但没办法，这就是府兵。本应朝廷承担的训练、装备成本全数下移，全靠他们自己置办，不杂乱是不可能的，只能每年集体会操时分开训练。
邵勖此时见到的十艘船就是从南阳驶来的，其中大部分满载各类生活物资，少数装满了人。
物资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人就比较有意思了，几乎都是年纪较轻之人。
有的单身，有的成婚了，还有已经生了小孩的家庭，但孩子都不大，还被母亲抱在怀里。
再看那些年轻府兵的装束，随身行李都很小，几乎没带什么财物，可见穷得叮当响，又或者兄长已经成亲了，父母也不好给太多财物。
不过几乎人手一件器械，倒是一道难得的风景。
大部分带的都是桑木弓或刀枪，一部分人带着鹿皮甲。天子去年秋冬带着上番入直的府兵至西苑猎鹿，所得毛皮、兽筋、肉脂多赏赐下去了，以增加府兵收入，看样子就着落在此处了。
其实襄阳、江夏、南郡虽然湿热，但本地竟然也有大量鹿群。邵勖也是到了这边才知道的，他以前一直以为鹿只长在相对寒冷的地方呢。
不过父亲说昔年东吴将领卫温、诸葛直率水陆将士万人至夷洲（台湾），掠数千人而还，那个夷洲岛上就有大量“水鹿”，即生活在水滨的野鹿，可以拿来制靴服、皮甲。
他以前将信将疑，现在彻底信了，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云梦泽那边已经有南下豪族在狩猎野鹿了。
“若居所不足，将坊市新建的那批商铺借给府兵暂住，尤其是那些带着妻儿的。”邵勖唤来舍人李颙，吩咐完毕之后，便在护兵簇拥下，登上一艘船只，去到了对岸的蔡洲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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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是不是在岛上乐不思蜀了？”邵勖一边说着离这会没多少年的梗，一边打量着蔡家老宅。
“等襄阳城里的宅院修好就搬走。”符宝斜倚在坐榻上，翻看着账本，随口说道：“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呀。”
邵勖点了点头，问道：“阿姐几时回许昌？”
“本来要走了，现在耽搁了。”符宝放下账本，又笑嘻嘻地问道：“三弟可能为阿姐介绍一些能工巧匠？”
邵勖无奈苦笑，道：“阿姐，弟手头的工匠都是少府的……”
“阿姐汤沐邑中有一些聪明伶俐的少年，让他们跟着少府工匠学呗，如何？”符宝猛然坐直了身子，说道。
“阿姐你小心一点。”邵勖连忙说道。
符宝已经怀孕了，她没走成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桓温不放心，父亲也让她别折腾了，今岁就在襄阳过年。
“你要是不答应，阿姐可就不高兴了。”符宝换了一副惨兮兮的表情，说道：“府中就要添丁了，花销甚大，你做舅舅的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邵勖有些头大。大姐就是吃准了他不会拒绝的性子，才这般恳求。
片刻之后，他无奈道：“可。”
符宝立刻笑了，道：“这些学徒能帮把手，又不要工钱，少府还赚了。放心，阿姐给那些工匠一人送些财货，不会让他们白教的。”
“别是你卖不出去砸手里的货吧？”邵勖问道。
符宝捂嘴笑了。
邵勖就知道这样，暗道自己还得另外出一份钱，帮姐姐料理首尾，寻又问道：“学徒要学什么？木工？瓦工？制笔还是墨？”
“造纸。”符宝说道：“我在竟陵郡看中一块地，准备建个庄园，以后就造纸、织布。”
“竟陵何处？”邵勖好奇道。
“就在云杜故城附近。”符宝说道。
云杜故城乃原云杜县县城。
晋惠帝时分云杜县北境置新阳县，县治就在云杜故城。云杜县南境仍为云杜县，县治也迁了过去。
到了梁朝，新阳县因为没什么人，又与云杜合并，治云杜县城。
云杜县与石城县、竟陵县一起，为梁朝竟陵郡所辖三县。
“为何想到造纸、织布？”邵勖又问道。
“开荒需要的人手太多了。”符宝指了指账本，道：“还得养三四年才能见到进项，一场大水过来，数年之功又毁于一旦，我家人少，经不起这般折腾。”
倒也不是符宝哭穷，她现钱不少，但庄户就只有三百，还远在许昌，能动用多少人手？
开荒这种事情，人越多越好，因为涉及到修建堤坝、围堰这种大工程，人少了真干不了，三百庄户还是趁早歇着吧。
但是如果设工坊的话，需要的人手就少多了，还能以最快速度见到回头钱。对符宝这种小财迷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阿姐你可真是精明。”邵勖感慨道。
符宝笑得像只狐狸一般，道：“元子半月前写信回来，他在杨口捕杀了数十水匪，其中便有襄阳、竟陵、江夏三郡通缉的剧贼，这不是在帮你么。江贼水匪少了，商徒才敢来做买卖啊。明年襄阳坊市正式启用，你给阿姐留一处最显眼的铺子。”
“阿姐，你……”邵勖一听，很是无语。
“少时上林苑行猎，我还送你两只兔子，不然你可要被阿爷责骂了……”符宝不满道。
邵勖脸腾地一下红了，竟有些想告辞离去。
“沈家小娘过几天就到了吧？阿姐带她来蔡洲游览一番，说些趣事。”符宝威胁道。
“我答应你了。”邵勖立刻起身，想了想后，道：“市租一月三百钱，断不能少。”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符宝奸笑不已，道：“好啦。阿姐能对你不好么？”
说罢，翻了翻案几上一堆乱糟糟的纸，从中抽出一张，道：“今早收到的信。元子于数日前在华容见到了巴陵来的晋国商船，其中有沈氏子弟，过几天就随船回来了。”
邵勖闻言，停住了脚步，道：“果真？”
招抚沈氏子弟的事情现在由他负责，若有成果，也是一桩不小的功劳。
“阿姐还能骗你不成？”符宝白了他一眼。
邵勖放下了心，脸色也好看了很多，笑道：“桓元子时常在外，每至一地，皆有人邀其饮宴，阿姐就这么放心？”
符宝轻笑一声，指了指桌案一角的连鞘匕首，道：“驸马对其他女人没兴趣。”
邵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怪不得有人不愿尚公主呢。当然，或许这也看人的。晋时王敦不就有数十姬妾么？
以琅琊王氏的家门，便是天家公主也不能说什么。至于龙亢桓氏，大抵是不太敢的，除非桓元子有一天能当上台阁重臣乃至开府重将，那时或有几分可能，但邵勖怀疑阿姐会不会提刀去砍他。
“沈氏族人一来，阿姐便遣人相告，弟就在洄湖。”邵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探亲（下）
“新莽末年，宗祖（沈戎）自寿春渡江南下。”
“随后几代人，屡有刺史、别驾、太守、主簿、国相之任。然汉末离乱，沈氏守道不移，尊崇汉室，不妄交纳孙氏，累征不就。”
“建安年间，孙权召沈友沈子正论当时之务。论罢，权敛容敬焉。然沈子正谓‘主上在许（昌）’，终不为权所用，故害之，时年二十九。”
“终吴一世，沈家只有一支族人出仕，故未能跻身士族。”
说话的是吴兴沈氏的沈桢，与沈充算是一辈人，但不同支。
在座的还有一人，名沈延，乃中书侍郎沈陵之子，现为江陵幕府记室督。
沈陵与他们也不是一支，祖父沈宪乃东吴新都都尉，就是方才沈桢所说出仕的那一支，算是以自家部曲为东吴打仗，换取不被清算。
父亲沈矫同样是武将，为东吴建威将军、新都太守。晋平吴后，诏征沈矫郁林、长沙太守，不就。
而就是这个“不就”，真是坑惨了沈家。
东吴也搞了九品中正制，本来沈氏就这一支出仕，连续两代人当官了，这可都是沈氏子弟上阵与曹魏反复搏杀，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得来的官位啊，结果东吴灭亡后你不要了？外人听起来还以为沈氏是孙家的大忠臣呢。
历史机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本来在东吴时就不怎么受待见，没混到士族，入晋后有太守不当，同样没能混成士族。所以，吴兴沈氏这么一个世代为将的武力强宗就处在了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中，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沈陵出任司马越幕僚，沈充当王敦的幕僚，算是沈家意识到了再不振作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没有官面上的庇护，你在地方上越是盘根错节，越是部曲众多，就越危险，早晚被人收拾。
只可惜沈充运气不好，王敦死后没了靠山。
沈陵运气还不错，司马越死后遇到了一个喜欢主母的家将，跟着改换门庭，居然混成了梁国新贵。
沈家急成这个样子，是时候考虑向沈陵这一支靠拢了——当官不是只有立功一条路，也有一些“野路子”，比如适当展现自己的统战价值，适当造造反，但沈充显然失败了。
赵王邵勖听完沈桢的话后，道：“沈氏乃孤妻族，焉能受此屈辱？若举义归正，不但能保得家业，再进一步又有何难？”
沈桢听了眼皮子一跳。
他知道，这是公开许诺，应该是作数的，因为赵王妃就是沈氏女，就是梁帝给出的保证。如此，该怎么选择就不难了。
“殿下，此事……”沈桢说道。
“不急。”邵勖立刻摆手道。
他是第一次干这种招抚的事情，因此有点激动，也有点不够沉稳，说话语速、语气都有点急促了。
不过他的条件实在太硬了。大梁赵王，王妃又出身沈氏，因此说出来的极有说服力：“稍安勿躁、蛰伏待机，一俟王师大举南下，即在巴陵举事，接应王师渡江，如此便是头功。”
“王师何日渡江？”沈桢问道。
“总得先灭了李成再说。”邵勖说道：“沈氏子弟在巴陵屯驻，垦地几何？”
“千余顷。”
“少了点。”邵勖说道。
“殿下，江南不比北地。”沈桢解释道：“千顷稻田极其费工，除去战守之人，一丁耕田二十余亩，已然忙不过来。早年仆至洛阳，见得北地一丁种七十亩粟，大为骇然。详问之下，方才知晓种粟不似种稻那般费人力。七十亩粟，广种薄收即可，但稻不行。”
“原来还有这般说道。”邵勖感叹道。
不怪他不懂这些。北地种稻的地方不多，只河内、河南郡这些地方有，他也没见过。
“巴陵可有存粮？”他又问道。
“不多。”沈桢说道：“去岁结余陈粮大部被送去了武昌，今岁秋收后却不知能留存几何。诸葛道明应会遣人来讨要，官七民三寻常事也，沈氏部曲仅得糊口耳。”
“尽量想办法私藏一些，报个歉收即可。”邵勖说道：“巴陵其他豪族呢？”
“他们粮是有的，但多存于坞堡水寨之中，未易轻取。”沈桢说道。
这就是渡江作战的难处了。
长江那么长，为何自古以来主要就只攻少数几个关键点？南朝水师再强，总不能日日夜夜封锁住所有江面吧？北朝只要想，肯定是能在南朝水师发现前送一批人去江南的。
但这没用。
譬如巴东郡南半部分，全是崇山峻岭，正经的路都没有，即便成功渡江了又能如何呢？人家水师开过来，切断你后路，已经渡江的人得不到补给，只有先期带过去的一点粮食，吃完就没有了。
而崇山峻岭之中，骑兵没法用，马车、牛车也走不了，难道让士兵穿着铠甲行军？
渡江到这些地方是注定要全军覆没的，所以人家几乎不用防，派少许人监视即可。
大梁王师如果要渡江，最好的选择还是武昌、巴陵一线，如果再考虑水文、气候因素，那就是武昌了，其次是巴陵，而这也是荆州水师重点巡防区域。
想要在人家打盹的过程中派人渡江很难，但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只不过，人家会很快纠正错误，在漏过第一波人之后，会很快堵截住你第二批渡江船队，然后第一波人就成孤军了。
这个时候，如果第一波渡江的人作战意志不够顽强、士气不够高昂，野外又得不到补给，用不了几天就完蛋了，不是投降就是饿得浑身无力。
如果防守一方再有拿得出手的部队，还能以多打少，水陆夹攻，地方豪族知道江面已被封锁，不会轻易投靠你，反而会帮助官府围剿，总之主场作战优势极大。
历史上蒙古人组建水师后，也曾渡江抵达过鄂州城下，但在南宋水陆援军抵达后，因为水师战力问题，面临着被封锁江面、截断退路的危险，加上水土不服，疫病甚多，作战劣势极大，最终以失败告终。
而如今的社会情况又和南宋不同。南宋时相对原子化，村落较多，蒙古人甚至还能劫掠到一部分粮食补充军需，但在这会劫掠难度非常高，因为遍地坞堡。
所以邵勖要求沈氏私藏一部分粮食，就是为了避免一旦水师战败，江面被封锁，已经渡江的部队陷入没有粮食补给的窘境。他能说出这话，说明至少是懂一点军事的，不是对着地图瞎比划，而看到了地图之外的东西。
沈桢在听到邵勖的话后，对他的评价上了一个新台阶，对梁帝邵勋的评价也上了一个新台阶。
看看人家教的孩子，四处任事，虽然谈不上精通，但真的有所了解，不会说出贻笑大方的话。
因此，他此刻保证道：“仆回去后会与族人分说，私下里建一些谷仓，存下部分粮食，以待王师。”
邵勖听了立刻笑道：“孤定会为沈氏请功。”
沈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邵勖又道：“孤囊中人才匮乏，沈氏乃孤妻族，今后定有任用。上党刘氏羯胡耳，刘闰中都能当侍中，刘家亦跻身胡姓士族，可察举、征辟。沈氏乃中夏苗裔，名列中正谱牒轻而易举，勿忧也。”
这话沈桢相信。
赵王怎么可能不用妻族呢？沈氏子弟机会多得是。
万一侥天之幸，异日赵王登基为帝，沈皇后的家族能不被重用吗？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到了这个时候，气氛活络了许多。
邵勖趁机吩咐上酒，一时间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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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洲岛上，符宝挽着沈氏的手，走在一片竹林边。
两人说说笑笑，十分亲密——其实，主要是符宝在说。
“吴兴产茶么？”符宝小声问道。
“妾从没去过吴兴，却不知晓。”沈氏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脸也有些红。
符宝仔细看了看这个弟妇，突然笑了，道：“你这样子，我见犹怜，念柳真是有福。”
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对比鲜明。
沈氏身材娇小玲珑，肤色白皙，两颊还带着点淡淡的嫣红。说话细声细气，十分害羞，往往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去，俏脸通红。
符宝的肤色就没那么白了，可能与她喜欢外出骑马有关。而且她眼眸清凌，看人落落大方，嘴角时常微翘，带着三分矜贵笑意，仿佛这个天下就没有令她害怕的东西。
她就是一个自小被父母宠爱，长大了又受人恭维，且经常发号施令的公主。
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样是不行的。”符宝笑道：“你是赵王正妃，总要管理府务的。纵有带过来的媵臣，终究要你拿主意。性子这么柔，会被下面人联手欺瞒的。念柳事情多，你要主动帮他分担，夫妻本就一体嘛。”
“就像今日来了沈氏族人，论起宗谊也不远，毕竟沈侍郎弱冠之后才游历北地，吴兴那边亲族甚多。”符宝继续说道：“都是自家亲戚，你该出来见一见的。说些体面话，坚定他们的归正之志。”
“夫君出面不就够了吗？”沈氏突然抬起头来，鼓足勇气道：“反正都知道……都知道妾嫁了赵王。”
说完，又低下了头去，脸更红了。
符宝见了她那样，乐不可支，然后才收敛笑容，语重心长道：“你出不出面，不一样的。你与赵王一起会见亲族，其他人不好说三道四。再对亲族表示一点善意，让他们不要生分，别胡思乱想，说不定能拉到更多的人过来投靠。”
沈氏闻言，轻嗯了一声，细如蚊蚋。
符宝无奈道：“真不知道你与念柳成婚那日是怎样的——哎，怎么急了。”
沈氏听到符宝的“虎狼之词”，顿时有些受不住，下意识想要抽出手。
符宝连忙拉住她，哄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吴兴一定有茶吧？能卖钱的。”
沈氏抽不动手，便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听我父说有汉时铜坑。对外都说没铜了，其实还在采。”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武康曾铸沈郎钱，就是用山上铜坑所产之铜铸的。”
符宝“哦”了一声，半晌之后沮丧道：“这个没法伸手，阿爷会打死我的。”
沈氏听她说得好笑，便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符宝见她那小模样，又啧啧说道：“念柳真是好福气，我都喜欢你了。”
沈氏连忙避开她的眼神。
“罢了。还是做点正经买卖吧。”符宝叹道：“你家有会种茶、制茶的么？昨日我那六弟发送了不少关西羌胡过来，很多是造反受贬的官奴，可花钱买的，我想建个茶园。”
沈氏本来不感兴趣的，不过方才被大姑一番教训，觉得自己确实该改一改性子，便问道：“关中又有人造反了吗？”
“仇池氐羌罢了。”符宝说道：“我那六弟性子可不软，他去关中有段时日了，看来没闲着……”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忍
秦王邵瑾已经来到关中一段时日了。
一开始在冯翊，查了查修建在黄河岸边的几座邸阁。
冯翊以及对岸的河东绝对是这一片最富庶的两个地方，定都长安者，经常需要这两地运粮进京，缓解一时的粮食紧张，故黄河两岸的高处修建了好几个邸阁，存粮接近二百万斛。
查来查去，大问题没有，小毛病还是不少的，不过邵瑾引而不发。
司农寺、地方郡县的官员们苦着一张脸，想要凑上去说些什么，却都被挡下来了。这个时候，他们知道自己有把柄被捏住了。
把柄不大，不至于重罚，但却很烦人。
尤其是造反“老区”冯翊郡，因为频繁的战乱，账目一塌糊涂，地方上的胡人离心离德，怨恨满腹——冯翊郡在晋武帝年间户口是七千七百，也就三万多人，这当然是个假数字，但晋末时冯翊氐羌十余万众骚动，可见此郡成色，不知道的以为是外国呢。
镇西幕府参军、冯翊太守綦毋元以下，对此都躁动不安，好在秦王离开之后，右常侍鲁尚留了下来，与众人“亲切交谈”。
鲁尚出身扶风鲁氏，乃秦王国人。他的身份让一众关西将佐安下了心，随后一番安抚的话语说完，众人不再疑神疑鬼，知道秦王只是小小敲打一下，让他们不要忘了本。
离开冯翊之后，邵瑾在北地、新平、上郡、雕阴的山沟沟里转了一个多月，及至八月上旬才前往长安。
金正对此大为光火，但没办法，派了整整三千步骑前去护卫，连带着邵瑾带过来的二百王府护卫、邵勋拨给他的幽州突骑督一千五百骑、右羽林卫府兵二千四百人，在几个郡四处巡视，比其他几个兄弟威风太多了。
当然，关西情况不一样，形势太过复杂，这是主要原因。
若无精兵猛将护卫，万一某个酋帅铤而走险，击杀秦王于关中，事情可就大发了。
邵勋为了安抚自己的小娇妻和颍川士族，不知道多少人要人头落地，整个雍州估计都要被犁一遍，金正也可以解职回家种地了——若遇上心胸不够宽广的君主，直接找茬杀了他也不无可能。
八月十五，邵瑾抵达了长安附近，进驻阿城，检查武库。
第二天，金正带着幕府长史甄骈、主簿李明、从事中郎辛恕、铠曹掾傅咏、西曹掾严武等人至阿城，拜会邵瑾。
几人中，甄骈算是金正心腹老人了，在河北作战时结识，以宾客起家；
李明出身襄城寒门，族姐李氏乃金正正妻；
辛恕是陇西人，刘汉降官；
傅咏出身北地傅氏，其父傅畅原为镇西幕府长史，已经病逝；
严武是武学生，陈县人，流民之后。历任白超（坞）尉、河清丞、解（县）令，经验还算丰富。
幕僚们都骑着马，身后跟着大群甲士。
邵瑾放眼望去，大约有五百人上下，皆着筩袖铠，器械齐全。
铠甲有些旧了，胸前铁片边缘翻卷着破损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暗红色的血迹，似乎怎么清理都弄不干净。
腕甲缠着麻布，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老茧凸起，此刻正以独特的手法扣着刀柄或枪杆，随时可以劈砍、突刺，几乎已经成为身体本能。
顿项上则是黝黑的面庞，面容平静无比，偶尔见到几个人额角有疤痕，昭示他们过往的经历似乎并不像此刻表现得那样平静。
这是一群在血与火里滚过多回的杀才武夫。而他们的身份却是金正的亲兵，由此可推测这位镇西将军到底是什么风格。
邵瑾早就听闻金正早年身先士卒，经常率精兵突阵，换得满身金创，此言看起来不假。
思及此处，立刻带着王府属吏上前，笑道：“镇西将军来此，有失远迎。”
金正翻身下马，手执马鞭，遥遥行了一礼，道：“殿下言重了。”
说罢，举步上前。
他的身材矮壮敦实，但穿着铁铠时，整个人像是一头横着长的铁甲猛兽，极有压迫力。
这就是凶名播于雍秦二州的“镇关西”啊。
邵瑾压住心中的不适，上前拉住金正的手，道：“往日经常听陛下提及镇西将军，今日一见，果然带得一手好兵。”
他是邵勋的儿子，金正是邵勋的学生，故两人虽然年纪相差很大，却是同辈。
金正没有在意邵瑾示好的话，只问道：“器械可有短少？”
说到此事，邵瑾脸色一正，招了招手。
秦王中尉陈逵立刻上前，身后跟着几名王府护兵，押着一人。
金正看向陈逵。
陈逵拱手道：“好教金督知晓，此人已经承认，盗卖弓梢十把、箭千支、环首刀五十柄。”
金正看向此人，原来是阿城武库一小吏，遂问道：“可属实？”
小吏看到金正就双腿发软，颤声道：“将军饶命啊，仆博戏输了钱，一时糊涂。”
“斩了。”金正不再废话，挥了挥手，说道。
几名亲兵上前，从王府护兵手里夺过小吏，拉到不远处，手起刀落。须臾，一人捧着血肉模糊的头颅，单膝跪地，献给金正。
金正没有接，只看向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的武库令。
蓦地，他快步上前，拿着马鞭劈头盖脸打下。
武库令不敢躲，虽连声惨叫，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直到金正打完了三十鞭，这才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两名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此人拖走。
金正将马鞭扔给亲兵，又走到邵瑾面前，行礼道：“奸吏坐罪当死，武库令有失察之责，当受鞭刑，免其官。如此处置，殿下可满意？”
邵瑾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成大事者，要有容人之量！金正虽跋扈，但威震关西，保得一方安宁，胡汉杂处之地，三天两头造反，就得金正这种人镇守，一定要有容人之雅量！
他暗暗吁了一口气，笑道：“如此甚好。”
王府左常侍袁耽在一旁默默观察。
方才金正亲自动手打的那位武库令，很可能是他的心腹，不然多半被一并处斩了。
阿城这里还有雍州治中从事蒋英（杜陵蒋氏）、京兆太守郑世达等官员，但金正杀人之时没一个人出来阻止。
武库令硬捱着承受了三十鞭才晕倒过去，躲都不敢躲。
被杀的小吏也只求饶了一次，死到临头之时都没敢口出污言秽语。
镇西幕僚、亲兵们视若平常，压根没把这当一回事……
看样子，自五年前金正都督雍梁秦益四州诸军事以来，积威甚深，杀伐甚烈，俨然一地方伯了。
考虑到他是最高级的“使持节”，可杀二千石，在潼关以西可真是呼风唤雨。
天子太信任他了。
袁耽是士人，对这些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武夫下意识有点排斥，更有些忧心。
天子在时，一纸诏书就能将金正解职入京。
天子不在，谁能驯服他？
北地的武人属实有点太难对付了，和听到的江东情形完全颠倒了过来。
“殿下先前所述之事，已料理完毕。”金正又说道：“武都、阴平二郡叛乱贼众尽屠之，俘获之生口逾四万，诏命发往荆州，七月已发万人，本月续发一万，秋收后再发两万，如此安排可合殿下之意？”
“孤已飞报洛阳，陛下令弘农、河南、南阳、新野、襄阳五郡拨给粮草，应无大碍。”邵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道：“俘众迁走之后，二郡情形如何？可还有百姓？”
“当然是有的，不过多为暂时顺服。”金正说道：“朝廷也不可能将顺民都杀光，还要他们提供粮草、丁壮攻打汉中呢。”
“攻汉中可有把握？”邵瑾忍不住问道。
“军争之事，谁敢保证？”金正眉头一扬，说道：“昔年我随陛下征战四方，知‘料敌以宽’。殿下乃秦王，天下所重，当知没有哪一场仗是容易的。”
话还是硬邦邦的，不过邵瑾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不断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关中那么多乱子，换别人来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金正征战多年，一身所学多为父亲传授，对父亲比较尊重。而且他与士族关系极差，也不怎么结交朝臣，纯粹的孤臣一个，只有祸乱一方的本事，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
若国有危难，难道靠大舅领兵出征？
孤先忍着点，忍着点！
想到这里，邵瑾行了一礼，道：“将军征战半生，此诚为至理名言，孤受教了。”
金正见了，微微一愣，然后便点了点头，语气也好了许多，只听他说道：“听闻殿下要去扶风、安定、南安？”
“正是。”
金正踌躇了一下，唤来一人。
“阿爷。”一年约二十的青年顶盔掼甲而来，对金正行礼。
“你带着我的亲兵，护卫殿下西行。”金正说道：“羊彭祖去了武都，阴密、黄石一带有些骚动。卢水胡听闻要南下汉中厮杀，也多有不满。殿下身负天下之望，不容有失。”
“遵命。”青年应道，然后又转身面向邵瑾，单膝跪地，沉声道：“镇西幕府骑兵掾金灌拜见大王。”
“快快请起。”邵瑾上前两步，将金灌搀扶而起。
金灌立刻起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然后侍立于邵瑾身侧，目不斜视。
袁耽眼神一凝，看向金正，这厮有点意思。
“殿下今后当与武人多多亲近。”金正瞟了一眼陈逵、袁耽、郭德等人，说道。

第一百七十五章 感悟
自长安往西的主驿道其实是通往凉州的道路，自汉以来便如此，其中又分南北二道，北道直通凉州，南道从秦州绕了一下，再向北抵达凉州。
秦王邵瑾向西巡视，走的便是南道。
二十日，西行大军前锋已入扶风境内，邵瑾则在武功县休整。
“孤听闻豫州春来有旱，不意雍州亦旱，严重么？”凉亭之内，看着正在收获粮食的百姓，邵瑾问道。
“百姓四处担水，勉强可以支应。”金灌答道：“幸今年没有大战，否则恐要大幅歉收。”
“君不但会打仗，亦关心民情，善哉。”邵瑾问道：“可有表字？”
“字‘守章’。”
“谁取的？”
“长史甄公。”
“甄公可是冀州人？”
“然也。”金灌回道：“家父于河北征讨刘曜时礼聘，出身无极甄氏。”
“那也很多年了。”邵瑾心里默默算了下，距今十来年了。
这个甄长史看样子是金正头号幕僚，深得信任，连儿子的表字都是他取的。
“守章可读书？”邵瑾挥手招来舍人鱼遵，吩咐一番后，问道。
鱼遵带了两人，去附近河中取水煮茶。
“读得不多。”金灌看了秦王一眼，暗道我是幕府骑兵掾，又不是记室督，至于这么问么？想起天子召他问对时，就问他骑马射飞鸟能中几回，这父子俩真不一样。
邵瑾没看出来金灌在想什么，自顾自说道：“孤有一些书，可送予守章，闲时读一读，可陶冶性情、明辨是非。”
“谢殿下。”金灌拱了拱手，道。
茶鼎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鱼遵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摆弄着一整套茶具，忙而不乱，充满着节奏美感。
士人做派！金灌默默收回目光。
他母亲李氏是襄城寒门，嫁给金正时饭都快吃不起，也就沾了个读书识字的好处，被金正看上了——当然，这也和当时那批学生兵地位普遍一般有关。
金灌之妻吴氏是陈留人，汉时辉煌过，现在连士族都够不上了，没落得厉害，也就还有点家族余韵罢了。
父子两代要么娶的落魄寒门，要么联姻地方土豪，感觉是扶贫去了。
金灌通文墨，勉强懂一点易、礼、乐，但他真不爱读书，相反喜欢舞枪弄棒。
昔年邵勋问他驰马射飞鸟本事如何，金灌当场演示，十次射中五次，技惊当场。
现在他是幕府骑兵掾。十五岁就第一次上阵打仗了，人称“飞熊子”，专门带着两千骑兵冲锋陷阵，是镇压关中胡乱的急先锋。
邵瑾了解了金灌的过往后，暗道此人可惜，武略有余，文才不足。
他知道金灌并非金正长子，事实上他还有个叫金敛的兄长。
据袁耽介绍，去年二十岁时金敛第一次出仕，任左金吾卫录事（正八品），算是文职武官。
邵瑾最熟悉的是金家三郎金注，比他大一岁，一起习文练武时见到过几次，但交情不深。
金正总共五子六女，两子已成婚、三女已出嫁，联姻家庭都很一般。
这是一个典型的新贵家族，因为缺乏底蕴，“婚姻失类”，不过如果金家第二代仍能得居高位，哪怕没有达到金正这种专制一方的程度，只要有两千石，最好是刺史，到第三代时梁县金氏就会受人追捧了。
茶水很快煮好了。
邵瑾眼神示意，鱼遵亲自倒了一碗茶，端到金灌身前，道：“将军且坐下饮茶。”
金灌谢了一声，大大方方坐到马扎上，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又放下。
鱼遵这个人他认识。
鱼氏是冯翊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士族，金灌甚至怀疑郡中谱牒上还有没有这一号家族，兴许已经被除名了。
昔年虚除权渠叛乱，鱼氏坞壁为羌众包围二十余日，直到幕府督护胡嵩（原司马保部将、刘汉降官，出身安定胡氏）、骑兵掾金灌共率黄石匈奴兵、安定卢水胡前来解围。
金灌对鱼氏子弟还是有心理优势的，因为真见过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解围大军一至，鱼氏子弟喜极而泣，瘫倒在地，那时有屁的风度。
“先前在阿城时，金督提及黄石胡人有骚动，他们不是素来忠勇么？”邵瑾喝了一口茶后，问道。
“官兵、贼兵，不过一念之间耳。”金灌沉默了一会，说道：“昔年围攻长安，虚除权渠也很忠勇，他儿子死在淮南后，直接就叛了。”
“虚除伊余？就因为这个？”邵瑾问道。
“只是诱因罢了。”金灌说道：“根本原因是朝廷以游子远为冯翊太守，权渠大为不满。他自认攻长安出力了，却什么都没捞到。后来平定四角王薄句大、北羌王盆句除之乱也出兵了，但朝廷却不信任他，反在冯翊置府兵监视，遂起兵作乱。”
“黄石匈奴首领路松多，曾被屠各匈奴驱逐，远遁秦州。”金灌又道：“刘汉覆灭后，朝廷将此人请了回来，镇守一方。几次征战，黄石匈奴挺卖力的，但听闻路松多快死了，几个儿子争位，兴许要乱起来。”
“安定卢水胡被多次征丁打仗，自认功勋卓著。但我父觉得卢水胡势力太大了，想压一压，所以彭天护不满了，当众口出怨言。听闻攻打汉中又要征调卢水胡丁壮，彭天护扬言不奉军令。”
“真的很乱……”邵瑾听了也觉得关西局势错综复杂，可谓一团乱麻。
关键这些胡酋真的没谱，脑子一热就起兵作乱了，根本不管后果。
原本羊聃镇守阴密，还能对这些人有点制衡，现在羊聃带走了三千镇兵精锐，这些胡酋脑子不好使，可能觉得朝廷管不了他们了。
“我父尝言，关西真正能信任的，唯有长安世兵和左长直卫府兵。”金灌意味深长地说道：“其余胡酋乃至世家大族，皆不可信。”
邵瑾笑了笑，觉得过了。
“听闻长安世兵军纪很坏，动辄劫掠地方，杀戮之时尸体满坑满谷，还有筑人头京观之事……”秦王文学郭德突然说道。
“诽谤之言。”金灌嗤笑道：“再者，世兵很苦的，不给他们好处，谁来卖命？我父经常说，陛下逢年过节都要给军士赐下财货、嘘寒问暖，长安世兵的妻儿若不能吃饱穿暖，伤残阵殁之人若没有抚恤，哪来心思打仗？迂腐！”
郭德一窒。
他倒不是专门为难金家，实在是有相熟的关西士人抱怨。他为人方正，读书又多，非常向往那种秋毫无犯的王师气象，忍不住便要问。
邵瑾止住了郭德，道：“雍秦之地少不得世兵镇守，优容一些是应该的。”
“殿下这话说到武人心坎里去了。”金灌笑道：“黄石匈奴、卢水胡、安定氐羌离殿下食邑可不远，出山就到了。”
郭德脸色一变，继而一怒。
这帮武夫可真是。
邵瑾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同时暗暗思虑，是不是全天下的武人都这个样子？或许该多走走看看。
不过他对金正印象还是很好的，因为他说他“身负天下之望”，还把自己的五百亲兵都派了过来护卫他。
以前和士族接触多了，养成了许多习惯，骤然接触武人群体，不适应可能是正常的。
父亲说武人、士族可互相制衡，这个道理应该是对的。
偏重武人，会出现张方那种肆无忌惮之辈。
重用士人，司马晋代魏殷鉴不远。
还是得多历事！很多东西想不明白，或许阅历多了以后，自然而然就懂了。
喝完茶后，众人继续上路。
邵瑾换下了亲王锦袍，穿上了一袭猎装，腰间挎着弓刀，翻身上马。
这个时候，金灌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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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大军抵达扶风治所郿县，太守金昭惠出城迎接。
邵瑾在此停留两日，检查邸阁、武库的同时，顺便谈了谈扶风风土以及今年的秋收情况。
秋收好赖，可是直接关系食邑收入的。
本朝食邑规定的是户数，而不是赋税额。严重歉收的话，一般而言要减免税收，这是地方官府直接操作的，连带着食邑收入也会下降。
今年确实有些干旱，肯定会歉收，但达不到减免赋税的程度——也幸扶风太“落后”了，居然还在种粟，这是一种较为耐旱的农作物，不然可能更惨。
四天后，大军抵达草壁镇，镇将靳明率长史以下官员在汧水之畔相迎。
这是晋末姚弋仲东出后占据的地方，水草丰美，宜牧宜耕，而今归靳氏管辖。
邵瑾照例停留两日，检查邸阁、武库——这里其实不用担心，草壁镇自己的粮库、武库，弄虚作假坑自己么？
靳明在邵瑾面前告起了略阳氐羌的黑状，说他们屡次越境劫掠，种种不法情状，令初次听闻的邵瑾极为惊讶。
不过金灌私下里告诉他，这都是关西常态了。东面还不明显，越往西越常见，民风彪悍，狂野不羁，“没一个好人”。
邵瑾哑然失笑。
这一趟西巡，新鲜事见得可太多了，对他的触动也非常大。
终日坐在洛阳，又怎么可能了解天下事呢？听别人说做不得准的，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同时也隐隐生出一个感悟：大梁天下太大了，情势太复杂了，需得因地制宜，万万不可乱来。
适合关东的法令，很可能在关西引起叛乱。
适合关西的办法，搬到关东后可能过于粗疏，容易放任自流。
治理天下真的不容易。
九月中，大军抵达了南安郡，太守姚弋仲在赤亭老宅相迎。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篝火被一堆一堆燃起，炙肉的香味顺着晚风飘散开来，久久不散。
袁耽如厕归来之后，也不急着入席，而是站在那里，走走看看。
松脂在火盆中熊熊燃烧着，十二名羌人大汉披头散发，头戴鬼面，口中啸音不绝。
祭司摇起了手中的铜铃。
羌人大汉齐齐大喝一声，迈着整齐又充满韵律的步伐，在草地上跳起舞来。
在新朝乐舞体系中，舞蹈正式分为健舞和柔舞，眼前这些彪形大汉跳的自然是健舞了。
他们身着牦牛皮甲，一手持短剑，一手执盾，一动一静之间，充满着阳刚质朴的味道。
火光映照在他们的面具上时，又带着些许神秘色彩。
袁耽抱臂立于一旁，对这些“全是感情、没有技巧”的舞蹈兴趣不大，他的目光则在人群中反复搜索。
很快，他找到了秦王。
南安太守姚弋仲以及本地最大士族耆老庞承一左一右，坐于其下首——庞承，据闻是庞德后人，这也是个本地武力强宗了，自汉以来就没安生过。
袁耽继续观察着。
秦王又换了一套戎服，面带微笑，时不时与姚弋仲、庞承二人说些什么。
不知道为何，袁耽觉得秦王有点变了。
十五岁以前的他，要么在宫中读书识字，要么习练武艺，开国之后受封秦王，有了自己的属官。直到这时，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嫡长子的身份又天然吸引旁人恭维，私下里求着拜谒的士人不知凡几——不是士人，也没资格见到秦王，直接就被下面人挡住了。
说实话，在人生阅历这方面他是不如齐王、楚王的。
这两位年岁较长，跟在天子身边的机会较多，甚至一起出征打过仗，尤其是攻取平阳那会，他们随天子自晋阳出发，一路言传身教。
后来攻灭刘汉时，又负责督运粮草，就本事而言，齐王、楚王比现在的秦王强太多了，主要原因就是人家分别年长九岁、七岁。
年龄优势带来了阅历、经验、感悟方面的优势。天子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每个皇子十五六岁时都要任事，仔细观察。
今番西巡查验邸阁、武库，对秦王的触动是比较大的，袁耽一直跟在秦王身边，对此非常清楚。
简单来说，秦王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乾坤寰宇。
或许以往读书也能了解这些。但坐在王府里看着干巴巴的文字，与亲身体会风土人情、接触到活生生的人、见到各种事情相比，能是一回事么？
袁耽感觉秦王有点脱离控制了……
“铃铃铃……”又一阵铃铛响起。
袁耽猛然回过神来，却见方才那批健舞者已经退下，换上了十余名少女。
少女青春可人，都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却已经知道向有权势的男人献媚了。
片刻之后，她们手持藤蔓编成的圈，赤着足，挨个转过秦王面前，眼波流转，媚意天成，配合着挂在脚踝上的铃铛，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少女们回转之后，又一名身着白裙的女郎入内。雪色长裙在夜风中轻舞飞扬，恍如冰川上绽放的莲花。
女郎额头贴着银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发梢缀着绿色的宝石，仿如火光中幽然瑰丽的珍宝。
十六名少女悄然远离了女郎，将夜空中最明亮、最显眼的位置让给她，转而吟唱起了古羌歌谣。
女郎心无旁骛，专心起舞。
裙裾旋转之时，恰似冰河激起的浪花。
身姿起跃之间，恍如林间奔走的白鹿。
邵瑾已经放下了酒碗。
他的眼光不低，欣赏过不少舞蹈，但眼前是另一种风格，他没见过。
关键是这女郎长得挺好看的，身上还带着股子野性，起舞回眸之际，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好奇乃至——轻视？
邵瑾的兴趣有些被勾了起来。
当然，他不会明显表露出来。别看十五岁了，但母亲的戒尺该打下时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不过姚弋仲是什么人？邵瑾自以为心事藏得很好，但在老狐狸眼里全是破绽。
他凑到邵瑾耳旁，低声道：“领舞者乃吾女，与殿下一般大，她娘亲……唔，记不清是哪个了，反正也很擅长舞乐。她读过书的，会写诗赋，通晓礼乐，喜欢就带回去，也是她的造化。”
邵瑾立刻正襟危坐，摇头笑道：“孤是来巡查邸阁武库的，府君醉矣。”
“唉。”姚弋仲叹了一口气，道：“此女不知被多少人盯上了，殿下若不取，早晚嫁给那些粗坯。他们不解风情，吾女岂非夜夜垂泪。”
邵瑾听到此人要嫁到那些部落小帅、边疆豪族家里时，心下一紧，暗道可惜。
不过他没动声色，只打趣道：“府君到底有几儿几女？”
“忘了。”姚弋仲哈哈大笑。
你若打趣一个人记不清孩子他娘是哪个，又有多少子女，他可能会生气，但对老羌来说，他非但不生气，还以此为荣。
老羌今年五十二岁，已有三十多个儿子、四十个女儿，而且数据每年都在变化——总体呈增长态势——记不清太正常了。
眼前这位领舞之人大概是姚弋仲四十千金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了，今天想卖个好价钱。
至于说结交皇子什么的，屁大点事。
对朝臣来说可能有些忌讳，对能拉出几万部队、八千精骑的姚老羌来说不是很在乎。
这就叫统战价值，姚弋仲不知道这个名词，道理是明白的。
而且，作为羌人中势力最大的群体，在苻洪家被迁走、杨难敌遁逃之后，老羌在氐羌两大族群中影响力极大，能煽动很多人。
金正那么跋扈的人，也没折辱过姚弋仲，可见一斑。
说话之间，领舞者已至案前不远处，随着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此女仰面弓倒，乌檀木般的长发垂于邵瑾案前寸许之处。
晚风轻拂，发丝微微起伏，撩动着涟漪。
邵瑾端起酒碗，轻抿一口。
姚弋仲使了下眼色，待舞女起身之后，一把拉过，塞进邵瑾怀里，笑道：“殿下若喜欢，今晚就能成好事，以后给个夫人就行。”
温香软玉在怀，邵瑾神色一僵。
美人脸埋在他怀里，几乎被秀发完全遮住了，胸口起伏不定，显然也极为紧张。
“好！”周围的羌众酋帅们纷纷起哄，站在他们身后的年轻子侄则一脸酸意，神色复杂无比。
“姚公威震陇上。南安、略阳、天水、武都、阴平、陇西六郡豪雄大族，哪个不知姚公大名？”庞承在一旁说道：“贤侄女若有好归宿，六郡归心矣。”
邵瑾有些不知所措。
一瞬间，他想到了王府属官们常年灌输给他的各种政治忌讳，寻又想到了母亲失望的眼神以及那几乎刻在灵魂中的戒尺“凶器”，脑海中纷乱无比。
姚弋仲的脸渐渐板了起来，冷哼一声，不过却没说什么。
周围那帮酋帅们的脸色也慢慢冷了下来，好像觉得十分屈辱一般。
庞承的脸色则十分惊慌，频频向邵瑾示意，仿佛下一刻六郡氐羌就要齐齐造反，破坏天子攻成大业。
邵瑾读懂了他的眼神，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十五岁的他初出茅庐，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此刻脑子转得飞快，却一会顾忌这个，一会担心这个，犹豫不决。
脚步声匆匆响起，左常侍袁耽挤进人群，笑道：“此事——”
不料就在此时，邵瑾深吸一口气，伸手止住了袁耽下面的话，轻轻托起怀中美人的下颌，道：“女郎何名？”
“琼轩。”姚氏轻声道。
“为孤斟酒。”邵瑾将她扶起，说道。
姚氏嗯了一声，红着脸坐在一旁，开始斟酒。
姚弋仲和庞承对视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袁耽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最重要的是缓解事态，答应不答应再说。
另外，他深刻怀疑姚弋仲这人是故意来这么一出的。
邵瑾是嫡长子，天然有继承大位的优势，而他的国号是秦，食邑在扶风，王府中也有不少关西士人，吸引姚弋仲下本钱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这厮喜欢以胡人面目装傻卖直，事实上他浑身都是心眼子，绝不可小视。
不过，老羌终究是老羌，行事手法与汉地士人还是不太一样，略显粗糙了些，可能存在隐患，虽然在老羌这种土霸王眼里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想完这些，袁耽又悄悄看向秦王。
方才一瞬间，秦王被逼到墙角，终于生出急智，化解了危机。
这种事在三四十岁的人眼里可能有很多办法处理，但秦王才十五岁，阅历颇少，又遭到突然袭击，没有丝毫心理准备，仓促之下如此化解已经不错了，至少暂时糊弄了过去。
这个时候，袁耽突然想到了天子。
不愧是亲父子！
天子靠迎娶庾皇后令豫西士族归心，从此有了稳定的后方，钱粮、丁壮不缺。
秦王若真能拉拢姚弋仲——你别说，老羌家底还是很丰厚的，而且他那些兵常年征战，并非乌合之众，不光能控制南安，在周边邻郡也很有影响力，特别是氐羌群体以及与他们关系密切的汉人豪族。
现在最大的隐患是陛下怎么看？姚弋仲别自作聪明，害了秦王。
那边邵瑾已经与姚氏及姚弋仲谈笑了起来，气氛再度恢复了融洽，仿佛方才姚弋仲黑下的一张脸以及氐羌酋帅们危险的眼神就只是一场戏。
尔母婢，就没一个省心的。袁耽暗叹一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当世庾公
第二日，秦王邵瑾就起行离开了。
他要去陇西、天水巡视一圈，自大震关回返，中途会在扶风郡雍县（今凤翔）暂歇两日，最后返回洛阳。
起程的车队之中，多了不少财货，以及护卫这些财货的姚氏部曲——如此快速，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姚弋仲派了一个名叫姚益生的儿子，带了整整一千部曲，挽着三百辆大车，装满了毛皮、药材、蜂蜜、秦椒、干果、葡萄酒等货物。
其中最值钱的大概是一种土人唤为“瑟瑟石”的东西，就是那晚姚氏跳舞时缀于发梢的饰品，中原称之为“石绿”或“荆州石”，其实就是绿松石。
姚弋仲手段老辣，步步紧逼，根本不会给你推拒的机会。当然，邵瑾既然因为年轻着了道，也就不扭捏了，那样反倒更失分，不如大方一点，反正事已至此，想想如何善后才是正经的。
而他起程的路上，也遇到了大批向东开进的车马。
车上多为粮食、器械等军需物资，从陇西、金城而来，一批又一批发往雍县。
此地已经成了一个粮草军械的转运枢纽，诸郡丁壮、粮食、器械乃至牛羊都在往这边输送，就连长安、天水两地的度支校尉都带人赶过去了，亲自指挥转输。
自雍县向南，出陈仓之后五十余里可至散关北口。
散关西南约一百四十里，则有梁泉镇（今凤县）。
此为新设军镇，治曹魏梁泉故城，如今屯驻着银枪左营。
梁泉镇西行五十里，再折向西南一百二十里，则有武都郡河池县（今徽县西北）。
出河池，先往南，再往东南走一百八十里，则有武兴镇。
此镇同样新设，羊聃暂屯于此处，位于后世略阳县附近，乃氐人聚居区，晋时置武兴蕃以处互市。
自梁泉镇至武兴镇之间三百里，沿途阁栈甚多，山岭也很艰险，简直是后勤噩梦，而这也是仇池氐羌自刘汉至邵梁坚挺这么久的主要原因。
武兴镇东数十里有山，名“飞仙岭”，岭上筑了个小寨子，屯了百余兵士，这便是如今大梁朝与李成的接触线了。
成军在岭东南十余里处筑城，名“下桃城”，遮断道路。
过此城翻过一座山，东行百余里就是沔阳县了，已然地处汉中平原。
所以说，攻打武都郡还是有效果的，至少与汉中共险了。
今天用早饭前，邵瑾也与金灌、姚益生、陈逵等武将聊起了攻打汉中之事，众人异口同声要从武都进兵，且金正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这注定会很艰难，人家烧掉栈道，就能挡你好久，已经和战斗力无关了，纯粹就是路不好走。
当然，大家也都知道，他们这一路未必是主力。天子大概还是想效仿刘秀、刘备入蜀路线，从巴东方向突破。
不过，佯攻也不能真的不出力。汉中方向打得越狠，就越能牵制成国大军，减少三巴地区的阻力。所以，这注定是一场惨烈的大战，不知道要流掉多少胡汉军士的血。
“殿下可会留于关中？”荒凉的驿道之上，姚益生定定地看着这位“妹婿”，低声问道。
金灌笑而不语，策马离开，巡视去了。
邵瑾清了清嗓子，道：“这一路不容易吧？”
“确实不好打。”姚益生实话实说：“路太难走了，便是打下汉中，再往南也很难走。不过——”
陈逵在一旁听着。他现在对姚益生观感很差，殿下与我妹妹的事还没成呢，怎么就轮到姚老羌那厮的女儿了？
想到这里，偷偷瞟了眼不远处的马车。
车帘半掀，姚氏抱着一把琴坐在车上，正偷偷看着秦王。
邵瑾没有那么猴急，他一直对姚氏以礼相待，虽然人家早就千肯万肯了。但他也不会拒绝姚氏为他煮茶、准备餐食，显然心中已经认了。
初出茅庐的他被老流氓摆了一道，输了就输了，要认。吸取教训，以后改正就是。
另外，姚氏是无辜的，迁怒于她显然非大丈夫所为，太过小气。
再说人家也挺漂亮的，舞姿更是一绝，今后的日子显然不会太过寂寞了。
“不过什么？”邵瑾看向姚益生，问道。
“殿下若能领军，南安姚氏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挺进汉中，为殿下扬名。”姚益生说道。
邵瑾听完没说什么。
而通过这句话，他也有所领悟：原来换个人来指挥，姚老羌却不会太过卖力，公事公办而已。
或许，姚老羌真有能力打下汉中，完全就看他舍不舍得花血本了。
由此也推导出一件事：打仗这事水太深了，死战和不死战完全就是两回事。
怪不得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卖力打”，以前这句话听过就算，没往深处想，现在一琢磨：尔母婢，原来还有不卖力的打法！
大抵是“卖力”、“死战”的话，伤亡实在太大，一般人舍不得吧。
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大部分东西，靠教的话效果太差，只能多历事！
“孤护军众多，无需你时时在侧。这样吧，你快马去一趟颍川，寻我大舅。”邵瑾看向姚益生，道：“他还在艰，你小心一点，入夜后再去。”
“中书令庾公？”姚益生迟疑道。
“中书令现在是乐弘绪了。”邵瑾说道：“庾家众人……多在居丧。”
姚益生有些无语。
世家大族死一个，亲族就要按关系亲近，居丧一年、三年不等。
黄石镇将路松多快死了，几个儿子分任长史、司马、副将，“孝顺”得很，一个都不想居丧。
不过即便庾氏子在艰，颍川士人这个群体却还在，庾公说话还是管用的。
姚益生也对会见庾亮充满期待。
庾公名气很大啊，有人说他乃不世出之奇才，有安邦定国之能，甚至都传到南安了，却不知是怎样一个神人。
对姚益生吩咐完，邵瑾想了想，又看向陈逵，道：“昨夜我想了许久。你这就安排几个亲信，一人带五匹马，马上就走。去洛阳，找我姐。”
“襄阳公主？”陈逵确认道。
邵瑾点了点头，道：“将此间之事告诉她，让她入宫见阿娘。”
“遵命。”陈逵没有废话，一拨马首，转身离去。
姚益生犹豫了一下，亦策马离去。
人都走了后，邵瑾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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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草庐里睡大觉，彼时已是十月初一。
看着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差点吓了一跳，几以为大伯庾敳活过来了。
仆人点起了蜡烛，庾亮洗了把脸，然后坐了下来，很快了解了事情全貌。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反倒对秦王西行后一路上的表现很关心，奈何姚益生知道的也不多，只能作罢。
“多大点事。”庾亮冷笑一声，道：“姚公怕是也早就看穿了这点，故玩弄些小手段。郭德、辛恕、陈逵、袁耽都是废物，秦王就不该带着他们西行。”
姚益生毕恭毕敬地跪坐在庾亮对面，偷偷打量着他。
年纪不小了，但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定是个俊美之人。
举手投足间，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看样子久居高位，已成习惯。
当然，庾公有这个底气。
听闻他镇徐州时，大破祖逖，连镇东将军李重都对他赞不绝口，甘拜下风，事事听从。
能文能武，真是了得！
姚益生谦卑地低下了头。
“你会打仗么？”庾亮突然看向他，问道。
姚益生一愣，庾公在考我？
“见仗约百次了，不过独自领兵只有十余次，最多一次掌兵万人。”姚益生不好意思道：“不如庾公远甚。”
庾亮嘴角抽了抽，好在草庐内光线暗，看不出来。
“会打仗就好。”庾亮松了口气。
如果说颍川士人最缺什么，那一定是军事人才。
姚老羌的儿子既然会打仗，那就再好不过了。
大梁诸王今后说不定要去军中历练，没点合格的部曲军将，真压不住场面。
事已至此，就应该充分利用一下。老羌既然敢撞上来，不把他骨头里的油都榨出，那还是他庾元规么？
至于姚弋仲之女，那都不算事。
外甥是嫡长子，本来就该比其他亲王多一些特权，除非天子一开始就不打算让秦王继位，不然这事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再者，姚弋仲远在秦州，离洛阳远着呢，也改变不了京中的格局。尽量将此事作为一桩“雅事”、“笑谈”提出来，天子兴许就一笑置之了。
最大的负面影响可能在于名声。
未娶妻，先纳妾，说出去不好听，但这也是小事。
邵全忠当年怎么做的？妹妹还在痴心等他来迎娶，他倒好，先睡了成都王妃，再收范阳王妃、南阳王妃……
别说纳妾了，孩子都弄出来几个，他怎么可能有脸在这事上苛责外甥？
不过，防范还是要防范一下的。没别的原因，王衍那张嘴太厉害，党羽也太多。
万一事情在京中宣扬开来，外甥变成一个色欲熏心之辈，将来诸郡士人怎么投靠？难道像他父亲一样用刀子逼迫别人不得不投靠么？时势不一样了。
“你先在颍川住下，等我号令。”庾亮正了正头上的孝帽，说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看法
秋阳斜照，鞍鞯在山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鼓声隆隆，绵延不绝。
萧瑟枯黄的草木之中，一袭红袍飞快奔出，弓弦连响。正在驰走的野鹿哀鸣一声，栽倒在地。
驸马都尉、西苑丞方纶拍马而上，伸手一抄，将还在流血的鹿抄起，横于马背之上。
他用有些佩服的目光看向天子。
四十四岁的人了，飞马驰射还这般神勇，筋骨之强健，令人惊诧。
徐铉亦快马跟上，见猎物已被方纶取得后，便减缓马速，没再争抢。
两人都是天子女婿，但方纶有驸马都尉的头衔，徐铉却没有。
不过他也有差遣，乃正八品甲坊令，管着军器监辖下的一个机构：甲坊署（专门制作甲胄）。
方、徐二人之间隐隐有点较劲的意味，虽然他俩的妻子关系很好。
红袍骑士渐渐消失在了山林之中，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和慢慢引起的烟尘，证明他们的存在。
沙沙的脚步声在山下响起，那是来自各地的上番府兵。
左右飞龙卫四千八百府兵南北对进，左右金吾卫四千八百府兵东西相向。
上万人齐声呐喊，鼓噪而进。
野兽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蓦地，一大二小三头野猪奔了出来，慌不择路之下，撞向了突然出现的红袍骑士。
亲兵们大声呼喊，纷纷向前，一时间箭如雨下。
红袍骑士哈哈大笑，不退反进。冲到近前之后，飞快下马，手持长柯斧，劈斩而下。
亲兵们一拥而上。
有人挥舞刀枪，劈砍捅刺；有人甚至弯下腰去，抱着野猪腿，撒手不放。
三头野猪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厚待”，凄声惨叫一番后，壮烈倒下。
“吾皇万岁！”近处的府兵们见了，纷纷高呼。
“吾皇万岁！”远处的府兵不明所以，但听到袍泽高呼后，纷纷踮起脚尖，想看看陛下在哪里，同时脸红脖子粗地大喊着。
红袍骑士兴致起来，拎着不知道被谁斩下来的野猪头颅，将其挑在斧刃之上，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所过之处，欢呼声再上一层楼。
府兵们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追逐着红袍骑士的身影，连金鼓旗号都不管了。
军官们也露出了笑容，不以为意。
府兵当然是号令严明的，但在天子面前，小小地懈怠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大伙都是听着他老人家的传说长大的嘛。
红袍骑士兜转马首，向一处河畔空地而来。
他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身影到哪处，就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军士的海洋，从人群中疾驰而过。
过去之后，军士海洋又慢慢合拢，再度变得阵列森严。
“嘭。”野猪头被扔在了河边。
“阿爷莫要吓我。”襄阳公主邵蓁远离了几步，娇嗔道。
“差点吓着乖女。”邵勋下了马，笑道：“让你夫君拾掇一下，晚膳有着落了。”
邵蓁羞涩地一笑，小声道：“他从来离庖厨远远的。”
“居然不好好哄吾女。”邵勋作势变色，开玩笑道。
方纶刚刚策马靠近，听到这话脸色一白。
邵蓁注意到了，先白了一眼方纶，然后说道：“阿爷，女儿不喜欢吃这个。”
“难道要为父烤来给你吃？”邵勋瞪大了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说完，又招了招手，对方纶道：“去看着朕的几根鱼竿，机灵着点。”
“是。”方纶如蒙大赦，奔向河岸边。
邵勋来到帐篷中，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服，然后遣退宫人、侍卫，看着在帐中闲坐的王氏，道：“让你不要来，你还非要来。”
王氏要回去了。
来中原几个月，王丰不断写信过来，提及单于府督护王雀儿屡次宴请代国将官。王氏有点着急，便打算回去了。
邵勋也同意了，不过还是有点舍不得。
王氏越来越会了，极能提供情绪价值，以至于邵勋经常要她侍寝。哪怕后来王氏怀孕了，什么都做不了，也要这个女人陪他过夜，共枕而眠。
王氏也是耐着性子陪了他许久，这才委婉地提出回返代国，最终得到同意。
此时听到邵勋的话，王氏抿嘴一笑，起身搂住男人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来看看我男人帐下的精兵猛将。”
“如何？”邵勋问道。
王氏的嘴几乎碰到了邵勋的耳边，吐气如兰道：“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天天被你享用，你说呢？”
邵勋暗道此女真的越来越懂拿捏男人了，同时也有些志得意满。
草原英雄心目中的神女，被他尽情地播撒种子，神女还得高高翘起浑圆的大臀兜住。
最绝的是，神女还是自愿的，且她也想收拾所谓的草原英雄，因为他们是她专权的隐患。
“听说你去征讨漠北了，如何？”邵勋将王氏轻轻扶着坐下，问道。
王氏并未因男人体贴的行为而感动，因为她知道男人更关心她肚子里正在孕育的生命。
他爱孩子，她只是男人发泄的工具，因为男人找不到比她更容易让他感到志得意满的工具了。匈奴皇后或许也行，但毕竟亡国了，享用起来总少了几分兴致。
全都是征服感在作祟，这个男人的好胜心是真的强。
“还好，击破了两个部落。余众送来骏马、牛羊，又遣子弟入平城，也就收兵了。”王氏淡淡说道。
“趁着现在还能欺负就赶紧打，再过几十年可不一定了。”邵勋笑道。
比起二十年前，因为汉地、草原交流日益加速，拓跋鲜卑的生产力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这有利有弊。
好处是生产的粮食、干酪、肉脯、牛羊、马驼变多了，国力有所增强，冶铁作坊的规模也有所扩大，武器装备的制造能力进一步增强。
坏处是贵人们变得爱享受了，没以前那么淳朴，底层农牧民的生活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没以前那些野蛮了。
这种状态让邵勋想起了历史上很多汉化的胡人政权。
契丹八部改革，各部贵人广建头下军州，各自住在城里，如同封建庄园主一样，有部众、奴仆，农牧并举，生产力水平日益提高，国力日渐增强。
血勇之气虽然下降了，但后勤、武备的提高抵消了这种劣势，甚至还强化了战力，故随便欺压女真以及蒙古前身的室韦，打得他们狼奔豕突，抱头鼠窜，天子四季巡视，在鸭绿江钓鱼，至松花江办头鹅宴等等，无有不从。
但最后呢？血勇之气下降得越发厉害，朝政日益腐坏，但国力增长却到了瓶颈，反倒被女真教做人。
如今的拓跋鲜卑就处于这种状态，贵人开始变得爱享受，但还没完全腐化，个体综合战斗力甚至因为器械装备的改善比以前强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维持个几十年，他们就会被北方更野蛮的部落教做人了，最后可能成了运输大队长给人家送装备。
所以邵勋开玩笑说要打赶紧，趁着这一两代人还算能战，多打打，以后不一定打得过了。
王氏没这么深远的目光，她只是有些诧异。
北伐大军确实提到高车部落野蛮冲杀，顶着箭矢就敢猛冲猛打，悍不畏死，一度让大军手忙脚乱，但当他们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慢慢适应敌人凶猛不要命的打法之后，最终还是击溃了敌人。
难道以后的拓跋鲜卑，连敌人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都顶不住吗？
她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了，转而说道：“慕容廆抄掠宇文氏愈发频繁，也是漠北退兵的一大原因。到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
说这话时，一副幽怨的表情。
“朕也是为你好。”邵勋一副无耻的表情，嘴里说道：“鲜卑大军多打打仗，还能维持战力不坠。若终日在家牧马放羊，久不动弹，这部队还能打吗？朕的银枪军都在四处征战呢。”
“我说不过你。”王氏双手轻抚小腹，道：“你那嫡长子和你一个德性，出去转一圈就收了个女人，怎么？你鸠占鹊巢还不满意，连儿子也要这么做？”
“什么叫鸠占鹊巢？”邵勋轻笑一声，拿手指了指王氏，又指了指自己，道：“凉城、五原国主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血脉。”
王氏安静了下来。
“至于梁奴……”邵勋说道：“姚弋仲又不是傻子。他那么能生，子嗣也就比慕容吐谷浑少，家业能便宜外人？”
慕容吐谷浑十来年前去世了，一生生了六十个儿子，子女总计一百多个，邵勋听闻时自愧不如。
“你这儿子也不行。”王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捂嘴笑道：“比起史书上的英雄少年，却差得不止一筹。”
“史书为尊者讳罢了。”邵勋笑道：“少年英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也有初出茅庐被人暗算的时候，只不过隐匿不写罢了，只书其光辉一面，或许还有吹捧美化之嫌。草原英雄幼时得苍狼守护、白鹿哺乳，你信吗？梁奴这事，若真记下来，无非他英姿勃发，得美人倾慕，席间主动献舞，姚弋仲等人为其风采所慑，玉成好事，心悦诚服罢了。昔年刘秀孤身入河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河北那些豪族真比姚弋仲善良吗？”
“你可真回护这孩子。”王氏有些吃味地说道。
诚然，邵勋不喜欢她，她对邵勋的感情也很一般，但孩子都三个了，见到男人如此回护正妻之子，终究有些不舒服，女人喜欢攀比嘛。
“你错了。”邵勋说道：“我要看梁奴后续怎么处置这事。他才十五岁，可以犯错，但要知错能改。若不能改，我会很失望。”
王氏靠近了一些，问道：“你会当着庾文君面这么说吗。”
“你又得意忘形了。”邵勋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王氏的脸，道：“回去料理平城首尾吧。什翼犍之事，无需忧心。若明年有人提及娶妻之事，就回绝掉。十三岁太早了，先拖着。”
王氏轻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失神。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慕容鲜卑上绞索。”邵勋又道：“慕容廆身子骨如何？”
“不知。”王氏说道：“不过他六十三岁了，人又闲不住，一会去查看粟田、麻田，一会去巡视铁坊、牧场，还要办学堂、修城池，事事亲力亲为，时不时还要领军出征，我看他活不长。”
邵勋听了心有戚戚。
作为慕容廆的大哥，吐谷浑一生曹丕，生了一百多个孩子，也活了六十三岁。
慕容廆如此殚精竭虑，为慕容鲜卑打地基，各种奔忙，纵然比他大哥生活更自律，却未必能多活多久。
人的生命力，不是消耗在这个地方，就消耗在那个地方，除非学萧衍“绝缘”、“断欲”三四十年，又不劳心劳力，方能活得长久。
他现在精力旺盛，自信心臻于巅峰，能上马开得硬弓，可下马让王氏把指甲窝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盛极而衰了。
或许到了那时候，他会变得不那么自信了吧。
梁奴的事，在如今的他看来不值一提，但再等十年、二十年，他会怎么想？
人的一生可真奇怪，随着身体的衰老，精力的不济，控制力的下降，竟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做他的儿子也真不容易呢。
“我那四子在幽州如何？你可听到什么？”邵勋收回思绪，问道。
“怎么？不信你的官员奏报？”王氏瞟了他一眼，问道。
“多方印证总是好的。”邵勋说道。
“我亦不知。”王氏摇了摇头，道：“只听得一些趣闻。”
“说来听听。”
“燕王酒量不错，能把宇文部贵人都给喝趴下。”王氏说道：“听闻他还兴之所至，和宇文氏、段氏贵人子弟一起跳舞。”
邵勋听了面带微笑，心中欢喜。
同时暗道跳舞这事就没人报上来，或许觉得事太小了，或许负责监视的官员没能进入那个场合，又或者觉得不太庄重，直接省略了。
“燕王看着有股子豪迈之气，完全不似琅琊王氏血脉，倒有点像你——”王氏又道。
“够了。”邵勋摆了摆手，道：“以后说事就行，别掺杂己见。”
王氏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小腹，嘟囔道：“你这人真是苛刻，以后就是孤家寡人。”
邵勋眼一瞪，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又止住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护鲜卑长史
少府监庾敳去世后，邵勋对这个机构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级别提上去了，主官少府监由原来的从三品变成了正三品，调左骁骑卫将军蔡承出任少府监。
少府既然掌握着诸多苑囿，自然有许多林木，因此置材官校尉一员（正五品），目前是吴离。
此人是原平阳郡丞、成纪县子吴前长孙。
在邵勋南巡荆州的时候，吴前病逝，年近八旬，算是非常能活了。因其长子早死，故由长孙嗣爵，入少府前在家丁忧。
另外，大梁朝开国后就没再设材官将军一职。其实邵勋倒无所谓，不过朝臣们非常讲政治，从来没有提名过这个职务的人选，就一直空在那里。
晋时材官校尉“主天下材木”。
这不是夸张，因为理论上山林都是朝廷的，司马睿那帮人去江南一开始也是通过“驰禁山林”来安置随行百姓。
国朝材官校尉只管少府名下的苑林材木，另主“工匠土木之事”，当然职权范围仍限定于少府所辖，少府之外的归将作监——将作大匠，汉时常设，晋时“有事则置，无事则罢”。
今日行猎，吴离也在场，被邵勋喊了过来。
“你去一趟幽州。”邵勋直截了当地说道。
“遵命。”吴离应道。
说完，静静等待下文。
“军都县左近有一块地空了下来，周回百余里，有山林、汤泉、草场、农田，朕亦将其设为燕山苑，发园户三千。”邵勋说道：“你去那边营建苑舍，幽州刺史会征发丁壮，拨给钱粮。”
“臣遵旨。”
“营建之事，园户不用一直参与，每月拨出五天操练军阵。他们都是屯田军后人，不是田舍夫，你在濮阳太守任上练过郡兵，这次亦由你带着操练。”邵勋吩咐道。
“是。”
少府园户主要来源就是老屯田军，以降兵及罪人为主。
这帮人里面，运气好的已经变成了普通百姓，运气不好的变成了府兵部曲，目前还剩下四万四千余户，分散在各个苑林之中，以广成苑最多，达一万户，上林苑最少，还剩一千五百多户。
园户的身份比较特殊，既非在籍百姓，亦非奴婢，允许保留个人财产，自由婚配，且无赋役。比起曹魏屯田兵和司马晋世兵，少府园户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他们需由少府管理支配，算是这个时代各种有奇奇怪怪人身依附关系的族群之一，主要营生是为少府打理各种产业，包括但不限于种田、放牧、养鱼、伐木、营建、纺织等。
比如少府辖下的甄官署，主要业务是烧砖制瓦，就由少府园户充当。
再比如广成苑的农田，也由园户耕作。
他们生产的东西不归自己所有，而归少府，少府再统一给他们发放“工资”——
十岁以下算“小口”，小口男每年春天给布衫裤各一、鞋一；小口女春给布衫裙各一、鞋一；每两年冬天发绵衣一、复裤一、冬鞋一、毡毯一。
十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算“中口”，十八岁以上算“丁口”，每年春天男发头巾一、布衫裤各一、皮靴一；女发头巾一、布衫裙各一、鞋一；每两年冬天发绵衣一、复裤一、冬鞋一、毡毯一。
丁口日给粮六升、中口日给粮四升五合、小口日给粮一升八合，折算后按月发放。
从这个角度来看，又像是奴婢了，一辈子的生活看得到头。
不过如果考虑到时不时发放的各种结余——比如有的果子、鱼肉、蛋奶没能及时消耗掉——他们的生活倒也未必比普通民户差，至少可以吃饱穿暖。
邵勋调发三千园户去燕郡，肯定要定期发放赏赐了，毕竟这些人要参与军事训练。
如果要上战场的话，还得加钱……
吴离退下之后，邵勋又看向蔡承，笑骂道：“看你眼珠乱转，定在腹诽朕。”
“臣不敢。”蔡承连忙说道。
蔡承是他亲兵出身，出征之时，经常一口锅里搅食吃，情分自不一般，说话也比较随意。
不过老蔡自己却越来越谨慎了，他许是读过刘邦给开国后还嘻嘻哈哈的老兄弟们上规矩的史料——但凡王朝肇建之初，规矩都没那么严，上下尊卑也没那么明显，有些开国功臣甚至到死都挺没规矩的，因为他真见过天子创业时紧张、焦虑、恐惧乃至狼狈的模样，知道他也是个人，不是神。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邵勋拍了拍蔡承的肩膀，看着他鬓角隐隐生出的白发，叹道：“你也老了。”
“比起战死沙场的老弟兄，臣已经很幸运了。”蔡承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燕山苑安稳下来后，产出的粮肉果蔬蛋奶，全拿来养园户，少府不要沾手，让这批人多练一练。”
“这些园户定对陛下感恩戴德。”蔡承说道。
没有赋役，地方还足够大，土地产出养活自己一家还有大量剩余，丁壮们可“胡吃海塞”，生活一下子上了一个新台阶。
不过邵勋却看了蔡承一眼，道：“真的吗？”
蔡承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没猜到什么吗？不，心里隐隐有数。
三千园户一户一丁，就是三千兵，家里有余粮，有肉奶吃，操练可以更频繁一些，如果再配以精良的器械，这不就是世家大族专门好吃好喝供养的僮仆军么？
这是为谁准备的兵马？
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这么想罢了。他已是正三品少府监，虽非台阁大员，可独掌少府，乃天子近臣，何必掺和天家的事情呢？
蔡氏小门小户的，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容易，得珍惜。
“到年底还有三个月，你将少府好好梳理一遍，朕有大用。”邵勋吩咐完之后，便离开了。
河畔已经搭起架子开始炙烤兽肉。
邵勋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看着。
一头头猎物被开膛破肚，肉会被腌制、熏干，然后切割成一块块。
府兵们席地而坐，交头接耳，言笑晏晏。
天子已经将这些肉尽数赏赐了下去，他们可以带回家，或者找人卖掉。
各种兽皮同样作为赏赐发放下去，不过鞣制需要时间，也不够分，只能卖掉了。
算一下出征路上的花销，再算算领到的肉、皮、钱、绢赏赐，其实也不会太亏。四年才轮到一次上番，完全可以承担。
最可惜的是没捞到出征的机会。
听闻蜀地富庶，财货遍地，若能杀进去大抢一把，后面几年的日子就好过了。
错过这个机会是真的可惜，不知道军府内哪些杀才得到奉诏出征的机会，回去得打听打听。
襄阳公主邵蓁亲手端了一罐鱼汤走了过来，道：“阿爷，女儿亲手做的。”
邵勋转过头去，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还是暮儿好，符宝就不会这么做。他一脸喜色地接过，又让人拿来碗勺，慢慢喝了起来。
邵蓁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父亲喝鱼汤。
“妇功不错。”喝完一碗后，邵勋称赞道。
邵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昨日去昭阳殿了？”
邵蓁轻嗯了一声。
“都嫁人了，怎么还老入宫？”
“女儿想见见娘亲。”
“你娘亲说了什么？”邵勋问道。
“娘亲嘱我不可骄纵，要体恤驸马。”邵蓁说道。
“你选的驸马，爷娘都遂你意了，好与不好你自知，爷娘也不好多说什么。”邵勋说道：“驸马家境一般，不过武艺、军略都颇有可观之处，乃可造之材。京中嫉恨他的人不少，场面上你要多加维护，勿要让他被人折辱。”
“女儿知道了。”邵蓁乖巧地应了一声。
“不过——”邵勋凝视远方，道：“朕的女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若挺不过心里那关，也就那样了。”
“驸马心智坚毅。”邵蓁轻声说道。
“那就好。”邵勋又问道：“没别的事情了？”
邵蓁脸有些红，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邵勋瞧她那样子，轻轻一笑，道：“你六弟有几分急智，不错。姚弋仲的女儿来京后，你带她多游览一番。”
“好。”邵蓁笑了起来。
“帮弟弟传话是不是很辛苦？你本就不擅长做这些事。”邵勋取笑道。
邵蓁脸红透了。
“一晃好些年了啊，暮儿也长大嫁人了。”邵勋感慨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做了什么事，我又怎么可能真的生气呢？唯愿你们无病无灾，生活安乐。”
说到这里，他微微有些惆怅。
他活着时，或许能看到兄友弟恭、姐妹和睦，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但他不在的那一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幕呢？
不同的年纪，心境不一样，看待人和事物的标准也不一样。
他在对待敌人时心硬如铁，甚至堪称变态，但在面对一起走过来的妻妾，看着长大的孩子时，却总是心软。
前世时总觉得天子都是高高在上的权力动物，威严肃穆，但今世一路走过来时却知道并不是。
或许从小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浸染权力大染缸的承平天子是这样，但开国之主却并非如此。
他们嬉笑怒骂。
有人对着帽子撒尿，有人会编顺口溜，有人喜欢城中妓女，有人幽默风趣，有人在诏书上写粗话骂人……如此不一而足。
他们更像是人，而不是神，不会把自己包裹在神性外衣之中，故作玄虚，与人玩心眼子。
他也想保持住自己人的一面，但成了人就有弱点。
十月十二日，邵勋下诏：以幽州都督羊忱兼领护鲜卑中郎将，总领宇文、段部鲜卑事务，燕王邵裕为护鲜卑中郎将长史，即刻就任。

第一百八十章 新衙门开张
北风呼啸，寒霜遍地。
蓟县郊外的一座庄园内，已经升起了一面大旗，上书“护鲜卑中郎将羊”七字。
不过羊忱却不在这里，而是住在蓟县城中的都督府内。
护鲜卑中郎将府、都督府各管一摊子事务，简单来说前者管鲜卑，后者管幽州军事，两者之间有一定业务重叠。
燕王邵裕只在护鲜卑中郎将府内有职，即“护鲜卑中郎将长史”，这个八个字就是一个正五品职官，非幕府僚佐，因为护鲜卑中郎将府是正儿八经的朝廷衙门，非高官大将开设的幕府。
十月底，接到圣旨及随之送来的官服、印信之后，邵裕就走马上任了。
然而，上直的第一天，门可罗雀……
“孤既是门令史，又是队率，还是从事、司马、掾史，妙哉，自己管自己。”邵裕在府前下马之后，装模作样拄着马槊，站在石狮前看大门，谓左右道。
燕王府中尉到华、左右常侍潘诞、崔景化皆自相笑——潘诞刚回家居丧年余，又被起复了。
远处响起了牛车声。
中尉司马吕罕带着大队车马赶至，远远见着燕王在看大门，立刻上前，苦笑道：“大王，何至于此！”
“孤着实无聊，与诸君相戏耳。”邵裕将马槊扔给吕罕。
吕罕后退半步，用力接住。
“罢了。”邵裕伸了个懒腰，道：“起了个大早，却见不到几个人。鲜卑府属官几时可至？”
“冬月应会陆续来齐。”左常侍潘诞说道：“羊督也不管管。”
“羊督老矣，这会定在睡梦中。”邵裕转身进了府中。
到华挥了挥手，王府护军立刻迈着整齐的脚步，列队至各处警戒，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洒扫庭院，清理屋舍。
潘诞等人陆续跟上。
这庄园破败已久，但众人却很高兴，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独立做主的第一个衙门——呃，似乎忘了羊公。
在此之前，燕王只是领了个差遣，名字还是天子给取的，名曰“幽州采访使”，巡视幽州诸郡，权力固然不小，但事毕则罢，非经制之官。
现在不一样了。虽说这个护鲜卑府官还没到齐，兵也没有一个，钱粮更未见到半分，但有名义就好办事，慢慢来。
邵裕来到正厅前，看着斑驳的墙壁，笑道：“若是夏日，一场雨后墙上会不会长蕈？孤六妹素喜食蕈，见之定然雀跃。”
王府属吏们纷纷苦笑。
这个没正经的大王，真该把王师请来教训一番，免得被外人非议。
说话间，已有亲兵入内，仔细检查一番后，把破损的家具拉了出来，堆放在院中，又从马车上取下新的置于厅内，擦拭一番后，请众人入座。
中尉司马吕罕大声呼喝，指挥亲兵担水、劈柴、煮饭，自己则亲自拿来茶具，为众人烹煮。
众人坐下后，随意闲聊些各地见闻。
“慕容廆也是个没出息的，抢点丁口、牛羊就满足了。”燕王友裴满说道。
裴满是裴遐之子，而裴遐则是王衍的女婿，故入燕王府为官，还算得信任。
“不能这么说。”邵裕舒服地靠在胡床上，把玩着一把匕首，说道：“宇文十二部固然连吃败仗，但战至今日，你看有几个背主投靠慕容之人？不多的。孤闻晋太康之前，慕容氏据柳城，而太康之世，宇文氏大败慕容，夺柳城。后慕容氏重整旗鼓，再度夺回。自永嘉、神龟以来，慕容、宇文又连连攻伐。这两家乃世仇，我等外人不好妄加定论。”
“殿下，宇文十二部还有多少人？”中尉到华问道。
邵裕闻言，瞪了一眼到华，道：“卿是中尉，不好好查探宇文内情，反倒要孤来为你解惑，像话吗？莫不是——”
说到这里，邵裕脸上浮现出几丝玩味的笑容，道：“卿随孤北上之时，只记得和鲜卑妇人厮混了？”
“大王莫要玩笑！”到华无奈道：“臣知错矣。然我等终究是外人，很难窥得宇文氏全貌。”
“孤有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邵裕拿着匕首鞘转了一圈，环视众人道：“卿等一起参详下。孤觉得宇文十二部大约还有七八万帐，但乞得龟能号令其中三一就不错了。即便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最多号令一半人。”
草原那个政治生态，比中原还吃威望。
领导人威望高，不但能号令整个部落联盟——比如宇文十二部——甚至还能吸引远方部落来投，加入部落联盟。
领导人威望低，啥也别说了，弄不好就被底下人杀了。
作为宇文十二部的共主，乞得龟那龟孙子大约是活不长了，邵裕怀疑他现在只敢躲在自家部落里，门都不出。问题是万一哪天自家部落的人也要杀你呢？到时候你往哪躲？
“殿下怎知有这么多人？”潘诞好奇道。
邵裕又晃了下手里的匕首，轻笑一声，道：“有人告诉孤的，但她也不甚清楚。”
潘诞恍然大悟，道：“可是射柳那次？”
“知道还问。”邵裕没好气道。
所谓“射柳”，即草原上一种流行的比试箭法的方式。大致是在柳枝上挂个东西，比如丝绦或马鞭，然后在远处射。
这并不简单，因为草原上经常有风，柳枝会动，射起来难度很高。
邵裕其实刚从草原上回来。
慕容氏退兵后，与宇文氏诸贵人子弟饮宴，酒至半酣之时，一起射柳。
邵勋的每个儿子都自小习练武艺，有名师教导，不过水平却参差不齐，邵裕算是最出众的，射柳直接赢了，将彩头全部笑纳——整整数百匹骏马，赌得相当不小。
不过，宇文乞得龟帐下东部大人逸豆归的儿子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马，于是把妹妹抵给他，说回去取了马再接回妹妹，结果这厮一去不回。
邵裕自己也溜了。
逸豆归之女追了百余里，没追到，这才恨恨而还。
邵裕自己也觉得这事很扯淡，提都不想提。对了，他手里的匕首还是人家小姑娘送的。
右常侍崔景化咳嗽了下，道：“大王，还是谈正事吧。”
说完这句，他看了看众人，道：“方才念诚说慕容氏掳掠了些丁口财货就走，没志气，其实不尽然。代国普骨闾、丘敦举率三万众过索头川，进入宇文氏牧地，慕容廆不想多事，这才罢兵而已。若拓跋兵马不来，我看慕容廆还要再抢一阵子才走。君等可记得数年前那次西略？慕容廆可是把宇文氏修筑的城池都拆得差不多了才走。”
邵裕听完突然站起身来，叹道：“孤只得千兵，若有万骑就好了，非得与慕容廆那老家伙比试一番。”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沉默。
是啊，在数万乃至上十万规模的大战中，一千人连水花都泛不起来，毕竟人家不是乌合之众，一万人被你一千人直接冲散。人家也征战多年，敢打敢拼。要想有所作为，一千人确实太少了。
“殿下。”中尉司马吕罕说道：“段部鲜卑可能调用？”
邵裕摆了摆手，道：“若其仍为部落，可征调。然段部多年前就已数分，头领皆为镇将，百姓皆为镇民，此为幽州都督辖内之事，孤不好越界。”
说完，又补充了句：“诚然，强要说的话，段氏亦是鲜卑，孤亦能管，但何必呢？孤又不想争什么，只想征战四方，一遂生平之志而已。”
“殿下——”王友裴满有些无语。
作为今上血脉，燕王当然是有资格争继大统的。他们这些王府属吏也隐晦地提过，奈何燕王每次都拒绝了，搞得他们很难做、很难受。
燕王真的很不错。
豪迈勇武，却又不恃强凌弱。
身份尊贵，却又平易近人。
聪敏稳重，有时候又敢兵行险着。
他们这些王府属吏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想辅佐燕王登上帝位，奈何燕王自己不争。
有时候气得想离去，燕王又嬉皮笑脸拉着不让走，简直哭笑不得——当然，自己也有点舍不得离开。
“念诚，你有话不妨说明白些。”邵裕笑嘻嘻地看向裴满，道：“可是要把十万钱还给我了？还了好，以后别赌了，你一天掷百次都掷不出个卢，再多家业也输光了。”
裴满气乐了，只摇头，不想说话。
就在此时，军士们端来了饭食。菜色很简单，蒸饭上面铺了些打猎得到的猎物肉片。
大伙如同北上草原时那般，围坐在一起，端起碗就吃。
邵裕将蒸饭上的肉片夹到裴满碗里，道：“卿喜欢吃兔肉，特意为你打的。”
裴满一怔，没有拒绝，低头吃起饭来。
“殿下何厚此薄彼耶？”左常侍潘诞也不管食不语的规矩了，嚷嚷道。
邵裕哈哈一笑，道：“思愆，你与鲜卑妇人鬼混时，其夫提刀来捉，谁为你解的围。”
潘诞面红耳赤，讷讷道：“仆实不知其已嫁人。”
邵裕放下碗筷，端详了下潘诞，道：“潘家子弟都如此俊美么？几可比肩庾公少时了。怪不得为鲜卑妇人所围。”
“殿下！”潘诞面现哀求之色。
“哈哈，不说了。”邵裕又端起碗筷，道：“今日左右无事，下午一起博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邵裕无奈道：“好，好，孤知错矣。午后去食邑看看，如何？”
“殿下英明。”众人齐刷刷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有备而来
驿道之上，一批又一批的战马奔腾南下。
烟尘大作之时，直让人以为起了沙尘暴。
风吹了起来，烟尘慢慢散去，几个灰头土脸的人影钻了出来。
“这是征调的马匹。”潘诞说道：“定是为攻成所准备，却不知是调去汉中还是巴东了。”
“这是第二批了。”到华看了看，说道：“应是段部鲜卑，从北平那边过来的。听闻十月头上从静塞、居庸等镇调了数千匹。彼处人不能动，马却可以调集。去一下蜀中，不知道要死多少马，回不来几匹的。”
这里是范阳郡故安县西北部，一个夹在祖氏、卢氏、张氏、刘氏等世家大族之间的县。西边就是山，山那边则是代郡广昌县。
燕王封地主要就在故安，范阳、涿以及广昌也都带到部分土地。
封地内大部分是平原，另有约三分之一是山区牧场，食邑户口肯定达不到一万户，且胡汉都有。
邵裕来幽州前，他甚至只能收三千户百姓的租赋，十分可怜，而邵勋也不帮他，就在一旁看着他怎么处理。
最后还是王衍私下里派人去说项，几个大家族给了个面子。
邵裕自己上山，将故安西北那群杂胡给“说服”了，让他们交税——得亏这帮杂胡是大洪水时期迁移过来的，内部就很复杂，有高鼻深目的西丁零人，有代郡羯人，有幽州匈奴，还有乌桓、鲜卑，这帮人渐渐混居，有慢慢融合成一个部落的趋势。
到了现在，燕王食邑也只有七千多户，收了多少钱他也不管，大部分都赏赐下去了，身上也从来不带钱，出门买个胡饼还得王府属吏付钱。
一行人边走边看，很快到了一座寨子外。
寨中之人远远看到来了七八百全副武装的军士，立刻击鼓聚兵，片刻之后，两千余人已在寨外阵列完毕，数十骑策马上前，见到是邵裕后，立刻下马而拜。
“铁弗，你父呢？”邵裕亦下马，将一胡人少年搀扶而起，问道。
名字叫“铁弗”，这个少年显然是混血了，即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
“贩马去高阳了。”少年答道。
其他杂胡头人亦跟在一旁，毕恭毕敬。
今时不比往日了，建起寨子后，他们又挖了水渠，开始尝试着种粟麦，现在真的不好跑。更何况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互相抱团聚居在一起的，人心不是很齐，对大梁朝的贵人，还是尊敬一些好。
“卖给府兵？”邵裕问道。
“听说是的。”少年说道：“我父说右飞龙卫的府兵打的仗太少，这两年肯定会被征发，果然让他说中了。九月底就走了，当时恨不得把全郡的驴马骡都带走，消息传过来后，我父说贩马过去定能卖得好价钱。”
“你父可真精明。”邵裕笑道。
据他所知，右飞龙卫府兵被征调了三千六百人，作为一支以狂飙突进为特征的部队，府兵和部曲两个人就得带至少三匹役畜上路，宽裕点的话需要四匹。
真不知道打着打着，右飞龙卫最后会不会变成步兵，养役畜太花钱了。
除了府兵之外，冀州的武强、易京、蒲阳山等军镇也被征发了约一万五千步骑，他们走得更早，九月中旬就出发了，而今却不知在何处。
大梁朝的动员动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强。
这边征发一下，那边调集一下，轻轻松松数万人齐集，还都有不俗的战阵经验，武器装备也还凑合，并非乌合之众。
不过，这同时也说明一个问题：除了朝廷掌握军力之外，私人武装的力量也十分雄厚，在打天下的时候他们是助力，天下平定之后朝廷就会愈发看他们不顺眼了。
河北那么多军镇，当初父亲设立的时候可不是那么情愿的啊，带有点妥协的意味。
九州一统之后，邵裕总觉得父亲要拿河北的军镇开刀。未必全部裁撤，但至少一半以上的军镇保留不下来。
“最近读书了吗？”邵裕指了指寨子，说道：“听闻邺城书局给你们送了蒙养书和韵书，如何了？”
少年听到读书，竟有些畏惧之色，道：“县里派了一个武学生过来。教读书时有三五个人听，教武艺时有几十个人学。”
邵裕听得目瞪口呆，骂道：“都不识好歹么？据我所知，那个武学生也就教你们一年，一年后就回县里当小吏了，以后你们再想读书，要么想办法进县学，要么就慢慢等吧。兴许哪天运气好，再来一个武学生。”
少年听得一惊，嗫嚅道：“我以为一直有呢。”
邵裕摆了摆手，让他滚蛋，不想多说了。
父亲一直想对这些胡人部落“训以华风”，推行这么多年，看样子也就并州诸郡效果好一些，至少平阳、上党、西河、太原四郡的胡人是慢慢被拴住了，县学、郡学里也满是酋豪子弟。
他们慢慢改变之后，部落百姓又农牧并举，渐渐地开始半胡半汉，再过几十年，这些郡县都会慢慢稳定下来。
奈何幽州依然胡风浓郁，没有太多改变。
想到自己头上“幽州采访使”的头衔依然没有摘掉，看样子可多花些时日采访些幽州的文教之事。
听闻大兄已亲自押着一批书籍自邺城北上，往冀州、幽州而来，沿途分发，督促诸郡县办学，想必这事十分紧要。
想着想着，邵裕耍了一个枪花，然后把器械扔给护兵，感觉该给老父亲写封奏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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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三，邵裕回到了蓟县，听闻都督羊忱有召，立刻换上了官服，入都督府拜谒。
羊忱的眼睛半眯着，好像怎么也睡不醒似的。
遥想当年征青州曹嶷时，羊忱还是一路大军统率，指挥若定，号令严明，没想到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岁月不饶人啊。
“殿下来了。”羊忱睁开了眼睛，对邵裕笑了笑，道：“坐吧。”
邵裕行了一礼，然后坐了下来。
羊忱也坐直了身子，道：“老夫镇幽州也有些时日了，说起来有些惭愧，很多事情是帐下僚佐、诸郡耆老帮着完成的，老夫却管得少了。”
“陛下让老夫来幽州，其实也是想镇之以静，守紧门户，没想着有什么进取。殿下在老夫帐下，一身本事无从施展，想必憋屈得紧吧？”
“羊公言重了。”邵裕连忙起身行礼，道：“陛下欲用事于西蜀，自然不想东陲生事。羊公以静制动，实乃良策。”
“以静制动说得好。”羊忱轻声笑了一下，问道：“听闻你去范阳几个县转了一圈，如何？”
“据百姓、耆老所言，比起幽州举义归正那会日子好过了不少。”邵裕说道：“胡人半牧半耕，粮产日丰，已然慢慢安定下来了。”
“诸军镇镇将以下官员，多有流入外郡外县者。初时镇将多有挽留乃至留难，最近十年多有改善。军镇长史、司马、掾、史、录事等僚佐与镇将非一氏族，慢慢知道自己当的是大梁朝的官了，如此持之以恒下去，亦可慢慢尝试更换镇将。”
“唯文教有所不利，却不知朝廷有无良策。”
羊忱听得连连点头，赞道：“老夫过往知你勇武，却不知你还如此细心。再历练历练，早晚出镇一方，老夫这个位置却是为你留的。”
“羊公过誉了。”邵裕笑道。
宗室出镇是必然之路，因为外人出镇更危险。但天子会让他出镇幽州吗？这可不一定。
其实他也很好奇。现在诸王的年纪、资历都还没达到出镇一方的程度，所谓王府属吏说实话有点小打小闹的意味，都谈不上经营势力，起码也得是幽州都督、并州都督、荆州都督这种实权剧任才能摸到一点边。
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想在幽州长期干下去，因为他真的很想跃马柳城，兵临高句丽。
这才是男儿该做的事情。
羊忱扯了一会闲篇，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了，只听他说道：“而今却有一桩棘手之事。宇文氏刚刚来报，其部于国中捕获慕容氏使者。这本不算什么，但慕容氏并非只派出了一批使者，而是足足三批，据宇文氏拷讯所得，第一批使者已进入代国，且有人接应，他们是第二批。”
“使者为何而来？”邵裕问道。
“慕容氏欲嫁女予代公为正妻。”羊忱说道。
“这是想策反代国！”邵裕惊讶道：“真真是好算计。”
“确实是好算计。”羊忱点头道：“代公今年十二岁了吧？”
“正是。”
“明年就十三了。按草原风俗，稍稍有些早，却也未尝不可，有先例可循。”羊忱说道：“这些草原部落，虽然互相厮杀，形同仇雠，有时候为了缓和局势，却也互相嫁女。拓跋郁律就嫁女给宇文丘不勤，慕容廆欲嫁女给拓跋什翼犍，属实寻常。”
“老夫担心的是，慕容使者已经到了平城，或许尚未公开露面，但已和诸多部落有了联系。此事一旦传扬开来，代国必然动荡。代公可不是没有支持者啊，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单于。”
“慕容氏这一招，可谓有备而来，意在搅乱代国人心，乃至互相攻伐。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专力攻打宇文十二部，再也不用担心拓跋氏遣兵相助。殿下和宇文氏多有接触，想必知道其中轻重。”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羊忱似乎有些乏了，又半眯上了眼睛。
邵裕倒没有轻视他。
羊忱本来年纪就很大了，精力不济，所以他把日常庶务都交了出去，放手让底下人办理，但在重要关头，他还是很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于是出面干涉。
这就够了。
“陛下征蜀在即，大军或已齐集，北边不能有事。”邵裕说道。
羊忱轻轻点了点头，道：“备战吧，这个冬天注定不得安宁，老夫也不得安稳，唉。”
说完这番话，羊忱唤来一名僚佐，让他动笔拟写奏疏。
写完后，羊忱检查了一番，又给邵裕看了看，确定无误后，着人发往了洛阳。

第一百八十二章 忠勇之士太多了
秋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今年各地官府的动作很快，总计约八百万斛粮食的“租”、五百余万匹绢布毡的“税”，合起来便是“租税”，又称“赋税”——税其实是合起来的，细分项目则以庸和调来体现。
八百万粮食分散于各地的邸阁，其实不可能全部利用起来。
在实物赋税为主的年代，税收真的就只是数字而已，图一乐。幽州邸阁收上来的赋税能用到江陵吗？不可能。
如果打下了蜀中，当地收上来的粮食也只能用于蜀中，或者通过长江输送一部分去荆州，想用到关中？问问诸葛亮。
这不是秦末了。刘邦运气好，还能通过水运输送粮食至关中，现在早就不行了。
所以，邵勋此番总共调集了约四百万斛邸阁存粮，已经是尽力搜刮。
关中、豫州、兖州、荆州、司州及冀州南部几个郡的豪族，还额外征集了五百万斛粮食，自己带庄客帮着运输，送往长安、雍县、南阳及襄阳。
各地度支校尉几乎拿出了吃奶的劲，一队运兵往往指挥着数百丁壮，通过船只、木筏、车辆乃至各种驮兽，转运资粮、器械。
部落酋豪们按照摊派下来的出丁额度，选派族中子弟，带着军士、赶着牛羊前往各个集结点报到。
长安、南阳还变成了两个大型屠宰中心。
朝廷拿绢帛采买了许多牲畜，集中宰杀，腌制、晾干肉脯。
干酪这种便于携带还顶饿的食品，更是一袋袋送往前线，囤积起来。
每一次战争，都是财富灰飞烟灭的过程……
“金正动身了吗？”太极殿西厢内，邵勋轻声发问道。
站在邵勋身边的多为内臣，即侍中羊曼、刘闰中、散骑常侍段末波、辛谧。
原散骑常侍祖应今年年初去世了，连带着祖约、祖涣等人纷纷回家居丧。
祖约手下的数千人马被进行了一番整编，老弱者裁汰，就地编为汝南、汝阴二郡民户，另重金招募勇士前往五原国当兵，只可惜效果不佳，又是砸钱又是忽悠的，最后也只有寥寥三百多人愿意带着家人北上。
剩下的人则由许柳带着前往关中，暂归金正帐下指挥，显然要在汉中的崇山峻岭之中与成军厮杀了。不知道在家居丧的祖约知道后，会是怎样一个心情。
你不敢造反，那就只能这样了。
“金都督已抵雍县。”羊曼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段末波，道：“段卿即日出发，任持节监军，不得有误。”
“臣遵旨。”段末波年纪不是很大，但已满头白发，显然来到中原后这些年不是很适应，过得也不是特别舒心。
散骑常侍品级不低，奈何无具体执掌，对于前半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段某人来说，确实有点难受。
他这种一旦没了权，衰老的速度是真的惊人。
“让金正不要急。”邵勋对段末波叮嘱道：“昔年葛公出汉中，最难者便是粮草。让他一定要囤积足够粮草再打，别抱着因粮于敌的侥幸心理。正所谓未虑胜先虑败，朕家大业大，不需要他再行险了，踏踏实实打便是。”
“臣遵旨。”段末波应道。
邵勋又想了想有无疏漏的地方。
金正是雍秦梁益四州都督，对成作战本就是他本职工作，自然负责一个方向的战事。
及至冬月上旬，他调集的军队计有左长直卫、左右飞龙卫各三千六百人，外加左骁骑卫二千四百兵，总计府兵一万三千二百。
另有黑矟左营六千、银枪左营六千、长安世兵五千、秦州世兵二千、祖约部四千，共二万三千人。
同时被征发的还有雍秦二州胡汉丁壮十万余人，他们主要负责后勤——当然，有时候也要参加战斗，比如攻城之类。
超过十一万丁壮（包括府兵部曲万余人）为三万六千战兵、辅兵服务，看起来很多，但如果考虑到那蛋疼的地形、艰难的补给，你可能会觉得不太够。
邵勋早就下令行至长安的邵瑾停下，押运一批资粮抵达雍县外，便常驻于彼处，在各度支校尉的协助下转输粮草军资，并给了他一个“雍州转运使”的头衔。
值得一提的是，从虎头的“幽州采访使”开始，邵勋开始“创造”各种临时性的使职差遣。
这种带“使”头衔的职务非常设，因事而置，事了即罢，且没有品级，不入流官，纯粹是为了弥补官制缺陷而设立的，毕竟晋时才万余官员，大梁朝稍多，但也多不到哪去。
之前配属给六子的护兵除幽州突骑督外，皆未撤回。毕竟作为粮草军资的转运枢纽，雍县也是需要大军镇守的，防的不是成军，而是关西可能存在的叛乱分子。
与段末波交代完毕后，邵勋又看向辛谧，道：“辛卿可去江陵，出任监军。”
“臣遵命。”辛谧跪坐在案几后，闻言拜道。
巴东方向的军事统帅毫无疑问是大侄邵慎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监六郡军事，七八月间就已出任“征西将军”、“使持节都督荆州水陆诸军事镇江陵”，拥有整个荆州的军权。
邵勋还给他派了个军师：原单于府左长史何伦。
冗从仆射唐剑被火箭提拔，担任荆州刺史，治襄阳。
晋时都督屡次侵夺刺史权力，以至于到了最后一州都督往往凌驾于刺史之上，拥有一州实际上的军政大权，但在曹魏及晋初，可不是这样的。
一是因为非战时都督没有太多名义插手民政；
二是因为刺史乃至太守虽然无权违抗都督战时下达的命令，但有权奏报天子。
比如，青龙年间孙吴攻合肥新城，都督满宠欲率军救援，汝南太守田豫不同意，“辄上状，天子从之”。
我无法违抗你，但可以让皇帝给你下旨。
第三是幕府军师的制约。
在那个年代，军师一直由朝廷派出，有监督都督之责，一旦都督无法履职，军师直接接任。
比如，当年“（羊）祜病，举（杜）预自代，因以本官假节行平东将军，领征南军司。”
卫瓘、鲜于婴也都有以军师身份接管都督权力的经历。
简而言之，强化军师的地位，作为幕府副储，监视、限制都督。
只可惜这种上下相制的制度，在司马炎晚期几乎成了摆设。上下沆瀣一气，幕主礼聘从事中郎以上的幕僚（包括军师），按理要朝廷审核，但完全沦为了形式，以至于军师变成了幕主的亲信。
邵贼在考城给主母裴妃当过军师，他太清楚军师权力之重了。
那个时候，他就是主母的“亲信”，白天尊重主母，晚上也执礼甚恭，非得主母白他一眼，才敢造次，进而反复多次冒犯主母。
何伦就是去监督邵慎的。
这一路的兵力在五六万之间。
银枪中营六千、黑矟右营六千、左右金吾卫、左右羽林卫各三千六百、右骁骑卫二千四百、质子军三千、河北镇兵一万五千、并州胡兵万人，近五万七千人。
豫州、兖州、司州、荆州征发丁壮八万，外加水军，提供后勤服务——因有长江水运，后勤人数可大幅缩减，消耗也大大降低。
两路大军合计战辅兵九万余，规模相当庞大。若非有水运可大大抵消运输劣势，怕不是要三十万丁壮转输各类物资。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国战”。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邵勋从没小看过李成，因为这是一个处于上升期的政权，不是那种文恬武嬉、安逸良久的下降期政权，动员了三十万人力、数万匹马、数百艘舰船，就是为了一击攻灭这个割据势力。
若这还打不下来，他就要亲自上阵了。
“最后，朕要说一说北边之事。”邵勋看向两位侍中，道：“刘卿，朕任你为‘代北安抚使’，持节至平城，一一慰劳诸部，勿令其生乱。朕将落雁军、幽州突骑督交给你，记住，你是持节安抚使，操生杀权柄。”
“陛下……”刘闰中有些惊讶，进而有些感动。
“公济，你我情分如何，你自知之，何须如此？朕不信你，还能信谁？”邵勋轻轻拍了拍刘闰中的肩膀，说道。
“陛下……”刘闰中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陛下不以臣卑鄙，授此重任，臣实不知该怎么说。”
说完，顿了顿，道：“臣这便写信回去，让几个败子整顿兵马。冬月底之前，定有不下三万骑出雁门。慕容廆这个贱婢，臣自料理了他。”
“平城！平城！”邵勋又拉起刘闰中的手，道：“何须击慕容氏？稳住代国便是大功。朕现在只想稳住草原局势。”
“是，是，臣知矣。”刘闰中连连点头。
邵勋又看向羊曼，道：“祖延，你我相知于梁县，二十余年矣。今可为幽州安抚使，持节至北平。”
羊曼暗叹一声，道：“臣这便写信回去，羊氏精兵万人料不难得，腊月定可开至北平，镇抚诸部，不令其生乱。”
他知道，幽州的兵太少了，镇将们也不一定完全可信。
以前段部鲜卑和慕容氏厮杀过，但这些年北平、辽西来往颇为频繁，你敢说他们一定可靠？其实都是墙头草罢了。
有一万从战争年代厮杀过来的羊家军镇守，当能熄掉一部分野心家的心思。
邵勋听完后，面露微笑，道：“有如许多忠勇之士，天下何愁不平？”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战争的脚步（上）
征蜀之役紧锣密鼓，洛阳内外的政治活动也进入了高潮。
其中有的是官员人事调整，有的是在谋划战后政治分赃，有的则纯粹是投机了。
陈寔刚刚从外博戏归来，就听到一声断喝：“拿下！”
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就有数名如狼似虎的僮仆上前，将陈寔双手反扭，押着跪倒于廊下。
“阿爷……”陈寔有点懵。
今天他没输钱啊，还赢了数十万，怎么突然就要办他？
枢密监陈有根背着双手，冷哼一声，道：“又去博戏了？”
陈寔不知该怎么回答，愣愣地看了一会父亲，最终挤出几丝笑容，道：“阿爷，左右闲着无事，就……”
“嘭！”陈有根狠狠踹出一脚，正中儿子胸口。
陈寔脸色一白，痛得直叫唤。
陈有根见他还敢叫，又是一脚踹出，不过脚在即将接触到陈寔身体的时候，生生止住了。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道：“罢了，你这不成器的玩意，从娘胎里就注定了。”
陈寔想争辩，又害怕挨打，只能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
“今日就收拾行囊，去襄阳吧。”陈有根坐了回去，一脸沉重地说道：“蔡洲苑令之职本由庾公子彬所领，其回颍川居丧之后，天子仍为其留着，并未派人接替。若非为父舍了老脸，蔡洲苑还是庾彬的。你为长子，又已成家，该立业了。”
陈寔一听，暗道父亲竟然为他捞了个正七品苑囿令回来。
他本来不想去的，转念一想，突然问道：“阿爷，景福公主是不是还住在蔡洲？”
“我看你想死。”陈有根勃然大怒，再度起身，一脚踹在儿子肩上，将其踹翻在地。
陈寔一边呼痛，一边起身，规规矩矩地跪好，道：“阿爷，我去还不行吗？”
陈有根突然有些后悔，定定看了儿子许久，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不成，以后为父不再管你了。这个家业也和你无关，我死之后，东莞郡公由你三弟袭爵。”
陈寔听完，浑身一个激灵，终于知道不对了。
怎么回事？在大兄去世之后，我这个嫡次子不该继承家业吗？怎么郡公还能由弟弟袭爵？
他眨巴了下眼睛，看向父亲。
陈有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寔心里发毛。以前偶尔听到父母吵架，母亲口不择言之时，说父亲吃人肉吃傻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父亲那一辈活得非常艰难，相对应的，人也非常狠辣，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偷偷调整了下跪姿，老老实实道：“阿爷，我去了蔡洲一定好好干。”
陈有根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陈寔跪得腿脚酸麻的时候，父亲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起来吧。”
陈寔麻利地爬起，但也只是站在那里，没敢进屋坐下。
陈有根沉吟了一会，问道：“可知我为何将你弄去蔡洲苑？”
“儿已成家，确实该出仕了。”陈寔说道。
“蠢。”陈有根已经懒得用力骂儿子了，只反问道：“若要出仕，哪里去不得？非得去襄阳？”
“那……”陈寔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陈有根不想再考儿子了，因为怎么考都没用，只能让自己心里发堵，于是说道：“还不是为你积攒军功？别看天子调集了这么多粮草，但打起来真不一定够用。少府一年收粮豆四百三十余万斛，园户、官员、宴飨、赏赐支出三百六十余万，仍有七十万斛结余。各处苑林还蓄养杂畜百余万头，除开支外，结余一半以上。另还有竹木、布帛、果蔬等收益，一座苑林可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少府监蔡承已经下令查计九大苑林结余，然后调拨粮食、肉脯、奶酪、干果之属发往前方，以充军食。蔡洲苑本就是熟地，到手也快两年了，现有二千一百余园户，物产颇丰。你去了后，好生做事，争取再扩大一些农田，多养一些牲畜，把事情做漂亮了，便是功劳。”
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若在以前，就你这熊样，为父都不好意思打招呼。若非看到此番阵仗如此之大，成国覆灭在即，又如何消耗与天子间的情分？唉，败子，可懂为父的苦心？”
“儿知道了。”陈寔点头如小鸡啄米，就是不知道他真听进去了还是听过就忘。
“蔡洲苑的结余粮肉，由襄阳度支校尉桓温转输，你——”陈有根拿手指了指儿子，道：“好自为之。”
陈寔无奈低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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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又何止陈有根一家塞子弟进去？都发动灭成之战了，任谁都知道捞取战功的机会不多了，于是乎纷纷运作，各显神通。
冬月十五，左长直卫将军糜直之弟、之前一直在家治产业的糜曲也活动了一下，趁着桓温帐下都尉司马在竟陵染急病身亡的机会，补到了此职，当场收拾行李，带着十余部曲南下，走马上任。
他不是单独走的，而是与洛阳的一帮“公子哥们”一起上路。
每个人都带了十余、数十不等的护卫、僮仆、宾客，一时间人多势众，浩浩荡荡，以至于有人不禁发问：都是七八品的小官，禄米不丰，还要养手下一帮人，不嫌亏得慌么？
没人理他。
老子去当官，难道是看上那点不够塞牙缝的俸禄么。真为了钱，这会就该在家里打理产业，而不是冒着染病而死的风险南下荆州。
腊月初，一行人快马加鞭，陆陆续续抵达了襄阳。
这里已经看不到多少军队了，但人是真的多。
西边的小树林边，横七竖八躺满了身裹毡毯的丁壮，实在是累坏了，抓紧时间小憩一会。
东边的沔水之滨，船只密密麻麻，几乎把河面都塞满了。炊烟自甲板上升起，烂菜叶子漂得到处都是，力工上上下下，将一车又一车的物资卸下，装进船舱。
南边的山脚下，不知道从哪里赶来的羊群几乎把地上的枯草都啃干净了。
北边的城墙上，挂满了一个又一个人头，那是不堪转运之苦，逃亡后被抓回来的役徒。
这就是战争啊……
洛阳公子哥们感慨一番，四散而去。
糜曲、陈寔二人结伴而行，来到了沔水之畔，等了许久之后，才等到一条小得只能容纳两三人的木船，艰难地从大船缝隙中穿过之后，来到了蔡洲岛上。
桓温嘴角起了个泡，嗓子都喊哑了，见到糜曲之后，直接拿来官服，让他当场换上，道：“君来得正好，随我去江陵，那边缺个会写算的人。”
糜曲性子洒脱，闻言拱手道：“遵命。”
说完，让船工赶紧操舟返回西岸，把他的行李和随从都渡过来。
陈寔则与蔡洲苑的官员相互见礼，得知景福公主已搬到襄阳城中桓府，把蔡家老宅退还之后，微微有些失望。
不过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蔡洲苑的官员们又纷纷告辞离去，只留了一名较低级的录事陪着他。
“这是……”陈寔有些不明所以。
“蔡洲苑中有一万五千斛稻谷要发送至江陵。而今只找到了三条船，还差两条。苑丞去找蒯家借船了，还有人去找骡车，实在不行就走陆路。苑中一片鸡飞狗跳，实在忙得不成样。”录事提醒道。
“嗯？”陈寔见他说话挺有条理，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仆去年来的蔡洲苑，汴梁武学生。”录事拱了拱手，道。
“哦。”陈寔暗道一声难怪，又问道：“苑中——”
“官人若有暇，不如去找下桓校尉，看看能不能挤出两条船，载运六千斛稻谷南下。”录事说道：“失期之事，颇为严重，蔡洲苑可承受不起。少府监蔡公这会在广成苑清点牛羊，不日即来蔡洲，官人……”
“先想想其他办法。”陈寔下意识否决了去找桓温帮忙的想法，理由是人家根本挤不出漕船来。
想了想后，他问道：“赵王在襄阳么？”
“在呢。”录事说道：“赵王令坊市诸商家捐输，准备今日送一批粮帛至江陵，以抵军需。官人若能说动赵王，自然是大好事。”
陈寔嗯了一声，但脚却没动，显然有些迟疑。
他和赵王邵勖关系还凑合，找他帮忙是有可能成功的，但值不值得在这件事上消耗人情呢？他微微有些犹豫。
录事察言观色，叹了口气，道：“若庾令还在，定能说动桓校尉和赵王，唉。”
陈寔听了，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冷哼道：“何须庾彬出面？我这便去见赵王。”
说罢，官服也没来得及换，便直冲河岸，四处寻找渡船。
录事跟在他后面，一边帮着找了条木筏，一边暗笑。
陈寔瞟了他一眼，再度冷哼一声。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这个武学生的小伎俩？但赶上这事，他却也只能奔忙一番了。
再者，不使出点手段，让底下人看到他的人脉和本领，以后如何让他们信服？如何使唤得动这些人？
木筏缓缓飘来，将二人载了上去，划向西岸。
从空中俯瞰而下，整个襄阳怕不是聚集了数万人。他们挥洒着汗水，将箭矢、刀枪、粮豆、毡毯、蓬布、药材、瓦罐等各色物品分门别类，一批批发往南方。
船只劈波斩浪，顺流而下。
牛车排成长龙，辚辚而行。
骡马挂上铃铛，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忽而涌来大批马群，直接穿过田野，在牧人高亢的呼喝声中，渐次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又一批辫发胡人赶到了，他们挎着角弓，牵着马儿，没有停留，沉默地前行着。
战争的脚步，是如此之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战争的脚步（下）
“噹噹……”军士们敲响了巨大的铜铃。
片刻之后，江陵水城东、南、北三个大门次第升起，一艘艘船只次第驶出，在外面广阔的湖泊水泽上聚集。
第一批聚集完毕之后，水军左营督军黄和便带着战舰护卫于前，向南驶入长江。
水城之内，水军中营督军沈浑披上了一件隐约带有花纹的鲸鲵皮甲。
鲸鲵，俗称“大鱼”，就是后世所谓“鲸”，此时略作区分，雄曰“鲸”，雌曰“鲵”。
沈浑家有钱，这件鲸鲵皮甲也是花重金抢购来的。
多年前一条鲸鲵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海浪冲上了岸，搁浅了，于是就有人将其捕杀，切割制皮，做了许多皮甲、水靠、雨靴，沈浑托人采购了几件，一直非常宝贝。
水师作战，穿上这玩意好处太多了。
防护力极强，不比铁甲差多少，还防水、保暖，落水后也不至于沉下去，更兼灵活无比，试问哪个水师将校不想要一件？
但搁浅的鲸鲵可遇不可求，很多年才能碰上一回，这就没办法了。
呃，杨宝现在也有一件，当然是沈浑送的了。
这两年水师扩充的速度真的非常快。
拿下巴东、建平、宜都三郡后，大肆招募人手，补充战损，同时进行了改制，分为左中右三营，各三千人，船只数量合计五百余艘，以小型战舰居多。
右营目前驻扎在石宝城——因石城这个名字太常见，邵勋亲赐名“石宝”。
石宝城屯有一部分陆师，积存了部分军资粮草，水师则在城南的江中下寨。平日里但与敌军小规模厮杀，一旦大军来袭，则立刻避战，尽量保存实力。
左营和中营都屯驻在已经营建得差不多了的江陵水城之中，主要任务就是护送粮草军资开往巴东乃至临江县囤积，维持当地诸军日常消耗的同时，尽可能积攒各类作战物资。
这项行动不是很顺利，至今也只囤积了三万兵数月所需资粮罢了。
然而这一次巴东方向调集了五万余人，规模远超原本的计划，这点东西就不够用了——当然，灭成作战的时间也提前了，本来不太可能今年冬天就发动的，因为朝中有人认为李雄身体不好，可以等他死了再动手。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大战已然一触即发，没有人能阻止。
中营将士们用罢早饭后，休息了半个时辰，随后便开始往船上装载各类物资。
沈浑则登上了城头，俯瞰全境。
北边的河道之上，持续不断的船只正往水城行来。它们不太适宜进入长江，但在内河航行却没什么问题。
从襄阳送来的第一批粮食已经抵达，整整三十万斛，立刻将几乎已经枯竭的邸阁给填满了。
船只之外，还有大量牛车、马车、骡车之类进入江陵。朝廷几乎动用了一切手段，就为了填饱战争巨兽的胃口。
江陵主城北门之外，还有一些人正在逃离。
沈浑见了，轻笑一声。
城中有谣言，梁成大战期间，晋国可能趁虚夺取江陵。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你别说，信的人不少，因为当年东吴真的这么做过。
但大部分人其实跑不了。手停口停的，跑了怎么吃饭？硬着头皮待在江陵，还能有活干，能拿到工钱买粮养活一家，跑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注定只能是那些在本地有庄宅、亲戚的人才有可能离开，今天已是最后一波了，人数大大减少。
“快点！快点！”江陵幕府参军杜辟走了过来，他还没说话，簇拥于其身侧的小史们却嚷嚷了起来。
沈浑心中不悦，但考虑到自家的处境，只能长叹一声，堆起笑脸下了城楼，与幕府官员们周旋。
船上的货物慢慢装满了。
当钟声第二次响起之后，水军中营的船只次第离开，驶入了茫茫大泽之中。
江陵军民都听到了浑厚沉闷的钟声，众皆无言。
对于谁胜谁败，大部分人不关心——兴许只有北人才在乎吧——他们只想赶紧打完仗，别拖得太长，断了大家的生计。
这是一座商业重镇，靠商为生的人太多了。如果能打通蜀中，解除成国全部的商业限制，那倒是可以支持一下。就怕打得旷日持久，商家得捐资助饷，百姓被无偿征发乃至于辗转沟壑，那可就太难了。
船一艘接一艘离开，缓慢而坚定，正如这场灭成之战一般。
******
自夷陵入峡，至巴东出峡，此谓长江三峡，计五百余里，古称七百里。
三峡之名众多，比如古西陵峡（位于奉节境内）又称广溪峡、夔门，唐代改称瞿塘峡，及至今日。
巫峡（位于巫山境内）之名一直没变过，但也有别名，如明月峡等。
西陵峡（位于宜昌境内）在魏晋以前称秭归峡、归乡峡、广德峡，后来渐渐夺了瞿塘峡的古称（西陵峡），却不知为何了。
在魏晋这会，自西向东依次是夔门（广溪峡）、巫峡、西陵峡。
三峡之中，夔门最险，巫峡最长，此时正有一支大军在通过巫峡北岸。
在最前头引路的是百余骑，他们打着一杆大旗，上书“右金吾卫将军黄”七个大字。
很显然，这是来自太原的府兵，整整十二防、三千六百战兵。
京陵龙骧府伏寇防别部司马章贺下了马，步行赶路。
作为曾与天子同乘辇车之人，章贺的大名一度响彻全军，至今还有不少人记得。
不过在就任别部司马，有了官身之后，虽然也不是没有出战过，但却只赚了勋转，再没以前那种一步登天的机会了。
好在章贺性情豁达、大度、随和，也只是微微遗憾而已，似乎对能当上官已经非常满足了，毕竟在此之前他只是襄城一民人耳，祖上八辈子都没当过官。
行军之时，章贺扭头看了一下江面。
今日天气不错，江面波光粼粼，无数船只将大江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颇为震撼。
轻巧灵活的走舸来往于船队前后，不断传递命令。
稍大些的蒙冲体狭而长，周身覆盖着生牛皮，舰艏尖锐如刀，可冲突敌船——毫无疑问，这就是大梁水师如今的中坚主力船型。
船队正中间航行着一艘高大的楼船，除数百水师将士外，还载运了千余辅兵。
桅杆上不断有旗号升起，间或有鼓声传出。
桨手们喊着充满节奏的号子，船桨击水的动作整齐划一。
章贺有些神往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呼吸到了船身上新鲜桐油的味道。
作为一个北地旱鸭子，他居然特别喜欢这些舰船，觉得他们比那无边无际的骑兵部队还要威风，更有神秘感。
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同样入神的本防府兵，笑骂道：“快走，快走。昼夜兼程，赶到成都去过年。”
众人哄堂大笑。
光走路到成都差不多就要过年了，更别说还要打仗。但没人纠正他，这是一个美好的期许。
“司马，去了成都能分得几钱？”一年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出声问道。
章贺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就想着钱？”
“爷娘生病花了太多钱，最后也没保住，我要去成都回本。”少年说道。
章贺暗叹一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上阵时跟我后头，不要乱跑。”
少年应了一声，旋又道：“司马，我七岁就练武了，不差的。而今名列右金吾卫兵籍，如何能学妇人那般怕死。”
其他人被他逗笑了。
“去成都抢几匹黄润细布，往李瓜家一送，立马娶上新妇。”有那三十许人的府兵笑道。
“胡说！”李瓜绷不住了，道：“吾女才不嫁给这厮。”
少年听了，低声嘟囔道：“我也看不上你家那歪瓜裂枣。”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直到后面传来马蹄声，这才收敛笑容，前后左右稍稍对齐了一些。
“咚咚……”鼓声自远处响起。
这不是进兵的号令，而是整顿队列。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正在行军的府兵都停下了脚步，各自对齐。
整队完毕之后，队首一人敲响了腰间的细鼓回应。
“咚咚……”各队回应的鼓声次第响起。
片刻之后，军府大鼓再度敲响，停在原地的府兵队列又缓缓蠕动了起来。
似乎要与他们别苗头似的，江面上亦响起了鼓声，各艘战舰开始调整位置，组成战斗队形。
唯有驿道下方的江滩之上，纤夫们仍在唱着嘹亮的纤歌，一步一踟蹰，将吃水很深、沉重无比的漕船向前拖曳着。
黄彪站在巫山高处，俯瞰全景。
“传令，行军时不要整队了，兼程赶路。”看了片刻后，他下令道。
话音刚落，便有人复述了一遍命令，然后下山传达了。
黄彪背着双手，行走在草木之间，忍不住问道：“三交府的人到哪了？”
京陵、三交、洞涡、广牧四府构成了右金吾卫的出征阵容，一府征调九百人，只留一防看家。
四府之中，京陵府的儿郎走在最前面，三交府及辎重辅兵落在最后。
江北驿道狭窄难行，区区几千人就拖得老长，前锋已过巫山，后队却在数十里外，让他相当无语。
“已过石门滩。”本卫司马立刻上前答道。
黄彪嗯了一声，又问道：“左羽林卫呢？”
“在刘备城。”
刘备城在秭归县城附近，乃汉秭归县治、古归子国（为楚国所灭），刘备所筑，东吴建平郡治此。
晋伐吴时，建平太守于此铁索横江，又制铁锥丈余，暗置江水之下，以拒舟舰，故又名“锁水头”。
这个地方，还在石门滩以东四十多里。
伐成的部队，真的拉得太长了，几乎一字长蛇阵，根本展不开，怪不得当年刘备也为于何处安营扎寨而头疼，真的不好找地方，尤其是当你的兵力达到五万的时候。
“左金吾卫是不是已经前出了？”黄彪看向司马，问道。
“他们最快，还冒险乘舟走了一阵，应已至临江。”
“说不定——”黄彪有些焦躁地说道：“已经与成贼交手了。”
右金吾卫前面还有右羽林卫、银枪军、黑矟军等，数万人浩浩荡荡，江面、山道尽数占满，旌旗布满山野，鼓声数百里不绝。
“走！”黄彪听完，嘴里只蹦出一个字，径直下了山，加快速度赶路。

第一百八十五章 挺进再挺进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苻安看着跪地乞降的十余成兵，默然无语。
他知道最近丰都故城一带的敌军屡屡调动，却不知道来了一群氐人，说的还是正宗关中氐语，只不过夹杂了一点蜀音。
再看看自己手下的兵，自然也是氐人，还是说的关中话，这可真是……
到最后，无话可说的苻安只憋出几个字：“天子厉害啊！”
可不是么！六郡氐人南下蜀地，建立成国，然后又一群氐人被迁到河北，然后征发打仗，双方在丰都遭遇。
唯一的区别就是成国那些人已经是第二代，口音有点蜀人化。但苻安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就任临江县令之后，当地百姓逃亡大半，天子下令从枋头征发两千户氐人至此，由苻安当县令，且屯且耕。到下一代，他们与留在河北的那些人肯定也会变得不一样。
“好好审。”苻安吩咐了一句，然后爬上了一棵树，瞭望前方。
身后传来了惨叫，他无动于衷，“好好审”三个字已道尽了手段。
前方是一条石径，蜿蜒曲折，直通山中。
之前苻安派人化装调查过，此径长约一二里，平莹如扫，夹径皆翠柏，殆数万株，麂鹿出没于林间，根本不怕人。
山中一地有老柏十余，云皆千年物，建有一观，名“仙都观”，乃砖石大木混合建成，较为坚固。
成军占据此地后，又在外围扩建，将仙都观改造成了一个军寨，屯兵千余，作为防备梁军的前哨基地——汉丰都故城就在临江西南百余里。
这会战斗已经展开。
山下有百余氐成军士，列栅拦路，被苻安带过来的氐兵一举击溃，当场斩首三十余，俘十余，余皆溃上了山。
石径上的战斗也已经开始，不仅仅氐人参与了进攻，还有来得最快的左金吾卫平丘龙骧府的数百兵士。
苻安在树上看得清楚，那些府兵十分凶猛，居然后发先至，冲到了临江县氐兵的正前方，直接与成军动起了手来。
“以少击多，上阵。”平丘龙骧府副部曲将冯八尺高举厚背大砍刀，大声说道。
“上阵！”数百军士齐声欢呼，声音沿着石径传出去老远。
欢呼的同时，他们手底也不慢，只见七八个人上前，卯足了劲甩出一轮投矛。
“呼呼”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投矛贯穿了木盾，深深扎入成兵胸口之中。几乎是一瞬间，最前排的盾手便躺了一地。
“杀！”又是十余人上前。
他们身披重铠，面目狰狞，完全放弃了防御，双手握着沉重的长剑、大斧、木棓，直接就撞进了成兵人丛之中。
另有十余弓手绕道石径两侧的山林，从侧翼向敌人施射。
没有任何预热，没有任何废话，战斗瞬间展开，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冯八尺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兔崽子，然后便冲了上去。
成兵压根抵挡不住陈留府兵凶猛的攻势，便如同那猬集一团的蚂蚁，被热水一浇，瞬间四散开来。
“贼子，还不把头给我！”冯八尺怒吼着欺近一名贼兵。
对方矮壮敦实，手持长枪。
冯八尺比他高，还要以刀盾进枪，其实非常危险，但他居然没有感到一丝紧张，因为这种场面已经遇到过许多回了。
混乱嘈杂的战场中，他一边用言语挑衅，一边闲庭信步般地逼近。
对方很年轻，应还不到弱冠之龄，长枪握在手中抖来抖去，似乎在犹豫着刺哪里。被冯八尺一激，直接选择刺向其大腿。
“嘭！”冯八尺眼疾手快，木盾一挡、二压，脚下不停，蹂身而上。
枪兵感到手中传来一股巨力，正待回抽之时，却见对方如豹子般冲到眼前，大砍刀奋力斩下，深入骨髓的剧痛随之传来，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看似繁复，其实也就一个照面而已，可谓立分生死。
这就是老兵的价值！
尤其在这种展不开兵力的地形上，对士兵个人武艺、经验的要求无限放大，想要弄死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真的非常困难。
反倒是大兵团阵列野战之时，百战老兵兴许直接被箭雨覆盖杀伤，都没来得及发挥他的本事。
冯八尺杀得一人，没有丝毫兴奋，又缀上一名成兵。
此人早就心生怯意，转身往左侧山林中遁去。
冯八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当年受伤时都能抱着韩氏健步如飞，如今自然也不会差了。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追到敌兵身后，一刀斫下。
敌兵被砍中了小腿，惨叫着跌倒在地。
冯八尺一脚踩中他的右手，挥刀斩于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袍泽们从他身旁掠过，顺着石径直往上冲。
冯八尺正欲往前冲，却脚下一个趔趄，原来是石阶上全是鲜血，差点滑倒。
暗叹一声老了，又如猛虎般冲上山去。
苻安下了树，招呼临江县兵跟上去，挨个清理被府兵们打散的残敌。
方才在树上看得十分清楚，左金吾卫府兵个个精悍，经验还十分丰富。
武艺可以练，但临敌经验却练不出来。
这种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兵，往那一站，你就感觉无从下手，而他则脑海中已想出好几种弄死你的办法。
有的招数是自己悟出来的，有的甚至是从杀死的敌人那里学过来的，因为他以前在这一招上吃过亏却侥幸没死。
这种人若犯了事，等闲三五个民壮制服不了。若再给他弓、槊、甲、马，甚至能在民壮人堆里杀个来回。
也就开国时有这种人了！
临江县兵手持长枪，尽量维持相对严密的阵型，沿着石阶往上，不紧不慢。
偶尔遇到少数残敌，远了步弓射，近了长枪戳刺，一路横推。
走了里许时，遇到第二个敌军设置的障碍。
木栅前尸横遍野，绝大多数是成兵，只有少许府兵尸体，另有一些受伤的府兵或躺或坐，龇牙咧嘴，苻安遣人一一收容，抬下山去——有没有控制战场十分重要，盖因伤兵至少有一半是可以归队的。
又行百余步后，前方的杀声渐渐大了起来。
苻安下令击鼓，临江县兵立刻紧张了起来，加快脚步，沿着石阶往上冲。
复行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苻安放眼望去，却见成人寨前的鹿角被直接砍翻在地，大门在绳索的拖曳下摇摇欲坠。
双方的弓手近距离互相对射，敌兵明明居高临下，却被射得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箭法的差距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练。
你大鱼大肉吃着，膀大腰圆，还有钱买弓梢、弓弦、箭矢，练得勤、练得多，自然就厉害，反之就干不过人家，其实都是十分朴素的道理。
思虑之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溅起大片烟尘。
“杀！”府兵们齐齐大喝一声，踩着倒下的门板就冲了进去，与寨内残存的成军短兵相接。
苻安远远瞧着，成军似乎已经破胆，完全失去了斗志，除少数人还在顽抗之外，大部分人从后门遁逃，往山林深处奔去。
仙都观之内，冯八尺气喘吁吁，追着敌兵杀戮不停。
在廊下斩得一名敌兵后，又追着一人冲进了正殿之内。
此人同样只有二十上下，一边跑，一边哭，绕着神像躲避冯八尺。
在看到前方又杀来一名浑身浴血的府兵后，昏头昏脑往后退。冯八尺兜头一刀斩下，几乎将他的脖子劈成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敌军轰然倒地。
冯八尺踩住此人的手，见没人注意他，在敌军尸体上快速掏摸了一番，得了十来枚五铢钱，遂揣进怀里，又提着刀盾追杀敌军而去。
神像已被鲜血染红，往下流淌之时，仿如两行血泪，却不知为谁而流。
没过多久，临江县兵陆陆续续进入仙都观之内，而此时战斗已经结束。
是役，左金吾卫平丘龙骧府九百府兵击破当面一千三百余成兵，斩首四百余级，俘五百人，余皆溃散。
毫无疑问，此乃以少击多之“上阵”，且俘斩超过四成，是为“上获”。
上阵上获计功五转，仅此一战便可换个飞骑尉勋官（从七品），有资格占田五顷。
当然，只是有资格，有没有钱买或者能不能买得到则是另外一回事。
但不管怎样，有的富商还没资格占田呢。府兵们若舍得孩子离乡远行，去那人少地多的地方买田并不困难，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知道奋力拼杀有什么好处，知道为什么而战，这就已经超越绝大多数军队了。
攻下仙都观之后，平丘府兵没有停下脚步。
十一月二十五日，该部向西疾行二里，强攻丰都城（又名平都城），不克，遂将其围了起来，打造攻城器械。
临江县兵受此鼓舞，两千人奋勇西行，于锦绣洲挫败了成军水师的登陆企图，有力护卫了府兵的侧翼。
数日后，左金吾卫主力赶至，攻城战正式展开。
而在他们身后，黑矟军、银枪军以及各路辅兵丁壮正如潮水般涌来，势不可挡。
一些性急的人甚至越过丰都，往枳县（今涪陵）方向挺进。
消息很快传到了巴西。
成国征东大将军、督巴、巴西、涪陵三郡军事李寿闻言，立刻紧张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小路
和所谓的六郡子弟一样，板楯蛮也算是成国主力之一了。
古賨人（巴人）散居各处，但俞水流域仍是其核心发源地——俞水，又称宕渠水，今渠江上游。
古賨国覆灭后，民众四散，无君长总统，各以邑落聚居。发展至今日，以宕渠（今渠县东北）为中心，遍布三巴地区，众数十万，以罗、龚、朴、昝等家族为著姓，尤以罗氏影响力最大。
十一月底，成国尚书仆射罗演抵达宕渠，四处征召板楯蛮大军。
至腊月初，其人亲率整顿完毕的数千先锋出发，折向东北，途经各邑落时，不断征集丁壮，收集粮草、役畜。
这一日，龚壮正穿着孝服在家中居丧，刚吃完午饭，便有几个族中子侄辈前来告别。
他们见到龚壮头上戴的孝帽，身上穿着的孝服时，尽皆低头，惭愧不已。
“去吧。”龚壮叹息着，挥了挥手，说道。
子侄们愧色更浓。
片刻之后，龚勉低声道：“叔父，我等也是无法。诸城邑皆听罗氏的，还有朝廷大军弹压，若不出兵，恐难以自处。”
龚壮不语，只放下手中书本，良久后才道：“若梁人未据巴东，我都不会劝你们，今据巴东，成国大势已去。出征之时，莫要逞强，以保存性命为要。李氏想寻死，由他去吧。梁帝能为我复仇，快哉，快哉。”
这话说得……
子侄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怎么劝。
但这位叔父是族中最有文采、最受敬重之人，在巴西名气也很大，一度与乡党谯秀齐名，没人敢当面顶撞他，于是只能闭口不言。
至于说“复仇”，你看看叔父的打扮就知道了。
李特害死了龚壮的父亲和叔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仍然不肯除丧，态度还不明显吗？
也就实在没有能力反抗李成的统治罢了，但凡有机会，你问问叔父愿不愿意手刃仇人？
“罗演让你们去哪汇合？”龚壮又问道。
“宣汉县。”龚勉答道。
宣汉是宕渠郡辖县。
此郡为刘备分巴西郡所设，九年后罢废，后屡设屡废。
晋惠帝时复设，辖宕渠、宣汉、汉昌三县，李成时罢废，再设再罢，今年复设，不过以罗演弟罗顾为太守，算是一个折中方案。
龚壮听到宣汉县三字时心中一动，问道：“魏兴郡方向有梁军过来？”
“听闻有异动，不过并无大军杀至，那条路也走不了大军。”龚勉答道。
“从西城至宣汉，仅能循河谷。崖路崎岖，水只可通筏，今又是隆冬，料不能行大军。”龚壮点头道：“上庸方向呢？”
从宣汉东境有一条路可直通上庸，主要走沔水（汉江）支流堵水，可通竹筏，然后走一段陆路至宣汉东境。
汉末孟达为新城太守，叛魏，申仪为魏兴太守，便截住堵水河谷，“绝蜀道，使救不到”，说的便是这条路。
又有夏侯尚“自上庸通道，西行七百余里，山民蛮夷多服从者，五六年间，降附数千家”，说的也是这条路。
龚勉听龚壮问起两条小路，顿时大为佩服。
叔父不出山，只坐在家里，便知天下事，惜有家仇在身，这却是李氏的损失了。
问过这几句话后，龚壮看了人群中某人一眼，随后便闭上了眼睛，再不言语。
众人见龚壮有送客之意，便各自行礼离去，回家整顿兵马。
半个时辰后，一人孤身而至，拜道：“叔父。”
“四郎，你来了。”龚壮起身，将侄子搀扶而起。
“叔父，方才似有未尽之言？”侄子龚春小声问道。
龚壮先不语，指了指他居丧的草庐，道：“李特还活着时，此庐便设了，快三十年了吧。三十年间，多少人劝老夫除丧，曰世间居丧岂有如此之久者，老夫皆不搭理，你可知为何？”
龚春闻言，涕泪而下，道：“叔父……”
龚壮冷哼一声，道：“成都有言‘巴西龚氏兄弟不屈于李特，为其所杀’，可实情呢？李特畏惧龚氏在板楯蛮中的势力，故痛下杀手。你祖父为其所杀，却还征召自家兵马助纣为虐，令亲者痛仇者快，何其愚蠢！”
龚春哭得更大声了。
良久之后，龚壮叹息一声，将侄子扶起，道：“方才叔父只提了魏兴、上庸两条小道，你就没点疑问？”
龚春哭声稍止，下意识问道：“叔父是说……”
“你等至宣汉集结，若非防备魏兴、上庸二郡来敌，便只有第三种可能。”龚壮说道：“向东直取汉丰，迂回绕至南浦，截断梁人粮道。”
龚春一听，越想越有可能。
从宣汉往东南方向走，沿途多为板楯蛮部落。
不，准确地说是白虎夷部落。
秦昭襄王时，“虎历四郡，害千二百人”。
秦王重募国中，“有能杀虎者，邑万家，金帛称之”，朐忍夷人廖仲药、何射虎、秦精等人作竹弩于高楼上射虎。
秦王最后爽约赖账了，只与夷人盟誓而已。
秦末时，白虎夷一部已迁居到宕渠水流域，持板楯为刘邦厮杀，“天性劲勇，初为汉前锋，数陷阵”。
刘邦非常喜欢白虎夷的勇猛，甚至命宫中乐人学习白虎夷的“巴渝舞”，可谓给足了面子。到这个时候，这支白虎夷已被称作“板楯蛮”了，和留居老家的人各过各的，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賨人。
如果罗演说服或收买了巴东境内的白虎夷诸部呢？这样既可以征兵，同时也能获得补给和向导，出其不意直插梁人身后。
梁人固然兵精将猛，但总要吃饭不是？而到了这一段，他们水路运输多半是不成的，只能花大代价走陆路，一旦被截断，前线坚持不了多久就断粮了，必然撤军。
三巴地区的崇山峻岭之中，蛮夷部落众多，小道山路也很多，梁人才来多久？民情不附之下，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此计成功的可能性相当大，完全值得一试。
“四郎。”龚壮说话时，神色略微有些激动，只听他说道：“梁人走江北攻巴郡，显然是打着沿途拔掉各个城寨，迫退成军水师，让梁国舟船运粮跟随的主意。此策很难，但未必行不通。如此一来，孤悬于外的汉丰便会被罗演轻取。其得此地，走小道至南浦也就只有一百六十里了，可谓近在咫尺。不过，他能行此事，梁人亦能行此事，可懂？”
龚春闻言，心突然间就跳了起来。
“当啷！”龚壮从草庐内取出一把刀，扔在龚春脚下。
龚春愣愣地看向叔父。
“四郎，拿着这把刀，去向梁人报信，告诉他们有这条小路，引他们来宣汉。”龚壮低声说道：“将来——你就拿着这把刀杀上成都，将李特后人尽皆屠戮，以报家仇。”
“立得此功，你将来亦可入梁为官，龚氏亦有生发之机，取代罗氏大有可能。”
“宕渠板楯蛮十余万众，三巴賨人数十万口，而今听闻还有下山的人？”
龚春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这些下山的被称为“獠人”。
汉末其族始出谷北迁，分布颇广，南起越巂，北至汉中，无处无夷獠踪迹。
但獠人多居山中，很多蜀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宛如黑户，历史上成汉“（李）势大赦境内，蜀土本无獠，是始从山出，自巴至犍为、梓潼，布满山谷，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民患。”
去年李雄也赦免了獠人的“罪过”，令其出山居住，一方面是充实郡县户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些人愚昧野蛮，敢打敢拼，悍不畏死，想抽其丁壮当兵打仗，以御梁军。
龚壮说的就是这些人。
见侄儿点头，他立刻说道：“三巴就有数十万賨人，他郡亦有。今复有数十万獠人下山，未出山者不知凡几。将来平定蜀中，梁帝总要人为他镇守一方、安抚部落的，这便是机会了。”
龚春听着听着，着魔般地捡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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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成国尚书右仆射罗演征调板楯蛮和獠人大军的时候，李寿则带着六郡子弟兵二万余人东行，抵达了巴郡治所江州县（今重庆市区），并在此汇集了征调而来的郡人、蛮獠兵三万，合计五万众。
一时间，巴郡附近兵甲耀日、旌旗遍野，倒有几分军威雄壮的意味了。
五万大军自然不可能屯驻在江州一县。
从腊月初十开始，他们分散至各个要戍，据险而守。
水师则顺流而下，不断打击梁军舰船，令其无法用水路运粮，将其进兵的脚步放缓、粮道拉长、损耗加大。
这个时候，李寿得到消息：丰都已被梁人攻取，聚集在枳县境内的梁军将旗越来越多。
他没有说什么。
丰都兵不多，枳县也只有两千余六郡子弟，外加部分豪族兵、蛮兵，估计也守不了多久。
双方决战的地点，只在江州。
江州大胜，则可趁势追击，收复一部分失地。
江州若败，下一个战场搞不好就到成都了，那将毫无胜算，因为敌军的骑兵可发挥作用，当年吴汉率骑军反复冲击公孙述的事情就要重演。
江州是不能败的，一败大势去矣。
这个时候，他也微微有些恍惚。
梁军即便大败于江州城下，也只是溃退而已，他都不一定能趁势收复巴东。而成军一旦大败，就要开始打成都保卫战，双方之间的这场战争，一点都不平等。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将军走此小道
其实李寿收到的消息有误。
抵达枳县城外的梁军只有千余人而已，乃趁夜渡江抵达南岸的，只不过携带了很多金鼓旗号，看起来很多罢了。
目的是吓一吓守军，看能不能把他们吓跑。结果守军硬顶着没跑，这就没办法了，于是又退回了北岸。
这个时候，成军水师主力赶至，屯于枳县城下的鸡鸣峡中。
成国征东大将军长史、水师都督罗恒登上了四层楼船的顶部，瞭望远方。
昨日水军先锋抵达鸡鸣峡，与梁军水师战，败之，沉其船十余。
但这个战果并不能让罗恒满意，因为他发现梁军水师成长得非常快，自下游打上游，还没什么大舰，居然也杀伤了他们这边百余人，力战之后退走。
虽然打赢了，但好像没以前那么容易赢了……
长江北岸，梁军已经扎下营盘，但并没有停留，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进。
罗恒遣水师抵近观察，发现梁军的旗号自西向东依次是：左金吾卫、右羽林卫、银枪中营、黑矟右营、右金吾卫、左羽林卫、质子军、武强镇兵……
再往后应该还有，只不过太远了，东西绵延数百里，军威赫赫。
按理说如此漫长的粮道，应该很容易袭击才对。奈何也正是如此煊赫的军势，让北岸那些部落不敢造次，眼睁睁看着梁军步步西进。
梁军下一步目的地，应该是阳关了，位于江州城东二十里，蜀汉所置，同时也是古关，巴国拒楚三关之一，扼守着通往江州的大道。
征东大将军集兵于江州，实则战于阳关也。
“开船，向东搜索梁军水师，击破之。”罗恒收回目光之后，下达了出征的命令。
很快，第一艘战舰驶出了鸡鸣峡，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而在枳县下游的石宝城外，梁军水师船只云集，正在催促大大小小的运输船赶紧卸下资粮。
杨宝上了岸，找了个背风处坐下，一边捶着腿，一边不住地絮叨：“年一过五十，就各种腰酸背痛，再不复往日。偏偏巨鹿郡王还催得那么急，粮草怎么送都不够，真是一刻不得安生啊。”
襄阳度支校尉桓温陪他坐着，目光则在江浦码头上逡巡着。
随军而来的丁壮头顶像蒸笼一般，来来回回，将各种资粮奋力卸下，送到城中储备着。
其实，如果按照最省力的做法，他们就该开船溯流而上，将资粮送到陆师所在之处。无奈水师刚刚小挫一阵，巨鹿郡王下令荆州而来的船只统一在南浦、石宝卸货，尽量远离敌军水师活动区域，然后组织人手陆路转运。
辛苦就辛苦点，总比船沉入江底，连人带粮食一起喂了鱼鳖强。
现在驻守于石宝附近的有步骑万余，其中最精锐的当属右骁骑卫二千四百府兵，易京镇兵、并州诸杂胡兵也还凑合。不过其中很多人这几日就要随辎重部队西行了，不会在石宝停留太久的。
桓温耐着性子听杨宝念叨了一会，打断道：“都督可知北路军如何了？”
杨宝沉吟了会，摇头道：“数日前听到上庸辗转而来的消息，大军已将下桃城围了起来，急攻两日，未能轻取，恐要调集丁壮胡兵上来猛攻了。”
“成贼在下桃城派驻了重兵？”桓温皱眉道。
“应无疑了。”杨宝说道：“听闻下桃城东南过一座山，地势就较为平坦了，故成贼十分重视。若不攻克此城，后路始终受到威胁。即便突入汉中，若野无所掠，也只能退兵。有些城，修建起来就是让你打的，不然成贼也不会费那劲筑城了。”
桓温默默点了点头。
看样子，北路军无法取巧了，只能一路打过去。
不过想想也是，三国时那边打了多少年？什么奇计没用过？早就不新鲜了。要想取得突破，还是得踏踏实实拿下敌军，或者等待南路军取得突破，他们本来就是佯攻嘛，巨鹿郡王这一路才是灭成主力。
“都督可是要寻成军水师决战？”桓温又问道。
这话一出，把杨宝给干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道：“世间富贵有凭乎？嘿，说不得，是要寻成贼大战一番了，不然怕是交代不过去。”
“水师成军两年有余，天子寄予厚望。这么多资财砸下去，若还畏缩避战，便是老夫都看不起自己。水师西去之后，元子于江上行走之时小心一些。你等是运兵，终究不是水师，遇到成贼恐难以招架，好自为之。”
“可若前线乏粮，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危险也要出动，尽一切可能把粮食送上去。陆师不乏粮，成贼不值一提。陆师若因缺粮而被迫退兵，没人能逃脱天子责罚，切记。”
“受教了。”桓温躬身一礼，道。
见他如此严肃，杨宝哈哈一笑，道：“放心，北地二十余年混战都打过来了，还怕成贼？放宽心，最迟明年年中，你便可常驻襄阳，与景福公主相聚了。”
提到妻子，桓温突然有些思念。
再有数月，他们的孩儿就要降生了，桓温非常想立下一些功勋，以便日后在妻儿面前能直起腰来。
可惜他现在没有上前线立功的机会。所有人都劝他别着急，才二十岁，有的是机会。
但机会真的还有很多吗？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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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桓温率船队返回了南浦。
这不是计划中的停泊，而是江面上出现了成国水师的舰队，为了避免被敌人抓住，他们这些不利水战的漕船被悉数拉进了内河港汊之中躲避。
桓温没法，只能暂时熄了返回江陵乃至襄阳的念头。
南浦现在也是一个大兵营。
来自并州诸郡的胡汉杂兵近两万人聚集于此，嘈杂无比，各自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看着那些瘦脱了形的骡马、满脸疲惫之色的丁壮以及因伤病而安置在城外的士兵，桓温只能叹息一声。
哪里的兵都不容易，战争本身就是一件很累人、很危险、很残酷的事情。即便是辉煌的大胜之役，光芒万丈之下，亦有角落里的阴影存在。
傍晚时分，军士们在河边抓了两只鳖，桓温让人收拾一下煮汤喝。
就在此时，出外樵采的军士回来了，一到河岸边就嚷嚷道：“胡老三抓了两只鳖，我等出门砍了会柴，竟然也抓回了几只‘鳖’。”
蹲在甲板上的运兵们见了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俘虏，哈哈大笑，道：“以前吃过，不好吃，不过许久未食肉了，杀了炙烤吧，把脑子去了就行。”
俘虏们一听，浑身跟筛糠似的，因为这些梁人不像是说笑的，他们可能真的吃过人肉。
“审过了吗？”桓温站了出来，问道。
军士们也停止了说笑，只看着岸上几人。
“校尉，路上打过一顿，他们不肯说实话。”樵采军士答道。
“他们说什么了？押上来。”桓温问道。
运兵们一拥而上，将三名俘虏押进了船舱。
“校尉，他们说是巴西板楯蛮龚家的，有个叫龚青，世居于宕渠，前来投顺大梁。”樵采军士说道。
桓温眉头一皱，仔细打量了下几个人。
其中一人见到桓温穿着戎服，还是什么校尉，立刻激动了起来，大声道：“校尉，我便是龚青。家兄龚春，已率军奔汉丰去了。来的路上我看过，汉丰几无守兵，可轻取之。一旦汉丰丢失，板楯蛮就直奔南浦而来了，校尉——”
“什么？”桓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战前他了解过三巴大族。比如他就知道巴东郡朐忍县有个姓徐的巴人首领，曾受毌丘奥重贿，出兵助守巴东。
宕渠板楯蛮以罗氏为首，龚氏势力也很庞大，不可小觑。
如果此人真出身龚氏，且诚心投顺，那可真是不得了。
“我说的是真的。”龚青急道。
说完，许是想到了什么，大声道：“校尉可敢借我把匕首？”
“你要匕首作甚？”桓温问道。
“我把耳朵割下，校尉就信我了。”龚青答道。
桓温被气笑了。
昔年张骏派使者见南阳王司马模，怕人家不信，直接把耳朵割下放在盘里面，问你信不信我？
司马模信了……
看来这个事迹流传很广啊。
“你且说说，这条路怎么走的。”桓温不答反问。
“先从宣汉至汉丰，有山路，沿途有白虎夷部落补给。”龚青说道：“得汉丰后，再走小路下南浦，都不需要攻城，把路截断，把粮草烧掉。江面上水师大举出动，将粮船压回去，大军就得仓皇撤退。此一撤，士气大衰，再被衔尾追杀，却不知几时能恢复元气。”
桓温静静看着龚青，暗自思索。
此人说得煞有介事，不像假的。虽然他想象中的截断后路有点过于乐观了，但此计绝对可以给巨鹿郡王造成巨大的威胁。
另外，桓温还想到了一点：如果板楯蛮可以走这条路直插南浦，那么他们也可以从南浦直插宣汉、宕渠。
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校尉……”军校们也意识到了严重性，齐齐看向桓温。
桓温挥了挥手，道：“先把人带下去，给其饭食，勿要折辱。”
运兵们很快将三人带走。那个龚青频频回头，兀自大声道：“校尉信我，若点起数千精兵，直插宣汉，定获大胜。”
“快走！”运兵推搡了一把，将三人领到了后舱羁押起来。
“去找毌丘使君，问问有无相熟的商徒或蛮酋，打听一下。”桓温说道。
毌丘奥此时就在南浦，拜访各个蛮酋，请他们出丁出粮。
“遵命。”桓温下达命令后，立刻有人下了船，找来马匹，疾驰而去。
桓温坐了下来，摩挲着案几上的几枚骰子。
众人定定地看向他，而桓温仿如老僧入定，闭着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久之后，就在众人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桓温突然睁开双眼，双手抓起骰子，搓揉许久。
只听“哗啦”几声，骰子尽数落于案几之上。
众人瞪大眼睛看去。
五子全黑！卢。

第一百八十八章 面面俱到
骰子已经掷下，决心已经定下。
桓温看向跟随他而来的运兵将校们，说道：“你等随我自河州而来，却只当得世兵，我实心中有愧。”
“运兵虽衣食无忧，然苦累已极，亦无升赏之机，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你等多已成家，子嗣长大后也要当运兵，种田捕鱼、操练转输，子子孙孙的前程仿佛一眼看尽。”
“今有良机，逆天改命，愿不愿意赌一把？说实话，我赌运不佳，甚少掷得卢采，今五子全黑，或曰天意。”
说到这里，他静静地看下手下军校们。
“校尉，我等跟随你从陇西而来，奔的是富贵，确实不是当什么运兵。一条命而已，搏一搏完全值得。”桓温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说道。
“若在陇西，我这会已经饿着肚子和乞伏鲜卑的人打起来了。冬天草料少，争夺得厉害。若死在哪个河滩上，也就白死了，连赌前程的机会都没。”第一个人说完后，又有人笑道：“校尉得卢采，还有什么可说的？赌就是了。”
“哈哈，校尉。我也把命掷上赌案，想看看成贼掷的什么采，莫不是杂采？”
“杀人的老手艺还没落下，怕什么？听闻昔年李特带着六郡子弟击溃蜀人，开国称制。我等亦陇西子弟，难道还怕了蜀人不成？”
“校尉，我死了发抚恤就行，我儿还小，没法耕田捕鱼。”
众人一一表态，看得桓温很是欣慰。
这些人里大部分是他当年在温峤帐下时带的郡兵，上阵多次，最得意之战莫过于河会城东阵斩金城太守窦涛。
剩下的人或是招募的陇西健儿，或是攻凉州时抓获的俘虏，胡汉混杂，被他一手带了好几年了。
“战死疆场，朝廷自有抚恤。放心，此为我下令，尔等奉命而已。便是战败了朝廷追究，也只我一人受罚，与尔等无干，抚恤是少不了的。”桓温说道：“我一会便写信送回襄阳，请景福公主在朝廷抚恤外另发一份赏钱。”
说完，起身看向众人，道：“我意已决，赌上这一把。”
“赌！”
“遵命！”
“校尉，我听你的。”
“建功立业，我等许久了。”
军校们七嘴八舌道。
所有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听桓温的，只下意识忽略了巨鹿郡王邵慎。理论上而言，这种程度的军事行动，要不要取得邵慎的许可？不然如何征调兵马？
当然，桓温还是有政治敏感性的，知道不能绕过上官。
不过，未必需要找到邵慎，他跑得太快，据闻追到前军去了，很可能已过枳县，往阳关而去。
找不到邵慎，找何伦也是一样的。他是后军都督，这会还在南浦、朐忍之间。
何伦是有权便宜行事，独立作出军事决策的，找他一样可以求得许可，甚至能得到一部分援军。
想到此处，他立刻出了船舱，道：“你等先整备器械、兵马，与军士们说清楚。我去见见军师。”
说罢，踏着跳板上了岸，然后取来两匹马，带着数名亲随疾驰而去。
******
风呼啸着掠过耳边，桓温与数名随从驰骋在狭窄逼仄的驿道上。
驿道一面是山，山脚下满是枯黄的灌木，以及偶尔见到的果园、农田和盐井。
另一面则是泥泞的江滩。
滩上不少人或蹲或站，正在修理损坏的车辆，又或者照料力竭的役畜。
一些染病或受伤的役徒也在江滩上搭起了帐篷，正在寒风中抖抖索索地炊饭。
再远处，十余座新坟立了起来，那是病殁或累死的民壮。
说是坟，也就是个小土包罢了，没有墓碑，无人祭拜。埋葬他的人一走，就没人知道这里曾经“住”着谁了。
倾覆的车辆随处可见。
黄澄澄的粟米洒落道旁，鸟儿在空中盘旋，待收拾的人群远去之后，快速扑飞而下，啄食残留于草丛、砂石间的米粒。
骑了一段之后，桓温等人就不得不下马步行。
路太拥堵了，到处都是运粮车、辎重车、骡马队以及那似乎永远都过不完的军队。
桓温深深怀疑，当成都最终被打下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部队或许还没来得及与敌人交战。
过路的军士只随意看了桓温等人一眼，就继续闷头赶路了。
此时与他们逆行的只有一类人：信使。
但信使一般也就两三个，有时甚至孤身一人，桓温一行足足七八人，却太多了一些。
不过谁关心呢？路难行，人难受，冬日的巴山更是阴冷刺骨，连绵衣都扛不住。
每次宿营的时候，他们都尽可能围坐在柴堆、火盆旁边，毕竟冬雾一起，那股阴冷之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大雪天还让人难受，非得火盆来驱驱湿意不可。
“精兵大多已经走了……”桓温看着刚刚路过的一面“蒲阳山镇将卜”大旗，忍不住说道。
“卜”应是“须卜氏”改的汉姓，蒲阳山镇也是河北投降的匈奴人改建的军镇，存在不少年头了，这次出动了两千人上下。
府兵、禁军大多走在前面，留在后面的多是地方部队和民壮，前者护卫，后者转输，慢吞吞地向前赶路。
如果江面安全，有时候会用船只运输资粮，这时候就能解放出一些人手，令其兼程前进，追赶主力精锐。
这么看起来，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后勤转输，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其间繁复之处，几乎让人精疲力竭。
不是谁都会管理的。
或者即便会管，但与管得好也是两回事，效果天差地别。
而这些组织后勤运输的中下级小吏，多为世家大族庄园中借调而来的，或者本来就是他们带着自家庄园的人手来转输资粮。
这些人在过去三十年的战争中建立了丰富的转输经验，稍稍磨合一下，便高效运转了起来。其实这也是人才，和平年代不一定有的人才。
感慨一番后，前方道路稍稍宽敞了一些，桓温下令上马，继续奔驰。
当天傍晚，东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何伦的将旗。
“襄阳度支校尉桓温求见军师，有紧急军情禀报。”见得过来拦截他们的游骑时，桓温第一时间下马，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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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决定接见桓温，地点就在一片橘园内。
桓温没有丝毫废话，当场将得到的消息报了上去，并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王师近六万众，大可分出数千人抄小道奔袭宣汉、宕渠。板楯蛮倾巢而出，后方空虚，只有老弱妇孺，取之不难也。一旦得之，江州、阳关大震，则将无士气、兵无战心。邵督催军奋战，定能大破敌军，夺取巴郡。”
“三巴一下，敌军损失泰半，王师可以降兵为先锋，直趋成都，与贼人战于城下。只要动作快，不给李雄收拾人心的机会，攻取成都机会极大。”
“况攻入蜀中腹地之后，地方大族或有倒向王师者，届时还可收取粮草，招抚成都守军，则胜算益高。”
“天子发动了三十万人灭成，为此连慕容鲜卑都姑息了，付出如此之大，必欲置贼子于死地而后快。军师乃天子元从，若建此功，于子孙后代有无穷好处。”
桓温说的时候，何伦连连点头，但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待桓温停下时，他只笑吟吟地看向对方，道：“元子立功心切啊。”
桓温一窒。话是没错，但你这么说何意？
“毌丘宗旷回话了吗？”何伦问道。
“仆已遣人去寻府君了。”桓温答道。
何伦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听闻十月朔日之时，毌丘淑媛陪着天子出城，彼时已身怀六甲？”
“是。”桓温说道：“此事不假。”
何伦唔了一声，低头沉思。
桓温有些焦急地等着。
这些开国勋贵说话做事想得太多，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各种利益算计，唉。
片刻之后，何伦召来一人。
“军师。”这是一个小年轻，进来便行礼。
“此为吾儿奋，你唤他‘五郎’便可，之前在洛阳为官，今为江陵幕府外兵掾。”何伦介绍道。
桓温遂与何奋见礼。
“五郎。”何伦看向儿子，说道：“你带着为父三百亲兵西行，将右骁骑卫拦下来。”
“是。”何奋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右骁骑卫二千四百战兵，加上部曲便是四千八百人，步骑两便，是一支非常强悍的力量。
吩咐完儿子，何伦又唤来军师祭酒（原军谘祭酒），让他策马前行，找到飞龙山镇兵，让他们去南浦县集结。
桓温越听越兴奋，但也微微有些失落。
他手头只有一千五百兵，算下来根本占不到大头，这个功劳注定还是让何伦乃至右骁骑卫、飞龙山镇将或别的什么人拿了，他只能分得一杯羹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他是天子最喜爱的景福公主的驸马，有资格上桌吃饭吗？
何伦黑心一点，直接把你排除在外，又能如何？
“若毌丘宗旷能够证实，便出兵奔袭宕渠。”何伦再度看向桓温，说道：“此战以右骁骑卫将军段良为都督，五郎、你、陈赤特副之。毌丘府君那边，最好也派人加入，没他们不行的。”
好家伙！何伦儿子和亲兵、府兵右骁骑卫、飞龙山镇军、巴东郡兵外加襄阳度支运兵，人马上万，竟是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何伦这是在拉关系还是打仗啊？
不过，桓温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或许，有些时候人情就是这么攒下的。他都可以想象，一旦奔袭成功、何伦奏捷的时候，那份立功受赏的名单还有玄机。
桓温第二天早上赶回了南浦。
十五日，飞龙山镇军兼程赶来。
十六日午后，巴东太守毌丘奥终于回来了。
当天下午，朐忍县賨人酋豪徐氏带着两千丁壮赶来，毌丘奥令其子毌丘愔带着一千郡兵加入。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右骁骑卫将军带着四千八百府兵（含部曲）、飞龙山镇兵三千、何伦亲兵三百、襄阳运兵一千二百、徐氏賨兵两千、巴东郡兵一千，战辅兵总计一万二千余，离开南浦北上，赶着大批骡马，进入山中。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双向奔赴”
残阳照在刀刃上，给这些战场凶器染上了一层暗红。
远方的山脊高高耸立，恍如死去的巨人尸体。
山道在林木乱石间蜿蜒盘旋，直被扭成了一条灰褐色的肠子。
长长的队伍像是垂死的千足蜈蚣，在山道上缓缓蠕动着。
风很大，拂过山峦之后，吹得柳枝松柏哗啦啦作响，就像坟头吟唱的招魂幡一样。
罗演喘着粗气，坐到了一块大青石上。
他后悔了，不该带辎重车辆上路的。
路况太差，颠簸不平，一路之上损坏遗弃掉的牛车、马车太多了。
最坑人的是，有些山道实在太过狭窄，牛车根本通不过去，不得不临时开路，这些都极大耽搁了行程。
他现在算是理解当年邓艾偷袭阴平时，数百里挺进的艰难了。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八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实际做起来时简直想死。
那个狗屁大晋朝活该亡国！
天下太平之时不知道平整一下道路吗？不知道重新勘探、开辟一下道路吗？
说起来可笑，而今大部分路其实是因为战争需求而修建、开凿的，真打起来，哪怕开山凿石修阁栈也要通行，一旦战事结束，连现有道路修缮都不太愿意弄……
“唉！”休息完毕之后，罗演在亲兵的搀扶下，拄着一根木杖，继续前行。
在他身后，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拉得极长。且因为地形的限制，有些时候明明听到那边有鼓声，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这让罗演微微有些忧虑。
但——没办法了。
正如他因为役畜严重匮乏不得不大量携带牛车一样，要想抄小道迂回截断梁军粮道，就必须承担这样的风险。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全军停止前进。
罗演在山谷中见到了一位送粮食牛酒而来的白虎夷酋长。
不过对方却不怎么客气，将补给送到后，直接转身离去，临行之前，还补了句：“今日我未见到罗公，后会无期。”
说罢，一行人悄然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诸将脸上皆有忿色，罗演扫了下，觉得应该鼓舞下士气，于是招呼众人过来坐下，笑道：“不识天数之人罢了。”
诸将脸色稍缓。
罗演又道：“想当年，范目募发賨民为汉高帝征战，入关中后大破三秦王，得封侯，此即‘亡秦范三侯’，战后高帝免除七姓賨民租赋，板楯蛮之名响彻关中，所至之处，关西秦军闻风而逃。”
说起祖上的光辉往事，诸将听得大为振奋。
听闻早些时候，秦王并巴中后，为了安抚賨民，“世尚秦女”。
原来他们也这么勇猛过，连秦王、刘邦都要哄着他们卖命。
“后汉永初年间，羌人数入汉中，板楯兵破之，羌人畏忌，号为神兵，传语种辈，勿复南行。”
“建和二年，羌复大入，板楯兵复连连摧破之。”
“若微板楯，则蜀民皆披发左衽矣。”
“板楯七姓，自牧野之战始，至秦世建功，破三秦、通夜郎、灭劳深、降滇王、杀羌虏、克妖贼，无役不与。秦兵、西南夷、羌人、天师道徒、曹军、晋兵，哪个没打过？”
“今梁贼复至，我看不过尔尔，诸将但击之即可。”
说完这些话，板楯蛮将校们的情绪明显上来了。
从牧野之战征讨纣王开始，賨民就是一支劲旅，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整个就是一部征战史，而今这世道和秦汉时变化能有多大？
杀敌就对了。
在山谷中休息一晚后，十二月十七日，大军继续前行，此时的板楯蛮先锋离汉丰县不过百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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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之时，山谷之中一派人喊马嘶。
斥候在山间纵跃不定，时而劈开前方的灌木枯藤，快速前行；时而抓着裸露树根的岩石攀爬而上，艰难跋涉。
第一营人马已经起行了，这是来自朐忍徐氏的賨兵，或者白虎夷蛮兵，与巴西板楯蛮是一族，有时候他们也被称为广义上的板楯蛮，而不谓之白虎夷——狭义上的板楯蛮不过巴西七姓耳。
徐耀祖踹开了缠住戟杆的野藤，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些挥舞旗号的梁军斥候。
空气中到处都是汗馊味，夹杂着枯枝败叶的腐烂霉味，冲入鼻腔之时让人“精神大振”。
他又看了看自家的队伍。
整整两千人，其实不全是自家的部众了，还有母亲家族的、自己妻族的、妹夫家族的，既要能打仗，还要熟悉道途，更要在汉丰乃至更西北方向的部落中有熟悉的人头。
他们家其实是从蜀地跑回来的，原本居于巴郡枳县，与巴东郡朐忍徐氏是本家。
蜀汉延熙十三年（250），大姓徐巨反，车骑将军邓芝讨平之，乃移其豪徐、蔺、谢、范（范长生家族）五千家于蜀，为猎射官。
李成入蜀后，徐耀祖父亲带着部众跑回了枳县老家，投奔晋益州刺史罗尚（罗宪之侄）。
成军奔巴郡而来，眼见不能敌，于是又去巴东投奔亲族，及至今日。
徐耀祖的整个青少年就是在蜀中度过的，而今已年近五旬的他愈发怀念那散发着意气的青年岁月了。
“嘣！”前方响起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回忆。
徐耀祖抬头望去，却见一名刀牌手在砍荆棘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石头，将环首刀崩裂了一个口子，顿时大为心疼。
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賨民队伍穷啊！
大部分人穿着草鞋或麻履，有的鞋底都快磨穿了，只用东西裹住。
一把制作精良的环首刀，在部落里真的很值钱，想必那厮也心疼得无以复加吧。
身后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片刻之后，数十人簇拥着一青年军将赶了过来。
“桓校尉。”徐耀祖立刻行礼。
桓温很客气，回了一礼，道：“徐公。”
寒暄间，他看了下徐耀祖的部队。
最显眼的便是一支支矮马组成的驮队了，除粮食外，它们驮载最多的便是箭匣。
賨人善弩射。
汉时赤甲军就以賨人为兵，蜀汉时诸葛亮发涪陵賨人三千家至汉中，以为连弩士。
晋初又发巴郡弩士至冯翊郡莲勺镇守。
关中的巴人，就是自汉以来一代代征兵迁徙而形成的。
河东巴人统帅董武就是其一，曾被刘汉镇压的关中巴酋徐库彭亦是此类。
他们使用的弩种类众多。
秦时还在用竹弩，随着一代代给中原王朝当雇佣军，弩的种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良，甚至连庞大的元戎弩都有，只不过此番出征没带罢了。
唯一还保留着賨巴传统的大概就是药弩了，这也是他们的制式武器。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支以刀牌手、长戟士和连弩士为主要兵力构成的民兵部队，就是不知道其真实战斗力如何了。
若还可以，桓温建议天子招募一部分人远戍凉州、沙州、河州、代国乃至辽西，至少他们守城时劲弩连发，效果不错。
“此地离汉丰还有多久？”桓温问道。
“七十多里吧。”徐耀祖说道。
“全军只有二旬之粮，汉丰存粮亦不多，去了彼处后，可能就地筹措？”桓温又问道。
徐耀祖闻言，暗道此人也太急了。
你是驸马啊，赌性这么大，还这么急着立功，何必呢？
不过他嘴上还是说道：“这便是用我的原因了。”
桓温一听，大笑，稍稍放下了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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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日，天色将晚，汉丰城已遥遥在望。
天气不是很好，阴冷潮湿。
而且，这鬼地方雾怎么这么多？是雾城吗？
桓温站在一处高坡上，回首看着正在山间艰难踟躇的部伍。
入山第六天了，整个队伍的状态不敢恭维。
衣衫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还有人被棘刺划破脸颊，血珠渗进结着盐霜的戎服。
行军中损失了不少骡马，以及背上驮载的器械、粮食、肉脯。
也幸好没带马车，不然这会根本到不了汉丰——却不知成军有没有这么多骡马，若没有，大概只能带牛车、马车了，但那样将严重拖慢行军速度。
一路之上，桓温还看到了很多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人骨，多散落于悬崖峭壁间。
或者损坏的车辆，就那样倾覆于山林中，慢慢朽烂。
岩峰之中，偶尔见得生锈的箭簇，不知道是哪场古代战争遗留。
太难了！
平地上能日行数十里，这般山路一天只能走十几里，这个功劳真的不好拿。
“呱呱……”几只乌鸦从林中飞起，盘旋一圈后，迅速向北飞去，融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
当天夜里，由徐耀祖统率的两千先锋进驻了汉丰县城。
二十三日午后，襄阳运兵主力及何伦亲兵总计一千五百人抵达。
傍晚时分，右骁骑卫一部抵达。
二十四日，后续部队陆陆续续进驻汉丰左近。
二十五日，这次换了已休整两天的何奋、桓温二部为先锋，一千五百人出汉丰西门，沿着弯曲盘旋的山道前进。
这个时候，成军先锋离此不过二十余里，一两天的路程而已。
二十六日，双方的斥候在没有照面的情况下，互相发现了对面的大军，战斗已经一触即发。
桓温知晓后，立刻派人通知段良，然后——挥师疾进。

第一百九十章 砸死你！
大梁开平五年（331）十二月二十七日、李成玉衡二十一年，汉丰县西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双方前锋不约而同地接近。
板楯蛮觉得自己器械精良，祖祖辈辈也是打仗出身的，战力强横。
襄阳度支运兵乃河西胡汉健儿，觉得自己民风彪悍，狂野无比，部落冲突时杀得血腥无比，后又接受了经制之军的训练，战力同样强横。
至于何伦的三百亲兵，一半人从驮马背上取下铁铠，开始列阵。
何奋“谦虚”地让桓温来指挥，桓温则当仁不让，登高瞭望敌情。
这是一个森林密布的山间河谷。
破败的山道就位于谷底，旁边是一条河流。徐耀祖对他说过名字，但他口音很怪，没太听懂。
河流水势湍急，不停切割着两岸的泥土与石壁，或许最初的河谷就是这么来的。
天空有太阳，但黯淡得像是个红色的小火球。
青灰色雾气在几乎生长了数百年的林木间游荡着，那是自潮湿腐烂的林间升腾而起的，桓温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人人闻之色变的瘴气？
对面的板楯蛮士兵已经开始列阵。
桓温眼尖，甚至看到有人赤着脚踩在苔藓和碎石上，健步如飞。
他们身上的饰品发出环佩叮当的声音。
厚实的木盾外面绑着一层又一层的藤蔓，仿佛吸饱了山间雾气一般，竟给人一种油光水亮的感觉。
板楯蛮的刀牌手排出了整整七列纵队，临河而立。
最前面几排人身上披着铁铠，中间的有皮甲，最后则什么都没有，他们甚至半裸着胸膛，一点不觉得冷，衣服旁边隐隐露出各种纹身，以蛇、虎、豹居多。
“沙沙”的脚步声还在响起。
大队弩手正在前进，没有什么能洞穿盾牌的强弩，有的只是单人携带的小型弩机。
正规弩手的后方，隐有一些携带药弩、吹箭筒的军士。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粗服，有人拿着箭矢往腰间的竹筒里插着，眼角堆积着狩猎般的残忍与狡黠。
后方又奔来一些人，拿着长矛、大刀等各色兵器，中间簇拥着一将。
将领身旁还有数名腰悬皮鼓的男人，以及扛着大旗的亲兵……
“哗啦啦……”激流不停冲刷着河岸，梁军将士们也布好了阵。
何奋顶盔掼甲，带着三百亲兵披甲前出。
刀盾手高举着方正厚实的大木盾，盾面上没有藤蔓，唯覆盖着一层铁皮，上面布满着锃亮的铜钉。
重装武士踩着河畔腐叶下的软泥，微微有些不得劲。
缀着红缨的兜鍪不断磕碰着垂藤，甚是烦人。
甲士左右两侧上来了一些运兵，总共百余人。
大部分拿着步弓，少数人掣着弩机，望山在雾气中闪烁着寒光。
“哗啦！”激流中似乎响起了不一样的杂音。
桓温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一些氐羌、匈奴、鲜卑士卒“激活”了自小习练的骑射本事，他们翻身上马，在崎岖不平的山地河谷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以驰射的空地。
齐整的脚步声响起。
上千运兵手持长枪、刀盾，在何氏亲兵身后列阵。
一些步弓手远远散开，往一侧山林中奔去，试图寻找最佳射击位置，侧击敌人。
“呱呱”声连响，乌鸦再度从山林中惊飞而起，冷冷凝视了河谷中的三千余人之后，振翅远去。
“咚咚咚……”双方的战鼓几乎不约而同地擂起。
军靴、草鞋瞬间动了起来。
藤牌、铁盾快速前移。
弩机上弦声此起彼伏，弓弦绷紧声充耳不绝。
河腥气、腐烂味、铁锈味几乎同时冲鼻而来。
“杀！”怒吼声响彻河谷，回荡不休。
弩矢、弓箭带着尖锐的啸音，率先袭至。几乎一瞬间，双方的藤牌、铁盾上便长满了白毛。
不断有盾手痛呼倒下，令阵型出现缺口，很快又被后排冲上来的人补全。
双方军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百步、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当到达三十步时，步弓手几乎全员直射，强劲的动能驱动着箭矢，在对方人群中制造着恐怖的杀伤，从远处望去，仿佛墙坍塌倒下了大片。
“嘭。”双方军阵撞在了一起。
何奋快走两步，挥舞着沉重的木棓，势若千钧般砸在了一名板楯蛮的藤牌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其掀翻，摔倒在地。
“噗！”长槊如毒龙般捅刺而出，将藤牌手身后的板楯蛮刺中。
此人立刻惨呼，大腿血流如注，忍不住跪倒在地。
又一杆长槊刺来，雪亮的槊刃擦过板楯蛮的喉咙，鲜血再度喷涌而出。
“呼！”不知道什么小玩意从耳旁掠过，何奋被鲜血刺激得起了性子，木棓再度挥舞。
虬结有力的双臂提供了巨大的力量，木棓在人群中横扫而出。
棓前端的尖刺擦中一人的额头，立刻血红一片，额角也塌了下去。
棓身重重砸在两人的胸口，一人直接被震飞了出去，还有一人跌跌撞撞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嘴角带着血迹，怎么都起不来。
何奋脚下传来了钻心的疼痛，不知道哪个狗日的捅穿了牛皮军靴，枪头刺中了脚面。
胸前全是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能感受到甲叶片片碎裂的震颤。
耳边破空之声不断，眼角余光所及之处，错觉中好似看到了蓝汪汪的箭矢。
血腥味愈发浓厚了，好像下了一场血雨，又好似遇到了涌泉，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其中。
“死！”炸雷般的响声自喉咙喷射而出，木棓又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了人群密集之中。
铁铠好似纸糊的一般，板楯蛮军士胸口整个凹陷了下去，人也向后倒飞，接连撞倒了两三个人。
何奋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顶上来，死命为他遮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板楯蛮也发了性子。
南征北战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凶猛的敌人，尤其是那个身着明晃晃铁铠的大将，手持长柄钝器，在人群中挥舞不休，将他们的阵线砸得像狗啃的面饼一样，凹凸不平、缺口不断。
他身后的长枪手老练狠辣，丛枪刺出之时，总能“剥去”一层板楯兵。这才厮杀多久，前排的刀盾手就已经所剩无几，摇摇欲坠。
“哗啦啦……”战场后方二百步外的河流拐弯处，一群骑士从浅滩中强行涉渡。
襄阳度支都尉窦彻的战马嘶鸣不已，在即将成功渡河时停了下来，似乎两只前蹄陷进了淤泥之中。
窦彻急催战马，马儿仰首嘶鸣，两只前蹄成功拔了出来，人立而起。
大蓬水花溅起，清澈的河水泛起了浑浊的激流。
马儿成功抵达了对岸。
窦彻大喝一声，带着已经渡河的二十余骑慢慢行走在满是卵石的河滩之上。
河对岸是已经绞杀在一起的双方步卒。
银盔银甲的何奋势若疯虎，浑身浴血，木棓所及之处，如同斧劈朽木，一击而倒。
双方的弓弩手在外围游弋着，或捉对厮杀，或射击着对方步卒。
双方又都分出了一小队步卒向侧翼杀出，前去驱逐、干扰对方的弓弩手。
前进路上不断有人倒下，而弓弩手们也被同行找到机会，箭矢破空而至，穿透胸膛，钉死在充满腐烂枝叶的地上。
意外地，这些尸体与这片满是腐殖质的山林非常相配，很快就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吧嗒吧嗒……”马蹄踩着的鹅卵石已被河水浸没。
陆续增加到一百的骑兵向左拐弯，然后开始加速。
行进之间，上好弦的角弓被抽了出来，骑手们纷纷拈弓搭箭，朝对岸射去。
射击的同时，也有迎面而来的弩矢。
不断有骑士栽倒在地，其他人侧卧于战马背上，将箭矢咬于嘴中，不断拈弓搭箭，激射而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板楯蛮那零散的弓弩手，而是已经被打得站不住脚的步军。
当箭矢从侧翼落下，不断有人惨叫倒地之后，原本就步步后退、处于混乱边缘的板楯蛮步兵就彻底坚持不住了。
“咚咚”的鼓声陡然一变，节奏愈发激昂了起来。
桓温不再指挥，带着最后的精锐杀了上来。
何奋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矢，铠甲已经被撕开，箭头在肩胛骨上扎出了深可见骨的血槽。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脸庞涨红无比，木棓依然势大力沉，誓要将面前最后一个敌人砸倒在地！砸瘪他的胸口！砸烂他的脑袋！
我砸！砸！砸！
“呼！”木棓抡了一个空，面前最后一个敌人真的倒下了，是被河对岸的箭矢射倒的。
板楯蛮本就被打得狼狈无比，再被侧翼箭矢覆盖，直接崩了。
敌军将领似有些不可置信的感觉。
他年纪不小，平日里自诩智将，不屑于疯狗般的以命相搏，但在今天，他的部队以两千人击一千五百人，被当场击溃了……
山林中的雾气几乎变成了血色。
激越的杀声震得头顶松针如雨。
大梁武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卷着溃兵冲向了敌军本阵。
敌将慌忙上马，不料马失前蹄，被甩落当场。
铁人冲了上来。
敌将刚刚起身抽刀，迎面而来的锋利长槊就顺着甲叶缝隙钻了出去。
血如泉涌。
是役，梁将桓温、何奋二人以少击多，大破板楯蛮前锋二千人，斩首近五百，俘八百余，一路追杀二十余里，及至二十八日夜，他们再度击溃一股敌军，俘斩千余。
二十九日清晨，他们在一处山谷中遇到了敌军大队，这才堪堪停住了追击的脚步。
而板楯蛮慑于其威势，万余兵马竟然不敢主动出击，双方僵持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军败了！
如今双方所处的地形一目了然。
遭遇地点是一个山谷，敌军在谷内，梁军在谷口。
山谷不大，只容纳了三四千人。
山谷后方的迷雾中，应该还有近万人——这是拷讯俘虏所得，未必准确。
桓温想到过火攻，但就起雾后这湿漉漉的环境，有点困难，况且风向也不利。现在反而应该担心敌军燃起柴草，用烟雾来熏他们。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火攻、水攻乃至烟雾熏，条件都非常苛刻，不然这就是经常使用的常规战术，而不是巧计、奇计了。
火攻不行，那就在谷口列栅戍守，挡住敌军前路，同时派人把所有旌旗都列上，又使人携带大小牛皮鼓至各处敲击，人为制造大队人马来援的假象。
这种拙劣的伎俩肯定会被人识破，但桓温也没想瞒多久，一天时间足矣。
腊月最后一天，飞龙山镇兵三千人抵达前线。
这次真的携带了大量旌旗、鼓角，人数也实打实地增加了。
当天黄昏时分，徐耀祖领巴东賨民抵达谷口，还带来了部分箭矢、伤药和粮食——后者是他在附近部落中讨取的，不多，但足以让大军多坚持半个月了。
因此，当开平六年（332）正旦的第一缕光辉从东天洒下时，聚集在谷口的梁军已经达到了六千余。
午后，铅灰色的阴云遮蔽了阳光，山林间陡然暗了起来。片刻之后，淅淅沥沥的冻雨下了起来，为整个战场增添了几分寒意。
敌军终于动了起来。
宕渠七姓之一的昝氏部众承担这一轮攻击的任务。
他们携带的粮食比梁人固然多一些，毕竟有牛车、马车，沿途也更容易筹措粮草，但到底也不是很足，不可能无限拖延下去。
在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昝言得到尚书右仆射罗演下达的命令：击破谷口阻挡的梁军，向前开路。
战斗就这么展开了。
细密的雨水之中，昝言一刀挥下，仿佛斩断了天地间细密的雨丝一般，率先冲了出去。
亲随勇士们加快脚步，护卫到他身前。
十二支牦牛号角在山间炸响。
整整两千板楯兵喝完壮行酒，涨红着脸分作前中后三部分，发起了迅猛的进攻。
前军数百人高举大盾，排成密集的阵型，步伐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狰狞。
在他们身后，厚实的中军足有上千人，多手持长矛，以百人一个小阵的形态，紧紧靠在一起，紧随其后。
最后还有数百名弩手，携带各色单兵弩、药弩、吹箭筒之类，步伐不紧不慢。而突然之间，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这几百人突然散作十余股，如蚰蜒贴地疾行，散往两侧高处。
桓温站在一棵位于半山腰的大树下，俯瞰全场。
说实话，这两千敌军感觉还没之前遇到的板楯蛮先锋厉害。
步伐不够齐整，阵型不够严密，当然，这可能和雨天有关。
虽然做了战前动员，还从竹筒内倒了壮行酒喝下，但士气还是不够高昂，或许与他们接触了溃回去的败兵有关。
器械不够精良，铁铠较少，只能靠各种板楯遮蔽箭矢，好在其质地不错，防护力挺强的，但近身搏杀时甲胄不足是个致命缺陷，这和他们文明水平相对低下有关，仅有的器械甲胄多半还是成国朝廷配发的。
唯一可值得称道的，就是他们弩兵不错。
射击精准，威力强劲，战术多样，还会各种奇奇怪怪的配合，淬毒的药弩在北地极其罕见，但这里非常多，之前那场大战就有不少士兵没被射死，但被毒弄得非死即残。
另外，他们在山区地形上非常灵活，有时候会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战术。
比如这场战斗开始前，就有数十贼兵偷偷潜越山林，再攀岩而下，幸好被樵采军士发现了，将其驱逐，不然也是个麻烦事。
简单来说，板楯蛮是优良的山地步兵，在山区健步如飞，攀岩纵跃，擅长刀盾拒敌、执弩射击、迂回包抄。
这样的部队，其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如果招募到洛阳，好好练个几年，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观瞭之间，谷口的梁军弩机已经开始了发射。
它们被架设在栅栏后方的各个高地，依靠旗号、鼓角进行指挥，传令兵辅助。
当第一轮弩箭撕裂雨幕之时，敌军纷纷架起板楯，勉力遮护。
令人意外的是，部分弩矢竟然穿透了板楯，钉入后方蛮兵的胸口之中。一时间，倒地者不知凡几，从高处看起来非常壮观。
那不是藤牌！
桓温很快反应了过来，原来板楯蛮也有穷有富，器械装备相差很大。
高处弩台上弦的机括声如蝗群振翅，即便淅淅沥沥的雨水也遮盖不住。
襄阳运兵们披甲持械，站在各个弩台下方，槊刃在雨中凝着冷雾。
“呜！”角声响起。
弩机次第发射，在空中飞跃数十步后，隐没在了板楯兵人丛之中。
从高处望去，敌军刚刚补齐的前排人墙再次大面积坍塌。
倒地的板楯兵一时未死，呻吟不已，雨水顺着黝黑的面庞，混合着泪水滑落而下。
无数草鞋从他们身侧掠过，板楯兵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在第三轮弩机发射之前，冲到了栅栏前。
“杀。”吼声却不是从板楯兵的口中喊出，而是栅栏后的飞龙山镇兵。
一根根长枪从栅栏缝隙间刺出，如毒蛇般噬咬而来。
昝言怒吼一声，歪头让过枪尖，一把抓住正欲回抽的长枪，拿起大斧砍下。
亲随们持着板楯，死死护在昝言身周，为他抵挡缝隙中时不时钻出的长枪。
“嘭嘭嘭！”连续三下都没砍断枪杆，昝言也恼了，用尽全力往外拽。
镇兵拽不过他，直接一松手，昝言立刻摔倒在地。
弩矢从头顶飞过，穿透了一名正欲扶他而起的亲随的胸膛，去势未衰，又刺中后面一人的肩膀。
惨叫之声次第响起，鲜血汇成溪流，顺着斜坡流下，慢慢渗进了草丛与碎石之中。
桓温已经背起了双手。
栅栏内外的战斗非常激烈，尸体不断堆积，栅栏内少些，栅栏外多些。
己方主要的伤亡是由对方弩矢造成的，尤其是那些近距离发射的小手弩及药弩、吹箭筒，刁钻无比，又非常精准，撂倒了不少栅栏后的飞龙山镇兵。
敌方主要伤亡由弩台上发射的弩矢以及栅栏后长枪戳刺。
飞龙山镇兵战斗力一般，乞活军老底子的他们若非接受了正式训练，和板楯蛮在山区打起来真不一定能赢，更大可能是输。
而今有栅栏阻挡敌军冲锋，几乎是站在原地和对方比拼战斗意志，问题不大。
桓温又把目光挪向各处弩台。
敌军后阵分出去数百人，分作十数股，少数人持刀盾，大部分持弩矢，向弩台发起了进攻，意图拔掉这个巨大的威胁。
运兵站在弩台下方，与这些攻过来的敌人展开了缠斗，他们虽然没法用步弓，但居高临下，打得十分顺手，纵不断有人被弩矢射倒在地，阵脚依然稳住了，粉碎了敌人的企图。
“轰隆！”正面战场之上，一面栅栏轰然倒下。
板楯兵大声欢呼，踩着同伴的尸体就冲了进来。
在他们两侧，更多的板楯兵一面用盾牌抵挡戳刺，一面挥刀劈砍捆扎木料的皮索，试图扩大缺口，彻底将这道木栅冲垮。
弩矢又飞了过来，在人群中制造着恐怖的杀伤。
桓温下令升起了另一面旗帜……
昝言一手持盾，一手执斧，顺着缺口冲了进去。
当面的飞龙山镇兵直接被他们冲散了，但他们不敢后退，依然留在原地，长枪挺刺，杀声震天。
昝言几乎重演了仙都观外冯八尺娴熟的动作，盾面压住刺过来的枪杆，近身之后，斧子重重劈在镇兵的肩膀之上。
骨骼碎裂之声几乎充斥耳膜，镇兵惨叫着倒在地上，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出征前新婚妻子高高隆起的小腹。
杀得一人之后，昝言继续前冲。
他仿佛能预判敌军的动作似的，前行十余步，便已杀得两人，其中一个镇兵少年嘴上还有淡淡的绒毛，满脸惊恐地看着大斧劈碎他的头颅。
身旁的亲随一个接一个倒下，昝言浑然无觉，或者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这会已经杀上头了，他只想杀个痛快。
“噗！”在第三次劈倒一名四十来岁的镇兵后，昝言只觉前方一空。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入目所见是密密麻麻的长枪丛林，以及那与他们部落几乎别无二致的板楯藤牌，这是——
“咚咚咚……”鼓声骤然响起。
徐耀祖带着一千賨兵墙列而进。
他们不是很熟练，走得也不是很整齐，但密集阵型对散兵，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杀！”丛枪刺去。
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是飞龙山镇兵还是板楯兵，尽皆被刺倒在地。
大阵继续向前，丛枪继续戳刺。
在賨兵后方列阵的飞龙山镇兵见了，怒发冲冠，愤恨不已。
与此同时，一些聪明人也明白了桓温为何如此布阵。因为賨人会不分敌我，只要乱跑乱撞，没按照事先计划从两侧迂回至后方收容的，一概刺倒在地。
如果换作他们，面对朝夕相处的同袍，能做到这般决绝吗？混战之中，只要稍一犹豫，阵型就会被人冲散，然后陷入新一场混战之中。
这帮当官的，心全是黑的！
桓温仍站在大树下，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浸透了，但他并不在意，只看着战场。
一千賨兵组成的长枪丛林很快将队形散乱的板楯兵压了回去。
他们大踏步前进，越打越顺手，很快冲到了栅栏处。
木栅几乎已经让板楯蛮拆光了，他们踩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摇摇晃晃地向前冲，遇到巴东賨兵时，便如那海浪撞上礁石，被击得四分五裂。
一千賨兵身后，还有一千五百飞龙山镇兵，他们已经列阵完毕，紧随其后，向木栅处冲去。
賨兵很快越过了栅栏。
他们甚至按照旗号和鼓声，临时整理了一下队列，然后便顺着坡道，追着撤退的板楯兵，杀向山谷之中。
飞龙山镇兵很快也越过了栅栏，冲向山谷。
从桓温的视角往下看去。
生力军的杀入令板楯蛮溃不成军，战场从谷口延续到山坡，再延伸到谷底，然后还没有停止，整整三千五百步卒如同铁锤一般，将山谷中的板楯兵一击而碎，在后方追亡逐北，直到一声“昝将军死了”，三千余板楯蛮彻底崩溃，散得到处都是。
桓温果断投入了最后一支部队：五百襄阳运兵、八百飞龙山镇兵外加一千賨兵，让他们紧随其后，追击溃敌。
是役，梁军大破板楯蛮，连克两个山谷，斩首七百余级，俘千人。
消息传到罗演处之时，他突然有些惶恐：两战皆北，折损四五千人，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正当他打算调集精锐，伐木设栅，从进攻状态转入就地防御时，后方三里外的某处河谷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喧哗，“我军败了”的喊声如同瘟疫般四处传播了开来。
如果仔细看一下的话，河谷中无数士兵正在收拾行囊、器具，准备向后退去。
而且他们还非常贴心，派出信使前往各处，通知与他们关系良好的部落一起跑。
一时间，板楯蛮各姓酋豪们风中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人是会自己吓自己的，有人只喊了句“我军败了”，但传播一圈再回来后，可能就变成“罗仆射死了”这种离谱的谣言。
一场大溃退已经难以避免。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断后与溃退
龚春部的撤退是迅速的，因为他们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我军败了”也是他们率先喊出来的，因为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早喊没有用，因为前军还没吃过教训。
晚喊的话，说不定又被罗演稳定住了人心，不再想着进攻，专心依托地势、城寨防守。
别说梁军一定赢，在这个迷雾般的山岭河谷之中，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如今只是两场正面遭遇战而已，如果罗演清醒下来，决心死守对峙，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毕竟他们更适应这里的环境和地形，补给也更有优势。
现在喊“我军败了”，时机恰到好处。
“收好弩机，别弄坏了。”
“粮食带走，路上得吃。”
“谁让你扔掉武器的，抓起来，鞭二十。”
“祭司在哪？把他老人家扶上车，小心点。”
“别乱！按顺序走，不准争抢。”
正所谓将为兵之胆，很多时候撤退中乱象，往往是从军官开始的。而龚春部的很多将校早就准备要撤退了，心理上没那么慌乱，所以安排起来还算井井有条，如果你忽略军士们那煞白脸色的话。
龚部能走得这么利索，可不代表其他部落也这样。
已经实力大损、溃败下来的夕氏、昝氏先不谈，居于龚氏左翼的鄂氏以及一个小姓杨氏就跑得比较狼狈了。
他们的部队比较杂乱，坛坛罐罐比较多，壮丁之外甚至还有少许健妇。
听到龚部撤退的消息后，他们立刻开始了行动。
“让祭司先走。”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扶上了马车，匆匆离开的瞬间，连“法器”都不要了。
人腿骨、龟甲片散落地到处都是，“神火”也没来得及熄灭。
一个松脂雕刻的山鬼“神像”被人碰翻在地，空洞洞的双眼正对着部落丁壮仓皇离去的方向。
健妇们慌忙收集着能带走的粮食。她们神色惊慌，手脚不自觉得颤抖着。
装满草药的篓子被不小心踢翻，准备治疗病人、伤者的药材散落开来。
瓦罐从牛车上掉落，碎裂的瞬间，一股难闻的气味飘散开来，那是腌制了许久的鹿肉，充满着腐烂的味道。
一匹马受了惊，发疯般地冲撞了起来，将挡路的壮丁健妇尽数冲散，然后一头撞在了棵老树上。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车厢侧翻在地，记载着兵籍、谱牒、战功的树皮麻纸散落得到处都是，渐渐被雨水污泥浸没。
地被踩得泥泞不堪，时不时有人摔倒，痛呼不已。
板楯、铁铠、藤甲随地可见，那是尽一切可能减轻负重的军士遗弃的，不过很快被军官止住了。撤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很可能是一二十天，在这漫长的撤退过程中，他们需要吃饭、需要治伤、需要宿营，还需要断后厮杀，扔掉所有东西等于提前自杀。
路很难走，不慎摔落悬崖峭壁的人比比皆是。
推推搡搡之中，还有人掉落激流，滚落河滩。
有人坐在河边，哭哭啼啼，怎么都不肯走。一问，原来他弟弟被激流卷走了，生死不知。
还有人不顾阻拦，强要下到悬崖下。再一问，他家传了三代的铜弩机掉下去了，那比他的命还重要……
总之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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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演又不是死人，当然知道后方的混乱。
当其时也，他所在的位置聚集了罗氏部众三千、杜氏（度氏）、朴氏部众各两千，外加收容的溃兵千余，总计八千多人。
而在后方三里外，还有龚氏、鄂氏部众四千、杨氏五百，总计四千五百人。
五里之外，则有范、蔺、谢三家一千五百人。
当龚氏喊出“我军败了”，当先撤退时，鄂氏、杨氏直接被卷了进去，也跟着仓皇撤退。
至于更后方的范、蔺、谢三家会怎么样，真是想都不用想。
前几天夕氏先锋被梁人击溃的消息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心里可能正嘀咕着不会再败第二仗吧？对此战的前景也不可避免地悲观了一些。
结果东边涌来大股溃兵，人喊马嘶，混乱无比，口中大呼“我军败了”，你说他们怎么做？当然是原地掉头，直接向西撤退啊！难不成还存着大无畏牺牲之志，让友军先走，自己留下断后？
而这六千人跑了的消息瞒不住这边。事实上，因为龚氏撤退之时“很讲义气”，四处派人通知，如今消息是断然没法封锁的。
一瞬间，罗演知道这仗是真的败了，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他们抄小路断梁军粮道，没想到梁军也打着同样的心思，居然知道这条小路的存在，想要奔袭宣汉，双方道中相遇、狭路相逢，而今己方是败了，该走了。
“传令。各家集结兵马，随老夫进攻梁贼。”心中有了决断之后，罗演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反攻梁军的命令。
他知道这会有可能指挥不动杜氏和朴氏了，于是只点了罗氏自家兵马。
帐中众人下意识看向罗演，罗演一一回望过去，众人又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第一个人遵命而去，整顿兵马，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罗演轻轻叹了口气。
各家还是给面子的，都是忠勇之士，兵也是好兵，拼杀时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带着一股血勇之气真打。
至于没打过，那是另一回事。
训练不足、器械不精、甲胄不全，战阵经验也没人家丰富，能怎么办？
这些其实都是可以弥补的，唯敢于正面厮杀的勇气难以练出来，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弥补儿郎们装备、训练、经验方面的缺陷了。
下达反攻的命令后，罗演又派人至杜、朴两部，令其留少许精锐断后，其余尽快撤退。
没必要携带的东西一概遗弃。
辎重、粮草能烧就烧，不能烧的推到雨中、河里，每人负七日干粮撤退，不要担心粮食不够吃，沿途他有老关系，可以获得补给。
遇到地势险要处，留下少许人手列栅戍守，接应撤退的罗氏部众。
最后，动静小一些，别过于影响军心士气。
命令下达之后，罗演将心底的懊悔、恐惧、担忧等负面情绪尽数摒弃，带着数千人马，列阵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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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氏营地之中还残留着五百人。
他们面无惧色，只坐在铺满干草的营房地面上，默默吃着食水。
“一会都上山，把鼓角都带上。”龚春将军官们都召集到一起，道：“梁人用角的吧？”
“用的。”有人说道：“但他们的鼓角和我们不太一样，声不同。”
“无妨。”龚春摆了摆手，道：“慌乱之中，谁会仔细去听？像那么回事就行了。”
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等各带数十人，挑好位置，击鼓吹角，挥舞旌旗，然后大声喊‘杀’。一定要四面八方都有，让人觉得已经被包围了。”
“为何不直接从背后侧击罗氏？”有人问道。
“归师勿遏，他们真会拼命。”龚春看了此人一眼，沉声说道。
众人默默点头，心中还是有些不得劲。
虽说龚氏和李氏有仇，而罗氏又是李氏姻亲，但罗氏与龚氏的关系却没有太差，如此坑害人家合适么？
这些人心还是不够黑，为人还有那么点淳朴意气，所以尽皆沉默。
但他们没有决定权。
祖祖辈辈都是龚氏的人，对龚氏服从早就深入骨髓、成为本能了。自己的想法不重要，尊奉贵人号令行事便是。
又休息了一会后，五百人次第出营，往两侧山岭之中遁去。
龚春带了百人，沿着山上的兽道，艰难穿行着。
山下的路稍稍宽敞些，然而此时已经挤满了撤退的士兵、车马。
他们垂头丧气，脸色或麻木，或阴沉，或恐惧，一窝蜂地向西奔行着。
或许是有序撤退，器械还比较齐全，但真打起来会怎么样，可就没人敢保证了。
他们士气已堕，非得好好整顿一番，或重赏刺激一下方能再战。
龚春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带着部下继续前行。
山路湿滑，期间不断有人摔落谷底，惨叫痛呼。
龚春甚至没有停留下施救，而是继续带人向前走。
渐渐地，前方传来了浓郁的杀声和鼓角之声。
龚春仔细听了一下，似乎夹杂着梁军的鼓角声。
板楯兵多用牦牛角，梁军用的肯定不是这个，声音是不一样的。
这是梁军追杀过来，与断后之军交手了？
“走！”龚春大喝一声，带人向前疾走。
片刻之后，他登上了一处高坡，俯视战场：山谷之中，箭矢横飞，人喊马嘶，梁军正与板楯兵激烈搏杀，一时间竟然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龚春一把夺过军士手中的“梁”字大旗，在雨中高高挥舞着。
顷刻之间，鼓声隆隆，催人奋战之感扑面而来。
片刻之后，十二支牦牛角吹响了起来。
“杀贼！”百人齐声大喊，声震四野。
几乎于此同时，对面的山梁上也有人击鼓吹角。
那些人甚至还带着旌旗朝山下冲去，杀声喊得比这边还猛烈。
龚春死死盯着正在厮杀的战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板楯兵的阵型陡然间有些松散，喧哗声也大了起来。
梁军士气暴增，奋勇前进，将板楯兵的阵型整个打凹了下去。
败了！这下撤退真变成溃退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进来了！
军士们久战疲惫，但还是得追！
这次换了右骁骑卫。
这帮人很生气，因为带着大量马匹，在山区行军速度非常慢，几乎和辎重辅兵等同，远不如步军战兵。
最坑的是，马匹生病、失足摔伤的情况屡见不鲜，直让这群府兵大爷们怀疑人生。
早知如此，干脆全军下马，当步兵使用了，虽然不太专业。
从正月初二抵达战场开始，右骁骑卫将军段良就下令桓温、陈赤特、何奋三人该休整休整、该养伤养伤，自领右骁骑卫四千八百人一路疾行，追击溃逃之敌。
至于賨民徐耀祖部和巴东郡兵毌丘愔部，则留在最后面，收容掉队的士卒，照料受伤的军士，顺便清理三三两两的残敌，或去左近部落探访，收取一些补给——能要多少算多少。
正月初四，他们缀上了一股残敌。
这是落在最后头的昝氏、夕氏兵马，几乎一照面就被击溃。
知道这些几乎不算战功，只有些许财帛赏赐，府兵们也没兴趣非得钻深山老林全歼对方，草草俘虏了两三百人之后，着一部部曲看守，等待后续部队赶来后移交，主力则继续前行。
正月初七，罗演再度领兵断后，扼守险要。
双方激战半日，复破之，斩首六百余、俘千人。
正月十二日，大军追击至宣汉城下。
城内有一部分板楯蛮溃兵，但已是惊弓之鸟。
段良遣人至乡间抄掠，寻找到了部分工具，伐木制作长梯。
十五日攻城，一战破之。
敌军只撂下了百余具尸体就不想打了，大部分人从北门遁走。
右骁骑卫奋勇追击，再度斩首五百余级，俘千余人。
当天夜间，不知道是得到了死命令还是怎么着，有板楯兵突袭宣汉城，为府兵击溃，俘斩千余。
十六日白天草草追击了一下，没有什么斩获，便退了回来，稍事休整。
十七日，龚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入城谒见右骁骑卫将军段良。
段良也已是白发老将了，坐在县城里，将军士都撒了出去，挨家挨户敲门。
蜀地的豪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干他又怎么了？
再者，这又不是打乡下坞堡，而是城里的宅邸，简单得很！
于是乎，当龚春入城之时，满大街都是右骁骑卫府兵的部曲们，他们索取最多的就是粮食。
武器也一并收走，既是为了防止他们反抗，同时也作为备用器械。
一场战斗下来，刀兵相交，难道不会卷刃乃至崩掉一部分刀口吗？他们现在没有修理器械的匠营，越打兵锋越“钝”，急需汰换掉手里的器械——这其实也是步槊、长枪装备最广的原因，因为没那么容易“钝”，但人不能只靠一把长枪，得有短兵副武器。
龚春看得触目惊心，不仅仅是为这些曾经的乡党如此狼狈感到揪心，更因为居然有好多人盯上了他和一众随从们。
“让开。让开！”右骁骑卫尸乡龙骧府别部司马拓跋思恭推开了几个身负绢帛的部曲，喝骂道：“抢这么多有何用？到最后还不是交出来统一计点？”
被他喝骂的府兵部曲一瞬间凶光毕露，不过在看清楚拓跋思恭的装束后，又低下了头去，恭敬让开。
龚春默默看着。
他突然想到了狼。
早年行走各地时，他见到有人捕了一头小狼崽子，拿回家当狗养。大部分时间还算恭顺，但总有那么几个时刻凶光毕露，让你意识到它其实不是狗，而是狼，至少在它这一代是狼。
这些府兵部曲也很凶啊，跟狼崽子一样，其实不好驾驭。所谓的右骁骑卫，大概全员凶人，没一个和善的。
胡思乱想之间，龚春很快被请到了县衙内。
段良跪坐在案几后，把玩着一个银瓶，见到龚春后，顿时笑骂一声：“你这厮倒是滑头，一路上收拢了不少溃兵吧？这些人都是其余诸姓的部众，你并了有何用？不还是要交还人家？”
“将军清洗宕渠之后，或许我便不用还了？还可以把他们家人接来。实在不行，在部落里给他们指婚好了，反正现在男丁少女人多。”龚春行了一礼，说道。
“弄得跟广成苑战马配种似的。”段良说道。
围在他身旁的军校们尽皆大笑，手还抚着刀柄，用玩味的眼神看向龚春。
“你来干什么？”段良又问道。
“我来给将军引路。”龚春说道：“家叔已经离了草庐，回龚家壁征召部众去了。”
“就是那个居丧三十年的老头？”段良问道。
龚春脸色一变，然后又笑道：“正是。”
“看看人家……”段良转头看向身侧的军校们，说道：“三十年还记仇呢？你们还不去约束部曲，有些小崽子手下没轻没重的，若杀了人，保不齐还有人居丧三十年。”
“将军，居丧三十年又有何用？日哭夜哭，哭到天明，除了把自己眼睛哭瞎，能哭死仇人么？”有人说道。
众人听了又是大笑。
还有人打趣道：“他自居丧好了，我回洛阳喝酒行猎，儿孙满堂，看能咒死我不？”
龚春脸色再变。
这帮粗俗的武人！一旦没人管着，就如此嚣张跋扈，再这么下去，梁帝怕是都治不了他们。
“段将军……”龚春再施一礼，道：“而今该南下宕渠了。”
“你的人跑哪去了。”段良听得正事，脸上笑容一收，问道：“路上想找你借点粮，结果你还要问我借粮，真是晦气。”
“我家部众先撤了。”龚春尴尬道：“仆手头就五百人，持数日粮而已。”
“大部队呢？”段良问道。
“已回宕渠乡里。”
“罗演去哪了？一路上都没抓到他。”
“也回宕渠了。至城中时，为太守罗顾接应，余众不足两千。”
“其他人呢？”
“四散而走，各回各家。出征兵士，好一点的回去了三一之数，差一点的五不存一。”
“未必全死了。”段良说道。
“将军所言甚是。”龚春说道：“所以需要急速进兵，直扑宕渠。而今兵众四散，宕渠不过两千余守兵，还人心惶惶，尽是惊弓之鸟。诚然，将军久战疲惫，粮械两缺，但罗演、罗顾兄弟更难，万不能给他们去乡下征召部众、稳定人心的机会。”
“你能说出这话，算是会打仗的了。”段良难得称赞了一句，眼里的轻视也少了很多，只问道：“有没有听到北边的消息？”
“将军要北上巴山？”龚春一惊。
从宣汉北上，确实可以翻越大巴山，进入汉中。
当年张郃进出宕渠就是走的这条路，张鲁奔巴中同样走的这条路，但有意义么？
只要歼灭了江州、阳关那五万大军，直逼成都，汉中守军将不战自溃。
“你莫要随意猜度，老夫只是随口一问。”段良不悦道。
“听闻下桃城之战极为惨烈，梁——王师围攻近两月。汉中数遣兵马救援，皆被击退。似乎是在正月上旬拿下的，城中几无活人。”龚春说道。
“杀降了？”段良下意识问道。
“这却不知了。”龚春说道：“下桃乃军城，并无几个百姓，许是都战死了吧。”
段良嗤笑一声，成军若有死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信念，他现在还在爬山沟呢，哪能攻取宣汉，还大索全城？
“破了下桃城，一时半会还进不了汉中。此战头功，必为巨鹿郡王所得。”段良站起身，从亲兵手中拿过保养好的步弓、环首刀，然后伸脚踹了几个军校，说道：“给儿郎们吃顿好的，午后进兵。”
“遵命。”被踹的几人也不着恼，纷纷离去。
“你也别待在这了，速速征召你家的板楯兵，跟我去攻打宕渠。”段良大手一挥，说道。
“遵命。”龚春应道。
******
正午时分，宣汉城中能找到的牛羊豚犬几乎都被集中了起来。
右骁骑卫杀猪宰羊，大酺全军。
午后休息半个时辰，随后便挥师南下，直趋宕渠。
段良带走了几乎全部战兵及千余辅兵，总计三千余人。临走之前，还派人催了一下后续部伍，让他们赶紧把马匹送过来。
二十日，只用了三天时间，段良部就抵达了宕渠城下。
这个时候，龚氏大发本部，几乎把所有成年男丁都征召了起来。征得一批往宕渠送一批，到二十日傍晚，城外已聚集了五千余丁壮，还带来了相当粮草、武器和攻城器械。
段良拣选精锐攻了一下，不克。
于是掳掠四方，抢钱粮、抢牲畜、抓老弱妇孺。
板楯蛮主力一部和獠人去了江州，一部被罗演折损在了崇山峻岭之中，剩下的还被征集了一部分至宕渠城中，村落、城邑之中几乎见不到多少丁壮。
当老弱妇孺们在城外哭声震天时，守军绷不住了，一部分人出城野战，为右骁骑卫击溃。
当天夜里，成国尚书右仆射罗演、宕渠太守罗顾在亲随的簇拥下，连夜遁走。
段良率军入城，令龚壮、龚春叔侄尽快招抚诸姓板楯蛮，自己则带着三千人顺宕渠水而下，直扑垫江（今重庆合川）。

第一百九十四章 搅动
桓温等人抵达宣汉的时候，已是正月二十一，正是段良离开宕渠，南下垫江的日子。
段都督不在，桓温一点不客气，直接接管了指挥。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是遣飞龙山镇将陈赤特（原镇将陈午之子）率本部沿宕渠水北上，取汉昌。
抵达宣汉的飞龙山镇兵并不多，除去伤亡、生病以及掉队的，已不足两千，桓温额外配了五百賨民给他，令其尽速赶去汉昌。
这道命令的目的在于招抚。
汉昌（今巴中一带）已是丘陵地带，但当地板楯蛮众多，龚氏有相熟的部落，并已遣人前去说降，桓温这是给龚家子弟提供助力。
一旦招抚成功，不但局势大变，还能获得粮草、器械补给，这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道命令是遣巴东郡都尉毌丘愔率郡兵九百、賨民六百南下宕渠接管之，为段良稳固住后路——说到底，他内心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龚氏。
自己则领襄阳运兵及何伦亲兵约千人，固守宣汉，同时利用龚氏子弟，至远近部落征集粮草、役畜、器械。
至于徐耀祖本人，已带数百賨民从友军手里接管俘虏，押解返回巴东了，顺便请军师何伦增派援兵，循小道进入宕渠郡。
进入蜀中腹地后，桓温方才觉得万余兵马真的不够。除非不管不顾，什么后路都不要，就一路抢劫，一路冲向成都，打赢了直接进城，打输了全军覆没，奈何段良不许。
至于罗演、罗顾的消息，他也知道了。这两人自宕渠遁走后，只带了数百人，一路奔向阆中，看样子是去征召兵马，准备反扑了。
想想也是，守不住宕渠，总不能放弃了啥也不做了吧？
站在他的立场上，这会就要想办法征集巴西、宕渠等地的兵马、资粮，尽一切可能反攻，解除江州大军的侧翼威胁。
江州大军虽然鱼龙混杂，战力参差不齐，但数目非常可观，有六郡子弟二万余、宕渠七姓外的板楯兵万人、郡人万众、獠人精壮一万，总计五万余。
一旦丢失，说实话蜀中南部门户豁然洞开，很可能让梁军一口气吃掉好几个郡，然后从容休整部队，征集粮草，以战养战，再大举北上，直攻成都。
罗家世受国恩，值此危急时刻，不能不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局面。
留给罗氏乃至李成的时间，其实不太多了……
阳关之外，战斗正在进行着。
从高处俯瞰而下，江水在此拐了个弯，由正常的东西流向，变成了先流向东南再折回东北，阳关就设在这个拐弯处。
而其北面，则有一条南北向的纵贯山脉，林深茂密之处，难以通行大队人马。唯南边靠近长江北岸的地方，有一条狭窄的通路峡口，上临山，下滨江，筑有关城。
巴国时就在此地抵抗楚国，时有拒楚三关，此为一也。
蜀汉时江州都督邓芝的治所不在江州城，就在阳关。
阳关不算大城，完全是按军事防御的目标来修建的，平日里除了守军、税吏外，几乎没什么正常百姓，而今战时，城内塞了三千六郡子弟兵，就几乎将其占满了——此城南北很窄，东西也只有二里长，只有东面一个方向可以进攻。
自腊月下旬梁军大队人马陆陆续续抵达附近后，攻城战就开始了，前后持续了二十余日，未能攻克。
在一开始的时候，邵慎信心十足，投入的是精锐的府兵和银枪军，连攻两日。
一度攻上城头，但没能站稳脚跟。
城上人太多了，守具也十分充足，导致攻城没有效果，于是改变打法，调胡兵、丁壮上阵，消耗敌军。
期间，他还组织人手穿越山中密林，绕道至阳关后方。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林太密了，山太高了，更没有自古以来开辟的山道小路，过去的人不可能太多，器械甲胄也不全，最后被板楯蛮发现，四处围攻。
也就黑矟军战力强横，得以力战而还。
至此，又回到老老实实攻城上面。
但在正月二十五日前后，邵慎得到了南浦那边迂回而至报来的消息：军师何伦遣将走小道绕后，途中数战数捷，正往宣汉逼近，克复宕渠指日可待。
正被水师于黄葛峡大败于成军遁回巴东的消息弄得烦躁无比的邵慎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加强攻势，不要让阳关守军有喘息之机，同时散播消息，言宕渠、巴西已失，以龚壮、谯秀为首的蛮汉豪族举义归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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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正月二十六，正在准备春耕的谯秀皱了皱眉，看向山下。
这是一个山间坳地，不大，堪堪容纳数十户人家罢了。
山间有清泉，四时不绝，可供人畜饮用，亦可用来浇地。
谯秀在此隐居很久了，晋、成两朝三番五次征辟，皆不应。
亲族不解，谯秀对他们说了实话：天下将乱，预绝人事，你们以后也不要来见我，就让我在山中隐居吧。
后果乱，稍稍平静之后，李骧、李寿闻知谯秀名气，皆厚礼来聘，都被他回绝了。
至于郡察孝廉、州举秀才之事，更是不就。
别人苦求不得的做官机会，谯秀一生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
他对如今的生活似乎挺满足的。
不富裕，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旧，但自己种田养鸡，砍柴担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教教比邻而居的垂髫稚子读书认字，或者编些竹器、做些漆器托人下山售卖，其实也不错。
而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名气愈发之大，请他出山做官的人越来越多，但迄今为止他都没同意。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离谯秀所立之处数里外的山下，右骁骑卫军士将仅有的百余匹战马集中起来，分发下去。
顷刻之间，只见百余骑娴熟地操控着马匹，直扑一支慌乱不已的运粮车队。
与车队平行的河面上还有许多满载粮食的船只，此刻也正慌慌张张地调头，往水面宽阔处驶去。
“嘚嘚”马蹄声中，拓跋思恭迎面扬手一箭，将一名正大声指挥的成军军官射翻在地。
一片惊呼声中，有两支箭矢急速射来，而拓跋思恭早在射杀敌人之后就已经趴伏在马背上，而这个本能般的动作救了他的命，两支箭皆贴着他的身体擦射而过。
拓跋思恭将咬在嘴里的箭矢取出，侧卧着一甩。
“嗖！”箭矢破空而去，将右侧的敌步弓手射倒在地。
马儿继续疾驰着，从车队旁边掠过。
拓跋思恭再度取出一支箭矢，脑海中回想着方才另一名敌步弓手站立的地方，双手置于背后，头都不回，“信仰一射”。
“嗖！”箭矢飞跃短短三十步的距离，正中敌人胸口。
这下敌我双方都看呆了。
迎面射中前方敌人，那是正常水平——其实在疾驰颠簸的马背上也没那么容易。
使用卧射技能射倒侧面的敌人，这本事就不一般了。
而在已经越过敌人之后，还能趴伏在马背上，不回头看，直接使用背射杀死第三人，可就非常罕见了。
左右开弓、侧射、卧射、背射……
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当然，拓跋思恭只是“全场最佳”，事实上其他百余人也不错。
冲锋起来后，除少数几个倒霉鬼被射翻在地外，大部分人冲到了近前，第一波先把敌方不多的步弓手射倒在地。
兜马回转之后第二波围射，将那些押运粮草的近战郡兵尽皆射倒。
第三波则来了一次齐射，马夫、车夫、民壮们四散而逃，哭爹喊娘，直接把粮车扔下了。
这就是草原骑兵的经典战术：先诱敌深入，拉长其粮道，然后派出轻骑抄截之，令中原军队断粮，最后总崩溃。
要应对这种战术，除了每隔数十里筑城或者水路运粮外，只有一个办法：多派正规军护卫，而这种正规军最好身被三仗，全员会近战，全员会射箭，也就是花队，纯队太过危险。
李成是不可能有这种水平的押运队伍了。能打的都在前线，后方是什么歪瓜裂枣？
于是很自然地，这支运粮队被击溃了。除跳河逃走的数十人外，几乎被全歼，还损失了百余辆牛车及七千斛粮食。
谯秀将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最后叹了一口气。
梁军已越过艰险的山区，进到巴西腹地，可谓虎入羊群。如果李成朝廷还想着挽回的话，或许要从成都调派兵马来援，但那些临时征集的兵丁，表现能比山下的那些郡兵、民壮们好吗？
但不管怎样，战争难以避免，巴西恐沦为战场，他这个隐居之所却不知能安稳多久……
而自正月二十六日右骁骑卫俘斩四百，获粮七千斛后，他们再接再厉，于二十八日截获一支粮队，杀敌千人，获粮万余斛。
二月初一，全军直扑垫江，烧毁了堆积在河岸附近的大批粮草军资，负责看守的民壮四散而逃，恐慌的情绪开始急速蔓延。
也是在这一日，成帝李雄在成都郊野大阅诸军。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出征与坐等
进入到二月份后，随着梁军突入蜀中腹地，战争的进程陡然加速。
这个时候，局势的变化往往以天来计算。
李雄好歹是跟父兄打过仗的，知道如今已到了极其危难的时刻，当国中精锐多集于汉中、江州两地的时候，腹地之空虚直令人咋舌。
说白了，腹地没兵。
蜀、犍为、江阳、新都、广汉、梓潼等核心富庶之地的兵马多去了汉中，甚至就连汶山、牂牁、汉嘉等郡的羌人蛮兵都北调了，留驻地方的不多。
至于朱提、越巂等地的兵马，因为宁州叛乱，一部分郡县叛成附晋，故而由镇南大将军李龙（李流之子）带着南下宁州平乱，被带走的甚至还包括一部分板楯蛮、獠人及六郡子弟，至今尚未回返，也来不及回来了。
李雄的动作其实很快，但依然花了差不多十天工夫，才将稍微能打的部队计万余人征集到了成都，连带着留守成都的数千人、临时征发的豪门僮仆、宫中侍卫、新附蛮獠万余人，合计约三万众，已经是他短时间内唯一能动用的兵力。
三万人看起来还是很壮观的，但不看全貌，只看细节时，却又满是苦涩。
六郡子弟只有数千人了，老的老、小的小，看着就凄然无比。
统领他们的是太保李始，李雄的长兄，而李雄今年五十九岁了……
“伯敬，六郡子弟还能战否？”李雄拉着兄长的手，问道。
“陛下，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能战不能战都要打。”李始说道：“六郡南下子弟多有富贵，便是一小卒，也分得良田传诸子孙。今国有危难，岂能不上阵？”
李雄默默看着李始身后阵列着的将士们。
四五十岁的“老人”一大堆，这都是当年的开国之军，本已在家荣养，今又被征发上阵了。
“朕——”李雄想说些什么，但胸中千言万语，到最后唯有一声叹息，只道：“朕愧对卿等了。”
老兵们默默无言。
良久之后，一缺了几根手指的老卒叹道：“陛下，我已开不得弓，只能执此长枪，为陛下杀贼了。二十余年前，我分得良田美宅，又娶妻生子，此生无憾了。今半截身子入土，这条贱命还给陛下又如何？”
李雄听了，心中难受无比。
“陛下。”又一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的老卒说道：“我也有子孙了。这条命没什么金贵的，便是今日战死，也是大赚。”
李雄走近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旋又看向左边的一名士卒。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氐羌少年，脸色有些茫然。他生于蜀地，长于蜀地，但就因为是六郡南下军民后人，所谓“深受国恩”之辈，于是被征发了起来。
他有些无法理解，因为他生下来就有了宅院、田地，家里还养了七八头大牲畜，有一个大池塘养鱼，自小没吃过什么苦。
那些叔伯辈老兵说要拿命偿还恩情，他理智上能够理解，感情上无法共鸣。
他甚至不想出征，想到打仗就有些畏惧。
他从没上过阵，已经过世的父亲也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偶尔几次说起，父亲的脸色也难看得吓人，仿佛那是天底下最令人恐惧的事情一样。
李雄在少年脸上扫了扫，心思通透的他大概就明白了。
第二代了，而且是生于安乐的第二代，没有参加过战争，甚至连战争气氛都没感受过的第二代。
征发他们上阵打仗，有点作孽的感觉。但乱世开启之时，谁又不是这样呢？
李雄沉默地正了正少年头上的铁盔。
盔是好盔，兵却不是好兵。
六郡子弟旁边是宫廷侍卫、豪门僮仆。
看到他们的样子，便是早有心理准备，李雄仍然有些失望。
统领他们的是建威将军李期、李雄的亲儿子。
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不过又带着几丝憧憬。
李雄的目光在宫廷侍卫们身上不停地打转。
这些人平日里自夸武勇，忠义无双，结果要上阵的时候，个个脸色煞白。
是啊，在宫中站岗是一回事，不但钱多事少离家近，说出去也有面子。
上阵拼命则是另一回事，不但没什么钱，还危险无比。
他们养尊处优太久了，酒色财气已经消磨了身上的血勇之气。
至于那些豪门僮仆，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他们中有的人是被当做家兵家将培养，但未必全上过战场。
有的就纯是跟随主家在成都左近耀武扬威的狗腿子了，欺负民人是一把好手，上阵与那些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夫搏命——你有几条裤子换啊？
对这些人，李雄没什么好多说的，他只看了看儿子，勉强笑道：“世运，今我父子同上战场，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李期昂着头，道：“父亲，儿一定奋勇拼杀，大挫贼锋。”
他才十九岁，正是热血昂扬的年纪。
聚集在城外接受检阅的部队无边无际、兵戈闪耀、盔甲鲜明，这样的场面多让人振奋啊，这样的军威又是多么雄壮啊。
李雄闻言，一时无言，良久之后，看向儿子的目光中竟有些歉然。
此子在宫中长大，自小聪慧好学、慷慨乐施，到军中察访完回来禀报时，洋洋洒洒一大通，说得头头是道。
李雄很喜欢听，哪怕儿子压根没说到点子上，因为他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其实他还需要历练，需要沉淀，需要感悟，但没机会了，宗室子弟每个都要领兵上阵。
这个世道，皇子不领兵打仗，不出镇外藩，那是自取灭亡。
只不过，世运首次领兵上阵，面对的就是生死大战。
这就是命！正如这些士兵们一样，老的老，小的小……
李雄最后又看了看周边诸郡集结而来的精壮、刚刚下山不到两年的獠人，久久无语。
下令发放赏赐后，全军出征。
前锋都督乃前将军昝坚，板楯蛮昝氏之人，不过早已移居关中，乃南下六郡勋贵，宗室李玝副之。其部约三千人，主要是獠兵。
后军都督上官惇，以宫廷侍卫、豪门僮仆为主，约七千人，李期副之。
中军约二万人，以六郡子弟、成都留守军士及诸郡挑选的郡兵为主，李雄亲领，太保李始、将军任颜、隗伯、李奕等具体指挥。
三万人浩浩荡荡，向东直奔广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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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及六郡子弟慷慨激昂，誓师出征，但蜀中旧族们却又是另一番心态了。
太子李班留守监国，身边不过三千卫队罢了。
就这些卫队，组建也不过年余，战斗力十分可疑。
散朝之后，丞相范贲、著作郎常璩、太子少师何点、太常博士谯献之、司隶校尉景骞悄悄聚在一起。
入丞相府时，众人错开时间，免得太扎眼。当然，可能多此一举了，而今成都略微有些混乱，人心浮动不已，压根没多少人关心他们。
这几人全是蜀地大族。
范贲不说了，虽说祖籍涪陵板楯蛮，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俨然汉人士族。
景骞是梓潼人，同样士族出身。
常璩家乃江原大族。
何点是郫县人，祖上是前汉大司空，因反对王莽坐罪免官。
谯献之不用多说，巴西人，谯家是蜀地有名的世家大族。
从他们的身份就可以看出，这是一群蜀地旧族，是李成建立后为了妥协而任用的蜀地士族官员。
蜀人是非常反对外地人来统治他们的。
后汉末年刘焉、刘璋父子时就有这种倾向了，及至蜀汉，土客矛盾始终存在着。
李成同样难以免俗，六郡勋贵以及本地拉拢的板楯蛮势力凌驾于蜀中士族头上，能心服口服吗？显然不能。
如果有可能的话，蜀地豪族更愿意驱逐所有外地人，建一个蜀人自己的政权。
但他们也是务实的，打不过就蛰伏，时机不对就跳反。
刘璋、刘禅卖得，李雄就卖不得吗？
将来若邵勋身死，天下大乱，邵家人一样卖得。
“陛下东征——”范贲坐下之后，驱逐了所有仆婢，然后看向众人，道：“凶险得很哪。”
景骞眼珠一转，道：“丞相觉得此三万众出师不利？”
“为了救江州那五万人，再搭进去三万，这买卖做得也太差了。”范贲摇了摇头，道：“罗演自巴东败回，让段良突入了蜀中，这个口子不堵上，还会有人进来。已经进来的这些人，四处烧毁粮草器械，袭扰辎重部伍，若不歼灭，江州或许谈不上粮草断绝，定然会军心动荡。加之龚氏四处奔走，板楯蛮刚吃过大亏，人心思变，若为其拉拢，则宕渠、巴西二郡变色，巴、涪陵二郡恐也有异，真真全局大坏。”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
这本就是他们最近在讨论的事情，都是事实，李家人都不否认，以至于着急忙慌地搜刮老底子，凑了三万人堵漏去了。
“丞相，值此之际，我等何为？”太子少师何点问道。
范贲沉默，良久之后才起身，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捋须，边走边道：“时势若此，人心思变。然战场千变万化，局外人岂能尽知？”
“或曰倒戈献城，能得大功，老夫却不这么认为。”
“万一天子背水一战打赢了呢？届时携大胜之势班师，我等皆死难无孑遗矣。诸君家大业大，真的无需如此。”
“今只需——”说到这里，范贲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道：“等。”
“天子若打赢了，我等仍是李家臣子。”
“天子若战败了，我等可行断然之事。”
“梁帝也需要蜀中大族，定然遣使安抚，如此坐享其利，岂不美哉？”
“丞相英明。”众人听完，齐笑道。
刘焉、刘备、司马炎、李雄哪个不需要安抚蜀中大族？哪个没给他们官做？
安心等待他们分出胜负，然后投靠胜利者，确实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大略
开平六年（332）二月初五，洛阳城东九曲渎畔，邵勋正带着群臣示范躬耕。
一天之内驿递三至，将蜀中发生的各种事情禀报上来。
亲军督童千斤给每批信使都发放了布帛赏赐，一人三匹绢、两匹白麻布，可谓丰厚。
邵勋先听黄门侍郎阴元简要禀报了一番，没发表意见。
他现在身边的顾问群体是越来越庞大了，大体上为散骑常侍、给事中、侍中、秘书监、黄门侍郎之类。
散骑常侍本身无具体职掌，以后会慢慢减少，最终成为加衔，毕竟此职与中常侍有重叠嫌疑——散骑常侍、中常侍理论上士人、宦官都可出任。
就目前而言，祖应死后，散骑常侍有段末波、辛谧以及原西中郎将北宫纯三人，后来北宫纯出镇徐州，就剩下两人了。
侍中主要负责仪礼引导、奏章阅览、参预政事，有时候邵勋甚至会让他们代拟诏书，但这不正规，以后要避免。
再者，侍中是门下省主官，他们可以“驳回”台阁的政策律令，可以“封回”皇帝的诏书，也就是具有“封驳”权，按现代术语就是“审批”权，工作繁忙，未必能一直待在皇帝身边，抽空来一来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最近邵勋开始慢慢倚重黄门侍郎，让侍中少来殿中，以后侍中也将固定只设两员，各分管一摊子事务。
黄门侍郎划入门下省，为侍中佐官，常驻宫禁，来回传递政令、诏书，为天子侍从。
此职本只有一员，乃高阳许式，两年前出任兖州刺史，后来陆续以糜直、阴元、裴宪三人补之。
给事中“随侍左右、献纳得失、谏诤纠弊”，同时与黄门侍郎一同预审丞相经台阁送来的奏疏，有监察、驳回之权——当然，后者只是说说而已，作为皇帝的顾问，他们多半只能给建议。
至于秘书监，那就是笔杆子，专门草拟诏书，以后邵勋会尽量改掉坏毛病，不再随便抓个近臣就让他写诏书。开国打仗时随意惯了，以后要正规。
今天有关蜀中战事的消息就是阴元呈递过来的。
邵勋直到忙完了一天的农活，才到河边洗了洗手，道：“昔年夷陵之败后，蜀汉就靠永安、江州二都督抵挡东吴。永安（巴东）早在我手，唯江州未下。”
邵勋一边说，一边沿着田埂向北走，来到一处民家晒场上坐下。
“李雄果在江州集结重兵，扼险据守。”他继续说道：“此战其实还是有那么几分胜算的，水师压制，令大梁军士无法水路运粮，持续耗下去，或迫退我军。”
“陛下，此为垂死挣扎罢了。”阴元接过一张马扎，坐了下来，笑道：“昔刘秀、刘备入蜀，未闻没有归义反正者。今大梁王师入蜀，亦有龚氏义从，江州相持日久，归正之人定然越来越多，最终无法收拾。”
提及“归正”之事，邵勋看向跟过来的给事中桓彝，道：“桓卿身子骨倒是健朗，种了一天粟，气都不喘一下。”
桓彝笑道：“比不得陛下开硬弓、骑烈马。”
“朕到了你这年纪，难说。”邵勋摆了摆手，道：“元子突出奇兵，奠定大局，卿教子有方啊。”
“陛下过誉了。”桓彝苦笑道：“昔年我等父子在江南，无所建树，也就归了大梁、投了圣君之后，方有立功之机。陛下恩遇，桓氏子子孙孙难还也。”
邵勋闻言，笑而不语。
阴元稍稍等了一会，出言道：“陛下，桓校尉确乃可造之材。关中动乱不休，将来或可调用关陇，保一地安宁。”
桓彝心下一动。
阴元的话不是无的放矢，应有深意，他得仔细琢磨琢磨。
如果从字面上理解，最近关中确实不太平。
卢水胡一支许是在下桃城伤了元气，擅自自前线遁回。金正大怒，令彭天护交出逃回之人，然彭天护许是被内部相逼，竟然为这些人求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一点不复杂，要么征讨，要么安抚，就这两个办法。
不过，在雍县转输粮草的秦王邵瑾却上疏请命，愿率军征讨。
天子许之，不过担心秦王驾驭不了这种场面，于是增派黄头军第一营、第二营西行，由枢密监陈有根统率，以入援汉中为名，前往雍县汇合。
如此一来，秦王帐下就有了两万五六千步骑，多为能征善战之辈。
再秘密联络姚弋仲、窦于真等辈，威压卢水胡，以最快速度平定此事。
目前部队已经汇集于雍县，战斗即将展开。
这个地方自开国以来就没安宁过，如果元子能有机会镇守某地，威压诸胡，确实是履历上重要一笔，对将来的发展极有好处。
只是这话从阴元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很多事情了。
“元子确有才。”邵勋听了阴元的话，微微颔首，说道：“然则他长于军争，镇抚本领朕还没见到。二十一岁的少年郎，出任镇将、太守过于仓促了一些。但他胸中有股锐气，领兵可也。襄阳校尉他也当了些时日了，日后或可前往代北，那里也不太平。”
桓彝、阴元二人一听，齐声称是。
就在上个月，代国东木根山诸部齐齐上书平城，请为代公婚配。
太夫人王氏以代公年不过十三为由拒绝了。
不过在这种事上，她也不可能直接说不给代公娶妻了，只是施展了拖字诀。
诸部对此早有预料，从本月开始，不少首领开始寻找合适的可敦人选。
这无关忠诚或别的什么事情。
王夫人权势再大，也无法挑战所有鲜卑人的价值观。
大单于是拓跋什翼犍，年纪到了就要成家，然后亲政，这就是千百年来的传统。
王夫人固有死忠，但还有很多中立之人，他们之所以不反对王夫人，没有现在就造反，就在于王氏还在古老的权力框架内玩。
她的每一道命令，严格来说都是代表拓跋什翼犍发出的，众人遵从王夫人的命令，严格来说其实是在尊奉代公之令。
这也是王氏一直以来担忧恐惧的事情。
她现在要么杀了什翼犍，直接掀桌子；
要么假装还政，然后在幕后暗中操作，但这是很不稳当且非常危险的事情，根本拖不了多久。
代北局势就这样暗流涌动，虽然没有人公然叛乱，但人心给搞乱了。
另外，也在事实上给什翼犍亲政造了一把势，预热了下场子，减少了亲政后可能存在的阻力。
攻灭成国之后，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了，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因为快糊弄不下去了。
君臣说话之间，晒场后的民妇端着午饭过来了，红着脸，声如蚊蚋道：“陛下，这是妾亲手做的。”
邵勋看了她一眼，微笑点头。
童千斤也在一旁对他颔首致意。
邵勋示意民妇将饭放到亲兵们搬来的案几之上，然后下令给钱五贯、绢十匹。
民妇呆了。
邵勋笑道：“买你这顿饭。”
“不过几碗菜饭罢了，用不着这么多……”民妇嗫嚅道。
“要的。”邵勋坚持道：“你夫君战死凉州，那是为我拼杀所致。这点赏算什么？”
说罢，便招呼众人吃饭。
妇人见邵勋没什么话说了，微微有些失望，行礼离开了。
吃饭之间，还有信使赶来，不过被童千斤拦在外面，低声询问着。
良久之后，见邵勋等人吃完了，才让那信使过来。
阴元起身接过，粗粗阅览一番后，禀道：“陛下，巴西龚壮已说得昝氏归正。”
“哦？就是那个被元子痛击的昝氏？”邵勋问道。
“正是。”阴元回道：“昝氏还有人在成都任职，不过多为早年迁往关中的族人，来往不多。昝氏言其已为两家，开除宗籍。被王师阵斩的昝言乃宕渠人，不过看样子其宗党要舍弃这一家了。”
“转得好快，是做大事的料子。”邵勋笑道：“昝氏来降有用处的，板楯七姓不能让龚氏一家独大。”
他没提罗氏，阴元、桓彝也没提，默认其是死人了。
“以龚壮为巴西太守。”邵勋下令道：“昝氏选个人，任宕渠太守。巴东徐耀祖亦是賨人，出战有功，听闻其祖上是枳人，着能说降巴郡诸部来降，乃至反戈一击，可转任涪陵太守。”
“陛下先前招抚蜀中大族，其人多犹豫不定，这会再封官许愿，定有成效。”桓彝建议道。
邵勋不置可否。
“先看看江州战局如何再说。”片刻后他说道：“若段良知机，这会就该袭扰李寿粮道，动摇其军心。江州一败，我看李雄怎么收拾局面。”
“陛下，臣以为李雄或会攻打宕渠。”阴元说道：“纵不亲征，亦会遣大将统军，不可不防。”
“阴卿不愧是凉州出来的，对军争之事颇为在行啊。”邵勋赞道：“李雄若能亲征，朕会高看他一眼。不过，仓促之下能集得什么兵？罢了，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我等远在洛阳，未得全貌，却对蜀中战事指指点点，不合适。”
说完，邵勋踌躇了一下，喊来童千斤，问道：“庾元规居丧几时了？”
童千斤默默算了算，道：“已经八个月了，要到六月初才结束。”
“正好。”邵勋点了点头。
打完蜀中后先军管一段时间，然后再解除戒严，时间上很合适。
“给出征将士宣诏，平蜀后朕分文不取，儿郎们皆有厚赏。”邵勋站起身，说道：“回宫。明日去千金堨春耕，选一家禁军遗属。”
“遵命。”众人齐声道。
童千斤很快找到了正在院外整理纸笔的秘书监卢谌。
片刻之后，圣旨一挥而就，以最快速度送进洛阳，抢在王衍下直前呈递案头，再一式两份，五百里加急发往汉中、阳关。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围猎
“放箭！”巴郡太守解思明一声令下，平地上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矢往山林边缘覆盖，将冲出来的梁军大面积扫倒在地。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纷纷退回身后的山林之中。
很明显，他们早在穿越山林，意图绕后的过程中就被发现了，然后陷入了敌人的预设战场之中，故死伤惨重。
密集的箭矢一刻不停，直到山林边缘再无一个站着的人影为止。
“咚咚……”鼓声响起，巴郡板楯蛮两千余人手执弓弩、盾牌、短兵冲了上去，追杀溃敌。
战术是不错，但追杀的人是不是少了些？
解思明一看就觉得不对，立刻喊来郡都尉，问道：“兰家的人呢？”
郡都尉也懵了，道：“好像就没来。”
“去问问！”解思明脸色阴沉道。
“遵命。”郡都尉领命而去。
解思明看向前方战场，心中没有丝毫挫败梁人绕后偷袭阴谋的快感。
兰家是涪陵郡大族。
李成朝廷为了拉拢，称他们为板楯蛮，但梁朝则说他们与巴东诸部一样，都是白虎夷。反正各说各话，都出于政治目的。
涪陵（今彭水）这地方，别看设了五个县，但基本是当地部落首领说了算——部落首领自称“邑君”，因为他们筑城邑聚居。
人家倒向谁，那就是谁。
蜀汉年间，涪陵最大的豪族是徐氏，因为造反被镇压，然后迁走了徐、蔺、谢、范五千家去蜀地，首领当“猎射官”。
这几家一走，兰氏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家族开始扩张势力，现在他们是涪陵五县头号“邑君”。
说实话，解思明以前没太看得起兰家。
这个家族野蛮凶悍、粗鄙无文，祖上本无姓，因仰慕涪陵蔺氏，遂冠此姓。不过在登记时被写错了，“蔺”写成了“蘭”，于是以兰为姓，知道这事的人都笑得不行。
但兰家居然不遵号令了？岂有此理。
而愤怒的同时，解思明隐隐生出一股担忧：最近有獠人首领带人跑了，好在征东大将军及时反应了过来，竭力封锁消息，令其对军心士气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獠人先跑，涪陵賨人再跑，到底因为什么？
解思明心中隐隐是知道原因的，不就是因为梁军突入宕渠，往江州后方杀来了么？
二月初一的时候，梁军右骁骑卫烧毁了堆积在垫江县附近的一部分军资。
李征东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然后以换防为由，拣选了数千六郡子弟前往垫江，稳固局面。
就在昨天，这批人主动出击，为梁军大败，死伤、溃散两千余人，剩下的直接逃回了垫江县城及周边的水陆营寨之内，再不敢出战。
如此一来，陆上运输大受影响，被截杀、烧毁、掠走的粮草军资不计其数，不但影响了江州前线，还养肥了突入宕渠的梁军大队人马，搞得他们都不怎么缺粮了。
没办法之下，李征东只能让水师抽调部分小船回援，不是为了打梁人，而是为了运输资粮，毕竟当初水陆并运就是因为船只不足。
仗打到今天，阳关城塞破损不堪，兵员死伤惨重，躺在城后呻吟哀嚎的蛮汉兵士不绝于道。每天都拉走一大批人，又每天新增，望之触目惊心。
说实话，李征东多次亲临城头指挥，且散家财犒赏军士，六郡子弟也够卖力，堪堪挫败了梁人两次穿林绕行、一次水路突袭、无数次强攻关城，甚至还逐退了一次迂回巴郡南部蛮獠聚居区的企图，已经很用命了。
若因为粮道被断导致全军崩溃，阳关、江州这种险要之地失守，真的太可惜了。
想到这里，解思明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将来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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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关城内一座狭窄阴暗的砖房内，李寿龇牙咧嘴，任凭医者为他清理、包扎伤口。
水师都督罗恒、幕府司马蔡兴、阳关都督上官澹、骑督李豹等人围在身侧，抱怨不已。
“罗演真是废物，偷袭能被人一路推回来。”蔡兴忍不住骂道：“宕渠一失，全线动摇，我等在此拼死抵抗又有何用？”
“他是太子舅父。”李豹幽幽地说了一句。
他是李雄庶子，本来机会就不大，但不妨碍他心里酸溜溜的。
天子立个嫡子为储君，他也不说什么了，偏偏立个侄子，简直匪夷所思。
当然，这也和他没关系，他压根没可能当太子乃至天子，早就死心了。
“说的什么胡话！”罗恒暗道你们几个是不是眼瞎啊，我这个罗氏族人还在呢。
“好了。”李寿摆了摆手，结果牵动伤口，脸皱成一团，良久后才道：“听闻罗公已在阆中、西充征召了数千板楯兵、獠兵，此忠勇之士也。没有罗氏，板楯兵如何能为朝廷效力？昔年龚氏兄弟可是为罗尚（罗宪之侄，襄阳人）效力的。”
李寿定了调，众人才知失态，不再埋怨。
罗恒原为李寿长史，地位崇高，这些六郡勋贵、宗室子弟本来对他很客气，但战局危难之下，难免推衍塞责，口不择言——仗打成这样，其实每个人都脱不开干系。
“陛下有旨，令我等固守江州，相机驱逐袭扰后路之敌。”李寿说道：“他已——”
说到这里，李寿神色微微有些黯然，道：“他已抱病亲征，誓要歼灭顽贼，扫清突入腹心之敌。”
上官澹一听，暗道还得在阳关死扛。
梁贼攻势太猛了，军心也有些不稳，伤亡着实太大，究竟还要扛到几时？
不过，作为天水上官氏子弟，与朝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没什么好多说的。事到如今，便是硬着头皮也要顶住。
征东大将军都数临城头，乃至中箭负伤，他有什么理由不拼命呢？
“陛下能驱逐贼军吗？实在不行，能不能抽调汉中守军南下？主公只需书信一封……”蔡兴说道。
“不可。”李寿一脸晦气道：“若往常，把汉中守军撤回来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会不行。不撤还能咬牙顶住，撤则泄了那口气，一溃千里。”
镇守汉中的乃镇北将军任调，出身天水任氏，其妻李氏就是李寿之妹。
“司马可点计一下粮草、甲仗、马匹、兵员数量，以做长久之计。”包扎完毕后，李寿让医者退下，说道：“守住江州，还有一线之机。若守不住，即便天子打赢了，最终还是要败。”
“遵命。”蔡兴拱手道。
很明白的道理，如果有地形、关城乃至水师辅助的江州都守不住，把数万梁军放进去，在地势平坦的旷野中，你怎么打？
现在只能顶住，撑死了抽调一部分兵马北上。
但真的还能抽调很多吗？蔡兴默默算了算，江州左近现在只有不到三万五千人了，今天早上解思明来报有涪陵板楯蛮不辞而别，正在遣人拦截，而兰氏此举有可能会引发风潮，让更多的人逃窜，可用之兵就更少了。
撑死了再挤出数千人，但这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而就在他愁眉苦脸计算的时候，城外又响起了激昂的鼓声，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众人面面相觑，真是一点喘息都不给啊。
******
嘉陵水乃古西汉水形成。
前汉开国后十余年，令西汉水改道，无法沟通关西、蜀中两地。西汉水切割流经之处地形，慢慢形成了后世的嘉陵江水系。
嘉陵水之名，便得自于武都嘉陵谷。甚至在司马晋、李成的地图上，嘉陵水仍被写作“西汉水”，可惜其已改道，再不能入沔水（汉水上游），而是入长江——这一段长江，当地人也称作“蜀江”，不过此名传扬不广。
二月初七，桓温得到了一支援军，第一时间就将其派了出去。
这是来自岢岚郡的匈奴骑兵，一共两千五百骑，由秀容、静乐等县征集而来，郡都尉万俟可统率。
他们在接到命令后，自宕渠渡河，一路向西，进至嘉陵水东岸。
板楯蛮昝氏大发青壮，带着本部落及依附昝氏的小姓兵马计七千人，配合万俟可部轻骑的行动。
此时的嘉陵水西岸已经有了数千军士，乃罗演、罗顾兄弟征召的板楯兵、獠兵，大概三四千人的样子，屯于南充国——此为巴西郡属县，不叫“南充县”，也不叫“南充国”，而叫“南充国县”，历史遗留问题了，大致位于今南部县一带。
罗演似乎颇为胆小，尤其在看到对面有大股骑兵的时候，有些畏惧，打定主意隔河对峙，绝不主动出击。
万俟可没耐心与他们纠缠。
二月初八，他命令昝氏伐木造桥，强攻南充国。
昝氏固然不愿，但出于多种考虑，硬着头皮答应了。
于是乎，一场板楯蛮的内战即将展开。
万俟可则在初八夜间悄然南下，利用骑兵的爆发力南行数十里，在归附部落的帮助下，于初九、初十两天强渡嘉陵水，抵达了西岸。
他根本没兴趣搭理罗演兄弟。事实上，在得知李雄带数万人御驾亲征之后，桓温就已经知道，不挡住这支部队，就没法彻底消灭敌江州大军，他的目标已经放在了李雄身上。
二月十三，在最后一次获得补给后，万俟可终于得到了成军的消息。
遂一路疾行。
当万俟可登上一座高坡，观瞭前路的时候，但见前方数里外旌旗如林、兵戈耀日。
终于找到你了！
时大梁开平六年二月十四正午，位于广汉郡治（今射洪南）以北十余里。
同样是在这一日，桓温又得到了军师何伦发来的第三批援兵：西河、平阳二郡杂胡轻骑两千骑。
他不再等待，当场率飞龙山镇兵及杂胡计两千五百骑，星野兼程而来，试图以此五千骑兵围猎李雄。
毫无疑问，这是决定李成命运的一战。

第一百九十八章 试探
倦鸟北飞，西风凛冽。
古老的驿道之上，大军停歇了下来。
李玝紧张兮兮地下令军士布阵，昝坚则登上了一处高坡，下视四野。
不知不觉，这场仗已经从冬天打到春天了，仍然没有结果。
他举步向前。
山下的河水静静流淌着，泛着青铜般的冷光。
河岸边有座废弃的坞堡，却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唯留下门阙上晦暗不明的几个大字：万世千秋。
院墙坍塌了大半，野草从砖木缝隙中挣扎而出，在生锈的箭簇上方摇来晃去。
西风吹起之时，河水呜咽不已。
苍白的碎花漫天飞舞，落入河水之中后，很快消失不见。
马蹄声响起，一队轻骑靠近了废弃坞堡。
昝坚寻声望去，莫名地感到了几分熟悉。
快马、劲弓、羊皮袍子以及那被狂野的西风深深雕刻过的面庞。
他们对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指指点点，然后又看向正在摆放鹿角、拒马枪的军士。
他们看得十分仔细，期间甚至爆发了小声的争论。
片刻之后，数人翻身上马，没有朝着军士布阵的方向前进，而是往两侧的丘陵山坡行走。
他们走得很慢，似乎在丈量这片丘陵缓坡，又似乎在观察己方军队的成色。
打老了仗的人，只要让他们靠近了，他们能通过太多细节判断一支部队的成色了，尤其是这些以骑射为主的轻骑兵。
不知道哪些步兵能袭扰，哪些不能袭扰的人，大约早就死光了吧……
万俟可策马上了缓坡。
他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看着就像西北常见的中老年牧民一样。
走了小半圈后，居然没有敌方骑兵来骚扰、驱逐，这很不可思议，但或许这就是现实吧。
他停在了几株野山梨旁边。
春天的山梨花异常美丽。
西风骤起之时，河水欢快地歌唱着。
洁白的碎花漫天飞舞，让他想起了冬日里盖在自家麦田里的雪花，莫名地心生喜悦。
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他把目光转向了缓坡下的废弃坞堡。
新发的蕨菜从砖缝间顽强伸出，与下面的野蔷薇交相辉映。
院墙上残存着山民打猎的画像，以及牛羊成群的场景。不出意外的话，这应是一个从山里搬迁出来的賨人邑君曾经的居所。
真是个好地方。
若能攻灭李成，然后得到这么一处水草丰美、宜牧宜耕的地方，或许比在岚谷县的山里挣扎更好。
“唰”地一声，他从马鞍鞘套中抽出了环首刀。
远处大地震颤，一队银盔闪耀的骑兵正向这边涌来。
万俟可挥了挥手，身后亲兵立刻敲响了腰间的鼙鼓。
沉闷的聚兵鼓声响起之后，方才还在观察地形、敌阵的轻骑立刻上马，朝万俟可所在之处聚集。
山势连绵，怪石林立。
轻盈的马蹄踏过风化的岩石，扬起细碎的晶尘。
匈奴骑手们俯身马背之上，已经掣出了桦木、黄羊角叠压而成的角弓。
鞘套中刀剑柄上的红缨一跳一跳的，似乎跃跃欲试，急于痛饮鲜血。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战云不期而至。
万俟可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成军铁骑，一声令下，带着百余轻骑转移到了另一处缓坡之上。
成军骑将不肯放弃，死死追了上去。
沉重的马蹄踩在碎石、花草之上，吃力地攀爬而上，走得磕磕绊绊，以往非常悦耳的甲叶碰撞声此刻听起来只觉异常烦躁。
“哚！”一支羽箭穿过怪石、穿过绿茵毯，射中了冲得最快的成军甲骑的肩膀。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大。
李成甲骑大怒，急催马腹，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哚。哚！哚！”如同下了一层冰雹般，持续不断的羽箭破空而至，除了“侮辱”之外，已经开始造成伤亡了。
一些倒霉蛋被射中了马匹。
冲着冲着，战马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背上的甲士直接甩飞了出去。
又或者痛苦地嘶鸣着，人立而起，骑士惊呼不已，手忙脚乱操控马匹。
更多的甲骑追了上去，马槊又粗又长，丝毫不用怀疑当它击打在胸口时，能把你抽出血来。
槊刃寒光闪闪，锐利无比。若被它戳到身上，哪怕穿了皮甲，整个人都会被挑到半空。
这就是氐羌骑兵啊，刚猛骁勇之处，让人击节赞叹。
但他们现在像被人耍猴一样耍着玩……
起伏不定的丘陵之中，匈奴轻骑机动灵活，很快就与甲骑拉开距离，然后在中距离上拈弓搭箭，连连施射。
弓弦每响一下，都意味着巨大的威胁。
或许破不了你身上的坚甲，但他们可以将你撂倒在地，然后再转回来从容补箭。
射箭的地点是精心挑选的，就处在你气喘吁吁爬坡，又或者转弯陷入混乱的时候。
破解这一招也很简单，将战场转移到平地上，在轻骑兵转弯围射的时候，利用超强的直线加速能力逮住他们，长枪大槊直接招呼上，将他们捅翻在地，直至彻底击溃。
但这个战场是匈奴人挑选的……
昝坚站在另一侧的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匈奴轻骑完全可以利用速度甩脱这些甲骑，但他们没有。而是适当地保持着距离，利用丘陵起起伏伏，不利直线冲杀的特点，发挥自己机动灵活的优势，频频施射，战果不小。
王师的一些甲骑似乎急了，有人直接将沉重的马槊顿在泥土之中，抽出弓梢，在马背上给角弓上弦。
更多的人则因为马槊沉重，需双手持着，压根就没带角弓，被动无比。
追逐战持续了一会后，甲骑胯下的战马已经喘得厉害，有些甚至口吐白沫。
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犹豫了，下令前军副督李玝带千名獠人步卒前去接应。
轻骑兵在山地上占优势，但步兵更占优。
“咚咚……”鼓声响起之后，年轻的宗室李玝已经带着一千步卒前进了。
刀盾手们高举着蒙皮大盾，高声呼喊。
后面则是手持弓弩、长枪、木棓、环首刀等乱七八糟器械的獠人，他们身上透着一股野蛮的气息，从来没和匈奴骑兵交过手，所以也不知道畏惧为何物，就这么一头迎了上去。
昝坚令旗连挥，下令甲骑收拢，配合步卒。
但那些鲁莽之辈上头了，更有一些人不知道被匈奴轻骑拐到了哪个山沟里面去，所以最终只有百余骑缓缓收拢，向一千步卒靠拢而去。
匈奴轻骑也开始了调整，更准确地说是准备撤退了。
不过，许是想试一试成军步卒的战力，他们分出了三四十骑，直朝河谷平地中的成军步卒冲了过去。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成军步卒阵中射出了一批弓弩，将前方数骑直接射翻在地。
剩下的三十骑似乎得到了严令，冒着箭矢继续往前冲。
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成军步卒阵型乱了。
不过却不是被骑兵冲乱的，而是一部分獠人竟然主动脱离了大队，高举着刀盾、长枪，一根筋地朝匈奴骑兵冲了过去。
欣赏他们的人会赞一声勇气可嘉，敢打敢拼。
看不惯的人则会认为他们傻里傻气，没和骑兵交过手。
双方就这样碰撞了。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轻骑似乎也很意外，箭矢射倒十余獠人后，眼见着敌已冲到近前，来不及调头了，只能弃弓捉刀，与他们近战搏杀起来，很快被拉下马匹，乱刀斫成肉泥。
后面的十余轻骑仓促间调头，往两侧高地驰去，拈弓搭箭。
这么近的距离上，每射一箭，几乎没多少防护的獠兵无不应弦而倒。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从獠人眼里看到了些许恐惧。
尔母婢！匈奴人大叹晦气。
以为遇到了敢朝着骑兵主动进攻的大梁天兵，原来是他妈遇到了一群傻蛮子！
射倒一批獠人后，他们也不敢恋战，直接拨转马首，朝后方退去。
万俟可也带着数十骑从一道山坡后出现。
大旗连连挥舞，清脆的钲声回响在山地间。
片刻之后，几乎所有匈奴轻骑都转身朝东南方向退去，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今日损失不轻的成军甲骑在许久之后才从山里转出，下到了河谷平地之上。
他们默默看着驿道上缓缓落下的烟尘，久久无语。
昝坚亦静静地站在山坡之上，目视远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玝兴冲冲地奔上了山坡，道：“都督，梁贼被打跑了。”
西风再起，吹得昝坚花白的头发飘扬不定。
他看向李玝，笑了笑，道：“平康公首战告捷，可喜可贺。然梁贼一会还要来，须得听老夫号令。”
“什么？梁贼还要来？不是刚败了一阵么？”李玝讶然。
“是，但梁人兵多，兴许不在乎死伤吧。”昝坚指了指对面山坡上无主的空马，说道。
李玝扭头一看，先愣了愣，然后面红耳赤。
那多是自家骑兵战死或受伤后遗留的空马，方才骑兵交战却是吃亏了。
昝坚看着李玝，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大成宗室啊。
真不知道他们这批生长于关陇穷山恶水，又经历过战争年代的老家伙死完后，大成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或许都没以后了吧。
三万大军已然为梁人发觉，他们那么多骑兵，会放他们走么？
以步兵对付铺天盖地的骑兵，马隆做得，邵勋做得，他们却不一定做得。

第一百九十九章 深浅
果然，和昝坚预料的一样，到傍晚时分，更多的匈奴骑兵围拢过来了。
他们少则百余骑一股，多则数百骑，分作十批，在附近四处活动。
充当前军的昝坚部不得已之下，学晋时战法，以车辆护卫两翼，步军在中间行走，防止敌人直接冲过来。
但这种战法怎么说呢，非常吃士兵素质。
昔年马隆在洛阳“海选”，最后得了三千五百精兵，这才一路冲破秃发树机能骑兵的包围，顺利救援凉州，中间一度失去音讯，让人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了。
邵勋还打造了专门的偏厢车，早早训练战法，挑选的还是近战、远射全能，身备三仗的银枪精锐。
普通士兵干这个，真的有点危险，很可能顶不住。就问一点，你能不能在敌骑日夜不停的袭扰下，放心把防守任务交给袍泽，自己安心睡觉？
昝坚部才刚出数里，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车阵一角已经打开，临时配属给他们的骑兵去了甲胄、马槊，换上骑弓为主武器，随时准备出击。
但昝坚犹豫不决，许久都没有下达命令。
原因很简单，蜀中养一些骑兵不容易，代价也很大。
骑兵来源好找，六郡子弟虽然有些堕落了，但二十余万口人呢，适龄男丁几万人总是有的，挑挑拣拣得个几千人不难。
这些人不行的话，西边山里还有放牧的羌人，骑兵人才是不缺的，缺的是合格的战马。
迄今为止，全国也就约五千骑兵，两千在汉中，一千在江州，剩下两千人全带过来了。
得知匈奴骑兵来袭，天子特遣千骑来援，而今已折损两百，还剩八百，若派出去，不知道能剩多少人回来。
他方才观察了一下，围过来的各处匈奴骑兵加起来可能有两三千骑，八百人褪去铁甲，冲上去和匈奴人玩骑射，就算一换一，也是大亏。
思来想去，在骑督数次看向他之后，昝坚又下令骑兵下马步行，不管了。
先坚持一下，南边十余里外就是广汉郡城，到那边可以喘一口气，再行计较。
车队继续向前。
匈奴人见对方骑兵不出击，不用万俟可下令，又如狼群般围了过来。
一时间，河谷、丘陵内外马蹄阵阵，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此情此景，几让人回到了当年邵勋率银枪军自宜阳出发，挺进洛阳的那一刻。
同样局面，同样的战术，只不过调了个个，现在是梁军用骑射手来检验李成的步兵能不能顶住、会不会慌乱。
关键时刻，李玝似乎激发出了血性。只见他亲执长槊，站在一辆牛车上，对远处游弋着的匈奴骑兵怒目而视。
而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百余骑直接兜了过来。
他们的速度不紧不慢，行进途中还慢慢散开了队形，靠近至二百步外，终于慢慢加速。
李玝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亲随们将大盾举在他身前及两侧，几乎遮蔽了他的视线，看起来十分滑稽。
“嗖！嗖！”牛车上的獠人步弓手们沉不住气，率先把箭射了出去。
太远了，几乎没什么威胁，白白浪费了一轮机会。
匈奴轻骑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步弓手们手忙脚乱射出第二轮箭的时候，匈奴轻骑的角弓也甩出了箭矢。
顷刻之间，双方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哚。”李玝身前的一面盾上传来一声闷响，箭矢穿透蒙皮，钉入了木板之中。
李玝只觉脸上的血色消退了一分。
“哚！哚！”又是两箭飞至，盾牌上发出接二连三的声响。
不远处似乎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及马儿痛苦的嘶鸣。
“射箭！射箭啊！”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李玝突然大喊了起来：“弩！弩呢？这么久还没装好？”
“啊！”近在咫尺的一声惨叫响起，原来是牛车上一名举着大盾的亲随为李玝所惊，手一抖，盾歪了，直接被射中了大腿。
“废物！”李玝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只神经质般大喊：“射箭！所有人都来射箭！”
众人唯唯诺诺，不知怎么办才好。
远处的昝坚见了，叹了口气，令旗一挥，令百名骑士披甲上马，从车阵打开的一角冲了出去。
一伙匈奴轻骑冲得太近了，射得也太专心了，一不留神被这股冲杀出来的骑兵截住，直接被冲散了。
成军骑兵撵在屁股后面，一直追了数百步，这才出了口恶气，得胜而还。
而这边的威胁解除了，那边又陷入了危机。
两百余匈奴轻骑从东边一处河流浅滩涉渡，出人意料地冲到数十步外，角弓连发，牛车上的獠人步卒惨呼不断，倒地者不知凡几，就连正在行军的步卒都受了惊吓，直接蹲在地上不走了。
昝坚又调拨了一批弓弩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勉强将敌骑驱走。
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左后方又告急了，于是再度派人。
左后方稳住了，前边来报：两百余匈奴骑兵下马步战。
于是令前阵獠兵坚守，又调集了三百人前去支援，并令骑兵出击，截杀下马的匈奴骑兵……
整个下午就这么打打停停，总共没走几里，眼见着天又黑了，于是全军停驻，车马留在山下，全军至丘陵上扎营。
这个时候，昝坚发现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一整个下午，步弓手们少的射了十几支箭，多的射了几十支，即便不是拉满弓劲射，体力也是大亏。
他巡视了一圈，发现射得最猛的一批人手臂酸软无力，短时间内难以再战了，必须好好休息。
昝坚默然无语。
如果所有人都会射箭，这个时候就可以轻松轮换，始终不间断地保持密集的箭雨，将袭扰的敌骑阻拦在外，增大他们的伤亡，打击他们的士气，让他们不敢轻易来尝试。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一开始就给予对方迎头痛击，让对面发现占不了便宜，人家也就不会卖力打了，因为没意义。但你若给了对方希望，匈奴人可就要蹬鼻子上脸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攻破车阵的希望。
但——天底下哪来那么多会射箭的人？
汉魏时为了对付草原骑兵，专门加强了弓弩手的步兵，也不过才堪堪四五成左右。
前晋时的洛阳中军，能有三成就不错了。
蜀中的部队更少，两成就算多的了。
而弓手过度使用只是一个麻烦，如今昝坚更担心晚上有人过来袭扰，这些战阵经验较少的士兵们会不会被吵闹得睡不着觉……
昝坚在担忧，万俟可则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与将士们总结白天的战斗过程。
“都尉，我发现敌弓手多只带了一张弓，很可能不习短兵，一旦抵近砍杀，多半四散而逃。”有人说道。
“哦？果真？”万俟可大喜。
他听父辈谈起过，当年冲过去杀邵皇帝的弓手可是吃了大亏的，那帮人直接抽出环首刀与你拼杀，技艺还很高超。
后来一打听，银枪军一营六千人，装备弓“十分”、枪“十分”、刀“九分”——之所以少了一分刀，那是因为还有弩手、文吏、马夫、医者之类杂七杂八的人。
在这样的部队面前你还要下马近战，不要命了？
但这世上还有很多部队的弓弩手“不习刀枪”，遇到近战只能“束手被害”——“共弓、弩手更不学枪刀，虽各带剑一口，即元不系教习”，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北宋，但其实很普遍，像府兵遗风下要求近战、远射全能的部队反倒是例外。
“真的，都尉。”又有人说道：“白日我带人下马试了一下，那些獠人弓弩手倒是带了短兵，但我看他们肉搏的本事可能还不如我等。这不是银枪军、黑矟军，有得打。”
万俟可听了喜上眉梢。
打了这么多年仗，可算遇到弓弩手少得可怜，近战还弱的部队了。
其实这才对嘛。
北地既要近战又要远射的步兵“陋习”到底是谁带起来的？弄得他们骑兵很不舒服，处处受制。
“晚上我亲自带人试一试。”万俟可一拍大腿，从地上站了起来，道：“你们挑一挑，选一些眼神好、还能下马地斗的壮士，随我出战。”
“遵命。”众人齐声答道。
“桓校尉要来了……”万俟可摇了摇头，道：“飞龙山镇兵会来，平阳、西河乔、王、刘、卜、兰等族都有兵马来此，甚至石楼山胡都来了。唉，听闻段都督也要来。”
“右骁骑卫？”有人吃惊道：“他们不是去垫江了么？”
万俟可看了他一眼，叹道：“垫江如何比得了李雄？一听他来了，段良直接率军北上。杀了李雄，蜀中就定了。”
众人心中都起了急迫感。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或许不算弱，但比起左右骁骑卫这种骑兵“卫士”来说还是差了不少——因府兵多来自诸卫，故在大梁朝也把府兵称作“卫士”。
卫士吃得比你好，练得比你多，器械比你精良，马也比你好，打的仗更比你多，怎么比？
这帮人一来，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人分作两拨。”万俟可想了一会后，说道：“上半夜袭扰，令其睡不安寝，体力大亏。后半夜下马步战，冲一冲试试。不行就算了，等桓校尉的人过来再说。”
“都尉，要不要去冲一下李雄？”有人问道：“他们在北边十里外。”
“先试一试成贼前军，探得其深浅后再围攻李雄，这次务必不能让他跑了。”万俟可摇了摇头，坚持己见。
众人遂不再多言，各自带人安歇，等待出战的命令。

第二百章 折损
圆月隐入乌云之中，松林中的夜枭突然噤了声。
正在巡夜的獠兵瞪大眼睛，疑神疑鬼地看向远处。
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始终没有断绝的马蹄声告诉他，敌人一直在附近游弋着，就等他露出疲惫，然后突然杀至，给予致命一击。
没人敢打盹，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他们就这样严阵以待着，弓上弦、刀出鞘、长枪斜举向外，静静等着匈奴骑兵过来。
匈奴人始终没来。
而就在众人紧张兮兮等了许久，开始有些松懈的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咚咚咚”地在夜间传出去很远。
紧接着，马蹄声陡然变得急促，大地的震颤也更猛烈了。
“来啦！”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嘶声大喊道。
“哗啦啦！”躺在席子上和衣而眠的獠兵们一跃而起，一时间甲叶声、刀枪声不绝于耳。
军官大声下达着命令，军士们如无头苍蝇乱撞，混乱了好一阵才稳定下来。
李玝红着眼睛，从一辆牛车上起身。
亲随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披甲，一边轻声汇报着。
片刻之后，他顶盔掼甲，持槊来到阵前。
前方是一片松林，松林两侧有缓缓延伸而出的丘陵，鼓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李玝揉了揉眼睛，疲惫地看向远方，但见夜色之中人影憧憧，隐隐有杀声顺着夜风传来，但这样的状况持续很久了，一直没有人靠近。
“此乃疑兵之计。”片刻之后，他笃定地说道。
众人皆以为然，但又能怎么办呢？人家匈奴骑兵可以轮流睡觉，轮流袭扰，他们行吗？
理论上来说是行的，但眼前这批人做不到啊。
李玝很快将大部分士兵驱散，令其各归营伍，和衣而眠，但军士们散去之后，一直在草席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就连李玝回去躺下之后都睡不着，就是那种明明很困、很累，但就是睡不着的感觉。
没别的原因，想得太多、心理压力太大。
这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和新兵蛋子的区别。
老兵知道该如何休息、如何分配体力，充分信任袍泽，了解敌我双方能做到的极限，大家一起分担，压力就小很多了。
新兵满脑子敌人冲过来了怎么办？别人一定会逃的吧？他们顶不住的吧？没人喊我起身的吧？如此种种。
以至于马蹄声一响就猛然惊醒，战鼓一擂就毫无睡意。
箭矢落到附近时，老兵会等待军令，没有就继续睡，新兵却已经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军官打骂都止不住。
方才那次袭扰已经是今夜第三次了。
一次山下、两次丘陵上，弄得整个营地三千余人全瞪着通红的眼睛，神经兮兮的。
公允地说，如果让这帮成军扛过这一次，他们心理上会有很大的升华，下次再应对就会从容许多，问题是真有下次吗？
没人知道。
鼓声渐息，马蹄声渐渐远去。
众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闭上眼睛，开始休息。实在太累了，没办法，哪怕睡不着，闭目假寐也是好的。
而就在一些人迷迷糊糊的时候，北边数百步外又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这种惨叫引起了连锁反应，一些人实在承受不住压力，大喊大叫，乱跑乱撞。好在军官们也睡不着，反应及时，立刻带人刀枪齐下，将这些炸营的军士给就地镇压。
但如此一来，他们更睡不着了，所有人都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手紧紧握着刀枪，仿佛一有不对就要冲出去砍杀。
炸营的风险更大了……
昝坚接到消息之后，起身披了一件熊裘，然后带着三百军士开始巡营。
他其实也没睡好。
不是害怕，而是担忧手下人扛不住。
这帮人素养太差了，和他们当年没法比。
犹记得壮文公（李荡）在世时，随景帝（李特）征讨河间王司马颙派入蜀中增援的广汉太守张征。
征部多关西劲兵，骁勇无比，又据险而守，景帝战不利，征军追杀而至。时壮文公来援，然山道逼仄，狭窄处仅容一二人通过，眼见着救援不及，壮文公大怒，披重甲，持长矛，身先士卒，连杀十余人，挡者必死，最终将士奋勇，大败张征。
壮文公五子，李琀、李稚在武都中伏，战死沙场，剩下诸子不说才具了，连武勇都很一般——是的，昝坚也看不太起李荡之子、太子李班，因为他太文弱了。
至于李玝，啥也不说了，武艺还凑合，但心志不够坚韧，遇事就慌，严重缺乏历练。偏偏如今又是生死大战，昝坚没办法，只能以五旬之龄，多担点事了。
巡视到北营之时，昝坚四下扫了扫，喝令军士各归营伍，然后点了两百弩手，让他们站在栅栏、车辆后面，既防外，也防内，未得军官号令，走者即射，无分敌我。
下完如此严酷的命令后，他又至位于丘陵最高处的西营，喝令无需值夜的军士躺下睡觉，谁再敢探头探脑，鞭五下。
军官们面红耳赤。
他们固然知道军令，甚至背诵过，但以前没上过战场，一时慌乱之下，许多事情就想不起来了。
说白了，还得练，得经受高强度的战争锤炼。
整个转了一圈后，昝坚回到自家帐篷，解了甲，和衣躺下，很快就打起了呼。
夜更静了，月头渐渐西偏。
寅时初刻，丘陵缓坡下方突然响起了节奏激昂的鼓角之声。
成军头昏脑涨，匆忙起身。
黑沉沉的夜幕之中，马蹄声比今夜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行至百余步外，蹄声渐渐放缓。
就在成军以为这又是一次袭扰，心中痛骂不休的时候，来犯之敌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片刻之后，一排排匈奴骑士下了马，手持刀盾、长枪、角弓，呐喊着冲了过来。
尔母婢！这一次是来真的！
成军反应有些慢了，直让匈奴人冲到了车阵近前，攀援而上。
短兵相接立刻展开。
匈奴人面色凶狠，仗着出其不意的心理优势，大呼酣战。
成军猝不及防，一些牛车、马车上的士卒直接被击杀倒地，匈奴人大喊着跳下牛车，长枪戳刺、刀斧挥砍，还有人抱着火油，往成军辎重之上倾倒、引燃。
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在夜空中分外显眼。
成军步步后退，哭爹喊娘。
有人直接扔了器械，抱头鼠窜。
有人被折磨得本就火冒三丈，此时凭着一腔蛮勇之气，抱着与梁人同归于尽的想法，殊死搏杀。
更多的人则茫然无措，只是机械地进行着抵抗，但完全不成系统，被数百匈奴兵杀得四散而逃。
鼓角之声此起彼伏。
这次不是匈奴人，而是成军，间或夹杂着各种喧哗。
靠在一个车轮上假寐的李玝被亲随唤醒后，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直到熊熊大火映入眼帘，才慢慢回了魂。
他几乎下意识就去摸放在脚边的步槊，然后招呼亲随跟他冲。
亲随愕然，这时候不该召集兵马，稳住阵脚吗？你一个副督冲什么冲？不过主公如此，他们当宾客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执起刀盾，跟上李玝的身影。
昝坚也起身了。
他先观察了一下战场情况，判断来袭之敌有多少人、打到哪里了。弄清楚这些后，才铁青着脸，率领集结完毕的数百预备队，墙列而进，往山下而去。
沿途遇到大股乱跑乱撞的，弩手直接上前齐射，将其驱散。
遇到小股的，就地收容，将其编入部伍之中。
就这样，当他们冲到山下时，队伍已经达到了上千人之多。
此时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昝坚下令弩手越车阵而出，绕行至来袭的匈奴人侧后袭击，自领八百步卒，刀盾手居前，长枪兵居后，墙列而进，清除前方遇到的一切阻力——无分敌我。
有这么一支稳定的生力军加入，混乱的战局渐渐清晰了起来。
匈奴人眼见着有成军增援而来，知道讨不了好，于是加紧放了几把火，大呼小叫着溃向黑暗之中。
夜幕下响起了弩机发射的机括声以及时不时的大声惨叫，片刻之后，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
出击的成军弩手慌忙撤回。
昝坚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遣人灭火、收拾营地。
黑夜中的马蹄声停住了。
昝坚静静看着黑沉沉的夜幕。
他什么都看不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许久之后，人喊马嘶再起，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
“都督。”有人抬了一副担架过来。
昝坚眼神一凝，原来李玝躺在上面。
夜战之中，他吃了一发流矢，好巧不巧中了脖子，血流如注。
医者想尽一切办法，怎么都堵不住喷涌的鲜血。
昝坚蹲下身来，看着李玝涣散的目光，久久无语。
这一夜，他们损失过半，至多还有一千二三百步卒、七八百骑卒可用，还人心惶惶，士气大降。
另外，或许天明以后，还将折损一员宗室大将。
离广汉郡城只有不到十里地了，就这十里地，却仿佛天堑一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二月十五日晨，得到消息的李雄亲率步骑数千人抵达前军，打出天子伞盖，当先开路。

第二百零一章 就差四五里
辚辚行驶的车辆上，李都正在擦拭弟弟的身躯。
李玝的脸苍白得骇人，似乎血早就流干净了，唯手指、脚趾露出青黑色的痕迹，让李都泪流不止。
曾几何时，他们兄弟几个也曾意气风发。到了如今这会，却已死生二分。
不，或许他很快也要下去见见兄弟几个了吧？也就留四弟一个人在成都。
只是，他们都走了，作为太子的四弟又如何能独活呢？
旷野中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李都的注意力。
匈奴人连番袭扰、厮杀，其实也有不小的死伤，但他们依然围拢了过来，死死盯着这支规模不过七千余人的队伍。
骑军出动了几次，将其远远逐走。但逐不远，总是过了一会就又围拢过来。
不过好像关系不大。
天子下了辇车，披甲持剑，对着远处的匈奴骑兵指指点点。
将士们受此感召，倒也士气渐复，打得有章法多了。
匈奴轻骑数次欺近袭扰，在补充了生力军弓手的情况下，都被逐退了。
骑军趁势追击，与匈奴人反复绞杀，增大杀伤。
他们大概是及至今日午时，出战次数最多的部队了，自然地，伤亡也最大，总共也就一千五百骑上下了。
十五日正午，大军离广汉郡城还有七八里。
附近山中有賨民、獠人酋豪送牛酒至道旁，泣道：“陛下，吾等蒙恩深重，然所能报者，止于此耳。惭愧之至，无以自容。”
李雄一见，将几人一一扶起，温和笑道：“国家危难之际，还能见到诸君，够了。”
说完，吩咐随他而来的宫廷侍卫将牛酒收起来，然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几名酋长见了，心下黯然。
再神勇的人，也有老去的一天。
一手打下的江山，总有崩塌的一天。
李家一代兴，一代亡，委实太过残酷了。
不过天子倒是很洒脱，值此危亡之际，依然抱病出征，没有丝毫老死于榻上的想法，或许这就是他能成事的原因吧。
“卿等速回吧，免得被牵连。”李雄摆了摆手，道。
说完这句话，又佝偻着身子咳嗽许久，侍卫们赶来上前将他扶住。
李雄缓了一会，道：“杀牛烹煮，让将士们饱食一顿。酒少少喝点，勿要多饮。”
众人依令而行，不过酒却是要先找些人验一下的，免得着了道。
几位酋长很快离去了。
李雄让人搬来一张坐榻，持剑坐于高坡上，遥指前方，谓群臣道：“昨日有人劝朕回师成都，依城固守，朕回绝了。”
“若天下未定，北地仍在厮杀，此举或能以拖待变。但北地已然一统，此策迂腐至极。”
“况乎朕也不愿如此。”
说到这里，李雄扭头凝视东北方，粲然一笑，道：“邵太白乃真豪杰、真英雄，我固不及也，但想要我束手就擒，作出诸般丑态，却也不行。”
说罢，拍着坐榻，道：“事至此也，朕也不好昧心说什么胡话。卿等都看得明白，江州不救，五万大军土崩瓦解。江州丢失，则大势去矣。故此战有我无敌，朕——”
说这话时，李雄看着远处正拼死靠近、投射箭矢的匈奴骑兵，道：“誓与梁贼拼杀到底，至死方休。”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群臣闻言，有人感泣，有人叹息，有人慷慨激昂，不一而足。
食毕午饭后，大军继续前行，袭扰如期而至——
平坦的河谷地上，双方骑兵一碰即收。
匈奴人冲杀不行，伤亡过大，成军则是舍不得消耗骑兵，毕竟死一个少一个。
李雄甩脱了侍卫的搀扶，步行走到了最前面。
疾病缠身数年，早就耗去了他太多的元气。走了里许，额头上便冒出虚汗，但他坚持着不让人搀扶，也不回辇车上，而是持剑指着前方，笑道：“都说侍卫不擅征伐，朕在此，还不是个个奋勇？”
“陛下亲征，上下感泣，自然咸乐死战。”昝言持刀侍立于侧，说道。
宫廷侍卫的战斗力确实不强，但毕竟天子在身后，真不好不战而逃。
不过当匈奴骑兵冲杀过来后，侍卫们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样，伤亡很大，也有激战后溃逃之人。好在建威将军（李期）亲自捕杀逃人，堪堪维持住了士气。
再加上骑兵配合，很快驱散了匈奴人的攻势。
但今日袭扰半天了，匈奴人的攻势比昨天频繁了许多，拼着伤亡、拼着损耗马力，也要尽一切可能延缓大军的前进脚步。
这不，前方又出现了一条深深的壕沟，一看就是匈奴人临时挖掘的，甚至连挖出来的土都运走了。
这驿道本就年久失修，现在给弄得坑坑洼洼，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修路。
这个时候匈奴人再奔袭而至，箭如雨下，意志不坚的人直接就吓溃散了。
说实话，若非天子亲至，还带来了宫廷侍卫和骑兵，他们的行军速度还要更慢。
更别说，将士们一整天都紧张兮兮的，已经很疲累了。
今天怕是到不了广汉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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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汉县西某处庄宅外，大队骑兵奔涌而至。
早就准备完毕的龚壮第一时间将养得油光水滑的马匹送了上去。
一共一千二百余匹，已经在此休养了半天，都是已经离去半日的飞龙山镇兵替换下来的。
为了尽快让跑累了的战马缓过来，龚壮可是花了血本。
煮熟的豆子、盐水敞开供应，这些甚至连部落的丁壮都不一定每天吃到，但只要有马送过来将养，龚壮绝对不拿干草糊弄人，一定会用粮食来喂养。
换马期间，桓温特地走了过去，对龚壮行了一礼，道：“此战若胜，龚府君功不可没。”
龚壮有些惊叹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笑道：“三十年夙愿，眼见得遂，心中快慰无比，功勋于我浮云耳。”
桓温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道：“巴西还剩一座阆中城，需得尽快克复。若有余力，可分出一部兵马，西攻广汉。”
罗演、罗顾兄弟已被渡河的昝氏板楯兵击败，罗顾死于乱军之中，罗演遁回阆中，攻取也只是时间问题。
桓温将这一切都委任给巴西太守龚壮、宕渠太守昝盈，令二人集兵扫除郡内不从，然后向广汉、巴郡方向发展。
龚壮报仇心切，围攻罗演的同时，还利用影响力，集结了龚、杨、扶、先四姓板楯兵数千人西进，取广汉，目前已不到两天路程。
不过，他们未必赶得上围攻李雄了，桓温也不太想把这个荣耀交给别人，只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寒暄完毕之后，他也不逗留，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一千石楼山胡西行。
自然而然，留在此处的疲马就超过两千匹了。
龚壮没有二话，下令端来黑豆、盐水，赶紧洗刷、喂养马匹，等待下一批骑兵抵达，以便更换战马……
而就在桓温刚刚起行没多久，由陈赤特统率的五百飞龙山镇兵自广汉县（今射洪、遂宁之间）外掠过。
城内是有成兵的，但数量不多，更无胆量出城，听闻太守都跑了，而今由郡丞带领军士守城，苦等李雄大军前来。
陈赤特懒得搭理广汉上下怎么想的，当他率军行至城北四里处时，夕阳已经西斜，遇到了一支撤回来的匈奴骑兵。
看到飞龙山镇兵来了，匈奴人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服。
从十四日算起，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损失了六七百骑，才堪堪拖住了成军的脚步。
粗粗一算，一天半之内只让他们走了十二三里，以至于成军上下都能远远看到广汉郡城了，中间却还隔着数里，始终够不到。
“成贼还剩多少骑军？”陈赤特一边让人给马匹松松肚带，带着慢跑一下，喂些食水，一边问道。
“应不足千五之数。”匈奴将校回道。
“还有这么多？”陈赤特惊讶道。
“他们不轻易出动骑军，珍视得紧。”匈奴将校说道。
“万俟都尉呢？”
“绕后袭扰去了，刚刚吓溃了上千成贼，正在追杀。”
“成贼这么差劲？那昨晚你们怎么不全力猛攻？”
匈奴将校差点噎死，硬邦邦扔下一句：“你若觉得好打，今晚去试试就行了，李雄已经下令扎营了。”
“扎营了？”陈赤特狂喜。
离广汉不过四五里的路程，即便不好走，但只要舍得伤亡，不顾一切冲过来，三万大军怎么着也能跑一半进城，李雄多半也能躲进来，那样就只能围困了。
但他舍不得扔下大军，不愿在黑夜中冒险，那就没办法了。
“今晚都上，一定不能让成贼安寝。”陈赤特摩拳擦掌道：“桓校尉后半夜才能到，明日正午前应该还能来一千骑。最迟明天中午，大军齐集，届时李雄想走也走不了了。若再迟上三日，段都督也来了。”
匈奴将校一听，立刻明白到了紧要关头。
这个时候就是咬牙搏命，也要把李雄给拦下，千万不能让他进广汉——当然，进了问题也不大，反正他是不可能再去救援江州了，就是后面要费一番手脚。
而今飞龙山镇兵来了，看他们胯下那高头大马，再看看驮马背上那银光闪闪的盔甲，挡住李雄的把握大增。
干了！今晚拼命袭扰。

第二百零二章 走不了了
十五的月亮特别圆，照得大地一片雪亮，但四野之中仍然时不时有人惊呼倒地。
韩通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马匹，瞪大眼睛看着前路，默默前行着。
两条腿走路累，骑马赶路也不是什么舒服的差事，韩通只觉自己的屁股快被颠烂了。
仔细想想，从石楼县南下抵达河东大阳渡，一人三马——他自己只有一匹马，另外两匹马还是县学的学生借给他的。
渡过浮桥之后，抵达洛阳，休整旬日后再度南下，经南阳、襄阳抵达江陵。
到这时才能真正休息一下，喘口气，养一养马，朝廷也给补充了一些马，但多为不值钱的驮马。
然后走山路，过宜都、建平、巴东，本来都已过南浦，又被紧急喊回来，绕行山里，穿插至宕渠。刚休整两天，再被桓校尉带着西行，前往一个叫广汉的地方。
这一趟下来，尽赶路了。
离开家乡之时，石楼山下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而今却是蜀地仲春，直让人感慨万千。
对了，三匹马变成两匹，有的人还不到两匹，以至于四处筹措、商借，打完征蜀之役，出征时三千多匹马，能剩一半就不错了，比人的损失还多。
行至丑时初刻，前方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有军校策马而至，下令众人休息半个时辰。
韩通如释重负，但他还不能休息，作为军中难得通晓山胡语和官话的人才，他要赶至桓校尉身侧听令，随时转译。
山胡是典型的杂胡群落，由先秦时山戎、赤狄后裔，混杂匈奴、氐羌以及其他各种部落而成。
刘汉覆灭后，许多五部匈奴加入其中，令其势力日渐壮大，有人称之为“稽胡”。
种地、放牧、打猎、捕鱼、蚕桑，什么都干，其实文明水平比纯粹的游牧部落要高。
他们的语言十分独特，夹杂了各族词汇，但发音又不同。
当年韩通告别姐姐、姐夫（冯八尺）去石楼县当教谕，一开始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肯学、好学，自己也娶了个山胡酋帅之女为妻，慢慢就懂了。
征兵之时，托关系报了名字上去，充作通译，回去后就能升任郡博士。
一路小跑着来到桓温近前后，正听得信使禀报：“黄昏时分万俟都尉攻成贼后军，敌军似乎发生了营啸，跑散了不少人，并斩杀后军都督上官惇。”
“后军都是什么人？”
“据俘虏所言，乃豪门僮仆。”
“上官惇呢？”
“六郡勋贵老将，营啸时就死了。”
“营啸时死了，万俟可为何又说是斩将？”
使者没话说了。
何奋在一旁乐不可支，道：“你这信使，也太实诚了吧。”
“后军全部溃散了？”
“应该没有。”信使说道：“伪成宗室李期的营伍没有营啸，最后还派人收拾残局了。万俟都尉说贼后军应损失过半了。”
“中军呢？”桓温又问道。
“中军守御严密，诸军敲锣打鼓，还放了两把火，射死了十余名巡哨，贼人定然未能安寝。”
“没有袭扰前军？”
“飞龙山陈将军带了千余人袭扰，贼骑大举出动，黑夜中一番混战，各自死伤不轻。”信使回道：“后半夜万俟都尉、陈将军会合兵一处，再袭扰一到两次。”
“骑军夜中混战，纵有圆月，仓促间也难以分辨，打的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死伤怕是不轻啊。”桓温说道。
“未必是坏事。”何奋在一旁说道：“把成贼骑军剿灭了，剩下的步军被折腾了两夜，我不信还有力气前进。死就——”
“够了！”桓温霍然起身，冷冷看了何奋一眼，道：“抓紧小憩，半个时辰后上路。”
何奋悻悻闭嘴，有公主撑腰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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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之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熄灭，又一轮攻势退潮了。
李雄放下手中的剑，轻轻撑在地上，稳住身躯。
作为天子，他当然不用一线搏杀，但所耗费的精力却也不少。对此时的他而言，这些精力更像是生命力。
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骑督李霸策马而回，血染征衣。
“陛下。”下马之后，他拜倒行礼，许是身上有伤，表情痛苦无比，
李雄稳了稳心神，上前将他搀扶而起，道：“吾儿破敌归来，壮哉。”
李霸起身之后，感觉到父亲枯瘦的手臂，眼睛有些红，反手扶住李雄，道：“阿爷快去歇息。”
李雄摇了摇头，道：“阿爷要站在这里，看着将士们一个个杀敌归来。”
李霸劝不动，便让人搬来坐榻，扶父亲坐下，然后又取来一张毡毯，轻轻盖在父亲腿上。
“骑军还剩多少？”李雄问道。
“还剩千骑。”
“马呢？”
“白天收了些匈奴马，还有九百余匹。”
“今夜之战，你怎么看？”
李霸沉默了许久，道：“我看梁人有寻我骑军厮杀的意思。”
“是新来的援军？”
“是，其名飞龙山镇军。”李霸说道：“有数百精骑，至少三分之一有铁铠，当先冲突，余众紧随其后，较为勇猛。不过观之不似梁国经制之军。”
“怎么说？”
“其人十骑一小股，小校背插黑旗，五十骑一大股，小校背插红旗，五百骑一面将旗，和以往见过的梁军不一样。”
“这是有章法的了。”李雄说道：“当年刚起事时，王师有些部伍也不明章法，吃了很多亏，死了很多人，后来慢慢总结，自己摸索出了一套办法。成事之后，他们请人宣讲兵书，听到兵书战策之言，大呼这不就是他们做的事么？原来他们自己从战场上学来的东西，大部暗合兵法，即便他没读过兵书。”
“我闻邵梁于要冲、边塞之地置军镇，有镇将、长史、司马、主簿、小督、录事等各阶官吏。”李雄说道：“以军法治民，忙时耕牧，闲时操练，上下一体，颇为熟稔。即便原来没有章法，这么多年下来也不一样了，自己畜养马匹、打制器械、操练军士，时不时再问邵梁朝廷要些赏赐，这与经制之军何异？”
“他们今晚等的就是你，摆明了想耗完王师骑卒，再慢慢收拾步卒。”李雄苦涩地笑了笑，道：“可惜后军营啸，死伤亡散不下三千，中军自昨日起亦损兵近二千。这才两个晚上……”
李雄心里很清楚，别看现在还能坚持，死伤也不算多，但已经两天两夜了，再耗下去，总会迎来弦崩断的那一刻，那时死伤、逃散的人数将以万计。
要想缓解将士身体、心神的疲累，有两个办法。
一是进到广汉城，有城墙守护，就可缓过来了。
二是伐木挖沟，扎下坚固的营垒，这其实和进城休息没什么两样。
可一旦停下来，你说会不会招来更多的骑军？
白天已经有第一支援军抵达了，可想而知梁人一定在不惜马力往这边赶，停下来就彻底走不了了。
但道理大家都明白，实际呢？
带过来的这批人被袭扰了两天两夜，实则已是惊弓之鸟，后军都发生营啸了，再强行走下去，不知道要溃散多少人，士气也会遭到重挫，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救援江州成了一句空话。
两难的选择。
“天明后，朕要遍赏诸军。”李雄只犹豫了片刻，便下定了决心，道：“吾儿可去营中拣选财货，为父——”
话音刚落，但见前方黑夜之中，数条火把长龙迤逦而来。
及近，火把长龙慢慢散了开来，穿过农田，越过森林，铺满了河谷与丘陵。
从高处望去，夜幕笼罩下的荒野之中，火把宛如繁星，蹄声有如闷雷，间或夹杂着马儿嘶鸣之声，在山谷中回荡不休。
援军到了。
李雄站起了身，静静看了许久，道：“有点虚张声势的味道，看起来有数千骑，可能也就一两千。”
李霸怔怔地看向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能走不了了呢。”李雄竟然笑了，看向儿子，道：“不知千百年后，可有人记得涪水之畔你我父子并肩作战的往事。”
李霸突然想流眼泪，也不知道为谁而流。
******
十六日清晨很快到来。
广汉城北三里之外，又一道壕沟被挖掘完毕。
这次没把挖出来的土运走，而是直接在壕沟另一侧堆起了土墙。
土墙之后，一群匈奴人席地而睡，鼾声如雷。
而在他们旁边，桓温带来的石楼山胡正在擦拭器械，喂养马匹。
前方传来消息：李成后军残部两千人已经与中军一万七千余人汇合，有向前军靠拢的架势。
至于其前军不到四千步骑，则已经开始向丘陵缓坡上撤退。
许多人开始伐木挖沟，搭建营垒，做坚守状。
听到消息的桓温松了一口气。
昨夜抵达之后，他带人连夜冲了一下成贼中军，杀伤、惊散数百人。
也就他们长途行军，马力不济，不然非得杀个一整晚。
由此也可以判断出，现在的成军看似人多势众，但其实就是一群惊弓之鸟，最多再有一个晚上，他们就要被袭扰得不堪重负，最终崩溃。
李雄似乎意识到了问题。
他没有再强求前进，而是就地扎营，待军众们恢复过来后，再挥师南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桓温才终于深刻理解天子北征拓跋鲜卑时，为何每隔三十里筑一城，那还是在有大量骑兵护卫的情况下呢。
一路打，一路学习，桓温也在进步。
“成贼不动，我不动。”桓温下令道：“分出千人，袭扰成贼中军，别让他们顺顺利利靠拢。其余人，就地休整。广汉城那边，再劝一次降。另，催促龚春部，最迟明日午后要抵达此处。”

第二百零三章 大厦将倾
十六日白天的战场倒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雄没有太多动静，李成前军几乎完全搬上了丘陵，伐木设栅，挖沟筑墙，摆出一副深沟高垒的态势。
桓温派了一部分石楼山胡下马步战，结果让人家的弓弩及长枪大盾击退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向北奔袭数里，盯上了正在向前军靠拢的中军及后军。
一开始成军抵抗得还有模有样，万余人与李雄部汇合，但走在最后面的数千人却产生了一次令人惊讶的崩溃。
涪水之中，惊慌失措奔入河中的军士不知凡几。
桓温站在高处，将全局尽收眼底。
何奋带着数百骑，如刀切豆腐般直接就分开了三千余成军步卒，然后骑军也一分为二，并散得很开。
骑士不紧不慢地控制着马速，就像在放牧羊群一样，遇到乱跑的直接就箭雨招呼，将溃兵切成更多小块的同时，严格控制着他们前进的路线。
有人跑不动了，直接策马前冲，吓得他们再度奋起余力逃跑。
有人跑得慢了，直接拈弓搭箭，死掉最后面几个人后，前面的人完全就失去了理智，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份潜力，夺路而逃。
有人试图抱团抵抗，箭雨瞬间落下，然后铁骑直接冲杀过来，马刀轻轻一划，胸腹间露出巨大的口子，长槊一挑、二甩，尸体坠落如雨。
每一个试图“结团”的硬块都在“犁铧”的敲砸下瞬间粉碎，到了最后，整个战场竟无一人敢于反抗，所有人都哭喊着四散而逃。
遗弃的武器、甲胄随处可见，自相践踏而死的人不知凡几，瘫软在地的人和死了没两样，一动不动，任凭宰割。
三千成军被分成了十余个小群，完全失去了建制，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甚至连力气都在夺命而逃中消耗得一干二净。
他们就这样被席卷着驱赶到了涪水之畔。
前面的人下意识停住脚步，但后面的人还在乱跑乱撞，一时间“扑通”之声不绝于耳，落水者惨呼哭泣，试图往岸上爬，但很快就被后面涌来的人群撞入河中，浮沉几下后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清脆的钲声响起，骑兵们才停止了前压的动作。
成军在河岸边或跪或躺，失魂落魄，泪流不止。
没有武器、没有斗志、没有气力，似乎就连灵魂都没有了。
桓温甚至怀疑如果让这些人去挖埋掉自己的坑，他们说不定都会麻木地做下去。
兵败如山倒，大概就是这样吧。
另一侧的丘陵之上，李成君臣默默看着这个场景，相顾失色。
未经训练的步卒在骑兵面前简直毫无还手之力，被人如赶羊一般乱糟糟地往前赶，到了最后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一个骑兵往往驱赶着十几个乃至几十个步卒，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头厮杀，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时，又遍体生寒。
人有时候能强到直面甲骑冲锋，死战不退，拼了命也要将敌人捅下马来。
但同样一个人，有时候又脆弱到抛弃一切器械、甲胄，力竭之后躺倒在地，任凭宰割。
梁人这种骑兵战术是真的登峰造极了，区区三五千骑就看住了三万大军，并让他们一寸寸崩溃。
破解这种战术不是不可以，但他们做不到，甚至还可以断言，往后数百年，这一幕仍然会不断上演。
战场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梁人便开始押送俘虏远去。
已经猬集一团近两万成军没有任何动作，显然胆气已却、士气已夺。
修筑在丘陵上的营垒成了保护他们的最后一道屏障，同时也是囚禁他们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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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江附近的梁军已经全数撤走，江州成军的粮道已被打通，但局势并未好转，似乎更加险恶了。
二月初九，涪陵白虎夷诸部在徐耀祖的劝说下斩杀成国官员，举旗归正。
如果说涪陵的丢失还不致命的话，那么二月中旬以来，巴郡诸县的次第丢失就让江州成军心慌意乱了，这不但意味着他们丢失了一部分资粮来源，同时也阻断了相当一部分运输通道。
二月十三日，犍为郡有人叛乱，杀太守以降。
二月十六，就在李雄被围的当天，阆中失陷，罗演被擒。
第二天，巴郡江南部分的板楯蛮陆陆续续降顺，几乎完全断绝了江州大军的后路。
至此，李成全国所有能战的部队被分割成了三个部分——
征东大将军李寿部，还剩三万多人，另有水师近万，粮草来源几乎完全断绝，阳关虽未被攻克，但已然坐困愁城；
镇北将军任调部，还剩约两万步骑，他们大概是局面最好的一部了，但随着南方战局的嬗变，很可能将不战自溃；
最后便是成主李雄仓促集结的三万兵马了，屡经袭扰之后，残部两万人被数千骑困在了广汉以北数里的丘陵地带，进退不得。
而且，随着二月十八日龚春率板楯蛮攻克广汉郡城，他们已经和死人无异，只能依靠随军携带的粮草过一天算一天。
遥想三个月前战争开始时，李成举国动员，大肆征兵，先后集结了十二万水陆兵马，看着倒也兵强马壮。
三个月过去了，兵马还剩八九万，看着似乎还行，但局面被动无比，完全被切割包围，陷入死地。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可以说败局已定。
李成上下不但士兵战斗力不如邵梁，就连战术都被完全压制了，居然在主力尚存的情况下，一副死兆星临头的模样。
若最后真有七八万大军投降、三四个月亡国，几乎可以肯定史书上对他们的评价高不到哪去。
邵慎是在二月二十日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大肆宣扬。
阳关城头，李寿、罗恒、蔡兴、上官澹、李豹、解思明等主要将官听闻之后，一时失声。
有些消息是瞒不住的，更别说梁人还有意宣扬了。
当天晚上，停泊于城下江面的水师舰船便喧噪不已，都督罗恒亲自弹压，结果被乱兵所执，开着船往下游而去，寻梁军投降。
平心而论，水师的投降是最聪明的举动，因为他们真的在战场上击败了梁军，打出了自己的价值。
第一批人投降之后，很快就有第二批、第三批……
连带着陆师都喧哗不休，也就李寿处置果断，勉强压下了。
但军心士气严重动摇之下，江州、阳关的陷落已在旦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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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谁都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反倒是成都。
二十一日，成都郊外就已经出现了梁军游骑。
“李雄已败，不降何待？”
“阳关五万人齐解甲。”
“杨难敌杀任调，献城以降，成都诸君可速降也。”
骑士来回奔驰之余，还用长枪挑着几个人头，远远看不真切，但应是成国公卿大将无疑。
太子李班正在东宫崇德殿理政，听到消息时，与太子左卫率李攸相顾失色。
丞相范贲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直接离了宫城，驱车返回自宅，同时派人通知相熟的官员到丞相府汇合。
城内已经起了些许混乱。
老百姓是最容易恐慌的，也是最现实的。
他们不会听今日杀敌几何、明日又斩将几个，他们只知道梁贼游骑到了城外，这说明什么？说明一路上没人阻拦啊！
为什么没人阻拦？吃了大败仗啊，兵将都死光了，当然没人阻拦了。
人群最先聚集的便是粮油铺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于彼处，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尽一切可能采买粮食。
城破了可能还算好的，最怕的是围城。到了那个地步，一斗米几百贯钱很奇怪吗？别说米了，一只老鼠都能给你卖几千钱！
而他们的抢购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并迅速传播至城内每一寸角落。
没过多久，喧哗声渐渐起来，偏偏城内几乎没兵了，除了太子左右卫率那两千人，其他的包括宫廷侍卫都被天子搜刮带走了，以至于一时间竟无人能弹压。
浮浪少年趁机蒙面作乱，他们的目标是集市……
高门大户则开始紧闭院门，就连腿脚不便的老苍头都执刀上了墙头，至于为何没年轻人，那当然是被天子征走了啊……
范贲放下马车帘布，暗暗叹息。
“才三个月啊，战局便急转直下。”他暗暗思索：“败得如此轻易，梁兵恐轻视蜀人，将来须不好过。但仗打成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被梁兵轻视确实是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范贲为人老辣，一眼便看出了这个关键。
昔年曹魏灭蜀可不容易，战后蜀地偶有小乱子，大体还算太平。就连蜀地士人都被大量征辟做官，曹魏以及司马晋整体采取了怀柔的政策。
为何如此？两国相持多年打出来了价值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如果邵梁三个月灭李成，你能指望人家怎么尊重你？邵勋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有些失策。”范贲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
说实话，此番国战，蜀地大族对朝廷的支持是不太够的，整体持消极态度，甚至不如賨民、獠人支持天子，毕竟人家真的出钱又卖命。
若把自家好好整训的部曲多多贡献出来，支持天子征战，多顶梁军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最后再倒戈降顺，地位就高多了。
总之非常失策。
马车走走停停，在驱散了一股浮浪少年后，终于抵达了丞相府。
范贲板着脸回了家，他要和人好好计议一番。

第二百零四章 背刺
入夜之后，蜀地豪族官员陆陆续续集中到了范贲府邸，甚至还有一些身份较为复杂的人不请自来，让这场议事变得更有代表性了一些。
人陆续到场后，范贲没急着开会，而是站在院中，先问了下情况。
“太乱了，没人管。”太常博士谯献之说道：“老夫家中只剩十来个僮仆，尽皆发下刀枪，甚至连厨娘都领了根棒，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来丞相府的路上，居然有恶少年持弓索取财货。”
“弓？”太子少师何点吃惊道。
“就是弓，多半是军用良弓。”谯献之苦笑道：“老夫闲时喜欢射箭，猎弓和军中步弓还是分得清的。”
其他人也有些惊讶。
猎弓和军用步弓完全不是一回事，威力差得有点多，一般只有朝廷作坊或大族才有——说实话，有些底蕴差的土豪制作的步弓质量也不怎么样，三十年前甚至还有不会校直箭杆的土豪，当然现在不一样了，工匠和技艺因为战乱大幅度扩散了。
浮浪少年什么家底？很难有良弓用，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库被盗了。”说话的是安乐公刘玄。
此人年岁不大，乃刘备曾孙、晋奉车都尉刘晨之子。
洛阳战乱时，跑回了已经初步安定的蜀地，先拜安汉县公，后被李雄封为安乐公，继承刘禅的爵位——刘禅子孙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跑去了江东。
刘玄是李成用来安抚人心的一块招牌，作用和当年的范长生是一回事。所不同的是，范长生影响力更大，所以当了丞相，刘玄只有爵位，属于高高挂起那种，即只给钱不给官。
从身份上来说，刘玄这一代差不多已经“洗白”成蜀中士族了，不然也不会一有事就跑蜀地来了，老关系着实不少，可以得人照拂。
当然，也有他不待见的人，比如谯献之。
刘玄在城外有庄园，在城中有宅，因为地位超然，征发豪门僮仆也征不到他和范贲这类人头上，因此足足带了百十人过来，愿“共襄盛举”。
路上经过了武库，发现守卒大部分跑了，还有一部分与人沆瀣一气，盗卖器械——局势混乱的时候，武器和粮食的价值，真说不好谁高谁低。
刘玄的僮仆都有不错的武器，他也不想拉队伍起事，所以就没管，直接来了丞相府，听到有人问起时直接就说了。
范贲心中早有猜测，听到刘玄这么说，点了点头，然后喊来子侄辈，看着他们带着家兵守卫诸门。
另有一部分人扛着长梯，直接攀上了墙头，正在给步弓上弦。
亲眼见到这些事情一一落实之后，范贲才放下了心，然后唤上众人，来到书房议事。
“天子御驾亲征，京中谣言四起。值此之际，老夫也不知到底怎样了。”坐下之后，范贲开门见山道：“但诸君皆非痴愚之辈，当知局势早已不可挽回。纵天子救了江州大军又如何？不过早死晚死罢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众人也心有戚戚，个个抬着头，听范贲继续往下说。
范贲对他们的表现也很满意。
时至今日，蜀中豪族必须尽可能团结起来，如此才能讨价还价，不然就被人分化瓦解，随意摆弄了。
当然，众人默认他为领头人，让他更是高兴。
“数十年前，涪陵徐、蔺、谢、范四族五千家移居蜀地为猎射官，中有徐巨后人徐耀祖，弱冠后返回巴郡、涪陵，再回巴东。”范贲说道：“老夫族中有些耆老见过此人，薄有交情，或可联系一二。”
范贲祖上是賨人——当然，一般他不会提这些事情，向来以汉人士族自居——还是带着部众西迁蜀地的。徐家也一样，就实力而言，比范家还强不少，但因为徐家是造反主犯，其他三大家顶多是胁从，故徐氏被打击得最狠，混得反不如另外三家，尤其是范家。
范家出了个范长生（范贲之父），博学多才，还加入了天师道，混成了成都附近天师道的首领，钻研“长生久视”之术。
刘禅易其宅为长生观。
李氏入蜀之后，征其为丞相，拜“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地位尊崇已极。
所以说，范家就选了一条高明的路子，要么钻研学术，要么搞仙道，总之就是把名气打出来，家业才能兴旺，比徐家那种自恃部曲众多，动不动打打杀杀的强太多了。
但现在范贲有求于徐氏，情况又不一样了，只能说时也命也。
“丞相，徐耀祖一介白身，在梁人面前说不上话吧？”太子少师、郫县何点皱眉道：“不如想办法联络下宕渠诸姓，尤其是龚氏，他们这次可是博对了。”
范贲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板楯七姓素来自成一体，与簪缨之家来往较少，如之奈何。”
“丞相。”廷尉平董皎起身道：“仆昔与征东大将军（李寿）来往，与昝氏、罗氏相善，听闻昝氏已降，昝盈得任宕渠太守，仆愿冒险出城，联络昝氏诸人。”
“善。”范贲高兴地拍了下案几。
板楯蛮的罗、昝两家与李氏联姻密切。
李特妻罗氏。
李荡妻罗氏，李荡又有两个儿子，一妻罗氏、一妻昝氏。
李骧（李寿之父）妻昝氏。
联姻主要是看中人家武力，李特之妻罗氏当年就擐甲拒战，被人伤了眼睛，还“气益壮”，最后还大破敌军。
板楯蛮的女人，不但武艺不错，还能领军征战，所以李氏与他们频繁联姻。
罗家眼看着要完蛋了，昝氏看样子却可保存下来，联系一下无妨。
“丞相。”谯献之起身建议道：“昔年晋成都王司马颖府中多蜀人，而今其后人多在梁朝为官，或可联络一番。”
范贲心下一动，旋又皱眉道：“其人远在中原，来得及么？”
“丞相总得为将来考虑。”谯献之说道。
范贲默默点头，暗暗记下此事，但正如他说的，远水解不了近渴，短时间内靠不上他们，而今需要能搭上邵慎、桓温的人。
尤其是邵慎，掌生杀大权，是最需要巴结上的人。
说句难听的，这种梁国宗室大将在蜀中杀点人算个屁啊，事情都到不了梁帝案头。
他说谁可以赦免，那就真的能赦免，谁不能赦免，轻则举族迁徙，重则全家覆亡，没有任何幸理。
桓温是驸马，此战名气不小，到处都可以听到他的名字，他在邵慎面前应该也能说得上话，能搭上他也不错。
至于昝氏、徐氏等，他们还仰梁人鼻息呢，真不一定能帮上多少忙，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丞相，求人何如求己？”司隶校尉景骞按剑而起，道：“仆来之时，见到东宫侍卫多有逃散者，可见成都已无主。既如此，干脆控制全城，执太子班以献，此非功耶？”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是，来这里商议何事大家都懂，但话也是很刺耳的嘛，虽然他们都不介意这么做。
范贲面无异色，只看着景骞，问道：“东宫侍卫逃散了多少？”
“我看不下数百。”景骞道：“宫城外散落一地的侍卫戎服，被百姓捡走了不少。再者，侍卫怎么来的，丞相自然清楚。”
范贲一听，轻捋颔下胡须，摇头失笑。
太子李班为人纯孝至极。
天子年轻时拼杀过甚，身上暗伤很多，经常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卧床不起时，太子衣不解带，日夜侍奉，甚至亲自吮脓，让人赞叹。
另外，他礼贤下士，对他们这帮蜀中大族十分青睐，经常一起谈玄论道、吟诗作赋。
对蜀中士人多有任用，连带着他们举荐的人才也来者不拒，一副亲近信重的模样。正因为如此，里应外合拿下他的把握是非常大的。
“丞相……”景骞忍不住催促道。
范贲伸手止住了他的话，然后保持这个动作许久。
众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看向范贲。
良久之后，范贲缓缓收回了手，看向众人，问道：“君等家里都没人了吧？”
“没了，让天子征走了。”
“还有少许。”
“就剩十几个了，还是藏起来的。”
“不多了。”
范贲猛然起身，道：“城里没人，城外有人——”
众人神色一凛。
“老夫可征一千兵。”范贲说道：“你等今日便遣使出城，将部曲庄客都征发起来，开进城内。趁着梁军还没来，先把成都控制住。有自己人入城，尔等家小也能安全些。就这么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声应下。
在李雄搜刮兵马走后，他们这些蜀地大族就一直有令成都变色的能力，只看你愿不愿意这么做了。
以前担心李雄打赢了后回来清算，现在看起来他是没这个能力，那就没必要客气。
他们也想活，也想维持家门不坠，就这么简单，谈不上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计议定下后，当天夜里便有人穿过乱糟糟的街道，在披甲持械的亲随护卫下，让城门守卒放他们出城，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二十二日白天没有任何变化，入夜之后，离得最近的范氏部曲一千人自城西入内，直接冲向东宫……

第二百零五章 终局（上）
果如司隶校尉景骞所说，宫城外遗弃了一大堆侍卫戎服。
因为质地较好，时不时有百姓过来捡拾，也顾不得自己城破后会不会被牵连了。
当一千大军赶到时，甚至还有侍卫缒下城头，麻利地脱去戎服，向黑夜中遁去。
范家部曲将其拿下，众人齐声喊冤。
“范公何在？仆是奉他之命入东宫的啊，莫要抓错了人。”
“我家就在城中，放我自去吧。”
“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且放我离去。”
……
嘈杂喧哗声四起，哭闹撒泼的也一大堆，直让人怀疑太子招的都是什么人。
东宫侍卫何等重要，就算招不到虎狼锐士，也得弄一些忠诚的看门狗啊，结果你倒好，全是混饭吃的猪。
李班纯良是够纯良了，但真的缺乏做大事之人的精明与狠辣。
这种性情与做事风格，导致身边完全没有得力之人，纵然没有邵梁入侵之事，天子李雄崩后，他能不能顺利继位都是个问题，说不定就被人莫名其妙杀了。
范家部曲将缒城而下的侍卫通通抓起来后，又开始对着宫门喊叫。
片刻之后，阊阖门城楼上现出一人，乃太子左卫率李攸，见得一干范氏部曲，怒喝道：“何人胆敢犯阙？”
没人回答，只有呼喊寻找长梯的声音。
李攸见状益怒，骂道：“丞相何在？”
还是没人回答，沙沙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密集。
李攸大概明白是什么人了，斥道：“太子有何对不起尔等？昔日求取官位，一个个慷慨激昂，俨然国士无双。今日时局危难，又全是门户私计，做出种种丑事。”
说到这里，李攸哈哈大笑：“你等犯上作乱，能有好下场吗？邵勋是什么人？他可不会被三言两语哄骗，异日举族西迁，去玉门吃沙子时别后悔。”
“嗖！”一矢自城下射出，擦着李攸耳畔飞过，钉在身后城楼的窗户上。
李攸将矢拔起，一看竟然是淬毒的药弩，勃然大怒：“果是范氏余孽。延熙年间就不该宽宥你等，邓芝还是心软了，一并杀了才是正道。”
一根长梯靠在城墙上，数人手持刀盾，飞快地往上爬。
李攸招呼军士，准备拼死一战。
而就在此时，下面门洞处传来令人牙齿发酸的绞盘咯吱声，片刻之后，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无数人举着火把，自阊阖门而入，冲进了东宫之内。
完了！一瞬间，李攸脑子一片空白，只觉万念俱灰，浑身无力。
刀兵交击声在城头响起。
李攸身边的侍卫见得阊阖门已破，完全失去了斗志，当场溃散。
范氏部曲一拥而上，将李攸擒捉并绑缚了起来。
东宫就在阊阖门内不远处。
范氏部曲一路疾行，直趋崇德殿。
李班得到消息时如五雷轰顶。
彼时殿内人心惶惶，宫人、宦者四散而逃，原本还算忠心的侍卫这会也纷纷隐入了黑暗之中，戎服扔了一地。到最后，也就寥寥十余人还留在崇德殿外。
李班惨笑一声，将案几上的奏疏扫落在地。
直到方才那一刻，他还在筹划如何劝说蜀地大族献出钱粮、部曲，相忍为国，先把成都局势稳下来，然后看看能不能组织第二批援军，为大成江山再努力一下。
现在梦醒了。
蜀中大族绝无可能毁家纾难，他们确实集结部曲了，不过却是向他而来。
遗恨锦江流不尽。恨！恨！恨！
李班听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呵斥不果后的兵刃交击声，眼神中突然起了股嘲弄之意。
孤今日便让你等背上永世骂名。
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间就哈哈大笑。
李班从墙上取下一把宝剑，唰地一声抽出。
“殿下。”几名侍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急道：“贼人丧心病狂，殿下且暂避。”
“孤纯良了一辈子，时时为他人着想，时时想着不教他人为难，到头来……哈哈。”李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见他一把推开侍卫，冲出了殿内。
殿外的范氏部曲见有人持剑冲杀而出，慌忙放箭。
此起彼伏的破空声响起，李班一瞬间就身中数箭，摔倒在地。
天上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夜幕，李班嘴角溢出鲜血，口中呢喃道：“快哉！快哉！”
侍卫们见了，齐齐痛哭，泪流不止。
范氏部曲看清楚所杀何人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白。
丞相只让软禁太子，且不得折辱，但他们却杀了太子，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往日里对丞相可执礼甚恭啊，对蜀中士族也非常慷慨，温文尔雅之处，让人交口称赞，今日却横死当场。
他们还有活路吗？
范氏部曲干咽着唾沫，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
范氏部曲入城后不久，又有千余人入内。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沿街清剿趁乱劫掠的恶少年，并扑灭火势——是的，恶少年们劫掠之后，往往还随手放火，这种恶习不知道怎么来的，兴许是想隐藏恶迹吧。
清理工作没用多久就完成了。
他们控制了宫城、太仓、武库、诸衙，或关门闭户、贴上封条，或派人值守、严禁出入，一副要把成都完完整整交出去的样子。
后半夜的时候，城中又传来零零散散的杀声，多为忠于李成的勋贵、宗室带着僮仆家丁冲杀而出，试图挽回局面。
当然，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
其中一人还是死在汉中的李琀之子李礹，最终战死于天街之上。
前征东大将军李越因巴东之败，一直在府闲居，闻城中有乱，第一时间带人往宫城而去，半途受阻，且战且退，遁回了自宅之中，被围得水泄不通。
后半夜，李越尽杀妻子，饮鸩而亡。
天水上官氏乃李成有数的勋贵，自知不免，阖家自焚而死。
除这几家外，就没其他的动静了，毕竟有勇气自绝的人终究是少数。蝼蚁尚且偷生，总有侥幸心理存在着，指望新朝不会取他们性命，毕竟邵勋也没有尽戮刘汉臣子不是？
范贲在宅邸中一夜未睡。
后半夜听到李班被杀的消息后，当场失态，在房内来回走动不休，仿佛焦躁不安的野兽。
在丞相府等消息的蜀中士人们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们不明白，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心中不由地对范贲生出了些许埋怨，你可害苦了大家！
不过事已至此，嗟叹无用，善后才是正理。
天明之后，两鬓斑白之色又增多几分的范贲叹了口气，道：“遣人跑一趟汉中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镇北将军（任调）为苍生计，率部归顺大梁。”
众人闻言，皆有些意动。
确实，事到如今只能在功勋上想办法了。
劝降了汉中任调部两万人马，便是大功一件，梁帝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只要认了这桩功劳，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至于名声，那没办法了，只能让时间来平复一切。
贾充名声好吗？但有晋一朝，权势、名望之大，让人咋舌，以前做下的事情也没人提了。
勉力图之吧，没别的办法了。
******
成都变乱的同时，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酝酿发酵后，江州的局面终于不可抑制地崩坏了。
二十三日，就在李寿离开阳关，返回江州催要器械粮草的时候，城中立刻鼓噪不休。
都督上官澹不能制，当场遁走。
午后，数百人夺门而出，至梁军营地外百步，跪倒在地，大声疾呼。
邵慎闻讯之后，下令暂停攻势，然后策马至阵前。
“我等皆被胁从，本无意对抗王师。”
“王师大至，军威雄壮，实不愿再徒然相抗，愿解甲归田。”
“圣人之教，存于止杀，顿首乞活一命。”
“饶命啊……”
邵慎挥了挥手，下令将这些人下了器械，押往道旁，便赐给食水。若身上有伤，另遣医官救治。
阳关城头的守军看了，喧哗声再起。
片刻之后，又是上千人出城，跪地请降，而且城门再也没有关上。
邵慎立遣府兵右金吾卫一部入城，接管阳关。
几乎没用多久，城内总计两千七百守军就全数出城，至山野中列队，交出器械，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城头的“成”字大旗落下，“梁”字大旗缓缓升起，标志着这座争夺良久的要塞易手。
李寿行至半路之时，骤闻噩耗，立刻返身回阳关，试图挽回局面，结果迎面遇到了数千乱哄哄溃下来的军士，一问才知梁军夺占阳关后，马不停蹄冲向关后，在此休整并等待轮换的万余将士毫无斗志，半数投降，半数溃了回来，司马蔡兴死于乱军之中，这会梁军正在后面追呢。
李寿大惊失色，当场调头，往十余里外的江州奔逃而去。
结果到了江州后，气还没喘匀，梁军府兵追袭而至。守军大骇，当场散走了数千人。
李寿无法，只能继续奔逃，江州轻而易举陷落。
至此，曾经拥有数万水陆兵马的成国江州大营彻底覆灭，陆续被俘者达一万四千人。
二十四日，邵慎分兵四略，江阳等地皆兵不血刃夺取，主力大军在水师协助下，逆流而上，直趋成都。
一路之上，几入无人之境。

第二百零六章 终局（下）
大梁开平六年（332）、李成玉衡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数道长龙自广汉而出，慢慢抵达了战场。
“桓校尉。”见得桓温后，宕渠太守昝盈下马拜道。
桓温将其扶起，道：“昝公是长者，何须如此？”
“应该的，应该的。”昝盈满脸堆笑，然后指了指身后刚刚停下的车队，道：“诸姓新筹集了稻两万斛、牛五百、酒百坛。”
桓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昝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的丘陵。
战斗正在展开。
起伏不定的山坡上，一排排板楯蛮军士正在快速前进，向成军营垒发起进攻。
而在山坡之下，第二批两千人已经整装待发，开始缓步前进。
前队若不战而退，直接后队斩前队，没有任何宽宥。
这两批之后，一群杂胡骑兵已经弓上弦，策马游弋着。
右骁骑卫府兵则披甲席地而坐，随时准备上马冲杀。
他们都是督战队，这是典型的“以骑蹙步”战术，即轻重骑兵在后方押阵，一旦步兵作战不力，直接就从背后掩杀过去，将他们就地镇压。
段良部是二十日上午赶到的，人困马乏，无力出战，于是把刚刚攻占广汉的板楯蛮给调了过来，让他们攻打李成的营垒。
战斗在二十一日展开，许是双方以前相熟，打得不是很激烈，攻了一整天，压根没什么进展。
段良大怒。板楯蛮解释经过数日安抚整顿，李成士卒已经没那么惶恐了，有营垒遮护，休息也比较充分，缓过来了，这时候有点难打。
段良只部分认可他们说的话，严令第二日发起猛攻，不得偷奸耍滑。
板楯蛮也知道要卖力了，二十二日猛攻一整天，不惜伤亡。
守军看到板楯蛮如此不讲情面，破口大骂。危急时刻，李雄亲临阵前，鼓舞士气，双方杀到傍晚，板楯兵攻破侧翼营垒一座，俘斩三千余人，紧接着攻相邻的营垒，一直战到入夜才鸣金收兵。
后半夜，段良以右骁骑卫一部千余人，并匈奴、石楼山胡杂兵两千，发起突袭，破营垒一座，斩杀成将李奕。
二十三日白天继续驱使板楯蛮进攻，李雄二度亲临阵前，鼓舞士气，但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很快退下。
成军士气有些衰落，为板楯蛮破入营中。建威将军李期负伤，舅父冉元率宾客死士将其救回，自己战死当场——冉元，李雄后妃冉氏之弟，乃板楯小姓之一，本姓“蚺”，汉化后改姓“冉”。
入夜后右骁骑卫照例带着杂胡发起进攻，结果遇到成军骑兵出击，在山下等待的杂胡骑兵趁势出动，双方在山坡上展开了好一番混战，各自罢兵。
今天是围攻的第四天了，成军骑兵再次出击，与右骁骑卫大战，成军败北，遁回营中的已不足五百之数。
成军骑卒败走后，板楯兵有气无力地发起了进攻。
昝盈在一旁看得心中哀叹。
这就是投降归正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人家驱使你攻打营垒，你服不服？
而就在此时，北边又开来一支队伍。
昝盈寻声望去，一眼就看出这是獠人。
他太熟悉这些山民了。
晋朝官吏压榨他们、虐待他们，李成只是“赦免”其罪过，允许其出山居住，一下子就争取到了人心，以至于相当一部分獠民为李成朝廷出征打仗。
如今看来，李成的恩惠终究是有极限的。
这不，有些獠人部落也投降了，被征发丁壮前来攻打以前的恩人李雄。
大梁天子可真是……
以府兵弹压天下诸州，以禁军快速征讨不从，再裹挟军镇、部落、属国、豪族兵马征战四方，而这些被裹挟的兵马又驱使降兵甚至自己抓来丁壮，逼着他们攻城拔寨。
以骑蹙步、后队斩前队，战后再许以厚赏……
梁帝是真的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看样子也是能长久稳固地方的，只不过继承人不能是庸碌之辈，否则恐无法有效驾驭。
昝盈送完粮草后，所部两千人被留了下来，准备第二天上阵攻打李成营垒，他苦笑着应下了。
二十四日的战斗持续到了日落西山。
右骁骑卫府兵两千余人在最后发起了一次迅猛的突击，他们踏着几乎被尸体填平的壕沟，顶着箭矢，翻墙而入，与成军在营墙内外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李雄好像又出面了，箭矢几乎落到了他的脚边，但他瘦弱的病躯没有后退，嘶哑着嗓子鼓舞士气，将士们受此鼓舞，拼了命地厮杀，但居然没法把梁人赶出去了。
到了最后，将军任颜率亲兵力战，也只是护卫李雄撤到了中军大营，放弃了被梁人占领的这处营垒。
昝盈远远收回了目光。
成军到极限了，哪怕再发赏，再鼓舞士气，再把平日里厚养的宾客派出去拼命，也无济于事了。
果然，入夜之后，将军隗伯率两千人下山投降，极大动摇了成军残部的士气。
天水隗氏可是六郡勋贵，他们都失去信心了，其他人又会怎样呢……
******
明灭不定的灯光之下，李雄躺在榻上，侧头看着营中的两具棺木。
李期最终还是死了，伤重不治，就比冉元晚一天。
这都是他最亲密的几个人。
出征以来，死一子、一侄、一姻亲，外加勋贵将领数人。
大成最核心、最忠心的那部分人，注定要覆灭于此。
而他们死光了，大成也就不复存在了。
国家是由人构成的，大部分人其实无所谓谁来统治，需要紧紧握住的是与你休戚与共、利益一致之人，宗室、外戚、勋贵是核心。
李雄一直是这么做的。
以六郡南下军民十多万人——现在已增长到二三十万——为核心，再与板楯蛮联姻，加深联系，给予六郡豪族子弟官位、钱财，让他们凌驾于蜀人之上，最后赦免獠人，收其人心，慢慢稳固南下之人在蜀中的地位。
他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一代必须这么做，但到下一代的时候，大成国祚稍稍稳固一些了，或许可以让李班慢慢提高蜀人的地位，最终融为一体。
从这个角度来说，与蜀中士人关系密切同时又仁厚纯孝的李班是完美的继承人，因为他能慢慢淡化乃至消弭南下军民与蜀人之间的矛盾，这对大成基业的长治久安至关重要。
只是如今看来，大成或许没有第二代了。
到了这个时候，李雄突然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好像之前一直压在肩上的重担、一直藏在心底的焦虑全都不翼而飞了，整个人完全卸下了千钧重担。
而在泄掉这口气后，曾经被牢牢压制的疲累、早年积累下的暗伤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让他神思恍惚不已。
外面似乎又传来了激越的鼓声，风中的杀声也越来越近。
他听到了，但浑身懒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似乎这个世间没有什么能提起他的兴趣了。
一切都是浮云，一切都不重要。
人生短短数十载，恍然一梦耳。
帐外传来的了急促的脚步声，隐隐还有哭声，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进帐，全被亲卫拦住了。
好啊，就该这样，不要打扰朕。
朕乏了、累了，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
这个江山，谁爱要谁拿去吧。
邵勋，你一定也很累吧？操持这么一摊子事，与人斗智斗勇，殚精竭虑，纵然表面上威风凛凛、说一不二，但曲终人散之际，在最亲近的人走后，总有那么几丝惶恐、孤寂、疲累、茫然涌上心头，你累了，别不承认。
夜，愈发深沉。
杀声，也愈发激烈。
残存的上万成军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到处是厮杀声，到处是哭喊声。
许是判断成军已处于崩溃边缘，段良果断地将白天才到的獠人、昝盈部板楯兵投入战斗，从四面八方发起围攻。
成军骑督李霸率五百骑发起冲锋，杀得蛮獠连连后退。
段良调集诸部骑军，将李霸部围困在一处山坳里，反复攻打，最终将其尽数歼灭，无一生还。
曾经布置得如同刺猬一般的成军营垒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狰狞，成了一座四处漏风的破房子。
战至后半夜，飞龙山镇兵杀太保李始，逼近李雄所在的中军大营。
将军任颜四处凑兵，拼死抵抗，在三番五次派人前往御帐，得知天子已陷入昏迷之后，悲愤无比。
至二十五日天明，经一夜激战，成军只剩下了寥寥三四千人，汇拢在中军营垒之内，神色惶恐不已。
李都、李保、昝坚、任颜等宗室勋贵聚在御帐之中，看着已是弥留之际的天子李雄。
李雄艰难地一笑。
自家身体如何，他很清楚。或许还能坚持几天，甚至更长一些，但他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因为一切都没意义了。
“我死之后，都降了吧。”李雄看向众人，道：“东拼西凑的兵马，陪我拼杀到现在，将士们对得起我，我却愧对他们。”
“邵勋有大志向，想要改天换地。六郡子弟二十余万人，分布蜀中各处，对世家大族多有钳制。只要解甲归田，各安生业，邵勋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这个天下死的人够多了，够多了……”
“若李氏族人将来境遇不佳，你等也不要怨怼，没用的，徒增伤亡耳。放弃吧……”
“我——先行一步了，下辈子愿为山中一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众人泣不成声，不知何依。
是日，成帝李雄崩。
李都不愿投降，率数百人冲下山去，战死。
昝坚自戕于营中。
任颜、李保等率残众三千人投降，广汉战事结束。
二十七日，大军休整一天，第二日，段良率军往成都挺进。

第二百零七章 狮子大开口
两路大军入成都，想都不用想，当然是段良这一路更快了。
三月初二，右骁骑卫一部千骑出现在了成都北郊。
丞相范贲率数百人出城相迎。
尸乡军府部曲长史许艺一甩马鞭，吩咐道：“六狗，带你的人入城。”
“遵命。”拓跋思恭点起二百余人，当先进了北门。
“滚开！”城门口有寥寥五六名军士，看其服色，应是豪族部曲，非成国降兵，拓跋思恭直接一马鞭砸下。
被打到那人惨呼不已，慌忙避开，然后用愤恨的眼神看向拓跋思恭。
思恭身后下来数人，身材魁梧，满脸凶悍之色。
他们大踏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推、一拨，直接将几名成兵撞到了一边，然后站在绞盘旁，持械肃立。
另有一队数十人下马之后，稍稍整了下队，然后排成两列，手持长槊、环首刀，沿着台阶往城楼而去。
城楼上有一小校，带着十余名军士，见得梁兵上来，先是有些畏惧，然后堆起笑容，道：“将军……”
领头的府兵队主指了指城外，道：“去外面。”
小校脸色一变，僵持片刻之后，眼见着府兵的眼神越来越危险，终于忍下了这口气，列队下了城头。
队主仔细检查了下，确保城楼内没有藏人之后，来到女墙边，对外打着手势。
许艺扭头看了下范贲，道：“可是范公？”
范贲一怔，方才不是介绍过了么？不过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面色不变，道：“正是。”
“兵都遣散了吧。”许艺说道：“另准备粮豆五万斛，以待大军。”
一个小军官对他吆五喝六，其他人都有些不满了，但范贲面无异色，道：“好。”
许艺点了点头，招呼剩下的数百人入城而去。
“丞相。”太常博士谯献之凑了过来，低声道：“梁人不是很客气啊……”
范贲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刘玄在一旁看得好笑，道：“你以为天底下的兵都如你家部曲一般温顺么？”
谯献之张口结舌。
刘玄却不放过他，嗤笑一声，道：“把你家僮仆派到边塞之地，生死之间滚几个来回，五年后再回来，你会发现他没那么温顺了。经历了生死、手底下人命无数的兵，本来就是这么骄横。他们畏惧军法，却不一定畏惧你。”
谯献之气恼道：“岂不闻骄兵必败？”
“你先有骄兵再说吧，一帮子刚放下锄头的田舍夫，以为农闲时操练了几番军阵，就是能战之师了？”刘玄冷笑道。
“你到底哪边的？”谯献之怒道。
“住口！”范贲低声斥道，然后转身看了看身后的群僚，道：“先各回各家，有事老夫自会遣人知会。”
“遵命。”众人纷纷行礼，互相看了看后，低着头离去。
亡国降官，就是这个待遇，夫复何言。
往好的方面想，越是这些底层军士，越是骄横桀骜，换成梁国大将前来，兴许反倒好说话了，将来搞不好还能给他们官做。
不过，也有一些降官降将暗自冷笑。
范贲等人做下恶事，我看要吃报应了。
能不能有官做已经不重要了，他就想看看范贲等人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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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段良亲率两千余骑抵达成都。
他同样没有做什么事情，一切镇之以静，等待巨鹿郡王的主力大军。
入城之时，街道上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
段良左右看着，两侧民宅大门紧闭，但总觉得门后似有目光在窥视。
未必是恶意，更多是害怕。
没人知道梁人军纪如何，若突然之间大掠全城，百姓可遭罪了。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梁军自有一套成熟的劫掠体系，以官库所藏为主，若不够，再行派捐，这样效率更高，也减少扰民之事。
当然，肯定是不够“尽兴”的，但邵皇帝定下的规矩，武夫们还不敢违抗，私下里抱怨的人都少。
段良第一时间进驻了宫城，然后唤来范贲，与他同乘一车，巡视全城。
“方才军将来报，太仓存粮甚少，不过十余万斛，何也？”段良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问道。
范贲沉默片刻，答道：“雄治蜀二十八年，为政宽和，赋役甚少。男丁一岁课谷三斛、女丁一斛五斗，疾病者半之。户调无定数，然止数丈耳，绵不过数两，故存粮不丰。”
段良听了有些震惊，这赋税也太低了。
粮赋还好说，与大梁朝差别不大，可能略高些，但户调着实太少，只有大梁的几分之一。
“公以为如何？”段良问道。
“于民而言，事少役稀，赋税较少，实为好事，于国则无益。”范贲说道：“官无秩禄，以至货贿公行。服章不殊，以至班序紊乱。军赏甚少，以至虏获为先。实乃——纲纪莫称。”
这又是一个不发工资、贴钱上班的朝廷。
不但官员没俸禄，连官服都不发，让朝臣自己随便穿，真真南北朝特色了。
军队也无军饷。
好吧，这是正常的，连邵贼也只有几万募兵而已，大部分都是没军饷的部队。
但既无军饷，又想让人打仗，对劫掠之事就不能过于苛责了。
“我也不和你废话。”段良听完就面色一正，道：“大都督不日抵达成都，太仓内这么点粮断然是不够的。范公可遣人至周边郡县筹粮，至少要有百万斛。”
范贲听得心惊肉跳。
这么多大军入成都，如果屯驻上几个月，消耗不是什么小数目。况且，他们很可能还会索取酒肉，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但范贲没说什么，只道：“可。”
“左藏库中为何只有几千匹绢？”段良又问道：“先前在广汉，我闻左右藏库有绢十余万匹，都去哪了？莫不是你等私分了？”
说到这里，脸色有些不善。
范贲无奈道：“李雄出征前，遍赏三军，已将左右藏库扫掠一空。”
“我不管！”段良冷哼一声，道：“儿郎们跋山涉水，苦战数月。家里的农事都荒废了，还有人损失了器械乃至乘马，不可不赏。你想想办法。”
范贲脸色更苦了。
李成循晋制，有左右藏。左藏是国库，右藏是皇帝私库。
两库藏品差不多，大致分为几个类别，即：锦缎、绢帛、布匹、钱币、金银及杂色物品。
正如段良所了解到的，国库内只有数百匹锦、几千匹绢、布二万余匹，钱币、金银及其他物品甚少。
右藏在皇宫内，数量更少。
李雄这个人真没什么花钱的欲望。
他所居住的宫城只有一殿，曰太初殿，破败狭小，屋宇百余间而已，很多人劝其扩建，李雄都拒绝了，说等以后国库充实一些再说。
这样一种情况下，国库不丰是正常的。
但大梁天兵不满意了，他们要钱，要给付出巨大代价出征的将士们发赏赐、抚恤，怎么办？
范贲心中暗叹，这个大梁朝是真不讲究，当年曹魏灭蜀汉也没这么勒索啊。
但他无法拒绝，只拱了拱手，道：“老夫会想办法的，却不知要多少钱绢？”
“钱四十万贯、绢八十万匹、布百二十万匹。”段良说道：“锦少一点，来个两万匹就行了，这是将士们进献给天子的，莫要不当回事。”
邵勋说平蜀后分文不取，但将士们不能不懂事啊……
大伙勒索蜀人得了钱绢，士兵少拿一些，军官多拿一些，人人都有好处，但也不能忘了天子，那样就太不会做人了——天子要不要是一回事，但一定要进献。
听到段良狮子大开口，范贲差点一口气闭过去。
他不知道这可不可以讨价还价，只能试探道：“将军有所不知，便是将蜀地翻个遍，也凑不出这么多铜钱。绢布倒是有一些，但二百万匹委实太多了。李成收两年赋税，也得不到这么多绢布。”
“李成赋税本来就低，临战前还滥赏。”段良勃然作色，道：“公好自为之，莫要让我拷掠助赏。”
范贲凝视段良，发现他不是开玩笑，叹了口气，道：“老夫尽力而为。”
“十几万大军入蜀，我不信有人要钱不要命。”段良冷哼一声，道。
范贲没有说话。
“还有一事——”段良又道：“城中有六郡勋贵、李成宗室耶？”
“自然是有的。”范贲说道。
“你拟一份名录，带你家部曲上门抓人。”段良说道：“抓到人后，男丁送入狱中，女眷孩童送进宫城，一一甄别。无劣迹者，可放归家中，有罪者会送往洛阳，由天子发落。”
范贲麻木了。
这是让他当恶人，但又能怎么办呢？背弃旧主的事情都做下了，还差这一桩吗。
他完全可以想象，将来梁军撤走之后，他们这些蜀中士族在六郡军民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怕是水火不相容了吧。
邵勋这人可真不是什么善茬，黑得很。
马车慢慢走着。
范贲心事重重，默默叹气。他突然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什么都不做了。
梁人实在骄横，估计压根不担心逼反蜀人，甚至隐隐盼望他们造反，尤其是世家大族、豪强酋帅。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最让范贲担心的是蜀中大族的地位问题。
梁人到底会怎么对待他们？别利用完他们之后又一脚踹走，那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第二百零八章 收尾
当段良部陆续进入成都的时候，邵慎部主力还在江阳（今泸州一带）。
三月初二，其派出黑矟右营为主的先锋万余人，沿着蜀江向西，直趋犍为郡僰道县（今宜宾附近）。
此县位处要冲。
马湖江（金沙江）自东南方流过，汶江（岷江）自城北流过，两江会于城东，将城池夹于中间，故自古为形胜之地。
秦开五尺道、汉开僰门道，皆由此而过，远通宁、广，实为西南枢纽要地。
大军抵达此处后，需得换乘小船，沿着汶江北上，直通成都附近。
一路皆可水运，一路地势平坦，可见从南、东两个方向攻蜀地有多么好走，物资转运又是多么方便。
邵慎在江阳郡等了几天，安抚了本地官员，派驻了一部辅兵丁壮镇守。在此期间，还接见了朱提、牂牁二郡的使者。
两郡见大势已去，尽皆降顺，唯西面的越嶲郡不降，似乎有大军自宁州班师，占了此郡。
这支部队人数不超过两万，半为六郡子弟、半为蛮獠兵，之前是由宗室李龙率领的。
听闻蜀中巨变，大成兵败如山倒，李龙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临死前将部队交给帐下司马、宗室、武陵公李载。
李载很可能不愿投降。
至于宁州，邵慎也找蜀人了解了一下。自诸葛恢出任荆州都督后，又与当地那些原本附晋、后降成的部落酋帅多番联络，拉拢了一部分反正。
再加上有些地方官员本来是晋朝官员，后迫于无奈降成，被诸葛恢一拉拢，又投了过去。
于是李成派李龙率军征讨，但这个过程被梁军进攻之事打断了。
听闻最近晋军在宁州声势愈发显赫，叛成归晋者不知凡几，李载这支部队可能也待不住了，于是带上愿意归附李成的部落北上，先至越嶲郡，复向汉嘉、犍为、朱提三郡挺进。
北上部落多为獠人，与蜀地现在的獠人同出一源。
这场自汉代开始大迁徙运动到现在还没停止，他们或主动或被动，一批又一批，从宁州迁徙而来，一如北方、西方胡人一窝蜂地涌入中原一般。
而今獠人已扩散到了汉中一带，一二百年间持续移民了数十万人——可能还不止。
他们先住在山里，然后慢慢下山抢地，李成大赦之后，下山居住的人越来越多，已成为蜀地一大不可忽视的族群——汉、羌、賨、獠四大族群。
李载带了数万獠民北上，这便是主动移民了。
人口是资源，任何一个统治者都十分重视，既然保不住宁州了，那就把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人带走，属实正常。
越嶲郡这个地方还是要派支偏师打一下的。
三月初六，在大军抵达僰道后，他立刻将黑矟军西调，攻越嶲李载。主力部队则继续北上，完全心无旁骛，毕竟到了这个地步，蜀中已经不存在能威胁他的部队了。
初七，留一部丁壮戍守镇江亭及县城，主力开始渡河——镇江亭位于城西，附近马湖江上有铁索，横截江面，以断蛮人出入，毕竟马湖江是自南中而出。
三月十二，大军进抵犍为，屯于城南大鹿山。一天行军五十里，速度非常之快。
半途之中，邵慎收到消息，汉中成军听闻成都已破，不愿投降。
结果突然有一日，镇北将军任调为刺客所杀，大军陷入混乱之中。杨难敌试图夺取军权，不果，向西南方向逃遁，一路之上兵众离散，不复往日威势。
镇西将军金正早已率部在飞仙岭击破成军，正在往沔阳县进发，闻讯加快行军速度，就地收编成军各部。
目前他正在汉中清剿不愿投降的残敌，稳定地方秩序，何时南下尚不可知。
三月十七日，以银枪中营、左金吾卫组成的先锋近两万人抵达成都外的“少城”。
******
“参见征西将军。”
“参见大都督。”
“参见巨鹿郡王。”
城南笮桥之外，范贲、段良、桓温三人齐齐行礼。
笮桥位于少城之南，是此城南出的主干道，相传为李冰所建，历代修缮不辍。
至于少城则是位于成都以西的一座小城，类似于拱卫大城的小卫城、军堡之类。
昔年李雄攻成都，就先去少城，驻兵于此，罗尚则退入成都（亦称“太城”）固守。
邵慎见到众人后，先没有下马，而是仔细扫了下三人，尤其是桓温。
“元子。”片刻之后，邵慎下了马，道：“君此番立了不少功，在这个年纪可是极为罕见啊，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赏了。”
可不是么，桓温才二十一岁，已经是襄阳度支校尉，此番又立功，官位肯定是要升的，搞不好还要封爵。
纵然是天家女婿，这时候也不得不考虑，按照他的势头，再立些功劳，三十岁之前会不会做到持节都督？未必不可能啊。
天子四十五岁了，他若崩了，新君面对一个三十岁不到就手握重兵的都督，该怎么办？
这种成长轨迹，和天子早年简直一般无二，但天子那会可是身处乱世，升官快还情有可原，桓温这会已经算不得完全的乱世了。
新君面对这种情况，连把桓温高高挂起都不是什么上策，毕竟三十多岁的三公更为吓人，更容易让他凝聚人心、威望，积累关系。
至于继续用他，则还要棘手。
看样子只能杀了……
所以，从保护桓温的角度来讲，也不能让他继续立功了，好好沉淀一下，对大家都好。
桓温听到邵慎的话，脸色微变，立刻说道：“机缘巧合立了些功劳，让大都督见笑了。厮杀非我本分，这便转运财货回襄阳。”
邵慎嗯了一声，然后看向范贲，道：“范公请托之人不少啊，一路上到处是试探、说情的人。”
范贲不意邵慎说话如此直白，只能道：“老夫也是为安定蜀中着想。”
“钱帛筹措齐了吗？”邵慎问道。
范贲叹了口气，道：“已得数十万匹。”
“都是成都筹措的吧？”邵慎问道：“周边郡县跑一跑，尽快筹齐。儿郎们也不是光拿钱不做事，白马胡劫掠汶山（今阿坝地区），我已遣军征讨。”
范贲无奈。
汶山乱就乱了，能怎样。
晋泰始年间白马胡就四处劫掠，时任益州刺史皇甫晏欲发兵征讨，典学从事何旅就劝阻，认为汶山全是胡人，他们自相残杀，管他作甚！夏日出兵，疾疫甚多，不值得。
及至今日，汶山也大多是羌人，另有少许氐人，几乎没汉民，他们乐意自相残杀，就让他们杀呗。如今汶山连个太守都没有，等他们自己杀够了，再派人去接手不是更好？
不过邵慎这么说，范贲只能顺着他的话道：“有大梁天兵在，蜀地安宁矣。”
邵慎最后看向段良，问道：“都办妥了吗？”
“妥了。”段良抱拳道。
“三月了，明日就罢遣一部军士，五月还要收麦呢。”邵慎说道：“先走的人，都带上财货，数千里征伐，走的时候连钱帛都没到手，像什么话？今日就发下赏赐，连带着李成罪人，一并班师，从汉中走。”
“遵命。”段良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操办。
******
三月十八日。
太初殿正殿、寝殿、东西二厢及附属之院落、亭台之内，已经住满了人。
已经到早饭时分了，但今天却没人来送饭，相反涌进来了大批如狼似虎的军士。
“下来！下来。”有军官手抚刀柄，在楼下大喝道。
楼上楼下顿时传来一声声哭泣。
这些多为李成后妃及宗室、勋贵女眷，被临时安置于此处，听到梁兵呼喝时，惊慌不已。
有女人用颤抖的双手，往房梁上悬了一挂白绫，但站了许久，始终没有勇气上吊，最后只能跌坐在地上，捂脸哭泣。
有人则面无表情，将自己喜欢的美服、胭脂、熏香之类都带上了，梳洗打扮的时候用得上。
还有人想要投井自杀，但看着年幼的孩儿，只能与他们抱头痛哭。
军士们已经不耐烦了，在军官的带领下上楼催促。
一个个国色天香、婀娜多姿的女人神情凄婉，鱼贯而出，正所谓“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梁），朝歌夜弦，为秦宫人……”
她们的结局很难一概而论。
有的会被邵勋赏给有功将士。正妻很难当了，除非运气好，像刘聪的小刘贵人，就被侯飞虎扶为正妻了，还为他生了几个孩子，而今地位尊崇。
有的会被邵勋收入后宫享用。但这只是理论上，邵贼很可能玩个一两次以后就腻了，再不临幸。
最惨的是，邵贼直接忘了这个人……
你运气真能好到汉文帝之母薄姬那份上吗？你有管夫人、赵子儿帮助吗？
匈奴皇后靳月华一度十分受宠，但后来邵贼腻了。不过她从妹靳月晖很受宠，时不时提起姐姐，于是姐妹俩经常一起服侍邵勋，这就是有小团体互相帮助的好处。
当然这些人还不算最惨。
最惨的是入掖庭干活的，直接沦为宫人，这也是历朝历代惯例了，即直接把战败者、仇人、罪人妻女没入宫中当宫女，干的还都是体力活，想报仇都没办法——当然，几乎也没人报仇。
邵贼掖庭内一堆浣洗、喂马、缝补衣物的罪眷。
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会兴致勃发，去到掖庭，看看被他俘虏的罪人妻女，褪了她们衣裤，把玩享用一番，然后走人，几个月、半年都不再来——至今还没女人因此中标，邵贼也不知道原因，他懒得管。
不过年初的时候，在邵母刘氏的劝说下，邵勋放散了一批罪人妻女出宫，许其自择夫婿。
总之，掖庭不是什么好去处，但眼前这些人没有选择。
这个世道，女人也是物品，可以物化，用价值来衡量。
反正监督她们下楼的府兵军士们很乐意连赏钱都不要，甚至倒贴钱，买一个回家。
只可惜这不是钱的事，需要立功才能得赏。府兵大爷们为了这点鸟事，才会有动力勇猛杀敌。
日头渐高之时，这些女人连带着一群孩童，分乘数百辆马车、牛车，跟在第一批撤军的部伍身后，向北前往汉中。
与此同时，报捷文书也被送到了洛阳。

第二百零九章 海棠园
三月中旬的时候，各方消息陆续传来。
总体而言，天下其实不算特别太平。
邵勋心中将其称为历史线被修改后不甘心的反扑，当然，这只是他自娱自乐的说法，事实上造反之事可能有偶然因素、有诱因，但也存在必然的一面，即造反的土壤始终存在着。
干柴摆在那，就看什么时候有火星偶然溅上去。
卢水胡叛乱已经被镇压得差不多了。
陈有根指挥作战的能力其实比较一般，但归他指挥的都是能打的部队，将校经验非常丰富，主观能动性很强，甚至能部分弥补上级将领指挥不力的劣势。
姚弋仲更是亲自带兵，自西向东攻打卢水胡。
黄石匈奴的路松多死了，秦王邵瑾令其子侄辈领军攻打卢水胡，谁功劳最大就当黄石镇将。
代国高车骑兵、安定休屠匈奴金氏、杂胡梁氏亦一同出兵。
诸胡骑兵四万余，外加邵瑾的两三万兵马，如泰山压顶一般杀了过去。
彭天护其实打得不错，接连击败金氏、梁氏，但来的兵马太多了，各个击破战术都没卵用，最终被杀得大败，部众四散。
彭天护无法，写信乞降，在质子军中为将的子侄辈也连连哭求，邵勋最后同意了，将参与叛乱的卢水胡尽数发往江夏。
彭天护自戕，临死前令儿子把他头颅送往洛阳，此事才算结束。
曾经烜赫一时、活跃关西二十余年的安定卢水胡，就此销声匿迹。
这可是秦国时代西戎后裔，吸收匈奴、氐羌、羯人发展而来，历经秦、前汉、后汉、魏、晋数朝，一直生活在关中，在诸胡中算是资历较老的了，结果被屠戮了一部分，被出兵各方瓜分了一部分，再被迁走一部分，彻底完蛋了。
代国也不算太平。
自冬以来，已经有两起叛乱了。
其中一起就发生在平城附近，居然有部落越过阴山，行至平城以北二十里才被段文鸯部发现。
对，就是段文鸯报告的。他在乞伏袁池附近放牧，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是奉命而来，没管，后来发现不对，派人前去交涉，直接被杀了，这才知道这是叛乱。
于是平城的侍卫亲军紧急动员，义从军从马邑往平城赶，落雁军自高柳向西，幽州突骑督于城北列阵，大败来犯之敌。
事情虽然平息了，但影响非常恶劣。
邵勋完全可以想象，自今年开始，拓跋鲜卑“激情叛乱”的人会越来越多，甚至勾结外敌也在所不惜。
王夫人也怕了。特意写了一封信过来，没提别的，就说孩儿在她肚子里动。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邵勋下令三部骑军继续留镇代国一段时日，以防不测。
慕容鲜卑继续大掠宇文氏。
宇文十二部好像人心散了，根本形不成合力，乞得龟一点号召力都没有，被打得狼奔豕突，甚至有传闻他死了，好在后来又露面了，但躲躲藏藏，教人看着就生厌。
他的生物学生命还没终结，但政治生命大概率已经没了。
虎头写信禀报，护鲜卑中郎将府严阵以待，计有兵千人……
邵勋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装作不懂。
自汉以来，像护鲜卑中郎将府之类的机构本身是没兵的，有也是少量屯田丁男，他们的真正兵力是各个胡人部落，即你要有本事驱使胡人酋帅为你作战。
幽州保持安定就行，邵勋要求不高。
当然，他也想看看虎头能不能让护鲜卑中郎将府名副其实，这是考验。
处理完这些事后，他才开始享用最后的大餐：平蜀捷报。
******
今日春光明媚，邵勋带着皇后、嫔御至芒山踏青之后，夜宿金谷园。
王衍之妻郭氏已经卧床多日了。
没别的原因，年纪到了，大限将至。
一贯有些没心没肺的王景风哭得跟个泪人一样，王惠风亦默默垂泪，皇后庾文君在一旁安慰，到最后自己也哭了。
邵勋则和王衍坐在海棠园内，相顾无言。
男人嘛，陪伴了一辈子的老妻不行了，固然难过伤心，但也不至于要死要活，尤其是王、邵这类政治人物。有真心，但不多。
“陛下，蜀中之事，还是不要大造杀伐了。”王衍说道：“大军总要撤走的。走后还得蜀人治蜀，一旦蜀人皆反，一代人之内怕是难以安定。若抽调大军征讨，这花费实在太过巨大，臣批阅奏疏时，看到钱粮、器械数目时都心惊肉跳，再看看征发的车辆、船只、役畜、人丁更是震惊莫名，多打几次，不但天下士民受不了，府兵也受不了。”
“丞相以前可不会关心钱啊。”邵勋打趣道。
王衍长叹一声，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在晋时，乃尚书仆射，掌官吏选用、升调，此清贵之职，自然无需关心钱粮。可丞相总揽全局，军、民、财、吏、教无所不包，如何能不谈阿堵——钱。”
“朕是那种丧心病狂之人吗？”邵勋又问道。
王衍看着邵勋，居然没有说话。
邵勋：“……”
片刻之后，他笑了笑，道：“朕还是要用蜀人的。”
王衍松了一口气，道：“陛下英明。江东尚在，而今……而今还需收敛着点。”
邵勋想大笑，但又觉得场合不对，于是忍住了，道：“正如王卿所言，江东尚在。”
“欲伐吴地，必用水师。蜀地新降水师不下万人，多为豪族、豪商、酋帅部曲，若杀戮过盛，确实容易坏了大事。”
“不过，总有一些人要付出代价的。”
见到王衍欲言又止，邵勋摆了摆手，道：“不是现在。也罢，朕就给范贲一个机会，若他能将儿郎们的赏赐筹集齐备，朕就不动他了，只分家。”
王衍突然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
范贲真干了这事，在蜀中名声就臭了。他父亲利用天师道装神弄鬼，又养望大半辈子混来的名声，大抵也没了。
臭的不是他一个，连带着范长生都要受影响，成都范氏算是败落了。
名声啊名声，此物看不见摸不着，但真的有用，王衍太清楚了，他本质上和范长生是一类人，只不过一个是天下名士，一个是蜀中名士。
“蜀地新平，陛下须得任命得力官将。”王衍又道。
“吾侄暂兼荆益二州都督，金正督雍秦梁三州，如此而已。”邵勋说道：“待到六月，朕让庾元规去成都，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兼领益州刺史。”
王衍一听就有些担心，道：“陛下，元规性急，单领刺史即可，都督恐难胜任。”
邵勋想了想，道：“边塞之地，事权不一，恐不美也。”
“陛下无需担心。”王衍道：“宁州多为蛮獠，向来画地自守，无力进取。诸葛道明也不像有雄心壮志的样子，老夫可令诸葛峻文书信一封，说以利害，诸葛道明会懂的。”
邵勋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王衍的说法。
“大军撤走之后，益州诸郡须得重建郡兵、世兵。”王衍继续说道：“陛下可从巴西、宕渠、巴三郡挑选可用之人充实部伍。”
“朕欲设府兵。”邵勋说道：“这几年招募健儿至代国、河州、荆州、关中，左右骁骑卫余丁解决掉了。左金吾卫也去掉了不少，然左右飞龙卫还有许多府兵子弟，为免其分家，最好迁走一部分。”
王衍无奈。
他就知道邵勋不会放弃设府兵的，但蜀中那个地方，你设了府兵，最多二三十年就变成蜀人了，就像李成南下的六郡子弟一样，不过三十年而已，已经和蜀人无异，最多口音、习俗上还有部分差异。
不过，或许天子也只想管用三十年就够了？
三十年后，蜀中士民差不多也归心了。
只要中原不乱，蜀中就不会乱。中原乱了，谁还操心蜀地啊！
也是时候让蜀中士人尝尝府兵的滋味了！王衍悻悻地想道。
这个群体越来越庞大。之前已经有万余勋官了，这次多半又新产生了几千乃至上万勋官。
有些手头功转多的府兵，居然拿来抵罪，或者送儿子入国子学，又或者给父母讨个封号，为此不惜花钱重做墓碑，写上“某某君”，说出去好听。
要知道，很多士人的父母还没封号呢，府兵却非常热衷做这种事，让人匪夷所思。
总之，士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因为府兵是真的和他们全方位竞争。
争地、争官位、争荣誉、争国子学名额，什么都争。
邵梁王朝已经不是纯粹地和士大夫共天下了，变了。
邵勋不关心王老登心里的怨气，他又道：“丞相可以和三省台臣们议一议度田了。”
“好。”王衍应下了。
这就是邵贼。
刚灭了成国，马上就要开始新一轮度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地士人怕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时机挑得非常好。
当然，邵勋心中的度田可不仅仅是度士人的田。
他方才提到府兵余丁，就在猜测现在到底有多少府兵析产了。
这种事情肯定是存在的，无非多寡而已。
忙完这摊子事，他也要大力清查天下府兵的田地，看看每家还有多少。
为府兵制度延寿，一直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江东那边，夷甫多多联络，有事单独呈报。”邵勋最后说道。

第二百一十章 震荡（上）
杨口突然间就热闹了起来，并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早上起来后，石弘便打着哈欠，稍稍盥洗一番，然后吃起了早饭。
他今年十九岁了，去年在洛阳成婚，由舅舅做主，娶了阳平太守申钟的庶女为妻。
成家之后还能立业，便是位于杨口的这个庄园了。
当然，建庄园的钱和人是舅舅给的，但土地却是天子划拨的。
母亲在宫中为女官，甚是辛苦。
天子也不是每天都去后宫，有时候就在嘉福殿等地连夜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女官轮换着陪伴打下手。
入夜之后，若有比较重要的军情或奏折，还得起身查阅，挨份判断要不要叫醒天子，很难睡个好觉。
以上其实不算什么，但宫廷女官这种角色，理论上来说睡在天子寝殿外面的偏殿，但实际上不一定。除了有特殊嗜好的人，谁敢娶回家啊？所以风言风语是难免的。
对这个庄园，石弘拿得心安理得，同时也有些惭愧，更有些隐藏极深的屈辱。
母亲是被逼的，她也很难。
叹了口气后，石弘将吃了一半的早饭一推，然后来到院中，唤来庄园典计和部曲长，问道：“客人呢？”
“一大早就去作坊那边了。”典计答道。
“走，随我去看看。”说完这句，石弘顿了顿，道：“知会一下夫人，园葵、春韭、鸡子之类的不要拿去邸舍售卖。过几天有新买的奴婢过来。”
“是。”典计喊来自家外甥，让他赶紧去禀报。
石弘在前方大步走着，仿佛哼哈二将的典计、部曲长跟在后头，只一会就到了隔壁的作坊。
石弘的庄园其实不大，总共也就二百三十余家庄客，与司马黎、司马毗以及今年新来的一位名叫夏侯沐的谯人比邻而居——夏侯沐别人不清楚底细，他们三个还是知道的，其妻乃羊献容之女，前晋清河公主。
这四户人家凑在一起，不得不说是个恶趣味。而且，他们四家发现，旁边似乎还空着一块地，甚至插上了木牌，表示有人占了，但还没来开荒。
其他人不明所以，石弘猜测是拓跋什翼犍的，但他懒得说。
其实几家人靠在一起也挺好，总共千余户人家，已经可以搞一些陂池、堤坝了。
况且附近甚至有一个废弃的陂池，足见东吴或晋时有人在此定居、耕作过，只不过后来因为战乱等因素荒废了，而今只需恢复即可。
石弘家庄客主要种麦、稻两种农作物，至今还没能完全收支平衡。
正月里母亲托人给他捎了钱百贯、绢二百匹、金银器二十件，石弘收下的同时，甚至不敢想母亲为了攒下这些钱，要多么忍辱负重，总之羞愧不已，攒钱的心思愈发重了。
一行人抵达作坊后，熊鸣鹄立刻过来行礼。
“瑞翔，你倒是不嫌这里的味道重。”石弘笑道。
“大雅何出此言？”熊鸣鹄笑道：“去岁至剡城，彼处盛产葛藤，产纸极多，行销扬州、江州等地，被称为‘剡藤纸’。那里的味道才重呢，大雅你家这边算是清淡的了。”
熊鸣鹄是南昌人，其父熊缙，现任鄱阳太守，伯父便是晋御史中丞熊远。
“我家作坊小打小闹。”石弘摇头道：“也是看别人造纸殷富，跟风罢了。”
“能赚么？”熊鸣鹄问道。
“这却不瞒你，能赚。”石弘说道：“朝廷已定下规矩，官府一律用藤纸，此物供不应求。”
“建邺亦是。”熊鸣鹄笑道：“你可知王羲之？”
“不知。”石弘说道：“莫非琅琊王氏子？”
“然也。”熊鸣鹄道：“此人书法颇有火候，名气很大，喜用藤纸，赞其细腻、平滑、密实如茧。故此纸风行一时，不意北朝亦是如此。”
石弘听到“北朝”二字时脸色没有任何异样，只暗道晋人心气如此之低，连正朔都不自居了，但以南朝、北朝并列。
只不过北朝有点过于厉害了，刚刚拿下蜀中，南朝还能支持几年？
两人说话间，作坊匠人已经取了一捆葛藤过来，准备投入池中浸泡。
说是葛藤，其实是葛藤表皮，剥下后晾干、捆扎好，然后出售到各个造纸作坊。熊鸣鹄就是卖这玩意的，从江南收取，贩到杨口，石弘家的作坊算是他的客户之一。
当然，两人私下里关系也比较密切，以至于熊鸣鹄都能在庄园里借宿一晚。
沤池旁边，有妇人捧来柴草，准备将昨天捞出来的葛藤皮进行蒸煮。
再过去一点，“嘭嘭”之声连响，那是有健壮僮仆在捶打蒸煮去胶后的藤皮，将其散为纸浆。
接着是抄浆以及晾晒环节：春天明媚的阳光下，一张张纸被贴在光滑的木板上晾干。
石家作坊技术不差，一整条产业链都很齐备，就是规模小了些，在这个藤纸的黄金年代只能捞些残羹冷炙吃吃。
两人随口聊了些纸张方面的事情，然后便离开作坊，来到庄园外的小河边。
“卖完葛藤，你便要回武昌了吧？”石弘问道。
“正是。”熊鸣鹄说道：“出来有些时日了，底下人正在杨口买北货呢，装完船就走。”
“这几日怕是不好买，价钱涨了一大截。”石弘说道。
“谁说不是呢。”熊鸣鹄苦笑道：“数千兵将一来，无论南货北货，价钱都涨了。”
“南货涨得多，总的还是赚了。”石弘羡慕道。
熊鸣鹄摇了摇头，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他在乎的是这点货殖收益吗？那都是随手为之，套取消息才是正经事。
据他手下人刺探，伐成大军已经陆续班师了，第一批从汉中走，第二批乘船顺流而下，分至江陵、杨口两地上岸。
这些人身上带着大把赏钱，一窝蜂涌入杨口后，有人忍不住花钱，生生把物价抬了起来。
熊鸣鹄派出多批人手，借着商徒的身份与那些军士闲聊，得到了很多传言。
他剔除了一些不靠谱的，剩下的依然——耸人听闻！
事实上，他这会已经没太多耐心了，恨不得立刻就回武昌，将这些消息汇报上去。
午后，熊鸣鹄随从自杨口而来，给石弘奉上了一份礼品，随后便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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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抢得痛快，干脆也别回家了，入冬后直接杀去建邺，再抢一通。”
“你太贪了。再不回家，汝妻自生一孩，看你怎么办。”
“哈哈！那好啊，家里多个丁口。”
“武昌未下，如何打建邺？诸葛恢还没降呢。”
“兴许已经暗中输诚了呢。”
码头上嘈杂无比，军士们一个个骄横得不像样，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打了胜仗一样，叫嚷个不停，嘴上都不带把门的。
熊鸣鹄坐在船舱内，默默听着几步外的对话。
岸边是个卖蜜饯果子的店铺，一堆府兵围拢在那里，跨刀持弓，看着就很吓人。
不过别看他们面相凶恶，言语也粗俗无比，但在集市上还算规矩，偶尔还有军官过来点人头，催促他们买完东西就回去，统一装船运走。
得胜之军，却又不敢在集市上造次，足见梁朝对这些武人的控制非常得力，天子的威望也非常高。
唉，李成亡国应该确凿无疑了。
熊鸣鹄暗暗叹了一口气，同时也坚定了某种信心。
他们这个团体越来越壮大了，在朝以中书侍郎陈达、御史中丞熊远为首，他们要么与石贵嫔是姻亲，要么受过石氏的恩惠。
地方上则以荆州都督诸葛恢为首，外加部分守令。
别看这会大家都身居高位，富贵、权势一点不缺，可一旦亡国，这些就都是浮云了。
品尝过权力甘美滋味的人，分外舍不得放弃。
就连他这种依附于权力之下，靠货殖谋取钱财的人，也舍不得这份财富。
没人愿意失去这些东西。
梁军四个月平蜀，这份威势实在惊人。老实说，熊鸣鹄怕了，怕梁军杀至武昌、鄱阳、建邺，让他和他的家族现在拥有的一切灰飞烟灭。
消息传回武昌之后，必然也会人心动荡。
晋平东吴，便是在巴郡、巴东两地大治水师，然后趁着吴国内乱、人心尽丧的有利时机，一举杀入，其实没遇到太多实质性的抵抗，纵有也不成规模，轻轻松松就灭掉了东吴。
由此可见，人心动荡所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太致命了。
熊鸣鹄自己判断了下，觉得局势已经很明朗了，他不觉得有多少人会拼死抵抗。至少南渡士人之中，除了那些老家伙外，其他人都不愿意，可能只有江东豪族会动真格的了吧。
其实熊家也是江东豪族……
三月底的时候，熊鸣鹄带着几艘船只返回了武昌，第一时间求见诸葛恢。
武昌这边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那是石稹自巴东传回来的，如今熊鸣鹄再带回杨口胜兵班师的消息，两相一印证，基本不用怀疑了。
一时间，荆州大哗，议论纷纷。
四月初一，刺史陆晔带着几名官员驱车来到诸葛氏在城外的庄园，商讨防务大计。
诸葛恢亲在家中设宴，招待陆晔一行人。
与此同时，宁州报捷的文书也被送往了建邺，这是大晋中兴政绩，自然要好好宣扬。

第二百一十一章 震荡（下）
武昌太守江虨也跟着陆晔来了诸葛府。
这厮有点心不在焉，当陆晔和诸葛恢争论一些事情的时候，他竟然在走神，因为他不恰当地想起了琅琊王妃。
听闻琅琊王冲身体不太好……
或许有机会？
耳边传来了陆晔的声音：“道明，荆州世兵是不是要扩充一下？今只两万余人，似少了些。”
“士光勿忧，两万人足矣。”诸葛恢说道：“守荆州靠的是水师，今屯于江上者不下二万、舰船数百，骁勇敢战，梁人水师才成军几年？蜀中降兵战力参差不齐，绝非王师敌手，何忧也？”
江虨稍稍回过了神。
荆州世兵确实只有二万人出头，其中有几千人还是诸葛都督编练的。水师半数荆州兵，半数由江州、扬州支援而来。总体而言，数目确实是少了一点，但好像也够了？
陆公过矣。
军事当以葛公为重，荆州事权就该统一。
再者，葛公风姿绝世，连女儿都生得那般好看，谁对谁错不是很明显了么？
“道明。”陆晔又道：“武昌人心惶惶，就算做做样子，也该多招募一些军士。可是担心各家不放人？放心，老夫这两年攒下了一些薄面，诸郡豪族、诸蛮酋长多少会放一些精壮出来，凑个万人不成问题。”
诸葛恢沉默片刻，道：“也罢，就依士光之言。”
陆晔面露喜色，道：“早该如此了。无需忧心钱粮，老夫自会筹措。水师其实亦可稍稍扩军。”
说完这句，稍稍顿了顿，又问道：“吾闻巴陵沈氏与北边私下里有来往，道明可曾听说此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长了，总有流言蜚语。
有些“二五仔”能一当好多年，未必是他自己能隐藏，说不定是有人在帮他隐藏，或者压根不认真调查——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呢？
果然，诸葛恢听完笑了笑，道：“士光，便是老夫家中，也多有亲朋故旧至江陵、鱼复、杨口等地货殖。”
陆晔一皱眉。
话到这份上，已经无法再往深里说了。难道他要问你的三子去哪了？是不是在平阳？那可就真的撕破脸了。
所以他对这些南渡士人是真的恼火，与北边不清不楚的，你还不好多说什么。说多了只会让内部分裂，予梁人可趁之机。
诸葛恢见他那样子，心中猜到了几分，遂淡淡一笑，道：“士光，货殖而已。无钱何以养军？水师舰船刷一次桐油就要许多钱了，凡事看开点。真要打仗了，诸君还是深明大义的。”
陆晔暗叹，我就是担心他们不深明大义。
不过他也不想多说了，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扩军。
同时也观察了下诸葛道明的态度，他终究还是心向大晋的，只不过做事不是很尽心了，对很多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深究，这点让陆晔欲言又止。
再者，诸葛道明刚刚收复宁州。在连年丧师失地的大背景下，这可是少有的中兴大捷。在这个节骨眼上，除非调他入京升任三公，不然地位稳固得很，根本动不了。
想到这里，陆晔放弃了其他想法，转而缓和语气，谈起了江防布置。
……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午后离开时，江虨随陆晔离开了诸葛府。
临走之前，他看到了琅琊王妃的二妹诸葛文豹，与姐姐有七分相似，顿时有些挪不开眼睛。
才十五岁的少女啊，仿佛让江虨看到了当年的诸葛文彪。
诸葛文豹加快脚步，拉着六岁妹妹文熊的手，快步离开了。
这个江思玄！明明去年已经成婚了，还整天贼眉鼠眼，让人生厌。
她不明白，当年太子怎么就看上了他，非要征辟他为属吏。这般浮浪之人，不知道吏部那关怎么过的。
少女窈窕的身影消失之后，江虨与荆州治书从事苏硕挤上了一辆马车，紧紧跟在陆晔的车辆后面，不一会就返回了武昌。
城内气氛微微有些紧张，出城的人还不少，大包小包，拖家带小的。
“有人担心武昌成战场，不愿留在这了。”苏硕低声说道。
江虨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太守，昨日就有人向他禀报了。出走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没信心了。
在陶士衡大败，丢失襄阳、江夏、南郡三地之前，就算梁人再气势汹汹，武昌这边其实还是很平静的，因为压根没人相信梁人有本事打过长江来。
水师强大就是这么自信。
当年东吴甚至敢在没有襄阳的情况下迁都武昌，又何时怕过曹魏、司马晋？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李成被灭的消息愈传愈广，瞒不住的，知道的人多了，谣言就多，信心就越不足。
万一哪天再出个王濬、唐彬，武昌、夏口可就沦陷了，所以先走为敬。
江虨没有阻止，也阻止不住。
听天由命吧。
入城之后，江虨半途下了车，回了太守府。
刚到家，迎面飞来一个花瓶……
******
“宁州大捷！”
“中兴有术。”
大街之上，骑士露布飞捷，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山玮关上了临街的窗户，然后舒服地躺了下来。
“陶士衡在交州大捷，诸葛道明在宁州大捷，终日大捷，贼骑却跑到瓜步来了，弘治，你说可笑不可笑？”山玮眯着眼睛，说道。
“此事——唉，山公大意了。”杜乂看了山玮一眼，叹道。
“大意不大意又能怎样？”山玮拍了拍手里的信封，道：“而今该担心的是荆州啊。”
他们刚才提到的事情发生在二月和三月，一共两次。
二月上旬，十余梁国骑兵不知道怎么搞得，突然跑到历阳江边，吓得这个江防重镇大白天关闭城门。
三月中旬更过分，百余梁骑自历阳境内穿过，一直窜到瓜步，眺望建邺。
其实吧，就百十个骑兵，又能怎样。也就面子不好看罢了。
但问题出在大晋朝的反应上面。
江北遣人坐船至南岸，汇报了军情，但使者惊慌失措，说话也不清不楚，让建邺上下以为梁军大举来伐，已经屯兵瓜步了。
三月十五日当天，毗陵急报：有梁军骑兵渡过长江，在毗陵附近窥视。
于是天子紧急下诏周边诸郡勤王，一时间好一番折腾，当七拼八凑的数万人马自建邺周边赶来时，才发现渡江南下的梁骑也就七八个人，放了一把火就走了。
苏峻自江北进兵，山遐水陆并进，最后才弄清楚总共就没几个梁兵，完全虚惊一场。
这个时候，大家就很尴尬了。
于是你推我我推你，个个都不想承担责任，以至于建邺有人唱汉时旧谣讽刺：高第良将怯如鸡……
当然，普通人也就当个乐子嘲笑一番就算了，但有点见识的高官大将不能这么想啊。
有识之士都要问一句；历阳怎么了？百十个骑兵看不住吗？
山遐在合肥与梁人反复拉锯，看起来打得不错，让梁人无法寸进，可怎么就一不留神把人漏了，还让七八个梁骑大摇大摆渡江，到毗陵放了一把火又全身而退？
现在大家有理由怀疑，合肥、历阳防线是不是纸糊的，是不是让人一捅就穿？
此事一度吵得沸沸扬扬，正当山遐焦头烂额之时，李成灭亡的消息传来了，一夜之间突然没人攻讦山遐了。
山玮难得地轻松了下，作为山氏族人，他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
“皇后那边怎么说？”杜乂坐到山玮旁边，轻声问道。
山玮手里的信是江北送来的，写信的人名叫山世回、梁国左骁骑卫长史，山玮的亲弟弟。
建邺很多人都知道山玮有个亲弟弟在洛阳当官，但没人敢拿这事放到台面上攻讦。
丞相王导家一堆人在江北，车骑将军诸葛恢亲儿子在江北，山皇后是梁国大将亲外甥女，尚书仆射卞壸之妻是梁国裴贵嫔的妹妹，就连逮着人就弹劾的刘大连都有兄弟在江北，你还想不想活了？
当然，这样一种情况就让人很困惑，你们到底在玩什么？联想到之前梁骑突入瓜步的事情，就让人怀疑很多人放弃了，压根不想抵抗梁国，在随便应付差事。
山玮听到杜乂的问话，不以为意，道：“皇后大发雷霆，连天子都有些畏惧。其实这样不好，我也劝过，但她不听。唉，当年刚出嫁的时候多温和的一个人，现在像个悍妇一样。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天子冷落她，乃至厌恶她，苦的还是自己。”
说罢，山玮直接把信一扔。
杜乂下意识接过，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山玮瞟了他一眼，道：“看吧，遮遮掩掩做什么？成国都没了。”
杜乂心下一惊，感觉山玮话中有话。
他最终还是没看，把信递了回去。
山玮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之意。
“今年是太和三年……”山玮突然感慨了一声，道：“有没有太和四年、五年，完全看邵太白的心情了。”
杜乂静静地看着山玮。
李成灭亡的事情影响很大啊，以前山玮虽然也不太看好大晋朝的前途，但真不至于这样。
另外，他怀疑山玮听到什么风声了，总觉得他在拿话点自己。
尔母婢！这年头细作当得成功还是失败，竟然完全看关系！
山玮就像当年曹孟德一样，明知自己手下暗通袁绍，却故作不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曹孟德若官渡之战失败了，主力尽丧，说不定还要靠这些人为自己家族转圜，求得一线生机呢。
世间之事，何必深究！
“刘隗可能不行了。”山玮闭目假寐，嘴里轻声道：“六十岁的人了，听得李成亡国之事，于官署之中突然晕厥。刘琨好像也气得不行，病卧于榻，无法视事。”
杜乂张口结舌。
怎么李成一亡国，这俩病倒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成国将官呢。
“有些人活着就靠一口气。”山玮说道：“邵勋四个月平蜀，声势骇人，很多人心头那口气泄掉了。没希望了。”
“公也觉得没希望了？”杜乂轻声问道。
山玮睁眼看了杜乂一下，很快又闭上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百一十二章 柔弱的盟友
四月暮春，山花依旧烂漫。
慕容运受邀参加一场游宴。
他身后跟着十余人，尽皆穿着纹饰繁复的窄袖交领胡服，颜色鲜艳无比。
尤其是受封西平公的慕容运，更是一身朱红色猎装，腰间还悬着刀，刀柄上是栩栩如生的狼首，时不时和玉带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抵达目的地后，慕容运先左右扫视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
草地上铺满了毡毯，野花点缀其间，溪水潺潺而流，风起之时，林涛阵阵，倒颇有几分意趣。
好地方！
不远处的缓坡下驶来了几辆牛车。
丞相王导长子王悦下了车，只见他一身素袍，一左一右扶住两位僮仆的手，踩上青苔斑驳的石阶，向缓坡上而来。
第二辆牛车上下来的是王导次子王恬。他只穿了一件玄色深衣，手里摇着象牙柄扇，披头散发，摇头晃脑。
紧跟着王恬入场的是谢鲲之子谢尚。
他更是特立独行。别人都是素色、纯色长袍，他却穿着绣满了艳丽花朵的衣裤，行走之间，口中吟啸不绝，但功力比起其父还是差了一筹——谢鲲缺了门牙还能啸，这境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谢尚身后十余步外便是山玮了。
他穿着宽袍大袖，头戴纶巾，脚踏木屐，左手持藤杖，右手竟然拿着一本《庄子》，与阮宁说个不停……
慕容运收回目光，将马鞭扔给随从，迎了上去，与众人好一番寒暄。
慕容运亲随中有一小儿，大约八九岁的样子，看起来是跟随长辈出来增长见识的，不过应该不是长子，亦非嫡子，可能只是个庶出小儿罢了，否则焉能浮海南下？这可是有风险的。
“染干，在看什么？”另外一人轻抚他的小脑袋，问道。
“叔父，晋人怎么这个样子？”染干小声问道。
“什么样子？”说话之人叫慕容评，乃慕容廆庶子，与染干是叔侄关系，但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父亲在燕山见过梁人，他们的将军很厉害的。”染干说道。
“哦？多厉害？”慕容评笑问道。
染干毕竟年纪小，吭哧半天，没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所思所想，最后只能说道：“前面那些晋人，弱得像是要被送进山里的老人。”
送进山里的老人……
慕容评听得想笑。确实，病弱的病弱，萎靡的萎靡，疯癫的疯癫，这就是天上人么？
以前有人来过建邺，回去后说了诸般见闻，慕容评本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再无疑虑。
就像方才和叔父（慕容运）见礼的王悦，身子骨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这样的人别说上阵打仗了，处理公务都费劲，更可怕的是可能还无法传宗接代——他猜测王悦无子。
晋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说难听点，虽然分属敌我，他还是觉得梁人更顺眼一些，至少男儿有阳刚之气，胆魄也壮。听闻梁帝邵勋魁梧高壮，长得跟熊一样，估计一只手就能提起王悦之辈。
魏晋风流、士家气度，可笑可笑！
也就衣食住行、生活起居能让慕容评高看一眼了，因为确实过得舒服，但眼前这些柔弱之人真不配享用。
前边慕容运和众人见礼完毕后，又一一介绍随从，除慕容评、慕容恪（染干）叔侄外，还有诸如段氏等其他部落贵人子弟或移居辽东的士族子弟——慕容廆之妻便出身段部鲜卑，生三子，王浚镇幽州之时，为了交好慕容氏，段疾陆眷又把孙女嫁给廆子皝，不过这种和亲显然没用，该打还是得打，但确实有一部分段部鲜卑帐落迁居辽西，投靠了慕容氏。
王悦态度温和，与众人一一见礼，还交谈了几句，但其他人就态度不一了。
王悦之弟王恬拿扇柄敲了敲慕容评腰间的弓刀，笑问道：“如此斯文之所，君持弓带刀，不怕惊了林间卧鹿么？”
说话之间，王恬轻叩了腰间的玉佩，竟有些泠泠之音，与一旁奔流而下的溪水互相应和，让王恬非常享受。
慕容评却听不出那叩击声有什么异样，只觉十分无聊、做作，转身看向一人，点了点头。
那人也不多话，直接从不远处的马背上取下一头鲜血淋漓的野鹿，走到河边，当场开膛破肚，清洗切割。
谢尚皱了皱眉头，他还想去溪边浣足，高歌一曲呢，现在却没了兴致。
慕容评说道：“有此弓刀，今日便可炙鹿为食，岂不美哉？”
王恬先愣了愣，然后放声大笑，道：“妙。”
婢女们登阶而上，取来了酒食。
在她们的动作下，毡毯、席子上很快就摆满了果品、糕点以及最重要的酒。
王恬直接放过了慕容评，旁若无人地坐在一张席子上，抄起一壶酒，直接仰脖灌下。
饮毕，拿衣袖擦了擦嘴，笑道：“定是梁朝弄来的葡萄美酒，妙哉。”
旁边升起了煮茶的氤氲水汽。
谢尚放弃了浣足的想法，拿出毛笔，插入茶鼎中蘸了蘸，在一块大青石上写起了字。
小孩哥慕容恪在一旁看得有点懵。
这帮人真是怪，也不招呼客人，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中原游艺就是这样吗？
好在王悦看不下去了，他轻轻招了招手，将慕容运、慕容评二人请到自己身侧，道：“他们放浪形骸惯了，又服了点散。散发之后，眼中便无旁物，其实没有坏心。”
慕容运、慕容评二人对视了下。
“几位无需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即可。”王悦又道：“返程之船还要再等一个半月，待南风大起之后，方能北上。若不喜游艺，行猎亦可。只不过这些年喜欢行猎的人越来越少了……”
“吾闻河南士人行猎者甚多。邵太白选婿时还要考较骑射技艺，本以为南北一般模样，却是想差了。”慕容评似乎有点小怨气，说道。
此言一出，王悦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们原来就是北方士人，只不过南渡了。现在北方士人做些什么，王悦有所耳闻。
行田是最占用他们精力的事情，即跑到一处荒芜之所，圈占田地，将其清理出来。
其次便是打猎，谈论兵事、习练武艺，其实都是为了迎合梁帝邵勋。
再者，乡间府兵一大堆，或许不会公然发生冲突，但一个勋官和一个士人之间爆发点小矛盾很奇怪吗？口角争斗之时，万一动起手来，没有技艺傍身是要丢脸的。
北地士林的风气确实不太一样了。
他们服散现象变少，崇尚武艺、阳刚，而南边服散多，崇尚奢华、柔弱。
慕容鲜卑的人应该觉得北人比较对胃口，而南边这些士人中不少连御妇人都困难，绝嗣者一大堆，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只是这话由别人嘴里说出来，有点刺耳了。
“吴越之地多湖川、山林，不利骑射。”王悦说道：“故国朝骑军甚少，以舟师为凭，保全国境。然慕容氏铁骑驰骋，纵横草原，却可突入燕赵之地，取邵氏城邑、民人。如此，燕王方能名副其实。”
慕容运和慕容评再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宇文鲜卑。
宇文乞得龟虽还活着，却和死了无异，这样一种状态是非常利于慕容氏攻取的。
遥想多年之前，拓跋鲜卑那种庞然巨物就不谈了，慕容鲜卑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就说近邻宇文鲜卑，其实力也是慕容鲜卑的几倍，他们能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委实不可思议。
仗打到今天，吞食宇文鲜卑只差最后几口了。一旦将其吞并，慕容鲜卑就有了真正入主中原的实力。在这一点上，慕容氏上下十分清醒，在国中担任官员的晋人也是这么劝说的。
他们现在压根不想南下中原，只想着把宇文十二部一点一点吃下，顺便再把侧翼威胁高句丽击垮，壮大己身，如此而已。
所以慕容运很快就回答道：“长豫此言差矣。今高句丽在东、宇文氏在西，两相钳制，着实恼人，一旦大军南下，则后方空虚，实难稳固。”
“高句丽屡战屡败，想必已然丧胆。”王悦说道。
“不然。”慕容运摇头道：“此辈仍在操练军士、蓄养战马、冶制兵甲，数次扬言报仇，并非说说而已。况还有拓跋鲜卑、宇文鲜卑虎视眈眈。”
“君等可大肆宣扬元真、代景等辈皆非拓跋苗裔，乃邵氏孽种。再好生支持什翼犍，拓跋必乱。拓跋一乱，宇文氏就胆寒了，必不敢出兵。”王悦道。
“敢问王侍郎，大晋为何不发兵北上？”慕容运身后一人突然出声道。
王悦记得此人名叫高铸，渤海高氏出身，门第很低，其妹高氏乃慕容廆嫡长子慕容皝的妾室。另外，他还是慕容恪的舅舅。
“就算没法北伐中原，水陆兵马并进，征讨蜀地也是可以的啊。”高铸继续说道：“吾闻成国刚灭没多久，诸郡仍有心向李成之人，或可两路发兵，一出荆州，二出宁州，再联络李成残部，或有成事之机。为何不这么做？”
王悦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李成刚刚亡国，蜀人未必服从梁人统治，从道理上来讲确实是有机会的，但——
王悦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大晋朝的兵马太差劲了，打不过梁兵？
说大晋朝的官员不想冒险，只愿苟安。
说南渡士人与北边勾勾搭搭，还没出兵对面已经知道了？
怎么说都很丢脸，都会让慕容鲜卑轻视。
“梁朝国力强盛，数十倍于燕王，若大晋不能北伐配合，只一路岂非送死？”高铸继续反问道。
“住口。”慕容运止住了高铸的话，又看了看王悦，道：“王侍郎明鉴，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过，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还望建邺诸公能好好思量一番。”
王悦心下稍安。
这话说出来，就表明慕容鲜卑不想完全失去这个被梁国阻隔于外的盟友——是的，大晋朝与慕容氏名为君臣，实乃盟好。
慕容氏终究还是担心邵勋会拿他们开刀，所以对大晋朝还抱有一定期望，希望他们能牵制住梁国一部分兵马、资粮，勿令其全力讨伐鲜卑。
只是，他们来了数月，好像有那么点看不起大晋乃至士人的意思了。
王悦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堆起笑脸，揭过此事不谈，招呼众人一起饮宴玩乐。
第七卷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第一章 奔丧
“乘船就是快啊，这才一个多月就回到家了。”四月底的时候，济阴城外的某座庄宅内，头戴孝帽的卞滔看着汴水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有些惊讶。
幼弟卞茂站在马厩旁，仔细看着里面的一匹马。
“这应该是高平府兵、左飞龙卫。”卞滔仍在那不停地说着：“这帮杀才，连铜钟都搬回来了，怎么分呢？难道私造铸钱炉？”
卞茂又靠近了几步，马儿亲昵地舔舐着他。
“左飞龙卫应有不少人授官了，回去之后，高平豪族遭殃了啊，就像河对岸的江家一样……”卞滔说到一半，发现弟弟完全没理他，顿时有些不悦，转过身来，看着卞茂，道：“五弟，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听到了。”卞茂说道：“考城江氏早搬走大半了，济阴江氏早晚的事。马上要度田了，他们永嘉年才搬过来，田宅现在不卖，就卖不上价了。”
说完，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道：“大兄你看，这马多温顺，长得还很高大。”
卞滔无语。
五弟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喜读书，不喜交游，不喜做官，不喜治产业……
直到有一天在洛阳见到西域胡商带过来的骏马，特别喜欢，于是找人托关系，软硬兼施，买了一匹没去势的公马，然后就跟入魔了一样，把庄园里能搜罗到的牝马都找来了，一匹匹和公马交配。
交配就算了，他还拿着一叠纸记录，给这匹公马的“后宫”及子子孙孙开族谱，活似个牧监官员一般，认真尽职。
有时候还半夜起身，亲手给公马喂食盐水、豆料，都不要仆人动手。
大前年的时候，居然去了一趟广成苑，死乞白赖找上了牧监官吏，询问育马诀窍。回来后又跟疯魔了一样，仔细观察、记录。
卞滔看过那“族谱”，记录得更加详细了，居然连每匹马的习性、脾气、特长都有。
当然，也记录了缺陷。
那时候父亲还没去世，就问五弟，广成苑育马多年，至今都没能育出一种特别令人满意的马，你一个人就行了？
五弟的回答让人无语。他认为育马需要一点运气，而他运气好，一定能育出好马。
父亲许久都没说话，最后笑了，拍了拍五弟的肩膀，道：“我家还算有点钱财，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父亲年前病逝了，卞滔继承了家业。
对这个年龄几乎差了一倍的幼弟，他没多说什么。父亲说养他一辈子，做长兄的就养他一辈子好了，以全兄弟之谊。
只可惜他也是个小官：汴梁度支都尉司马。
现在还丁艰去职了，想想都泄气——呃，这么想好像有点不孝。
卞滔烦躁摇了摇头，来到马厩旁，抱臂看着。
卞茂记录的纸已经装订成册，还弄了个封面，曰《马经》。
卞滔看了就想笑，遂问道：“‘大将军’贵体如何？”
提到“大将军”，卞茂眼睛一亮，道：“前几日胃口不佳，现在又好了。”
说完，居然要拉卞滔去看马——“大将军”就是卞茂从胡商手里买来的马，他自己取的名字，因那匹马比较高大威武。
卞滔可不想去臭烘烘的“大将军府”，连忙摆脱了卞茂的手，指着眼前这匹马，问道：“此马如何？”
卞茂一听，更是高兴了，道：“大兄，先前大将军和十二夫人敦伦，诸子长成后都不是很高。此马为大将军第七子所生，诸子中最为高大，几与大将军无异。”
“哦？”卞滔有些惊讶。
听五弟絮絮叨叨久了，他对育马也有所了解。
与西域马交配的牝马都是北边草原上贩来的矮马，这种马在中原很常见，草原上更是茫茫多。
如果能培育出一种带有草原马血脉的高头大马，意义不可低估。
当然，现在不能高兴太早。他听说广成苑曾经也培育出很多高头大马，但到下一代时就又退化成矮种了，仿佛那个能让马长高的物事（基因）消失了一般，没能传下去。
这事太需要运气了！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兄弟二人立刻停止了谈话。卞茂再痴迷于养马，也是知道厉害的，立刻将孝帽戴好，与兄长一起钻进了草庐中。
卞家老二、老三、老四正在谈论李成后宫中有没有绝色，会不会被赏赐下去，谈到高兴处，眉飞色舞，可谓哄堂大孝。
见到长兄使眼色，立刻敛容，做悲戚状。
“叔父！叔父。”来客刚刚下马，就是一阵哭嚎。
卞氏兄弟一愣，纷纷出了草庐，却见一人嚎啕大哭，悲不自胜。
卞滔上前询问一番，才知此人名叫“卞盱”，乃晋尚书左仆射卞壸第二子。
而卞滔的祖父叫卞俊，在那一辈中排行第四。卞俊长兄名叫卞粹，生子卞壸。
所以卞敦、卞壸是从兄弟，卞滔、卞盱两人是“再从兄弟”，但一般不这么叫，因为太生分了，基本上还是称呼“从兄弟”，出五服后才唤作族兄弟。
卞滔有点怀疑此人身份，因为他也没见过卞盱，后者出生在江南，不过当对方拿出卞滔亲笔家书后，顿时信了，于是请他入草庐。
卞茂又悄悄溜了出来。
他不傻，知道接下来要谈什么，他不爱听。
不过他也清楚经营维持一个家族不容易，兄长以前多洒脱的一个人，现在为了家业，四处奔忙，这是他以前打死都不会做的事情。
兄长说要养他一辈子，让他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很感激。
他不喜欢服散喝酒、谈玄论道，认为那是虚度光阴。
这一辈子安安静静撰写《马经》，培育出一种绝世名马，在他看来是最有意义、最带劲的事。
他知道这种爱好很奇特，也非常费钱。
别的不谈，父亲去世前一个月，他从广成苑买了十匹母马回来，总共花了六十万钱，这是一般家庭出得起的吗？
这笔钱花下去了，真不一定出什么成果，而正常的母马远远不用花这么多钱，只有广成苑培育的好马才贵——其实也不算好马了，真正的好马广成苑不会对外卖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进项。
不知道怎么回事，赵王勖听说了他的事，遣人送了二十万钱过来，并和天子提及。
天子十分高兴，令广成苑、左国苑各选良马二十匹相赠，并说这才是世家子该做的事情。
或许，这也是兄长支持他继续培育马匹的原因之一吧。
卞茂非常认同天子所说的话。
普通百姓是没有能力做这种耗费巨大且还不一定有成果的事情的，就算做了也不一定保得住成果，很可能被别人抢去了，这只能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奢靡的爱好。
他是幸运的，生在济阴卞氏这么一个豪门，一生不为衣食所累，不会被人随意欺辱，可以潜心研究。
在马厩待了一会，给大将军仔细洗刷了一番后，卞茂才施施然回到了草庐附近。
已是春末了。
汴水对岸的江家坞堡人去楼空，一群跨刀持弓之人在坞堡外的田边走来走去，指指点点。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都是左金吾卫府兵子弟，过来看自家新买的田地。
另有一些百姓偷偷推倒了江氏坞堡的围墙，然后把砖头拾回家，可以修缮房屋，或者搭个羊舍或猪圈。
好好的一座坞堡，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了，砖头、木梁、门板、窗户之类都有用，都会慢慢被人拆走。
江氏坞堡的命运，就如同过去二十年间其他家族的坞堡、庄园一样，慢慢消失，慢慢被人遗忘。
卞茂少时被父亲督促读过许多史书，知道每逢战乱，乡间坞壁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一旦有敌人来袭，就躲进坞壁之中，为此出了词，叫做“坚壁清野”——壁即坞壁之意。
有晋一朝，坞堡大增，数量极为惊人。
今上秉政之后，这种现象似乎得到了遏制，然后慢慢减少。
大梁开国，坞堡废弃者不计其数，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度田应该是一大原因。
想知道度田的成果，其实看看乡间废弃坞堡的数量就知道了。
这个天下在一点点改变……
“弟这几日去一趟洛阳，家母有信要交给裴贵嫔。”草庐门口响起了卞盱的声音：“待从洛京回返，再为叔父居丧。”
“伯父知道么？”卞滔轻声问道。
卞盱沉默片刻，道：“家父知道此事，骂我无忠义之心，把我赶出了家门。”
不知道为什么，卞茂突然想笑。
望之伯父（卞壸）可真有意思，有裴贵嫔这层关系不知道好好利用，却扭扭捏捏。
不过，或许他想差了。
望之伯父是忠于司马氏的，但儿孙们怎样，他可能管不了，也不想管，尤其是在李成灭亡的情况下——父亲去世之后，兄长（卞滔）几乎立刻给江南去信，结果卞盱却到现在才来，若说没有平蜀所带来的影响，鬼都不信。
反正卞盱北上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奔丧有错么？至于奔丧期间做了别的什么事，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莹之，我这便去了。”卞盱退后一步，躬身一礼，道。

第二章 门路
五月初三傍晚，卞盱与十余随从一起在中牟县官渡驿投宿。
作为水陆枢纽，官渡驿规制很大，据闻是用一个废弃庄园改建的。
入驿站之前，卞盱看着这座青砖黑瓦的驿站，唏嘘不已。
看得出来，原本的主人非常爱惜这个庄园。虽然不够大，但真花了血本，但在战争爆发之后，还是无奈放弃了。
或许还有更惨的可能，庄园主一家都死了，毕竟荥阳曾是晋匈拉锯之地。
感慨一番后，卞盱入了驿站，结果只剩两个房间了，于是自己住一个，其他十几人挤一个房间。
一切收拾完毕后，来到院中的枣树下吃饭。
驿站是有饭厅的，但这会正被一群饮宴之人占据着，许是喝多了，声音有些大，卞盱听得一清二楚。
“道极往日只好弓马枪棒，没想到试通两经，真是奇哉怪也。”有人大着舌头说道。
“《左传》、《礼记》不难的，小时候就读了。”被称为“道极”的人笑道。
“听闻试经用了新法？”又有人问道。
“不错。”道极说道：“两年前太学第一次试经，彼时我选的《左传》，一共二十题，据说是天子钦定的试经之法，十题曰‘帖经’、十题曰‘墨义’，各答对六题即可为‘弟子’。”
所谓“帖经”其实就是填空，即随意摘取一段，让你补完空缺的部分。
“墨义”则需要你阐述对某段原文的理解。
“不过此番试经，却没答对多少题就可补官的说法。”道极又说道：“其实要看朝廷选用多少官员，从答对最多的人开始，挨个往下选。此番太学一共选了十六人，算不得多。”
“这十六人无论答对多少题都可？”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道极笑道：“帖经、墨义最少也得答对六题。据我所知，第十六名是各答对了八题，但到他为止了。”
“原来如此。”
“不过寥寥数十人试经，就选了十六个官。”
“十六个官位，文学掌故还好，县博士、郡博士却不太好。”
“道极，这厮看不起郡县博士，你快揍他一顿。”
“哈哈。荆氏郡望就在荥阳，离中牟不过数十里，可谓从容于家。道极这个中牟县博士其实不错，比出远门好太多了。”
“君言甚是。”荆道极哈哈大笑，道：“当县博士教授生徒，闲暇甚多，我已开始温习《毛诗》，两年后便试通三经。”
太学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
初入学为“门人”，两年后试通一经为“弟子”，再两年试通二经，这个时候便可补官了。但即便出任官员了，他们还是太学生，当官满两年后可参加在职考试，试通三经。
不过非太学生却没这等好事，哪怕他已经当官了，也无法试经——准确地说，武学生也是可以试经的，但就目前而言，并非所有人都可以，需得天子首肯。
一帮人在里面喝得红光满面，说得唾沫横飞，卞盱在外头听得是惊讶无比。
他看得出来，在驿站吃酒的这帮人门第都不高，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有门第，只是乡间土豪罢了，唯有那位荆氏子弟可能是士族。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学生可以做官？
这条门路理论上来说是存在的，曹魏时期就有了，但真正走通这条门路并以之为进身之阶的人少之又少。
邵梁王朝似乎不一样了，不但一口气授了十六个官位，看那意思还要形成定制？这就很“可怕”了。
形成定制、有了传统，那就是一条正经门路。
每两年试经一次，批量授官，久而久之，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关键是一切看试经成绩，减少了吏部官员的裁量权。如此一来，吏部尚书、尚书左右仆射的权力是变小了的，因为一部分官员的选用已经不能由他们一言而决了。
以前是武学生，现在是太学生，变化是巨大的，以至于卞盱都快不认识这个脱胎于晋的邵梁王朝了——在出生于江南的卞盱看来变化极其巨大，可在北人眼里，太学生当官这事很多年前就提起了，形成定制也是一步步推进的，处于温水煮青蛙状态的他们没觉得变化有多剧烈，且太学生试经乃至当官始于曹魏，司马晋因之，邵梁继续发展有理有据，一点都不突兀。
这就是视角不同了。
卞盱愣愣想了许久，感觉太学生当官这事对世家大族有冲击，但影响没那么大。
说实话，真比试经本事的话，士族子弟真不一定差，甚至可能更厉害，毕竟太学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总得有点基础学识才能进去，这是士族的优势，尤其是那些文化传家的。
梁帝一定能想到这个结果的吧？但他好像不太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只是形成这么一个规矩、一套制度？
这人的心思可真深沉，手段是真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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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卞盱所乘的船只已过偃师县，洛阳遥遥在望。
正午时分，为避让漕船，纤夫们将这条满载铁器、白瓷及旅人的船只拉进了旁边一个陂池内。
卞盱站在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岸边，那里好像是军府地界。
远方的驿道尽头，一支队伍出现了身形。
仿佛平地一声雷般，村庄、城寨一下子活了起来。
正在井边磨镰刀的少年蹭得一下就蹿了出去。
正在田间摘菜的妇人正了正衣襟，着急忙慌地洗了把手，然后捋了捋秀发，小麦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动人的红晕。
老翁背着一捆柴，定定站在路边，看向远方。
老妪从鸡舍中走出，手搭凉棚，瞪大浑浊的双眼，仔细辨别着出征大半年的儿子。
“终于回来了。”有人大声笑道：“千金龙骧府的人三天前就回来了。”
军府堡寨外的集市上，商徒们笑呵呵地，走到驴车旁边，将较为贵重的商品取了出来，摆在摊位上。
他们刚从千金府转战至尸乡，就是为了赚取班师归来的府兵将士们手里的钱财。
当然，不仅仅卖货，府兵手里往往还藏着不少好东西，急着出手换成钱，正是压价的好时候。
卞盱的目光则被依着军府城墙搭起的一座学堂所吸引。
学堂不大，也就不到二十名孩童在读书，此刻微微有些骚动，纷纷东张西望。
卞盱对别的没兴趣，只为这所私学惊叹。
世家大族是有自己的私学的，一般都是本族子弟在教，学生也是宗族成员，花费其实不小。
校舍、教具、束脩等等，其中最贵的便是教具。
今人看来粗制滥造的麻纸，那会贵到天上去了，便是士族子弟都不一定家家用得起。
甚至直到晋末，纸张价格下降了不少，仍然十分昂贵，官府大量使用竹简、木牍就可见一斑——曹魏年间偶尔用黄麻纸书写圣旨，可见其稀罕程度。
卞盱见过家里收藏的一部史记，耗费竹简数千，几乎可以当传家宝。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汉魏时便是商人、土豪家庭都不一定读得起或有门路读得到书，晋时情况有所改善，因为纸张价格比曹魏年间有所下降，但同样不乐观。
如今是邵梁王朝开平六年了，麻纸的价格一降再降，使用竹简、木牍的人越来越少，质地更好的藤纸开始崭露头角……
或许，正是这样的改变，让读书花费大减，以至于连军府都能办学堂了。
就是不知道梁人怎么解决书籍问题的，总不能靠手抄吧？那样永远不可能让更多的人读上书。
“哗啦啦”一阵声响，惊醒了正在思考中的卞盱。
他抬头望去，却见那二十名孩童跑出了学堂，大呼小叫着奔向了驿道，去见自己的父兄。
一个军府好像有一千多家府兵？结果就这么点孩童来上学。
除了花钱太多、家里少个人干活之外，读书没用可能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天下真需要那么多读书人吗？未必。
读书识字、会写公文的士人子弟已经足够填充官位了，甚至还有大量富余以至于能填充一部分县吏，只不过有的人可能不愿意。
庄园坞堡遍地的情况下，也不需要那么多会写字算账的商徒。
百姓不傻，只读几年书是没用的，读十几年、二三十年才有用，但也不一定有门路。如果最后还是在家种地，那就太可笑了。
门路是关键。
简单来说，你得用这些会读写算账的人，你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士族培养一个没用的读书人无所谓，这钱花了也就花了，承担得起，但普通百姓呢？
府兵应该还算比较富裕的——卞盱扭头看了看驿道上满载各色财货的马车——但养一个“闲人”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更别说还要提供笔墨纸砚，如果到头来一点用没有，自然没人来读书，即便已经建起了学堂。
或许，这便是千余户府兵只有二十个孩童上学的主要原因。
卞盱突然间似乎想通了一些问题。
军府学堂、县学、郡学、太学、国子学，环环相扣。
太学和国子学给非士族读书人提供门路，让他们看到读书做官的希望，自然而然让官学、私学兴起。
但这还是不太够啊，你还得给他们找门路，即便做不了官，那就去县乡当吏员，当不了吏员，也要提供其他生计，还得比种田赚得多很多才行。
不然的话，这钱真就白花了。
但不管怎样，卞盱还是看到了积极的一面。
邵勋广设府兵，慢慢安定下来后，天底下的读书人数量是在逐年增加的。
而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慢慢调整大政方针，加以引导，以达成他的目的。
北地风物确实不太一样。

第三章 表兄弟
即便今年有战争，洛阳外城的扩建工作依然没有停止，不过目前工地上确实没几个人，主要处于备料阶段。
少府甄官署日夜烧制砖瓦，材官校尉不断把阴干好的木材送过来，园户们之前在筛取细土，最近刚刚停下，转战少府名下各个农田，准备抢收小麦。
准备好的建筑材料下个月就会用上。
汉中一口气发来两万成国降兵，不把洛阳外城彻底完工是不会罢休的——这便是开国初期各种工程费用超低的主要原因，白嫖劳动力。
五月初八清晨抵达洛阳城东的卞盱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一派嘈杂之中，他住进了罗城内一座新建成的宅院内。
宅院主人名叫邵雍，乃邵勋第七子，裴贵嫔所生，小字斗牛，今年十六岁，去年被册封为吴（国）公。
他与卞盱算是正儿八经的姨表兄弟，不过地位上却千差万别。
邵雍好像很忙，招待卞盱的时候，不断有人进来禀报。
卞盱一开始肃然起敬，觉得吴公身上可能有差遣，非常受重视，将来很可能被改封为吴王。但听到邵雍和公府僚属的对话后，大失所望，觉得这位表弟纯粹是在瞎忙。
“文蛤何物？”邵雍问道：“莫非河湖或海中之物？”
“殿下误会了。此物长于树上，鼓而为包，腹中有虫。去掉此虫后，外壳可拿来鞣皮，效用奇佳。”
“比树皮好吗？”邵雍问道。
“更好。”
“那就多多收集此物，实在不行，就找荒山多种一些。”邵雍说道。
“是。”
“还有何事？”
“平阳那边有马胯革，几百张呢，有点贵。”
“让他们送来。”邵雍不假思索道：“大战连年，马胯革这种好物都缺，径直送来。”
“是。”
“就这样，孤这有贵客呢。”邵雍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僚属恭敬退下。
“严奉。”邵雍自桌案后起身，道：“孤忙于俗务，怠慢了。”
“无妨。”卞盱笑道。
他是真的想笑。
十六岁的少年郎，装得跟家中大人一样。当他顶着一张稚气未消的脸，却说着老气横秋的话时，分外惹人发笑。
“殿下喜欢货殖？”卞盱说道。
他本来想说晋愍怀太子曾在宫中摆摊卖肉，手揣斤两，分毫不差，想想还是算了，容易引起误会。
邵雍叹了口气，道：“孤是吴公。”
卞盱先不解其意，后来明白了，顿时苦笑。
梁帝是真的狠，江东还没打下呢，先封个吴公出来。而且，看样子食邑是在江东，一文钱、一斗米都收不到，这是真的难，估计只能靠少府时不时贴补一些过日子。但那只够公府日常开销，要想过得舒服，还得自己想办法。
果然，邵雍很快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孤遣人至平阳收皮子，运回来后，分送至百姓家中，数月后再遣人去收。”
“百姓？”卞盱不解。
“严奉别小看了他们。”邵雍笑道：“洛阳附近的百姓可不简单，大部分上阵打过仗。会鞣皮的人不少，有些手艺好的还会做箭囊、马具。前阵子孤做了五百个鞍垫，分至各村，一村数十至百余个不等，数月后去收，都做好了。一般都是老者或妇人农闲时做，也让他们赚点钱，贴补家用。”
“收回来怎么办……”卞盱问道。
“收回来做成鞍鞯，然后放到西市邸舍中售卖。”邵雍奇怪地看向卞盱，说道：“西市买鞍鞯，洛阳人都知道。去岁平蜀，战前到西市买鞍鞯的很多，就连胡人都去那里买，又好又便宜。”
卞盱是真的开眼界了。
建邺军队出征打仗，一般都是朝廷下发各种器械，军士领取出征即可。
梁国军制好像是和晋国有点不一样，他们的府兵是需要自备器械的，临战前买鞍鞯倒也说得过去。
另外，这种生产器械的方式也挺有意思。
自己不养工匠，而是定期将材料送到相熟的乡村，让会相关手艺的田舍夫在农闲时制作，约定日期来收，应该会给一些工钱。
如此，一件器械就做好了。
当然，仅限于比较简单的东西，比如鞍鞯、皮马镫、辔头、马鞭、绳索之类。
卞盱估摸着，大概一个村子专做鞍垫，一个村子专门搓绳，一个村子专门做马鞭，诸如此类。久而久之，手艺越来越精湛，质量越来越好，农人们也能在不那么忙的时候打打零工，赚取收入。
反观江东，完全是另一幅场景。
要么是朝廷工坊制作的，但比较少，大部分其实是豪族庄园生产的。
庄园自己生产自己的，什么都做，包括以上这些小玩意，他们一般不对外售卖，也不买别人的东西。
究竟哪种方式好，真的很难说，至少卞盱分辨不出来。
就像吴公方才提到的鞍垫，那只是马鞍上面一个用皮革制作的垫子。垫子做好后，还缺其他东西，估计是别的村子制作的。
一个村子就专门做一种小玩意，几个村子共同完成一套鞍鞯，最后再摆到西市的店铺里去售卖，好像过于复杂了。
但听起来这种方式似乎也不错。
卞家在江东有庄园，虽然没做过鞍鞯，但做过其他的，总是固定的几个人，从头到尾一个人完成一整套东西，自产自销，好的坏的你都要用，没有其他选择，因为卞家庄园但凡能自产的，都不太可能去外面买。
洛阳西市卖鞍鞯的店铺，不太可能就一家，想买的人可以挑挑拣拣，货比三家。
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更好一点，无论做工还是数量应该都会更好。
唉，江东的大庄园完全被比下去了啊。
“严奉……”邵雍轻声唤了一声。
“殿下。”卞盱立刻回过神来。
“你这几天就先住在孤府上吧。”邵雍说道：“入宫不太方便，人多眼杂。陛下和阿娘会抽空出宫来这边一趟，你安心等就是了。”
“好。”卞盱心下一激动，说道。
“还回建邺么？”邵雍问道。
卞盱闻言有些尴尬，含糊道：“殿下做得好大买卖，仆心向往之，也想学着做一做。待为仲仁叔父居丧完毕，就把家人接来……”
邵雍轻笑了一声，道：“这样也好。阿爷总说我没有主见，什么都不懂，连安排什么差遣都没说。这辈子就这样了，做点买卖，货殖致富，似乎也不错。严奉少有贤名，愿意来陪我，求之不得。”
“殿下过于自谦了。”卞盱说道。
邵雍又笑了，道：“非自谦，实在是就这点本事。犹记得阿爷西巡，站在大震关上，指着关下过路的兵马，问我们过去了多少人。我是真不知道，瞎蒙的。既然没本事，就不添麻烦了，省得被人轻视嘲笑，坏了阿爷一世英名。”
听到这话，卞盱对邵雍的评价顿时高了几分。人贵难自知，能坦然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邵雍还在继续说：“李成宗室个个领兵，连十几岁的少年都能当个将军，领数千乃至上万兵马，实在儿戏。我连点计兵马人数都费劲，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唉，说起来我也曾经幻想过领兵征战，创下无上威名，但后来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竟连父亲半分本事都没学到，夫复何言。”
卞盱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要什么本事？你不需要有本事啊。你是梁帝和东海裴妃的孩子，仅此一项就够了。
“严奉，建邺如何？”见卞盱不说话，邵雍猜测他可能不太喜欢这些话题，于是问道。
卞盱沉默片刻，只憋出一句：“没人想打仗，但醉生梦死耳。”
邵雍又笑，道：“应还能醉生梦死一两年吧。大梁水师估计打不过荆州水师，还得好好整顿。”
言下之意，整顿完了水师就要大举南下了。
“打荆州，至少三万以上水师，最好有五万。”卞盱说道。
邵雍点了点头，道：“如果有人能临阵倒戈就好了。”
卞盱悚然一惊，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随即又释然了，难道不应该希望他们临阵倒戈吗？自己人打什么打？
眼前这位表兄弟对他就很客气，明明是天潢贵胄，却一点架子都没有，随和得很，这让卞盱觉得干脆投降算了，都是亲戚。
赵王、韩王、吴公还能不帮衬自己吗？
唉，说起来梁帝是真的喜欢姨母啊，竟然育了三子一女。
若非司马越“从中作梗”，“耽误”了姨母的大好年华，说不定还会有更多孩子，梁国太子都跑不掉。
“五兄过几天就回洛阳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拜访。”邵雍又道：“绵娘听说你来后，多半也会央求爷娘带着她过来。你可得备好礼物，绵娘很记仇的，你若敢不给见面礼，能念叨你几个月。”
卞盱忍俊不禁，道：“自是带了礼品。”
“哦？”邵雍笑道：“别又是茶具茶叶吧？”
卞盱送了两套青瓷茶具和百斤阳羡茶给邵雍，故有此问。
“罢了，不用多说。”邵雍紧接着摆了摆手，道：“你径送她即可。信带来了吗？”
“带来了。”卞盱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母亲家书。
邵雍接过后点了点头，道：“我明日入宫一趟，你坐等即可。”

第四章 姨甥
卞盱一直等了好几天，直到五月十四日这天，邵勋带着裴氏及四个儿女一齐来到吴公府，盱大礼参拜。
“严奉眉眼间颇似媚娘。”裴灵雁看了眼姨甥，笑道。
笑完后，又感慨道：“晋季丧乱，宗亲流离，一别二十年不得相见。人这辈子，又有几个二十年？”
卞盱不敢多嘴，他看了一下这个姨母。
她也老了。按照母亲的说法，今年已经五十二岁，虽然养尊处优，但依然不可抑制地衰老而去。
眼角多了几丝云纹，鬓边似乎有那么几根微不可见银丝。
袖口滑落之时，年轻时皓如白月的玉腕上显露出了淡青色的脉络。
眼神很复杂，颇多怀念、追忆、感伤，这也是人年纪大了的标志。
其实他的母亲也是如此，但又有不同。
母亲总喜欢穿领很高的衣裙，又喜欢戴繁复精美的饰品，或者画着浓妆……
姨母不是这样，她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老态。
偶尔与天子目光相触，眼中满是平静，或者笑上那么一笑，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帝这人在江南风评极差，但母亲却说他好，以前卞盱不懂，现在似乎懂了那么一点了。
他到现在还握着姨母的一只手。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那也很不容易了。
“道重可曾仕官了？之前一直听闻在家读书。”裴灵雁收起些许感怀后，出言问道。
“道重”就是卞壸长子卞眕了。
“已经出仕了，在新安任太守。”卞盱答道。
卞壸有四子，长子卞眕、次子卞盱皆正妻裴氏所出，三子卞瞻、四子卞眈皆妾室所出，另有二女，长女亦是裴氏所生。
真正算下来，也就这二子一女让裴灵雁比较关心，毕竟是妹妹的孩子。
“长子总要出来分担重任的。”裴灵雁看了邵勋一眼，道：“道重成家后，夫妻可还和睦？”
卞盱是个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说道：“嫂嫂知书达理，持家有方，应是范家门风好。”
卞眕妻出身顺阳范氏。
父母早逝，全靠族人周济。为避王如之乱，一部分范氏族人南渡武昌，幼年的范氏就在其列。
长大之后，嫁给了卞眕做续弦妻。
后来其兄长范汪长成，因博学多才，慢慢被人看重，现在是荆州都督诸葛恢的参军。
范汪今年才二十五岁，直接就干上了幕府参军，中间有没有借卞家的势，那就见仁见智了。
当然，裴灵雁这话不是白问的，卞盱提及范氏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邵勋在一旁静静听着，也不插话，只面带微笑。
说实话，一个武昌幕府参军压根不值得他重视。什么档次？
他更在意的是裴灵雁的心情。
花奴见到自家姨甥，心情愉悦，那就够了。
至于卞盱这人有没有什么才能，他也不是很关心。
花奴说给个什么官，只要不离谱，他都会答应。
就是不知道卞盱敢不敢当官，毕竟他老子还在建邺当尚书左仆射呢，非常要害，一如当年王衍在洛阳的官职。
门外出现了女儿探头探脑的身影，邵勋轻拍了下裴灵雁的手，抽身而去，走过一道拱门，看到了四个儿女。
“阿爷。”绵娘提着裙摆就走了过来，一把挽住邵勋的手，把他拉到了石桌前。
先得意地看了三位兄长一眼，然后打开了一个锦盒。
盒内有一块丝布，布下鼓鼓囊囊。
“阿爷，猜猜是什么。”绵娘高兴地说道。
邵勋看过礼单了，知道那是一盒合浦珍珠，但他故作不知，道：“莫非茶饼？”
三子邵勖“惊讶”道：“严奉给五弟送了阳羡茶，莫非给绵娘也送了，那可很稀罕呢，京中很少有这么好的茶。”
五子邵彦低着头，轻声道：“应不至于那么好。”
邵雍憋着笑，道：“严奉应知道七——六妹顽劣的性子，断不至于。”
绵娘笑吟吟地看向大家，然后轻轻揭开丝布。
父子四人俱都“震惊”地看向那盒珍珠。
邵勋更是一甩袍袖，走近两步，拿起珍珠仔细看着。
而随着他甩袖的动作，一张纸不小心飘落了下来。
绵娘好奇地捡了起来，原来是一份礼单，上面赫然提到了合浦珍珠，脸腾地一下红了。
“阿爷！”她带着点委屈地扑到邵勋怀里。
“好了，好了。”邵勋轻抚女儿的脑袋，笑道：“怎么还像孩子一样？再过几年都要嫁人了。”
绵娘将刚刚溢出的一点点眼泪狠狠擦到了御袍上，然后一把夺过邵勋手里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突又笑了，问道：“大姐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给她看这盒珍珠。”
提到大女儿符宝，邵勋看向三子，道：“念柳，你可曾见到吾外孙？”
“回来之前见了一次，眼睛很亮，将来定和大姐一般精明。”邵勖说道。
符宝在二月底生下了一男孩，是她和桓温的第一个孩子。
邵勖前几天刚回来，临行前探望下符宝母子。
虽然刘氏很想念女儿，不过邵勋还是让符宝在襄阳多住几个月，待外孙稍稍大一些再和桓温一起回来。
桓温也被安排了新官职：正五品给事中，他爹桓彝的职位。
正如之前邵勋所说，没有给他安排地方政务官，而是直入中枢，充当天子近臣，随时顾问。
这个职务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一旦外放，太守起步，补完履历最后一环，下一次入京后，就能担当大任了。
不过桓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外放出任郡守了，给事中这个职位会伴随他不少年头。
符宝倒是很高兴。
襄阳虽好，终究不如洛阳。能回到京城，再好不过了。
“你呈上来的那本书很不错。”邵勋又看向三子，道：“襄阳坊市经营得有声有色，念柳，你让为父刮目相看啊。”
邵勖有些腼腆地说道：“儿就擅长这些事，更担心为人所轻，故费了不少心思。”
“有人给你脸色看了？”邵勋问道。
“这倒没有。”邵勖连忙说道：“就是担心做不好，让人小觑邵家儿郎。”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勤于读书，又擅货殖，理财之术颇有功底，这些本事为父已经看到了，很不错。现在，为父需要看到你在别的方面的本事。”
邵勖正襟危坐，道：“请父亲吩咐。”
“汲郡太守空出来了，你去当吧。”邵勋说道：“让为父看看你抚民的本事。”
“是。”邵勖应道。
“你以前当过桑梓苑令，但一苑之主和一郡之主可不是一回事，差别很大。”邵勋叮嘱道：“你可懂？”
“儿知道。”邵勖回道：“汲乃水陆要冲，又有氐人，需得与他们打交道。”
“不止这些。罢了，你自己体会。”邵勋说道：“去汲郡后，有一事不要忘了。将郡兵扩充至两千，你亲自选人、编练。”
“是。”邵勖回道。
“人不能总在舒适的地方活着。”邵勋笑道：“多往军营走走，听听武人们在说什么，猜猜他们在想什么，问问他们需要什么。”
“好好做，让——”说到这里，邵勋犹豫了一下，道：“让阿爷知道你有驾驭武人的本事。”
邵勖又应了一声。
邵勋仔细看着这个儿子。
方才裴灵雁说卞盱眉眼间像他妹妹，念柳又何尝不像他母亲呢？
这个孩子缺点是有的，但身上的闪光点更多，而且有一点让邵勋始终无法割舍，随着他的年龄越来越大，这个闪光点愈发让他难以割舍。
方才最后一句话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最终还是说了。
对念柳吩咐完后，邵勋看向五子，道：“春郎，你让为父有些惊喜。”
春郎抬起头，看向父亲，似乎因为他的肯定而欣喜，然后又习惯性低下了头。
“把头抬起来。”邵勋不满道。
春郎抬起头，和父亲目光一对视，便有些飘忽。
“你这样子，便如念柳所说，很容易被人轻视。”邵勋加重了语气，说道。
听到“轻视”二字，春郎下意识抬起了头，眼神中还有些畏缩，不过已经敢和父亲对视了。
“你巡查河南邸阁，报了十余人的名字上来，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邵勋问道。
“会被治罪。”春郎答道。
“他们都死了。”邵勋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儿子，说道：“你把人抓起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
“儿知道。”春郎说道。
“你为何抓人？”邵勋继续问道。
“他们盗卖存粮，坏父亲的大事。还试图糊弄过去，轻……轻视我。”春郎答道。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竟然有些委屈。
邵勋静静看着他，心中暗道这孩子受什么刺激了？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道：“阿爷以前对你关心太少了。”
春郎眼睛一红，没说话。
邵勖、邵雍看了，也有些惊讶。便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了解对方的心事。
绵娘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推到邵彦面前，道：“五兄我送你了，别哭了。”
春郎挤出一点笑容，温和地看向妹妹，道：“我何时哭了？”
邵勋轻笑一声，道：“春郎，过几天领个新差遣，清查左右骁骑卫、左右羽林卫府兵田地，看看能不能和诸卫对上账。”
“好。”春郎直接应下了。
……
傍晚时分，邵勋挽着裴灵雁的手出了吴公府。
是时夕阳晚照，霞满西天。
裴灵雁看着晚霞，叹道：“二妹去了江南后，经常生病。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已然不太好。”
说完，看向邵勋，道：“我也老了。”
邵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发丝，道：“若无你，纵有万里江山，何足贵也。”
裴灵雁沉默了一会，道：“有些事，很为难吧？”
邵勋看向她。
裴灵雁笑了笑，迎着晚霞，道：“今晚我想去金墉城，你陪我许久的地方。”

第五章 突发
洛阳西明门外已经竖起了高高的城墙，正对此门的城墙上也开了一门，曰“上西门”。
西明门、上西门之间的建筑大部分都在向外迁移，空出来了不少地方，此刻已经住满了人。
刚吃罢早饭，天空就阴了下来，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作孽啊！一定是有人作孽了！”耳边传来了疯癫的叫喊，卞盱下意识掀开了窗帘，向外望去。
“蜀人。”邵雍言简意赅地说了句。
“原来如此。”卞盱叹道。
他没有放下窗帘，也没有收回目光，只定定地看向外边。
他没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想法，但亡国之民的惨状还是让他下意识心里一突。
大晋若是灭亡，可能也好不到哪去。
他固然没事，但其他人呢？他们可未必有多么硬的关系啊。
雨扑簌簌落下，大地如饥似渴般地享受着雨水的滋润。
刚刚还在痛骂的蜀人纷纷钻进了已经人去楼空的房屋，寻找一切可以避雨的地方。
马车很快穿过了略显凌乱的西城，出了上西门，抵达城外一处院落前。
随从立刻上前。
门楼内出来几个人，交涉一番后，将大门打开，马车再度前行，驶入了院内。
“看门的都是少府园户。”邵雍、卞盱二人来到廊下后，随从们搬了两张坐榻过来，表兄弟二人干脆坐在廊下，一边欣赏着接天连地的雨幕，一边闲聊。
“他们七月朔日之前不会走，你再想法子买点仆婢，把妻儿接过来，家就有了。”邵雍继续说道。
“仆婢可靠么？”卞盱真的想在洛阳安家了，认真问道。
邵雍沉默了下，道：“应该还算可靠。就是不通官话，得调教。”
“不通官话？哪里人？”卞盱问道。
“胡人，你敢不敢买？”邵雍转向这位表兄，说道：“有些胡人是战场上被俘虏的，身上有技艺。有些就是妇人、孩童，被人突袭捕获的。”
“洛阳用的人多么？”卞盱问道。
“多。不过没听说有几个伤人的。”邵雍说道。
“祖士稚还在时，他们家就有羯人奴婢，听闻也是俘虏。”卞盱说道：“买就买，不过我得从江南带些人过来。”
“可。”邵雍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旋又问道：“真不想出仕？”
“不给我父添麻烦了。”卞盱叹了口气，说道。
“那你以何为业？”邵雍笑问道：“陛下常说邵家不养闲人，推而广之，洛阳也不养闲人，总得有个营生。不然这宅子你都没钱修缮。”
说这话时，邵雍指了指长满青苔的墙壁。
“殿下可有门路？”卞盱问道。
“你去济阴借钱吧。”邵雍笑道。
卞盱亦笑：“借了钱也不能坐吃山空。”
邵雍收起笑容，道：“实在不行，你去河东看看。”
“河东？”卞盱若有所思。
这是要他去河东拜访一下亲人，毕竟母亲也是裴家人，一去江南二十余年，自己没回来就罢了，既然回来了，确实该去河东看看。
“在并州诸郡，裴家名头还是好使的。”邵雍说道：“见完亲族后，你看看能不能在并州找一些门路。照我说，贩马是最好的。”
卞盱听得连连点头。
马在江南真的太贵了，也太稀缺了，每次一出现，立刻被人抢光。
河南好一些，没那么缺，但也不是什么便宜货。
“中原的马都是哪来的？”他问道。
“自己养，或者从并州、秦州、幽州贩运而来。”邵雍说道：“代马是最多的，其次便是并州山胡马。不过义从、落雁二军不用胡马，多为广成、左国二苑选送，洛阳西苑也有一些。禁军不用胡马做战马，顶多拿来骑乘，冲锋陷阵还是广成马好用。但民人用不到苑马，甚至府兵也用不到苑马，多为胡马。你若能贩运而来，还是可以赚大钱的。”
卞盱有些疑惑邵雍为什么不做这个买卖，但他相信贩马绝对可以大赚，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问题是，自己有这个能力吗？吴公都没插手这个买卖，可见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要么天子钦点谁谁干这个，大家会给个面子。
要么提早布局，家世也够，长期经营下来门路畅通。
要么就是权势滔天，能摆平一路上的官员、酋帅、武人。
卞盱对北地不太了解，但从代国贩马南下，途经岢岚、西河、平阳、河东、弘农五郡才到洛阳，吴公为什么不做？
说难听点，从代国贩人南下可能都比贩马更容易些。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卞、邵二人抬头望去，却见一披着蓑衣的随从入内，见到邵雍后，禀道：“陛下召主公入宫，午后太极殿西厢旁听议事。”
“哦？什么事？”邵雍奇道。
“并州、冀州雹起，西河、太原、乐平、上党、赵、广平、巨鹿七郡尤为严重，行人禽兽死者万数。”随从回道：“西河介休县报，介山冰雹大如鸡子，铺天盖地，平地三尺，洼下丈余。冀州别驾报，树木摧折，禾稼荡然。”
邵雍一听就道：“此必夸大之语。”
随从苦笑道：“仆亦觉得夸大了，平地三尺冰雹，实难想象。但雹灾大起，死了很多人畜应是真的。”
邵雍又咀嚼了一番七个郡的名字，自西向东千余里……
而且这七个郡只是最严重的，其他郡呢。兴许只是不严重，但也有冰雹。
“方才见得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不一会就大雨如注，莫非亦是雹灾所致？”邵雍问道。
“主公所言甚是。”随从说道：“河内两天前就下暴雨，至今未歇。此七郡周边，暴风、大雨不断，只是少有冰雹落下而已。雁门关外，狂风已劲吹旬日，单于府快马来报，阴山南北殒霜不断。”
邵雍暗道完了。
刚还说从代国贩马呢。牧草开花抽穗之际，你来个天降寒霜，今年肯定长势不好。
他立刻起身，让人带来蓑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为何是冀州别驾上报？”
“主公，你忘了？”随从轻声说道：“丞相府郭夫人病逝，王使君回家奔丧了，连带着贤、良二子亦去职居丧。”
“哦，是，孤忘了。”邵雍顿了一顿，继续穿蓑衣。
父在母死，居丧一年，其实还好，反过来就要居丧三年了（二十七个月）。
就是不知道虎头——应不至于，父亲不会让他回来的。
“多事之秋。”邵雍叹了口气，道：“这才过了十年啊。”
十余年前并州、冀州三年暴水，幽州、司州、雍州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三年之后大疫，更为骇人。
那一年，多少人死了丈夫或妻子，又多少人死了父母、孩儿。
十年之后，创伤已然抚平，洛阳人茶余饭后已经可以用比较正常的语气来谈论那段艰难岁月了，甚至有人笑谈多少骤得富贵的武人自己扛过了大疫，但妻子没有，于是纷纷娶新妻，好不快活。
但过了十年相对安稳的日子，大灾又来了。
好在这一次应该没有洪灾、旱灾骇人。
暮春、初夏之际，冬小麦已经收完了，杂粮还未下种。不过如果是春天种下粟的农家，那就比较惨了。
这种人一定有，还很多。毕竟这么大的国家，不可能家家户户同时种冬小麦，又或者同时种春粟，年头长了以后一般都错开了。
“严奉——”披完蓑衣后，邵雍满脸歉意地看向卞盱，道：“贩运代马之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此大事也，殿下速去。”卞盱说道：“我明日便去河东，见完亲族后便回济阴了。”
邵雍点了点头，再不说话，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
邵雍的马车在端门外停下，然后步行入内，很快抵达了太极殿西厢。
中黄门都尉邵贞迎了上来，行礼道：“殿下先进去歇息一番，陛下午后才来。”
“好。”邵雍点了点头，又轻声问道：“可有其他事？”
“殿下至今尚未有差遣，陛下或会带殿下北上，臣亦要伴驾北行。”邵贞说道。
邵雍一惊，问道：“北上？去哪里？”
“阴山却霜。”邵贞说完便低下了头，显然不愿多说了。
邵雍皱着眉头进了西厢。
阴山却霜是拓跋氏的传统，很多年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丑奴方才的话别有深意，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无端，但就是挥之不去。
邵雍坐下后，苦思冥想，最后突然呆住了：好像有种杀伐之意。
就在此时，又有两人先后来到。
邵雍一看，却是刚刚自关中回来的六兄、秦王邵瑾，他身后则跟着元真。
他立刻上前行礼，邵瑾、元真二人回礼。
“力真。”邵雍突然笑道：“你想不想回平城看看啊？”
元真有些愕然。
邵瑾闻言，瞪了邵雍一下。
邵雍心下一突，讪讪而笑。
六兄的眼神跟以前比不一样了，有点吓人的味道。难道外出历事能让一个人变化那么大？
瞪完七弟，邵瑾坐到了一旁。
元真坐到了邵瑾旁边。百无聊赖的他屁股下像长了钉子一样，扭来扭去。
邵瑾见了，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元真立刻老实了，小脑袋凑到邵瑾旁边，悄悄说着话。
邵瑾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捏了捏耳朵，不过这次却是带着点哥哥宠溺弟弟的味道。
邵雍瞪大了眼睛，他几乎不认识这个一起长大的兄长了。
难道是收了姚夫人的缘故？
“阿干，我有好马……”元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不要叫阿干，叫兄长。”邵瑾说道：“听闻你昨日读书半途而废，吃戒尺了？”
“我……读不进去。”元真小声说道：“我不要读书，练骑马射箭就好了，以后帮阿干打仗。”
邵瑾轻笑一声，道：“书还是要读的。”
邵雍收回窥视的目光。
他明白了，这是长兄做派，独属于嫡长子的气度。以前不明显，出去历练一番后，不知道怎么就长出来了，好像梁奴想通了什么一样。
带兵打仗这么神奇？邵雍悻悻想道。
简短写一下称呼问题。
本卷第四章一出，好多人提出“姨娘”是父亲小妾的称呼。
我有些奇怪。
这几章有的地方写姨母，有些地方写姨娘，不严谨，都是顺手写的，我统一改成“姨母”，但这两种称呼是一样的。
下面进入正文。
我查阅了资料，主要是《三国志》以及南北朝隋唐史料。
《三国志》里对现代姨妈的称呼是“从母”，这是一个比较正式的称呼，可能还有口语化称呼，但没找到，正史一般也不会写这些。
姨妈的儿子，《三国志》里称呼为“姨兄”、“姨弟”。
可见“姨”这个称呼在此时范围是比较窄的，没有扩散到所有母系长辈身上。
但这是三国时期，不代表两晋，对吧？毕竟称呼是不断演变的。
东晋时王羲之有《姨母帖》，写给卫夫人的，这是他的书法启蒙老师，有学者认为王羲之的母亲和卫夫人是姐妹或中表亲。
可见此时已经称呼姨妈为姨母了，所以在本书里称呼姨母更合适一些。
然后我又往后看了唐朝时的资料，对姨妈的称呼是“阿姨”、“姨姨”、“姨母”、“从母”，对母亲的堂姐妹称呼为“从姨”、“堂姨”，母亲的表姐妹为“表姨”。
可见直到唐代，“姨”仍是母亲姐妹、堂姐妹、表姐妹的专属称呼，还没扩散到所有长辈母系。
那么父亲的小妾怎么称呼呢？
史书还真难找，因为小妾地位太低了。
唯一一个资料，贾充儿子称呼李婉为“李夫人”，但李婉是贾充元配，后来也是平妻。
另外，王浑在徐州娶续弦妻，因为没完成礼节，他儿子都不愿拜颜氏。
续弦妻都这样，小妾地位就更低了。
以前我看到有人说，现代人深受明清思想钢印影响，喜欢下意识拿明清几百年套前面两千年。
称呼父亲小妾为姨娘这种事，女频见得多，但女频时代背景多为清朝吧？
至少直到唐代，姨仍是母亲姐妹的专用称呼，两宋是不是我懒得查了。

第六章 议
午后，暴雨未歇。
尚书令褚翜、左仆射梁芬、右仆射陈胗等人率先抵达太极殿西厢，与秦王目光一碰即收，颔首致意。
这个场合，各自落座即可，无需寒暄行礼。
片刻之后，以侍中羊曼、刘闰中为首的门下省官员陆续到来。
此二人心事重重，看到赵、韩、秦三王、吴公（七皇子邵雍，小字斗牛，母裴灵雁）、蜀公（八皇子邵厚，小字阿冠，母羊献容）、巴公（九皇子邵珂，小字桑榆，母王惠风）以及十皇子邵恭（小字黄头，母刘野那）、十一皇子邵渥（小字去疾，母庾文君）、十二皇子邵瑱（小字大车，母刘野那）时，微微一怔，竟是十岁以上皇子都来了。
羊曼悄悄看了下蜀公，暗叹从妹生孩子太晚了。
不过他也在安慰自己，若天子活到七十岁，诸王都将年过四十了，怕是一个都没机会。
现在天子经常去西苑打猎，筋骨强健得很，身上有没有暗疾隐伤他不清楚，但看起来挺好的。
不要放弃，万一呢？
刘闰中则没那么多心思，他对两个外甥出现在这种场合非常欣喜。
妹妹为天子生了三子二女，活了四个，前阵子又怀上了。
妹妹如此受宠，以前他不知道原因，现在若还不知道，那就是傻子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李成灭亡已定那会怀上的，天子当时在想什么，刘闰中大约有数，可能是在追忆往昔的功绩吧？
每一次灭国，石勒、刘聪、刘粲的妻子大概都会迎来一波怀孕潮。
又过了一会，中书监张宾、中书令乐凯以及两位侍郎氾袆、沈陵相继抵达。
张宾和天子同乘辇车而至，因为他身体不好，最近两个月都在家中静养，这次特地请了过来。
中书省官员后面，则有枢密监陈有根、教练监裴廓以及供军少监满昱（原义从督、天水太守，从四品）。
供军监糜晃没来，因为他突发疾病，卧床不起，真的来不了。
府兵诸卫将军在京的也都来了，三十余人济济一堂，蔚为壮观。
民间俗谓朝官“百官”，其实根本不止一百个，但真正有权力的不过就寥寥一二十人罢了。
入西厢之后，邵勋亲手扶着张宾入座。
丞相王衍不在，地位最高的就是尚书省主官尚书令了。不过张宾资历较老，极受信重，连生病了都要请过来参谋赞画，于是和褚翜并坐。
众人坐定后，邵勋也不废话，直接看向几位站在那里的近侍官。
黄门侍郎阴元出列，介绍道：“旬日以来，代国大风频起，摧折禾稼，陨霜突降，牧草不滋，故谣言四起，暗流涌动。”
“并州、冀州十余郡，或降暴雨，连日不绝，或有狂风，掀屋摧苗，更有冰雹大起，人畜死者万计。昨日广平、魏郡来报，天空电闪雷鸣，各杀数人。”
“民间有妖人趁机惑众，鼓动起事，已为官府锁拿。”
“值此之际，务需赈济灾民，平定谣言，故陛下决意北巡，先至阴山却霜，再巡视诸郡赈济事宜。”
简短说完后，阴元退到一旁。
邵球暗暗平复心绪，迎着众人的目光，举步出列。
他是邵勋三弟、鲁王邵璠长子，大前年出仕，起步就是正八品司农寺钩盾署令——司农寺除仓储外，现在也管着少部分竹园、温泉、树林、鱼塘及农牧田地，以后少府不再为宴会提供食品，改由司农寺提供。
去年夏天出任洛阳度支都尉（正七品），平蜀之役结束后，因有功，出任正六品议郎。
其实这就是邵勋想大力任用宗室而已。
邵球的功劳很难量化，但邵勋认为有转输之功，还很大，于是四年内便从正八品跳到了正六品，平均一年升一级。
议郎无职掌，说是顾问应对，实际上皇帝压根不找他们问计，其实就是闲散官，给人加官用的。
邵球大概是唯一一个真的“顾问应对”的议郎了，此时便来到众人面前，朗声道：“却霜之事，古来有之。《氾胜之书》所载乃夏至后八十日、九十日，便是八月间，其间原因，乃关中初霜日较晚。”
“然代国较为寒冷，大为不同。其民亦种果蔬，五果花胜时遭霜则无子。”
“其人亦广种穄子，自南向北，纵贯数百里。自四月至五月底，陆续下种，九十日至百二十日后可熟，故五、六月至七月上旬，穄子陆续成苗开花，以至熟获，其间若陨霜较多，则收成大减。”
“代人畜养杂畜，向以牧草为重。从南至北，三四月间牧草陆续返青，八九月间黄枯。故五六七月间，陨霜一次，牧草便稀疏、低矮一些。陨霜多次，则牧草枯萎，杂畜不得食，人亦无以为食。”
“陨霜之外，还有大风，为其摧折之果树、畦菜、穄豆不在少数。”
“情势极为严重，代国谣言四起，暗流涌动。先前压下之事纷纷浮起，再有外敌挑唆、引诱，局势已有不可收拾之象。故陛下决意北巡并州、冀州、代北，最迟六月中，须至阴山却霜，若能六月初抵达则更好。今日所议便是此事。”
说罢，邵球悄然退下，背后竟然生出一层细汗。
他自觉完成了任务，至少把话讲清楚了。
“陛下，去岁平蜀之役，耗费甚多。今日赈灾，却不知需得筹备多少粮草？”这个场合下，有“小丞相”之称的尚书令褚翜第一个说道。
邵勋沉吟了下，道：“今年不设府兵了。已经开始着手安置的泾阳龙骧府例外，朝廷拨付钱粮、种子、农具、耕牛。除此府外，不再新设。”
泾阳龙骧府乃平定卢水胡后所设。因当地多山，平地只在河谷之中，故地域面积较为广阔。一千二百府兵一分为三，四百人是禁军子弟，四百来自左金吾卫余丁，四百来自平蜀有功丁壮、胡兵。
平蜀捞了不少钱，即便遍赏全军之后，再榨一榨还能捞出不少，但却有个困难：蜀地的粮食难以用到北方，只能把价值较高或轻便易于运输的财货拿走。
所以，平蜀的好处是有，但没想象中那么巨大，要在北方画纸上作画，至少粮食一项还只能在北方想办法。
邵勋答应今年不再增设府兵之后，褚翜便不说话了。
尚书左仆射梁芬紧随其后说道：“陛下若携粮北上，可自邸阁中搬取新收夏粮。亏空则可用蜀锦、黄润细布、药材乃至蜀中带回来的牛马，至河南采买。或曰财货都赏下去了，但可以再征收一点嘛。”
卧槽！老梁年纪越大，说出来的话越狠，邵勋很惊讶。
他盘算了下，而今还有几万战辅兵滞留蜀中、汉中，问题不大，于是便点头答应了，只提了一句：“牛马就算了。牛虽非耕牛，但可养小牛操训。马虽非好马，但可赏赐左右骁骑卫、左右飞龙卫。”
这些牛马少部分是在蜀中收集的，大部分则来自战争缴获，即平蜀最后一仗：征讨汶山白马胡之役。
此战已经获胜，人没俘斩多少，因为人家跑得飞快，但很多牲畜被遗落下来了，前后缴获牛数千头、马万匹、羊七八万。
但这些马连蜀人都不愿意骑着冲杀，因为较为矮小，性情也不适合。但终究还是有用，即骑乘赶路，邵勋下令将其赏赐给四卫府兵，弥补其出征损失——对左右飞龙卫而言其实无所谓，因为他们是步兵，骑马只是赶路而已，骡子都可用得，矮马也凑合。
邵勋定下这个调后，梁芬也无话了。
谈完了钱财问题，侍中刘闰中说道：“陛下，北上却霜，走太原耶？西河耶？沿途征发丁壮几何？役畜几何？车辆几何？”
“走太原。”邵勋说道：“朝廷旨意今日就会下发，上党遭灾了，很多百姓衣食无着，今可多集丁壮、车马，以工代赈。”
“臣明矣。”刘闰中大喜，朝廷赈济，就用不着他掏钱了。
邵勋看了他一眼，面上古井无波。
先后三人出来说话，谈的都是细节问题，没有一个人反对事情本身。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敢。
即便心里不乐意，想着反对，也只能从细枝末节来迂回婉转地强调困难，不敢上来就否定事情本身。
邵勋暗笑一声，朕比之司马炎，谁更像皇帝？
他旋即看向枢密监陈有根，道：“陈卿今日便召集枢密院主官、佐官，签字会押，调发兵马。调动何部，朕稍后自有旨意。”
“遵旨。”陈有根大声道。
“再拟一旨。”邵勋又道：“鸿胪寺选派得力官员，快马至平城，宣代国官员、诸部首领齐至，一同却霜。谁敢不来，军法从事。”
这是要把代国头面人物都喊过来，一个不许缺席。
“秦王坐镇晋阳，为中路转运使。”邵勋看向六子梁奴，说道。
“巴公坐镇离石，为西路转运副使。”
“蜀公坐镇邺城，为东路转运副使。”
“吴公坐镇枋头，为水路转运副使。”
“转运使、副使所阙，吏部典选，事了即罢。”
“十郎、十一郎、十二郎，随为父北上长长见识。”
说完，邵勋起身道：“细枝末节，尔等尽快商议妥当，诸般旨意，今日便要下发。另，京中拣选宅院数十以备，仆婢、用度需一应俱全。若不够，去汴梁点选一番，看看有无可用之宅。”

第七章 敲定
夜幕黑沉沉的，雨一刻不停地下着，至晨方歇。
庾文君怔怔地看着窗外，没有丝毫睡意。
她又转过头来看向邵勋。
晨间微光之下，男人还在呼呼大睡。
蒲扇般的大手露出薄毯之外，手掌心的老茧十分厚实。
胸口壮硕无比，下腹微有肚腩，那是所谓的“将军肚”。
双腿自薄毯另一侧伸出，小腿上长着稀稀落落黑毛，中间隐现陈年旧伤疤。
整个胖大的身体躺在御榻上，如同一尊古铜色的金甲力士，几乎占去了半个床榻。
庾文君打开了窗户，散去殿内沉闷的空气，然后回到床榻上，缩进了男人的怀中。
男人一个翻滚，将雪白丰满的娇躯抱紧压住。从远处看，雪躯几乎完全消失在男人身下，仅有细密的喘息和压抑着的呻吟才让人猛然发觉，黑壮胖大的魁梧身躯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我还在为从父守孝。”良久之后，女人喘息稍定，眼神渐渐聚焦，有些难过地说道。
“快一年了，实在想念爱妻。”邵勋讪讪说道。
“你舒服了吗？”
“舒服了。”
庾文君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妻子不说话，邵勋只能主动挑起话题，道：“儿女们的婚事定下的就算了，待我回来再办婚礼。没定下的先缓一缓。”
目前已经定下的有两桩，其一是竟陵公主邵姝的婚事，她看上了右羽林卫将军苗愿的庶孙苗协。
苗愿知道后，喜出望外的同时，又说可以嫡孙易之，被邵勋骂出去了。
如果不是四女儿看上苗协，苗家嫡孙都没这个机会。
苗协是今年三月太学试通二经的十六人之一，因为苗愿庶子生的庶孙，地位低得很，所以门荫入仕压根没他的机会，其他好事也落不到他头上，好在此人自己奋发进取，四年前入太学读书，今年试通二经，入太常寺为文学掌故（从九品），掌礼乐制度的典章故事。
这个职务很低，也非常清闲，主要工作是为各种仪式、会议的布置引经据典，提供咨询，所以有大把时间可以读书。
两年后便可以试通三经，直接授予七品或八品官——看有哪些官缺。
另外一桩婚事是四子虎头的。
这件事比较拖拉，因为王老登总是在中间叽叽歪歪，邵勋比较烦。
他当年答应过糜晃与他家结亲，虽然是两个人私下里在山坡上说的，周围没别人，当时的目的也不单纯，但终究是说了。
欺人可以，无法欺心。
糜晃身体不好，供军院几乎都是由两位少监负责，他这个正牌院监一年能上几个月班就不错了。
邵勋觉得没法拖下去了，果断卖掉四儿子虎头，让他娶糜晃的孙女。
当然，他知道糜晃其实想和邵家嫡子结亲，年龄合适的只有今年刚十六岁的秦王邵瑾，多方权衡之下，邵勋还是否决了，让老四与糜家结亲。
糜氏在汉末只是富商家庭，晋朝也只是东海小士族，但到了这会，原本晋朝的皇亲国戚东海王氏已经隐隐比不上糜氏了。
这个家族影响力遍及东海、兰陵、下邳、彭城诸郡，东海又是“帝乡”，糜家生意做得四通八达，也不会委屈了虎头。
另外，邵勋悄悄打听过，糜晃的这个孙女不是“坦克”，而且模样清秀，还很有钱，不差的。
这两件事敲定之后，邵勋暂时放下了一些心思。
女人多，孩子就多，年年有婚事，年年有孙辈出生——赵王妃沈氏就已身怀六甲，快生了。
大儿子、二儿子还在外面“浪”，很快也要回来了。
接下来还有五子、六子、七子……
“陛下何时回来？”庾文君轻声问道。
“很快的。”邵勋说道：“代国已经征讨过两次了，不服的人不多了，应不至于大动干戈。人家内部还四分五裂，乌桓人、汉人不会跟着造反，鲜卑人自己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这个天下，没人能被我放在眼里。”
庾文君又嗯了一声。
邵勋侧过身子，看着妻子，道：“王夷甫近日都不会来朝中，洛阳之事，你多担待着点。临走之前，我会设政事堂，大小事务皆由政事堂处分，若有不决你再出面裁断，一如往昔。”
庾文君眼睫毛颤动不休，片刻之后，她大胆地看着邵勋，道：“陛下，梁奴以前小，现在十六岁了，为何不由他监国？许多事妾做不来，也做不好。”
邵勋有些沉默，道：“十六岁，如何服众？自古未有，太小了。”
“那要几岁？成家后？还是行冠礼之后？公卿王侯之家，梁奴这个年纪已经行冠礼了。”庾文君问道。
邵勋无奈地笑了，道：“你今日……是不是这一年我来昭阳殿少了？”
见他转移话题，庾文君便不再说了，只是不太高兴。
邵勋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何皇后突然提起监国之事。
监国可以由宰相等大臣监国，可以由宗室监国，也可以由皇子监国，不一定要太子。
但如果皇子监国了，总会给他蒙上一层别样的色彩，象征意味比较重。
只不过，十六岁的孩子看得出什么？等他自己觉得气力流失，折腾不动的时候再说吧。
“好了，起来吧。”见庾文君难过，邵勋心中终究有些不是滋味，他轻轻将皇后抱起，道：“你可知我让梁奴坐镇晋阳的真意？”
庾文君回过了神来，看向邵勋。
“妇人之见。”见庾文君神色活络了些，邵勋冷哼一声，道：“并州地势高屋建瓴，俯瞰司冀。”
“民气劲悍，百姓敢战。稍加整训，便是可战之兵。”
“其有汾水之利，禾黍丰登，仓廪充实。又有群牧之好，牛羊被野，健马成群。若经营得力，妙用无穷。此番梁奴北上晋阳，不但有转运之任，还有赈济之责。”
“如此，你还要他留在洛阳监国吗？一个天子，没点根基谁服你？”
庾文君听得一愣一愣的，眨了几下眼睛后，低头道：“夫君……”
邵勋气势愈发上扬，“冷冷”看了庾文君一眼，不过被妻子胸前颤巍巍的两团白腻晃了下眼睛，很快又破功了，高冷形象顿时维持不下去。
庾文君脸一红，道：“妾服侍夫君穿衣。”
“先洗洗吧。”邵勋说道，说完顿了顿，又道：“姚氏你怎么安排的？”
提起这事，庾文君居然气鼓鼓的，道：“姚老羌真是太过分了。”
邵勋哑然失笑。
“姚老羌”是他经常用的称呼，但庾文君一般不这么说，而是以“姚府君”、“姚将军”指称，现在口中蹦出“姚老羌”三字，显然是生气了。
生完气，又轻叹一声，道：“那女郎看着挺让人怜惜的，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妾也只能温言抚慰。”
“梁奴和姚氏已经……”邵勋隐晦地问道。
庾文君看着邵勋，微微点了点头。
“姚氏初来乍到，定有许多不懂的东西，你先带在身边教导一番。”邵勋立刻说道：“别正妃还没娶，就——”
说到这里，邵勋说不下去了。
当爹的就是这么双标。
当年他还没娶庾文君，就在乐妃身上乐此不疲了，以至于四五个女人比庾文君先生孩子。可当事情落到儿子身上时，他就采取断然措施了。
庾文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白了邵勋一眼。
世家大族就这样，娶了正妻之后你置办姬妾没人会说什么，但娶妻之前最好安分点。
有的规矩重的家族，甚至还要正妻生了儿子后才允许置办姬妾。
邵勋以前吊武夫一个，可以不要脸，现在要脸了。
……
吃过早饭之后，邵勋来到了九龙殿。
去年冬天母亲一直在生病，断断续续，怎么都好不了。春暖花开之后，健康状况有所改观，但气色比起以往是大有不如，好像去年冬天一下子消耗了太多生命力一样。
“阿娘。”邵勋坐在母亲身旁，握着她的手，只觉有些冷。
看到儿子来了，刘氏脸上慢慢绽放出了笑容。
邵勋也在笑。
母子二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刘氏抱着刚出生的邵勋，看着绽放笑容的孩子。
“小虫啊，你若有一天觉得够了、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吧。”刘氏说道：“你十几岁的时候，没这么多心事，现在心里装着太多事。阿娘老了，连给你做饭都做不动了，以后谁来——”
邵勋有些恍惚。
身边那么多女人，但母亲只有一个，她是真心对自己好，真心怜惜他，真心担忧他。
后宫之中，有人想要他的宠幸，有人想要孩子的地位，有人想帮衬家族，还有人甚至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被情绪左右，或被家族推着往前走……
突然之间觉得很没意思，有些空虚，又有些孤独。
没人懂他想要什么。
没人懂他和时代挣扎的无奈。
更没人懂他渐渐被时代毒打，被时代磨平棱角的郁闷。
有些时候甚至想要恶作剧般地报复时代，但终究狠不下心，因为他看到了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超脱不了，也舍不得超脱，只能被按在龙椅上，完成他的使命。
贤者时间一过，邵勋释然了。超脱不了，那就享受。
“阿娘，等我回来。”邵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起身来到廊下。
父亲邵秀收回看着母子二人的目光，叹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心软，不要犹豫，心里有数就行。力不能及时就收手，布置好守成之事。打仗就这么回事，追不动了就不追，就地下寨，谨防贼人反扑。”
“好。”邵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第八章 行万里路（上）
天子尚未出行，一支部队已经悄然出发了。
秦王师宋纤送行至大夏门外，分别之际，一贯少言寡语的他说了句话：“殿下心中可有怨气？”
邵瑾被这话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最近的人都在十余步外，这才放下心来，遂行了一礼，道：“公此言何意？”
宋纤微微叹了口气，看着高高耸立的芒山，道：“昔年老夫在酒泉南山隐居，精研书义，教授生徒，未尝有衣紫服朱之念。张氏归朝之后，陛下多次延请，恩遇甚重，宋氏亦得照拂，宗党免去一场灾厄。”
“入王府之后，老夫几未献一策，殿下依然殊礼不绝。事至此也，心中岂能无愧？”
邵瑾有些惊讶。
宋纤入府之后任秦王师，地位尊崇，但他不愿管事，大部分时候只在读书。邵瑾一开始有些失望，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但该有的礼遇一直没有少过，甚至在宋纤打算开馆授徒时，还予以了资助。
今天宋纤突然开口，显然有谏言，还是很稀罕的。
“殿下之晋阳，实乃最为关键一步。”宋纤说道：“今上起于草莽之间，拔于行伍之中，飞马挽弓，百战乃成，此马上天子也，威势之重、心志之坚，非承平天子可比。然又有脉脉温情，对诸位皇子多有爱护。”
邵瑾脸色渐渐正了起来。
翻阅史书，可知天家父子间的温情当真太难得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就威望隆著的开国天子能这么“奢侈”，当然，这或许和他们多起于民间有关。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邵瑾有自己的理解，但他知道这个理解不一定对，可能比较片面，旁人的看法也非常重要，可以互相印证。
“殿下，设若此时立太子，则如何？”宋纤单刀直入，问道。
邵瑾被这么一问，脸色微变。
宋纤见他不答，自顾自说道：“自然是别居东宫，置文武官员，募东宫卫队。天子召群臣问对之时，或许会让太子旁听。时日一久，或有人建议奏疏抄送东宫一份，令太子协助处理政务。久而久之，太子结交的官员越来越多，便是那些中立朝官，也会默许子嗣与太子来往。若天子龙体抱恙，或性情软弱，此非大事，可今上是什么人？”
“起于行伍，杀人盈野。春秋鼎盛，说一不二。承平之君看起来很难做的事情，马上天子说干就干，甚少顾忌，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太子有文武僚属，几如小朝廷，又有五千卫队，屯于洛阳城中。还易引得百官结交，可谓树大招风。”
“若经营个十年以上，则势力愈发强盛，彼时天子步入暮年，雄猜不已，有心人一挑拨，会如何？先行者未必先达，开国天子的太子可不好当。”
邵瑾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宋纤。
宋纤话锋一转，道：“不过，老夫并非不让殿下争那储君之位。殿下乃嫡长子，怎么可能相让？老夫这么说，只是想让殿下知道其间凶险之处。天子给予的，可以拿，拿到手了也要谦退冲让。天子没给的，不要主动索取，这只会让他警觉。”
“或曰皇子母族势大，天子投鼠忌器，此乃迂腐之言。承平天子或许会迫于压力退让妥协，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绝无可能。这种杀伐场上拼出来的人，性情豪勇，狠辣自傲，嬉笑怒骂，喜怒形于色，遇到不顺眼的事，开口骂人都是小事，说动手就动手，不带半分犹豫。或许他没法与全天下为敌，但处分一两个先跳出来的豪族，轻而易举，其他人说不定还会暗中推波助澜，拍手叫好。”
邵瑾暗暗吸了口气。
是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开国天子和承平之君的差别太大了，几乎完全是两类人。
闲暇时分，他曾与王府僚属纵论王朝中兴之事，论到最后，都说太难了。
盛极而衰之际，天子想要革新政治，都需要与人扯皮，然后让这些与你扯皮的人去干事，效果如何不言而喻。
便是换一批人，差别也不大，甚至可能更糟，因为其中多幸进之徒，往往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把新政名声毁了。
但开国天子没这个烦恼，他甚至能在不给好处的情况下让人做事，因为他很可能与某些重臣大将情分非常，有恩义，更有威望。
恩义、情分、威望，这三样东西越往后越稀缺。
“其实，今上对殿下还是很看重的。”宋纤又道：“他一直在锤炼殿下的技艺、本领。殿下才十六岁，这个年纪需要多体民情，多增见闻。当了太子后，便只能终日居于东宫，与僚属问对，所见所闻，局限于一隅，对今后不利。”
“老夫便举一例，朝廷赋役以租庸调为主，民若不服力役，一年须纳绢五匹半，但太原有诸胡部，向不以蚕桑为业，朝廷许其‘随土所出’。这个‘随土所出’可大有说法，完全看地方守令如何行事。若行事有差，兴许就是一场祸乱。今上在位，他们可能不敢反，只能把不满蓄积在心里，若今上——”
说到这里，宋纤摇了摇头，道：“吾意已尽，殿下宜细思之。”
邵瑾默然良久，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宋公点拨。”
宋纤回了一礼，道：“老夫还要教授生徒，殿下也该启程了。”
二人再次行礼作别。
大队人马次第离开了大夏门，往河内、上党而去。
******
五月二十日，上党高都县。
冰雹已经没了，暴雨也停了，但换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刘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道路，终于来到了某处庄园外。
“殿下。”远远见得一举着油布伞的紫袍少年，刘孝立刻奔了过去，又在五六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在庄园外的满地帐篷，问道：“这便是召集的百姓？”
“正是。”刘孝说道：“一共千人，皆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
“千人一日——”邵瑾说到这里时，细细算了一下，道：“需六十斛粮。今连日阴雨，泥泞难行，挽输时需花大力气，六十斛恐不够，要九十斛。”
刘孝闻言一怔。
邵瑾没再看他，在随从官员、兵将的簇拥下，入了庄园。
有些道理，只要人不傻，都能想通。但想得通和做事时想得到是两回事，不经历后勤转输这种事的历练，上来就干，他可能就直接按六十斛制定口粮标准了，到时候路上累死、逃散多少人很难说。
父亲常说，外出历事很重要。哪怕以后你再不会干这种事，但一定要对整个过程有所了解，不然就被人当傻子糊弄。
“殿下。”刘孝追近两步，说道：“上党无粮，今只以干酪相替。”
邵瑾脚步一顿，问道：“能吃饱吗？”
“能。”刘孝说道：“此酪以羊乳为主，牛乳次之，马乳再次之。皆趁牲畜晨旦未食时挤取乳汁，然后加入少许旧酪静置成块。接着便将乳块置于细麻布中沥干……”
说起生意经来，刘孝头头是道，盖因他就是上党刘氏中专门做干酪买卖的负责人之一。
刘闰中儿子太多了，一个县安排一个儿子管这种买卖，然后发往洛阳、汴梁、邺城三大名邑售卖——你别说，上党的区位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周边竟然有三座大城市。
刘孝就负责高都县，已经好几年了，主要工作就是带着一帮子家丁部曲，去各个部落、村寨收取干酪，然后运走售卖，赚的就是其中的差价。
邵瑾听了微微点头。
他是第一次如此细致的了解盐酪的制作过程，同时对刘孝起了点好感。
刘孝大可以坐在庄园之中，把事情安排给底下人去做，省心省力。但他没有，他是真的到处跑，而且对干酪的制作十分了解。
“粮还是要一些的，不能只吃酪。”在旁边作陪的高都县令提醒道：“雨停之后，山野之中应会长出许多野菜，殿下可遣人采撷此物，与盐酪、粟米一同煮粥，能饱腹，有力气挽输，也不至于让人太过难受，如厕都困难。”
“哦？”邵瑾轻讶一声，不过没说什么，只默默记下。
这些小细节、小窍门，不亲自下到最底层真不知道。
“这样更好。”刘孝也在一旁赞道：“昔年族中丁壮随巨鹿郡王征代，深入草原，转战敌后，听闻有一阵子断粮了，只能人与马共食黑豆，如厕时拿根树枝撇，用手指抠——”
秦王友辛佐咳嗽了下，斥道：“秦王当前，休要污言秽语。”
刘孝讪讪而笑。
“无妨。”邵瑾哈哈一笑。
虽然他听着也觉得比较恶心，因为从小到大没人在他面前这么“粗俗”，但既然来了，就别端着架子了。
以后说不定要在并州待好几年，听闻诸郡大族凋零，胡汉杂处，可能满地都是这种“粗俗之辈”。
污言秽语都受不了的话，怎么与人交心？
怎么——结下恩义！
邵瑾在庄园内留了数日，等待一批粮食从野王送抵。
在此期间，诸县丁壮次第集结，几不下万人。
二十五日，黄头军第三营自河东横穿乌岭道，抵达长子县。
邵瑾启程出发，赶去与其汇合。

第九章 行万里路（下）
雨终于停了，京陵龙骧府外一片欢腾。
章贺叉着腰，站在起伏不定的山坡上，暗暗松了口气。
在他身后是几乎要涨溢而出的陂池，身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这个陂池是军府集结壮丁健妇，花费数年时光，一点点建好的。
水自山上汇集而来，填满湖泊，然后通过水门倾泻而下，进入密密麻麻的灌渠，滋润田地。
在风调雨顺的年节，这个陂池温柔无比，潺潺流水从高处流下，都不需要水车提水，直接就能灌溉农田。但在大雨时节，可就比较麻烦了，它是真有可能淹没农田、村庄。
看了一番后，章贺下了山坡，步入村中。
村中有人在办丧事，村西头的李瓜便是。
右金吾卫出征蜀地，大部分人都回来了，但总有人战死、病殁，李瓜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阳关城下兜头淋了一身滚烫的金汁，铁铠一点用都没有，人没过夜就死了，尸体草草埋在巴山蜀水之间。
同袍将他的行李及铁铠带了回来，还有一份抚恤。
家人只能用其经常穿戴的衣冠办丧事，一度还请了道士过来办招魂葬，但为人劝阻，说这没用，全是骗钱的，乃止。
行到李瓜家门前时，一起出征的少年唐荣忙前忙后，脚步不歇。
他是自愿上门帮忙的。
伐蜀时中了流矢，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只有李瓜发现他还活着，背了回来，最后居然挺过来了。
此为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章贺叹了口气，挪步离开了。
李瓜运气不好，今年春天种下的粟全完了，损失很大。
两个儿子年纪又小，都不超过十岁，最大的便是十四五岁的女儿，竟然要与母亲一起操办丧事了。
府兵远道而来，扎根太原，都没来得及形成宗族，就是这么困难。
回到家中后，妻子坐着牛车刚回来，见到章贺就叹气道：“夫君，县里黄润细布太多了，卖不上价。过几天开集了，妾再去看看。”
章贺点了点头。
“要说这细布啊，还真是好。蜀人竟然这么手巧，又能放入筒中，做起夏衫，不比葛布差多少，怎么就没人买呢。”妻子仍在喋喋不休。
章贺也有些失望。
这种布确实轻细柔软，颜色微黄，用蜀中所产的雄麻制成，与北地的麻似乎不是一类。
蜀人织成这种布后，将其卷着放入竹筒之中，谓之“筒中布”，大筒放六丈布，小筒只能放四丈。
章贺作为别部司马，拿得比较多，且他当时没有选择要绢帛，全取了黄润细布，共有十大筒，也就是十五匹。
出征之前，军中传言蜀中黄润细布一匹价“数金”，入蜀之后，众人发现不对，这布蜀地不少，只不过运出去的少而已。
班师之时，有人说路上先用掉，免得掉价，章贺没有这么做，现在后悔了。
中陵县是小地方，一口气涌进来这么多黄润细布，谁来买？
别说这种布可以当钱，事实上只有金银铜是真钱，其他都是“半钱”或“假钱”，放得越久越不值钱。
“玉石有人要吗？”章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道。
妻子也吓了一跳，嗫嚅道：“妾没敢拿出来。”
章贺无语。
私藏战利品肯定是不允许的，但其实很难杜绝。章贺也是在江州追击敌军时遇到一贼官，远远一箭射死，然后摸了他的玉带。
玉带不敢整体拿出来，但把上面的玉石抠下来慢慢发卖也不是不可以。
但还是那句话，中陵是个小地方，一时半会卖不出去。
“罢了。”章贺挥了挥手，道：“卖不出去就算了，给我儿留作传家宝。”
妻子听了这话，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见她那模样，章贺也哈哈一笑。
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被他射死的贼官是谁，能有玉带，应是蜀中士族子弟了，可惜武艺稀松平常，当时还是对方先射他的，偏了，自己瞄都没瞄，抬手一箭就弄死了他。
就这点本事，上什么战场！
“夫君昨夜去军府议的什么事？”牛车辚辚驶进了院中，妻子挽着章贺的手，在门口信步走着。
“秦王来了，天子随后便至。”章贺说道。
“啊！”妻子捂嘴惊呼。
章贺故作嫌弃地看了妻子一眼，道：“慌什么慌？出征一次拿回来这么多赏赐，全家几年的夏裳都有了。”
“是，夫君最厉害。”妻子轻笑了一声，道：“也不枉我当年强要嫁给你。”
章贺听得此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俩都是襄城人，自小一起长大。章家地位还是差了些，妇翁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但妻子就是不愿嫁给别人，认准他了，于是事情僵住了。
直到征讨拓跋鲜卑之战，乱军之中他连杀数人，战后与天子同乘一车。告假回到襄城后，直接把官服、印信亮了出来，事情解决了。
他就是这个乱世中逆天改命的武人之一，对天子充满感激之情。
京陵龙骧府的将士们刚刚班师回来还不到一个月，但章贺又想跟随天子北上了，哪怕拓跋鲜卑那边抢不到多少东西，他也想跟着去看看。
“秦王是来赈灾的。”走到池塘边时，章贺说道：“明日我又要至各防巡视，看看各家如何。武将军说得大体知道歉收了多少，他才好到秦王面前说事。”
“你不能去秦王面前说吗？”妻子问道。
章贺笑了，道：“武将军也就是那么一说而已，往自己脸上贴金呢。他只是京陵龙骧府部曲督，能不能见到秦王还两说呢。”
“秦王得了什么官？”妻子又问道。
“转运使、安抚使。”
“职官？还是勋官？”
“你好歹也是官人眷属，以后记住了——”章贺深吸一口气，隐隐抬起了胸膛，道：“带‘使’字的官皆因事而设，事了即罢。”
“哦。”妻子用崇拜的目光看向章贺。
章贺虚荣心顿起，又道：“安抚使有赈灾之责，转运使有转输重任。按武将军的说法，遭灾的人家领了赈济粮后，干脆出兵随驾北上算了。种地弥补不了雹灾的损失，还是去抢牛羊痛快。”
“会打仗吗？”妻子下意识抓紧了章贺的手臂。
“不好说。”章贺心中竟然没有多少害怕的念头，仿佛打仗对他而言是发财的机会一般，求战欲望十分强烈，只听他继续说道：“应不至于大打出手，代国就那样了，当年就杀过他们，再杀一次又如何？”
夫妻两人就这么走着，穿过小桥，越过阡陌，经过几乎完全坍塌废弃的乡间土围子，登上了一处高地。
一场雹灾还压不垮几乎满是府兵的太原。
此为王霸之基。
******
邵瑾已经抵达了榆次县境内的洞涡龙骧府。
半途之时，他就以安抚使的名义下令诸邸阁开仓放粮，待赈济粮运过来后再填充库存。
这些仓库不归郡县管，乃司农寺置于各要冲之处的大仓，比如晋阳西北的羊肠仓便是，榆次县的洞涡仓亦是。
官员们见有人担事，便不再犹豫，立刻发放粮食赈灾。
不过这点粮食肯定是不够的，只能先发一部分下去，赈济一部分灾民了，大头还得等河南粮食运过来。
“殿下，仆方才巡视了十余户民家……”驿道旁的草亭外，远远传来了秦王文学郭德的声音：“不少府兵家中有存粮。出征归来之后，资财不少，亦可买粮。给他们发放赈灾粮是否不妥？”
邵瑾闻言，先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其他人。
左常侍袁耽想了想，说道：“殿下，军府之民外，尚有编户百姓，他们可没府兵资财丰厚。其中颇多衣冠君子苗裔，晋时国破家亡，只能躬耕自食，凄苦无比。昨日仆见得令狐氏者，幼失怙恃，艰难度日，躬耕之余，向学之心不辍。然雹灾起后，禾稼荡然，已然过不下去，他们——”
邵瑾继续看向中尉陈逵。
“殿下或可召令狐氏前来，考较其学问。若有才，可赏赐粮帛，或奖拔任用，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陈逵说道。
邵瑾看向中尉司马宇文悉拔雄。
悉拔雄本不欲说话，见秦王看过来，只能说道：“殿下，天子赖何成事？”
邵瑾心中一动。
“要想在晋阳站稳脚跟，靠谁？太原王氏、祁人王氏的地都分出去多年了。”宇文悉拔雄又道。
邵瑾缓缓点头，道：“并州情势复杂，胡汉杂居，府兵乃擎天柱石，万不可轻慢，以至失去人心。孤至太原首要之务，便是赈济卫士，以示朝廷恩遇。
“况府兵出征须自备粮秣、器械，开销极大，该赈济还是得赈济。此事勿复再言，编户百姓若无粮可食，且先至晋阳听令，整修道路，以工代赈。待河南粮豆运来，难题自解。”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不好多言。
宇文悉拔雄说完话后便侍立一旁，低调得很。
郭德微微叹息。
衣冠君子都这么困难了，还坚持读书，让他生了恻隐之心，只不过到头来还是武人优先得到赈济。
“彦道，你从车中取些许粮帛，赠予榆次士家子弟。”邵瑾又道：“煌煌大族，衣冠君子，不意至此等境地，实堪悯伤。陛下北上平城，这些人就不要征发了，给他们留存一些体面吧。”
“是。”袁耽心悦诚服：“天下士人闻知后，定赞大王贤名。”
宇文悉拔雄垂下目光，不以为然。

第十章 宗室与家底
晋阳安定多年之后，城外便“长”出了许多附郭建筑。
从军事方面来说，这是有害的，因为方便敌人就地取材，乃至借此攀爬而上。
于是在雹灾砸坏了许多房屋之后，已经由太原太守升任并州刺史的邵光下令清理，将其迁到离城一里的地方。
邵瑾抵达晋阳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面。
并州现在几乎成了邵家窝子了。
邵勋族人邵光在太原太守任上好些年了，今年候到刺史官缺，原地升官，仍驻晋阳。
族侄邵杰从邺县尉做起，再任九原令，现在接了邵光的班，出任太原太守。
并州这个被战争反复摧残过的地方，在邵氏大力经营之下，已然成了家族最重要的根基之一——定都洛阳、邺城者，必经营太原。
“殿下。”
“使君。”
晋阳城外，以刺史邵光为首的官员亲出城相迎，好一番寒暄。
官员之外，还有本地豪族，却以孙氏子弟孙璧为首——其人乃新兴太守孙珏长兄。
按理来说，太原最大的士族应该是分家后迁居过来羊鉴羊景期一家，皆已落籍晋阳。
不过羊鉴年初病死于冀州都督任上，于是举家居丧，却不能来迎接秦王。
但羊家之后第二豪族居然是孙家？
邵瑾看了也很惊讶。
太原孙氏在本朝还是有点名气的，不过却不是什么好名声。
想当年，刘琨和匈奴在太原反复拉锯，随后梁军又和匈奴激战不已，二十年日削月朘之下，大族挺着挺着就挺不住了。
孙氏主脉居然只剩几百庄户，后来还被邵光收了僮仆部曲。
孙氏支脉更惨，孙珏就混到自己种地了，不过很快被刘闰中看上，收了一大笔嫁妆，娶了个小自己七岁的妻子，一时引为笑谈。
孙家居然是羊家之后第二大族。
至此，邵瑾对并州的形势有了更深的了解。
以前有人告诉他并州大族凋零，但干巴巴的一句话远没有实际看到的令人震撼，再加上之前僚属们提及令狐氏要自己种地的事情，太原士族是真的完了，至少变成后汉那种纯以经学传家的士大夫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在经学上的造诣如何……
寒暄完毕后，三邵同乘一车，入了晋阳城。
牛车行得很慢，每至一处，邵光都要仔细介绍。
“殿下，那便是武库了。”邵光指着一处重兵把守的高墙大院，说道：“太原只有三千郡兵，然武库存有长枪万二千根、马槊两千、步军大盾二千四百面、马军圆盾二千、弩二千四百、弦七千二百、矢十二万支、弓梢一万二千、弦三万六千、箭三十六万、环首刀一万口、重剑一千二百、长柄斧一千二百、绵衣……”
邵瑾心算了下，道：“陛下率银枪右营、黑矟中营北上，便是空手而来，直接取用晋阳武库器械都够了。”
邵光一听，不由地多看了邵瑾一眼，秦王很懂行啊，这就是为一万二千禁军那样的部队准备的武器。
“前番在安定平叛，对军中用度有所了解。”邵瑾说道。
邵光欣慰地点了点头。
牛车走了一段后，邵光又指向一处，道：“此为晋阳大仓，非司农寺所属，可供一万二千军士支一年。其有粟麦四十万斛、盐六千七百五十斛。除此之外，尚另存粟麦粮豆一百三十五万斛、粗盐一万三千斛。若战事大起，会收储干草，数以百万捆计。”
马比人能吃多了，这个仓库竟然是按一人双马的标准配备资粮的。
“前日赈灾……”邵瑾说道。
“已拨发二十万斛。”邵光严肃地说道：“剩下的仆不敢动，且会尽快补足，此为邵氏平叛预备。”
邵瑾没有再问。
族叔是真的用心，难怪父亲一直让他在晋阳干着，且慢慢升任并州刺史了。
牛车最后在刺史府前停下了。
其实不单刺史府了，太守府、县衙也在此处，合在一起办公。
邵光指了指占地广阔的院落，道：“天子诏令，设晋阳左右藏。并州诸郡所收绢布，皆存于此处，随时调用。左藏现有绢八万匹、麻布十万匹，右藏多为杂色器物，如马鞍辔、金银衔辔、金银器、彩绫锦缎、食器、酒樽、上等被褥、锦帐、白毡等。”
“一有战事，并州资粮即刻停止外运，悉数集于此处，充作军赏。”
“太原八府、新兴三府、雁门二府、代郡、广宁各一府，总计十五府一万八千卫士，每年冬闲时，除上直、出征之兵外，多集于太原，操练军阵或进山围猎。其有佼佼者，取右藏器物赏赐，以资鼓励。”
“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殿下，这便是邵氏根基啊。”
邵瑾听了有些心潮澎湃，同时也有些惭愧，他都不知道父亲着力经营并州几年了。
是哩，拓跋鲜卑就在那里，并州怎么可能不苦心经营呢？
族叔当年以屯田校尉起家，在晋阳一待这么多年，看样子深得父亲信任。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爱幻想的年纪。若有朝一日，我统领此两万精兵，那是何等快意！
在关中平叛之后，邵瑾对军队之间的差别已经有了非常直观的认识。
像并州这一万八千名器械精良、赏赐充足、训练充分且战争经验丰富的军队，打起那些临时拉起来的农夫，怕是可以打十八万！
难怪这里的胡人如此安分，难怪难怪……
邵光也在悄悄打量这个族侄、这个天潢贵胄。
作为宗室远支疏属，他不想掺和某些事情，但秦王毕竟是天子和庾皇后的孩子啊，继承大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由不得他不关注。
况且他也在琢磨天子派秦王来并州赈灾的用意，接下来应该会相处好一段时日，他有的是时间观察。
只希望——秦王能理解邵氏基业来之不易，并州一派欣欣向荣的局面，莫要坏掉了。
******
午宴已经开始准备了。
邵光、邵杰二人将自己的妻儿介绍了一番，邵瑾各自赠送礼物不提——其实这些人见过几回，但印象不深。
“北边其实不太平。”邵光拉着二人坐到院中树下乘凉，说道：“近几日雁门多次来报，有代国胡汉百姓流入关内，众已达三千。”
“何也？”邵瑾问道。
“平城左近有部落叛乱，代兵平叛，双方大杀一通，不少人为躲避兵灾，便南下雁门了。”邵光说道：“老夫已遣人封闭关城，严禁出入。”
“定襄太守打猎时被人刺杀了，这是个王氏族人。”邵杰在一旁补充道：“盛乐便是定襄郡的。”
“盛乐可有事？”邵瑾问道。
“盛乐附近有乌桓部落，暂保无虞。”邵杰说道：“王氏秉政，乌桓人得利甚多。”
邵瑾点了点头，看样子乌桓人还是可靠的。
母亲常说代国太夫人王氏烟视媚行、冶容诲淫，除了迷惑父亲外，没甚本事……呃，可能不实。
她是乌桓大族出身，把乌桓人笼络得很好，这就是本事了。
别觉得乌桓人就该天经地义听乌桓大族的，这可不一定。邵瑾在关西见得多了，羌人这个大王、那个酋帅，都只能笼络一部分，整体四分五裂。
姚老——姚弋仲算是其中声望最高，最能笼络人的了，但比起王氏家族对乌桓人的统治，还是差了一筹。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
王氏既然给了乌桓人不少好处，自然会惹得鲜卑人不满，这个就没办法了。
“其实不仅乌桓人了。鲜卑中的普部、达奚部向来听王氏号令，拓跋部被整治了那么多年，人心不一，有些人也投向王氏了。五原、凉城二国由王氏、单于府派官管治，也是一股可靠的力量。不过五原国设立不久，兵不过千、民不过万余，还是弱了些。凉城国五六万人，三千兵整训多年，可堪一战。”邵光摇头晃脑地说道：“总的来看，王氏若不被群起而攻，她是可以维持下去的，毕竟平城还有不少人，不隶诸部，只归代廷，侍卫亲军万余众镇压都城，问题不大。”
“说起来——”邵光最终叹息了声，道：“王夫人气运不佳，本就为什翼犍亲政之事逼到了墙角，又赶上狂风、陨霜，兴许还有人暗中挑唆，以至于此。”
邵瑾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为何不将代国废藩置郡？”
邵光听了一愣，片刻后笑道：“殿下所言甚是。不过，目前能置羁縻郡的也就马邑、凉城两地罢了，这是把握比较大的。云中、五原二郡国不好说，但成算也不小。定襄、朔方、河西三郡几无可能。至于山后，还是算了吧。其间得失，难以论述，老夫虽在晋阳多年，素闻代北之事，可也不敢遽下定论。有得有失，有得有失啊……”
“我看失大于得。”邵杰说道：“一旦废藩置郡，正如从叔所说，只有马邑、凉城把握较大，云中也有些可能，但五原我觉得多半要被胡人攻取，朝廷鞭长莫及。届时诸部没了约束，无法无天，朝廷军力、财力、人力可就要一直耗在北边了。”
“总要解决的，一直拖着不是办法。”邵光摇头道：“不过此事得陛下定夺。”
邵瑾静静听着，不断汲取着二人话中的营养。
这是大略方面的事情了，听听别人怎么想的，理由是什么，其实挺有意思。
不过他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只听，再默默观察。
六月初三，南边传来消息：天子已入太原郡地界。
这个时候，陆续汇集而来的胡汉丁壮数量已膨胀至三万人之多。
初四，黄头军第四营抵达岢岚郡。
当天夜里，府兵左长直卫万人亦抵达岢岚。
使者往来于平城与天子大营之间，不断传递消息，阴山却霜之事进入深度发酵阶段。

第十一章 军镇
大梁开平六年（332）六月初五，晴天烈日。
天气就是这么怪，五月还狂风四起，陨霜不断，现在又夏日炎炎了，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但没人敢掉以轻心，阴山北麓背阴处的积雪在四月底、五月初还有残存，今年就不是什么好年份，说不定哪天又冷下来了。
大军行了数十里后，终于寻了个地方停驻，看他们那样子，大概今晚就在这边宿营了。
千余人的队伍几乎没有扎营盘的意思，只随便找了个河畔平地，从马背上取下行李，搭起了帐篷。
一些人寻了个山坡夹峙的平地孔道，将临时砍伐的树枝修剪了一下，充作简易鹿角放在地上。
又有一些人携带角弓、骑枪离营而走，至远处游弋。
大部分人席地而坐，打水做饭、洗刷马匹。
此地离红城镇不远。
因提前交涉过，所以镇城外松内紧，做了一些准备。
纥奚牟汗带人来到了镇城外，采买了些酒水、吃食。
红城镇经历过扩建，现有南北二城。
南城是老城，较小，乃镇将及主要官员的居处，另有粮库、武库等重要设施，总共住了五六百户人家。
北城是新城，比较大，里面住了千余户人家。
红城镇西十余里、东二十里外，还各有数百军户，住在新修的堡寨内，曰红城左戍、右戍。
红城镇河对岸的丘陵中，另立一寨，曰骆戍，发五百军户屯驻。
整个红城镇是一整套防御体系，主城有三千军户，三个外戍军寨计合计一千五百户，总共四千五百户。至于人口，不过区区一万一千余，平均一户还不到三口人。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红城镇兵主要是从洛南地区招募的府兵余丁，前后募了三千多兵，绝大部分是十五到十七岁未成婚的少年。
一个单身少年就是一个军户，一户一口人。
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人成婚，原本带着妻子北迁的少年也慢慢有了孩子，人口稍稍增多。
三千多洛南籍军户外，还有千余胡人军户。
这些基本都是主动投靠过来的“散户”，即失了部落、氏族被灭的逃亡人群，鲜卑、乌桓、匈奴、羯人乃至各种杂胡都有，他们大部分是拖家带口的，但人也不多。
胡人住在红城镇与中陵川（这一段中陵川亦称“红河”）之间的狭窄地带内，以帐篷、草屋为居所，军镇上下一开始称其为“城傍”，即居住在镇城附近之意。
不过现在也给他们上户口了，统一编为红城镇军户。
整个红城镇就如同一个孤立的据点，淹没在胡人的汪洋大海之中，本身需要外界提供持续不断的补贴，当然他们自身也能出产一定量的物资，比如——
“鸡子怎么卖？”纥奚牟汗略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城傍民，直接来到一处还算整洁的村落外，开口问道。
一妇人弯着腰从鸡舍中走出，头顶还有一根鸡毛，手里则带着四枚鸡子，见得纥奚牟汗的打扮，也不惧他，只道：“不卖。”
“舍不得卖？”纥奚牟汗笑问道。
妇人摇了摇头，道：“家中小儿吃的。”
“我拿蜂蜜换。一路上喝蜜水都快喝吐了，就想吃点鸡子。”纥奚牟汗说道。
妇人顿住了脚步，默然片刻后，说道：“把你的蜂蜜拿来瞧瞧。”
纥奚牟汗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随从拿来蜂蜜。见院外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有个木碗，直接倒了进去，足足小半碗。
院中很快出来一男人，看样子还不到二十，手里拿着一个牛角，可能是在制作步弓，见得纥奚牟汗后，问明情况，也不犹豫，道：“换了。”
鲜卑随从将皮囊直接扔给了他。
男人想了想，又从屋内拿出几枚鸡子，一起递了过去，道：“就这么多了。若嫌不足，自去我园中摘些菜。”
“好。”纥奚牟汗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见得绿油油的菜蔬，便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去采摘。
而他自己却不走，只打量了下这个泥坯房，问道：“别人都住城里，你却不住，何也？”
男人占了便宜，便陪他多说几句，道：“来晚了，只能住城外。明年会扩建西城，兴许能搬进去。”
“从河南过来，不怨么？”纥奚牟汗问道：“这天一会冷一会热，寒霜降下，你家果树今年就不结果。春天种下穄子，一旦没来得及却霜，收成大减。便是无霜，待到八月北风劲吹，穄粒都给吹散了，最后能落得几斗米？”
男人显然被说中了心事，脸色微变，不过嘴上却不愿服输，只道：“我家明年改种春小麦了。”
“哦？那个就不怕陨霜了吗？还是不怕风吹？”纥奚牟汗奇道。
“会好一点。”男人说道。
“明白了。”纥奚牟汗笑道：“不过也就五十步和百步的差别，对么？还是过得很苦。既如此，不如携妻带子回到乡里，与亲族共居，不好么？”
“河南没我的地了。”男人叹气道。
“梁廷不给你安排？要是我，早他妈反了。”纥奚牟汗大笑道。
男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仔细打量了下纥奚牟汗，顿时笑了，问道：“从哪来的？卑移山、库结沙还是诺真水汊，又或者更西面？”
“意辛山。”纥奚牟汗笑吟吟地说道。
男人又问道：“贺兰、纥奚还是哪个小部落？”
贺兰氏早就不行了，被代军突袭后，四散而逃，最后一部分被王氏吞并，一部分被强迁至河北。这两年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逃了回来，汇聚在一处，但声势大不如前。
王氏想灭掉贺兰部，但反对声音太大。毕竟便是弑君造反之类的重罪，也不至于把一个部落斩草除根，彻底消灭，这不太符合传统。
至于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那就不为人所知了，反正贺兰部还存在着，就是连以前三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有了。
“纥奚。”纥奚牟汗惊讶道：“你竟然听过纥奚部的名字？”
男人淡淡一笑，道：“王夫人突袭贺兰部时，红城镇可征调了两千兵，自白道川北上，不过半途班师了，当时就听闻贺兰部星散，纥奚部头人自缚请降。”
纥奚牟汗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不过他很会调节情绪，又笑了起来，道：“草原上就那么回事，今天你强我弱，明天我强你弱，运道这事谁又说得准呢。纥豆陵部以前还是贺兰部的附庸，现在实力远远凌驾于贺兰之上。红城镇这地方，有山有水有平地，在盛乐左近算是不错的了，不过比起河南，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吧？”
“是差很多。”男人也不否认。
“那还不如打回河南去。”纥奚牟汗笑道：“你们也挺能打的。”
男人玩味地看了纥奚牟汗一眼，道：“这里确实比河南贫瘠。但我为镇兵，去年领了绢四匹、布六匹、袄子衫一件、妇人帔袍一件、白毡二事、被褥一套、粮二十一斛六斗、盐五斗四升、酒一坛。操练演武时还得了一对青瓷瓶、数件食器为赏。不操练或出征时，便在家种地、侍弄果园菜畦，秋高马肥之际，跨刀持弓去草原上围猎，所得全是自己的，你说呢？”
纥奚牟汗脸色微微有些绷不住了，只能摇头道：“总有一天，洛阳朝廷不会再花这么多钱养你们。真说起来，你们还没禁军所得多，还要自己种地放牧，不亏么？”
“等朝廷不发钱时再说。”男人不再废话，转身回了院子。
妇人宝贝似的将那壶蜂蜜收起来，满脸喜意。
她家什么都不缺，但缺蜂蜜。一双儿女早就眼馋这个了，今晚就给他们泡蜜水喝。
纥奚牟汗回了河边的营地，心事重重。
红城镇的存在真的太让人厌恶了！
生活在周边的部落知道有这么一支可极限征召五千人的部队存在，便老实了许多。
正如方才那人所说，秋高马肥之际镇兵是会集结起来围猎的，有时候猎黄羊，有时候就猎人。
身处苦寒之地，这些镇兵狂野得紧，也凶悍得紧——纯良之辈来此久了，也会慢慢变成这副德性。
红城镇附近开军市，胡汉商徒来此互市，都要给军镇上供一份，或者拿粮食来抵。
说起来，商人运粮食到边塞换取互市的资格，这还是在司马懿手里发扬光大的，只不过那时是在关中，应该也算“边塞”吧。
方才那镇兵去年收到的东西，相当一部分就是军市商徒所给。
只要这些军镇存在一天，诸部人心就会混乱不已，一会想造反，一会又生出畏惧，一会觉得干脆和军镇“同流合污”好了，总之力气难往一处使。
纥奚牟汗思虑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吃饭去了。
初七，他的这支人马过武周城，沿着武周川一路东行。
这又是一个军镇。
据平城贵人所言，武周镇有五千五百余户、一万七千余口人，户口比红城镇多了不少，养起来应该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偏偏王氏那个妖妇还要出一半钱养他们，简直岂有此理。
初九夜，纥奚牟汗一行人抵达了平城附近，在城外宿营。
这个时候，汇集而来的部落贵人们相当不少了，却不知到底有哪些人没来。

第十二章 压力
平城的气氛比较微妙。
尤其是从六月初十到十五日，当一拨拨部落酋帅陆续抵达后，这里的形势就更加怪异了。
十五日当天，似乎有人要给已过新兴，刚进入雁门地界的邵勋来个下马威一般，马邑郡发生了叛乱。两个杂胡部落相继起兵，地方土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当义从军率部赶至时，叛乱分子已经渡河西逃。再一问，早半个月前他们就把老弱妇孺及牛羊转移走了，留在这里的多为精壮，烧杀抢掠一番即走，显然蓄谋已久。
消息传到平城后，王氏也不免有些烦乱，同时也有些庆幸。
十六日一大早，侍卫亲军万余众出城操练，引得远近之人纷纷围观。
纥奚牟汗在人群中穿梭着，远远看了一会后，脸色阴晴不定。
“贱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侍卫亲军器械极好，步军大概来自中原，和镇兵一样是府兵及其部曲子弟，大盾、长枪、步弓、环首刀齐备，进退有序。
骑军器械也不错，很多人左手缠着小圆盾，右手持骑枪或马刀、铁锏等物事。
也有人不带盾，直接手持沉重的长戟或马槊。
更有人将骑枪挂起来，飞马驰射。
各种战术都演练了，但这不是纥奚牟汗的重点，重点是这些人的武器是真多，铁铠、皮甲也非常多。
很显然，光靠平城、盛乐两地的铁匠铺子是来不及打制这么多器械的，很可能得到了梁人的帮助。
陪那个人上床居然能有这么多好处？
艹，纥奚牟汗都想陪梁帝睡觉了，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他这个大胡子男人。
骑兵演练结束后，又齐齐下马，按金鼓旗号，集结成了数个步兵阵型，开始演练攻防。
还他妈步骑两便！贱人。
纥奚牟汗长叹一声，脸色阴晴不定许久，准备午后进城，看看有没有门路——呃，更好地投靠那个贱人。
骂归骂，不服归不服，怎样对部落更有利，他还是清楚的。
在城外转了一圈后，正值侍卫亲军操练完毕，收兵回营之时，南边突然来了大股人马。
“普部的！”
“普骨氏哪位贵人？”
“应是普骨闾无疑了。”
“他现在姓仆固，梁帝下令改姓的。长子仆固听和中原贵人做买卖，获利颇丰。第二个儿子改名仆固承恩，在平城读了几年书，到中原当官去了。”
纥奚牟汗听了有些惊讶，他知道普部因为地处新平城的关系，和雁门关内接触频繁，买卖做得很厉害，赚了不少钱，却不知道普骨闾这厮还有个儿子去中原当官了。
这和中原那些分仕南北的士族有什么两样？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种维系家族的好办法。不过，这却是以把家族置于部落之上为前提的。
老实说，有点挑战纥奚牟汗的传统认知。
家族或者说氏族不该以部落为根基，与部落同进退吗？你这样只为普骨氏族打算，将其凌驾于部落之上，那么与你盟誓的普乃、普屯、普六茹等氏族算什么？
当年你们的祖先可是在天神面前发誓同心协力，这才结成了拓跋十姓之一的普部啊。
堕落了！堕落了！和乌桓人一样堕落了。
不少乌桓人就是这样乱搞，部落一点点解体，最后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豪强地主。
遐想间，仆固闾的车队已近在眼前。
好家伙，看起来两三千人的队伍，马车、牛车破百，旌旗数十面，浩浩荡荡，蜿蜒里许。正中央一辆华丽无比的马车，几可比拟代公，除了没有狼头纛外，其他一点不差。
仆固闾掀起布帘子向外看时，脖子上赫然缠着两条粗大的金项链，身体肥胖无比，都不知道还能不能骑马——怪不得坐车呢。
这厮是来觐见梁帝，同时声援王氏的。
如此大张旗鼓，生怕没人知道他来了，其中多少谋算，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纥奚牟汗默默离开了人群，回到了自己暂住的营地附近。
周围就是大片的农田，分布于羊水两岸。
与中原地区不一样，这里都是春播，没有越冬农作物。在以往，以穄为主，黍豆为辅，因为这两种作物生长期较短，三四个月就能收获，是放牧之余的重要补充。
单于都护府设立八年了，代国也迎来了一些变化。
春播时粟麦变多了，穄豆变少了。
同样的靠天收，一亩粟麦比穄豆能多出一斛以上的收入，这令耕牧并举的部落粮食产量大增，实力愈发强盛。
羊水两岸就多是麦田，或许是因为灌溉方便吧。
稍远一些的地方则以粟田为主，听人说此物耐旱、耐贫瘠，没有小麦“娇贵”，应是这个原因无疑了。
不过五月陨霜不断，风还很大，让这些农田损失惨重，秋天应该还能收一些，但能收多少就很难说了。
纥奚牟汗细细看着，久久不语。
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灾害，但阴山以南还是比阴山以北好，雁门关以南又比雁门关以北好，人都是向往好地方、好日子的，要不为何自汉以来，一批又一批的草原部落死命内迁呢？
纥奚牟汗第一次认真思考是不是要做出什么改变。
意辛山那地方真的不如这里，更不如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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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宫内，王氏一觉醒来，扭头看向枕边的孩子。
五月底的时候，她痛了半夜，最终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这是她第五个孩子，也是和他之间的第四个孩子。
这次又是一个儿子，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但王氏一个人的时候，却只想流眼泪。
她才二十七岁，就被迫为他生了三子一女，猪都没有这么……
孩子生多了，美丽不复往昔，外间的物议也水涨船高，多难听的话都有。
但这是她愿意生的吗？
她曾经对邵勋说过，她虽然杀了不少人，但她是女人，有时候会软弱，会在确保不被外人发现的情况下流眼泪，现在就是了。
长子逼迫她，诸部贵人心思叵测，就连兄长都想着利用她为王氏家族谋利益，所有人都想着从她身上咬一口下来。
她太难了，尤其是过去的五月。
天灾人祸不断，让她颇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代国看似平静，但她能感觉得到下面涌动的暗流。
期间唯一的安慰居然是来自那个男人。
单于都护府遣人探望了下孩子，那个人直接给她写信，要率大军来阴山“却霜”。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更深一步的认识到了一个道理：女人秉政很难的，没有男人帮衬，根本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
在床上自怨自艾了一会后，王氏将女官和宫人唤了进来，服侍她起身穿衣。
生完孩子还不到一个月，腹部还没完全平复下去，王氏低头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会不会太难看了，让他厌恶？
她就这样纠结着，直到穿戴完毕后，才恍然自嘲。
案几上摆放着一份奏疏，说起来可笑，这还是单于府帮忙整理的，从前晋神龟九年（325）始，及至梁开平五年（331），一共七年。
“神龟九年七月，行幸阴山，九月，车驾还宫。”
“神龟十年五月，行幸阴山之北，十二月，车驾还宫。”
“开平元年六月，行幸阴山，八月，大阅诸部。”
“开平二年五月，行幸阴山之北，九月，田于山中。”
……
几乎每年都要巡幸阴山，有时候是她出面，如果她正好身怀六甲，不便出行，那就由兄长王丰相代。
神龟九年那次，她才生下力真两个月，就巡幸阴山了，那时候真拼啊。
开平元年那次，刚生下阿六敦三个月……
每一次巡幸阴山，都有着却霜的目的，至少是目的之一。
陨霜未必造成霜冻，但今年的陨霜太频繁了，夜晚也出奇得冷，霜降更来得很突然，以至于过往总结的经验全失去了作用——“天雨新晴，北风寒切，是夜必霜”。
王氏继续往下看着。
单于都护府的幕僚们帮她总结了最近七年却霜的具体日期、地点以及当时前后几天的天气、农作物受灾情况等等。
老实说，至少在大晋朝，官员僚属们都不一定会刻意收集这些信息，但代国自八年前就开始了，是那个男人特别嘱咐的，送给她的礼物。
五月陨霜不断，四月中马邑、五原第一批下种的穄大约损失惨重，可能要大面积减产甚至绝收。
代国和以前不一样了，穄不但是粮食来源，其秸秆还是非常优良的饲料，牧草停止生长后经常拿铡碎的秸秆喂养牲畜，可以说事关国计，疏忽不得。
五月初定襄、云中一带种下的穄应该也没了。
五月中下旬播种的那批倒还好……
牧草方面——
最先返青的南边的牧场，其牧草也遭受陨霜打击，稀疏零落。
中部牧场好一些，山后牧场返青最晚，反倒受影响最小——不过，谁敢说接下来没有陨霜了？
而且今年多了很多大风，即便没有陨霜，到了八月穄子陆续成熟，不怕霜冻了，但狂风也会吹落种子，影响收获。
雁门关外就是这么难，所以各部落才分外渴望温暖富饶的土地。
王氏翻到最后，奏疏上有一条：梁帝停驻武乡时下令，晋阳大仓拨发六十万斛粟麦，车运平城。
这批粮食过来，又能收买人心了，甚至可以此为饵，诱使各部落为其所用。
若在往日，王氏会有些不高兴，但现在却松了一口气。
把一切交给男人，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想到这里，她又将女官唤至身前，吩咐道：“请四位辅相来宫中议事。”
女官有些惊讶，道：“可敦……”
“无妨。”王氏毫不在乎现在就见人，道：“即刻吩咐下去。另，看好什翼犍，别让他乱跑。”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似乎在为自己开脱一般说道：“不跑，还有活路，跑了，可就真没活路了。”

第十三章 阴馆
阴馆县城外，锣鼓喧天，气氛热烈。
黄头军第三营、银枪右营、黑矟中营、亲军、右金吾卫（一部）近两万八千战兵屯驻于县城四周，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自上党、太原、新兴、雁门、代五郡征发的胡汉灾民丁壮万人跟在战兵后面，布置营地、取水做饭、照料马骡。
这些人被编成了黄头军第五营，充当北巡的辅兵——黄头军本有五营，常年征战之后缩编为四营，一营满编万人，今再度恢复。
灾民之外，还有河内、汲、顿丘三郡征集的丁壮万人，自河南、弘农、荥阳三郡征发的丁壮万人，充作辅兵。
一下子涌过来了五六万人，一副大打出手的模样，但阴馆县上下并不担心，自马邑太守张通（乌桓豪强）、郡丞王辉（武学生）、郡都尉田秩（鲜卑豪强）、阴馆令苏坤（部落首领、辅相苏忠顺之子）以下官员、地方耆老数十人，神色恭敬，言笑晏晏。
邵勋见了也很高兴，笑道：“马邑风物，几与岢岚无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马邑郡与岢岚郡无异是什么意思？
张通等人心下思索，脚下却不停，紧紧跟在邵勋身后，聆听玉音。
“田卿。”邵勋突然喊了一声。
“陛下，臣在。”田秩从张通身旁挤过，应道。
“你家就是阴馆县的吧？”邵勋问道。
“陛下好记性。臣祖上乃齐国田——”
“好了。”邵勋挥了挥手，指着远处阡陌纵横的农田，问道：“哪些田是你家的？”
“都是。”田秩回道。
“有人唤你‘田半县’，果真？”
“都是瞎传的。”田秩汗颜道。
“另外半个县呢？”邵勋压根不听他辩解，继续问道。
“分属两个乌桓部落、一个匈奴部落，都是小部落。”田秩说道。
“还有匈奴人？”
“有的，不过三十年前他们就跟拓跋猗卢了，还和屠各小儿打过仗。”
“他们以何为业？”邵勋问道。
“山间游牧、山下游耕。”
“再怎么游牧、游耕，也离不了阴馆县吧？”
“是。”
“他们为什么不和你家一样，建庄园募庄客？”邵勋奇怪道：“广宁、代郡乌桓在汉时也是游牧，汉末就慢慢局限于一处放牧了，曹魏年间已然半牧半耕，后来更是开建庄园，分划田地，变成了地方豪强。王夫人家便是此类豪强，你家亦是，为何这两三个部落不改？”
“有两个是新迁来的，不到二十年。”田秩说道：“还有一个太过痴愚、顽固。”
“张卿。”邵勋又唤了一声。
“陛下，臣在此。”张通肩膀不着痕迹地撞了一下田秩，挤到他前面。
“你当太守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过让这些部落安定下来吗？”邵勋问道：“代公难道没有下发命令？”
“陛下，此乃臣之疏忽，这便去做。”张通立刻说道。
“给他们划分好田地、牧场。给氏族头人、部落大人建庄园，列入马邑郡士族谱牒。”邵勋不容置疑地说道：“没有木料，朕许你至恒山采伐。没有砖瓦，朕给你烧制。今年务必完成此事。”
“遵命。”张通应道。
“你们啊——”邵勋拿手指了指，脸上露出点笑容，道：“你们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故朕愿意看到你们有富贵。定居下来不比到处乱窜强？雁门关外之地，或曰苦寒，是也，但也不是不能生活。”
“你们祖上只会放牧牛羊，一处草场啃光了就转去另一处，若天降灾害，牧草不丰，深秋就得杀羊，或者干脆南下劫掠。打赢了大掠而回，渡过难关。打输了也不要紧，少了许多吃饭的嘴。但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朕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种地的，你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但这显然是好事。雁门关外不同于关内，只种地或只放牧都不行，耕牧并举才是正途，你们做得很不错。但还有些穷兄弟，不教教他们？你们先富起来了，带一带他们嘛。”
“再者，部落游牧、游耕，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有时候就跑去啃你家草场了，大打出手的时候也不少吧。这么多年下来也死了不少人了。今日朕就做个主，把田地、草场、山林划分清楚了，谁都不许越界，可好？”
邵勋一副询问的语气，但显然是有了决定，众人自不好当面拒绝，只能应下了。
“王辉。”邵勋直接喊了一人名字。
“陛下。”郡丞王辉应道。
张通往旁边让了让，方便王辉回话。
“你是朕的门生。”邵勋拍了拍王辉的肩膀，问道：“来这几年了？”
“前晋神龟八年自沔北幕府掾调任此处。”王辉答道。
“郡丞不好当吧？”邵勋笑道。
县丞、郡丞都不好当，甚至不如县尉能管事。只要县令、太守在，丞就管不了什么事，这就是没有分管业务的“副县长”、“副市长”，憋屈得很。
不过王辉不至于这么惨，至少太守张通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的，至于能听多少，就要看两个人之间的博弈了。
“还是方才那件事，给还没划分农田、草场、山林的部落分好地，再给他们建好庄宅，然后就回来吧。”邵勋说道：“汉中太守空悬，朕给你留着，办完事就去赴任。”
“臣叩谢陛下。”王辉直接拜倒于地。
郡丞官不高，只是从七品而已，还没县令大，而太守却是正五品，这是一下子升了五级，真不枉他在马邑这个苦寒之地奋斗八年之久。
一切都得到回报了，王辉心下翻腾不已，暗道邵师还是念着他们这些门生的。
“昔年还有个阴馆续氏，人去哪了？”将王辉搀扶而起后，邵勋左右看了看，问道。
张通等人有些支支吾吾。
邵勋一看，知道有隐情，但他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众人。
王辉禀道：“陛下，昔年贺兰蔼头兵马突入马邑，续氏族人不备，庄园被攻破，宗党罹难，只余居于郡城的续和之子续顺一家得存。”
“可惜了。”邵勋叹道：“其田宅呢？”
“已发卖。”王辉答道。
邵勋不再问了，道：“给续氏重立宅园，被发卖的田产想想办法，拿回来一部分，有愿意重归续家的庄客部曲，亦听，不得阻拦。”
“是。”王辉应道。
张通、田秩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谈完这些后，邵勋又和众人聊起了马邑郡四县的受灾情况，得知因为气温相对温暖、播种较早，导致损失过大之后，叹息不已。
遂下令拨发首批赈灾粮二十万斛，助百姓渡过难关。
张通等人千恩万谢，欢喜离去。
邵勋将王辉留了下来，问道：“朕若将马邑并入梁土，设为羁縻郡，如何？”
邵勋身边还有不少随驾官员，如秘书监卢谌、侍中刘闰中、给事中桓温、黄门侍郎阴元、议郎邵球、御史中丞陆荣、鸿胪寺丞荀序等。
王辉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陛下，臣以为马邑与岢岚无异，可羁縻之，但不可升为正郡。”
“为何？”邵勋先点了点头，问道。
“马邑四县乌桓户口过半，匈奴、鲜卑及诸杂胡亦多，中夏之人较少，故语言、风俗颇为不同，当徐徐图之。”王辉说道。
“马邑县豪强、酋帅如何看待你，以及单于府官员？”邵勋继续问道。
“初时冷落，然八年下来，见识到单于府带来的诸多好处之后，热情多了。”王辉说道：“其豪族多有往来于晋阳者，对大梁威势有所了解，心中畏惧。但若直接升为正郡，恐不妥也。可先羁縻之，待社情、风气大变之后，再升为正郡。”
“马邑与岢岚，你觉得哪个能先升为正郡？”
“岢岚虽为梁土，但诸部习俗改变不多，定居之情形也不如马邑，臣以为马邑可先升为正郡，岢岚还得移风易俗。”
邵勋看向卢谌，笑道：“子谅，和你说的一样。”
卢谌拱了拱手，道：“臣只是随口一说，然王郡丞却深耕马邑，见识比臣深刻多了。”
刘闰中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犬子无能……”
邵勋摆手止住了，道：“朕用令郎，纯为军事耳。其守岢岚多年，未曾出错，此非能臣干将耶？再者，岢岚山势连绵，利于放牧，不利耕作，马邑的平地可比岢岚多多了，不能一概而论。”
刘闰中稍稍放下了心，转而看起来王辉，此人年纪比天子小不了多少，可能已经有孙辈了，又或许有尚未成婚的儿女。
一个武学生出身的太守，值得他联姻了。
老刘别的不多，就是儿女多，有机会可私下结交一番。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儿子写封信。
和上党一样，岢岚郡是刘家经营多年的地盘，自设立起太守就没变过，岢岚郡的主力部队也是以“刘家军”为主，杂以山间诸部，大发之下两万骑还是有的。
刘闰中吃不准天子提到岢岚是什么意思。
唉，话都不说清楚，你让我怎么猜？
左思右想之下，刘闰中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
莫非是要削藩？
刘闰中下意识看向天子，却见邵勋已和王辉谈及了鲜卑内情……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第十四章 卖命的门路
邵勋停留于阴馆县期间，第一批押送粮草的部队已经抵达了新平城。
此为桑干县治所在，也是普部的老巢。八年以来，县令要么是普骨氏子弟，要么是他们的姻亲，总之就没旁落过。
简而言之，部落酋帅或豪族掌握地方政权，彻彻底底的豪强化，比江东还彻底，人家至少还有很多流官呢，虽然流官要和地方豪族打商量，但代国这边是装都不装了，豪族亲自上阵。
不过，本地人面对普氏恭恭敬敬，外来人则未必，比如押运十万斛粮草抵达桑干县的大梁府兵右骁骑卫的将士们。
“那里——”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绿袍的拓跋思恭摇摇一指，道：“那就是我少时居所，后来送给了我姐夫。”
右骁骑卫的军士们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座土坯、大木混合建成的房屋，顶上盖着茅草。许是被大风摧残过，屋顶重新修缮了，换上了芦苇，颜色看着就比较新。
“稍等我会，回家看下。”拓跋思恭一拨马首，说道。
众人纷纷抱拳道：“将军请便。”
拓跋思恭现在升任尸乡龙骧府副部曲将了，此为从八品，比正九品别部司马高了一级。
其实还是个芝麻绿豆官，但前途更光明了。
大梁朝府兵上直或出征，如果只调动一防三百人，那么由别部司马带兵。
如果调动一防以上，那么一般会派高级一点的官员带队，如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甚至部曲督亲自带队。
所以，拓跋思恭其实已经脱离军府最基层的别部司马（正九品）、队主（从九品）、队副（无品）三级了，上升到军府中层。
这样的中层军官，带六百人冲锋陷阵再常见不过了，而这是很有可能继续立功的。
策马来到土屋前时，拓跋思恭竟然无端地感受到了一些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翻身下了马，将马鞭扔给跟过来的一名部曲。
部曲身着鹿皮甲，腰悬弓刀，背上斜插着数柄短矛，左手掣着一面盾牌。
短矛是他自己找人做的，弓、刀和盾牌是战场捡的，后来作为战利品发了下来。
鹿皮甲则是拓跋思恭用从同袍那里买来的鹿皮找人打制的。
小小一名部曲，兵籍上都没有资格列名，在草原上也算武装到牙齿了。
拓跋思恭往前走了两步，刚靠近柴扉，就见一妇人提着弓刀和马鞍出门。
“若干（鲜卑语‘狗’的意思）！”妇人见到拓跋思恭，立刻愣住了，下意识开口道。
一声熟悉的“若干”，仿佛解除了拓跋思恭身上的某种束缚一般，他立刻快步上前，道了一声“阿姐”。
妇人则直接一把抱住了他，眼圈都红了，道：“你怎么才回来？说话跟个晋人一样。”
拓跋思恭无言以对。
他把父母及年幼的弟妹都接过去了，只有已经嫁人的姐姐还留在新平。
妇人松开了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远处过来几个人，领头的还牵着一匹马，大声道：“木兰（鲜卑语‘富裕’之意），马给你找来了，赶紧出发，去新平城东汇合。”
“就知道征兵！”木兰也是个泼辣性子，闻言骂道：“我丈夫被你们征走了还不够，连我也要上阵么？”
拓跋思恭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虽说征发妇人打仗很正常，毕竟鲜卑女人也会骑马射箭，箭术普遍还不错，但一般不这么做。
一支万人的部队，有个一千女兵就了不得了，有时候甚至一个女兵都没有。
姐夫被征发了可以理解，姐姐也被征发就过分了。
拓跋思恭转身看向此人，不认识，暗道他们以前那个小部落被普部吞并了？
来人也看到了拓跋思恭，顿时气势一窒。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此人身上穿着梁国武官袍服，虽说是七品以下的绿袍，但那也是梁国的官。
“你是……”来人迟疑道。
拓跋思恭还没说话，他的部曲却上前两步，刀抽出了半截，怒喝道：“滚。”
来人本来还有些气短，被这么一骂，火气上来了，当场把刀抽了出来。
他身后数人亦纷纷掣出弓刀。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十骑自远处驰来，人人手持雪亮的马槊，远远问道：“将军，可是遇上了仇家？”
说完，瞄了一眼牵马的那帮人，马槊遥指，脸上全是残忍的笑容。
对朝廷武官动刀动枪，杀了他们又如何？
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杀过？还怕你们这帮臭烘烘的牧人？
“征兵办”的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有心直接动手，却被领头那人拦住了。
此人倒是能屈能伸，见拓跋思恭身边来了一大帮精骑，知道再硬顶下去怕是讨不了好。
他猛然换了一副笑脸，道：“原来是我弄错了。诧铎（“山居者”）已经应征了，木兰可以在家。”
说罢，对身边人使了下眼色。
随从们会意，直接去到木兰邻居家的草屋外，将一名正在看热闹的男人揪住，把马鞭和缰绳塞到他手里，道：“可朱浑（大意是指一个人身上味道很重）家的，今日就去新平集结。”
可朱浑目瞪口呆，道：“我家已经有人应征了。”
没人搭理他，直接把他架上了马，然后又从他屋里取来一杆骑枪、一张弓和一个箭壶。
仔细数了数箭壶里的箭后，系到马鞍上，道：“敢跑就烧了你家房子。”
“为什么？”可朱浑的马屁股被人拍了一下，已经在往前走了，他仍然扭头不甘心地问道。
“大梁皇帝来了。普部的贵人们决定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召集起来，尊奉大梁皇帝号令，征讨误入歧途的牧人。”征兵之人说道：“他们疲惫不堪，急需大梁皇帝解救。”
可朱浑骂了一句，不过马已经走远了，听不真切。
征兵之人又看了一眼拓跋思恭姐弟，直接转身走了，连招呼都不打。
他们走后，村落中一下子冒出来许多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拓跋思恭。
“若干当上贵人了。”
“若干，我的箭术不比你差，我能不能当官？”
“‘大梁部落’在哪？”
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说话的同时，对拓跋思恭如今的地位十分羡慕，有那心思灵活的人已经在思考能不能复制拓跋思恭的成功，通过为那什么“大梁皇帝”打仗而跻身贵人之列。
他们太穷了，很愿意拿命来搏上一搏。
看到众人羡慕的表情后，拓跋思恭心底生出了一股自豪之意，以至于他开始用略带点俯视的眼神看向这些或认识、或不认识的邻居们。
他们连卖命都卖不上好价钱，活似一帮可怜虫。
当然，他也更感激大梁天子了。没有他的“奇遇”，以及梁国唯才是举的军中风气，他不可能得到如今的地位。
什么氏族头领、什么部落贵人，根本不值得他顶礼膜拜，他们在梁帝面前还像条狗一样摇尾巴呢。
只有跳出这口井，看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你才知道这个天下有多大，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要不然，一辈子浑浑噩噩，被部落贵人随意驱使，今天打这里，明天劫掠那里，卖命都找不对门路。
另外，今天的事情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一般而言，单于或部落贵人点兵之时，有三户出一丁、三户出两丁、一户出一丁以及最可怕的“大发”。
大发意味着所有能上阵的人都要上，高于车轮的男丁悉数征发，一些健妇可能也免不了被征。
这种情况下若是败了，意味着部落也完蛋了，留守的老弱病残的生死全取决于胜利者是否仁慈。
今天很显然是大发，普部所有能打的都被征发起来了。拓跋思恭觉得普骨闾有些小题大做，天子带了这么多精兵过来，用得着你大发么，演给谁看呢——呃，你别说，可能还真是演给某人看的。
“阿姐，在家等我。”拓跋思恭扭头看了看在不远处徘徊的袍泽们，从行李中取出两匹绢、四匹黄润细布，放到了院中一条毡毯上，道：“军令在身，我先走了，过阵子回来看你。如果这里住得不顺心——”
拓跋思恭想了想，只道：“等我回来。”
说罢，又看了一眼姐姐，翻身上马，在军士们的簇拥下，呼啸而去。
土路上车队一眼望不到头，满载粮草军资，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骁勇的骑士策马而过，扬起大片烟尘。
驾车的役徒们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悻悻地看向道旁的鲜卑人，嘲笑他们的房子跟狗窝一般……
从六月十五日到二十日，一波波的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乃至汉人自各处集结而来，往平城进发。
及至二十三日，聚集在平城附近的诸部兵马已经超过四万。
从高处俯瞰而下，帐篷漫山遍野，声势极为骇人。
这还是“却霜”吗？仅仅只是却霜吗？
二十五日，当邵勋的华盖出现在平城南方的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知道，大梁天子来了，一切的谜题即将揭晓。
“比原定行程晚了十天。”北风劲吹的傍晚，邵勋登上道旁的高坡：“传朕将令，东至索头川、西至盐碛、北至大漠的部落首领，都来见朕。朕要——挨个点名。”

第十五章 大会
东方山脉的褶皱处渗出了一线鱼肚白，草原渐渐苏醒。
露珠在草叶中央晃荡着，慢慢缀到了叶子的锯齿边缘。
松鼠在树上爬来爬去，四处闻闻嗅嗅，仿佛它是这片山林的主人。
云雀轻盈地落到一段树枝上，仔细整理着羽毛。
薄雾尚未散尽，笼罩在草地、山川、森林之间，如梦似幻，让人几以为身处神仙秘境，安宁无比。
“咻！”尖利的鸣镝在不远处响起。
正在挤奶的妇人见了，下意识抬头望去。
金箭刺破天幕，升空而起。
风骤然加大，松林涛涛作响，
金雕振翅而起，划破长空。
锐利的鹰眼之下，河湖波光粼粼，草海如同波浪一般起伏不定，翻卷奔涌，自西向东，由墨绿变成了金绿。
一匹雄骏的白马昂首挺胸，快意疾驰着。
它奔过草地，烟尘冉冉升起。
它跨过溪流，水花四溅而出。
它奔向了洁白的帐篷，迎向一个魁梧的红袍男人。
白马身后，大群马儿紧随其后，白的、黑的、黄的、棕的林林总总数百匹，鬃毛飞扬，草屑狂舞，烟尘漫天而起，如同一支正在突击冲锋的军队。
放牧的辅兵三三两两散落四周，慢慢收束马群，令其慢慢停驻在营地外围的溪流边，任其饮水。
三个少年出现在了红袍男人身后，看看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父亲，再看看不远处的马群，久久不语。
登高望远之时，眼帘中铺天盖地都是战马，然而父亲告诉他们只有数百匹罢了。
几百匹马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冲击感，若是成千上万匹，那该是何等惊人？没见识过的人，怕是已经两股战战，下意识想逃跑了。
邵勋直接骑上了光马，双腿一夹，马儿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亲军们亦已翻身上马，在营前列成数排。
马儿或喷着响鼻，或摇头晃脑，甚至还有用蹄子轻刨地面的。
背上的骑士用手轻轻安抚了一下，仿佛在说你是广成苑出身的军马，不该和那些粗野的草原同类一样没纪律。
马儿安静了一些，眨巴着眼睛看向前方。
红袍男人冲出去后，骑士们仿佛得到了信号，纷纷斜举马槊，策马跟上。
骑兵们跑开后，慢慢散开，如同一条灰色的线列，横扫过整个战场。
红袍男人减慢了马速。
白马通灵，很快停了下来。
红袍男人俯下身，轻拍了下马脖子，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状极欢快。
前方出现了漫山遍野的军旗。
猎猎飞舞的狼头大纛之中，华丽的车辇若隐若现。
侍卫亲军的骑士们紧紧护在周围，策马慢跑。
马槊骑兵缓缓收拢，一分为二，从红袍男人身侧掠过，至正前方奔出数百步后，方才慢慢停下。
随着军官的一声声口令，这些骑兵开始左右对齐，一时间人喊马嘶，烟尘漫起。
片刻之后，两个骑兵方阵出现在了空旷的草原上。
一独眼龙大将横刀立马于阵前，一夫当关。
所有骑兵顿槊于地，目视前方。
马儿安静的肃立着，只偶尔转动一下头。
烟尘慢慢落下，风吹得草叶簌簌作响，清晰可闻。
狼头大纛也停止了移动。
侍卫亲军仿佛接到了命令，又或者受到了震慑，尽皆勒马停驻。
车辇后方百十步外，无数骏马正在快跑着。
一个个或髡发、或辫发、或剪发的部落大人们在随从的簇拥下，快速上前，在目视到齐整的骑兵方阵之后，下意识收摄马匹，放慢马速。
东方阳光升起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一下一下似重槌敲击在人的心头，又似沉重的车辇压过地面。
金雕盘旋而下，落在红袍男人右手的皮套上，尖利的喙用力啄食着鲜红的血肉。
男人身后，金色光芒闪耀，银盔银甲骑士慢步而前。
人马俱披重铠的他们如同山岳一般，碾压过无垠的草场。
草浪在马蹄下欢呼嚣叫着，渐至低头俯首。
他们走得不快，但威压之势扑面而来，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部落大人们勒住了马，凝视前方。
具装甲骑！最近一年在平城声誉鹊起的幽州突骑督。
鼓槌声又响了。
这次是真的鼓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声震四野。
沙沙脚步声响起。
无数步卒从辕门鱼贯而出，至草原上列阵。
他们从不同的门走出，脚步急促，动作极快，但忙而不乱，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穿插走动。
一队又一队、一幢又一幢，慢慢合成一营。
很快，草地上仿佛“长”出了长枪组成的丛林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哗啦啦！”随着最后两排刀盾手快速插至前排，丛林停止了生长，然后缓缓向前蠕动着。
鼓声隆隆，铿锵之声不绝。
银枪右营、黑矟中营一万二千甲士如同一堵墙般，横扫而至，一往无前，最后在红袍男人身后停下。
营寨后方又升起了漫天烟尘。
身着鹿皮甲的骑士轻盈地兜向远方，马鞍鞘套中的弓梢、铁剑以及一种名为铁檛的兵器清晰可见。
他们没有排列成军阵，而是以一种水银泻地般的态势在整个草原上散开。
强壮的骑手扛着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军官背插的认旗呼啦啦作响，上面绘着的禽兽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蹄声阵阵，角声不绝，散乱之中又隐现章法。
部落大人们纷纷下马，连带着他们的随从部众亦纷纷下马，脸色各异。
车辇又动了，从亲军骑兵方阵间的空隙内穿过。
所有人目光都注视着这里。
常隆上前一步，将其拦住，检查一番后再度放行。
车辇在红袍男人前方数步停住。
金雕冲天而起，男人举步上前，登上车辇，掀开了布帘。
风忽然又大了起来，绿浪翻腾不休，一如代国贵人、部落大人们忐忑的心情。
蓦地，男人下车了。
他牵着一个盛装的女人，面向代国君臣。
鹰唳划破长空。
代国君臣、酋帅们与红袍男人隔空对视了一下，纷纷低头。
风拂动着秀发，王银玲亦有些忐忑地看向男人，心中翻涌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夫人玉容花颜，今日尤盛。”邵勋笑道。
王氏抿嘴而笑，仿佛一切烦忧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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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正烈，旗正扬。
代国前将军拓跋克辅深吸一口气，举步而前。
整整五十名士兵分列两侧，斜举步槊交叉着。
拓跋克辅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穿过这两排慑人心神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鸿胪寺通事舍人高声唱道：“拓跋部大人克辅献骏马二十匹、虎豹皮十张、貂皮十张……”
“拜见大梁天子。”拓跋克辅拜伏于地，高声道。
“起。”通事舍人唱道。
拓跋克辅起身，在旁人的引导下离开。
离开前，他偷偷瞄了一眼，梁帝与可敦并坐于上，偶尔对视一下，恍如夫妻一般。
代公什翼犍坐于下首，与单于大都护王雀儿相对。
拓跋克辅不敢多看，很快离开了，耳边还远远传来通事舍人高亢的嗓音：“达奚部大人贺若献骏马五十匹、驼三十匹、蜜蜡二十坛……”
他嘿然一笑。
谁先来，谁后来，这可是有说道的。
从硬实力来说，拓跋部元气大伤，被多次打击乃至清洗过，历次战争更是损失不轻，部众、牲畜的数量从原本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快速下降，现在已经无法和其余九姓拉开差距了，甚至还略逊一筹。
若非拓跋部的地位在那，首个觐见的绝不会是他，而是达奚贺若，同样的拓跋十姓之一，近几年实力突飞猛进，隐然凌驾于拓跋氏之上。
鸿胪寺小吏将拓跋克辅领到了一处营地内，奉上茶水、糕点后，便离去了。
这是一处新设的营地，搭了一大圈帐篷，旁边便是那些以黄巾裹头的军士的营地——可能有监视作用。
拓跋克辅又笑了笑。
他虽是拓跋宗室，但说实话对拓跋家没什么感情，不然也不会被王夫人挑中，当上拓跋部大了。
他去过两次洛阳，更与侍卫亲军中的府兵余丁交谈过——这部分人目前已经占到了一半左右。
他太清楚中原的实力了，经常呵斥拓跋部中那些心思异动之人，为此甚至遭遇过一次刺杀。至于谩骂、讽刺，那就更多了。
不过他不在乎。
而且他看得出来，如果说八年前拓跋部众多为暂时蛰伏的话，那么八年后的今天可就严重分化了。就他平日观察而言，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愿意投靠梁国的，而不是拓跋氏子孙。
这些人有的是真害怕，不想反抗了。
有的是与梁人做买卖赚到了钱。
有的是家中学习梁人带来的新农业耕作方式，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改变看法了。
还有的就是与侍卫亲军同袍相处，听多了中原的事情，他们不但不愿保拓跋什翼犍，甚至连王夫人都不想保了，就想举家迁去中原生活，奈何可能性不大。
拓跋部已经不可能作为一个整体反抗了，部众们自己都能先打起来。
正遐想间，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来了营地，看到拓跋克辅后，相视一笑。
拓跋克辅知道此人，常年驻守东木根山，达奚部也是拓跋十姓中整体投靠的部落之一，但达奚贺若似乎投靠的是梁帝邵勋，而不是王夫人。
其人多次被梁帝召见，赏赐颇丰，投靠之心应是十分坚定的。
没过多久，后将军丘敦举来了。
拓跋克辅上前寒暄。
这是他在禁军的同僚，部落位于黄河以西的库结沙一带。
此人和达奚贺若又不一样，虽然投靠了王夫人，但投机性质较浓。
其部落地处河西，与平城这边是有那么一点隔阂的，说反就能反，完全看首领个人意志——丘敦部亦是拓跋十姓之一。
接着过来的是纥豆陵部大人、辅相窦勤、乞伏袁部大人段文鸯、普部（拓跋十姓）大人仆固闾、伊娄部（拓跋十姓）大人伊娄赀、乌洛兰部……
还是有人没来，还不少！拓跋克辅一个个看着，暗叹道。

第十六章 变革
“纥奚部大人牟汗献马胯革百张、杂筋五十袋、鸟羽五十袋、雕一对、虎鞭两根……”通事舍人已经换到第三个了，依然在声嘶力竭地喊道。
邵勋听了这贡品名字，半晌无语。
你献的其他几件还可以理解，都是当地特产嘛，虎鞭是咋回事？看不起我？你已有取死之道。
“听闻你与刘虎比邻而居，可听得其部消息？”排除掉无聊的情绪后，邵勋看向纥奚牟汗，问道。
拓跋什翼犍微微抬起头，不过脸上没甚表情。
长期处于恶劣的环境之下，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不会再被人一眼看穿。
王氏也看向纥奚牟汗，听他怎么说。
“陛下明鉴。”纥奚牟汗回道：“自刘路孤败亡之后，其部众四散，多有投向刘虎者，令其声势复振，隐隐与我部争夺草场。”
“他在哪？”邵勋问道。
“还在高阙塞外。”纥奚牟汗答道。
“可曾滋扰朔方郡？”邵勋看向在座的辅相王丰，问道。
“此人倒也还算老实，朔方郡草创之际，百废待兴，边塞不备，刘虎并未前来滋扰。”王丰答道。
“但他也没来。”邵勋淡淡地说了句。
“是。”王丰不好说什么。
“昔年拓跋力微于盛乐会盟，白部鲜卑不至，他怎么做的？”邵勋看向众人，问道。
代人尽皆低头，不说话。
单于都护王雀儿朗声道：“陛下，昔年白部鲜卑强盛，看不上拓跋力微。力微与诸部会盟后，发兵共击之，白部由是而衰，今只保得关中一隅。”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代公，笑问道：“什翼犍，汝为代公，如何看待此事？”
全场目光顿时聚集在拓跋什翼犍身上。
什翼犍眼神微凝，脊背微湿。
邵勋仍然笑吟吟地看向他，非常有耐心。
王氏也看向什翼犍，她担心儿子会突然爆发，说出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王雀儿气定神闲地坐在什翼犍对面，平视此人。
在平城这些年，他对什翼犍太过了解了：有野心，但没有施展的机会，如同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已。
“陛下——”什翼犍开口道。
“无需如此。”邵勋笑着摆了摆手，道：“今日在论及家事。”
什翼犍的脸一下子充血了，红得有些不正常。
“亚父所言甚是。”什翼犍的嗓音有些沙哑，道：“刘虎为国戍边多年，功勋卓著。其又约束部众，不曾越阴山南下，滋扰朔方、河西二郡，似可原宥。或可书信一封，催其前来。”
“你是这么想的？”邵勋问道。
“是。”拓跋什翼犍抬起头来，看向邵勋，坚定地说道。
王氏手下意识一紧。
邵勋看向王丰，问道：“礼之，你意下如何？”
王丰暗叹一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发兵击之。”
邵勋看向纥奚牟汗。
纥奚牟汗立刻说道：“陛下，该打！”
他们两家早就有数不尽的仇恨了，巴不得发兵攻打，还能捞点好处。
“你部今年可受灾？”邵勋问道。
“受了些霜冻，新出的草有些稀疏。”纥奚牟汗道。
纥奚部不种地，只放牧。
其实草场受灾不重，因为其牧草返青晚，反倒躲过一劫。
此番代国受灾最严重的反倒是半耕半牧区，纯游牧影响不大。
不过这时正要要好处的时候，纥奚牟汗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
“你部可领三万斛粟麦，以解危厄。”邵勋说道。
“谢陛下赏赐。”纥奚牟汗大喜道。
“此非赏赐。”邵勋说道：“汝为代臣，代国乃大梁属国，故亦是朕之子民。既受灾，当有所赈。”
纥奚牟汗有些发愣。
赈济？多新鲜啊。拓跋力微时代，各部受灾，倒是互相帮忙的，这也是部落联盟存在的意义。
后来有些混乱，国势也有些衰弱。
到了拓跋猗卢兄弟时代，同样互帮互助，凝聚力较强。
不过猗卢晚年耽于享乐，国政荒废，终为子弑杀。随后拓跋鲜卑便陷入了长期的混乱，互相之间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互帮互助？难。
猗卢时代最为鼎盛，拓跋十姓之外还有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受节制，而今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赈灾，那只存在于一个有能力、有威望的雄主统治的年代。梁帝邵勋是这个雄主吗？
纥奚牟汗神思不属间，已被小吏领走，拾贲部首领封震入内觐见。
邵勋看了下王氏，王氏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部落相对可靠。
“你部原居濡源，后迁移至东木根山以南，与长孙部相邻。多年以来，也算尊奉号令。淮南之战，你部出了一千人。荆州之战，你部亦出兵八百。朕如何忍心见到忠勇之辈衣食无着？可领赈济粮三万斛。”邵勋说道。
“谢陛下恩赏。”封震拜倒于地。
“起来吧。”邵勋懒得纠正了，又问道：“你可知长孙睿为何没来？”
封震顿了一顿，抬头看向王氏。
王氏挥了挥手，道：“你照实说便是。”
“遵命。”封震朝王氏再拜，起身后说道：“羊真许是被夺职后心中有怨。当年是他护送可敦及代公逃出盛乐的，一朝去职，不忿也是正常的。”
“有人告发长孙睿还旧姓拔拔（拓跋十姓之一），并私下接待慕容氏使者，可有此事。”邵勋问道。
封震沉默。
“那就有了。”邵勋冷笑一声，道：“自以为大功在身，日益矜骄，对朝政指手画脚，与刘路孤何异？此番阴山却霜何等大事，却屡召不至，他难道老得骑不动马了吗？”
封震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叹息一声，道：“羊真久不上朝，回部落养病已久，不意竟如此生分了。”
说到这里，她看向什翼犍，道：“代公可将车辇赐予羊真，载其来平城，善加抚慰，多加赏赐，以全君臣之义、救驾之恩。”
什翼犍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在沉默地反对。
“就依此言。”邵勋点了点头，直接越过什翼犍下达了命令。
接下来觐见的是一个名为窟贺的小部落，也是唯一一个来自漠北的代国“四方诸部”……
******
夜沉如水，浓烟一堆堆升起。
邵勋将一件皮裘裹到王氏身上。
王氏转过身来看向他，月色下的眼睛里多了许多内容。
诸部首领远远等在前边，默默看着。
这对狗男女装都不装了，可能觉得也没装的必要了。
邵勋走了过去，众人纷纷行礼。
这里是阴山中间的盆地，已经被开垦出好些年了，因为气候相对寒冷，故五月下旬才播种，种的也是九十天就能收获的早熟品种穄子。
这会苗已经长得不低了，上天却又降下了霜冻。
农田之中，牧人们两两拉着一根绳索，轻轻拂过穄苗，将落在上面的霜露拂去。
这是个繁琐的工作，要一直持续到天明。
农田间隙之中，牛粪、柴堆燃起了浓烟，缓缓蒸腾而上——比起前者，烟雾可能更有效。
“六月算是最温暖的月份了，却还落下陨霜。”邵勋看向数十名部落首领及代国官员，说道：“天威难测，祸福无凭。单靠你等自己，饥一年饱一年，勉力维持，艰难无比。实在过不下去了，就举众来附，请求内迁。若不得允，干脆叩关南下，或互相攻杀，以劫掠杀戮为能事。”
一番话说得部落首领们面色微变。
“朕御极六年了，无日不思解决之道。”邵勋继续说道：“今有一策，你等姑且听一听。”
邵勋一边说，一边慢慢走着。
周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士们顶盔掼甲，戒备森严，给这个寒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杀气。
诸部首领默默跟在邵勋身后，不言不语。
“阴山以北诸部，向来迁徙不定，致有草场争端，死伤无算。”邵勋道：“朕有意划分好草场，各立界碑，不得擅自逾越。如此，部落冲突会少上许多。”
“或曰遭灾之后，牧草不丰，就必须远徙，逐水草而居。此非虚言，然真无化解之道？”
“朕可以多开军市，令中原商徒携人至草原商屯，换取互市商旗。阴山以北大着呢，可供商屯的地方总是有的。”
“若实在没法种地，朝廷亦会想办法赈济施救。若你们舍得，朕亦可遣将至遭灾诸部募兵，总比内乱自相残杀好。”
“当然——”邵勋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众人，笑了笑，道：“若朕所知无差，许多部落大人是要推选的吧？朕可许尔等世袭部落首领之职。”
草原部落首领是怎么来的？不是单于任命，而是各自推选。
只不过有的氏族实力强劲，所以“世为部落大人”，但究其本质，还是要选举的。
这个风俗甚至一直传到唐宋之交。
契丹大贺氏联盟被唐军击败解体后，残部重组，组建了遥辇氏联盟，即所谓的契丹八部。
遥辇氏联盟成立之初，就规定三年一选举，以柴册礼昭告上天。但实际操作下来，中后期遥辇氏一直被选为可汗，耶律氏一直被选为夷离堇（军事长官），于越（宰相）由各部贵人担任。
这个制度一直执行了下去，哪怕人没变过，但三年一选举的规矩却是存在的，直到有个人（耶律阿保机）不想再选举了，制度才告废止。
草原就是这么回事，制度、文化也是在变的，甚至和中原一样，其本身也有兴衰，即既有人口暴增的“盛世”，也有人口锐减的“末年”。
如今的草原，大概是处于数国并立，慢慢走向统一的王朝前夜。
只不过有个人不想让他们统一，至少漠南一带不能统一。
至于漠北，那太远了，邵勋够不着。
“这几日好好却霜，尔等也好好想一想。”邵勋最后说道：“将来各部牧场归于何处，哪些部落能存在，哪些会被消灭，就看尔等表现了。”

第十七章 服从
一场雨过后，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野花盛开，争奇斗艳。
野菜、蘑菇也从地底钻出，迎风生长，争先恐后。
蜜蜂飞来飞去，四处采蜜。
牛羊漫步徜徉，肆意咀嚼着鲜嫩的牧草。
马蹄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从空中俯瞰而下，一群又一群的骑士策马驱驰，追逐着野鹿、黄羊、兔子、狐狸等猎物。
蓦地，其中一人拨转马首，远离人群，直往山边而去。
山崖边两只金雕扑腾不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利爪如钩，互相撕扯，都不愿放开。
拔烈心中一动。
他知道，金雕也是会打架的，尤其是争领地、争食物乃至争“女人”（雌雕）。冬天食物匮乏时，甚至会向狼群攻击，击杀草原狼获取食物。
这是一种十分凶猛的大鹰，对别人狠，对同类也狠，眼下这便是在打架了。
拔烈策马而上，走走停停。
两只金雕在空中盘旋飞滚着，歪歪扭扭，完全没法估算其飞行轨迹。
拔烈几次拈弓搭箭，又都止住了。
他没有放弃，又策马跟了百余步，直到两只金雕再一次互相扑击，翻滚撕扯的时候，他将弓拉至满月，稍稍等了一会，箭离弦而去。
“嗖！”利箭破空飞至，几乎算准了两只金雕的飞行轨迹，在它们交错而过的时候，一箭洞穿两只金雕。
空中羽毛飞散，金雕扑腾挣扎了一会，最终直直摔落地面。
拔烈大喜过望，策马而上，将余温尚存的两只金雕抄起，然后辨别了下方向，朝某处行去。
那里簇拥着一大群人。
威武的红袍男人骑着神骏的白马，对着草原上众人指指点点。
拔烈奋力催起马速，什么也不管了。
他眼中只有那个男人，只想把这对金雕献给他，换取赏赐——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途中有人在向他高声呼喊。
他充耳不闻。
斜刺里有人靠了过来，似乎在大声叱喝。
他还是充耳不闻。
“嗖！”一箭从身侧掠过。
拔烈终于清醒了点。
“吁——”他用力勒住马缰。
马儿人立而起，痛苦地嘶鸣了起来。
“耳朵聋了？”一群邵氏亲兵冲了过来，将其掀下马压倒在地，气急败坏地骂道。
拔烈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红袍男人的方向，大声道：“我猎了两只金雕。”
男人似有所觉，扭头望来。
“我一箭双雕。”拔烈剧烈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亲兵们听不懂，见他敢挣扎，怒甚。一瞬间，抽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三五把刀已架在拔烈脖颈之间。
可敦王氏凑到红袍男人耳边，似乎在说些什么。
男人有些惊讶，策马走了过来，问道：“一箭双雕？”
说完，他看到了拔烈马鞍下被箭矢串起来的两只金雕，立刻让人取来。
亲兵快步将其取来，进献而上。
邵勋下了马，拿在手里看了看，赞叹不已，道：“能一箭双雕，不但要运气好、箭法准，还得耐心，能沉得住气，能抓准时机。”
说完，将金雕交到童千斤手里，快步上前，让亲兵们放开拔烈，亲手将其搀扶而起，问道：“一大早就出来了吧？可曾用早饭？”
王氏亦走了过来，用轻柔的声音翻译了一遍。
“不曾。”拔烈老实道。
邵氏亲兵们刀没有还鞘，就站在旁边，紧紧注视着拔烈，仿佛一有不对就挥刀砍过去，将其斫成肉泥。
邵勋仿若未见，只哈哈一笑，道：“射雕勇士堪与朕同食，来。”
说罢，拉着拔烈的手，行了数十步，来到一处铺满了毡毯的地方。
毡毯上放了几张案几，各置酒食。
邵勋盘腿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一张案几，道：“坐下，随朕一起吃点。”
拔烈兴奋劲过了后，反倒有点不敢坐了。
毡毯花纹繁复，餐具精美无比，食物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贵人才能享用的物事。
邵勋笑了笑，道：“朕最喜勇士了。在朕面前，没人可以折辱勇士，没人可以怠慢勇士。喜欢这些毡毯、食器？一会送你。”
王氏在一旁用鲜卑语说道：“射雕勇士的名声定然会传扬整个草原，他注定是单于天生的官员、将军，不用拘束，一会还有赏赐。”
拔烈听了，拜倒于地，大声道：“单于、可敦的子孙必将世代统治草原。”
王氏脸上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他在说什么？”邵勋问道。
“他在说愿为陛下效死。”王氏亲手为邵勋斟酒，说道。
邵勋高兴地举起酒杯。
拔烈坐了下来，自己斟酒，一饮而尽。
邵勋亦一饮而尽，然后唤来童千斤，道：“将射雕勇士的名声宣扬出去。再问问他是哪个部落的，将其大人唤来。”
童千斤匆匆离去。
邵勋笑容不减，招呼拔烈继续用饭。
期间不断有官员或部落贵人前来觐见谈事，目光时常扫到拔烈。
拔烈颇不自在，意欲起身行礼，被邵勋止住了，道：“朕的勇士，安坐便可。”
拔烈遂坐在那里，渐渐放松了下来。
片刻之后，拓跋克辅匆匆而至。
拔烈终于起身行礼。
“陛下，他是拓跋部拔烈氏的子弟，为部落放羊为业。”拓跋克辅看了拔烈一眼，说道。
“射雕勇士岂能放羊？”邵勋不悦道：“诸部精壮可已编组成军？”
“已经编成了，共万人，分为十部。今日便借射猎操练。”拓跋克辅回道。
诸部总共聚集了数万人过来，但其中掺杂了很多混饭吃的，比如普部。
邵勋下令罢遣老弱，拣选精锐，得万人，临时编组在一起，借着却霜的机会，互相熟悉一下，操练一番。
“射雕勇士可堪领一部？”邵勋问道。
“可。”拓跋克辅答道。
“你去和诸部头人分说，这是朕的意思。”邵勋挥了挥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遵命。”拓跋克辅看看邵勋，又看看拔烈，应下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
一万精锐是临时编组，用来征讨不从的。打完仗后，应该会解散，各归各部，现在让拔烈过下瘾又如何呢？
见邵勋没什么话了，拓跋克辅行礼告退。
王氏轻声说道：“拔烈，单于已任命你为千夫长，要保护好他的血脉。你家从今往后，世世代代为草原贵人，只效忠单于、可敦的子孙。”
拔烈闻言，立刻起身，头在地上磕得嘭嘭响，浑身微微颤抖。
一步登天，说的便是此事。
邵勋看向王氏。
王氏嫣然一笑，道：“拔烈知恩图报，闻听陛下授予官职，喜不自胜。”
邵勋哈哈一笑，起身将拔烈搀扶而起，道：“走，随朕出去看看。”
说到这里，又吩咐道：“赐甲仗。”
亲兵取来一套明光铠、一张步弓、一张角弓、一柄环首刀、一杆马槊、一面圆盾、一把铁挝。
邵勋将自己的白马牵来，略有些不舍地拍了拍马脖子，叹道：“你有新主人了。”
说罢，把缰绳递到拔烈手里，道：“你的了。”
亲兵们为拔烈披上了明光铠，再将角弓、铁挝、圆盾放到马鞍上。
拔烈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步弓、环首刀，悬于腰间两侧。
听王氏说这匹白马也赏给他时，深吸一口气，遂左手牵马，右手执槊，护卫于邵勋、王氏身侧。
射雕勇士得重赏的消息渐渐传扬了出去，一时间哄传远近。
拓跋克辅等贵人们刚刚吃完早饭，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呢，就见跟他们过来的勇士们突然像发了疯一般，四处追逐起了猎物。
没过多久，一名不知道哪个氏族的壮士飞马驰射，将一只大雁射中。
大雁哀鸣一声，摔落地面，勇士在马背上伸手一抄，将大雁抄在手中，然后拨转马首，奔向远处的那个红袍男人。
众人都看了过去。
红袍男人被百十人围在正中央，身边跟着王夫人以及一位牵白马的“马夫”？
红袍男人对着来人指指点点，谓左右大笑。
勇士在十余步外停马，然后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大雁高举过头顶。
红袍男人上前，将大雁接过，随从取来一段锦，直接披在勇士脖子上。
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远近众人次第欢呼。
片刻之后，更多的诸部勇士策马奔出，纷纷寻找猎物以献。
红袍男人慷慨无比，锦缎、瓷器、弓刀纷纷不断赏出。
拓跋克辅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每个首领来觐见，少的带百十人，多的带几百上千人，基本都是部落里最能打、最精锐的勇士。
勇士们纷纷向梁帝卖弄武勇、技艺，以期求得赏赐，这个时候梁帝张个口、说句话，想要把勇士留下，部落首领们怎么办？
拒绝？不但忤了梁帝，还让亲随勇士离心。
不拒绝？那勇士就走了，和你没关系了。
如此一来，之前他以为的打完仗后部队解散之事悬了。
培养一个勇士容易吗？
从小好吃好喝，吃掉的肉奶盐果几乎都堆成山了，不然能长那么壮。
从小习练骑术、箭术、刀枪，消耗掉的器械足以让一个氏族为之肉疼。
人家梁帝一文钱没出，直接把人要走了，不心疼是假的。
“走了，去觐见陛下。今日如何操练，还得陛下拿主意呢。”拓跋克辅看向众人，说道。
众人自无异议，纷纷上马，朝梁帝所在方位驰去。
行了数百步后，又纷纷下马。
这个时候，邵勋的声音远远传来：“诸君来得正好。今勇士已集，计有万人，皆一时之选，甚好。然蛇无头不行，还得有大小将校。”
拓跋克辅心下一个咯噔，感觉更不对了。
果然，邵勋的声音接踵而至，只听他说道：“千人之军，在无遮无挡的草原上厮杀，奇计难施，唯在勇武耳。自昨日以来，朕已见得不少弓马娴熟、勇烈破阵的壮士，欲一一授予官职，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人是他们提供的，军官按理来说该由他们指派，但梁帝说不行，他看到了好多武勇难敌的壮士，要给他们授予官职，这……
“行不行？”邵勋加重了语气，问道。
在另外一侧，许多壮士披红挂彩，显然刚得了赏赐，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边，看向他们曾经的氏族头人、部落大人们。
“陛下既有意，自无不可。”拓跋克辅沉默片刻后，率先说道。
说话间，还拿眼睛瞄向王夫人，但王氏并未有什么表示。
“陛下之令，仆/臣自当遵行。”拓跋克辅带头后，其他人纷纷应道。
王氏轻声说了一句，受赏勇士们欢呼不已。
邵勋哈哈大笑，让人牵来另一匹马，道：“随朕操练。操练完了，便给朕出去撒欢，将贼人的头颅带回来。他们的财货、女人、牛羊都是你们的。”
说罢，掣出角弓，拉至满月，朝前方一箭射出，大声道：“去吧！”
勇士们纷纷上马，朝箭矢射出的方向冲去。
邵勋又搭上一箭，瞄准另一个方向，看向诸部贵人们，一箭飞出。
贵人们纷纷策马而出。
见此情状，他快意地大笑一声，然后将草原上最尊贵、最美丽的女人一把拉上马，环于胸前，策马慢跑。
所过之处，尽皆俯首。

第十八章 追猎
拓跋什翼犍站在山坡上，偷偷看着远处。
柳树之下，母亲与邵勋并肩而坐。
山风凛冽，邵勋将自己的假钟解下，披在母亲身上，然后亲手炙烤着猎物。
偶尔拿起一块烤好的肉，递到母亲面前，这时候母亲往往对他甜甜一笑。
晚上两人同宿一个帐篷，什翼犍还看到过邵勋端着木盆出来倒水。
你贱不贱啊！你是皇帝，你怎么能这么放下身段，讨好女人？
再这么下去，母亲她——
无能狂怒之间，王氏将头悄悄靠在邵勋肩膀上，并伸出一只手，轻揽着他的腰。
什翼犍脸都绿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挺贱的，明知道那狗贼哄骗女人很有一手，为何每次都忍不住要偷看呢？
他摇了摇头，悄然离开。
山坡上的草长得很茂盛，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比起往年，其实是稀疏了一些的。
山下也差不多。
“都这样了，还要践踏牧草！”什翼犍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诸部勇士，咬牙切齿道。
“又不是你家的草场，用得着心疼？”一个略带点稚嫩的嗓音突然响起。
什翼犍猛然回头，失声道：“力真。”
元真身边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军士，个个手抚刀柄，定定看着什翼犍。
什翼犍有些害怕，不过硬挺着没后退，只冷冷看着元真。
哪知元真没理他，反而在山坡上坐了下来，然后托着腮看向远处的操练场景，有点——孩子气。
不过正常，毕竟他才八岁啊。
“魏司马，哪边的是凉城兵？”元真突然问道。
“那边，西北角上，昨日傍晚抵达时，就扎营在那个河滩旁。”凉城国中尉司马魏鸿说道。
魏鸿是武学生，今年二十三岁，巨鹿人，之前在禁军历任队副、队主、督伯，武艺出众，军略扎实，于是调任凉城中尉司马，顶替得了急病暴死的前任。
凉城中尉羊权即将卸任，传闻要担任马邑太守。
不过中尉之职肯定轮不到魏鸿，他太年轻了，资历也不够，还得沉淀沉淀。
“这次来了多少人？”元真问道。
“两千。”
“他们都长成了吗？”
魏鸿闻言笑了，道：“神龟十年（326）就有凉城国了，六年过去了。”
“哦，那都长大了。”元真高兴地说道。
凉城国比较特殊，其国民以被打散的各部落孑遗为主，后来也没让他们重新整合成一个部落，而是由朝廷派出官员，编户齐民。
国中或有宗党，以氏族为单位自动结成，但已经没有部落的组织架构了。
最开始的时候，凉城国大多数人都是老人、妇人、小孩、少年，成年丁壮很少。
羊权出任凉城中尉时，也是拣选少年，编练成军。如今六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已经长大，各自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国家人口结构算是在朝正常的方向发展。
这三千少年每年都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一起训练，六年间人员变动很少，相互间已经非常默契了。
大梁朝廷送了不少器械过去，偶尔还发一些绢帛赏赐，王氏则通过平城朝廷发放部分粮食、牛羊给他们充作军赏。对她而言，凉城国军非常可靠，每年夏天最热的那阵还会去凉城宫避暑，顺便检阅军队。
这三千兵训练没有问题，而今需要见见血。
“什翼犍，快来看看我的兵。”元真招了招手，状似快乐地说道。
什翼犍沉着脸，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移步上前，默默看着。
凉城国两千兵里有一半是步兵，不过这会都带着马，马儿不快不慢地跑着，步兵手撑着马鞍，一会上马，一会下马，而且是从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上下马。
很明显，这是在练习骑兵技术。未必是要真当骑兵了，更大原因是熟练骑术，毕竟在草原上作战，不会骑马真的难受。动辄几十里、上百里没人，不骑马怎么赶路？
而且这还是水草相对不错的地方呢，如果是那种比较干旱的沙漠草原，步兵不会骑马就等死吧。
什翼犍数年来一直在请教打仗的本事，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凉城国军旁边是新编成的部队。
他们多以一千人为单位，小范围演练。不用多说，定然是之前不熟悉，现在让他们凑在一起，知道各自本事，了解各自脾性，以更好地配合厮杀。
战场正中央，单于府大都护王雀儿站在高台上，偶尔发下一道命令。只有在这个时候，各个千人队才会相互间配合，演练战术。
其实这些人底子都很好啊，骑术卓绝，箭术通神，更有那身强体壮的，可直接披重甲破阵冲杀。
邵勋若在中原招募兵员，前几年光习练骑术和箭术了，不知道要多花多少“冤枉钱”，还不一定有眼前这些人熟练。
“什翼犍。”元真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小时候你老欺负我，扇我耳光，还把我推在雪地里。我那时候很生气，一度想找把刀捅了你。后来去了洛阳，阿爷很喜欢我，哄我睡觉，给我讲史书上的故事，还带我出去骑马打猎，我突然就觉得你很可怜，也不想报仇了。”
说罢，最后看了一眼什翼犍，走了。
什翼犍愣愣地站在那里，只觉被人扇了十七八个耳光，想找回场子都觉得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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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气氛愈发热烈了。
从高台上望去，一支骑军先小步快跑，然后慢慢提速，朝远处的草人冲去。
队伍里人披重铠，手持长槊，冲锋过程中慢慢组成了一个相对密集的箭头。
漫天烟尘之中，骑军很快冲进了草人阵型之中，长槊挑刺之间，草人漫天飞舞。
整个冲锋队列前奔百余步后慢慢止住，然后稍事休整，又朝另一处草人聚集地冲去。
冲完之后是第三处……
“冲了四阵！”高台之上，王雀儿轻声说道：“马冲不动了，人应该还有力气。”
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
别看坐在马背上，但铠甲很沉，马槊更是比后世明清时用的骑枪粗长太多了，也沉重太多，以至于很多马槊骑兵压根不带弓箭，因为冲锋刺、挑、砸、扫时，往往需要双手持马槊，很难有弓箭的使用场景。
这种玩意，就连行军时都必须腾出一只手拿着，没法挂在马上或背在背上，太重、太影响身体平衡。
“给他们换马，继续冲。”邵勋下令道。
命令传达下去后，牧人牵着马匹进场，将大汗淋漓、体力透支的战马牵走，给同样汗如雨下的骑兵们换上新马。
新一轮冲锋开始……
夕阳西下之时，邵勋策马入场，正席地而坐的军士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冲杀二十余次才力竭的壮士何在？”邵勋问道。
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跟在身后，用鲜卑语高声问了一遍。
片刻之后，一人出列，行至邵勋面前，拜伏于地。
“汝何名？”邵勋将他搀扶而起，问道。
“可薄真。”
邵勋一怔，他还是知道一点鲜卑语词汇的，“可薄真”不是看大门的称呼么？
达奚贺若仔细问了一遍，这才答道：“陛下，此人是普部普骨氏的，因长得雄壮，气力惊人，卖相好，故为新平城门守卒。其人出身低贱，只是个牧子，无名，亦不知年岁，乡人但以‘可薄真’相称。”
这出身真是低贱到骨子里了，连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
“赐名‘仆固忠臣’，授从五品骑都尉。”邵勋吩咐道。
亲兵立刻拿来官服、印信、武冠、佩刀。
达奚贺若有些羡慕地看了此人一眼，他去梁地当官，都不一定能有从五品。由此，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支部队大概率战后不会解散，也不会还给诸部贵人。
收摄心神后，达奚贺若翻译了一下。
仆固忠臣闻言，神情大震，再看看那些官服、佩刀、印信，居然做了个滑稽动作：他揉了揉眼睛，似不敢相信！
旁人见了，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伸手扯掉可薄真头上的骑帽，给他罩上了武冠。
仆固忠臣下意识伸手扶住，然后突然就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些什么。
笑声慢慢止歇，众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达奚贺若低声解释道：“他妹妹被主家送给了相熟的友人，不知生死，他就这一个亲人了。”
“给仆固闾传令，将可薄真的妹妹找回来。他的部落，若还找不到人，朕要他好看。”邵勋立刻吩咐道。
童千斤领命而去。
达奚贺若很会来事，又用鲜卑语说了一遍。
附近军士们听了，情不自禁欢呼了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些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很痛快，或许能让部落贵人们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很快意吧。又或者，他们以后不用再怕部落贵人的欺压了。
“将今日冲阵次数最多的人集结起来，以千人为限，编为‘横冲营’，配以精甲、长槊，以骑都尉仆固忠臣领之。”
这是任命的第二个千夫长。
第一个则是一箭双雕的拔烈，同样授予骑都尉一职，以骑射最佳者千人独立一营，曰‘射雕营’。
上午其实还演练了一个项目，主要是摔角。
结束后，以善扑者千人编为一营，曰‘振武营’，由破六韩氏的一人统领。
此人出身倒不低，还去过淮南，在破六韩部也能领个百人左右，不过此番是领千人，还是精锐，也算得上是飞跃了。
随着邵勋一个个任命军官、发放赏赐，这支部队已经慢慢脱离部落贵人的控制了。
对这些草原牧人而言，邵勋完全是个外来者，他不管部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管出身贵贱，不考虑部落政治影响，只看本事，有才就提拔，有本事就给官做。
因为是新编练的军队，官缺极多，存在一步登天的机会，所以有一二百人会逆天改命，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机会。
这一万新军，现在让他们打以前的贵人可能还有些顾忌，但再带个几年，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动起手来不会手软的。
接下来旬日，邵勋又带人却了一次霜，白天则一直在编练军队，调整军官配置。
七月初十，东木根山来报：拔拔部（长孙部）向北迁徙，不知何往。
七月十二，随着又一批粮食送到，邵勋以王雀儿留守后方，自领亲军、义从、落雁、幽州突骑督、新军、凉城国军、平城侍卫亲军各一部、武周、高柳二镇军各一部、诸部落兵马，合计约六万人，追蹑而去。
六万骑兵在草原上不算少，但也不是见不到，只不过其中会夹杂很多稚气未脱的少年、头发花白的老人或满脸横肉的女人。
邵勋率领的则不同，装具如此精良、素质如此之高的六万人，还是非常罕见的。
六万精骑如同一群饿狼，汹涌奔向拔拔部所在的方位。

第十九章 劫难
从阴山北麓到拔拔部牧场要追多久？
不到三天就追上其后卫部队了。
空旷平坦的战场之上，旌旗林立，战马嘶鸣。
军士们遍寻许久，才找到一个不过几丈高的小土包。邵勋立刻将大纛立了上去，登高望远，瞭望敌情。
给事中桓温立于身侧，看着广袤无限的战场，豪情万丈。
黄门侍郎阴元脸现无奈。
这种仗交给手下人就行了，他深刻怀疑天子武人好战的禀性上来了，非得过过瘾。
当然，天子给出的理由是一万新军需要再带一带，不然效果大打折扣。
没人劝得动天子，阴元甚至也只是说了一句话，便被天子瞪回去了。
土包之下，骑士往来奔驰，不断有人报告拔拔部到了何处。
这都是在附近放牧的鲜卑部落，他们甚至还出兵袭扰、牵制，有人失败了，有人斩获了一批老弱妇孺。
对邵勋而言，拔拔部的动向是完全透明的，这就是有人带路和没人带路的区别。
前者可以精准追击，甚至能就地获得补给，后者就只能捉迷藏了，搞不好被人引入大漠，断粮断水。
不深入插手草原政治，很难有人给你带路，乃至提供牛羊补给、出丁随征。
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去东木根山召集牧人了，现在留在邵勋身边讲解的是代国辅相苏忠顺、乌桓苏恕延之子。
“拔拔部分作三部，前军走得最早，多为壮丁健妇，由其子统率。”
“中军多为老弱妇孺，另有部分丁壮护卫，七月初七离开的。”
“拔拔睿自领后军数千人，显是要断后了。”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拔拔睿自寻死路。若易地而处，我便阴顺之，待梁军南返之后，或走或叛，都要方便许多。不过他连表面降顺都不肯，是条汉子。此战没什么奇计，冲就是了。”
拔拔部分作三部，甚至走了三条路线，追袭的兵马肯定也不能聚集在一处。
不仅仅是为了追敌，而是草原作战自有其特点，水源、牧草都是有限的，六万骑聚集在一处，还是被拔拔部牲畜啃噬过的草场，很难获得补给。
诸军随身携带不超过十日粮，若想追击得久一点，就要尽可能在草原上获得补给，主要是牧草。
而今跟在邵勋身边的只有亲军三千、幽州突骑督两千、落雁军五千、新军一万，总共两万骑。
南路军以武周、高柳二镇军一万五千为主，外加一些部落兵，总计两万出头。
北路军则以义从军万人为主力，凉城国军两千、平城侍卫亲军六千外加少许部落兵，同样是两万出头。
三路齐头并进，谁追到就是谁的，邵勋如今抓到了一部，也不知道拔拔睿在不在其中。
他很快下达了命令。
从空中俯瞰而下，幽州突骑督两千人列于土包之后，席地而坐。
辅兵丁壮们侍立于旁，随时准备扶他们上马。
具装甲骑十分笨重，披甲、上下马都要辅兵帮忙，就连他们的马槊都更长，如小树一般粗，重量惊人，上马后也需要辅兵递给他们。
邵勋曾经视察过幽州突骑督操练。
有些天生神力的军校能把马槊顿入松软的泥土中很深，力气小的人还拔不出来。
顿槊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为了解放双手，拈弓搭箭。
这个时候，具装甲骑一般都停下来了，骑在马背上原地射箭，十分滑稽。所以很多马槊骑兵压根就不带弓箭，历史上高欢能逃过一劫就得拜马槊骑兵的这种特点所赐：贺拔胜手持长槊，没带弓箭！
山包前方则是三千亲军，已经披甲上马，排好了阵势。
最先出击的是射雕营。
战鼓一响，千骑齐齐奔出，如同一大盘散落在地上的椭圆状“黑点”，涌动上前。
及至溪畔，前方黑点慢慢收束，变成了一个扇形。
雄骏的白马，昂首挺胸，当仁不让地冲在最前方。
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它一眼就找准了溪流上的一面小旗，践踏而入，涉水而过。
其他马匹争先恐后跟在后面，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次第通过浅滩，抵达河流对岸。
看着水花四溅，万马奔腾的场面，桓温只觉自己的心神都激荡了开来。
他年少时和人纵论兵事，专门研究以步拒骑战术，想了很多办法。现在看来，有大股骑兵相助，还他妈研究那种战术作甚，直接步兵冲杀，动摇敌方阵脚，骑兵顺着缝隙一冲而入不就是了？
“嗡！”溪流对岸响起了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桓温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邵勋也在观察。
渡河的射雕营已从扇形慢慢变成了一个尖锐的箭头，整体阵型转换不是很自然，略有些凌乱，这是他们相互间还不够熟悉造成的。不过底子都很好，骑术、箭术都是一流的，不少人还有最基本的位置感，时而控驭马匹，微调方向，时而放慢或加快马速，都在自发地调整。
拔拔部迎上来的人数略多，兴许是为了保护家人，士气比较高昂，或者说有点绝望的悲壮感。
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从空中往下看，射雕营的箭头部分突然加速，越众而出，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横向线列，兜向拔拔部轻骑侧翼。
箭头本体则牢牢控制着马速，手中弓弦连响，近至百余步后，他们纷纷拔出鞘套中的短兵，一手持盾，一手持械，加速迎了上去。
箭矢乱舞、破空之声连响，拔烈宽厚的大手中抓着几支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发射，一支接一支，弓弦每响一次，必有人应声而倒。
跟在身边的数十轻骑亦娴熟地拈弓搭箭，有人趴在马背上卧射，有人如同卖弄杂耍般来个镫里藏身，躲避迎面而至的箭矢。
与他们交错而过的拔拔部轻骑不断有人被掀翻在地，落入烟尘之中。
士兵素质的差异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双方脱离接触时，拔拔部百余骑中已是半数空马。
拔烈又带着军士们兜向后方。
轻骑散得很开，牢牢控制着距离，双方阵型都有些散乱，渐渐有些交杂，开始比拼骑术、比拼箭术、比拼人马合一的能力。
溪流对岸，横冲营一千骑从浅滩处小心翼翼地通过。
期间有倒霉蛋不慎栽落水中，也有马蹄陷在淤泥之中，动弹不得。除少数人留下来救护他们之外，绝大多数人继续向前，至河对岸稍稍列阵之后，直接开始了冲锋。
如林的马蹄践踏着大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沙尘、草屑乱舞，马槊齐齐放平，数百人瞄准敌军最密集之处，趁着他们与射雕营缠斗的良机，一冲而入。
槊刃轻而易举地捅开了皮裘，将牧人单薄的身体高高挑起。
战马嘶鸣着破入阵中，他们的同类纷纷走避，陷入完全的混乱之中。
“赢得如此轻易。”山包之上，桓温暗暗感慨。
在他的视野中，渡河的横冲营真的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直接冲垮了对面的轻骑兵。
就像是一柄大锤，用力砸在坚实的泥块之上，巨大的冲击之下，泥块四分五裂，散落得不成样。
而在冲散这一股人之后，他们去势不减，掀起漫天烟尘，直接冲向了迎面而来的另一股拔拔部骑兵。
北风劲吹，烟尘之中钻出了一大批空跑的马儿。他们背上的骑士已经不见踪影，马儿茫然地跑了一阵，下意识停住脚步。
桓温的目光追随着横冲营的动向。
烟尘仍在向拔拔部腹地移动，他们不断遇到敌军集结而来的小股烟尘，碰撞之时，人喊马嘶，烟尘如同炸开一般，笼罩整个天地。
尘埃落定之后，往往一片狼藉。
横冲营还在移动，连续击破数股敌人、血染战甲之后，他们直接冲到了敌军车马附近。
拔拔部的老弱妇孺哭喊连天，下意识开始了逃窜。
也是在这个时候，另外一处浅滩涉渡口附近，三千骑次第渡河完毕，与射雕营、横冲营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夹击而去。
拔拔部集结了一批人马封堵，但在营地妇孺被袭之后，士气大跌，被一冲而散。
南北两个方向投入了五千骑，直接就将断后的拔拔部数千人击溃了。
老弱妇孺争夺马匹，四散而逃，连家当都不要了。
新军数千骑追在后面，丝毫不放松。
无论男女老幼，被他们追上就惨叫着摔落马下。
箭矢破空乱舞，车厢内、车轮边、小溪畔、草地上横七竖八倒卧着无数尸体，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议郎邵球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有些瞠目结舌。
这场战斗和他想象中大不一样。
没有兵书上说的各种谋略、各种奇计，简单到令人发指，也残酷到令人发指：先追敌，追上了猛冲猛打，击溃敌人，然后便是一场收不住手的屠杀。
“下山。”身旁响起了邵勋的声音。
邵球连忙跟上。
众人来到土包下方之后，只见传令兵飞快向西奔去。
落雁军一部渡河西进，收拾战场，每每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俘虏，便直接拷问，令其供出放牧地点，然后派人去抢夺牲畜。
屠杀虽然甚烈，但俘虏其实不少，落雁军将人聚集在一处，派人看守着。
日头西斜之时，追击的横冲营、射雕营等部陆续返回。
邵勋立马于溪畔，手里提着一杆马槊。
“陛下。”诸营军校纷纷下马跪拜。
“还等什么？”邵勋马槊遥指那些满脸惊恐之色的拔拔部俘虏，笑道：“去挑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奴隶、你们的财货。”
欢呼声响彻草原。
邵勋马槊高举。
欢呼声立刻停歇了下来。
“你们——”邵勋马槊扫了一圈，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道：“将世为草原贵人，封官授爵，家族之基自此肇建矣。跟着朕，一点一点积攒你们的财富吧。”
苏忠顺看了邵勋一眼，见他没别的话了，遂大声翻译道：“你们——十营勇士的掌控者，是我天生的仆人，将来要为我统治东到大海，西至金微山，北及林中的广袤土地。作为我的仆人，东边日出之地、西边月落之地上的子民们，无不歌颂传扬你们的名声，你们的家族就此建立，现在去挑选你们的奴隶，好好善待。”
欢呼声再度响起。
七月十八日，邵勋前往东木根山城，帐下各部兵马轮番追击，不断扫荡拔拔部残余势力，以及附近一些没去平城却霜的部落。
一时间，腥风血雨不断，草原迎来了它的劫难，势力格局也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第二十章 山城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雪虽然没下，但严霜却已笼罩于天地之间。
八月初五，清晨空气有些寒冷，仿佛呼吸间都带着点肃杀的意味。
八月了，东木根下的穄子已经接近成熟，不再怕严霜了，但却怕风。
北风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驼铃悠悠，蹄声阵阵，北方的天际边驶来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被邵勋放出去锻炼的亲军凯旋而归，押解着俘虏回到了东木根山。
邵勋看着车队中神情哀戚的俘虏，没有丝毫情绪，转身看向王雀儿，道：“单于府移治东木根山，你觉得如何？”
王雀儿沉吟许久。
“怎么？觉得不安全？”邵勋问道。
“陛下威震大漠，数十年内草原定然顺服无比，单于府治东木根山可也。”王雀儿终于说道：“然数十、上百年之后，诸部定然骚动叛乱，单于府待不住，多半还是要回撤平城。”
邵勋听完笑道：“雀儿你怎么比我还看不开？”
王雀儿不解。
“草原能顺服数十年，朕已然满意。若能安定百年，朕都不知该怎么说，大梁已然大赚。”邵勋说道：“自古未有万世不易之法，若后世子孙躺在朕给他们打下的基业上醉生梦死，那活该亡国。”
王雀儿听得面色微变。
这种话臣子是万万不能说的，甚至有些皇帝也绝口不说这种话，因为觉得不吉利，但今上比较洒脱、看得开，他从不讳言这些事情。
“草原亦有兴衰。”邵勋说道：“以朕观之，草原本应兴起一朝，然为朕扼杀于襁褓之中。此有利有弊，子孙万不能掉以轻心。”
中原王朝有兴衰，草原也有王朝，亦有兴衰。
有些事情，时也，命也。
人力有时穷，你没法算尽所有事情，只能就着当前，完成自己的使命。
王雀儿听到草原王朝兴衰之事，有些新鲜，也有些怀疑。
中原已经有秦、前汉、后汉、魏、晋五朝，并迈入第六朝梁，草原却只有匈奴、鲜卑两朝，后一个还是短命王朝，檀石槐身死国灭。
真的还会有一统草原的王朝兴起吗？如果他们有文字、有更加严密的官制，那这个王朝会比匈奴、鲜卑还要难对付？
他无法想象。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你在平城八年了，将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换个人，兴许早两年代国就乱了，也等不到朕率师北上，抵定大局。过阵子你去成都吧，帮着庾元规把控局面，宁益二州军事你一力领之。”
从苦寒之地的平城换到“温柔乡”成都，对王雀儿而言是一种奖励。
他现在贵有了，富这方面还差一点。去了成都后，都不需要贪污纳贿，合法手段就能搞到不少钱，足以奠定家族富贵基业。
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王雀儿直接领命应下。
“走，去看看俘获了什么。”邵勋让人牵来了马。
王雀儿看了一眼山下，突然有些怀念。
八年的时光啊。
八年之间，他和鲜卑人斗智斗勇，从一开始的势单力孤，到后来渐渐强势。究其原因，在于红城、武周、高柳三镇二万兵慢慢形成了战斗力，外加对凉城国军、侍卫亲军的影响力日渐加深，五原国军也开始筹建……
俗话说将为兵之胆，其实兵亦是将之胆。
现在这一切要交给其他人了，而他将去蜀中过“好日子”——奉旨过好日子。
这一生的功业，或许将止步于此，没机会了。
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从二品使持节都督、食邑二千二百二十户平阳郡公，还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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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千斤等人抵达东木根山下，远远看着天子华盖，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抢到的东西，就等着天子松口给他们分发了。
几乎与他们前后脚，横冲营骑都尉仆固忠臣率部返回，押解了两千余人丁。
这是点名不至，为大军击破的素和部的人。该部当然不止这么点人，只不过被杀戮一部分，逃散一部分，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陛下。”抢在童千斤之前，仆固忠臣大礼参拜。
“几日来，抢了多少人丁、牛羊朕都记不清了。”邵勋将仆固忠臣搀扶而起，笑道。
苏忠顺一溜小跑过来，充当翻译。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经过数番冲杀，他们的心气也起来了，有那么点兵的样子了，而不再是奴仆。
“拔拔部的草场如何？”邵勋问道。
仆固忠臣听了，一时词穷，竟不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憋出一个词：“很好。”
邵勋又笑，然后指着东木根山周围，道：“这里的牧场都不错，有些地方还能种地，想不想要？”
仆固忠臣听完后，瞪大了眼睛。
邵勋故作不悦，捶了一下他的胸膛，道：“朕说要你家世为草原贵人，难道还有假？不光是你，横冲营的将士都有富贵。”
说罢，他拍了拍手，黄门侍郎阴元立刻上前，递过了一张地图。
蜜香纸带着股淡淡的清香，上面画着东木根山一带的山川河流，十分清晰。
邵勋指着其中一处，道：“此为长川，乃拓跋氏西迁时，没鹿回部大人窦宾划给拓跋力微的牧场。”
“此为宁川，乃拓跋氏西迁时，最先落脚的地方。”
“此为沮洳，乃汉沮洳县故城。”
“此三处，你可得其一，选哪个？”
“川”是汉字，但在这里其实是鲜卑语音译，只不过借用了汉字罢了。
在鲜卑语中，“川”是荒滩草原的意思，并非汉语中的河流。
宁川大致在坝上草原与乌兰察布交界处，位于东木根山东南。
长川在今兴和县西北部，位于东木根山西南。
沮洳同样在兴和县西北部，但位于长川东南。
这三处里面只有长川是拔拔部的牧地之一。
“陛下，我——”仆固忠臣头有些晕。
他只是一个看大门的，骤得富贵，哪里懂这些东西？因此直接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说。
邵勋见他那样子，哈哈大笑，道：“那就长川吧。朕许你筑城一座，世为你家领地。”
仆固忠臣愣在了那里。
邵勋也不管他，直接来到横冲营将士面前，随便指着一人，道：“汝何名？”
“赀虏。”此人身上披着一领筩袖铠，隐有血迹，看到邵勋时有些气短，小声答道。
“陛下，‘赀虏’是奴婢的意思。”苏忠顺在一旁解释道。
“这不是正经名字吧？”邵勋问道。
“卑贱的人儿，哪有正经名字。”苏忠顺笑道：“也就长着一个傻大个，部落贵人看着顺眼，于是令其习练武艺，便如中原士人编练僮仆成军一样。”
“身份是奴婢，贵人称其为奴婢，久而久之，奴婢竟然成了名字。”邵勋摇头失笑，旋又看向赀虏，问道：“你可有家人？”
财产他没问，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他不是自由牧人，顶多吃喝好点罢了。
赀虏对着苏忠顺说了一通。
“陛下，破六韩氏的贵人见他长得孔武有力，于是让女奴与其交合，生过几个孩子，也不知这算不算家人。”苏忠顺说道。
邵勋一时无语。
这可真是赤裸裸的奴隶制……
“问问他还愿不愿找回家人，若愿，朕令破六韩氏将人送过来。”邵勋说道。
苏忠顺遂问，赀虏摇了摇头，突然就走到一辆马车边，指着上面一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又说了一通。
苏忠顺一边听，一边问，半晌之后神情有些呆滞。
邵勋抱起双臂，感觉有瓜。
“陛下。”苏忠顺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位妇人姓破六韩，后来嫁到了素和部。赀虏少时曾……曾为此妇奴婢。”
说完这句话，见邵勋面色不变，苏忠顺胆气稍壮，又道：“击破素和氏后，赀虏直奔破六韩氏帐篷，将其掳走，班师路上有横冲营军士欲轻薄此女，差点被赀虏砍伤。他不要别的，所有战利品都不要，就要此妇。”
话说完后，场中寂静无比。
童千斤独眼眨啊眨，看着苏忠顺，暗道你小子胆挺肥啊。
苏忠顺满嘴苦涩，有些后悔。
邵勋突然笑了起来，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也罢。朕有所感，便遂你意又如何！”他一指那妇人，道：“朕做主，她是你的了。”
说完，又沉吟了下，道：“好人做到底。朕私囊再给你锦被两条、彩绫十段、绢五十匹，朕的勇士，娶新妇了岂能没有排场？”
苏忠顺翻译完后，赀虏大踏步朝邵勋走过来。
军士们神情大震，纷纷掣刀。
邵勋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慌。
赀虏在他身前数步停下，连连磕头，然后回到马车边，将妇人抱了下来。
妇人挣扎不已，赀虏却越抱越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众人哄堂大笑，同时羡慕不已。
邵勋摆了摆手，道：“你等征讨不从，屡战屡胜，一兵计得奴婢数口、杂畜数十，足可安家。朕欲于东木根山周围筑城数座，尔等便择其一居住，每家都有草场。若有可供耕作之农田，亦分。此非一朝一夕之事，尔等可将奴婢暂集于东木根山，待城邑初完、草场划分完毕之后，再行返乡。”
苏忠顺听了有些惊讶。
这怎么有点像是府兵。只不过中原府兵是种地，这里的府兵是放牧。
朝廷能控制这种府兵么？盖因放牧所需要的土地比种田多多了，注定这些人会住得比较分散。
苏忠顺有些不确定。但天子对这些人的恩义太大了，这一代人应该是可以控制的，下一代人就难说了。
王雀儿却没苏忠顺这么多想法。
他已经理解邵师了，能控制多久是多久。下一代皇帝如果手腕不差，真不至于让人家造反。
他们有城池居住，有奴婢放牧，甚至可能还有少量农田耕作。只要受灾时朝廷赈济，打仗时有赏赐，谁吃饱了撑的造反啊？
至于朝廷财政困难，给不起这些钱，甚至更严重点，撤销这些边塞城邑，完全龟缩到平城乃至雁门关，那是后代天子的事情，今上也管不了。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你还能要求什么？不肖子孙什么时候都有。
“平城刚送来美酒，今晚杀牛宰羊，大酺全军。”邵勋大手一挥，道：“尔等给朕找些乐子。谁舞跳得好，赏！谁酒量大，赏！谁歌唱得好，赏！”
命令传达下去后，欢呼声四起。
黄门侍郎阴元悄然离开，回到城中，片刻之后，一封信发往平城。
秘书监卢谌接到信后，立刻拟写旨意，请洛阳派遣工匠至东木根山规划城址。
当然，仅仅是规划而已，今年是没这钱粮修建了。
天子坐镇东木根山，诸部杀得如此痛快，拓跋鲜卑从整体上而言元气大伤，更别说今年还遭灾了，诸部还在陆续领取赈济粮。
这事最快也得明年了，兴许后年，但不管怎样，以东木根山城为核心的军事体系已在着手建立。
如射雕营、横冲营之类的新抚军士，便如种子一般，早晚会扩散到其他地方。

第二十一章 三线
山城东南方，长龙般的火把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静静看着，惊叹无比。
这是连夜赶来的运粮车队。车有大小，但一般都载有七十到一百斛粮食。
一万多辆车，几乎往草原输送了一百万斛粮食，应该把太原的存粮掏干净了吧？
上次在平城与单于府的官吏饮宴，据他们所言太原有六七万户人，一年能收租四十多万斛，而并州诸郡除留存一定量的粮食外，绝大多数都送至晋阳仓和羊肠仓两处。
一百万斛粮，差不多就是一年的租税了。
即便太原离草原近，除了雁门关外，基本一路坦途，路上消耗相对较小，但还有这么多军队，光靠并州肯定是不够的。
梁帝还是家底厚实。
之前应征南下荆州，自河内至荥阳、颍川、襄城、汝南、南阳，一路上全是齐齐整整的农田，灌溉水渠密如蛛网，粟麦长势良好，他都想象不出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河南啊河南，大概是天底下最富的地方了吧？
“贺若。”昏暗的驿道边，一骑策马而来。
“辅相。”达奚贺若眯眼一看，原来是王丰，立刻上前行礼。
王丰也不废话，直接下马，上前两步低声问道：“还要打多久？”
达奚贺若心下一动，反问道：“各处如何？”
“纥奚牟汗回了意辛山，丘敦、纥豆陵、贺兰、纥奚四部会攻刘虎，虎败逃，部众四散。”王丰叹道：“车焜部（拓跋十姓）远窜卑移山，还在观望。乙旃部（拓跋十姓）亦反，煽动库结沙诸部大掠五原，内史王秉仅保城而已，百姓死伤惨重，朝廷正在调兵征讨。濡源那边也有人叛乱，攻入渔阳国，拓拔孤南奔幽州，中原来的官吏死伤十余员。再打下去，冬天都别过了。”
达奚贺若想了想，道：“已经叛乱的各部，肯定是要打的。天子驻跸东木根山，已扫平十余部，剩下的大概也怕了，或可招抚一番。”
仗打到这份上，容易抢的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长途追击，还不一定能劫掠到多少东西，所得和消耗相比，不一定能抵消，甚至可能亏本，更别说梁帝还要分一杯羹。
今年遭了灾，中原输送来的粮食分一分，一家也就得几斛而已，根本不能弥补农田损失。仔细算算账，这时候收手是最好的。
见达奚贺若不反对，王丰松了口气，道：“路上遇着仆固承恩，他奉丞相王衍之命北上，请求罢兵。你我再跟着劝一劝，应有几分希望。”
“仆固承恩？”达奚贺若想了想，原来是仆固闾那个在中原当官的儿子，好像是司农寺丞。
“便是他。”王丰拉着达奚贺若向前走，说道：“马上要下雪了，东木根山的穄子收了吗？”
“收不收就那样。”达奚贺若说道：“一亩地也就一两斛罢了，聊胜于无。”
“那也是粮食，可敦路上还问了呢。”王丰说道。
“可敦也来了？”
“诸部贵人求请可敦北上，面见天子。”王丰说道：“现在他们想知道各家草场如何划分。”
“这就难了。”达奚贺若说道：“又想知道各家草场所在，又不想打仗，这如何能行？怕是要打到下雪。”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夜色浓重，东木根山城外却热闹无比。
篝火点了起来，歌声、乐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散溢着酒肉香气，场中满是舞动的人群，时不时还有人不惧寒风，袒露上身，与人相扑。
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宣布赏格。
一匹绢、一段锦、一对瓷瓶都能作为赏赐发下，王、达奚二人都知道，这是天子在借着由头给他新收服的军士发赏。
他们要安家了，总要多置办点家当。从中原远道运来的财货不可能再带回去，那就发下去好了。
“站住！”离天子华盖还不到百步，十余名军士蹿了出来，大声喝道。
王丰脸一黑。
这些人身穿皮裘、头戴骑帽，显然不是中原兵士，但此刻却耀武扬威，对他们这些代国贵人吆五喝六。
达奚贺若用汉语低声道：“此为黄甲营的军士，刚刚领赏，个个感恩戴德，正在兴头上呢，看谁都像刺客。”
王丰无语。
“他们擒拿了长孙睿。”达奚贺若又道：“天子人赐黄甲一套，故名黄甲营。”
“铁甲？”
“皮甲，涂以黄色而已。另有玄甲营，亦是皮甲，此部击杀了胡口引部大人。”达奚贺若继续用“加密语言”说道。
“射雕、横冲、振武、黄甲、玄甲五营了，还有么？”王丰追问道。
“另有帐前、马前、决胜、铁骑、射声五营。”达奚贺若说道：“这一两个月，天子一直带着他们，不是打仗就是行猎，或者饮酒吃肉，赏赐无数。这些兵，别想要回去了，辅相回去当和诸部贵人说清楚，免得难堪。其家人可尽速送来，天子早晚会讨要的。”
王丰长叹一声。
“进去吧。”黄甲营的军士搜完身，将二人放了进去，随从却被拦住了。
二人也不以为意，很快入内，随后又遭到了亲军的仔细检查……
“过来坐下。”邵勋远远看到二人，招了招手，笑道：“稍待朕片刻。”
王丰、达奚贺若二人快步上前，行完礼后分次落座。
苏忠顺朝二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桓温、阴元、邵球、荀序四人为首的随驾官员亦在侧。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熟人，多为单于府的僚佐。
就在此时，邵勋已下到场中。
周围的欢呼声仿佛一瞬间拔高了好几个音度，瞬间爆炸了开来。
所有武人都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
邵勋双手下压，但声音此起彼伏，且有越来越高涨的趋势。
众人齐声高呼：“陛下！”
邵勋不以为忤，哈哈大笑，然后看着对面袒胸露乳的壮汉，大声道：“来，若胜，赏你洛阳一宅。”
有人跑到壮汉身旁，大声翻译着。
更有好事者，将邵勋的话向军士们大声宣扬。
围观的亲军、黄甲营、振武营军士听了，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拿刀敲击着盾牌，有人拿长枪敲击地面，口中齐声高呼：“角抵。角抵！”
壮汉神色间非常激动，身形微微颤抖，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怎样就冲上去了。
邵勋又大笑一声，双腿微屈，脚步微微移动，重心稳如磐石。
当对方来到近前时，直接抓住其手腕用力一带，对方身形一个踉跄，邵勋蹂身而上，用力抱住其腰部，狠狠将其砸在地上。
欢呼声更热烈了。
有人带头高喊：“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鲜卑人亦跟随声浪，用蹩脚的口音喊道。
邵勋得意地大笑三声，伸手将壮汉拉起。
壮汉有些懊恼，太激动了，没调整好。对上天子也有些畏惧，一下子就被放翻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天子摔角的本事确实不错，尤其是观察虚实破绽的眼光一流，诸般技巧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之感。
这也是个练家子。
“宅子没了，赐你一女。”邵勋招了招手，将一名拔拔氏女眷拉过，送到壮汉怀中，道：“前番冲杀胡口引部，你马上杀敌数人，然角抵的本事也得苦练。洛阳宅子，哈哈，让你儿好好读书，朕会为你们建学堂，若学有所成，来洛阳见朕，届时便有宅子了。若朕不在，找朕子孙亦可。”
翻译说完后，壮汉前面还好，满脸喜色，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拜倒于地，说了一大通。
“陛下，他问可是有奸人要谋害陛下，愿入宫值守，草原贵人不要也罢。”翻译说道。
“世间无不散之筵席……”邵勋洒脱地一笑，行至案前，端起一杯酒，递给壮汉，道：“在草原上开枝散叶，为朕盯着奸人。”
壮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坚毅。
邵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着回到座位，仿佛才注意到王丰，道：“礼之来得正好。朕的儿郎如何？”
“甚好。”王丰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位天子可真是武人本色，偏偏能得士心，为将士喜爱，咸愿效死力。
邵勋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权力的底层语言是什么？暴力。其他各种玩法，诸如金钱、权谋、宣传等等，都依托于这个暴力机器，不然就是无根之萍。
有些时候，就要大巧不工，抓住暴力机器，任你王丰如何不情不愿，也得过来商量，任王衍如何口绽莲花，也得跟我好好说人话，别云山雾罩。
“朕期以落雪，雪落之后收兵。”邵勋说道：“东木根山左近还有些部落的草场，卿为辅相，当多番协调，该换场换场，该迁徙迁徙。”
“陛下要哪几处？”王丰问道。
“单于府会移治东木根山城。”邵勋说道：“周围有宁川、长川等草场，朕欲筑四城，拱卫东木根山，两城位于山东，一城位于山南，一城位于山西。每城驻兵一营千人，算上奴婢，应有两三千户。所需草场需得腾空，拿来安置朕的勇士。”
“朕又欲设安北都护府，治所大体位于朔方、五原二郡国交界处。朕已遣人去查探选址，亦会筑一城，名‘沃野城’。”
“此城周边草场需得清理出来，将来会安置四营军士。”
“安定郡灵洲县那边，朕会设卑移都护府，此事与卿无关，你只需办好面前两件事即可。”
王丰默默听完，暗道还好，心情放松了下来，遂问道：“陛下，此为镇兵耶？”
“当然不是镇兵。”邵勋说道：“每营千夫长，世袭勋官骑都尉，领本部千兵。百夫长，世为飞骑尉，领本部百人。十夫之长，世为武骑尉，领十人。便是等闲一兵，亦可在城中置宅，有奴婢、牛羊、草场。”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是镇兵。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大梁朝的镇兵也不一样。
比如河北、幽州诸镇，往往是以部落整体编成的，上下一体，关西、陇右部分军镇同理。
但也有不是部落转化而成的，如代国境内的红城、高柳、武周以及关陇的阴密、河会等镇。这些军镇士兵已经是本地人了，在当地耕牧，但军官是流官，与那些部落军镇不一样。
以单于府为例，单于大都护可以直接指挥四营、三镇总共二万四千步骑，分布于十几个大小军寨之中。
四营兵生活在阴山以北，放牧为业，是第一线，军官世袭，就是邵勋许诺的“世为草原贵人”。
三镇兵生活在阴山以南，半耕半牧，为第二线，中高级军官为流官。
第三线就到边郡了，敌人打到这里，意味着单于府已经完蛋或者失能，需要在太原集结府兵，出雁门关御敌。
单于府还可以间接指挥属国附庸，但这就要看双方之间的博弈了，弄不好人家造反也不奇怪。
王丰听完后，大体明白了。
这是要在草原上扎下一颗钉子，令单于府有直属的部落——所谓四营，在王丰看来就是四个部落，只不过军事色彩更浓而已。
只不过这样一来，代国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了。
拓跋氏会被如何处理？什翼犍……

第二十二章 收官
大雪来得很快，八月十五前后居然就落下了，让人心头蒙上一丝阴影。
遍数最近十来年的天气，突出一个极端。
有时候连续几年很正常，让你觉得好日子来了，但突然冷不丁就来个极端灾害，让你好好清醒一下。
三年洪水过后，一直到今年的冰雹、暴风，中间差不多有九年时间是比较不错的，虽然同样灾害不断，但多局限于一隅，没有蔓延开来，且没有连续灾害——这一点最重要。
天越来越冷了。
故老相传，天一旦变冷，没个几年走不出来，而几年后的所谓走出来，可能也只是变冷途中的一次小反弹罢了，未来谁都说不清楚。
邵勋看着四野纷纷扬扬的大雪，又看看满地枯黄的牧草，心有所感。
这一辈子，奔到东来奔到西，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时间啊时间，走得怎么那么快。
他还要平灭慕容鲜卑，还要继续深化草原布局，还要收复西域，还要灭掉建邺小朝廷，还要逐步清理那些历史遗留藩镇，还要不断移风易俗，还要度田，还要给南下的中原士族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引导，还要让太学、国子学考试选官成为定例，还要大力发展商业，还要给府兵延寿，还要在西南地区建立完备的羁縻体系，还要……
事情太多了。
大半辈子在给汉魏晋三朝还欠账，他终究只是个奠基人，或许第二代天子能在他的基础上纵横捭阖，一遂大志吧。
初登基就能接手老子留给他尚未来得及堕落的数万禁军、上二十万府兵以及各种镇兵、胡兵，手握这么一柄大锤子，只希望别看谁都是钉子想去锤一下。
远处响起了高亢的呼喝声。
邵勋回过神来，自失一笑。老天可不会再给他五百年，还是抓紧当下，能做多少是多少，直到死的那一天。
“陛下。”马车驶来了过来，王氏从车上下来，轻声说道。
邵勋快步上前，先为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然后轻轻拂去脸上细碎的雪花，责备道：“大冷天的，怎么还出来？”
王氏似是有些享受他的这种关心和担忧，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许多，有些话便不想再说了，只静静站在他身旁。
“平城还是你的。”风雪之中，飘来了邵勋的一句话。
王氏嗯了一声，都不问为什么。
她的命运，似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一开始或许有过机会，但她没把握住。不，或许那称不上机会，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在一开始她们母子压根离不开梁国的支持，不然根本稳不住局面。
而当她稳住局面，可以有所作为时，力真都已经生下了，阿六敦也怀在肚子里了，什翼犍与她分道扬镳，她失去了最后的选择机会。
怪谁呢？怪什翼犍不体谅她委身于外人的难处？好像也怪不了。
怪自己权欲太盛？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她最初真的是在为什翼犍找活路。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母子都有错，又都没错。
“现在敢为什翼犍说话的人几乎没了。”邵勋说道：“先看着他。待到明年东木根山诸戍、沃野镇诸戍修建完毕，人员安置齐备，就让他来洛阳吧。朕赐他一宅，给个闲散官，城外划几顷地，募个十余户庄客。过几年，给他张罗婚事。只要他老实，一辈子富家翁足矣。”
“至于代国，朕还没想好。”邵勋叹了口气，道：“我的野心太大，但又觉得以现在的国力，恐怕好高骛远，力有不逮，始终难以抉择。”
“你的野心？”王氏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她走了过去，轻轻挽住邵勋的手臂，道：“有多大的野心？”
邵勋笑道：“难以对人言。”
说这话时，他脑海中飘起的是唐初的场景。
他这会的人口应该比李世民贞观前期还多一些，整体国力相当。
但大梁朝这个人口是包括大量胡人的，而唐初已经完成民族融合，这是很大的差别。更别说，这会还有世家大族占据大量资源，和唐初又不一样。
而且，南北朝混战再不好，但有一点，此时很多胡人占据多数的地方，在唐时已经没什么胡汉分野了，你甚至可以说全是汉人了，因为独孤、贺兰、宇文、拔拔（长孙）、纥豆陵（窦）、拓跋（元）、屠各（刘）等胡人氏族全部融入汉人群体了。
河套那一片这会不是鲜卑便是杂胡，唐初却是梁师都、张长逊等人的地盘。代国现在核心的马邑、平城，隋末则是刘武周的地盘。
差别太大了。
简而言之，别人开局就拥有的东西，他得自己创造、经营、稳固。
现实能支撑得起他的野心吗？邵勋举棋不定，在沙滩上进一步构造建筑是非常危险的。
“罢了，我总有一桩好处。”邵勋突然笑道。
王氏静静地看着他。
“至少慕容氏、高句丽还没被养肥。”邵勋说道。
“你若伐慕容，便该联合高句丽，一起讨伐。”王氏说道：“若觉得高句丽不顺眼，自可在料理完慕容鲜卑后，驱降兵讨伐。”
“都让你算死了。”邵勋笑道。
“天下之人，谁没被你算计呢？你好像能看破迷雾一般，别人却没这份眼光，败得不冤。”王氏说道。
“正因为能看破，有时候才更着急，你不懂。”邵勋说道。
“阿爷。”马车边响起了脆生生的呼唤。
元真和阿六敦牵着手，走了过来。
他俩本在马车中玩耍，见母亲久久不回，便跳了下来。
大雪天中，一双小儿女穿得像个小毛球一般，煞是可爱。
元真走过来后就站在那里，阿六敦则开始自动攀爬，顺着邵勋的腿一步步往上，动作熟练无比。
邵勋将女儿抱起，亲了红扑扑的小脸蛋一口。
只要没忙正事，阿六敦就像他身上的挂件一样，怎么都不肯下来。
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亲军整装待发，千余骑奔涌而出，上前迎住了一支班师而回的队伍。
“最后一支了。”邵勋看向东方，说道。
濡源那边有部落没来阴山却霜，还悍然发动叛乱。不光如此，他们还与拓跋纥那的旧部搅和在一起，渔阳国基本算是灭在他们手里了。
“当初我就说纥那不可信，杀了他你还怪我，还把他的部众索回，现在看到了吧？”王氏听到了，白了邵勋一眼，道：“他们跟纥那那么久，早就丧心病狂了。”
“早就丧心病狂了。”阿六敦掰着邵勋的脸，奶声奶气地说道。
王氏、元真都笑了。
邵勋无奈地承受着女儿的“嘲讽”，看向策马而来的童千斤。
“陛下。”童千斤下马行礼道：“乌洛兰、拾贲、纥骨（拓跋十姓）及王氏乌桓会攻叛军，斩首七千余级、俘万人，余众溃入宇文氏界内。”
“杀得这么狠？”邵勋惊讶道。
他怀疑俘虏的都是女人和小孩，车轮以上的全死了。
“快入冬了，诸部都遭灾了，手就黑了点。”童千斤说道。
“阿爷，‘手黑了点’何意？”阿六敦问道。
“阿六敦，这就是杀人的意思。”元真耐心地给妹妹解释道：“各部过冬艰难，养不活那么多人，就只能抢别的部落，杀其男丁，掠其粮畜。”
阿六敦愣愣地听着，竟然没感觉到害怕。
邵勋暗道幸好他把元真和阿六敦都接到洛阳了，若再被王氏带着，完全就是一副草原人的价值观了。
元真这才回来几天啊，谈起杀人面不改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十八岁了，其实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宇文乞得龟那老物躲哪里去了？还活着吗？”邵勋问道。
“上次露面是在作乐水（西拉木伦河），数月前的事了。”童千斤说道。
“老奴躲那么远，哪还有点单于的样子。”邵勋气乐了，说道：“宇文十二部没杀了他另立新单于，真是厚道人了。别理他了，宇文鲜卑我看也快要散架了。乞得龟之下第二人是谁？”
“东部大人逸豆归。”童千斤说道：“此为专门抵御慕容鲜卑之人，乞得龟失了勇气，便让逸豆归领军征战。”
“请他出面交涉，令宇文诸部交还逃人。”
“遵命。”童千斤领命而去。
“东边的事情解决了。”邵勋说道：“现在就剩西边了。车焜等部剿灭，今年就结束了。我打算把新军十营带去洛阳就食，其奴隶、财货暂留东木根山和平城，你遣人看好。明年草场划分完毕、城邑初完之后，其再北上。”
“我还能管几个人……”王氏白了他一眼，说道。
“阿娘还能管我。”阿六敦小声道：“都不让我吃蜂蜜。”
“朕的女儿，便是海里的大鱼都能吃。阿娘不给，跟阿爷回洛阳吃。”邵勋又亲了女儿两口，说道。
阿六敦笑个不停。
王氏气得捏了捏阿六敦的耳朵，然后说道：“遥喜还得留在平城。”
邵勋点了点头。
遥喜就是王氏五月份为他生下的儿子，彼时邵勋还在路上，听闻此事，亲取小字“遥喜”。
“拓拔孤失国出奔，那就别要了。”邵勋说道：“朕已下旨，册封遥喜为渔阳郡公，领渔阳三县。朝廷自会重新遴选官员，暂由燕山都护府代管。”
燕山都护府目前还只存在于纸面上，就连治所都暂寄蓟县，由羊忱代领大都护。
接下来可以慢慢实体化了，就从渔阳国开始。
“代国又被你扯下一块。”王氏给元真正了正帽子，将耳朵塞到里面，轻声抱怨道。
邵勋不接茬，只看向元真，道：“力真，为父常说人力有时穷，有些地方朝廷实在鞭长莫及，今后你们兄弟三个可要争气啊。凉城、五原、渔阳三国同出一源，阿爷看你们谁做得最好。”
“阿爷，我会用心的。”元真说道。
九月初，西边传来消息：乙旃部被剿灭，部众或死或逃；车焜部远窜，后请降。
这只是两个最有标志性的大部落，还没被收拾到的中小部落见势不妙，一部分人请降。
邵勋令其各遣嫡长子入洛阳为质。
参加阴山却霜的各部亦同。
除此之外，各部选送年轻子弟入太学、国子学读书，即刻施行。
九月初十，邵勋返回平城，令燕王邵裕、秦王邵瑾前来见驾。
与此同时，随征兵马分批班师，第一批人马于九月十二日离开平城，带着缴获的牛羊杂畜返回洛阳，昭示着开平六年的北巡完美结束。
悬了多年的北方隐忧阶段性平复。

第二十三章 人事调动
山风凛冽，天寒地冻。
晴了几日后，今天又是漫天大雪。
高柳镇附近某座位于阴山南麓的山间别院内，人员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厨房之中，童千斤用力颠着几乎可以阻挡弩矢的大铁锅，将一盘炒鸡蛋倒入盘中。
山路之上，来自河南的府兵丁壮换上了隐有血迹的鲜卑羊皮袄，背着沉重的柴禾，一步一滑地上山。
敦水（土人谓之“白登河”）两岸，毡布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十营新军将士起身之后，开始了操练，呼喝声不断。
老实说，很多人不太习惯。
中原军队规矩太多、太严了，和他们自由散漫的天性不太相符。
不过还能忍受，因为他们是真的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好处，心中的热情足以抵消任何不满，服从军令就服从军令。
不远处高柳镇兵的家属远远看着他们，嘻嘻哈哈。
有那胆大的小孩，甚至敢凑近到数十步外，流着鼻涕，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两天高柳镇中有不少人家大办酒席宴客，十分热闹，原因便是有十余名军官被天子拔擢，去中原做官了。
这些人的际遇，不但给高柳镇将士看到了升迁的希望，同时也腾出了十几个官位。
十几个萝卜坑可不代表只影响十几个人，事实上是一大群。
已经担任队主两年的张冲就得到了督伯之职，“劲升”一级。
他现在搬到了镇城西北二十余里的一座山间堡寨内。
和红城镇一样，高柳镇也是个一整套防御体系。
镇城以北就是阴山，但山间有一些不那么难行的道路，可供人马通过。
军镇无法堵住所有孔道，于是“抓大放小”。
在相对宽阔，且沿途有水草的地方筑小城堡，屯驻数百、上千不等的兵马。
不那么宽阔的道路则修建烽燧，按照入寇敌军规模不同，点燃不同数量的烟柱报讯——最高等级警报是“贼大至”，点烟柱三根。
不过，军士住堡寨，百姓则未必。
山间除了一些牧人外，并无多少百姓，他们大多住在东南方的山脚下，种粟植麻，只有放牧时才进山。
今日张冲便告假在家。没别的原因，他就是想见见河南来的乡党——虽然没陈郡人——想听听河南乡音，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就是想听。
“官人是陈郡人？那有点远了，我家在荥阳。”一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边凿冰取水，一边说道：“当年张将军攻淮南，我还跟着乡人去过项县，转运资粮去寿春。项县就是陈郡的吧？”
张冲点了点头，道：“老翁这么大年纪了，怎还出征？家里没人了吗？”
老人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沉默片刻后，道：“我本为弘农杨氏部曲。早年逃难之时，一子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一子为王弥所杀，死在管城。一子征荆州时病死了，不知埋在何处。还有一子，刚刚成婚。”
老人麻木地笑了笑，又用冻得皴裂的手开始凿冰，说道：“此番北上，家里又要出一丁，我反正没几年活头了，来这里又如何？家里还少口人吃饭，我儿还不用受这上役之苦。”
“怎么每次都你家上役？”张冲问道。
“也不是。”老人说道：“这不轮了几年，终于轮到我家了么？每打一次仗就要发役，仗打得多了，总能轮到你家。有些人死在外面，有些人受不得这苦，连家人都不要了，直接潜逃，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上过好几次役了，去过寿春、邺城、晋阳、长安，平城还是第一次来。要说打仗啊，武人确实危险，但他们不苦，苦的是我等转输之人。”
张冲听完笑了，道：“我亦是武人，杖翁说得对，辅兵丁壮确实苦。”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根干酪递给老人，道：“家里做的，吃吧。”
老人起身致谢，接过干酪便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齿慢慢磨、吮吸着。
“官人在陈郡还有亲族么？”老人问道。
“有。”张冲点头道：“弟妹好几个呢，爷娘亦在。”
“还能回去么？”
“回去？”有那么一瞬间，张冲脸现憧憬，不过很快又摇了摇头，道：“若几年前，我无日不思回河南。而今有了妻儿，却没那么想走了。”
“官人武艺精熟，诸子亦应不凡。”老人说道。
“哦？你也会武艺？”张冲问道。
老人苦涩地笑了笑，道：“当年张方攻洛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弘农杨氏为其所害，宗党寥落。我还护着杨氏子弟出逃呢，结果儿子跑散了，杨氏子弟也没保住。遂羞于回乡，在荥阳落户了。武艺？大约是有一点的吧，但又济得甚事。”
张冲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个年代的混乱，外人难以想象，就连他都感受不深。
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两人寻声望去，却见一六七岁小儿骑着马，风驰电掣般掠过。
张冲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是他儿子！
骑马不算什么，但他手里挥舞着的那把刀，却是当年还是陈郡公的天子所赐，被他珍藏在家中的。
这混小子！
“官人认识？”老人问道。
“便是犬子了。”张冲有些尴尬地说道：“三四岁时便敢骑公羊，五六岁时骑了一年小马驹，觉得不过瘾，现在吵闹着要骑大马。”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笑道：“当年张方便驱使关西骑军冲杀，杨氏部曲抵敌不住，四散而逃。令郎这么小就会骑马，将来可了不得，朝廷募兵时保管能选中。”
募兵？张冲有些不确定。
他八年前被选入禁军黑矟右营没几个月，很快又被整体派遣到高柳镇，变成了镇兵。那时候倒是从纤夫、河浦力工、矿工乃至诸郡良家子中招募新卒。
现在是不是这样他不清楚，毕竟八年没回去了，更不知道禁军如何选人。
他只知道，便是禁军老兵子侄也很难进入禁军，因为平城来了好多府兵余丁或禁军子侄。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儿子是有可能进入禁军的，不过还是很难就是了。
禁军应该不会大建了，以后只有定期补缺，这么点名额很难争抢到。
他的儿子以后当镇兵就不错了，至少朝廷和平城都有赏赐贴补，加上自家耕牧，吃饱穿暖没问题。这样的日子其实还能接受，毕竟不是每个农人都能吃饱穿暖的。
“我儿将来继承家业便可。”张冲朝老人笑道：“秋高马肥之际，去草原上打猎，或者抢些牲畜回来，可称富足。”
“天子北巡，草原诸部都服气了吧。哪还有不开眼的人给你抢？”老人笑道。
“近处没有，就去远处。”张冲说道：“实在没有，就——”
有些话他不想再说了，说出来有“擅启边衅”的嫌疑。即人家不想反，你想尽办法将其逼反，然后出动平叛。如此，军功、财货都有了。
小兵有钱，大将升官，竟是皆大欢喜。
以前或许不敢这么想，但天子不是刚提拔了高柳镇十余名军官么？理由便是平叛有功。
高柳镇如此，武周镇同样出兵了，应该也差不多。
红城镇应该没出兵，反正张冲没在东木根山看到他们，算他们倒霉。
单于都护府升官的人也不少。
昨日幢主自镇城回返，夜宿张冲家，提及了单于府的人员变动——
大都护王雀儿调任“使持节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
左司马、高柳镇将孙和出任梁州刺史，何伦离去后升任左长史的李矩接任镇将；
参军、武周镇将桃豹调任教练院少监，从事中郎、武周镇长史支雄接任镇将，主簿糜凭兼任该镇长史；
裴十六升任参军，仍管屯田；
东曹掾程遐出任度支中郎将；
西曹掾季真升任从事中郎，专门与代国接洽，管理征兵事宜……
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只要不是干得特别差，要么在单于府内升官了，要么平调洛阳或者升任内地官职。
升官的理由都是“镇抚有功”、“平叛有功”、“屯田有功”等等。
很明显，有“功”就能升走。
昨日幢主戏言，将来会不会有人“出将入相”，即由单于大都护之任直升丞相。
张冲当时很震惊，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觉得应该不太可能，除非这个大都护本身就是士人，还得是高门士人。
王都护固然在军中威望卓著，镇抚一方，让鲜卑人惧怕的同时又恨得咬牙切齿，功劳其实很大，但你若说他去当丞相，打死张冲都不信。
但当不了丞相，去蜀中当都督也不错，至少是个富庶地方。
有这么一系列调动，整个高柳镇的军心士气为之一振，不少人都指望着立功迁走。
至于张冲这类底层小军官，调走的可能性不大，但不妨碍他们跟着捞取钱财。
东边又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张冲转身望去，足有千骑之多，一人双马，个个精悍无比，引得铁骑、横冲二营的军士立刻上马冲了上去，大声呵斥。
“咦？这兵不错啊。”一个粗豪的少年嗓门响起。
张冲仔细看了下，“护鲜卑中郎将长史邵”九字大旗迎风飞舞。

第二十四章 补不足
一千燕王护兵自己寻了个地方扎营，邵裕则带着友裴满、中尉到华、舍人郭时三人来到了庄园前。
“殿下。”给事中桓温在门口迎其入内。
“元子，许久未见了。”邵裕仔细看了他一眼，笑道：“蜀中突出奇兵，打得妙啊。后来怎么围困李雄的？”
“其实围不住。李雄要走，还是能走的，只不过要丢下大军，他舍不得，宁愿死。”桓温说道。
“我等旁观，或许有些诧异。李雄果断突围，返回成都，兴许还要坚持一段时日。”邵裕感慨道：“但到了他那份上，多活几日、少活几日又有什么区别呢？李雄到死都没丢份，很不错了，难怪能成事。”
一边说，一边步入院中。
这个院子不大，就前后两进而已。
过前院之后，童千斤又迎了上来，抱拳道：“职责所在。”
“无妨。”邵裕将器械解下，递到童千斤身侧亲兵手中，随同三人亦有样学样。
童千斤挥了挥手，让数名亲兵上来，对到华等人搜身。
邵裕笑了笑，道：“你比黄正尽责。”
童千斤愕然。
“黄正太油滑了，有时候会虚应故事。”邵裕说道。
童千斤没什么表情变化，只道：“殿下离开时，可至此处取回器械。”
邵裕点了点头，待到华三人搜检完毕后，便入了后院。
院中有三个孩子正在笑闹疯玩，分别是八岁的元真、六岁的阿六敦和四岁的代景。
见到一身戎装的邵裕后，元真先是一愣，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殿下。”
邵裕直接揪住他耳朵，道：“叫什么？”
“兄长。”元真立刻纠正道。
邵裕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道：“你是我弟弟，不管姓什么，就是我弟弟，明白么？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揍他。”
元真低头应了一声，然后脚步轻快地跟在邵裕身后。
“阿六敦，忘记我了吗？”邵裕见到妹妹，立刻松开了元真，笑问道。
阿六敦站在那里，脸有些红，声如蚊蚋道：“四兄。”
“你比力真聪明。”邵裕大笑道。
代景站在姐姐身后，轻轻咬着手指，一脸懵逼样。
“你小字是什么？唉，阿爷孩子太多了，我有时候也弄不清楚。”邵裕蹲下来，看着代景的大眼睛，轻声问道。
“他小字‘圆月’，因出生在月圆之夜。”元真招了招手，圆月立刻迈着小短腿过去了。
“力真也有兄长的模样了。”邵裕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
“四兄，你是不是要成婚了？”元真问道。
“是啊。”邵裕说道：“你听谁说的？”
元真眨了眨眼睛，道：“六兄说的。”
“哦？哦！”邵裕说道：“看样子六弟很早就为我准备贺礼了啊。”
“我也要给四兄送礼。”元真说道。
“真的啊？那太好了。”邵裕状似高兴地笑了，道：“你有多少钱啊？”
元真张了张嘴，卡壳了。
“你啊……”邵裕捏了捏元真的胖脸蛋，道：“你家内史我认识哦，太原郭氏的。明年就九岁了，虽然在洛阳读书，可也要多多关心封国诸事。”
“知道了。”元真点了点头，说道。
“阿爷起了吗？”邵裕压低了声音，问道。
“早就起了，还练武了呢。”元真说道。
邵裕想了想，恍然大悟。
“虎头，还不滚过来。”膳房外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还拿着两块饼。
“阿爷。”邵裕行了一礼，然后一溜小跑过去。
邵勋递给他一个蒸饼。
父子二人就站在屋檐下，一边嚼着热气腾腾的饼，一边说话。
力真、阿六敦、圆月三人远远看着，不过很快就被王氏遣人喊了回去。
“护鲜卑中郎将府有几个官了？”邵勋问道。
“七八个了。”邵裕三下五除二吃掉一个蒸饼，然后走进膳厅，又拿了两个出来，递一个给邵勋，自己啃另一个。
“羊忱选的，还是你选的？”邵勋问道。
“羊公点了几个豫兖士人，儿选了几个幽州豪族子弟。”
“为何？”
“燕地还是得用燕人，不然一无钱、二无人，难以施为。”
“除了找大族筹集钱粮外，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办法。”邵勋问道。
“宇文氏一些相熟的贵人给儿送过牛羊马匹。”
邵勋沉吟许久，道：“这却是为父的疏忽了。你从来没有主政过一方，便是苑林都没有。”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问道：“你这性子，有利有弊。为父都能想象得出来，你与幽州豪族甚至宇文鲜卑贵人相善，他们给你钱粮牛羊马匹，让你把护鲜卑中郎将府的局面打开，你与他们来往颇多、过从甚密，为父不禁要问，离了他们，你可有别的手段？”
“屯田。”邵裕说道。
“那你为何不做？”
“儿只是护鲜卑长史。”
“虎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想到不止一个办法。比如慕容、宇文打得那么激烈，就没有溃散逃亡的牧人吗？肯定有。若将其收拢起来，屯于一处耕牧，两年了，总有所得。”
“你打小聪慧，这些道理你其实知道。为父听闻你巡视食邑时，劝胡人少年读书。你看，你什么都懂，但你就是不愿意去做，不屑去做。怎么？男儿驰骋疆场是快意之事，屯田放牧、积蓄钱粮就不是了？”
“王夷甫有假清高的毛病，你也沾染了。食邑至今没厘清，漠不关心，王府是否入不敷出也不关心。有点钱都赏赐下去，结武人欢心，然后带着他们深入草原，刺探敌情，很好玩对吧？”
“为父以前还觉得在婚事上亏欠了你，现在想想，哼哼，糜子恢的孙女正适合你。”
邵裕一开始还在连连点头，做受教状，听到最后一句，感觉不对，小心翼翼问道：“阿爷，糜氏女……”
“她可是自小就跟着宗族耆老学习货殖之术的，可谓锱铢必较。也管过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是那种面团似的柔弱性子，你以后慢慢体会吧。”邵勋摆手道。
说完，还是忍不住道：“为父就要治治你这种臭毛病。从今日起，幽州采访使罢了，护鲜卑长史暂留着，再兼一个渔阳国大农。记住，主要精力放在渔阳大农任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拢亡散、编户齐民、且牧且耕、积蓄粮草。”
“有些时候，为父都觉得你若分一点武勇、军略给念柳，念柳分一些抚民、理财之术给你，都会大得其利。汲郡赈灾完毕后，念柳行至各乡，劝百姓抢种黍豆。九月初陆陆续续收了，虽亩收不过一斛五斗，但多少是个进项。他愿意做这事，你就不愿意。”
“好在你们都还小，还能改正。去了渔阳国后好好干，王府护兵可以带上，渔阳国军已经有眉目了，你也不用操心。专心农事，深固根本，做好分内之事。年前——回洛阳。”
“是。”邵裕老实应道。
邵勋说完一大通，才将蒸饼往嘴里放，不料却已经凉了。无奈之下，又去灶间蒸笼里取了个热乎乎的，吃掉一半后，才问道：“宇文十二部，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像拓跋鲜卑一样逐步料理？”
“阿爷，乞得龟那厮现在真和乌龟一样，我看活不了几天了。”提起这个，邵裕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朝廷要做好准备，一旦宇文氏内乱，就拉拢诸部，封官授爵。辽公之职，可授予宇文逸豆归。”
邵勋默默盘算着。
宇文乞得龟其实还是大梁册封的辽公，他若死了，按道理来说该由其子袭爵。但即便对宇文十二部内情不是特别了解，邵勋也知道乞得龟这个名声是真的臭，连带着他儿子也没戏——懦弱是原罪，尤其是在慕容氏虎视于侧的情况下。
宇文逸豆归与乞得龟血缘关系较远，只能说算是同宗，甚至有人说逸豆归是冒姓宇文，实则非宇文氏血脉。
但这个人目前是东部大人，还是有点威望的，手里也掌握着不少军队。
另外就是在秦王府当官的宇文悉拔雄了。
他的名声其实还可以，而且是乞得龟的亲侄子，血缘关系较近，也是一个可供考虑的对象。
但这两人说实话都不够正统，一旦被册封为辽公，宇文十二部肯定没法齐心，甚至会爆发内乱。他俩要想稳固局面，必然需要大梁朝廷帮助。
邵勋想了想后说道：“待你六弟来了再说。悉拔雄一并至此，朕看看此人如何。”
“阿爷英明。”邵裕笑道。
“别和我嬉皮笑脸。”邵勋板起了脸，片刻之后，又摆了摆手，道：“罢了。说得多了你未必听得进去。大梁面临的局面可不简单，为父忙活一辈子，真的担心——算了，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
“羊督身体如何？”邵勋转而问道。
“可能不太行了。”邵裕说道：“今年冷得太早，他已不怎么视事了，父亲需早作准备。”
邵勋缓缓颔首，旋又道：“这几日你去平城转转。渔阳国毕竟是拓跋鲜卑的旧地，你多结识些熟悉民情之人，做好心中有数。”
“是。”邵裕应道。
邵勋不再多说，走了出去，临到门口时，转过头来看向邵裕，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有些温暖：“你方才和元真三人在院中笑闹，很好，是个当兄长的样子。”

第二十五章 猎场
邵勋在高柳镇待了几天后，又返回了平城，并罢遣第二批部队，令其班师。
九月二十一日，他抵达了平城西边的武周镇，大酺全军。
同一天，秦王邵瑾自岢岚北上。
刚刚自河西清剿杂胡部落归来的左长直卫、黄头军第四营及河东、平阳、西河杂胡骑兵计三万余人，与其在遮虏城汇合，然后向北进入马邑郡地界，再折入西北方山中，直趋武周镇。
途经马邑县时，新任太守羊权出城相迎。
此郡已经正式划入并州，成为自太原、乐平、西河、上党、新兴、雁门、岢岚之后第八个属郡，辖马邑、桑干、阴馆、河曲四县，将并州的西北地界大大前推了一步。
当然，马邑四县、岢岚七县都是羁縻县，在官制、赋役、军政上有很大的不同——岢岚郡这两年增设一县，即草城县，至此共辖静乐、秀容、岚谷、合河、宁武、保德、草城七县。
不过草城县与岢岚郡似乎关系不大，名义上是一个县，但实际上大片的河谷平地以及丘陵湖泊、牧场、山林被划给了明年将要设立的一个军府：遮虏龙骧府。
此府治理遮虏城，是太原以北区域第八个军府。
邵勋自东木根山班师后，便对侍中刘闰中提起明年要在并州再建一个龙骧府，地点就选取在水草丰美的草城川一带，就连军府治所都是现成的：当年为伐代而修筑的遮虏城。
刘闰中知道天子在料理完拓跋鲜卑后，开始整顿并州北部这一片胡汉交杂区域了，并且盯上了刘家经营多年的岢岚七县，于是很爽快地表示：当年妹妹给了两千户羯人给刘昭，而今还回去合情合理。
当然，昔年刘昭一开始是在新兴，当时手头有六千户羯人，其实也是天子从俟伏侯手里撬过来送给他的，现在还回去一部分又能如何？
遮虏龙骧府一千二百府兵构成大体是左飞龙卫余丁六百、禁军子弟四百、北巡辅兵丁壮佼佼者一百，另外再给上党刘氏一百个名额，让刘闰中自己指派去遮虏城报道。
所需三千六百户部曲，除那两千户羯人外，再从岢岚七县划拨一千六百户牧奴。
要说没有情绪，那是不准确的。
刘闰中很清楚，天下大定后，他们这些跟着打天下的老兄弟越来越碍眼了。天子四十五岁了，要给儿子铺路，只能对他们这些形同藩镇的老兄弟动手了。
不过总体而言，天子还算厚道人，没有动不动给你安个谋反的罪名。南方批地、北方收地，这是大趋势，也是天子的赎买方案，你就说接受不接受吧。
刘闰中“欣然接受”，没有半句废话。
新兴三府、雁门二府、代、广宁、岢岚各一府，总计八府九千六百府兵将被编为“右龙虎卫”，连带着太原八府，这近两万府兵便是直面原拓跋鲜卑的主要作战力量了。
他们的战斗力是单于府辖下的二万四千步骑难以媲美的，不在一个层面上。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知道呢？
三十年之后，单于府辖下的边军大概率还是打不过这两万府兵，六十年后可就难说了。
那会府兵大概还能用，还能厮杀，但却达不到精锐的程度了，只能做做地方守备部队，只有少许精锐可堪野战。而现在的府兵，那是标准的野战部队，冲锋陷阵脚不旋踵。
当然，世间之事谁都说不准。
若二代、三代皇帝好大喜功，过度使用府兵，又或者受灾时朝廷赈济不足，导致府兵生活困难，则是另一回事了。
二十五日，三万余人直趋武周城下，带来了五万斛粟麦、十万匹绢、三十万束干草及一批军资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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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川河畔，邵裕远远出迎。
“六弟统三万大军，实在让人惊叹。”虎头看着山野中就地扎营的军士们，颇为羡慕地说道。
作为邵家子弟，谁不想带兵征战呢？便是素以温文尔雅著称的赵王邵勖，听闻也在汲郡招募灾民精壮，编练成军。
他的文雅，和江东士人的所谓文雅比起来，又不值一提了，甚至可以说疑似有点武人。
他们都深受邵勋的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
“弟如何能统御三万大军？”邵瑾听了就有些苦笑，道：“各部自有军将，我只是与他们同行而已。”
下马之时，邵瑾眉头微皱。
从秀容到遮虏城，再到马邑、武周，一路之上都在骑马，胯间微微有些不爽利。
他真的从没一口气骑马数百里的经历，两股痛不欲生，胯间火辣辣的。
“四兄。”黄头军那边窜出一人，远远笑道，却是巴公邵珂。
“九弟也来了？”邵裕有些惊喜。
“嗯。”邵珂是从马车里钻出来的，快走几步后，紧紧抓住邵裕的手，道：“想死四兄了。”
邵裕用力抱了抱他，皱眉道：“出门没吃好？身板还是这么瘦？”
“我一直这么瘦。”邵珂嘟囔道。
“你啊。”邵裕叹气道：“若被鲜卑健妇抓走，不消几天就被玩弄得不成人形了。”
“四兄！”邵珂不满道。
邵裕哈哈一笑，不打趣他了。
九弟是姨母王惠风之子，小字桑榆，今年十四岁。小时候还看不大出来，但大了后身形就有些瘦弱了。
“殿下。”左长直卫将军糜直、万胜军第四营督军郑东、岢岚太守刘昭及诸部大人纷纷上前见礼。
邵裕一一回礼，然后说道：“陛下在北岸狩猎，且随我来。”
诸将立刻下去安排防务，然后跟在秦王、燕王、巴公身后，自城西渡河，抵达了北岸。
连绵不绝的丘陵之上，骑军纵横驰骋，将一群又一群野兽驱赶到一处。
这个时候，便有那箭法出众的骑士策马而出，挽弓而射，在野兽的哀鸣声中，不断卖弄技艺。
“这便是阿爷招募的十营新军吧？”邵瑾仔细看了看后，说道。
“不全是。六弟且看——”邵裕指了指场中一些人，道：“此辈虽然在奔马驰射，但动作笨拙，身体僵硬，显然学习骑马没几年，骑术稀松得很。这必是武周镇兵或其子弟。其本为步军，也没有人人习得精湛的骑术，以至于此。”
“哦？”邵瑾说这话时，悄悄看了一眼邵裕，这才回过头去，看向场中。
果然，他很快找到了几面武周镇军的将旗，虎头所说没错。
他又收回目光，不经意地看了眼跟随虎头而来的官员军将。不料同样有人在偷瞄他，邵瑾微微一愣，向其点头示意，转而看回场中，搜寻起了父亲的踪迹。
华盖底下没人，空空如也，那么他必然下场驰猎了。
邵瑾仔细搜寻，片刻之后看到了……
父亲竟然站在几丛树下，指挥军士们围猎野猪。
他时不时大笑一声，拿箭逗弄一下，野猪朝他追来时，无数军士汹涌而上。
能在嘈杂凶险的战场上瞬间刺中敌人喉咙的银枪老兵枪出如龙。
能拿木棓砸翻重铠武士的黑矟精卒奋力敲砸。
面对冲阵铁骑毫无惧色的猛士们甚至拿钩镰枪勾住野猪的腿。
最后便是长柯斧、重剑奋力斩下。
乖乖，几十个具装甲骑冲过来都得被弄死，何况两三头野猪。
父亲在玩呢……
正看着呢，童千斤策马而来，大声道：“陛下有令，秦王、燕王、巴公随驾驰猎。”
邵珂脸色有些苦，不过很快挑选了一匹马。
邵裕神色一振，从中尉到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而上。
邵瑾暗暗一咬牙，从陈逵手中接过坐骑。
屁股痛就痛了，这时候不能退缩，哪怕被颠成两半，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三人各自带着数名随从驰入场中，很快聚集到了邵勋所在的位置。
邵勋直接手一挥，令其各自猎取野物。
他把宇文悉拔雄留了下来，问道：“并州诸郡都已赈济完毕？”
宇文悉拔雄没想到天子会问他，想了想后，说道：“太原、新兴、雁门及代郡都去了，九个军府一一访到，一户府兵得粮五十斛。只有阪泉龙骧府没去，太远了，文学郭德押解粮草前往，代殿下赈灾。”
“诸部落呢？”邵勋继续问道。
“殿下于秀容、静乐二县设粥场，以工代赈，整修道路，这会还在修呢。另给编户百姓发粮，一家十斛。未编户之部落民，令其部大来秀容、静乐领取粮食、干草，一部给个三五万斛粮、十余万束干草。”
“殿下还翻山越岭，去了合河、保德二县。”
“去那里作甚？”邵勋问道。
“当年陛下贬谪了一些中原士家至这些地方。多年经营下来，门风不坠，诸部胡人十分景仰，多与其联姻。殿下知其不易，颇为怜惜，故亲身前往，勉励其教化胡人，移风易俗，将来定有再起之时。”
“哦，原来是那些人。”邵勋点了点头。
直到目前为止，朝廷每每判决流刑，还是很喜欢往岢岚、雕阴、新秦、上、代、广宁等边郡送人。
至于整个家族连带僮仆一起流放，那要看国中有没有大案了。
“梁奴用心了……”邵勋感慨道。
感慨完，他看向宇文悉拔雄，道：“卿讲话颇有条理，却不知行事可有章法？”
宇文悉拔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的兵呢？”邵勋问道：“带了多少过来？”
宇文悉拔雄沉默了一下，道：“臣点了五百骑，护卫秦王北上。”
当年南下为质，并不是孤身而来，而是骏马五百匹、车千乘，另外还有数千男女——这些人还带着牲畜、财产、武器。
“拉出来给朕看看。”邵勋说道。
“遵命。”宇文悉拔雄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五百骑自河南而来，渡至北岸。
邵勋静静看着。
五百骑演练了奔马驰射、左右包抄等战术。
邵勋看完后，微微有些失望。
这人领兵作战能力如何不知道，但练兵的本事很一般——不能说差，其实是个合格的骑兵将领，但有点平庸。
若让他去和慕容氏争斗，感觉没戏。

第二十六章 能力
宇文氏骑兵表演了一番后，便退下了。
横冲营督军、骑都尉仆固忠臣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暗道这兵和拔拔部没什么两样，都是一冲而垮的货色。
五百人里面，最多几十人让他觉得不错。这几十人里面，又最多一半能进入十营新军。
前阵子天子点评草原诸部骑军，说一百人里面也就四分之一是敢打敢拼的壮士，另有四分之一能在这些壮士的带动下冲杀一番，剩下的全是“混子”。
这五百宇文氏骑兵完美契合了天子的点评，百人敢战，百人能跟着打一打，剩下的三百人骑马冲锋时习惯性控制马速，让壮士在前面送死，自己保命为要。
怪不得天子让他们冲锋时一开始要严格控制马速呢，其实这是义从、落雁二军的训练方法。这两部里面也有“混子”，勇士冲得太快，混子就落在后面了，故一开始只能慢跑，再快跑，然后才真正提速。
横冲、射雕等营继续驰猎。
山上烟尘滚滚，一大批鹿群被驱赶了出来，惊慌失措地乱跑着。
但左右都有拉成长排的步卒驱赶，最终只能按照规划好的路线“奔逃”。
远处又一群黄羊被四处驱赶，汇入了鹿群之中。
一时间烟尘滚滚，肥美的猎物布满整个山间河谷。
仆固忠臣等人刚要上前，却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钲声。
他以为听错了。
“噹噹”之声连响，没有听错！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天子所在的方位，果然亮出了撤兵的旗号。
横冲营的军士们有些喧哗，纷纷看向仆固忠臣及几位百夫长。
附近的射雕、帐前、决胜等营亦如是。
不过，就在仆固忠臣确认旗号的时候，被赐名苏宝臣的射雕营督拔烈毫不犹豫，直接率部拨转马首，朝天子华盖所在方位退去。
仆固忠臣暗骂一声，比他慢了一线，亦率军撤退。
接着是帐前、马前、振武、决胜、黄甲等营，他们纷纷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遵奉军令，撤退后在旷野中集结。
邵瑾、陈逵、袁耽、鱼遵等人站在一处山坡上，静静看着河谷中的漫天烟尘。
“田猎也是练兵，陛下在向十营胡兵严明军纪呢。”袁耽似是不耐山间寒风，用力紧了紧厚实的假钟后，说道。
鱼遵点头赞同：“经此一遭，这些散漫的胡人应该会印象深刻。天大地大，军纪最大，军令一发，无论在做什么事都要停下，尊奉号令。”
陈逵没和那两人吹牛闲侃，他悄悄靠近了邵瑾，低声问道：“殿下，要不要……”
邵瑾微微点头。
陈逵遂不再犹豫，喊了几名王府兵将，护着邵瑾入了一处密林。
将护兵打发到远处值守后，陈逵替邵瑾褪下裤子。
邵瑾疼得龇牙咧嘴，不过没好意思喊出声。
陈逵见得血迹斑斑的裤管，叹道：“若是夭夭看到，不知多难过。”
邵瑾一怔，似乎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不过他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若出了丑，可就想死的心都有了，虽然陈逵肯定不会说什么。
其父陈眕是父亲最信任的元勋之一。
因为颍川士族没有太多军事人才，陈逵自小就文武兼修，努力往武将方向靠拢，入王府之后一直担任中尉，积累经验。
最重要的是，邵瑾前年就认识了陈逵的妹妹了。此女有殊色，又有文才，妩媚动人之处，让人难以忘怀。
说实话，陈氏完全有资格当秦王妃，但明眼人都知道，颍川出了一个皇后了，无论是天子还是其他地方的士人，都不愿意看到出现第二个颍川皇后。
邵瑾若敢向母亲提娶陈氏当王妃之事，戒尺可就不止打在手心上了，脸上都得被抽。
不过人家还在等他，至今没嫁人，这让邵瑾有些愧疚。
去掉血裤，换上一条新裤子后，邵瑾松了一口气，道：“走吧，今日打到的猎物够了，不至于丢脸。”
“殿下身手自是不错。”陈逵笑道。
“在众兄弟中，孤的身手都不能排进前三。有些人你都不认识，去疾的箭术就比我好。”邵瑾摇了摇头，当先走出了林子。
一行人收拾收拾猎物，将野鹿、黄羊驮于马背上，野兔、狐狸、雉鸡之流挂在马鞍下，然后牵着马，慢慢来到了天子华盖之下。
亲军们已经开始洗刷猎物了。
邵勋招了招手，让邵瑾过来。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坐到一背风处后，邵勋说道：“为父已粗粗了解了下赈灾之事，今还想听你再说一遍。”
“儿先至上党……”邵瑾娓娓道来，就事实而言，和其他人说的没什么两样。
邵勋听得很仔细，时不时还询问几句。
邵瑾应付得微微生汗，因为父亲往往喜欢抠细节，喜欢问你怎么想的，比如——
“你在太原赈灾那一手做得很漂亮。”邵勋说道：“但为父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有些人做对了事情，有可能只是歪打正着，所以必须弄清楚背后的原因。
“世间之事，贵乎中庸。”邵瑾一上来就把邵勋经常说的话抬出来了，然后继续说道：“魏晋之世，士人有袖手清谈之辈，亦有才干卓著之人，但彼时往往良莠不分，庸碌无耻之徒和才智杰出之辈尽皆任用。大梁开国后，澄清宇内，风气为之一肃，若王平子（王澄）之流绝不任用，郗道徽、温泰真这类则委以重任，此谓择其精粹，去其糟粕。”
“儿遍历雍、并二州十余郡，发现胡人、武学生官吏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打理政务，整体不如士人远甚。故若要治理天下，绝无可能离开士人。”
说白了，胡人、武学生出身的官员，在治理地方的成绩方面不如士人出身的官员。
原因很多，有可能是其自身能力不如人家，有可能是其见识阅历不如人家，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地方上的人脉等等——推行一件事，地方上配合到什么程度，可太重要了，第一代武学生是很难有这种人脉和影响力的，除了少数郡县之外。
邵勋一边听，一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自后汉以来二百余年，士人已然根深蒂固。便是武人、胡人，一朝得势，也以娶世家女子为荣。”邵瑾又道：“梁州孙使君（孙和），为给儿子娶河东卫氏妇，听闻借了不少钱。刘侍中为与世家联姻，无论娶妻还是嫁女，只要对方同意，都会给大笔聘礼或嫁妆。”
邵勋又微微点头。
二百多年思想钢印下来，社会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转的。
在暴发户新贵们眼里，世家女子底下就是镶钻的，值钱。
也别说别人了，邵贼扪心自问，为什么那么喜欢往裴灵雁、羊献容身上爬？
当初王景风、王惠风姐妹，只要稍稍露出愿意从他的意思，难道不是欣喜不已？
仿佛睡这种女人，心理上的感觉就不一样。
在这件事上，邵贼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几百、一千年甚至两千年后仍然会层出不穷。
“故凡事不可偏废。对士人，还是要有礼遇，要任用，要给他们体面。父亲不也是给他们保留了江南么？”邵瑾胸有成竹地说道。
邵勋嗯了一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士人的好处，那你觉得这个天下怎样才是最好的？”
“士人、武人、胡人互相争竞，如此最好。”邵瑾说道。
“总算没昏了头。”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道：“说是这么说，但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士人强了，如何打压？武人跋扈了，如何约束？胡人畏威而不怀德，如何控制？甚至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治国的难点所在了，没有标准答案！
比如你控制一个胡人势力，甲首领在位时，用这个制度有效，乙首领上位时，这个办法就没用了，因为甲乙二人性格、三观不一样。
最让人无奈的是，很多时候制度是不起作用的，还必须结合具体经办人的个人能力、影响力，双管齐下才有效。
设计制度容易，但用对人就难了，毕竟制度是人来执行的。
古代国家治理，真的特别考验个人能力。
“不过——”邵勋看着儿子，笑了，说道：“你能在十六岁这个年纪，就明白士人、武人、胡人互相制衡的道理，已经很不错了。”
邵瑾也暗暗松了口气，坐在那里，做虚心受教状。
邵勋站起身，突然问道：“你身边那些士人，你觉得他们是精粹还是糟粕？”
邵瑾愣住了，一时难以回答。
“别急着回答。”邵勋说道：“先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告诉为父。为什么是精粹，为什么是糟粕？精粹和糟粕有没有可能发生变化，好好想，过几天告诉我。”
说完，正要离开时，看到儿子苦思冥想的模样，终究有些不忍心，道：“这是相人、用人的能力，别不当回事。”
说罢，转身离开了。
二十八日，邵勋返回了平城。第三批部队罢遣解散，回家休整。
他也准备班师回朝了，临走之前，他见了见被抓获的长孙睿一家及藏在其部落内的慕容氏使者。
刘虎败逃后，他的侄子、刘路孤之子刘库仁、刘眷也被送了过来。
邵勋将什翼犍唤了过来旁听。

第二十七章 交代
什翼犍跨步走进院子时，还没几个人过来。
与最先抵达的巴公邵珂见礼之后，他便到正厅之中坐了下来。
原本活跃在他身边的诸部子弟消失了大半。
他们中有的被下狱乃至处死了，原因是自家部落叛乱，受牵连；
有的被自家长辈喊回家了，因为再跟下去纯粹靡费光阴，没有任何前途；
留下来的只有少数，且居心叵测，什翼犍压根不敢信任。
他的处境比以前更差了，差很多。
院外响起了一阵人喊马嘶。片刻之后，行礼、寒暄之声四起。
什翼犍一点都不好奇，只愣愣地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大都护来得好快，仆等未及准备，实在汗颜。”
“八月中才看到吏部行文，九月底就到了，大都护真乃神速。”
“大都护四月平蜀，乃当世名将，用兵就讲究一个急如星火。”
“大都护……”
一片阿谀奉承之中，大梁朝第二任单于大都护闪亮登场，赫然便是上半年刚立下灭国之功的巨鹿郡王邵慎。
因着此功，他不但食邑加了五百户，同时晋升车骑将军（从二品）。
骠骑将军（从一品）、卫将军（正二品）、车骑将军三职虽然都没有具体职掌，但大梁朝开国接近五年，还真没给出去过。
邵慎算是第一任车骑将军了，地位之崇高，几乎压过王、侯、金、李等功勋大将。
不过宗室嘛，正常。
哪朝哪代都更信任宗室大将、都督，防外人更甚于防宗室。
邵慎北上后，荆州都督交给了兵部尚书柳安之。他已经常驻巴东，主要任务就是编练、整顿水师。
跟随邵慎而来的还有一批新上任的单于府僚属、小吏。
前大将军府主簿、历任右飞龙卫司马、东海太守的郑隆出任单于府左司马；
巴东太守毌丘奥之子毌丘愔出任东曹掾，他还带了巴东、涪陵二郡各五百弩士北上，几个月前就出发了，而今终于赶到；
巴西太守龚壮之侄龚春出任参军，接替三个多月前刚刚病逝的刘遐，专管驿传、烽燧、警巡。他也带了一千刀盾手、两千弩士北上，与毌丘愔带来的千人一样，此四千板楯兵暂归单于府直辖，将来可能分拨出去，觅地建军堡戍守。
什翼犍不知道底下一连串的人事、兵员调动，他只知道梁国宗室出镇代北，邵氏对拓跋鲜卑的控制越来越深入。
邵慎一行人很快就入了正厅，经旁人介绍后，才知道坐着的是代公拓跋什翼犍。
两人都没有行礼的意思，各自找位置落座后，便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辅相王丰、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等人陆续赶来，他们都对什翼犍躬身行礼，后者勉强回了一礼。
及至日上三竿之时，邵勋与王夫人同乘一车而来。
从车上下来的还有凉城郡公元真、五原郡公代景以及阿六敦。
阿六敦被邵勋抱在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偶尔用好奇的眼神看向满院的官员、军士。别人看向她时，又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到父亲怀里。
邵勋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
阿六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不肯下来，一副我是阿爷身上的小挂件我光荣的表情。
“也是个窝里横。”邵勋无奈地抱着女儿进了院子，嘴里数落道：“在爷娘面前伶牙俐齿的，还会和力真、圆月争好吃的，见了外人却害怕了，你说你是不是窝里横？”
阿六敦不答，把脸埋得更深了，只嘟囔道：“我不出门见外人，我要陪阿爷一辈子。”
邵勋听了，哈哈大笑，本来想把女儿交给王氏的，却又止住了，就那么抱着乖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又几辆马车停在院外。
不一会儿，秦王邵瑾、燕王邵裕、新近从枋头、邺城赶来的吴公邵雍、蜀公邵厚以及本就一直随驾的十皇子邵恭、十一皇子邵渥、十二皇子邵瑱纷纷下车。
童千斤落在最后面，指挥军士将一干俘虏押解进东厢偏厅内，并亲自到正厅，将什翼犍请走。
邵勋直接去了东厢。
俘虏紧随其后，计有跋跋睿（长孙睿）及其孙跋跋仁、刘路孤两个儿子、慕容鲜卑使者皇甫真。
皇甫真比较特殊，他是晋朝册封的“燕王国”侍郎。而这个燕王国前身是“辽东国”，即慕容廆晋爵燕王前受封的辽东郡公封国。
辽东郡是慕容廆从平州刺史崔毖手里夺来的地盘，原非慕容鲜卑核心故地，不过最近十来年慕容廆大力经营封地，已颇有成效。
慕容鲜卑地界内还有一郡公、一县公，即慕容廆之弟、西平郡公慕容运、慕容廆嫡长子、燕王世子、朝鲜县公慕容皝。
这个朝鲜县是侨县，并非乐浪郡朝鲜县。
高句丽整体位于慕容鲜卑东北方，乐浪、带方二郡（今朝鲜半岛北部）位于东南方，当年高句丽卯足了劲西进，结果被慕容氏大败，遂转而南下，于美川王十四年（313）攻取了乐浪郡，第二年占带方。
但高句丽对继续南下兴趣不大，他们心心念念还是西进，眼馋被慕容鲜卑控制的玄菟、辽东二郡，只不过西进企图不成功，屡战屡败，这就没办法了。
高句丽在乐浪、带方二郡的统治并不算稳固。
二郡豪族张统因与高句丽人连年相攻，不愿投降，于是率部众归顺慕容廆。廆任其为将军，在境内侨设郡县，安置乐浪、带方二郡百姓，并将二郡士族（崔、高、韩、石，多为冀州籍）迁移至棘城，以礼相待。
朝鲜县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设立的，作为原乐浪郡治所，现在位于辽东国境内，是正儿八经的侨县。
邵勋坐下后，终于将女儿放了下来，然后使了个眼色，让元真、代景将其领走玩耍。
阿六敦不是很愿意，不过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老实地出门了。
邵勋第一时间看向的是皇甫真，道：“楚季，还会说安定话吗？”
皇甫真脸色微变，道：“自是能言。”
邵勋又道：“皇甫氏乃大梁名门。朕早年收南阳之时，便有皇甫氏子弟至帐下听令。尚书左仆射梁公，三天两头向朕推荐皇甫氏俊彦，比推荐梁氏子弟还勤快。听闻楚季擅诗赋，为何却做起媒人来了？”
皇甫真闭口不言。
邵勋轻笑一声，又看向拔拔睿道：“昔年与崇成并肩作战，共讨祁氏，战后把酒言欢之景，犹在眼前，何反我耶？”
拔拔睿看了什翼犍一眼，道：“何为反耶？我受先单于大恩，护其孤弱，保其骨血，续其宗祧，此谓反耶？就任辅相之后，尽心理政，努力廓清朝野之奸佞，竭力怀柔远近之部落，夙夜匪懈，此谓反耶？”
“反倒是——”说到这里时，他瞄了眼王夫人，冷笑道：“贱婢为人母而不慈爱，为人妻而不端庄，当年真是看错了你。”
说完，又看向什翼犍，眼神之中满是怜惜，叹道：“汝为假父贱婢操控，将来如何，好自为之。”
什翼犍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垂泪。
“也罢，人各有志。”邵勋叹了口气，道：“本还想着招抚呢，今知不能强求。送长孙公一家上路吧。”
跋跋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其孙跋跋仁则浑身颤抖个不停。
童千斤见邵勋没别的吩咐了，立刻唤来几名兵士，将跋跋睿、跋跋仁祖孙二人拉走。
刘库仁、刘眷年岁都不大，还是孩子。见邵勋说话间就将跋跋氏祖孙处死，心下大惧。
“陛下。”王夫人在一旁出声道：“此二人还小，又无劣迹，什么都不懂。不如放其一条生路，将来什翼犍也有人相伴。”
这两人的母亲是拓跋郁律之女，也就是什翼犍的姐姐。
邵勋想了想，道：“罢了，就给其一条生路，先去江夏吧。若不死，就住那了。”
童千斤又派人进来，将刘库仁、刘眷二人请走。
什翼犍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母亲。
王氏叹息了声，没有说话。
邵勋又来到了皇甫真面前。
皇甫真昂着头看向他，道：“君杀剐随意。”
“看来是个心智坚韧的。”邵勋哈哈一笑，道：“朕倒是好奇了，慕容廆是什么样的人，竟然引得崔、高、封、游、石、裴、皇甫等中原著姓子弟倾心投之。”
皇甫真闭口不言，似已心存死志。
“回去吧。”邵勋挥了挥手，道：“回去之后告诉慕容廆，若自去王号，遣使入觐，接受朝廷册封，朕便可不征他。”
“高句丽亦遣使至建邺朝贡，晋廷欣然纳之，可见建邺君臣根本没把慕容氏当回事，只想着利用罢了。”
“言尽于此。”
说罢，起身离了东厢，来到了正厅之内。
“拜见陛下。”群臣纷纷起身，作揖行礼。
“坐。”邵勋说道：“既非朝会，亦非问对，乃君臣私下座谈罢了，无需拘束。”
待众人入座后，黄门侍郎阴元入内，宣读了一系列任命诏书。
以邵慎为首的官员大礼跪拜，接受旨意。
“朕长话短说。”邵勋伸出一根手指，道：“其一，于代郡置清塞镇（今张家口怀安县附近）。明年开春之后，发四千蜀兵往戍，隶单于都护府，龚春为镇将。”
“其二，诸部划分草场之事，不要拖延。”
“其三，明年发役营建单于、安北诸戍。”
“其四，漠北部落可善加招抚。”
“其五，各部子弟还要几天才能聚齐？朕这就要班师了。”
“便是这五件事，卿等勉力为之。”
……
十月初五，平城愈发寒冷了。
这一日，邵勋离开平城，踏上了归途。

第二十八章 新门路
雪下了一整夜，打得窗棂扑簌簌作响。
天晴以后，雪势稍停。
郭敬穿上皮裘，走出了院子。
此院依山而建，院前是大片的平地，全部种上了芜菁。
“父亲今日还去县里么？”长子郭培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他身后还跟着几辆牛车，上面全是新摘的芜菁，准备拉去喂食牲畜。
“不去了，反正那个邵氏子也看我不顺眼。”郭敬神色烦躁地说道。
他本是楼烦县尉。
此县创建时就在了（彼时隶岢岚郡），一直在四里八乡跑，人头非常熟，无论是编户百姓还是山中的部落氏族，都有几分薄面。
后来，县令升走了，县丞回家丁艰，于是朝廷调了个新县令过来，并让郭敬担任县丞。
新县令乃司隶校尉邵续之子邵乂，出身魏郡邵氏，正经的河北士族。
早些年天子起势之后，魏郡邵氏不顾士林嘲笑，上门攀亲戚，请求联宗，好像是被拒绝了。但又模模糊糊听闻，天子口头上认了这家亲戚，也不知真假，反正那个邵乂隐晦地点了一下这事。
很不幸，因为性格原因，郭敬小小地得罪了新县令。考虑到他这个县丞本来就没什么实权，这下更凉了，于是干脆远离政务，把更多心思放在经营家业上。而在此之前，他本已将这些事情移交给了长子郭培，一心扑在官位上。
“阿爷既不上直，不如陪我走一趟古泉。”郭培说道。
“可是为了天子驻跸之事？”郭敬问道。
“是，也不是。”郭培笑道：“古泉那个老鲜卑说快一年没见过阿爷了，喊你去饮酒。若不去，羊毛也不卖了。”
“哈哈。”郭敬大笑，道：“那就去一趟，都是多年老兄弟了。”
“老鲜卑”和拓跋鲜卑不一样，事实上太原、岢岚、新兴、雁门都有部分鲜卑人，规模不大，总的加起来人数也不算多，但历史十分悠久，可追溯到檀石槐之孙步度根，那时压根没有段、慕容、拓跋、宇文等氏。
“老鲜卑”改汉姓“步”，世居太原、楼烦之间，早年一会投向刘琨，一会投向刘聪，摇摆不定。
楼烦郭氏不怎么经营田庄，但在货殖上投入了很大的精力，羊毛是重中之重。
父子二人很快召集了百十名庄客，拉着数十辆车，向东行去。
芜菁要送到晋阳去。
这是冬天不多的新鲜蔬菜了，马可以吃，人也能吃。
圣驾即将抵达晋阳，太守邵杰令诸县选送芜菁一千车上供。郭氏作为楼烦大户，自然被点到名了，跑不掉的。
“今年雪下得早，好像也比去年更冷一些。”郭敬从牛车上跳了下来，在铺着薄薄积雪的路上行走着，口中说道：“再过些时日，我看芜菁就不会长了。说不定还会冻坏掉，你小心着点。”
“嗯，儿注意着呢。”郭培亦从车上下来，陪父亲步行。
郭氏庄客们吐气成雾，腰间器械叮当作响，鞋靴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里。
从装束上来看，他们胡汉皆有。不少人甚至刚从山里跑出来，即不想给部落贵人干了，吃不饱穿不暖，还不如给山外头的地主豪强们干活，日子能好过不少。
而所谓的山外头的地主豪强也未必都是汉人，事实上胡人也不少。
很多人五年前还是部落首领呢，但头脑灵活，在县里登记户籍，占据了一部分河谷平地，进而营建房屋，半牧半耕。
郭敬在县里和同僚们清谈时，有些人就说楼烦县的部落其实在一点点解体，理由是有些部落首领都不怎么去山间牧场转悠了。
他们不喜欢住帐篷，更愿意住在木屋乃至砖瓦房中。
若非山间盆地、河谷地实在太少，光靠种地养不活这么多部众，他们恨不得把人全集中到一起，以种田为业，管理起来更方便，也不用跑来跑去，劳心劳力。
事情在起变化。
“阿爷，今年遭了雹灾，诸部牛羊损失惨重，怕是没那么多羊毛了吧？”郭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说道：“眼见着一年比一年冷了，羊毛会不会大涨价啊？”
“必然之事。”郭敬说道：“你觉得河南人穿的绵衣暖和吗？”
“老实说，有点暖和，但不够暖。”郭培说道：“要说保暖，这世间没什么比皮裘更保暖的了。”
郭敬哈哈一笑，道：“是啊。绵衣从汉时就有了，两层布之间塞点碎丝线头罢了，能保暖，但也就那样。真到了最冷的那阵，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荆州、淮南那边卖野蚕茧的商徒发了大财了。”郭培说道：“这两年河南百姓但凡置办冬衣的，多用野蚕茧缫丝，塞入麻布之中，制成绵衣。”
“那是手头稍有些钱的黎庶。”郭敬说道：“你但凡多看官人一眼，看他们穿什么冬衣就知道了。”
郭培缓缓颔首。
没什么秘密，大家都有眼睛，低级官吏和府兵就是穿绵衣御寒，但家业较为雄厚的中高级官员及士人子弟，可就多穿皮裘了，因为这是保暖效果最好的，还防寒风劲吹。
而且，单薄一点的皮裘还可以在春秋时节穿。
天子都在秋天给臣子赐下毛皮衣料，你说好不好？
但皮裘有个缺点：贵！
越好的皮裘越贵，尤其是狐皮裘、貂皮裘之类，贵得没谱。
去年五原内史王秉向库结沙诸部索取当地特产沙狐皮数百张，装车送往洛阳，进献天子。中尉司马毛宝亲率二百兵士押运，夜宿楼烦县时守备森严，压根不让人靠近。
所以，普通人还是歇歇吧，连牲畜较多的胡人百姓都不是人手一件羊皮裘，更别说汉人了。
“所以啊——”郭敬叹道：“黎民百姓还是想想毡毯之类的物事吧。那些苦哈哈的牧奴，大冬天披一条脏兮兮的毡毯，不也熬过去了么？”
“阿爷，毡毯确实好卖，但毛衣呢？邵府君不是说让诸县找寻会编织毛布的匠人么？此物如何？”郭培问道。
“我亦不知。”郭敬叹了口气，道：“我在县里打听过，各部还真没编织毛布的人，他们只会做毡毯。纺织桑麻的器械，没法织羊毛，试过了，不行。”
胡人广泛使用的毡毯、毡布并不是织成的，而是用羊毛捶打、碾压而成的，十分粗糙。
但羊毛按理来说是可以像丝绸一样先纺纱成线，再织成布匹的，绝不至于像匈奴人、鲜卑人那样粗暴的捶打、滚碾。
不过，这年头要想找纺织羊毛的机器、匠人，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反正太原郡找了好几年了都没头绪。
这玩意大概率还是得去西北那边找，据说朝廷已遣人去沙州敦煌一带找寻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若真能找到羊毛纺机，这些胡人日子都会好过不少。”郭敬指了指周围的山岭，道：“届时漫山遍野都会养羊，谁家的羊产毛多，保不齐要被哄抢，就像骏马被人争抢着拉去配种一样。”
郭培忍不住笑了，道：“天子真给这些胡人找了条发财门路。这样也好，安心卖羊毛，还造什么反？”
“是啊。”郭敬说道：“这些胡人逃不过天子的手掌心，一个个被摆弄得五迷六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阿爷，这羊毛织成的布，穿起来暖和么？”郭培问道。
“应很暖和。”郭敬想了想后，说道：“毡毯不就很暖和么？军中都大量采买，配发给各营，至少比麻布、丝绸暖和多了。”
父子二人一路走，一路说。
走着走着，当额头微微出汗之时，古泉终于到了。
“你自去晋阳，为父在老鲜卑这里等你几天。”郭敬摆了摆手，说道。
“好。”郭培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庄客、牛车继续东行。
十月十六日，晋阳城已遥遥在望。
这个时候，充当先锋的射雕营已行至石岭关，天子快到了。
郭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失期。
亲自带人入城交涉一番后，郭培奉命将带来的数十车芜菁、秸秆送到城东的校场内。
这是晋阳最大的练兵场，每年秋冬都会云集各个军府的卫士，大加操练。
不过今年换地方了，据说统一至常山郡会操，那边有饭吃，晋阳仓储被掏空了。
校场内已经有人了。郭培稍一打听，得知是跟随秦王先期返回晋阳的护兵，一共千二百人——二百秦王府护兵、五百左右骁骑卫府兵、五百宇文氏轻骑。
郭培听了暗道：秦王必不能承大统。
楚王虽然只有二百兵，但其中一百人是具装甲骑。
燕王则有千兵，其中大部分人甚至是上过阵的，一人双马。
楚王、燕王应该是排在秦王前面的，至于他俩谁能上，郭培自然更喜欢燕王了。
太原郭氏嘛，天然支持燕王。
十月十九日，在采买了一些铁器、瓷器之后，郭培带着牛车、庄客离开了晋阳，返回楼烦。
他离开的当天，晋阳附近蹄声阵阵，骑兵、马群过了整整一天都没过完。
傍晚时分，在南下骑兵浪潮之中，一支小小的队伍逆流而上，抢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那是韩王邵彦的队伍，刚查完阳平、顿丘、汲郡三地三个军府的田亩、兵籍，奉命至晋阳述职。

第二十九章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巧了，正如郭家父子在讨论羊毛一样，邵勋也在和随驾南下的拓跋鲜卑子弟谈论此事。
邺城桑梓苑中有西域胡商带来的所谓织机，十分离谱。
那玩意其实是在邺城就地组装的，十分巨大，立起来几乎有房屋那么高，纺锤悬挂而下，一个人用手旋转着纺线，并用卷线杆卷线，另一个人准备粗纱并将其绕成盘状。
织布在机器顶端的横梁上进行，织好的布就被卷在横梁上。
整个过程几乎全是手工，机器似乎只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作用。
简而言之一句话，效率很低。
邵勋觉得真正的毛纺机器肯定不是这样的，这批胡商带过来的太落后了。
动物纤维这玩意，最早是游牧民族拿来使用，但真正技术发展，基本都是进入农耕地区以后。
但中国古代农耕地区极少用羊毛、骆驼毛之类的动物纤维纺织，即便一时兴起，发展了相关技术，很快也会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
毛纺真正得到大发展，其实是在中亚城邦国家，他们有相当的文明水平，有文字，有各种相关技术，能发展出游牧民族难以掌握的复杂机器，最终向东、向西传播。
中国出土的毛织品实物绝大部分都在新疆，可见一斑。
这种毛纺技术向东传播的过程不太顺利，因为中原有丝绸纺织，但向西传入地中海后，立刻引起了当地人的喜爱，他们现在的主要织物就是毛布和麻布。
邵勋觉得，要想找到真正先进的毛纺机器，得去中亚城邦国家找——明末《天工开物》就提及毛纺，“机织、羊种皆彼时归夷传来，故至今织工皆其族类，中国无典也。”
“羊毛一物，极能御寒。”邵勋手里拿着一块织好的毛布，道：“或有种种缺陷，毛短、粗、硬，不能直接纺，需得先净毛、弹毛，然后捻纺成纱线……”
邵勋将毛布递到仆固听手中，说道：“看看如何。”
“比毡毯细软多了。”仆固听仔细摸了摸，说道。
邵勋忍俊不禁。
制毡处理羊毛的标准可比纺纱织布低多了，大体是将羊毛平铺，加湿加热，然后捶打碾压，即施加外力，让羊毛自然缠结，有的甚至根本不去除羊毛上的油脂，技术含量很低。
正宗去油处理过的羊毛，纺纱成线，再织造成布，技术含量高，自然比毡毯细软。
邵勋又拿出一块毛布，看向黄门侍郎阴元，道：“卿乃敦煌人，可知此物叫什么？”
“罽（j&#236;），即西胡所织之布。”阴元答道：“西域有罽宾国，人工巧，善于织罽、刺文绣。汉高曾下令禁止商徒穿锦、绣、绮、縠、罽，其将罽与锦绣并列，可见其贵重。”
“汉时便有罽，为何今世少见？”邵勋问道。
“许是太贵了。”阴元说道：“汉侍中窦固寄钱八十万，只市得杂罽十余张。”
“窦固买罽作甚？”
“汉时公侯以竹木为几，冬则以细罽铺于上方，较为暖和。其实直至三国，此物仍时不时出现。”阴元说道：“汉末孙坚常着赤罽帻，以为身份贵重。魏文又赐吴王太子罽二张。至晋，凉州羯人仍然会织罽，臣以为刘侍中部众之中，应有会织造此物者。罽，西胡毳（cu&#236;）布也。”
刘闰中闻言愕然。
羯人确实是正宗“西胡”，问题是——
“陛下，上党羯人善沤麻，这种祖上传下来的技艺，已然很难找寻了。”刘闰中赧然道：“要不臣再回去问问？”
“邺城桑梓苑中的羊毛织工就是羯人。”邵勋看了他一眼，道：“早年为石勒织罽。但朕难道没有罽吗？朕要的是织机。桑梓苑的那些，只能说凑合堪用。若不想一匹罽售价数万钱，就得想想办法。”
“陛下，贵的是细罽、花罽，其织物也未必是羊毛，可能是比较名贵的兽细毛。”阴元说道：“汉时班超驻守西域多年，长安达官贵人时常托其买月氏马、苏合香、毾登毛（细毛毯）。汉时未央宫规地以罽宾氍毹（羊绒纺织成的细毛褥），此物皆价比千金。”
邵勋听完，叹息一声，道：“朕还没汉武帝过得奢华。太极、昭阳二殿止毡毯而已。”
说完，看向仆固听，道：“听见了么？”
“听见了。”仆固听连忙说道。
“坐拥宝山而不自知。”邵勋说道：“不过，朕并非令你等织造一匹万钱的细罽、花罽，织出一匹数百钱、千余钱的杂罽即可。买的人越多，你们赚得越多。”
仆固听是有头脑的，只苦笑道：“陛下，鲜卑人只会打打杀杀，手不巧，人也笨，或许只能卖卖羊毛了。”
邵勋听完笑骂道：“没出息。”
不过，能卖羊毛也是条门路。
他知道，北方草原的羊就品种来说，几乎都是绵羊，山羊极少。
顶级的羊绒出自山羊，但出毛主要还是靠绵羊。
依照牧场质量，大牲畜和小牲畜的比值在一比五至一比十之间，这里的小牲畜其实就是羊，大牲畜则为马牛驼。
草场质量越好，大牲畜越多，越接近一比五，反之越少，因为大牲畜吃得多，消耗大。
拓跋鲜卑的牧场质量不错，虽然达不到一比五，但也离得不远。从今往后，他们可以把一部分养大牲畜的资源让出来养绵羊。
绵羊不吃草根，比山羊好多了。
当然，现在肯定用不着这么做，因为他们自己的羊毛都消耗不掉，大部分都浪费掉了，能把这部分浪费掉的羊毛卖出去，已经能够让这些部落的经济状况大为改善了，同时也让他们与中原的经济联系进一步加深。
市场、客户都在中原，你造什么反？砸自己饭碗么？
“今拓跋已定，有些事朕便要强力推行下去。”邵勋看向其他几位部落子弟，说道：“你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得跟着朕的步伐走。谁家有羊毛乃至有盐池，将来都能大得其利。”
羊毛脱脂需要碱或弱酸盐。
中世纪欧洲人用草木灰乃至尿液给羊毛去脂，规模大起来以后，开始用纯碱——匈牙利有一天然碱湖，几乎供应了大半个欧洲的纯碱。
中国北方草原上其实也有大量纯碱（大部分以盐池的形式存在着），只不过没人开采罢了。
要想把草原控制得更深入、更长久，经济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但草原往往处于贸易逆差地位，除了牲畜、毛皮、牛角、兽筋之类的大宗外，就只有零零散散的药材、蜂蜜、蜡、鸟羽之类的商品。
羊毛制品绝对是平衡逆差的利器。
只要培育出相关的消费习惯即可。有了需求，各个方面都会慢慢进步，比如更先进的纺织机器、更好的羊种（产毛多、长、细软）等等。
培育消费习惯，那就是要带货！
以天子之尊带货！
乱世争霸的尽头原来是带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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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郡、顿丘还好，晋末几成白地，而今户口渐复，但仍有荒地。”晋阳刺史府内，邵勋袖手坐在胡床上，闭目假寐，韩王邵彦则克服着心中畏惧，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但阳平郡就不太好了，此郡受创不重，荒地不多，琐阳府一千二百卫士繁衍生息之后，户口渐多，私下分地者十之二三。便是没有分地的，也往往与部曲一起耕作，设若卫士家中有地二顷，原有三户部曲耕作，而今又多了其兄弟姐妹，每户可供耕作之地逾少，无论是卫士还是部曲，财力都不如以往。”
听到这里，邵勋睁开了眼睛，道：“琐阳府设立还不到六年，竟然就有这么多人分地了，不过也不奇怪。”
原因很简单，这些府兵是原洛阳中军及兖、豫世兵改编而成，本来就拖家带口的，很多人当府兵时都不止一个孩子了，有的甚至已经成年。而今过去五六年，有十之二三的人私下分地很奇怪么？
“五郎，你觉得该如何处理？”邵勋问道。
“阿爷，儿觉得……”说话时，邵彦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邵勋。
“有话直说，你是我儿，便是说错了，我还真能责怪你不成？”邵勋笑道。
邵彦心中一热，遂不再犹豫，直接道：“阿爷，府兵乃立国之基，万不可轻忽。有些事，便是得罪人也该干下去。阿爷这些年想方设法解决府兵余丁，左右骁骑卫、左金吾卫的情况大为改善，左飞龙卫也在慢慢解决，儿觉得不该动摇，就要持之以恒干下去。”
“现在什么都不做，府兵或许还能维持个几十年。但如果做了，府兵可在几十年之上继续延寿，哪怕只是延寿五年、十年，总是好的。”
“你方才也说了，这是得罪人的事情。为父让你清查天下府兵田亩，你得罪的人可不少啊。”邵勋说道。
邵彦摇头道：“儿不怕得罪人。”
“那你图什么？”邵勋失笑道：“你大兄当年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为父问他愿不愿意下去清理，他怕了，你为什么不怕？”
邵彦低下头，没有说话。
邵勋站了起来，轻轻抚着儿子的后背，道：“陪为父去晋阳诸军府走走。”
“好！”邵彦猛然抬起头来，神色微微有些激动。
“哈哈！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儿去牵马。”邵彦一溜烟出去了，连行礼都忘了。
看着五郎远去的背影，邵勋微微叹息。
叹完气后，眼中满是笑意。
他是人，不是神，更是个父亲。
儿子需要父亲的肯定，父亲也享受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
五郎不错，他真的所求不多，只是想要别人的肯定罢了。
或许，他的儿子们都很不错，至少没有特别拟人的，最差也有中人之资。
犯了错误，指出来后会改正。
出门历事，会慢慢更新自己的认知，丰富阅历。
一步步的成长，都有迹可循，当他们二十多、三十多乃至四十岁时，能力、认知会比现在强很多。
这就是人生，没有人生而知之。
片刻之后，晋阳南门外奔出了大队骑士。
邵勋只带了韩王一人，往晋祠龙骧府而去。

第三十章 不得已而为之
杜綝气喘吁吁地下了马，穿过田间小路，跨过冰封的溪流，转过一片小树林，看到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走。”他招呼一声，十余名随从紧随其后，一步一滑地向前走着。
走了百十步后，路边跳出来一青年，昂着头道：“带来了吗？”
“常将军可去通禀一声，都带来了。”杜綝指了指身后随从们背着的行李，说道。
“当不得将军之称。”常隆说道：“稍等。”
杜綝站在路边喘了口气。
他在单于府当了八年兵曹掾，离府之后谋取地方官位。
但一个小小的兵曹掾，能得到什么好职位。晋末以来，参军离府也只能保证得个县令，再高就要看运气了，他能得到晋阳令之职完全得益于苦寒之地八年的奋斗，真的不容易，现在士族子弟当官越来越难了，总是有很多人争抢。
远处山坡上有着晋阳地界上的诸多头面人物，比如天子、韩王、并州刺史、太原太守、晋祠龙骧府部曲督以及一些随驾侍臣。
他们在谈论军府土地，杜綝很清楚，因为天子命他将晋阳县的户籍、田籍带过来，以备查阅。
大冷天的，不赶紧回洛阳醇酒妇人享受着，偏偏在这野地里跑来跑去，连带着他们这些地方官也像被抽了鞭子一样，不得安生。
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后，常隆才又出现，将杜綝一行人带了进去。这个时候，天子已经身处某位府兵的家中了。
杜綝仔细看了看这位府兵的家。
就一进屋，左中右三间，中间是厅堂，稍大一些，右边是府兵夫妻二人的居所，左边是其父母居所。
这一进屋左侧又有左厢房，共三间小屋，两间住人，一间住着两个儿子，一间住着两个女儿，还有一间是厨房。
右边又是两间屋，一间很差劲，树枝糊泥巴筑成，似乎养着七八只羊，另外一间则是柴房。
所有房屋都用篱笆圈着，共同围成了一个院子，即前院。
前院左边种着两株梨树、两株杏、一株枣，避开了屋门，占去了庭院很大一部分空间。
右边则开辟为菜畦，中间挖了一口井。
右厢房与那进正房之间的篱笆墙上开了个小门，门外靠墙根堆满了秸秆，可烧火，但一般拿来喂食牲畜。
旁边还挖了个小池塘，围着池塘一圈栽了七八株桑树。
池塘旁边有一小屋，住着两大两小四人，站在门口悄悄往这边看，应该是他家部曲。
左厢房外侧有一条沟，沟外住着两户人家，前后排列，都不大，似乎也是他家部曲。
这位府兵似乎还在改造屋后的空间。
那是一片洼地，有挑土填埋的痕迹，看样子是打算夯实了，再起一进屋出来。
出征蜀地归来之后，他们都有钱了，对家业的经营愈发上心。
老实说，这一家目前还是可以过下去的，府兵也有足够的钱粮维持战力不坠，但将来呢？土地是关键。
“你年岁还轻，不过三十一二罢了，就已有两儿两女，将来孩儿多了，怎么办？”邵勋招了招手，让杜綝过去坐下，然后又看向那位面色黝黑的府兵，问道。
“大女儿十四了，准备嫁出去。”府兵说道：“大郎今年十一，七岁开始练武，还算有些天分，将来就由他继承兵籍了。”
“二郎呢？”邵勋问道。
府兵显然有些犹豫，道：“托陛下的福，征蜀大胜，得了许多钱帛赏赐，已可再起一进房，我家宅园好几亩，自是够的。”
邵勋点了点头。
府兵的父母已经五旬上下，种地之余，在家编织一些篮筐之类的物事，他俩故去后，其实就空出一间正房了，而此人还打算再起三间正房，如此，便是两个儿子都娶妻后，也有足够的地方住——他多半还考虑到了将来还会有孩子降生。
很明显，除了把女儿嫁出去外，这位府兵非常希望已有的以及将来可能会出生的儿子全和他住在一起。
这是人之常情。
站在府兵的角度，二百亩地他家自己种五十亩，另外一百五十亩给三户部曲种，与他们约好分成，具体比例看怎么商量以及各自间的情分——对部曲也不能太过苛刻，毕竟要上战场的。
目前有两个儿子，分出去五十亩又怎样？剩下一百五十亩凑合着用，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时候他不会考虑部曲家也会滋长人口。
但站在朝廷的角度，二百亩地要养活更多的人了，消耗变多，剩余减少，这都会反应到府兵的经济实力上。更别说，很多府兵并没有分足二百亩土地，一百多亩也大有人在。
一场大败后，丢盔弃甲，你要花多久才能置办一副新的铁甲？
战场上有没有铁甲，完全是两回事，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诚然，如果土地不够，朝廷还可以通过其他手段，比如给予政治特权来刺激他们的士气，但土地终究是根本。
这就是两方立场不同了。
“陛下，臣有功转，可以买地。”见邵勋不说话，府兵轻声说道：“平蜀时仆历了一次上阵、一次中阵、一次下阵，都赢了。挣了多少我弄不清了，得去军府查，但应是不少的。”
“壮哉。”邵勋赞了句，然后看向邵杰、杜綝，问道：“太原、晋阳户口如何？”
邵杰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开平四年刚查过，太原九县计有六万五千余户、二十三万五千余口。”
待邵杰说完，杜綝说道：“晋阳县计有一万九千二百户、八万一千七百口。”
“可还有余地？”邵勋问道。
“晋阳很少。”杜綝回道：“军府本就占去大部分田地，没了。若开垦山间细碎平地，或还能得一些，然需开荒。”
“陛下，平遥、阳曲等县或还有部分荒地，晋阳确实没了。”邵杰也说道。
这话邵勋基本相信。
当初见得此地大族寥落，百姓死伤、逃亡殆尽，他可劲地在这里安置府兵，一个太原府就有九千六百兵、三万八千四百户，仔细算一下，军府相关人员占了太原户口的六成，大族及普通百姓只分得剩下四成。
这还是户口，如果算地的话，太原府兵所占的比例还要更高，远不止六成。
他们已经控制了地方上绝大部分资源了。
自汉以来，太原都算是开发非常成熟的地带了，潜力大体耗尽，差不多也就只能支撑二十万、三十万级别的人口，再多就要一起受穷了，或者有外部输血，那样倒是能养更多人。
“你等也算走南闯北，应知道诸县情况。”邵勋说道：“晋时太原十余县，我朝归并了数县，只余八县，复增隶楼烦，计九县。十年过去了，太原不断有户口迁入，归并的荒县再度兴盛起来。朕北上之时特地去平遥县（原邬、中都、京陵三县合并）看了看，满地的孩童，笑问我从何处来。”
众人闻言，凑趣笑了几声。
“朕看了也很高兴，拼杀半生，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么？”邵勋说道：“不过也正是因为户口滋衍，而今太原郡只有阳曲、平遥、祁等地尚有部分荒地。”
“君等皆百战锐士，功业多矣。朕也不愿过于苛待尔等，郡内荒地可愿买？若不愿，只能去外郡了。”
这话的潜意思就是你家那二百亩地不能分，但你可去平遥、阳曲、祁等县买地，先到先得，晚了就没了。
这其实也是邵勋做出的一点让步了，他真的对府兵比较优容，非常耐心。
府兵听了邵勋的话，竟然还有些犹豫。
“若不愿，安北都护府沃野镇需戍兵。”邵勋又道：“若立功受赏，便是官人亦非遥不可及。”
“仆愿意。”府兵一听，立刻回道。
什么安北都护府，一听就是什么苦寒之地，去那里当戍兵，怕是一辈子都难回来，甚至妻子都找不到。
“如此甚好。”邵勋笑道：“本防三百卫士，可有已经分田的？”
府兵犹豫了下，道：“有的。一些年岁较长，儿女多已成年、成婚的，早分出去了。”
邵勋看向韩王，道：“五郎，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彻查府兵田籍，私下分出去的，尽数收回。”
“府兵若将自家儿女变成部曲，可也。原本部曲由朝廷招募，安置他处。”
“若愿为自家儿女购买土地，亦听。”
“朕决心已定。开国虽只六年，然府兵不止六年，其间积弊多矣，不走访一趟委实难以想象。”
“左右金吾卫一并查了。算上左右骁骑、左右羽林，我儿可为‘六卫采访处置使’，自辟僚属，许募兵千人，一应开支由少府供给，事了即罢。”
这道命令一下，众人都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邵勋身边的那个少年。
巡查左右骁骑、左右羽林、左右金吾总计四万八千府兵的田地，不但军府要配合，地方官府也要配合。
这种“使职”官因为有天子授予的节钺，权力一向大到没边。换个会玩的人，完全可以滥用权力办很多事了。
“府兵乃国家卫士，故赐下田地厚养。名不列兵籍者，断不能私分军田。”邵勋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府兵，道：“非朕为难尔等，实乃防微杜渐，不得不为之。”
府兵看了眼邵勋，道：“仆受陛下大恩，陛下怎么说便怎么办。”
情绪是有的，但在面对邵勋时，他愿意压下不满，因为他的一切都是邵勋给的，他比较感激。
看到这里，邵勋也愈发意识到了一点：有些事情他来做，便是得罪人，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因为他有这个威望镇压不满。
清查全国府兵田地的事情预计要花费至少一年时间，查完之后的收尾也要花费一段不短的时间。
十年之后，如果他还活着，定然会进行第二次普查，争取把一个相对健康的府兵体系交给下一代。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致，至少为府兵延寿二十年以上。

第三十一章 华风及袭扰
邵勋于十月底离开了晋阳。
启行之前，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访太原诸县，不单单是府兵家庭，还包括普通民户以及渐成大梁朝第三大牧监的楼烦监。
此监目前存有军马两万余匹，另有牛数千、羊十余万只。
如果说广成苑的主要任务是培育军马、挽马、耕牛，左国苑主要培育挽马、耕马的话，楼烦监现在越来越趋向于研究绵羊。
主要技术要求就三点：一、产毛多；二、毛长；三、细而柔软。
自己培育的同时（需要运气），也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引进外国羊种。
小小一只羊，有时候可能影响的就是国运。
奥斯曼土耳其苏丹送了一批羊给西班牙，但他没想到其中有只母羊已经怀孕了，最终在西班牙产下小羊，导致奥斯曼帝国引以为傲的山羊品种外流。
十八世纪，西班牙对出口美利奴绵羊至国外的人一概判处死刑。
优质基因资源，就是这么金贵。
做完这这件事后，邵勋嘱咐开平七、八二年将亏空严重的晋阳仓、羊肠仓（位于晋阳西北的山中）慢慢填满，留韩王于晋阳后，便在十营新军、黑矟中营、义从军、幽州突骑督、亲军的护卫下，南下上党、河南，返回洛阳。
十一月中，走走停停之间，抵达了高都县。
回到自家地盘上后，刘闰中杀猪宰羊，自掏腰包，请全军三万多将士饮酒吃肉。
邵勋对此不感兴趣，他只带着几个儿子在乡间转悠，体察民情。
也没有什么特别准备，就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然后由此阐发，向儿子们讲解其中的深层道理，有时候也会考一考他们举一反三的能力，加深印象。
刘闰中三子、上党太守刘泉、四子、高都令刘会以及专门在高都负责干酪买卖的刘孝一同作陪，混个脸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驿道之旁，十来个孩童跟在一位年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青年身后，齐声念着古诗。
邵勋伸手止住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只唤来高都令刘会，问道：“此何人耶？”
刘会看了一眼便道：“高都县博士姬瑜，凉州人，年方十五，今年试通两经，出任县博士。”
邵勋一听便惊了。
推算一番，姬瑜十一岁入为太学门人，十三岁试通一经，当上了太学弟子，十五岁试通两经，就已经当官了，神童啊！
刘会看了邵勋一眼，又道：“前凉州刺史张骏有一女，年十二，听闻自小便与姬瑜有婚约。”
“哦，张骏的女婿。”邵勋笑了笑，道：“不错。”
“姬博士身后跟着的便是县学生了。”刘会介绍道：“多为诸部贵人子弟，总在乡间奔马驰猎不是个事。前番朝廷送蒙养书和韵书至各县，家父便写信回来，令上党、岢岚、新兴各部贵人选送嫡脉子弟入县学、郡学读书。”
“刘卿确实公忠体国。”邵勋赞道：“但《毛诗》并非蒙养书吧？”
“这些人多多少少已识了些字，故教授蒙养书的同时，也会教一些别的。姬博士说带孩童们出来走走看看，学《毛诗》事半功倍。”
这是世家大族的教育方法。
《诗经》里面的动植物以及山川河流实在太多了，非常适合寓教于乐，让孩子们实地认识，加深理解。
但能教《毛诗》的人本来就不多，还要带孩子们出游，就更困难了。
所以高都县学也就十几个学生，多为豪强、部落贵人子弟。兴许他们还要赞助不少钱粮，以便这个学校能更好地维持下去。
教育，从来都是一桩非常耗费资源的事情。
“除官学外，私学如何？”邵勋收回目光，问道。
“上党终究还是穷地方，私学不盛，就只有少许有名望之人开馆授徒。”刘会回道：“诸部子弟也不太愿意去官学、私学读书，但以走马弋猎为乐。”
“郡学有几个学生？”邵勋又问道。
“三五人而已。”
“少了。”邵勋说道：“不读书何以明事理？不明事理，朕便是想让他们做官也难。单靠军功入仕，路子还是窄了。况且学识不丰的话，纵有军功，也升不上去，岂非憾事？”
“陛下说得是。”刘会说道。
出将入相是一个美好的愿景，可若没文化，纵然军功一箩筐，能当上丞相吗？太守、县令都难！
邵勋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了学生们近前。
“拜见陛下。”姬瑜带着十余名学生一齐行礼。
“免礼。”邵勋笑道，然后走了过去，随意挑了一孩童，问道：“几岁了？”
“十岁。”此人一副高鼻深目的脸孔，再典型不过的西域胡，不过却挽着汉人发饰，衣物亦同。
“读书如何？”邵勋问道。
孩童愣了一会，道：“好玩。”
邵勋大笑，道：“好玩就行。上完县学，以后还要继续读书吗？”
“要。”孩童说道。
“为何？”
“我父送了一百只羊过来，若不读，回去要被绑起来打。”孩童老实答道。
众皆哄笑。
邵勋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道：“这个理由甚好。家里既然花了这么多钱，那就真的要好好读了。读个十几年亦不碍事的，朕就希望这天下读书人越来越多，最好能有几十万人。”
读书人太多消化不了。
太少却也不行，因为群体基数太小，无法优中选优。只有基数上去了，才有可能得到更高质量的人才。
造纸、雕版印刷产能的逐步增加，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技术和产能缺一不可，光有技术没有产能，同样改变不了这个社会。
邵勋又将高都县博士姬瑜唤到近前，和颜悦色地问道：“今年刚来的高都县？”
“三月来的。”姬瑜躬身一礼，道。
“八个月了，感想如何？”邵勋问道。
“臣以为办学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
“好在哪里？”
“譬如上党，羯、乌桓、匈奴之众多矣。民风粗野，戾气十足。臣所教皆各部贵人嫡子，将来是要回部落执掌权柄的。把他们教好了，戾气便会少上许多，此为循序渐进，终令诸部沐浴华风。”
“你从移风易俗的角度来说事，不错。”邵勋说道：“何为风俗？衣食住行是风俗，语言、书法、乐理、节日是风俗，就连那为人处世的准则亦是风俗。好好教，训诸部以华风，此事汉魏以来做得少，到朕手里，却不能再拖下去了，朕记得你。”
“臣遵旨。”姬瑜再行一礼，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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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下旬，邵勋出上党、过河内，经河阳三城浮桥进入洛阳地界。
黄河河面上已然结起了坚冰，比以往早上许多，昭示着这个不一样的严冬。
二十四日，充当先锋的横冲营抵达洛阳北郊。
当成千上万名髡发鲜卑兵抵达时，又在洛阳引起了轰动。
作为刻意笼络对象，邵勋亲自将这十营人安置到了邵园、潘园内外。
但邵贼是什么人，他岂能让手底下一直闲着。白吃饭肯定是不行的。
二十五日，兵部尚书左丞亲临潘园，给屯驻在这里的横冲、决胜、黄甲、玄甲、射声五营发放军资。
“碗，榆木为之，可受饭三升，一人一个。”
“麸袋，可缠绕于腰间，受粮四斗五升，一人一条。”
“披毡、马毡，冬日人、马御寒，人手各一。”
“刀子、锉子、钳子、钻子、药袋、火石袋、盐袋、砺石等，人手各一。”
“饭甑，十人置一。”
“铡草刀、铁锹、铁镐、伐木斧、锯子、凿子、大小瓢，五人置一。”
“布槽（存放马料），十人置一。”
“……”
兵部小吏们高声唱着名，临时征发的洛阳百姓则在挨个卸货。
这都是从洛阳武库中取出的军资，怕胡人不懂，因此仔细解释了一番。
胡人确实看得一愣一愣的，至少仆固忠臣十分震撼。
这些东西有的认识，有的甚至用过，毕竟部落贵人会给他们提供装具，归顺梁帝大单于后，又补充了一些，但绝对没有今天领到的这么齐全。
真的惊讶了。
中原军队零零碎碎的东西是真的多啊，而且都是有用的，还做成了统一的规格，按照不同的部队发放相应的物品。
怪不得如此能打呢。
“仆固忠臣何在？”发放告一段落后，卫展朗声问道。
鸿胪寺的官员在一旁翻译。
“我……在此。”仆固忠臣上前一步，道。
“潘园这边驻有五营，暂由你统率。好好操练，勿得懈怠，等候出动命令。”卫展说道。
仆固忠臣听完后没什么意见，只问道：“打谁？”
卫展搓着手，看向渐渐飘起的雪花，道：“建邺都下大雪了，你说呢？少少出动几次，让贼人过不好年，也是一桩美事。”
仆固忠臣有些茫然。建邺是哪？他真不知道。
不过也没什么了，打便是！
能和邵单于纠缠这么多年，这个“建邺国”的军队应该是十分强劲的。
仆固忠臣微微有些黯然。义从军、落雁军的战斗力，他都看在眼里，一番冲杀之下，不知道几人能回。
但这就是命，按照草原人淳朴的理念，邵单于便是让他去死，也不能皱一下眉。
好在似乎只是“袭扰”？正面打不过建邺步骑，避其锋芒后再绕回去偷袭就是了。

第三十二章 闲人们
邵勋回到洛阳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昭阳殿，拦腰抱起皇后。
北巡半年之久，银枪备而不用，就为今日。
不过文君已不是当年的小白兔了，现在也挺难缠的。
准确地说现在后宫嫔御们都挺难缠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腊日过后第二天，邵勋在皇女台举办了一场清谈，邀请在京士人子弟参会。
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参会人员比较特殊，简单来说，都是没有出仕之人。
但并非游手好闲之人，盖因一个大家族总有专门打理家业之人，不可能全都出来做官的。有些家族甚至由嫡长子在家读书治产业，嫡次子或庶子出来做官。
午后，天公不作美，居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不过皇女台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上面起了不少屋宇，由少府管理，算是官方别院。
诸葛衡抵达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宫廷女乐，正在调试乐器，显然一会要奏乐助兴。
天子举办的清谈就是好，各国佳丽都有。
昔年张骏献上楼兰美人后，西域长史府又令各国进献宝马、珍奇、美人——有的进献了，有的就没给面子——于是编练出了一队西域胡舞姬，十分养眼，今天好像来了。
场中还有新近俘获的李成宫廷女乐，擅賨舞、巴蜀器乐。
真是不错。
诸葛衡很快坐下了，举目四望，众人都在交头接耳，谈笑风生，却没几个人理他。
当然，这与他一贯深居简出有关，刻意不结交北地士人，免得给父亲带来麻烦。这次若非天子点名，他也不会过来，也不知道这场清谈到底谈些什么。
不一会儿，台阶上又过来数人。
诸葛衡一看，不认识，便没打算见礼。
不过这三个人看到他后，居然主动过来了。
没办法，诸葛衡起身寒暄一番，得知三人都是太学弟子，为首一人名叫习凿齿，今年十六岁，另两人年岁与他仿佛，俨然是他的跟班，但身份却是习凿齿的舅舅，分别叫罗崇、罗友……
三人都是襄阳士族，又是太学生，不意也被邀请过来了。
又过片刻，石弘、司马黎、司马毗、夏侯沐四人组联袂而至。
接着又有华迎之、胡毋休、成公繇、毌丘禄等人相继而至。
诸葛衡默默观察着。至此，他算是看出点眉目了，这不都是洛阳有名的“闲人”嘛？
天子是最后入场的。
他在侍臣、美人、军士的簇拥下，抵达了皇女台下。
登阶之时，笑声传出去很远，风雪都压不住。
天子这性情，嘿！诸葛衡暗笑。
“拜见陛下。”当邵勋的身影出现在台前小广场上时，众人纷纷出外行礼。
“免礼，速速回屋，天太冷了。”邵勋笑道：“说了是清谈，如此多礼做甚？再这样，朕下次不来了。”
诸葛衡暗想这难道不是你召集的？
不过天子说得也对。
有些场合就不应该有那么严的规矩。清谈嘛，太拘束就不对了。
有时候天子还与臣子、士人赌钱呢，你来不来？要不要赢？
众人坐定之后，邵勋拍了拍手——音乐！舞蹈。美酒！还等什么？
一时间鼓乐齐鸣，胡姬如穿花蝴蝶般入场，翩翩起舞。
舞蹈节奏明快，热烈奔放，众人也比较能欣赏这种异域风情的舞蹈，纷纷和着拍子，嘴角含笑。
更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胡姬婀娜的身姿，目不转睛。和漂亮与否无关，纯属没有玩过。男人至死是少年，小时候要玩没有玩过的玩具，大了又对没有玩过的女人喜爱非常。
邵勋身侧坐着两人，其一是李成镇北将军任调之妻李氏、侍中、征东大将军李寿之妹。
任调在汉中被刺客所杀，现在消息很明朗了，诸多线索全指向蜀中大族，只不过没人出来认领这桩功劳，奇哉怪也。
李寿已经被抓了。
他从江州逃窜后，一路奔至越嶲，然后收拢了点残兵败将，窜至越嶲、汉嘉两郡交界处，依托当地部落的掩护，周旋了近两个月。
但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士气越来越低落，打游击也翻不出什么天。六月份，在最后几百军士的“劝说”下，走出群山投降。
其投降的背景是越嶲郡最后一座城池为梁军攻破，武陵公李载战死。
邵勋身侧另一人则是李寿之妻阎氏，这会低着头，任由一边长发落下，遮住了半边脸。
为邵勋斟酒时，总是下意识侧着身子，将手抬得很高，不想让人看到她的样子。
邵勋志得意满地扫视一圈，然后伸手一指，看向石弘，道：“大雅，何时从竟陵回来的？”
“入夏后就回来了。”石弘说道。
“唔，夏天太热了，可是不习惯？”邵勋问道。
“盛夏之时，浑身难受，再留下去怕是难以保命，于是带着家人北返了。”
“庄园怎么样了？”
“人手不足。”
“有多少人了？”
“本有二百三十余家，今夏一场大疫，死得不足二百家。”石弘说道：“入秋后买了五十秦州胡，昨日收到书信，新买的奴婢死了五人，逃走三人。”
“逃得不多嘛。”邵勋笑道。
石弘亦苦笑，道：“他们无处可逃。追捕就不说了，茫茫大泽，纵然没饿死，也病死了。还不如留在庄园中呢，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不用喝生水暴毙。”
“哦？现在都喝热水了吗？”邵勋惊喜道。
“我家是喝的。”石弘说道：“人少地多，外间到处是芦苇、荒草，采伐回来能用很久，烧水不难。就是有些人图省事，不愿烧水，死过两个人后就老实了。”
“怎么死的？”
“腹部鼓胀，看《风土病》所述，应是水蛊病了。”
邵勋、石弘二人一问一答，问的人津津有味，答的人叙述很详细，再看看场中奋力舞动长裙的舞姬以及欢快的音乐，这俩人属实有点毛病。
“善哉！”邵勋一拍大腿，赞道：“大雅你让我刮目相看，真的用心。”
一旁的李氏轻呼一声，眼中已隐有泪珠，因为邵勋拍错了，拍的是她的大腿。
说完，举起酒杯，扫视场中一圈，道：“石大雅治产业有方，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石弘放下酒杯，轻轻擦拭了下嘴角的残酒，脸色红润无比，眼神更是复杂难明。
天子夸赞他了。
但他需要天子夸赞么？其间滋味，委实一言难尽。
邵勋放下酒杯后，道：“你等治产业，便要这般用心。《风土病》该抄录抄录，能买到的话直接买就是。今年襄阳书局也开办了，应有此书售卖。买回家之后，好好参详，不知道能少死多少人、又省下多少钱。”
“陛下所言甚是。”华迎之出言附和道：“仆在华容县置一庄宅，自平原募民五百家南下。若非《风土病》一书对照，很多病完全就没头绪，更不知如何预防。陛下编得此书，活民无数，便是百千世之后，万民仍会颂扬此功德。”
“过矣，过矣。”邵勋哈哈大笑，道：“《风土病》能成书，乃集众人之力，朕只是力推此事罢了。”
话虽这么说，他仍然很高兴。
《风土病》有序。序言中着重提及了邵勋的功劳，甚至将他放在了首功的位置上，足足写了好几页。
少府有令，各书局刊印时万万不能省掉序言。
“卿家庄宅以何为业？”邵勋又问道。
问话之时，手在桌案下边轻轻抚摸了下李氏的大腿，以表歉意。
不过李氏却轻呼一声，微微颤抖了一下。
幸好桌案上铺着一层及地花罽，别人看不见下面的动作，不然李氏怕是要羞愤得哭出来。
“沤藤造纸。”华迎之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这是当下的新兴前沿产业，需求大、来钱快。
“没有种地。”邵勋又问道。
“种了。”华迎之道：“但没多种，够自家庄园上下啖食足矣。仆在河内郡请了些会种稻的老农南下，华容地甚肥，尤宜稻，亩收倍于河北。”
“不错。”邵勋说道：“种地、造纸之余，又做些甚事？”
华迎之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仆不通儒，玄学亦了了，却好些不务正业之事。”
“说来听听。”邵勋拍了拍阎氏的腿，示意她斟酒。
阎氏沉默。
邵勋凑了过去，轻声道：“你夫君……”
阎氏扭过头去，素手轻抬，为邵勋斟了半杯葡萄美酒。
那边华迎之已然开始说了：“仆近日钻研《九章算术注》第十篇《重差》，愈嚼愈有滋味。”
邵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本书。孩子们学算术时用到过，邵勋兴之所至，试图教三角形正弦、余弦，但刚开了个头，他就写不下去了，因为忘了……
他竟然记不起来这些基础的数学知识了，甚至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了，而他初中那会代数、几何可是满分的，现在完全是零分水平。
这些知识，只能靠本时代的人一点点推演了，反正他好像工作后就慢慢忘记这些东西了，穿越后更是忘得十分彻底，反倒是文科、经济方面还记得一些。
“卿若觉得有趣，那就钻研下去，朕亦爱此道。”邵勋笑道：“若有所得，可著书立说，朕来帮你刊印，青史留名不在话下。”
华迎之一听，大喜：“仆遵旨。”
邵勋来了兴致，端着酒杯站起了身，道：“朕往日便说，居家治产业之时，闲暇较多，谈玄论道可也，编练曲舞可也，钻研算术可也，甚至做些机巧之物亦可。华卿对算术情有独钟，朕愿为他扬名，著书立说，传之后世。你等可有让朕感兴趣之物？”
说罢，目光看向众人。

第三十三章 祖制
“陛下，仆……仆有话说。”席间一少年突然出声道。
“卿何人？”邵勋看向他，问道。
此人看着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经旁人介绍，原来是侍中羊曼之子，好像没有如同兄长们一般出仕，而是一直留在家中读书。
“泰山羊贲。”少年起身行了一礼，道。
“坐下说话。”邵勋端着酒杯，来到羊贲旁边，温言道。
羊贲坐了回去，目光从身前一胸脯饱涨的胡姬身上收回。十几岁的少年，终究有些青涩，同时也说明他没有乱来，有些十四五岁的士族子弟，甚至已经因为纵欲过度，还没发育完全就玩坏了……
“陛下，臣——呃，不是，仆家中至猪口营建庄宅，稻麦轮作。每年所收粮食中稻谷倒还好去壳，麦子却甚难，只能用石磨。初建之时，因一时找不到足够的牲畜，磨面困难，只能给仆婢、庄客做麦饭、煮麦粥吃，人皆怨之。”羊贲说道：“因猪口卑湿，急需排水，故我家建有龙骨水车，就是那‘翻车’，洛阳就有。翻车有脚踏的，有手转的，还有那风吹的。我突发奇想，或可用风来吹动石磨，令其旋转磨面。”
哦……风力磨坊，有想法，邵勋心中暗赞。
风力驱动的水车确实有，但并非西方常见的那种大风车，而是立轴式风车。
简单来说，轴上面有八个立柱，每根立柱上挂一面帆，然后靠风力驱动提水。
听起来有点像船只上的风帆，其实最开始就是从风帆船上获得灵感，移植到地面上来的。
每一根立柱就是一根桅杆，每根桅杆上挂一面帆。风力过大时就降下一些帆面，减小迎风面积，或者转动帆的方向，调节受力角度。
操作方式与帆船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大小都没有太多的差别：因为有八根“桅杆”之多，这种水车整体实在过于庞大，占地面积很广，以至于不得不将底部抬高，将风车主体架到空中，免得影响土地利用。
可想而知，这种风车是没有什么竞争力的。
比脚踏式、人力转动的体积大、成本高、操作复杂，还占用更多的面积。最重要的是，初始投资成本巨大，这就注定其难以大行其道。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羊贲，道：“你做过龙骨水车么？”
“只做过水转木偶。”羊贲说道。
此言一出，不仅邵勋有些惊讶，席间众人都颇感兴趣。
魏明帝时，有人进献了一套百戏木偶，雕刻得惟妙惟肖，十分精巧。可惜是死物，不能动，于是令给事中马钧让这些木偶动起来。
马钧研究之后，利用水力驱动，令木偶击鼓、跳舞、翻滚、叠罗汉等等，让魏明帝叹为观止，这便是“水转百戏”的由来。
“什么样的木偶？”邵勋问道。
“仆亲手雕刻、上漆、绘色的木偶，乃……乃……”说这话时，羊贲偷瞧了那些婀娜多姿的舞姬。
邵勋大笑，拽过一西域美人，手捏着她下巴，道：“便是此等木偶？”
羊贲点了点头，脸突然红了。
“果是有才。”邵勋将怀中西域胡姬推到羊贲怀里，道：“少年慕艾，本是寻常，赏你了。”
羊贲轻呼一声，下意识抱住胡姬。
胡姬比她年龄大，二十岁的样子，扑在他怀里时微微颤抖着。迎面而来一股体味，但羊贲居然醉了，脸红得发烫，身体也不可抑制地产生了变化。
这小子，牙口挺好，有前途。
邵勋的声音仍在响起：“小门小户是用不起风车磨面的，但用在庄园里却很合适，至少比驴骡拉磨强，省不少事。你若将此物做出来，朕给你一套‘木偶’。”
“什……什么样的木偶？”羊贲晕晕乎乎地问道。
邵勋神秘一笑，拍了拍手，让剩下十一名舞姬在他身后列队，然后指着她们说道：“这套‘木偶’如何？有人会跳舞，有人会唱歌，有人会吹箫。朕愿割爱，卿可愿将风车磨坊做出来？”
“能！”羊贲几乎脱口而出。
邵勋哈哈大笑。
羊贲有心思自己做美人木雕，可见少年人很喜欢“手办”嘛。
但死的手办如何比得上活的手办？更别说还是一整套了。
“陛下，真愿意割爱？”羊贲似乎有些不信，追问道。
“闲暇消遣时的玩物而已。朕还没用过，全送你了。”邵勋说道：“但风车却是利国利民的好物，孰重孰轻，你觉得呢？”
羊贲看向那些各有颜色的胡姬，他觉得这些更好，但他不敢说，同时也有些钦佩，不愧是天子，气魄就是大。
邵勋见他那样，笑着挥了挥手，道：“你等全去服侍他。”
十一人齐齐行礼，然后围到羊贲身侧。
有人揉肩，有人捶腿，有人斟酒，有人夹菜，还有人坐到他怀里，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羊贲周围的人笑着起身，将地方让了开来，同时有些羡慕地看着这小子。
“陛下，仆一定做出来，给我一年……呃，两年……最多三年，一定做出来。”羊贲保证道。
说这话时，被美人包围着，颇为滑稽。
“君前可无戏言哦。”邵勋笑道：“朕这便信你了，此队胡姬，一共十二人，一会就可领走。”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向其他人，道：“尔等可羡慕？”
“羡慕。”不少人笑着说道。
这是真心话，他妈的羡慕死了。
说着说着，还有人看向上面李氏、阎氏，这两人也很漂亮啊。
阎氏见了，心下一惊，然后就从心底冒出股绝望。
是啊，就像邵贼方才说的，她们都是消遣用的玩物罢了，你真以为他会对你很上心吗？
“光羡慕有何用？”邵勋说道：“你有何利国利民之物可拿出来？若有，朕又何吝官爵、财货、美人？”
说罢，转身坐了回去，道：“若觉得这太难了，那好，让朕感兴趣亦可。譬如谁若写了一本书，能让朕看了觉得有趣，亦可得赏。”
此话一出，场中有些人心思活泛了起来。
别的不行，写书是可以的嘛。想着想着，又瞄向了阎氏和李氏。
李氏年纪小，胆子也小，感受到那些人的灼灼目光后，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阎氏比她更不堪，她还有个女儿，若被当做奴婢赏赐了出去，却不知何等下场。想到此节，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两位美人朕实爱之，难以割舍。”邵勋双手一搂，将李氏、阎氏抱在怀中，笑道：“其他的随便挑。”
说罢，眼神示意，站在门口的少府卿蔡承让女乐们分至各人案前，服侍斟酒。
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
怀中的阎氏刚被搂的那一刻还身体僵硬，后来竟然就软了下来，只默默垂泪，却不挣扎了。
李氏则悄悄伸出一只手，紧紧捏着邵勋的袍服一角，显然有些害怕。
邵勋还在那说话：“朕以前就说过，有些事黎元百姓做不得，你们却可做得。普通人家，一日三餐尚且舍不得，别说做木雕美人了，做了也只会被认为不务正业。”
羊贲感受到了邵勋投注过来的目光，赧然一笑。
十来岁的少年被大姐姐们包围着，已是不分东西南北。
邵勋继续说着：“做一个风车抽水，主体便需四十根好木，另需桑柳榆竹、麻绳、帆布、桐油、蒲草、铁料、石材若干，做起来高如重楼，引得八面来风。耗费这般巨大，便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也就你等庄园需要。”
因为庄园是大规模集约式农业生产，因此初期投资成本巨大的机器可以广泛使用。
比如金谷园在石崇手里时，有水碓数十区，开动时隆隆不绝，粮食加工能力巨大，成本还很低。
但这三十余区水碓的投资成本，别说普通百姓了，一般的豪强、士族都难以负担，非得是石崇这种“巨室”才行。
水碓建起来后，其实磨面、舂米成本比小门小户还要低，粮食一会就加工完了，但就是这个巨大的成本是一般人难以跨越的门槛。
小农经济资本积累困难，在这方面确实没法和大庄园比。
“你等皆未出仕，或打理家业，或在家闲居，闲暇时光极多，好好用起来。”邵勋说道：“朕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你等一定要听进去。跟着朕走，听朕话，好处享用不尽。”
“朕将江南许给你们，将来无论造多大的庄园，用多少人，朕不管，也不度田。风车、水车之物，对你等家业也是有益的。一开始多花些钱，将风车造好一点、坚固一点，只要定期修缮，到你们儿孙辈还能用。几十年下来，初始花的那些钱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有心一点，造风车时想想《九章算术注&#183;重差篇》里的问题，怎样转动帆面风力更强劲，更好用。”
“若脑子更好使，就记录每个月吹什么风，有多大，又有哪几个月风比较小，用不了。如此做到心中有数，便可提前安排诸般事宜。”
“另者，若觉得风车暴露郊野，风吹雨淋容易坏，那么为何不造个房子呢？房子不但可以为风车机轴、石磨或水提头遮风挡雨，还可以储放物品，不会浪费的。”
“将这些都参透了，风车比你想象中更好用，能给你省更多的钱。”
“风车只是一物，其他的朕便不一一列举了，你等自己想便可。都是打理家业之人，每每日夜筹算，计较起来一分一毫都不放过。有些赚钱的法子，该用就得用。用了有心得的话，写成书拿来向朕领赏，绝不食言。”
“便是朕将来不在了，亦可向朕的子孙领赏。此为祖制，哪个不肖子孙敢食言，便不配为君。”
“就这些了。”邵勋松开二女，端起酒杯，道：“以后朕只要有暇，便来上几场清谈，与诸位雅士谈谈利国利民之事。你等私下里亦可交流心得，朕乐见之。来，满饮此杯！”

第三十四章 改变命运的礼物
入夜之后，寒风呼号声陡然加大，雪也变得大了起来，直往人脖子里钻。
整个大地万籁俱寂，几乎没人愿在外面活动。
而就在此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停！”几名身披假钟的军士从道旁草亭中窜出，朝骑士大喝。
骑士眯起眼睛，就着昏暗的火光，看见了路中央黑乎乎的拒马，暗道对了，就是这里！
遂下马，将一份装有公函的木盒递了过去。
一名亲军小校上前，仔细询问一番后，将人带入草亭，然后一溜小跑，来到梁府院外，将木盒转交了上去。
梁府内外，刀枪林立、戒备森严，显然有大人物夜宿此处。再考虑到这是亲军，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了。
童千斤正在偏厢房中擦拭佩刀，接过木盒后，先仔细检查了下密封，然后说道：“让信使到院内歇息下，给他温一壶酒，上两个小菜。”
“是。”军士领命而去。
童千斤将刀收入鞘中，起身之时，微微感觉有些累。
班师回来后，天子私下里赐他绢百匹、李成后妃一名。
绢帛倒罢了，那个姓上官的后妃让老童这种杀伐汉子都有些心动，稍稍得空之时便回家狠狠挞伐，以至于从未感觉过累的他在这个寂静的黄昏，居然有些想打盹。
纵欲过度了。要节制！富贵都是天子给的，做好本分之事，以后还有财货、美人赐下，万不能因小失大。
披上厚实的熊皮大氅后，童千斤拿着木盒，来到了后院中。
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不斜视。
童千斤看向透出昏黄灯光的卧房，然后低下头，坐到了中堂之内。
这套宅院原本是梁仆射躬耕之所，不是很大。后来稍稍扩建、修缮了一番，尤其是给小主人使用的卧室、书房等等，都下了大工夫。
梁仆射今晚住在洛阳城里，但在以往，他基本每天都回这里，调教五岁的孙子梁彰，享受天伦之乐。
他现在对这个孙子十分上心，就连做官时都没几分锋芒了，秉持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准则，和气为主，尽量不得罪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孙子平安长大一般。
从这件事上来看，天子倒像是上门赘婿，完成生孩子的任务后就没他啥事了。童千斤暗自腹诽着，大马金刀坐在中堂内，静静等待着，因为隔壁卧室内的声音还没消散。
“你这么久不来找我？”
“皇后恕罪，臣庶务繁忙，料理完北疆事务后，便匆忙前来复命了。”
“轻一点。”满足的叹息声悠然响起。
“皇后待臣恩重如山，臣唯有效死命，勠力冲杀，方能无愧于心。”
“轻一点，外间军士会听到的。妾好歹为前朝皇后，要……唔……脸的。”
童千斤撇了撇嘴，站起身后，轻手轻脚来到门外。
廊下的军士们披着厚实的熊皮假钟，手戴皮套，拄着步槊，目视前方。
童千斤站了一会，发现这里听不清里边的动静，才稍稍放下了心。但看军士们的脸色，显然是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的。
天子可以避天下人，但避不了身边人。
他也不避身边人，该给的好处一点不少，钱财、美人、官位，非常大方。
童千斤就这样站着。
风雪愈大，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安阳老家怎么样了。
夏初遭了雹灾，领了些许赈济粮后，入秋播种了小麦，而今大雪连绵，按理来说明年开春后小麦会长势良好，但雪这么大……
胡思乱想许久后，他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回到了中堂内。
“臣在冲杀谁？”
难堪的沉默。
“臣在冲杀谁？”
“冲杀……皇后。不要问了，求你不要问了。”
“臣死罪，精扰皇后了。实在是爱慕皇后芳颜，没忍住。”
一阵断断续续的公鸡打鸣声后，梁兰璧从失神状态慢慢缓了过来，有些委屈道：“方才都不认识你了。”
“实在是爱煞皇后，却很晚才得到你，总是不满足，便激烈了些。”
“你真的很早就想得到我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七里河那次，恨不得把你抢回家当妻子。”
“骗人。那文君怎么办？”
“……”
“你还是喜欢文君。”幽幽的叹息声后，梁兰璧轻声道：“你要好好待文君，我……对不起她。”
……
童千斤仿若充耳不闻，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又过了许久，他在卧室门外一步处站定，轻声道：“陛下，齐王已经回京了，遣人送来了急件。”
“急件？”里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之后，邵勋打开了房门，奇道。
大郎现在是司冀幽并青徐雍秦八州“督学使”，他发回来的所谓急件，大概和诸州县学、郡学以及诸书局有关。
邵勋披着单衣，坐到了胡床上。
童千斤早将中堂内取暖的铜炉点燃了，离邵勋不远，暖洋洋的。
邵勋接过木盒，拆开仔细看了起来。
童千斤将蜡烛凑近，又转身去煮参茶——此为刘闰中进献的优质上党人参，此物亦是上党刘氏重要财源之一。
“大郎总算有点自己的想法了。”邵勋看完后，欣慰地笑道：“居然建议诸郡设算学博士一职，在郡学中教授算术。”
童千斤仿佛沉默的雕像。
幽暗的烛光照耀下，惯于杀人的手在墙上留下不间断的剪影：倒水、烹煮、去沫、扬汤、育英等，动作忙而不乱，熟稔非常，显然做惯了此事。
“唔，这是什么？”邵勋发现木盒底部还有一些谷物种子，用纸包着。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上面写了字，看完之后，欣喜不已，道：“大郎总算做了件正事。”
童千斤就像个聋子一样，什么都没听到，只专心致志地煮着茶。
他是亲军督，也是厨子，有时候天子偷食野味时，他会帮着望风把门，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今天邵勋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大郎在陇西遇到了西域胡商，得了一些种子。”邵勋站起身，笑道。
童千斤不能再装聋作哑了，遂笑道：“恭喜陛下。”
邵勋反应了过来，道：“你啊，都不知道朕在说什么就恭喜。”
童千斤憨厚地一笑，道：“陛下自有韬略，臣跟着高兴就是了，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滑头。”邵勋笑道：“不过这次还真是。此谓‘黑麦’，产于大月氏故地，朕欲得之久矣。”
“既曰‘麦’，想必可广而种之？”童千斤已经煮完茶，说道。
“此麦极耐寒冷。”邵勋说道：“拓跋鲜卑若有此物，还却什么霜？”
黑麦中国不多见，主要种于东北或较寒冷的北方山区，其有三大特点：耐寒、耐旱、耐贫瘠。
原产地在阿富汗高寒山区，那里是什么气候和土壤环境，可想而知这种作物是什么禀性了。
比起耐干旱和贫瘠，耐寒是其最大卖点，零下三十五度仍能存活，甚至能种到靠近北极圈的地方，历史上是东欧、北欧及俄罗斯的主要农作物，俄罗斯人经营远东，也是靠黑麦——哈巴罗夫发家的第一桶金，就是在雅库茨克种黑麦卖给哥萨克。
但这玩意儿在中国形成规模种植要到清代了，陕西高寒山区及东北盛京一带开始大量种植，在此之前只有零星种植的记载，还不一定是真的。
到了现代，主要在黑龙江、内蒙和新疆等较为寒冷的地方种植。
说白了，这就是一种为苦寒之地准备的农作物，温度高了它还不适应呢——气温高于二十五度影响其灌浆。
“此物得找个冷一点的地方试种。”邵勋将木盒盖上，说道：“千斤，你觉得哪里为好？”
“平城？”童千斤说道。
邵勋沉吟未决。
童千斤遂不再打扰他，熟练地倒了一碗茶后，端到他面前。
邵勋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道：“就在马邑郡和渔阳国两地试种吧。”
马邑郡西半部分是山区，渔阳国几乎整体都处于山区，气候较为寒冷，那就挑这两地试点，将这批宝贵的种子种下去。
不，这样还不保险。
邵勋思来想去，又决定在中原找一个相对寒冷的山区试种。
这批种子太宝贵了，来之不易。
在他看来，贺兰部曾经盘踞的意辛山就可以种黑麦。他们以前其实尝试过种穄，但失败了，因为阴山北麓五月份甚至还有残雪，除了放牧外别无他法。
考虑到现在是小冰河气候，天气愈发寒冷，阴山以北残存的几个能种地的地方早晚也会因为气候而变得灾害频繁，最终没法种地，阴山南麓甚至都会受到相当程度的影响。
黑麦这种能扛零下三十五度低温的农作物简直就是为这种寒冷气候量身定做的，而且其茎秆也能当饲料，营养丰富，适合农牧混合地区。
妥了！
青稞的耐寒不过零下几度到十几度，小麦也好不到哪去。天气一冷，越冬小麦就别想种，北方就推行不了两年三熟制的农业生产模式，粮食产量会下降一截。
但北欧甚至能种越冬黑麦。
而且这玩意生长还较为霸道，能让不少杂草竞争失败，唯一的缺点就是产量最多只有小麦的七八成。
邵勋觉得，随着小冰期愈发深入，黑麦或许不仅仅是为胡人准备的，也是为中原百姓准备的。
没有越冬农作物，粮食早晚会出问题。

第三十五章 压力测试
天刚蒙蒙亮，一小童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了院中。
见童千斤微微摇头，他哦了一声，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起了雪。
童千斤看看时间差不多，便去准备早饭了。
小童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拔腿奔向里屋。
站在门口的军士似乎下意识想伸手阻拦，不过小童动作很快，一弯腰就钻了进去。
两名军士面面相觑，傻在了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阿娘，你在吗？阿娘，我来找你了。”小童一把推开门，看向里屋。
梁兰璧头枕在邵勋胸前，正在轻声说着话。
邵勋偶尔嗯一声，一只手揉来揉去。
听到小童清脆的喊声后，公母两个都吓了一跳。
梁兰璧脸一下子红了，欲盖弥彰地与邵勋分开，但躺在一个被窝里，又能怎么分？
邵勋还算镇静，看着掀开珠帘进来的小童，笑道：“吾儿怎起来这么早？”
梁彰站在那里，吭哧吭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五岁的小孩已经懂一点事了，自然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毕竟梁老登也没刻意瞒他。只不过很少见到邵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但见到母亲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他像模像样地作了一揖，道：“陛下。”
邵勋看了他片刻，心中不是很舒服，更有些怜惜，于是招了招手，道：“到阿爷这边来。”
“客奴，先去外间温习功课。”梁兰璧躺在被窝里，闷声说道。
梁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出去，只不过离开时，还在回头张望。
待其身影最终消失后，梁兰璧又扑到邵勋怀里，道：“被你害死了。”
“是，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邵勋轻声安慰道：“以后我会补偿客奴的。”
梁兰璧叹息一声。
以前是身份见不得光，现在则是因为别的因素。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了，以后她的孩儿一定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或许可以为秦王效力，弥补她对文君的愧疚。
但愧疚归愧疚，梁兰璧还是抱紧了邵勋。两人又腻歪了一会，才起身穿衣、盥洗。
邵勋来到外间里，梁彰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书。
见到父亲出来，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又有些畏缩。
邵勋直接过去，一把将孩儿抱起，轻声道：“客奴，想不想阿爷？”
梁彰不答，只是低着头，偶尔偷瞧邵勋一眼。
邵勋看着儿子的表情，又看看外面，突然笑道：“走，玩雪去。”
……
梁芬一大早就出城了。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晃了许久才到家。
进到院子中后，见到父子二人正兴高采烈地堆着雪人。
他静静看了一会，孙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在邵勋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递给他一样工具。
地上已经堆起了一个巨大的雪人，看着威武不凡，居然还给其戴了一顶铁盔，拿了一面圆盾和一把短剑。
片刻之后，梁芬也笑了起来。
父亲和祖父终究不一样，有没有父亲的陪伴，完全是两回事。
“梁卿回来了？”邵勋像在自己家招呼客人一样随意道。
“阿翁。”梁彰扔下小铲子，一把扑进梁芬怀里。
梁芬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苦笑道：“老矣。”
同时有些欣慰，几年的陪伴不是假的，孙子终究亲他。
这样的乖孙，不比从宗族过继的孩子强多了？至少是自己女儿的亲生骨肉。
外孙也是孙子。
邵全忠白得一个宛城，赔我个乖孙又怎么了？
“陛下好有闲情雅致。”梁芬拉着孙子的手，说道。
“天下事自有梁卿帮忙担着，朕何忧也？”邵勋拍掉手上的积雪，然后向梁彰招了招手。
梁彰只抱着梁芬的腿，并不过去。
梁芬老怀大慰，只觉过往在邵贼身上受的气，在这一刻全都讨回来了。
“父亲。”
“陛下。”
梁兰璧在廊下行了一礼，轻声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梁、邵二人遂不再“争宠”，一前一后来到膳厅。
童千斤准备的早饭，完全是给锤炼武技的邵勋量身定做的，肉、奶、饼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从草原带回来的羊肉肠。
梁芬年纪大了，吃得比较清淡，只略略吃了一个蒸饼，便不再动了。
“不来点醍醐？这还是太原胡僧佛图澄献上的法子呢，朕很爱吃。”邵勋说道：“童千斤费了很大工夫准备。”
“醍醐灌顶”是一个成语，唐代才出现，但醍醐这个食物不是。
简单来说，挤出生牛奶后，制出“稣”，其实就是奶油。
剩下的部分则可待其发酵，制成“酪”，但和今天的奶酪不太一样，准确地说是凝固的酸奶，一般会加点盐。
“稣”可加热、搅拌，制出“生稣”，后世称为“黄油”。
“生稣”再加热，最后正中心是一些较为透明的黄色油状物质，被称为“熟稣”或“醍醐”。
醍醐是梵语音译，后世称为“印度酥油”。
醍醐能保存较长的时间，不易腐坏，隋唐十分流行，也是后世西餐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隋唐以后，醍醐、盐酪、奶粥之类慢慢淡出中国人的食谱，几乎不流行了。
邵勋说完话后，童千斤便从瓶中舀出一大勺醍醐。
梁芬推却不过，便吃了一些，赞道：“果然很香。”
“千斤。”邵勋出声道。
童千斤会意，从行李中一口气拿出十瓶醍醐，放于一旁，这是送给梁芬了。
梁芬刚要拒绝，被邵勋一句“客奴很喜欢吃”止住了，遂不再拒绝。
邵勋心下得意，“争宠”扳回一城。
梁彰在一旁喝着奶粥，听到邵勋的话后，悄悄看了眼父亲，然后瞄向醍醐，眉宇间满是喜意。
梁芬暗叹一声，见邵勋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问道：“陛下先前提及河北诸军镇之事，老夫思来想去，觉得可暂缓。异日还要讨伐慕容鲜卑，河北镇军派得上用场，不如等打完这仗，再行裁撤？”
“可。”邵勋点了点头，道：“此事需保密，朕只与你等寥寥数人提过，切勿走漏风声。河北军镇姑息至此，不少年了，早晚要整顿。”
“好。”梁芬应了声，然后又道：“吴地堂邑太守陈严、鄱阳太守熊缙、北府从事中郎韩潜、牙门将童健、弋阳太守樊峻、巴陵令沈桢、御史中丞熊远、兵部郎金昭明、武昌幕府参军范汪等人相继来信，降顺之心颇为热切，老夫想问一句，该如何回信？”
邵勋有些惊讶，问道：“他们不是鲁王联络的么？”
“与鲁王联络，但不耽误给老夫来信。”梁芬无奈摇头，道：“这些人显然不满足于降顺，还想着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给石稹谋官的事，妥帖了吗？”邵勋又问道。
“琅琊国郎中令，已操办妥帖。”
“竟如此顺利？”邵勋忍不住笑了。
梁芬看了他一眼，道：“陛下难道忘了？渤海石氏、乐陵石氏向与大族联姻，石稹本来就是士人，当官很难吗。再者，其人又是石贵嫔母族亲戚，琅琊相诸葛颐也没有问什么，小小一个郎中令而已。”
“熊鸣鹄呢？”
“范汪建议以其为南平太守，为诸葛道明否了。”梁芬说道。
邵勋哈哈大笑，道：“你们弄得太过火了。真以为诸葛道明糊涂了？他也要面子。最后怎么弄的？”
“诸葛道明让熊鸣鹄回鄱阳或建邺谋官。”
“得官了吗？”
“回建邺当了个秘书郎。”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倒背着双手，走来走去。
童千斤眼神一凝。
作为侍从，他太清楚天子的某些习惯性动作了，这分明是在犹豫不决。
梁芬也看出来了。
江东这个房子太破了，内部还一堆人挖墙角，看着就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老实说，他也没想到这两年暗中投靠过来的人这么多，简直人人在为自己盘算，吴地人心已然难以凝聚。
这种情况是十分危险的。
没有人公然跳出来，那是因为他们吃不准别人会怎么做，不愿当出头鸟。
但事情总是一步步变化的，当累积到一定程度后，说不定就来个总爆发了。你在史书中所看到的闻风而降，一定是有深刻原因的。
“晋廷竟烂到了这等地步。”邵勋感慨道：“仿佛只要偷渡个三五千人马至江南，各地就将闻风而降一样。”
“陛下，料敌从宽。”梁芬提醒道。
“知道，知道。”邵勋轻笑一声，道：“那就试一试。”
“如何个试法？”梁芬问道。
“将十营新军派去淮南，交由张硕节制，令其袭扰各处。如何？”邵勋问道。
梁芬沉思片刻，道：“可。”
这就是测试。
摸不准情况，那就试一试好了，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反应。
“江南雪大吗？”邵勋又问了句。
“冬月就下过几场了，腊月以来，又下了好几场，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听闻建邺都冻死不少人了。”梁芬回道。
“那就好。”邵勋不再犹豫，下定了袭扰的决心。
北兵南下，从来不怕冷，而是怕热。
冬天各种细菌本就不够活跃，水土不服的情况会大为减少，更别说建邺都连天大雪了。
可别让我的兵一路捅穿啊……

第三十六章 归来
离新年越来越近了，各色人等相率汇聚洛阳城。
十二月最重要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竟陵公主邵姝与太常寺文学掌故苗协的婚礼了。
赵王邵勖赶在婚礼前两日才抵达洛阳，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望妻儿。
赵王妃沈氏在今年九月诞下一子，是邵勋第一个孙子。
庾皇后、裴贵嫔赏赐颇多，就连太上皇、太上皇后都难得出宫一趟，去赵王府探视一番。
邵勋在这一年也收获颇丰。
二月，毌丘淑媛诞下一子；
五月，王夫人生下一子；
就在这两天，充华刘氏产下一女。
邵勋这辈子大概是赶不上慕容吐谷浑的生育水平了，却不知能不能追上姚弋仲，这厮今年又添三个儿女，总数迫近八十大关，让人叹为观止。
十九日，参加完婚礼后，邵勖回家休息了一天。
中书侍郎沈陵也来到了王府，看望孙女和重外孙。
“张孟孙可能要不行了，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委实难说。”沈陵有些唏嘘道：“初与之共事，本以其辅佐石勒而致其败，认为不过尔尔。多年下来，方觉此人见识不凡，谋事深远，难怪天子屡屡垂问。”
“父亲确实极为看重张孟孙。”邵勖说道：“昔年居邺城桑梓苑，我以张孟孙机无虚发，虎父必无犬子，而中丘又是我食邑所在，故驱车前往，面见其子。一番交谈下来，大失所望，难怪张孟孙令其居家读书。”
“哦？张孟孙有几个子嗣？”沈陵笑道：“与他共事多年，竟从未见过其家人。”
“其妻早逝，后来并未再娶，张孟孙于女色一道并无所好。”邵勖说道：“他只有二子一女，长子居家治产业，次子曾在徐州当过县尉，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后人。女儿嫁入了范阳张氏，不知近况如何。”
当然，邵勖没有征辟张宾长子的最主要原因是张宾没有势力。
是的，他在朝中没有势力。
不知道是性格因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私交很少，平日里也深居简出，担任中书监这么多年，就没罗织过党羽。经他手举荐的人，多半是出于公心，数量也很少。
不然的话，哪怕张宾之子没什么能力，也值得征辟入府。
听邵勖这么说，沈陵叹道：“张孟孙真孤臣也。不过，却未必是坏事，其有爵在身，亦是开国勋贵，将来孙辈稍有才具，入仕不难也。”
“真不一定是坏事……”邵勖也赞同。
“修笃在京几日？”沈陵又问道。
“过几天就去广成苑了。天太冷，陛下要去汤池疗养，可能要过了正月才回来吧。”邵勖说道：“不过我却不一定了，兴许过了正月十五就得走，汲郡事务繁杂。”
“可有疑难？”
“疑难没有。”邵勖叹了口气，道：“繁难倒很多。”
“而今很多郡几乎没郡兵，全靠征发民壮或府兵弹压地方。汲郡安定多年，却置郡兵两千，大异常理。天子所想何事，修笃当心中有数。”沈陵说道。
“我亦知其中关窍。”邵勖说道：“年前几个月，每月都有旬日吃住在营……”
“如何？”沈陵问道。
“一言难尽。”邵勖苦笑道：“以往不是没有随军过，但那会不用费心费力。而今我是一郡之守，两千兵皆由我管带，却又不一样了。”
沈陵凝视孙女婿片刻，道：“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真不一样了？”邵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阿娘看到我第一眼，也说不一样了。”
“举手投足不一样。”沈陵说道：“殿下往日温文尔雅，仿佛万事不放在心头，从无烦忧。今日一见，殿下脾气比往日急了一些，眉宇时常紧皱。方才入门之时，似乎听到殿下呵斥僮仆？”
邵勖闻言愕然。
他是通过半年多的时间一点点改变的，有些事可能无所觉，但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就不一样了。
仔细想了想，似乎最近半年他是有了一些改变，尤其是亲手募兵练兵之后。
犹记得第一次处罚干犯军纪之人，当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被呈递到他案上时那种不适感，真的很难受，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一度差点要求将人头撤下，但生生止住了。因为军校们把人头送到你面前，就是要你检查并确认无误的。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很大。
随后还有许多事情，一点点冲击着他的固有认知，重塑着他对万事万物的看法。
人的成熟，大抵就是靠这一系列的事情磨砺而成的，尤其对他们这些弱冠之龄的天潢贵胄而言更是如此。
“罢了，不谈这些。”邵勖说道：“公在京中，可听闻什么大事？”
“大事想必殿下已经知晓，老夫就不赘述了。就说些不大不小的事。”沈陵沉吟片刻，道：“天子于皇女台清谈，敲打了一众公卿士人子弟，让他们勿要虚度光阴，可多费些心思，做些于国于民有利之事。正月底还会在宿羽宫清谈，令诸家子弟畅所欲言。此其一也。”
“少府监蔡承连年都不过了，亲赴凉州焉支山，听说是要圈一个苑林，养马牧羊之余种黑麦。老夫查阅经手中书的旨意，天子似乎极重此事，令凉州调动大军屯驻苑林左近。”
“竟如此兴师动众？”
“是。”沈陵点头道：“事情缘于一胡商。此人前几天奉诏入宫，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讲了黑麦之事。老夫从头听到尾，觉得颇有意趣。”
“胡商提及当地自古有传说，黑麦最初只是山间牧草，牛羊马驼喜食，有一日受天神点拨，突然化草为谷。”
“哈哈。”邵勖听了大笑。
“此物不可小视，听闻能在极寒之地种植。”沈陵说道：“天子那日曾说，千里辽泽可种此物。”
邵勖收起笑容。
辽泽在哪里？他是有所了解的，那是燕山以北一片无穷无尽的沼泽。
沼泽中有陆地、有森林、有草场，但这些都被广阔的水泽包围着，宇文鲜卑、慕容鲜卑甚至高句丽都各自占据了一部分。
那里的冬日寒冷漫长，天气多变，种粟麦比较危险，因为你觉得开春了，播种了，老天爷冷不丁给你来个严寒霜冻甚至直接在三四月间降下大雪，让你一年颗粒无收。
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冒这个风险了，还不如放牧。
穄子倒是可以尝试一下，最好五月后再播种，八月就收，能收多少看运气。
“陛下这么说，可是想要攻伐慕容鲜卑？”邵勖问道。
沈陵仔细回想了下，摇头道：“伐慕容乃必然，但和此事无关。”
邵勖缓缓点头。
“对了，这个胡商是齐王找到的。”沈陵突然说道。
“哦？大兄有心了。”邵勖感叹道：“昨日见他，竟发觉面上满是风霜之色，这两年苦了他了。”
沈陵微怔，不过很快收起了心绪，道：“是啊，天子大喜之下，让他在京中休养数月，后面会给个差事，坐镇一方。”
“那我可不能被大兄比下去了。”邵勖笑道。
沈陵看了他一眼，笑道：“修笃你啊，心地还是这么纯善。”
邵勖摇头失笑，道：“都是兄弟，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小时候大兄带着我玩闹的事情，记忆犹新。”
沈陵暗叹一声，不再纠结这个事情，转而提起了第三件事：“庾元规八月中至成都，天子许其开府，遂以庾怡为贼曹参军，大兴刑狱，蜀中士人怨声载道，都闹到洛阳来了。”
“什么？”邵勖有些惊讶。
不过仔细想想后，似乎又没那么惊讶。
庾元规一向性急，最近五年居丧四年，都快从朝堂消失了……
他这么个性子，又怎甘心？又怎耐得住寂寞。他现在怕是巴不得让更多人记起他，见识到他的手段和威风。
至于庾怡，则是庾珉之子，出仕较晚，在晋当过太子洗马（冼马）、廷尉平，入梁后一直在不断的居丧中度过。
这次和庾元规一起复出，二庾同下成都，显然是要大干一场了。
“陛下就没说什么？”邵勖问道。
“陛下问秦王，此事该如何处分。”沈陵说道：“秦王以‘大舅勇于任事，且观后效’回复，天子许之。”
“其他人没说什么？”邵勖追问道。
“中书令乐公以为不可，并言及秦王‘虚言搪塞，无肩任之诚’。”沈陵说道。
邵勖愣住了，脸色不是很好看，叹了口气，道：“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沈陵看了他一眼，道：“天子不悦，令乐公居家自省。”
邵勖听完后，沉默许久，方道：“父亲不高兴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对错，而是乐弘绪越界了。父亲他——终究希望我们兄弟和睦。”
沈陵亦叹气，道：“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早就该料到有此下场。”
“蜀中有乱子吗？”似是想到了什么，邵勖问道。
“蜀中尚有一二万人未及撤离，汉中亦屯有劲兵。乱不乱不好说，便是乱了起来，也不会有甚大事。”沈陵说道：“庾元规——应有分寸吧。”
说完，又提醒道：“殿下近日可多往宫中走走，带上妻儿。这是陛下第一个孙子……”
话到这里，意已尽。
邵勖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只应了一声。
文明的假设
发现很多人不了解黑麦这种农作物，就简单介绍下吧。
一、起源
黑麦最初其实是一种野草，而且是小麦田里常见的野草。
在大约中国夏商时代，那是一个气候温暖期，到商朝后期结束，进入寒冷期，世界其他地方大同小异。
在那个温暖期，中国中原有犀牛、大象，可见气候炎热的程度。
在中亚、西亚，小麦能种到很远的北方，同样是因为气候太温暖了。
但在进入寒冷期后，事情产生了变化，小麦种植线开始逐步南移，原本适合种小麦的地方变得不适宜了，因为太冷。
而黑麦则适应了环境，并且在竞争中打败了小麦，成为当地主导优势作物。而在气候越来越恶劣的时候，黑麦很可能与当地残存的小麦杂交，变成了谷物。
这个时候，黑麦就成了寒冷地区的优势农作物了，主要产区在阿富汗高寒山区、波斯部分地区。
由于其起源过程，黑麦具有极强的寒冷抗性及杂交能力。
有人曾做过实验，地点是勃兰登堡（这地方不太适合小麦种植，非德国传统小麦种植区），小麦、黑麦1:1间种，三年时间内小麦全部变成了黑麦作物。
以上实验表明：哪里的气候条件不适合小麦生长，适应性更强的黑麦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传播，击败敌人的速度快得惊人。
土耳其寒冷山区的农民经常尽力清除小麦田里的黑麦，但没过几年，黑麦又从小麦田外围边缘开始入侵。
这个事例表明：在小麦、黑麦都能适应的气候条件下，黑麦仍然很顽强，想方设法抢夺优势作物的地位，如果没有土耳其农民的人为干涉，小麦会落败。
二、种植
黑麦向西传入罗马帝国后，一开始并不受重视。
当时罗马人种植的是二粒小麦（四倍体）、面包小麦（六倍体）和大麦，一粒小麦（二倍体）被认为是杂草——也有科学家认为一粒小麦是杂草入侵二粒小麦田杂交产生的。
面包小麦（六倍体），起源有争议，据说是山羊草入侵二粒小麦衍生而来的。
麦田中混杂着大量杂草，其中很多是各种小麦的亲本类型植物，杂交是广泛存在的现象。
比如斯佩尔特小麦（六倍体），这是一种二粒小麦自西亚传入欧洲后在当地杂交出来的一种作物，最初出现在瑞士。
还有球棒小麦等玩意（带山羊草染色体），怀疑也是山羊草与四倍体小麦杂交出来的六倍体小麦。
扯远了，现在谈黑麦。
黑麦是二倍体，进入罗马帝国后最先得到一定规模种植的是阿尔卑斯山区，然后在高卢传播，成为当地贫瘠寒冷的山区以及有大量干硬土壤地带的首选农作物。
再后来，慢慢进入蛮族区域，比如德意志中部、北部。
罗马灭亡后，在斯拉夫地区广泛传播——注意，这里是“早期斯拉夫地区”，如霍尔斯坦、勃兰登堡、萨克森、西里西亚等，现今德国的东部地区都是中世纪德意志人征服、驱逐斯拉夫人得来的土地。
黑麦还在这一时间传播进了英国。
甚至！因为蛮族入侵，黑麦居然又黑色幽默般传回了意大利北部乃至意大利南部。
不过进入意大利南部的很可能是当时出现的一种天然杂交品种，即二倍体黑麦和六倍体小麦搞出来的一种黑小麦或小黑麦（我也不知道是六倍体还是八倍体……）。
黑小麦或小黑麦是好东西啊，兼具小麦的产量以及黑麦的抗逆性——抗逆性是一种学术术语，指植物具有的抵抗不利环境的某些性状；如抗寒，抗旱，抗盐，抗病虫害等。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流行开来，可能是实在太难吃了。
最后总结一下，在黑麦传入欧洲后，大体形成了一个格局——
西欧贵族老爷吃面包小麦，因为它能搞出最优质的面包粉，但这种小麦不够抗病，没法大规模推广，只能专供老爷，在中世纪早期（中国南北朝时期），面包小麦居然种在菜园里！。！
普通人吃四倍体二粒小麦——如果能吃到麦子的话，毕竟农奴吃不到自己种的粮食很正常嘛。
蛮子因为多在冷得一笔的中东欧、北欧，所以吃黑麦或燕麦——燕麦最初也被认为是杂草，混在二粒小麦中，一起自西亚传入欧洲，在当地不知道怎么瞎搞杂交，整出来了作为谷物的燕麦。
806年的时候（中国唐代），西欧还是英格兰有一份记录：一斗小麦值6（货币单位忘了……）、黑麦4、斯佩尔特小麦或大麦值3，大体就是这么个价格比例，仅供参考。
三、传播
黑麦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呢？
有说元代蒙古人西征带回来的，因为明清有只言片语提到“黑麦”。
但当时人提到的“黑麦”是不是我们今天说的黑麦呢？这个是有争议的。
我书里说清代开始地区性小规模种植，采信了这种说法，但真不一定。
很多人认为其实是近代才引进的。
整个古代就没有传播到中国，或者传播进来了，没引起重视，被人遗忘了等等。
21世纪中国的黑麦产区是哪里呢？新疆、内蒙、东北这类寒冷地区，但播种面积不大，因为现代农业技术加持下，抗寒能力强的小麦、水稻都有了。
在东北，黑麦只在贫瘠的山区作为一种轮作作物种植，目的是“改善土壤结构”。
在内蒙，黑麦作为饲料来源种植。
在新疆，种黑麦是因为其耐旱、耐贫瘠。
其实和欧洲中世纪早期对黑麦的评价一样：“干旱贫瘠山区的首要作物”、“可种在寒冷、燧石般坚硬的地面上”（可能是为了改善土壤结构）。
最后说下俄国人的例子。
我们都知道，明末是小冰河时期，1656年正是最寒冷的时候，沙俄已在伊利姆斯克、阿尔巴津（自己百度在哪里）等地建有基地，并筹建涅尔琴斯克堡。
阿穆尔军政长官帕什科夫带着300哥萨克自叶尼塞斯克出发，另有660名哥萨克从另一路出发（后半路全部冻死了），前往阿尔巴津。
当帕什科夫抵达伊利姆斯克的时候，当地存有250俄石（容积单位，1俄石=209.91公升）黑麦粉和500普特（1普特=16.38千克）麦种。
1656绝对比1644要冷，因为明末小冰河的极寒天气要在康熙时期才见底，然后气温反弹。
俄国人没这玩意早完犊子了，而当时沙俄在远东的总督治所是雅库茨克（始建于1632年），整座城市建在永久冻土上，哈巴罗夫在这里种粮食发财了，建城时甚至捐了3000普特黑麦粉，后来被总督戈洛文以逃税的名义抓起来了……
到了现代，西伯利亚、远东地区，黑麦仍然普遍种植。
最后有一个问题：罗马时期的黑麦、1656年的黑麦和21世纪的黑麦是不是一样？
21世纪的肯定不一样了。
那么罗马时期和1656年的一样吗？难说。
但不管怎样，这玩意从一开始就是在东欧、北欧广泛种植的，抗寒能力肯定贼强，并且经历了不止一次小冰河气候考验。
温暖期时，渤海国都在兴凯湖种水稻，可一旦气温下降，马上就种不了，比如五代时（这又是一个小冰河期）火山大爆发导致的全球变冷。
那么，水稻种不了，能种别的吗？比如小麦、糜子？
理论上可以，但有个风险：小冰河气候不但平均气温冷，最恶心的是极端气候频发。
你种小麦、糜子，生长关键期给你来个严霜甚至下大雪，马上颗粒无收。
多来几次，你就破产了。
所以，东北文明总是在温暖期发展起来，然后寒冷期立刻完蛋，再叠加屠杀，中国历史上东北地区的文明反复周期性清零。
明明唐代渤海国有城池、用汉字，甚至还有人去长安考中了宾贡进士（专为外国人开设的考试科目，发放宾贡进士文凭），以及开船去日本贸易，被称为“海东盛国”，他们甚至一度控制了黑龙江以北的黑水靺鞨，但为何到了明末就是那种渔猎原始人德性呢？
农耕文明总是被气候、人为摧毁是主要原因。
如果当时东北有北欧蛮子种植的黑麦，历史或许是另一个走向。

第三十七章 咸集
二十一日，洛阳宫城已经在收拾行李，第一批运送辎重物品前往宿羽宫、广成宫的队伍甚至已经出发。
邵勋则在九龙殿陪伴父母。
亲族能来的都来了，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城阳长公主邵莺、驸马都尉、司州别驾从事（从四品）袁能，携子女三人；
鲁王、大理卿邵璠，携妻曹氏、球、琳、琼三子及三女；
齐王璋，携妻刘氏，女一人；
楚王珪，携妻祖氏，女一人；
赵王勖，携妻沈氏，子一人；
景福公主邵福、驸马都尉、给事中（正五品）桓温，携子一人；
襄阳公主邵蓁、驸马都尉、西苑丞（正八品）方纶；
竟陵公主邵姝、驸马都尉、太常寺文学掌故（从九品）苗协；
王蕙晚本来也要被喊过来的，虽然邵勋实在找不着什么借口，但她怀孕了，便作罢，反正马上就要去广成苑了。
邵蓁也怀孕了，只不过表面还看不出来。
燕王邵裕昨日才回京，差点被邵勋削一顿，你也太卡着点了吧？就不能早个几天？
他无所谓，嬉笑一番后就混过去了，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真生他的气。
今日家庭团聚，他先收起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陪祖父母说了会话。
祖母也很想他，连连说像“小虫少时”，当场就要拿九龙殿中储藏的咸菹、肉脯给他，说去燕地时可以吃。
虎头收下了，这会拎着肉菜“招摇过市”，引得众人纷纷看过去。
“四兄，你这是要去赈灾吗？”五公主、王景风之女邵霓走了过来，掩嘴笑道。
“雅人啊，你再取笑兄长，我可不给你物色夫君了。”虎头大咧咧地说道。
邵霓今年十四岁。
冬月时，邵勋一口气册封了三个公主，即马邑公主邵霓、宜都公主邵淑（母刘小禾，小字蕈娘，十四岁）、淮南公主邵青思（母裴灵雁，小字绵娘，十三岁）。
别看都是公主封号，但内里差别很大，有的食邑几百户，有的千余户，淮南公主则食邑三千户。
“四兄要为我找一个能打的，还要长得好看，还要会诗赋乐理，还要知情识趣，还要……还要……”雅人摆着手指头，说道：“等我想起来再说。”
虎头转身就走。
“四兄。”雅人一把拉住他，气鼓鼓地说道：“阿娘要打你时，谁帮你说话的？”
说到这里，她又得意了起来，道：“阿娘最好骗……不是，最信我了，只要我进点谗言，嘿嘿。”
虎头顿住了脚步，转身笑道：“我不怕挨打，哈哈！”
说罢，一振衣袖，拎着肉菜，哼着小曲大步离去。
雅人气得追了上去。
另外一边，秦王邵瑾刚刚抵达，目光搜寻一番后，看见了齐王邵璋，遂走了过去，递过一件衣物。
邵璋愕然，道：“六弟这是……”
“黑貂之裘，在代北所得。听闻兄长三四月间要去关西苦寒之地，遂以此物相赠。”邵瑾诚恳地说道。
“六弟。”邵璋看着弟弟，只见他眼中满是诚恳，一时间有些迟疑。
齐王妃刘氏悄悄扯了丈夫一下。
邵璋反应了过来，接过皮裘，道：“六弟赠此等贵重之物，兄实不知……”
“兄大我九岁，少时多有照拂，弟感激于心。偶得此物，便赠予兄长了。”邵瑾顿了顿，道：“兄便是兄，外人哪知你我兄弟之情？”
邵璋脸色微变，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道：“六弟有心了。”
邵瑾又对刘氏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阿嫂”。
刘氏回礼，道：“小郎安好。”
邵瑾笑了笑，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邵勋自不远处路过，看到这副兄友弟恭的场景时，微微点头。
邵璋见到父亲来了，恍然大悟。
“还傻站着干什么？”刘氏轻推了把邵璋，道：“过去行礼啊。”
邵璋点了点头，夫妻二人遂抱着四岁的女儿，快步上前。
“父亲。”
“大人公。”
夫妻二人放下孩子后，齐齐行礼。
“阿翁。”邵璋四岁的女儿蔓草大呼道。
“今日该唤‘大父’。”刘氏轻声说道。
“哎，何必这样。”邵勋一把抱起孙女，道：“我就喜欢听‘阿翁’，一家人，那么古板作甚。”
“阿翁！阿翁。”孙女高兴地连叫好几声。
邵勋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以后多来陪陪阿翁。”
“好呀。”孙女搂着邵勋的脖子，嘻嘻笑道。
“阿爷抱我。”祖孙二人正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不速之客”蹬着小腿来了，却是庾文君的小女儿修竹（四岁）。
“阿翁我不要下去。”蔓草娇声说道。
“好，好。”邵勋看向女儿，道：“为何不向兄嫂行礼？”
“阿兄、阿嫂。”修竹奶声奶气地说道，行礼之时下盘不稳，差点摔倒。
邵勋忍俊不禁，把女儿也抱了起来。
这下左手四岁的孙女，右手四岁的女儿，邵贼也不尴尬，乐呵呵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邵璋夫妇跟在后面，脸上陪着笑。
“金刀，既然在家了，就好好待汝妇。”邵勋说道：“你娘亲说你要置夫人？”
邵璋还没什么，刘氏却脸色微变。
这个所谓的“夫人”，就是刘氏的妹妹，只不过从二妹换成了三妹，因为老二已经嫁人了。
邵勋是听乐岚姬提起的，她本人不太同意。
“回父亲，是有此事，我……”邵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你喜欢就好。”邵勋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见父亲居然同意了，邵璋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是放弃他了吗？
刘氏则喜上眉梢，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家妹贤淑可人，又重孝行，入府之后，定然和和美美。”
“儿妇是有本事的。”邵勋说道：“观儿妇，可知此女。家和万事兴，甚好。”
说罢，向殿宇走去。
邵璋扭头看向刘氏，刘氏倔强地回望着他。
片刻之后，邵璋暗叹一声，牵住了刘氏的手。
刘氏有些意外，脸有些红，不过嘴角已经有了笑容。
邵璋看着父亲的背影，心神恍惚了许久。
马上就二十六岁了，勤勤恳恳干了十年，却好像一无所得。可笑的是，他连王妃都压不住，每次想狠下心来，却又黯然放弃。
王妃有什么错呢？端庄贤淑，殷勤服侍，打理家业井井有条，还不断给他弄来钱帛，帮他维持这么一个大摊子。
她所求的，不过是丈夫的心罢了，为此不惜让步，姐妹同侍一夫。
邵璋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当皇帝的料。心不够狠，太重无谓的情义。
父亲有资格重情义，那是因为他起于行伍，一刀一枪拼出了这个天下。
他没有这个资格。或许不止他，三弟、四弟、六弟都没这个资格。
“父亲。”
“大人公。”
前方出现了楚王夫妇，楚王妃手里还牵着女儿。
此女小名“缵女”，同样四岁，不过生于开平三年（329）冬月，比蔓草小九个月。
“阿翁。”缵女在祖氏的引导下，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邵勋笑道：“缵女长大后，定然是个好主母。”
可惜怀里已经抱了两个孩子了，已然腾不出手。
如果邵贼那些年纪尚幼的子女一起涌过来的话，画面简直不要太美，既分不清，又顾不过来。
好在前方已是九龙殿正殿，邵勋将俩小女娃放下，等了一会，待庾文君也过来后，一起入殿向父母行礼，然后回到廊下，坐了下来。
看着满院的孩子，他有些志得意满。
庾文君被他拉着坐在身旁，就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一起闲话。
其他人在院中或坐或站。
女人们窃窃私语，掩嘴而笑。
男人们意气相投，爽朗大笑。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闲聊之时都会分出一丝心神，看向廊下如同菩萨一般坐在那里的他。
邵勋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副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的大戏。
“累了吗？”庾文君看向邵勋，轻声问道。
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邵勋伸出一只手，握住妻子。
庾文君任凭他握住。
“要一直陪我走下去啊。”邵勋叹了一声，说道。
如此喧闹，又如此冷清。
“我从辟雍那会就陪着你了啊。”庾文君笑了笑，柔声安慰道。
威震天下的乱世豪雄，也有这般软弱的一面，而这副样子，只有一直陪着他走下去的人才能见到，不会现于外人，不会见诸史书。
“是啊，你很早就陪着我了，很早，太早了……”邵勋轻声说道：“再为我生几个儿子吧？”
庾文君满脸通红，道：“夫君你胡说些什么，你也不看看场合。”
邵勋笑了，不再扯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去疾开过年来就十二岁了，不小了。我欲封他为王，‘汉’、‘魏’两个封号，你觉得哪个好听？”
“魏？似不太合适。”庾文君一怔。
魏不就是梁么？这也能封。如果给去疾封魏王，那让梁奴怎么看？
“那就汉王吧，此号亦贵重，可在汉中郡寻个食邑。”邵勋说道：“你平日里也要多关心关心去疾。”
庾文君被说得有些惭愧。
她确实对次子有些过于忽视了，心思主要花在梁奴身上，这是身为母亲的失职。
只是这会脑子有些乱，一时没想明白，不过好像不是坏事？
夫君最近好得有些“吓人”，三天两头夜宿昭阳殿，凶猛之处让庾文君想想都脸发烫。
但她喜欢，夫君变“好”了。
“阿爷！”不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庾文君、邵勋同时抬起头。
景福公主邵福向二人行了一礼，然后一点不客气，指挥桓温搬了张胡床过来。
邵勋笑道：“我家豪贾来了。”
符宝在今年二月生下一子，取名桓肇，小字“洄儿”。
肇，始也，寓意第一个。
“阿爷，明年有什么好买卖啊？”符宝笑嘻嘻地问道。
“明年啊——”邵勋笑了笑，道：“看你敢不敢把手伸向江东了。”
符宝眨巴了下眼睛，道：“阿爷你要灭晋了？”
邵勋看向东南方，悠悠道：“兴许是吧。”
说完，径直起身道：“用饭吧。用完饭，抓紧收拾行李南下避寒，也能更早接到儿郎们的战报。”

第三十八章 逐渐分流的两拨人
南下过冬，人是分批走的。
第一批是辎重部队，提前几天就出发了。
第二批是帝后、三夫人及诸王，在邵勋家宴后第二天出发。
第三批定在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吴公邵雍抓紧最后的时间，去到洛阳西南的一处乡里。
官员都休沐放假了，老百姓却没有。
邵雍在村头遇到了黑矟右营副督董乐，遂与其一同归家。
“吴公又是来谈买卖的？”董乐无奈道。
他是黑矟右营副督，在洛阳、汴梁各有一宅，都是天子赐下的。
眼前这个城外别院则是自己花钱建的，不过没什么土地。
洛阳一度有大量荒地，且在度田完毕之后达到了高峰，现在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黑矟中营、右营在洛阳近郊安家后，整整一万多户人分地，至少也有三十亩左右，把荒地瓜分了个七七八八。
总体而言，离洛阳城越近，地越少、价钱越贵。以董乐之能，也不过得了二顷余，托人自雕阴买了六户氐羌奴婢，给别院打杂的同时，耕种这二顷多膏腴之地。
董氏别院附近就是黑矟右营家眷的分布区了。
自然，他们是以村落形式存在，而不是坞堡庄园，因为他们就是编户之民，是朝廷税基。
禁军士卒的待遇是不错的。按照最新的标准，一年领粮三十斛，分数次发放。
每年还可得赏赐若干，一般是绢四匹、钱二贯。但不排除有时候会更多，比如出征、会操等等，或者纯粹就是天子高兴，想多赏一点。
家人一般会有个三十亩田。
洛阳附近水利设施完善，灌溉渠网密集，地力维持得也很好，基本都是上田，亩收很高。如此一来，禁军士卒的小日子其实是很不错的，无怪乎别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
除了军饷及家人耕作的三十亩上田外，禁军家庭还有一项重要收入，那就是日益兴起的乡村手工业——多半和战争有关。
“陛下给十营新军发放军资后，洛阳武库要补缺。”邵雍说道：“我捞了个麸袋买卖，一共两千条，会做不？”
董乐更无奈了，道：“吴公何忧？禁军将士哪个没有麸袋？有时候坏了，就自己缝补。遗失了，便找人重做一个。还是韦皮麸袋吗？”
“韦”就是经过加工后较为柔韧的皮，如“韦编三绝”就是用韦皮编连起来的竹简。
“革”同样是加工过的皮，但较为坚硬，做成革带后可束衣。
平民百姓一般用韦带束衣，有“布衣韦带”的说法，皮带上也没饰品，比较朴素，体现了等级划分。官员则用革带，后汉时预备当官的读书人也用革带，如周磐“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
因为韦皮较为柔韧，是一种非常好的装随身食品的器具。
大梁禁军现在越来越正规，装备越来越先进，麸袋人手一个，容积四斗五升，可缠在身上，行军征战时供五天食用。
听到董乐问是不是韦皮麸袋后，邵雍立刻说道：“自然是韦皮，洛阳武库里都是好货。朝廷要得急，将作监忙不过来，我接了两千个，你们村做四百个，如何？韦皮、针线之类，明日有人送来。麸袋二月初我来收。”
“一个给几钱？”董乐问道。
“十钱。”
“也罢，我就知会一下。”董乐说道。
“之前做的鞘套抓紧了，正月底我就要。”邵雍又道。
董乐无语，只能点点头。
这事他一文钱没捞，却要去打招呼，实在不得劲。
若吴公有前途的话，那还值得靠上去，但看他一副求财的模样，摆明是不可能了，实在无奈。
“你们手头还有别的活么？”邵雍刚准备离开，又问道。
“没有。”董乐脸色更苦了，道：“不过蜀公差人来问，有没有人会织罽。”
“他所差何人？”
“故汝南太守费公幼子费辰费屈己。”
“洛阳哪有人会织罽？就连织机都没有。”邵雍惊讶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费辰也没着恼，直接走了，说是要找人做织机去，就桑梓苑那种。先做二十台出来，去太原分发至相熟的民家，让他们农闲时学着织罽。”
“你和他很熟？”
“我就是汝南人，回乡时有过数面之缘。”
邵雍点了点头。
昔年费立当汝南太守，有“酷吏”之称，把当地豪族整得五痨七伤，没想到费家居然落籍汝南了，真不怕被人报复啊。
八弟，哈哈，你也有这一天啊。邵雍开心地笑了起来，邵家“不务正业”的男丁又多了一个。
不过八弟找人织罽确实是条好路子。
羊夫人手头可掌握着很大的牧场，蓄养的牛羊马匹数量很惊人，规模最大的就是位于楼烦监附近的牧场了，可能养了数千匹马、十余万牛羊。
汝南也有一个，养的多是马、驴、骡，另外还有大批夏羊。
夏羊又称山羊，多黑色，其中公羊称“羖羊”，母羊称为“羭羊”。
这两种羊都产一种细毛，叫做“绒”，入冬前长出，开春后褪去。
羊绒细且柔，如果织成绒布，可能比罽还要珍贵。
不愧母家姓羊！邵雍悻悻想道。
他既想看到八弟与他一起货殖，分担压力，又不想看到八弟发大财，真是矛盾。
不过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大体上还是很高兴的。
与董乐作别后，邵雍回到府中，此时属吏们也回来了，两千条麸袋已然落实，遂放下了心。
二十四日，吴蜀巴荆四公一起南下——十皇子邵恭被册封为荆国公，今年十二岁，母刘野那，小字黄头。
右骁骑卫出动了二千四百骑护送，连带着嫔御、宫人以及新近南下的拓跋鲜卑诸部子弟，浩浩荡荡前往广成苑过冬。
邵雍在队伍里寻了下，看到了元真和阿六敦兄妹。
他们陪父亲去了趟平城，然后又回来了，不过另外两个好像没来洛阳，还留在王夫人身边抚养。
丑奴带着一批中黄门侍卫在侧护卫着。开过年来他就十九岁了，邵雍隐约听闻父亲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故成纪县子吴前孙女、材官校尉吴离之妹。
他还有个妹妹春葵，今年十七岁，明年就要嫁给当阳县公、代郡太守曹胤之子曹混。
邵雍觉得有些可惜，他经常厮混宫中，与春葵见过不少面，对她还是挺有好感的，只可惜她是父亲收的义女，是他的“姐姐”，能怎么办啊？
正思虑间，他看到蜀公邵厚凑了过去，片刻之后，他登上了元真、阿六敦兄妹的马车。
邵雍想了想，大概是去谈织罽之事。
而就在此时，荆公邵恭也靠过去了，一番分说之后，同样挤上了马车。
坏了！这买卖要被他们做大做强。
凉城、五原、渔阳三国为他们提供羊毛，上党刘氏控制的地方也有很多羊毛，这要是让他们开办起工坊，简直不得了。
父亲离开洛阳前，让人取了数十匹细罽、花罽，专门铺在案几上，如汉时公侯故事，摆明了是要大力推行此物。
一旦形成风潮，罽会供不应求，价钱大涨。虽然不太可能如汉时窦固花八十万钱买杂罽十余匹，但一匹万钱却是大有可能之事。即便将来市面上的罽多了，价钱下来了，但量也上去了，还是一桩好买卖。
想想自己两千条麸袋才赚几万钱，真是不能比啊。
只可惜自己没这个门路了，只能弄点“辛苦钱”赚赚。
若他在上党、太原有关系，保管家家户户整一台织机，农闲之余就给我织罽吧。
夏天收一次，冬天再收一次，一次收个几万匹，卖到全天下去，石崇都没我富。
有这么多钱，不比诸王争来斗去强？
谁当上了天子，也不会拿我怎么样，顶多朝廷缺钱的时候进献一批钱帛，堵住兄长们的嘴。他们也要脸，我这般一点威胁都没有且还时不时给你送钱的弟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大队人马行军速度很快。三天后的傍晚，他们已远远看到了崆峒山上的广成宫。
邵勋此时已在山下的园囿中住下了。
这是当年“惠皇后”羊献容出奔后居住的地方，神龟天子所赐。
邵勋在这里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尤其是第一次深入惠皇后的紧迫包容，死命播撒种子的时候，那份心理上的巨大满足甚至超过了身体的快感，仿佛他玷污了什么美好的事物一样。
邵勋身边的阿姨们，普遍年纪不小，五十以上的很多。羊献容算是年纪相对较小的，但也奔五十去了，只不过比起同年龄的其他女人，好似天赋异禀般，她的容颜算是逝去最少的了，连身材都没走样。
当邵勋半躺在池边，看到羊献容在池中戏水时，依然赞叹不已。
可惜他们的女儿没能活下来，不然定是大美人一个。
“陛下。”外间响起了轻声呼唤。
女官程氏披上一件纱衣，掀开珠帘，低声询问一番后，将一个木盒取了回来。
“直接说。”邵勋看了眼正在瞪他的羊献容，嘿然一笑。
程氏取出军报看了下，道：“张将军以仆固忠臣领横冲、铁骑、黄甲、射声四营，大薄历阳，直插瓜步。”
“又以苏宝臣领射雕、决胜、帐前三营下合肥，趋东关。”
“又以韩忠志（原名破六韩郭落）领振武、玄甲、马前三营过芍陂，突入庐江。”
“大军已然出发。张将军还在整顿屯田士卒，待机而动。”
邵勋听完微微点头，道：“收起来吧，朕无旨意降下。”
程氏遂将军报收好，交给女史拿出去，然后看了眼羊献容，终究没敢下水服侍邵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邵勋闭着眼睛静静思索着。
片刻之后察觉有异，却见羊献容不知何时已游到他近前，正凤眼含煞地瞪着他。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我那女甥？”羊献容问道：“陪我来汤池，还如此三心二意。”
“哪有此事。”邵勋尴尬道：“我是在思虑要不要让张硕尽发四郡豪族之兵、屯田之人，万一打得顺手，尽得江北之地，也不无可能。”
话半真半假，因为邵勋真的想看看能做到哪一步。
第一步骑军袭扰，这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军事术语：火力侦察。
侦查完毕之后，敌方的部署、战力、士气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就可做出下一步决定。

第三十九章 纵横江北
寂静的旷野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片刻之后，合肥东门大开，一队队骑兵冲了出来。
他们在城门口列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
“人回来了吗？”骑督张悊问道。
“没有。”部下摇了摇头。
张悊感觉不太好。
在野外活动的游骑怎么着也有十几人，而今就回来三个，还是从西面、南面回来的，东方和北方像是隐伏着什么吞吃活人的鬼怪般，一骑未还。
“咚咚咚……”鼓声仍在继续，鼓点越来越密集了。
“将军。”部下满脸忧色。
张悊回首看向城头。
太守何充穿着一身宽袍大袖，正在亲自擂鼓。
鼓声就是命令，没有任何通融之处。
张悊有些犹豫。
不过他也理解，站在太守的立场上，任敌骑在合肥四周跑马，合适吗？
这可是淮南治所，脸面所在。
若没有骑军还好，但上次让贼人偷渡至毗陵后，朝廷特意加强了合肥方向，计有千骑，不打一下合适吗？
鼓声似乎表达了何充的心情，声声催促，没有办法了，只能打一下，打不过府君也就死心了。
人啊，就是这样矛盾。
明明知道胜算不大，但出于种种因素，总要先去和敌人碰一下，吃了亏后再改正。
何府君真不懂吗？
他可能也是想堵住别人的嘴罢了，用他们的命堵住那些屁事干不成，只会风言风语之人的嘴。
“走！”张悊一甩马鞭，策马而出。
旗手紧随其后。
接着是亲兵，他们稍稍加快了一些马速，冲到了张悊前方。
后面则是大队人马，足足七八百骑，踏着满是积雪的大地，冲向白茫茫的荒野。
正在前方耀武扬威的射雕营骑士策马迎上。
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开始出现了箭矢破空声。
“嗖！”一箭自耳畔擦过，正中侧后方一名亲兵。
亲兵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但好在有铁甲阻隔，只受了点小小的皮外伤，还能坚持。
张悊则暗暗心惊。
他冲在前面，透过人丛缝隙，发现对面的轻骑射箭不慌不忙，但速度一点不慢，箭矢一支接一支，还颇有准头。
这是老手。
要加速冲过去！张悊心中萌生了这个念头。
只要冲到近前，陷入肉搏厮杀之中，这些骑射手们就能被冲得七零八落。
“杀！”张悊怒吼一声，越众而出。
亲兵们感受到了主将的用意，拍马赶上。
其余军士亦加快马速，整支部队的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嗖！嗖！”对面的箭矢更加密集了。
晋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也有那携带了角弓的骑士忍受不了，将骑枪收起，拈弓搭箭还击。
至于那些手持粗大马槊的甲骑，则横下一条心，身体尽量贴紧马背，跟在张悊身后，疯狂又绝望地冲向梁军。
射雕营的骑士开始散往两侧，但中间还留着一部分人，射完最后一支箭后，手持团牌（小圆盾）、刀剑、铁挝，与晋军骑卒迎头相撞。
许是知道自己手里的家伙无法与长枪、大槊正面较量，他们在第一次错马而过，死伤不少人后，便兜转马首，从另一个方向溃走。
“追！”战至此时，张悊已经没心思想东想西了，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战斗上面。
第一波冲锋击散梁军后，晋军士气有所振作，他们就咬着眼前被击溃的敌人，一路追击，毫不放松。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就跑出去了里许。
四散开来的射雕营轻骑又呼啸着聚拢了起来，加快马速，放过晋骑前军、中军，将后军两百余骑拦在了外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的动作陡然加快，一时间箭如雨下，专挑目标较大的马匹射击。
晋骑后军本就以混子居多，被突然提起来的节奏打得晕头转向。
军校一个接一个落马，军士冲杀了一下，发现敌人的近战骑兵这次不再轻易散去，而骑射手们的箭矢又刁钻得很，射人、射马信手拈来，精准无比。
晋骑后军抵敌不住，军官又大量伤亡，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他们兜了一个圈后，溃向城门处。
合肥城头的何充看了，嘴巴微张，神色震惊。
另外一头，追出去数里地的张悊很快感觉到了不对。
梁军“溃兵”在向东逃窜，他们在向东追，但这会南、北两侧的大地又震颤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张悊心中明悟：或许梁人没有败，只是想把他们引到这里罢了。
果然！南方的小树林后面转出了大股骑兵，且已经进入了快跑状态，接下来就要提速，从侧面给他们来上拦腰一击。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由北及南，呼啸而至。
他们身披铁铠，手持长枪大槊，士气昂扬，几乎以决死姿态冲杀而来。
完了！张悊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还不能放弃！
“撤！”他大声呼喝道。
身后的骑手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了，一正二副三人尽皆死在了战场上。
张悊额头冒汗，决定先带着亲兵后撤，用实际行动提醒其他人跟上。但就在此时，身后又冲来一群轻骑，却是回转而来的射雕营军士，人不多，只有两三百骑，但足以让晋军的士气降到谷底。
从空中俯瞰而上，晋军不过区区四百余骑，被东面上千骑给堵住了，南北两方又各有数百骑加速冲来，后方还绕过来两百余骑射手，可谓四面合围。
汹涌的骑兵浪潮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了过来，将正处于混乱撤退状态的晋军一冲而散，然后便是追袭、碾压。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战场上全是空跑着的无主战马。
这一战，晋人损失了最能打的五百骑兵。
收拾完战场后，苏宝臣率射雕、决胜、帐前三营骑兵直趋合肥城下，于一箭之地外堪堪停住。
张悊的头颅被长矛挑着，高高举起。
城头的何充等人看了，个个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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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固忠臣率领的东路军进展似乎更为迅速，他们一路上就没受到多么强烈的抵抗。
腊月二十日，他们在淮南苑誓师出发，人携十日粮草，一人双马，先折向东，再取道南下。
进军之时，途经诸县多有降顺者，这让仆固忠臣及充当监军的孙松颇感意外。
淮南郡这个地方已经没多少人了。
晋人数次迁民南下，而今除了县城附近还有少许百姓之外，乡间坞堡少之又少，故这些县城的投效还是有积极意义的，至少能提供一定量的补给。
及至月底，阴陵、东城、全椒等县悉数投降。
梁开平七年（333）、晋太和四年正月初一，当作为先锋的横冲营九百骑抵达历阳城郊时，这座江北重镇又一次在大白天关闭城门。
这还不算，正月初二，射声、黄甲二营在历阳及北边的淮阳丘陵之间活动，切断了一众山头军寨与历阳、乌江之间的联系。
信使来，被捕获。
斥候来，被射杀。
坐镇历阳的山遐山彦林完全失去了与淮阳丘诸军寨数千军士之间的联络，不知道他们是还在坚守，还是已经陷落了。
恰逢这时天降大雪，四野一片迷茫，即便登高望远，亦看不太清楚。
他这样，据守淮阳丘的晋军同样如此，他们也在担心历阳有没有丢失。
初三，铁骑营冲至乌江城外，劝降不果，遂下马打制攻城器械，连攻两日，不克。
至此，他们完全放弃了攻城的尝试，转而搜寻船只，声言南渡建邺，擒捉“司马小儿”。
初四，仆固忠臣等人从历阳城下消失，直趋城南，趁着风雪之夜，攀爬至梁山之上，驱杀数百守军，将梁字大旗插上了山顶。
东西二梁山夹峙大江，俯瞰中流，十分重要——呃，西梁山海拔其实不到九十米，勉强“俯瞰”吧。
西梁山下有梁山洲，乃江中沙洲，地势开阔。
洲上兴建了城池、屋宇、仓库、军营，屯驻了数千人马，还是历阳水师的主要驻泊地之一。
到初五清晨，雪势稍停，沙洲上的晋军看到西梁山已被占领之后，一片哗然。当场就有水师将领提议乘船登陆，将梁军击溃，重新夺回西梁山，不过没接到山都督的将令，没人敢轻动。
当然，山遐或许派人传过令，但信使被捕杀了。他们只能期待有没有新的信使趁夜潜越过来。
初六，在反复折腾了一大圈之后，仆固忠臣发现晋军没有与他们决战的意思，而他们也没有攻城的能力，于是留铁骑、射声二营继续在历阳附近转悠，自己则率横冲、黄甲二营返回全椒县，搜刮了一番粮食后，顺着滁水一路向北，两天就抵达了堂邑郡，直插瓜步。
瓜步是一个渡口，旁边有山，即瓜步山。
正月初九，仆固忠臣登上了瓜步山，隔江望向建邺。
他手头就只有一千六七百骑、三千八百匹马，已然深入敌后很远。
对岸是晋国都城，东北方据说有一个叫苏峻的将领统率的军队，背后还有堂邑太守陈严的郡兵，西边其实也有忠于晋国的地方豪族。
他这一千多人，可谓身陷重围。
但打了这么久，他也回过味来了。晋军似乎就那样，据城而守的本事是有的，出城野战的能力则很欠缺。
有本事来打我！
“寻找船只，先渡几十人过江。”仆固忠臣下令道。
众人都大张着嘴巴，吃惊地看向他。
到底是不是同一拨人在问？
实在无奈了，有五六个人就晋的称呼连续说了十几章，怎么这么执着？
我上一卷写“吴兵”、“吴地”、“东吴”，又很多人问，说这明明是晋啊，你写吴干嘛？
后来基本不写“吴兵”，不写“吴地”，尽量用“东晋”、“建邺”、“晋兵”称呼，还有人不满意。
到底怎么称呼？给个准数？
是用我最开始的“吴地”、“吴兵”，还是“东晋”、“晋兵”？
我个人属意北朝官方称“吴地”、“东吴”。
北朝官员、军将公开场合偶尔称“东晋”，大部分时候称“吴”，私下里闲聊多数时候称“东晋”，内心戏全称呼“东晋”。
老百姓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里都称“东晋”。
旁白用“东晋”。
这样比较合理。
如何？

第四十章 严防死守
山遐的信使终于趁夜摸到了淮阳丘、梁山洲以及长江南岸。
晋军现在就像是通讯被严重干扰了一样，信息传递断断续续，还经常被截获监听，无奈得很。
初六这天，历阳对岸的牛渚山大营率先得到消息。
驻军第一时间行动了起来。
突入江中的采石矶上，晋军沿江设栅，弓弩齐备，只要梁人敢登上此处，立时万箭齐发，让他们全做了江中鱼鳖的果腹之物。
天气晴好之后，山遐登城眺望，不由地暗暗点头。
牛渚山、采石矶乃锁钥之地，牛渚营三千步军、二百骑兵更是他力排众议设立的。
这个“力排众议”就很让人无奈，明明汉末孙策、本朝陈敏都是自此渡江南下的，却还没人肯重视——历史上苏峻、陈显达、侯景、韩擒虎皆是自此渡江，畅通无阻。
堵住这个渡口之后，梁人的大军便无法轻易渡江。
是的，山遐到现在还弄不清楚来了多少梁兵，两眼一抹黑，只能靠猜。
既然猜了，那就得料敌以宽，因为大晋承受不起失误的代价。
初八，分驻梁山洲、芜湖两地的水军主力开始出动。
横江、当利浦、洞口浦、乌江口等地也有小规模的水师舰船，此时也大举出动，昼夜巡警。
他们巡视的范围非常广阔，自牛渚山往下至暨阳，总六七百里间，由历阳水师和建邺水师共同巡视，牛渚山往上至芜湖，则由历阳单独负责。
江段甚长，且吴地大族的水陆兵马还没来得及动员，肯定是无法完全封锁的，所以只能抓大放小，重点控制几个容易让“数万大军”南渡的区段，其他不易涉渡之处，只派少量舰船巡视即可。
初八夜，建邺方面也得到了消息。
北府军大举动员。
刚刚将养了数月，身体稍有些恢复的刘琨抱病出山，坐镇京口。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给江北诸城戍发的，令其各守疆界，勿要轻举妄动。
与匈奴厮杀那么多年，他深知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擅自出动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兵力，主力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扑到你面前，莽撞的后果十分严重，会让宝贵的兵力为敌军歼灭。如此一来，本来能守的城也守不住了。
与其盲动，不如固守城池，等待情况明朗。
而且，刘琨总觉得邵勋没有派大军南下。
这个判断没有根据，但也不是完全瞎猜。最现实的问题是，梁军从哪里来的？
肯定不是淮阴方向，这个可以排除。那么就只能是淮南方向。
贼将张硕于寿春等地屯田有年，积蓄了相当的粮草，具备维持一定规模大军出动的能力。
他们自寿春南下，庐江、合肥、历阳、瓜步处处告警，看起来有点没有明确进军方向，乱打一气的感觉。根据传递回来的有限消息，至今没看到梁军大队步卒。
没有成规模的步兵！这个消息十分关键。
攻城略地，怎么可能不带步兵呢？
因此，刘琨大胆猜测，这是一次袭扰，只不过是规模比较大的袭扰。
如果后面再出现人数以万计的梁军步卒，他再修正自己的判断，反正目前看起来只是一场袭扰，梁军还没有灭晋的胃口。
但他想通了没用，还得别人也有这份理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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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老资格宗室、太宰、录尚书事以及司马睿的顾命大臣，西阳王司马羕就慌得很。
初九夜，他就带着朝廷赐予的“千兵百骑”抵达了京口。
过年后刚满五十岁的他顾不得舟车劳顿，连夜开始巡视京口都督负责的江防区段。
蒜山之上，灯火通明。
本来还在家开开心心过年的民壮们被一批批征发起来，伐木取土，构筑营寨。
天可怜见，上半夜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土冻得邦邦硬，一镐下去虎口震裂。
没办法，又有人去找柴草，打算把地烤热、烤松软了再说。
山顶之上，一队又一队军士集结了起来，但仓促之下，只有数百名较为正规的北府兵抵达，更多的则是临时征集的精壮——是的，民壮之中，身强体健之人被配发器械，与北府兵一起守御蒜山营寨。
体弱之人就只能砍树、挑土、挖沟，乃至在寒冬之中，四处奔走，转输军资了。
司马羕看了好一会，有些叹气。
乱！真他妈乱。
他想起之前那次误报事件了，七八个梁骑偷渡至毗陵，引得各处大军来援，最后发现虚惊一场，又闹哄哄解散，可笑不可笑？
如果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是人太坏了的话，那次误报就他妈是蠢！
高第良将怯如鸡就算了，还没一点军事素养。
以前他自己跟长沙王司马乂的时候，好歹真参与过军事谋划，增长了很多见识。
后来投靠司马越，更是见识了一场又一场战争，聆听了苟晞等人的见解，看到过邵勋的军事奏报。
没吃过猪肉，真见过猪跑，他原以为自己本事稀松，现在发现比他差劲的人一抓一大把，偏偏那些人还不自知，还敢大言不惭！
尔母婢！他真想爆粗口了。
就在此时，远处驰来数骑，下马便报：“太宰，蒜山渡（西津渡）已有两千兵。”
“不够，继续增兵。刘越石若不肯，老夫自去分说。”司马羕立刻说道。
“诺。”骑士翻身上马离去，急如星火。
没过多久，又有两名信使赶至，禀道：“太宰，谯山（圌chu&#237;山）已有两千兵。”
“不够！还不够！”司马羕已有点火气了，道：“两千兵怎么够？至少要五千兵。谯山、蒜山渡、蒜山、练壁、北顾山（北固山）等等，就这些江防要点，守住这些地方，梁人插翅也飞不过来。去去去，都傻了吗？刘琨兵不够，就征调各家部曲啊。”
说罢，跺了跺脚，道：“随老夫去北顾山。”
“遵命。”众人齐齐应下。
司马羕立刻钻进了马车。
北兵南渡，如果选择在建邺附近，那就只有历阳、京口两处。
而建邺与京口之间，江面宽阔，风高浪急，南岸又矶石绵延，宛如长城，谁他妈吃饱了撑着从那渡江？
呃，当年自己好像就是和先帝在那一片渡江的（燕子矶附近），但他们人不多，不过几个宗王及随从，还是分批过来的，江面上确实吃尽了苦头，差点葬身鱼腹。
几万梁军如何从那一片渡江？
司马羕胡思乱想着，一会思索怎么将数万梁军拒于江北，一会思索是该把山彦林撤掉了，又一会想到了怎么与刘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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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劲吹，惊涛拍岸。
茫茫大雪之中，一队军士护卫着车驾出城北上，往江边而去。
风太大了，火把也经常被吹熄。
会稽王司马昱缩在马车中，将双手靠向小铜炉，尽可能获得一点暖气。
太冷了呀，天冷，心也冷！
悲呼！他才十四岁没几天，就被紧急委任为右将军、加侍中，领了一份危险的差事，巡视建邺北部诸“岗岸”。
既称“岗岸”，自然是高岗连绵，未易登犯的地方了。
但再不容易登犯，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需要派个人过来巡视，总揽全局。
司马昱知道，在这个极其微妙的关头，帝后二人谁都不信，只信宗室！
西阳王前往京口，督促北府兵严防死守，各个危险地段统一修筑营寨，屯兵戍守。
琅琊王前往牛渚山，统领历阳镇江南的水陆兵马。
谯王司马无忌再度“都督石头水陆军事”，镇守石头城，拱卫建邺西郊。
至于他——会稽王司马昱，则带着仓促调拨给他的两千禁军，前往江边巡视。
“王功曹，孤领了多少兵？”觉得身上有些暖和之后，司马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王述，问道。
结果王述瞪大了眼睛，并没有回答。
“嗯？”司马昱有些不解，于是又问了一遍：“孤有几个兵？”
“大王，我们是去垒石头的。”王述说道。
司马昱也瞪大了眼睛。这尼玛答非所问啊！
他不由得多看了王述几眼。不应该啊！
王述出身太原王氏，其父王承王安期乃有名的贤者，学识丰富，名高望重。
司马越秉政时，曾让其教导世子司马毗，后出任东海太守，为其经营封地。
渡江之后，王导等人皆自居于王承之下。后病逝，朝野痛惜之。
王述秉承父风，沉静内敛，以至于有人说他痴呆。但司马昱是不信的，因为在征辟他为功曹之前，丞相王导欲召其为中兵属，打理军务，司马昱好不容易才抢过来的。
若无才，丞相怎么可能会用他？莫开玩笑。
只是这会为何一言不发以及答非所问？
司马昱苦思冥想，觉得定有深意。
“功曹是说梁贼兵力寡弱，我等只需在江边垒石头就能拒敌？”司马昱问道。
“天道幽远，鬼神难测，我等凡人又岂能尽知？”王述说道。
司马昱：“……”
他不再问了，这他妈什么跟什么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本来气呼呼地低下了头，不想再说话了，但转念一想，他未过门的妻子还是王述的从妹，不好过于冷落，于是换了一副亲热的语气说道：“怀祖，此番——”
就在此时，前方的漫天大雪之中，居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就在司马昱疑惑之时，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接着便是一阵惊呼：“有贼兵！”
“哪来的贼兵。”
“从江上来的！”
“护住大王！”
“水师怎么搞的！有多少贼人？”
声音此起彼伏，司马昱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四十一章 篱笆城（上）
天很黑，看不清目标。
风很大，到处一片模糊的嘈杂声。
雪不小，箭矢飞得并不远，准头也很感人。
饶是如此，正在前进的两千晋军依然陷入了混乱之中。
前排举着火把的人最先中箭，惨叫倒地。
挤挤挨挨之中，更多的火把被撞飞了出去，剩下的也多被风雪熄灭。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毛骨悚然的惨叫声、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以及乱七八糟的抽刀出鞘声，在一瞬间涌入了司马昱的耳朵。
站在他的角度，真就是四周一片漆黑，一片混乱，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也是一脸懵逼。
马车之中，王述镇定地看着他，脸上竟然没有惊慌之色。
司马昱心下稍安，下意识问道：“怀祖，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此时是不是该下车鼓舞士气，指挥将士们冲杀？”
王述沉默片刻，道：“大王非尧舜，哪能事事都对？”
司马昱连连点头，追问道：“我该怎么做？”
“哚！”一支箭射在马车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喧哗声越来越大了，好似黑夜中不分敌我，已经有人乱砍乱杀，下意识攻击靠近自己的人。
“方才心中算了一卦，乃吉相。”王述说道。
惨叫声越来越近了，司马昱差点被急哭，加重了语气道：“怀祖，今以何计退敌？”
“君子依正道行事——”王述话说一半，就有军校冲了过来，将司马昱拉下马车。
“大王，快走。”军校身边跟着十余名还算冷静的军士，他们簇拥着司马昱，撞开混乱的人群，朝不远处的山中行去。
王述突然间一个箭步窜出，从地上捡了一把长枪，紧紧跟在司马昱后面。
而他们这一跑，就意味着带过来的两千兵完全散了。未必会死多少，但跑散了是肯定的。好在这里是建邺，军士们熟悉地理，倒不至于找不到回去的路。
而在司马昱等人身后，黄甲营督军丘孝忠登上了一处石垒，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靠岸的时候他落水了，被同袍拉上来后，进到了一间烽燧中。
军士们立刻点起薪柴给他烤火，同时从死去的晋兵身上扒来衣服，给他更换。
稍稍烤了一会火，又仰脖灌下几大口马奶酒后，丘孝忠终于缓了过来。
他没有问前军的情况。
事实上第一批渡江的只有二十余人，各携马一匹。
他们是第二批渡江的，也就五十余人，不过携带的马匹稍多一些，还有部分干粮、酒水。
船只是一个当地豪族找来的，干粮也是他给的。仆固忠臣及孙监军反复追问他奉谁人之命，那人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说。
仆固忠臣没想明白，丘孝忠人比较聪明，却懂了。
晋人的颓势并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或许堂邑郡就有大人物暗通款曲，以期将来能够免罪。
江北有，江南或许也有。
所以丘孝忠义无反顾，亲率黄甲军渡江，第一批二十余人，第二批五十多，前后总计八十骑上岸。至于第三批，可能要到后半夜了，如果渡船没被江东水师截获的话。
八十骑，够了！趁夜冲杀一下，冲到哪算哪，不就一条烂命嘛，死后大单于还会给抚恤，让他们的子侄世袭贵人，怕什么？
“方才遇到的那股晋人……吴兵，似乎有一千多？”又喝了一口酒后，丘孝忠拿衣袖一抹嘴，道：“才这么点人，八十骑够了，随我冲。”
见众人有些犹豫，丘孝忠为了鼓舞士气，说道：“建邺这么大个城，应有很多财货。监军还在江北，你等私下里藏一些，没人会知道。”
此言一出，众军士气大振。
丘孝忠笑了笑，当先走出了烽燧。
片刻之后，数十骑翻身上马，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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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之中，司马昱只觉自己的魂魄都要散掉了。
这才跑了五里路，胸口就火辣辣的，只觉上气不接下气，难受得想死。
众人看他实在不行了，只能停下来，先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再仔细辨别方向，看看附近有没有相熟的民家躲避。
“方才西边、东边皆有马蹄声，而贼众又是自北而来，唯有向南，方有一线生机。”方才护着司马昱一路南逃的军校在一旁建言道。
司马昱脸色苍白无比，喘了许久之后，方才问道：“君何人？”
“虞氏远宗庶出，贱名恐污贤王之耳。”军校回道。
“你救了孤，便是有功。壮士何名？官居何职？”
“会稽虞节，暂领副牙门将一职。”
“好，孤记下了。回到城中，定有厚赏。今有护兵几何？”
虞节转身看了一眼，道：“方才路上收拢了一些，还有四十余人，另得驴两头，大王可骑上一头，节省脚力。”
“善。”听到有驴，司马昱大喜，顿时气也不喘了，脚也不酸了，起身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城复命再说。”
虞节没有二话，招呼军士们牵来驴，一头给司马昱，一头给王述，然后簇拥着二人，隐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这一路并不好走。
刚向南偏西方向走了三四里，收容了数十溃兵，身后便传来马蹄声。众人神色大变，竟连转身御敌的勇气都没有，纷纷避往道旁。
追兵不过十余骑，发现了这群人的踪影。
他们奔马而至，连发数十箭。草丛之中惊呼、惨叫声四起，模模糊糊的人影一瞬间炸开，四散而逃。
追兵分出数骑，直往草丛而来，其余人则继续向前，很快就消失了。
司马昱吓得魂不附体，匆匆避入竹林之中，王述等人接踵而至，尽皆神色惶恐，不知所措。
虞节倒还算勇猛，他找来了一张步弓，眯着眼睛，瞄了许久后一箭射出。
黑乎乎的骑士身影晃了晃，轰然倒地。
虞节信心大振，又连发三箭，许是黑暗及风雪影响了准头，这次只射翻了一匹马，骑士坠地之时一个翻滚，竟然不退反进，直朝竹林冲来。
虞节弃弓捉刀，咬牙招呼身侧几名军士，一拥而上，以伤一人的代价，将这名昏了头的梁兵斩杀于竹林外。
连续损失两骑，剩下的几人不敢再深入了，许是觉得一股溃兵而已，不值得他们搏命，于是拨转马首，追赶前队去了。
司马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好好打的话，也不一定就干不过这帮贼人啊。刚才是不是过于惊慌了，如果自己不跑的话，也不一定就输吧？鬼知道梁贼有几个兵，反正到现在看到的都是数骑、十余骑一股，似乎不太多？
他又扭头看向竹林另一侧。
那是个幽静的庭院，占地不大不小，有数十间屋宇。方才似乎亮了下灯火，听到竹林这边有厮杀惨叫声后又熄灭了，显然不想惹祸上身。
司马昱知道，这可能是某个宗室的城外别院。
大晋朝顶级的达官贵人喜欢住城南，一般的权贵多住城东，闲散宗室则喜欢住在城北。
想到此处，司马昱心下一动，准备避入这个宅院中，等待天明再说。
不过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幻想。
又一阵马蹄声自北面响起，司马昱遂不再提此事，在虞节的护卫下，从竹林另一头溜出，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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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运气比较好。
整个后半夜只遇到了一次梁军，他们甚至利用地形，连杀三名梁骑，夺马四匹。
天将亮未亮之际，北篱门已远远在望。
虞节让司马昱等人找了个民宅暂先避下，自领数名兵士，骑着马驴上前查看。
所谓北篱门，算是建邺外城的一道城门。
字面意思，这个城门是开在篱笆墙上的。
建邺外城北抵覆舟山、玄武渊，东侧沿着燕雀湖、南市拉一条线，西面则抵石头城、长江，南方则一直延伸到沼泽荒野，全部用篱笆圈起来，是为外城。
沿着青溪、淮水（秦淮河）又有一道篱笆墙，是为内城城墙。
整个建邺城只有宫城或者说台城是正经城墙，有相对完备的防御设施。
而就这种相对敷衍的城防体系，比起以前还算是进步的，因为两年前连篱笆墙都没有啊。
虞节等人抵达北篱门附近的时候，猛然发现那里竟然聚集了四五十骑梁人。
有晋兵自门上方探出头来，直接被精准的箭矢射毙当场。连杀数人之后，再也没人敢出头了。
而木门本体形同虚设，被下马的梁兵手提刀斧一顿猛斫，直接就倒了。
虞节甚至听到风中传来的得意笑声。
完了，梁贼入城了！一整个晚上过去了，不知道建邺城中有没有得到消息，如果没有，怕是惨不忍睹。
虞节不敢逗留，匆匆返回司马昱休息的民宅，将情况说了一遍。
“北篱门有贼，不能入，这可如何是好？若绕道东篱门、西篱门，那可太远了。”司马昱惊道。
他现在哪都不想去，就想先回城再说。如果能混进台城，那就再好不过了，他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汇报紧急军情。
虞节不知道司马昱在想什么，只无奈地说道：“大王，外城很高吗？”
“与孤一般高……”司马昱很快明白了。
竹子做的一人高的篱笆墙，只能挡君子，防不住小人。
那伙梁人其实压根不用攻北篱门，砍破一段篱笆，直接就冲进去了。
“向南，直趋大夏门，从华林园入台城。”司马昱很快做出了决定。
几乎与此同时，渡江南下的梁军已达百余骑，大部分人舍弃了其他目标，直往建邺城冲去，其亢奋之处，竟连命都不要了。

第四十二章 篱笆城（下）
天亮之后，建邺城中已是谣言满天飞。
怀德令王遐刚要出门上直，就见大街上有人胡乱奔跑。
他脸色一变，当场退了回去。
“轰！”王府大门很快关上了。
“将大门死死堵上。”王遐返回中堂后，取出步弓、佩剑，下令道。
僮仆们立刻搬来杂物，堆在门后，将大门堵得死死的。
堵完正门之后，他们又去堵小门。
杂物不够，直接把案几、卧榻都弄了过来，甚至去后花园取土，灌入沙袋之中，堆砌在各处。
府中僮仆总共三十余，不论老幼、强弱，尽皆配发器械，就连几个膀大腰圆的健妇都举起了木棍。
大儿子王恪练过一些武艺，这时已然披上了铁铠，腰悬弓刀，手持步槊，站在父亲身后。
王遐又取了一把刀，递给二儿子王臻，道：“若事不可为，你持此刀，径入后宅，将女眷尽数诛杀，勿使其落入贼人之手。”
“啊！”女儿王简姬刚来到前院打探消息，就听到父亲说这话。
王遐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王臻，道：“太原王氏与邵贼有灭门之仇，晋阳祖业已然毁于一旦，王氏女眷若落入他手，会是什么下场？”
“是。”王臻愣了愣，硬着头皮应下了。
父亲的意思是连母亲带嫂嫂、妹妹一起诛杀，这……
他真怀疑自己下不下得去手。
王简姬眼圈一红，转身离去。
父亲、邵贼两个词在她脑海中不停旋转，转着转着，洒落了一地小珍珠。
王遐叹了口气，让人取来长梯，登上墙头，瞭望四周。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白天停了，到处一片白茫茫。
王遐仔细看着。
大街上有很多惊慌失措的人，他们向南涌向潮沟上面的石桥，试图进入台城与内城之间的地界——潮沟位于台城以北，又称城北堑，东吴时期开凿，通过玄武渊、青溪等湖泊水系，与运渎、淮水（秦淮河）连通，进而沟通长江，形成台城天然的护城河。
“向南走，怎么想的。”王遐叹了口气，道：“人心乱矣。”
“阿爷，丞相何时出来主持局面？”王恪问道。
王导最近没有上朝，一直在家静养，原因是他的长子王悦病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子体谅，特令其居家休养，但一应政务依然会送到王导府上让他过目，即便他多数时候不发一言。
以前或许争权夺利，谁也不服谁，但值此危急时刻，人们需要一个主心骨。
谁行谁不行，一看便知。而这，往往是和平时期看不出来的，因为很多能力、心志有缺陷的人并不一定会接受到生死局的考验。
“丞相应该会出来了。”王遐说道：“他站出来后，东府城的王处明也就该有动作了。”
东府是先帝司马睿任镇东大将军时居住的旧邸，最近两年进行了一番扩建，并圈了城墙，形成了一座小型城池，中领军王舒王处明就住在此处——城池位于台城东南，内城、外城之间。
而在台城西南角的运渎对岸，还有西州城。
这也是一个新改建的小型城池，乃扬州刺史驻地。
台城以南、淮水南岸、乌衣巷北，还有丹阳郡城。
这三座城都不大，平日里住个千把人就顶天了，但却是除台城之外的实权机关，且不易被小股敌军攻破，难以陷入混乱。
他们不乱，收拾局面就不难。
所以王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也对整体局面比较乐观。
父子二人说话间，北方的地平线上涌来一股轻骑。
他们跟在溃兵及逃难百姓身后，速度不快不慢，偶尔抛下一轮箭矢，让人群陷入更大的恐慌之中。
王遐目之所及，不知道多少人自相践踏，又不知多少人被挤入冰冷的潮沟之中。
贼骑打着打着，还有一批人下马，嚣张地站在大街上，拿箭射两旁的建筑，时不时有人栽落墙头，更有人家心胆俱丧，直接被十几个、二十几个贼人爬过墙头，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哭号之声。
“唉！”王遐叹了口气。
太惨了。若他家被攻破，也是这般下场，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宁可杀了，也不能让女眷被贼人凌辱。
******
乌衣巷中，人声鼎沸。
未几，三百名扈从护卫走了出来。
他们顶盔掼甲，各持刀盾、步弓、长戟，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一面又一面幢幡，在寒风中肆意招展。
前部鼓吹手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马，还有人坐车，行进之间，钟罄齐鸣，远近可闻。
这些都过去后，便是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大辂羽葆、朱轮华毂，美轮美奂，几乎是天子排场——事实上也是先帝所赐，规格与帝者无二。
马车旁跟着四十名班剑士，皆着锦衣，昂首挺胸。
班剑士旁有两名家将，一人持御赐黄钺，一人捧金印紫绶，象征着丞相的滔天权势。
车驾过后，则是后部鼓吹。
后部鼓吹之后，则有三百甲士。
车马之众盛矣！
威风之势扬矣！
出得乌衣巷后，聚集在外面的百姓、官员、军士见了，心下乃安。
“丞相上朝了！”
“丞相出来主持大局了！”
“这般排场，我还第一次见。”
确实，王导一直有这些东西，但他从来不用，而是乘“短辕犊车”上朝，非常简朴。今日这般作态，有着很明显的政治考量，意在稳定人心，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混乱的时刻，丞相驱车上朝了。
人心定下，些许贼寇不值一提。
王导高调上朝的同时，还派出信使前往东府城、西州城、石头城传令。
都督石头水陆军事、谯王司马无忌领三校尉营兵四千步骑固守石头城，不得轻举妄动。聚集在江边的水师舰船尽快出动，巡视江面，令贼寇不得潜越。
中领军王舒巡视左卫、右卫禁军大营，发放赏赐，安定军心，然后驱禁军各部上街，封锁各条道路，设置街垒，层层清理。
扬州官佐即刻至西州城点名，然后分至各处，安抚百姓，令其居家自守，敢有乱跑乱走者，以通贼论处。
做完这一切后，王导便安心坐在大辂车内，无悲无喜。
车队向西过淮水，折而向北，沿着御道前行。
过太庙时，一些零散军士汇集了过来。
过官员聚居区时，各级官吏汇集而来，跟着一同上朝。
他们家中大门紧闭，僮仆部曲登上墙头，刀出鞘、弓上弦，一如王遐家。
车队很快来到了宣阳门以南。
东面的青溪方向隐有混乱，似乎有贼骑在冲青溪桥，肆无忌惮，嚣张至极。
王导恍若未见，径入宣阳门，进了台城。
他特别嘱咐，勿要关闭台城诸门，免得人心惶惶。
戍守台城的禁军兵士可多加人手，设置拒马、强弩，外松内紧即可。
一切井井有条，忙而不乱，体现了王导对局势的了解以及对人心的把控。
这个破朝廷，没有他得散。
******
宫城之中也有一定程度的慌乱。
毕竟谣言满天飞，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被传递进来后，总能放大人心的恐惧。
最先坐不住的是天子司马裒。
眼见着宫城之内窃窃私语，就连宿卫军士都脸色发白，传言邵贼“十万大军渡江”，已在青溪大破禁军等等，他连番暴怒，下令处死了不少宫人和军士。
直到皇后山宜男匆匆赶至，方才平息了司马裒的不安。
“陛下，台城之内尚有数千军士，粮草器械齐备，守具完善，贼人便是来个几万人，急切间也难以攻下，何必自乱阵脚？”皇后说话时脸带寒霜，颇为不悦。
但天子就吃这套。
被山宜男骂了几句，他反倒安心了，讪笑道：“皇后所言甚是，朕错矣。”
他也不是完全不晓事。
宿卫七军虽只得左卫、右卫、骁骑三部，但好歹是一万六千步骑。
其中四千人宿卫宫城，东宫尚有太子左右卫四千人，这便是八千人。
八千兵马，守不住一个台城吗？
至于城外，仔细算算账也是可以的。
骁骑军不谈，一千人去了合肥，一千人去了京口，已然没了。
左卫两千人被会稽王带走了，两千宿卫台城，一千跟琅琊王西行，还剩两千屯于内城。
右卫两千人宿卫台城，两千人跟琅琊王西行，还剩三千屯于外城。
石头城则是三校尉营兵四千。
再加上平日里赐给公卿将相的一百、两百、数百兵，以及扬州刺史、丹阳郡的兵，怎么着也够防御了。
关键是不能乱，不能自己吓自己。
一旦人心乱了，有些兵就不能有效指挥，有些兵甚至有可能倒戈，那就完蛋了，毕竟这个朝廷真的很脆弱。
山宜男安抚完了天子，弘训宫有人匆匆而至，好一番哭诉，请天子发兵相救。
天子下意识要答应，被山宜男按下了。
未几，值守华林园的军士来报：会稽王自大夏门入，言贼军肆虐，围攻宗正卿司马宗府邸，可能已经破入，他路上还看到彭城王司马雄惊慌失措，举家出逃，半途被贼人截住……
天子闻讯，潸然泪下，又要发兵相救，结果所有人都看向山皇后，遂作罢。
过了片刻，有人自江北而来，说在江边看到“大股贼军”登岸，水师却还未赶至。
问他有多少人，说“数万”。
山宜男只给了两个字评价：“荒谬！”
于是问第二遍，变成了“数千”，再三问，说记不清了，“或数百人”。
当然，这其实不算什么，此人言之凿凿，说江北堂邑太守陈严和鹰扬将军、广陵相苏峻“皆反”。
司马裒闻言大惧。
山宜男却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此时，王导与百官上朝的消息传来。

第四十三章 意想不到之人
因为人数过少，朝会没有开成。
司马裒移驾太极殿西堂，召开小范围的问对。
众臣齐聚之后，他粗粗一扫，差点落下泪来。
先帝临终前托付朝命的老臣，还有几个？
丞相王导、太宰司马羕、太尉刘琨、尚书令卞壸（原尚书左仆射）、侍中刘隗、光禄勋颜含……
王导尚在，司马羕、刘琨在京口，卞壸也来了，刘隗、颜含不知为何没赶来。
竟然就只有两位重臣相伴了！
“丞相，城中局势……”待众人坐定之后，司马裒迫不及待地问道。
“陛下觉得城中有多少贼人？”王导坐在那里，年迈的躯体看似衰颓不堪，却气势十足，问话时神色淡淡，一点不像臣子面对天子。
司马裒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搜寻，可惜人不在，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或在万人以内。”
之前江北信使说有“数万人”，已经被山皇后驳斥了，但几百人又太少了，不至于搞得这么人心惶惶，那就折中一下，几千人差不多了。
王导还没说话，尚书令卞壸却忍不住了，不客气地反驳道：“陛下可知臣等当年随先帝渡江时有几人？”
“数千人？”这事司马裒有点印象，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那会七八岁了，还记得一些。
“几千人是没错。”卞壸说道：“但持续多日，对岸也无人拦截，相反有兵众、官员接应。第一批渡江者不过数百兵丁，随后臣与先帝、彭城王、南顿王、汝南王、西阳王等人渡江，亦不过千人。后面便是随军官员、士人僮仆、家眷，大部分百姓还留在了江北，后面才陆陆续续来江南的。中途曾刮起大风，船只倾覆，溺毙于江中者不下百人。”
“陛下再仔细想想，一晚上究竟能渡几个人过来？”
“若这般轻易，朝廷为何在历阳、牛渚以及广陵、京口重兵设备，而不在瓜步、建邺之间广布兵马？”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人难以回答。
是啊，为何偏安建邺者，向视上下游的历阳、京口为生死锁钥，严防死守，反倒是建邺正北方只布设偏师呢？还不是因为这里渡江不容易？
且不光渡江不容易，上岸也不容易，因为大多数地方是高高的崖岸，难以登犯。纵有低缓的浅滩，也是一片烂泥地，且不甚长，朝廷在高处垒石为墙，弓弩齐发之下简直是射活靶子。
江面开阔、水流湍急、上岸不易、一次投入不了多少人，即便防守方疏于监视，大意之下让你上来几千人又如何？
孤军作战，箭矢、粮食筹措困难，举目皆敌，能翻得了天吗？
当然，以上是双方人心向背都正常的情况下……
“听君一席言，真乃茅塞顿开。”司马裒心下大定，高兴地说道：“如此，贼兵或只有——”
“最多千骑。”卞壸说道：“一千骑，袭扰有余，占土困难。”
司马裒心更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追问道：“既如此，何不驱大兵围杀？”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试图寻找在场的统兵大将。
左卫将军赵胤、右卫将军刘超皆不在场，中领军王舒亦不在，只能作罢。
“陛下。”王导突然出声了。
众人尽皆敛容，静听丞相训示。
“老夫方才收到许多消息，真真假假，难以辨别。”王导说道：“纵九假一真，亦颇为可怖。宗王、名臣、高第罹难者定然有之，若贼众悬其首，四处宣扬，则人心大坏。”
“为今之计，当晓谕建邺士民，渡江贼众兵力寡弱，只能逞威一时，无法长久维持。诏书当布于御街、驿道各处，广为张贴，以安众心。”
“台城有东宫二卫守御足矣。左右卫兵马可抽调而走，封锁道途，不令贼骑驱驰。昔年邵贼如何于长安围杀鲜卑骑兵的，今亦可施行。”
“名臣、宗室、高第居所，可遣兵助守。无需多，一邸数十甲兵足矣。高门大院之下，辅以僮仆部曲，贼人急切间难以攻取。”
这些措施，有的已经开始施行了，有的还没有，王导一股脑地在天子面前提一下，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
天子自然从善如流。
丞相是什么人？先帝要封他为“仲父”，拉着他一起坐在御座上，他说什么话，听就是了。在这个当口，琅琊王氏要是举城投降，他还真没任何办法。
“陛下，臣请出宫，召集江南诸族子弟来援。”吏部尚书左丞顾众突然起身，大声道。
司马裒看了下王导。
王导居然起身了，走到顾众面前，深施一礼，道：“国难方见忠臣。长始此去，诸事可不容易。”
“再难也要做。”顾众慨然道：“江东子弟，与邵贼誓不两立。”
王导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天子，道：“陛下，可以顾长始为扬威将军，总督吴郡入援兵马。”
“准。”司马裒继续从善如流。
“扬州兵马……”王导继续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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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的扬州兵马其实很杂，丹阳郡兵就是其中之一。
杜乂一大早就赶到了丹阳郡城。
此城不大，占地不过顷许，开有东、南、北三门，除了办公衙署、仓库、武库及一座不大的军营外，就没什么了。
杜乂入城之后，丹阳属吏们大多没来，仅有的几人也晕晕乎乎，面色苍白。
“仆方才去淮水看了，居然有贼骑冲到了东府城左近，为禁军击退。”
“仆昨夜带着家人南奔，风雪夜兵荒马乱，江边一批又一批人南渡，到处是马蹄声、嘈杂声，唉，也不知台城如何了。”
“贼——梁兵来了多少？会不会杀到淮水南边来？要不把家人都搬进来吧。听闻有些高门大户被攻破了，惨不忍睹。”
杜乂静静听着众人说话，并未发言。
其实他也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出于警觉，第一时间赶到郡城，仿佛只有握着发号施令的印把子，才能感到一丝慰藉。
此时听得众人真真假假的话语，心绪亦起伏不定。
难道大梁王师真的杀过来了？自己要不要做点什么。
如果做了，可就没回头路了，一旦失败，下场堪忧。便是将来梁军打过江来，再为他杜家平反，又有何用？
如果不做，白白错失一场机缘，便是有北地同宗照拂，也免不了一番白眼。更别说，那个鲁王可不好说话，没有立功还想更进一步？做梦吧。
所以杜乂举棋不定。
“好难决断啊。”杜乂心中暗叹。
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郡府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众人听得心下一突，好在还有理智，知道这应该不是梁贼骑兵冲进来了，骑马如何攻城？
片刻之后，丹阳尹山玮进来了。
“府君。”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无需多礼。”山玮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速速击鼓聚兵。”
众人惊讶地看向他。
“府君，可是聚兵入台城勤王？”杜乂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台城好几千人呢，谁攻得破？”山玮没好气地说道：“半途遇到朝使，丞相有令，丹阳郡两千郡兵出动，至乌衣巷、长干里一带布防。”
杜乂恍然。
长干里算是建邺比较繁华的商业区，位于建邺南部最外围，与真正的沼泽荒野只有一道篱笆墙间隔。
昔年祖逖为筹措军用，就在南篱门外的野地里扮作匪徒劫杀商旅。
看样子，丞相不需要他们丹阳郡兵，只令他们封锁住南部主要通道，不让贼骑肆意逞威即可。
杜乂暗叹一声，熄了各种小心思。
王导的应对非常得体，没给他们任何机会，除非不顾一切，热血上头直接开干，但这种人又到哪里去找？
片刻之后，隆隆不绝的鼓声在郡城内响起。
五百军士出了北门，往乌衣巷而去。随着还有大量辎重，一看就是拒马、鹿角之类，意在堵住巷口，不让贼骑冲突。
骑兵冲不起来，步兵就没那么怕了，躲在鹿角、拒马后面，以大盾护体，再布置远射的强弩，在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勉强可堪一战。
这五百人后，又是千人自城外军营出发，由山玮亲自统率，往长干里而去。
杜乂领五百人留守郡城。
就这样，初十白天的建邺似乎渐渐缓了过来。
临近正午时分，杜乂甚至听到有人报捷：一股贼骑袭至青溪中桥附近，因不辨道路，被人堵在了巷中，十五贼骑决死突围，冲出去了三人，余众被斩杀当场。十二贼骑的头颅已被悬于青溪附近，鼓舞满城军民士气。
杜乂暗道这次是谁领兵的？也太莽撞了一点。
过河这些骑兵，若还坚持在房屋鳞次栉比、地势复杂的城市里转悠，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长吁短叹间，小吏们把午饭端了过来，喜气洋洋道：“杜公，方才太庙那边传来消息，禁军用弓弩将一股贼骑逼入巷中，前后围攻，斩杀贼军校一员、骑卒十人。这会首级都剁下来了，还得了几匹好马。”
杜乂“欣喜”地笑了笑，道：“王师还是能战的。”
而就在此时，丹阳郡城南门外，闹哄哄的溃兵一波接一波涌来。
城门守卒飞报至郡府：建邺令钱凤举兵造反，带着自家僮仆部曲千余人，自南篱门外突入，打得山府君猝不及防，大败而逃。
杜乂“愤怒”起身，道：“钱凤找死。”
在你以为局势走向稳定的时候，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第四十四章 还有高手
杜乂很快打开了城门，将山玮部数百败兵放了进来。
众人惊魂未定，各自嗟叹。
“钱凤怎么就反了呢？”杜乂惊讶道。
山玮的铠甲上插了一支箭，还好没伤到里面，卸甲之后，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叹道：“这人有病。”
杜乂想笑，但忍住了。
“钱凤一人反还是钱氏皆反？”杜乂又问道。
不过他很快摇头失笑，时日尚短，钱氏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这就是钱凤自己一个人瞎折腾造反。
山玮说得没错，这人就是有病。
当年还在王敦帐下时，就有传言说钱凤屡次劝王敦造反，王处仲则因国仇家恨而与梁帝拼命，拒绝了。
王敦死后，幕府成员有跟陶侃的，有回乡的，也有到别处当官的。
因为王敦实在过于忠君爱国，他的幕府僚佐们前途都不错。
钱凤连个门第都没有，吴兴土豪罢了，族人钱璯还有过造反的污点，照样得到了建邺令一职——司马睿先派五千淮南兵北上，后在上党全军覆没，又派钱璯率吴兴豪族兵北上打匈奴，璯畏惧不前，严令催促之下最终造反，被镇压。
但他居然反了。
杜乂很气。气的不是钱凤造反，而是这厮摆明了没跟家里联络，或者联络了但还没来得及传回讯息，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这不找死吗？
山玮路上就想明白了这点，道：“我已遣人飞报东府城。淮水边就有禁军，钱凤若顺道北上，保管迎头撞上。”
“府君所言甚是。”杜乂随口敷衍了一句，脑子已经急速开动了起来。
要不要找个机会去城外，集结自家庄客部曲呢？
建邺就这样，宿卫七军（实有三军），编制齐全是有一万六千步骑，五校尉营兵（实有三营）四千步骑，东宫二卫还有四千，这两万四千步骑是建邺地界上绝对的核心武力——今留在建邺的还剩一万七千，来源大部分是青徐兖豫南下百姓子弟，整训多年，有一定的战斗力。
而在这核心武力之外，就是公卿将相、高门豪族的私兵了。
比如西阳王司马羕就是一千步兵、一百骑兵，还是朝廷帮他养的，这些加起来大概有好几千，战斗力不如禁军，大部分也就摆个仪仗，吓唬吓唬贼匪而已。
钱凤不过千余兵，纵勇猛敢战，怕是也很难与禁军碰撞。
至于大梁天兵——
杜乂仔细回忆了下收到的信息，今早似乎有一批人登陆，昨天后半夜有没有人登岸不清楚。他们船只似乎并不多，不然的话首批上岸的人不会那么少，他往大了猜测，这会突进到江南的梁军骑兵也就三百上下。
江面多半已经被封锁了。
一时疏忽让你上岸了，不代表不会亡羊补牢。石头城的水师虽然比不了京口、历阳、荆州水师，但放弃一些不甚重要的江段，全部聚集到百姓俗谓之“五马渡”附近巡视，封锁江面，却也不难。
过了午后，江北的梁军大概没法增援江南了。
这么一想，杜乂热切的心情又被浇了一盆凉水。他要再等等，再看看，最好有别人先出头，他观望之后再决定跟不跟。
“整顿一下兵马。府库中值钱的物事都拿出来，发放赏赐，提振军心。再去左近搜罗大族僮仆部曲，编入军中。”歇了一会后，山玮叹了口气，道：“李都尉战死了。弘治，此事你来办。我先带兵——”
山玮看了看，道：“原留守郡城的兵我带走了，你好好整顿。”
说罢，点齐五百军士，在隆隆鼓声之中，自北门而出。
而此时的乌衣巷口，战事激烈无比。
钱凤站在一处民房顶上，气得跳脚大骂，连瓦片都踩破了。
集结了千余兵，路上又煽动了一些乡党，总兵力突破一千五，却拿固守乌衣巷的五百郡兵没办法。
要知道，他从城外庄园起兵后，第一时间就奔乌衣巷而来，半途偷袭击溃了傻不愣登的山玮，依然初心不改，就是要乌衣巷那帮伧子好看，结果居然打不进去！
再搞下去，禁军多半要来了，山玮那大傻子估计也要来增援。钱凤盘算了下，最终长叹一声，道：“放火，给乃公放火！”
下达完命令，又麻利地从屋顶下来，骑上一匹马，道：“放完火就撤。”
“叔父，我们抓了义兴周氏的贼子。”一骑自不远处驰来，指着身后踉跄奔行的十余人，大声道。
钱凤一听，怒目圆睁，立刻下马，道：“好贼子，全都杀了。”
部曲们闻言，一拥而上，将十余名周氏老弱妇孺尽皆屠戮。
钱凤犹不解气，又亲自上前，对着尸体乱砍，直到被侄子钱守拉住为止。
“叔父，快走吧。日后有的是机会报仇。”钱守劝道。
钱凤回过神来，不再犹豫：“走，去江乘县，动作快点，别让人反应过来。”
千余人遂乱哄哄向东而走。
一路走，一路放火，将建邺东南部搞得乌烟瘴气。
山玮跟在后面，一面灭火，一面追击，渐渐丢失了踪影……
******
建邺城东，一支骑兵悄然脱离了战场，向东行去。
监军孙松板着一张脸，不是很好看。
他是今天上午最后一批渡江而来之人，而且是他主动要求的。
他不来，仆固忠臣那莽汉就要亲自来了。
没办法，黄甲营督军丘孝忠已经在江南了，仆固忠臣再来，显然不合适，只能由他这个连官都没有的临时监军渡江了——当然，没有官身也是一个原因。
分批渡到南岸的人超乎想象，足有四百之众，经历昨夜及一上午的战斗，已然战死四十余人。
丘孝忠是比较理智的，他发现在房屋众多的建邺城区战斗实在吃亏，于是在冲杀一番之后，便开始带人向东撤。
而晋军似乎也有所畏惧，只沿街设垒，缓缓推进、步步清除，这给了他们充足的撤离时间，甚至还把抢来的财货及抓获的重要俘虏——比如司马宗室——装上牛车，一路东行。
孙松是打前站的。
丘孝忠无条件相信他的话，并给了他百五十骑，一人双马快速前行，目标则是——
申时末，百五十骑已横穿整个江乘县，抵达了其北部，一座城池已然遥遥在望。
不知道是没接到消息还是怎么着，金城竟然还在过节……
不过他们反应很快，远远看到骑兵奔来，立刻派人上前呵斥，同时遣人回报王府。
王府同样陷入了过节状态，找来找去只有郎中令石稹还在当值。
石稹闻讯之后，立刻出城，准备交涉。
他只点了百名军士，因为没更多的兵了。
琅琊国原只有临沂一县、一千多户百姓，兵也只能从百姓中征发，即世兵也。
这会大过年的，你上哪去征发？
去年年底朝廷又说要将怀德县转隶琅琊国，并割江乘县金陵乡及相邻的句容县琅琊乡（新设的侨乡）为怀德县土，即把怀德县由虚化实，成为琅琊国下属又一侨县——这是检户土断的阶段性成果。
但还没来得及施行。
如今的琅琊国，也就百余名王府侍卫罢了，由郎中令石稹统率。
出城之后，石稹抬眼一看，顿时呆了。
“石稹。”孙松策马上前，大喝一声。
石稹眯起眼睛，又确认了一遍，失声道：“你不是淮南羊氏庄园的孙——”
“孙松。”孙松一边回话，一边挥手。
骑兵一拥而上，顺着大开着的城门冲了进去。
“唉，你们……”石稹有些懵逼。
城内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石稹反应了过来，大叫道：“孙松匹夫，休要动手！王府侍卫都是石氏部曲，可以劝说的。”
喊完，又喝令身后的百名侍卫放下刀枪。
这些侍卫看着远远围着他们的上百铁骑，纠结一番后，收回了刀枪弓牌，但没有缴械。
孙松不以为意，下马之后，快步走到石稹跟前，低声介绍了下情况。
石稹听得目瞪口呆，连声道：“不要命了？不要命了？”
孙松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五马渡那边是回不去了，只能向东到金城，看看能否寻机北渡。”
金城（大致位于今栖霞区与句容宝华镇交界处）是东吴所筑，以控扼大江，附近有一渡口，曰“江乘渡”，亦名“蒲洲津”。
金城就在蒲洲上，此本为江中沙洲，只不过几乎和陆地连在一起了，唯存留旧名。
听闻孙松等人要跑，石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道：“孙监军，你可知当年孙权、孙皓等辈有多重视金城？每每东出巡视、弋猎，常宿此城。金城在手，还跑什么跑？”
“然无兵。”孙松叹道：“不过二三百骑，撼不动建邺。”
这倒是个现实的问题。有城无兵，怎么守？
石稹长吁短叹，犹豫不能决。
这么好一个落脚点，丢了实在可惜啊。
思来想去，他试探性问道：“监军可知建邺左近有无心向大梁的豪族？”
“你知道哪些？”孙松同样试探道。
尔母婢！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讲实话。石稹有些无奈了，只能说道：“我认得二人，乃御史中丞熊远、秘书郎熊鸣鹄叔侄。”
孙松沉默片刻，道：“我认得太仆羊炜。”
说完话，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三个人，似乎没甚大用啊。他们真愿意在这种局势下，把自家庄园的钱粮、兵员贡献出来吗？再者，熊氏叔侄有没有庄园还两说呢，建邺一大堆穷官。
“先回城。”石稹说道：“能不能联系江北？”
“有点难。”孙松叹道：“趁夜渡个几艘船回去倒是可以，看运气了，万一被水师逮着，那就死无葬身之地。金城有船吗。”
“有。”石稹说道：“对岸的堂邑能接应吗？”
“难说……”
二人声音渐渐远去。
片刻之后，金城城门重重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事实上，从初九夜到现在，过去还不到一天，建邺却已鸡飞狗跳。

第四十五章 一波未平
当左军将军、督建邺水军四营军事周莚听闻自家妻儿被杀之后，直接在船上呕血。
他的妻儿被杀了，被钱凤杀的，死在乌衣巷外。
阳羡周氏、武康沈氏、长城钱氏三家比邻而居，同为旧吴兴郡（义兴是从吴兴分出来的）土豪。
两家一开始关系尚可。
陈敏之乱时，义兴周氏出兵平叛，彼时钱氏之钱广在敏弟陈昶府上当司马，周玘遣人劝说，广遂杀昶，陈敏之乱终被周玘平定。
不过，初始两家一个跟陈敏（钱广、钱端），一个跟晋室（周玘），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及至后来，钱家的钱璯奉命率军北上抵御匈奴，走到广陵时反悔叛乱，随行的王敦飞快遁走，跑回建邺报讯。
最后周玘率军讨平钱璯，完成他“三定江南”的伟业，那个时候，义兴周氏忠诚得像条狗，沈氏、钱氏对周氏这个叛徒恨得牙痒痒。
当然，周玘三定江南而所获甚少，被站稳脚跟的伧子们压制得死死的，最后谋反未成，忧愤而死，留下了“杀我者，诸伧子也”的遗言。
钱氏左右横跳，一会有钱广、钱端投靠陈敏，一会又反陈敏，一会又有钱璯先同意北上帮司马越抵御匈奴，一会又反悔叛乱。
钱端也投靠过司马越，只不过官职低微，司马越死后就散伙返乡了——历史上钱端先跟陈敏之弟陈恢叛乱，后归晋，宁平城之战时奉王衍之命与石勒交战，败死。
沈家不说了，刚刚造反被镇压，沈充身死。
周、钱、沈三大“新贵”算是被南渡士人和吴地“老钱”玩得明明白白，晕头转向——在压制身份低微的江南土豪这件事上，南渡士人和顾陆朱张等老牌江南士族是有默契的。
周莚并非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义兴周氏已经被绑上大晋朝这条船了，投入了太多，很多族人压根不想改弦更张，包括他本人。
而今受到了报应……
“都督节哀。”见周莚差点吐血晕厥，充作监军的济阴王司马衍叹道。
周莚慢慢回过了神来，轻声念道：“钱凤……”
“都督，我等上岸冲杀一番，定将钱凤贼子碎尸万段，以报此仇。”将校们聚拢了过来，纷纷请战。
司马衍脸色一变，想说什么话又说不出口，唯有一声叹息。
好在周莚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休得轻举妄动，今当以国事为重。”
将校们并非都是周氏部曲，也就站出来表个态罢了，周莚这么说了，他们自然就坡下驴。
不一会儿，四营水军百余艘舰只又开始了例行巡视。
从石头城、玄武渊到五马渡以及东面的蒲洲津（江乘渡），都是他们的巡防区域，严禁任何船只出入，看到就上去盘查，但凡有任何抗拒，立刻围攻。
封锁肯定无法做到特别严密，尤其是夜间，但他们已经很努力了，就不信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梁人敢冒风险偷渡——其实江东水师还是希望看到梁人偷渡的，在江面上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他们，上了岸可就难了。
天渐渐黑了，建邺北部长江南北交通已然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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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的梁军其实有一部分已经动了，主要是西曲阳屯田校尉杨韬。
杨韬部鼎盛时有六千余户、七千余兵（成年男子都算），在西曲阳县屯田数年，已不足五千家。
十营骑军南下后，因诸县降顺，杨韬便征发了五千丁壮，携马五百匹，领取了部分物资，跟在后面一路接管阴陵、东城二县，目前快要抵达全椒了。
按照张硕的命令，接下来西曲阳屯军就驻扎在全椒县，等待下一步命令。
至于西曲阳老巢的安全，则交给平阿屯田校尉梁功（原名梁勋）负责。
梁功部素在平阿、涡口屯田，目前有四千家出头。接到命令后，梁功点了二千步骑，走浮桥南下寿春，领取资粮后再前往西曲阳。
屯于下蔡的祖约部去年参加了汉中大战，出兵四千，只回来了三千。不过张硕令其出动四千步卒、五百骑兵南下，由许柳统率，攻逡遒县。
兵员不减反增，当然是有原因的。说白了，当年祖部军士家人失陷在徐州，邵勋重新给他们配妻子，多为拖儿带女的匈奴人，多出来的这一千五百兵便是逐渐长大的匈奴少年。
淮南苑令周谟率园户丁壮一千、羊氏庄客一千，进入庐江郡，轻取六县（今六安）。
与骑军一样，步军竟然也是四面开花。其实就是跟在骑兵后面接收地盘，如果敌人没投降，他们会尝试着攻一下，但不会拼了老命硬打。
张硕本人则带着三千淮南郡兵，日夜操练，作为总预备队。
这只是一次袭扰罢了。
张硕最狂野的遐想只不过是趁机多捞点江北的地盘，将兵锋推到淮阳丘，威胁历阳、合肥两座军事重镇而已。
但要想攻破这两地，靠他手头的兵力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吴人的历阳镇主力犹在，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只不过比较被动，不敢出城野战罢了。但等到春暖花开，内河解冻，他们的水师就会活跃起来，步兵可乘船机动，骑兵反倒大受限制，局势会为之一变。
所以必须趁着这个难得的寒冬多占地盘，为将来考虑，更是为他本人的前途考虑。
正月十一，南下至成德县巡视的张硕突然得到了一个令他无比惊讶的消息：仆固忠臣突至瓜步，并于初九夜派了一部分人渡江南下袭扰建邺。
张硕当场愣了许久，最后憋出一句话：“疯子！找死！”
居丧复出后担任成德令的庾彬亦愕然良久，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道：“都督，得给仆固忠臣这匹野马套上辔头。他太莽撞了，若折损过多，面上须不好看。”
“怎么上辔头？”张硕反问道。
“令其接应南渡军士北返，撤军。”庾彬正色说道。
张硕踌躇良久，最后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多着紧仆固忠臣那帮人。
天子固然对他们很重视，各种笼络、恩遇，但在张硕看来，鲜卑而已，死就死了，又如何？他不会故意派他们去送死，但仆固忠臣自己找死，那又怪得了谁？
但另一方面，张硕心中未必没有观望局势，趁机扩大占领区的心思。
天下一统在即，立功的机会不多了。
此时努力一把，子孙可少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奋斗。
寿春直面南朝合肥、历阳两大重镇，他手头又没有多么强力的兵马，基本都是亦农亦兵的屯田军士，与魏晋无异。
正面交战固然战力强一些，但也没强到彻底碾压的地步，所以数年来他虽然占据着一定的优势，但始终没能打破合肥、历阳防线，将兵锋推到长江北岸——他甚至连庐江都没能完全攻取。
简而言之，建邺朝廷的应对是有效的，每年入夏之后，山遐甚至还派遣舟师北上、西进小规模袭扰，让寿春屯不好田。
山彦林这个老对手固然称不上名将，但也是一个合格的方面之才，且多年下来他有一定程度的进步，比起最初赴任时强了不少。
现在是个机会吗？
张硕站在野地之中，默默思考。
庾彬很有眼色，只看着远处四通八达的灌溉水渠，并不打扰他。
许久之后，张硕长舒一口气。
庾彬转过身来看向他。
“我若——”张硕顿了一顿，道：“征发汝阴、谯二郡丁壮、豪族部曲，大举南下，你觉得如何？”
“仆只是成德令，都督自拿主意即可。”庾彬拱了拱手，说道：“只是不知都督欲攻何处？”
“先扫清淮南再说。若战局顺利，则向东打，攻入徐州。”张硕说道。
“山遐若自合肥、历阳北上呢？”
“那正好，纵骑围射，将他们堵在野地里。如此，合肥、东关或不战而下，历阳兴许也能攻克，这是魏晋两朝都没能做到的事情，难道不好吗？”
“都督若打，那就打吧。只是——”庾彬想了想后，道：“都督大权在握，凡事固然可一言而决，但兹事体大，还是得报予朝廷知晓。”
“此是自然。”张硕说道：“先自谯郡南下，攻拔义城、钟离，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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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频发、戏剧性拉满的战斗终于来到了稍事喘息的那一刻。
正月初十入夜后，建邺东南部的火渐次扑灭。
到十一日清晨，丹阳郡奏报：钱凤丧心病狂，放火焚烧街巷，被灾房屋百又七十余间，罹难者数十。
城东的死难者人数还在统计之中。
因为建邺令跑了，县丞、县尉躲在家里，各路小吏不见踪影，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壮着胆子来了县衙，工作一时难以展开。
不过据进入到青溪以东的禁军报告，他们已经收敛了三百余具尸体，有的死于刀枪箭矢，有的就死于踩踏乃至溺水了。
有几家防御不够严密的府邸被攻破，几乎满院子都是尸体。
城北同样死伤不少。
长沙王司马硕满门被杀，彭城王司马雄全家被掠走……
一次疏忽，让人渡过来几百人，建邺惊魂一昼夜，死难者数百，可谓惨痛。
十一日午后，建邺禁军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出外城，过燕雀湖，往江乘县而去。
小小一县，竟然挤了琅琊、东平、兰陵、东海四郡国（侨郡），安置了相当数量的南下百姓——便是来自此四郡。
左卫将军赵胤带着四千禁军，以及临时征发的两千余建邺丁壮、各种车辆上千，一共六千五百人，浩浩荡荡杀往江乘。到地头后，他们会征发四侨郡丁壮，彻底剿灭钱凤。
右卫将军刘超率三千禁军，去城外庄园征发豪门部曲，尤其是会骑马射箭的壮士，一起上路，沿着梁军骑兵消失的方向，追袭而去。
王舒坐镇建邺，于各处设卡。
一时间，建邺城到处是拒马和鹿角，气氛相当紧张。
十二日，在皇后的极力劝说下，大晋天子司马裒、皇后山宜男出了台城，携百官公开祭奠死难者，并将两名不慎被活捉的梁军骑兵五花大绑，于部分死难者合葬墓前剜心剖肝。
此举一下子让建邺士民的惊慌恐惧，转变成了对滥杀无辜的梁军骑兵的切齿痛恨。
人心稍稍凝聚。
而战场的核心，似乎也从建邺转移到了东面数十里外的江乘、金城。
等等？似乎？你想多了。
十二日下午，散骑常侍周札趁着无人注意的当口，举家跑到秣陵，勾连好友、乡党，袭杀县令，据秣陵。
周札历数义兴周氏的冤屈，并痛骂从侄周莚，说他是晋廷忠犬。
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周札的檄文中还捎带着骂了长城钱氏……
这个操作就让人很无语了。
但不管怎样，第二个造反的跳出来了。

第四十六章 散装盟友
钱凤反、周札反，梁军骑兵反复冲突，制造混乱，石稹又开金城大门接应，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但你别急，周札、钱凤是什么好鸟吗？并不是。
拿下秣陵城后，周札第一件事就是纵兵大掠。
他并不是秣陵人，只不过在这里有姻亲，亦有乡党在此为小吏，于是互相勾结，袭杀县令，占据城池。
无奈他一时没什么兵，姻亲、乡党凑起来也不过七八百人罢了，于是大掠全城，烧杀抢掠，将得来的女人赏给军士们玩弄，把得来的钱财拿来招募亡命徒，甚至强征壮丁入伍，很快凑到了两千。
但这种乌合之众能有多少战斗力，可就难说了。
这不，十三日晨，一支队伍下乡筹粮、拉丁，被迎头而来的陶氏部曲杀了个人仰马翻。
陶家是秣陵大族，祖上出过汉徐州刺史陶谦、东吴交州刺史陶基、平定交趾的吴将陶璜、晋交州刺史陶威、陶淑、陶绥等。
到了如今，还有陶氏子弟在江东任太守、县令、军将，甚至王导幕府中都有。
这是一个与晋廷深度结合的吴地大族，结果一夜之间被周札弄死了不少人，这尼玛能忍？谁给你的胆子？
没说的，秣陵豪族陶氏移檄各处，号召四里八乡的坞堡、庄园主们征召丁壮，一起向县城进发，把滥杀无辜的周札砍死，祭奠各家亡魂。
若邵勋在此，看到吴地豪族是这么造反的，怕是也要扶额哀叹。
怪不得南渡士族能在江东站稳脚跟，且一步步发展壮大呢，合着你们自己窝里斗得厉害啊。更缺乏政治智慧，不懂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头铁起来就是干，啥也不管了。
问题是，你们连自己家都没达成一致意见吧？
钱凤能代表长城钱氏的态度吗？未必。
周札能代表义兴周氏的想法吗？肯定不能。
这就是激情造反，毫无规划，乱打一气，最终失败的可能性极大。
而周札在秣陵城内烧杀抢掠，钱凤进入江乘县后，先问当地的吴人索要粮草，不给，干他娘的！干了还不算，还要拉丁入伍。
再问侨置的北方百姓索要粮草，不给，干他娘的！
这一通杀戮下去，直接激起了地方上的极大反弹。
江乘县四侨郡的河南人后裔纷纷抽出藏在家里的弓刀剑戟，与钱凤干了起来，还把他们打得狼狈而逃。若非半途遇到丘孝忠率领的二百骑兵，钱凤甚至都不一定能走得脱。
不过他也是因祸得福，大败追击他的江乘百姓后，收了不少器械、俘虏、粮草，随后与丘孝忠部合流，于十三日午后抵达金城以南数里之处。
彼时石稹、孙松二人正立在城头上，看着汹涌汇聚而来的琅琊国百姓，正思忖着是不是过河与他们大战一番。
便在此时，百余骑自南边袭来，从后方掩杀，将河边的几百人一冲而散。
金城南面有一个小土包，俗名“南山”，琅琊中尉孔坦带着三百人于山上筑寨，立刻下到山脚下，接引了两百余溃兵上山，然后关闭寨门，再不出击。
丘孝忠让钱凤在南山旁扎营，自领车马、俘虏及一部分掳掠来的粮食进入金城，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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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也，命也，我也不想这样。”石稹坐在琅琊王府的院子里，一脸苦涩地说道。
他身边围拢着七八名小校，各自脸色不善地看向他。
“你等家眷皆在城中，孙监军已经极力约束了，不侵害你等家门。大晋朝亡国之象甚显，便是这次没亡，下次必然会亡。”石稹继续说道：“事已至此，嗟叹无用。我等当勠力同心，守望互助。去掉不慎死伤的，还有一百三十余人，器械精良，操练也没短少，大可不必自轻。只要精诚团结，都能活下去。”
“况你等乃石氏部曲，我亦是石氏子弟，将来若能走脱，定给你等在乐陵、渤海分地，决不食言。若不愿去河北，江东也行啊。梁帝早晚要打过来，天下一统在即，你等说不定能混个首义之功，将来都是会有封赏的。”
石稹说得嘴都干了，这些队副、队主们脸上神色有所松动，但依然死死盯着石稹，显然对他观感很差。
石稹见状，恼了，遂霍然起身，道：“我知你等看不起我。那就随我去见王妃，由她定夺。”
说罢，当先而走。
其他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齐上前，跟在石稹后边。
行走之间，有人还把手抚在刀柄上。
转过一道影壁，穿过两道拱门后，众人见到了正在后院看书歇息的琅琊王妃诸葛文彪。
“王妃，臣——”石稹刚刚上前，话才说半句，就被诸葛文彪甩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打你背叛旧主。”诸葛文彪冷冷地看着石稹，然后提起放在脚边的一把剑，递了过去，道：“此剑琅琊王所爱，时常把玩，形同信物。你可持此剑统御府众，保一府安宁。”
石稹愣愣接过剑。
队主、队副们见了暗呼痛快，石稹这狼崽子就是欠打。
诸葛文彪又看向几位小校，道：“今兵荒马乱，君等可将家人尽数送入王府。屋舍不够住，就在廊下、院中搭帐篷，挤一挤塞得下的。”
“从今日起，你等便奉郎中令石稹号令，若有不决之事，可来寻我。”
“府中还有些粮食酒肉，都分发下去吧，给你们家人吃些好的。诸般财物，一并赐下。反正将来或死或走，都与王府无关了。”
说罢，挥了挥手，又坐下看书了。
石稹捂着脸，道：“谨遵王妃之命。”
如果说之前还有点轻视乃至小人得志的话，刚才被扇了这一巴掌后，清醒多了，对诸葛妃起了些敬畏。
小校们则心悦诚服，齐齐应了声是，然后看向石稹，仿佛在说我们要帮王妃看住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一群人退下后，诸葛文彪紧绷着的身体松了下来。
她下意识摸索着怀里的匕首，将其藏好。
傍晚时分，孙松、丘孝忠、石稹三人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一同在场的，还有一位名叫张钦的武学生，原云中（坞）尉，后出任陕（县）令，会鲜卑语、匈奴语。
“仗打到现在，说实话我有点稀里糊涂，不知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孙松先来了个开场白，语气不是很好，可能心里有怨吧。
丘孝忠静静听着张钦翻译，没有发言。
石稹最近算是了解了来龙去脉，先是目瞪口呆，再是叹为观止。
说难听点，但凡晋廷应对得力点，都不至于搞成这样。
最直观的便是会稽王司马昱那一批人，两千禁军往五马渡而去，愣是在风雪夜给冲垮了。他就想问一句至于么？
好好在路边列阵，梁军看到其有备，估计调头就走了，根本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江南这个地形，河流众多，真的不利于骑兵冲杀啊，弄到这步田地怕是要被人笑死，虚实也被人看破了。
梁军常年与武昌、湓口、历阳、京口四大外藩的晋军对峙、厮杀，对其战斗力是有了解的，他们可能下意识把建邺的军队也等同于四大外藩军队的战斗力了。
现在一试，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建邺禁军虚有其表，别说梁军了，怕是哪个外藩军队渡江杀入建邺，禁军都得垮，到最后估计还得调其他方伯乃至江东大族兵马入京平叛。
建邺朝廷的底裤都让人扒了。
“为今之计，当定战守之策。”孙松见其他人不说话，便继续了下去：“战，如何战？守如何守？又或者干脆退走。诸君可有良策？”
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其他人。
石稹自忖地位低，比较谦让，只看向丘孝忠。
丘孝忠带着两百骑回返，路上战了两场，死了近二十人，算上先期返回金城的，归属他指挥的足有三百三十骑，大部分来自黄甲营，三分之一来自横冲营。
他的硬实力超过了乌合之众般的钱凤部，更远远压过不过百余甲士的石稹，因此他没有谦虚，用鲜卑语说道：“这边河溪太多，树林子也太多，时不时还有沼泽，能走的话就走，把马舍下也无所谓。若实在走不了，那就打吧，最差就是死而已。”
孙松听了一噎。
这种硬邦邦的武人话语固然干脆，但有时候真的气死人。
你不怕死，我怕啊。
你们贱命一条，觉得死了还能卖个好价钱，我可不想卖。
但这话不能说，况且现今能不能回北岸很难说，反正他觉得不是很乐观——白天在城头瞭望大江，巡视的船只还是不少的，时不时就有一批开过来，再等几天，兴许收到消息的敌舰就直接堵到江乘渡外围了。
他又看向石稹。
石稹和他一般想法，只叹道：“怕是很难回去了。实在不行，趁着贼军未来，先走为妙。”
“不从江上走，又能往哪去？”孙松问道。
“昔年吴主孙皓为前往乌程明陵迎取其父神位，专门修了一条驿道，自建邺、金城、句容直通乌程。乌程上有长城钱氏，下有武康沈氏，若能说动这两家一同举事，则大有可为，我等也有容身之处。”石稹说道。
孙松想了想，问道：“这条路是不是要过义兴？”
石稹点了点头，道：“我等有五百余匹马，而周氏尚未有备，现在就走是能过去的，拖延下去就不一定了。”
言下之意，得抛弃累赘，骑马赶路。
“如此，倒不能过于冷落钱凤了。”孙松说道：“请他入内议事吧。”
“监军，可不能把钱凤的兵放进来。”石稹提醒道。
孙松点了点头，同时暗叹一声，都这时候了，他们这拨临时凑在一起的人相互间还没丝毫信任，前途着实堪忧。
钱凤很快被请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冷哼一声，用危险的眼神扫视一圈，然后给了个坏消息：琅琊相诸葛颐缒城而出，与南山的孔坦汇合，二人引兵遁走，拷讯俘虏得知，他们似是要去琅琊国腹地及相邻的句容县琅琊乡募兵，然后杀回金城，解救诸葛王妃及一众王府僚属。
孙松脸色麻木，不想谈这个，只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等若南走吴兴，君以为如何？”
“走什么走？这么坚固的城池，放我的兵进来，难道守不住吗？”钱凤反问道。
孙松一时间难以回答。
钱凤冷笑不断。
没人是傻子，这帮人不信任自己，怕他带兵反客为主，大闹一通，难以收拾。
巧了，他也不信任这帮胡酋和背主之徒。
“竖子不足与谋！”钱凤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第四十七章 波太大，太多了
钱凤没有立刻离开。
十四日一大早，他就见到孙松、石稹二人出了金城，随行有五十步卒、一百骑兵，带着不少布帛铜钱之类的财货，不知何往。
钱凤令自家族人约束住手下这支混乱的队伍。
一路拉丁入伍，烧杀抢掠，再吃败仗，兜兜转转，兵力仍然只有一千三百余。他们占据了孔坦遗弃的寨子，并将其稍稍扩建了一下，最后计点了手头的粮草，还不够半个月吃的，顿时有些茫然。
孙、石二人干什么去他不知道，但有所猜测，无非就是去江乘重金招募亡命徒罢了。
离此不远就有东海郡百姓，当年随太守王承南下的，说起来不少人是邵贼乡党。
你还别说，这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东海出了个邵皇帝，本就是让东海人为之自豪的事情——他们没吃过邵贼的苦，司马家的苦倒吃了一箩筐，你说能对邵贼没幻想吗？
多花点钱，多吹嘘一下，能骗一个是一个，骗上船就别想下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想通此节，钱凤有些烦躁。
邵梁的大军在哪里？统兵大将是何人？淮南张硕还是另行委派的其他重臣？
他都想派人去江北看看了。蒲洲津内似乎藏了一些船只，或许可以弄两条过来？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钱凤又想干脆回老家算了。
钱广、钱端那一代人已然过去，钱璯是难得的青年俊杰，结果也死了。如今的钱氏，当以他威望最高，族里那些老东西庸碌了一辈子，万不敢和他叫板。
造反就造反，能怎样呢？
钱家又不是第一次造反了，就算失败了也只他钱凤一人伏法，家人无罪，说实话后果是不大的，值得一试。
钱凤站在南山上，刀把都快被他攥出水来了，显然内心之中在激烈权衡着。
许久之后，他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
同样是在这一天，周札在秣陵站不住脚，将县城洗劫一空后，裹挟着已膨胀到一千五百人上下的兽兵东行，直奔义兴。
出发没多久，他甚至嫌不够快，把部队交给儿子，自带少许随从，一昼夜奔行二百余里，在十五日傍晚时分抵达了阳羡，进入周氏祖宅之中。
众人都有些惊愕。
周札六十多岁了，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奔马二百里返回家乡？
周札双腿都有些颤抖，呼吸粗重得无以复加，他挥手斥退了向他行礼之人，一步步走向某处。
“吱嘎。”周札推开了院门。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院中桃树下，与他一起读书的少年郎们。
当年父亲（周处）去洛阳做官，大兄（周玘）应辟出仕州中，作为父亲最小的孩子，他留在阳羡老宅之中，带着子侄们一起读书。
大兄之子周勰、周彝（已逝）、二兄（周靖，早逝）之子周懋、周莚、周缙以及自己的儿子周澹、周稚、周续（已被杀），好多人啊，济济一堂，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但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变得不正常了呢？
周札定定地走到一张石凳旁，轻轻抚摸着，这是他的小儿子周续经常坐的位置。
当年兄长谋反未成，忧愤而死，周氏子弟多愤懑，无日不思报仇雪恨。但他为了家业，把大家伙都劝住了，并以长辈的身份勒令他们不得造反。
两年后，侄儿周勰发现诸郡官位多授予南渡士人，江东土族所得甚少，怨气满腹。吴兴郡功曹徐馥更因出身陈郡袁氏的太守袁琇看不起他而愤怒异常，不知怎地与侄儿勾结到了一起，暗中聚兵数千，相约一起造反。
当是时也，富春孙氏的孙弼也集结了一批人马，准备响应。
叛乱很快爆发，袁琇被徐馥捉住，一刀斩杀，随后他们奉自己为主，准备前往建邺，讨伐王导等人。
关键时刻，自己软弱了，退缩了。
侄儿周勰知道自己的性情，于是故意把事情闹大，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逼迫自己下不了台。可他没想到这个叔父懦弱到了可笑的地步，一辈子只会蝇营狗苟，迎来送往，打理家业，却没有与人生死相搏的勇气。
他直接去了义兴太守府衙，报告了徐馥叛乱之事，并明确表示义兴周氏绝不响应。
周勰大失所望，心灰意冷，自回老宅饮酒作乐，再不问世事。
徐馥的部将们见义兴周氏竟然没有响应，大为惶恐，直接跳到晋廷一边，围杀徐馥。
孙弼的部众大半溃散。
那一次，自己做对了吗？
周札跌坐在石凳上，仿佛在感受儿子的气息。
他的儿子周续其实也参与了叛乱，而且瞒着他这个父亲。结果周莚为了一个小官，奉司马睿之命率建邺力士百人轻骑回阳羡，诱杀了周续及族人周邵。
事后他竟然默认了，懦弱到连找侄子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妻子气得不再和他说话，很快郁郁而终。
周氏族人也看不起他，无论他的官多大。
“哈哈哈……”周札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胡须随风乱舞。
懦弱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刻啊。
周札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到一间书房前，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内一股酒气。
周勰喝得酩酊大醉，半躺在榻上，听到动静后，吃力地睁开了眼睛，道：“谁啊？莫打搅我饮酒。人生能活几时？就图个痛快罢了。”
周札走到侄子面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道：“彦和，起来，造反了。”
******
十六日，右卫将军刘超半途折返秣陵，气急败坏地收拾残局。
“刘公。”陶无忌见得刘超，上来就哭诉道：“从叔告老还乡，安居秣陵，乐善好施，数举贤才，远近皆称。不意周札如此丧心病狂，竟然诛戮从叔满门百余口。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唉。”刘超叹了口气。
江南大族之间的恩怨，很难说得清楚。
被杀的人名叫陶猷，乃东吴镇南大将军、荆州牧陶濬次子，曾为宣城内史。后离任，在丞相幕府内为僚佐，一年前告老还乡，居于秣陵，没想到被周札杀了，还是杀满门。
什么仇啊？
陶家虽不如顾、陆、朱、张、贺、戴等江东名门，但也与虞、孔、谢、许、葛等士族同列，东吴时期就出了好多刺史、州牧、将军，入晋后荣宠不衰，岂是周氏那种土豪能比的？
刘超仔细想了想，莫非与多年前徐馥、周续、周邵、孙弼叛乱一事有关？当时陶猷便是宣城内史，出兵平叛，攻灭了孙弼余部。
人家可没与周家人直接交手，这也被恨上了？
刘超暗骂一声，义兴周氏取死有道，与钱氏、沈氏都是贱胚，多年来上蹿下跳，就为了取代这些积年老士族，为此不择手段，什么人都敢得罪，什么事都敢做。
你以为你是邵贼啊。凭借一己之力将东海邵氏带成皇族。
没地位就要认命。
多流血、多卖命、多出钱，伏低做小，机会总会有的，整天造反发泄不满绝非正道。
“贤侄勿忧，可知周札去处？”刘超将陶无忌扶起，温言道。
陶无忌顺势起身，抹了一把眼泪，道：“应是窜回阳羡了。”
刘超倒吸一口凉气。潜回老巢，这可不好办了啊。
他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道：“贤侄当听我一言。”
“刘公请说。”陶无忌愣愣道。
“汝当即刻返回家门，说动宗党，征集人马，以备贼来。”刘超说道：“宣城那边亦要征兵。”
现任宣城内史是原于湖令陶馥，前临海太守陶湮之子、陶猷的亲侄子。
陶家人之所以经常出任宣城内史，原因在于宣城郡治所宛陵县是东吴交州牧、晋交州刺史陶璜的封地——陶璜、陶濬、陶抗乃三兄弟，陶无忌便是陶抗的孙子。
陶家人在宛陵经营数十年，根基十分深厚，出任内史理所当然。
陶无忌听完刘超的话，脸色一变，知道厉害了，立刻应道：“仆这便回老宅，与宗党商议。义兴周氏想死，那就让他死。”
刘超赞许地点了点头，道：“老夫手头不过三千兵，略有些寡弱，正欲陶氏兵将相助。丹阳、宣城大族部曲，亦可多加招募，一同御敌。此等江南公贼，定当共讨之。”
刘超一句话把周札等人钉在了江南公贼这根耻辱柱上，并非没有用意。
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义兴周氏参与进来后，大规模叛乱已然难以避免。
而今只能寄希望于周札威望大减，没法整合整个周氏的力量，毕竟周氏不少子弟还在朝中为官呢。周札起兵叛乱，将他们置于何地？肯定会有人反对的。
周氏这个武力强宗，被朝廷分化瓦解这么多年，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周氏了。
另外，此事得尽快报予丞相和帝后知晓。
事情变得越来越严重了，而今当征调京口北府兵西来，他们比禁军能战多了，能以最快速度平叛。
江东豪族兵马也得尽快聚齐。
听闻山阴贺氏、吴郡陆氏、朱氏已经在征集兵员、战舰了，得再催一催。
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刘超下意识忘记了曾经大闹建邺的数百梁骑，毕竟那已是疥癣之疾，不重要了。

第四十八章 各自调整
正月十七，广成宫内一片欢声笑语。
多年前羊献容经营的翠苑规模是越来越大了，不过核心区域仍是靠近各个温泉的部分。
无他，大冬天能吃一些绿色蔬菜，正所谓“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
这是古代的顶级奢侈品，一般只有帝王将相才能享用。
吃罢午饭后，邵勋在院子中与孩儿们聚了一会。
两只手、两条腿以及脖子上的专属贵宾座都坐满了人后，还有一大群孩子喊“阿爷”，乐得邵贼哈哈大笑，虽然他已经有点分不清哪个孩子是哪个女人生的了。
不过说到女人，现在承受他主要火力的是皇后庾文君及九嫔中的淑妃殷氏、淑媛毌丘氏、淑仪庾氏、修华荀氏、充华刘氏五人。
此五人年纪相仿，都在三十六七岁左右。
诸美人之中，荆氏年纪大了，不堪驱使，宋氏可勉强一用，但年纪也不小了。崔氏、郑氏、靳氏姐妹倒是正值成熟多汁的年月。
诸才人中樊氏、宣氏、刘氏、王氏同样正值当打之年。攻取平阳、长安之时，她们普遍未满二十，有的甚至只有十五六岁，年龄结构相当合理。
攻灭李成后，得了一批后妃、宗室女、勋贵妻女，大部分都被邵勋赏赐出去了。留下的二十几个人里面，大部分又在掖庭纺纱织布，最终只有两女在侧，即任调之妻李氏、李寿之妻阎氏。
这两个女人是邵贼最近一段时间的新玩具。
而玩具之所以是玩具，在于玩的过程，而非结果。
申时，邵勋泡完温泉后，舒服地躺在摇椅上，如同三十年前的曹大爷一般，自得其乐。
“也不知小红怎样了，现在还活着吗？”邵勋将毛茸茸的小腿伸出搁在李氏光洁的大腿上。
李氏神色委屈，紧咬着嘴唇。
这个女人内心其实已经屈服了，但邵勋存着恶作剧般的心思，还没享用她。
阎氏跪坐在一旁。
因汤池温热，她穿着薄纱襦裙，还有些偏小，身材紧绷无比，非常惹眼。
感慨完后，邵勋伸出一只手，拂向阎氏洁白的大臀。
阎氏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伸出手，想阻挡邵勋对她的侮辱。
“李寿应当已经到洛阳了。”邵勋恍若未见，手坚定地抚向大臀。
阎氏伸出的手完全失去了力道，被邵勋轻轻拨开，坚定地罩上了大臀，轻轻揉捏起来。
“你看，没人知道你在宫中做了什么。外人只知道你在少府为织工，纺织蜀锦，取悦皇后。哪天皇后一高兴，放你出宫，与夫君团聚也不无可能。”邵勋轻声说道：“此间之事没几个人知道，谁会多嘴？”
阎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李氏为邵勋捶着腿，时或悄悄偷瞄一眼嫂子，带着点异样的神色。
阎氏抵受不住叔妹（或小姑，都是丈夫姐妹之意）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去，难堪不已。但臀上传来的感觉却一点一点侵蚀着内心，竭力忍受的同时，又羞愧得想哭出声来。
邵勋察言观色，见好就收，手轻轻抽了回来，闭眼假寐。
女官、女史们侍立一旁，轻手轻脚准备着茶水，以便他醒来后享用。
这才是生活啊！邵勋暗叹一声。
其实当个昏君蛮爽的，有点责任感才叫痛苦，特别是当你想干点事又阻力极大的时候，完全就是反人性啊。
外间不知不觉又冷了下来，寒风呼啸，雪花漫天。
汤池之中，水汽氤氲，温暖如夏。
披着熊皮帽及假钟的亲军遍布四周，一丝不苟。
宫人、女官们穿着绵服、裘衣，如穿花蝴蝶般走来走去。
郭氏带着四名女史，不疾不徐地来到了汤池隔间。
她脱下了皮裘，换上了一身凉衫，端着木盒，赤脚走进了汤池。
“陛下。”郭氏轻声呼唤道。
邵勋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淮南张督禀报……”在邵勋的示意下，郭氏念起了张硕的奏疏。
邵勋一把将李氏抱入怀中。
李氏惊呼一声，脸红得无以复加，又吓得不敢动。
还好邵勋没下一步动作，只是抱着她柔软娇小的身躯，像撸猫一样轻轻抚摸着，目光盯着空中的水汽，好似在思考。
李氏完全不敢动。
头枕在邵勋胸口，心扑通扑通跳着，侧着的脸正对嫂子阎氏。
阎氏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姑子。
李氏又羞又急，直接闭上了眼睛。
阎氏又用眼角余光瞟向郭氏。
郭氏静静等待着，目不斜视，丝毫不关心这里发生了什么。
“仆固忠臣如此大胆，委实难以想象。”邵勋轻叹一声，哭笑不得。
让你火力侦察，你给我整哪去了？
“唉，给朕出了难题。”邵勋将“宠物猫”轻轻放下，站起身，对郭氏道：“拟一道旨意。”
郭氏扭头示意了一下，女史搬来案几和笔墨纸砚。郭氏跪坐到案几后，提笔蘸墨。
“张硕应尽全力谋取庐江、淮南郡县，最次攻取淮阳丘，兵压历阳城下。若能夺取合肥、历阳二镇任意一个，则有大功。”
“发汝南氐羌之众万人，并陈、梁、南顿、新蔡、济阴五郡之众二万人，增援淮南。”
“银枪左营蒋恪部自汴梁南下、质子军自洛阳南下，以为后援。”
“此四万之众，悉归张硕节制。”
说完，邵勋顿了一顿，让郭氏有时间记下。
见她写得差不多了，继续说道：“徐州北宫纯尽快征集诸郡丁壮，伺机南下，压迫贼军。泰山羊氏的兵已从幽州回来了吧？征集一万人至徐州听令。枋头苻家，亦集兵五千，归北宫纯调遣。”
“张、北宫二将须知，机不再来，时不再有，若能尽取江北之地，朕又何吝爵赏？”
“另，鲁王璠即刻前往谯郡坐镇，统筹降人事宜。”
“就这样吧。”邵勋挥了挥手，道：“分三份旨意吧，润色一番后用印，发往台阁、三院，尽快施行。”
“遵命。”郭氏很快写完，然后呈递给邵勋，检查无误之后，用印发出。
邵勋又躺了下来，抱起“宠物猫”，轻轻撸着，嘴里状似无意地说道：“你们说，建邺后宫妃子，比之成都如何？”
阎氏扭过头去。
李氏有些委屈地看着邵勋。
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然后又轻轻抚摸着她的腰臀，似乎在安慰。
李氏见嫂子没注意，悄悄把脸埋在邵勋怀里。手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放在邵勋腰侧。
邵勋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他才记起已经渡江的那批人，按照奏报上来说，大概只有一二百骑，有点冒失，若不能找到路子及时撤回，全军覆没难以避免。
仆固忠臣是真的莽撞，也幸好他没搜寻到足够的船只，若一口气渡两千骑过江，或许能造成更大的乱子，但没有人配合的话，还是会全军覆没。
那老子岂不是成李克用了？
那厮为了对付朱温，不停地给朱温的对手派遣沙陀骑兵助阵，最多一次数千骑，以至于归途被断后，这几千沙陀骑兵跟着朱瑾南下投靠杨行密。
晦气！回来后得好好教育一番这帮人，打仗不要太莽撞。
郭氏离开汤池后，乘车将旨意送到了宿羽宫碧霄殿，随驾的三省六部及禁军三院官员多在彼处，见状不敢怠慢，以最快速度走完流程，连续派出多批信使，前往各处。
茫茫大雪之中，马蹄声阵阵。
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又被卷入了战争之中。
不过，对建邺小朝廷来说可能是不得了的规模，可对大梁朝而言，仅仅只是动员了两个地方的兵员罢了，主力并无几人。
就目前收到的消息来看，敌军十分虚弱，江北各部被分割在一座座孤立的城池内，这就给攻城略地创造了条件。
至于南渡之人，太少了，或许能造成一定的混乱，但仅此而已。
能趁着人心动荡、江北敌军被分割的有利时机，多多夺占地盘，为下一阶段作战提供有利的条件，便是邵勋的战略目标——因为建邺朝廷拉垮而临时追加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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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正月十七，晋左卫将军赵胤带着大军抵达金城以南，扎下营垒。
区区几十里，走了好几天才过来，可谓“步步为营”。
地方上的大族非常配合，经常派人告知梁军骑兵动向，虽然多是过时的消息，但让禁军有了准备。
慢就慢点吧，安全要紧。
十六日，建邺那边送来了初九夜溃散后陆续归队的士卒千五百人，并建邺、江乘丁壮二千五百，因此十七日时赵胤已经手握上万兵马、车二千乘。
不过这万余兵里只有百余骑卒，完全不成比例。
大军压境之下，钱凤部千余兵终于退入了金城。
孙松、石稹也带着新募之兵回来了，其实只有百余人，聊胜于无。
如此，步骑共一千九百人，且多为乌合之众，人心惶惶。
好在对面的战斗力也不咋地，可谓菜鸡互啄。
十七日当天，丘孝忠率二百骑出城，冒着敌人的箭矢，不顾伤亡，反复冲杀，大破一股冒失的晋兵，斩首三百余级，最终将敌人尽数驱赶到了河南岸——此河其实原为长江一部分，只不过多年淤塞下来，已经变得非常狭窄，金城所在的沙洲也快与陆地连成一片了。
当丘孝忠率部返回金城后，众人都用看天神的目光看着他们，士气也有所上升。
有些时候，身边有一群勇猛无匹的袍泽，确实可以提振信心。
赵胤则脸色难看。
朝廷催逼甚急，若不尽快拿下金城，则人心易变，后果没人承担得起。但没办法，部队就这个实力，能怎样？
他暗暗叹了口气，指挥军士们沿河布阵，同时尽快打造攻城器械。
河对岸的敌军尸体被金城方面收走了，甚至连死伤的马匹都拖走了。
赵胤之前数了数，梁军骑兵大概死了五十人上下，大部分是冲阵时被弓弩杀伤，破入阵中后死伤反倒不大了。
赵胤微微有些后悔。他不该保存实力的，应该一开始就上禁军。
建邺豪族僮仆根本打不了硬仗。远远射箭、发弩是可以的，一近战就完蛋。整整两千人，被两百骑冲垮，战死三百，简直无脸见人。
“将军。”琅琊相诸葛颐从后方走了过来。
“葛公何事？”赵胤没好气地说道。
就是这厮任命石稹为郎中令，统带王府侍卫，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投敌，你若还要脸就该抹脖子，而不是在这里上蹿下跳。
“老夫担来了一万斛稻谷，以供军需。”诸葛颐说道。
“你该看好琅琊国的人。”赵胤阴阳怪气道。
“将军所言甚是。”诸葛颐面不改色道：“其实，贼军突至，又有人叛变，琅琊军民猝不及防，以至于金城沦陷。然城中之人并非尽是丧心病狂之辈，将军只要急攻城池，尽可能杀伤贼兵，待其疲敝，力不能支之时，城中忠勇之辈起兵响应，复城不难也。”
赵胤一听，脸色稍缓。
道理是没错的。
琅琊国吃亏在处于过年状态，王国军没来得及征发，郎中令又是贼人内应，故致丢失金城。但城中好几百户人家呢，难道个个都降邵了？显然不可能。
“是得急攻。”赵胤点头道：“南边义兴周氏可能叛乱了，丹阳陶、许、葛、戴诸族已大肆征兵，或许赢面较大，但不能拖延太久。金城这边就要靠我等了。若还有……”
诸葛颐明白他的意思。
就目前的局面而言，朝廷似乎还是压得住的，但要是再有谁跳出来，可就难说了。
拖得越久，一叛、二叛、三叛乃至四叛、五叛都会接踵而至。
这是南渡士人与江东土人之间，以及江东士族与新贵土豪之间长期矛盾的积累。其实近些年已慢慢化解一些了，朝中江东土人已占到半数，虽说整体官还不够高，但比起十年前已有所改善，比起二十年前则大为改善。
可惜他们似乎没有更多的时间融合了，邵贼已然打上门。
诸葛颐又看了看金城周围的地势，问道：“赵将军，能否派水师自江中登陆蒲洲津？”
赵胤想了想，道：“水师在巡视江面，阻遏敌自瓜步南渡，恐抽不出人手。或许要等到贺、陆、朱等族水陆兵马抵达才行。”
“还要多久？”诸葛颐问道。
“我亦不知。”赵胤苦笑道。
诸葛颐亦无语。
关键时刻，还是江东士族帮了大忙。若无他们，局势不知道已糜烂到何等地步了。

第四十九章 王与周
“阿爷，我能做点什么？”乌衣巷王宅之内，王恬悄然来到王导身前，问道。
王导没有搭理他，虽然今天儿子没有披头散发，衣饰很庄重，标志性的嬉皮笑脸也消失了。
人没感受到剧变之前，很难有那种紧迫感，很难主动改变。
王恬在父亲身边坐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于是又起身去到前边。
时局危殆，丞相幕府的好多僚佐直接搬到了乌衣巷中，就地办公。
王恬来后，众人纷纷行礼。行完礼后，又各自忙活，或讨论战局，或讨论大族，或讨论粮械事宜。
“刘超为何还不南下？”
“秣陵、丹阳等地的兵马尚未齐备，兴许是要合兵后再走。”
“周札能出动多少人？”
“我看最多万人，周氏不抵以前了。义兴屡次清查，出户了许多人。周氏子弟人心也不齐，万人顶天了，兴许就几千。”
“如此看来，刘公应能取胜，就是不知道要迁延多少时日。”
“宣城兵何时出动？”
“琅琊王不肯调动宣城兵马，说要防备梁贼。”
“琅琊王是不是在芜湖？关心宣城作甚？还带走了三千禁军，建邺兵力都不足了。”
“而今建邺只剩两千右卫禁军、四千三校尉营兵、东宫左右卫——”
“别想右卫禁军了，那两千人去了五马渡，这次换了襄阳王范领兵，他据说是知兵的。”
“据说而已，我看宗室就没几个会打仗的。”
王恬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也插不进话，盖因以往就没怎么干过正事，别人不信任你，对你不熟悉，怎么可能贸然与你谈军国大事？聊聊风花雪月还差不多。
坐了半个时辰后，王恬暗叹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多余的。整个人往那一杵，别说帮忙了，不添乱就算不错了，于是黯然离去。
闲逛了一会后，王恬正打算出门，结果遇到了从兄、会稽王友王羲之。
“逸少？”
“敬豫？”
两人都有些吃惊。
“逸少来此作甚？”王恬正无聊呢，一把拉住王羲之，问道。
王羲之犹豫了下，道：“会稽王想再次领兵守五马渡，等来等去，却换成了襄阳王，故遣我来问问，是否丞相之意？”
“别问了。”王恬说道：“就初九夜里他那稀里糊涂的表现，没人会让他继续领兵的。选用襄阳王，乃山皇后之意，家父是同意了的。”
“原来如此。”王羲之拱了拱手，准备直接转身离去。
“别走啊。”王恬又拉住他，问道：“你准备去哪？”
“殿下打算去封国征召一批军士来建邺……”
“就你一人去？”王恬看向从兄，问道。
没听说王逸少有啥才能啊，募兵可不是什么小事，也不体面，他去能行？
“外舅会派一些人随我同去。”王羲之说到这里，轻笑一声，道：“本来此为王述的差事，终究被我得来了。”
王恬无语。
王羲之守孝期满后，娶了太尉刘琨之女、冠军将军、临淮太守刘遵之妹为妻。若有刘琨相助，确实比王述合适。
不过从兄和王述二人较劲这么久，也是离谱。
就因为父亲（王导）当众夸赞了王述几次，从兄心里就不舒服了。两人一为功曹，一为友，关系却处得极差，真真让人不知怎么说才好。
就在去年年底，因有人说王述有任事之能，故署功曹，王羲之没甚本事，故只能当王友，陪会稽王玩耍。
从兄听到后又不舒服了，讥讽王述不够洒脱，没有士人风范。
总之两人是较上劲了。
“逸少既然要去募兵，那还是赶紧去吧。方才我偷听了会，禁军左右卫都派出去了，而今台城就只有东宫二卫四千人，石头城还有三校尉营兵四千步骑，除此之外便没有了。”王恬说道：“募兵回来也好。若非琅琊国出事了，最好也募点兵。”
“怪不得大街上多是高门巨室僮仆在站岗呢。”王羲之惊道：“原来如此。”
看从兄这个反应，王恬突然找回了点自信。
王羲之有一个大缺点，就是看不到事情背后的东西，认知多浮于表面，没有从政的能力。他的才华，大概都在书法上了，其他方面一塌糊涂。
“你去会稽怎么走？莫不是要过金城。那边如何了？”王恬突然想到一事，遂问道。
“听人说昨日（正月十九）赵胤挥师猛攻金城。战事最激烈时，梁贼突然溃散了不少人，赵将军大喜，正要加大攻势，一举破城，却反为梁贼所败。”王羲之说道。
“哦？怎么败的？”王恬问道。
“据会稽王说，梁贼以二百铁骑突阵。攻城将士正处于疲敝之际，为其大破。阵殁、蹈河、践踏而死者不下千人，诸营折了士气，又退回了河南。”王羲之说道：“可惜，就差一点。”
王恬也觉得可惜。
梁贼有人溃散再正常不过了，他们能打的并不多，若非有数百骑壮胆，可能连金城都不敢守。现在不妙了，让他们打出士气了。
“敬豫你——”王羲之想了想，道：“好生照料叔父，我去矣。”
“逸少慢走。”王恬将人送到大门外，方才回去。
******
正月二十的蒲洲津较为平静。
正午时分，十余艘舰船出现在了沙洲以北的江面上。
未几，一艘小船慢慢靠近，在江水中浮沉不定。
船首一人凭风而立，正是晋左军将军、督建邺水军事周莚。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显然家人被杀之事让他痛彻心扉。
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他的子嗣并未完全死绝，因为有一人正在外拜师求学，侥幸活得一命。
经历了几天时间的哀伤后，周莚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认认真真执行丞相的军令。
他手头的兵力其实不多，三千余人、百余艘船罢了。
巡视江面是一桩苦活，毕竟风真的很大，浪头也不小，有时候还会有雪，若非这是长江，水面可能已经上冻了。
不过，比起上岸厮杀，巡视江面终究更好。
昨天夜里他派了数百人上岸，试图偷袭金城，结果功败垂成，损失了两百多人。手下将士们不干了，说这是孙权专门修建控扼大江的城塞，强攻损失很大，且不应该由他们水师来干这活。
金城南边的赵胤也在痛骂，指责周莚不懂两面夹攻。
他们拼死攻城的时候你不来，等他们溃退了，你再来，搞得像是梁国奸细一样。
一句话，水师、陆军没有配合。
当然，这不是谁的错。分进合击从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别说这帮久不习战阵的建邺水师和禁军了，但终究让人懊恼。
而说到奸细，周莚最近也听闻了一些事情。
因为石稹被证明是梁朝奸细，导致琅琊国很多官员受到了怀疑，包括琅琊相诸葛颐和中尉孔坦，即便他们和梁军已经交过手。
更有甚者，因为战局不是很顺利，便开始推诿罪过，说琅琊王重用的颍川陈氏、渤海石氏与北边暗通款曲，甚至就连石贵嫔都隐隐受到指责，说她因为琅琊王没能成为天子之事而怀恨在心，以向梁国称臣、尽割江北之地为条件，乞梁师入建邺，扶琅琊王登基为帝。
消息很离谱，且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但架不住有人信啊。
尤其是山皇后的党羽、丹阳郡丞杜乂指责得最为激烈，差点明说石贵嫔、琅琊王、诸葛恢一系乃奸贼，宜诛之。
周莚对此很是无奈，更有些痛心，朝中怎么尽是杜乂这种党同伐异之辈呢？先帝说的“相忍为国”都忘了？
石贵嫔就罢了，诸葛恢是能轻动的？比起荆州整体投降，眼下建邺左近的乱局真算不上什么。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的妻儿都被钱凤狗贼杀了，结果还要和这帮人一起共事，真不知道值不值得。
身后传来一阵划水声。
周莚转身望去，却见一人立于船头，正向他招手：“兄长！”
周莚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弟、丞相府兵曹掾周赞。
船只很快驶近了，周赞瞅准机会，来到了周莚船上。
“兄长，思隆跑了。”周赞低声说道。
“思隆”乃周札子周澹，在朝中当个八品小官，平日里并不为人重视，也不与周莚、周赞兄弟来往。
更准确地说，义兴周氏大部分族人都不太与他们来往，只有一小部分人眼热王导的权势，想通过周莚的门路获取官位。
“你为何不将他拦住？他敢跑，便是要从贼，可立诛之。”听到自己的从弟跑了，周莚勃然大怒，红着眼睛看向周赞。
周赞讷讷不敢言。
周莚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就这事？”
“济阴王遣我来问一声，金城久攻不克，要不要调苏峻部南来？”周赞问道。
周莚听得此言，微微摇头，道：“济阴王方寸已乱。丞相都没调广陵兵马南下，他急什么？”
周赞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其实不止济阴王了，昨日弟在江乘，琅琊相诸葛颐已经上疏请调北府兵或苏峻部围攻金城。其人直言禁军锐气已失，为免迁延时日，宜调精兵猛将，从速剪灭贼子。”
周莚还是摇头，道：“道理是没错，但江北兵马不能动。”
周赞有些不解。
周莚耐心道：“钱凤就在金城，你道我不想尽快杀此贼？但人不能感情用事。”
周赞突然觉得兄长有点可怕。
他好像没有心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他不在乎族人，能在阳羡老宅门口把从小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从弟周续半哄骗半强制地拖到太守府杀掉。
他不在乎母亲，杀完周续及族人周邵后，连老宅都不回，更不探望母亲，直接就回建邺了，以至于母亲急得出门狼狈追他。
他可能也不在乎妻儿，除了初闻噩耗伤心吐血之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丞相的军令。
也许，他真正在乎的只有前途、官位以及王导那虚无缥缈的“点评”吧。
周赞有些泄气，更有些难过，带着点情绪说道：“我等人微言轻，朝廷真调江北兵马南下的话，亦是无法。”
周莚看了周赞一眼，道：“不行，我得上书朝廷，绝不能调江北之兵南下。若让北宫纯知晓，定然大举南下，恐坏国家大事。”
周赞愣愣地看着兄长，久久无语。

第五十章 变天
艰难的一天又熬过去了。
钱凤喝完马肉汤，舒服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皱眉，手下军士只剩八百多了。
说来可笑，死在城头的可能只有两百多，趁夜偷跑出城的百余，被梁人陆续杀掉的溃兵亦不下五十人。
这八百多人里，钱氏部曲大概接近五百，剩下的多为一路上收拢的丁壮、贼匪、败兵。
部曲他带了多年，战斗力如何先不论，至少是听话的，是他能控制的，但路上收拢的那些人可就一言难尽了，每次守城战最先坚持不住的就是他们。
若非梁骑数次出城冲杀，浴血奋战，金城再坚固、再难打，这会也破了。
由此，钱凤更深刻的理解了兵书上说的守城不能死守是怎么一回事：防的就是这种情况。
梁骑冲溃了攻城不果的敌军，烧毁了部分攻城器械，令其胆寒。甚至还能搜罗一部分器械、箭矢回来备用，太好使了。
那一百多王府侍卫也挺好用，因为他们真的在一起长久训练过。
孙松去招募梁帝乡党，结果只带回来百余亡命徒，一度让钱凤失笑，但那些人与侍卫混编后，固然不太熟悉，但至少比他手下那些乌合之众强。
如果说之前还存着反客为主的心思的话，现在没有了。老老实实熬吧，他早就派了一子回长城县，看看族中何时能形成统一意见，起兵造反。
“啊！畜生！”不远处响起了妇人凄厉的哭叫。
钱凤眼皮子都没抬，孙松、石稹又在“募兵”了。
简而言之，金城内有琅琊国官员、属吏，孙、石二人收其僮仆，并将主家的财产、女眷分给他们。
做下这些事后，你想回头都难了。
将来大晋朝如果收复了金城，你说他们会如何对付这些抢夺主家财产、凌辱主家女眷的僮仆？
到底是北地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狠人，什么事都能干，真要没粮食的时候，怕是连人都吃。
当然，他钱凤也不是什么好鸟，干得也不差，彼此彼此。
将木碗扔给侄子后，钱凤来到了王府，经通禀之后，得以入内。
“义兴周氏在秣陵起事，不知如何了？”院中支起了饭甑，一大帮军士席地而坐，孙松、丘孝忠、张钦、石稹以及一位名叫陈攸之的王府属吏——此人出身颍川陈氏，主动带着数十僮仆投效，免得最后不体面。
“那个贼将不是说了吗？在秣陵烧杀抢掠一番，弄死了陶氏耆老，待不住跑了，多半是潜回义兴了。”
“回义兴后会不会举事？”
“这却难说。周家现在人心散乱，各有各的想法。周玘在时可一言而决，周札初时也能说服其他人，但没法一言而决。现在过去了二十年，周札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他能喊动本支就不错了，旁支估计难，更别说那些依附于周氏的家族了。”
“周札如果在义兴举事，我看局势能迎来大的转机。”
几人也不嫌脏，盘腿席地而坐，一边吃喝一边说话。
钱凤进来后，众人停止了交谈，招呼钱凤一起入座。
“周氏若举事，钱氏也会举事。”钱凤学他们盘腿而坐，说道：“便是拉不来所有宗党，也能征召至少一半人。”
此言一出，众皆兴奋不已。
别的地方打得越厉害，就越没人管他们金城。晋廷力量就这么大，除非调动江北驻军，不然肯定是不够用的。
“当初决定留下来，看来是对了。”孙松感慨道。
“监军，应该赶紧宣扬这个消息，震慑心怀不轨之徒，提振我军士气。”张钦在一旁建议道：“或许还可以恐吓下城中百姓，若让贼兵杀进来，全城百姓死难无孑遗。”
“善，就该这么办。”孙松笑道。
丘孝忠在一旁撕咬着马肉，听不懂，也懒得参与。
这仗打下去就是了，直到死的一天。
王府后院之中，诸葛文彪看着再度阴沉下来的天色，暗叹一声。
长沙王妃郑氏、彭城王妃刘氏神色凄楚，陪在一旁。
她俩已经换了一身锦服，来的时候几乎衣不蔽体，路上就让军士们撕扯坏了。
郑氏还好说，丈夫儿子都被杀光了，就留了她和十余婢女、夫人，作为军士们的泄欲工具，今后大不了再找个人嫁了，也没什么。
刘氏丈夫、儿子都在，自己却被蹂躏多日，将来若怀有身孕，都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这日子可怎么过。
当然，她俩还算好的，被还回来了，婢女及其他王府夫人至今仍被孙松、丘孝忠二人扣着，也不发还，大概率要留着给武夫们泄欲，以鼓舞士气。
这就是乱世，会把人变成野兽。
二十年前北地司空见惯的事情，江南这帮人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已经很久没领教过了。
诸葛文彪初闻二人遭遇时，愣怔了许久。
她原来向往闲云野鹤、小桥流水、恬静自然的生活，觉得做到这一切并不难，唯一束缚她的就是琅琊王妃的身份。
她若舍弃这层身份，隐居于林泉之下，不知道多快活。
但遇到郑妃、刘妃之后，她知道自己想差了。
没有王妃的身份，谁来供养你？
没有父兄掌握的权力，谁来保护你？
躬耕大概率是做不到的，那样只会身心俱疲，以至于看到松林想到的不是明月，而是取暖做饭的柴禾，看到流水想到的不是野趣，而是灌溉田垄的源泉。
她茫然了。
在这个乱世之中，女人注定只是男人的玩物吗？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或许只有一死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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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打得热闹，江北却一直很平静。只不过平静的表面之下，不知道潜藏着多少暗流。
二十三日夜，距离梁军首次渡江已经过去整整十四天，传到堂邑和广陵的战事消息越来越多。
与战局一起传回来的，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消息——
堂邑太守陈严召集佐官们开会的时候，众人就一直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他。
陈严略有所觉，也知道原因，“谣言”害死人哪。
建邺附近的官员、将领，除外戚、宗室，很多都被传与梁国暗通款曲。
诚然，很多是事实，但陈严就想不通了，他脸上写了“投降”二字吗？
颍川陈氏曾与渤海石氏联姻，有那么点拐着弯的关系。
渡江之后，有的陈氏子弟不需要利用这层关系，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关系，但有的需要，比如陈严。
他是石贵嫔的人，这是朝野共知的事实。
石贵嫔俨然天子之母，地位尊崇无比，陈严依靠石贵嫔的支持坐上堂邑太守的位置，处理江北侨郡流民与土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向来兢兢业业，这也要被你们怀疑？疯了吧？
抱着这种不爽利的心情，陈严看向堂邑令、郡丞、郡司马及各从事佐官，道：“老夫刚刚接到江南消息，实惨不忍睹，唉。”
众人心有戚戚。
他们也听说了，梁军自瓜步渡江，袭扰建邺，钱凤、周札先后叛乱，人心惶惶。
而他们堂邑呢？梁军骑兵一会出现，一会消失，他们却无力驱赶，毕竟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不是么？
“再这样下去，大晋国祚不知还有几天。”陈严看向众人，喟然长叹道。
郡丞戴闻猛然看向陈严，眼神中多有不可思议之色。
堂邑令亦看了一眼陈严，随后便低下了头。
“德畅，你说大晋国祚可得长久？”陈严微微一笑，看向郡丞，问道。
“府君何意？莫不是要降邵？”戴闻霍然起身，质问道。
堂邑令赶忙扯了下戴闻的衣袖。
其他僚佐有的目瞪口呆，似乎很震惊，有的则面无表情，好像早就猜到了。
戴闻用力甩开堂邑令的拉扯，道：“陈严，贼子！朝廷将堂邑交给你，是要你精忠报国，守好北大门的，你竟然想要投敌。”
陈严叹息一声，道：“德畅没想清楚，拉出去让他好好想想。”
郡司马立刻起身，招来数名军士，将戴闻一把按倒，五花大绑了起来。
“陈严狗贼！如此这般，你陷琅琊王于何地？陷石贵嫔于何地？唔……”戴闻骂到一半，嘴里被塞了团破麻布，再也说不出话了。
军士们很快将他拉了出去。
场中一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低头沉默着。
“老夫欲举郡归正，你等何意？”陈严扫视众人，逼问道。
郡司马石庸第一个拜倒：“仆愿附府君骥尾，归义大梁。”
“你们呢？”陈严又看向其他郡中僚佐，问道。
其他人没法，互相看了看，见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只能屈服，陆陆续续说道：“愿奉府君号令。”
“那好。”陈严拍了拍手，道：“将这份檄文签了。有好事，自然不能落下诸君。”
很快便有文吏入内，将拟好的檄文递了过去。
众人挨个传阅，尽皆面如土色。
檄文没有写要归顺大梁，而是奉石贵嫔、琅琊王之命，讨伐王导、卞壸、刘琨，诛除奸佞。
众人嘴里发苦，但在军士的威逼下，不得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兹事体大，诸位近日就不要离开郡府了。”陈严说道。
说完，又拉着郡司马石庸到外间，低声道：“你即刻点齐郡兵，杀奔长广（侨郡，下辖挺、掖二侨县），控制住那帮青州人。”
“遵命。”石庸应道，旋又问道：“末将走后，郡中无兵，万一突起事端，如何是好？”
“大梁仆固将军就在左近，须臾可至，无妨的。”陈严说道：“去了长广，勿要多造杀戮，将来还可借此与苏峻谈谈。”
“遵命。”石庸再无疑义，转身离去。
陈严稍等了一会，然后径去书房，对着一正在品茗下棋的中年人说道：“殷公，大事定矣。”
殷乂放下了棋子，道：“本来就是小事一桩。”
陈严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又用巴结的语气说道：“不知鲁王何时——”
“大王的行程也是你能私自打探的？”殷乂不满道：“你在堂邑也干了许多年了，不要说没有得力干将。先征发兵马，搜罗船只，以待王师。”
“好。”陈严心中暗恼，决定不和殷乂这种小人一般计较，大声应下了。
堂邑郡，一夜之间变天了。

第五十一章 威逼
石庸这厮当天晚上就抵达挺县城外。
说是县，其实就是一个木头营建的军寨罢了，骗开之后，一举突入，袭杀县令，占据城池。
混乱一直持续到二十四日晨，石庸又将三千兵分作三队，至几个侨乡，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这些北方来的侨民为苏峻掌控多年，最是不稳定。
当天傍晚，他集结一千人，冲向邻近的掖县，结果败了，被一帮青州武装流民杀败了……
遣人飞报堂邑后，石庸狼狈退回挺县。
该县有人听到消息，奋起反抗，双方好一场大战。也幸好挺县的青州流民被突袭打瘫痪了指挥机构，最终被石庸勉强镇压，很是杀了不少人。
陈严听到后气得不行。
怎么他手下都是些平庸之辈呢？怎么就没一个脑子清醒、能力上佳、干事也很利索之人呢？全他妈是走关系塞进来的废物。
嗟叹一番后，他接受了事实：若非石庸这个关系户在，他也不可能如此利索反正不是？
二十五日，他还扣下了江南来的信使。
这信使稀里糊涂，压根不知道堂邑发生了什么，直接被绑起来一顿拷打，让陈严、殷乂以及新近带着横冲、黄甲、铁骑三营两千一百余骑前来的仆固忠臣得到了许多消息。
首先，建邺局势已经稳定了，至少表面上稳定了，人心则难说。
丹阳及宣城大族欲聚兵数万，先期集结起来的万余人在刘超的率领下，直趋阳羡。
双方战于永世，周氏前锋溃败，刘超收复永世、平陵二县，复东进。
双方又于二十三日战于漳浦亭以西，周勰身披重甲，勇猛冲杀，身负数创而不退，刘军稍却之后，周札遣兵猛攻，刘超前军溃败，丹阳豪强时健战死。
刘超遂退后十余里扎营，等待援军到来。
这个消息让陈、殷二人颇为忧虑，不由地暗骂周札不干人事，得罪秣陵陶氏做甚？人家现在摆明了要你死。
丹阳、宣城豪族兵马集结起来，压都压死实力大不如前的周氏了。
第二个消息是刘琨分出了五千兵马，加入围攻金城的行列。
这让仆固忠臣大为紧张。
天子让他统御数千精骑，结果他前后送了接近四百人过江，看似豪迈无比，其实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这些人会死，而是担心天子失望。
殷乂也有些不满。临行之前鲁王面授机宜，尽可能接应已经渡江的人，如果不行，也要想办法让他们撤回来，免得折损士气，将来军士们不敢孤军渡江。
第三便是江东豪族还在征集兵员、舰船，首批就位的已经自会稽、吴郡出发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神色一凛。
不管他们来了多少人，这却是生力军无疑了，一旦投入战场，有极大可能改变战局。
“立刻出发，抢在贼援军抵达之前，渡江直取建邺。”殷乂一拍案几，怒道。
“殷公，建邺水师还在江上，如何南去？”陈严面色发苦。
“我问你，周莚有多少船？”殷乂说道。
“百余艘总是有的。他把人分成两半，一半巡视江面，一半休整。”
“五十多艘船，能封锁江面么？”
“若不想为人于江上截杀，最好不要。”
“若拼着死人呢？”
陈严有些吃惊，随后默然。
士兵的命不值钱，渡江撞上建邺水师死了，那算他们倒霉。
没撞上的就继续前进，在江南登陆。至于登岸的过程中会不会受到阻击，那还要看他们的命好不好。
像五马渡那种地方，江阔浪急，第一次是打了个出其不意，现在再从那里渡江，以陈严浅薄的军事常识也觉得不可。
“可现在没兵啊。”陈严无奈道：“不如等王师大至之时再渡江。”
“不可！”殷乂不容商量地说道：“徐州大军南下，能不能抵达广陵还是个问题呢。淮南大军过来，亦需不少时日。等他们来了，吴地大族兵马早已严阵以待，船舰盖江，旗甲星烛，还怎么过去？现在不过百余艘舰船，将来可不止千艘！”
“但无兵啊。”陈严叹道。
殷乂怔了一怔。
要怪就怪这场战争毫无准备，对梁晋双方都是如此。
等天子发现铁骑纵横江北，晋军都不敢野战，且有人自瓜步渡江南下的时候，决意在江北攻城略地。而这个时候，江南叛乱频发，晋廷手忙脚乱，一个灭晋良机似乎出现了，只可惜天子还不知道。
他若收到钱凤、周札叛乱的消息，这会可能已经动员府兵和禁军主力了，但动员是需要时间的，再加上行军赶路，哪怕少许动作快的先锋先行抵达，至少也得大半个月后了，等主力抵达，怕是要一两个月，这还算快的。
这个灭晋的良机真的存在吗？
殷乂脸色阴晴不定。到最后，终究还是抵挡不了泼天功劳的诱惑，死死看着陈严，道：“全椒那边有数千人马，大不了不攻淮阳丘了，可全数调来堂邑。你休要推诿，将石庸的郡兵派过江去。”
殷乂说话的同时，有人在仆固忠臣耳边翻译。
他听了有些忧虑，但又想救回江南的丘孝忠等人，更想立功，于是就没说什么。
陈严被殷乂所逼，最后只能说道：“老夫可调拨一部分郡兵过江，但船只不够，一次最多渡千人。”
“船呢？”殷乂问道。
陈严苦笑：“殷公莫要玩笑。多年前开始，建邺朝廷就不太准许流民过江。江北各处，唯有东关、历阳有水师，广陵偶尔有京口过来的水师舰船驻泊。便是这些水师，也只归山遐、刘琨二人调遣，你问问苏峻如果想渡江，京口、广陵水师听不听他的？怕不是如临大敌。我搜罗的船只，也只是江北民家渡船，仓促之间只得这么多。若殷公愿意等，兴许能调来更多船，不知——”
“船你先搜罗着。”殷乂立刻摆了摆手，道：“兵贵神速，今日——最迟明日就调拨一部分船只，载运兵士直奔五马渡。”
“那个地方不好渡江。若无备便罢了，今必然有备，去了不是送死么？”陈严苦劝道：“不如换个地方。”
殷乂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陈严到一边，轻声道：“你拣选一批老弱，下午自五马渡过江，声势弄得大一些。待入夜之后，再选精壮至江乘渡。仆固将军或许也会调发一部分精锐南渡。你照此做便是，如果夜间他们还是遇到贼军水师，那是他们命不好，不怪你。”
陈严嘴里发苦。
这是想要去五马渡的那帮人死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是不想好了。一旦惹得鲁王殿下震怒，我看你怎么收场。”殷乂恐吓道。
陈严确实被吓了一跳。
在殷乂满是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道：“仆尽量多找些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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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夜已深，一丝光亮也无。
西北风卷起细碎的雪头子，抽得人面颊生疼。
石庸紧了紧身上的“坚甲絮衣”，又将几乎冻僵的手使劲搓了搓。
风浪稍稍有些大，间或发出涛涛之声。
渡船在江中浮沉不定，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倾覆一般。
“将军仔细了！”舵工嘶哑着嗓子提醒道。
石庸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天空。除了随风飘落的雪屑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对岸，远远地似乎有点黄豆般的光晕，在浪涛中忽明忽灭。
他不清楚那是船上的火光还是岸上的灯盏。
舱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快被人喝止住。
石庸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随船南下的郡兵在哭泣。登船时似乎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应该是他们了吧。
远处隐隐传来了呼喊声。
风太大，听不清，天太黑，也看不清。
“别出声。”船工们一边划桨，一边对坐在舱正中央的郡兵们说道。
郡兵们脸色发白，死死握紧了手里的器械。
在江面上，他们真的很无助。
如果遇到那种高大的敌舰，从窗口伸出密密麻麻的弓弩，能够轻易地将他们这船人尽数射杀——不，那已不是射杀，而是虐杀。
幸好黑夜遮蔽了他们的身影，一切都还有转圜之机。谁若真被敌人碰上了，那就真的是命不好。
石庸则比他们想得更深一些。
其实这便是偏安江南的政权为何一定要守江北的原因。
没了江北的城塞、驻军，让敌人自北岸随意涉渡，简直防不胜防。
如果据守江南渡口的军队能战便罢了，还可以将小股偷渡上岸的军队歼灭，或者让对方不敢偷渡，觉得没意义。
如果据守南岸的军队人心涣散，战力不济，那可就危险了。
这会历史还短，石庸没法找出历史上对应的例子，但不妨碍他有这种认知。
胡思乱想之间，江面上的呼喊声渐渐远去。
夜漆黑如墨，时间过得很慢，又好似很快，石庸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处何地。
他只知道涛涛浪花不断拍击在船舷上，把绵衣都打湿了。
“收帆！快收帆！”船头响起了低声呼喝。
船工们踉跄着走来走去，调整帆桅，降下帆面。
浪涛声更大了。
石庸有些疑惑，难道到了江中心了？
“将军，快到岸了。”舵工讨好地说道：“那是江水拍击崖岸的声音。”
石庸如释重负。
猛然之间，他发现自己不仅绵衣被江水浸湿了，就连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道灰扑扑的石阶……
是夜，五百堂邑郡兵、二百铁骑营、一百横冲营骑兵携部分粮草登岸，抵达了蒲洲津。
渡江过程中，另有三百步骑或被晋军水师拦截，或慌乱之中不慎翻船，葬身鱼腹。
而当天下午，四百郡兵自瓜步出发前往五马渡，大部在江滩被晋军俘斩。
战至今日，金城内骑兵已然不足二百，就连丘孝忠本人都已负伤不能战。
钱凤部每晚都有人偷偷出城投敌，顺带送去城中情报，他手头能掌握的人已经只剩五百。
石稹还剩三百人。
就这剩下的不到千人，负伤者还比比皆是。守到现在，已近油尽灯枯。
当天夜里，以丘孝忠为首的受伤将士、琅琊国上下一干人尽数随船北返。
这可能是短期内最后一个撤离窗口了，再不走就是死。
铁骑营督军娄国昌（匹娄氏）领城内黄甲、铁骑、横冲三营计四百四十骑。
石庸、钱凤、石稹领步卒一千二百人。
二十七日，得知金城来了援军后，晋军上下无不破口大骂。
以赵胤为首的将领联名上书，要求将京口以下江面的水师调来，加强封锁。
二十八日，几乎与赵胤的奏疏前后脚，刘超在义兴击败周氏，阵斩周札之子周澹，进围阳羡城的消息也传到了建邺。
一喜一忧，局面似乎有些僵持。

第五十二章 各自应对
“五马渡俘贼军三百，多为老弱。臣亲自逼问俘虏，得知其为堂邑郡兵，为太守陈严裹挟叛乱。”自江边返回的襄阳王司马范侃侃而谈，平淡的语气中略带了点兴奋，似乎其率两千人于石墙后好整以暇射杀数百老弱残兵很威武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道：“昔年陈严居丧间饮酒作乐，为人纠劾，本应免官，然为石贵嫔所阻。其人叛乱之后，自言奉石贵嫔、琅琊王之命，讨伐丞相、尚书令等重臣。臣不知真假，陛下明鉴。”
司马裒眉头微皱。
“够了。”皇后山宜男斥道：“如此拙劣之辞，何须多言？按卿所言，梁贼实则为了增援金城，五马渡不过佯攻罢了。”
“正是。”司马范笃定地说道。
“金城就打不下来吗？”山宜男问道：“赵胤也算宿将了，为何迟迟不能克复？”
“皇后、陛下，臣愿赴金城，不破此城誓不还。”司马范慨然道。
山宜男看了他一眼，心中估计这不是换人就能解决的事情，可能要增兵，还得是能打的兵，不然就只能慢慢磨。
再者，司马范自夸知兵，但当年司马越也没用他不是？连司马越都看不上他，有几分本领可想而知。
山宜男不知兵，但她知人。
“此事容后再议。”山宜男说道。
司马范也知道让他去取代赵胤有点不太可能，遂不再提及此事。
“卿有两千之众，当守好五马渡，勿令贼人偷渡。”山宜男说道：“待扫清贼人之后，朝廷自有封赏。”
“臣遵命。”司马范应道。
见帝后二人没有更多的话想问了，便行礼告退。
司马范走后，侍御史许照入内，躬身行礼。
他刚跑了趟吴兴郡，快去快回，非常辛苦。
“许卿。”这次换司马裒开口了：“阳羡战事如何了？”
“陛下勿忧。”许照说道：“虞府君已召钱氏、沈氏耆老入郡城，问以宗内情形。钱氏似有异动，沈氏自沈充亡后，又迁走了五千庄客，声势大衰，想反也反不起来。”
司马裒松了口气，道：“有虞卿在，朕是放心的。”
说完，看了眼皇后。
山宜男沉吟片刻，问道：“钱氏若有异动，虞思奥可有方略？”
“虞府君已暗集郡兵，并联络心向朝廷之人，一有异动，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杀过去。”许照回道。
山宜男摇了摇头，道：“你再跑一趟吴兴，令虞府君即刻出兵，趁着钱氏尚未征集丁壮，奔袭钱氏老宅，一定要快，勿要让其反应过来。”
许照愕然。
“钱凤作乱，钱氏诛不得耶？诛完钱氏，可将其田地、庄客处分掉，安抚人心。”山宜男说道：“勿要迟疑，现在就走。记住，一定要快。”
“是。”许照暗叹。
“陶、许、纪、葛、戴等丹阳士族勤于王事，平灭周氏、钱氏之后，自可分一杯羹。”山宜男补充道。
“臣遵命。”许照心悦诚服。
许照退下之后，又陆续有人入内问对，至午方罢。
“皇后一番处置，局势似乎大有可为？”司马裒上前，牵着皇后的手，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山宜男朝他笑了笑，道：“有陛下撑腰，妾才能勉力施为。”
说完，似乎想起一事，道：“陛下午后可拟旨发往广陵，以苏峻为司空、加侍中、择一好地方为其食邑，县公即可。苏峻第五子在京，尚未婚配，可以宗室女妻之。如此之后，再令其统率兵马西进，攻取堂邑。”
“封赏这么多？”司马裒惊讶道。
山宜男笑了，上前一步，为司马裒整了整衣袍，道：“陛下富有四海，如何吝啬些许官爵？做君王就要大气一点，如此臣子们才会卖力。”
司马裒微微点头，又问道：“苏峻会听话么？”
“会的。”山宜男说道：“苏峻部足有七千人，至少有三一之数的家眷在堂邑二侨县内。陈严帐下兵马在挺县杀戮甚众，苏峻便是为军心计，也会攻陈严的。陛下又封赏如此之厚，他没有理由不听令。不过——”
“不过什么？”司马裒追问道。
“若有人在陛下耳边提及召苏峻之兵南下平叛，万勿答应。”山宜男说道。
司马裒恍然大悟，道：“朕还是不能信任苏峻？”
“陛下信你家娘子就行了。”山宜男笑着挽起司马裒的手，说道。
司马裒摇头失笑。
这个娘子虽然没甚情趣，让人厌烦，但做事一板一眼，甚有章法，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江南的局面，在她和王导的操控下，似乎渐渐稳定了下来，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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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丘的战斗已经展开，最先抵达战场的是西曲阳屯军杨韬部。
一群杂胡轻骑穿梭于历阳、淮阳丘之间，继续隔断交通。
张硕接到命令后，没敢耽搁，亲自抵达全椒，部署作战。
谯郡太守桓宣带着本部郡兵围攻义城，数日即克，然后挥师直抵钟离城下。
正月底，谯郡丁壮数千人抵达，加入围攻序列。
但桓宣还是觉得速度太慢，不停催逼。
汝阴郡丁壮接到张硕命令，配属桓宣指挥，誓要拿下晋人的这个淮水重镇。
钟离常年驻有三千兵，大战开启后，临时征发了一千多丁壮，粮械充足，短期看是可以坚守的。
但守将比较悲观，因为他只能断断续续得到外界的消息，士气有些低落。
之所以还没投降，便是想着守到河水化冻，对外联络比较畅通的时候。
说白了就是观望，如果长期得不到援军，他也没有太多坚守下去的信心了。
汝南氐羌万人直奔庐江，目标是郡城舒县。只不过他们还在赶路，大概要二月中下旬才能抵达战场。
周谟刚刚在舒县以北区域被庐江何氏的兵马击败，损失数百人。
骑军快速驰援，贼人又退了回去。
由此可以看出，经历多年拉锯，庐江地方豪族的战斗力和警觉性是相当可以的，不动用大军别想轻易占领。
弋阳太守樊峻投降，举兵东攻安丰郡，解除淮南大军的侧翼威胁。
寻阳周氏开始大肆征兵，修缮舰船，准备与梁军死战。
整个江北的战局，开始进入加速状态。
二月初一，下邳城外。
寒风吹动着北宫纯的须发，年近六旬的他带着先行集结的前线戍兵，兵分两路。
一路自淮浦南下，原祖逖旧部、牙门将童健率两千北府兵及两千土兵投降，接应大梁王师。
另一路自下邳南下，直趋重镇淮阴，北府从事中郎韩潜在城内举兵降梁，为部将刺杀，余众紧闭城门，死守待援。
北宫纯的目标就是这些人。
“都督但南下击贼，仆自下邳征集兵员、粮械送上。”太守缪恺躬身行礼道。
“昔年李公表你为下邳太守，我不如他，没法让你再往上一步，但挪个地方，下邳换成广陵，却不无可能。”北宫纯一边往浮桥走去，一边说道。
缪恺乃文学世家出身，但在下邳镇守多年，与吴人真刀真枪干了不少回了，已经习惯武人的这种说话方式，闻言笑道：“若能换成丹阳太守，岂非更妙？”
北宫纯哈哈大笑。或许这只是玩笑之语，短期内没法打过长江去，但并不妨碍他们畅想一番。
“刘遵镇盱眙，帐下有劲兵数千。朝廷数次招降不果。都督攻打淮阴之时，小心此辈乘船拊背。”缪恺又提醒道。
北宫纯脾气不错，点了点头后，便登上了吱嘎作响的浮桥。
桥面之上，一队队军士正在南行。
他们愁眉苦脸，一副根本不想打仗的模样。
他们要么是世兵，要么是田舍夫，本来就不可能做到闻战则喜。依着他们的心思，最好不要打仗，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这会被强逼着南下，心中苦楚可想而知，家里春耕怎么办哟！
但没人在乎他们的想法，一队队、一营营如同犬与鸡一样被驱赶着前往淮阴。
北宫纯敏锐地嗅到了军中士气有些低落。
如何鼓舞士气呢？他在凉州那种狂野之地带了半辈子兵，经验太丰富了，立刻遣人沿途宣扬：南下广陵之后，可大掠女子、金银、财货，有事他担着。
全军士气大振！
二月初二，邵勋在广成泽收到了“更新后”的第二份军报，稍稍得知了一些江南的乱局。
在这一刻，他更加无奈了。
若能将水师主力从巴东、巴郡及南郡瞬移到广陵就好了……
“传令诸营加快进军，死死看住江北贼军，不令其回援江南。”
毫无疑问，这是想尽得江北之地，打成历史上后周、北宋对南唐的局面。
至于下一步能不能自此渡江直取建邺，邵勋其实没什么信心，因为北宋推到了江北，经营不少年了，仍然不敢自瓜步一带直取建邺，而是从上游湖北偷渡过江。
“河阳诸渚、汴梁沙海还有多少舰船。待江河化冻之后，悉数调往寿春。朕知其屡战屡败，不是吴人对手，兵部会同供军院拨发赏赐，以激励士气。”
这批人在黄河及汴梁湖泊里再练五十年也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寿春大战时拙劣的表现已然说明了问题。且精锐早就抽去江陵担任水师的军官及基层骨干了，留下的战力不行，只能说聊胜于无，寄希望用重金激励士气，逼他们去死战，创造可能的战机。
“尽力救援金城，将伤兵、俘虏撤下来，再增派援军。城池给我守住，战后自有厚赏。”
金城在蒲洲津上。渡江就那么几处地方，晋人也主要防守渡口，金城虽不是什么好渡口，风高浪急容易出事，但却是大梁唯一掌握在手中的渡口，没别的选择了。
“传令禁军各营、府兵各卫、诸州，二月——”
说这句话时，他想了许久，最后说道：“战事频繁，还是先准备春耕吧。一俟春耕完毕，分批出征，协助攻取历阳、合肥、广陵、寻阳。”
“另，朕手书一封，着鸿胪寺选取能吏携至武昌。琅琊诸葛氏与朕乡里比邻，相望咫尺间。既为比邻，情谊自深。道明之才干，朕素知之。若举州降顺，不失公侯之赏，台阁重臣虚位以待，决不食言。”
“就这几份旨意，即刻发出。”

第五十三章 各怀心思
进入二月之后，春水逐渐泛滥，大地渐渐解冻。
虽然偶尔还来个倒春寒，比如二月头上江南就下了一场大雪，两三天后气温回升，初四夜又来一场雪，随后寒冬好似消耗尽了能量一般，不可阻止地转暖了。
“府君，若误了春耕，秋冬之际恐无以为食。不如先把人放回去，春耕完了再征发不迟。就这么点人，去了金城也是白费。”淮水（秦淮河）之畔，丹阳郡丞杜乂轻声说道。
“若不能攻取金城，万一贼人大举南渡，则——”山玮摇头道。
“府君，有水师在，何忧也？”杜乂笑道：“梁人水师远在荆州，过不了武昌。便是来了也能将其舰船尽数击沉，江防是无碍的。打退梁贼攻势后，日子还得过，春耕万不能停。”
“唉。”山玮长叹一声，道：“赵胤不知道打的什么仗。北府兵轮番戍守淮水，与梁贼厮杀多年，自夸强兵，五千人上来，也被贼骑打得站不住脚。罢了罢了，这两三千人我看去了也是白费。先春耕吧，二月下旬再去。”
“府君英明。”杜乂赞道。
山玮看了他一眼，笑问道：“说起春耕，你家庄园春耕了吗？”
“已准备好种子、耕牛、农具。”杜乂说道。
“这两年你家产业打理得愈发兴旺啊。”山玮说道：“现在有几户庄客了？”
“已有千户了。”
“真不少。若梁军南下打到此间，庄园能保住么？”
“府君这是什么话？”杜乂惊愕道：“北人骑马，南人操舟，各有所长。有无敌水师在，梁贼如何能打过长江？”
山玮笑了笑，只道：“世事变幻，谁又能算尽？光图（山世回）去年从左骁骑卫长史转任蜀公师，官是升了，但权力似是小了许多。将来能不能得他转圜，还很难说哦。”
“府君何如此悲观？”杜乂叹道。
山玮摇头不答。
杜乂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平心而论，他与山玮相处愉快，关系不错，平日里也有相当的默契，能拉他一把的话肯定会拉一把的，也算不负这么多年的交情。
山玮这人，造反不敢，更不能，他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狠人。
所以他就悲剧在这里。
明明已经看透了很多事情，但囿于种种原因，他几乎没有选择。
杜乂自认为已经能比较良好地把握山玮的心态了。
就像方才把召集起来的两三千丁壮解散，令其回家春耕之事，自己做了，山玮不会过于反对。
金城那边，其实也打不动了。
攻了那么久，死伤已超过五千，而今各处还在不断征集丁壮输送过去，却不知还要死多少。
赵胤似乎失去了信心，而今但以围困为主，将大营立到了金城对面的南山上，隔着一条河与梁军对峙，防止其纵骑直冲，然后不断派出人马攻打城池。
杜乂觉得这很危险。
他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粮草，但真到了危急时刻，守军先吃人，再杀马充饥，怕是能坚持很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赵胤久攻不下，急的是南朝重臣，关他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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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是二月初八，冰雪渐渐消融。
一大早，王述便来到了从叔王遐府上。
“唉，没想到这时候了，居然要当真县令了。”王遐苦笑道。
怀德县化虚为实是去年就定下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要正式施行了——划江乘、句容各一乡入怀德县，王遐为县令，尽快组织人手，支援金城战事。
王遐没法拒绝，只能赴任。但在赴任之前，却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怀祖在会稽的庄园如何了？”王遐问道。
“庄客两千余户。”王述说道：“会稽是好地方，侄早就想迁居彼处了，比建邺强。”
“我在毗陵只有五百户庄客，还是朝廷赏赐的吴人。”王遐苦笑道：“世人皆言怀祖不擅言辞，我看他们都走眼了。”
王述似乎不太想过多提及此事，只道：“建邺之事，真不可为了？虞谭虞思奥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俘钱氏子弟十余，看起来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怀祖在会稽王身侧，难道不知？钱氏是败了，但人没死光，只是来不及征召兵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罢了，此事还有反复。”王遐面色晦暗，叹道：“国事艰危啊，没想到我太原王氏已避祸江南，却仍然躲不过这一劫。”
王述亦不知该怎么说。
永嘉以来，太原王氏犯了大错。
一支先去东海，再赴建邺，在江南扎根。
一支与匈奴搅和在一起，事后被清算，而今只剩一些疏属旁支苟延残喘着。
最关键的是，太原王氏的门第没了，今后还怎么做官，怎么维持家业？念及此节，叔侄二人都黯然神伤。
“罢了，不提这些扫兴事了。”王遐说道：“吾妻子儿女就托付给侄男了。”
王述点了点头，道：“分内之事。”
说完，又问道：“从妹与会稽王之事……”
王简姬嫁给会稽王为正妃之事已然定下，诸般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少许细节未定，显然是不能反悔的。
这在以往固然是好事，可在当下就非常棘手了，王遐也没心思操办这个，就是不知道会稽王怎么想的了。
“先拖一拖吧。”王遐说道：“国事要紧。待打退邵贼，再做计较。”
“好。”王述也不废话，顿了顿后，忍不住提醒道：“叔父去了江乘，当小心行事。金城一时半会打不下来，禁军、北府互相指责。昨夜似乎又有数百人上岸，丞相已同意屯驻于广陵的舟师，协助苏峻会攻堂邑。梁人虽一时半会没法渡江，但并非易于之辈。让赵胤打就是了，叔父万勿自己顶上去。”
这都是自家人才说的大实话了。如果面对外人，王述就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怀祖勿忧，我省得的。”王遐叹道。
二人说话间，王臻已带着母亲及弟弟妹妹们过来了，见得二人纷纷行礼。
王述回了一礼，笑道：“会稽山清水秀，端地是个好地方，去了该读书读书，该学女课学女课，勿要浪费光阴。”
“是。”王臻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行礼。
王简姬看着兄长腰间的佩刀，不知怎地又想流眼泪，好悬才忍住了。
片刻之后，王恪也过来与众人见礼。
作为家中长子，他要陪父亲去怀德，编练兵马。
日头渐渐升高，王宅慢慢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有少许几个老仆看大门罢了。
王述静静站了许久，最后叹气离去。
王家与大晋朝，何其相似也，都只不过在苟延残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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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凛冽，舰船如梭。
起伏不定的江面上，铺天盖地的舰船逆流而上，蔚为壮观。
苏峻也来到了江边，瞭望着江上无边无际的舰队。
“数百里船舰盖江，吴地大族还是有钱有人。”突然之间，苏峻感慨道。
“司空，吴人既防梁贼，也防着咱们呢。”参军任让说道。
苏峻已是三公，拥有开府特权，身边一群宾客、文吏摇身一变，成了广陵幕府僚佐，任让就是其中之一。
苏峻当众说“吴人”，显然自外于江东了。
不过这也不怪他。多少年了，晋廷都不太允许北方流民过江，偶尔开恩，也只是一小批。一是担心流民不好控制，二也是担心激化土客矛盾，毕竟一开始流民可是敞开了过江的，并无阻拦，但随后酿成了许多事情，于是流民就过不了江了。
江北流民的第二代甚至都长大了，可还是一副“二等公民”的样子，你让他们如何乐意？
嫌隙是存在的，还不小。
“今上已落入王导和妇人摆布之中，嘿。”苏峻背着手走来走去。
不远处是整装待发的军士，已经由七千人急剧膨胀到了两万。
很显然，苏峻拉丁入伍了。
原本的七千人器械精良，建邺那边时常发放赏赐，训练有年，战斗力是不错的。
新近征入部伍的就差许多了，广陵武库完全不够武装他们的，许多人还穿着干农活时的麻布衫，拎着一根木矛。
别笑，这也是兵。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这种步兵才是常态。精心训练、装备精良的只是少数，尤其是王朝后期时，这种兵一征一大批，器械不全、技艺不会、心理素质奇差，全都是骑兵刷人头的对象。
不过苏峻懒得管那么多。
作为一个半独立军阀，扩充部伍是本能，七千人哪有两万人说出去那么威武。
今日两万人在旷野中列阵，却不是为了出征。
任让等核心幕僚也知道苏峻还在观望，并没有与梁人大打出手的意思。
“派使者去洛阳。”苏峻说道：“听闻梁国太尉空悬已近两年，我就索要此职。另求扬州刺史一职，效辛晏故事，看邵勋够不够大方。”
“武陵王呢？”任让问道。
“先扣着。”苏峻手抚刀柄，随意说道。
任让会意，也十分欣喜，主公终于想通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会再死心塌地为晋廷卖命了，为自己及他们这些老部下谋取好处才是真的。
邵勋能许诺辛晏任河州刺史，仍掌旧军，说明他是有可能允许降人督刺一方的。
扬州可能比河州大一些、富裕一些，但讨价还价嘛，有什么不可以。
乱世武人，还在乎这个？
“再遣人联络下长广，陈严的兵去江南了，尔等无需畏惧，谨守城寨即可，等我号令。”苏峻吩咐完，道：“今日操练军士，我亲自看着，你等卖力点。”

第五十四章 第二战场
二月十一，吴兴太守虞谭的案几上铺着一份手绘绢丝地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挪来挪去，时不时喟叹两声。
义兴郡基本已经收复了，如今就剩两处，一是义兴周氏的老宅，二是阳羡城。
当然，义兴郡不大，本来就是从一个县扩展而来的，即阳羡县一分为四，生生扩展成了四个县。
扩展过程中当然划了一些周边邻县的乡村进来，但不多，整体扩大有限。
前两年说要把丹阳永世县也划过来，但并未施行。
所以，右卫将军刘超上报收复国山、临津、义乡三县，进围阳羡城，听听就好，其实也就是打下了半个老阳羡罢了。
不过积极的一面是义兴周氏造反的势头被压下去了，而今只剩两个城寨几千兵而已。
镇压他们的主力是丹阳、宣城豪族兵，一边攻城略地，一边私下里收编周氏庄客、部曲，而这一切，其实是在朝廷默许之下的。
今日不同往日，如果没有邵梁攻来，即便朝廷灭了义兴周氏，也不会放任豪族完全侵吞周氏庄客、田地，至少会自己吞下一半，即编户齐民，剩下一半才会分出去，作为诸族出兵的好处。
现在好像完全不管了，你们灭了周氏就行，动作要快。
周氏如此，钱氏也差不多。
其实对付这些动辄出兵一二万的豪族，说难难，说简单也很简单：在他们集结起来之前，先发制人，打掉首脑，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当年周玘三定江南，最多时数万人马，那都是周家的兵吗？不是。
以义兴四县为例，周氏主支（周处之后）控制一部分人和土地，旁支控制一部分人和土地，再加上依附周氏的不知名小家族以及为周氏打仗立功后“分封”出去的人，整体才构成了所谓的义兴周氏。
周氏族长如果声望高，便能最大程度动员这些家族，尊奉号令，甚至还能在周氏传统势力范围之外影响其他家族。
比如当年吴兴功曹徐馥自家有部曲，但不够，于是勾结周勰。周勰出面，说自己代表叔父周札而来，为徐馥站台，顷刻之间，徐馥便拥兵数千，甚至还引得富春孙氏准备响应。
这就是影响力的体现。
影响力大，兵就多，影响力小，兵就少。所以这些豪族非常注重名望，名望真的能带来利益，而不仅仅只是虚名，这是豪族当道年代的重要特征。
影响力还受时势影响。时势对，哪怕个人名望小，影响力小，也能召集很多兵，无非就是你在这群兵里话语权低罢了，因为大家不全是因为你的名望而来投奔，时势不对，名望又不高，那就算了，别人不一定会投奔你，便是一时投奔，也可能会散伙乃至反戈一击。
昔年陈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名望太低了。
虞谭已经起兵攻占了长城钱氏的老宅，或抓或扣了一大批钱氏族人，搞得他们完全没法有效动用力量，各自为战。
这得益于他的先发制人——郡兵早就处于集结状态，为的是北上攻义兴周氏，半途转换目标，钱氏猝不及防。
“还是未能尽全功。”虞谭的手指在长城县上面戳了一下，有些遗憾。
“沈氏会如何呢？”他的手指很快又转移到了武康县上头，逡巡不定。
快速打击钱氏之后，沈氏定然已经有了准备，听闻他们已经在联络各家了，并且暗中侵吞钱氏散落的庄客部曲。
沈、钱两家，从实力上来说沈氏占优，钱氏屈居于下。但沈充造反未成身死之后，沈家实力大衰，名望大减，甚至被迁走了五千庄客，反倒被钱氏爬到了头上。
此番钱氏遭受重击，沈氏又开始拉拢各家了，他们想做什么？值得注意。
但虞谭也不好做什么。
钱氏余党还没镇压完毕，再逼反沈氏，可乎？
想了想，虞谭决定安抚一下，哪怕是虚与委蛇。
“遣人携一份厚礼前往沈氏老宅。”虞谭拍了拍手，唤入一人，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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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晴。
山阴城南的镜湖之中，桅杆如林，军士如雨。
这是第二批准备出发的部队了，但居然还没第一次多。没别的原因，要春耕！
理论上来说女人、老人、小孩也能种田，但他们力气小，家里没有壮丁的话很影响播种面积。
比如没有耕牛的情况下——即便是富裕地区，三五户共用一头耕牛都是某种奢望——就需要力耕，这就需要壮劳力。
如果连力耕都做不到，那就女人带着小孩随便刨点坑，播种一下就算完事了，最后能收多少可想而知。
天下以农为本。
庄园主们便是再想对抗邵贼，也不能如此短视。
而除了山阴贺氏为首的会稽大族外，移居本地的南渡士人也要出人出粮出器械，不过比起吴人，他们就虚应故事得厉害了。
有的家族主要人物不出面，随便派个后生子弟带着点粮食、箭矢、刀枪及少许丁壮，到山阴县外交割，装船运走。
比如多年前迁居始宁县（山阴东南的山中）的谢氏就派了一个名叫谢安的十四岁少年，领着谢家凑出来的二百多丁壮，作为第二批出征部队的一部分。
“哦？谢家少年郎来耶？”会稽内史应玄站在湖畔，唤住了步履匆匆，交完差事就准备离去的谢安，道：“何往也？”
“府君。”谢安回神行了一礼，道：“自是去东山游玩。”
“可有朋伴？”应玄问道。
“会稽王友王逸少等七八人。”谢安回道。
“何不带我同往？”应玄笑道：“不白叨扰尔等，自有歌妓为君等助兴。”
谢安似有所悟，不过仍然推辞道：“府君虽解印绶在即，然国步维艰，宜应克终厥职，俟新内史至府，再行游乐不迟。”
应玄奇道：“你怎知我要离任了？”
谢安只笑不答。
在应玄一再催促下，方指着不远处的船队，道：“吴地大族出人出粮，总要给点好处。会稽乃大郡，自太守至内史，垂二十年矣，鲜有吴人，今当变。”
应玄闻言有些感慨：“往日闻谢家郎君清谈之名，本不以为然，今知乃俊彦也，何不出仕？十四岁，小是小了点，但去墨曹书写，熬些资历却也无妨。”
谢安摇头道：“我生性恬淡，做官实非我愿，能终老东山最好不过了。”
应玄叹息一声，道：“可惜了。”
谢安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让王逸少别贪玩了，赶紧督促募兵，送往建邺。”应玄突然出声，叮嘱道。
谢安顿了一顿，道了一声“好”。
“我家怎么就没这等麒麟儿呢？”应玄喟叹道。
小小少年郎，居然看出来自己要离任了，虽然有他前一句话透露口风的原因，但能顺着这个仔细思索、大胆猜测，却也不简单，是个聪明人。
与谢安相比，王羲之就差远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游玩！让你来募兵的，结果事情全丢给底下人，自己跑去东山游乐了，还有没有心？
真不知王家这棵大树倒了后，你还能不能有心思游玩。
摇了摇头后，应玄回到了府衙中，抓紧离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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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也真是稀奇。”纪宪行走在江畔，嘴里不断嘟囔道。
“哈哈。”大梁司农寺少卿桓彝开怀大笑，道：“横江虽好，却重兵看守，难以涉渡，还是皖口好、皖口好。”
“桓公此说倒也不无道理。只是风高浪急，需得小心了。”快到地头了，纪宪看了下不远处正在下马的桓温，说道。
“唔？叫我叔父。”桓彝故作不悦，道：“我与汝父情同手足，你叫我什么？”
“叔父。”纪宪就坡下驴，笑着喊道。
“这声‘叔父’也不让你白叫。”桓彝下了马，看着远处迎来的军士，道：“异日江南必有大变，老夫怎么着也要保住纪氏。元子。”
“父亲。”桓温随口命令身后的部曲去与来人交涉，自至桓彝身前行礼。
“将来江南清查贼党，无论如何要帮纪氏说话。你还小，有些事不知道，唉。”桓彝说道：“当年初渡江……”
渡江之人千千万，有人自荆州渡江，有人自江州渡江，有人自扬州渡江。桓彝先至江北，有人举荐他出任淮南逡遒令，未成，于是直接渡江南下，第一站就是宣城，带着母亲和族弟桓猷。
选择宣城是有原因的。
曹魏后期，大司农桓范罹难，一部分桓氏子弟外逃，首选目的地就是东吴，其中有居吴郡的，有居会稽的，有居于广陵的，也有居于宣城的——桓范之子桓楷、桓彝的祖父。
司马炎开国后，算是比较厚道的，赦免了很多人，包括桓家。
于是桓彝的父亲桓颢就找了个机会，出仕晋朝了。
而在此之前，桓楷、桓颢父子在宣城宛陵住了二三十年，与本地人有所结交——当然，他们在东吴地位也不高，结交的层次自然高不到哪去。
桓楷、桓颢与宣城纪氏相善，桓彝年幼时也与纪氏子弟一起玩耍。
纪氏只是一个本地土豪，虽然有庄园、有部曲、还经商致富，于宣城、宛陵二县都有很大的势力，但在桓氏这种经学世家的刻意结交下也抵挡不住，基本已是通家之好。
桓彝渡江后，找到了年幼时的玩伴纪世和，一时老泪纵横。
桓彝母亲抵达宣城后，很快故去，葬于宛陵，后来桓彝去了建邺，纪世和一直帮忙打扫坟茔。
桓彝曾去广陵寻过亲，没怎么在意，但却对纪世和说将来我若横死荒野，为我收尸的一定是你。
两人这种关系，自不必多说，桓彝若不拉纪氏一把，别人要戳脊梁骨的。
桓温听父亲这么说，对纪宪深施一礼，道：“桓纪两家，荣辱与共，此誓不变。”
桓温说话时面对长江，好像很有说服力。
纪宪立刻将他扶起，道：“弟无需如此。”
两人客气间，前方皖口城那边过来了一队人，为首的便是振武营督军韩忠志。
在看到桓彝、桓温后，经翻译提醒，立刻上前行礼。
“俗礼就免了。”桓彝看着前方的皖口城，感慨道：“昔年曹魏、孙吴为争夺此城，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陆逊于石亭大破曹休，俘斩万余。没想到时过境迁，皖口守军却一击而破。”
翻译很尽责，韩忠志听得很懵逼。陆逊、曹休是谁。不认识啊。
不过到底是恶补过的，听到“陆”字后要素察觉，暗道此陆逊必是而今和大梁顽抗的陆氏子弟先人。
同时暗暗警醒，那什么陆逊能斩杀一万多北地武人，江南兵的战斗力却也不可小视。此番要偷渡过江，得打起精神了。
当然，他也有那么点疑惑，难道江南文恬武嬉，没以前能打了？为何建邺搞成那个样子？
一时间，脑子都要炸了。
桓彝很快注意到了韩忠志的表情，遂笑道：“扯远了。”
然后将纪宪请过来与韩忠志相识，让他们私下里沟通渡江后的细节。
对岸有没有人接应，太重要了。
有人接应，那就有粮草、器械供给，有休憩之所，甚至是藏身之所。
桓温看得跃跃欲试，最终还是黯然垂首。
能护送父亲到此已是极限，若敢跟着过江，符宝怕是要带着一群女兵杀过来。
这一仗注定只能看别人立功了。
最可气的是，从皖口偷渡至宣城还是父亲提出的建议。鲁王得知纪氏愿意归顺之后，便将此事告予张硕知晓。
张硕很有决断，立即安排一批人，决定偷渡宣城，在吴人后方再开辟一个战场，令其首尾难以相顾，最终崩溃。
当天夜里，六百步卒、三百骑卒自皖口偷渡，大部抵达对岸。

第五十五章 乱成了一锅粥
二月中旬冷空气已经消退，气温有所回升，但其实并不热，尤其是夜间，结果渡江的振武、玄甲、马前三营（各一百）骑卒就有点不舒服了——未必是气温，更有可能是环境。
时近清晨，五百余步卒已经麻利地收拾东西上岸了，近三百骑卒还在将一匹匹马送上岸，忙得满头大汗。
呃，马也是“北方人”，也不是很舒服。由此可以看出，江南维持一支规模适当的骑兵部队成本是很高的，在适应环境这个大筛选中，就能让相当一部分马死于非命。
众人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才离开这个破败的小渡口，前往石城县暂歇。
此县晋武帝太康年间曾废弃，并入宣城县，司马睿时期再度恢复，而今已为宣城县大族纪氏所据。
纪世和站在城外迎接渡江的梁军，一番见礼后，他左看右看，没看到桓彝，微微有些失望。
“韩将军、郭将军。”纪世和对着渡江的二位将领行礼。
二人连忙回礼。
“韩将军”自然是韩忠志了。
“郭将军”准确说是郭司马，即汝南郡司马郭诵、李矩的外甥。
他曾当过密县长，后来不干了，走庾琛的门路自带部曲加入捉生军，可惜没立什么功劳，兜兜转转之下去了汝南郡担任郡司马。
此番南下的六百步卒由他亲自挑选、亲自统带，多为历年迁移至汝南分田落户的冯翊胡汉乱匪。为了激励士气，许其只要渡江，无论胜负都可以当府兵，本人阵亡了可挑子侄一人接任，而郭诵本人更是得到了汝南太守的许诺——起步太守，上不封顶，看你表现。
因此，二人见到纪世和后，都不想耽搁，郭诵更是直截了当问道：“敢问纪公，司马冲何在？”
纪世和一愣，道：“在宛陵。”
“带路。”郭诵说道。
“不休整一两日么？”纪世和问道。
“不了。”郭诵说道：“趁着儿郎们还有力气，先打了再说。若迁延日久，病倒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倒霉？”纪世和失笑道：“石城至濡须口之间，沿江多有侨流，并未尽数病死。老夫看他们在江岸边开荒种地，二十年过去人也没变少。”
“但人也没增加，不是么？”郭诵不耐烦地说道：“速速带路。你家能集结多少人？”
“石城这边有千余人，临城有内应，可打开城门。泾县有些麻烦，不过绕过也是可以的。宣城县乃我祖宅所在，不过近些年建邺派了个县令，专门对我无门第的豪族敲骨吸——”
“够了！带路吧。”郭诵说道：“沿途准备好资粮，我要直攻宛陵。”
纪世和刚想说宣城这破路很难走的，但想想也不敢走大江啊，只能作罢应了声是，然后唤来子侄辈，让他们在石城稳定局面，尤其是看住西面江州方向。
他自己则亲自带路，顺便回宣城县汇合家兵家将。
态度是非常积极的。都这时候了，不赶紧攀上桓彝的高枝还等什么呢？不对，是攀上好大侄桓温的高枝。
江南豪族若想自赎，这已然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知道会稽孔氏那边如何想的。听闻茂伦当年娶孔氏女为妻，还是靠着定居会稽的桓氏族人介绍的——桓范族叔桓晔于后汉初平年间迁居会稽。
十五日正午，吃罢午饭后的郭诵、韩忠志等人便在纪世和的引领下，一路向东，沿着年久失修的破败驿道，直奔临城（今池州青阳县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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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驿道坑坑洼洼还能忍受的话，这左一道河流、右一道小溪就十分讨厌了。
沼泽更是随处可见，密集的芦苇丛几乎遮蔽了视线，让这群北地来的武人很不自在，他们总觉得芦苇荡里有伏兵。
“这地就这样。”带路的纪世和坐在牛车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太康年间曾罢废石城县，原因便是人烟稀少，现在人也不多。若非有侨流，都不一定会重新设县。”
“没置侨乡侨县吗？”
“不是所有北人都置侨县的。”纪世和说道：“先帝——呃，司马睿曾经花力气控制宣城。此地也曾是他的食邑，或许他觉得没必要置侨县吧，老夫也不是很清楚，多年没出门了，现在买卖不好做……”
郭诵懒得听他的聒噪，只四处观察。
在他看来，宣城郡纸面上有二万多户，即便实际翻一倍达到五万户，也很难将此地占满。江南真的太荒芜了，大概也就会稽、吴郡较为富庶，甚至这两郡都还有大量荒地。
将来若到江南建庄宅，宣城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
六百步卒、三百骑兵外加数百纪氏部曲总计千余人就这样走着。
一路上除了沼泽便是河湖，行军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时不时有大群鸟儿冲天而起，围观这群从北方南下的武人。
十七日，石城来报，又有二百骑、五百步卒成功渡江。
信使还带了一些外界的消息：诸葛恢遣水陆兵马万余至安丰，大破弋阳太守樊峻，峻败死，安丰兵复西攻弋阳。
似乎有人逃至鄱阳报讯，近日总有鄱阳郡的斥候在石城附近观察，江面上的船只也变得多了起来，观其旗号应该是镇守湓口的王彬帐下的江州军团。
寻阳周氏遣兵攻皖口城，败退。
总而言之一句话，人家注意到这边了。
收到这些消息后，郭诵、韩忠志二人对纪世和的态度也好转了许多。
人就是这么现实。
没有纪氏接应，他们在这茫茫沼泽与密林之中，真能活下来吗？走了这么久，村子都没见到几个，便是将那些江北流民全部抢光了，也不够吃的啊，更别说长期坚持了。
宣城若再开发几百年，从这里渡江就好办多了。
二十日，众人终于看到了临城县，吴人似乎有备，但没什么兵，只紧紧关闭城门，战战兢兢地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北人。
好在真如纪世和所说，入夜后有人偷偷打开城门。
郭诵、韩忠志冲入城内，迅速击杀了数十名县中武吏，轻松控制全城。
这个时候，郭、韩二人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换掉几乎全是污泥的军靴，将泡得发白的脚赶紧清洗一下。
渡江不过五天时间，人还能勉强坚挺，马已经有不适应环境而倒下的了。
郭诵暗叹。
马其实比人敏感多了，若长期生活在江南便罢了，可它们多来自草原，二月中下旬的南方威力渐显。
曹操谋夺江南，也是多给山越酋帅发印绶，几乎不派大队人马偷渡过江。
要抓紧了！别整到最后没被吴人杀死，却自己病弱躺下了。
在临城休整时期，他们也得到了来自东边的消息——
宣城郡广德县附近有富春孙氏的人聚兵两千，被吴兴太守虞谭遣兵击溃，人头筑成京观，以示震慑。
义兴周氏老宅被攻破了，子孙死难者甚多。周札在阳羡举办招魂葬，激励周氏子弟拼死力战。
钱氏余党还在活动，一部分溃入宣城边境。
沈氏没动静，似乎还在犹豫。
最难得是金城的消息，听闻江面被封锁得厉害，已经很难派人偷渡了，金城守军被围攻至今日，兵不满千，马几乎全消耗光了。临城县有人谈论他们，皆嘲笑赵胤无能，但郭诵、韩忠志却不敢如此作想，只是喟叹金城守军处境堪忧。
二十二日，第二批渡江之人赶来汇合，兵力扩充至一千五六百人。据他们所言，第三批渡江的人运气不佳，损失很大，只有百余骑、三百步卒过江，后面大概没人过来了。
纪世和在一旁默默听着，没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的统战价值进一步提升，没他接应，这三批渡江之人面对无尽的沼泽和芦苇荡，抢都不知道去哪抢，届时骑兵先变步兵，再病死一批、饿死一批、迷路一批、绝望之下攻坞堡死伤殆尽……
二十二日下午，郭诵、韩忠志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后者率骑兵先行。
二十六日清晨，韩忠志、纪世和等人长途跋涉二百余里，终于抵达了宣城县，里应外合之下，斩杀县令，夺取县城。
纪氏子弟则集结了三千人抵达县城外，准备于此正式举义归正。
与此同时，曾驻芜湖的琅琊王司马冲紧急征集了三千兵，外加三千禁军，乘船逆流而上，直扑宣城。得知此城已换上“梁”字大旗后，火速折往宛陵，据城而守。
历阳都督山遐山彦林紧急调集兵马，自濡须口渡江，于南岸登陆，往宣城而来。
他走之后，淮阳丘诸寨守军绝望之中次第投降。
而江州王彬也率军自彭泽东进，先击破了石城，一路追蹑而来。
就连正在吴兴剿杀钱氏余党的宣城豪族兵马，也纷纷班师，自宁国、广德而来。
一时间，刚刚抵达宣城的韩忠志、郭诵二人面临着四面合围的窘境。
没办法，陆路行军太慢了，机动性远远比不上乘船而来的吴兵。
但他们深入敌境的努力也不是没有效果——
二十八日，濛濛细雨之中，武康县令于衙署之中被刺杀，“梁”字大旗当天就挂上了武康县城头。
沈氏悍然动手，一日之内控制了武康全境，随后直扑乌程。
故鄣县（吴兴郡）朱氏、施氏（朱治、朱然后人）起兵响应。
陵阳（宣城郡）山越宗帅后裔祖氏亦起兵响应。
永世县史氏不尊奉刘超号令，混战一番后，退回自家老宅据守。
义兴、吴兴、宣城三郡乱成了一锅粥……

第五十六章 相天下
二月底的时候，邵勋刚刚给四儿子办完了婚礼。
燕王邵裕娶糜晃孙女为妻，婚礼在宿羽宫举办，一时间宾客云集，非常热闹。
婚礼结束后，邵勋只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让他最迟四月初就离京北上，前往幽州。
羊忱冬天大病一场，快不行了，很难拖过三月。目前幽州军政全靠幕府长史、司马二人会商，急需一个领头的。
李重已经回家居丧快两年了，离二十七个月还差一些，邵勋决定等一等，待李重居丧期满后，再让他重回幽州。
这期间邵勋也收到了相当一部分前线送来的军报。
有关金城方面的截止于二月上旬，再往后就没消息了。
前后送过去了七百骑、千余步卒，而今不知还剩几个人，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直到二月二十日金城还没失守，还在坚持。
对双方而言，这都是一场煎熬。
邵勋用自己的战争经验分析，要想守住金城，骑军出击的次数一定非常多，或许人死伤没那么多，但战马的损失一定非常大。
他们或许还有少许战马，但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机动能力了。考虑到蒲洲津外围江面已被重点照顾，这个渡口存在的意义也不大了。从理智上来说，吴人完全可以放任不管，只监视就行，但他们可能面子上挂不住，非得攻下不可。
张硕对此颇为惶恐，因为他没有能力救援这座城池。
邵勋没怪他。
怪谁呢？怪仆固忠臣？他或许有责任，但也有功劳，这个时候不宜追究。
淮南、庐江一线进展神速，尤其是后者。
汝南氐羌抵达后，大肆攻城。吴地守令坚持不住，纷纷溃逃，至寻阳一带重新构筑防线。
张硕再分兵西进安丰，同时派数百偏师，冒着被江东水师拦截的风险偷渡宣城，据闻已经成功了。
这个方向问题不大，有多少战果看运气——其实主要是看招降成果。
毕竟快三月了。
昔年魏军攻江陵，三月即退兵，因为再打下去疫病风险急剧增加。不过梁军比曹军好一些，至少规定不能随意饮用生水、保持营地清洁、异地隔离等事情，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你若以为什么都会严格按朝廷规定来，那就太天真了，更别说打起仗来根本顾不了那许多。
淮南方向开始主攻合肥。
张硕令淮阳丘数千降兵进至合肥城下，发动猛攻，自督大军于后继之。
在山遐将机动兵力悉数调走之后，即便已经春水化冻，船只可大行其道，历阳重镇也陷入了各自为守的状态。
北宫纯自下邳南下，猛攻多日后，拿下了淮河重镇淮阴。
而今举兵西移，开始围攻盱眙。
桓宣一面攻城一面劝降，钟离守将心思有所活络，请求梁军暂缓进攻数日，他要说服下面人。桓宣不听，反倒加紧了攻势。
吴人在江北的局面，呈现全面溃败之势。
鸿胪寺官员应该已经过江了，邵勋还要等待与诸葛恢谈判的结果。
哦，对了，还不能忘了苏峻。
邵勋简直被他气乐了，回绝他的狮子大开口之后，明确说了可给太守之职，爱要不要。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已经不需要再将就这些乱世军头了。
想当年刚起家时，连睡哪个女人都不得自由，还想像现在这样玩玩具？做梦吧。
苏峻想找死就让他死，没什么好多说的。
三月初一，邵勋下令文武百官前往汴梁办公。
作为大梁陪都，汴梁是该过去住一阵子，更得好好经营一番。
河南、陈留变郡为“府”，主官曰“尹”，即河南尹、陈留尹，这是目前为止仅有的两个府。
邵勋则稍晚些时日过去，一是三月份还有丑奴邵贞与吴前孙女的婚礼，二嘛则是因为庾文君怀孕了。
邵勋又喜又忧，于是决定在这个山清水秀之地多陪她一段时日。
另外，司马脩袆年逾六旬，连续生病，看样子似乎不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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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的使者确实已经抵达了武昌，其人名庾怿，庾亮之弟，丁忧前担任过汲郡太守。
居丧结束，邵勋遍数空缺的官位，只有鸿胪寺少卿最合适，于是就让他干上了。
庾怿如此身份，一路上却也不敢太过嚣张，盖因他知道兹事体大，万一搞砸了，功劳没了是小事，让战局复杂化才是大事。
三月初二，等待数日后，诸葛恢终于愿意接见他了。
会面地点选择江边的一处观景别院内，时间则是晚上，足见诸葛恢的慎重。
“素闻叔预宽厚豁达，今一见，果如传闻。”门口传来了诸葛恢浑厚的声音。
正跪坐于案几后的庾怿起身行礼：“葛公。”
诸葛恢又仔细端详了下，轻咦一声。
庾怿微微一笑，就站在那里。
作为玄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看相一直是士人必须精研的本事，诸葛恢懂这个不奇怪。
兄长庾亮其实也挺懂这个，不过却说这只是小道，经常不准，不必太过在意。
庾怿问他哪里不准，庾亮私下里说天子长得跟董卓一样，没想到却成事了，奇哉怪也。
庾怿无语，所以他现在也不信这个了。
“叔预额阔而平，此谓‘虚静守中’，与世无争。下颌方圆，此谓有容人之量、性情宽和。”诸葛恢继续说道：“然君之眉宇却谈不上疏而不散。疏朗适中者，谓之豁达。过淡则寡情，过浓则——”
“如何？”庾怿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遂问道。
“急躁。”诸葛恢笑了笑，请庾怿坐下。
庾怿还想追问，却被诸葛恢止住了，道：“叔预来此，怕不是要与老夫论及相人。”
庾怿慢慢恢复了平静，笑道：“正要请葛公相天下。”
诸葛恢轻捋胡须，道：“天下之庭在于司州，洛阳便如双眼。然龙睛渐陷而紫气散。山根在于司冀交界处，隐有断纹，主神器更迭。老夫十八岁那年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故君子趋利避害，远走徐州，再赴江南。只不过——”
说到这里，诸葛恢喟叹了一声，道：“只不过终究看走了眼。司冀交界之处在于邺城、邯郸，可这两地终究没有崛起新主。老夫曾研究过石勒，可他为邵太白一路追讨，显然不是成事之人。学艺不精，学艺不精啊。”
庾怿听了暗笑，教你装神弄鬼，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梁帝起于许昌，如何？”
“许昌位当鼻。”诸葛恢说道：“然太子不立、诸王相争，犹如悬针纹直入唇际，主——”
“主何？”庾怿听得入神了，问道。
“主宗庙血食不继。”诸葛恢看了他一眼，说道。
“一派胡言！”庾怿下意识否认道。
诸葛恢淡淡一笑，不与他争辩。
“江东呢？”庾怿不服气道。
“江东精华在于荆扬，有些事毋须讳言。”诸葛恢说道：“昔年陶侃抚荆州，但重武昌、巴陵，而疏于襄阳。故左颧（江北）青白如尸，右颧（江南）潮红似醉，此阴阳离决之相，后果应验。”
“扬州乃地阁，大江环抱，若承浆穴满，乃丰圆之相。然耳反不贴，主士族离叛。梁帝兴兵，偷渡金城，更如嘴角生疮，此蛟螭噬尾之凶相，必为外邪阴气所坏。”
庾怿怔了怔，道：“如公所言，江东覆灭之局已定，何不趋利避害？”
诸葛恢沉默片刻，道：“王气如人脸，斑疮既生，还可药石相医。”
“药石医好了也是外强中干，不定哪天又生疮了。”庾怿说道：“不如换一副新颜。”
“新颜就那么好么？”诸葛恢问道：“幽平之地，胡汉交杂，便如人之发际参差，此谓逆毛。早年老夫曾往燕地一行，幽州脑后玉枕有天柱骨成之相，此应在辽东，异日光华直射幽燕，未必不可能。”
“凉州祁连雪色侵发，羌胡之众若面上蝇斑，虽不伤根本，久必耗散中气。”
“再加上许昌人中之事——”
诸葛恢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了。
庾怿亦无语。
诸葛恢这些话其实多牵强附会，但他其实是在用相面之语委婉地表达对时局的看法。也就是说，他心中先有定论，然后再去穿凿附会。
“辽东、河陇胡虏乃疥癣之疾，若葛公北上，于天子左右匡正，还有何事烦难？”庾怿说道。
诸葛恢神色一动，但没说什么。
庾怿沉吟了下，似乎怕什么人听见一般，压低声音道：“葛公若肯归义，督刺北地一州何足道哉？三公之位亦不无可能。葛公怕是还不知道呢，令女郎已被送至汴梁，天子特地嘱咐以礼相待，并准许诸葛峻文前去探望。”
虽一儿一女俨然人质，但诸葛恢还是不言不语，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庾怿气得不行，恨不得走过去按着他的头答应。
良久之后，诸葛恢叹道：“老夫已下令水陆诸营退兵，今当保境安民，缉捕盗贼。”
这是拥兵观望。庾怿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诸葛恢想看看建邺朝廷到底能不能挺住。
另外，诸葛恢可能也需要时间统一内部想法。
荆州这么大，不可能每个人的想法都一致，这很正常。
总之，诸葛恢愿意这么晚来见他，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庾怿不着急了，决定过阵子再劝说一次，先让诸葛恢料理好内部。

第五十七章 人心易变
正如纸包不住火一样，有些消息终于传到了建邺左近，比如梁人挺进宣城以及武康沈氏造反之事。
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传播，到三月上旬，已然流传甚广，连军中都知道了，包括正在围攻金城的赵胤部。
作为丞相王导的心腹，赵胤不可谓不努力，但他再努力也没用，底下的兵就那样，笨手笨脚，还士气低落，战斗力十分可疑。
但这能怪谁？所有人都有责任。
负责日常训练的官员经常扔下军务，游山玩水去了。
负责资粮器械的官员不知道要准备多少份军资，有些占着官位却常年不见人影的混蛋连自己负责哪个曹都不一定清楚。
不是哪一个人坏的事，而是绝大部分人都在坏事，纵有少数认真负责又有本事的官员想振作，也难比登天。
编练了超过十年的军队就这个样子，他们甚至还号称去淮南、徐州打过几次仗、见过血，结果就这点战斗力。
累了！赵胤实在是累了，心累。
三月初六，原本预定来此的第二批援军不见了踪影，据说水师在广陵外围游弋，陆师则紧急南下去了永世、平陵二县。
当然，也不是一点援军没有。
这一天，会稽王司马昱赶至金城以南，从王羲之手中接过了这支规模接近三千的队伍。
平心而论，这些人不是一点基础没有，粗浅的战阵技艺还是具备的，且由刘琨派过来的北府老卒充任底层军官，中层多为那些从事“不太体面”的兵家子职业的豪族子弟。
统军的中尉兼上军将军贺隰是东吴将门之后，有那么点军事传承。
整体看起来不算差，但成军不到半个月，互相之间不熟悉，战斗力极其有限，也就只能当当攻城炮灰。
但司马昱看起来十分兴奋，十四岁的少年郎已经忘记了正月初九夜的那场耻辱，对战争表现出不合时宜的兴趣，也是没谁了。
“四千五百左卫禁军损失近半，能有两千五百人就不错了。”
“征集而来的豪门僮仆、县乡丁壮补充过两次人手了，总死伤不下五千。”
“五千北府军折损千余。”
“新来的援军战殁两千上下。”
“死伤过万？”司马昱惊讶道：“梁贼死伤几何？”
“梁贼两次入援，还有城内丁壮、钱凤匪兵、堂邑叛贼相助，总死伤应不下千五之数。”贺隰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竟然七人才能换梁贼一人。”司马昱感觉自己的过往认知被颠覆了，攻城战这么残酷吗？
“还打吗？”他问道。
贺隰点了点头，道：“别看这会打不动了，诸营士气低落不堪。但毗陵那边还在拣选丁壮，准备送来这边，继续围攻。”
“几时能到？”
“旬日之间。”贺隰说道：“金城之战已成意气之争，不打个结果出来是不行了。”
“何不调苏峻部而来？”
“江北局势也很危急。苏峻又按兵不动，显然在观望，不能指望他了。”
“孤听闻军争首重粮草，今军粮几何？”
说到这事，贺隰也有些凝重：“现在是够的，不过多为江东豪族输送而来，侨族却推三阻四。”
司马昱张大了嘴巴，道：“如此，国祚安能长久？”
“殿下慎言。”贺隰说道。
司马昱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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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昱最终没在金城那逗留太久。原因无他，环境太艰苦了，吃住在烂泥地里他受不了，于是将部队交给贺隰，自己带着王述、王羲之二人跑到了不远的怀德县。
遇到正在出巡的县令王遐后，他够着头左看右看。
王遐故作不知，从牛车上下来，径直走向一庄园。
庄园前已有人相迎。
“万安，许久未曾见到你了，所忙何事？”王遐大步上前，笑问道。
刘绥揉了揉脸，道：“时局若此，放达饮酒罢了，还能忙什么？”
王遐听了不悦，道：“饮酒伤身，还是少饮为妙。”
“醉死倒好了。”刘绥长叹一声，道：“昔年与羊祖延相善，他劝我留在北地，我却跟着家中大人来了江南。唉，真是一言难尽。”
王遐更不高兴了，脸也落了下来，不再跟他叙旧，直接说道：“金城战事方炽，耗费粮草甚巨，你家庄园可能出粮毗赞军需？”
刘绥一听就诉起了苦，道：“桓子，你我认识多年，我也不瞒你了。去岁收成本就不好，今岁又大肆征丁，前番出了二百兵，至今未还，春耕大受影响，入秋后还不知能收几斛粟。”
王遐听了就头痛，这不是第一家了。
怀德只有两个乡，但挤了好几个侨渡大族。自昨日起上门筹粮，个个叫苦连天，不情不愿。今日跑到刘绥家，居然又是这样，火气顿时有点压不住了。
“万安！”王遐加重了语气，道：“汝叔父昔为大晋侍中，汝亦为散骑郎，簪缨世族，人望所在。今国事艰危，缘何不出粮？”
刘绥见他那样子，知道是真发火了，想了想后，道：“也罢，便出粮一千斛，如何？”
“一千五百斛。”王遐说道。
刘绥看着他，王遐也瞪着他。
最终刘绥让步，道：“一千五百就一千五百。”
说罢，唤来一老仆，让他立刻带人准备粮食。
王遐暗暗松了口气，见到司马昱等人正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有心拉刘绥过去见礼，不料刘绥直接走了，看样子竟然不愿与会稽王多接触。
他大约知道原因。
自从梁军突入宣城、沈氏等族叛乱的消息传来后，别的地方不知道，丹阳诸侨族的态度却微妙了起来。
说难听点，他们开始观望了，因为他们觉得大晋朝好像要顶不住了。
偏偏还不太好动他们，因为这些人往往沾亲带故，牵一发而动全身，没那么简单。
王遐等了片刻，就见到一辆辆牛车驶出了角门。
他也回了牛车，并邀司马昱等人同乘一车。
众人坐定之后，随意聊了几句。
牛车还没往前走出三里地呢，便有县吏在外禀报道：“王公，仆方才检查了下刘散骑家送来的粟，多红腐者。”
“什么？”王遐闻言大惊，向司马昱告了声罪后，直接跳下了车，然后提着袍摆，一溜小跑到后面。
县吏指着一个打开的麻袋，道：“王公请看。”
王遐凑近一看，果然是有些腐烂变味的仓粟，不知道是受潮了还是放了许久了。
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县吏侍立一旁，不敢多说。
王遐默立许久，长叹一口气，道：“就这样吧。”
县吏有些吃惊，欲言又止。
“此不食，留将安用耶。尽数送至金城。”王遐挥了挥手，说道。
刘绥能给红腐仓粟，说明他们粮食很充足，以至于都吃不完了，可他偏偏就不给。
正月第一次筹粮可不是这样的。那会虽有怨言，但最后都给足了朝廷要求的数目，并无拖欠，也没有拿眼前这些烂粟充数。
可到了三月间，随着局势变化，这些人的嘴脸陡然一变。
王遐知道这些人是对大晋朝失望了，不看好了，觉得很可能要亡国了，于是纷纷撇清关系。也就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稍稍给些粮草，不然怕是连红腐仓粟都没有。
牛车之中，司马昱、王述、王羲之三人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尽皆心情沉重。
朝廷待南渡侨族不可谓不厚。
如果说江东土豪造反还情有可原的话，但南渡侨族可就真没理由了。以较为富庶的会稽郡为例，历任太守、内史绝大多数给了南渡士人，为此惹得江东士族非常不满。
时至今日，江东士族还在出钱出人，为大晋奋战，但南渡士人却动摇了，乃至想要投降，背弃大晋朝。
多么讽刺啊！
无独有偶，在建邺附近置宅建庄园的黄门侍郎羊固也只给出了三千斛粟稻，比起正月首次征粮时给出的一万斛少了太多。
丹阳郡丞杜乂给了八百斛，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消息一点点汇总到了台城。
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的王导沉吟不语。
属吏们干活时轻手轻脚，免得撞到丞相手里吃挂落。观其神色，都有些悲观失望，衙署内的气氛凝重无比。
“望之，台城之事你多费些心，老夫要去一趟毗陵。”王导突然说道。
“丞相——保重。”卞壸点了点头，应下了。
他知道王导去做什么。
一把年纪了，又刚经历丧子之痛，却还要亲身奔波，为王师筹措粮草。但这事只能由他去干，因为他威望高，别人多少会卖几分面子，换个人真不一定做得来。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王导笑道：“宣城不过漏了千余贼兵过来罢了，还有得打。山彦林是知兵的，他知道该怎么做。而今正是比拼耐性的时候，只要顶过这一阵，到了四月间，江南连日阴雨，梁人必不能久持。”
说着说着，他站起了身，扫视一圈，道：“做人当有始有终。邵贼若平江南，你等庄宅、奴婢、财货必为其所得，多年积累毁于一旦。多说无益，好自为之。”
说罢，不紧不慢地出了衙署。
卞壸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疏。
四月阴雨连绵，而进入五六月梅子成熟之际，更是湿热难当，确实是比拼耐性的时候啊。
不过卞壸总还有些不真实之感。
大晋朝明明军队主力尚在，江北还在鏖战，却被逼迫到这种程度，就算顶过了今年，下一次呢？
卞壸想起了去北地奔丧的儿子卞盱。
王导那话是对僚属们说的，其实也在暗中点他。

第五十八章 宣城
王导才刚刚离开外篱城，就收到了围攻金城的大军喧哗鼓噪的消息，粗粗了解缘由后，叹息一声，下令将屯于台城之内以备长期坚守的粮食调拨过去救急。
但军心已然难以挽回了。
三月初十，行至江乘县的他得知数百梁军趁着诸营鼓噪、士气低落的机会，趁夜溃围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个消息让人且喜且忧。
喜的是梁人确实坚持不住了，兵力也从来没上过两千，打到这会已然油尽灯枯。数百人突围，最终能有百十人活下来就不错了，而且伤兵还不能带走，对围攻日久的赵胤而言也是一桩军功。
忧的是军队士气不行，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得大力整顿一番。
这帮人打了这么久，也算是经历过苦战了，好好调教一下，凑合拿来堵截还是可以的。
金城事了，王导又想起了宣城。
他终究有些不放心，于是在马车上提笔连写了三封信。
一封信遣人送往南中郎将、江州刺史王彬处。
王彬帐下义从督护雷明之前攻取了石城，正水陆并进，追袭梁人而去。
雷明之弟雷典任寻阳郡司马，与周光一同攻皖口，不克。梁人南渡宣城后，他们全面退守，以巩固寻阳郡为主。
至于合肥，大抵是放弃了。目前只有太守何充带着数千兵在坚守，短期内几无可能有援军而来。
比合肥更靠北的钟离已经陷落了。
王导也不想追究到底是城破陷落还是投降沦陷，没意义。最主要的原因难道不是梁军饮马长江，偷渡袭扰，而淮南大军次第南调么？纠缠细枝末节没有意义。
王导打算让王彬抽调江州大军加入近在咫尺的宣城战场，快速平定江南的乱局，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增援江北。
他当然知道武昌诸葛恢不太稳当，但事已至此，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拆东墙补西墙是无奈之举。
第二封写给苏峻。
他还想再劝一劝此人。北朝不可能给他高官厚禄，只有留在大晋，他才有价值，才能得到更多、更大的好处。
第三封信则写给山遐，送信之人更是王导亲族、王敦嗣子王应……
而此时的宣城县外，已然大军云集。
刘超没有亲来此处，宣城内史陶馥接替了指挥。
说是大军，其实不过两万人出头罢了，分成三个军寨，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围拢过来，至于西面则是庐江（今青弋江）。
城东为陶家军，人数最多，超过八千。
城北还是陶家军，不过却是秣陵陶氏的分支宛陵陶氏，一共七千兵。
城南则是许氏、葛氏两家合兵五千余。
不是凑不到更多兵了，而是丹阳、吴兴还在大战，晋廷连入援的会稽、吴郡兵马都抽调过去了，不可能往这个战场分派多少人手。
司马冲部亦不在，因为山越宗帅后裔祖氏煽动叛乱，他硬着头皮上阵，带着五千人南下镇压。
山遐的兵马则沿着庐江挺进，先锋一部进至宣城县以西区域。
很显然，他们是想在庐江以西集结，先与梁军隔江对峙，稳住阵脚，然后再发动进攻。
梁军方面，宣城县内塞了四千人，基本都是纪氏丁壮。
城外屯有溃至此处的钱氏、孙氏杂兵三千多，外加约两千梁军，其中骑兵六百余。
双方在三月初五首次接触。
纪氏立功心切，主动进攻，为贼人所败。
晋军首战告捷后，也没急着进攻，开始扎下营垒，直至今日。
老实说，梁军有点耽搁时间了，但纪氏只想举宣城归正，却不敢主动向东深入三吴地区，双方意见难以统一。
直至今日，一切争论都停止了，因为晋人主动在旷野中列阵邀战。
很显然，他们不想攻城，更可能想赶紧打完回家。
正好，梁军也不想攻寨，更不想拖到湿热的梅雨季节。
双方不约而合，在宣城县东的一处平旷原野之中展开了会战。
纪世和之子纪成拣选了三千兵陈于正中，钱氏、孙氏残部位于左翼，一千四百氐羌兵位于右翼，稍稍居前，令整个阵型并不是那么平直，而带着些右凸。
对面的陶家几乎倾巢而出，七千人组成了一个厚实的锥形大阵，正前方三四百人皆身强力壮之辈，大盾铁铠、长枪劲弓，显然是精锐。
三通鼓声响起之后，双方几乎没什么试探，很快便进入了接战状态。
敌军锋矢箭头部分直面纪家最精锐的部曲，甫一交战，杀声震天，鲜血喷涌。
纪世和与郭诵二人立于城头，纵览整个战场。
“郭将军，还不将铁骑派出？”纪世和是真的没打过仗，一上来就催促道。
“两军步卒刚刚交兵，气力未衰，死伤不重，如何派出骑军？”郭诵直接回绝了，更不想给他讲如何打仗。
纪世和只能继续看着。
唉！老三家的稚奴被人击倒了，还活着吗？他若是死了，我该怎么见三弟啊。
曹癞子跟我家四代人了，难得的又勇武又忠心之辈，方才好像中流矢了？莫不是死了？
这杀得也太惨烈了！
纪世和的脸已经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养了多年的部曲啊。
每月支出的粮米、酒肉不在少数，纪世和看过账本，当时跟族人们感叹养兵不易，众人皆笑言没这些人不行，家业早晚被别人吞掉。
江东朝廷向来不管下面的事，大家争斗起来就靠这些精锐部曲震慑外敌，没了他们，以后怎么办？
“郭将军，该出动铁骑了啊！”看到自家部曲像毛竹般一根根倒下时，纪世和忍不住抓住了郭诵戎服的袖子。
“聒噪！”郭诵奋力一甩手，斥道。
纪世和一窒。
郭诵想起他与桓彝、桓温父子关系不错，便缓和了下口气，道：“纪公，中军还撑得住，你家部曲也不是泥捏的，令郎不是还在力战么？”
纪世和正想说这事呢，立刻道：“郭将军，小儿亲兵死伤甚大，再打下去，可就没了啊。实不瞒你，这些白衣白甲的亲兵积攒不易，不是宗党乡人，便是从小跟随我儿一起长大的朋伴……”
“他们是打得不错，让我刮目相看。南兵也有能战的嘛。”郭诵似乎完全无法体会纪世和急切、痛惜的心情，居然像模像样地点评了起来。
而就在这会，排在右翼的那千余氐羌兵也与贼军交手了。
这些人勇猛无匹，冲上去后就直接撼动了敌军的阵脚。
从城头看下去，敌军精锐箭头正在把纪氏部曲一点点往回压，而箭头后方的兵就没那么能战了，被氐羌兵一冲，立时站不住脚。
他们的箭头还在前进，紧随箭头之后的中军某阵也没有停下脚步。
阵型微微有些变形。
“郭将军！”纪世和连跺两下脚，急得不行。
郭诵猛然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手都抚到了刀柄上，好悬才忍住斩了此人的冲动。
江东土豪族长怎么这副德行？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当年遮马堤之战，强攻匈奴营垒，一营溃散，再上一营，后队踩着前队的尸体冲，有些伤兵没被敌人杀死，反倒被袍泽踩死在沟壑中，身体都被竹签、铁刺扎穿了，有人叫唤了吗——好吧，可能是有人叫唤了，但没人在乎，乱世武夫的心早就硬了。
纪世和被郭诵这么一瞪，吓得后退半步。
郭诵回过头去继续看着战场。
左翼的钱氏、孙氏溃兵士气不振，好像支持不住了。
中路还在咬牙支撑。
右翼已经深入敌中军阵中，勇不可当，贼众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阵型脱节更加严重了。
再等等，再等一小会……
郭诵心中默念。
纪世和麻木地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麻木地看着自家老本钱一点点被消耗，久久无语。
“便是此刻！”郭诵一拍墙垛，下令道：“骑军出动。”
当下立刻有人挂起约定好的旗号，同时吹起了号角。
纪世和精神一震，脸色活泛了许多。
城楼下方传来了充满节奏的马蹄声。片刻之后，第一排骑兵出现在了眼帘中，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他们熟练地操控着马匹，仿佛那是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冲出城门之后，最前方百余骑兜向敌军左翼，拉长阵型，来了一波齐射。
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入骑军阵中，引发了小规模的混乱。
氐羌兵趁势猛攻，将阵脚动摇的当面之敌杀得纷纷溃退。
更沉重的马蹄声渐渐响起。
骑射手已经射完两三支箭后，各自让开了位置，身着铁铠的骑兵在他们身后显露出身形。
阳光照耀之下，这些人如同钢铁猛兽一般，从陷入混乱的敌军左翼一冲而入。
战场上的喧哗声陡然大了起来。
数百骑军选择的位置十分刁钻，正是敌军阵型前后脱节的地方。
在他们的冲杀下，敌军阵型中的缝隙越来越大，直至猛然崩裂……
江南庄客们哪见过这等阵势？无数人扔了器械，转身便逃。
氐羌兵只觉面前压力一松，然后如下山猛虎一般，追在陷入溃散的敌军身后，大砍大杀。
敌军整个大阵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崩溃。
是役，梁军俘斩陶氏私兵四千余人，陷其营寨。
屯于城南的许氏、葛氏私兵连夜遁走。
城北宛陵陶氏亦拔营而走。
郭诵、韩忠志尾随追击，陶军大溃，数千人四散而逃，连宛陵城都不敢入。
十三日，郭诵率两千步骑进抵宛陵城下，上千守军竟不敢战，直接溃走。
而这个时候，琅琊王司马冲才在安吴县城下大败祖氏数千人马，正沾沾自喜间，闻知此噩耗，直如晴天霹雳。
心中畏惧之下，竟然直接顿兵于此，不知何往。
十六日，纪成率众取泾县，阻遏司马冲北上之路。
郭诵遣人联络吴兴沈氏，同时令纪世和赶紧联络还在观望的乡间各族，尽可能聚集兵马。
战至此时，有些人该做出选择了。

第五十九章 喜剧与悲剧
三月二十日，宣城大战的消息传到广德、宁国一带，一部分孙氏残党又活跃了起来，接应重新杀回来的孙氏族人，大肆拉丁入伍，扩充实力。
广德孙氏就是富春孙氏的分支，汉末迁移过来，因着孙氏家族在江东的崛起，发展很快，已成为振臂一呼、数千人影从的地方豪族。
不过他们最近二十年混得很惨，实力大为削弱，对晋廷更是充满着仇恨。二月里还被打得狼狈逃窜呢，三月下旬就又重新杀回来了，让一个月前那些跪地求饶、好话说尽的宗族耆老们尴尬不已。
当然，这都不叫事。打不过就投降，有什么丢人的？难道家族覆灭才叫好？
而在更南边的新安郡，太守卞眕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喊来了他最信任的郡丞黄寻、歙县令张猛、郡司马俞纵。
黄氏是南渡侨族，只不过是自江夏被动南渡的。
黄寻之父黄积曾当过几年新安太守，卒于官，黄寻兄弟眼见着荆州是前线，不太安全，于是借着为父守墓的名义迁徙了过来。
因为是北方士族，其父又勤于王事，为官颇有政声，卒于任上，于是黄寻得了个不管事的郡丞之位。
张猛是黄寻的表弟，其姑姑张氏便是黄寻的母亲，出身冯翊张氏。
俞纵比较夸张，随父兄一起自冀州河间郡南迁，定居新安，是南渡群体中比较少见的河北人，而且来得非常早，永嘉初就来了——若晚几年，指不定被拦在江北了。
他曾在宣城郡当过小校，母亲去世后回新安丁忧，刚复起没几年。
黄、张、俞三个南渡家族的存在是卞眕得以在新安郡站稳脚跟的关键。
此时面临重大决策，他也只能找这三个人商量。
“仲绎，事急矣！”见到三人入内，卞眕便大哭道：“王师败绩，宣城危矣！新安危矣。”
黄寻慌忙扶住卞眕，惊问道：“府君，何故如此？吃了败仗，再打回来就是了。”
卞眕仍旧哭道：“怎么打？兵在何处？新安户册多年未变，只有五千，怎么打？兵和粮从何而来？”
黄寻怔住了，试探道：“府君之意……”
“你不懂！”卞眕一把推开他，泣道：“祖家乃山越宗帅后裔，地连宣城、新安两郡，三山八寨一呼百应，他已起兵造反，新安哪来兵将可用？”
张猛、俞纵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无奈。
新安太守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羁縻蛮人。若问蛮人是谁，众只说蛮人，不言其族，其实就是东吴时期名噪一时的山越后裔。
征讨山越在孙权时期达到最高峰，不知道编户了多少百姓，而保持原样投降的宗帅也不少，祖氏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扬州南部这些郡县，蛮人比晋人多。
最近二十年，因为侨族大量南下，连新安这偏僻角落都来了三个北方家族，同化蛮人的速度开始加快，但仍然远远不够。
朝廷每每动兵，经常征调蛮人，而今祖氏叛乱，新安郡便少了最大一块兵源。
不过这真的重要吗？祖氏去宣城了，败于司马冲的禁军和芜湖侨兵，而今大概也不敢来新安，那么担心作甚？
难不成——
张猛咽了口唾沫，问道：“府君，既无兵可用，我等怕是只能死节了。”
卞眕哭声稍止，喃喃道：“死节……”
黄寻推了一把张猛，暗骂他不懂事，自己则凑到卞眕身前，道：“府君，事已至此，不如降了？”
“降？”卞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应激反应般跳了起来，骂道：“黄寻，你莫不是要陷我于不义？我父乃尚书令，我祖为中书令，我为太守，世受国恩，你竟然要我降贼？”
“唉。”俞纵叹了口气，道：“府君若要战，那便战吧，大不了一死而已。”
黄寻又悄悄踹了俞纵一脚，对卞眕道：“府君，有些话不中听，但都这时候了，再打下去也没甚意思。听闻尊慈乃梁国裴贵嫔之妹，降梁不失为一条出路。”
“什么？降梁。万万不可！”卞眕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除非我死——我便是被贼人所执，也宁死不降。”
黄寻懂了，只见他转身看向俞纵，道：“还愣着干什么？”
俞纵恍然大悟，犹豫片刻之后，长叹一声，出门找来一根绳子。
卞眕见了，破口大骂：“俞纵贼子！你要做什么？难道要谋反？”
“得罪了。”俞纵上前，将卞眕绑了起来。
卞眕没太过挣扎，只是嘴里骂个不休。
“轻点，别弄疼府君了。”张猛在一旁说道。
“闭嘴。”黄寻看向表弟，呵斥道。
将卞眕绑好之后，黄、张二人押着他往府衙而去，一路上许多人见了，尽皆愕然。
俞纵则带着亲信弹压住了少许郡兵，令其谨守城池，不得妄动，然后派人前往宛陵，接洽投降事宜。
二十一日，卞眕“被迫”行文各县，反正归梁，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天知道了。
******
如果说新安郡上演的是喜剧的话，那么吴兴郡上演的就是悲剧了。
乌程、广德之间的原乡山（今长兴仙山附近）上，原乡（县）长姚儒叹息一声，道：“府君，我这便离去了。”
虞谭紧绷着脸，面向西侧山外的湖泊密林，一言不发。
姚儒似是有些羞愧，多解释了几句：“宣城大败，局势糜烂，我姚氏家小力弱，实在掺和不起这些事。况我祖茔在武康，沈氏威逼甚急，再不走，宗党恐要为其所害。”
姚氏是武康县一土豪，与沈氏比邻。论起实力来，比沈氏差了许多。
虞谭征集吴兴豪族兵马南征北战，姚氏拼了老命也只出得两千兵。
前番攻钱氏、孙氏，他们都动手了，甚至在永世史家散伙而走之时，刘超、虞谭两面夹攻，姚氏也跟着厮杀了，不可谓不卖力，虽说他们也收编了部分钱氏庄客作为酬劳，但真的赚了吗？仔细算下来可能是亏的，因为大头姚家吃不到。
如今沈氏悍然造反，攻破郡治乌程，稍稍稳定局面后，开始拉拢郡内各豪族为其所用，姚氏便是目标之一。
姚儒夹在朝廷和沈家之间，左右为难，一直下不了决心，而今宣城大败的消息传来，姚儒终于决定离去了。
“仆也不会助纣为虐。”姚儒又道：“此番离去之后，便闭园读书，再不问世事。”
“荒唐！可笑！”虞谭终于说话了。
只见他转过了身来，看向姚儒，冷笑道：“回去闭园读书？哪有这样的好事？江南大乱之际，便是顾陆朱张都裹挟其间，小小的姚家也想置身事外？你配么？”
姚儒脸色有些涨红，道：“我两不相帮，难道还不行么？”
“愚蠢！”虞谭骂道：“永世史家也想两不相帮，结果被围在老宅中，数日前已为刘将军攻破，子孙罹难者不知凡几。此时两不相帮便是两相得罪，沈氏是好相与的？你回了武康，还不是受他摆布？”
姚儒无言以对，但并没有改变主意留下来的意思，只长身一揖，道：“仆断不与府君作对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
姚氏子弟紧紧围在他身边，手抚刀柄，徐徐退走。
虞谭没有下令阻拦，不是不想，而是没本钱了。
这两天走的又何止一个姚家？
余杭暨氏昨天不告而别，跑了。他们家族还有个叫暨逊暨茂言的在鄱阳广晋县当县长，跑起来时毫无顾忌，也不管这个族中杰出子弟怎么样了——这种土豪家族能有个子弟当县令长相真的不容易，但关键时刻说舍弃就舍弃。
余杭盛氏的人甚至还卷了一部分军资器械跑路——孙休的老师、东吴郎中盛冲以及与孔融结为兄弟的盛宪（曹操曾征辟，但为孙权所杀）皆出自此族，比起汉末已大为败落。
这些人一散，虞谭还有多少兵？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其中甚至还包括两千多降兵，对付已占据乌程、武康、长城等地的沈氏都很吃力，更别说其他了。
说难听点，若非沈氏无大局观，这会还在兴冲冲地吞并钱家部曲庄客，虞谭能不能坚持到现在都是个问题。
“大势去矣！”他长叹一声，有些落寞地走下了山坡。
宣城大败，诸县响应梁贼者甚众，局势急剧恶化，而今陶馥带着收容而来的两三千败兵退守宁国，许、葛两家退守广德，结果被故鄣朱、施二家所逼，退往永世、原乡之间，与虞谭勉强守望互助。
而今的局势犬牙交错。
虞、许、葛三部总计约一万一千人背后有沈氏，身前有朱氏、施氏甚至是梁人，而朱氏、施氏背后有他们，北边也有正围攻阳羡到紧要关头的刘超部。
至于刚刚取得大胜的梁人，其背后也有正增兵而来的山遐部。
接下来梁人应该会着力经营宣城、泾县、宛陵、广德诸县，与吴兴的故鄣、安吉、乌程、武康、长城等县连成一片。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在江南腹心之地经营出一块稳定的地盘了。
毫无疑问，接下来就是江南人打江南人。
梁兵虽精，毕竟数量太少，经不起几次消耗，只能用在关键时刻。
虞谭思来想去，只能聊尽人事了：以守为主，尽可能把梁人堵截在沼泽大山之中。

第六十章 奇遇
三月下旬之时，张硕来到了合肥城下。
随着春耕结束，抵达此地的丁壮是越来越多，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
二十五日开始，淮南、庐江二郡乡间豪族次第投降，在张硕的严令下，他们被迫征集丁壮，转来合肥，加入攻城的行列。
当然也有不来的，那就要秋后算账了。
江淮之间本就处于拉锯地带，从三国时期就开始了，很多地方甚至成了无人区，也就晋灭吴后安稳了二十多年，以淮南为标志的郡县人口开始回升。
但好景不长，晋末又陷入了战乱之中，人口大量伤亡、逃散，及至今日。
本来就没什么人，张硕也不在乎了，征丁打仗便是，他甚至连老人、少年都要，能朝着城墙冲锋就行。
今日又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张硕只看了一会便离开了战场，南下皖口，与之一起同行的则是银枪中营。
看着一列列迈着整齐步伐南下的虎狼之士，张硕微微有些愣神。
这是他曾经带过的老部队，从新兵就开始带了，而后转战各处，令其成为天下有数的劲旅。现在他们被交到杨勤手里了，一个后起之秀。
“快四月了，江南渐热，骑军过去恐不利。也不要怪我狠心，没有精锐压阵，必然乱象频生，各自为战。你过江之后，便要统筹全局，该赏就赏，该罚就罚，不要不好意思。”张硕说道：“天子可给你名义？”
“陛下令建宣城行营，仆任招讨使，总督江南战事，仍隶张都督帐下。”杨勤回道。
“招讨使……”张硕仔细咀嚼着这三个字。
又是一个使职。招讨者，招抚讨伐也。
顾名思义，不仅仅要打仗，还要招降纳叛，甚至后者更重要。事实上杨勤带了不少官服、印绶，到时候有就地任免之权，权柄之重，可见一斑。
不过宣城行营仍然归他指挥，足见天子还是更重视江北战局，誓要拿下合肥、东关、历阳、广陵等地。
二人说话间，还有一批船只顺流而下，至巢湖入口方向停下来了，就地构筑水寨，囤积物资。
淮南战事相当顺利，居巢县已被拿下，东关已近在眼前。据斥候探报，曾屯驻于濡须坞的江东水师已然大举南下，进入长江，而今只剩陆寨有人，水师已寥寥无几。
但从河阳、汴梁调来的二百多艘舰船仍然非常谨慎，步步为营，生怕遭遇敌军主力。
船其实是不缺的，缺的是人。
这几千水师将士若战死，短时间内真没人能补上。
“你走之后，我会下令攻横江、当利浦等地，作势南渡，你直趋庐江便是。”张硕又道：“半个宣城已在手中，你择机南渡即可。放心，上岸时没人会阻挠的。唯要注意疫病。”
“遵命。”杨勤抱拳道。
“江南打得越好，江北进展越速。”张硕笑道：“这都快四月了，往日围攻合肥，山遐已然越巢湖北上，舟师横断河面，射得我军站不住脚，援兵、资粮轻轻松松运入合肥城内，甚至能把伤员带走。这般打法，何日能攻下合肥？如今好了，自三月中以来都没见到半个援兵，我看何充也很绝望，合肥早晚必克。”
“都督还是得招降。庐江何氏的老宅拿下了吗？”杨勤问道。
“围起来了。”张硕说道：“我看何氏要比合肥先降，届时驱赶何氏族人至合肥城下，我看何充还怎么守。”
杨勤忍不住笑了起来。
外无援兵之下，合肥最终的下场如何不问可知。
合肥如此，历阳、东关概莫能外。
都说守江必守淮，如果淮水实在守不住，至少也要如同东吴那样，在淮水、长江之间控制一片区域。真让人把战线推到长江北岸，那就没有任何犯错误的空间存在了——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
而今梁军四处偷渡，吴人已然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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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口城外的河道上，一艘艘船只被聚集了起来。
似乎完全不虞被吴人看到一般，他们甚至有闲心将一些船只倒扣在岸边，大摇大摆地进行着修缮维护工作。
芦苇荡早就被采伐一空，以防有贼船偷入而他们还浑然不知。
河岸边还扎起了一些营垒。
氐羌已经走了，扫荡庐江、寻阳郡县，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来自河南郡的丁壮。
天子说了，为免洛阳周边百姓久不习战，故调拨一批丁壮至此，渡江南征。
只不过，这些丁壮脸上可没什么笑容啊。准确地说，有些期待，更有些紧张。
桓彝、桓温父子还留在皖口，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以前只占了个堂邑，可涉渡的地方不多，而今不但皖口拿下了，对岸宣城也多据于手中，已然防不住了。”桓彝说道：“只不过这批人我看下场多半不妙。”
“阿爷，石城已为王彬所占，渡过去会不会为贼所击？”桓温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问道。
“谁知道呢。”桓彝摇了摇头，道：“看他们运气了。若一头撞上严阵以待的吴兵，那就是他们倒霉。天子不是已经把他们家人迁往襄阳了么？自己一条命换个府兵，比一辈子给别人当庄客强。”
为了激励军心士气，朝廷于顺阳郡置谷城龙骧府、于新野郡置乐乡龙骧府、于襄阳郡置樊城龙骧府，总计三千六百军额，赏给自皖口渡江的军士。
第一批总计渡江三次，总共渡了一千八百多人，按照上一次传回来的消息，最终有一千四百人成功抵达宣城。但不管成功没成功，哪怕在江上葬身鱼腹了，一样可以当府兵，目前已经开始迁徙这些人的家属了，并给他们配给部曲。
第二批渡江之人还能当府兵，就是面前这些了。
至于后面可能会有的第三批渡江之人还能不能，桓温倾向于认为不能，因为已经没那么危险了。
为子孙积攒家业的机会稍纵即逝。
“阿爷，府兵大行其道，对天下好耶坏耶？”桓温问道。
“好坏谁说得清呢？”桓彝摇头：“不过，天子也没办法将整个天下变成府兵的役田。江南半壁江山还是不度田的，到时候就比一比呗，到底是均田的北方好，还是庄园坞堡林立的南方好。”
“淮南、庐江度田么？”桓温左右看了看，道：“这些地方好好收拾一下，其实不比河南差，但偏偏又在江北，朝廷容易掌控。”
“天子大概不舍得江淮之间的田地，肯定要收走的。”说到这里，桓彝瞟了儿子一眼，道：“你也别尽想着这些事了，是不是汝妇又打淮南的主意了？让她在宣城想想办法吧。北地士族南下圈地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粮食、种子、耕牛、农具乃至器械哪来？总不能从河南运过来吧？你们若去宣城置地，有纪氏相助，会容易许多。”
桓温面现赧色。
在这段夫妻关系中，符宝绝对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在家中强势无比。不过，若在公开场合，她又很注重自己的面子，跟个小家碧玉一般，让桓温面上有光。
“纪公能得什么官位？”桓温又问道。
桓彝沉吟了一下，道：“据老夫所知，天子亲授宣城太守之职。”
什么叫一步登天，这就是了。
宣城已经日渐成为攻略江南的突破口，纪氏居功至伟，有此报实属正常。
四月初一，就在桓氏父子离开皖口，返回汴梁的时候，皖口附近的大小芦苇荡中，突然驶出了大批船只，趁着夜色的掩护，浩浩荡荡往对岸而去。
刚刚从柴桑移驻石城的江州水师大举出动，进行拦截。
当天夜里，又一支船队自皖口以东三十里处渡江，整整两千二百人抵达了对岸的烂泥潭中。
他们花了一整晚及半个白天才将所有人员、器械、役畜运抵干燥的陆地上。
这个时候，若有人自高处以弓弩射击，这些银枪中营的士兵势必要死伤惨重，只可惜没有。
而沿江屯垦的北方侨民也没有阻止梁军登陆，相反各个缩进坞堡内，一副严守中立的模样。
四月初二下午，终于有军队自外地赶来了，不过人数不多，为整队完毕的银枪中营轻松击退。
由此也可以看出，晋军其实在附近有监视的人员，只不过他们吃不准梁军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江岸这么长，不可能处处设防，没那么多兵的，因此只能重点照看登陆条件良好且有完备码头设施的传统渡口，即所谓的抓大放小。登陆可能性高的地方屯驻大军，可能性低的地方派少许人马监视，一有情况就去报告，然后调动部队过来围剿。
这样其实很被动的。
江面拦截、沿江监视、调动军队围剿，看起来有三道措施，其实都是狗屁，能破除这种窘境的只有一个办法：在江北建立缓冲区，即“守江必守淮”。
“让纪家的人去找粮食。”杨勤倒掉了牛皮军靴中的积水，下令道。
每个人的麸袋中只带了五天干粮，随身还背了一些，但不多，大概只够八九天吃的。
如果八天后还无法弄到足够的粮食，他们很可能就要饿肚子了。
“再让向导找几个坞堡，给坞堡帅封官，看看有没有人接。”杨勤又让人找来行李，从中取出官服、印绶及用蜜香纸制作的委任状。
委任状多为一种在北地几乎已经消失的从九品散官：散部曲将。
县令长、丞尉之类的高级一点的官也有，但不多。
状上名字空缺，可临时填写。
接了这些委任状，领了官服、印绶，就是大梁朝的官了，将来大清洗的时候必能躲过一劫。
官位有限，先到先得，看他们上不上道了。
当天夜里，向导就领了一位容貌猥琐的中年男人过来了。
杨勤看了就笑：“就你这仪容，一辈子也别想当官。哪里人啊？”
“梁国人。”
杨勤一怔。
“便是以前豫州的梁国。”
杨勤反应了过来，晋时的梁国，那会陈郡五县还属于梁国呢。
“既是梁人，又是第一个来的，算你运气好。”杨勤一边说，一边在草地上毡毯中翻找着。
中年人看得嘴角直抽。
冠带、官服、印绶、佩剑以及委任状，一堆堆、一摞摞，看得他直眼晕。
严格来说，杨勤有点“辱国格”了，这些代表朝廷公器的东西就这么随意放着，太辣眼睛。不过他不在乎，条件艰苦嘛，讲究那些作甚。
况且一样东西有没有价值，完全看它有没有用。
“给你个从八品石城尉。”杨勤让人拿来纸笔，盘腿而坐，随口问道：“汝何名？”
“刘……刘小树。”中年人答道。
杨勤也不管他名字如何，提笔就在空缺处填写。
中年人悄悄看着，只见委任书上已有不少字，曰——
“门下：盖闻顺天应时者，必膺显爵；识机达变者，当荷殊荣。咨尔（空缺）州（空缺）郡（空缺）县（空缺），夙怀明略，早鉴兴衰……”
“朕膺图受籙，抚绥万方……授以铜章墨绶，擢为（空缺）县县尉。尔其典司部尉，肃清地方；总辖兵曹，绥靖乡闾……”
“若使桴鼓不惊，犬牙相制。则增秩赐帛，岂吝宠光？倘或尸位素餐，隳厥职守。三尺具在，国有常刑。勉哉良吏，克勤厥职。主者施行。”
最后还有尚书省吏部的钤印。
杨勤写完后，拿在手里吹了吹，笑道：“还好练过字，不算难看。”
说完，将委任状交到刘小树手中，道：“收好了，将来保命的。”
刘小树接过时双手有些颤抖。
当官要吏部考核的，他这种人一辈子没机会，除非有奇遇。
呃，今天就是奇遇。台阁走完全部手续，只需填个名字即可，正所谓特事特办，这不叫奇遇什么叫奇遇。
“将军，仆愿献粮二千斛、车百乘，以赞军需。”刘小树将委任状交到子侄手中后，大礼拜道。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弄得像买卖一样。”杨勤在一堆印鉴中找来找去，最后终于寻到个小不点一样的龟印，哂笑道：“少府也太抠门了，官印做得这么小。”
说罢，将印绶官服冠带佩剑一股脑塞给刘小树，道：“你已是大梁县尉，就要担起责任。走，带我去你家坞堡，再给我说说王彬的江州军在哪。”

第六十一章 强势
“最近外头乱得很，我等春耕完后，就守在家中。有大军过路时便退回坞堡，遇到贼匪就看看他们的本领，无事则居于田间地头，侍弄庄稼。”刘小树穿上了绿袍官服，指着不远处的田地说道：“有人常年在外守着，看见有人过来就通风报信。将军登岸那会我们便知道了，后来有纪家姻亲上门，才知道是王师。”
“田里种的还是粟啊？”杨勤收回目光，随口说道。
“将军有所不知。世人皆以为江南种稻，其实不然。种粟的还是最多，其次才是稻，种麦的最少。”刘小树说道。
杨勤嗯了一声，又问道：“王彬在何处？”
“王彬并未来此。”刘小树说道：“仆只听闻雷明，似乎是江州幕府督护，带了数千人自彭泽县而来，先下石城，然后向北沿着江边向东，然后就再没听过消息。”
“为何走江边？”
“南边全是山，不好走。”刘小树又指着江边的这片平地，说道：“听土人说，我等脚下这块地以前其实是江中沙洲，后来与南岸相连，渐成陆地。初来此时，满是沼泽，入夏后蚊蝇遍地，填平许多水泽后，蚊子才少了，当时是真的死了不少人。我家兄弟五人，相继死了二人，长兄弓马娴熟，后来也成了病秧子，四十岁就故去了，唉。”
杨勤听得神色一动，道：“蚊虫很厉害？”
“将军万不可小视蚊虫。”刘小树严肃地说道：“北人若夏日来此，少则四一，多则三分之二，往往头疼脑热。轻则浑身无力、食欲不振，重则一命呜呼。不过若能挺过去，活下去的机会就大增了，我等都是这么过来的。”
“挺不过去就死？”杨勤问道。
“不死也脱层皮。”刘小树说道：“都不知道得的什么病。”
杨勤倒吸一口凉气。
天子曾经说过，“古时候”有一支部队南下，号称“百万雄师过大江”，先期有三十“营”（师），进军荆、湘、江州，结果夏天少则四分之一，多则四分之三患病，全军病号十万人，不得不紧急休整。
杨勤很怀疑这个“古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莫非秦军五十万人南征之役？
“那得赶紧打了。这会就挺热了，到了六月还得了？”杨勤立刻说道：“可知郭诵部在何处？”
“前几日有江州兵来各坞堡征粮，有人多嘴，说是要送去宣城，显然王师在宣城与贼军对峙。那边有庐江（青弋江）的，应是山遐部。”
“山遐有多少人？”
“这却不知了。”
杨勤低头思索。战争就是这样，身处居中，难以窥知全貌。他想打王彬，可连江州兵主力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山高林密、人生地不熟的，想探查都是一件麻烦事。说不得，还要多发委任状，这玩意发出去多了，“眼睛”就多了。
“司马冲在何处？”杨勤又问道。
“听闻还在安吴。前几日传来消息，新安归正，司马冲惶恐不已，有东归之念，最近没听到消息了。”
“好了。”杨勤摆了摆手，道：“多准备粮草，我部明日去石城。”
******
其实刘小树的消息有误，雷明确实去过山遐那里，但又回到了石城，主要原因是督促粮草转运事宜。
说起来尴尬，山遐将历阳镇的精锐主力一万五千余人悉数调来宣城之后，粮食压力大增。而因为越来越多的坞堡庄园选择中立观望，山遐部粮草有些不济，遍观左右，只有未经历战火的江州能提供足量粮草了，且可以水路运输，不虞被人截断。
于是雷明回来了。
不过，粮草的事情还没解决，梁军却渡江了。
四月初一夜，超过一千人自皖口渡江前往石城。水师本就重点盯着皖口，至少十天前就得悉皖口附近聚集了大量人马和船只，有渡江的企图，于是柴桑、芜湖一带的船只几乎都过来了。
不是没有人考虑过这是不是梁军的声东击西之计，但说实话你没办法。这么长的江段，没法全部看住，你不拦截眼前这批人他就真的过江了。
当夜果然有人渡江。
水师拦截了一部分。
一部分梁兵惊慌之下退往江中沙洲，为水师包围。
还有二三百人突至南岸，为严阵以待的石城守军击溃，只散掉了百余人。
雷明也没下令追击。这些人要么被坞堡帅们捕捉为奴隶，要么饿死、病死在山间，断无幸理。
初三这天，他又得到了梁军在石城、临城两县交界处登陆的消息，赶过去围剿的千余人被击溃，这让他意识到了这股人马恐怕不少。
他是有决断的，只留一千兵戍守石城，自引五千江州世兵东行。
巧了，杨勤也打算先拔除这个后方的钉子，阻遏江州军拊背而来。
双方又都走的是驿道，于是碰撞便不可避免。
四月初四，西天的晚霞十分艳丽，杨勤、雷明二人道中相遇，双方立刻摆开阵势，山间鼓角争鸣，鸟雀惊飞而起。
“汤祥！”杨勤登上一处高地，瞭望一番后，大喝道。
“末将在。”一名正在指挥士兵整队的军官蹿了出来，大声应道。
“张副督回家居丧了，此职空缺已有半月，你想不想当副督？”杨勤问道。
“早就想当了。”幢主汤祥脖子一仰，毫不避讳地说道。
“你将敌军前队击溃，卷着他们向后逃，再夺了石城，我拼了命也要保举你当副督，如何？”杨勤问道。
“有督军这话便够了，当不当得成看天意。”汤祥躬身一礼，然后下到道中，督促本幢军士赶紧列阵。
所谓“道中相遇”，用大白话讲就是遭遇战。
驿道并不宽敞，两边还是山林，地形复杂，军阵其实是摆不开的。
古人早说了，“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就是体现勇武的时候了。
一幢六百兵，扣除部分非战斗人员后，还剩五百余，此时皆已披甲执枪，弓上弦，刀出鞘，做好了战斗准备。
夕阳很美，山风很大，一通鼓声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动员，汤祥就带着五百人冲了上去。
对面正在仓促列阵。
前面几排已经列好，后面还有些乱糟糟的，显然不太熟练，军官急得大喊大叫，好一番折腾才堪堪完成。
从晋军的视角来看，向他们冲过来的梁军阵容整肃，器械精良，行进之间队形保持得十分完好，没有人过分突出，也没有人过分落后。
数百人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仿佛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对手值得一提。
“进兵！”晋军阵后响起了鼓声。
来自鄱阳郡的他们齐齐发一声喊，盾手居前，长枪手居后，缓缓向前蠕动。
雷明族弟雷瞿居于阵中，前后左右皆是自家僮仆，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他身材矮小，只能透过前方的缝隙观察。
夕阳照在梁军的盔甲之上，染上了一层妖艳的红色。
走在前排正中的是一名刀盾手，背上插着一面黑乎乎的旗帜，旗上绘着猛虎，在山风中呼啦啦作响。
他的神色非常平静，无悲无喜，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自家菜园子闲逛一般。
双方的距离拉到了三十步内，几乎没人用弓箭。
雷瞿注意到对方前排的盾手齐齐将刀斜举于额前，脚步声也为之一变。
之前是小步快跑，现在是大踏步前进。
军靴踏地之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几乎敲击在人的心头。
甲叶的铿锵作响如同催命的音符。
对面的阵中喊了一声什么，数百人齐声应和，然后陡然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雷瞿猛然一惊，然后便觉身前的僮仆直直后退，几乎撞在他的铁锏上。
正要破口大骂之际，突然看到惊人的一幕：梁军刀盾手后方伸出了十余杆钩镰枪，如闪电般勾住了己方军士手里的大盾，然后用力一扯，不少人或被扯了一个踉跄，或大盾被掀翻在地，前排瞬间变成了不设防的状态。
接下来便是一阵腥风血雨。
雷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前面的士兵如同被伐倒的大木一般齐齐倒下，惨叫声陡然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啊。”巨大的盾牌压住了雷瞿身前一名僮仆的长枪，一点寒芒自盾牌缝隙中刺出，准确命中了僮仆的咽喉。
“唔！啊！”钩镰枪手掀翻大盾后，竟然没有退到后面，而是挺镰直刺另一名僮仆的面门，僮仆歪头躲避，不料钩镰枪也随之一变，弯刃勾住了僮仆的下巴，用力撕扯之下，半张脸连带着喉管都被扯了下来，落于尘埃中。
梁军刀盾手也不甘示弱，盾牌压住对面兵器的技艺堪称娴熟，环首刀顺着盔甲缝隙刺入。被刺中的军士瞬间惨叫，呼吸中都带着血沫，仿佛他的肺已经被刺穿了一样。
几乎一个照面，江州军就被打崩了。
在梁人面前，他们笨拙得像是从军不过数月的新卒，以往引以为傲的技艺和配合破绽百出，军士成片倒下，双方的伤亡完全不成比例。
一兵向雷瞿冲来，左手大盾，右手环首刀，吼声如雷。
雷瞿瞅准良机，一锏敲砸在对方的刀背上，将其击落在地，正要来第二下时，前方刺来一枪，逼得他连连后退。
丢了刀的梁兵放慢脚步，隐入军阵之中，一名长枪兵顶了上来，阵复如初。
雷瞿额头冒汗，盾牌格住一杆刺来的长枪后，右手铁锏凶猛砸下，重重击在当面梁兵的肩膀上。
此人惨叫一声，左臂无力地垂下，枪也握不住了。
雷瞿又想来第二下，结果一左一右两杆长枪刺来，他勉强格开一杆，狼狈地低头避开第二杆，结果兜鍪被人挑落在地。
他吓得亡魂大冒，步步后退。
僮仆们拼死上前，为他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刀枪。
雷瞿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七岁习武，至今快二十年了，竟然连一个人都杀不掉，战绩还不如某些趁乱杀伤过梁兵的小卒。
但节奏飞快的战场容不得他如此自怨自艾，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梁兵的军阵完整得让人绝望，仿佛从来没有死伤过哪怕一个人。
“呼！”又一杆长枪刺来，雷瞿奋力挡住。
“七郎快走！”身旁最后一名僮仆绝望地冲了上去，用力抱住了未及收回长枪的梁兵，巨大的冲势让两人都滚落在了地面。
僮仆手里的刀掉落了，背上也挨了一刀，但他双眼赤红，满嘴血沫地咬住梁兵的耳朵，指甲生生抠进了对方的眼睛之中。
梁兵也发了狠，大手用力扼颈，几乎要把僮仆的脖子扭断。
“噗！”僮仆后颈中了一刀，浑身剧烈一颤，软倒在了地上。
被他扑倒的梁兵跌跌撞撞坐起，鲜血淋漓的双眼茫然地看向前方，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来摸索去，似乎在找兵器，准备继续冲杀。
还是人么？雷瞿仿佛失了魂一般，瞬间就把盾牌扔了，转身就跑。
逃跑的又何止他一个？
奉命出击的一千江州兵已陷入了溃败之中，被人数只有他们一半的梁兵席卷着赶向后方，直接搅乱了后面数千人的阵势。
是役，五千江州兵大败，损兵过半。
一日后，汤祥率先锋抵达石城，留守贼兵当场遁走。
四月初六，梁军继续追击，复杀敌数百，斩晋将雷瞿，至初七夜方才收兵回石城。
他们用一场毫无花巧的战斗，宣告了江州兵东进企图的失败。
至此，宣城西半部分也稳住了。
左近豪强似乎没有选择，只能投梁了。

第六十二章 抢时间（上）
石城一战大破江州兵，令坐镇湓口的王彬有些恼怒。
不过鄱阳、豫章二郡的豪族们在仔细了解战斗过程后，心中惴惴。
便是再消息闭塞，也知道梁帝邵勋赖以成事的银枪、黑矟六营禁军的威名。如果其人还参加过荆州的战事，近距离接触过梁朝禁军，就更加恐惧了。
正面摧锋破锐，没有使用任何削弱己方战斗力的花招，如断粮、设伏、造谣等，就是猛冲猛打，一击而破，双方兵员素质的差异一目了然，没什么好多说的。
于是乎，观望的人多了起来。
当然，他们观望的主要原因其实不是一场遭遇战的失败，更主要的是看到梁人在宣城站稳脚跟了，短时间无法驱逐。从今往后，偷渡大江的人会越来越多，在宣城聚集万人以上的精兵也不奇怪。一旦规模上升到这种程度，基本很难打了。
杨勤不知道江州士人的想法，此刻的他正坐在石城县衙内，对陆续赶来的豪族“话事人”们训话。
“你等连寒人都称不上，缘何替司马小儿卖命？荒唐！”杨勤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案几上，戟指众人道：“州郡之位，多给侨人，便是令长之职，也是侨人、士人平分，你等一辈子也别想混个令长相，被人欺压到底，屈不屈？”
说完，招了招手。
“将军，我在呢。”石城尉刘小树穿着官袍，一溜小跑过来。
说实话，这厮的仪容、风姿实在不敢恭维。
长相猥琐就算了，气度也不行！
一溜小跑，谄媚之姿，没有那种“乘步从容，若庙堂之器”的感觉。
跑步之时，手忙脚乱扶正笼冠，违背“徐而不滞”的手部动作原则。
嗓门过于粗豪，没有“宫商之音”。
正所谓“声如撞钟者器宏，言若流泉者智深”，没有浑厚中正的嗓门，如何“御众而不失其和”？
最后说他这个站姿，弯腰屈膝，没有士人那种“岩岩若孤松”的调调。
总之各种别扭，若吏部真派人考核，绝对刷下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今的大梁朝多的是各种起于微末的官员，真按照吏部的仪容风姿标准来的话，没几个人能当官，毕竟他们没有从小就接受严格的仪礼、气度训练。
就连天子邵勋都是一副“土木形骸”，你还能说啥？倒是他的好大儿们不错，别管长相如何，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很标准，显然从小被他们的母亲训过。
刘小树站定后，面向众人，微有得意。
众人看向刘小树，也有些惊讶。这厮居然当上官了？
“我军初渡江，刘小树携牛酒劳军，恭顺无比，故得石城尉之职。从今日起，你等须听其号令，乐捐军馈。若建立功勋，光宗耀祖也并非不可能。”杨勤说道。
“将军，我愿捐粮三千斛、出兵五百，可能换一个职官？”有人忍不住了，满脸热切地说道。
口音有些怪，显然没好好读过韵书，不过大体还是听得懂，杨勤故作沉吟一会，道：“不够。”
“将军，我还收留了几名大梁天兵，听闻都是洛阳人，今可奉还。”此人急了，又道。
“哦？”杨勤有些惊讶，道：“他们在你庄上？”
“是。”此人连连点头，道：“老夫以礼相待来着。”
“我以为你会把他们抓起来当奴婢。”杨勤玩味地看着他，说道。
此人心下一突，找补道：“仆让他们好好歇着，他们偏不肯，一定要在庄上喂马。”
“罢了，把人送回来吧。”杨勤说道。
说完，让人取来官服印绶，道：“汝可为散部曲将，尽快检点庄客，发放器械，听我号令。”
“遵命。”此人大喜道。
“将军，我家亦有大梁天兵……”一瞬间，又有七个人站了出来，纷纷说道。
“聒噪。”杨勤一拍大腿，怒道：“把人都送回来，赦你等无罪。粮食断不能少，尽快送来石城。车辆、驭手、民壮亦得预备好，此事由刘小树总领。”
“遵命。”刘小树挺直了腰杆，看向众人，气度奇迹般地壮了起来，只听他说道：“虽说乡里乡亲的，但军法无情，我亦不好徇私，君等且随我来，好好商议下军资事宜。”
说罢，招了招手，当先而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满院的军士，不情不愿地走了。
“鼠辈！”待人都走光后，杨勤冷笑一声，说道。
汤祥在一旁笑道：“将来督军家中南下置办产业，可向这些人讨要。”
“他们能有什么油水？”杨勤哈哈一笑，道：“宛陵陶氏田宅遍布宣城诸县，这才是肥羊。”
“督军英明。”汤祥赞道。
“你这样子像个武人么？”杨勤站起身，道：“遣人至江边，看看能不能联络江北，再渡一批人过来。”
******
庐江两岸的战斗已经持续多日。
山遐的大船进不来，但调拨了许多小船，载运军士，自江中抵达对岸，反复厮杀。
他们的主要对手是纪氏。
一开始因为有梁军骑兵在，与纪氏鏖战之时吃了点小亏。不过随着梁军逐渐东行，纪氏连吃败仗，以至于山遐杀到了宣城之下，围攻多日，直到梁军骑兵被迫回返，山遐吃了一次败仗。
若非有人拼死断后，围城大军绝无可能安然退至庐江西岸。但这样一来，他们也无法轻易夺取宣城了。
山遐不死心，又自上下游觅地渡河，与梁军互有胜负，战事始终呈僵局，双方都难以彻底击败对方。
僵持本来也不算完全的坏事，至少拖住这部分战力相对较强的梁军了，令其无法东进、北上，给虞谭、刘超等人构筑营垒、组织防守甚至等待援军的机会，不过在四月初十西边传来梁军大举登陆并进占石城的消息后，山遐便感到有些焦心了。
“合肥音讯全无，历阳形势危急，就连芜湖都屡见贼骑……”山遐行走在庐江西岸的芦苇、湖荡之畔，神思有些不属，道：“军众鼓噪，皆欲回芜湖，如之奈何？”
“都督。”许朝怒目圆睁，道：“军未败，缘何退？我许氏毁家纾难，上下正为朝廷力战，死伤子弟不下十人，这都没退，都督为何退？难道将宣城让予梁贼？”
说话之时，雪白的胡须随风飘扬，自有一股气势。
山遐暗叹一声。
其实，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大抵是灰心失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吧。
梁军大举攻江北时，他传令各地婴城自守，等待春暖花开之际，水军大举出动，联络诸城，其围自解。
不料江南局势急转直下，他被迫抽调江北精锐，集结了一万五千余人，由濡须坞水师载运，渡江南下，增援宣城，现在被拖在这里了，而江北城寨次第失陷，无力救援。
这不是他的错，是整体颓势导致的，但心中的愤懑、憋屈只会更多。
许朝是濡须坞水师都督，统领大小舰只数百艘、军士万余。他不参与陆战，但对宣城非常关心，近日来一直力劝山遐于此坚持。
“都督，我军在东岸已有城寨，梁贼不能克。今当一鼓作气，攻克宣城，兵发宛陵，与刘将军、虞府君两面夹击，灭此顽敌，而后再返身与新来之敌交战。”许朝说道：“宣城之贼骑已不足四百，精锐敢战之步卒亦不过数百而已，纪氏等辈若豚犬耳，再坚持旬日，必能大胜。”
“新安怎么办。”山遐问道。
“可劝琅琊王领兵攻去，顺道把东阳郡一起收拾了。”许朝说道：“他若不愿，老夫自去相劝。”
“非琅琊王不愿，实则其无能统御大军。”山遐说道：“罢了，我便遣司马而去，弹压诸将。值此之际，须顾不得琅琊王的颜面了。”
琅琊王司马冲倒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纪成见其按兵不动，以为有可乘之机，遂率两千兵攻向安吴，为司马冲帐下数千兵马所败，泾县也不敢留了，领着千余败兵奔回宣城。
新安郡叛乱之后，司马冲欲攻之，奈何将校要么是禁军，要么是芜湖精壮，听闻后方不稳，皆思北归，司马冲不能制。
至于东阳郡，那是最近两日刚发生的事情。
太守举旗降梁，但没协调好内部，为郡将弑杀，仍归大晋。不过现在东阳郡内部混乱得很，两派互相攻杀，一时间难以决出胜负，地方倒祸害了个稀巴烂。
“将军明鉴。”见到山遐愿意留在此处，许朝大喜，道：“而今当深沟高垒，以遏贼兵，待至暑热之际，梁人必不能久持，溃败不远。”
山遐不愿多说了，只道：“君遣人催一下粮草吧，江州的粮可不一定好讨要。”
江州有一个特点，就是邑地非常多。大晋朝的功臣食邑密集分布在江州诸郡，导致征收、调拨赋税非常烦难，不催一催怕是要拖很久。
许朝走了之后，山遐仍站在那里，静静思索着。
朝廷其实是沉得住气的，一直没有瞎指挥，充分信任他，哪怕江北连连丢失城邑。
现在局势很明了了。
梁人想抢在暑热来临前，尽可能击破宣城、吴兴一带的防线，进薄建邺。
许朝建议他坚守此地，与东面的刘超、虞谭等人呼应，尽可能阻滞敌军，拖到夏天，看看能不能渡过此次危机。
双方都在抢时间。

第六十三章 抢时间（下）
四月中旬以来，石城一带的晋军舰只多如牛毛，几乎充塞江面。
上旬退往江中沙洲的三百多梁兵已为江州水师俘虏，而今他们在上面构筑营垒，重点看守皖口方向。
不过，随着四月十五日当利浦、横江渡口次第失陷，部分晋军船只又被抽调了过去防止梁军渡江，简直疲于奔命。
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四月十八日，又有两千余银枪中营士卒成功登上南岸，地点在春谷县西境（今铜陵一带）。
这里没有渡口，江岸也没有好好收拾过，芦苇、灌木、杂草多如牛毛。
长江带来的泥沙于此淤积，形成一个个水上、水下沙洲。
此外，还有很多涨潮时没于水面，退潮时露出的滩涂地，登陆条件十分之差，将器械、军资拖曳上岸耗时甚久，但就是没人来阻止。
这个所谓的江防，已然形同虚设。
十九日，杨勤几乎带上了所有兵马赶来此处，与新登陆之人汇合，计有四千三百人——另有近两百名伤兵、病号留在石城。
路上不断收到消息——
武康沈氏与虞谭大战，败之，不过刘超随后赶来，击破沈氏，夺占长城、乌程。
周氏还在阳羡坚守，此城已被围困两三个月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目前围困他们的是吴郡、会稽之兵。
刘琨似乎气得病倒了，已然时日不多。
另外还有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孙松、娄国昌等人突围而走，奔吴兴而去。一路上不断有人截击，娄国昌于秣陵、永世之间走散，为乡人所擒，当做盗贼斩杀了。
听说当时他病得动不了，身边就几名亲随，俱死。
石稹于阳羡之北就擒，自言乃石贵嫔亲族，乞降，刘超下令将之斩首。
孙松、张钦、钱凤等寥寥数十人狼狈奔至吴兴，为沈氏收留。
杨勤听到时感慨不已，真是惨烈。
孤军深入敌后，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但金城折腾两个月，吸引了无数贼兵，前后杀伤万人，气倒刘琨，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若无他们，赵胤部或许早就南下，周氏、沈氏还敢举事吗？
此战结束后，天子会给予他们慷慨的赏赐，就连他们的子孙，都有可能被收入宫中，与皇子们一起读书习武。
四月二十三日，经过长途跋涉之后，他们远远看到了东边地平线上连绵不绝的营垒。
杨勤下令就地扎营，打制器械。
******
入夜之后，已经是第二通鼓了。
弯月挂在空中，野地里的蛙鸣渐次消失，仿佛这些小东西感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氛一样。
周遭的空气有些濡湿，让人觉得有些不爽利。
偶有南风吹起，带来的也是腐败、腥臭的气味。
杨勤披上甲，登上一座吱嘎作响的高台。
晋军营地一片灯火通明。
他们当然发现了己方的存在，不知道是畏惧还是怎么回事，他们居然没有趁己方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之际发起进攻，而是谨守营寨，以不变应万变。
但敌人不攻，他可要攻了。
第三通鼓声响起。
乌云遮蔽了残月，大地陡然一暗。
旷野中响起齐整的脚步声。
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夜色之中人影憧憧，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呼喊，有的只是沉默、坚毅的步伐。
夜战，从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南风猛然加大，似是吹散了云朵，露出了明月的真容。
大地猛然亮了起来。
王应登上高台，只擦了一下眼睛，就看到前方的旷野中排列出了无边无际的军阵。粗粗一看足有数千人，但夜色朦胧，根本看不清远方的黑暗中还有多少人，恐有万人？
最西边的一个营寨中响起了呼喊声，便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听出其中蕴含的紧张、恐慌之意。
他们与梁人是交过手的！
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向前移动。
鼓声取代了蛙鸣，角声遮盖了河水流淌之声。
沉默的军阵仿佛山岳一般，气势雄浑地朝他们压了过来。
王应瞪大眼睛。
月色之下，盔甲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长枪如同参天巨树一般根根矗立。
一面面大盾被高举于胸前，黑色的盾面遮掩住了面孔，也隐藏着杀机。
除了沙沙脚步之外，没有任何喧哗之声，没有任何凌乱之感，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活人！
王应手心微微出汗，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对面的军阵忽然停了下来。
西边最深沉的夜幕中亮着几蓬火光，隆隆的鼓声自火光中透出，传遍整个大地。
军阵打破了沉默。
从左至右，鼓声回应不绝，一时间，口令声、器械碰撞声不绝于耳。
当最后一个方阵鼓声停下之后，旷野中又恢复了平静，一丝响声也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军阵更加严整了，杀机愈发凛然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
一个个山岳般的军阵如同黑夜中的猛兽，一步步欺近，一步步露出獠牙。
寨墙上响起了机括上弦声，一杆杆粗大的箭矢被顶了上去。
“呼。”第一根弩矢激射而出。
“呼！呼！”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夜色陡然一暗，黑暗之中响起了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沙沙的脚步声不停。
当月亮重新爬上乌云顶端之时，王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山岳般的军阵几乎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变化。
长枪丛林的步伐有所加快，王应发现自己居然生出了离他们远一点的感觉。
“上弦啊！赶紧上弦再射！”他在心中怒吼着。
但操作强弩的军士不知道紧张还是怎么着，动作太慢了！
军阵快步前进着，不断拉近与营寨的距离。
他们的长枪已经向前斜举，步弓已经自腰间解下，大盾渐渐举至斜上方。
“呼！呼！”仿佛听到了王应心中的呼唤，寨墙上的强弩展开了第二轮发射。
明亮的月光之下，军阵出现了巨大的破损，如同砖石从城墙上崩塌而下一般，稀里哗啦地倒下了一大片。
王应刚想笑，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后排军士快走两步补了上来，阵复如初，没有任何异样。
寨墙上响起了喧哗，隐约中还有喊叫声。
片刻之后，一批人打开营门，列队冲了出去。他们在寨墙外站成一排，手持单兵弩机，齐齐发射。
王应死死盯着前方，却见梁军阵中又崩飞了一片“砖石”。
许多军士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阵型瞬间变得跟狗啃的一般残缺不全。
但很快，又有后排军士沉默地递补上来，继续前进。
阵复如初！
王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军阵仍在前进，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一般。
而就在出营的晋兵弩手手忙脚乱装填的时候，苍凉的角声自西边响起。
梁军大阵齐齐停下。
无数人齐齐弯腰，将长枪置于脚边，然后拈弓搭箭，在月色下齐齐上举，一时间蔚为壮观。
“呜！”短促的角声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斜飞向天空，当其落地之时，晋军弩手几无几人还站立着。
鼓声响起。
梁军齐齐还弓于腰间，捡起长枪，继续前进。
这个时候，他们的军阵甚至分开了一道缝隙，大群手持刀斧、怀抱薪柴、拿着搭索，甚至驱赶着牛只的壮丁发一声喊，蒙着头就往前冲。
斧子斫在鹿角之上，将其砍得七零八落。
拒马被搬开，铁蒺藜被扫清，陷坑被填满……
而在这个过程中，墙头不断有箭矢落下，壮丁们痛呼不已，惨叫连连。
有人直接抱头鼠窜，但迎面而来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枪丛林，他们直接被串了起来，鲜血淋漓。
悠长的角声二度响起。
军士们齐齐弯弓，发出了第二轮齐射。
墙头的弩机发出了迅猛的弩矢。
箭雨落在墙头，尸坠如雨。
弩矢破入阵中，犁出一条血路。
墙头之人抱头鼠窜。
阵中口令声四起，后排军士快速上前补缺。
壮丁们哭喊着冲向营墙，将一张张临时钉成的木板铺在壕沟之上，然后放上稻草。
一些胆大之人将搭钩挂上了营门，另一头则连上皮套，绑在犍牛身上。
整个过程不断忍受着伤亡，但没人敢退。
“嗡！”密集的箭矢不断落在营墙上下。
有胆大的吴人躲在大盾之后，居高临下射击，过程中不断有人死伤，渐渐地没人敢上前了。
“轰！”一座营门被拽倒在地，溅起大滩泥水。
梁军大阵仿佛得到了信号一般，数百人越众而出，墙列而进。
营门后堆满了杂物，但这构不成阻碍。
他们步履蹒跚地爬了过去，忍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以及从高处刺来的长枪，然后冲到了晋兵近前。
短兵相接的过程几乎乏善可陈。他们径直冲破了晋人的阻拦，破入寨中。
墙头的弓弩停了。
晋军将校不断调集援军，试图封堵营门。但这已经晚了，明亮的夜色之中，银甲勇士如潮水般冲入寨内，所过之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汇成溪流，如同地狱。
守军纷纷打开营门，溃散而去。
银甲勇士缀在后面，卷着他们冲向第二个营寨，接着是第三个……
这一夜，他们连破四寨，斩首三千余级，庐江西岸的晋军几乎全盘崩溃，就连山遐都遁到了船只之上，指挥残兵败将向庐江下游退去。
河东岸的晋军尽皆胆寒，几乎不用任何人招呼，他们放了一把火，烧营而走。
一夜之间，宣城的威胁被解除。
东西两路梁军之间，再无阻隔。

第六十四章 最终选择
四月二十七日，杨勤率军渡过庐江，当日就进驻了宣城。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在周围追剿残敌，顺便招降纳叛，征集资粮——最后一点最为重要。
司马冲闻讯，一路遁去宁国、怀安一线。
此战之中，他的表现最为拙劣。
整体进退失据，统御不了大军，为群下裹挟，自己也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以至于空有四五千人马，战斗力至少比豪族丁壮强，却毫无作用，白白靡费粮草。
败报传回东边后，最近被打得连连败退的吴兴沈氏的压力为之一轻。而压力轻了，他们自己做起了幺蛾子。
五月初三，钱凤突然死了，被沈氏草草埋葬。
他们对外宣称钱凤是饮酒过度，落水而死。但钱氏残众却不相信，认为钱凤是被沈氏害死的，双方甚至火并了一场，钱氏败逃。
沈氏嘴脸如此难看，其他家族也害怕了，纷纷与其保持距离，甚至还有不告而别的。
江南的这场战事，便是如此敌我难分……
而在江北的合肥，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五月初四，淮南太守何充在城头看到了被驱赶而来的庐江何氏族人，不由地潸然泪下。
曾经熟悉无比的亲人们站在堑壕之外，凄凉无比。
他们中有曾经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长辈，有与他一起长大的同龄人，有他看好的子侄后辈，甚至还有抱着婴孩的妇人。
梁军站在身后，驱赶着他们向前走。
军法森严，后队斩前队，没有任何通融之处。
不过他们此刻却故意放慢了脚步，也不催促在前面踟蹰行走的何氏族人，仿佛要给何充更多的时间思考一般。
选司马氏还是何氏，现在你需要作出决断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向何充。
来自淮南、庐江甚至江南的士人们的目光最为复杂，都说门户私计，但也不排除有些人想要践行自己的理想，甚至就连那些终日蝇营狗苟，为家族捞好处的人，他们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呢？
人是复杂的，有时候自己都弄不清楚。
何充仍在沉默着。
军校们静静看着他，只要他下达命令，弓箭手就会上前，将这些何氏族人当成梁兵射杀掉。
当然，若何充下令投降，他们也很乐意。
注定没有援军的孤城守得住吗？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给敌人增加伤亡，也给自己增加伤亡。从军事角度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山都督都放弃合肥了，他们坚守的唯一作用就是制造杀伤。
天很热，几乎没有风，城上城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个人都汗涔涔的。
城下的何氏族人已进入一箭之地，连带着他们身后的梁兵也靠近了，军校们纷纷扭头看向何充。
没有继续思考的时间了。
“降……”何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府君！”幕僚们手忙脚乱，纷纷上前扶起他。
军官们暗暗松了一口气，纷纷下令收起弓弩。这场煎熬终于结束了。
当天下午，合肥就诸门洞开，残存的四千守军出城列队，交上器械、甲胄。
围城的梁军差点也喜极而泣。
他们不是府兵，也不是禁军，打仗对他们而言没有丝毫好处，更别说还是攻打合肥这种有数的坚城，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现在好了，吴人投降了，他们侥幸活得一命。
与合肥不同，历阳到现在还没投降。
这座城池同样十分坚固，守军甚至更多，不下五千。
当前的守将是抚军将军、督历阳守事陆玩。
张硕已经来到了历阳城下。
看看巍峨耸立的坚城，再看看手里的信，他哂笑一声，道：“陆玩心思不少啊。”
杨韬紧跟在张硕身后，有些焦急地看着正在攻打城池的己方屯丁。
一个个鲜活的面孔从云梯车内钻出，绝望地冲上城墙，然后再如同破布般摔落城下。
更有那云梯车不慎被烧的，个个浑身大火，惨叫着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再看看毫不在乎的张硕，更是无奈。
“吴郡陆氏想要免罪，有点异想天开。”张硕摇头道：“不过，此事还是得天子定夺。”
转身吩咐僚佐起草报捷奏疏后，张硕又开始巡视起了营地。
“一定不能喝生水。”张硕说道：“无事尽量待在营中，勿要靠近死水塘。寿春那边有过教训，屯于城中的军士甚少得疟病，而屯于城外靠近沼泽的军士患病之人就多多了。”
杨韬收拾心情，惊讶道：“都督，这却是为何？”
张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道：“陛下说疟病是蚊子传播的。”
杨韬一怔，这可稀奇了。
谁没被蚊子咬过啊，为何大部分人没得过疟病呢？
张硕看了他一眼，道：“不信？其实我亦不知真假。但陛下说染虐之人血里有毒，蚊子叮咬后便也带毒了，再去咬其他人就会传播开来。这说法有一定的道理。”
杨韬紧紧看着他。
张硕想了想后，说道：“前年攻蜀知道吧？”
杨韬连连点头。
“右飞龙卫府兵去过巴郡，他们撤离比较晚，不少人染虐。班师之后，常山、中山、博陵等郡居然有不少百姓染上了疟病，好在后来渐渐销声匿迹了。”张硕说道：“河北极少有疟病，反正我是没听说过，但这些人班师后正值夏天，蚊虫肆虐，想必是有几分道理的。”
知道疟疾是通过蚊子传播其实是很晚的事情了，而在此之前人类对此不甚了了。
邵勋这么说并无证据，他只是通过个人的影响力来强制宣传这个事实，尽可能减少疟疾的患病率。
南方疫病种类固然很多，但疟疾绝对是重要凶手，在很多地区甚至是头号杀手。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一批批拉从小生活在寒冷地区的德意志人去巴达维亚，结果每年有20%的人死于这种疾病，没死的人也饱受过痛苦的折磨。
大梁朝的北方疟疾极少，但一过淮河就慢慢有了，越往南越多、越严重。
“别想那么多了。陛下怎么说就怎么做。”张硕说道：“攻城已然伤亡巨大，你若不想再被疫病弄死一大批人，就好好执行军令。”
“遵命。”杨韬神情一肃，应道。
“快要入夏了……”张硕看着将历阳围得水泄不通的己方营地，真的担心哪天给整出什么大疫来，毕竟最近雨下得比较多，天气也比较湿热，让人浑身不爽利。
******
几声惊雷之后，天仿佛被捅了个窟窿，瓢泼大雨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几乎遮蔽了视线。
庾怿已经是第四次来到诸葛恢的府上了，但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这般豪雨，已然失了意趣。葛公还能临塘观雨，雅兴不小。”庾怿脱了鞋后，拱了拱手算是行礼，然后来到轩窗边，跪坐在诸葛恢身侧，笑道。
“此雨不独武昌有，江南亦有。”诸葛恢悠然说道：“连日阴雨之下，湿热难当。叔预没在夏天打过仗吧？”
庾怿摇头，他又不会打仗，哪懂这些？
诸葛恢指着窗外的树林，说道：“雨势连绵，野外连一捆干柴都寻不到，炊饭都是困难无比之事。军士连日不得热汤热饭，只能嚼吃干粮，你说会怎样？”
说完，不待庾怿回答，又自顾自说道：“吃饭便罢了，就连营中都湿漉漉的。外面下大雨，营房内下小雨，满地污水，被褥湿透了甚至发霉，会怎样？”
“驿道年久失修，破败无比。晴天走起来都颠簸不平，被雨水浸泡多日后，泥泞无比，车马陷于其中，资粮转输不断失期。老夫曾见过因为连月暴雨而导致运输断绝，军士不得不用盐水泡榆叶、野菜，以致嘴角都烂了。”
“雨下多了以后，很多原本能走的地方会被洪水淹没。今日踩在脚下的草地，明日就变成湖底。荆州太多这种地方了，冬日枯水时遍地原野，夏日丰水时一片水乡泽国。”
“即便雨势稍止，天还是很阴，坐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干却一身白毛汗，这并不鲜见。”
“叔预，你说这仗还打得下去吗？”
“这才五月初……”庾怿发觉自己又被诸葛恢搅乱了心绪，只能无力地辩解道。
诸葛恢微微一笑，道：“是啊，才五月，到六七月间才厉害呢。”
“葛公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庾怿压不住火气了，怒道：“夏天大梁王师不好过，吴人就好过了么？大不了夏天休整，待到秋高气爽之时再行动兵，直接捅到建邺去，司马小儿还不束手就擒？”
“你说得对。”诸葛恢点头道。
庾怿愕然。
诸葛恢突然站起身，说道：“峻文写信回来了，吾女居于汴梁，一应用度不缺。”
庾怿也站起身，略有些激动地看着他。
天可怜见，在武昌磨了这么久，终于要劝降成功了吗？
“何充举合肥而降，陆玩困于历阳孤城，江北大部失陷，千里江防荡然无存。大势去矣。”诸葛恢叹道。
“葛公能如此想，自是极好。”庾怿笑道。
“我送邵太白一桩厚礼，如何。”诸葛恢突然凑近了问道。
“莫不是荆州……”庾怿道。
诸葛恢笑了笑，道：“不止。”
庾怿刚要再问，却见诸葛恢已然大笑离去。
“连舳摧岳兮发武昌，崩涛卷宙兮贯湓阳……”连廊之中隐隐传来了他的歌声。
庾怿若有所悟。

第六十五章 全“民”支持
陆晔、江虨二人坐在房间内，看着窗外的荷塘。
今天没下雨，算是难得的晴天，但还是很难受。
陆晔年纪大了，已近归途，对这天气倒是能够忍受，但江虨这种相对年轻之人就各种烦躁不安了。
天气热，心火也旺，看着墙壁上直往下淌的水珠，感觉自己身上也是一层汗。
他从小在江南长大，但对每年五六月间这种几乎让人身上长蘑菇的天气依然难以适应。
周遭潮湿闷热，墙壁水珠不断，早上换的干爽的衣服一会就吸满了汗水……
“陆公，都督他——”江虨站起身，想要出去走动走动。
“坐下。”陆晔睁开眼睛，道：“恐怕难以走出都督府了。”
“什么？”江虨一惊，失声道：“为何？”
陆晔叹了口气，道：“你的心思都花在哪儿了？方才入府之时老夫就觉得不对了，可周遭军众林立，已然难以退走，诸葛道明怕是反了。”
江虨下意识倒退一步，先用狐疑的目光看了陆晔一眼，又冲到门口，却见院内、拱门内外站满了军士。
“这……”江虨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方才文豹还亲自上茶来着。”
陆晔再叹一声，懒得多看他一眼。
有本事知道诸葛道明二女儿的名字，却观察不到形势的变化，江思玄的那点小聪明全花在女人身上了。
“陆公，我们会怎样？”江虨又坐了回去，急切道。
“大不了一死而已。”陆晔说道：“老夫今年七十三岁了，已然活够本。”
江虨脸色一苦，他感觉陆晔的话里隐约带着点揶揄的意思。
“使君和我都不在署，荆州会怎样？”江虨又问道。
陆晔闻言，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道：“武昌、夏口本有一万五千锐卒，这几年诸葛道明又新募五千人，大加整训。两月前他连换二十七名军校，大概已将荆州世兵控制了个七七八八。至于水师，大抵差不多吧。”
“至于诸郡，那就要看太守们的本意了。若忠于朝廷，兴许会举兵相抗。急着从贼的，就跟诸葛道明走了。”
“各地豪族、蛮酋，老夫估摸着左右为难，最终会默认事实。”
“哎呀！”江虨急得一拍大腿，道：“陆公怎么就不防着他呢？”
“他是都督，找我商议军事，天经地义，你还能次次不来？”陆晔无奈道。
江虨看了他一眼，道：“陆公好像并不着急？”
“急如何？不急又如何？”陆晔说道：“时局若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奈何！奈何。”
江虨垂头丧气，不再问了。
到了这会，他实在没心思惦记诸葛家的女人了，脑子乱糟糟的，茫然无措。
而此时武昌的大街小巷内，已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顶盔掼甲的军士次第冲进了刺史府、太守府、县衙及其他各个官署、府库。
呵斥声、咒骂声及兵刃交击声此起彼伏，但都没持续太久，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抵抗最激烈的是城内的一处军营，那是刺史陆晔帐下的二千兵马。
带队的军官下令封锁大门，据营固守。
同时遣人爬上墙头，大喊道：“尔等这是为何？莫不成造反了？”
“诸位兄弟，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都是当兵吃饭的，何必打生打死？出降算了。”外头有人大声回应道。
“陆使君已被扣押，尔等失了上官，谁来给你们发钱粮？出来吧，若冥顽不灵，我们就不客气了。”
“天下大势已定，还看不清吗？我等与梁人鏖兵多年都放下仇怨了，你等切勿自误。”
“与他废话作甚。取了其头颅以为军功，难道不好吗？”
喊叫声此起彼伏，让军营内的两千人战战兢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外面的人劝降不果，很快便失去了耐心，双方好一场混战，从白天打到黑夜，直到荆州兵取来湿漉漉的柴禾，引燃后产生浓烟，熏得军营内的众人咳嗽声不断，这才终于了结。
屯驻在城外的三千郡兵也在五月初五投降了。
主要原因是他们也不想打了，再加上太守江虨被软禁，一番僵持之后，次第打开营门，缴械投降。
城内官员没什么好多说的。
大部分人愿意降顺，甚至包括部分来自江州、扬州的官员，少数忠于晋廷的自有人帮他们体面。
改朝换代，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至于选择是对是错，自有后人来评价。
五月初八，沈氏部曲进占巴陵，此郡成为继武昌后第二个降顺的荆州属郡。
五月初十，长沙郡归正。
十一日，建兴、零陵归正……
至五月下旬，消息散播开来后，整个荆州唯武陵、桂阳、衡阳三郡未降。
五月二十二日，诸葛恢令荆州诸郡征集兵马，围攻此三郡……
******
五月十五日的时候，邵勋收到了诸葛恢归正的消息。
“信使们天天跑来跑去，甚是辛苦，你该去汴梁了。”司马脩袆躺在榻上，轻声劝道。
邵勋在窗口煎着药。药罐咕咚咕咚冒着水汽，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味道。
他浑不在意，只看着火候，听到司马脩袆的话后，说道：“王夷甫虽好大言，本事一般，但他有一点好，会用人。国事不值得我忧心，我只担心你。”
司马脩袆偏过头去，久久没有说话。
阎氏、李氏一对姑嫂悄悄抬起头，看向邵勋。
李氏年纪小，双眼水润，有些感动。
阎氏则暗啐一口。
这人有些话张口就来，且神情诚恳，仿佛肺腑之言。他说这些话时大概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你就惯会哄人。一个个高门贵女，被你甜言蜜语哄得七荤八素。心甘情愿为你生儿育女不说，还把别人拉下水。”良久之后，司马脩袆轻声道。
“她们都是苦命人，一门心思向着我，并未负我，我断不会负她们。”邵勋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放在窗口凉着。
随后走到案几前，在脸盆中绞了绞湿布，来到一张蔑席旁，认真擦了起来。
“回汴梁吧。”司马脩袆叹道。
“不着急。”邵勋一边擦，一边说道。
“陛下。”程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丞相遣使来报，筹得六百万斛军粮。”程氏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这么爽快？”邵勋随口问道。
“朝中文武百官、河南河北士人尽皆翘首以盼，故乐捐军粮。”程氏说道：“不过，丞相直言连年军争，天下士人家底已然不丰，攻灭江东后，当镇之以静。”
“一听要打下江南了，顿时不叫苦了，也不缺钱粮了。”邵勋揶揄道：“往日问他们要一文钱、一升米都要聒噪许久。”
邵勋多年前画下的大饼终于要实现了。
说实话，北方士人等待这一天很久了，甚至快要等不及了。
邵勋之前曾用江夏、竟陵、南郡一部分土地给他们发甜头，但那只是偿还“利息”，给了江南诸郡才算是把“本金”也还了。
这个时候若说前线缺钱粮了，北地豪族说什么都要凑出来，并给你运到长江边上，然后架着你赶紧打。
战争打到这种份上，也算是奇景了。
说穿了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正所谓上下同欲者胜。邵勋现在就和北方士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全民（豪族）支持他继续打、狠狠打、快点打。
不过王老登就是王老登，表达支持后还不忘打个预防针：攻灭江东后就休养生息，他们的钱粮要拿来南下安置族人、庄客，没多少给你继续挥霍在战争上。
“该怎么回复？”程氏问道。
“知道了。”邵勋继续擦拭着席子。
程氏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知道了”三个字就是回复。
“让诸葛恢继续当荆州刺史，都督荆、江、交、广四州诸军事。”邵勋说道：“首要目标是江州，最迟六月上旬要发兵。宁州那边尽力招抚，官员一概留任，既往不咎。交、广二州同理。听闻陶士衡病死在交州，那就举荐一个新刺史，朕相信他推举的贤才。”
“陆氏欲求免罪，想得挺美。”邵勋又道：“告诉张硕，到了这地步，朕也无法违拗众意。陆家田宅、庄客那么多，不知被多少人盯上了，必然要分出去。陆玩若举历阳而降，朕可保其一族性命，但也不可能还住在江南。举族迁徙河州便是朕的条件，爱要不要。”
“再给杨勤单独发一份旨意。北人难耐江南梅雨，若感不适，可就地休整，勿要逞强。休整时住在城里，不要野外扎营，尽量减少外出，熬过这一阵再说。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朕不急着这几个月。”
“先期渡江之人，皆给厚赏。新军将士苦战良久，伤亡尤大，点清渡江人数，人赐绢百匹。若有子嗣，择一人袭其官爵。若无，可从亲族中过继一人，奉祀香火。娄国昌、石稹、钱凤等，追赠官爵，择其后人一名入宫，陪皇子读书习武。”
“调黄头军第一营、第五营、黑矟右营至陈郡集结。夏天就留在那里，适应一番，入秋后即行南下。”
“徐州再催督一番，盱眙那么死硬，就不受降了，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给我攻下来。”
“告诉苏峻，朕给他彰武太守一职。六月中答复，不降便大军围剿，寸草不留。”
“就这些吧，尽快发往汴梁。”邵勋将湿布放入脸盆中，说道。
程氏飞快记完，行礼退下。
司马脩袆静静看着邵勋，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
司马家江山覆灭在即，她居然一点没感觉到难过。
席子很快干了，邵勋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再轻轻放到席子上，为她打开窗户。
或许这就是原因吧。

第六十六章 门路
汴梁这些年的发展真的很快。
因为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这座城市就商业而言，已然超过洛阳，成为关东第一大商业重镇。
之前一直在居丧的卞盱到汴梁跑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卞氏老宅，与卞滔兄弟闲聊。
他已经不需要居丧了，毕竟死的不是他亲爹，无需守孝三年。不过左右无去处，他大部分时候还是留在卞家，管吃管睡还有人闲聊，难道不好吗？
“汴梁市面上的农具大涨价。”卞盱说道：“少则一倍，多则三五倍，看着吓人。”
卞滔头上戴着孝帽，胡子拉碴，看起来十分憔悴。其实他懒得打理而已，毕竟成天出不了门，不能欣赏舞乐，三年戒色，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此刻听到卞盱的话，稍稍来了些兴趣，说道：“定是有人提前囤积，这是要准备南下啊。”
“正是。”卞盱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伯父那边……”卞滔轻声问道。
“姨母说没大事，点计一下自家庄宅，退一部分出来就行了。”卞盱说道。
“你家有几处庄宅？”
“建邺一处，不过十顷地罢了。”卞盱说道：“毗陵百八十余顷，会稽四十余顷。新安那边新置了十余顷地。”
“那也不多啊。”卞滔说道：“堂堂尚书令，不过占地二三百顷，养几百家庄客，已经非常克制了。”
说完，卞滔想了想，道：“我家在济阴、济阳的地没多少了，若下江东，你觉得何处为佳？”
“北人只要稍一打听，便会往丹阳、会稽、吴三郡涌去，义兴、吴兴二郡也不错，宣城、新安等地就差不少了。”卞盱沉吟道：“这样吧，都是自家人，毗陵的地多半保不住，你若能拿下，就给你了。一百八十四顷余，垦荒多年了，有灌渠，可种稻，亩收比粟麦多一些。现有四百多家庄客，大部分是侨人，另有百余家是吴人，以前朝廷收拾土豪得来的。”
卞滔有些心动。
有熟地的话再好不过了，直接接手，当年就有收益，不比填人命垦荒强？
不过他又有些犹豫。不是不想要，而是以卞氏如今的地位，他配拿这一百八十多顷熟地吗？
兄弟几个全窝在家里居丧，上头一个人都没有，真厚着脸皮去拿地，遇到来头很大的人，直接一巴掌把你扇开了。
说实话，卞氏江南那一支真的比北地本家混得好多了，至少卞壸是尚书令，而卞敦除了早年做过天子的军谘祭酒外，就只有陈留太守一职可堪说道了，但他已经死了……
“唉，悔不当初！”卞滔长叹一声。
以前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就知道瞎玩，没半点为家里分担压力的心思。
说难听点，别看卞盱家是江南亡国之后，真论起关系来，名义上是北方胜利者的卞滔还不如他呢。至少卞盱是裴贵嫔的姨甥，就算卞壸真的死节了，他们这几个小辈却不一定有事。
去江南夺地的北人也不是傻子，人家真没必要得罪裴贵嫔，又不是只有卞家有地。
卞盱也就是被吓着了，等他反应过来，认真分析一下局势，他家看似危险，其实完全可能逢凶化吉。
卞眕举新安郡而降，断然无事，甚至可能趁机收拾心向司马小儿的吴地豪族，将卞氏在新安的田地大大扩充一番。
卞瞻、卞眈有些麻烦，他们现在在建邺为官，尤其是前者，还非常受信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脱身了。
卞盱见卞滔长吁短叹，笑了笑，道：“莫非你想要会稽的地？那个也可能保不住。”
卞滔无语，心说你可能多虑了，我是不敢拿毗陵那一二百顷熟地，怕拿不住。还不如放在你家手里，比我保住的可能性还要大。
“你先别急着处理。”卞滔说道：“等到秋天再说，事情还有转机呢。”
卞盱若有所悟。
不过他很快说道：“都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会短了你的好处的。”
“不是我的。”卞滔摇了摇头，然后伸出腿，踹了下还在呼呼大睡的老二、老三，道：“二弟、三弟，战事结束后，你们两家南下江东，如何？”
两人哈欠连天，一听就有点懵。
不过父亲去世后，家里一直是兄长做主，他们身上也没官，兄长说让他们南下，即便再不情愿，却也难以拒绝。
只是——唉，真不想去啊。
“四弟、五弟就和我留守祖茔吧。以后——”说到这里，卞滔的声音有些低沉：“就是两家人啦，此生怕是再难见面。”
卞老二、老三听了，睡意全消，亦有些伤感。
他们是亲兄弟，下一辈按理来说还是从兄弟，但毕竟分隔南北，距离遥远。
有些时候，一走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几代人过后，常年不走动的卞氏，还能算是一家人吗？
“大势如此，天子逼得我等骨肉分离，也是无法。留在北地的日子并不好过，至少这两三代人内不好过。去吧，走得远远的，父亲生前不就希望卞氏开枝散叶，永葆兴旺么？”卞滔叹道：“你们带上自家仆婢，各领一百家部曲庄客，为兄再贴补些钱粮，找到船后就南下。去了那边自有人接应，兴许有吧。”
老二、老三的脸色有些茫然、不舍。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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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王衍就住在观风殿中的衙署内，找来了王玄及侄子王徽。
“羊长和（羊忱）薨了，杜尹调任徐州刺史。燕督应是李重的，眉子你去当刺史吧，天子已然首肯。”王衍说道。
“是。”王玄应了一声，微微有些失望。
他之前是冀州刺史，因为丁忧去职，父在母死，只需居丧一年，因此他已然可以再度出仕了，不过确实有些失望，当来当去都是刺史，难以再进一步。
“你这个年纪，这辈子就这样了，当好这一任刺史吧。”王衍似是知道儿子的心思一般，叹道：“没机会进中枢了，也没好位置给你。”
说完，不管儿子失望的神色，又看向王徽，道：“幼仁，本想派你去江南的，不想平子病重，奈何。回家陪最后一程吧，将来会有机会的。”
“是。”王徽应道。
他爹王澄快死了，据老家那边私下里说一把年纪了终日纵酒，他都不知怎么评价这事。
这下好了，一旦故去守孝三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大理寺主簿也没了，却不知道会便宜谁。
“回琅琊老宅后，若有江东族人求上门，不要轻易答应，让他们径来汴梁找老夫。”王衍叮嘱道：“茂弘——可惜了。”
王衍已经记不清他们多久没见面了，或许有二十多年了吧？人老了，记性不行，王导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
想当年天下大乱之时，他的战略不可谓不高明。
以王敦为青州刺史，利用琅琊王氏影响力控制这个有“负海之险”的地方；
以王澄为荆州刺史，控制这个沟通南北的通衢重镇；
再为王导争取徐州刺史之位，虽为裴盾抢走，但最终还是以另一种（辅佐司马睿）方式得到了徐州，并且在司马睿南渡之后发扬光大，权势熏天；
他自己则留在洛阳这个龙潭虎穴，榨干朝廷最后一份价值。
这个战略谋划真不能算错，甚至有趁乱问鼎天下的可能。
只不过王敦上任路上就被盗匪吓走了，王澄在荆州不当人，搞得天怒人怨，王导去了江南后定位于佐命之臣。
到头来，还是他王衍运气最好，这却不知该怎么说了。
“敬豫侄儿大概要和陆家一样了，徙居边地。”王衍说道：“总算天子开恩，茂弘可留一子在建邺，奉养老母。”
“茂弘叔父他——”王玄问道。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茂弘唯有一死了，不然大家都不体面。”王衍叹息道：“茂弘这一支有这个结局，已然是天子看顾老夫情面了。”
王玄默然。
以父亲之能，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毕竟茂弘叔父是司马家的丞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且王氏子弟到现在还在抵抗，试图挽回将要倾覆的大厦，还能说什么？
“式思真的要南下吗？”王衍又问道。
“是。”王玄点点头，道：“他说按部就班没意思，不如立个大功，父亲你再使点劲，他能一飞冲天。”
“式思”是王玄之子、原左骁骑卫司马、现长安度支校尉王贤之弟，名王良。
“也罢，就遂他意吧。”王衍说道：“王氏子弟，能多劝一个总是好的。眼下不要想太多，浮财什么的不重要，田地部曲交出去就交出去好了，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阿爷，要劝王氏子弟回北地吗。”王玄问道。
“天子有令，南渡士人尽皆落籍江南，侨州、侨郡、侨县、侨乡一律罢废。他分明是不想这些人回北地，别想了。”王衍摆了摆手，道：“其实留在江南也好，老夫想办法保全一些，将来北地士族大举南下，还能卖些人情。”
“儿要不要遣人南下圈占庄园？听闻江州不错——”王玄说道。
“江州勿要多想。那边多邑地、官田，司马氏灭国后，他封的官爵不作数，那些邑田定然要被朝廷收走，贸然圈地容易吃亏。”王衍说道：“还是盯着丹阳、会稽吧。”
“是。”王玄应道。
“北地大族群情激昂，江东之局已然注定。”王衍站起身，叹道：“不知多少衣冠君子身陷囹圄，又不知多少窈窕淑女坠落尘埃。值此之际，有功者得免，有门路者仅自保，无功无门者免不了为群狼撕咬，便是天子也不能阻止。”
王玄恻然。

第六十七章 心气
五月下旬的时候，陆玩举历阳而降。
而在他们之前，乌江早已投降。
六月初，大军攻克寻阳城，将战线推到江北，与柴桑隔江相望。
弋阳、安丰二郡亦次第平复。
至此，江北除徐州部分地区外，尽皆攻取。
因军中疫病渐增，张硕下令大军分散屯驻各处，扫荡残敌，然后进入休整。
六月初七，诸葛恢率荆州水军东下，直取湓口。
大梁朝尚未整训完毕的二把刀水师也次第开动，至武昌、夏口一带集结。
诸葛恢没有带多少陆军，实在是这个天气不适宜打仗，他的主要目的是击败、迫降江州水师，顺便夺取其水寨——湓口就是江州最大的水师基地。
长江上游的消息自然陆陆续续传回了下游，一时间人间百态，自不待言。
诸葛恢出兵的当天，刘超、赵胤二人已然攻破了阳羡城，杀戮甚勤。
这个时候，他们也打不动了，更没多少心气了……
午后下了一场雨，将阳羡城内的血腥气冲散了一些。
周札苍老的头颅被高高挂了起来，其下还有一众周氏子弟。
若搁在一两个月前，平灭周氏是一场说得过去的大功，但现在没人有心思庆祝了。
因为王导出面劝说，他们现在粮草器械倒还算充足，两部合起来足有四万人马，看着颇为不少，但这些兵也就只能打打蛮夷酋长、地方土豪，与梁军主力正面对决毫无胜算。
这便是吴人最大的困局，野战打不赢，一切等于零。
若非五月中下旬阴雨连绵，六月又高温酷暑，梁军病号增多，他们可能现在就已经败了，而不是还能苟延残喘。
不过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大晋朝时日无多，可能已到最后时刻。
傍晚雨势稍停，卞眈找了一头小毛驴，悄然离了阳羡，向北而去。
他本在朝中为尚书郎，前些时日被任命为义兴太守，勉强过来后，愈发恐惧，于是打定主意官不当了，跑路要紧。
自阳羡北行，有大路，也有小路。卞眈连他妈的小路都不走，差点就在农田里穿插了，让跟着的三十多名随从只觉日了狗。
这真的有点危险！
好在他们这一批人也算装备精良，弓刀枪牌一样不缺，甚至有十几人大热天还穿着甲胄，一副随时准备厮杀的模样，倒让小规模的盗匪不敢造次——这又不是商队，杀了他们抢不到什么财货，反倒可能会死不少人，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值得。
至于乡间的土豪，他们比贼匪的顾虑更多。
少数落单之人便罢了，抓回去当奴隶也是笔进项，可全副武装的队伍就没必要了。
再者，他们现在正处于人心惶惶的状态。
“大军杀来杀去，农田被踩了一遍又一遍，接下来日子怎么过？”半途休息之时，卞眈感慨道。
“主公，周家都没了，谁来关心这个？”有部曲笑道。
“周家没了，百姓还在——”说了一半，卞眈便叹息不语了。
野地里多了不少新坟，很显然都是最近数月罹难的义兴百姓。但有葬身之地的都算是幸运儿了，大部分人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义兴被这么蹂躏了几个月，损失很大。
“算了。”卞眈摇头道：“这个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哪管得了那许多？我家还不定怎样呢。愁！”
******
六月十五，卞眈偷偷溜回了家。
尚书令卞壸刚刚下直，见到跑回来的儿子，抄起一根木棍就要打。
卞眈抱头鼠窜，直接溜出了乌衣巷，不料在巷口碰到了王恬。
“敬豫？你这还在闲逛呢？”卞眈吃惊道。
“严恪？你弃官而逃了？”王恬更吃惊。
“什么弃官而逃？挂印而去罢了。”卞眈说道。
王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怎弄得如此狼狈？是不是被人追杀了？”
卞眈一窒，强辩道：“挂印而去乃雅事，有什么追杀不追杀的？”
“那是以前。”王恬摇头道：“我刚从阳羡回来，给刘超、赵胤送了批箭矢。他们现在疯了，杀性重得很。有谢氏丁壮离营而走，不过百余人罢了，都跑出去十几里地了，还一路追上去，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人头挂在辕门上。还有彭城刘氏的子弟，本在军中为幕僚，向刘超辞行，却被当众拿下，活活打死。”
卞眈低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这些事情，而这便是他一路上尽往野地里窜的主要原因。无他，怕被抓回去杀了。
正如王恬所说，刘超、赵胤已经疯了。
前者在义兴、吴兴多造杀孽，得罪了许多人。前阵子银枪军攻广德，刘超更是第一时间派兵入援，生生耗到大雨连绵，梁军无奈退兵。
赵胤则将滞留在金城无法突围的梁军伤兵尽数斩杀。
这两人完全没退路了，现在十分疯狂，逮着谁都要咬一口。
“你还上赶着送箭矢？”卞眈也打量了下王恬，道：“诸葛恢都降了，没救了，这时候送箭矢，不怕账上再添一笔？”
“能有什么办法？无人可用了啊，我父逼着我去。”王恬无奈道。
“无人可用？”卞眈惊讶道：“建邺成这副样子了。这才过去几天？”
“荆州投敌后，辞官的人大增，各个衙署都缺人，缺得厉害。”王恬说道：“朝中不知多少人对诸葛恢又嫉又恨。对了，诸葛颐怎样了？”
“死了。”卞眈面无表情地说道：“他随赵胤南下。听闻诸葛道明投降后，被赵胤以通贼斩首。”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得善终，唉。”王恬叹息道：“他其实一直尽心尽力的，被冤杀了呀。”
“你都说刘、赵二人疯了。和疯子有什么道理可讲？”卞眈说道：“我劝你多准备些部曲，万一刘超、赵胤临死前想过把瘾，杀回建邺折辱士人，我看是一场浩劫。”
王恬心中一突，道：“不至于。我父对他们有知遇之恩。”
“人都要死了，什么恩不恩的？”卞眈冷笑道。
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天子最近有何动静？”
“还能有什么动静？”王恬说道：“给吴地士人加官进爵呗。以前舍不得给的大官给了，舍不得封的贵爵也封了。或许是觉得南渡士人不可靠，只有江东大族还愿意拼命吧。至少江面上停泊的舰只是真的，现在还愿意力战的大概就他们了吧。”
“也难说。”卞眈叹了口气，不愿多言，因为他真见到刘、赵二人麾下有江东本地兵不告而别还成功跑掉的。
就这个状态，一整个夏天不知道要跑掉多少人，待到秋来四万大军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二人说完这一通话，很快陷入了沉默之中。互相行礼之后，各自离去，没有半分精气神。
******
卞眈茫然无措之下，不知不觉跑到了长干里。
曾经繁华无比的街市门庭稀落，竟无几个商徒。
远处一支车队正在离开，卞眈方才遇到过，好像是吴郡陆氏的在京族人，卷着行李回老家去了。
没膝的荒草之中，一队不知从哪里开来的军士正在休整营房。
这里是建邺的南大门，一旦敌人从南方攻来，必走此处。
卞眈四下看了一眼，发现远处居然挂着会稽王的大纛，暗想他居然也成都督了？
司马晋宗室大约也没有什么退路可言，尤其是会稽王这种先帝苗裔，更无生路。
不过也难说啊。
梁帝邵勋连曹嶷都没杀，听闻拓跋什翼犍也还活着，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你也可以认为他太过自信了。
会稽王这种少年，屁事不懂，杀与不杀皆可，你还指望江南百姓打着司马家的旗号复国不成？想当年陈敏那般声势，打着孙氏后人的旗号，也没见几个吴地士族凑上去，反倒是帮着司马家厉行镇压。
风中隐隐传来杀声，以及各种金鼓之音。
卞眈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那是会稽王的部队在操练。
徒然相抗耳。
他的兄长、琅琊王司马冲不更厉害？旬日前在宁国吃了一场大败仗，而击败他的竟然是曾经的手下败将宣城豪族。
四千多兵马逃散了两千，多为芜湖丁壮，或许他们想穿过两军交战区，跑回去投奔固守芜湖的山遐吧。
琅琊王便是大晋宗室的缩影。
这也是个可怜人，诸葛王妃都被掳去北地了。依邵太白的名声，琅琊王下一次再见到他的妻子，怕是已身怀六甲，夫妻二人只能以泪洗面，泣不成声。
卞眈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他的父亲是大晋朝的尚书令，乃王导之下数一数二的大官，平日里甚至能联合外戚及其他重臣与王导掰一掰手腕，压制下琅琊王氏的势头。
这般声名真逃得过去吗？
理论上来说，父亲若愿归降，兴许用不着死，但父亲愿意吗？
卞眈不知道，也不敢想。他隐隐觉得，父亲大概是不愿投降的。
突然间有些想哭。
这操蛋的世道，无论黎元百姓还是高门贵第，都在忍受着无尽的煎熬。
早一点结束吧，哪怕最终结局是死也好过继续担惊受怕。

第六十八章 摆烂
六月下旬，坏消息一条接一条。
至月底时，建邺有传言苏峻降了。梁人开出了太守的价码，苏峻不欲受，奈何部众们不想打了，纷纷谏争。
苏峻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于是率两万之众降梁。
退至广德的琅琊王司马冲遭受沈氏突袭，军众溃散，下落不明。
听闻他曾经要求进入广德城，但守军居然不顾他的身份，紧闭城门，谨防被沈氏追兵冲进城内。
司马冲无奈遁走，再无音讯。有人说他带着亲信逃到了新安，为郡人所执。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建邺上下都信——这个时候，好消息哪怕是真的众人都不信，坏消息纵是假的也信。
弘训宫位于台城西北角，一墙之隔便是运渎。
这个时候，有人撑着小船自河面上远去，船上装满了各色器物。虽被篷布盖着，但还是可以窥得一角：多为宫中使用的小件物事，不贵，但也不便宜，比如会稽、吴郡选送的精品青瓷什么的。
石贵嫔登楼眺望，心下凄然，居然有人开始盗卖宫中物事了。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两个月没怎么发钱粮，还不允许人家自己想办法？
只是，怎么看一股亡国气象罢了，让人心中难受，于是她看了会就不看了，转过身来看向山宜男，道：“皇后，我儿道让到底去哪了？”
山宜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片刻之后，轻声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琅琊王既已领兵出征，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说得轻巧！”事到如今，石贵嫔也不想再对山宜男客气了，愤然道：“他明明可以不用出征的。宗室那么多，随便选一个不行吗？偏偏将我儿派出去，你安的什么心？他若留在建邺，便是大厦倾覆，也未必会死。哪用像现在这般生死不知？”
“建邺城破之时，便是你我亦不得免。早死晚死罢了，又有多少区别呢？”山宜男说道。
听到这般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石贵嫔有些震惊。
她惯居于深宫，虽然偶尔听到些这里失败、那里投降的消息，但都不全面，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说难听点，还没正月初九夜一些跑散了的梁军游骑隔河朝弘训宫城墙射箭让她心生震撼呢。
那一天过后，建邺局势大体平稳，她也不再惊慌了，刻意不多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如今的盛夏，好像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只要不多想，只要敌人没杀到眼前，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子怎么都能过下去。
但现在好像不能再装不知道了，因为山宜男说她们都要死，这让石贵嫔有些破防，因为她不想死，一点也不！
“死？不可能。”她有些应激反应，然后又有些想哭泣，可能觉得在晚辈面前流眼泪不太合适，生生憋了回去，颤声道：“我向居深宫，从没管过这个天下。大厦将倾与我何干？倒是你，权欲这般旺盛，管这管那的，争来斗去。大晋亡国，你难辞其咎，就你该死！”
山宜男黯然低头。
刚嫁过来时，她权欲旺盛吗？不。
只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个地步呢？她有点记不清了。太多事，一桩桩一件件，逼着她站出来往前走，仿佛只要稍稍停顿，就会坠入深渊一样。
“怎么？舍不得死了？”石贵嫔冷笑道：“也是。像你这种利欲熏心，惯会牝鸡司晨的妇人，才舍不得死呢！”
山宜男不想和她多话，只道：“若你就这些话，我便走了。”
石贵嫔愣了一愣，想到儿子还下落不明，终究缓和了语气，道：“事已至此，不如想法子谈谈归顺之事，如何？这样也能少死人，少造杀孽。”
“宫中那些僧侣道士是你请来的吧？”山宜男看了她一眼，问道。
“是，为死难军民祈福。”石贵嫔说道。
“你可知临海郡有天师道妖人造反，弑杀郡吏。”山宜男问道。
“这却不知……”
“都清出去吧。保不齐里面有妖贼呢？”
石贵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她怕死，万一真有妖贼确乃可虑之事，今天就让人请走。
“弘训宫用度可有短缺？”
“少了许多。不过我也知道，时局艰难，能果腹就行了，不能奢求太多。”石贵嫔叹息道：“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待遇从山珍海味削减到肉奶都要限量供应，日子确实“太难”了！
不过对她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这确实是苦日子，需要忍耐。而石贵嫔话语中透露的意思是她只打算忍一时，而不准备长久忍下去。
对她来说，天下是男人的事情。
那么多公卿将相、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连连丧师失地，以致梁军迫近建邺，百姓生灵涂炭，宗庙即将失守，怎么能怪她呢？
她只是被养在深宫的女人，服侍男人、抚慰男人才是她的本分，天下与她何干？
让她死节是万万不能的，你若因此而怪罪她恬不知耻，那她可要反问你了，因天下倾覆而责备一妇人，你置大晋朝的公卿将帅们于何地？
山宜男似是知道石贵嫔的想法，也不多言，随便说了几句后，在石贵嫔欲言又止中，悄然离去……
盛夏了，建邺宫中草木幽深。
正午的阳光十分明亮，但殿室内部却显得有些昏暗。
山宜男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许是心境的变化，让她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不曾关注的东西。
亭台楼阁之间，腐烂的莲叶带着股甜腻的气息。
营建之时采用的旧木料斑驳不已，苍老得仿佛大晋天下一般。
穿过连廊之时，穿堂风忽然而至。
山宜男停下了脚步，任裙袂飞扬。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边还跟着宫人，但她就觉得这股风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
空空落落，寂无人影。
原来，这座宫殿如此空荡，如此让人无凭无依。
她轻轻晃了一下，累了。
宫人们一阵惊呼，纷纷上前。
山宜男摆了摆手，扶着廊柱缓缓坐下，仿佛失去了大部分精气神一般。
许久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遭的一切似乎又都活了过来。
蝉鸣依旧，阳光正烈。
荷花在池中争奇斗艳，风铃叮当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变的或许只有人。
她缓缓起身，慢慢来到了式乾殿。
案几上堆放着很多奏疏，有的是从丞相府送来天子寝殿的，有的则是从前朝（太极殿）送来。
若在以往，她会耐着性子一一审阅，给出意见，但今天她却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坐在那里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好久没嗅过花香了。
少女时的她就喜欢在缤纷落英之中起舞，便是嫁人之后还偶然为之。只是后来太多事压在她身上，让她觉得做这些事不庄重、不严肃，便不再做了。
她想强迫自己收摄心神，看一看奏疏，为这个天下再努力一把，但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勉强拿起一本山遐自芜湖写来的奏疏，却只觉反胃、恶心，她甚至都不敢掀开，怕从里面又看到什么坏消息，她难以承受的坏消息。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只是个女人，终究比不了那些有钢铁般意志的男人，比如丞相王导，甚至是洛阳的那位亲冒矢石，杀得白刃血纷纷的邵太白。
平日里威严厚重，事到临头又提前放弃，说的就是她啊。
只不过不这样又如何呢？
诸葛恢献荆州而降，江北重镇次第陷落，江南诸郡也是一团糟，崩溃已然不远。
上直的官员一天比一天少，就连宫中都有人盗卖财物，散走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天子还终日醉酒，唉声叹气。
这般情景，换谁能坚持下去呢？人心不再，纵是宣景复生又如何？
她挑不起这个担子了。
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一般，压着她一点点伏倒在案上。
不再庄重笔直地坐在那里，不用顾忌别人的目光，头枕着手臂，慵懒无力地翻开奏疏，用旁观者的态度看着一行行字。
字似乎不那么难看了，内容也没那么可怕了，这种感觉好舒服、好轻松。
山遐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大堆，说要率部撤回建邺。
她满不在乎地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卿自决可也。”
王彬说荆州水师势大，双方激战良久，已然快要坚持不住，请速发援军。
山宜男从头看到尾。若在以往，她定然要想办法解决，为此殚精竭虑，吃不好睡不好，忧心忡忡，但在这一刻，摆烂的她没有回复半个字。
原来逃避责任的感觉这么好。
看着看着，她又厌烦了，将一堆奏疏拂至毡毯之上。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二十九岁了，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过的什么。
幼失怙恃，伶仃孤苦，由族中长辈抚养长大，从小就被灌输以后要照拂族人。
定下婚事之后，她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先为王妃，再为太子妃，终至皇后。
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自己应该自由一些了，应该不用活得那么累了，到头来反倒更加不得自由。
反正都要死了，山家的一切又——与我何干！
原来，说出“与我何干”四个字是如此之爽。
山宜男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到头来，她还不如石贵嫔想得通透。
但那个女人太让人生厌，她不想在她面前丢面子，留下任何软弱之态。
山宜男缓缓坐直了身子，悄悄擦拭掉眼泪，然后将奏疏一份份捡起。
打开第一份之后，细细阅览，写下批注，令大鸿胪清点冥器，随时准备下赐给已在弥留之际的刘琨。
复打开第二份，驳回了廷尉欲抓捕苏峻之弟苏逸治罪的请求。
接着打开第三份……

第六十九章 毒虫
车辙压过积水，惊起一汪蚊虫。
纪世和拍了下手臂，将扁掉的蚊子弹飞，然后擦了擦汗，走向城门。
就在此时，城外的某处军营内突然响起了聚兵的鼓声，接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
纪世和挥了挥手，让自家子侄押送军粮入城，他则留在外面。
“阿爷。”宣城令纪成走了过来，行礼道。
纪世和看了眼儿子，不觉莞尔。
七月中了，正是最热的时候，儿子却一丝不苟地穿着官袍，仿佛不怕热似的。
想到这里，就有些唏嘘。也别怪纪氏子弟如此，实在是高兴坏了。
他为宣城太守，儿子纪成当宣城令，一门得了两官，这一把是真的博对了，奠定了宣城纪氏百年之基，后世子孙都会感谢他们的。
“你在这乱窜什么呢？一县之长，何等重要？切勿误了军国大事。”纪世和板起脸来训斥道。
“阿爷说得是。”纪成虚心受教，旋又道：“大军出征所需资粮已然发放下去，足支一月。阿爷只需将新运之粮装入邸阁即可。”
说完，又低声问了句：“粮草还够吗？”
“勉强还能支应。”纪世和亦低声答道：“江北成片归降，下个月就有河南粮草输送过来了。先忍一忍，都这个时候了，万不能出岔子。若引得招讨使大怒，我家这两个官未必能保得住啊。”
纪成听了，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道：“阿爷说得是。”
若没投入就罢了，可纪家已然投入了这么多，不仅仅是钱粮，还有部曲庄客的性命，积攒的人情消耗等等，价值难以估量。只要保住一太守、一县令这两个职官，慢慢都能赚回来，甚至还有可能抬升门第。
义兴周氏、武康沈氏、长城钱氏折腾了上百年没得到的东西，他们已然得到了一半。
另外一半需要持续性，即至少连续三代人当官。家族也得有点文化底蕴，不然你都没法加入那个圈子，没法认识郡中正，没法认识州大中正。
不认识这些人，没人为你家说好话，没人吹捧你家子弟，如何得入郡中谱牒，名列士族之林？
“这批人出征，没问题吧？”纪世和又指了指正在出营列队的军士，说道。
“银枪军会派几百人压阵，应无大碍。”纪成说道。
“怎就几百人？”纪世和眉头一皱。
“招讨使不舍得。”纪成说道：“这是病愈后的军士，好像来自数幢，临时抽调编成的，由一名叫汤祥的幢主带队。宣城兵三千余，我家千把人，其余各家凑了两千。”
其实纪成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病愈后的银枪士卒。
所谓病愈，其实主要是发烧、拉肚子之类的“轻症”，渡江后几个月内陆陆续续发生的，六月达到高峰，本月已经有所缓解了。
无论是随军医者还是宣城本地请来的瞧病之人，都说不清他们得了什么病，最终只能以“水土不服”四个字大而化之地概括。
看起来非常粗陋，但没办法，医学知识就这样，《风土病》已然罗列了很多疾病种类，但比起世上真正存在的疾病数量，仍然是九牛一毛。
水土不服的人很多，大概占到了一半。
有的人病几天就好了，有的人十天半个月才好，有人则两个月内都病恹恹的，浑身无力，当然也有没挺过去的。
至于那些明确上了《风土病》目录的疾病，如疟疾、下利（痢，即痢疾）等也不少，死亡的也大有人在。
纪氏父子说话间，城内出来数人。
领头的便是汤祥，身边还跟着一位最近才从江北过来的官员，看着颇为年轻。
纪世和没见过，但纪成却直接上前行礼，道：“汤将军、王博士。”
纪世和亦上前行礼，二人回礼。
见礼完毕后，汤祥看了纪氏父子二人一眼，道：“汝等自便，我还有事。”
纪氏父子遂告退。
汤祥又看向“王博士”，道：“你别光惦记写书了，想想办法。”
“好。”王博士应了一声。
他叫王锦，乃五原内史王秉之子，东海王氏族人。
他年纪不小了，已然过了三十，以前一直留在老家无所事事。
当然，这样说也不完全对。
此人有一桩怪癖，那就是好给人治病，且不收钱。但有一条，他治病完全不遵循旧法，完全看自己的理解，有时候一拍脑袋想出个什么法子，就按照这个来了。
你要能接受这条，他就给你免费治病，不接受他就看着你死，也不会皱下眉。
累了、倦了或者心情不佳，那就出去游山玩水，或者与人清谈，一个典型的无聊到极点、试图在生活里找点乐子的士人子弟。
邵勋问左右有无东海贤才时，有人举荐了这个老乡，于是被发掘了出来，加入太医署，随军南下，记录军中疫情，顺便完善《风土病》——这种书必然是定期出新版，因为随时增录新病种。
“你昨日说吴人带虫活着，听着便是谬论。”临行之前，汤祥转头说道。
“不是我说的，天子说的。”王锦面无表情地回道。
汤祥一窒。
王锦嗤笑一声，道：“天子还说有些吴人体内可能有导致疟病的毒虫（疟原虫），被蚊子吸血后传给他人。我收集了一碗血，瞪大眼睛找了一天，都没看到毒虫。天子的话，你都信吗？”
汤祥讷讷不敢言。
王锦哈哈大笑，道：“其实我是有点信的。来此之前，天子于碧霄宫清谈，论及江南多见的疟疾，说了‘带虫生存’四个字。言下之意，很多吴人得过疟疾，后来好了，但毒虫并未死光，还活在体内。故有些人还会发作，但很轻（轻症），有些人则不会再发作（无症状），不过蚊子若吸了他们的血，再去咬北人，北人可不一定扛得住。”
汤祥叹了口气。小小毒虫莫奈何！
你便是放几十个吴兵在他面前，他都敢一个人捉刀冲上去，但毒虫看不见摸不着，却无计可施。
其实带虫生存（无症状，但携带疟原虫，即不完全免疫）是有一定道理的，南下的北方流民都被疟疾横扫过，死了一大批，但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这些人的五脏六腑以及鲜血中有毒虫吗？难说。
“你还是好好写书吧。”汤祥说道：“上次见你记了好几种不同的疟病，我都看得毛骨悚然。这次真是被毒虫坑害得紧了，住到城里才好些。走了，莫要相送。”
王锦拱了拱手，果然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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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艳阳高照，酷热难当。
不过在过去的七天之内，汤祥统率的这支三四千人的队伍可是经历了两场暴雨的洗礼。
帐篷根本不顶事，睡觉时浑身都湿透了，不少人又烧了起来，乃至说胡话，不得不将其安置到辎重部伍中，嘱咐随军丁壮好生照料——其实野地里条件又能好到哪里呢，能不能痊愈完全看命硬不硬。
前方远远出现了芜湖城的轮廓。
登高瞭望之时，汤祥发现路好像全被水淹没了。
石城尉刘小树带着五百人为前锋，在黄泥汤中艰难前进着。
泥巴完全糊住了裤管，草鞋底上全是烂泥。
五百人用一种非常缓慢、滑稽的动作慢慢接近城墙，刘小树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个时候若有人在城头射箭，他们可就是活靶子了。
芜湖的南门似乎开了，大队人马走了出来。
刘小树手抚向刀柄，部曲们亦纷纷戒备。
还好，守军停在了门口。片刻之后，数人上前，高呼道：“可是大梁王师？”
“正是。”刘小树挺起了胸膛，高声回应道。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对面领头一人似乎松了口气，道：“若再不来，又有人要造反了。”
刘小树加快脚步，一时间浑水四溅。
待走到一处高地后，他使劲跺了跺脚，问道：“山遐呢？”
“走了。”此人回道：“他若不走，我等也不便投顺。”
“为何走？去哪了？”
“本来是要坚守来着，不过他病了，昏昏沉沉。幕僚将佐们灰心丧气，便将他抬上船，回建邺去了。”
“带走了多少人？”
“应有八千之众。”
“你怎知道？”
“濡须坞水师的人说的，他们中不少人也回建邺了。剩下的多为淮南、庐江、宣城人，不愿跟着去建邺，便聚集到芜湖，与我等一同归顺大梁。”
“兵败如山倒啊。”刘小树感慨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道：“让城里所有人都出来列队，上交器械。”
“遵命。”对面应了一声，然后回去传达命令了。
刘小树又一溜小跑回到汤祥站立之处，禀报了此事。
汤祥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江北攻东关、濡须坞那么顺利呢，原来已是两座空城。”
说罢，抬头看了看空中的烈日，道：“尔母婢！行军数日，阳暑倒地者都有数十人，总算到地方了。”
二十二日当天梁军就控制了芜湖。
休整数日后，宛陵来了一个信使：报荆州水师已获得全胜，王彬举家自焚，江州诸郡陆续向诸葛恢投降。
杨勤意欲在八月中下旬天气转凉后往建邺挺进，令汤祥征发芜湖降众，配合进兵。

第七十章 丧
山遐在八月初回到了建邺。
船队浩浩荡荡，但比起以往规模小了很多。
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的病奇迹般好了，让人啧啧称奇。
不过有人装病，有人却是真病，且快不行了。
八月初三，缠绵病榻多日的刘琨突然坐了起来，让嫡长子刘群（刘遵是庶长子）扶他登上了北顾山。
天没有凉下来的意思，但刘琨却微觉冷意。
刘群想要说些什么，刘琨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止住。
刘群无法，只能满脸哀容地扶着父亲，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北顾、北顾，缘何不是‘北固’呢？”刘琨叹息道。
割据江东的政权总以大江为凭，事实证明最激烈的战斗总发生在更北边的淮水一线，当那里守不住的时候，证明你的精锐主力已然尽丧，剩下的部队野战不说一触即溃吧，断然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到了这个地步，就真的只能以大江为凭了，而这个大江可未必能保住宗庙。
北顾山，真就只是北顾山，而不是北固山。
“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刘琨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刘群静静听着。
“昔年在晋阳，对敌屡战屡败，以至倚重拓跋猗卢兄弟，聊遏贼势。”刘琨说道：“打的仗我都记不清次数了。大体上负多胜少，偶尔也能赢一下匈奴，彼时我便欣喜若狂，追问怎么赢的。然下次再和匈奴这么打，却输了。于是再召鲜卑来援，反反复复，直至晋阳失守。”
“太原兵、雁门兵、中山兵、代（郡）兵乃至匈奴兵、氐羌兵都用过，依然负多胜少。为父就很不服气，怎么有时候能赢，有时候就输得一塌糊涂呢？你说兵弱，但他们赢过匈奴。你说兵强，却屡屡惨败。”
“彼时为父想不通。及至邵太白此人屡胜匈奴，终于有些醒悟了。其实就是兵不行，稀里糊涂赢，稀里糊涂输。而邵太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打谁，故苦练身备三仗的锐卒，并厚养之。紧要之时，亲自统兵鼓舞士气。”
“为父过于仰赖豪族了。然豪族之兵非我有，怎么练我说了不算，打了多年还那样。”
“邵太白又善于利用大势笼络豪族、胡酋，占据豫兖之后，已然难以撼动。从此之后，下河北、收并州，复征关西，一统北地。”
“为父连笼络豪族都没做好。令狐盛之事，终究是我错了。”
刘群有些惊讶。
父亲以前可从来不承认这个导致晋阳人心大失的错误的。但到了这会，他亲口说出了因为宠信伶人而杀害太原豪族令狐盛的事情，可见心中应该是有悔意的。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
可能不仅仅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更因为这么晚才领悟。
时日无多，将委山岗，奈何！奈何！
“这个天下，他赢了……”刘琨坐在山巅，仿如一尊雕塑，死死地看着苍茫的北方。
是夜，晋太尉刘琨薨于官舍，春秋六十有四，遗命葬于北顾山。
临走之前，他或许得到了一些安慰吧，毕竟神州没有陆沉。
******
刘琨算是王导的故人吗？应该不算，但他还是有些伤感。
当年与祖逖齐名，闯下了闻鸡起舞的偌大名声。
后于乱世浮沉，得刺并州，与匈奴鏖战经年，终不能支。
真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故东海王越一系的同僚。只不过时至今日，昔年济济一堂的幕僚已然不剩几个人了……
说来奇怪，这会王导追忆的全是当年司马越出任司空时府中的旧人，而不是辅佐司马睿成就大业的江东百六掾。
军司曹馥、长史王澄、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军谘祭酒戴渊、华谭、督护糜晃……
昔日旧人今安在？
司马越担任太傅后再度开府，英才更胜往昔，而他却不在了。
犹记得那个若隐若现的家将。
他的心思是真的深重，早早便调教少年，而那一批人里涌现出了而今赫赫有名的当世大将，为他征战四方，扫平不从。
懊悔吗？其实没多少。
王导那时只是想随手捏死一个裴盾的马前卒罢了。捏不死也就收手，不屑于来第二下。
痛恨吗？也谈不上。
王导对他的功业还是很欣赏的，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而已。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王导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啊，这么快就过去了。”
“茂弘。”老妻曹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王导紧握住她的手，如同三十年前某个静谧的黄昏，夫妻二人于竹林边漫步。
新月如钩，晚风清凉。
人还是旧人，心境却已不一样。
“好好活着。”王导迈着从容的步伐，仿佛在交代什么寻常事情一样，淡然道。
曹淑泣不成声。
“不要难过，亦不要寻仇。”王导说道：“三十年前我还不懂太多，彼时便不如邵太白。三十年后的今天——”
王导嘿然一笑，道：“他做得不错。我终究只能缝缝补补，而他却能开一朝之基，高下分矣。这个天下，他的想法比我多，看得比我远，输了正常。”
曹淑紧紧挽住王导的胳膊。
王导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世儒去了，他比我决绝。做人有始有终，甚好。”王导叹息道：“若有王氏子弟寻上门来，勿要相见。我以前觉得夷甫多大言，又过于偏向平子、处仲，心中微有不忿。事到如今，却还要他来伸出援手。世事难测，诚如是也。”
“罢了。罢了！”王导长叹两声，道：“有人谓我管夷吾，有人笑我无政，对错得失，都不重要了。”
“阿龙……”曹淑擦了下眼角，道：“回去吧。”
“好，回去，回去。”王导就像一个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宦海老吏，一身轻松，挽着妻子，徐徐而归。
这一辈子，意气飞扬过，懊悔不迭过，壮怀激烈过，又装疯卖傻过，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
八月十四，厌疾之日。
山玮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来到了丹阳郡城。
或许这里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某种符号了吧。
堂堂外戚，却不入中枢任事，只抱着丹阳尹之职不放，徒惹人发笑。
杜乂也在这里，无聊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府君。”他轻轻起身，行了一礼。
山玮回完礼后，张口结舌，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都不合适。
“金秋盛景，府君不看看么？”杜乂问道。
“秋风萧瑟，有甚可看？”山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世人皆喜秋实，府君难道不喜？”
“命将休矣，哪来的秋实？”
“山彦林不是回来了么？”杜乂笑道：“秋实便在彼处。”
“我拉不下脸来。”山玮说道：“彦林虽然心思活络，怕是也做不来这事。”
杜乂点了点头，道：“如此，还有一条出路。”
山玮坐正了身子，盯着杜乂的眼睛，问道：“出路何在？”
“将建邺完整地交给天子，便是出路。”杜乂说道：“吴都之中——”
“宫殿巍峨，楼台高耸，金碧辉煌，宛如仙境。将此交予陛下，一功也。”
“金镒珠服，桃笙象簟，蕉葛升越，鹤膝犀渠。以充朝廷府库，二功也。”
“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令其北面而事，三功也。”
“吴姝越女，赵姬齐娥，四方佳丽，深宫贵妇。可娱天子晚年，四功也。”
“楼船轻舟……”
杜乂一桩桩数下去，山玮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保住汇集了东南精华的财富，不致其毁于战火，让征服者完整地接收，这便是他可以使劲的地方。
“山彦林比你想得明白。”杜乂又点了他一句。
山玮闻言，神色复杂不已。
山氏是外戚啊，不殉国就算了，还带头降顺，有点不地道，更有些难看。但事已至此，要想保住性命，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唉！丢人啊！山玮暗暗叹息。
“府君还有两千郡兵吧？”杜乂又说话了：“山彦林携八千历阳之众回返，如此便是万人。除贤昆仲之外，建邺还有何兵？”
“王处明手里有数千新募之卒。”山玮说道：“石头城四千人，台城有四千兵。会稽王似乎亦有些许人马。南边刘超、赵胤——罢了，他们的人跑散了不少，已然不足三万，士气低落，若非拘在营垒城寨之中，怕是散光了。”
“历阳精兵骁勇善战，或许只有京口剩下的六七千北府兵能与之匹敌。”杜乂说道：“抓牢兵权，最好把台城四千人马控制住，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无忧也。”
山玮缓缓点头，旋又看向杜乂，道：“事到如今，弘治可否解我心头之惑？”
“府君但讲无妨。”
“你到底什么时候当上细作的。”山玮认真地问道。
杜乂哈哈大笑，道：“府君何必执着于此等细枝末节？”
“万一将来不得免，举家赴死，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山玮说道。
“府君说笑了。”杜乂收起笑容，道：“我有些话是假的，但你我之间的情分不是假的。且放宽心，只要保住建邺，平稳移交，君断不会有事。”
山玮长叹一声，道：“便再信你一回。田宅、财货、庄客都可以不要，今只求保命。”

第七十一章 散
八月二十日前后，不知道谁传了个谣言，说梁军已经攻到建邺附近了，立刻引起了相当程度的混乱。
二十一日，大群士民涌出了建邺城。
他们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批了。
最早离开的是那些没有官职在身的南渡士人，多去了丹阳、会稽等地的乡下庄园。
接着便是聚集在建邺的江东士人，他们拖家带口，散至丹阳、会稽、吴郡等地。
第三批则是辞官的侨人、土人，这些人其实算是第四批，动作算慢的了。
但这一批人规模是最大的，比前三批加起来都要多。毕竟那会江北诸镇还在，梁人也只是小规模渡江，没有建立稳固据点，荆州更没有投降，很多人还抱有侥幸心理。可现在不一样了，很多消息开始从上层蔓延到下层，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大范围的恐慌已然难以避免。
而他们的出逃，带来的恶劣影响也是很明显的……
巳时，王舒幕府西阁祭酒王晏之就急匆匆来到了东府城。
“父亲，士民争相出逃，是不是要拦一下？梁人尚未发兵，建邺便已这般，这可如何是好？”王晏之扫视了下衙署，见都是亲信僚佐，便直言不讳道。
王舒剧烈地咳嗽了下，道：“出逃者甚众，建邺外墙又是竹篱，如何拦得？罢了，事已至此，就不要让他们与我等一起赴死了。”
王晏之闻言，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颓然跌坐在地。
军司虞斐暗叹一声。
诚如王舒所言，他们都是留下来准备赴死的人，何必强迫其他人与他们一起死呢？
更何况，出逃之人中也有他们的亲族，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虞斐连出谋划策的心气都没了，就想安安静静过完最后一段时日，然后饮下鸩酒，悄然离去。
至于会稽虞氏今后会怎么样，他也管不着了，大抵是性命能保住，但家业留不下多少。
王晏之坐了一会后，又茫然起身，离开了衙署。
外面阳光正烈，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大街之上，两辆牛车撞在一起，货物散落一地。但从车夫到车主，都没心思纠缠，草草说了两句后，便各自离开。
人群很密集，一波接一波。王晏之从不知道建邺竟然有这么多人，但他们全都脸现惶恐，神色匆匆。
不是没有人趁机作乱。不过父亲招募整训了几个月的五千新卒或许没法上阵厮杀，但对付这些蟊贼却不成问题，也庆幸直到现在还有军官带队维持秩序，镇压作乱之人。
蟊贼们没有放弃，他们躲进了被人放弃的屋舍之中，翻箱倒柜寻找财物，每每寻得几段布、一袋米，都欣喜不已。
江面上的船队似乎也陆续撤离了。
一大原因是要回去秋收，更大的原因则是没有意义了。他们在江面上封锁得再勤又有何用呢？上游已经全线崩溃，梁军轻而易举地渡过大江，他们在下游的努力注定是白费的。
王晏之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中，看着成熟又有风韵的妻子，以及娇憨美丽的女儿，下意识抚住了腰间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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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将顷之际，晋军却意外地打了场胜仗。
虞、许、葛、陶四家合力攻取了故鄣县，朱氏、施氏子弟四散而逃。
其实在数月之前，这两家的势力已经瓦解得差不多了。毕竟县城就这么大、老宅还没县城大，能塞多少人呢？反正附庸的庄客部曲只能住在外面，被晋军一一击破。
县城之所以到现在才破，主要是刘超、赵胤两部不参战了。
五六月间还有四万多人，上个月就剩三万了，而今不过两万四五千罢了，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没人来打他们还好，一旦梁军大举来袭，他们没有丝毫赢的可能。
刘超、赵胤甚至不敢带军队离开营垒机动，害怕半路就跑散掉一半人。
但拘束在营中却也未必保险，因为总有要外出的时候。这不，今日这一批出外樵采的人就直接跑了。
“众兄弟，就此作别了。”一看着还算魁梧的彪形大汉拱了拱手，道：“我要回钱塘了，你等也早作打算。”
“还打算什么？我回怀德了。”另一身着皮甲之人从牛车下面取出一个包袱，仔细检查了里面的几张饼后，同样抱拳行礼道：“后会有期。”
彪形大汉摆了摆手，道：“还是别见了。你是侨人，我是吴人，以后见面说不定要打起来呢。”
“君何出此言？”
大汉苦笑道：“这大晋朝说到底是被北人灭国的，将来吴地大族若造反，裹挟兵众，我可能身不由己。大梁朝可能更信任你们这些侨人吧，说不定哪天就把你们征发起来，到钱塘镇压叛乱了。走了，后会无期。”
说罢，转身离去，身边还跟着七八个丁壮，显然是同乡，且以他为首。
甲士叹了口气。
他对吴人是有一些看法，但一起厮杀这么久，多多少少有点交情，以后再兵戎相见确实惨。
嗟叹一番后，他也招呼了八九人，各自背着包袱，持械离去。
临行之前，他扭头看了下傻呆呆站在原地的十余人，笑道：“牛车留给你们了，好自为之。”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留在原地的十余人你看我我看你，暗叹怎么没提前做好准备呢。
先后离去的那两批人包袱里藏着不少干粮，够好几天吃的了，显然是平日里一点点省下来的。
至于几天的干粮够不够，管不了那许多了，跑了再说。
其实出外樵采逃跑的还算少的，下乡征粮的可就整队、整幢集体消失了。
八月二十三日，原禁军左卫的数百兵卒将幢主脑袋砍了下来，抛尸荒野，然后带着征集来的牛车和粮食，一路向北，直奔建邺而去。
更有甚者，随着秋粮渐熟，每日都不断有人缒出营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饿了就拔出刀，去野地里割点粟麦、稻谷回来，然后随便鼓捣一番，也不管刺不刺喉咙，狼吞虎咽一番后，继续上路。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以至于很快刮到了军容、纪律保持得还算完好的虞谭部，诸营散漫无比，一副末日将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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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眼见着已是一副秋高气爽的模样，早就蓄势待发的梁军兵分三路，向建邺挺进。
南路军由宣城以及近期统战的新安豪族兵马、山越遗民为主，人数超过一万五千，直扑宁国。
北路军由银枪军幢主汤祥统率，核心兵马就几百人，征发芜湖一带的侨人丁壮，人数逾万，沿着长江南岸进军，攻于湖，下建邺。
中路军是主力，由杨勤亲自统率。
核心是已经全数渡江的银枪中营主力三千多人，外加数百氐羌及已快要变成步兵的少许鲜卑人，总计四千余。
纪氏另出兵五千，故这一路总兵力近万，目标是广德、长城、阳羡。
这一路对上的也是晋军主力，且人数颇众，现在可能还有三万余人。且一整个夏天让他们构筑了相对完备的工事，营寨估计都快变成城池了，理论上来说要有苦战。
但实际上则未必，打仗打的是士气。没有士气，什么都不好使。就建邺朝廷那副人心离散的模样，战局可能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临行之前，杨勤下令将新安太守卞眕移送而来的司马冲及一众俘虏送往江北。
江北那边大概也要开始行动了。
经历了长期的围困，盱眙终于撑不住了，军士们打开城门投降，刘遵绝望中自杀。
盱眙之外的其他城邑早就被北上的苏峻一一攻取，与北宫纯、桓宣等人会师。
八月中的时候，在陈郡整训许久的黄头军第一、五营二万人、黑矟中营六千众已然南下，进驻寿春，这会都快抵达广陵了，随时准备渡江。
张硕本人则亲赴堂邑，统筹全局。
建邺之外的次要战场上亦有消息。
宁州境内有几个郡不愿归降，已为诸葛恢下令讨平，移交给坐镇蜀中的王雀儿、庾亮二人善后。
其水师主力休整完毕后，自湓口启程，直下建邺，两万陆师则南下广州，准备一一收取各地——交州已然降顺，但广州没有，还是得派兵打一下，让当地人知道厉害，以打促降。
消息很多，很杂乱。杨勤甚至都懒得看了，只一门心思进兵，试图抢在江北同僚前面攻入建邺，独占这个无上的荣耀。
八月底，银枪中营进抵广德城下，葛氏部曲当场投降，并反戈一击，攻许氏。
许氏部曲溃散，广德不战而下。
杨勤没有停留，直趋故鄣，斩宣城太守陶馥，杀贼两千余。
他在此稍稍停留了一下，祭奠施氏、朱氏族人亡魂，并号召其残存的族人征召丁壮、转输粮草，随他一同进兵。
吴兴沈氏之前有点耍滑头。
吞并钱氏等豪族的田地、庄客很卖力，但让他与晋军交战就不是很情愿了。很明显，他们更愿意捞好处，有保存实力的意图。
但到了这会，不得不大举动员，全军三万人，直攻刘超、赵胤部。
这个时候，南路军也拿下了宁国等地，杨勤令其转道临海，平灭天师道叛乱。
九月初二，银枪军进抵仙山，大破虞谭，擒斩之，随后转道北上，取永世，离建邺已然不远。
进兵之快速、战争之顺遂，直可用四个字来形容：瓜熟蒂落。

第七十二章 进驻
秋日的原野之上，鼓声连绵不绝。
正在收割粮食的百姓见了，轰得一下四散而逃。
道路两侧到处是坍塌的残垣、焦黑的墙壁，间或还有一些半腐烂或全腐烂的尸体充塞其间。
水井几乎已经满了，全是被水泡得发涨的妇人尸体，充斥着难闻的味道。
有人试图将整口井完全封闭掉，见到行军而来的部队后，吓得扔下工具就跑。
偶尔一间房屋内还传来男人的怒吼和女人凄厉的哭叫，几个乱兵提起裤子，窜入竹林之中。
远处的村落中还有浓烟升腾而起，房屋在烈火中化为废墟。烟火之中似乎还有小孩的哭声，只一会就没动静了。
丹阳郡南部几个县已经完全处于权力真空状态。
豪族的精壮死在了宁国，死在了广德，死在了仙山，官吏逃散一空，所有代表秩序的符号尽皆化为乌有。
这就是战争啊。
打了胜仗的部队很危险，吃了败仗的部队同样很危险，甚至更危险。
“坞堡都没了啊，打得够惨烈的。”郭诵骑在一头骡子背上，看着几乎空无一人的堡寨，有些感慨。
他忆起了年轻时转战各处的旧事。现在想想，直如恍然一梦。
数百人沉默地行军着。
这些场景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烧杀抢掠罢了，部落仇杀、堡寨攻防时谁没见过？屁大点事罢了，都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前行数百步，渡过一张桥后，他们遇到了一股百余人的溃兵，直接一通乱箭驱散，也不追击，继续往建邺方向前进。
他们的行踪算不得保密，也不可能保密，因此消息一路向北传递，很快就送到了建邺。
九月初八，先锋抵达秣陵县境内。
郭诵下令留百人占据县城，同时在县内寻找熟悉本地民情的小吏，让他们看着陶氏等大族，一有逃跑迹象就报告上来。
建邺、秣陵两县交界处设了一座营寨。
营寨分左右两处，隔河相望。查探之后，得知会稽王领军戍于此处，左岸三千人，以会稽国兵为主，右岸两千余，应是收拢的溃兵。
郭诵观察了半日，发现左岸多是新兵，于是决定攻会稽国兵。
数百氐羌在隆隆鼓声中攻了一阵，不克。再冒着密集的箭矢攻第二阵，终于克了。
左岸营垒溃散后，右岸的敌军直接跑了，压根没有死战的意思。
会稽王司马昱逃跑中坠马受伤，嘴角全是血，为郭诵所擒。
轻松击溃这股拦路之敌后，大军继续前行，于九月十一日傍晚抵达了建邺城南。
看着绵延到远方的竹篱笆，众军哄堂大笑。
要么就别修外城郭，像汉魏晋三朝的洛阳，辟雍、太学之类全设在城外，许多公卿也在城外野地里盖房子，没有城墙。
要么就修个正常的城墙，把这些都严格保护起来。
众军士一拥而上，将南篱门拆了个稀巴烂，蜂拥而入。
不过他们很快遇到了阻碍，谯王司马无忌率石头城守军列栅于长干里，将梁军的前进势头粉碎。
双方对峙了起来。
******
山遐来到了乌衣巷王府。
王导坐在他熟悉的书房之内，面色淡然，无悲无喜。
“彦林有心了。”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王导粲然一笑，道：“临别之际，还能见到你，甚好。”
“我不如丞相。”山遐心悦诚服道。
“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或许也会这么做。”王导笑道：“能免去一场兵灾，难道不好么？诚然，有人会骂你，也有人会感激你。这都不重要，老夫这些年，何曾计较过毁誉？你该看开了。”
山遐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走吧。”王导叹道：“你比老夫年轻，还有大把年华，轻掷掉可惜了。”
“丞相心中可有怨愤？”山遐又问道。
王导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差这几天。”
山遐了然，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书房外站满了王府众人，以曹淑、王恬二人为首。
山遐与他们稍稍见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没出王府大门，就听到书房方向传来了阵阵号哭之声。
他脚步顿了一顿，很快就出了大门。
亲兵牵来了马匹，山遐翻身骑上，在军士们的簇拥下，直奔台城。
城门已经紧闭，将人和马一一吊上去后，山遐下了城楼，往太极殿而去。
“太子那边如何了？”山遐一边走，一边问道。
“与东宫左右二卫率一起被关起来了。”督护周光回道。
“嗯。”山遐点了点头，又问道：“天子呢？”
“还在太极殿，一开始怒斥我等，后来又……又……”周光吞吞吐吐道。
“又怎么了？”山遐脚步不停。
“又开始哭泣。”周光说道。
山遐叹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随后再无二话，只沉默地向前走着。
台城内到处是持械肃立的历阳镇军士，将各处殿舍看守得严严实实。
天子、宫人、后妃、侍卫乃至在台城内待命的官员，通通一网成擒，只不过给了他们体面，只是软禁罢了。
太极殿已遥遥在望。
山遐整理了下行装，举步入内，见到天子后，躬身行了一礼。
“山彦林？”司马裒正如同焦躁的野兽一般走来走去，见到山遐后，下意识后退两步，失声道：“汝要弑君？”
山遐摇了摇头，道：“我为救陛下而来。再打下去，不过晚死两天罢了，终究还是要死。今举建邺而降，却有一线生机。”
“君王死……死社稷，理所应当。朕……朕……”司马裒说到后面，嘴唇微微有些颤抖，终究还是堪不破生死那道关。
事到临头之时，亦不如王导那般洒脱。
山遐叹息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知道做得是对还是错。
或许，他的门户私计太多了吧。
作为朝廷推出来限制王导的外戚重臣，平日里没少针对琅琊王氏，而在国家危亡的最后时刻，反倒是山氏、诸葛氏给了大晋朝最后两下。
理由再多也没用，就是怕死，就是门户私计，没什么好多说的，山遐也不愿在这些事上辩解，他自己都没脸多说。
“陛下勿忧，邵勋有容人之雅量，必不至于做得太过难看。”说完自己都怀疑的鬼话后，山遐不忍多看司马裒重新亮起的眼神，径直出了太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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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遐的使者是山玮、杜乂二人。
他俩趁夜出了丹阳郡城，然后还特意绕了下路，避开两军筑垒区域，免得被误伤，然后才赶到了郭诵营中。
“郭将军。”二人通名之后，便躬身行礼。
郭诵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仔细看了看后，又对杜乂说道：“使者且将姓名写一下。”
杜乂不以为意，在纸上写下了“杜乂杜弘治”五字。
郭诵对比了一下，确认无误后，热情了许多，上前一把拉住杜乂的手，道：“杜公请坐。”
杜乂笑眯眯地坐下了。
“山府君也坐下吧。”郭诵指了指旁边一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坐榻，说道。
山玮点了点头，不是很踏实地坐了下去。
“城内如何了？”郭诵问道：“大军不日即至，再不降可就晚了。”
“此番而来，正是为了此事。”杜乂说道：“一时三刻之前，王导已死于自宅。中领军王处明卧病于榻，部将、僚佐人心惶惶，山都督正遣使者劝说，想必日出之前就会降顺。棘手之处在于司马无忌、司马羕二人。”
“司马无忌率四千众与将军所部对峙，固然该死，然其可破也。”杜乂说道：“丹阳郡兵乃至历阳镇兵自后掩杀，司马无忌猝不及防，定然大败。然司马羕一直滞留京口未归，许是在煽动北府军顽抗，不可不防。”
“此事易耳。”郭诵说道：“待舟师大至，江北大军齐齐南渡，破之易如反掌。”
“将军所言极是。”郭诵都这么说了，杜乂自然不会废话，直接道：“那就无妨了。台城已尽在掌握，若将军应允，今夜便可南北夹击，取司马无忌头颅，抵定大局。”
“就这么办了！”郭诵一拍大腿，咬牙道。
他也是胆大的，手头不过几百兵，就敢与山遐南北夹击，消灭拥有四千军士的司马无忌部。
“不过——”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道：“破敌之后，不要急着收兵，应把守各处要道，勿要令贼官贼将跑了。”
“是。”杜乂拱了拱手，说道。
其实要跑早跑了，现在还留在建邺的就没打算跑。
“不知杨将军在何处？”杜乂又问道。
“他应还在长城、阳羡一带，前些时日刚刚大败刘超、赵胤，应很快就要来了。”郭诵说道。
杜乂松了一口气。
要想控制这么大一座城池，几百人甚至几千人是远远不够的。万一因兵力不足再出点什么乱子，可就不值当了。
是夜，山遐遣督护周光率三千兵出城，联合丹阳郡兵两千，与郭诵部前后夹击，大胜。
司马无忌单骑走免。
日出之时，晋中领军王舒“病逝”，尚书令卞壸自尽……
郭诵也不急着进入台城，他的兵不够，在长干里就地扎营，同时将情况报给杨勤，催促其速速进兵。
九月十三，杨勤还没来，汤祥率万余兵马赶至，进驻石头城。
与此同时，堂邑、广陵一带船只密密麻麻，大规模的渡江已然展开。

第七十三章 命运
九月中下旬开始，堂邑、广陵一带可谓舟帆云集。
屯于京口的北府军最终还是没能闹腾起来，主要原因是刘群扣押了司马羕，举七千四百众而降，献上了毗陵郡。
他内心忐忑，不知道最终结局会怎样，但他真的不想死，为此哪怕被世人指指点点，被父兄在泉下骂个狗血淋头也认了。
最先登岸的是黄头军第五营先锋三千人。
他们第一时间将刘群抓了起来。北府兵有些骚动，不过很快平息了。
九月十九，张硕自西津渡登岸，稍等一日，待黑矟中营齐集后，便向西边的建邺挺进。
二十二日，他自东篱门入建邺，屯于台城东侧。
二十三日开始，各营分屯各处，开始清点物资，抓捕俘虏。
银枪中营屯于城南长干里一带，他们照常出操训练，一时间杀声震天，让人惊慌不已。
但他们不动手，不意味着白手套、黑手套不动手。
跟随他们而来的纪氏部曲大肆出动，冲进了外城、内城之间的商业区。
“嘭！”两扇木门被砸开了。
领头的部曲官长看着架子上堆叠得满满当当的蕉葛升越，暗暗咽了口唾沫。
所谓“蕉葛升越”其实是两种布，即“蕉葛”和“升越”。
前者是一种非常细软的葛布，后者同样是极细葛布，因产于越地，故名“升越”。
江南葛藤细分种类不少，不少还是独有的，尤其是三吴地区，既有原材料优势，又比宣城等地经济、文化发达，手工业相对繁荣，因此即便是这些宣城兵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葛布，挪不开目光是正常的。
就在他想摸两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顿时神色一凛。
“别乱伸手，这些是要运回洛阳的。”一名纪家庄园管事轻声说道：“我等领一些粟稻回家就不错了，运气好了兴许有几尺麻布，别想太多，想多了伤神。”
部曲们齐齐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始搬运布匹。
搬完之后，还把门给锁上了。那名管事取来纸笔，往大门上贴了两张封条。
很简单，这是武陵王府的产业，不光货物要没收，就这片宅地也成了官产。
数十步外的另一家商铺外，同样冲来了数十名军士。
有人想要阻拦，直接被打倒在地。
“奉命查抄罪人王彬之邸舍，尔等切勿自误。”一名小校操着浓重的宣城口音，大声说道。
在他身后，军士们分作两排，汹涌而入。
店铺内摆满了各色精美的乐器乃至象牙制品，琳琅满目，直让人看花了眼。
军士们搬运时轻手轻脚，若有人磕着碰着了，立刻有军官上前喝骂，张嘴闭嘴“大梁王师”要如何如何。
宣城兵们憋了一肚子老气，却又无可奈何。
没看到江北又来了一大堆人么？再不高兴也得憋着，实在气顺不过来，就找建邺人的茬，在他们身上发泄回来。
财货被一件件搬出，然后放上牛车捆扎好。每凑完十辆车，就开往江边装船，经东西两条运河发往汴梁。
江东的财富，在一点点流向征服者的口袋，甚至不仅仅是财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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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批登岸的是黄头军第一营。
他们在蒲洲津上岸，抵达金城。当天下午，他们进驻了江乘县地界，将怀德令王遐及其子王恪擒住。
其实他们压根没怎么反抗。
别看之前嘴上叫得凶，可当实打实的梁军冲到面前，刀出鞘、弓上弦的时候，父子二人唯有抱头痛哭，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时分，他们又带着向导，进至江乘县西的武陵王庄园。
“这庄园可不小。”幢主曾易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
武陵王平日里住在建邺城北，那里是司马晋宗室聚集地。不过庄园却分布各处，江乘县就在建邺旁边，能在此处建庄园的，非富即贵。
此园占地数顷之多，有金碧辉煌的屋宇，还有花园、竹林、圈舍、作坊等设施，甚至还截留河水建起了一个不小的磨坊，几乎占去了半个河面，既影响航运，也影响灌溉。
五百军士只射了一通箭，墙头便一阵阵鬼哭狼嚎。
十余名胆大的军士拿来长梯，翻墙而入。墙内响起了几声惨叫，随后便大门洞开，数百人气势汹汹的列队而入。
曾易跃过灌渠，大踏步来到了武陵王府院内。
院中已经响起了哭声。
曾易静静等着。片刻之后，作坊内的工匠被聚集了起来，有文吏一一询问他们会什么，最后点了十余人，全家带走。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皆惶恐。
文吏也不安慰他们，因为他又开始点计女乐、舞姬的名字和人数了。
这是要全部带走的，用来赏赐有功将士。
苦哈哈的大头兵们只要奋勇拼杀，建立功勋，眼前这些面容姣好、身材出众且有一定才艺的女人就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可别小看这些对大头兵们的吸引力。
漂亮又有才艺的女人到哪去找？她们要么出身好，本身就是大族女眷，要么就是高门贵第自小培养的姬妾。
这是稀缺资源，从来都垄断在上层手中。也只有眼下这种机会，才有可能“飞入寻常百姓家”。
要不说邵贼慷慨呢，他就只取一小部分，剩下的全赏出去了，按战功来，谁也别不服气。
小头指挥大头之下，对这些“高级女人”的垂涎至少是大头兵们奋勇作战的原因之一，占比还相当不小。
黄头军第一营的军士们没有立功的机会，很显然无法分润这些女人，个个唉声叹气，有人忍不住开始揩油，引得女人一片惊呼。
曾易咳嗽了一声，将手抚向刀柄。
众军神色一肃，正经了许多。
“我闻会稽、吴郡未降。张督要派万胜军前去攻打，会有立功之机的。”曾易说道。
众人士气大振。
最后运出来的是一批藏书。
曾易下意识擦了擦手，上前几步，仔细看着这些凝结着前人智慧的瑰宝。
不当官不知道文化的重要。
曾易当幢主时间不短了，也算是官僚群体中的一员。
升官大体有两种方式，其一是熬资历，其二是立功。
立功机会不常有，那就只能熬资历了。但熬资历就要看你各方面的能力了，文化绝对是重要一环，他就吃了这个亏。
吴人收藏的书籍、北地没有的工匠被运走了，一如攻取成都后强迁了上千户织工至洛阳编为少府织户一样，吴地也迎来了他们财富和智慧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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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空气有些凝重。
丑时，整齐的脚步声在乌衣巷内响起，接着便是隐约响起的口令声。
正在棺前添加灯油的卞瞻一惊，脸色有些发白。
还好，脚步声很快远去，在乌衣巷深处渐渐消失。
不过没等多久，高亢的杀声骤然响起，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以及隆隆的撞击声。
“是王江州家。”有家将从墙头跃下，低声禀报道。
卞瞻暗暗吁了一口气，可依然很紧张。
王彬于江州战败，举家自焚，可梁兵仍然没有放过其居于建邺的两个儿子王彭之、王彪之——王彬另有三子死于江州。
厮杀声愈发激烈了，不过却很短促。
没过多久，仿佛什么被撞开了一般，欢呼声四起。
家将又登上墙头，瞪大眼睛观看。
已经没有战斗了，似乎王彬家就没几个家兵一样。很快，身着单衣的王彭之被揪了出来，装上囚车。
府中女眷哭哭啼啼，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包括王彭之一直没有出嫁的女弟（字丹虎）。
王丹虎披头散发，似乎服食了大量五石散，也不知是准备自杀还是平日就好此物。她神色激动，大喊大叫，被人拽上马车时，衣袖中散落出了大量药丸。
考虑到王彬痴迷炼丹，在京中都很有名，且自小培养女儿这方面的本事，答案不言而喻。
还有军士在王府内查抄财物，牛车都准备好了，好几十辆。但到了最后，王家的资财似乎两三辆车就能填满了。
查抄之人十分失望，带队的军官暗骂一声“王彬穷鬼”，不甘心地下令将粗笨物事亦取走，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家将有些肃然起敬。
那么大个府邸，谁能想到只是个空架子？竟然没多少资财。
哦，对了，就连这个宅院还是王敦在世时送给王彬的，盖因王敦镇荆州，宦囊颇丰。而王彬则不擅交际、不擅经营，平日里穿着也很朴素，家中唯书卷、丹炉而已。
可惜了！家将心中暗叹，这么个俭朴、忠直之人怎么就没有好下场呢？
另外一处，会稽王友王羲之在府中心神不宁。
有人暗地里劝他休了妻子，盖因刘琨父子抵抗到了最后，乃罪人。刘氏若仍留在府中，恐遭大祸。
他们甚至连离婚书都写好了，不过王羲之将其扯了个粉碎，抄起砚台将众人都打了出去。
刘氏在一旁哀哀哭泣，想自行了断，被王羲之阻止了。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战战兢兢地渡过了这一晚。
天明之后，已被任命为丹阳太守的杜乂亲自上门，说天子礼聘其为秘书郎，可即日北上。
说完这些，杜乂又私下里告之没甚大事，以后专门为天子写字就行了。
这一夜，有人哭有人笑，命运迥异。

第七十四章 去国
九月下旬的天已经有些凉了。
山遐即将撤出台城，将这个大晋朝的中枢要地交给梁军。
所有府库都已封存、所有宫人都已清点、所有档籍都已装箱，只差移交了。而临离开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式乾殿内，山遐与山宜男相顾无言。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将一杯金屑酒推到山皇后面前，低声道：“若不想受辱，可自行了断。”
说罢，叹了口气，直接出去了。
干这种事他也是担了干系的，但山宜男是皇后，若进了洛阳宫服侍梁帝，终究有些不好看。山遐心中本来就愧疚，临了之时愿意给侄女一个了断的机会，免得将来史书上为人非议。
山宜男怔怔地看着殿外。
依稀之中，她仿佛看到了来到江南后就先后病故的爷娘，仿佛看到了少女时代那短暂又弥足珍贵的快乐，仿佛看到了成为王妃、太子妃、皇后的艰辛，仿佛看到了国破家亡时的哀伤……
她颤抖着端起酒杯，最后又颓然放下。
她有些恨自己不争气，眼泪流个不停，但那杯酒仿佛有千钧之重般，手也抖得厉害，再也端不起来。
山遐径自去了弘训宫。
他先到了旁边的别院，站在院中静静看了一会。
先帝的嫔妃王才人不过三十多岁，正值盛年，此刻站在案几之上，将三尺白绫自房梁上坠下，套在脖颈之间。
山遐耐心地等着。
王才人看向山遐，见没有任何表示，绝望地泪流满面，一狠心，将脖子套了进去。
军士们搬走了案几。
王才人剧烈挣扎了起来，她好像后悔了，用渐渐凸出的双眼看向山遐。
山遐没有任何表示，只转身离去。
他又来到了弘训宫主殿，不料却大门紧闭。这还不算，山玮竟然还站在门前，对山遐连连摆手。
“彦林，你糊涂了不成？王才人便罢了，石贵嫔乃天子、皇后都以母礼相事之人，身份何等贵重？若邵太白没见到她，问将起来，如何回答？我看你昏了头了。”山玮毫不客气地说道。
山遐脸色一紧，但却不准备放弃，仍要往里走。
山玮一急，道：“你还别不信。杜弘治和我说过，邵太白于广成苑宴群臣，酒酣之时，自言欲得江东二后。”
山遐脚步一顿。
山玮趁热打铁，道：“邵太白原话是‘吾今年四十有六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至河北遇石熙，吾知其侄女有国色。不料已然南渡。又知山公书香门第，有女嫣然。如得江南，当纳石、山二女，置之苑中，以娱暮年，吾愿足矣！’”
山遐停了下来。
山玮上前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彦林，我知你心中有愧。但这事不能做啊！万一邵太白心愿未偿，兴雷霆之怒，你我可受得住？反正造反的事都做了，还差这么几桩？别犯糊涂啊，山氏已然门第不振，又是降人，邵太白便是把我们活剐了都没人喊冤。”
山遐闻言，仰天长叹。
石贵嫔躲在门口，侧耳倾听。
知道山遐来取她性命时，吓得脸色发白，直到他被山玮拦住。
也是在这个时候，石氏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胡乱擦拭一番后，已然把山遐记恨上了。
要你多管闲事？
同时脸也微微有些烧，邵太白真的点名要她？唉，一把年纪了，真的有些丢人，不过这几年住在冷宫里真的好难熬啊……
听闻邵太白身形魁梧，壮硕无比，一般的马都承受不住他披甲执槊的重量，活董卓一个，若被他肆意享用，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万一怀了孩子怎么办？石贵嫔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就是没有半个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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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天有些阴，还下了一场细雨，仿佛在为大晋朝哭泣似的。
当然，有些人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新来的征服者们。
洛水背誓之后，司马家在天帝那边大概早没什么好名声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们家的灭亡而哭泣呢？
司马裒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左右一看，皇后不在，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不过没人关心他，马车很快启行了。
山宜男牵着两个女孩的手，亦上了马车。
一为先帝之女寻阳公主，今年十二岁，母郑阿春；一为山宜男之女永嘉公主，今年十岁。
她还好，两个女孩就害怕多了，红着眼圈抱在一起。
山宜男叹了口气，将俩女搂在怀中。
第三辆马车上则是以石贵嫔为首的后宫嫔妃，第四辆马车是宗室成员……
张硕站在阊阖门外，看着一众降人离开的场景，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灭晋之战，他为首功。
坐镇淮南这么多年，他终于没有辜负邵师的期待，拿下了这桩功劳。
从今往后，他可以和王、金、侯、李四人并列，跻身大梁朝“五子良将”。
人生巅峰，不外如此。
丹阳太守杜乂站在一旁，捋须而笑。
这两天私下里来找他的人可不少啊。若非新任扬州刺史唐剑还没来，他决定不了太多事情，找上门来的人怕是更多。
除了扬州刺史、丹阳太守之外，目前定下来的还有义兴太守杨勤（兼领）、吴兴太守钱守——后一个很值得玩味，没有给沈氏，而是给了侥幸活下来的钱凤之侄。
晋秘书郎熊鸣鹄出任东阳太守，其叔父熊远则上京任职——熊鸣鹄之父、鄱阳太守熊缙关键时刻不发粮草箭矢，闭门不纳败兵，仍任鄱阳太守。
山遐的督护周光率部曲南下，担任临海太守。
这些都是目前已经控制在手的江南地盘，剩下的还需要打，不过都是疥癣之疾了，花些时间，这个冬天就拿下了。
不远处响起了哭声。
杜乂扭头望去，却是正在处决犯人。
建邺的中高级官员统统北上，由已经回到汴梁的天子一一召见，再决定去留。
低级官员大部分留任，毕竟还需要他们征丁派捐。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既不会被留任，也得不到任用的机会，直接就被处决了。
比如刘超、赵胤。
二人在长城、阳羡连吃败仗，后被擒捉。
张硕直接下令斩首，满门男丁俱死，妻女没入少府。旁支族人集中起来，异日南迁交广之地。
周莚亦为所擒。
其人在荆州水师抵达之前，单棹逃遁，后在京口附近的芦苇荡中被抓，押来建邺斩首。
刘群则免去一死，因为有王衍、温峤、卢谌三人一起为他求情，天子也懒得杀，再加上最后率军降顺，故得免。
被集体处决的官员非常之多，仿佛让人回到了当年的平阳、长安、成都。
有关系有门路能活，有功劳甚至能留任，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有劣迹的，不是流放便是处死，一时间建邺腥风血雨，让人噤若寒蝉。
“还有会稽等郡需得征讨。”张硕收回目光，唤来文吏，道：“着苏峻率部渡江，与万胜军第一营、第五营、历阳镇兵，会攻之。不要拖太久，天子在等捷报呢。”
“遵命。”文吏立刻前去拟写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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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城下，樯橹如林。
诸葛恢在众人的簇拥下登岸，却见迎面驶来了大队车马。
司马裒眼尖，一下便看到了身着披风的诸葛恢，气得想要骂人，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王晏之、王允之坐在囚车里，远远看到诸葛恢后，目眦欲裂。
诸葛恢也注意到了他们，只淡淡一笑。
待另一辆车行来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颜公。”
颜含倒没坐囚车，而是半躺在一辆牛车上，身下还给垫了被褥。
见到诸葛恢后，他冷哼一声，只当没看见。
颜含的儿孙们却立在一旁，躬身回了一礼，齐声道：“多谢葛公援手。”
诸葛恢笑了笑，道：“其实还是天子听闻颜公忠直之名，非要见一见。若相谈甚欢，少不得要重用颜公，匡正左右。”
“忠臣不事二主。”颜含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颜含后面还有刘隗父子。
刘隗低着头，似是不愿为诸葛恢所见，但他儿子刘绥（非高平刘绥）却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这厮是晋驸马都尉，娶了宗室女为妻，不过现在已经离婚了，切割得非常快速。
因已故冀州刺史刘畴的原因，刘隗父子没被追究，运气算是不错的。
“卞望之可惜了。”诸葛恢走到刘隗身旁，摇头叹息。
刘隗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
作为司马睿托付后事的老臣之一，侍中刘隗终究惜命，没能像王导、王舒、卞壸一样自尽，被诸葛恢一番暗讽后，便有些受不了。
“卞望之只敢自尽，此谓‘无能’也，比不得道明你反戈一击来得厉害。”刘隗忍不住说道。
诸葛恢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只看着悠悠山河，久久不语。
车队又往前挪动了。
石头城下，一艘接一艘船只靠岸，将数以千计的人载运上船，然后划动船桨，驶入大江。
他们的目的地是合肥。于彼处换乘内河小船，经淝水、淮水、睢阳渠，一路直抵汴梁。
对他们这些亡国之人而言，真说不好哪里才是“故国山河”了。

第七十五章 在途
论功行赏之下，很多人得到了提拔，比如合肥度支校尉张钦。因着南下充当翻译，数历生死，故连升两级，作为新设立的首任合肥度支校尉。
帐下运兵达三千之数，都是合肥降兵，船只则从濡须坞调拨，多为水师看不上的老旧之物，型制上也不太适合搞运输，凑合着用吧。
石庸也来了合肥，出任度支都尉。
两人也算老搭档了，谈起当初突围之事，唏嘘不已。
“族弟（石稹）运道不好，马失前蹄，唉。”看着西天的落日，石庸长叹一声，唏嘘道。
张钦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道：“生死有命，夫复何言。以后多照拂下他家人就行了。”
“我那族弟有四子，幼子今年七岁，已为天子遣使接入宫中习文练武，怕是轮不到我照拂。”石庸苦笑道。
“赚了！”张钦用有些羡慕的语气说道。
“是啊，赚了。只要不卷入什么大案，一代人的富贵是板上钉钉，若再好生经营一下，两三代富贵也是等闲。”石庸饮了一口酒，说道。
他也不是无所得。
原本是堂邑郡司马，但那是伪官，晋灭后就不作数了，而今能混个正七品度支都尉，已然不亏。更重要的是他已简在帝心，被天子知道名字了，以后随便立点什么功劳，很容易就升上去了，这才是最大的、长期的好处。
张钦与他同理。不过升得比较猛，从正七品直升正五品，跨越了四级阶梯。如果没有功劳，只能按部就班熬资历的话，告老还乡前能升两级吗？很难说，因为一辈子停在某个品级上动都不动的人太多了。
“可有娄国昌后人消息？”石庸放下酒杯，问道。
“娄国昌出身低贱，没有后人，只有一个弟弟。”张钦说道：“听孙监军说，天子遣人寻访其弟，得知在库结沙牧马，于是行文匹娄氏贵人，放还其人，赐名‘国贞’，袭国昌官爵。国贞有后，令其出一子过继给国昌，送来洛阳宫中，另赐勋官、田宅。其余诸人，多半如此行事。”
“田宅在哪？”石庸问道。
“在淮北。”张钦说道：“杨韬等部算是解脱了，普赐民籍，不再是世代煎熬的屯田兵了，他们将屯垦的田地退出，集体迁徙至淮南、庐江、弋阳、安丰四郡，便是江淮之间了。”
“没有去西阳的？”
“西阳罢废了。那地方，大概也没人愿意去吧。”
西阳在晋时是西阳国。
永嘉初，司马羕还是西阳县公，因此县荒芜寥落，几无人影，故西阳县迁至武昌东南（位于黄冈东），又以期思、西陵益其国，寻罢期思，盖因其划属汝南国（后复归弋阳），朝廷以蕲春、邾二县代之。
故西阳国辖西阳（黄冈东）、西陵、蕲春、邾四县，名义上有三万五千户，实则三千五百户都够呛，境内人口大头是五水蛮、西阳蛮——从血统上来说与賨人有些相近。
这些蛮人从汉代就编户了，但实际上和不编户没什么两样，因为人口都是估算、瞎填的，有没有这么多人、以前的编户之民有没有迁徙根本不清楚，反正他们不交税。
晋末以来战乱不休，尤其是张昌在荆州北部肆虐，随后又有王如、杜弢之乱，再加上梁晋拉锯，西阳国实在没什么人了，于是罢废，并入弋阳。
听到没人去西阳后，石庸便笑了：“算他们运气好。”
张钦微微一笑，又给石庸倒酒。
离他们不足百步的河道之上，舟船连天，浩浩荡荡。
自长江经濡须水入巢湖，再出巢湖过施水入淝水、淮水，接通河南水系，直抵汴梁这个水陆枢纽。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合肥的重要地位，整个江淮之间只有广陵能与之媲美，那边同样设了个度支校尉，其航线同样是直抵汴梁——自京口启运，经邗沟、鸿沟水系入汴水，但邗沟因为降雨少或地形原因，时不时停航，却不如西边了。
船只两岸还有一些骑兵在押送。
他们多为天子在草原收编的十营新军，出征时约有九千一百余，现在还剩八千出头，各营都有缺额，尤以渡江的横冲、铁骑、振武等营缺编最严重，回去后还得增补人员。
此时颜含就站在船头，放眼眺望淮南大地。
“鏖兵多年，合肥重镇竟然都渺无人烟，唉。”颜含叹道：“生民多艰！生民何辜。”
“父亲，今天下安定，淮南应会慢慢恢复过来的。”其子颜髦说道：“父亲若——”
颜含摆了摆手，道：“我老矣。”
颜髦不再劝了。
有些话不用摊开说，那样太难听了。父亲要追求身后名，所以不会出仕邵梁的，但颜氏子弟可以。
这也是维持家族的一种手段。
父亲赚了名声，子弟得了实利，懂的都懂。
入夜之前，船队停了下来。
晚风之中传来了炊饭的香气，岸边一些人正在跑马圈地，然后树立界碑，眼见着入夜，亦纷纷散去。
“父亲，请用膳。”颜髦从船尾端了一碗鱼汤过来，恭敬地举过头顶，轻轻放在颜含面前的案几上。
他们家族的规矩非常多，上下森严，礼法执行得非常严格，与其他世家那种宽松甚至有些上下不分的情况——比如儿子直接喊老子名字，或者父子二人勾肩搭背一起纵酒等等——大相径庭。
颜含接过鱼汤后，问道：“哪来的？”
“淮南孙府君遣人送来了数尾鱼。”颜髦答道。
“哪个孙府君？”
“便是乐安孙氏的孙松孙德懋。”
颜含想起来了，他听过这个名字。当初据守金城的几大“贼首”中，便有此人的名讳，没想到竟然一跃而为淮南太守。
“天子可有鱼汤？”颜含问道。
“有的。”颜髦说道：“帝后二人皆有酒食赐下。”
颜含遂不再多问，喝起了鱼汤。
颜髦慢慢退下，然后坐在船头，与船工们一起吃着粟米饭。
没有菜，就两勺豆豉下饭。不过降人么，还能要求啥？况且颜髦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之人，颜家固有清誉，但真没什么钱，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王导幕府中随便拎一个下僚出来，都比颜氏田宅多。
“听君等口音，似非洛阳人？”吃完饭后，颜髦亲自到船边洗涮碗筷，随口搭话道。
“官人好眼力。”一名船工笑道：“我等本是魏人，虽落籍河阳多年，但这口音是改不过来啦。”
“亡国之臣，叫什么官人？使不得。”颜髦连声道。
“没有坐囚车上船的就有机会。”船工笑眯眯地说道：“攻灭刘汉、李成，都还任用了不少降官呢。再早些，石勒、曹嶷降官都有，官人丰神俊朗，未必不能复起啊。而且——”
船工想了想后，又道：“临上船之时，幢主特意将我调来，嘱咐勿要折辱颜公，有什么短缺立刻报上去。起航已多日，颜公粗茶淡饭，安之若素，竟是一个要求都没提，让我等十分佩服。”
颜髦也笑了，道：“你眼力也不错。”
“比起官人差远了，也就走南闯北多了些，见得也多了一些。”船工说道：“从军多年，临了还是队主，这辈子就这样了。”
“哦？你等难道是大梁水师？”颜髦奇道。
“黄河水师吧。”船工自嘲道：“和运兵差不多。”
“方才有人在岸边丈量土地，可是要赐予功臣？”颜髦问道。
“这我却不知了，应该不是。”船工说道：“兴许要置府兵吧。”
“我闻北地遍置府兵，几有十万众。”颜髦说道：“此兵如何？会不会与民争利？”
“肯定是与民争利的。别的不谈，夏日雨水少时，军府时常截留河水，留给自己灌溉。”船工说道：“一个军府往往还有不止一个磨坊，都要截水。不但小民苦之，便是豪族也拿他们没办法，宛如国中之国。不过也有好处——”
船工想了想后，说道：“他们有钱。农户编些蒲席、竹篮，养些猪羊去草市售卖，多为府兵家眷买去。若还会做坐榻、犊车、漆器或酿酒之类，亦可从府兵身上换取不少钱财，贴补家用。没了他们，日子应该会难过一些。像截水之事，便是军府不做，豪族也要做，二十余年前我见得多了。”
颜髦微微颔首。
府兵不拦水，豪族也要拦，小民在哪里都是被欺压的。但相对应的，府兵花钱大手大脚，却也给了普通民人打零工的机会，农户还可以饲养牲畜卖给府兵，所得钱财去买粮食，或者直接让府兵用粮食换肉。
如果是豪族呢。怕是难了。
豪族自己一家人能吃多少酒肉？他也不需要买你的东西，自家庄园里一堆兼职工匠，何须外购？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的目的都是尽可能把自家用不掉的东西卖给别人，然后尽量不买别人的东西，慢慢积累财富。
这便是府兵比豪族好的方面，普通民人大概宁愿面对遍地的府兵，也不愿意与豪族庄园为邻。
颜髦以前隐隐知道一点其中的区别，但不深刻，此时听船工亲口道来，一时间思绪纷飞，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得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此乃春秋古制，邵太白能得天下，难道是行复古之法？”
船工张口结舌。他不懂什么是古制，也说不上一二三四，见颜含出来，只行了一礼，便不再说话了。
“父亲，此恐非井田。”颜髦说道：“到底是何物，还得路上多看看。或者——”
他悄悄看了眼父亲，道：“至汴梁后，可向梁帝问询一二。”
颜含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梁帝此举，难道不合父亲心意？先帝在时，父亲可是指斥豪族争田的。”颜髦又道。
颜含没有回话，只看着周遭的旷野，心绪也很杂乱。
昔年渡江之后，他曾当着王导的面说“南北权豪竞招游食（民）”，以致“国弊家丰”，应当“征之（庄客流民）势门，使反田桑”。
王导很赞同，但大晋朝廷就这么个底子，说难听点是要饭的，只能姑息缓和矛盾而不能刮骨疗伤。待南渡士人站稳脚跟后，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本身也大量藏匿流民，大兴庄园，圈占田地，已然积重难返，在豪族化的路上越走越远。
所以，没用！
颜含他干不了什么事，说出的话还得罪人，若非资历老，怕是已被挤兑得不像样——有人曾问他江南群士优劣，颜含只说“周伯仁之正”、“卞望之之节”，“余吾不知也”，整个江南他就只认可两个人，其他“群士”在他眼里一塌糊涂，连对王导都没好话。
邵勋非要见见他，敬称他为“颜公”，别看嘴上没好话，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小受用的。
今日听闻北地豪族被整治的内情，心中对邵勋的看法又有所改变。
这人能驾驭豪族，这是大晋朝历代天子都没做到的事情。
颜含满肚子建议，下意识想要对邵勋提出，但“忠臣不事二主”，却又不能为他做官，委实憋得慌！
十月初，船队又一次在陈县靠岸，远近百姓皆来围观。

第七十六章 老区
“唉，去国多年，北地民人竟然……”司马裒已经从船首回到了船舱内，心情很不好。
武陵王司马晞、会稽王司马昱和他同乘一船，此刻也在座。
堂堂天子，虽然已经亡国了，但竟然不能独乘一船！而且这船还很小，他住一间房，两位宗王就只能挤另一间了。
其他宗王也陆陆续续被北送了。
琅琊王司马冲这会已经到了汴梁。
谯王司马无忌西逃至芜湖一带，又累又饿，拿马匹与村民换干粮时被认出，遂就擒，被押送至官府换赏。
至于说谯王为何不在野外找东西吃，那是因为他不会啊！事实上即便是猎人也不愿意在野外长期生存，若不携带农具、种子、工具、火种之类进山种地，普通人十个有七八个会饿死。
西阳王被刘群移交给梁军，济阴王司马衍被擒于自宅，汝南王司马义出逃途中被抓。
这四位宗室挤一条船。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宗室，几乎被一锅端了。
这会司马裒哀叹，司马昱战场受伤后不爱说话，只能由司马晞来接茬了，即便他刚刚得知生母上吊自杀的消息，心情不好。
只听他劝道：“陛下，北人多为邵——邵太白蛊惑，如此行事不奇怪。”
司马裒又叹了声气，坐到了案几旁，摇了摇几上的酒壶，发现空了，愈发烦躁。
“你说——”司马裒沉吟片刻，然后看向两位弟弟，道：“你们说邵太白会如何处置我等？会不会……”
司马昱吓得一哆嗦。
他才十四岁，没经历太多事，最不经吓。
司马晞就沉稳许多了，只听他说道：“陛下应无事，我和六弟应也能活下来。其他人就不好说了，可能会死。”
司马裒心下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不确定，遂问道：“道叔你为何这么说？”
“今早不是有梁国官员上船么？说了一堆事，临走前让我自回本宗。”司马晞说道：“若一股脑儿杀了，何必如此费事？”
司马裒缓缓点头，有道理啊。
司马晞乃王才人所出，曾被过继给武陵王为嗣，现在梁帝要求他不得出继，还当先帝皇子，无论什么原因，都说明他不会死。而他都活下来了，天子更不会有事了。
“还是赶紧到汴梁吧，这样的日子朕受够了，是死是活好歹给个说法。”不知道为何，刚刚还缓缓点头的司马裒突然爆发了，絮絮叨叨道：“若死，给朕一个痛快。若活，就让朕和皇后回家，朕以后还能与滕——与他相聚。”
司马晞看了兄长一眼，没说什么。都这时候了，发什么梦呢？
别说山皇后了，他的王妃应氏都不知在何处。随即他又有些黯然，天子大概还能落套宅子居住，顶多限制出入罢了，但他们这些人弄不好就干起劳役来了，想想就生不如死。
确实，天子的话也没错，该怎样处置赶紧给个说法吧，这样实在太煎熬了。
******
“晋皇何在？”
“伪帝呢？”
“昔年弃我等而去，现在又回来了，哪来的脸？”
“我闻今上曾于襄城折箭，与父老共誓，绝不南渡，这气魄哪是司马小儿能比的？”
“是极，襄城现在还有折箭台呢，当地人说起这事简直脸上放光。”
“陈县也不差，天子龙兴之地。”
河浦边挤了一大群民人，吵吵嚷嚷，嘻嘻哈哈。
可别小看这些民人，他们的来历非常不简单，乃是洛水断流以及第二年随之而来的蝗灾时产生的饥民及其后人。
彼时匈奴南略，蝗旱交杂，不但庄稼完蛋了，连杂草、树叶和牛马毛都被啃噬一空，兵灾、蝗灾、旱灾集于一处，河南赤地千里，堪称史书未见的大灾害。
在那个时候，有个人拿出广成泽屯垦所得的粮食，并说服地方大族捐粮，然后收拢灾民，安置于陈郡、洛南，自此声望日隆，一发不可收拾。
陈郡五县百姓绝大多数与武人有关，家里有亲族在禁军、军府当兵者比比皆是，输送的武学生数量也非常多，说是龙兴之地并不为过。
张黑皮挤在人群中，乐呵呵地看着降人们纷纷避入船舱之中，与左邻右舍们指指点点，哈哈大笑。
不过很快便有维持秩序的小吏来驱赶他们了。
“看伪帝笑话也不行么？”张黑皮忍不住问道。
兵曹掾张冬定睛一看，原来是同乡张黑皮，顿时笑了，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爱看热闹。”
“冬郎啊，你胡子都白了，还干兵曹掾呢？”张黑皮取笑道。
张冬摇头道：“比不得你家啊。张冲现在是八品官了吧？”
“是哩，托陛下的福。”张黑皮笑得合不拢嘴。
按照最新军制，队主、队副也算是官了，分别是正九品和从九品，督伯、幢主分别是从八品和正八品，张冲在高柳镇军当督伯，那就是八品官，这是当年张黑皮送儿子从军时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情。
“唉，当年我带张冲去洛阳，好说歹说，让放饭的驿卒多给了几勺豆豉，便是看此子不凡，果然应验了。”张冬唏嘘道。
张黑皮大咧咧地拍了拍张冬的肩膀，道：“你也老了，跑不动了，该退就退。汝妇也是能干的，那么有钱了，还亲自挑粪水灌园。有这个家业传给子孙，够了。”
张冬嘿嘿一笑。
他确实有些精力不济，慢慢做不动了。兵曹掾此职也要让给别人，不过他已经找好门路了，儿子张铭明年可任贼曹掾，继续稳固他们家县吏的地位。
张黑皮说他家老妻亲自担粪水灌园也是真的，县里很多人都在笑。但没办法，穷怕了，也过过苦日子，即便现在家业兴旺，但还是舍不得雇人来浇菜园，于是亲自上阵，就为了少发点工钱。
第一代乍富，可以理解，很多习惯还是改不过来。
前会稽内史应玄刚刚下船，将众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唉声叹气。
他算是比较机灵的，在晋廷将会稽内史之职转给吴地大族以换取援军后，他在家等了一阵子，本来都要出任光禄大夫了，一看局势变化，直接不应，不当官了。
但千算万算，漏算了他女儿应氏是武陵王妃之事，于是被牵连了，登船北上，可谓无妄之灾。
不过他终究爱女心切，在得知梁帝允许船只靠岸时让犯人上岸活动活动后，立刻给陈郡太守杨覃写信，于是受到邀请，上岸歇息一晚——应玄之父应詹南渡后就在荆州做官，与襄阳杨氏相熟。
本来挺高兴的，但被人当猴一样围观便觉得羞愧不已，再听到这些人说的话，应玄面红耳赤，以袖掩面，匆匆而走。
来到约定的宅院后，见到四周密布的军士，他不以为意，直接入内，然后见到了一些往日同僚，乃黄门侍郎羊固、王舒幕府东阁祭酒钟诞（钟雅之子）等人，于是便攀谈了起来。
后宅之中，山皇后、石贵嫔以及武陵王妃应氏依次沐浴完毕。
走了这么一路，条件艰苦，让生性爱洁的几人有些难以忍受，难得有上岸的机会，第一件事便是沐浴。
石贵嫔已经沐浴完毕，看到应氏圆滚滚的屁股蛋后，心下有些酸，道：“你倒生得一身好样貌。”
应氏一惊，慌忙捂住后臀。
刚刚出浴，身上没擦干净，纱裙紧紧贴在身上，将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楚。
“罢了。”石氏意兴阑珊，径自爬到榻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一阵窸窸窣窣声，应氏也轻手轻脚上了榻，背对着石氏，身体僵硬无比。
就一个房间，一床被子，礼法上差了一辈的二人挤在一个被窝内，别提有多尴尬了。但这会又不可能让她们出门，只能凑合一晚了。
不过这个样子，两人都有些睡不着。
许久之后，石氏轻声问道：“听闻道叔归宗了，你可知晓？”
“嗯。”应氏轻声应了下。
“你运气不错。”石氏说道。
应氏耳朵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先帝有六子，一子已故、一子早夭，而今还剩四个，邵太白一个都不想放过。”石氏说道。
应氏微微抖了一下。
“你才成婚不过年余，亦无子嗣，担心什么？”石氏又问道。
应氏将头埋进被窝内。
“都要来这么一遭的。”石氏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双腿不自然地绞在一起。
应氏连耳根都红得仿佛要滴血。
“以后我们要相互扶持，免得不明不白死掉。”石氏吐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住在隔壁的那位有她姨母惠皇后照拂，断然无事，我等就苦了。”
“石……石贵嫔，难道我等不是入少府为织工么？”应氏突然问了一句。
“哪那么惨——哪有那种好事。”石氏揽过应氏，说道：“武陵王多半要去少府干活，怎么，你还想与他夫妻相聚？”
应氏又颤抖了起来。
石氏轻轻抚上应氏的翘臀，道：“放心，你有此物，比山宜男那贱人还招人喜欢，怎么会受苦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应氏差点哭了出来，颤声道：“石贵嫔你……何意？”
“以后要听我的，保你不受苦。”石氏轻轻拍了拍应氏，安慰道：“想想你父兄，再想想你祖父，当年踏错一步，去了荆州。听闻卞敦还邀他一同北还，他没同意，以至于此。你一身书卷气，应是家传儒学吧？”
应氏微微点了点头。
“这却少见了。”石氏说道：“元康以来，士人轻视典籍、崇尚道学，旷达放纵、奢靡无度，而鄙视儒术、清俭。士人女子中，自小浸淫儒学的可不多，以前就觉得奇怪，看你一副娇娇怯怯又满身书卷气的样子，说不定真迷死梁帝了。”
“我……不……我……”应氏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氏轻笑一声，道：“睡吧。你还小，以后听我的，断不会吃亏的。”
应氏晕晕乎乎，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
天未明，外面便有人叫喊了。
应氏醒来后，发现她与石贵嫔两人抱在一起，慌忙起身。
盥洗之后，众人用了早饭，再度回到船上，向北进发。
十月初七，船队过阳夏、扶沟，直抵汴梁，泊于沙海之中，离芳洲亭、黄女宫不过一步之遥。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但邵勋不畏寒风，气定神闲地倒背着双手，站在大堤上，目光逡巡不断。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更有夙愿得偿的无比满足。
人生至此，心愿足矣，妙哉！

第七十七章 精舍（上）
萧瑟秋风之中，司马裒登上了岸。
岸上人很多，到处是上番的卫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将整个沙海围了三匝。
东北方一个小沙洲深入湖泊，洲上建有精舍小院，朱红色的大门前人员最为密集，看服色不是卫士便是宫中侍者，簇拥着正中一人。
司马裒暗暗运气，让自己不要丢份。但越是这样，越是紧张，已然生出一股便意。
有官员催促了下，司马裒上前，离着七八步时停了下来。
官员又附耳说了几句，司马裒脸色一片涨红。
邵勋倒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
官员偷瞄了下邵勋，又声色俱厉地低喝了两句，司马裒嘴唇自不觉地哆嗦了起来。
“司马氏者，本魏室之爪牙，而怀枭獍之心。乘曹氏之幼弱，肆豺狼之爪吻。其无罪乎？”邵勋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窃神器，复纵奢靡。石崇斗富，王恺争奢。金谷园中血污珊瑚，洛阳道旁饿殍蔽野。忠良黜于贾后之妒，贤士困于清谈之虚。其无罪乎？”
“八王之乱，骨肉相残。赵王伦首祸于前，齐王冏踵恶于后。城邑化为焦土，黔首曝于郊野。胡虏窥隙，刘石鸱张，遂使神州离乱，生灵涂炭。其无罪乎？”
“以诈力取天下者，必以诈力失之。司马氏三代而斩，岂非天道好还？衣冠南渡，自弃半壁，犹自相残若鹬蚌。其无罪乎？”
“沐猴而冠，终贻华夏不测之祸；画虎类犬，空负河山九鼎之重。有此数罪，为何不拜？”
说完，邵勋跨前两步，低头看向司马裒，喝道：“罪人之后，心中无愧乎？”
司马裒的精神终于承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于地，哆哆嗦嗦道：“罪……罪人拜见天子。”
邵勋凝视了下他又红又白的面庞，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远方。
这个天下，只剩平州一隅未复了。而慕容廆于年中病逝，诸子兄弟阋墙，已有人逃奔至幽州请求庇护，破之易也。
“起来吧。”邵勋双手虚扶，道：“且至汴梁城中暂歇，过几日还有宴会。”
司马裒默默起身，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登车离去。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司马晞、司马昱二人，哦，对了，司马冲也在等着他们，四人共居一宅，私下里可以诉诉苦。
稍等片刻，又有降官上岸。
邵勋懒得一一面见了，径自离开。真有看重的，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而是召入观风殿问对，不急于一时。
而芳洲亭码头之上，一批船只卸完货物、人员后，立刻开走，换另一批船只上岸。
没过多久，山氏、石氏、应氏上岸了。
山宜男看着一派萧瑟景象的湖沼、森林，只觉与江东大不一样。
湖沼边缘还有人趁着冬日水浅下湖清淤疏浚，他们统一穿着麻布衫，有人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大概又是什么罪人吧。
联想到大晋亡国之后，同样一堆人跌落尘埃，他们中会不会有许多人被贬为奴婢呢？
山宜男暗叹一口气，举步向前。
******
云气低垂，秋风正烈。
芳洲亭为水体环绕，夏日景色优美，秋天难免让人意兴索然。
满是残荷的曲桥边，霜色罗裙被秋风掀起又落下，像片凝着寒露的树叶。
诸葛文彪站在桂花树下，与阵阵袭来的冷香相得益彰。
之前住在汴梁城中的时候，她与弟弟诸葛衡还有些话说，但前天被召进芳洲亭后，她几乎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
邵勋也不以为意，让她和阎氏、李氏一起，跟在他身边，做些搬运奏疏之类的杂务。
三人之中，李氏年纪最小，话也最多，而且最近心事重重，经常偷偷看邵勋。
邵勋心中暗笑，因为批阅奏疏而产生的劳累感顿时不翼而飞。
他的这种放松方式真的别具一格。
不过也正常，男人嘛，上了一天班就要放松，玩玩具就是一种很好的消遣方式。
今日只有诸葛文彪在场。
李氏织蜀锦去了，阎氏被邵勋委派了任务。
“这残荷倒是倔强。”邵勋站在木桥上，俯身拾起折断的莲蓬，说道：“纵使碾作尘，犹藕断丝连。文彪，你说是不是？”
诸葛文彪没有回话，只默默侍立一旁。
邵勋嘿嘿一笑，在水中洗了洗手，继续往前走。
诸葛文彪慢慢跟着。
邵勋停下时，她就停下，邵勋走动时，她就跟着，仿佛丈量过步子一般，始终维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世人总说秋气肃杀。”邵勋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如林的船桅，转过身来，看向诸葛文彪，道：“却不见败叶下之下，埋着春日的种子。草木如此，人又有何不同，你说对吗？”
诸葛文彪似有所感，微微偏过头去，避开邵勋清亮的目光，轻声道：“陛下怎么说，自是怎样了。”
目光所及之处，当真是秋风冷水、残荷败叶，联想到最近几年的人生，心下黯然。
她已经认识到以往的想法，比如一个人隐居山林，淡然处世有些不切实际，但命运如此凄苦依然让她有些委屈。
“有客人来了。”邵勋指着前方的断桥（栈桥），轻声道。
诸葛文彪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被宫人、侍卫簇拥着，前往芳洲亭精舍。
距离有些远，她看得不是很真切，于是很快就收回目光，不甚关心，继续看着满塘残荷。
“天冷了，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旋又问道：“你来的时候已是暮春，可有御寒衣物？”
诸葛文彪默然无语。
邵勋了然，道：“一会差人为你做几套绵服、皮裘。”
诸葛文彪摇了摇头，道：“妾不觉得冷。”
邵勋轻笑一声，不再言语，直接走了。
诸葛文彪目光微转，看了下邵勋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角，慢慢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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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大晋是要饭朝廷，但真论起来，汴梁皇宫的用度、摆设可能还不如建邺宫呢。
这是财富的积累问题，也和君主个人喜好有关。
邵勋这厮是好的他用，差的他也没意见，主打一个无所谓。所以洛阳皇宫内的奢华物品没有下令撤掉，以示俭朴，汴梁宫廷内也没下令增设多少用度，至今用的还是王浚、刘聪赞助的物品——李雄这人太俭朴了，成都的太初宫内实在没捞到什么东西。
山宜男等人入住的精舍很高、很大，但陈设不多，略微有些空荡。好在她们知道自己不是来享受的，只略略看了看，便坐下了。
这个院落共有十余间屋舍，已然住了一些人，其中便有程氏、郭氏。
经一番介绍，才知道两人竟然是尚宫局的。
尚宫局掌宫廷内部文书籍簿，有两位主官，曰“尚宫”，乃正五品，程氏、郭氏都是尚宫。
山宜男没说什么话，石氏却有些惊讶，想要打听二女来历，又不太好意思，只问道：“莫非我等也是女官？听闻汉时有女尚书、女侍史、女医、女巫、诸园贵人等，我等是何职差？”
程氏性情温和，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听郭氏说道：“你等不是入掖庭局便是入暴室。”
掖庭、暴室职能差不多，都是管理罪妇的，只不过前者隶属内侍省，后者是少府的下辖部门。
石氏如何没听过暴室的大名？顿时有些惊慌，好像事情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应氏怯生生地走到石氏身旁，轻声安慰。
而就在此时，一女官带着数人入内，与两位尚宫行礼之后，直入西北方一屋。
敲门半天后，里面并无人回应。
女官有些不耐烦了，说道：“诸葛博士，陛下有令，且让我入内量体裁衣。”
许久之后，诸葛文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不过人却站在门内阴影中，故作淡然道：“袁尚服请进。”
袁氏抱怨了两声，带着两名司衣及四名女史入内。
程氏看了石氏一眼，道：“此为尚服袁女正，入宫好几年了，乃正五品女官。后宫服章皆归其管。诸……博士乃掖庭局宫教博士（从九品），此职掌教习宫人书算众艺，她刚入宫数日，有时候会被陛下唤至身侧。”
说完，又解释了一番：“近年嫔妃、女官分立，诸族进献了一些庶女入宫为女官，多有品级。女史无品级，一般是民女或草原诸部进献。方才袁尚服身边的两名司衣便是正六品女官，掌衣服首饰。”
“诸葛博士便是琅琊诸葛氏进献的？”石氏问道。
“算是吧。”程氏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石氏一眼，道。
“这里都是女官居所。”石氏又问道。
“也不是。”程氏想了想，又看了山氏、石氏一眼，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
郭氏轻扯了一下程氏，然后用带着些嫉妒的眼神看了山宜男一眼，拉着程氏走了。
山宜男感受到了郭氏的目光，她默默回了屋内。
此屋临水，风景秀丽。
远处便是顶盔掼甲的卫士以及正在下湖挖泥的少府力役。
十余辆牛车停在湖畔，一名宫装女官正指挥宫人、内侍分发餐食。
夕阳西下之时，女官又带着众人离开了，卫士们则押解力役出宫。
似乎还有隆隆机杼之声，不知道是掖庭还是少府的罪妇们在纺织布匹。
她收回目光，打量屋内。
陈设很简单，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第七十八章 精舍（下）
十月初十，北风呼啸之声渐大。
天将入夜之时，程氏匆匆赶回了芳洲亭。女史们将档籍放下，行礼告退。
看着高高摞起的文档，程氏暗暗叹了口气。
俸禄好拿吗？
今年已经收了百匹绢、七十斤绵，六顷职田位于河内，听闻遭了些灾，后来虽补种了豆子，但也不知道能收多少，下个月才会发下，但比起去年肯定是大大减少的——以职田配以布帛的俸禄发放方式下，官员们的实际收入与职田、禄田产出挂钩，并不固定。
收入少了，还要熬夜干活，这日子太难了，还不如在天子身侧值夜，有时候被他抱上龙床搂着睡一夜，别提多舒服了。
程氏收回思绪，静静拿起第一份文档。
度田之事去年就开始了，但因为种种原因，动作时快时慢。有时候天子会下令暂缓，有时候又下令加快动作，总之突出一个灵活。
及至九月，第四批十九郡、一百二十二县已经统计完毕，计有21万5800余户、95万2200余口——此十九郡分别是谯、沛、济阴、广平、岢岚、平原、巨鹿、范阳、燕、北平、上谷、代、广宁、始平、北地、新平、下邳、东莞、天水。
不知道天子对这个数字满不满意，说不定还要打回去重新统计。
每次都这样，先报一个数字，不满意再重新清查。
像此番度田时，北地、新平二郡各只辖两县，然后不约而同报了四千户、二万口，一模一样。
广平郡报了三万三千户、十四万八千口，这个数字准吗？程氏就出身广平士族，她觉得不太准，但说实话比起其他郡的户口又良心多了。
另外，此次度田又跳过了颍川、河东、泰山、清河等郡，这些士族扎堆的地方又可以逍遥一阵子了。
程氏心情烦躁之下，突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她知道有些郡的户口报得实在离谱，天子可能看出来了，但他自己估算得未必准，程氏打算提醒一下，让那个郡的豪族出出血……
那些衣冠君子们不一定想得到最终栽在一介妇人手里吧？程氏嘴角露出笑容，在誊抄的档籍旁边写上批注，过几天就呈报给天子。
这一写就到亥时三刻。程氏起身添了点灯油，却听到外边有些动静。
她打开窗棂向外望去，却看到童千斤的独眼如电光般扫射过来，吓得立刻关上了窗棂。
脚步声往东边而去，听起来人不多，大概就十名亲兵护卫着的样子，这对一国之君来说算是“简从”了。
东边有两间屋舍是掖庭织染署监作（从九品）李氏、少府珍馐署丞阎氏（从九品）的居所。
程氏叹了口气，抱起被子，上榻入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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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们将大木桶端进来后，便行礼告退。
童千斤让人离远点。
亲兵们会意，纷纷跑到二十步外，与在这一片值夜的左羽林卫府兵们大眼瞪小眼。
童千斤也叹了口气。
最近在家中请人读书讲史，正好到了曹魏这一段，提到典韦“身被数十创”而死，总觉得很蛋疼。
典韦的主公不着调，看上张济之妻，他的主公也不着调，且比曹操更会玩，怕是孟德来了都要敬酒。
“唉！”童千斤暗暗吁了口气，在火光中形成一道白雾。
今年冷得有点早啊！
最近十几年下来，童千斤也有点经验了，一般夏天特别热的年份，冬天就非常危险，往往是个寒冬。相反，夏天不是很热，人们纷纷担心冬天会很寒冷的时候，反倒没那么冷。
主打一个极端。
今年夏天热吗？童千斤觉得非常热，比往年都热，那么今年冬天必然是个大冷冬了。
他搓了搓手，放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转身看了看窗户。
昏黄的窗纸后面，隐现蒸腾的雾气。
女官居住的地方条件差，没什么取暖的物事，不过今天看起来还好，天子于汤中沐浴，洗完后赶紧上榻，抱着女人睡觉，别玩什么花活了，你这年纪冻不起。
童千斤全家的荣华富贵都系于邵勋一人，昨日还得赏了个司马裒的后宫美人，恨不得让天子早睡早起，不要劳心费神，天天休养生息，活得越长越好。
胡思乱想之际，他的独眼仍在逡巡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目标……
房间之内，邵勋坐在浴桶之中，看着阎氏道：“今日做什么去了？”
“陛下不是令妾前去分发珍馐么？”阎氏正在为邵勋擦洗身体，闻言微微一颤，垂首答道。
珍羞署内经常有少府辖下园囿送来的水陆珍馐。
前阵子邵母大病，疾愈之后，老太太说少府的力役们太苦了，给他们送点珍馐尝尝，邵勋同意了，下令清空府库，给力役们加餐，为母亲积福。
今天阎氏就奉命送餐了。
听到她的话后，邵勋“哦”了一声，闭眼假寐，嘴里说道：“你以前可不肯为朕洗浴，今日怎么愿意了？”
阎氏头压得更低了。
邵勋睁开眼睛，挑起阎氏的下巴，道：“怎么不说话？”
阎氏偏过头去，脸色有些不自然。
“明日还去送餐吗？”
阎氏偏过头去，良久之后才嗯了一声。
“洗浴的规矩不懂吗？”邵勋又道。
阎氏手僵了一下，跪坐在浴桶外不动。
“罢了，这几日你就留在这里清醒一下。”邵勋冷哼一声，道。
阎氏手微微颤抖了起来，片刻之后，她默默起身，褪起了衣裙。
她先抬起一条腿，显露出无限幽谷风情，跨入桶中后，又将另一条腿也跨了进来，然后双腿并拢，跪在邵勋身前，为他仔细擦洗。
“少府之人禀报，说你给某个力役送了两碗鹿尾、一条兔腿、一袋榛栗，可有此事？”邵勋突然问道。
阎氏呼吸一窒，脑中一片空白。
邵勋双手抚上山峰，阎氏仿佛傻了一般，都不知道阻止。
阎氏眼圈渐红，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邵勋有些愕然，将阎氏抱入怀中，凑在她耳边说道：“哭什么？朕非量狭之人，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此话一出，阎氏眼泪稍止，也不挣扎，就任邵勋抱着，以前未被涉足的地方被摸了个透。
“你是好女人。都这般处境了，还念着李寿，朕真的很嫉妒。”邵勋说道。
阎氏心下有种奇异的感觉，亦有些羞赧。
“放心，你是朕的女官，不是嫔妃，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人会说三道四。”邵勋又在阎氏耳边说道：“朕帮你洗。”
“不……”阎氏回过了神来，想要阻止，但又有些无力。
该碰不该碰的方才已经全部失守。况且她是罪妇，对方是天子，她又有什么办法反抗？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发现天子其实挺温和的。如果她不愿意，天子绝对不会强迫她，顶多口头占点便宜，或者毛手毛脚摸摸碰碰，但这些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还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的，一下子失守了许多道防线，现在都有点想哭。
被天子在耳边温言抚慰之后，她感觉好了一些，反正都这样了，今天是自己犯了错，就让他占点便宜算了。
不过，就在她刚做好心理建设的时候，猛然发现天子是真的在为她擦洗身体，非常认真。
“朕治军之时，就让他们勤洗沐。”邵勋一边擦洗，一边说道：“你也要勤洗沐，不然容易生病。你自小长在蜀中吧？”
“嗯。”
“蜀中果然出美人，朕后悔了，真该纳你当妃子，省得总念着你，耽误了许多公事。”
“瞎说。”阎氏羞赧地转过脸去，轻声道。
邵勋话锋一转，又道：“汴梁、洛阳比蜀中冷，你平日里当心着点。这屋子太冷了，朕明日让人送个铜炉过来。”
“不用。”阎氏推拒道。
“要的。朕还要一直看着你，一直看到你在身边。”邵勋熟练地擦洗着，仿佛心无旁骛，嘴里说道：“你家里还有人么？”
“有的。”
“在做什么。”
“为陛下赦免后，在蜀中躬耕。”
“把他们接来河南吧，离你近一点。”邵勋说道：“朕的潘园还有地，给他们授田五十亩，以后就在洛阳安家好了，你也好时常见到他们。”
阎氏没有说话，但眼睫毛眨动不停，显然动心了。
“如何？”邵勋追问道：“这都是朕的地，算便宜你了，谁让朕见不得你哭呢？”
阎氏没有作答。
“就这么定了。”邵勋说道。
阎氏思绪有些杂乱，心里却有些被人重视的满足感。
许久之后，就在水都有些凉了的时候，邵勋将两人身上擦干，然后抱着阎氏上了榻。
“陛下……”阎氏乞求道。
邵勋在阎氏耳边说道：“没人会知道的。”
阎氏暗叹一声。
灯灭了，锦被下肢体交缠，片刻后闷哼声响起。
“你明日还可去给李寿送餐。”
……
卯时初刻，邵勋志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在浓重的夜色中悄然离去，准备今日在观风殿宴请一众江南降官。

第七十九章 观风
“‘观风’谓‘以观民风’也。”观风殿正殿外，王衍笑捋胡须，亲切地看着颜含，说道。
颜含默默打量四周，并无言语。
观风殿是汴梁宫的主体建筑，举办朝会、封侯拜相之所。
就颜含看来，与建邺宫太极殿相仿，不如洛阳太极殿。
陪都终究只是陪都。
“夷甫三十年下来，可曾观得民风？”颜含突然问道。
王衍沉吟片刻，道：“北地民气劲悍，不尚务虚，又倡唯才是举，与江东确实不太一样。”
“何止与江东不一样，与三十年前的洛阳也大不一样吧？”颜含说道：“却不知王夷甫你怎么熬过这么些年的。你大半本事在一张嘴上，却能做得丞相，直让老夫怀疑北地风气是否变过。”
王衍哈哈一笑，并不反驳，连连邀请众人入座。
今日以宴请降人为主，大梁这边作陪的只有丞相王衍、尚书令褚翜、左右仆射梁芬、陈眕、吏部尚书毛邦、侍中羊曼、刘闰中、黄门侍郎阴元、中书令乐凯、中书侍郎沈陵、御史大夫裴郃、御史中丞陆荣、都水监范贲等人。
枢密监陈有根、在京的府兵诸卫将军、广威将军祖约、楚王中尉司马祖涣等人也来了。
桓彝、桓温父子是“特邀嘉宾”，同样在场。
作陪人员非常有代表性，即世家大族、武人新贵、天子门生、胡人代表都来了，其中有些人还有别的标签，比如南渡后再北归的桓氏父子、祖氏叔侄，比如南人北仕的沈陵，比如晋末洛阳旧识、比如蜀地降官等等，总之很有代表性。
江东降人则以司马裒为主，另有颜含、刘隗、刘群、王羲之、应玄、何充、陆玩等数十人。
众人分次坐下后，宫人开始上菜。
邵勋还没来，王衍便招呼众人，只见他扫了眼司马裒，道：“临沂伯南渡多年，可还识得北地佳肴？”
司马裒已被册封为临沂伯，这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此刻听到王衍的话，有些拘谨，赔笑道：“一时感怀，让丞相见笑了。”
要不说人奇怪呢。司马裒原本忐忑不安的时候，想到过死，故有时候还能故作坚强，现在知道自己不会死了，反倒没以前那么自然了，处处透着小心，让一众江南降官暗暗叹气，有那感情丰富的，已然面露悲容，但又不敢表露出来。
“士瑶。”王衍又看向陆玩，笑眯眯地说道：“今食得酪否？”
陆玩面色一变，却抓起面前的奶酪，放入口中吃着，咽下去后方道：“蒙赐酪浆，甘逾珍馐。昔闻周礼八珍美，今知王公膳馐真。幸何如之？”
王衍哈哈大笑。
笑完，举袖擦了擦眼角，仿佛眼泪都笑出来了，又顾左右而问道：“今开平盛世，却不知培塿（lǒu）植得松柏否？”
沈陵闻言，苦笑叹息，今日王夷甫是处处针对江东士族啊，原因大概也知道。
一是当年王导请陆玩吃奶酪，陆玩回去后写信说吃完后委顿一夜，差点变成“伧鬼”。
二是昔日王导想与陆玩联姻，人家说小土丘上长不出松柏（培塿无松柏，喻寒门与高第不能联姻），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一起（薰莸不同器，喻君子、小人不能同处），我吴郡陆氏不能与琅琊王氏同流合污（“义不为**之始”），这个回复其实是相当刻薄的。
没想到王夷甫旧事重提，有点不礼貌了。
而沈陵苦笑，在座的武人们却哄堂大笑。
右羽林卫将军苗愿笑得捧腹，道：“时移世易，现在薰莸也能同器，刘侍中？”
“尔母——”刘闰中脏话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很快止住了，悻悻道：“苗将军攀上天家，现在看不上我上党刘氏了。”
苗愿端起酒杯，遥敬刘闰中。
刘闰中一饮而尽。武人经常口不择言，屁大点事，一杯酒就没了。
陆玩则脸色僵硬。
其他降官亦相顾失色。
不过陆玩很快调整了过来，只见他笑了笑，道：“王公所言甚是。昔禹凿龙门，移山填海，培塿亦可为五岳之基。若得东海之壤，培塿何愁不生松柏？”
尚书左仆射梁芬听了，眼角余光瞟向王衍。
人家也不是吃素的，话语中暗带讥讽，只有“东海之壤”才能让小土丘长出松柏。言下之意，我吴郡陆氏要联姻，也得是东海邵氏，你琅琊王氏还不配！
此言一出，武人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有人窃窃私语，向他们解释。
于是再度哄堂大笑，这帮没心没肺的杀才真的谁都笑，笑吴人，也笑北地士人。
王衍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通事舍人入殿，大声道：“天子至矣。”
众遂敛容。
邵勋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了，这会进来便笑：“诸君口舌都很便给啊。”
“拜见陛下。”众人纷纷拜倒。
“无需多礼。”邵勋坐到御案之后，扫视一圈，道：“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得其所而道并行焉，何来争执？再者，琅琊之云蔚，岂不接吴会之霞绮？吴人亦吾赤子。北人、南人当阴阳相济，事自成也。来，满饮此杯。”
说完，举杯相敬。
“满饮此杯。”众人纷纷回敬。
放下酒杯后，邵勋瞟向司马裒，问道：“临沂伯来京数日了，可还过得惯？”
说话间，已有宫人给他上了一道菜：莼羹鲈脍。
司马裒见得此菜，眼皮直跳，立刻说道：“陛下既承天命，臣得沐光辉，荣幸之至，断无莼鲈之思。”
邵勋含笑点头，道：“此为建邺宫中庖厨所制，朕亦爱江南菜。”
司马裒连连赔笑。
邵勋已经得到了试探的结果，遂不再难为他，又看向陆玩，说道：“江南初定，然民情未附，士瑶可有所教？”
陆玩沉默片刻，道：“陛下廓清寰宇，功超汉武，欲酬勋臣，仆敢不拜服！”
邵勋摇了摇头，道：“士瑶心中有气，朕真心求教。”
陆玩看了他一眼，稍稍沉吟一番后，说道：“陛下既有所问，仆便斗胆直言。”
“但讲无妨。”
“其一，江东有许多学田，虽托寄某家，非独一家资财。田地所得除供本家子弟学习外，更有教化蛮夷之用，夺之恐伤文教。”
“其二，仆闻陛下重商。吴郡顾氏擅货殖，山林所出多变为纸、茶、竹、漆等物，夺之恐滞商路。”
“其三，江南诸族开辟污莱，数代人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会稽虞氏尝出私囊建围堰，以利百姓灌溉，故民望甚隆，民谣有言‘虞公堰，万家饭’，骤易其主，恐生民怨。”
“其四，昔司马炎行占田制，许世族保田荫客。陛下立军功制，予勋官品爵相易。治大国如烹小鲜，仆愚见——”
说到这里，陆玩抬起头，看了邵勋一眼，道：“陛下可以江南新垦之地酬功，存旧族祖产。如此，则‘新旧共治’，欢欢然也。”
邵勋不悦道：“卿言存旧族祖产，莫非要朕效江东王与马共天下之事？”
王衍轻咳一声，有些尴尬。
“陛下圣明烛照，岂是司马氏可比？昔魏武屯田许下，既能强兵又不伤颍川士族，陛下何不效仿？”陆玩说道。
“朕之功劳比之魏武如何。”邵勋问道。
“魏武不如陛下。”
“既如此，卿屡为吴地张目，何也？”
“昔张良劝都关中，非为楚人谋，实为汉业计。臣今进言，惟惧江南生变累及圣德耳。”陆玩回道。
“朕若强行分田，则何如？”邵勋又问道。
陆玩沉默片刻，道：“陛下兵威所至之处，无不平。”
邵勋笑了笑，道：“朕这便要发《问江南田事诏》，卿若携此诏回江东，劝说诸族，朕可在河陇多分些田地予卿家，陆氏子弟亦可诏举一二。枹罕、西平等地，朝廷声威难及，胡虏屡屡侵吞草场、良田，防不胜防，正需衣冠正族西迁，以遏贼势，如何？”
“陛下有命，仆敢不奉诏。”陆玩心下暗叹，最后一番努力没有奏效，江东大族也别怪他，梁帝是铁了心要分田了。
“朕并非虚言。”邵勋说道：“河湟谷地，水甘土活，良田万顷何足道哉？昔有卫、郭、马等大族，今皆寥落矣。卿祖上亦有武风，陆逊、陆抗皆一时之选，与魏晋厮杀亦不落下风，今当重振。西迁之时，朕特许尔等携部曲千家同行。”
“仆谢陛下隆恩。”陆玩沉声道。
邵勋又笑。
陆玩因为举族西迁河湟而谢他“隆恩”，真的吗？他不信。
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别说河湟了，还有去高昌的呢！
按照最新收到的消息，各路兵马攻会稽，余姚虞氏已经滑跪，邵勋令徙其族至高昌郡。盖因沙州来报，高昌胡人众多，民风不振，请徙中土大族。
为什么一定要是大族而不是散户百姓？这都是有原因的。
大族更容易在当地站稳脚跟，同化能力也强，现在河西走廊诸郡的阴、氾、李、马等族都是汉代迁徙过去的，邵勋自然要效仿了。
这事已经定下，绝无更改的可能。

第八十章 共富贵
一场宴席，一半人吃喝得兴高采烈，另一半人则味同嚼蜡，最后草草散去。
宴会结束后，邵勋邀请了几人至浴日楼问对。
观风殿主体分正殿及两侧偏殿。
正殿以北还有后殿，乃天子寝殿。
观风殿以西有丽春台，以东有秘阁，南边则是花园凉亭、几个湖沼清淤后改造的小池塘，
后殿以北有浴日楼，乃整个汴梁宫最高建筑，可俯瞰全城。
观风殿、丽春台、秘阁、浴日楼等被城墙包围起来，作为一个建筑组团，浴日楼本身就是北城墙的一部分，而北城墙外，就是黄女宫所在的区域了。
“宾主尽欢”之后天已经黑了，邵勋带着一众人登上了高楼，俯瞰汴梁的万家灯火。
“朕说话算话。”晚风中传来了邵勋的声音：“或曰时至今日，势门力衰，以前说过的话可以不作数了。然人无信不立，朕说过江南不度田，那就不度田，此言依然作数。”
“丹阳、宣城、会稽、吴、吴兴等郡良田甚多，卿等可自置宅园，传诸子孙后代，以为永业。此为朕酬功之举，以报卿等三十年来勠力同心，助朕成就大业。”
“不要不好意思，这都是卿等应得的。朕从不吃独食，有难已然同当，富贵便当同享。然而——”
说到这里，邵勋口风一转，道：“圈占田地不能杂乱无序，一拥而上。朕过几日会发《问江南田事诏》，卿等可仔细研读，依令而行。”
“另者，丹阳、会稽、义兴、吴、吴兴五郡固然田美物丰，然湖沼遍地、河溪纵横，至今未辟之荒莱甚多，北人骤去，恐难适应。朕闻杜弘治经年不行田，便是担心沾染病祟，一命呜呼，你等亦要好生叮嘱自家子侄。都是英俊少年郎，养大不容易，一朝殒命，宁不痛惜？”
“此五郡之外，颇多山泽，竹木幽深之处，令人望而生畏。东吴以来便矢志讨伐山越，一次便编户数万人，但讨伐光了吗？朕闻新安太守一大职责便是羁縻蛮夷，此番伐吴，山越宗帅后人亦起兵相助，拥众甚多。不过换了个名字罢了，而今不称山越，但以蛮夷谓之。你等家人去了江南，想想怎么和蛮夷打交道。方才陆士瑶有一点没说错，江东大族已然摸索出了一些办法，即大军震慑，再设学堂召蛮酋子弟入学，久而久之，蛮夷就慢慢少了。”
“而山林密集之所，平地就少，产粮或不丰也，够不够自家啖食朕亦不知。幸江南水乡河流四通八达，便是山岭深处亦通舟楫。你等可于险要处建庄园坞堡，足食足兵之余，多采撷山野物产，输送至名城大邑，此亦是一笔收入。”
“士农工商，皆国之石民也。这话朕不是第一次说了，尔等当谨记于心。货殖不丢人，朕也没看到哪个士族子弟认为货殖不光彩的，反倒是晚上点灯算账的一大堆，如此就很好嘛。朕就喜欢看到你们家业兴旺，子孙众多。”
“孩儿多了不怕，再向蛮夷要地就是了。一个孩儿给一个庄园，一步步向南扩。南方广阔，够你们建几百年的庄园了。朕孩儿亦不少，将来和你们的子孙一起南下。”
邵勋说着说着，又招呼众人坐下。
案几之上铺着花罽，美轮美奂。
“不过，虽言不度田，可户口还是要清点的。按户课税，存于诸郡邸阁，每年输送一批至丹阳、毗陵，由广陵、合肥二度支校尉转输汴梁。丑话说在前头，不缴税的以刑律治罪，家产族人亦不得保。”
“赋税之余，也会发役，修缮官舍、驿道、河渠，此为守令之责，卿等当遵奉朝廷之令。若南方遽起变乱，朝廷征兵平叛，亦不可推托。甚至北地有大战，征发南兵北上，亦有可能，卿等当知之。”
“总之，朕与尔等共富贵，着落在‘共’之一字上。尔等在江南富贵了，却也不能穷了朕。非如此，国祚安能长久？尔等富贵亦不能长久。”
说完，邵勋拍了拍案几，笑道：“便这么多了。”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避着江南降人，就这般大大方方地说了。
北地官员听得若有所思，江东降人则有些惊诧，尤其是陆玩。
在他看来，梁帝对江南的地理风物颇多了解，至少比当初平吴后的司马炎知道得多多了。而且此人强势之余也很慷慨，懂得与人分润好处，没把自己置于孤家寡人的地步。
这么一副手腕，还很能打，威望又高，江南大概翻不了身了。
陆玩心中暗叹，觉得回江南之后大概要认真劝说各大家族放弃对抗了。而今最重要的是把损失降到最低，尽可能在这一波分地大潮中避免家破人亡。
北人要的是地，不是你的命。
梁帝也是要地，他也不要你的命，不然就是一股脑儿杀掉，而不是流放了。
只要挺过第一波最凶猛的清算大潮，后面危险性就小很多了。
他方才提到新旧共治，并非没有可能，只不过对象调了个个，即北人占据旧族田产，旧族去开荒。
北人、南人并非完全是对立面，只要解决了田产归属问题，双方甚至存在合作的可能。
这或许是比较现实的办法，也是梁帝希望看到的。
至于南人田产被占后心中郁积的怨气，一开始可能会时不时爆发出来，引发地方动乱，但时日久了，老一代人故去了，新一代人慢慢接受现实，矛盾就会慢慢消弭。几代人后，怨气可能只存在于口头上了，届时南北大族之间的来往也多了，说不定都通婚起来了，再不分彼此。
毕竟战败了啊！陆玩神色郁郁地看着汴梁的万家灯火，心中慢慢下定了决心。
陆氏并非没有重返洛阳、汴梁甚至是吴郡祖地的机会，只要办好这些事，在大梁朝当官了，总有办法的。
梁帝已经许诺诏举一二陆氏子弟为官，他说话那么有信用，此事定然不会有假。
劝说江南大族也是为了帮陆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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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邵勋动作不停，在丽春台召见少府监蔡承，先问了他黑麦之事。
“焉支山种了一亩，收一斛八斗。渔阳国、马邑郡亦各种一亩，收成多在一斛七八斗的样子。臣还在长安鹿子苑种了半亩，收成不太好，只得七斗余。四地总共收获了黑麦六斛余。”蔡承说道：“按陛下指示，秋天又在焉支山、渔阳国、马邑郡各种四亩，此为越冬黑麦。鹿子苑没种了，明年春选取西河左国苑一亩良田，雕阴郡再觅半亩山田种下，此为春播黑麦。”
邵勋算了算，种子收获比1:4，鹿子苑甚至只有1:3，有点惨啊。就产量来说，和拓跋鲜卑种的糜子比起来没有任何优势。
再观察一下，今年很可能是个大冷冬，看看生长情况如何。
他很快略过了这件事，说道：“现在少府几个苑囿？园户几何？”
“西、广成、上林、鹿子、桑梓、左国、淮南、蔡洲、燕山九苑，计有园户三万五千、口近十五万。”
“江南可觅地再设几苑。”邵勋说道：“朕虽不去，但园囿是要设的。”
北地群狼南下分肉，邵勋是狼群首领，难道没有肉吃吗？当然不可能了。
“陛下看中了哪些地方？”蔡承问道。
“其一，吴兴、义兴二郡交界处有山墟名‘顾渚’，置‘顾渚苑’。此为长城钱氏故地，钱凤死后，庄客多为沈氏吞并，你遣人去问沈氏要地、要人。此苑无需大，周回数十里即可，置园户一千。”
“此苑以何为生计？”
“茶。”
蔡承不再问，应了声是。
“其二，金城拿下来，置‘蒲洲苑’，以琅琊国旧民为园户，再搜罗一些散落的豪族僮仆，将园户扩至三千。此苑但以种植稻麦为业。”
“其三，会稽郡拿下后，朕欲置‘剡溪苑’。此地所产藤葛似不一样，质地上佳，适合造纸。战后可圈占一处，置园户两千。”
“其四，你再遣人多加查访，置一苑囿，主要种植蕉葛织布。葛有多种，蕉葛似乎上佳，朕实爱之，北地亦能行销，你多多留意。”
“臣遵旨。”蔡承应道。
打下江南后置四个苑囿，其中三个分别产茶、蕉葛、藤纸，这是为了货殖赚钱。
蒲洲津大抵是为了插足建邺，同时此地乃伐吴重要战场，具有一定的意义。
这四个苑囿建立起来后，少府手头便有十三苑了。此为皇室私产，放眼整个天下，邵氏也算是最大的庄园主了。
而且，这还只是扬州，江州呢？说不定也要置苑囿。蔡承已经在下意识思考将来怎么管理了。
“卿不去江南置庄园么？”谈完正事，邵勋笑问道。
“臣还没来得及思虑此事。”蔡承回道。
“司马晞（武陵王）在江乘有庄园，还不错，朕做主给你了。你可遣一二子南下，速速接手。若无得力人才，朕让丹阳郡帮着照拂一下，走上正轨后再给你。”邵勋说道。
“谢陛下恩赏。”蔡承感激涕零道。
他这种起于微末的人最苦恼之事就是没有足够的打理家业的人才，且北地度田甚严，他也没置多少财产。说难听点，他便是南下抢得一块肥地，都没法有效利用起来。
这就是新贵的不足之处，底蕴太差。
天子显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贴心地为他们这帮开国老兄弟们扫除后顾之忧，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枉这么多年的尽心尽力啊。
“好了，无需如此作态。”邵勋笑道：“朕说过，一定会共富贵，下去吧。”
“是。”蔡承再拜，徐徐退下。

第八十一章 自家事与别人家事
十月十五，望日大朝会结束后，邵勋来到了仙居殿，探望父母。
已经出月子的庾文君抱着九月初刚刚生下的儿子给二老看。
而在今年三月，才人樊氏还生下一女，五月夭折。
目前，后宫之中淑仪庾氏、修华荀氏、美人崔氏都有身孕，便是今年邵勋的奋战成果了，超越姚老羌的目标已然遥不可及。
吃过午饭后，邵勋拜别父母，和庾文君同乘一车离去。
“以后还是不要生了。”邵勋看着皇后憔悴的面容，有些不忍。
有需求了就去祸害玩具，甚至可以去掖庭、暴室的罪妇们身上随意发泄，让庾文君亏空元气生孩子实在不可取。
听到邵勋关心的话，庾文君眼角带笑，情绪明显雀跃了起来，轻声道：“我要服侍你的呀……”
“不行。”邵勋坚决地摇头，道：“你要陪我走到最后，很久很久。”
庾文君轻轻笑了起来，抱着怀中的儿子，道：“阿晏，你没有弟弟妹妹了。”
阿晏充耳不闻，睡得十分香甜。
邵勋捏了捏儿子的脸，又轻轻捏了捏庾文君的脸。
庾文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邵勋愣了一下，这时候的庾文君兼具成熟风韵和母性光辉，让他心痒痒。
自家小娇妻是真的好看。
马车辚辚而行，直入皇后寝宫甘露殿。
将孩子交给乳娘后，庾文君唤来大长秋、宫正，吩咐了几句——大长秋负责皇后寝宫事务，传达皇后旨意，宫正则管理女官，下辖尚宫、尚服、尚寝等局。
片刻之后，尚服袁女正捧来了一些布匹。
庾文君则靠在邵勋怀里说着闲话：“兄长在成都奔忙，也是为了夫君你，他就是做事急了些。”
“我没有怪元规。”邵勋说道。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邵勋轻抚庾文君的秀发，道：“因为你啊。”
庾文君吃吃笑了起来，微微脸红地起身，从袁女正手中接过了一匹布，道：“兄长遣人送来的，宁州土豪进献的桐华布。”
桐华布就是木棉花织成的布，前汉时称为“吉贝布”，是珠崖郡（后罢废，位于今海口市附近）的贡品。
后汉时传闻是以梧桐木华织成的布，故称“桐华布”或“桐木布”。
但邵勋知道，这不是梧桐花织成的布，而是用木棉花织成的，因为他知道后世有个城市叫攀枝花，而攀枝花就是木棉花。
桐华布是南中特产，古哀牢国就大量纺织这种布，一开始是盖死人身上的，因其“洁白不受垢”，后来活人也穿，并对外出售，唐代一度非常流行，很多诗里面都提到这种布。
邵勋对此不太感兴趣，他只注意到了宁州土豪给庾亮送礼。
亮子可以啊，人家不给正牌都督王雀儿送礼，却送到了不直接管他们的庾亮手中。
“拿着做几身衣服就行，剩下的可以作为奇物赏赐臣僚。”邵勋将布还给庾文君，说道。
“给谁做？”庾文君问道。
嗯？邵勋抬起头来看向妻子，竟然发现她目光中带点促狭的意味。
“给你做抱腹，以后就穿着这个让朕看。”邵勋一把搂过妻子，亲了她脸蛋一口，笑道。
庾文君微微扭头，看了袁女正一眼。
袁氏行礼退去，微微有些酸涩。
“夫君……”庾文君舒服地靠在邵勋宽广的怀里，说道：“春郎开过年来就要成婚，是不是该让梁奴回来了？”
义子、义女成婚之后，韩王邵彦也要结婚了，王妃是北宫纯的孙女北宫氏。
这项婚事“热度”不高，因为韩王地位就不高，且北宫纯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三个儿子要么在幕府为僚佐，要么在军中当着中层将校，还有一个在当县令。
秦王邵瑾现在是并州观察处置使，带着一帮王府属吏在并州诸郡流动办公。
邵勋也时不时听到一些汇报，六子的主要精力似乎放在开办学校上。这个可以，但能办成什么样很难说。
办教育其实很难，教育对象是胡风浓郁地区的人的话就更难了。但他愿意做这些难事，那就可以。
“梁奴才去并州多久？”邵勋无奈道：“你这个当娘亲的真是不晓事，你问问梁奴自己他愿不愿意回来？正是夯实根基的时候，回来作甚？”
听到“夯实根基”四字，庾文君神色一动，连声道：“夫君，我知错了。”
邵勋看着她小意的模样，突然笑了，道：“你啊，这么多年有长进，但不多。不过，谁让我当年一眼相中了你呢，这辈子只能认准你是我的妻了，这个亏也只能认下了。”
庾文君脸有些红，但心中显然已经喜滋滋得不行了。当了这么多年夫妻，邵勋再清楚不过了。
今天庾文君提这事不是没缘由的。
今天的望日大朝会上，尚书令褚翜以天下一统为由——很显然，他没把平州放在眼里——请改元，大赦天下。
邵勋同意了。
阶段性目标完成，接下来是可以改元，颁发改元诏书——每一次改元，必昭告天下，罗列前一阶段功绩，宣示下一阶段目标，并明确大赦范围，有时候还会有一些蠲免政策之类，总之不是小事。
他已令太常寺在腊月前准备好几个年号以供备选。
不过，邵勋没想到褚翜一招之后还有一招，他又请上尊号、立太子。
改元、上尊号、立储君，一整套循序渐进，目的非常明确。
邵勋几以为是亮子在当尚书令了，但有一说一，亮子在别人面前胆子很大，在他面前又不够大，他多半不敢第一个做这事。
褚翜还是罗织了一些党羽的，有人帮腔，邵勋没有当场表态。
他内心其实是有点倾向嫡长子梁奴的，但自家人知自家事，现在立了太子，他只会越看梁奴越不顺眼，最终能不能善终很难说。
尤其是他现在身体康健，若再活二十年，梁奴真能扛得住二十年的明枪暗箭以及他邵某人内心中的防备吗？
同时他也有些逆反心理。你们要立，那好，以后废太子时别逼逼。
庾文君终究还是想得简单了……
也罢，有些事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他会尽力克制自己内心的厌恶。这种厌恶无关其他，只和皇帝与储君之间微妙的地位相关。
******
离开甘露殿后，邵勋又回到了观风殿，于丽春台召见了民部（原左民部）尚书裴湛。
“裴卿，慕容翰已在赴京途中，此人如何？”邵勋伸手让裴湛坐下，询问道。
裴湛回道：“慕容翰乃慕容廆庶长子，因年岁较长，早早随征，颇受慕容廆倚重。此人有勇有谋，昔年宇文氏、高句丽、崔毖三家攻慕容，便有赖慕容翰献出破敌之策。又身形魁梧，臂长过膝，箭术通神，曾在马背上使用步弓，极为骇人。”
“他体力也不错，策马冲阵，步战杀敌，从来没见他累过。有此数异，故深为嫡长子慕容皝忌惮。”
顿了顿后，裴湛似乎在回忆当年寓居辽东时的旧事，片刻之后再度说道：“慕容廆生前较为宠爱翰、昭、仁三子，慕容皝作为嫡长子颇为不满，平日里就多有针对。廆在世时还好，兄弟几个固然不谐，总还能维持个体面。可他一死，慕容翰等人就各自不安，生怕遭到慕容皝毒手，于是慕容翰最先出奔。”
“臣以为，慕容仁、慕容昭此刻多半也惊慌不已，或可诱其来降。异日进兵辽东，可少费不少事。”
邵勋听完，久久不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幸好他现在年轻，身体康健，看不出什么问题。
若没有一统天下，甚至连北方都没有统一，他死之后，诸子相争，出逃敌国，会怎样？
这种事，历史上的南北朝可不鲜见啊。
要想成大事，时势、能力、运气、寿命缺一不可。
慕容廆吃亏就吃亏在他是上一辈的人，死在六十五岁这一年，比邵勋足足大了十九岁，几乎是一代人的差距了。
“卿可否举荐贤才，招诱慕容氏子弟？”邵勋问道。
“臣可书信旧友亲族，成不成看天意。”裴湛说道。
“善。”邵勋赞道：“朕决意授慕容翰扬武将军，慕容廆诸子若愿来降，皆有官爵。”
“陛下英明。”裴湛道。
“昔有中州士人流落辽东，仕官慕容氏者甚多。此事朕会令鲁王与卿商议，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便罢，尽量不要打草惊蛇。”邵勋说道：“裴卿多费心了，民部诸事若实在忙不过来，可暂先放一放，交予下僚处分。”
“是。”裴湛应道，末了，又提醒道：“陛下若收留出逃的慕容氏子弟，可就与慕容皝再无转圜余地了，须得在边塞备兵，以防贼人掳掠。”
邵勋缓缓点头，道：“卿径办招抚之事即可。”
片刻之后，裴湛行礼告退。
邵勋站在地图前看了片刻，也放下了这桩事。
今年刚刚灭晋，暂时没有余力主动出击，还是得等一等。不过，准备事项是可以提前做起来的，比如拓跋和宇文，将来若攻打慕容鲜卑，他们是主力之一……

第八十二章 上班
慕容翰来得很快，十月下旬便抵达了汴梁。
幽州李重派其长子、骑督李骁率一百骑兵护送而来，至汴梁交予了鸿胪寺的官员方才回返。
慕容翰身边几乎没随从，就两个儿子：慕容铄、慕容钩。
他们这个出逃也十分艰难。
父子三人其实已经受到了慕容皝私下里的监视，不愿坐以待毙，于是假借外出打猎，仓皇奔逃。
抵达汴梁这一天，北风萧萧，雪花飘飘，凄惨无比，啥也别提了。
而就在这漫天雪花之中，庞大的队伍正在登船，打算趁着河流还没来得及上冻，抓紧南下。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陈留府的左金吾卫四千八百府兵。他们将作为驻防部队前往丹阳，戍守至明年四月回返。
东边的高平、东平亦有左飞龙卫四千八百府兵南下，屯驻毗陵，同样驻守至明年四月。
陈留府兵是阔气的。
部曲们大包小包，往往还带着头役畜，吃食、器械、换洗衣物一应俱全。
府兵本人则昂首挺胸，虽没穿铠甲，但腰间插着弓梢，带着连鞘刀，手里拄着长枪、步槊、长柯斧，有人背上还斜插着长剑、铁挝、投矛之类的物事。
“这也太富了。”慕容铄咂了咂嘴，说道。
慕容钩斜睨了那些人一眼，懒得多说什么。
慕容翰则一脸愁苦之色，默默叹了口气。若非不得已，他又怎么会投奔梁国呢？
遥想父亲在世时，大家坐在一起畅谈将来，有那么几次提到梁国，慕容翰曾兴致勃勃地向父亲提出攻伐邵梁之策。
只不过命运太喜欢捉弄人了，到头来居然是梁国庇护了他。
父子三人很快被引到了鸿胪寺的客馆，才吃了顿午饭呢，便有人匆忙而至，宣三人入宫觐见，于是又乘车至汴梁宫，在迎秋门外停下，通禀一番后，入了龙鳞殿。
此殿位于黄女宫西北、芳洲亭东偏北，非正殿，亦非寝殿，乃天子召见不太重要人物时的场所。
比如召集一帮“名士”吟诗作赋，或举办不太重要的节日宴会之类——重大节日宴会一般在观风殿赐宴，皇后则在甘露殿赐宴。
慕容翰父子三人入内后，便在偏殿等待。
邵勋则在与颜含、颜髦父子闲谈，秘书郎王羲之心事重重地做着记录。
“颜公所言甚是，而今只度永嘉之后所占田地。待诸族于江南小有所获后，会再度一次田。”邵勋说道：“‘国弊家丰’之评语极为妥帖，可谓道尽后汉以来诸多乱象之根源。”
“朝廷无钱，以致兵微将寡，甚至连驱使胡人打仗都要赖账。不得已之下，极为倚重豪族之兵。如此，帝室岂能振作？”
“北地固有依官品占田之制，然大体还算均田。这个天下，朕操持至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颜公德高望重，何不来帮我？”
言辞恳切，又契合颜含的理念，老登真的很纠结。
他们这个家族，比较偏重文化士大夫类型，部曲庄客不多，门第也不高，以至于当年嫁个女人给太原王氏的王浑当续弦妻都被群起反对，认为门不当户不对。
但颜含不在乎，读了一辈子书，他有自己的理念和坚持，忠信礼义仁孝之类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财产都是浮云了，够用就行，能践行自己的理念才更让他欣喜。
可惜啊！当初以为北地要沦于胡虏之手，早早做了琅琊王的幕僚，渡江南下了，谁知道邵太白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名堂呢？
若留在琅琊郡不走，他也算邵太白半个乡党（琅琊郡就在东海郡北边），如何不受重用？
喟叹一声后，颜含说道：“仆已无心仕途。”
邵勋了然，又道：“素闻颜公品行高洁，不置田宅，颇多感慨。定鼎门大街宣仁坊中有一空宅，可供颜公暂住。”
颜含正要拒绝，却听邵勋又道：“汴梁城中有不少胡人子弟，颜公若能开馆授徒，有教无类，将来史书上亦能有浓墨重彩一笔。”
颜含顿住了。
他求什么？求的就是名。
不出仕新朝，但在城中教化胡人子弟，时不时借中间人传话，为天子参谋赞画，一抒胸臆，岂不美哉？
他终究还是想看到自己的意见被施行啊，所以他沉默了，没有说什么。
“令郎亦为官多年，熟悉江南事务，今可再返江南为建邺令。”邵勋随口又安排了颜髦的职务。
颜髦压住内心的喜意，沉稳道：“臣谢陛下隆恩。”
邵勋笑着点了点头。
总要任用一些降官的，不一定是为了他们的才能，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丹阳郡有很多南渡士人家族，颜髦重返建邺，会起到相当积极的影响。
颜家父子很快离开了。
邵勋饮了口茶，也没让别人动手，直接自己草拟了一份建邺令的委任敕书，然后招了招手，让王羲之过来。
“王卿以为此字如何？”邵勋指了指御案上的敕书，问道。
王羲之上前看后，呆了一呆。
片刻之后，回道：“撇捺轻飏似梨云坠雪，转折圆融如玉露凝柯。便如……便如那落花坠入砚池之中，姿……姿态横生。”
说这话时，还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下邵勋的体态。
“王卿好会说话。”邵勋搁下笔，让人将敕书送往隔壁的给事中桓温、黄门侍郎阴元处。
按照流程，这两个人要预审邵勋下发的各类诏书，不单是较为重要的制、诏，就连较为普通的谕、令、德音等都要检查。
按照大梁朝新规，目前共有册、制、诏、诰、敕、牒、谕、德音多种形式，全部八类统称为“诏书”或“旨意”。
桓温、阴元的检查也就是走走过场。
虽说历史上真有不少封驳皇帝诏书的内臣，但那是看菜下碟的，桓温、阴元没有胆子这么做。
一般而言，邵勋如果是在前朝（如观风殿）办公，他身边就围绕着这些人。
如果是在后朝办公（如甘露殿、黄女宫），身边就是女官了，可以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当然，在皇后寝宫甘露殿，他还不至于这么乱来。
另一位黄门侍郎裴宪前几天病逝了，目前就只有阴元一人。因此，在叮嘱了几句后，他派了两名小史带着一上午积累的诏书，统一送往门下省。
慕容翰父子三人很快被带了进来，大礼参拜。
起身之后，邵勋、慕容翰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怔。
慕容翰心道：“邵勋怎么长得跟熊一样？”
邵勋心道：“慕容翰怎么长得跟熊一样？”
赐坐之后，邵勋又看了下慕容铄、慕容钩，他们比起慕容翰就瘦弱不少了。
邵勋拍了拍手，坐在王羲之对面的散骑常侍辛谧上前，宣读任命慕容翰为扬武将军的诏书（敕）。
慕容翰听完，神色微动，但并没有什么欣喜的意思，只再拜谢恩。
“卿为何出奔大梁，而非高句丽或宇文氏？”邵勋问道。
“高丽暗弱，宇文乃大梁臣属，非良选也。”慕容翰答道。
“若中原尚在混战，你会出奔何处？”
“宇文氏。”
邵勋笑了，道：“卿倒是实诚。慕容皝可有图谋中原之意？”
“其人虽有野心，然受中州士人劝导，深知国力悬殊，故不敢轻举妄动。”
“那就是有了。”邵勋说道：“一旦中原混战乃至四分五裂，其人必率鲜卑大军南下。”
慕容翰没有否认。
“朕若兵发辽东，收复平州故地，怎么打？”邵勋又问道。
“陛下奄有九州，富甲四海，直接出兵便是。”
“慕容皝有丁几何？”
“若大发之下，则十余万。”
“也就是说，寻常只有六七万胡汉兵马。”
“是。”
“朕知矣。”邵勋站起身，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问道：“伐辽东，难在何处？”
“难在军馈。”慕容翰的目光也被地图吸引了。
邵勋点了点头。
对中原王朝来说，伐辽东最难的就是后勤。
此时只有一条“卢龙道”可以走，多为山路，弯弯曲曲，年久失修，运输能力十分可疑。
“滨海道”（辽西走廊）尚未析出来，目前还是辽泽的一部分，这个要到唐末五代那个小冰河期才会淤积成陆，然后被人修缮成驿道。
李世民一伐高句丽时穿越辽泽就吃了大亏。
到处是没有退化的沼泽湿地，泥泞不堪，以至于把马车填进沼泽之中，再铺上苇草以利通行。
路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九月退兵时又遭遇雨夹雪，全军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至于广神那个二愣子，在后勤上吃的大亏更不用多说。
这个年代的辽泽只会比隋唐时更大，覆盖范围更广，因为有相当一部分辽泽是在晋末南北朝这个小冰河期退化，然后被人工开发为城市、农田，这就是人类对自然的征服。
“先在朝任官吧。”邵勋看了慕容翰一眼，道：“勿要多想。”
慕容翰心下一惊。
让他们退下后，邵勋又坐了回去，唤诸葛甝、诸葛虪、诸葛衡三人入内。
分次落座之后，邵勋说道：“广州新复，诸葛道明可谓头功。壮哉，为朕拿下了荆、宁、交、广、江五州之地，复破江东水师，覆亡司马氏。立国以来，功劳如此之大者，可谓罕见。郡公都不足以酬其功劳，故卿等三人各有分差。”
说完，又让辛谧宣读三份敕书：诸葛甝任扬州幕府（张硕开府）参军、诸葛虪任安丰太守、诸葛衡任右骁骑卫司马。
诸葛恢本人即将入京。
中书监张宾的身体实在不行了，已归家静养，此职空缺了出来，将由诸葛恢出任。
另外，他还受封鄱阳郡公，食邑两千三百户，追赠其父长水校尉、其母费县君。
至于财货、美人赏赐，那都是应有之意——当然，邵勋还不至于把司马氏后宫嫔御赏赐出去，让人家为难，掖庭随便挑一个他还没享用过的李成后妃、宗女即可。
诏书宣读完毕后，三兄弟感激涕零。
天子还是大方的，没有随便给个六公把父亲投闲置散，而是给了实权中书监之位。
父亲才五十，对仕途还是有想法的。如此在中枢干个十几年，年迈致仕前给个六公是最好的结局。
“留下来与朕一起用膳。”邵勋看了看外间的天色，满面笑容道。
劳累了一天了，下班！

第八十三章 下班
邵勋定在芳洲亭用餐，凭轩临湖，风景秀丽。
呃，大冬天怕是没什么风景，不过无论主客都不在意这一点。
作为皇宫唯一指定食材供应商，少府珍馐署着实已没什么存货了。好在最近几天洛阳西苑送来了一些猎物或圈养的牲畜，凑合着吃吧。
署丞阎氏带人清点食材时，看到邵勋从不远处路过，顿时吓了一跳。
不过邵勋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过去了。
阎氏松了一口气。还好，在外人眼里，她还是清白的。
“署丞，代国送来的黄羊只有两只了。”女史清点完一处，禀报道。
“王署丞那边还有吗？”阎氏收拾心情，沉声问道。
“这就是王署丞送来的。”
阎氏哦了一声，道：“两只够了，先送一只至尚食局吧，明日陛下可能还要宴客。”
“是。”女史应道。
珍馐署有令二员、丞四员，令是主官，丞是佐官。
阎氏负责后宫活畜食材管理，包括牛羊马驼以及黄羊这种稀罕物。
另有人分管茶酒、肉脯、干酪、果蔬之类。
如果天子在外朝，食材统一送至光禄寺下属的太官署烹饪，但烹饪地点不固定，盖因天子不一定在哪个殿室吃饭。
饭做好后，先由内官尚食局的人品尝，无事后进献给天子。
如果天子在后宫用饭，则由尚食局的司膳（正六品）带人制作，做好后由尚食（正五品）当众品尝，无事后进献给天子。
所以，无论是在内朝还是外朝，尚食局是关键。
现任尚食刘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邵母老家那边的。
阎氏大概是离杀死邵勋最近的一个罪妇了，但她主要管理活畜，宰杀、做饭之类要么是太官署，要么是尚食局，不由她经手，且全程不会只有一两个人干活，又有人试毒，难度还是很大。
与其那般，不如勾引邵勋，让邵贼在她身上纵欲而亡更现实一点。
当然，她现在也没那个心思。
小半个时辰后，阎氏又带着女史，在右羽林卫府兵的协助下，赶着马车来到了正在加固的堤堰附近。
阎氏举目四望，很快看到了不远处沙洲中的一处楼阁，楼阁三层之上，一人临轩凭窗，正在眺望湖面。
她心慌意乱地低下头，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堤堰上响起了哨声。
正在刺骨冷水中清淤的力役们松了口气，分批上岸，领取干粮。
王晏之、王允之兄弟排在队列之中，头颅微低，意气消沉，默默领了三张胡饼。
晋西阳王司马羕、汝阳王司马熙排在二王身后，见状大为不平，道：“为何王氏兄弟有三张饼，我等只有两张？”
分发餐食的府兵队副看了他一眼，解下佩刀，连着刀鞘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司马羕、司马熙大声惨叫，老实了，领了两张胡饼默默离去。
李寿排在二马身后，默不作声，领了两张胡饼后便紧紧跟上，心中也在暗骂：连苦役里都有不少关系户。
王氏兄弟明显是王衍找人照拂的，以后说不定还要想办法让他们脱离苦役身份呢。
不过，他也有关系。
“夫君。”走过一个拐角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唤。
李寿扭头望去，却见阎氏走了过来，塞给他一块肉脯、两块干酪。
李寿暗喜，接过之后，看了眼妻子。
她好像有些圆润了，风情更胜往昔。
“快走！”拐角处站着一排顶盔掼甲的府兵，领头的队主叱喝道。
李寿恋恋不舍地离去。
最近吃食好，隔三差五有肉奶干果，甚至连酒和蜜饯都拿到过，让住同一个营房的人羡慕不已。
不过他们没敢抢。
开什么玩笑？李寿虽然锦衣玉食出身，但好歹带兵打过仗，有武艺傍身，且今年才三十四岁，气力未衰。
同住之人一个叫王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文臣，力气小得很。
一个叫司马范，胡子都白了。
一个却是老熟人，原李成司隶校尉景骞，听说是被庾亮折腾来这里的。
这三个人加一起也不够他打的，怕个屁。
出宫抵达外面的营房后，李寿盘腿坐在苇席上，狼吞虎咽。
王遐心事重重，食不甘味。
司马范目无光彩，脸色青灰，仿佛随时会挂掉一样。
只有景骞眼珠子乱转，悄悄凑到李寿身旁，道：“建宁王，可否分我一点膳食？”
李寿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滚！”
景骞刚来没几天，不防李寿态度如此恶劣，脸色有些难看。
司马范几乎凝滞的眼珠有了动作，他微微转头，看向李、景二人。
“襄阳王有所不知——”李寿指了指景骞，道：“此贼阴附范贲，弑杀吾侄太子班，卖主求荣之辈，我没揍他就算好的了。妈的，扔给狗都不给你吃。”
司马范低下头，并不说话。
王遐则忍不住看了景骞一眼，目光中颇多审视。
“景骞。”李寿继续骂道：“尔后不后悔做下这等逆事？给梁人当狗的下场好吗？哈哈！邵勋也没给你官做啊，他妻兄庾亮还整垮了你们家。”
景骞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因为没得到官做而忿忿不平。庾亮找茬罚没他家田产时，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声“邵贼”，直接就被整这里来了。
现在想想是挺后悔的，但被李寿这般羞辱，脸上有些挂不住，反唇相讥道：“李寿你神气什么？靠汝妇卖身得来的吃食，咽得下吗？”
“你说什么！”李寿勃然大怒，一把拎着景骞的脖颈，骂道：“她为少府女官，缘何血口喷人？我看你想死！”
说罢，重重扇了景骞一个巴掌。
景骞眼冒金星，摔倒在地，许久之后才缓了过来，嘴里犹自不服：“我看你眼瞎了！老夫年轻时御女无数，看得再清楚不过，汝妇定然已被邵贼浇灌过。”
李寿益怒，正待再打，王遐却叹了口气，道：“都是阶下囚，犹自相争，可笑不可笑？不如省点力气，过些时日我等都要被发配去济阴给汴水清淤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李寿闻言喘了许久粗气，又甩了景骞一巴掌后，才坐回原地，默默吃起东西来。
吃着吃着，越嚼越不是滋味，遂把手中肉脯扔给王遐，道：“不吃了，给你。”
王遐脑海里想的是李寿方才那句“扔给狗都不给你吃”，终究暗叹一声，接过来吃下去了。
景骞在地上躺了一会后，缓缓起身，将胡饼捡起，小心翼翼吃了。
他吃得很仔细，甚至连掉落的饼渣都捡起来吃干净了。
吃完后，想了想，离李寿远了一点，凑到王遐身边，低声道：“王公，我等真要去挖河？”
“我也是听琅琊王氏的人说的。”王遐说道：“大概是真的吧。邵贼平定江南，将田宅分给功臣，为联系南北，定然要疏通漕运。西边还好，东边的汴水、鸿沟、泗水、邗沟却时常淤塞，不清理是不行的。”
“他是想治河吗？”景骞喃喃自语道。
“大治不至于，小治难免。”王遐叹道：“省点力气吧。”
景骞脸色难看。
王遐也不说话了，只默默吃着东西。
李寿则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
楼阁之上，邵勋与诸葛三兄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黄羊肉算不得什么珍馐，但三兄弟连肉脯都没吃过，更别说现宰的了。
猎杀一只黄羊容易，但活捉可就难了。活捉之后再送来汴梁，难上加难。况这种野物桀骜不驯，很多不能圈养，吃这种东西可谓奢侈。
这大概就是“富甲四海”的含义吧。
“像只猫一样，就没吃几口，再来点？”邵勋亲自炙烤了一块肉，轻声问道。
诸葛文彪摇了摇头。
邵勋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狐裘，将肉放到餐盘中，然后自去与诸葛兄弟说话。
诸葛文彪看了一会盘中肉，轻轻捋了下耳畔秀发，默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江南物产确实丰美，然若输往北地，还得水运。”诸葛甝说道：“广陵向北，邗沟时常水枯，须得整治。昔年曹魏南下，就遇到这种事，大批船只搁浅于河中，为吴人所毁。”
邵勋微微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江南水师舰船，可能入海？”
诸葛甝一愣，皱眉想了想后，回道：“荆州水师舰船恐不能，丹阳、会稽、吴郡舟船，或可。不过，海上的风浪可不是大江能比的，实在危险。真想要海船，还得去晋安或广州。”
邵勋嗯了一声，他当然了解这点，看船型就知道了。
怎么说呢，如今无论南北方的船只，就型制来说多为内河船，非为航海设计。
内河船去到海里，不是不可以，但风险系数比专业的海船要大很多。
长江水师即便沿着风浪较小的近海航行，尽量不去波涛汹涌的深海，能不能活着回来也要看命。
他记得后世李世民伐高句丽，诏令凡渡海者普赐功转，就是因为这项行动十分危险，不得不还没打仗就计功，以激励士气。
说白了，这年代无论东西方，都还没做好走向大海的准备，海上商业的规模还很小，且船毁人亡的概率很高——航海本来就是勇敢者的游戏。
但近海航运也存在相当的必要。
别得不说，扬州有晋安、建安二郡（今福建一带），陆路道路艰难无比，真不如海上坐船方便——晋安（治侯官，今福州）以及西面的南康郡都曾归属过江州，今仍属扬州。
广州与交州的联系，也是靠海船沿着海岸线航行，比陆路容易多了。
深海航行技术做不到，那么沿着海岸线的近海航行是可以提倡一下的。
以前是没太多需求，但以后呢？况且，攻打慕容鲜卑最好有舰队帮忙输送物资乃至登陆部队，比穿越辽泽的烂泥塘容易多了。
邵勋看向诸葛甝，道：“卿可兼领典船校尉一职，前往温麻（今霞浦，一说连江），将船屯恢复起来。朕担忧剩不下几人了，卿尽力为之。”
“遵命。”诸葛甝应道。
当了典船校尉，虽然仍在幕府领参军，但没法待在建邺了，肯定要去晋安郡。
东吴有三船屯，两个专门造海船，其中之一就是温麻船屯。
“做好这事，朕仍有厚赏。”邵勋勉励道。
夜色愈发深沉，眼见着不早了，邵勋便让童千斤派人领诸葛三兄弟出宫。
诸葛文彪轻轻起身。
“冷吗。”邵勋走到她面前，紧了紧狐皮假钟的系带。
诸葛文彪下意识想后退。但邵贼根本不给她选择的机会，三两下便系好了。
诸葛文彪眼睫毛轻颤，微微偏过头去。
“走吧。”邵勋又当先而走。
满天星斗之下，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那个熟悉的院落。
诸葛文彪行礼一番，快步回了自己的住处。
石氏悄悄站在窗户边，打开一道缝隙，就着星光望去，眼睛瞪得很大。
十几天了，“诸葛博士”早出晚归，好像故意避免碰面一样，让她十分好奇。
问程、郭二位女官，她们又不说，今天终于亲眼看到了，但答案让她很是无语。
诸葛文彪似是往这边瞟了一眼，石氏有些心虚，慌忙藏了起来。
邵勋则背着手，在院外踱着步子。
得了江南之后，他的帝国版图才终于完整，很多设想才终于可以着手。
“传令，冬月准备两场清谈，就在沙海。”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
童千斤暗暗记下，准备明日传达下去——天子口头命令曰“谕”，是八大旨意的一种。

第八十四章 海路
残星未褪，定鼎门大街的石板路上已覆满寒霜。
今日不过是闰十月的第十天，天就已经冷得不行了。
车夫睡眼惺忪地坐在前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骡子。
押运的府兵倒是精神饱满，只不过一个个归心似箭，都想着早点拿到赏赐回家。为期一年的上番即将结束，下一次来洛阳或汴梁得三年后了。
几辆马车很快抵达了汴梁宫提象门外。
角楼上守夜火把飘着青烟，与不远处的炊烟在空中纠缠，最终消散于寒风之中。
守门的左长直卫府兵仔细检查了一番，便将他们放行入内了，此时天已熹微。
车队最终在龙鳞殿外停了下来。
晨光之中，一群武人正在练习步槊。
领头的乃大梁皇帝邵勋，振臂抖腕之中，沉重的步槊如游龙般窜出，狠狠扎进榆木人桩之内，缨穗在破晓的晨风里炸开一团猩红。
他身后跟着数十少年。
腮边筋肉滚动不休，掌心的汗水早已浸透槊杆，肩背因为长时间架着长槊而微微发颤。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大喝，前排少年弓步前突，齐齐暴喝一声“杀”，长槊挺刺而出。
接着便是第二声大喝，后排少年举槊横扫，缨穗齐齐飞扬。
第三排少年挑起一个个草人。
第四排少年急速抖动手腕，模拟砸落敌人手中的步槊或长枪……
“停！”邵勋一声断喝。
四排少年齐齐收势，拄槊喘息着。
“尔等皆英烈之后，朕寄予厚望。好生练习，勿要偷懒。”邵勋将步槊递给童千斤，大手一挥，道：“且散，回去擦洗一下，用罢早膳便温习功课。”
“遵命。”数十少年齐声应和，然后分成四列，迈步远去。
“曹卿。”看到晨风中飞扬的白发后，邵勋笑了笑，道：“来得这么早？莫非睡不着？”
“人老了，睡得就短。”少府少卿曹嶷苦笑道：“不知道多羡慕后生郎，一睡便是四五个时辰。”
邵勋哈哈一笑，问道：“制好了？”
“却不知合不合陛下心意。”曹嶷招了招手，唤来一名小史，将一物递上。
邵勋接过一看，问道：“这便是温麻船屯所制海船型制？”
“正是。”曹嶷说道：“比臣在青州见过的船都好。”
“南人造的船只肯定比北人强多了，但——”邵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道：“为何船底这么平（吃水浅）？船身（重心）这么高？”
曹嶷回道：“历来如此。”
邵勋没说什么。
东吴三大造船基地，曰横屿船屯（临海郡）、温麻船屯（晋安郡）、番禹船屯（南海郡），前者造内河船，主要供给长江水师，后两者造海船。
但无论内河船还是海船，其实区别都不大，直白点说，东吴的海船带着浓浓的内河船气息。
他叹了口气，或许是要求太高了，这年代的技术水平就这样。
不负责任地讲，人家马来人带些椰子、水稻，乘坐独木舟都能横渡印度洋，殖民马达加斯加，维京人乘坐十几吨的小船去斯瓦尔巴群岛捕鲸，多翻船就多翻船呗，能咋地，不就海难多一些吗？没事的……
想要提高造船技术，将内河船遗毒从海船上尽数剔除，尽量少沉船、少死人，你的要求疑似太高了，航海本来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搏命行为，一千年后都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赚钱门路。
“就这样吧。”邵勋说道：“朕没造过船，就不胡乱评判了。只有一条，造出来后，尽量贴着海岸走，不许去深海。”
“是。”曹嶷应道。
“走，用饭去。”邵勋说道。
曹嶷道了声谢，与邵勋一起来到龙鳞殿偏厅中。
尚食很快端来了早饭，很简单：饼，各种饼。
“束广微曾言冬日‘充虚解战，汤饼为最’，朕早上练了武，就喜欢来一碗汤饼。”邵勋招呼道。
除汤饼外，案几上还摆了其他许多饼。
比起束皙所在的年代，这会又多了豚皮饼、鸡鸭子饼、截饼、膏环等，几有二三十种饼，邵勋喜欢吃鸡子饼（鸡蛋饼），这会便摆了一大摞。
“昨日太官署有人言，安定之麦用洛阳之磨磨之，辅以河东之葱、枹罕之羊、陇西之牛、仇池之椒、济北之盐、新丰之鸡，制成肉饼，放在金铫中煎，则色香味俱全。”吃完汤饼后，邵勋又夹起一枚煎饼，说道：“卿可尝此物。”
曹嶷见了，也拿起一块煎饼，吃着便觉美味，下肚之后，擦了擦嘴，叹道：“今日始知天家盛馔之美。”
邵勋大笑，道：“非欲君艳羡。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分之。若能将诸州物产广输各地，让诸州百姓互通有无，又岂独天家受益？昔者，先民不过食黍饭而已，调以盐梅，滋味寡淡。而今则有诸多饼物，胡麻油、椒、豉、酱佐食，葡萄美酒盈樽，岂非天壤之殊乎？”
“譬如那扶南之甘蔗，一丈三节，可榨许多糖。若能广输北地，百姓亦能食之，岂非大赞？三十年前，便是北地士人欲食甘甜之物，不过饴、蜜而已，若能得蔗糖，定然供不应求。”
曹嶷闻言，拱了拱手，道：“陛下思虑深远，臣佩服之至。”
邵勋摆了摆手，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而今第一步尚未迈出，早呢。”
其实邵勋也不知道扶南甘蔗能榨出多少糖，大概产糖率很低。
后世的甘蔗产糖率很高，但那是育种过的。欧洲人大航海去到塔希提岛，发现上面的甘蔗产糖率极高，吊打当时已发现的所有甘蔗品种，且提升得不是一星半点，故引种至各处，21世纪的甘蔗基本都带有塔希提甘蔗的血统。
但——凑合着用吧。
便是冷地方种的甜菜（前身海甜菜，在地中海，此时已扩散至西亚），这会也更像蔬菜，而不是可以榨糖的经济作物，产糖率低得可怜。
没有育种、杂交、提纯过血统，啥玩意都不好使。
“朕有很多想法，欲造福天下士民，奈何掣肘颇多。”邵勋说道：“思来想去，唯有一招，以利使之。听闻曹卿诸子无心仕途，但货殖而已，可真？”
曹嶷心下一跳，这话什么意思？
他儿子很多，却只有长子在做官，其他人要么在家读书，要么治产业。
难道天子指责他心怀怨怼，不愿让诸子出仕新朝？
“曹卿无需多想，朕如今见着一人便劝他们多多经营产业。”邵勋说道：“可曾去江南看过？”
“臣已托人去建邺了。”曹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昔有东莱刘氏、麴氏子弟随苏峻南渡，今愿售卖田庄，这会应在谈价钱了。”
“你倒是厚道。”邵勋笑道。
“都是乡党，不能做得太难看。”曹嶷说道。
“庄园在何处？”邵勋问道。
“临海郡。”
“若有产出，如何运至北地。”
曹嶷有些迟疑，最终说道：“或经邗沟、泗水输往河南。”
“海运岂非更便捷？”
“便如陛下所言，有覆舟之忧。”
担心风险是人之常情，这个问题直到明清时期都没解决，那时候航海技术进步很多了，但因为海运沉船的风险远远高于内河运输，再加上形成利益团体后不好掉头，所以漕运仍然走大运河。
只有元朝胆子最大，搞过海运粮食，不过他们把沉船损失转嫁到江南百姓身上了——我不管你在海上沉了多少船，我只管要多少粮食，沉一艘船，你再给我补一艘过来，毕竟是我大元包税制啊。
邵勋感觉有点陷入死循环了。
海运有风险，所以走内河。内河一直走，一直爽，航海技术进步缓慢……
或许，只有那些没法内河运输的地方才能发展出海运，比如交州。且要有利润足够惊人的商品，足以抵消海运沉船的损失，或者你干脆搞个海上保险，但保险业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
但交州又有个问题，即便交州产糖，你怎么开展贸易？人家需要你的商品吗？或者需要一些，但要得不多，即交州出口足够数量的糖，但你没有相对应的商品来平衡贸易额，长期逆差，只能输出贵金属，可贵金属又严重匮乏，久而久之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总不能加145%关税吧？
破局的办法也有，即单纯的殖民掠夺，不考虑贸易平衡的问题，但这又会造成离心力，使其脱离大梁朝的统治。
世上没有简单的事情，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先从贡品运输开始吧。
交州这破地方，直到五代十国独立之前都一副半死不活的羁縻模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送走曹嶷后，邵勋先回忆了一下往年交州给晋廷进奉的贡品种类及数目，然后亲手拟了一份诏书。
“敕交州刺史。”
“门下：朕膺天命，抚临万方，遐迩率宾，咸修职贡。交州地控南溟，物华天宝，犀象珠贝，素称珍异。今特敕尔州，依循旧制，岁输方物，以彰臣节。”
“其贡品如左：翠羽五十对，务择鲜丽，无得滥充；”
“象牙二十梃，须长三尺以上，莹白无瑕；”
“玳瑁甲三十斤，择厚实者；”
“龙脑香十斛，勿杂他香；”
“藤簟百领，织造精良，勿令粗陋；”
“蕉布三百匹，须织造细密，无杂疵缕；”
“鲛革五十张，择坚韧完厚者，勿以薄脆充数；”
“犀角、翡翠、金银、孔雀尾、蚺蛇胆之属，酌量进奉。”
“所贡之物，限明岁十月前舟输至东海郡，沿途郡县一体护送入京，不得稽迟。若玩忽职守，亏欠数目，必按律究问。主者施行。”
写完后，轻轻吹了吹，置于案上，一会自有人来取。
他随即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又放下一桩心头之事。
其实他知道，晋朝时交州送往洛阳的贡品大部分是走陆路的，毕竟贡品数量就那么点，堆在船上也就只放一个角落罢了，陆路运输完全可能。
现在逼着他们走海路，看看效果如何。
日上三竿之时，邵勋离开了龙鳞殿，前去少府织染署，查看刚从河州、广成苑、左国苑以及拓跋鲜卑那里送来的一批羊。

第八十五章 视察
养牲畜不是什么好活，爱洁的人可不一定愿意干，尤其是以前出身高门，而今沦落尘埃的人。
司马晞现在就在养少府名下的挽马、耕牛以及部分专门用来取羊绒的山羊。
结果一觉醒来，发现又多了几十只羊，人手却一时没有增加，顿时抱怨不已。
结果嘛，自然是吃了几鞭子。
“陛下，羊毛还是短了些。”
“比以前的羊长了一些吧？”
“精挑细选的，自是长了。”
风中飘来了两个声音，一年轻，一略带沧桑。
司马晞一边喂马，一边偷瞄，发现其中一人便是梁帝邵勋，另一人则是少府少卿、齐王邵璋。
“贼父子。”他心中唾骂，恨不得现在就有一头发狂的马奔出去，把二人撞死。
司马晞是真的没想到，作为先帝之子，他居然都没能免罪。四人之中，竟只有天子司马裒一人得免，其余三个都是罪人。
喂马、喂马，浑身臭烘烘的，比杀了他还难受——呃，真杀他时又不愿意了。
“人有高矮胖瘦，羊亦有。”邵勋又道：“广成苑、左国苑的羊其实已经精选培育多年，为父记得初时毛又短又硬，纺都不好纺。快二十年了才有今日之成就。河州、代国送来的羊毛长这么长，纯属天赋异禀了。”
陪同在父子二人身侧的官员、军将们凑趣笑了几声。
陛下真会玩笑！
人有高矮胖瘦不假，有人天生力大无穷，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性聪慧，有人不容易生病，这也不假，但马牛羊也这样吗？
若这般，如果尽找长得高的人配种，互相通婚几十年，岂不是比旁人高一大截？唔，好像也有道理啊，但牲畜可以，人不能这么做。
“阿爷若想要好羊，还得去西域找。”见邵勋自称“为父”，邵璋便也换了称呼，说道：“长毛羊越多越好，隔得越远越好，如此或有惊喜。”
邵勋“唔”了一声，道：“吾儿历事多矣，懂得为父分忧了，甚好。”
邵璋低下头，道：“平日总见阿爷凝眉，便知国事繁杂，故总想着为父亲分担些事务。”
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知为父所忧何事？”
“伐慕容鲜卑，收复平州。”邵璋回道。
邵勋不置可否，只问道：“伐慕容你可有建言？”
“卢龙道年久失修，最好能从海路运兵运粮。”
“万一覆舟了呢？”
“史书上……”
“没成功的可上不了史书。”邵勋说道：“此番成功渡海了，史书上载一笔，下一次能保证成功吗？”
邵璋无言以对。
见儿子那样，邵勋缓和了下语气，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
邵璋抬起头，有些惊讶。
“自青州至辽东，有一连串岛屿，排布很广。外海汹涌之波涛为岛屿所阻，其势渐衰，故岛屿以西相对平静，没那么多大浪。”邵勋说道：“不说海了，便说浦，如果供海船停泊，亦需此类岛屿、海岬遮蔽风浪，此谓‘防波堤’，故与河浦不同，海浦不是随便选的，青州虽大，也就寥寥几处适合做海浦罢了。”
在这个年代，优良海港对水深要求不高，但对防风浪的要求比较高。
整个山东半岛，适合做天然军港的，后世已经给出了答案，其实就烟台、威海、青岛这些地方，尤其是后两者。
威海处在一个海湾内，外面有刘公岛阻遏风浪，让舰队锚地相对平静。
旁边有高山，可以建灯塔导航，还可修建要塞、架设岸防炮。
青岛甚至条件更好，辽东半岛上的大连同理。
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无论是封建君主还是外国侵略者，不约而同地看上了胶州湾、威海卫、旅顺，不是没有原因的。
老天爷赏饭吃，地理禀赋好。
想到这里，邵勋决定考一考儿子，遂问道：“汝既为齐王，可知齐地何处可建海浦？”
“儿食邑西北有东安郡，郡内有一古城名甲下邑，地临大泽，眺望大海。泽内风平浪静，可泊千帆，不虞风浪摧折，或可建为海浦。”邵璋回道。
邵勋回忆了下，没印象。
他看了儿子一眼，见他一脸坦然，不似作伪，便信了五分。
或许这是哪个还没淤积成陆的地方，后世是内陆，此时却临海，毕竟黄河携带的泥沙含量挺大的，一直在填海造陆。
但适不适合建港口，很难说。
这时代的船只固然吃水很浅，但对水深不是一点要求都没有，还得派人去查看地形，测量水深。
“若于彼处建海浦，异日征伐慕容，几月合适？”邵勋又问道。
“最好春天就出海。”
“为何？”
“辽东天寒，若夏天出兵，稍稍迁延时日，便入深秋了，必得退兵。”
邵勋笑了笑，道：“那么，春天出兵，船只怎么过去？”
邵璋一愣。
“你可知彼处一年四季吹什么风？海浪是怎么流的？”邵勋问道。
邵璋无言以对。
“夏秋多南风，冬春多北风。”邵勋说道：“故慕容氏使者多北风大起之时南下，第二年东南风劲吹时北归。”
洋流方向他没说，因为他也不确定，记不太清了。
没有风，就只能顺着洋流方向前进。
渤海洋流的速度不知道有没有一节，逆时针、顺时针还是近岸洋流方向多变他也不清楚。所以最好还是靠风帆为动力，只能入夏后渡海。
当然，船只还有一种动力，那就是桨。
桨帆船这玩意流行过很长一段时间，即没法利用风帆的时候靠划桨前进，多适用于内河或相对风平浪静的海域。
欧洲的地中海就是典型，一直到三十年战争时期（明朝时期），桨帆船仍然不鲜见，但只能在地中海晃晃，且比起一般的盖伦船、笛形船吃水浅，安全性较低。
渤海风浪如何？目前都是猜，而且不同时节、不同天气下，海况肯定不一样，甚至天差地别，这些都是要提前考察的。
“过了明年正月——”邵勋轻抚儿子脊背，道：“你就出任青州察访使，替为父挑几个适合建海浦的地方。”
“是。”邵璋下意识应了，随即又看了看满院子的羊，欲言又止。
“交给别人吧。”邵勋笑道：“这些时日多陪陪妻儿，每旬入宫见一下你娘亲。”
“是。”邵璋应道。
王妃刘氏上个月为他诞下一子，小刘夫人也有身孕，差不多就是明年正月、二月临盆，那个时候他差不多就要上路了。
放弃了一些不合实际的想法后，他的进取心没那么强了。
父亲交给他的活他仍会干好，甚至尽心尽力，但有点懒得主动表现了。
看新少监什么时候来吧，把事情与人家交割清楚，这摊子事不管了。
联想到最近一年每天给牛羊马建族谱，盯着人家交配，就觉得离谱，终于解脱了——在别人眼里羊什么的都长得一样，但邵璋现在是真认识一些羊了，甚至知道部分羊是谁的孩子，都不用翻看其屁股上的烙印。
不过，他很快联想到一事，遂道：“阿爷，河州来人提起一事，西域有一种吉贝，织出来的布比南中吉贝布更好……”
邵勋哦了一声，那应该是非洲树棉，也叫草棉、非洲棉。
史书上说很早就传入中国了，但这个“中国”是站在后世的角度上说的，对此时而言可不是。事实上此时只传播到了新疆，唐末在敦煌有种植，北宋时开始传入中原，北宋后期小范围普及，南宋、元朝时大范围种植，但那会又不止非洲棉了，还有原产于印度的亚洲棉，两个谁种得多、谁种得少他也不清楚。
此时听到儿子提起棉花，他沉吟不决，没有直接给出引进的回复。
“若有人送来，在少府种着玩吧，先别急着散出去。罢了，此事也不归你管。”邵勋说道：“为父还是看重羊毛。交割印信之时，诸般事体仔细点。”
“是。”
邵勋很快来到了旁边的一座院落内，机杼之声札札，一干罪妇们正在纺织羊毛。
应氏站在一张案几上，吃力地将一捆毛线从房梁上拽下，不料脚下不稳，向后歪倒。
惊呼之中，被邵勋一把抱在怀中。
应氏羞不自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邵勋则满脸惊异，这屁股蛋好圆。
见过大的，见过翘的，但从手感来说，如此浑圆的真是少见，像球一样。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啊！
他将应氏轻轻放下，然后背着双手，认真看起了这个少府名下的毛纺工坊。
“羊毛如何去脂？”他问道。
“原本用草木灰和一些药材，上次父亲提起后，就遣人去单于府询问，从那边买了一些鹹回来。”邵璋上前回道。
“哪买的。”
“代国。”
“代国何处？”
“广宁以北草原，便是当年拓跋力微放牧之地，早年拓跋鲜卑东部大人辖区。”
邵勋点了点头。
鹹就是天然纯碱。
草原那个环境，水体更替不畅，降雨少，很容易形成盐湖，产各种盐，自然有纯碱了。
少府采买的应该就是后世的“口碱”，“口”即张家口之意，但产地并非在张家口，那只是一个集散市场，而是在更北边的草原上，那里星罗棋布着不少碱湖，千百年来无人问津，只有牧民及边塞的一些人用用，谓之“土碱”。
很好。又给草原牧人多了一条生财之道。
为了帮他们扭转贸易逆差，邵勋真是操碎了心，最坑的是效果可能还不咋地。
将来若印度棉传播到中国，在南方广泛种植，怕是要生生抢下呢绒（毛布）的大部分市场，更别说这会的羊毛实在差劲，邵勋摸着都觉得扎手。
毛纤维也短。
如果他的哪个女人穿一条羊毛裤，估计摸一会就起球了……
临走之前，邵勋又瞟了眼工坊。
石氏正凑到应氏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邵勋暗暗点头，这是个好地方啊，解锁新的场景地图。

第八十六章 成果
一辆马车停在织染署门前。
未几，一匹匹布被搬了出来。
没有印染，素布而已，数量也不多，不过四五百匹，年前就会赏赐下去。
王衍最近让人把他家里、衙署以及金谷园的案几上都铺满了罽布。
他是除邵勋外第二个这么做的人，说是汉时公侯风尚。
老登这么做了，汴梁城中为之效仿者众多，可他们找遍市场，却只有毡毯，没多少罽布。此时邵勋赏赐数百匹下去，作为官员年终福利，正当其时。
每一匹的成本他自己都算不清了，好像挺大的。
如果算上育种及改进机器的费用，成本上天了。
符宝敏锐地嗅到了铜臭气息，于是火速进宫，给邵勋带了些不值钱的礼物，顺走了价比千金的罽布十匹。
这还不算，她甚至想把少府的织工和机器也一锅端。
“阿爷，女儿治产业这么多年，只有两个庄园，庄户七百，自古以来没有这么穷的公主……”符宝跟在邵勋后面，说个不停。
邵勋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无奈道：“你不是在京中卖藤纸么？怎么又没钱了？”
符宝唰地一下掏出一张纸，递给邵勋。
“蜜香纸啊……”邵勋接过一看，顿时笑了。
说简单点，这叫欠条字据，上载上党刘氏的刘孝欠她十八枚龙币，约定明年四月于洛阳坊市存入，再由坊市将钱算到符宝账上。
其实就是双方在坊市里做买卖，刘孝买得太多了，最后钱不凑手，于是赊账。
“你是要转给阿爷吗？”邵勋笑问道。
符宝懵了。
“少府有铸钱炉子，银也有不少，还有铸造的少许龙币。阿爷给你十七个银饼子，你把这字据转给阿爷，如何？”邵勋问道。
“为何只有十七个？”
邵勋看着女儿，笑而不语。
符宝若有所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好像也不亏啊。她刚与宣城纪家的人谈妥，人家要卖一块上好的熟地给她，无奈钱不凑手，如果这会能拿到钱，立刻就能敲定下来。
“阿爷，你直接给我十八个银饼子嘛。”符宝跺了跺脚，哀求道。
邵勋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你是阿爷的乖女，阿爷多给你十个银饼都可以，但不是这会，两回事。”
“好！”符宝咬了咬牙，道：“阿爷你现在去少府左藏取银饼。”
邵勋又摇了摇头，将字据翻了过来，指了指空白处，道：“写。”
“写什么？”符宝问道。
“写你把这个欠钱的字据转给阿爷了啊，明年四月阿爷去问洛阳坊市要钱。”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符宝扭头看了看。
童千斤十分机灵，立刻遣人拿来笔墨。
符宝恨恨地提笔写字，然后手一摊，道：“银饼。”
“你的公主印信呢？”邵勋指了指字据，道：“盖上啊。”
符宝都快哭了，道：“在家令手里。”
“那就派人去找家令，取了印信盖戳。”邵勋说道。
说完，径直走向织染署，一边走，一边对童千斤说道：“你遣人去左藏取十七枚银元过来。”
“遵命。”童千斤很快分派人手而去。
符宝也要跟着往里走，童千斤立刻拦在前面，躬身行礼道：“公主请留步。”
符宝瞪了他一眼。
童千斤面无表情，毫不退让。
符宝知道不是她耍小性子的时候，没敢发作。
“进来吧。”邵勋已经到了里间，无奈道。
石氏刚刚满面笑容地晃悠过来，见到来了个姿容秀丽的妇人，顿时僵住了。
符宝走到石氏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狐媚子，滚。”
石氏脸色一白，灰溜溜离去。
邵勋则有些尴尬，坐在那里，无聊地看着一帮罪妇纺织。
符宝轰走了狐狸精，眼睛里又只有钱了，她四处走走看看，惊叹不已。
“阿爷，现在京中一匹花罽要五万钱。”符宝的声音远远传来。
“花罽？谁家织的？”邵勋问道。
“邺城送来的，女儿还在追查呢。”
“你追查个什么劲？你大理寺的啊？”邵勋没好气道。
“可惜三叔不会帮我查的。”符宝说着说着便走了过来，顺着邵勋的目光一看，暗暗冷笑，阿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以后得看紧点桓元子，别让他学坏了。
“罽布之事你不用参与了。”邵勋说道：“好好造纸便是。”
符宝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马扎，看向童千斤，老童动都不动。
符宝嘻嘻一笑，自己走过去搬了过来，坐在邵勋身边，道：“女儿总要积攒点家业嘛。”
“已经够了。”邵勋说道：“你若有心，不如把你的家令派出去，寻些志同道合之辈，看看如何造船。”
“造船做甚？”符宝问道。
“自有用处。”邵勋说道。
“要花好多钱吧？”
“应是不少。”
“那算了。”符宝放弃了，说道：“女儿还是先去石城县置庄园。”
“石城？哪家的地？”邵勋问道。
问话间，他看到应氏捧着一个杼梭出来了，顿时暗道这漏风小棉袄碍事。
“纪家的。”符宝说道：“他的地多在宣城、宛陵二县，离石城有些远，就让给我了。”
邵勋点了点头，懒得多问里面的曲折关系，只道：“你想好了就行。石城庄园做什么。”
“还是种稻麦。阿爷，淮南、庐江的地可以拿吗？”
“不可以。”
“江夏、南郡、竟陵同样在江北，为何可以？”
“那是当年阿爷怕北地士人心急，先给点好处。”
“那好处谁要啊。”符宝抱怨道：“到处是水乡泽国，整饬了数年才干出点名堂，私下里骂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还不是一边骂一边去圈占田地？也没见哪个跑得慢了。”邵勋笑道。
就在此时，少府左藏令亲自走了过来，行礼道：“陛下，龙币取来了。”
“放着吧。”邵勋指了指脚下一个放梭子的竹筐，道。
左藏令将银元放下。
邵勋又问道：“少府还剩多少龙币？”
“计有一千三百二十九枚。”左藏令答道：“江南新送来了一批银，还未及铸造。”
“铸不铸都没关系了，反正不够用的，无事了，退下吧。”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左藏令躬身退下。
符宝眨了眨眼睛，道：“阿爷做的才是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别人都不及。”
邵勋被这个马屁拍得有些高兴。尤其是女儿一副崇拜的目光，更让他心花怒放。
没过多久，景福公主家令刘渺匆匆而至，在童千斤的指示下，于字据背后盖戳。
邵勋接过后，轻轻吹了吹，道：“这钱归我了。”
符宝让刘渺将银元取走，突然问道：“阿爷，你还能把这字据转给别人吗？”
邵勋一听就很高兴，道：“果是吾女，真聪慧也。自是可以转给他人，阿爷在下面书写用印即可。”
符宝若有所思。
洛阳坊市存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目前其运作方式已然固定了下来——在这件事上，赵王勖的功劳不小。
每个领商旗的商户领一个记账的纸，因商户记账所用故曰“账户”。
互相划账到最后，总有人进有人出，这个时候就需要互相协商了。
可以当场付清，也可以拖欠到下一次开市，全看你们自己商量得如何了。
一般而言，信誉卓著的可以拖欠，生面孔是别想了。
下一次开市前会集中清旧账，旧账未清不可交易。
总的来说，这些年商业有所起色，一方面是环境逐渐安定了，另一方面坊市集中交易的模式也起了相当巨大的作用。
之前邵勋觉得一年可多开几次，后来赵王建议一年开春秋两次即可，甚至一次就够了。
而今洛阳坊市是一年开四月、十月两次，一次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无数货物从四面八方集中到洛阳西市，商人们不用担巨大风险携带许多钱帛出门，也不用为钱币成色、绢帛价值扯皮，统一的记账货币，谈好价格，互相划账即可。
邵勋心里装着商业的事，又问道：“乖女可知坊市以外有人谈论龙币么？”
“自然是有的。”符宝说道：“有人市健牛十只，应出绢百匹，不过绢成色不一，现在多直接说三龙币或三万钱。因市面上还有许多旧钱，故说三万钱的人也少了，多以龙币论价。”
邵勋感慨道：“为父殚精竭虑这么多年，终于有所成效了，可真不容易啊。”
符宝连连点头，道：“阿爷真厉害，天底下没有比阿爷更有本事的人了。”
邵勋哈哈大笑。
别人拍马屁，他甚至会厌恶。
女儿拍马屁，咋就这么高兴呢？
顿时一拍大腿，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都忘了，道：“走吧，中午陪阿爷吃饭，把你六妹也喊上。”
“六妹啊……”符宝想了想，笑道：“该给她寻个好人家了。”
“你做阿姐的不该上点心？”邵勋起身向外走着，说道。
“我怕阿爷你说我。”
“说你什么？”
“把六妹卖了。”
爽朗的笑声又起。
石氏又转了出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邵贼明明已经准备来偷腥了，结果又错失良机。
他那个女儿，简直钻钱眼里了，人也有点凶。
想到这里，石氏暗暗冷笑，在邵勋面前一副乖巧模样，外间不知道耍了多少公主威风。
梁朝的皇亲国戚，和晋朝又有什么区别吗？

第八十七章 书
一夜醒来，风雪漫天。
黄女宫内，茶香袅袅。
邵勋靠在坐榻背上，看着山宜男，道：“你若闲着无事，可写一本书。”
羊献容正在煮茶，闻言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朝她笑了笑，仿佛在说我才刚刚确定你外甥女肚里没孩子，还没来得及欺负她。
羊献容又转过身去煮茶。
邵勋满足无比。
他记得第一次在广成宫喝茶时，羊献容“咬牙切齿”说除了长辈外，她第一次为外人煮茶。
壮哉！
“陛下要写什么书？”山宜男低着头，轻声问道。
“不用多正经，撷录一些逸事即可，写完后朕令书局刊印。”
“江南逸事吗？”
邵勋想了想，道：“可也。不过，朕这里也有一些逸事。”
山宜男好奇地看向他。
羊献容将煮好的茶水端了过来，三人各一杯。
邵勋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据，放在案上，开始讲起了他和女儿之间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商业票据交易的故事。
山宜男一边听，一边看着那张字据。
产于广州的蜜香纸，又称“沉香纸”，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颜色微褐，带点纹路，质地坚韧，不易损坏，确实是立字据的好物。
但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就转移到了故事本身上面。
到了最后，她轻启樱唇，道：“陛下将此物称为——”
“商票。”
“若想得钱，岂非要问陛下拿？”
“和朕没关系。”邵勋起身找了一下笔墨，拿过来后磨了会，然后提笔蘸了蘸，道：“符宝将此商票转给了朕，朕等到明年四月持票至洛阳坊市。刘孝将钱给坊市，坊市再给朕，这笔账就算清了，刘孝就可以在坊市做买卖。”
说完，他在商票背后写了一行字，道：“朕现在转给你了，唔，还缺个印信，朕稍后让人来盖。”
他将商票推到山宜男面前，道：“你明年四月持此票至坊市，这钱就是你的，与朕无关，只是刘孝付钱给你而已。”
说白了，这就是刘孝以及他代表的上党刘氏家族开出的私人商票，约定了付款日期和金额。
持票人可以转让，但这属于提前兑现，相当于你把未来的钱拿到现在来用了，总要付出点什么，所以需要折价转让，这叫“贴现”。
商票背后手书的转让文字称为“背书”。
邵勋将这些名词仔细解释给山宜男听，并确保她理解了，因为要写到小故事集里面的，不能出现偏差。
解释完后，他又想讲一讲商票的起源，但觉得不好解释故事背景，遂作罢。
后世金融业的很多工具，其实都是漫长的历史中一步步发展来的。
商票出现在欧洲中世纪。
因为贵金属短缺，那会意大利地区出现了一种叫“银行里拉”的货币，同样没有实物，只是人为规定的记账货币。
商人们聚在一起以这种货币进行贸易，结束后肯定有人进账，有人出账，这个时候便有人开出付款凭据，第二年再度在同一地点进行集中贸易时，先清一波旧账，然后再开始新的生意。
也就是说，这份付款凭据的还款期限是一年。
凭什么让人相信你一年后会付款而不是赖账跑路？其实说白了，做生意的永远是那些家族，比如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开的票据，别人就会认，因为他们家族经久不衰，实力雄厚，不愁不付钱。
商票是博览会集中交易模式衍生出来的配套金融服务工具，能解决很大一部分因为贵金属匮乏导致的货币短缺、资金周转难题，极大利好于商业。
不排除因为商票遗失、涂改等原因产生的纠纷，但什么事没有坏处呢？总体利大于弊就行了。
即便出现纠纷，也是两个家族（开票人、持票人）之间的事情，和政府、朝廷无关。
这就是一个有关信用的东西，考验的是开票人讲不讲信用，如果不讲，以后自然没人敢接他的商票，如果讲信用，他也可以获得现实的好处。
“妾在建邺时便知道坊市。”山宜男愣了一会后，说道：“听闻商户互相买卖，还盖一个印？”
“正是，只是商徒求个安慰罢了。”邵勋说道：“两相买卖，坊市衙门本不管，只收税钱而已。兴许他们觉得衙门盖个印，这笔买卖就不能毁约了，于是便让市令盖章，看起来似花一般，故又称‘印花’。坊市盖章少少收一些钱，此钱称为‘印花税’。”
商业票据、贴现、背书都是非常古老的东西，印花税晚一些，大概在17世纪上半叶（明朝天启年间）出现在阿姆斯特丹的博览会及股票交易所。
其实都是集中交易的商业模式这条线衍生出来的。
解决货币匮乏难题，邵勋只想出了这一种办法。
如果今后哪个朝代发行纸钞，他也有功劳，因为预热过了，让市场对商票有了最基本的一点接受度。
接受了商票，那么对朝廷发行的纸钞也就没那么抗拒了——纸钞，其实可以从“国库兑换券”之类的名目开始，锚定实物，事实上日元最开始就叫“兑换券”，只不过后来老百姓适应后，改成不能兑换了，变成了纯信用货币。
邵勋略略讲了讲“民部兑换券”（锚定布匹）、“少府兑换券”（锚定盐）、“司农寺兑换券”（锚定粮食）这类与纸币差异不大的东西。
但没准备发行，因为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先尽量推广一些概念，改造这个时代的商业模式，丰富这个时代的金融知识。
许多东西，终究还是要与生产力相匹配才行。
山宜男听完后，多看了邵勋几眼，问道：“陛下可要为书赐名？”
邵勋刚想说不要，又顿住了，随后说道：“就叫《世说新语》吧。”
山宜男起来走到一处，取来纸笔，然后跪坐而下，开始书写。
邵勋悠然品茗，看着美人奋笔疾书。
这女人挺特别的，一点强势的感觉都没有嘛，难道被羊献容调教好了。
羊献容正在看邵勋，见他目光总在外甥女身上打转，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就在此时，山宜男已将小故事写完，递给邵勋。
邵勋接过一看——
“景福公主持蜜香纸谒帝，言上党刘氏负龙币十八枚，期明年四月兑于洛阳坊市。”
“帝览券笑曰：‘以白金十七铤易此券，可乎？’”
“公主蹙眉曰：‘何减其一？’”
“帝抚髯曰：‘市易之道，折冲樽俎耳。’”
“公主顿足再三，终诺。遂命少府左藏令取银饼列于竹筥，皎皎若雪。公主令家臣钤印于券，朱纹粲然。”
“帝谓左右曰：‘此券可再转质，利市多矣。’少府诸吏垂首忍笑，唯见日影斜移，满室金辉中犹浮铜臭。”
邵勋看完脸一黑，道：“最后一句删掉。”
山宜男垂首应是。
“朕讲的商票、贴现、背书加进去。”邵勋又道：“重新写。”
说完，起身来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
羊献容走了过来，轻声道：“你现在越来越不是人了。”
邵勋哑然。
“临沂伯将休书送过来了，你要不要？”羊献容问道。
邵勋想说不要，但看了眼羊献容后，心一软，道：“要。”
羊献容脸色稍霁。
邵勋轻轻搂着她，道：“只要你高兴，我都听。”
“那就把我外甥女放了。”羊献容说道。
邵勋看向她，道：“我这一辈子东征西讨，忧心国事，不残民以逞，不盘剥聚敛，就这点嗜好……”
羊献容也心软了，道：“罢了，你与胡人何异？”
邵勋嘿嘿一笑，道：“我是打胡人的。”
羊献容瞪了她一眼，自去外间准备点心了。
邵勋又回到了案几旁。
片刻之后，山宜男重写了一份，邵勋看了看，发现差不多把细节都写清楚了，便点了点头，道：“可。”
山宜男嗯了一声。
“这几日都和你姨母住在一起？”邵勋问道。
“是。”
“睡得好吗？”
山宜男抬起头看向邵勋，又嗯了一声。
“朕实难相信，便是你操持大局，与朕相抗这么多年。”邵勋感慨道：“累不累？”
山宜男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无需紧张。”邵勋笑道：“朕筹谋大局，都觉得诸事繁杂，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委实让朕惊讶。你姨母说了一些你的事，其实何必呢？来！”
邵勋站起身，将手伸了出去。
山宜男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邵勋牵着她的手，来到门外的廊下，道：“建邺风雪，可有这么大。”
山宜男摇了摇头。雪花落在皮裘之上，晶莹剔透。
邵勋轻轻拂去她秀发上的残雪，道：“如果不喜欢写《世说新语》，那就算了，朕找别人写。”
山宜男看着从廊上垂下的冰棱，道：“陛下无需如此，妾本来就喜欢做这些事。”
邵勋抬头望去，伸手折下了两根，在手中轻敲了一下，然后递了一根给山宜男。
山宜男惊讶地接过，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邵勋手中的冰棱，发出一声轻响。
邵勋回敲了一下。
山宜男嘴角微笑，又回敲了一下。
“像三岁稚童一般。”羊献容走了过来，不屑道。
“你姨母给你准备了柿饼，朕都没吃过呢。”邵勋拉着山宜男进了屋里坐下。
山宜男坐在羊献容身旁，心中有些欢喜。
“比刚来时好多了，那会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羊献容看了看外甥女，叹道。
“你这里如此闲适，宜男自然舒心了。”邵勋笑道。
“军国大事尽皆压在身上的感觉，我当年也经历过……”羊献容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发怔。
“你当年若成功扶太子登基，会怎样对我？”邵勋好奇道。
“一脚把你这色欲熏心之辈踢开。”羊献容瞟了他一眼，说道。
“那我就渡江南下，为宜男效力。”邵勋说道。
“呵呵。”羊献容冷笑一声，道：“去了江东，王敦、王导弄死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连苏峻的地位都不如。”
“何至于此。”邵勋摇头道。
羊献容看了眼山宜男，道：“你会不会杀了这乱臣贼子？”
邵勋一听，笑得乐不可支。
山宜男低下头，轻声道：“若建立功勋，妾或许会让他镇守寿春或淮阴。山氏人丁寥落，需要统军将才。江南士人也没几个愿意整顿江北流民。另外，琅琊王氏终究需要有人来制衡。”
此言一出，邵勋又认真地看了山宜男一眼，这个女人并不像方才表现得那般“幼稚”、“童心”。
“他脑生反骨，说不定哪天给你来场邵勋之乱。”羊献容说道。
“只要守好渡口，寿春、淮阴乱了无妨的。”山宜男说道：“江北流民军不是一条心，地方大族也不会供给粮草、军械，最终难以为继，怕是只能北奔刘汉。”
“去了江南，真的难有出头之日。”邵勋拿起一个柿饼，轻嚼慢咽，然后笑道：“届时怕是真的只能死心塌地为山皇后效力了。”
“你会么？”羊献容说道：“你当年跪在我裙下时在想什么？宜男若信你才瞎了眼。”
山宜男惊讶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老脸一红，道：“你总把我往坏处想。”
“你胆大包天，世所罕见。”羊献容才不信这个，最近二十年她皇后礼服都不知道被扯烂多少次了。
“罢了。”邵勋故意叹了口气，起身道：“长秋你今日火气太大，我退避三舍。”
说完，又看向山宜男，道：“别累着了，多陪陪你姨母，我欠她的。”
羊献容神色一动，没说什么。
邵勋很快离开了黄女宫，他要准备第一场清谈了。

第八十八章 给我卷起来！
清谈地点在沙海，不过却不在汴梁宫范围内，而是西南方的一个宅院中。
此院属少府，算是一个小型货栈，这会已经清理出来了，作为清谈场所。
和去年一样，邵勋身边的人没换，还是阎氏、李氏作陪。
入场之前，邵勋先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一个有八面帆的风车——卧式风车。
只可惜还处于建造状态，进度堪忧，根本动不了，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一年了……”邵勋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羊贲，伸出两根手指，道：“还有两年。”
“是。”羊贲连声应道。
邵勋拍了拍他肩膀，道：“无需紧张，朕只是提醒一下。听闻那队胡姬中已经有四人怀了孩儿？”
羊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还是个少年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邵勋赞叹道。
“只是不要误了正事。”邵勋说道：“今日北风呼啸，若风车已建好，能磨面否？”
羊贲想了想，道：“或可。”
邵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小子信心不是很足。
风车与水车有些原理是相通的。
金谷园中为什么建那么多湖池且互相连通？
一是为了观景、养鱼、养水生植物，二是为了避免极端情况——比如突发大水，流速过快，或者干旱枯水等。
这些湖池中的水通过开凿的渠道流下去驱动水力磨坊舂米，渠道在水力机械发展史上有个专业名词：动力渠。
湖池有蓄水功能，人为调节了上游来水流量不一、流速不一等不利因素，还能拦截泥沙，使得动力渠中流速尽量恒定，维持机器正常运转。
但风力不好蓄积，如何调速是个问题，这需要传动机构。
当然，没有传动也不是就不能用了，还可以通过调整风帆的受力面积、角度，采用增大机械摩擦用的“刹车”以及调整配重来实现，方法很多。
邵勋只想出了调整风帆这一条，但他没说出来，想看看小伙子怎么解决。
不过，他还是敲打了一下羊贲，只听他道：“古来朝廷多打击豪强私设水车，截水自肥，故此物颇多限制，难以推行整个天下。然风车不同，朕寄予厚望，汝多上点心，朕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羊贲脸色有点惨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身体虚了。
邵勋很快上车离去。
羊献容、山宜男一左一右，坐在他的对面。
羊羊脸色不是很好，从车窗缝隙中盯着羊贲看了又看。
山宜男则若有所思，好像在思考这个故事值不值得上《世说新语》，她觉得挺好笑的。笑点不在风车上，而在羊氏少年耽于女色，亏空身体，不过那事又痛苦又没意思，怎么那么多人都想要？
山宜男还没想好，邵勋却直接说道：“宜男可将这个故事写进去。”
说完，他讲了讲来龙去脉，然后才下车。
二女则戴上帷帽，遮住面容，自侧门入内，坐在屏风后。
有宫人拿来笔墨纸砚。
羊献容嗤笑一声，道：“这本书才两桩逸事，全是关于他的。”
“我写了几个江南逸事。”山宜男说道。
“写的谁？”
“一个是早年渡江时的旧事，曰‘禁脔’，一个是看杀卫玠，还有一个是……”
羊献容正待说些什么，前方已响起丝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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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坐在右侧，看着左边的天子及嫂嫂阎氏。
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没有丝毫凭据，就是感觉，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也没法解释这种感觉，粗略说起来，嫂嫂似乎想极力掩饰什么，但过犹不及，好像心虚一般。
简而言之，掩饰过头了！
“罽都收到了吧？”邵勋扫视一圈众人，笑问道。
“谢陛下赏赐，仆昨日便已让人制成中衣穿上了。”华迎之说道。
邵勋一惊，这么勇？
“如何？”他问道。
“有点扎人。”华迎之说道。
邵勋听了微微一笑，道：“毛短而粗硬，自是扎人。不能当里衣穿，得穿外面。”
“陛下所言极是，仆今日便将其穿在绸衣上，好多了。”华迎之说道。
“足温否？”
“衣之和煦如春。”
“善。”邵勋说道：“不过，而今罽价腾贵，却不能走入千家万户，诸君可能教我？”
“陛下，此事易耳。汉时一罽十余万钱，而今花罽五万、白罽二万、杂罽不足万。昨日仆特意去帛练行问价，花罽只要两三万了，白罽也不过万钱。若织更多的罽出来，则价愈廉，假以时日，一罽千钱、数百钱寻常事也。”
“言之有理。”邵勋轻轻点头，然后又道：“然织罽之人不多，唯晋阳、邺城、洛阳有少许，大头还是少府所售，如之奈何？”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傻了。
华迎之立刻说道：“陛下，仆明日便动身回平原，定说服族人兴办织罽作坊。”
邵勋立刻转头看向受邀而来的司农丞仆固承恩，道：“仆固卿，平原华氏要织罽，你家可有羊毛出售？”
“应是有的。”仆固承恩说道：“前番收到兄长书信，还在询问中原有人购羊毛否？不独羊毛（绵羊毛），羊绒（山羊绒，产量较少）、驼毛亦有。”
“哦？还有驼毛？”邵勋问道。
“自是有的，比羊毛长多了。”仆固承恩说道。
“此乃好物。”邵勋说道。
据他了解，骆驼毛有内层细毛和外层粗毛两种，整体比羊毛保暖，因为骆驼的生存环境更恶劣、更冷。
而且毛纤维长度比羊毛长多了，更耐磨，唯一的缺点就是产量较少，毕竟每个部落都有牛羊马，但并非都有骆驼。纵有，也不多，没那个需求。
“此物怕是要到库结沙去找寻了。”邵勋说道：“朕闻有些部落凑不足马胯革贡品，需以牛羊相易，甚苦之。今后或可以驼绒、驼毛冲抵。”
“陛下圣明。”仆固承恩道。
邵勋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都给朕办工坊，而今罽贵着呢，织出一匹便能赚大钱。若动手慢了，罽价下去，可就赚不了多少了。”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刘邦时代把罽当做高级奢侈品，便是到了东汉时期，仍然很贵，非公侯不能用。
魏晋时期也不便宜，魏文帝还将其作为贵重物品赏赐给“大魏吴王世子”。
大梁朝比两汉魏晋便宜了不少，但一匹以万钱为单位仍然谈不上是什么大众商品。
如果一拥而上扩产能，罽价会慢慢回落，搞不好还要崩，但前期入场的家族还是能够赚不少的，动作慢的可能就没什么赚头了，回本年限会比较长，只能靠走量来慢慢收回成本。
这其实就是邵勋的目的。
本来就是大众消费品，不该成为公侯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飞入寻常百姓家，比传统的绵衣御寒效果还好，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种草原提供原材料，中原加工销售的模式也不是没有副作用。
最主要的是你以后很可能想不买草原羊毛都不行。
草原酋长：“什么？你不买羊毛了？我跟你拼了，开战！”
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历史上并非没有类似案例。
邵勋就记得中唐时为了平定藩镇叛乱，唐廷向回鹘买马，数量很大，要得很急，给的价格也很不错，一匹马的价格在绢二十至四十匹之间浮动，平均超过三十匹绢。
因为战争频繁，马匹又是消耗品，需求很大，回鹘人便在好马中夹杂瘦马、病马，唐廷也忍了，高峰时一年花四百万匹绢买马。
但战争告一段落后，不需要那么多马了，这项交易成了一个负担，由之前的互惠互利变成了回鹘单方面获利。而且他们所售马匹中瘦马、病马的比例越来越高，且价钱还不能降，让唐廷十分苦恼。
而因为藩镇随时可能再度举起反旗，加上担心不买马后逼反回鹘，于是这项交易又持续了不少年，直到局势相对稳定后才停止。
邵勋想到后世搞不好有草原胡酋发动“羊毛战争”就忍俊不禁，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谁说得准呢。
但这事还是得推广下去。
连相关产业都没有，技术怎么可能进步呢？
就像之前邵勋问羊贲风很大的时候，风车能够正常运转，其实他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搞齿轮传动结构？
羊贲肯定不会。
但如果风车大行其道，保不齐哪天就有了。
所有的技术进步，一定是和需求、和产业相关的。
只有需求达到一定程度，产业达到一定规模，技术才能稳定地发展、迭代、改进并传承下去——传承也非常重要，因为只有使用广泛了，掌握的人多了，才不会因社会动乱而失传，导致后人再重复发明。
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搞出齿轮传动了呢？
使用齿轮传动几十年、上百年后，说不定就有人会画渐开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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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之后，场中不少人的情绪已经较为激昂，甚至大着舌头说话。
当然，这不算什么事。此时官员、士人的很多言行，放到明清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君前失仪”，即便他们清醒时的言行也多有“失仪”。
皇权不够大，社会风气中对皇权没有太多敬畏。
也幸好没人醉醺醺地跑上来，然后拍着龙椅说“此座可惜了”。
邵勋也不是什么特别严肃古板的人，兴之所至，便下去与众人饮酒，然后盘腿坐在毡毯上，与几个打算南下的士人交谈。
其一便是沛郡刘耽之子刘惔。
刘惔的两个妹妹都在齐王府，一为妃，一为夫人，他算是金刀的舅哥。
此刻正在侃侃而谈：“我闻陛下清谈盛举，本以为是美事，便从沛郡赶来，然大失所望，谈来谈去都是俗务，未见陛下清谈本领。”
邵勋不以为意，笑道：“以你观之，朕清谈本领如何？”
“稍胜晋惠帝之流。”刘惔转了转麈尾，说道。
邵勋大笑，又问道：“我闻胜于清谈者多无鸿篇巨著，往往一语惊人，互相吹捧，便得名誉。真长以为如此出名者有真才实学否？”
“虽无鸿篇巨著，然见识广博，其才亦不差。”刘惔说道。
“真长手中所摇者乃犀柄麈尾，然可知犀角产于何处？”邵勋问道。
刘惔哑然。
“君需一睹犀牛，方能见闻广博。”邵勋说道。
刘惔再也不转麈尾了，酒意也有些退去。
邵勋突然笑了，拍了拍刘惔，道：“适才相戏耳。”
刘惔松了一口气。
“若无朕，卿辈哪得坐谈？犀柄麈尾亦转不得。”说到这里，邵勋话锋一转，道：“犀角终究无甚用处，然与犀角相伴者，颇多利国利民之物，其一曰‘糖’。”
“真长若能南下建庄园种扶南甘蔗，榨出糖再运回北地，让更多人吃上糖，千家万户称颂，岂不美哉？”
“你等亦是，或可结伴南下。若有产出，朕便是为你等单独开一个糖市，劝全天下人来买，又有何不可？”
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几人。
“陛下所言甚是，是要南下看看。”
“为万民谋福祉，理所应当。”
“仆遵命。”
“不消陛下提醒，仆也要南下种甘蔗。”
几人纷纷说道。
邵勋面露笑容，朝他们敬了一杯酒，转身离去。
“你吓唬他们干嘛？”羊献容捂嘴笑道。
“不踹他们一脚，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去交州吗？”邵勋说道。
“扬州、江州都有犀牛，无需去交州。”山宜男轻声道。
“就你聪明。”邵勋瞪了她一眼。
说完，又解释了一句：“近日南下者愈多，连年都不及过了，朕担心他们去江南后只抢占稻田，其他都看不上，故出言相逼。再者，有些世家子浑浑噩噩，终日逞嘴上功夫，虚度光阴，朕想将他们引上正途。羊贲便是一例，刘真长若改不了臭毛病，我看他这辈子也完了。”
“刘真长还是齐王妻族，你也够狠心的。”羊献容又道。
“那又如何？”邵勋说道：“世家子生在福中不知福。朕就希望他们要么治产业，要么研习经典，要么做机巧之物，以后会时不时提醒。”

第八十九章 行田（上）
风特别大，雪花直往人衣领子里钻。
车队上下见了，尽皆色变。
他们不是担心这场雪，事实上这种程度的大雪在草原上见得多了，他们已然习惯。只是，汴梁都下这么大的雪了，草原上呢？一定更大吧？
去年就比较冷，今年更冷，明年呢？没有人能回答，只是他们如丧考妣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车队在宣教坊外停了下来。
坊门内，两名穿着绵衣的丁壮贴着墙角，瑟缩着脖子，苦捱着这逼人的寒气。
他们身上的绵衣似乎已经被打得半湿。
衣服夹层内填充的碎丝已经尽力了，但它们不够蓬松、不够细密，无法形成足够的保温层，保暖作用有，可依然让人冻得瑟瑟发抖。
“唉！从江淮捡回来那么多野蚕茧，有屁用！”李大被冻急了，大声抱怨道。
“知足吧。若非那么多野蚕茧，你我绵衣也买不起。”李二跺了跺脚，说道：“要怪就怪今年太冷了。别说了，来人了。”
二人一齐上前，迎着车队走了过去，交涉一番后，挥了挥手，道：“进去吧，宅子前有人等着。”
车队遂直接穿过坊门，进了宣教坊，停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前。
拓跋什翼犍从车上下来，举目四望。
漫天风雪中，只看到若隐若现的坊墙。数十户人家被坊墙所围，大门紧闭，坊内亦无行人，显然这么恶劣的天气下，没人愿意出门。
王丰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轻咳了下，道：“什翼犍，进去吧。”
十名仆婢站在大门外，齐齐行礼。
这是朝廷赏给他们的奴婢，但十个人肯定不够，还得再买。
王丰像个主人一样，当先入内，
一群军士簇拥着什翼犍入内，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套宅院。
从今日起，他们就要长居汴梁了，身份则是代公拓跋什翼犍的家兵。
“稍稍收拾一下，下午就进宫。”王丰将唯一一张坐榻占据了，随口说道。
拓跋什翼犍只能坐在马扎上，没说什么。
王丰不以为意。
这个外甥话是越来越少了，人也越来越阴沉，一点少年郎朝气蓬勃的精神劲都没有。
不过，什翼犍心情不好，他心情才真不好呢。
出征灭晋的部队返回了，又补了不少人，而今分镇各处，牧马放羊，俨然大梁朝的狗腿子。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们班师回来后大包小包，满是草原上少见的中原财货，所经之处，引起了阵阵羡慕。
秋天再和一帮旧日相熟之人共同打猎，消息传播得更快，知道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而今各部稍有点勇力的都想为大梁朝打仗，拓跋鲜卑人心渐散，不复往昔。
所以，到了这会梁帝理直气壮地令代公入汴梁朝贺，至于朝贺完毕后还能不能回去，可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王丰不觉得他还能回去——宅子都给你准备好了，真能走？
妹妹也有些失落，但她同样没什么好的办法，已然认命了。
军士们点燃了火，把干粮稍微烤了烤，便分予众人吃了。
王丰一边吃，一边思考自己的未来，却始终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哀叹一声，垂头丧气。
******
沙海已经完全冰封。
曾经密密麻麻的船只要么开往了别处，要么被拖到了岸上。
厚厚的冰层上覆满了积雪，看着十分诱人——
元真和阿六敦刚想到冰面上去玩，就被军士拦住了。
童千斤站在远处，指了指旁边的院落，军士们会意，将皇子、公主领了过去。
阿六敦还待再闹，元真却像个小大人一般训斥了几句，然后拉着妹妹的手走了。
童千斤又回到了院中，与邵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便一脸为难地站在院门口，扫视往来之人。
“陛下。”石氏露出了千锤百炼的笑容，心中惊喜不已，结果却被邵勋一把翻转了身体，面对窗户。
“啪。”裤子直接被一褪到底，上半身也被半解开了，石氏双手被迫撑在窗台上，面朝外间。
屋内的铜炉静静燃烧着，但石氏却感觉身上更热。
梁帝对她太粗暴了，一点不怜香惜玉，像是在摆弄什么物件一般。
大腚上吃了几个巴掌后，石氏有些委屈，更感觉有些丢脸，因为好像洪水泛滥了。
司马睿一点不粗暴，彬彬有礼，就连敦伦时都这般，而邵勋对她却是另一种风格。
只是没想到，这样好像……
石氏咽了口唾沫，发出咕咚之声，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两声叹息同时响起……
午后的院中偶尔有人来往，不是女官就是小史。
许久之后，低声感慨传出：“我知司马景文矣。”
王丰、拓跋什翼犍舅甥二人抵达时，邵勋已穿着皮裘，在雪中走来走去，似乎在欣赏什么风景一样。
“陛下。”二人依次行礼。
邵勋开门见山，没和他们怎么废话，直接说道：“平城苦寒，委屈什翼犍了。自今日起，就留在中原吧。”
果然！王丰心中暗叹，他抬起头看向邵勋，似乎在等待代国的结局。
“王卿可先回平城。”邵勋又道：“代国之事收尾，还得再等两年。”
王丰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他还能擅权两年，忧的是两年后呢？怕不是要卖命打慕容鲜卑，然后被眼前此人一股脑收拾掉。
“也别说亏待了你们。”邵勋说道：“朕做事赏罚分明。平吴之事，鲜卑骑兵所立功劳算你们一份。可有亲信之人跟随而来？”
这话是问王丰的。
王丰立刻答道：“有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朕这就行文有司，着其快马发往江东，挑两块地给你们。尔等自可遣亲信之人南下，收取地契，着手打理庄园。”
“谢陛下隆恩。”王丰说道。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
邵勋又看向拓跋什翼犍。
什翼犍沉默片刻，躬身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
“什翼犍明年十五岁了啊，在草原怕是已经成婚了。”邵勋笑道：“无妨，亚父为你挑一个好人家，明年就成婚。”
什翼犍再度作揖致谢。
院内又有人出入。石氏满脸潮红，夹着腿躲在门后，几次想出门打水，又吓得缩了回去。
邵勋又问了王丰一些平城之事，片刻之后便带着舅甥二人乘车离开了。
******
当天傍晚时分，急促的马蹄声就在定鼎门外响起，随后两骑冲出汴梁，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冬月二十，使者抵达了建邺。
张硕日常在东府城办公，即王舒曾经的衙署。
登城眺望之时，可俯瞰乌衣巷。
一度满巷朱紫的权贵聚集之地，已然改换了新颜。
琅琊王氏的大宅空空荡荡，一到夜晚，青灯如豆，几如鬼蜮。
王导一家大部分人都被押解北上了，无论男女老少，目的地未知，因为他们现在还在汴梁，要明年二月才会启行。
王舒、王彬等家甚至更惨，除王羲之等少数人得免外，几乎都成了奴婢，分散在少府、掖庭以及司农寺名下。
偌大的建邺老宅中，只有王洽及王导之妻曹淑居住着，空寂寥落，了无生气。
最近旬日，不断有人前来问价，言语之中颇多恐吓。
王洽知道保不住这个宅子，已然准备发卖掉了。搬出乌衣巷后，可以买个偏一点的宅院，还能免去一场灾祸，从伯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帮上忙。
卞壸家还有人，不过听说要去河南了，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兴许不是所有人都走吧，反正最近卞盱从洛阳回来了，准备奉母北上。
太宰司马羕留下的宅子已然换了新主，都督扬、江、交、广四州诸军事张硕住了进来。
听说此宅原本是梁廷的“官邸”，给担任扬州刺史、都督的人任上居住的。不过张硕没花一文钱就得到了，却不知其中发生了哪些变故。
每至夜间，张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门前车马如流，前来拜谒之人不知凡几，曾经南渡的东海王氏子弟纷纷求上门去，乞求一丝庇护。
这是有门路的，没门路的天天守在门口，翘首盼望，就为了能跟张硕搭上一两句话，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让军士直接推开了。
江东的战事并未完全结束。
会稽郡城已然被攻破，但乡间的战事远未结束。
吴郡则战事正烈，前后吸引了大量兵马而去，就连建邺的丁壮都被征发起来，冒着严寒转输资粮。
每一天都有俘虏被押送回来，听其姓名，多为江东赫赫有名的著姓。
昔为晋廷座上宾，今为梁廷阶下囚。境遇变化之剧烈，让人感喟不已。
这一日，就在朝廷使者抵达建邺的时候，又一批南渡之人在五马渡登岸。
为首者乃曾经率军攻取建平、坚守巴东的江陵幕府督护王爽，而今已是大梁首任会稽太守，在建邺幕府中也挂了个从事中郎衔。
跟在他身后的十余人基本都出身军功勋贵家庭，虽非嫡子，但来头都很大。
很显然，这是南下接收大军的一部分。
他们一上岸就被人接走了，直奔乌衣巷张府而来。
一时间，寒暄、叙旧、欢笑之声不断，与死气沉沉的王府、卞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日带你们行田……”夜风中隐约飘来了张硕的大嗓门。

第九十章 行田（下）
寒霜遍地的黎明，一群人出现在了旷野中，手执马鞭指指点点。
青黛色的夯土墙垣在薄雪中若隐若现。
四角角楼上各设置了一个弩台，台上空空荡荡，弩机早已不见踪影。
墙体不够厚，但角楼之间有飞栈相连，可令守军快速移动。
城南挖了几个大水塘，此刻结满了厚厚的冰层。
护城壕从水塘两侧引出，绕城一周，流入城北的河流之中。
其实这不是城，一个典型的乡间坞堡罢了。
因为没有太多地形优势，这种坞堡的防护能力也就比行军途中扎下的营寨强，不如正规的城池，但还是让一帮北地来的勋贵子弟们十分欣喜。
丹阳太守杜乂睡眼惺忪，却强打着精神为一帮人介绍：“此为赵胤之宅。好好的天子——呃，伪帝脚下，就造个坞堡，为人奚落。”
“杜府君，坞堡有甚可笑的？”问话的是镇西将军金正第三子金注，今年十八岁。
杜乂暗道说错话了。他面色不变地解释道：“金县尉有所不知，建邺太平多年，士人多喜居庄园，而非坞堡。”
王爽、金注等人相视一笑。
确实，庄园住得太舒服了，代价就是牺牲了防御能力。
坞堡狭窄、阴暗、潮湿，住得很不舒服，但防御能力强。
有的贼匪、乱兵没心思跟你久耗，短时间内拿不下来就走了，所以坞堡还是有用处的，尤其是在北方。
甚至正规军队也是如此，人家觉得花费大量伤亡的代价不值得，顶多攻破一两个坞堡当做典型立威，然后再招抚剩下的人，一番讨价还价，事情也就过去了。
北方乱了那么多年，从上到下都喜欢建坞堡，财力雄厚的建个跟城池差不多的坞堡，财力一般的就建个如眼前赵家坞一样型制的，财力弱的也会弄个土围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最近十来年河南营建庄园的又多了起来，可见环境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环境影响风气，风气滞后于环境，但最终会趋于一致。
“赵胤是什么来历？”又一人问道。
杜乂看了一眼，此人是御史中丞陆荣次子陆初，其兄长陆新在禁军为小校。
“赵胤是淮南人，世为兵家子。其父赵诱，曾为扬州刺史郗隆主簿，后随王敦平乱，出任幕府参军，屡立战功，最终不慎败死于杜曾手下。”杜乂说道：“因有此故，赵胤颇受王敦、王导器重，终至禁军大将。”
“兵家子不投大梁天子，却替王敦、王导卖命，匪夷所思。我就不信了，他这种出身在江南能被人多看得起。也就王导用这把刀用得顺手了，才器重他罢了。”陆初摇头叹道。
“可以由武转文的。”杜乂笑了笑，说道：“赵胤已经当上左卫将军，家族根基奠定，若能好好督促子孙读书，明玄理、擅清谈，两三代人后就不一样了。”
“有那么容易就好了。”陆初说道：“金三郎，你若看中这坞堡，我不抢了。”
金注没理他，只用眼角余光关注着王爽。
王爽朝他笑了笑，道：“地方不大，算了。”
他说的地方不大不是指居住面积，而是指农田边缘可拓展的空间。这里也就三十余顷地，小了点。
说白了，要想多占田，就不该来大城市周边。虽说各项条件好，但限制也大。
他喜欢那种有大量可供开拓的荒野地带的庄园，能把地弄得很多，说不定可供祖孙三代人持续开荒。
见没人争了，杜乂便笑着说道：“此宅归属便这么定了，造完地契，上报州、郡、县三级，再送一份至民部存档，可就没反悔的余地了。”
“就这样吧。”金注说道：“若还要地，我自想办法。”
“金三，你父去年又给你添了个弟弟，确实得置办庄园。”有人笑道。
“先置办我和四弟的，没那许多钱。”金注说道。
“你大兄、二兄就留在北地了？”
“都出仕了，还能如何？”
金正长子金敛今年二十三岁，为左金吾卫录事（正八品），文职武官；
次子金灌二十二岁，在长安幕府任骑兵掾，与秦王有过一面之缘；
老三就是金注了，十八岁的他已经成婚了，妻扶风马氏，与他二兄金灌之妻、陈留吴氏一样，都出身几乎已被士族除名的家族，而今多从事武职，也就是说，金注娶的是父亲部将的女儿。
老四金收十三岁，这次一起南下了，不过在抵达淮南后就上吐下泻，好了以后精神有些萎靡，目前在历阳休养。
算上刚出生的，金正目前有六个儿子，将来可能还会有一人南下，即三子留北地，三子至江南，金注、金收都是过来打前站的。
金注年长一些，事情基本都由他做主。
一群人说笑完后，除金注及几个县吏留下外，又纷纷上马，奔向另一处。
“此为司马睿赐给周莚的庄园。初时不大，但经二十年开垦，已然颇具规模。”杜乂又介绍道。
一众勋贵子弟们这下老实了许多，没有大声说话的了，因为四州都督张硕正坐在门阙旁边的竹棚下，好像在与什么人交谈。
此人有些面生，看着像士人，却不知是哪家的了。
一群人里面也就王爽年龄最大、地位最高，遂上前行礼、寒暄。
片刻之后，梁州刺史孙和次子孙陵仗着父亲与张硕的关系，亦上前问好。
张硕没有起身，只随口勉励了几句，便让二人离开了。
待众人到齐后，杜乂又开始介绍：“此宅亦有庄客，多为周莚早年从义兴带过来的，一共百户，后又收拢了一些北地流民，加上分家的部曲庄客，今共有二百户，以种稻麦为业，田总计四十余顷。”
“周莚为司马家当狗那么多年，就置办了这点产业？”有人问道。
“自是不止。”杜乂笑道：“这个庄园还没老夫家的大，周莚也只是偶尔来此住一下。”
“弄得这么稀碎，一个庄园才几十顷地。”孙陵哂笑道。
“就这四十多顷地，已经比你家多了，说什么大话呢？”有人嘲笑道。
孙陵不以为意，道：“那是天子管得严，若不管，你看看石崇有多少地，阡陌纵横等闲事也。”
“江南自不可与河南、河北媲美。”杜乂说道：“平整的地少，确实稀碎。还有诸多湖泊、沼泽、河溪分割，想连成一片也难。听闻神龟年间只有二十顷好田，如今这般规模还是后来开拓的。周莚又与义兴周氏关系不睦，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众人入内观看。
甫一入内，众人便闻到股淡淡的臭味，放眼一看原来有庄客正在挑厩肥。
很显然，这里养了牲畜。
“大小屋舍百余楹，足够一个大家族四世同堂了。”杜乂说道：“离建邺外城二十余里，比方才那座坞堡远，算不得近郊，不过也还不错。诸位——”
“可有作坊？”孙陵出声问道。
杜乂一怔：“这却是没有。”
“那庄园里日常用度怎么办？”
“吾闻洛阳禁军家人耕田之余制麸袋、马鞍，庄客亦这般。会编筐的编筐，会编席的编席，会制陶的制陶，会冶铁的冶铁，至于织布之类，家家户户都会。做好诸般物事后——”杜乂伸手一指前方，道：“那个草棚便是邸店，放在里面寄卖即可。说起来，会手艺的庄客家嫁娶都比一般人家要好，能贴补家用。”
众人了然。
孙陵叹了口气，道：“我不要了。”
王爽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此宅不错，为何不要？天家赏赐也就这一回，以后再想置办，要么垦荒，要么花钱买，你可想好了。”
“有人想要离建邺近的，宁可庄田小一些；有人想要能直通河浦的，利于货殖；有人只想要大的，哪怕荒郊野岭也在所不惜；我只要有工坊的。”孙陵说道：“非为我也，乃为三弟之故，父亲特意写信回来交代的。”
“你三弟？”王爽回忆了一下，慢慢有了印象。
“就是他，开过年来就十七岁了。”孙陵说道：“父亲很宠他，有求必应，被惯坏了，终日不务正业。”
“哦？”王爽问道：“如何个不务正业法？”
“你应听过。”孙陵不愿多说。
王爽笑了，确实听过。
十三岁偷抱父亲小妾，被他长兄（孙雄、太仆寺乘黄署丞）打了一顿。
十四岁弄大了婢女肚子，又被打了一顿。
十五岁迷上了打猎，窜入西苑猎狐狼，被守苑府兵捉住后，天子一笑置之，将他放了。
听说今年对女人和打猎都没太大兴趣了，又在柴房烧东西，引发火灾……
孙和如此溺爱此子是有原因的。
听闻他与元配妻子情谊甚笃，二人育有两子，即长子和三子。元配病逝前流着眼泪，让孙和照顾好他们的孩子，故怎么都下不了狠心。
在王爽看来，孙家三郎如此不务正业，已然完了。
“他要工坊做什么？”王爽随口问道。
“父亲赴任梁州前回了一趟家，为随行家兵置办皮甲，三弟闲极无事，跟过去看了。”孙陵说道：“他见匠人用草木灰泡水洗皮上油脂，有的草木灰去脂很快，有的就很慢。他说定然不是草木灰能去脂，而是草木灰中某物能去脂。当时没人在意，父亲走后，三弟偷偷在家烧草木灰……”
王爽愕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马上十七岁了，一年一个兴趣，真是易变啊。
见王爽这副表情，孙陵也苦笑道：“兄长说让他当个道士算了，如此也算走上正途。”
王爽微微点头。
当道士炼丹是正道，人可以服用，不说成仙，兴许能延年益寿。
烧草木灰算怎么回事？确实不务正业。
“那就顺着他的意吧。”王爽拍了拍孙陵的肩膀，道：“兄弟一场，给他个庄园，一辈子衣食无忧，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九十一章 新旧
冬月下旬，江南连下多日大雪，几如北地。
这是连续第二年如此了，不得不让人感慨老天的无情。
漫漫风雪路上，一群俘虏被押解着西行，抵达一庄园时，临时收押，待雪停后再度前行。
押送他们的是来自左金吾卫的府兵，这会个个哈气跺脚，抱怨不已。
这江南的雪天感觉有点不一样，让人分外难受。
庄园内已经有人居住了。
数十名挎刀持弓的汉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新来的府兵，好像在谨防他们入内冲撞重要人物。
吹台龙骧府南柳防别部司马夏悟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不过在看到这数十名护卫挺有章法，不似乡间壮丁手段后，便问了下，这才知道他们原来在高柳镇历练过，是镇将孙和的亲兵，整整一队五十人，跟了他多年了。
而今普遍年岁大了，四十多的一大把，身上还有伤病，于是便带着家人南下，每户先给田三十亩，将来开荒后倍之。
总体算下来，比在高柳镇连兵籍都入不了强——很多亲兵是私人部曲，主将在任时想办法弄钱养。
而得知他们的身份后，相互之间亲切了许多，气氛也不再剑拔弩张了。
“这是谁家的地？”夏悟问道。
“许副许仲先。”队主还没回答，旁边一路过的少年脆声说道：“现在是我的了。”
队主立刻行礼，口呼“三郎”。
少年看样子只有十几岁，身后却跟着个二三十岁的妇人，容貌清秀，一脸紧张之色。
不像娘亲，不像妻子，倒像是婢女，手里还提着食盒，奇哉怪也。
夏悟行了一礼，知道这个少年是梁州刺史孙公之子，不敢怠慢。
少年很快走了，“婢女”赶紧跟上。
夏悟收回目光，道：“前次在建邺，见得一官名唤许朝，给我们发放军粮……”
“许朝乃许副之弟。兄弟二人都曾在山遐幕府为官，副先病死，朝随山遐一起归顺。”队主说道：“许副诸子对抗大梁天兵，被处死，家产被抄没。这个庄宅有五十余顷地，被赐给三郎了。许朝应无事，家产仍在，庄园似在柴桑。听闻他早年无后，许副将庶长子出继给他，后来许朝又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兄弟俩不是很和睦。”
“许副运道不错啊。”夏悟笑道：“竟然还留有一子，虽说出继给弟弟了。”
“确实是运道。”队主感慨道。
两个大男人兴致勃勃地聊完八卦后，便准备去吃饭了。刚来到庖厨附近，却见少年孙熙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家兵，手拿簸箕，里面满是灰，正向队主苦笑。
那个“婢女”一溜小跑，嘴里不停劝道：“三郎，下次别烧麻了。田舍夫种麻织布，不知道多小心，你却拿来烧着玩，而今尽成灰烬。”
孙熙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以前被这个大胸女人迷得不行，现在只觉得聒噪，影响他搞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仔细看着第一位亲兵，道：“你这是麻灰？”
亲兵点了点头。
孙熙又看向第二人，道：“你这是芦苇灰？”
此人又点了点头。
他走到第三人面前，问道：“你这是烧的竹子？”
“是。”此人答道。
“走吧，把昨日猎的那头鹿取来，剥皮。肉你们分着吃了，给我留一碗就行。”孙熙倒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道：“兄长还不信，我偏给你看看，这三种灰去油本领多半不一样。”
夏悟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厮是看见什么就烧什么啊，连麻都烧！若拿去沤一沤，再做成白麻布能卖不少钱呢，这是在烧钱啊！
“走了，吃饭。”队主邀请夏悟一起用饭。
夏悟道了声谢，也没推辞。
******
前建邺北部尉、会稽国中尉贺隰坐在廊下，瑟瑟发抖。
他本来是有件锦袍御寒的，但路上被府兵抢走了，而今只能披一张破烂的毡毯，聊为抵御寒风。
他的事不大，谈不上死，但举家流放是难免的了。
山阴贺氏世代名门，一朝沦落至此等境地，真是可怜可叹。
“唉。”每每回想起之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他就噩梦连连。
无数头裹黄巾的兵士齐声呐喊，在漫天大雪中发起冲锋，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击破，于是众皆丧胆，只能固守城池。
随后来了无数壮丁，仿佛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猛冲猛打。
紧接着，山遐、苏峻也来了，围城三匝，令他们插翅难飞。
当余姚虞氏投降的消息传来后，贺家上下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不得不举山阴而降。
其他十余姓子弟多寥落，战败后惨遭屠戮，其情其景，不忍猝睹。
整个会稽郡，除虞氏、贺氏各有少数族支活命外，就邵、钟离二姓得免。
邵姓子弟说当年吴将邵凯率军投降，被安置在徐州，与东海邵氏乃亲族，军士们一时难以分辨，不敢动手，侥幸得免。
钟离氏则因为出过两任水军将领（东吴楼船都尉、水军督），前番又有子弟率舟师封锁大江，乃水军将门世家，故得免。
好好的一个江东大郡，就这么被掀翻在地了，比司马晋灭吴还惨——司马氏灭吴，并没有大肆清算东吴旧人，对江东豪族以安抚为主。
会稽还有诸多南渡士人家族，他们最为无耻，大军抵达前就已经暗通款曲，并积极提供粮草、军械乃至派丁壮攻城，除少数人动作较慢，被直接击破外，大部分都保存下来了。
最让贺隰感到难过的是王氏。
当梁兵冲进山阴城内的王宅时，王述、王臻被擒，王简姬大喊她是会稽王妃。
梁兵迟疑不敢动，确认之后，欣喜若狂，竟然为谁俘虏的会稽王妃争执、推搡了起来。
贺隰得知后，久久无语。
会稽王若还活着，不知作何感想。
远处响起了脚步声，片刻之后，一群府兵走了过来，喊他们排队领粥。
贺隰被儿子搀扶起身，一瘸一拐地到院中领粥。
粥热气腾腾，让人食欲大动。
贺隰甚至能听到儿子咽口水的声音，但他却没任何食欲。
“我知道！我就知道！这三堆灰是不一样的！”一墙之隔的院中响起了少年略显稚嫩的大喊大叫声。
“麻灰去油最佳，芦苇次之，竹灰最差！”
“都是一簸箕灰，为何天差地别？为何？”
“麻灰比那日烧的松木灰还好，与芦苇灰差不多。”
“快！快！给我把灰水滤一下，我倒要看看去油之物在灰里还是水里。”
“唔，多半是在水里了，不然为何要泡水？”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有些癫狂了。
“三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你用何物滤水？”
“用那个！用那个！”少年几乎要跳脚了：“早上给我做蒸饼的细纱呢？就用那个。”
“三郎，那个纱网很贵的，就带来这一张，寻常人家都没有呢。”女声说道。
“我不吃蒸饼了，给我滤，快点。”少年急切地说道。
“好！好！你别急。”女声劝道，然后低声对他人下令。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贺隰之子听得哑然。
他是富贵之家，自然知道少年和妇人说的是什么。
一般而言，新磨出来的面粉颜色暗黄，很难看，所以有钱的人家会用极细的丝绸纱网滤一下，将相对洁白的面粉滤出来，然后做白面饼之类。
贺隰则冷哼一声，同时有些悲哀。
大梁朝的官宦子弟就这副德性，比大晋朝好不到哪里去，居然赢了？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三郎，若在水里，你怎么办？我看这水都差不多啊。”有人问道。
“不急。先看看去油之物在哪里。”少年说道。
“三郎，先吃饭吧。”女声又劝道。
“噤声！你除了陪我上床还会什么？”少年呵斥道：“我长这么大，就这点乐子可看，别烦我。”
贺隰父子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没什么心情听了，一人领了一碗稀粥后，又回到廊下坐着。
风雪似乎更大了，铺天盖地，呼号不已。
风中时不时有马蹄声传出，不用想了，能在江南纵马驰骋的定然是北兵。
偶尔还会有车马路过。车厢内满满当当，看护卫车辆的军士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可猜出，那一定是抢来的财货。
贺隰又抬头看了看他所在之处。
自后汉灵帝时期自汝南南迁以来，句容许氏已经在江东扎根一百三四十年了，与戴、葛、陶、孙等江东本地士族联姻数代，虽然比不上他们山阴贺氏，却也俨然望族，结果一朝覆灭。
或许百余年后，江南再无顾陆朱张虞孔许陶等卿族，转而变成了王金侯李张孙等族。
新的江东大族取代旧的江东大族，这不是猜想，可能已经是事实。
风雪一直到入夜时分才稍稍小了一些。
急促的马蹄声中，又有千余人倏忽而至。
贺隰耳边传来了一阵惊呼，但他懒得睁眼，只迷迷糊糊地睡着。
片刻之后，他只觉身上一重，不由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一床被子。
“陆士瑶！”贺隰惊讶道。
“正是老夫。”陆玩身着华丽的狐裘，站在贺隰身前。
“你从吴郡过来的？”
“是。”
“吴郡……没了？”
陆玩脸色一正，道：“吴郡已为王师克复。”

第九十二章 随心所欲
陆玩的到来让贺隰一家人的待遇好了不少。
至少，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们一家几十口人可以挤到柴房、库房、牲畜栏里面了。
陆玩临时借住在客房内，不过他有时候也会过来陪贺隰等人闲谈。
“也就是说，吴郡陆氏就只有三家人得到赦免，其他人都得西徙？”贺隰揶揄道：“完了，陆氏也完了，吴郡再无陆氏。”
陆玩没有反驳他。
其实这话对，也不对。
吴郡陆氏历史悠久，人太多了。那么多代人下来，陆氏不说吴郡了，其他郡都大把，扩散得到处都是。
很多关系较远的陆氏子弟压根就没享受过吴郡陆氏的好处，虽然他们祖上是同一个祖宗。但分家了就是分家了，有些日子艰难的陆氏族人已经混得和老百姓差不多了，甚至在给陆氏本家当庄客，这种人是不可能被清算的。
所以，吴郡陆氏不可能全部完蛋。
但话又说回来了，那些与陆氏本宗几乎已成陌生人的陆氏子弟称得上吴郡陆氏吗？
这是个哲学问题，老祖宗觉得都是自己的孩子，孩子们相互之间却不这么认为。
陆玩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凑近压低了声音，道：“放弃吧，好好过日子。昔年晋灭吴时，同样人心惶惶，最后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事。”
“晋灭吴，我等亦是座上宾，如今呢？”贺隰冷笑道。
陆玩叹了口气，道：“吴国和魏晋打得什么样，如今又是什么样？”
贺隰默然。
即便东吴灭亡前几年，战场上打得也还可以。再往前拉个十年，甚至数次大破魏晋军队，让北人刮目相看，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但这次没能让他们尊重，这就是区别。
不过五十余年，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我家去哪？”贺隰最后问了一句。
“枹罕、五原择其一。”陆玩说道：“老夫也不是很清楚。”
“其他各家呢？”
“大抵新秦、上郡、阴平、武都、枹罕、西平乃至西域长史府等，交广之地亦有。”
“西域长史府驻楼兰吧？”
“然也。”
贺隰冷笑一声，不知道哪个家族这么倒霉，要去那边。
“以后江南会怎样？”贺隰又问道。
“还能怎样？”陆玩摇头叹息了声，道：“后汉年间也有不少家族南迁，他们变成了什么样，这一批南下的也是什么样。”
贺隰却不这么认为。
早些年，江南一片蛮荒，大族尚武之风浓重。
到了东吴时期，就有那么点享受太平日子的味道了。
进入晋朝后，吴地大族更是过了五六十年文恬武嬉的生活，服散清谈之风盛行，直到衣冠南渡。而这一阶段的风气是以前没有的，你要是让后汉时江南的大族来看这会，保管认不出来。
每个时代风气不一样的。
将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好。或许变成了一个满是铜臭味的江南呢？
不过，这都和他没关系了。
贺家去了枹罕或五原，或许要被迫重拾祖宗手艺了，毕竟高祖（贺齐）就是以打山越起家的——百年前，连会稽这种熟地都一大堆山越部落，百年后已然消失不见。
这大概就是贺家的命。
“钟离氏与我家有旧，他们去哪了？”贺隰最后问道。
陆玩也准备离开了，闻言道：“钟离氏运道不错，而今正在石头城，为水军都督杨宝座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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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玩最终在孙家庄园内滞留了三天，直到风雪停下后才离去。
临行之前，他特意拜见主人家，感谢数日来的款待。
孙熙还在睡大觉，被婢女喊起来后，还发了一通火。
这种二代纨绔脾气，也就这种性格温顺且出身又不高的女人受得了了，换个士人家的女子，怕是要跟他对骂“老奴何为”，继而气得乘车回娘家。
孙熙直接来到了西厢偏房，一边看着正在咕咚咕咚蒸煮着的瓦罐，一边打着哈欠应付着陆玩。
陆玩不以为意，笑呵呵地坐了好一会。
孙熙恨不得这老头赶紧滚蛋，心中暗骂我不需要你感谢，更不需要你送什么礼物，别他妈送了，赶紧走。
几名亲兵蹲在临时架起来的土灶旁，一边扇着蒲扇，一边盯着瓦罐。
随着瓦罐内水越来越少，隐隐可看到底部有一些东西沉淀了出来。
这个办法还是底下人提出的。
过滤完后，孙熙看着瓦罐中的水（溶液），不得其法。
这水可以去油脂，里面肯定有东西，但在哪里呢？看不见啊。
后来还是有人提及煮盐之事，说初时并不见盐，煮干水后就有了。
孙熙恍然大悟，立刻下令蒸煮。
而今差不多了，最快的一个瓦罐已经只剩一点水了，而底部则沉淀出来了大量固体。
陆玩见此子只应付着和他说话，心思完全在瓦罐上，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见孙熙不搭理他，便问他左右。
左右可没孙熙那么“傻”，支吾不言。
孙熙却嗤笑一声，道：“有什么不好说的？我难道靠此物牟利？笑话！我就是看着好玩，想穷究根底罢了，懒得靠此物牟利。直说无妨。”
陆玩遂了解了一下来龙去脉，顿时双眉紧蹙。
这个好像确实不能赚钱。
草木灰本身就能去脂，你何必非得又是过滤、又是蒸煮得到——呃，他凑过去一看，东西还挺复杂。
已经有人用布隔着罐耳，将底部的东西倒在纸上。
孙熙一个健步窜过去，瞪大眼睛看着。
从白色到灰色都有，有些看起来是粉末，有些则是一粒一粒结团模样。
“草木中竟有此物，莫非什么夺了其生机的丹药？”陆玩惊讶道。
“我看过麻和苇，里面绝无此物。你傻了不成。”孙熙嘲笑道：“定是火烧、泡水后才有的。”
笑完老爷爷，孙熙也有些感慨：“火烧、泡水竟能让一物改变至斯，其中必有奥妙。”
“君可深究之，将来也是一桩谈资。”陆玩笑道：“句容葛氏便有人喜好此道。”
孙熙这欠打的货又嗤笑一声，态度很恶劣，道：“你若喜欢此物，送你了。我已知到底何物能去脂，心愿已了，不想再玩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只能送你一半，剩下一半我再拿去泡清水，看看究竟能否去脂。”
说罢，直接拽着婢女出门离去。
风中还隐约传来声音：“我又对女人有兴趣了，陪我睡觉……”
陆玩轻笑一声，此子思虑倒是缜密，还想反过来佐证一下。
按照他的脾性，怕不是让人熬一罐猪膏来，然后倒着玩。
反正他麻也烧了，纱网也糟蹋了，已经祸害了不少钱，不差那一罐猪膏。
为了炼丹，散尽家财的都有，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陆玩令人拿来一张纸，取了一半疑似“丹药”（碳酸钾、碳酸氢钾、碳酸钠、碳酸钙、氯化钾、氯化钠及硅酸盐、磷酸盐等物质的混合物，碳酸钾占一半以上，此物溶于水后呈弱碱性，与油脂产生皂化反应），包起来后收入怀中。
******
腊月初一傍晚，建邺已遥遥在望。
陆玩一行千余人借住在近郊的一处坞堡内，准备明日入城。
堡中隐有惨叫声传来。
新主人金注甩着皮鞭，正在狠狠抽打一名庄客。
庄客被绑在廊柱上，冻得瑟瑟发抖，一鞭下去，鲜血淋漓。
再一问，此人没照料好一头刚出生的羊，致其冻死，故被抽打至斯。
“陆公可是要回汴梁？”金注将马鞭递给亲随，道：“拖下去吧。”
家兵们解了庄客身上的绳索，像拖死狗一样将其拖走，显然不在乎人命。
“正是。”陆玩回道。
“刚温了一壶酒，进来暖暖身子。”金注邀请道。
“那就却之不恭了。”陆玩笑道。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间还算宽敞的房间内，不过终究有些阴冷，更有些昏暗，大白天都点起了油灯。
“若治此庄园，陆公可有所教？”金注亲手给陆玩倒了一杯酒，问道。
“此宅周围灌渠纵横，可种稻，离建邺又近，售之不难。郎君何忧也？”陆玩问道。
“光种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金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可还有他法？”
陆玩沉吟了下，道：“吴郡有蕉葛，种者不少，却不知建邺能否种此物。这些年天太冷了，老夫真说不上来。”
“蕉葛？”
“正是此物，可织布，价甚贵。不过上好蕉葛还得往南去寻，譬如广州。”
“此物喜热不喜寒？”
“然也。”
“怕是不成了。”金注摇头叹息道：“可还有他法？”
“那就去山野间收藤葛，织布、造纸皆可。”陆玩说道。
金注微微点头，估计只能这样了。
坞堡才刚到手，一切都不熟悉，得稳定个两年再说。
“近处可有狩猎之所？”金注又问道。
“自然是有的。”陆玩笑道：“荒僻之地，人迹罕至，野物极多。只是需得小心，或有贼匪于山中立寨。”
金注听了大笑，道：“待我从关西招募的庄客抵达，还怕甚贼匪？携上百壮士驰猎，既可练兵，又可捕兽，我倒要看看哪个贼匪敢来，正闲极无事呢。”
陆玩笑了笑，没说什么。
经过这么些时日，他对北地南下的勋贵子弟们也算有个初步的了解了。
最让他惊讶的是没人服散，至少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服散，至于私下里怎么样，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大家还不熟。
其次便是多有武艺在身。本事有高有低，但都能完成骑马射箭、披甲搏杀这些最基本的技艺。或许这是军功勋贵子弟的缘故，士人子弟如何还得再观察。
其三是喜欢饮酒、打猎、御妇人，不喜欢读书。但你要考较他们诗文，也不是全无了解，有人甚至还能引经据典，显然接受过教育，但不精通。
第四则是随心所欲。
金注心情不好了，动手鞭挞庄客，不在乎人命。士人或许也打，但他们一般不亲自动手，而北地勋贵子弟则亲自下场，给人一种性情暴躁的感觉。
句容的那位孙熙也差不多，随心所欲得很，对一件事的兴趣不知道能不能超过一个月。
其实想到最后，陆玩又觉得他们表面上与士人迥异，但内在有相通之处，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与士人倡导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差不多。
不在乎礼法束缚，按真性情来，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在乎别人看法。
只不过士人喜欢服散纵酒，放浪形骸，还喜欢故作惊人之语、惊人之态，清谈时研究玄理及自身、宇宙之奥妙，勋贵子弟则喜欢另一套罢了。
庄园主的生活，其实殊途同归。
数十载春秋中，什么都腻了，你总要找点事情做做，不然太无聊了，连参加清谈时的谈资都没有。
腊月初二，陆玩回到了建邺，准备前往石头城，乘舟北上。

第九十三章 万象
石头城现在成了一个繁忙的港口。几乎每天都有船只自历阳方向驶来，船上满载铁器、农具、种子甚至是耕牛，当然也有不少黎庶百姓。
工具并非新的，耕牛身上也有挽犁的痕迹，很显然，这都是某些庄园坞堡内的旧有之物，只不过装船拉来南方了。
随船人员层次分明。
有高高在上的士人、豪强、勋贵子弟及其家人，有手上布满老茧、装具齐全的部曲乃至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卒，最多的则是普通庄客。
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新家，看到风雪天气时甚至还很稀奇，因为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江南“卑湿”，不应该下雪呀。
没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从相对寒冷的冬天开始适应南方，或许比夏天来此地要好上很多。
抵达江北后，陆玩队伍中的大部分降人被移交了出去，一防府兵也返回了江南，陆玩身侧只剩百余人了。
腊月初四，他借住在历阳左近硕果仅存的一个坞堡内——历阳邵氏之坞堡。
这个坞堡留存下来的原因与山阴邵氏相近。
自历阳北上，河流尽皆冰封，显然无法乘船了。
陆玩在此逗留一天，稍避风雪，然入目所见，仍然有车马源源不断南下，竟连新年都不过了。
一场堪比衣冠南渡的大迁徙，甚至可能规模更大，将他们在北地的家奴、部曲、庄客以及财产带着南下，地位高的进驻现成的坞堡庄园，地位低的开荒，一点点填满南方的大地，同时也让北方空出了更多的田地。
陆玩出神地看着，久久无语……
腊月十二，他抵达了汴梁，并被第一时间召入宫中问对。
邵勋正在芳洲亭给一批少府官员、工匠发赏。
赏不多，因为进步不大。
简单来说，少府织染署将用来纺织羊毛的机器小型化了一些。
原本几乎高到房梁的机器大为缩水，如今女工站着就能操作，无需像之前应氏那样甚至要站到高处。
“花费一年时光，支粮二千余斛、钱二百余贯、绢三百余匹，也还算不错。”邵勋说道：“朕颇为满意。”
听到此处，织染令喜形于色。
从少府支出钱帛、粮食、木料、铁料以及试验用的羊毛的时候，每次都要被责问，搞得他两鬓头发都斑白了，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还好终于有成果了。
不料邵勋却没看他，只看向一位刘姓工匠，道：“朕只给了你钱帛赏赐，并未给官，因为这点改进还不够，且还有凉州送来的机器可供参照，但朕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邵勋指着织机上的纱线，道：“这两股交叉的线朕称之为‘经线’和‘纬线’，纬线横穿经线，再甩到另一台织机的梁上，挂锤令其落下，收集在梭子上。其间颇多精巧，但朕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做？”
工匠愣了一下，道：“只能这样做。”
“为何只能这样做？”
“历来如此。”
邵勋点了点头，道：“手艺是不错，前人的巧思也掌握了，赐你的百匹绢不会少的。”
说罢，走出了织室。
他觉得自己要求太高了。这个工匠手艺顶尖，师傅教给他的东西也都掌握了，分毫不差，懂得用一些基本的机械结构来达到目的，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但邵勋想问的是那些机械机构为什么这么设计？其中力又是如何作用、传递的，工匠答不上来。
也就是说，这个工匠只能在别人设计好的底层技术基础上来开发、改进机器。
就比如有人先研究出了一个科学理论，然后基于这个理论衍生出了很多应用技术，这个工匠就相当于利用这些衍生出来应用技术挑选、设计零部件，再将其组合成一台机器。
不是说他水平不高，但邵勋想要的是科学理论，而不是应用技术。
科学指导应用，科学衍生出技术。
就像电动机，它是电学理论发展以后的产物，没有电学，就没有电动机，但没有电动机，还有其他用电的机器。
应用技术进步固然足喜，但科学理论才是根基。
不过——这个工匠连字都只认识一小部分，让他搞理论是难为他了。
所以邵勋还是给了他钱财赏赐，没给官。
出门之后，陆玩已等候多时。
“陛下。”他行礼道。
邵勋回了一礼，有些神思不属，愣了一会后，转身道：“罢了，你终究有功。今许你将作监从九品监事，过两日就去将作监为官吧，继续为朕琢磨纺纱之器。”
“我……仆……臣谢陛下隆恩。”工匠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喜出望外。
陆玩在门外看了，心中一动。
“朕闻你在孙熙府上暂住过几日？”邵勋问道。
陆玩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路上的所有事呢，现在发现身边果然有眼线，唉，他们这些降人啊。
“是。”陆玩说道：“臣也是看贺隰冻得不行了——”
“朕不关心那些事。”邵勋说道：“孙熙为何蒸煮草木灰？”
陆玩心下暗骂眼线真是闲着没事，屁大点事也要写下来，但手上动作不慢，当场取出一纸包，又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他令人取来多种草木烧炭，得草木灰……”
邵勋打开纸包后，本来还皱着眉头，一听到“烧炭”，立刻反应了过来。
草木灰是一种钾肥，这还是知道的。
再联想到炭，手上这些莫不是含有大量杂质的碳酸钾混合物？
听陆玩讲完后，忍不住骂了一句：“烂泥扶不上墙！竟半途而废！”
他不关心草木灰去脂的效用，对这个是不是能搞出肥皂也不是特别在意——这是技术，不是科学。
他在意的是持之以恒地沿着这条线研究下去，总结一些化学现象，再上升到理论高度。哪怕只是粗浅的理论，也是弥足珍贵的。
很多早期的科学理论并不赚钱，甚至还要研究者大量贴补私财，还不一定能研究得通，最后很可能是死胡同，投入的大量时间、精力、钱财完全作废了。
后人只看到了成功的部分，但其实还存在大量错误的研究方向，后人看起来是浪费，但当时的人并不知道，还在兴致勃勃地投入人力物力精力做研究。
好在这些人不是贵族就是神职人员，不缺钱，也有大量的时间，全凭兴趣搞研究。
中国也有此类人，世家大族固然米虫居多，但基数一上去，总有例外，祖冲之便是。
范阳祖氏世二千石，老牌名门望族，祖冲之从小就对数学、天文感兴趣，研究圆周率赚不到钱，人家就是凭兴趣研究，因为他不缺钱，也不需要靠这个赚钱。
也只有这些人，才有可能搞得失不成比例，甚至完全亏钱的基础理论研究，只为了兴趣，只为了谜底揭晓那一刻的快乐——即便是21世纪，基础科学仍然是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有了突破后说不定还要与全世界共享。
“把这厮抓来。”邵勋恨恨道。
陆玩听了有些吃惊，连忙劝道：“陛下遣人劝导即可。少年郎心性不定，寻常事也。说不定哪天玩累了、倦了，又会回头做这些了。”
邵勋闻言，虚心纳谏，道：“卿所言不无道理。其人未花朕一文钱，朕又如何能要求他做这做那。”
想了想后，邵勋说道：“朕欲于汴梁置万象院，遍邀天下有志格物致知之人入驻此院，穷究自然万象之理。平日里不拘住处，也不受万象院管辖。若有所成，朕授予其官爵及万象院学士之名。”
“钱帛、田宅赏赐亦有。朕为其建驿传，蓄养健马，相互传递书信。若想扬名，亦可投书万象院，定期刊印，快马传至各学士居所，以便其相互辩驳。”
“此事如何？”邵勋看向陆玩，问道。
陆玩有些瞠目结舌，半晌后苦笑道：“若陛下愿为清谈玄理之人建驿传、书院，赏赐官爵、钱帛、田宅，则天下士人尽皆称颂矣。”
邵勋摆了摆手，道：“以后再说。”
陆玩心中明了，天子对玄理不感兴趣，于是说道：“汉时士人谈玄并不多，彼时多论儒，魏晋之世玄理大行其道。近年来谈论佛理者与日俱增，世风渐移，直令人感慨。”
邵勋听了微微点头，这和历史上发展差不多。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流思想。
这会主流是玄学，但玄学其实很空，似乎什么都可以谈——你也可以说它包容性大。
谈玄我不懂，但挂羊头卖狗肉，多谈谈自然万象更好。
万象院有成本，但比起真正的科研成本又不值一提了。
说白了，这是研究成本下放，鼓励世家大族子弟用自己的私财搞研究，然后官方出钱为他们交流，把知识传播出去。
反正他们生活空虚得很，不需要所有人都这样做，全天下士族、豪族、富商子弟有极少一部分“异类”愿意这么做就可以了。
你可以继续过奢靡的生活，但抽出一部分精力搞研究就行。
人家欧洲中世纪晚期的贵族也不是什么善茬，私生活糜烂、欺男霸女之类的破事一大堆，但不妨碍人家搞科学研究——把个人道德和科研能力划等号是错误的，邵勋没这样的洁癖。
至于这样有何成效，那就要走着看了。
反正邵勋已经因地制宜，尽量将世家大族子弟“废物利用”了。
有什么食材做什么饭，如此而已。
“陛下方才提到万象院，难道要授孙熙学士之名号？”陆玩问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他还不够格，再看看。”
即便他真误打误撞做出了肥皂，也没资格进万象院。
顶多以后再搞一个天工院之类的机构，专为技术人才所设，级别略低于万象院，后者只有科学人才能进。

第九十四章 又是随心所欲
邵勋留陆玩吃了顿午饭，又谈起了江南人物之事。
“陛下若想搜寻有志于自然万象之才，句容葛氏之葛稚川当不能错过。”陆玩说道。
饭后要茶汤漱口，尚食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了石氏，自己端起茶水，送了进去。
石氏松了一口气，心砰砰直跳。
要是让陆抚军看见她在这里服侍人，那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葛洪？”邵勋问道。
问完后，端起茶碗漱了漱口。
“正是此人。”陆玩有样学样，然后放下了茶碗。
“他不在句容，而今在哪？”邵勋问道。
句容葛氏曾举兵相抗，后被击破，残众逃回句容后投降，一体流放。
邵勋当时还问了，有没有葛洪这个人，后来得知他去交趾了，遂作罢。
“在广州罗浮山。”陆玩说道：“洪年事已高，为求长寿，遂炼丹。听闻交趾出丹砂，求句漏令，将子侄南下，至广州为刺史所留，止于罗浮山炼丹。此山亦产丹砂。”
邵勋点头，这和他了解的差不多，甚至他知道得更多。
葛洪炼丹之余，还在完善医学书籍。不过，他带过去的钱财消耗得差不多了吧？毕竟南下不止三年了，即便有刺史馈赠，而今大晋朝亡了，还有钱吗？
炼丹可是不止让一个富户破家的，能炼到你倾家荡产。
“葛稚川之外，可还有贤才？”邵勋又问道。
陆玩心下一动，暗道只能帮你这一回了，遂道：“而今汴梁便有一人，姓虞名喜，乃余姚虞氏嫡脉子弟，素有高节，才气上佳。”
邵勋一听就有印象了，这不是山遐曾经“通缉”的罪人么？
山遐任余姚令时，八十天清理出了一万余口隐户，正待再接再厉，搞藏匿隐户最多的虞氏家族时却碰壁了。
当时他点名抓捕虞喜，不过虞喜也不是善茬，立刻发动了一帮跟班狗腿子，让他们越级上报到建邺，以“（虞）喜有高节，不宜屈辱”，然后还抓着了山遐的错处，将他整走了。
什么“有高节”都是假的，真实原因是你已经清理出了一万人，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再弄下去我虞老爷就要“屈辱”了，我一屈辱，你就等着会稽乱起来吧。
最终结果是山遐被撤职，虞喜屁事没有，估计私下里在捧腹大笑。
“此人有何才具？”邵勋问道。
单从这些事情来看，虞喜就是典型的地头蛇，能把要抓他的皇亲国戚整走，给人一种嚣张跋扈的印象。
但邵勋知道单从一两件事情看人不全面，于是出言发问。
“此人博学好古，尤喜天文历算，时常登山观星。”陆玩说道：“其有一桩逸事。”
“速速道来。”邵勋立刻说道。
“其人于数年前云‘尧时冬至日短星昴，今二千七百余年，乃东壁中，则知每岁渐差之所至’。”
这句话的意思是尧帝时期，冬至这一天的昏中星位于昴宿位置，如今已过去两千七百多年，冬至日昏中星的位置移到了东壁宿中间。由此可知，冬至点每年会偏移，此谓“岁差”。
“你如何得知？”邵勋问道。
“清谈盛会时论及此事。”陆玩说道：“虞喜依据这两千七百余年之偏移，当场写算，自言‘通而计之，未盈百载，所差二度’或‘五十年退一度’（实际是71年8个月）。”
邵勋精通曹丕，但真不懂这个，听了后肃然起敬。
这不是粗略看下历史记录再计算就行的，虞喜一定长期观测了很多年的星象，算是他的个人爱好之一。
这一下子就颠覆了虞喜的个人形象。如果只从他和山遐斗法的事情来看，这就是个土豪劣绅嘛——当然，作为东吴虞翻的后人，虞氏子弟世代仕宦，是正经士族，非土豪。
但他也有个人爱好，比如观测星象，并为之计算。
或许岁差现象早已被人发现，但提出概念并为之计算运动轨迹，这就上升到理论高度了。
星象其实就是谈玄的一部分。
如今士人谈玄，主要议题有两大类，其一是基于《庄子》、《老子》、《易》之类的学说，阐发到自然万物之中，再由此进行升华——比如玄学“贵无派”认为宇宙万象背后必然有一个“本体”，不然世界就不会这么运转，会混乱，他们把这个支撑万物运行的规律称为“无”。
另一大类是对生命本质的探究，这可能是受到了魏晋以来疫病、战争等多种因素影响、人的生命过于短暂的缘故；
另外还有一些神鬼志怪、谶纬异说之类的分支。
邵勋听完后沉吟许久，唤来女官，吩咐道：“令虞喜明日来见朕。”
“是。”
邵勋又看向陆玩，道：“虞氏田宅已为朝廷抄没，却不好发还。不过，虞喜若真有才，可入万象院，朕另给一处庄宅。”
“汴梁宅邸可不容易得到。”陆玩笑道。
邵勋摆了摆手，道：“朕说过不拘住处。今不宜赐予北地庄宅，或可于江南寻一地。平日住家里即可，往来书信，自有驿传送达。朕还会岁给钱物，以资鼓励。”
这个钱没别的原因，就是资助他们生活。
有的士族有钱，有的寒门士族可不一定，像太原孙氏的孙珏一度自己种田了。
再者，如果有人原本有钱，生活乐无边，但突然间没钱了——这种一般发生在商人群体身上。
说白了，要让他们生活无忧。
“葛稚川——”说到这里，邵勋顿了顿，道：“罗浮山终究远了些，待寻一稍近些的丹砂产地再说。”
如果虞喜住在长江附近，他投书至万象院，万象院刊印之后，要发给所有学士阅览，罗浮山就太远了。
如果葛洪发个医学文章或丹方，先送至汴梁，刊印后再由信使骑马送到虞喜等人住处，距离更加远，路上也容易出事。
但全部聚居在一处也不现实。
虞喜这种搞观测、计算的还好说，葛洪这类需要采药、炼丹的则不适合。
再者，这些人一般都有产业，很多人还很看重，比如王戎就和他妻子双双执牙筹计算家产，日夜不辍，为家里开辟了水果、竹器等多个财源，你让他交给外人管理他还不放心呢，必须亲历亲为。
只能说先凑合着来。
至于说朝廷主导的科学研究，说实话，到目前为止，邵勋没见到一个有主观能动性，主动申请某个研究方向，然后申请人力物力财力的官员，全是混日子的。
只能由他自己提，但他自己也不太懂。
比如望远镜，没玻璃就去找通透的水晶，花了好久才找到，但磨了许久凸透镜和凹透镜，都没磨出名堂。
这其实就是邵勋和工匠都不知道工艺细节。
镜片怎么磨？曲率控制到什么程度？误差控制到什么程度？
磨好镜片后，需要对齐、调焦，不然不能用，怎么弄？
小孔成像现象先秦时期就被发现了，西亚、欧洲也或早或晚发现了，但为什么一直到很晚才搞出望远镜？工艺、材料是一部分原因，没有系统的光学理论（如折射定律）指导也是一部分原因——这一点最可惜，墨家发现了这个现象，为什么不多做实验、升华总结成理论呢？
某个发明的出现，一定有前面许多代相关知识的积累，并非一蹴而就。
但这套体系也不能放弃，万一哪天有惊喜呢？万一呢。
总体来看，邵勋规划中的科研体系总共分三大类。
其一是民间私人爱好者——这是自发动力，如虞喜；
其二是以少府等机构为主的朝廷衙门——这是体制内升迁奖励，如刚被提为从九品的那位工匠；
其三是以打理庄园、货殖经商为主的豪族成员——如培育水果良种的琅琊王氏，这是经济利益刺激。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第三类人和邵勋一样，只不过他们受经济利益驱使，主动提出研究方向，比如培育良种等等，投入人力物力搞研究。
既然消灭不了士族，那就尽可能改造他们。
哪怕只改造了一点点，那也是进步。
社会风气、主流学说是会变的，物质决定意识，哪怕二代开始不太重视这些事情，那也为天下留了不少东西，还是有进步。
尤其是玄学盛行的年代，可塑性较强，都开始探讨宇宙万物了。
后面还得结合进展，不断举办清谈，将这些人讨论的东西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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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下午就见到了虞喜，一番言谈之后，大为满意，立授万象院学士，赏绢百匹。
虞喜兄弟及妻孥被赦免，其他虞氏族人则不在赦免之列（如虞谭家人）。
临走之前，邵勋问了他一个问题：“尧帝时昏中星在星昴那年，距今真是二千七百余年吗？”
虞喜愕然。如果年份错了，那他算得就有误差。
送走虞喜后，邵勋让其他人退下，然后将石氏揽在怀中，轻声问道：“方才为何不愿见陆玩？”
石氏捂着脸，道：“妾担心……”
邵勋解开石氏衣襟，用力揉捏着，道：“担心陆玩见到朕这么对你吗？”
“陛下。”石氏呼吸有些粗重。
她更恨自己不争气，被天子两句话一撩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被一搓揉，已然难受得紧。
“司马景文很喜欢你啊，听闻差点立你为皇后。”邵勋说道：“你不愿被陆玩见到人在此间，难道是对司马睿心中有愧？”
石氏呜咽一声，身体有些抖。
“司马睿是对的，你是个尤物，现在归我了。”邵勋轻轻挪开石氏捂在脸上的手，道：“若肚子大了，怎么见人？你一贯在晚辈们面前以端庄贤淑的姿态示人的，还训斥过晚辈吧？若让她们看到你这个样子——”
石氏又将脸埋到邵勋怀中，被那些话刺激得满面潮红，哀求道：“妾愿服侍陛下，求陛下不要说了。”
“为何不能说？”邵勋轻笑道。
石氏嗫嚅一会，道：“陛下你对山宜男、诸葛文彪就很好，宛如君子，为何对我百般折辱？”
说完，可能是真的难过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不也很喜欢吗？”邵勋轻拢慢捻抹复挑，随口问道。
石氏脸上刚刚消退的血色又再度上涌，红得不得了。
“男欢女爱，本就寻常。”邵勋轻声说道：“放心，你我之间的私密事情，不会被外人看到的。你是说私下里怎么样都行吗？”
石氏不说话，只颤了一下。
邵勋轻抚着石氏的脸，叹道：“这张脸，不知道出席过多少次朝会了，代表了大晋的脸面。建邺百官、士人见到这张脸，皆敛容肃立。晚辈们见到这张脸，战战兢兢。美丽、威严、贵气……朕的后妃太古板了，我若有些出格之举，她们抵死不依。”
石氏不明所以地看向邵勋。
……
许久之后，天子已经走了，石氏跌跌撞撞地起身，打水梳洗。
她花了很久才洗完，头发湿漉漉的。似乎有些不放心，又对着铜镜仔细打量，更微微蹙着眉，仿佛有些味道仍在鼻尖萦绕似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干呕了起来，然后——她就顿住了。
“石贵嫔。”应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石氏回过神来，脸色条件反射式地恢复往日稳重、慈爱的模样，将秀发束好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过去开门时，她的步伐很稳，但心里有些慌。

第九十五章 小作文与参谋
离新年没几天了，龙鳞殿以北的空地上还在营建。
不，准确地说是改造，即把一部分附属建筑圈起来，作为万象院的主体。或许还要添置一些新的院舍，但不多，工程量不大。
这些殿舍内的器物被取了出来，又换了一批新的物件，毕竟用途变了嘛。
这一日，邵勋斜卧在榻上，翻看着少府的账目。
与后世不同，这个年代到了冬天，基本上就意味着一年结束了。秋收是少府最后一大笔进账，随后都是小进小出，腊月中旬更是完全封账。
今年一整年，少府辖下农田收各色粮食三百七十余万斛，支出三百二十余万斛。幸好多是产地直发，需要运输的不多，但算上损耗，最后仍然结余不多，且分散在各苑的邸阁之内，不好利用——本来就没多少粮食，你再这边运一下那边运一下，白白产生损耗，不值得。
不过蔡承跟他保证，有些田的亩收还能提高，明年肯定超过四百万斛，但少府掌握的人口都快二十万了，明年支出也会变多。
这就是一个小社会啊，连衙署机构都有与朝廷六部同名的。
绢帛产量不高，只有十二万余匹。这与少府本身的指导有关，粮田多了，桑田就少，目前的策略是尽可能多种粮，桑树尽可能安排在边边角角的破碎地块上。
桑有桑田，麻也有麻田，这一块大同小异，产出了各色麻布三十余万匹。
此外还有一些稀罕布匹，但数量不多。
布匹大部分被开支掉了，甚至还被尚书令褚翜求走了一部分，到市面上换粮和农具，充作迁徙罪人的成本。
到了年底，一匹都没剩下。
粮、布大头外，还有果蔬、肉奶、木材、皮子、药材等收入，加起来也不少，一部分充作宫中用度，一部分用作官员福利，一部分用作祭祀，剩下的发往几个度支校尉处，用于罪人西徙时的递顿开支——其实不够，还得地方官府贴补一部分。
至于砖瓦、条石及其他一些建筑材料产出，多为自用，没法算钱。
“明年卖一批马。”邵勋合上账本，自言自语道。
少府家大业大，但其实是大进大出的财务状况，到年底一盘账，盈余很少，整空架子一个啊。
“或许是花钱大手大脚了。”邵勋站起身，在屋内踱着步子。
动辄赏赐！
比如前几天去洛阳郊外看望府兵，一下子给出去了两千余匹布帛。
官员们回家过年了，再发些腊肉、芜菁、奶酪、干果做赏赐。
以上这些都是少府开支的。
他邵贼只需大手一挥发赏，众人纷纷叫好，但少府监蔡承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今天把账本递到他面前，大概也是存着一些小心思的。
作为一个部门领导，他不可避免地要站在本部门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少府老拿自己的东西贴补朝廷，总不是个事啊。
这还是开国初年，若承平个几代人，他的子孙岂不是要吃一贯钱一个的鸡蛋——当然，这年月商品经济不够丰富，包括俸禄在内的各种支出没有完全货币化，他的子孙可以吃少府自己产的鸡蛋，但意思是一样的。
现在就看江南新建的几个苑囿了。
“昔年在江南，你可考虑过钱粮之事？”走了一圈后，邵勋看向殿内一角，轻声问道。
山宜男坐在案几后，好像在写些什么，闻言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她放下笔，递给邵勋。
邵勋接过一看，《世说新语》有关他的第三则小作文——
“帝素宠遇贵嫔裴氏，积年浸久，渐纳裴頠崇有之说。”
“会陆玩进煅草木为灰所得晶石，奏曰：‘灰烬者‘无’也，自‘无’生此异质，此殆贵无论之验也？”
“帝闻而大笑曰：‘草木非‘有’耶？薪尽火传，终归有间。故云‘至无者弗能生物，始生者自生耳’。”
“玩复问：‘草木化灰，灰凝为晶，其理若何？’”
“帝抚案曰：‘裴子总混群本，宗极之道；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万物自生，各禀偏气，所持殊途耳。’”
“玩磬折而问：‘既知自生，何以究其理？’”
“帝正色曰：‘持之有故，察之实证。昔张衡制地动仪，虞喜观昏中星，皆以物证道。”
“玩顿首曰：‘臣知之矣，当铸铁证以塞悠悠之口。’”
“帝拊掌曰：‘空谈终逊目击，虚言不敌手触。’”
“玩稽首再拜，趋退。”
小作文之所以是小作文，在于它的情节是虚构的。君臣之间有没有这么一番对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故事本身传达的理念。
“行，就这么写。第一篇置于何目？”邵勋问道。
山宜男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铜臭’目。”
邵勋轻拍了一下案几。
山宜男一点不怕，低头笑道：“置于‘货殖’目下。”
“你竟与我玩笑？”邵勋愕然。
山宜男惊讶地看着他。
“你竟与我玩笑？”邵勋笑了。
山宜男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邵勋看着他，声音放缓，道：“这样也好，这样才好。你本该如此。天塌下来有男人扛着，你每天多笑笑就好了。”
山宜男有些赧然，转移话题道：“陛下若将此篇放出，为人传阅，怕是引起非议。”
“非议？”邵勋摇头道：“崇有、贵无两派争得口水都干了，有‘非议’才好呢。让他们将煅烧草木灰再凝出晶石之事日夜琢磨、反复推敲，久而久之，其义自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说完又问道：“你谈过玄吗？”
山宜男嗯了一声。
“你信哪个？”
“以前信‘以无为本’、‘崇本息末’。自从——”她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邵勋，道：“自从北地一统之后，国事日蹙，便有所动摇。及至寿春、荆州几番大战，我便不信‘贵无’了。”
“完全不信？”
山宜男皱了下眉，道：“有些还是有道理的。”
邵勋点了点头，崇有、贵无这两种哲学都有缺陷，都有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
让他来说的话，更倾向于崇有，更准确的说，统治者都喜欢崇有。
当然，崇有理论也需要改造，这是他接下来会做的事情。
至于为何不独创一套哲学理论，一是因为没那个能力，二是因为现有理论争论几十年了，有流量、有热度，更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山宜男信崇有不奇怪，因为她真的在事实上管理了国家好几年。
“再说方才之事。”邵勋说道：“你秉政江南时，为何不关心钱粮？”
“关心亦无用。”山宜男说道：“每一匹布、每一斗粮，皆需豪族首肯，方能入库。”
“那你可曾有过想法？”
“有。”
“说来听听。”
“贩运蕉葛、升越、藤纸及南海奇物至北地，换回马匹。”山宜男说道：“另外便是置侨郡检户了，此事烦难，幸丞相支持，故小有所成。”
“听闻你发号施令时很凶？”
山宜男白了他一眼，不想回答。
邵勋轻轻一笑，道：“方才筹谋许久，想出一法，乃令少府至交州置苑囿。不知交州民情如何。”
“陶士衡至交州后，上疏奏报林邑国屡次侵境。他在日南太守任上就挫败了一次贼人攻势。升任交州刺史后，更大破林邑一次。然两次胜利皆未令敌伤筋动骨，林邑国早晚还会来。妾览奏疏时，亦不觉皱眉，然北方大军压境，不克分身，故令陶士衡镇之以静，抚绥为主。”山宜男说道：“建邺城破前，陶士衡病逝，彼时交州无主，南北断了音讯，妾也顾不上。”
“荆州军万人南下，交州诸郡闻风而降。”邵勋说道：“朕本以为万事无忧，听你这么一说，林邑小国一直觊觎交州诸郡，诚为可虑之事。”
“林邑国小力弱，兵不多的。只是，大梁能派过去的兵更少，更受不了其湿热。”山宜男说道：“若至交州北部诸郡开苑囿，通以货殖，或为一法。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货殖若有巨利，去的人便多了。久而久之，或可足食足兵，再不惧那林邑。然则——”
“什么？”
“交州与广州陆路山高林密，士民多走海路。若交州富强，陆路又不通，或滋生野心，不可不防。”山宜男继续说道。
邵勋用赞许的眼神看向女人。
她若是男的，保不齐便幽禁起来了。好在一山不容二虎，但是一公一母。
唉，比庾文君聪明多了，而且是真的执掌过国家，不是庾文君那种不怎么管事的临时监国。
“办是肯定要办的。”邵勋说道：“山玮现任交州别驾，你觉得他可堪大任？”
“他本领有限，做不了什么事，也坏不了什么事。”山宜男说道：“你若想让他协助毌丘宗旷镇守交州，怕是不行。不过若协助少府操办苑囿，还是能胜任的。”
邵勋微微颔首，道：“南方广阔，北人难以适应，终究还得南士治南地、南兵镇南方。将来还得你为我多出出主意。”
山宜男嗯了一声。
“走，为你准备了好吃的。”邵勋起身，一把拉起山宜男。
二人遂离了正殿。
“诸葛甝来报，温麻船屯工匠散去大半……”
“妾知道一人，曾在王茂弘幕府为漕曹令史，晋安人，必能寻来工匠。”
“为何散去？”
“温麻从船屯变为县，就是因为造船大兴。如今不造船了，自然散去。”
“因造船而兴聚，因不造船而离散。交州似可因糖而兴聚……”
声音渐渐远去。

第九十六章 贞明
正月最重要的事，便是南郊祭天，改元大赦。
“朕闻圣王御宇，必本仁以立极，体道以经邦。昔《易》著“贞下起元”，《书》称‘克明俊德’，盖文德与财用相资，教化与生养并重……”
“今者星躔顺轨，岁稔时和，而闾里犹困征徭，庠序或亏礼乐。是用推乾元更始之义，法月令布和之文，改元贞明，诞敷涣汗。贞者固本培元之枢，明者烛幽照远之鉴……”
“自贞明元年正月二日昧爽已前，大辟罪已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除明令所不原者，咸赦除之。”
“扬荆交广宁徐江七州诸郡，久历战火，征戍劳苦，转输四方，远近骚然。今年诸色赋税，并宜蠲免。徐州诸郡，一斗量放二升；荆州诸郡，减放米百万斛……”
“亡命山林挟藏兵仗者，许百日自首，一概不问；逾限不归，复罪如初。”
“掖庭少府罪妇年四十以上、家人俱在者，奏明陛前，赐帛遣归。”
……
“周制以九夫为井，汉法以限田抑豪，皆欲使陇亩无遗利，闾邑绝兼并。今者度田明籍，非惟量沃瘠、均贫富，实乃收溃散之氓以实郊甸，夺豪右之荫以壮公仓。贞明元年六月起，汉中、梓潼、蜀……”
“昔周穆王巡西极而昆仑献玉，汉武帝通西域而天马浴河。岂徒耀兵威于绝漠？实欲广华夏之声教，混夷夏于醇醲。是故圣王御宇，当如日月烛照，雨露均沾，胡越犹肝胆，戎狄亦赤子……”
“至若慕容枭獍，虽暂栖辽东，亦遣使谕以周礼。何哉？盖刃血溅野，非父母待子之道；怀柔修德，乃天子牧民之心……”
“观夫大禹治水，不慕河图洛书之玄奥，惟持规矩准绳以导洪；管仲治国，既明仓廪知礼之枢要，亦谙鬼神飨德之玄妙。今欲申实事求是之旨……虚实相生，则玄门可入世；有无互证，乃真知出躬行。”
“于戏！乾象著贞明之辉，坤维奏阜成之瑞。今江北之田可均，江南之货可殖，鲜卑之锋可摧，西域之辙可复。尔等元勋贵胄，当思袁涣劝曹公务本之谏；尔等士林才俊，宜效卜式输边助国之诚。使华夷同沐王化，新法共贯人伦，则贞明之治，岂独让先贤于前耶？布告遐迩，咸使闻知。贞明元年正月……”
一份《改元贞明大赦制》，洋洋洒洒数千言，道尽了新年号颁布以后的工作方向——很明显，从开平到贞明，年号含义的变化表明了一切。
诏书还重申了相忍为国、夷夏俱安这喊了多年的两大口号，可以说是老生常谈，但很有必要。
自发布之日起，遣使至天下州郡，布告于各要道，使郡县吏员当众宣读。
祭天完毕后，邵勋回到观风殿，接受群臣朝拜。
“今诏书已发，卿等当知贞明以后之重任。”邵勋扫视全场，说道：“寥寥数事而已，但却不简单，需得持之以恒，朕与卿等共勉。”
说完这句话后，群臣再贺，接下来便是诸郡上计吏进奉贡品，并简略说一下本郡情况。
与往年所不同的是，今年多了江南诸郡。
见到义兴郡使者时，邵勋特意了解了下周氏近况。
义兴周氏子弟大部罹难，唯周澹（周札长子）、周勰（周玘之子）各有一子在起事前趁夜秘密送往乡下，故侥幸得免。
张硕对周氏没有任何表示，邵勋听完后下令给二人各发还五顷田并周氏老宅，另征辟其做官。
张硕固然心狠，但邵勋也黑得很，两人加起来十顷田而已，外加各一个官位，周氏其他田地、庄客就被朝廷收走了。
新安郡丞黄寻作为上计吏介绍了一下郡内情况，邵勋慰勉有加，令其扎根新安，好好教化蛮夷。
黄寻微微有些失落，因为他听闻历史上有不少上计吏被天子、丞相赏识，留任于京城——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他准备很久了。
吴兴太守钱守遣钱凤之子、郡功曹钱准为上计吏，介绍情况后，当场哭了起来，弄得大家很尴尬。
中书侍郎沈陵微有惭色，他其实是看不惯本家那副嘴脸的，无奈他姓沈。
但这事死无对证，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再者沈氏功劳也很大，牵制了刘超、赵胤、虞谭不少兵马。于是最后将钱准留在京城，出任刚刚空出来的左金吾卫司马一职，算是补偿钱凤之死了。
不过也有人看不惯钱准。
官位居然是哭出来的，你好意思吗？是男人吗？
送走钱准后，迎来了吴郡主簿苏逸。
邵勋先问了问吴郡战事收尾的细节。山遐、苏峻二部分驻会稽及吴郡，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两支部队是个问题。
兵部的建议是连同北府军余部、禁军残部整体编为扬州世兵。
江南诸州还是需要兵的，职业兵不可能，府兵还没开设，未来设不设都不一定，暂时还需要这些旧军弹压地方。
不过军头肯定是要调走的，苏峻马上就要去河北章武郡当太守，山遐也要入朝，剩下的交由张硕慢慢分化瓦解，靠时间来把这些规模总计达数万人的部队消化掉。
问完江南之事后，邵勋便更衣去了。
群臣廊下赐宴，其他上计吏将贡品交予鸿胪寺，后面分批召见，却不在正旦朝会这天了。
******
邵勋在观风殿赐宴，皇后庾文君则在甘露殿赐宴。
午后，诸葛恢之妻孔氏得到特许，在尚宫程氏的引领下，来到了女儿所居之所。
石氏居住的小院舍内，正有人进进出出，给她搬来了许多日常用度之物。
见得孔氏后，石氏便没出门。
事实上她现在没什么心情出门，终日手捂着小腹，仿佛一不留神就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洗沐之后，往往低头看小腹有无变化。
其实现在才一个多月，根本看不出来，但石氏疑神疑鬼，总觉得腹中孩儿越长越大，马上就要显怀了。
最可气的是，她已经怀孕了。天子许诺要册封她为嫔妃，但至今未见册文，且还住在这个地方，没让她搬走，仅有的好处是不用干活了。
应氏现在干半天活，剩下半天来照料她。
小姑娘可能有了点情绪，虽然没说什么，但心事重重，经常走神。
石贵嫔怀孕后，天子就没来过，她也没有见到天子的机会……
石氏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和钱准一样，施展哭字大法，骗得应氏与她抱头痛哭，些许情绪也不翼而飞了。
孔氏没注意石氏、应氏二人，来到女儿的居所后，看看围着院子的矮墙，再看看屋内简陋的陈设，眼圈红了。
“阿姐！”二妹诸葛文豹心疼地看着形单形只的姐姐，说道。
诸葛文彪摸了摸二妹的头，笑道：“快要和阿姐一般高了。”
诸葛文豹把脑袋躲开，好像有些生气的模样，道：“阿姐。”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道：“他对你好不好？”
诸葛文彪手一滞，慢慢收回，淡然道：“什么好不好的？阿姐是女官，教宫人书算众艺，除此之外，本来就没人在意。”
孔氏微微皱眉。
作为母亲，如何不知道女儿的性子？她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一个人……
“阿姐你太苦了。”诸葛文豹又道：“这么冷的天，只有这件绵衣么？宫中不发皮裘御寒？”
“没有。”诸葛文彪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皮裘么？为何不穿？”诸葛文豹眼尖，伸手一指角落里的衣柜，惊讶道。
诸葛文彪看都没看，只道：“不合身。”
孔氏走了过去，轻轻捻起一角，道：“这是沙狐皮。听闻产于拓跋鲜卑地界，多进贡洛阳了，流入的江南的很少。”
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悟，遂叹息一声，不再多说。
“二妹今年十七了吧？该嫁人了。”诸葛文彪脸上又堆起笑容。
孔氏闻言，面露忧色。
诸葛文彪一怔，道：“怎么了？”
孔氏叹了口气，道：“你父面见天子，谈及家人，听闻你们姐妹三个取名彪、豹、熊，遂大笑，要见见文豹。”
诸葛文彪抿着嘴唇，没说什么。
别看位至中书，其实还是降人罢了，朝中眼红他们家甚至暗中使坏的不知有多少。
她的眼神看向门外，清幽无比。
那里有一个院舍，住着某位一直躲着她的妇人。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天子既然不要阿姐，这边改元大赦，为什么不让阿姐回家呢。唉。”诸葛文豹还在那轻声抱怨。
诸葛文彪突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上前轻轻抱了抱妹妹，道：“阿姐一个人也挺好的，只要家里无事就行。这些日子，阿姐见多了在宫中做事的罪人，有的以前还认识。”
诸葛文豹仿佛听出了姐姐话语中的沉重，微微点了点头。
许是为了活跃气氛，诸葛文豹突然说道：“阿姐你知道那个江思玄么？”
诸葛文彪一愣，点了点头。
诸葛文豹说道：“他和陆晔竟然被算作归正之人了，明明那天是被软禁来着。我还去送了一下茶水，偷偷瞧了一眼，他们其实不愿降的。江思玄去蜀地任犍为太守了，他孩子都两个了。”
诸葛文彪笑了笑，对这个名字似乎并不在意。
母女三人又说了会话，直到程氏过来催促后，才依依不舍地出宫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
贞明元年（334）的第一天，就这样在众人各异的心情中，悄然离去。

第九十七章 正月调整
正月十五上元节，邵勋又在观风殿偏厅内举办小宴，招待外地入京的大员。
“泰真牙痛否？”邵勋瞧了瞧一别多年的温峤，关心道。
“谢陛下关心，好多了。”温峤回道。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过去几年有多痛苦。
先按照天子传授的方法，每日用盐水清洗，有用，但没大用。
后来忍不了了，找人挫牙，但刚开了个头，又受不了了，赶紧终止。
随后继续忍，实在忍不住后，有一天突然感觉疼痛好像减轻了，差点喜极而泣。
牙疼起来，真的要命啊，若非天子找隐世高人为他算命，拔牙必死的话，他可能已经忍不住这么做了。
邵勋听了极为高兴，道：“有泰真在，朕高枕无忧矣。”
别管这是真高兴还是演的，姿态是做足了，温峤也有些感动，立刻说道：“若无陛下简拔，臣安能至此。”
说罢，端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邵勋连忙压住他的手臂，道：“泰真牙疾并未痊愈，饮些清水便是。待疾愈后，复与朕痛饮。”
说罢，让宫人准备温水。
“泰真在秦州刺史任上七年了吧？”邵勋问道。
“刚满七年。”
“七年了。”邵勋感慨道：“换别人当秦州刺史，怕是三年就已部落离叛，满境烽烟。泰真是有真本事的，国之西陲全赖卿了。然河陇只是粗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温峤若有所悟。
在座的还有同从河陇回京述职的靳准（河州都督）、靳康（桑城镇将）、辛晏（河州刺史）等七八人。
很明显，天子要对陇右地区做调整了。
这些人里面，靳准、辛晏算是方伯一类人的人物。
靳准是都督，驻西平，核心是靳部匈奴，外加刘汉灭亡后吞并的部分散落氏族，后来天子又赦免了一部分刘汉禁军及其家人西迁，还从中原招募了一批府兵余丁，实力不容小视。
尤其是过去这么些年了，靳准以本部落为老底子，或武力镇压，或恩义结之，或钱财相诱，基本已经把原本略显杂乱的部队梳理清楚了，俨然西平郡最大的势力，且在与吐谷浑鲜卑的小规模边境战争中锻炼了部队，今非昔比。
辛晏是河州刺史，向镇枹罕，基本盘是枹罕营数千营兵，也是有相当战斗力的。
靳康则在陇西，手下有数千镇兵。
草壁镇将靳明亦有数千兵，只不过其位于雍州，没来罢了。
把这三大军头喊了过来，目的不言而喻。
果然，邵勋很快说话了：“陇右还得有知根知底的重臣镇守，泰真——”
此言一出，温峤还没说话，辛晏、靳准却脸色一变。
温峤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俩一眼，作揖道：“陛下有令，臣万死不辞。”
“善。”邵勋笑道。
笑完，看向辛晏，道：“公明在河州刺史任上亦有数年了，可谓劳苦功高。枹罕苦寒之地，实在委屈卿了。诸葛道明已然入京，卿可为荆州刺史。襄阳繁华之地，定能一慰卿族，如何？”
辛晏脸色数变。
他想过被夺权入京，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而今身在汴梁，反抗亦是无法，最终只能低头应道：“臣——遵旨。”
“此事宜早不宜迟，可书信一番，将妻孥唤来汴梁，朕可赐宅一区，以慰辛卿之劳苦。”邵勋又道。
“是。”辛晏应道。说这话时，脸色已有所好转，但还是掺杂了许多情绪。
“靳卿。”邵勋又端着酒杯来到靳准面前，道：“昔日朕许你戍边数年，便可入朝为官。国事繁杂，迁延过久，今可应诺矣。”
有了辛晏之事在前，靳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是刘汉老臣、新朝降人，匈奴人看不起他，梁人也和他没什么交情，造反的话后继无援，必然失败，更别说还会坑了女儿。
于是很爽快地举杯回敬，道：“臣遵旨。”
邵勋对他的态度很满意，遂道：“部落可交给令郎，卿入京直任教练监便可。”
原教练监裴廓年前病逝了，追赠光禄大夫，许荫子弟一人为官，居丧结束后入职。
司徒裴邈在缠绵病榻许久后，比裴廓还早一个多月病逝。
他俩走后，裴家在上层的势力大为衰减，目前仅有御史大夫裴郃、民部尚书裴湛、司隶校尉裴纯（原并州刺史、游击将军）三人——原司隶校尉邵续已转任殿中尚书。
不过裴郃即将出任太尉，高高挂起，不掌实权，御史大夫则由山遐接任。
许是为了补偿，担任青州刺史多年的裴遐将要担任鸿胪卿一职。
但从人员配置来看，像裴、羊这些大族在中枢为官者，整体年龄偏大，走一个少一个。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大家族没能形成老中青搭配的仕宦年龄结构，中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一旦老人故去，一时间难以有人接替。
或许，有个无形的大手在干扰这一切吧。
邵贼太年轻了，开过年来才四十七岁，他可以给这些在打天下过程中给予他巨大帮助的世家大族体面，不找茬办他们，就这么春风化雨徐徐消减。
一个字，熬！
把老登都熬死，大家就不用搞得太难看，也是一段君臣佳话。
“河、秦二州刺史，泰真可能荐之一二？”邵勋坐回了上首，看向温峤，说道。
温峤心念电转，然后苦笑一声，惭愧道：“思来想去，实无所得。”
“黄门侍郎阴元如何？”邵勋问道。
其实他本来看重桓彝的。
桓茂伦当过一阵子给事中，让邵勋了解了他的能力，觉得不错，此番劝降宣城纪氏功劳不小，于是准备外放他当刺史，思来想去最后给了江州，而不是秦州。
邵勋已经私下里和阴元谈过话了。
此人早就把族人接来了洛阳，本身有能力，又是凉州出身，在当地维稳不成问题。
听到邵勋发问后，温峤立刻答道：“阴侍郎才学上佳、交游广阔，必能胜任河州刺史一职。”
邵勋微微颔首。
辛晏暗暗叹气。换个中原人去当河州刺史他都不怕，可派过去的是敦煌阴氏的族人，还是张骏旧臣，麻烦就大了。
阴元出任河州刺史后，不消数年，就能把他在当地经营的势力慢慢瓦解。完了！
靳准则有些好笑。
他和辛晏在河州搭档，一为都督、一为刺史，各自掌兵，真没有矛盾吗？事实上他俩是互相监视的状态，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陇右民情渐复后，天子一动就是两个人，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教练监就教练监，其实不错。这种衙门早就有成规了，他只需要督促、考课就行，无需大改。还能离家人更近一些，好处很多。
“秦州刺史便由供军少监满昱出任，他曾当过天水太守，泰真并不陌生。就这么定了。”邵勋说完，端起酒杯道：“满饮此杯。”
******
一系列的人事调整陆陆续续公布了出来，让正月里在家休息的官员们都安生不了。
改元不是小事，它标明了下一阶段的动向，人事调整是应有之意。而作为旧时代的老臣，原中书监张宾已到弥留之际。
正月十八日夜，邵勋携充华刘氏至洛阳张府探望。
府中冷冷清清的，仆婢就没几个，处处透露着一股萧瑟、寥落的气息。
张宾一生存活着的就一子一女，女儿在范阳，长子本在家治产业，但为了照顾父亲，早就从河北赶了过来，此刻毕恭毕敬地站在外面。
“孟孙可有遗言？相识一场，能做到的朕一定答应。”邵勋坐在床榻边，拉着张宾的手，轻声问道。
张宾艰难地摇了摇头。
邵勋微微一叹，道：“令郎亦有才学，朕可辟他为——”
张宾枯瘦的手猛地一紧，邵勋便没再说下去。
“何至于此！”邵勋苦笑道：“朕难道是刻薄寡恩之人么？”
“陛下……春秋鼎盛。”张宾只轻轻说了这六个字。
这话没头没脑，但邵勋却听懂了。
这个时候，他看了眼刘野那。
刘氏会意，轻轻出去了，并把房门带上。
现在屋内就他们两个了。
“孟孙，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朕向来佩服你的才干，今只有一问。”邵勋压低了声音说道：“近来立太子之声渐涨，朕当立何人？”
张宾沉默不语，仿佛进气少出气多。
“孟孙。”邵勋又道。
床榻上响起了似有似无的叹息，许久之后，微弱的声音渐渐响起：“陛下春秋鼎盛，可令太子主持修书，仅……仅每月朔望听政。削减东宫卫队，禁军三监、府兵诸卫但以老臣领之。”
说完后，仿佛耗尽了精力般，张宾闭上了眼睛。
邵勋悚然一惊。
张孟孙真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所提建议都恰到好处。
这是对太子的严防死守，同时也是对太子的保护，父子二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这种关系又是脆弱的。
若哪天太子忍不住寂寞，后果十分严重。
邵勋想起了还在并州的六子，他能忍受长期修书的寂寞吗？
……
邵勋在天明时分离开了张府。
张孟孙已逝，老臣又走了一个。
他看着东天的鱼肚白，回想起昨夜的君臣密语，突然起了一种冲动：召集禁军、府兵讲武操练。
他起自军队，只有军队能给他安全感。
回到军队中时，如鱼得水，所过之处，众皆欢呼。
这才是权力的底层逻辑啊。

第九十八章 心潮澎湃
正月底了，天气依然很寒冷。
仿佛老天爷高居云端，漠然看着芸芸众生，然后给他们降下霜雪考验。
雪，又下了，很大。铺天盖地，连绵不绝。
去岁秋天种下越冬小麦的农人忧心地看着这一切。虽说被雪覆盖的麦苗兴许没那么冷，但就是担心啊。
准备下个月就春播的农人则更为忧愁，再这么下下去，春播必然推迟，而后一系列的事情都会跟着推迟。
梁县崆峒山下，三千军士冒雪前进，很快抵达了广成宫下。
广成苑令何审早早得到消息，见得御辇后，立刻下拜。
不过御辇是空的，等了一会，邵勋、刘野那二人双双策马而至，皮裘上满是落雪。
“你父要去武威了，曾向我要人，听闻你不愿去边地立功？”下马之后，邵勋拍了拍何审的肩膀，笑问道。
“臣才具一般，管理一苑可胜任，一郡则错漏百出。便是入幕为官，亦难建言献策，臣的眼界就只有这么大。”何审说道。
邵勋大笑，刘野那也忍不住轻笑。
何审立刻低下头。
“不想离京就不想离京，说那么多作甚？”邵勋揭穿道。
何审是何伦之子。
正如他说的，才具确实一般，但也不差，至少管理一个苑囿没有问题，相反整得还挺好、挺细致的。
但他也有缺点，就是贪恋大城市的繁华。一有空就把工作扔给苑丞垣继（垣延之子），自己跑到洛阳游玩，然后再醉醺醺地跑回来——当然，饮酒不算什么事，邵勋还没整顿工作时饮酒的问题。
广成宫内空空荡荡，除了少许年事已高的宫人外，并无他人。
这些宫人多来自洛阳、平阳。
邵勋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年代。五代时有宫人甚至历事数朝、七八位皇帝，反正王朝覆灭和宫女、太监没太大关系，一个王朝覆灭，留下来继续服侍新帝即可，就那皇帝轮流做的年代，估计他们也麻木了。
童千斤指挥亲军士卒接管了整个广成宫。
邵勋带着刘氏坐在正殿前廊下，俯瞰山间雪景。
“许多年前，朕半夜至此烧爆竹。”邵勋指着广场上某处，说道。
“为羊献容？”刘野那问道。
邵勋嗯了一声，将女人抱入怀中，让她避着风雪。
怀里的美人今年也三十九岁了，容颜有些衰老。
许是因为喜欢骑马，身材保持得还不错，但羯人本就易老，又生了那么多孩子，比不得后宫中一众“新锐”力量了。
刘野那最近也有亲人逝世，即辅国将军刘曷柱。
侍中刘闰中自请居丧，被否决了。
邵勋看出刘闰中不想去职，让他穿朴素一点的衣服，夺情算了。
不过，刘闰中不居丧，陆泽镇将刘贺度却免不了。
作为一个军镇，自然不能长达两年多无主，于是征蜀后担任单于府骑兵参军的何奋临时代理陆泽镇将。
他的主要工作是什么，不言而喻。
“黄头去年亏了不少钱吧？”邵勋问道。
“那不叫亏，请人做纺机不得花钱？”刘野那说道。
“也对。”邵勋笑道：“今年多纺些罽布出来，慢慢就回本了。”
荆公邵恭是没有可能继承大位的，从他的小名就可以看得出来。
除非实在没选择，比如司马睿的儿子，不然群臣是不可能同意的。
刘野那自然懂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诸王也不至于为难黄头、大车这些毫无威胁的弟弟，对他们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什么时候回洛阳？”刘野那从邵勋怀里起身，棕色的眼珠里面闪烁着关心。
那天男人支开她与张宾密谈，她的心中隐有猜测，结合到广成泽散心的事情，猜测基本没跑了。
“先过完冬，再在此躬耕。待诸般事了，我要在此召见梁奴。”邵勋说道：“去汤池准备一下，我要解解疲乏。”
二十一日傍晚，泡完温泉的邵勋见到了女儿王蕙晚。
“陛下。”王蕙晚怀里抱着粉嘟嘟的女儿，行礼道。
这是她和甲坊令徐铉之女，生于去年八月。
最近一年，王蕙晚大部分时候都住在不远处的宿羽宫内，就近陪伴母亲。
司马脩袆去年大病一场，邵勋顺势在宿羽宫处理政务，陪伴了她许久，至初夏才返回汴梁。
过去半年内，司马脩袆时而卧床，时而能下地走走，不过在入冬以后，下床散步的时间越来越短，最近更是许久没能起身了，这也是邵勋来此的原因之一。
“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父亲。”邵勋说道。
王蕙晚脸微微有些热，道：“阿爷。”
邵勋展颜一笑，起身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外孙女，看了又看。
徐驸马也挺苦的。
人在汴梁，老婆在洛南，两地分居。再加上丈母娘时日无多，小夫妻两个总要注意影响，接下来一两年都不好过。
“带我去见见你娘。”邵勋说道。
王蕙晚应了一声。
父女俩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碧霄宫。
见到邵勋来了，司马脩袆浑浊的目光微微一亮。
“隔壁是什么动静？”她轻声问道。
“阿娘，童将军在指挥亲军搬运家什。”王蕙晚轻声说道。
司马脩袆哦了一声，又看向邵勋，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我也变丑了。”邵勋轻笑一声，说道。
司马脩袆轻轻叹了口气，又有些精力不济了。
邵勋看了她一会，见情况还算稳定，便回到隔壁，摊开纸笔，写了一封信，着信使发往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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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的时候，晋阳普降大雪。
正准备前往新兴、雁门二郡的邵瑾只能临时推迟行程，与一干属吏们围着火炉闲话。
“右金吾卫府兵确乃精锐，进退有序，杀气凛然。”中尉陈逵说道：“上万人之中，会骑马的不下三一之数。”
“右龙虎卫也不错。”秦王友辛佐说道：“会骑马的更多，就是军阵不如右金吾卫整肃，稍逊一筹。”
“右龙虎卫毕竟成军晚。”右常侍鲁尚说道：“年前臣回乡探亲，见得在扶风领取资粮的西川龙骧府军士。此多为平吴有功之士，比右龙虎卫还不如，还得操练。”
西川龙骧府是去年灭晋后新设的，位于故西川县（今庆阳）境内。
镇西将军金正将休屠胡梁阿广部北迁，腾出来的地方置西川龙骧府一千二百人。与泾阳龙骧府一东一西，弹压偌大的安定郡。
“右金吾卫、右龙虎卫皆国之柱石，并州又盛产良马，一旦有事，两万虎贲策马南下、东进，须臾可至。大王巡视经年，已然结下不少交情，将来这都是——”陈逵话说一半，自觉失言，便不再多说了。
袁耽笑看了陈逵一眼，仿佛在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邵瑾咳嗽了一声，止住了僚属们越来越不着调的话。
其实他心中也颇多振奋。
去年他走遍各处，推广文教之余，对府兵也非常上心。
他甚至上疏汴梁，请左国苑、楼烦监出放良马，半卖半送了两千余匹给诸郡卫士，搏得了不少名声。
秋后会操之时，作为并州观察处置使，他也到场了，亲眼目睹了数万人演练军阵、分进合击、骑马机动的场面，并为之心潮澎湃。
会操结束后，大军开往西河、岢岚二郡，进山围猎。他全程参与，认识了不少府兵军校。
高级军官还矜持一些，不愿卷入是非，但中下级小校可没那么讲究。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认识大人物的机会，逮着一个秦王在眼前，结识的冲动很高。
正旦前，甚至还有一些别部司马、副部曲将、部曲长史级别的军校上门送礼，好在邵瑾没昏头，将他们拒之门外，并暗中劝其离开。
父亲把他派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一定容忍度的，但有些事情太过容易被人借题发挥，不宜沾染。
就在他准备说话时，信使匆匆而至。
邵瑾先看了一下信封，确认上面的字是父亲亲笔之后，脸色一肃。然后又仔细检查下密封，最后才拆开阅览。
看完之后，他沉默不语。
僚属们也不说话了，个个放下酒樽，以目示意。
邵瑾将信递给此间地位最高的辛佐、陈逵二人。
辛佐先接过，默默看完后递给了陈逵，陈逵看完又递给其他人。
转了一圈后，信又回到了邵瑾手中。
“陛下去岁命我年前不必回京，好好在并州办差，此时又召我去广成苑，却不知何意。”他说道。
“京中无消息传来。”袁耽摇了摇头，看向众人道。
“莫非——”辛佐咽了下口水，道：“龙体……唔。”
众人面色齐变。
“胡闹！”邵瑾不悦地看了一眼辛佐。
辛佐知道自己孟浪了，立刻作揖赔罪。
宇文悉拔雄见一时间没人说话，便插言道：“去岁两番上疏，请立太子，陛下虽未同意，却也没明言反对。而今吴地已平，又改元大赦，想必要立太子了，大王需得做好准备。”
袁耽看向宇文悉拔雄，微微有些不满。
这厮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这里轮得到你来出风头么？
邵瑾用赞赏的眼神看向宇文悉拔雄，道：“卿所言甚是。”
说完，他猛然起身走了几步。
火炉好像有些热，他忍不住将皮裘解下，递给侍立于一旁的舍人。
心也嘭嘭地跳了起来，怎么都没法平静下去。
他感觉脸可能也有些热了，血汹涌而上，澎湃不已。
良久之后，他长吁一口气，道：“你等议一议。孤若去了广成苑，陛下会怎么问，孤该怎么答。”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在座众人间的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尤其是袁耽、辛佐、郭德等河南士人，更是与有荣焉，一副大展拳脚的模样。
苦等这么多年，事成矣！

第九十九章 教导
众人兴高采烈，宇文悉拔雄却强颜欢笑，微微有些不安。
今上是什么人？中原士人不清楚吗？
好，就算不清楚，草原诸部再了解不过了，这是个狠人啊。
这种雄主，必然不允许别人侵染他的权力，哪怕亲儿子都不行。也就是到他自觉身体不太行的时候，才会稍稍放一些出来。
真以为是晋武帝司马炎立傻儿子司马衷当太子那般事事顺遂呢？
司马炎真算不得雄主，撑死了是个承平之君罢了。
他有些想离开秦王府了。
这帮颍川士人不足与谋，弄不好就坑死自己了。
去年叔父宇文乞得龟被众部大们厌弃，被迫北走，一病不起。前阵子有消息传来，说叔父可能病死了，他难辨真假，便没管。
或许，为叔父居丧是个不错的理由。
“陛下可能会问以兄友弟恭之事，大王需得做好准备。”耳边传来声音。
“庾公是不是要回京了？”又有人说道。
……
一句接一句，听得宇文悉拔雄脑瓜子嗡嗡作响，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大王，其余诸位皇子是不是还要在外办差遣？”
这句话让热烈的气氛有些冷却。
袁耽早就看这厮不顺眼了，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舍人鱼遵抢在他前面说道：“大王去广成苑前，最好私下里见见宋公。”
“宋公”便是秦王师宋纤。
秦王府不可能一个人不留守京城，宋纤又不爱这些庶务，他更愿意教授生徒，所以没跟来并州。
袁耽闻言有些皱眉。
秦王府有一小部分关西人，地位不高，但上进之心十分热切，让河南士人有些不喜，但这会他也不好公然说些什么，那样显得他不够大度，有畛域之分。
“是要见见宋公。”邵瑾点了点头，道。
见话题被岔开，宇文悉拔雄遂不再多言，默默垂首。
不过鱼遵却注意到了宇文悉拔雄的话，又道：“中尉司马方才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大王若进位储君，必不能外出办差了。并州观察处置使这种持节重任，恐再无可能得到。”
“那又如何？”辛佐不解道：“太子居东宫，便已是储君。君何舍小而弃大？”
鱼遵无言以对，因为辛佐说得确实有道理，但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的理由和宇文悉拔雄一样，今上是开基之主，又是起于行伍，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惯说一不二。
太子能不能实际参与政事，全看天子愿不愿意授权。
若参与政事，初时尚可，时日久了，若与天子意见相左，怎么办？一回两回便罢了，日积月累之下，又会如何？
说难听点，哪怕是臣子与天子意见不一，天子大概都不会怎样，或虚心纳谏，或一笑置之，因为臣子没法威胁到他。
但太子不一样。
如果有人煽风点火，那真的头大。
再者，若参与政事，太子要不要就官员任免发表意见？这也是个大坑。
鱼遵估摸着，若天子五年内驾崩，太子可无惊无险登基。
若十年才驾崩，就要看太子的手段了，还是有点危险的。
若更长，他说不好，也不敢说。
邵瑾有些疑惑地看了鱼遵一眼，先行按下此事，与众人商议起了天子可能会问到的事情。
******
满朝文武去了汴梁，洛阳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萎靡了许多。
邵瑾自广莫门入内时，几乎没碰到太多车马，很顺利地就进了城，抵达秦王府。
宋纤今日没出门，正在屋内注书，听闻秦王回返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不紧不慢地起身，来到院中之后，便见到了一副英气勃发模样的秦王及中尉陈逵。
“殿下。”宋纤行了一礼。
“公无需多礼。”邵瑾上前两步，扶住了宋纤。
寒暄完毕后，二人来到了书房之内。
邵瑾也不多言，直接取出了信。
宋纤接信览毕，久久不语。
“宋公。”邵瑾轻声唤道。
“太子之位，其实考验的是心性。”宋纤说道：“东宫僚属甚多，中庶子职如侍中，中舍人职如黄门侍郎，太子庶子职比散骑常侍、中书监令，太子舍人职比散骑侍郎、中书侍郎，太子洗马职如秘书……”
“看似一如朝廷，实则并无权力。若想一遂胸臆，只能结交朝官，然此乃大忌。”
“没有权力，却有很多吃力不讨好的地方，大把人等着挑错。”
“殿下为秦王时能做的事情，为太子时万不能做。还得压抑心性，无论喜不喜欢，都得变成天子、百官希望看到的样子。”
“首要孝事父母，兄友弟恭，万不能与兄弟起争执，否则便是有理都输了。”
“品行要宽厚仁德，要有仁者爱人的气度，否则便是心胸狭窄，不似人君。”
“当了太子后，还要勤学慎言。诸般典籍要精通，读书要勤奋，练武不能断，更不能有抱怨、懈怠之辞。懈怠一日，都有可能被人传闲话。”
“为人要谦逊守礼，一定不能僭越。天子赐下的东宫仪仗，尽量不要全用，免得给人声势煊赫的感觉。”
“尽量远离怪力乱神之事，以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设计卷入鬼神之事，汉巫蛊之祸殷鉴在前。”
“用度要俭朴节省，奢靡之物不能用，海陆珍馐不能食，丝竹管弦能少就少。”
“不能广置姬妾。将来有了太子妃，最好能女红纺织，以示勤勉。”
“切忌结交朝臣。若有好友身居要职，少走动。”
“以上这些，殿下能做得几件？”宋纤问道。
邵瑾恍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做一个储君，竟然这般烦难！能完全做到这些，与圣人何异？怪不得说考验的心性呢。
最关键的是，当了太子后，关注你的人会大大增加，更有不怀好意之人瞪大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为免给他们机会，只能尽量压抑心性，谨言慎行。
压抑、压抑，再压抑，谨慎、谨慎，再谨慎。
“但光做到这些还不够。”宋纤又道：“天子未明示之前，储君很忌讳参与政事，但又不能不表现出治政的才能，其间度之把握，并不简单。”
“其实——”宋纤叹了口气，道：“储君之位稳不稳，全看天子。他若喜爱太子，以上诸条少少犯一些也无妨，便是有人捅到天子面前，他也不会太过在意。若对太子不满，便是做得再好，也会认为太子心机深沉，在装模作样，而后步步紧逼，终至不可收拾。”
“故实则只有一条。”宋纤说道：“让天子满意。”
邵瑾听得入神了，忍不住问道：“怎样才能令天子满意？”
宋纤摇了摇头，道：“不能一概而论。今年能让天子满意，明年这样做就不一定，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另者，有些小事可能会让天子心性产生变化，这又很难分说了。”
邵瑾想了想后，道：“我父不是这样的人，他没有这么苛刻。”
宋纤意味深长地看了邵瑾一眼，道：“若喜爱一个人，无论闯多大的祸都能宽容。若厌恶一个人，做得再好都能挑出毛病。”
邵瑾微微颔首。
末了，他又问道：“今上会让太子参与政事吗？”
宋纤沉吟片刻，道：“曹魏之世，曹孟德虽未称帝，然与天子无异，曹丕多次参与军政大事。司马晋之世，晋惠亦被允许参知政事，然实则由东宫僚属及太子妃贾南风掌控。本朝如何，实难知晓，毕竟一朝有一朝的规矩，本朝也是第一次立太子。”
宋纤的意思其实和鱼遵差不多，太子究竟能有多少权力，完全看天子给多少。
他一点不给，你就真一点都没。
他愿意大给，甚至可以让台阁抄送政事至东宫，让太子在上头批注，按令施行。
今上能做到哪一步，没人知道。
宋纤觉得以今上的强势，恐怕给不了多少。
邵瑾没在王府待多久，当天就离开了。
临行之前，宋纤最后提醒道：“皇后很重要。”
邵瑾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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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羽宫之外，残雪未消。
邵瑾抵达的时候，邵勋正在批阅送来的奏疏。
司马脩袆躺在榻上，一天中昏沉的时候倒比清醒时多了。
偶尔清醒时，也是静静看着窗外，或者看着邵勋的身影。
接到童千斤禀报时，邵勋搁下毛笔，洗了洗手，然后来到了碧霄殿坐下。
案几上摆了两大摞奏疏，看着蔚为壮观。
“阿爷。”邵瑾尽量平复心情，行了一礼。
“吾儿壮实许多了。”邵勋打量了儿子一眼，笑道。
邵瑾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一不留神触及那两大摞奏疏，又赶紧收回。
邵勋见状，叹了口气，说道：“给事中、黄门侍郎、诸散骑未至，都没人拣选奏疏了。其实大部分奏疏空洞无物，看着就让人厌烦。你若有暇，可为我分门别类，将重要的挑拣出来，圈注一下，省得阿爷空耗精力。”
邵瑾立刻垂首道：“阿爷，术业有专攻，还是等近臣或女官来了再说吧。”
邵勋哈哈一笑，道：“也罢，就等他们来了再说。你且先休息一日再回汴梁，陪陪你阿娘。”
“是。”邵瑾应道。
同时心中有些愕然，阿爷竟然什么都不问！一番努力都白做了。
邵勋随手翻开一份奏疏，口中犹在自语：“字写得很好，却尽是废话。梁奴你以后会知道的。对这些人，不要给他们好脸色。”

第一百章 归去
二月初十，虽然不下雪了，但气温并没有明显回升。
宿羽宫这边的人越来越多，邵勋也越来越清闲。
这一日，他看到梁州刺史孙和送来的捷报，其中提到杨难敌死了，病死的。
其子引众东归，但不知道是没达成统一意见还是怎么着，似欲投降，又似不降，结果孙和没给他们机会，在半路设伏，歼灭仇池氐众两千余，槛送数十人入京。
打不死的小强终于死了，但真论起来，杨难敌是病死的，并非死于战场。
石虎在哪呢？邵勋不由得思量起来。
按照两年前得到的消息，他可能还在吐谷浑鲜卑部中，将来再找机会收拾，连不遵奉朝廷号令的吐谷浑一起收拾了。
傍晚时分，邵勋坐在山腰之上。
一张高脚桌、两张椅子、几样小菜，静静看着辽阔的广成泽。
二十多年前他在此开荒，筚路蓝缕。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重临此地，欣赏着累累果实。
曾经满是灌木、杂草的荒地变成了良田，残雪与麦苗交相呼应。
曾经泛滥的沼泽被整治成了陂池，待薄冰融化之后，就是碧波万顷。
果园、菜畦星罗棋布，恰当好处地利用了那些零碎土地。
巨大的仓城取代了邸阁粮库，一整座城全是仓库，仿佛在炫耀这座少府名下最大苑囿的豪富。
草场自丘陵延伸而下，一个个牲畜栏、马厩点缀其间，一块块农田、谷仓分布其中，园户们从谷仓内取出糠麸、秕谷、豆子，喂养马匹，助它们度过牧草返青前的难熬时段。
竹林涛涛作响，与水中央的垛田默默相望，静静等待着春天的来临。
“当年我就是靠这个，东征西讨，数破顽敌。”邵勋吃得差不多了，遂站起身，凭栏眺望道：“人这一辈子，做好一件事都不容易，何况那么多事。二十余年过去了，广成泽这件事终于做得差不多了，而人业已近归途矣。”
刘野那听得有些伤感，于是插科打诨道：“你若自觉已近归途，还有心思和那群司马氏妇人调笑？”
邵勋哈哈一笑，道：“是啊，我这辈子就和司马家的女人过不去。”
山下传来了高亢的杀声，轮休的一半亲军正在出操训练。
在这如同仙乐般的喊杀声中，邵武夫来到了卧室中。
王蕙晚眼圈红红的，见到邵勋来了，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
女儿如此梨花带雨，让邵勋颇是心疼，忍不住拍了拍蕙晚的肩膀，道：“生离死别，人总有这一天的。兴许只是舍弃了这身皮囊，超脱而去了呢？”
司马脩袆的眼皮子时不时颤动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
那时候父亲还在，大晋国势正盛。还是少女的她在秋游中见到了琅琊王氏的王敦，忍不住扇了他一个巴掌。
父亲大为震怒，因为他本来属意王敦当驸马的。
随后几年，父亲又选了几个大族子弟，她怎么都不同意。到最后实在顶不住了，于是选了东海王氏子，嫁到了东海郡。
她与驸马关系不睦，因为她从不和驸马同房，逼得驸马私下里养了一堆姬妾，纵酒服散，终日不回家。
她偷偷来到朐县，将一个名叫邵勋的世兵子弟接回了公主府，悉心抚养。
她把他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在他成为少年的时候，勾引了他。
少年得到她后，赌咒发誓，这辈子只对她一人好，绝不看一眼其他女人。
驸马很快病死了。
她带着少年南渡建邺，在临海郡的海边辟了一个庄园，最后嫁给了这个勇武过人，屡次击败匈奴、羯众，收复徐州、豫州大片土地的少年。
他们一生共养育了三个孩子。临死前，他抱着她，儿女们泣不成声，她却觉得这一生死而无憾，遂含笑而去。
梦终究是梦，是人生中求而不得的遗憾。
当初有多洒脱，后来就有多后悔。
司马脩袆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邵勋。
邵勋轻轻回握。
夜色渐渐浓重。
王蕙晚来了几次，父亲一直坐在床榻边，一直握着母亲的手。
她不忍多看，又去照看女儿。
当最后一次过来时，母亲艰难地扭过头，对她笑了一笑。
女儿在怀里动来动去，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王蕙晚赶忙转过女儿的脸，然后直抹眼泪。
“我十年前就后悔了，我要离你近一点。”这是母亲最后一句话。
王蕙晚无力地跪坐在地，女儿哇哇大哭起来。
邵勋轻轻合上了司马脩袆的眼睛，微微叹息。
看样子，到了最后，还是他更薄情一些。
宿羽宫，更加清冷寂寥了。
邵勋站起身，看着女儿和外孙女，怜惜之意更浓。
“蕙晚，你要随我回京中么？”邵勋问道。
王蕙晚茫然地摇了摇头。
邵勋将她扶起，又把外孙女抱入怀中。
外孙女有些累了，似乎想睡觉。邵勋轻轻抱着，出了卧室。
“陛下，甲坊令在外边等着。”童千斤禀报道。
“让他和王家人一起操持丧事吧。”邵勋顿了顿，又道：“桑梓苑令空出来两月有余了吧？罢了，你不知道。”
“让王羲之为朕草拟敕书。”邵勋一边轻轻摇晃着外孙女，一边说道：“何审调任桑梓苑令，即日赴任。甲坊令徐铉出任广成苑令，操持完丧事后再赴任。”
“遵命。”童千斤应道。
******
王家人来到宿羽宫后，邵勋便去了广成宫。
夜色如墨，他摊开纸笔，在灯下写写画画。
大梁朝的东宫制度，可以参照前代的魏晋，也可以参照南北朝及隋唐，再往前或往后，都不太适宜了。
东宫品级最高的官员便是“三太”、“三少”，即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
虽言六个，但大多数时候并不齐，或二或三，或四或六都有。
最少的情况下只有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两个，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三太三少之外，还有一个太子詹事。
如果太傅、少傅总领宫事，那么一般不置太子詹事。
如果太傅、少傅只是加官，并不实际管事，那么就设太子詹事，总领宫事。
太傅、少傅实际管事的情况下，就会有僚佐，如丞、主簿、五官掾、功曹史、主记门下史、录事以及诸曹官。
邵勋想了片刻后，在纸上写下了“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八个字，没写其他二太二少。
写完后，又在这两个官位旁边各写了一些幕僚职位。
很明显，这是要太傅、少傅实际管事，不置太子詹事了。
这个时候，他又顿了顿，似在思考。
东宫属官又分两类。
一是“全职”东宫属吏，即不在外朝任职，二是“兼职”东宫属吏，即本身有外朝职务，同时又兼领东宫职官。
大多数情况下，全职官和兼职官是同时存在的。
比如，晋武帝时侍中任恺兼领太子少傅、卫将军杨珧领太子少傅，甚至还有宗室、三公兼领东宫傅保的。
这种兼职官最为微妙。
晋惠帝司马衷能力不足，他当太子时自然要重臣辅佐。
但有的时候又变味了，不是辅佐，而是压制东宫集团，将太子架空，只能负责修书、祭祀、接待、仪礼这些鸡肋般的事情。
毕竟，这些兼领傅保，且实际管理东宫事务的外朝重臣，很显然是皇帝的亲信，执行的是皇帝的意志，太子没法和这些人对抗，最终只能丧失权力，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只能搞些边边角角的事务。
同时这也是一种相对体面、相对高明的办法，对外给人重视太子的感觉。
你看，开国元勋都给太子“打工”，你敢说太子不受信任？
邵勋思来想去，最终决定采用晋武帝司马炎的策略，以外朝重臣兼领太子太傅、太子少傅，总领东宫僚属。
“以尚书左仆射梁芬领太子太傅，以枢密监陈有根领太子少傅。官事无大小，皆由二傅领之。其训导者，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省太子詹事。”邵勋在纸上写下一段话，
“以安定太守垣喜为太子左卫率，以义从军副督刘达为太子右卫率。省前、后二卫，左、右卫各置兵千员，自禁军、府兵子弟中募集。”
写完这四个职位后，邵勋便搁下了笔，仔细看着。
其他职位还有很多，如中庶子（相当于侍中）、中舍人（黄门侍郎）、食官令（太官令）、庶子（中书监令、散骑常侍）、舍人（中书侍郎、散骑侍郎）、洗马（秘书）、率更令（光禄勋、卫尉）、家令（司农、少府）、仆（太仆、宗正）等，总数十员，配上傅保、左右卫率，就是一个精简版中枢朝廷。
这些职务确实重要，但没那么重要，邵勋还要与人商议一下。
青烟袅袅升起。
邵勋将刚刚写过字的纸凑近灯火，付之一炬。
二月十七日夜，邵勋来到灵堂之中，宾客们尽皆低头，避散而走。
默默添了些灯油后，连夜离去，返回汴梁。
丞相王衍没有来，因为他也老了，精力比起去年断崖式下降，最近还偶感风寒，真的动不了身。
两个老登之中，他真没梁芬身体好，后者到现在都神完气足，令人称奇。

第一百零一章 儿女之事
二月下旬的时候，河南大地终于开始了春播，比去年晚了不少时日。
此乃国之大事，不容轻忽，邵勋亲自做出表率，又在陈留府内选了个孤儿寡母的府兵家庭，为其耕田。
现场人山人海，袖手看着的比耕田的多。也就没有记者和摄像机，不然指定给你整个新闻播报。
满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偷偷看着正在地里干活的邵勋。
天子腰背真厚实，一定很有力，后宫嫔妃们真是享福了。
那双手又大又有力，搓揉起来不知道多带劲。常年射箭的人，掌心老茧肯定很厚实，擦着山尖灵魂都要出窍。
腿还很粗，推起车来飞快。
无论是在家耕田，还是在家耕田，都是好手啊。
梁芬、陈有根二人也在现场。老梁年纪太大了，在不远处亲手煮些茶水，分给下地的邵勋及一众亲军将校、府兵军官。
陈有根也比邵勋大，不过还能下地干活。
他这会有些神思不属。昨日天子返京后，立刻召他入宫问对，两人登上了浴日楼，密谈了许久，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要出任太子少傅了。
他不笨，听出来天子话里话外的意思，知道这活不好干。但如果非要做一个选择的话，他选天子。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人，没那么多想法，再让他选十次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这事终究烦人。
他现在也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与即将册封的太子相处，以至于干活都不是很专心了。
梁芬就比他游刃有余多了。
从天子点他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天子不会无端选他的，必有深意。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切都明了了。
但说实话，他和陈有根，本身是不愿意掺和进来的。
乖孙梁彰被出继给了长子那一房，现在算是他的长房长孙，今年已经七岁了，聪慧无比，至少在梁芬眼里非常聪慧。
而且他的前途非常不错。无论将来哪个皇子登基，梁彰这种外姓兄弟都会比一般人多不少机会，本身才能出众的话，很容易就爬上高位了。
所以，梁芬没有必要接触太子，不值得冒这个险。无奈天子选上他了，前天夜里还和他畅谈了一番，事情已然无法更改。
在太子与天子之间搞平衡，做好调和，这事陈有根干不来，只能由他来了。
日近正午时，亲耕告一段落。
邵勋微微气喘，远近逛了一圈，了解了下府兵村子的经济状况后，回到了梁芬这边。
地上铺的是罽，曾经的毡毯已然已淘汰得不见踪影，侧面说明了罽布产量的逐渐增高，至少能供应皇宫用度了。
秦王邵瑾也过来了，邵勋招呼他坐下。
父子二人面对面坐着，梁芬、陈有根二人一左一右居于侧面。
“梁奴可知亲耕之用意？”邵勋问道。
“劝天下，使务农也。”邵瑾答道。
“这是书里面的话，你自己可有想法？”邵勋问道。
邵瑾想了想，道：“古来籍田，天子三推，诸侯五推，不过虚应故事。陛下是真的干了一上午农活，此举已远迈古来君王。”
邵勋唔了一声，道：“还有没有想法？”
“陛下或可令太常配亲耕礼乐，并入新朝雅乐之中。”邵瑾又道。
“继续说。”邵勋点了点头，道。
邵瑾脊背微微出汗，道：“以亲耕为表率，则百官劝农。百官劝农，则五谷丰登，民无饥馑。”
“五谷丰登有什么好处？”
“民情悦附。”
邵勋不再追问了，而是看着蔚蓝的天空，悠然道：“梁奴可知为父重商？”
“知道。”
“那么可还记得为父以前讲过一句话，百姓只有吃饱饭了，才会买其他东西，商业才能大兴？”邵勋又问道。
邵瑾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追问了，原来是为了这个问题。
这句话父亲确实说过，但他感受不深，印象也就不深，一时记不起来。
于是立刻拜道：“儿知错矣。”
“可惜！农事也就这样了。”邵勋说道：“至今也就只有豪族、官员、酋帅、府兵算是一点不愁吃喝，能敞开买商徒贩运的货物，不过似乎也够了。梁奴，你要记住，农为万事之本，农之一道兴盛了，商就会随之兴盛。农不兴盛，商也兴盛不到哪去。”
“儿受教。”邵瑾一脸肃容道。
邵勋看着他，点了点头。
六子姿态、语言、礼数十足，和以前不一样，少了一种松弛感，多了几分拘谨、刻意。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他现在也没法再纯粹地用父亲看儿子的眼光看待梁奴了，两个人的心态都变了。
心态有变，动作就会走形。
下午邵勋继续干活，邵瑾也参与了进来，一直忙到日落西山，父子二人才返回汴梁。
******
“夫君。”甘露殿内，庾文君猛地扑进了邵勋怀里，紧紧抱着他。
邵勋微微有些感慨，好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娇妻又回来了。
“我有没有骗你？”邵勋捧起她的脸，问道。
“没有。”庾文君笑得眉眼弯弯。
邵勋忍不住亲了她一口，暗道若将来看梁奴不顺眼，想要废黜他，该怎么面对庾文君？
六郎啊六郎，你真有个好护身符。
坐下来后，庾文君又殷勤地准备茶水、点心，并让太官署将餐食送来甘露殿。
行走之间，脚步轻快，细声和气，已是多年未见。
邵勋有些不自然。
就在此时，姚氏、陈氏一前一后，将点心端了过来。
邵勋看了二人一眼。老六眼光是不错的，此二女都不一般，陈氏更有国色，如今被皇后留在身边，显然已是内定的太子妾室了。
按照大梁内官制度，太子妾室中品级最高的是良娣，可置二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都是了，或者一个是良娣，另一个是孺子，主要看皇后的意思，邵勋不会在这方面过多插手。
不过妾室不管，太子妃他可是要过问的。
姚、陈二人将点心放下后，不敢多看邵勋，红着脸离开了。
庾文君适时走了过来，道：“夫君，琼轩乃将门虎女，夭夭出身名门……”
“嗯，我知道。”邵勋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
姚氏是不能退货了，六郎那臭小子已经睡过了，奶奶个熊，动作挺快。
那个颍川陈氏女固然漂亮，但邵勋心中有些犹疑。
尤其是她还与梁奴自小相识，情分不一般，关键她是尚书右仆射陈眕的女儿，陈眕愿意女儿做妾？
果然，庾文君说道：“夭夭乃陈仆射爱女，按理应该嫁人了，奈何心系梁奴，一直等到今天，都十八岁了，不如册其为太子妃，也好成全——”
“什么？！”邵勋眉头一皱，立刻道：“不可。”
庾文君吓了一跳，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邵勋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把皇后抱入怀中，道：“非是我心狠，一定不愿成全小儿女。实在是……”
邵勋本想说老子已娶颍川女，儿子再娶，像什么话？但他稍稍组织了下语言，道：“文君你莫要犯糊涂。梁奴马上就是太子了，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你也是邵家妇，该为邵氏想想。以前你不是答应陈氏做妾的么？怎么又改主意了？可是陈眕说了什么？”
“嗯。”庾文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耳根子怎么这么软。”邵勋无奈道。
这事可能不单单陈眕在使劲，或许还有其他人。甚至于，这个陈氏女本身也不简单，她可能也间接施加影响了。
妈了个巴子，不敢跟我说，请托到庾文君面前了。
当然，这样也很合理，因为庾文君本身就是颍川士女。
“除了陈氏之外，你之前选的那几家呢？”邵勋看着妻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庾文君察觉到邵勋的不悦，有些难过，道：“太常卿崔遇家有一女，贤良淑德。”
“还有呢？”邵勋问道。
“左飞龙卫将军徐朗有一女年纪合适，不过是庶女。”庾文君又道。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说。
“荆州都督柳安之有一女也合适，不过听闻柳安之之母时日无多，可能有些关碍。”
“还有就是宗正卿刘公的孙女……”
“秘书监卢公小女……”
这几个人选倒还好说，在邵勋看来没那么乱七八糟，庾文君确实用心选了。
“崔遇家的不可。”邵勋先否决掉一个，然后又道：“我舅家的也不行。”
庾文君有些惊讶，道：“太上皇后很喜欢刘氏女。”
“不行就是不行，万一生出傻子怎么办？”邵勋懒得多解释。
近亲结婚可还行？虽然比表兄妹结婚稍好一些，但他还是不愿意。
“徐家、柳家、卢家的都可以。”邵勋说道：“你再多找寻一下，三月三的时候，可请在京官员、公卿女眷游艺，尽快定下。”
“好。”庾文君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邵勋，道：“夫君你是不是很懊恼？”
“懊恼什么？”邵勋不解道。
庾文君将脸埋在邵勋胸口，低声道：“懊恼娶了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哪有那回事？”邵勋说道：“当年颍川、陈郡那么多士族女子，年龄与你相若的不是一个两个，我为何别人都不娶，就要你？”
庾文君脸上有了些笑容。
“有工夫胡思乱想，不如好好教导孩儿们。去疾在做什么？”邵勋问道。
“今日在与稚恭比试箭术。”庾文君说道。
“稚恭”就是庾翼，居丧结束后任浚仪令，就在汴梁。
“好好督促，别让他荒废了学业。”邵勋说道：“去疾也是我们的孩儿，你怀胎十月生下的。上次就说你了，别只顾着梁奴，对其他人疏于管教。”
“妾知道了。”庾文君说道。
吃过晚饭后，邵勋站在甘露殿前。
中常侍侯三侍立一旁，默然无语。
“去黄女宫。”邵勋上了御辇，吩咐道。
哄完了庾文君，他现在需要被别人哄。

第一百零二章 太子
黄女宫正北部有一个大院落，名翠微堂。
坐北朝南，正对高耸的浴日楼。
翠微堂再向北，穿过一道墙，便是邵勋父母住的仙居殿了。
春日的夜晚微微有些寒冷，裴灵雁取来一件锦袍，披在邵勋身上，然后坐在他身旁。
月华照在两人身上，虽无言语，静谧之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温情。
人自幼所受的教育、成长的环境以及成年后经历的事情，共同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格，所以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待在裴氏身边，邵勋就觉得没那么累，更轻松自在。
至于说其他方面的感受，那也是相当舒服的。
考城那会，当邵勋第一次在裴灵雁身体深处一跳一跳的时候，真的有种眼冒金星的感觉，那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快乐，混合了愉悦、得意、满足以及那么一丝不可置信。
经历得多了，邵贼的快乐阈值也慢慢提高了，但他还是很喜欢往这跑。
不是为了寻求身体上的满足，那个他去摆弄玩具就能得到，多变态、多黑暗的欲望都能达成，保管酣畅淋漓；他来这里更多地还是为了获得情绪价值，人是有这方面需求的，还很大。
“今日又耕田了？”裴灵雁轻声问道。
“是啊。”邵勋看着月亮上的丘壑山峰，说道：“左金吾卫出征多次，有不少将士战死、病殁，其子又未及长成，便帮衬一下，让儿郎们看到，朕还是念着他们的，知晓他们苦处的。”
“整个军府传开后，人人颂扬。况你每年都做，声名从上到下都知晓了。这样的军队，别人拉不走，他们只听你的。”裴灵雁说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他，顿时一笑。
心中若隐若现的些许烦扰，已在晚风中不翼而飞。
“你今日所穿衣物……”邵勋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裴灵雁将头靠在他肩膀上，道：“当年荡阴之战大败，外有西兵薄城，内有心怀不轨之徒，我在金墉城时就穿过这件。那时候，真的靠你了呀，我谁都不信，只要你还在，我就安心。”
“那时候若被司马颙的人冲进来，我就带着你跑了。”邵勋说道。
“去哪里？”
“去刘汉，你跟我走么？”
裴灵雁眼波流传，道：“刘元海那么欣赏你，万一以宗室女妻之，你怎么办？”
“我谁都不要，就要娶你。”邵勋脸上有了不少笑容，道：“河东裴氏就在刘元海治下，逼他们帮我。刘元海欲征河北，我就自请为先锋，石超、石勒之辈争不过我的。刘元海在，我不反。他若不在，必不能与刘聪共事，我便自称赵王，跟他拼了。”
“石勒只有当马匪时的十八骑，你却有悉心教导的学生军，兴许真能成事。”裴灵雁笑道：“不过，终究没走这条路，当年那么难都闯过来了，现在想想，恍然一梦。”
“是啊，那么难都闯过来了。天下诸侯，在我眼中如插标卖首耳。”邵勋嘿嘿一笑，道：“高平之战前后，你担心过么？彼时考城外都出现匈奴游骑了。”
“不担心胜败，只担心你。”裴灵雁说道：“那时敌强我弱，为了取胜，不知道你要用什么法子，万一身先士卒冲阵，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根流矢都可能坏事，故夜不能寐。”
“还好。”回忆起往事，邵勋的眼神亮了许多。
尤其是紧追在靳准身后，始终只间隔一到两天路程，让他来不及停下收拢散卒，更没心思好好休整，只闷头跑路，结果人越跑越散、越跑越少，可谓心胆俱裂。
他一生中打过许多仗，比如野马冈大破石勒、车阵二百里挺进洛阳、雷雨夜强渡黄河、绕道河北奔袭苟晞等等，但他个人还是最喜欢这场追得靳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战斗，是他认为战术水平最高的一场。
“你的威望，就是这一次次胜利建立起来的。文武大臣下意识就想追随你，万万不敢挑你做对手。便是有人造反，听到你亲自来了，军士怕不是跑得一干二净，只能束手就擒。”裴灵雁说道：“你啊，自己不知道自己多厉害，可谓庸人自扰。”
邵勋哈哈大笑，忍不住抱住女人，仔细打量了下，道：“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好看。”
“为你生了那么多孩儿，不好看啦。”裴灵雁轻笑道。
“哪有那回事……”邵勋笑道。
夜渐渐深了。
二人回到殿中，裴灵雁开始煮茶，邵勋则单手枕头，靠坐在胡床上，拿着书看了起来。
******
二月二十六日，经过多日筹备，册封皇太子的典礼终于展开了。
德高望重的司空刘翰亲口宣读册命——
“朕闻乾象垂晖，紫极著三垣之耀；坤灵毓秀，黄离应九五之尊。昔者轩皇立极，启少昊之华章；周武承祧，延文王之丕绪。盖储贰者，宗庙之重器，社稷之根本也。”
“皇第六子瑾，天纵英睿，日就温文。孝友著于孩提，忠信彰于束发。观其宣风并部，则文翁之黉序重开；戡乱安定，则细柳之旌麾再肃。每谒太庙而肃穆，常侍禁闱而兢虔。加以仁洽椒兰，德孚槐棘，实有君人之量，允符元良之望。”
“今遣使持节、司空翰，备礼册为皇太子。尔其寅奉彝章，恪勤监抚。学无常师，当思仲尼之问礼；心有主善，宜法周旦之吐飧。尚克钦承，永绥多福。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册书一下，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有人欢喜有人愁，寻常事也。但他们的想法都不重要，邵勋决心已定，将观风殿东北方的麟趾殿辟为东宫，供太子及僚属使用。
与册文一起下的，还有一系列诏书。
如《以尚书左仆射梁芬领太子太傅诏》、《以枢密监陈有根领太子少傅诏》、《授宋纤太子太师诏》、《改授垣喜太子左卫率敕》、《改授刘达太子右卫率敕》、《授鱼遵等太子中庶子敕》（鱼遵、鲁尚、庾泽、桓宣四人）、《授陈逵太子家令敕》、《改授金灌太子率更令敕》、《夺情起宇文悉拔雄为太子仆诏》、《授姚益生等太子舍人敕》……
连傅保在内，总共四十五名文武职官。
比起之前多了个太子太师，但没有实权，仅仅只是加官、美官，但可在太子身侧谏言。
东宫实际事务由太子太傅梁芬总领，太子少傅陈有根分领，二人名下各有幕僚若干，这是具体办事跑腿的人。
东宫成立第一件事就是修书。
江东平定之后，《晋书》可以先修起来了。
晋不过数十年而已，迄今甚至有出生在曹魏年间的人还活着，晋代的很多事情并未忘记。晋末战乱毁损了一部分资料，但洛阳得保，大部分还在，写《晋书》的难度不大。
尤其是晋朝末年的很多事情，史官可以询问当事人，资料可谓丰富。
太子邵瑾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差事，申请观阅观风殿秘阁档籍。
正所谓为尊者讳，好大儿第一件事就是私下里问大晋羊皇后、大梁羊夫人的传怎么写，顿时让老头子有点绷不住……
“如实写。”邵勋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朕不怕，朕就是这样的汉子。”
“晋惠帝崩后那段该怎么写？”邵瑾觉得有点羞赧，遂问道。
“你打算怎么写？”邵勋反问道。
邵瑾沉默片刻，道：“或可修饰一番。”
“比如呢？”
邵瑾组织了下语言，道：“（羊）后缁衣步出宫门，至广成苑，携宫人织席贩市以自活。或问其苦，但曰‘妾闻古之贤后，当与社稷共浮沉。’及禅，梁王见羊氏素服立于弘训宫，气度不改，问曰‘卿历尽废立，可知晋室何亡？’对曰‘天命既革，神器有归。妾观晋之亡，非战不利，乃人心尽丧耳。’梁王异其言，遂纳为夫人。”
邵勋也沉默了。
小作文不错啊，但穿帮了……
“你八弟生于晋末，怎么说？”邵勋问道。
邵瑾汗颜，道：“臣思虑不周。”
“弘训宫可改为广成宫。朕没事去前朝冷宫做甚？”邵勋又道。
“是。”邵瑾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方才还说随便写呢，现在就亲自指导了。
弘训宫确实不妥，弄得好像故意去那里一样，如果改成广成宫就妥了，那是恰好碰见。但时间线不对，还得再琢磨琢磨，完善一下。
“去修书吧。”邵勋说道：“学业、武艺也不能落下。明天是三月朔日大朝会，你可来听政。”
“遵命。”邵瑾应道。
见邵勋没什么话了，躬身退去。
他随手拿起一份奏疏。
招抚慕容昭、慕容仁的尝试失败了，原因很让人无语：慕容翰出奔后，两人很是慌张，便相约造反，割据自立，时间大抵是在去年闰十月。
兄弟二人打败了慕容皝派过去镇压的军队，颇多自满。慕容仁自封平州刺史、辽东公，不过他的实力比起慕容皝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一次胜利说明不了什么。
邵勋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想了想后，决定再派一批使者，自青州出发，看看能不能渡海抵达辽东——据青州土人所言，最好入夏后出海，沿着那串岛屿行进，若有好风，一日夜即可抵达。
这会派出使者，路上差不多就要走一个月，抵达青州后准备一下，时间就差不多了。
除此之外，屯于长江沿岸的水师或许可以活动起来，移师青州，提前熟悉海况。
只不过，他不确定这些水师途中损耗有多少。
现成的例子是元朝从江南海运粮食北上，每年都有沉船，那时候航海技术定然比现在高。
但史书上却不写跨海运输的损失，只写整个军事行动的成功，让人觉得好像很简单，可以无损一样。
事实上小规模船队运气好可能没损失，但基数一大，必然有沉船，无非多寡罢了。
想了想后，他亲自手拟诏书，发往门下，令杨宝拣选温麻、番禹船屯制造的海船，载运兵士，一俟南风起，便移师北上。

第一百零三章 辑文
过完冬天后，有些事情便不能再拖了。
卞盱指挥仆婢收拾东西，多为日常用度，并未涉及财产什么的，那些都留给卞瞻、卞眈二人了。
其实最近卞盱与他们爆发了一些冲突，闹得很不愉快，因为他想把父亲迁葬济阴。
卞瞻、卞眈极力反对，兄弟三人一时间争执不下。
更无奈的是，同胞兄弟卞眕也不赞成迁葬。
这样一搞，四人中有三人反对。
母亲裴氏哀伤不已，最后说不回北地定居了，就在建邺好了。但之前答应了裴贵嫔，肯定是要回去一趟的，权当见见亲人吧。
这把年纪了，很多亲人可能也是最后一面了，见见也好。
卞盱很无奈。
从私心上讲，他其实想回北地发展，有姨母的关系，在朝中谋个中下级官位并不难，他自认为比当地方官好。
乱世重地方职务，清平时节肯定是朝官好。
收拾完一部分东西后，卞盱就出了门，向北过篱门后，直奔渡口，与一相熟的船夫交谈，敲定了数日后渡江北上的事情。
临离开之前，见到渡口西南方向一宅正在修缮。之前好像是哪个宗室的庄宅，被火烧过，而今要修缮一新。
“此宅落于何人之手了？”卞盱忍不住问道。
“余姚虞氏。”船夫说道：“听闻他们家是官人了，还是什么学士，天子钦点。昨天还见到孩童在门口玩耍呢？”
“已经有人住进来了？”
“是。”
“莫非是虞喜、虞茂兄弟？总不能是虞谭家人吧？”卞盱自言自语道。
“这却不知了。”船夫说道。
“就是他们家。”不远处行来一少年，骑着马，身边还跟着十名挎刀持弓的武夫。
来人赫然便是孙熙，梁州刺史孙和之子，正要自此乘船渡江，前往汴梁。
“你怎知道？”卞盱下意识问道。
孙熙不想多说，径直走了。
卞盱又扫了扫这批人。
一个少年和十名护卫模样的武夫，人人有马。这还不算，几名武人手里还牵着空马的缰绳，算下来竟然有十七八匹马，这么大的排场？
卞盱一下子就判断出这不是江东豪族子弟，而是北地勋贵，且其父兄定然长期在边地任官，与胡人酋帅关系上佳。
孙熙很快到了江浦上，无聊地看着风景。
他倒没说谎，这座司马晋宗室的宅子外加周围二十余顷田地被尽数赐给了虞喜，这是丹阳太守杜乂亲自上门告诉他的。
杜乂上门的原因也很简单，天子请他尽快北上汴梁问对。
孙熙听到后就差点骂人，你当长途跋涉很容易么？但没有办法，连他父亲都不敢骂天子，何况他？只能老老实实去了。
当然，走之前他也了解了所为何事，得知竟然与他弄出来的晶石相关后，气得半死。但没办法，只能旧法重施，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过程，得到了部分“晶石”。
只是，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气得他直接将东西扔进了炉子里，没想到又有变化。他说不上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颜色发生了变化，就好似杂物变少了，粉末更多了，更纯了……
咦？这么好玩？他又抛下了大胸婢女，开始研究这玩意了，直到上路的这一天。
卞盱不知道这里面的是非曲折，他也懒得关心。
见孙熙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便自嘲一笑，准备离开了。
江浦内停了不少船只，似乎正在做着出航的准备，肯定不是出海，因为这都是“大肚平底船”。
按照卞盱的了解，这种船“底平”、“肚子大”，能载很多货，但船舷不高，行驶在江河里时，水几乎要漫过船舷。
这玩意要是去了大海，风浪稍微一大就会进很多水，然后侧翻、沉没。
但吴地士族喜欢造这种船，但凡他家庄园够大，产出够多，且有河道直通长江，多多少少都会置个几艘。
这艘船看着比较旧了，显然是某些庄园的存货。船舱内载运的货物，保不齐也是存货。
“这些船——”卞盱好奇心上来，便停下了离开的脚步，问道。
“邵兵南下，抢了我们很多庄园。庄园内有不少财货，在江南不值钱，运到北地却可卖大价钱，这应是输往北边换钱的，兴许还会拉点别的东西回来，总不能跑空船吧。”船夫说道。
卞盱点了点头。连吃带拿，好一场饕餮盛宴！
“不是邵兵，是王师。”卞盱纠正了一下：“而今混一宇内，都是大梁的天下，何分彼此？”
船夫愕然，然后默默叹气。
南渡士人便是在江南待了二三十年，那也是养不熟的，伧子就是伧子。
******
三月十五，汴梁城外已经云集了大批船只。
不独江南北上的货船，还有四面八方的客商。
四月份汴梁坊市也要开了，商人们摩拳擦掌，各自做着准备。在这样背景下，孙熙来到了龙鳞殿，接受问对。
丞相王衍也在侧，但看起来情绪不是很高，也苍老了许多，孙熙一一见礼。
“孙和家的孩子。”邵勋笑道：“当年你父沿街卖桃时，也就这般年纪。”
这话就不厚道了，天底下也就邵勋以及几个老资格的大将能说。
孙熙不知道父亲还有这事，听到后不由得想象起了卖桃的场景，与父亲一贯严肃豪迈的形象颇为不符，差点笑出声来。
“可有表字？”邵勋让孙熙坐下，问道。
“尚未取。”
“那就唤你孙三吧。”邵勋说道：“前番听你煅烧草木，得晶石若干，朕颇多兴趣，不知最近可曾继续钻研？”
“仆日以继夜，小有所得。”孙熙说道。
其实他过去两三个月主要在打猎、曹丕，压根没把心思放在正途上。不过后来有些腻了，杜乂找到他时，正不知干什么好，于是又重新研究此物。
怎么说呢，前前后后花费的人力物力折算下来，几千钱是有了，顶一个熟练匠人大半年的工钱了。
兄长听闻后，责备他不务正业，他不以为然。
现在么——呃，更不以为然了，因为天子召见他了！
“所得为何？”邵勋吩咐宫人上茶，问道。
王衍只瞟了一眼孙熙，便收回目光，继续神色郁郁地坐在那里。
“可有实物。”邵勋问道。
“有。”孙熙拿出一个纸包，将晶石呈递了上去，并介绍了过程。
邵勋一边看，一边听，然后还仔细回忆。
扔在炉里，如果没接触木炭的话，那么等于是又煅烧了一遍，变得更纯净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化学反应？
邵勋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面最主要的成分是碳酸钾，就是那种粉末状的玩意——还是自己猜测的，不知道对不对。
“你觉得此物为何？”邵勋问道。
“能去油，应是碱无疑。”孙熙信心十足地说道。
“什么碱？”邵勋问道。
孙熙一愣，下意识答道：“就是鹹，汉时百姓捡回来的盐土。”
“盐？”邵勋一愣，从化学意义上来说倒也没错。
“那么，此碱与汉时百姓捡回家的盐土真一样吗？”邵勋问道。
孙熙有些迟疑，道：“仆少少舔过一次，有点苦咸味。”
邵勋唤来给事中桓温，让他立刻去芳洲亭那边取一些草原送过来的湖碱。
王衍眼皮子抬了一下。
桓温是河南士人，其父桓彝和庾亮有交情。但也不能简单地把他划为太子一系，那是把人生生往太子那边推，太愚蠢了。
桓彝父子之外，还有温泰真。王衍默默思索着，心思早不在这边了。
片刻之后，桓温用托盘取了一些湖碱过来。
邵勋招呼孙熙一起过来看。
很明显，这两种“碱”都不纯，肉眼就能分辨不止一种东西，但主要成分还是很明显的。
“竟不一样……”孙熙说道：“都能去脂，为何不一样？”
“世上能去脂的本来就不止一种。”邵勋说道：“草原有胡人用尿给羊毛去脂。”
孙熙默默点头，接受了这种说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邵勋终于图穷匕见了，只听他说道：“孙三郎，你可给此物命名。”
孙熙看向邵勋。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做出来的，你有这个资格。”
“是。”孙熙应了一声，试探道：“既是从草木灰而来，便叫草碱如何？”
“不用问朕，你随意，定下后就不要更改。”邵勋道：“那就叫草碱。”
说完，又道：“你可将草碱得来过程详细写下，述其色、味、形以及功效。朕将你这篇文章刊印出来，发于万象院辑文中。”
“辑文？文集吗？”孙熙有些惊讶。
“正是。”邵勋说道：“辑文会由驿传送往——”
说到这里邵勋卡壳了。
目前被他“拉进群”的只有虞喜、葛洪二人，这份草碱制备过程及用途只能发给他们二人阅览。
想了想后，他决定再拉几个人入群。
羊贲是一个，卞家那位他忘记名字的老五是一个，或许还有其他人，他需要仔细想想，整理一下名单。
说白了，邵勋就是让孙熙“发论文”。
碳酸钾发一篇论文，用途也可以发论文。
这份辑文预定四月初一出版，首刊只有两篇，其一是草碱，其二是虞喜算的“岁差”，风马牛不相及，硬凑在一起。
“君可以多想想此物用途。”邵勋说道：“什么都可以放进去试一试。亦可钻研他物。”
说完，吩咐桓温道：“孙三郎献草碱制备之法，赐绢百匹。”
“是。”桓温应道。
孙熙很快离开了。
邵勋暗暗思索，他印象中有古法草木灰肥皂，是一种软皂，与这个只有一步之遥，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但没关系，只要不停试验，得到这玩意并不难。
收回思绪后，邵勋看向王衍，道：“夷甫，朕又要办清谈了。在此之前，还需夷甫写一篇雄文。”
王衍拱了拱手，道：“臣遵旨。”
邵勋笑了笑。
老王兴致不高啊，怎么回事？

第一百零四章 道
让王老登写治国理政的文章，多半不太行，但若让他写车轱辘话，那真是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没过几天，文章就呈上来了。
翠微堂西南的迎秋院中，邵勋半躺在摇椅上，读着文章。
他花了一会就看完了，然后看向王惠风，道：“怎么样？”
王惠风沉吟片刻，然后笑了，没回答。
“你笑这么一下，便是对丞相不尊重。”邵勋说道。
王景风突然也笑了，不过不像以往那般大声，她终究也不年轻了。
马邑公主邵霓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邵勋看了眼女儿，笑道：“雅人也十六岁了，亭亭玉立，将来不知哪家儿郎有这等福气。”
邵霓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这个女儿与王景风有七分相似，继承了她的美貌特质，身材还很高挑，不过性格与王景风不一样，更像王惠风。
盯上她的人不少，毕竟大家都是识货的。
有人说尚公主就是为了前程，公主性情、容貌怎样不重要。但如果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公主呢？那是真的抢手，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
邵勋又看回手中的文章，道：“我看完后，实在不知丞相赞成‘贵无’还是‘崇有’。”
“他其实更倾向‘贵无’，不过陛下你喜欢‘崇有’，就又往这边靠了，最终便是如此。”王惠风说道。
“不错。”邵勋说道：“惠风，我找到了个和你很像的人。”
“那很不错。”王惠风静静看着邵勋，道：“以后她可以代我看着你啊。”
邵勋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他转过头去，看向王惠风。
王惠风的神色很平静，道：“你有些话只和我讲，哪天我不在了，总要有人能在旁边陪着你啊。”
王景风打了个哈欠，一把将女儿拽走了。
邵勋突然有些愤怒，不是对谁，而是对自己将要失去某些东西而愤怒。
贵为天子，亦不能应有尽有。
怪不得人都向往得道成仙呢，那才是永恒啊。
王惠风拍了拍邵勋的手腕，道：“让她来这里吧，我想见见她。”
邵勋叹了口气，道：“我想差了，她和你只有五分相似。”
“让她来吧。”王惠风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唤来童千斤。
片刻之后，山宜男抵达了迎秋院。
“王婕妤。”她行礼道。
王惠风回了一礼，然后仔细打量山宜男。
人挺好看的，神色间微微有些坚毅的感觉，这是男人身上的特质，出现在女人身上确实有些奇异，怪不得天子说和她有些像呢。
“坐下吧。”邵勋指了指一旁的胡床。
山宜男安静地坐了下来，看着二人。
“其实我听过丞相早年的事迹。本末之辩中，他相信崇本息末。但局势至此，他也知道不做些什么不行，所以又如王弼后来所提之崇本举末那样，他随波逐流，身段极是柔软。”邵勋说道。
这个评价可谓一点不客气，把王衍矛盾、纠结的心理说了个透。说难听点，王衍就没什么理念，完全是靠耍嘴皮子混了个天下名士，当时流行那种学说，他就靠向哪个，一旦局势变化，他又迅速改弦更张。
王惠风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冒犯，她只说道：“外间说你办的都是伪清谈。”
“哦？伪在何处？”邵勋笑问道。
“伪在不敢让人诘问，总是以势压人。事先定下调子，私底下安排很多人附和，造成声势，然后又不出面，一直躲在后面。”王惠风说道。
邵勋忍不住笑了。
山宜男有些好奇。她先看看王惠风，又看看邵勋，对两人相处的方式很惊讶。
王惠风看样子很得宠。
但她以前只听过庾皇后、裴贵嫔、羊夫人，几乎没人提及王惠风，偶尔说起也和前太子妃有关。
现在看来，邵勋很愿意和她谈论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看法。
“现在士人之间贵无多还是崇有多？”邵勋问道。
“你看我父的名声就知道了。”王惠风笑道。
邵勋了然，那就还是信奉贵无派的人居多。
这个派别的论点虽然谬误甚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他们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无，有生于无。”
“无”是“道”的别称，因为道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法描述，什么都没有，故称“无”。
在宇宙万物产生之前，道就存在了。道自有一套内在逻辑，不受任何事物影响，道运行之后，催生了宇宙万物，所以任何事物中都存在道，人们可以静心体悟道。
听起来有点道理，很不错，但问题是任何学说都怕发散，俗称瞎鸡儿想。
这种学说深入展开来的话就是宇宙万物依靠道运行着，已经被赋予了道的特性，本身处于稳定状态。
你插手了，反而促使宇宙万物偏离了道的规制，产生混乱，所以你不要施加影响，“无为”是最好的。
那么，如果将这种学说引申到政治上呢？当然也要遵循道的法则啊！清静无为，让一切维持本来的状态就是最好的。
不要觉得本来谈论宇宙万物的玄学牵扯到政治上很夸张，事实上无论哪种学说，都有可能被人往政治上靠。
达尔文本来研究物种起源，纯学术而已。
但“适者生存”四个字一旦被引申到社会、政治上，就是残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邵勋觉得“贵无派”并非完全扯淡，但他们的理论需要改造。
道也许不可知，但人应该追寻道，而不该清静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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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迎秋院时，山宜男还有些晕晕乎乎。
“陛下想做什么？”她问道。
“我只是想让他们事功罢了。”邵勋说道：“你看那些士人，认为道生自然万物，那么人就不应该破坏万物，而应该更‘自然’一些，正所谓‘越名教而任自然’，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的。其最过激者，莫过于嵇康、阮籍，以为战乱频发、饥荒瘟疫、政治腐败都是人脱离了自然而导致的，故纷纷避世，主张无为而治。但这样又怎么可能真的大治呢？”
“嵇康、阮籍还算好的。而今士人似乎已经忘了‘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最初本意，单纯享受‘自然’而已，故服散纵酒成风，清醒时再谈天说地，什么都谈，神鬼都不放过，真是一代劣过一代。你若真的避世倒还让人高看一眼，可偏偏还要舔着脸做官，捞取好处，然后再昏天黑地享受，把天下搞得一团糟。”
“你在建邺时，身边可都是这种人？”邵勋看向山宜男，问道。
“倒也不全是。”山宜男想了想，摇头道：“人生于世，终究无法超脱。若真完全放达自然，别人屠刀架到脖子上时，又怎么办呢？便如——”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邵勋，道：“你举兵攻来，靠袖手清谈可没法退敌。退不了敌，他们连庄园都没有了，怕是要躬耕自食，再也没法纵酒服散，清谈玄学。”
邵勋大笑。
人终究没法脱离现实，所以还是脚踏实地一些更好。
“你对玄学怎么看？”邵勋问道。
“妾肤浅得很，不太懂这些。”山宜男摇头道。
“我也不懂。”邵勋说道。
“那你还要清谈？”山宜男惊讶道。
“我是存着功利心思。”邵勋笑道：“让他们从空谈无形无相的道，转而追寻看得见摸得着的道，如此于国有益，于我也有益。”
“罢了，说这些没意思。”邵勋又摇头道。
山宜男遂沉默不语。
二人行走在湖池边，春日暖阳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海棠、桃树围满池畔，争奇斗艳，芬芳满地。
山宜男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道：“年年开此花，年年心境不同。以前觉得花好看，后来觉得不过如此。或许花未变，人变了而已。”
邵勋也不说话，只默默倾听。
“当了太子妃后，人人都说要贤惠。所以我做女红、种园蔬、整理书箧、抄写文章，忙得连看花的工夫都没了。”
“更怕被人说不够庄重，看个落花还要一个人，从地里捡起来，偷偷放在手心。其实——”
“我及笄之时，就喜欢在落花中走着，这是不是放达自然的心性呢？”
她抬头看着姹紫嫣红，竟然向邵勋开了个玩笑。
“这不是放达自然，而是入世事功。”邵勋说道。
山宜男微微张着嘴，看向邵勋，有些惊讶。
邵勋突然一脚踹向桃树，霎时间，落英缤纷，如同下了场花雨。
山宜男下意识伸出双手，接着落花，放到鼻尖轻嗅，然后看向邵勋，眼中满是笑意。
她觉得，当上太子妃乃至皇后的这几年，加起来笑的次数也没最近几个月多。
邵勋轻轻搂过她，道：“不如此事功，焉能搏你一笑？”
山宜男微微偏过头去，脸有些红，眼里的笑意也更浓了，低声道：“你哄女人倒是很在行。”
回到羊献容所在的芳华院后，山宜男脸上仍挂着笑意。
羊献容正在练字，仔细打量了外甥女一眼后，讥笑道：“他若现在让你侍寝，你怕是不会觉得难过，只会害羞。”
山宜男闻言沉默，也有些脸红。
“他骗女人的手段，一套连着一套。”羊献容叹了口气，心中不太舒服。
姨甥两个，竟然都要栽在他手里。
“他做什么去了？”搁下笔后，羊献容问道。
“遣使至天下各州，遍邀士人入京。”山宜男说道。
“各州。”
“嗯。”山宜男点了点头，道：“方才我替陛下拟了一道诏书发往门下省，便是邀蜀中士人入京的。”
“蜀中还有士人？”羊献容又忍不住想嘲笑了：“怕不是全在狱中。”

第一百零五章 露华问对
蜀中确实还有士人。
两年了，再长的清算也有限期，越往后越平静。
这一日，收到京中快马送来的加急消息后，庾亮将手头的一份卷宗放下，道：“罢了，放过此人吧。”
贼曹参军庾怡笑了笑，道：“算他运气。”
李成前太子少师何点最近被人举报，曾与獠人酋帅相通，为其提供各地军情地理，以利其发动叛乱。
证据？当然是有的。
庾亮所阅卷宗旁边，有何点亲笔所书《蜀都赋》，而赠送对象便是獠人酋帅。
“栋宇相望，桑梓接连。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橘柚之园”——这句话是说蜀地豪富，诱其发动叛乱。
“于东则左绵巴中，百濮所充。外负铜梁于宕渠，内函要害于膏腴”——这句话透露了重要的军事地理。
总之通篇都是罪证，可谓铁证如山，办他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他运气好。
“使君。”家将、幕府门令史庾怀金入内，禀道：“谯献之请求入见。”
庾亮嘴角微微勾起，大袖一挥，双手倒背于后，道：“此人甚是滑头，两年竟没抓到一丝错处。不知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元规明知故问。”庾怡笑道。
庾亮亦笑，道：“前番不来，现在却来，前倨而后恭，此人也就这样了。”
“此人好歹也是蜀中名士。天子有诏，谯氏还是要出面的。”庾怡说道。
“让他进来。”庾亮收敛笑容，吩咐道。
门令史很快离去。
庾怡朝厅中几位小史使了个眼色，小史会意，上前将卷宗收走了。
片刻之后，谯献之来了。
“明公。”谯献之二话不说，躬身长揖。
庾亮将背于身后的手放了下来，道：“君何须如此？”
谯献之直起身来，道：“伏闻太子殿下加元服、正储位，德彰九州，器蕴山河。此非独天授之姿，亦赖明公以元舅之尊加以训导。某虽愚钝，亦知神器有归，则大梁可兴。明公总戎方镇，威德遐被，他日殿下御极，明公必如尚父佐周、萧曹辅汉，使九鼎重安、八表清晏，故当受此礼。”
庾亮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君过誉矣。”
庾怡站在一旁，悄悄看了眼庾亮。
元规不是毫无城府之人，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心下大喜。
实在是这个幸福来得太突然，又太过巨大，便是积年老吏也难以自持，何况元规？他本来就不是特别沉得住气的性子。
“且请入内。”庾亮点了点头，又朝小史吩咐道：“煮茶。”
小史领命而去。
三人遂分次落座。
庾亮沉默片刻，道：“君来得正好。天使携诏而至，令天下士人云集汴梁论道。汝为蜀中名士，可入京也。”
“敢问所论何道？莫非晋阳论道那般？”谯献之略加思索便问道。
“非也。”庾亮摇了摇头，随后吩咐庾怡将王衍所书，再由邵勋、王惠风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文章递了过去。
谯献之疑惑地接过一看：《露华问对》。
第一篇《问道》就是一段对话——
上问：“夫道生万物，万物岂无道迹？”
丞相曰：“然。”
上复问：“奚在？”
丞相曰：“生息循转皆因道常，故道存万物。”
上诘之：“何以求之？”
丞相曰：“大象无形，至道无迹，不可索也。”
上恍然：“昔神农尝百草者，其求道耶？”
丞相曰：“或如是。”
上疑：“神农寿几何？”
丞相曰：“传言百廿春秋。”
上悟：“岂得道枢而延龄乎？”
丞相曰：“斯理或然。”
翻过这一篇后，还有第二篇，但他没当场看下去，只疑惑地望向庾亮。
“遣人来抄录。”庾亮说道：“露华堂乃沙海中一沙洲，风景秀丽，天子时常幸露华堂，召群臣问对。”
谯献之恍然，立刻说道：“仆知矣。”
“你等尽快起行，路上可互相抄录、讨论。”庾亮说道。
“遵命。”谯献之顿了顿，又问道：“明公可还有训示？”
听到“训示”二字，庾亮有些高兴，但故意板着脸道：“尔等乃梁臣，自当遵奉天子训导。日后这些话少说，否则我可保不了你。”
“是，是。”谯献之连声道。
见庾亮没话了，躬身而退。
庾怡看着谯献之离去的身影，拿过案几上那本问对，又翻看了起来。
神农还是尝百草毒发身死的，这就一百二十岁了，他难道已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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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离汴梁近，他们比益州更早得到消息。
刺史辛晏新官上任，正在巡视诸郡，至南阳时，为乐凯邀请，逗留数日。
乐凯本为中书令。南阳老家有一叔母去世。这种事可大可小，按理应该居丧，实际则不一定，然后天子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乐凯就回乡了。
而今居丧已然结束，但一时间还没安排职位，于是只能继续等了。
“天子召士人入京，弘绪或将起行？”辛晏穿着便服，语气平静地问道。
“自是要动身了。”乐凯说道。
他不是以中书令的身份入京，而是以南阳士人的身份参与清谈。
或许是照顾，天子亲自遣人送了一本书给他，着他好好看看。
他心情不佳，只随意看了看，目前只看到第二篇《丹术》。
似乎是天子与王衍在露华堂的问对——
上问：“神农尝百草既近道，得寿百廿，体道复有他途乎？”
丞相曰：“黄白之术或可参焉。”
上诘之：“尝见丹客日糜千钱，甚者倾宅，果效耶。”
丞相正色曰：“其术谬矣。”
上追问：“当若何？”
丞相详释：“按录丹材，辨色状气性，类分胪列，穷试不辍，或得玄珠。”
上叹：“王彬炼丹百千数，终无所获，真丹难成。若不成，非虚掷千金乎？”
丞相对曰：“我闻丹阳葛洪怀点石化金术，虽未得真丹，犹能炼金银充帑。”
上惊：“彼亦循此法乎？”
丞相曰：“然。”
老实说，乐凯族里也有人炼丹，花费很大，日费千钱是正常的，甚至还不够。
炼出来的是不是真丹不好说，反正他们寿数都不长，四十左右便先后故去。
乐凯不敢吃。
他相信有真丹，但一般人能有那个本事炼出来么？他很怀疑。
王彬父女炼丹的事情他也听闻过，花费真是海了去了。而且为了炼丹，王彬之女王丹虎都没出嫁，一心一意钻研丹术，至今无所成，可见真丹难寻，或非凡人有那福气所得，大抵是仙人之物吧。
不过，点石成金是真的吗？若有这本事，倒也不失为一条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毕竟炼丹真的费钱，能补充家用也是好的。
辛晏不知道乐凯心中所想，只道：“南阳俊才多矣。入京之后，弘绪可多多引荐，若得天子亲眼相加，也是一段佳话。如此，老夫亦心安不少，当一任荆州刺史，总要为父老做些事情。”
“自是要引荐的。”乐凯说这话时，心中苦涩。
荆州士人还有希望吗？或许有，但豫州士人的机会更大啊。
储君之位已然尘埃落定，短时间内不可撼动，这段日子是真的难熬。
辛晏见乐凯神色，明其心意，随便说了几句话后，便告辞休息去了。
乐凯将其送到客舍，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
案几上笔墨纸砚俱全。
乐凯思虑良久，开始磨墨。
“我闻龙潜于渊，非畏蝼蚁也，待风云之会也；虎伏于林，非怯麋鹿也，伺爪牙之利也。殿下当效范少伯泛舟五湖，藏器于身，外示优游之态，内修经纬之策……彼之过在积，我之德在蓄，俟其衅隙既彰，则振鳞一奋……”
片刻之后，书信已成。
乐凯默然良久，喟叹不息。
最坑的是，齐王愿不愿意听他的，这一点最为磨人。
你是庶长子啊，就算你自己弃械认输，别人会放过你么？糊涂！
乐凯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这个外甥若再犹犹豫豫，不听他的，他也没办法了。
为免覆家之祸，只能提前切割——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
事实上最近宛城刘氏、顺阳范氏、叶县宗氏等好多家族耆老亲自问询，有些事真的让人烦忧。谁不想自己得到的官位多一些？荆州士人凭什么落在豫州士人之下？
庾元规有那个容人之量么？就算他有，分到荆州士人头上的好处终究还是少了。
将信密封好后，乐凯唤来心腹家仆，遣其即刻送往齐王处。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信使快马抵达天下诸州，地方豪族纷纷动身，前往汴梁。
很多人其实不想去，但也有很多人乐意去。
不想去的人担心如同晋阳论道那次，“相忍为国”、“夷夏俱安”、“与时俱进”三大理念被强压给了他们，让武人正式站上前台，分润好处——其实武人早就得到很多好处了，那次只不过是盖棺定论罢了。
所谓论道，从来都是结果，而不是起因。
乐意去的人是想露个面，博个名声。
天子说士人没有鸿篇巨著，多靠一语惊人，名声大噪，并非完全是虚言。
这次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么？
去就去了，即便没出名，看个乐子也好，看看天子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第一百零六章 风气
四月中的时候，汴梁坊市闭市。
刘孝刚出来就得到消息，洛阳坊市已经将钱和货物交给山宜男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景福公主竟然将商票转让给了天子，天子又转让给了山宜男。
竟然还可以这样！
他看着手头的平原刘氏转给他的商票，若有所思。
“十郎。”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
刘孝寻声望去，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前后左右还跟着十余骑。
原来是荆公。
刘孝扭头吩咐随从等一会，快步上前行礼。
“上来。”荆公邵恭招了招手。
刘孝立刻上车，此时才发现车内还有一人，赫然是赵王邵勖，于是再度行礼。
“坐下吧。”邵勖回了一礼，温和地笑了笑。
刘孝坐在邵恭身侧，与邵勖相对。
邵恭手里拿着本小册子，上面还写了许多字。
他粗粗看了一下，只见最上面写有《星纬》。再看下面，则有——
上问：“天垂象者，岂道之显耶？”
丞相抚掌曰：“固其然也。”
上复诘：“闻琅琊王氏世习天文，据星野定祖茔，遂跻三公，信乎？”
丞相肃对曰：“鼎鼐之重，既承祖荫，亦恃经纶，犹车之双轮也。”
上叹曰：“吾亦作如是观。仰观乾象，实体道之阶也。复有何益？”
丞相曰：“可测海气潮信，能辨斗杓方位，凭此泛槎绝域，货殖百万。”
上拊掌曰：“大哉道术！竟能致用若斯。”
这……这是什么神书？
刘孝对体悟大道的妙用不感兴趣，他也不懂玄学，但对所谓的“近道”感兴趣，因为真有好处啊。
难道琅琊王氏能当三公、丞相，真是祖坟选得好？靠观星象来定祖坟，好像有这种说法。另外，真可以靠观星象来预测海上天气、潮信，乃至定位，远航绝域？
他不懂航海，但觉得似有几分道理。如果真能如此，“货殖百万”都说少了。
“感兴趣？”邵勖问道。
“正是。”刘孝也不装了，立刻点头道。
“此乃《露华问对》，假托今上与丞相对谈，写了很多体悟大道的事情。”邵勖说道：“黄头。”
邵恭遂将书递给刘孝。
刘孝小心翼翼接过，翻看第一篇。
第一篇《问道》可谓开宗明义，道生万物，万物之中又隐藏着道的蛛丝马迹，谓之“道迹”。
大道难寻，但揪着这些道迹，或许可以更接近道，兴许有一天运气好，积累够了，就得道了。
昔年神农尝百草，就是追寻道迹。
神农可能最终没有得道，但他也不无所得，寿元一百二十载，远远超过普通人。
刘孝不知道神农是不是真活了一百二十年，但这么有名的人物，应该是真的吧？
寿元长，这可真是极其现实甚至弥足珍贵的好处了。
哪个人不想活得长？上到公卿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想长命。
或许，今后很多人会去研究百草乃至捕杀灵龟，寻找道的蛛丝马迹——总不会有人去研究人体吧？
第二篇《丹术》更是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炼丹可以说是道家永恒的追求。
如今信道的人多不多？茫茫多。
纵不信道，受风气影响，对炼丹也多有耳闻。
这里面不是提了王彬、王丹虎父女么？炼丹百千数，就为了得道。
刘孝他大哥也在炼丹……
可能羯人没这个底蕴，炼得不行，连他妈炉子都裂了。
花的钱都不知道多少了，却丁点成果也无。
按照书中说法，可能是方法不对。
要把炼丹材料分门别类，仔细辨别其色、状、气、性，然后“穷试不辍”，即反复试验，记录每一次过程，最终或许能得到真丹。
得不到也没关系，还有“安慰”，即传说中的点石成金之术，充实家财。
刘孝对炼得真丹得道兴趣不大，因为他知道自己底蕴差，炼不出这玩意，但可以炼金子啊。
炼不成金子，其他的呢？兴许别的东西也有用，也能赚钱。
刘孝心下激动，翻到了第三篇《星纬》。嗯，看过了，也是有用的。正待翻第四篇时，马车停下来了。
“到了。”邵恭拍了拍刘孝的肩膀，道：“书留给你了，自己抄录一份，抄完了再给我送来。”
“好！”刘孝将书合上。
他基本可以确定，这本书对他这种满脑子只有赚钱的人有吸引力，对士人同样有吸引力。
“十郎。”邵恭已然下车，赵王邵勖却看着他，多说了一句：“君为豪贾，自当好好体悟本书。你是明白人，不通玄学，对玄学也没甚兴趣，孤就和你直说了，按书中所述行事，对你有好处，对上党刘氏更有好处。我父后半生的心血，可能都寄托在这些上面了。他想做一些事，但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可愿为先锋？”
“不消殿下相劝，我已是愿意。”刘孝说道。
邵勖点了点头，道：“很多人一直看不明白我父在乎的是什么。不秉直道而行，却偏要走小路。”
这似乎是对刘孝的告诫，也是他自己的感慨。
说完之后，便下车离去了。
“送你回去，就此别过。”邵恭在外面笑了笑，挥手道。
刘孝无奈，他的随从还在坊市那边呢。
也罢，他们会自己回去。
******
邵勖经提象门入宫，径直来到观风殿西侧的丽春台。
台上还有两位客人，分别是万象院学士虞喜及其弟虞茂。
三人遂互相见礼。
邵勋示意儿子坐下，又看向虞喜，道：“虞卿经年累月夜观星象，何也？可是为了谈玄论道。”
“臣少时便好此道，非为谈玄也。”虞喜回道。
“听闻司马氏曾数征召卿入仕，卿皆回绝，何也？”邵勋问道。
“若非王师破臣家，臣也不会出仕。”虞喜道。
邵勖惊异地看了虞喜一眼。
邵勋却大笑，道：“幸得卿矣。今《露华问对》由吾儿刊行，卿也读了，如何？”
“或有用处。”虞喜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说。
“士人信玄学者泰半，其中有放达旷纵之人，以为道法自然，只需按着本心行事，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拘礼法，随心所欲，便是暗合道，如嵇叔夜之辈。”虞喜说道：“他们甚至可以喊出‘礼岂为我辈而设也？’”
“第二种人同样认为道法自然，但不如第一类人惊世骇俗。晋尚书令乐彦辅（乐广）等人便是如此。他们认为嵇叔夜过了，礼法还是要遵守一下的。”
“第三类则是裴逸民，认为万物自生，积极入世，此谓崇有派。”
“此便是玄学三分。”
邵勋嗯了一声。
前两类都是贵无派，是玄学中占比最大的，第一类算是其中的激进派，第二类则是温和派。
第三类就是崇有派了，人数相对较少，不是很流行，以裴頠为代表。
当然还有第四类，那是不信玄学，或者假装信玄学，比如庾亮。
邵勋最近发现一个现象。
经过他多年培育，武人勋贵群体日渐壮大，然后居然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人读书相对较少，还是喜欢练武、打猎、谈论兵事，一部分读书较多的，谈玄的人居然也不少。
仔细想想，其实是必然现象。
别看武人快速崛起，从士人手里抢夺了不少好处，但说到底他们仍然是自卑的。
别的不说，就问你一个老牌士族愿意嫁女给你家，你愿不愿意？或许有人能抵受住这种诱惑，但绝大多数无法抵抗。
一个士族女子在他们眼里的重要性是难以想象的，为此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
这种事情直到隋唐都屡见不鲜，那会武人勋贵已然势力大涨，比邵勋建立的大梁朝武人的地位还要高，高多了。
再说大梁，孙和算是邵勋的学生，为长子孙雄娶河东卫氏女，散尽家财不说，一度还借钱了。
张硕碰到东海王氏女，根本抵御不住。
至于他们的老师邵贼，那就不谈了，除了少许胡人女子，后宫里便全是士女。
何也？其实很简单，文化影响力。
人家有文化，掌握了话语权，社会风气就是他们主流价值观的体现。
北地的风气有武人元素的体现，但士族的元素更多，两者互相联姻，互相碰撞之后，或许会融合成新的社会风气，但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邵勋还是想改改他们的思想。以前没法全身心做，只是培育武人群体，算是量变，算是物质积累，现在可以尝试搞搞质变，搞搞物质决定意识。
他也不知道经他这么一来，社会风气会走向哪个方面。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任何思想领域的变革，终大梁一朝，仍然会是玄学的天下，可能和历史上南朝的玄学不一样，多了一些其他元素，但整体是差不太多的。
到了梁朝后期，可能还会加入佛学元素，谈佛的人会多起来，玄学、佛学会部分合流。
别人不是穿越者，没有这个洞悉历史迷雾的眼光，但邵勋有所担心。
其实目前条件还不成熟。
最好的时间点是二十年后，当他在江南的布局出现一定的成效后，再来做这件事，无奈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二十年寿命。
更让他无奈的是，他的孩子包括太子，不一定理解这么做的意义，即便说了也半懂不懂。
他终究才十八岁，历事太少了，很多事情是需要长期工作积累，才能慢慢领悟的。
“虞卿觉得，此三类人中，朕该拉住哪一类？”邵勋问道。
“以臣观之，北地士风与江南殊途，而今第二类人最多，最值得拉拢，他们懂得变通。”虞喜回道。
“吾儿？”邵勋看向三子，问道。
“父亲，取法乎上，得乎中。”邵勖说道：“《露华问对》所载多言之有物，又假托寻道之名，或有部分人感兴趣，届时再寻机而动即可。”
“善。”邵勋笑道：“此番差事还没结束，不可松懈。”
“是。”邵勖躬身行礼。
傍晚时分，他离开了丽春台。行经秘阁之时，远远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在里面修书，却不知要修多少年。

第一百零七章 方法论
“咕咚咕咚”的声音响个不停，整个房间内充满了奇怪的味道。
邵勋皱着眉头，慢慢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不大，陈设也不多，最显眼的便是丹炉了，一个水火鼎，即下部放金石原材料，曰“火鼎”，上部是收集矿物升华后冷凝物的装置，曰“水鼎”，合在一起便是水火鼎，所谓水火相济也。
这个丹炉他没见过。
最常见的其实就是一个釜，上面一个盖，和药鼎很像，底部加热后，丹砂（主要成分硫化汞）分解为硫和汞，称之“金液”，然后升华凝结在盖子内部，最后滴落下来，重新反应变成硫化汞，整体更纯净了，称为“还丹”。
眼前练的是“金丹”了，原材料是少府买来的丹砂，已加热多时。
“拿来。”邵勋指了指房间左侧台子上的一本册子。
正在炼丹的王丹虎听到声音后，微微扭头，然后又低头继续观察丹鼎了。
房间内还有两名王氏子弟充当助手，其中一人拿起册子走来，亲兵上前接过，再交到邵勋手里。
邵勋分开一看，微微有些满意，这是按照他的要求来的。
原料（丹砂）记录了产地、重量等一系列资料。
水火鼎也规定了尺寸、形状、材质。
另外还有炼丹的过程，每一次都有记录。
满意之外，还有不满意之处。
邵勋问道：“为何不记录寒热？”
没人说话，片刻之后王丹虎转过身来，低头道：“观火即可。”
这是通过火焰颜色辨别温度，比较粗浅，误差较大。
邵勋说道：“《淮南子》云‘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又有‘扬汤止沸’之说，汝可取此二像，各设一端，曰‘寒端’、‘热端’。”
说到这里，邵勋沉吟了一下，道：“《九章算术》中有‘空位’，知否？”
王丹虎点了点头。
邵勋嗯了一声，受过教育的人就是好，这些话和工匠是说不明白的。
所谓“空位”，即进位，就是零。
后世他总看到印度人在网上吹嘘他们发明了“零”的概念，只能说部分是事实。
“‘寒端’曰‘零’，‘热端’曰‘百’。”邵勋说着说着，找寻了一下，看到笔墨纸砚后，提笔迟疑了许久，最终心一横，道：“天竺那边有数字……”
说完，提笔在纸上写了0到9十个阿拉伯数字。这是后世他熟悉的数字形状，但并非最初的形状，不过无所谓了。
这套数字系统历史上在唐代传入了中国，但几乎没人用，没那个需求，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他先写下来了，接着又简单地讲了讲进位概念，不复杂，王丹虎一眼就看明白了9以上的数字怎么表达、书写。
“0曰‘零’，100曰‘一百’，可明白？”邵勋问道。
王丹虎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可知炼丹时寒热多少？朕觉得有数百，但到底多少不知，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知道有多少。”邵勋说道。
王丹虎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冲口而出道：“何须如此麻烦？炼丹只需看火候即可。”
不过她说完就后悔了，身躯微微有些颤抖。
邵勋听了却暗喜，正要你来问呢。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你可知为何炼不出真丹？”
王丹虎茫然摇头。
“因为寒热不对。一线之差，丹即不成矣。”邵勋说道：“再者，‘气压’也不对。”
“何为‘气压’？”王丹虎惊讶道。
她没听过这个词。
邵勋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士人有气度，强者直令人直不起身，仿若被压，此谓‘气压’。然方才朕所言之‘气压’，乃我等呼吸之气所压。”
王丹虎又茫然了，气轻若无物，还能压人？
邵勋看她那样子，暗暗叹气，难道要搞个马德堡半球实验证明大气压的存在？
“言尽于此。”邵勋说道。
说完，又看向跟随而来的少府监蔡承，问道：“少府可能制琉璃水管？”
蔡承想了想，道：“可。”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王丹虎，道：“你若不信，可将琉璃水管中灌满水，一头置于釜中，一头置于外，看看炼丹时水柱会不会动。”
琉璃是半透明的，不清晰，但还是能勉强看清水柱变化的。
蔡承立刻应下了。
他不知道天子想干嘛，照做就是了。
邵勋则有些思绪万千。
其实换一个时代，他即便说了这么多，有用吗？可能有点用，但用处不大。
人家为什么要做这些？没理由啊。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内生动力。
炼丹是一个内生动力，还不小，因为人们真信这玩意，信众还很多，富户都能为了炼丹倾家荡产，可见其热情。
邵勋现在告诉他们，你们炼丹不成功是因为细节原因，即温度、气压不对，一线之差导致失败，所以想办法研究出一些能简单测量气压和温度的装置，再来炼丹。
如果还炼不成，那一定是这些装置还不够精确，再想办法。
又或者原材料杂质多，想办法辨别其中的成分，再剔除杂质。
炼成金丹，延年益寿乃至得道飞升是内生动力。
那么，有没有外部动力呢？当然是有的了。
研究炼丹大半辈子，没炼出真丹，但搞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副产品，其中有些可以赚钱，这就是外部动力。
另外，朝廷奖赏也是外部动力。
所谓人亡政息，亡的只是一部分外部动力，即朝廷对搞科学研究没兴趣，不投钱、不奖励、不给官，但如果副产品能卖钱，本身内心之中还有强烈的炼得真丹的执念，那就还有一部分动力让科学研究继续下去。
所以邵勋千方百计让他们掌握科学的方法，而不是胡乱凭感觉炼丹。
当然，人的兴趣爱好也是内生动力。
比如虞喜是余姚士族，本身生活优渥，但人家就是乐意半夜登山观星，记录星象，并为之演算，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值此之世，不管他的继承人上台后是不是重视他老子的心血，邵勋都准备两条腿走路，内生动力就是保险绳。
哪怕二代皇帝对科学研究毫无兴趣，至少有一部分士人在搞研究，凭借着自己的热情，用自己的钱财，用科学的方法记录过程，总结归纳，提出理论——这是下一阶段的重点。
邵勋临离开之前，从蔡承手中接过一物，走向王丹虎。
王丹虎下意识想后退，却又不敢。
邵勋将粗陋的麻布口罩戴在她脸上，道：“此屋中丹毒不少，戴此物能减少一些。”
随后又让蔡承拿来一副麂子皮手套，交给王丹虎，道：“以后取材时戴上此物。朕让少府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此屋更加通风。”
“现在不服散了吧？”邵勋问道。
王丹虎垂下头去，闷声道：“不了。”
“人要爱惜自己。你才三十岁，就服了多少丹药了。以后若嫁人，还能生子否？”邵勋说道：“你家人已为朕赦免，好好做事，勿要多想。”
说罢，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出了“实验室”后，邵勋站住了，问蔡承道：“卿觉得朕这样做是不是太麻烦了？”
蔡承回道：“陛下乃天上人下凡，懂得自然多，若倾囊相授，于天下必有裨益。”
“一顿有，还是顿顿有，你不懂。再者，朕已经传授很多了。”邵勋笑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蔡承叹道。
邵勋大笑：“卿读书了，不然说不出此话。”
二人渐渐远去。
现在，是时候推进他的下一步谋划了。
目的是争取更多的接受过教育的人从事各种试验。
你说他忽悠也好，利诱也罢，都不重要。
能“骗”一个是一个，方法给你，自己去“捕猎”吧，如果能有上好的“野猪”、“老虎”、“豹子”的捕猎理论，我来给你出书扬名，并传扬到四方，让更多的人掌握更科学、更高效的办法。
王丹虎看着邵勋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她来到屋内专门放置文册的“记录区”——粗略分为原料区、反应区、记录区三大部分。
掀开一本文册后，上面写着日期、地点、原料以及设想。
炼丹方法是她设计的，今日炼的是丹砂。
此物受热升腾而起，似乎有昔日列子御风而行的特点，所以传说中得此丹可飞升。
她坐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猜想。
邵贼——他说，若有猜想，就去实证，要“实事求是”。
那个人虽然凶恶，但提出的方法都很高明，让王丹虎对炼丹的过程更加清晰了，不像以前全凭感觉，和父亲一起胡乱炼。
她又看向自己曾经记录的一段丹术要诀：“……择甲子夜半，置青铜神室于三足阳燧之下，以阳燧取天火，初以文火养之，其色渐转玄青，有紫气盘桓如龙蛇。至第三转，武火猛攻，则赤汞化白虹，升于室顶为霜雪，其质流动似水银，此所谓&#39;杀朱成白，炼阴返阳&#39;之象也。须臾间精气凝结于底，状若金粟，当以玉匙急取，迟则二气复交，反生毒煞。”
“文火”是多热？若沸水是“一百”，这是三百？五百？八百？
“武火”呢？一千？还是更多？
中间是不是涉及到他说的“气压”？
丹砂本是一物，后来变成了升腾而起的“白虹”以及留于底部的“金粟”，似乎变成了两物。
再者，如果不急取，待“二气复交”，两者似乎又合为一物了，这是不是丹砂精华呢？
她觉得可以重新写一篇了。
这个药其实没用，她以前就试过，而今只想顺手记下这个过程，再仔细琢磨一番，不让之前的事白做。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下次他来的时候，自己便有话说了。
聊聊科学
看过我第一本的都知道，《穿越1630之崛起南美》里面大篇幅科技发展，500个人群穿，完整传授知识，建立一套科研——贸易——利润——反哺刺激工业发展的体系。
第二本书《晚唐浮生》年代太早了，又是单人穿，知识很少，于是从最基础的做起。
在当时北方战乱频发，人烟稀少的地区搞农牧并举、三茬轮作，即不追求亩产，追求单人产量。
轮作避免病虫害，可以肥田，在人少地多的情况下非常合适。
另外还搞了一些葡萄酒渣催奶的事情，以及农业上的各种育种，基本都是农业革命的范畴。
先农业革命，然后才有商业革命，最后催生工业革命。
农业起不来，社会财富没有增加，不能养活大量脱产人口，产生不了消费群体，商业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撑死了在几个大城市比较兴盛，其他地方一潭死水，整体消费潜力有限。
没有消费市场，工业生产体系就起不来，技术进步无从谈起，会非常缓慢。
就像明朝江南的纺织业，其实已经到顶了，没有其他的消费市场了，因为明末战乱，市场还大量萎缩，投资工业无利可图，甚至亏损，那就不如买地投资农业，或者干脆持币观望（银冬瓜），可以这么说，当时如果不能开辟海外市场，中国工业革命的可能已经死了。
事实上也没怎么开辟，只有和周边地区有一定规模的贸易，我翻看《英格兰东印度公司年鉴》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发现量有，但不多，还时断时续。
那么这一本《晋末长剑》所在的魏晋时期如何呢？
生产力更低，农业产量比先秦、汉代有所提高，但也就接近隋唐。
事实上农业到了唐代，基本已经到头了。
北方亩收有高有低，平均下来一亩一斛（108.32斤粟）的样子，这个数据到了金—南宋时期也是如此，后来明清变化不大，基本到头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怎么发展工业呢？其实几乎不可能。
只有一种变通的办法，即人为创造一部分消费群体，比如府兵、官员、酋长、士族，人数可能在几十万到一百万之间，只能着眼这个市场。
市场规模小，能不能催生工商业发展呢？难说，或者说你想看到发展到什么程度。
或许有人说，17世纪英格兰不过400-500万人口，人家消费市场有多大？
这是个好问题。但英格兰的市场不止国内，还有西班牙以及西班牙广阔的殖民地，有至少1500万人口德意志地区，有一千多万人口意大利地区，有2000万人口的法国以，有几百万人口的北欧及其他，他们甚至连非洲酋长手里那纯度很低的沙金都要，仨瓜俩枣都骗，为了开拓市场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他们也有竞争对手，主要是法国及德意志地区（联合省慢慢去工业化了）。
但他们有个BUFF。
工业资本家卖商品，将消费者手里的钱赚走了，消费者无钱消费，这个时候怎么办呢？
别急，西班牙输入货币，相当于现在印钱，一部分流入老百姓手中，整个社会通货膨胀，生产——消费的体系又运转起来了。
在这个过程中，生产力得到了发展，各种技术层出不穷。
这是发展科技的正途。
那么在本书魏晋时期，没这个条件怎么办呢？
或许说算了，别搞了。
但邵贼来了一回，又有这个条件，试一试呗，哪怕不成功也无所谓。
他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1、靠接受过教育的士族的兴趣爱好搞研究，这一部分人不会太多；
2、以利诱之，即分析当时社会现状，看看哪个行业的士族最多，最受人追捧，没有任何悬念，就是“炼丹行业”，通过士人对长生以及可能的财富的追求，吸引一部分人投身其中；
3、作坊生产产品，然后销售，再反哺科技，这是我之前提的“正途”，但在这会应该不容易；
4、忽悠一部分人研究“道”，寻找“道迹”，自发展开研究；
5、可能还有其他手段，但不是主要的。
五种手段效果都很可疑，但能吸引一个是一个。
而为了不浪费这种本就不多的科研者的精力财力，就要交给他们科学的方法论。
首先就是之前改元时提到的“实事求是”。
比如之前有一章谈邵贼谈论提到微生物，没人信，因为你没法证实。
质疑、实证这种精神要培养，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邵贼自己也不懂太多东西，他只有概念性的。
比如一元二次方程都忘了，写正弦、余弦写到一半也不下去了，什么浮力定律，只记得好像跟密度相关，其他不知。
牛顿三定律，只记得一个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其他忘了。
不能证实的不能说，至少不能公开说，只能私下里假托他人，搞一个没有来历的趣味故事集，讲一些基本的原理，而且不能署邵贼的名。
再者，如果是明朝时期，邵贼会选择将他知道的知识尽量讲出来，哪怕东一个、西一个，不成系统，可能还有错误；在晋朝这会，没必要。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如果是先发国家，那不必着急，建立一个能产生果实的体系比直接获得果实更重要，因为穿越者掌握的知识知识一小部分，他不懂的、忘记的或者记错更多，这个就需要体系来演进；
如果是后发国家，有迫在眉睫的压力，那就赶紧先拿来用，先救命要紧，副作用以后再说。
其次，要有科学的研究方法。
比如定量、逻辑思维。
这个年代的逻辑思维只能靠数学来锻炼，而恰恰是士人学了不少算术，本身是有一定思维能力的，因为他们可能要执牙筹计算各种东西。
上一章提到定量，这才是走向科学的路子，不然就是技术，而不是科学。
炼丹时炉内温度多少，能不能有个测温计？
人类最开始的测温计很简陋，误差也很大，只能简单测量，但任何事物都是从这些简陋的东西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定义零度和100度，然后炉内升温后，气体会有变化，水柱会移动，然后你自己定义刻度，记录下来。
其实最开始的测温计就是这么来的，误差很大，很简陋，但不应该小看这些东西。
气压计、温度计之类的小物件，都是科学研究非常重要的工具。
没有工具，怎么定量研究？不定量研究，很难总结出成系统的理论。
士人之外，普通人能参与科学研究吗？极难极难。
或许有人注意到，邵贼在想办法在郡县搞经学博士、算学博士，这就是办教育。
但其实很难走通，需要极其漫长的积累，经学可能还好些，算学就真的难了，学这个的人不多，人家也未必愿意来教，师资力量都欠缺。
其实我很奇怪为什么有人觉得古代办教育很简单？
最后谈一谈社会风气的问题。
魏晋为什么抛弃了东汉儒学？很简单，东汉儒学家自己搞崩了。
东汉儒家发展到最后，有神学化的倾向，极其僵硬，甚至多与星象、谶纬联系在一起，再加上政治、社会因素，于是文化人集体转向老庄著作衍生出来的玄学。
玄学风靡数百年，一直是魏晋南北朝的主流思想，无论谈玄较多的南朝还是稍小的北朝，玄学都是主流，区别只在于儒学的占比多寡而已——北朝儒学比南朝稍稍兴盛一些，但也就那样。
到了南北朝中期，佛学大流行，南北大地佛寺遍地——又是南朝崇佛多些，北朝少些。
玄学与佛学结合，影响后面很久。
但要注意，这个过程中儒学一直没有死亡，儒家经典还是被人读的，甚至谈玄论道的人自己本身也读过儒家经典。
到了中晚唐，因为藩镇割据，社会动乱，儒家开始触底回升，以韩愈古文运动为标志——韩愈当时就痛惜社会上不重儒家学说，立志复兴儒学。
这一次儒家起来后，再无衰落，从南宋开始及至明清，俨然不可动摇。
但发展到后期，又有点和东汉儒学一样了，开始僵化。
任何事物发展久了，可能都这个样子。
在邵贼所处这个时代，儒学、玄学哪个好呢？从统治者来说，肯定儒学更好，问题是你能不能扭转这个风气？
强制读儒家经典，太学试经只考这个，有没有用？有用，但感觉用处也不大，可能第二代就人亡政息。
另外，儒家礼法固然有利于统治，但社会上就一种主流思想是不是也不太好？
百花齐放可能才是最好的，但这又有可能造成动乱，不过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这就是混乱的时代。物理层面混乱，思想层面也混乱。
只能凑合着来。
往好的方面想，凡事有利必有弊，学说多了，百花争鸣，对思想的禁锢也少了。
搞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就没那么多阻力，因为士人们接受的阈值太高了，“荒诞”一点不要紧。
最后一点，可能有读者发现了，主角对货币非常关注。
其实在工业体系中，金融本来就很重要。
19世纪欧洲工业大发展，当时有个现象，经济危机的间隔越来越短，我记不太清最开始是多少年了，后来慢慢发展到8年、6年甚至3年就来一次经济危机。
为什么。原因很复杂，我尽量排除一些变量，用简单的语言描述：老百姓工作挣工资，那工资买商品，需求刺激生产，生产了再卖给老百姓。
但资本家总是有利润的，这个模型运转到最后，就是资本家财富越来越多，老百姓财富越来越少。
可以改革分配，但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那么解法呢？一个办法是外部输入货币，就像西班牙从美洲运金银回来；
一个是政府印钱，但只有信用货币时代可以大量发钞；
一个是发债，搞凯恩斯主义。
从中可以看出，货币是居于核心地位的。
中国古代有个大坑，贵金属不足，而且是严重不足，粮食、布匹充当货币看看就行了，只能维持小农经济，想要生产力水平再上一个台阶，必须有一个稳定、大量供应的货币。
这就是通过工业反哺科技发展在这个年代的难处，货币天坑。
所以，我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要想推动魏晋时代科学发展，忽悠士人搞研究这种“小道”反倒是最有可能实现的。
反正我不知道在清朝中期以前搞工业革命的人是怎么写的书，他们的工商业是如何运转的？
明清还稍好一些，有一定的海外白银流入，宋以前呢？
很多人总喜欢从中央的高度搞几个举措：行政命令办教育、行政命令办工业、行政命令研究科学，行政命令建立奖惩制度……
恕我直言，在这会不可能，因为这套体系难以运转下去，搞到最后很可能是大亏损，是真正的人亡政息。
其实这些举措都是我一本书的内容，但那会是500个穿越者，各种知识齐备，而且通过海外贸易赚取了大量白银，形成了良性运转。
但这会真的太难了，有些人太小看商业对社会生产力水平提高的巨大推动作用。
随便写了点，有月票月底投，谢了。

第一百零八章 门路
进入五月之后，抵达汴梁的士人已然为数不少。
进入万象院的城门口附近，军士挨个检查，确认身份且有人作保之后，才将他们放了进去。
不过一些确认身份无误的人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看着摆放在门口的几具皮甲。
这玩意大家都见过，毕竟谁家没有家兵家将啊？
甚至他们自己也穿过，因为很多人身体瘦弱，撑不住铁铠，只能穿皮甲做做样子。
“此甲看着也是寻常，有何特异之处？”刘惔出声问道。
孙熙脸上一副不情愿之色，难得见到有个人发问，便道：“你看此甲有无油斑？异臭？”
刘惔闻言仔细看了一下，甚至转到后面去看，还真没有油斑。
这甲的材料应该没甚特异之处，可能是猪皮层叠压制而成，和大部分羊皮、猪皮、牛皮、鹿皮做的甲一样，但为何没油斑呢？
“何也？”他问道。
孙熙这下得意了起来，道：“全赖我耳，汝可愿听？”
刘惔笑了，道：“且试言之。”
孙熙清了清嗓子，道：“我做出了草碱，混于水中之后，能将油脂去得很干净。天子闻讯，赏我布百匹，为我刻书扬名。”
刘惔怔了怔，又仔细端详起了皮甲。
他知道做皮甲要先刮油，再去油，但很难弄得干净。他自己家里穿的皮甲就有油斑渗出（与胶原蛋白结合的油脂，非游离脂肪），听家将说油斑多了容易招虫，皮甲还易脆，味道就不谈了，肯定很重。
什么草碱？能将油去得那么干净？
不过他兴趣也不大了，直问道：“汝将此甲卖我，如何？”
孙熙摆了摆手，道：“早就被人高价买走了，而今只是奉天子之命置于此处，让尔等观之？”
“尔作价几何？”刘惔问道。
“我开价六十匹绢一领，竟有人买！”孙熙惊道：“汴梁富家翁还是多。”
刘惔有些吃惊，当然也就是只是吃惊而已，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不过他不感兴趣，有那热衷赚钱的却感兴趣，直截了当问道：“草碱如何得来？”
孙熙道：“万象院中有辑文，你自抄录即可。”
“君花费心血所得之物，怎好轻拿。”
“天子已赐绢百匹，说是买了我的专有之权，如何处置我管不着。”
此人行了一礼，径自入内了。
刘惔则直接进去了，有那工夫，不如出去悠游山水，或者与人下一盘棋。
两人走后，一时间无人说话了，孙熙有些无奈地坐在门口。
来往的每一个人都朝他看上那么一两眼，偶尔有人过来询问，听了后要么啧啧称奇，要么摇头失笑。
孙熙只觉面红耳赤，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耍猴一样看着他。
******
距万象院不远的龙鳞殿内，邵勋将太子、赵王、韩王、汉王及吴蜀巴荆四公都召集了过来。
“荆道极，此番《毛诗》又通，已然试通三经，壮哉。”邵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一人，笑道：“汝欲为何官？”
“臣只愿为大梁尽一份心力，不敢言官。”荆博说道。
邵勋呵呵一笑，道：“卿在中牟县博士任上一做就是两年，教授了不少孩童，于国有功。有功便该赏，如何不能说？”
说完，邵勋顿了一顿。
说实话，不太舍得把这帮人放到别的位置上，盖因如今全国县一级有经学博士的还不多，且大部分水平参差不齐。
人员主要来自读过书的豪族、商人家庭，以及太学、国子学、武学系统的学生，水平就那样，不高，教的东西还有很多错误。
但就这样的人才，已然难得。
荆博是卫尉卿荆成之子，开平六年（332）三月试通《左传》、《礼记》，授从九品中牟县博士。
今年是贞明（334）元年，三月又加试《毛诗》，已然通三经，按制可补正、从七品官职，一般是太子舍人——之所以“补”，就是要等缺，事实上太子舍人这种热门官职能得到缺可不容易。
邵勋看了眼邵瑾，道：“吾儿府中可有缺。”
邵瑾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阿爷，儿听闻汉末曹操曾置‘世子（曹丕）文学’，国朝尚无此职，或可设之。”
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因为东宫没有官缺了，而父亲又希望荆博进入东宫为官，所以灵机一动，整出个太子文学出来——大梁朝目前还没这个官职，需要新设。
邵勋赞许地看了一眼太子，然后又看向荆成身旁一人，他的女婿、驸马都尉苗协。
苗协同样在两年前试通二经，出任太常寺文学掌故。
也就是说，他目前身上有两个官，一个是加官驸马都尉，一个是文学掌故。
和荆博的中牟县经学博士差不多，太常寺文学掌故也比较清闲。
前者主要教学，后者为太常寺主要官员提供文学、仪礼方面的咨询，两人都有大把时间学习，而且皆在职满两年，今年终于试通三经。
邵瑾又看向邵勋。
邵勋这回却没让苗协去东宫，只道：“昌岭可去门下省。通事舍人尚阙一员，今可任此职。”
“臣谢陛下恩典。”苗协拜道。
荆博愣了愣，亦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今年太学试通三经的还有两人，邵勋一一授予官职，一为从七品左尚署丞，一为从七品将作监主簿。
十六个试通两经的人，经过两年在职学习，竟只有四人试通三经，通过率有点低。
事实上这还是放水了的，四人帖经、墨义都只各对了六题，已然最低标准。
由此可见，这年头读儒家圣贤书的人固有，但多为泛泛而读，即便开平六年、贞明元年已经连续两次试经授官了，还是没有形成风气。
这种事大概只能持之以恒，靠量变完成质变了。
此四人之外，太学还有十名第一次试通两经者，国子学有三名首次试通两经者——国子学一名试通三经的都没有——这些人照例授予县经学博士之职，教书去也。
授完官后，剩下的就是走手续了，邵勋让众人尽数退下，只留下了几个儿子。
他转身看着众人，道：“为父开平二年（328）定下太学、国子学之制，迄今六年矣。六年间成才者就这么些了。或许还可更多一些，然朝臣群起反对，何也？”
众人都默不作声，似乎在等待谁。
太子邵瑾当仁不让道：“阿爷苦心孤诣设立此制，自然是为了收拢大权。”
邵勋示意他继续说。
“诸条选官之道，握予朝廷之手者寥寥。国子学、太学试经选官，脱胎于曹魏旧制，然曹魏并未能长久施行下去，阿爷六年间选官两次，得七至九品官员数十员，已是不易。”邵瑾说道：“若每两年能选用官员上百，持之以恒，必有大变。”
如今的选官，每年察孝廉、举茂才——原秀才，因避邵父讳而改名——不到三百员。
门荫入仕稍多一些，大概四百多。
此外便是各种高官征辟，数量最多，超过五百。
另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如皇帝诏举、吏部选举等等，加起来也不少。
方才给那些学生授官，则是另一条新路，邵勋旧瓶装新酒，将曹魏时装点门面的路子硬生生做实，算是直接握在朝廷——更准确地说是天子——手里的一条选官途径。
他现在威望高，其实随便用哪条途径选官问题都不大，都能走通，但儿孙辈就不一定了，肯定有扯皮。
所以太子说得没错，这条选官途径弥足珍贵。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太学、国子学学生质量的巨大差距，很直观地表现出了老牌士族与军功勋贵之间家庭教育、学识底蕴以及考试能力的差异。
也就是说，即便这条新路，目前也大部分被士族子弟占据了——这其实也是士族不太反对这条选官途径的原因之一。
“你说得没错。”邵勋说道：“这条路需得好好护住了，否则后患无穷。国子学那边，以后会慢慢起来的。”
说罢，一一扫过诸子的脸，见他们都明白了后，挥手令诸人退下。
太子留在最后，犹豫了下，又走了回来，道：“阿爷，昨日有属吏向儿进方士……”
邵勋看向儿子，目光颇多审视，道：“为何？”
“其人看到了《露华问对》，便毛遂自荐，投到了中舍人辛佐门下。辛佐再向儿推荐，说——”
“说什么？”邵勋问道。
“说可为父亲炼制长生丹药。”邵瑾一咬牙，说道。
“荒唐！”邵勋斥道：“世人谁不死？谁能长生？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辛佐即刻罢职。”
“是。”邵瑾脸一白，仍坚持道：“儿自然知晓父亲本意，只是世人愚昧，未必能体此苦心。儿觉得……觉得……让太学、国子学慢慢选官就行了，习名教之人多了，自然可一扫玄风。”
“你想用儒者治国？”邵勋看着儿子，问道。
邵瑾低下头，不语。
“颍川庾氏素以儒学传家。”邵勋说道：“庾元规虽谈玄论道，但朕知其所学乃儒家经典。”
说到这里，邵勋微微叹了口气。
“父亲，这有什么不好的？”邵瑾突然抬起头，说道：“儒家分君臣、定贵贱，上下井然，稳如泰山，不比玄学好么？”
这回轮到邵勋不语了。
他没想到，儿子已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站在自私的角度来讲，儒家那一套很得统治者欢迎，对稳固大梁朝的统治极有帮助。
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自己的野心太大了，总想留下点印记。
玄学纵有千般不好，但开明程度是儒家难以企及的，但或许也正是太开明了，以至于各种争论。
“父亲。”邵瑾又道：“大梁富有四海，何必要那些虚无缥缈之物呢？儿听闻父亲令孙熙立于承天门，示人无油斑之皮甲。此甲固然好，然于国无大用。崇尚周礼，行三纲五常之事，可保大梁万世之基。”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这是邵勋心中突然跳出来的一段话。
或许太子也没错，已经得到天下了，何必再做锦上添花之举呢？即便他大力任用儒者，风气也不是一两代人能扭转过来的，兴许百年内仍是玄学占主流。
而且，玄学的崇有论派并不主张玄学与名教对立，有点折中的感觉，他们与儒家并不完全冲突……
“六郎，过几日随为父去万象院见见天下士人。”邵勋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是。”邵瑾躬身退下。
看着儿子的背影，邵勋又拿出那份已整理得日臻完善的化学试验手册。
分区、定量、分析、实证等等，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他在这个时代，就是个异类。

第一百零九章 你们先议一议
万象院内已住了不少人，无事之际，就自发开始了闲聊，首当其冲的便是在承天门外“站岗”的孙熙。
“草碱用处不大。”刘惔还是表明了他一以贯之的观点：“那么贵的皮甲，也就些许爱洁之人会穿罢了。我看万象院辑文，烧草木可花费不少，不值当。更非大道。”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是一番话：“君何谬也。‘夫品而为族，则所禀者偏……’”
刘惔瞄了一眼，原来是裴诜，从凉州跑回来的裴氏子弟。
说的还是陈词滥调，即裴頠玄学崇有论的核心观点。
崇有论和贵无派并不完全对立，两者都承认道的存在。
区别在于，贵无派认为道无形无相，人静心体悟就够了。
崇有论认为道生万物，万物都有偏差，都只秉持了一部分道，故应该自我完善，实在完善不了就“凭乎外资”。
而且，既然道生万物，那么道的“理”便有迹可循，人不应该自我满足，要追寻这些理。
承载道“理”的是“有”，即万事万物的客观存在。
到这里其实也明白了，邵勋是比较倾向于崇有论观点的，奈何这个派别受打压得厉害，一直处于下风，属于小众。
刘惔听多了这些东西，也和人争论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实在懒得和他辩驳。
不过有件事却让他心惊：天子果然推崇崇有派。
转念一想，你天子信什么关我屁事，我不配合就是了，住在江南庄园里，闲着没事读读书，读完书去与人下棋、喝酒、游山玩水，“体悟大道”。
但终究还是有些烦躁。
天子倾向崇有派的迹象非常明显，难道裴逸民（裴頠）人死了，秉持他论点的“徒子徒孙”要翻身了？
刘惔朝裴诜拱了拱手，示意他自行离去，然后又翻看万象院辑文。
连带着之前的两篇，以及最新的一篇，总共三篇。
虞喜的《岁差》他看过了，兴趣一般，只当个乐子。
孙熙的制草碱之法也看过了，还见识过了，虽然嘴硬，但他还是承认这东西是有用的，但太贵，恐怕没法推而广之，最终只能制造一部分高质量的皮甲，供世家大族、公卿大将使用。
第三篇是新的，王丹虎写的。
她写了完整的“实证”之法，证明丹砂在炉鼎中加热，最后从火鼎底部取出的是“硫磺”。
《神农本草经》中有“石硫磺”，王丹虎认为这是从“石头”中提取的，故应去掉“石”，名硫磺——其实此时也有径称硫磺的。
另一种产物是“汞”，即水银。
她特别注明，两者之中可能有杂质。
“哈哈，果是硫磺！”刘惔看了就想笑，还有人觉得这是金丹液呢，让你吃硫磺！
呃，《神农百草经》中硫磺好像是一味药物。不过不管了，反正他不吃。
孙熙、王丹虎这两篇还是有些差别的，前者就全是过程，没别的。后者连丹炉的材质、尺寸都规定了，炼多长时间、火候怎样都明确写了下来，反正刘惔也读过一些丹书，如此详细的极少。
而且看起来似乎是一种规制，严格按照这个规制走下来的。
唯独最后证明得到的是硫磺、水银，仅仅是依靠实物对照，欠缺说服力。
不过刘惔是信的，丹砂在炉子中加热，最后得到的就是硫磺和水银。
他很快放下了这本书，然后又拿起《露华问对》，里面有教人辨识草药药性，有教人“点石成金”，有教人观星象航海定位，有利用曹冲称象之事提了“浮力”二字……
真是包罗万象。
再仔细一琢磨，这些本质上和孙熙一样，都是以利诱之。
但刘惔也不得不承认，这都是有用处的。
譬如那观星象定祖坟他就很感兴趣嘛，祖坟选得好，对子孙荫蔽很多啊。
得抽空研究下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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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最后一批人也到了，万象院内顿时有些拥挤，嘈杂之声愈发明显。
裴诜在院中与人争辩，还在兜售他河东裴氏的“家学”。
刘惔暗笑这厮挺活跃啊，于是默默听他说：“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
这话刘惔却不爱听了，因为说中了很多人的痛处，扪心自问，多多少少都沾一点。
当官不喜欢去衙署，耽误正事，有吗？有，且自称为“雅远”。
做人放弃廉洁的操守，收东西不以为意，甚至不认为这是受贿，有吗？有，且称之为“旷达”。
悖视吉凶礼仪，在人家灵堂上谈笑自若……
忽视居处的仪表，甚至赤身裸体……
轻慢长幼之序、混淆贵贱等级、说话不分场合、不尊礼法，而以“弘士”自称……
刘惔听得有些烦躁，好像有人在指着他骂一样。
如果真按裴氏《崇有论》来要求天下士人，那该是怎样一副“可怕”的场景？
首先要尊礼法，长幼秩序、贵贱之别，裴逸民可是明确说了长幼尊卑有序，天下万民各按职分，“各授四职”，不应有野心，“莫有迁志”。
这其实是儒家礼法的内容，被借过来用了。
其次不能放浪形骸，盛气凌人，任意妄为。
服散纵酒可以休矣，随意惩处奴婢似乎也不可行，任性妄为更可能被人指责。
第三要节制欲望，不能奢靡。
第四不能再鄙视具体办事的“役门”职务，不能崇尚空谈，以经营（包括官职、家业）为荣……
太多了，几乎桩桩在抨击现有的社会现象，是对贵无派士人的全面反攻。
如果真严格施行了，那么大梁朝就是一个尊卑有序，士人注重礼法，节制欲望，不尚空谈，为官时积极理政，居家时大力治产业，闲暇时研究道之理的社会。
刘惔自忖还能勉强接受，但很多人怕是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这是反人性的啊。
崇有派得不到大多数士人支持，不是没有原因的。
“真长。”胡思乱想间，一人入内，作揖行礼。
“仁祖。”刘惔起身回了一礼。
这人是他最近认识，名叫谢尚，出身陈郡谢氏，居于会稽，好像这次因为一个人没被清算，当然他们家早早降顺，为王师提供粮草器械，助攻会稽，这也是一个原因，故只被拿走了一部分田宅，族人大多保全着。
“仁祖你……”行完礼后，刘惔见谢尚的装束、仪态比自己还正经，顿时有些惊讶，道：“听闻你在江南时颇为旷达，入京后亦披头散发，今怎如此作态？”
谢尚沉默了一会，道：“你家若被罚没了一半家产，且有武人携屠刀上门威胁，你也会变的。不经历生死，焉能长大。”
刘惔有些无语。
你他妈二十七岁了，才长大吗？
随即又有所悟，谢尚性情大改，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装的，为了迎合上意。
天子很明显倾向于玄学崇有派，于是就存在幸进之徒投机的可能。
莫非谢尚也是如此？
“外间议论颇多，你为何——咦，怎么没声音了？”刘惔奇道。
“真长足不出户，如何知道外间发生了何事？”谢尚笑道：“天子遣人修改了裴逸民崇有论九段文，令众人议一议。五月十三日陛下会亲临万象院，听众人辩驳。天子亲口许诺虚心纳谏，有理者从之，未决者置之，最后形成新论。”
“这是来真的？”刘惔问道。
“自然是真的。”谢尚点头道。
刘惔又看了谢尚一眼，不披头散发了，花裤也不穿了，说话也不轻佻了……
这已经屈服了啊。幸进之徒。
但好像一切已成定局，而且就在五月十三日。
刘惔轻轻拍了拍大腿，好，你要面子，虚心纳谏是吧？
想到这里，刘惔问道：“在哪抄录？我且看一看。”
******
五月十三日，邵勋临行之前，翻阅了部分奏报。
之前担心的冬小麦被严寒气候毁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五月以来，已有部分地区麦收，遣骑四出，发现收成还不错。
这个时候，他也有些满足感。
两年三熟制在豫、兖、司三州几乎全面铺开了，青、冀、幽三州大部分铺开，徐、并、雍三州部分铺开，秦、凉、荆等地规模很小。
比起秦汉魏晋传统的一年一熟（大部分是粟），而今的两年三熟制能在两年内多收一季粮食，土地利用率大大提高——当然，纯种粟的地区依然存在，因为小麦对水的需求量比粟大，降雨少或灌溉不便的地方真就只适合种粟。
另外，当年建云中三坞时就曾编写农书，用河底淤泥搅拌粪便堆肥，这个甚至比两年三熟制推广得还快，奇哉怪也。
可能是传统的农业习惯难以更改，但肥料谁都不会拒绝，以至于他花了三十年才在北方大部分地区推广成两年三熟。
这玩意历史上是东西魏时期才在东魏部分地区首先出现，及至初唐，小有规模，至中唐时较为普遍。
江南大面积种小麦甚至要到晚唐时期，稻麦轮作成为一些江南百姓的最佳选择——从这一点来看，未来是江南的，因为他们可以一年两熟，即一年内收一季小麦、一季水稻。
这是下一阶段需要在江南普及的农业耕作模式。
看完这些，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满足。
“令诸王随朕幸万象院。”邵勋起身吩咐道。
又二极管了
看了一些评论，我发现还是之前我说的问题，非黑即白。
之前有单章里就提到了，二极管思维的人太多，非黑即白，在他们眼里没有灰色地带存在。
居然有人说我要搞制度变革、搞工业革命、商业革命。
哪点看出来的？
假设传统小农经济是0%，工业革命时100%，一看要搞点科学启蒙，他们的思维马上就从0%跳到100%。
这是什么思考模式？
我在逼乎上看评论也是，各种极端，极少有看到中间态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小农经济的0%，与工业革命的100%之间，还存在多种刻度，比如1%、2%、5%、10%、30%……
如此考虑问题很难吗？
我之前说没有农业革命就没有商业革命，按照二极管的思维模式农业时代就不能搞商业。
事实上我后面还有一句话：只在少数大城市有一定规模的商业。
事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农业时代也有商业，规模小而已；商业革命、工业革命时代也有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规模小而已。
整个发展历程，就是将小农的0%，一步步变成工商业大发展的100%，中间经历了1%、2%、5%……最终达到100%。
在这个0-100%的在漫长的时间维度里，每一年都有对应的刻度，比如A年发展到2%，B年5%，C年可能出现了划时代的科学技术、社会学理论、管理技术等，跳跃式发展至20%，甚至中间可能还会开倒车，从D年的30%变回E年的25%。
这个思考问题的方式很难吗？
我看待万事万物，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观念，怎么一个个要么极端保守，要么突然跳到另一个极端，极端激进？
我恨不得在他们脑子里加个减速带，让他们停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本书里很多地方出现“不一定”、“未必”、“有可能”这种词汇，不是没有原因的，或许就是我个人思考方式的体现。
世间从来没有理所当然，比如为了解决某个问题，出台A政策，可以推导出产生B结果，但最终结果可能是处于中间态的C，即部分达到目的，没完全达成目的，然后这个发展过程中又产生了新问题……
就连堪称真理的数学，那也只是人脑演绎出来的真理。
因为A，所以推导出定理B，但这个A是人类假设、规定的，在宇宙中数学不一定是真理。
主角现在要做的只是适合当时社会情况和生产力水平的1%，怎么那么多人认为他要做100%？
怎么推导出来的？看了我三本或两本的人，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什么风格？

第一百一十章 辩论
大梁贞明元年（334）五月十三日，天高云淡。
钟磬齐鸣之后，邵勋入内坐北朝南，居于上首。
太子邵瑾坐在他左下方，丞相王衍位于太子对面。
两人再下方则是诸皇子，及台阁重臣、勋贵大将。
接着便是一些比较有代表性的士人，如南阳乐凯、沛郡刘惔、太子太师、敦煌宋纤、平原华迎之、太原郭敬等等。
这些人里面有的有官职在身，有的没有，相同点是都在家族中有相当的话语权，或者本身就是代表家族而来的。
当然，其中也有邵勋点名要求来的，比如谢安兄弟，不为别的，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见众人都来齐后，王衍先清了清嗓子，看向外面。
院子里还有更多的人，厅里没他们的位置，只能坐在院子里旁听了，如果能听见的话。
他扫了下天子侧后方，秘书监卢谌带着张舆、王羲之二人记录。
一切都齐备了。
“诸君皆英才也，齐集于此，乃开国以来一大盛事。”王衍开门见山道：“《崇有新论》诸位都已经看过了，今可畅所欲言，不论尊卑，不论老幼，只为辩理，若有冲撞之言，天子并不罪之。”
说罢，王衍一挥麈尾，向人群中两位示意。
吏部尚书毛邦及河东士人裴诜一前一后起身，坐到正中央。
刘惔眉头一挑，这是难得的比较正规的清谈了。
清谈分宾主双方，这两位被称作“主”，他们先阐述自己的见解，谓之“通”。
主之外，还有“宾”，他们上前对主人诘问，谓之“难”。
主宾角色有可能会转换，主人反过来诘问宾客，如此反复。
辩论赢了的叫“胜”，输了的叫“屈”。
当年王衍便不知道屈了多少人，只不过晋末以来没人跟他扯这个，今日这般场面许久未见了。
主人家的意见已经“通”了，就是发下来的崇有论修改版，现在需要宾客上前诘问。
刘惔正想看看第一个是谁跳出来呢，却见到一个熟人：城阳王氏的王宠。
这厮当年不是说要南渡吗？难道没去？
“道生万物，万物各有所偏。君出仕，我隐居，君守礼，我纵情，两不相干，各按其道，岂不美哉？”王宠看着裴诜、毛邦二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毛邦先朝裴诜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君莫非没看全？第一段便有‘情’之一条，识智既授，出处异业，各由情也。君大可隐居，然不得肆意妄为，此便是情。道生万物，万物各所偏，偏则不能自足，须得资以外物。小到一家，需得族人通力协作，大到一国，抵御外侮之时，需得资以农人之粮、匠人之械、武人之勇，此谓‘资有攸合，所以谊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道生万物，但万物都是不完全的，要想成事，就得互相合作，既然要互相合作了，那么就要“适宜”，每个人都要遵守一定的规则或者说社会契约。
如果你不想参与进来，那么“由情”，但你隐居时也要保持“适宜”，不能太肆意妄为，引申意就是不能影响到其他人。
“昔汉高定鼎，百废俱兴，故无为而治，国大兴焉。”王宠又道：“今大梁初平天下，何不无为而治？与民休息？”
“晋以无为而治，如何？”毛邦说道：“方今天下粗安，心怀不轨之徒比比皆是。正当官员居以仁顺，守以恭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求，事无过用，如此上下一心，方能成就大事。若非此，你想等着天下再度纷乱？”
盼着天下大乱的帽子一扣下来，王宠有些急了，道：“我庄园自产粮肉，供我啖食；我睡到日上三竿而起，并不曾有祸乱天下之志；我行事如何，要你来管？”
“君岂不闻有国法？”毛邦反问道：“穷奢极欲，如晋之石崇，百般盘剥，令百姓困苦，汝之庄客，宁不忿耶？裴逸民亦言，盈欲可损，然未可绝有也。我等并没有要你躬耕自食，只是节制欲望，勿要穷奢极侈，所谓众理（人）并存而无害也。若不为此，匈奴杀到你庄前，庄客定然弃你而去。”
这段话意思是裴逸民知道欲望不可能禁绝，但要节制，故“众理并存而无害，贵贱形焉”，贵人和庄客奴仆各安其位，并存无害，其实就是一种让庄园可持续性发展下去的思路，本身站在庄园主的立场上，让他们不要肆意妄为，别搞得天怒人怨。
王宠被这么一问，倒也觉得不无道理。
人家觉得你该为这个天下做点什么，但你不愿意，他也没强迫你一定要出仕或者怎么着，只是给你一套行为规范，让你稍稍收敛一点、节制一点，别搞得庄客生活困苦，满腹怨恨。
他拱了拱手，坐了回去，兀自嘟囔道：“我一日三餐，不过饼、豚而已，妻妾不过数人，比天子还少，夫复何言？”
刘惔听了暗自发笑，然后仔细观察邵勋的神色，发现他面带微笑地听着，并无异样之后，稍稍放下了心。
看来天子说得是真的，可畅所欲言。
就在此时，又一人长身而起，大声道：“裴逸民劝士人节制守礼，事功务实，固然不错。然事功过甚，亦残民也。”
“其一，草碱之法靡费甚多，所得不过是令皮甲不生油斑而已，可谓华而不实，此害人钱财也。”
“其二，观星象泛舟大海，可知波涛凶险，覆舟之忧？此害人性命也。”
“其三，裴逸民之说颇多儒术，而汉儒之祸历历在目，若学此道，必为人耻笑。此害人名声也。”
“其四，丹药颇多害处，服之诸多不谐。此害人神气也。”
“其五，若事功过甚，恐令胡虏得势。高桥马鞍、双边马镫之后，匈奴、鲜卑纵横驰骋，无不利。此害天下黎庶也。”
“大道无形，缥缈难寻。万物本就有偏，穷究其理，终无所得，不如退而养身，清净自然。”
刘惔定睛一看，原来是平阳邓攸之侄邓绥。
裴诜与毛邦对视一眼，由他出面，道：“君谬矣。”
“草碱贵在何处？无非初时不得其法，靡费较多，今已详法俱出，人人皆可学之，贵在何处？若真嫌贵，自有草原转输之湖碱。再者，凡事量力而行，有人想牟利，盈亏自负，愿赌服输，夫复多言。有人只为趣好，更不必多谈。便如裴公所言，做不做由情。”
“大海无情，诚可虑也。然晋安、建安二郡生民，山多地少，本就衣食无着，只能下海搏命。值此之际，朝廷不应将其按在地上，反倒应鼓励其出海找寻生路。今日造一船，君言海上风高浪急，害人性命，故毁船屯、散船工，一切如旧。然百年之后，若有人想出海，还得从此船造起，甚至还不如，因船工已散，造的船更差。此因噎废食否？”
“丹药固有害，北地人尽皆知。万象院辑文刚出，金丹液实乃硫磺，少少服之有益，多则有害。天子非令尔等造此药，而是如草碱那般有用之物。少府亦有化、验万物之法，谓之‘化学’，你便是取天地所生灵药，在未明其性前也不该服之，君若有暇，可仔细研读。假以时日，集有志于此道者之力，化验而出之物皆录入万象院辑文，有没有害，一看便知。天子所定之规程，乃‘质疑’、‘实证’，贞明改元赦文中又提‘实事求是’，勿得虚言空谈，胡乱行事，不明此理者，夫复何言？”
“君言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助涨贼势，此更为无稽之谈。马镫、马鞍是死物，胡人用得，我便用不得？再者，西域诸多小国，非那蛮夷之辈，有城池、有百工、有文书、有官制，匈奴、鲜卑不从你这里学，亦可从西域习得。我闻匈奴之时，阵中颇多西域胡，君有何话说？”
“凡此数条，不值一哂，多因噎废食之言，仿佛什么都不做就好，做了就坏，君岂不闻量力而行？岂不闻与时俱进？岂不闻实事求是？”
邓绥听完，似乎还是不同意。
“今居有屋，食有粟，衣有锦，行有车，闲时可读书练字，君如此事功，看着便是穷奢极欲，岂非与裴逸民所言之节制有悖？”只听他问道。
“劝君节欲，乃是令穷困黎庶得以喘息。”裴诜说道：“若天下物产丰富，何人不许你满足盈欲？先秦之时百姓过得如何，今又如何？让你过先秦之人的日子，你可愿意？”
邓绥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了。
邵勋在上头默默观察着。
其实今天这场会议能不能如前汉盐铁会议那般达成效果，还很难说。
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是很难的，但不能不做。
什么都有难处，什么都有害处，该做的是尽量化解难处，减少害处，而不是因噎废食，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盐铁会议时，桑弘羊对战六十余郡国贤良，因霍光拉偏架，最终辩论失败，政策受到了挫折。
今万象会议，毛邦、裴诜二人亦是对战诸郡士人，邵勋可以拉偏架，但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必要，因为他把议题定死了。
“敢问陛下，大道艰深，寻找万物之‘道理’难之又难，便是穷尽一生光阴亦难得寸进，有必要这么做吗？”刘惔的声音突然响起。
没想到问到自己头上了。
邵勋笑了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道：“朕只有几句话。”
“其一，先质疑，再实证，实事求是，不要胡乱猜度。”
“其二，今年不穷究道理，明年不穷究道理，十年后、百年后也不穷究道理。不知几年后，外敌杀至城下，危在旦夕，此时觉得要穷究道理了，蓦然回首，发现还是要从今日做起。”
“其三，量力而行。非是要尔等倾家荡产，有多少余力做多少事，如此即可。”
“其四，若寻究道理有成，朕会赐下钱帛、官爵，为其扬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今人何必不如古
前面辩论得飞起，卢、张、王三人同样记录得飞起。
半场休息时，邵勋得空瞅了一眼，哑然失笑。
前面裴诜、毛邦以及他的发言倒没什么，与他们问答的诸郡士人所说之话前面就写“贤良曰”，到最后才注一下说话之人的名字、籍贯。
恍惚间让人回到了前汉年间著名的盐铁会议大辩论。
不过大梁朝的士人倒不至于辩论是不是要“与民争利”——呃，也难说啊，魏晋以来士人做生意的很多，同样可能不希望少府与他们争利。
但说实话，邵勋倒是希望王戎、郭夫人这类货殖达人多一些。
汉时可能只有大城市有一定规模的商业，如今有了府兵，这又多了一个消费群体，数量还不少，最新数据是97200员。
他们的消费能力固然不如豪族，架不住数量多啊，在他们因为战争破产之前，总体而言不可小觑。至少就目前而言，天下各军府所在地是中小商人经常去的地方——大商人一般只搞批发，很少直接面向终端。
收回思绪，邵勋又看向特意召来的谢安，问道：“辩了一上午，安石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谢安一挥手中羽扇。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太没数了吧？
你若在王衍面前这么做倒没什么，他毕竟是耍嘴皮子的，但面前这位可是握刀把子的，你来这个？你知道他什么脾性吗？
不过邵勋却面带微笑，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谢安羽扇遥指院中一棵老松，道：“此树独自生长，为北风劲吹多年而屹立不倒。尧舜垂拱时，亦未数过粟穂有几粒，然天下大治。”
邵勋继续笑着，还微微点头。
他说话算话，万象院会议期间畅所欲言，皆无罪，因此没有说什么。
“然则——”谢安话锋一转，手执羽扇对着西北方向拱了拱手，道：“若无逸民公这等勤勉之人，松下之闲人野鹤怕是要饿着肚子谈玄了。”
妈的，装逼！邵勋暗暗吐槽一声，这喜欢装的性子原来从小就有。
“此言甚善。”邵勋点了点头，自去了。
待他走远，谢安倒背着手，吟啸而去，自至院中找寻好友去了。
邵勋则来到太子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六郎，如何？”
“听了半日，总觉得父亲思虑过于长远了。”邵瑾实话实说。
“继续听。”邵勋笑道：“朕可不只会在女人身上播种，亦善于为天下播种。”
邵瑾眼角余光微瞄，见左近无人，这才松了口气，亦笑道：“阿爷莫要玩笑了，今日多诸郡有名望之人。”
邵勋唔了一声，又问道：“梁奴，难道你不希望看到天下黎庶日子变好么？譬如有人从交州运回糖，将糖价打下来，让以前吃不起糖的人能吃到。”
“阿爷，此非盈欲过甚耶？”邵瑾反问道。
被儿子拿现成的理论反驳，邵勋一时竟没有回答。
没回答的主要原因不是他不会反驳，而是有些感慨。
在上层统治者眼里，老百姓能不能吃到糖根本不重要，这不是必需品。
相反，为了搞糖，就要在交州建苑囿，很可能会奴役当地百姓，激起民变。
另外，糖你总得运回来吧？就算不全程走海路，你也得先海运至广州，这中间又存在风险，船毁人亡几次，人家就要说你为了吃糖而害得船工家破人亡。
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皇帝来说如此，对官员来说也是如此。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这又不关系到国家存亡。
“以后朝廷财用短缺的时候，你就记起糖的好处了。”邵勋说罢便走了。
邵瑾若有所悟，同时下意识搜寻赵王的身影，三兄应该很懂此道吧？他和父亲说起财计来头头是道，还编了规范坊市的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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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午饭后，众人稍事休息。
未时，王羲之又展开纸笔，开始记录。
贤良（江原何点）曰：“紫微垣乃帝车所在，本当清辉流转。仆昨夜观星，却见垣中星辰之气结成絮团，当应在今日。仆请陛下与民休息，蜀中度田甚急，远近骚然，今日又论有无，令天下士人不谐，恐非治国之道。”
尚书（洛阳毛邦）曰：“君言紫薇之事，可有实证？若无实证，岂非信口胡说？”
贤良曰：“有史传之事可验。晋惠帝元康二年二月，天西北大裂，此主妃后专制，彼时果有贾南风擅政。太安二年八月庚午，天中裂为二，有声如雷者三。君道亏而臣下专僣之象也。是日，长沙王奉帝出拒成都、河间二王，后成都、河间、东海又迭专威命，是其应也。”
尚书曰：“汉儒天人感应之说，实则牵强附会。大梁开平元年五月甲申朔，日有蚀之，在井。井，主酒食，女主象也。然大梁开国，气象万千，何来女主之象？”
贤良曰：“此日蚀应在东南，彼有山后僭权，验之矣。”
尚书曰：“今岁正月，白虹贯日，占得月内近臣为乱，乱在何处？”
贤良曰：“占卜不准。”
尚书曰：“何为准？”
贤良曰：“或主外臣起兵作乱。”
尚书曰：“何时。”
贤良不能对。
尚书曰：“牵强附会，实乃可笑！天子令世人质疑、实证，若不能实证，便是可疑。汝速去也。”
何点被驳倒后，换了张舆记录，让王羲之喘口气，休息一会。
邵勋让人将记录拿来。
这个何点动机不纯，若非今天说了不因言获罪，定要狠狠训斥一番。
他所说的内容其实汉儒末期的僵化套路，天人感应，牵强附会，到现在还很有市场，连热衷玄学的人都学习这玩意。
至于相信的成分有多少，那就看个人了。反正王衍很喜欢谈这个，但邵勋发现他其实是不信的，原因也很简单，很多星象、天变、日月异象根本就没应验，有些则是出现异象后再找一个发生的事件，牵强附会套上去。
这也是有人质疑天人感应学说的主要原因，怎么听着像是马后炮呢？
毛邦深得他的意旨，提出要实证。
你不能证明，那就是假说，别拿这个当真理。
这个质疑、实证的态度，是邵勋极力想推广的，也是他大政方针中提出“实事求是”的主要原因。
争论到现在，说实话已经偏题的苗头了。何点不从思想本身来反驳，而是迂回人身攻击，可见一斑。
或许辩论到最后都这样。
前汉盐铁会议大辩论，到最后桑弘羊谈财政国防，贤良文学谈用爱发电，你讲你的，我讲我的，都在输出观点，鸡同鸭讲。
但这种辩论也不能说没意义，至少可以争取一部分中间派，以及让本就倾向于你的人更好地理解其中的深意，甚至还可能削弱反对派的意志。
便是到了现代社会，这种政策讨论辩论仍然屡见不鲜，即便发起会议的人心中早有决定。
将记录送回去后，邵勋正要继续听，却又有人问他了。
嗯？是谁这么不懂规矩，总是越过他设置的辩手直接“刺王杀驾”？
抬眼一看，原来是巴西太守龚壮。谁把他弄来的？太守不要做事吗？丢给郡丞做得好吗？
罢了，面刺朕者，今日无罪。
“敢问陛下，老子著五千言，举守静抱一之事，令人身心愉悦。而陛下却让人穷究道理，或可得一二奇物，兴家旺产业，然终究违背圣人本意。”龚壮说道。
“其一，老子举守静抱一，非为守虚无，而是守道。道固然无形无相，但并非无迹可寻。道生万物，万物各持一部分道性，譬如丹砂在炉中受热而成硫磺、水银，二者各有禀赋，而与丹砂不同。此道生耶？人生耶？”邵勋问道。
龚壮皱眉思索片刻，道：“似是人生。”
“那就对了。”邵勋说道：“道为何物？第一段就写了，统括、混同宇宙万物根本之物，谓之道。朕在第一段最后有注，道之理，乃宇宙根本之理，朕谓之‘真理’。真理是道，但无灵慧，是死物，人亦可以利用万物各自偏持的一部分道。如此行事，岂非近于大道？一代代人持续下去，或许真就成道、得道了。”
说完，邵勋继续举例：“丹砂中可有硫磺、水银？”
“无。”龚壮摇头道。
“那丹砂却借于人手，变成了硫磺、水银，这便是人化用了道。能行此事，且想通其中之理者，便已收集了一条道性。”邵勋说道：“再能明白草木变草碱之事，便收集到了第二条道性，收集得越多，真理越明，近乎得道矣。”邵勋说道：“君欲得道否？”
龚壮神色莫名，叹道：“我老矣。”
“君能明白多少道性便明白多少，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便如那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总有一天能收集完。”邵勋又道：“再者，天下士人崇尚空谈者多，但终究有重于实务者，有志者群策群力，万象院收集每个人掌握的道性，公之于众，兴许没那么慢。”
龚壮忍不住问道：“真能得道么？”
邵勋问道：“君等清谈，可曾论过列子御风而行？”
“自是论过。”
“列子御风而行真假难辨。”邵勋说道：“但凡人未必需要得道才能御风而行，《崇有新论》中提及资以外物，或许对道、真理的理解加深，有朝一日便可凭借外物御风而行，无需真的成道。”
龚壮愕然，旋即失笑。
“方才朕所说只是其一，还有其二。”邵勋又道：“今之典籍，多成书于先秦。彼时中原是什么样？而今是什么样？朕一再提及‘与时俱进’，好好体会此四字。”
“今人何必不如古？儒者言必称子曰诗云，玄士动辄老庄，一点志气也无。太学、国子学到现在还在学先秦经典，可先秦距今多少年了？数百上千年了。先民习气、学识与现在一样吗？适用于彼时的经典还适用于今日么？修修补补或许还能用，但为何不自创一门新学？让后人都读你们的典籍？”
“《论语》成书于数百年前，今时今日读读倒无所谓，可若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后仍将此书作为太学试经圭臬，朕才是真的失望。怕是孔子也要骂后人不争气，怎么一千年、两千年后的人还在考他的书？”
“孔子如此，老庄亦是。难道华夏九州一代不如一代，一直不能出一本鸿篇巨著，不让先人专美于前？太学现在考的是汉武帝所定之五经，朕要等多少年，才能将此五经请出太学？”
龚壮脸色大变，一时竟无语。
说到这里，邵勋最后总结道：“卿每年从庄客手中收粮数十万斛，养你全族绰绰有余。朕也不要求多，量力而行，每年拿出几万斛粮，穷究宇宙万物之理即可。若有所得，投书万象院，与同道交流心得，刊印于辑文之中，朕会定期发还给你们。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每做一件事，都离大道更近一步，君当勉之。”
说完，邵勋离席起身，更衣去了。
其实是他不想再多说了，让辩手跟他们扯即可。
没有今日这场辩论，诚然也有一部分出于自发爱好搞研究。
但搞了这场辩论，有可能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这就是目的。
等愿意从事此道的“火种”多了起来，质疑、实证精神、逻辑思维以及科学的寻道（真理）方法论就可以在他们中间推广——这几个的重要性，可能比大多数人想象得更重要。

第一百一十二章 摸底
前台在辩论，邵勋则来到了芳洲亭坐下，开始了解一些更直观的东西。
议郎邵球坐在他身后，取纸笔记录。
赵王邵勖以及其他几个皇子旁听。
至于太子则留在万象院，那是他该露脸的场合。
童千斤则给众人端来了酒食。
“没毒的，不用怕。”邵勋看着对面之人迟疑的模样，说了个冷笑话。
嗯，确实有点冷，王遐父子兄弟四人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太原王氏在江东的庄园，都怎么整治的？”邵勋问道。
四人沉默片刻，最终由王臻说道：“回陛下，正月朔日，移栽诸树，至望日止。”
“二月美田种粟麦，其余种豆、麻及诸般园蔬，修剪树枝。”
“三月种瓜、稻。”
“四月可收去岁深秋种下的一些园蔬，尽五月止，皆可种园蔬。”
“六月再收园蔬、果子，大暑后蓄一些瓜果种子，复种一批园蔬。”
“七八月种芜菁、秋收，准备种子。”
“九月种冬葵等物。”
“十月无事。”
“冬月做咸菹。”
“腊月无农事。”
邵勋倒对王臻起了点好感，一个家族不能每个人都袖手空谈，总得有人经营产业。
王遐、王恪看样子是做官的，王述边做官边结交士人，打响名气，王臻就是负责打理家业的，分工明确。
粟、麦、稻是主粮，拿最好的田地来种。
其他地方种桑麻、果蔬，可能还有鱼塘、竹林、牲畜之类的没说，手工业生产肯定也是有的。
“你家五百多庄户，都是怎么管的？”邵勋问道。
“初去江南之时，地多有主，不好太……太过分，且较为分散，只能与他们谈租佃。”王臻说道：“我家比较讲良心，五五分账。但约定庄客需为家主种田、割草、砍柴、修缮房屋、放牧牛羊、舂米酿酒等事，此无偿也。”
邵勋一听，和北地大同小异。
有的庄园没有自营土地，全部放给庄客、部曲耕作，自己只负责管理，这种一般是庄园名下的土地不成片，监管不便——庾文君当年嫁给邵勋，带来的嫁妆里甚至有位于南顿、汝南二郡的田地，而不仅仅是在颍川。
有的庄园一部分土地自营，让奴婢耕作，以及令庄客义务服劳役，另一部分租佃给庄客。
“一年收多少钱粮？”邵勋问道。
“五万多斛粮、绢千余匹，果蔬牲畜无算。”
“结余呢？”
“结余三一之数。”
“结余的钱粮怎么用的？”
“想办法买地、买奴婢、买牲畜。”
“不做其他事？”
“不做。”王臻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庄园盈余全部拿来再投资，且投资对象是土地。
所以，想让他们拿出一部分钱粮做爱好，真的需要改变风气。
说白了，庄园主也有挥霍的地方，比如举办宴会、置办舞姬等等，占据了他们大部分闲暇时光。
投资土地倒也不能完全算错……
用辩证思维来看，你以为历史上江南是怎么开发出来的？
汉末那会，曹操还在给长江南岸的山越宗帅发印绶给官，蛊惑他们造反。
三国时期，孙权打山越的时间可比其他多多了。
到了这会，扬州长江北岸已难寻蛮夷踪影，长江南岸那几个郡的蛮夷也基本不活跃了，可以认为被编户齐民了。
庄园是一种有组织的开发模式，相当于殖民开拓团，在蛮夷遍地的南方还是有其先进性的。
王遐家的是典型的江南庄园。
邵勋问清楚后，再与所得的奏疏印证了一下，发现大差不离，遂放心了。
就庄园的经济模型来看，如果改掉奢靡无度的作风，能省不少钱出来，完全可以投入到其他方面，比如研究“道理”。
当然，邵勋没法有效监管，更不宜强制，这些人即便不再花天酒地、奢靡无度了，省下来的钱也未必就去研究道理，更大可能是投资田产。
也罢，本来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还能怎地？
有志于开荒都是好的了，总比原来强。
“你们四人可至少府为典事、书令史之类，此非官，而是小吏，自食其力也不错，勿要多想。”邵勋起身道：“酒食全赐给你们了。”
说罢，带着一众儿子离开。
“念柳，你觉得将来有多少士族愿意钻研道理？”邵勋一边走，一边问道。
“百中无一。”邵勖说道。
“不至于此。”邵勋笑道。
没有他的时候，也有人在搞这方面的研究，只不过不得其法，出成果的就寥寥几人。
他也不高估自己的劝导能力，但在基数这么低的情况下，人数翻个几倍轻轻松松，甚至更多。
而这些人全是靠自费搞研究，没有人亡政息的忧虑，更该担心的是这个人死后他的子孙对这方面没兴趣，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人不应该要求更多。
邵勋之前对龚壮说他家每年收粮数十万斛，但龚氏那种是介于部落与士族之间的奇怪阶段，即蛮夷酋长汉化了，但下层汉化程度不够，对龚氏来说，这些钱粮不全是他的，真正能用的有多少很难说。
所以他又摸了摸底，发现如果把庄园当做一家公司的话，艹，毛利率还挺高，归母净利润也不少，怪不得都喜欢搞这个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资金”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邵勋嘱咐他们“量力而行”，已经很体贴了。
“十一郎，你也说说，异日江南会如何？”邵勋看向汉王邵渥，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阿爷，我……”邵渥低着头。
“嗯？”邵勋仔细看了儿子一眼，道：“你是我的种，怎一点豪勇之气都没有？抬起头来。”
“十一弟，你读书时不是很聪慧的么？”赵王邵勖笑道：“连教授都夸赞你呢，射箭也比我准。三兄可羡慕了。”
“真的？”邵渥看向邵勖。
“自然是真的。”邵勖笑道。
邵渥有些高兴，抬头看向邵勋，道：“阿爷，我觉得异日江南还是经营庄园的人居多，有一小部分人出于阿爷劝导，会穷究道理。另外……另外……可能还有货殖发家的。”
“你觉得这样好么？”邵勋问道。
邵渥有些迟疑，最后用略带些孺慕的目光看向邵勋，道：“阿爷，我还不懂，以后能不能教我。阿爷驱逐胡虏，一统河山，这般丰功伟业，无人能及。阿爷做得肯定是对的。”
邵勋被这话逗乐了，也挺高兴。
十一郎是神龟六年（322）腊月出生的，真算周岁的话也就十一岁半，虚岁则十三，其实还是个孩子。
被孩子真心实意地拍马屁，邵勋很受用。
如果是太子或长子、次子拍马屁，邵勋则觉得他们别有所图。
“好，以后教你。”邵勋大手一挥，高兴道。
邵渥也浮现出高兴的神色，下意识走近两步，离得邵勋更近了。
邵雍、邵厚、邵珂、邵恭“闲散王公”四人组落在最后面，偶尔互相对视一眼。
父亲在家中的时候不多，哪晓得许多事？
十一弟最亲厚的可不是他六兄。
他俩之间关系谈不上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六郎和十一郎之间，皇后终究还是没能一碗水端平。
当然，这一点或许父亲已经知道了。
“你等先回去吧。”邵勋突然停下脚步，挥手道。
“是。”众人纷纷行礼。
邵渥看着父亲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很快被老三拉走了。
待儿子们走后，邵勋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吩咐了童千斤一句。
童千斤会意离开，邵勋则推开了院门。
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石氏怀孕后有了点优待，独门独户居住，应氏也不用干活了，专门照顾她。
见到邵勋来后，应氏立刻行礼，眼神有些幽怨。
“陛下。”石氏吃力地从胡床上起身。
“赶紧坐下。”邵勋立刻上前，搀扶着石氏坐下。
怀孕六个月了，肚子挺得老高，起立都不容易。
“陛下。”院外响起了声音。
石氏、应氏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更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进来吧。”邵勋说道。
亲兵将院门打开，放了一人入内，然后又关上院门。
“以后你就住这了，方便照顾——石贵嫔。”邵勋看着来人，说道。
石氏脸一下子烧得火辣辣的。
她吃惊地看着来人，赫然是王简姬。
与会稽王的婚事定下后，石氏还在不同场合见过她几次。
犹记得一次她主持游园，来了不少女眷，她对王简姬怎么说来着？
“这朵新开的兰花，晨露未晞时最是娇嫩，正如尔初掌王府之时节。尔既入我司马氏之门，当知簪缨世族之妇，不独以容止为美。昔班昭作《女诫》七篇，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此乃女子立身之本……”
想起这事，石氏就觉没脸见王简姬。
王简姬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
在她记忆中，石贵嫔当初说这话时，手里握着书卷，眸子带着三分寒潭水色，锦衣裁得比旁人紧半分，显露出美好的身段，肩线又始终绷得笔直，仿佛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威仪。
衣领卡在喉骨下方三寸处，严整无比。
说话声调像用尺子量过，每句话尾音都落在羽调与宫调之间固定的位置……
当时她好羡慕，觉得自己若是执掌会稽王府二十年后，能达到石贵嫔那庄重、贞静的气度，便已是侥天之幸。
她之前听说石贵嫔被俘虏了，当时有些惊讶，本以为石贵嫔会死节。但也没多想，以为石贵嫔身处掖庭之中，一边干着繁重的活计，一边出淤泥而不染，仍然气度万千。
只是——
眼前的石贵嫔穿着葛布凉衫，裸露出大片肌肤，显然不太庄重。
小腹高高隆起，已然身怀六甲。
这几乎颠覆了小姑娘的认知。
还有应氏，她出身书香门第，曾与她谈论过妇德，提到“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贞静清闲，行己有耻”。
“啪！”邵勋拍了拍应氏浑圆的大臀，道：“随我来。”
说罢，牵着应氏的手要去里间。
应氏微有乞求之意，眼中渐渐蓄满泪水。
邵勋看着她的眼睛，道：“罢了，朕居然因为你心软了。”
应氏破涕为笑，然后又羞赧地看了眼王简姬。
“以后再服侍朕吧。”邵勋说道。
应氏脸一红，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照顾姑氏乃你二人应有之义，勿要懈怠。”邵勋说完之后，便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石、应、王三女对视一眼，尽皆难堪地低下了头，院中一时间寂静无比。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眼中的江州
老槐树上刺耳的蝉鸣打破了寂静。
恰在此时，又有宫人送来夏天所需的诸般物事，三人遂回过神来，开始没话找话。
“这是蕉葛衫吧？”应氏拿起一件已经做好的凉衫，有些不自然。
这衫用的丝线也太少了。本身就薄透，再穿成这样，肉色若隐若现，简直比不穿还要诱人，她是绝对不敢在外面穿的。
“先吃饭吧。”石氏突然说道。
方才宫人们同样带来了晚膳。应氏闻言，放下蕉葛衫，前去打开食盒，将餐食一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天热得比较早，在院中吃饭更舒适一些。
王氏也反应了过来，仿佛做慢动作一样挪到石桌前，慢慢坐下。
桌上除了几样小菜之外，就只有奶糜，她定住了。
“小奴，你生于吴地，竟不识汝父汝祖常食之物？”石氏被应氏搀扶着，慢慢坐了过来，说道。
声音不大，但隐隐含着责备之意。
王简姬有些懵，这也能怪我吗？父祖是太原人，但她不是啊。
父祖渡江之后也改了饮食习惯，故她从小就没吃过这些，如何适应？
见小姑娘那样子，石氏脸上慢慢浮现出几丝凄然，让王简姬看得一愣一愣的，应氏则低下了头。
“我虽少时食过，然渡江之后，二十余年中甚少食此物。”石氏落下几滴眼泪，道：“初来之时，见得梁人用会稽青瓷盏盛放此糜，房中陈设亦多江南旧物，不觉凄然。彼时羞愤欲死……”
说完，擦了擦眼泪。
王简姬眼圈红了，仿佛想到了之前如同噩梦般的变故。
“忽有一日，见得许多衣冠君子在服劳役，苦不堪言，便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石氏又道：“若能说服梁帝大赦彼辈，我之名节又算得了什么？世人骂就骂吧，我本就该死，若能救得更多人脱离苦海，就算骂的人再多十倍，又能如何？反正我委身事敌，早就没脸了。”
“石贵嫔……”十四岁的王简姬感情丰富，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在这一刻，她终于理解石贵嫔的凄然、无奈和伟大了。
“露芷之父本在少府抄写。白天抄，晚上抄，抄到深夜，日日如此，笔都写秃了一箩筐。心力交瘁，几欲轻生。”石氏轻叹一声，道：“我想着本就已经失身，没脸没皮了，于是劝天子赦免应公，侥幸得允，至江州为官。”
应氏闻言，感激地看了石贵嫔一眼。
她知道的比王简姬多，也知道石贵嫔不是表面那样，但在这件事上，她很承对方的情。
那时她听闻父亲天天抄录各种书籍、文档，往往至深夜丑时，数月下来，腰、颈都很不舒服，眼睛也不太好了，她又无能为力，只能偷偷哭泣。
石贵嫔当时已经怀孕，知道后便安慰她，然后趁着天子来看望她的时候，提出了赦免应玄的请求，天子看在石贵嫔肚里孩子的份上应允了。
不但授予了江州治中从事一职，还给了一块地，可传给子孙后代。
经历了这件事，她对石贵嫔已然死心塌地，对天子也有些感激之情。
石贵嫔私下里对她说要团结，因为她打听到天子后宫里多为年岁较大的妇人，她们这些亡国女子若能得到天子的宠爱，可救更多的人，不仅仅限于家人，还有亲族。
应氏隐隐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一介妇人，处于如此境地，又能怎样？不骗一骗自己，那得多难受啊。
“啊？应公当治中从事了？”王简姬惊讶道。
说完，又有些难过，她家的几人还在当书吏，怕是和应公当初一样苦。
“嗯。”应氏应了一声，轻轻搅动着碗中的奶糜，仿佛更美味了。
家人的事情解决了，她心放下了一大半，现在只有她身处“苦海”。
不过那个男人多次盯着她看，目光中颇多惊艳，方才又因她而心软，让应氏有些若有若无的欣喜，不过这种心思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发现。
“庐陵郡不是很偏远么？”王简姬问道：“那里能种地吗？”
石氏收起悲容，道：“庐陵好歹十个县、万余户，没那么差。况那个庄园已经划好地方了，多为山林、河湖，平地不多，所出粮食供自家啖食都紧巴巴的，怕是只能货殖为业。”
“嗯。”应氏轻轻附和了一声，道：“父亲临走前看了下我，说那是大晋朝的邑地，主人家被夺爵后，顺手给了我家。江州这种邑地太多了，而今多为朝廷所取。”
“那为什么不给好一点的地？”王简姬傻傻地问道。
应氏沉默片刻，道：“父亲说他会把四弟、五弟送去庐陵，治家之时，研究大道之理。”
王简姬又不懂了。
不过应、石二人都没解释。
她们这些亡国妇人日子不好过，亡国的衣冠君子也不好过。简单来说，南渡士人即便在北地有亲族，身上也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整体上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着。
要想翻身，最好的办法就是投今上所好。
应玄终日抄录各种文档，万象院会议又进行得如火如荼，再加上在衙署也能听到一些别人的议论，对外间之事并不陌生。
让两个儿子研究所谓的道之理，其实就是一种政治投机，期望让南顿应氏境遇有所改善——不，现在应该叫庐陵应氏了。
王简姬还太小，对这些事情不了解。
应氏也不大，只有十七八岁，但她是当事人，了解得比较深。
石氏则是四十路妇人，以前又身份贵重，天然对这些东西精通。
三人吃完奶糜后，自有宫人前来收拾打扫。
石氏坐到了树下，吹着晚风，双手下意识轻抚小腹。
应氏指挥王简姬去煮茶水。
小姑娘愣了愣，照做了。
应氏又坐到石氏身旁，两人一齐看着天边的晚霞。
“石贵嫔，以后小奴的家人若得赦免，也是去江州吗？”看着王简姬忙碌的身影，应氏轻声问道。
“多半是了。”石氏说道：“那天你没听到吗？”
应氏微微点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住的这个地方正屋很高、很大、很空旷，听说是特地挑选当年河北暴水时冲下来的太行巨木建成的，现在已很难寻到这么大的栋梁之材了。
房子大了，就只能都住在一起了。
天子偶尔来一次，便陪着石贵嫔说话，有时候还解开石贵嫔的裙衫，把耳朵贴在小腹上，说是要听听他孩儿的动静。
这些事情之外，也会提到江南。
有一次天子就说打下江南之后，北地士人多在扬州争夺土地，而他独取江州，拿走最大一份——其实也不是独取，但他确实占走了很大一部分。
原因很简单，江州郡公、县公、县侯之类的一大堆，非常集中，朝廷收不了多少赋税，以至于王彬镇江州时不得不用军船搞货殖，想方设法捞钱，不然军队都养不起。
当是时也，鄱阳铁器运到巴东，再从当地运回盐及蜀中特产，获利巨万，远近闻名。
而且江州运输便捷，就是她家新近落籍的庐陵郡都有水路（赣水，即汉时湖汉水）直通长江。
同样的货物，车马运输所费是水路的三十倍以上，简直骇人听闻。
天子说江州有这么一条南北向的大河汇总、运输诸郡的粮食、资财，简直就是“天赐”。
如果好好疏浚一下，裁弯取直，改造一些险滩，将来能发挥的作用难以想象。
百年后，江州或许成为大梁朝的重要粮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所。
“下次他再来，你找个机会服侍他。”石氏又道：“有了孩儿之后，境遇会好很多的。”
应氏有些羞臊，轻嗯了一声：“我听贵嫔的。”
她照顾石氏很久了，再加上石氏确实帮过她，两人之间已经没那么尴尬。羞臊归羞臊，这个哪怕五年、十年后都改不了，但确实不是一定无法接受。
说白了，她只是在新来的王简姬面前放不开罢了。
“陛下近日在做什么？总是忙忙碌碌的。”应氏突然问道。
石氏用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随口说道：“万象院辩论、抚绥江南、五月夏收还有安置府兵，事情应不少。”
应氏用有些佩服的目光看向石氏。
天子的只言片语，她就分析不出什么名堂，但石贵嫔却嗅觉敏锐，往往能琢磨出一些味道。
最近确实又设了两个军府，即位于新平郡的漆水龙骧府。
其地本为匈奴一部占据，后来被靳准弄走了一批人，剩下的不多了，被邵勋迁往弋阳郡。匈奴不愿，但总共就两万口人，被金正帐下已扩充至两万余人的长安世兵所逼，不得不南下。
地方空出来后安置府兵。
在南边的义阳郡桐柏山北麓的淮源附近，置淮渎龙骧府。
至此，荆州北部的南阳、顺阳、义阳、新野、随五郡共有岘山、洄湖、樊城、钟武、淮渎、厉乡、乐乡、谷城八龙骧府九千六百府兵，整体编为左神武卫，全国府兵总数达到了99600名。
邵勋最开始说“十万府兵”的时候，其实才八万多，那叫“四舍五入”，如今是真&#183;十万众！
片刻之后，王简姬煮好了茶，毕恭毕敬地端了过来。
石氏示意她坐下，然后拉着她的手，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我们都是苦命人，以后听我的，一定可以救得你的家人。”
王简姬嗯了一声。
她又想起了当初父亲让兄长尽杀家中女眷的事情，差点哭出来，都没人关心我。
“今日天子不会来了。”石氏说道：“早点歇息吧，我这边无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亲子
已经五月二十日了，万象院辩论还在开。
十七日邵勋又去了一次，坐了半天，下午就走了，此后三天再也没去，让太子留守主持。
这是他的好机会，希望他不要浪费。
至于辩论本身，事实上现在已经完全变味了，开始爆黑料搞人身攻击，不少陈年旧事都被挖了出来。
十七号那天，邵勋之所以能坐半天，纯粹是八卦好听，下午没啥猛料，他就借着上厕所的机会离开了。
到了这会，理基本上明了。
邵勋本身也没强制这些人做什么，只不过一部分人主动靠上来罢了。
他们或出于政治投机，比如想翻身；
或出于可能的商业利益，比如孙熙那档子事；
或出于个人爱好，纯粹生活空虚，比如玩女人玩腻了，想玩点别的。
总之原因很多，不一而足。
邵勋今天坐镇龙鳞殿，批阅好奏折后，想起了十一子那天孺慕的眼神，心中一叹，有些怜惜，便让人唤他过来。
许久之后，殿外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以及侍卫亲军的呵斥声。
侍卫亲军就是童千斤所部，刚刚改名，目前有三千人，皆着明光铠，在汴梁十分惹眼，算是最拉风的崽。
他们是邵勋最信重的兵，时常赏赐，外放任官的也不少，出外打猎时更是同吃同住，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从制度上来说，别说汉王了，便是太子如此没规矩冲撞守卫，都要被呵斥，不然就是他们自己失职。
去疾入内后，童千斤伸手拦住了追到殿前陛阶上的军士，吩咐几声后，自己入内请罪。
“去疾，你看看，莽莽撞撞，童将军都被你牵连，阿爷现在要罚他了。”邵勋说道。
去疾脸上欣喜的笑容猛然退去，立刻转身看向童千斤，躬身一礼，道：“此皆孤之过也。”
说完，又看向邵勋，道：“阿爷，能不能不要罚童将军，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那你为何如此冒失啊？都不等通传。”邵勋问道。
“因为……因为阿爷第一次召我问对。”去疾说道。
邵勋沉默了。
“坐下吧，坐阿爷身旁。”邵勋招了招手，让儿子过来。
女官阎氏、李氏齐齐起身，对汉王行了一礼，坐到斜对面的另一张案几后。
去疾高兴地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童千斤。
邵勋亦看向老童，道：“罚你食邑五十户，自去反省。”
“是。”童千斤领命退下。
他是沅陵县公，食邑一千六百户。
五十户纯纯是小事，兴许过阵子就找个由头给他加回来了。天子这么做就是想告诫他罢了，规矩如此，赏罚要分明。
“去疾，看看这个。”邵勋将一份奏疏递给儿子。
奏疏上字迹娟秀，但不是父亲的笔迹，他的没这么秀丽，看样子是女官记录的。
第一句话就是“晋季以降诸务定谳”。
再仔细看下去，竟然是“太康以来，天下一统，士无所事，惟以谈论相高，故争尚玄虚，遂令仁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崩乐坏，社稷将倾……”
看完后，去疾看向父亲，道：“阿爷，儿看完了。”
“如何？”邵勋问道。
“何……何物如何？”去疾眨了眨眼睛，问道。
邵勋大笑。
十一郎过来，倒让他笑口常开，这傻小子。
邵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万象院辩论众人列名于上了。”去疾说道。
“不错。”邵勋说道：“这就是万象院辩出来的第一份决议，参会众人列名。”
到目前为止，虽然在鸡同鸭讲，但大家也不得不承认，晋朝那会真的搞得太过分了，以至于差点亡国。
这就像国际谈判，双方分歧巨大，于是先拿能说的、能统一的部分写个联合公报。
晋太康盛世以来，士人“过于浮华”，对国家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且至今“弊风未尽革也”。
至于接下来是不是按照《崇有新论》的要求来做，还在争辩。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承认了晋朝时的不是，就意味着应当做出改变，而今争论的不过是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邵勋将这些仔细对儿子讲了讲，邵渥（去疾）恍然大悟。
见他那样子，邵勋也很开心，道：“你三兄、六兄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你现在也明白了，甚好。今后若遇到这些事情，你应知晓该怎么做。”
“我会劝兄长的。”邵渥点头道。
邵勋看了儿子一眼，欣慰道：“真吾儿也！”
******
正午时分，太官署的人将餐食送至，尚食检验一番后，拿来了龙鳞殿。
父子二人高高兴兴吃完，稍事休息之后，邵渥起身行礼道：“阿爷，我要走了。”
“去哪？”邵勋讶然道。
“阿娘午后要查验《管子》，再不去要吃戒尺了。”邵渥说道。
“就那几本书，都读烂了。”邵勋不以为然道：“你去年不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么？”
“阿娘说要反复背诵，要时时抽查。”邵渥说道。
“别去了。”邵勋大手一挥道：“再读下去要读傻了，下午阿爷陪你骑马射箭。”
“好……”邵渥勉强应了一声。
“我与你阿娘分说，勿忧。”邵勋站起身，说道。
“好！好。好！”邵渥连应三声，笑容满面。
邵勋忍不住笑了起来，同时有些愧疚，以前陪去疾真的太少了。
阎氏在一旁默默看着。
汉王来了半日，就把天子哄得团团转，笑容不知道多了多少。
阎氏乃李寿之妻，往日时常与丈夫谈论宫中之事。
李寿牢骚满腹，讲了很多宫中秘辛，让阎氏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
他不知道汉王是真的赤子之心，还是假装哄老皇帝开心的。但无论如何，在她看来汉王的地位已然大大上升。
而且天子对他真的宽容。
像方才那般急匆匆冲来，换成太子就要被痛骂了，但汉王却屁事没有。
当然，这或许也说明不了什么。
当上太子了，要求本就十分严格。有些事情，诸王做得，太子做不得。
“你俩也跟过来。”邵勋招了招手，然后与十一子一前一后，出了龙鳞殿。
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处校场上。
此地摆了许多草人、箭靶，围墙边一堆器械架，插满了各色长短兵器。
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时不时有马蹄声响起。
见到邵勋抵达后，正在演练骑射之术的数十少年纷纷下马，拜倒于地：“拜见陛下。”
“起身，继续操练。”邵勋脸色一肃，道。
“诺！”数十少年齐声大喝。
“听闻你和雉恭比试过箭术？”邵勋问道。
“嗯。”邵渥应道。
邵勋翻开儿子的手掌，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会骑射吗？”
“会。”
“走，上马。”邵勋让人牵来两匹马，与十一郎一人一匹。
上马之前，两人各自套了一身皮甲。
“此甲用三层鹿皮层叠打制而成，皮皆用草碱仔细洗过，你看是不是很干净？”邵勋问道。
邵渥低头看了看，道：“阿爷，我知道这个的。孙熙在承天门外立甲之时，我曾仔细看过，没有油斑，味道也不刺鼻。听说很贵？”
“那是孙熙把之前花费乃至靡费的钱都算进去了。”邵勋笑道：“真论起来，比一般的皮甲贵，但也就贵个一两成左右。假以时日，兴许更便宜呢。”
“还能更廉？”邵渥好奇道。
“自是可以。”邵勋说道：“宇宙万物既然存在，便皆有定理。若穷究其道，好东西层出不穷。”
“阿爷，我见工匠制器之艺皆靠口口相传，他们也不穷究道理。”邵渥说道。
“唔，掌握道理是有好处的。”邵勋招呼儿子上马，先慢跑几步，熟悉胯下战马的脾性，嘴里说道：“工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其师教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一点不改。或者想改，却没底气。只有极少数聪慧且敢于突破桎梏之人，才敢小小改动一番，却也说不太明白其间道理，只是经验告诉他们应该这么做。”
“可若掌握了道理，那就不一样了。大道之理告诉我们这样做会怎样，那样做会怎样，这是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往往能够推陈出新，弄出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阿爷，母亲没说过这些，我听不懂，你教教我吧。”邵渥靠了过来，眨巴着眼睛，说道。
见去疾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邵勋老怀大慰，道：“便以孙熙所制草碱为例，此物若交给工匠，他们只能拿草碱按部就班去洗皮甲。可若知道草碱之性，明其道理，你脑子里就会一瞬间想出好几种草碱与他物相融、相合，变成新物的办法。此等新物，以往从未出现过，甚至你都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但如果运气不错，说不定就出个利国利民的好物了。”
“这就是化用大道之理么？”邵渥问道。
“不错。”邵勋顿了顿，又道：“去疾，你觉得宇宙万物有多少种？”
“不知。”邵渥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出现新物？比如人明析道理之后，利用此理，做出新东西？”
“草碱不就是么。”
“善。”邵勋笑道：“这就是为父重理甚于重物的原因。”
说罢，一夹马腹，前冲而出。
战马疾驰如电，耳畔满是呼啸的风声。
奔出去数十步后，邵勋的腰肢猛然向后仰去，后背几乎贴上马臀。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仍循着笔直的轨迹狂奔，七八载驯出的灵性让它知晓此刻不可偏斜半分。
“中！”邵勋暴喝一声。
弦鸣压过了风声，箭矢破空而去的刹那，他起身伏鞍，兜马回转。
三十步外，箭靶上一支白翎箭兀自震颤不休，尾羽正对着他疾驰而来的方向。
校场上爆发出了猛烈的喝彩声。
回身射！
这等技艺他们才开始练，天子却早已信手拈来。
邵渥亦目瞪口呆。
他也练了几年骑射了，别人都说他有天赋，步射与五舅（庾翼）不相上下，骑射也还行，但只是规规矩矩骑着马朝前方射。
他很清楚，回身射看似花哨，但战场上有时候就逼得你不得不使用这等技艺，花哨却又实用。
想到此处，邵渥也策马前冲，瞄着正前方一个草人，循规蹈矩地按照传统技艺，射出了一箭。
箭矢穿透草人而去，坠落地面。
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但稳稳收获一颗人头，不错了。
父子两人整整玩了一下午。
邵勋仿佛要把过往的父爱缺失全部弥补给儿子一样，玩完了骑射，又带着他步射，甚至还让人拿来一领铁铠，看着去疾摇摇晃晃撑起明光铠时艰难射箭的模样，哈哈大笑。
邵渥也很兴奋，披甲步射他还没试过，真的是不一样的体验，难度很高。
日落西山之时，去疾满头大汗，却觉得通体舒爽，唯一不适的就是双手微微有些抖。
父亲说他是“细狗”，他不解其意，却笑得很开怀。
父子二人离开校场时，万象院那边也散会了。
太子邵瑾乘辇而至，远远看见邵勋时，立刻下来行礼。
“六兄。”邵渥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上前行礼。
邵瑾皱眉看了下他。
天比较热，太子身穿袍服，一丝不苟，哪怕里面已经热爆了。
反观汉王，这会居然换了身短打葛衫，发髻也有些散乱，没点模样。
他暗叹了声，以前他也可以这样尽兴，现在却要注意影响了，毕竟他是太子，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人留意。
“今日如何了？”邵勋问道。
“今日激辩‘以厚生而失生’，驳斥了诸多不合礼制之举。”邵瑾说道：“记录今晚便可送至——”
“送到芳华院吧。”邵勋说道。
“是。”邵瑾应道。
应完，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十一弟身上。
“辩了七天，总算有点效果。”邵勋说道：“再辩几日，六月前结束吧。经此一遭，士风多多少少有些改善。你可有什么说的？”
邵瑾整理了下思绪，道：“六月初一朔日大朝会上，父亲或可昭告天下，令诸士革弊旧风，遂行新法。如此持之以恒，则新风蔚然，国大治矣。”
邵勋点了点头。
这算是中古时代大梁版本的整风运动，整挺好。
“诏书你来拟写，交由朕审阅。”邵勋说道。
邵瑾心下一喜，面色沉稳如水，道：“遵命。”
邵勋也亲昵地拍了拍六子的肩膀，这既是对他的一次锻炼，也是给他建立威望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尘埃落定
应氏还没穿上蕉葛衫，羊献容却大大咧咧地穿上了。
她就是这样的脾气，通达自得。
“这蕉葛衫，卖不出去几件的。”坐下来时，羊献容说道。
邵勋不否认。
羊献容穿的蕉葛衫不是应氏那种已经近乎半透明的了，丝线用得比较多，相对厚实一些。但就是这种衣服，也不是普通老百姓甚至府兵的菜。
他们要的是厚实、耐磨，而不是什么轻薄、透气。
所以蕉葛衫这玩意注定只能在上层里流行，市场还不如一般的葛衫大。
“不过蕉葛衫不行，葛衫还是有人买的。”邵勋说道：“要想东西卖得出去，第一种办法是让人赚到钱，钱多了自然就会买心仪已久的东西。”
“第二种呢？”羊献容问道。
“自然是把高高在上的价格打下来。”邵勋笑道：“百姓不是不想买东西，实在是无钱。今年这么热，谁不想有件凉衫？无钱罢了。可若实在便宜到一定程度，那就有人买了。早些年木质农具大行其道，这会依然如此，但用铁质农具的人渐渐多了。何也？战事没那么频繁了，原本锻造军械的铁被拿来做农具，便宜了就有人买。”
山宜男走了过来，给两人倒上茶水。
邵勋指了指身旁，示意她坐下。
山宜男倒没有扭扭捏捏，直接坐下了。
“你现在都不避着我了？”羊献容冷笑一声。
山宜男看向窗外的夜色。
她身上同样穿着蕉葛衫，但却织得很密实，轻薄、透气的同时又不暴露。
邵贼黑暗变态的欲望果然只留在石氏、阎氏那帮人身上，在山宜男、诸葛文彪这边，则是另一种翩翩君子的玩法。
当然，这样说也不够准确。
哪家君子用大势压人的？说白了是给山、诸葛二人一个台阶，半推半就罢了。
反正就是玩。
“长秋你不遣人去江南建庄园么？”邵勋问道。
“去了作甚？”羊献容摇了摇头，道：“孙家有人愿意去，到时候帮扶一把就行了。我在北地有杂畜数十万，看似很多，还不都是你的？”
“你知道阿冠最近在做什么么？”邵勋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
羊献容是老八、蜀公邵厚的生母，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忙什么？
呃，她还真不太清楚。
“兴许在弄织机。”羊献容说道：“花了那么多钱，却不知多久能回本。北地有几个人买罽布？”
“他弄得早，应能赚不少。”邵勋说道。
消费市场最关键，目前罽布市场刚刚兴起，不大的，只有动作快的人能赚。
最大的成本是机器，羊毛都不算什么了，因为胡人本来就用不完，不值钱。
“你难得在京城待很久啊，往年时常见不到你人。”羊献容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连年战争，难道不要休养生息？”邵勋摇头失笑：“再打下去，百姓连分给他们的田地都不要了，直接躲起来。对他们而言，兵役、徭役比赋税还可怕。改元大赦那会跑回来不少人，父母妻儿团聚，涕泪纵横。”
改元一般连着大赦。像逃兵役、徭役这种事情是在大赦之列的，甚至土匪江贼只要出首，愿意编户为民，过往一概不问。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特色，对镇抚地方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之前灭掉李成之后，邵勋本打算积蓄个两三年，等一等水师建设，然后再发动灭晋之役。而在这两三年内，他会对江东各处展开高烈度的袭扰，破坏其生产，动摇其人心，收买其官员，以便三年后集结五万以上的战兵、三万水师，外加二十余万后勤辅助人员，一击破敌。
只不过没想到敌人连第一次袭扰都没挺过去，进而演变成了大规模叛乱，不到一年就亡国了。
之前在巴陵、鄱阳等地安排的后手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整个战争他打成了添油战术，敌人也乱得可以，稀里糊涂就没了。
一年灭李成，一年灭司马晋，固然爽快，但民生的压力非常巨大。
而今最主要的是消化新得之地，同时休养生息，让老百姓喘一口气，才有能力发动灭慕容鲜卑之战——打慕容鲜卑军事上问题不大，但消耗会很大，且大部分消耗定然是在路途上。
“所以你就和人清谈去了？”羊献容说道。
“第一天还有兴趣，谈得还算言之有物。第二日、第三日也还凑合，后面就不行了。”邵勋说道：“还不如回来陪陪你们。”
说完，他轻轻搂住山宜男的腰肢。
山宜男腰僵硬了一下，很快又软了下来。
“《世说新语》如何了？”邵勋看向山宜男，问道。
“新增了《道理》篇，按你要求重写了曹冲称象之事。”山宜男说道。
“《世说新语》你自署名，或者找个嘴严实的山氏、羊氏族人署名，不要写朕的名字。”邵勋说道。
“为何？”山宜男问道。
“贞明改元制提了实事求是，我又要求质疑、实证之精神，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能乱说，否则便是我带头破坏风气。”邵勋说道：“故只能以逸事集的方式传播。”
“你想得还挺多。”羊献容忍不住吐槽道。
邵勋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因为我有充足的余裕这么做。如果这会大梁朝从外洋沉船上打捞出一可用于军争之物，却只能仿制、改进，而不能先一步在图上自己营构出来，便已经在道理上落后了。那会该着急一些，什么都不用管，先救命要紧，而今却有太多余裕了，便是原地踏步数百年，都不一定落后于人。既如此，便把事情从根源上做好。”
羊献容听不懂这句话，但她没兴趣深究，只道：“你和宜男谈道理吧。”
说罢，冷笑着看了二人一眼，走了。
山宜男亦想起身，被邵勋拉住了，跌坐在他怀中。
蕉葛衫薄透无比，又极为光滑，一如里面的肌肤。
“万物皆有道，人亦有道。”邵勋说道：“你为何很排斥此事。”
山宜男慢慢平静了下来，半躺在邵勋怀里，轻轻摇头道：“不舒服。”
“那今日……”邵勋说道。
山宜男沉默许久，道：“你是天子，我一介妇人，只能从命。”
邵勋贪心不足地问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山宜男扭过头来看着他，道：“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邵勋说道：“比如你心甘情愿？”
山宜男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道：“我若不心甘情愿，陛下是不是会放了我？”
“不放。”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辈子最重要的纪念章之一，如何轻纵？
山宜男将头又靠回了邵勋怀里，道：“其实，晋亡之前两年，我就已经心力交瘁，时常中夜起身，难以入眠。来这里大半年，却甚少梦中惊醒，姨母也时常陪我游玩。既来之，则安之。最坏也不过——”
说到这里，她又转过头，看了邵勋一眼，道：“最坏也不过是服侍你。”
这一眼，竟然带了点妩媚的风情，与她一贯刚强的性格大异。
“我没勇气自杀，因为我总觉得我以前是白活了，吴烟越水没好好体味过，大漠孤烟也没欣赏过，我不是很甘心……”山宜男继续说道。
“你若自杀了，我到哪去寻你。”
“寻我作甚？”
“这般美人，香消玉殒着实令人痛惜。”
“就没有别的原因？”山宜男反问道。
“能有什么别的原因？”邵勋笑道。
山宜男亦笑。
“其实，以前是不明道理，方法不对。”邵勋在山宜男耳边轻声说道。
说话之间，邵勋已然动了起来。
黄昏的灯光下，天幕被轻轻揭开，圣洁的雪山傲然挺立。
“不明道理，事不济矣。”邵勋继续说道：“多费些工夫，感觉会好很多。”
山宜男微喘起来。
她觉得耳根处传来的动静让她很是难受，隐隐中似乎又有些期待。
那声音像是发自心底的呢喃，热气仿佛要把她全身都烤得炽热难当。
“那天在廊下折冰锥相戏，我便知你如何。”邵勋的声音很轻：“后来你在落花中笑容满面时，我更确定了。比起刚来时，那会的你才是真性情，没有丝毫束缚。”
山宜男仰头看向邵勋，眼神颇为复杂。
“别想太多，这辈子还长着呢。”邵勋几乎贴在山宜男的耳上，轻轻咬了一口耳垂。
山宜男猛然颤了一下。
…
许久之后，邵勋感慨道：“水到，渠成矣。”
山宜男躺在榻上，难堪地别过脸去，满脸羞涩。
“现在可以了……”邵勋轻声道。
…
又是许久之后，山宜男猛然回过神来，双手轻轻推着邵勋的胸膛，道：“陛下，停一下。我有点害怕，有点奇怪的感觉。”
邵勋没理她。
片刻之后，山宜男猛然瞪大眼睛，脊背微微拱起，双手在邵勋背上用力抓着，划出了几道血痕。
当弓起的脊背重新落下时，她的眼神涣散无比，嘴无意识张着，仿佛离了水的鱼一般。
……
清晨时分，尚食局又把早饭送了过来。
羊献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脸上刚硬线条愈发稀少、柔和妩媚了许多的山宜男气不打一处来。
狗男女之间的气氛融洽、自然了许多，都不用说话，眉眼间的些许小动作就让对方会意。
“食髓知味了。”羊献容冷笑一声。
山宜男轻轻坐到羊献容身旁，附着她的耳朵说了好一会软话，才把她的脾气顺过来。
邵勋泰然自若地吃着早饭，心中满是愉悦。
接下来数日，他每晚都宿在芳华院，以至于六月初一时，差点不想上朝。
不过他终究知道轻重。
这一日的大朝会，由太子亲笔所拟，邵勋批阅后发往门下省的诏书当庭宣读。
《革除弊风诏》——
“朕肇基创业，夙夜惕厉。每览晋末以来典册，未尝不扼腕长叹。永嘉板荡，中原罹难，衣冠南渡之际，犹见诸生执麈尾而谈虚诞，持象笏而论逍遥。清谈误国，竟成胡人笑柄；玄虚害政，终致神州丘墟。”
“……或披发跣足以标旷达，或酗酒服散而称风流。冠带不整则曰任诞，产业荒废反号高洁。庠序之间但论老庄，州郡之上空谈易理。致使南亩多蒿莱，仓廪乏粟帛，舟楫滞商旅，甲胄锈锋镝。此非越名教而任自然，实乃悖人伦而废纲纪！”
“……三吴沃野宜广开阡陌，荆扬川泽当大兴陂塘。凡百工技艺，皆可穷究道理；天文历算，务求实测精微。墨家三表之法，当为格物圭臬；荀卿解蔽之论，可作求是准绳。”
“……自今临轩策问，惟考钱谷刑名；铨选授官，先验垦田户数。其有玄谈废务者，发往闽越教民梯田；巧言惑众者，遣至交广督造海舶。庶几礼乐可兴于仓廪实后，文章当成于甲兵足时。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大部分内容都是太子写的，邵勋只修改了很少一部分，主要是第三段。
通过草拟诏书的过程，邵勋也窥探到了太子的内心。
这段时间的论道，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他看到了崇玄尚虚的危害，知道要革除弊风，但仅此而已。
总体而言，太子其实是一个还算合格的封建王朝守成者。
不昏庸，也不怠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样保持稳定。
国家交到他手里，不会二世而亡，但他也没兴趣做一些别的事情。
邵勋甚至怀疑如果他在世时没攻灭慕容鲜卑，或者到死都没派兵控制西域，太子会不会去做这些事情。
罢了，往好的方面想，太子才十八岁，还有可塑性。
再者，有些仗在他这一代人打完就是了，然后把完完整整的版图交给下一代。
第二代所要做的就是移风易俗，加强实控，这是繁琐细致的工作，反倒适合太子。
六月十五日，皇后庾文君请以秘书监卢谌小女为太子妃，邵勋许之。
太常寺当即派员与卢家商议一应礼节事宜。
与此同时，邵勋将几个成年儿子召唤入京，对他们的工作进行新一轮调整。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亲情
几个成年皇子中，齐王邵璋已在青州选定一海浦，并监督当地官府修造。
楚王邵珪最近在南阳，监督地方官府、大族疏浚河道，修建陂池及灌溉渠网。
赵王邵勖之前在京，这会刚去洛阳，巡视坊市，再度干起了他的老本行。
燕王邵裕则在蓟城，时而去燕山苑，练兵的同时结交宇文部贵人，同时还要抽空去渔阳国，监督王国军的训练。
韩王邵彦之前回了一趟京，与北宫氏完婚，后来再赴弘农，清点左羽林卫余丁数量。
吴蜀巴荆四公没有差遣，于是自己折腾买卖的同时，派人打理位于竟陵、江夏、南郡的庄园。
汉王自然在京了，一边学习文武本事，一边跑到邵勋身边，时时请教。
就在本月，邵勋又分别册封皇十二子、十三子为夔公、宋公。
十二子邵瑱，生于神龟七年（323）八月，母刘野那；
十三子邵纪，生于神龟八年（324）十月，母羊献容；
又册封皇八女邵荑为巴陵公主——生于神龟七年四月，母宋祎；
册封皇九女邵彤为建平公主——生于神龟八年十二月，母殷琪娘。
而在去年腊月，淑仪庾氏还生下一女；今年正月，修华荀氏诞下一女；四月，美人崔氏诞下一子。
七月初七，皇后庾文君于甘露殿含莲亭召开游艺，在京官员女眷大多与会。
邵勋则在与含莲亭旁边的玉芙亭内，默默看着。
“陛下，那位着绿色箭衫者便是卢氏了。”侯三悄悄说道。
“唔，看到了。”邵勋微微点头。
身量挺高，仪态雍容，不过怎么看起来有点忧郁的样子？难道不想当太子妃？
邵勋暗暗猜测着，不会皇后给太子定下的这门亲事横刀夺爱了吧？
娘的，那又如何？老子横刀夺爱的事情做得多了，梁奴须不能怯了场。
人群之中，邵勋的几个儿媳也在。
她们去游艺了，孩子全扔在乳娘手里，方才一通哭闹，弄得邵勋头大。
孙子孙女们好玩是挺好玩的，但邵勋只想玩一会，过完瘾就不想玩了。
齐王妃和夫人都在。
继五年前生下长女后，去年十月齐王妃又生下一子，被立为齐王世子，夫人小刘入府后也很快进入角色，今年二月生下一子。
这对姐妹为金刀生了二子一女，让他成为诸王中子嗣最多之人。
二儿媳祖氏不在，她去南阳了，前阵子为獾郎生下一子，目前有一子一女。
三儿媳沈氏也不在，不是因为去外地了，而是怀孕了。
燕王妃糜氏、韩王妃北宫氏手挽着手，说说笑笑。
邵勋就无奈了，五郎就不说了，要到处跑，四郎常年待在蓟城，也不把老婆带去，何意？听闻他在那边纳了两个夫人，分别是宇文氏和田氏，看样子是乐不思蜀了。
邵贞之妇吴氏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也搭上一句话。
她半年前生下一子，这大概是生完孩子后首次出来游艺。
邵勋收回目光，不看了。
几个成婚的儿子、义子才为他贡献了七个孙辈，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人战斗力强。
难道是他天天练武搞得欲望超强，而儿子们却不这样？
“二兄。”身后响起一声轻呼。
“小妹。”邵勋回身一看，原来是妹妹邵莺。
“你怎不去游艺？”邵勋招呼妹妹坐下，问道。
“年纪大了，与她们合不来，怕败了众人兴致。”邵莺说道。
邵勋仔细看着妹妹面容，暗道她小时候很活泼的，便是刚来洛南住在绿柳园那阵，也和乐岚姬有不少话说。
嫁到袁家去这么多年，慢慢变得循规蹈矩了，再不复少女时的脾性。
“你才多大？在兄长心中，你就是从小跟在我后面大喊大叫的泥猴儿。”邵勋笑道。
邵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擦了擦眼泪。
邵勋一见，脸落了下来，问道：“可是袁能那厮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邵莺说道：“只是看到二兄高兴，一时失态。”
邵勋叹息一声，道：“这些年见得少了。以后就留在京中，时时看看爷娘，入宫与我说说话。母亲今岁身体又不好了，你就别去偃师了。”
袁能目前是司州别驾，与司隶校尉同治偃师，而不在洛阳。
邵莺自然也跟着在偃师安家。
“好。”提到母亲，邵莺又抹起眼泪来。
邵勋拿出一块丝绢，像小时候为妹妹擦眼泪一样，轻轻擦拭着。
自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情分自不一般。
“阿嫂前阵子去偃师。”邵莺擦完眼泪后，又道：“她年纪也大了，时病时好。却又不敢进宫找皇后，只能去偃师找我说说话，她现在头发全白了。”
邵勋默然。
他上一次和嫂子说话还是过年那会。当时她正与乐岚姬、宋祎聚在一起，头发白了大半，身边跟着儿媳杜氏和长孙媳杨氏。
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而他却过于疏忽了。
想起寒冬腊月里，嫂子晨起割苇草编席，邵勋心里也堵得慌，突然觉得眼前的游艺索然无味。
收拾心情之后，他问道：“去爷娘那坐坐吧。”
“嗯。”邵莺高兴地点了点头。
邵勋也笑了。
兄妹二人离了玉芙亭，自去看望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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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以后，诸子陆陆续续回京。
邵勋又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仙居殿，看望祖父祖母。
邵母刘氏被宫人从榻上扶了起来，颤颤巍巍坐在院中，看到儿孙满堂之时，脸上绽放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儿子与诸孙，仿佛这样就无比满足了。
“金刀，你选东莱郡黄县为海浦，为父当初同意了，今还想问一问理由。”邵勋看着长子，说道。
“阿爷，黄县东北海边有一内凹之处，水比较深，正合船队碇泊。钟离克六月率第一批船队起航，抵达此处后都说好。”邵璋说道：“站在岸上高处可看见海中一连串小岛。钟离将军说七八月间就遣人上岛，修建营房，囤积资粮器械。”
“北上可有损失？”邵勋问道。
“有，不多。”邵璋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那地方就是后世明朝的登州港了，其实不是一个优良的海港，因为淤塞较为严重，但这会似乎还可以，黄河还没来得及输送大量泥沙过去。
邵勋同意在此处建港口的最直接原因就是离辽东半岛近，中间还有一连串的岛屿作为中继，对航海技术低下的这个年代十分友好。
问明情况后，邵勋便不再废话，直接道：“金刀你且在京休养两三个月，十月出任青州观察使，兼领东莱太守，开始囤积资粮。冬日无农事，你可先操练丁壮。”
“是。”金刀应道。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坦然，也没太过在乎他人尤其是太子怎么想，反正就这样了。
舅舅写给他的信早就烧了。就像父亲说的，你连家事都不能理，还能理天下？
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后，感觉焦虑少了很多，与刘氏姐妹相敬如宾，不知道多快活。
就连父亲交给他的差遣，也办得妥妥帖帖，青州诸官对他刮目相看。
邵勋随即看向老二、楚王邵珪，道：“獾郎，这几年苦了你了。”
邵珪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道：“些许微劳全仗父亲指引。”
邵璋看了二弟一眼，心中暗哂：二弟啊二弟，你就不能实诚点么？终日套话、假话。
“都水监确实苦，为父也没指引你什么，自己的功劳就是自己的。”邵勋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然后说道：“你巡视荆北诸郡之余，还做了不少货殖之事，很有成效，不错。接下来——回京吧，都水少监之职继续领着，不过在汴梁办公，多陪陪你阿娘，她前天感染风寒，身体不适。”
“能侍奉娘亲晨昏定省，实乃儿之夙愿。”邵珪说道。
邵勋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三子邵勖，道：“念柳，之前在汲郡做得不错，可敢去河西？”
“为阿爷分忧，有何不敢？”邵勖说道：“却不知是何处？”
“凉州。”邵勋说道。
“正愿去见识下大漠风物。”邵勖笑道。
“你知我让你去做甚。”邵勋笑道。
“莫不是通商？”邵勖问道。
“就你聪明。”邵勋忍不住笑了，道：“兹任你为河西安抚使，领武威太守。首要之事便是通商，朕总觉得西域商途还不够通畅，你去好好整顿一下。另，安抚诸部的事情也不要落下了。”
“是。”邵勖应道。
太子邵瑾适时说道：“三兄，此去保重。”
“六弟且放宽心，定弄回来许多财货。”邵勖笑道。
邵瑾也笑了，道：“一言为定。”
邵勋看向老四邵裕，道：“虎头，听闻你近来用心了许多，王府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便不错嘛。看来你是会的，只是不屑于做。你这惫懒性子啊，唉！不过为父还有些不放心——”
“阿爷尽管吩咐，儿照做便是了。”虎头说道：“今日还带了纸笔，阿爷说了什么话，儿可当场记下。”
“你是不是还要裱起来？”邵勋笑骂道。
虎头嘿嘿一笑，然后收起笑容，认真道：“阿爷，今年以来我在燕山苑住了数月，一起垦荒，颇知农人不易。阿爷你说吧，儿记得呢。”
“幽州采访使仍留着，再领北平太守，好生做事。”邵勋说完，顿了顿，又道：“也别急着现在就去。九月再走。先陪陪你母亲，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很想你。走的时候来见下阿爷，有东西给你。”
“好。”提到母亲，虎头神色有些怔忡。
邵勋最后看向五郎邵彦，道：“春郎，听说你在弘农查余丁时很强势啊，谁的账都不买？”
邵彦心下一突，老老实实道：“阿爷，我……我其实也是硬着头皮做的。怕稍一软弱，就被人轻视，我做错了吗？”
邵勋大笑道：“没错，你做得很好，让阿爷对府兵家庭户口、田地有了了解，不被诸卫那些账本上的数字糊弄。但你以后做事要有技巧，不要一味强硬，有时候稍稍变通一些，手腕灵活一些，别人也不一定就轻视你，相反可能会很感激你，让事情做得更好、更圆润。”
见父亲没有全盘否定他，邵彦脸上浮现笑容，点头道：“阿爷，我知道了。我会请教杨公的，其实他提醒过我，但我听不进去，回去就向他道歉。”
“真是痴儿……”邵勋满意地笑道：“弘农查完，就回京交卸差事。”
“是。”邵彦大声应道，惹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就连老二楚王都不觉莞尔。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家宴
交代完任务后，邵勋便与孩儿们在院中吃饭。
母亲没法亲自做咸菹了，但仙居殿内依旧有不少坛坛罐罐，都是她让宫人做的，预备孩儿们过来吃。
只不过很多都快放坏了也没人来吃，最后只能送给宫人。
“这秋鲭六月做的，现在刚刚好。”邵父坐在邵勋身旁，咂了一口酒，说道：“沙海里的赤头鲤子，用上好的秫米饭、盐、酒糁了一个多月。”
邵勋夹起一块，发现味道有些苦重，不过反倒让他找到了年少时的感觉，吃得很是欢快。
太子邵瑾坐在他旁边，吃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咽下去了。
邵勋知道，母亲让人做的秋鲭未必就是最好吃的，甚至手艺上多有瑕疵，但他已经习惯了，对他来说也是最难得的美味。
太子等人从小锦衣玉食，可谓食不厌精，以前也没吃过老家的秋鲭，可能下意识觉得不好吃。
“阿娘为何想到做秋鲭？”邵勋放下筷子后，问道。
“少府监蔡小郎君亲自送来的。”邵父说道。
“蔡承么？”邵勋有点想笑。
在父母眼里，蔡承还是当初那个年轻的亲军督，为他们搭过胡瓜架子，刨过地，不管他现在是什么官，都是那个“小郎君”。
“今年少见蔡承啊。”邵父说道：“一共也没来几回。”
“他现在事多，这个月又出去了。”邵勋说道。
“去哪了？”邵父问道：“你娘说要送几坛秋鲭给他。”
“去左国苑了。”邵勋说道。
本来不想解释过多的，考虑到太子在身旁，便多说了几句：“去岁秋天在焉支山、渔阳国、马邑郡总共种了十余亩黑麦，五月间收了二十余斛。今春在左国苑春播了一亩黑麦，雕阴郡山间种了半亩，他要去看看收成。”
“他这么大官，还要管种田？”邵秀问道。
“此物有所不同。”邵勋说道：“若冬日极寒，麦苗可能会被冻坏，此物不会，故用处极大。”
说到这里，邵勋看向太子邵瑾，道：“梁奴，你可知辽泽？”
“知道。”邵瑾应了一声。
“阿爷，我还去过辽泽呢。”虎头端了一笼蒸饼过来，挨个分发，随口说道：“绵延千里，水陆夹杂，沙洲之上多柳树，水畔牧草鲜嫩，牛羊喜食。夏天看着甚是喜人，然入秋后就十分危险了。有时候八月间就来雨雪，颇让人吃不消。雪还好，若是雨夹雪，沾之浑身难受，别说打仗了，能完完整整退回去就不错了。”
邵瑾想要起身帮忙。
虎头避开了，笑道：“六弟，你是太子，不该做这些，安坐即可。”
邵瑾神色一怔。
邵勋拉着他坐下，道：“虎头说得没错。君臣有别，以后还要管你的兄弟姐妹呢。你啊，要学的还多着呢。”
虎头递了一个蒸饼给邵瑾，道：“你最喜欢的干枣馅的，阿婆特意给你留的。”
听到祖母还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沿着十字默默掰开，露出了里面深红色的大枣。
虎头笑了笑，又去给其他人分发蒸饼了。
“辽泽便如虎头所说，冬日天寒地冻。其南半部分还好，中原之人过去后还能勉强适应，北半部分就难了，是正经的苦寒之地。”邵勋说道：“但那又是上好的土地，千百年来甚少有人耕作，无数草木、树叶、人畜腐烂其间，甚是肥沃。人迹罕至之处，似阿爷这等体型之人踩上去，那些腐殖之物几乎能没过脚踝。”
“阿爷你是说地种得越多就越痩么？”邵瑾问道：“我观河南农人年年种地，依旧能亩收三四斛。”
“地如人，都是需要调养的。”邵勋说道：“河南百姓年年采集河中淤泥，覆于粪便之上，反复搅拌，待其堆熟后撒入田间，这便是养护。若不如此，地就是越种越痩，甚至田土越来越薄。再说回辽东，昔司马懿屠戮、迁徙辽民，令当地一片荒芜。鲜卑趁机侵占魏晋之土，但他们不事农桑，也就晋末中原板荡后，去了二十万中原百姓，才开始农牧并举。那些荒地一开始收成不高，因杂草多也。但地里养分很足，慢慢去除杂草之后，亩收就高了。”
“如果只种不养，会不会把地种坏了。”邵瑾问道。
“会。”邵勋点了点头，旋又笑道：“但你这辈子应该看不到了。”
“竟如此之肥？”邵瑾震惊了。
邵勋大笑，道：“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肥力了，你以为呢？三皇五帝时，中原的地也很肥，现在却不如辽东了，只能时时养护。”
“原来如此。”邵瑾点了点头，道：“这便是父亲找寻黑麦的原因？”
“是，也不是。”邵勋说道：“在辽东种地，也不一定就要黑麦，但黑麦更抗寒，不易被寒风、大雪摧坏却也是真的。如果运气不坏，春天种下穄，四个月后收，也能安安稳稳收下一季粮食。但你可知拓跋鲜卑却霜之事？”
“知道。”
“问题就在于此了。”邵勋说道：“辽泽水汽不少，再来一场寒风，很容易就把今年的庄稼毁掉大半，还不如放牧呢。”
邵勋记得后世辽国上京临潢府位于今巴林左旗、克什克腾旗一带，与锡林郭勒大草原仅隔着一道大鲜卑山。在辽泽退化之后，临潢府很多土地淤积了出来，种植业非常兴盛，主要农作物就是穄（糜子）。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是气候变迁还是人为开发过度，辽泽退化后的很多土地变成了半沙漠，殊为可惜。
“如果有黑麦，麻烦就少了许多。”邵勋说道：“今黑麦不多，待过几年你就知道了。去岁焉支山、渔阳国、马邑郡各种四亩黑麦，都是较为寒冷的山间河谷地，皆安然过冬，茁壮成长，五月时一亩收二斛。而在此之前，这三处地方的百姓从来不敢种任何越冬作物，你说此物好不好？”
“若有此物，辽东大可占得。”邵瑾说道。
“善。”邵勋笑道：“今后若中原土地不够，百姓困苦，大可徙其前往辽东。这是阿爷留给你的礼物啊。”
其实黑麦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顶过接下来的小冰期。
等到隋唐暖期，渤海国甚至能在东北种水稻，不断征服黑水靺鞨（女真先民）、室韦诸部（蒙古先民），以一个农牧混合国家打得这些游牧部落狼奔豕突，称为“海东盛国”，鼎盛时期人口三百万，国祚近二百三十年。
如今的高句丽差不多同样性质，虽然屡次被慕容鲜卑击败，但慕容氏也没能力灭掉这个国家。人家虽然种地，骑兵规模并不小，依托山地层层抗击，步骑配合，倒也能坚持下去。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很快便吃完了饭。
邵勋来到了母亲身旁，陪她说会话。
“小虫，你是不是又要出征了？”刘氏轻声问道。
“阿娘，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一定要我指挥的仗了，小儿辈已能破敌。”邵勋抓着母亲的手，说道。
刘氏放心地点了点头，喃喃道：“阿娘知道时日不多了。你若出征在外，阿娘便是想见你一面都难。”
邵勋低下了头，久久不语。
“昨日侯三请了个僧人入宫讲道，说佛家有转世之说。”刘氏又道：“阿娘听了很高兴，却不知道死后多久才能转世。若能再看看儿孙一眼就好了。阿娘最挂念不下的就是你啊，大虫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了。”
邵勋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几个儿子都喊过来，让他们坐下。
“孙儿们都长这么大了，能帮着汝父分担家业了。”刘氏轻轻擦了擦眼泪，然后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太子邵瑾的脸，道：“梁奴啊，你是嫡长子，以后要用心。你父很不容易，一个人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他没人可用的，只能靠你们。我听蔡小郎君说，曹家过于防备兄弟，所以丢了江山，司马家兄弟不和，一样丢了江山。怎么做才对，我也不知道，听你阿爷的就是了。一定要听他的，他是邵家这么多代人里最有本事的。”
“孙知道了。”邵瑾流下两行眼泪。
刘氏又看向邵裕，道：“虎头……”
“阿婆，我在呢。”虎头蹲了下来，让刘氏能摸到他的头。
“你身量最高，块头最大，是孙辈里最能打的。”刘氏说道：“便是农家争水、争田，身强力壮之人都冲在最前面。邵家宗族寥落，就这么些人，这个江山还是要靠你们啊。三月里我出了一次宫，汴水边好多世家大族。他们的排场可不比我们邵家差多少啊。你父在时，他们不敢欺上门来，你父不在，可不敢想他们会做什么事。”
“早年东海有个坞堡，堡主收留了一帮外乡人，后来生生被外乡人夺去了家业，满门子孙死绝。你最壮，将来可要为梁奴撑起这个家业啊，莫要让外人欺负了。”
“阿婆，我知道了。”虎头低头垂泪，抓住了刘氏的另一只手。
“念柳呢？”刘氏又问道。
“阿婆。”邵勖走了过来，蹲在刘氏面前。
“诸孙儿之中，你最仁厚。”刘氏说道：“汝父让你打理财计，就是看中你的本事。家无钱不行，国无钱也不行，你要帮梁奴啊。”
“是。”邵勖应道，神色哀伤。
“金刀、獾郎、春郎……”刘氏喃喃道：“难得今日孙儿们这么齐，有些话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金刀等人次第上前，神色凄然。
刘氏一一交代后，又轻轻抚摸着邵瑾的头，道：“梁奴，一家人要齐心。他们都是你的兄弟，都可以帮你，你也要善待他们，莫要争斗，让外人捡了便宜。”
邵瑾泪流满面，伸出一只手，发誓道：“孙当着祖母的面发誓，定友爱兄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小虫。”刘氏又看向邵勋。
“阿娘。”
“今后梁奴若犯了错，你不要怪他，不许责备他，要好好教他。”刘氏说道。
“好。”邵勋应道。
“你要说话算话。”刘氏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儿子，说道。
“儿说话算话。”邵勋点头应允道。
刘氏笑了，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般，解脱地笑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团聚
七月之后，天气更热。
大火球终日挂在空中，反复炙烤着大地，以至于汴水水位骤降，航运都受到了影响。
在这个火热的季节，北边草原上来了一大堆人，准备参加代公拓跋什翼犍的婚礼。
邵勋说给他在中原找个好人家，说话算话。
北海逢氏的一庶女嫁了过去，为代国夫人——此女为侍御史逢辟的族侄女，本来逢家是不愿意的，奈何被天子指到了，最后推了个自小父母双亡的疏属庶女出来顶缸。
七月十五日，邵慎、王丰留守平城，代国太夫人王氏带着六岁的五原郡公代景、三岁的渔阳郡公鱼肃南下，抵达汴梁。
“你是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吗？”翠微堂东南的和风院内，王氏上上下下打量着，掩嘴笑道。
黄女宫是坐北朝南的不规则形，正北凸出去的一部分是翠微堂，裴贵嫔一个人住的地方。此堂东南方有一连串错落有致的院落，离其最近的便是和风院了。
此院本是贵人乐氏一个人居住的地方，而今又多了个王夫人，当然后者是临时居住。
乐岚姬这一年心情不错。
儿子金刀只要在京，就会时时入宫探望。便是他不在，刘氏姐妹也会相携入宫，陪乐岚姬说说话。
如此相处下来，乐岚姬对二女的观感倒好了很多，关系变得融洽了许多。
就在本月初，唯一的女儿、竟陵公主邵姝生下一女，若非还在坐月子，乐岚姬这会已经出宫了。
生活如此美满，当年为太弟妃时的前尘往事愈发浅淡，连带着被杀死的儿子都已经许久没想起了。
她现在的生活中，只有一儿、一女以及四个孙辈。
当然，如果当初那个抱着她共乘一马、搂着她一起射箭的男人能多来坐坐，就更满足了。
今日看到王氏过来暂住时，她没有说什么，立刻让宫人准备果子点心——其实她也很寂寞，也想有人陪。
以前更多与修容卢氏、美人宋氏、荆氏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度过漫长的一天。最近卢氏生病了，被裴贵嫔接到翠微堂内，就见得少了。
外间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宫人们端来了茶水、鲜果和点心。
“坐吧。”邵勋说道。
乐岚姬被邵勋拉着坐在他身旁，王银铃坐在他俩对面。
“这是河内民人培育出的白桃，比魏郡白桃还要香甜，尝尝吧。”乐岚姬拿着一个洗净的白桃递给王氏。
“谢乐贵人。”王氏轻轻接过。
“这桃哪来的？”邵勋抓过一个啃了起来，问道。
“刘家姐妹入宫时带来的。”乐岚姬说道。
“你现在看她们顺眼了？”邵勋笑道。
乐岚姬轻叹一声，道：“那又如何？只要孩儿们自己过得好就行。二十多年前，一夕之间……”
司马颖及两个儿子被朝廷（司马越）下令处死，只剩下她孑然一身。
有些事情，经历过和没经历过，想法完全不一样。
落到眼前这个东海“粗鄙武夫”手里后，她的生活反倒日趋安定，未尝不是一种运气。
听女人这么说，邵勋收起了笑容，道：“以后让她们多进宫陪陪你。”
“那你呢？”乐岚姬问道。
邵勋说道：“自然也要多陪陪你了。”
王氏看看乐岚姬，又看看邵勋，微微有些羡慕。
“你们先谈吧，我去寻宋祎抚琴了。”吃完一个桃子后，乐岚姬起身说道。
房间里先沉默了一会，王氏突然说道：“宇文乞得龟死后，逸豆归无能统御十二部，人心散乱。”
“有人说乞得龟是病死的，也有人说为逸豆归所杀，到底怎么死的？”邵勋问道。
“确实是病死的。”王氏说道：“议事之时，诸部大们公然挑衅他的威严，不遵号令。乞得龟惧，向北遁逃。有见到他的人说一夜白发，心气全失，很快就病死了。”
邵勋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堂堂宇文十二部的首领，连战连败，众叛亲离，本身年纪也不小了，没了那口心气后又亡命狂奔，猝死的可能性确实不小。
“逸豆归能统御多少人？”邵勋问道。
“至多一半。”王氏说道：“你那好儿子燕王，与宇文十二部之一的侯莫陈氏来往密切，他都能拉到一个部落，宇文逸豆归在继承了族叔乞得龟的遗产后，却只能笼络五六个部落，也是个扶不起的人，你早作打算。”
“我自有计较。”邵勋说道。
王氏点了点头，又问道：“婚礼定在何时？”
“七月二十九。”
“竟早来了半个月。”
“你还有何事？婚礼结束都八月了，就留在汴梁，年后再走。明年再熬一年，待我积蓄完粮草军资，一切齐备之后，三路进兵，讨伐慕容。”邵勋说道。
“只要能把军资送到前线，慕容哪经得起你三路讨伐？”王氏笑道：“昔年宇文氏、高句丽、崔毖三家共伐慕容，单宇文氏就出动了数万兵，男女老少合计十万多。不过现在他们应征召不到这么多人了。”
邵勋嗯了一声。
草原打仗和中原是不一样的模式。宇文氏在慕容鲜卑的正西、西北部，可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进兵，比走卢龙道容易多了。
至于补给，那当然是草原传统一边放牧一边前进了。
“打完慕容，我怎么办？”王氏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
“来陪我。”邵勋不容置疑地说道。
王氏叹了口气，道：“刚遇到你那会，应该是十二年前吧？”
“是啊，那会你还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小妇人。”邵勋笑道：“十二年过去了，你是越来越厉害。”
“可也被你吃得一干二净。”王氏白了他一眼，说道。
“这样不好么？”邵勋问道。
“是啊，这样也不错……”王氏叹道。
这个男人的兵可不好借，一借就被吃得死死的，拓跋鲜卑四分五裂，再不成气候。
单于都护府、安北都护府一东一西，数座军镇排列其间，阴山以北还有不是府兵胜似府兵的数千精骑。
雁门被攻取，代郡、马邑被次第收走，五原、凉城、渔阳三国制如中原，就连平城的侍卫亲军都有相当多的中原武士，更别说很多部大因为贩卖牲畜、湖碱、羊毛已经与南边暗通款曲了。
各种钳制死死的，且一步步加深，不让你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跟着他，当他的笼中鸟，几乎已是宿命。
“阿爷、阿娘。”元真、阿六敦二人一前一后入内，高兴地大喊道。
元真手里牵着代景，阿六敦吃力地抱着小弟遥喜——因受封渔阳郡公，故以“鱼”为姓，名鱼肃。
王氏起身将鱼肃接过，抱在怀里。
三岁小儿安逸地坐在母亲怀里，悄悄打量着邵勋。
“元真，今日没去习文练武？”邵勋问道。
“皇后给假数日，说后面让教授单独教我。”元真说道。
“我们的孩儿一晃都十岁了。”邵勋将元真拉到身边，笑道。
王氏却心下一突，道：“跟了你十一年，生了四个孩子，你还是人不？”
邵勋却如下头男一般得意地笑了起来，道：“今后为我生的孩儿，全都冠以邵姓。”
“不给你生了。”王氏半真半假地说道：“你那么多女人，何必让我不得安生。听闻你俘虏了晋室一干妇人，让她们服侍你不好吗？”
“我更喜欢你。”邵勋也半真半假地说道。
王氏轻叹一声，抱着孩子无语凝噎。
八岁的阿六敦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然后凑到邵勋跟前，道：“阿爷，母亲难得来一次，你不要欺负她。”
邵勋无语，只能说道：“你母亲很喜欢被我欺负。”
“我才不信呢。”阿六敦嘻嘻一笑，然后吸气、撑腿、纵跃，一气呵成，跳到了邵勋怀里，朝圆月做着鬼脸。
圆月咯咯直笑，口水淋漓。
元真却像个小大人一般，垂手肃立在邵勋身旁。
邵勋其实挺喜欢元真的，因为他是虎头之外第二个长得很像他的儿子。
现在只是面容像，但骨架不小，虎头虎脑，等身体发育长开后，肯定是一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汉。
真是我邵某人一生中杰出的作品啊！
“元真，听说你昨天去见什翼犍了？”邵勋问道。
“是的，我去秘阁找六兄借了点钱，买了些礼物，送给什翼犍了。六兄还夸我心胸开阔，不计较少时龃龉。”元真得意地说道。
邵勋也把元真拉了过来，轻抚脊背，道：“再在中原学几年，成婚后就去凉城，为你六兄守边。”
元真有些不开心，道：“阿爷，我不想去凉城，就在汴梁陪着你，好么？阿娘也来汴梁，我、阿六敦、圆月、遥喜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到，不知道多好。”
邵勋被儿子的依赖弄得心里暖暖的。
不过他还是说道：“阿爷有很多敌人，还要一一讨平呢。”
元真想了想，道：“阿爷，我很快就会长大的，到时候我来率军征讨，你在家陪着阿娘就行了。”
王氏闻言，嘴角泛起笑容。
邵勋看了她一眼，道：“如何？元真小小年纪，孝心如此可嘉，若不生，哪来的佳儿？”
王氏将元真唤到身前，仔细看了看，道：“来中原这么些年，气度都不一样了。将来你定要给他寻个好人家。”
“那是自然。”邵勋说道：“一定得是个书香门第女子。”
王氏微微颔首，然后又轻叹一声，道：“什翼犍能娶士族女，也算是我这个当娘亲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了。刘库仁、刘眷如何了？”
“我没将他们送去江夏，还在汴梁，和他们母亲住在一起呢。”邵勋说道：“终究只是孩子，我与他们较什么劲？待长大一些，和什翼犍一起去江夏吧。”
“也好。”王氏松了一口气。
二十九日，代公拓跋什翼犍如期在汴梁完婚。
石大雅送了一幅字当做贺礼，被人嘲笑穷酸。不过有一说一，石大雅的字有几分火候了，京中不少书法大家都给予了高度称赞。
与此同时，太子邵瑾的大婚也提上了议事日程。
邵勋心中有股紧迫感，打算尽快完成。且不独太子，吴公邵雍的夫人也选定了，乃故太保潘滔的孙女，今年一并完婚。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后阶段
八月中的时候，邵勋收到了“蔡小郎君”自西河发来的奏疏。
据他所言，左国苑的一亩黑麦产量很是一般，和焉支山、渔阳国的差不太多。
邵勋看完便收了起来，然后看着少府呈递上来的一种半固体的膏状物事。
“此物既从肥油中取出，又与皂荚功效类似，便名‘肥皂’。”邵勋洗了洗手，说道。
其实到了草碱这一步，发现肥皂已是必然。
孙熙之前反证的时候就已经往猪油里倒过溶了草碱的水，观察到了这个现象，而今只不过是正式提出来罢了。
花费这么多时间的原因是他又尝试了牛油、羊油乃至胡麻油，都能发生此类现象。
后来他又举一反三，考虑到有些乡间百姓也用石灰水去脂，便觉得石灰水中也有碱，于是尝试着做同样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一点点石头样的物事沉淀在罐子底部，非常坚硬，去污能力有，但很差。
邵勋倒很欣赏他这种穷究的精神。
此时工匠去脂，尿、草木灰、药材、石灰水都用，但效果不一，孙熙此举已经从单一反应摸到了一大类化学反应（皂化反应）的门槛，如果能系统总结的话意义重大。
可惜邵勋知识贫弱，他甚至很奇怪肥皂为什么是软的，不应该啊！
难道肥皂有很多种？搞不清楚了。
“肥皂有了，而今缺的是油。”邵勋令人将此物收起，一边朝芳洲亭走，一边默默思考油料来源。
要想让老百姓用得起，价格得下来，不然人家不如涂点草木灰洗头。
听起来有点地狱笑话，但古时候这么做的人真不少。尤其是长时间不洗头，头发跟羊身上采集的羊毛一样，油脂很重，直接在头上发生皂化反应了……
动物脂肪肯定靠边站了，用那玩意做肥皂就真只有上层用得起，除非——捕鲸！
但鲸油拿来做肥皂亏你想得出，那玩意做成蜡烛简直是极品。
如果是工业时代，更是顶级的润滑油。他记得历史上欧洲人大规模捕鲸，大多不取肉，只要皮和脂肪。甚至如果时间紧急，皮也可以不要，只将脂肪割走。
比起动物脂肪，植物油是更现实的选择。
最好是一种能耐贫瘠、能适应砂砾、山地环境且含油率很高的植物，简而言之，最好不要和粮食作物抢地。
如果真有这种理想的油料作物，那么原本不适合种粮食的荒地就可被利用起来，等于凭空多出来的财富。
邵勋想着想着，便来到了一座院子内。
“陛下，皇子在此。”见他来了，宫人们捧来了一婴孩，轻声说道。
邵勋轻轻接过，看着孩儿皱巴巴的小脸，欣慰地笑了。
石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这是新一批司马家贵妇们的第一个，接下来会挨个排队生孩子，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贞明改元之后，群臣又上疏请选天下士女，充实后宫。
邵勋没有同意，最后只选了少数士族、勋贵、草原酋豪女子入宫，补充缺编的女官职位。
群臣交口称赞，皆以为贤，只有邵勋自己知道，他病得越来越厉害了……
“册封石氏为美人，普赐汴梁役户、少府罪人、掖庭罪妇酪一段、酒一合、饼二张。”邵勋吩咐道。
很快便有人领命而去，着即办理。
将儿子交还给乳娘后，邵勋不便入内见石氏，很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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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田间地头的收割大军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金乌西垂的景象从来没有如同此刻这般美丽，少府力役徒们将最后一批工具收起，准备返回宿营地——所谓宿营地其实就是一片收割完毕的农田，临时搭起帐篷供人居住罢了，方便干活。
对这些收割大军而言，只有夜晚是属于他们的。
眼一睁，天一亮，无论什么情况，都要立刻起身去干活，稍有拖延，马上就有如狼似虎的园丁冲过来，拿着鞭子劈头盖脸砸下。
园丁即园户丁壮，他们以前是屯田军，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手中有器械，可不是这些身娇力弱的罪人可以抵抗的。
司马冲回到宿营地后，几乎要瘫下了，连饭都不想吃。
右手虎口位置已经起了几个水泡，那是握镰刀割粟麦时留下的。
腰酸痛无比，那同样是埋头收割粮食导致的。
衣服里似乎有穗芒，搞得身上奇痒无比。
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太阳灼伤，火辣辣地疼。
真不是人干的！
一到秋收时节，不管你是挖河的、喂马的、烧砖的，还是伐木的，都要来抢收粮食，少有例外。
司马冲之前在跟人学着做毛笔，还算清闲。秋收令一下，立刻奔赴少府名下的农田，开始抢收粮食，而今已是第三天。
他不想干了，他更想哭，谁来救我啊！
远处的树林边转出来了一支车队，那是送晚饭的，营地这边一阵骚动。
园丁们大声呵斥，让罪人们老实了下来。
车队驶近后，慢慢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人跳下了牛车，拎着一个铜锣，敲打一声吸引众人注意力后，中气十足地大喊道：“石美人诞下二十二皇子，天子大悦，令赐下酒食……”
一边说，一边走。
他的嗓门很大，每到一处还反复喊个好几遍，然后才去下一处。
“石美人……”司马冲如遭雷殛，愣了许久。
“石美人”是哪个？莫不是……
司马冲不敢想下去了，邵贼后宫定然有别的姓石的嫔妃。对了，一定是渤海石氏或乐陵石氏之人。阿娘今年都四十了，邵贼那么多年轻的女人不去碰，偏要碰她？说不通的。
而就在此时，河对岸的土路上，一辆装饰普通的马车正向北慢慢走着。
周遭围着数百名侍卫亲军的武士，颇为惹眼。
路不好走，颠簸不平。
诸葛文彪一个不防，差点歪倒，幸被邵勋揽在怀中。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放弃了。
“庾元规五百里加急来报，旬日前蜀中居然下了大雪，朕颇为惊诧。”邵勋说道：“汴梁虽然还是很热，但保不齐哪日就变天了。今年再给你做一件皮裘，两件换着穿。”
“没必要。”诸葛文彪说道。
马车停下了。
邵勋掀开窗帘，静静看着河对岸。这整个露营地，都是他大型PLAY的一环。
“去年送沙狐皮裘，你也说没必要，后来不收下了么？”邵勋随口说道。
诸葛文彪似是有些羞赧，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很懂我心思？”
邵勋收回目光，有些想笑。
诸葛文彪这话就不是女官对天子的口吻，但他不介意。
“上月我给程、郭二尚宫送蕉葛衫，你不也出现了么？”邵勋又道。
诸葛文彪沉默片刻，道：“只是刚好下直路过。”
“天还是有些热，一会给你送两件蕉葛衫便是。纵然今年穿不上了，明年也可以穿。”邵勋说道。
诸葛文彪摇了摇头，道：“你送别人就行了。”
……
童千斤嘴角抽搐地远离了七八步，直到河畔才停下脚步，扫视四周。
山宜男已经怀孕了，诸葛文彪离怀孕产子亦不远矣。
诸葛恢也是没骨气的。
虽说老童无论怎样都站天子这边，但不妨碍他鄙视诸葛恢。你是中书监，如果真的强烈请求把女儿接回家，天子会驳你这个面子吗？依老童的理解，天子会不高兴，但有可能会给这个面子，让诸葛文彪得以出宫，与家人团聚。
但诸葛恢没这个胆子，或者说利欲熏心，总之就什么都没做。不光没做，连二女儿诸葛文豹都没出嫁，因为上次天子问过她的名字，似乎很感兴趣。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理解了。
降人不易，有点想法的降人更不易，就是苦了诸葛家的女儿们了。
马车内隐隐传来抽泣声，还有男人的安慰声，甚至还有什么保证……
童千斤淡淡一笑。
跟在天子身边这么多年，他也学会了不少花招。
但他不会用，因为他缺乏使用这些花招的基础：巨大的威望和权势。
权势大到吓人的程度，女人就会半推半就，就会自己骗自己，他亲眼见过一个又一个胡汉贵女臣服在这个面前。
常隆带着百余名兵士去到了河对岸，在夕阳中仔细检查着每一处芦苇荡、灌木丛。
天空有大雁飞过，又一年的冬天即将来临。
童千斤漫步徜徉着，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旷野。
府兵、民户、豪族也在进行秋收。
秋收好啊，每一粒归仓的粮食，似乎都在慢慢修复这个因为连年战争而千疮百孔的天下。
最早秋收完毕的豪族甚至开始南下了。
这是上半年派子弟去江南，花费一番工夫后取得庄宅的家族，秋收取走最后一笔财富，举家南迁。
不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童千斤收回思绪，只见信使正拿着一份拟好的旨意放入盒中，翻身上马，前往汴梁。
童千斤知道，这是天子在半路发出的一道旨意，由秘书郎王羲之拟写：秋收之后，豫兖司冀青徐幽七州尚未度田的郡县，一体清查。
北方大地的豪族田亩清查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永嘉之后的田地清查完，接着便是永嘉之前的，这既是给了他们缓冲，让他们有一定的余裕在江南打好基础，站稳脚跟，同时也是君臣之间的一种默契与妥协。
从今往后，北地豪族便如这大雁一般，纷纷飞往南方矣。

第一百二十章 初心
重阳节刚过，寒潮自北方南下，气温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到正在举行的太子大婚。
这件事情从开始操作到成婚，进展非常快，各方都在通力配合，没有耽搁任何时间，极大压缩了进程。
邵勋将婚礼地点选在观风殿，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亦从仙居殿移驾于此，亲眼目睹了嫡长孙的婚礼。
整场婚礼中最失落的两个人无疑便是被皇后收在身边的姚氏和陈氏了。
尤其是陈氏，新的女主人入府，她会以何种心态面对这种事情，不仅仅关系到她自己，也关系到其家人。
太子大婚之后，有差遣在身的诸位王子不便滞留，会陆陆续续离京。
邵勋与三子邵勖着重谈了一下，要求他想办法从西域引进两种作物，即月桂、油橄榄。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种作物在西域叫什么名字，只能尽可能描述一番其功效，比如出油多等等。
他估摸着这两种作物此时才传到波斯，西域真不一定有，总之尽人事听天命了。
三子满脸疑惑地走了。
九月中旬开始，天气冷得愈发厉害。
到九月底，河北普降大雪，河南也出现了零星的雪花，以至于十月初举办的吴公邵雍婚礼上，宾客们普遍穿上了绵衣、皮裘。
天威给了人类狠狠一个巴掌。
但话又说回来了，老天还算相对仁慈的，因为从开平六年（332）开始到今天，三年间气温是阶梯式慢慢下降，并非一步到位，给了人类缓冲的时间。
这个月，邵勋以乐凯为幽州刺史，补上已空缺近两个月的此职——去年就传言王澄要死了，拖到今年七月终于死了，刺史王玄回家居丧，丞相王衍夺情留任。
中书监、中书令合并，以中书令为中书省长官，诸葛恢留任。
十月二十日，邵勋在观风殿丽春台召见诸葛恢问对。
“道明入中书省一年了吧？”邵勋问道。
诸葛恢把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肃容道：“臣去岁十一月出任中书监，已近年矣。”
“可有所感？”邵勋问道。
“一年中，陛下的每一份旨意臣都看到了，至此方知大梁雄踞九州并非无因。陛下雄才武略——”
“好了，好了。”邵勋笑着伸手止住。
诸葛文彪也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今岁徐荆扬等州蠲免了许多赋税。”邵勋说道：“朝廷财用不足，故并未大动干戈，镇之以静为主。贞明二年赋税恢复，秋收后应能积攒不少钱粮。平州乃前晋二十一州之一，至今未复，朕决计难以罢休。四月使者至辽东，慕容皝桀骜不驯，不愿纳土归降，那就只有动兵了。而要动兵，便需有良将。”
诸葛恢听到这里，暗道这场仗怎么都得打了。
按照他最近一年的了解，其实天下士族已经不想打仗了，他们更愿意把宝贵的钱粮用在江南新家的打理上。
不过天子说的也是实情，晋朝二十一州已复二十州，就剩下一个平州，那是相当地刺眼。今上这种雄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道明可愿去长安？”邵勋问道。
“臣愿意。”诸葛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
“善。”邵勋说道：“卿可领雍州刺史、都督，为朕镇抚关中。”
“臣遵旨。”诸葛恢应道。
他知道这个官不好当，底下一堆刺头，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见他答应，邵勋点了点头，开始琢磨一连串的职务任免。
诸葛恢去了雍州，金正调回京中出任供军监。
此职之前由糜晃所任，但他身体不好，一年也就只能断断续续干几个月。他早就不愿继续当了，但邵勋感念他的旧情，一直给他保留着，并让两位少监着重分担事务。
糜晃上个月再次上疏请辞，邵勋同意了，最终决定将金正调回。
沙州刺史郗鉴也是老人了，调任冀州刺史。
万胜军第四营督军郑东领玉门大护军、沙州刺史。
万胜军第一营督军黄正出任黑矟左营督军。
因八月飞雪，蜀中刚刚爆发叛乱，原黑矟左营督刘灵转任梁州都督，调集兵马入蜀，协助王雀儿平叛。
温峤仍留任秦、河二州都督，与诸葛恢、何伦分掌关西军事。
当然，今年三月出任兵部尚书的侯飞虎也对他们有指导关系，毕竟雍、秦、河、凉、沙五州多世兵、镇兵，兵籍归兵部管。
算上年初何伦赴武威，西北最大的两个“军区司令”金正、侯飞虎皆已入朝。
不出意外的话，他俩今后就安享富贵了。
邵勋会给他们在江南多批一些地，多赏赐一些女人、财物，如此而已。
接下来平慕容鲜卑的仗将由中生代来打，邵勋在后面盯着。
为了给儿子铺路，他也是操碎了心。
诸葛恢在宫中用了午饭才走，君臣尽欢，场面其乐融融。
他走后，邵勋看向诸葛文彪，柔声道：“这两个月诸事繁杂，朕见你少了。冬月还有些事——”
邵勋自顾自说着，本以为一脸淡漠的诸葛文彪不会说话呢，谁知道她突然来了句“随便你”。
邵勋忍不住笑了起来。
诸葛文彪初不解其意，想了想后明白了，遂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掩饰自己的失态。
邵勋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去。
他早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性了。外面是一层壳，敲碎后里面软得很，就像椰子。
这样的性情让他很喜欢，而且，她虽然已二十四岁，但底下粉得一塌糊涂，邵勋差点问司马冲没怎么用你吗？但终究没问。
“罢了，下午无事，就在这批阅奏疏吧。”邵勋说道。
诸葛文彪仍看着窗外。
片刻之后，她慢慢起身，在邵勋视线之外悄悄整理奏疏。
******
十月最后一天，邵勋来到了万象院，与从雕阴赶回来的少府监蔡承会谈。
“已筹得驿马千余匹，置驿站三十余处。每驿依大小不同，给驿田二顷、草场山林数顷。”蔡承说道：“人员明年初应能招募齐备。”
“万象院的驿传还是先由少府担着吧。”邵勋说道：“冬月就要开始送书信，主要往来于巴陵、丹阳、陈留三郡府之间。”
“是。”蔡承顿了顿，又道：“肥皂之事触动很大，外间议论纷纷，不少人想插手其间。”
“议论纷纷是真的，愿意动手的恐怕没几个。”邵勋说道：“肥皂能有几个人用？交州苑囿兴建了吗？”
“已经开始建了。”蔡承说道：“臣打算明年去看看。”
“不，你不要去。”邵勋立刻阻止了：“其他先不论，便是只得了疟疾，也是大麻烦。你也是开国元勋了，何必事事亲为？让下面人去就行了。”
“是。”
“遣人南下的时候——”邵勋说了一半，又叹息一声，止住了。
他本来想提棕榈树，也就是此时被称为“栟榈”的东西，但这玩意出油率太低了，只有油棕榈的五分之一。
中国本土的橄榄（白榄）也是，出油率低得令人发指。
油棕榈在西非，东南亚都不知道有没有传入。
油橄榄在地中海沿岸，波斯有没有传入他都不确定。
出糖率高的甘蔗在塔希提岛。
产糖的甜菜（海甜菜）还不知道有没有被地中海沿岸的人培育出来并传入中东，这会搞不好还是蔬菜。
油菜一代代培育，似乎要到唐代才被人拿来榨油，之前只作为蔬菜，出油率很低，广成宫至今没培育出出油率高的油菜。
大豆同理，老百姓都不愿意拿这玩意榨油，因为出油率不高，还不如当做食物。广成宫翠囿同样没培育出来。
真真让人绝望，想做点事情太难了。
他在农业上的主要成果，大概就是搞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白菜，培育了一些血统较为优秀的牲畜，并将农业耕作制度慢慢推到了中唐时期。
年代太古早了……
历史时不时朝他冷笑，烦躁之时，恨不得立刻跑去趴那群亡国妇人身上泻火。
操丕真爽昂，比做实事舒服多了。
邵勋猛然起身。
蔡承吓了一跳，也跟着起身。
邵勋示意无事。
良久之后，他说道：“前几日收到了交州贡品，稍稍逾期，朕没有怪罪。听闻他们船运至晋安郡附近，海上忽起风浪，慌忙避入浦中，不敢再前行了，于是走陆路，千辛万苦送来汴梁。可不入海，船如何能进步？真以为终日坐在岸上就能造出好船来呢？船上每一点进步，都是去海上试出来的，拿人命试出来的。”
蔡承惊讶地看着天子。
便是当年二百里挺进洛阳，四周都是匈奴骑兵的时候，天子都没沮丧过。但他这会的意气，是真的让人感觉到意兴阑珊。
他好像在绝望地挣扎着什么。
“做好朕交给你的那些事。”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好。”蔡承心中一热，沉声应道。
末了，又忍不住说道：“其实陛下当初主持修撰《风土病》一书的时候，便已然泽被万世。臣至并州、关中，父老皆言此书救了很多人的命。”
“哦？果真？”邵勋高兴地问道。
“真的。”蔡承用力点了点头，道：“雕阴郡有羌众几代人为病所苦，却不知怎么回事。也就去了郡中，看到《风土病》一书后，方才恍然大悟。其部大已为陛下立生祠，令子子孙孙供奉，并割面为誓，永不相叛。此谓仁者无敌，陛下你已经做到了前人没有做到的事情。”
邵勋大笑。
是啊，他已经留下了印记。放平心态，无需太过苛求。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恍然记起曾经在诸子面前多次说过汉末以来三大痼疾：疫病、胡人、士族。
解决了吗？
《风土病》一直在记录、新增，颁布天下。
郡县博士一直在移风易俗，对胡人又打又拉，军事威慑，经济拉拢。
北地度田进入最后阶段，太学、国子学一直在选用试经官员，府兵已有十万众。
原来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
“我初心未改。”邵勋低头喃喃道。
“陛下初心未改。”蔡承郑重说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人
贞明元年十一月十二日，皑皑白雪之中，蹄声阵阵。
左右骁骑卫、左金吾卫、左飞龙卫、左右羽林卫四万余府兵齐集汴梁，与五万多禁军步骑一齐展开了冬日会操。
一时间，聚集在汴梁附近的军队数量达到了十万之众。
这是器械齐全、士气高昂且经历了多年战火考验的十万大军，得之可横行天下。
当然，十万人不可能局促在一处地方。他们是聚集在汴梁“附近”，而不只是汴梁，单独一处可能也就最多两三万人。
饶是如此，也十分壮观了。
冬日闲着无事，居然有很多百姓不畏严寒，就为了看一场热闹。
这还是会操，事实上两军交战都有人围观——宇文忻与尉迟迥大战时，“邺城士女观战者数万人”，宇文忻战不利，决定先打观众，造成混乱，最后终于取胜。
宫中也有不少人出来围观，不过他们有固定的高台，周边还有侍卫亲军维持秩序。
一众女眷中，风头最劲的无疑是太子妃卢氏了。
她仪态万千，气度雍容，同时又很讲分寸，身边聚集了不少王公将相家的女眷。
与她相比，当今天子的女眷反倒被抢去了风头。当然，这也和皇后、三夫人都没来的原因有关。
王银铃带着除遥喜外的二子一女，立于高台之上。
元真看得很认真，死死盯着不断变幻的军令旗号，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是他在指挥千军万马一般。
王氏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
大梁王师的老兵还在，战斗力十分强劲。
左右骁骑卫整整来了七千二百骑，冲杀起来气势惊人，真不知哪个部落能抵挡。
正面硬撼应该是没戏的，只能尽量诱其深入，然后依靠草原广袤的空间一点点消磨，但人家未必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的兴趣很快转移到了邵勋的女人身上。
离她不远处站着好几个司马氏妇人，最近有过一番来往，关系处得还可以。
“小奴，我们是本家哩。”王银铃轻移几步，看着一面带稚气的少女，轻笑道。
王简姬愣了一下，道：“王夫人，妾……妾是太原人。”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怕这个女人。
她和石贵嫔太像了，烟视媚行，人未至，一股甜腻的肉风便已袭来。
天子应该很喜欢这样的女人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怎么长开的身体，微微有些自卑。
“太原王氏嘛。”王银铃笑道：“我家是广宁王氏，以后要多多亲近。”
生完孩子后首次露面的石氏用眼神示意了下，应氏立刻上前，将王简姬拉了回来。
王银铃不以为意，笑了笑便走开了。
石氏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但对方却比自己年轻十一岁，唉。
不远处有人在朝这边窥视。
石氏扭头望去，却与诸葛文彪视线对上了。
石氏仿如触电般，立刻收回了目光，便是在寒风中，脸也有些热。
儿媳还没怎样，作为长辈的她却已经生下一个孩子了。
与此同时，石氏心中也有些复杂难言的滋味。她虽自信容貌、身段不比儿媳差，但终究年纪大了，想到天子夜夜睡在文彪房中，石氏心里又有些难受。
不过，石氏觉得还是应该拉拢诸葛文彪，不为别的，就为她们曾经的关系，毕竟这才是她的真儿媳啊。
“……肥皂制备之术刊在十月万象院辑文之中。孙熙领了三百匹绢就卖掉了，谁都可以用。”不远处传来了王氏说话的声音。
靳氏姐妹、王、宣、刘、樊等嫔妃围在刘野那身侧，居然谈起了货殖之道。
“孙熙前后得了四百匹绢，赚得也太多了吧。”
“比起草碱、肥皂，怕是算不得什么。”
“妾昨日领了肥皂，烧好了水，天子却又未来，最后只能自己洗了。确实是好物，洗得好干净。”
石氏听得暗啐一声，这些胡女可真是豪放，都说的什么话，一点不含蓄。
不过她们真年轻啊，当年刘聪死时几个皇后极少超过二十岁的，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四五岁，便是到了今日也才三十许人，唉。
“太子妃。”人群很快停止了交谈，行礼之声四起。
石氏回过神来，见卢氏已行至不远处，于是也带着应、王二女行礼。
卢氏朝她回了一礼，目光只稍稍一停留便挪开了，然后展颜一笑，道：“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王银铃先一笑，复道：“热闹也看了，还不如回黄女宫玩一局樗蒲。”
卢氏朝她看了一眼，道：“还不如多做些女红。天子向重罽布，而今会织此物的却没几个。长久下去，恐难为天下表率。”
王氏暗暗惊讶。
那家伙找了个好儿媳啊，知道朝廷的大政方向，并劝说后宫诸人做出表率，虽然她隐隐有点越界了，不过只是劝说的话问题不大。
唯一的遗憾就是容貌上比皇后身边那位陈氏差了不少，只能说长相中上，算不得大美人。而且，别看她才十六岁，但性格外柔内刚，应该是有自己想法的。
就是不知道太子该怎么处理这种棘手的局面了。
众妇离去之后，远处的操练仍在继续。
邵勋一边带着太子检阅部伍，一边说些军中的事情。
这是一次给太子露脸的机会，对他的成长至关重要。
邵勋防归防，但既然立了太子，应该有的扶持却也不会少。
他也在寻求一个居中平衡点。
******
回宫之后，卢氏又乘辇直趋仙居殿。
“祖舅、祖姑。”面对太上皇、太上皇后时，卢氏大礼参拜。
“赶紧起来。”邵秀吩咐宫人将卢氏搀扶而起，然后命人搬来坐榻。
卢氏道谢之后，坐在邵母刘氏身旁，轻声问道：“祖姑身体好些了么？”
比起夏天那会，刘氏身体愈发衰弱，已然不太行了，但她依然挤出些笑容，道：“孙妇来得比孙儿还勤。生死自有天命，能活着看到你们成婚，已然心满意足。”
卢氏双眼微红，道：“祖姑莫要吓我，孙妇还要承欢祖姑膝下呢。”
刘氏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握住了卢氏。
“孙妇可有难处？”刘氏说道：“昨日梁奴来此，我还叮嘱他了。你放心，若他犯浑，皇后心软的话，你大人公自有计较。”
“祖姑且放宽心，没事的。”卢氏展颜笑道。
“今日梁奴去哪了？”
“和陛下检阅会操营伍了。”卢氏说道。
“是，每年冬天都要会操的，我都忘了。”刘氏喃喃自语道。
“太子是该检阅部伍，不然哪个军头认得他？”邵秀突然在一旁说道。
“祖舅说得是。国家虽有法度，亦需人情、恩义相系，如此乃安。”卢氏说道。
邵秀对这个孙媳刮目相看。
到底是幽州出来的，与河南这等文风鼎盛之地的士女大不一样。估计平日里接触的多为自幽州投奔卢谌之人，长期浸染之下，想法都不一样了。
梁奴运气不错。
“我听闻辛佐被罢职后，仍在太子府当门客，是不是真的？”邵秀又问道。
卢氏心念电转。她不知道祖舅从哪听到的这些事，但这是真的。
“辛氏跟随太子许久。若一朝罢职，就驱赶离府，恐伤太子仁德之名。”卢氏说道。
“你是主母，不要事事不发一言。”邵秀说道。
卢氏应了一声，又道：“妾劝太子将辛氏送往江南，赠田宅一区，却尚未来得及施行。”
邵秀叹了一声，道：“确实，怎么做都有人说。送往江南这个主意不差，在这件事上——罢了，你看着办。”
“孙妇比你有分寸。”刘氏吃力地转过头，看向邵父，道：“你连几口人的家都管不明白。孙妇是大家闺秀，她知道怎么做。”
邵秀不说话了，只默默看着地面。
他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从身体上来说，他比刘氏好很多，七十多岁还能勉强披甲，虽然只能披一会。
但从精神上来说，他又很依赖刘氏。眼见着刘氏病重，他的精气神也慢慢垮塌了下来，似乎对世间没有太多留恋了。
卢氏在仙居殿待到了午后，然后又去翠微堂看望族姑卢薰，傍晚时分则来到了甘露殿，向皇后庾文君请安。
既然决定入宫当太子妃，那就好好做，为范阳卢氏更上一层楼奠定基础。至于自己的想法，那都不重要。
庾皇后人很好，而且耳根子比较软，作为儿媳，每日晨昏定省是必需的。
卢氏在甘露殿待到月上柳梢，方才乘辇离去，回了东宫麟趾殿。
良娣姚氏、孺子陈氏已经被皇后放还，见太子妃回宫，一齐上前见礼。
卢氏面露笑容，挽着二女一同入内，等待太子回宫。
不过，很快有宫人传来消息，陛下、太子二人宿于军营之中，明日率军向西，进入嵩山、大伾山、成皋关一带，演练军阵、围猎鸟兽，短期内并不会回宫。
卢氏挥手让人退下，开始规划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情。多为东宫内部事务，与国事无关。
因晋有贾南风之事，鉴之前代，除非天子特许，大梁朝几乎没有后宫干政之事。
卢氏很清醒。作为主母，打理太子在秦王时代置办的产业是应有之意。
这些产业该如何与今上所重之事结合起来，讨天子欢心，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走
“今年过得格外快啊……”翠微堂的院内，已经落满了积雪，裴灵雁伸手接了一点雪花，只有刻骨的寒意。
“花奴，陛下回来了么？”床榻之上，卢薰轻声问道。
“腊八之后，大军就结束操演了。昨日传来消息，陛下夜宿八角龙骧府，离汴梁很近了。”裴灵雁回到屋内，转身将房门关上，回道。
“他也四十七岁了，还这么四处奔波。”卢薰轻轻叹了口气。
同样坐在屋内的刘小禾、裴婉暗暗叹气。
各人有各自的命，薰娘不过偶感风寒，马上就躺下了。期间一度好转，最终病势急转直下，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这个年纪了也正常。
裴灵雁为卢薰掖了掖被角，然后看向裴婉，道：“过了年再走吧。”
裴婉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她去了河东老家，见了见尚在世的亲人，住了数月，心愿已了。现在是时候回返江南，守着望之的坟茔，直到死的那天。
做了一辈子夫妻，纵然吵过、骂过，甚至遐想过，临老了终究割舍不下那份情义。
“严奉先回建邺居丧吧，他出来这么久，外间早有非议。”裴灵雁叹道：“济阴那边有几人跟着南下？”
“两人。”
“南下也好。”裴灵雁说道：“南边一家，北边一家，各自分开过。”
她俩提到的是济阴卞氏兄弟。
兄弟五个已经居丧结束数月了，老大卞滔一直在等缺。裴灵雁听闻后，找机会提了下卞氏兄弟，邵勋很快记起了一直在家培育马匹的卞茂，于是询问了一番。
卞滔很快就得到了缺：从七品太仆寺主簿。
就连他二弟也得了个县博士的官，本来还不想去的，奈何卞氏再不振作真要不行了，于是横下一条心，干脆去了上郡某县教化氐羌，盖因边郡的县博士官品稍稍高一些。
卞家老三、老四大概率跟着裴氏母子南下了，未来就在江南安家。
老五年纪小，仍留在两位兄长身边，他最喜欢的“大将军”也未必能适应江南气候。
济阴卞氏就是北地士族的缩影。
在北地有官位的就留在北地，日子也不会差，毕竟还可以依照官品占田。
没官位的可以留在北地混吃等死，也可以去江南打理家业。
这个世道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建邺家中可还有短缺之物？”裴灵雁又问道。
“会稽四十余顷庄田卖给了兵部侯尚书家，剩下的还有百九十余顷，够了。”裴婉说道。
“侯尚书怎么买的？”裴灵雁问道。
“侯尚书给的价钱很公道，那块地也很好。”裴婉说道：“不过他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相约五年内付清，我应下了。”
买地款分五年付清，便宜赚大了，但有些事就这样，至少侯飞虎还愿意做表面工夫，大家各退一步，也算结个善缘。
这番话说完后，房间内便沉默了下来。
裴灵雁和裴婉都知道，这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段相处的日子，别离之后——唯别而已矣。
******
黄昏时分，邵勋带着侍卫亲军返回汴梁，自观风门入梁宫，直趋翠微堂。
裴灵雁、裴婉二人上前行礼。
邵勋摆了摆手，然后径直坐在卢薰身旁，道：“薰娘，我回来了。”
卢薰下意识拉起被子，想把脸遮住。
“我岂是那么肤浅之人？”邵勋叹道，伸手止住了卢薰的动作，然后摸了摸她憔悴不堪的脸，说道：“在我心中，你还是当初那个手忙脚乱把书藏在裙下的女子。”
卢薰眼珠转了转，依稀记起了往事。
那时天子奔袭许昌，夺了武库，还来到范阳王府，两人见了一面。
那会她满腹幽怨，喜欢看一些描写闺怨的诗赋，却不敢为外人知，只能匆忙藏起来。
这事还是她后来告诉邵勋的，当时被取笑了一番。
她勉强笑了笑，道：“那时真好啊……”
“我得了你，才知你有多好。”邵勋站起身，解下披风，道：“晚饭用了没？”
卢薰摇了摇头。
“多少要吃点，病好了以后我陪你出去走走。”邵勋说道：“当初你为我做水引饼，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反正今日无事，便亲手做一点。”
说罢，转身出了门，脚上满是细碎的霜雪。
裴灵雁等人见了，尽皆轻叹，亦起身离去，准备给邵勋帮把手。
温暖的厨灶之间，童千斤正在烧水，邵勋则在筛粉，弄得胡须都白了。
“婉娘入京后，却也未来见我一面。”邵勋笑道：“上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裴婉不敢直视他明亮的眼睛，只道：“许是三十年前了吧。”
“似乎是的。”邵勋点头道：“那会我还一文不名。刘洽诬告我，见召之前，心中很是忐忑。当时花奴要是下令拿下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
裴婉闻言轻笑，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方才男人没来之前，那压抑的气氛直让她觉得难受，现在却好多了。
“三十年，三十年了啊……”邵勋筛着粉，犹自感叹不休。
裴灵雁也有些感触，静静看着邵勋。
那会天下大乱，到处传来坏消息，很多士女沦落乱兵、胡人之手，惨不忍睹。
她和裴婉听了都有些惶恐，担心有朝一日落得此下场，下意识想做点什么。
她轻轻放过了邵勋，毕竟手头无人可用，使功又不如使过，况且那种事说是诬告也没问题。
裴婉则跟着丈夫去投司马睿，及至南北再度一统之后，才得以见面。
三十年间，多少风风雨雨，最终都走过来了。
不亲身经历过，怕是难以理解他们那个年代的感情，难以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
“腊月十五了，一年又要过去了。”裴灵雁轻声道。
“是啊，一年年过得真快，事务又如此繁杂。”邵勋说道：“不是料理外敌，便是折腾内务，一刻不得闲。”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闲的时候多着呢。
邵勋假装没看见，继续筛粉、和面、揉面、切段，然后到灶后烧火。
童千斤则开始做浇在面上的肉糜，动作熟练无比，一看就是老手了。
“少放点肉，清淡一点即可。”邵勋在灶后提醒道。
童千斤应了一声。
二裴也开始动手帮忙，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太官署的人完全帮不上忙，手足无措。
******
水引饼做好后，邵勋亲自端着送到榻前，并把卢薰扶了起来，喂给她吃。
片刻之后，刘小禾、荆氏也来了。
许是年轻时一起游艺的姐妹们都在，卢薰心情不错，竟然吃了小半碗。
几个人聊起当年在广成泽闲居时的往事。
尤其是獾郎出生后，卢氏经常抱着他散步徜徉的大堤。
荆氏说长堤两岸杨柳依依，比当年好看多了。
刘小禾说流华院的梨漫山遍野，她们当年抱着玩乐的心态一起栽下的果树蔚然成林，待熬过这个冬天，一定要尝尝流华院送来的梨。
卢薰静静听着，泪流满面。
她觉得这辈子满足了，没有遗憾了，唯有些许牵挂。
夜深之后，众人都去歇息了，只有邵勋半躺在她身旁，静静看着书。
“陛下。”卢薰轻声说道。
邵勋放下书，轻握住她的手，示意他在。
“獾郎被我宠坏了，我有些后悔。”卢薰突然哭了。
“獾郎其实很努力。”邵勋说道：“在左国苑和单于府任职之时，颇为勤勉。”
卢薰泪流得更多了，道：“他只是被我宠得太厉害了。小时候要什么都有，大了后心中失落。他其实已经想开不少了，你要待他宽容一些。我曾以为这辈子都没孩子了，不得不过继了一个，生下獾郎后，喜不自胜……”
“獾郎也是我的孩子。”邵勋看着卢薰的眼睛，道：“他不会有事的。”
卢薰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她就这点牵挂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眷恋。
“早些睡吧。”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明日我扶你起身，在窗下看雪景。你不知道，外间可好看了。你那么喜欢读书，能不能写一两首咏雪的诗赋？我只会打打杀杀，却不懂这些。”
卢薰眼泪渐止，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
“下辈子我偷跑出来，嫁给你。”她轻声说道。
“好啊，一言为定。”邵勋也笑道：“那我打天下可要快很多了。”
“不让花奴她们知道，我先偷偷嫁给你……”卢薰似是在给自己打气，轻声自言自语，直到睡过去时，眼珠仍微微颤动着。
十六日，獾郎带着王妃祖氏来到了翠微堂。
父亲给母亲裹了条毯子，在窗前看着雪景。
母亲的眼中绽放出了奇异的光彩，时不时和父亲说一两句话，亲昵无比。
接下来三四天，他每天都来，王妃祖氏则一直留在翠微堂，照料姑氏。
二十日的午后，金乌高悬正中，照在窗前，暖意融融。
母亲留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靠在父亲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獾郎终于绷不住了，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世上最关心他的人走了，心中空落落的，无依无靠，彷徨不定。
祖氏轻轻握住他的手，泪眼朦胧。
邵勋轻轻看着手中的纸：“化月归来，叩窗相认……”
贞明元年腊月二十日，修容卢氏薨，年六十一。
研究了下称呼问题
本卷121章里面孙媳如何称呼丈夫祖父母的问题，有人提出异议。
古代亲属之中，大体分为父系、母系以及婚媾系。
在书中这一时期——
孙辈（无论男女）称呼自己的爷爷为：祖父、祖公。
称呼奶奶为：祖母。
王父、王母之类是汉代及之前的称呼，这会已经不是很流行了。
阿翁、阿婆是较为口语化的称呼，使用率可能更高一些，但不够正式。
孙辈（无论男女）称呼自己的外公、外婆为：外祖父、外祖母。
下面是重点，婚媾系称呼中——
丈夫称呼妻子的父亲、也就是现代的老丈人为：舅、外舅、妇翁，注意，此时其实“丈人”这种称呼出现了，但不流行。
丈夫称呼妻子的母亲、也就是丈母娘：外姑等等。
妻子称呼丈夫的父亲、也就是现代的公公为：舅、大人公之类。
妻子称呼丈夫的母亲、也就是婆婆为：姑、嫜。
这种称呼一直延续到唐代都有，那句诗都听过吧？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这里的“舅姑”就是公公婆婆的意思。
那么妻子自己的姑姑（父亲姐妹）、舅舅（母亲兄弟）怎么称呼呢？同样喊舅、姑。
最后，妻子怎么称呼丈夫的爷爷、奶奶呢？注意，这时候不兴随夫称呼，即丈夫喊自己爷爷叫祖父，妻子是不能跟着喊的。
真正妻子随夫称呼要元代才兴起了。
这个时期我还真没找到记载，只有唐代的称呼：祖舅、祖姑。
而在魏晋以前——
《礼记》中祖姑的释义：丈夫的祖母。
《礼记&#183;丧服小记》“妇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则祔于亲者。”
郑玄注：“谓舅（公公、丈夫的父亲）之母死，而又有继母二人也。亲者，谓舅所生。”
这是什么意思呢？即：当丈夫的祖母去世时，妇人需要参与附祭。如果丈夫的祖母有三位（有继母这种情况，比如王浚一生就娶了四个妻子），则妇人主要附祭于丈夫的亲生祖母。
祖姑还有别的意思吗？有，就是自己祖父的姐妹。
《后汉书》：“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人也。父仲，哀帝时为谏大夫，娶光武祖姑，生歙。”
来歙父亲叫来仲，娶了刘秀祖父的姐妹为妻。
从这里“祖姑”的两重含义来看，其实和“姑”双重含义是一样的。
姑，既是丈夫母亲（婆婆）的意思，也是自己父亲姐妹（姑姑）的意思。
那么，祖舅呢？
很遗憾，没找到。
《晋书&#183;应詹传》有：“镇南大将军刘弘，詹之祖舅也，请为长史。”
这里的“祖舅”应当是父亲舅舅的意思，即刘弘是应詹父亲应秀的舅舅。
那么是不是和姑一样，还存在另一重含义呢？不得而知。
而在唐代，则有书仪：“与夫祖父母书，称尊祖舅姑”。
又有敦煌文书：“新妇再拜上言：尊祖舅、祖姑座前：新妇违远经年，旷奉温凊……”
至此，可以确定的结论是——
祖姑，从汉代到唐代，含义是：1、丈夫的祖母；2、祖父姐妹；
祖舅，晋代有父亲舅舅的意思，唐代有丈夫祖父的意思，至于晋代有没有丈夫祖父的意思，不好说，我倾向于有。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话聊
年前最后几天，邵勋也没什么精神。
但他还是如同无情的政治机器一般，带着太子在汴梁附近转了一圈，给挑出来的部分府兵发放过年礼品，并听取了他们的一些意见。
回到梁宫时，已然是除夕。
年还是要过的，他还有父母，还有孩子，还有其他女人，他们的情绪也要照顾到。
死者已矣，珍惜活着的人更重要。
除此之外，他还要宴请官员、军将，要接见地方上计吏，要抚慰胡人部落首领……
就这样一直到正月初八，他才稍稍清闲了下来。
身体上倒不是很疲累，主要是心理上提不起劲，于是便提起马槊、角弓，骑上战马，带着那帮英烈之后，从年初九这天开始了操练。
汉王邵渥、凉城郡公元真也跟了过来，一起操练。
直至正月十五，才给众人放了几天假，让他们自会亲朋好友。
邵勋则来到了龙鳞殿，翻看有关江南开发的事情，算是打发时间。
距离灭晋一年多了，贞明元年是第一波南下高潮，但民部预计，贞明二年（335）南下的人会更多，毕竟去年很多家族还在做准备，无论是思想准备还是物资准备。
一些江南土族被迫南下，往庐陵、临川、东阳、临海、南康甚至晋安、建安二郡迁徙，因为这些地方没有北地大族和他们竞争，唯蛮夷而已。
再者，北人也不太愿意去这些更加湿热的地方。
江南已经让他们感觉到不太舒服了，还去更南的地方？
南下的北方士人倒也不全是抢夺熟地，事实上也有不少人在开荒，客观上促进了江南地区的开发。
而在江南与淮水北岸之间，弋阳、安丰、寻阳、庐江、淮南、堂邑、临淮、广陵八郡一字排开——淮陵郡已被罢废，实在没几个人——形成了荒芜的江淮地带，人烟稀少至很多曾被开发出来的土地又变成了野地，夹在中间十分惹眼。
说不得，还得往这些地方发送户口。
府兵余丁、关中胡人乃至各色杂七杂八的人口，慢慢填充吧。
尤其是府兵余丁，去淮南的人越多，这项制度寿命就越长。至于控制力会不会下降，他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像唐代将大部分府兵设在关中，控制是容易控制了，但也造成府兵土地越来越少，加上勋赏滥发，整个制度坚持了不过七十年就彻底崩溃——单滥发勋赏倒也不要紧，单土地少也不是特别致命，但两个一起来问题就大了。
邵勋摊开地图，在淮水两岸不断逡巡着。
先点了涡口、颍口两地，又点了阳渊、淮阳丘、梁山三处，前两个在豫州境内，但与扬州淮南郡隔河相望，后三个在淮南腹地。
去年蠲免了不少赋税，大族又要南下，也不好过分压榨他们，能安置这五个军府已经不错了。
全是拉锯多年的荒芜之所，农田里估计都长满草了，房屋够呛能遮风挡雨，能搞这五个已经不错了，且还得临近郡县勒紧裤腰带多多支援。
******
在龙鳞殿吃过午饭后，邵勋又喊来了楚王夫妇。
“你要回洛阳居丧？”邵勋问道。
“是。”邵珪低着头，轻声应道。
邵勋有些迟疑。
他倒不是怀疑二子要搞什么事，事实上根本不可能。
所谓夺嫡，完全看他的态度，便是现在诸王实力再大十倍，也是一点浪花都翻不起。
李世民是事实上的开国之君，他属意李承乾，那就真心栽培，而当李承乾的脚不行了的时候，他才真正动摇，之后的事情与其说是李承乾丧心病狂，不如说是李世民动摇后的冷暴力甚至明面刺激，一步步逼迫，所谓谋反更像是钓鱼执法。
其中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一瘸一拐的残疾人不能继承这个国家。
邵勋心里怎么想的不用管，至少他现在明面上的态度是立了太子，且防备的同时也着意扶持，他支持太子，太子的地位就很稳。
二子没有任何搞事的可能。就算他的属吏不甘心，能怎么办？搞刺杀？
邵勋真正担心的是邵珪去了西边，父子愈发生分了，毕竟他两三年内不会回到洛阳。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权衡一番后，道：“你既要回洛阳，那就去吧。也别结什么草庐了，就在王府内居丧。”
邵珪家人也不多，一王妃、二夫人（南阳邓氏、范阳刘氏）、一子一女而已。
“也别急着现在就走，过完二月二再说吧。”邵勋说道。
“是。”邵珪应道。
邵勋又看向楚王妃祖氏，道：“容娘你要好生照料獾郎，他——唉，去吧。”
“是。”祖氏亦应道。
“獾郎你过来，陪阿爷走走。”邵勋步出了殿门，招手道。
邵珪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其他兄弟都有差遣，阿爷没让你外出，只给了都水少监之职，你怎么想的？”邵勋问道。
“阿爷这么做，自有道理。”邵珪说道。
邵勋脚步一顿，回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你说得也没错。阿爷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可理解？”
邵珪沉默。
“去吧，去洛阳，对你不是坏事。若洛阳住得不顺心，许昌故范阳王府还在，朕遣人洒扫一番，你要住就去住吧。”邵勋说道：“你的二百护兵仍留给你，靠食邑能养活了。王府属吏你看着办，能养就养，不能养就遣散。或者有才学之人，可推荐给阿爷，阿爷酌情录用。”
说到最后，他缓和了下语气，道：“阿爷答应过你娘，要好好对你，勿要——让我失望。”
“是。”邵珪应道。
看儿子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邵勋也没有多说什么。
培养了这么多年，几个年岁较长的皇子的能力、禀性基本都清楚了。
金刀是最先被他否决的储君人选。
獾郎是第二个，他的能力可能还不如金刀，心性也不为邵勋所喜。
金刀被他老婆吃得死死的，大失人心。
獾郎心中似乎还存着一丝念想，今日这番对话，几乎已经不能称作暗示了，希望他能早早认清自己。
当然，若真到了那一步，邵勋感念卢薰旧情，不会对獾郎怎么样。但蛊惑他的王府属吏、地方大族却跑不了，他现在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敢蛊惑他的儿子。
******
正月初十，邵勋看望父母之后，来到了芳华院。
山宜男挺着个大肚子，正与羊献容闲聊。
许是知道邵勋心情不佳，羊献容的脾气特别好，亲手为邵勋做汤羹，陪他聊风花雪月。
但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扯到了楚王邵珪身上。
“楚王府右常侍段辽不是好东西。”羊献容说道：“听闻在南阳置宅，养了不少宾客。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哦，那些宾客似乎都是幽州过来的鲜卑人。他若还待在楚王身边，保不齐会出什么事。你不妨行文荆州刺史，让他查一查。段辽身上事情不少，一查一个准。”
邵勋心中一动，道：“你怎知晓？”
“段辽之子乞特真专门做买卖的，哪个不知道？”羊献容不以为然道：“也就你终日坐在宫中，以为儿子个个纯良呢。趁着段辽没闹出更大的事，早早料理了吧。”
“你不也为我生了两个儿子？”邵勋无语道。
“大晋皇后为你生子，你很得意是不是？”羊献容瞟了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问道。
此言一出，邵勋还没怎样，山宜男却红了脸。
邵勋轻叹一声，慵懒地靠坐在胡床上，也没了调笑的兴致。
山宜男取了一枚干果，递到他嘴边。
邵勋摇了摇头，示意不吃。
山宜男又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邵勋神色一动，道：“似乎在翻身？”
山宜男轻轻点头，道：“方才吓我一跳。”
邵勋这下不再一副谁都欠了他十万贯钱的表情了，意识到身旁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不应该把负面情绪带给她，遂挤出点笑容，道：“最好是个女儿。”
“为何？”山宜男问道。
“像你一样善解人意，长大了定然迷死人。”邵勋说道。
山宜男轻笑道：“还迷死人，被这孩儿折腾得不轻。”
邵勋一怔，道：“不舒服？”
羊献容忍不住说道：“你只管你自己舒服，宜男冬月里吐得脸都白了。”
邵勋无言以对。
“好了。”山宜男朝羊献容使了个眼色，然后靠在邵勋怀里，轻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还有天下，还有爷娘妻儿，还要一步步走下去。昔年在建邺，满朝文武听到你名字就皱眉，恨不得你不要太有进取之志，早日消磨意气最好了。”
“你呢？你当时怎么想的？”邵勋问道。
“当时李成还在，我在想或许可以凭借三足鼎立之势，与你斗上一斗。”山宜男白了他一眼，道：“你已四十多岁，我才二十多，兴许能击败你。只是世事不尽如人意——”
说到这里，抚了抚高高隆起的小腹，轻叹一声。
邵勋闻言，虚荣心猛然升起。
明明知道山宜男可能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就是高兴啊，这女人太知道怎么挠在他的痒处了。
旋又看向羊献容。
还好，羊羊还有心情和他斗嘴，身体也没什么毛病。
大疫那年是他最担心的，因为他下意识觉得历史上的羊献容很可能就是死于那场波及全国的大瘟疫。
这个世道，人活着都不容易，珍惜眼前人最重要。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新年一号文件
正月底、二月初，雪一阵连着一阵。
农人望天愁叹，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狠呢？不晓得要误农时的么？
去岁秋收后没有选择种冬小麦的还好，既休养了地力，积雪又清理了一些害虫，他们还可以期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春天。
而前年冬天休养，去年秋天选择种冬小麦的人就提心吊胆了，茫茫雪原之中，麦苗几乎都看不见了，不知盖了几层“被子”。
还好连续两年的寒冬已经打消了一部分人种植冬小麦的热情，不然愁叹的人会越来越多。
“雁门、新兴二郡来报，诸县来了不少鲜卑人，草原也不好过啊。”邵勋走在平丘龙骧府的乡间，轻声说道。
王夫人身穿厚实的貂裘，没有下到田里，就站在路边的树下，说道：“开平六年还好，挺过去了，去年就有些麻烦了，妾调集了几乎所有存粮，外加朝廷赈济，才勉强支应过去，不过多年积储为之一空。今岁又连场大雪，白灾严重，已然出现不少灾民了，妾也没办法。没有吃的就是没有吃的，变不出来。其实现在还好，很多牲畜死了，牧人还有肉吃，所以逃难的人不多。真正难熬的是四五月，那会涌进并州的人才多呢。”
“怪不得慕容鲜卑那边一整年都没有大的动静呢。”邵勋说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啊。牛羊减少，马匹瘦弱的情况下，若强行大战，怕是原本支持他的人都要倒戈了。”
“也就北地一统，鲜卑势弱。”王夫人妩媚地瞟了邵勋一眼：“不然今年就有大批骑兵南下，把你捉了去给我当面首。”
说到最后，邵勋没笑，王夫人自己却笑了，仿佛这样很有趣一般。
从来都是这男人欺负她，要是能让她欺负一下这个男人，一定很有趣。
邵勋听了大笑，道：“我是绝无可能跪在女……呵呵，你想得美。”
说罢，继续踩在厚实的积雪中，沿着田埂往前走。
王夫人干脆上了马车。车慢慢行着，她掀开车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你有没有在辽西动手？”
“我还没准备好大战。”邵勋说道：“去岁休养了一年，还不够。幽州那边在辽西、北平之间修堡寨，并迁徙了几个部落过去，一边放牧，一边盯着辽西。有过小规模劫掠，但这种事情往年多得是，还称不上战争。”
“慕容皝休整了一整年，入秋之前肯定就把马喂肥了。诸部大人那边使者纵横捭阖，一整年了，总能有点成果。”王夫人说道：“今年雪这么大，天这么冷，他弄不好干脆就发大兵攻慕容仁等辈了，先抢一批粮畜再说。”
“是有这么可能。”邵勋点头道。
“你没收到消息么？”
“还没有。慕容仁在辽东，消息传递不便，除非走海路。但去岁初冬海上就有薄冰，不能行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真打了，慢慢会经宇文氏传回幽州，再送到汴梁。”邵勋说道：“慢慢等吧，我现在也没心思动手。”
去年秋收后，河北诸郡利用白沟水系，将一大批粮食器械送到了易水附近，然后短程陆路转运，存于范阳、燕、北平三郡的仓库内。
并州最重要的太原大仓、羊肠仓城在前年赈灾时消耗很大，经过两年时间的填充，还没补全亏空，大概要今年再输送一批资粮，才能把之前那个大坑填满。
征讨慕容鲜卑，邵勋的思路是不太一样的。
杨广征辽，那是瞎鸡儿蛮干。在广神的脑子里，可能兵越多越厉害，越容易取胜。但战兵多了，后勤辅助人员指数上升，很容易断粮崩溃。
李世民后来就务实多了，总兵力十余万人，比广神的百万大军下降了一个数量级。而且这十余万人里，真正的核心战兵可能不到四万，另外征召了大量胡人骑兵，剩下的都是后勤辅助人员。
比如遥远的罽宾国就有少许兵力志愿参战，从后世克什米尔一带来到幽州，后来没回家，唐代幽州城内有个罽宾坊，就是这些人的聚居区。
用胡人的方式从草原进兵，是一种相对低成本的作战模式，就是耗时漫长了一些，也容易出现破绽。
毕竟这是边放牧，边进兵，即把牛羊带到离敌人较近的区域，寻找一个水草丰美又相对隐蔽的地方放牧，为前线提供补给。
风险与收益并存。
这其实也是历史上草原部落迁徙的模式，一边迁徙，一边放牧，走走停停，中间可能还会与别的部落爆发武装冲突。
耶律阿保机带着兵马从东北出发，横穿草原，打到西域天山附近，同样是边放牧、边征服、边劫掠。
邵勋还是很喜欢这种作战模式的。
宇文十二部就是这么和慕容鲜卑打的，只不过战场上打不过，反被抢了不少牛羊生口，当了运输大队长。
如果明年发兵征讨慕容，草原是一大进兵方向。
而这，很显然要着落在王夫人身上了。
实在不行就跪一下吧，把孩他娘舔高兴了，什么都有了——当然，只是玩笑。
邵勋很快来到一处土城外。
城外的积雪已被铲干净，一群戴着貂蝉冠的绿袍官员恭敬肃立。
邵勋略略与他们说了几句话，随后便让他们各忙各的去了。
不过他很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道：“你停下。”
童千斤顺着他指的方向，将一黑厮唤住了。
“汝何名？”邵勋问道。
“陛下，臣名冯八尺，现任平丘龙骧府副部曲将。”冯八尺说道：“汲郡那会见过，陛下赏我一妇人。后来在洛阳左金吾卫衙署门前，陛下领着齐王上直，又见过一面。”
邵勋记起来了，笑道：“原来是你啊。那妇人还在吗？”
“在。”冯八尺说道：“给我生了好些个孩儿呢。”
邵勋又大笑，问道：“伐李成之役参加过么？”
“参加过。”冯八尺点头道：“杀了好几个贼子。”
“方才军府四将只来三人，少了哪个？”邵勋问道。
“部曲督、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少了个部曲将。”
“部曲将作甚去了？”
“正月里他父去世了，这会在家居丧。”冯八尺说这话时心砰砰直跳，心情全写在脸上了。
王夫人捂嘴偷笑。
邵勋也笑了，问道：“你伐李成前官居何职？”
“副部曲将。”
“冯将军既已得过恩赏，不如再赏一次。”王氏说道：“况年头也够了，升部曲将也是寻常。”
冯八尺用感激的眼神看向王夫人。
“那就由你领平丘府部曲将一职吧，协助部曲督管好本府千二百军卒，异日出征草原，左金吾卫可是要上阵厮杀的。”邵勋说道。
冯八尺一听，立刻拜倒于地，道：“臣遵旨。”
一跃而为平丘龙骧府二把手，这一步走得十分关键。如果没有外力相助，冯八尺便是等到五十岁都不一定有机会，而那会就该回家养老了。
这就是运气，这就是奇遇。
他这辈子已经经历了两次奇遇，且都是天子亲手赏赐，生生把他从一介流民拔擢到了正七品部曲将。
虽说这可能已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升迁了，但他已然满足，为子孙后代打好了基础。
几个儿子都熟习刀枪弓马，名列兵籍的长子才十八岁，已然是府兵队副，打遍全队无敌手，连队主都不是他的对手，将来亦有生发之机。
“起来吧。”邵勋说道：“家里有多少地？”
“七顷，分作三四处，最大一处四百余亩。最近几年都买不到了。”冯八尺说道。
七百亩地，又是部曲将，多半还有勋官在身，完全合法合规，度田是度不到他们头上的。
像他这种人，已经有能力让儿女们都住在一起，不用分开。
“淮南大片荒地，不去买点么？”邵勋问道。
冯八尺说道：“臣不愿让儿女们离家远去。”
邵勋有些感慨，老百姓都如此，他却让儿子们天各一方。
“淮南要设军府了，如果愿意去，你儿子名列卫士兵籍应不成问题。”邵勋说道。
冯八尺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这么说，臣便让次子报名，他虽然才十六岁，但也很能打的，箭射得很准，还会骑马。”
“哦？他现在在作甚？”邵勋问道。
“在家里帮忙哩，没事做。”冯八尺说道。
“舍得送二郎去淮南？”邵勋笑道。
“陛下有令，臣愿意。”
邵勋点了点头，言外之意如果不是他提这事，冯八尺多半不愿意，家庭条件摆在这里，他养得活一个无所事事的儿子——其实也不是无所事事了，可以帮兄长管理离家较远的田地，或者老冯直接分给次子一部分家业。
但冯八尺有这个底气，普通府兵则不一定，府兵部曲更没这个条件。
部曲要交税，其实只是佃农，很多人是俘虏或者罪人出身的役户，生活能好就怪了。
之前在左金吾卫招募过不止一次健儿，大部分都是部曲家的子弟，可见一斑。
王银铃对这些事很清楚，因为平城侍卫亲军中就有左右骁骑卫、左金吾卫的府兵子弟。若非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左金吾卫余丁多不多。”邵勋又问道。
“韩王殿下之前来查过，列出来不少。”冯八尺说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平丘府已经走了不少健儿了，也有一部分被授田转为民户，而今大概还有两三千余丁，都已年满十五六岁。”
和平了，人就是这么一茬茬冒出来，让人欢喜让人忧——如果是纯古代君王，大概率会很高兴，但邵勋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为府兵制度延寿，就不会单纯高兴了。
“韩王查得如何？”邵勋问道。
冯八尺脸上有些惊叹，旋即说道：“那可真是铁面无情，谁的话都不好使。陛下请看——”
冯八尺指着不远处的武库，说道：“韩王就住在武库里，一住个把月。夏日天太热，他就将凉席铺在树下，再下个帷帐，醒来了就查，查累了就睡。真真一股狠劲，我等皆叹服。”
“哦？”邵勋有些感兴趣，道：“你们都觉得韩王办事认真？办得好？”
冯八尺脸色有些尴尬。
“但讲无妨。”邵勋说道。
“私下里骂的人多，但骂归骂，该佩服还是佩服。”冯八尺说道。
邵勋唔了一声。
之前觉得老五做事手段太刚硬，不够变通，点了他一下。
但没想到他硬到这种程度，真的有股执拗劲，好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
邵勋心中有些怜惜。
孩子太多了。就像羊献容说的，他只顾自己舒服，对女人需求又强烈，播完种后，如果女人在排卵期，整出孩子的可能性很大。
管不过来的。
五郎啊五郎……
邵勋看向北边，五子现在应该就在濮阳，六卫采访处置使的工作应该只剩最后一点收尾了。
“走吧。”邵勋看向王氏，说道。
回到梁宫后，邵勋令中书省草拟旨意，正式于左右骁骑卫、左右金吾卫、左右飞龙卫、左右羽林卫拣选出六千府兵，发往淮南安置。
这是新年以来第一项工作。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陪伴
梁宫星躔门外，一队牛车排队入内。
车上摆放满了各色白麻布、绢帛、罽布，守门军士面容严肃地检查完后，将其放行入内。
车队进门后直接折向北边，沿着宫城城墙与麟趾殿之间的区域行走，很显然是前往仙居殿附近的那个大库了。
虽然什么消息都没得到，但他们又什么都猜到了。
宫城外的大街上熙熙攘攘。
这些年汴梁的人越来越多，建设得越来越好，财富一船船地往这边流动，整座城市的生机越来越旺盛，而在仙居殿中，完整经历过司马晋以来乱局的两位老人，即将仙逝。
或许不是什么坏事吧。乱世中走过来的人一个个离去，慢慢地就都是一出生就在和平年代的人了。
邵勋自仙居殿离开后，来到和风院吃晚饭。
竟陵公主邵姝也来了，抱着七个月大的女儿——去年七月，她生下一女，是与驸马都尉、门下省通事舍人苗协的第一个孩子。
“过了正月十五，门下省就忙得脚不沾地，驸马每隔几日就要夜宿衙署一天。”说这话时，女儿看着邵勋。
“是真的。”邵勋搁下碗筷，说道。
他吃得最慢。吃完后，乐岚姬便让宫人过来收拾，并进奉茶汤漱口。
“香蒲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邵勋问道。
“当初选驸马不就图个好看么，谁知道这么忙。”邵姝说道：“女儿也是为驸马着急啊，通事舍人天天跑腿，往来于各个衙署之间，呈递奏章、承宣旨意，还要接待宾客。他都没时间读书了。”
乐岚姬轻轻捏了一下邵姝的耳朵。
邵勋则有些“忧伤”。
女儿们还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向着夫家和孩子了。
苗协试通两经后，担任的是太常寺文学掌故，非常清闲的职位，所以有很多时间准备“在职考试”，于是去年顺利试通三经，去门下省当通事舍人。
这个职务就比较忙了。
简单来说，邵勋如果不亲手拟旨，或者让近臣代拟旨意的话，绝大部分诏书都出自中书省之手。等于是邵勋表达一个意图，一个想法，丞相找中书令落实，中书省就开始起草有关这个意图的政策诏书，再送往门下省审核，通过后发往尚书省六部执行。
通事舍人就来往于各个衙署之间，有时候中书起草的旨意会被驳回，往来多次也不奇怪。再者，还有很多一般性事务，都有文书旨意，需要通事舍人上传下达。
苗协每天接触到最多的诏书应该就是“牒”了，这是多个衙门联署的日常政务，事不大，但需要落实。
其实这也得益于造纸产业的蓬勃发展，而今非常便宜的黄纸，在曹魏时代还曾被拿来当过圣旨用纸，你敢相信？
到了这会，圣旨一般用绢帛和蜜香纸，普通公文多用藤纸，底层衙门则廉价白纸、黄纸混用。联想到三十年前还在用竹简、木牍，邵勋也不由得十分感慨，他给这个时代的造纸产业狠狠踩了一脚油门，襄阳、江夏、竟陵、南郡一堆的造纸工坊，几乎每个庄园都要搞，或大或小而已，甚至这会连武昌、巴陵、武陵都开始兴起了。
纸张产量的日益扩大，极大便利了知识的传播，不然你便是想推广教育，都千难万难。
茶汤很快端上来了，邵姝漱完口后，说道：“阿爷，方才我给你带了些蜀中茶，比宫里的钟武茶好多了。”
乐岚姬坐了下来，问道：“你哪来的茶？”
“阿娘，女儿这会正遣家令去蜀中贩茶呢。”邵姝说道：“全大梁最好的茶都产自蜀中。我留了蒙顶茶孝敬你们。嘻嘻，阿爷若觉得好喝，可以让汉嘉郡将其列为贡品。他们想必很乐意，蜀中好茶太多了，可惜名气都不够响，若被评上贡品，每年白送的那点真算不了什么。”
“汉嘉郡有蒙山……”邵勋说道。
邵姝有些惊讶：“阿爷你连这座山都知道？蒙顶茶就产自蒙山之顶。”
汉嘉郡汉嘉县在古代是青衣羌国，被灭后置青衣县，后汉改为汉嘉县，直至今日，大体位于后世雅安名山、芦山一带。
蒙山就位于此县境内，相传前汉时代就有人驯服山顶野茶树，至今数百年了。
其实这会种茶、产茶、卖茶最多的就是蜀中，荆州、江东固有好茶，但整体规模、名气还是比不了蜀中。
他们这种先发优势还要延续数百年，直到最后被江东地区压过一头。
“好，那就将蒙山茶列为贡品。”邵勋说道。
目前宫中“唯一指定”用茶是钟武茶，即钟武龙骧府所产之茶。可能茶树品质还没培育好，口感一般般，但邵勋一直努力带货，让钟武茶名气大了许多，产量也暴增，钟武龙骧府上下赚得盆满钵满。
但说实话，质量撑不起他这么努力地带货。
若在后世开直播间带这种茶，怕是要被家人们骂死。
“香蒲，你父推广茶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货殖的时候要多想想，别以次充好，把这桩买卖名声弄坏了。”乐岚姬语重心长地说道。
邵姝连连点头，然后又看向父亲。
父亲笑了笑，道：“你娘没说错。茶、酒之属，阿爷称之为‘饮品’，二者其实是争竞关系。接待宾客、迎来送往、聚会清谈，魏晋以来往往离不开酒，若能以茶代酒，则好处颇多。阿爷现在见客必备茶，公私场合亦多用茶待客，必要好好整一整这狂喝滥饮酒水的风气。你好好做，最好自己建个茶园，别光货殖牟利。将来若能把茶推广到草原上，也是一桩美事。”
“阿爷你想得真多。”邵姝叹道，旋又笑道：“女儿这是奉旨货殖吗？”
“看把你美得！”邵勋无奈道。
乐岚姬轻轻搂着女儿，笑看向邵勋。
邵勋亦看向母女二人，也笑了。
昏黄的光晕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个不停。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亲情来治愈。
晚饭过后，邵姝像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说着外面的见闻，直到有些困了，便缠着母亲要一起睡。
邵勋倒背着手，去到另一进屋舍，宿于王夫人房中。
******
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稍稍有些转暖。
邵勋基本上不太出宫了。
有朝会就上朝，散朝后移驾观风殿丽春台，批阅奏折，或者召臣子问对。
没有朝会的日子，基本就在龙鳞殿、黄女宫，批阅奏折，或与侍御史、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给事中之类的近臣问对。
每天早晚，他基本都会去仙居殿一趟，看看母亲情况。
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现在他只是在等待最终到来的那一天。
二月下旬的时候，除了气温迅速回升，出宫躬耕了一天外，他已经搬到了仙居殿。
这一日的薄暮时分，邵勋正坐在廊下审视扬州刺史送来的江南田籍，皇后庾文君带着太子夫妇来了。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直接入内。
母亲刘氏一天中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基本说不了几句话了。
灯已经点了起来。
邵勋看完最后一个字，写上批注，将卷宗合上，交由给事中桓温取走。
片刻之后，宫人送来了晚膳。
比较清淡，粟米粥而已，配上母亲让人做的咸葅，酸甜爽口。
吃完之后，他入内探视母亲。
母亲醒了，看到邵勋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哪里，母亲的目光就落到哪里，直到邵勋来到她身旁。
卢氏悄然让开位置。
邵勋注意到，庾文君似乎把一枚手镯给了卢氏。
那枚手镯是当初母亲给庾文君的，庾文君又给了卢氏。
卢氏可能这辈子都没戴过材质这么差、做工如此粗糙的廉价手镯，但她珍而视之地戴在最显眼的位置。
从儿媳传给儿媳，庾文君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
邵勋坐了下来，庾文君看了他一眼，眼睛微红。
邵勋握紧她的手。
卢氏垂首不语。太子站得离她很近，却没握住她的手。
邵勋扭过头来看向太子夫妇，道：“你们早些回去吧，明日再来。”
夫妇二人应了一声，行礼退去。
“你也回甘露殿吧。”邵勋拍了拍庾文君的手，轻声说道。
母亲每天都是这个情况，一天都没一句话，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时辰。
“我陪你。”庾文君说道。
“回去吧。”邵勋又劝了一句：“明天再来陪我。”
宫人已经开始收拾床铺了。
邵勋让人在旁边加了一张卧榻，他现在每晚就宿在这里。
父亲则睡在隔壁。宫人定时为母亲擦洗，很容易把父亲吵醒，所以邵勋让他睡在偏殿。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过多的哀伤了，唯有陪伴而已。
庾文君依依不舍地起身。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她好好休息。
人都走了之后，母亲好像又睡着了，邵勋干脆靠坐到榻上，又拿起旁边案几上的奏疏批阅，就当打发时间了。
其中一份有关东海郡建海浦的奏疏让他颇感兴趣，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又想起了少时在东海的岁月。
三十三年前，他被司马越征召入伍。
临出门时，父亲、母亲、嫂子、侄子、侄女、三弟、小妹齐齐出门相送。
他拄着一杆木矛，背着一个破包袱，怀里揣着几个鸡蛋，踏上了前往郡城的路途。
现在回忆起来，很多细节已然模糊不清了。
只记得父母当时的神情满是忧虑。
是哩，诸王混战，天下大乱。司马越不过一远支宗王，领了个司空虚职，连徐州都督司马楙都不给他面子，最后整了一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兵将送往洛阳。
这点兵若卷入洛阳混战，一个照面就没了，能不忧虑？
邵勋放下奏疏和笔，双手枕在脑后，任思绪信马由缰。
当年消息闭塞，哪知道这么多东西？便是穿越者，也顶多知晓个“八王之乱”，对细节是不清楚的，但魔鬼往往隐藏在细节之中。
一起来到洛阳的那帮老头其实都还好，大部分终老于潘园、广成泽，虽然客死异乡，但比起其他人，境遇算不得差。
一起过来的孩童少年们境遇不一，有人成了开国功臣，有人渐渐走散了。
邵勋猛然想起曾经有个跑回徐州，然后又被司马越征召入伍还当上小校的人，但他居然连那个学生的面目都记不起了，只知道后来兖州世兵改制后成了府兵军官，再后来就再没人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人了。
这就是渐行渐远吧。
一开始陪着你上路的人，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
而今大权在握、儿孙满堂、佳丽环绕，又有哪些人能陪他走到最后呢？
邵勋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思绪仍然继续飞扬着。
潘园练兵、坚守辟雍、太极殿擒司马乂……
拿着花奴的嫁妆去宜阳建坞堡，保卫洛阳拒张方，与曹大爷一起打听司马越的消息，渡河北上迎天子……
抢许昌武库、长安围杀鲜卑、肥乡破汲桑……
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把前半个人生过了一个遍。
睡意上涌、意识模糊之际，他生出一个明悟：他来这里，就是完成任务的，他背负着许多东西，他注定要负重前行，他注定无法对人诉说很多事情，无论多累都要坚持下去，无论多么累！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跳跃不定的烛光下，宫人迷糊地打着瞌睡。
邵勋静静躺着，已然睡着。
一双枯瘦的手吃力地拽着被角，仔细为他盖上。
仿佛用光了最后一丝精力般，枯瘦的手慢慢垂下，呼吸渐渐停止。
母亲走了，没有告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后事与国事
天明之后，皇后、太子、太子妃率先赶至，抚床痛哭。
接着便是太尉裴郃。
坐在榻旁的邵勋起身相迎，君臣互礼。
“陛下……”裴郃行礼道。
“卿自便。”邵勋点了点头。
裴郃手里拿着丝绢，轻轻来到太上皇后榻旁，先对默然无语的太上皇行礼，然后将丝绢盖在太上皇后脸上。
这是正常流程，名“属纩”，即用一方非常轻薄的丝绢盖在人脸上，以验呼吸。
验完之后，便可以小敛了，即为死者换上新衣，移至敛床之上，再覆以锦衾，同时向亲属告哀。
考虑到这是太上皇后，文武百官、命妇女眷还要入宫祭拜，关系亲近的还要哭丧。
整场丧仪由内廷女官和太常寺一同操办。
邵勋来到了院中，慢慢踱着步子，沉默无语。
片刻之后，太常卿崔遇上前，请示了几个问题。
邵勋听完后，说道：“晋时国丧、大丧如何操办的？”
“曹魏以来，提倡薄葬，一切从简。”崔遇说道：“晋武帝遗命丧事从简。发丧三日，太子（司马衷）即皇帝位，改元大赦，群臣奏事如旧仪，并未禁婚嫁、宴乐。”
邵勋点头道：“家母心善，生前屡赐宫人财物，数次劝我赦放罪妇出宫，她定不愿看到大梁二十一州因而禁婚嫁宴乐。与百姓不便，幽壤之下的她也不会高兴。”
“是。”崔遇得到了结果，又道：“曹魏以后，玉衣等陪葬用品皆已弃而不用，此事……”
“从简吧。”邵勋说道：“着太常博士选个上谥，母亲一定很喜欢。”
“是。”崔遇又问了几句，片刻之后离开了。
随着日上三竿，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宗正卿、舅舅刘善是第一个到的。
“陛下，阿妹可有遗言？”刘善被两个儿子搀扶着，老泪纵横。
邵勋上前两步，扶住刘善的臂膀，道：“母亲深夜离去，并无遗言。”
“那就是心愿已了，再无遗憾了。”刘善微微点头，然后入得灵堂，大哭跪地。
两个儿子用不着邵勋示意，立刻上前安慰。
祭拜完毕之后，扶刘善入偏殿暂歇。
丞相王衍来得也比较早。
君臣见礼之后，王衍先去祭拜一番，然后叹道：“昔年绿柳园初见太上皇后，一晃也三十年了。大行之前，见得儿孙满堂，国势蒸蒸日上，无憾也。天下初平，还请陛下节哀，以苍生为重。”
“夷甫你也要保重。”看着精气神愈发萎靡的王衍，邵勋说道。
王衍离去之后，又有群臣、命妇前来祭拜。
太常寺一众官员接手了整场丧仪，导引接待，井井有条。
直到午后才稍稍安静了下来。
邵勋扶着父亲到偏殿坐下，相顾无言。
刘善走了过来，拍了拍邵父的手，道：“妹夫勿要过于消沉，阿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子。小虫这般有本事，邵氏家业臻至鼎盛，复有何憾？我老矣，已然上不得马、提不动刀，但我儿孙还在。妹夫放心，刘家子弟同心协力，定然死命扶保邵氏基业。”
邵勋看了舅舅一眼，暗叹一声，没说什么。
这话既是说给父亲听，也是说给他听的。
此时此刻，他也不觉得舅舅的话有什么不对。昔年与刘汉大战，舅舅率军留守上党，关键时刻还是亲人更值得信赖。
邵勋将空间留给了两位老人，自己又来到了院中。
他只觉得心中烦躁，却又不知道具体的原因，直到看见一身素服的庾文君。
“夫君。”庾文君轻轻抱住了他，仰起脸，认真地说道：“夫君，你还有我。我会陪你走下去的，一直。”
邵勋轻轻抚着她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躲在树后偷看他的少女，一时间感怀万千。
太子夫妇的身影出现在远处，邵勋没有抬头去看，但心中对太子的些许不满已然不翼而飞。
不为其他，就为身边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妻子。
这辈子的他，何其幸运。
群臣、命妇连续来了三天。
三天后，小敛结束。
敛者，敛藏不复见也。
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
前三天是小敛，用衣衾遮住死者。
后四天是大敛，即将死者放入梓宫，陪以生前所用之物。
古礼，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殡，停棺待葬。殡期不定，少则停棺数日，多则数十年。
太上皇后什么时候下葬，一切由太常寺主持，目前停殡于仙居殿西北地宫内。
在外任事的诸皇子这会应该都已启程回京了，太上皇后下葬那天，肯定少不得他们。
至于落葬地点，因为芒山已然十分密集，邵氏不去凑那个热闹，遂以陆浑山为皇家陵寝所在。
此山在陆浑县境内，春秋时为陆浑戎聚居地，后为晋国所灭，地名却留下了。
陆浑山旁边就是广成泽，算是邵勋起家的地方了，颇有纪念意义。
司马脩袆本来葬于广成泽，后来在邵勋的干预下，已落葬陆浑山，不过在皇家陵寝范围之外。
之所以如此，乃是邵勋记起了司马脩袆临终前的那句话：“我想离你近一点。”
修容卢氏也下葬了，同样位于陆浑山，不过并非正在修建的主陵园，而是单独成墓，坐落于主陵旁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主陵是将来邵勋和庾文君的合葬墓。
******
梓宫停殡之后，邵勋又在仙居殿内住了一段时日，主要是陪陪父亲。
父亲虽然精气神断崖式下降，但比他想象得坚强。
三月中旬时，便让邵勋赶紧去前朝，别耽误了大事。
作为天子，邵勋居丧期以日易月，所谓九个月其实也就九天罢了。
不过他还是很注意影响。
已经怀有身孕的嫔妃产子之后，不再昭告前朝，只报予太常寺、宗正寺知晓。
至于原因，当然是服内生子的规定了——没有具体法律条文，但却是社会约定俗成的共识。
以顶格的服丧三年（实际二十七个月）为例，服丧期内，孝子有一条重要要求就是“不入内室”。
虽然在实际执行中，很多人不守规矩，孝期生子的比比皆是，但没被人发现不要紧，发现了就要被非议。
后汉陈蕃当乐安太守时，听说郡内有个人是大孝子，在墓道里为父母守孝二十年不出。
陈蕃十分钦佩，于是亲自去墓地拜访，结果发现此人五个儿子全是二十年居丧期内出生的，搞不好还是在墓道里出生，自觉被耍了，怒斥其“诳时惑众、诬于鬼神”。
司马晋以孝治天下，进一步强化了丧服仪礼。但男欢女爱总有人忍不住，故丧期内生了孩子，大多隐匿不报，尽量不让外人知晓，甚至有狠人直接把孩子溺亡。
那么丧期外怀孕，丧期内生子怎么算呢？别急，孩子是可以计算怀孕期的。
丧服仪礼发展到唐代，进一步整理魏晋南北朝规定，写入法律条文：“在父母丧生子者，皆谓二十七月内而怀胎者。若父母未亡以前而怀胎，虽于服内而生子者，不坐。纵除服以后始生，但计胎月是服内而怀者，依律得罪。”
也就是说，“丧生子”的定义就是守孝期内怀胎者。
父母死前怀胎，在丧期内出生，没事。
丧期外出生，但是守孝期内怀胎的，有罪。
此时没有写入法律条文，但也有社会舆论。
邵勋后宫中山宜男已怀孕八个月，诸葛文彪业已怀孕四个多月，这俩都不算丧生子，但邵勋还是注意影响，孩子出生后只通报两个部门。
从今往后九个月，他虽照常理政，但尽量穿素服、不饮酒、不宴乐、不嫁娶。
最重要的，至今年十一月底之前禁欲。
于是他直接搬到了观风殿，白天在前殿朝会、问对，晚上睡在正殿后方的寝殿内。
长子金刀人还在路上，但半途写了一封奏疏，遣使先行送至汴梁。
邵勋摊开一看，发现是有关庙岛列岛的事情。
所谓庙岛列岛，就是山东、辽东两半岛之间那一连串的小岛屿，此时因为对大海的探索不够，其实并没有明确且统一的命名。
邵勋看完后，直接将南长山岛命名为“钟离岛”，因钟离氏已遣自家部曲上岸，在岛上设立营寨、仓库——此岛离海岸三十余里，站在高处就能看到，非常近。
钟离岛向北二十里（北长山岛），亦有少许水军将士登岸建立据点，存放物资，邵勋将其命名为“沙门岛”——此名首次出现是在唐代，据说是有沙门僧人在岛上聚居而得名。
沙门岛北七十里，邵勋又命名一岛：龟岛。
此岛目前只有数十军士上岸，砍伐树木，修建仓库、营房，还发现了大量海龟聚集在海滩上晒太阳——后世名砣矶岛。
龟岛北六十里有一岛，邵勋命名为“钦岛”（大钦岛），此岛目前只有一什（十人）兵士，修了个哨所。
钦岛再北有一岛，命名为“末岛”（小钦岛），岛上同样只有十名军士，守着个破破烂烂的哨所。
出末岛再往北，离辽东也不远了，直航过去便是。
邵勋看完之后，颇为满意。
金刀认真做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的，以前低估了他的本事。就是他那个王妃实在那啥，居然还偷听他和金刀说话，虽然不是故意的。
罢了，都不重要了。
慕容鲜卑没了东晋派船帮忙，没有一丝航海能力，怕是还不知道海上的小岛已为大梁朝所据。
沿着这一连串小岛安置兵员、囤积资粮，乃至躲避风浪，真是太好航行了。
这就是大梁朝海军的“新手村”啊，能锻炼航海能力，改进船舶技术，同时也不至于遇到太过恶劣的海况——其实还是要看季节和运气，运气不好，以明末的航海技术，停泊在港口内的船只都能给你掀翻，朝鲜人派出的三艘贡船能沉一艘、失踪一艘，海上本来就危险，没处说理的。
邵勋喊来了秘书郎王羲之，令他起草诏书：析东莱郡黄县部分土地置蓬莱县，将海中诸岛（庙岛列岛）合起来设沙门镇，以钟离克为沙门镇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黄沙
新雨之后，草色青青。
三弟邵璠坐在他对面，静静品茗。
母亲去世那天，老三还在清河郡办案。
除了大理寺卿外，他还兼领黄沙御史，管理黄沙狱。
此狱专为度田而设，抓过不少反对度田的豪族，后来渐渐变味了，开始插手其他事务，人员编制也变得多了起来。
开平末，邵勋从禁军中挑选了一批年事较高、气力渐衰（四十多岁）的老卒，计三百人配给黄沙狱，成了黄沙御史手下第一批兵员。
从此以后，黄沙狱有了执法能力，不再需要其他强力部门配合抓捕了。
母亲去世，三弟坚持居丧，邵勋也不好说什么。
大理寺卿不能直到冬月都没有主官，必须安排人手接替，邵勋让三弟推荐一个。
“汲郡尚志，乃陛下潜龙时故吏（大将军府参军），担任过太守，现为大理寺少卿，可接任此职。”邵璠说道。
“尚志……”邵勋沉吟了一下，道：“他也快五十了吧？”
“五十整。”
“可。”邵勋点了点头，道：“褚季野在大理寺少卿任上干了不少年了，其人才具如何？”
“中规中矩。其人似乎更适合地方职务。”
“襄阳蒯恒去世了，就让褚季野接替其职吧。”邵勋说道：“如此，两位少卿都走了，以何人填补为佳？”
“寺丞李农可为其一。”邵璠建议道：“他以前是上白镇的人，若着意提拔，可为表率。”
邵勋立刻反应了过来。
很多军镇是历史遗留问题，尤其是河北的那一批，说实话都是当年为了快速消化冀州、幽州而妥协的产物。
有些军镇上下一体，管军又管民，俨然独立王国，比如乞活军改编而来的上白镇就是如此。
邵勋为了削弱镇将的影响力，多年来也吸收了不少军镇官员入朝任职，让这些军镇上下认识到朝廷的存在，原上白镇司马李农就是其一。
“李农可为少卿。”邵勋拍板道：“另一个就让少府丞周谟来当的。灭晋之役，他也算有功，总留在淮南不是个事。”
见兄长定下计议了，邵璠便将另一个人选咽回肚子里，不再举荐。
“黄沙御史之职仍给三弟你留着。”邵勋说道：“其他人为兄信不过。”
邵璠没有推辞。
黄沙狱多为士人诟病，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他是宗室，不是爱惜羽毛的台阁重臣，有些脏活干了就干了。
看兄长的意思，黄沙狱不但不会像晋武帝司马炎时罢废，相反要大搞，连兵都给了，意图还不明显吗？
邵璠也觉得该保留，且扩大权力。
国朝没有廷尉，以大理寺填补，黄沙狱现在是一个独立的衙署，不像晋时归廷尉管辖，主官黄沙御史品级和御史中丞等同，为从四品。
士人的赞美固然不错，但在维系邵氏皇权方面，却不一定有黄沙狱的用处大。
蜀中叛乱已被平定，军中向黄沙狱移交了部分俘虏，邵璠之前正在深挖这些俘虏背后的黑手，甚至查出了部分蜀中豪族与羌人、獠人勾结的内幕。
他居丧之后，黄沙狱不会停止办事，昨天还派出了十余人快马前往蜀中，调查取证。
可想而知，他这个居丧不会太过平静，私下里肯定要和黄沙校尉、典事、主簿、狱丞、令史这些官吏接触。
“三弟也别急着现在就做事，先好好休养一阵吧。”邵勋又道。
“好。”邵璠应道。
他的身体其实是比较好的，妻妾极少，本人也清心寡欲，按时作息，定期练练射箭、骑马，比起邵勋丰富到极致的生活逊色很多，也寡淡许多，但他就是这个性子，对其他的没有太多兴趣。
兴许正因为此，他能比邵勋活得更长，谁知道呢。
兄弟二人谈完正事后，已近午时，于是一起用了顿饭。
邵璠发现桌上还是有肉菜的，顿时放下了心。
居丧之人不饮酒、不吃肉太正常了，不过二兄是武人，他可能不会放弃晨起练武的习惯，不吃肉很难熬的。
这也就是天子，换成一般士人可能已经被大肆议论了，只不过有些士族子弟玄学入脑，不在乎罢了。
用罢午饭后，邵璠出了宫门，至汴梁城中旌善坊自宅。
妻子曹氏携三子球、琳、琼迎了上来。
曹氏是司马越早年军司曹馥的晚辈，嫁给邵璠后，为他生下三子一女——另有二女乃妾室所生。
长子邵球今年二十五岁，之前在邵勋身边当议郎，现在回家为祖母守丧；
次子邵琳二十岁，洛阳太学生，说出去有点难堪，读书不少年了，到现在只试通一经，勉强由门人跻身弟子；
三子邵琼只有十三岁，更不是读书的料，反倒喜欢与家将们混在一起，整天吹牛逼，谈论各种兵事，也不想想你十三岁的“小孩哥”谈排兵布阵会不会被人笑。
不过他不怕嘲笑，在汴梁期间，时常找元真（十一岁）以及去年被册封为宋公的邵纪（十二岁）一起玩，因为他俩都没有太多管束，都喜欢谈论兵事。
元真、邵纪甚至怂恿邵琼趁着随母亲回曹家省亲的机会，看看能不能“偷”几本兵书回来，让大家开开眼。
邵琼还真这么做了，不过不是偷，而是直接索要。
曹氏族人将曹操一生征战所著心得十万余言整理为《魏武帝兵法》，不过只剩第一卷了，其他多已残缺不全，没保存好。
另外还附送了曹操所注历代兵书，如《孙子略解》等。
曹氏族人很奇怪，说邵太白亦是用兵大行家，种种战法让人拍案叫绝，且更契合当今。
言下之意是曹孟德的兵法契合汉末，但战争形态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光一个骑兵战术就不是汉末能比的。你们学这些，可能略略有些落伍了，不如学最新的。
“小孩哥”懂什么，得了宝贝就回去研读，三个臭皮匠一有空就凑在一起，互相参详，发表自己的见解。
就目前而言，元真“经验”最丰富，因为他真在草原上了解过骑兵战术，虽然只是皮毛，但说出来后唬得邵纪、邵琼一愣一愣的。
邵璠知道自家儿子在干什么，不过他懒得管了。
习武也是条出路，宗室里边总得有人能领兵打仗吧？退一万步讲，即便没有那个率数万兵马远征，克敌制胜的本事，中规中矩统率一部分兵马，拱卫京师总可以吧？
进攻和防守，对能力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前者高太多了。
此刻看到三个儿子后，他没有叮嘱其他人，只看着邵琼，道：“三郎，接下来数月就不要溜出去了，安心在家为祖母守孝。”
“是。”邵琼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很快应下了。
邵璠又看向老二，道：“二郎就在家好好读书，明年试经，不容有失。”
“是。”邵琳也应下了，一脸苦相。
邵璠没对老大多做交代。
长子最让他省心，二兄也称赞过，议郎没了就没了，宗室还怕没官做？
“今日女妹去了劝善坊，陪大嫂去了。蕴文没回来么？”曹氏接过邵璠解下的披风，问道。
“没有。”邵璠说道：“二兄让他夺情留任原职，镇守单于府。”
曹氏叹了口气，不知道为邵慎不能为祖母守孝叹气，还是为他仍可担任单于大督护而叹气——“女妹”（亦可径称“妹”）即小姑子，如果是大姑子，则称“女公”。
“用过饭了么？”曹氏问道：“若无，妾让儿妇去准备。”
“和兄长一起用过了。”邵璠说完，便径直入了书房。
曹氏向门外摆了摆手，两个儿媳相继离去。
长儿媳是沛郡武氏之女，与邵球成婚六年，育有一子、一女。
次媳是东海刘家的人，乃邵琳的表妹，成婚一年，尚未有子嗣。
曹氏亲手煮了一鼎茶，然后端到书房内，道：“女儿遣人送回来的武阳茶。”
邵璠接过饮了一口便放下了，道：“好茶。”
曹氏笑道：“大女最孝顺了。”
说到这里，又试探道：“你能不能对兄公说一下——”
“兄公”自然就是指邵勋了，大伯子之意。
邵璠瞟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没说话就是不答应，曹氏有些泄气。
大女儿是她生的，五年前嫁给了故河东太守夏侯承之子夏侯证。
夏侯证去年出任武阳令，带着妻子一起去了犍为。
下半年蜀中叛乱，他和犍为太守江虨共守武阳，大破獠人。
虽然立功了，但在曹氏眼里却极为吓人。
天子要控制蜀中，要安插信得过的官员，她都理解，但别让自家女婿顶上去啊。
奈何丈夫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恨得曹氏牙痒痒。
一家人就这样在家居丧，直到四月底，黄沙狱一位令史从幽州回返，深夜入鲁王府，向邵璠密报了慕容鲜卑之事。
据他所言，慕容氏防备甚严，派出了许多游骑截杀信使，尽可能延缓消息的走漏，所以到现在才打听到那边的具体战况。
邵璠收到后未发一言，只摊开纸笔，仔仔细细写了一封信，密封好后交给信得过的仆人，令其尽快入宫，呈递给天子。
五月初一大朝会后，邵勋便在御案上看到了这封信。
与之一同放在这里的，还有太子呈递上来的一部分已经完稿的《晋书》内容，多为比较好写的《地理志》、《五行志》之类的部分，由太子舍人姚益生亲自携带而至。

第一百二十八章 预先部署
邵勋先看《晋书》。
《地理志》、《五行志》之类总共也没几页，很快就看完了，然后提了点意见：“过于简略了，将每郡特产也写上。”
“是。”姚益生应道。
“太子还说了什么？”邵勋又问道。
“太子亦觉得《地理志》过于简单了，然史书向来如此，故请修一本新书。”姚益生回道。
“还是地志？”
“确是地志，亦可用于兵要，最好能把驿站、驿道也标注于上。”
邵勋站起身来，看着挂起来的地图。
其实大梁朝的驿站系统并不完善，尤其是南阳以南的荆州中南部区域，淮水以南亦如是。之前少府筹建丹阳、陈留、巴陵三地之间的驿站，朝廷也想用，因为他们在这一片的驿站体系非常寥落，想要与少府合并——说是合并，其实就是想占便宜。
毋庸讳言，建立一套覆盖全国的驿站体系是很花钱的。
邵勋早年在河南建驿站，很多都承包出去了。
其中一部分拿来安置伤残老兵，多位于热门路线，允许其对外经营获利。
一部分承包给地方富户，多为相对偏僻的路线，对外经营的话赚不到钱，至少朝廷赚不到钱，但有些地方富户有兴趣，他们认为可以赚钱。
剩下的多为游走在盈亏平衡线上的驿站，则由朝廷自己经营，时不时要补贴一番。
邵勋本想建成如隋唐那般平均三十里一驿，江馆、陆驿完备的驿传体系，终究力有不逮，只能贴合实际来，慢慢搞。
太子想修军事地理类书籍，还把驿站都标注上，这个想法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他自己本意，还是东宫属吏想出来的了。
至于驿道，目前大梁境内路况最好的就是连接西都洛阳、东都汴梁的驿道，两者再各往外延伸一段，前者直抵潼关城下，后者则只向东延伸到了济阴。
这段数百里的东西向道路时时维护，路况是比较好的。
至于南北向，则以洛阳为中心，向北延伸至河内、上党交界处的邘城，也就是太行山入口；向南则延伸至昆阳、叶县一带，也就是洛南入荆州的宛叶走廊一带。
这两条十字相交的驿道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如洛阳通往颍川的驿道、汴梁通往陈郡的驿道、晋阳通往雁门关的驿道、汲郡通往邺城的驿道等等，不成体系，很多是半截路，要么是当地财政有余裕，自己修的，要么是早年战事紧急修的，后来持续维护，及至今日。
修路，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啊。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可归结到钱粮二字上。
“太子有这心思，甚好。”邵勋先称赞了一句，然后又问道：“他打算怎么做？”
“殿下欲分遣东宫属吏至各处，考察地理、民情，记录在案，回京后统一编纂。”姚益生说道。
邵勋不置可否。
现在是属吏出京考察，将来会不会太子本人出京考察呢？这才一年多，难道梁奴就坐不住了？
邵勋思来想去，最后想到庾文君的那双满是情义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终于说道：“好。此书就名《括地志》吧，朕准了。《晋书》编写之事也不能落下，尔提交上来的都是好写的，不好写的多着呢。写到哪里了？”
“这会在同时写《帝纪》和《后妃传》。”姚益生答道。
“《后妃传》写了几个？”邵勋问道。
“张春华、夏侯徽、羊徽瑜、王元姬、杨艳、杨芷、贾南风、羊献容、梁兰璧、秦凌十后。”姚益生说道：“另有一些贵嫔、夫人，简略写写。”
“滕国夫人竟然也列名其上？”邵勋问道。
姚益生有些惶恐。
“她曾骂朕‘屈为人臣’。”邵勋轻笑一声，道：“无妨，写就写了。就这样吧，卿可退下了。”
“遵命。”姚益生行礼告退。
出得观风殿后，暗暗喟叹，最难写的就是后妃传了！
羊献容、梁兰璧二后怎么写？秦凌也不是很好写。
另外，司马睿那一家子被归类为“僭伪”，但也是要写的，尔母婢，处处是坑！
姚益生真的有点想骂人，眉头紧皱地走了。
******
邵勋稍稍休息了一会，饮了一杯茶，这才翻开三弟邵璠的信。
去年腊月间，辽东果然爆发了战事。
慕容皝亲自领兵，具体军队人数没有明确记载，因为无论是幽州都督还是黄沙狱，都没有打入高层，接触不到全面讯息，撑死了收买少许下层侧面了解罢了。
这就如同盲人摸象了。
有避居辽东的幽州士人说“千乘万骑”、“若潮涌至”，这明显是文学的修辞手法，打仗是不能按照这个来做分析的。
有在慕容鲜卑当官的冀州士人说“郡县飞檄，闾里闻命”，这是慕容鲜卑的命令下达到各个郡县了。
又言：“辎重之车，首尾相衔三十驿；营垒之木，昼夜兼运八千乘。”
邵勋看着看着就一拍案几。
他敢确定，这份情报中的“三十驿”、“八千乘”都不是实数，提供情报那人自己也不清楚，多半是根据传言胡乱填上去的。
至于“灶烟弥野，遥接晚霞；炬火连营，暗夺星斗”，这个情报价值就更低了。
看到最后，邵勋只能从事实角度来分析。
可以确定的是：
其一，慕容皝出兵了，人数不详，考虑到一部分郡县乡村的汉人民壮也被临时动员了，很可能在三到五万步骑之间，真正能打的一二万人，规模其实不大；
其二，辽东郡好几个县被慕容皝占领了，根据某段部鲜卑牧羊人（陪嫁过去的牧子）观察，这几个县的地方豪族有被迁徙的迹象；
其三，慕容仁发动过反击，但被击退。
其四，慕容仁将大本营设在平郭城，此乃汉旧县（今营口鲅鱼圈区熊岳镇附近），曾置盐官、铁官；
其五，慕容仁的主力屯于安市城一带，与慕容皝的留守人马对峙。
到目前为止，只有这几条是可以证实的事实，其他纷杂的消息都不可靠。
邵勋让散骑常侍段末波取来平州地图，仔细看着，然后问道：“去岁招降慕容仁，他怎么说的？”
段末波回道：“他索要辽东郡公，以辽东郡为封国。”
“这般不知轻重，胡乱开口，底气在哪？”邵勋问道。
“怕是因为天太冷了，昌黎、玄菟等地牲畜冻毙甚多，战马瘦弱，仁自觉皝无力大举来伐。”段末波说道。
“但积蓄了一年，慕容皝到底来了。”邵勋说道：“现在慕容仁清醒了吗？”
“应有些惶急了。”段末波说道。
“他急了，朕也有点急了，替他着急。”邵勋摇头失笑道：“秘书郎何在？”
“陛下。”王羲之很快上前行礼。
“拟旨。着鸿胪寺遣使至青州，浮海北上辽东，册封他为玄菟郡公，以高句丽、高显、望平三县为其食邑。”邵勋吩咐道：“慕容仁若接受册封，世享富贵也。”
“令万胜军第一营开赴青州，左飞龙卫亦抽调四千八百人东行，于蓬莱县组建东莱行营。左飞龙卫将军徐朗为行营招讨使，水军都督杨宝副之，青徐二州悉听行营军令。”
“若慕容仁接受册封，则立刻协调渡海事宜。”
王羲之很快记录完毕，然后拟旨去了。
这个调兵还挺复杂。
万胜军第一营万人归兵部管，需要兵部尚书侯飞虎签发调令。
左飞龙卫是府兵，天子发诏后送至汴梁城内的左飞龙卫办公衙署，由左飞龙卫将军召集数名佐官，当众宣读，签字会押，然后持兵符至左飞龙卫下辖的各个军府，调拨人手、器械。
水军同样归兵部管，不过他们已经在东莱了。
如果此时还调发禁军，则又涉及到枢密监、供军监签发调令。
不过行营组建起来后就不一样了，招讨使拥有全权，青徐二州十余郡全部进入战时管制状态。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老儿一些不合理的命令，顶也就顶回去了，能怎地——当然，邵贼在时不至于如此。
“慕容翰最近怎样？”下达完命令后，邵勋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
“在京中无所事事。”段末波说道。
他知道天子为什么问他，因为他奉命与慕容翰接触，来往较多。
“有没有口出怨言？”邵勋问道。
“不曾。”
“你近日再找个机会拜访下，问问如果慕容鲜卑被大梁攻灭，会怎样。”邵勋看向段末波，道：“你知道该怎么问的吧。别太刻意了。”
“臣省得。”段末波低头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离开了观风殿。
他很快乘辇来到了芳洲亭少府珍馐署，没过多久，羊献容亦乘辇而至，怀中还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
“你的女儿。”羊献容把襁褓往邵勋怀里一塞，吐槽道：“那么多孩子了，差这一个要看么？”
邵勋哈哈一笑，小心翼翼地抱着出生不过半个月的女儿，仔细端详着。
片刻之后，石氏又至，怀里抱着一九个月大的男婴。
当两个襁褓放在面前的时候，邵勋满足无比。
“走走吧。”他将女儿交到羊献容手上，说道。
正值暮春、初夏之际，沙海碧波万顷，岸边柳色青青，绿意盎然。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产制度
时已午后，金乌西垂。
湖水渐渐褪去了正午的鎏金，化作一方墨玉砚台。
岸边亭台廊桥边绑着几艘飘飘荡荡的小船。
新发的荷叶尚蜷着翡翠边，偶有早熟的莲苞挣破绸衣，在暖风里颤巍巍擎起胭脂笔尖。
水榭檐角铜铃轻响，芦苇荡深处忽惊起数点白鹭，掠水飞去时，姿态惬意潇洒。
几名宫人蹲坐在矶石旁，手中麻绳正系着装满菱角的萝筐，在水中淘洗着。
忽有脚步声传来，她们扭头回望，见到一群甲士小跑而至，目光四下逡巡着，顿时心下恍然。
有那姿容秀丽的，悄悄将襦裙领口向下拉了拉，露出白皙滑嫩的小半个山峰。
其他人见了，心下暗骂不要脸。
不过谁也别笑谁，为了更好的生活，又算得了什么？这苦日子谁想继续过下去？
去年，原琅琊中尉孔坦的儿媳谢氏没入掖庭之后，就在水边浣衣，被天子撞见，直接抱入浣衣房里宠幸了半个时辰，可惜没怀上孩子，最后也没下文。
如果运气好，一次就怀上了皇子公主，可就脱离苦海了。
不过她们的努力注定白费了，邵勋来到亭中坐下后，只顾着逗弄孩儿，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宫女。
反倒是石美人扫视一圈，暗暗冷笑。
贱婢们以前身份高贵，现在落差太大，心中难受，有些人就不自觉地骚浪起来了。
呵呵，天子看不上你们。偶尔打点野食，换换口味而已，别当真。
再者，天子穿着素服没看见么？一个个蠢笨如猪。
邵勋很快坐到了石凳上，羊、石二女抱着襁褓，坐在他身侧。
宫人们很快失落地离开了，军士们亦远远散开。
湖风吹拂之下，直让人心旷神怡。
邵勋看向羊献容，道：“今日唤你来，却还有一事。”
“我还以为你就住在观风殿不挪窝了。”羊献容说道。
邵勋尴尬一笑，道：“确实就住在观风殿。每日晨起练武，上午朝会或问对，下午批阅奏折，再骑会马，带着那帮孩童操练一番。用过晚饭后，写书、看书，亥时就上榻睡觉。周而复始，几乎回到了三十年前住军营那会。”
羊献容凑近看了他一眼，道：“连女色都戒了，很不习惯吧？”
石氏有些羡慕地看着羊献容。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用这种口吻与天子说话，她和羊献容的区别，大概就是主母和女奴的区别。
“戒了女色，满腔精力无处发泄，正好办点正事。”邵勋说道：“广成泽那边你还有庄子吧？抽些人手去淮南，让陈严先在广陵大造垛田。”
“淮南”有时候是指淮南郡，有时候就是地理名词，即淮水以南、长江以北之间的江淮地带，此处语境下自然是地理名词了。
陈严本来是堂邑太守，晋亡后出任广陵太守。他是石氏的亲族，所以邵勋顺便把石美人也叫过来了，顺便看看儿子。
“你是想让人种稻？”羊献容很快反应了过来。
“不错。”邵勋点头道：“江南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在种粟，简直匪夷所思。北地两年三熟之下，粟、麦、豆轮作，百姓产粮大增。而今该料理江南了，再怎么说，麦的亩收比粟高一些，而稻又比麦亩收高。多种些稻麦，少种些粟，能让粮产大增。粮多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行。”羊献容说道：“不过广陵人烟稀少，却种不了许多。”
“万丈高楼平地起，先开头。”邵勋说道：“稻麦轮作先弄起来，以淮南、江南的气候，以其地力，一年两熟并非没有可能。至不济，两年三熟也可以。”
无论是北方的两年三熟，还是南方的一年两熟，核心农作物都是冬小麦。
正是因为把冬天几个月利用上了，才使得这种农业耕作制度得以运转。
但小麦、水稻都是生长周期较长的农作物，一年两熟时间上不太够。但别急，北方种植水稻历史也很悠久，只不过种的地方少而已，但技术比较高超。
此时江南农业技术是非常落后的，不排除有少数先进的地方，但整体仍是“火耕水耨”，即先放火烧田，把杂草烧干净，将草木灰作为肥源，然后开闸，将水灌入田中，直接播撒稻种。
那么北方人是怎么种稻的呢？长期田间管理，定期锄草，播撒稻种后，等到出秧时节，杂草也一起长出来了——别小看杂草，这玩意对粮食产量影响很大。
农人将杂草和稻秧一起拔出来，将杂草践踏入泥水中，任其腐烂，再将稻秧插回去，达到了一次除草的目的。
邵勋曾在广成泽看过，当时觉得很违和，却又说不上哪里。
后来有一天，猛然顿悟：你这是原地插秧？
他记得没穿越前帮家里种稻，那都是从一小块特意留出的秧田中，取出密密麻麻的稻秧，然后到专门的大田里插秧，为此搞得腰酸背痛，腿还被蚂蟥吸血。
后来有了抛秧技术，则轻松了许多。
你竟然原地拔起稻秧，原地插回去？你竟如此？为何不移栽？
呃，不移栽的原因很简单，一年就种这一季稻，我不搞稻麦轮作，时间绰绰有余，不着急，不需要特别急切地抢农时啊。
后来邵勋建议选一小块养护得比较好的垛田，三四月间育秧，待到五月初冬小麦收获时，秧苗已经长出来了，这时候就可以给麦田灌水，慢慢移栽秧苗进去了，八月就能收。
此谓稻麦轮作，一年两熟。
但这种农业制度不是很适合北方，只能搞小规模试点，真正较大范围种植，还是到攻取淮南之后了，芍陂、淮南苑有了一定规模的稻麦轮作，接着是蔡洲苑，然后荆州北部也有小范围推广。
怎么说呢，育秧、插秧制度是根本。
三四月间，冬小麦还在地里生长，没完全成熟，这时候便可以在小块苗田中育稻秧。
等到五月初冬小麦收割完毕，灌水泡田之后，便移栽秧苗。因为秧苗较小，且长得密密麻麻，因此移栽到稻田中可以种好几亩。
八月收稻，一年两熟完成。
这种稻麦轮作制度是唐代安史之乱，大批中原百姓南下后，慢慢推广开来的。
晚唐商业大繁荣，未必没有这种让江南农业潜力彻底爆发出来的耕作制度的加成。
羊献容见证了稻麦轮作、一年两熟农业制度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整个过程，在听到邵勋打算在淮南、江南慢慢普及这种全新的耕作制度后，一时间有些失声。
“你以前说，未来是江南的，我还不信，现在么——”她摇了摇头，叹道：“可能世道真的不一样了。”
“有人觉得北地豪族南下是去抢田的。诚然，这没错，可他们也带去了北地的很多好东西啊。江南农业，还是太落后了一些。”邵勋说道。
人为驱动北地豪族南下，搞衣冠南渡2.0。
再提前普及稻麦轮作制度，大幅度减少了农田的空闲时间，提高了农田的利用效率，不知道会对未来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兴许，江西不用等到唐代才彻底开发出来，荆州不需要等到两宋才慢慢成为熟地，西南地区也不需要等到明清时期才能彻底改土归流，整个历史进程都会加速。
当然，制度变革了，农人还需要适应。
能量是守恒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多了，对肥力的消耗就大，他们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养护土地。
邵勋不是很懂技术，他只懂经过历史验证的耕作制度。
新的生产制度给你了，配套的肥田技术需要你们自己去摸索。
话说到这里，羊献容基本明白了。
广成泽这些年来就在捣鼓这些东西。
身高体壮的马，还分战马、挽马、驮马三大类，各自要求不一样。
各种牛羊，还要适应各地天气。
奇奇怪怪的蔬菜、果子。
垛田、稻麦轮作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老实说，她都不太想管这摊子事了，反正她是后妃，这些事理论上和她无关，虽然都是孙家、羊家人在具体办事。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逗弄山宜男的女儿，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姨母和外甥女双双被这个男人在身体里下了种子，还生出了孩子，有时候想想，肺——都要气炸了。
女婴刚刚睡醒，见到羊献容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哭了起来。
邵勋慌忙抱过，轻声安慰，没想到哭声更大了。
正手忙脚乱间，又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诸葛文彪挺着个大肚子下了车，见到亭中几人时，原本微有笑意的脸立刻落了下来，转身就上了车。
羊献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石氏心砰砰直跳，低头垂首，恨不得把怀里的孩子藏在草丛里。
“孩儿你也看过了，我带回去给宜男哄。”羊献容站起身，轻笑道：“广成泽那边可将大部分人手发往广陵，淮南苑兴许也能抽调数十人。人家不辞辛劳，为你干活了，总要给点好处。”
“都是长秋你的亲族，自然要大加任用。”邵勋保证道：“去广陵后只要卖力，不出两年，白身者给官，有官身者超擢。”
“你看着办吧。”羊献容无所谓道，说完，又点了点邵勋，道：“好好守孝。”
邵勋无奈地挥了挥手，待其走远后，又看向石氏，道：“文彪九月就要产子了，你是她长辈，本还想让你多照拂下她，现在看来是不成了。黄女宫游仙院还没人住，你明日就搬过去吧，以后就是你的寝殿。”
说罢，亦起身离去。
石氏松了口气，同时喜上眉梢。
她也有自己的独立寝殿了。

第一百三十章 青州
四月份的时候，邵勋的好大儿们基本都回来了，五月时多在家居丧。
没办法，为祖母守孝是必需的。
邵勋将他们全部聚集在仙居殿，既可以陪陪祖父，也省心——老实说，邵勋真的怕他们让妻妾在丧期怀胎，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另外，全部聚在宫中，更方便他随时召到跟前问对。
五月二十五日，他先去看望了下父亲，然后便驱车出宫，来到了劝善坊巨鹿郡王府。
大嫂张氏正在院中带孙子玩，听到天子至，立刻把三岁的重孙邵祐递给孙媳杨氏，然后在绸裙上擦了擦手，略有些拘谨地看着门口。
“阿嫂。”邵勋一进门就先行礼。
“小……陛下。”张氏慌忙回礼。
“阿嫂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邵勋笑道：“小时候我总喊饿，阿嫂就一直为我做好吃的。夏日蚊虫多，阿嫂还为我扇扇子驱赶蚊子哩。我就是小虫，就是阿嫂你照顾了十几年的小虫啊。”
张氏擦了擦眼泪，然后拉着邵勋的手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小虫你别太操劳了，比以前老相许多了啊。”
杨氏在旁边一听，大为紧张，怎么能说这话呢？
邵勋却笑了，道：“阿嫂，岁月不饶人啊。我晓得的，最近早睡早起，身体好着呢。持槊冲杀，好多少年郎都比不过我哩。”
张氏也跟着笑了，道：“你晓得就好。这个家没有你不行的，你今天……”
“无甚事，就是来看看。”邵勋说道：“春花在么？”
“都在后宅呢。”张氏说道：“我这便去唤她过来。”
“不用了。”邵勋说道：“今日就是过来看望下阿嫂。”
“可是抱直那边有什么事？”张氏说道：“春花早就想去青州了，被我拦了下来，这个不孝女。”
邵勋哑然失笑。
春花就是他的侄女、邵慎之妹，多年前嫁给了武学生田茂田抱直。
田茂历任陈（县）令、西河太守、武威太守，现在是青州刺史。
邵春花已然出嫁了，从礼制上来说应该为祖父母居丧，但在社会现实中一般不这么做，毕竟出嫁从夫么。她去年从武威回来后，就一直住在汴梁，现在急着去青州，也很正常。
“春花要走就让她走嘛，青州那边可是有事？”邵勋问道。
张氏吞吞吐吐不说话了。
嗯？邵勋感觉其中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不过他没有主动问。
果然，嫂子很快憋不住了，叹道：“田抱直怨春花只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于是在青州纳了两房妾室，生了一个儿子……”
卧槽！邵勋无语了。
其实，从男人角度来说，田茂也不算太过分啊，他今年都四十三岁了，才纳妾，还是因为无子，真的可以了。
“阿嫂，这事……”邵勋张口说了半句，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只道：“放心吧，有我在呢，田茂必不敢负了侄女。”
当然，这事其实轮不到他出头，邵慎知道后多半会有自己的看法，整不好……
不行，得持续关注这事。
一个是自己侄女，一个是学生，田茂这事情有可原，他又没抛妻弃女，所作所为也是符合此时社会价值观的。大不了，让他把那个儿子过继到春花名下，算嫡子，两难自解。
至于这个过程中，他的小妾是不是受到了伤害，呃，邵勋也不管了。
“阿嫂，此事我来办，你勿要让蕴文插手。”邵勋说道：“田抱直身负重任，须臾分不得心。”
“啊？”张氏有些惊讶，道：“抱直难道要上阵？他虽是武学生，可好多年没领兵厮杀过了吧？”
邵勋失笑，道：“他总镇后方，征发丁壮、修缮道路、营建屋宇、转输资粮罢了，不会亲冒矢石的，我就这几个学生在理政上拿得出手，厮杀汉却要多少有多少。”
“也不少了。”张氏说道：“当年有个毛永泰，我还是很喜欢的，若春花嫁给他，现在就在家中享福了。”
“阿嫂，这可不兴胡乱点啊。”邵勋笑道：“当年春花可是觉得田茂能说会道，比毛邦好的。”
毛邦是东海农人之子，田茂是长安商人子弟，两人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而且田茂长相俊逸，在一众出身较低的武学生中显得风度翩翩，字写得很好看，文化水平相对较高，因为家庭原因，可能比较早熟，更能说会道，让侄女退回二十多年前再选一次，她还是不会选毛邦。
只不过毛邦生性爱学习，上进心强，在漫长的龟兔赛跑中，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慢慢爬上了吏部尚书之位。
二三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说了作甚！两个人都挺好的，都是他邵某人的股肱之臣。
张氏似乎也想明白了这点，只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事了，转而问道：“抱直在青州这么忙，可是要打仗？”
“唔，快了吧。”邵勋含糊地回了一句。
张氏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该问的，便说道：“小虫慢些走，阿嫂去为你做些饭。”
邵勋刚想拒绝，却听嫂子说道：“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邵勋又不急着走了，道：“好。”
“我老了，一年也做不了几次饭。”嫂子身上穿着锦衣，却像农妇一样絮絮叨叨。
邵勋感觉很亲切。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巨鹿郡王妃杜氏、王世子邵度、其弟邵德、邵崇纷纷前来。
邵勋坐在院子里，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话间隙，他让邵度拿来纸笔，亲手写了一封信，然后让童千斤找人快马发往青州。
信使午后就走了，十天后抵达蓬莱。
这会青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多汇聚于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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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田茂站在新修的一座高塔顶部，凭风而立，气度万千。
不过在看完信后，顿觉五雷轰顶。
皇亲国戚不好当啊，捷径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天子在信中抚慰了他，这让他安下了大部分心。但他还有点怕巨鹿郡王邵慎，他现在可是车骑将军、单于大都护，操生杀权柄久了，保不齐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
罢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田茂将信收好，继续看着不远处的海面。
铃声清脆，钟离岛外，船只一艘接一艘出海。
沙门镇将钟离克登上了一艘大船，升起了代表出航的赤旗。一时间，海面上百舸争流，密密麻麻向北航去。
“这船是不是有点高了？”田茂轻捋颔下胡须，问道。
水军副督黄和正坐在窗边擦拭佩刀，闻言说道：“温麻船屯至今还没送一艘船过来。眼下用的都是旧船，确实不太好使。不过今日风浪不大，应无大碍。”
田茂却轻轻摇头。
他是标准的旱鸭子，曾经登上过一艘船只，被晃得脸色发白。
当时杨宝便笑过他，说船还下锚在浦内呢，你就这个样子，若真去了大海，怕是隔夜饭都要被晃吐出来。
田茂没与他争辩。
他觉得晃得很厉害的甲板，在水师将士们眼里只是寻常，他们甚至能在左右颠簸的状态下健步如飞。
也是在这个时候，田茂意识到陆师与水师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早年在银枪军带过三年兵，对陆上战事非常熟稔，但自觉来到船上，剧烈颠簸的情况下，银枪军可能也不是这些水师的对手。
“黄将军，杨都督今在何处？”田茂问道。
“昨夜有船回来，已在沙门岛。”黄和答道。
田茂缓缓点头，看向北方。
而就在他们说话间，沙门岛附近的海面上，舟楫连天，一副大举出发北进的样子。
命令是杨宝下达的，原因无他，这破岛几乎没稳定的淡水来源，全靠之前修建的几个池子收集雨水储存。
可那池子里的水是什么鬼样子？一堆可疑漂浮物，颜色发暗，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便是烧开了都有股怪味。
好在船上还携带了不少淡水，但也不可能让几千人长期饮用，没办法，直接北上算球。
船队离开沙门岛后，在东南风的吹拂下，上下起伏，劈波斩浪，直直驶往未知的彼岸。
今日天气其实不错，风浪也不大。
杨宝站在船只前甲板上，静静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船只周围出现了鱼群，不过一晃即逝。
两只鸟似乎飞累了，居然歇在了桅杆顶部，落下了一滩鸟屎。
有水手拿着末端绑了绳子的鱼叉，死死盯着海面。他们以前只在江上叉过鱼，却不知海里的鱼能不能被叉到。
有那航过海的老水手说海里大鱼吃小鱼，如果你用锡做一条小鱼，再装上大鱼钩，用绳子吊着放到海水中上下浮沉，说不定就有大鱼咬钩，这时候就可以用鱼叉叉了。
杨宝听不太懂吴语，但接触久了，隐约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由得哑然失笑。
不过，他也真想捕一条海上的大鱼献给天子，并曾经授意下面人这么去做，只是运气不佳，至今没有得手。
他看了一会后便回到了舱内。
舱中坐满了脸色发白的军士。曾经战天斗地、满腹豪情的左飞龙卫武人们用紧张又可怜的目光看向每一个进来的人。
每个人的回答都是“快了”、“快到了”，事实上直到入夜，船还在大海上航行着。
船舱内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呕吐物始终无法及时清理，因为太多了。
水手们骂骂咧咧地端着簸箕走了进去，遇到不长眼挡路的人，直接把他的脚踹开。
府兵们没那个心气和他计较了，默默把腿收回。有那报复心重的，暗道上岸后定要把这厮骗上去，狠狠给他一顿老拳。
当然也有人天赋异禀，头一次出海，居然和没事人一样走来走去。
他们一般被打发去了底舱，看看辎重有没有被浸湿。
世上就没有不漏水的海船，或多或少而已，必须要有人守着底舱。
杨宝很快回到自己的舱室休息了，因为闻了呕吐物后，他也觉得有点不舒服。
夜间好像起了风，还下了雨。被惊醒之后，他打开了窗户，却见海面上电闪雷鸣，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
他也是出海之后，才知道原来万里无云的情况下，下一刻会突然乌云密布，给你来一场豪雨。
船只晃动得更厉害了。
他有些紧张，海上天气实在太多变了，这种未知的风险最是磨人。
还好后半夜闪电消失了，风雨也变小了，当黎明到来之时，他再一次来到了甲板上。
前方出现了高耸入云的山峰——是的，乌云没有散去，压得很低，几乎被山尖刺穿。
山峰之下是翠绿的森林，一条河流分开草地，反射着粼粼波光。
山坡上的牧羊人傻呆呆地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桅杆刺穿黑云，几乎把苍穹给撑了起来。
旗帜一面接一面升起，铃铛、铜锣之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风向陡然一转，迎面吹来一股桐油和铁锈味。
“嘭！”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大船上放下了几艘小舟，溅起大滩水花。
朱红色的船帮之上，水师将士们如同下饺子一般缀网而下，落在小舟之内。
“嘭！嘭！”一艘接一艘小船被放下。
更有那吃水较浅的船只，顺着涨起的海潮，直冲向海滩。
整个大海沸腾了！
“咩……”头羊扭头离去，群羊轰然炸开，紧紧跟上。
牧羊人回过神来，嘴里喃喃道：“梁国使者不是刚来么？怎么一下又来了这么多使者……”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故地
潮水涨得很厉害，一波波向上涌。
水军都督府长史沈延坐在一艘小船上，慢慢接近海滩。
迎面飞来一股细碎的浪花，瞬间沾湿了戎服。
沈延紧紧护着怀中的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耳边传来的都是充满节奏的呼喊声、划桨声，浑浊的海水在船舷外侧肆意涌动着，时不时气势汹汹地拍击一下船帮，很快又被木桨击碎。
他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上岸。
他只知道等。
大海不是他擅长的地方，人身处这种环境之下，太渺小无助了。所以他只能等，等到顺利上岸，等到这场漫长的旅途彻底结束。
远处传来了一阵惊呼。
沈延扫视一圈，发现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只正在沉没。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船只沉没的地点，似乎是偏离了入浦航线，不慎触礁。
海水从船底涌入，船只慢慢失去了平衡，开始侧翻沉没。
一些辎重漂浮在海面上，落水的水师将士迅速游过去，抓住了辎重，在海上浮浮沉沉。
陆师军士则扑腾了两下，很快就沉入海底，消失不见。
沈延目瞪口呆：都快要上岸了，结果你死在了触礁造成的海难里。
又一阵大浪打来，沈延慌忙回过头去，弯腰紧紧护住怀里的包裹。
“哗啦啦”一阵脆响，后背已被浪花打湿。
沈延腰弯得更低了，就在此时，船身猛一震动。
两侧的潮水快速退去，船身搁浅在了海滩上。
“官人，可以下船了。”船上的水师队副起身，扶住沈延的胳膊，将他搀扶而出，落到了泥泞的海滩上。
“呼啦啦”又一股潮水涌来。
沈延自觉裤腿、鞋靴全湿了，脚也有点陷在泥沙中。
又一名水师兵士走了过来，与队副一起扶住沈延，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岸上走去。
海岸上横七竖八堆满了东西。
人群混乱无比，军官们扯着大嗓门喊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聚集起了一帮人。
最先整顿完毕的水师将士已经手持长枪、步弓、刀盾，高举着幢旗，往两侧山上而去，试图居高临下，控扼要点。
另有一部分人则携带着工具，前往地势平坦的路口，开挖壕沟、修筑矮墙，截断通道。
更多的人则留在海滩上，协助登岸船只输送物质，并分门别类存放起来。
沈延来到了一棵大树下，先把包袱置于一旁，然后在旁人的协助下脱掉鞋靴，将里面的泥水、沙子尽数倾倒而出。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这可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直到现在，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已经登上辽东的大地了。
仔细看看，山林层峦叠嶂、苍翠如墨，草地碧绿如茵、平坦丰美，和中原差不多嘛。就是天气稍稍凉爽一些，但说实话正好，六月上旬的河南已经有点炎热了。
水师军士又给沈延端来了张案几。案几一角还有泥沙，显然搬运上岸并不容易。
沈延道了声谢，直接拿衣袖擦了擦，然后从包袱内取出笔墨纸砚，一边磨墨，一边打着腹稿。
“吾尝闻舟制之理，底平而舷浅者，其利在速登滩头，弊在载寡兵微。昔者艨艟之制，船底潜波不过数寸，可越礁石铁障，如鸥鸟掠水。潮信无常之时，犹能进退自如，此造物之妙也。然其腹中容物有限……”
作为水军都督府长史，沈延依据亲身出海及登陆经验，开始书写记录。
呈递上去后，都是下一阶段改进船舶乃至航海、登陆战术的依据。
在他看来，也就慕容仁算是盟友——可能是吧——不然就登陆这个混乱劲，让人一个冲锋就赶下海了。
当然，那是在敌人有备的情况下。事实上慕容鲜卑这种势力，基本不注重大海，海上也没有来犯之敌。对半牧半耕的他们而言，敌人始终是来自东边山里的高句丽，以及来自西边草原上的宇文十二部，辽东南部这些深入大海的区域，基本是不设防的。
记录完这一段后，沈延令刚刚上岸过来报道的录事、小史们看管好他的“航海日志”，自己则沿着缓坡登上山腰，眺望远方。
这里其实是沓县旧地。
此县设于汉高祖时期，比中原很多郡县的历史都要悠久，地域范围很大，从脚下这个马石山向北延伸出去二百里，皆属沓县范围，可谓地广人稀。
曹魏时期，司马懿平辽，沓县百姓在第二年浮海南下进入青州境内，置新沓县安置。辽东沓县几无人烟，入晋后罢废。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这个县了。
沓县以北另有北丰（今瓦房店）、平郭（今熊岳）二县，与沓县情况差不多。曹魏时被司马懿或屠戮、或迁徙，人走得差不多了，入晋后一体罢废。
慕容仁如今就以平郭县故城为治所，与慕容皝勉力相抗，也就是说，他的地盘只剩一个辽东半岛了，且人心浮动，不少人想着投降对面，抛弃慕容仁。
情况确实比较危急，若此时不渡海北上，给予一定的支持，说不好慕容仁还能坚持多久。
而且，渡海的窗口期就只有这几个月。
九月以后，洪波涌起，海况逐渐变得恶劣，待到十月，狂风大浪司空见惯。
到了那时候，不但风向不利，海况也异常恶劣，渡海十分凶险，基本不可能从青州支援了，必须等到第二年。
慕容仁支持得到第二年这个时候吗？可能性不大。
所以，错过今年夏秋这三四个月的宝贵时间，局势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这便是徐朗、杨宝二人下定决心，在慕容仁回复同意册封之前，先期渡海北上的主要原因。
反正他的主力都在北方对抗慕容皝，南边几乎不设防，我登陆就登陆了，你能怎地？
情况正如沈延所预测的那样，初六黎明开始登陆后，一直持续到初七傍晚，都没有任何人前来干扰。
倒不是说鲜卑人不知道，事实上初六下午附近的某个部落就上报了，但他们没几个丁壮，部落里多老弱妇孺，因此没敢轻举妄动，只派了少许人马靠近窥视。
在看到海湾内外密密麻麻的舰只，以及登陆上岸的水师伐木设栅、挖掘壕沟、安放鹿角之后，他们更不敢动手了，只能紧急上报平郭方向。
慕容仁在初七正午收到了消息，然后一直没下文。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即到底以什么态度来面对登陆的梁人？敌军还是友军？赶紧给个准信啊。
初九，慕容仁以东夷校尉翟楷、辽东相庞鉴为使，南下马石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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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这天，马石津这边已有杨宝、钟离克两部登陆成功。
两批上岸了水陆军士一万四千余人，其中比较核心的是左飞龙卫府兵及其部曲四千余众，这是比较能战的，且一应器械齐全，休养了两天后也渐渐缓过来了，唯缺少骑乘用马，让他们的飞龙之名难副其实。
另有近五千青州丁壮，他们只接受过粗浅的军事训练，战斗力有限。不过也没人指望他们上阵厮杀，青州丁壮的最主要工作还是营建。
其第一项工作便是修建深入海湾的栈桥，以利船只停靠、货物装卸；
第二项工作是修建临时仓库、营房，以便囤积资粮、器械以及人员；
第三项工作是以半坍塌的沓县故城为基，修筑新城，作为大梁朝在辽东的战略支撑点。
从这便可以看出，杨、钟离二人并没有北上的意思，至少短期内没有。
于是你便看到了，六月初九这天，马石津、沓县故地一派热火朝天。
搬运货物的搬运货物，修建营寨的修建营寨，就地布防的就地布防，甚至水军将领开始琢磨如何返航，到底是等风向变化呢，还是顺着海流绕圈飘回去，抑或是去到大海上后，再捕捉那多变的风向。
总而言之，这个季节北上容易，返航困难。
但不返航也不行，这么多空船聚集在马石津做甚？不但停泊起来困难，也影响后续物资、人员的转运。
“若慕容仁肯提供补给，倒也没那么紧急。”钟离克说道：“却不知他有没有粮草。”
“草肯定有，漫山遍野都是，你能吃么？”杨宝哈哈大笑道：“粮有点麻烦。据慕容翰所言，慕容仁镇平郭之时，辽东约有十五万人。而今又丢了几个县，我看最多还剩十万男女老少。十万人里，鲜卑之众五六万，中夏百姓三万左右，另有少许高句丽、扶余、段部鲜卑之众，多为历年掳掠的奴婢。”
昔年慕容廆在世时，慕容翰、慕容仁随父征战，屡立战功，因此得以封建。
其中，慕容翰镇襄平，慕容仁镇平郭。
慕容廆死后，诸子入柳城奔丧，慕容翰疑慕容皝要害他，仓皇出奔。
慕容昭、慕容仁惊惧，于是双双逃至辽东，举兵相抗。
去年年底，慕容皝发兵攻辽东，大胜，取襄平等三县，慕容昭战死，翟楷、庞鉴率残部南遁平郭。
平郭算是慕容仁的老巢了。
当年慕容翰镇襄平时，善于抚慰胡汉百姓，从军中士卒到地方豪强都信服他。
慕容仁向来佩服这个兄长，于是跟着学习，倒把平郭周边的局势安定了下来。
目前慕容仁势力的主要农牧区域就在平郭城周边，同时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地带，军士家属、汉人豪强、各色部落皆汇聚于此，总人口当在五万左右——农耕区域大致在后世鲅鱼圈区、盖州沿海平原，东边的山区以部落放牧为主。
其实他本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口聚集区，即襄平（今辽阳），不过已经丢了。
而在襄平以南、平郭以北的汶县一带，又是一个农牧业发展比较好的区域，但现在处于前线，百姓没法好好生产，这些人口、财富能否有效利用是个大问题——这个区域位于后世营口、海城一带。
所以说，慕容仁帐下人口看似有十万众，其实要大打折扣，他能养活自己，维持军争就不错了，其实拿不出多少粮食、牲畜支持新近登陆的梁军。
人，终究要靠自己。
六月初十，杨宝在马石山上接见了慕容仁的使者。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目的
山上风很大，但景色却很秀丽。
翟、庞二人仰头看着一个正在搭建的木质高楼，不解其意，不过也没多问，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主居辽东多年，已习惯平郭一草一木。追随他多年的部族亦皆在此安家，遽然远徙，恐不易也。”翟楷说道：“大梁天子富甲四海，又何须盯着辽东一地不放呢？”
“这么说，慕容千年是愿意接受册封了？”杨宝的脑回路果然不一样，直接抓住了重点，反问道。
翟楷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庞鉴拉住了，只听他说道：“杨将军，事到如今，还得精诚团结啊。吾闻梁帝首倡‘相忍为国’，辽东化外之地也，中朝力有不逮，不如封建出去，我主愿以妻子为质，永不相叛。”
杨宝笑而不语。
对慕容仁这种野心勃勃之辈，妻子真的重要吗？妻没了可以再娶，子没了可以再生，你若觉得妻子可以束缚住他，那可就上当了。
所以杨宝压根就不接这茬，他也没这个权力，于是避过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安市城一带有多少兵？”
翟楷、庞鉴不答。
杨宝怫然不悦，道：“都这时候了，有什么不可说的？我自己都猜出来，最多万人，多了你们就养不起了。”
控制区最多十万人口，还人心浮动，真正能有效利用七万人就不错了。
七万人能出两万壮丁，还是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尽皆包括在内的。可如今双方在对峙，不可能把这两万人全部集结起来送往前线，那样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点实力和慕容皝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也就过去三个冬天太冷了，辽东、昌黎、玄菟、辽西等郡都受到了影响，慕容皝也没有足够的资粮发动大规模战争罢了。
见杨宝轻易揭穿了他们的老底，翟楷、庞鉴都悚然一惊，旋又有所明悟：听闻慕容翰出奔梁国，被授予将军之职，辽东的内情大概骗不了人，毕竟慕容翰也镇守辽东多年（治襄平），他若不是被迫出逃，而是有机会回到襄平，而今辽东哪轮得到慕容仁说话？
翟、庞二人沉默期间，马石山下人头攒动，热火朝天。
不但丁壮在忙活，就连大部分水军士卒也下船了，帮着平整土地、砍伐树木，修建营垒。
一袋袋的粮食被搬运上岸，一捆捆的箭矢被储放起来，至于刀枪弓牌、车辆弩机之类，更是少不了。
每过一天，梁人在马石津（旅顺）就扎根愈深。
而只要让他们占领了以马石津为依托的周边区域，筑城设寨固守，囤积够了资粮器械，谁能赶走他们？
反正他们主公是攻不破这些营垒的，便是换成慕容皝，他也不一定有这个实力，更准确地说是他愿不愿付出几万人死伤的代价来把这些城寨一一拔掉。
“汝二人来此就为了册封之事？”杨宝瞟了他们一眼，道：“若止此事，话已分明，无需多说，汝等自回吧。”
庞鉴拱了拱手，道：“将军，慕容皝丧心病狂，戕害兄弟，如此凶恶之辈，一朝得志，必为边患。梁师既来，不如大举北上，与我主合兵一处，攻破慕容皝，收取襄平。如此，则诸城迫于贼势屈降者，皆杀官响应矣。”
杨宝一听，心下冷笑，只道：“不急。而今上岸王师不过万众，自保尚可，破贼则难。不如暂且稳固营盘，积蓄军粮，待大军齐至之后，再做计较。”
庞鉴心下暗叹。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这帮人只想先站稳脚跟，把马石津经营起来，然后便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立于不败之地。
你围攻过来，人家有海上补给，断不了粮道，攻城的话又太亏，还不一定打得动。
你不管他吧，天知道哪天又有大批军士登岸，实力愈发强盛，开始向外扩张。
最可气的是，他们完全把平郭给顶在前线了。慕容皝不攻取平郭，很难威胁得到马石津一线，是不是支援平郭方向，支援到什么程度，全看他们自己。
事已至此，其实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翟、庞二人又最后争取了一下，无果之后，只能怏怏离去。
杨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
他理解对方急切的心情。
打了两年，实力越打越弱，人心越打越浮动，好不容易来了援军，结果人家压根没把慕容仁的生死放在眼里，只想着最大程度利用。
换你会怎么想？怕不是一气之下直接投慕容皝算了。
当然也就只是说说而已。慕容皝这人比较凶狠残暴，即便你投降过去了，也不一定能活命，这就是那么多人到现在为止还在绝望抵抗的根本原因。
尤其是其中一些曾经是慕容皝部下，后背叛他归降慕容仁的将官、豪族或部族首领，他们是真不太敢降啊。
在山上站了一会之后，杨宝便下山了。
这会正是辽东最好的季节，得抓紧了，争取在入冬前建好营房、仓库、城池，并囤积足够的物资。
能不打仗，就不要打，这是原则。
当然，另一个原则是不能让慕容仁死了，这也很重要。不然的话，他们何必今年就渡海北上呢？明年再来岂不是更好？还省了不少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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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时候，沙门镇将钟离克率船队返回了蓬莱。
黄头军幢主曾易站在岸边，静静看着这支归航的船队。
听说他们六月上旬就北上了，连续航行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辽东马石津，可却过了差不多二十天才返回蓬莱。
他不知道出航前是多少船，但就归航而来的船只看，好像有一定程度的破损，显然海上经历过风浪，这让曾易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姨夫，我们便是要乘这船渡海？”队副兰金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曾易没有回答，但眉头皱得厉害。
老实说，你让他随军横穿沙漠、翻山越岭去打仗，他都没这么怕，因为那是脚踏实地，但乘船渡海？
“昨日左飞龙卫那边有传言，说天子为激励士气，破除渡海恐惧，给渡海之人普赐绢二匹，不知是不是真的。”兰金又道。
“怕是真的。”曾易眉头稍稍松了一点，道：“一共才渡海万把人，两万匹绢而已，朝廷给得起。你还听到了什么？”
“我还听闻渡海之后，今年就回不来了。”兰金说道：“十月开始，水师也不敢渡海了，必然会等到明年五六月间，这一走就是一年啊。”
“什么？”曾易脸色骤然变化，道：“一年。家里农活怎么办？”
“这却不知道了。”兰金垂头丧气道：“可能会蠲免赋税吧，或者给赏赐。”
曾易深深叹了口气。
渡海作战，一去就是一年，兴许还不止。士气如何维持？粮草够用吗？
而就在他想到粮草的时候，码头那边已经开始往船上装运粮食、器械了。
这是六月份留守蓬莱的船队，由水军副都督黄和统率，船只不多，总共二百余艘。
大船可载粮三四千斛，小船一二千斛，比起内河漕船的载运量差了不少，毕竟这不是真运粮船，而是战船改装的，或者说改都没改，只是拆除了弩车之类的不必要器物，全部拿来运粟麦罢了。
这一趟过去，能运三十万斛么？
曾易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处，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正在打捞沉船。
说来也怪，听说之前没事，但他们抵达这一天，蓬莱突然起了大风，将停泊在浦内的船只刮得晃动不已，有几艘小船翻了，死了十几个水师军士。
这可真是玩命的活计！
曾易收回目光。
一万步军屯驻辽东一年，稍稍充裕点的话，需要三十万斛粮。
如果是两万人，则需要六十万斛，最好再有点余粮，应对突发意外，那就要八十万斛上下。
七月大概要一直运粮了，就是不知能运过去多少。
八月接着运冬衣、器械、役畜甚至战马，九月前半个月大概也会运，后面就不好说了。
“咚咚”的鼓声忽然在营内响起。
曾易等人神色一凛，尽皆回营列队，准备出操。
******
蓬莱浦的高塔几乎成了一众大小官员们的办公场所。
青州刺史田茂刚从广固城过来，除了粮食外，还有两万匹绢。
这是要当场分发给左飞龙卫军士及部曲的，一人两匹，已经渡海的亦有，且会交给他们的袍泽，让他们推举信得过的人载运回各个军府，一一分发下去。
另外，考虑到征讨慕容氏的战争要明年才会发动，今年渡海之人主要是建立稳固的前哨营戍，并尽可能扶保慕容仁，不让他被慕容皝攻灭，因此他们需要在辽东长期戍守乃至战斗，故出征之人一家再给绢四匹。
不过这钱就不用青州出了，而是由豫州刺史向诸郡派四万匹绢，发到左飞龙卫府兵及部曲家人手中。
当然，这种事是要告知所有人的，以激励士气。
一人六匹绢，可谓厚赏。如此一来，家里那点农活就不算什么了，毕竟只是少了一个丁壮而已，家人也可勉强支应。
至于黄头军第一营，他们也有赏，只不过由司州承担。
田茂安排好发赏事宜后，便看到了水师转交过来的“航海日志”。
他仔仔细细看完了，觉得颇有道理。
天子欲在北地建船屯，这不是什么秘密，青州就是地点之一。
说实话，大梁朝有点水平的船屯全是从晋继承而来，而晋又是从东吴继承而来，横屿、温麻、番禹三大船屯全位于南方，布局有点不太合理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北人本就不擅长这个啊，造船不如人家不是很正常？
但天子觉得不行，他认为北地至少要有一个能媲美横屿、温麻、番禹的船屯。
选来选去，倾向于定在青州，并嘱咐从江南抽调人手，再搜罗一下北地的造船工匠——北地不是没有造船工匠，水平低而已——先从修船做起，再慢慢造海船。
田茂就承接了这个任务，最近一直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青州稍微懂点造船的人都被聚集起来了，而今只缺选址了。
今日看到水军都督府长史沈延发回来的建议，又一条条记了下来，准备先给天子过目。
抄写的同时，他也有些感慨：不大规模海运一趟，有些问题永远看不到。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你不懂官僚体系的运作：便是有工匠提出了问题，主管这个行当官员也未必会采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年就这么点运输量，你改来改去做甚？只有上规模了，问题放大了，有外人提出质疑——比如左飞龙卫或万胜军——船屯官员才会感受到压力，才有改进造船技术，提高安全性的动力。
再者，便是比他们更有权势的人提出质疑，比如天子。
之前他提出平底船改为尖底船，温麻船屯就在试制——听闻平底改尖底以后，有一连串的东西需要改动，等于重新营构一种新船，并没有那么简单。
另外，海上货殖做买卖的商人倒是很有动力改进造船技术，因为他们自负盈亏甚至身家性命系于其中，但目前这种人太少了，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走海路运输的货物。
田茂写完之后，立刻将信密封起来，找人发往京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朝会
七月十五，天降流火，炎热非常。
观风殿之内，朝会已进入中盘。
御座之上，邵勋身着白色素袍，静静聆听臣下的奏报。
太子邵瑾则在坐下首第一排，正襟危坐，旁听朝政。
先前汇报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邵勋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给出意见。
“陛下。”大理卿尚志起身，先看了眼笏板，然后朗声道：“臣劾临海太守周光。”
“纠劾何事？”邵勋问道。
“横屿船屯新造大船二十艘，苦无船工。水师遣人至江南招募，未得足数，临海太守周光散放囚徒上船，此违律也。”尚志说道。
“竟有此事？”邵勋沉吟道。
大理寺卿尚志新官上任，开始烧火了，可算让他逮着一个人。
邵勋看向兵部尚书侯飞虎。
侯飞虎起身道：“陛下，自汉以来，囚徒皆须应役。开平末修订之《大梁律》有条文‘诸囚应役不役，主司杖六十’。周光遣囚徒上船，皆有锁链，禁于底舱，但划桨而已，此为应役。”
这年头的囚徒可不是后世影视剧中一直待在监牢里睡大觉。事实上他们是要干活的，不然谁养他？不干活也行，家属给钱折役。
历朝历代，囚徒充军并不鲜见，这也是一种役。
侯飞虎搬出这个条文，尚志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道：“刑人非人，岂可委以舟楫，此必择良民也。”
侯飞虎又道：“若能寻得良家子出海，又何须大费周章？”
尚志不能对。
他本想说可以花费重金招募志愿出海的船工，但想想并无可能。
你花重金了，是不是也要给其他水师将士加钱？更何况加钱也不一定解决问题，现在都是半强制征召，水师个个都是世兵，不给他们选择而已。如果他们有选择的机会，保管个个回家种地，哪怕当佃户，也不愿意出海。
邵勋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变相支持用囚徒当水手。
说完，他又看向太子邵瑾，道：“太子可有建言？”
邵瑾起身道：“陛下，出海凶险，或可予囚徒减刑，如此不伤陛下仁德。”
“善。”邵勋高兴道。
作为过来人，他太知道招募水手的困难之处了。
17世纪大航海时代，航海安全系数已然很高了，但几大航海强国还为水手不足而苦恼，玩出了很多花活。
葡萄牙人为了凑足水手，一夜之间里斯本大街上的乞丐都消失了，去到了船上——有些乞丐都不愿当水手。
英国当时有法律，盗窃价值五先令货物判死刑，法官往往在其判决书上将盗窃金额写少一便士，判决其流放至殖民地或当水手服刑。
荷兰人最会玩，他们地里种满了高价值的烟草和亚麻——大航海时代，亚麻是做帆布的主要原材料——成熟时用不起本地人收割，于是招募外劳，一般是穷得掉渣的苏格兰人和德意志人，收割完后也不给工钱，直接绑架送到船上当水手。
至于西班牙，法律条文更是严苛，老百姓动不动触犯法律被判决到船上当水手，因欠债变成契约奴隶去船上服役的也很多。
这些人，就是大航海的“耗材”，一批批死亡，换来了地理大发现。
此时的大梁朝其实也难招募水手。
水师将士都是世兵，他们原本多在长江活动，并没那么危险，现在听说要出海，一个个如丧考妣，但他们没得选择了，世世代代都要当水手，非常残酷。
侯飞虎驳倒尚志后，坐了回去。
他不是第一次与士族官员正面交锋了，一开始有些不适应，耍嘴皮子耍不过他们，后来被天子提点，有些开窍了，今天就用《大梁律》扳回一局，舒爽无比。
想到这里，他用眼角余光看了下太子。
尚志的妹妹是庾亮之妾，说起来和太子也有关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来兵部找事，此时要不反击可就让兵部官吏们轻视了。
当然，他也知道此事多半和太子无关，但尚志这类人太烦了，须得好好教训一番，不然总是来找事。
此事议毕，司农卿胡郧奏道：“陛下，雁门、新兴、太原三郡鲜卑、乌桓灾民益多，臣请开羊肠仓赈灾。”
胡郧原名胡勋，出身安定胡氏，曾任刘汉光禄大夫、大梁司农寺少卿，后升为司农卿——原司农卿殷羡因婶母过世后依然大宴宾客，被人弹劾去职，复出后任豫州刺史。
“赈灾只能救急。”邵勋顿了一顿，道：“可将其收拢起来，发往弋阳觅地安置。此事——”
邵勋又看向民部尚书裴湛。
裴湛起身道：“臣遵旨。”
“左神武卫将军何在？”邵勋又问道。
“臣在。”左神武卫将军刘宾起身道。
他是邵勋的表兄，早年跟着鲁王邵璠干，为刺奸督执法令史，后来去了府兵，多年升迁后出任左神武卫将军。
其有一子名刘锋，原为左羽林卫别部司马，现为濮阳韦城龙骧府部曲将。
“灾民南下后，左神武卫遣兵看管数月，不得有误。”邵勋说道。
“臣遵命。”刘宾应道。
君臣问对间，坐于太子下首的尚书令褚翜悄悄亮了下笏板，只见上面写了一些字：“弋阳地广人稀”、“多五水蛮”。
太子微微颔首，尚书令是在告诉他天子为什么这么安排。
“陛下。”供军监金正突然出列道：“苍天降灾于漠南，实乃陛下德被四海，故假天道驱胡虏以归王化。臣请效法光武用匈奴突骑故事，先授‘讨逆义从’之名，胜则赐予田宅，败亦不伤国本。”
说罢，伏地叩首，笏板铿然：“臣言虽鄙，皆出肺腑，惟陛下圣裁！”
邵勋没有立即答应。
他其实考虑过这个可能，但他不愿意将鲜卑灾民安置在北方，所以挑了弋阳。而鲜卑人未必愿意去弋阳，这着实算不得什么奖励。
再者，这些灾民的战斗力其实很一般，都是被各个部大抛弃的老弱，让他们上阵，反倒折损己方士气，不如去搞开发。
于是他摆了摆手，道：“退下吧。”
金正没有废话，直接起身退下。
太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金正，对这个人的印象愈发深刻了。
那一次去关中巡视，真的让他大开眼界，人生中第一次对“骄兵悍将”四个字有了直观认识。
他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却敢给自己下马威，唉。
“陛下。”度支中郎将程遐起身道：“青州大军浮海北上，取马石津，征讨平州已势在必行。臣请秋收后调发粮草至幽州，迟恐不及。”
“秋收后是不是太赶了？”邵勋问道：“九月中再开始调发。”
“是。”程遐应声退下。
褚翜已将笏板上的字擦掉，又写了几行：“诸度支校尉帐下世兵需秋播”、“冬月漕渠上冻”。
邵瑾再度微微颔首。
扬武将军慕容翰听得心下黯然。
看样子，讨伐慕容鲜卑之事已然不可更改。第一批人马甚至已经渡海北上，去帮千年稳住局面了。
明年大举出兵，幽州攻辽西，草原上再联合拓跋鲜卑、宇文鲜卑——说不定他们还遣使去联络高句丽了，如此数路并进，真的危险了。
慕容翰固然恨极了慕容皝，但此时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些许忧伤，只希望战事进行得不要太过残酷，尽量多保存一点元气。
“陛下。”之前一直没说话的丞相王衍奏道：“收复平州之役，出动大军多矣，或需加派钱粮赋役。”
“此乃必然。”邵勋理所当然说道：“此事丞相斟酌办理，休要误了大事。”
“臣明矣。”王衍点了点头，说道。
褚翜这次正襟危坐，没给出什么提示。
太子邵瑾看了他一眼，默默思索，隐有所悟。
随后又有几人出列奏事，一直忙到正午时分才算结束，今日竟然是个难得的长朝会。
通事舍人宣布散朝之后，邵勋直接来到丽春台。
吃罢午饭之后，听闻庾文君之母毌丘氏病逝于颍川，有些惊讶。
他第一时间去了甘露殿，安慰了庾文君一番。
庾文君泪水涟涟，想去鄢陵老宅。邵勋同意了，令殿中尚书邵续安排人手，护送皇后前往颍川。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庾家一干人。
三年了，亮子怕是得从蜀中回来了。
当初把他派去成都，本来就存着让他好好搅和一番的意图。亮子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办得非常不错。
去年六月开始度田，敢明着反对的人很少，未必没有之前那一顿搅和的功劳。
事至今日，他再在蜀中待下去也没大的意思了。母亲去世，孝子总要回家守丧的，益州刺史可以交卸出去了。
另者，刘灵入蜀中镇压叛乱，手段也挺狠辣的，以至于之前一直明哲保身的都水监范贲都忍不住出言劝谏了。
这个时候，或许该派一个相对柔和的刺史入蜀，镇之以静。
邵勋想到了一个人选：陈眕。
从尚书右仆射调任益州刺史，算是降阶了，但凡事不是没有原因的，陈眕不笨，他自己应该清楚。
想到此处，邵勋亲自拿来纸笔，手拟诏书，发往门下省。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翻开了田茂的信，并遣人召少府监蔡承入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控制
“五月，焉支山、马邑、渔阳三地收黑麦百余斛。春天于雕阴郡山间又种了七亩黑麦，八月才能收。”蔡承先汇报了这项持续数年的工作，只听他说道：“园户们皆言，此物若春播，还不如小麦。最好越冬种，不惧严寒，故金秋选种种下之后，来年不再春播。”
“从马邑、渔阳调拨一批种子，尽快发往辽东。”邵勋说道：“少府亦派遣一府丞，领十余园户，分作两批，浮海北上。在马石山脚下择一地开种黑麦。”
“是。”蔡承先应了一声，然后又道：“陛下，臣闻沓县故地荒废已久，便是秋天种下黑麦，来年也收不了多少。”
“你就当靠天收。”邵勋说道：“至今还有不少胡人部落游耕，与此何异？能收多少是多少。”
“是。”既然天子要求这么低，蔡承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安排便是。
“交州苑囿如何了？”邵勋又问道。
蔡承暗道一声好悬，天子果然一直盯着这个事，幸好他做了准备。
在他示意下，身后一年轻人取出一份地图和一份线装册子，置于案上，然后开始汇报。
邵勋看了此人一眼，大概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方才介绍过了，是蔡承的侄子蔡匡，字大忠，目前担任南定苑令。
所谓南定苑，即位于交趾郡南定县境内一个临海庄园，是少府辖下第十三个苑囿。
邵勋一边听汇报，一边翻看小册子，然后还从蔡承手里接过一物。
“此物臣亦不知何名。”蔡承说道：“广州有商徒说此为‘南海豆蔻’，与交广之地的豆蔻形似而实异。更有通晓夷语的商徒说其名‘迦拘勒’，却不知何意。”
邵勋点了点头。
“迦拘勒”很明显是外语音译，交州、广州商人称其为“南海豆蔻”，那是为了与本土豆蔻区分开来，事实上这俩完全就不是一类植物。
邵勋很清楚这是什么：肉豆蔻，后世大名鼎鼎的十三香里就有这玩意。
肉豆蔻、肉豆蔻衣都是著名的香料。
大航海时代，丁香、肉豆蔻、胡椒可是三大主力品种，运回欧洲去简直暴利。在中国一样能赚钱，但市场需求量小太多了，谈不上暴利。
要想市场需求量上去，很简单，把肉产量弄上去。
欧洲人是农牧并举的农业模式，他们有种植粮食的农田，但种一段时间后，随着农田肥力下降，粮食产量下降，于是该农田就进入休耕状态，变成牧场。
所以欧洲人有深秋宰杀牲畜的传统，制作腌肉、火腿也是传统，一旦接触了香料，他们就离不开了，所以有广阔的市场需求，成就了荷兰、英格兰、葡萄牙东印度公司香料贸易的暴富神话——在海上香料贸易之前，原本是阿拉伯商人去东南亚运输，然后驼队运至君士坦丁堡，由威尼斯商人购买、分销，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懂的都懂。
邵勋仔细想了想，此时引进香料大概有一些市场，至少他就喜欢肉里面多一些香料，十三香难道不香吗？
但市场能大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因为这会农业的种植业比例实在太高了，畜牧业比重很低，与欧洲完全是两个模式。
不过庄园制农业下，兴许能提高一些畜牧业的比重——也只是“兴许”而已。
“南定苑打算种香料？”邵勋问道。
蔡匡停止了汇报，在伯父的鼓励下，沉声答道：“陛下，臣以为甘蔗、香料都可以种。”
“能赚钱的都来？”邵勋笑问道。
“正是。”蔡匡说道。
邵勋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不以为然。
不过他现在心态已经放平了，在很多事情上面，抱着哪怕将来没效果，也要先开个头的想法。
譬如这香料、蔗糖贸易，在这个非常古早的时代，真的没多大市场，但怎么说呢，开个头吧。
反正少府在这上面应该是能赚钱的，那就搞吧。
“交州局势如何？”邵勋放下肉豆蔻，问道。
“风平浪静。”蔡承答道。
这意思就是当地豪强、蛮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对朝廷保持表面尊重，而朝廷也不过分管束这些人，大家“相安无事”。
现任刺史毌丘奥，听闻上任时从巴东、涪陵两地带了两千白虎夷蛮兵，这就是他在交州最能信任的武装力量了，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剩几个。
《风土病&#183;交州篇》收录的疾病数量还是太少，等下一个版本更新时，应该会好很多。
不管怎样，他创立的大梁朝在热带、亚热带地区人员的病死率应该是比历朝历代都要低的，在医疗水平低下的现实下，预防比什么都重要。
“南定苑尽快走上正轨。”邵勋说道：“朕还等着你运第一船蔗糖回来呢。”
“是。”伯侄二人一齐应道。
蔡承、蔡匡离开后，邵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静静看着外面逐渐昏暗的天色。
东北方向安排得差不多了，攻灭慕容鲜卑只是他战略中的一环罢了，他现在的主要心思甚至已经放在如何经营平州五郡上面了。
交州安排了一道锁链，将这个化外之地与中原本土的联系稍稍加强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做时间的朋友了。
一项战略安排，就和植物发芽、破土、成长直至开花结果一样，需要时间来沉淀。
这个过程中甚至有可能遭遇干旱、暴水、霜雪等各种考验，需要农人精心呵护。
夕阳渐渐落下，殿室昏暗了下来。
邵勋半张脸没在阴影中。
童千斤忍不住在殿门口张望了一下，天子怎么半天没动静呢？
邵勋轻笑一声，振袖起身，喊道：“走，去丞相家里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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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的王府十分冷清。
邵勋抵达后，算是给这里增添了一丝人气。
书房之内，蒙顶茶煮开后，清香四溢。
王衍轻啜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邵勋沉吟片刻，道：“夷甫，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衍一怔，道：“此乃臣之本分，陛下何出此言？”
“你不用多说。”邵勋叹了口气，轻轻按住王衍的手，说道：“当年我为陈公、梁公，在外征战，你录尚书事，镇守洛阳。若无你，诸般事体哪那么容易？”
王衍沉默。
就早期而言，他和今上确实是合作的关系，只不过一主一从罢了。
没有他，今上发动不了那么多战争，后方也不至于这么稳固。
这是事实。
“我太贪心了……”邵勋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
王衍静静等着他说下文。
“我想把更多的土地都攥在手中，哪怕一时没有能力控制。”邵勋说道：“譬如辽东。”
王衍恍然。
天子说的辽东显然不是辽东郡，而是整个辽地了。
如果说汉末、曹魏前期平州诸郡还是半羁縻、半实控的话，将近百年过去了，平州已然完全失控，连羁縻都谈不上。
大梁朝若想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且最多只能实控一小部分。
从今往后二十年间，能恢复对柳城的实控就已经很成功了。
其他地方全是地方豪族和部落酋帅，他们认朝廷给的这张纸，那就是羁縻，不认就直接叛离了。
王朝初期，政治相对清明、武功较盛，这些部族大抵不会叛离，越往后则越难说。
天子对他说这话……
王衍看向邵勋，心中似有所悟，但伴随着这股明悟，他心底又生出几丝愤怒、难过乃至委屈。
“夷甫，琅琊王氏世代簪缨，文风鼎盛，若能教化胡人，则无往不利。”邵勋说道。
王衍沉默。
“夷甫，我欠你的，欠景风的，也欠……虎头。”邵勋轻声说道：“今日此间无外人，所言皆交心之语。”
许久之后，王衍长叹一声，道：“陛下想怎么做？”
“辽东尚有中夏遗族，结坞自保。乡间则多鲜卑、濊貊，好勇斗狠、愚昧不堪。若多一些衣冠子弟定居，必能风气大改。”邵勋说道。
王衍苦笑一声，道：“琅琊王氏被发配西北不算，还要发配东北。”
邵勋闻言有些尴尬，立刻说道：“汴梁尚有许多琅琊王氏子弟，朕可下诏赦免。”
“陛下决心已定？”王衍问道。
“决心已定。”邵勋说道，说完又补充了句：“虎头我所爱也，必不能亏待了他。”
王衍没有说什么。
真爱这个儿子，就不该打发到鸟不拉屎之地。
凉城、五原、渔阳三郡公受宠吗？真受宠就该留在洛阳，而不是发配边疆，为国守边了，那是真有可能被胡人冲得稀里哗啦。
再者，人都喜欢留在繁华之地。
昔年司马炎让诸子之藩，一个个哭哭啼啼，使尽手段不想离京。藩国与洛阳的生活，一个地一个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罢了。”王衍有些意兴阑珊。
本就苍老的容颜在这一刻愈发颓废，仿佛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一般，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极快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邵勋看得有些不忍，再想想王景风、王惠风姐妹，以及他和虎头之间的父子亲情，只能喟然长叹。
对外人他狠得下心来，但对妻儿，却做不到那么绝。
他慢慢起身，离开了书房。
王衍独自坐在里面，仿佛一尊雕塑。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家传绝学
进入八月之后，丞相王衍就不是经常上朝了。
大梁朝规定，五日一朝，但不是所有官员都有资格参加朝会。
每月初一、十五是大朝会，在京九品以上职官都要参加。
如果是正旦朝会，诸郡上计吏、勋官、散官、外藩国主及接受过册封的部落酋长都要来。
丞相王衍自然是有资格参加每一次朝会的，但他身体衰朽不堪，精气神也较为萎靡，除了朔望大朝会外，已不再出席。
就连办公的丞相府，也是三天两头称病不在——应是真病了，而不是装病。
八月十四厌疾日，邵勋看望完父亲后，便拉着燕王邵裕至沙海。
父子二人登上小船，至露华亭中小憩。
“虎头，汴梁繁华否？”邵勋问道。
“怕是连洛阳都要稍逊一筹。”虎头说道：“邺城、长安、许昌、晋阳远不及也。”
“是啊，人文荟萃、商旅辐辏，端地好繁华。”邵勋说道：“若有朝一日远离洛汴，你可想念这自小长大之所在？”
虎头沉默片刻，道：“我只想念爷娘。”
这下轮到邵勋沉默了，心中念头不断翻转，到最后只是轻抚虎头宽厚的脊背，道：“你那一千王府护兵，操练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虎头来了兴致，道：“未回汴梁前，儿早晚提点巡营，三日一小操，十日一大操，没事就住到军营里。此千骑，皆已调教出来了。”
邵勋听了很高兴，道：“诸子之中，就数你练兵最勤、最有章法。只不过，阿爷听闻你是把这一千王府护兵往具装甲骑的路子上练的？”
“是，儿觉得具装甲骑威武不凡。”虎头说道。
“铁铠、马甲可有短缺？若缺，可从汴梁武库调拨。”邵勋问道：“广成泽那边有高头大马，阿爷再给你一批。”
“好。”虎头没有客气，直接应下了。
“听闻幽州及草原有人闻你贤名，投奔而至。”邵勋又道：“确有勇力者，可收编入伍。王府护军增至三千骑，短缺之器械阿爷帮你解决。冬月你就北上吧，把部伍好好整顿一番，征慕容之时，可是要上阵的。”
虎头又应了一声。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阿爷不会亏待你的，不会亏待你的……”
话连续说了两遍，仿佛在说服自己内心一般。
“妻子先留在汴梁吧。”邵勋说道：“今日你便可回王府，与妻儿多多相处。”
王妃糜氏六月生下一子，是虎头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嫡长子。
算算时间，还是母亲在世那会，一大家子在仙居殿会食前后怀上的。
将来虎头去了辽东，糜氏肯定也要派遣大批子弟、庄客、部曲北上的。
琅琊王氏、东海糜氏、北平田氏及宇文氏，算是虎头初期最倚重的四个家族了。
说完这些，邵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父子二人坐在亭中，一起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
良久之后，一句问话声响起：“虎头，你怨我吗？”
“阿爷，我自小最钦佩的就是你。你说什么，我都听。”看似回答了，又看似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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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八月金秋。
邵勋带着王景风、王惠风姐妹外出巡游。
御辇中的气氛比较沉闷，从来都是一副大大咧咧傻大妞模样的王景风没有给邵勋丝毫好脸色。
想起当年濯足时的百般恩爱，真是恍然一梦。
王景风没有自己儿子一定要当太子的执念，但被发配到辽地，依然让她难得地发火了。
邵勋自知理亏，只是一路陪伴，也不多说什么。
“下辈子别让我见到你。”王景风红着眼睛说道。
邵勋苦笑道：“我死后也会想着你、念着你，不会让你跑掉的。”
“你——无耻！”王景风抹了把眼泪，说道。
王惠风推了邵勋一把，让他下车走走，然后坐到王景风身旁，叹道：“实封辽地，似祸实福。虎头长得都和天子一般高壮了，又善得士心，很多人都传言虎头最类天子。你说太子若听到了，心里作何感想？便是开始念着兄弟之情，久而久之，保不齐为奸人挑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道：“多年前我与文君相交，情谊甚笃，虎头与太子也过从甚密。这些年可能生分了些，不如少时那般亲密了，但兄弟二人终究关系不差。”
“这会天子满腹愧疚，有那么一瞬，不敢直视你的眼睛。你当时在气头上没注意，我却看到了。事已至此，便该为虎头讨个好地方。昌黎别想了，乐浪、带方远了些，玄菟残破不堪，就只有辽东郡最合适。”
“听天子所言，辽东郡本有十五万胡夏百姓，襄平等地亦有世家大族，不过为慕容皝迁至棘城，襄平遂空。战后或可发还一些簪缨士族回辽东郡，帮虎头撑撑场面。”
王景风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愣，道：“辽东郡竟还有士族？”
王惠风轻轻搂住王景风，道：“阿姐，晋末那会不下二十万河北百姓入平州，亦有至平州诸郡当官后在当地开枝散叶的裴氏、皇甫氏、宋氏、石氏等中夏名族。只要陛下许可，让他们辅佐虎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景风稍稍安静了些。
但还是有些委屈，一辈子与世无争，为什么连唯一的儿子也要远赴他乡？
王惠风紧紧搂着姐姐，道：“阿姐，你还有我，还有雅人，桑榆也会陪着你。虎头便是去了辽东，也不是不可以回来看你呀，你就当他去平州做官了。陛下他——有情又无情，你现在提要求，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他都会应承的。他其实很害怕看到你难过的。”
“那他还敢做这种事？”王景风又难过了起来。
“唉。”王惠风轻叹一声，道：“没有他，我们可能都已经死了，这个天下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琅琊王氏亦不知会怎样，而今总算家门还在，就是苦了那些跟虎头去辽东的王氏子弟了。”
王景风亦叹，旋又问道：“哪些人跟虎头北上？”
那个男人是算准了琅琊王氏一定会派一部分子弟跟随虎头北上的。
糜氏作为妻族，难道不要准备一部分子弟、部曲、钱财、书籍之类的北上？
这都是应有之意。
“还得父亲拿主意。”王惠风说道：“他应该会很快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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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王衍在自宅办了一场宴会，与会者多青徐士族，另有少许河北人。
八月二十五日，王衍入宫觐见。
邵勋听完王衍的话后，很是爽快，道：“尽依夷甫所言。”
王衍的要求很简单。
攻灭慕容氏后，以辽东郡为燕王封国。
因为襄平已被慕容皝毁掉，平郭城又太小，故需于辽东郡择址营建都城及王宫。
又因辽东户口不过十万，太少了，故请为燕王再纳几位夫人，具体人选王衍去说服、操办。
琅琊王氏、东海糜氏、北平田氏以及其他几位夫人母族都会派遣一部分族人、庄客、部曲、工匠，携带资财、农具、粮食、牲畜、车马、书籍北上，朝廷需协调土地，供其安居。
将作监再为辽东国打制可供一万军士武装的器械，广成苑发良马万匹，牛羊若干……
条件并不过分，有些甚至是邵勋已经答应的。
他唯一犹豫的就只是具体哪个郡为封国罢了。
到了最后，还是心中有愧，决定把辽东郡封出去，这是平州五郡之中除昌黎郡外条件第二好的郡。不仅仅是气候，更在于和青州只隔一道海峡，可用船只来往，比走陆路方便多了。
“夷甫为虎头找了哪几家女子？”邵勋问道。
王衍稍稍犹豫了下，道：“襄平李氏、安平牵氏……”
邵勋恍然，都是已经在中原败落的家族。同时也不得不承认，王夷甫选人很有门道。
这个襄平李氏就很妙。
后汉时有河内太守李敏，辽东襄平人，回到家乡后，公孙度以李敏郡中知名，欲用他。
李敏不从，浮海而出，不知所踪。
公孙度大怒，令掘开李敏之父坟墓，焚烧尸体，并诛杀李敏宗党。
当然，襄平李氏这么大的家族不可能杀光，事实上公孙度连李敏的儿子李信都杀不了。
李信不知父亲生死，想要居丧，却怀疑父亲还活着，于是不居丧也不娶妻，如此二十多年，被人劝说“不孝莫大于无后”，遂娶妻生下一子李胤，然后又把妻子遣散，继续居丧。
被李信遣散的妻子嫁给了牵招，生子牵嘉。
李胤官至晋司徒，三个儿子分任散骑侍郎、太仆、黄门侍郎，一女为司马炎后宫夫人。
李胤后人居于河北，但襄平宗党仍在，且借着李胤官至司徒、一女为司马炎嫔妃的有利时机，发展迅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家子都可称得上士族，只是不知道现在如何了，有没有被慕容皝、慕容仁大战波及——按照最新消息，襄平李氏的庄客部曲很可能被迁往棘城了，但问题不大，战后回迁就是了。
李、牵二家现在在河北，度田之中庄客部曲已然被放散不少，剩下的可能不多了，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两千家，走就走吧，问题不大。
李氏、牵氏之外，王衍另选了琅琊颜氏、兰陵萧氏、太原郭氏三家，颜氏、萧氏文风不错，可教化当地百姓，郭氏打仗的人才不少。
另外，燕王府还一堆人呢，大部分是青徐士族或土豪，另有少许豫州、司州士人。
这些人如果愿意跟虎头去辽东，他们的家人必然要跟着去。如果还能呼朋唤友搞到一批人，那就更可观了。
邵勋心里很清楚，内地需要度田，但边塞需要豪族，盖因两者面对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王老登这么一通折腾，邵勋心里好受了很多，似乎没那么愧疚了。
同时也对世家大族的能量非常惊叹，虎头每一个夫人身后，都意味着数以百计的庄客部曲，还是拖家带口那种，他们甚至连生产资料都准备好了，还携带着生活用品、文化用品以及制作各种日用品的工匠。
这种事情，在中古贵族消亡后的时代，大抵很难见到了。
虎头终于被动用了一次邵氏家传绝学，甚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九月
秋风乍起之下，石氏有些坐立不安。
片刻之后，她带着应氏、王氏二女，穿过院门，来到一条水渠前。
此渠是泄城渠（排雨水之用）的一部分，上有木桥，过桥后便是通仙院了。
诸葛文彪已经移居此处，虽然尚未得到正式册封。
戍守黄女宫的军士已然换成了侍卫亲军的人马，原中黄门都尉邵贞空降此军出任副督，这会正好带人巡逻至此，见得石氏等人欲入通仙院，并没有阻拦。
不过他还是先一步入院，至各处提点一番。
石氏三人紧随其后入了通仙院，先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和游仙院差不多大，都是大小屋舍二十来间的样子，前后各开一门，对应着前院和后院，东边墙上亦开一门，供车马及宫人出入。
院中有一片竹林，林下摆了一些石几石凳，一穿着湖绿色绸衫的少女正低头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见到石氏等人时，有些吃惊，下意识喊道：“石贵嫔。”
石氏对这个称呼已经有些脱敏了，只稍稍不自然了一下，神色便恢复正常，柔声道：“文豹，自你去荆州后，已是多年未见。”
诸葛文豹愣了一下，道：“是哩，好些年没见了。”
“当年游园之时，你还未及笄，而今却亭亭玉立，好生漂亮。”石氏走到了她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
诸葛文豹害羞地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应氏、王氏亦步亦趋地跟在石氏身后，对诸葛文豹行了一礼。
诸葛文豹回礼，然后便轻轻卷弄着裙边，不知说些什么好。
“文豹你怎在通仙院？”石氏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诸葛文豹立刻说道：“阿姐带了身子之后，诸多不便，天子让我入宫为女官，照顾阿姐。”
“你愿意？”石氏有些震惊。
“我愿意。”诸葛文豹毫不犹豫地说道。
“诸葛道明也愿意？”石氏又问道。
“我父没反对。”诸葛文豹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石氏与应、王二女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后院隐隐传来痛呼声。
石氏心一提。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有些担心。毕竟诸葛文彪当了她不少年的儿媳，虽然没能为她儿子生下一男半女。
真说起来，她儿子司马冲妻妾不少，但就是没有一儿半女，让她一度很难过。
不过现在这种难过被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冲淡了：司马冲依旧无子，但做母亲的她有子了。
诸葛文豹亦有些着急，嘴里不住道：“她们说我不宜去后院，让我在前边等着……”
石氏叹了口气，上前牵住诸葛文豹的手。
诸葛文豹心思在姐姐身上，竟被石氏牵着坐下了。
“莫急，莫急。”石氏轻轻搂着诸葛文豹，柔声道：“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在这等着，都在这陪着你。”
诸葛文豹嗯了一声，带着点哭音。
这个时候，她觉得石贵嫔好善良、好温柔，以后一定要多多走动，反正通仙院、游仙院之间就隔着一道泄城渠，很近的。
而就在此时，后院中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尚宫郭氏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扫了眼诸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诸葛博士诞下一子，宗正寺、太常寺的官员已登记入册。”
诸葛文豹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欣喜。
石氏也松了口气，暗暗思忖着接下来该怎么与文彪来往。
应氏、王氏对视一眼，都有些失落。
一时间，竟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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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邵勋也得到了消息，正带着英烈之后操练马上搏杀之术的他都来不及换衣服，直接策马来到了通仙院。
“生了？”入院门之后，他便问道。
“酉时初诞下麟儿，母子平安。”尚宫郭氏禀报道，说完，小声问道：“陛下可要见一见皇子？”
邵勋犹豫了一下，道：“这次便算了，朕身上不洁，恐于我儿不利。”
说完，发现诸葛文豹也在，便笑道：“文豹，你父刚在关中斩获大胜。”
诸葛文豹一愣。
邵勋补充道：“平定了一次叛乱，斩首三千余级。”
诸葛文豹哦了一声，她没有概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邵勋笑了笑，没再多说。
安定郡胡人众多，但压制他们的力量也很强，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造反。但有些事情就很奇葩，你都不知道还有人能因为口角等狗屁倒灶的事情愤而造反。
七月份，阴密镇将羊聃卸了阴平太守之职，回到镇中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丧礼之上，就有两拨酋豪因为口角争吵厮打了起来，随后一家起兵造反。
但即便造反了，心中却惴惴不安，因为梁帝还在呢，怕得要死。
诸葛恢赴任没多久，下面一堆骄兵悍将，协调起来不是很顺利，各部调动迟缓。
于是他将计就计，也不遮掩长安世兵内部的状况，让人知道内部一堆扯皮的事情，接着还派出使者前往叛乱地点，看似要招抚，以麻痹造反酋帅之心。
待协调完内部之后，亲率万余步骑杀至，与姚弋仲前后夹击，大破贼人。
诸葛恢携大胜之威，顺势请罢阴密镇，邵勋许之，令抽调阴密镇兵健勇者一千二百人，以所获之休屠胡三千余户为部曲，徙汉高平旧地（今固原附近），置平高龙骧府，以加强对安定郡的控制。
诸葛恢领命，并抽调后续人马至安定，监督平高龙骧府的设立以及阴密镇编户齐民之事。
而经历了这事，邵勋也发现诸葛恢确实有两把刷子，非等闲之辈。他先后被司马睿、司马裒信重，并被推出来与王导等人对抗，不是没有原因的。
诸葛恢有方面之才。
而诸葛恢之子诸葛甝在领典船校尉之后，远赴温麻，经过两年时间的努力，终于将散走大半的船工慢慢找回，并开始重新设计一款尖底海船，准备作为温麻船屯的主力船型。
预计明年会有第一艘船只下水试验——仅仅只是试验而已，多半还得下海走一圈后找一箩筐问题，再拖回去改进。
温麻船屯的新船肯定赶不上与慕容鲜卑的战争了，但邵勋觉得问题不大，这是一项长期工作，有没有这场战争都得搞。
邵勋在通仙院待到入夜，得知诸葛文彪状况还不错后，方才离去。
临走之前，瞟了眼石氏。
她生产完一年了，身材已完全恢复，看样子……
石氏触碰到邵勋的目光后，微微有些颤抖，双腿却又忍不住轻轻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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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风寝殿后，邵勋随手批阅了几份奏疏。
批着批着，又搁下了笔，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庾亮已经回来了，不过是直接回颍川奔丧，还没来汴梁。
他其实写了一封信，委婉地提了一些事情，但邵勋还没拿定主意，于是当没看见。
陈眕已经赴任益州刺史，开始安抚地方，这是文的方面。
武的方面，王雀儿镇守蜀中，问题不大。他已经重建了益州世兵，以板楯兵及李成降兵为主。
而为了给益州泄压，邵勋行文益州刺史府，提及宁州不度田，蜀中士族可尝试往宁州方向发展。
宁州固然多蛮夷，且崇山峻岭密布，但并非没有荒地，就看蜀中豪族有没有勇气过去了，毕竟还是有可能与那些蛮獠洞主们发生摩擦的。
西北方向有何伦、温峤、诸葛恢镇守，邵勋暂时很放心。
南方则有张硕都督四州军事，一开始偶发小规模叛乱，到这会也慢慢平静了。
而经历了连续两年的南下潮，江南的开发也进入火热状态，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他邵某人一手建立的天下，似乎愈发稳定了。
值此之际，可以在明年开启的东巡了。
即位以来，他西巡至萧关、大震关，安抚地方、简拔贤才，将士们则在前线奋战，击破了凉州张骏；
他又南巡至荆州，前线大败陶侃，收襄阳、下江陵、克江夏，奠定了灭晋的基础；
他又北巡至草原，将拓跋鲜卑最后一丝借尸还魂的可能掐灭，完善了三级防御体系；
现在还缺个东巡。
他曾经奋战过的高平、东平很久没去了。
他的家乡东海郡更是三十余年没回去过了。
琅琊、泰山等士族力量极为强大的地区一直没镇抚过。
至于河北，似乎也很久没去了，他还要解决当地的军镇问题。
而一旦出京东巡，汴梁这边必需要安排好。
皇后庾文君坐镇后宫，太子邵瑾前朝监国，文武官员第一次与监国太子相处，诸事都得协调好。
这是太子的一次宝贵历练，同时也是邵勋心路历程的调整，他还会趁机观察太子监国期间的举措，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十月初一，经过多次联络，高句丽使者在海陆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汴梁。
邵勋率群臣在观风殿西厢的丽春台接见了使者。
晋末以来，高句丽不是没有遣使入朝过，但他们居然一直向晋廷朝贡，即便是那个早早退居江南的小朝廷。
而在晋灭以后，高句丽人终于与大梁朝接触了。
双方之间最具共同利益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攻灭慕容鲜卑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使者与地缘
高高的台阶之上，一头戴进贤冠，身披袍服的青年高举楛矢，一步一阶，渐渐来到台上。
“拜见大梁皇帝。”楛矢被取走后，青年拜倒在地，沉声道。
邵勋坐在正中间，伸手接过楛矢，仔细查看。
看材质应该是长白山桦木做的箭杆，箭簇尖而长，呈三棱状，工艺不错。
而且从进献楛矢这个行为来看，使者也不是泛泛之辈，很显然是读过书的，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肃慎人就曾进献楛矢给周武王，以示臣服。
“给使者赐坐。”邵勋将楛矢交给坐在他侧后方的太子邵瑾，吩咐道。
不能把高句丽人看做愚昧野人，他们的文明程度在东北地区显然是首屈一指的。
使者坐下之后，看向邵勋，目光坦然。
“使者既名高武，乃宗室耶？官居何职？”邵勋问道。
“高武”肯定不是使者的本名，高句丽人有自己的语言，肯定还有个高句丽语名字，比如高句丽现任国王叫“斯由”，但慕容鲜卑治下的士人、官员称其为“高钊”。
“居‘古雏加’一职。”高武说道。
“使者可试写下。”邵勋拍了拍手，让人搬来案几和笔墨纸砚。
高武也不推辞，直接写下了这三个字。
给事中桓温上前取来，递给邵勋看。
民部尚书裴湛在平州多年，低声解释道：“陛下，高句丽以军事起家，先者其国土分为五部，曰‘战区’，由五部首领统治，自委官吏，共尊某部首领为王。部族首领曰‘大加’，称王之部大加则曰‘古雏加’。”
“原来如此。”邵勋微微点头。
“古雏加”是稀有称号，“大加”是普通称号，这样就可以理解了嘛。
裴湛又道：“高句丽有前、后、左、右、内五部，而今称王者便是内部，又称‘桂娄部’。”
邵勋一怔，道：“难道此前还有别的部称王？”
“陛下英明。”裴湛说道：“高句丽承古扶余遗俗，水旱不调、五谷不熟，辄归咎于王，或言当易，或言当杀。”
卧槽！邵勋有些惊讶，这他妈不是魏博牙兵？选举一个部族首领当国王，一旦出现水旱灾害，或者粮食大规模歉收，温柔一点换国王，激进一点就杀国王。
“而今呢？”邵勋又问道：“若朕是高句丽王，必然要想办法。”
“桂娄部之前，乃涓奴部称王，曹魏时被桂娄部取代，及至今日。故涓奴部族长虽非国主，亦有‘古雏加’之称号。”裴湛说道：“高句丽历任国主也在想办法扩大中枢权力，新征服的国土往往不给予五部，而由朝廷直接管制。久而久之，五部所有之土虽未减少，然朝廷所有之土越来越多，攻守之势易也。高钊之父乙弗时期就开始筑城，以城统治周边百姓，大体可分为城、谷、村三级，各委官吏。”
邵勋微微点头，和他查阅典籍得到的部分对应上了。
这就对了嘛。从这点看来，高句丽国主一直在强化中央集权，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慢慢有成效了，不再是之前的五大军区制，听起来跟他妈东罗马一样，搞啥呢？
不过看样子，高乙弗时代才开始大搞特搞，整体来说现在的高句丽还处于转型时期，内部矛盾一定不小。
另外，邵勋这种政治老流氓还琢磨出了别的味道。
高句丽国主出身桂娄部，但新得国土却不怎么分给桂娄部，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是国王出身的部族，对王室而言也是竞争者，高氏家族在桂娄部内的权力定然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谁都想家天下嘛，正常。如果不加以干涉，高句丽再这么转型下去，就是一个逐步中央集权的国家，顶多保留一点的旧有传统，毕竟“我大高句丽自有国情”，传统对一个国家制度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高武是现任国王高钊的弟弟，担任桂娄部族长，说明高氏家族的地位在强化之中。
邵勋心念电转，很快又看向高武，道：“使者所献之国书朕已看过，慕容氏跳梁小丑耳，贵主既愿出兵，朕欢喜不已，却不知贵国能出兵几何？”
高武闻言，立刻答道：“精兵五万。”
供军监金正站在邵勋身后，闻言瞟了一眼高武，若非场合不对，他就要出言相讥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精兵”？
邵勋也不太信，就在此时，童千斤从另一侧台阶上了丽春台，走到邵勋耳边，附耳道：“高句丽使者随从数十人在台下，多配以良马、精甲，马铠制式与中原略异，然可用。”
邵勋轻嗯一声。
老童的意思是高句丽的具装甲骑与中原风格不一样，但功能是没差的。
这很正常，历史上吐蕃人攻入中亚、印度，抢了很多盔甲、工匠回来，吐蕃兵甚至戴过带牛角的铁盔，鬼知道是哪国工匠造出来的。
“若真有五万精兵，拊背而击，鲜卑旦夕可破也。”邵勋也不拆穿，直接说道：“可贵国屡败于慕容之手，可还敢出兵？”
高武立刻答道：“大国出兵，敝国愿附骥尾。”
邵勋点了点头，道：“使者且先下去歇息，朕自有计较。”
高武无奈，只能行礼告退，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下了丽春台。
邵勋扫了一圈众人，目光首先落在兵部尚书侯飞虎身上，道：“卿可有见解？”
侯飞虎沉吟片刻，道：“陛下，高句丽应无多少兵马，五万众定然已是其极限。”
“如此，连慕容带高氏一起灭了，可有把握？”邵勋问道。
侯飞虎回道：“败高句丽易，灭之难也。纵然一时灭了，也占不住其土，故自汉以来，多行册封之事。便是高句丽忤逆上国，教训一番后，还是继续册封。”
邵勋又看向太子邵瑾，问道：“吾儿怎么看？”
邵瑾方才听了半天，心中已有计较，遂道：“陛下，攻慕容鲜卑便不知需要几时，若拖到八月，便得撤兵了，迟恐遭遇不测之祸。而今平州陷虏已久，民情不附，钱粮多有短缺，几无可能长期遣兵戍守。纵然能攻破高句丽王城，也不过掳掠一番罢了，后面还是得招抚、册封。”
邵瑾这是从统治基础的角度来说的。
你有长期占领高句丽的基础吗？至少目前没有。
打败他们容易，撤兵之后，人家说反就反，你是不是还要再来打一次？那代价可不小。
更何况，便是连续两次击败他们也没用，人家顶多老实一些年，后面还是会反。
长期用兵下来，国内反对的人可就多了，届时还是用“土人治土人”的政策，册封了事。
在这种事情上，父亲控制拓跋鲜卑的手段可谓高妙，但那是不可复制的，而且拓跋鲜卑离并州、冀州很近，高句丽就太远了，中间还有广阔的辽泽阻隔，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卢龙道）可供通行。
其实不独高句丽了，平州都有孤悬于外的味道。一旦慕容鲜卑死灰复燃，平州再度沦陷的可能性不小。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想到这里，他用眼角余光看了下燕王邵裕，不知道四兄将来去了辽东，能不能顶住鲜卑、高句丽势力。
邵勋也在看邵裕，道：“虎头，你长居幽州，通晓虏情，且试言之。”
邵裕沉默片刻，道：“阿爷，没了高句丽，还有低句丽。辽地扶余、濊貊之众满坑满谷，中夏百姓反倒是少数，且与胡人杂居多年，胡化甚烈。而今能稳住柳城，沟通幽州就不错了，远则鞭长莫及。”
邵勋被四子的话逗乐了，道：“都知道难，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你也看到了，高句丽不是没有章法的野人，高武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士人袍服，书法不比你差，人家还种五谷，非游牧之人，若让他们稳住阵脚，不断蚕食，恐为边患。”
“阿爷说得是。”虎头说道：“或许可将高句丽削弱一番，再行招抚，如此当可安稳一些年头。朝廷也有了时间收拾平州残局。自司马懿屠辽以来，平州早已不是汉时的平州了。”
“在你看来，辽地最终会怎样？”邵勋问道。
“儿查阅典籍，发现自春秋以来，中夏百姓多居于辽地南侧傍海地带，城邑分布呈一字长蛇状，一不留神就被人割裂，首尾不能相顾。”虎头说道：“此线以北，则为东胡、肃慎、濊貊之辈，千年未改，想必事出有因。以我之见，当以稳固平州诸郡为首要之务。在平州站稳脚跟后，再图其他。”
“朕还是想将高句丽国废藩置郡。”邵勋有些犹豫不决，最后叹道：“卿等再议一议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起身之后，顿了一顿，最终什么都没说。
其实纵观历史，高句丽与中原王朝的分界线一直很明晰，即以山脉为界。
长白山脉以西的平原地带，包括沈阳、辽阳在内，多为中原王朝所据。
以东的丘陵山区，则为高句丽控制，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核心地盘。
辽东半岛的山地可不少，历史上多为高句丽控制，而今他们也和慕容鲜卑反复争夺，双方之间的越境袭扰多不胜数。
虎头要想稳固住辽东半岛的封地，首要敌人其实就是高句丽，而不是什么鲜卑。后者是朝廷控制的昌黎、玄菟二郡最头疼的势力，纵然明年灭了慕容鲜卑，但将来总会有什么部落死灰复燃，寇边之事不会少的。
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消停过。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三人
接见完高句丽使者后，邵勋又收到了辽东的消息。
看落款应是九月中旬发出的，那会应该已经接近停止大规模海运了。九月以后，辽海风高浪急，就只有重金悬赏的通讯船来往辽东、东莱两地了——此时渤海其实是分成几个区域的，不同区域有不同的名字，邵勋令统一称为辽海。
九月初的时候，慕容仁、慕容皝在安市一带爆发激战，后无果而终，各自罢兵。
关键时刻，左飞龙卫二千四百骑自马石津出发，奔至平郭城外驻扎，帮慕容仁稳住了人心，战事结束后退回马石津，以黄头军五千人相代。
经历了三个多月时间的运输，马石津已存有八十余万斛粮食，营房也基本造好了。
渡海之兵计左飞龙卫府兵及部曲九千余、万胜军第一营万人，总计约两万众——青州丁壮已然回返。
不是不想渡更多的人，而是这年头跨海运输能力就这个水平，差不多已是极限了。
前有汉武帝攻卫氏朝鲜，楼船将军杨仆率七千人登陆列口（大同江入海口）。
后有唐太宗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江、淮、岭、硖兵四万，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登陆辽东。
两者相差数百年，组织跨海登陆的规模从七千人变成了四万多人，反映了航海技术的进步——当然，从山东跨海至大同江口和至辽东半岛，两者难度本来就不在一个等级上，去辽东容易太多了。
邵勋夹在两者中间，也就只能组织起这个规模的登陆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道德水平足够低，更大规模的跨海登陆也不是不可以，赌命罢了。
历史上石虎派横海将军桃豹、渡辽将军王华率十万水陆军士自漂渝津（天津附近）出发，攻击辽西的段部鲜卑——却不知有没有成行。
又以渡辽将军曹伏率军士戍守海岛，前后运送三百万斛粮食供食用，还用三百艘船只运送了三十万斛粮食给高句丽，资助其攻打慕容鲜卑。
典农中郎将王典率一万多军士常年在海滨垦荒屯田，于青州督造船只一千艘，随时准备攻打前燕。
只能说石兽是真的没数，也不在乎人命。在他眼里，渡海死个万儿八千人可能真不是事，他一次发神经屠戮的人都不止这个数。
邵勋虽然是灵活的道德底线，但真不至于堕落到石兽的程度，他甚至不要求在十月后强渡辽海，目前只打算在辽东半岛保持军事存在，辅助支援慕容仁罢了。
哦，对了，慕容仁已经接受玄菟郡公的册封，老实了，或者说他的情况比较危急，慕容皝是真的要他死。
邵勋在阅览这些消息的时候，身边跟着汉王邵渥、燕王邵裕二子。
他一边看，一边随口解析：“辽地极为广阔，千年以来汉家只控得傍海一线，何也？天气相对温润，不似北边那般苦寒。”
说到这里，看了眼虎头，道：“宇文十二部所居之处，比平州可冷多了，虎头你去过，可有所觉？”
“儿是夏天去的，只觉野花遍地，水草丰茂。”邵裕说道。
邵勋摇头失笑。
“阿爷，四兄是不是要去辽东？”邵渥突然问道。
邵勋、邵裕同时看向邵渥。
这事还没有大肆宣扬开，只有少数人知道，邵渥从哪打听到的？
邵渥见两人齐齐看向他，无奈道：“儿从阿娘那里听到的。”
邵勋收回目光。
邵裕则搂着邵渥的肩膀，道：“十一弟，舍不得我？”
“四兄，你去了那里会不会挨冻？”邵渥担忧道。
“烧炭就是了。”邵裕笑道：“自汉以来，从中原去平州诸郡为官的不知凡几，他们难道都冻死了？”
“也是。”邵渥点头道。
“虎头，前汉时长安有起烟熏地之暖殿。你若嫌冷，可于宫中制炕床。”邵勋说完，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火炕”二字，然后又解释了一番。
“高句丽人有吗？”邵裕问道。
“兴许有，兴许没有，我亦不知。”邵勋说道：“管人家有没有，你自己建就行了。阿爷让少府发甄官署工匠一百家予你，你届时看着办。”
虽然说不知道人家有没有，但邵勋知道大概率是有的。至少在唐代渤海国时期，黑水靺鞨已经普及此物，成本也不高，属于东北地区的刚需之物。
不过此时平州诸郡却几乎见不到火炕，可能是没有北边那么冷，也可能是东北的原始森林太多了，烧炭取暖也能过冬。
邵裕闻言点了点头，对未来在辽东的生活多了几分信心。
平心而论，父亲真的是把平州最好的一处地方给了他。
辽东郡固然在户口上比不了昌黎，但天气没那么寒冷，而且深入辽海，有好风时，乘船抵达青州只需一昼夜。
从陆路上看，若想回到中原要经昌黎，过辽泽，走卢龙山道，最后才能抵达幽州，遥远无比，险阻极多。
可若走海路，也就一天一夜的工夫，抵达的还是相对富庶的青州，不是穷困的幽州。
辽东郡的破局，只在一个“海”字，破除对大海的恐惧，提高渡海的安全性，则所有难题迎刃自解。
海船的运力，可不是陆路车马能比的，大了许多倍了。若将来辽东有什么稀罕物产，直接海船运到青州、冀州贩卖，兴许能大获其利。
说难听点，朝廷经营辽东郡都比经营昌黎郡容易一点。大海固然危险，可辽泽就很容易通过吗？
“阿爷，我闻辽东多参天巨木，合造海船，将来能不能发一些工匠过来？”邵裕问道。
“可。”在这个时候，邵勋就怕虎头不提要求，他只要愿意提，做父亲的都愿意给。
“四兄，海船造好了，我去辽东找你玩。”邵渥说道。
“好，为兄安排高句丽美姬服侍你。”邵裕笑道。
邵渥小心翼翼地看了下父亲，然后眉开眼笑地点头应了。
“虎头，你要不要百姓？”正在批阅奏折的邵勋突然问道。
“要，如何不要？”邵裕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江南有旱，河北有水。虽然都即行赈灾了，但还是有些人衣食无着，阿爷这便行文官府，将其聚拢至青州，暂先屯垦官地，待你能接收了，便渡海发送过去。”
“好。”邵裕立刻应下了。
“四兄，你的封国若在北边，阿爷便是想帮你都不行。”邵渥说道：“辽东离中原太近了，就隔着一道海。”
“干脆你来辽东和我作伴算了。”邵裕笑道：“乐浪、带方二郡虽为高句丽所据，然地方豪族多不服其管束，心向中朝者多矣，二郡一并给你算了。”
“四兄莫要玩笑。”邵渥连连摆手：“我吃不了那苦的，短期游玩可以，可玩乐个月余，我就想念爷娘了。”
邵勋轻轻摸了摸邵渥的脑袋，笑骂道：“就知道待在爷娘身边，有甚出息？”
邵渥嬉笑道：“我天天跟着阿爷端茶倒水就行了。”
邵勋轻笑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父子三人吃过午饭后，各自分别。
邵裕径自出了城，回到了燕王府之中。
王妃糜氏与他见了一面，然后又回内室了。
邵裕换上素服，来到书房，继续守“心丧”。
王府大部分属吏留在幽州，汴梁这边只有右常侍崔景化、舍人郭时二人。
“大王，到将军已收拢了数百精骑，多燕山内外豪勇之士，慕大王之名而来。”崔景化说道：“宇文夫人回了趟娘家，说要讨一支兵马过来。”
邵裕听了无奈道：“她这人是真怪，不喜欢范阳、蓟城，偏爱自由自在的草原，跟我算是苦了她了。”
“大王何出此言？”崔景化笑道：“辽东一地几乎抵得上中原数郡之大，却没几个人。草原要多少有多少，还比作乐水丰饶，宇文夫人一定喜欢。”
“没和她说封建辽东之事吧？”邵裕又问道。
“没有。”崔景化说道：“臣只说天子下令扩充燕王府护兵，夫人便回去招兵买马了。大王射柳之名响彻草原，愿追随大王之人多不胜数，便是侯莫陈氏都有贵人打听能不能前来投军。”
“苦了你们了。”邵裕叹道：“若不愿去辽东，自可离府。孤会为尔等略备薄礼以谢，君臣一场，好聚好散。”
“大王说得甚话。”崔景化抗声道：“臣非浅昧之人，愿随大王至天涯海角。”
郭时亦道：“深入昌黎探查敌情之时，臣马失前蹄，彼时大王不弃我，载我同行，臣这条命便是大王的了，何须出言试探？”
邵裕闻言，肃容致歉道：“孤错矣。去了辽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誓不变。”
二人亦拜道：“愿效犬马之劳。”
邵裕将二人搀扶而起，又道：“今日在宫中，陛下愿发灾民若干，我等议一议，将来如何安置。攻慕容鲜卑之后，我定会向天子讨得军粮，然颇虑不足。”
“大王不如多要些牲畜，先放牧算了。宇文十二部会放牧的人很多，辽东的草场怎么着也比作乐水好。”
“郭舍人何出此言？中朝百姓，如何学鲜卑人放牧？”
“权宜之计而已，你急什么？搭个帐篷，牧起牛羊，先把日子过起来。”
“你怎不去海里捕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认真探讨起了如何度过最初的艰难时光。

第一百三十九章 相遇
高武在冬月初一的时候去了一次梁宫。
梁帝临轩，鸿胪卿裴遐宣读册文，以高钊为高句丽王，赐下冕服、印信、节钺等物，但没有地图。
高武有些疑惑，难道是梁朝初建，各项制度粗疏，所以没有发放地图？
接受完册封后，鸿胪寺本打算挽留他一段时间，但高武坚持要走，便随他意了。
他们这一行人赶到青州海浦，定然已经腊月了，彼时近海说不定已有细碎的浮冰，能不能出海还是个问题呢，大概率滞留青州。
当然，高武没那么傻，他是走陆路回去，即经幽州北上，途经多年盟友宇文鲜卑、扶余国的地盘返回高句丽。
临行之前，高武将国书及梁帝亲笔信收好，准备买些中原的货品乃至书籍带回去。
尤其是后者，听闻中朝书价大降，虽不知什么原因，但肯定是好事，非得把钱花掉大半才甘休。
高武第一站直奔汴梁书局。
这是一个前店后坊的所在，即前院卖书，后院制书。高武仔细看了看，微微有些失望，书的种类不是很多。
他随手拿起离他最近的一本，却是本名为《农事辑录》的书籍。
高武仔细看了看，觉得颇有用处，遂问道：“敢问肆主，此书作价几何？”
肆主是个老头，脸上有伤疤，也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衣袖空空荡荡，他先打量了一下高武，见他头上的进贤冠展筩矮小，冠耳又非常大，几乎包住了耳朵，与中原型制有些不一样，遂问道：“君从何处来？”
“高句丽。”高武抬起头，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老头一听，脸色就有了变化，道：“陈留杂绢三匹，或给一千开平通宝。”
高武心中暗喜，不贵！
不过他已经知道中朝书价降了，于是便讨价还价道：“可能便宜些？我还会买其他书。”
老头不耐烦道：“这还不便宜？你看这书多厚？用的纸多好？若三十年前，此书用藤纸，抄写、校对、装订下来，得要数月，作价十匹绢亦是等闲，还不一定有得卖。”
以前书籍不怎么流通，抄书匠少之又少，盖因读书识字的士人不一定愿意干这活，即便抄书也是为了自己收藏，很少到市面上流通，书籍价格贵得吓人。
当然，与其说书贵，不如说被垄断的知识昂贵。
人们总说寒门学子多么穷，要自己躬耕之类，但他掌握的知识已然是一笔庞大的财富，只不过不太好变现罢了。
而今有了雕版印刷，民间实际上仍然是印刷、抄书并行，书籍价格固然骤降，但仍然是平民百姓难以企及的。
书籍如此，掌握书籍知识的人只会更贵，这便是教育普及的难处之一。
高武自然知道书籍的宝贵，贵一点是正常的，不过关系到钱，仍然说道：“五百钱行不行？”
这老头脾气似乎也不怎么好，直接冷声道：“买不起就不要买。高句丽那等穷乡僻壤，茹毛饮血之辈，也要读书？”
高武脸上血气上涌，道：“高句丽乃海东大国，人食五谷，户口百万，杖翁莫不是过于看轻我辈了？”
“户口百万？”老头哈哈大笑：“十万人顶天了，还种五谷，那么冷的地方能种地？”
见他那样子，高武突然就懒得解释了。
他遇到的中原士人或许礼数很足、很客气，但不经意间的言行总是暴露他们对高句丽的无知，几乎把他们当野人对待。
前阵子与鸿胪寺丞荀序对坐畅谈，席间他提到高句丽富户家有四根楹柱的谷仓储存粮食，荀序就觉得他在大言，并说《三国志》中记载高句丽无良田，百姓不足以实口腹，故习俗尚节食。
高武听得很生气，只能勉力解释说有时候种下粮食，天降寒霜，确实会歉收，谷物不足以果腹，但他们一般还放牧牛羊、养猪，而且国中山川纵横，渔获极其丰富，每天秋收后只要有闲，都会渔猎，制作鱼干、肉脯、肉酱，以备过冬。
高句丽有近十万户百姓便是明证，而汉时却只有三四万户，百年间户口增长不止一倍。
不过人家仍然不信，这就没办法了。
高武让人取来一贯钱，嘭地扔在案几上，道：“一本《农事辑录》。”
老头眼皮子跳了跳，不过也没废话，直接拿了书给他。
高武让随从把书包好，又挑了其他品类的十余本，这才出了书局。
******
正午时分，一行人先回客馆吃了顿午饭，然后又来到了汴梁坊市外。
坊市的集中交易期已经结束，现在入场的多为零散商户，将其占得满满当当。
高武从坊墙南门入，顿觉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孙大头，我的甲呢？好了没？”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高武寻声望去，却见一壮汉挤入人群，引得众人纷纷不满。
其中一人讥嘲道：“陈三，你的甲呢？莫不是战场上弄丢了。”
壮汉懒得理他，只对看着他的其他人解释道：“那甲不少年了，虫蛀得厉害，扔给我家部曲了，来这买副新的。”
众人恍然，遂不再多话。
来这里的要么置办新甲，要么修补旧甲，或者给皮甲上漆，又或者买些甲片、皮带、扣环之类的小物件自己回去替换。
左金吾卫设立很多年了，而今依财力而言也分三六九等，有人就能用铁铠，有人只能用皮甲，而皮甲从原材料上来说又分猪皮、牛皮、羊皮、鹿皮等等，价格也不一样，总之很复杂。
有多少财力就置办相对应的器械，不能一概而论。
“陈三，新甲再等七日。”说话间，售卖皮甲的孙大头出来了，说道。
“你都推了一次了，还要等？”陈三有些不高兴。
“怪不了我。我这扣环都是开封县那边的乡人制作的，不过九月那边被征发了不少丁壮，往幽州转运资粮了，前阵子才回来。”孙大头说道：“干活的人少了，我能怎样？”
陈三无话可说了。
他买皮甲是为了上阵打仗，开封县的丁壮被征发也是为了打仗。
平心而论，丁壮们也不想这样。
秋播后直到第二年春天，一般而言农事很少，往往是他们赚取钱帛补贴家用的好时机。
有人给富人家盖房子，卖力气赚钱。
有人身上有手艺，可以接点零散手工活赚钱。
可一旦发役，不但没时间赚钱，还得搭进去钱，亏大了。
所以他只嘟囔了句：“莫要误了冬操。”
“误不了，你们哪天会操，我还不知道？”孙大头说道。
陈三无语，他都不知道左金吾卫哪天会操，孙大头居然知道，这……
众人哄堂大笑，道：“别看孙大头长得丑，他女儿可好看哩，被军府官人看上了。”
孙大头笑骂了一句，转身进屋了。
高武默默离开了。
看这样子，梁国征讨慕容鲜卑并非虚言，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随后便沿着坊市内两条十字相交的街道走着，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买。
逛了一整个下午后，眼见着夕阳西下，他便准备离开坊市了。
随从们跟在后边，从鸿胪寺借来的骡车上装满了中原的货物。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中午在皮甲铺子见到的那般，很多东西都是由附近乡村农人制作的。
他们只能造其中一样小物件，做不了整个东西。但甲村制甲件，乙村制乙件，丙村制丙件之下，往往手艺还不差——可能开始手艺很一般，但做得多了以后就熟练了。
最关键的是，这样做得多、做得快，价格还很低廉，比一个工匠从头到尾完成整个货物便宜不少。
若一时没活也不要紧，本来就是农闲之余做的，人家也不靠这个吃饭。有活就做，没活就忙自家事，或者干脆闲着。
长见识了！
高武一边想着，一边出了坊市。
前方来了一队车马，后边还跟着数百名十七八岁模样的儿郎。
领头一人骑着大马，见到高武后，在马上行了一礼。
高武慌忙回礼。
这人他见过，大梁燕王邵裕，常年在幽州任事。
出于一种微妙的情绪，高武很快带人离开了。
邵裕收回了目光，他其实也有点微妙的情绪，隐隐将高武看做对手。
这几天与父亲纵论汉以来经营平州之事，提到为何一直只能占着平州而不能北进，他很不解，父亲初时也有些迟疑，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提笔写下了“无霜期”三个字，并详细解释了一番。
按照父亲的说法，高句丽国土偏北，即便风调雨顺，也大致在每年八九月间初霜，第二年三四月间才会终霜，真算下来可能也就百四十日无霜期，最多百五十日。
在这种情况下，可供选择的农作物就很少了，因为就只有四五个月的生长期。
而平州的乐浪、带方二郡无霜期比高句丽本土多了四十天左右，部分靠海的地方甚至多出六十天。
父亲说辽东郡的无霜期与乐浪、带方二郡差不多，南半部分与青州隔海相望的几个县无霜期甚至更长。
因为父亲去阴山却霜过，邵裕对此很是认同。
所以，现在真相大白了：为何自汉以来中原王朝就一直只控制着平州诸郡，原因就在于此。
高句丽人只有四五个月的时间种地，那么就只能选择糜子、黍豆之类了——同样的粟，中原一般生长五六个月才收，高句丽人最多四个月就要收，显然品种不一样，亩收自然也不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句丽人是有很强的南下冲动的，辽东郡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宝地。
收回思绪后，邵裕在坊墙外下了马，然后在众人簇拥下入了坊市。
两名少府官员跑前跑后，帮着置办器械——若有当场就买，没的话也下定金，一购就是数百套，牌甲、刀枪、弓弩等等，甚至连麸袋、军靴、绵衣之类也要。
少年们兴高采烈，他们多来自左右骁骑卫，基本都会骑马，不少人甚至从小习练过骑战。
一万四千多家只招募到了三百余人，看着少，但兵贵精不贵多，至少这些人愿意跟着他搏命，勇气是不欠缺的。
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了下来，洒满弓刀。
邵裕轻抚着一杆沉重的马槊，像是在爱抚美人一般。

第一百四十章 送行
九个月的孝期终于结束了，太子邵瑾依然每天睡在办公的衙署内。
东宫僚属们抵达麟趾殿的时候，太子往往已经起身多时，正在校阅《晋书》编纂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错别字——这事本不归他管，但他依然亲历亲为。
梁芬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颇为欣赏。
至少到目前为止，太子给他的印象不错，能沉得下心来，为人也较为理智。
相较而言，他父亲简直——唔，太气人了！
但没办法，谁让这个天下是他打下来的呢？他任性一些别人也没办法啊。
与今上相比，太子就礼贤下士多了，更愿虚心纳谏，让臣子们很喜欢。
“太傅。”看见梁芬后，邵瑾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梁芬回了一礼。
二人刚寒暄了几句，其他僚属纷纷入内，各自问好。
“殿下，今日可要用车辇？”太子仆宇文悉拔雄上前问道。
“孤午后要至提象门送四兄去幽州，备好车辇。”邵瑾说道。
“是。”宇文悉拔雄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他是太子仆，主太子车马、亲族事，相当于太仆卿和宗正卿的集合体，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行程有没有变化。
梁芬暗暗点头。
宇文悉拔雄曾经向还是秦王的太子提出过回家居丧，太子应允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被天子强塞至东宫担任太子仆。
一年多下来，太子对宇文悉拔雄并没有什么疏远之举，这就很好嘛。
太子是个十分理智之人，应当看出了宇文悉拔雄的价值，即便心中有芥蒂，该用还是会用。
就是不知道，他对待兄弟会怎样了。
梁芬一边想，一边回到麟趾殿西堂自己衙署内。
似乎也没大的关系了，天子把最容易让太子不安的燕王送走了，看似发配，实则保了他一条命。
当然，或许两兄弟之间不至于如此，毕竟他们少时关系还是很亲密的，但曹丕与曹植少时如何？有些事啊，会变的，天子也是未雨绸缪罢了，他应该是真不希望看到太子、燕王骨肉相残。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皇子敢造次，但山崩以后一切都很难说。
燕王或许只是第一个，京中最终只会留下对太子毫无威胁的皇子……
梁芬坐下没多久，隔壁殿室也有了动静，太子少傅陈有根到了。
片刻之后，杂乱的脚步声一阵连着一阵，那是东宫跑腿小史们进进出出。
陈有根就这急脾气，一上直就开始分派差事，恨不得催促所有人赶紧干活。
东宫事务明明是太傅为主，少傅为辅，正主还没着急呢，辅佐的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梁芬乐得如此，也不与陈有根争。
实在闲得无聊了，便与太子太师宋纤坐谈一番，说说古往今来，聊聊风花雪月，倒也自得其乐。
就这样一直到午时，门下通事舍人苗协前来传旨：自即日起，接待宾客之事由太子主理。
梁芬微微有些惊讶，天子给太子放权了，虽然又是一个鸡肋般的事务。
这里提到的“宾客”一般指身份较高的外藩国主、内藩酋长，身份较低的直接就鸿胪寺接手了。
而且也仅仅只是接待而已，如果谈大事，显然要入觐天子。
不过不是坏事。
梁芬站起身，准备用膳去，下午不来了。
******
梁宫提象门外，邵勋带着王景风、王惠风姐妹送邵裕出京。
太子邵瑾、太子妃卢氏亦在场。
邵瑾拉着邵裕的手，欲语还休，最后只能说道：“四兄，保重。”
邵裕笑了笑，道：“六弟，我只是去幽州整顿兵马罢了，待击破慕容鲜卑之后，自回来与弟畅饮。”
邵瑾也笑道：“一言为定。”
邵裕松开了太子的手，来到王景风面前，道：“阿娘，保重。”
王景风忍不住哭了，道：“虎头，什么时候回来？”
邵裕挤出几丝笑容，道：“阿娘，回来怕被你打。”
王景风摇头道：“不打你了，阿娘不打你了。”
邵裕仰首望天，道：“阿娘，你就当我在外为官多年，不克分身。身为邵家男，自然要为这个天下尽一份力。”
“尽什么力？”王景风突然一指邵勋，道：“他那么能打，打遍天下无敌手，把所有贼人打了一个遍，难道到头来还要儿子接着替他打？”
邵勋沉默着不说话，但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态度。
“阿娘。”邵裕拉住母亲的手，道：“打完慕容氏我还回来呢。”
王景风只是哭。
王妃糜氏上前挽着她，轻声安慰，然后又看向邵裕，道：“夫君且放宽心，汴梁有我。”
邵裕凝视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成婚两年多来，他第一次从内心真正认可了糜氏。
“兄长，我会时常入宫看望阿娘的。”马邑公主邵霓上前一步，郑重道。
“雅人……”邵裕又挤出一丝笑容，道：“兄长会给你弄一件全天下最漂亮的貂裘，在你出嫁的那天送给你。”
邵霓低头道：“我只愿兄长平平安安。”
“会的。”邵裕说道。
他最后来到了邵勋面前，道：“阿爷，明年看我如何破鲜卑。”
邵勋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袍服，道：“阿爷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斩杀五千鲜卑了。”
“我会努力的。”邵裕笑道，然后看向北方，道：“纵马驰骋，执胡虏君长问罪于前，亦我所愿意也。”
邵勋看着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邵裕向后退了几步，道：“阿爷，我先行一步。”
“有没有去看你外翁？”邵勋问道。
“昨日去看过了，他应无大碍。”邵裕说道。
见邵勋没什么话说了，邵裕又看了几眼母亲、姨母和妹妹，转身离去。
刚走出去十几步，正待上马时，太子邵瑾突然起了一股冲动，快步走了过去。
“四兄，我没有……”邵瑾红着眼睛说道。
“我知道……”邵裕叹道：“六弟，还记得少时大家一起玩闹之事吗？”
“记得。”邵瑾说道。
“我也记得。”邵裕朝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了大街深处。
邵瑾有些失落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种失落缘何而起，只觉得有点难过。
他想起了祖母还在世的那个秋天，一家人坐在一起，虎头特意给了他最喜欢吃的枣馅蒸饼。
祖母要他发誓善待兄弟。他发誓了，但为什么还走到这一步？
太子妃卢氏追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邵瑾下意识想要挣开。
卢氏握得很紧，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夫君，外人怎么说是外人的事情，我相信你。”
邵瑾停止了挣扎。
“有些情义，离得远了，更弥足珍贵。终日待在一起，反倒龊龉丛生，终至不可收拾。”卢氏低声说道：“燕王将来还会回来的。便是之藩后，亦可书信往来。平州有燕王在，也能更稳固一些，朝廷对那些地方实在鞭长莫及。夫君若实在思念兄长，可每年遣使至辽东，多加赏赐。外人看到了，自会称赞夫君和燕王的兄弟情谊。”
邵瑾的心情微微好转，长舒一口气后，道：“我省得了。”
卢氏微微一笑，道：“夫君才十九，燕王也只有二十一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回到麟趾殿后，家令陈逵上前汇报了一些情况，见四下无人，最后低声说道：“臣恭贺殿下。”
邵瑾一愣，道：“所贺为何？”
“燕王离京，已不复为患，此乃天赞。”陈逵说道：“而今只剩赵王……”
邵瑾静静看着他。
陈逵停止了说话，感觉有些不对劲。
邵瑾叹了口气，道：“你也很久没回颍川了，明日先去趟襄城，把工坊操办好，接下来便回家侍奉母亲，年后再回来。”
陈逵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能应道：“臣遵命。”
他父亲陈眕被夺了尚书右仆射之职，由吏部尚书毛邦接任——中书侍郎沈陵出任吏部尚书。
从尚书右仆射到益州刺史，算是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跟头。也就天子看在父亲是元从老人的份上给了些颜面，不然怕是更加不堪。
怎么现在太子也对他有意见了？
不过他不笨，很快就猜到了原因，顿时暗暗叫恼。换个时间这么说，都不至于如此啊。
他现在只希望不要影响到妹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唉，颍川士人最近真的走霉运。
庾氏一门悉数去职，居家守孝。
陈氏离开中枢，出任地方职务。
历数台阁三省，拥有草拟诏书权力的中书省自庾公去职之后就脱离了他们的影响范围，乐凯、诸葛恢相继离任之后，又换了中书侍郎氾袆这个凉州人。
考虑到之前张宾长期担任中书监，天子似乎更喜欢在这个位置上任用孤臣或没什么势力的人。
门下省则拥有审核、批驳诏书的权力，侍中、黄门侍郎也和颍川士人没关系。
他们的力量更多集中在具体办事的尚书省，而今少了一个尚书右仆射，只剩尚书令褚翜勉力支撑了。
这么一想，还真的挺难的。
见太子没别的吩咐了，陈逵行礼告退。
襄城那个工坊是做肥皂的，乃太子妃卢氏一意坚持设立，说这样可以讨天子欢心。
太子同意了，但陈逵不是很高兴。
最近有太子舍人归家奔丧，太子妃请以居丧结束的原左羽林卫长史阳骛补为太子舍人。
毫无疑问，这是幽州人大举进入东宫的前兆。
颍川士人的前景，还真有点不明朗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家（上）
腊月一至，年味渐浓。
陈逵来到襄城后，先视察了下工坊。
呃，准确地说工坊是个空架子，就几个办事人员，多为颍川荀、枣、许等家子弟，各自带着三五个家奴部曲。
他们只做一些东西，即草碱，所以有人去附近收购柴草，然后运回来燃烧、浸水、过滤、蒸煮、再浸水、再过滤、再蒸煮，最后得到成品。
经过长期试验，他们现在主要买芦苇，因为这玩意烧出来的灰最终出草碱多。
如果芦苇不够，那就退而求其次，买柳树枝条之类，此物比芦苇略差。
当然，农作物的秸秆和麻类作物可能更好，但前者要拿来喂牲畜，后者可以做麻布，失心疯了才卖给你。
制得草碱后，工坊将收到的油一起送至相熟的百姓家里，约定收取日期，便不再管了。
陈逵看得直皱眉，不过在得知制取肥皂的百姓是附近左骁骑卫府兵的家人后，便没再说什么。
但这种行为很显然会慢慢导致制取肥皂的秘密扩散出去，至少一部分扩散出去——普通民户怕是还没能力制取草碱，那需要丹炉及非常细的过滤用的纱网。
罢了！天子就这德行，最喜欢看到各种新物事被尽可能多的人掌握，还美其名曰说这样不会因战乱消失，以至于后人要“重复发明”。
“务安，肥皂可已向外出售？”陈逵问道。
“不曾。”枣庸枣务安说道。
此人是早年左民曹尚书枣嵩的孙子，今年二十六岁。
枣嵩过世后，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只能当个低级小官，枣庸作为第三代，还算有点本事，之前一直在为居丧：祖父枣嵩死后，又为父母居丧，然后又为叔父、叔母居丧。
居丧到现在都二十六岁了，去年拜时娶了一妻——即长期居丧影响下一代嫁娶了，故变通一下，只娶妻不办婚礼，谓之“拜时”——仕途上也没进展，到今年终于解脱了，于是先为太子管理工坊，慢慢等机会。
“为何没售卖？”陈逵不解道。
枣庸看了他一眼，道：“林道，你是家令，焉能不知？而今做出来的一批全都送到东宫了啊，诸属吏、小史亦有分发，哪来的肥皂向外售卖？”
“这……”陈逵想起来了，遂无语。
“其实这样是不行的。”枣庸说道：“太子妃有些所作所为或可商榷，但她让工坊向外卖肥皂是没错的。若是只专门为东宫做肥皂，不思进取，这个工坊也就这样了。你看如今多少混日子的？”
陈逵缓缓点头，然后又提醒道：“务安，你说的有道理，但工坊侪辈都是你的乡党，却不能过于苛刻了，将来要吃亏的。”
枣庸笑了笑，道：“大不了再回家。我从十五岁居丧到二十六岁，早习惯了。若长社也待不住，自去江南。”
“休要说这种气话。”陈逵一副老大哥的语气，道：“颍川士人自当团结与共。”
“尚书令褚公可不是颍川人。”枣庸提醒了一句。
陈逵被他气笑了。
褚翜是阳翟人，此县曾经隶属过颍川，而今属河南府（郡），就在两郡交界处，一般而言都认为阳翟褚氏是颍川士族。
“你家在江南安顿得如何了？”陈逵问道：“可有难处？”
枣庸就烦他这种态度。
许昌陈氏比长社枣氏强很多吗？天天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不知道还以为太子已经登基，你当了丞相呢。
不过他很好地收敛了这种情绪，继续用一贯的语气说道：“去年底在毗陵拿了块地，去了二百家庄客，由我二兄带着。”
“二百家怎么够？”陈逵问道。
“没那许多钱粮。”枣庸说道：“今岁长社老宅丰收了，托人找了船，把粮食经睢阳渠、淝水运入长江，在毗陵卸货。也幸亏这批粟麦到了，毗陵今年收成不好，九月收拢了点会稽来的灾民，编为自家庄客了，二兄说这些会稽人从没种过冬小麦，麻烦事一大堆。”
“你家在毗陵已经种冬小麦了？”陈逵问道。
“没有。”枣庸摇头道：“去年到得太晚了，只趁着冬日把灌渠清理了一下。有些农田撂荒已久，长出了草木，甚至还有小石子。吴人是真不会种田，也不会养田。开春后种了一季粟，今年江南雨水偏少，还好种的是粟……”
陈逵亦有同感，道：“我家地在丹阳，确实雨水少了点。都有灾民跑到建邺附近了，被各家争抢一空。”
枣庸笑了笑。
人，永远是各家争夺的对象。
其实若没有大举南下的北地豪族，这些灾民的日子不一定好过，因为今年江南农庄的收成普遍不好。但携带着河南粮食南下的北地豪族就不一样了，不少人缺庄客，于是收拢了很多灾民。
当然，朝廷也趁机编户齐民了不少人，听说还有一批被发往青州了，在几个滨海县乡种地自食。
总体而言，自第一批北地豪族南下差不多两年整了。
颍川士族算是动作慢的，最早去的军功勋贵们已然收了三季粮食了，便是今年干旱都没能动摇他们，相反趁机吸纳了不少逃散的户口。
据枣庸了解，从开平末到贞明二年的今天，已有五六万北人南下，如同潮水般涌入江南，宣城、丹阳、会稽、毗陵四郡接收了其中的大部分，巴陵、武昌、鄱阳、吴、吴兴、义兴等郡稍少一些。
他们接收了旧庄园，开垦了新荒地，并给吴人带去了北地的耕作方法，提高了江南的农业水平。
这几乎是一次堪比衣冠南渡规模的南下行动，且还在持续深入发展。
不过贞明三年可能会稍稍放慢一下脚步了。
今年江南大旱，河北有水灾，就只有河南仍在稳定出产大量粮食，天子为了征讨慕容鲜卑，似乎在河南征了不少粮，分批送往幽州、青州。
手头紧了，南下的势头就要衰减，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当然，听说今年关中的收成还不错，但那里的粮食运出来花费较大，未必能有多少用到东征上面。
陈逵没有和枣庸闲扯太久，巡视一番，交代完事情后，他便准备回颍川了。
从襄城至许昌，中途必经颖桥防。
腊八这天，陈逵一行人在馆驿歇息，便见到外面驿道上有一批批东行之人，往往带着兵器、骡马，结伴而行。
“此何人也？”他忍不住询问驿将。
驿将够着头看了看，道：“听闻前阵子会稽、吴郡有人叛乱，为张都督遣兵讨平，正要发卖一些田宅呢。左右骁骑卫的府兵接到同袍书信，便遣子弟南下，看看田地如何。说是这些地优先卖给府兵中家有余财者，买不了多少没关系，地可以拆开来卖，十亩八亩地买也可以。”
陈逵恍然。原来不光士人南下，府兵也有子弟南下。
“真说起来，还是贵人们先南下带了好头。”驿将又道：“本来没几个府兵愿意自家子侄南下的，但公卿将相、士人豪族一批批南下，有些人便动摇了。”
“你家这驿站经营得好生兴旺，想必家有余财，有没有遣人南下？”陈逵问道。
“我舍不得孩儿南下受苦。”驿将把一大盆炖羊肉端了上来，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前些年还有府兵子弟去平城、河会当兵呢，现在得知江南有地，我看都后悔了。”
陈逵夹起一块羊肉，吃了起来。
“官人这香料确实提味，我闻着都香。”驿将在一旁笑道。
陈逵放下筷子，道：“交州好物，放在肉里确实香。”
“草市未见有此物售卖，莫不是要到许昌才有？”驿将问道。
陈逵摇头失笑。
这是太子赏赐下来的，坊市都少见呢。他食不厌精，即便是在外公干，也要用自己的茶鼎煮茶，让驿站炖肉的时候放点香料。
驿将没见过香料太正常了，这就不是他们能享用之物。
兴许哪天交州能大量海运香料北上时，才能让此物飞入寻常百姓家。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叹气，打仗误事啊！有那工夫，好好整饬扬江交广诸州不好吗？
一个朝不保夕的平州，便是拿下来又如何？梁初或许无事，梁朝中期说不定就会出问题，便如后汉时的羌乱，逐渐拖垮朝廷财计，以至于卖官鬻爵。
还有那个封建辽东的燕王，以后出门怕是要披发左衽，学鲜卑人、高句丽人往脸上涂油（防寒）。
不过这其实都是小事，万一让他一统平州五郡，乃至攻灭高句丽、扶余，收服鲜卑余众，必成大患。
驿将很快离开了，陈逵继续吃肉，一边吃还一边胡思乱想。
赵王还在京中。
前番任汲郡太守两年，编练了诸多郡兵，听闻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他为人至孝，友爱兄弟，又通晓夷语，善理财计，甚至还会吟诗作赋，骗得很多文士吹捧——平心而论，陈逵也觉得赵王文才不错。
如果再让他把练兵、统兵、用兵的本事练出来，那可不得了。
心不在焉地吃完午饭后，陈逵大方地给了一匹绢付账，又带着随从们上路了。
颖桥对岸似乎开了个工坊，卖什么“草碱白纸”。
纸确实很白，比一般的藤纸白，引得商徒一车车前来拉货。
不过路上见得最多的还是拉着罽布的车辆，此物似乎又降价了，天寒地冻的所在，穿上一件罽布衣袍确实暖和。禁军若人手一件罽布戎服，当可不畏严寒，这莫不是为燕王准备的。
陈逵一边走，一边看，几乎不认识襄城郡了，总感觉这不再是那个鸡犬相闻、宁静安详的乡村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家（下）
陈逵回到许昌后，没有先回自家，而是拐了一个弯前往鄢陵。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避免过早回去被族人问东问西，二是可以拜访正在居丧的庾亮，而今颍川的领头人。
腊月十三，庾亮在鄢陵老宅旁边的草庐内接见了陈逵。
入草庐前，陈逵依稀觉得有点眼熟。再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当年庾琛去世后庾家诸子居丧用的草庐么？只不过看样子是原地新建的，但型制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庾公。”陈逵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草庐内只有庾亮一人，他似乎正在练字，见到陈逵，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道了声“坐”，然后便继续写字了。
陈逵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坐好。
庾亮提笔振腕，笔走龙蛇，片刻之后搁下了毛笔，道：“赐你一语，拿走。”
陈逵疑惑地站起身，来到案几前，拿起墨迹未干的白纸，却见上面写了一句话：“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看完了？”庾亮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看完了。”陈逵答道。
“看完了就还给我。”庾亮说道。
陈逵有些傻眼，不过依言还给了庾亮。
庾亮待墨迹稍干，将这张纸叠放了起来。
陈逵眼尖，看到案几上还有许多张纸，都写满了这句话，好似什么任务一般。
“你的事我已知晓。”庾亮说道：“胆子也太大了！”
陈逵有些不解，道：“庾公，我……”
庾亮摆了摆手，道：“你做得没错，但时机不对。今上是什么人？他希望看到什么？你们这些后辈啊，一个个没见识过他的厉害。这么说吧，在他活着的时候，便是装也要装得兄友弟恭。第一个跳出来的乐凯自断前途，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入中枢了。”
陈逵不是笨人，被庾亮这么一提点，心中明白了许多，同时暗暗琢磨庾公是不是被乐凯的下场吓破胆了？
“先在家待着吧，太子什么时候遣人唤你，你再回去。”庾亮说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陈逵在等外甥的召唤，他也在等妹夫的召唤，这可真是……
想到这里心情大坏，于是说道：“在家老实点，别放浪形骸，也别胡言乱语。”
陈逵连声应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俩挺像的，唯一的区别就是陈逵的妹妹没当成太子妃。
当然，亮子很早就到广成泽开荒了，为此脸都晒黑了不少，形象分有所降低，但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急躁的脾气也被磨掉了一些，总体而言还是比陈逵强。
见陈逵答应得太痛快，庾亮有些不放心，叮嘱道：“过年就别大宴宾客了，你这时少让人惦记最好不过了。”
“我知颍川有些人喜欢谈论政事，但不要往齐王、赵王、燕王身上扯，尤其是燕王。”
“其三，最近颍川有些人牢骚满腹，对天子征粮发役不满，你不要掺和。天子想打平州，那就让他打，二十一州就只有二十州，他不会甘心的。”
“再者，放任慕容氏占据平州，战场就会变成幽州，将来一样要打仗。”
“其四，天子要收西域，那就让他收。魏文帝时不过半壁江山，都能设西域长史府管制诸国，今上不能耶？”
“有些牢骚，说出去只会让今上厌恶。他老了，现在得哄着他，你可明白？”
庾亮一口气说完，只觉心中舒爽无比。
陈逵听完却只觉茅塞顿开，庾公果有经世之才，堪为颍川士人之主。
但想了想后，又不甘心道：“庾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而今诸王一个个都有差遣，太子却只能修书，短时尚可，若十年八年都如此，可就危矣。”
庾亮闻言，沉默许久。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最终说道：“每月朔望听政已是极限，太子也做不了许多。但他不能做，别人可以做。”
说到这里，庾亮在草庐内走来走去，道：“投天子所好吧。唔，我许久没回京中了，而今天子所重何事？”
陈逵想了想，道：“革除士林弊风，禁浮浪大言，要求实事求是。”
“这个不显成绩，还有其他的么？”庾亮一挥手，说道。
“还有便是穷求大道之理了，朝会上多次提及。”陈逵说道：“阳平太守申钟之子申绍，细究曹冲称象故事，上书万象院，得天子奖掖，直授学士，其父亦被拔为并州别驾。”
“哦？”庾亮有些震惊。
从一郡太守（正五品）拔为州别驾（从四品），别看只是升了一级官，但事实上绝大部分太守一辈子都跨越不了这一级。
“他上书说什么了？竟如此有用？”庾亮追问道。
陈逵苦思冥想，最后说道：“仆只看过一遍，大部忘了，唯记得寥寥数句而已。其言‘昔者（曹）冲量巨象，置象于舟，刻水痕为记。复易之以石，候舟沉齐痕，则象之重与石等。何哉？盖水之承物，若无形之手，物重几何，则水举之力亦几何。犹若满卮置水，溢者必与其物相侔。故曰：浮舟之力，等同所排之水重，此自然之理，阴阳相济之道也。’”
庾亮听完，虽然觉得很有道理，申绍说的多半是真的，可这有什么用？
真论起来，也就士人清谈时的一点谈资罢了，于国于民有何益。
罢了，就当天子老糊涂了。
庾亮看向陈逵，道：“这些事你做得来么？”
陈逵摇头。
“那还有什么？”庾亮问道。
“便是按照这些道理做些利国利民之物出来……”陈逵说道。
“怎么天子总在这些上面较劲？浮舟之力有何用？”庾亮有些头疼，更有些茫然，总觉得这个官场让他有些不适应。
“申绍说温麻船屯造尖底海船，便暗合浮力之说。海上排涛而来，船向一侧倾斜，骤然排开许多海水，水有浮力，会奋力推举船身，将船扶正，故尖底船不易倾覆。他请自今往后，海船一律改为尖底船，弃用平底船。”陈逵说道：“天子大赞此说利国利民，赐绢百匹。”
庾亮实在无语了，反问道：“若在江南找些事做，则何如？”
“想必是有用的。”陈逵说道：“天子亦重在江南治产业者。”
庾亮舒了一口气，总算到他熟悉的领域了。
“昔年我随天子在广成泽筚路蓝缕，虽然辛苦，回过头来看看成果，却不无自得。”庾亮轻抚胡须，笑道：“我不便见客，你可多多劝说亲朋好友南下治产业，也别光盯着吴人旧产了，江南荒地那么多，自己也尝试着开荒。天子看到之后，必然嘉悦。”
“是。”陈逵连忙应道。
“再者，你方才提到船之一事。”庾亮沉吟片刻，道：“天子如此重视造船，我看事出有因。你们几家能不能凑一凑，想办法建个船坊？”
陈逵一惊，道：“恐靡费多矣。”
“去南边找个山林多的地方，想必有长了数百年却无人问津的参天巨木。”庾亮说道：“花些粮帛，招募土人伐木成材，再去江南搜罗些工匠，应不至于承担不起。”
“造了船做什么呢？”陈逵问道。
庾亮闻言一呆，是啊，造了船做什么呢？
“总有办法的。”庾亮说道：“实在不行，去交州运香料也可以。而今京中不是风行此物么？人人用了都说好。”
“庾公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陈逵小小地拍了句马屁。
庾亮微微一笑，看样子还是有点受用的。
很快他又想起一事，遂问道：“天子明春便要东巡了吧？”
“虽未正式下诏，却已是必然之事。”陈逵回道。
“天子东巡，太子便要监国，这可不是小事。”庾亮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他屁股刚回到胡床上，便又站了起来，走来走去间，颇有些焦躁不安的感觉。
“监国之时，你等要更加勤勉，更加守礼，万勿得意忘形。”庾亮说道：“若有哪个不知好歹，立刻禀报太子，严厉处置。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天子虽离京，我料京中之事瞒不过他。那位黄沙御史可不会伴驾出巡。”
听到“黄沙御史”四个字，陈逵也菊花一紧，栽在鲁王手里的豪族、胡酋可不少。
士人们平日里提到黄沙狱，虽然多有不屑，乃至骂声不绝，可强要说不怕，却也是骗人的。
“庾公，天子东巡之后，虽有太子监国，却仍需重臣辅佐，要不要……”陈逵看向庾亮，轻声问道。
庾亮一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心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母亲去世了诚可哀也，可守孝三年也是真的难过，终日住在草庐里，连会客都得偷偷摸摸，与坐牢何异？
若能夺情起复，安排一个中枢要职，那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庾亮很快想起了妹夫经常拍他肩膀的那双蒲扇般的巨手，下意识有些迟疑。
纠结许久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道：“罢了，你等别自作聪明。我在家颐养性情，自得其乐，暂时不想服那案牍之劳。”
陈逵明白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事了，你早些回去吧。”庾亮很快摆了摆手，说道。
陈逵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庾亮站在草庐门口，看着外面广阔的天地，心早已飞到了汴梁。
片刻之后，他回到了案前，摊开纸笔，写下一段字：“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
写完这句，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戴好孝帽后，继续看书练字。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反向回家
陈逵很快回到了许昌，入城之时，与一支送葬队伍迎面相撞，立刻避到了路边。
道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稍一找人打听，原来是枢密监、太子少傅陈有根的兄长陈金根去世了，今日正是下葬之期。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陈有根要不要为兄长居丧？
秉持着这种想法，他悄悄在一旁观察着。
果然，他很快看到了身穿素服的陈有根以及汴梁城门校尉陈银根——陈家兄弟四人，陈铜根早年随邵慎深入鲜卑敌后，回程时战死。
只是，为什么是素服？陈银根就穿着麻衣。难道陈有根被下诏夺情了？
陈逵收回目光，细细思索，最后终于得出了个结论：陈有根不可能回家居丧，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想通之后，他又举目看向远去的送丧队伍，来了不少官员啊。
原颍川太守、现豫州别驾杨宣，原晋廷兵部郎、现颍川太守金昭明，原檀山尉、现许昌令、武学生钱吉，分别代表州、郡、县三级，外加陈金根生前在左飞龙卫的同袍以及陈氏兄弟的好友，悉数到场——便是本人不能来，也会遣亲近子侄而来，排场相当不小。
围观百姓也看得啧啧称奇。
自从天子早年任平东将军督豫州以来，他的不少元从老人落籍许昌，陈金根三兄弟就是其一（陈有根落籍洛阳）。
这三大家子搬来后，许昌就有两个陈氏了，一文一武。到目前为止，还是老陈家名气大一些，但新陈家势头也很猛，金根三兄弟的子孙继续在军中打拼，还有立下战功的，相反老陈家一部分人南渡，一部分人留守，现在就靠一个益州刺史陈眕撑着，后劲好像没有那么足。
陈逵隐隐听过这种议论，心中颇为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实。
陈家这一代有人喝酒喝多了，英年早逝；
有人没甚才具，干脆下江南治产业去了；
还有人通过门荫入仕，当了个县令、县尉、县丞，却始终没法升上去；
就他陈逵攀上了太子，现在前途最光明的，而今也遭遇挫折，心下彷徨。
难道要让粗鄙不文的假颍川陈氏爬到头上去？
陈逵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家中。
陈府在许昌城中堪称豪奢，但许是心境变化，陈逵觉得这个祖上传下来的宅院到处流露出一股破败的气息，和斜对面的故范阳王府一般无二。
咦？范阳王府有人住了？呃，门阙好像都重修过了，变成了——楚王府？
正窥视时，却见王府正门大开，一群人走了出来，中间围着一男二女，看样子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女人他认识，景福公主邵福。
她的汤沐邑就在城外东南方漕渠边的景福宫旧地，算是许昌左近的名人。
另外两个人他更认识，楚王邵珪及王妃祖氏。
三人说说笑笑，好像在走亲戚一般——呃，他们本来就是亲戚。
“大姑竟然也要伴驾随行？”风中隐隐传来声音，那是楚王妃祖氏在说话。
“是啊，我要随阿娘去趟平原。”邵福说道：“六妹也会跟着一起去。”
祖氏闻言有些羡慕，但似乎注意着什么，没说话。
楚王邵珪站在一旁，脸上没甚表情。
陈逵心下暗哂，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性子。天子又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自己没把握住怪得了谁？
看到楚王，陈逵又想起了诸皇子中最年长的齐王。
齐王璋开过年来都二十九岁了，可谓成也长子，败也长子。
作为庶长子，他年岁最长，历练最多，最先进入天子考察的眼帘，本身能力其实不算差，且随着历练的增多，本事渐长。
但他也败在这个长子身份上，原因无他，天子二十岁那年有的这个孩子，若天子再活十来年，齐王都四十多岁了，不太可能再接掌帝位。
年龄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再者，家事处置不好，已然失了机会，不足为虑。
听闻齐王前阵子又被派到青州去了，依然是青州观察使，兼领东莱太守，东宫上下只是稍稍盯着这人，已然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比起齐王，楚王曾经的机会稍稍大那么一些，而今也烟消云散。
“大妹何日去汴梁？”楚王珪突然问道。
“就这几日吧，兄长要和我一起走么？”邵福问道。
“就一起走吧。”邵珪沉默片刻，说道。
“好。”邵福向停在门前的马车走去，嘴里说道：“年后我要去襄阳小住一段时日，五月回，兄长要去么？”
邵珪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他往返于南阳、襄阳间很多次，那边的每一条河流他都仔细考察过，开挖了很多陂池，清淤了不少河道，还把一些破败不堪的河浦重新修缮了一遍。
这是很多人不愿意干的脏活、苦活，奈何父亲看不到啊。上个月甚至还把王府右常侍段辽父子给诱捕了，宾客悉数抓走，一一审问。
他眼里大概只有太子、燕王和赵王吧？而今或许又多了个汉王。
邵珪收拾心情，摇了摇头，道：“襄阳比刚拿下来那会好了不少，景色更是秀丽，大妹去那边小住应是不错的，我就不去了。”
邵福不以为意，道：“那就算了，二兄你好好在家休养。”
说罢，行了一礼，登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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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靠近景福苑高大厚实的围墙时，大门口挎刀持弓的家兵打开了大门，然后拜倒于道旁。
车没有停顿，直接来到了一处宽阔的院场上停住。
车里先下来两个侍女，然后一左一右搀着邵福的手下车，后面还跟着两人，为她提着华丽的裙摆。
正在院场上干活的匠人们纷纷行礼。
家令刘渺走了过来，躬身一礼，然后禀报道：“公主，木料已经找着了，从汝阳防买的，阴干了四年，材质上佳。”
邵福点了点头，道：“韩王领了新差遣，遍查北地河道、漕渠截水事，第一站便是颍川。水碓拆了吧，别拖了，能用的材料挑拣一下，你看着办。”
“遵命。”刘渺应道。
邵福又看了眼诸多匠人，道：“快过年了，人赐肉脯两块、果三斤、粮一斛。”
说罢，转身登上了马车，很快来到了后宅。
她方才说的韩王差遣是真的。
居丧结束后，父亲令他查各地豪族、军府、公卿擅自截水修建水力磨坊之事，查到一个拆一个。
水碓非常方便，舂米、磨面效率很高，而所费低廉。但有识之士都知道，在水资源没那么丰富的地区，如果地方豪族一窝蜂上水碓，其实是非常影响农业生产的，所以历朝历代都会查这种事。
虽然往往是一阵风般的运动式查处，用不了几年就故态复萌，但终究有那么点作用。
这是真正的与民争利，豪族的水力机械毫无疑问是农业生产的一大毒瘤。在天气连续第四年转寒的当下，农业生产无疑是最重要的，被查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邵福决定尝试建造羊贲刚刚进献给天工院的八棱风车——八根竖立的棱柱，各装一面帆，以便尽可能捕捉不同季节的不同风向。
自开平六年年末得天子赏赐，研究八棱风车以来，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
羊贲脸色愈发苍白，孩子越来越多，好在终究赶在截止日期前做出了八棱风车，并以此得授天工院学士，赐绢五十匹。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差别，提出浮力的申绍赐绢百匹，做出风车的羊贲只得赏五十匹，显然天子更看重“道理”。
羊贲说不出太多其中的道理，或者模模糊糊，差一层窗户纸捅不破，他只会做东西。
申绍则总结出了“浮力”的道理，并以此道理指导船只营构。
比如，他觉得尖底船好。
再比如，他基于浮力道理，又建议海船底部各舱分划好功效，最底部放石头压舱，上面一点放货物等等。如果一时找不到石头，申绍甚至觉得可以装水压舱，做好分隔即可。
此论可谓惊世骇俗，汉代有人用砂石压舱，这还可以理解，但你用水压舱？从来没人尝试过。
但申绍却很自信，言必称道理，指出砂石压舱是为了让船吃水更深，倾斜时排开更多水，进而导致水“反扑”，自动将船只扶正，砂石可压舱，水亦可。
他甚至还在清谈时讥嘲那些反驳他的士人乃至少府、都水监的官员，说他们不懂道理，直如盲人摸象般，凭经验觉得怎么做好，然后就这么做，却不知所以然。
他懂大道之理，就敢突破常规，直指本源，比少府、都水监瞎摸索强多了。
邵福听桓温提起此事后，觉得申绍说得挺对的，不过她还是觉得羊贲做出来的东西更实用，更能解燃眉之急。
若明年五月前不能把八棱风车立起来，届时可就要让庄客部曲自己舂米了。
一边想，一边来到了卧室。
丈夫桓温还在天子身边，家里就只有她和孩子。
见母亲回来了，正被侍女领着在外玩耍的桓肇扑了过来，口呼“阿娘”。
邵福将四岁的儿子抱起，笑道：“阿娘不在家，心都玩野了。”
侍女脸色一白。
邵福示意她离去，然后抱着儿子坐下，道：“该收收心了，过两天随阿娘去汴梁。”
“可是去见阿翁？”桓肇问道。
“阿翁在江州呢。”邵福笑道：“还想他呢。”
桓肇点了点头。
邵福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道：“去汴梁见你阿爷，还有外翁。”
“外翁好高的。”桓肇惊呼道。
邵福乐了，道：“你外翁最喜欢小童了，阿娘小时候还——”
想了想，决定为父亲保留点面子，只抿嘴而笑，同时也有点淡淡的温馨。
“阿娘，我还是喜欢看人做风车。”桓肇说道。
“连阿爷也不想见了？”邵福惊讶道。
桓肇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就没和父亲桓温相处过多久。今年一整年都和母亲住在许昌，说是居丧，对父亲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
“那就更要去了。”邵福用没得商量的语气说道。
说完，又仔细提点了一番，比如遇到和他差不多大甚至比他还小的孩童时，礼数要足，因为他们很可能是他的舅舅……
桓肇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有这么小的舅舅、姨母？
提点完儿子后，邵福又将他交给侍女，自己则开始算账。
腊月十五，她与楚王一家乘车北上，数日即至汴梁。

第一百四十四章 聚会（上）
腊月二十日是个大晴天，干冷干冷的。
仙居殿前的院子内，茶香袅袅。
女人们聚在一起，烹煮着蜀中进献的蒙顶茶。
因为皇后在甘露殿守“心丧”，今日这个场合便以太子妃卢氏为首了。
她巧笑嫣然，稍稍显示了一些亲和力，融入了邵氏家族这个大集体，同时又保持了一点矜持，隐隐显示了大家身份上的差别。
旁边有小孩跑来跑去，大一点的在前面，小不点跟在后面，吵吵闹闹，嬉笑不已。
邵福端着一个碧玉茶碗，微微有些感慨。
自从离开南阳，回归邵氏大家庭后，她印象中几个兄弟也是这么一起玩闹的。
那时候多开心啊，一个人被打了戒尺，其他人还会安慰，然后再一起玩。
她的目光搜寻来搜寻去，终究没找到四弟的身影，唯见到太子妃卢氏时不时拉着燕王妃糜氏一起说话，看似亲密无间。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啜一口茶水，细细品味着唇舌间那甘苦相依的滋味。
“阿姐，你的叹气有点假。”蕈娘走了过来，小声说道。
邵福眯着眼睛看了下这个同胞妹妹，道：“还敢取笑阿姐，真是白疼你了。”
蕈娘笑了笑，道：“别找了，驸马去接阿爷了。”
“阿爷在哪？”邵福问道。
“最近他都住在迎秋院，大半个月了。”蕈娘说道：“我去找雅人的时候，经常看到阿爷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在给王婕妤、王容华煮茶，有时候又带着她们在院前树下漫步。阿爷去得多了，雅人都不愿和我一起做妇功了。”
邵福听完，又叹了口气，道：“阿爷真是世上顶顶奇怪的男人。”
“是啊。”蕈娘也感慨道：“换成汉魏之世，皇子封就封出去了。”
邵福看了眼妹妹，道：“你和雅人这么好，以后是不是要和辽东做买卖啊？”
“啊？”蕈娘有些傻眼，下意识道：“阿姐，我都不知道哪里要花钱？”
邵福也有些傻眼。
妹妹竟然说她不知道哪里需要花钱。宜都郡不是什么好地方，穷乡僻壤的，很多百姓还在刀耕火种，食邑产出只够让妹妹养活公主府一干人。
也就是说，如果她觉得朝廷赐下的公主府不够宽敞，或者想在外地置个别院，可能都要攒好些年的钱。
真就守着一套宅子和产出相当不稳定的食邑过一辈子呗？
“你啊，真是笨得可以。”邵福捏了捏妹妹的耳朵，道：“若非阿姐的宣城庄园花了太多钱，我都想造船去辽东做买卖了。”
“辽东有甚可买的？”蕈娘好奇道。
邵福揪了揪妹妹身上的皮裘，道：“你这裘虽然是拓跋鲜卑那边进贡上来的，可辽东更多啊。听说那边水草比阴山更丰美，山林也多，故虎豹貂狐之属也多。好像还有一种海里的叫什么，唉，不记得了，就是高句丽使者进献的皮子。”
“海豹？”蕈娘问道。
“海豹”这个称呼是邵勋命名的，史上首次出现此名要在唐代了，但并不流行，后来又出现“水豹”、“岛猫”等称呼，杂七杂八的名称长期同时存在。
“对，就是此物。”邵福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婕妤、王容华姐妹都有，就连雅人都弄到一件，好暖和。”蕈娘说道：“还很轻，比我身上这件轻多了，却更暖和。”
因为海豹、海獭、海狗、海狮、鲸之类多生活在较为寒冷的海域，因此毛皮的保暖效果极佳（毛发密度高），还防水，适合潮湿且寒冷的气候。
除此之外，这些海洋动物毛皮制成的皮裘在同样的保暖效果下重量更轻一些，且更耐磨，无论保暖、防寒、防水（潮湿阴冷环境）还是舒适感，都胜过陆地动物毛皮制成的皮裘。
“这便是了啊。”邵福说道：“高句丽人从哪里弄来的？必然是乐浪、带方二郡。”
“阿爷说是高句丽征服的沃沮之地得来的。”蕈娘说道。
“都差不多。”邵福说道：“你可以在这上面想想办法啊。”
蕈娘没甚兴趣，只随口敷衍了几句。
另外一边，卢氏等人很快把茶端到了案几上，并奉上了点心。
男人们则在谈论军政大事。
“听闻李公遣兵入辽西（郡）大肆劫掠，会不会太早了？”门下通事舍人苗协问道。
“劫掠之事哪年没有？互相抢罢了。”西苑丞方纶说道：“不过今年的规模确实不小，听闻出动了两千余骑，其中不乏精锐镇兵，得牛羊杂畜数万，俘千人。慕容皝便是死人，也该有反应了。”
边境劫掠这种事情，历朝历代就没有断过，只不过大部分规模太小，不值得上报罢了。而在草原各部落之间，如果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首领来约束，难免也会发生劫掠。
但一次出动两千骑，已经超过劫掠的规模了，上升到了部落冲突级别。
幽州都督李重是个稳重的人，他一般不太会做出这种破坏朝廷大政方针的事情，此番这么做，显然是得到了许可。
观他入幽州后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比如在北平郡大修堡寨，囤积资粮、器械，派遣戍兵；
比如整顿各部落丁壮，时常操练、围猎，乃至斩杀不服从之人立威；
再比如在裁撤世兵大背景下逆势扩张幽州世兵至二万人，并为他们协调、分配土地，又请幽州乃至冀州诸郡发役，为世兵开挖灌渠、平整田地、修建屋宇等等。
几番措施下来，幽州世兵二万步骑士气大振，装备了从范阳、邺城两地武库解送而来的精良器械后，严加操练，已然颇具战斗力。
这二万人固然不如金正一手调教的三万长安世兵能战，但依托燕山守御各个堡寨却不成问题，称得上是一支合格的军队。
而且，这支世兵的存在也极大增强了朝廷在幽燕之地的威信，让一干胡酋及地方豪族们受到了震慑，不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了。
“李公这么做，会不会让慕容皝恼羞成怒，发大兵来攻幽州？”广成苑令徐铉问道。
“或许这便是李公之意吧。”方纶说道：“从昌黎到辽西，除了走卢龙道外，便只有横穿辽泽了。马车过不了彼处，顶多来数千轻骑罢了，我看李公应付得了。”
“慕容皝若来辽西，势必难以对慕容仁动手。”苗协说道：“他应该是舍弃不了辽西的，数百里沃野，对慕容鲜卑来说极是难得。”
“是啊，若能将贼军尽数歼灭于辽西，则收复柳城轻而易举……”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周遭的动静，尤其是坐在廊下的太子、齐王、楚王、赵王、韩王等人。
他们围在太上皇身周，一副兄友弟恭的融洽模样。
老人的眼神更浑浊了，脑子似乎也不如去年好使，往往孙辈们说上好几句，他才似刚刚反应过来，回上那么一两句。
也只有那些年幼的皇子皇女们玩闹到他面前时，他的眼中才猛然多了几丝光彩。
诸王对这些孩童也颇为优容。尤其是太子，当四岁的十八皇子戟郎（母毌丘氏）摔倒在他面前时，太子笑着将他抱起，为戟郎擦了擦眼泪。
或许，这些皇子太过年幼，没有丝毫威胁，太子更愿意在他们身上展现兄长的温情一面。
“三兄，听闻你粟弋（粟特）语已至大成？”放下戟郎后，太子笑问道。
邵勖摇了摇头，道：“我也是跟胡商学的，好些年了，也不知对不对。西域长史府（驻楼兰）送来的国书我倒是能勉强辨认一番，但有时候字迹太潦草，我就看不太懂。再者，西域也不止一种文法，要学的还多着呢，粟弋语多流行于商徒之中。年初为兄得一佉卢文文书，就看不懂，今年在尝试着学习。”
佉卢文流行于部分西域城邦之中。比如楼兰在汉代一度大量使用汉语，但后汉年间国力衰弱，一度大举撤离西域，对当地失去控制，爆发了汉书危机，于是起源于古犍陀罗的佉卢文填补了空白。
等到曹魏年间重新恢复对西域部分地区的统治时，佉卢文已然大行其道，而今与汉文并存——曹魏、司马晋虽然恢复了对西域的统治，但多为名义上的，控制程度显然不如前汉时深，也不如后汉中前期，下一次真正深入控制，要到前秦吕光率军西征，大破西域诸国了。
“三兄真是好学。”太子邵瑾赞叹道：“父亲将来经营西域，必得倚重三兄了。”
“西域有牛马羊驼、葡萄众果，似没那么穷？”齐王邵璋插言道。
“有商路在，能穷到哪？”邵勖笑道：“人也不少，就是多为高鼻深目之种类。汉时屯垦戍兵本来就不多，汉末以来中原多故，这些人的后裔更是难以找寻。便是找到，怕是也不会说汉话了。”
邵璋叹息一声，道：“其实我倒想去西域看看的，就是听闻风沙有些大。”
“风沙是免不了的，但也有水草丰美之处。有些豪奢的西域国主，宫中绫罗绸缎、精美器物一样不缺。当然，我也只是听闻，并未见过。”邵勖说道。
那些生活豪奢的西域国主一般处在商路要冲，本身国中有绿洲，可开垦不少良田，能养活个几万人——最强盛的龟兹国在前汉时有八万多人，而今也不太可能超过十万——两边收税的情况下，豪富是不成问题的。
但正如邵勖所说，再富裕环境就那样，吃沙子难以避免，就看你能不能习惯了。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当十万百姓的国主似乎也不错，但对从小生活在中原繁华之地的皇子们来说，可就不一定这么认为了。
邵璋正待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院门外出现了邵勋的身影。
解释几个名词
以前有过一个单章，集中解释了不少名词，这是第二个。
在开会，闲着没事，手机打的，排版和错别字有问题见谅。
（1）辽东
这是指辽东郡，西晋时代治所在襄平（今辽阳附近），大致范围包括今辽宁省辽阳、本溪、鞍山、营口、丹东一部或大部，大连市全部。
简单来说，相当于半个辽宁省（东部及南部）。
慕容廆时代，让两个儿子镇辽东，慕容翰镇襄平（辽阳），慕容仁镇平郭（熊岳）。
这个郡在西晋末年平州涌入二十万中原百姓后，人口上涨到十五万左右，经过连年战争，一部分被强迁，一部分死亡，一部分逃散，现在大概不到十万，甚至更少。
农业上汉人以种粟、糜子、黍豆为主，因为无霜期较长，且土壤异常肥沃，故农业条件不错。
历史上高句丽夺取此地后，在整个南北朝时期大力经营，将其变成自己重要的农业区。
从唐代攻高句丽各地缴获可窥一斑，在辽东郡地界上总共缴获了大几十万石粮食，马五万匹、牛五万头、明光铠一万领。
李世民曾建议攻建安城（盖州东北），理由是此城兵少粮多——“建安恃险绝，粟多而士少”。
辽东郡是高句丽重要的农业区、产粮大户，同时也是重要的畜牧区。
在整个南北朝小冰河时期，高句丽向温暖地区扩张，辽东就是其重点，唐与高句丽的主要战斗都是在辽东、玄菟二郡展开的。
（2）玄菟
大致包括今沈阳、抚顺、铁岭大部，地理位置在辽东郡以北。
645年，李绩攻盖牟城（今抚顺附近），得粮十几万石。
这同样是一个农业种植区。
（3）辽西
在今天河北唐山、秦皇岛部分地区，也就是山海关以内，不是辽西走廊的锦州那一片。后者这会还是辽泽的一部分呢，辽西走廊还没淤积成陆，以沼泽为主，通马车是不太行的，骑兵倒是可以走，但后勤也比较困难。
此郡行政上属于幽州。
（4）乐浪、带方
今朝鲜西北部一带，包括平壤在内。
因光照条件好于高句丽最初本土的山区，故在313年前后被高句丽南下占领，但控制不严密，有点羁縻性质。
后来高句丽西进受挫，就开始重点经营这个区域了，与百济反复争夺，还有一个国王守城时被箭射伤，后不治身亡。
再后来，高句丽把都城迁到了此处。
从晋末到唐初，高句丽经历了完整的中原南北朝时期，因没人管他，再加上东北地区小冰河时期寒冷的气候，因此不断南下扩张，占据了辽东、玄菟、乐浪、带方等较为温暖的农业地带，不断营建城池，开垦农田，人口从不到50万，增长至350万上下。
后世有个笑话，隋灭南陈得到的户口，还没高句丽多——笑话之所以是笑话，在于江南隐户多，账面数字就是个数字而已，但也说明高句丽经过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的大力经营，国力已经膨胀到相当程度了。
（5）昌黎
昌黎郡在后世锦州、朝阳、葫芦岛、阜新一带。
后世河北有个昌黎，那是因为唐代时昌黎内迁到临渝关（山海关）以内，故得名。
最初的昌黎就在关外。
昌黎郡离中原最近，经卢龙道沟通北平郡，晋末战乱，河北百姓大多跑去昌黎。
慕容廆大力安置，不但种田，还种麻，发展得很不错，整挺好。
这也是整个平州最富庶的一个郡，龙城就位于此地。
（6）卢龙道
此道经幽州，穿越燕山，沿着白狼水（大凌河）谷地，弯弯曲曲进入昌黎。
因为地形限制，道路条件很不好，通行能力有限。
怎么形容呢？就像幽州、平州两大器官之间只靠一个毛细血管相连供血。
所以在唐末五代小冰河期辽西走廊部分淤塞成陆，出现道路之后，卢龙道很快就退居次要位置。
从此以后，一直现代，辽西走廊这条“傍海道”都更为关键。
（7）平州
平州辖昌黎、辽东、玄菟、乐浪、带方5郡26县，自汉以来，一直到明朝，中原王朝实控区域基本就是这一片，移民也多发生在这里。
原因我想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里可以种粮食、麻，甚至连蚕桑都有（柞蚕），高句丽心心念念盯着这里。
即便是南北朝乱世，控制河北的政权也会想办法控制平州，至不济也要占着昌黎，与高句丽分取平原、山区。
因为你从昌黎退了，高句丽就会觊觎幽州，欲壑难填，战争难以避免，那还不如在昌黎、辽东、玄菟打呢。
反正北朝骑兵多，也有一部分草原地盘，卢龙道不方便运粮就从草原放牧前进。
李世民伐高句丽时就提到：“况今丰稔多年，家给人足，馀粮栖亩，积粟红仓，虽足以为兵储，犹恐劳於转运，故多驱牛羊，以充军食。”
这是唐军后勤史上一次里程碑意义的改革。
纵观整个唐代，非常喜欢征发部落牛羊，让他们一边驱赶放牧，一边随军充当补给：先吃奶，最后吃肉。
唐军在西域作战，乃至翻越天山，都有这个加成。
之所以写这个，主要是我发现很多读者下意识拿明清来套以前。
明朝时辽西、辽东的概念和这会可不太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第一百四十五章 聚会（下）
邵勋入内后，众人纷纷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各人忙各人的，然后来到父亲身旁。
侍卫亲军副督邵贞、给事中桓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端了张坐榻过来。
邵勋先向父亲行了一礼，然后坐下道：“阿爷前天去了劝善坊？”
太上皇邵秀也是有自己的属吏的，只不过一般不支使他们，更不出门。此番去劝善坊刘善宅探望，算是很少见的出门了，因此属吏通报给了邵勋。
“他不太行了，恐怕还要走在我前头。”邵秀意味难明地摇了摇头，然后便是目光散乱，似是在回忆什么。
或许，他在回忆年轻时的激情岁月吧。
那时候刘善可是队主，他不过是一小兵，母亲的家境还是比老邵家强那么一些的。
他和刘善之间或许有过一段故事，但到了行将入土的年纪，一切都随风而去了。
“舅舅于国有功，刘家将来也会世享富贵。”邵勋说道。
邵秀稍稍回过了神，看向儿子，道：“有三代富贵便已是侥天之幸。小虫你是对的，多生孩子，星散各方，才能保住血脉。”
邵勋笑了笑。
他多生孩子倒不是为了这个，纯粹是喜欢玩女人，又没有避孕套，孩子可不就多了？
只要身体素质还在，只要一天还玩得动，孩子就会源源不断。
历朝历代，反倒是理论上最忙、最没时间睡女人的开国之君孩子最多，承平以后君王孩子总体越来越少，甚至还绝嗣，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身体素质太差了吧。
“开过年来儿会去一趟东海乡里，阿爷可有什么要交代的？”邵勋问道。
“去祖坟祭扫一番吧。我老了，连汴梁都离不了了。”邵秀说道。
“好。”邵勋点了点头。
其实朐县的邵氏祖坟重新修葺过了，县令在周遭划了一片地，安置了十户人家，没有赋役，唯一的要求就是看守邵氏祖坟，定期清扫。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说了，他回了老家后，定然要亲自上坟。
“可还有别的事？”邵勋又问道。
“没了。”邵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认识的人了，都走了。”
邵勋默然。
自从他派兵把家人接来洛南的那一刻，父母已然离家很多年了。东海经历过战争，又经历了和平，而今已然物是人非。
这就是时间的巨大威力啊，没有什么人或事物可以抵抗时间的侵蚀。
邵秀说完，又开始了发呆。
邵勋知道，父亲其实身体不错，他只是衰老，但没什么致命的疾病，只不过他自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了。
而今可能只是想多看几眼孙辈们，看够了，也就告别了。
卢氏亲自端来了茶水，给他倒上，又给邵秀的茶碗里添了些。
父子二人同时饮了一口。
“能饮这么好的茶，够本了。”邵秀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邵勋心中淡淡惆怅的同时又有些想笑，父亲是真的豪迈，到底是上阵厮杀过的人。
或许，这就是人生。
人一辈子经历很多事，但总有某个阶段最为重要，塑造了人的价值观和为人处世的态度。父亲年少从征，即便后来解甲归田了，但烙印已经留下了。
院中起了一些风，虽阳光正烈，但还是有些寒意。
邵勋起身取了一块毛毯，盖在父亲腿腹之上。
太子邵瑾注意到了此物。
最近两年，父亲总在不同场合大量使用毛毯，并向公卿将相推荐。
毛衣也出了不少，虽然有些硬，也隐隐有些刺人，但如果不贴身穿的话问题不大，保暖效果却是极佳，超过了传统的绵衣。
老实说，当初被父亲“骗”着去淮南、江南捡野蚕茧回来做绵衣夹层填充物的人，慢慢要赚不到钱了。
老事物总被新事物取代。
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悟。父亲总说“与时俱进”，还真是身体力行呢。
只是父亲当政这些年，万事万物变得有些快，比汉魏之世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没有丝毫变化而言，真的算是剧变了，让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吃不消。
变得太快，意味着以前成功的经验可能不适用了，这会让人感到不安。
不过毛毯、毛衣是好物，尤其是织出来的那种，比碾压捶打的好多了。用草碱、湖碱去油后，也没什么味道，总之很暖和。
他今天就穿了一件在身上，还是出门前卢氏给他拿过来的，里面衬着绸衣，倒没什么不适感，不知道父亲看出来没有。
“小虫，你几月走啊？”邵秀突然又问了一句。
“春播完毕，才好征发丁壮、军士。”邵勋说道：“二月间还有阿冠的婚礼，总要等诸事办完了才好走。”
“听说龚家女是蛮夷？”邵秀问道。
“阿爷听谁说的？”邵勋微微皱眉，然后又笑道：“阿冠是蜀公，夫人来自蜀地实属寻常。此女乃龚壮嫡孙女，不比中原士女差的。”
“龚壮是何人？”邵秀追问道。
“他现在是巴西太守，板楯蛮七姓多听其号令，但他并非蛮夷之辈。”邵勋说道：“龚壮为人至孝，家风很好。又通经史，居丧间著书立说，在蜀中与谯秀齐名，官吏争相聘任。虽是賨人，可却没几个中夏士人比他还饱学。前番蜀中大乱，板楯蛮出兵，大破獠人，儿也靠他们帮着稳定蜀中局势呢。”
邵秀一听，放心了。
他固然见识不多，但也清楚能著书立说都不是一般人。
龚壮如此，这个孙媳定然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女子。在此之前，他还真担心弄回来个断发纹身之辈呢。
邵勖在一旁听了，笑道：“阿翁，龚府君早年便是蜀中名士了，不过因为家恨一直没出仕罢了。也别说人家是蛮夷，周武王灭纣，賨人便出兵了。汉高定鼎关中，賨人也是出了死力的，一直到曹魏时宫中都有用賨语咏唱的舞乐，只不过后来没人会唱賨歌了，便改成了汉歌。”
从历史角度来说，賨人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明明周武王时期就出场了，同时还是刘邦的原始股之一，甚至比韩信等人入股还早，帮刘邦反攻三秦的，结果到现在还有人歧视他们，称之为板楯“蛮”。
至于他们的穷亲戚白虎夷等，因为文明低下，几乎和弋阳一带的远亲五水蛮划等号了。
“念柳果然博览群书——”邵勋说道。
话说一半，本来想习惯性训诫其他皇子，让他们向念柳学习，想想算了。这几个孩子都大了，有自尊心，尤其是太子还在，说多了可能让他心里不痛快，乃至怨恨念柳，还是找机会私下里提点好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道：“博览群书重要，其他事也不能落下。”
邵勖立刻应道：“儿知道了。”
因为祖父的身体原因，父亲暂时放弃了让他再回凉州的念头，转而给了他一个新职务：万胜军第五营观军容使。
该营督军是李熵李德广，曾在义从军干过，与蔡承相善，现在年纪大了，退下来带二线部队，经验非常丰富，步骑都有涉猎。
邵勋和他交过底了，好好教，不要藏私。
邵勖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微微叹息。阿爷是怕他走后，太子把他们一股脑全杀光了么？既如此，那何必……
不过想到这里，他也有些明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道他以后会怎样？
当然，邵勖觉得六弟不至于此，他心中对兄弟们还是存有几分情义的。
但父亲这类杀伐场上拼出来的人，从来喜欢未雨绸缪，且把人往最坏的方面想。
虎头去了辽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反攻中原，没那个本钱，自己还有敌人，除非河北的官员、豪族、军队全面倒戈。
太子想讨伐虎头，同样困难重重，更别说国内可能还有不小的反对声音了，到最后大概率只能又拉又防。
父亲啊父亲，别人都说你面善心黑，难道已经把我们兄弟想得如此不堪了吗？
邵勖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坐上皇位会怎样，反正就现在而言，他觉得应该兄弟友爱，至于未来会不会变，他以前确信自己不会变，他真的很珍惜兄弟间的情谊，很珍惜家人间的温情，但父亲告诉他，你们都有可能会变……
他迷茫了。
邵勋又和太子邵瑾说起了话：“明春为父离京之后，你要每日晨昏定省，探望祖父。朝中大小事务，三省、三监、九寺、诸卫将军会奏报予你，若有不决之事，可快马发往行在。”
“是。”邵瑾面色沉稳地应道。
“好好做。”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为父给你剪除刺头去了，只希望你能记得建业不易。”
“儿一定用心。”邵瑾保证道。
邵勋笑着站起身。
难得的冬日暖阳，难得的家人汇聚，此情此景，让他心生喜悦。
人生这条路，有人陪你走个开头，有人陪你走到一半，有人陪你走掉大半，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啊。
到了最后那一天，他也会与所有人告别，他会被后人盖棺定论。
我来过，曾经踌躇满志过、豪情万丈过，又如履薄冰过、努力挣扎过，最终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没有人可以完美无缺，做到问心无愧即可。
“民以食为天，吃饭。”他哈哈一笑，挥手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东巡安海
贞明三年（336）正旦大朝会，在京九品以上职官、勋官尽皆参加。
规模是盛大的，彰显了天朝上国的威严。
这不仅仅是面子上的事情，同时也在给人一种潜移默化的感觉：四方来朝，大梁国势蒸蒸日上，这是一个可以延续很多代的煌煌正朝。
这就是人心，人心代表着稳定，稳定了又有更多人心，两者相辅相成。
西域长史李柏多年来第一次入京，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车师前部、鄯善的使者。
这两个国家都算比较顺从的。
鄯善就是楼兰，西域长史府的驻地就在其国内。
车师前部则在高昌旁边，汉时曾为戊己校尉驻地，晋时撤离，改驻高昌，但离得还是很近，所以比较老实。
高昌本来也是有国的，但张骏时期戊己校尉赵贞叛乱，据高昌自立，后被平定。
张骏没让高昌王复国，直接废藩置郡，当地豪族、酋长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这和汉以来数百年的深耕有关。
戊己校尉率营兵一代代屯垦，当地人对中原的抵触心理在长期驻军的情况下消磨掉了大半，文化风俗也向中原靠拢了许多，废藩置郡的条件固然不是特别成熟，但并不是不可以尝试。
当然，你要说高昌郡和中原内地的郡一样，那是自欺欺人，只能说没那么胡罢了。
该郡最大的豪族是金城麴氏的分支，全郡辖三县，即高昌（今吐鲁番东）、田地（今鄯善西）、横截（今托克逊县附近）三县，原有二万余人口。
后来发配了会稽虞氏、句容许氏两族过去，人口增长到三万。
后续没有再发送，因为人口到了阶段性上限了，当地开发程度很低，同时比较干旱，沙州刺史奉命在当地修建井渠（坎儿井）数年，但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时间的。
鄯善国（今若羌）本来不太老实，在张骏时代被吓了一下，进献楼兰美人，算是西域长史府仅有的能发号施令的两个国家之一。
邵勋亲自出面抚慰两国使者，赐下财物若干。
又以李柏为西域都护，将他的官阶提了一提。李柏心下大安，再无顾虑。
朝会开完，邵勋便进入休闲状态了。
一些不太重要的宴会让太子代理出席，自己则在黄女宫内休憩，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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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和风院内，羊献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跟孙家人更亲近，泰山羊氏可回可不回。”
“羊氏之人若听到你这么说，得多伤心啊。”邵勋非常恶劣地把腿翘在案几上，笑道。
“只是没那么亲而已，终究还是亲族。”羊献容摇头道：“我这么多年照拂羊家人还少吗？”
“回去看看吧。”邵勋说道：“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亲人。”
“你人还怪好的。”羊献容用怀疑的语气说道：“不过，你真不是去封禅的？”
“你想多了，我还没这个想法。”邵勋说道。
“我猜你也懒得弄这个。”羊献容坐到他身旁，说道。
山宜男让开了位置，坐到邵勋左边。
邵勋将两个女人轻轻搂在怀里，道：“生女若不嫁比邻，确实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家。我是天子，有这个能力，便让你们一遂心愿。”
“你能骗这么多女人，不是没有原因的。”羊献容在邵勋怀里躺了一会，便轻轻起身，又开始为男人煮茶了。
邵勋得意地朝山宜男看了看。
山氏轻笑。
“宜男你也回羊家看看。”邵勋说道。
“你是怕身边没女人服侍吧？”羊献容转过头来说道。
“哪有？”邵勋无语道：“宜男在我身边抄写许久，屡次见我提及辽海、海船，很感兴趣，她还没见过大海呢，这次先带她去泰山，再去徐州或青州看海。”
山宜男靠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羊献容嘴角含笑，动作轻快地煮着茶水，道：“你就惯着她吧，再把她骗得死心塌地。说起来你也是古来天子中一号怪人，一介妇人说要看海，你就带她去看，不怕被人非议？”
“因为——”邵勋顿了顿，道：“别人真以为我是去封禅的，而不是带女人看海。”
两女都笑了起来。
她们当然知道邵勋是东巡的，最后还要去河北，兴许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如果他们不识相的话。
故随行的有大量军队、官员，不独是后宫嫔妃。
山宜男悄悄凑到邵勋耳边，说了一句话。
“真的？”邵勋有些惊喜：“真的什么要求都答应？”
山宜男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不自觉地就红了起来。
邵勋十分兴奋，道：“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的。”
他也悄悄凑到山宜男耳边，说了一句话。
山宜男有些惊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拒绝了，但见到邵勋期待的眼神后，最终还是答应了。
羊献容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但没问什么，只是把煮好的茶端了过来。
“这个顾渚茶不如蒙顶。”羊献容说道。
“野茶树还没彻底驯化好。”邵勋端起饮了一口，道：“差得不多。”
“前阵子有孙氏子弟说太原有胡人酋帅买茶，此风都刮到北边了。”羊献容说道：“他们以后真会一直买下去吗？”
“会的。”邵勋说道：“他们会慢慢离不开的。”
他后世看过一篇文章，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里面说草原牧人饮茶可刺激胃酸分泌，加速分解脂肪，即俗称的“解腻”，同时缓解便秘，还能补充一部分维生素——盖因此时都是不发酵茶，且磨成粉煮（一直到唐宋都是如此，工艺被称为“抹茶”），有人连茶渣都一起吃掉，故能补充不少维生素。
他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没有人是傻子，草原那个环境，蔬菜水果较少，茶叶这种能长期保存的物事能风靡上千年不是没原因的。
“那你可勾着他们了。”羊献容说道：“此番出兵，干脆用茶叶做赏赐好了。”
邵勋摇头失笑，道：“人家没那么傻。富贵人家喝喝茶顶天了，牧子牧奴还是算了，中原普通百姓还喝不起呢。”
时间就在这样的慵懒中慢慢度过，直到傍晚时分，邵勋又来到了甘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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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文君很久没穿凤袍了，而是一袭白色素服，却更加美丽动人。
邵勋看到时，忍不住抱住了她。
庾文君也不挣扎，只把头靠在他胸前。
“你就这么迁就我？”邵勋将她松开，无奈道。
庾文君嗯了一声，道：“出嫁随夫，你若不让我守孝，也是寻常。”
不让妻妾为娘家亲族守孝之事，在此时并不少见，邵勋还真可以这么做。
“我早晚要被你宠坏。”邵勋坐到了胡床上，说道：“我离京之后，你注意着点宫中，也别什么事都不管。”
庾文君坐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可是大人公那边？”
邵勋沉吟了一下，道：“非也。太上皇后崩逝，太子仁孝，不以九月为期，非要守足一年，着实没有必要。让他别睡在衙署了，内室该入就入。”
庾文君缓缓点头。
她知道夫君的意思，就是让太子赶紧诞下子嗣。不然的话，万一太上皇崩了，那可是三年……
“另者，你旁敲侧击一下，嫡子未生之前，最好不要去到良娣、孺子房中。”邵勋又道。
庾文君又点了点头，然后还静静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其实有太子监国，你也不是非要待在京中，真不随我东巡。”
庾文君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了。”
“也罢。”邵勋说道。
他本来还想带上王景风姐妹的，因为琅琊郡就在徐州，但最终放弃了，一来她们年纪也不小了，二来两女更担心父亲。
王衍这次真的不太行了，完全就是强撑着一口气，为外孙处理好将来之藩的首尾。待忙完此事，那口气一泄，差不多就该上路了。
裴、乐二人也留在黄女宫中，她俩对出去看看兴趣不大。
邵勋其实也不愿意带上她们。对他而言，二女留在黄女宫休养是最理想的，健康最重要。
有些旧人，在他心中是某段时期的人生坐标，弥足珍贵。
走了以后，他会有些恍惚，也有些茫然，更担心自己因此昏聩，性情发生变化。
“元规最近有没有找你？”邵勋又问道。
“没有。”庾文君说道：“他现在只是练字而已，倒遣人送了几幅给我和梁奴赏鉴。”
“那就还是找你了。”邵勋笑道：“让他死心，好好在家歇着。居丧完后，我会用他的。”
庾文君又乖巧地应了一声。
邵勋左看右看，觉得一身素服的妻子比往日更动人，尤其是这副心绪低落的模样，真的好想欺负她，让她哭出来。
不过他不忍心对庾文君做这种事，还是去蹂躏下石氏那个烧杯好了，让她上面和下面都哭出来，让她更加对不起司马睿。
正月二十，中书起草《东巡安海诏》，正式昭告天下，天子于一个月后自东都汴梁启程，东巡至大海。
诏书里说得很清楚：“亲总六军，东巡观俗。”
很显然，这不仅仅是巡视，还有浓重的军事意味。而就在这份诏书下发的当日，以汴梁为驻地的银枪三营接到命令，七日后发兵，直趋幽州。
数日后，以洛阳为驻地的黑矟中营、右营亦接到命令，前往河内汇合黑矟左营，兵发幽州。

第一百四十七章 调动（上）
一大早，右骁骑卫尸乡龙骧府别部司马以上官员就赶到了军府。
院中站了十余人，大多穿着戎服，另有数名文官，手携一道卷起来的纸，看样子可能是圣旨。
果然，在人差不多齐集以后，右骁骑卫录事蔡涯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念道：“朕膺图受箓，君临四海。而慕容遗孽，窃据幽平，恃险鸱张，屡犯边圉。今敕司、豫、兖、并、冀诸州军府，简锐卒三万二千……”
拓跋思恭默默听着。
他是尸乡龙骧府副部曲将，当官数年，他对各种文书也算有了一定的了解。
正常的圣旨一般是中书省草拟，发往门下省审核。即便是天子或近臣手拟的诏书，那也只是相当于取代了中书省的职能，后面还是要发往门下，故圣旨前面一般会加“门下”二字。
但也有例外。
面前这份正在宣读的圣旨是天子直接发给府兵诸卫的，较为笼统，只规定了哪些地方的府兵要接受征召，以及总人数（三万），不独针对哪个特定的军府，故后面还要看本卫的调兵命令，即本军府到底出兵几何。
宣读完圣旨后，蔡涯和部曲督郑弼互相行了一礼，然后退让至一侧。
他身后一名小史打开木盒，取出半枚虎符。
尸乡府部曲将许艺奉郑弼之命拿出本府收藏的虎符，与小史手中的一对，严丝合缝。
郑弼又拿出一份调兵文书，当众宣读：“尸乡府简劲卒一千二百，悉配部曲一、战马一、乘马一，取武库器械，限二月廿五日毕集蓟城。出征士卒人赐绢二匹。凡过村落，敢纵骑蹂麦者斩。主者速行，不得稽缓。”
宣读完后，先扫视一圈众人，然后取出官印，在一式两份的文书上各盖了一下，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部曲将、部曲长史、副部曲将、四别部司马纷纷上前，会写字的签字，不会写字的按手印。
片刻之后，郑弼将其中一份调兵文书交给本卫录事蔡涯，自己收好另一份，存于军府留档。
一切完毕之后，郑弼手抚刀柄，道：“军令已下，即刻施行。”
“诺！”诸将纷纷应命，各自离去。
“郑将军，我公务在身，不克久留，这便告辞了。”蔡涯行了一礼，说道。
“君且自便。”郑弼回了一礼，道。
蔡涯点了点头，与随从们出门后上了马车，很快就离开了。
尸乡府隶右骁骑卫。该卫辖下的芒山府一千二百骑目前正分屯驻汴梁、洛阳上番，承担京城卫戍任务，尸乡、伊阙、千金三府则悉数出动，赶往幽州。
前阵子他还带人快马去了弘农的右羽林卫两个军府，宣读调兵命令。
该卫有一千八百人在汴梁、六百人在洛阳，剩下的人里面出动十二防三千六百战兵，快速赶往幽州。
至于左羽林卫，差不多也出动了三千六百人。
左金吾卫出动三千六百人，右金吾卫出动三千六百人，右飞龙卫出动六千人，左长直卫出动二千四百人，右龙虎卫出动二千四百人，右骁骑卫出动三千六百骑，总共三万二千四百步骑——便是圣旨上所要求的人数了。
去除掉在洛阳上番的一万多人，在汴梁上番的约两万人，以及少许留守人员，北地军府能调动的大部分都调动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精神的灭国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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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王城外，一支过路兵马停了下来。
领头之人戴着高帽，一看就是乌桓、匈奴种类。此人下马之后，看着城墙外星罗棋布的乡村，微微有些羡慕。
可惜不能劫掠，若能大抢一把，不知道多痛快。
当然，他也知道劫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普通百姓就罢了，野王附近多为禁军子弟，习武之人众多，从小受到父辈熏陶，不是那些一看骑兵冲来就吓得两股战战，四散而逃的田舍夫。
眼前这些人是敢比划两下的。即便比划不过，也敢依托堡寨、城墙戍守，等待援军。
劫掠毫无意义，只会把自己害死。
不光他不能下令劫掠，甚至还得尽力约束下面人，盖因他能忍住，底下那些人不一定。
“前行看后行！”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在旷野中响起。
“齐著铁两裆。”数百人齐声应喝。
战马不自觉地喷了个响鼻，酋豪拽过马首，轻声安抚了下。
在他身后，千余骑依次下马，从一处营地内领取盐水、干草、黑豆，开始喂马。
数百人组成的军阵从城墙西南角转出，排着整齐的队伍，向东行去。
在那边，已经有另外几个数百人组成的方阵抵达了，于旷野之中肃立。
一些军官走来走去，训话不断。
这便是黑矟左营啊，东征西讨，征战不断，俨然国之柱石。
酋豪叹了口气，默默从马鞍下取出一张饼，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处有火堆的地方，准备烤一烤已经彻底干硬的胡饼。
东边河畔的黑矟左营军士越聚越多。
家眷们扶老携幼，围在不远处，吵吵闹闹。
“儿啊，早点回来！”
“夫君，肉饼还温着，一会趁热吃了。”
“大兄，家中有我，勿要担心。”
“三弟，赏赐已经收到了，开春后就去买羊，你好好打。”
送行之人多不胜数，从一开始稀稀拉拉的百余人，慢慢变成上千，当日上三竿的时候，怕不是来了数千人，挤挤挨挨，嘈杂不已。
没过多久，一群丁壮拉着马车、牛车走了过来。车上满载各类器械、资粮，按照规定，他们将一路送至邺城，然后再回返。到了邺城，自有当地征发的丁壮一路随军，直至安平。如果届时河流解冻了，则用船只运输至幽州南境。
酋豪烤饼的时候，对面一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河东来的？”
酋豪看了他一眼，道：“没错。”
“为何不走并州？”
“山路难行，不如稍稍绕一下。”
“黑矟左营上一次打仗，还是攻武都、阴平的杨难敌，以及随后的汉中大战。”老人说道：“我儿那次杀了两名贼兵，得升队副，这次却不知斩获几何了。”
“听闻汉中攻城时死伤了不少人？”酋豪一边吃饼，一边问道。
“是啊，诸营丁壮久攻不下，刘督急了，把左营派了上去，着实死伤了不少人。”老人叹道：“还好有抚恤。后来又补了不少新卒，今天算是他们第一次出征了。”
“有老卒带着，不是什么大事，新卒很快就变老卒了。”酋豪说道。
“此番打慕容鲜卑，你们这些轻骑恐怕要打头阵了。”老人说道。
“是啊……”酋豪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道：“不过诏命已下，难以违逆。”
“兴许能博个富贵呢。”老人站起身，道：“火堆留给你了，走时灭掉。”
酋豪点了点头。
吃完饼后，不远处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他连忙站起身，却见黑矟左营十幢人已然聚齐，幢旗高高飘扬，飞舞在旷野之中。
此六千骁锐，已然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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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把料都准备好。”河南府新安县境内，县尉急急忙忙，大声呼喊。
路边坐着一大群男女老少，铡刀一字排开，将秸秆切碎，堆放地满地都是，如同一个个小山包。
别看这么多草，其实用不了多久就能被过路的驮马、役畜吃光。
草山会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般急速消融，速度快得让人感到诧异。
不远处的树下，一盆盆蒸熟的豆子被端了出来，准备混入草料之中，给役畜补充养分。
旁边还有人在调和盐水。
长途跋涉，盐分补充至关重要，不独是人，牲畜亦如此。
县尉刚过去没多久，一支长长的辎重队伍就出现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
十余先导骑兵快马而来，大喝道：“马料速速备好，只停留一个时辰。”
正在草棚下歇息的丁壮立刻行动了起来，提着一个个马料槽，在路边依次排好。
草料、精料、盐水齐备，还有人拿着麻布、刷子，准备帮着洗刷马匹、役畜。
辎重队伍很快赶至，被引导到了一处空地上。
马夫们熟练地解开皮套，把役畜牵了出来，到槽边进食。
少许骑兵也给胯下乘马松了松肚带，带着慢跑一圈，收收汗，然后进食、洗刷。
吃到一半时，黄头军的步卒也出现了。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排成两列纵队，从这个补给点外快速通过。
这支队伍要到汴梁复命，然后随驾东行、北上，至于后面会不会参加征讨幽州的战事，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兵部的调令是开往汴梁。
河南尹杨珺站在新安县城头，静静看着通过的千军万马。
黄头军大概是本月唯一一支经由兵部调发的部队，一共出动了第二、第三、第五营三万人，在天子身边伴驾。
至于禁军，那是枢密院调发的，府兵则是诸卫调动的，他们直接听命于天子，无需经过三省六部。
这是对汉以来军制的重大改革，正常情况下怕是很难出现某个权势熏天之辈调动天下兵马这种事情了。
这也意味着天子的权力大大增加，至少控制军队的人由中领军、中护军之类变成了禁军三监、诸卫将军及兵部尚书，各自之间互不统属，兵权大为分散。
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珺收回目光，下了城楼，准备再查一点邸阁存粮。
这只是第一批过境的部队，接下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针对慕容鲜卑的战争，估计暮春时节就将开始。

第一百四十八章 调动（下）
二月初了，上白镇内哀叹之声连连。
初五，镇将薄贯之接到兵部命令，点选精壮步卒三千、骑卒五百，于二十天内抵达幽州。
他立刻召集镇内主要官员开会。
镇副（副将）刘既、长史田材、司马黄淮、户曹参军李楚、兵曹参军田简、田曹参军祁顺、法曹参军田异、铠曹参军郭和等，外加一干戍主，总计十余人，吵吵嚷嚷坐在一起。
上白镇传到现在，已然是第二代当家了，比如镇将薄贯之就是薄盛之子。
田氏诸人同样如此。
资格最老的是刘既，他已经六十出头了，名为副将，实际就是个吉祥物，不管事的。
小小一个上白镇，内部也分为多个派系。
薄氏是受到朝廷认可的，世袭镇将，自成一派。
田氏这些年的势力越来越大，隐隐超过薄氏，是上白镇当之无愧的实力派。
除这两家外，刘既、郭和祖上是并州及冀州士人，早年被裹挟着入伙的，而今倒也安心在镇内发展了，他们两家走得比较近，关系较好，隐隐成一派。
至于黄淮，那是已经离任的司马李农的嫡系，与李楚（李农族子）守望互助。
祁顺则是乌桓人，他父亲早年统率并州乌桓一部东进，加入乞活军，后来又吸收了冀州乌桓，实力也不可小觑。
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上白镇便是如此，竟然分成了五大派系、八大家族，互相制衡，内部并不团结。
所以在薄贯之当众宣读了朝廷诏书，要求各戍抽调兵马的时候，马上就是好一番争吵。
长史田材第一个提出异议：“朝廷有诏，我等自当遵从，可为何广宗戍足足出兵两千？其他诸戍加起来才出兵千五，岂非不公？”
“广宗戍人多势众，出兵两千有何不可？”薄贯之问道。
“多是多，可也没多到镇内一半户口。”田材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薄贯之大怒起身，唰地一下抽出佩剑，斥道：“汝欲抗命？”
兵曹参军田简也抽出了佩刀，大声道：“将军，朝廷只是让我镇出三千五百步骑，可没说到底哪个戍出兵。你安排不公，别人还不能说话了不成？”
“田长史、田参军，过了啊，把刀收起来。”满头白发的副将刘既当起了和事佬，只见他呵呵一笑，又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嚷不休。兵部来人还住在馆驿呢，若让他知晓，捅到朝廷去，我等岂非都要受责罚？”
刘既搬出了“朝廷”名义，薄贯之、田家兄弟都冷静了下来。
田简冷哼一声，将刀收起，坐了下去。
薄贯之死死看了他一眼，亦将佩剑收回。
“刘公说得没错。”黄淮摆了摆手，道：“国事要紧，耽误了我等都没好果子吃。这样吧，广宗戍出兵千五，那五百人的缺口大家凑一凑，先把朝廷应付过去，如何？”
祁顺偷瞄了眼黄淮。
这厮很明显已经是朝廷的人了。
李农当上了大理寺少卿，但并没有完全放弃对上白镇的影响，黄淮、李楚二人仍然唯他之命是从。
装什么装呢？真以为大家是瞎子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朝廷也能给一个正五品职官，他也不是不可以放弃手下这四千多男女老少。
今时不同往日了，上白镇的官真没啥意思，便是世袭几代人，怕是也不会被人认为是士族，永远会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仿佛上白镇从上到下的官都是假的一样。
他默默叹了口气，耳边听着镇内诸将争执不休、讨价还价的话语，心思已飞到了他处。
一直吵到午后，在兵部使者过问下，上白镇内终于定好了各自的出兵规模。
与上白镇类似的还有武强、易京、飞龙山、蒲阳山等镇。
各镇出兵两千到四千人不等，总计凑了二三万兵，陆续发往幽州，主要工作是往北平方向转输、押送粮草、器械，另外就是帮着照料马匹、役畜，甚至还要临时平整道路。
说白了，他们承担的是辅兵角色，至少暂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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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清河县内，太常卿崔遇之子崔瞻从汴梁回返，与一干叔伯兄弟们商议许久，决定调集崔氏部曲一千，北上幽州。
“朝廷度田甚急，一点情面都不讲，到头来还要我等出兵，唉。”有耆老不满道。
“六叔，话不能这么说。”崔瞻笑道：“此一千部曲转运资粮罢了，不会与贼人争锋。”
“那派些庄客不就好了？”
“慕容氏骑军多，庄客怕是不行，他们不经吓，贼人射一通箭就散了。还是得上部曲，天子也是这么要求的。”崔瞻耐心地解释道。
六叔冷哼一声，不过没再说什么。
此时又有其他人问道：“吴兴郡西南有蛮夷，与我崔氏争地，能不能打？”
崔瞻想了想，道：“五叔放心，天子向重北地士人，若那些山越宗帅后裔真有不法情状，击之可也。”
“如此老夫便没甚话说了。”五叔点了点头，说道。
“其他各家出兵了么？”崔瞻大伯又问道。
“平原刘氏、华氏各出部曲千余，石氏、高氏也差不多。”崔遇说道：“河南大族应该也被规定了出兵员额，都是当辅兵乃至押运粮草的。”
“都只能出动这么些人了啊。”大伯有些感慨：“往昔不拉个三五千人出来，连坞堡帅都镇不住。”
众人亦有同感。
北地豪族实力的下降有目共睹，核心原因便是度田以及因度田而来的下江南。
朝廷给百姓授田，赋役明明白白，如果有选择，普通农户肯定不愿当庄客，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是乱世了，无需付出人身自由的代价以及一年辛劳所得大部分来换取安全方面的庇护，故屡有庄客逃亡之事。
清河郡度田之后，相当多的土地连同庄客被清理了出来。
御史大夫山遐数次巡视河北，监督地方郡县出户——他在江南就干过这事。
因着此事，各家都加快了去江南的步伐，北地本家实力锐减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头顶上有这么位天子，过得真是难受。”大伯最后说道。
“大伯此言差矣。”崔瞻说道：“若无今上，河北不是在刘曜手里，便是为石勒所据，他们可未必会给崔氏面子。”
“都差不多。”大伯说道：“今上是给面子，但索要钱粮、征发丁壮的时候，一点不手软，与石勒、刘曜无异，他也就是场面上做得好看罢了，场面下真无太大区别。”
“大伯慎言。”崔瞻忙道：“天子不日即至河北，有些话不能说的。”
大伯再叹一声，闭口不言了。
崔瞻暗暗松了一口气。
河北地近幽州，肯定是要出动大量人马的，不单是豪族私兵，几个军镇也要派遣得力之人，镇兵、私兵加起来怕是超过五万人。
有此五六万众在后方转输，粮道乃安。
当然，他们也不排除要上前线厮杀的可能，甚至会遭遇绕后袭扰粮道的鲜卑骑兵，一切都要看运气了。
崔瞻在清河一直滞留到二月十五日，亲眼看到诸郡豪族私兵带着最后一批粮食北上时，才返回汴梁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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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的平城依旧天寒地冻。
调兵命令已经发出，不过他们这里还没动静。比起幽州方向，草原上没有大队人马转输资粮，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牛羊大军。
二月十八日，云中太守（原云中尹）王昌下令在乞伏袁池东北修建草料场、牲畜栏。
这不是什么大工程，征发人丁之后，差不多四月初就能修建完毕。
到了那会，并州一带会有大量牲畜被驱赶过来。
阴山以北牧草返青稍晚，所以需要先用预存的草料乃至并州输送过来的杂粮喂养一段时间的牲畜，尽可能令其长膘。
待到五月牧草长得差不多了以后，再驱赶数十万头牛羊，浩浩荡荡东行，“兵”分数路，由老弱妇孺在后方边放牧边前进，平城侍卫亲军一部及各部征集的精壮在前方开路，先向东进入宇文十二部的草场，与其合兵一处，自西向东翻越大鲜卑山，沿着当年宇文氏骑兵进攻慕容鲜卑的旧路，一路攻伐过去。
他们这一路男女老少加起来足有十万众，仿佛“武装迁徙”一般，带着马车、帐篷、牛羊、战马、弓刀，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去。
按照目前流传出来的消息，单于大都护邵慎是此路统帅，大梁朝廷的骑军很可能也会大部加强过来，外加单于府辖下的兵卒，总计二万精骑，带着数万草原牧人轻骑兵，从慕容鲜卑西北方攻过去，与幽州方向杀过来的大军会师于柳城、棘城。
在王昌看来，慕容鲜卑固然能打，恐怕也架不住这般四面围攻之势。
如果高句丽再从后方出兵，辽东郡方向的慕容仁坚持住并牵制一部分兵力的话，慕容皝真的挺难的，要有多神勇才能击退西北、西南、东北、东南四个方向的围攻？
各个击破？四个方向都有大量骑兵，还有攻城略地的步兵，难喽。
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慕容氏就不该硬顶着。
梁帝邵勋若来一招分化瓦解，招降纳叛，自己人心就乱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招。
二月下旬，各个方向的消息逐渐汇总于汴梁。
刚刚给八皇子、蜀公邵厚办完婚礼的邵勋，也准备正式东巡了，第一站：济阴。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开发与微操
作为兖州大郡，济阴八县的户口十分稠密。
户超过二万一千，口近十万二千，是远近闻名的富饶之地。
郡内有多条东西向的大河，更有菏泽、雷泽、大泽等蓄水量极大的湖泊，水利灌溉设施完善，农田养护水平高，亩产较丰。
如果在后世，这就是“财税大户”，此时也一样。
河南这个四战之地，一旦真正站稳脚跟，打得周围群狼不敢扑上来撕咬你，那后劲是真的足，长期交锋下来，别人已经当裤子，你却还大鱼大肉有饭吃，真心让人绝望。
邵勋已经记不得多少次靠河南稳定的粮帛产出来渡过难关了。
这是现阶段大梁朝真正的根基。
济阴太守是关西人傅咏，原镇西将军幕府铠曹掾。
金正出任供军监后，不需要那么多幕僚了，于是推荐了一些人出府担任地方官，傅咏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他正跟着邵勋身后，仔细介绍着：“去岁秋收纳得田租十二万二千四百斛、户调绢六万一千五百匹、绵六万斤，另得粮一万二千斛存入义仓。”
“力役（庸）呢？”邵勋问道。
“大多用绢布冲抵了，得三万匹左右。”傅咏回道。
邵勋点了点头。
一般而言，王朝初期的自耕农日子还算不错。
毕竟人真的太少了，人均土地拥有量太多了。而当你人口变成一亿、四亿乃至十亿，人均耕地面积只有以前十分之一乃至几十分之一，亩产却没增长十倍、几十倍的时候，人均粮食占有量就会大大降低，就会饿肚子。
济阴郡的地其实还有不少，都是前些年度田之后从豪族手里取得的，不过需要开荒。
这些土地被称作“公地”，很多民家让小孩驱赶牛羊去吃草，或者去砍柴，郡县并不管。
陈留的左金吾卫有不少府兵余丁，他们是很愿意来济阴开荒的，目前这个口子还没开，朝廷优先把他们往南边赶，或者招募出去当兵，但压力也越来越大了，小规模私下里偷着开荒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或许，早晚有一天会开禁吧，邵勋尽量往后拖一拖，将这项博取美名的好事留给继位之君。
“粮帛之外，其他的呢？”邵勋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问道。
在河南看到这种占地极广的森林，有时候你会觉得很违和。
但这就是现实，开发程度不够。
济阴郡与唐代曹州地域大致相当，后者在开元末的人口约七十二万，后世山东菏泽人口则超过870万——大梁朝的十万人口与其相比，简直像是个玩笑。
邵勋眼前这个面积广阔的森林在唐代大概已经被砍光了，全部变成了乡村、农田，就像他在广成泽做的那样。
朝廷在济阴度田，“田”只是度出来的一部分，河湖、森林、竹林、草场度到的更多。
士族有时候会建别院打猎。他们这种别院往往依山傍水，将周围很大一片山林河湖囊括在内，生有不少野生动物，可见一斑。
当然，邵贼也不遑多让。
他的洛阳西苑周回数百里，经常被拿来围猎练兵，也是相当惊人的规模。
“回陛下，本郡河湖众多，鱼极多也。”傅咏说道。
“朕在汴梁，为何不曾听到济阴鱼鲊之名？”邵勋问道。
“獭暴，百姓不敢捕鱼。”傅咏回道。
邵勋忍俊不禁。
傅咏的意思是水獭太多、太厉害了，所以老百姓不敢捕鱼。
“荒唐！”他笑骂道。
傅咏也无奈道：“百姓是这么说的。”
邵勋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又问道：“郡中春耕毕否？”
“已毕。”
“所种何物？”
“大多是粟，少数人春播小麦。”
“去岁严冬，麦苗可曾被霜雪打坏？”
“未曾见到多少。”
“此事你要多去各县看看，别光听县令、乡长说。”
“是。”傅咏汗颜道。
邵勋沿着森林边缘继续往前走。
黄头军一部千余人已入得林中，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仔细查探。
邵勋走了一阵，见得一村，便信步走了过去。
百姓多被拘束在院中，忙着自己的事情。邵勋没靠得太近，免得侍卫亲军的兵士冲过去，勒令他们关闭门窗——这些人真干得出来。
“一望无际的旷野，好地方啊。”邵勋感慨了声，道：“昔年匈奴入河南，朕自洛阳回返，一路东追，曾经途经济阴。那会乡间还要更加寥落，坞堡与坞堡之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而今多了不少村落，甚好。”
“此皆陛下之功也。”傅咏说道。
“往事无需多提。”邵勋摆了摆手，笑道：“看到济阴百姓安居乐业，朕便放心了。朕打生打死，不就为了眼前这般恬淡乡情么？”
说完，他沿着田埂一路向前走着，时而停下来看看，甚至还弯腰挑了几棵鲜嫩的野菜，拿在手里细细品鉴，仿佛在品鉴他的万里江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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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勋没宿在济阴城内，而是在野地里扎营。
童千斤将随驾车辆布置在外围，三千侍卫亲军巡视不辍。
帐篷搭起来后，邵勋将白天找到的野菜清洗了一番，然后放入瓦罐之中，与肉一起炖煮。
差不多了之后，他亲自盛了一碗，献宝似地端给诸葛文彪。
诸葛文彪道了声谢，轻轻接过。
妹妹文豹有些奇怪地看了邵勋一眼，不过她很快也得到了一碗，接过时手忙脚乱，差点打翻了。
邵勋则盘腿坐在毛毯上，翻看着信使送来的军报。
慕容皝的骑军出现在卢龙山道之中，绕过镇城，试图南下袭扰，不过为镇兵所阻。
双方在纷飞大雪之中连番厮杀，互有胜负，因山间实在太冷，鲜卑骑兵被迫撤走。
二月下旬了，燕山居然还有雪！
这不是慕容氏第一次尝试进入幽州了。就在正月上旬，慕容皝率骑军在冰封的海面上连续行军，出人意料地抵达辽西，击败了一支进入该郡劫掠的幽州杂胡轻骑，斩首数百级。
不过败退的杂胡也俘虏了几名慕容鲜卑骑卒，得知慕容皝在腊月中曾率二万余骑踏海冰东行，于历林口（营口附近）登岸，迅速击破当地的一支慕容仁外围部落，烧杀抢掠一番后，沿着海岸线南下，直趋平郭城下。
慕容仁与之战，不料有军士临阵倒戈，仁大败。
幸屯于城外营寨的数千黄头军士卒以强弓劲弩攒射，迫退追击的慕容皝骑军，将慕容仁救了回来。
但经此一战，慕容仁声势大衰，实力愈发孱弱了。
慕容皝见一时取不了慕容仁的性命，于是大掠一番后班师离去。
娘的，海上结冰，音讯不通，居然还得从敌人嘴里打探消息。
邵勋将军报收起，突然笑了一声，道：“慕容皝还挺忙的。”
诸葛文彪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军国大事妇人不该插嘴，于是继续低头吃肉，只是时不时把目光投注在邵勋身上，注意着他的神色。而当邵勋看向她时，她又赶紧看向别处。
诸葛文豹倒是大胆地看着邵勋，“天真”地说道：“陛下，连续四个寒冬了，草原上受灾严重吗？”
“肯定不轻。”邵勋说道：“不过慕容皝有他父亲打下的根基，还能勉强撑一撑吧。”
“我听说冬天牲畜掉膘得厉害，马匹一定也很瘦吧？”诸葛文豹又问道。
邵勋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见识倒不错。是的，冬天马比较瘦，但最瘦的时候还是春天。深秋准备的干草消耗大半，而新一年的牧草又尚未长成，日子很难熬的。慕容皝大冬天地发起进攻，四处奔忙，定然消耗了不少粮食。他越折腾，国力越弱，反对他的人就越多。”
什么时候草原部落有能在冬天发起进攻的能力呢？一般都是他们治下的农耕部分有了相当的规模之后，可以在大冬天用精料（粮食）喂马。
慕容廆在世时又是建学堂，又是搞农耕，比他儿子有眼光多了，可以说奠定了慕容鲜卑乱世争霸的根基——可惜现在已不是乱世。
“陛下准备怎么打他？”诸葛文豹问道。
“唔，先拿辽西吊着慕容皝，看他怎么做再说吧。”邵勋随口说道。
话说一半，发现诸葛文彪给他盛了一碗肉，当邵勋惊讶地看向她时，诸葛文彪却已经转过身去，不过耳根却红了。
邵勋笑了一声，低头吃起肉来。
诸葛文豹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陛下你打仗，和我父好像啊。”
“哦？像在何处？”邵勋好奇道。
“我父征讨贼人，往往不太看重排兵布阵，多论战场之外的事情。”诸葛文豹说道。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兵法。”邵勋笑道：“看来诸葛道明也深谙此道啊。”
诸葛文彪轻轻扯了下妹妹的衣袖，似乎嫌她班门弄斧，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天底下名气最盛的统兵大将。
邵勋很快吃完了肉，然后伏案手拟旨意，令组建北平行营，以李重为招讨使，总领幽州各部兵马，并给他下达了第一道微操命令：持续不断骚扰辽西，但规模不要太大，不要让人觉得难以抵御，先看看效果如何。
三月初一，邵勋自济阴向北，过濮阳、渡黄河，抵达了顿丘郡，正式踏上河北大地。

第一百五十章 教导与察访
过濮阳的时候，邵勋稍稍停留了一天，听取了当地官员的汇报。
作为黄河南岸的一个呈东西走向、形状十分狭长的郡，濮阳郡下辖濮阳、东燕、白马、鄄城、廪丘五县，约有四万户、十八万七千余口，其中包含胙亭、韦城、羊角三个龙骧府（隶左羽林卫）的府兵及部曲一万四千余户。
就正常百姓来说，该郡户口和南面的济阴差不多，不过财税方面还是要略胜一筹，盖因万余户府兵部曲也是纳赋役的，虽然只按照三十亩的标准来收税——一般而言，一户部曲耕种五十亩，力役、户调同样按六成计算。
与邻居济阴相比，濮阳是一个典型的被人为“催熟”的郡。
因为战争期间的惨烈破坏，濮阳本地人不多了，司马越时期收拢了少许乞活军，外加河北逃过来的流民，以及安置的部分从河北撤回来的军民，再加上三个龙骧府带来的巨量人口，濮阳反倒后来居上。
不过这里的人也比较杂，以汉人为主，另有少许乌桓、羯人，从语言上来说，河北话、许昌话、本地话混用，在长期融合之后，口音渐渐朝一致的方向发展。
去年，因户口渐丰，兖州刺史许式请增置韦城、胙城二县，被丞相王衍驳回去了，理由是这两地大部分都是军府管辖的人口，与郡县关系不大，故不予同意。
与在济阴时所见一样，濮阳同样有大量的森林、沼泽尚未开发，尤其是靠近黄河南岸那一片，湖泊湿地异常地多，夏天时群鸥起舞，煞是好看——此郡在地域上与唐代的滑州、濮州大体相当，那会加起来有十二个县，约八十二万人口。
濮阳、济阴二郡开发程度确实不高，但你也不能说低。盖因真正开发的话，你要把沼泽湿地填平了，要围湖造田，要砍伐大片森林、竹林，还要将汉末黄巾之乱以来百五十年逐渐野化成荒地的区域改造出来，这在南北朝及隋唐数百年间慢慢这么做了，逐渐恢复直至超越了后汉时的开发程度。
明清时期继续开发，以至于到后世建国初期，北方的森林覆盖率达到了历史最低点，到处一片光秃秃的灰暗景象。
人与地的矛盾，永恒存在着。
三月初三，邵勋在顿丘郡故渎龙骧府（左羽林卫）停留一天。
落雁军万骑自驻地河阴赶来相会。
这支整合了捉生军等部伍的禁军以轻骑兵为主，督军是原大将军府骑兵掾殷熙，干了很多年了。
邵勋在故渎军府外带其操练了一天。到了最后，让他们对着黄头军第五营作势冲锋。
旷野之中，一道石灰划成的白线后，上万步卒呈品字形列了三个小方阵。
落雁军派了千余骑正面冲锋，手持长枪大槊。
虽然都知道这是假冲锋，不会来真的，但当落雁军冲至阵前然后齐齐兜马向两侧分流而走的时候，威压的气势依然让黄头军的步卒下意识向后退了一两步。
至于从两侧袭来的数百骑，更是让他们手忙脚乱，喧哗不已。
不过也不是没有亮点。
布置在两侧军阵外围的百余名跳荡选锋却没有跑，敢于手持长枪大盾、强弓劲弩上前，作势攻击——就是不知道当真刀真枪干起来的时候，这些人还敢不敢这么做了。
兴许有些人敢吧。黄头军第五营以涌入雁门关内的胡汉灾民精壮为主，他们日常生活中经常见到马，甚至大部分人会骑马，知道骑兵强的地方不是正面交锋。
他们若敢和你面对面厮杀，真打不过你，故敢于做动作。
“念柳，感觉如何？”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邵勋指着万马奔腾的旷野，问道。
“兵书云骑军乃离合之兵，诚不欺我。”邵勖说道：“与步军正面厮杀，委实小材大用了，更不值得。”
宋公邵纪、凉城郡公元真嘀咕了会，然后由邵纪出面问道：“阿爷，此时若把幽州突骑督调来，黄头军挡得住么？”
邵勋沉吟了会，道：“第二营应能拼死挡住，第三营在两可之间，第五营挡不住。若换成禁军和精锐府兵，幽州突骑督若敢冲阵，人马尸体层叠、马速降下来之后，甚至会被这些步卒越众而出，砍下马来。轻骑、突骑各有妙用，没有谁一定厉害，切记。”
“此时战场若换到无遮无挡，几十里内连条河都没有的平坦草原，具装甲骑要被轻骑兵射死。可若在河流随处可见，树林、竹园、村落星罗棋布的河南，轻骑兵一个不好，兜圈子时被具装甲骑逮住，那就是一场屠杀。”
“如果是水网密布的江南，无论轻重骑兵都不要轻易放出，一定要谨慎选择战场。昔年攻伐江夏，就有一股骑兵被人截断后路，前后有河流，左右有沼泽，就中间一块平地，这就被围死了，只要步兵敢战，这股骑兵覆灭就是必然的。”
“为将者，岂能不识天文地理？”
邵纪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元真却大声道：“阿爷，我若以羸兵相诱，将贼骑骗入绝地，岂不是可获大胜？”
“吾儿聪慧。”邵勋摸着元真的脑袋，笑道：“但你还应琢磨贼将的脾性。有些人会上当，有些人不会。遇到谨慎到极点之人，任你怎么诱，他就是不上当，因为他不愿冒险。不过——”
邵勋话锋一转，又道：“军争之时，你还要考虑敌方朝堂上的情形。如果朝堂上满是自大昏庸之辈，一力催战，又或者资粮不足，不利久持，那么前线大将便是再谨慎，也有上当的可能，因为他别无选择。”
元真眨了眨眼，这个高度是他以前没涉及到的。
邵勖年纪大，历事多，感受更加深刻，笑道：“此等事体，史书上可不鲜见。长平之战，赵括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营垒，与秦军决一死战。赵国以赵括易廉颇，便是旷日持久之下，资粮不足，僵持不下去了，必须速战。”
“是啊。”邵勋又抚了抚三子的脊背，仔细教诲道：“军争之事，打法各不相同，核心便是先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再说明白点就是扬长避短，将己方长处发挥到极致，尽可能让敌方长处发挥不出来，然后抓敌人犯下的错误，最终取胜。”
“资粮不足、兵微将寡时需要弄险，不然很难取胜。可若军容鼎盛、资粮充足，那就是另外一种打法，尽量不要弄险，以堂堂之阵压过去，进军不要急，以免露出破绽，但声势要大一些，以便撼动敌人军心，遇敌时交手要坚决，以精锐为先导，摧枯拉朽打几个胜仗，造成更大的声势，让贼人士气低落，人心动荡，再封官许愿，招降纳叛，令其内部不谐，人自相疑，如此破之必也。”
邵勖听了叹为观止。
父亲这种用兵之道，似乎不仅仅是兵法了，十分老辣。
“阿爷便准备这么对付慕容鲜卑吗？”邵勖问道。
“好好看，好好学。”邵勋笑道：“手里本钱不同，打法就不一样。为父初起兵之时，也曾弄险过，现在没必要了，以稳为主。”
见三个儿子都在思考，邵勋便不打断他们了，而是下了高台，在侍卫亲军的护卫下，巡视起了故渎龙骧府的地界。
三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溪流之畔，牛羊漫步，柳色青青。
一河之隔的对岸，翠绿的麦苗节节拔高，生机盎然。
邵勋随机进了一户人家，见两个老人在院中拿着梳子梳理羊毛，便坐了下来，并示意他们无需多礼。
“可是羊要褪毛了？”邵勋问道。
二老之中，老妪有些紧张，低头不言，老翁倒挺正常的，回道：“陛下，三月正是褪毛时节，仆拿梳子梳一梳，梳完再剪，如此得些羊毛。”
“羊毛是自己卖掉吗？”邵勋问道。
“是哩。”老翁说道：“村西头黄家有织机，听说是从邺城请人打制的，他家有钱，大儿子在军府当部曲长史。”
邵勋点了点头。羊毛纺织机械出来没多久，才迭代了一次，且新机器并未普及开来，流传到民间的还是老式大型机器，置办成本确实不低。
要想让羊毛纺织机器走进千家万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有羊毛衣物么？”邵勋问道。
“有两件，给我儿了。”老翁说道：“拿羊毛向黄家人换布，攒了许久才攒够，一口气做了两件，全给大儿子了。”
“令郎是……”邵勋问道。
老翁悄悄看了他一眼，道：“这会应已在幽州了。”
邵勋恍然，原来他儿子便是左羽林卫出征的三千六百人之一。
“杖翁想必是觉得燕山天寒，故遗儿毛衣。”邵勋说道。
“是。”老翁说道：“仆以前当过世兵，知天寒地冻时有多难熬，有毛衣御寒，却暖和太多了。我儿着此衣，便是春寒料峭时在山间行军，亦能忍受得住。”
“不错。”邵勋听了很高兴，道：“毛衣有了，手衣呢？”
“以前没见过，正让儿媳去会的人家学呢。”老翁说道：“不过毛布做的手衣不行，我儿找人做了个皮手衣。”
“令郎是个精细人。”邵勋笑道。
“手衣”就是手套。
很早就有，但多为锦缎做的，流行于贵人之间，与其说保暖，不如说装饰。
普通人也有，材质多为皮革，但很少见到，并不流行。
北方草原的游牧部落更常见一些，同样是皮革材质，有的露指，有的不露指。
邵勋军中开始配备皮手套是最近两年的事情了，且覆盖面很窄，同样没来得及普及。
不长期在苦寒地区生活、作战，毛衣、皮手套之类很难自然普及下去——高句丽人的进贤冠耳部较大，很明显可以衬以毛皮给耳朵保暖，这就是生活环境不同造成的差异。
“家里养了几头羊？”邵勋又问道。
“冬天卖了一些，还剩二十余头。”老翁说道。
“怎么养的？”邵勋好奇道。
养牲畜不是说随便就可以养的，事实上羊挺能吃的，草料不够怎么养得起？
“军府外有地，湿哒哒的，水坑一个连一个，芦苇和草都长得挺茂盛。”老翁说道：“我家每日赶羊去吃草。”
“那是顿丘县的公地吧？虽然荒着，但并非军府所有。”邵勋问道。
老翁点了点头，道：“乡佐来过一次，不过没人理他，就再也不来了。地荒着长草，无人问津，赶些牛羊过去吃草还能贴补家用……”
邵勋不置可否。
荒地多、开发程度低也有好处，理论上来说，草也是一种资源，被牲畜吃了后转化为肉奶、皮革、毛发等等，而且这种活小孩就能干，无需占用主要劳动力。
看起来，军府百姓的收入并不止那二百亩农田，事实上他们还驱赶牲畜到荒地上吃草，或者去森林中打猎、采集。
如果哪一天这些荒地也被开发出来，这些府兵的收入可能要下降一大截。
又随意聊了一会后，邵勋让人取来二十匹绢，笑道：“收下此绢，请匠人做一台羊毛织机吧。”
说罢，转身离开了这个宁静的农家小院。
三月初八上午，邵勋一路向东，驻跸清河。
这个时候，慕容鲜卑的使者几乎同步抵达，请求入觐。

第一百五十一章 慕容兄弟
清河郡崔氏的某个庄宅内，邵勋仔细欣赏着他家的苑囿。
入眼所见是一片松林，长在稍高的地面上，崔家人称之为山，但清河处在大平原上，哪来的山，就是片高地罢了。
“山”上有几间院舍，看起来比较古朴，这是为了满足崔氏子弟“隐居以求其志”的心理需求。
“山”下则是大片的竹海，石径深入其中，隐约可见凉亭。
夏日风起之时，竹声涛涛，坐于凉亭之中，可“镇己以静其躁”。
稍远处则碧波荡漾，岸边拴着小船，湖中栽满了荷花，还养了鱼。
妙哉，士人“亲鱼鸟”、“乐林草”的志趣真不是盖的。
嗯，邵勋问过，人家崔氏拿出了晋泰始年间的地契。也就是说，这个庄园历史比较悠久了，不在度田范围之内。
等哪天开始清理永嘉之前的土地，才会讨论这个庄园的去留。
不过考虑到魏晋是和平禅代的，曹魏时的士族与司马晋时期大同小异，手握曹魏地契的豪族也不少，邵勋又不是没见过。
要想真正清理一遍，还得再下苦功。
邵勋在前头走来走去，赵王、蜀公、汉王、宋公、凉城郡公以及侍中刘闰中、给事中桓温、散骑常侍段末波、秘书郎王羲之紧随其后，而在四人后面，又有鸿胪寺丞荀序及慕容鲜卑使者慕容评、皇甫真二人。
邵勋走到湖沼边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慕容评，道：“使者带来了五十匹骏马，甚合朕意。不过令兄若止这点诚意，怕是不够。”
慕容评闻言，立刻上前几步，道：“家兄愿自去晋廷册封之王号，向大梁称藩。”
“还有呢？”邵勋问道。
“用大梁年号，岁修职贡。”
“还有呢？”
“愿以子为质。”
“还有呢？”
慕容评一怔，道：“可遵奉大国号令，征讨不从。”
邵勋听完，冷笑一声。全是表面功夫，糊弄人呢。
“慕容皝可愿入朝？”邵勋问道：“若入朝，朕可授其卫将军，世享富贵也。”
慕容评心下一惊，道：“我主夙夜忧思，惟恐不称藩职。今蒙天子垂恩，赐以卫将军之重号，敢不稽首以谢？”
“那就是愿意了？”邵勋追问道。
慕容评无奈，只能说道：“然边塞诸夷未宾，高句丽寇边未息。我主旦夕巡边，创痕遍体，实恐病躯难奉天颜。”
“哦？真病了？”邵勋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
慕容评含糊道：“愿以世子儁入侍，代父效犬马之劳。”
邵勋大笑道：“慕容皝真是做大事的料子，世子说舍弃就舍弃了。”
“陛下何出此言？”慕容评低下头，说道：“我主恭谨事奉大国，陛下又是宽厚仁德之人，世子便如沙漠汗一般，定然无事。”
给事中桓温见到邵勋眼色，上前行了一礼，道：“卫将军之重，非卧镇边陲者可虚领。卿主若诚心奉诏，当效窦融故事，单车来朝。陛下宽仁，可遣太医入卫将军府详加诊治。如此君臣相得，岂不美哉？”
皇甫真闻言，亦行一礼，道：“我主之所以不敢暂离鞍马，实为陛下守此东门。今辽东诸夷角立，高句丽窟穴未毁，若效窦公故事，是使天子东藩溃于蚁穴也。”
“无妨。”邵勋说道：“辽东军务朕自遣大将代之，民事则由平州刺史打理。慕容皝径入朝可也。”
说到这里，他也不想磨嘴皮子了，直接说道：“使者可速回。朕以三月为期，六月底之前入朝，则朕自罢兵也。若不入朝，便是叛逆。叛逆是何下场，卿当自知。”
说到这里，他对荀序示意了一下。
荀序领命，对慕容评、皇甫真二人说道：“使者请随我来。”
二人无奈，随荀序而去，很快来到了一处独立的小院内。
院中立着一人，赫然便是扬武将军慕容翰。
荀序对二人一笑，掩上院门，悄然离去。
慕容评有些吃惊，失声道：“阿干！”
慕容翰看了他一眼，叹道：“见了你，我便知三弟心中怕了。”
慕容评无语，皇甫真则悄悄打量着慕容翰，发现他竟然比出逃那年胖了……
“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慕容翰问道：“我听闻千年（慕容仁）败而不溃，还在辽东？”
“是。”慕容评回道：“梁兵渡海而来，屯于城下，大战之时，矢如雨下，诸军莫敢逼，令千年逃回平郭。”
“这一招踏冰而击着实出人意料，若我在平郭，临战时有人倒戈，军心动摇之下，怕是也要惨败。”慕容翰说道：“三弟既没能击败千年，便知天命已失，再打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大兄你竟这么看？”慕容评惊讶道：“数百里辽泽，泥淖难行，只需稍稍拖延数月，入秋之后，梁人便要退兵，不是不可以守的。”
慕容翰抬眼看了他一下，反问道：“既信心如此之足，为何还来此地？”
慕容评不能对。
“都督此言差矣。”皇甫真说道：“燕王（慕容皝）也只是不忍生灵涂炭，故欲消弭一场兵灾罢了。”
“事已至此，有些空话就不用多说了。”慕容翰皱了皱眉，不悦道。
皇甫真苦笑一声，不再多言。
慕容评则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大兄可愿回到棘城？若有机会出逃，三兄愿既往不咎。”
有那么一瞬间，慕容翰有些心动。
不过他很快叹道：“我两个儿子还在汴梁。再者，回去又能怎样。到了这会，连宇文氏都没能攻灭，与高句丽的仇怨也不小，辽东还有千年举兵相抗，没机会的。”
慕容评感觉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大兄你的顾虑怎这般多？梁国的兵很厉害吗？”
慕容翰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道：“你觉得宇文氏的兵如何？”
“不怎么样。”慕容评说道。
“那么这么多年为何没能灭掉宇文十二部？”
“不愿死伤太多，故徐徐分化，去其枝干，剪其羽翼，再一击而胜。”
“这不就对了？”慕容翰说道：“宇文部还能出动数万骑，拓跋氏多半也要出兵，我不敢说宇文、拓跋之兵谁更厉害，但大体是差不多的，这么多兵压过来，纵然打赢了，要死伤多少人？与他们战完，诸部疲敝，伤亡不轻，复与养精蓄锐已久的梁兵血战，又有几分胜算？”
慕容评张口结舌。
慕容鲜卑和宇文鲜卑即便不是仇深似海，离之却也不远。之所以没灭掉宇文鲜卑，不是慕容氏心善，而是出于多方面权衡。
宇文氏不是死人，虽然屡战屡败，可也屡败屡战啊！
不正面冲垮他们几次，人家不会轻易溃逃的，而只要冲杀，无论胜负，都有死伤。
有时候还抓不到什么俘虏，人家提前跑了，白白死伤不少人马。
就算宇文氏不跑了，四面八方和你开战，几仗下来弄死你万把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然后你俘虏了他的民众，可一时间难以消化，梁兵又杀上门来了……
“大兄，按你这么说，岂非死定了？”慕容评沮丧道。
“梁帝怎么说？许三弟称臣了吗？”慕容翰问道。
“梁帝可能觉得三兄不好控制，一定要他入朝。”慕容评说道。
“这就没办法了。”慕容翰摇头道。
慕容评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问问，如果梁帝让大兄去招抚辽西、徒河的部众，大兄愿不愿意？
父亲在世时，大兄镇徒河（今锦州）多年，拥众数千帐，后来转镇襄平，但老关系还在，若梁帝让他出面招抚，怎么办？
但他终究没有问，没意义。
他现在主要思考着方才大兄说的事，四面合围的情况下，能不能顶住？
其实，大兄有句话是对的，三兄其实也没太多信心，不然就不会派他过来交涉了。
再往深里想，没信心的又岂止三兄一人？昌黎那些部族首领有信心吗？汉人豪族有信心吗？
别搞得大军一至，降者如云，那可就完蛋了。
正午时分，慕容评、皇甫真二人被荀序请走，准备明天遣人护送他们回昌黎。
慕容翰则来到了湖畔。
放眼望去，梁帝邵勋正与石美人在湖畔亭中说笑。
大战将至，他还这般闲适，这是对慕容鲜卑何等的蔑视。
邵勋看到慕容翰来了后，立刻笑道：“元邕，可曾招抚令弟来降？”
慕容翰有些苦笑，道：“臣会再尝试一下。”
“其实——”邵勋说道：“朕亦知晓，没了慕容鲜卑，也会有别的什么部族冒起。朕实非一定要置慕容氏于死地。若能解甲来降，入朝为官，朕亦不吝官爵赏赐。昨日见到押运粮草至此的苻洪了吧？”
“见到了。”
“他家部落被朕迁到了枋头，已然不少年头了，朕也没拿他们怎么样。”邵勋说道：“若慕容氏愿降，朕亦可内迁一部，反正天下荒地多着呢，如何？”
“陛下之意……”慕容翰迟疑道。
“元邕是聪明人，岂不知朕意？”邵勋笑道。
慕容翰沉默片刻，道：“臣愿尽力招降慕容氏族人。”
邵勋摆了摆手，道：“还没到时候。总得先打几仗，打掉一些人的侥幸心理，你再出面，方有成效。下去吧，会有你用武之地的。”
“臣遵命。”慕容翰缓缓告退。
邵勋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一拍石氏的屁股，道：“朕下午要外出行猎，你去帐篷等着。”
石氏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应了声是。

第一百五十二章 辽海西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诸葛文豹点亮了蜡烛，然后无聊地趴在案几上，歪头看着姐姐。
诸葛文彪正伏案疾书，忙个不停。
她下午才被匆忙喊了过来，说是有什么事，抵达此处后，天子将一份奏疏递给了她。
彰武太守苏峻请置漂渝津，疏浚挖深浊漳水河道，在南岸营建屋舍、仓城，并招募修造船只的工匠，以为海浦。
天子很感兴趣，提了几个要点，包括征发人丁的数量、所需费用以及营建时间——后一点最为重要，总要等打完慕容鲜卑再说。
诸葛文彪作为女官，任务就是将天子话里的要点整理、润色一番，写成文章，然后提交上去。
工作不是很繁重，但诸葛文彪却很紧张，甚至紧张得过分了，外间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烦闷不已。
“咔嚓！咔嚓！”铡刀的声音在不远处此起彼伏，那是正在铡秸秆的力役。
“哗啦。哗啦！”甲叶碰撞声不绝于耳，那是时不时路过的巡逻兵士。
“刺啦！刺啦！”伴随声音的还有一股飘香，那是童千斤在河边临时搭起的锅灶上给天子做菜。
沙沙脚步声响起，还有男人、女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好像是天子的声音，很快进了隔壁帐篷。
诸葛文彪搁下笔，心神不宁，等了许久之后，才轻舒一口气，继续动笔。
“津之所立，货殖所汇。彰武之盐，河间之粟，安平之帛，巨鹿之铁，皆溯流而聚，舳舻相继。商贾辐辏，市廛鳞次，一岁所输，可充三军之廪，富甲河北。且海通辽东，貂毳骏马自东来，缯絮瓷茶向西去，利涉百倍，民赖其饶……”
诸葛文彪写得很认真，基本囊括了邵勋在苏峻奏疏上批注的要点，另外还包括了亲口对她讲的一些内容。
她苦思冥想，使劲回忆，更暗恼邵勋对她说这些事时解开了她的衣襟，手口并用，说是帮她疏通奶堵。而她当时昏昏沉沉，已然忘了不少。
恼怒的同时又有些脸红，暗想要不要再去问一遍，胸口好像又有些发涨了……
“阿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妹妹诸葛文豹轻声问道。
诸葛文彪不答话。
“唉，早知道把小菟带来了，那样你就不用受苦了。”诸葛文豹叹了口气，道：“不过他才六个月，怕是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好难哦。”
诸葛文彪继续写着，充耳不闻。
诸葛文豹却没注意姐姐的脸色，继续说道：“陛下力气好大，阿姐你疏堵的奶水一会就通了。”
“阿姐，生孩子是什么感觉？”
“阿姐，你抱着小菟的时候笑得好温柔啊。”
“阿姐，前天你起床时迷迷糊糊，第一声喊的就是陛下。”
“阿姐，你是不是……”
“闭嘴！”诸葛文彪性子再是淡漠，这会也忍不住，红着脸轻斥一声。
诸葛文豹知道姐姐脸上挂不住了，仍旧伏在案上，不过却调换了个方向，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蓬布。
布上有一扇门，直通隔壁。
那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人进进出出，倒水的声音时不时响起，难道有人要沐浴？
诸葛文豹被吸引了注意力。
诸葛文彪也发现了动静，不过她强慑心神，继续写着：“水路纵横，舟车并利。南引漕渠，北控幽蓟，西连邺洛，东极辽碣。若夫春冰初泮，千帆竞发；秋潦既收，万乘争驰。使节传檄，瞬息千里；黔首贸迁，朝夕不绝。实为九河之锁钥，燕赵之襟带……”
隔壁渐渐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建邺内外，都说你端庄贤淑，从不假人颜色。便是盛夏之时，都很少穿两裆，遮得严严实实。”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这会不着寸缕，怎么感觉你……”
“陛下，别说了。”女人的呜咽声响起。
水声哗啦，还夹杂着噼啪之声。
诸葛文豹猛然坐直了身子，小嘴微张，似乎极为惊讶。
诸葛文彪的脸一瞬间白了起来，感觉提笔的手都僵硬了。
“你为什么总躲着你文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
女人不答，只有呜咽气喘。
在男人一再催促之后，只能断断续续说道：“妾没脸见她。”
“就这些？”
“还……还有些嫉妒。陛下你对她太好了。”
“你贱不贱？你是她姑氏，是她长辈，却和儿媳争宠，你果然没脸。”
女人呜咽哭泣，只道：“以前冷宫里太难熬了。”
“那你还穿得那么端庄？”
“唔……都是装出来的。”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还想装？”
“嗯……后来装不下去了。”女人似乎有些脑子糊涂了，或者被情绪左右，浑然忘我地说道“陛下是伟丈夫，妾不想装了，装了自己吃亏。”
“文彪已经为我生了孩子，你怎么想的？”
“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妾只想陛下宠幸我。”
“贱婢！”
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诸葛文彪的手已经很久没落下了，案几上刚写完的一段文字有些潦草扭曲：“兵家重地，安危所系。凭津为垒，可阻北虏之骑；浮舟成阵，能制东夷之险。且津畔多苇泽，伏兵隐橹，敌莫能测，此天然之金汤也……”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有些难过，比被抓来时还要难过，难过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诸葛文豹却怒目圆睁，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只见她气呼呼地站起身，朝布门走去。
诸葛文彪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一副自怨自艾的凄苦模样。
“呼！”布门一下子被小雌豹给扯开了。
石氏正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之中，表情要多妩媚有多妩媚，陡然见到门口站着的诸葛文豹，大脑一片空白。
眼角余光扫到跪坐在案前的诸葛文彪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邵勋也有些措手不及，却不是为诸葛文豹的闯入，而是石氏。
邵勋暗道一声完了完了，不可抑制地丢盔弃甲。
事后自然是一地鸡毛。
邵贼搞出来的事情，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反正当天晚上石氏四处找白绫，要上吊。
尤其是她最后关头那惊惧、妩媚以及那怎么压都压不下，仿佛从骨子里迸发出来进而忍不住大喊出声的愉悦，完完全全被儿媳看在眼中，每每想到此节，她就不想活了。
被邵勋劝回来后，她先是大哭出声，伤心无比。过往在晚辈面前那高高在上的母权彻底瓦解，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诸葛姐妹。
有那么一瞬间，她对诸葛文彪产生了怨恨，你装什么装？她甚至想走到儿媳面前，狠狠扇她一耳光，怒斥她装腔作势。
但她终究不敢，残存的羞耻感也让她做不出这种事。
于是她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反正什么脸都没了……
邵勋后半夜又跑到诸葛文彪的帐篷中。
文彪要么拿被子捂着脸，要么背对着她，只默默流眼泪。
诸葛文豹睡在另一张塌上，对邵勋产生了些许不满，但听到他赌咒发誓，要一辈子对姐姐好，轻声哄她的时候，怒气消散了许多。
黑夜之中，她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默默看着天子一次次想抱姐姐，又次次被姐姐推开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想笑。转念想到石氏时，脸又落了下来，她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恨不得代姐姐去扇她一巴掌。
天光大亮的时候，邵勋睡眼惺忪地起床，出了帐篷。
童千斤在外值守一夜，见天子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欲言又止。
邵勋哈哈一笑，拍了拍老童的肩膀，道：“准备好御辇，今日不骑马了，去平原。”
“平原何处？”童千斤问道。
“先去高唐。”邵勋说道：“去完高唐，再东巡乐陵、渤海海边。唔，离开乐陵前，让两郡官员至无棣沟等待，一会你就去知会王羲之拟旨。”
“遵命。”童千斤应道。
无棣沟又叫无棣水，最早出现在《尚书&#183;禹贡》之中，是一条通向大海的河流。
徐福出海传闻之中，有一种说法就是自无棣沟乘船出发。
此河在后世隋朝渐渐淤塞，唐代疏浚一番，于是成了渤海西南岸著名的商贸港口——内河港口固然有许多缺点，但优点也不少，比如可以更好地沟通内陆腹地，聚集财货，大航海时代西班牙著名的塞维利亚港就是典型的深处内陆的“海港”。
这个地方是邵勋东巡的重点之一，他想看看汉代就有商旅船只出没的无棣沟现在条件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些淤塞——黄河还没多次改道，应不至于如此。
至于巡视路上顺便让后宫嫔妃省亲，也是应有之意。
美人崔氏现在就在崔家省亲，不过二十一皇子没带上，他太小了，故留在汴梁宫中。
平原是刘小禾老家，乐陵石氏、渤海石氏都是石美人的亲族，顺便带她们看看。
这年头能回一趟家不容易，尤其是石氏，她被迫离开家乡的时候只有十二三岁，年纪越大越想回家看看。
邵勋带她出来，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私下里服侍得非常卖力，直到被邵贼摆了一道，调教初步完成。
当然，邵勋找乐陵石氏、渤海石氏也有正事。说出去也不复杂，就是让他们充分利用本地的人脉关系网，好好经营辽海西南岸这一片的商业乃至造船业。
另外，石、高、封等族在慕容鲜卑那里有不少子弟，都是晋末河北大乱时逃难过去的，被慕容廆信重，委任为官员，影响力不可低估。
之前黄沙御史邵璠已派人与他们接洽过了，诸族疑虑颇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怎么去到慕容鲜卑的地盘上而不被捕获？
再加上辽海封冻，事情便耽搁了下来。而今已经解冻，有些事情可以实施了——这种深入敌后策反之事，太早不行，容易走漏风声，太晚也不行，耽误事情，现在刚刚好。
初十，邵勋离开清河。
郡县官员、士族耆老随行相送，直走了数里才返回。
十三日，圣驾抵达高唐县北境，入住刘氏别院。

第一百五十三章 “地中海”
邵勋的主要目的地并不是平原郡，来这里纯粹是顺道让女人省亲罢了，因此除了第一天接见了少许刘氏耆老外，第二天就主要处理公务了。
辽海已经开冻，东莱行营早就组建完毕，徐朗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抢运资粮至辽东。
邵勋让他等一等，最早也要四月下旬。
往返于蓬莱和马石津的联络船还在断断续续开着，辽东暂时并不缺粮，反倒缺匠人。
经历了去年一整个秋天的努力，马石津海岸附近已经修起一座土城。
城规格不高，与其说像城，不如说像营垒。因此开春后继续夯土修筑，添加马面、敌台等城防设施，城内多为木屋，去年急就章搞成的，开春后再修缮一下，主要是做好防水。
至于更多的，那边也干不了，缺少匠人和必备的工具，甚至材料都有所欠缺，需得春夏之交从青州转运。
邵勋又下令置旅顺县，马石津作为旅顺县的港口存在——马石津之名得自马石山，听闻最初名“乌石山”，不知道哪个人抄错了，后来就叫马石山了，即后世的老铁山。
旅顺县作为沟通青州的海运枢纽，将来肯定会有所发展。
虽言海上风波险恶，但辽泽泥淖也不是善茬，在那里淹死、病死、饿死、冻死的人不知凡几，还不如尝试下渡海呢，反正就一天一夜，没那么倒霉一定会遇到沉船吧？
而只要尝试渡海的人多了，就会慢慢带动航海相关技术的发展。
邵勋不要求技术水平有多高，稳定往来于辽海沿岸各港口行不行？
将事故率控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平行不行？
将辽海作为大梁朝的“地中海”，沟通青州之乐安、北海、东莱，冀州之乐陵、渤海、彰武，幽州之燕、北平、辽西，平州之昌黎、辽东、乐浪、带方，总计四州十三郡，行不行？
作为后世之人，邵勋知道海运的效率能高到什么程度，成本又能低到什么程度，纵然有一定的沉船率，但比起几十分之一的运输成本，这些未必不能接受，关键是降低事故率，以及形成习惯——习惯非常重要，渔民都没几个，更别说稳定的沿海货运了。
“唉，为什么不喜欢海运呢？昔年西征长安，运粮运得心肝疼。此番东讨慕容，每运一车粮食过去，路上起码消耗三车，如果从邺城、汴梁算起，消耗更惊人。”邵勋倒背着双手，慨叹道：“每次非得逼到大战临头，运输不便了，才想起海运。前有汉武帝登陆列口，今有——”
他没再说下去。
石虎、李世民都是最有名的迫于战争压力动用大规模海运的，但战争一结束，往往偃旗息鼓。
就渤海而言，说难听点还没朝鲜半岛、日本乃至靺鞨人来得勤。
唐中后期，山东半岛上的淄青节度使与靺鞨人展开大规模马匹贸易，可往往是人家运马上门，然后运走中原的商品。
至于定期的朝贡，显然也是人家主动上门了。
淄青镇基本缩在家里，不出海，反倒是各路胡人、外国人远道而来得比较多。
不出海做生意也就罢了，连出海捕鱼几乎都见不到，保守到了极点。
就连新罗婢贸易，大部分也是半岛人在做，当时山东、江苏沿海一度住了好几万新罗人，自己人出海抓自己国家女人为奴可还行？以至于在徐州武宁军为将的新罗人张保皋都看不下去了，主动回到新罗朝廷，帮助国家打击海盗——彼时渤海海盗，十个有九个是新罗人，却多自称唐人。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完全是大陆国家不重视，毕竟连野蛮的靺鞨人都能乘坐船只，自朝鲜东北部南下，登陆日本，在长崎、肥前、博多等地大肆掳掠。
你为什么不愿意出海？是没好处吗？还是传统保守思想作祟？又或者多方面原因综合？
“陛下，海运之利确如天鉴，然古人舍近求远、避海就河，实有不得已之苦衷。稳运胜于快运，安民重于省钱，如此而已。”院中稍稍有些春寒，山宜男拿来了锦袍，替邵勋披在身上，说道：“除非某物不能河运，陆运又靡费过甚，这时候才会想到海运。”
邵勋点了点头，道：“是啊。”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有些心急。
有些事情，不做就进步缓慢。
他在后世听过一个说法，航空业的飞机设计以及规章制度，背后都有血的教训，大白话来说就是摔飞机摔出来的。不摔你很难发现这个地方不能这么设计，这个制度有隐患等等，海运其实也是如此。
有些事情说来残酷，但事实如此。
“所以你巡视乐陵、渤海、彰武，就是为了此事？”山宜男挽住邵勋的臂膀，轻声问道。
“自是为了此事。”邵勋说道：“我在找一个让人不得不航海的理由。”
“看起来只有辽东了呢。”山宜男笑道。
“还有乐浪、带方二郡。”邵勋说道：“此二郡比辽东还远，若走过去，不但山路盘旋，还有数百里泥淖，真不如航海。可我担心不肖子孙放弃这两个郡，那样不就不用航海了么？”
“恐怕难以避免。”山宜男说道。
“先去看看有什么办法吧。”邵勋说道。
正如山宜男所说，后继之君搞不好还觉得乐浪、带方二郡是累赘呢。便是他出于面子以及皇帝的威严不愿放弃，臣子们内心想法多半和他不一样。
那么，军事、政治需求之外，渤海、黄海一带的商贸需求能维持一条固定的海上航线吗？不好说，且不是很乐观。
这一次“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努力挣扎，又让邵某人烦闷不已。
二人相互挽着出了小院时，前方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邵勋跟做贼一样，悄悄走到墙后，透过墙上细小的窗格，看向前方。
桓温、符宝二人走在最前面。
宜都公主邵淑紧随其后，身边还跟着一群平原刘氏的少女，时不时说笑两句，气氛极为融洽。
再后面，则有几个刘氏青年子弟，个个潇洒风流，目光时不时在邵淑身上流连一番，然后又用警惕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族兄族弟，火药味十足。
山宜男捂嘴偷笑，邵勋也不觉莞尔。
唉，指望一步登天的少年们啊，收收味，你们的意图太明显了。蕈娘很聪明的，如何不知你们在想什么？
他拉着山宜男退到院子中间，没过多久，刘小禾寻了过来。
“陛下。”她看到山宜男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相反还朝她致意了一下。
山宜男行了一礼，悄然离去。
邵勋上前，很自然地抓住了刘小禾的手，轻声问道：“住得烦闷了？”
“没有。”刘小禾轻轻把头靠在邵勋怀里，道：“妾只是想你了，想着是你带我回家的。我又何其幸运，出嫁之后还能两次回家。”
“既然喜欢，那就多住几天。”邵勋说道。
刘氏摇了摇头，道：“不了，其实没什么亲人了。”
邵勋先是一怔，继而恍然，这把年纪了，小时候认识的长辈几乎不剩几个了，有也老糊涂了。至于同龄人，有的在外地当官，有的嫁到了别处，有的则已然故去。
“满眼都是不认识的人。”刘氏轻叹道：“屡次经人提醒，才知道谁谁是谁的孩子。看完长辈，和少时认识的人见过一面，心愿已了。”
“那就跟我去乐陵。”邵勋问道。
“有人陪你去乐陵。”刘氏笑道：“我还是回汴梁吧，和花奴待在一起，品品茶、看看书，实在无事就再喊上两人，玩一局樗蒲。宫中生活就这样，从早到晚，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又把头靠到邵勋怀里，道：“这辈子谢谢你了。”
“何出此言？我当初可是——”邵勋说道。
刘氏捂住了他的嘴，道：“我早就释怀了，你还说。当初我若回了长安，却不知是何下场。只可惜，这辈子没能为你生个男儿，我们本有个儿子的……”
邵勋沉默。
如果那个儿子活了下来，他才是真正的老四，比虎头还大八个月。
“下辈子再为你生个男丁吧？”刘氏轻抚了下邵勋的脸，道：“我回去陪花奴了，她一个人其实很寂寞。你别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小心下辈子忘了你。”
“下辈子我去给南阳王当家将好不好？”邵勋笑道。
刘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打耳光还不够？”邵勋“震惊”道：“难道还要我跪在你面前？”
刘氏眨了眨眼睛，好奇道：“难道你跪过花奴？”
邵勋一指旁边器械架上的步槊，道：“我持此槊，破汲桑，擒石勒，灭匈奴，收凉州，深入塞北，直抵东木根山，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焉能跪事妇人？”
“你这么有本事，还要去当家将？”刘氏问道。
“还不是为了得到你？”邵勋笑道：“我帮南阳王杀了不服号令者，以潼关拒匈奴，再西收秦凉，四塞以为国，待时而动，难道不好么？”
刘氏摇了摇头，却不回答原因，只笑着走开了。
邵勋亦笑，方才的憋闷早已不翼而飞。
娘的，老子非得把平州诸郡和中原绑起来，逼得你们不敢放弃。
十五日，就在邵勋准备离开高唐的时候，幽州传来消息：招讨使李重以燕王裕为前锋都督，率步骑万人北上卢龙镇城，前驱开路。
邵勋看完有些无语。我是给你说过把老四当做一员普通战将来看待，可——可你来真的啊？
他最多就同时指挥过四千人，一万人直接交给他，你也是够放心的。
邵勋想了想，决定让亲军幢主常隆即刻北上，携带他的亲笔信，向虎头密授机宜。
一切妥帖之后，五日后抵达乐陵县。
这个时候，又有辽东消息传来：慕容皝率三万余骑猛攻辽东郡，多处厮杀，战局十分惨烈。
这是想先破一路啊。
讲一讲辽泽
发现很多读者不知道辽泽在哪里，此篇详细解释一下。
辽泽资料最多的时代从隋唐开始，及至北宋，记录的文献很多。
首先，辽泽和云梦泽不同。
云梦泽有面积超大的湖泊水体，以及由此而来的“漫溢区”。
辽泽更像是云梦泽的漫溢区那种地形，即沼泽湿地。
（1）李世民征高句丽
进兵的时候——
“贞观十九年（645）5月，庚午，车驾至辽泽，泥淖二百余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泽东。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
马首山在哪？今辽阳市西南15里，现名首山。
李世民从哪里出发？怀远镇，就是今天的北镇市。
北镇到辽河多远？我在百度地图上规划了行车路线，大概就是100公里出头。
也就是说，北镇到辽河西岸，绝大部分都是沼泽，即史书上说的“泥淖二百余里”。
撤退的时候——
“九月乙酉至辽东（今抚顺附近），丙戌渡辽水，辽泽泥淖，车马不可通，命长孙无忌将万人，剪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梁，上自系薪于马鞘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沟驻马，督填道军渡渤错水。暴风雪，士卒沾湿多死者，敕然火于道以待之。”——胡三省注，蒲沟、渤错水皆在辽泽中。
这一段李世民的撤退路线是从抚顺附近渡过辽水——注意，这里的辽水不是辽河，唐代称辽河为“大辽水”，浑河为“小辽水”，这里其实是唐军自辽东城渡过浑河，然后向南走。
渤错水在哪里？辽河下游，海城西北一带。
唐军这一段撤退路线全在辽河以东，从抚顺到海城西北，全是沼泽。
其实也正常，怎么可能只有辽河西岸是沼泽，东岸就不是了呢？事实上辽河中下游东西两岸都是沼泽泛滥区，西岸绵延二百多里，东岸直到丘陵山区。
那么，辽河上游呢？
（2）契丹
“契丹，本鲜卑之种也，居辽泽之中，潢水之南，辽泽去榆关一千一百二十里。”
“辽国其先曰契丹，本鲜卑之地，居辽泽中。去榆关一千一百三十里，，去幽州又七百一十四里。南控黄龙，北带潢水，冷陉屏右，辽河堑左。高原多榆柳，下隰饶蒲苇。”
“丰州，本辽泽大部落遥辇氏僧隐牧地。”
“松山州，本辽泽大部落横帐普古王牧地。”
潢水：西拉木伦河。
黄龙：今辽宁朝阳。
冷陉：即冷陉山，今赤峰境内的努鲁儿虎山。
丰州：今翁牛特旗。
松山州：今巴林左旗。
从这里可以看出，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包括整个科尔沁草原在内，都是沼泽泛滥区。
（3）山海关外
我们都知道，此时从幽州去辽东，只能走卢龙道，辽西走廊最早在唐末五代才首次见诸于史书。
后晋出帝石重贵就是走这条路去契丹的，可见彼时已经析出了不少陆地。
而在西晋这会，此地沼泽泛滥，而且比较特殊，是盐碱沼泽，因为有河流泛滥及海水倒灌双重影响，越靠近海，盐碱滩涂越多。
比如，葫芦岛地区就是典型的盐碱沼泽，而锦州是淡水河流泛滥沼泽。
但这里的条件比辽河下游那昏天黑地的沼泽要好多了，唐代就有契丹在外面放牧，故修建了临渝关（山海关），又叫榆关，置榆关守捉使镇守。
在两晋之交，慕容翰曾镇守徒河（锦州），防备辽西（唐山、秦皇岛）的段部鲜卑袭击。
可见这里虽然没有路，盐碱滩涂、沼泽湿地众多，但不是不可以通行。
（4）大凌河、小凌河
这两条河流流经的区域就是书中此时昌黎郡地界。
此处地势相对较高，不应该有沼泽，但自汉以来，设置的不少县经常迁址？为何？
大凌河、小凌河、六股河等频繁改道，形成冲击性湿地。
这个沼泽湿地固然有夏天暴雨导致水位暴涨，河流改道，水体淤积的因素，但人祸的因素也不小，即长期以来没有很好地修建防洪水利设施，以至于此。
（5）总结
狭义上的辽泽，仅指辽河中下游一带——①
但山海关外也是沼泽，且是河流泛滥及海水倒灌双重影响的盐碱沼泽——②
辽河上游的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同样是沼泽——③
大凌河、小凌河流域还是冲击性沼泽——④
广义上的辽泽，是指燕山以北、山海关外全部沼泽湿地的统称，即①②③④的集合体，轻重程度依次排列，①沼泽化最严重，④最轻。
但沼泽归沼泽，不意味着不能生存。事实上沼泽中有泥淖，有沙洲，有陆地，但不相连，被湖泊、河流、泥淖分割开了，中间甚至有路，只不过不稳定，夏天暴雨后沼泽范围扩张，很容易毁坏。
宇文鲜卑十二部就生活在沼泽③中，慕容鲜卑生活在①、②、④中。
沼泽中水草丰美，牧草长得很旺盛，鲜卑人居住在相对干燥的高地上，放牧牲畜。
而在沼泽④中，因为地势较高，甚至有大片陆地可种田，平州人口最多的昌黎郡就位于此处。
玄菟郡位于沼泽①中，在沼泽边缘的抚顺、铁岭一带还设置了县城（靠近山区），硬要举一个例子的话，玄菟郡的高句丽县、高显县有点类似云梦泽西部边缘的南郡，望平县则类似于云梦泽内部的监利县所处的独立陆地。
那么，历史上这个巨大的沼泽区域经历了怎样的沧海桑田呢？
其实从东汉末年以来就是一个小冰河时期，只不过中间稍有反弹，然后再度往下坠落。
在这个寒冷的周期内，降水减少，沼泽退化，最先被改造好的是④区域。
在西晋时期，这里就有不少人了，西晋末年涌入二十万以上的中原百姓，一步步改造，从西晋时期的两个县（宾徒和昌黎），慢慢出现了龙城、棘城等新的人口聚集区域。
接着被改造好的是③。
这个比较可惜。沼泽退化后，慢慢变成了森林和草场，契丹时期大力开发种田，再加上降水减少，后来居然变成了科尔沁沙地，真的很坑。
到了21世纪，这里都是北京重要的沙尘来源之一，谁能想象两千年前是沼泽？一千年前是农田？
③区域在唐末五代出现陆地，辽西走廊显露出雏形，但据史书记载，这条傍海道路时不时“海浸”，有时候一半泡在海水中，不知道什么原因。
真正稳定下来，大概要到明朝时期了。
①区域别想了，南北朝小冰河期退化了一部分陆地出来，但不够多，以至于唐代李世民讨伐高句丽时还坑得要死——是的，我前面描述的唐军面临的沼泽是已经经历了一次小冰河期退化后的模样，至于魏晋时啥样，我也不知道，因为史书没记载。
强要说的话，只有一条，司马懿征辽东时，下了一场暴雨，运输资粮的船只竟然能他妈直接开到襄平城下，就离谱。
到明朝那会，孙承宗还说“雁从辽泽来，似厌群雏乱”，可见明末这个区域的沼泽还在。
皇太极崇德三年（1638），从沈阳向西往辽河方向修了一条路，长120里，谓之“叠道”——“崇德三年修治，自沈阳至辽河大路高三尺，广十丈，路旁浚濠，以睿亲王饶余贝勒董其役。”
清顺治十三年（1656），朝鲜人去北京，记载：“自牛庄抵广宁二百余里，大野泥浓，唐朝所谓辽泽。霖霾则陆地行舟，以是行旅不通。”
清同治时期，辽泽似乎出现了显著的退化，官员已经称呼沈阳以西的方向为“古辽泽”。
到了清末，辽泽已只局限于“三岔河”区域，即辽河汇集浑河、太子河一带，差不多到下游入海口附近了。
这是最顽固的区域，到清末还在。
至于现在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消失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辽宁海城、盘锦、营口一带的书友讲讲。
最后，只有一个感慨，什么都抵不过历史的沧海桑田。
云梦泽只剩最后一点残留了。
辽泽也几乎没了。
未必全是人类的作用，一万年前云梦泽并不存在，然后出现了，一万年后的今天几乎又消失了。
只能说是气候、人类共同因素，我觉得气候因素可能还更大一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兵马未动
卢龙镇其实已经罢废了。
前晋神龟十年（326），段文鸯一直抱怨卢龙镇虽然辖地不小，但多为山岭，平地不多，大部分人只能放牧。而放牧也就罢了，偏偏时不时有人袭扰，放牧都不安心，搞得越来越穷，最后不得不仰赖朝廷赏赐的粮食、绢帛过活。
于是乎，为了更好地控制拓跋鲜卑，便罢废了卢龙镇，将段部西迁旋鸿池，就近监视平城。
旋鸿池是个好地方，且没有太多的战争压力，段部高高兴兴地走了，段文鸯还在单于府内领了个幕职，地位大大增加。
不过，段部走后的卢龙镇总要有人守御，毕竟这个地方实在太关键了。
开平中，兵部行文重设卢龙镇，但及至目前，所谓的卢龙镇将、镇兵都不是固定的，而是从幽州诸郡抽调豪强、部落精锐，由他们的子弟带人戍守，说白了就是轮戍，即朝廷把国防成本摊派到了地方头上，这也是自汉以来的故智。
古典时代嘛，不是明清那会做什么事都要花银子，国家体制、社会风气、政治伦理都不一样。
三月十六日晨，山间薄雾之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
两千镇兵如临大敌，第一时间击鼓备战。
屯于城外的五百杂胡骑兵更是把马都牵了出来，脸色凝重。
直到燕王邵裕的亲兵赶到，双方验明身份之后，才解除了戒备。
邵裕没在卢龙镇停留，而是直接越过卢龙口向北——所谓卢龙塞口，即潘家口，位于喜峰口以西，今已淹没在水库下方。
出塞北行之后，风物陡然一变。
正午之时，众人稍事歇息。
彼时阳光正烈，山风又吹散了薄雾，将燕山真容展现在众人眼前。
燕王友裴满下了马，掬起一汪清泉，擦去了脸上的征尘。
“殿下。”他转过身来说道：“还是不要多做停留了。趁着慕容氏兄弟阋墙的时机，先往前走一走，建好仓城。”
邵裕将马槊置于一旁，也过来洗了把脸，然后问道：“何处建仓城为佳？”
“平刚（亦作平冈、平岗）故城最好。”裴满说道。
渔阳国有平刚县（围场西），那是新设的，非汉代平刚县。
平刚故城就是汉平刚县旧址，位于后世平泉、宁城之间，地属宁城县右北平镇、老哈河西岸。
“是不是太远了。”中尉到华走过来问道。
他刚整顿完部伍，三千燕王府骑兵由他亲自统率，中尉司马吕罕带着三千燕山苑园户步卒在后头赶路。
跟着他们一起来此的还有右骁骑卫府兵一千二百，由一位叫拓跋思恭的副部曲将统率，府兵各领战马一匹、乘马一匹。战马自己骑着，乘马则由少许百余部曲收拢着，马背上还驮载着不少行李。
也就是说，跟着邵裕先期北上的总共是四千三百余骑，另有步卒六千余在后面赶路，他们这会应该才抵达卢龙镇。
“远好啊。”邵裕笑道：“怕什么？这条路我也不是第一次走了，自慕容数败宇文，将其驱赶而走之后，这片就没有哪里是一定安全的。若能将平刚故城整治起，则情势大变。纵遇敌，杀便是了。”
众人听他说得豪迈，士气大振，就连拓跋思恭都忍不住看了他两眼，暗道这位燕王到底是嘴上厉害，还是真的如此豪迈呢？
休息足够之后，四千余骑携七日干粮，继续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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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夜，白天还晴空万里呢，夜中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众人暗叹一声晦气，正待找地方休息，却听得前方的山路中，传来了战马疾驰声。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很快就停了下来，然后一阵人喊马嘶。
“右骁骑卫！”拓跋思恭大喝一声，让人点起火把，并摇着他的将旗。
两名随从策马行至他身后，在马背上敲起了鼓。
这是聚兵的信号。
“果是积年老卒。”邵裕暗赞一声，不过也有些不满，此将竟然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擅自击鼓聚兵了。
往好的方面说，人家这是素养极高，会自行判别战场形势，自己做出布置，在两军僵持不下、各自损失不轻的关键时刻，这样的中下级军官是宝贵的财富，往往能收奇效。
往坏的方面说，纯粹就是自作主张，破坏主将的战术部署，万一人家想打埋伏呢？
说到底，这种长年累月厮杀的府兵太过自信，也有点看不起指挥他们的体系外的人。
好胆！邵裕不怒反笑，我就要这样的兵。
骄兵悍将，别人视为洪水猛兽，我喜欢。
“到华！”邵裕一勒马缰，大声道。
“臣在。”中尉到华抱拳道。
“你点千人，一边五百，多张火把，往两侧山岭而去。”邵裕手臂连挥，下令道。
“遵命。”到华立刻开始点兵。
他点的多为去年冬天招募的胡汉新卒，这些人整训得还不够，未必能打硬仗，但有一个优点，会射箭、会骑马。
五百人趋左，五百人奔右，各有一名幢主统领。
山林之中鸟雀纷飞，隐隐还有狼嚎之声，不过没人害怕，各自落位之后，拈弓搭箭，做将战状。
敌人似乎在布置，又或者在迟疑，不过很快马蹄声又起，竟然直接向这边奔来了。
“拓跋将军。”邵裕看向已经聚集起来的府兵，大声道。
乘马还没赶来，此一千二百府兵甚至连甲都来不及披，就已然开始排兵布阵了。
前队三百骑，挑选的是那些身着皮甲之人，中队五百人、后队四百人尽皆无甲，这时候面无惧色，各自掣出五花八门的兵器，在山道中布阵。
“殿下自观战可也，末将这便领兵击贼。”拓跋思恭回应道。
“岂敢让右骁骑卫专美于前？可并力击贼。”邵裕挥舞了下马槊，大声道。
拓跋思恭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果然豪迈。”
邵裕扭头看向后方。
细碎雪花之中，一千王府精骑已然上马，阵列俨然。
“凡斩将夺旗者，孤亲为尔解甲牵马。若逡巡怯战，杀无赦。此战，有我无敌。”说完，邵裕当先奔了出去。
“有我无敌！”王府护军策马而上，疾追而去。
裴满、潘诞、崔景化等文士一边焦急地看着燕王离去的方向，一边取来长枪、角弓，亦奔马而出。
寒冷的雪夜之中，他们已然急得满头大汗，拼了命地催马，试图挡在燕王身前。
王府护军们更是勇猛无比，这会已有数十骑后来居上，冲到了最前面。
山风呼啸，雪花扑面而来。夹杂在风中的，还有那霹雳弦惊。
前方地形越来越宽敞，箭矢也越来越密集。
战马嘶鸣声不绝于耳，骑士闷哼声此起彼伏。
旷野之中，隐隐出现了一团火把，不过在风雪吹拂之下，很快就黯淡无光，行将熄灭。
够了！
邵裕调整方向，直朝敌人火把最密集处冲去。
周围不断传来箭矢破空声，有一枚甚至直接钉在了他的身上，不过为甲叶所阻。
到华放慢了马速，指挥十余名军士围护在燕王身周。
而在最前方，数十名王府精骑已然与敌人撞在一起，惨叫声在夜中传出去老远。
邵裕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陡然窜了出去，大喝道：“我都闻到贼人身上的羊膻味了，休要阻我！”
众人被他这么一激，热血上涌。
妈的，燕王都不怕，我们一条烂命怕什么？
“哪个勇士与我并辔而战！”邵裕大声道。
“范阳刘九，愿与殿下并肩力战！”一骑策马前冲，喝道。
“北平段保来也。”
“殿下稍退，侯莫陈参在此！”一匹大白马如闪电般冲出，后面还跟着几名索头骑兵，发辫上满是霜雪，豪气却充斥整个山野。
“轰！”邵裕一槊捅在一团迎面而来的黑影之上，奋力将其甩去后，大笑道：“退个屁！今日不用马蹄把他们心肝踏出来，不把刀砍卷刃了，谁敢退？”
说话间，数十骑从他身旁越过，将骚扰的敌军骑射手一冲而散，与迎面而来的敌军狠狠撞在一起。
拓跋思恭带着一千二百骑绕开人员最密集的正面战场，兜了一个圈子，绕向敌军侧后方。
似乎有一些敌人仓促聚集而起，向他们冲来，想要阻挡那么一两下。
前队三百骑不躲不闪，马蹄雷霆般炸响，森寒的长槊在夜色中挑刺、横劈。
阻挠的敌军直接被冲散到不知哪里去了，府兵们直接冲到了敌军侧翼。
“呼！”最后一点火苗似乎抵受不住战马冲锋的气势，死命挣扎一番后，不甘心地熄灭了。
黑夜之中响起了敌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马蹄声杂乱无比，似乎有朝东北方撤退的动静。
府兵们毫不迟疑，顺着敌人撤退的方向急追而去，将仍在与部分敌骑缠斗厮杀的王府护军留在身后……
战斗在清晨时分结束。
梁军一口气追出去二十里，直到马力渐竭，方才收兵回撤。
风雪之中，得胜而归的兵士兴高采烈，马鞍下、长槊顶甚至是腰间，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头颅。
一面卷起的旗帜被某位白马骑士夹在腋下。
燕王邵裕在此人身侧步行，手里挽着马缰，为其牵马。
所过之处，众军欢呼不已。
拓跋思恭也下了马，嘴角微笑。
太像了……
十九日清晨，李重抵达了卢龙镇，随他而来的还有幽州诸郡征发的三万民夫。
督促民夫修缮道路、扩建仓城的同时，他收到了前方发来的捷报：十七日夜，燕王道中遇敌，破之，斩首三百八十五级、俘百又三人，获马四百匹。
俘斩的人数在李重看来不值一提，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太多了。别说五百人了，一次歼敌五千人都算不了什么。
他看了眼身侧欲言又止的常隆，笑道：“放心，老夫会注意的。你先回去吧，带上这份捷报。”
说完，一夹马腹，向前慢跑而去。
山间满是各地汇集而来的丁壮，他们带着车马及各色工具，排着长长的队列，向前方行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现在还没到大战的时候，先把敌人游骑往外赶一赶，把破败的道路修缮一番，再沿途营建土城，存放资粮。
他想起了燕王捷报中提及的平刚故城，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战争发起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孤立的据点
其实，北平行营能够驱使大量民夫北上修缮驿道、扩建仓城，最主要的原因是辽东打起来了，且持续至今。
慕容皝似乎铁了心一般，一定要先灭掉慕容仁，哪怕一时半会吞不了他的势力，也要先解除后顾之忧，以便集中全力应付下一个方向。
从战略上来说，这没有错。
三月十八日，就在燕王邵裕开始试探性北进，驱离敌军游骑，以便建设前线兵站的时候，数百里辽泽泥淖之中，慕容鲜卑的骑兵正在艰难跋涉。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且看着颇是杂乱。
正午时分，慕容汗找了处干燥的高地，略事休息。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了。
在众兄弟中，他领兵打仗的才能并不突出，经常被安排转输的工作，因没人愿意干这种脏活累活。
他曾经想过，如果三兄顶不住梁帝的压力，必须遣使入质，如果舍不得世子，那多半就选他这个弟弟了。
不知道去中原的使者回来了没有，要是能说服梁帝，消弭一场兵灾也是好的。
平州的建设虽已有了二十年，但之前底子太差，这点时间远远不够。
慕容汗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兄长一定要打，他不便反对，也没资格反对。
举目四望了下，长长的驿道之上，所有骑兵几乎都下了马，时而在高处沼泽的地面上快速行进一段，时而没入泥淖之中，甚至要趟水而行。
陷入淤泥之中难以自拔的人为数不少，有人足够幸运，被人救上来了，有人则淹没在泥水之中，只留下几个气泡，让人毛骨悚然。
他又仔细打量了下驿道，据闻是秦时修建的，前汉时稍稍加高了一些，但道路两侧仍是烂泥水泊。
后汉时就没怎么管了，曹魏时差不多，只偶尔修缮一下，直到司马懿征辽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整修，但时过境迁，而今又不行了。
沼泽之中矗立着许多地势较高的沙洲，洲上多柳树、蒲苇。
芦苇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当风吹起之时，几乎遮掩了行军的声音，让人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一股怆然之情，好像天地间就他们这一支人马在孤独地行军一样。
太惨了！
不知道为什么，慕容汗突然不想再休息了。他牵着马，在亲随的簇拥下，又上了驿道。
“闪开！闪开。”道路不宽，亲随们厉声呵斥着，将一些蹲在道旁晾晒衣物的丁壮推开。
丁壮跌跌撞撞，光着身子栽入了泥淖之中，冻得瑟瑟发抖。
前方路断了，好像是春水化冻之后将路基冲毁了。又或者年久失修之下，道路早就千疮百孔，已然到了极限。
有人正在砍伐柳枝铺垫路面，还有人等不及，干脆将旱地行舟拖过来的简易木船用上，放入水中，几个几个地渡到对岸。
战马嘶鸣着行走在几乎没到腹地的泥水中，笨拙得如同一头老牛。
背上满载行李的驮马怎么都不肯下水，被人连拉带拽，才一点点向前。
“这还是春天啊……”慕容汗哀叹一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花费了许久，才通过绕行沼泽渡过了这条断路。
冬春季节其实都是辽泽相对容易行走的时间段。
夏秋时节则多暴雨，水位暴涨，这个更加危险，而且还多“蛟牤”，不分昼夜，行人以衣包裹胸腹，无论多热，人皆重裳而披衣，坐则蒿草熏烟，稍能免——不来到辽泽，你真的难以想象世上竟还有如此多的蚊虫，几乎能把人的血吸干了。
当然，冬春季节所谓的易行也是相对的，下大暴雪怎么办？春天冰雪化冻，有时候其实也挺危险。
慕容汗一边想，一边往前走。
走到又一处泥淖时，他忍不住回头张望：黑乎乎的人影、牛马影子交织在一起，排出去老远，直让人分不清什么是人，什么又是牛马。
穿过辽泽往前线运输资粮，就是这么困难。
不是不可以，但一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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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不成？”旅顺县西海岸，一队正在海边打捞海草的黄头军士卒见了，有些无语。
一艘孤零零的船只被大风吹拂着漂近了海岸。
船只桅杆折断，风帆不见了踪影，这样都没沉，真的厉害，或者说运气是真的好。
毫无疑问，这是一艘所谓的联络船了，即在大规模海运季节性停止以躲避恶劣天气的情况下，这些船只依然敢单船出海，尽可能维持青州与辽东之间的通信。
据他们所知，从去年冬天到这会，联络船沉了不止一艘，可依然有人敢冒险下海，该说他脑子缺根弦呢，还是财帛迷人眼？
船上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好像搁浅了，船底似乎还在漏水，只一会就有点倾斜了。
船工们放弃了抢救货物的努力，只带上了紧要的书信，然后放下小船，一一跳下去之后，奋力划向岸边。
黄头军士卒们赶紧跑了过来，接应他们上岸。
“谢了，兄弟。”一名年岁较长的船工操着浓重的峡内（三巴地区）口音，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
“辽东怎样了？”扭头看了眼正在缓缓沉没的船只后，此人重重叹了口气，问道。
“那边不就是了？”一名黄头军士卒遥指不远处的山丘，说道：“山上刚安置了两千多人，佟家兄弟带来的，一伙丧家之犬。”
“佟家兄弟”指佟寿、佟利二人。佟寿是平郭人，原为慕容仁的司马，后被调入棘城为官，随军征讨慕容仁时被俘，遂降。
这两人上个月在安市城一带被慕容皝的部队击败，一路溃逃至平郭，发现又有慕容皝的骑兵远远窥伺劫掠时，连平郭也不敢待了，带着宗族部曲一路南下，奔马石津而来，被水军都督杨宝安置在沓县故城附近的山上，立寨戍守。
两兄弟背叛过慕容皝，肯定不敢再降他了，除非奔高句丽，不然就只能来旅顺投靠梁人了。
“佟家兄弟土族耶？”船工问道。
“你真会说笑，我等来了一年了，听闻原本平郭都没几个人，慕容仁不来，真就一片荒芜。”黄头军士卒说道：“走吧，带你去见幢主。”
从船上下来的十余人惊魂未定，身上也湿漉漉的，早春的寒风一吹，个个嘴唇发青，于是连连点头，催促着去营地烤火。
“听官人说，司马懿屠辽后，沓县百姓被赶上船，去了青州的故反踪城，以为新沓县。汶、北丰二县的百姓被装船送到了齐郡的西安、临淄二县，辽东郡南边这几个县却没土人了。”
“司马懿这贱人，唉。”
“你若愿住在辽东，那你也是土人了。”
“你们住了一个冬天了，如何？冷吗？”
“和东莱郡北边差不多，兴许稍冷一些，但冷不到哪去。”
“看来辽东郡不太一样，没那么苦寒。”
“若无毛衣、皮裘，还是挺冷的。”黄头军士卒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要往脸上涂油，最好戴皮手衣，这是从鲜卑人那学来的。其实马石津这边不涂油、不戴手衣也行，但去到襄平可能就要了。我以前是高阳人，就住在易水边上，感觉马石津也就比幽州稍冷一点点。”
船工点了点头。
高阳人这么说他信，人家两个地方都住过，必然清楚。而且这个“稍冷”很可能还是因为马石津地处海边，冬天有些阴冷潮湿了。
一群人边走边说，很快抵达了一处离海边不远的营寨。
寨子当道而设，挖了壕沟，筑了土墙，左边是山，右边是一处树林，看样子是防备骑兵直冲的——仅仅只是防骑兵直冲而已，如果迂回绕道，贼骑还是可以跨过溪流、农田、丘陵的，但马车、牛车不行，这或许便是这个寨子存在的意义。
一行人抵达寨子时，壕沟上的木桥轰然放下，一队骑兵依次通过木桥，向北进发，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天边。
“左飞龙卫的人。”有人解释道：“可能是去救平郭了。我们还有几千人屯于城下呢，月初还在，这个月却不知如何了。打仗没死多少人，冬天也没冻死几个，开春后却有许多人病倒了，奇哉怪也。”
待左飞龙卫的骑士尽数离开后，一群人通过吊桥，入了营寨之中。
幢主曾易正坐在一辆损坏的驴车上，与人争执不休。
“曾将军，你也是冀人，为何如此不讲情面？”一身穿戎服之人抗声道：“我宗党部曲不过千余，饥肠辘辘，士气全无，如何能再战？且让我等去马石津，吃上几顿饱饭，整训一番，方能再战啊。”
“君乃广平游氏嫡脉子弟，郡中知名，又为慕容仁僚佐，南逃至此本就不应该，还要这要那的，真是岂有此理。”曾易冷哼一声，道：“你若敢擅自南撤，我便将你家宗党尽数屠了，一个不留，说到做到。”
“都是中夏子民，你好狠的心。”
“昔年河北大乱，你等带着乡里先奔幽州，复逃平州，当时怎不留下来抗敌？”
“你……”
曾易摆了摆手，向刚进来的一行人走来，问明情况后，直接和那位年纪最长的船工说道：“我送你去旅顺县城。”
说罢，寻来一辆骡车，拉着船工坐了上去，直接离开了。
******
旅顺县城已经停止了营建。
水军都督杨宝收到信件后，立刻铺开地图，仔细看着。
北平行营要行动了，但不是本月，也不是四月，可能要等到五月，因为他们要与拓跋氏、宇文氏的骑兵一起行动，不然声势大减，配合也不会很顺利。
分进合击，说得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按照信上所说，最早四月中旬会有一批船只自蓬莱出海，输送一批资粮、器械过来。
至于剩下的部队，大概要到五六月间才能渡海了，那时候相对安全一些。
但慕容仁能坚持到那时候么？
他或许能在黄头军、左飞龙卫的支持下守住平郭城，但也只是保城而已。
事实上月初慕容仁刚与慕容皝野战打过一场，据说杀伤贼人甚众，但慕容仁还是败了。
左飞龙卫数千人与慕容鲜卑正面硬撼，贼骑不敢冲阵，但死盯着他们不让撤离，最后还是趁夜溜走，还损失了不少马匹。
缺少偏厢车啊！如果车辆足够，何至于如此被动？
去年他已经请求调拨大量工匠至此，伐木制车，又或者干脆运一批偏厢车过来，行营招讨使徐朗应允了，但最快也得四月下旬，兴许五月才能到。
如果慕容仁仅仅只是困守孤城，那么他的价值就不大了，因为慕容皝可以从容抄掠辽东诸县，让慕容仁不败而败。
截至今日（三月二十），慕容仁的司马佟寿南逃旅顺，居就令游毅与其前后脚奔逃而来。
这两人都是带着乡党部曲的，却连战连败，士气低落。
听闻襄平令王冰还被围在安市城内，生死不知。
辽东相庞鉴（原平州别驾）与慕容幼被困于汶城。
辽东郡诸县已然孤立了，都不敢野战，只能坐视慕容皝劫掠……
杨宝看完后，觉得不该坐以待毙，或许该提前渡海北上，不然局势真的危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同境遇
杨宝觉得危险，慕容皝也急得不行。
二十一日，他来到了安市城外。
“这些中原士人，丧家之时来投，兄长宽厚，将其收容，委以重任，没想到却是这样回报我慕容氏。”西平公慕容运有些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道。
慕容皝身旁还有不少汉地士人，齐齐脸色一变。
“住口。”慕容皝呵斥了一声。
慕容运自知失言，便不再说话了。
慕容皝知道这时该安抚一下，但他没那个心情，只死死看着战场。
安市县是个不错的地方。
县域处在辽泽边缘之外，土壤肥沃，自前汉年间就得到了开发，后来有所波折。晋季以来，安置了诸多河北百姓于此，重新开荒，修筑堤坝，开挖灌渠，故农事大兴。
昔者高句丽屡寇玄菟、辽东，安市县地处后方，便提供了大量粟豆、干草乃至役畜，为击退敌军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父亲生前让大兄、四弟分镇襄平、平郭，辽东便不复为朝廷所有了。
若非自己当机立断，把大兄扣下了，战事估计还要更加焦灼，只可惜没能连四弟一起羁押。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派去劝降的使者被城头守兵一箭射死，剩下的人收了尸体，脸色发白地逃了回来。
有酋帅大怒，手执马鞭上前，欲责打这些人，不过被慕容皝阻止了。
他驱马上前，静静看着城市，许久后才道：“派人好生监视。”
说罢，打马离去。
相国封奕跟了上去——慕容皝至今仍以晋太和为年号，得封燕王后，开国称制，相国便是封奕，同时又有幕府，两套班子并列。
慕容皝回首看了一眼，轻勒马缰，停了下来，道：“相国要说什么，孤很清楚，放心，孤不会大意的，所得俘众，皆已遣人送回棘城。”
“大王，臣说的不是这些事。”封奕道：“而今仁众一败再败，四散溃逃，仅余数座孤城而已，这仗已然败不了。臣担心的是围城日久，军馈不继啊。”
慕容皝沉默了一会，道：“不是抢到了许多牲畜么？”
“大王若还想招抚仁逆之部众，就还得将牛羊发还回去。总不能都杀了吧？”封奕反问道。
慕容皝叹了口气，道：“你是何意？”
“安市、平郭、汶城三地，便是再围攻一月都拿不下。臣以为不如撤兵，趁着现在抢到了不少牲畜，还没有亏空太过厉害的当口，班师棘城。”封奕说道：“臣愿留守襄平，招抚仁逆之部众。”
其实，招抚工作也没那么简单，因为慕容皝有过杀降之举。
可能是太气恼了，也可能是粮草不足，总之他杀降过，消息传开之后，除非慕容仁死了，众人实在没的办法，不然谁敢降？再者，便是慕容仁真死了，很多人怕是也不敢降，还不如东奔高句丽，或者干脆南下马石津，投靠梁人。
这些不敢降的人里面，甚至可能包括慕容皝的弟弟们。
但这话不能说，封奕也只能尽力劝解，让燕王不要大肆杀降，免得最后不可收拾。
此刻见慕容皝还有些犹豫，封奕又道：“大王，臣料四月间，忙完春播的高句丽必然出兵攻玄菟。梁帝气势汹汹，倾国而来，声势之大，亘古未有，柳城、棘城之众宁不惧耶？臣请大王返回棘城，辽东之事交给将佐可也。”
“高句丽……”慕容皝低声轻念了一遍。
说实话，站在鲜卑人的立场上，根本看不起那些人。
原因无他，高句丽军队野战不行，只能依托山地固守。若哪天给他寻个破绽，定杀到那丸都城去。
不过这些人正面厮杀的能力一般，偷鸡摸狗的本事倒不小。时常如旋风般侵入玄菟、辽东二郡，掠夺百姓，抢夺牛羊。相国这么说，不无道理，高句丽人这两年可没少去玄菟，辽东的西安平县也多次遭到掳掠，若非安置在当地的乐浪、带方二郡豪强拼死抵抗，可能已经陷落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颇为烦闷，敌人怎么这么多？
封奕悄悄打量着主君的表情，心中有数了。
有些事不要看他怎么说的，而是看他怎么做的，如果不怕梁人，不理他就是了，为何还派使者南下，不就是担心打不过么？
但怕归怕，燕王肯定也是不愿投降的，从他出兵攻打慕容仁就知道了——这是第三次进攻辽东了。
“相国还是随孤回京吧，辽东这边——”他顿了顿，道：“令王太子儁前来襄平，总揽军务。”
慕容皝又在辽东待了十余日，直到四月初五，慕容儁率三千余人抵达，他才启程回返。
中间等得稍稍有些焦急，因为西边有传言：在平刚故城一带放牧的乌桓部落首战失利，有投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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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时候，邵勋已然离开了乐陵，抵达无棣沟多日了。
四面八方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来，其中最让他感兴趣的无疑就是平刚乌桓杀鲜卑官吏，拥立幼主悉罗腾，遣使接洽归降。
邵勋找人问询了一番，得知悉罗腾之父悉罗侯曾统领一部乌桓，为宇文氏附庸，在平刚故城附近放牧，后为慕容氏击败，归降之。
几年前复叛，为慕容氏发兵平定，悉罗侯身死。
此番燕王裕北进，双方道中相遇，悉罗部损失数百人，于是决定降了，夜杀鲜卑所署伪官，举四千众归顺。
战事的进展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邵勋览毕书信，让女官收了起来，已经决定北上彰武，就近督战了。
临走之前，他最后一次在无棣沟河畔徘徊。
毋庸讳言，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港口，原因很简单，上游河水携带的泥沙不少，时间长了容易淤塞，必须定期清理。
但它也具备一般海港没有的优势，那就是通过四通八达的水系沟通内陆腹地，可以将商品以较为低廉的成本运进运出，但问题又来了，河北的商品你卖给谁？
邵勋在这里考察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
如果此时东北地区有个几百万人口的大国，就像历史上的高句丽、渤海国，兴许还能让辽海商业有所发展，可现在没有。
也就只有一些行政方面的需求了，但人家宁愿穿越辽泽，走那条烂路。
“慢一点，慢一点。”河对岸响起了呼喊声。
邵勋举目望去，却是大批丁壮正在往船上载运资粮、器械。
这些都是从清河、渤海二郡经清水转运过来的，到无棣沟换船，准备装运至辽西。
该郡有不少官员暗通款曲，就黄沙狱转送过来的书信已不下十封，文武官员皆有。
邵勋原本还没打算让他们现在就投降，他还想等一等，但李重说慕容皝还在攻辽东，多半不会来辽西了，留着没有意义，不如纳降，然后驱使幽州杂胡兵马东出，沿着海岸行走，横穿沼泽，攻击徒河，算作一路偏师。
邵勋思考了两天，最终同意了，他也觉得慕容皝大概率不敢来辽西了。
装船物资之中，不少就是渤海石氏、乐陵石氏这两家亲戚凑的，邵勋想到此处，看望跟在身侧的石美人，道：“你家那个石琮，可是当了慕容皝的侍中啊。”
石氏有些哀怨地看了邵勋一眼，道：“我已写亲笔信过去了。”
邵勋微微点头，道：“他若归降，不失高官厚禄。”
石琮便是晋末避乱平州的石氏族人之一。
慕容皝是燕王，便如邵勋当年为梁王时设置群官，石琮的官职叫“常伯”，此乃周朝时的侍从官，属于天子近臣，参与决策，与晋梁两朝的“侍中”大同小异，于是梁朝这边分析慕容氏众官时多以侍中相称。
石琮此人原本担任武职，先后在徒河、柳城担任过都尉，主要应付部落冲突，军功不少，能力不差，非常得慕容廆、慕容皝父子倚重，以至可以参赞机要了。
认真说起来，慕容鲜卑这个政权比匈奴汉更加重用汉地士人，之前一直奉司马晋为正朔，直到现在还是。
而他们这种对汉人友好、重用的态度，很可能会成为他们覆灭的关键。
石氏见左近无旁人，遂低声哀求道：“陛下，立了此功，求你以后不要折辱我了。”
邵勋笑问道：“你舍得么？”
石氏脸一红，道：“私下里怎么都可以，求你了。”
邵勋沉默片刻，道：“好。”
石氏似有些不信，愣住了。
“我很喜欢你的服侍，现在有点舍不得见你难过了。”邵勋轻抚石氏的脸，说道：“但我有时又控制不住自己，你要多提醒我。”
石氏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最近两次寻死的事情。
第一次就在那个晚上，她一时崩溃，是真不想活了。
第二次则是隔了两天，那次是假的，因为两天内陛下一直在哄诸葛文彪，没怎么安慰她，于是她半真半假寻死，陛下先骂了她一通，然后终于肯安慰她了。
现在他说舍不得她难过，应该是真的吧……
石氏心底竟然有那么一丝喜悦，不枉她主动说出石琮是她亲族，并主动写信劝降之事了。当时随驾文武都在猜测石琮身份，甚至有人说是羯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猜测石琮是中原士人子弟，因为他与宋该、刘睦两位士族子弟俱为侍中。于是开始查石氏谱牒，但渤海郡没查到，乐陵城被攻破过，诸般文籍早就被毁了，石氏耆老或亡或死，宗谱遗失，真没几个人知道石琮出身乐陵石氏了。
但她少女时见过石琮，在建邺时还来往过一次书信，她不说，谁知道？
邵勋不知道石氏一瞬间已然脑补了许多，他站到无棣沟大堤上后，心思仍在未来的发展之上。
不知道海兽皮有没有搞头？小冰河期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海兽皮革保暖效果比陆地动物效果好，重量还轻，更能防沿海潮湿地带的阴冷，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以辽东为集散地，运输海豹皮、海狮皮、海獭皮、海狗丸、海象皮、海狸皮什么的，似乎可以尝试一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瓜熟蒂落
李重得到回复后，立刻以银枪左营督蒋恪为先锋都督，领银枪左营六千、左骁骑卫府兵三千六百、左长直卫府兵二千四百、右龙虎卫府兵二千四百，总计近一万五千战兵，外加河北镇兵万人、幽州丁壮五千充当后勤辅兵，赶着大车，自北平出发，浩浩荡荡东行，开往辽西。
四月初七，左骁骑卫长史许猛率两千余人抵达令支县外，县令公孙甫打开城门，迎梁军入内。
“将军……”公孙甫躬身一礼。
许猛从马背上下来，在包袱中掏摸一番后，问道：“有纸笔么？”
在他身后，马蹄声阵阵，大队人马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行。
公孙甫被问懵了，不过县丞很机灵，立刻令人取来纸笔，并搬来案几。
许猛直接跪坐在地上，问道：“汝哪里人？”
“祖籍襄平，曹魏时宗党四散北平、辽西、燕等……”
“够了！”许猛直接提笔落字，片刻即成。
公孙甫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朕膺乾符，以临万邦，泽被遐迩，化行幽明。近闻辽西郡令支县县令、辽东襄平人公孙甫识时达务，举城归诚，深明顺逆之理，克彰忠悃之怀。朕嘉其诚节，特允所请。
今以原职敕授公孙甫仍领县令，总摄县事，抚安黎庶。其当勤修本职，督课农桑，清肃奸宄，输赋均徭，毋使境内失宁。若能使民安其业、吏畏其法，朕不吝爵赏；倘有怠惰乖方，亦必明正典刑。
布告县中，咸使知悉。”
“拿去张贴于显眼处。”许猛说道：“官印、袍服一会自有人给你。”
说罢，见自己的战马已休息得差不多，便起身上马，扬长而去。
县城外的驿道上，烟尘漫天，旌甲耀眼。
一辆辆车、一队队人马，肃然通过。
道旁时不时有骑士策马而过，口中大呼：“五十万大军征辽，举义归正，原职留任，举兵相抗，寸草不留……”
令支县上下静静看着。
边塞之地的官员，都不是吓大的，不会你说五十万大军他就真信了，但梁军规模远胜燕（王）国也是真的。至于战斗力如何，就眼前这些兵而言，堪称骁锐，不是一般部落兵或豪族部曲可以抵挡的。
这么多大军压过去，只要自己不出错，胜算很高的，他们投降似乎没什么问题。
“回去。”公孙甫一挥袍袖，大声道：“将大梁天子旨意张贴出去，请人宣讲。县内若有异动，即行镇压，勿要迟疑。复遣人至乡里，征收粮草、役畜，若王师需要，则送往军中。”
“王师若不要呢？”有人傻傻地问道。
公孙甫懒得和他多说，只道：“不愿给的话，就说王师不日即到，全族死难无孑遗矣。”
话说得很清楚了，王师要不要令支县提供粮草不要紧，先收上来再说，不交的就拿大梁王师的名头恐吓他，而今到处是过路的兵马，就不信他不怕。至于这些粮草、牲畜将来怎么处置，再议。
高啊！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我都能弄来财货。
而在阳乐县城之内，一场激战刚刚爆发。
慕容皝所置辽西护军宋晃带人冲向太守府，府君孙兴早就得到了消息，组织了一帮家兵与宋晃的人马展开了混战。
双方从大街上杀到太守府，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阳乐胡汉百姓惊慌失措，夺门而出。
时至傍晚，金乌西垂，而百姓惶惶然，直如末日来临。
没有人收拢他们，没有人指挥他们，没有人给他们发放器械，一切都乱了，辽西最高军事首领都叛了，还打个球。
入夜之后，消息传到了更远的乡间。
有的部落首领听到后，连夜带着部众撤离，向北遁入山中；有的部落首领则当无事发生，只严加戒备而已；还有的部落首领四处遣人打探消息，看看梁兵到哪里了，准备举旗归正。
当然还有人向东逃往临渝城的，这里安置了一部分归属慕容氏的段部鲜卑百姓，且牧且耕，燕国官员逃进去后，直接被取了首级，以为战功。剩下的人骇然，顾不得休息，连夜向东窜入草莽之中。段部鲜卑遣骑收捕，得十余人而还。
初八夜，许猛率数百骑抵达阳乐城外，正遇孙兴率残部出逃，一通乱箭之下将其射伤。
孙兴坠落马下，口吐血沫。
许猛本来要继续向东的，听到此人名讳，有些气不过，又转过身来，拿脚踹了下垂死的孙兴，怒道：“汝为衣冠士人，奈何从胡？”
孙兴呵呵笑了两声，双眼看着夜空中清冷的残月，道：“晋季丧乱，河北不宁。我奔平州，慕容公以礼相待，此恩深重，唯以死报之。”
“愚蠢。”许猛冷笑一声，道：“今百万大军征辽，小小慕容如何相抗？我倒要看看你家下场如何？”
说罢，直接离开，继续向东进发。
孙兴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空，很快就气绝身亡。不一会儿，有数名小兵凑了过来，将其首级剁下，期间甚至还争抢厮打了起来。
阳乐城外过兵的动静彻夜未休。及至天明，当更多的人马汹涌而至时，所有甘心或不甘心的人都老实了，这般规模的大军，他们确实没办法抵抗。
而自临渝城方向出逃的人在四月十一日左右抵达临渝山，中途遇到在附近放牧的部落，双方皆不敢留，纷纷收拾帐篷、器具，赶着牛羊往内陆腹地躲避。
辽西郡数县、三百里土地，就这样在数日之间内失陷于梁兵之手。
******
李重收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没有丝毫诧异之色。
他的北平行营目前有府兵、禁军精锐约七万战兵，为了服务这七万战兵，还有差不多与其同样数量的辅兵——一半由河北镇兵、幽州杂胡、豪族部曲组成。
这十余万人马，号称五十万一点问题都没有。
辽西这一路属于瓜熟蒂落，瞬息平定，接下来就是考虑要不要自此遣一支偏师东出了。
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燕山山道之中，大梁辅兵、民夫正在转运资粮，填满一个个临时修建的仓城。
道路也在粗粗修缮之中，甚至可以说一边运一边修，尽全力确保前线粮草不缺。
四月十二日的时候，燕王邵裕已带着大约一万人马屯驻于平刚故城左近，并督促辅兵及乌桓牧人夯土筑城，并砍伐树木修建仓库。
十三日，第一批六千斛粟麦运抵平刚故城，这说明了很多事情……
“宇文氏还在等什么？都四月中了，还不发兵。”邵裕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一孩童。
孩童只有五六岁，手里抓着一张比他脸还大的胡饼，时不时咬一口，然后又从胡饼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邵裕。
邵裕起了玩心，伸出手捏住孩童胖嘟嘟的小脸，笑道：“就知道吃。”
孩童倏地一下跑了。
此人名叫悉罗腾，被他父亲悉罗侯的旧部拥立为主，然后以他的名义归降大梁。
小小孩童还不晓事，已然立下征辽之战的首义之功，连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了。
侯莫陈参似乎认识这伙乌桓人，交涉一番后回来了，禀报道：“殿下，经此向东可至白狼山，山东有凡城，汉末好像打过仗，乌桓人惨败。”
“平日里有空认认字。”邵裕说道：“我父当年身边不少大将就不识字，都是慢慢学会的。无需多，识数百字足矣，最多千字。”
侯莫陈参震惊无比：“竟然要认识一千个字？比杀一千人还难。”
裴满在旁边听了大笑，这种混账话也就此人能说得出来了。
邵裕向侯莫陈参解释道：“汉末时，魏武率军来攻，于凡城大破乌桓联军，斩蹋顿，遂收柳城。你倒是和我说说，而今柳城有什么人？”
“我找相熟的可朱浑氏的人打探了，慕容皝以东夷校尉封抽，率步骑兵五千余固守此城。柳城县境内尚有成周、冀阳、营丘等郡，各有守令。”
“此五千兵何来？”邵裕问道。
打老仗的人，不会一看到慕容鲜卑兵就觉得人家是鲜卑人，事实上还还可能是汉人、乌桓人、匈奴人，高句丽人乃至归降他们的宇文氏牧人，所以一定要问清楚，以此来判断战力——像此番迫降悉罗部乌桓，史书上不一定会详细写，很可能只写他道中遇“鲜卑”，破之，事实上与他交手的是慕容鲜卑帐下的乌桓降兵。
“多为慕容廆安置在柳城的河北豪族兵。骑军可能是鲜卑，但最多千余。”侯莫陈参说道：“成周、冀阳、营丘都是侨郡，以种田为营生。”
“你觉得该怎么打？”邵裕问道。
“殿下，我们有万人，骁勇善战，直接冲过去就是了。”侯莫陈参说道。
“我还没等到招讨使军令。”邵裕有些着急地站起身，道：“到华！”
“末将在。”到华远远听到，大声应道。
邵裕朝他招了招手，又眨了眨眼。
到华一溜小跑过来。
邵裕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拣选精骑千员，吃些食水，好生休憩，入夜后随我东进侦察一番。”
“殿下，你——”到华想说他老毛病又犯了，终究没敢。
燕王的威望最近有些高涨，他也不太敢犯颜直谏了，于是只能委婉地提醒道：“殿下，那位拓跋将军似乎接到了命令，要看着你呢。”
邵裕扭头看了眼正倚靠在草堆上闭目假寐的拓跋思恭，笑了笑，道：“无妨，还多了千把精兵呢。”
到华无语。
“好啦，只是侦察而已。”邵裕捶了捶到华的胸口道：“孤不再亲身厮杀了，如何？带着十匹马还怕跑不掉？你怎么想的？难道你护不住我吗？”
到华一听，愤然道：“殿下何出此言。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得殿下周全。”
“什么粉身碎骨？莫要说胡话。”邵裕笑道：“快去准备。”
“遵命。”到华无奈领命而去。
邵裕叉着腰站在场中，发现悉罗腾又拿着胡饼出现在了不远处。
这才多久，胡饼竟然没了一半，这孩子太能吃了！
邵裕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哈哈大笑。
悉罗腾扑腾着小腿，哇哇大叫。
“以后跟我一起征战。”邵裕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说道：“我教你武艺。”
悉罗腾哭了出来。
“给你胡饼吃。”邵裕说道。
哭声稍止。
“唉，罢了。”邵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将小孩放下，道：“不骗你卖命了。”
说罢，手抚刀柄，巡视起了营地。
小孩跟在他后面。
邵裕停下，他就停下，邵裕往前走，他也往前走，活似个跟屁虫一般。

第一百五十八章 归正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队人马正在通过一片泥淖。
“将来进兵，一定要将此处给填平了。”邵裕骑着马，艰难地跋涉到了小河对岸，说道。
夏天降雨多，没有河堤，河床不固定，经常改道，整出来一大片泥沼区。
就他们观察，要整治这个泛滥的沼泽区需要花费很多精力，首先需要把早就淤塞得不像样的河道加深、拓宽，把分叉为多股的河流约束在一起，再修起堤坝，建起闸门，挖通灌渠，然后就能相对安全地利用河水灌溉了。
可这片区域常年厮杀打仗，谁干这些事啊。也就慕容鲜卑比较强势，敌人不敢犯境，所以可安心搞农业种植，但花无百日红，慕容鲜卑总有衰落的一天，届时这些农田、城邑全都得毁掉——不是被敌人摧毁，就是自己主动放弃。
边塞之地，想要种田可没那么容易，即便这里的农业条件并不差，但安全是大问题。
两千余人次第渡过泥沼区后，在河岸边的一处树林中歇息。
邵裕扫视正在不远处安排警戒的拓跋思恭，微微一笑。
是的，跟随他前出侦察的人数超过两千一百。除近千名燕王府骑兵外，还有六百左骁骑卫府兵及部曲，将近一千二百人。
他前出侦察的提议遭到了拓跋思恭的强烈反对，不过邵裕是前锋都督，反对无效。没办法，只能点上一半人马，随军前出，准备一有不对，就把燕王抢回来，万不能让他失陷于贼人之手。
另外，他也派人快马回返北平，通报招讨使李重。
心自不安间，前方的黑暗深处响起了依稀的马蹄声，正倚靠在树上吃食水的众人神色一凛。
邵裕按住了霍然起身的到华，低声道：“此处林甚密，贼骑冲不进来，勿忧。”
说罢，朝舍人郭时示意了下。
郭时点了点头，起身去不远处的一个山谷内通传。那里屯着数百骑，正位于林子的侧后方，一旦有人来袭，自可前后夹击。
邵裕继续吃着干硬的肉脯，时不时喝两口水，神态自若。
拓跋思恭暗暗点头。这般镇定，当不是第一次深入敌境了。
蹄声很快停止了。
众人安心等待，许久之后，郭时领了一人过来，禀道：“殿下，擒得一鲜卑信使。”
“我非鲜卑人。”那人立刻说道。
郭时瞪了他一眼，凑到邵裕近前，低声道：“此人名叫崔瓒，乃成周内史崔焘之弟，前平州刺史崔毖兄子。”
邵裕恍然，脸上露出了笑意。
晋末之时，清河崔氏的崔毖任平州刺史，约高句丽、宇文鲜卑一起，三家围攻慕容鲜卑。慕容氏最终以弱胜强、以少败多，奠定了称霸平州的根基。
战后，崔毖奔高句丽，而今却不知是否还活着。
崔焘当时作为崔毖的使者在慕容廆营中，“恭贺”其胜利，顺便议和。
慕容廆没有为难崔焘，相反还给官做。到了这会，慕容皝更是以崔焘为成周内史，管理一部分河南来的流民，在柳城县地界开荒。
毫无疑问，这就是侨郡，晋末以来见得多了，到处都是。
县里置郡，乡里置县，甚至从一两个乡中划一部分土地出来建一个侨郡也不鲜见，反正也无需安置多少人，有的就几百户罢了。
柳城县内而今有四个郡，即冀阳、营丘、成周、唐国四郡，各有辖县，一个至数个不等。侨县有县城，侨郡也有郡城，都不大，与坞堡差不了太多。
甚至就连柳城县，在曹魏年间就罢废了，司马晋亦未设，还是慕容廆时代重设的。
其人在此安置中原流民，开垦荒地，垂三十年矣。
“让他过来。”邵裕起身来到了树林深处。
拓跋思恭点了二十名府兵跟了上去，左右散开。
到华看了此人一眼，点了三十名王府护兵跟上。
五十名武士挎刀持弓，却把崔瓒吓了一大跳，脚步明显有些迟疑，最终咬了咬牙，跟上去了。
邵裕立定后，转身看向崔瓒，问道：“大黑天的，在外面乱跑作甚？刺探军情也轮不到你吧？”
说罢，四下打量了崔瓒，这就不是个武人，如何抵近刺探敌情？
“将军明鉴。”崔瓒说道：“前些时日收到使者送来的劝降文书，家兄思虑良久决心归正大国，故遣我来此找寻王师。”
“什么样的使者？黄沙狱的还是军中的？”邵裕问道。
“这却不知了。”崔瓒说道：“只是有人射了一封书信上来，很快便走了。”
“怕不是李招讨的使者。”邵裕笑道。
为了劝降，黄沙狱、北平行营使者四出，争相许诺。
相比较而言，邵裕个人觉得黄沙狱的使者更靠谱一些，毕竟他们专干这类活计。
不过也难说啊，黄沙狱又不认识慕容鲜卑的官员，最终还不是靠人引荐或者干脆委托在平州有亲族的河北士人上门？最终干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殿下。”到华闻言，神色振奋。
邵裕摆了摆手，让人把崔瓒先领走，然后说道：“昔日在蓟城与羊公坐谈，他说行军征战，‘待降如待敌’，万不可轻忽，此诚嘉言也。”
“那……”到华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迟疑了起来。
“假的如何，真的又如何？”拓跋思恭在一旁说道：“大军开过去，令守卒出城列队，再拣选人马入城，假的也变成真的。”
邵裕思索一会，道：“不可。而今大兵未至，粮械不全，骤然接收诸城，恐坑害了人家，智者不为也。”
说完，做了几个吩咐。
第一条是飞报李重，请其酌情增派援军，甚至现在就可以发大兵了，不要再等资粮彻底囤积完毕；
第二条是遣使向西，通过私人关系联络宇文鲜卑的人，别再照料牲畜了，春天是很重要，但立功更要紧；
第三条则是令中尉司马吕罕再拣选一批步卒，等候命令。
三条完毕，他不再迟疑，决定先向东打探一下消息。
******
十六日夜，崔瓒匆匆返回了成周郡城。
“如何？”崔焘一把拉过弟弟，低声问道。
他身旁还跟着几个郡内大族，多为流寓平州的中原士人，都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弟见到了大梁燕王。”崔瓒说道：“不过他只带了先锋一部，大军尚未出动，故燕王千叮咛万嘱咐，暂勿轻动，待王师齐集之时举城归降。如此，城内那些三心二意之辈便无话可说，会跟着兄长一起归正。”
此话说完，崔焘还没什么表示，那些大族子弟却纷纷松了一口气。
有人擦了擦眼泪，也不知道真情还是假意，只哽咽道：“流寓塞外三十年矣，父兄皆已亡故，我亦只依稀记得年少时嬉戏的老宅，却不知庭院中的梨树开花了没有。”
这人说完，有人愣愣地看向南方，道：“昔年北上时，我还在襁褓中。家父临死前，非要我扶他上山，说要看看东平的一草一木，可却什么也看不到。”
“唉，先慕容公还是不错的，对我等没话说。此番背慕容氏而去，实在心中有愧。将来若有机会，或可——”
“你瞎说什么呢？这些地是白给的吗？”有人呵斥道：“慕容廆在世时，每年至少一半以上的粮布送往棘城，这又怎么说？好，这还可以忍！可慕容皝秉政三年了，大肆圈占田地，以为苑囿。每每要我等出兵掠夺幽州胡汉百姓，得来的人丁却尽数收走，以为自家庄客，于苑中耕作。比起慕容廆，此子凶残暴虐，弃之有何不可？”
比起慕容廆，慕容皝这个二代确实有点过分，不但凶残嗜杀，还贪婪成性。
得来的幽州、高句丽乃至其他部落的百姓，尽皆置于燕王苑囿之中耕作，有牛的话七三分成，无牛则八二，比曹操还狠。
对各地方大族的压榨也进一步加深了，尤其是慕容仁叛乱之后，需索无度，让人难以承受。再加上连续四年寒冬，更是雪上加霜，各城、部落之中老者饿死的不在少数，孩童也瘦得厉害，这让不满慕容氏统治的胡汉百姓日益增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慕容皝遭遇大面积背叛并不奇怪。
“罢了，都不要说了。”崔焘叹了口气，道：“先慕容公确实是君子，然生子不肖，以至于此。大不了异日找个机会求恳，保慕容公一脉骨血，香火不断即可。”
“那还不容易？慕容翰及二子居于中原，这一脉定然能流传下去。”有人嚷道。
“梁帝会不会事后清算，诛杀慕容氏满门？”
“应不至于。他信誉卓著，三十年未曾毁诺，乃信人也。”
“那便无事了。其实我也担心梁帝事后罪罚我等，既说话算话，那便降了。”
崔焘见众人统一了意见，便道：“诸位需得谨言慎行，勿要走漏风声。”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无独有偶。十七日，冀阳郡内一干人匆匆登上了城头，看着汹涌奔来的梁国骑军。
人数不多，大概只有数百骑，领头一人穿着金甲，手持粗长的马槊，威风凛凛。
一股游骑正被他们驱赶着打马狂奔，试图逃离。
金甲大将追了一段后，驻马顿槊于地，然后快速拈弓搭箭。两支箭矢破空而去，射中一人，复中一马。
他身后的骑士们欢呼不已，纷纷冲上前去，手起刀落，将两名贼人的首级取了回来。
城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到了各自眼神中蕴含的无尽含义。
“嘭！”太守宋烛用力一拍城垛，道：“岂能放任贼人如此嚣张，坏我军心士气？高筹，速回你家庄园，发精骑击此贼。”
高筹闻言，立刻推托道：“府君，牧草刚刚返青，马太瘦了，再养养膘吧。”
“你。”宋烛转身看向此人，眼神十分危险，手甚至已经抚到了刀柄之上。
高筹却不怕他，道：“府君，昨日南边有牧人奔来，言辽西护军宋公已降，却不知真假。”
宋烛脸色更加难看了。
辽西护军宋晃是他的从弟，投降之事尚未得到确认，但宋烛心底深处已经信了，因为这个从弟利欲熏心，不择手段，且私下里对慕容皝多有不满，曾经在酒后大言慕容廆在，他忠心不二，廆不在，必不能与凶残之辈共事。
宋烛当时劝他谨言慎行。没想到啊，今却应验了。
“捕风捉影，坏我军心。”宋烛怒道：“我这便斩了你，以肃军法。”
说罢，抽出佩刀，指向高筹，高筹亦拔刀相对。
众人纷纷上前解劝，闹腾了好一番，才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分开。
城外的骑兵还在奔腾，且来了更多，众至千余。
这是要试探柳城的虚实么。
众人神色复杂地看向城外，心神动摇已极，纷纷以目示意。
接下来两天，冀阳城内暗流涌动，甚至有来历不明之人公然入城，与一众豪族密议。
十九日夜，冀阳豪族高筹领数十家兵奔向郡府。
太守府门口的守兵四散而走。
高筹冲进府内，将太守宋烛头颅斩下。
没人指责他这种行为。众豪族纷纷派兵上城，同时四门紧闭，严禁出入。
而柳城地界内又何止成周、冀阳二郡欲降？
随着各地的坏消息次第传回，慕容燕国的局势很不乐观，谁还没点心思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将若之何？
四月二十一，李重收到消息时，正在督促修筑一座仓城。
幕僚们建议取名“凡城”（后世平泉附近），理由是离白狼山以东的那座汉末凡城不远，彼城已废，名字正好拿来用——这也是边塞之地很多城池位置争论不休的原因之一，要么经常迁址，要么名字被挪用。
仓城位于高处，城下就是驿道，此刻正有庞大的队伍正在进兵。
李重方才与带队的泰山羊氏子弟交谈了一番，得知他们出动了三千人，既是民夫，又是押运军士，携粮五万斛输往平刚。
平刚那破土城也在修缮、扩建，燕王邵裕允许他们取用部分军粮，然后夯土筑城、伐木设棚，总之尽一切可能扩大军粮的存放之地。
五万战兵，不算役畜的话，一个月就要消耗十三四万斛粮食。
而一辆马车才能装载四十到六十斛不等的粮食，牛车多一些，但毕竟还是陆地运输，大不到哪去，况且牛车较大，路况就那样，有些地方走起来比马车、骡车麻烦。
北平行营从去年开始筹备，到现在集中了幽冀及司州部分郡县一万多辆车，另有驮马、驴骡五万余匹，日夜不停地运输资粮、器械、弩车、伤药、工具及其他各色物品。
值得欣喜的是，李重派了不少部落自幽州北上，在山间布防，至今还没遇到大规模的慕容鲜卑骑兵袭扰。
至于数百骑一股的，那都算不上袭扰，直接就给驱逐了。
大战尚未展开，但前期准备进行得非常顺利。
李重很有政治觉悟，他觉得这是天子的功劳，因为他当机立断保住了辽东慕容仁势力，令他们牵制了不少敌军。
高句丽那边搞不好也出动了，应该是他们惯常的偷鸡摸狗，即突入玄菟郡，劫掠财货、人丁，这也有牵制效果。
可惜扶余国跟死人一样，既不朝贡大梁，也不出兵攻慕容，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然大争之世，真能做到与世隔绝吗？不可能的。
“以蒋恪为傍海道都督，领银枪左营及左骁骑卫，配属辅兵万人，出临渝山，穿越辽泽，攻向徒河。左长直卫、右龙虎卫镇守辽西，为其遮护后路，督促资粮发运。”
李重用兵，首重后路及粮道，从这份命令就可看出他的打法一点都不激进，首先是以尽量不败为前提——即便败了，也要尽可能撤回来更多的人马。
“右骁骑卫余部及临泃、静塞、北口三镇集兵万人，即刻驰马奔向平刚，各自找寻贼骑厮杀，若前锋都督、燕王裕有令，则遵其号令。”
这份命令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其实是考虑到燕王从来没指挥过这么多人马，故让这些将领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要事事等燕王传令，自己主动寻找敌骑交战，将贼人向东压。
说白了，李重不信任邵裕的能力。
燕王率三千骑摧锋破锐的能力是有的，但他还没证明过自己指挥一万以上步骑混编队伍的能力。
若非邵勋特别要求，李重多半会让燕王率三千骑充当北平行营的护卫亲军，跟着他李某人一起出发，既安全，也能混一份功劳。
“以黑矟右营督军赵玮为行营留守，与黑矟中营分镇燕、北平二郡，若有贼人翻越山岭突入幽州，则厉行镇压。”
这是天子的命令，一是担心有鲜卑人穿越燕山中的孔道，突入幽州制造混乱，更担心后方有人叛乱，故留两部禁军一万二千人震慑，二是担心意外
“禁军其余诸部、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右飞龙卫离开北平，携战车进驻卢龙、凡城，等候命令。”
此部总计战兵三万余人，是此战的绝对主力，辅以河北镇兵、幽州杂胡、豪族部曲转运资粮，由李重亲自统率。
“给冀州传讯，报予天子知晓。”
下达完所有命令后，李重便挥了挥手，自去休息了。
他一点不着急。
如此声势的大军，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乱起来。自己不乱，主将不慌，又都是厮杀多年的老兵，敌人拿什么来打？
******
四月二十五日，邵勋只用了四天便收到了李重发来的军报。
他没有反对。
李重是招讨使，拥有全权，这些是“通报”，而不是“请求”。
这一天，他正在彰武郡境内，四万步骑浩浩荡荡开往漂渝津。
二十六日，途中接到了东莱行营招讨使徐朗的奏报：该部定于四月底渡海，将从江南调来的数千北府兵及青徐豪族部曲兵总计万余人输送到辽东。
这个目的其实是为了解放出野战能力相对较强的左飞龙卫府兵及黄头军第一营。
他们移交驻防任务后，便可以配合慕容仁部北上，尝试收复襄平等地。
邵勋一看落款是四月二十日，便知东莱行营的行动已近在眼前。
现在就只剩下以邵慎为统帅的草原行营了。
邵勋想了想，亲手写了一封书信，着快马送往平城，令拓跋鲜卑发兵，汇合单于都护府帐下精骑五千、义从军万人、幽州突骑督二千、平城侍卫亲军三千、高柳、红城、武周三镇步骑八千、板楯弩士三千、凉城兵二千，总计八万余人，驱赶牛羊向东，进入宇文部牧地。
五月牧草茁壮生长，正是草原行军征战的好时机。
“动用这么多人，今年草原上赏赐就要发不少了吧？”宽大的马车之上，羊献容皱着眉头说道。
“到时再说。”邵勋笑道。
他当然认可羊献容的话，打仗不是无中生有，首要便是后勤。
草原上出动那么多人，至少要动用上百万头牲畜，分十余路进兵。
不是场地不够宽走不开，而是这么多牲畜必须要分散得很开，不然前面的牲畜过境，把牧草一扫而空，草还没来得及长呢，后一批又过来了，岂不要饿死？
这种迁徙式的作战很讲究方法的，而且危险性也很大，尤其是战败的时候。
邵勋记得后世唐代关中西半部分吐蕃人多得要死，往往都是他们喜欢一波流打法，先把男女老少迁徙到附近，带着帐篷、牛羊及奴隶（各种族属，甚至有中亚人和南亚人），夏天在青海放牧，秋天就赶着牛羊马驼来关西，然后攻打关中，赢了大抢特抢，输了就向凤翔、泾原、邠宁等藩镇投降，老弱妇孺也不要了。
其实如果有选择，他更愿意跑到平城，带着这股庞大的部队，沿着草原一路进兵，体验一把反向耶律阿保机的感觉。
飞一般的感觉，不一样的体验。
羊献容所说赏赐之事，那肯定要给，不然下次摇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未必都要他出，先看看慕容家有多少油水。
如果不够，那就去高句丽抢一把。
时间够的话，再纵胡骑大掠扶余，快打快撤，能抢多少是多少。
真以为我邵贼是好人呢？
“漂渝津有海么？”山宜男在一旁问道。
羊献容瞄了她一眼，道：“你现在越来越笨了，真不知道你以前在建邺怎么发号施令的。让人看到你这样子，一个都不会奉命。”
山宜男有些不好意思。
“会去的。”邵勋说道：“辽西郡有碣石，看看‘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要赋诗吗？”山宜男又问道。
邵勋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一笑，道：“不是不能赋诗，而是没有诗兴。”
二女都嘴角含笑。
“车里太闷了，下去走走。”邵勋说了一句，轻轻一跃，便跳下了马车，惊得童千斤再度面现忧虑。
“念柳。”邵勋翻身上了一匹骏马，大喊道。
“陛下。”邵勖正在黄头军第五营的队列旁巡视，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你和李德广即刻带本部万人北上，充作先锋，前往辽西。”邵勋说道：“这是急行军，你总要学会的。好好练，别出岔子。”
“遵命。”邵勖立刻策马回转，去找李熵安排了。
邵勋则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欣赏着鼎盛的军容。
不知不觉他居然能组织起如此大规模的军队了，这在十余年前还是很吃力的。
但到了贞明三年的今天，他坐拥九州万方，睥睨天下，每一天国力都在增强，每一天声名都在远播，已然不一样了。
峡内的蜀兵为他操舟泛海。
会稽的吴人为他劈波斩浪。
阴山的牧民为他冲锋陷阵。
关西的汉子为他披甲执刃。
更有那河南河北无数豪族、酋帅，大车小车、驮马役畜乃至漕船舟楫，将一斛又一斛的粮食、一捆又一捆的箭矢送往前线。
慕容鲜卑何德何能，当此雷霆一击。
历史上石虎征辽号称五十万大军，战兵能有十万就不错了，此贼焉能与朕相比？
邵勋哈哈一笑，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
四月底的棘城，慕容皝同样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消息。
首先是辽东战局僵持，王太子慕容儁野无所掠，请发粮草若干。
接着是玄菟郡方向传来消息，高句丽王弟高武率数千骑突入玄菟，掠牛羊生口数千。
然后是辽西传来消息，护军宋晃等人投敌，梁兵轻取此郡，东出徒河，似有所图。
再然后是柳城方向居然有人投敌……
“将若之何？”这是慕容皝下意识问出的一句话。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在五月初一召集亲近官员、酋帅议事。

第一百六十章 廷议
慕容皝治下共有两套主要的班子，其一是燕国官员，其二是平州幕府。
前者以相国封奕（冀州渤海人）、司马韩寿（并州太原人）、奉常裴开（司州河东人）、司隶王斌（冀州渤海人）、太仆王寓（并州新兴人）、大理李洪（冀州渤海人）、纳言令杜群（雍州京兆人）等人为首，另有常伯宋该（冀州平原人）、刘睦（冀州中山人）、石琮（冀州乐陵人），冗骑常侍皇甫真（雍州安定人）、阳协（幽州渔阳人）等人，济济一堂。
左军将军平熙、右军将军张泓（幽州范阳人）、折冲将军兰勃（匈奴人）、广武将军高诩（冀州渤海人）、扬烈将军宋回（并州西河人）、荡寇将军慕舆泥以及都尉张萌、赵槃、慕舆根、高铸等武官亦在侧。
老实说，这套官制有点复古风，更像是古今杂糅，也不知道咋想的。
平州幕府则以军师将军（未避讳）慕容评、左长史王济（冀州渤海人）、右长史宋该（兼领）、左司马韩矫（并州太原人）、右司马封奕（兼领）、参军鞠运（青州东莱人）、记室监鲜于亮（幽州北平人）为主。
两套班子之外，另有——
大将军府，幕僚以长史刘翔（冀州平原人）、司马鞠彭（青州东莱人）为主，他们没甚权力，主要任务是参赞左右。
以及燕王府官员，如内史高诩（兼领）、中尉郑林（青州北海人）、郎中令阳景（幽州渔阳人）等。
官员还是挺多的。
比起大梁朝，慕容燕百姓不过几十万，官员比例却高出太多了。
当然，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当年中原大乱，百姓就三个地方避难，一个当然是南渡江东了，一个则是凉州张轨，第三个便是幽州王浚了，但王浚不做人，于是又投奔慕容廆。
慕容廆十分欣喜，想尽一切办法安置这些中原士人，并让他们仍旧统领自家部曲，甚至当上官员，连鲜卑人都要归他们管。
而这些中原士人确实展现出了自己治理地方的能力，至少比慕容鲜卑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部落酋帅们强多了，帮慕容廆发展出了昌黎郡，并经营玄菟、辽东二郡，颇见成效，让人心服口服。
比如河间刘佩任玄菟太守，杜群兼领辽东相，昌黎太守先为裴嶷，故去后以东夷校尉封抽兼领。
至于几个侨郡，如乐浪、成周、冀阳、营丘、唐国等，全是汉地士人当太守或内史，没一个胡人，底下县令也差不太多。
慕容宗室就只能管管部落，甚至本身部落还要归地方太守钳制，因为他们没有如同刘汉那样设置单于台专管“国人”和“六夷”，制度方面比较粗疏。
内中肯定有矛盾的，只不过被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压制住罢了。
说实话，慕容燕不如刘汉稳定，根子上就注定了，他们没有管理胡汉二元制国家的经验，即便侥幸入了中原，内部矛盾还是会爆发。
慕容廆、慕容皝父子两代对中原士人又过于迎合，体现了很浓重的自卑心理，甚至连军队指挥都经常交给汉地士人，让他们当将领，胡汉兵马皆隶于其下。
原因大概无外乎两点，一是这些北奔的士人在艰苦的环境下，舍弃了很多自身习气，开始变得脚踏实地了，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无论是治理地方还是行军打仗，二是“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当过天子”，还是自卑心理作怪。
胡人不入主中原几次，心气是提不起来的。
这会慕容皝召集将佐议事，首先站出来说话的便是汉地士人。
“梁人倾国而来，诈称百万兵，以致国中震恐，众部大皆言弃棘城而走，以避锋芒，此大谬也。”相国封奕长身而起，慨然道：“若弃棘城而走，玄菟呢？要不要弃？襄平是不是也要放弃？尔等置办的庄园、牧场，大王的苑囿，是不是都要弃掉？先主筚路蓝缕，以有今日之盛景，何言弃之？”
慕容皝听了沉默不语。
最近两天有不少部落贵人在他耳边念叨，说我等本就逐水草而居，并无定所，何必拘束于一处呢？梁兵确实势大，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趁着他们主力还没来，赶紧收拾家当、牲畜，向东北方向遁逃。
扶余、高句丽之间有大片荒草甸子，渺无人烟，只有少数部落在其间放牧，先过去将就一下，然后观望风色。
慕容皝听完有所动摇，于是遣使而出，自言已去王号、罢六卿及其他近侍官，向梁人请和。
但这事很快被汉地士人知道了，纷纷入府劝谏，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廷议”。
相国封奕说完之后，扫视一圈，无人反对。
呃，当然没人反对了。
作为慕容鲜卑根基的部落贵人们大部分连参加高级决策会议的资格都没有，国家走向基本由慕容宗室及汉人把持，或有一些因为战功而升官的部落贵人，但人数太少了，而且他们的立场往往也很微妙。
“大王。”燕王府内史、广武将军高诩站了出来，禀道：“梁兵号称百万，多虚数也，能战之兵不过十万而已。今可效先主故事，婴城固守，耗散敌军锐气，再伏劲骑于外，待梁人疲惫不堪、伤亡惨重之时，表里侵攻，或可大胜。”
这说的是慕容廆时代，崔毖、宇文鲜卑、高句丽三家围攻，彼时同样大军薄城，人心惶惶，后来用计迫退崔毖、高句丽，但宇文鲜卑的实力仍然远胜慕容鲜卑，最后双方在城外决一死战，慕容皝领精锐当先锋冲击，慕容翰率兵自侧翼攻打，慕容廆亲率步军以方阵临之，结果大破宇文，两方实力由此逆转。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而今燕国实力更胜往昔，难道打不得吗？
慕容皝被这么一说，再度动摇了，于是问道：“棘城可守乎？”
众人看向都尉慕舆根，他是棘城“城大”——“城大”是鲜卑官职，总领城防。
慕舆根起身道：“大王，我国励精图治三十年矣，务农训兵，带甲十万。不独以骑军称雄，步战亦不落下风。大棘城高池深，历经多年扩建，粮械充足，足以坚守。今已是五月，梁人尚未大至，王只需于此坚守三月，待风雪骤起之时，梁人不退也得退。彼时召集部落精骑，衔尾追击，定可大胜。”
慕容皝犹豫不决。
慕舆根是要他亲身镇守棘城，以稳固士气。也就是说，他不能走，一定要死死钉在这里。
各部落倒可以稍避，但需准备好快马、精锐，随时准备出击。
“城中可屯多少兵马？资粮够用几时？你可有数？”慕容皝问道。
“步卒万余、精骑三千可也，坚守大半年不成问题。”慕舆根说道。
慕容皝还是有些犹豫。
慕舆根见了，更卖力地劝说：“大王可曾想过，梁兵为何行动如此迟缓？”
“为何？”
“便是要让大王自认为不敌，远遁而走啊。”慕舆根说道：“大王一走，梁人气势更盛，各城大、官吏、贵人也会灰心失望，说不定就降了梁人了，大王切勿中计。吾观邵贼用兵，最喜以势压人，他一定很希望看到大王退避不战，然后轻松受降诸城、部落。九月退兵之时，若担心大王杀回来，他多半会将各城、部落百姓强迁而走，只留给大王一片空地。如此，明年他再遣兵而来，纵然不是百万大军，大王又何以拒敌？”
慕容皝缓缓点头，心中已有所偏向。
“大王，而今谣言四起，人心纷乱，臣请发精兵至柳城，击斩一些贼人，以激励士气。”大理李洪建议道：“纵没甚战果，也不打紧，一定要让众人看到大王坚守的决心。”
常伯刘睦赞同道：“大王，确实该打一打。有些部大四处瞎嚷嚷，都说要走，再这么下去，人心就乱了。主动出击，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平息谣言。一味防守是不行的，或可遣骑穿越山间孔道，袭扰贼军粮道。自幽州至柳城四百里山路，可以打的地方多的是，梁人顾不过来的。”
见众人都不赞同退走，慕容皝决心慢慢定了下来，只见他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道：“我方承大位三年，便要不战而走，怎么都说不过去。既如此，便与邵贼决一生死，看看到底是他的百万大军厉害，还是我慕容氏精骑骁勇。”
说罢，便与将佐们仔细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首先是抽调部落精锐入棘城，总共两千骑，皆配以精甲、大槊，以此两千具装甲骑作为精锐，关键时刻投入战场，一击破敌。
精锐骑射手再调两千，同样屯于棘城。
各部落协调草场，稍稍远避，离开主要战场，以为生力军，在梁军围城日久，伤亡惨重、疫病丛生、疲惫不堪的时候出击。
能打的步卒收拢至棘城，囤积粮草、器械，作长期坚守。
另遣使四出，先向高句丽说以利害，让他们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至于宇文氏那边，没有什么可能，但相国封奕坚持派人，并说宇文逸豆归威望一般，统御不了整个宇文十二部，可绕过他私下里联络下面的部大、贵人们，劝说其不要出兵。
甚至投靠梁人多年的段部鲜卑也不是不可以派人劝说。
临时赶回棘城索要粮草的辽东护军乙逸（冀州平原人）更是请求赦免慕容仁、慕容军、慕容幼、慕容稚四人，以家族大义召其归顺，对梁人反戈一击。
慕容皝皆准，已然下定了决心——至少暂时定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廷议结束后，大理李洪回了家，却见弟弟李普在等他。
妻子上前，轻声耳语一番，然后便叹气离开了。
李洪默然回了书房，李普沉默相随。
“你要走？”李洪直言不讳道。
“是。”亲兄弟之间，没什么好相瞒的，直说就是了。
“回家还是降梁？”李洪又问道。
昔年李洪、李普的父亲李臻是东夷校尉，与幽州王浚相约共辅晋室，奈何王浚迷信“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谣，想要称帝。
幽州别驾王诞跑到襄平，告以此事，李臻恶之，遣子李成发兵相击。不过辽东太守庞本与李臻有仇，趁机袭杀之，然后又派人追到北平郡，将李成杀死。
王诞遂奔慕容廆，为其收留，李洪、李普兄弟二人亦先后投奔而去，活得一命。
兄弟俩的老家在渤海郡，李洪想问的就是到底回家闲居呢，还是投靠梁人。
“听闻渤海老宅族人已泰半南下毗陵。”李普说道：“实不相瞒，弟前阵子收到了梁国黄沙御史、鲁王璠的亲笔信，许以蓚（县）令之职，此乃渤海属县，我……”
李洪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
其实他俩都知道，这个县令不是白给的，是要你说出慕容鲜卑内情的，甚至会当做典型大肆宣扬。
“邵璠的信，为兄也收到了。”李洪说道。
“那兄长你——”李普试探道。
“你走吧。”李洪说道：“李家受先慕容公大恩，总不能都离他而去，那样世人如何看待我渤海李氏？为兄便将这条命还给慕容氏，你走吧，趁着棘城还没关城门，先去乡下庄宅，然后想办法离开。”
“兄长……”李普眼圈一红，泣不成声。
兄长也知道局势很危险了，但他不能走。
慕容廆曾庇护过他们兄弟二人，这是活命之恩，到了慕容皝这一代，甚至给六卿之一的大理，这要是不战而降，岂不是狼心狗肺？还要脸吗？所以兄长不能走。
但他也知道燕国这次未必能挺过去，所以不反对弟弟一家离开，至少能为他们这一脉保存些骨血。
“事不宜迟，为兄就不留你了。”李洪叹道：“棘城四门紧闭大概就在这几日，早走也好。”
李普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顿午饭，与兄长一家洒泪而别后，借口出城召集庄客部曲，一家人乘坐马车，自北门而出。
在看到城北的学堂仍在正常授课之时，李普不由地唉声叹气。
这是慕容廆设置的诸多官学之一，用来教授部落贵人子弟。当时为了做出表率，他还经常旁听，自称颇有所得，于是诸部落贵人纷纷送子侄过来学习中原文化。
先慕容公是个人杰，奈何生不逢时，被晋军连续大败后，想法有所转变，认识到了中原王朝的强盛，于是当了大半辈子的晋臣。
等到天下大乱时，已经快四十岁了，彼时又有些犹豫，最终决定当晋国忠臣，收拢、安置中原士民，连打平州刺史崔毖都束手束脚，非得有极其正当的名义才动手。
他其实还算长寿，六十五岁才薨，但真的已失天时，也就比刘渊稍好一些，那也是个天时不再之人。
过了一张桥后，李普见到了许多正在田间锄草的农人。
这都是近两年从襄平等地迁来的辽东大姓庄客，专为慕容皝耕作。却不知，一旦战事大起，这些农人该怎么办，他们多半没有入城的机会……
一边走，一边看，李普的心情愈发低落，毕竟任谁看到他们辛苦了三十年的基业处于覆灭边缘时，都会不自觉地哀伤的。
中原乱，他们避乱边塞。而今中原不乱了，轮到他们这边乱了，真真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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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带方太守（侨郡）、燕王府大农王诞刚刚抵达柳城，就被扣下来了。
他很平静，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
在看到东夷校尉领昌黎太守封抽的时候，他甚至叹了口气，道：“不意你也降了，可还记得当年奔丧旧事？”
封抽面现惭愧。
当年李臻死后，晋廷以其父封释为东夷校尉。
释诱杀庞本，引得境内四处叛乱，朝不保夕，于是很快病重，临死前将孙子封奕托付给慕容廆。
慕容廆慨然应之，并任命封奕为小督。
彼时封抽、封悛（封奕之父）兄弟赶去辽东奔丧，操办结束后因道路不通，便暂时留在昌黎。
慕容廆对他们十分欣赏，礼贤下士，一再邀请，于是封抽就任长史、封悛出任参军，为其效力。
慕容廆真对不起他们封家吗？不，相反有大恩，可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沉默了一会后，封抽对王诞行了一礼，道：“王公，大厦将倾之际，人皆惶恐。封家有二弟（封悛）一脉忠于慕容氏便够了，三弟早逝，无有子嗣，我作为长兄，自然要别做打算。”
王诞无语。
他家是昌黎本地士族，到底不如这些外地来的大族头脑清醒，连家族存亡的理由都想好了——好吧，或许这是真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真想好了？万一梁人退兵，你家可讨不得好。”
封抽叹了口气，道：“天道幽远，谁说得准呢？不过聊尽人事罢了。无论是何结果，我自一力承之。”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王诞问道。
“王公暂且于此安歇。”封抽说道：“若有暇，可书信一封，请昌黎王氏子弟归正大国。”
王诞沉默良久方问道：“柳城已尽在你手？”
“不独柳城。据我所知，营丘、冀阳、成周、唐国、乐浪五郡皆已降。”封抽说道。
说完，他略略解释了一番。
营丘、冀阳、成周、唐国四郡都是侨郡，或直接遣使接洽投降，或杀官造反，已然全部归梁。
位于柳城、棘城交界处的乐浪郡也差不多，境内多叛，太守遁走，唯朝鲜县令孙泳成功抑制住了叛乱，收斩县内阴谋应梁的大族、出身乐浪王氏的王清，同时赦免了与之同谋的数百人，众情乃安。
王诞听了，摇头叹息道：“孙泳活不了多久了。”
封抽差不多持同样的看法。
孙泳是昌黎本地人，受命管理内迁的乐浪百姓，看样子有一定的威望，但乐浪人本身对慕容燕没有太多的向心力。说难听点，人家只支持中枢，且是谁在中枢支持谁，而今是邵氏一统中原，那么他们就支持邵氏，因为这些边地豪族非常依赖朝廷给予的名义镇压地方，统合地方人力物力，对抗可能的外敌，比如高句丽。
如果梁人对这些内迁的乐浪士民说马上帮你们打下乐浪郡，让你们能够返回家乡，这些人一夜之间就会造反，执孙泳以献。
“一夕之间，五郡二十余城（堡壁）皆降，你让慕容氏如何看待我中夏士人？”王诞叹道：“忘恩负义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恩将仇报，若梁军兵败退走，以后还有士人能被重用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封抽道：“王公所携之书信，我可遣人转交给燕王。”
王诞听到“燕王”二字先是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指梁朝燕王邵裕，顿时苦笑两声，道：“老夫累了，你自便吧。”
“棘城内情如何？王公可有所教。”封抽又问道。
王诞闭目假寐，不言不语。
封抽懂了，行礼离去。
******
“完了！完了！降了，都降了。”柳城二十余城陆续投降的消息传出后，在昌黎大地上引起了一番震动。
有些部落还在犹豫不决呢，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撒丫子跑路，以至于刚刚自棘城西行的鲜卑骑兵陷入了补给困难的境地。
本来甲地有个部落在放牧的，准备去弄点吃食，然后翻山越岭袭扰梁人后路，结果他妈的人不见了！
复奔乙处，这里原本有个坞堡的，而今大门紧闭，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稍稍给点粮食打发了，你急得破口大骂，人家说我也有难处，那谁谁谁都降了，你也别折腾了，要么降，要么跑。
昌黎各处就陷入了这么一副人心惶惶的境地。
到了这个地步，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剩下的没有明确表示投降的豪族或酋帅，也陷入了观望的态势。
他们在等，等梁军和慕容氏决出胜负，谁赢他们帮谁。
毕竟“百万大军”不是开玩笑的。
段部鲜卑来袭，他们没说的，遵奉号令出兵。
高句丽来攻，也跟他们干了！
可百万梁军？莫要玩笑！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让我家牧场旁边的溪流涨水。
那马蹄声震天动地，几乎能把帐篷掀翻。
百万人齐齐射一轮箭，大地一片白茫茫，全是雪白的箭羽在风中摇曳。
你让我对抗这个？我身板小，你们先打，决出胜负再说。
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相当明了了，胜负只在棘城攻防。
五月初十，李重抵达平刚故城，聚集于此的大军已然超过五万。后续的山道之上，旌旗如云，长枪如林，数百里鼓声不绝，林中鸟兽纷纷奔走，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十一日，燕王邵裕率千余骑抵达朝鲜县，刚刚被孙泳压下去的乱子再度复起，数百人冲进县府，绑了孙泳以献，剩下的不愿投降的人则狼狈逃窜，走山林小道奔回棘城。
战争的脚步一点点逼近慕容燕国的都城。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进军（上）
“是南风啊……”邵裕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猎猎飞舞的军旗，若有所思。
南风乍起，青州那边渡海更加方便了。
今年横屿、温麻二船屯应该送了一批新船过来，运力更加充足了。便是海上损毁一些，依然能将大量人马、器械、粮草乃至役畜输送过海，抵达辽东大地。
东莱行营的大军，最迟五月底就会大举北上，攻打襄平等地，后面可能会沿着沼泽边缘进入玄菟郡。
他们来不来棘城都无所谓。
前方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在坡下小憩的王府骑军纷纷起身，掣出器械，准备上马击贼。
邵裕又低头看了看牧草，多半已经抽穗孕蕾，一派勃勃生机。
长势这般良好，不知可供多少牛羊咀嚼。草原行营的大军东行，只要合理规划好路线，应不至于连草根都啃掉。
不过宇文十二部的牧场今年是亏定了，外来的牛羊马驼如同蝗虫一般过境，将本应供他们家牛羊嚼裹的牧草吃光了，怎么办？或许也只能尽起牛羊丁壮，骑上战马，带上弓刀，去别的地方放牧了。
蹄声很近了。
王府护军已经全数上马，开始慢跑，向迎面而来的敌军冲去。
舍人郭时神色振奋，花白的须发在南风中飞舞不定，他亲自擂鼓，激励将士们奋勇厮杀，同时也在提醒敌人，大梁燕王在此。
这是邵裕的意见，他坚持要求这么做，想看看有没有鲜卑将领昏了头，受不了诱惑，想要擒杀他以为战功。
你别说，还真有！这世上从来不缺亡命徒，也从来不缺被功名利禄迷了眼的人。
千余敌骑越奔越近，草场上烟尘漫天，杀声骤起。
一千五百王府骑军同样呼喝连连，战意昂扬。
中尉司马吕罕率新赶来三千燕山园户，依托高地列起了长矛阵。
五百骑兵位于阵中，只要大阵分开一个缺口，他们就可冲杀而出。
高地东南方是一条小溪，溪流上每隔数十步插着一根木杆，那是标注好的浅水区，骑马涉水可过。
高地东北方是一个小树林，暮春之际，杨柳依依，但鸟雀却在林子上方盘旋不定，不敢落下去。
来吧，能让孤以身作饵的可不多。你既敢以少冲多，想必有几分自傲，那就手底下见真章，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直取孤的人头。
“披甲！”邵裕平静地吩咐了一声，立刻便有两名兵士上前，将天子御赐的金甲为他披挂而上。
一切妥当之后，他们又把邵裕扶上了马背，将调校好的角弓挂于马鞍一侧，数了数箭囊中的箭矢数量后，又把沉重的马槊抬了过来。
邵裕单手接过，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举重若轻。
正面冲锋的双方骑兵已然交上了手，便在此时，角声陡然响起。
东南方猛然响起了马蹄声，八百余燕王府骑兵直冲而出，在侯莫陈参的率领下，快跑至小溪畔，涉水而过。
一时间水花四溅，气势汹汹。
东北方的小树林边，一名又一名骑兵牵马而出，在林边空地集结之后，翻身上马，齐齐大喝一声“杀”，然后在拓跋思恭的带领下，直冲而来。
很显然，这是一场钓鱼。
手法一点都不精妙，计谋一点都不高深，但自古以来就是屡试不爽，因为其直指人心，愿者上钩。
正面交战的双方对冲之后，都有些气急败坏，因为伤亡都不小。
梁军这边是标准的三段冲锋，前中后各五百骑，迎面碰撞之后，前队五百骑散开了，中军五百骑与敌军缠斗在一起，双方马速都有些下降，各自试图收拢部伍，集结之后展开第二次冲锋。
而就在此时，战场侧翼的两个骑兵集团已经掩杀而来，对鲜卑骑兵形成半包围态势。
当第一根羽箭落下时，正在整顿部伍的鲜卑人意识到了不妙，士气一落千丈。
但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三个方向总计近三千骑围拢而来，将总数不过一千三四百的敌骑一击而散，再也无法集结起来，纷纷四散突围。
梁军骑兵策马直追，远远跟在后面，轻松惬意地抽出角弓，一一点名。
双方一追一逃，直杀出去十余里才收兵。
“殿下，斩了一个都尉。”正午时分，中尉到华带着百余骑率先奔回，兴高采烈道。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此人先被拓跋将军射伤，坠马之后为我部军士擒斩。”
邵裕抬头看了看立在远处的拓跋思恭。
箭术了得的人不少，但能把骑术和箭术结合得炉火纯青的人却少之又少。
有些人骑马射箭，动作十分僵硬，但有些人奔马驰射，不但手特别稳，上半身几乎不动，还充满了节奏的美感，那便是高手了。
父亲是这样的人，他也是，远处那个拓跋思恭在此道上亦颇有几分看头。
这是个人才啊！
“将此人头颅挑起，看看能不能招人来夺取。”邵裕吩咐道。
说罢，策马下了高坡，继续他的游奕扫荡任务。
******
凡城（今平泉）已经接近修建完毕了。
一座简陋的小土城罢了，无需马面，没有城垛，更没有隍堑之类，唯一的要求就是大，能存放足够的物资和粮草，在两万人的努力下，只花了差不多二十天的工夫便已粗粗完工。
五月十二日，燕郡太守展平将大部分人发往平刚，自己留在凡城督促粮食搬运、存放工作，而就在此时，沉闷的鼓声在旷野中响起。
他第一时间登上了城头，四处张望。
“府君。”一名郡兵幢主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展平身上的官服有些脏污，发髻也有些凌乱，官服外面还套了一张皮甲，看着十分滑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为何击鼓？”
幢主指了指东边的山林，道：“上白镇黄司马下令击鼓迎敌，他的将旗就在那里。”
展平张望了一下，却见一个山间隘口附近，“黄”字将旗正在迅速移动，林木草甸之中，隐约可见一列列的军士，他们手持步弓、长枪，正往隘口封堵而去。
隘口路不大，甚至根本不是正儿八经的驿道，而是抄近路的山民、牧人开辟出来的小道。道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鹿角”，仔细看的话，更像是砍伐下来的大树枝丫，不过足够了，骑兵碰到此物，真的冲不过去。
不知道哪来的鲜卑人碰到这些树枝，无奈下马，奋力拖拽，试图将其清理开来。
枝丫后面立了个草棚，棚中住着七八名士卒，此刻有人拿着刀盾，有人举着长枪，对鲜卑人破口大骂，另有三名弓手，从草棚窗口向外射击，顷刻之间，已有数名鲜卑人惨叫倒地。
鲜卑人不甘示弱，调来弓手还击，草棚内也响起了一声惨叫。
鼓声响起之后，在附近巡逻的一支队伍率先赶到。
他们只有五十人，看到一些下马的鲜卑骑兵大吼着越过树枝，冲杀过来时，有些畏惧。不过队主手持刀盾上前一步，军心稍安，立刻结阵上前，将队主护在正中央。
攻城之时，梁人对付这些征发来的杂兵实行严酷的拔队斩，更有后队斩前队之事，如果后队再逡巡不进，严阵以待的铁骑直接从背后冲过去，将他们一并屠戮。
没有丝毫道理可讲，十分残忍，但这就是战争，单独一个普通人在其中如同草芥一般微不足道，他们的苦难、呐喊也没有任何人会倾听，给他们的只有军法、皮鞭和屠刀。
当然，这样会带来一个副作用，即不少人失了队主，会趁着战场混乱的时机逃亡，尤其是夜战的时候。所以大赦就是他们脱罪的机会，没有任何事情是孤立的，不然山林草泽之中那一大堆亡命之人可就真的绝望了。
此刻虽然不是攻城，但这些人还是下意识护住了队主，然后刀盾手趋前，长枪兵齐齐刺杀，弓手则分至两侧，不停地拈弓搭箭。
双方在山道上展开了一场短促又血腥的亡命搏杀。
鲜卑人带着任务而来，自然不肯轻退。可这些上白镇兵却也不敢退，自己死了不要紧，家人遭殃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双方兵士如同被伐倒的树木一般纷纷倒下，血流满地，惨呼不断。
后方又赶来了一群上白镇兵，鲜卑人也冲过来了更多，双方站在尸体、树枝上捉对厮杀，渐渐变成了一场乱战。
又厮杀了片刻，当“黄”字将旗出现在百余步外的时候，鲜卑人终于不再投入力量了，开始上马撤退。
直到这一刻他们都不明白，眼前这些“民夫”、“役徒”为什么这么难杀，有些人甚至还有铁甲，会射箭的也不在少数。
劫粮道都搞得这么难，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山下驿道中奔流不息的队伍早就停下了。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山林中的厮杀，直到敌军退却之后，他们终于齐齐欢呼了一声。
军官们策马而至，挥舞着马鞭，大声呵斥。
役徒们这才回过神来，收起刀枪弓牌，挽马的挽马，扶车的扶车，继续赶路。
展平也收回了目光。
山道固然难走，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骑兵袭扰困难了许多。
五月以来，鲜卑人袭扰粮道的次数可不在少数。
有时得手，有时失手，总体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对数以百万计的粮草而言，一次损失的几千斛根本不是事。
而且，最近几天袭扰的烈度明显下降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大概是鲜卑人在附近找不到落脚地了，搜寻补给也较为困难，袭扰之事难以为继。
这一次，大概能非常顺利地捅到棘城之下。
******
五月十三日，在新到了数万斛粮草后，李重终于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平刚通往柳城的旷野之中，人马川流不息。
幽州杂胡轻骑护卫在最外侧，左右骁骑卫数千骑则跟着步军行动，牵马步行。一旦遇敌骑袭扰，立刻上马备战。
大队步军排成数列纵队，穿行在丘陵、沼泽、草地之间。
打头阵的银枪右营离开半日后，黑矟左右二营接着出发，第二天一大早是左右金吾卫领命离营……
队伍拉得很长，银枪右营已经出发几天了，殿后的银枪中营才刚刚离开平刚故城。
进军期间，每日卯时正（早上六点）拔营启程，申时初（下午三点）停止前进，骑兵全部撒出去，步兵开始安营扎寨，包括挖掘壕沟、安放拒马等。
一天行军速度不过二十里，非常缓慢，但李重坚持这么做，并且不厌其烦的巡视各个营地。
有人觉得骑兵这么多，没必要每天都修建正规的营寨，不但耗时耗力，离开前还要拆除，又费一遍力气。修建营垒的大木装在马车上，沉重无比，非常影响进军速度……
军议之时，有人提出汉末曹操攻乌桓，晚上露营时并不怎么修营垒，士兵直接住在帐篷里，不也没事？
更有司马懿进兵辽东，过夜时只在重要路口安放鹿角，根本没有坚固的营寨，故每天行军时间很充足。
李重不听，坚持要求诸部将领不要怕麻烦，每天不厌其烦地挖沟、立寨，哪怕减少行军时间也在所不惜。
众人无奈，只能继续在下午太阳还挂在天上的时候就停止前进，将营地修得如同刺猬一般。
为此，李重也得了个外号：修营将军。
二十一日，银枪右营抵达柳城，休整一日后继续进发。
二十五日，抵达朝鲜县。
五月底，已经遥遥看见了棘城所在的位置。
整个进军期间，愣是没让慕容鲜卑骑兵找到半路袭扰乃至击溃他们的机会。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进军（下）
恍惚之间，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了苍凉的角声。
轮毂高高的马车上，有笛声相和。
满脸稚气的草原少年认真地吹着长笛，眼神缥缈，似乎他正在经历的不是打仗，而是习以为常的一次迁徙。
是啊，所有家当都带上了。帐篷、饭甑、衣服、牛羊，以及他心爱的笛子。
父亲临走时，带上了弓刀，把家里那匹马喂得油光水滑，甚至还去相熟的贵人那里借了一匹马，以便能够跟上队伍。
母亲则在草地上晾晒着蕈，这是路上找到的。这些草原上的好物，平日里埋藏在沙地之中，只要下一场雨，便以令人惊诧的速度疯长开来，采撷之后，加入糜子之中蒸煮，非常美味。
妹妹似乎已经睡着了。她整个人都缩在毡毯之中，怀中抱着他们家的狗。
马车摇摇晃晃，金色的阳光洒落其上，是那样地平静、祥和。
洁白的云朵缓慢地划过天空。
云层之下是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白练似的河流弯弯曲曲，萦绕其间，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原野连点起伏都没有，平坦得让人绝望。万马奔腾其间，黑的、白马、黄的、褐的，一群又一群，撒欢似的，如同海浪一般，一批又一批，一波又一波，无有穷尽。
头戴毡帽的牧人夹杂其间，气定神闲地维持着马群前进的方向。
骄傲的头马昂首挺胸，长长的鬃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它的主场，它出生并长大的地方，它可以沿着平坦的草原一直走下去，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家。
“哗啦啦！”它冲进了一条溪流，溅起无数水花。
过河之后，它尽责地站在岸边，看着它的马群一匹匹安全过河，这才离开。
从空中俯瞰下去，白练似的溪流畔堆满了无数的马儿，它们有的奋力过河，有的则低头饮水，还有的则停了下来，互相亲昵地触碰着。
更远处，羊群如同一朵朵在地上行走的白云，时聚时散，漂浮不定。
少男少女娴熟地骑着马儿，时不时驱赶顽皮的羊归队。
猎犬狗仗人势，对着脱队的羊龇牙咧嘴。
它们速度飞快，在草原上如同闪电一般，让羊群惊慌失措，继而老老实实，直到它们遇到那脾气暴躁，敢将两只大角对着它们的公羊。
“嘿！”一队轻骑快速掠过，马背上的汉子发辫飞舞，腰间挎着黑沉沉的弓梢。
“嗬。”又一队壮汉从天边驰了过来，身上穿着褐色皮甲，长长的骑枪拎在手中，神气无比。
“哈哈！”一队正在行军的牧人遇到了群惊慌失措的黄羊，大笑着追了上去。
少年收起了笛子，站在摇晃不已的马车上，看向无尽的远方。
草原在这一刻生动了起来。
从东到西，绵延千里，有人在放羊，有人在采集，有人在洗刷马匹，有人在追猎鸟兽，更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拓跋部曾经来时的路：东方。
宇文氏的牧人们神色复杂地看着汹涌进入他们牧场的拓跋鲜卑部众，久久不语。
到底是谁，在草原上召集起了这么一支庞大的人马，几乎要将这天掀翻。
一片喧嚣之中，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乘坐着华丽的马车，高高的毡帽之下，是她妩媚的面庞。
她神色平静地抱着乖巧的小儿，透过车窗，看着广阔无垠的原野。
马车行进的方向是幽州。
******
两峰夹峙之中，一条谷道蜿蜒延伸而出。
“单于大都护邵”的将旗迎风招展，此面将旗之后，“铁骑”、“横冲”、“振武”、“红城”、“高柳”、“武周”、“义从”等将旗一面接一面，将整个山谷变成了旗幡的海洋。
过了最狭窄的谷口之后，骑兵如同洪水一般，从高地上汹涌而下。
水花四溅、草屑飞舞，沉重的马蹄践踏在松软的泥地上，唤醒了久未擂响的战鼓。
钟罄之声也响了起来。
从紫蒙川跋涉数百里北上的宇文逸豆归亲自下马，恭迎行营招讨使的到来。
双方的骑兵在旷野中列阵，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很快，先期而下的骑兵与迎接他们的宇文轻骑汇聚成一股，向南奔涌而去，丝毫没有停留。
他们越过柳树丛，驰过芦苇林，穿过星罗棋布的湖泊沼泽，沿着干燥平坦的草地，一路南行。
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洪水，在沙地、草原、沼泽、树林之中分散成无数股，最终又以不可阻挡之势聚集起来，奔向南方的山岭。
越过那片山岭，便可俯瞰昌黎。
而在他们身后的山中，过路的骑兵一队接着一队，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持续不断地为这股南下的骑兵浪潮增添后援。
作乐水两岸的帐篷次第拆除，牛羊咩咩乱叫着越过浅滩，不舍地看着鲜嫩多汁的牧草，踉跄前行。
它们的乳汁是战士厮杀的力量源泉，它们的血肉是猛士冲锋陷阵的良好补药。
它们将和战士一起，成为这场灭国之战的助燃剂。
少数勇猛无匹外加鸿运当头的勇士，将在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翻身农奴把歌唱，成为草原上未来数十年经久不息的传说。
而在离他们数百里的南方山岭隘口处，一身材丰满的少女一甩两边的发辫，用憧憬的目光看着南方的山川河流。
看够之后，她又回头看了看正在山间休憩的部伍，足足五千精壮，个个弓马娴熟，是宠爱她的父亲和兄长们祝福她的礼物。
她是草原上骄傲的云雀，被一个能射柳的男人俘获了。
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他要打仗，她就随他打仗。
她没有汉地士女那么漂亮，她的肌肤被风沙打磨了十八九年，她的手掌心有很明显的老茧，她的双腿内侧因为骑马而不再娇嫩，她没读过书……
她只会制酪、酿酒、烤肉，同样也会骑马打仗，她只会这些了。
呼哨一声后，休息完毕的骑士纷纷上马，牧人将已经行走了半天的乘马收走，去到隐秘的山谷间放牧，养好后再送回来。
数千骑士冲下了山岭，行走在昌黎北部山川河流之间，寻找敌人的踪迹，以及那个人的踪迹。
从地图上来看，一西、一北两条铁钳，已经围拢了过来。
******
马石津外再度重现了一年前舟楫如云的震撼场面。
海上稍稍损失了一些船只、人手和器物，但众人来不及哀伤，很快开始接管旅顺的防务，并进行下一轮的城池增筑。
在各个山头立寨的丁壮接到了命令，悉数补全器械，领取粮草，然后次第北发，前往襄平。
黄头军第一营四千余人当先出发。
曾易穿着皮甲，背着他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木牌，挎着环首刀，行走在队列一侧。
桑木刀柄之上，被他儿子刻了个“曾”字。
每每看到这个，他都十分满足。
一代人强过一代人，他没读过书，但儿子有机会读书识字，这比什么都强。
而他们走了读书这条路，曾易便觉得不该再给孩儿们留下什么敌人了，免得将来他们又要弃笔从戎，上阵厮杀。
他年纪大了，但还拼杀得动，身手还算矫健。些许蟊贼，在他眼里不是什么问题。
当年广武之战，拓跋鲜卑铁骑冲阵，无数男儿前赴后继，将贼人拼死拦住，继而斩落马下。那么难的仗都打过来了，慕容鲜卑又有什么两样呢？
海风轻拂，涛声依旧。
长长的队列行走在海岸边，混合着偏厢车油漆、木料的味道，让他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半路上遇到了一股慕容仁治下的部落轻骑，曾易毫不客气地呵斥他们不要偷懒，加紧行军。
鲜卑人唯唯诺诺。穷苦的他们只有一匹马，这会不得不牵马步行，跟在大梁王师旁边，浩浩荡荡北上。
一路走，一路有人汇集而来。
五月中旬的辽东天气温凉，绿草如茵，两万步骑拉着长长的队列，士气昂扬。
他们从五月走到六月，从暮春走到了初夏。
曾经不可一世的鲜卑王太子退避三舍，躲到了襄平一带，四处聚集人马，试图阻挡他们北进。
慕容仁亲手斩下了弟弟慕容军的头颅，因为他阴谋煽动叛乱。同时也用此举向大梁王师表态，他与慕容皝势不两立。
辽东郡西边的海面上，隐隐有船只泛舟北上，船舱内堆满了粮食、器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站在辽东郡的高山之巅俯瞰，只见海天之际，舟楫如云，车马如龙。
在平郭汇集了慕容仁最后攒出的数千骑之后，大军轻取新昌，然后沿着丘陵与辽泽之间的干燥平地，直趋襄平。
六月初，慕容仁亲冒弓矢，率众冲突，击破辽东护军乙逸部骑兵。
六月初三，大军进抵襄平城下，开始填平沼泽，挖掘壕沟。
初四，乙逸再战，复为慕容仁所破。
年不过十八岁的慕容儁战争经验并不多，全军步骑也不过万人罢了，连败两阵之后，退入襄平之中，试图依靠这座大城坚守，拖延时间，阻止跨海而来的左飞龙卫、黄头军第一营、北府兵、辽东豪族兵及慕容仁部三万步骑跨越辽泽西进，成为第三条扼住棘城脖颈的铁钳。

第一百六十四章 薄城
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列长龙般的部伍。
南风吹动着旗幡，吹动着战马的鬃毛，吹动着战士们的戎服，吹动着长枪上的红缨。
鲜卑骑兵在四周游弋着，却始终畏于队列两侧的大车，更畏惧着车上时不时射出来的利箭。
箭很准，追着肉咬，一看就是用弓十几年的老手了。
他们试图绕后，但步军一阵连着一阵，远到天边，充斥整个原野。
阵间烟尘漫起，显然有对方的骑兵上马奔驰，向他们冲来。
偶尔有那狠辣之辈，毅然决然钻入两个步阵中间，与对方的骑兵捉对厮杀，却很快败下阵来。
无他，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心理压力不是一般地大。
尤其是目睹交战的梁军步卒齐齐跺脚，山呼海啸的时候，心志再坚韧的人也气势陡降。相反，对面的那些骑兵则士气大振，追着他们打。来上这么几回后，便没有再做这种傻事了。
更激越的鼓声响起了，一辆巨大的指挥车出现在鲜卑人的视线之中。
李重手按剑柄，肃立于栏杆之后，静静看着排山倒海般压向棘城的步骑大军。
禁军三营、二万八千府兵，总计四五万战兵，悉集于此。
这是一个大一统王朝倾国而出的精锐武力，当他们在你面前布阵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理解“甲光耀日”、“墙列而进”等词语是什么含义。
任何个人勇武在如此军威之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他们如一堵墙压过来的时候，当前排倒下，后排面无表情地补上缺口的时候，你会从心底生出一股莫能抵御的挫败感。
同时，还隐隐生出一股贪婪，若能将这四五万人尽数留在棘城的荒山野岭间，邵贼纵有天下二十一州，也会渐渐力不从心。
到那个时候，就连一贯顺从的王衍也敢当着他的面质问，为何我的外孙不能当太子？
这个天下，现实得很，暴力始终是底色。
指挥车停了下来，李重轻捋长须，静静看着棘城。
棘城四门紧闭，无有动静，就连一直在旷野中游弋的鲜卑骑兵都慢慢消失了，大地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想落泪。
片刻之后，旗号次第升起，传令兵往来不休，将一道道命令下发而去。
后排的军士席地而坐，蓄养体力。
前排军士披甲持械，肃然不动。
骑兵四散而出，在旷野中拉出了几条长线，紧紧看着四个城门。
杂胡骑兵则散到了更远处，遮护外围。
无数随军而来的辅兵们行动了起来，从车上卸下木柱、拒马、鹿角，取出锹镐、斧头、锯子、麻绳等工具，开始安营扎寨。
整个过程中，没人来阻止他们，似乎都在安静地等着他们安顿下来一般。
一时间，旷野中只剩下了马蹄踏地声、伐树锯木声以及步军轮换列阵的口令声。
鲜卑人可能被震慑住了，也可能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但谁管他呢？梁人只按照自己的步骤来，先安营扎寨，再将棘城死死围住，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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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山、上白二镇六千五百步骑列队赶至城南，归属燕王邵裕指挥。
拓跋思恭等部已经归建，而今他手下就五千余人马，不算多。
申时三刻，黑矟左营黄正部赶了过来。
傍晚时分，数千并州骑兵也来了。
至此，这个方向已有近二万人。经大半天的努力，一道浅浅的壕沟挖掘了起来，沟底插满了铁签、竹签，并在正对棘城的方向摆放了大量鹿角、拒马，谨防骑兵突击。
营房只修了一小部分，于是众人只能将车围拢起来，组成一个个小圆阵，今晚就在这里面休息了。
邵裕一直在观察着棘城的城防。
这座城还是比较高的，城外也挖了护城壕沟，引了沼泽之水充作护城河。
瓮城、马面等设施完善，很显然是经中原士人指导修建起来的，在昌黎郡这种边鄙之地算是有数的雄城了。
紧贴着城墙根还有一道矮墙，那一般是存放牲畜的地方，俗谓“羊马墙”，但此刻空空荡荡，既无牲畜，也没人驻守。
很明显，城内有马厩，鲜卑骑兵大概都龟缩在城内了，但应不太多，因为城就这么大，三千骑顶天了。
绝大部分鲜卑骑兵还在野外。
想到这里，邵裕兜马转了一圈，四下打量。
野外空空荡荡，渺无人烟，农田里的庄稼刚长起来没多久，村舍内空无一人，没有丝毫动静。
这就是坚壁清野啊。
交战双方都不是傻子，时至如今，都明白对方的战术了。
鲜卑人定然是想依托坚城守御，消耗梁军元气，待差不多了之后，派出城内养精蓄锐已久的兵马，发起猛攻。
如果这一招不成功，那就继续守，拖到深秋、初冬，待梁军不得不撤退的时候，再把养了一整个秋天膘的战马拉出来，拣选敢打敢拼的骑士，尾随追击。
这个战术谈不上错，甚至可以说相当合理，就该这么打。
而梁军的战术也相当明确，那就是依靠雄厚的兵力围城，各部轮番攻打，不给敌人丝毫出逃的机会。
只要解决了慕容氏，即便这股鲜卑势力没被彻底剿灭，再度崛起也是需要时间的。
真当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当草原首领呢？
有时候你不得不迷信一些，无论是中原还是草原，要么长时间没有才智杰出之士，要么短时间内冒出一大批，过了这阵就又没有了。
慕容家运气好，出了慕容廆这么一个开基之主，现在是时候将这个势力摁死了，免得他的子孙中再出现什么雄才大略之人，给大梁造成麻烦，也给他将来经略辽东造成麻烦。
巡视完毕之后，他回到了营地之中，脱下金甲，喊来中尉司马吕罕，两人一前一后，扛起一个圆木，与军士们一起修葺营地。
黑矟左营督黄正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将士们见了，尽皆信服，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夕阳西下，整个营地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而棘城则死气沉沉，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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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皝登上棘城西城头，眺望梁军营地。
慕容评、封奕两人地位最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再后面，则有长史、司马、诸位将军以及慕容皝几个稍稍长成的儿子，如慕容遵、慕容恪、慕容霸。
这三个儿子终究还是太小了。
最大的慕容遵不过十六岁，一年前才第一次领兵，也不过是去玄菟郡驱逐寇边后撤走的高句丽小股人马罢了。
慕容恪、慕容霸还要更小，前者才刚开始接触军务，但没打过仗，后者则只有十一岁，身体还没长开。
三兄弟跟在父亲身后，看着气势如虹的梁军，一时竟被震慑住了。
慕容皝则紧抿着嘴唇。
老实说，他又有点后悔了，感觉上了个鬼当，不该听幕府士人劝说，留下来死磕的。
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可供他逃跑，虽然撤退过程中可能与其他部落产生冲突，但那些人不足为惧，是可以击败的，甚至还能抢他们一把。
待在远方安顿下来之后，可遣人打探昌黎的消息，如果梁军已然退走，再分批回来就是了。
当然，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坏处。
邵贼撤军之前肯定会将大批种地的胡汉百姓迁走，这些人是跑不了的。
一些附庸部落会投降，遵奉梁朝号令，甚至于，邵贼直接将昌黎的土地、牧场赏给他们，让他们与以前的主子反目成仇。便是不信任他们，亦可将其迁入中原，使其没有降而复叛的机会。
保守估计，一旦退走，燕国会损失差不多一半的人口，三分之二的实力，这确实很肉痛。
但留下来好像坏处更多，万一城破了呢？
他心念纷乱不休，连带着脸色也变幻不定。
封奕一直在观察慕容皝，知其心生悔意，立刻说道：“大王，慕容翰、慕容仁、慕容幼、慕容稚四逆已然依附邵贼，若不战而走，王威望大损，邵贼遣人招抚，鲜卑诸部定然分裂。”
慕容皝闻言，立刻警醒，道：“还是相国足智多谋，事已至此，孤无话可说，打便是了。”
司马韩寿上前说道：“大王，值此之际，全城上下都看着呢，万不能示弱。今日贼军野外列阵，军威雄壮，我军已为之夺气，不如趁其初来乍到，阵脚不稳，遣敢死之人出城邀战，纵无大胜，足安众心。”
慕容皝意乃动。
“兄长。”军师将军慕容评亦道：“棘城广大，梁人未必能全部围起来，不如先打一打，若事不济，再走不迟。”
慕容皝缓缓点头，问道；“何人可出战？”
“折冲将军兰勃可也。”相国封奕推荐道。
“大王，臣愿出战。”兰勃上前两步，大声道。
慕容皝也很满意这个人选。兰勃是他已故侍妾兰氏的族人，骁勇善战，确实非常合适，于是说道：“便予你五百人，出城——”
慕容皝扫了一圈城西，复看向城南，道：“攻打城南的贼军。”
“遵命。”兰勃大声应道。
没过多久，棘城南门洞开，三百甲骑当先而出，然后是二百具装甲骑，最后则是兰勃挑选的自家部曲百余人，在城南粗粗列阵之后，令旗一指，绕了一个圈，避开正面的壕沟、鹿角，兜向城南梁军的侧翼。
棘城攻防战第一场，便在六月初二的傍晚不经意展开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邀击
趁敌军远道而来，体力亏欠、营盘未下、立足未稳打一个突击，以提振己方士气，削弱敌人气势，这是兵法老招数了，双方都懂，也都做好了准备。
因此，这是意料之中的一场战斗，不存在什么措手不及。
事实上，在敌军南门大开，慢慢放下吊桥的那一刻，邵裕就知道战斗要展开了。
最先接到命令的是王府护军，中尉到华第一时间召集起了正席地而坐、养精蓄锐的燕王府骑兵，开始披甲、检校器械。
这部分共五百骑，一半人披甲执槊，是为重骑兵，另一半人着皮甲，充当轻骑兵的角色——不过携带长槊，乃近战轻骑兵。
另有三百人则开始紧急披甲，不但人披重铠，马身上也要搭甲——后者最麻烦，且没法提前做，因为太费马力，你也不知道敌骑什么时候来。
飞龙山、上白二镇千余骑士亦策马而出，由薄贯之亲领，自阵后绕出。
他们铁甲不多，不携马槊，多带着轻便骑枪和角弓。
至于并州来的骑士，他们早就下马干活了，此战也没打算让他们出击。在邵裕的命令下，这些人手忙脚乱地搬开阻挡骑兵前出的鹿角、拒马，将二镇骑士放了出去，然后又赶紧把鹿角合拢，各自寻找军官，领取器械。
敌骑已经绕过了正面的壕沟，远远兜了一个圈，从侧翼袭扰过来。
黑矟左营千余步卒登上了偏厢车、辎重车。
偏厢车内有人持弓，有人在车旁执槊，辎重车上则多了换用刀盾的步卒。
主力则奉命前出，在营地正北方向排了个长枪阵，大阵左右侧撒满了鹿角，前方正对棘城南门，试图阻断城内援军。
直到这个时候，邵裕才发现黑矟左营的兵士休息的地点都是精心挑选的。
席地而坐时，吃些食水补充体力，吃完后就闭目假寐，养精蓄锐，期间一点喧哗都没有，让之前一直忙于干活的邵裕很难注意到他们，以至于下达命令时，黑矟左营将士们一跃而起，各自接收命令，进入战斗状态，非常快捷。
这才是兵！
邵裕已经披挂完毕，手挽强弓，在随从的簇拥上，登上了一处木质高台。
随从们恨不得在他身边架上十七八面盾，将周身遮护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狭窄的缝隙供他观察整个战场。
燕王府总计三千骑，战斗力较强的只有最开始的一千骑，厮杀多年，器械精良，配合娴熟，而今还剩八百多，此刻就是他们中的五百人先顶了上去。
不过在遇到敌军二百具装甲骑的时候，他们也不敢直面其锋，而是远远散开。
敌骑见状气势大盛，虽然人数不过六百余，却杀出了数千骑的气势。
燕王府骑兵兜向远处，鲜卑骑兵紧随其后，并且不断催着战马，提升速度，将落在最后面的梁骑一一击杀。
飞龙山、上白二镇骑兵很快就加入了战场，鲜卑具装甲骑兜马回转，照着二镇骑兵一个冲锋，直接将其摧破。
二镇骑兵知道厉害，很快就散了开来，尽量避开具装甲骑，稍稍收拢部伍后，缠住后方的四百多鲜卑骑兵。
但具装甲骑仍在，经常击破他们的队形，给身后的甲骑、轻骑创造机会，一时间，二镇兵很快失了气势，有溃散的迹象。
燕王府骑兵又冲了回来，找准机会，与鲜卑具装甲骑硬碰硬来了一击。
双方骑士身上都有铁甲，但鲜卑一方披有马铠，冲击力较强，当场将燕王府骑兵击溃，这次拼死阻击算是失败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二镇兵有了重新收拢的机会，不至于被追着屁股打。
在这一刻，鲜卑具装甲骑成了战场上的明星，所向披靡，无一合之敌。
“咚咚咚……”鼓声再起。
数十步卒二度将鹿角、拒马搬开，紧急披挂完毕的三百燕王府具装甲骑一一出营，在西南方列阵完毕后，开始缓缓加速，朝鲜卑骑兵压了过去。
折冲将军兰勃发现了这股敌人的存在，立刻放弃了对燕王府轻重骑兵的追击，拨转马首，朝燕王府具装甲骑冲了过去。
城内城外，双方的士兵高声呐喊，鼓声激昂不绝。
晚霞给整个战场染上了一份妖异的血红之色，大地在震颤，马蹄在纷飞，双方的具装甲骑几乎齐齐举起了长槊，从外表、装具以及战术方面来说看不出任何区别，几乎就是一支军队的两部分在互相冲杀而已。
距离越拉越近，百步、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战马喘着粗气，骑士怒目圆睁，抱着必死的决心。
几乎在西天最后一丝晚霞落下的时候，双方猛然碰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长槊齐齐刺向对方的面门、胸膛、小腹，更有那力大无穷之人，举槊横扫，誓要将对方打落马下。
侯莫陈参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直刺胸口的长槊，然后单手举起沉重的马槊，借着奔马之势一敲，斜对面的敌骑顿时坐不稳，惊呼坠马。
他也顾不得看敌人怎么样了，因为迎面而来又是一槊，他下意识侧开身子，凭借感觉一捅，交错而过的敌军战马受惊，惊慌失措地向侧方避让而去，然后又是一连串的碰撞。
侯莫陈参迅速回正身体。
马槊已经在刺敌的那一刻扔掉了，他抽出一柄铁挝，催快马速，迎面敲在了一敌骑的胸口。
“呼！”久违的晚风拂面而来，他已然杀透了重围。
马脖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甲胄内也是一道道水痕，顺着身体流下，浸透了里面的丝绸内衬。
“再冲。”他闷声呼喊了一下，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径自兜转马匹，又朝鲜卑具装甲骑冲去。
到华率领的燕王府轻重骑兵在双方具装甲骑错马而过的一瞬间，从远处兜了回来，抓住时机，从侧后方发起了一轮攻击。
敌骑刚刚回转，仓促间马速没能提起来，正面对冲之下，无论具装甲骑还是重骑兵，又或是轻装枪骑兵，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一时间坠马者数十，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飞龙山、上白二镇骑兵已经舍弃了骑枪，取出角弓，从鲜卑骑兵外侧斜掠而过，破空之声连响，箭矢密集如雨。
鲜卑骑兵下意识挥舞马槊遮挡箭矢，加速远离他们。
具装甲骑稍好一些，人铠、马甲上插满了颤颤巍巍的箭矢，只有极少数倒霉蛋落马。但重骑兵、轻骑兵就惨了，即便人没事，马却受不了。走着走着，往往有战马前蹄一跪，软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去老远，更有那直接侧翻或人立而起痛苦嘶鸣的战马，将整个阵型搅得一团糟。
侯莫陈参发起了二度冲锋，已经不足两百七十的具装甲骑趁着敌军阵势凌乱的有利时机，从斜刺里杀出，深深楔入敌阵，将其拦腰截断，撞了七零八落。
到华刚刚收拢燕王府轻重骑兵，此刻还剩三百余骑，人马皆有些困乏，不过他们鼓起余勇，咬牙追了上来。
一时间，竟然是三部梁骑轮番发起冲击，以三倍的兵力优势，死死咬住这股鲜卑人。
具装甲骑冲完，轻重枪骑兵上，他们完事后，二镇骑射手再来，没有任何人指挥——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战场上也很难有效指挥了——完全凭借本能，打出了节奏，打出了默契。
侯莫陈参发起了第三轮冲锋，彻底粉碎了鲜卑人靠近棘城的企图，将他们朝梁军步兵营地那边逼。
二镇轻骑时不时来一轮奔马骑射，人喊马嘶不断，地面上已经有不少昏头昏脑的鲜卑骑士了，他们失了战马，茫然不知所措。
偏厢车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弓弦声，步弓手们几乎将弓拉至满月，从远处一一点杀落马未死的鲜卑人。
折冲将军兰勃刚从草地上爬起，眼前还有些黑，一时间不分东西南北，就在此时，接连两支箭迎面射来，幸为盔甲所阻，没有入肉，但强劲的去势依然将站立未稳的他带倒在地。
他不服输地再次起身，却不料一骑策马而过，铁挝重重地砸在胸口，护心镜直接瘪了下去，不自觉地喷出一口鲜血。
“轰！”他再也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溅起一片烟尘。
高台上的燕王邵裕收回了目光。
曾经六百余的鲜卑骑兵已经锐减到了不足三百，此刻被局限在了一块狭小的区域内。多次冲击的他们体力大亏，战马也多有口吐白沫者，周围满是四处游走的梁军轻重骑兵，几乎没给他们突围而走的机会。
黑矟左营的步卒出动了。
他们敲着战鼓，排着整齐的队列，打开车阵，从缺口中鱼贯而出，手持长槊、大斧、钩镰枪朝鲜卑骑兵冲去。
近了，先是一轮步弓齐射，三十步的距离上，强劲的箭矢纷涌而至，便是身有铁铠，鲜卑骑士依然闷哼不断。
远处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包围在外侧的梁军轻重骑兵次第闪开，侯莫陈参率领的具装甲骑直冲而至，将最后这股鲜卑人彻底击散。
黑矟左营怒吼着冲了上去，刀棓齐下，将处于混乱之中的敌人一一斩落马下。
天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战斗才彻底结束。
折冲将军兰勃的头颅被斩了下来，挑于枪头之上，由一名骑士带着，扬鞭策马，扬武扬威。
城头之人看了，纷纷气沮。
围城之兵见了，士气昂扬。
这六百人不可谓不勇猛，即便放在梁军阵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为了消灭他们，梁军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伤亡并不比他们少多少。
可在三倍数量的梁军骑兵围剿，以及黑矟左营的配合之下，鲜卑人没能坚持太久，很快就覆灭了。
这不是战斗素质的不足，而是整体力量上存在巨大的差距。
经此一战，却不知鲜卑人还有没有胆量继续出城邀战。
当天夜里，城西、城南营垒并不停工，连夜修建，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甚至趁着鲜卑人气沮的有利时机，大肆挖掘壕沟，并将挖出来的土筑成矮墙，进一步压缩鲜卑骑兵出城冲杀的空间。
废了他们的骑兵，慕容氏的战斗力就削减大半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攻守之策
入夜之后，慕容皝依然坐在城楼上，仔细看着城外。
城楼之下，总计四千步骑正在陆续撤离归营。
这是准备出击的第二批次人马，如果先锋动摇了敌军阵脚，那么这批人就会出城，将小打变成大打，彻底击溃城南的两万梁军。
虽然很可能依旧改变不了被包围的大局，但足可提振士气。但显然，派出去的六百先锋直接被围了，匹马未还，第二批人马没有了出击的必要。
强行进攻的话，损失只会更大，这四千人都不一定能回来。
至于说接应先锋退回，你也得等人家靠近城墙才谈得上接应，出城一二里地接应，这几千人能回来几个？
“梁兵来了多少？”许久之后，慕容皝问道。
“应在十万上下。”
“十万出头。”
“十一二万。”
众人的答案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战兵及后勤辅助人员大概各占一半的样子，而今主力屯于城西，偏师居于城南，各自筑营。
看似还有东、北两面没围上，但那只是人家初来乍到，没来得及而已。再给他们两天时间，马上就把另外两侧也给堵上，顶天围三阙一罢了。
慕容皝听完后眉头紧皱。
这是真正的十万大军，你挨个数人头，绝对没有虚数的。兵法云十则围之，城内不过一两万步骑，真的差不多可以围困了。
至于围城之兵的战斗力，现在也看到了，还是挺能打的。
公允地说，也就比他们出城袭击的那六百多敢死之士略逊一筹罢了，但比较有章法，敢打敢拼，最关键的是人多势众，能够凭借人数及配合将你的精锐围杀。
现在就比较麻烦了，城中堪称精锐的骑军只剩三千多了，再拿出去做无谓的消耗，便是将来成功熬到敌军退兵，怕是也没足够的力量追击了。
接下来要出击，只能依靠步卒趁夜偷袭，顶多派一些骑兵在远处掠阵罢了。
当然，他内心之中还有一个最后的方案，即事有不谐，找个机会突围而走。而要突围，这些精锐骑兵是关键。
“遣人抚慰兰将军家眷。”慕容皝站起身，吩咐道：“不，孤亲往兰宅抚慰。”
兰勃族人兰夫人曾是他宠爱的妾室，且生下了五子慕容霸。
匈奴乌洛兰部也是慕容燕国的核心武力之一，无论出于哪个考虑都要去抚慰——“兰（乌洛兰）”是匈奴著姓，拓跋鲜卑亦有兰部，之前曾有过兰氏、封氏（拾贲氏）之争，这种历史悠久的大姓散于各个势力很正常，像拓跋、宇文、慕容三家就都有可朱浑氏。
慕容皝若是弃城跑路，将来肯定要拉拢兰、可朱浑之类相对亲近的大姓，否则光靠自家慕容氏那点部落，铁定成不了事。
部落联盟，重在“联盟”二字上面。
慕容皝离开之后，相国封奕面色凝重。他敏锐地发现，每多过一天，燕王心中的犹豫就重过一日。
他本来就在逃与不逃之间摇摆，局势的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加重一方的倾斜力度。封奕是真的担心燕王跑了，毕竟一半以上的部落贵人都在撺掇他这么做。
平心而论，封奕让他留下并没有私心。
当年慕容氏的先祖刚从北边苦寒草原南下的时候才多少人？你现在逃回去，还真就只能养这么多人，甚至还不如，因为慕容鲜卑搞不好会分裂——现在已然分成两部了，只不过慕容仁势力相对较小而已。
慕容燕国要想壮大，只有占据更肥沃的土地，确立制度，营建城池，打制器械，积蓄粮草，跑了便再也不成气候，流寇一个罢了。
他可是听说慕容吐谷浑去了西边后，连铁制兵器的筹措都比较困难，那能有什么出息？
但他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尤其是那些没有深入参与农耕事务，同时又被排斥在决策圈之外的部落贵人们，早就积蓄了很多不满了，这时候不可劲劝说燕王避避风头才怪了。
封奕叹了口气，局势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慕容皝径直去了兰府，这个时候，一群平日里很难见到他的部落贵人们围了上来，嚷嚷道：“昔年莫护跋自北方松林南下，众不过数千，随毌丘俭、司马懿征公孙始得势……”
说话之人群情汹汹，但意思都很明确，慕容皝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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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皝下城楼时，李重正好登上高台。
他已经收到了城南的战果：不到小半个时辰，尽杀慕容鲜卑六百三十七人，干脆利落。
此战首功是燕王府护军骑兵，呈上了立功名单若干。
次功则给了黑矟左营，他们主力四千余人前出，屯于城南，阻断城内援军，虽然最终没等到交手机会，但另有两幢人参加了最后的战斗。
飞龙山、上白二镇轻骑混了第三，微微有些不满，但没办法，他们战斗力最差，地位也最低，如果没有友军协助，别看他们人数是慕容鲜卑的两倍，早被击垮了。
李重令幕僚写了一份详细的战报，遣人发往幽州——天子已至北平。
剩下的事情就是继续加固营垒，同时挖掘壕沟了。
后者是一项大工程，反对的人其实不少，因为一道壕沟是不够的，不一定防得住城内敌军突围，必须要两道乃至三道壕沟。
而且一旦开始挖沟，势必要挤压攻城的时间，而今都六月了，最迟九月底肯定要撤兵——如果保险一点，最好九月中就撤——四个月一定能攻下棘城吗？没人敢保证。
李重也将这条写进去了，他其实是想询问天子，城内的汉地士人能不能成事？如果他们愿意当内应，那么就死死围住，一个都不放跑。如果不能，那么就围三阙一，故意给敌人留下逃跑的机会，然后从容追击，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
李重不在乎面子，他只关心军事上的事情，从如今的情况来看，慕容鲜卑给他的感觉比较奇怪，既像要坚守，又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模样。
他不清楚慕容皝心里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己方粮道几乎没受到什么高强度的袭扰——当然这可能还和粮道整体处于山区，骑兵受限比较大有关。
他还知道慕容鲜卑几乎提前坚壁清野了，种田的百姓没跑成，部落民们却大多不见了踪影。
这些人肯定不在城内，或许退往了北边的草原，或者进入了地形复杂的辽泽。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慕容皝如果逃跑，至少还有机会慢慢收拢这些部落，不至于成为孤家寡人。
其三，傍晚时分六百多敢死之士从南门而出，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击溃大梁王师骑军后，下马斩断鹿角，破开车阵，然后放骑兵入营乱砍乱杀，制造大规模的混乱。
但这股人马很快就被围住了，顷刻间覆灭，战斗过程中，城内并未有援军接应。
或许战斗地点离南城门太远了，不便接应，或者黑矟左营前出列阵，布设鹿角，弩车林立，吓阻了守军，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派更多人送死，但无论哪个原因，都说明他们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出城袭扰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为了提振士气，是弱势一方没有办法的办法。
其四便是投奔而来的李普的说辞了。
综合这四点，他觉得如果围三阙一，夺取棘城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四面挖沟筑墙围困，反倒坚定了敌人防守的决心，如果没有内应，即便最终攻夺城池，伤亡也会比较大。
他本心不想放走慕容氏一家，以免养虎遗患，但他也不会纯粹为了面子而坚决不改，况且围三阙一也不一定就会放跑慕容皝，说不定他被部众们借了人头也未可知。
如何抉择，全看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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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这天，邵勋收到了棘城方向送来的军报。
而在此前一刻钟，他刚刚遣使而出，任命李重为“棘城四面行营都招讨使”。
邵慎、徐朗、李重都是一路“招讨使”，李重任“都招讨使”，便是统合三路大军，甚至理论上正在玄菟劫掠的高句丽人都要归其指挥——理论上而已，高句丽人必不会听他的，甚至于，邵勋听到传言，高句丽人已经停止进兵了，显然别有所图。
看完李重的军报后，邵勋将几个儿子喊到一起，对照地图，给他们讲解了起来——四子之外，义子邵贞、女婿桓温亦在场。
“守城最忌死守，若不能时时出击，此城危矣。”邵勋说道：“出城厮杀有几大关窍。其一乃敌军远道而来，没有坚固的营寨，且体力亏欠，甚至连食水还没来得及吃，饿着肚子列阵或扎营，此谓‘立足未稳’，这会出击是有机会获得大胜的，汉末以来并不鲜见。其二乃敌军攻城疲惫，阵线出现疏漏，此时可出城夜袭。”
“阿爷，为何原来没有疏漏，此时有疏漏了呢？”邵勖问道。
“问得好。”邵勋笑道：“未攻城时，精兵云集，军容鼎盛，未可轻犯。攻城日久，各部伤亡惨重，体力亏欠，士气低落，此时便需要整顿，换上来的可能是没那么能打的部伍，甚至是农兵丁壮，此辈战力不强，白天都容易慌乱，别说夜间了，此时便有了可趁之机。又或者围城兵力不多，根本没有足够的轮换部队，防线缺漏就更多了。”
邵勖微微点头。父亲这些话都是经验之谈，是他一生戎马之中见到或经历过的，非常宝贵。
“其三，若敌军在城外筑起高台，又或者打制了诸多攻城器械，让守军伤亡骤增，这个时候便要找机会出城捣毁，不然后面伤亡会越来越大，终至守不下去。”
“其四，攻城敌军败退之时，部伍不整，士气崩溃，若有本事冒险出城袭杀，斩获会非常之大。而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多杀伤攻城之人，这些人溃下去被收容整顿一番后，过几天士气又会恢复一部分，再度攻城，换取守方人命，是不是很可惜？”
邵勖、邵纪、邵渥、元真四人齐齐点头。
“但出城厮杀风险也非常大。”邵勋又道：“攻方主帅难道不防着你？不可能的。故有些统帅就非常小心，非得等到机会很大的时候，才肯拣选亡命之徒夜袭。而有些统帅胆子较大，出城袭杀就会频繁许多。又或者眼见着城要守不住了，拼死一搏，兴许侥幸造成混乱，死中得活。”
“总而言之，全看攻守两方的本事了。出城袭杀有可能会取得较大的战果，也可能全军覆没，一个都回不来，所以要慎重。”
说完，邵勋指着地图上的棘城，问道：“你等觉得该四面围困，还是围三阙一？”
元真第一个说道：“阿爷，若我围城，就围三阙一，然后在野外埋设伏兵。敌军溃围之时，心情惶急，没心思久留的，追在后面打就是了。”
邵勖点头道：“阿爷，我也觉得该围三阙一，李普说慕容皝本欲出逃，是被棘城士人劝回来的，但足以说明他无坚守之志，心中摇摆不定。这会就该给他出逃的机会，只要不正面阻截，让他做困兽之斗，遣精骑尾随追杀，战果应会比较大。”
邵勋又看向邵渥。
邵渥疑惑道：“阿爷，这样不是纵虎归山么？万一让慕容皝跑了怎么办？”
“十一兄，王师九月就要撤军了，不过三四个月罢了。”邵纪说道：“古来攻城，百日未下者比比皆是，棘城可是坚城，没那么好打。待到九月雪落，那时候因为攻城死伤了几万人，士气本就十分低落，再匆忙撤退，可就危险了。”
“不是有内应么？”邵渥问道。
“十一弟，而今音讯不通，阿爷也未收到石琮的回信，岂能将希望寄托于此之上呢？”邵勖笑道：“料敌以宽啊。”
“三兄，你真厉害，我晓得了。”邵渥腼腆地一笑，虚心受教道。
邵勋听完众人的话，笑了笑，道：“慕容皝此人，性情远不如其父矣。”
说完，他看向邵贞、桓温二人，道：“你二人为何不说话？”
“陛下，臣以为当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邵贞行了一礼，道：“明年再倾国而征，怕是没甚可能。”
“陛下，高句丽还在呢。”桓温亦行礼道：“王师总要撤军的。那地方没了慕容还有宇文，又或者可朱浑之流，最坏的便是慕容氏诸部亡奔各处，为宇文、高句丽分食。臣以为，朝廷打痛慕容氏、收复旧地即可，再以燕山都护府羁縻各部，此为上策。”
“高句丽……”邵勋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桓温低眉垂目，天子心中显然已有倾向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攻城之法
北平郡的夏天还是别有几分颜色的，就是稍稍有些荒芜。
开平六年曾经清理过户口，得四千三百户、一万九千余口。五年过去后，户口不增反减，只剩不足四千户、约一万八千口了，就这还是收拢了不少豪族、部落庄客、奴隶后的数字——北平四县衙门经年有人打官司，请求朝廷帮忙捉回逃亡的奴婢，官府明面上同意，实际不怎么动弹。
北平郡第二大户口聚集地，便是静塞镇了。
该镇现有约三千户、一万五千口，多为羯人，主要聚集在静塞镇周边及以南的沼泽区。
静塞镇周边是农田，人口十分密集，与北平其他地方荒无人烟的场景大异，镇南直至海边，因为濡水下游泛滥，沼泽遍地，多为该镇牧场，有时候也有其他部落或本地百姓过来放牧。
也就是说，这个郡实有户口三万多人，却承担了较为繁重的军事防御任务，且常年厮杀不断，而朝廷补贴却不多。
当然，相对应的，静塞镇也成了本地最大的势力，把持了上上下下，连太守都要跟镇将商量着来。
权利、义务相对等，很公平。
你要管，你要收权，那么就意味着财政上的巨大开支，每年需要往幽州进行大量的补贴，成为财政上重要的失血口。
你不管，自然无需大量支出，财政上很轻松，但要让渡地方权力，形成割据叛乱风险。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与北平郡相比，隔壁的燕郡大同小异，总计十个县、约一万零五百户、四万四千六百余口，北口、临泃二镇加起来也有三四万人，而在南边靠海的沼泽中，还生活着一些小部落——大部分已被编户齐民。
幽州就是这个样子，千百年来如此。
但邵勋还是想将这些军镇解决，不是罢废军镇，而是由朝廷管起来，哪怕开支骤增。
六月初九这天，他亲自组织了三营黄头军、落雁军以及屯于北平的黑矟中营总计四万余人进行了大会操，以震慑诸镇兵及杂胡部落。
当天傍晚，他收到了银枪左营督蒋恪发来的军报：出临渝山后，小战数次，斩首近千，留守徒河的鲜卑部落投降，诸军为蚊虫叮咬，苦不堪言，又天降大雨，湖沼漫溢，请求暂驻徒河，待天气好转再行出发。
邵勋同意了，随手将军报置于案几之上。
“蒋恪为什么给你发军报？李重不是都招讨使么？”山宜男捡起军报，看完之后问道。
“他也给李重发了。”邵勋说道。
说完，自失一笑。他现在搞得跟常凯申一样，嫡系部队先问他的意见，如果他不同意，那么李重这个“杂牌军之王”可不一定能指挥得动这些人。
好在他也没主动破坏风气，李重不至于沦落到连自己帐下的部队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的窘境。前线统帅的指挥权，还是要维护的，不然坑的是自己。
“你是想将这些鲜卑人内迁么？我看用处不大。”山宜男说道。
说话间，石氏洗了一盘果子端了过来。
“些许杂活，何必亲为？”邵勋接过果盘，又把石氏搀扶着坐下，与山宜男相对。
石氏心底微喜，同时又有些惆怅。
她又“不慎”怀孕了，按时间算算，可能快两个月了。怀了孩子后，男人对她多般呵护，虽然有些羞于承认，但石氏心中知道，四十岁的她还是很喜欢听男人在她耳边说的动听话的，因为以前没听过这么露骨、这么让人脸红心跳又这么让人回味的情话。
不过在看到山宜男的时候，两人目光一碰，石氏又很快收回，下意识低下头去。
低头不是因为怕了，而是有些自卑。自卑不是地位差别，而是她老了。
山宜男比石氏放得开，卸下千钧重担的她活得越发自在了，此刻正看着邵勋，懒得多管心情复杂的石氏。
那老女人现在满脑子争宠，没意思透了。
“长期来看，用处确实不大，没了慕容鲜卑，还会有别的部落过来。”邵勋说道：“但三十年内，则边患大为减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徒河鲜卑多为慕容翰旧部，会交给他吗？”山宜男又问道。
“给他一些亲随，数百人顶天了。”邵勋说道：“他想要部众，自己出塞出招抚。慕容皝困守棘城，而部落四散躲藏，正是慕容翰的用武之地。”
“他招来了人，还要分一些给你是吧？”
“看他会不会做人了。”
“你要把他们发往哪里？”
“先安置在幽州，班师时一并带回，后面大约会发往徐州、淮南、荆州一带，多在江北。”
“怕是难以适应。”
“会适应的。”邵勋笃定地说道：“只要还想活下去，就能适应。”
这——让人无话可说。
山宜男敏锐地感觉到，棘城战场之外，才是关键。
既要削弱慕容鲜卑的势力，但也不能将其一棍子打死。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着眼点从来不在战争本身上，而在战后治理。
“蒋恪给朕送来了第一批鲜卑百姓。”邵勋拿起一枚果子，笑道：“却不知谁能给朕送来第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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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第二批的其实是东莱行营的部队，只不过他们把人往马石津引，没有直接送到幽州。
襄平城外，慕容仁脸色阴晴不定。
慕容幼、慕容稚二人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自慕容军死后，他俩就这个样子了，正所谓兔死狐悲是也。
这几天他们捉住了襄平以北的一个部落，总共三千多男女老幼，丁壮多在城内，另有五万余头大小牲畜，其实算不上多富，但依然不无小补。
慕容仁第一时间进行招抚，人家听闻能去玄菟，立刻就同意了。都是慕容氏的子孙，总比投外人好。
不过，梁人显然也看上了这个部落。左飞龙卫出动了数千骑，以“友军”的身份接管了这个部落，并强制他们向南迁徙，前往马石津。
慕容仁思虑再三，没敢插手，但心中的不满在蓄积着。
他看着东边山腰上手执马鞭，对着襄平指指点点的一干梁人将校，眼神极为复杂。
再看看辽水之中，梁人正趁着丰水期，试图用船只跨过入海口附近的沼泽浅滩，深入内陆地区。
这种层次的力量不是现在的他能抵敌的。
先忍忍！慕容仁长吁了口气。
慕容皝死后，作为玄菟郡公的他便是鲜卑故地上最有号召力的人，机会还是很多的。
慕容幼、慕容稚二人则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只不过没表现出来。他俩本来就是奉命攻慕容仁的，只不过兵败被俘，不得已投降罢了。
慕容仁对他俩没太多好脸色，二人也对这个兄长没什么好的观感，因为人家一直防着他们，没给丝毫权力。
长长的队伍很快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上。
慕容仁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襄平城。
辽东郡的土豪乃至部落丁壮，已经对此城发起了七八天的攻势，不过没甚成果。
己方伤亡了三千多，守军不过死伤千余人罢了。你可以说他们攻城本事不行，但黄头军也攻过两次，左飞龙卫更是集体下马，气势汹汹地打过一次，差一点攻上城头，但终究还是差一点。
到了这会，就只有辽东丁壮及北府兵还在有一遭没一遭地攻城了，看他们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很显然也没死战。
但破城并非只有强攻硬打一条路，事实上通过围困或者攻心，也是能取得效果的。
慕容儁粮草不多，带着万余兵马退入襄平，未必能守多久。更何况守军多来自昌黎，他们的家人多已降顺，你还守个什么劲？
至于部落贵人，更是一个不好脚底抹油。
新近被搜到的那个部落，南下时从城东绕了一圈，结果襄平上下都知道了。到了这会，谁不担心自家部落被寻到？谁不想回去保护家人？退一万步讲，能捞点好处也就罢了，可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殉死呢？
于是乎，到了夜间，襄平北门大开，数百骑仓皇出逃，多为部落贵人及其亲随。
初十，又有数百胡汉兵士出城投降。
不过慕容儁关键时刻镇压住了乱子，没让恐慌情绪继续蔓延，更没让投降之风刮到全部营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襄平早晚必破，没有任何悬念。
无独有偶，六月初十这天，大群骑兵自北方南下，众逾万人。
他们没有急着去棘城城下汇合，而是派出了多股游骑，沿着河流前进，搜索慕容鲜卑各部可能存在的地方。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便是遇到了，可能也十分危险，毕竟鲜卑诸部大部分丁壮都在部落之中，等着养精蓄锐给梁人好看呢。
但怎么说呢，这种声势浩大的搜索行动还是很有压力的，尤其是等邵慎统率的精锐骑军陆续抵达后，战局会发生深刻的变化。
当然，趁机招徕亡散，扩充实力也是目的之一。
这一天的傍晚，宇文氏策马登上了高坡，看着远处无尽的柳树林及芦苇，眼珠像狐狸一样四处乱转，搜寻不断。
她没有大名，鲜卑小名唤作“野狸”，倒是十分贴切。
沼泽之畔，正有骑兵前后追逐不断，很显然附近隐藏着一个部落，但他们还有一战之力，必须得小心应付。
而追逐的同时，自然也有骑士带着数匹快马，不要命地狂奔，往棘城方向而去。
这一天的棘城也不平静，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城战正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第一百六十八章 意志的比拼
“轰隆”之声连响，包铁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军士们“呸呸”连声，头顶落下了大片灰尘，仿佛刚才的冲撞连墙体缝隙内的积年老灰都被倒腾出来了。
头顶一刻不停地传来箭矢声，“哚哚”落在盾面上，刀牌手们咬牙顶着，尽量遮护出一片相对安全的空间。
“嘿嗬！”冲车肚腹内的丁壮齐声大吼，将巨大的圆木用力前推。
“轰隆！”圆木狠狠撞在瓮城外门之上，再度发出一声巨响。
忽然之间，圆形瓮城顶部响起了哗啦啦的声音，刀牌手们心中一凉，有那经验丰富的直接就露出一股绝望之色。
“哗啦”之声连响，无数桶粘稠的油状物沿着盾牌边缘流下，渐渐汇聚成水汪。
“呼。呼！”几支火箭落下，立刻在瓮城外引起了滔天大火。
刀盾手们再也坚持不住了，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大火，但没有任何用处，火势反倒越烧越旺，渐渐只见一大群火人在凄惨地跳跃舞动着。
冲车也被引燃了。
车腹内的丁壮心慌意乱，争先恐后冲了出来，而没有了刀盾手的庇护，瓮城上方的敌军好整以暇地抽出箭矢，将他们尽数射杀。
在熊熊燃烧的瓮城西侧，一台台云梯飞车停在城下，车腹内斜向上方，伸出了一架架云梯。
攻方试图用梯子顶端的钩子勾住垛堞，守方则挥舞着刀斧，拼命劈开。
飞梯前部包着铁皮，砍起来火星四溅，一名名军士身披重甲，踏着飞梯冲向城头。
城上的鲜卑军士排成整齐的队列，长枪齐齐刺杀。
更有那臂力通神之辈，手持强弓，居高临下，将弓身拉至满月，近距离连连施射。
攻城甲士身上中了不少箭，闷哼之声不断，不过依然伤而复战，不要命地冲向城头。
“嘭！”一柄巨斧用力斩下，被摧残许久，早就不堪重负的云梯猝然折断，踩在上面的梁军甲士如下饺子般摔落城下。
城头众人齐齐发一声喊，将刚刚煮开的一缸粪水倾倒而下，城下的梁军士卒抱头鼠窜，被烫伤后的凄厉惨叫连战场杀声都遮掩不住，令人毛骨悚然。
“嗖！嗖！”城下来了几名军士，抽出长垛箭，连番施射。
正准备倒第二锅粪水的守军亦惨呼不断，接连倒下两人。
“哗啦啦！”水缸一个翻滚，直接碎裂了。
滚烫的粪水汹涌而出，引起一阵阵惊呼。
“啪嗒！啪嗒！”一队鲜卑刀牌手、步弓手赶了过来，他们踩着湿滑的粪便，忍受着刺鼻的臭味，居高临下攒射，将几名梁军弓手逼退，跑得最慢的两人直接被钉死在地上。
“闪开！”又有人搬来了松脂、菜油，直接泼洒在了云梯飞车之上，然后射出一支支火箭。
云梯车外钉着蒙皮，本没那么容易引燃，可在持续不断的摧残之下，最终还是燃起了浓浓的烟雾，继而火光四起，可容纳七八十人的飞车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再来！”站在南城楼上的慕舆根下意识一拍栏杆，大声道。
话音刚落，城墙又是一番震动。
慕舆根骂骂咧咧。他知道，这是梁人的砲车在砸石头，威胁不大，就是让人心烦而已。
这玩意打不远，也打不高，如果是低矮的小城，兴许就被石弹砸到城内了，但棘城比较高，却没这个顾虑，更何况他们还在城头挂了不少沾水的湿布帘，缓冲可能蹦上来的石弹，以及遮挡箭矢。
对棘城威胁最大的其实就是那些云梯飞车罢了。那玩意不同于平常的云梯，整体是一个巨大车辆，腹中藏兵，推着靠近城墙，云梯从车门延伸而出，直挂城墙。
当士兵从车腹内攀援而上，然后踩着梯子冲锋时，他们本身并不比城墙低多少，故可猛冲猛打，守军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阻遏了梁人的攻势。
得想办法出击，将这种云梯飞车捣毁。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得把砲车、填壕车等物一一毁掉，让梁人继续花费心力打制。
正遐想间，西边城墙上一片慌乱。
慕舆根扭头望去，却见云梯车内的梁兵被死死挡住了，但一伙攀着长梯蚁附攻城的梁人却涌上了城头，几乎让他气歪了鼻子。
好在城上还有援军，并很快被调集了过来，好一通厮杀之后，才终于斩断云梯，将下方正往上爬的梁人悉数甩落地面。
慕舆根松了一口气。
这股上来的梁兵十分骁勇，装具也很精良，冲突之际，技艺十分娴熟。与他们相比，守兵就显得呆头呆脑了，一旦被近身，长枪无用武之地，很快就手足无措了。到了最后，还是靠人多欺负人少，把梁人的这次突破尝试给压下去了。
想到这里，慕舆根的脸色便不是很好看了。他第一时间下了城头，去到方才差点被突破的地段巡视。
******
城内墙根上，大群胡汉军士正席地而坐。
他们有的是从城头退下来换防的，有的则是刚被抓壮丁，还没来得及上城头送死。
“黑猪，我在城下坐了半天，已经听到两回杀声了，近得仿佛在耳边，还有一次见到两个人从上面摔落城内，你给我说实话，这城能不能守住？”一人问道。
被他称作“黑猪”的是个乌桓人，在城头激战良久，终于等到轮换的机会下来了，听到邻居这么问，他也不隐瞒，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梁人有银盔银甲悍卒，十分骁勇，往往等到我军疲惫之时，突然杀出，试图抢占城头。你若遇到这种人，不要傻乎乎冲上去，让别人先上。如果有机会将这股梁人赶下城呢，你就帮把手，在后面挺着长枪乱刺就是了，如果需要亡命搏杀才有可能将其赶下去，你就——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些人有多骁勇？”邻居咽了口唾沫，问道。
黑猪回忆了下，然后叹道：“这么说吧，我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等闲贼匪吓不倒我。可这些银甲梁兵给我的感觉就是手特别快，也特别准。其若持刀盾，上步、盾压、斩首一气呵成，若持长枪，你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对付人家呢，长枪已奔面门而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邻居，道：“我看你若遇贼，多半笨手笨脚，一个照面就没了。梁人那些银甲兵都是千锤百炼的，就扎枪一个动作，都不知道练了多少回，交手时几乎不用想，抬手就刺，又快又准。你若想达到他们那本事，首先得有人供你吃喝，然后苦练个十年八年，再上阵走过几遭，差不多就够了。”
“这种人与天兵何异？”邻居面如土色道。
黑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滩血迹，道：“两个人从城头坠下，落于城内街道之上，你就知他们已经冲到何处了，也就是人少，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被几倍于他们的人给赶下城头了，不然落下来的尸体还要更多。”
两人说话时，其他离得近的也在偷听。听完之后，个个如丧考妣，他们多为城内大族奴仆，当狗腿子欺压百姓还凑合，可若真刀真枪与人搏杀，却都吓得两股战战。
所以轮换部伍里不能全是这种新人，得夹杂一些像黑猪这样的老卒，不然很容易一哄而散。
不远处驶来了几辆马车，车上满载烤好的胡饼及干酪。
驾车的多为健妇，分发食水的则是老人与小孩。将食物卸完之后，他们又拉走了将近十名伤兵，不知前往何处。
但伤兵何止十员？就黑猪目力所及之处，就躺了好几十个人。
有人伤不重，自己已经包扎好了，这会倚靠在墙上，神色发怔。
有人伤比较重，但又死不了，就在那痛苦地呻吟着，让人心烦意乱。
更有些伤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连围绕其飞舞的苍蝇都懒得驱赶。
战争的残酷可见一斑，无论攻防双方都在承受着无边的痛苦，就看谁熬不住了。
“轰隆隆！”旁边的瓮城又响起了巨大的动静。
一些较为精悍的军士立刻起身，在军官的带领下进入了藏兵洞之内。
黑猪看都懒得看一眼，自顾自抓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胡饼乱啃。
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得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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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之时，城北、城南的攻势最先停止。
他们本来就是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既然鸣金收兵了，自然不愿意再打，一窝蜂地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棘城北门大开，数百名甲士冲了出去，追在梁军后面，大砍大杀，直到遇到迎面而来的箭矢才罢。
城南则没动静，攻城大军顺利撤了回去。
这两处停止进攻后，城西的攻势也停了，李重亦从高台上走下。
今日是第一次大规模攻城，三面围攻，总计出动了上万人马，折损超过三千，没有战果。
棘城还是很坚固的，又高又大，城防设置还很完善，强攻硬打确实要付出不小的伤亡代价，接下来几天可适当降低一下攻城的烈度，稍稍麻痹下守军，然后来一次大规模的夜袭，看看能不能得手。
实在不行，就只能挖地道了，但这事也不是特别靠谱，成功率很是一般，只能说诸般手段都试试吧。
而在今日之前，大军一直在修筑营垒、开挖沟渠、竖起土墙。土墙上每隔一段开个门，方便攻城将士进出，同时也起到防御的作用，至少敌军的骑兵很难从这个方向发起突击了，必须得先上步卒破坏土墙，填平壕沟，骑兵才有可能顺着这个缺口冲出来，但第一道壕沟和土墙后面还有第二道，没那么容易的。
天色将要黑下来的时候，李重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挑土筑高台的丁壮，吩咐给他们上些酒食，犒劳一番。
土台很费工的，但修起来以后作用很大。
正常来说，己方攻城时弓手从下往上射，敌军则居高临下，大占便宜。但当高台筑起之后，不但弓手没有了高度劣势，甚至可以把弩车推上去，对着城头发射弩矢。
一次或许杀伤不了多少敌兵，但时间长了，积少成多，就非常可观了。
想想看吧，城内军民在大街上走着，时不时被抛射而来的箭矢杀伤，这对士气是多大的损害？
诸般手段齐下，李重就不信拿不下这座城池。
吃过晚饭之后，他又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来到城北新构筑的营垒巡视，竟是一刻不停歇。
战争进入到这个阶段，完全就是意志的比拼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割裂
六月十二，慕容皝吃过晚饭之后，带着数百亲兵出府巡视——不，现在可能应该叫燕王宫了，虽然还是以前的旧宅。
今天已是梁人攻城的第三天了，大街两侧门户紧闭，一派黑灯瞎火的景象。
偶尔有一队丁壮走过来，敲门某家门户，将担架上的伤兵送进去，嘱咐其仔细照顾。
一般而言，这都是伤势相对较重，不良于行的伤者，交给民家照顾，总比留在肮脏无比、臭气熏天的伤兵营里好。
与民家相比，大街上倒更明亮一些，四处是火把、火盆，人员往来不休。
守城才三天，伤亡不算重，故大伙的士气还维持着，见到慕容皝时纷纷停下行礼，姿态毕恭毕敬。
马道之上，许多军士或席地而坐，倚靠在城墙上假寐，或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斜对面的营垒之中，鼾声震天，那是轮换下来的兵士在休息。
晚风中偶尔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痛呼，很快又消失不可闻。
慕容皝站立良久，静静看着刁斗森严的城楼。
片刻之后，司马韩寿从城头走下，躬身行礼道：“大王，贼兵连攻三日，伤亡惨重，今晚应不会再来了。”
慕容皝点了点头，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不到两千。”韩寿说道。
还是有些大了。慕容皝暗暗心惊，他有些不明白，守个城怎么也能有这么大的折损。
跟在他身后的人听了，嗡嗡议论了起来。
韩寿就着火光看了一眼，燕王身后跟了不少部落贵人，此刻交头接耳，低声说个不停。
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就是先慕容公及燕王父子两代都看不上你们的根本原因。
不过韩寿也有些警醒，万一燕王被这些人说动了，弃城而走呢？
梁军三面围城，唯留城东一片，除了少许游骑外，没有半个营垒，很明显是鼓励他们出逃，放任他们溃走。
守城时间越久，伤亡越大，城东那片空地的吸引力就越大。
“谨防梁贼夜袭。”慕容皝只交代了一句，很快便离开了。
部分燕王府官员及部落贵人跟在身后，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才三天就死伤两千人，半个月岂不是要死伤万人？这还怎么打下去？守不住啊。”
“从一开始就不该守。昔年莫护跋在作乐水游牧，我们便不能回去吗？虽说那地方被宇文氏占了，但打就是了，还怕他们？”
“即便作乐水打不下来，向东、向北退也行啊。何必与梁人正面厮杀？他们来，我们走，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
内史高诩听不下去了，呵斥道：“你们若走，梁人就不会追么？就算成功逃脱了，梁人不知道你们在哪，宇文氏还不知道么？就连高句丽，怕是都能略知一二。”
此言一出，部落贵人们不说话了，但显然是不服气的，只不过高诩地位较高，他们习惯性不敢反驳罢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兰勃之弟、乌洛兰部大人兰融冷哼一声，说道：“宇文氏通风报信又如何？难道还怕了他们？实在不行，退入扶余国境内，先抢一把，再将荒地占下来放牧，他们还有本事将我们赶走不成？这么远的路程，我不信梁人会追上来。”
高诩眉头一皱。
朝堂上以前也有争吵，但辩论个几句，这些鲜卑贵人往往就让步了。今天这般梗着脖子争论，真的很少见。
凡事必有因。
燕王将这些贵人大量带在身边，或许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部落贵人们也不傻，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己地位的提高，气势便上来了。
郎中令阳景沉默地站在人群中央，他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味。
而今的棘城，泾渭分明，俨然变成了两大群体。
部落贵人的主力在城外，在辽泽，在山中，他们不参与守城，顶多出击时冲杀一把，大部分惨烈的搏杀都是汉地豪族的部曲私兵在打。
他们已经有阵子没和自家子侄、自家部落取得联系了，他们会不会很担心？会不会有回去看一看的冲动？
阳景认为是有的，此乃人之常情。
这些人是一点都不想守棘城，还想依赖草原牧人对付中原大军的办法，避其锋芒，暂时蛰伏，然后再找机会。
如果有机会投降归顺，且部落还是自己做主，他们一点不惮于投降。
反观汉地士人，他们也不想跟部落贵人一起逃窜，去野外逐水草而居。那样必然要改变生活方式，改变衣冠服饰，甚至子孙们连夏言都不会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太苦、太穷了，他们受不了。
总之，城内这两拨人是真尿不到一个壶里。
平时就有矛盾，但慕容廆、慕容皝父子都偏向士人，而且这些士人确实挺有本事，领兵征战也十分勇猛，部落贵人们纵然看不惯，也无话可说。
但到了国家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刻，有些事情就糊弄不住了，裂痕已然产生，还越来越深。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大队人马出城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是自西门而出，负责捣毁梁人攻城器械的部伍。
那些攻城器械太恼人了，必须想办法破坏。出城队伍最后面跟着数百丁壮，人人皆背着柴草，很显然要用火攻之策了。
毋庸讳言，这种事情风险也很大，一个不好守城时没死多少人，出城袭杀大败，损失却很大。
其间利弊，真的很难权衡……
******
奉常裴开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半时分，妻儿们都没睡，一直等着他。
“都睡吧，什么时候了？”裴开挥了挥手，说道。
众人大多退下，只有妻卫氏及长子裴懋留了下来。
“夫君……”卫氏坐到他身旁，欲言又止。
裴开看了她一眼，道：“无需忧心，城一时半会还破不了。方才出城厮杀，烧毁了梁人些许攻城器械，不过死伤不轻，太常上下忙了许久才算安置好伤者。”
裴开是奉常，对应着梁国的太常卿，医疗是其分管范围之一。
听到“死伤不轻”四个字，裴懋脸色一变，低声道：“阿爷，叔父先前遣人送来的信情恳备至……”
裴开伸手止住了下面的话。
儿子提到的“叔父”名裴湛，是他的弟弟。入中原之后，混得相当不错，今已是民部尚书，屡次书信相招，他都没给出回复。
说起来，他们这一支来到辽东，可不是被发配的，而是主动求来的。
贾南风秉政后，裴氏损失惨重，声势大衰，不太敢参与血腥的朝堂政争了，开始韬光养晦，并谋取地方官职，到各处开枝散叶。
中原其他地方的不谈了，他们这一支是来辽东。
祖父（晋司隶校尉裴昶）去世后，父亲（裴武）便谋了玄菟太守之职，然后叔父（裴嶷）开始谋求昌黎太守。
父亲在玄菟太守任上去世，叔父及他们兄弟两个一起护丧回乡，因中原大乱，道路不通，最终留在平州，为慕容廆效力——和封家其实很像。
叔父是很有才干的，极受慕容廆信任，连带着裴氏这一支也开始权势大增，渐渐成了平州望族。
但到这一代，走上高位的也就他裴开一人了。
说起出走的弟弟裴湛，裴开也有些唏嘘。他也很有才干的，去了中原兴许更好，因为有裴贵嫔照拂——裴灵雁祖父裴徽与裴开、裴湛的高祖父裴辑是亲兄弟，虽然基本快到亲戚的尽头了，但终究还是有几分情面。
“唉，慕容廆对我家颇是照拂。”裴开想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说道。
裴懋心下一动，没说“慕容公”，而是直呼慕容廆，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趁热打铁道：“阿爷，今日儿在衙署发放粮食，有部落贵人多番索取，态度蛮横，儿不肯多发，他便口不择言，说我等都是‘梁人’，并非‘燕人’，故意刁难他们。还有人说司农王公已经投梁了，我早晚也要投梁……”
“嗯。”裴开看向儿子，有些惊讶。
他跟在慕容皝身边，固然感受到了诸部鲜卑首领的变化，但说实话，他们地位较高，那些部大们可能还不敢造次，只是口头争辩几句罢了，争的内容往往也是就事论事。
但到了下面，难道已经不一样了？
儿子的官不大，乃大农王诞的属吏，负责粮草发放。
王诞久出未归，应该是被梁人扣下了。有关此事，棘城议论过一阵子，后来便不谈了。
有些鲜卑人没脑子，听风就是雨，可能受谣言影响，觉得王诞降梁了，连带其属吏一并恨上了。
不过——唉！裴开也没法过多指责这些人，柳城那边大面积降梁难道是假的吗？不怪人家这么想。
“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裴开说道：“而今大局要紧，自己人闹起来，万事皆休。”
“阿爷。”裴懋鼓足勇气道：“阿爷为何不考虑归顺？我家本中夏名族，岂能久事东胡？裴氏族人在梁朝任职者多矣，听闻裴贵嫔亦颇受梁帝宠爱，乃皇后之下第一人。我家若——”
“住口。”裴开斥道。
裴懋愕然。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卫氏见儿子被吼，顿时不乐意了，道：“裴景舒，我年少嫁你，跟着你一路奔波，从河东到洛阳，从洛阳到玄菟，再从玄菟到棘城，可曾有过半分怨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抱着愚忠不放呢？偌大个棘城，鲜卑人凭什么那么嚣张？守城之兵都是谁的人？是你的，是封家的，是高氏、石氏、王氏、刘氏、阳氏等汉地大族的私兵部曲。他们不过三千多骑军罢了，真在城里拉开了阵势，不定谁赢呢。你若怕了，我代你上去打，反正我会骑马射箭。”
被卫氏这么一通吼，这下轮到裴开愕然了。
但他无话可说。
妻子陪他奔波半辈子，确实没有半句怨言，而今也不过是着紧家人，所以提出了反对意见。
裴开久久无语。
卫氏仍然没放过他，继续说道：“燕王分得清轻重，你跟在他身边，多少有几分面子。可下面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么？鲜卑人想走却走不了，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这些难听的话到不了你面前，吾儿可是生受了，你……”
抱怨持续很久。
裴开默默听着，眉头紧皱。

第一百七十章 后方扫荡
六月十三日的白天又是一场例行攻城。
这次主攻方向换到了南城。
瓮城外门的外层包铁早就脱落了，门板被烧毁，大梁军士冲进了瓮城，与从藏兵洞内涌出来的敌兵进行了血腥的厮杀。
棘城兵不敌，遂放下绞盘，封闭进出藏兵洞的门，将少许己方兵士和梁兵一起关在外面。
瓮城上方万箭齐发，最终将双方尽数射杀当场。
慕舆根从上方往下看时，但见尸体层层叠叠，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瓮城两侧，梁军伴随着南风而来。
还是老套路，填壕车先上，放下门板，将路、沟、堑填平，然后发烟车、云梯车齐上，展开了迅猛的攻势。
而在他们身后，挑土、筛土的人满地都是，高台一寸寸筑起，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
李重亲自来到了城南，总督大军进攻。
偶尔他也会把目光投向在前方指挥的燕王邵裕。
此子最近一段时间有所进步，李重全都看在眼里。
最开始的时候，燕王指挥起来手忙脚乱，甚至丢三落四。比如第一天他担任佯攻，同样起了南风，但他竟然忘了派发烟车，等到前队出发后才记起来，立刻加派，虽然亡羊补牢了，但总有些配合不谐——当然，发烟车派不派其实是小事，那玩意用处着实不大，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到了今天，他已经事无巨细都记在纸上了。
善哉，犯错不要紧，知错能改就很不错。
天下纷乱之际，各路诸侯的子侄往往十五六岁就领兵出战，谁能不犯错？只要能持续进步，等到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已然游刃有余了。
看了一会后，李重便开始检查营垒了。
打仗这么多年，他固然不愿意花费大量人命取胜，但该消耗的时候也不会犹豫。他太纯粹了，纯粹到很多时候只考虑军事问题。
在他走后，阵前爆发一场呼喊。
李重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自野外抓来的丁壮，胡汉皆有。与守军固然谈不上特别熟，但沾亲带故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这些人临阵呼喊，苦劝守军不要再为“东胡”卖命了。
你种地、他放牧，你吃粟、他吃奶，大家本就不是一路人，打来打去，鲜卑人死得不多，汉民却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如投降算了，大家一起挥刀砍向鲜卑人。
唔，严格来说这有点不太符合今上“夷夏俱安”的宗旨，但李重不会考虑这些，他只思考如何打赢。
来到营垒中后，李重着重检查了骑兵营地。
一支步骑混合部队扎营时，步兵营寨还好说，骑兵营寨的修建及管理是最为复杂，也是最为考验功力的。
首先要临近水源或多凿井，因为骑兵的用水需求量较大；
其次营门要宽大，方便进出，但又要设得曲折一些，防止被人直冲而入；
营前空地要平整、空旷，因为骑兵慢跑、快跑、冲锋需要距离；
栅栏要涂泥防火，因为马匹更容易躁动，以及……
李重检查一圈后，非常满意，再一问陪同他的燕王府舍人郭时，说是天子亲自教的，遂无话。
今上是用骑兵的大行家，众皆信服，没什么好多说的。
出营之后，前方战斗已趋白热化。
一股幽州杂胡兵支持不住，溃了下来，在后方待命的骑兵立刻冲了上去，箭如雨下。
这些人又哭喊着转身，朝城墙冲了过去。
骑兵勒住马缰，慢跑一圈后，又回到了出发阵地。
战斗还在继续。
******
南城墙上，城大慕舆根的族人、将军慕舆泥中了一枚流矢，大喊倒地。
老武夫都知道，“流矢”是战场上最他妈吓人的东西。
它压根就不是瞄着你射的，防无可防，你只要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点，恭喜你，你中流矢了，甚至都不知道这支箭原本打算射谁，又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慕舆泥直接被射中了眼睛，血流如注，被四名亲兵抬了下来。
城头一片混乱，关键时刻，燕王府郎中令阳景带着百余亲随冲了上去，与踏上城头的梁人短兵相接，殊死搏杀，最终在城楼弓手以及各处增援而来的军士的帮助下，堪堪守住，没在围城第四天就被人突破。
慕舆泥被抬上了一辆马车，亲随们汇集而来，沿街大哭。
鲜卑贵人们纷纷打开院舍大门，默默看着头脸之上满是鲜血的慕舆泥。
“滚！都是你们贪生怕死，不肯力战。”慕舆泥的子侄们挥舞着马鞭，将一队正要过来换防的步卒驱散。
步卒基本都是豪族僮仆，闻言有些不忿，有人骂道：“守城四天了，除第一天死了几百骑外，后面的仗都是谁打的？”
“要说贪生怕死，我看你们鲜卑人才怕死！上城头的才几个？”
“有本事别整天洗刷马匹了，上城头和梁人干，看你那罗圈腿能顶几天。”
攻城战按烈度来分，也是不一样的。
最凶猛的便是史书上常见的“急攻之”，在这种情况下，攻城方是不太在乎伤亡了，以夺城为第一目标。相对应的，守方的伤亡会跟着急剧增加。
梁人第一天的猛攻就折损了三千人，这绝对不下于“急攻之”，后面三天稍稍降低了一些烈度，但依然十分凶猛，守军真的有点吃不消。
伤亡一大，火气就上来了，以往的有些顾忌也就不管了，自己先爽了再说。
慕舆泥的子侄们心情也不好，更何况也不是所有鲜卑人都是骑兵，他们这批人向来就是步战为主，这会听到对方的骂声，立刻反唇相讥，乃至推推搡搡。
幕府参军鞠运刚带着自家的青州乡党行至附近，见状立刻上前劝架，好容易才将众人分开，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不过他也有些叹气。
事情有些不妙，守军渐渐被分为汉人、鲜卑人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才围攻四天，接下来还要守数十日呢，得赶紧想办法解决。若实在解决不了，那就只能……
“嘭。”方才打开院门看热闹的诸部贵人们纷纷缩了回去。
鞠运看了他们一眼，暗道得让这些鲜卑骑兵适时出击一下，不然的话，拖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就是燕国的尴尬之处，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占据绝对主导。
你说鲜卑人多吧，他也多不到哪去，光晋末涌入平州的二十万中原百姓就已经占据了燕国极大一部分户口。
你说鲜卑人少吧，那不是事实，各部落加起来还是比汉人多的，但平日里并不居住在城邑附近。
你要说谁强谁弱吧，这也说不好。和宇文鲜卑、高句丽乃至段部鲜卑的很多战争，都是士人将领打的，还打得很不错，关键时刻鲜卑人犹豫不决的时候，这些士人将领敢豁出去拼一把，更别说当年打破三家围攻的战斗，慕容廆可是带汉地豪族步兵充当主力。
这个国家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谁都觉得自己贡献大，而磨合的时间还不够，至少部落首领与汉地士人之间通婚的情况还不多。
这个问题不解决，国家根基就不稳，想到这里，鞠运倒觉得邵勋一直提“夷夏俱安”，并鼓励双方通婚很有道理，至少他在尝试解决问题。
“这破事！”他暗叹一声，又带着自家乡党去西城换防了。
******
医巫闾山北侧尾闾附近，丘壑纵横，山林密布。
这样一个地形，其实不太适合骑兵大规模冲锋作战，但如果交战双方向来都以骑军为主呢？比如宇文鲜卑和慕容鲜卑？那就没办法了。
涉奕于（一名涉夜干）看了眼在不远处翘首以盼的野狸，笑道：“侄女就这么急着击溃贼人，好去会情郎？”
野狸没理他，只继续看着前方起伏不定的地形。
涉奕于是宇文氏族人，按辈分来算是她的族叔，为人骁勇雄壮，是父亲的心腹部下，地位崇高，为此在作乐水一带单独得了一座城池，作为他的居所。
宇文十二部在对慕容氏的战争中连战连败，有勇气和慕容氏骑兵当面对冲的没几个了，涉奕于便是其中一个，且取得过几次小胜利，就连慕容鲜卑那边都听闻过涉奕于勇悍的名声。
他们前几天在野外看到了羊的粪便，然后又看到有人外出樵采，断定附近必然藏着一个鲜卑部落，于是就召集了万余骑，汹涌而至，准备围捕这个躲躲藏藏的部落。
不过鲜卑人也不是吃素的，半途发现了他们，于是召集人马，在医巫闾山北麓展开了一场遭遇战。
双方各自投入的兵力都只有三千余骑，厮杀得十分惨烈。许是为了保卫家园，鲜卑人拼死力战，比他们人数还略多一些的宇文骑兵竟然有点支持不住，眼见着要败了。
涉奕于看得焦急，立刻将手头最后三百骑叫起，齐齐上马，对野狸招呼一声后，便顺着山坡冲了下去。
宇文野狸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她轻轻安抚了一下，然后继续死盯着战场。
涉奕于叔父确实勇猛，帐下三百精骑人人披甲，突入阵中之后，直冲得鲜卑人仰马翻。
宇文野狸暗暗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西北方，大梁朝的单于都护府的“横冲营”千骑正往这赶过来。
他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搜索慕容鲜卑各部落的所在。
如果遇到大队人马，立刻通知行营招讨使，他手头攥着义从军、幽州突骑督、射雕营等精锐人马，随时准备与慕容氏展开大规模的骑兵会战。
如果遇到小股部落，那就先冲一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缀着，然后汇集更多的兵力，争取以多打少。
打不赢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让这些鲜卑人慌乱，没法与棘城的慕容皝呼应，甚至反过来影响棘城的军心——自家部落被打了，不信那些人还坐得住。
前方的战斗很快进入到了尾声。
鲜卑人败退而去，散得漫山遍野都是。
涉奕于大呼酣战，仅带少数人马就追了上去。他真的是宇文十二部难得的勇士，枪下几无一合之敌，冲得也十分勇猛，呃，或许是莽撞。
顷刻之间，涉奕于战马前蹄一软，跪倒在地，两侧山林之中突然冲出了数百鲜卑骑兵。
后方的宇文骑兵见了，破口大骂，呐喊前进。
涉奕于的亲随赶紧把战马让给他，让自家贵人向后撤退，自己则主动上前，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汹涌的骑兵浪潮之中。
涉奕于背上插了好几支箭，狼狈窜回来后，恼羞成怒，又带着大队人马杀了回去。
双方又是一场混战。
宇文野狸叹了口气，这个叔父猛是够猛了，就是脑子实在是……
西北方的烟尘高高升起，横冲营一千骑显然接到了信使传讯，正在加速前进。
宇文野狸挥了挥手，分出一半人马五百骑，让他们从南边的丘陵绕过去，到慕容氏骑兵的后方进行袭扰。
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抢了这个部落。

第一百七十一章 草原上的战争
涉奕于带着数百骑冲锋陷阵，端地是勇猛无比。
冲杀到一半，战马又不太行了，于是驰回本阵，换了一匹马，带上数十亲随，复冲。
他体型雄壮，身上披的甲很厚，马身上前半部分还搭着马甲，做的动作还多，因此在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回去，换上了今天的第三匹马。
而随着他的最后一次冲锋，慕容鲜卑终于顶不住，四散溃逃而去。
“真是牲口！”横冲营督军仆固忠臣抵达战场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遣信使知会一声之后，便带着本部近千精骑追了上去。
鲜卑溃兵散得到处都是，让人感觉颇为奇怪。
仆固忠臣追了一会之后，抓了几个俘虏，反复拷打，终于逼问出了部落所在的位置，于是纵马急追而去。
怪不得溃兵乱跑呢，一是迷惑追兵，将他们引向别处，试图保住部落里的老弱妇孺，二是分散开来逃走的可能性更高——至少能跑掉一部分人。
理清头绪之后，横冲营便向东北方向急追而去。
路不太好走。
夏天了，蚊虫非常多，不但人被叮咬得难受，马也有些受不了。
有时候还会遇到大片沼泽，他们对这片地不太熟，只能靠俘虏带路，耽搁一些时间。
夜晚宿营之时，营地内每个人都被烟雾呛得不行，但蚊子依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然后如同黑云般向人冲过来——是的，就是如同黑云，因为非常密集，密集到令人害怕。
清晨出发的时候，众人士气都有些低落，同时暗暗咒骂宇文鲜卑跟个傻子一样，明明先发现的贼人，结果双方战斗地点却远离部落所在地一天以上，半点突然性都没有，还打个屁的仗。
涉奕于勇猛是勇猛了，却整天和敌人精壮冲杀，没法对他们的老弱妇孺进行打击，没法掠夺他们的牛羊牲畜，这样打下去何时是个头？
穿过一片满是污秽的芦苇林，翻过一段丘陵后，脚上糊满泥巴的仆固忠臣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山间谷地。
谷地不小，足可容纳数万人，但从营地残骸及隐约存在的牲畜栏遗址来看，这里大概只住了几千人。
“已经跑了……”有人喃喃说道。
仆固忠臣瞪了他一眼，然后一甩马鞭，道：“跑不远！换马，追。”
命令一下，少许随军而来的仆从很快将马带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派出去好大一片，颇为壮观。
横冲营的将士们没有二话，当场换马，然后跟在督军身后，冲入营地之中，仔细搜索，同时分派游骑，四散而开，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更有人开始逼问俘虏，打听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转场牧地，又或者与他们关系良好的姻亲部落——草原上很多部落并不内部通婚，而是与其他部落配对，故经常听到某几个部落“世为姻亲”的说法。
仆从们则牵过驮着人长途跋涉后气喘吁吁的马儿，登高望远，互相商量着到哪个地方去牧马。
主力大队走后，他们这边就百十个人，还普遍年纪大了，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只能跑路了。其实跑不要紧，关键是这些替换的马匹没法送给主力部队了，到了那时候，他们一人就一匹马，一天只能走两个时辰，过了这个点就要停下来牧马，速度大大降低，还怎么追敌？
或许说牧马吃草真的太慢了，喂粮食不就行了？吃粮食的马，一天可以行军的时间多太多了。呃，说得轻巧，他们出门就携带了七八天的干粮，基本都是人吃的，哪可能拿来喂马？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要把跑死跑废或者生病受伤的马宰杀吃掉呢。
所以，牧马的地点首要是隐秘，然后还要水草丰美，待马匹休息充足后立刻追上前队，再接过疲惫不堪的马拿去放牧。
片刻之后，这些人选定了一个牧马地，而冲入营地的横冲营将士也通过马粪、车辙印发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袭而去。
方才还人喊马嘶的丘陵及山谷，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一地凌乱的马蹄印。
这就是草原，这就是部落间的战争。
******
又追了一天，换了一次马，走了一次冤枉路后，横冲营终于遇敌了。
留守部落的敌军并不多，其中还有少许仓皇逃回来的丁壮，此刻全部聚集了起来，不跑了，跑也跑不掉。
游骑提前七八里发现了追袭而来的横冲营，部落男女老少立刻把马车围起来，组成了三四个小圆圈。
男女老少几乎全部动员了起来。
三个人都凑不齐一口牙的老人手持长矛、刀盾，满脸麻木。
少年脸色发白，紧紧咬着嘴唇，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决一死战的模样，就是总时不时看向自家帐篷。
健妇满脸横肉，远远看着慢跑而至横冲营骑兵，用力拉了一下弓，嗯，很轻松。
箭在她们手里，一样可以杀人。
总计六七百丁壮则聚集在那边的一处丘陵缓坡上，似乎打算利用下坡的速度侧冲攻打营地的横冲营将士。
仆固忠臣勒住马缰，仔细看了一下。
战场是敌人选择的，果然很有道理。
背后是山岭，草木茂盛，不太适合绕后冲锋，右侧是一片空地，被他们自己人占据了，左侧则是一条小溪，只留下正面可供攻打。
“督军，要不等上半天？宇文氏的人今夜就能到。”有百夫长走了过来，建议道。
仆固忠臣不答反问道：“你说他们是乱跑，还是奉命往某处集中？”
百夫长思忖了一会，道：“兴许是慌不择路。”
仆固忠臣踹了他一脚，骂道：“就凭他们这点本钱，乱跑乱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定然是接到命令了，只不过这种事底下人不知道，只能跟着部大走，走到哪算哪。”
说到这里，他不屑地看了一眼列好阵的鲜卑人，道：“你领五百人，看着丘上那帮人。若冲下来，直接把他们击溃。我等跟着梁帝大单于东征西讨，什么仗没见过，就把他们一个个剁死，不要受降。”
“遵命。”百夫长不再废话，应了下来。
“等等。”仆固忠臣拉住了将要离去的百夫长，叮嘱道：“好日子没过几天呢，别忘了本。好好打，你家那么多孩儿，不想着在中原置办些宅院？只要有功，大单于很慷慨的，田宅应有尽有。”
“是。”百夫长听到中原的田宅，士气陡增三分，立刻下去做动员了。
仆固忠臣则瞄向身旁其他人，道：“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众人齐声应道。
“下马，持刀牌长枪，随我冲。”仆固忠臣将马槊提在手里，喝道。
片刻之后，三百人齐齐下马，各自检查器械。
跟了梁帝大单于，他们的装具是越来越精良了，本人也越来越习惯使用这些精良的器械厮杀。平日里吃喝不愁，自有牧子牧奴帮他们放牧，奉上各色食物。几个重要节日，还有朝廷赐下的绢帛，可以卖给远道而来的西域商徒。
总而言之，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如今只要续立新功，好处还会源源不断。
当然，如果逡巡不进，不但现有的好处没了，人头也会落地。
好处、坏处都很清楚，没有别的路可走。
一通鼓之后，三百人排成简单的阵势，齐齐上前，另有两百人翻身上马，手持角弓，远远散开，准备靠上来偷冷子射箭。
营地内的鲜卑牧人见了，先是有些喧哗，然后有几个大汉跺脚大呼，似乎在鼓舞士气。
仆固忠臣等人没有丝毫废话，只沉默着前进。
待到七八十步时，稍稍加快了脚步。
一时间，叮啷当啷的声音此起彼伏，三百勇士的脸色也狰狞了起来。
杀！杀！杀！
牛羊全是我的。
女人只配给我生儿育女。
孩童就给我当一辈子奴隶，牧马放羊吧。
箭矢落了过来，在木牌上轻轻摇曳，这反倒激发了他们的凶性，三百拓跋鲜卑壮士齐齐发一声吼，怪叫着冲了上去。
没什么队形了，就一个字：冲！
箭矢不断发射，木牌上已经满是白羽。
前进的队伍中，闷哼之声不断。
有那凶性勃发的，怒目圆瞪，挺着甲叶上颤动不休的箭杆，快步冲到了马车前，翻身跃上。
数杆长矛刺来，顺着甲叶缝隙直往里钻。
慕容鲜卑老人的脸色不再麻木，而是骇然，但依旧毫不退让，挺枪直刺。
“嗖！”弓弦几乎刮过慕容鲜卑健妇的脸肉，箭矢破空而至，瞬间穿过拓跋鲜卑壮士的脖子，透颈而出。
少年抹着眼泪，刀枪齐下，奋勇御敌。
故老相传，一旦部落被攻破，像他们这类半大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对方够不够仁慈。如果人家不要你，下场是不如那些幼童和女人的，必死无疑。
冲锋的队伍中倒下了不少人，但冲上车阵的更多。
他们顶着箭矢和刀枪，身上时不时传来刺痛，却又像那失血的野兽，变得更加狂暴和凶猛，从车上一跃而下，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什么都不顾了。
两百骑士策马而至，稳稳握着角弓，时不时拈弓搭箭，只要弓弦声一响，必有斩获。
南边的山坡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己方南侧也有马蹄声响起，五百骑迎了上去，丝毫不避。
骑射手们收起角弓，抽出鞘套中的副武器，顺着冲锋之人打开的缺口，纵马跃了进去。
手起刀落，苍老的头颅在地上滴溜溜转。
铁蹄践踏，少年的胸口直接瘪了下去。
铁挝挥舞，每打一下，总有人头颅碎裂。
更有人抽出绳圈，直接套中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拖在马后奔跑。
火也燃烧了起来，整个营地烟雾弥漫，慕容鲜卑的老弱妇孺坚持不住了，四散而逃。
但这又谈何容易呢？
骑兵轻松冲到他们前方，箭矢连发，用鲜血告诉他们逃跑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绝望了，跪坐在地上哭喊不已。
还有人跌跌撞撞奔跑着，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南边，然后更绝望了，因为他们父兄、儿子在一轮冲锋后直接被击溃了，向远处的山林中遁去。
拓跋鲜卑的将士们也看到了，顿时哈哈大笑。
等了许久，确定敌人已被打跑后，他们集体化身为野兽，将整个营地变成了发泄的乐园。
奔跑的女人直接被扑倒在地，然后倒拖着脚扔在草堆上。
女人一边挣扎，一边搜寻着儿子的身影。
她的衣服很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硕大的奈子，在阳光下直晃人眼。
粗黑的大手使劲揉了上去，留下一道道黑印以及血印。
女人很快看到了儿子的身影，他被一名拓跋鲜卑士卒击倒在地。
她刚要张口，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趴在她背上的敌人已经开始了耸动。
儿子刚刚爬起，很快又被击倒在地，但他毫不屈服，直接破口大骂。
抓住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奴隶，于是一刀斩下，少年血流如注。
女人终于哭了出来。
儿子一时没死，艰难地想要起身，但很快又被剁了一刀，终于不动了。
女人大声哭泣着，趴在她背上的男人丝毫不怜惜，许久之后大吼一声，死死捏着柰子，气喘如牛。
女人无声地趴在草堆上，身体内孕育着新的种子。
对草原上厮杀不休的男人们而言，她们——不过是生育工具而已。
没人在乎她们仇恨不仇恨，想玩就玩，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反正是我抢来的战利品。
另外一边，一群少年被抓了起来。
其中一人被拽到了马车轮子旁，发辫被人死死揪着，仰脸朝天。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浑身不自觉地发抖，膝盖下意识弯了下来。
“站直了！”一人踹了他一脚，拿刀仔细比划着。
片刻之后，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少年脸上，道：“养不熟了。”
话音落下，钢刀一划，少年脖颈部喷涌出了大量鲜血。
发辫被松开了，少年软倒在地，双眼失神，嘴中满是鲜血，隐隐发出呵呵的声音。
尸体很快被拖走，然后开始了第二轮比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仆固忠臣亲自敲响了金钲。
钲声一响，正在狂欢的军士们下意识一个激灵，扭头回望过去，却见督军高举梁帝大单于赐下的黄钺，于是立刻停下了动作。
有人裤子都脱了，这会又手忙脚乱穿起来。
有人刚抓到一个躲藏已久的少年，正准备斩下头颅，听到钲声后，将刀收起，然后取来皮索，将少年双手绑缚，押到车上。
有人正在处决俘虏，刚杀一半，听到钲声后也停了下来，然后看向那些脸色发白的慕容鲜卑降人，道：“算你们运气好。”
军令就是军令，不能违背分毫。
分出部分人手押解战利品后，仆固忠臣又补充了不少战马、食品，在营地休息一晚，第二天继续前进，向涉奕于、宇文野狸部靠拢。

第一百七十二章 躲躲藏藏
六月十六日，天降大雨，慕容彪匆匆驶进了玄菟郡城。
郡城内的气氛还算不错，尤其是乌桓大人库傉官希，更是哈哈大笑。无他，该部刚刚击溃了一支宇文鲜卑的骑兵，俘斩两千余人，可谓大胜。
战斗过程也不复杂，将他们引入辽泽，利用己方熟悉地理的优势，然后截断退路，然后四面围攻，大获全胜。
与之相比，可朱浑氏取得的一场胜利就微不足道了，不过击杀了不到百人，但他们夺马千五百匹，很显然是劫掠了一个牧马地，不但自己获得了大批战马，还让不知道哪支梁军动弹不得，只能黯然撤退。
慕容彪回到太守府中时，这两人还在说笑不停，全然不顾其他人的脸色。
“都督。”见到慕容彪时，太守刘佩上前行礼。
其他人见了，亦纷纷行礼。
慕容彪点了点头，坐下了。
他年岁不大，非常担心被人轻视，于是脸上一般没有太多表情，让人猜度不透他的心意。
说实话这样搞作用不大。
这又不是办公室政治，谁他妈跟你玩这个？都是群杀人盈野的老流氓、老土匪、老军头，能折服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强大的暴力，故作高深吃不开的。
“今晨有信使穿越辽泽，送来书信。”慕容彪说道：“棘城那边已经开打，兰勃死了。”
“什么？兄长死了？”兰怀突然站起身，惊道。
“径路，兰勃死了，兰融若再死，部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了。”库傉官希嬉笑道。
“滚！”兰怀怒不可遏，骂道。
不过，心确实也那么颤动了一小下。
库傉官希不以为意，盘着腿坐在毡毯上，不屑地一笑。
他家部落还是蛮大的，两三万人呢。
要说如今最大的草原势力是鲜卑的话，那么排第二的很显然就是乌桓了，他们分布地域之广，直让人咋舌，晋末时甚至连平原郡都有大量乌桓生活着，上党更是一大堆，离洛阳已然不远。
不过乌桓这个民族却混得快要消亡了。
在草原上被拓跋、宇文、慕容三家吞并，在中原的融入汉人，如今还保持着传统游牧风俗且有一定独立性的乌桓部落不多了。
库傉官氏本是幽州渔阳乌桓大族，后来分散至各处，前阵子跟随银枪左营攻向徒河的辅兵中，就有来自幽州的乌桓，领兵之人名叫库傉官伟，只有十五岁。
巧了，库傉官希曾在徒河附近放牧多年，一度归慕容翰节制，经常进入辽西与段部鲜卑交战，以至于他们被人称为“鲜卑别种”、“鲜卑徒河种”。
其实这样说也不算错，乌桓、鲜卑都出自东胡，大部分习俗是一样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或许，这便是乌桓一步步消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库傉官氏、祁氏之类乌桓大族向来地位崇高，根本不怕兰氏这种匈奴余孽，开玩笑怎么了？你来打我啊？
“够了！”慕容彪用力拍了一下案几，怒道。
众人这才收敛了起来。
“棘城一时半会没事，都来说说，最近可有损失？”慕容彪板着脸，扫视一圈后，说道。
“我家有人还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事。”屈突氏的贵人站了起来，说道：“撤退时我家一分为二，兄长和我各领一部，他带着精壮断后，我带着老弱妇孺先行，结果半路就失了消息，昨日抵达高句丽，我还找人打听了，却渺无音讯。”
屈突氏所说的“高句丽”指的是高句丽县，即玄菟郡的治所，位于后世抚顺、沈阳之间。此县历史悠久，最初位于朝鲜盖马高原一带，后来内迁，以管理东面的高句丽人。
现在高句丽县民大部分仍是高句丽人，但东边已然建起了高句丽国，不过高句丽县的百姓与高句丽国并不对付，盖因双方时常厮杀，动不动被劫掠，仇恨并不小。
“别想了，我家也走失了千余人，不过是老弱妇孺。”有人说道：“宇文十二部的人追袭甚急，还留在西面的都不妙。在辽泽放牧的安全一些，但也没那么安全，我看梁人迟早进入辽泽搜索。不如与他们打一仗算了。”
“辽泽里面怎么打仗？”有人不同意了，说道：“昨天下了场大雨没把你浇醒？今天又下雨，我看接下来辽泽要涨水，怎么打仗？”
“夏日多雨，要不把人都撤过来吧。”又有人提议道：“王太子说襄平粮草不足，要退来玄菟，不如合兵一处，先把辽东的梁人冲垮。”
“都来玄菟，草场不够分的。”
“是啊，先划分一下草场吧，这么下去不行的，草根都快被掘干净了。”
“要想草场足够，就不能放弃辽泽，那么大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就算涨水也有地方过活。”
“北边如何？要不去北边放牧？”
“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部落贵人谈着谈着就自说自话了，一点没把慕容彪放在眼里。
“啪。”他又拍了一下案几，道：“先与王太子联络一番，看看他怎么说。”
“都督，襄平虽然未被围严实，但还是有梁兵的，联络并不容易。”刘佩建议道：“不如点检兵马南下，先将襄平之围解了，再做计较。”
慕容彪盘算了下手头的实力。
最近差不多涌了七八万牧人来玄菟，挑拣一下，两万丁壮还是有的，但还不太够。
辽泽之中也有七八万人，但比较分散，仓促间难以召集。前阵子，宁远将军慕容汗奉命修治险渎城，兼领城大，统领分散避入辽水以西的各个部落——险渎乃汉故县，是横穿辽泽的傍海道（出山海关直至辽阳）枢纽之地，乃数百里泥淖中难得的干燥之地，好似孤岛一般矗立在沼泽中，道路多在夏日被浸没。
他应该比自己还困难，因为一一通知到各个部落比较麻烦，险渎城也不大，周边地域囊括进去，撑死了安置万把人，另外六七万人则星罗棋布于辽水以西三百里泥淖之中。
当然他们也谈不上多危险。
地形就那个鸟样，梁人便是进去了，也会被沼泽、河流、沙洲分割得破碎无比，除非强行修桥铺路，乃至旱地行舟。
这两大块之外，便是医巫闾山、徒河的部众了，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另外，慕容彪隐隐听闻因为容纳不下，慕容汗遣张英、封裕二人率三万多胡汉百姓东行，前往襄平，汇合王太子儁。
“百万”梁军来攻，弄得燕国上下手忙脚乱，为避其锋芒，部落百姓大量转移，也是挺麻烦的。
思虑许久之后，慕容彪叹道：“也罢，拣选五千骑南下，汇合王太子，看看能不能将辽东贼人击溃。”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眼众人，问道：“宇文氏到底来了多少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谁知道啊？你便是俘虏一个宇文氏小帅，他都不一定清楚。
慕容彪一看就知道白问了，道：“邵贼这一招可谓狠毒。往日中原王朝攻伐草原，何时如此大迂回？更没见他们如同牧人一般打仗。”
玄菟太守刘佩听了，暗暗叹息。
确实，便是两汉时有诸多草原部落归附，中原王朝多半将他们安置在边郡，当做事实上的边防军在用。
后汉年间，鲜卑逐渐崛起，辽地的几个乌桓、匈奴部落就屡次配合太守出兵，不过他们后来都被击破了。
这次联合拓跋、宇文两部大举来犯，委实是第一次。
好在高句丽人勒兵观望，驻马不前，似乎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再配合梁人了。
此时若能说服宇文氏退兵，则大局安稳，但这太难了。
“都督，别光想着南边。”库傉官希突然说道：“西边固然隔着数百里泥淖，可北边没那么难走，若梁人纵马而来，还需大兵抵御。虽说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可统兵的是单于大都护邵慎，此确切无疑，他在何处，都督可知晓。”
慕容彪闻言，悚然一惊。
到目前为止，收到的败报或捷报多来自辽水以西的丘陵山区，这就给人一种印象，梁人先南下至昌黎郡境内，然后折而向东，逼向辽泽。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半途分兵？换你是大军统帅，你会怎么做？必然分兵啊。
别的不谈，行军路线上的草场是有限的，必然不可能让大量人马、牲畜聚集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直接绕道玄菟郡以北？那里虽然同样是沼泽，但没辽泽这么无边无际，干燥之地较多，可能性真不小。
想到这里，慕容彪有些紧张了。
诸部落贵人们以目示意，同样有些紧张。
“到处是贼人！”慕容彪气得三拍案几，破防了。
刘佩轻咳了一下，示意他控制脾气，注意影响。
慕容彪很快醒悟了过来，道：“派三千骑南下，联络王太子。复遣人至险渎，借些兵马过来。”
刘佩暗暗记下，然后唤来亲信，让他们立刻安排人手通传——当然，调兵还轮不到他，他只是派人知会罢了。
诸部贵人们则神思不属。
当天夜里，他们纷纷派出人手西行，兼程向西，看看能不能联络还身处棘城的自家父兄。所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次梁军伐辽，和以往中原王朝征讨草原不同，凶险程度古来罕见。
邵贼这人，太胡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堆积的量变
雨势很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六月，本就是平州多雨的季节啊。
松林之中，右骁骑卫的骑士们端来几个瓦罐，接着从棚顶漏下的雨水。
拓跋思恭披着蓑衣，站在遮雨棚门口，向外张望着。
他是昨夜来此巡视的，无奈天降大雨，只能暂且留下，待雨停之后，继续去巡视其他游骑营地。
今天是六月二十，距离他们来此半个多月了。
自六月十四日大规模夜袭失败后，天气就不是很好，断断续续下雨，不但修筑高台的行动停了，就连攻城都有气无力。
昨天夜里，大雨如注，上千敌兵出南门夜袭，被击退。
大梁王师不怎么攻了，鲜卑人反倒活跃了起来。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昨晚那次夜袭，黑矟左营、燕王府护兵阵列整肃，没有丝毫喧哗，上白、飞龙山二镇兵、燕山园户也颇为镇定，各路杂兵稍稍有些骚动。
不过燕王也学出来了，布置得非常好，巡逻军士持弓弩，走者立射，无分敌我，很快将敌人围歼在壕墙与营垒之间，只有区区两百余人溃逃了回去。
一口气斩杀了八百敌兵，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且，敢出城夜袭的多非泛泛之辈，他们若站在城墙之上守御，想要一口气干掉八百人真的很不容易。
多歼灭几次出城袭杀的敌军，棘城离城破就不远了。
松林外响起了一阵动静，在林中警戒的右骁骑卫士卒抽刀出鞘，喝问道：“何人？”
“燕王府的。”雨中隐约传来了回应声。
片刻之后，两名军官模样的骑士骑马而至，交涉一番，验明正身后，又向拓跋思恭行礼。
“大雨天还跑马？”拓跋思恭笑问道。
“跑不起来，泥地里摔了好几回了。”回话之人背插认旗，指了指身上的污泥，说道。
“在做什么呢？”拓跋思恭又问道。
“追几个敌军信使。”队主说道：“追一半放他们走了，殿下说不用追得太急。”
拓跋思恭面露笑意。
棘城并未被四面围上，从城东进出是比较安全的，虽然梁军游骑也会展开抓捕，但不会追得太狠，很明显是要棘城上下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当你知道外间城池一个个被夺下的时候，你还能那么稳吗——五日前，银枪左营入宾徒县，攻城两日，拔之，收降周遭部落、豪族十余、口数万人。
当你知道你的族人一个个不战而降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昌黎县令公孙猷裹挟城内胡汉军士，主动请降，这可是慕容家的“外戚”。
当你知道由自家子侄带领的部落丁口、牲畜遭到北方南下的骑兵大举追杀，会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很多消息慢慢传回来了，方才被纵放的几个信使就是传讯之人。
古人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真是至理名言。
城内城外，一场意志的比拼，拓跋思恭不认为慕容皝有获得胜利的可能。
燕王府护军离开后，拓跋思恭也向外走了走，查看周边地势。
迷蒙的雨雾之中，车马始终未曾停歇。
有来的，有走的，一切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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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雨小了很多，攻城战并未立即开始。
燕王邵裕行走在营地之中，查看各营情况。
至燕山苑园户营中时，特地多停留了会。
军士们正在吃马肉汤，见了燕王，纷纷放下碗筷行礼。
邵裕笑着示意众人免礼，然后看了看某间营房前的大釜。
釜中汤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热气，偶尔见得肉块、野菜上下翻滚，再看到那一溜正蒸着粟米饭的瓦罐时，微微点头。
想了想后，对中尉到华说道：“时已近午，孤就在这用饭。”
说罢，沉吟了下，道：“却也不好过分占了儿郎们便宜。这样吧，把早上那匹别了腿的马拉过来，请将士一起享用。”
话音刚落，营房内以及附近围拢过来的军士们齐齐欢呼一声。
邵裕哈哈大笑，道：“这鬼天气，不吃点好的如何提振士气？”
“还是殿下晓得我等苦楚。”有人情不自禁说道。
此人说完，有军官瞄了他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那人也不傻，立刻低头不语了。
邵裕又让舍人郭时取来一大包香料，小心翼翼地打开，往釜中倒了一些，然后搅了搅，道：“大家一起从幽州来到平州，有好物自然一同分享。此谓香料，投入汤中，鲜美无比，孤与尔等共享。”
欢呼声更热烈了，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围了过来。
邵裕又搅拌了一会，笑道：“见者有份，吃过午饭的也有。外间正在杀马，一会还有肉汤吃。”
说完，招了招手，挨个给人盛肉汤。
军官们立刻发令，让所有人列好队，拿上木碗去接肉汤。
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半个身子都淋着雨，却全然不顾，够着头在那看着。
邵裕兴致很高，对这些人也非常热情。
燕山苑一共三千园户，从设立之初起就归他管。数年间，他一边与燕山苑园户们耕田放牧，一边操练军阵、武艺，对这些将士知根知底。
他们曾经被拉到辽西御敌，与慕容鲜卑有过小规模的交锋，算是见过血，感受过战场气氛。此番围攻棘城，是这些人第一次正儿八经上战场，邵裕一直小心呵护着，密切注意着将士们的士气和状态。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不错。
参与过两次攻城，折损了部分人马，还与出城袭杀的敌军交手过一次，成功应对过去了。
等打完这场仗，增补一些新兵，再好好整顿一番，就是一支可战之军了。
父亲还特别给所有人配备了精良的器械，燕山苑园户已然是标准的重甲步兵。从今往后，只要不被成建制歼灭，这就是种子，新兵加入其中，有老兵带着，成长会非常快。
这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部队，就像父亲当年从无到有创建禁军一样。
将士们敬佩他、爱戴他，愿意为他拼杀。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邵裕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父亲的不容易以及——创建一支独属于自己的部队的满足与快乐。
邵裕一直忙到很晚，先后给百余人盛了肉汤后，才稍事休息，然后登上高台，俯瞰整个营地。
直到目前为止，大梁王师的营地还是非常整肃的，士气维持得还算不错。而慕容鲜卑出城袭扰失败，后方还有不利消息传来，久而久之，他们的心态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到了这会，作为守城主力的汉地士族就要问自己一个问题：继续消耗自家部曲，为慕容皝拼命，值不值得？
事情或许比较复杂，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干脆地忘恩负义当白眼狼的，但有人对慕容氏死心塌地，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则是没找到机会背叛，这也是事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想拼命的会越来越多。
邵裕甚至觉得，可能都不需要怎么攻城，慢慢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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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哩咔喳！”一扇破门板被拆了下来，砍成一堆碎木头。
没法出外樵采，可不就得拆门板烧火做饭？或许有人说预先存储大量柴草，倒不是不可以，但总有个限度，而今便是用光了。
至于房子拆完了后怎么办，凉拌呗。围城一年以上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到最后别说热汤热饭，一粒米都没了，只能生吃“肉脯”。
而拆门板，当然先从民房拆起了，达官贵人的还得往后捎捎。
但棘城百姓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见到军士过来拆他们家时，有那泼辣的妇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哭天抢地，破口大骂：“张四，当年你父快饿死了，还是我家大人公给了一块胡饼，他才活了过来，要不然哪有你？你个贼货，好狠的心哪，我家就这一套宅子，拆了如何遮风挡雨？”
还有那咳嗽不停的老人，重重叹了口气，道：“三家围攻棘城时，我随先慕容公出战，破入敌阵，斩首二级，得许可在城中建盖屋宇，而今要没了么？”
“当年慕容公可是发了《许盖屋宇令》，我家两儿为他征战，一死辽西，一死紫蒙川，拿了抚恤、掏空积蓄才盖起的屋宇，谁若要拆，就是要我死！”说这话的是一个鲜卑老人，哭声哀戚，闻者动容。
但没用。军士们要吃热汤热饭，根本不鸟这些人，掣出刀枪，将老头、妇人逼到一边，直接开始拆屋。
离他们不远的东门突然打开，又很快合上，几名泥猴也似的信使冲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待看到城中开始拆屋时，怔了一怔，很快就被官吏接走了。
当天晚上，一些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慕容皝大发脾气，他明明已经控制住信使了，不让他们乱说话，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怎么回事？
守城军士听了，面无表情。部落被打了和他们没关系，又不沾亲带故的，关心人家死活作甚？不说两句风凉话就不错了。
部落首领们则坐卧不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纷纷涌进慕容皝府邸之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矛盾公开化
慕容皝现在在纠结一件事情，他明明听了封奕的建议，把所有信使全部安置在客馆，不许他们与外界接触，消息怎么还是走漏了？
不过在看到部落贵人们焦急的眼神时，些许火气又发不出来，只定定看着众人。
燕国内史高诩有些着急，道：“大王，或可再遣一遭使者，说得宇文氏退兵，危难自解也。”
“荒唐！若异位而处，换你是宇文氏，有报仇的机会会不动手？两家几十年的仇怨了。”兰融快走两步，冲到高诩身前，怒道：“若无今遭这事，不消数年，大王就可整顿大兵，着手攻灭宇文氏，届时会做些什么，早就议过不止一回了，主意还是你出的呢。”
高诩紧绷着脸。
灭掉宇文氏后干什么事，自然很明显。除保留少数贵人外，“尽诛渠帅”，让宇文十二部散得再也联合不起来，最终被慕容氏慢慢吞并。
宇文氏的渠帅们会想不到这一点吗？不，他们太清楚了。而今跟着梁人，他们甚至可以反过来干一波“尽诛渠帅”，吞并慕容鲜卑诸部。
宇文、慕容两家哪个消失于历史之中，全看这一次的胜负了。
“奇谈怪论。”待兰融说完后，高诩斥道：“辽泽地形之复杂，便是常居于彼处之人亦不能完全知晓，梁人如何能取得像样的战果？”
他不说还好，一说兰融却气得不行，道：“高诩，你家族妹在王府当夫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对，怪我妹妹死得太早，没人替我家说话了啊。你们这些丧家之犬，最是不可信。公孙夫人的两个亲族，一为令支令，一为昌黎令，都是要害之地，结果梁人军到即降，半点不肯拼死力战。公孙氏降了，我看高氏早晚也要——”
“住口！”慕容皝听不下去了，让兰融赶紧闭嘴。
高诩却听得脸色一白。
有些话，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不会说的，即便那个人心里这么想过。但气急败坏的时候，嘴上就不一定把门了。
这不，鲜卑酋长丘力居（鲜卑语中“羊”的意思）站了出来，大声道：“高诩，你敢说拖着大王困守棘城没有别的心思？”
高诩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此人是鲜卑部落酋长之一，原本居辽东，后迁徙到昌黎放牧，此番部落主力提前撤走，却不知有没有损失。
这种人站出来说话，便是燕王也不得不重视。
丘力居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像完全想通了，抛开了所有顾忌，把以前不方便说的话尽数宣之于口：“你们高氏势穷来投，本来就该老实点。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仗着高夫人受宠，四处圈占田地，光棘城左近就占了不下三百顷。奴仆还蛮横无比，自己种不了地，长满了草，还不许别家牧人去放牧。这昌黎到底是慕容家的还是高家的？”
“我看你是舍不得这些资财落入梁人之手吧？也是，棘城一旦告破，我等自突围便是了，而你却跑不了，家产还要被梁人分走，所以你不愿走。不光自己不走，还不许别人走，以至于让大王陷入此等危难之中。高诩，你们高氏就是如此回报慕容氏的？”
完了。慕容皝不傻，听到这话就知道完了！
有些话，大家心里可能都想过，但藏在心里和说出口是两回事。
丘力居这么一说，不可避免地把慕容燕国内部的耕作、放牧两派的矛盾摆上了台面。
未必是按照胡汉分的，因为不少鲜卑人、乌桓人也种地，少许汉人也放牧，但种地的胡人很显然在向汉人靠拢，而放牧的汉人则在慢慢胡化。
支持坚守棘城的不用多说，多为在昌黎有家有业，田宅无数之人，他们是真的不好走，一走两代人的积累就没了。
但以放牧为主的部落民们却没那么多顾忌。慕容氏祖上是从更北方南下的，因随毌丘俭、司马懿征辽而立功，得居此地。既然能来，难道不能走吗？大不了再回北边去好了。
这就是核心矛盾。
慕容燕国是典型的农牧二元制国家，而今是种地派掌握大权，死死压制了游牧派，说实话和拓跋鲜卑当年的新党、旧党之争有点类似。
新党以汉人、乌桓人及少数开明鲜卑人为主，农牧并举，种地的成分非常高，旧党就是纯游牧部落了，新旧之争的后果是什么大家都看到了，国家陷入了长期的混乱乃至内战，最后让邵勋摘了桃子，新党、旧党一并收拾了。
新旧之争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最后往往是以新党胜出而告终。历史上拓跋什翼犍与慕容燕开战的理由之一便是慕容氏的骑兵践踏了平城附近的农田，更别说那一桩桩象征着对农业种植极端重视的阴山却霜了。
拓跋代最后是新党胜出，慕容燕掌握大权的是中原士人也就不奇怪了。
但现在矛盾破裂了，至于会不会演变成拓跋代国新旧派之间的暗杀、战争就不好说了，反正慕容皝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是旧贵族逼宫，以兰融、丘力居为首的众人看向他，逼他做决定，你到底依靠谁？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且稍安勿躁，让孤想一想。”关键时刻，慕容皝还是和了一次稀泥。
众人都有些失望。
高诩则暗暗叹息，燕王动摇愈盛，让他颇为失望。不过决定确实不好做，换谁来都是如此。
******
慕容皝回到后宅后，依然神思不属。
王妃段氏领着高夫人、公孙夫人远远相迎，慕容皝恍若未见，一边思索，一边进屋坐了下来。
“大王。”段氏轻声问询道：“今晚……”
“今晚必有夜袭。”慕容皝随口说道。
段氏一怔，高、公孙二人面面相觑。
慕容皝反应了过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御妇人？孤没这心思。”
段氏让高氏、公孙氏离开，然后坐到慕容皝身侧，柔声道：“夫君可是为战局忧心？”
说话之时，发现夫君嘴角已然起了水泡，有些怜惜。
段部、慕容部是对冤家，祖上就开始争斗不断。两家好的时候，互相联姻，关系差的时候，兵戎相见，甚至头一天嫁完女，第二天操刀子互砍的事情都有。
但她嫁过来后，夫君没给她脸色看，还生下了世子儁。
虽说后来夫君开始沉迷其他姬妾，但对她依然十分尊重，世子的地位也没有动摇，这就足够了。
恩爱不恩爱都是次要的，面上过得去就行。
“诸部大人皆劝孤出走，不要死守棘城。”慕容皝叹道：“然国中官将却劝孤留下，死守以待转机。孤委实难决，故有所忧虑。”
“出走好处是什么？坏处是什么。坚守又如何？”段氏说道：“夫君不妨细思之，再难做决定，总是要做的。”
慕容皝沉默许久，方道：“出走之后，辛苦多年的农田、院舍、学堂、作坊就没了，什么都没了。大灾之年，再也无法靠调拨粮食、秸秆让牧民渡过难关。征战之时，铁铠、大槊之类怕是很难筹措了，丢一件少一件，能保证箭矢够用就不错了。人也会少一半以上，还多是能给你供给粮食、布帛的户口。”
段氏静静听着，见到慕容皝情绪有些激动时，轻轻抚着他的肩头，轻声道：“好处呢？”
“好处便是打仗没那么难了。”慕容皝说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暂避锋芒，待机而动。辽地山高林密，水泽纵横，总有容身之地，敌人便是想征讨我，也得不偿失。像邵贼今日之军容，梁国后继之君未必能组织得起来。即便那会梁国国力比现在这会强，但不行就是不行，如此一来，慕容氏便算安全了。”
“那会慕容家能复起吗？”段氏问道。
慕容皝认真思考了一下，道：“有机会，我只能说有机会，但实则很难说。”
“是高句丽和宇文氏不会放过我们吗？”段氏问道。
“他们肯定会落井下石。”慕容皝说道：“慕容、宇文、段三部实力，你也是清楚的。我父初起势之时，慕容家和段家加起来才能和宇文家抗衡，而今段氏势衰，一分为三，宇文家也损失了大量丁口，很多便在我慕容氏。他们会不会想着取回祖上的草场、丁口和牛羊？再者，高句丽也不是什么好人，野心勃勃，一旦诸部离心，还能不能打得过高句丽，我也不敢说。其人又近在咫尺，可比梁国出兵方便多了，长期相持之下，我不敢想结局如何。”
“也就是说，到了那会与高句丽的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还是有机会赢的，对不对？”段氏问道。
慕容皝一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不妨阴附高句丽。”段氏说道：“如此便免了一侧之敌，可专心对付宇文氏。将来再寻个机会与宇文氏和解，两方罢兵。这样的话，高句丽野心大炽，宇文氏实力也大涨，必然成为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或许有复起之机。夫君是不是怕丢面子？其实，忍一时不算什么的。便是这会，其实亦可遣使面谒梁帝，说以利害。夫君已然自去王号、罢近臣，只要面上恭敬，自请为大梁守疆，兴许都不用依附高句丽了。”
“邵勋一定要我入中原。”慕容皝摆了摆手，道。
“贺赖跋还在襄平，他若留下……”段氏小声道。
慕容皝先是一愣，继而一怒。
段氏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夫君，我不是……”
“够了！”慕容皝推开了她的手，起身道：“军国大事，岂是妇人能置喙的？”
说完，转身离去。
段氏轻叹了一声，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但她也敏锐地感觉到，夫君心中的倾向越来越明显了，都是被逼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一点诚意没有
其实慕容皝猜得没错，当晚确实有夜袭，自北城发起，投入了一千幽州杂胡、一千羽林卫府兵。
对棘城来说，这点兵力着实不多，梁人也没抱太大希望，但一度站上城头许久，最后才坚持不住，退了下去，让觑得便宜，紧急增援而来的府兵将士们扼腕长叹。
慕舆根从睡梦中惊醒，亲自抵达北城督战，战后一点计竟然死伤近千，估计与梁人杀伤相当。
这他妈可是守城！双方战力相当的情况下，一个守兵换五个攻城之兵都很正常，结果打成杀伤相当，这就让人惊愕了。
后面一了解，原来是将敌人赶下城头时伤亡太大了，都尉张萌身先士卒，最后堪堪在敌人援军抵达前斩断云梯，击杀最后一名贼军。
张萌甲衣尽碎，血染征袍，不一定活得下去了。
慕舆根去见了下张萌后，默默叹了口气。
他的族兄慕舆泥前阵子被射中眼窝，可惜没能像司马师那样活下来。他曾去见过慕舆泥一面，族兄浑身滚烫，高烧不停，脑子都迷糊了，最终没能挺过去。
张萌的结局，多半亦如此，他太拼了，伤得太重了。
其实，慕舆根就是那些部族贵人们指责的与士人站在一起的鲜卑官员之一。
他家种粟、黍、穄，也养了不少牲畜，是典型的“新派”贵人。
他本人经常训练、指挥步兵作战，为朝廷镇守过多个城池，与一般鲜卑人大不一样。
他也不赞成撤退，所以被那些部落贵人们指为叛徒，与中原士人站在一起的叛徒。
他承认，住上了大宅子，有诸多仆婢伺候，还置办了乐人舞姬，他确实回不去了，那狗屁帐篷谁爱住谁住去，但他也有些委屈，守城至今日，苦战都是他们打的啊，你们除了偶尔派骑军出城厮杀，还有什么功劳？有什么资格说风凉话？
又恼又恨地下了城头之后，慕舆根又来到遭受攻击最严重的西城巡视。
都尉石琮在城下朝他行礼。
慕舆根面露笑容，与石琮谈笑了几句。
他俩曾经一同守过平刚故城、令支城，与梁人镇兵交战过，交情自然不一般。
“士气如何？”慕舆根看了下站满城门洞的“石家军”，问道。
石家军总计七八百人，无论是皮甲还是铁铠，至少一半以上的人能混一套甲胄，面上也是副见惯了风浪的麻木样，显然是一支可战之军。
“勉强过得去。”石琮说道：“今日本欲出城袭扰，奈何贼人招降不辍，便算了。”
“李普这人真是丧心病狂！”慕舆根骂道。
“大理可曾受波及？”石琮问道。
“李公自请去职，大王不许。”慕舆根说道。
石琮暗暗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看着慕容皝如何处置李洪，若下了死手，众人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但肯定很失望，毕竟兔死狐悲嘛。
“好好守，下半夜兴许还有一次，不能掉以轻心。”慕舆根说道。
“遵命。”石琮拱了拱手，应道。
“杜公已经出城了？”慕舆根又问道。
“遣人吊下去了，这会应已在梁营之中。”石琮说道。
慕舆根嗯了一声，随后便转身离去，继续巡视。
看着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石琮脸色阴晴不定。
所谓天人交战，不过如此。
一方面，他感念慕容廆收留之德，另一方面，又对战局忧心忡忡。
族妹写过来的信早被他烧掉了，但内容却还记得——本来几乎都忘了，但最近几日愈发频繁地显现于脑海之中。
他曾经自嘲，原本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呢，没想到生死之际却摇摆不定，实在羞愧。
到目前为止，他只是习惯性领兵上城厮杀、下城休息，如此周而复始。但若有一天这种习惯被打破了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类人吧——无有忠义，无有廉耻。
他俩方才提到的“杜公”便是纳言令（相当于尚书令）兼辽东相杜群，出身京兆杜氏，祖上有人在平州做官，于是迁徙至此。
因为燕王对外已罢六卿等官，因此杜群是以辽东相的身份出使的，这会也确实已经到了梁军营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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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群作为使者，本来应该尽量隐秘一点的，但他竟然带了七八名随从，看面相都很年轻，再一打听，基本都是棘城内士人家族的后辈子侄。
李重听闻此事时心里便有数了，这些年轻后辈大概是不会回去了，能走一个是一个，为家族保存点血脉，以免破城时被一锅端了。
他只略略接待了下，然后便安排护卫，将他们送往北平面见天子。
李重当然有相当的受降权力，并且他一口否决了杜群提出的纳贡称臣、割让柳城等地的条件，甚至当着杜群的面继续安排明天的攻势。
杜群没法，只能南下北平，面见梁帝。
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封抽、王诞等人，他们骑着马，昼夜不停，于二十七日清晨远远看到了北平青黛色的城墙，然后前往城外一庄园。
庄园门口，邵勋正在送别慕容翰。
“卿当心里有数，朕并未打算尽诛慕容氏。”邵勋说道：“然辽东旧地，汉魏天子皆有，朕不能没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平州五郡是一定会拿在手中的。”
这话说得相当“任性”。
两汉、魏晋天子都有平州，我作为大梁朝的开基之主，难道不配拥有平州五郡吗？
他觉得要有，哪怕是为了面子也要有，不然心里不舒服。
但所有人都知道，比起两汉及魏晋，这会拥有平州所要付出的代价已然大大增加，和以前不一样了。
慕容翰近来和随驾群臣坐谈，也了解了一下其他方向的事情。
交州日南郡最南端有象林县，本马援铸柱之处，去南海三千里。随着华风日浸，当地人不再那么愚昧，开化了许多。
当地有个蛮夷首领叫范稚，开始经常往来南海做买卖，范稚又有一个奴仆叫范文，随着商贾南来北往，见多了世面，想法就多了，于是逃到了南边的林邑国，教林邑王范逸打造城池、宫室、兵器，极受宠信，渐掌权柄。
期间，此人仗着林邑王的信任，多次进献谗言，让范逸的几个儿子或贬或逃。范逸死后，范文诈称迎回范逸诸子，然后将他们鸩杀——呃，出现了地方特色椰酒，酒里有毒。
杀了这几个人后，范文自立为王，还看上了一众主母——“以逸妻妾悉置之高楼，从己者纳之，不从者绝其食。”
然后攻灭了诸多蛮夷洞主、酋帅，拥众四五万人，且试探性派人到日南郡，询问能否得到册封。
朝臣争执不休，但慕容翰关注的重点不在这上面。他只看到，汉代时林邑根本称不上国家，只是羁縻统治下的部落罢了，愚昧无比。
但慢慢地，人家开化了，你就羁縻统治不住了。
孙权时期开始，林邑就不再上贡，晋时也只是偶尔上贡，甚至攻入过交州境内，十分桀骜。
愚昧者可以羁縻，一旦开化，羁縻就没那么好用了。
平州诸郡同样如此。汉代时用很小的力量就能控制一大片土地，非常轻松，现在投入几倍的力量都不一定能控制住，维持疆域的难度大大增加了，根本原因在于土人的实力增强了。
所以慕容翰觉得梁帝是真的任性。不过他有这个威望和能力，你能怎样？这个天下能拉住他的人不多。
“陛下，臣定会尽力招抚旧部。”思绪只在脑海中一闪，慕容翰便应道。
邵勋又看向桓温，道：“元子，你领兵护送扬武将军，定要确保安全，勿为奸人所趁。”
桓温会意，立刻应道：“臣遵旨。”
天子拨了落雁军三千骑予他，又征召幽州胡汉丁壮三千充当辅兵，携马万余，东出临渝山，沿着傍海道东行，招抚可能藏在沼泽中的零散部落。
桓温很珍惜这种机会，盖因太难得了。
送走桓温、慕容翰二人后，邵勋背着双手，在庄园外信步徜徉。
没过多久，杜群、封抽、王诞等人皆至。
封抽大礼参拜，杜群、王诞则躬身行礼。
邵勋不以为意，上前将封抽搀扶而起，道：“卿颇识时务，朕又岂吝官爵？昌黎太守非君莫属也。”
封抽松了口气，再次拜谢。
别管给的什么官，哪怕只是七八品小官都可以，这意味着不会被清算了。再者，给了昌黎太守，说明天子想用他稳定住新得之地，免得一众降人惴惴不安，降而复叛。
“而今三面围攻棘城，封卿可有方略？”邵勋似乎浑然没注意到杜群、王诞等人，只看着封抽。
“只有一计，又打又拉。”封抽说道。
邵勋不置可否，静听下文。
封抽察言观色，又道：“陛下若许以官爵，既往不咎，棘城内应有很多人愿降。”
“为何？”邵勋随口问道。
“陛下一言九鼎，人皆信服也。”封抽不轻不重地拍了记马屁。
“哦？”邵勋果然笑了，道：“不意平州诸君也知道朕说话算话？”
“陛下重诺之事，便是作乐水畔都有传闻，谁人不知呢？”封抽肃容道。
“哪些人可以拉拢？”邵勋问道。
封抽看了眼王诞、杜群，没立刻说话。
邵勋其实无所谓，他本来也没打算把使者放回去，不过还是给了个面子，道：“朕今晚置小宴招待封卿，可予朕详述。”
“臣遵旨。”封抽应道。
邵勋又看向王诞、杜群二人，道：“晋末板荡，中原大乱。君等避乱平州，被迫事胡，情有可原。今中原一统，百万大军征辽，为何不弃暗投明。”
王诞沉默。
杜群却答道：“仆闻圣王御宇，怀柔远人。昔周公东征而留商奄之民，光武受降而封匈奴之王。今慕容氏虽居棘城，然修周礼以安边民，设庠序而传经义，烽燧之外无胡马之尘，碣石以东有弦歌之声。我家本关右布衣，避乱往投，非不知洛阳宫阙之壮，实见辽东襁负之众。若王师能效光武之例，则蓟北可成周召之屏藩；倘天威必行卫霍之事，恐渔阳复起李广之叹。仆请效郑卿缟素之智，止金戈于未举，存生民于锋镝。”
“巧言令色。”邵勋说道：“辽东襁负之众，何以屡次入寇劫夺？”
“陛下垂问及此，仆敢不剖心以陈？昔晁错《言守边疏》云&#39;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39;，今平州寒瘠之地，春见白草连天，秋闻饿鸱夜泣。慕容平北尝效李牧市租飨士，然幽州绝市，三军之膳犹悬釜待炊。往岁高句丽又数次犯边，掠我仓廪，士卒枵腹戍垒，故不得已南下劫掠，此亦非我主本意。若能善待，慕容氏必为大国之藩屏。”杜群回道。
邵勋哈哈大笑，道：“被高句丽劫掠了，就来幽州抢，北失南补是吧？好，好得很，君是会说话的。那么——”
邵勋一甩袍袖，问道：“今百万大军齐至，铁壁合围，慕容皝怎么说？可愿来见朕？”
杜群思索了下，道：“我主日夜西望，已具太牢之礼于棘城，然犹记《盐铁论》&#39;备塞之策在选良将&#39;。陛下若存汉元待呼韩邪之量，则自开金汤之城也。倘必循魏武屠柳城之法，辽水浊流虽急，犹存击楫断索之心。”
邵勋听完，冷笑一声，道：“慕容皝何德何能，让朕以呼韩邪之礼相待？罢了，遣使数次了，从来都是这些废话。诚意是一点没看到，慕容皝的惊惧倒让朕看得清楚。使者便在幽州暂歇吧，兴许不日便可见到慕容皝。”
说罢便回了庄园，里面正有一批新近投降的平州部落酋帅在等着接见。
截止今日，送来幽州的部落丁口已不下三万，多为鲜卑、乌桓之众。便是棘城未破，慕容皝的根基也在一点点瓦解。
看谁熬得过谁。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未曾设想的打法
投降的酋豪共有十余人，多来自徒河、宾徒、平刚、柳城，前两者稍多一些。
邵勋在庄园内设宴款待，众人倒没觉得什么，但当光彩照人的代国太夫人王氏出面作陪时，却一个个收起了笑容，静静看着。
王夫人也是个会来事的，笑道：“昔汉武置酒甘泉，浑邪弓刀尽释。今陛下置酒，诸部解甲来降，可见天意矣。”
邵勋听完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氏见诸部首领听不太懂，便用鲜卑语说道：“雄鹰收起翅膀，不是怕了猎人的弓箭，是看见羊群需要草场。狼群跟着头狼喝血吃肉，不是跪拜獠牙，是认那分食的爪子。陛下给予你们草场，便是分血肉给你们吃，无论草场在何处，总比留在平州等死要好。”
部大们听了，恍然大悟，进而喜笑颜开。
王氏又凑到邵勋耳边，低声翻译了一遍。
部大们见了，羡慕无比，同时也更恭敬了。
宇文、段、慕容三家初起事的时候，宇文家实力最强，也不过四十余万口，和拓跋家真不好比。若非拓跋持续内乱，哪有他们的事？
广宁王氏更是乌桓中的大族，声名远播。出身渔阳的库傉官氏都能在棘城吆五喝六，王氏岂不是更厉害？
但王家最聪明、最美丽的女人在面对梁帝时，却是一副妩媚多情的样子，众人震慑之余，着实也有些羡慕。
不过终究有人没忘记正事，起身问道：“却不知陛下欲于何处安置我等？”
此人夏言字正腔圆，显然是有一定文化功底的。
邵勋闻言道：“且先于幽、冀二州放牧，后面再划分草场。”
此言一出，众部大们有些犹疑，因为梁帝并未给出准话，让他们心自不安。但事已至此，没办法了，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老弱妇孺被盯上了，跑不掉么？若能跑掉，他们真不介意再观望一番。
酒过三巡之后，邵勋又问了问他们投降的内情，得知昌黎郡西南部曾安置了数万人放牧之后，暗道蒋恪那一路真是没有白白出击，不然如何能捞到这么多人？
这一通乱拳打下去，慕容鲜卑真的元气大伤，不死也脱层皮。
再问了问其他人躲在何处之后，众人却不太清楚了，只言险渎故城那边有人，似乎是宁远将军慕容汗，盖因傍海道出现梁兵之后，不少部落转场了过去，依附慕容汗。
辽泽之中肯定也有大量人丁牲畜，至于有多少人，大伙却说不清了。
玄菟、襄平一带亦安置了大量牧人，具体人数同样说不上来。
对积极提供内情的人，邵勋皆赐下礼物，一一抚慰，一时间宾主尽欢，虽然有装的成分，但至少众人愿意装。
酒宴罢散之后，邵勋自回内宅歇息。而王夫人早就用肥皂清洗过身体，夏日暑热之下，蕉葛衫肉色若隐若现，接下来定然是一场火星撞地球，此事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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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这一天，曾依托襄平抵抗许久的慕容儁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在慕容彪派来的三千骑接应下，带着数千残兵狼狈北撤，退往玄菟。
慕容仁拣选轻骑三千，一路向北追击。
徐朗则亲率左飞龙卫进入了襄平，入目所见，一派空空荡荡的景象。
“慕容儁在襄平待不住，该怪慕容皝。”徐朗站在城外高处，俯瞰远近。
昔年慕容仁叛乱，襄平、新昌、居就三县为其所克，慕容皝厌恶当地百姓反复无常，欲尽屠之，后为高诩、封奕所劝，便将大族迁徙至棘城附近。
慕容儁弄不到粮草，该怪谁呢？这个无人区是谁制造的？
水师都督杨宝也上了高坡，气喘吁吁。
徐朗看了一眼他肥硕的肚子，叹道：“听闻你有渴饮症，天子都说是体肥所致，该警醒一些了。”
杨宝这个渴饮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天子有一次说是“糖尿病”，让杨宝把肥肉减掉，但好像效果不佳。
杨宝至今仍然很肥，眼神似乎也不太好了。
想到这里，徐朗叹了口气，他身体也大不如前了，起因便是那次率兵攻江夏，大病一场。后来虽然痊愈，但总觉得身体亏空得厉害，近些年各种小病缠身，各种不爽利。
征辽之役，大概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远征了。
想到多年前在辟雍随天子拼杀的情景，真的恍然如梦。
“警醒如何，不警醒又如何？我就好吃，断了口腹之欲，不如死了。”杨宝笑道：“慕容仁追击得如此积极，你就不派人看着？”
“自是派了。”徐朗说道：“降顺的部落可已南运？”
“第一批那几千人已经运到青州了。”杨宝说道：“钟离克来报，上船时鲜卑人鼓噪欲反，黄头军押着他们的老弱妇孺才稳住。这会应已到青州了。新近降顺的万余人依旧置于马石津，不过暂停南运，需待青州那边传讯。”
“天子之令？”徐朗问道。
“天子之令。”杨宝回道。
徐朗若有所思，不过也懒得深想。徐家已然有了富贵，更与天家联姻，何必掺和那些事呢？不值得。
“我看慕容儁有异志了。”徐朗突然说道。
“哦？父慈子孝？”杨宝笑问道。
徐朗也笑了，道：“他去了玄菟，招徕亡散，也算小有实力，野心大涨岂不寻常？”
“还有慕容彪呢。”杨宝说道。
“这些个姓慕容的，说难听点都有自立的资格。”徐朗说道：“慕容仁、慕容汗、慕容彪、慕容儁，谁都有大义，值此之际，部落散处各地，还不如恶狗扑食一般，争抢不休。棘城被围得越久，这边越不安生。”
说完，又看向杨宝，问道：“辽泽之事，可有把握？”
“放心。”杨宝说道：“北上的多为峡内、江南之兵，应无大碍。”
徐朗点了点头，道：“俟粮草一至，我等亦尽快北上，别让慕容仁捡了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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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辽泽固然水草丰美，但潜藏的凶险一点不少。蚊虫就不说了，单是那骤起的大水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
进入六月以后，雨水不少，辽水一下子变得浑浊了起来，水位与日俱增，渐渐连通湖泊，淹没了许多陆地。
芦苇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劲地疯长，在辽水两岸制造了细密的屏障。
这一夜，辽水之上哗啦啦之声不绝，似是上游的洪水汹涌而下，制造了许多湍流，又似是有人在水中活动，不慎弄出了轻响。
俟力发（鲜卑语“带刀者”、“侍卫”的意思）从打瞌睡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疑惑地看向芦苇丛，似乎发现了什么动静。
就在此时，脖子上一阵奇痒难耐，低头一看，原来是睡梦间不小心露出了脖子，被蚊子叮咬了，于是立刻去挠。
挠了好久，结果越挠越痒，越挠蚊子越多，遂气得不行。再一看，柴火堆不知何时就只剩一点小火星了，于是立刻趴伏在地，拿干草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并吹了几口气。
待火势再旺之后，他终于满意地笑了，然后又寻了一些半干不湿的柴草，置于火堆之上。顷刻之间，浓烟滚滚而起，蚊子的威胁一下子小了许多。
俟力发站起身，擦了把汗，正待重新看向河面时，却见不知何时芦苇丛已然被分开。
他先是一惊，继而大骇，刚刚张开嘴巴喊叫，却听“嗖”地一声，锋利的箭矢破空而至，正中嘴巴。
月色之下的俟力发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惨叫。
就在此时，芦苇丛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俟力发惨叫声惊醒的鲜卑人霍然起身，四处张望一番后，很快发现芦苇丛中出现无数跃动的人影。
他们手持弓弩、刀盾、长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来。见到鲜卑人一个接一个起身时，队伍中发出一声轻喊，很快便有密集的箭矢兜头盖脸射来。
鲜卑人猝不及防，站立起来的人尽皆倒地，惨呼不已。
芦苇丛中的人越来越多，先锋数十人已然登上了岸，开始简单列阵。
弓弩手们亦加快脚步，次第上岸。
鲜卑营地渐渐喧哗了起来，间或伴随着呵斥声。很显然，便是部落贵人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上岸之人神色一喜。
很快，刀盾手居前，长枪兵居后，上岸的百余人开始墙列而进。
操吴语的军官带着弓手四处寻找高地，满口蜀音的三巴子弟则加快脚步，持弩冲到了最前面。
夜色之下，弓弩发射之声不绝于耳，乱跑乱撞的鲜卑人被射得抱头鼠窜。
更有人开始四处放火，草堆、帐篷、车辆等等，能烧的全部烧掉，一时间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整个鲜卑营地陷入了不可收拾的混乱之中。
上岸的军士已经达到五百余，阵列整肃，不疾不徐。
他们越过草地，穿过帐篷，遇到鲜卑人就是一通刺杀，宛如黑夜中的杀神。
不远处响起了马蹄声，军士们神色一凛，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因为那马蹄声越来越远，显然是有人夺马而逃。
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打无备，以整肃之阵列击散兵游勇，逃跑是正常的，至少能活得一命。
整场战斗在天明时分结束了。
当东边泛起鱼肚白时，残存的鲜卑人才猛然发现，东侧水泊边的芦苇已然被砍伐一空，露出了辽水河面上一艘又一艘战船的狰狞身影。
所有人都傻了。
鲜卑人固然知道辽水可行舟，但他们真不擅长这个，遇到事情不容易往这个方向想。
梁人的舟师竟然溯辽水而上？
仗还能这么打？
如此一来，曾经被认为地形复杂，梁人进来也要抓瞎的辽泽，岂非变成了梁军水师的通途？
他们操舟往来各处，想打就打，想走就走，什么时候打，在哪个地方打，全都由他们自己决定，你甚至只能在岸上干着急，都近不了他们的身。
完了！有老人想起了昔年司马懿攻襄平，就曾趁着夏日暴雨涨水之际，船运粮食至襄平附近。
之前没有船只逆流而上，纯粹是辽水入海附近淤积严重，河水分叉，而今进入夏季暴雨时节了，河水暴涨，故出动水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昨夜一场突袭，计斩首千三百余级，俘四千二百余人，得牛羊杂畜七万余头。
这么一搞，有脑子的鲜卑人都能看出，辽水东西两岸势必被分割，局势大大不妙。
数日后，消息传到了险渎。
正在焦头烂额划分草场、安置部众的慕容汗听闻，也呆了一呆。
梁人似乎祭出了一种他们未曾设想过的战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到了
塞外的风景就是奇特，蒿草、黄云、山岭、水泊构成了大地的主旋律，仿佛千百年来都没人开发过似的。
一岁又一岁的衰草腐烂成泥，让新生的牧草茁壮成长，牲畜行走其间，几乎见不到身影，风吹草低见牛羊真不是白说的，比起西边某些半干旱草原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又一阵南风吹来，时值傍晚，天光将尽未尽，张冲带着数百骑，如同舟楫一般穿行在绿色的草海之间。
马儿有些累了，长长的鬃毛粘满了草籽和蒲公英，不停打着响鼻。
骑士也有些累了，皮甲缝隙间随处可见折断的草茎，缰绳上满是青草汁液凝成的斑块，脖子后方隐约可见细密的盐晶。
张冲突然竖起手掌，身后的三百余骑陆续停下，整支队伍瞬间凝固。
他轻轻拂去挂在坐骑耳朵上的苍耳，仔细看着前方一道被分开的草浪。
片刻之后，他下了马，仔细观察着地面，偶尔还捡起一堆粪便样式的东西，轻轻捏着、嗅着。
后面又有几人凑了过来。众人站在草海中，沐浴着晚霞、南风，仔细交谈着，时不时还指向南边的山川河流，争论不休。
又过了一会，争论结束。几人各带十余骑，分做多股，往不同方向而去。
张冲则分派人手向后回报，然后带着大队人马前往一处丘陵。
岭上遍布松树、杨树、桦树，大风一吹，枝叶哗啦啦作响。
再看看林间草地，牧草密密麻麻，长得十分厚实。
“这草场，可比拓跋家某些地方好多了啊。”张冲轻拍了拍高耸入云的大树，感慨道。
“有些人都不愿意回去了。”亲兵接过马缰，嘴里说道：“幢主你是不知道，前次我回去传讯，碰到意辛山以北的纥奚部，他们就一直念叨着这边的草场比阴山以北好太多了。”
“就是太冷了。”张冲笑道。
“阴山以北也冷啊。”亲兵熟练地松开马匹肚带，口中说道：“再说，冷就冷点了，至少夏天雨水多，草长得茂盛，过冬不用愁。河南地、凉州有些地方太旱了，沙地一大堆，草吃完了要好一阵子才能长齐。他们常说夏日一场暴雨过后，牧草发了疯地长，可见雨水太重要了。”
“你挺能说啊。”张冲盘腿而坐，靠在树干上，笑道：“让你回去传讯的，没让你与人清谈。”
“我可不会清谈。”亲兵嬉笑一声，拿起胡饼和水囊，递到了张冲面前，道：“就剩三张了，吃完就只有干酪、肉脯。”
“出门在外，哪那么讲究？”张冲接过干硬的胡饼，掰了一角塞进口中，像嚼石头一样嚼着。
丘陵下的骑士已经开始布设简单的营地，并分派人手巡逻。
“晚上有人送马过来。”亲兵提醒道。
张冲点了点头，开始思考在何处与人交接马匹。
他们是先锋，交接完马匹之后，便要继续南下。
其实在草原上长途奔袭，说快快，说慢也慢。
制约前进速度的从来不是马力，而是后勤补给。
他们挑选的都是膘肥体壮、耐力上佳的马，但马和人一样，终究是要吃东西的，再强壮、耐力再好的马也有极限。
在一定距离以内，骑马奔袭的速度是让人惊愕的，是步兵、车兵望尘莫及的，但超过一定距离后，比如上千里，那可就难说了。
他们刚刚出发的时候，第一天走了二百里，傲视侪辈，第二天走了一百四十里，第三天不足百里，第四天七十里……
即便时常轮换骑行，但看得出来，出发时膘肥体壮的马现在虚得不行，每天需要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开始每天放牧三个时辰，变成大半天都在放牧，晚上还要添加夜草。
提升速度的办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彻底换掉这批马，而不是轮换放牧休息，今晚送来的马就是没人骑过的，一路空跑至此。
换完马后，他们就抖擞精神，狠狠掏一把贼人的屁股。
已经发现蛛丝马迹了，这一把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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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慎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作乐水一带。
河水行至此处，拐了一个弯向南，浩浩荡荡，最终变成辽水的一部分——大致位于后世双辽以北。
作乐水（又名饶乐水）两岸水草丰美，一望无际，就是平坦得让人绝望，似乎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这片平地一般。
此刻正值盛夏时分，但这边的气候却十分凉爽，比起邵慎曾经待过的江陵舒服多了。当然，冬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这会确实很舒爽。
北路大军已经一分为二，右翼由宇文逸豆归统率，配属了横冲、振武、黄甲三营、拓跋氏轻骑五千，总计四万余人，直攻昌黎北部、东部。
左翼由邵慎统率，是为主力，总计七万余人，顺着饶乐水一路东行，再折而南下，迂回攻击玄菟。
分兵是临时做出的决定。在得知慕容氏的牧民们多避开棘城主战场东行之后，邵慎当机立断，率主力大军绕道迂回。
在大鲜卑山（大兴安岭）以东的草原上行军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沿着标志性的河流进军，不容易迷路，这是西边草原上不具备的优势。
邵慎在这个地方已经停留两天了，除了畜养马力之外，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等待牛羊。
牛羊是移动的后勤来源，好似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你，你可以撒着欢往前狂奔，但奔出去一段距离后，这根线越收越紧，最终不得不停下来等待。
当然，破解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抢就是了。
他们一路上确实抢了几个部落，但不够。而且抢来的牲畜最终还是要安排人放牧，前方抢不到之后，还是只能停下来。
这就是茫茫草原。
对了，抢的那些部落至今没搞明白是什么人，因为那些俘虏大部分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人，绝了……
只有大前天击破的一个部落说自己是扶余人，邵慎也懒得管了，扶余王有本事来找我说理，惹得老子不高兴了，冲进扶余国大抢特抢——扶余国农牧并举，有城池，纵然破不了城，把你野外的民人一股脑抓走，看你急不急。
你还别说，昨日有部将建议，不如东略扶余国，毕竟那帮人是种地的，国中肯定有粮食。邵慎否决了，而今最重要的还是先打败慕容鲜卑，不宜节外生枝。
在他看来，击败、屠戮、掠夺慕容氏部落丁口，比攻破棘城更重要，因为这是断慕容氏根基的事情。
棘城被攻破了，慕容鲜卑的部落还在，仍有复起之机。
部落没了，便是棘城还在，慕容氏也差不多完蛋了。
棘城以外的战场才是重点。
于是，当七月初一傍晚邵慎收到前锋高柳镇兵送回的军报后，大喜过望。
在草原上行军这么多天，终于要和慕容氏的人接触了么？
没说的，他立刻令幽州突骑督、红城、武周二镇兵并拓跋鲜卑纥豆陵部总计万骑，星夜南下，兼程往援。
命令下达之后，他又登上了一辆辎重车，眺望西边。
地平线上，帐篷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的车马围成圆圈，组成一个个独立的营地。
在这片巨大营地的外围，还有许许多多的小营地。而这，其实也只是整支大军的一部分罢了，一百里、二百里外还有人呢……
草原行军，就是这么松散，所以古来总有人突然冲到单于大帐前，仿佛周围的十数万部落丁口都是摆设一般——呃，离得太远了，当单于已经与人交战的时候，其他部落首领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邵慎方才下达的命令，甚至要快马传讯一整天。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几支部伍已经移动了，找不到人了，还要再来回传递，非常耽误时间。
他身边只有义从军万骑，外加板楯弩士三千、射雕营一千、铁骑营一千，总计一万五千人，已然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一股力量了。
但无论人马多么分散，目标都是一致的，即玄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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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冲没等到援军就南下了，他甚至不知道有援军过来，盖因信使抵达宿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被人马踩踏过的草地以及十余堆早就熄灭的火堆。
高柳镇兵五百骑，携马千余匹，于七月初四清晨抵达了大辽水，上午全部渡河完毕，然后继续向前，进入了玄菟郡高显县境内——此县位于后世铁岭以西。
他们刚刚抵达，很快就被巡视的慕容氏游骑发现。
还没过午，消息就传到了县城之内。
库傉官希得知后，暗骂一声“果然从北边来了”，不敢怠慢，一边组织人手御敌，一边飞报郡城。
高句丽县之内，慕容儁、慕容彪得知北边有梁人来犯后，尽皆失色。
虽然库傉官希说只有“数百骑”，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先锋罢了，后面跟着多少人很难说的。
再考虑到最近有梁骑自医巫闾山东进，尝试进入辽泽搜索，以及辽水上神出鬼没的梁人水师，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虽然都说打不过可以跑，但他们现在真的没法跑了，除非向东避入高句丽境内，但可能吗？
而就在他们紧急商议的时候，西边望平县又有消息传来：辽水之上有梁人舟师出现，似要登陆攻夺望平县。
慕容儁、慕容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昨日南边传来消息，慕容仁大举北进，派去迎敌的部落临阵倒戈，遵奉慕容仁为主，因为他是大梁朝廷册封的正牌玄菟郡公。
今日北边、西边又传来噩耗，这已经不是厮杀的问题了，而是人心的问题。
人家真愿意为你拼杀到底吗？
当初平郭城下，既然有部落能临阵倒戈，背弃慕容仁，今日就有部落敢背弃你慕容儁。
可笑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手里的本钱已经超过困守棘城的父亲了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雪崩
大队骑兵自道旁行过，带起无数碎石、草屑。
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山，西边则是星星点点的帐篷，更远处则是白茫茫的水泊沼泽。
牧人们跪拜于地，神色恭敬。
慕容仁见了，难免意气风发。
跟在他身后的部落贵人越来越多了，这意味着支持他的力量越来越强。
向北、向北、再向北，尽可能收降更多的部落，才是他该做的事情。
蓦地，前方隐隐传来了杀声。
慕容仁没有惊慌，而是登上了一处高坡，俯瞰整个战场。
大约一里地外，同样座落着一座土丘。
土丘还不小，上面是一块平地，此刻聚集了大量兵马。
仔细数数，大概有三千多人，层层叠叠，甚至就连半山腰上都站满了人，围成一个密集的环形长矛阵。
刀盾手居于最下方，长矛手、步弓手夹杂其间，但到了丘陵上方，几乎没有刀盾手了，全是一层又一层的长矛手。
这是飞龙卫的甲士，赶路时丝毫不顾及马力，到达地头后就下马列阵，此刻他们抢占了一个丘陵，你不管他吧，他休息完后，再度策马疾进，很可能逮住你的老弱妇孺——你骑马跑路是够快的，但老弱妇孺需要赶着大车和牲畜，速度快不起来的，一直被人如芒刺在背盯着，很容易跑着跑着就溃散了，毕竟这是拖家带口。
与他对峙耗着吧，后续又有援军赶来，你耗不起。
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消灭他们。
于是，战斗就这样爆发了。
少许牧人先是骑马试着冲了一下，很快便放弃了。
无他，爬坡时速度起不来，且从下往上射箭太吃亏。没办法，只能下马步战了。
此时战斗已至中盘，在慕容仁的眼中，远处那个不知道哪个部落的牧人如蚂蚁般往丘陵上冲，高处箭如雨下，射得他们本就稀稀拉拉的阵型满是缺口。
而当他们那被射得残缺不全的兵线接近刀盾和长枪时，又如海浪撞在崖岸上，被击得粉碎。
纵然看不清，慕容仁也知道左飞龙卫的府兵们完全处于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轻松地利用娴熟的武技将靠近他们的牧人一一斩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偶有一些牧人发了狠，拼命破入阵中，造成一点小混乱，但很快就如冲上沙滩的浪花消失不见了，梁人后阵轻轻蠕动一番，很快就补全了阵型，从外表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这可真是让人绝望。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慕容仁寻声望却，却见慕容幼策马而至，远远喊道：“兄长，梁人要求我部纵骑突击。”
慕容仁恍若未闻，只静静看着前方战场。
慕容幼会意，也不再多说了。
战斗还在继续，但攻山的牧人似乎后劲不足，投入的人手大大减少，对梁人造成的杀伤已经微乎其微了。
左飞龙卫的府兵们甚至缓缓往山下压，牧人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慕容仁轻叹一声，消耗不了几个梁兵了，于是他转过身来，下达了突击的命令。
片刻之后，千余骑当先而出，越过一段山岭，然后如猛虎下山一般，直冲向正在与梁人纠缠的牧人。
接着是第二支千人队、第三支……
战斗没有任何值得说道的地方，三千人杀过去，几乎将牧人们一冲而垮。
他们席卷着溃兵，以不可阻挡之势连追数里，很快冲进了一个正在仓皇收拾器具的部落。
战马践踏着帐篷，钢刀收割着生命，整个牧地被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
丘陵上的左飞龙卫已经在包扎伤兵，吃些食水。
他们的辅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将马匹一一分发下去。
午后，三千余人齐齐上马，再度向北而去。
慕容仁则开始收编部落，并信使四出，想尽一切办法招降纳叛。
七月初五以后，这些本就是从西边迁徙而来，人心浮动的部落抵抗力度大减，与慕容仁接洽的首领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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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平以西，童健背靠辽水，击破了一股鲜卑牧人的主动进攻。
不过他们仍然不太敢深入。
及至初五，经斥候反复确认，原本在附近活动的部落已经撤走之后，他们开始环车为营，穿过泥淖，于初七抵达了望平城下。
县令出身高阳孙氏，杀鲜卑佐官，打开城门。
城内尚有千余鲜卑士卒，稀里糊涂被堵在城中，尽数屠戮了个干净。
得此县后，他们东行的脚步并不快，不是不敢，因为他们已经打探清楚了，望平、高句丽二县之间泥淖甚多，根本不适合骑兵作战，反倒很适合步兵。
行动迟缓的主要原因还是路太难走了，总是走不了多远就是沼泽，必须伐木取土填坑，遇到那特别深的，还要把辎重车直接沉下去，然后铺上芦苇进兵——沈阳以西直到辽河的这片沼泽明末时仍存在，皇太极下令修建了三尺高的叠道以利通行，道旁全是烂泥塘。
童健出征时怕得要死，与家人写了遗书，北府将士亦与家人哭泣诀别，盖因鲜卑向以骑兵称雄，去到草原上，自忖必死也。
可这会所有人都大喜过望，谁能想到辽地还能有这么一大片烂泥塘呢？
这种烂地，除了沼泽、草地、芦苇之外，便是如癞子一般分布着的柳树林，固然不利步兵行军，但骑兵更别想冲锋。
甚至于，他们还从战船上卸下了许多小船只，旱地行舟，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开阔水面或河流时，便摆渡过去。
途中看到了被鲜卑人遗弃的车马、木船乃至桥梁，纷纷大肆嘲笑，这造船架桥的手艺也太差了。
但不管怎样，这支人马依然在坚定地向东行军，横穿泥淖，直扑玄菟郡城。
而在北边的高显城下，越来越多的梁军骑兵抵达。
双方阵列于野，库傉官希倒没有弃城而逃。
他还算有点良心，征调主力精锐五千余人，与先期抵达红城、武周、高柳三镇五千余骑大战。
战至中盘，幽州突骑督两千具装甲骑一突而入，将五千乌桓人冲了个稀里哗啦。
库傉官希狼狈奔回牧地，梁军追蹑而至，库傉官希又奔高显县城，才刚刚带走家人，梁军骑兵又出现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无奈之下，他只能分派信使，让氏族头人们带着部众分头逃窜。
至此，从北向南打的草原行营先锋，与从南向北打的东莱行营先锋之间，已不足二百里。
在这片丘陵、沼泽、平地夹杂的区域内，鲜卑人乱得一塌糊涂。明明可以征发出两万以上丁壮的实力，却被打得狼奔豕突，星散而逃。
不是正面交战打不过，就是总有人临阵倒戈，又或者干脆不想搏命了，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先走为敬。
整个战场完全呈现雪崩之势。
慕容儁、慕容彪二人焦急无奈，只能想办法通传棘城、险渎等地，看看还有没有挽回败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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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比慕容儁、慕容彪更先行动的是诸部贵人，他们是真的顶不住了。
早在数日前，他们的信使就已经出发，先至险渎，复至棘城，彼时已经是七月十一、十二日了。
他们形容枯槁，面色哀戚，所有看到之人都不由地心下一咯噔，继而议论纷纷。
军官们没那个心气约束部众了，他们自己也彷徨不已。
这会棘城的攻城战早就变成了围城战。
城南、城北各筑起了一座高台，城西则筑起了两座，梁军在上面设弩台，并挑选了诸多神箭手，日夜不停，轮番射击，令守军伤亡急剧增加，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便是没有外界战况传来，这城也守不了多久了。
而当玄菟、辽东一带遭到梁军南北夹击的消息传来时，即便没收到各种败报，部落贵人们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还是断了，他们吵吵嚷嚷地冲进了燕王宫，架着慕容皝就要撤走。
“玄菟果真不保了？”慕容皝脸色铁青，怒道：“怎么着也能凑出两万骑，竟然一个月都顶不住？”
兰融不由分说地拽着慕容皝，道：“大王，快走吧，有话路上再说。”
丘力居脸色阴沉地说道：“两万骑顶个屁用。慕容仁那贼子打了几个胜仗，便一路招降纳叛，降者如云，没用了。再者，宇文氏、拓跋氏都出兵，怕不是有几个‘两万骑’，打不过了，先走再说。”
“是啊，大王。先退去辽泽，再想办法求和吧。实在不行——”此人说到一半便不说了，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人只叹了口气，目光躲躲闪闪，不愿与慕容皝直视。
慕容皝心下一凉，这是要拿他顶缸么？
就在此时，听到消息的常伯刘睦第一个进入王府，当场跪倒在地，泣道：“大王，不能走啊。你一走，众军再无战意，城池旦夕可破。”
“去你妈的！”兰融大怒，抽出佩刀，直接斩在刘睦脖颈之上。
鲜血喷涌而出，刘睦不可置信地扑倒在地，身躯不自觉地抽动着。
慕容皝被这么一吓，反倒清醒了许多，立刻说道：“待孤换身袍服，再将家人带上。”
此时的他宽袍大袖，确实不太适合骑马，而且妻妾儿女都在，怎能孤身上路。
兰融怒目圆睁，本欲劝谏，却被人拉住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王莫要抛弃我等！”大街上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喊声。
慕容皝一怔，继而脸色一变。

第一百七十九章 狼狈
城大慕舆根匆匆下了城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有些躁动的街道。
几乎一瞬间，正在城墙根、街道上休息的军士们就都站了起来，四下张望。
大部分人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准确地说并非一点不知道。
棘城处于什么境地，他们还是明白的，只不过大部分人习惯于听从指挥自己许久的人的命令，麻木地厮杀、吃饭、休息，已经没时间也没那个精力思考其他的了。
这个时候需要外力来打破他们这种麻木的习惯，让他们清醒过来，城中的躁动起到了这个作用。
慕舆根带着少许亲兵冲向了街道。
“坐回去！坐回去！”他推开了几名正够着头张望的军士，厉声呵斥道。
“坐回去。后半夜还要上城呢。”亲兵们拿着刀鞘劈头盖脸砸下去，态度比慕舆根还要凶蛮。
军士们抱头鼠窜，纷纷缩到墙角。
不过在慕舆根走后，他们又站起身，着了魔般地看向前方，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石琮也被惊醒了。
他正在藏兵洞内和衣而眠。征战多日，早已憔悴不堪，而身体上的劳累只是其次，精神上的内耗才是他一副土木形骸的根本原因。
既想投降，又担心被世人指责，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可不就纠结了？
他刚刚起身，就见亲兵疾奔而来，低声耳语一番。
石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早该想到这一天的，不是吗？
梁人大举来伐，兵分多路，拓跋、宇文骑兵汹涌而至，本就是已经查明的事情，只不过之前还寄希望于能顶住，寄希望于仓皇东撤的部落民们能挡住这些草原上的敌人，寄希望于他们能以少胜多，寄希望于他们至少能拖延些时日……
现在希望破灭了。
事实证明梁人还是能打，南北对进，两路夹击。战局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棘城还没破，慕容鲜卑的根基却受到了威胁，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石家部曲慢慢聚集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石琮，这是无声的催促——其实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
石琮苦笑一声，道：“无路可走了吗？”
“郎君何谓无路？”有人沉声说道：“开城不就是了？西城门这片，除了我等石氏兵，便只有那三百僮仆，看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显然没法阻止。至于城楼上的那些兵，其实无妨的。守住城门就行，等他们反应过来，梁兵早入城了。”
“郎君，别打了。”又有人劝道：“一个月前我们有千余人，今不过六百，死伤近半，再打下去，一个都活不了。”
“郎君，外头的梁兵是铁了心了。当年司马懿暴雨中围了襄平一个多月，反复攻打，梁兵也围了月余，不曾退去，这般韧性岂是乌合之众可比的？五月时有人说梁兵攻城半个月就受不了要撤退，想来甚是可笑。再打三个月，我看他们都打得起。”
“郎君……”越来越多的人劝道。
石家军这般作态，外间的豪族僮仆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有聪明的人已经悄悄溜了，剩下的人则神色复杂，更有些不知所措。
石琮沉默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唉，我终是做了此等逆事。”
说罢，以袖掩面，又进到了藏兵洞中。
亲兵追了进去，片刻后又出来，道：“斩断绞索，放下吊桥，再开城门。”
众人神色一振，各自依令行事。
******
燕王府中，一片混乱。
一墙之隔的大街上，更是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一批批马被从槽枥中拉了出来，鲜卑骑兵顾不得城内不得随意纵马的规矩了，在各自首领的招呼下，大肆聚集。
慕容皝先奔到后宅，说明了情况。
段氏还算镇定，虽然眼中含泪，脸色发白，但半句废话都没有，强自镇定着催促众人换上普通衣物，准备出逃。
高氏、公孙氏哭哭啼啼，直接被她一人扇了一个耳光。
二妇倒也算灵醒，很快抹了抹眼泪，换上了婢女的服饰。
段氏又将儿媳可朱浑氏及丈夫的妹妹、女儿等女眷叫出来，勒令她们更换衣物。
众女都吓得不轻，但在段氏严厉的目光注视下，都战战兢兢地换好了衣物。
院中已经准备好了几辆马车，段氏拉着高氏、公孙氏、可朱浑氏及小姑慕容氏、女儿慕容氏挤上了一辆车。
那边厢的慕容皝已经带上了慕容遵、慕容恪、慕容霸等人。
此三子甚至挎刀持弓，做好了战斗准备。
至于他们年岁尚幼的弟弟妹妹们，则乘坐马车出逃。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大门轰然打开。
这个时候，街道上已经愈发混乱了，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哀声痛哭，有人发怒呵斥，不一而足。
慕容皝披挂整齐，骑着一匹骏马，手持长槊，在侍卫们的簇拥下，当先而出。
临出门之际，他最后看了一眼从小长大的燕王府，不由得潸然泪下。
慕容家的基业传到他手上，完了！
“大王！”前方响起了高声呼叫。
慕容皝定睛一看，却是相国封奕。
他身边还带着数十名随从，或持弓刀，或牵着战马。
慕容皝稳了稳心神，道：“相国欲阻我乎？”
“非也。”封奕披头散发，衣服上还有血迹，鞋都跑掉了一只，闻言泣道：“愿随大王左右，九死而不悔也。”
慕容皝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了，他翻身下马，握住了封奕的手，道：“事至此也，还有相国随我，复有何恨！”
封奕泣不成声。
“大王，快走啊。”丘力居不知道从何处窜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队骑兵，他狠狠剜了封奕一眼，道：“有什么话路上再说不行？我看城西鼓噪不休，许是有人叛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慕容皝清醒了过来，立刻上马，看了一眼西边，道：“走！”
封奕亦翻身上马，竟然连家人都不顾了，追随慕容皝而去。
街道上愈发混乱。
开道的鲜卑骑兵一开始还用马鞭抽那些挡路的百姓或步卒，到后面干脆刀砍枪挑，乃至放箭射杀，生生清理出了一条血路。
有那被砍倒在地的士卒一时未死，用尽全身力气痛骂道：“慕容皝你不得好死！”
有那被马撞到一边的士卒气不过，直接将身旁的鲜卑骑兵拉下马来，坠地的骑士又气又急，与他扭打在一起。
司隶王斌刚刚收拾完细软，带着家人出门，结果就与慕容皝的出逃队伍撞在一起。
“大王，臣——”王斌话喊到一半，就被开路的鲜卑骑兵一槊挑起，然后就听“嘭”地一声，尸体被甩落地面。
王家众人见了，眼睛都红了。
王斌的三个儿子势若疯虎，抽出佩刀与鲜卑骑兵干了起来，一时间人仰马翻。
兰融刚带着数百骑行至街口，见状立刻冲了过来，从后方一阵砍杀，将王氏众人屠戮一空，然后又亲自下马，将人马尸体搬开，让车队通行。
慕容皝无暇感动了，护着燕王府的马车向东疾行。
但刚走到街口，却发现出逃的人实在太多了，司马韩寿、太仆王寓、常伯宋该等公卿家的车马将街道堵了大半。
此时又是丘力居上前，带着如狼似虎的鲜卑骑兵下马，手持刀枪，见人就砍，逢人就刺，一时间燕国的忠臣孝子们纷纷倒毙，剩下的也慌忙逃散，车马翻了一地，女人、小孩的哭声不绝于耳。
也是在这个时候，棘城西门外响起了更大的喧哗声。
慕容皝下意识回头一看，却见西边人影憧憧，好似有无数兵士正在入城一般。
“大王，梁兵似乎入城了。”有侍卫惶急地说道。
慕容皝神色一凛，也顾不得想到底是谁放梁兵入城的了，立刻催促道：“快走。”
慕容遵发现父亲似乎是在招呼自己，也不迟疑，招呼两位骑在马上的弟弟慕容恪和慕容霸赶紧跟上。
慕容霸没有迟疑，策马而前。
慕容恪犹豫了一下，然后咬牙回到一辆马车旁，大声道：“阿娘，你在么？”
“吐伏，是你吗？”马车内响起了高氏颤抖的声音。
“阿娘，是我。”慕容恪说道：“你快出来，我带着你走。”
马车内顿时一静。
高氏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想起身，却被坐在一旁的可朱浑氏死死拽住了臂膀。
“阿娘，快出来啊。”慕容恪看看乱成一团的西边，又看看渐行渐远的父兄身影，急得不行。
高氏哭了起来，道：“吐伏，你走吧，快逃吧，阿娘陪不了你了。”
可朱浑氏死死看着高氏，用神经质般的语调低声说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高氏满脸泪水，想要说些什么，但生性懦弱的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段氏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喧哗声陡然加大。
慕容恪刚刚下马，正准备进入马车，把他母亲请出来，却见西边涌来一股乱糟糟的溃兵，把他撞得东倒西歪，马也嘶鸣地跑了出去。
护卫马车的侍卫被冲散了，车夫见状，发一声喊，直接跳了下去，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
慕容恪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只觉万念俱灰，无力地垂下了手。
他不跑了，就算死也要和母亲待在一起。

第一百八十章 押解
棘城东门已经被打开，无数骑兵汹涌奔出。
无奈街道不够宽阔，城门洞又太过狭窄了，且为了防止敌人直冲进来，瓮城门道又设置得比较曲折，即瓮城城门与主城城门不在一条直线上。
这个设计纯粹出于军事防御考虑，但此刻却给出逃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慕容皝等了好一会才冲出去，此时外头不过三百余骑罢了。
过护城河之后，他接到了儿子慕容遵、慕容霸，又看到了相国封奕、内史高诩、左长史王济、左司马韩矫等人。
稍稍等了一会，左军将军平熙也来了。
片刻之后，军师慕容评、大将军长史刘翔、都尉赵槃、冗骑常侍阳协等人狼狈而至。
兰融、阳景是最后两个冲出来的，一边跑，一边大喊：“大王快走，裴家叛了，东门内已经杀作一团，死伤无算。”
慕容皝神色一凛，迟疑道：“吾儿……”
他还有一大堆年岁尚幼的子女没跟着出来。他们被各自母亲带着，分乘多辆马车，这会定然被堵住了。
兰融气得大骂道：“我方才看到丘力居被人拦住了走不脱，干脆返身冲杀。他正在用自己的命为大王阻遏追兵，怎还婆婆妈妈？”
“是啊，父亲，你还有我们。”慕容遵策马上前，情真意切地说道。
慕容皝叹息一声。
没错，他有遵、霸二子跟在身边，玄菟那边还有太子儁，三个儿子呢。与之相比，女人算个屁。
退一万步讲，就算一个儿子都没冲出来也不该如此。他才四十岁，女人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保存自己这具有用之躯更重要。
思及此处，便不再犹豫，带着陆续汇集而来的七百余骑向东疾行，再不回头。
而在他离去之后，城门洞内依然陆陆续续有人出逃。有的是鲜卑骑兵，有的是部落贵人，有的则是燕国官员及其子弟。
城南、城北也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显然是驻守这两地的梁国骑兵在接到命令后，陆续出营、整队、交代任务，然后发起了追击。
东城的杀声渐渐转移到了城门口。
曾经率军反冲击的丘力居狼狈退出城门，刚要纵马驰骋，却中了一箭，身躯在马上晃动了一下后，轰然倒地，
跟随他冲出来的百余骑失了主心骨，顿时一哄而散，夺路而逃。
丘力居死后，慕舆根又率军冲向城门，杀声一度离城外很近，最终在反水的裴氏、杜氏、皇甫氏三家私兵的围堵下，功败垂成。
慕舆根厮杀到最后，力竭而死，所部将士数百人几乎被斩杀殆尽。
战斗规模不算大，但惨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后，石、裴、杜、皇甫四家又冲向城内各处，搜捕未及出逃的鲜卑贵人，将他们一一押出，以求自赎。
危难关头，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举刀相向，风向变化之快，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而城南方向，收到城内发生变乱，慕容皝仓皇出逃消息的邵裕，当场点了千余骑，沿着慕容皝逃跑的方向追蹑而去。
天色有点暗，道路也坑坑洼洼的，但双方都卯足了劲，一追一逃，直冲出去十余里。
慕容皝长史刘翔率数十家兵及百余散卒留下来断后，双方在野地里驰射冲锋，纠缠了好一会，邵裕一箭射死刘翔，尽诛其卒。
而被这么一耽搁，慕容皝等人早在夜色中失去了踪影。
屯于城北的左骁骑卫亦遣兵追击，结果刚出动，就遇到了自北门逃出的数百鲜卑骑兵，双方好一通大战，鲜卑人大溃，四散而走。
城南也差不多。在邵裕率千余骑离营后，八百余鲜卑骑兵出城，并州骑兵直冲而上，鲜卑人毫无战意，稍稍比划两下后便向东溃去。
一整个夜晚，双方都在追逃、纠缠之中。
十三日下午，左骁骑卫斩皝记室监鲜于亮以下百余人。
十四日晨，右骁骑卫斩皝参军宋白，俘数十人。
十五日夜，邵裕击溃断后的鲜卑酋长叱奴，杀其父子三人，俘斩百余。
十六日又追一天，没甚结果后方才勒兵回退。
而这个时候，李重早已厘清棘城诸般事务，清点完府库，并将抓获的慕容皝家眷、燕国君臣送往城外营地，准备跟随最近一趟运粮返回的车队，发往幽州——天子方至燕郡，正在巡视、抚慰地方大族、酋豪。
******
十七日，细雨连绵。
慕容恪死死盯着嫂子可朱浑氏，直欲噬人。
可朱浑氏身体一僵，明艳动人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恐惧，不过一闪即逝，然后冷哼一声，道：“吐伏，你想杀我么？”
慕容恪满腔杀意，被嫂子这么一问，反倒愣了一下，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高氏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衣袖，又向他摇了摇头。
看到母亲乞求的神色，慕容恪终于不再盯着可朱浑氏，默默坐在母亲身旁。
高氏破涕为笑，轻轻擦拭了下眼角的泪水，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道：“吐伏，是娘牵累了你。”
慕容恪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不知道见过多少次母亲暗暗垂泪的场景，不知道多少次被父兄冷眼相待。也就是今年，父亲才第一次让他接触军务。
在他心中，对父兄的态度是复杂的。可若让他对亲人——包括嫂子在内——动手，他却也不愿。
“上车，走了！”一队军士行了过来，大声道。
言语不客气，动作也比较粗鲁，慕容恪甚至被推得跌跌撞撞。
“唉，老子好不容易守住的俘虏，并求得献俘的差事，你他娘的别把人吓坏了。”后面传来了一个粗豪的声音。
慕容恪寻声望去，却见一满脸大胡子的军将走了过来。
看年岁大概四十多了，身上披着一件筩袖铠，腰悬弓刀，手里还拎着马鞭。
慕容恪认得此人。
他是第二批冲向他们所在马车的梁兵。第一批冲过来的人刚要俘虏他们，却被城大慕舆根带人拼死击退，随后此人带兵冲了过来，将慕舆根部击溃，俘虏了他们几辆马车总计二三十人。
当是时也，此人点了二百余甲士，环车列阵，杀气凛然。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在保护重要人物呢，但慕容恪猜测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战利品，针对对象不是燕兵，而是友军。
想到这里，他有些羞愧。
堂堂男儿，不能保护家人，算什么本事？
冯八尺懒得管慕容恪怎么想的，待人到齐后，便带着本府数百名战兵，牢牢护卫着车队，向西行去。
与他们一同返回的还有左金吾卫其余诸府两千五百余名战兵、河南豪族部曲三千余人，一同押解着缴获的财物、俘虏，返回燕郡。
天又下起了雨，路不是很好走。
向西走了两天后，遇到了条洪水爆发后改道的河流。看着前方的汪洋沼泽，全军停顿了下来，然后修桥铺路。
马车直接被放弃了。
慕容家的所有女眷享受了一把后世北宋宫眷的待遇，被人举过头顶，艰难越过沼泽——宋高宗母韦氏及其他宫眷被押往金国上京，五月上旬行经辽泽时，“如在水中行，妃姬辈虽卧兜子中，驼马背亦湿透重裳，地狱之苦，无加于此。”
冯八尺浑身湿漉漉地上岸后，连连叹气。
辽地夏日多暴雨，河流三天两头改道，桥梁、土路时常被冲毁，修不胜修。
也幸好都招讨使提前囤积了大量粮草，先在卢龙，后在平刚，复至柳城，不然的话，这日子真不好过。
他隐隐听闻，即便天子驾临幽州，当地都有人叛乱，原因就是转运太苦了，路上累死、病殁、逃亡了不少役徒。
二十一日夜，一行人抵达柳城，宿于城外。
大半夜的，路上转输粮草的车马依然络绎不绝。
城外道路被压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烂泥塘，本地的壮丁健妇被悉数动员了起来，将树枝、蒲草铺设于路面之上，供车马通行。
乌桓悉罗部奉命东调，男女老少数千口驱赶着牛羊，带着家什前往棘城复命。
冯八尺看到一个孩童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半张胡饼，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瞌睡。
一群彪形大汉护卫于侧，时刻注意着他。
孩童被颠簸震醒后，开口就问还要多久能见到燕王，大汉们糊弄他“快了”。
孩童遂咬了两口胡饼，嚼着嚼着就又打瞌睡了。
二十四日，车队行至平刚故城，因天降暴雨，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冯八尺见到了一支从棘城撤下来的队伍，得知玄菟那边已经大打出手，鲜卑人还在苦苦坚持，但乌桓库傉官部却投降了巨鹿郡王慎。
他听后暗哂，乌桓人就这德性，不会死拼的。他们只能共富贵，无法共患难。
说话之间，玄菟战况被可朱浑氏听到了，她神色先是黯然，然后又变幻不定。
段氏则十分忧心，大慕容（慕容皝妹妹）、小慕容（慕容皝女儿）轻声安慰，段氏则紧紧抿着嘴唇，神色间颇为无助。
冯八尺暗笑，亡国妇人了，还想那些做甚？
不过段氏、高氏等人就算了，慕容家的男女长得都不错了，男人堪称英俊，女人则貌美无比。
啧啧，若碰上个男女通吃之人，不得了！慕容氏兄妹、姐弟怕是都有宠幸。
一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最终在闰七月的第二天抵达了燕郡西北的军都县——天子驻跸之所。

第一百八十一章 国防义务
军都是一个小县，位于燕郡西北角，没多少人，因地处军都陉南口而得名。
穿过陉道往西北走，便可进入上谷郡地界。
邵勋在此停留期间，四方酋豪皆来相会。
他前后发下去了上万匹绢帛的赏赐，外加数百件精美器物、一百坛蔗糖、数十大袋香料。
这是给顺服者的赏赐。至于不那么顺服的，轻则剥夺部大的地位，换其他氏族头领上，重则诛戮满门。
没办法，征辽确实是一件苦活，主要压力在幽、冀、青三州的胡汉百姓身上，司、豫、兖、并四州都是敲敲边鼓。
童千斤跟在邵勋身后，静静看着这些酋帅们。
他已得到确切消息，很快就要外放渔阳国内史，兼燕山都护府左司马，提前认识下这些酋帅们有好处。
当然，粗略认识下就行了，不用记太深。这会凑到天子面前的酋帅，明年是不是还在位都两说呢，兴许年底之前就会把一些部落编户齐民，酋帅们“自动”入京，塞个小官打发掉了。
至于河北那些军镇，别看这会攻棘城立了功，接下来还要清剿慕容鲜卑残余分子，但他们的结局到底怎样谁都说不好。
在老童看来，深秋时节大军班师，齐集幽州，携灭国之威，定然会一一清理这些军镇。
天子不怕打仗。攻灭慕容氏只是他的目标之一，清理幽州酋帅及冀州军镇也是重要事项，都不会落下的。
送走诸酋帅后，邵勋又看起了前线发来的军报。
桓温、慕容翰二人至徒河，招降了多个部落，总计二万余人，然后与银枪左营的蒋恪一起，向东进发。
六月底时，击败了一股鲜卑部落，斩首两千余级，然后推进至辽泽泥淖之中，复收降万余人。
慕容汗困守险渎，仓促间能召集的兵马不足万人，士气低落，隐有遁逃迹象。
邵慎收降库傉官希后，以其为先锋，旬日内与慕容儁、慕容彪数战，皆胜。
南路的徐朗、慕容仁挤压过去，儁、彪二人早早带着残众向东撤退，避入山中。而那个方向，其实已是高句丽地界了。
“好啊，高句丽！”邵勋看了之后，脸上笑得十分开心。
此刻他在军都陉南口关城之内，身边跟着邵渥、邵纪、元真三个孩子——赵王邵勖已奉命率黄头军第五营一万步骑东出，押运大批粮草军资，追上蒋恪所部，逼近深处辽泽中的险渎城。
“阿爷为何发笑？”邵渥问道。
“我笑高钊无谋，高武少智，竟然放慕容鲜卑入境。”邵勋说道。
“会不会他们没拦住，让鲜卑人闯进去了？”邵渥问道。
“多半如此。”邵勋说道：“高句丽经常劫掠辽东、玄菟二郡，慕容鲜卑就不劫掠他们了吗？都是相互的。长期下来，边境人烟稀少很正常，拦不住慕容鲜卑残部。但那又如何？”
邵勋说话之间，已经摊开纸笔，开始拟写诏书。
邵渥招了招手，三个孩子一齐凑了过去，够着头在那看。
邵勋很喜欢被孩子们环绕，因为这让他有一种被需要且不那么孤独的感觉，因此拟写诏书的时候嘴角带笑，写完后让三个人仔细看着。
邵渥看完有些惊讶，问道：“阿爷，高句丽会同意吗？”
父亲诏书之中，先斥责了高句丽“允许”鲜卑残部入境之事，然后要求他们交还乐浪、带方二郡，不得推托。
“不给就打！”元真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邵纪趴在他肩膀上，乐不可支。
邵渥比那两个满脑子军争杀伐的夯货想得多一些，遂道：“阿爷之前提到了‘无霜期’。乐浪、带方二郡比高句丽国土暖和，能种上好的粮食，他们舍得放弃吗？”
“不错，肯动脑子。”邵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据我所知，高句丽拿下此二郡，并没有怎么重视。当初他们可是一门心思西进，被慕容鲜卑击败后，才顺势南下，拿乐浪、带方二郡撒气，至今二十年了。可二十年间，多行羁縻之事，地方豪族并不买账。以我观之，高句丽这会应瞪大眼睛看着西边呢，看看有没有机会西扩，毕竟慕容鲜卑败得一塌糊涂，他们就会不自觉地认为有机会。玄菟郡的治所可是叫‘高句丽县’，在他们眼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乐浪、带方二郡，大抵仍是羁縻吧。除非实在对西进死心了，又或者二郡南边的百济起了北上的心思，高句丽被迫兴兵南下，与其大战。”
“所以，为父现在让高句丽交出此二郡，他们肯定是不太舍得的，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割舍。若不从，此番出动这么多骑军是作甚的？冲进高句丽，掠其民人充当奴婢，夺其粮畜以为军食，刈其禾稼喂养战马，他若兴兵来战，那就打。他若坚守不出，那么把其农田、牧场、村落夷为平地。届时教其看看，到底是交出二郡好呢，还是硬挺着不交好。”
三人恍然大悟。
元真最为兴奋，道：“阿爷，你让我带兵嘛，我想去见识一下。”
一边说，一边拉着邵勋的手臂。
邵勋被他晃得有点受不了，无奈道：“你才十二岁，带什么兵？”
严格来说，元真的封国内出动了两千兵，此刻正在邵慎帐下，据说劫掠草原上的零散部落时出动过，战斗力不错——凉城兵的战斗力确实不宜低估，这个国家原本以老弱妇孺为主建立，丁壮不多，国兵最开始都是少年，长期整训后成军的，相互间的配合很默契。
“罢了，明日你自去棘城寻你四兄。他若愿带你玩，你就跟着。不许掌兵，你还没这能力，先跟在兄长身边，多问多看。”邵勋说道。
“好。”元真连连点头。
“阿爷，我也要去。我学过兵法的，也会用槊。”邵纪说道。
邵勋忍俊不禁。
这傻儿子，学过兵法就一定会打仗？那培养将领可太容易了。不过看着儿子殷切的目光，他也不忍拒绝，再加上之前已经答应元真了，于是大手一挥，道：“罢了，明日让丑奴带人护送你们前往棘城。记住啊，别四处乱窜，若出了事——”
话到这里他没继续说下去，不吉利。再者，他也不确定自己到时候会做出什么事，
“既然要去你们四兄那，便顺道多带些器物去吧。”邵勋又道：“燕山园户三千家，跟你们一并东行，交到虎头手中。将来营建王宫，他们也要出力的。另者，这三千家百姓，便是将来虎头王城的第一批民户。”
慕容鲜卑大势已去，给虎头营建王城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人力来源是俘虏，但粮食、工具需要中原提供，为了减少成本，还是海运，因此虎头的王城注定不会离海太远。
邵勋打算仿效后世高句丽人广建山城的模式为虎头在山上营建一座都城。
高句丽人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辽东的气候、地理环境比较特殊，山上往往有河流经过，泉水众多，故把山城建于山上并无水源匮乏的问题。
而且，很多山上平地众多，甚至还有湖泊，往往可以耕地，这也是一大优势。
第三，山城一般背山面向平原，且处于交通枢纽，控扼各方，作用很大。
综合以上各个原因，高句丽开始广建山城，百姓还相当不少。
除此之外，邵勋也需要让虎头承担国防义务。
如果只是分封，那么襄平城给他当都城不就是了？本身位于平原上，又开发多年，农业条件尚可，汉地士族也不少，可以说住得不会太差。
但如此一来，却背离了邵勋的本意。
因此，他决定在辽东通往乐浪、带方二郡的枢纽位置就地取材，营建一座山城，充作辽东国的都城。
这种山城一般以悬崖为壁，夯土或垒石为墙，地势较为陡峭，攻城器械无法使用，打起来还是比较困难的——唐代攻高句丽，夺取了不少山城，比如位于金州的大黑山山城（卑沙城），四面悬绝，唯西门可上，唐军渡海而来，夜攻此城，副总管先登，获男女八千口，真的很神勇。
虎头是他的儿子，不能只是享受，该有的义务肯定是要承担的。
处理完这些事后，他挥手让儿子退下。
童千斤悄然而至，附耳说了几句。
“带路。”邵勋说道。
童千斤遂点起五十甲士，护卫邵勋来到了关城唯一一座院落内。
院中安置着慕容氏的女眷，这会或坐或站，垂首不语。见到大群甲士进来后，齐齐望过去，却见院门口站着一锦袍男人。
男人年纪不小了，四五十的样子，不过身材魁梧高壮，站在门旁的夕阳中，沉默不语，宛如一尊青铜雕像。
他倒背着双手，眼神静静打量着院中的一众妇人少女。
段氏目光与他一碰，平静地转了开去。
高氏的头几乎快垂到胸口了，仿佛稍稍一吓就要哭出来。
公孙氏同样低着头，但似乎在用眼角余光偷瞄他。
可朱浑氏则用满含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慕容氏姑侄两个则下意识向后躲。
除了她们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姬妾，但多半没有身份。
邵勋看完一圈后，目光落在段氏身上。
只见他微微一笑，走近几步，低头看着段氏不自然别过去的俏脸，轻声道：“夫人识我否？”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处置
“妾生于边塞，长于故国。唯识幽燕山河，桑梓故人。今虽身陷囹圄，为干戈所逼，然礼法未教妾辨析尊颜。”段氏说到这里，瞟了眼邵勋，道：“若他日天下归心，万民皆颂君名，妾自然识得。”
邵勋一听就赞道：“夫人好会说话。”
一上来就毫无下限跪舔他的人，反倒不会得到重视，甚至等待她的只会是变态的凌辱。
但若隐隐表现出自己的尊严和智慧，哪怕最终还是委身于他，却能让他更高看一眼，相处的模式会正常许多。
邵贼就是这么个贱皮子。
段夫人看着也就三十三四的样子，身段可用“健美”二字形容，颜色虽然称不上美绝人寰，但亦可用“好看”二字形容。
好！好！好。先安顿一些时日，我再慢慢享用。
邵勋旋又走到高氏身旁，不由得哑然失笑。
高氏居然有些微微颤抖。
“夫人战栗，畏朕耶？畏慕容皝耶？”邵勋问道。
高氏摇了摇头。
邵勋“哦”了一声，道：“都不是？唔，难道是愧对旧主未能殉国，又或者是悔恨昔日未谏昏君？我闻高家在棘城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此言一出，高氏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夺眶而出，身躯似乎也要软倒在地。
邵勋轻轻将她扶住，道：“适才相戏耳，夫人莫要往心里去。宗庙倾覆，怎能委责于妇人身上？”
高氏看了他一眼，心里还是很难过。
既怨自己命苦，又觉得自己享受了高家的好处，落得此下场实属正常，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邵勋待她站稳后，又轻轻放开，走到公孙氏身前，道：“夫人有两位族人先后归降，原职留任。夫人自己呢？是何打算？若想保全名节，朕亦愿成人之美。”
公孙氏沉默片刻，跪下道：“妾若赴死，恐绝先人血脉，反……反伤陛下仁德。”
说完，面红耳赤，眼神闪躲，不敢看人。
邵勋轻笑一声，伸手抬起公孙氏的下巴。
公孙氏微微偏转面庞，脸更红了。
这个女人还是比较漂亮的，为慕容皝生了两个儿子，年纪都很小，分别是慕容纳、慕容德，后者更是五月才刚刚出生。
邵勋的目光又落到公孙氏胸口，鼓鼓囊囊的，两裆衫之上隐有点状湿痕，看样子正处于哺乳期。
于是便将公孙氏扶起，道：“夫人为朕考虑，朕亦岂能苛待夫人？”
说完，走到可朱浑氏面前。
此女大概是场中诸人中最漂亮的了，不过钻营之心最是强烈，也没有丝毫道德负担。
邵勋心中微微不喜，于是问道：“朕灭了慕容氏，你怎么看？”
可朱浑氏仿佛早有腹稿，立刻说道：“陛下龙章凤姿，威加四海，妾身虽居边鄙，亦闻圣名。然昔日宫闱礼法所拘，未敢僭越窥天颜。今得瞻天日，方知天命所归，非人力可逆。”
“伪王太子若听到这话，却不知作何感想。”邵勋阴阳了一句，便挪步离开了。
可朱浑氏有些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
邵勋行至大慕容、小慕容身旁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腰间的佩剑晃到身前。
两慕容脸色一白，紧张无比。
她俩太小了，姑姑十三岁，侄女才九岁，害怕恐惧是正常的。
他若丧心病狂一点，今晚就可让大慕容侍寝，但他终究还没这么变态。
至于其他女人，还得等一等，至少要等她们来过一次月经以后才能安心享用。
他很快便打算离开了，临行前，在段氏身旁停顿了下，道：“先在此暂歇数日，勿忧。”
说罢，出了小院。
段氏看了看邵勋的背影，然后又转身看着满院子的女眷，轻轻叹了口气。
梁帝三言两语间，在场诸人之间似乎就生了层无形的壁障。
每个人都在别人面前或主动或被迫地展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透露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现在，她们之间互相看人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他是故意的。
******
离开小院后，邵勋又去了一处地方。
此处原本是个小军营，被临时腾空当做监狱，关押了许多慕容宗室、将官。
邵勋坐到院中，一一提审犯人。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慕容运、慕容恪。
慕容运受封西平公，是慕容廆的弟弟，年约五旬，在燕国地位是高，但没啥权力。
慕容皝突围时宁可带上臣子，都没通知这个叔父，可见一斑。
慕容恪今年不过十四岁，比慕容运的名气还要小，不过邵勋在对慕容运问话时，大部分注意力还着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他特地把元真带在身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阴暗的心理。但元真乐呵呵地站在父亲身后，然后用好奇、不屑的目光看向慕容恪。
“朕虽不嗜杀，可也不会留废物。君若想自赎，可去辽泽招抚残众，可愿？”邵勋一点不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慕容运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愿。”
慕容恪瞥了一眼这个叔祖。
慕容运似乎感受到了侄孙的目光，头压得更低了。
“那现在就上路，勿得迟疑。”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两名亲兵上来，一左一右将慕容运押走。
邵勋又看向慕容恪。
这是一个相貌俊秀的少年，一点不像武人，谁能想到他历史上能如此战绩彪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终究才十四岁而已，或许有军事上的天赋，但能不能把天赋兑现出来，则是一个问题。
这就像是体育运动，有人年少时天赋异禀，被许多人看好，但最终没取得什么大的成就，这类人太多了。
慕容恪若从今日起天天在家种田，他绝对没可能兑现天赋，或许终老仍是一田舍夫。
邵勋手里的军事人才太多了，不差一两个，更别说慕容氏不值得他信任了。
他又不是苻坚。
“你可愿去为朕招抚降人？”邵勋问道。
慕容恪平静地看着他，道：“自是不愿。”
“比慕容运有骨气。”邵勋笑道。
慕容恪这么回答，反倒让他高看了此人一眼，于是又道：“别说行将覆灭的慕容鲜卑了，便是高句丽、扶余国，此刻都战战兢兢，辽地局势已然大变。也罢，你若不愿，朕也不勉强你。今只问你一句，此战结束，如何善后？”
“若想善后，绕不过高句丽。”慕容恪说道：“扶余国小力弱，不足为惧，可着意拉拢，以抗高句丽。”
邵勋想了一想，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话还真没错。
前燕入主邺城之后，面对人口众多的黄河以北地区，他们也有那么一丝惶恐，于是大肆迁徙塞外部落甚至边塞士族入内——渤海封氏、高氏之流能坚挺到隋唐，不得不说乘了此股东风，毕竟这两家现在真不是什么大族。
内迁的部落以慕容鲜卑为主，宇文鲜卑为辅，最终在塞外形成了巨大的权力真空，给高句丽人以发展良机。
等到前秦横空出世，收拾乱局，高句丽已然实力大增，最终与北朝平分平州——到北魏、东魏、北齐时更惨，平州甚至内迁到了幽州境内。
而留在关外的部分宇文鲜卑则慢慢演化成了契丹和奚人，被高句丽多次攻掠，苦不堪言。也就是说，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塞外游牧部落已经不是体制严密、亦牧亦耕的高句丽的对手了，纵偶有小胜，长期来看则后劲不足，终至失败。
隋唐拼了命要打高句丽，不是没有原因的。再不管管，真不知道会膨胀成什么样子——这大概是东北历史上唯一一个在寒冷的小冰河时期仍然不断壮大的政权，整个南北朝都是他们国力飞速增长的阶段。
“你能看出高句丽的祸害，非常不错了。”邵勋说道：“慕容氏可有征讨高句丽的计划？”
“有的。”慕容恪说道：“父兄曾尝试调动五万步骑攻高句丽，此国能打的部队也就五万人，双方兵力相当，若能诱其野战，一战摧破其精锐，则可兵发丸都。”
“便是打下丸都，也灭不了此国。”邵勋说道。
“正是。”慕容恪道：“但可让高句丽老实些年头，不敢西进。”
“不西进，他们就要南下，不过这是后话了。”邵勋说道：“依你看来，如何对付高句丽？”
“以辽人守平州。”慕容恪说道。
“还在为慕容鲜卑求情呢。”邵勋笑道：“不过也不无道理。棘城诸豪族，哪些人可用。”
平州诸豪族，善后处理原则是又打又拉，即处置一部分抵抗坚决的，奖掖一部分主动归降的，剩下的再甄别一番，小惩大诫，如此而已。
边地不能原子化，还是需要豪族镇守的。
平州那些个士族，别管在中原时如何，去了昌黎、玄菟、辽东后，一个个都往武力强宗的路子上走了。
封奕是相国，但他真的一线带兵冲杀过，还取得了胜利。若封氏没有北上，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已经死去的刘翔，曾经南渡建邺，与江东士人坐谈时，质问他们国土未复，为何一个个纵酒服散，醉生梦死？
刘翔若不北上，他多半也是这个德性，环境改造人啊。
但具体到留哪些，处罚哪些，却又有讲究了。
邵勋就这样看着慕容恪。
慕容恪却摇了摇头，道：“实不知也，若强要说，河间刘佩有大才，便是我亦有所耳闻。”
邵勋微微点头，问道：“刘佩家于何处？”
“半在棘城，半在玄菟。”
“朕以慕容仁为玄菟郡公，他却趁乱收降部落，你怎么看？”
慕容恪再度沉默。
见邵勋不放过他，只能说道：“陛下若想对抗高句丽乃至宇文氏，慕容鲜卑有大用。”
邵勋不置可否。
这少年能想到大梁朝的敌人不仅仅是高句丽，还有现在的友军宇文鲜卑，便已经很不错了，朝中都有人觉得打掉慕容氏就皆大欢喜呢。
以前的敌人可以变为盟友，盟友也可以变成敌人，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元真，去了棘城好好学学。”邵勋扭头朝儿子说道。
“知道了。”元真乖巧地应道。
说完，抬头看了眼慕容恪。
慕容恪也正在观察他，见状并没有避开视线，十分坦然。
邵勋又看向慕容恪，道：“你很有孝心，朕现在就喜欢孝顺的少年郎。不要担心你母亲，老老实实，母子必然无事。”
慕容恪应了一声。
闰月初三，邵勋于军都陉下诏——
诛封奕、刘翔、阳景、宋回等十余家豪族满门男丁，妻女赏赐有功将士；
诛慕舆根、慕舆泥、丘力居、兰融、慕容军（家人在棘城）等慕容燕国宗室、贵族满门男丁，妻女赏赐有功将士；
贬李洪、韩寿、王寓、刘睦、宋该等族为官奴，妻女没入掖庭；
余皆不问，责令其月底前来幽州见驾。
另以慕容翰为扶余都尉，率已经招抚之部众，协同草原、东莱二行营扫荡慕容儁、慕容彪残余势力，闰七月下旬以轻骑北上，扫荡扶余国。

第一百八十三章 高尔
闰月初十邵慎已出高句丽县，一路向东。
十二日，大军抵达高尔山（今抚顺高尔山）外。
邵慎、邵裕二人并辔而前，查看前方谷口处的一座城池。
说是谷口，其实还是挺高的，是高句丽人修建的一座典型山城。
在二人眼中，山城依托地势修建，整体呈不规则状，竟然开有五座城门。
城周十里上下，不算大，和玄菟郡的三座县城差不多。
邵裕看了一会后，便道：“蕴文，高句丽人不会修城。”
邵慎嘴角抽了抽。
他俩确实是平辈从兄弟，但年纪相差很大，喊我表字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不过看到邵裕一脸坏笑的表情后，他也笑了，道：“确实不会修城，也可能不太好修。”
说罢，他马鞭遥指，道：“墙体位于山脊之上，高低错落，可能嫌麻烦就不修瓮城、马面了吧。隍堑倒是挖了，还是三道。”
山城之所以是山城，当然是依山而建了。而山势不可能是平的，所以位于山脊之上的城墙就忽高忽低，如同长城一般。
城防设施也不太好营建——不是完全不能建，比如人为铲出一块平地来就行，但他们可能没那个国力。
简单来说，高尔山城就是一个城墙高于中心城区的城池——根据观察，此城有东西两个城区，中间隔着山脊，用城墙连在一起。
毫无疑问，这种型制在中原人看来是十分怪异的。
“这城其实不好打，没法用攻城器械，只能蚁附攻城。”邵裕说道：“何时修建的？”
主簿杨宥上前道：“此城修于晋泰始年间。”
“晋刚开国，高句丽就越界进入玄菟郡修建城池，好个开国气象。”邵裕说道。
杨宥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司马懿屠辽后，玄菟就没多少人了，不但鲜卑人南下，高句丽人也来抢占土地。其实后汉年间就已经如此了，汉光武开国时，高句丽人便营建辽（小辽水，即浑河）西十城，以备汉兵，几乎把玄菟占去一半。”
“后来如何？”邵裕好奇道。
“史书无载。”杨宥道：“兴许高句丽人退让了，但其野心着实不小。”
“父亲说得不错，高句丽人擅偷鸡摸狗。”邵裕笑道：“你若不管他，他就慢慢往前筑城，管治土人。你若管了，他就退一点，但不全退。此城明明白白在玄菟境内，贼人却堂而皇之筑城屯兵，不拔了它如何对得起东征的百万大军？”
“高句丽人筑此城，多半是方便劫掠。”邵慎收回目光，说道：“步骑大军至此，有粮草可用，甚至可入城休憩。养精蓄锐之后，从山上汹涌而下，冲入平地，大肆劫掠。若劫掠受挫，还有地方可退。”
这就是地形方面的优劣了。
玄菟郡（大致包括后世沈阳、铁岭、抚顺、新民一带）整体位于平原上，农牧业条件确实好，但无险可守。高句丽人住在平原东边连绵不绝的丘陵之中，他们也很向往平原，所以有很强烈的下山冲动。
整体来说，高句丽易守难攻，而汉魏晋三朝所据的玄菟易攻难守，本来东边还有一些山地作为屏障，但中原每一次变乱，都让高句丽人蚕食掉一部分。
新建立的王朝未必重视这些地方，甚至边界本来就很模糊，据有中原的天子已经大功告成，可以跳舞奏乐了，也不想在边疆生事，于是捏着鼻子认了，让高句丽人日拱一卒，慢慢拱到了平原、丘陵交界处。
其实鸭绿江那一片也是如此。
渤海国时期，人家可是有南京鸭渌府，鸭绿江两岸是其许多重要城市所在。契丹灭渤海后，高丽人自觉是高句丽继承者，于是开始蚕食，契丹发大兵“四十万”征讨——呃，败了，但也阻止了高丽的进一步蚕食，平壤仍是其边关重镇。
元末明初，变成了朝鲜人开始蚕食，一举将边境线拱到了鸭绿江南岸，与建州卫相对。
这帮人是真的烦，尽干些隐私勾当。
“东进第一座城便绕过不打，着实说不过去。”邵慎说道：“准备两日，将降人押上来，日夜攻打。此事就由——”
他的目光落在陆泽镇镇将何奋身上。
“末将遵命。”何奋不想攻城，但没办法，于是主动站出来领命。
“好好打，破城自有功劳。”邵慎朝他笑道。
这是他的老部下了，前江陵幕府军师何伦的儿子，征蜀时就在他帐下。转任单于大都护后，赴平城任骑兵参军，后来趁着刘曷柱病逝，刘家子孙纷纷回家居丧的机会，临时担任陆泽镇将，结果一临时就临时到了现在。
“燕王你——”邵慎又看向邵裕。
“我绕过此城东进。”邵裕立刻说道。
邵慎纠结了一会，道：“就这么办，邵家子孙，哪有不上阵的。”
邵裕领命之后，便不再多话，回到了西边的营垒中。
父亲写信说十三弟、十四弟要过来寻他，嘿，怕是等不及了，老子要进山耍去了。
他的中军大帐门口，悉罗腾正迈着小短腿玩闹。
部落侍卫们跟在身边，小心翼翼地看护着
邵裕起了玩心，让人取来一枚野果，拿在手中，慢慢靠近。
悉罗腾看到后，立刻奔了过来，用含糊不清的口齿说道：“大王快给我吃。”
“就知道吃，你除了吃还会什么？”邵裕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问道。
“殿下，求求你了，我要吃。”悉罗腾踮起脚尖，伸手讨要。
邵裕哈哈大笑，道：“叫我一声阿爷才能吃。”
“阿爷。”悉罗腾毫无节操，脆生生地叫道。
这下把邵裕整不会了。
悉罗部的侍卫、氏族头领们也傻傻地看着自家大人，不知所措。
“阿爷！阿爷！”悉罗腾几乎要跳起来了。
邵裕蹲下身，把他抱了起来，摇头笑道：“为了一枚果子，至于么？”
“我没叫过别人阿爷。”悉罗腾把果子拿了过来，轻轻咬着，眉开眼笑。
“这孩子。”邵裕笑道：“明日请潘常侍教你读书认字，看你还皮不皮。”
“那今天带我玩。”悉罗腾讲起了条件。
“好，依你。”邵裕让人牵过马来，翻身而上，将小童置于身前，策马而出。
燕王府骑兵及悉罗部氏族头人们亦上马，紧随其后。
出得营地后，但见西边烟尘漫天，马蹄声阵阵。
片刻之后，大队人马在百余步外停下，一少女则策马直冲，在七八步外才堪堪停住。
“吾妇来了。”邵裕笑道。
宇文氏冷冷看了他一眼，马鞭一指，问道：“哪个野女人给你生的？都这么大了？你不是就一个儿子吗？”
邵裕嬉笑道：“捡来的。”
随从们陆陆续续奔出，见得悉罗部那帮乌桓人后，宇文氏没啥好脸色。
氏族头人们也纷纷低头，面有愧色。
他们部落以前就是宇文氏附庸，还直接归宇文逸豆归管辖，只不过后来被慕容氏打服了，转换门庭。此刻见到旧主，自然不太好意思。
悉罗腾不清楚其中的恩怨，仍旧开心地吃着果子，吃到高兴处，还在马背上晃了起来。
“你何时东行？”宇文氏发了一通小脾气，然后又关心起了男人。
“明后天吧，等左飞龙卫的人聚齐。”邵裕说道。
“你有多少兵？”
“王府骑军全部带走，悉罗部再出千骑，左飞龙卫数千人。”邵裕说道：“进山之后，未必处处适合骑军驱驰，没有飞龙卫不行的。”
“我跟你走，我带过来三千骑。”宇文氏说道。
“胡闹。”邵裕一听就拒绝了，道：“女人打什么仗？”
宇文氏不满地看着他。
邵裕没有让步，道：“你先南下马石津，那边有俘虏在营建城池。我的王城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建起的，明年多半还得住在旅顺。你先带人去看看，把牛羊家什都带过去，自己寻一处荒草甸子安置部落。”
宇文氏沉默了一会，终于答应了，旋又问道：“会不会见到你的那些夫人们？”
邵裕绷不住了，这娘们怎么什么话都说？
王府属吏们就在不远处，闻言立刻向外走了几步，显然不打算继续听了。
悉罗部的贵人们悄悄兜马离去，免得尴尬。
邵裕无奈道：“她们还没来呢。你先南下，帮我看看旅顺县整治得如何了，兴许要住好几年呢。”
说完，把悉罗腾拎了起来，放到宇文氏的马背上，道：“先管着这皮猴，明日开始读书认字。每天给他两个胡饼就行了，好养活。”
悉罗腾一脸不情愿。
宇文氏却吓唬了他一下：“你阿爷背叛我家的账还没算呢，小心屁股打烂。”
悉罗腾立刻老实了，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过几日，我十三弟、十四弟要过来。你稍晚些南下，把燕山苑园户也接上，一起去旅顺。”邵裕又道：“去年旅顺种了几亩黑麦，你亲自去看看长得如何。南下之人应有居处的，旅顺不够就分散至平郭，看着哪些房子空着就住进去。也别让他们闲着，先清理下地里的石子。唔，应该有被人放弃的熟地的，你看看有多少……”
“有没有好看的衣物？”宇文氏问道。
邵裕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住了，什么跟什么啊。
“你弟弟来了，我总不能穿着皮裘。”宇文氏不好意思地说道。
邵裕笑了，道：“去郡城找一找。河间刘氏本来要治罪的，被我保下来了。他家是衣冠士族，也有女眷，不会短了衣裙的。”
“我穿了裙子会好看吗？”宇文氏有些脸红地问道。
“现在就很好看。”邵裕轻声道。
宇文氏嗔了他一下，骑马走了，一点不拖泥带水。
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邵裕摩挲着下巴。
他想起了宜阳的那个午后，父亲在坞堡地砖上刻的字。
以前不理解，现在慢慢懂了，此乃上乘兵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先抢为敬
昨夜下了一场雨，导致山道有些湿滑，人行走其上，诸多不便。
慕容仁直接没来这边，而是派了慕容幼领三千兵抵达高尔山城之下接受指挥。
不来的原因是生气。他才刚刚收拢了一点丁壮，就被梁人逼着拿出来消耗，还是较为残酷的攻城战，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
不过在众人的劝说下，他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派了些人过来应付差事——即便有再多不满要发作，也不该这个时候，怎么着也得等梁人的百万大军走了再说啊。
乌桓库傉官希亦派了两千兵汇集于此，再加上梁军自己俘虏的部落丁壮、玄菟百姓，总共集结了万余人，从南、西、北三个方向发起了进攻。
邵慎都懒得看攻城经过，那是给何奋的锻炼机会，他安坐于营中，一一翻阅棘城方向发来的军令。
慕容皝跑进了辽泽，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辽水以西三百多里泥淖，东侧稍好一些，有一些城镇，但这些城镇本身也处于辽泽之中，甚至出了城没多远就是沼泽，同样是大片泥淖。
从东到西数百里，从南到北千余里，确实不好找，但问题是辽泽已经被围住了。只要费些工夫，终究还是能找出来的。
只要确定慕容皝所在的位置，出动步骑大军，最终抓住他不成问题。
慕容皝现在也不太好过多联络其他部落，一旦联络，就有暴露的风险。
不过邵慎猜测他有可能在想办法向北逃窜。
管他呢，那是李重的事情，与他无关。
第二条消息是银枪左营督军蒋恪、沙门镇将钟离克两面夹击，大败慕容汗。
汗率残众数千遁逃，坚持抵抗，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棘城告破的消息，慕容汗又遣使而出，接洽投降事宜。
大难之际，人皆为自己考虑，倒也正常。
慕容汗先前转移了三万多人去襄平，结果慕容儁跑了，三万余人为黄头军击破，尽诛酋帅，残众被押往北丰（今瓦房店）。
天子令恢复汉北丰故县，隶辽东郡。
残部两万余人的牛羊尽数发还，令其在北丰县内任意择地放牧——随便找，荒草甸子太多了——另调拨青州方向海运而来的资粮、工具，开始营建城池、屋舍。
到目前为止，集中在旅顺、北丰二县的慕容鲜卑俘虏已超过六万，负责看押他们的却只有黄头军一部五千人，虽说扣押了这些鲜卑人的老弱妇孺，酋帅又被杀了大半，一时半会难以组织起叛乱，但时间长了总是有隐患。
李重行文至此，要求邵慎调拨一部分人马南下，帮着看押。
邵慎想了想，令平城侍卫亲军及板楯弩士总计六千人南下，协助镇守，同时也好就食青州粮草，减少后勤压力。
这一次战争，他也认识到了海运的巨大潜力。
好家伙，一艘船抵百辆马车，真的比陆运省太多了。
或许说会沉船，这是事实，但邵慎这种老武夫根本不在乎人命，沉船就沉船，怎么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退一万步讲，陆路运输不苦吗？累死、病殁、逃亡乃至被敌人奔袭粮道而死的人也不少了，算算人头是大于海上运输的。
再者，陆路的消耗同样不小，人吃马嚼的，即便他手头没有精确的数据，粗略想想也知道是远远大于海运时因沉船、受潮而导致的粮食损失。
更别说时间上的巨大差距了。
以后别的地方海运他还会犹豫，但蓬莱和旅顺之间，眼都不带眨的，顺风一日夜的事情，直接海运完事了，省钱省时省心。
处理完文书后，邵慎将其悉数交给幕僚，然后起身来到营中，登上一座瞭望高台，俯瞰四周。
天稍稍有些凉了，不如上个月那么热。
军士们囤积在幽州的绵衣陆续开始起运，差不多八月可以送达。
八月肯定是走不了的，兴许要到九月，就是不知道届时会取得什么战果了。
高句丽人若不傻傻地出城野战，怕是来不及灭掉此国。
也罢，灭不了，就让他们感受到痛，兴许他们实在受不了，就大举来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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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三天了，充当先锋的侯莫陈参才发现第一个村子，喜出望外的同时，又忍不住破口大骂；“不是说高句丽以‘城’为官府，下面还有‘谷’和‘村’么？这个高尔城穷成这样，走了三天才见到一个村子。”
将士们听了哈哈大笑，一边下马，一边准备器械。
对面的高句丽人显然早就发现他们了，这会正敲锣打鼓，将正在寨子外劳作的农人纷纷召集回去。
但梁人来得太快了，百余名没下马的轻骑兵纵马而上，直接追上了一批没来得及撤走的村民。
他们似乎想捕捉奴隶，嬉皮笑脸地围拢了过去，十分松散，目的是恐吓敌人，让他们慌乱中耗尽体力、神气崩溃，进而束手就擒。
不料就在此时，人群中连续飞出几支箭，将两名靠得过近的骑兵射杀。
箭不断飞出，顷刻间又一人受伤栽落马下，一人侥幸躲了过去。
骑兵呼啦一下就散了开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高句丽百姓。
他们从没和高句丽人交过手，不清楚他们的底细，见到逃跑途中居然还能挽弓反击，那是真的比较惊讶。
村民中有人振臂高呼，嘴里喊着什么，似乎在招呼众人赶紧跑，他来断后，又似乎在呼唤寨子内的村民出来接应。
骑兵怒了，在军官的招呼之下，不顾敌人的箭矢，直接冲了上去。
奔跑之间，角弓连连发射，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以对付正规军的办法，正面驰射，侧翼包抄，更有甲骑自后而上，挺着长枪大槊就冲了上去。
认真起来的他们是高句丽人难以抵敌的，毕竟就寥寥数人手挽步弓抵抗罢了。
一轮奔射之下，断后的高句丽弓手尽皆倒地，惨呼不断，不过临死前也拉了两个垫背的，似乎不算太亏。
骑兵愈怒，迂回包抄的数十骑横着抛射一轮箭矢，正在奔逃的高句丽男女老少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倒地，哭喊连天。
当十名甲骑挺槊冲入人群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战后一清点，俘虏了七十多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农具。
妈的，好像有点亏。
侯莫陈参又组织人手冲进位于寨子外的一间间民房内大肆搜剿，居然有意外之喜，又抓出了二十多人，基本都是女人和小孩，躲躲藏藏的，皆被火眼金睛发现。
军士们一个个下马，先将高句丽人遗弃的车马、驮兽装载好粮食拉走，然后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值钱的物事。
整个搜剿行动十分彻底。
挂在屋檐下的鱼干、藏在地窖里的豆豉、长在地里的蔬菜、树上结的果子等等，通通取走。
完事之后，水井给他填上，再放一把火，将房屋烧掉。
他们故意放慢动作，似乎在等着寨子里的人出来相救，很可惜没有。
临行之前，侯莫陈参下令割取田中接近成熟的粮食——还差半个月或一个月可收获。
这些粮食似乎不太能给人吃，但喂马一点问题都没有。
收不掉的粮食纵马践踏，看得寨子中的高句丽人目眦欲裂。
夕阳西下之际，数百骑一声招呼，拉着哭哭啼啼的俘虏，以及粮食、牲畜、布匹乃至斧、锛、镰、铲、犁铧甚至是渔具，大摇大摆而去。
诚然，此番突袭未必能对这个寨子（“谷”级行政单位）产生多么致命的打击，但真的会让他们元气大伤，同时也打击了他们的士气。
而这样的行动并不是孤立的。
邵裕率万余骑入山之后，前后折腾旬日，俘一千六百余人，缴获粮食五千多斛、杂畜近九千头，并击溃了一支前来驱逐他们的高句丽军队，斩首八百余级。
至于烧毁的房屋、破坏的农田，此事隐去不谈，没人记录。
从整个战场来看，也不仅仅只有邵裕这一路。
徐煜率义从军万人、凉城兵二千，并右飞龙卫六千、宇文鲜卑轻骑万余人，总计近三万骑，携带十日粮草，自襄平出发，向东攻梁貊城。
也就是说，邵裕这一路是“北道”，经小辽水（浑河）一路推进，终点可至高句丽都城丸都山城。
徐煜这一路是“南道”，亦称“襄平道”，没北道那么好走，但最终也能经梁水（亦称梁貊水，即太子河）通向丸都城，甚至高句丽还在过去十年前修建了南道分支，即通往朝鲜（平壤）的道路。
与北路军相比，南路军规模更为庞大，因为根据可靠消息，慕容儁、慕容彪二人就是逃往这个方向的。
这两路之外，慕容仁也被安排了一个临时任务：发精骑五千，绕道辽东郡西安平县（丹东附近），迂回袭扰高句丽——慕容仁自是不愿亲征，于是派慕容稚率军东行。
三路大军攻伐，有机会打野战自然不会放过，没机会就在保证补给的情况下，四处劫掠，尽可能破坏高句丽的战争潜力。
当然，最好还是能打大规模阵列野战。
曹魏正始年间，毌丘俭率步骑万人攻高句丽，东川王（高句丽国君）以步骑二万人迎之，双方在梁口野战，高句丽大败，死者一万八千余人，东川王逃走，国都被破。
那一次送人头之后，不知道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做。
但不管怎样，我先抢为敬。

第一百八十五章 空虚
箭如雨下，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刀劈斧砍，尸体充塞了整座城寨。
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古道上，一群群俘虏啼哭而走。
邵裕坐在树下，就着火把微弱的灯光，一笔一画绘制着地图。
一路行来，城寨不少，但大部分都绕过了。
一开始绕得战战兢兢，担心大军过去后会被人截断后路，因此他甚至还特地设计了一个伏击战术，打算趁机歼灭来抄截他们后路的贼兵，但在山里等了整整两天都没等到。
后来反复思考，再询问玄菟土人，确认这些地方屡遭慕容氏劫掠，都被打怕了。
于是便不再管了，专心搜掠，及至目前为止，军中粮草尚支两旬，竟然越打越多了。
他们甚至还帮高句丽人收割了一些庄稼，多为糜子、黄豆、粟米之类，与北方很多地方大差不差，还能适应。
“前方就是木底城（今新宾木奇镇）了，有没有查探过？”听到前方传来动静，邵裕头都不抬，问道。
“大王，木底城似乎增兵了。”幢主刘九答道。
邵裕抬头看了下他，问道：“侯莫陈呢？”
“还在木底城西。”
邵裕收起地图，思索了下，道：“看清楚了？”
“清楚了。”刘九答道。
邵裕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他半途分了一次兵。
过高尔山城后，向东行了数十里，然后一分为二，宇文部三千骑打着他的王旗，继续向东，沿着小辽水（浑河）大肆烧杀抢掠，而他则带着燕王府护军、左飞龙卫、悉罗部轻骑约一万一千人折向东南，进入南苏水（苏子河）流域，直奔木底城。
从玄菟、辽东二郡通向高句丽的道路其实非常复杂，大体上分南北两道，但两道中又有分叉，邵裕现在走的便是北道中的南道，又称“木底道”。
这是一座平地与山城相连的城池格局，即当道有城，在其北五里的山上还有一座山城，共同构成了木底城。
这高句丽人怎么回事？明明王旗在北边，却不去北边防御，反而要在南边增兵？是何道理？欺软怕硬吗？
不管他了，来就来，还怕了你不成？
想到这里，他下达了命令：“明日拣选一部分未及送走的俘虏，押到城外，让他们哭。”
“遵命。”刘九应道。
邵裕又看了他一眼，道：“若立下战功，你便可独领一营了。孤正是用人之际，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谢大王恩典。”刘九喜道。
******
闰七月十八，木底城外哭声连天。
一群群的男女老幼被押上了阵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城内一开始毫无动静。
侯莫陈参大手一挥，刀斧手上前，手起刀落，顷刻之间，百余枚头颅滚落而下。
城头顿时大哗，无数人跑来跑去，似乎还有唾骂之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骂什么。
邵裕站在一处高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舍人郭时跟在身后，为其牵马执槊。
郭时见过邵勋，此时难免将父子二人拿来比较。在他看来，两个人都挺狠的。
譬如眼前这般抓百姓来攻城，父子二人都做过。
区别在于今上会驱使百姓攻城，消耗守军的气力和箭矢，而燕王则换了一种玩法：当众斩首，激守军出城来战。
老实说，郭时不觉得这种办法有什么效果，有些人的脸皮是真的厚，他们基本不太可能——呃，郭时瞪大眼睛，发现木底城城门大开，大批军士鱼贯而出，在城下列阵。
邵裕也神色一振，仔细观察着出城的敌军。
片刻之后，他放声大笑。
甲胄不多，器械也不甚精良，与之前被他击溃的一支部伍类似。
不过人数却多了不少，似乎有四千余众。
邵裕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不，可能有五千，其中步卒四千余、骑卒数百。
在这一刻，他无比感谢父亲早早就逼着他们兄弟几个学会点计敌兵人数，甚至不惜带着他们登上大震关，一一考核。
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到如今慢慢都变成了他宝贵的财富。
上一次击溃敌人靠的是骑军勇猛，这一次的敌人比上次略强，需要换一个打法了。
思虑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木底城外的一座石桥上。
此桥横跨南苏水南北两岸，应该是为了便民所建，战斗的关键便着落在此处了。
他的呼吸渐渐有些粗重，手心也渗出了些许汗意。
在注意到其他人都看着他后，邵裕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没有人天生就会打仗，我从小学了那么多，又练兵、治军这么多年，我不比别人差，现在只需证明自己。
“传令……”他中气十足地下达了命令。
随着命令下达，各支营伍立刻开始了行动。
因为梁军多骑兵，故排在最前面的燕王府护军稍稍向后退却了一阵。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操作。
郭时听到了神色大变，在狭窄河谷地中撤退，十分拥挤，一个不好就乱了。
邵裕却瞪了他一眼，道：“我与将士同吃同住多年，上下无疑，何惧哉？”
郭时心下稍安。
果然，正如邵裕所说，燕王府骑兵是他一手带起来的，相互间十分信任，退却之时，看到燕王仍站在山坡上后，心下大定，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行动。
走在最后面的一股人甚至还抛射出了一轮箭矢，落入正在向木底城方向奔去的高句丽百姓人群之中，制造了大面积的杀伤。
高句丽人愤怒欲狂，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骑兵毕竟四条腿，虽然道路狭窄，但终究还是散了开去，露出了在南苏水北岸列阵的四千名左飞龙卫府兵部曲的身影。
他们高举着长枪，齐齐大吼一声“杀”，举步而进。
高句丽人赤红着眼睛，根本不管他们前面是什么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密集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不过不是在北岸，而是南苏水南岸。
在邵裕的目光中，精挑细选的左飞龙卫府兵三千余人策马疾行，沿着水南平缓的河谷地一路向东，越过了河对岸的燕王府骑兵，越过了自家部曲，越过了高句丽的大阵。
冲到离木底城不过百余步的地方时，慢慢转向，分批下马。
石桥两头其实有部分军士守御，还临时安放了鹿角，高句丽人并没有大意。
但左飞龙卫的将士们下马后，齐刷刷抽出长剑、大斧、步弓，只一轮冲锋，就击溃了桥南的数十高句丽守兵，然后斩断鹿角，涌上了石桥。
北岸还有百余人，惊得目瞪口呆。
长剑奔涌而至，瞬间劈开了一条血路，百余敌兵被冲得七零八落。
木底城头的守军惊慌失措，大呼小叫。
府兵们纷纷过桥，瞬间便过来了两三百人。
木底城门再度大开，最后的守军已经冲了出来，似乎想要挽救危局，城内隐有鼓声，大抵是在聚兵。
没办法，他们不能让这股府兵绕到己方主力侧后，否则万事皆休。
过桥的左飞龙卫将士越来越多。
一名背插认旗的队主大吼一声“随我来”，便带着数十人直冲城门，与迎面冲出来的高句丽守兵战在一起。
长剑挥舞之下，血肉纷飞。队主战着战着，便已被高句丽军士淹没，不见了身形。
后方又涌来百余人，梁、丽双方将士都没了阵型，各自堵在城门口激战。
丽兵疯狂地冲击着，梁兵虽只有百余人，但就是死死钉在城门口，绝不后退半步。
另外一侧，整整两千四百名府兵列好了阵势，从后方朝高句丽主力大阵发起了冲锋。
丽兵遭前后夹击，喧哗声一片，再不复之前那股红着眼睛猛冲猛打的势头，阵型前后脱节，乱作一团。
密集的马蹄声再起。
早就等候已久的悉罗部轻骑从战场一侧杀出，箭矢如雨点般落入丽兵大阵之中，将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击垮。
山坡之上，所有人都用叹服的目光看向邵裕。
邵裕面带微笑，但紧握着的拳头里却满是汗水。
没有人比他更紧张，没有人比他更享受这一刻。
先激怒守军，迫其出城来战，再退后引诱，令其离城稍远。关键时刻，骑马步兵高速战场机动，奔袭敌军后方，动摇其阵脚，乌桓轻骑完成了击溃敌人的最后一击。
但他也知道，没有左飞龙卫将士高超的战斗素养，他这个计划不一定能顺利执行下去。
光突破石桥，再封堵城内援军——可能不多，但一定够拼命——然后发起冲锋这种事，换一支部队来，未必能成功。
很多将领总是抱怨完美的计划执行不下去，原因固然很多，但他手下的兵员素质不能胜任过于复杂的战术，很可能是重要原因之一。
他成功了，得益于父亲苦心孤诣培育了多年的开国老兵。
高句丽人的军阵如同崩溃的大堤一般，散了个七零八落。
正面的府兵部曲墙列而进，长枪刺杀不断。
乌桓骑兵从侧翼发起攻击，不断用箭矢收割人命。
燕王府骑兵也加入了战场，他们用长枪大槊，勇猛地破入敌军阵中，勇不可当。
两千余名府兵自背后掩杀，长剑挥舞之间，人头纷纷落地。
这一仗打得十分“扎实”，出城的五千高句丽步骑几乎无处可逃，四面八方都有梁兵，被杀得人仰马翻。
最惨的大概是那五百骑兵了。
他们被布置在大阵正中央，大概是关键时刻反冲击用的，此时被裹挟在步兵人丛之中，进退不得，纷纷落马……
再长的战斗总有尽头。
在彻底击溃高句丽五千主力后，梁军步骑冲向木底城。
残存的敌军毫无斗志，纷纷溃散。
骑兵率先入城，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左飞龙卫则再分出一部分人手，前方五里外的山城，趁虚袭取之。
这一天，对木底城的高句丽人来说，是血色的一天。
邵裕展现了和父亲不同的一面，他几乎没有限制士兵的杀戮，给了他们充足的发泄良机。当太阳落山之际，整座木底城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树苗一样，渺无生机。
随着清脆的钲声响起，杀戮才告一段落。
残存的木底城百姓被驱赶了出来，清理街道，掩埋尸体。
邵裕则令人清点物资，拷讯俘虏。
吃罢晚饭后，他得到了第一份审讯记录：高句丽王亲率四万余众齐集南道，汇合慕容氏残众，意图阻挡梁军主力。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将宇文部唤回来。”邵裕想了想后，又补充了一句：“听闻从兄还在围攻催阵堡山城（今铁岭东，又是一个高句丽越境修筑的山城），不要打了，将兵都调过来，就说我这一路破了，贼势空虚。”
信使很快离去。
邵裕经冷风一吹，才感觉方才浑身都湿透了，不过心情却好得无以复加。

第一百八十六章 直插到底
正所谓兵贵神速，在得知高句丽主力聚集于南线之后，邵裕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着手进兵。
命令下达之后，军士们没有二话，直接拿出粮食喂马。反正缴获的粮食也带不走，喂马总比烧掉好。
府兵部曲则开始紧张地制作干粮，确保够七到十天使用。
受伤或死掉的战马，连带着缴获的猪羊，统一制作熏肉，此项任务则交由留守军士，完成后再送上去。
是的，作为他们夺取的第一座城池，木底城会派军士留守，人选也已经确定了：左飞龙卫瑕楼龙骧府部曲督史仙以下千余名府兵及其部曲。
他们无需出击，固守即可，另外便是等待宇文部三千骑以及可能的后续援军。
闰七月十九，他们几乎只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午后便大举出发。
这次换了幢主段保为先锋，领数百骑居前。
燕王府护军及左飞龙卫七千人居中，悉罗部轻骑为后队，总计八千余人，沿着河谷一路疾行。
二十日傍晚，与两千余敌道中相遇，一举击溃之，斩首五百，余皆溃入山中。
审讯俘虏，得知其来历后，左飞龙卫一路疾行，深夜抵达黑沟山城（今新宾红庙子乡）外，攀援而入，俘斩守兵两百余，夺取此城。
第二天，此城东北方的转水湖山城（今新宾响水河子乡）军民弃城而逃。得知消息后，邵裕没有管，他没有足够的兵力接管这座城池，甚至连黑沟山城要不要派兵戍守都很犹豫，在此休整的两天内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高句丽就像枚果核，外壳坚硬，内里虚弱得一塌糊涂。”中尉司马吕罕大笑道。
众人正在吃饭，吕罕手里拿着个牛腿骨，好不痛快。
高句丽人舍不得杀的牛，我来帮你杀。
舍不得吃的鱼干，我来帮你吃。
“其实本没那么虚弱的。”潘诞盯着瓦罐里正在炖煮的蘑菇、野菜、鱼干大杂烩，说道：“崩掉拷讯之时，贼官不是说了么？精壮都被拉去襄平道了，依城而守，阻遏大军。木底道以守为主，精兵不多，木底城又折了大半，催阵堡、高尔山还分去部分人马，这就没人了。高句丽想御敌于国门之外，可一旦国门失守，内里就很空虚了。大王，臣以为无需守御此城，直接绕至襄平道，前后夹击高钊，大事定矣。”
邵裕却沉默不语。
高句丽有多少所谓的“精兵”，到这会差不多有个定论了：五万。
而他们这种所谓的“精兵”，在梁军看来十分可疑：器械甲具很一般，本身并不是职业武人，平日里散居各城种地，战时征召，也就是农兵。
当然，农兵的战斗力也不尽相同。
有的常年不闻兵火，打起来一触即溃。
有的经常上阵，就没那么容易击败了。
高句丽的农兵来源更是非常复杂，有五部酋长的部落兵，有朝廷直属的田舍夫，还有新征服地区的仆从兵，不能一概而论。
这五万农兵之中，超过四万被抽调到了襄平道上，汇合慕容氏残众，依托几座城池，与王师主力对峙，其他地方的兵力就相当吃紧了，“精兵”之外，必须抽调大量老弱助守，所以潘诞建议不要分散兵力了，高句丽人没那个能力截断大军后路。
不如全军南下，配合王师主力击溃高钊部。
“如何去襄平道？”邵裕问道。
潘诞愣了一下，道：“臣只是听闻可抄小路过去，被拷讯的贼官也不清楚。”
“那便是了。”邵裕摇头道：“你我都不清楚如何绕道，太冒险了。”
说完，他让人取来一幅地图，道：“而今所走之路乃汉魏时高句丽人开凿，前代使者册封时所行，较为稳妥。绕道之事，祸福难料，万一困于山中，野无所掠，则大军有倾覆之忧，孤如何能拿上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潘诞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高句丽太神秘了，外界对其的了解非常有限。数百年来，不但中原之人很少踏足这片土地，就连他们的邻居慕容鲜卑都没如此深入过，因此行军征战时面临着诸多困难，只能按照地图上画的大道来行军。
“殿下。”舍人郭时匆匆入内，禀报道：“高尔山城已克，招讨使遣万余援军东进，他则移师催阵堡，督攻此城。”
“领兵者何人？”邵裕精神一振，问道。
“单于府左司马郑隆。”
“那还绕什么路？直趋丸都。”邵裕说道：“待我直抵城下，高钊必然退兵，一样能达到目的。”
说罢，沉吟片刻，又道：“兵贵神速，不等了，明日出兵，直趋丸都。木底、黑沟等城，留给郑隆接收。”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同时也有些战栗，这一竿子捅得也太深了，难道会重演当年公孙康破国内城、毌丘俭登丸都城的壮举？
国内城、丸都城都曾是高句丽的都城，分别被公孙氏、毌丘俭攻破，历史上慕容皝复破丸都，焚毁宫室而去，逼得高句丽王迁都平原城。
立国以来，都城三破，还有一次被后汉军队进逼都城之下，高句丽以池中鲤鱼、美酒慰劳汉军，让他们误以为丸都城中粮食充足（其实已经没什么粮食了），没法久围，于是退去。
不过自那以后，他们实力渐强，再也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了。
北燕之时，更是趁着末帝冯弘投靠的良机，大肆掠夺龙城人口、财富、武库，实力大增，及至唐时被彻底攻灭。
这个国家韧性还是比较强的，自汉至唐，被中原王朝累计二十三次发兵征讨，吃的败仗一箩筐，但就是没灭，也是离奇。
这一次，又到了高句丽接受考验的时候了。
******
二十二日，大军继续出发。
静谧的沸流水（富尔江）河谷之中，山风阵阵，看着甚是祥和。
不过当骑兵的铁蹄传来之时，宁静很快就被打破。
无边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正在收割粮食的高句丽人四散而逃。
山坡之上，牧人亦骑上快马，连羊群都不敢要了，逃得无影无踪。
一部分军士下马，收集敌人遗弃的牲畜，或者冲到田中，将割倒后整齐排放的粮食收起。
村落之中，几乎空无一人。许是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有梁军杀将过来，故避往最近的山城。今日被梁兵逮着的，或许只是部分下山收割粮食的丁壮罢了——虽然兵危战凶，但高句丽人真的难以舍弃即将成熟的粮食。
大队骑兵在此停了下来，不过又没有全停。
侯莫陈参率千骑换上了一路空跑的战马，继续前进。其余人则把剩下的马匹收拢起来，拿煮熟的豆子喂着。
左飞龙卫一部亦停驻片刻。
他们不太需要维持马力，因为大部分时候不在马背上厮杀，但跑得太狠了也不行，故需临时休整，只不过频率比正牌骑兵低不少。
他们胯下的马儿也换了一些，大概数百匹的样子，多为高句丽特产的细脖裂耳马。
骑兵们也很喜欢这种马，纷纷说没想到辽地深山老林这么多，居然还有体型如此高壮的马——正常来说，生于林中草原，就应该脖子细、体型矮。
众人没在这个村落抢到马，不过没关系，有粮食就行。
高句丽人拉车的挽马众人看不上，直接下了皮套宰杀，炖着吃了。
肉汤做好之时，下一批行军的人也赶到了。
一些人随意抓起几把干粮，囫囵着吃了，然后喝了几大口盐水，再度上马，奔驰而去。
另一部分人则趁着换马的机会，进到村中，随意找了一些房屋，也不管里头一片狼藉，倒头就睡。
这就是他们这一路大军的行军模式。
旁人看着只觉寻常，但一个王朝大部分时候是不存在这么能吃苦、这么坚韧的军士的，只有饱尝过乱世流离又或者多次经历残酷的战争，他们才会变得特别坚韧，也特别凶残。
真饿急了，拿匕首在马屁股上划一个小口子，饮点血都能继续坚持一会。
比这更凶残、更能忍的也不是没有，比如历史上的蒙古人在得不到补给又抢不到的情况下，甚至随身携带几根来历可疑的骨头，用水煮着就饮个水饱，能有人肉吃都算美餐一顿了。
这样凶残的兵，如果遇到百年不闻兵火的对手，简直是降维打击。甚至他们的后代遇到他们，都要被打得狼奔豕突。
邵裕在这个村中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最终于二十四日午后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
沸流水在此汇入盐难水，亦名“燕难水”，传闻秦灭燕时，燕王喜与太子丹逃至襄平，“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于秦”。
高句丽的自安山城便是传闻中太子丹藏匿的地方——传闻而已，沧海桑田之后难以证实。
邵裕登高望远，发现盐难水对岸有一座修建了半拉的山城（霸王朝山城），此刻屯驻了不少兵马，正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
“衣甲不整，器械不精，此必羸兵也。”他说道：“更兼兵数不众，丸都定然空虚。”
说完，他又手指左近的河谷田地，道：“听闻高句丽发迹于此，此言诚是。烟村相望、阡陌纵横，本为繁华富庶之地，然田间劳作者多为老弱妇孺，精壮难寻。何也？”
他一挥马鞭，道：“去搜寻粮草、船只，孤要过河。”
“大王见微知著，臣叹服。”满脸憔悴的右常侍崔景化走了上来，说道：“然西边尚有纥升骨城，乃高句丽旧都所在，必不会无兵，其若来犯，则我后路全失，臣请大王慎重。”
邵裕沉吟片刻。
其实现在双方处于一个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局面。
邵裕手头兵不多，大几千人而已，虽然战力强横，终究还是太少。
孤注一掷渡河南下，固然有可能取得较大的战果，可若顿兵于坚城之下，后方又被盐难水截断退路，可就傻眼了。
高句丽人同样很怕，他们兵更少，主力倾国而出堵截来犯的梁军，然后被人一竿子捅到核心腹地，不惊慌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一种局面下，双方的每一次选择，都有可能产生不同的结局——迥然相异的结局。

第一百八十七章 渡河！
河对岸的丽兵站在半拉子山城左近，静静看着河对岸铺天盖地的梁兵，脸色煞白。
都不用比别的，看看人家的甲具、器械、战马，再看看自己的，不自卑吗？
“快滚去河滩，他们要渡河了。”背后传来一声炸响，众人一个激灵，纷纷站直了身子。
大桓推开了几名挡路的军士，三两下爬上半截石墙，目视前方。
大桓是督造此城的守将，目前官职是“盐难城守事下部大兄”。
督造完成后，他会被任命为“盐难城都督位头大兄”，兼“盐难城宰”。
在高句丽的官职体系中，“兄”类官员是仅次于“加”类官员的第二大系统。
简而言之，古雏加、相加、大加、小加一般对应以前的五部贵族。
但高句丽在中央集权，新征服的土地甚少给予五部，而是由王室自行统治，以城、谷、村三级管理，各有官吏。
与此同时，又想尽办法分割五部，并逐渐将五部大加的家臣如“使者”、“皂衣”、“先人”等国家化，即家臣任免也需要朝廷同意，意在架空五部贵族，但又给五部贵族上升通道，即入朝为官、为将。
大兄、小兄之类的官职就是由“皂衣”、“先人”演变而来的，最初是“皂衣头大兄”，慢慢变成了各种文武官职的后缀，位次于“加”类官职，但实权很大。
大桓看了一会，见梁人已经收集了十余艘渡船，跺脚长叹。
敌人来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而沸流水（富尔江）、盐难水（浑江）又是航运重镇，船只不在少数，不提前销毁的话，形同资敌。
呃，说起这事还涉及到高句丽“开国太祖”朱蒙。
此人本是扶余国王子，因政治斗争出逃，敌人追至盐难水，朱蒙不得脱，于是鱼鳖浮出水面成桥，朱蒙过河后，鱼鳖散去，于是得脱。
建国后，见水中菜叶，于是逆流而上，至沸流国，征服之。
故事比较扯淡，和朱蒙自称河伯外孙、自壳中出生一样，都是为了神话自身而乱说的。但自从第一次用船只运输物资征服沸流国后，沸流水、盐难水流域就成了高句丽的航运重镇，小型船只并不少。
一旦被梁人搜去，恐为大患。
但大桓又不敢主动派兵过河，至于原因么——
“快去当道挖沟、设鹿角啊，快点！”不远处一名“小兄”大吼道。
有的军士行动了，有的军士则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其实不怪他们。
国中精锐西出，但丸都不能不派人留守，于是征调了一批地方军快马入京。
人数不多，但族属非常杂乱。
以丸都河对岸的山区为例，很多部族是沃沮土人，虽说与国人习俗相似，但说的是一种地方方言。其本身也只是臣附朝廷，平日里自己管自己，朝廷只派一个大加负责其“租赋、貊布、鱼盐、海中食物”，另外就是收一些美女为婢妾，但不重视，“遇之如奴仆”。
丸都城、自安山城以及盐难城内就有不少沃沮兵，和他们说话很费劲。
以这些兵对抗梁人，大桓着实信心不足，好在远远列阵或守城看不太出来，真刀真枪交手就要露陷了。
只希望梁兵也是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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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裕又一次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手心的汗意再次微微渗出，不过比上一次少多了。
他暗暗吸了口气，转身看向后方。
此处的河谷地相当开阔，当中站满了兵士。
邵裕的思绪几乎飘到了年少时随父亲征战时的岁月，他几乎下意识地走到了士兵丛中。
将士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这一刻，邵裕只觉得热血涌动，心砰砰直跳，直觉告诉他应该做出那个决定。
但心底也有一个声音在隐隐反对：这是错觉，一旦做出那个万劫不复的决定，你会后悔的。
他用力回想起了父亲的教导，暗暗思索父亲在这个情况会怎么做。
站在他正前方的一名士兵蓬头垢面，衣甲上满是乌黑的血迹，鹿皮军靴一只裂了口子，一只鞋底行将脱落。
他迟疑地伸出手，拍在此人肩膀上。
军士愣了一愣。
随着这一记拍下，邵裕只觉仿佛打破了什么块垒一般，各种回忆如洪水般涌入，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征战几年了？”
军士回道：“十余年了。”
“可缺军功？”
“功转多了，用不掉。”
“为何不用？”
军士沉默不答。
邵裕懂了，道：“此战结束，无论多难，我定上书陛下，请于高平、东平等郡划拨荒地，供君等选买。”
军士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尊卑了，追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我父说话算话，我亦一言九鼎。”邵裕不是特别确定父亲会不会同意，但这个时候不能犹豫，当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附近的左飞龙卫将士们听了，纷纷瞪大了眼睛，神色间满是希冀。
荒地一般都是半卖半送的，甚至直接拿功转就能换，所需要付的钱极少，能在老家买地，对他们而言绝对是不得了的大好事。
邵裕继续往前走，拍人肩膀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再无半分滞涩之感，他用诚恳的眼神对视着这些左飞龙卫老杀才们的眼睛，道：“君等子嗣不少，苦于土地不足，以至骨肉分离，孤闻之亦叹息不已。可——”
他顿了一顿，道：“若无殊功，何来殊恩？”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着燕王开出条件。
死人堆里七进七出的武人没那么天真，一切好处都有代价，就看值不值得卖命了。
“可敢随孤渡河？”他问道：“击破贼人，拿下丸都，田地何足道哉？便是府兵部曲，若奋勇厮杀，亦有升为府兵之机。说到做到，孤决不食言！”
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左飞龙卫的府兵和部曲们纷纷交头接耳，渐渐传遍了整个河谷。
邵裕故意等了一会，见府兵们差不多都知晓后，他高举右手，面向众人，道：“男子汉大丈夫，何如妇人一般扭捏？敢不敢随孤渡河？”
“渡河。”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句，很快便有人附和。
一时间，“渡河”之声此起彼伏，渐至统一，直如山呼海啸。
邵裕放下手，声浪稍息。
随即二度举起手，“渡河”的声音直冲云霄，不少军士干脆拿刀敲击着盾牌，大声嘶吼，仿佛生怕燕王听不见似的。
“但随我行！”仿佛福至心灵一般，邵裕抽出佩刀，大声道。
说罢，当先而走。
“但随我行！”左飞龙卫的府兵们一个接一个，高呼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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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先期搜到的十余艘小船被放下了水。
军士们一个接一个，如狼似虎涌进了船舱。
邵裕披上了金甲，手持一杆长槊，正欲跳上船时，却被属吏们拦住了。
“殿下！”郭时一把抽出了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瞪着眼睛道：“殿下若亲身渡河，老夫便自刎于此。”
邵裕被震住了，下意识说道：“何至于此……”
“殿下身负三军之重，休要轻动。些许贼军，老夫自领人渡河破之。”郭时大声道。
邵裕没法，只能低声道：“值此之际，孤要身先士卒，振奋士气，方能取胜。”
郭时不听，只道：“老夫入府以来，多蒙优待，未曾建功，心中有愧，请殿下成全。”
邵裕愣了一会，叹道：“便依郭公了。”
郭时拜伏于地，道：“老夫生有四子，皆无才具，唯有一孙，尚可称得聪慧。殿下若觉得其堪造就，可稍加照拂，老夫死而无憾。”
说罢，转身跳上了船，摇着一面将旗，大吼道：“还等什么？开船！”
“开船！”岸边先后放下去了约二十条小船，每船载十余人，皆顶盔掼甲的左飞龙卫武士，此刻纷纷抽出兵刃，齐声大吼。
“开船！”的高呼声中，操舟的府兵部曲们涨红着脸，奋力摇动船橹。
船只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对岸，气势汹汹。
行至半途，对岸飞来了一蓬箭矢，府兵们纷纷举着木牌，勉力遮挡。
郭时见状大怒，三两下卸了衣甲，袒胸露乳，然后又把铁盔掷入河中，只提着一把钢刀，怒吼道：“要此物何用！肉袒便能破敌。”
船上的府兵们见他如此豪勇，士气大振，一边催着部曲划快一些，一边对河南岸破口大骂。
“你张三太公来取你头颅啦！”
“叫你娘亲洗干净了身子，老子来啦！”
“三天没吃肉啦，正要挖你腿肉尝尝。”
“快点划！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骂声在河面上不绝于耳，很快，第一艘船只冲上了河滩，七八名甲士手执刀牌、长枪冲了上去，另有几名弓手在船上拈弓搭箭，经年锤炼的箭术神乎其神，每一箭飞出，都有敌人应弦而倒。
冲上岸的人越来越多，渐至百数。
郭时袒露着黑白相间的胸毛，年约半百的他如同小伙子一般奋勇直冲，轻轻让过一杆刺来的长枪，钢刀一劈，重重斩在敌人的脖颈之上。
喷涌的鲜血淋了他一身。
郭时哈哈大笑，挺着血红色的胸毛，直冲向河岸边的高地。
在他前方，数十名甲士奋勇而上，将阻挡他们的两三百名敌军一冲而散。
敌军慌不择路，向两侧溃逃，不慎滚落山崖者比比皆是。
河岸边几乎已经聚集了三百名府兵，船只依次返回，开始载运第二批人过河。
左飞龙卫的将士们将郭时簇拥在中间，大声呐喊，鼓噪而进，翻越修建了半截的石墙，破入城中，与高句丽人战在一起。
盐难城还没修建城门，又到处是城门，丽兵四处乱窜，仿佛被打懵了一般，从各个缺口逃出。
郭时紧紧盯着一身披铁铠的敌将，正要上前搏杀，眼前又到处是人，急得不行。
突然间，他从身旁一名府兵背上抽出一根短矛，然后在此人惊愕的目光中投掷而出。
“呼！”短矛越过短短的二十步距离，正中敌将面门。
欢呼声如山洪暴发一般响彻而起，丽兵如丧考妣，纷纷溃散。
“追！”郭时挥舞着钢刀，怒吼道：“把他们全部砍了，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呼应声此起彼伏，府兵们追亡逐北，杀意凛然。
只一个照面，两千丽兵就被渡河的三百府兵给砍了个七零八落。
这个结果，即便是战前最乐观的那个人，也没有想到。
夫战，勇气也！
342年慕容鲜卑、高句丽的战争
一、大背景
342年的时候，经过长期战争，慕容鲜卑的宿敌宇文鲜卑已被严重削弱，不再成为威胁。
这一年十月，慕容氏在柳城以北修建的龙城完工，迁都于此。
自宇文氏逃归的慕容翰建言请伐高句丽，原因有几个：
①宇文逸豆归是篡位上来的，“群情不附”——声望问题；
②逸豆归“性识庸暗，将帅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能力问题；
③高句丽去国密迩，常有闚觎之志——点出了高句丽的野心；
④彼（高句丽）知宇文既亡，祸将及己，必乘虚深入，掩吾不备。若少留兵则不足以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点出了慕容鲜卑两线作战的隐患；
⑤宇文自守之虏，必不能远来争利。既取高句丽，还取宇文，如返手耳——大意是宇文鲜卑已经被打怕了，我军攻高句丽时他不敢来，可以先打高句丽，然后再灭宇文；
⑥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返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也——意思是扫除后方隐患，可以集中全力对付石虎；
这个建言还是很有水平的，慕容翰以前一直是以冲锋陷阵的勇将形象示人，但他并不是莽夫，慕容皝忌惮他是正常的。
二、战争准备
定下出兵决策后，出兵规模、时间、路线、后勤怎么安排呢？
慕容翰又说了：“虏以常情料之，必谓大军从北道，当重北而轻南。王宜帅锐兵从南道击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别遣偏师出北道，纵有蹉跌，其腹心己溃，四支无能为也。”
他的意思是北道相对好走，高句丽必然将主力汇集于北路，我们出其不意，从南道进发。
慕容皝同意了。
出兵时间定在下个月（农历十一月）。
北路军（偏师）以太仆王寓为统帅，兵力1.5万；
南路军（主力）由慕容皝亲领，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兵力4万（“皝自将劲兵四万出南道”）。
额外提一条，这里的北道和南道仅指慕容皝出兵时的南北两道，非地理意义上的北道、南道。
从慕容鲜卑通往高句丽，事实上有五条道路，王寓走的北道其实是靠近扶余的那条路，是高句丽开凿的，史载其“平阔”，但较远。
慕容皝带的4万主力大军走的南道没北道好走，但较近。
出兵时间是农历十一月，差不多是最冷的时候，大雪纷飞，慕容皝这一把也是够拼的。
至于后勤，肯定有一部分，但大部分靠抢。
尤其是战马冬天需要粮食，光靠干草平时混混可以，但出战期间是不行的。
高句丽方面的应对呢？
国君高钊认为北道好走，敌人主力必从北道而来，于是令王弟高武“帅精兵五万，拒北道”，他自己则“自帅羸兵，以备南道”。
现在双方兵力清楚了——
北线，王寓1.5万兵VS高武5万兵；
南线，慕容皝4万兵VS高钊，兵力不详，只知道是羸兵；
三、战争过程
①北线，史书只有寥寥数笔，“王㝢等战于北道，皆败没”，北线慕容氏以偏师对上高句丽主力，大败；
②南线，先说结论：慕容皝大胜。
先看看慕容氏一方的记载：“慕容翰等先至，与钊合战，皝以大众继之。”
左常侍鲜于亮曰：“臣以俘虏蒙王国士之恩，不可以不报；今日，臣死日也！”独与数骑先犯高句丽阵，所向摧陷。高句丽阵动，大众因而乘之，高句丽兵大败。
左长史韩寿斩高句丽将阿佛和度加（应该是大加），诸军乘胜追之，遂入丸都。”
再看看高句丽一方的记载（其实照抄中国史料）：“慕容翰等先至战，皝以大众继之，我兵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我将阿佛和度加，诸军乘胜，遂入丸都。王单骑走入断熊谷。”
简单来说，南北双方都是野战，王寓于北线战败，慕容皝于南线大胜，穷追数百里，攻破丸都。
高句丽王大败后，连丸都都不敢留，单骑逃入山谷，将首都扔给了敌人。
我猜测可能是慕容鲜卑骑兵追得太急了，不给他留下来召集兵马、整顿残兵的机会，咬着屁股追。
或许有人会问，高句丽怎么如此降智，一定要野战呢？
很简单，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慕容鲜卑到哪里去搞补给？他们连年战争，和段辽打，和石虎打，还被围了一次都城，再和宇文鲜卑打，就没停过，后勤不可能全靠后方输送，大部分靠抢。
抢谁？高句丽人。抢的过程大家自行脑补。
高钊若依靠城池坚守，内部压力是相当大的，他不一定能顶住，再加上以为慕容皝这一路是偏师，北路才是主力，于是野战，结果大将被阵斩，自己单骑出逃。
再者，高句丽国力就这样，40万的人口，一户出一丁也就七八万人，其中年纪不大不小、身强体壮且能武装起来的男丁，差不多就五万人，只够堵一路。
但事实上有五条路可以进兵，慕容鲜卑选了其中两条，你若依靠城池坚守，他就走其他路，你怎么办？
要是被慕容鲜卑屠戮、掠夺大量人口，起码让国家倒退十年、二十年，他承受不起。
野战击败慕容鲜卑，是最好的保全己方的策略，只不过高钊赌错了慕容鲜卑主力的方向罢了。
你看起来降智的野战，一定是多种因素共同合力的结果。
或许还有人问，慕容鲜卑大肆烧杀抢掠获取补给，高句丽人为什么不反抗？
我就奇怪了，历史上这种烧杀抢掠、以战养战的模式多了，那些人为什么不反抗？
很简单，没那个能力。
一是精壮被抽走了去打会战了，剩下的人老弱病残怎么反抗？
二是慕容鲜卑就希望你从山城里、堡寨里出来呢，他好掠夺更多的奴隶。
三，不要不切实际地认为会有人民战争，人民群众的潜力是很大的，但未经组织、未经训练、没有装备的人民群众是没有力量的，大部分时候只会选择自保。
慕容皝在南陕击败高钊后，一路追击数百里，没有见到任何困扰，甚至还大摇大摆带着俘虏财宝回家。
李世民也差不多，历史上征高句丽不克，被迫撤退，但也是带着俘虏和掠夺来的奴隶撤的，高句丽人敢拦吗？
你以为是晚唐五代呢？民团都能打跑耶律德光。
四、战果及战后
大胜后，慕容皝收到北路偏师战败的消息，准备班师。
韩寿曰：“高句丽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潜伏山谷；大军既去，必复鸠聚，收其余烬，犹足为患。请载其父尸、囚其生母而归，俟其束身自归，然后返之，抚以恩信，策之上也。”
慕容皝同意了，派兵继续追击——轻车将军慕舆泥追获其（高钊）母周氏及妻而还，即抓了高句丽王的母亲和妻子。
临走前，①收其府库累世之宝，虏男女五万余口，烧其宫室，毁丸都城而还。
②发钊父乙弗利墓，载其尸。
班师之后，343年2月，高句丽王高钊派其弟高武称臣入朝于燕，贡珍异以千数。燕王（慕容皝）乃还其父尸，犹留其母为质。
355年冬十二月，高钊遣使诣燕，纳质修贡，以请其母。燕王（慕容儁）许之，送周氏归国。
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没提高钊老婆的事情，可能父亲的尸体和母亲比较重要，老婆不重要……
大体就是如此，不多写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平顶
南岸大胜之后，北岸也开始了行动。
游骑远远散开，侦察纥升骨城及自安山城的情况，骑兵主力严阵以待，伺机与可能赶过来增援的敌人交手。
部分府兵部曲则开始收割野外残存的粮食，以为军需。
邵裕也在属吏的簇拥下过了河。
进入盐难城时，他收到军报：单于府左司马郑隆先锋已过黑沟山城，三日后即可抵达此处。
闻听此报，崔景化、潘诞对视一眼。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燕王也是狠狠地利用了这些人一把。
他若渡河南下，郑隆就不敢再拖拖拉拉，必然拣选劲骑，火速南下，汇合燕王大军。
邵裕正在亲手给郭时裹伤。
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手臂中了一支流矢罢了，这会已然锯断箭杆，取出箭头，正在上药。
郭时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丸都想必有兵，殿下可尝试攻一下，第一批就要投入劲兵，不可驱使百姓攻城。”
邵裕嗯了一声。
不驱使百姓攻城不是爱惜百姓，而是怕他们能力太差，给守军以调整的时间，所以需要第一批就投入精锐。
如果前面的精兵拿不下来，待敌人缓过来、调整好，那他也就拿不下来了，只能等待大军猛攻。
“若取不了丸都，殿下该为封国长久考虑了。”郭时说道：“就藩之后，敌强我弱，高句丽必不会放过辽东，定倾众来攻，此时便要尽可能杀伤贼兵、夺其资财、掠其户口，让其二十年内无力进犯。”
邵裕深以为然。
辽东国对外扩张？短期来看可能性不大。
他的首要任务是整饬好辽东诸县，恢复撂荒的农田，营建破败的城池，充实衰败的户口，稳固散乱的人心。
尤其是封国内胡汉杂处，语言、风俗迥异，生活方式也大不一样，他的大半精力注定要花费在内部上。
这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而高句丽是最大的威胁。
“为今之计，只在两条。”郭时说道：“其一，趁着王师大至，想尽办法削弱高句丽，削弱得越狠越好。此辈狼子野心，自汉以来就屡次越境筑城，不可能不对外扩张。此为辽东国生死之敌，一定要抓住此次机会，令其精锐尽丧，民间疲敝，贵人群起反对高氏，内部乱做一团，如此辽东乃安。待数十年后高句丽实力渐复，辽东国亦羽翼渐丰，可堪一战了。”
“其二，趁着陛下春秋鼎盛，想办法索要资粮、牲畜、户口、工匠、器械。有机会的话，赴中原招募府兵余丁，能招几个算几个。殿下可暂居旅顺、北丰、平郭三县，劝课农桑，积蓄钱粮。有功之将士，多多赏赐土地，再掠一些高句丽人，赐其为奴婢。今上有府兵之制，辽东人少地多，未必不可尝试。臣请置于此三县，盖其远离前线，不易受到贼人滋扰，有时间召集。”
“郭公真国士也。”邵裕赞叹道。
双方都没提占领高句丽的事情，那不可能，至少短期内不可能。
天子也没要求灭其国，只要求打痛高句丽，至于侵占平州土地、收容慕容残众都是现成的借口罢了，即便没这些事，这仗还是会打。
邵、郭商谈间，潘、崔二人来到近前，先静静听了一会，然后由崔景化问道：“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此地离丸都已是不远，可拣选精骑一千、左飞龙卫府兵两千，多携马匹，试探下丸都防务。”邵裕说道：“对了，西边如何了？”
“好久没来军报了。”崔景化说道：“半月前还在平顶山山城，王师攻城不克，高钊率军来援，于城后数里列栅。前后两战，丽兵战不利，故深沟高垒，以避王师锋锐。”
“慕容氏呢？”
“有众万余，与高氏合兵一处，计五六万步骑。”
“慕容稚到何处了？”
“未有消息传来。”
“孤知道了。”邵裕点头道。
平顶山位于梁貊水（太子河）流域，因山顶较平而得名，乃高句丽通往襄平的门户，西大门之一，此前便驻有重兵，又汇合了高钊、慕容儁、慕容彪的人马，总兵力应当超过六万了。
王师由徐煜统率，不过三万多人，野战足以破敌，攻城却有些勉强。
不过这也是半个月的兵力数字了，这会兴许又增兵了。
这一路主力之外，便是他和慕容稚的两路偏师了，他有一万多人，慕容稚有五千骑，分布于主力南北方，侧翼迂回而来。
慕容稚全是骑兵，邵裕不看好他们能夺占什么城池，但造成声势，烧杀抢掠一番却不难，定然能吸引相当部分敌军兵力。
仗打到这个份上，邵裕其实有点明白从兄的意图了。
其实他就没什么主攻方向，哪一路突破了就加强哪一路，反正兵力极为充裕，之前扫荡慕容鲜卑残余势力的很多部队应该都腾出手来了——就是不知道慕容皝有没有被抓住。
“孤也造一点声势出来，让高钊尽快知道后方乱了，动摇其军心。”邵裕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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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邵裕猜得没错，慕容稚帐下五千骑，携马一万二千匹，自西安平出发后，一路大肆劫掠，以战养战。
西安平都没几个百姓了，要么被高句丽人屠戮、掠走，要么自己逃难去其他地方，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不可能给他提供多少给养——除非水师不给辽河方向转输，专门来保障他这一路。
此人出征前也得慕容仁密授机宜：避免打硬仗，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尽可能掠夺财货、人丁、牲畜，充实己方力量。
诚然，这样是有点耍滑头的，但造成的声势是真的不小。
闰七月十七日，该部绕过虎山山城（泊灼城）不打，专挑周边村落，搜寻人丁。
一时间，村落浓烟滚滚，高句丽百姓哭哭啼啼，踏着满是尸体的破败道路，往西安平而去。
二十日，在鸭渌水畔半渡而击，冲散了自对岸渡河而来的千余沃沮兵。
二十四日，就在邵裕抵达沸流水、盐难水汇流处时，慕容稚部抵达了高钊之父、美川王乙弗利曾经避难的水室村，尽屠男丁，收女子、孩童、财货——“乙弗畏害出遁，始就水室村人阴牟家作佣……周年乃去，与东村人再牟贩盐。”
泊灼城宰闻讯，如丧考妣。
水室村、东村以及江对岸的思收村都对王室有恩，而今遭难，一旦有人攻讦，他难免受到斥责。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泊灼城就这么大，你能放多少人进来？人进来了，粮食够吃吗？牲畜怎么办？高句丽不是游牧，但也不是农耕，而是农牧并举，乡间大量的牲畜怎么安置？这可是民人一半的财产。
他已经尽力了，想办法让这些人遁去山里躲藏，可就是有人不长记性，惦记地里将要成熟的粮食，担心山里没有足够的草场。
没人能体会他的心情，乡间纵横的鲜卑骑兵四处搜寻人丁、财货、牲畜，先锋一度离丸都城已然不远，弄得风声鹤唳。
同样是在这一天，邵慎自催阵堡山城抵达襄平，然后率部进山，督攻平顶山山城。
“高句丽人似乎知道一条小路，数日前派了千余人抄小道入城，未能及时堵截。”徐煜有些惭愧地说道。
“现在堵截了吗？”邵慎问道。
“末将已遣精卒伏于左近，贼众再来，必大破之。”徐煜说道。
“不会再来了，秘道只能用一次。”邵慎摇头道：“打得下来么？”
“山城怕是难了。”徐煜实话实说：“那千余兵入城，提振了士气，短期内难以破城。”
“崔阵堡山城已克，杀敌三千，你这边抓紧了。”邵慎说道。
“是。”徐煜放下了心，招讨使没有过于苛责他，甚好。
不料邵慎很快又道：“我虽另有谋算，但你也不能过于懈怠了。扶余都尉慕容翰大胜而归，掳掠人丁万余、牛羊十五万，我已令他自催阵堡东行，绕道攻丸都，若等大军齐聚丸都城下了，你还没将此城攻克，面上须不好看。”
“是。”徐煜又应了声。
这是实话。
自北向南，计有催阵堡、高尔山城、平顶山城、虎山山城四处、五道可入丸都。慕容翰部已经转向，而今四路进兵，据闻燕王一路推进最快，慕容稚也不慢，如果慕容翰进军神速，他这边就尴尬了。
催阵堡一路便是历史上慕容翰所说的“平阔”的北道，又名“扶余道”，是高句丽为了向扶余国扩张而修建的，城池在玄菟郡东北境，前燕太仆王寓所率的一万五千大军便在此处战败。
这些越境修建的城池，自北向南一字排开，既是为了控扼道路，同时也是扩张时的前进基地。
要想攻高句丽，必走此五道。
“你把右飞龙卫撤下来吧。”邵慎突然又来了一句：“银枪左营、中营来了，我将他们交给你，好好打。”
徐煜神色一振，遂问道：“险渎那边……”
“慕容汗孤城难守，降了。”邵慎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今就剩慕容皝了，水师、黑矟左营、府兵及诸部骑军正在搜剿。”
“瓮中捉鳖。”徐煜大笑道。
邵慎也笑了，又问道：“义从军到何处了？”
“正在四处搜剿，已掠得七千余高句丽百姓，安置在襄平。”徐煜说道。
“你搜剿得越凶，高氏越沉不住气。”邵慎最后看了一眼山城，道：“军争之事悉委于君，我先回襄平，八月再来。”
说罢，在亲兵的簇拥下远远离去。
徐煜则登上一处山坡，俯瞰全景。
自北向南，计有慕容翰部万余骑、燕王和郑隆部二万多人、他这一路三万多步骑，外加慕容稚五千骑，四路大军合计八万众，他都不知道高句丽怎么防，纵然此番国家未灭，却也元气大伤了。
他们其实已经派过一批使者了，自言愿交出慕容氏残众，请王师退兵。
邵慎不许，并将高句丽使者的话带给了慕容儁、慕容彪。
这场仗的起因就不是这些，根本原因在于天子想削弱高句丽的实力，高钊弄不明白这点，活该战败。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走又不走，战又不战
催阵堡山城外，一批批的牛羊正被宰杀。
快要八月了，一般而言是草原开始大规模狩猎并准备过冬干草的时节。
作为扶余校尉，慕容翰知道自己的临时驻地就是这座山城，帐下也被划拨了一部分人手，暂时安排在附近放牧。
所以他现在有地盘和财产意识了。
刚从扶余国掳掠来的十多万头牛羊，还没捂热乎呢，马上就被勒令宰杀，充当军食。
至于那万余男女老少，则统一发往马石津，同样没留给他。
他现在能指挥的，不过一万多牧人丁壮罢了。今年安顿下来，明年还要北进，控制一块草场，把他的扶余校尉做实。
所以，他现在是真不想出动，奈何军令如山，慕容氏又四分五裂，没人领头，只能先领命了。
临行前，看着一批批做好的干酪、肉脯被输往襄平，慕容翰叹了口气，带着人马呼啸东行。
或许，只能西失东补了。
打到哪算哪，尽量避免攻坚，以劫掠为主，抢不到就退回来，正好准备过冬。
卖命是不可能卖命的。
慕容翰所走的扶余道以南数十里，高尔山城已由辽东来的佟利接手。
再往前的黑沟山城则由佟寿率两千兵驻守，转水湖山城也被夺了回来，由翟楷、庞鉴二人夺取，斩首三百余级——本来此城的敌人已经退走，过了十余日后，不知道从哪里笼了数百兵，又回来了，并在驿道附近窥视，被二人率兵击散。
而黑沟、转水湖以及高尔之间的木底城，现在成了后勤集散地，由黄头军一部数千人镇守。
所有缴获的牲畜就地宰杀，城内外浓烟滚滚，不知道还以为这里失火了呢。
辽水河面上运来的粟麦、宇文部提供的干酪以及各色肉脯，悉数往此汇集。
甚至于，昌黎方向还跨越辽泽运输了六万余斛粮食过来，不过只弄了一次就停了，幽冀二州的丁壮叫苦连天，视辽泽为畏途。
曾易站在城外的一座草料仓外，麻木地看着每天堆起小山般的干草，然后又被役畜消耗一空。
他手下的五百人里面，现在有四百个整天带着器械和镰刀，去到各处割草。
第一天走几百步就有厚实的荒草甸子，第二天就要走更远了，第三天去到了山上，第四天走得更远，甚至与一股在山间躲藏的高句丽人起了冲突，不得已调动了两千多人围剿，最后抓获了断后的二百余人及寥寥数百头牲畜。
最坑的是牧草生长已接近停止，也就是说，割完这一茬，不会再有新草长出来了。
但战争还在继续。
曾易百无聊赖地坐在草堆上，与正在附近休整的军校们闲聊。
“你叫悉罗衡，官居何职？”曾易问道。
悉罗衡愣了一会，用汉语回道：“小帅。”
曾易没有笑他。
“小帅”是俗称，并非正式官职，但部落里哪来那么多正式官职，一般都是指定谁领一路人马，那便是“小帅”了，非常不正规，但有用。
“这块布真送我了？”曾易把玩着手里的一匹貊布，问道。
“送你了，不值钱。”悉罗衡大手一挥道。
离二人十几步外的驿道上，大部分车马向东，载运着粮食、箭矢，但也有一些人逆行，比如悉罗部轻骑。
他们一共二百骑，押送着沿途缴获的物资及千余名高句丽百姓前往襄平——出发时足有两千人，路上逃散了一些，而今还剩一千六七百。
“燕王今在何处？”曾易收起貊布，问道。
“我没有跟着到盐难水，却不知。”悉罗衡说道：“听闻已至丸都城下，千余贼骑出城，为王府护军击败。左飞龙卫攻了一次城，不克。又遣人攀援绕后，为敌发现，遂放弃了。不过——”
“不过什么？”曾易听得入神，问道。
“丸都城内兵不多，如果数万大军围攻，应有攻取的可能，就是不知道众人愿不愿意攻城了。”悉罗衡说道：“我就知道这么多。接下来骑兵没啥大用场了，所以燕王打发我等押运俘虏、财货回撤。”
“撤回来好，马太能吃了。”曾易笑道：“前阵子郑司马的兵经此过境，一路走一路骂，说都让你们抢完了，剩下的高句丽人也怕了，躲进了深山老林，让他们野无所掠。”
“那些山城内应该还有人和粮食。”悉罗衡亦笑道。
“谁去打？”曾易瞟了他一眼，道：“现在值得攻的就一座丸都城，其他的都没必要耗费人命。甚至我看丸都不打也行，多掠些人畜，多杀些高句丽精壮，以后能安生不少年。”
“你说得对。”悉罗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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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易所提及的多杀高句丽精壮之事，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它还需要高句丽人“配合”，而今最大的一坨丁壮，便在梁貊水流域。
梁貊是古国，被高句丽征服。
昔年朱蒙开国于卒本川，定都纥升骨城（今桓仁附近），随后攻灭了沸流国（公元前36年）、荇人国（公元前32年）、北沃沮（公元前28年），梁貊国因为与肃慎联合攻打高句丽，在前汉、后汉之交被高句丽数次出兵攻灭，至今已三百年。
而今的梁貊人，已然融合于高句丽，和至今只是臣附状态的东沃沮大不一样。
闰七月二十八，高句丽国君高钊率将官沿着梁貊水巡视。
西面的风中隐隐传来震天的杀声，那是梁人在大举攻打平顶山城。
此城本有两千锐卒、一千羸兵，两旬激战下来，损失过半，后勉强冲进去了千余精卒，复战多日，死伤亦是不轻。
高钊很是忧心，因为他的人马没法靠近山城了。
昨日遣大加阿佛和率三千人上山，援应城池，结果半途为梁军击败，狼狈退回。
双方三次野外交手，三战皆北，前后损失四千多人，众军为之气沮。
野战之事，没人再提了。
前方传来了一阵哭声。
高钊听闻，便走了过去，却见一农人坐地大哭，旁边是黑漆漆的农田，满是灰烬。
侍从见高钊有兴趣，便走了过去，问道：“汝为何哭泣？”
农人偷偷看了眼高钊身后人群中某位，然后说道：“我贫穷，常以耕牧养母，今岁贼骑来犯，大加下令焚毁农田，勿遗之贼人。我不能得升斗之食，是故大哭。”
高钊远远听闻，叹道：“孤为民父母，使民至于此，孤之罪也。”
众人默然。
片刻之后，大加乙童出列道：“大王，梁人不过想要慕容儁、慕容彪二人首级耳，径送之襄平可也。便是乐浪、带方二郡，也不是不可以——”
“住口！”大加阿佛和怒斥道：“此农人必是你安排，以惑大王也。”
“异想天开。”乙童不屑道：“我军屯于此二旬，进退不明，而今两路贼骑绕至丸都左近，王畿震动，你有何办法御敌？”
“你就知道投降。”阿佛和骂道，骂完，又看向高钊，大声道：“大王，两军相持以来，王师数战不利，贼必轻我。今请予我劲卒五千，臣愿夜袭敌营，不胜不归。”
乙童听了只是冷笑。
高钊心中烦乱，不想搭理二人，又看向古雏加、涓奴部首领由弗，问道：“卿向来言之有物，今有何策？”
“梁，国大民众。先破慕容氏，乃胜兵也，其锋不可挡，宜守。”由弗思虑一番，道：“又，梁人千里转粮，不能持久。大王不妨继续深沟高垒，与贼相持，待到九月，大雪纷飞，梁人必冻饿引还。我以劲卒薄之，可以得志。”
高钊听了心下稍安，这其实也是他的想法，但现在有个问题——
“梁人兵分数路，烧杀抢掠，诸城谷叫苦连天，死伤枕籍。”高钊又道：“王畿又有贼人逼近，畿内兵马却在此处，则何如？”
“大王若引众而还，则平顶山城必不可保。”由弗说道：“贼若追蹑而来，大军自相践踏，恐要招致更大灾患。若引众固守，则数万精兵仍握于手，贼人退去之后，或能有所斩获。如此，便是丸都丢了又如何？”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对高句丽来说，都城已经被敌人攻破过三次、包围过一次，也不是不能说。
但终究有些过于耸人听闻了，由弗话音刚落，群臣们便窃窃私语起来。
“若实在不放心，可稍稍益兵王弟，令其从纥升骨城出击，威胁贼军后背，令其不得全力攻城。”由弗又补充道。
纥升骨城在襄平道、木底道的交汇处以西三十里，你说是总道口吧，它稍稍偏了点，说不是吧，又离道口只有一天路程，理论上可以东出截断道路，前提是你能打败梁军。
由弗这话其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若能野战获胜，何至于此？
而且，他根本没提丸都，似乎默认这是可以放弃的，反正纥升骨城是旧都，他们又把全国七八成的精兵握在手里。待到梁兵退去，还于旧都，一样可以号令全国。
说白了，还是守。
“若梁人转攻纥升骨城，怎么办？”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丸都城诱惑确实大，而且有不小的攻下来的可能，但若梁人不被此诱惑，转而西进攻纥升骨城，一旦破之，便可拊背而来，与平顶山城外的梁军一起，东西夹击，覆灭他们这四万余大军。
“大王，兵就只有这么多，处处设备则处处皆寡，处处不备。五条大路，你还能都防住不成？”乙童又说道：“自前汉以来，皆以疲敌之策应对，何改弦更张耶？若觉得没把握，臣愿出使梁营，献上乐浪、带方二郡，定能令其退兵。”
“不可。”高钊下意识否决了。
割让土地，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但丸都城若守不住，还是很难过。
高钊面色纠结，感觉这次真的冒失了。
“大王。”又有人进言道：“臣不才，愿至梁营诈降，刺杀梁将，或能令其退兵。”
呃，主意有点玩笑，但高句丽人真的喜欢这么做，在场之人都没笑。
当年毌丘俭率万人直冲丸都，战于梁口——即梁貊水与沸流水交汇处，燕王邵裕渡河的地方——高句丽大败，东川王连丸都都不敢回，奔南沃沮。
毌丘俭遂破丸都，屠城，追兵亦跟着东川王一路追至竹岭，东部大加密友断后，东川王间行得脱而去。然魏兵仍然死追不放，即便当时已是冬十月，东川王无计可施，最后派密友的部下纽由诈降，藏刀于食器之中，献美食时当胸刺魏将，与之俱死，这才令魏兵退走——被刺杀的魏将是何人并未载于史书，甚至有没有这回事都两说，兴许是编造的。
高钊听到这事是真的有点动心。
不过乙童却连忙劝阻道：“大王，便是刺杀了梁将又如何？他们真会退吗。万一激怒了梁人，令其在此过冬，怎么办？”
高钊一听，刚刚提起的念头又被掐灭了。
“大王，我有一计。”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计将安出？”高钊连忙问道。
“或可遣一骁将，邀慕容儁、慕容彪辈会攻梁营，大王则趁机引众东走，还于旧都。”
此言一出，众皆惊叹。
这是要卖友军啊！
毌丘俭伐高句丽之战
一、战争起因
244年，高句丽实力渐增，膨胀了起来，在位的东川王位宫决定攻曹魏。
沛者（大加类职官）得来苦谏，位宫不听，于是发兵，攻破了辽东郡的西安平县（丹东）。
毌丘俭闻讯，决定征讨高句丽。
二、双方兵力
魏军：步骑万余人。
高句丽军：步骑二万。
三、进兵路线
史书语焉不详，只说毌丘俭从玄菟郡出发，那么其实就是经抚顺进入浑河河谷，向东，再折向东南，度入苏子河河谷（南苏水），然后再向东南，度入富尔江河谷（沸流水），继续向南，最后抵达浑江河谷（盐难水）。
而从毌丘俭与高句丽先战于沸流水，复战于梁口来看，全都对上了，就是燕王邵裕的进军路线。
这里科普一下：浑河向东流，然后在东南方有苏子河汇入（南苏水）。苏子河东南，有富尔江，富尔江向南流，与太子河（梁貊水、梁水）、浑江在梁口附近交汇。
到了梁口，离丸都不远了。
高句丽军的出兵方向应该是自丸都出发，经苇纱河北上，然后渡过浑江，再沿着富尔江河谷向北，与魏军在富尔江河谷某处相遇。
四、战斗过程
两军第一战在富尔江（沸流水），时间是244年8月。
魏军说自己胜了。
高句丽人说魏军败了，“王将步骑二万人，逆战于沸流水上，败之，斩首三千余级。”
好家伙，魏军总共就万人，被斩首三千，还不崩了？
很快，双方第二战爆发，地点在第一战的南边，靠近浑江的梁口——说实话，如果魏军第一仗败了，他们怎么又往南前进，战线越来越靠近丸都了？
聪明的书友一定想明白了，战线是骗不了人的。
第二战：魏军说自己胜了。
高句丽人说自己先胜后败。
看看他们的史料：又引兵再战于梁貊之谷——《三国志》说是梁口，应该是一个地方，就是太子河（梁貊水）某处，在沸流水以南。
（高句丽军）又败之，斩获三千余人。
王谓诸将曰：“魏之大兵，反不如我之小兵。毌丘俭者魏之名将，今日命在我掌握之中乎。“
乃领铁骑五千，进而击之。俭为方阵，决死而战，我军大溃，死者一万八千余人。
这段史料非常可疑，大部分都不能信。
毌丘俭本身就万余人，先被斩三千余人，第二战又被杀三千余，然后带着剩下的几千人列阵，大破高句丽军队是吧？
双方唯一认可的就是东川王位宫战败后，带着妻子及千余骑奔东沃沮。
毌丘俭遂围丸都，冬十月，绕后攀岩将其攻破，屠城，毁丸都，杀八千余人——应该围城了两个月。
曾经苦劝东川王的得来一家得免，“俭令诸军不坏其墓，不伐其树，得其妻子，皆放遣之。”
打完撤军，收工。
但事情没完……
五、第二回合
245年，东川王再挑衅曹魏，复叛，毌丘俭又率军攻来。
东川王没敢打，望风而逃——是不是觉得他们很贱？又菜又爱玩。
毌丘俭攻破了东川王的都城国内城——位于丸都城旁边，曾经当过都城，可以理解为德里和新德里。
这一次就追得狠了。
毌丘俭亲自坐镇丸都废墟，兵分两路，追捕东川王。
中国史料说东川王奔买沟（今朝鲜会宁），高句丽史料说王奔南沃沮，至于竹岭。
玄菟太守王颀在竹岭追到了东川王，击溃其残部，东川王逃跑——这一段中国史料写得比较简略。
高句丽史料写得跟故事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强行加戏——
……至于竹岭，军士分散殆尽，唯东部密友独在侧，谓王曰：“今追兵甚迫，势不可脱。臣请决死而御之，王可遁矣。“
遂募死士，与之赴敌力战。
王间行脱而去，依山谷，聚散卒自卫，谓曰：“若有能取密友者，厚赏之。“
下部刘屋句前对曰：“臣试往焉。“
遂于战地，见密友伏地，乃负而至。王枕之以股，久而乃苏。
王间行转辗，至南沃沮，魏军追不止。王计穷势屈，不知所为。
东部人纽由进曰：“势甚危迫，不可徒死。臣有愚计，请以饮食往献魏军，因伺隙刺杀彼将。若臣计得成，则王可奋击决胜矣。“王曰：“诺。“
纽由入魏军诈降曰：“寡君获罪于大国，逃至海滨，措躬无地，将以请降于阵前，归死司寇，先遣小臣，致不*（缺字）之物，为从者羞。“
魏将闻之，将受其降。纽由隐刀食器，进前，拔刀刺魏将胸，与之俱死，魏军遂乱。王分军为三道，急击之，魏军扰乱不能陈，遂自乐浪而退。王复国论功，以密友、纽由为第一，赐……
以上段落真假大家自行判断。
反正高句丽人是这么说的，他们也向自己人这么宣讲。
再回到中国史料，魏将王颀一路追击，从南到北，所有帮助过东川王逃跑的部落尽皆屠戮。
王颀从南沃沮追到北沃沮，再追到肃慎，前后千余里，始终没逮到东川王——这千余里补给怎么解决的，大家自行脑补，提示：所有帮助过东川王的部落都被清算了。
王颀一路追到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海边才班师。
东川王的下落是：中国史料说246年病死于肃慎，但高句丽史料说他死于248年。
毌丘俭同时还派另一路兵马南下朝鲜半岛，屯于乐浪、带方、新地三郡——这三个郡当时经营还算不错——然后以此为基地，南下灭亡辰韩。
这一次，毌丘俭决定把高句丽、辰韩都并入曹魏国土，同时在当地开凿沟渠、整饬农田，试图恩威并施。
但其实没用，当地人文法已成，不可能真心降顺——
（248年）秋九月，王薨。葬于柴原，号曰东川王。国人怀其恩德，莫不哀伤。近臣欲自杀以殉者众，嗣王以为非礼，禁之。至葬日，至墓自死者甚多。国人伐柴，以覆其尸，遂名其地曰柴原。
这一段有所夸张，但事情应该大差不离。
曹魏以为东川王在肃慎病死了，其实他很可能没死，在魏军撤走后，他就立刻溜回来了，并且复国，两年后死去。
毌丘俭试图将高句丽郡县化，没有任何效果。
这个地方的人口其实已经用汉字了，衣冠服饰还和汉地大同小异，但就是不愿意并入中原，即便被打得跟狗屎一样，但地方大族、部落首领就是不认中原，从西汉年间就开始针锋相对，族群意识特别强。
其真正被解决，还要到唐代李世民时期，大量高句丽人被杀，被抓为奴隶，或被内迁至中原安置，然后才彻底消失。
高句丽亡国后，辽东还有少部分遗民，但再也没泛起浪花。
南北朝时期，高句丽人特别喜欢征调靺鞨兵打仗，唐代高句丽亡国后，靺鞨人翻身农奴把歌唱，建立渤海国，直到五代时被契丹灭亡。
渤海国时期，一路向北征讨黑水靺鞨，杀得很痛快。但渤海亡国后，黑水靺鞨翻身农奴把歌唱，他们投靠了契丹，契丹人称他们为“女真”。
女真后来灭亡辽国，同时大肆打击室韦，奴役他们。
室韦翻身农奴把歌唱，一部分演化成了蒙古，把女真干翻了。
基本就这么个路数。
东北民族蜂巢中，还数高句丽坚挺的时间最长，国祚七百多年，期间中原经历了西汉、东汉、曹魏、司马晋、南北朝、隋、唐诸朝。

第一百九十章 耗吗？
高句丽群臣的商议最终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高钊登基不过数年，年岁尚轻，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本身还是有一定想法的，不然也不会主动出击，阻遏梁军主力了。
有臣子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耗，耗到梁人退兵，第二年他们不一定会来了。
他内心属意这点。
说实在的，因朝鲜残破，两年前他刚下令增筑平壤城，以为新的治所。这是一个信号，即国中要开始大力经营南方了，之前一直对他们阳奉阴违的晋人士族、地方酋豪要挨个收拾，慢慢实际控制乐浪、带方二郡。
刚刚在群臣面前表态，而今就要献出此二郡，脸面须不好看。
或许再拖一拖，拖到梁人退兵呢？到时候遣使献上珍宝、美人，再把姿态摆得低一点，哄一哄梁帝，这事就过去了。
他是读史书的，知道一个王朝也就开始那阵比较穷兵黩武，官民的忍耐能力比较强，可一旦承平数十年乃至百年，干什么事都不顺利，出兵的花费可能是开国初期的几倍，官民忍耐能力大大下降，仗不一定打得起来。
届时乐浪、带方二郡便是高句丽国名正言顺的土地，没人再提几十年前侵占之事。
甚至于，西边已经被梁兵攻破的城寨也能慢慢收回，乃至再往前拓展。
梁人怒了，就卑辞厚币，献点美人钱财就是了，此乃高句丽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绝招。
拖这个计策，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但这只是一部分臣子的意见，还有一些坚决主战派不同意，比如阿佛和。
高句丽户口四五十万，可战之兵五万，实力今非昔比。
九十年前的东川王，可只能调动二万兵马与毌丘俭大战，彼时全国可战之兵最多不过三万人罢了。
而今几乎翻了一倍，国库也大大充实，为何还低三下四？
对中原王朝奴颜婢膝，虽然捞到了里子，但面子的折损是不折不扣的，你以为不憋屈？
美川王时代开始改革，国力大增，至今已三十多年，高句丽诸部贵人、朝廷将官的自信心大增，扩张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怎么都扑不灭。
为此不惜参与辽东战事，虽然数次败于慕容鲜卑，让这场火有所降温，可也不是全无所得，火并未熄灭，甚至还旺着呢。
所以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意见。
而除了这两派之外，便是“投降派”了。
说投降也不准确，因为他们不会真的投降梁人，对高句丽还是忠诚的，只不过是策略方面的分歧罢了。
比如大加乙童就觉得现在不是侵占平州的好时机，不如先交还回去，以后再想办法。
他甚至从正反两方面来论述。
正面则是梁人不可能往带方、乐浪二郡投注太大精力，即便一时交还了，他们也经营不好，此二郡便是高句丽嘴边的肉，时机成熟就能吃下。
而今就该放低姿态，臣事大国，加紧把东沃沮、北沃沮消化，再寻机把宿敌肃慎彻底击溃，待到可拉出十万大军的时候，便可待时而动了——彼时若中原丧乱，他便支持与中朝翻脸。
反面则是当年得来的原话了，其人数谏东川王不要侵辽东，王不听，得来看着丸都，叹道：“立见此地，将生蓬蒿。”
这话让高钊有些不喜。
先王们那么憋屈，就是为了国家发展，我再如此，先王们不是白憋屈了？
不过他的话也有道理……
高钊整到最后，便来了个折中方案。
以大加乙童为使，带上珍宝、财货、美人，入得梁营，恳请其退兵，并愿交出慕容氏叔侄——这是第三批使者了。
以大加阿佛和为将，拣选数千人，夜袭梁营。
调拨五千人至纥升骨城，以大加由弗镇守。
最后又遣使者间道而行，直入丸都，命三千守军坚守，不得投降。
总而言之，这些命令体现了高钊想赢怕输的心理，十分之纠结。
而想赢怕输的第一步就不顺利，阿佛和大加夜袭失败，出击的三千人只回来数百，此时乙童还未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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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七日开始，直到八月初，几乎每天都有军士抵达盐难水两岸。
邵裕抓来了一些高句丽百姓，令其在北岸夯土筑城，同时修建数道浮桥，沟通南北。
至于他本人，则来到了丸都城下。
对他来说，兵力大大增加了，而后勤压力也与日俱增，毕竟抢劫是一次性的，抢完了就没了。或许山中还藏着大量高句丽人，可以从他们手里夺取粮食、牲畜，山城中同样有粮食，但这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可谓得不偿失。
高句丽说梁军“千里转粮，难以持久”，并非夸大之语，所以要想想办法……
辽东郡西安平县南境的安平口外，驶来了二十余艘船只。
当中一艘大舰之上，沙门镇将钟离克正用吴语和镇长史胡和商谈。
“昔年你家先人共北上几次？”钟离克问道。
胡和立刻答道：“一共三次，还有一次返程时带上了高句丽使者。嘉禾六年（237，东吴年号），高句丽扣押我先祖，后害之，送首入魏。自此以后便没再泛海北上。”
钟离克感叹了句：“孙仲谋确有几分眼界，却没眼光。”
胡和默然。
当年孙权为了对付曹魏，确实搞出了很多让人刮目相看，最后又无语凝噎的操作。
首先是拉拢襄平公孙渊，嘉禾二年（233），以张弥、许晏为使，携带珍宝财货，数千人浮海北上，至辽东上岸，册封公孙渊为燕王。
公孙渊觉得曹魏离得近，东吴离得远，一旦有事，东吴未必能救得了他，于是杀了东吴使者，传首洛阳。
为此事，孙权大怒，欲发兵浮海征辽东，为群臣劝阻。
但他不甘心，于是又拉拢高句丽。
但平州五郡沿着海岸一字排开，彼时高句丽也未来得及夺取东沃沮，东吴要想联络他们，在海边登陆上岸不太可能，很容易被魏军截住——其实还有一招，即绕过朝鲜半岛，走日本海，航行到高句丽东部的羁縻地区，上岸后至丸都，但这条航线比黄海还危险，风浪更大，显然不太可能。
其实，东吴使者三次入高句丽，走的是鸭渌水，即溯鸭绿江而上，登岸入城。
但高句丽虽然满身反骨，终究觉得东吴太远，中间甚至还隔了个平州，没有答应。
更是在最后一次时，杀了东吴使者——“（东川王）十年，春二月，吴王孙权遣使者胡卫通和。王留其使，至秋七月，斩之，传首于魏。”
二月份多北风，黄海海况最为恶劣，东吴使者还泛海北上，真的不怕死，最终没死于海难，却被高句丽向曹魏献了忠心。
但六七年后，东川王直接攻辽东，引得毌丘俭来伐，真的又菜又爱玩，纯纯抽象气质。
被杀的东吴使者胡卫便是胡和的先祖。
胡卫在东吴官不高，只不过擅长航海，同时也读过书，于是便让他充当使者。
胡和还干着祖上的营生，并且成了沙门镇长史，乃钟离克心腹之一。
此番二人泛舟北上，走鸭渌水入高句丽，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今上的好大儿输送补给。这是巨鹿郡王亲自下达的命令，换个人可没这份面子，不值得他们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到达此地。
二十余艘船只总计载运了十万斛粮食、一万捆箭矢以及其他零碎杂物、工具，回程时还会带上一批伤病员。
有时候想想，钟离克都为其他将领叹息，燕王在战场上得到的帮助，真不是你们可比的。
船队过安平口后，顺着南风一路北上，毫无阻碍。
风力比起夏天那会减弱了不少，导致船只速度有所下降，可若看看两岸连绵不绝的丘陵，你就知道能有水路走是多么幸福了。
这种山路运粮，真的累死人，不知道多少役徒会埋骨他乡。
二十八日，西南风消失，突然刮起了东北风，船队下锚碇泊，在江面上留驻一天。
二十九，东北风有所减弱，但没有停止，钟离克不想再等了，下令逆水划桨，继续前进。
八月初一，东南风刮起，船队调整帆桁，乘风破浪，一日夜前行二百余里。
八月初三，又变回了微弱的西南风，船队远远看到了一座修建于高山上的巍峨城池。
那便是丸都城了！
而在山下平原之上，依稀有一座城池遗址，应该是高句丽曾经的都城国内城。
被毌丘俭毁掉后，高句丽人觉得山下平原不安全，于是将山城丸都作为都城——最开始的时候，丸都叫“尉那岩城”，离首都国内城不过数里，是国内城的军事卫城。
“靠岸！”钟离克看到鸭渌水右岸满是梁军大旗之后，放下了心，准备卸货。
“钟离将军。”似乎看到了船队的抵达，远处行来一队骑士，为首一人高声大呼。
钟离克定睛一看，却是燕王，于是站在甲板上大声回应道：“末将参见殿下。”
骑士很快来到了岸边，看着一艘接一艘的船只，皆有喜色。
“自得江东，水师良材便不缺了，舟楫通达各处，无往不利。”燕王邵裕下了马，大笑道：“早知战船可直通丸都，还费那个劲做什么？自辽东登船，一路浮海而来，岂不快哉？”
钟离克苦笑道：“海上风波险恶，可不敢拿殿下开玩笑。末将这次活着来了，下次可不一定。”
邵裕听完只是笑笑。
他当然知道航海有风险、会死人，但说实话，陆路千里转运，还尽是沼泽、丘陵，十车粮能到两车吗？
海上运粮，损耗有这么大吗？风险是有的，但总不能运气那么差，十批船沉八批吧？
即便运气差到离谱，十批沉八批，还是比陆路转运划算，因为沉船死人少，比陆路转运死伤、逃亡的人少太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没人能截断粮道，骑兵赖以成名的绕后袭扰，对船队来说是无效的。
所以，此刻的他看着这些庞大的船只，心潮起伏，若有所思。
有些事听别人说未必多么在意，但亲身经历了，印象是真的深刻。
十万斛粮！你要费多大代价才能运到丸都城下？
父亲那么重视海运，别人都不理解，现在应该无话可说了。
“有水师相助，何愁丸都不破！”他感慨道。
船只一艘接一艘靠岸，停在临时打制的木质栈桥旁边，开始了卸货。
栈桥深入水中十步，确保船只不会搁浅，不过这会只有两条。
不远处一批高句丽百姓被驱赶着下到河中，瑟瑟发抖地钉木桩、铺设栈桥，以利载卸。
钟离克很快下到了岸上，问道：“殿下，丸都如何？”
邵裕笑了笑，道：“有三千守军，能战者不到半数。昨日攻了一天，两度站上城头，贼兵不过尔尔，远不如昔年刘聪帐下兵马。待郑司马骁锐齐至，破之易也。”
钟离克点了点头。
他不怀疑梁军的战斗力，难处只在粮草罢了。只要粮草不缺，高句丽都城就要史上第四次被攻破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破城之策
八月初六，天渐渐有些冷了，但还不至于穿上绵衣。
钟离克登上了船只，最后看了一眼丸都山城。
杨柳苍松之间，山峦起伏不定。
城墙依山脊而建，整体似圆似方，东、西、北三面较高，南侧却很低，几乎低了百丈。
正因为如此，东南侧的某座城门外修建了瓮城，以加强防守。
据拷讯俘虏得知，这座山城就像一个内部凹陷下去的铁锅，城中水池、宫殿、官署、军营、作坊等一应俱全，这让钟离克有些惊讶，他本以为高句丽人的城池不会太好的。
此刻山间鼓声隆隆。
东南方的山道上，旌旗招展，吼声如雷，军士们远远看着攻打瓮城的己方士卒，大声助威。
所有人都知道，攻破此城后，高句丽人累世积聚的财货将落入他们手中，即便要上交一部分，留下来充作赏赐的依然不在少数。
千里远征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这个城守不久的。钟离克收回了目光，下令拔锚起航。
他做出这个判断没有别的因素，只有一个：城大难守。
城池越大，需要的守军越多，听闻高句丽只有三千守兵，前阵子还消耗了一些，这会大概只有两千多了，而他们需要防守近十六里长的城墙，以及多达七座城门。
城南、城东、城北各两座城门，城西一个，而最初时丸都山城只有五个城门，最多时达九个，不同时代城门数量不一样。
王师主攻的地方便是位于东南侧的城门，盖因其地势最为平坦，道路最为宽阔，方便进攻，甚至可以用攻城器械。
正南方的两座城门相隔不远，分别位于一座山峰的两侧。既然开了门，当然是有路的，只不过是曲径小路罢了，只勉强容一车通过，非常险仄。
这边亦有王师在攻，不过人数少，各数百兵罢了，也没有什么攻城器械，运不上来，纯纯蚁附强攻。
城头的敌军还算严整，但依然大呼小叫不断，显然并非什么强兵，只不过占着地利之便，勉强守御罢了——听闻之前两次站上城头，都是位于此处。
高句丽人应吓了一跳，从别处抽调人马过来了。明明一个不怎么好投入兵力，也不怎么好进攻的地方，生生堆得和东南侧瓮城的兵力相差无几，不知该怎么评价。
这场仗，再这么磨下去，破城是迟早的事情，另外四个城门还没开始投入兵力进攻呢。一旦正儿八经强攻，高句丽人的可战之兵还得分散。
“噹噹……”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一艘又一艘船只离开丸都，顺流而下，开始返航。
船上除伤病员之外，还载了三千余高句丽百姓，一起返回青州。
削弱高句丽的战争潜力，他们是认真的。
******
丸都城外，马蹄声阵阵。
骑兵纷纷策马离开，前往盐难水北岸，归单于府左司马郑隆指挥。
他们撤走的原因很简单：游骑截获了高句丽人的信使，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份文书。
绷吊拷讯之后，得知高句丽又分出了一部分人马，往纥升骨城方向而来，似有异动。
郑隆手头本有宇文氏轻骑两千、并州骑兵两千，外加单于府镇兵四千余、河北镇兵四千，而今他把镇兵几乎都留给了邵裕，自领四千骑严阵以待。
邵裕则把宇文家的近三千骑拨给郑隆，令其帐下骑兵数量高达七千。
他自己只保留了燕王府护军两千余骑屯于丸都城下，以策万全，其余诸部如左飞龙卫七千余人、镇兵八千余近一万六千步卒围攻丸都。
另外剩下的零散兵马，则押运劫掠来的财货、人丁，沿着来时路，返回襄平。
各部分司其职，忙而不乱。
八月初七，又是一天攻势下来。
邵裕盘腿坐在一处山坡上，写写画画。
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了，有别于父亲征战的习惯，即把战场上各种要素写在纸上，然后看着思考。
属吏们来来去去，不断汇报着各种情况。
“敌东南门瓮城上还是四百来人，有一批人和他们轮换，打‘于’字将旗。”舍人郭时走了过来，禀报道：“旬日来，阵列整肃、敢打敢拼之人益少，而今这数百人里充斥着不少丁壮。”
话音刚落，东南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哗，二人寻声望去，却见河北来的上白镇兵弓弩齐发，将一群乱哄哄朝后溃散的高句丽百姓尽数射杀。
二人又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
丸都城位于山上，人其实没那么多，听闻城中不满万人，兴许只有七八千。
国内城位于山下平原中，虽然被毁掉了，但人还在，且人烟稠密。
梁军抵达后，将未及逃走的人围了起来，然后一批批驱使其攻城，约定每个丁壮冲两次就可以得免。
老实说，能冲完两次下战场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在蚁附攻城之中死掉了，尸体被扔到旁边的深谷之中，层层叠叠，看着甚是吓人。
大前天国内城甚至发生了一次暴乱，被看守他们的梁军血腥镇压，屠戮了不少人。
郭时离去之后，王友裴满又来了，禀报道：“大王，西南门的贼兵现在三天才轮换一次，看样子贼人兵力甚是吃紧。”
邵裕点了点头，然后在纸上记下。
西南门的贼将姓周，手下本有一千兵，装具、甲胄都不错，厮杀也有一定的章法。
他将部伍一分为二，一批累了就下城头，换另一批。
据梁军观察，这两批人的战斗力也是有差距的，之前轮换了一次，很快就被左飞龙卫攻上城头，不得已之下又把换下去休息的人顶了上来。
邵裕与属吏们判断，这位周姓敌将一定在城中拉了壮丁，而壮丁的战斗力是非常不稳定的，故差点被左飞龙卫的老兵得手。
所以到了后来，这批能打的贼兵干脆睡在墙头了，连续三天没下城轮换。
邵裕又和裴满讨论了一番，直到中尉司马吕罕来报。
“大王！”吕罕低声道：“斥候来报，贼军偷偷将北城的兵抽走了一部分。”
“哦？”邵裕眼睛一亮，道：“如何看出来的？”
“甲具。”吕罕说道：“许是当年被毌丘俭从北面偷袭破城，故贼人在此布下了重兵。斥候连续观察了多日，城头巡视之人披铁铠者在四一之数，另有四一之人着皮甲，而今上城之人多麻衣，甚至还看到了着水藻衣之人。”
邵裕一怔：“水藻衣？”
“昔年高句丽开国之君朱蒙行至毛屯谷，就遇到着水藻衣之人，此必是从鸭渌水左岸调来的东沃沮人。”吕罕说道：“高句丽对东沃沮行羁縻之策，并不怎么信任他们，而今连这些人都上城头了，可见其兵力紧缺。”
裴满正待离去，听了这话，亦道：“大王，贼人这会死伤之精兵多半早就超过一千，不得不大量征发丁壮羸兵上城。”
邵裕嗯了一声，道：“先前斥候在城西林中窥探，亦提及墙头巡逻之兵少了许多。”
正常来说，防守一段城墙，首先有沿着城垛排布的军士，城墙下方则有随时增援而上的援军——一般是轮换下去休息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沿着固定路线巡逻的人，这是机动增援兵力。
这些人少了，必然是被用到了其他地方。
邵裕轻笑一声。
父亲常说凡事有利有弊，丸都山城几乎把所有险要之处都圈了进去，固然让进攻方十分难受，展不开兵力，只能一点点磨，但代价呢？当然是城池太大了啊。
中原很多郡城都没十六里的城周，你搞这么大，自然需要更多的兵力来防守了——唐时州城（相当于魏晋的郡城）城周大部分上了二十里，生产力进步了。
“先别急。”邵裕伸手止住了裴、吕二人下面的话，道：“而今粮草不缺，先急攻数日，让高句丽把更多的精兵调来东城、南城。”
二人会意，齐声赞道：“殿下英明。”
这是真心实意。攻丸都之战，说难难，说简单也简单。但燕王慢慢找到了对付敌人的办法，并且听起来颇有可行之处，这便不容易了。
此番征辽，他的成长有目共睹。
从八月初八开始，一连五天，梁军在东城、南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日夜不停，十分凶猛。
国内城的壮丁、健妇被拉过去攻了三天后，尸如山积，实在受不了了，再次鼓噪作乱，被燕王府骑兵及左飞龙卫府兵大杀一通，血流成河。
到了后两天，连镇兵也被拉了上去，猛攻不休。
双方的伤亡急剧增加，不独梁军死伤惨重，就连城头的高句丽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与此同时，其他方向的丽兵被一批批调过来，取而代之的是器械不全、技艺不精、脸色煞白的市人丁壮。
八月十三日，盐难水北传来消息，纥升骨城方向有数千敌军东行，被郑司马纵骑围射。敌军败退丘陵之上，骑军不便追击，丽兵徐徐而退。
得到这个消息后，邵裕不再犹豫。
当天夜里，高柳镇兵幢主张冲带了一千一百余人抵达丸都城北，宿于山坡密林之中，静静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第一百九十二章 破入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虽然斥候没告警，但常年生活于边地的高柳镇兵们纷纷抽出了兵刃，做戒备状。
张冲和另一名对视了下，对方会意，起身去到密林深处召集人手了。
张冲稍等了会，便见到舍人郭时来了。
他远远抱了个拳，并没有说话。
郭时扫视了下周围。
昏暗的夜色下，到处都是挎刀持弓的汉子，个个神色平静，但眼神贼亮。
还有人坐在长梯、飞爪旁边，亦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郭时正要说话，城南、城西、城东三面都突然响起了激烈的喊杀声。
鼓角声、助威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甚至箭矢破空声都顺着夜风吹了过来。
一些地方燃起了火光，在黑夜中特别显眼。
众人都出神地看了过去。
夜幕下的厮杀越发激烈了，血腥气和浓烟味弥漫于整片天地，让人热血沸腾。
怕不是有点病！
一听到厮杀声，一闻到血腥味，众人就忍不住血涌上脸，真不知道无仗可打的时候他们怎么办。
“殿下有令，动手！”郭时言简意赅地说道。
其实不用他吩咐了，按照原本的计划，其他三面一起发动，围攻城东两座、城南两座及城西一座城门，他们听到动静后，稍等半个时辰，然后重点攻击城北靠西的一座城门，务必一击成功。
“遵命。”张冲领命之后，没有立刻带兵上前，而是吩咐这千余人按照顺序，各自进入出发阵地。
少许刀牌手及精于射术的步弓手居前，拿着长梯及飞爪的军士紧随其后，接着便是持长短兵器格斗的武士，基本都是精挑细选的技艺高超之辈。
近战搏杀技艺稍逊一筹的排在最后，他们人数最多，准备顺着精兵打开的缺口，一拥而入，与敌人在城头亡命搏杀。
一时间，林中动静不断，飞鸟被惊吓地冲天而起，不过在黑沉沉的夜幕下，没人注意到罢了。
前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北城的巡逻士卒急匆匆下城，增援而去。
便在此时。张冲大手一挥，低喝道：“出发！”
“张将军。”郭时上前一步。
张冲扭头看向他，眼中跳动着对功业的渴望。
郭时太熟悉这种情绪了，低声道：“若破此城，天下何人不识君？”
张冲胸中涌起一股热流，重重点了点头，举步而前。
千余人分作三批，张冲跟在第二批后面，不紧不慢，维持着十余步的距离。
刀牌手、步弓手们走得飞快，黑漆漆的山道上全是他们纵跃不定的身影。
走了一小会后，建于山坡上的城门已然远远在望。
众人的鼻息都有些急促，下意识放缓了动作的幅度，但脚下不停，甚至更快了。
通过一小段狭窄的斜坡时，有人不小心滑落了下去，但只是闷哼几声，没发出大的声响。
张冲朝山坡下瞟了一眼，毫不留恋地继续向前。
其他人有样学样，面容严肃，紧紧跟在后面。
黑黢黢的人影很快在城墙下逼仄的空地上站了开来，场地有限，这会只站了不过百余人。
其余人则留在后面，焦急地等待着。
“啪嗒！”第一架长梯搭上了城头。
不用吩咐，十名甲士手持兵刃，麻利地开始了攀爬。
前方激烈的攻城战给了他们充分的掩护，不专业的敌人更是让他们的行动保持了足够的突然性，但攀爬之人依然尽量屏气凝神，试图尽可能晚地被发现。
又是“啪嗒”一声，一枚飞爪被站在高处的军士扔上了城头，死死构筑了雉堞。
这种动静，便是再愚钝的人也发现了。
城头很快响起了呼喊声，是那种惊慌失措带点发懵感觉的叫喊。
梁兵都是老武夫了，如何分辨不出？众人神色大喜，气力陡增三分，快速攀爬了起来。
“啪嗒”之声连响，第二架、第三架长梯靠上了城墙，接连不断的飞爪亦钩上了雉堞。
一时间，城墙上满是黑乎乎的人影，如同夜幕下的凶兽一般，飞快地奔向城头。
高句丽人愈发慌乱了，有人够着头往下看，但在城头火盆的照耀下，他的身形是那样地显眼。
“嗖！”一箭飞出，正中咽喉，此人惨叫一声，半个身子趴伏在雉堞上，慢慢软倒在地。
“嗖！嗖！”接二连三的箭矢飞出，精挑细选的神箭手们顾不得暴露身形了，在地面上左右移动着，抬手便射，将探头张望乃至奔跑时过于靠近城墙的敌兵尽数杀伤。
城头突然响起了炸雷般的怒喝，随即便是一长串听不懂的语言，看样子是在下达命令，或许还有斥责之辞。
神箭手们朝声音发出的位置连连施射，但那人很有经验，位置选得很好，箭矢都落空了。
在他的指挥下，高句丽人终于冷静了少许，须臾，一群人涌到了长梯前，手持大斧奋力砍斫。
弓箭手们也硬着头皮来到雉堞旁，挽弓施射。
但他们稍稍有些晚了，第一名梁兵已经登上了城头，大呼酣战。
“嘭！”一声巨响传来，这名梁兵似乎被势大力沉的钝器击中了，连人带着刀牌飞跌了出去，在山坡上滚了几下后，坠入了长满灌木的吧深谷之中，再无声息。
第二名梁兵登了上去，迎面而来数杆长枪。
这人也是凶悍，硬顶着冲了进去，挥刀连砍。
高句丽人被他这么一逼迫，连连后退，战斗素质的差异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名丽兵小校冲了上来，拼死拦住，众人胆气稍壮，一拥而上，毫无章法地与这名梁兵甲士展开了贴身肉搏。
第三名梁兵登上了城头。
“噗！”长柄大斧斩在他的肩膀上，轻薄的甲片尽皆碎裂，锋利的斧刃带着千钧之势将他的肩胛骨击了个粉碎。
他惨叫一声，被先前那名高句丽将领踹下城头。
“杀！”很快，第四名、第五名梁兵登上了出来。
守将疾走两步，电光火石间避开一杆长枪，将第三名梁兵斩落城头，然后与第四名梁兵对上。
双方互相瞪着眼睛，大声呼喝，抱在一起摔倒在地。
第六名梁兵的身形探出，面门中了一箭，惨叫倒地。
但没关系，第七、第八、第九名梁兵已经稳稳站上城头。
高句丽人刚刚斩杀第二名梁兵，见到更多的敌人上来了，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涌了上去，试图故技重施，依靠人数优势将他们斩杀。
但即便是区区三名梁兵也非常难缠，他们仗着甲坚刀利，浑不顾自身，抱着以命搏命的态度，直挺挺冲入高句丽人群之中，既让远处的弓箭手投鼠忌器，又可将敌人向外推。
而在他们的战团后面，一名又一名梁兵登上城头，哪里人多就往哪冲。
守兵多为丁壮，身上多半无甲，碰到这些站稳脚跟的甲士，当真无一合之敌，很快就被冲散了，然后各自为战。
张冲在城下看着，微弱的火光照耀下，脸上的潮红鲜艳无比。
上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稳脚跟了！
他不再犹豫，大声招呼了下，甲士们群情激奋，一个接一个攀援而上，登上了城头。
张冲翻身进入女墙内部的时候，那名高句丽将领刚刚击杀与他缠斗许久的梁兵，刚刚起身，却见数名梁兵朝他刺来。
猝不及防之下，脚面被锋利的矛尖刺中，他痛苦地跪倒在地。
“呼！”一刀斩在他脖颈之上，虽为盆领所阻，没能毙命，但依然向后飞倒。
一名梁兵眼疾手快，追过去照着他的脖子一枪刺下。
贼将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下，很快便涌出大滩鲜血，不动了。
城头上又涌来数名梁兵，他们提着油壶，抱着柴草，在刀斧手的开道下，先冲入城楼之中，将敌军弓手屠戮殆尽，然后扔下柴草，浇上火油引燃。
火苗乱窜之中，木质城楼很快起了大团烟雾，熊熊燃烧了起来。
火光在黑夜中是如此显眼，以至于遥远的南城都发现了。
他们一开始可能还摸不出情况，以为是不慎失火了呢，但伴随着越来越高亢的杀声，所有人都明白了：北城为梁军偷袭，守不住了。
有高句丽将官发了疯地大喊大叫，试图召集人手去堵截梁军。
但四面攻城之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况且，即便有人靠过去，也很快被正在往城下冲的梁兵一击而溃。
大事去矣！
其他三面的梁军自然也看到了北城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们趁着敌军士气大跌、阵脚动摇的有利时机，坚决地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这个时候，不独北城有事了，南城、西城、东城纷纷告急，已然守不住了。
丑时初，左飞龙卫一部从城西突破，击溃了当面守军，下到城中。
仿佛连锁反应似的，城东很快也被突破了，不下千名梁兵冲入城中，追着高句丽溃兵大肆砍杀。
丑时正，敌人抵抗最激烈的东南城也陷落了。
城门被从内部打开，早就等待许久的梁兵呐喊着冲入了丸都城内。
高句丽的残兵败将退守各处，依托建筑物展开了最后的顽抗。
梁兵毫不留手，追袭而去，包括火攻在内的诸般手段齐出，杀戮不休。
高句丽的王京，史上第四次被攻破。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战利品
从东南门入内的是左飞龙卫。
与中原宫城坐北朝南不同，丸都的宫城位于城区南半部分的半山腰上，且坐东朝西，因上下落差不同，整体分为四个平台。
丸都宫城的正门、侧门都位于西侧，天明之后已经站满了左飞龙卫的府兵部曲，人人挺胸叠肚，自豪不已。
邵裕在中尉到华等人簇拥下，入得宫门，拾级而上。
第一层平台主要是围廊和屋舍，主要是宫人、侍卫和下级宫吏的居住场所。
屋舍上满是白花花的箭羽，到处是折断的长矛、碎裂的盾牌以及暗红色的血迹。
很显然，这里经历过激战，尸体已经被连夜搬走了，但痕迹还在。
一群群宫人被驱赶着从小门出去，到城外集结。
毋庸置疑，这些人不可能还留在丸都，他们会被迁徙到中原，成为官奴，为大梁朝的官吏耕种职田，以发放俸禄。
邵裕随意看着，脚步不停，很快走过了这片区域，继续拾级而上，登上了第二层平台。
入眼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最醒目的建筑是两座高楼，一座是钟鼓楼，一座是望楼，兼做观景平台。
邵裕仍然记得，在城外组织攻势时，丸都城的贵人们经常登上望楼，俯瞰城外梁军大营，搞得他们没有丝毫秘密可言，只能按部就班部署，靠阳谋取胜。
钟鼓楼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梁军的似乎已经被清理了，丽兵尸体还在，从楼底沿着楼梯而上，一具又一具。
望楼在后半夜被烧过，不过没有倒塌，守军被尽数射杀于上部，寸草不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祭祀性质的建筑以及高氏的家庙。
邵裕不知道高句丽人信什么，但祭祀的巫者都被杀了，值钱的器物也被搬取一空，充作战利品。
祭祀场所的对面则是朝房、书房。
部分被俘的官吏被羁押在朝房内，书房内的物品、书籍此刻正被宫人一一背负着下山，同样掠夺而去。
邵裕拦下了一人，看了看她包袱内的书籍。
木牍、布帛质地的书籍居多，也有一些竹简和纸质书籍，却不知从哪弄来的。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本藤纸装订而成的《农事辑录》……
哑然失笑后，又把书放了回去，挥手让人离去。
正待继续往第三层平台而去之时，他突发奇想，往左边拐去。
众人不解其意，但也没多问，只默默跟在后边。
邵裕一直来到朝房正厅面前。
里面有数十名军士正在清点物资，见到邵裕后，纷纷行礼。
邵裕回了一礼，然后看向最里面的那张装饰豪华的坐榻。
他举步走了过去，静静看着。
这便是高句丽王上朝时的坐榻了，镶金带银，还嵌了数十颗珍珠。
珠子硕大浑圆，应该是辽东特产了。
扶手似是象牙，看着又有点不像，却不知什么材质。
坐榻上还铺着一张虎皮，这品味只能说……
中尉到华察言观色，道：“殿下，高句丽国君以‘王’自称，国朝亦册封其为王，此座倒也符合殿下身份，并不逾制。”
邵裕轻抚了下扶手，道：“抬走吧，和招讨使说一声，如实上报，无需隐瞒，就说孤很喜欢这张坐榻。”
“是。”到华应道。
在他的示意下，四名王府护兵上前，将坐榻抬走。
邵裕又四下打量了番，见得此殿狭窄昏暗，便没甚兴趣了。
出殿之后继续登阶而上。
他没在第三层平台停留。
这里住的主要是高钊的低级后妃及宗室子女。似乎经历过一番杀戮，盖因屋舍前隐有血迹，其中几间殿室被大火烧过。
他稍稍过问了一下，得知高钊较为年轻，仅有一幼子，不过数岁，被他带走身边，舍此别无子嗣。
死的是侍卫和宫人，后妃都被抓了，因为将士们扬言“奇货可居”，要拿这个来换官位。
邵裕无奈地笑了，父亲这个名声啊……
其实这样也好。
若像曹魏灭蜀之时，刘禅后妃大多为军士凌辱，不少人死于非命，那就太惨了。
不过他觉得父亲对高钊的后妃没什么兴趣，他现在对女子身份的要求似乎越来越高了。
你给他送到后宫里去，他都不一定想的起来。
日上三竿之时，邵裕登上了第四层同时也是最后一层平台。
这里有高钊的寝宫、武库、内库，都是非常要害的地方。
武库、内库前站满了人，一件件兵器、财宝被取了出来，放上马车，通过一条斜向下方的马道拉走。
邵裕随意看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高句丽君主累世珍藏，财货数以万计。
从金银玉石到珍珠玛瑙，从丝绢毛皮到域外奇珍，应有尽有。
这可比一般的王侯富多了啊，也比慕容皝富。
“这么多财货，若拿来招募勇健，操练成军，孤又岂能这么容易破城而入？糊涂啊。”邵裕放下一盒珍珠，又随手抚过一张张摞放整齐的海兽毛皮，叹道：“后世子孙当鉴之。”
“听闻此间有高句丽君王九十年积累。”到华笑道：“全便宜我大梁了。九十年前便宜的是毌丘俭。”
邵裕忍俊不禁。
高句丽怎么每隔百年就被人扫荡一下？能积攒这么多财货，大概平日里是比较俭朴的，现在好了，全没了。
会聚敛而不会用，这就是守财奴的下场。
“一一点计清楚，不得私藏。”邵裕朝众人吩咐道：“战后自有赏赐。”
“遵命。”军士们纷纷应道。
军法无情，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天子该发赏时不会含糊，但你若私藏战利品，没被发觉便罢了，发觉了定然要受处罚。
邵裕很快离开了内库，来到高句丽王的寝宫前。
正待入内之时，王友裴满悄悄拉住了他，低声道：“大王，昔日曹——”
邵裕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曹什么？”
裴满尴尬一笑，松开了手。
邵裕无奈道：“罢了，不看了，不就是周氏、于氏姑媳两个嘛。孤非曹丕，那两位也不是甄宓。”
裴满只能傻笑。
邵裕又好奇道：“我若纳此二妇，你说陛下会怎样？”
裴满语塞。
周围还有不少左飞龙卫的军校、兵士，闻言纷纷低头，然后又止不住地竖起耳朵，显然十分好奇。
“女人罢了。”邵裕哂笑一声，道：“不值得孤放在心上。”
裴满连连点头。
他其实也觉得今上的一些习性很奇怪，比如他碰过的女人概不会送人。
掖庭中有不少罪眷，天子兴致来了会去临幸一番，然后许久不至。大赦放散罪眷时，没被他碰过的可以走，碰过的就不能走，简直匪夷所思。
这完全不符合时人习俗嘛。
反观诸王就正常多了。府中有婢女，偶尔会被宠幸，但也拿来招待宾客，甚至会送人，这并不奇怪，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天子简直就是异类，莫名其妙。
谈笑完毕后，邵裕收起脸上笑容，道：“方才入宫之时，见得城内尚有军士劫掠，孤念他们远征劳苦，故优容之。这会也闹腾够了，你立刻持孤将令，晓谕诸营，令军士各归营伍，不得拖延。有不从者，立斩之。”
“遵命。”到华抱拳应道。
大梁军纪很严，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分得很清楚。
哪怕你正趴在女人身上痛快，时辰一到，钲声一响，也要立刻爬起来，违令者斩。
到华带着数百人沿街敲锣，大声传令。
听到命令的军士一边咒骂，一边从各处民宅狼狈窜出，往各自营伍奔去。
偶尔几个冥顽不灵者对此置若罔闻，被王府护军揪了出来，当街斩首，毫不容情。
午后，丸都百姓被征发起来，一脸哀容地开始清理尸体，前后抬出来一千多具，全被扔到了城外深谷之中。
第二天，这些人又哭哭啼啼地被驱赶到了城外，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不出意外的话，丸都城剩下的八千多百姓将被迁走，不可能再留在此地了。
他们要么是官员、公卿家眷，要么是部落贵族子弟，要么是工匠读书人，算是丸都的精华了，没说的，一个不留，悉数带走。
山下的国内城旧址处的百姓更多，这会还剩二万上下，连带着从附近被搜出的一万多人，总计四万出头，从明天开始，分批迁走。
至于最终会前往何处，还要看天子定夺。
邵裕对此没什么意见，不过他对里面的工匠比较感兴趣，会尝试着向父亲索取，带回封国。
高句丽经此一遭，损失还是比较惨重的。
不独独是人丁、田地、牲畜之类的数字上的损失，最关键的是国家的精华人口损失太多，要想重新恢复，没有几十年是办不到的。
十四日，邵裕正待写捷报时，西边又传来消息：高武再度自纥升骨城东进，与郑隆战于梁口，高武兵败，再度退了回去，依城下寨，与城池互为犄角，一副死守挨打的模样。
他将这条写了进去，然后着信使快马发往襄平，同时准备撤军事宜。
八月二十日夜，徐煜终于攻破了平顶山城，邵慎入内巡视，同时得到了邵裕的捷报。
览毕，他没有迟疑，立刻重新写了一份，发往棘城。
与此同时，他请求李重同意招抚慕容儁、慕容彪。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分为四
催阵堡山城外，一批批的高句丽人踉跄西行。
妇人孩童还能坐一坐马车，老人就得步行了。至于被俘虏的丁壮，更是需要背负重物，或者推着车辆前行。
但马车也只能坐一段路而已，进了辽泽，怕是就连他们都得下车，或填平泥坑，或采伐芦苇、柳枝铺路，总之这是一次艰难的跋涉。
慕容鲜卑的骑兵远远监视着。
在他们身旁，一队队宇文氏的骑兵正在北行。他们也带着马车，但车上多载着财货、布匹，乃至一些生活用具——连破个口的瓦罐都要。
慕容翰刚刚带人清理完崔阵堡山城，这会又在数十骑的簇拥下，出城巡视。
宇文鲜卑骑兵远远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慕容氏众人听了，面红耳赤，又勃然大怒。
慕容翰颇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采，一点不动气。
比起宇文氏，他更在意的是慕容仁的看法。
此人已经从南边启程了，带着老弱妇孺以及牛羊，准备前来玄菟郡之藩。
天子有诏：以慕容仁为玄菟郡公，食封八千户（约三万三千口），又以他慕容翰为扶余都尉，掌管五千户——理论上来说，这个扶余都尉是流官，一旦去职，他就管不了这五千户（约二万一千口）人了，今后如何，委实很难说。
扶余都尉暂治催阵堡山城。
此城位于玄菟郡东北角，但慕容翰治下的土地不在此处，而是分作两块，其一是北面大梁朝与扶余国交界处的草地沼泽，其二是催阵堡向东的丘陵河谷。
后者是高句丽人历朝历代越界蚕食得来的土地，东西数十里，而今一并交给慕容翰管理。
棘城方面给他们运来了两万匹绢充作赏赐，又将没吃完的肉脯、干酪、粮食留给了慕容翰，整体来并不够。
前阵子东行，慕容翰也没有抢掠到多少东西，不过一万多斛粮、数万头牲畜罢了。就连那牲畜，其中三分之一还是猪，让慕容翰几乎气歪了鼻子。
他知道高句丽人喜欢养猪，比他们更野蛮的肃慎人也喜欢养猪，民家甚至以猪多寡来论贫富，但对于以游牧为生的部落来说，猪的作用真的不大。
你吃猪奶么？
一气之下，他下令全部宰了，腌制风干，充作过冬食物，猪皮还能鞣制成革。
以扶余都尉府如今的本钱，熬到明年牧草返青，大概紧巴巴的，得省吃俭用。
这一场战争，对慕容鲜卑来说损失太大了，光牛羊的消耗就数以十万计。
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他如此，慕容仁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一路上收编了不少部落，但部落的丁壮被征发上阵，牲畜同样被梁军拿走了许多，弥补军需不足。
梁兵只管打仗，不可能考虑他们这些部落的生计，反正你们是失败者，往死里用就对了，了不起你再造反，我再镇压一遍。
慕容仁当时不敢造反，结果现在就很棘手了：手里一大堆没有多少财产的牧民，怎么过这个冬天？
朝廷很“贴心”地给他定了八千户的食邑，这是他手头能勉强支应过冬的最大人口数量，同样得省吃俭用。
至于朝廷给他发的三万多匹绢的赏赐，长期来看有用，短期则没什么用，还不如慕容稚从南边抢回来的人丁、财货、粮食和牲畜好使呢。
慕容翰知道，这个弟弟对他很警惕，因为他帐下不少人都是他以前的老部下。
对此，慕容翰无话可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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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兄弟在玄菟郡落脚的时候，库傉官希则率众进入了辽泽。
他的部众只剩一万五千左右了，剩下的不是死于战争，就是在战乱中逃亡，不知所踪。当然，被梁廷剥走的也不少，足足八九千人，而今差不多已到昌黎，正往幽州前进。
前方传来一阵响动，很快便有部下来报：梁军水师已搜寻到慕容皝的所在，正与禁军及宇文氏一部合围。
库傉官希不再犹豫，点了二千轻骑，策马前进。
沿途到处是被烧毁的营地，尸体横七竖八，死伤枕籍。
库傉官希看都不看，径直向西。
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就下马步行，能过去就上马。
经历了一整个夏天，沼泽的水位上涨至巅峰，而今又退去了不少，没那么难走了。
他们整整走了一天，来到指定地点后，又有人来报：慕容皝向北逃窜了。
库傉官希一怔，仔细问了问情况后，才得知慕容皝在南边某处被梁军水陆夹击，仓皇奔至此地，随从不过数百，部大收留了他几天，然后又后悔了，想向梁人告发。慕容皝提前察觉，再度向北逃窜。
梁军追过来后，将这个部落当做敌人，一顿猛冲猛打，百姓四散而逃。部大则死于乱军之中，一部分缴获的牛羊被梁人宰杀充作军食，剩下的则发往襄平。
库傉官希叹了口气，又跟着向导北上。
八月二十三日，北风已然大起，天气进一步转寒。
库傉官希在路上发现了一连串的首级，仔细一辨认，依稀可见相国封奕的面目。
他甚是惊讶，直接下马来到木杆前，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这才确认封奕已经死了。
再一看其他首级，多为以前熟悉的慕容皝亲信侍卫及官员。
这些可都是之前棘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啊！
库傉官希啧啧而叹，便是慕容皝身侧的亲近侍卫，他也要小心说话，生怕让人暗地里摆上一道，吃个暗亏。
而今他们都死了……
对这些人的死，库傉官希并未有什么心绪波动，但对普通部落百姓的死伤，就有点兔死狐悲之感了。
辽泽地形破碎，消息联络不便，这些部落出于往日的恩义，接纳了势穷来投的慕容皝，而今却被其所累，部众溃灭，人丁星散，甚至部落贵人也被取了首级，可怜可叹。
说起来，这些人也收留了慕容皝一个多月了。直到梁军搜剿的声势越来越大，慢慢逼近家门口，才终于有人抵受不住压力，或请慕容皝一行人离开，或部落中有人暗中告密，但真的反戈一击，直接动手的人还没有，其实已经很够意思了。
再往后，或许会有丧心病狂之辈对慕容皝动手吧，毕竟谁都看出他大势已去，真的不行了。
梁人甚至都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去劫掠高句丽了……
二十五日，库傉官希在玄菟、昌黎二郡及宇文鲜卑交界处接到命令，向北疾驰一日，看到了被围在一座山头上的慕容皝。
似乎还有两个小部落愿意为他而战。
两三千丁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被宇文氏及梁军骑兵击散，步军远远围了上去，断绝了慕容皝最后的出逃路线。
库傉官希分一半人加入了围攻的队伍，但主要在外围游弋，目的是防止慕容皝残部溃围而出。
他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心中唯一好奇的便是慕容皝会不会自杀。
很可惜没有，他被擒了。
库傉官希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失望，草原上的英雄人物不该如此的。
慕容皝，你丢脸了。
二十七日，他南下接应部众，准备去医巫闾山北麓安营。
他有了新的职务：巫闾镇将。
******
慕容汗已经来到了棘城，看着空荡荡的家宅，长久无语。
三十日，他被李重召见，来到了城外军营之中——其人只封存王府，但不入城，自克棘城始，多居于城西军营之中，可见为人之谨慎。
“四天前，王师已擒慕容皝以下二百余人，尽皆押往幽州。”李重开门见山道：“君以险渎万余众而降，天子嘉悦，并不罪你，令发还家人，迁居河南。你有何话说？”
“得蒙天赦，罪人感激不尽。”慕容汗说道。
“辽泽之中数万众，尽皆迁往江淮。”李重说道：“独留五千户，置一镇将，你觉得何人可为之？”
“并无人选。”慕容汗答道。
李重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道：“明哲保身至此，呵呵。”
他笑了笑，道：“也罢，事到如今你不愿掺和这些事是正常的。临行之前，你去一趟平顶山城，招抚慕容儁、慕容彪二人。”
“是。”慕容汗应道。
他知道李重为何找他出面。
攻辽东慕容仁之时，他负责转运粮草，并征发后继丁壮、战马、役畜，与王太子儁相善，兴许有几分薄面吧。
“他俩都是你的亲族，局限于崇山峻岭之中，仰高句丽鼻息而活。”李重又叮嘱道：“再执迷不悟下去，未必有好下场。你可知高句丽王已遣使至此，愿驱逐慕容儁、慕容彪二人？丸都已克，高句丽人胆寒矣，他现在就想早早脱身，为此不惜卖了那对叔侄。你见到他们后，要把话说透。”
“是。”慕容汗又应了一声。
虽说八月底了，天气转冷，而中原兵士不耐苦寒，必然要撤走，但高句丽人不敢赌大梁天子会不会专令拓跋、宇文二部精骑留守。只要许以厚利，这些本来就生活在苦寒之地的骑士们是不难适应气候的，至少慕容鲜卑就敢在天寒地冻的腊月、正月，进到山里，和高句丽开战。
慕容汗估摸着，高钊大概已经知道丸都被破的消息了，他真的怕了。如此一来，王太子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也幸好现在梁人更想削弱高句丽，不然的话……
他旋即又想到已然被狠狠削弱的“大燕”。
中原大族及庄客自然归梁廷管治，但各个部落呢？如今看来，只保留了扶余都尉、玄菟郡公及二镇将四股势力，总计二万余户罢了。
剩下的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逃散躲藏了起来，要么被赏赐给梁国燕王，要么被内迁至中原腹地，甚至还有很多被宇文鲜卑、拓跋鲜卑分食掉的。
三分之二的部落户口没了，曾经烜赫一时的慕容鲜卑就此成为绝响，剩下的二万多户也四分五裂，不成气候。
若非梁廷自己不想把慕容鲜卑消灭光，弄不好连这四股势力都不会存在。
“今日就动身吧，连夜出发。”李重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慕容汗行礼告退。
回家收拾衣物之时，他看到了高句丽使者正在西门而出，在一队梁骑的护卫下，星夜兼程，西行而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投降派的努力
曾经的“百万大军”，而今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罢遣了，因为剩下的都是零碎的小仗，不再需要大军。
邵勋仍驻跸靠近塞外的军都陉，最近一段时日以来，总拉着幽州及邻近并州地界上的豪族子弟、部落酋帅打猎，加深感情。
战争年代，众生皆苦，不独百姓，甚至地方实力派都有活不下去的。
有的部落酋豪子弟就在督运粮草途中病殁，甚至被勒令带着部属攻城，一战而亡。更有那下乡劫掠粮畜，大意之下被人一箭射死的，总之都不容易。
邵勋带着他们一起打猎，时不时给些赏赐，再征召有勇力的酋豪子弟入亲军，或让较为聪慧者入国子学，总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安抚他们。
这事别人做不来，李重都不行，就只有他可以答应各种条件。
所以，李重公开说征辽能成功，坐镇幽州的天子功不可没，并非完全是拍马屁。
后方至今没乱，依然在咬牙供给资粮，岂非邵贼之功耶？
而随着战争临近尾声，离得较远的左长直卫、右羽林卫一万多人率先班师，一人在幽州领了两匹绢、一匹貊布、一张羊皮，到洛阳时再领一贯钱，回到各自驻地时则领粮二斛，可谓厚赏。
今日是黑矟右营赵玮部班师的日子，该部将前往淮南，押走俘虏的慕容鲜卑百姓一万余人，交给当地府兵管理——目前有五府六千人——未来会分散至淮南、庐江、安丰等郡，编户齐民，以种地为主，畜牧为辅。
邵勋亲自接见了该营幢主以上将领，各给赏赐，另从慕容氏、高氏后宫中挑选姬妾、宫人、女乐貌美者十余人，分别赏赐下去。
随后便移驾燕山苑附近的汤池，召见高句丽使者乙童。
会面之前，他仔细研究了下战场形势。
截至八月底，高句丽人仍在平顶山以东数里的土墙营垒中与梁军对峙。
徐煜数攻之，破了一个土寨，斩首千余。
仔细算算，高钊带过去四万多人，已经被杀伤八千以上。这要是野战，该部已经溃了，而今也就是能守城，所以苟延残喘罢了。
纥升骨城方向，高武前后损兵两千余，倒是不多。
木底、催阵堡、高尔山、平顶山、盐难水以及丸都等地，高句丽人也损失了近两万，其中所谓的精兵大约一半。
所以，曾经坐拥“精兵”五万的高钊，而今大概就只剩三万上下了。
邵勋倒是想将这三万人一口吃下，奈何时间来不及，只能再想办法。
所以，在看到大加乙童的时候，他问道：“听闻使者在棘城时，又收到了高钊书信，书中所言何事啊？”
“我王请大梁天子开恩，发还诸部贵人家眷，以及王母周氏、王妃于氏。”乙童说道：“愿以国中珍宝易之。”
“珍宝不足贵，使者怕是缘木求鱼了。”邵勋背着双手，在廊下随意踱着步子。
廊外军士密布，戒备森严。
女官走来走去，偶尔好奇地看一下乙童。
满院落叶之中，应氏、王氏扶着石氏看着新开的菊花，低声谈笑。
石美人小腹隆起，面色亦喜亦忧。
王银铃也怀孕了，但才两个月，看不出来，她走在石氏身旁，两个孕妇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乙童不知道她们的身份，猜测是梁帝的妃子。
这并不奇怪。皇帝出巡数月乃至一年，身边怎能没有女人服侍呢？
嗯，乙童最好不要知道她们的身份，不然怕是要扭头就走。
邵勋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道：“真不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
乙童无奈，只能说道：“慕容彪、慕容儁叔侄二人拥兵万余，甚是骁锐，敝国只能下令各城谷断发粮草，任其自去。”
邵勋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继续踱着步子，慢慢走着，穿过一道拱门时，站住了，道：“慕容儁冢中枯骨耳，也值得拿出来当条件？”
说话间，伸出一只手，像是在摸着什么。
乙童亦步亦趋，在拱门内数步停下了，道：“陛下何必执着于乐浪、带方二郡呢？正所谓鞭长莫及，司马晋丢掉的土地，并不伤陛下声威。”
说话之时，眼角余光看到梁帝正伸手轻抚一明艳妇人之脸。
这群妇人似乎游园归来，与梁帝撞上了。
被他轻抚之人脸色妩媚，柔情婉转，大概又是梁帝的某位妃子吧。真是好福气，这女人长得是真漂亮，估计在中原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乐浪、带方二郡，我必夺之。”邵勋放开了可朱浑氏，说道：“慕容稚已经突至鸭渌水左岸，乐浪豪强、酋帅以牛酒劳军。你说说，高句丽夺取二郡也二十三年了吧，除增筑了几座城池，派驻了少许兵丁外，还有什么举措？人心向背，一望便知矣。那个平壤守将高开，手里有兵几何？我看要不了多久，诸族合兵围攻，便能将其驱杀。届时，高钊想拿此二郡来讲条件，亦不可得。”
“陛下，而今百济国力渐增，自以为得志，磨刀霍霍意欲北上。其国虽小，然离得近，梁国虽大，然有数千里之遥。一旦百济挥师北上，则二郡倾覆也。”乙童说道：“况乐浪二郡户口凋零，财少民穷，得之无任何益处，反倒要时时担心沦陷，窃以为——”
“够啦。”邵勋转过身来看向他，道：“高钊许你让步到何处？”
乙童愕然。
梁帝问话太直接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邵勋哂笑一声，道：“慕容儁朕可以不管，乐浪、带方二郡先交出来，朕可以将在丸都擒获的公卿将相家眷发还。动作快点，若乐浪、带方二郡吏民举义，驱逐高句丽官将，朕这话可就不作数了。”
乙童默然。
他在高句丽被打成“投降派”，主张出卖慕容彪、慕容儁，交还乐浪、带方二郡，引得许多人非议，但他真不是叛徒。
就像当年的沛者得来一样，苦劝东川王继续对曹魏保持恭顺，以臣礼事之，并非他不爱高句丽，而是清楚国家实力有限，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乙童领受君命之后，并没有轻易松口，一直没有提二郡归属问题，千方百计为高钊争取利益，其实是很合格的臣子了。
他很清楚乐浪、带方二郡的价值，其靠海有大片平原，气候相对温润，阳光充足，高句丽内部对其垂涎三尺，若好好经营一番，迁都过去都未尝不可，所以阻力真的很大。
国君登基才数载，年岁尚轻，在面对汹汹群议之时拿不定主意，也是正常的。不过在丸都城破之后，反对的阻力有所减少，其实国主已经给了他“割让”二郡的权限——反正百济也想往这边扩张，留给梁人头疼好了，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夺回来。
这会被邵勋直球一问，乙童悄悄抬起眼睛，看向邵勋。
不料邵勋也正看着他。
乙童低下了头，道：“今大军围堵我王，出入不便，还请王师暂退，待我王返回丸都之后，再行文二郡，交还城防、版籍，撤走屯军。”
“使者先回去传话吧。”邵勋说道：“朕就这些条件。今后此类事体，径往襄平商议即可，朕只要结果。”
乙童无奈应下，见无话了，行礼退下。
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邵勋回到了书房之中。
代国太夫人王氏坐在他身侧，轻声读着一份奏疏：“臣李重谨以百拜之礼，奏于陛下御前：圣德广被，天威远震。臣等奉陛下庙算之奇，仗大梁神武之威，三军用命，前于无虑故县水泽之中，与伪燕慕容皝所部逆贼鏖战。仰陛下洪福，赖将士效死，我军大破贼众，斩首俘获无算。
激战之中，天佑皇图。黑矟左营幢主彭陵等十余人，奋勇争先，突入敌阵，于乱军之中，竟将伪燕主慕容皝生擒活捉！现已验明正身，确系伪燕僭号称王之慕容皝无疑。此獠凶顽，久为边患，僭窃名号，荼毒生灵，今终膏我皇朝斧钺，实乃陛下天威所致，社稷之福也！
逆酋慕容皝，先被臣拘押于军中，着精兵严加看守，插翅难逃。然此贼身份非常，乃一国之伪主，臣虽膺专阃之寄，亦不敢擅专处置。其生死存留，干系重大，或涉怀柔远人，或彰天诛之威，非臣所能臆断。
伏惟皇帝陛下，睿智天纵，圣虑深远。臣将逆酋以下百余人槛送幽州，献俘阙下。
臣谨将捷报附奏，恭候陛下玉音……”
读完之后，她白了邵勋一眼，将奏疏放下，道：“玩弄了我还不够，还要玩弄弥娥，把鲜卑单于的女人都掳来，你是不是很得意？”
“弥娥”在鲜卑语中是“千”的意思。段氏刚出生时，段疾陆眷得千人归附，故取此名。
段氏这会正被邵勋抱在怀中，脸色血红。
王氏懒得多看段氏光洁溜溜的下半身，只道：“高句丽降顺了，慕容皝也被抓了，大事定矣。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当年若拓跋郁律不死，我也不会杀他，只会抓来中原，囚禁之。”邵勋说道。
王氏脸有些热。
邵勋又看向怀里的段氏，道：“若慕容皝向朕索要你，该怎么办？”
段氏心下一动，看向邵勋。
邵勋看着女人乞求的目光，讶异道：“你竟还想回到他身边？”
段氏嗫嚅道：“求陛下成全。”
“你若已经怀了朕的孩子，回去后怎么办？”邵勋问道。
段氏心底异样无比，身体一翕一合，凉意直从腿根下到腿弯处，嘴上说道：“不会的。”
王氏瞄了一眼段氏腿上的白线，轻啐一声“昏君”，然后说道：“陛下不杀慕容皝，对慕容仁、慕容翰、库傉官等辈也是个制约。此人已无威胁，留他一条命也可彰显仁德。”
“慕容儁、慕容彪，可一般处置。”邵勋将段氏轻轻放下，对王氏说道：“你俩身份一样，好好劝劝她，朕着实舍不得。”
王氏暗道你本来就没打算放她回去，只不过在逗弄罢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她问道。
“看海。”邵勋笑了笑。

第一百九十六章 船海（上）
九月初二，泡够了温泉的邵勋下令启程东行。
初三，蜀公邵厚自并州来。
之前他跟黄头军一部西行，在居庸镇兵的配合下，震慑幽、并二州边塞豪族，前后历时两月。
看他脸上褪去了不少稚气，应当有所收获。
“带兵苦不苦？”邵勋掀开车帘，问道。
“不苦，好玩。”邵厚笑道。
“也就你觉得好玩。”邵勋笑骂道。
他年轻时也很喜欢带兵，现在么，同样深入军中，但更多是强迫自己这么做，不愿军权落于旁人之手罢了。
依他本心，随着年纪日长，自觉春秋不多，有点想享受了。
就比如女人，高氏、公孙氏被他一左一右搂在怀中，日夜把玩。深究内心，大概因为四十九岁了，没几年好玩了，于是变本加厉。
皇帝晚年昏庸，大概都和这些有关吧。
“可学到了什么？”邵勋又问道。
“初时手忙脚乱，吴将军帮我遮掩了一番，没出丑。不过儿这会已经学会了。”邵厚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好好学，日后帮你六兄打仗。”
“是。”邵厚应道，见父亲没别的话来，便策马远去。
高氏则悄悄看着外边。
儿子慕容恪骑着马，远远跟在人群中，仿佛感应到了母亲的注视，他回过头来，见母亲果然在看他，顿时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高氏也回以笑容。
“好一出母子情深啊。”邵勋感慨道。
高氏本来是一副很害羞的性子，听到邵勋这话时会忍不住低下头，但这会却一直看着十四岁的儿子。
慕容恪身上已经穿了件锦袍，暖和多了，这是邵勋前几天第一次享用高氏之后赐下的。
高氏似乎已经默认了。
她服侍梁帝，为儿子争取好的待遇。而且这种服侍要尽心，要让梁帝大悦，不然哪天厌倦她了，儿子的待遇可能又不行了。
邵勋从来没说过此类交换条件，他只是故意这么做，让高氏自我脑补，从而攫取好处。
当然，他并不讨厌慕容恪。
邵贼年纪大了，现在就喜欢看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类的事情，慕容恪孝顺母亲，听闻亦友爱兄弟，让他非常欣赏，不介意提高慕容恪的待遇。
邵厚离开之后，策马到慕容恪身旁，还和他聊了几句。
羊献容生的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架子，从小散养过多的他性子比较野，喜欢赚钱，喜欢和人吹牛逼，喜欢谈论兵事，而且不拘对象，不看对方身份，什么人都可以谈。
在伴驾的这群人中，邵厚大概是找慕容恪说话最多的，同时也是身份最高的人。
车行数日之后，过蓟城不入，在潞县城郊停留半日。
邵勋在此遇到了班师归来的银枪左营及黄头军第五营。
******
夜色之下，篝火燃起。
邵勋看着三子邵勖的“孝心”，十分满意——一群俘虏的部落贵女正在献舞。
三郎跟着蒋恪东行的时日不短了，经历的事情也不少。
先小打一仗，击破了慕容鲜卑一部，后逼近险渎，再败慕容汗。
前后历二阵，斩首三千余，俘数千人，迫降二三万。
虽然蒋恪在捷报中对三郎赞誉有加，但邵勋是不太信的。
杨广有灭陈之功，但那是他打的吗？挂名而已。
不过邵勋也是老武夫，通过各种分析，知道三郎还是实际参与了指挥的，不过是从属地位罢了。
他的有些建议很一般，但蒋恪并没有公然反对，而是为他详细解释了该怎样做、不该怎样做，并且在容错度很高的时候，让三郎实际指挥了几场战后扫荡，让他能学以致用，加深理解。
应该还是有点收获的。
“三郎，此番班师之后，你就先随蒋恪回冀州。”邵勋说道：“有些事需要处置。”
“阿爷，莫不是罢镇？”邵勖问道。
“吾儿聪慧矣。”邵勋笑道：“不要急着动手。大军南下之后，先就食博陵，待朝使者至各镇后，等为父之号令。”
“是。”邵勖应道。
“你知道怎么做？”邵勋追问了一句。
“但以保密为要。”邵勖说道：“有些镇兵还未班师，遽然罢镇，恐致其反叛。”
“不错，思虑很缜密。”邵勋说道：“你操持这些事务倒很擅长，今后还要多多熟悉军务。练兵、带兵、用兵，都要好好体会。将来——”
邵勋说到这里，笑了笑，指着场中，道：“你选人倒有几分眼光，此间舞姬，颇多姿色。可叹军中某些将校，不问姿色，但以丰乳肥臀为佳。朕赏赐美人下去，他们还觉得不够好。”
邵勖本来还在琢磨父亲前面的话，这会听了亦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军中将校可曾谈论为父的喜好？”邵勋问道。
邵勖不答，只笑。
邵勋欢喜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骂道：“真以为我不知呢。黄沙狱搜集的大不敬之语可不少，那帮杀才，时时进献身份贵重之妇人，当我不知道他们心中想着什么呢？”
段氏跪坐在邵勋身侧，静静看着献舞的鲜卑贵女们，心情复杂。
有时候会看到眼熟之人，却记不起她们是何人，于是只能低下头，聊为遮住面容。
近日屡有近臣在梁帝身前进言，请杀慕容皝。
段氏虽知梁帝不会杀她夫君，但听得多了，总有些惶恐，于是委婉请求。
梁帝每每安慰她，说自己不是嗜杀之人，然后就顺理成章宠幸她。
案几旁、床榻中、窗台前乃至地毯上……
她在赌，赌夫君到来后，梁帝会放她回家。
王银玲那个乌桓女人总笑她蠢，说自己姿色只称得上“清秀”，慕容皝早厌烦她是“老物”了，不然为何与其他姬妾生了那么多孩子，而她却只有慕容儁一个孩子？
段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能强迫自己不往这方面想。
夫君应该会原谅她的。
她是失贞了，却不是自己的错，况且她也在想尽办法帮夫君。
一曲舞罢之后，邵勋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诸将，指着场中诸女笑道：“喜欢的就抱回去。”
场中欢呼声四起。
邵勋哈哈大笑，然后看向邵勖，问道：“吾儿不挑一个？”
邵勖也不矫情，起身指着一人，道：“就这个了。”
邵勋定睛一看，赞道：“眼光不错。”
再遣人一打听，原来是慕容运的女儿，嫁到了匈奴兰部之中，为兰勃后妻，遂大手一挥，道：“她是你的了。”
邵勖走过去，将此女牵走。
银枪左营的将校们皆大笑，气氛热烈无比。
慕容运坐在蒋恪身旁，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前番去劝降，颇有功劳，后来遇到慕容翰、桓温、蒋恪、邵勖等人，曲意巴结，稍稍拉了点关系。
四人之中，慕容翰这个侄儿对他礼数很足，但态度其实有些疏远，桓温、蒋恪看不起他，唯赵王礼贤下士，让他十分感动。
女儿跟了赵王，这是大好事，不枉他一番谋划。
邵勋饮了不少酒，有些微醺，没注意台面下的这些暗流——其实便是知道也无妨。
银枪左营的将校们很快将美姬挑选一空，临了，蒋恪好像喝多了，将一女推到桓温怀中，道：“元子此番出力甚大，给你留个好看的。”
桓温顿时僵在了那里。
邵勋噫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元子亦有此雅兴？”
桓温背脊生汗，暗骂蒋恪糊涂，遂将妇人轻轻推开，起身道：“陛下，臣心中只有公主一人，并无他念。”
邵勋唔了一声，微微点头。
蜀公邵厚、汉王邵渥凑在一起，用促狭的目光看向桓温。
邵勖也看了过去，笑而不语。
都是男人，如何不知道桓元子的想法？只不过被大姐管得严，不敢罢了。
邵勋笑了笑，道：“今日酒已尽兴，卿等继续。”
说罢，在童千斤的护卫下离去。
段氏左看右看，亦低头跟上。
******
重阳节这天，邵勋抵达了北平无终。
燕王邵裕遣使来奏：他于八月底撤军，临行前将丸都付之一炬，单于府左司马郑隆与其合兵，西行三十里，攻破高武设于城外的营寨，斩首两千，但攻纥升骨城不克，遂解围而去，自沸流水北上，经木底返回玄菟。
撤退的原因是北风大起，气温骤降，属吏皆言再不走可能就要挨冻了，毕竟大军返回玄菟后，还要穿越辽泽返回幽州，没有半个月以上是办不到的。
奏报之中还附上了听到的乐浪军情：有濊貊部落酋长起兵，反对高句丽人；慕容稚帐下骑兵突入乐浪，于平壤城外败高开；开惧，退守城中，四下求援。
邵裕请求朝廷于安平口（鸭绿江入海口）附近筑城，置浦，以水师维系，当可长久威慑高句丽，亦可鼓舞乐浪、带方二郡吏民士气。
邵勋看完后，没有立刻回复。
其实，鸭渌水的价值早已在丸都之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条可通航水师舰船的大河。
有时候就是一个取舍问题。
孙权迫于无奈，再加上南人擅舟，于是三次遣使，经鸭渌水行至丸都城下。
曹魏也不是没有交通高句丽的需求，但他们的使者就走陆路，不乘舟而行，明明这样更快捷、方便。
李世民攻高句丽，张亮率江、淮、岭、峡兵四万（即江淮、岭南、三峡人），驱五百艘战船跨海登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海路危险，但陆路实在漫长，受不了了，于是被迫走海路，最后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要不要这样做，邵勋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先去看看船吧……
温麻船屯刚送来一艘新船，由典船校尉诸葛甝亲自押送，自江南一路航行至辽西。
看完之后，或许就有决断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船海（下）
河水不言，涛涛入海。
诸葛甝站在船楼之上，只觉心旷神怡。
海上稍稍有些薄雾，令天地间一片昏黄。
红日渐渐升起，如同挂在桅杆上一般，慢慢驱散了薄雾，将海天之间的阵容展现给世人。
蓦地，一阵高亢的歌声响起。
诸葛甝低头望去，却见碇手们正哼唱着歌谣，通过绞盘将巨大的石碇拉起。
船身晃了一晃，开始在水中随波逐流。
歌谣并未停歇，慢慢转到了舵工和帆手那边，一人歌唱，百人齐声而和，声音几乎压过了波涛。
诸葛甝大笑。
他现在也是惯看风浪之人了。
初去之时，在船上晕头转向，几乎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但慢慢地，他也适应了，只要不是特别大的风浪，他能保证自己不晕船。
至于航海时的种种要领，他也粗略地掌握了不少，不精通，但可以指挥下面人干活，而不至于懵然无知。
红日渐渐升高，船只劈波斩浪，在近海浮浮沉沉。
说实话，就平稳性来说是相当不错的，侧方有大浪打来，总能很快稳住，安全性较高。
他们从船屯出发后，一路北上，然后在吴郡停泊了许久，半是等待货物，半是为了躲避恶劣天气。
七月初拔锚起航，沿着海岸线向北。
期间经过了长江入海口附近的一连串“沙头”（水下沙洲），看到了徐州东侧外海的千里长滩（江苏近海滩涂），然后沿着青州外海航行，其他地方还好，东莱郡东端外海多浅沙，差点出事，最后于闰七月底泊于蓬莱。
就这么一段距离，一边走，一边记录航线，有时候靠岸测量水深，观察沿岸地形，前后竟然花了两个月。
八月时，风向紊乱，于是又在蓬莱耽搁了些时日，接着继续北上，于月底靠泊在漂渝津。闻天子东行，于是同样向东，泊于碣石山外海。
总体来说，这艘船顺利完成了任务——只是完成了这一次任务而已，事实上开辟航线是一项长期的任务，比如前番北上的船队就没注意到东莱郡东侧外海有那么多浅沙。
高兴之余，诸葛甝也认识到了这艘船的缺点。
首先是载货量不如平底海船，毕竟船舱底部结构不一样。
其次是过“沙头”时没有平底海船方便，即这艘船吃水较深，而平底船吃水浅。
如果双方水师在海上交战，平底海船或可将他们引入沙头、礁石较多的水域，然后敌方船只纵横往来，你却束手束脚，大不利也。
当然，若是远离了海岸，或者那一片近海水较深，那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平底海船晃动剧烈，远不如他们那么平稳，再加上安全性方面的差距，他们这类新船可稳操胜券。
在这一瞬间，诸葛甝想了很多，而他能想这么多，说明他也是个“半桶水”专家了——你要是真的一点不懂，就不可能有这么多心得感悟。
及至正午，薄雾尽散，天气一瞬间变得晴朗了许多。诸葛甝下到甲板上，身形随波涛微微晃动着，静静看着远处，感慨道：“此谓蛟龙入海也。”
“有官人来了！”突然有人大喊道。
诸葛甝看向岸上，却见大队骑军汹涌而至，几位朱紫官员正站在临时修建的栈桥上，对着海上指指点点。
“靠岸。”诸葛甝下令道。
船工们纷纷领命，一时间呼和声四起，转舵敲帆不断。
诸葛甝静静听着各色响动，如听仙乐。
船只的航向很快调整完毕，在东北风的轻轻吹拂下，慢慢靠向岸边。
入海口附近的水深都反复测量过了，他们尽量避开泥沙淤积的浅滩，小心翼翼地航行着，慢慢靠近了栈桥。
水手将一捆绳索扔到了栈桥之上，桥上之人一把接过，麻利地系好。
“陛下何在？”诸葛甝在甲板上大喊道。
“碣石山。”有人应道：“一会须来此处，万不要出岔子。”
诸葛甝神色一凛，立刻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对岸上之人问道：“陛下可会上船？”
“会。天子要在船上召见臣子，你可有把握？”
诸葛甝扭头看了下桅杆，还好，今天风不大，应不至于有事，就是不知道天子能不能适应船只的摇晃。
同时也有些暗暗感慨，今上真是太能折腾了。这船虽然停泊在岸旁，且牢牢系泊着，海上风浪也不大，可有必要么？
“此船无事。”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诸葛甝嘴上却应道：“能不能劝下天子，在岸上看看就行了。”
栈桥上没有回应。
诸葛甝懂了，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吩咐水手将一些新鲜的海货取来准备好，天子说不定想吃海中食物呢。
要想在仕途上有所进益，你就得想得非常全面。
天子想到的，你要准备好。
天子没想到的，你也要给他准备好。
龙颜大悦之下，什么好处都来了。
诸葛甝屏气凝神，开始巡视全船。
******
碣石山上，邵勋有些惊喜。
虽然曹操有过“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诗篇，但他真担心登山后看不到大海。
不过这个年代的海岸线与后世大不一样，在山上看得十分清楚，他甚至怀疑碣石山以前是海中礁石或小岛，海退陆进之后才慢慢变成山的。
山宜男穿了一件御寒的锦袍，依偎在邵勋身旁，看着洪波涌起的大海，脸上满是笑意，低声问道：“这就是庄子说的北冥吗？”
邵勋无言以对。
《逍遥游》颇具浪漫主义气息，但也就是浪漫主义了，怎么能和现实地理对应上呢？强要说一个的话，北冰洋？唔，以前北半球鲸确实很多，但自从人类大肆捕鲸之后，而今大部分鲸生活在南半球。
“这就是辽海，非北冥。”邵勋说道。
山宜男轻笑一声，她显然并不在意这是不是北冥，只道：“吾辈终日囿于庭院楼阁，方寸之地竟以为天下。今日见此洪渊，方知天地之浩荡，蜉蝣之渺小。”
说完，将头靠在邵勋怀里，道：“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看海，哪怕我掌握江东权柄，却也只能在庭院楼阁方寸之地发号施令。”
邵勋轻轻抱住她，觉得这话挺有哲理的。
拘束在宫中，看似威风凛凛，其实在自由度方面比那些喜欢四处游山玩水的士人还不如。但世间本来就没绝对的自由，深究下去没有意义。
羊献容也有些惊讶，良久之后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仲尼临川之叹，今观沧海，其感尤深。人生百年，譬如朝露，而此海自洪荒以来，吞吐日月，见证兴亡。人世之悲欢离合，于沧海不过一瞬之微澜耳。”
邵勋轻轻松开山宜男，又搂着羊献容。
她年纪大了，致有此叹。
不料羊献容却推开了他，道：“我还没到七老八十了。”
邵勋哈哈一笑，又拽过诸葛文彪，道：“文彪，你也发表下感想。”
诸葛文彪微微一挣，却被邵勋抱得越来越紧，只能脸一红，道：“终日困于樊笼，今见海天一线，鸥鸟翱翔，方知‘逍遥游’之乐为何物！恨不能化身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窥天地之全貌，也省得……省得老有人气我。”
“不会了，以后不会气你了。”邵勋说道。
诸葛文彪见他一脸诚恳的模样，微微低下头，轻叹一声。
邵勋抱着诸葛文彪，又用眼神示意石氏。
石氏身怀六甲，本不该来的，但登高望海之事一生就一次，她颇有兴趣，于是邵勋便让人将她和王银玲一路抬上来。
石氏被应氏、王氏搀扶着，见状说道：“浪奔浪涌，无有停歇。此潮汐涨落，岂非如人世之沉浮？建邺乌衣之巷，今则寻常巷陌。见此海之恒久，更觉尘世变迁如幻梦。前尘往事，大抵已随风而散。”
说这话时，她悄悄瞥了诸葛文彪一眼。
诸葛文彪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竟然想要流泪。
邵勋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人生苦短，不过数十春秋罢了，于此海实不足道，我会对你好的。”
诸葛文彪将脸埋在他怀中，轻轻抽泣。
邵勋抱着她，非常有耐心地在她耳边私语。
诸女身后还有一众女官。
诸葛文豹却没那么多“爱恨情仇”，此刻颇有些雀跃地低声说道：“此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神女所居耶？其色青冥，与天一色；其声澎湃，如万壑松风。烟波浩渺，云霞明灭。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观！”
邵勋见怀里的诸葛文彪已不再哭泣了，情绪稳定了许多，便扭头笑道：“文豹，朕对你好不好？让你见到了海。”
诸葛文豹傻在了那里，这从何说起？
诸葛文彪则轻轻捶了一下邵勋，邵勋喜形于色，从对诸葛文豹的“下头男”，瞬间变成了对诸葛文彪的“舔狗”，道：“好了，依你。”
段氏带着她家一众女眷站得稍稍远了一些，见得邵勋和诸女互动，有些惊讶。
这个男人，曾经像急色鬼般趴到她身上，仿佛半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这会却又对这群江东亡国妇人这般关爱，真不知什么才是他的真面目。
邵勋也没放过她，笑问道：“弥娥，此海无垠，无有堤岸之限，无有路径之拘。观之，心神亦为之舒展，似有长风涤荡胸中尘埃。你有没有觉得——”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见成功吸引了段氏的注意力，便道：“礼法纲常，竟如陆上之阡陌，于此浩瀚之前，何其狭隘也！”
王银玲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贼厮，为了拉女人下水，竟然说出这么一番歪理。
诸葛文彪也忍不住了，轻伸玉指，捂住了邵勋的嘴。
石氏看了儿媳一眼，诸葛文彪脸一红，又赶紧收回了手，低头摆弄着裙边花纹。
山宜男挽住了邵勋的胳膊，又指向前方，道：“那就是温麻船屯送来的船？”
“正是。”邵勋说道：“走，下去看看。”
说罢，转过身去，朝山下而行。
山宜男、诸葛文彪一左一右，仿佛护法一般。
行经段氏身旁时，山宜男仔细打量一番段氏。
当年册封慕容廆为燕王，其实附带册封了慕容皝为王太子、段氏为太子妃，诏书还是她手拟的。
行至碣石山下时，邵勋发现随驾臣子竟然还准备了案几和笔墨纸砚，不由得哑然失笑。
朕非不能做诗，而是没有诗兴！
再者，做诗哪有逗弄这些女人有趣。
傍晚时分，单于府主簿糜凭带着一支人马，押着慕容皝等百余人而至。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夫妻、父子
浪涛不断冲击着海岸，溅起朵朵浪花。
海岸边围起了幔布，圈起了一块区域。
随驾三省九寺官员们欲言又止，却什么都不敢说。到了最后，在场地位最高的侍中羊曼挥了挥手，众人作鸟兽散，纷纷到远处的帐篷中饮茶闲聊了。
围幔之中，嫔妃们上着襦衫，下身则是裤褶，不过是合裆裤，非很多士女日常穿的开裆裤。
裤褶裤管较短，大概只在膝盖下方一小截，被海浪冲刷时不容易打湿。
羊献容、石氏、王氏等人坐在远处，穿着锦袍，捧着热茶，并没有下水。
不过她们脸上满是笑容，纷纷打趣还在平原、清河省亲的刘氏、崔氏亏大了，虽得和家人朝夕相处，但却少了很多自然之趣。
方才她们也见到了随驾官员的脸色，羊曼更是悄悄请她劝阻一下天子。羊献容没答应，不过她也知道，天子对她们是真的迁就乃至纵容，千方百计让她们开心。
以前有哪个男人对她们这么好？
如此一来，有些人愿意陪着他“胡闹”也就很正常了：不敢拒绝，又被他千方百计哄着、捧着，慢慢就“屈从”了。
她那个外甥女，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临沂伯。
想到这里就有些生气，狗东西一天中陪外甥女的时间超过她了。
另外，诸葛道明家的那个女儿，听说以前性子淡漠，就连丈夫和司马裒明争暗夺储君之位这种大事，都不怎么上心，一心悠游山水，赏景为乐。
不过最近几个月，羊献容早起散步之时，可是数次听到某处帐篷中出现“陛下”之类的呼唤，声音有些惶急、委屈，再一看，那狗男人已经早早起身，在外头习练武艺了，只留诸葛文彪一人在帐中。而她醒来后发现男人不在身旁，致有此呼唤。
她怕是也记不起司马冲了。
前方又一阵浪花袭来，打断羊献容的思绪，她抬眼望去，却见外甥女、诸葛姐妹、可朱浑氏、公孙氏以及慕容姑侄正踏浪而行，银铃般的笑容不断传来。
邵勋跟在一旁。
他身着猎装，裤腿已经卷起，时不时提醒诸女不要过于远离海岸，免得被卷走。
倒是挺细心的。
而此话说完，山宜男已经主动挽上了男人的手。两人并肩站在起起落落的潮水之中，沐浴着夕阳。
山宜男忽地转过头来，仰面看向邵勋，夕阳余晖照在她脸上，笑容纤毫毕现。
羊献容气鼓鼓地起身离去。
明明是抢来后强行霸占的女人，怎么几年下来，整得像是元配夫妻一样。
不远处的柳树林外，王氏、段氏并肩而行。
“当初你是怎么回事？”段氏轻声问道：“我在棘城，只听闻你逃往广宁了，祁氏调集诸部围攻，后来不知怎地梁军就北伐了。”
“那是因为我无路可走了。”王氏说道：“亲自南下乞兵。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为之，没想到最后成了。”
“你怎么劝服梁帝的？”段氏问道。
王氏瞟了她一眼，道：“是梁帝自己要北伐，真以为一介妇人能劝动？”
“然后呢？”
王氏停下了脚步，道：“白登山那晚，梁帝向我索取报酬。”
段氏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看你并无哀怨之意……”
王氏有些好笑地看向她，道：“他那么一个盖世英雄，说为了我才特意北伐的，纵然是假话，听着也很舒服不是？他还很懂得哄女人，我为什么不愿服侍他？若是拓跋郁律还在，他不可能哄我半分，不可能时时注意我高兴不高兴，不可能和我讲各种逸闻趣事，更不会带我四处游玩。敦伦之后，像死猪一样睡了，不会像他那样细心地帮我擦拭，然后抱着我说些情话。我在凉城还有夏宫，在代郡有冬宫，一应用度，历代可敦不能及也，逢年过节，总有书信而至，孩儿们也跟着一起写信来问候。”
“我是女人，我没有大的野心，有人这么宠爱我，我们的孩儿这么晓事，我只恨没一开始就嫁给他。再者，草原上最高贵的女人，就该服侍声名远播的首领，此天经地义。”
段氏目瞪口呆，不仅仅因为王氏竟然有这般心路历程，她更忧心自己心底竟然起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其实正如王氏所说，她也是女人。
草原上的女人，天然慕强，如果这个强者还愿意自降身段……
段氏竟然觉得脸有些热，梁帝那般猴急地想要得到她，看到她时那惊喜的目光，以及后来那粗重的喘息、得意满足的神情，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耀。
段氏紧咬嘴唇，下意识远离了王氏几步。与这个女人相处以来，她觉得自己一点点堕落了。
******
太阳行将落山之际，新搭的栈桥咯吱作响，车马、人员往来不休。
诸葛文彪站在栈桥边缘，看着桥下哗哗作响的海浪，再看看晃来晃去的船只，有些害怕。
船身和栈桥间的距离一会长一会短，看着就有些吓人，她实在没有勇气跨过去。
若是搭一块木板就好了，她心中暗想，然后又扭头看向邵勋，颇有些委屈之意。
邵勋轻笑一声，将她拦腰抱起，然后稳稳地站到了船甲板上，再将诸葛文彪放下，扶着她进到船舱内坐下。
诸葛文彪之后是山宜男，邵勋一个一个将她们都抱了进来安顿好。
轮到段氏时，她刚要拒绝，却只觉身体一轻，已然被抱了个满怀，于是下意识双手环住邵勋的脖子。
海岸边搭起了帐篷，燃起了篝火。
慕容皝正带着慕容霸、慕容遵二子在引燃柴禾。
柴禾有些湿，整得浓烟滚滚，眼泪都要熏出来了，然后又见到了不远处那一幕，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依然如遭雷击，进而怒不可遏。
这贱婢！
她方才是主动环上邵贼的脖子吧？主动的……
在这一刻，慕容皝无比痛恨自己这双视力极好的眼睛，以至于看到了这“炸裂”的一幕。
“父亲。”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呼唤。
慕容皝猛然扭头，却见是慕容恪，愣了一愣后，慢慢起身，道：“吐伏，他没杀你？”
慕容恪不知该怎么回答，只闷声道：“没有。”
慕容皝很快注意到了儿子身上的锦袍，做工精美、用料上等，兼具美观和保暖，价值不菲。
“你做官了？”慕容皝问道。
慕容恪摇了摇头。
“那他为何赏赐你锦袍？”慕容皝感觉自己昏了头，居然问出了这句话。
慕容恪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叔父呢？”
“叔父”自然是慕容评了。
慕容皝坐了回去，没说话。
慕容遵在一旁小声说道：“路上病死了，葬于白狼水畔。”
慕容恪有些难过。
这个叔父虽然有些贪财，对他也不是很好，但到底是亲人，听到他的死讯后，难免忧伤。
“四兄。”慕容霸突然问道：“梁帝会如何处置我等？”
“应不会杀，我只知道这么多。他连拓跋什翼犍都没杀，心胸宽广。”慕容恪说道。
“你听谁说的？”慕容遵接过话茬，面有喜色。
蝼蚁尚且偷生，都是少年郎，又怎么可能甘心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母亲说的。”慕容恪说道。
“轰！”火堆突然旺了起来，慕容皝将一根根木柴添进去，脸色不是很好看。
“别引燃了帐篷。”不远处看守他们的军士大喝道：“自己想死不要紧，别连累他人。”
在慕容氏父子左近安顿的官吏、贵人听了，尽皆叹息。
“有没有二兄的消息。”慕容霸又问道。
“听说他们被梁国巨鹿郡王招降了。”慕容恪说道：“二兄不愿降，小叔欲降，两人大吵一番。然后小叔引兵直攻高句丽，高句丽人早有准备，双方僵持不下，梁将徐煜挥师猛攻，高句丽大加阿佛和拼死断后，抵挡了数日，军败被斩，高钊引兵遁去。”
慕容皝又往篝火中添了几根柴，仿佛这是他的生死仇人一般。
看守他们的军士送来了几张干硬的胡饼，慕容恪伸手接过，亲自替父亲和兄弟们烤饼。
而在远处的海船上，灯笼已然挂起。
釜中热气腾腾，香气萦绕。
“此乃吾儿快马从丸都送来的海货。”邵勋拿着勺子，在釜中搅来搅去，道：“其实也不是丸都所产，而是臣附于其的东沃沮部落所献海产，高句丽人统一谓之‘海中食物’，朕称之为‘昆布’（海带）。此物煮肉汤，甚是鲜美。”
见火候差不多了，邵勋一一给众妇盛汤，然后笑道：“明晚朕还要于此舟上招待臣子，过几日，待大军班师，朕复于此舟置宴，招待禁军将校、河北镇将、部落贵人。他们来得晚，先不管了，我们先吃。”
一一分完肉汤后，邵勋挨着段氏、王氏坐下，又给两人各分了一条鱼。
段氏看着面前的海带汤和蒸鱼，胃口不是很好，总觉得有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泛起。
应是有些晕船了。波浪确实不大，但多多少少有些摇晃，晕船是很可能的事情。
王氏则敏锐地注意到了“河北镇将”四个字，暗暗叹息一声。
作为邵勋的枕边人，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河北诸镇在征辽时确实很卖力，奈何这位天子手太黑，马上要剥夺他们赖以传给子孙后代的基业了。
如若不从，不知道会不会被捆起来扔进海里。
伴君如伴虎，此话不假。
不过，河北那几个军镇确实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总不能留给后人。
携征辽大胜之威行此事，难度大大下降，可谓正当其时。

第一百九十九章 永久改变
“由此向东，绕过三韩，再向北行，便是高句丽东沃沮之地了。”晚上有些冷，众女都披上了锦袍乃至狐裘，邵勋坐在她们中间，把小慕容抱在腿上，就着漫天星光，扯着闲篇。
山宜男坐在众人身后，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正在记录着段子，准备添加到《世说新语》之中。
诸葛文豹趴伏在案几上，单手托腮，一会看看天上的繁星，一会看看男人的背影。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和姐姐在一起，朝夕相对，没什么烦忧，还能帮父亲传递消息，稳固家业。
要是能一直下去就好啦。
至于代价，诸葛文豹的目光又落在男人身上。她是女官，协助天子处理日程琐事，难免挨挨碰碰，一开始还是隔着衣裙，现在都发展到伸进去摸了……
诸葛文豹脸有些红，那个会不会很痛？
山宜男一边记录，一边暗暗猜测这些逸闻都是哪来的？莫不是高句丽？
不过记在《世说新语》里倒无妨。天子提倡实证，没有证明的事情尽量少说，但《世说新语》这种杂谈，本来就是供人消遣的，连署名都是笑死人不偿命的“泰山笑笑生”，鬼知道谁写的，便是知道了也不承认。
况且，从字里行间应该可以猜得本书出自女人之手。
甲板上的声音还在继续：“有大岛、小岛若干，岛上有人，并无文法，形同部落。地去京师一万五千里。三面阻海，多沮泽，有鱼盐之利。地气早寒，每坚冰之后，以木广六寸、长七尺，施系于其上，以践层冰，逐其奔兽。俗多狗，以其皮毛为裘褐。胜兵数千，南与肃慎相连，未尝通聘中国。”
“其土俗之物多为海兽皮、鲸、沙金、鱼、毛皮、海象牙。海兽数量之多，直让人咋舌。晴天之日，海岸边、浮冰上多海兽，不下百万。虎头说在丸都缴获了千余张海兽皮，过些时日给你们做冬衣，又轻薄又保暖。北地可能还感受不到，设若去到建邺，阴冷潮湿之地，此物大妙也，盖因其还防水。”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
邵勋左看右看，微微有些失望，都当故事听呢。也罢，将来航海技术发达后，若谁真信了这些故事，驾船去看一下就知道了，也算是埋下了一个种子吧。
唔，一会得指导山宜男画个简略的地图出来，搞得像模像样，看起来就像真的——其实也是真的。
不知道中国将来能不能出现对海兽皮的巨大需求。
北方有市场，但不一定有人有能力驾船出海，南方多世家大族，航海这种“资本密集型”、“技术密集型”活动兴许有人搞吧。
他管不了那许多了。
“以前——”段氏突然出声，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有些不自然，不过在邵勋鼓励的目光下，便道：“以前有肃慎酋长来棘城，提及过北边之事。那些土人连马都不会骑，兴许没见过马，但会操舟于近海航行。”
邵勋点了点头，肃慎与高句丽不和，经常互相攻伐，他们去到棘城找外援很正常。
“那是桦皮舟吧？”邵勋问道。
“也有兽皮舟。”段氏说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那些愚昧落后的土人，在长期的实践中，选用桦树皮和兽皮造船，在近海或内河航行。满清没入中原之前，就曾派四百兵登上库页岛，嘱土人纳贡，当时便是乘坐兽皮舟。
“记上。”邵勋扭头对山宜男说道。
山宜男微微颔首。
邵勋又“一本正经”地对段氏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你要多多参与进来。”
段氏有些羞赧，而这种情绪一上来，之前那种恶心的感觉再度泛起。
她心下一凉。作为过来人，如何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月，次数她都数不过来了，被灌了一肚子种子，而今生根发芽了。
月上中天之后，邵勋带着众人散去，夜宿于船上。
海风轻拂，涛声阵阵，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第二天，他又在船上召见慕容皝父子。
慕容皝、慕容遵、慕容霸三人入内坐定后，邵勋等了一会才来，然后仔仔细细看了下父子三人。
最后叹了口气，道：“君又是何必呢？”
童千斤、常隆二人一左一右，按刀侍立。
邵勋坐下后，又有数名甲士立于其身后，对父子三人虎视眈眈。
慕容皝先四处打量了一下，没发现旁人，便看向邵勋，道：“成王败寇，皝无话可说。然辽东之局，非皝一人之妄念！慕容氏世代居此寒苦之地，西有宇文，东有高句丽。皝若不自立旗号、厉兵秣马，慕容部早成他人俎上之肉！”
“都到这份上了，还嘴硬呢。”邵勋笑道：“妻孥尽在我手，则何如？”
隔壁舱室内，段氏等人默然坐着，听着隔壁的对话。
慕容皝一瞬间血往上涌，似欲发怒，但想到全家老小的性命仍操于邵勋之手时，又生生按捺住了，旋又想起段氏昨日那下意识的动作，便又恨得不行。
想到此节，仿佛为了保全面子一般，道：“妇人罢了。段氏既无殊色，又无才具，也就占了个段部贵女的身份，余不足论。高氏除了性子温婉，一无可取。公孙氏倒是精擅舞乐，不过我早看腻了，陛下若喜欢，径自拿走便是，何惜哉？”
“至于子女，我闻梁帝宽宏大量，并不害人子嗣，想必不会为难他们。”
邵勋听完，勃然作色，斥道：“朕本以为你是个人物，奈何如此浅昧。尊夫人自入我军中，时时为你求情，朕亦叹服，本欲杀汝，终为其情所感，特宥你等。如此贤惠之妻，却遇人不淑，着实可惜。便是高氏、公孙氏，亦为你照拂家眷，哺养子女，在你眼里便是这般？也是，大丈夫何患无妻，对吧？与大业相比，女人何足道哉？草原上的大英雄，厉害。”
说罢，摇了摇头，叹息不已。
隔壁的段氏听了，身躯微微颤抖。
恶心的感觉一阵接一阵，她死死咬着嘴唇，手不自觉地抚到小腹上。
公孙氏、高氏亦眼圈微红，茫然地看着地毯。
“罢了，朕在成皋给你划一片田宅，以后躬耕自食吧。”邵勋挥了挥手，道：“带走。”
说这话时，最后看了眼慕容霸。
这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失去慕容鲜卑的平台，大抵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末了，他又补充了句，道：“也就朕心善，再奉告你一句。昨夜收到军报，慕容彪已降，慕容儁走投无路，急于自效，二人已率精骑追蹑高句丽而去。朕打算赦免二人，不过一样得迁来中原。就这样，免得你挂念。”
童、常二人见邵勋转过了身去，便将慕容皝父子三人押走。
邵勋看了一会风景，遣人将诸葛甝唤来，道：“新船造了几艘？”
“一共两艘。”诸葛甝说道：“其中一艘在夷洲毁掉了。”
“怎么毁掉的？”邵勋问道。
诸葛甝解释了一番。
原来两艘船造完后，便开始出海试航，行至夷洲（台湾）附近时，靠岸取淡水。
不料前面几艘平底海船顺利靠岸了，其中一艘新船却不慎触礁，吓得另一艘没敢驶入浦口。
邵勋听完后便明白了，新船吃水深，容易搁浅或触礁。
有些港口，平底船随时都能驶入，但尖底海船却要趁着涨潮时才能进入。
“接下来还要试么？”邵勋问道。
“此船还有需要改的地方。”诸葛甝说道：“明年或可再造两艘，边试边改。”
邵勋点了点头，这是正常的迭代流程，不可能一下子臻至完美状态。
“好好改。”邵勋说道：“你可在张硕幕府中领左长史一职，兼晋安、建安太守，二郡人力物力，君可一言决之。”
“臣遵命。”诸葛甝应道。
幕府左长史，又领二郡太守，几乎没有任何掣肘，这是全力支持了。
天子真的很重视造船。
此番征辽，纵然损毁了一些船只，但海运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水师也用实打实功劳让满朝上下为之闭嘴。
你有本事将十万斛粮食运到丸都城下试试？除了水师，其他的真的很难做到，代价也很大。
另外，如果海运真的更加安全了，便可学当年汉武帝遣七千人渡海登陆乐浪。朝中总有些人说这两个郡孤悬海外，以后救都没法救，纵然发兵救了，也补给困难，不如放弃。
可若真能稳定海运粮食过去，这些还是问题吗。
天子如此重视海事，依诸葛甝的理解，便是将以前偶然的成功变成必然。
这或许会改变很多事情，永久地改变。
“新船建造之法，尽快成文，发往番禹船屯。”邵勋又道：“交广之间，陆路山高林密，只能走海路，公私往来乃至货殖运输，皆靠此道。交州不比以往了，土人日渐开化，早晚生事，航海安全了，交州便安全，卿多多用点心。”
“是。”诸葛甝应道。
邵勋摆了摆手，令其退下。
九月中旬，大部分征辽兵马陆续退到了北平、辽西。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扶余国的使者。
邵勋寻了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于船上置宴，大会群臣。

第二百章 海天盛筵
“好热闹！”从临渝山到碣石山二百里，一路之上驻扎了大批部伍。
远远望去，旌旗林立，营伍连绵，好不壮观。甚至于，晚来的部队驻扎不下，便移师北边的山谷，弄得群兽奔走，躁动不休。
巨鹿郡王邵慎抵达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故有此叹。
新任玄菟太守刘佩紧随其后，面色拘谨。
他有好几年没来辽西了。在之前的印象中，这里临散居住着不少部落，除部分慕容鲜卑外，还有与他们交好的段部鲜卑、乌桓、匈奴乃至羯人，汉民着实不多，毕竟当年王浚实在不是人，段部鲜卑也不是什么好货，他们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多待，故河北流民多奔昌黎，甚少有在此停留的。
而今百姓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那些人，就是更加零落了。很多以前有人放牧的地方，完全就是一片荒芜，草密实得像八百年没人来过一样。
战争是主因。
双方互相抄掠的地方，什么样的人才能长久生存下去？
“停！”前方冲来了一支骑军，皆身着精甲，手持大槊，见到来人后，大声呼喊。
单于府东曹掾毌丘愔面色不悦，远远上前，道：“没见到大都护来赴宴么？还不将槊收起来？”
他没有说“招讨使”，而是提“大都护”，并非无因。
挡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先期从辽东撤回来的是东木根山附近的铁骑营，乃单于大都护正辖兵马。
不料这些人却不买账，只道：“需得验明正身。”
毌丘愔提高了声音：“大都护每年都要巡视东木根山，你等竟不识？”
“远远见过，看不真切，需得验明正身。”铁骑营的军士们坚持道。
毌丘愔正待说些什么，邵慎却策马上前，道：“够了。”
说罢，挥了挥手，让从事中郎季真取了印信、虎符、节钺上前，一一验看。
“大都护……”后方又奔来一队骑士，及近，远远下马，为首一手躬身行礼。
“娄国贞，听闻天子赐你裘珠数十、美姬一人，以彰功绩，厉害了啊。”邵慎亦下马，笑道。
娄国贞听着这话不太对味，便笑道：“天子在内，可不敢马虎，万一出了事，我等富贵何来？不过他们也确实有眼无珠，去岁仲秋，大都护才刚刚大阅诸营呢，这就不认得了，回去我好好收拾下他们。”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喝止帐下兵士继续查阅，甚至连主要随从都要仔细盘查，最后放下十余人入内。
邵慎知道规矩，也没说什么。
只是打了这么大个胜仗，习惯了在军中说一不二的感觉，骤然遇到此事，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罢了。
但大小王他还是分得清的，这个天下是叔父的，他给你富贵，你就有富贵，他不给你，你就没有。
自己的本事只能说合格，叔父用他，完全是看在亲族的份上，换个人当单于大都护说不定能将边塞军民事务整顿得更好。
检查完毕之后，娄国贞亲手将诸般印信一一呈还，然后跟在邵慎身侧，送了得了一里地，才又回到方才那个道口，继续盘查。
******
入内数里之后，邵慎远远看到了燕王邵裕、宋公邵纪、凉城郡公元真等人。
两个半大少年跟在邵裕身后，与一身着猎装的少女说笑不停。
少女一侧，还有个穿着襦裙的女子，年岁也不大，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不发一言，稍有些腼腆。
邵慎知道，那是从弟的两位夫人宇文氏和田氏，一出身宇文鲜卑，一则是无终田氏之女。
田氏前阵子带了五百多家部曲庄客南下，走的还是襄平。
邵慎将一些缴获的用不上的农具、日用品交给了他们，算是出于情面，给从弟提供点便利。
当然，这些破烂玩意田氏也用不上，其实是让他们捎带至旅顺县，交给编户齐民的鲜卑人用的。该县目前已经有了宇文氏四千帐牧民及三千家燕山苑园户，这算是虎头可以信任的人选了——田氏则安家北丰。
襄平李氏也从棘城回到了襄平，朝廷发还其旧宅、田产、财货，李氏女据说去了旅顺，暂居城中。
琅琊颜氏、兰陵萧氏各带一千家部曲庄客前往青州，渡海后抵达旅顺。
人基本安置到了慕容仁曾经的治所平郭县。
当地人丁寥落，几乎不剩什么人了，除迁居过来的佟家外，原本的部落几乎都随慕容仁北上了，成为他八千户食邑的一部分——不过邵慎觉得山中定然还有不少零散的氏族，将来可以招抚，充实户口。
从今往后，颜、萧、佟三姓就是平郭著姓了，前两家在政治上的权力更要超过佟氏。
人都是慕强的，编户齐民之后，别管以前是什么人，都会慢慢向这两家靠拢，语言、风俗、习惯等等，皆是如此，中原千百年来同化的那么多蛮夷，都是这么过来的。
明年，燕王正妃糜氏多半也要过去。
东海糜家这些年发展迅猛，这次可要大出血了。不出意外的话，糜氏将来会是辽东国除邵氏外的第二大家族，地位摆在那呢。
如此看来，旅顺县将会有糜、宇文两大著姓。
就是不知道安平牵氏、太原郭氏怎么安排了。
大抵还是旅顺、北丰或平郭吧，盖因天子建议虎头先整顿好气候较为温暖的南边三县，站稳脚跟之后，再经营更北边的襄平、居就、新昌、安市、汶、西安平六县。
邵慎居然有些羡慕。
这可是实封，国朝就这么一个。
半实封的也就凉城、五原、渔阳，此三国高级官员任免还需朝廷派出，与一应将官尽皆自行委任的辽东国不是一回事。
有些人喜欢繁华的中原，但邵慎更喜欢自己说一不二。
可惜了，邵氏不是司马氏，不可能连小宗也分封。
“蕴文。”邵裕发现了从兄，笑着招了招手。
“你……”邵慎无奈地很，下马之后，将马鞭扔给随从，自己走了过去，笑骂道：“我比你大了那么多。”
邵裕哈哈一笑，郑重行了一礼：“征辽之际，多蒙从兄照拂，感激不尽。”
“无事。”邵慎不以为然道：“那些破烂，反正也带不回去，不如交给你。快入冬了，辽东百姓正需此物。”
邵纪、元真也跟着行了一礼，前者口呼“从兄”，后者则称“大都护”。
邵慎则有些不悦，对元真说道：“此非公事，何如此生疏耶？你虽以‘元’为姓，却是叔父之子、我之从弟，莫要自己的根。”
“从兄。”元真又行了一礼，心中暖洋洋的。
到目前为止，兄弟姐妹们都没把他当外人。
小时候哭闹了，父亲还安慰他，带着他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睡午觉，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胡酋，他只是帮父亲管治凉城国数万乌桓、鲜卑、匈奴人的郡公罢了。
邵纪、元真之后，宇文氏、田氏亦上前行礼。
邵慎还了一礼，然后看向邵裕，问道：“今日与会者何人？”
“多为军中将校，幽冀诸镇将也来了。”说完，他忍不住笑道：“一艘船怕是坐不下。”
“能载数百兵士，装不下数十人？”邵慎摇头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一行人遂牵马步行，又过一道口，却是黄头军第五营的人。
督军李熵站在一旁的哨楼上，见到他们之后，立刻下来，好一番寒暄，与众人一同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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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依旧停在海边，风不大，只轻轻摇晃着。
一大群得胜归来的军将们站在栈桥边、沙滩上，对着远处的海天一色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邵慎瞄了一眼，左右骁骑卫、左右金吾卫、左右飞龙卫、左羽林卫、右龙虎卫、万胜军（黄头军）诸营督军、禁军诸部督军皆在列——银枪左营、黑矟右营已南下，黑矟中营留守棘城，义从军尚滞留辽东，要九月底才会撤退。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将校，多为单于府之人，邵慎都很熟悉。
气氛很热烈，这就是打了胜仗的感觉啊。
邵慎扫视一圈后，发现还有几个不合群的人，稍一打听，原来是扶余国的使者。
对于此国，他总觉得国君脑子有些不清楚。
听闻当初高句丽初立国的时候，扶余人就老欺负他们，以至于高句丽上下视之为耻辱，两国关系不睦，数次兴兵，高句丽人强大之后，更是修建“扶余道”，准备彻底灭了此国。
按说处境这般危险，扶余就该勤事中原，但他不。
有时候关系密切，朝贡不断，有时候却兴兵攻打平州诸郡，搞不清楚他们怎么想的。
好在后汉也不想生事，没有兴兵讨伐，于是关系慢慢恢复。
到了司马晋时期，因为慕容鲜卑的崛起，扶余国被隔断了朝贡之路，不过他们还是想办法绕路宇文鲜卑前往中原。
如此辛苦，原因无外乎慕容廆时期大败扶余，国王悲愤自杀，再加上鲜卑人不断掠扶余人为奴，卖往中原，于是加紧抱大腿——晋武帝时期，曾专门下诏赎回司、冀二州的扶余奴婢，发还家乡。
晋季中原丧乱，扶余便绝了朝贡，辟居于北方。若非此番被征辽大军掳掠了一番，大概还不会派人过来朝贡。
邵慎打听完后，便走了过去，问道：“使者何人？”
“扶余国徐蔚，不知将军——”使者迟疑道。
“我便是邵慎，扶余王应听过我的名字。”邵慎笑道。
使者是个很年轻的人，看着还不到二十岁，听到“邵慎”二字时脸色一变，道：“原来是邵都护。”
“徐玄是你什么人？”邵慎又问道。
“家父。”
“原来是王世子。”邵慎道：“见到天子，好生说话，你家兴许有救。”
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徐蔚在原地暗暗叹息。

第二百零一章 释兵权
新船其实不小，总共六七个舱室，去掉不必要的排场后，足可坐满大几十人。
不过能和邵勋坐在一起的，除去三省九寺随驾臣僚、禁军府兵大将外，就只有河北诸镇司马以上官员了。
酒过三巡之后，邵勋遥指居庸关镇将侯虞，道：“侯卿，汝叔父可好些了？”
居庸关第一任镇将名侯智，乃邵勋取幽州后安排的地方豪族，很多年了，对朝廷的态度还好，不算特别热情，但也不桀骜。
在塞外乌桓、鲜卑部落对中原持敌视态度的时候，他很好地守住了这个咽喉之地——偶尔吃败仗，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称职的。
侯智前几年致仕了，没别的原因，年老多病耳。
他没把镇将的位置传给亲儿子，而是给了兄子侯虞。
边塞和内地不同，这个地方非常现实，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侯智年老多病，不能再很好的统御部曲私兵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小部落，那么就要退位让贤，在同宗子弟中选一个合适的人上位。
上谷侯氏子弟众多，主支疏属加起来数百男丁，挑挑拣拣总有合适的人选，固然不是什么绝世良材，但凑合着用还是可以的。
侯智先从近支选，很快就确定了侄子侯虞为继承人，并上报朝廷。
吏部、兵部联合派人考察，没有留难上谷侯氏，最终同意了。
侯虞当上镇将后，肯定要对叔叔一家有所照拂，毕竟将来若他的子孙不行，多半还要别的侯氏子弟提携，这是边疆豪族数百年来用血泪总结出的经验，甚至已上升到家规的程度——族人遵守不遵守是一回事，但有没有这个家规则是另一回事。
邵勋巡视至军都陉的时候，侯智抱病觐见。
邵勋令随驾医官诊治，并赐下财帛、药物若干，所以今日有此问。
侯虞听到后，仿佛与有荣焉，立刻说道：“劳烦陛下挂念，叔父已然好些了。”
“都是故人，让他不要忧心。”邵勋说道：“二十余年来，侯家为朝廷戍边，战死子弟不下五人，朕都记着呢。从今往后，上谷侯氏只要遵奉燕山都护府号令，富贵可期矣。今可荐侯氏子弟二人，入朝为官，朕令吏部诏举，量才任用。”
“臣谢陛下隆恩。”侯虞感激涕零。
“起来，坐下。”邵勋笑道。
侯虞再拜，回到了座位。
舟外的涛声就是他此刻的心情，汹涌澎湃。
侯家当初都快没落了，是被天子从灰烬里捡出来的，二十多年奋斗下来，慢慢掌控了上谷郡北部，控制了这片农牧交界之地，不但自家庄客部曲的数量与日俱增，被他们控制的小部落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了，俨然是上谷郡跺一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头号大族。
邵勋看了一眼侯虞。
上谷侯氏这种直面胡人一线冲击的边疆豪族不是他开刀的对象。
他们家有点类似唐末五代的折家、杨家。
折家自称是宇文氏苗裔，从云州（大同）迁徙过去的，在河套地区安家，控制了诸多党项部落。唐末时折宗本在振武军节度使帐下任职，担任沿河五镇都知兵马使，与宥州党项拓跋氏争雄。
无论中原朝廷怎么变换，都要拉拢折家，因为这个家族能生，宗族子弟能拉出来三千人，再加上控制的麟州农耕百姓及邻近党项部落，与西夏争斗到了北宋灭亡的最后一刻。
有这个家族在，中原朝廷不但省心，还节省了许多军事开支。
杨家则是从中原迁徙过去的，先读书治产业，后来由文转武，创立私兵部曲，与折家联姻，杨业杨无敌之名响彻河西、契丹。
这些家族往深里说都是独立藩镇、国中之国，但在有外部威胁的情况下，他们本身需要朝廷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钱财、粮食、武器等，除非脑子抽了才会造反。
而且，朝廷只是在关键时刻支持，平时大部分成本还是他们自己承担了，就像折家说的，从唐末开始，他们家迎战外敌捐躯的子弟数都数不清了，连祖坟都被西夏刨过，如果朝廷自己来管这片地界，要花多少钱？钱能花出这个效果吗？
所以，邵勋不想动侯氏。
什么地方都要中央集权，那是不现实的，也没必要。
但居庸侯氏他可以让步，其他地方的可就不一定了，比如——
邵勋心念电转，又看向武强镇将呼延简，谓左右笑道：“呼延卿年逾五十了，攻棘城时还亲自擂鼓助威，衣不解甲，实在勇健。”
侍中羊曼凑趣笑道：“呼延将军乃匈奴名门，武风颇盛，令人赞叹。”
御史中丞陆荣亦笑道：“呼延将军实乃武夫楷模。陛下或可奖掖之，以为天下表率。”
邵勋一听便放下了酒杯，状似很感兴趣，道：“如何奖掖？”
“呼延将先攻棘城，复率部东进，数战有功，陛下可擢其官爵，让天下人都知道有功必赏。”陆荣说道。
“如何赏之？”邵勋问道。
“右骁骑卫将军段公东征染病，不良于行，已上表请辞。”陆荣说道：“不如就擢升呼延公为右骁骑卫将军。从镇将直升一卫主将，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邵勋又问道：“呼延卿本是县子吧？”
众人都看向呼延简。
呼延简心下大喜，立刻说道：“臣在国初就封县男，后数立战功，进爵阳新县子。灭晋之后，臣已收了两年粳米了。”
“粳米还算可口？”邵勋笑问道。
“可口。”呼延简说道：“臣拿来赏赐部将，人皆称颂。”
邵勋大笑，道：“满饮此杯。”
呼延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邵勋稍稍抿了一口，笑道：“阳新县子只有五百邑户，却太少了也。呼延卿为朕拼杀半生，县子着实委屈了，今可进爵阳新县侯，食邑千户。”
众人都有些惊讶，平白无故怎么赏这么多？就算此番征辽他出力了，但说实话也没那么大的功劳，升个官、加个一两百户食邑顶天了。
邵勋放下酒杯后，突然有些皱眉，道：“武强镇尚有男女老少两万口人，少了呼延卿，如何管治？”
话音刚落，呼延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这有何难？”黄门侍郎梁综说道：“呼延公拼杀半生，也该放下庶务享福了。武强镇地处冀州腹地，既无外患，又无内敌，百姓却需时常操练，乃至出征厮杀，上下咸苦之。不如裁撤此镇，将两万镇民编入郡县，令其脱离苦海，岂不美哉？呼延氏子弟有才具者，大可录用为官，如此也不算亏待了呼延氏。”
邵勋“唔”了一声，然后看向呼延简，笑问道：“卿意下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呼延简只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烧掉了。
入朝当一卫将军，听着威风，其实没啥屁用，平日里能管的就只有兵籍罢了，都接触不到本卫军士的日常操练、器械发放、官员迁转。
便是出征了，一卫也不一定全部出动，指挥大军的更不一定是本卫将军，而是朝廷委任的都督、招讨使之类。
右骁骑卫将军，也就说出去好听罢了，其实没多少实权的。
爵位倒是比较实惠的赏赐，但比起武强镇四千余户居民来说，又不太够了，总之怎么都是亏，不划算。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路上见到的被押来的高句丽王太后、王后，心中暗叹一声，和今上硬顶是没有好处的，于是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哽咽道：“臣喜不自胜，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邵勋看着众人，打趣道：“呼延卿高兴坏了。”
众人纷纷凑趣笑了几声。
邵勋恍若未觉，只吩咐道：“尽快打制官服、印信，再行文汴梁，将食邑民户选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向呼延简，道：“朕还要在幽州巡视一段时日，卿就跟在朕身边吧。武强镇那边，大可书信一封，遣亲信送回去就行了。”
“臣遵旨。”呼延简应道。
这个时候，他只觉嘴里的酒有点苦。
如果没猜错的话，罢镇这事应该绸缪很久了，只待平定慕容鲜卑就开始着手施行。
说不定这会朝廷使者已经在路上了，武强镇附近或许还有朝廷兵马，而他和镇内主要官员又被迫跟在天子身边，什么招都使不了，如之奈何。
什么海天盛筵，明明是鸿门宴啊，今上是真的黑啊。
武强镇尘埃落定，在座诸人也差不多都明白了。
禁军、府兵将领幸灾乐祸地看着一大群镇将、镇副、长史、司马之类的官员，暗笑攻打慕容鲜卑、高句丽时这些人打头阵，精兵强将死伤惨重，这会又被天子要求罢镇，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更有人精光四射地看着一干镇将，暗暗琢磨班师的路上会不会还有战功可捞。
群龙无首之下，打一群精锐尽出的留守羸兵并不难，可谓白捡的功劳。
另外，天子似乎将诸镇兵马都安排在北平和渝水一带，各自离着百余里。尔母婢，这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啊，没说的，若有人不同意，这会就可击鼓聚兵，出动平叛了。
军镇官员们也感受到了禁军、府兵大将们若有若无的目光，纷纷心中一凛。
邵勋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笑了笑，又道：“易京镇兰卿亦劳苦功高——”
“陛下，臣愿入朝。”镇将兰武很是光棍，直接出列。
“卿何急也！”邵勋笑道：“也罢！卿可任前军将军一职，进爵垫江县侯。”
“臣谢陛下隆恩。”兰武大声道。
“蒲阳山镇……”邵勋接着说道。

第二百零二章 事了拂袖去
武强、易京、蒲阳山、飞龙山、上白等七八个军镇，挨个点名。
此时此地，没有人会反对的，不然他今晚就要参加辽海潜泳大赛了，家族也将被治罪。便是心中再不满，也得先脱离了这条船，回到军中再说。
吃完酒后，邵勋带着众人来到甲板上，看着海上渐渐升起的明月，感慨道：“朕起兵三十年，东征西讨，致有今日。三十年间，因交兵、疾疫、天灾、冻饿而死之人何止百万。今朝之一切，来之不易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听着天子讲（装）话（逼）。
“平慕容氏后，天下已然大安。此等局面，乃数百万人用命换来的，我等须得珍惜。”邵勋又道：“谁作乱，谁便是天下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让不少人面如土色。
天子把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他们若反，那可真是里外不是人。太多功勋大将想在家享福了，镇内军民也烦透了沉重的赋税、兵役，难矣。
当然，上面这两条其实都不是大问题，最关键的是天子兵多将广。
直到攻慕容氏这会，禁军、府兵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让人心中畏惧。要知道，这些部队创建时间不短了，人员都换过一半以上了，依然军纪严明、号令如初。
他们，依然是这个天下最会打仗、最能打仗的人，河北诸镇加起来也有五万上下的兵马，可比起大梁王师就不够看了，况且此番损失不轻，内部人心也不齐。
邵贼你说啥就是啥吧，我们听着便是。
“今日把话说开了，我等君臣可共享此太平盛世。”说完，邵勋笑道：“河北之粟、河东之盐、关西之羊、辽地之海货、江南之柑橘、交广之奇物，还不够你们享受的吗？人生短短数十春秋，拼杀了半辈子，够了。若还嫌不足，吾闻赵女多情，多置办一些，以娱晚年，岂不美哉？”
“陛下说得是。”呼延简心气已经慢慢顺过来了，道：“这便遣人置办舞姬。”
邵勋大笑：“朕从掖庭中拣选士家妇数人赐你，免得你置办不好。”
“多谢陛下厚赏。”呼延简心情又好了一些。
总体来说，天子收买他们的条件算是厚道的。
升官、提爵、赐美人，尽矣，至矣。
“言尽于此。”邵勋摆了摆手，道：“今日便到此吧。”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亲兵、宫人们分别入内，打扫船舱。
邵勋让人取来一张案几、两枚蒲团，在甲板上盘腿而坐。
片刻之后，有人端来茶水，又将扶余使者请来。
行完礼后，徐蔚战战兢兢地坐下。
“大梁开国九年了，扶余王为何一直没有遣使入贡？”邵勋问道。
徐蔚恭敬答道：“国中丧乱，诸事繁杂，一时耽搁了。”
“为何丧乱？”邵勋明知故问道。
徐蔚迟疑片刻，还是老实回道：“数败于高句丽、慕容鲜卑，王出奔的出奔，自戕的自戕，实在没有心思做其他的。”
“真是够乱的。”邵勋感叹道：“令尊非先王子嗣吧？”
“非也。”徐蔚回道。
邵勋“哦”了一声，那就是趁势而起的部族领袖，取代了原本的王室，怪不得这么乱呢。
不过对扶余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早些年，国王还需要诸部贵人选举呢，理论上来说这王位谁都可以坐，体制、文化、风气不一样，导致国家的政治伦理也不一样。
邵勋不想过多纠结扶余国的内部事务，他只想扶持一个代理人，既然现任国王徐玄派他儿子徐蔚来了，那就他们家吧，于是说道：“汝既献上国书、贡品，便是诚心的，朕不介意帮上徐氏一把，让你们坐稳王位。今只想问一句，扶余国第一要务是什么？”
“整顿朝堂。”徐蔚答道。
邵勋沉吟片刻，这倒也不算错。扶余国内部混乱太久了，导致国力衰微已极，往常还能出动三四万大军呢，现在能调集到一两万稍微能打的兵就不错了。
不整顿内部，扶余王就无法有效调动国内的资粮、兵力，就还是有一大堆人与高句丽勾勾搭搭，无法胜任大梁朝给他们的定位：与宇文鲜卑、高句丽互相牵制。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朕会派个使团去扶余王城，助你父子稳固局面，然舍此之外呢？可还有其他要做的？”
这次徐蔚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秣马厉兵，积蓄钱粮，以备高句丽。”
“还有宇文鲜卑。”邵勋毫不避讳地说道：“他们也劫掠过你们吧？”
徐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邵勋哂笑，狼怎么可能不吃肉呢？慕容鲜卑能劫掠扶余，没道理宇文鲜卑不动手，虽说这两家关系还不错，但边境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
“高句丽为大梁王师击败，其使者已出襄平，正往此地而来。”邵勋说道：“高钊五万骁锐，前后损失近二万三千。经此一遭，想必也无余力侵掠你国了。他们现在和扶余一样，首要之急在于整顿内部。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喘息之机，希望你们用好了。”
“是。”徐蔚毕恭毕敬地说道。
邵勋看着远处的月色，不想再多说了。
若非离得太远，高句丽、扶余之类全部散了，哪用得着册封？
但历朝历代这么做不是没原因的，你可以打败他们，但短时间内无法统治他们。只要你一走，人家选也选个新国王出来。
关键在于人心向背，以及力量的投送能力。
徐蔚还傻愣愣地坐在那里，不过很快被童千斤上前请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船，然后自有鸿胪寺官员将其引走。
童千斤看到了邵贞，便停下了脚步，与他多说了两句。
“下个月你就要接手侍卫亲军了……”他的声音慢慢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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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藩行动来得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九月十九日，分屯北平、辽西两地的河北诸镇军兵们有些骚动。
中下级军官们有些懵逼，四处打听，奈何大家知道的都差不多，而上级官员还在随驾，没有半分消息传出来。
很快，兵部官员分至各营驻地，令其罢兵回家，等候朝廷处置。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所在郡县的编户百姓了，不再是镇民。
有那么一两个小军官脑子不清楚，或者比较冲动，在营中串联煽动。
他们倒不是煽动造反，而是要向天子“谏言”，请他老人家收回成命，并列出了若干理由——在上位者眼中，这其实和造反也差不多了。
没有几个人跟着他们一起作死，眼见着没达到效果，于是连夜跑了，不知何往。
这只是大势下一个微小的波澜，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
两天后，各部慢慢安定了下来，开始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返回家乡。
与此同时，有朝廷使者分至各镇，宣读罢镇诏书。
除蒲阳山镇大肆鼓噪，杀朝廷使者之外，其余诸镇基本没闹出什么事情——当然，或许只是暂时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赵王邵勖、银枪左营督军蒋恪率部西行，在两千并州轻骑的配合下，直扑蒲阳山镇平叛。
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邵勋于九月二十四日启程西行，经北平、燕郡前往彰武。
临行之前，他再一次见到了高句丽大加乙童，并邀请他登上御辇。
“高钊回丸都了？”邵勋问道。
御辇很大，甚至可以说过于巨大了，里面摆放了案几、坐榻甚至一张可以躺下的睡榻，莺莺燕燕一大群，有嫔妃，有女官，简直是极致的享受。
乙童上车前飞快地扫了一下，没看到王太后周氏和王妃于氏，略略有些失望。
“确已回丸都。”乙童说道：“见得大国之威，不由涕下，今愿交出乐浪、带方二郡，世世代代臣事大梁，永不叛也。”
邵勋自动忽略了他的废话。
什么永不相叛？只是暂时没能力罢了。
至于什么“大国之威”，有点阴阳的意思啊，你是在说丸都城被烧得一塌糊涂么？想想也是，房子被烧了，财货不见了，家人被掠走了，想想就凄凉。这个时候，再头铁的人应该也会低下头颅了，先服软再说——呃，最大的主战派阿佛和大加似乎为高钊断后战死了……
“诚意就只有二郡么？”邵勋问道。
“另有敝国竭力筹措的珍宝千件，礼单已呈送鸿胪寺，再过些时日便可送至襄平。”乙童说道。
“也罢，有了这个教训后，想必高钊已经清醒了。人生处世，谁能无过呢。能改就行。”邵勋说道：“朕可以下诏册封高钊为高句丽国公，望他记住这个教训。不过，高句丽的版籍、户口需得呈一份过来，尽快操办吧。”
乙童心下一惊，国公还好说，版籍之类总让他生出些不好的感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答应了。
邵勋挥手让他退去，接着又唤来秘书郎王羲之，让他照常抄录近段时间的公文，整理成册，发往汴梁。
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向前，奔驰在邵勋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土地上。

第二百零三章 努力的太子
大雁南飞，秋风萧瑟。
庾文君一袭素衣，走在甘露殿后的御花园内。
园中移栽了很多名贵花草，但她却没什么兴趣，整个人就像秋天的花草一样，有些蔫了。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对她而言，最近的人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儿子女儿，而是丈夫。
她想丈夫了，虽然在一起的时候总气她，但她就是想他，从少女那会就开始想了，已经想了快三十年了。
一走就是半年，而今还在河北，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写回来的几封信，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都快看出花了。
信终究不及人，却不知他还要浪荡到几时才归家。
太子夫妇陪在她身边，随意说些话。
“阿娘，父亲这会应已在彰武了。”太子邵瑾脸上满是笑容，看得出来，最近半年他是真的心情舒爽。
朝会听政，大小事务虽然未必全由他处理，但至少都报给他知晓，也会听取他的意见。
就连东宫傅保们，也不再事事背着他处理了，会询问他的意见。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是父亲回来了，也不会完全回到过去了。
庾文君嗯了一声，随口问道：“政事可有疑难？”
太子沉吟了下，道：“政事堂皆干臣也，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庾文君哦了一声，似乎不是特别关心，只叮嘱道：“你也要提出自己的见解，不要事事退让。”
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妃卢氏挽着太子的手，轻声道：“姑氏有所不知，夫君前番提出免去西河、太原、岢岚、马邑、雕阴、新秦、上七郡百姓历年逋欠，以弥补其括马损失。天子御批可，并嘉赏了夫君呢。”
朝廷收税，存在一个效率问题，事实上不可能百分百，总有拖欠，尤其是那些比较穷的地方。此番征辽，朝廷又在这七郡大肆括马，即征用部落马匹，战后归还。
说是归还，对部落来说，肯定会有损失，即便一匹不差地还了，被军中死命用了这么久，马匹寿命肯定会缩短，所以要给补偿。
太子建议免去历年积欠赋税，天子同意了，并表扬了太子。
事情不大，但为太子塑造了威望，同时也让太子在那七个郡拥有了好名声。
庾文君听完，心情好转了不少，道：“梁奴你用心了。”
说完，又看向卢氏，道：“你既已有身孕，就不用每日都来看我了，天日转寒，最是妨人不过，小心注意着点。”
卢氏应了一声。
庾文君收回目光。以前对这个儿媳不是特别满意，现在顺眼多了，而且她的容貌虽然不如素来知根知底的夭夭，但仪态绝佳，人往那一站，身姿挺拔，肩背舒展，脖颈线条优美。
说话、做事从容不迫，不疾不徐，一举一动皆在礼法之内，却又好像超然于规矩之上。
老实说，比她强，也难怪夫君看到这个儿媳的第一眼就说不错，是个好贤内助——他看女人的眼光果然没错的。
想到这里，庾文君暗暗叹了口气，又想起夫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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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邵瑾回到东宫后，摒退众人，独自翻阅了一会公函。
四兄这次立功颇多啊。
他想起了之前分别的那次，心中微微怅然，那会他心里是真的难过，如果重来一次，他甚至愿意劝父亲让四兄留下，他对着宗庙发誓，一定会与四兄友爱。
可这会看到他大放光彩的模样，心情又有点复杂了。
不但四兄立功了，就连三兄、八弟都崭露头角，表现出了自己的才能。
邵瑾轻叹一声。
“心里不舒服了？”太子妃卢氏出现在邵瑾身后，为他轻轻揉捏着肩膀。
“没有。”邵瑾摇头道。
“你是储君，干系重大，自然要留守京城。”卢氏说道：“你现在不需要多大的功劳，只要稳住不出错，便可顺理成章继位，将来他们还都要跪拜你呢。”
邵瑾轻笑一声。
卢氏转到他身前，捧起他的脸，笑道：“陛下多精明的人，怎会不知道这些？”
“父亲他真的知道我如何努力了？”邵瑾问道。
“他当然知道呀。”卢氏抽回手，捂嘴笑道：“便如你刚刚签发的江南漕运事，天子若知道了，定然还要夸奖你。”
邵瑾微微点头。
江南今年要往广陵、合肥两地输送赋税，而诸度支校尉帐下的很多船只被抽调到了河北转运军资，中郎将程遐请造新船，政事堂同意了，并定下了巴东、武昌、鄱阳三个集中造船地点。
邵瑾看到后，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这几个集中造船地点的工匠是从他郡征调过来的，离家远的甚至往返三五百里，非常辛苦，于是他建议多设几处工坊造船，合理安排值役的工匠，尽量减少民间骚动。
这事他本没觉得有什么，但被妻子这么一夸，心情好了许多。
他忍不住一把抱住卢氏，真心实意道：“得妻若此，何其幸哉。”
在这一刻，其他姬妾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卢氏将脸埋在他怀里，红红的。
男人也是需要哄的，哪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却不知父亲年前会不会归京。”邵瑾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说道。
“十月到青州，应要检视一番的。”卢氏说道：“后面还要去东海，便是年前能回来，也非常赶了。今年正旦朝会，大抵还是夫君来主持，便是二月的南郊祭天，也有可能，这不是坏事。”
“嗯。”邵瑾食指轻敲桌面，道：“慢慢等吧。”
他不知道，他这个动作非常像他父亲，兴许是少年时跟在父亲身边经常见到的，不自觉就模仿了开来。
邵贼的每个孩子，都自觉不自觉地模仿着他。
“平州已然拿下，将来如何经营是个难题。”邵瑾突然又叹道：“天下二十余州，财赋上对朝廷有所帮助的却不多也。有些地方非但提供不了多少赋税，反倒要朝廷贴进去一大把。不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吧？二十余州数百郡就是一直这么凑在一起过日子。”
卢氏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有小史在门外禀报：“宗正卿刘公薨了。”
邵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道：“备车，孤要去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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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邵勋那边时，已然是十月初了，这时候他正住在乐陵石氏的庄园内。
老舅也走了啊，邵勋有些唏嘘。
平心而论，舅舅的能力很一般。他在晋时就只是个队主，或许本身才具可以指挥数百人，但不能再多了。
战争年代得到了机会锻炼，水平有所提高，但指挥万把人就到头了，再多就没那么利索了。
但他是实打实的至亲，关键时刻可以托付后路的人，而且他也确实发挥了这样的作用。
下旨让鸿胪卿崔遇返回汴梁，主持操办舅舅丧事后，邵勋决定在乐陵多停留几天，处理诸般事务。
蒲阳山镇的叛乱已经被平定了。
大军进抵镇城外，只喊了一通话，很快便有人将煽动作乱的十余人首级扔了出来，并请求赦免。
赵王邵勖全权处理此事，他同意了镇兵的请求，令其放下器械，出城列队，然后仔细甄别，严加讯问，又处理了数十人，不过没杀他们，只是判令举家流放。
另有数百家“止小恶”，建议迁往淮南，以为府兵部曲。
蒋恪从头到尾只提供军事上的帮助，任凭赵王处理。
邵勋同意了三子的处理意见，将这数十家流放广州。
三郎也成长起来了，这个处理大体没毛病，体现了他自己的风格，纵有瑕疵也是小问题。
将来他若分封出去，大概不至于手足无措了。
蒲阳山镇的两千余镇兵在半路上也有些骚动，好在被镇将须仆邑连打带骂，用威望震住了。
归镇之后，同样没造成什么动静，全镇一万六千余军民开始编户齐民，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上白镇最为复杂。
此镇户口极多，诸戍、镇加起来五万余口人，虽然没有杀人，且一开始还迎天使入内了，但后来反悔，将使者的马匹、钱财、节钺搜刮一空，赶出了上白镇。
镇将薄贯之听到后简直五雷轰顶。
他已经接受命运，准备换取富贵了，但中下级军官却不满意，搞得最后鸡飞狗跳，有人忠于朝廷，有人鼓噪喧哗，有人冷眼旁观。
就在昨天，他听说自己家都被抢劫了，虽然没伤人，但门窗上被泼了污物……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邵勋没怪他，在舅舅去世、左神武卫将军刘宾回家奔丧之后，将此职授予了他。
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薄贯之亲自领兵回镇，平息叛乱。
正在班师路上的左右飞龙卫、左羽林卫即刻转向，包围上白镇，俟叛乱平息后再行归乡。
上白镇人口太过密集，接下来肯定会迁出大量镇兵，发往徐州南边几个人烟稀少的郡——比如下邳、临淮、广陵等郡——安置，编户齐民。
一切有条不紊，波澜不惊，作乱之人甚至比邵勋想象得还要少。
及至今日，大势滔滔，理应如此。

第二百零四章 乐陵与东莱
石琮左右看着乐陵石府，唏嘘不已。
屋宅多是最近十来年陆续新建的，有些地方看着比较新。他有些怅然若失，因为记忆中的老宅没了。
石崇被司马伦所杀后，石家就开始了一路衰败。及至晋末，天下大乱，石氏子弟有的南渡，有的北上，更分作乐陵、渤海两家，力量衰微到了极点，以至于当汲桑乱军杀过来时，乐陵石氏损失惨重，几乎覆灭，渤海石氏侥幸存活了下来，但也元气大伤。
好在天下归于一统，混乱似乎结束了。
“石卿感怀颇多啊。”邵勋出现在院门口，手挽着石美人。
石氏怀孕七个月了，肚子挺得老高。邵勋每天傍晚都会挽着她散散步，走走看看，有助于开解心绪。
接下来她会留在乐陵石家几个月甚至更久，然后再返回京城。
石氏最近的心情确实比较忧郁。
一是路上舟车劳顿，担心流产，二是高龄产子，担心出事。好在天子经常陪她闲谈，甚至讲笑话，让她心情好转了许多。
“确有感怀。”石琮行了一礼，道：“昨日去得二里外少时旧宅，幸有几间老屋尚存，然亦半倾颓矣。屋内满是尘网，墙角多生老菌。当是时也，臣立于屋外，但见少时车马不息的道路已然埋没于荒草之中，曾经粟麦金黄的农田，而今则满是小童在牧羊。”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叹道：“立于苍茫之中，不知何处是吾家。”
“亲人所在，便是家。”邵勋说道：“卿之家人皆在棘城，并未受刀兵侵扰，如此甚好。今后就以平州为家吧，乐陵这边就当是远亲，偶尔走动下便是了。至于田宅部曲——”
石琮眼皮微跳。
家人确实还在，家中也有不少浮财，但田地部曲才是根本，这些到今天还没个说法。
“朕于带方郡予卿良田二百五十顷，山林草场二百五十顷，合五百顷。部曲悉数发还，再补你数百家鲜卑、乌桓降人，可携至带方郡。”邵勋继续说道：“带方太守之职，非你莫属。”
石琮暗松一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有官了，这是最重要的。
没有官，哪怕让你住在洛阳、汴梁，那也只是坐吃山空。
至于到中原当太守，他不敢想。
诚然，关键时刻他打开了城门，但那都什么时候了？便是不开门，梁军用不了多久也要破城。说白了，他的功劳很虚，可有可无。
至于从妹石美人，年纪不小了，虽然为今上生了一子，而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但还有几年颜色可恃？为家族计，这个带方太守不去也得去。
于是他立刻应道：“臣谢陛下隆恩。”
“近些年百济锐意改革，国力渐增，你之官后要当心点。”邵勋说道：“中原事多，未必能时时看顾边疆。”
“臣明矣。”石琮说道。
“裴开会出任乐浪太守，你与他守望互助便可。”邵勋又叮嘱道。
裴开同样是最后关头才反正，功劳比石琮还虚，处置方法和石琮一般无二。邵勋昨天已召见过他了，发还财货、部曲，另给渠帅尽诛之鲜卑降人数百家，就任乐浪太守。
原举义被杀的乐浪王清，邵勋召见了其子弟，赐以锦袍、绢帛、良马，令其率部曲返回家乡，并担任朝鲜令一职（乐浪郡治所）。
曾经被慕容廆内迁的乐浪、带方二郡豪族皆赐下财帛、牲畜，一体返乡。
有才具者录用为官，无才具者令其归家治产业。
总而言之，乐浪、带方二郡是标准的豪族政治，和羁縻政策也差不了多少了。
豪族决定投靠哪方，二郡一夜变色。
说白了，中原朝廷对这些非常偏远的地方鞭长莫及，投射能力有限，即便真花费巨大代价挤出了一些资源投入过去，使用效率也是个极大的问题。因此只能下放权力，实行类似“豪族承包”的制度，只要他们名义上还忠于大梁朝就完事了。
赋税什么的都不做要求，定期派人带点土特产进京述职，就已经足够了。
邵勋曾经想把这两郡实封给某个儿子，但感觉这两地比辽东还危险，户口也多不到哪去，便犹豫了。
这种地方，说难听点你不封给儿子，也得“封”给外姓，他还想再看看，先派太守经营一番，待有点成果后再说。
另外，分封过去其实有点委屈这个儿子了，鸟不拉屎，还面临军事威胁，随时可能沦陷，终不美也。
只能先等等了，看看虎头整饬辽东国的效果再说。
******
十月十五日，圣驾抵达蓬莱，时天日晴朗，水波荡漾。
邵勋站在海边，看着北方的岛屿。
钟离岛、沙门岛等处的船只悉数撤回了蓬莱港，一部分船只被拖到了岸上进行整修，主要是更换船板、堵塞漏缝、上漆刮底等等，非常正规。
邵勋曾想在近处的内河筑坝拦水，然后开挖一个干船坞。
整体设计类似于“山顶运河”，即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利用河流、降雨、山泉等修建水库蓄水，然后通过人工开凿的渠道引入船闸中，待船闸内的水位升高、与高处齐平后，船只就可在地势较高处的河流内航行，翻越山岭，进入山另一侧的河流中，这便是山顶运河。
他把这个想法给兼领东莱太守的长子金刀说了，目前他还在找人论证，并未开工。
干船坞的存在能给船只维修带来极大的方便，大大促进航海业的发展。
“金刀，东莱郡你断断续续干了不少年头了，今有16300余户、80500余口，比起以前大大增长，然荒芜之地甚多，你打算怎么办？”邵勋问道。
“阿爷，我有些离经叛道的做法……”邵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说道。
“但说无妨。”邵勋凝视了下这个儿子，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金刀心理负担太重，想得太多，患得患失，以至于错处不断，让他有些失望。没想到啊，现在他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反倒越来越自信了，做事也更加有条理，时而还能蹦出一些新想法。
人啊，真奇怪。
患得患失时，动作走形，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反倒光彩夺目，这就是“逆风战神”吗？
“儿请于东莱置官牧，以中原之货品，易辽东之牲畜，置之东莱野放。”邵璋说道。
“哦？这倒颇有想法。”邵勋惊讶道。
“东莱看着地广人稀，似乎可开垦荒地甚多，然土瘠壤薄，更兼雨水稀少，极易夏旱，便是强行开垦了也所得有限。”邵璋似乎放开了，滔滔不绝：“先前辽东送来了约二万鲜卑俘虏，儿发郡兵两千，驱使其在滨海平整田地、沟渠，以待来年播种，然走了一圈后，发现便是垦荒成功，也多为中田、下田，一亩能收几斗就不错了。如此，不如将诸多荒地办为牧场，太仆寺、少府派人管治。现有之鲜卑百姓，仍在旧处开荒，编户齐民。”
邵勋嗯了一声。
唐代的淄青镇节度使王师范，似乎也是在胶东地区办牧场，蓄养了大量战马。
胶东地区缺水严重啊。
“若将来户口滋长，地不够了，朝廷再退牧还耕便是。”邵璋补充道。
“好。”邵勋点头应允了，旋又问道：“还有其他想法么？”
“蓬莱设浦，乃东莱大事，儿觉得可与辽东大办货殖，以利百姓。”邵璋说道：“故请于蓬莱置坊市，定于每年五月，全月开市。”
邵勋想了想，这个开市的时间是精心策划的。
平州商徒在四月间浮海南下，避开了辽海冬季的大风大浪，交易完毕后，六月又可顺着南风返航。
不错，真不错！
仔细找找，辽东还是有不少为中原百姓所青睐的商品的，总体金额不宜低估。
很多东西要卖得出去才会有人去采集、种植乃至加工。
就像汉时桑弘羊说的，若北人不买南方的柑橘，那南方人的此类水果就只能烂在地里，久而久之就没人做这行了，南方的柑橘产量也会下降。
反之，南方人将柑橘加工之后，通过水运卖到北方各地，销量大增，南方的果园就会增多，等于社会的物质财富增加了。
中原大量买辽东的毛皮，那么就会刺激当地的猎人去山林狩猎，甚至去海边捕杀那些傻傻地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兽。
毛皮如此，珍珠、海产、马匹、药材之类的亦如是。
而鉴于如今的社会消费水平，坊市一年开一次、集中交易一个月就够了，金刀的这个提议恰到好处，对东莱郡的发展不无小补——当然，对虎头的辽东国则是大补。
“可。”邵勋点头应允了。
连续两条建议都被父亲采纳了，邵璋有些高兴。
就在此时，齐王妃刘氏、夫人小刘带着两儿一女过来了。
“阿翁！”邵璋的大女儿蔓草一溜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慢点，慢点。”邵勋上前几步，将孙女抱了起来，笑道：“都八岁了，还要阿翁抱呢？”
“阿翁，我等你好久了。”蔓草紧紧搂着邵勋的脖子，轻声说道。
“阿翁不是来了么？还给你带了好东西。”邵勋说道。
“我只要阿翁就行了。”蔓草摇头道。
邵勋心花怒放，朝邵贞点了点头。
邵贞会意，很快便让人牵来一只矮小的马匹，而他则手持一个木盒。
“果下马？”邵璋惊讶道。
“扶余王世子进献的，正合吾孙玩耍。”邵勋说道。
蔓草的眼睛钉在小巧可爱的马儿身上不动了，身子扭了扭，似乎要下来。
邵勋佯装不悦：“这么快就不要阿翁了？”
蔓草害羞地笑了笑，又抱住了邵勋的脖子，只是时不时偷瞧果下马，欢喜得紧。
邵贞将木盒递给邵璋，低声道：“高句丽国主进献的珍珠，大如鸡子，共十二枚。”
“阿爷知道我无钱。”邵璋笑道，然后把珍珠递给王妃刘氏。
刘氏又交给妹妹，然后对邵勋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公。”
“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像什么样？儿妇向来有本事，又落落大方，何需如此？”邵勋抱着孙女走到果下马旁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刘氏脸色有些不自然，小刘夫人则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不过眼珠时常转动，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邵贞似乎从童千斤那里学到了一些真本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天子直到今天还对刘氏有意见。
“阿翁，快扶我上马。”蔓草扭动得更厉害了。
“好，依你。”邵勋将孙女放到马背上，然后一只手挽缰，一只手扶着她，在沙地上慢慢走着。
四岁的王世子邵敦羡慕地看着姐姐，几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三岁的王次子邵敬则在母亲小刘夫人的怀里咬着手指，同样目不转睛。
祖孙二人的笑声渐渐远去。
邵璋回头看向妻儿，二女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向他。
邵璋讨好一笑，将姐妹两个轻轻拥入怀中。
开过年来就三十岁了，还有什么比妻子家人更重要呢？

第二百零五章 近乡
不过才十月底，天居然就下雪了。
邵勋还是听元真等人在外面奔马说笑时才知道的，他立刻掀开车帘，但见阴风怒号，飞雪漫天，一派冬日景象。
他想到了最后撤离辽东的义从军和幽州突骑督，他们应该已经到北平了。
他又想起了四子虎头，这会的他应该是在旅顺吧。
连续两年海运了大量粮食、农具、牲畜、工具至马石津，驻军又修建了许多营房，撤走时没有拆掉。如果准备很多干柴的话，这个冬天并不难度过，盖因旅顺这个地方并不比一海之隔的东莱冷多少。
实在不行的话，北上平郭，住慕容仁家里去就好了。
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在辽东初步站稳脚跟，入夏之后，还得让沙门镇给辽东转运资粮、工匠和器械。
他还想起了李重。
邵勋让他兼领平州刺史，以幽、平二州都督的身份，移治棘城。这会他应该已经带着幽州世兵过去了，过年也会在棘城。
不知不觉，一年就要过去了，马上就要到知天命之年了啊。
“那是梅花吗？”王银玲揽着邵勋的腰，从他身后伸出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几株树，好奇地问道。
“是啊，天寒地冻之时，梅独清绝。咦，这是哪家，怎么没见过？”邵勋有些奇怪，记忆中的老家没这么牛逼的人物啊，宅子这么大？
“陛下，那是中常侍侯三家的宅子，十年前新起的。”邵贞不动声色地给侯老三上了一次眼药。
王银玲直接笑出了声。
邵贞面无表情地骑着马，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邵勋也笑了，不过没说什么。
王银玲又缩回了身子，与段氏挤在一起。
段氏神色有些怔忡，一天中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时而朝队伍后方慕容皝、慕容儁所在的位置看，时而抚着已经孕育了生命的小腹，心事重重。
儿媳可朱浑氏就没她的道德负担了，她只怨自己为什么没能怀孕。
“我下去看看。”邵勋对几个女人说了一声，然后跃下了马车。
王银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般年纪了还逞强。
她本来都要回平城了，不过天子一定要她跟着回老家，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很高兴地答应了。
这里已是朐县境内了，离天子旧宅不过几里路，先锋更是提前一天抵达，这会已经扎下了营盘。
郡县官员要来此地拜谒，不过全被这个男人挡回去了，他只想清净地四处走走、看看，临走之前再去郡城召见官员，让他们一一述职。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王银玲拱了拱段氏的胳膊，问道。
段氏不解其意。
王氏只比她小三岁，但她总觉得她们是两个时代的人，经常难以捕捉对方的想法。
“梁人便是死，也想死在家乡。不管多难，都要回家看一看。”王氏说道。
段氏了然。
她可以理解，但觉得没必要。其实她还算好的，像燕王夫人宇文氏那种，就只喜欢生活在草原，无论哪个草原，她是没有家乡这个概念的。
“到时候他会在祖屋住上一阵，我们也要去。”说到这里，王氏凑到段氏耳边，轻声说道：“天子的乡党看到我们，都会指指点点，说我们是邵家妇。”
段氏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天冷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脖子上起了点鸡皮疙瘩。
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旋又止住了，手不自觉地轻轻放在小腹上。
车很快停下了。
雪地上到处是沙沙的脚步声，军士们仍然在前进着。
风中传来了男人爽朗的笑声：“是啊，我回来了……”
王氏好奇地掀开了车帘，却见路旁的田野中，一满脸沟壑的老人正在向男人行礼，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仿佛感应到了女人的窥视，邵勋转过身来，招了招手，让她们都下车。
王氏白了她一眼，不过还是给了男人一个面子，拉着段氏下车了。
段氏有些不情愿，但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下来。
可朱浑氏不用任何人催，亦跟着下车。
邵勋看到只有三人下来，又招了招手。
高氏、公孙氏扭扭捏捏下来了，低着头走在最后面。
“这是我乡人陆进。”邵勋拉着老人的手，笑道：“只比我大一岁。”
王氏带着众女行了一礼。
陆进慌忙还礼，道：“可不敢让小——让宫里的贵人行礼。”
王氏打量了一下此人，暗叹一声。
到底是农家人，才五十岁就一脸老相了，田园生活可不是士人想象中那么轻松惬意。
“当年让你跟我一起出来，你还不愿。”邵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笑道。
“被东平王征发了一次，全军大溃，吓破胆了。”老人唏嘘了一声：“死了好多人啊，好多人……”
邵勋也不再开玩笑了。
人各有志。陆黑狗其实算是陆进的远亲，但他出来了，而今是御史中丞。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无他邵勋，陆黑狗会是什么命运呢？谁都说不清。
王氏款款上前，为邵勋紧了紧披风的系带。
陆进不敢多瞧。
宫里的女人是真好看，邵小虫居然是天子？！
虽然早就知道这回事了，但见到真人，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小时候割草时经常见到小虫，还一起玩过几次，甚至——打过架。
那时候他大一岁，记得似乎是打赢了，只有六七岁的邵小虫哭着回了家。
那时候他是胜利者，而现在么……唉，家里婆娘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而跟在小虫身边的妇人却一个个光彩照人，县里的大户都没法娶这样的女人啊，容貌不说了，一身贵气，举手投足间就和乡里女人不一样。
“走，去你家看看。”邵勋说道。
“哎，好。”陆进将草鞋在地上擦了擦，准备前头带路。
“将我的皮靴取来。”邵勋唤来邵贞，说道：“我和大山的脚似乎一般大。”
邵贞愣了一下，很快便离去了。
天子有很多双鞋靴，有的是穿过的，有的是新做的，材质也不一样，他真不知道取哪一双，甚至到底要取几双。
如果童千斤在此，他应该能理解陛下的想法吧？
邵贞懊恼地想着，很快就回到车队中，取了一双在幽州新做的狼皮靴。
邵勋一看就笑了，道：“朕在军都陉亲手猎的狼，甚好。”
说罢，将狼皮靴塞到陆进手中，道：“去车那边换上吧。”
见陆进有些犹豫，邵勋摆了摆手，让邵贞扶着他去换，又道：“再赐一件锦袍。”
说完，转身看着天地间越来越猛烈的风雪，道：“阔别三十年，家乡的雪还是这般美。”
“让你到东木根山去感受下雪就好了。”王氏上前挽住他的手，道：“每年冬天下暴雪的时候，都有牧奴冻掉脚趾。北风最盛的时候，人都不敢出帐篷，便是出了，也被吹得摇摇晃晃，站不直身子，甚至要趴在雪地里，待风小一些再起来。弥娥，你说是不是？这人就是没吃过苦。”
段氏低下头，似乎不想说话，不过很快又抬起头，看了邵勋一眼后，再度低下了头。
邵勋哈哈大笑，伸手拉过段氏，强行把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臂弯内。
段氏就这么和王氏一起，左右挽住了邵勋的手臂。
陆进很快过来了，脚上穿着暖和的狼皮靴，身上披着山川、星辰图案的锦袍，感觉浑身不自在。
邵勋在前面走着，随口问道：“你怎搬来此处了？我记得以前这里是陈——”
“陈幢主的家。”陆进说道：“他死了三十多年了，当年有个封——封什么的人打到徐州，他被征发上阵，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封云。”邵勋说道。
陆进有些茫然，他记不清了，就连那个叛将姓封也是听别人说的。反正当年徐州世兵死伤很厉害，就连东海都被征发了几百人，最后只回来一半。
后来好像东海王又跑回来了，再度征发一批兵马，结果又大败，徐州世兵算是被伤了元气——陆进当时也被司马越征发了，侥幸从萧县逃回来。
“认识的人都不在了啊。”邵勋先是感慨了一句，然后又苦笑。
他都快五十岁了，上一辈的人有几个还能活到现在？就连他的同龄人，大概也凋零得差不多了，能见到陆进已然运气不错。
“大山，看看我的军队，比起当年如何？”邵勋又问道。
陆进其实早看过了，这会又仔细打量了下正排着齐整队列前进的侍卫亲军，道：“和他们一比，我们当年那点本事，真不够看的。”
邵勋大笑，道：“我提此军，北上平城，败拓跋鲜卑，复东下棘城，取慕容皝父子。”
王银玲白了他一眼。
段氏本来已经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了，这会又僵了一下。
不过陆老头不知道这俩鲜卑是咋回事，邵勋这番装逼好似媚眼抛给了瞎子，没任何效果。
好在走了里许后，前方远远出现了一个村子。
邵勋精神一振，却又有些疑惑。
世事变幻，村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陛……陛下，那就是老槐村。”陆进说道：“郡守、县令每年都会过来，秋收后宴飨耆老，还时常赏赐布帛，和以前不一样了。陛下你家还在一里地外，要过了曹家桥才到呢。”
邵勋缓缓点头，传令道：“在曹家桥置宴，朕要大酺乡党！”

第二百零六章 乡宴
午后风雪停了，仿佛在给邵勋面子一般。
老槐村、曹家桥、张里村等处的百姓全赶来了，因为听说有好处的，可能还有赏赐。
年迈的大爷大娘拄着拐杖，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在人群中大笑的邵勋。
妇人抱着小孩，脸冻得红通通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邵勋身侧盛装的宫妇。
男人则心事重重，时而看看邵勋，时而看看那些威武雄壮的军士。
郡县官员不敢来，乡长、乡佐、里正之类也不敢露面，不过他们偷偷躲在幕后，组织人手操持着宴会。
“那就是小虫吗？”有老妪叹息道：“当年他阿爷来我家，说要聘我侄女给小虫为妻，我大伯已经同意了，可惜后来小虫竟然走了。”
“我记得你大伯没同意啊。”有人拆台道：“孙大当时是队主吧？家里还有铁铠呢，看不上老邵家的。”
老妪顿时不高兴了，道：“小虫长得高大健壮，我侄女可中意了，大伯也说他耕田定有把子力气，怎生就不同意了？”
“要不去问问你侄女？”
“她摔坏腿了，今天没来。”
几个年纪大的一阵哄笑。
“雀儿、黑狗、金三他们没回来？”又有人问道。
“家人都搬去洛阳了，哪会回来呢？”
“王雀儿之前回来过一次，我见过。”有人说道：“当时就带了十几个随从吧，回家见了几个老人，第二天就走了，你们不知道。”
“是回来过。那会我刚去河边叉鱼，就见到几个一脸凶相的武人，挎刀持弓的，死死盯着我。”
“那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没砍你就算好的了。三十年前的许黑子都没他们厉害。”
“许黑子就是一匪人罢了，说什么武断乡里，最后不还是让县令拿住斩了？他若遇上小虫、雀儿的亲兵，三两下就躺了。”
“许黑子应该还是能当个亲兵的，但他做人不行，连自家亲族的面子都不给，最后被人在酒桌上擒拿，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说话的都是老东海世兵了，提起当年的往事，唏嘘不已。
年轻一辈则一脸茫然地听着父辈们的话，他们现在不是世兵了，而是民户，终日耕田。老人常说当民户比当军户好，但他们没吃过军户的苦，不这么认为，只觉得现在的日子还是很苦。
人群外搭了很多临时草棚，侍卫亲军的士卒们起了锅灶，将军中的铜釜、饭甑都拿了出来，又从民家借了许多锅碗瓢盆，当场做饭。
一些百姓负着柴草而至，给事中桓温亲手给他们发钱，一捆柴草一匹绢，价钱贵得惊人，算是变相赏赐了。
远处的土路上，赶着猪羊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人担着酒瓮，说是今年新酿的米酒，拿来与天子吃。
这场宴会，按流传的消息说要大办特办、连办三天，让乡人们都吃喝高兴了。
自与南朝的战争结束后，徐州太平了许多，朝廷还蠲免过一次赋税，原本抛荒、撂荒的土地尽皆重新分配，说实话百姓的日子还凑合，家里算是有那么一点积蓄，而今全拿过来了。
邵勋亲手用石块垒了一台土灶，然后将自己常用的铁锅拿来，让人添柴引火。
他则麻利地钻进鸡窝，拎了一只老母鸡出来，笑道：“给银铃、弥娥你们补一补。”
说话时，头上还顶着一根鸡毛。
王银玲捂嘴笑了，道：“算你有良心。”
段氏则看着他。之前被许多人盯着，她颇有些不自在，现在则平静了许多。邵勋走到哪里，她的视线就跟到哪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那么茫然无措。
邵勋抽出匕首，熟练地给鸡抹了脖子，然后倒拿着老母鸡，将鸡血尽皆滴在碗里。
亲兵端来了一盆热水，邵勋就着热水开始拔毛，嘴里说道：“你们去马车里坐会吧，汤好了后我端过去。”
“阿爷！”不远处响起了呼声。
三人寻声望去，却见元真、邵厚、邵纪、邵渥四人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元真、邵纪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野鸡，笑道：“在坟地里猎的。”
“莫要惊扰了先人。”邵勋笑骂道。
“我没惊扰先祖，去的北边那个坟地。”元真说道。
“真吾儿也。”邵勋开始给老母鸡开膛破肚，说道：“过两天带你们去祭拜下先人。”
元真等人点了点头。
王氏则朝元真招了招手，道：“去农家找些冬笋，和野鸡一起煨了，你阿爷喜欢吃。”
元真应了一声，四人齐刷刷离开了。
段氏则有些奇妙的感觉。
她一个燕国王后、慕容鲜卑可敦，怎么就来东海郡祭祖了呢？
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那里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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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案几被摆了上来，甚至就连邵勋经常写字的御案都被拿来出来，摆放食物。
军士们将毡毯铺在地上，供人跪坐、盘坐。
毡毯不够，就用芦苇来凑，都是农家人，大伙也不嫌脏，更兼饿了许久，纷纷入席吃着，一批吃完换另一批。
不是什么海陆珍馐，全是农家菜蔬混着肉乱炖，外加绵软的蒸饼、金黄的粟米饭，但众人吃得赞不绝口。
邵勋则来到一辆马车前，将羊献容、山宜男、诸葛文彪等人扶了下来。
宫人们紧随其后，为其捧着裙摆。宫装之上，则裹着洁白的貂裘，映衬着红扑扑的脸蛋，分外妖娆。
不远处坐着几桌老人，都是邵勋的远亲近邻，见到后都有些傻眼。
陆进暗道这莫不是皇后？
羊献容没好气地看了邵勋一眼，邵勋装傻没看见，看着陆进，笑道：“大山，专门给你们做的肉糜，慢慢吃。”
陆进还没说话，几个邵氏耆老却叹道：“陛下小时候就心善，大了后还这般，合该当天子。”
“我这牙差不多全掉光了，也就只能吃吃肉糜，陛下心善啊。”
“死前能见到陛下，心愿已了。”
说话几人脸上满是皱纹，手指也很粗糙，甚至布满裂纹，但身上的衣服不错，看着就像个乡村土员外一样。
或许，邵勋称帝后的这些年，他们家也各自兴旺了起来，没有大富大贵，但显然比陆进家殷实多了。
“从叔何出此言？”邵勋笑道：“小时候去你家树杈上掏鸟窝摔了，还是你在下面托了我一把呢。”
说是从叔，其实已经出五服了，过了年七十，在乡间算是高寿了。
“我记得。”从叔咧着嘴笑了：“你阿娘拿着扫帚追了你好久，她还好么？多少年没看见她了。”
“阿娘已经故去。”邵勋收起笑容，说道。
“啊？”从叔愣住了，然后叹息不已。
羊献容轻轻挽住了邵勋的臂膀，眼中已无嗔怪之意，只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山宜男亦上前，挽住了邵勋。
邵勋转移了话题，道：“这些年家中可好？”
从叔连连点头，道：“好着呢。家中子孙不成器，没法给陛下帮忙，只能在郡县当个小吏。若能似虎牙（邵光）、麦郎（邵杰）有才气就好了。”
邵勋直接在旁边坐了下来，道：“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说罢，用手拈起一段咸菜，放进口中尝了尝，赞道：“就是这个味，从小吃惯了，千金不换哪。”
“小虫——”又一老者说道。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邵勋的从叔骂了一句：“石奴你除了会屠狗还会什么？一辈子上不得台面。陛下的小字是你能叫的？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都是乡亲，无须如此。”邵勋笑道。
真算起来，石奴之妻邵氏是邵勋祖父的从侄女，关系说远远，说不远也不远。
乡下就这样，娶妻嫁女都不会找远地方的，地域性非常强，到最后都有点沾亲带故。
石奴身上也穿了件绸布绵衣，显然家境不错，以至于邵勋怀疑他已是附近十里八乡屠狗业“托拉斯”。
石奴先瞪了邵勋从叔一眼，在狗身上练了一辈子的霸气陡然外放，颇有几分气势。不过他可能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在邵勋问他近况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琐事。
什么地里的收成啦，什么谁家娶了新媳妇啦，什么谁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啦，乃至家里的牛生了小牛犊都忍不住说了出来。
到最后，他说道：“当年淮上诸将，就琅琊诸葛道明最有良心，没来东海劫掠……”
邵勋听得哑然失笑，还回头看了下诸葛文彪。
诸葛文彪嘴角含笑，没说什么。
诸葛文豹小姑娘性子，突然说道：“石奴公说得对啊，陛下要对诸葛氏好一点。”
石奴重重点了点头，道：“诸葛家名气那么大，子孙可当宰相，女儿可当后妃。”
“就冲小时候吃的那些狗肉，定依公所言。”邵勋大笑道。
诸葛文彪忍不住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亦看向她，凑过去轻声道：“我慕诸葛道明之女久矣，便是没今日这事，也要对她好一辈子。”
诸葛文彪脸有些红，心中暖意融融。
邵勋又陪着说了会话，然后起身去盛了老母鸡汤，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御辇。
段氏欲起身接过，邵勋拦住了她，道：“你怀着身子呢，该我照顾你。”
段氏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头一次对这个孩子起了喜欢的感觉。
这毕竟也是她的孩子啊。
王银玲则泰然自若地接过，慢慢喝着。
男人把她喊过来，不就是为了享用么。而今怀孕了，他惹出来的事情，就该负责，所以这碗鸡汤喝得心安理得。
邵勋顺势坐在二女中间，道：“此番回乡，看到乡党已从战乱中恢复了过来，心下甚喜。待明年，给他们蠲免五年钱粮赋役，日子应该会更好。”
“在这待多久？”王银玲问道。
“待到腊月再走。”邵勋说道：“今天下大定，些许庶务，小儿辈已可处分，不着急。”
说完，他又道：“兴许还得去郁洲岛看看，开个海浦，以利海运。”

第二百零七章 祭祖
天色将黑之时，宴席才算结束。
邵勋站在道口，嘴角带笑。
一排亲兵侍立于侧，每人手里都捧着绢布，见到人就发，男丁领绢一匹，女人小孩领麻布一匹。
如果家里有五六口人的话，这一下可不少钱了。
邵勋身后还有一辆马车，上面放着一些农家食品。一开始是早年的邻居送来的，邵勋非得给钱，人家无奈收下了，到了后面，就有人故意来送了，邵勋也不以为意，溢价收买。
大军屯驻左近，自然不可能不侵害农田。
邵勋令黄门侍郎梁综至郡府传旨，令出常平仓之粮给赡。
地里光秃秃的一亩给粮二斛，种了冬小麦的一亩给粮四斛，年前拨发下来。
至于随驾官员借宿的，亦给粮弥补。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邵勋走过修葺一新的曹家桥，随意看了看。
居然是石桥，看样子新修不到半年，应是郡里动工修建的。
帝乡的官不好当吧？邵勋心中暗笑。
桥头的老桑树已经不见了。
这棵树以前很高大的，不是后世那种专门培育的低矮的桑树，小时候他还和几个小伙伴还爬上去摘桑葚吃，结果遇到了蛇，连滚带爬溜了——那条蛇似乎也吓了一大跳，竟然没敢“追击”他们。
现在乡里已有传言，那不是蛇，是龙，而且被邵小虫抓回去吃了！当年一起爬树的几个人可以作证。
邵勋倒背着手，在乡间小路上信步走着。他的心情很不错，甚至还念念有词哼唱着什么“少小离家老大回”。
众妇跟在后面，羊献容静静听了，说道：“他当年还为我写过诗呢。”
众人有些惊愕，更有些羡慕。
“得手后就不写了。”羊献容又补充了一句。
众人忍俊不禁。
邵勋摇头晃脑，恍若未觉。
军士们站在田埂上、竹园外、小河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直延伸到不远处那座高大的门楼前。
邵勋慢慢停下了脚步，指着气派无比的门阙，笑道：“当年若有此宅，我绝不会从军。”
山宜男抬头看着这个宅院，只觉比江南很多士族的庄园还小。宅院前站着一些仆婢，应都是官奴无疑了，却不知从哪弄来的。
平日里大概也就他们住在这了，洒扫庭院，收一收庄田产出，自己养自己。
其实挺不错的，自食其力，也不用服侍任何人，更不用纳赋役。
“陛下。”仆婢们远远行礼。
“辛苦了。”邵勋心情很好，道：“一人赐布帛两匹。”
说罢，便进了庭院。
看了良久后，怅然若失。
虽说早就知道老屋年久失修，半倾颓半废弃，东海郡不得不出资修缮，但整成这个样子还是有点遗憾，一点以前的模样都找不出了。
片刻之后，他自失一笑，矫情了不是？还给你留着茅草屋、土坯房，你又不乐意了。
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后，他总算找到了几丝旧日的记忆。
宅院东北角的水塘还在，听说养了不少鱼。
“陛下，此塘三年一清淤，贞明初清完塘后下了数百鱼苗。陛下若有意，明日便可遣人捕捞。”庄宅内有管事一员，乃司农寺下辖的天成宫宫监（正七品）。
是的，邵勋的老宅是有大名的，曰“天成宫”，算是皇帝行宫之一，置宫监一员，丞、主簿各一员。
“甚好。”邵勋说道：“明日做鱼羹吃。唔，多准备一些，腌制暴干，朕带回汴梁。”
“是。”宫监应下了。
池塘对岸传来了踩断枯枝的声音，那是一队举着火把的军士，正尽职尽责地巡逻着。
军士后面便是黑乎乎的原野，以及偶尔几座亮着灯火的农舍。不过没等多久，这些灯火便都熄灭了，农家睡得早，起得也早。
若无今日发下的赏赐，他们怕是连灯都不一定会点，天一黑就吃完饭睡了。
邵勋暗道，他今天给乡人们带来了不少快乐，真好啊……
他来到这个时代，不就是为了给更多的人带来快乐么？
终结无休止的战争，让更多的人拥有自己的土地，让每个人能占有更多的粮食、果蔬、布帛、肉奶甚至是香料、蔗糖这类奢侈品。
让乡间遍地都是无忧无虑的孩童，让知识走入更多的家庭，让后汉以来一点点丢失的土地回归中原……
他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让这个天下变得更美好的初心始终没有变过，为此不惜奋力挣扎，以至于很多人不理解。
他焦躁过、愤懑过、失望过，但在这个静谧的冬日夜晚，他再一次释然了。
他们的生活已经在变好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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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三，天气还算晴朗。
寝园之外，数十人毕恭毕敬地大礼参拜。
起身之后，一人领了两匹绢散去。
他们是看守邵氏祖坟的百姓，一共十户人，就在旁边安家，各自分配了田地，免赋役。
其实是一桩好活计，种田之余清扫下寝园就行了，至于祭祀，那是天成宫监的活，都不用他们动手，还能分点祭品。
园内植满了苍松翠柏，乍看如军阵。
天成宫的官员们已上好了贡品，侍立一旁静待。
邵勋先来到祖父母的坟茔前，看着高大的墓碑，碑上有铭文：“盖闻星芒拱北辰，其辉虽远；川渎归东海，其源实深。惟公讳寅，东海朐人也……
公少执戟而耒耜在肩，壮荷戈而镰枷随镫。春耕陇亩，蓑衣犹佩箭箙；秋刈黍禾，草履尚系胫缚。昼则驱牛南亩，鞭梢惊起戍鸦；夜则秣马北屯，刁斗震落场谷。三更补甲，灯前妻纫百衲；五鼓点卯，灶头儿煨半薯（薯蓣）。
及至解甲归田，形骸虽倦，肝胆犹热。课桑麻于故陇，训礼义于柴扉。檐滴春雨，常述关塞积雪；灶燃秋秸，每言金柝寒霜。虽身堕泥涂，志存霄汉；纵名湮簿牍，气贯虹霓……
呜呼！烟横陇树，空闻战马悲鸣；露冷泉台，永绝征人返旆。今有孙皇，承基践祚。忆昔年豆灯絮语，恍如昨梦；抚此际冕旒十二章，泪洒玄宫。乃敕有司：营坟象祁连之嶂，植柏成细柳之营。更镌贞石，以昭遗烈。”
看完后，他绕着坟室走了一圈，最后又来到碑前，恭恭敬敬奉上贡品，然后挥手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坟前。
北风扫地，呜咽不已。
邵勋的思绪天马行空，一时间不知飞到了何处。
良久之后，他笑了笑，轻抚着墓碑，道：“不负老邵家了，至少保有数代富贵。数代之后——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说罢，他站起了身，让嫔妃皇子们进来。
从礼法上来说，嫔妃是没有资格祭祀的，只有皇后庾文君才行，不过邵勋也不是什么讲究人，更何况他也没让羊献容等人祭祀，只是让她们在一旁看着罢了。
汉王、蜀公、宋公、凉城郡公依次上前，祭拜曾祖父。
其他人倒没什么，凉城郡公元真则有些激动。
他可不姓邵，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么点在意的，不过父亲从来没把他当做外人，也让他一路跟来祭拜曾祖父，这让他心中暖意融融。
“慕容氏有这个规矩么？”王氏小声问道。
段氏大窘，片刻之后，轻声回道：“还没有。”
王氏有些惊讶：“我闻慕容廆大力推行中原法度，不意竟这般。”
段氏看了王氏一眼，道：“平城、盛乐祭拜拓跋力微、沙漠汗么？”
王氏抿嘴道：“亦不曾。”
段氏叹了口气，道：“身在此间，颇不自在。”
“你我怀着邵家骨肉，让曾祖父见见重孙们怎么了？”王氏促狭道。
段氏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王氏认认真真打量了下段氏，道：“比起之前，你有些变化了。”
段氏脸色一白。
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浑浑噩噩就跟来邵氏先祖寝园了，好像也没人催她，她脑子糊涂混乱之际，下意识就来了。
应是惧怕梁帝责备，不得不来。
另外，好像也有那么点想让未出世的孩儿得到先祖祝福、庇佑的想法……
午后时分，邵勋一行人离开了寝园，沿着旁边的一条小河，随意走着。
郁洲岛置浦开港之事，他已经想好了，定然是要施行的，不但开港，还要设县。
此岛又名田横岛，乃汉初田横率五百壮士逃亡藏身之地，周回数百里，有田畴渔盐之利。而且水文状况良好，乃后世江苏不多的良港之一。
走向海洋，依此时的生产力而言固然诸多勉强，但开个头总是没错的。
一代代进步嘛，功成不必在我。
况且，从江州南部甚至交广运输贡物、奇物至北方，走陆路颇多不便。
昔年宣城陶氏世镇交州，死后子孙扶棺回乡，因为道路难行以及兵乱，甚至走了六年。
当然，正常来说不必如此，一年时间怎么着也到了，可运输贡物的人路上死伤可也不少——主要是病死。
真以为开发程度很低的南方陆路很好走呢？
开了这个港，也算给家乡百姓做了点贡献吧，至少商业上的收入是少不了的。
人这一辈子，还是要在老家图个好名声的。

第二百零八章 徐州地方
冬月初四，随驾大军在田野、空地中操练，一时间旌旗飞舞，鼓角争鸣。
时大雪也，三万余人披甲持械，肃立于雪中不动，诸营按册点名，一个不缺，遂人给绢两匹，待回京后发放。
于是山呼万岁，气冲云霄。
附近有许多百姓正在围观。冬天没啥事，就爱看这个。
这也带来了一个“广告”效果，很多年轻人志愿投军，情绪还非常热切。
邵勋没办法，令在朐县拣选精壮勇武之士百人，编入侍卫亲军，连带着之前为了安抚地方大族、酋帅而在幽、冀二州挑选的二百人，亲军员额达到了三千八百，遂令将作监督造明光铠三百领、器械若干付之。
会操结束后，大军进一步解散，最终留在邵勋身边的只有银枪、黑矟各一营，外加侍卫亲军近一万六千人。
从初五开始，邵勋便住在老宅内，分批接见各地官员。
当天来的是东海太守陈寔。
他以前在蔡洲苑，征李成之役时主要工作是转运苑中米粮、果蔬、牲畜，算是合格地完成了此项任务，混了个太平功劳。
伐晋之时，诸葛恢举众而降，但荆州、江州一带还有小规模叛乱，陈寔再度转运资粮，混了第二份薄功。
之后他就没什么表现了：没捅娄子，也没有丝毫出彩之处。
陈有根爱子心切，求上门来。
邵勋觉得老陈一辈子没求过他几次，再加上陈寔确实有两份勉强说得过去的功劳，于是调任东海太守。
陈寔来此九个月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干，每日也就看看公函，用印盖章而已。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不过比起年少时已经有所进步了，听闻那会可颇不成器，景福公主对他没有半句好话。
邵勋看着这个晚辈，道：“国光，你来东海也一年了，就没点自己想法吗？”
陈寔有些紧张，默默想了想宾客们私下里的教导以及这两天从随驾官员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便回道：“东海方安，当无为而治，以复民力。”
“卿岂不知国朝崇有为新论？”邵勋故意问道。
“陛下说得是，臣知错了。”陈寔赶忙应道。
邵勋微微有些失望，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又问道：“民力渐复之后，你可有方略？”
陈寔默默回忆了一下，道：“臣请在东海开浦。”
邵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为何？”
“东都汴梁、西都洛阳皆位于河南，天下富户、官员、府兵、禁军亦多集于河南。如此，交广之奇物可自海上运至东海，再经运河输送入京。”陈寔说道。
“海上风波险恶，万一沉船怎么办？”邵勋问道。
“一开始或船毁人亡多些，但施行数十年后，会慢慢好起来的。”陈寔说道。
邵勋不置可否。
当然，陈寔说的话也不能算错。
元代从江浙海运粮食至大都，高峰时一年三百多万石，也就比明朝内河漕运少了几十万、一百万石的样子，支出的运费成本却远远低于内河漕运。
至于损耗率（包括沉船、搁浅及受潮损失，即起运多少、到港多少计算），在一开始（1283年）为8.4%，慢慢降为了2.6%（1305年），又十余年后（1321年）变成了1%，再五年后（1326年）则为0.8%，损耗率再度上升要到元末了，那也是因为海盗……
老实说，这个损耗率是低于明代内河漕运的，而且稳定性颇佳，每年都有海运，元末以前少则二百多万石，多则三百数十万石。
唯一的劣势就是容易受海盗滋扰，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护航，或者干脆社会治理能力过关，从陆地上根除海盗存在的土壤，毕竟人家总要上岸的不是？
如今的航海技术肯定不能和那会比，但只要开始发展，就会有进步，不发展永远不会有进步。
邵勋也不准备海运粮食，损耗率兜不住，无利可图，但运输价值较高的胡椒、蔗糖、檀香木之类却是可以的，因为其利润太高了，十倍轻轻松松。
用这些高价值商品的运输锻炼航海技术，引发从造船到天文、潮汐、季风、洋流等方面一系列的进步，待到他的大梁朝灭亡前夕，差不多就成熟了。
当然，如果后世子孙废掉海运，那他的努力就白费了。
“货至东海后，如何输至汴梁？”邵勋又问道。
“臣复请疏浚沂水，再开挖新河至海浦，沟通下邳。”陈寔说道：“若货物能水运至下邳，就能进汴梁。”
“徐州还需休养生息。”邵勋说道，不过他没完全否定陈寔，又补充道：“自海浦卸下之物，多为轻便贵重之货品，陆运一段无妨的，到下邳后就能水运了。”
说完，又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寔，道：“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么？”
陈寔一惊，硬着头皮道：“是……也不是。”
邵勋懒得和他兜圈子了，道：“明日将献上此策的僚佐请来天成宫，朕另有任用。”
“臣遵旨。”陈寔松了一口气，这关应该是过了吧？
“东海荒地甚多，朕欲令少府于此植栽良材，你遣人打探一下，哪些地方合适，径汇报上来即可。”邵勋说道。
“陛下，东海平旷，山岭甚少……”陈寔提醒道。
“你也没那么不堪嘛。”邵勋笑道：“诚然，良材可取自江南大山之中，又或者自辽地采伐。但东海不能一点都没有，朕还想在郁洲置船屯呢。就这么办吧，无需多大地方，你先去挑。”
“是。”陈寔应道。
挥手令陈寔退下后，邵勋又手拟了三份诏书，分别是设郁洲船屯、开郁洲浦、建郁洲坊市。
是的，他放弃了直接设县的想法，因为郁洲岛上几乎没什么人，全是森林和荒草，只有少许百姓在上面开荒种地，连捕鱼的都没几家。
温麻县就是由温麻船屯升格而来的，因造船而兴，聚集了大量人口，慢慢就达到了置县的标准，郁洲可循着这条旧路走。
写完诏书后，他又翻看起了陈寔带来的户籍册子。
东海七县共有近八千户、39600余口，比起开平中还下降了，吴兵总想打我老家啊。
多年前从东海郡分出去的兰陵五县就不一样，计有10200余户、49100余口，比东海的情况好不少。
这两个数字大体都是比较准确的，虽然比起真实人口还少了一截。
初六日，邵勋又接见了徐州刺史杜尹。
他在任也三年多了，之前一直忙着战后恢复工作，而今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了。
邵勋照例询问将来的施政纲领，杜尹提出疏浚泗水，并改造邗沟，修建船闸之类。尤其是邗沟，淤塞严重，且因地势问题导致来水困难，航运很不稳定，经常让漕船在河道里搁浅，一等就是十余日乃至数十日，故请整治——曹魏时，魏文帝南巡时就遭遇过这类尴尬事，大批船只搁浅在河道中，让东吴觑到了机会。
邵勋不意陈寔、杜尹二人都提到了治河之事。
他还是有些犹豫的。大规模修治肯定不行，如今连年用兵，没这个国力。小小修缮一下，凑合着用得了，反正如今北方也不是很需要南方的粮食，赋税大可存于广陵，一旦有事，就近调用即可。
“若治河，耗费的民力可不小。徐州诸郡有多少户口？多少钱粮？你可清楚？”邵勋问道。
杜尹早有准备，当场呈上一份奏疏。
邵勋接过看了看。
彭城七县约一万四千户、七万口，下邳七县约三千户、不到一万二千口，临淮十县约四千户、一万五千余口，广陵八县约二万一千户，口超过十万，堂邑一县（侨郡侨县悉数罢废）约六千户、二万八千余口……
只能说，淮水两岸的郡县户口比起晋朝已经有了较大的变化，有的多了，有的少了，细究一下，全是人为的。
徐州真正人口密集区还是在北半部分。
比如，东莞八县有12600余户、53300余口，琅琊九县则较为吓人，计有34000余户、168500余口——东安等晋季临时析置的郡悉数罢废。
总而言之，徐州九郡不足六十万人口，水泊遍地、田地荒芜，开发程度严重不足，甚至还有熟地返荒的现象出现。
在这个节骨眼下治河是不太理智的，修缮一下即可。
于是邵勋说道：“朕发慕容鲜卑、高句丽俘众五万，为徐州修治沟渠，卿备好粮械，多发兵士，万不能出了岔子。其他的不要想，把邗沟修治好就行，大梁如今需要休养生息，没那么多余力大肆开河。”
“臣遵旨。”杜尹道。
其实他也没指望天子完全同意，只不过觐见了不能没有话说，不能没有自己的理政方略，所以提了这事——事实上这也是徐州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头等大事，问题只在于国力不足，只能先开个头罢了，故提这事并没有错。
“徐州饱经战乱，荒莱遍地。”邵勋又道：“卿可遣人巡查诸县，分划出一部分土地，以为军田。待有余力，朕要在此设府兵。此事紧要，勿得迟疑。”
从初六到十五，邵勋又依次接见了彭城、下邳、东莞、广陵等郡的太守以及广陵度支校尉，忙得很。
十六日，张硕、唐剑等人奉命渡江北上，至天成宫入觐。

第二百零九章 江南事
红日高悬，晴空万里。
残雪荒草之中，邵勋静静看着刚清理过的水塘。
“你二人在建邺可还住得惯？”邵勋问道。
天子垂问，他俩也没什么好隐瞒，张硕首先说道：“建邺卑湿，臣刚去时还行，后来大病一场，几以为见不到陛下了。”
唐剑又补充道：“太湿热了。不过却极利稻谷，若经营有方，粮米取之不尽也。”
他俩一个并州人，一个冀州人，初去南方确实很不适应。
好在两人都曾在襄阳、寿春过渡了一下，让身体慢慢适应了，不然就要看命硬不硬了——在南方生不生病有点玄学的感觉，因为很多身体瘦弱的人居然没事，身体素质很好的人却病死了，让人无话可说。
“江南河湖多，首要之务便是利用起来。”邵勋说道：“南下诸家，都站稳脚跟了么？”
唐剑回道：“除少数疫病较重的家族外，大体都勉强站稳了，而今在慢慢适应，将来户口滋长之后，兴许会开荒。”
邵勋又看向张硕。
张硕立刻回道：“臣裁汰老弱，得扬、江、交、广四州之众五万人，尽数编为世兵，分镇各处。一家给田四十亩，水田、旱田各半。今军心已稳，豪族、蛮酋未敢动也。”
“朕可是听说广州有人叛乱，自称大晋皇室苗裔，算不得多稳吧？”邵勋问道。
“此小乱也，旬日即平。”张硕说道：“江州、扬州还各有一次天师道动乱，亦被削平。”
“好啊。”邵勋赞道。
说实话，大梁朝在整个长江以南并未投入多少资源。
张硕编练的五万世兵基本都是降兵，其中有的是原东晋禁军，有的是北府、西府兵，有的则是豪族私兵，而今尽数付予田地，令其散于各水路要冲之处，亦兵亦农。
郡县也没什么兵，一个武断乡里的亡命徒如果能纠集百余人，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攻破县城，之所以没出现这样的情况，除了那五万世兵外，便是地方豪族帮忙维持秩序了。
即维稳成本下放了，相应的权力也下放了。
唐、张二人去年一整年都在调配钱粮，打算在几个重要的郡划拨农田，编练郡兵。
今年更进一步，请求动用江南诸郡的赋税，打造器械、赎买上好田地，进一步增加世兵和郡兵数量。
邵勋还没同意，因为他觉得明明江南已经打下来了，你们还要给我搞“江南赚钱江南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正事。今年征辽了，北方的邸阁存粮大多拉去了幽州，而江南的赋粮正分批北运，填补河南、河北亏空的邸阁，一句话，没钱。
明年休养生息，可允许他们动用三分之一的江南赋税，编练部队，完善防御体系。
毕竟这事也不好太过拖延。
“育秧、插秧之事可曾推广？”邵勋又问道。
“已在丹阳试行了。”唐剑说道：“臣召集十二县官吏至蒲洲津商议，众皆以为可，但需时日。”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此为稻麦轮作，并不简单。很多江南百姓连稻、粟都种不好，别说稻麦轮作了。”
“你可有解法？”邵勋问道。
“臣在建邺、江乘、芜湖三县各划了十顷职田，令各县轮番征发精于农事的田舍翁去耕作，每年换一批不同的人，今已是第二年。”唐剑说道。
“不错。”邵勋赞道：“公私两便，善哉。”
将北方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传播出去，是江南农业领域的重中之重。
方法还是很多的。比如南迁的北地豪族与江东土人接触后，自然而然传播出去，这是最普遍但也是见效最慢的办法，从晋末就开始了。
再就是唐剑说的办法了，利用江南广泛存在的职田、禄田，以发役的形式征发江南百姓，让他们一批批掌握先进的农业技术，回去后再各自传播。
最终目的就是提高江南的农业水平，增大粮食产量。
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从这个角度来看，每一次小冰河时期，都是南方的机会——沼泽淤塞成陆、气候没那么湿热、利于修建水利工程等等。
终梁一朝，北方人口、经济肯定是会强于南方的，这毫无疑问，但南北方的差距会大大缩小，待到梁朝灭亡前后，南北方经济说不定已经相差不多了。
“农事之余，货殖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回陛下，臣已将五马渡辟为商埠，直通北岸堂邑、广陵。”唐剑说道：“京口之西山渡亦辟为商埠，商旅往来不休，然建邺、广陵皆无坊市，收税不易，故……”
“开！”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仿洛阳坊市旧例，一年两次，一次半月。此利国利民之大好事，须得尽快筹办起来。朕在朐县转了一圈，比起三四十年前，有冬衣的百姓增加了不少，夹絮半数来自青州，半数来自江南，可见野蚕茧已开始造福百姓。”
说完，他感慨了句：“打了这么多年仗，天下黎庶也该得点好处了。”
“是。”唐剑连声应道：“陛下一统南北，百货畅通无阻，别的不谈，今岁河南便输牛万余头至丹阳，百姓大得其利。”
“北地的耕牛……”邵勋迟疑道。
“便是羊夫人和故襄城公主在汝南淮上驯育的耕牛，往年多卖至江夏、南郡，今岁第一次输送至丹阳，耕旱田无碍的。”唐剑说道。
“江南还是得驯育更加适应本地气候的耕牛。”邵勋说道：“此事朕让少府来操办。丹阳数十万百姓，缺的牛又何止万头。”
丹阳郡现有十二县（侨郡侨县已罢废），计76000余户、40万3000余口，无论放在南方还是北方，都是一等一的大郡了。
而这个郡，也是大梁朝在长江以南控制得最严密的一个郡，虽然当地聚集了很多豪族。
“江南士风如何？”邵勋停在了池塘边，看着宫人们在水中摸着河蚌，随口问道。
“行田者多，治学者少，打猎、游乐者也不在少数。”唐剑答道。
邵勋一听，倒觉得挺满意的。
既然行田了，那么说明至少有开发那一片土地的想法，这是能增加社会总体财富的。无论这笔财富有多少落到朝廷手里，其实都不重要，都是大好事。
“行田多在何处？”他问道。
“丹阳、毗陵二郡，污莱最多，故行田最盛。”唐剑说道。
毗陵七县完全可以说是南下的北方人开辟出来的，而今约34000户、16万1400余口，近三分之二是北人，大部分是晋末南下的，本朝平江南后也去了不少人。
与之相比，丹阳十二县六成以上是南方人。不过都无所谓了，过个百年就都是南人了。
“可有人研究新学？”邵勋捡起一枚河蚌，问道。
“不少。”唐剑说道：“而今都知陛下喜钻研道理，故以此幸进——呃，以此为进身之阶者不少。”
邵勋笑骂道：“你也觉得这是幸进？”
唐剑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
“罢了，不谈这个了。”邵勋摇头道：“中午吃河蚌。广成泽培育的菘菜已在东海有种，霜打过后，甜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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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剑、张硕二人第二天就走了。
他们留下了数十车交广送来的贡品，据闻是船运至扬州吴郡后，为躲避大风入港，在港口内还被吹翻了一艘船。
最绝的是，那艘船恰好就是林邑国范文所遣使者所乘，直接被倒扣在港口里，死得不能再死了……
张硕已遣使入交州，令范文再派一批使者过来。当然，贡品要重新准备一份。
邵勋不怎么关心这些，让人取出部分贡品，分发给徐州郡县官员，以为赏赐，其他的随驾运着。
他要离开东海了，下一站是泰山郡。
此番征辽，羊氏也派了部分人手出战，主要充当辅兵。
先至幽州，复至平刚，参加棘城攻防战时折损了不少，再加上病死的、逃亡的，回到泰山时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就连羊氏子弟都病死了一个。
但邵勋不打算放过他们。
即便已经分家了，泰山羊氏依然能在周边数郡利用影响力拉起几千、上万名庄客部曲，这肯定是不行的。
之前南下青州时，他召集了枋头苻家子弟，传令该部编户齐民，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
苻家勉强同意了，因为赵王勖已联合薄贯之，里应外合，平定了上白镇的叛乱，杀三千余人，并将万五千人贬为官奴，对枋头的震慑还是比较强的。
再加上返回黎阳的义从军虎视眈眈，左羽林卫及河内禁军亦可东西夹击而来，苻家没有选择，不想死就只能屈服。
对羊家，肯定是要温柔许多的，至少场面工夫要到位，收买的力度也要更强。
冬月十八，邵勋启程离开了朐县，西行而去。
远近百姓听闻，纷纷相送，让邵贼感受了一把家乡人民的热情。
赏赐花得值啊，就当雇“群众演员”了。
一路走，一路停下来接见官员，直到月底，邵勋终于抵达了泰山郡南城县。
羊曼、羊献容也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邵勋还在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羊贲，这厮脸色似乎好转了很多，没以前那么苍白了，看样子最近一两年节制了许多啊。
抬头看着呜呜作响的卧式风车，邵勋微笑着入住了羊氏老宅。

第二百一十章 表率
“我要南行了。”庭院中的梅花树下，侄女小懒面色平静地说道。
她是故太尉羊冏之孙女，多年前就嫁人了。
不过说“嫁”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她招赘了沛郡武氏的一个子弟，一直住在南城，到了这会却和羊献容说要南下江东了，听着便有些凄凉，而她脸上的神色也确实如此。
不料羊献容却很平静，道：“去吴兴吧，或者宣城与吴兴交界的那几个县也行，我可以让人照拂。”
小懒眼睛瞪得溜溜圆，不满道：“多年前你不许我嫁给陛下，现在还不帮我说话。我今晚就去睡了天子，看能不能留在泰山。”
羊献容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他现在可挑食得很，你这姿色他还看不上。”
小懒一听，“益怒”，然后又和羊献容笑作一团。
良久之后，羊献容捋了捋秀发，道：“当年我确实阻了你。不过便是没此事，天子也不会要你的。”
小懒暗叹一声。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聪明人大概都看得出来吧？天子需要世家支持，但又提防着世家，开国九年多了，他在豪族面前的底气越来越强，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那就只能走了。明年筹备一下粮草、牲畜、工具，趁着冬天南下。”小懒说道：“去哪合适？”
“你其实可以留在北地的。”羊献容说道。
小懒点了点头，道：“我先留着，待那边有了眉目后再走。你若说的是长久留在北地，还是算了吧，天子磨刀霍霍，羊氏都一分为五了，还非得度田。度完田，泰山这边的田宅定然要留给兄长侄儿们。”
“你若想多占田地，就去丹阳芜湖。”羊献容说道：“自己开荒，想圈多少圈多少。若不想开荒，那就去吴兴或毗陵，货殖便能致富。”
说到这里，她思虑片刻，道：“我虽然已很久没关心庶务了，一直是孙家人在打理，不过多少知道一些。今年有不少蕉葛布、义兴茶流入北地，宣城的野蚕茧也被贩运过来了很多。听闻是景福公主做的买卖，她抢在毛布大行其道前，赚最后几年钱，真是个精明过人之辈，就是格局小了点，只想赚快钱，没治产业的恒心。”
小懒噗嗤一笑，道：“今年确实有不少南货北运，可也谈不上多吧？胡毋氏一分为二，一家去了江州，一家去了荆州，听闻在贩运大木。而今北地造船，都说江州大木最好，给价很高。便是长辈逝去后所需棺椁，亦需江州好木。”
“晦气。”羊献容嫌弃道：“胡毋氏怎么尽做这种买卖？”
“只要能赚钱不就行了么？范阳张氏、卢氏今年还在卖冥器呢。”小懒笑道，不过很快笑容一收，道：“我南下晚了，这两天和族叔商议，说既有人南货北运，那么也可以北货南运。马邑有沙狐皮，京人所爱，南人当亦爱之。不过仅此一处怕是不够，族叔的意思是不妨去平州那边想想办法，又或者去旅顺置商馆，看看能不能从燕王那里采买。”
“随你意了。”羊献容无所谓地说道：“陛下当乐见其成。若是羊氏一支能迁到辽东，他应当也不会介意。”
小懒一听便明白了，便笑道：“唉，陛下也真是多疑。胡毋氏走了大半，武氏这个月也走了不少人，泰山、鲁、东平、高平、沛、谯等郡簪缨世族，也都避嫌，不太与我们羊氏过多来往了。有天子首肯，羊氏能说服各家一同出兵，集结万人。若无天子首肯，也就只有三千之众罢了，还不如河北一些军镇。”
羊献容裹了裹身上的貂裘，道：“别在我身上动心思了。我不管事的，也懒得在宫里说些什么。”
小懒无奈，目送羊献容离去。
羊献容很快来到了一座小院内，见到邵勋正在廊下饮茶，便笑道：“还以为你在和羊氏耆老虚与委蛇呢。”
“说得那么难听作甚？”邵勋无奈道：“说客打发走了？”
“嗯。”羊献容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打发走，‘说客’要变成‘睡客’了。”
邵勋没听懂，不过懒得深究了，只道：“些许小事，自有羊祖延去分说，我乐得清闲。”
“你也是够狠的，灭慕容燕，破高句丽，掠扶余，班师路上罢废军镇，然后又要对羊氏动手。”羊献容说道：“安平、太原、陈留、洛阳、泰山，羊氏都分成这样了，你还不放心，你莫不是觉得他们是假分家？”
邵勋笑道：“羊贲乃陈留羊氏，一年中我看他大部分时日住在泰山，说假分家过了，但也不全错。何必呢？河东、琅琊、泰山、颍川等郡，早晚要度田，先去江南占个好地方，岂不美哉？拖拖拉拉到最后，好地方没了，还是要度田，大亏也。”
“你这么殚精竭虑为儿孙考虑，将来若出个不肖子，我看你怎么办？”羊献容讥讽道。
“那时我已不在了。”邵勋很光棍地说道：“坐下，大冷天的，饮杯热茶，不比骂我好？”
羊献容拿他厚脸皮没办法了，只能坐了下来，四下扫视一圈后，道：“我父故去后，因无子，这个宅院却便宜了别人，而今都不认识了。”
邵勋略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奏疏。
羊献容瞟了一眼，原来是沙州刺史郑东写来的。她心中有数，但不感兴趣，也懒得多说，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你几时回京？”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后，她皱了皱眉，道：“从哪弄来的茶？”
“洞庭。”邵勋说道：“本来还打算召见下谯、淮南等地将吏呢，看起来等不及了，这几日便走吧。”
“为何。”羊献容问道。
“王夷甫不行了，这次是真不行了。”邵勋叹道：“我已行文辽东，让虎头回来一趟。”
羊献容沉默不语。
王衍这个见证了魏、晋、梁三朝的老人，终于走到最后了。
一辈子唯唯诺诺，趋利避害，晋时更是让女儿与愍怀太子离婚，结果自己也没讨着好，为天下笑。
也就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能摒弃他缺点，单用他擅长的那部分的人，仕梁后风评一路走高，及至今日。
他走后，琅琊王氏大概也会失去凝聚力，慢慢散架，这都是眼前这人愿意看到的吧？
王衍、王敦、王澄、王导、王彬……一个个故去，王氏这一代鲜有人能挑大梁，偌大一个家族，不是轰然倒下，而是一点点崩解。
不知王衍心情如何。
廊下沉默了一会，直到侍中羊曼悄然而至。
“祖延，你我相识多年了吧？”邵勋招呼他坐下，问道。
“陛下当年初镇梁县，臣便至了。”羊曼说道。
“三十年情分了。”邵勋说道：“朕又岂能亏待你？正月过后，尚书令一职你担起来吧。司空刘翰薨了，褚谋远接任此职，你二人正月里交割一番。”
“是。”羊曼没有多话，沉稳地应下了。
邵勋看了他一眼，又道：“先前政事堂数设数罢，从明年起，朕便要常设了。你可入政事堂，居其一。”
羊曼暗道之前还觉得褚翜失势了呢，现在看来则未必，万一他以司空身份入政事堂呢？
汉魏以来，三公录尚书事可不少见啊。
“臣谢陛下隆恩。”羊曼回道。
“都是自己人，共富贵乃应有之意。”邵勋笑道：“谈得如何了？”
“陛下若明年于泰山度田，羊氏责无旁贷。”羊曼说道。
“不用那么急。”邵勋一副很贴心的模样，只听他说道：“待夏收、秋收完结后再说。”
说完，又问道：“礼单都给下去了么？”
“给了。”羊曼说道：“众皆感泣，以为陛下仁厚。”
邵勋欢快地笑了。
他从高句丽人送来的珍奇异宝中取出了百余件，分赐羊氏众人，以酬其征辽之功——这批珍宝有千余件，乃邵勋抵达东海后收到的，于是他下令放回了大部分俘获的高句丽公卿家眷。
邵勋黑归黑，场面工夫还是不错的。
当然，这也就是面对曾经号称“羊半朝”的泰山羊氏了，对河北军镇以及枋头苻家，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看人下菜碟，邵贼一贯如此。
而解决了羊氏，其实也就树起了一个表率，后面再动其他家族就容易多了。
“羊氏功劳大矣。”邵勋又道：“朕一会便下旨，于江南赐田三百顷，另赏钱百万，以壮行色。”
“陛下之仁厚，古来少见。”羊曼感激涕零道。
“应该的。”邵勋摆了摆手，笑道。
君臣二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派其乐融融，羊献容在一旁看得都快吐出来了。
政治就是这么不要脸，这么肮脏。
腊月初三，在南城与地方官员、士人饮宴一番后，邵勋下令班师回京。
这次路上没有耽搁，十五日前后便抵达了洛阳。
是的，就是洛阳。
王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决定在金谷园度过人生的最后一程，兴许这里有他无法舍弃的东西吧。
午后，邵勋直入海棠园，见到了家人环绕的王衍。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旧时代的标志
王家子孙行礼散去后，卧室内就剩下君臣二人。
“夷甫，我能得天下，你居功至伟。事到如今，可有什么未了之心愿？”邵勋坐在榻前，轻声询问道。
王衍沉默不语，双眼盯着窗外，无有焦距。
卧床不起的这些时日，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晋惠之世，他在朝中为官，彼时积极谋划，信心十足。
晋惠死后，司马越被迫出镇外藩，愈发依赖他在朝堂上的配合，那会真是他人生的巅峰。
第一次听到邵勋这个名字时，还是从曹馥嘴里说出来的。彼时不以为意，奈何后来主客易位，渐至下风。
人生数十年，如梦如幻，难以捉摸，尤其是当你身处乱局之中的时候。
若能重来的话，他一定——他一定还是选择与邵全忠合作，因为其他人更没底线，更不讲规矩。
这个认知让他无语凝噎，这就是乱世，乱世自有一套别样的评价体系。
他玩不转、当不了、做不得……
邵勋见王衍不说话，也不以为意，只道：“虎头已在路上，景风、惠风明日亦至，夷甫你——”
“陛下。”王衍轻声说道。
“我在呢。”邵勋道。
“陛下你操持半生，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王衍问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但直到这会才问出口，足见其性情。
“百姓安居乐业，将吏各安其位，如此而已。”邵勋说道。
“若果如是，陛下你走偏了啊。”
“我看到的和你不一样。”
王衍再度沉默，眼皮半耷拉着，或许在困惑，又或者他已经无法进行太多有效的思考了。
邵勋叹了口气，老王啊老王，快死了心中还有气。
“夷甫，还记得当年初见之时么？好像就在城南的别院内。”邵勋说道。
王衍抬了抬眼皮。
其实更早，他和胡毋彦国曾远远看到天子力耕的场景，彼时便知此子有野心。
不过那又如何呢？乱世谁还没点野心？
“这个天下——”王衍突然说道。
邵勋看向他。
“若无陛下，大概会落入刘聪之手吧？”王衍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自九幽之下而来。
邵勋端坐着，静静听着下文。
“司马元超若在，还能从外州谋一点钱粮、兵士，他不在了，诸侯割据自保，匈奴多半会攻破洛阳。”王衍叹息道：“我为朝廷重臣，便是不见戮，琅琊王氏也要以我为耻，家谱、族书上免不了给我来个下落不明。唉……”
邵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聪其实亦非明主，纵然得了北地，也未必能稳住。他死之后，刘曜、石勒等辈趁势而起，杀戮不休，怕是又一场苍生劫。”
“便是决出胜负了，百姓亦不得安宁。拓跋郁律有南图之谋，慕容、段部鲜卑肆虐河北，天下清净之所，也就凉州、江东两处罢了。”
说到这里，王衍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邵勋，道：“陛下扫平群丑，收拾旧山河，我等其实都要承你的情。”
“无非相忍为国罢了。”邵勋说道。
“先有陛下之赫赫军功，才有后面的相忍为国。”王衍悠悠说道。
邵勋没有说什么，这是实话。
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当天下灾荒频发、兵火肆虐之时，士民朝不保夕，他们急切地寻求一个代言人，邵勋很好地填补了那个空缺，先取得了留守洛阳官员的支持，再联合豫西士族，一步步滚雪球壮大。
这就是他得以起家的本质：军阀、士族合流。而今，他在一步步对士族动手，关系再不复往日那般亲密。
当皇帝当到最后，或许都是如此吧。但邵勋自认为并不全是为了巩固邵氏皇权，似乎这样能让他的内心好受一些，手段更坚决一些。
他和王衍之间其实没太多话好说，两人早就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过往的许多事情都不重要了，留下的只有当初通力协作、一起定鼎江山的高光时刻。
“夷甫，莫要多想了。”邵勋说道：“朕记得王氏的功劳，必不会亏待王氏子孙。”
王衍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邵勋轻轻起身来到外间，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思绪纷飞。
金谷园的盛况已然消失四十余年了，这仿佛是某种前兆症候。而随着其鼎盛时代标志性人物王衍的离去，金谷园的时代也结束了。
邵勋忽然有点理解王衍的想法了。
他虽然长期配合自己的各项法度、政令，但王衍就是王衍，他终究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不轻易表现出来罢了。
将死之际，他决定长眠于代表“太康盛世”的金谷园之中，更是申明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态度。
后世之人若攻讦魏晋清谈误国，王衍将不再是核心标靶。甚至于，因为北地并未沦陷胡人之手，还未必有许多人激烈指责他们。
王夷甫，你已经够幸福了。
******
腊月二十六日，没几天就要过年了。
一骑快马冲入金谷园。
军士们正要上前拦截，幢主常隆快步而出，将邵裕领了进去。
“如何了？”邵裕脸色憔悴，眉毛、胡须上也满是冰晶，急切地问道。
“就这几天了。”常隆叹了口气，将邵裕送到一处后，便行礼而去。
邵裕心下一松，还好，不至于见不到最后一面。
他加快脚步，拾级而上，行经一处时，愣了愣，下意识停住了。
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慢腾腾地伸出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一样，最终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圈微红，依稀记起了那一年，父亲在园中置宴，外祖母一边抱怨军士们能吃，一边抚着他的背，劝他到父亲面前说说话，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才能。
外祖母从小就喜欢他，教他历事、经商、管人的道理，夏日来金谷园小睡，外祖母还亲自为他驱赶蚊蝇。
什么簪缨世族，什么琅琊王氏，什么清谈误国，他不想谈这些。他只知道，外祖父、外祖母是他的亲人，关心他的亲人。
站立许久之后，邵裕继续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仿佛外祖母还站在树下看着他，责备之中又带着宠溺。
他轻叹一声，闷着头来到院外。
亲军督邵贞一见，立刻上前行礼：“殿下。”
“带我进去。”邵裕将佩刀解下，扔给一旁的士卒。
邵贞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卧室内。
邵裕一眼就看到了正处于昏睡中的王衍，父亲、母亲都不在，大概休息去了，房中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五妹雅人、九弟桑榆以及少时一起玩过的王贤、王良二人。
邵裕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榻前。
邵贞悄然离去。
雅人看了兄长一眼，然后轻轻伏到王衍耳边，说了几句话。
仿佛奇迹一般，一直昏睡不醒的王衍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散乱，然后慢慢收束，最终定格在了邵裕身上。
“虎头……”王衍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混杂着欣喜、庆幸以及无比的满足。
“外翁。”邵裕轻轻握住王衍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不觉间，几滴泪水悄然洒下。
其他几人适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一国之主了，莫要作此小儿态。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你父亲流泪，你要有他这副心性，何事不成？”王衍想抬起手帮外孙擦眼泪，伸到一半，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邵裕将脸凑了过去，轻轻抓起王衍的手，将其放在自己脸上。
“唉，我外孙的俊脸被风沙打磨粗砺了。”王衍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了，但目光却越来越明亮。
邵裕看得愈发难过。
外祖父这一年抱病操劳，为他在幕后做了太多事情，几乎将最后的精气神全数燃烧殆尽。曾经修长颀美的身姿，而今就剩几两骨头了，他唯一的心愿，大概就是临死前再见自己一面了。
“在辽东吃得好吗？”王衍轻声问道。
“好。”邵裕回道。
“睡得安稳么？”
“安稳。”
“冷不冷？”
“不冷。”
王衍笑了笑，道：“那就好。”
邵裕泣不成声。
“你外祖母给你留了一些钱财。”王衍又道：“我走之后，眉子他们未必保得住。你带走吧，带去辽东，好好过日子。也不要——”
说到这里，王衍脸上现出几丝挣扎之色，最终还是轻叹一声，道：“也不要怪你父亲，他也不容易，也是为你好。”
说完这句话，王衍眼神复杂，又有几分茫然。
“嗯。”邵裕擦了擦眼泪，点头应道。
“你以后也要学他，或许只有这样才是对的。我们这些人，大概都要被雨打风吹去了。”王衍轻叹道。
“好。”邵裕又应下了。
王衍的目光愈发散乱，静静看着虚空，喃喃道：“铜驼烟月犹醉眼，麈尾风流尽蝉声。散矣，尽散矣！”
“外翁……”邵裕轻声呼唤道。
王衍毫无所觉，继续轻声呢喃：“沉溺旧梦，非不能醒，乃不愿醒耳。”
邵裕静静听着，难受莫名。
许是见到外孙心愿已了，接下来数日，邵勋、王惠风姐妹、王玄等人数次来探望，其皆未醒来。
除夕那日，邵勋亲自伏到王衍耳边，告诉他已尽赦王氏子弟，旧日罪愆一笔勾销。
昏睡中的王衍眼皮子动了动，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笑意泛起。
当天傍晚，王衍在亲人的陪伴下，于昏睡中逝去。
旧时代的标志，就此落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回汴
果然，虽然邵勋在年前回到了洛阳，但正旦朝会还是由太子在汴梁举行。
他留在了金谷园，监督礼部官员操办王衍丧事。
在咨询了太常寺的意见后，邵勋亲自给出了谥号：昭。
又追赠王衍为莒国公，此爵仅及身耳，于是又重新册封嗣子王玄为开国平原郡公，算是这个爵位的第一代，并加封五百户食邑，以示恩宠。
复下诏，夺情起复王玄为光禄寺卿，办完丧事后到职。
太常卿崔遇再度接手了整个丧事。他现在几乎是大梁朝红白事的总负责人，忙得脚不沾地，但说实话也攒下了不少人情——就连邵勋都承他的情。
正月初三，太子少傅陈有根代表东宫来到金谷园赴丧。
初四，朝廷公卿将相要么亲自前来，要么派嫡系子弟代表，基本都到齐了。
邵勋一直等到正月初七人日，才不再露面，专心在金谷园后宅照料王景风。
父亲去世后，她也病倒了。
王惠风比姐姐理性一些，还撑得住，带着儿女们一起陪伴王景风。
邵勋几乎白天黑夜都留在她身边，不过没得到多少好脸色。
当然他脸皮比较厚，晚上众人不在的时候，他会睡在王景风身旁，悄悄说好话。
“我后悔了。”静谧的夜中，王景风没有半丝睡意，只看着黑沉沉的夜幕，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不后悔。”邵勋抱住女人，又被她甩开。
“枉我姐妹素与庾文君交好，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王景风鼻音浓重地说道：“裴灵雁应该也后悔了吧？上了你个大当。”
邵勋沉默不语，女人的思维真是发散。不过他也知道，父亲的去世让王景风方寸大乱，又勾起了心中恨事，所以口不择言。
这个时候不用解释，越解释越麻烦，所以邵勋只是当没听见，沉默以对。
果然，王景风抹了一会眼泪后，又抱住了邵勋。
邵勋回抱住了她。
王景风这两年老得非常快，容颜以令人惊诧的速度消退，反倒是邵勋没那么夸张，除皮肤粗糙、黝黑外，连白发都没有，身强体壮，气血旺盛，说四十岁都有人相信。
不过既然招惹过貌美时的王景风，相处了这么多年，又怎么能再嫌弃人家年老色衰呢？
他只是抱住女人，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两人就这样靠坐在榻上，静静品味着夜中难化的惆怅、幽怨以及哀伤。
“你是不是要走了？”就在邵勋身躯微微一动，想换个姿势的时候，王景风猛然一用力，抓紧了他的手臂，问道。
“不走，不走，在这陪着你呢。”邵勋确实打算回汴梁了，在听到王景风的话后，又立刻改变了主意，安慰道：“不过明日我不能住这了，得换个院落。”
王景风稍稍松开了些。
房间内再度沉默。
许久之后，王景风低泣了起来：“我没父亲了，没母亲了，就连儿子都不在身边。”
“还有我呢。”邵勋轻拍着她的手。
“我想起薰娘了。”王景风突然说道：“她临走前最挂念的便是孩儿。”
“那就让虎头多陪你一些时日。”邵勋说道：“辽东那边，我多发一些资粮、军民帮她打理。他就留在汴梁，陪着你，陪到你满意为止。”
王景风安静了下来。
邵勋又道：“我再给你抓一些鱼来吃。我和童千斤学过的，明天给你做，先从鱼羹做起……”
邵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王景风在他怀里慢慢入睡。
******
清晨的池边，邵勋穿着水靠，在淤泥中行走着。
岸上的木盆中，已经摆放着好几条肥硕的鲤鱼。
马邑公主邵霓坐在旁边，时而看着鱼，时而看着父亲。
过年后，她已然十九岁，按制该遴选驸马了，但外祖父刚刚过世，今年显然不可能了。
其实她无所谓，什么时候嫁人都可以，不着急。再者，怕是也很难寻着一个像父亲这般愿意哄女人的驸马了。
“哗啦！”邵勋提着网，一步一踟蹰，艰难上岸。
鱼儿在网中不甘地挣扎着，似乎有好几条的样子。
邵贞上前，将邵勋拉上了岸，然后接过渔网，将里面的三四条鱼挑拣出来，放入木盆中。
邵勋的嘴唇有些发青，岁月不饶人啊。
褪去水靠后，他立刻接过亲兵拿来的皮裘，紧紧裹在身上。
“走，去烧火，暖和下。”邵勋朝女儿一招手，说道。
邵霓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很快来到了厨房内。
“乖女可熟习妇功？”邵勋拿着一把尖刀，熟练的剖腹、刮鳞、去腮，口中问道。
“我会做鱼羹的。”邵霓小声说道。
“将来给驸马做吧。”邵勋笑了笑，道：“让人瞧瞧大梁朝的公主可不是骄纵之人，什么都会。”
邵霓嗯了一声，然后从父亲手中接过杀好的鱼，在灶台上切下鱼肉片，并小心翼翼地去除鱼刺。
父女俩忙活没多久，邵裕来了。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还有最后一条鱼，你来杀。”
邵裕应了一声，接过鱼后，熟练地整治了起来。
“在哪学的？”邵勋问道。
会杀鱼不奇怪，因为没啥技术含量，但杀得如此熟练可就不简单了。
“阿爷你也是知道的，草原牧人对鱼的渴望简直让人惊诧。”邵裕说道：“闲着没事还要观鱼呢，能抓到鱼吃，简直乐开怀。儿以前时常教他们捕鱼，宇文鲜卑很笨的，和汉地接触少，用网捕鱼的人极少，夏秋用弓箭射鱼，冬日则凿冰钩鱼，不外乎这些手段。”
邵勋点了点头。历史上拓跋鲜卑君主一大乐趣便是在平城附近的湖泊中“观鱼”，为此不惜广设行宫，一边度假巡视，一边观鱼捕鱼。
虎头应是在草原上多次捕鱼杀鱼，故如此熟练。
“辽东都安排好了吗？”邵勋问道。
“安排好了。”
邵勋遂不再多问，儿子大了，没必要再刨根问底。
“你在汴梁多留些时日，陪陪你娘。”邵勋说道。
“好。”邵裕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你娘这两天有没有……有没有……”邵勋犹豫道。
邵裕诧异地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在他心目中伟岸高大、英明神武的父亲，此时竟然这般犹豫，甚至让他看到了一丝隐藏很深的无助。
父亲也会无助，也会慌乱吗？在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很多。
“阿娘让我别急着走，待春暖花开后再说。”邵裕说道。
“哦，好。”邵勋点了点头，道：“今日为父大显身手，给你们都做一道鱼羹。”
邵裕将杀好的鱼洗了洗，然后来到灶间，交给了妹妹。
邵勋也走了进来，准备调料。
邵裕恍惚地看着这一切，真好啊，一家人在一起。
******
丈夫、儿女倾力合作的鱼羹鲜美无比，王景风身体也略有好转，吃了不少。
不过吃到最后，又悄悄抹起了眼泪。
王惠风叹了口气，让邵勋到外面转转。
邵勋点了点头，站在金谷园郁郁葱葱的松林边，俯瞰下方。
王衍身后哀荣极重，远近咸来，甚至比庾琛过世那会还要隆重，或许这就是影响力的差别吧。
邵勋信步走着，沿着石砌的台阶慢慢走下。
冬日的金谷园不复春夏那般娇艳，冷清、萧瑟，一如琅琊王氏零落的家势。
台阶两侧的侍卫亲军士卒却抬头挺胸，意气昂扬，宛如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升一降，暗合如今天下的变革。
财富、权势、影响力从来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如此而已。
邵勋在山腰上看见了陈有根，他是来辞行的。
“朕不在这一年，东宫如何？”邵勋问道。
“太子谦和，一切萧规曹随。”陈有根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东宫属吏呢？”
“能任事，没好心。”陈有根毫不客气地说道。
邵勋又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正月里好好休养。”邵勋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没你们这帮老兄弟在，我亦茫然无措。”
“陛下亦需保重。”陈有根抬头看了下邵勋，道：“天下已定，该放下就放下吧。”
邵勋惊异地看了陈有根一眼。
陈有根叹了口气，道：“开国之后，陛下蹙眉日甚一日，反倒没以前打天下时那般爽利了，定有心事。”
“那么明显吗？”邵勋问道。
陈有根不答。
邵勋明白了，自嘲道：“是啊，该放下了，其实我已经在慢慢放过自己了。天下事，唯在四字，尽力而为。”
见邵勋脸色不似作假，陈有根放下了心，躬身行了一礼后，告退而去。
邵勋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饭厅之中。
王景风已经吃完了，见邵勋入内，便吩咐人去厨房取来饭食。
见女人状态好了一些后，邵勋坐到他身侧，道：“好吃么？”
王景风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明天吃鱼汤。”邵勋说道：“我从东边带了一些海货回来，你还没吃过。”
“你早日回汴梁吧，我这边无事。”王景风说道：“有阿妹，有虎头，有雅人陪着我，够了。”
邵勋没有答应。
他又在金谷园待了好几天，直到王衍灵柩停到地宫之内，准备择日运回琅琊安葬之后，方才回返汴梁，时已贞明四年（337）正月十五。
这一天的汴梁，金吾不禁，百姓欢笑。
开国第十一年的邵梁王朝，已然有了些许太平盛世的气象。
第八卷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第一章 新差事（上）
贞明四年正月底，太子又得到了新差事：天子将万象院、天工院交给其管理，并以诸葛恢幕僚范汪为万象院监、新任太子洗马崔焘为天工院监——在此之前，此两院不设院监，向由天子亲管。
二月上旬南郊祭天完毕之后，一应文档尽数与东宫交割。
作为现阶段太子不多的能插手的事务，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二月初八午后，邵瑾修书之余，抵达了龙鳞殿，召见了两院院监。
范汪、崔涛二人也是新官上任，粗粗了解了一下之后，骤得召见，一时间也没太多话好说，只能先从比较好着手的的地方讲起。
“殿下，万象院现有学士三人，即葛洪、虞喜、申绍。洪现居于武陵，喜居于丹阳、绍则迁居东莱。”范汪说道：“朝廷为葛洪、虞喜专辟驿道，凡百余程，水陆馆驿近百，安置驿户三百六十余家，农田、林草、水泊五百又十余顷。”
“这么多？”邵瑾吃惊道。
“正是。”范汪说道：“盖因通往此二郡之驿程，魏晋便荒废许久，传递一份消息，若无朝廷专派特使，往往辗转迁回，耗时数月之久，颇误事也。仆昔在诸葛道明军中，往武陵传讯，多临时遣使，或骑驴骡，或乘舟，乃至步行，十分艰难。朝廷往武陵方向专辟驿程，一下子方便太多了，也快多了。故沿途郡县官员请将此驿程用作朝廷书信传递、将吏公私往来。”
“此不无道理。”邵瑾说道：“天下现有多少驿户？”
“应只有数千。”范汪不是管这个的，只能给个概数：“且多集于北地，南方有千余户便不错了。”
所谓“驿户”，其实是民籍，只不过他们从事这个行业而已，大部分是伤残、退伍老兵安置之所，连带其家人，给几顷农田、林草，许其对外营业，承担国家的驿传任务。
这个职业非常古老，很早就有了，历朝历代也发展驿传，总体而言是越往后驿道越多、驿站越多、驿户也越多，国家在这上面开支也越大——钱粮、田地、牲畜补贴等等。
这个行当发展到唐代基本上到顶了，就像北方农业的亩产发展到唐代也基本上到顶了一样。彼时陆路平均三十里一驿，驿站往往修建了非常不错的院落（住人），有附属于驿站的农田（种粮）、草场（喂马）、林地（樵采做饭），允许对外营业赚钱，极大便利了公私往来和消息传递。
唐代有很多诗往往带“驿”字，盖因文人墨客也喜欢住驿站，无他，环境清幽、整洁，有的驿站甚至有荷花池塘可供观景，收费也不贵。
到了后期，唐政府维持不下去了，于是将驿站承包给地方富户，不收钱，不收税，但朝廷也不再补贴，基本上很好地承担了官员往来、军情传递的任务。
汉魏以来的驿站当然不能和唐代比，差远了，整个体系很不健全，密度也没那么高，尤其是南方，更是存在大片空白缺失地带。再加上战争的摧残，急需重建——对很多郡县而言，其实是第一次建设驿站。
“若天下广设驿站，需要多少驿户？又要多少马匹？”邵瑾问道。
“若百里一驿，至少十万户、驿马七八万匹。”范汪说道：“大驿站备马数匹，小驿站靠健步送信。”
“不可能！”邵瑾还是有点数字概念的，一听就觉得太夸张了。
“天子在北地度田，清理豪族，以后会需要的。”范汪提醒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皇权不彰，地方多委于豪族，那么本来就没那么多消息需要传递，朝廷和地方相安无事即可，自然不需要那么多驿站。
再引申一点，那就是中央集权有中央集权的好处，同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官僚机构的膨胀、驿站的铺开等等。
这些其实是中央集权的“基础设施”，不能缺少的，相对应的就是财政开支的增长。
而如果还是秦汉以来那一套，全国官员只有数千乃至万余，大部分靠地方自治，那么财政开支确实可以小一点——汉代官员七八千，魏晋一万出头，唐一万八九千，北宋近三万，南宋四万，明十几万，官员的增多，意味着以前朝廷不管的现在也要管了，总体而言是一步步集权。
官员增多了，驿站也会增多，都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邵瑾听完后，默然良久，几乎都忘记今天是过来干嘛的了。
“历代开国之初，官员往往没那么多，但越往后越多，殿下须细思之。”范汪说道：“另者，国初荒地亦多，故可广开职田、禄田，营种粮食、果蔬、桑麻，只要有足够的官奴便可。但越往后，荒地越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卿此言何意？”邵瑾问道。
范汪行了一礼，道：“仆只是忧心罢了。”
邵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范汪是父亲安排的，应不至于反对度田，他应该是真的担心。
“你有何良策？”邵瑾又问道。
“殿下，臣昨夜苦思良久，觉得或可在万象院上做文章。”范汪回道。
“哦？”邵瑾有了点兴趣，道：“卿可直言。”
任何有利于统治的事情，他都可以尝试，尤其是事关朝廷命脉的钱粮。
“邺城申绍以‘浮力’进院士，听闻已可指导造船，妙用多矣。”范汪说道：“若有好船，从交州广运香料、蔗糖、檀香等物北上，获利不下十倍，乃至数十倍，当可弥补国用不足。”
邵瑾想了想，抚掌而笑，道：“孤食肉，颇离不开香料，卿言是也。”
范汪亦笑道：“便是将来运得多，香料价愈廉，然买的人更多，获利也会更多。”
“如此，孤明矣。”邵瑾感慨道：“怪不得陛下对货殖之事如此看重。”
范汪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他悄悄观察了下太子的表情，发现他没有愠怒之色后，便放下了心。
两年之前，太子对这些可不怎么感兴趣的。现在让你知道辩经辩到最后还是要吃饭，兴许就不一样了。
“虞喜、葛洪以何进学士？”邵瑾问道。
“虞仲宁以算学、天文进学士，葛稚川以医进士。”范汪回道。
邵瑾缓缓点头。
在他看来，虞喜的价值就比申绍小很多了。
父亲倒是很喜欢算学，说处处用得着。邵瑾承认这点，但他觉得现有的算学已然够用了，还需要更复杂的吗？有用吗？
他也就这点问过父亲，父亲默然良久，只说他太功利了。
他难以理解，不过——罢了，就当养个闲人好了。
葛洪以医而进，倒是颇为重要。但父亲总说实证，葛洪的医方怕是还得去芜存菁，没有实证过的总是真伪难辨。
“三人各有专精耶？”收起思绪后，邵瑾问道。
“非也。”范汪说着，便拿出了一份薄薄的书册，道：“此为虞学士新作《安天论》，登于去岁辑文之中，年底收到葛、申二人评述，故新出一册，下月便着驿传送往各处。”
邵瑾好奇地接过，很快就看完了。看完之后，皱着眉头又看一遍，许久无语。
《安天论》颇多惊世骇俗之语，比如虞喜认为宇宙无穷，日月星宿“悬浮于太虚”、“光曜布列，各自运行，犹江海之有潮汐，万品之有行藏也”。
总结下来，日月星宿在“太虚”中悬浮，依照各自的规律运行，主要是驳斥张衡的“浑天说”，引申义则清除了“天人感应”学说的存在基础。
而且，他还反问了一句，如果真的“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且“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那么“日月星辰何由出入水中乎”？
邵瑾又看了看葛洪、申绍二人的驳斥文章，发现二人都是相信“浑天说”的，认为地是蛋黄，天是蛋壳，天包着地，日月星辰嵌在蛋壳上。
但针对虞喜的质问，他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只能引申各种神话传说乃至历史上发生的事情来佐证。
邵瑾其实是倾向于葛洪、申绍二人的，因为他也信浑天说，认为日月星辰的变化自有感应，但看完《安天论》又有些怀疑了，因为虞喜的质问确实有力，且他用常年观察的星宿位置来演算刻度，加重了自己的论据。
邵瑾有些动摇了。
而这一动摇，就是地动山摇，因为很多儒家学说都是基于浑天说乃至更加古早的盖天说。
“啪！”他收起了辑文，道：“这辑文就是拿来让人辩论的？”
“陛下说‘理越辩越明’，都不要拿资历、官位、家世来压人，畅所欲言，谁有道理就写文章，他来发。”范汪说道。
邵瑾缓缓点头。
之前还觉得虞喜以天文、算学进士无用，没想到人家写了这么一篇文章，狠狠抽了汉儒几巴掌。就差指着鼻子骂你们都是在牵强附会，我演算过，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日月星宿自己运行，与你等何干？
大舅应很不喜他。邵瑾长吁一口气，突然有点害怕这个万象院了。
新学说一个接一个，让人目不暇接……
否定自己是很痛苦的。
邵瑾倒也没有嘴硬强自否定虞喜的学说，那样就是父亲说的拿“资历、官位、家世压人”，太没风度了，他羞于如此。
于是他转而看向崔焘，问道：“天工院如何？”

第二章 新差事（下）
“天工院有羊贲、孙熙、卞茂、逢辟四人。”崔焘在一旁等待半天了，听到太子问询，立刻回道。
“卞茂、逢辟以何而进？”邵瑾问道。
前两个人他还是知道的。
羊贲乃新任尚书令羊曼之子，以八棱卧式风车得授天工院学士。
听闻此风车有些赶工，使用起来问题颇多，目前正在针对已经暴露的问题做第二番改进。
父亲说世上还有另一种立式风车，却不知什么样了。
邵瑾了解过此物，就目前而言，徐州、青州居然是使用最多的地方，不过多用来磨面舂米，还没用作他途。
孙熙太有名了，因为他真参加过万象院论道会议，就知名度而言，他比万象院三学士还要广为人知。
他制备出来的草碱至少已用于两个行当，即制皮和造纸。
前者制造出来的皮无臭味，不生油斑，虽有些华而不实，但也颇受不差钱的武人追捧——谁不愿意用更好的东西呢？
孙熙家现在似乎就在做皮具，但说实话，自从他公布那个方法之后，会的人多了，他就赚不了大钱了，他家那个皮具作坊只能说不无小补。
卞茂他不认识，听着似乎是济阴卞氏的人。
逢辟这个人他知道，青州人士，从六品侍御史，算是天子的近臣了。
“殿下，卞茂乃陛下钦点，其人以培育牛马闻名。”崔焘说道。
他就只能说到这份上了，因为只了解这么多，其人住在济阴，听闻善相马、育马，对牛的养育之道也有些许心得。
“侍御史逢公乃北海人，其人自小喜观海，回乡之际，搜集家族书卷，编了一首《航海歌》，录于去岁辑文之上，朗朗上口，易学易唱，却又涉及天文、潮信、风向及操船要领，能让没读过书的船工慢慢了解如何航海。天子嘉悦，赐御用金银器、高句丽珍宝若干，授天工院院士。”崔焘又道：“此二人皆有真才实学，故得进。”
“原来如此。”邵瑾明白了，道：“依卿之见，航海之事如何？朝中多有人不以为然。”
别的事崔焘不懂，但他父子两代人奋战在平州，又刚刚经历了征辽之战，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他给太子讲了一个小故事：“臣先仕慕容伪燕，为成周内史。王师大至，臣举众归义，后征发丁壮，转运资粮。郡中有一农户，以牛车挽粟，八月至襄平之时，牛不堪驱使，活活累死。老农伏地大哭，言死一牛如死一子。”
“又有北平田舍夫某，自卢龙转运粮草至平刚，复至棘城，再至险渎。这还没完，八月中又被征发，自棘城运粮至平顶山城，回来后，勒令续运资粮至望平。此人怒甚，杀里正逃亡。”
“如此类千里转输者不知凡几，倒毙于道途者数千，逃亡、受伤、大病者数倍之。此辈不曾军前冲杀，然伤损大矣。然东莱行营全靠海运，数月之间，船只沉没、搁浅不过十六艘，死者以百数。两相对比，殿下便知海运的好处了。”
邵瑾一拍大腿，叹息起身。
他负责过后勤转运之事，对崔焘所说之事有粗浅的了解。
天下百姓，最怕的不是赋税，那个其实不高，怕的是徭役，而战争挽输又是徭役中最可怕的一种，有时限、数量要求，往往还要在部落括马、在城市征集车辆、在乡村搜罗役畜，一场残酷的挽输过后，人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都不一定，更别说役畜、车辆了。
他对底层百姓没有那么多共情。崔焘讲故事，他也就当故事一听，有感慨，但不深刻，因为他就没过过那种日子，没法有深刻的感受——父亲或许更能理解，但他真不行。
但他也清楚，过分消耗民力不可取，会影响朝廷的统治。
所以，如果某件事能减少对民力的压榨，降低民间的怨言，他还是愿意做的。
“孤知道了。”邵瑾说道：“若万象院、天工院所提之学说，所出之奇物，能有利于皇梁，有利于天下百姓，孤愿奏明天子，为诸学士请功。赏赐钱财、恩荫子弟乃至加官进爵，又有何不可？”
“殿下英明。”范汪、崔焘二人齐声说道。
邵瑾笑了笑。
他不笨。父亲将这项差事交给他，目的为何，到现在已然呼之欲出了。
也罢，他就在这上面多费些心思。
有用的就多过问一下，没用的就先放着，日后再说。
另外，他也听到了很多新见解、新看法，和以前所知不一样的东西，收获还是不小的。
要当好大梁朝这个家，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人张嘴一句“圣君垂拱而治”，仿佛如此就万事大吉。这在先秦时或许可以，现在不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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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之后，邵瑾日常修书。
二月十一，太子妃卢氏在麟趾殿产下一子。
这是太子第一个孩子，也是嫡长子。随着此子的降生，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反正陈逵是最失望的。
已经回到太子家令职位上的他觉得太子妃这个人实在可怕，不知道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专宠一人。
不过或许这不仅仅是卢氏有本事——
十二日，皇后庾文君乘辇抵达麟趾殿，入内看望了下儿媳，出来后满脸笑意。
她对这个儿媳愈发满意了。
别的不说，能生儿子就是好。卢家家风也不错，总之各方面都让她满意。
至于从小看着长大的夭夭，唔，当然也是贤妻良母，只不过运道不佳，没办法了。
当然，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丈夫的影响，觉得陈氏有些喜欢搬弄小聪明，不过不是大问题。
“梁奴，你父交给你的新差事，办得如何了？”庾文君招手让儿子上前，轻声问道。
“阿娘，我才接手不过数日。”邵瑾说道。
庾文君点了点头，道：“阿娘只是提醒你，不要不当回事。”
“是。”邵瑾应道：“其实这些对国家并非毫无裨益。襄城那个工坊，产皂多矣，我拿来分发赏赐给臣僚，人人赞不绝口。有人还为此写了诗赋呢。”
这倒不是假话。
有妇人用此物洗澡，“更拭冰肌骨，皎皎明月光”，有点艺术夸张。
有男人用此物洗澡，“昔蒙泥滓染，今见本性彰”，上升到哲学了。
什么“萦肌理而柔腻，触纤毫而滑轻”，简直就像是广告。
总之，这个因草碱应运而生之物先以令人惊诧的速度流行于权贵王侯之家，然后向官员、豪族家庭蔓延，让想要攻击万象院、天工院的人都不太好意思张口。
孙熙这个曾经的败家子，风评彻底翻转，以至于其父、梁州刺史孙和也跟着名声大噪，不得不说是一桩异数。
“你明白就好。”庾文君高兴地说道。
人生至此，真的太圆满了。
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四十岁了还可以“不知羞”地跟夫君撒娇，受他宠爱。儿子当了太子，而今又有了孙子，娘家家势也蒸蒸日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如今天下大定，也没什么仗打了，以后便可与夫君朝夕相对，白头偕老，幸福得无以复加。
“夭夭她……”庾文君欲言又止。
邵瑾微微有些不自然。
虽然以前母亲委婉地提醒过，但太子妃怀孕之后，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最近多次睡在陈氏房中。
若太子妃头胎生的不是男孩，孺子陈氏又先一步生下男婴，他就重蹈父亲的覆辙了，这也是母亲着意叮嘱的事情。
当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善加抚慰吧。”庾文君叹了口气，总觉得对不起这个颍川陈氏的孩子。
说完，她又道：“你父有意为你物色两位夫人，一自关西，一自江南，却不知何时。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邵瑾点了点头。无所谓了，他在这方面不可能像父亲那样随心所欲的，就连纳妾都有政治考量。
真要可着心意自己选，而不是别人塞给自己，只能是继承大统之后。
见儿子这么懂事，庾文君非常满意。
恭送母亲离开之后，邵瑾回到正殿之中，开始处理公务。
除了万象院、天工院之外，之前父亲还把接待、祭祀的差事交给了他。
下个月就有接待任务，主要是鲜卑诸部酋帅。
随着慕容氏的覆灭，朝廷有意正式罢废拓跋代国，将云中、凉城、定襄、五原、朔方、河西、渔阳七郡国纳入统治之中。
整体而言，此七郡国以分封或羁縻形式存在，至于七郡国以北的草原，更是羁縻无疑了，或许会仿效陇西旧例，发下金印，册封一堆侯伯。
他要出面接待这些酋帅，与其会面，考察其品性，然后给出自己的意见，最终由朝廷授予印信、图籍。
另外，太子仆宇文悉拔雄禀报：征辽之后，宇文十二部不谐，很多酋帅对宇文逸豆归不满，致其本就一般的威望再降，他认为宇文氏可能会内乱。
邵瑾将信将疑。
他知道宇文逸豆归威望不高，而且只是宇文氏疏属，就像当初司马越之于晋朝皇室那般——司马越权势最盛之时，也不敢篡位称帝，只是不断立晋清河王之子为太弟、太子，可见一斑。
宇文悉拔雄的血脉可比逸豆归近多了，毕竟他是宇文鲜卑先单于乞得龟的亲侄子，他这么说有没有目的？
猛然间，他觉得父亲把宇文悉拔雄塞到他府里不是没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他摊开纸笔，开始写奏疏。

第三章 兄弟之间
二月底的时候，金谷园内小溪潺潺，一副即将春暖花开的模样。
赵王邵勖刚从关西返回，顺道看望下四弟邵裕。
邵裕正在院中清点行李。
金谷园内外又驻扎了八九百名军士，除百余人是邵裕带回来的亲随外，剩下的七百多人都是托人在河南招募的府兵余丁。
这件事从年前就开始做了，不是很顺利，数月时间、数万家庭，最终也就招到这么点人——他们的原生家庭，大概是比较困难的，或者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三兄？”邵裕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他坐下饮茶。
“你在准备笔墨纸砚？”邵勖没急着坐下，而是转了一圈，问道。
“是啊。”邵裕说道：“手头有不少钱帛，带过去用处也不大，不如在河南换成有用之物。”
说完，他拍了拍一摞摞的藤纸，道：“从大姐那买的，价廉物美。”
“阿姐还收你钱？”邵勖笑道。
“便宜两成，不错了。”邵裕说道：“虽说各家都有纸匠，但辽东的草藤、树皮能造什么样的纸，心里没底，先买一批过去，供官府日常所用。至于乡里、部落，不识字的用不了纸，识字的就先用木牍吧。”
“想得真周到。”邵勖感慨道：“我在平州时，仿佛看到慕容鲜卑用草木造纸。”
“不如藤纸远甚。”邵裕想了想，又补充道：“兴许是不会造纸。那些人可能三十年前就避难而去了，那会中原的纸张又差又贵，产得还不多。”
说到最后，他指了指一辆牛车，道：“车上装的全是蜜香纸，托人在武昌买的。这么多够我用好些年了。”
邵勖明白了。
蜜香纸多半是供王府所用，藤纸是官府办公的，民间自己想办法，造质地差一点的草纸也好，用木牍也罢，随意。
纸旁边似乎还放了许多毛笔、松墨。
邵裕见三兄看着这些，便道：“上好的宜阳墨，我——外祖父置办的，还有安定黄羊尾豪制作的毛笔。”
邵勖恻然，起身拍了拍四弟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外祖父准备的，用一点少一点，兴许还不怎么舍得用。
“有没有准备种子？”邵勖又问道。
邵裕点了点头，道：“阿爷令广成宫选送了十余类、数十种果蔬种子，却不知能不能种，月初就让人启程带走了，连带着百余头种牛、种马、种羊、种猪，这会应已至冀州。”
“粮谷呢？”
“头几年先种粟吧，几个月就能收。”
“不是还有黑麦？”
“东莱行营在马石津种了一些，收了二十斛上下，做种子也就够五六十亩的，几年内济不得大事。开春后，王府应会在旅顺、北丰、平郭三县播种，一县种二十亩，先看吧。”
“四弟，你何时这么有条理了？”邵勖惊讶道。
邵裕佯作不悦，道：“我就只会打打杀杀吗？”
邵勖叹道：“我要有你行军作战的本事……”
“有何用？”邵裕摇头道，说完，顿了顿，道：“要不你去平壤吧？央父亲把乐浪、带方二郡封给你，反正朝廷也对这地方头疼着呢。守不是，不守又不是，给你当封地得了。我们两家合力，从西安平修一条大驿道至平壤，守望互助。如此，百济也好，高句丽也罢，何足道哉？你有事，我必至，辽东有事，三兄你再发兵救援。”
邵勖有那么一丝心动，很快又摇了摇头，苦笑道：“怕是去不了。河东裴氏在凉州经营多年，阿爷大概是想我去西域。反正有些地方，不封给我，也要封给什么胡酋，那还不如给邵氏子孙，阿爷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莫不是高昌？”邵裕叹道：“那地方太小了，才三万户口。便是把车师之类并给你，也不过三万有余，不足四万，太委屈了。”
“总比留在洛汴要好。阿爷的想法，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邵勖意兴阑珊道。
“真定了？”邵裕问道。
“没那么快。”邵勖说道：“不过阿爷在给我物色妾室，皆敦煌名家之女，或许还有其他地方的吧，我亦不甚了了。”
邵裕点了点头，道：“其实，西域至少有钱，工匠也不愁。若能陪嫁几个大族，倒也没那么难熬。”
“各有优劣吧。”邵勖叹道：“将来你我相隔万里，想见面却也没那么容易了。”
邵裕默然。
他们很难再见面了，反倒是子孙辈有可能来往一番，盖因就藩之后，藩王不太可能入京，能定期派世子入朝就已经不错了。
“辽东其实颇多财货——”
“西域商路聚财甚快——”
沉默了一会后，兄弟二人默契地避开了敏感的话题，几乎同时开口说话，然后又相视一笑。
“还缺什么？”邵勖问道：“我好歹掌管坊市多年，别的不谈，价廉物美的货品还是能给你找来的。”
邵裕起了兴趣，问道：“有多便宜？”
邵勖笑了，道：“你有多少钱。”
邵裕沉默了一下，道：“虽说外翁把外祖母经商得到的阿堵物都给我了，但我又怎么能真的全拿走？不过数万钱绢罢了，另有数百件金银器，却不太好估值。”
邵勖明白了，道：“过几日我请一些豪商过来，兴许能更便宜点。”
“怎么做？”
“看看辽东有没有他们想要之物。”
邵裕肃然起敬，道：“三兄你生财的能耐真不小。”
邵勖笑了笑，道：“货殖之道，无非互通有无罢了。为兄教你一招，辽东有毛皮，中原所需也。你可令豪商携货而至，规定诸色物品，譬如铁农具，多少件可换多少毛皮。再整治私下售卖者，令其不得与豪商接触，如此可独断厚利。若嫌麻烦，可择一二信誉卓著之大商家，将辽东毛皮尽数交予其手，规定年限，不许其他人插手，也能得到急需之物。”
邵裕愣了许久，最后喟然长叹。
在治理辽东这件事上，三兄比他办法多多了，若能把他诓到平壤，比邻而居，说不定能沾更多光，只是不太可能了。
兄弟二人聊着聊着，便坐了下来，边喝茶边谈。
“其实辽东人少，便该多诉诸器械。”邵勖说道：“八棱卧式大风车，可多多准备一些。秋收后舂米磨面，要不了多久就能弄完。”
“种地之事，便不能精耕细作了，尽量抢农时多耕一些田，然后播种。哪怕亩收不高，但你种的田多啊。此事可考虑马耕，或曰马耕较浅，但耕得快，农时就那么些时日，越快越好。总之，如何取舍，全看你了。”
“到了辽地，便不能再指望着全靠种地吃饭了，还得放牧。此事老人小孩便能胜任，不占用精壮。秋收之后，再让精壮去割草，以备过冬。”
“慕容廆都开学堂，令诸部子弟学习。棘城的学堂我去看过，不少，慕容鲜卑酋帅子弟多多少少学了一些，比宇文氏顺眼多了，瞧着不像胡人。你可先让世家大族的私学招酋帅子弟入学，有余力之后再办官学。胡人不通礼仪，入学以后便会好很多。再者，四弟你那么能打，想必能震住心怀不满之徒。如此一两代人，局面会大为改观。”
“而今你也别想着找高句丽晦气了。他们固然元气大伤，但你打过去也要消耗丁口、钱粮，不值得。不如先料理好国中事务，再做他图。”
“对洛阳——”说到最后，邵勖叹了口气，道：“六弟其实没有坏心，你让着他点，恭顺一点。阿爷百年之后，当可安稳许久。”
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换其他皇子，未必会说这么多。邵裕很承情，道：“三兄，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邵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其实也有些茫然，更有些难过。兄弟之间，不该如此的。
他最后只说道：“春郎还在汴梁，有空你去见见他吧。他清查府兵余丁许久了，知道哪些军府好招募人手，也认识不少人，有他帮忙，你招兵买马会容易许多。”
邵裕听完，重重点了点头，道：“下个月吧。”
邵勖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先陪陪阿娘吧。”邵裕说道：“好些时日没去看望祖父了，他身子骨如何？”
“不太好。”邵勖黯然道：“我明日就回汴梁，到祖父跟前尽孝。”
“唉，三兄你还是这个性子，若是——”邵裕苦笑道：“过几日我也奉阿娘回汴梁了。金谷园这边，没人了。”
王玄父子已护送王衍灵柩回琅琊，这边确实没人了，留着也没意思。
所谓家，不就是因为有亲人在才称之为家么？亲人不在，家就散了。
“好啊。”邵勖笑道：“回了汴梁，我等还可以多聚聚。”
邵裕点了点头。
他还有许多人要见，还有许多人要告别。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洛汴少了一个鲜衣怒马的皇子，辽东多了一个在风雪中倚门西望的宗室。
等到祖父、父亲、母亲相继故去之后，他情感上的羁绊也就不多了。
有遗憾，有不舍，但这就是他的路。

第四章 提前准备
“我最远去到了旅顺，站在山上看海，可惜没看见蓬莱。那海啊，呃……呃，全是水。”宋公邵纪用夸张且滑稽的语调说着话，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还得了一匹骏马，比我的还高大。”元真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你若回了凉城，什么样的骏马得不到？”邵纪揉了揉元真的脑袋，笑道。
“十三弟，你是不是还得了一只雕？”邵渥眼巴巴地看着邵纪，道：“让给我好不好，我拿珠子和你换？”
“不好。”邵纪很干脆地拒绝了，道：“宇文夫人说那一窝只有三个蛋，她派人在山崖巢穴旁守了很久才得到的，训练时又颇费心思。我和你说，雕可能吃肉了。”
“铁奴，宇文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燕王妃糜氏抱着三岁的长子，笑问道。
邵纪心虚地看了四嫂一眼，不说话。
众人又笑，就连在廊下迷迷糊糊晒太阳的邵秀都被吵醒了。只见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满院的孙子、孙媳们后，安心地笑了。
邵勋坐在父亲身旁，他感觉自己也有点喜欢晒太阳了，似乎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状态。
这可不好！我还没老，今晚就去嫔妃们身上找点自信，反正她们无论舒不舒服都会装作舒服得快要死了。
平定慕容鲜卑后，他现在也比较清闲了。
朝廷罢丞相之职，设政事堂，以中书令氾袆、门下侍中刘闰中、尚书令羊曼为政事堂“宰相”。除府兵、禁军外的事务，由三人共同处理，若有不决者，由邵勋裁决。
这里的“宰相”只是俗称，大名叫“平章政事”，三人集中在一个名叫政事堂的衙门办公，快速协商、处理政事——如果将来还要加人进政事堂，而此人又不是三省长官，那么可以给个“同平章事”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参政。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让一个丞相变成了三个，好处是分权了，正常情况下很难出现权臣了，坏处是三个人可能出于各自利益而扯皮，降低效率。
而这三个人选也各有背景，氾袆是敦煌人，出身凉州，刘闰中是胡人，羊曼则是簪缨大族、名门世家。
老刘能进政事堂可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出意外的话，上党郡要深入度田了，不过对他而言似乎无所谓，从多年前开始就打发不受重视的庶子们分家去外地，各自带走一部分户口、财货，分散得可以。
度田就度田吧，其实油水不多了。
与度田相比，刘闰中对当上平章政事简直喜极而泣。他没想到胡人也能当宰相，哪怕在三个人里面他最势弱，肯定玩不过其他二人，但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很清楚，这是天子故意抬上来的，以为表率，让姚老羌、王丰之辈看到他们也是有上进之阶的。但——管他呢，我先过过瘾。
政事堂的设立，取代了丞相府的职能，邵勋仍然是比较清闲的，并无那么多政务需要处理。
再往下集权，那就是连政事堂这种机构都不设了，负责具体执行的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那什么奏疏都要送到皇帝面前了，如同朱元璋那般天天肝到深夜。
这个时代没必要这么做，他还想活得长一点……
“阿爷，要不要去里屋？”邵勋将父亲腿上的毡毯往上提了提，轻声问道。
邵秀可能有些糊涂了，开始答非所问：“打仗啊，就是不能心软。督伯巡视队列，有逡巡不进的就要斩。”
邵勋哑然。
“春韭好物啊，春日就指着吃这个。”
“刘善那厮，怎么跑得比我还快？”
邵勋唤来侯三，道：“宫中可有春韭？”
“有。”侯三低眉顺眼道。
“中午用春韭做两道菜，要不一样的。”邵勋说道。
“遵旨。”侯三悄然退下。
邵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
邵秀此时似乎清醒了些，微微扭头看向儿子，道：“刘善没葬回东海？”
“没有，就葬在汴梁。”邵勋说道。
邵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孩子们，眼神中其实已无太多眷恋和不舍。
赵王邵勖走了过来，坐在邵秀另一侧，轻轻握着老人的手，道：“阿翁，你的手好冷，我给你捂一捂。”
“梁奴啊，我的手捂不热了，你去好好招待兄弟们，以后不要断了走动，别让他们伤了心。”邵秀轻声说道。
见祖父认错了人，邵勖沉默了一会，道：“好。”
邵勋看着他，道：“关西那边料理干净了么？”
“已然讨平。”邵勖说道。
在罢废河北军镇以及对枋头苻家编户齐民之后，关西有些胡酋惊惧，竟然作乱。
邵勋将儿子派到了长安，协助诸葛恢出师讨平，俘斩万余人。
河陇的鲜卑一度也有些蠢蠢欲动，不过被温峤抚平了，没动刀兵。
“听闻你在长安招待了一群胡商？”邵勋问道。
“是。”邵勖没有隐瞒，回道：“托阿爷的福，而今河陇太平，几成坦途，各色胡商纷至沓来，买卖做得甚是兴旺。”
“这对国家是大好事。”邵勋说道：“为人不能闭门造车，治国亦不能如此，还是得好好维系这条线，不独是为了买卖。”
当然，文化交流确实重要，但商业利益也是真的香啊。现在来的胡商还不够多，待再过些年头，可就不一样了。
他记得后世有个叫李茂贞的关中军阀，被朱温大败后，损失惨重，最后硬是靠丝绸之路的商业利润，又很快招兵买马，恢复了实力。
这年头海上丝绸之路尚未大兴，全指望着陆上的驼队了，关西能否兴起，也和此息息相关。
“你通晓胡语，又制定了市律，对货殖一道十分熟稔，为何不亲自下场做买卖？”邵勋问道。
“也不是一点不做。”邵勖说道：“沈家有人常驻武威，亦有商队往返于洛阳、武威之间，每到年底，多多少少会给我一些好处。”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我若亲身下场，就交不到这么多朋友了。”邵勖说道：“我若管理西域商路，便只给商徒提供坊市，给他们食水，保护他们的安全，然后抽分即可。三十抽一、二十抽一，又或者十五抽一，都可以，这样省心，没那么多麻烦事，也会吸引更多的商徒过来，所获不一定少到哪里去。”
“过几天你去趟洛阳、襄城。”邵勋闭上眼睛，说道。
“何事？”邵勖问道。
“招募一些人手吧，和你的王府护军编在一起，扩充至五千人。”邵勋说道：“如果这两地不够，就去高平，招募一些左飞龙卫余丁。一时招不满也不要紧，慢慢来。汲郡郡兵和万胜军第五营若有人愿意跟你走，也可以招募起来，好好操练。”
“豪族部曲可以吗？”邵勖问道。
“什么人都可以，只要你能招募到。”邵勋说完，惊讶地看向三子，道：“你说的豪族部曲……”
“汾阴薛氏的人。”邵勖说道：“他们挺能打的，这次也出动了数百人，扫荡辽泽时打得不错。”
“薛氏啊，那是挺不错。昔年与刘汉争雄，他们过黄河筑城，死死顶住匈奴，骁勇善战之辈不少。”邵勋说完，又笑道：“要不要给你寻个薛夫人？”
“阿爷若想这么做，定然有道理。”邵勖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会让你娘物色的。”
说完，又道：“贞明改元赦文还记得么？”
“记得一些。”
“平定慕容氏后，还要收取西域。”邵勋说道：“或许不用动刀兵，阿爷也不想动，但有些人称王称霸久了，眼界就那个样子，没大军开到他家门口，不会老实的。所以，待国力恢复一番后，阿爷会遣大将拣选精锐西行，此事你不能缺席，现在就要准备好。”
平定西域，能不动刀兵自然是最好的，但未免过于天真了。
历史上前秦吕光讨平西域，打的战斗还是不少的，有的还是苦战，动用了七万步骑——一说七千人，但不太可信，盖因吕光有好几场苦战，一次还遇到突然爆发的山洪，淹死了不少人，前后死伤不轻，七千人不够消耗的，回师时则带了两万多匹骆驼，满载珍宝，龟兹乐也在此时传入中原。
邵勋也不太相信七千人就能平定西域那么多城邦。
“（龟兹）城如长安市邑，宫室甚盛”，龟兹王又“婴城固守”，吕光又是蚁附，又是挖地道，费了好一番劲才破城。
光一个龟兹城就这样了，别说其他城邦了。所以，他必然也要派出数万人西行，从今年开始，就该在凉州一点一点积蓄牲畜、战马、粮食、器械了，花个几年时间，尽量减少短时间内对国家造成的冲击。
“一定要用心啊……”邵勋看着三子，想说的很多，最后却只有这句话。
邵勖点了点头，道：“儿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运，接受就好了，无论喜不喜欢。
前方传来了一阵笑声。
邵勋抬眼望去，却见皇后带着一众嫔妃来了。
又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第五章 教育
“大人公。”庾文君快走几步，对邵秀行了一礼。
邵秀微微点头，然后又看向院中的孩儿们。
邵勋诸嫔妃中，他现在记得的已然不多了，就庾文君印象最深，盖因她只要有暇，几乎每天都带着太子夫妇前来坐一会，说说话，有时候还会在仙居殿一起用晚饭。
她确实称得上善良二字。
邵勋站起身，从庾文君手中接过他们最小的孩子阿晏，一边乐呵呵地抱着，一边给父亲邵秀看。
邵秀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抚摸着阿晏的脸。
五岁的阿晏和祖父很熟了，张着手要抱，邵勋笑道：“阿翁累了，抱不动你。”
阿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快被院中热闹的场景吸引了注意力，扭动着身体要下来。
邵勋轻轻将他放下，儿子一溜烟就闪了。
“阿晏像你，最不听话。”庾文君轻轻为邵勋整理着袍服，语气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幽怨。
“阿晏可比我俊俏多了。”邵勋压低了声音，道：“像他娘亲一样好看。”
庾文君眼带笑意地低下了头，还用余光打量周围，仿佛生怕别人听见一样。
邵勋又好气又好笑。
就这模样，哪有母仪天下的威严？分明就是个小妇人。
“阿爷。”景福公主符宝走了过来，先行了一礼，然后轻笑道：“该把夫君还给我了吧？”
邵勋无言以对。
桓温刚随驾回京，马上又被派到平城，监督废藩设郡事宜，到现在还没回家，甚至连新年都是在平城过的。
“元子确实辛苦。”邵勋说道：“北边之事结束后，朕让他归家休养数月。”
符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微微有些红。
庾文君没有插话，她一直避免直接对朝政发表看法。再者，桓温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却已在任正五品给事中数年，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现在就提拔，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桓元子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她悄然离开，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二人，转而去和一众嫔妃们讨论新收到的广州奇物了——有一头鲸不慎在广州近海搁浅，当地百姓将其捕杀，拆解成各色“零件”后，送来了汴梁，少府用鲸油做了数千根蜡烛，后宫分到了不少。
邵勋则和符宝随意走着。
“你现在也是坊市名人了，就你看来，而今南北货殖如何？”邵勋问道。
“阿爷，你亏了好多钱。”符宝直截了当地说道。
“何出此言？”邵勋有些惊讶。
“并非所有人都来坊市买卖的。”符宝说道：“去岁汴梁坊市收了多少税？”
邵勋想了下，道：“春秋两次，大约收了龙币二千有余。”
这个二千龙币只是账面上的，其实包含了收到的铜钱、各色绢帛乃至货物，还得少府想办法处理。
“比前年还少了。”符宝说道：“阿爷可知很多商徒为了避免抽税，私下里在外头买卖？”
“难以避免之事，只能抓到罚钱了。”邵勋说道：“他们在坊市外交易，以何为钱？”
“龙币啊。”符宝说道：“他们去过坊市几次，已经习惯用此物计价了。”
邵勋听完，不但不急，反倒笑了。
“阿爷，你好像很高兴？”符宝问道。
“阿爷的目的达到了，当然高兴。”邵勋哈哈大笑道。
笑完，他又略略解释了一番：“其实私下里在外交易的固然不少，但来坊市的更多。天底下的钱，何必收尽呢？坊市有诸般好处，朝廷已经筛选过奸商劣贾，还能货比三家，多方谈价，谁不喜欢呢？再者，阿爷看重的可不是这些。”
“是因为商事繁盛了么？”符宝问道。
“是啊。”邵勋说道。
说完，又似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现在有几家纸坊？”
“一家。”
“能产多少纸？”
“一年三千幅。”
“不小了啊。”邵勋说道。
市面上批发的纸张比较大，以幅为单位，大约长四丈、宽二尺二寸，零售时可能会裁剪，也可能不裁减，消费者买回去自己裁了用。
这样的一幅藤纸，在汴梁卖二千余钱，其实不便宜。
符宝的纸坊一年产三千幅，如果都能卖掉，一年销售额是六千余贯，这绝对是大纸坊了。
“虎头从你那买了藤纸？”邵勋问道。
“一千幅。”
“钱都让你赚了。”邵勋笑骂道：“江夏、竟陵、南郡还有多少纸坊？”
“不下三十家。”
“各产多少。”
“小的几百幅，大的三四千幅，以年产千幅的居多。”符宝说道：“太多了，纸价年年走低。江南还有更廉价的，以前运不过来，而今天下一统，会稽纸蜂拥而入，我看今年一幅藤纸只能卖一千八百钱了。”
“就是要走低才好。”邵勋笑道：“而今一幅纸裁下来写字、抄书，还不到百页，便是府兵之家用起来也得仔细着。你们啊，还是得降价多卖，阿爷谓之‘薄利多销’，赚得不一定少。”
“阿爷你是不是有什么谋划？”符宝眼珠一转，轻声问道。
“不错。”邵勋也不隐瞒，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而今县学、郡学甚少，天下二十余州、二百余郡、一千多县，有郡博士、县博士的少之又少。你说若一步步开办县学，以三十学生为例，我一年该给纸几何？”
“算上书本，县博士、县教谕日常所需，以及各类杂用、公务，二十幅纸总是要的。”符宝飞快地心算。
“那不就对了？”邵勋说道：“县学、郡学以及太学、国子学之类，一年费数万幅纸轻轻松松。而今多参以杂纸，不是很好用。你若把藤纸价钱降下来，我就能多开几家县学。哦，对了，还有军府的军学，这也不是小数目……”
说完，邵勋看了眼女儿，道：“你和我说实话，造纸赚不赚？”
“挺赚的。”符宝小声道。
邵勋点了点头。
她能给虎头便宜两成，说明利润不止两成。有个深入参与制造业、商业的女儿就是好啊，不然邵勋还真不清楚这里面的降价空间。
“你先把价钱降下来。”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
符宝多看了父亲两眼，见他来真的，便点头应下了。同时也有些明悟，父亲推官学推得磕磕绊绊，虽然不无成果，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想要更进一步推动。
而推动官学是为了什么，不言自明。只能说，这些事情和最近的对泰山羊氏、琅琊王氏为首的世家大族度田是一体两面，他是真的想在北方打造一片新的天地。
纵然人力有时穷，没法完全成功，但做到哪里是哪里，尽力而为——这大概便是父亲心中真实的想法。
见女儿比较好说话，邵勋也有些高兴，于是多关心了几句：“你在宣城的庄园如何了？”
“已经募了四百家庄客，又从许昌调了百余家过去，种了几年粟。今年新开了一些水田，又从江夏调了五十户人过去，准备种一季稻试试看。”符宝说道。
“这是你名下最大的一处庄园了吧？”邵勋问道。
“是呢，不过至今只能勉强自给。”符宝说道。
“为何？”
“总还有些乱兵乱匪之流，潜藏于山林水泽之中。南边还有山越宗帅后人，好勇斗狠，时时争水、争田。”符宝叹道：“我花了大价钱修建坞堡。去住过几天，后来再也没去。也不知庄园典计、部曲官长之类有没有贪墨欺瞒于我。”
“你怎么去宣城？”邵勋眉头一皱。
“没事啦，阿爷，下次不去了。”符宝轻轻抱着邵勋的手臂，笑道：“以后就让刘家人帮我管着。”
“平原刘氏？”
“嗯。”符宝点了点头：“母亲有个再从弟，买了我庄园南边的一块地，总计要带三百多家庄客南下，以后便可互相照应了。”
听女儿这么一介绍，邵勋对江南开发有了相对直观的概念。
他以往了解的多是宏观层面，即某个区域去了多少人，开了多少田，但对微观层面不太了解，只能靠自己想象，虽然实际情况和他想得也大差不离。
“庄园有宣城一处就可以了。”邵勋说道：“以后你多做做实事。”
“何为实事？”符宝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派人在宣城大肆搜刮野蚕茧，再转手贩卖至北地，便不算实事。”邵勋说道：“可你若将针线、布匹、野蚕茧交给乡间民人，让他们在农闲之余做绵衣，这便是实事。”
“北地绵衣降价，女儿也出力了啊。”符宝辩解道。
“你确实出力了，但还不够。”邵勋说道：“赚快钱会上瘾的。”
说到一半，他又叹了口气，道：“罢了，女儿大了不由人。你自己看着办吧，阿爷只是希望你不要和那些终日钻营倒腾之人一般。”
符宝沉默片刻，嘟囔道：“绵衣做不得，以后怕是要让罽布打得落花流水。便是做也要做葛衫、蕉葛衫，这个可以长久。”
“可。”邵勋说道：“你有空倒是可以去寿春看看，那边有羊夫人的庄园。看完后就知道该怎么治产业最好了，我可是万分希望江南能有越来越多的产出输往北地啊。有朝一日，兴许——”
邵勋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四月坊市开了后，你陪阿爷去看看。”他说道。

第六章 打窝
四月初一清晨，随着一通鼓声，坊墙上的大门轰然打开，早就等不及的商徒们摩拳擦掌，纷纷准备入内。
市令坐于门一侧的案几后，挨个检查每个商家的档籍、商旗。检查完后，点头说一声“可”，在门口站岗的少府园户丁壮就将交叉的长戟松开，放人入内。
说是“人”，其实往往是一整个队伍，人员、车马众多，车厢内满载货物，死沉死沉的。
邵勋站在坊市内一座高楼上，坐在窗口看着。
屋内还有数人，分别是皇后庾文君、贵嫔裴氏、淑媛毌丘氏、太子邵瑾、赵王邵勖、燕王邵裕、汉王邵渥以及新近被册封为曹公的邵粹（母刘野那）——他算是第一次跟邵勋出来见世面。
屋后一个小隔间内，“刺啦”之声直响，似乎在做什么好吃的。
众人没受影响，继续看着下面。
最先进来的打着“郑”字旗，可能是荥阳郑氏的买卖。风吹起盖在车上的篷布一角，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坛子。
“卖酒和醋的。”邵裕坐到邵勋对面，说道：“潘思愆和我说的，他家以前也做这个，后来弄不过郑家，便改做荏油、麻油了。”
“做得大吗？”邵勋问道。
“荥阳虽然荒地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邵裕说道：“白苏、紫苏可以喂牲畜，籽拿来榨油，两头赚。”
说话间，亲兵又给众人端来了油炸好的细环饼。
邵裕见了一怔，看向父亲。
“还记得八年前的那天么？”邵勋微笑道：“那一日，阿爷和你们坐在洛阳南市的阁楼上，看着下方。当时有个卖油人，叫郑——”
“郑虔，许昌人。”太子记性很好，第一时间说道。
“就是此人。他以卖荏油起家，而今油坊十余，遍布颍川、襄城、汝南、河南四郡府，长子入了梁县武学，次子、三子在家治产业，幼子习武不辍，管着一帮僮仆。”
“此人多年前不过前晋宫中一匠人，而今竟已是豪商，实在离奇……”太子感慨道。
“只有乱世才有此等机会。”邵勋淡淡道：“今天下安定，这类机会越来越少了，郑虔运道不错。我给了他机会，他抓住了。”
邵瑾、邵裕对视一眼，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吃饼。”邵勋夹起一块细环饼，递到毌丘氏嘴边。
毌丘氏也想起了当年的往事，眼波流转地接过吃了。
她是陪嫁的媵妾，虽然庾文君对她们很好，但说实话她们还是一直生活在皇后的阴影下。可小人物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毌丘氏要求不高，只要陛下百忙之中分出一丝精力，注意到她就好了。
今日天子喂她吃细环饼，显然还记得八年前的往事，一股名为感动的情绪顿时在心中翻涌着。
给毌丘氏夹好，邵勋又开始喂庾文君。
庾文君顾忌孩儿们在场，不太好意思，不过邵勋坚持，她最终还是吃下了，眼角笑意盈盈。
邵瑾、邵裕又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反正他们是做不出这种事，太丢脸了。
“有没有发现今日的饼不一样？”邵勋问道。
“似乎不绿。”庾文君说道。
“广成泽培育了一种豆子，榨出来的油。其实此豆也不太能榨油……”
邵勋的声音慢慢响着，下面街道上已经涌进来了大量商徒。
军士们清出了一块空地，搬来了桌椅案几，商徒们纷纷入座，各自攀谈。
又过了许久，商徒们又往前坐了坐，尽数凑在一起。
市令也来到了现场，先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高楼，然后对着众人坐下，道：“清账。”
“去岁十月，荥阳郑永开商票予顿丘李岑，计龙币五，约于今日相还，可有误？”武学生出身的市丞大声问道。
众人纷纷看向坐在第二排的某人。
郑永是个年约五十的老者，闻言立刻说道：“无误。”
说完，郑永站起了身，看向李岑，说道：“今予你郑氏所织彩绢四十匹，一匹作价七百五十钱，再予陈留杂绢六十匹，一匹作价三百四十钱，计五万又四百钱，不用倒找我了，就此结清，如何？”
李岑闻言有些犹豫，挣扎片刻后，摇了摇头，道：“陈留杂绢不要了，不值那么多，你给我两万钱吧。”
郑永有些不满：“陈留杂绢在关中可卖三百五、三百六，我算你三百四已经不错了。”
“在河北最多值三百二，有时候清河绢多了，三百都卖不到。”李岑态度很坚决。
“多给你十匹，这总成了吧？”郑永有些不高兴了。
李岑思虑良久，最终同意了。
双方当场交割，市丞将商票收走，就此清账。
“济阴蔡机，于去岁十月开商票予高平陆和，计龙币四。陆和于——”市丞仔细看了看背书，斥道：“下次写清楚点！陆和于今年正月二十转给了濮阳董遇，可有误？”
三人齐齐起身，道：“无误。”
开票的蔡机也不废话，直接让僮仆取来三十贯铜钱，放到市丞面前的毡毯上。
市丞看了眼董遇，问道：“你可要点一点？”
“不用了。”董遇摇头道。
“无需挨个清点，称一下重就行。”市丞提醒道。
“我信蔡公。”董遇直接让随从将铜钱取走。
市丞便不再管了，又大声道：“梁郡王观……”
高楼之上，邵勋一边看着，一边满意地点头。
“已有规程矣。”他高兴地说道。
任谁看到自己多年来一直小心呵护的商业市场渐渐有了正规、明确的套路，并且形成了至关重要的交易习惯后，都会发自内心地愉悦的。
“八年前，洛阳南市开张十五日，二十税一，前五天便收了二百余龙币的税。”邵勋说道：“而去年，春秋两季已收一千五百。汴梁坊市去岁则收了两千余，增长迅速。”
呃，其实比起正常的赋税，这年头的商税真不算什么。
以汴梁所在的陈留郡为例，去年田租就收了近七十万斛，以汴梁斗米十五钱来算，这就是一亿钱了，值一万龙币。
户调又三十多万匹绢，这又值一亿钱以上。
全国所有已经开办坊市的城市商税加起来，也就和陈留九县近五十万百姓贡献的赋税大体相当。
商税真要爆发式增长，邵勋其实有办法，即学晚唐以及五代、北宋，在各种商品本来的商税（住税、过税、除陌钱等，加起来也不超过10%）上，分品种加征榷税，如榷盐、榷茶、榷铁、榷马、榷漆等等，有的品种榷税高达30%、50%甚至70%，每一次财政困难就调高榷税税率，以至于晚唐时商税收入最多时接近朝廷财政收入的一半。
大梁朝还没这个条件。
现在就收重税，刚刚有点势头的商业市场就要倒退不少年了。
慢慢来吧，邵勋暗道，先打好窝。
空军是不可能空军的，事实上唐宋商税都收得很利索，就连蒙元都大把商税，这玩意就明朝难收，真他妈奇怪了。
清账完毕后，商徒们各自返回自家门面，开始准备货物。
留在原地的不多，其中一人尤为醒目，盖因其一脸茫然之色，傻乎乎的。
“此何人？”邵勋手一指，问道。
“阿爷，此为林邑国客商。”太子邵瑾说道：“去岁范文遣使北上，覆船而亡。此人在另一艘船上，侥幸未沉，自建邺上岸，二月间抵达汴梁。儿听闻后，召其入麟趾殿问对，赐了一些钱帛。还请坊市给他办了商旗，因其携带了不少货物需要发卖。”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
跟着入贡使者一起做生意是很常见的事情，这人很可能是林邑国豪民，与范文有些拐着弯的关系，地位不低。
“问问他卖的什么？”邵勋又吩咐道。
那家伙也没固定的门面，就傻乎乎地将货物卸下，摊在毡毯上。时不时有人过去看，却吃不准他的货是什么玩意，不敢下手。
邵贞亲自下楼，询问一番后，拿了一包东西回来了。
“陛下，林邑客商说货物多有损毁，而今就剩一种名‘乌爹泥’的货品。”邵贞说完，又补充道：“据懂行的商徒说此为‘梵语’（其实是泰米尔语），应非林邑国所有之物，他们多半转了一道手。”
说完，将布包摊开，道：“据说林邑人以此物煮茶，有醒酒的效用。”
邵勋拈起一点，仔细看了看，没有头绪。
“罢了，看不出来。”邵勋笑道。
这玩意多半只在东南亚部分地区流行，中国人后世可能感兴趣，但此时应打不开销路，反正邵勋没听说过——当然，他没听说过的多着呢。
“远来是客。”邵勋说道：“他那什么乌——”
“乌爹泥。”邵贞说道。
“对，乌泥爹买下来吧，朕买了。”邵勋说道。
“阿爷，是乌爹泥。”汉王邵渥说道。
邵勋瞪了他一眼，又朝众人说道：“而今天下太平，有万国来朝的气象，林邑国商徒都来售卖货品了，这是好事啊，大好事。不怕人来，就怕人不来。来得越多，买卖越兴盛，朝廷收的税就越多。”
说完，又看向太子邵瑾，道：“梁奴，林邑商人来汴梁毕竟只是少数，他们多去广州。范文当年就是跟随主人家多次往返广州货殖，开阔了眼界，然后逃到林邑国，得林邑王信重，一飞冲天。西域商道固是重中之重，然广州那边海道货殖如何，司马晋漠不关心，你将来可多多留意。”
“是。”邵瑾恭声应道。
范文！邵勋暗道，居然睡了一堆主母，人才啊。

第七章 占官
看完坊市后，整个四月邵勋都在宫中休养生息，每日除练武外，便偶尔处理几份政事堂送来的不决之务。
政事堂新设，本身处在磨合之中。
三位平章政事之中，刘闰中被戏称为“点头平章”，盖因讥刺其出身、能力、声望不足，时时附和氾袆、羊曼二人。
氾袆在面对羊曼时，也有点弱势的味道，不过不像刘闰中那般没自信。
总体而言，三人之中羊曼略占上风，但也受到氾袆的掣肘，很多事情得商量着来，不能再像王衍时代独断专行。
邵勋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处于一种相对超然的仲裁者状态。
四月底时，父亲越发糊涂了，竟连他都有点不认识了。
鉴于这种情况，邵勋开始提前做一些准备。
四月最后一天，他在丽春台召见了侍御史姬瑜、汴梁度支都尉司马温毅。
“姬卿可还在读书？”邵勋问道。
“闲时便读。”姬瑜答道。
“当了侍御史后，没那么多空闲了吧？”
“下直回家后，臣手不释卷。”
邵勋有些佩服，又有点无语。
曹魏时兴起的这项制度，你说是科举吧，它不是，因为它允许在职考试，而且起点比较低，一开始不需要你完整地掌握四书五经，通二经就可以当官，虽然是最低级的九品官。
你说它不是科举吧，又有点像，因为太学、国子学学生每两年考一次试，通过后就有可能补官。
其实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姬瑜太猛了啊！
出身凉州，少时就有神童的名声，被张骏提前订为女婿。凉州归国后，姬瑜十一岁入太学，十三岁通一经为太学弟子——他当时多半已不止通一经。
十五岁通二经为高都县博士，十七岁通三经为左尚署丞，去年他十九岁，试通四经，彼时邵勋在东巡途中，亲笔勾选他为从六品侍御史。
明年若试通五经，不得给个从五品职官？过了啊。
这项制度设计之初，其实就没考虑过天才人物。别看那会已是魏文帝时期，国家算是安定了，但士人对经典的掌握不好与后面朝代比的。
明清时寒窗苦读的做题家跑到这会来考试，几乎是降维打击。
邵勋和士人接触很多了，知道他们肯定是读书的，对经典也有相当程度的掌握，但日常时间不可能像明清时期读书人那样全扑在书本上。
他们要交际，要辩论，要行田，要打猎，要游山玩水，要熟悉庄园管理，甚至还经常被杂学分散精力——谈论诗赋、乐章、书法、绘画、阴阳、天文、地理甚至医理、货殖、兵事可是士人交际的重要一环。
哪有那么多时间读圣贤经典？所以考起试来错误不少的。
但这个姬瑜实在太猛，他不怎么游山玩水，也没有庄园需要打理，可杂学其实学得不少，曾经和人辩论自古以来的乐章，滔滔不绝，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太学生去洛阳西苑行猎，驰马奔射，这厮无一缺席。
在高都县任博士带学生，时不时让学习好的人领读，自己和当地结识的胡人去山中打猎。
就这么“荒废”学业，他还是这么能考！
我能说什么？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不过好在试通五经就已经到头了，不然真的头大。这项制度，还大有改进的余地，红利都让前面几批的人占去了。
“卿明年试经么？”邵勋问道。
“自是要试通五经的。”姬瑜回道。
一旁的汴梁度支都尉司马温毅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佩服。
他入的是汴梁国子学，还是半道入的，目前试通三经，得授正八品文职武官。
而这个入学名额，是他父亲在秦州讨平叛乱，建立军功后得到的——温毅乃温峤庶子，今年十九岁，母河内毕氏。
对他而言，通三经已经是不得了的成绩了，明年通四经毫无把握，盖因其日常处理运兵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下直后或假日还有各种游艺交际，根本没时间准备。
他相信姬瑜一样很忙，但这人就能挤出时间温习典籍，还有信心试通五经，真是牲口。
不过没关系，他和姬瑜走的不是一条道。
“温卿明年可要试经？”邵勋不再问姬瑜了，转而看向温毅。
“臣会试经。”能不能过是一回事，考还是要考的，最关键的是不能让陛下看轻。
“不错。”邵勋说道：“朕静候佳音。”
温毅心下一紧，完了。
陛下这么说搞不好到时候要看他的卷子，若是错题太多，可就难看了。罢了，得好好温习下功课了。
“太学、国子学每两年试经一次，为国输送贤才。少则二三十，多则六七十，已不容小视。”邵勋说道：“你等平日里大可相聚，传授下经验。同一年试通的，自有一份交情，可多多来往，结为志同道合之士，可明白？”
“是。”二人齐声应道。
总算明白今天召见他们的目的了，合着是要他们笼络太学、国子学出身的官员，互相亲近啊。一旦形成规模和习惯，兴许以后攀谈起来，就不再纯以地域、家世论官了，因为他们身上还多了另一层标签：太学、国子学。
姬瑜还是比较聪明的，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一想，顿时将天子的路数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要一步步改变选官渠道，即增加军功恩荫、武学、太学、国子学出身官员的数量——武学生要想脱离禁军体系，入朝或到地方上为官，一样要到国子学试经，其实算是一个体系的。
他们占官多了，士族子弟占官就少了。
天子压根不在意士族子弟入太学、国子学，或者从军建功，他甚至欢迎士人这么做。他只在乎形成规矩、稳定的规矩，以待将来。
姬瑜很快离开了，温毅却被留了下来。
邵勋站到他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最后冷哼一声。
温毅吓得腿都快软了，不过咬牙撑住了。
“长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比温泰真当年还俊上几分。”邵勋心情复杂地说道：“怎么认识吾女的？”
“陛下东巡，臣在枋头转运资粮，顺着白沟水东进，去了平原，与公主有一面之缘。”温毅说道。
“非是实话，以前定然见过。”邵勋摇头道。
温毅只能实话实说：“家父从秦州、河州送了一些干蕈回来，臣送至公主府上。”
邵勋无语。
这年头就这么先进了吗？还能这么追求女人？
看来他的女儿们也挺无聊的，住在公主府里，不是看书、做女红，就是出外游艺，给了黄毛可趁之机。
罢了，女儿喜欢就行，家世也合适，问题不大。反正娶了他女儿的人，这辈子别想脱身，老老实实当好丈夫、好父亲吧，装也要给我装到底。
“回去好好准备吧。”邵勋挥了挥手，道。
“臣遵命。”温毅躬身告退。
邵勋叹了口气，坐到了御案后。
蕈娘（宜都公主邵淑，母刘小禾）今年十九岁，确实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不过在她前面马邑公主邵霓（母王景风）、巴公邵珂（母王惠风）。三人都是晋神龟三年（319）出生的，相互间差几个月而已。
邵霓、邵珂的婚事推迟一年，邵淑先嫁人。再往后就要看情况了，毕竟父亲邵秀的身体状况是个问题，不定什么时候就国丧了。
长吁短叹一番后，邵勋又翻看起了政事堂送来的奏疏。
朝廷废代国，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有人直接对此大加称颂，如普部之流。
有人平静接受，如纥豆陵、丘敦等部。
有人则公然反对，以伊娄及曾经叛乱过的车焜二部为主。
还有人闷声不说话，只带着部落跑路，甚至有奔宇文氏的，不过奔漠北的最多了。
对了，漠北的部落除了一两个之外，在此事之后，都脱离了拓跋氏联盟——或许他们早想这么做了，并且在这几年统一了内部思想，就等拓跋代国覆灭，然后正式脱离。
政事堂对接下来的处置意见不一。
羊曼认为应该招抚不从的部落，以安其心。
氾袆建议征讨这些部落，至不济也要驱逐，理由是明面上造反的不多，完全可以打。
刘闰中附和氾袆的意见，认为应该出兵征讨，并且拉上那些顺从的部落一起打，四面合围。
邵勋昨日询问了太子的意见，他认为应该边打边拉，然后控制阴山，以此为边界。
阴山以外，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但以使者往来各部，着意拉拢，直到拉拢不下去为止。而真等那一天到来，阴山防线已然完整，问题不大了。
邵勋倒觉得这孩子挺务实的，或者说较为保守，量力而行。
或许不是什么坏事吧。
他爹邵某人仗着开国精兵的存在以及老百姓忍耐力较强，四处兴兵，到下一代，需要一个不那么穷兵黩武的人，毕竟那会的百姓可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没那么能忍、能吃苦了。
邵勋仔细看了两遍奏疏，最后大笔一挥，令单于、安北、卑移三都护府行文拓跋鲜卑各部，共发丁壮，其中——
单于府、安北府自阴山南麓、黄河北岸进军；
卑移都护府渡河东进；
新秦、上、雕阴、冯翊四郡氐羌沿着黄河西岸北上；
诸葛恢征发兵马，越横山，自南向北。
总之四面合围，先把伊娄、车焜二部消灭在河套草原上，立了典型杀鸡儆猴再说。
义从、落雁、幽州突骑督北上岢岚，以为后援。
写完诏书后，令人即刻发出。
剩下的事他也懒得多管了，这种小场面不值得他多费神。
不过，或许可以让几个儿子去感受下气氛，小小地参与一下，积累一下经验。
想到这里，他又手拟了一份诏书，着人发出。

第八章 风化
五月中旬的时候，由左羽林卫一府千余军士护送的车队抵达汴梁。
邵勋正在平丘龙骧府某防替寡妇割麦子，远远看到车队后，捶着老腰停了下来。
老了，公狗腰不复存在。
想当年，此腰助他征战于丛林水泽之中，甚至没有草木的沙丘都能如履平地，立下了汗马功劳。
诸位王妃、皇后们虽然脸上一副害羞、愧疚的表情，到最后，白生生的双腿总是情不自禁地夹住他的腰，可见其威力。
捶完老腰后，邵勋伸手将镰刀递出。邵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过镰刀继续刈麦。
做饭没童千斤香，眼力劲也不行，这个义子有点笨啊。
“陛下。”后宫第一大丛林石氏下了马车，手里还抱着个孩子。
“稍等。”邵勋走到芦苇林旁边，褪去衣裤，就着清冽的河水粗粗洗了洗，然后换上一身新衣服。
再让人仔细检查了下头发，确保没有麦芒、草茎之后，才走到马车旁，从石氏手里接过女儿，眉开眼笑：“乖女第一次见到阿爷，眼睛真亮。”
“方才在路上还哭呢，见到阿爷就不哭了。”石氏在一旁笑道。
“辛苦了。”邵勋看了眼石氏，诚心实意道。
石氏嗯了一声，心下有些高兴。
怀上这个孩子的那晚，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地上大滩水迹，至于后来的寻死觅活，她都不想多回忆。
好在后来天子对她好多了，不再羞辱她，应是苦尽甘来了。
应氏、王氏也下了马车，满脸幽怨。
邵勋将女儿交到石氏手中，让她带到车上去，毕竟去年腊月才出生，得好生照料。
他又使劲抓捏了下应氏浑圆的大臀，道：“你父遣人寻觅甘蔗，于庐陵自家田宅中种植，你可知道？”
应氏不自然地扭了一下身体，臀波荡漾，煞是诱人，只听她红着脸道：“却不知也。”
“今年送了十坛蔗糖进京，似与交州甘蔗不一样，不过也很甜。”邵勋说道：“你父是有本事的，治中从事屈才了。早知道他这么会治产业，给个刺史都不过分。”
应氏又转过了脸来，用略带希冀的目光看向邵勋。
“过些时日，朕派员南下宣旨，给他加个湖汉水（赣江）巡河使的差遣，征发庐陵、南康、安成、临川等郡丁壮，清理河道险要之处，发展航运。”邵勋说道：“若能办好这件事，刺史并非不可能。”
应氏嗯了一声，跟在邵勋身边，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邵勋微微一笑，这小姑娘好可爱，被擒获前结婚不过一年，身上褪去了青涩，却又没完全褪去，既有少女的可爱一面，又有少妇的风情，妙哉。
当然，他重点观察应玄也不是因为此女，人家是真有东西。疏通湖汉水航道的建议也是他提的，盖因江州好地多握在朝廷手中，而非豪族，为将来计，利用好湖汉水是应有之意。
邵勋很快就回到了村落中，在新任平丘龙骧府部曲督冯八尺的“豪宅”中休息。
******
“冯卿，朕不白吃你家的饭。”正午时分，邵勋放下碗筷，说道。
邵贞这次比较机灵，很快带着一群兵士搬来了财货，计有蔗糖一坛、胡椒五斤外加各色绢帛二十匹。
冯八尺也不矫情，直接收下了。
他给天子抓住了慕容皝的女眷，挠到了天子的痒处，得赏不是应该的么？呃，军士中怎么有一人老在看他？
冯八尺疑惑地看过去，咦，那不是慕容恪么？他当亲兵了？
冯八尺悚然一惊，又慢慢放下了心来，还好不是天子的贴身亲兵。侍卫亲军好几千人呢，应只是一普通小卒。
邵勋看到冯八尺也想起了征辽之事，然后又记起了高句丽国君高钊。这厮前几天又派人来汴梁，听闻邵勋喜欢海中食物，于是送了一大堆，外加毛皮珍宝数百件，条件是请回他的母亲。
其母周氏年岁不大，也就四十而已，而且长得一般。王后于氏好看不少，但也比不上汴梁后宫中的女子。邵勋对婆媳两个兴趣不大，几乎都忘了。现在想想，还是兴趣不大，不过“打卡”还是要打一下的，让两人都怀孕，就达到目的了。
就是不知道高钊接不接受大肚子的母亲。
至于王后于氏，他好像不要了，连拿珍宝换都舍不得，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听闻你前阵子去了一趟淮南？”邵勋问道。
“去看看我儿，前后住了半月，见一切安好才回来的。”冯八尺回道。
说话间，冯妻韩氏亲自端着茶水走了过来，让两人漱口。
邵勋端起饮了一下，道：“冯卿不一样了啊，这是义兴茶？”
“陛下果是茶道大家。”冯八尺笑道：“蜀中蒙顶茶吃不起，江东义兴茶却便宜许多。”
“遥想当年，你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今妻妾儿女环绕，又掌一府军兵，是何感受？”邵勋问道。
“陛下有功必赏，不问出身，乃信人。乱世之中，卖命能卖个好价钱的地方，却不多也。”冯八尺说道。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但邵勋却大笑不已，状极欢快。
冯八尺这夯货也跟着笑，没心没肺。
“故我一直教导诸子，勿忘陛下恩情。若有朝一日士人豪民想再把我们踩下去，就抄起刀子跟他们干！”冯八尺又说道。
“卿有此觉悟，当真不简单。”邵勋感慨道。
“晋阳论道之后，稍有点见识的将官，哪个不晓得。”冯八尺说道：“故陛下于淮南设军府，臣便将儿子送过去了。”
冯八尺的次子去年就南下了，在阳渊龙骧府（位于寿春、合肥之间）任队副——如果不是年纪太小，队主都当得。
今年夏收后，邵勋又准备在庐江郡内设芍陂、巢湖、皖口三龙骧府，兵源以河南府兵余丁为主，再加上一部分出征立功的胡汉丁壮。
又以平定叛乱后所得土地、牛羊、俘虏，于略阳郡内置陇城龙骧府。
还在上白镇旧址建上白龙骧府，从上白镇内拣选六百人，再抽调右飞龙卫余丁六百，置一府。
今年就这五个了，钱不凑手，只能慢慢来。
“淮南已有五府六千兵，可能镇压南徙的鲜卑、高句丽之众？”邵勋问道。
这个问题冯八尺还真有发言权，只听他说道：“臣至阳渊，但见湖畔荒地之上，帐篷众多。不知官府没安排好还是怎地，南迁的胡人牛羊不多，种地也不怎么会，饿急了便去草泽、树林中射猎。我儿曾奉命抓捕百余鲜卑人，盖因其没在指定处所定居。抓回来后，那群人直叫屈，说他们根本不会种地，而淮南多年战乱，人烟稀少，狐兔出没于村落间，他们忍不住便去追猎了，不是有意要跑。”
邵勋微微颔首。
淮南这地方，一旦南北对峙，很容易被搞成无人区。说难听点，鲜卑人只要适应了淮南的气候，当地简直是绝美的“草场”。
“我离开之时，张督从江南调了上万世兵自采石矶渡江北上，应该是要整治这帮无法无天之辈了。”冯八尺说道：“当地本有良善百姓，骤然来了这么多胡人，一个个修土墙自保，若不管治，民风定然彪悍狂野，久之恐有匪患。”
“高句丽人如何？”邵勋问道。
“臣北返之时，在寿春、西曲阳二县之间看到过高句丽人，据闻他们还算老实，好管治，会种地。”冯八尺说道。
“和朕料想的差不多。”邵勋说道。
历史上唐朝灭高句丽，唐高宗将其贵族、百姓内迁，主要安置在江淮、山南东道（湖北及河南南部），而之前李世民也往淮南安置了大量高句丽百姓。
与之对比，唐人又将俘获的突厥人大量安置在申光蔡唐邓等州，即河南南阳、信阳、驻马店一带，即所谓的“淮西”地区，与六安、凤阳、盱眙、淮安这些“淮南”（又称“淮东”）地区相对。
淮南的高句丽人几乎没造成什么威胁，慢慢融入汉人群体之中了，但淮西的突厥人却没那么好消化，以至于把当地风气都带歪了，胡汉杂居、互相通婚融合之后，民风彪悍，好勇斗狠，经常白天种地、晚上当贼，甚至集体坐船跑到江西抢劫，再大摇大摆跑回来，实在让人头疼。
不过唐人真没怎么管淮西突厥，他们甚至在南阳放牧，“以弋猎为生”，过于放任了。
邵勋还是准备管一管的。
此时听到冯八尺讲述的当地情况，便不再犹豫，决定檄调南方最能打的荆州世兵东进，协助张硕管治这帮家伙。
先后送过去高句丽、扶余、鲜卑之众七八万人，幽州那边甚至还有人没来得及南送，再不管管真要乱了——从西到东，弋阳、安丰、浔阳、庐江、淮南、临淮、广陵七郡皆有安置。
仔细想想，氐人、羌人、卢水胡、五水蛮、白虎夷、鲜卑、匈奴、乌桓、扶余、高句丽再加上本土汉人，好家伙，民族大熔炉，将这块人烟稀少的地区几乎要填满了。
他可不想以后江淮之间出现一个“蔡贼”群体，猛是够猛了，治安差啊，脸面也不好看。
想到这里，他决定待六月淮南府兵设立完毕后，将八个军府整编为右天武卫，以老将祖约为右天武卫将军，常驻合肥，厉行风化改革之事，非得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

第九章 指路
六月时，祖约又一次回到了淮南，进抵合肥。
他的治所设在合肥老城西边三十多里的新城，十五日，芍坡、阳渊二龙骧府集结了一千八百府兵，外加三千余部曲，合步骑五千余人，向六安方向前进。
阳渊府的军士在前，芍坡府的在后，两府之间还是有明显差别的。
前者已经组建一年，至少经历过一个冬天的合练，相互间熟悉很多了。
后者组建不过旬日，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部曲更是没有定下心来，队列散乱，看着就不是什么正规兵马，和晋末的农民起义军差不多，战斗力着实堪忧。
道路两侧是大片的荒草地。
不，仔细看的话，似乎也不全是荒草，还有很多是麦苗，即春播的小麦。
不过这麦田既无垄亩，亦无水渠，麦苗和杂草间杂，远远望去真分不太清了。
前方的水边肃立着千余兵丁，应是扬州世兵无疑了。
领头一官将正拿着马鞭劈头盖脸砸向一人，嘴里骂骂咧咧，状极愤怒。
祖约策马上前。数百军士亦骑马跟上，手持弓刀枪槊，威风凛凛。
肃立于旷野中的扬州世兵见了，颇有些羡慕。
这些从河南南下当府兵的人，大多只有十六七、十七八的样子，却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有马，几乎所有人都披甲，虽然基本都是皮甲。
真是有钱！
不但有钱，还有人伺候。比如少数人有铁铠，这会正从骡车上取下，部曲帮着披挂。披挂整齐后，部曲又屁颠颠地为他取来一根粗长的步槊。
府兵接过后，持槊入列，整理阵型。
部曲倒没甲，只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挎刀立于骡车旁，以为后援。
“王参军。”祖约安坐于马背之上，拱手致意。
王纯看了他一眼，转身行了一礼，道：“祖将军。”
“方才一路行来，见田间麦苗稀疏、杂草颇多，这地种得不像样啊。”祖约笑道。
“鲜卑蠢笨，教不会的，还死犟，说他们以前种地就是这样种的。”参军王纯仿佛有一肚子火气，叹道：“下完种就不管了，四处弋猎，然后闯进别人的地，两相争吵，乃至一同弋猎，有的都跑到皖口附近了。”
“酋帅不是都或抓或杀了么？谁带头的？”祖约问道。
“他们自己推选的。”王纯说道：“再者，保长、里正、屯将总是要的，不然朝廷就没法管了。”
“不听话杀了便是，剩下的就老实了。过个几十年，全是顺民。”祖约不以为然道。
“还是得让他们定下来。”王纯说道。
说完，又转身打了之前那人一马鞭，道：“即刻带人去田里除草。”
那人听不懂，茫然无措。
有人上前翻译了一下，此人才恍然大悟，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招呼人手去除草。
“他们可有粮？”祖约指着那些人，问道：“若无粮，可发往东边治河。”
“够他们吃到秋收了。”王纯说道：“就是死性不改，心不定，不肯安居于一处。家里牲畜吃完近处的草，就收拾细软想跑，逐水草而居，秋收后再回来。”
“秋收后能回来，已然不错了。”祖约下了马，笑道：“岢岚那边就是如此。”
“岢岚是岢岚，淮南是淮南，本就不一样。”王纯招了招手，准备离去了。
带队的军官吹了一声角，千余兵丁立刻排成四列，迤逦而行。
队伍中还有几辆槛车，里面装着七八个人，垂头丧气的。
“此是何人？”祖约问道。
“我带兵至各处查探，发现此八人带头将发下的种子全吃掉了，托辞不会种地。故抓走治罪。”王纯说道。
祖约点了点头。
按他意思，杀了便是，哪那么麻烦？不愿学，不愿改变生活方式，那就死。
谁还好言好语哄着你，细心耐心教你？你配吗？
二人说话间，那边的乡村土路上，十余骑风驰电掣般掠过。
王纯看了眼，道：“那是张督治下的飞骑军，共五百骑。分作数十股，骑马查看各处屯田之所，见到麦苗稀疏的，便报上去。轻则鞭挞屯将、里正，重则槛送建邺治罪。”
安置在淮南诸郡的胡人是以屯田形式存在的，各自划分区域，主官为屯田校尉，俗称“屯将”，基本上以一千户为单位，就像当年邵勋在陈郡等地收拢灾民屯田一般。
对他们的管治是非常简单粗暴的。
各屯派人去合肥、寿春等地学习，然后领一面屯旗及种子、农具、牲畜若干，回家春耕。
朝廷检查的方式就是派骑兵到各处巡视，见到人不在的就派兵抓捕，见到麦苗稀疏的就打，种得好的则给以酒食、绢帛赏赐，该屯在下一年也能分到更多的耕牛、农具，甚至拨下钱物——资源有限，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
第一年的效果是非常差的，四处乱窜的人很多，其中或许还有因为语言、风俗不同酿成的冲突，或者因为不适应环境闹着要北返，但谁分辨你的冤屈？敢反抗就打杀，如此而已。
淮河北岸诸郡丁壮大集，早些年被迁徙过来已经慢慢稳定下来的氐羌、匈奴也没法和他们共情，谁敢渡河北上，直接击之。
有不满憋着，有委屈受着，有血泪咽下去，实在忍不下去就造反，没关系，正等着呢。
祖约、王纯都明白，没指望着这些被迁徙过来的第一代完全适应中原的生活，等他们死完了，第二代就顺服多了。
但如果你不管，任他们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第二代和第一代的区别不会太大，白白浪费了时间。
汉魏时匈奴都内迁平阳、太原多少代人了，不管就是那个样子。
王纯离开后，祖约带着部队沿着芍坡继续西进。
他看着烟波浩渺的湖池，暗叹这些胡人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并州、雍州很多人都没水浇灌麦田，只能种比较耐寒的粟，淮南不但雨水充足，还有完善的水利陂池，几乎是“天府之国”，这么好的地给他们真是浪费了。
******
就在祖约率军巡视庐江时，燕王邵裕带着千余兵士南下到了合肥。
他是被父亲“赶”过来的，说是看看淮南怎么管理鲜卑俘众，毕竟辽东可有不少俘虏呢，至今还在放牧。
其实他本来都要返回辽东了，盖因母亲已经松口。不过祖父身体每况愈下，已然不能下床，左思右想之下，便决定暂留一会，顺便多搜罗些物资、招募些人手、学习下经验——父亲令少府拨绢万匹，让他看着采买各色物品。
合肥附近有一屯，乃鲜卑人，俘自徒河。
邵裕带人四处转了一圈，对辽东那数万高句丽、鲜卑、乌桓的“改造”有了点谱。
淮南条件太好了，说实话比江南还好。
没有江南那么湿热，又不如北地冬天那么冷，正处于南北交界处，整饬好了的话，很可能比江南产粮还多，毕竟这里同样能一年两熟，一样河湖遍地，平地还更多。
不过辽东就不一样了，最多一年一熟。有了黑麦后，或许可以尝试两年三熟，但比起北地的两年三熟，亩收还是会略少一点的。
父亲曾建议他搞大庄园马耕、轮作制，将那些俘获的胡人变成庄客。
即圈一大片荒地，用广种薄收的办法，一部分土地种黑麦、小麦、粟等粮食作物，一部分土地种豆子，一部分土地留作牧场。
两年或三年后，原本种粮食的田地改为牧场休耕，以恢复消耗的地力，原本种豆子的田地改种粮食，原本休耕的草地改种豆子或能肥田的牧草。
这样做的话，亩收肯定是不高的，盖因地里会残存杂草种子，以及没有进行精细的田间管理，导致粮食收成下降。
但这本来就是以量取胜，广种薄收而已，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比精耕细作还要好。更兼能蓄养大量牲畜，其中就包括至关重要的战马。
邵裕内心之中本来就已倾向于这么做，此刻来到淮南一看，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父亲让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仔细思考在人少地多之处如何经营农业。
最重要的是，这种农业生产方式能把胡人圈住，使其依附于庄园，成为庄客或者说农奴。
淮南这么做太可惜了，没必要，但辽东大有可为。
甚至于，如果有部落过来投靠，也可以给他们划一块荒地，教他们这么做，让部落首领豪强化。
不能移动的部落一点不可怕，转型为庄园主的部落首领也很好对付，慢慢就能管起来了。
父亲还是办法多！
只不过办法是办法，实际执行过程中会不会走样，就考验他和王府官僚们的手段了。
总之路在脚下，别人只能给你指路，路上具体有什么样的坎坷乃至坑洼，只有走的人自己知道了。
同样的路，不同的人走起来往往就不一样。
邵裕左看右看，甚至已经在思考这些庄园如何经营。
要不要多养一些马？如果能打开销路的话，可以从旅顺海运至青州。
要不要多猎一些毛皮？甚至学习中原的鞣皮之术，以卖出更好的价钱。
秋收之后，或可召集诸庄园丁壮，如同府兵一般集结操练。
或者，还可以学习单于府的做法，将这些人编成一个个千人规模的营伍，以什长、百夫长、营督之类的管治。
一瞬间，他想了许多。
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法度，因地制宜最重要。
六月二十日，邵裕向东抵达了广陵，看着人头攒动的治河工地，有些震撼。
广陵太守陈严闻燕王至，立刻前来拜会。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个本地豪商。

第十章 双赢
浑浊的泥塘之中，一群群赤膊丁壮正在疏浚淤泥。
天很热，阳光正烈，晒得很多人背上的皮肤都裂开了。
树荫之下躺了一地人，大概都是中暑的。
医者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挖河也得等冬日枯水时啊”，然后摇头叹气，一一诊治病患——事实上杯水车薪，大部分人等不到施治就死了，这便是徭役的可怕之处，只不过这次换成了俘虏。
挎刀持弓的武人集体坐在草棚前，一边擦汗，一边大口喝着水。
不远处还有人在挖坑埋尸体，苍蝇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尸体有完整的，也有少了头颅的，至于头颅在哪，可以看看各自营区的栅栏。
这就是残酷而真实的治河工地，可不是仅仅只是想象中体力活而已，对民力的摧残极其巨大。
每天都抓逃，但每天都有人逃。
邵裕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骑马走了数里后，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上游某处河段响起了巨大的轰隆声。
他扭头望去，却见水闸大开，浑浊的河水汹涌而下，使劲冲刷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细小河道。
有那么一瞬间，河畔的泥块尽皆崩解，草木纷纷摧折，被裹挟着向下游流去。
也不知冲刷了多久，水闸又慢慢闭合。
残存的河水慢慢流向远方，河道中的水位慢慢下降。远处集结了数千丁壮，观其形貌，多髡发鲜卑、乌桓之辈，此刻战战兢兢，脸色发白。
天地之威，没人能不害怕。
“河道裁弯取直。”广陵太守陈严凑了过来，解释道：“昔年魏文帝南巡至广陵，归去时船只大量搁浅，为吴人所获，便是此处了。”
邵裕点了点头。
他知道今年的一大任务就是修缮邗沟这一段河道，但没想到发动了数万人。父亲为了沟通南北，真是不遗余力。
但不修治也不行，这条漕运东线乃春秋时吴国开凿，历朝历代循之，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不过却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中间有些河段地势太高，导致水浅时不能通航，必须修建船闸。
当然，搞船闸也不能完全治本，最好的办法是动用全国民力，新开凿运河，但耗费太大了，大概只有大梁朝鼎盛时期才能做——事实上这一点他也不确定，因为这个计划实在太庞大了，便是大梁盛世也很勉强，如果当时再有点什么战争，两相交迫，问题就大了。
“咚咚……”鼓声响起。
邵裕抬眼望去，河道内的积水已经排了七七八八，只剩中心一小片不连续的水塘了。
原本的河道、河岸都已被冲得面目全非，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事连同黄泥汤搅在一起，早已集结待命的丁壮们在鼓声的催促下，带着工具下到泥塘中，一点点清理。
原来河道裁弯取直还有这种办法！
邵裕收回目光，问道：“听闻这些胡人多有骚动？”
“一开始是有。”陈严说道：“不过有河南南下的府兵镇着，郡兵也悉数出动，闹不起大乱子。酋帅都没了，亦无战马、弓刀，在徐州这个水泊纵横的地界，杀他们如杀鸡一样。”
“再者——”陈严清了清嗓子，又道：“他们的老弱在那边。”
陈严一指远处那潦草的棚户区，道：“老弱妇孺两万余人，帮着挑土、堆土、做饭、洗衣。丁壮及健妇三万人下河，分开管治，跑不了的。”
老实说，这个丁壮和老弱妇孺的比例很畸形。一般而言，十四五岁以上的成丁数量最多只占三分之一，多了就说明部落抛弃了大量老弱。
“修治完这段河道，会给他们编户齐民，充实户口。”陈严最后说道：“徐州不过六十万口人，实在太少了。此地能产稻，将来种田的人多了，输往京中的米粮就多。”
“还得办学校吧？”邵裕问道。
“自是要办的。”陈严说道：“移风易俗之事，天子所重。此辈训以华风，百年后便是梁人了，谁记得他们是鲜卑、乌桓之众？”
邵裕又看向南方的茫茫原野。
湖泊星罗棋布，烟村缥缈难寻。偶尔见到一堆被垛高的土地，宛如水中岛屿，长满了随风飘荡的芦苇。
谁能想到，善于骑马的草原胡人，将来兴许要操舟往返于各处，以种植水稻为生。
“这边在修治河道，商旅都跑巢湖、淝水一线去了。广陵的商事，应没往昔繁盛了吧？”邵裕又问道。
“明年就回来了。”陈严不以为意，然后又道：“殿下先前所问之事，已有眉目了。”
“哦？”邵裕来了兴趣，道：“他们同意了？”
“此事还离不开治河。”陈严说道：“殿下请随我来。”
******
日头西斜之时，邵裕来到了广陵城西的一处佛寺内。
入寺之前，他仔细看了看，这佛寺有些新啊。
征辽时，他发现慕容燕国和高句丽居然都有佛寺。居洛阳、汴梁时，听闻两地在过去十年间，各自多了两座佛寺，而今来到广陵，又见到了一座新修的佛寺……
这帮法师还真有办法！
战乱时有人为了寻求慰藉，信佛倒还可以理解，可天下太平了，佛寺居然还到处修，真的有点手段。
联想到母亲说她年轻时受家族影响，对天师道有好感，现在却愈发相信佛家那一套，邵裕顿时无语了。
众人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大腹便便的豪商苦着脸对一僧人说道：“法师，我夫妇积年信佛，供奉不断，为何却不能保得我儿一命？”
法师闻言指着廊下吊着的一个纸灯笼，道：“此灯可遮挡夜风，不令灯火熄灭。可若灯油燃尽……”
说完，法师摇头叹息。
豪商若有所悟，但依然十分痛苦。
法师转身对来人行了一礼，也不多话，直接就走了。
邵裕将目光从僧人身上收回。
这些人原来已渗透到世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了。寺外有卖花孩童，这是针对普通信众的，院内又给富商大贾提供聚会的清幽场所，这是面对上层的，真是面面俱到。
天师道却还在研究符箓，甚至时不时造反，难怪要被镇压。
“殿下。”几名富商见了邵裕，纷纷上前行礼。
邵裕回了一礼，招呼众人坐下。
“陈府君说你等欲购马，却不知售往何处？”他问道。
“徐州、扬州。”先前那位死了儿子的富商也顾不得其他的了，第一时间收起悲容，说道。
陈严适时地在一旁介绍富商身份：桓封，广陵本地人。
“徐扬之地用马的人多么？”邵裕又问道。
“便是广州都需要马，只不过其地酷热难耐，马活不长而已。”桓封说道：“可纵然马易死，广州豪富之家仍然不断求购马匹。”
“他们多自宁州购入吧？”
“正是。”
“你等以前从何处购马？”
“江陵。”桓封说道：“然路途遥远，且好马多为楚人所得，我辈屡屡吃亏。”
“江南马价如何？”
邵裕这句话一问，桓封便有些迟疑。
陈严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桓封注意到后，立刻说道：“每年都有涨落，但五万钱总是要的。”
邵裕不置可否。
兴许价钱比他说的还要高，兴许现在还没几个人贩马过来，将来价钱会回落，总之他要派人调查一番，不可能任人空口白话。
“辽地马确实不少，然局势不定，孤也不敢轻售之。”他说道：“你们要多少？”
“一年三千匹，可有？”桓封小心翼翼地问道。
邵裕暗道我以为你要一万匹呢，居然才三千。
不过他也清楚，做买卖最忌讳吃独食，一年能贩三千匹马，已然是了不得的大生意了。再多下去，万一哪天张硕发现他的飞骑军马匹不足了，到你家括马，还不哭死？
别以为这种事不可能，邵裕听说父亲当年——呃，不谈此事了，反正外祖母念了好久。
“三千匹自是有的，再多的话……”邵裕面现犹豫。
富商们以目示意。
懂的都懂，能卖三千匹，难道不能卖一万匹。无非是价钱罢了。
至于一万匹能不能卖出去，呵呵，在北地士族大举南下的背景下，谁家不想弄点马？
便是和蛮夷在山中争抢地盘，大部分时候出动步卒，关键时刻数十骑冲杀出来，敌人猝不及防之下，那威力简直不敢想象。就连当年孙权割据南方，与曹魏为敌，还想方设法从北地、蜀中偷运马匹呢，这玩意什么时候都不嫌多的。
“殿下。”桓封出言试探道：“我等可至东莱开办邸舍，采买中原器物，与殿下换马，有多少要多少，不知……”
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三角贸易，即先采买南货，沿着邗沟一路船运至徐州，发卖给相熟的河南商人，再从他们手里采买河南货物，运至东莱，卖给邵裕后，驱赶着马匹返回广陵或建邺。
邵裕只需搜罗马匹，驱赶至旅顺上船，海运至东莱即可。
马在辽东相对不值钱，但中原货物可值钱了，尤其是生产生活必需品，邵裕在其中可以赚两遍钱。
当然，这些广陵商人就赚三遍钱了，江南货物卖到中原赚一遍，中原货物卖给邵裕赚一遍，辽东马匹卖给南人再赚一遍，三赢！
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们为何千方百计说动太守陈严，请燕王来商谈呢？
在这个体系里面，没人吃亏，这就是贸易的奇妙之处。
“过些时日，东海糜家那边自有人过来与你等仔细商谈。”邵裕说道。
富商们面露喜色，然后又有些担忧。
糜家是徐州有名的大豪商，他们插手进来，肉可就生生被夺去一大块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糜晃糜子恢虽然退在家中养病，已然辞去了所有官职，但他可是天子早年的伯乐，谁敢轻视他？再者，人家几个儿子也在当官呢。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有糜氏参与进来，这项买卖更稳当了，便是张硕也不一定敢公然截留你的马匹。
敲定这件事后，邵裕又与众人谈起了辽东的其他货物……

第十一章 七月
谈完生意后，邵裕便准备走了。
临离开之前，他发现这个名叫临河浮屠的寺庙居然拉了整整一牛车的佛经回来。
他默然无语。
这些佛经用了多少纸？他一时数不清了。
另外，佛经肯定是用雕版印刷的，这说明有匠人刻了佛经的木版，已经可以反复印刷了，这意味着佛法的传播。
没想到啊，佛经居然慢慢成了纸张的重要需求。
父亲命人在宜阳研究墨水，后来少府接力，前后捣鼓了很多年，才弄出一种勉强令人满意的墨，最后却便宜了印刷佛经。
广陵这城市也有意思，北地很多地方还在抄书，并没见到雕版印刷，但广陵这座被大梁收取没几年的城市却有了，不愧是江淮重镇。
出得寺庙之后，邵裕又静静看了下临河浮屠。
那几个豪商多半还留在里面商谈怎么开邸舍、怎么运马。为了钱，儿子病死都是小事……
邵裕忽然想起父亲酒后与他谈货殖之事，说买卖双方完成交易后，暗地里互骂对方“傻逼”，然后喜滋滋带着货物离开，那便是一桩好买卖。
他当时问“傻逼”何意，父亲却清醒了过来，顾左右而言他了。
广陵这帮傻逼！
皮子我直接去海滩上捕猎就能得到，或者出西安平，去带方郡甚至是高句丽附庸的东沃沮，都可以轻松得到，不费什么事，却能换你好多铁质农具、书本笔墨、瓷器首饰、蔗糖茶叶等等。
当然，对方可能也在骂自己傻逼，居然用马匹、毛皮、珍珠、药材、海货换这些“不值钱”的玩意。
这大抵就是父亲说的“好买卖”吧。
邵裕在广陵待到了七月初七，遇到了南下的糜氏族人后，向他们借了一笔钱，于广陵采买了不少茶叶、瓷器、葛衫、金银器、首饰之类他以前不太肯买的奢侈之物。
茶叶、瓷器可赏赐给部落酋豪，以安其心。
葛衫、金银器可赏赐给跟着他的中原士人，他们不容易，也不一定看得上这些赏赐，但作为主君，他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至于那些精巧的首饰嘛，自然是送给妻妾们的了，她们更不容易，心中可能还有怨气。
采买好的货物交由糜氏族人带回东海。八月时，他们家会有一支商队北上平州做买卖，届时可送至襄平。邵裕其实劝过他们走蓬莱渡海，但糜家人有些害怕，便算了。
最后，他又托糜家人想想办法，在广陵或者江南招募一些会操舟的船工。
对这一条他没抱太大希望，故没给出指标，只给了较为丰厚的条件：一人赐绢十匹，若拖家带口去辽东，另给田百亩。
反正能募几个是几个，不强求。一个募不到也不要紧，大不了回去培养土人，让他们慢慢学会操舟。
做完这一切后，他于七月中返回了合肥。
当地还是老样子，不过春小麦却日益接近成熟了。他稍稍巡视了一圈，发现田间的麦子、杂草“交相辉映”，愈发明显了。
这帮鲜卑真傻逼！
他没多做耽搁，很快便搭乘合肥度支校尉张钦运输江南赋税（钱帛，非粮食）的船只返回了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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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可算回来了。”汴梁建国门大街集贤坊燕王府内，王友裴满迎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王师索绥。
从姓氏就可以看出，索绥出身凉州，是燕王府第二任王师了，不过他和太子太师宋纤一样，喜欢待在家里写书，不太管事，邵裕也不以为意，就当养着一个闲人了，不意今日也来了。
邵裕朝二人行了一礼，然后将二人带到书房，落座后问道：“何事？”
裴满刚从辽东赶来，闻言说道：“宇文夫人传讯，说逸豆归被人当面指摘，与可朱浑氏交恶，双方各自回到部落，兴许已经打起来了。”
邵裕听后却松了一口气，多大事啊。
“无妨，先静观其变。”他摆了摆手，道：“慕容仁可有动静？”
“还算老实，未曾听闻。”裴满说道。
“高句丽呢？”
“听闻在重建王都。”
邵裕忍不住笑了一声，高钊母妻尽失，都城还被抢掠一空，几乎烧成白地。至于国中户口，死伤、亡散、遭掠的有十余万，够他励精图治好些年了。
“四五月间可有陨霜？”邵裕又问道。
“五月有过小霜，无有大碍。”
“那就好。”邵裕点了点头，复问：“那些部落俘众呢？”
“宇文夫人管得好着呢。”裴满一脸惊叹：“处事公道，众皆信服。山上、滨海草场又多，完全够吃的，今岁添了不少牲畜。”
“孤一会写份条陈，你带回去吧，顺带把他新募的兵士、新买的货品一并带回。落雪前应能抵达平郭、旅顺，路上别耽搁就行。”邵裕说道。
裴满应了一声，然后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邵裕说道。
“臣来此间，乃受王府僚属所托，殿下都于何处？”裴满问道。
邵裕顿时明白了。其实不是问他将都城设在何处，而是拐着弯问当初天子答应的营建王都之事还做不做数了。
另外，天子似乎还答应了发一大批工匠去辽东，也没着落呢。
“先把这一季的粮食稳稳收下再说。”邵裕说道：“尤其是黑麦，今岁如何了？”
“三县各种二十亩，皆小心呵护着。此物不怕陨霜，却是奇了。”提到黑麦，裴满也有些兴奋，立刻说道。
“秋收后拣选一下种子，在三县各种二十亩越冬黑麦。”邵裕吩咐道：“明年开春后，再拣选新地，春种百二十亩。”
“是。”裴满应了一声，然后又苦着脸说道：“殿下秋天不回吗？”
“不一定。”邵裕叹了口气，道：“还得再看。”
裴满若有所悟，便不再多说了。
邵裕又看向索绥，起身行了一礼，道：“索公先前一直居于汴梁，却不知可愿去辽东？”
索绥沉默了一会，道：“臣承蒙大王垂青，得备顾问，常怀兢惕。然臣反复思之，辽东地处边塞，事务繁巨，尤重军旅、边政、抚夷诸务。臣所长者，不过经史章句，拘守旧文，于边务实务实少历练……”
话说到此处，意已尽，邵裕明白了，于是说道：“无妨。京中王府尚在，公可留于此间，为孤留意京中动向。”
索绥有些惭愧，道：“臣愚钝，惟望大王海涵。”
邵裕摆了摆手，道：“留于京中者非止公一人，将来还要采买诸般物事，或招募贤才，都有用得上索公之处。”
裴满不悦地看了索绥一眼，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被邵裕眼神制止了。
人各有志，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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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邵裕入宫觐见，详细汇报了出巡过程。
邵勋坐在仙居殿的葡萄架下，一边批阅着奏疏，一边说道：“有所得就行。正像你说的，同一条路，不同的人走起来，可能是不同的结局。路——在你脚下。”
邵裕仔细咀嚼着这番话，然后点了点头，又问道：“祖父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邵勋看了眼儿子，意义不言自明。
“辽东那边可管得过来？”邵勋又追问了句。
“可。”邵裕回道。
“你的僚属，当清楚各自禀性与本领。”邵勋也不再多问了。
虎头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如果还不能对底下人有粗浅的认识，那他就要重新考虑是不是给他换个地方了，比如竞争不那么激烈的益州南部或宁州某些地区。
如今看来还好。辽东的部队是他一手拉起来的，威望素著，今年不回，由王府中尉暂先领着，问题也不大。
“建国后，你那些军士如何整编？”邵勋又问道。
“编为上中下三军。”邵裕说道：“以到华为上军将军，领王府骑军三千；以吕罕为中军将军，领重甲武士三千；以侯莫陈参为下军将军，领遴选的诸部壮士二千；以郭时为郎中令，领二千人，此乃中原新募之士。”
“此世兵耶？”邵勋问道。
“类府兵也。”邵裕答道：“儿将于王都左近分赐田宅、奴婢，可传诸子孙，此辈世为军户。”
“也还行。”邵勋评价道。
四郎没钱，只能先这么干了。你让他弄募兵肯定是弄不起来的，财政上负担不起。
但他这个府兵也只是削弱版府兵，至少暂时是这样。
一万人呢，田地或许是够的，可奴婢严重不足，兴许将来部众们会撺掇他出去抢奴隶、抢财货、抢牲畜吧。
邵勋将最后一份奏疏合上。
邵裕眼尖，看到那是一份有关代国君臣的委任意见，如仆固闾任单于府副督护、苏忠顺出任中书侍郎、达奚贺若接替左骁骑卫将军、王丰接任鸿胪卿（裴遐年迈致仕）、王昌留任云中太守兼领并州治中、窦于真出任少府少监、拓跋克辅出任单于府右长史、丘敦举出任供军少监、封震任单于府参军……
平城侍卫亲军被改编为云中镇，单于府从事中郎季真兼领镇将。
父亲总体是对拓跋鲜卑持收买态度，给了不少官职，虽然这些人入朝后未必就能得心应手，但终究是正儿八经的经制之官，意义非同小可，因为他让胡人看到了上升的可能。
邵裕琢磨到最后，以往有些模糊的东西豁然开朗。
“这些时日多陪陪儿妇，不用每日进宫。”邵勋将奏疏交给宫人，说道。

第十二章 闲居
仙居殿，多么美好的名字，不过一度被太上皇夫妇改造成了菜畦、果园。
后来还搭了葡萄架子，就因为邵勋偶尔说了一句魏文帝喜欢喝葡萄美酒，父母就留意上了，遣人栽种。
再到了后来，甚至还养了一些鸡鸭，京中之人听闻，没有讥嘲的，只说天子孝顺，甚至记入民间野史、秘史之中。
一大早，邵勋就被鸡鸣声吵醒了。
他单独睡在一处偏殿之中，怀里抱着女官阎氏。
不过也仅仅是过夜而已，事实上昨晚前半夜他在高钊之母周氏身上折腾，但暂时还不敢和她过夜，于是便抱着贴身女官一起入睡了。
周氏久旷之身，非常败火。当最后欣赏成果时，心中油然生出股满足感。
单看姿色，周氏没有任何可说道之处，年岁也大了，但结合她高句丽王太后的身份，那就不一样。
说实话，把高钊老婆的肚子弄大，都没把他母亲肚子弄大的成就感高。
轻轻起身之后，邵勋照例练武。
跟着一起操练的少年增长到了百人，被粗粗划分为三个年龄组。再操练、学习两年，最早一批英烈之后已经可以候补侍卫亲军的官缺了。
邵贼从没忘记给自己生造基本盘，对个人安全的重视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盥洗、用饭之后，太子夫妇已悄然而至，看望皇祖父，然后又来对邵勋行礼。
“阿爷，祖父他……”太子眼圈有些红。
“生老病死，这就是人生啊，你我将来都会有这一天。”邵勋说道：“都这么久了，你也早该有准备。鸿胪、太常、光禄三寺数月前便已在准备各色物事了。”
太子微微颔首。
父亲就这样，从不讳言死这个字。可能因为他是真的从乱世杀出来，见过太多或权势熏天、或英勇无畏、或慷慨豪迈之人死去，他知道自己受伤了会流血，明白自己生病了会虚弱，故较为洒脱。
“散骑常侍段末波薨了，你今日代朕去看望下他的家人，并赐下一些冥器。”邵勋又道：“当年率众南下归附，户口被朕夺了，总不能死后没有哀荣，你就跑一趟吧。”
“是。”太子应道。
“段辽父子还在河会城？”邵勋又问道。
“是，父子俱在河会镇，一为步弓手，一为刀牌手。”
“赦免他们吧，发还京中宅邸。若已赐人了，便让少府给一座新宅。”邵勋吩咐道：“此事亦由你来办。”
“是。”太子应下的同时，暗暗思考这件事有没有其他用意。
暂时还看不出来，兴许和段氏五月间生下一子有关——四月，父亲令后宫增设一夫人，即一贵嫔、一贵人、二夫人，新增的夫人被册封给了王氏，这位前代国太夫人在当月亦产下一子。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太子夫妇告退后，邵勋又进屋看望了下父亲。
他首先打开了窗户，散散里面的味道。
父亲已经下不了床了，虽说有宫人照顾，每日清洁，但总归没那么干净。
通风之后，他又坐到父亲窗边。
迷糊中的邵秀隐隐皱着眉头，嘴里嘟嘟囔囔，猛然看见邵勋时，便道：“吴国大势已去，众兵溃逃，你要来坏我好事？”
邵勋哑然失笑。我的老爹哎，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连儿子都不认得了，却还记得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于是他说道：“阿爷，得了财货便走吧，若让督伯看到，免不了一番责打。”
邵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军中有禁斩之令，我等却也有苦楚。天子（司马炎）得东吴宫妃，我等取些财货又如何？”
说完，又仔细看了下邵勋，呢喃道：“我娶妻了？”
说罢，手微微一颤，道：“这个小娘不能要……”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又昏昏入睡。
邵勋见父亲睡着了，便起身离了仙居殿。
******
午后的翠微堂内，裴灵雁、刘小禾、王景风、王惠风四人正在闲谈，听到邵勋来时，神色各异。
邵勋也有些诧异，王景风怎么喜欢跑这来了？
“哦？这是虎豹皮？从哪得来的？”邵勋看着屋内案几上摆放着的毛皮，问道。
“念柳从阴山捎回来的。”裴灵雁轻抚着充满质感的虎皮，笑道：“你是天子，不适合用虎皮做衣，可惜了。”
邵勋不确定河套草原、贺兰山那边有没有老虎，兴许这会还是有的吧，却不知是什么品种。
“正好给虎头、念柳各做一件假钟。”邵勋说道：“若有多出来的，再给念柳做几双靴子，毕竟是他得来的嘛。”
裴灵雁点了点头，道：“我来安排。”
邵勋暗道后宫中就庾文君和裴灵雁最省心，前者是性格原因，后者是因为他的原因。
邵勋曾经反思过，为何裴妃五十七岁了，他还对她有些迷恋，大概就是因为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吧。
“该让念柳回来了吧？”裴灵雁坐到邵勋身旁，问道。
“嗯，再过旬日就回来，这会四路大军汇集阴山，对他而言是难得的锻炼良机，待过了这阵再说。”邵勋说道。
自四月下旬发兵进剿不服管教的拓跋鲜卑部落开始，除了自新秦、上郡出发的氐羌、白部鲜卑外，诸军多有斩获，将伊娄、车焜二部攻灭于库结沙之中，斩首九千余级，获羊百万、橐驼十五万、牛马六万，另俘口五万余。
二部酋帅尽皆槛送汴梁，明正典刑。牲畜、人丁分了一部分给出兵的各部落，剩下的亦发来汴梁，修缮驿道。
整场战争只进行了两个多月便宣告结束，间接说明了边塞的胡人部落是真的不成气候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们太分裂了，有太多“叛徒”帮着梁廷打“自己人”，再加上梁军确实没有堕落，便是诸葛恢辖下的长安世兵都很勇猛，或者说比较凶悍，伊娄旃、车焜二部确实翻不起什么大浪。
讨平二部后，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部落便熄了小心思。
诸葛恢以都招讨使的身份一一抚慰，如此恩威并施之下，大局抵定。
几个皇子跟着感受了一把气氛。不过念柳是实际领兵的，还和贼人打了一仗——其实是敌人主动找上了他，幸好长安世兵勇猛，黄头军第五营也能比划两下，最终以强弓劲弩将敌骑驱散，幽州突骑督顺势冲上去，奠定了胜局。
这种战斗固然无法说明念柳有多强的战场指挥能力，毕竟这是一场典型的“呆仗”，但邵勋还是很满意，至少三郎他没跑啊，甚至还亲自擂鼓助威了——是的，做父亲的期望就这么点。
打完仗之后，还有许多善后工作，这也是邵勋想让孩子们重点学习的部分。
没有善后，胜仗的效果少一半，希望老三能多领悟到一些东西。
邵、裴二人说话时，王氏姐妹则与刘氏讨论着沙狐皮做什么最好看。
刘氏脸上颇有些病容，显然身体不怎么好。
自从回了一趟老家后，她好像精气神慢慢松懈了，昨天更是请求召司马黎入宫相见，邵勋同意了。
都到年纪了，这就是人生。
邵勋甚至一度后悔招惹这些年纪比他大的贵妇了，因为到最后都是他来一一送走，精神上的摧折相当不小。
随意聊了一会后，邵勋便准备赶下一个场了，不料王景风追了出来。
“景风，你这是……”邵勋有些疑惑。
“你答应给虎头营建王都的。”王景风看着他，轻声说道。
邵勋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母老虎般的气势，完全不是王景风往日的性格。
她逼视着邵勋的眼睛，毫无畏惧。
“明年。”邵勋说道：“地方已经选好了，就在汶县东南、西安平西南（今岫岩），沟通东西。今年来不及了，钱粮、材料、人丁都需要准备，明年入夏后开始营建。”
王景风的气势慢慢消散。
邵勋伸手去抚王景风的脸，后者偏过头去，没让他得手。
邵勋有些无奈。
天子至高无上，我用得着受女人的气么？不过这个念头一起来，很快便消散了，他终究不是那种人，对充气娃娃可以那么做，但对王氏姐妹却做不出来。
“近日嘉禾都是你带的？”邵勋没话找话道。
“嘉禾”便是虎头的嫡长子，今年三岁，最近一段时日被王景风抱到了宫中，日夜带着，甚是宝贝。
此刻听到邵勋的问话，王景风嗯了一声。
“阿鱼，我也很想见到嘉禾，你带着他来让我瞧瞧，好久没抱了。”邵勋说道。
王景风似被“阿鱼”二字勾起了些许回忆，最终点了点头。
“这便对了嘛。”邵勋笑道：“今晚我去迎秋院。”
说罢，轻抚了抚王景风的脸，悄然离去。
王景风回到了厅中，默默听着众人谈论河南地送来的“沙米”（登相草、登粟、沙蓬米），说要煮一些粥来吃，尝尝味道。
年岁渐大、色衰爱弛的宫妇们，一天中也就这些事情了。
王景风没有过多参与，她以前讨论过太多此类事情了，现在不想谈了。
夕阳西下，斑驳的阳光落在院落内，摇曳不定。
王氏姐妹告辞离去，裴灵雁、刘小禾手挽着手，在院中闲庭信步。
金乌西垂，对她们而言又是漫长的一夜。

第十三章 没了
九月初的时候，离汴梁最近的陈留府已经全部完成秋收，第一批税粮送进了司农寺辖下的仓城，慢慢填补之前战争的亏空。
不过别误会，这不是秋粮，而是五月收获的夏粮，前后花了三四个月时间才收上来。
与粮食一同入京的，还有少府名下各个苑囿的产出。
少府监蔡承已经不再忙于黑麦、蔗糖两件事了，毕竟已经告一段落。
前者在许多地方铺开，大梁朝今年在北方苦寒之地一口气播种了十余顷黑麦，完成了从最初一袋种子开始的指数增长。
后者在交州亦已稳定产出。虽然产量还很小，但较为稳定，蔡承也嘱咐下面人不要忙于扩产，免得激起民变，朝廷在交州的统治真的很薄弱。
重阳节这天，蔡承押着数十车上好的白麻布进了梁宫，向邵勋复命。
“臣发了一批关西罪人接手燕山苑，彼处盛产白麻布，质地上佳。”仙居殿前，蔡承恭声说道：“八月间以慕容燕罪人一千户建白狼苑，耕牧并举，兼且种麻。”
邵勋随手抚过一匹白麻布，道：“不错。一步步来，不能着急。少府名下十四苑了，将来都是内库钱粮来源。”
少府现在是赚钱的，虽然赚得不多。
今年蔡承狠狠整顿了一番，与黄沙狱合作，鼓励内部人士出首相告，很是抓了一批人，或斩或徙，家眷亦尽数贬为奴婢。
如此一来，少府财务状况有所好转。
当然，贪污对少府收益的影响不大，最大的开支还是“投资”，以及邵勋发下的各种赏赐。
他想法太多，落到实处时往往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
他许诺给虎头一些工匠，这些都是少府花了不少年培养的。
他还许诺给虎头一些船只，这也是少府花钱建造的。
他有太多许诺了，对于花了多少钱，自个心里实在没点逼数，就连太子都劝谏过，毕竟这是真&#183;皇室私产。
“粮食都运过去了吗？”放下白麻布后，邵勋问道。
蔡承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第一时间说道：“臣调集了西、蔡洲、淮南、桑梓、蒲洲、顾渚六苑结余粟麦，复遣人在青州市粮，得八十余万斛，已在初秋海运至旅顺。”
“就这几苑有余粮？”邵勋有些惊讶。
“这几个苑通水路，方便运输。若陆路运粮，实在得不偿失，还不如在青州、冀州采买呢。”蔡承解释道。
“你挺精打细算的。”邵勋感慨道。
蔡承苦着脸，摊上你这么一个大手大脚的天子，不精打细算行么？
“明年再预留出一笔钱，为辽东国营建王都。”邵勋说道：“民部也会出一部分，少府再出一部分，你也别苦着脸，相忍为国嘛，都不容易。”
“是。”蔡承应道。
他本来还想报告说胡椒、蔗糖及南海杂物销售额连年增长，少府盈利渐多呢，见状便不想多说了。
“进去看看太上皇吧。”邵勋突然说道：“前天清醒了一下，问起蔡小郎君了。”
“是。”蔡承行了一礼，转身入内。
邵秀还醒着，见到来人时，浑浊的目光移了过来，愣了一愣，道：“王公骑不得马，亦可坐车，然乘板舆出征，实乃儿戏。”
蔡承站在床边，有些心酸。
说实话，除了最近两三年比较忙之外，之前他陪老两口的时间可不比天子少。而太上皇、太上皇后对他也很好，当做亲人一般，口呼“蔡小郎君”，时不时在天子面前念叨，以至于蔡承的子侄辈们几乎人人有官，蔡家也快速崛起，让人不敢小视。
太上皇后已崩，太上皇也不认得他了，且行将就木，怎么想都有些难过。
“太上皇，我是蔡承啊。”他轻声说道。
“蔡承……”邵秀仔细念叨了一下，道：“收胡瓜了。”
“太上皇勿忧，胡瓜已经收了。只留了两个最大的没摘，明年接着种。”蔡承说道。
“好，好啊。”邵秀轻声说道：“再种些菘菜吧，我儿喜食牛肉，和菘菜一起炖了，好吃。”
“好，我记着了。”蔡承连连点头。
邵秀平静了下来，眼珠微微转了转，嘟囔了一句：“乐凯真不是东西。”
蔡承无奈苦笑。
他突然想到，如果今年国丧，怕是又要花不少钱。
都说薄葬，但花钱的地方难道就那点陪葬品吗？远远不止。
陆浑山那边要提前做好准备，太上皇夫妇必然是要合葬的，他回去后要和太常寺的人商议下怎么弄。
再者，太上皇夫妇对他很好。他也不希望看到葬礼过于简陋，不过这事得天子拿主意，还得再看。
眼见着太上皇又昏睡过去了，蔡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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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之事影响不到外界，帝国仍然在运行之中。
邵勋开始几乎每天都住在仙居殿，批阅奏疏，发布政令。
平州的玄菟、昌黎二郡匪患频频，甚至发生了大规模的劫掠事件。
李重令玄菟郡公慕容仁、扶余都尉慕容翰、巫闾镇将库傉官希、冷陉镇将段牙发兵击之，自己则谨守城池，盖因他对帐下的平州世兵战斗力没有信心。
除慕容仁外，其余三人相对积极，很快就将慕容鲜卑流窜残部的一次反扑消灭了。
宇文十二部的内讧有些扩大，一些人进入平州劫掠，渔阳内史童千斤发兵将其击退，扶余国亦凑了万余步骑，不过半道上闻贼人已退，便罢兵回家了。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厘清国内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其次是对付高句丽，暂时没有余力他顾。
邵勋没将这些事情过于放在心上。这就是“大地震”之后的“余震”罢了，本就在意料之中，问题不大。
江南又有天师道徒作乱。他们或许听闻扬州世兵被大量北调，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不过很快被张硕联合地方土豪将其剿灭。
在这次行动中，钱氏、沈氏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南渡的北地士族也各守门户，不给天师道徒提供资粮、器械，并举报可疑的江东土族，最终将一场不过数千人规模的叛乱平定。
林邑国的使者抵达了汴梁。
邵勋令太子好生接待，最终赐下“林邑王”金印及一应册书、版籍，令其不得北侵——想要扩张，可以往南，不得往北，至于听不听，那就不知道了。
批阅这些奏疏之余，邵勋往往有个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这是历史不甘的反扑，想要把天下拉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不过从唯物角度一分析，邵勋便知此乃无稽之谈。其实就是后汉以来积累的矛盾在不断地对外释放罢了，这个年月本来就是历史“出清”的阶段，你一统天下了，意味着将本来十分激烈的反应变成了相对温和的调理，代价就是需要时间来慢慢释放内部压力，即传说中的“以时间换空间”，如此而已。
九月二十日的时候，庾文君来仙居殿住了一晚。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皇后想他了而已。也是在看到庾文君的时候，邵勋才猛然记起，皇后二十七个月的“心丧”快要结束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一件事，亮子快要复出了！
邵勋记得亮子只比他小一岁，却不记得他历史上活了多久。不过看他以前那面色红润的模样，显然身体不错，也没什么人搞他或给他气受。
最近两三年在家居丧，可谓闲得蛋疼，但作息规律，戒色戒酒，亦不用四处奔波。
娘的，亮子不要搞得比我还能活啊……
不过——问题不大！
庾亮其实能力也没差到哪里去，只要安排在合适的位置，还是能发挥他的长处的嘛。
一瞬间，邵勋设想了很多安排，第一排除的便是封疆大吏，因为亮子性躁，有可能逼反胡人酋帅。其次排除了一些需要不断扯皮的职务，比如政事堂宰相，他担心亮子公然发飙，让众人下不来台。
不急，慢慢想，反正还有时间。
十月初一，观风殿大朝会结束后，邵勋回到了仙居殿，刚吃完午饭，父亲突然醒了，要见他。
“做了好长一梦……”见到儿子后，邵秀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阿爷做的必是吉梦。”邵勋说道。
“只是少时的荒唐事罢了。”邵秀定定地看着屋顶，声音有些缥缈：“小虫，你和我说说东海那边的祖茔是什么样的。”
邵勋将之前见到的仔细说了一遍。
邵秀静静听着，时而叹息一声。
许久之后，邵勋的声音停了下来。
邵秀转头看向门口，道：“你娘来接我了。”
邵勋亦转头看向门口，却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一丝风儿都无。
他略显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你娘就在那里。她还责备你了，说你怎么又抢别人妻女。”邵秀说道：“你也五十岁了，该节制一些了。”
邵勋有些惊讶。他从没和父亲说过他抢了慕容皝的妻女以及高钊的母妻，宫里人应该也不至于多嘴讲这些事情，段氏和孩子甚至没在父亲身前露过面。
“这次真的要走了。”邵秀看向儿子，轻声说道：“其实早该走了，只是想帮你多看顾几年而已。可我老糊涂了，竟连这种事都做不好，强留无益……”
邵勋感觉自己被狠狠击中了，下意识握住了父亲的手。
“家和万事兴……”邵秀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清风徐来，院中的红花微微点头。
邵勋猛然站起身。
微风轻轻拂面，仿佛母亲温柔的怀抱。
他又扭头看向父亲，他早已闭上眼睛，脸上凝固着解脱的表情。
邵勋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风停了，屋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第十四章 一起走下去
和太上皇后山崩一样，太上皇的后事由太常寺主导，鸿胪寺、光禄寺等多个部门协助。
邵勋每日早晚点点灯，坐在梓宫旁边沉默一会，然后便至观风殿休息。
皇后庾文君也搬来了此处，照顾男人的起居。
此刻邵勋正坐在窗前看书，庾文君则亲手收拾着孝服、奏疏、书本及其他杂乱摆放的物事。
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不借手宫人，就自己一个人忙活。
一边收拾，一边说道：“阿晏真的长大了，这几天非常乖巧，今天还说要去菜畦中拣父亲喜欢吃的菜，做好了晚上带过来。”
邵勋放下书本，双手枕于脑后，靠在胡床背上，闭眼假寐。
窗外红花已谢，深秋的肃杀扑面而至。庾文君的话语传入耳中后，邵勋不自觉地想象起了五岁的阿晏去菜畦中摘菜的画面，只觉这深秋也没那么寒冷了。
“蕙晚今早来了。”庾文君又道：“一个人去祭拜了下祖父，太常寺的人都避开了。她带来了广成泽的新稻，说要给你煮些粥。”
邵勋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了。
司马脩袆已经去世三年有余，蕙晚在宿羽宫住了两年多，为母亲守孝。
王衍去世时她刚出丧数月，于是继续在宿羽宫为从父守孝，这才刚出孝期没多久，实际上的真祖父又过世了……
回想了一遍这些事情后，邵勋叹了口气。
孩子们还需要他，再累也得撑起来。而且，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内心较为充实，仿佛有什么使命一般。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邵勋寻声望去，只见裴灵雁等人过来了，王景风手里甚至还提着食盒。
“知道你累了，景风特意炖了沙米粥。”裴灵雁先对皇后行了一礼，然后来到邵勋身旁坐了下来，轻轻拉着他的手。
王景风的表情有些奇怪，混合了不高兴和心疼，最终还是移步上前，道：“趁热吃吧。”
邵勋坐直了身子，道：“你做的一定好吃。”
其实王景风不太会做饭，且已很多年没做了。她是一个非常懒、非常怕麻烦的人，但越是如此，越显出这份心意的珍贵。
庾文君心下有些酸。
不过她早已习惯了这些，更何况她与王景风交情不错，于是默默退到一旁，像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而不是后宫之主。
粥不多，仍有些温热，邵勋端起碗来吃着，只觉沙米滑腻可口，很快便吃完了。
女官上前收走碗筷。
刘小禾则打开带来的茶叶瓷器罐，和裴灵雁一起煮茶。
羊献容察言观色，见邵勋脸色好了许多，便悄然上前，为他揉捏肩膀，然后伏在他耳旁，低声说道：“以前你哄我们，今天都来哄你了。你啊，仔细看看，招惹了多少女人，听到消息，心里念的都是你。”
“以后还得哄我啊。”邵勋说道。
“想得倒挺美。”羊献容轻声说道：“为父居丧，不得入内室，明日你自己一个人过吧。”
裴灵雁嗔怪地看了羊献容一眼。
羊献容却不怕她，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邵勋另一只手握住了羊献容，只觉一辈子的努力没白付出，到头来还有这么多人关心他，这感觉真不错。
同时也隐隐有些叹气，到底老了，年轻时可不会有这种情绪，狂傲酷拽吊霸天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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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一晃而过，太上皇的棺椁停于仙居殿偏殿之中，待数月后下葬。
七日之中，太子仁孝的名声不胫而走，盖因其每日灵前痛哭，数次晕厥。
邵勋安慰了一次后，太子稍稍抑住悲痛，好多了。
十一月朔日，邵勋已然在观风殿主持大朝会。
天子守孝以日易月，事急时甚至可以从权，不顾繁文缛节。不过如今天下大定，没必要主动破坏这些礼法。
邵勋着素服出席朝会，便是表示国事不会耽误。至于接下来的心丧守不守，看你自觉了，反正朝臣们拿他这个开国天子没有办法。
处理国政之余，邵勋有时会来到翠微堂，今日便是了。
念柳九月中从阴山返回，气度更显沉凝，让邵勋十分满意。
“祖父走了，但他也不希望看到孙儿们沉溺于伤痛之中。”邵勋说道：“今年就算了。明年开春后，阿爷要新设一州，你先领个刺史，锤炼一下本事。”
“阿爷欲设何州？”邵勖问道。
“横山北麓置盐川郡，辖白池、长泽二县。”邵勋说道：“以定襄、五原、朔方、河西、新秦、雕阴、盐川七郡为朔州，便是你要履任之处。”
“原来如此。”邵勖点了点头，道：“治所位于何处？”
“你想治何处？”
“听闻河西水草丰美，良田众多，似可治于彼处。往西南走便是休屠胡和乞伏鲜卑的牧地，过河后则是卢水胡沮渠氏的牧场，离武威便不远了。”
“群胡环绕之地，可要当心啊。”邵勋说道。
“是，儿会小心的。”邵勖应道。
裴灵雁给父子二人端来了茶水，却并没有插话。
邵勋饮茶时用眼角余光偷看裴灵雁，她脸上也无任何异样，遂无奈放弃。
念柳是他俩最浓情蜜意的时候生下的孩子。彼时他打赢了高平之战，河南归心，再无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地位，复抱得主母而归，舍不得每一个夜晚的欢愉。
花奴很快便有孕在身，生下了念柳，至今已经二十五六年了。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总是寄托了别样的意义。
他没明说过要把念柳册封出去，但所作所为瞒不了人，暗示也不止一次，但花奴一直没什么反应，当做不知道，让邵勋心中有些没底。
他想了想，只能尽量给念柳创造更好的条件了，通过实际行动来化解可能的不满。
有些事，他不想现在挑开了说。再等等，再锻炼下念柳的本领，再多给他准备些财货、兵士、工匠，把能做的都做好，不能做的也要创造条件做好，最后再摊牌。
“祖父走了，你也稍稍注意点。”邵勋又叮嘱道：“你现在有一妃三夫人了，该忍耐就忍耐，待丧期完后再入内室。”
“好。”邵勖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本有一妃沈氏，育有一子一女。去年得了慕容氏为夫人，已然怀有身孕，差不多明年正月就要临盆了。前阵子又得父亲为他物色的薛氏、阴氏，却还没碰过。
他对女色本来也就那样，没特别强的欲望，不入内室的话，时间还多一些，可温习下新学的佉卢文以及粟弋文，让自己更加精通这两门语言。
分封至西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没必要自己欺骗自己。
佉卢文自后汉年间开始，流行于西域许多国家之中，最好自己掌握，无需经他人转译。
他甚至设想过假装自己不懂佉卢文，然后冷眼旁观官吏们怎么做，一定很好玩。
粟弋文（粟特语）则流行于商旅之中，有些城邦亦有此语，商事是重中之重，他掌握此门语言很早了，早就能很熟练地与粟弋商人交流。
有些准备，还是提前做起来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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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柳在翠微堂用罢午饭后就离开了，回他的赵王府闭门谢客。
邵勋则与裴灵雁、刘小禾徜徉在堂后的竹林边，品味着静谧的时光。
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眼神、肢体交流，但却自有一股温情萦绕于身周。
走完一圈时，邵勋轻轻为刘小禾披上一件假钟。
她曾为邵勋生下过一子二女，但儿子没保住，幼年夭折，只余两女，即邵福和邵淑。
六月份的时候，汴梁度支都尉司马温毅尚宜都公主邵淑，两人正式成婚。
至此，刘小禾好似完成了最后一桩心愿，人生得以圆满。
只不过，她的精气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了下去，但她似乎不以为意，或者说不在乎了。
“明年就要回洛阳了吧？”刘小禾突然问道。
“是的。”邵勋点了点头。
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大梁有二都，但洛阳的象征意义更大，汴梁只是处于交通枢纽，方便联络各处、转输资粮，而今战争结束了，汴梁也住了几年，该回去了，稍微有点层级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我想去陆浑山看看。”刘小禾说道：“熏娘葬在那里，一定很寂寞。天下尚未大乱之时，我们时常在洛阳游艺，谁也离不开谁。”
说完，她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道：“熏娘以前很喜欢看书的，不过都是宫怨诗赋。她其实是个很渴望有人关心她、宠爱她的女人，可作为范阳王府主母，又不能以此态示人，直到被你用蛮力撬开。”
“你们私下里说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话？”邵勋问道。
刘小禾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很多，很多……我会带一些书去陆浑山看望熏娘，她会喜欢的。再告诉她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她以前不太感兴趣，现在多半想听到你的消息。”
邵勋愣愣地看着刘小禾。
刘小禾轻轻拈起脚尖，捧着邵勋的脸，道：“我没疯。这辈子安定至此，全靠你了，我很满足。”
裴灵雁闻言，神色有些惘然。
邵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三人继续向前走着。
裴灵雁回过了神来。
哪怕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哪怕她已年老色衰，至少他还挽着她一起向前走。
这就是人生啊。

第十五章 俩儿
腊月初的时候，齐王邵璋已在家居丧一个多月了。
听到消息时，他第一时间回汴奔丧，连妻儿都来不及带——至于身上的使职及东莱太守，自然是不作数了。
不过父亲很快又给了他个新差遣：辽海转运使兼幽州刺史。
原刺史是他的舅舅乐凯，调任兖州刺史。
原兖州刺史许式以年老多病为由辞官，回高阳荣养。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父亲为何这么安排。
其实他在东莱干得很舒心，主要任务就是管理新建没多久的船屯、督造船只，以及转输资粮、人力至一海之隔的辽东。
东莱还比较荒芜，鸟兽众多，时不时出去打个猎，妻妾儿女们在身旁看着，发出赞叹之声，简直神仙日子。
祖父去世对他而言是一大噩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想起往日种种，还是悲不自胜。
作为家中长子，父亲早年经常出征在外，陪伴他的除了母亲之外，便只有祖父母和姑姑了。
前几天见了一次姑姑，四十多岁的人甚至有了白发，让他震惊之余，对袁能那厮起了很大的恶感。
这狗东西，肯定给姑姑脸色了。
不过他现在就只能待在家里了，哪都不能去，就连到蓟城赴任也得等到年后。
这一日，王师左髦与邵璋在后院中下棋。
邵璋连输两把，不想玩了，问道：“左公这么多年就不想出府任官么？孤这个王师可只有五品，一年没几个钱的。”
左髦摇头道：“帮殿下你货殖，钱可不少。”
邵璋愕然，然后无奈道：“你满腹诗书，不觉得货殖屈才了么？名声也不好啊。”
“何必在乎世人看法？”左髦说道：“我家门第又不高，没那规矩。”
“行。”邵璋点了点头，道：“别后悔就好。”
“不后悔，可能还有惊喜。”左髦见邵璋不玩了，便把棋子一一拾起，放入盒中。
“何谓惊喜？”邵璋有些不解。
“封建之事，你就没想过？”左髦问道。
邵璋一听就苦笑，道：“我父有子二十余，难道个个封建？”
“不，就你们三个。事实上楚王、韩王多半不能封建。”左髦笃定道。
邵璋脸色一正，道：“我都这样了，还不放过我？”
“兴许没事，可天子的想法谁能猜得透呢？”左髦说道：“时至今日，大王都在经办海事，而今又涉戎务，不觉得奇怪吗？”
“这……”邵璋愣住了。
半晌之后，他试探问了一句：“公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曾。”左髦摇头道：“只是猜测而已，然老夫的猜测一向很准。唯一的猜不透的便是何时罢了。”
“罢了，罢了，都是命。”邵璋瘫倒在胡床上，久久不语。
左髦将全部棋子收好后，道：“大王何须如此？龙入大海难道不好么？”
邵璋许久之后才说道：“听了你的话，我有点眉目了。近闻百济王于宫殿外立射台，拣选全国精锐之士操练，他们起势了，野心便难以遏制……”
“其实太子说得没错。”邵璋心情低落地说道：“有些边鄙之地，守不住的。不是打不过，而是鞭长莫及。”
左髦却不同意，道：“那是朝廷鞭长莫及，封建了却不一定。前晋时有银坑、铜坑，朝廷遣人开采冶炼，最后竟然亏本。晋武责之，对曰汉时便已开采，已然采尽，故大亏。可转给富户豪民后，却又大赚，银铜源源不绝。大王，这便是朝廷的难处啊。花十分力，在河南能用八分，到河北只有六分，去得昌黎，不过三四分，到乐浪、带方，能有一分就不错了。离洛汴越远，朝廷威望越小，豪强越不听话，官吏上下其手的机会就越多。这便是朝廷将燕王封建于辽东一个原因。”
“你那银坑之事倒挺有意思。”邵璋叹道：“我在东莱督办船屯，此类情况却不少见。偷奸耍滑者有之，营私舞弊者亦有之，都处置了不知多少人了。”
“此类人什么时候都有，多寡罢了。”左髦淡淡道：“而今还算少的，天下承平几十年后你再看。要想遏制这种事，就得靠严加管治，且必须是就近管治，不然没用的。天子就看得很清楚，有高句丽和百济在，乐浪、带方丢掉的可能太大了，便是现在不丢，数十年后也不好说。”
“你说了这么多，孤还是不想去。”邵璋说道。
左髦嘿了一声，起身行了一礼，道：“大王居家静守，臣出去转转。”
邵璋没好气地进屋了。
******
看到随风洒落的漫天大雪时，元真有种恍惚之感，一年又要过去了啊。
再看到拜于面前的一众官员时，他的恍惚感更强烈了。
他居然有这么多属吏！
“殿下。”内史郭荣清了清嗓子，在廊下一一介绍新来之人。
基本都是凉城国辖下县一级的佐吏，有的看着是梁人装束，有的就是髡发壮汉了。
元真身后还站着十余名少年，全是凉城四县“著姓”子弟，几乎全是梁人打扮，气质上也不太一样。
介绍完后，那些梁人佐吏还没什么，髡发壮汉又都拜倒于地，头磕得嘭嘭响。
元真连忙扶他们起身，再引入书房之内。
宅子是旧的，主人却是新的。
在今年五月的时候，元真得到了他的生日礼物：位于尊贤坊的凉城郡公府，与燕王府所在的集贤坊只隔着一条建国门内大街。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座新府邸，因为不方便看望父母。但他十三岁了，为了避免群臣非议（开大车），不太适合继续住在宫禁之中了，只能搬出来。
今天这帮人由内史郭荣领衔，主要官员还有另外二人，即大农徐澄之、中尉司马魏鸿。
徐澄之开过年后很可能升任内史，盖因郭荣年纪大了，最近两年已经三次上疏，乞请归家。
老人嘛，分外受不得凉城的苦寒，觉得再干下去要没命了。
天子终于同意了，但内史人选还没定。但不管怎样，今日是郭荣最后一次以凉城内史身份述职了。
“殿下，还是从农事先谈起吧。”郭荣说道：“今岁凉城大旱，野草自焚……”
元真听了便眼皮子一跳。这是什么封地啊？
他离开草原的时候还小，很多事情慢慢遗忘了。后来随着父亲北上过几次，但印象不是很深刻。说白了，他就是个长在汉地的草原人，对北边只有粗浅的印象，仅限于他有多大地盘、多少户口、多少兵马而已，至于封地上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又是怎么生活的，却不甚了了了。
“郭公，朝廷可有赈济？”他连忙问道。
郭荣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只看向跟着过来的那些人，道：“你等各自与殿下分说。”
“有赈济。”
“不是很够，勉强糊口。”
“还好，出征得了一些赏赐，去雁门关换粮了。”
“初秋发了一些粮米，秋后又给了些缴获的牲畜。”
众人一一说道。
元真松了口气，复问道：“旱灾真的很严重？”
“雨太少了。”有人叹道：“仲夏时分，我见天空电闪雷鸣，以为要下大雨呢，结果就落了几滴，连尘土和草根都没润湿。”
“天天求雨，求到最后，柳都枯了，只能砍了拿来支帐篷。”
“不下雨，天还热，吸血的虫子却一个没被热死。”
“河水都断流了，菜畦、农田没得灌溉，牛马渴死，人也受不了。”
元真听完心拔凉拔凉的。
草原有时候看起来很好，可一次灾害就让人元气大伤。以往还可以逐水草而居，去没那么干旱的地方苟延残喘，而今划分了地界，却不能随意游荡了。
还好有朝廷赈济，不然真的难过。
待众人说完，郭荣朝他们点了点头。
草原上有人传说这是“腾格里”降下的天罚，因为他们背弃了拓跋家。
信的人其实不少，只不过慑于天子威名，都只是涌动的暗流罢了，真正跳出来造反的就那几个部落，而今要么被剿灭了，要么远遁他乡。
朝廷及时赈灾，化被动为主动，然后征讨不服从的部落，瓜分其牲畜、老弱，其实是一桩妙招。
见元真还在发愣，郭荣又咳嗽了一下，道：“殿下，臣今日来此，乃奉天子之命。明年殿下就十四岁了，在草原上不小了，该担起事情来了。”
元真一瞬间将许多事情串联了起来。
父亲几个月前说他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下面要靠“自学”，更要开始接手政务，明白怎样才能管好封地和部众。
祖父去世后，父亲拉着他一起坐在夕阳下，摸着他的头，说我家的雄鹰要去草原上翱翔了，以后要帮六兄镇守好边疆。
又提到三兄即将出任朔州刺史，若境内不稳，他可要提兵西进，帮三兄剿灭叛匪。
他当时听得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可以帮兄长们了，却没想过他可能要离开父母，去到远方了
元真突然有流泪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殿下，国中有上军一，二千人、马一千六百；下军一，千人、马一千；堡戍十六……”郭荣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着。
元真招呼以屈突和为首的一干伙伴认真听着，时不时反问几句。
郭荣很欣慰。
凉城郡公虽然才十三岁，但长得和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差不多高大，回到草原后再长几年，定然能折服很多人。再者，国中乌桓一大堆，他们还是比较认凉城郡公的出身的。
阴山两侧，至少能安稳数十年了。

第十六章 贞明五年
贞明五年（338）很快便来到了。
汴水两岸，积雪落满大地。
村落之中，炊烟袅袅，孩童们快活地走来走去，分享着各自的食物。
田舍夫们换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装，然后互相看着对方，哈哈大笑，仿佛在说你怎么这般人模狗样了？笑过之后，又有几丝满足。
谁愿意朝不保夕？谁愿意衣食无着？谁愿意辗转沟壑？
王侯将相们能上青史，他们这些小人物只求阖家团圆、丰衣足食罢了。
仔细回想一下，今年似乎真没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但这其实是好事，这意味着他们没被加征赋税，没被派发徭役，没被驱赶着攻城略地。
没什么大事，太太平平过了一年，临过年了发现缸里还有不少米，屋檐下还挂着几块肉脯，院墙外堆满了秸秆，几只羊在圈里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你……
这就是太平盛世的味道。
田租其实很低，户调也不高，十五天力役拿绢帛折抵也能应付得过来，就是别征兵、别发徭役了，这个真受不了。
唯愿新的一年中，曾经为大家带来秩序的邵皇帝别征讨四方了，在后宫与皇后、嫔妃们嬉戏不好吗？
村落不远处的庄园内外，同样透露了过年的气息。
老庄园主手握太康年间的地契，无需度田，顽固地继续生活在陈留。不过年前一场寒风，让他驾鹤西去，子孙们办完丧事之后，聚在一起商量投奔长沙的姻亲欧阳氏（欧阳建族人）。
但走归走，年还是要过的，而且要大过。
他们邀请了许多亲朋故旧，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既是庆贺，也是告别。
这个庄园，大抵是不要了，因为没人买，就像多年来一座座埋没于荒草间的堡壁一样。
他们的心愿，就只有去到长沙后，朝廷说话算话，不再追着过来度田。
他们可以帮朝廷稳定南方局势，甚至可以监视有异志的蛮夷首领或地方土族，只要朝廷别收走他们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
东南方的军府城寨上，军旗冻卷不翻。
府兵将士们来来往往，一连串门好几天。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多年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相互结亲的不知凡几，小孩们出个门，但凡遇到长辈就要叫人。
长辈们往往笑眯眯地给点见面礼，勉励他们苦练技艺，以后一起上阵拼杀、劫掠。
家家户户都在杀猪宰羊，美酒一瓮瓮地打开封盖，男人粗豪的笑声随处可闻，体现了他们这个群体的不凡之处。
喝多了的府兵大着舌头，谈起去年攻打慕容鲜卑的“光辉事迹”。
谁偷藏了什么东西，谁杀了几个人，谁悄悄按倒了一个小娘子，乃至哪个司马过于古板，哪个部曲将媚上欺下等等，以前不方便说的，这会借着酒劲一股脑讲出来，往往引起一大片附和。
不过，酒醒之后又有些后悔，然后自失一笑，怕个屁！
希望今年天子再带他们出去抢一把，最好是哪个富裕之所。
与乡村不同，汴梁城内就完全是另一幅画风了。
商贾之家聚在一起，笑意盈盈，感叹天下大治，货殖之道愈发兴盛了。而且，很多以往不曾出现的商品开始大量涌现，极大丰富了市场，给了他们更多的赚钱机会。
西域胡商驼运而来的带宝石的指环，稀罕物啊，摆放到邸舍中，很快就被人买走。
荆州输来的漆器是越来越多了，品类也更加丰富，都不用你多嘴，自有识货的人买走。
交州蔗糖开始出现在各处，让手里屯了一大堆草原蜂蜜的商人大受打击，不过好在蔗糖并不多，蜂蜜又能保存很久，慢慢卖总能卖光。
胡椒降价的速度比蔗糖快多了，不知道此物更容易种植还是怎么着，总之一月一个价，从最开始的价比黄金变成了府兵都能买。
从平州运回来的大批毛皮极大冲击了市面，让不少人损失惨重，开过年后，或许该带着积压的皮货去江南看看了，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众人闲聊之时，纷纷感叹往后做买卖目光“宜放长远”，再拘泥于一州一郡怕是要吃亏，尤其是汴梁这类水陆通衢之地，汇集了太多外来货物了。
士人们的聚会则更加清雅一些。
在王衍离世的这一年，清谈的内容有了微小的变化。
有些善于“钻营”之人在公开场合谈论大道之理，并从申绍的“浮力”引申到了气也有浮力，一时引为热议。
少府王丹虎继毁掉“太液金丹”后，又毁掉了一种知名丹药的名声：铅丹（四氧化三铅）。
因为有人服此丹药突然四肢僵直，口不能言，她亲炼此丹，得黄丹，服之呕吐不止，亦有毒。
她将铅丹称为“红铅”，将炼出来的黄丹称为“黄铅”，录入天工院辑文之中，很快遭到了葛洪的质疑。
消息传出之后，士人们也议论纷纷，盖因很多人觉得铅丹“性凉而无毒”，且不少医者还用此物治病呢，你是要挑战天下所有医者吗？
……
这就是如今的大梁朝，比起多年前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且还在继续下去。
是是非非，今人难以辨明，或许只能留待后人评断了。
******
正月十五过后，汴梁城内的公卿官员们已在进行着搬迁前的准备工作。
邵勋看着仙居殿内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微有怅然。
该走了，人总要向前看。
人生的旅途，本就如此。曾经有许多人陪着他走，有人陪到一半离开了，有人还陪在他身边。而他，何尝又不是其他人人生旅途上的陪伴者呢？
锚定他人生的坐标慢慢消失，他现在需要锚定新的坐标，或许便是这个天下吧。
有了坐标，他就不会迷茫，他就能继续前行，直到生命的尽头。
来到沙海之畔时，邵勋见到了鸿胪卿王丰、凉城郡公元真这对舅甥以及梁芬之孙梁彰。
王丰是入宫看望妹妹的，梁彰则随母亲入宫看望皇后。
邵勋和王丰在前面走着。
元真、梁彰二小儿落在后面，嘀嘀咕咕。
“客奴，你这个小名是谁取的？”元真好奇地问道。
“祖父取的。”梁彰穿着一袭海豹皮裘，十分惹眼。
“为何取这名字？”元真问道。
王丰轻咳了一声，提醒外甥别追根问底。
梁彰倒不怎么在意，只听他回道：“祖父说我是梁家的客人，故名‘客奴’。”
元真忍不住笑了。
邵勋则笑不出来。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懂什么？
“王卿入汴有些时日了，一切可好？”邵勋问道。
“汴梁之繁华，平城不能比，臣非常满意。”王丰说道。
“与你一起南下之人呢？”
“各有心思。不过得宅邸、钱帛赏赐后，大体满意。”
邵勋点了点头，这应该是真话。
部落可以交给亲族，自己南下当官，有什么不满意的？除了夏天热一些之外，汴梁的一切都是拓跋代没法比的。
邵勋也相信王丰说的是真话。盖因没他的扶持，他可未必能活到现在，真当鲜卑贵人们提不动刀了？王丰没有选择。
“除汴梁繁华之外，可还说了别的什么？”邵勋又问道。
“对陛下为他们评定‘塞姓’欣喜不已。”王丰回道。
“塞姓”就是以前的“虏姓”，因为胡虏之名分隔太过明显了，故改为“塞姓”，即塞上之姓也。
第一批评的就是拓跋、仆固、窦、兰、封、娄、韩、元、代等姓氏，都是拓跋鲜卑地界上十多年来洗牌的结果。
曾经显赫一时的贺兰、独孤、长孙等姓氏还存在着，却没被评上门第，将来能不能翻身，可就不好说了。
总体来说，邵勋的心胸还是很宽广的。
贺兰蔼头有族人远遁他乡，近年来偷偷跑回来，也都得到赦免了。将来若能立功，并非没有抬其门第的可能。
门第这种东西，中原不少人厌恶，但胡人是真爱，仿佛他们生来就要定个高下贵贱，争个你死我活。
你喜欢，那就给你，以后不要后悔。
“太学、国子学会录一批拓跋鲜卑子弟入学，你觉得能录多少人。”邵勋问道。
“平城十余人，盛乐寥寥数人而已。”王夫人清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不错了。”邵勋笑道：“礼之你拟一份名单上来，尽快。”
“是。”王丰很高兴，这是天子送给他的一份礼物。
太学、国子学的名额越来越值钱了，因为真的能做官，所有经他推荐入学的诸部子弟，将来都要承他的情。
邵勋挥了挥手，让王丰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两小儿。
两人还在聊个不停。
“客奴你练武几年了？”元真小声问道。
“三年。”
“不读书了？”
“天天读啊。”梁彰奇怪地看了元真一眼。
“昨日见你骑着果下马，以后别骑了，我送你一匹大马。”元真说道。
“我也早不想骑了，可是阿娘非要我骑，我都觉得丢人。”梁彰说这话时似乎觉得有些害臊，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邵勋、王氏相视一笑。
“正旦那么多酋豪来拜会，你还不放心，非得旁敲侧击？”王银玲挽着邵勋，轻声问道。
她八个多月前刚生下孩子，胸口胀蓬蓬的，挽得又很用力，以至于邵勋怀疑她是故意的。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换成搂着女人的腰，说道：“毕竟不是小事。元真年后要回凉城了，我总得问清楚。”
“几时走？”
“三月吧。”邵勋说道：“入秋之后，按习俗应该要大阅部伍吧？”
“嗯。”王夫人对此门清。
三月出发，四月抵达，五月却霜，八月秋高气爽，草原单于一般要大阅部伍，进山狩猎。
“九月安排好诸事后，再回洛阳陪伴你我。”邵勋说道。
王银玲闻言嗯了一声，然后不再像之前那般作怪了，静静依偎在邵勋身边。
孩儿们落得有点远了，说话声隐隐约约。
“客奴，好好练武，以后我执槊冲杀，你挽弓杀敌，我们去抢宇文家的女人。”
“还不如抢马呢，女人有那么好？我都烦她们。”
“兴许抢来的不一样吧，阿爷就喜欢抢……”
邵勋脸一黑。
王银玲扑在他怀里，笑个不停。
“抢来的确实不一样。”邵勋抱着女人，轻笑道。
“下辈子不用你抢，我主动送上门好不好？”王银玲说道。
“好啊，一言为定。”邵勋笑道。
正月二十，邵勋下诏移驾，于月底返回洛阳。时隔五年之后，洛阳迎回了它的主人。
与此同时，今年的一系列安排正式展开。

第十七章 互助
第一件事是让蔡承打开“账户”，出三千匹绢，民部再出绢七千，合计一万匹，奖赏淮南屯田成绩最好的两千户人（一户二匹），剩下的六千匹至广陵采买一些农具，分发给刚刚结束上河的俘虏。
对这些俘虏的胡人百姓，管治非常不精细，几乎是按军法来的。但怎么说呢，这种简单粗暴的制度是有效的，发挥了作用。
对这些文化不同、风俗不同且具备一定野性的部落民，就得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恩威并施，在驯服其野性、安定其心思、初步改变其生活方式后，再慢慢放宽管制，一点点移风易俗。
他们现在就是屯田户的性质，五年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十年后还要再看情况。
第二件事是给诸葛恢加一百五十户食邑。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人的能力和品德并不能划等号。
诸葛恢人品一般，大节有亏，但手底下真的有两把刷子，治军、抚民、征战能力都不是最顶尖的，但都还可以，且较为全面，是一个较为难得的多面手。
接金正的班几年了，从一开始指挥长安世兵都不利索，到慢慢可以控制一部分，再到现在率领二万步骑北上河南地，打得有声有色，他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赏赐完毕后，邵勋要求诸葛恢协助组建朔州世兵，员额初定为八千人，其中步军三千、骑军五千，以河西郡（今宁夏）的土地、草场作为组建经费，民部再调拨五万匹绢，长安武库发送器械。
第三件事则是将作少监何充率员经陆路前往辽东，去规划中的王都实地踏勘，尽快敲定此事，入夏后要开始营建的。
这三件事安排下去后，邵勋便让政事堂处理日常事务，他只把控大局。
二月二春耕之后，他便开始把儿子们向外派了。
第一个离开的是齐王邵璋，临行之前，他入宫觐见父母。
久违的太极殿西堂内，邵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翻看着清河、泰山、琅琊等郡的度田进程——目前由御史大夫山遐亲自督办。
贵人乐氏见儿子来了，高兴地招了招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邵璋连忙接过，坐在邵勋左侧下首。
有母亲在，他安心多了。
“金刀，幽州刚刚罢废了一些军镇，民情不是很稳当。”待儿子喝了半碗茶后，邵勋终于放下了奏疏，说道：“你赴任之后，不要大兴土木，不要派捐发役徒，不要横征暴敛，以稳为主。便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尽量往后推一推，尽量不要扰民，免得给人可趁之机。”
“那漂渝津……”金刀试探道。
这是父亲交给他的重要任务，即疏浚漂渝津通向内陆的河道，以利船运，同时扩建海浦，以待将来。
“先不要急。”邵勋又强调了一遍：“像漂渝津这种要聚集大量人丁的土木营造，尤要谨慎，往后推半年吧。”
邵璋若有所悟。
父亲着重提到了“聚集大量人丁”，话说得很明白了。幽州以及一河之隔的冀州部分军镇，刚刚被罢废，人心不稳，但你让他们骤然造反，却也不容易，盖因编户齐民之后，谁也管不了谁，且住得相对分散，联络起来颇多困难。
可若有什么事把他们聚集起来，可就不一样了。
乐岚姬在一旁听得有些惊讶，道：“陛下，幽州如此危险？”
邵勋还没说话，邵璋先安慰起了母亲：“阿娘，幽州有多年整训的世兵，都是见过血、上过阵的，地方上断然无事的。阿爷就是未雨绸缪，提醒我注意下罢了。只要不太过滋扰民间，没那么容易造反的。”
乐岚姬稍稍放下了心，道：“听你阿爷的。当年那些幽州兵冲进河北烧杀抢掠，坏事做尽，无人不骂。此等凶顽之徒，确实不容易管治，你和他们相安无事即可。”
邵勋暗暗点头。到底是做过太弟妃的，说话有见地。
大梁二十余州，不是每个州的刺史当起来都一样的，内里区别可大了。
“秋收之后，你也熟悉一些情况了，彼时可酌情办一些事情。”邵勋说道：“幽州世兵现在已不足二万，年前你亲自挑选劲勇之士，将其扩编为三万。一应田宅，自己想办法，可不能亏待了他们。”
“是。”邵璋知道这是父亲想考验他。
扩编一万世兵，可不仅仅只是招募一万人那么简单。事实上安家费之类的钱财容易凑，但土地、屋宅甚至还有农具、牲畜没那么好解决，需要打通的关节多着呢，够他全力以赴忙好一阵子的。
而这，似乎更印证了左髦和他说的一些事情。
他悄悄看了眼母亲，见她只是微微有些担忧但没当回事，不由得暗暗叹息。旋即又感受到父亲刺来的目光，心下一凛，暗道有些事情就烂在肚子里吧，别让母亲担心了，毕竟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金刀，你是不是还要回一趟东莱？”乐岚姬问道。
“是，先回东莱，再去一趟沛郡。”邵璋回道。
回东莱是为了交割印信、账簿。
王妃刘氏在年前来了汴梁，这会还住在那边。小刘夫人则带着孩子们回了沛郡，与娘家人一起团聚，还得去沛郡接一下他们——本来不用亲自去，但父亲都说了前半年先无为而治，那就不着急了。
“路上当心着点。”乐岚姬叮嘱道：“有什么短缺之物，先在京中置办好，去了幽州却没那么方便了。”
“好的。”邵璋连连点头。
“王府护军跟你东奔西跑，辛苦得紧。年前可发过赏赐？”乐岚姬又问道。
“一人给了一贯钱、两匹绢。”邵璋说道。
“年后再发两匹绢，少府给你出。”邵勋说道：“除此之外，你去沛郡后，可折至彭城，少府在那有个大仓，为父让他们给三千匹绢，你看着用。王府护军可扩充至千人，毕竟——”
“毕竟幽州情势复杂。”邵璋很快接道。
邵勋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乐岚姬看父子二人心意相通，很是高兴，道：“中午在这用饭吧。可惜没将蔓草他们带来，唉。”
******
用罢滋味难言的午饭后，邵璋出了阊阖门。
王师左髦、友乐玄、文学岑宜（南阳人）、中尉武通（沛人）、舍人邓绥（平阳人）等纷纷起身，迎了过来。
“不乘车了，走走吧。”邵璋叹了口气，说道。
左髦快走一步，低声问道：“如何？”
“一只脚已经陷进去了。”邵璋脸色不是很好。
“我就说幽州刺史不是白给的。”左髦笑道。
“左公，我有时候觉得大梁诸王师之中，就你最不像……”邵璋无语道。
玩樗蒲都输不起的人，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
左髦却不以为意，只见他轻捋胡须，笑道：“大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此去幽州，没个三五年不好脱身的，还是早做准备吧。”
“如何准备？”邵璋问道。
“燕王应该也快离京了，却不知几时……”说这话时，左髦不住瞟向邵璋。
“孤不知道。”邵璋说道。
“那就事不宜迟，今晚就去拜会燕王。”左髦说道：“殿下刺幽州，与辽东一海之隔，燕王仰仗殿下之处甚多。”
邵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也罢。许久没和四弟亲近了，是该拜会一番。”
他和左髦二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很快便出了城。
护兵和僚属们跟在后面。王友乐玄则往西去，带着十余兵士，拉着几辆牛车，到市面上大肆采买。
入夜之后，邵璋换了一辆不那么显眼的马车，悄然来到了燕王府。
邵裕正在府中满头大汗地盘账，听到长兄来访有些惊讶，不过并不意外。
他立刻让人开了后院的小门，将兄长悄悄引到书房——为祖父居丧期间，无令本就不应该四处乱窜，谨慎点没错的。
“兄之来意，弟略知一二。今后确有许多仰仗之处。”邵裕说道：“没说的，小时候一起挨打，大了还得同心协力。”
邵璋摇头失笑，道：“小时候可被你坑苦了，无端挨了许多戒尺。”
他终究没说自己有可能被封建乐浪、带方，只是叙了叙兄弟情谊。作为家中长子，弟弟们闯了祸，他确实经常陪着挨打。
小时候觉得不忿，大了后回想起来却只是会心一笑。
邵裕又道：“兄长去了幽州后，最好整饬下卢龙道，年久失修，实在有碍将吏、商旅往来。”
邵璋一听，暗道幽州破事还挺多，嘴上说道：“卢龙道肯定要整治的，不过阿爷更重漂渝津。”
“原来如此。”邵裕缓缓点头：“那就先整治漂渝津吧，卢龙道日后再说。”
说完，他顿了一顿，道：“平刚故城地属幽州，悉罗部还有一批老弱牛羊滞留于彼处。今岁牧草返青之后，该部会迁往辽东，望兄长拨发一批粮草，助其上路。”
“好。”邵璋一口答应了下来。
“宇文氏内乱加剧，恐有波及幽州之虞。若觉得棘手，弟倒有些门路，可聊为周旋。”
“有虎头你这话，为兄便放心了。”
“辽东诸事草创，还是仰仗兄长更多。”
“说得甚话？你我是亲兄弟，自当互助。”
“年前我见到了二兄，唉，他话更少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兄弟二人聊到深夜，邵璋方才告辞。
邵裕将他送到门外，直到齐王车驾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收回了目光。

第十八章 送行
齐王走后，第二个被打发出去的便是燕王邵裕了。
三月三，邵勋让他陪母亲参加完了一次春游踏青，然后便催促他上路了。
不知不觉间，他离开辽东年余了，再不回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七里河畔，邵勋看着跟在邵裕身后的一千五百余名府兵余丁，思绪仿佛回到了久远的当年。
他曾在这片土地上纵马驰骋，生擒唐剑而回，极大震慑了司马颖麾下的冀州兵。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年代啊。他身强体壮，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裴灵雁也不过二十余岁，风情万种，身体像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俱往矣！
看着在旷野中策马奔腾的四子邵裕，邵勋暗暗叹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自豪，这是我的种，我的孩子，我生命的延续。
邵勋坐回了华盖之后的御座。
案几上摆满了茶酒、点心，左右是皇后与嫔妃们，太子、诸王坐于下首，太子妃则带着一众妯娌在不远处踏青。
春日的阳光暖意融融，风很轻，迎面拂在脸上，带着点太平盛世的慵懒味道，不过很快又被远处传来的阵阵杀声所冲淡。
“夫君，你这弄得游艺不像游艺，校阅不像校阅，令人无所适从。”皇后庾文君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邵勋笑道：“国家初定，不能耽于享乐，杀伐之气可稍稍冲淡靡靡之音，让人知道不能松懈。”
“陛下说得是。”太子附和道：“兵事固然让许多人不悦，但若兵不精甲不利，天下危矣。”
“梁奴有这份见识，为父便放心多了。”邵勋随口称赞了一句，似乎不太走心。
这个太子，其实从小就习文练武，对军事也不是完全不懂，但他更多的着眼点在于百姓的苦难之上，为此提了不少有益的建议，看起来更偏重文治。
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事实上这就是太子的处世之道，他若过多沾染军事色彩，必然惹得邵勋猜忌，反而不美。而为百姓请命，反倒可以博取一个好名声，稳固自己的地位。
这是他的必然选择。
三弟居丧期间遣人送来了一大堆暗地里收集的材料，其中有一部分和太子相关，比如并州的右金吾卫、右龙虎卫内就有不少中下级军官和太子存在一定的联系，一些胆大之辈甚至遣人入京拜会太子，奉上土特产，不过都让东宫属吏赶了回去，并且“痛骂”一番。
并州的这两万府兵战斗力不俗，和太子关系密切也不奇怪，毕竟人都是有上进需求的嘛，但如果深入勾结，可就犯忌讳了。
目前看来，梁奴还是很清醒的，没有试图暗地里染指并州兵权。
当前的这种联系程度，还处于邵勋勉强可以容忍的阶段，毕竟他也不想太子在军中一点根基都没有，不然将来便是当了皇帝，也有些别扭。
世间种种，往往在于一个度字。
并州是邵氏花大力气经营的地盘，豪族整体上不成气候，地理上又对洛汴高屋建瓴，同时俯瞰河北大地，梁奴结识并州系将领，对稳固邵氏江山有一定的好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庾文君听到丈夫称赞太子，有些高兴，道：“梁奴近日多住在秘阁之内，主持编纂《晋书》和《括地志》，就连《风土病》的增删都要亲自过问，着实辛苦。”
“唔，吾儿当劳逸有度。修书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切忌。”邵勋说道：“像今日之游艺，你亦可亲自组织，找机会走走看看，散散心。”
“儿知道了。”太子恭顺地应道。
邵勋饮完一盏茶后，再度起身，在河畔踱着步子。
裴灵雁等人在河畔摆着案几玩樗蒲，见到邵勋来后，她将位置让给了新册封的美人段氏。
段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触到邵勋的目光时，脸微微一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大概是积极主动地融入邵梁后宫群体这种事情，让她感到有些不自然吧。
“当年在这里，你为我拔刀来着？”裴灵雁轻轻采撷起一朵野花，看着邵勋，说道。
“嗯。当年司马颖奔马而来，我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挡在你面前。”邵勋说道。
裴灵雁神色有些恍惚，良久之后叹道：“就是这么一步步被你骗到手的。”
“不是骗，是两情相悦。”邵勋纠正道。
裴灵雁抿嘴一笑，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在一起生了四个孩子，相互恩爱扶持走到今日，这是最重要的。
女人和男人不同，有些时候更需要一些看起来不那么理智的感动，即便是她这类素来以成熟稳重著称的女人，心底深处其实还是渴望男人为她冲动一些，这会让她发自内心地愉悦。
两人沿着七里河走了很远，追忆过往，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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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裕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随。
元真、邵纪、邵厚三人还凑在一起驰马，玩得十分开心。
“二兄。”看到独自一人站在树下的楚王邵珪时，邵裕打了声招呼。
邵珪挤出些笑容，道：“四弟。”
“二兄不骑会马？”邵裕问道。
邵珪摇了摇头，道：“骑又如何？不骑又如何？”
邵裕被噎了一下，便转移话题道：“二嫂今日没来么？”
“她留在许昌。”邵珪说道：“阿爷知道的。”
因楚王夫人邓氏临盆在即，王妃祖氏素与其情谊相笃，便留在王府陪伴了。
邵勋对此不是很高兴，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儿子、儿媳的做法。
邵裕对此不甚清楚，但他懒得多问了，招了招手，让人取来一个锦盒，递到邵珪手中，道：“二兄，昔日情谊，从未相忘。这是上月辽东遣人送来的珍珠，不值什么钱，便赠予兄嫂了。”
邵珪摇头推拒：“我无需此物，反正王府属吏抓的抓，辞的辞，没多少人了，兵士亦解散大半，花钱之处甚少，食邑所出完全足够。”
邵裕强行拉过兄长的手，将锦盒塞到他手中，道：“其他人怎么看我不管。反正在我眼中，你还是那个为我学业解惑的兄长，一直都是。”
邵珪有些发愣。
他比四弟大五岁，入学较早，曾经多次为虎头解释书中疑难。时过境迁，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四弟还记得。
母亲走后，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心的感觉，心中酸楚地想流泪。
不，其实父亲也很关心他，只不过他心中有怨，忽略了罢了。
“四弟，我……”邵珪抓着锦盒，眼睛微红。
“二兄何必如此？”邵裕笑了笑，道：“王府一大家子人，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收着吧。”
邵珪郑重行了一礼，嘴张了张，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两个字：“保重。”
“兄长亦保重。”邵裕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了。
邵珪远远看着，见四弟去到了容华王氏的身边。
王容华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什么，四弟连连点头。
邵珪轻叹一声。
年少时很依恋母亲的溺爱，长成后又觉得母亲过于干涉他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劝诫他做一些事情。彼时他的想法是，父亲都鼓励我这么做，你阻止个什么劲？
母亲去世那天，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哭得像个五六岁的小孩。
或许他真的一直没有长大，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任性中。
母亲走了，和父亲也疏远了，他真的有些惶恐，同时又有些生气，有些委屈，好像在和自己较劲一般。
邵珪捂住自己的脸，尽量抑制住泪水的四溢。
许久之后，他平复了心情，擦干眼泪，却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他下意识别过了脸去。
那个身影走近了一些，道：“下月随我去陆浑山。”
“好。”邵珪稳了稳心神，回道。
邵勋抱了抱他，道：“你是我的孩子，一直是我的獾郎。”
说罢，慢慢走远了。
邵珪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一时间品尝到了无数复杂的滋味。
虎头当天就走了，带着新募的军士、少府配发的园户工匠、从洛阳倒腾走的财货、器械、农具乃至左国苑专门培育的耕马两千匹。
队伍水陆并进，蔚为壮观，见到之人说什么的都有。
三月十五望日大朝会后，邵勋又在宫中设家宴，招待凉城郡公元真。
饭后，元真用力抱着邵勋，嚎啕大哭。
“骑马射箭时不是很豪迈英武的么？怎么又哭了？”邵勋摸着元真的脑袋，轻声问道。
元真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道：“就是舍不得离开阿爷。”
“哦？不是舍不得阿娘和弟妹们，而是舍不得离不开我？”邵勋打趣道。
元真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有些人说我是胡人，只有阿爷对我最好。”
“除虎头之外，你这体格是最像阿爷的，谁敢说你是胡人？”邵勋捶了捶元真的肩膀，道：“去吧，最迟九月底就回来了。”
元真点了点头，与弟弟妹妹们依依惜别之后，一路向北。
三月下旬，三子邵勖也辞行了，前往朔州赴任。
月底，五子春郎领受君命，前往关西察访诸郡户口以及邸阁、武库、牧监的实际情况。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庾亮入京，请求入觐。

第十九章 清明（上）
庾亮奉诏入觐时，邵勋刚出洛阳，正在前往陆浑山的路上。
他换上了一身猎装，驰骋在伊水之畔。
时已四月初一，春水大涨，伊水河面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船只，满载去岁秋收的稻谷，输往洛阳。
伊阙关外有新城、陆浑二县，位于伊水西岸，曹魏以来就是北方少有的水稻产地，并且诞生了著名的“新城稻”品种，曹丕为之赋诗。
新城稻是北方长期培育出来的优质水稻品种，史上一直到南朝梁时期，长沙当地培育出来的稻种才首次被认为超过了洛阳的新城稻，让人颇为惊讶——南方固然种稻多，但先进的农业生产、育种技术还是在北方，包括水稻种植。
在大梁朝，最好的水稻品种还是羊氏培育出来的“广成稻”，以口感顺滑为主要特点，唯一的遗憾就是生长周期相对较长，且产量相对粟麦没有太多优势。
当然，这年月的水稻整体有产量优势，但真不大，而且生长周期都挺长的，粳稻甚至超过春种的粟麦生长期——真正生长期短的是占城稻，北宋首次引入时只要一百天就可以收获，后来培育出了八十天、六十天的品种，一度掀起了早稻种植热潮，但单季产量并不具备优势，且口感很差，营养成分也不足，北宋时种植面积并不大，甚至到元末时南方都没普及。
当天中午，邵勋驻跸伊阙关，令煮稻米为食。
庾亮这厮穿着一身布衣，蹭到邵勋附近，小心翼翼地吃完一碗粥后，又准备亲手煮茶，为天子漱口。
不过邵贞拦住了他，然后拿走茶团、茶鼎，到一旁生火烹煮。
“元规，一如往昔啊。”邵勋仔细看了看庾亮的面庞，笑道：“还胖了点。”
别人开这个玩笑庾亮就要翻脸了，但这会只是附和道：“陛下一统天下，四海安宁，臣忧虑尽消，难免体肥。”
“在鄢陵这三年，可有所得？”邵勋问道。
“臣居丧数载，多思先亲养育之恩，恪守丧礼，未尝敢懈。”说到这里，庾亮看了眼邵勋，见他看着远方的草木，似乎没什么不耐之色，便放下了心，继续说道：“虽处哀毁之中，然诵读经典，稍得修身之益，于天人之际略有所悟。若蒙陛下召还，复忝职位，臣敢不尽忠竭力，毗赞大业！”
“唔，好，好啊。”邵勋收回目光，笑道：“元规的才能，朕是一贯知晓的。”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下，道：“不过如今却无甚合适的官缺。”
庾亮心下一个咯噔。没官缺？真不至于。便是稍稍调整一下官位，怎么着都挤出来一两个适合他出任的职务。
“元规，你可知当下朝廷之要务？”邵勋问道。
庾亮没有丝毫犹豫，不假思索道：“贞明改元赦文里所提诸事，尚阙收复西域。”
“不错。”邵勋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
亮子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可以的。贞明这个年号已经用到第五年了，有心人查一下五年前的改元诏书，便可知道此年号期间朝廷的国策是哪些，又有哪些任务尚未完成。
“完成这些之后，朕若改元，该做哪些事情？”邵勋继续问道。
这个就不是送分题了，需要你能跟得上思路。
庾亮想了想，给出了几个答案：“货殖、海运、道理、治产业。”
邵勋微微点头。
这几个没错，都是需要长期推进的事情，甚至需要不止一代人接力完成。
“还有么？”邵勋问道。
“还有便是塞上之事了。”庾亮说道：“以阴山为屏，遮护中夏腹地，以保万民。”
“元规说得好啊。”邵勋意味深长地说道：“朕欲设关西转运使一职，往武威积存粮草、器械、车马，并整顿凉州诸营军士。元规可暂理此职，如何？”
庾亮有些失望。
“关西转运使”就是一个临时性职务，因事而设，事了即罢。听名字大概是为了收复西域而提前做好后勤转输方面的准备，且需要任职不止一年。
这是一个事务繁杂，非常消耗精力的吃力不讨好的职务。
不过看到天子默默注视着他，庾亮心中一凛，低头应道：“臣遵旨。”
“你先回洛阳吧。”邵勋说道：“稍事休整旬日，最迟四月下旬便搬去长安，招募员吏，操办资粮囤积之事。”
庾亮又应了一声，情绪不是很高。
他年纪也不小了，收复西域要等多久？几年之后，真有机会进政事堂吗？
他默默思考着，却没有任何把握。或许，将来得寻个机会，和妹妹、外甥商议一下了。
******
或许因为清明、寒食二节离得太近了，而今不少地方居然把两节并一起过了。
抵达陆浑山陵寝之时，山间松涛阵阵，天空细雨连绵。
早上杏仁粳米冷粥后，邵勋踩着略显湿滑的石阶攀登上山。
邵珪、王蕙晚二人一左一右，跟在邵勋身后。
行至半山腰时，邵勋指着不远处那片掩映在松柏之中的陵墓，问道：“蕙晚，那便是你娘安息之处么？”
“嗯。”王蕙晚性情贤淑，只轻轻应了一声。
“临行前提醒我下。”邵勋叮嘱了一声。
王蕙晚又嗯了一声。
母亲的陵寝看着不远，其实在一处山腰上，走过去要绕很远的路。不过那也是离邵氏皇陵区最近的一处山头了，母亲长眠于彼处，兴许将来能和天子——父亲遥遥相望。
“獾郎，你去年来过这里么？”邵勋微微有些气喘，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远处。
军士已在山脚下停驻，环车为营。
宫人张着伞盖，几位随驾而来的宫嫔正小心翼翼地登山。
天雨路滑，难为她们了。
“阿爷，母亲走后，我每年都来的。”邵珪闷声说道。
“你娘一定很高兴。”邵勋一边说，一边继续登山。
前方出现了两排石质的镇墓兽，守墓民户及侍卫亲军的士卒侍立于侧，静静等着邵勋的到来。
其实这里只是陆浑山皇陵区外围——有些人甚至不认为这里是皇陵，因为只有历代帝后的陵寝才能被称为皇陵。
修容卢氏按理来说真不一定有资格葬在陆浑山。说难听点，如果邵勋先死，卢氏后死，新君未必会允许卢氏葬到这里来，毕竟不是每个嫔妃都有资格陪葬帝陵的。
邵勋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了陵前的广场上。
往上还有百余级台阶，太上皇后刘氏就葬在山体内部。
待到六七月间，太上皇邵秀的棺椁也会被移至此处，与太上皇后合葬。
邵勋的陵墓也已经造好了，位居正中，其他单独的陵园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他。
他今天不打算去看自己日后的葬身之地。
稍事休整之后，他一鼓作气走完了百余级石阶，看着前方高耸的门阙以及一圈依山而建的围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山陵使及以下官员恭敬地立于门外。
邵勋缓步入内。
墙内鸟语花香，看着不似陵墓，更像是一处苑囿。
正前方是一座带有左右厢屋舍的享殿，一般是山陵使主持祭祀及其他礼仪的场所。
殿前有神道碑，殿内供奉着太上皇后的灵位，此时香烟袅袅，贡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陛下。”山陵使跟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指挥小史摆放好香炉。
炉中放满了蒿、泽兰等物，另外还有一些香料。
邵勋从他手中接过火种，开始焚香祭祀，山陵使则在旁边抑扬顿挫地宣读起了祭文。
邵勋心中有种感觉，那就是母亲其实早就走了，盖因这里让他感受不到丝毫母亲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其实就是个追思的场所罢了。
但他依然恭恭敬敬地走完了整个流程，最后看了一眼灵位，默默叹了口气，离开了享殿。
楚王邵珪立于院中。
邵勋朝他点了点头，道：“进去祭拜下祖母。”
邵珪应了一声。
邵勋则在院中踱着步子，邵贞举着一把伞，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山陵使几次想要上前说话，见天子没有和他说话的兴趣，便作罢了。
邵勋花了许久才转完了整座山陵。
此陵周里许，开有四门，旁边住着五十户守陵百姓，设有山陵使以下七八名官佐及小史。
北门直通山体内部，里间便是墓室了。此刻用砖石封着，将来父亲葬过来时，还得重新启封，将二老合葬在一起。
邵勋是第一次当皇帝，也是第一次建皇陵。
也是在此刻，他才领悟为何有的皇帝一登基就开始修陵墓，确实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与他们相比，自己动手都算晚的了。
回到南门时，见邵珪已等候许久，他取出丝绢，为儿子擦了擦额头上雨珠，道：“随我去看看你娘吧。”
“好。”邵珪乖巧地应了一声，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下到了广场之上，然后向左拐，穿过茂密的山间小径，来到一处规模小许多也要简陋许多的寝园内。
这里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院，一座不甚高大的享殿，本身也没有山陵使这种职官，不过却打理得非常清爽、洁净。
小院后方，则是圆锥状的墓冢封土。神道碑、石虎、石羊等立于墓冢之前，四周立有石柱，封土上则植满了松柏。
裴灵雁站在廊下，朝邵勋招了招手。

第二十章 清明（下）
细密如丝的雨渐渐停了，被浇灌过的松柏、细柳、花草更显娇艳。
邵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墓冢前，被雨水冲刷过的神道碑上字迹明晰——
“夫闻璇枢运象，革故鼎新；乾元御极，承祧绍统。昔晋纲解纽，九域分崩，黔首涂炭，宗室阋墙。范阳王虓早薨于乱，遗孀卢氏茕茕靡托。帝膺天命，戡定八荒，悯其孤藐，嘉其淑德，特纳椒庭，授以修容之位。
修容秉性贞静，蹈礼履仁。事朕惟勤，虔奉帷扆；训子以义，慈严兼济。楚王珪弱龄岐嶷，修容躬亲教抚，勖以忠孝，成其器宇。帝感其劬劳，恩遇日隆。
呜呼！天道难谌，淑人易逝。神医药石，难驻芳魂。以贞明元年腊月二十日寝疾薨逝，春秋六十有一。
修容之生也，值阳九之厄，罹家国之变。幸沐圣朝之化，得托宫闱之安。其逝也，蒙天子之哀，获窀穸之宁。存殁哀荣，于斯为极。虽前尘若梦，而后福方长……”
邵勋已经不记得碑文是太常寺哪个博士写的了，不过他看过后并无异议。
正在修《晋书》的那帮人知道后，极为头大，这不穿帮了么？本来他们还打算春秋笔法，让人觉得晋范阳王妃卢氏与新朝修容卢氏并非同一人呢。现在好了，天子自己都不在意，他们又得重新修改。
同时暗骂太常寺里有“反贼”，心怀故国。又或者谁家里被度田了，心气不顺，暗戳戳讥讽天子，虽然第一段已经美化了天子的行为。
邵勋懒得想这些东西。
咋了？纳个寡妇还这么多人叽叽歪歪？士女再嫁的不知凡几，怎么不说？
此刻的他只静静立在墓前，轻轻抚摸着神道碑，追忆过往。
邵珪面现哀色，不用他人帮忙，一个人捧来了巨大、沉重的香炉，然后投入名贵的香料及各色草艾。
刘小禾缓步上前，往香炉中放了几本诗赋，多为她们寂寞时所书，甚至包括卢薰生前所作。
青烟袅袅升起，慢慢笼罩了神道碑。
“薰娘，上月我们又去七里河了……”刘小禾轻声说道。
邵勋稍稍走远两步，看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陵。
不远处亦有青烟升起，那是王蕙晚在祭拜她的母亲司马脩袆。
驸马徐铉似乎也在。这并不奇怪，陆浑山南边就是广成泽的外缘，徐铉四年前出任广成苑令，平日里小夫妻二人就住在那边，他过来很正常。
耳畔传来阵阵哭泣，邵勋收回目光，却见獾郎跪在墓前，痛哭失声。
刘小禾亦不停地抹眼泪，脸色愈发苍白了。
裴灵雁轻轻将她扶起，轻声安慰着。
邵勋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松柏，暗叹一声。他是父亲，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就为了流华院的那一碗水引饼，就为了月光下的恩爱欢愉，就为了三十年的陪伴，他什么都可以原谅。
许久之后，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青烟。
娇小的云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叽叽喳喳一阵后，振翅而飞，投向西天。
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他起身。
獾郎失魂落魄地站起。
“在许昌住得惯吗？”邵勋问道。
“还好。”
“回洛阳住一阵子吧，免得阿爷时常惦念。”
“好。”
“你也为人夫、为人父了。”邵勋又道：“父子之间，又有什么真正迈不过去的坎呢？你小的时候，阿爷陪着你娘，在广成泽的长堤上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你在薰娘怀里，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时常对我笑。你可能不记得了，阿爷到死都不会忘记的。你是我的孩儿，终究是我的孩儿，也一直会是我的孩儿。”
说罢，转身慢慢离开了墓冢。
这一次来过，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人啊，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近在咫尺，却甚少能见。
或许，只有等到他走的那一天，长眠于陆浑山了，才能真正时常相见吧。
******
既然来了陆浑山，没理由不去旁边的广成泽看一看。
四月初十，邵勋来到了标志性的建筑永嘉仓城前。
此城历经数次修缮、扩建，主仓城可储粮百余万斛，附近还有几个小卫城，各自存放数十万不等的粮食、干草、肉脯、干酪甚至酒。
邵勋只略略看了看，勉励几句后，便来到了广成宫翠囿住下，召见徐铉、王蕙晚夫妇二人。
会面的形式比较宽松，以家常晚宴的形式。
蕙晚从小跟娘长大，姓王，对自己也不是很亲近，什么要求都不提，让他很是无奈。
偶尔让符宝去看望她，也总是说什么都不缺，够了。
没办法之下，邵勋只能给驸马升官。
昨天刚刚下旨，以徐铉为正六品左骁骑卫长史——广成苑令一职则交给新晋驸马温毅。
徐铉很是高兴，夫以妻贵这种事情，他已经习惯了。
不过王蕙晚却请求仍住在广成泽，因为她习惯了。
邵勋本来不同意的，但女儿难得提要求，纠结之下还是答应了——早知道不给驸马升官了。
“留在这里侍弄花花草草，真是你所愿？”邵勋问道。
“嗯。”王蕙晚轻轻应了一声，道：“去岁见少府种出来的白桃，很是甜美，我便开始着手。念柳见我喜欢花罽，还联络相熟的胡商，送我二十只胡羊，就养在宿羽宫外。终日对着花果和牛羊，女儿觉得很自在。”
“念柳来过这里？”
“嗯，来过两次。”王蕙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说来看看阿妹，送了我不少西域奇物。”
邵勋有些感慨，老三这孩子，心地是真不错。
如果……或许他就不用这么折腾了。
他很快压下了内心的想法，问道：“你难道要养羊纺毛？”
王蕙晚点了点头，道：“就是自己养着玩。”
“好吧。”邵勋点了点头。
“陛下今日又上山了？”王蕙晚问道。
邵勋看着她，不说话。
徐铉一见，借故离开了。
“阿爷，你上山了？”王蕙晚低着头，又问了一遍。
邵勋这才点了点头，道：“和裴贵嫔一起上的山，看望下你母亲，和她说说话。”
在已经成年的几个女儿中，王蕙晚大概是最腼腆、最有道德感的一个了，她的自我认知大概也很矛盾，纠结不已。
越是如此，邵勋越是心疼。
毕竟是他做的孽，女儿是无辜的。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情，大概就是王蕙晚很自然地喊他父亲，不要他提醒，然后对他亲近。
“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邵勋又道：“你是我的女儿，没人能欺负你。只要我在一天——”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阿爷。”王蕙晚抬起头，看着邵勋，认真地说道：“母亲走之前，你一直陪在她身边。从那时候起……”
王蕙晚也没有说下去，但邵勋听懂了，很是高兴。
清明之行，收获还是不小的。
四月十一日，临离开之前，他特意看了看羊氏名下的广成泽垛田。
最初的育秧、插秧技术就是在此诞生的，很多农人已经被抽调去了南方，徐州也发了一批，而今留在这里的人不多了。
听闻广成稻已被广泛引种到荆州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令给剩下的不到二百户人发放赏赐，一户二匹绢，勉励其继续培育新稻种。
四月十六日，邵勋返回了洛阳。
第二日，将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喊了过来，分别授予其鹿子、上林、左国、燕山四苑令，毕竟老在家闲着不是事，还是得找点正经事做做。
四人离去时，邵勋将吴公邵雍留了下来，吩咐道：“出发之前，给你三兄押运一批财货。”
“阿爷是我要带兵吗？”邵雍问道。
“右骁骑卫会出动一千二百骑随行，还有新募的左右飞龙卫府兵余丁千人，一起押运。”
“运往何处？”
“灵洲县。”
“好。”邵雍一边答应，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让自家的买卖收摊。
“路上当心点。”邵勋忍不住嘱咐道：“经长安时，诸葛恢会派一部分兵马随行，应无大碍，但别掉以轻心。”
“知道了。”邵雍点头道。
“无事了，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邵雍行礼告退。
邵勋则来到他惯看的舆图旁，目光逡巡不定。
儿子们都派出去了，各有职差。
这个天下，并不完全如他所愿，但始终在一步步变好，这就足够了。
邵勋的手指在日渐扩大的疆域图上划来划去，飞过山峦，越过平原，跨过沙漠，最后停留在了某个所在——那是他现阶段最关心的地方。
仿佛心有灵犀般，已经抵达朔州的赵王邵勖站在卑移山上，同样在眺望东南。
时已暮春，山上冰雪融化，汇成一道道溪流，向西流入了广阔的沙碛之中，默默滋润着今春第一批返青的牧草。
而在山的东侧，大河气势雄浑，蜿蜒北上，遇到阴山时才不情不愿地拐了个弯，折而向东。
与此同时，他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是沈家族人从武威出发，去了一趟高昌后，带回来的会稽虞氏、句容许氏的书信。
信中提到他们学着当地人，利用冰山融水耕作之余，开挖地下井渠。种种苦不堪言，几乎溢出信纸。
收起书信后，邵勖下了山，道：“走，见见客人。”

第二十一章 会客
邵勖来到河西郡时间不长，十余日罢了，不过已经从南到北走马观花看了一圈了。
父亲说卑移山（贺兰山）是祁连山折向东北的余脉，他逛完后，发现这座南北向的山脉长四百余里，东西宽多少他不知道，据陪同他的长安世兵军校说大概有三五十里的样子。
实话实说，对河西郡而言，这座山的存在是一个恩赐。
山脉西侧较为平缓，地接沙碛，中有湖泊以及冰雪融化后形成的季节性河流，生活着一些部落。
魏晋两朝称他们为鲜卑，但事实上很可能只是鲜卑化的土人罢了。
匈奴强盛时，这些部落是匈奴，鲜卑强盛时，他们就是鲜卑，以后如果再出一个能一统草原的部落，他们兴许也会被冠以其他名号。
山脉东侧则是大片的平原。
卑移山挡住了沙碛的侵袭，黄河流经其间，提供了灌溉水源。
据他观察，大部分河段比两侧平地高，此有利有弊，好处是可以修建“自流渠”，即直接引黄河水灌溉农田，无须风车、水车提水；坏处是一旦发生水灾，农田、村庄乃至城池可能要被淹没。
尤其是治所灵洲县。
外人可能难以想象，这是一座位于黄河河心沙洲上的城池，一旦爆发洪水，那可遭老罪了。
灵洲县原属安定郡，现在被划到了河西。事实上卑移山以东的土地，原本就是大梁与拓跋代分据，梁土约占三一，而今都划入了河西郡。
灵洲县（今吴忠东北）成为了河西郡治所及朔州州治。
被划进来的并不止这一片。上月，盐川郡又多一县，即朐衍县（今陕西定边），该郡辖三县，治朐衍。
卑移都护府治西南方的“峡石”（青铜峡口附近），诏令改为鸣沙县，隶河西郡。
当地环境其实不是很好，只不过离安定较近，方便联络及接收财货、器械、粮食罢了。督护是前兵部尚书、荆州都督柳安之，他结束居丧后就上任了，至今还不到两年。
河西郡最精华的土地其实还是在卑移山东侧脚下，即邵勖如今所在的位置。
“大王。”见邵勖下山了，王府属吏们纷纷上前行礼。
不，说他们是属吏有些不太准确了，盖因其中不少人已然拥有了朝廷官职，比如州治中从事裴暅、河西太守宋恒、灵洲令李颙等。
中尉薛涛、友沈劲、大农柳恭等人仍是王府属吏。
哦，还有个新来的舍人慕容恪。被天子打发来的，听说他母亲很受宠。
不过他只有十六岁，人又老实，不太受人重视，除了跑腿外没什么作用。
邵勖向众人回了一礼，然后吸了吸鼻子，道：“好香。”
然后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人，道：“让公久等了，先用饭吧。”
来人名叫虞凝，乃被杀的晋吴兴太守虞谭族弟，发配高昌后，已在当地生活数年，这次也是得到沈氏族人相邀，跟随商队一起来到灵洲。
虞凝也不着急，在高昌住了四年了，全族数百口人从一开始的难以忍受，赌气说要杀回中原，到后来的哭哭啼啼乃至接受事实，这么难的心理历程都走过来了，还急什么呢？
他甚至有些想笑，因为邵贼疼爱的三皇子很可能也要被发配过去，至少要去那边当官——没人和他说这些，但这些老牌世家太清楚政治上的风吹草动了，从沈家人开始接触他们的那一刻起，虞氏上下就明白赵王邵勖至少要到高昌当官，且年头不短。
高昌是什么地方？地广人稀，走几十里都不一定看得到人的那种，景致单调得让人绝望，除了沙漠就是山脉，大部分人生活在高山融水形成的河流附近。
且一到夏天河床就干枯得剩不下几滴水了，人畜饮水、田地灌溉都只能靠不知道什么年代修建的井渠。
此渠自山中引水，经人工开凿的地下暗河流至城镇、农田，灌溉着历代开垦出来的农田。
他们一开始很不适应，曾经试图在河道中取水灌溉，但后来慢慢明白了，将官府划给他们的一段传说是后汉年间的旧渠修缮了起来，尝试灌溉农田，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让虞家数百口人及依附他们的会稽部曲生存了下来。
但饶是如此，所有人依然很厌恶这个地方。
夏天热得要死，能把人烤干的那种酷热。冬天稍稍舒服一些，但农时和中原及江南完全不一样，你能想象正月初就要春耕吗？
风沙随时可见，落满屋顶、门窗乃至吃饭的案几。唯水果比较鲜美，但比起恶劣的环境，几乎不值一提。
赵王要去高昌？哈哈！好，好啊，邵贼真狠！
邵勖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只招呼众人吃饭，并笑道：“正所谓入乡随俗。别看灵洲是正县，可百姓多是休屠胡后裔，他们吃什么，我们今天就吃什么。来，先喝下这碗乳，正午刚挤的。”
语罢，带头喝了起来。
裴暅闻言笑道：“此地胡人说正午乃阴阳交替时刻，此时所挤之乳乃神灵赐福，别有滋味。”
说完，他也低头喝了起来。
众人见了，便不再废话，纷纷啜饮。
虞凝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端起瓷碗，很快就喝完了。
“昔闻吴人不耐乳酪，今见虞公，方知谬矣。”邵勖说道。
“四年了，该学会了。”虞凝不卑不亢道。
说话间，有军士搬来了一筐饼，开始分发。
虞凝先观察了一下这些兵，连戎服都不齐，穿着五花八门，看着不似经制之军，更像是私兵部曲。不过器械倒是挺全的，看样子不是那种地里临时拉来的田舍夫——田舍夫之流，压根不用给他们配备太多武器，给了也不会用，浪费。
看完兵士，虞凝又盯上了手里的饼，有些发愣。
“此为荞麦饼。”河西太守宋恒在一旁介绍道：“卑移山有土人，原在山中耕牧，种的便是荞麦。此麦倒挺适合在山中耕种，可土人下山后，有沃壤良田，却还死心眼般日复一日种荞麦。”
说到这里，他摇头失笑，仿佛在嘲笑那些土人的愚蠢。
虞凝以前也觉得可笑，现在见多了，懒得笑了。
高昌西北有车师前部，多少年来就一直种植小麦，哪怕某些地方缺水，更适宜种粟，他们依然我行我素，一点不带变的。
他们就是死脑筋，很多东西还需要中夏之人教导——不过有一说一，与江南山里的蛮夷比，西域土人似乎更文明一些，至少他们有百工，织出来的布匹还挺特别的，就连草原上的胡人，也不如西域土人文明。
一边想，一边咬着荞麦饼，只觉味道很是一般，他不是很喜欢，但还是吃完了。
“吐伏，愣着干什么？上菜啊？”赵王友沈劲站起身，朝慕容恪喊道。
慕容恪应了一声，跑开了。
“世坚，你不要总欺负吐伏，他为人孝顺，性情宽厚，孤很喜欢他。”邵勖在一旁说道。
沈劲应了一声，然后笑道：“不知道为何，看他那傻样就来气。”
“吐伏才十六岁，弓马娴熟，以前定然下过苦功。”中尉薛涛说道：“我观察他好久了，猎羊时箭无虚发，怕是练了七八年了。”
“今日就有吐伏猎的羊，叫什么来着？”邵勖问道。
“顽羊。”
“对，便是此物，正合招待贵客。”邵勖又看向虞凝，笑道。
虞凝立刻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羊肉很快被端了上来，倒入一个大盆中，香气扑鼻。
所谓“顽羊”，其实就是羱羊，经常出没于山地、草原之中。此刻被切成肉块，与沙葱、野韭、地黄叶、沙米之类的胡乱炖在一起，风格极为粗犷，与此地环境可谓交相辉映。
薛涛亲自给众人分肉。
邵勖拍了拍他身旁的空地，道：“吐伏，坐孤身边。”
慕容恪愣了一下，看到邵勖鼓励的目光后，他道了声谢，然后坐到邵勖身旁。
薛涛也给他来了一碗，道：“殿下就是心善。”
慕容恪深以为然，暗道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赵王确实宽厚仁德，待人十分友善。
善人不该被欺负。既已是赵王府舍人，他今后当勤谨用事。
众人唏哩呼噜吃下一碗肉后，薛涛再度起身分肉。
邵勖拿起一块荞麦饼啃了两口，然后看向虞凝，说道：“还没问虞公在高昌过得如何，可还习惯？”
虞凝看了邵勖一眼，暗道过得苦不堪言，不过嘴上却说道：“只能靠着井渠灌田，勉强充饥。时而还有胡虏劫掠，虞氏子弟已战死数人。”
“劫掠？从何而来？”邵勖脸色一正，问道。
“自雪山（天山）而来。”虞凝回道：“雪山上有两条孔道，可过大军，直通山后。彼处有不少胡人部落，老夫亦不清楚其族属，反正逐水草而居，时常变换，应非一部。”
邵勖点了点头。
他也听说雪山以北有不少部落，之所以没能南下攻取高昌，最大的原因便是其不团结，互相之间就有冲突，有些甚至是世仇。
再加上这些部落迁徙不定，本身没有固定在一处的习惯，所以偌大的高昌郡能维持着。
另外，他还记得有一次和父亲闲谈，提及雪山以北有些地方其实不错，若觉得高昌夏日酷热，大可至山后筑一城，以为“夏宫”，用来避暑。
待夏天过了，可于深秋大雪封山前南下高昌，将此作为“冬宫”。
邵勖听了很感兴趣，不过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征服山后的部落，而是招抚。
父亲听了不置可否，只说这些部落愚昧野蛮，兴许能招抚，兴许不能。
邵勖明白这个道理。
招抚其实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首先需要你有一定的魅力，能得胡酋认可，然后处事公断，得其人心。
草原上很多酋帅起家，并不完全是靠打打杀杀，很多时候是折服了其他部落的贵人，得其心甘情愿追随。
邵勖读过不少书，甚至包括外文的书籍，对西域的文化有相当的了解，知道那是一种迥异于中原的政治文化，不可以常理度之，得因地制宜。
“虞氏不容易。”邵勖感慨道：“天子有意收复西域，或就在几年后，公若抓住良机，虞氏未必不能重回士族之列。”
虞凝闻言，却没太大触动。再立功，还能回江南不成？
仿佛能看穿虞凝心思一般，邵勖诚恳地说道：“虞公，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扎根高昌，未必就没有生发之机了啊。虞氏子弟可以入太学、国子学，可以察孝廉、举秀才，乃至恩荫入仕，机会还是有的。我闻虞公已有孙辈出生在高昌，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子孙谋算啊。”
这番话让虞凝有些触动。
是啊，大梁朝国力日趋增长，人心日益稳固，他们大概是真没机会返回家乡了。
想来想去，除了让自己痛苦之外，毫无所得，还不如面对现实。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殿下所言极是。”
邵勖见状，从薛涛手中拿过勺子，亲手给虞凝盛了一碗肉，道：“今后还得勠力同心。”
虞凝谢了一声，接过瓷碗。
其实，愿意来此，不就已经有所决断了么？他暗暗自嘲，还矫情个什么劲？遂大口吃肉，不复多言。

第二十二章 练手（上）
五月初五，洛阳、汴梁两地来了一批官员，二十一岁的姬瑜位在其列。
三月份的时候，他试通五经。邵勋很是不情愿，最终还是捏着鼻子授予其卑移都护府右司马兼白池监一职，并暗中安慰自己，这般能读书的猛人乃凤毛麟角，给就给了。
与此同时，他也对姬瑜起了爱才之心，决定培养其实务能力。
卑移都护府司马是为了给姬瑜解决职级问题，事实上他不需要具体处置都护府事务，他的本职工作是“白池监”，即具体管理位于盐川郡白池、长泽二县境内的几个大盐池，所得亦用于本地。
邵勖也早想开发这片盐池了，听闻姬瑜到来后，心下大喜，准备巡视结束后就召见此人。
之所以如此急迫，原因便在于青白盐池是朔州眼下最容易来钱的地方。
父亲将他派到朔州来，可并不仅仅只是让他当官。
他是亲王，事实上并不需要这些履历。最主要原因是父亲想看看他如何治理一个胡人占多数的地方，并且借机培养他本人及王府属吏处理这些事务的能力。
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场考核，持续数年的考核。
本月派来的上百名出身国子学、太学、武学及侍卫亲军的官员，将分散至朔州各县及正在组建的世兵之中，这些人谁有本事，有哪些本事，也都需自己一一考察。如果有机会的话，还可以将其中一部分人带去高昌，成为他治理地方的左膀右臂。
邵勖非常清楚其中的门道，所以一点不敢懈怠。
他定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农业生产。
灵洲城池不小，但城中不过二百余户人家，城外编户人口亦只有数百户，与州治的身份非常不匹配。
好在世兵开始组建了，第一批两千步骑就安置在灵洲县，今日就是分发田地的时候。
“此渠最好能折入古高渠。”
“会不会太长了？”
“越长能灌溉的地方就越多，难道不好？”
“说得也是。”
风中隐隐传来说话声，邵勖走过去后，治中裴暅、王府大农柳恭立刻行礼。
“渠的位置定下来了？”邵勖问道。
“殿下请看此处——”裴暅一边令小史手张着地图，一边指着不远处的河岸，道：“此为汉代高渠渠首所在之处，已高于河面二丈三尺。渠既高悬，水不得入，无从灌溉。”
“汉代为何能上水？”
“数百年沧海桑田，有此变化不足奇。”裴暅说道：“故臣请于灵洲城北五里开新渠。”
“平地凿渠？”
“平地凿渠。”
“都水监的人怎么说？”
“此为臣与都水使者会商所定。”
“既然都水使者曰可，那就定下吧。”邵勖说完，又轻声道：“君为朝廷职官，无需以臣自称。”
裴暅愣了一下，道：“仆向为王府属吏，不敢忘本。”
邵勖无奈：“私下里随意，官面上注意着点。”
“好。”裴暅应道。
邵勖心里也有些感动，还是自家人贴心啊。
“既然定下了位置，事不宜迟，分完田就开工。”邵勖又道：“陛下将我遣来此处，并非无因。将来去了彼处，少不得开渠，这是让我提前练手呢。”
“殿下，高昌井渠可是在地下。”太守宋恒说道。
“嗯，也不知他们怎么开的，暗河不会垮塌么？”邵勖有些想不通。
“兴许和土质有关。”
“或地下本就有暗河？”
裴、宋二人竟然讨论了起来，邵勖笑道：“以后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人遂止，继续讨论起来了如何开挖沟渠。
目前能用的人力就只有两千世兵、赵王府护军五千人及数百户本地百姓，可以先开个头。待到月中，会有二万关中丁壮押运粮草而至，就地加入开渠大军。
九月中，第二批关中百姓二万人复押运粮草而至，替换第一批人，腊月中回返。
人力还是很充足的，干就是了。
******
五月十六日，卑移大督护柳安之自南而来，邵勖亲出城相迎。
“殿下做得好大事。”柳安之马鞭一指，笑道：“伐木建屋、丈量田地、开挖河渠，真贤王也。”
“还不够。”邵勖谦逊地笑了笑，道：“没来之前，孤只当过一县、一郡之主，且无需做此等事务，与官民相安无事即可。然朔州不同……”
柳安之听明白了。
在一个相对成熟的地方当官，和去一个新设且百废待兴的地方做官，并不是一回事。
天子也是大手笔，居然就拿朔州来给赵王练手了。
“此番带来了五千丁壮，多为都护府辖下诸部丁壮，给你送来开挖沟渠。”柳安之又指了指正在远处搭帐篷的牧人，说道。
“多谢柳公。”邵勖深施一礼，道。
柳安之连忙拦住了他，道：“无需如此。河西整治出来了，都护府日子就好过多了。而今四营锐兵，每年赏赐就得两三万匹绢，筹措起来颇为困难，每次都得看诸葛道明的脸色。”
大梁朝在正北、西北方设有三都护府，其中单于府治东木根山，辖铁骑、横冲、振武、射雕四营精骑；安北府治沃野镇，辖黄甲、决胜、马前、射声四营；卑移府治鸣沙，原辖帐前、玄甲二营，后来又通过招募中原府兵余丁及在草原上拣选勇士的方法，置飞熊、虎豹二营，而今同样是四营精骑。
别看只有四千骑，但骑兵和骑兵之间的差别大了去了。
都护府辖下的精骑需要有奴婢帮他们放牧，另外在城下为他们耕种田地——不大，一般只是小块份地，种些耐旱的粮食作物，作为放牧的补充。
除此之外，都护府还要定期发下赏赐。
赐物什么都有，牛羊、绢帛、锦被、锅碗瓢盘之类都可以，他们都要，但不能没有，因为光靠奴婢耕牧可以撑起一户骑兵家庭，但撑不起频繁训练的精锐骑兵家庭，所以要发赏。
柳安之这两年也不是没遇到凶蛮的部落，但他凭借着手下这两千精锐骑兵数次突击，将刺头都打服了。
不服不行啊，这两千骑在尔母婢的大雪纷飞的冬天都敢来奔袭你，又或者牧草刚刚返青，大家马匹都很瘦的时候，他们骑着油光水滑的战马冲过来了。
说实话，养两千精锐震慑一大堆部落，无疑是一种低成本的边防解决方案。
当然缺点也有。人不可能不犯错，万一哪天中了埋伏，死伤惨重就麻烦了，容错率太低。也别觉得不可能，打胜仗多了，人是会越来越骄横，越来越自大的……
如今扩充到四千骑，容错率提高了很多，但财政压力也跟着大幅度上涨，如果河西郡开发出来，对卑移都护府绝对是大好事。
邵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随口问道：“却不知柳公帐下锐兵何在？哪天集结起来，与世兵、王府护军操练一番。”
柳安之点了点头，道：“等八月吧。帐前、飞熊二营已经派出去了，押送粮草前往武威。三十万斛呢，若被胡人劫了，老夫担待不起啊。”
“关中已经输送了五十万斛去武威了吧？”邵勖问道。
“正是。”柳安之说道：“庾公至长安后，立召姚老羌入见，令其点三千骑，押送五十万斛粮至武威。今年就这么多了，年前风沙太大，武威那边应该不会启运。明年春播后，大概会分批将此粮输往敦煌。路上就得人吃马嚼消耗一大批，真是……”
“敦煌无粮吗？”邵勖问道。
“不多。听闻还要雍、秦二州发一万丁壮西行，至敦煌开荒屯田，所出就地存入邸阁，以备将来。”
“征辽时关西百姓未受扰动，而今却要吃苦了。”
“太平了这么多年，也不亏了。”柳安之笑了笑：“下个月，东边应该会有一批牲畜过境灵洲，前往武威。沃野镇那边应该也征集了牲畜，会沿着大河南下，前往武威。殿下可稍稍留意，这也是为西征准备的，先去凉州寄养、繁衍，将来或杀了做脯，或驱赶着西进。”
这准备真是够充分的！邵勖暗道，粮食、牲畜、器械皆提前准备，将任务分解到两三年之中，尽量减少对民间的冲击。
就是不知道他将来会在其间承担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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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时候，一支长长的商队出现在卑移山南闾。
领头的便是沈氏族人，他们自敦煌而回，不但带来了诸多西域乃至更远处的货物，还邀请了不少胡商至灵洲一会。
这是邵勖的要求。
给军士分田、开挖沟渠是第一要务，其次便是弄钱了。
青白盐池的开发已箭在弦上，而通商之利也不能落下了。
邵勖的目的是让至少一部分胡商走灵洲这条线路，即自武威出发，沿着黄河前进，抵达灵洲。接下来可向东南进入关中，也可以沿着横山北麓一路前行，渡过黄河后抵达河东郡，然后再前往洛阳。
而今平城都成了很多胡商的目的地，灵洲为何不可以？只要有绢帛，胡商就会跟着跑过来。
平城鲜卑人的绢帛是中原通过赏赐、买卖的方式流入的，其实不算太多，一年能有二十多万匹就不错了。但就这个数量，已经让王夫人赚得盆满钵满，富夸塞北了——其实整个并州也没几个人比她富。
他现在要把灵洲这条线建起来，让一部分胡商习惯在灵洲交易，灵洲人作为中间商转手，两边牟利。
这并非不可能。不是每个胡商都会去洛阳、汴梁的，有人跑到敦煌就打转了，有人跑到楼兰就算终点，有人则抵达长安，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邵勖当天晚上就办了场篝火宴会，招待一行客商。
他的脑海中已经制定了一整条完整的商业闭环。唔，除此之外，似乎还可以打探下西域的情报……

第二十三章 练手（下）
初夏的河心沙洲上，鼓乐阵阵，气氛热烈。
支法、康维二人左看右看，微微有些失望。
新认识的梁国“豪商”沈典向他们吹得天花乱坠，说灵洲有多么好，天黑前看了一圈，心凉了半截。当时还鼓励自己，说那是乡村地带，荒凉些是正常的，入夜后上了岛，更为失望，这城市还不如凉州的很多地方。
这就是梁国的腹地？早知如此，还不如和以前那样，就一直待在敦煌做买卖。
不过这里确实有一些值得他们买的商品，比如上岛后看到的一些很漂亮的丝绸制品。只可惜梁人不肯告诉他们哪里产的，只问你买不买。
买当然是要买的。这般漂亮的丝绸，若能运到萨珊，不知可以获利几倍，他都不敢想象。
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大概率没那个能力去到萨珊，因为半途上就有许多“强盗”等着，除非把丝绸卖给他们，不然你就冒着人财两失的风险继续前进吧。
“贵国国王可好？”不远处传来了清朗的问话声。
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俊秀的年轻贵人被簇拥着走了过来——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此人是梁国的亲王、皇帝的第三子。
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亲王会粟特语（粟弋语），方才说的便是。
“尊贵如太阳的赵王！异国之人支法，骆驼蹄子磨平了七副，终于把马拉坎达的风沙带到您面前！托您的福，我们国王的身体像雪山一样坚固。愿您的荣耀，像马拉坎达的金子，永远闪亮。”说话时，支法的右手重重按在左胸心脏位置，深深鞠躬，头颅几乎低到膝盖。
说完，他用目光示意了下康维。
康维让随从搬来一个箱子，当众打开，然后行礼道：“尊贵的殿下！布哈拉的织工把彩虹扯下来织成了布，马拉坎达的地窖里淌着蜜一样的酒！我家主人说，‘把最好的，献给灵洲的太阳！’请您瞧瞧，这些宝贝能不能照亮您的府库？”
邵勖靠近了一些，粗略看了看，然后笑道：“不为我介绍一下么？”
康维于是上前，捧起一段有着细密金银丝的罽布，说道：“殿下请看。金线是粟特工匠的命，银线是月亮的头发。穿在身上，汉时长安的贵人都要问‘这是哪位天神的衣裳？’”
说完，又拿起箱子后的一个皮囊，道：“殿下再闻闻这酒囊！扎破皮子，酒神祝福过的香气能让一百头骆驼醉倒。喝一口，沙漠的夜都变成春天的巴扎。”
最后，他又拿起一捆羊皮卷，说道：“这是殿下需要的经卷，羊皮比少女的皮肤还光滑，上面的字，是智慧之神用金粉写的，它能解开命运的绳结。”
邵勖忍俊不禁。
不过他也知道，西域胡说话的口吻就这个样子，尤其是在面对贵人的时候。
这两位商徒也是够抠门的，送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
布哈拉在汉时被称为‘罽城’，顾名思义，当地的羊毛织物十分有名，以至于汉代权贵趋之若鹜，一匹西域卖来的罽布动辄十余万钱。但现在不行了啊，中原也慢慢有此物了，虽然品相上较西域罽布还有一定的差距。
倒是那些书写于羊皮上的书籍让他颇感兴趣，于是抽出一张，粗粗看了看后，问道：“这是有关贵国风物的书籍？”
“殿下的智慧就像山顶的雪水。”康维大笑道。
邵勖让人将书卷收起，然后指了指地上密密麻麻的酒囊，道：“今夜就饮此物，如何？若好喝，我便给父亲写信，让你的酒可以走进洛阳。”
康维大喜道：“殿下英明！喝了蜜酒，它能让舌头跳舞，能让忧愁像沙子一样被风吹跑。”
支法听了亦道：“殿下，您的恩惠就像甘泉流进沙漠！我这就去安排，让最甜的蜜酒先来亲吻您的喉咙。愿我们的骆驼，很快能驮着灵洲的丝绸和您的好消息，回到布哈拉的绿洲！”
邵勖和二人用粟特语交流，其他将吏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引他们来的沈典也很无奈。
这两人其实都会说简单的汉语，但被赵王带歪了……
当然，在场众人还是很佩服赵王的。
通晓夷语可不简单啊，需要花费大量精力的，更别说赵王还会书写夷语，那就更厉害了。
通过这一招，赵王“博学”的名声很快就会传出去了——大家乐见其成。
酒很快被分发了下去。除十袋被送往洛阳外，其余尽数分赐，连在周边守卫的军士都分到了少少一合。
不多，刚沾湿嘴唇就没了，但人人都说好喝，人人都称赞赵王。
喝了酒后，众人的谈兴明显浓了起来。
支法、康维说他家主人祖上本在凉州做买卖，身边跟着从老家带来的千余户“部曲”，还收服了一些零散小部落，在凉州也算一号人物。
三国时期，诸葛亮北伐，刘禅曾经下诏：“凉州诸国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余人诣受节度。”
其中提到的“支富”便是了。
只不过蜀汉战败亡国，他们家害怕被清算，收拾细软跑了。不过终究舍不得买卖，几代人之间一直维持着贸易路线，不过就只在敦煌做，不再深入中原腹地。
此番得到中原亲王邀请，他们家有些心动，于是派人过来打探下消息。
可能有些失望，因为灵洲真的没有什么看头。说难听点，他们经商之余也要生活的，也不想过太苦的日子——我穿越沙漠吃了那么大苦，到灵洲来还吃苦，那不是白过沙漠了么？
邵勖三言两语间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遂道：“二位精于货殖，当是明白人。之前所见锦缎，库中堆积如山，你们想要，孤给你便是。互通有无嘛，只要你们有合适的货物。至于吃住，孤做主划一片地给你们，再赐下酒食，你们自己带奴仆过来，想住多久住多久。衣食住行，还得是自己伺候得才舒服，不是么？”
支法一听也对，便说道：“殿下您的一句话，就是打开金库的钥匙。您若恩准，我这就让商队头领带着契约文书和定金来拜见。让我们的骆驼铃铛，明天就开始为殿下您歌唱吧。”
“哦？定金？”邵勖奇道。
“我们的玉石，就像凝固的月光，雕成玉佩能驱邪，磨成手镯凉过清泉。”康维说道：“蓝宝石比天空还深邃。红宝石像凝固的鸽子血，戴在手上连魔鬼都退避三舍。海里的明珠，像龙王的眼泪一样圆润……”
说到这里，见邵勖面色无太多变化，康维便换了一套说辞，只听他说道：“若您不喜欢这些，我们还有别的。大师锤打的银盘，上面錾刻着皇家猎宴，斟满酒时狮子仿佛在奔跑。”
“乳香，点燃它白烟直升天神殿堂。”
“胡椒，像小小的火炭，能让最平淡的汤沸腾。”
“肉桂，香气能让昏迷的人醒来。”
“玫瑰露，一滴就让房间香过花园。”
“如果您喜欢乐器，我们也有。竖箜篌的弦一拨动，黄莺都羞于开口。”
“如果您喜欢特殊一点的商品，比如身软如蛇、眼波能摄魂的舞娘，也没有问题。”
“如果这都不喜欢，我们还有八年前落成的君士坦丁堡皇帝的金币，成色比太阳还纯，走遍天下都能用……”
邵勖听了微微点头。
这些商品有的中原已经有了，比如汉时传入的竖箜篌，比如胡椒之类，但还有很多商品是中原没有的，且有相当销路。
父亲说的“丝绸之路”买卖，中原售卖的主要是丝绸，搭配一些瓷器及其他手工制品，买进来的主要是西域特产。胡商可能会补贴一些金银币，但不多，整体还是以物易物为主。
这事有搞头，而且获利极大！
“还有西域健马，亦是我朝所需。”邵勖补充道：“一会可否写一份名录下来，我挑一挑。下一次你们就可以带着这些货物过来。”
支、康二人自无异议。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夜深之时，已有些微醺的邵勖回到刺史府中，洗了把脸后，摊开纸笔，给邵勋写信。
他请求父亲令商徒携带绢帛至盐川郡市盐，所得丝绢存于灵洲县府库之中，拿来与西域胡商交易——如果朝廷想分一杯羹，那么就让少府参与进来。
另外，他还请求调蜀中锦缎、江陵彩锦五百匹至灵洲，与胡商市易——胡商并不仅仅只有精美的锦缎，事实上普通绢帛的需求也很大，故一开始几百匹就够了。
在信的末尾，邵勖特别注明这是长期的交易，初时可能规模不太大，但当名气打响之后，会为朝廷带来难以想象的丰厚收益，对于关西的经营至关重要。
写完后，看着尚未风干的字迹，他暗暗自嘲了一下：果然还是货殖更得心应手。
同时也暗暗警醒，若只是一介商贾，精通货殖就够了，但他不是。抚民、军争、治政等事务不能落下，要多多锤炼，而这也正是父亲让他来朔州的本意。

第二十四章 经营
六月，夏日炎炎。
庾亮坐在一条河沟旁，满心烦躁，尤其是看到一支长长的队伍穿过山道一路向西的时候。
“庾公。”队伍中分出数骑，领头一人远远下马行礼道。
“殿下。”庾亮慢腾腾地起身，回了一礼，目光打量着络绎不绝的车马。
来人是吴公邵雍，奉命押运财货去灵洲。前些时日还在长安收拢耕牛、农具呢，不意今日就到安定了。
这么急着赶路，真是兄弟情深啊！
“此为犒军财货？”庾亮来到路边，看着车厢里的各色绢帛、麻布、坛坛罐罐之类，问道。
“朔州世兵有八千之众，各色物品所需甚多，也不能全让关中出了。”邵雍笑着回道。
他其实有些不耐了。老物怎么问东问西？赶紧放我走，好去跟三兄玩耍。
当然，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庾亮是不能得罪的。
“赵王是能人啊。”庾亮来到一辆坏在路边的骡车旁，掀开篷布，轻抚着柔软的绸布，说道：“在灵洲平地凿渠，引黄河之水灌溉，长百二十里，真是好气魄。在他手下，河西郡当大治焉。”
邵雍腼腆地笑了笑，道：“庾公在安定垦荒，手段却比赵王强多了。一路行来，民屯处处，蔚为壮观。”
“垦荒种的粮，不还是要发往朔州？”庾亮说道：“况氐羌休屠之众也不怎么会种地，更难管治。”
“过长安之后，诸郡氐羌似少了很多？”邵雍又问道。
庾亮瞟了他一眼，道：“金正杀了那么多年，诸葛恢又杀数年，征战、发役、外迁者不知凡几，哪还有那么多氐羌？”
说完，他摇了摇头，道：“罢了，不耽误你了，上路吧。老夫还得在此巡视。前头小心些，略阳有氐羌不耐征发，举众叛乱，一部窜入安定，还在围剿。”
邵雍听了有些惊讶，道：“还没剿灭？”
“南安姚弋仲已遣兵征讨，左长直卫亦出动了万余人，破其窟巢，而今不过剩些散兵游勇罢了，数百人一股，惶惶不可终日。”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负责押送财货的左骁骑卫精甲骑士，道：“罢了，算我多说，有此一千二百甲骑，些许氐羌不足为患。其实，若非左长直卫良莠不分，杀戮过重，又激起更多叛乱，早无事了。”
邵雍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左长直卫为什么杀性这么重，原因是明摆着的，掠夺财货、女子、牲畜。他让人把消息传给左骁骑卫的带队军将后，便向庾亮行礼告辞了。
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庾亮更加烦躁了，却不是为什么吴公、赵王，而是为方才提到的事情。
他的想法和邵雍一样，府兵劫掠成性，一杀就收不住手。你派人去阻止，他们心里还怨你，难得有发财的机会，你居然拦我？
另外，他隐隐发现，只要入了府兵这个体系，不管你原来是什么样，最终都是一个鸟样。
左长直卫府兵中固然有很多关东人，但关西人乃至杂胡军士也不少，他们奉命出征时，面对氐羌、匈奴可一点都不手软——当然如果汉人造反，他们同样不会手软。
仿佛他们天生为了军功、杀戮而生，对功转、官位、土地的渴望无与伦比，再加上要自备粮械，出征后军纪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即便你尽力约束了。
天子有诏，屠灭作乱之人后，于安定、略阳二郡交界处置祖厉龙骧府，自并州招募一千二百府兵余丁徙镇。
庾亮估摸着，天下大概已有十一二万府兵了，将来会不会鼓动着朝廷向外扩张，以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比起太学、国子学，武人对官爵的渴望更让人忧心。
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以武功为进身之阶的群体对天下风气的改造。
对，就是改造。
最离谱的是，庾亮发现一小部分士人居然开始书写歌颂军功、边塞的诗赋，这股尚武的风气一旦刮起来，真的让人无所适从。
置身于这股大潮之中，个人的力量真的太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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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庾亮回到了长安。
五月麦收之后，相当一部分田地已种上了黍豆，郁郁葱葱，煞为养眼。
这是长安附近最好的田地，绝大部分都分给了世兵，成为了军田。
城墙之外，铁匠铺连绵不绝，大部分是最近半年新设的。
老铁匠被迫多招了不少徒弟，日夜不停地打制器械，为战争做着准备。
听闻河西郡那边有牧人放羊时，羊蹄子不小心刨出了石炭，土人用来引火，非常方便。
庾亮奇之，遂到故纸堆里查找，这才知道原来汉代就有人以此烧火了，但他也算走南闯北了，平日里却未听闻过此物。
诸葛恢却说曹魏时有人在关中用过，称之为“石薪”。不过老实说，直到现在关中几乎还是见不到用此物烧火之人，可见并未流行开来。
诸葛恢令匠人以此冶铁。消息传到洛阳后，被天子下诏制止。他的态度很明确，官民烧水做饭可用此物，但冶炼兵器只能用木炭，不得用石炭，说是石炭冶炼的兵器易“脆折”，不如木炭冶炼的好。
庾亮很不解，但他不打算深究。不让冶铁就不让冶铁呗，但可以卖给长安官民嘛。事实上他已经遣人在关中各处察访了，看看哪里能开采石炭，这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回到城中后，他径直来到了庾府。
“大兄。”庾冰刚刚下直，见了便笑道：“天这么热，还四处乱跑作甚？不如来饮杯茶水。”
所谓长安“庾府”便是他家，盖因他四月份出任雍州别驾，于是便在此置宅。反倒是庾亮只领了个临时性的使职，没有置业，干脆住在弟弟家。
“不跑不行啊。”庾亮坐了下来，叹道：“眼见着诸皇子都在外面忙差遣，梁奴只能在秘阁寻章摘句，他不急，我还急呢。”
“急也没用，越急越坏事。”庾冰亲手给兄长倒了一杯茶，劝道：“经营雍州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兄长你也五十了，别太拼命。”
庾亮摇了摇头，道：“梁奴食邑在此，东宫亦有关西僚属，不好生经营，将来悔之莫及。”
庾冰默默品味着这句话，暗叹一声，太子一日不登基，兄长就一日放不下心，担心出什么变故。
想到此处，他及时打住了。因为再深想下去，就涉及到你为何想要经营雍州？你有什么目的？你是不是抱着什么最坏的打算？以关右之地，拥并州高屋建瓴之势，太子又想做什么？
什么事情都不能上秤，越上秤越难以解释。
“兄长，输送粮械之事可不能放下啊。”庾冰忍不住提醒了句。
“无妨，我盯着呢。”庾亮摆了摆手，道：“都是用惯了的人，他们办事，我放心。”
庾亮出任关西转运使后，便自己招募了一大帮僚佐，绝大部分是河南士人，另有少数蜀人，负责与官府对接，处理各种庶务。
“兄长府中多为豫人，在关西多有不便，不知可曾物色几个秦地干吏？”庾冰又道。
“前些时日在安定与人坐谈，宾客中似有贤才。”庾亮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便遣使西行，厚礼聘之。”
庾冰松了口气。
既然要经营关右，就不能再有畛域之见。在这件事上，兄长是清醒的，幸甚。
“你呢？”庾亮问道：“你这个别驾做得可顺心。”
庾冰苦笑道：“在长安，谁能压得过诸葛道明？不过他还算客气，弟每每谏言，他还是听的。”
“这个老滑头！两个女儿都送进了宫，最擅钻营了。”庾亮笑道：“不过你也不要掉以轻心。知人知面不知心，防着点没错的。”
“兄长说得是。”庾冰附和道。
“京中可有消息传回？”庾亮喝了一口茶，问道。
“天子五月出了一次宫，至尉氏县刈麦，巡视睢阳渠，月中就返回了，至今未外出。”庾冰说道：“听闻刘修仪抱恙卧床，恐时日无多。”
庾亮微微颔首。
刘修仪无子，只有桓温、温毅两个女婿。
他和桓彝交情不错，故对桓温提携有加，但也仅此而已，与刘修仪乃至平原刘氏没有过多的交情。
“还有何事？”庾亮继续问道。
“天子诏发江南天师道降众两千余家至徐州治河。听闻治河完结，这些人会被迁往朔州，大约是在明年暮春。”
庾亮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道：“继续说。”
“还有的兄长怕是不爱听。”庾冰说道：“五月麦收后，诏以武强镇旧址置武强龙骧府，于南皮、河间之间置弓高龙骧府，又于弋阳郡置白沙、木陵二府，所需兵士自并州、河南府兵余丁中选取，另择数百裁撤之河北军镇骁锐实之。听闻汴梁役户都快空了，想当年最多时可是有数万户，而今尽作府兵部曲。”
庾亮无奈摇头，道：“北地豪族一批批南下，空出来的土地、田宅就这样被占了。这还不算，弋阳那等荒芜之地亦大批安置府兵。不过也好，让他们与五水蛮、鲜卑、氐羌作伴好了。”
“没了？”庾亮又看向弟弟，问道。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了。”庾冰说道：“而今所重者，无非收复西域罢了，却也非今年。”
庾亮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两年以休养生息、夯实根基为主，朔州建置、徐州治河、平州经营、江南开发是最重要的几件事，如此而已。

第二十五章 见闻
贞明五年（338）六月中，骄阳似火。
太上皇灵柩葬入陵寝之后，洛阳并无大事。六月十五的望日朝会上，天子下诏，令戊己校尉派人西行，考察适合屯垦的地点。
西事稍毕，天子又行文青州，令发丁壮万人，浮海北上，于将作少监何充确定的位置上（今岫岩）筑城，赐名“岫岩”。
七月初三，沙门镇将钟离克带着三十万斛粮食及首批丁壮千人抵达马石津——剩下的九千丁壮将在接下来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抵达。
下船后，钟离克发现旅顺县已然有些不一样。
他回忆了一下，上次来旅顺还是去年五月。之后都是部将带队航行，他则常驻沙门岛，很少离开，不意变化如此之大。
最显眼的其实是位于海浦附近的几个大土窑，日夜不停地烧砖制瓦，山上似乎也有人开凿石块，拿来修建城墙、屋舍、仓库。
诚然，旅顺县产出的条石、砖瓦不可能供所有人使用。到目前为止，似乎主要拿来建造官舍、粮库、武库以及包裹城墙，但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至少原本凌乱、粗陋的木屋（原临时军营）拆除了不少，整座城市变得顺眼、整洁了不少。
“这就是旅顺？有多少人？”身后传来了虚弱的声音。
钟离克微微一笑。
此人名叫桓思，乃广陵富商桓封之子，听说是曹魏时南逃的桓氏族人后裔，可惜拿不出家谱了，可能真没有，也可能是逃亡途中遗失了，反正广陵郡没将这一家列入士族谱牒——也有传言这家是汉末时迁徙过来的，反正众说纷纭，难以辨别。
钟离克与桓封有过一面之缘，见他家跑到蓬莱开邸店，有些惊奇。后来推却不了情面，便答应将桓思带上船，一起来到旅顺。
这家伙一上船就吐得不行，上岸后才稍稍缓过来点，这会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听到桓思的话后，钟离克说道：“去年一整年都在编户齐民，旅顺县应有五千五百户、二万七千口上下。”
桓思哦了一声，又问道：“都有哪些人？”
“最多的便是宇文鲜卑了，众二万。剩下的则是东海糜氏及朝廷发遣的匠人，或许还有些商徒之流。”钟离克说道：“原本还有三千家燕山苑园户，听闻开春后走了。”
“不回来了吗？”
“过几天应该会回来秋收，秋收完后大概是真不回来了。”
“搬去哪里了？”
“王都岫岩左近吧。”钟离克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你今年真准备在这过冬？”
“是。”桓思回道：“燕王邀我至岫岩一行，明夏再回蓬莱。”
钟离克遂不再理他，上岸督促卸货去了。
桓思则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在城外闲逛着。
从城墙外围一直延伸到远处十余里，到处都是接近成熟的粟，金黄金黄的，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再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岭，一些牛羊、马匹被随意野放着，几乎没什么人管。
部分山坡被栅栏圈了起来。桓思有些不解，找人一打听，才知道这是燕王赏赐给糜家的果园，而今正在清理，明年就要移栽果树了。
“这……”桓思有些羡慕。
即便旅顺是很多人眼中的苦寒之地，但一口气得到上百顷山地做果园，可太让人眼馋了——即便不全部栽种果树，也可以分出部分种蔬菜瓜果，或者直接拿来放牧。
糜家可真是了得！
而就在桓思流露出这个意思的时候，旁人又笑着告诉他，宇文家得赐的草场更多。东北方有一片周回数十里的草场，全是宇文夫人的私产。
宇文氏也是旅顺县第一大族，风头直接压过了燕王妃糜氏，毕竟糜家带过来的庄客部曲还不到一千户，和宇文家不在一个层面上。
桓思听完默然良久。
他没想到，在北地度田如火如荼的情况，辽东居然还在“倒行逆施”。大族动辄阡陌纵横，跑马圈地，赏赐牧场都是整片山脉、整片山谷地划。
这么一看，尔母婢，我也想来！
真的，桓思动心了。
他家在广陵很有钱，也有很多僮仆。尤其是当年北人大举南下的时候，他家作为地头蛇，趁机收拢了不少零散的庄户。
桓思也不清楚他家能不能保住这些人，看样子很难。哪天朝廷括户一次，必然会要求他们放散部分僮仆。
既然保不住，早晚被朝廷拿走，还不如转移到辽东。不但可以让广陵桓氏在辽东有一个分支、保留一部分家业，还方便做买卖，一举两得。
不行。得赶快写封信，请钟离将军帮忙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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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七夕，大王特赐果品，以贺佳节。”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刚刚收拾完行李准备上路的桓思一愣，这是闹哪出啊？
遂推开房门向外望去，只见几名官府小吏拉着牛车，停在驿站门口。
稍顷，两人一前一后入内，从布袋中掏出一些杂色野果，逢人就发，口中说道：“陈瓜果于庭院中，此谓‘乞巧’。来来来，见者有份，共度佳节。”
驿站内住了不少人，有来自中原的将吏，有前来做买卖的商徒，也有髡发的部落酋帅，听到声音后，纷纷出门，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果子。
驿将让人搬来了案几、盘子，将所有果子置于其中，同时笑道：“如果有瓜就好了，附一个喜子网于瓜上，以为符应。”
中原将吏、商徒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但鲜卑、乌桓之辈就不一定清楚了，此刻下意识坐了下来，愣愣听着。
小吏要给桓思发，他笑着推拒了，道：“这就要去岫岩了。”
“拿两个路上吃着也好。”小吏硬塞了几枚果子过来。
桓思道了声谢，又分给随从。
“此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妇人要穿七孔针……”临出门时，背后还传来说话声，桓思暗道这样才对嘛，才更像中原。
离开驿站里许之后，他在大道上等来了一队骑士，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刘九的幢主，范阳人。
此人面色生冷，不是很健谈，但桓思仍然想尽办法套话。
“将军家红崖，此非汉旧县，莫非新设？”他问道。
许是被他问得烦了，刘九粗声粗气地回道：“便是新设，位于岫岩东南海边（今庄河）。”
“岫岩、红崖二县便是军属所居之处？”
“还有西安平县南境。”
“原来如此。”桓思默默记下了。
他已经打听过，燕王帐下有八千步骑（其实是一万），那便是八千家，分在三个县里面并不难，有足够的土地。
而这三个县里面倒有两个是新设的，西安平屡经战乱，也没什么百姓了，加起来能有几百家算你厉害。如此看来，平均一县三四千户，便是算上官员、奴婢之类，大概也多不到哪去，一县能有四千家就不错了。
如此看来，辽东国的富庶之地还是在南边，比如旅顺、北丰、平郭。
“却不知北丰县如何了？”桓思又问道。
刘九有些不耐，不过还是回了他一句：“虽有三万户口，却不如旅顺。”
“都是鲜卑人吗？”
“鲜卑人二万，田、郭、牵三族合计万人。”
“平郭呢？”
刘九瞟了他一眼，似要呵斥。
桓思笑了笑，从随从那里取来一个皮囊递给刘九，道：“此为汴梁春。将军赶路辛苦了，路上可少少饮一些解乏。”
刘九脸色好了许多，于是又道：“平郭却要好上不少。当初安置时我率兵弹压了，计有颜、萧、佟三家万余人，鲜卑、高句丽二万、悉罗部数千，虽比不上慕容仁时期，却是辽东国田宅、户口最盛之地。”
“辽东国有多少人？”桓思追问道。
“我亦不甚清楚。”刘九摇了摇头，道：“汶县可能稍多一些，有万余鲜卑俘众，多已编户齐民，地方豪族大概有三千来人。襄平、新昌、安市、居就四县原本几乎空了，加起来也不足五千户，其中襄平最多，可能有两千户。”
桓思默默算了一下，辽东国十一县加起来大概也就十五六万人的样子，盖因不少户大概率只有一口人。
先前听钟离克说，慕容廆在位时，辽东郡是其食邑，故大力经营，鼎盛时有十五万人左右。他死之后，慕容皝、慕容仁攻伐数年，拉锯得十分惨烈，许多人被迁走了，或被屠戮了，剩下的多被慕容仁带去了玄菟。
这么看来，大梁朝的辽东国也就堪堪恢复到了慕容廆活着时辽东的户口。
有点惨淡啊！
不过桓思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他觉得没有必要那么悲观，燕王裕看样子有几分本事，而且颇受今上所重，各色物品、粮食不要钱般往辽东涌。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发展起来。
最大的威胁可能就是高句丽了，但他们刚遭重创，桓思不相信他们一代人之内还有实力南下。有这二十年，辽东十一县不知道已成什么样了。
这般想着，他便定下了心来。
辽东还是可以来的嘛，但不能去北边。燕王的辽东国，很明显是南重北轻的格局，看看能不能在旅顺安个家，再次也得是北丰或平郭。
七月十三日，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北行，顺利抵达了岫岩——辽东国的王都。

第二十六章 给你个好价钱
准确地来说，王都由两座毗邻的城池构成。
一座位于西边的山上，是为“卫城”，一座位于山下的平地，是为“都城”。
卫城稍小，以军事防御为主，都城较大，以居住为主，且附近还规划了不少农田。
都城北、东两侧临河，西面是山，只有南方有相对广阔的平地。
刘九说了，王都附近划出了不到七百顷田，多为平地，另有少许坡地，其中三百顷分给国中官员军将，其余约四百顷分给侍卫。
桓思这时才知道燕王竟然还有两千侍卫，那他帐下兵马应有万人，而不是八千。
侍卫一家给田三十亩，需要六百顷地。于是又在稍远些的零碎河谷平地中圈了二百余顷分发下去，凑足了六百顷地。
除此之外，两千侍卫定期领粮食、布帛或毛皮赏赐，可能比不上大梁禁军，但比世兵强。
这两千家平日里就住在王都附近，一旦有事，短时间内就能召集起来，以他们为骨干，驱使大量农兵，以为防御。
说白了，这是标准的防御态势，既防高句丽，亦防朝廷。
天子在这个地方为燕王筑王都，可谓用心良苦，生怕他被兄弟所害——虽说朝廷远征辽东的可能性很低，但不能不防。
桓思想明白这个，唏嘘不已。
天家的事情可真是残酷。或许天子不太相信后继之君真的会讨伐辽东，因为得不偿失，还会便宜了高句丽，但他凡事都往最坏的方面考虑，心思是真的深沉——或者说阴暗。
岫岩城附近已经有很多人在劳作。
地基已经完工，剩下的就是挑土筛沙，夯筑城墙及各类城防设施。
河面上飘来了一根根大木，应是在上游采伐的，岸边有人收拢，然后就堆在一个个草棚上阴干——这个过程要持续数年之久。
听闻洛阳已经出现了烘干木材的土窑，用时极短，却不知效用几何。
烧制砖瓦的土窑也建起来了，不多，只有两座，看样子还没正式开窑，可能是人手不足吧，毕竟制作砖坯挺费工的。
山道之上，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拉了上来。或者通过木筏、小船一点点逆流而上，拉至临时修建的河浦附近。
都七月中旬了，人丁依旧在往这边汇集。听口音各个地方的人都有，很明显是要大干特干了，弄不好要到第一场雪落下时才会停工。
“如果光靠燕王自己，别说王都了，旅顺能在几年内整饬得像模像样就不错了。”桓思感慨了一声。
刘九刚在山中寻到燕王，得令后返回，听到桓思的话，有些不高兴：“燕王乃今上爱子，得些好处不是应该的？辽东一万骁锐，不还是看着高句丽？”
“是，是。”桓思连忙顺着他的口吻说话：“高句丽乃我朝大患，有燕王镇守辽东，其便是西侵，也不敢全力出击。”
“这就对了嘛。”刘九点了点头：“朝廷是将我等当边镇军士在用，以后都不一定给钱了，现在优待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他顿了顿，道：“大王在山中巡视伐木场，这会正往红崖而去，下山吧，去红崖等大王。”
桓思无奈，又走冤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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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凛冽，空气中充满了咸腥的味道。
一艘大型海船在不远处下了碇，数艘小船围绕四周，将船上吊下来的东西收入船舱之内，然后奋力划向岸边，在红崖河（庄河）口附近靠岸。
桓思定睛一看，原来是新捕捞的海鱼，顿时有了兴趣。
“少府给的船，一共两艘，都是温麻船屯的新式海船，水师都没多少呢。”刘九用略带点骄傲的语气说道。
“竟然这般。”桓思有些惊叹。
他在广陵见过不少海船，但这艘船的型制确实不一样，只不过居然拿来捕鱼？他只能往好的方面想，这是在操练新船工。
“为何不在此修个海浦？”桓思又问道。
“听说红崖河入海口泥沙较多，水浅。外边还无遮无挡，风浪较大。”刘九回道。
桓思向外海看了看，确实，除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岛屿外，就见不到其他遮挡物了。如果沿着红崖河深入内陆停泊倒是可以躲避风浪，但河口附近需要清淤，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所以，就目前来说，只能将船临时停在近海，然后通过小木船来回往返，搬运物资上岸，十分麻烦。
“将来有余力了，定会清淤。”不远处响起了洪亮的声音。
刘九早就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大王。”
桓思也慌忙行礼，道：“殿下。”
“刚从山上下来，桓君莫怪。”邵裕笑道。
随从军士拿来了一张毡毯，铺在海滩上，几人席地而坐，攀谈了起来。
“君所来为何，孤已知晓，无非辽东健马罢了。”邵裕说道：“旅顺、北丰、平郭山中有牧场，野放的健马三四万匹总是有的。你若想要，明日径去山中挑选便是。一千、两千乃至三五千匹皆可，只要你有本事运回去。”
桓思一听有些心动，随即又有些黯然，道：“仆带来的货物甚少，发卖之后，只够一行人数月衣食所需。”
“我信你，信广陵桓氏。”邵裕看着桓思的眼睛，说道：“马可以先运走，钱明年五六月间送来即可。你家是第一个来的，我给个好价钱，一马给绢五十匹。别拿三四百钱的杂绢糊弄我，得一千钱的好绢。唔，我要绢也无用，你可折算为铁器、布匹、笔墨纸砚、瓷器等货物送来。”
桓思算了算去，觉得有些麻烦，道：“殿下之意，一匹马给价五龙币？”
邵裕闻言一拍大腿，笑道：“我怎忘了还有龙币这回事！有此物计价，确实方便许多。对，一匹马要五龙币，你们看着折算货品。”
“钟离将军那边，可否帮忙招呼一声？我闻他还没走。”桓思又道。
邵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钟离克的船队，大概能运回五百余匹马，你家转手一卖，一倍利还是有的，不该给点好处吗？也不用给钟离将军本人，免得被黄沙狱抓住把柄，你家捐献一些粮帛给沙门镇就可以了，他们并不富裕。”
“应该的，应该的。”桓思连连说道。
“那就这样了。”邵裕说道：“今晚吃鱼。”
而就在此时，中尉司马吕罕走了过来，在邵裕身侧附耳说了一通。
邵裕站起身，微微皱眉道：“怕是难以如愿。他们派人去过洛阳了？”
“去过了。”吕罕压低声音道：“上个月——”
邵裕止住了他下面的话，往外走了十几步，示意他继续说。
“上个月，周氏在宫中产下一女，这事……”吕罕说道。
“这事弄得……”邵裕听了也很无语。
父亲啊父亲，你就非得让周氏给你生孩子么？
那女人又不是什么绝色，更是四十岁了，非得把人家肚子弄大。
这该死的征服欲！
不但要战场上打败你的军队，攻破你的都城，掳掠你的财宝，逼迫你跪地求饶，遣使入贡，还要让你的母亲和妻子失去贞洁，为仇人怀孕生子。
父亲病得越来越厉害了……
邵裕完全可以肯定，父亲绝不会把周氏、于氏二女交还，这不是他的性格。
高钊遣使越勤，他的母亲和妻子就越遭罪，还会接连不断怀孕。
如果高钊对妻母不闻不问了，父亲说不定就忘了这两个女人了。
求到我这里来有什么用？
“将使者打发走，礼物退回。”邵裕摆了摆手，吩咐道。
“是。”吕罕应道。
“宫中还有什么事？”邵裕又问道。
“六月中的时候，索公至刘泌府中拜会，听闻刘修仪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这会七月了，说不定少府已在准备冥器。”
邵裕嗯了一声。
他其实更担心母亲的身体，还好他与王家人有联络，至少到上月为止，一切还好。
不过母亲之前大病过一场，痊愈后大不如前。王妃和世子还留在洛阳，时不时可入宫探望，陪伴下母亲。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一时间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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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桓思在一位名叫段保的幢主护送下，又回到了旅顺。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钟离克对他的态度明显转好，并告诉他船队两日后起航，返回蓬莱，让他这两天不要走远。
桓思表示感谢，然后抓紧时间，去旅顺县里打探了下消息，得知外人只要出钱就可购买土地、自建宅园外，他放下了心，准备回去就与父亲商量，遣一宗族子弟北渡辽东，于此安家。
他曾认真考虑过是不是把自己家人接来，因为他在家中显然排不上号，不可能继承家业。但想到最后又有些犹豫，毕竟这地方真不如广陵住得舒服。
就在这种反复纠结的状态中，他于七月二十三日夜抵达蓬莱，上岸后居于邸舍之中。
二十五日，总计五百三十七匹马被牵上岸。桓思安排了下邸舍事务，便与一位糜氏子弟同行前往徐州。
他们的动作很快，月底即至下邳，然后一路南下，于八月初十抵达广陵。
此时一点检，除大约二十匹马状态不佳外，其余五百多匹还算不错。
接下来数日内，桓家在广陵一口气卖出去二百匹，剩下三百余则渡江南下至京口，直接在当地发卖。
一时间，购买者踊跃无比，竞相加价。
这一单买卖，赚了个盆满钵满，平均一匹马卖到了十万钱左右。

第二十七章 孙氏
八月十四，天灸厌疾日，桓思已经到了建邺。
带过来三百多匹马，其实主要被当地次一级的士人、土豪买走了，至少桓思向金注、金收兄弟兜售马匹的时候，两人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是过来看了看，各买了一匹较为神骏的马。
孙陵、孙熙兄弟也来了，各自挑了数匹。
他俩也不缺马，毕竟可以从关西弄一些过来，也就是看辽马稀奇，与关西马品相不同，所以买几匹图个新鲜罢了。
孙陵总共买了五匹，全是弟弟孙熙出的钱。
没说的，兄弟俩好着呢。以前弟弟不成器，当兄长的照拂他，而今弟弟发财了，给兄长买马又算得了什么？
桓思也听说过孙熙这个人，只知道他现在主要研究道理，家里办了三个作坊，一沤麻造纸，一鞣皮制革，一制肥皂。
听闻他将造纸作坊给了二兄孙陵，皮革作坊的钱大部分送回洛阳孙府，给父兄弟妹们花销。自己只留了一个肥皂作坊，经营起来不是很上心，赚来的钱也主要供他“挥霍”了。
孙陵对这个弟弟非常满意，唯一不高兴的就是他至今孑然一身。
便是当了道士，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啊，这都二十一岁了，愁死人。
不过孙熙未娶妻也有别的原因。
这厮小时候名声就不好，来江南后虽然闯出了偌大的名声，但人们对此褒贬不一，想找个门当户对的没那么容易，更别说孙熙这厮已经有一个七岁大的孩子了。
实在不行，大概只能找个江南本地士人家的女子了——而今南北通婚的现象并不普遍，北人、吴人习惯各自嫁娶，得慢慢物色。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孙陵这么一番倒苦水，桓思却留意上了，我妹妹多啊！
广陵桓氏一介商贾，能攀上孙梁州家简直祖坟冒青烟。
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笑道：“孙录事多虑了，令弟乃天工院学士，名满天下，娶妻还不简单？若再弄出些名堂，天子怕是又要将令弟请去洛阳讲道了。”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孙陵却点了点头，道：“吾弟近日钻研道理，确有所得。你听说过肥皂么？”
“自是听闻过，家里买了不少。女眷爱洁，每日离不得此物。”桓思说道。
“而今所售肥皂多为软皂，吾弟弄出了一种硬皂，效用不减。”孙陵说道：“君闯南走北，熟悉商事，却不知此物可有销路？”
“怎么弄的……”桓思下意识问道。
“烧海藻得到的。”孙陵还没说，孙熙却在一旁满不在乎地说了出来。
孙陵只能苦笑，旋即想了想，弟弟已经将弄出“藻碱”的文章发往天工院，算算时间已经录入辑文刊印了，便没再说什么。
桓思则大为惊讶。
他知道“草碱”是烧草木得到的，且如今基本试出了烧哪些草木能得到更多草碱，但还能烧海藻？
再一细想，似乎合情合理。孙熙什么没烧过？连上好的麻布都烧过，烧海藻怎么了？
但有一说一，收集被海浪冲上岸的海藻未必有多容易了，肯定花了不少钱的。
大概也只有这类有钱的“疯子”，才能这般肆意挥霍吧。
桓思想了许多，就没想过为什么烧海藻得到的碱不一样，还要特意冠以“藻碱”之名。
“应能行销各处。”桓思给出了确定的答案，道：“如果能送进宫中，让后妃使用此物，则声名大噪，供不应求。”
“此物若传开。”孙熙自信满满地说道：“天子一定会夸赞我。”
桓思笑着附和。
孙陵则无奈地看了眼弟弟，道：“下次别把家里门板烧了就行。”
孙熙则不屑地摇了摇头：“门板是榆木做的，烧了只能得到草碱。兄长你不辨物性，不通道理，还是不要贻笑大方了。”
孙陵语塞，却不便责备弟弟，因为三弟真给他划拉了不少好处，因为他家的造纸作坊用了草碱，纸张更白，更容易卖出高价。
甚至连协助父亲打理家业的长兄都要无言以对，因为他用了三弟制皮作坊的钱。
唉，得给三弟物色个强势一点的妻子，好好管着他。
孙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真没必要再出名了，安心在江南发财便是。
“马都卖光了吗？”他转而看向桓思，问道。
“基本都被人定下了，最后二十匹给了卞氏。”桓思回道。
“他家确实要马。”孙陵笑道：“近日有不少人去了新安垦荒，与土人大打出手。卞家在新安的地是最多的，没有马怕是不行。而有了马——”
说到这里，孙陵自傲一笑：“只要是军中待过的老卒，一马、一甲、一弓、一槊在手，无不利。”
桓思心下不以为然。
新安那片山窝子，平地不多的，便是弓马娴熟的骑士去了，能发挥作用的场合也不多。但他不得不承认，一旦卞家能养二十甲骑，在和土人大规模械斗，敌方阵脚不稳的时候冲出去，会让整场战斗轻松许多，等于是减少了自家的伤亡。
江南人不多，少死一个都是赚的。如果能抓获大批俘虏的话，那就更赚了。
所以，买马不会亏的，无论是日常出行还是争水抢地，都需要此物。唯一的顾虑就是价钱太贵了，这就需要更多的人贩卖更多的马过来了。
“辽东那边可有什么好玩的？”孙熙突然出声问道。
“辽东多山，山上河流众多，乃至湖泊遍地，故高句丽人于山上筑城，并无水源匮乏之忧。”桓思说道：“燕王治辽东，亦喜筑山城，其王都岫岩便位于山中。”
“其地性温凉，南三县与幽州天气相差无几，故利五谷、六畜……”
孙熙听得津津有味，孙陵却没甚兴趣，只看着不远处的农田。
他家今年种的还是粟麦，搞的还是北地流行的两年三熟制。但明年他打算突破一下，尝试种植水稻，摸索下适合江南的种植模式。
另外，庄园周围的空地还很多，可以进行第二轮垦荒了。
就目前而言，他的这个庄园计有庄客四百家，田百余顷。虽说江南风物好，五谷易丰登，但除去庄客啖食，结余不算太多，而今积攒了两年，园中有些积蓄，今年入冬后就可以组织庄客清理污莱，开挖沟渠。
西边新搬来了泰山羊氏一支数十口，随行庄客不下五百家，且带了不少财货，一来就去城里买粮。
如果可能的话，与他家一起动手，修一个小型陂池出来，所蓄之水两家均分。
第三件事便是帮三弟打理下庄园。
他家在句容，本有五十余顷田，这么多年都没垦荒过——周围空地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纯粹就是老三懒了，或者不感兴趣。
再者，即便不能垦荒，疏浚下沟渠，清理下池塘很难吗？修剪下果园树枝，在用不上的零星地块上多种些桑树很难吗？
考虑到三弟尚未娶妻，庄园连个主母都没有，作为兄长，他责无旁贷，必须搭把手。
“燕王得到的新船是什么样子的？”孙熙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万象院辑文我看过，申绍的浮力论很有道理。我正准备让人打制一艘船看看，是不是海浪会用力扶正船身。”
孙陵闻言咳嗽了一声。
孙熙也不傻，知道兄长什么意思，便不说话了。
造船的花费可不小，哪怕只是用来验证他想法的小一些的海船，但真论起来，小老百姓肯定是造不起的，他却未必不能，只不过确实没必要花这个钱。
“燕王那边百废待兴，应需要很多中土货物吧？”孙陵看向桓思，问道。
“据我观之，最缺的是粮食。”桓思说道：“但从江南贩粮不易，青州、冀州运粮才有赚头。孙录事如果想发卖江南货物，窃以为茶叶、瓷器为佳。”
“茶叶……”孙陵沉吟了一下，看向弟弟，道：“三弟，你家不是有茶园么？”
“百来亩罢了，我都懒得打理，快成野茶了。”孙熙一副欠揍的语气。
孙陵真的想揍他，但最终默默叹了口气，道：“过几日我去趟句容。”
说完，又看向桓思，道：“瓷器的话，听闻王家倒是有一些。”
桓思听了一阵激动。
孙陵口中的“王家”不会有其他人，只可能是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的王雀儿家。
他家在会稽置庄园了？桓思不是很清楚。如果是真的，以前向他供应瓷器的家族都可以抛开了，不重要，攀上王公才是顶顶要紧之事。
“你可认识建邺幕府从事中郎、会稽太守王爽王君愿。”孙陵问道。
“无缘相识，还望录事引荐。”桓思笑道。
“他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几人之一。”孙陵说道：“你若想买瓷器，我书信一封，你可携此信东行会稽。”
“谢录事提携。”桓思真心实意道。
“无妨。”孙陵摆手道：“三日后你随我去趟句容茶园即可。”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看了眼桓思，道：“我来江南数年了，仕途上没什么进益。若非父亲提及，我连建邺录事都不愿意当，只一门心思治产业。但我儿女不少，将来长成后，总要开枝散叶的，便是一人一个庄园，也要花不少钱……”
桓思懂了。
这位孙录事子女多，将来说不定要去外郡治产业，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了。
好办！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你家和桓温是什么关系？”到了最后，孙陵突然问道。
“远亲。”桓思含糊地回了一句。
孙陵没有深究，只道：“若不忙，过几日替我跑一趟洛阳。”
“何事？”
“送几百块硬皂入宫，以我三弟的名义，我会派人随行。”
“好。”桓思一口应下了。

第二十八章 一路
石头城已然成了商埠，而非军事重镇。
八月十九日，当桓思一行人载着货物抵达此处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是做买卖的，而是南渡的。
“别来丹阳了，这里没地。”人群中传出一声呼喊，听着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桓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南下的北地豪族往往将第一站设于丹阳。这里并非真的没有地，只不过没那么容易得到，或者说需要开荒，且是难度不小的那种。
都挤丹阳作甚？毗陵不可以去吗？哎，你还别说，毗陵好种的地也快满了，剩下的同样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开荒。
仔细算算时间，贞明这个年号都用到第五年了，山皇后都为大梁天子生儿育女了，你们现在才来，磨磨蹭蹭，哪还有好地方给你们？
但这就是现实。故土难离这种事情什么时候少过了？有些老一辈在北地住了一辈子，他不想离开是正常的，甚至愿意接受永嘉年后土地尽失这个条件。
只不过，天子似乎越来越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度田了。而今清河、琅琊、泰山等士族扎堆的地方开始大力度田，甚至传出风声，天子有可能要清查司马晋以来的田地和户口。
这个就比较可怕了。
都说魏晋是和平禅代，士族大体没有变化，但仔细算一算的话，还是有家族崛起、有家族败落的，这一查起来，可谓地动山摇。
有人赌气说天子二十年前绝对不敢这么做，提都不敢提……
问题是，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啊，你在想什么？
邵贼这人多狡猾？心有多黑？他现在就是敢这么做了啊。说这话也就是嘴上占点便宜，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邵贼是一点不介意，他只要结果。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只是“传言”。确实，但空穴来风，岂能无因？
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提前做好准备，这就是邵贼在给你们缓冲的时间，让你们可以利用北方的收入来补贴南方的开荒啊。
这都想不明白的人，活该被收拾。
眼前这些涌过来的人，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与其在北地提心吊胆，不如先分散一部分家业，派遣一部分子弟渡江南下，将来进可攻退可守，岂不美哉？
桓思虽是广陵人，但也能理解这种做法。万一将来北地不像传言中度田那么狠，而你又在江南新辟家业，岂不是赚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还是对这些汹涌而至的人潮感到酸溜溜的，仿佛自己什么东西被人抢了一样，虽然广陵桓氏也是南渡族群之一。
他一直等到夕阳西下之际，才与同行的十余人一起，带着货物堪堪挤上了船。
船只很快拔锚起航，离开了石头城下的碇泊地，向西划去。
路线是经长江入濡须水，复入巢湖，再经淝水、睢阳渠、汴水、黄河、洛水，一路抵达洛阳。
看似曲折漫长，其实坐船的话要不了多久，比走路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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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傍晚，船只在合肥城外下锚碇泊。
与桓思一起北上的是一位名叫孙察的孙氏远亲，此刻他站在甲板上，指着岸边正准备连夜刈麦的农人，说道：“这地种得比山越蛮夷还不如。”
桓思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孙察在说鲜卑人，于是附和了一声：“不但不会种地，脾气还差，甩他们鞭子还不服气，听闻荆州世兵分批轮戍，根本走不开，常年在江淮间屯驻万人，时常出动，震慑不从。”
“梁州山里有人抗税叛乱，今年发了千余家去徐州治河，明后年大概也会安置过来。”孙察说道：“看这样子，来了这边会变成民屯，还不如在山中自在。真是何苦呢？”
“孙典计，比起去年，这些鲜卑人其实已经服帖不少了。他们兴许是真的难以忍受江淮的天气，我听说病死的人很多，以至于人心惶惶，动乱不断。”桓思说道：“眼前这些能老实刈麦的已经算是‘良民’了。再过几年，此类人会越来越多，朝廷就会获利了。曹孟德屯田制虽然残忍，但真的获利颇丰。”
孙察无言以对，因为真的是这么回事。
朝廷大概也没打算获利多少，便是有的地方民屯稳定了，朝廷收到许多粮食，多半也是拿去补贴新安置的百姓，又或者治河、修路之类。
他们更在乎长期收益。即安置在江淮的这些百姓由民屯变成郡县的民户，老实下来了，然后长期提供赋役。简而言之，朝廷在造根基。
“噹噹……”岸上传来了清脆的锣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马蹄声。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二十余骑策马而来，领头一人敲完锣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九月九乃重阳佳节，须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茱萸尔等自寻，蓬饵、菊花酒由郡县遣人送来，每人都有。若无，定是有人贪墨，可出首告发，朝廷严惩不贷。”
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开，许是忽然看到了什么，此人突然前奔数步，挥舞着马鞭，照着正在刈麦的几人就打，一边打，一边骂道：“发髻怎么还没改？叫你不改，老子打死你！”
被打之人痛得连声大呼，乃至不断求饶。
其他人看得一阵骚动，想要上前阻止，却见不远处那二十余骑纷纷掣出角弓，一下子让他们冷静了下来。
好在领头的那位骑士也没真打算弄死人，连打十鞭后便停住了手，恨恨道：“尔母婢！换我当年那脾气，早把你人头砍下了。重阳前我还会再来，看你改不改。”
骂完后，一声呼哨，带着二十余骑消失在天际边。
田间一阵沉默，然后响起了高亢的胡语——兴许是在骂人，但桓思、孙察二人听不懂。
但也就是骂骂人，发泄一番而已。骂完后，众人继续刈麦，都不敢耽搁的。
桓思、孙察二人对视了一下。
这就是屯田制啊，方方面面都给你管死了，简单粗暴。
另外，他俩也是这会才想起，原来快到重阳了啊。
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都是传统习俗——所谓蓬饵，就是以黍米、枣、栗等物制成的糕点，俗称“重阳糕”。
眼前这些鲜卑人大抵是不会制重阳糕的，也缺乏原料，所以由朝廷发放。将来的话，兴许会要求他们自己准备。
习俗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去的。无论是之前那顿因为没换发髻而导致的劈头盖脸的马鞭，还是重阳糕点之类，都是风俗的一部分。所谓移风易俗，就在于这些文化上的细节罢了。
二十四日，船只离开合肥，启程北上。
此去一路坦途，两岸风景也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进入豫州境内后，屋舍成片、鸡犬相闻，刚刚收获的农人满脸笑意，各自畅想着来年的生活。
桓、孙二人亦有些感慨。比起当年的铁马金戈，而今的岁月静好似乎更让人沉醉。
******
九月初二，船只在洛阳城东的九曲渎停了下来。
桓思主动付了船资，先等同船的商旅卸完货后，他们才不慌不忙地下了船，然后一路向西，直到抵达一处宅邸为止。
这是梁州刺史孙和在城外的宅院，太仆寺主簿孙雄（孙和长子）接到消息后，出门相迎。
他先看了看货物，然后笑道：“三弟尽会鼓捣这些物事。”
说完，他拿起一块硬皂，仔细看了看后，道：“我闻洛阳有人售卖西域玫瑰露，香气沁人心脾。若制皂时加点香饵，却不知可行否？若行，我家这门槛怕不是要被人踏破。”
桓思一听，对啊。为什么不加点香饵呢？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
贵就贵一点好了，能用得起肥皂的非富即贵，还差这点钱？
孙察也有点傻眼，好像是这么回事啊，怎么没想到呢。
孙雄看了二人一眼，笑道：“远来辛苦了，先入府暂歇数日。数日之后——”
说到这里，他微微有些皱眉，似乎在犹豫什么。
“大郎，怎么了？”孙察下意识问道。
“说出来也无妨，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将二人拉进了府，低声道：“少府、太常在准备丧仪。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别胡乱说出去。这些时日，就先住在府中，也别外出了。至于硬皂，得挑个好时候进献上去，而今不太合适。”
桓思无奈，来得可真不巧！但事已至此，却也没办法了，安心等待吧。
不过回想过去数月，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与燕王搭上了线，做成了第一笔马匹买卖；
与孙家三个儿子都混了个脸熟，甚至有了初步的交情；
孙陵还许诺介绍他认识王雀儿之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奇遇”啊。尤其对他们这类晋国降民来说，以前的关系都不作数了，而今最重要的是结识新朝权贵。
他做到了，广陵桓氏未来可期。
九月初四，孙雄住进了城中府邸，以备初五一大早上朝，结果却没见到天子，御座下首坐着的赫然是太子……

第二十九章 无题
一大早便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仿佛在衬托气氛似的。
邵勋手握一卷诗集，神情专注地看着。
有时候看完一篇翻过页了，似乎有所触动，又返回去再看一遍。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持续数日了。
天近正午时，桓温、邵福二人来了。
邵勋抬起眼皮，看了眼女儿，又看看桓温。
“陛下，是公主一定要天天来。”桓温无奈道。
邵勋点了点头。
符宝五月间生下一子，距今才三个多月，邵勋让她不用每天都来，好好在家养着，很显然符宝不愿遵从，尤其是最近几天。
“阿爷，我进去看看阿娘。”符宝草草行了一礼，说道。
眼睛有些红，连一贯的精明神色都不见了，留下的唯有悲伤、茫然。
邵勋欲言又止，最后只嗯了一声，然后示意桓温坐下，自己则继续翻看着诗集。
“临曲沼而顾影兮，惊素鬓之初霜……”邵勋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静静品味。
生老病死，他已经习惯了。
经历了那么多，神经更是有些麻木了。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多则是习惯与责任罢了。
当然，览阅诗集，了解一个女子内心最深处的情感，还是让他有所触动。
尤其是这句与前面他看过的某句“朝霞映芙蓉之面兮，夕月照翡翠之裳”对照起来，仿佛一下子跨过了万千时空，同时与不同年龄的刘小禾进行了一次对话。
妇人如此，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他意志坚定，且已然缔造了帝国的根基，诸般事务大体完成，死亦无憾，较为洒脱罢了。
要说不舍，那肯定也是有的，但却不是怕死了。
一是舍不得妻妾孩儿们，二是他觉得这个天下还需要他镇守一些年月。现在一死，他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反攻倒算。
兴许有的吧。太子应该也是有办法稳住局面的，但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这个代价在很多人看来不值一提，但邵勋不想付出去，一点都不想。
他又低头看起了诗集：“观庭柯之零落兮，知松柏之后凋……”
邵贞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给桓温上了一碗茶。
桓温点头致谢，却不敢出声。
邵贞又给邵勋添了一些茶。
邵勋似无所觉，继续一篇篇地翻看着。
风渐渐大了起来，庭院中的树木摇曳不定，凄风冷雨一个劲地从外间灌入。
九月的风雨，就是如此萧瑟。
邵贞到庭院中仰头看了看，然后又走到邵勋身旁，低声道：“陛下……”
“无妨。”邵勋轻轻摇头，旋又问道：“元子可已用膳？”
“尚未。”桓温回道。
“去偏殿用些饭吧，我看你坐在这也不自在。”邵勋说道。
桓温有些迟疑，邵贞却伸出一只手，示意跟他走。
桓温只好起身，前往偏殿。
邵勋又看了许久，这才合上诗集。
他不饿，更懒得用午饭，只背着双手，看着庭院中摇曳不定的树影，神色恍惚又坚定。
******
傍晚时分，庾文君来了一趟。
邵勋陪她用完晚膳，然后示意她回去，好好休息。
桓温以及傍晚前来的温毅都被他赶回去了。
司马黎前几天来过一次，邵勋没有阻拦。这也是个可怜人，就让他和母亲见最后一面吧。
人都走光后，邵勋微觉冷清，于是坐下来批阅了会奏折，一切完成后，便来到了卧房内。
裴灵雁在灯下看着书。
邵勋静静欣赏了会她的剪影，然后坐到床榻旁。
“阿爷……”符宝、蕈娘都坐在里边，哭得梨花带雨。
刘小禾还清醒着，反倒不断安慰两个女儿：“生老病死，如四时更迭，天道之常。阿娘此去，非是永别，乃归返太虚，如星月隐于晨曦，终有再见之期。”
说完，又拉了拉小女儿的手，道：“蕈娘，你既已觅得满意的夫君，阿娘便放心了，此去……无憾。”
二女放声痛哭。
刘小禾轻轻抚摸着她们的头，似有万般不舍，片刻之后，看向邵勋，道：“陛下。”
邵勋嗯了一声，道：“我在呢。”
裴灵雁轻轻来到他身后，抚着他的肩。
“妾……蒙陛下……多年眷顾，得居椒房，育有儿女……”说这段时，刘小禾已有些气喘，但她坚持着说了下去：“此生……已享常人难及之福泽，心无怨怼，唯有感恩。”
“相互扶持走过来的，何出此言。”邵勋叹息一声，道：“昔年初得南阳，将你扔在那边，是我不对。还有……还有当年那事……”
刘小禾轻轻摇头，然后慢慢伸出手，抚摸着邵勋的侧脸，仿佛在抹去当年那一记耳光。
良久之后，她才轻声说道：“陛下，你要保重啊。”
邵勋无言以对。
刘小禾最后看向裴灵雁，道：“花奴，诗稿就交给你了。愿焚则焚，不愿焚就留着吧。我……我先走一步。”
两滴泪水落在肩头，邵勋反手握住了裴灵雁的手，轻轻拍着。
“花奴，何须如此？”刘小禾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此去，乃如朝露晞于朝阳……是自然之理。归于天地后，更可逍遥于…无何有之乡矣，许还能与熏娘相见，朝夕相伴。”
“嗯。”裴灵雁哽咽地应了一声。
邵勋轻轻揽着她坐下。
这么多年了，他真的记不起花奴几时哭过了。三人之中，两人先后离去，交好的司马脩袆也走了，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
或许，自己已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
“何须如此，何须如此……”刘小禾轻声叹息道：“那么难的岁月都走过来了，人吃人，鬼杀鬼，该看开了……”
房中回荡着无尽的叹息，渐至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勋轻轻合上了刘小禾的眼睛，将裴灵雁抱起，放到里间的榻上。
雨已经停了，乌云消散，露出了明月皎洁的身形。
邵勋静静看着外间，许久无言。
他想起了父亲去世的那天，有些感伤，更有些烦闷。
烛光之下，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
他看过去，却见裴灵雁担忧地看向他。
他反握住这只不知道陪伴了他多少年的手，胸中的烦闷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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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后，太常卿崔遇又来了。
恍惚间，他起了股似曾相识之感。摇头散去这股不合时宜的感觉后，熟门熟路地接过丧仪，操办了起来。
太子没有来，太子妃卢氏则到场了，安慰了景福公主和宜都公主。
侍中刘泌（原田曹尚书）也来了，痛哭失声。
邵勋已经回到了观风殿之中。
许是为了驱散心中的负面情绪，他让人从政事堂捧来了大摞已经处理过的奏疏，一一翻看。
送奏疏来的小吏心惊胆战，直以为天子对三位宰相不满，要抓他们错处了。
邵勋挥手让他退下，继续看着。
八月间，三子邵勖率朔州世兵、王府护军九千人东进，汇合安北、卑移二都护府派出的四千精骑，于金连盐泽大会诸部。
五原中尉毛宝亦率三千步骑南下汇合。
大军所过之处，生活在盐泽中的诸部纷纷献上贡品，恭顺已极。
邵勋知道，这年头的鄂尔多斯还没来得及沙漠化，是少有的水草丰美之地。要不然，历史上的赫连勃勃也不会定都统万城了——他就是看中了当地水泊纵横，宜牧宜耕。
朔州建立后，这些部落其实有点被包围的感觉了，东西南北不是都护府就是大梁郡国，除非铁了心造反，不然真的只能老老实实。
念柳率军大会诸部，有点夸耀武力的感觉，但真的起到了效果。
政事堂三位宰相令朔州诸部首领于腊月底之前入京，参加正旦朝会，朝廷会分赐金印和绢帛，划分各自草场。
邵勋看完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放下拿起另一份。
氾袆请召车师前部国王入觐，在京中赐其宅邸，授其官爵，并将该国纳入高昌郡内，置车师县。
唔，这一份三人意见不一致，需要邵勋裁断，只不过还没来得及送过来罢了。
邵勋想了想，御笔朱批：可。
车师前部户口三千余，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国家，全部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只与戊己校尉帐下营兵数量相仿。其国屡受盗贼滋扰，若非营兵数次相救，已然灭国，直接吞下一点难度都没有。
邵勋懒得管车师王怎么想，直接同意了。
第三份奏疏则与宇文鲜卑有关。
宇文逸豆归召集了好些个部落，征讨不从，竟然吃了败仗，损失惨重。如此一来，本就不高的威望瞬间清零，而今还没被借人头，已然是看在大梁朝册封的面子上了。
宰相刘闰中请尽快遣使至棘城，与幽平都督、燕山大督护李重商议，摸清楚宇文鲜卑内情，然后分而治之，册封三到四位首领。
在这件事上，三位宰相意见一致，皆曰可。
当然，像这种大事，即便三位宰相一致通过了，亦需报请邵勋批复。
邵勋没有意见，宰相们的心眼子玩得很好，就该这么办。
他对宇文逸豆归没什么恶感，但机会给到你了，把握不住又能怪谁？
从慕容廆时代起，宇文鲜卑就是个受气包，换了不止一个单于了，改过吗？换汤不换药啊。
宇文乞得龟还死得不明不白呢，逸豆归又这个鸟样，单于的威望是一代不如一代，宇文十二部散架是早晚的事情。
邵勋批复之后，将这份奏疏单独置于一侧，准备让人送往太子处。
随后，他又翻看起了第四份……

第三十章 西苑
丧仪结束后，九月差不多也过去了。
十月的坊市十分热闹，前来交易的商人越来越多，朝廷收的商税也水涨船高。
这个世界终究是由千千万万的人组成的，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下脚步，该过日子还是得过。
这个月也是邵父去世一周年，邵勋带着家人祭祀一番后，愈发感到空虚，于是把精力都投入到了政事之中。
孙家送来的硬皂收下了，邵勋提的建议是一样的，即能不能搞个香皂出来？
与此同时，他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了：肥皂变硬，可能是生产过程中的盐不同。
他知道草木灰是钾肥替代品，前世烧土灶，总喜欢把灶灰撒在新割过的韭菜地里，效果很好，所以草碱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钾盐。
烧海藻得到的会不会是钠盐？可能性很大。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不过邵勋还是没有给孙熙进万象院的机会，虽然他已经罗列出两条化学反应。不过给了他个恩荫子弟为官的名额，可以自从九品做起，另赐绢五百匹、给句容孙宅附近公地四顷又六十步，以资鼓励。
万象院辑文又新增了几篇内容，一体刊印后，发往各处。
其中最令邵勋感兴趣的是少府典事王臻提出的空气浮力论。他从高楼往下扔了一把伞，落地较为缓慢，再扔同等重量的其他物品时，则有快有慢。
怎么说呢，比较粗浅，也不严谨，但可以抛砖引玉，让其他人撰文讨论，所以最终还是刊发了。
另外，交州有人建议改进榨糖工艺，一并录入。
忙完这些之后，元真迫不及待地从凉城回到了洛阳，邵勋心下喜悦，让他来洛阳西苑觐见。
“慢点吃。”邵勋将一盘亲手炙烤的肉分作两半，一半给王银玲，一半推到元真面前。
“阿爷烤的肉就是好吃。”元真高兴地说道。
邵勋哈哈大笑，又吩咐给跟随元真南下的百余骑士分赐酒肉，一时间山呼万岁，人人喜气洋洋。
“阿爷，我怎么没有？”已经十二岁的阿六敦有些不开心。
“有，阿爷这就去烤。”邵勋无奈道。
这臭丫头，小时候天天要他抱，现在长大了，别说抱了，摸一下头都不行。
“阿爷，我帮你烤。”十岁的代景自告奋勇道。
邵勋点了点头，给了他一把匕首，让他去切肉。
亲兵们正在不远处整治鹿、兔、雉等猎物，杀好的就挂在钩子上。
代景熟练地切割着，显然经常干这活。
王氏笑着走了过来，帮邵勋往肉上撒胡椒。
邵勋朝她笑了笑，抢来的女人都挺好的，都挺香的。
王银玲或许曾经有过野心，但终究没得到机会，而今时过境迁，已为自己生下四子一女，过往皆成云烟。
今日除了最小的儿子没来之外，元真、代景、鱼肃、阿六敦都在，一家人在西苑中围坐烤肉，不知道多惬意。
王银玲也有同样的想法。
尤其是元真从阴山返回，对着邵勋不停说着这样那样的事情，她在一旁静静看着亲昵的父子二人，心中微微感动。
他不嫌弃我是胡女，对儿子也是真心关爱，就陪他一辈子又如何？况且自己也挺享受这种感觉，并非不甘不愿。
“圆月。”邵勋烤完几块肉后，说道：“明年五原国会拣选一批少年过来，和你一起读书练武，你休得盛气凌人，知道了么？”
“知道了。”代景停下手里的动作，乖巧地回道。
“好好学。”邵勋将肉装入餐盘中，递给王银玲，继续说道：“以后这些人就是你的左膀右臂。”
“哦。”代景又应了一声，然后将切好的生鹿肉、兔肉拿了过来。
邵勋接过后，熟练地炙烤着。
肉和调料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遂笑道：“而今是真离不开胡椒、豆蔻了。”
“草原上都有人贩卖而来，以前我还会买一些，后来发现那些西域商徒也是在天竺买的，输送至建邺的南海香料亦多产自天竺，便不买了，还是建邺香料便宜。”王银玲走了过来，轻声说道：“从交州、广州海运诸般物品到建邺、广陵，路上沉船几何？”
“每年四一之数吧，去年启用新船，降到了一成半，船工怨声少了许多。”邵勋说道：“从蓬莱至辽东，二十艘船能沉一艘就算运气不佳了。而辽海各处往来，挑选好季节的话，大概也在一成的样子。”
“少府有多少船了？”
“老旧船只二十余、新船七八艘。”邵勋说道：“其实那些老船并不老，但还是得慢慢汰换掉。去年这些老船集中运了一次交州稻米，毌丘宗旷上疏请止，今年就不运了。”
“风波无情，运胡椒、香料自是愿的，稻米就不愿了。”王银玲说道。
“运稻米是给钱的。”邵勋说道：“扬、交、广三州有度支校尉，厘定海船运兵户三千。此船户皆给田耕作，一旦有事，从交州至建邺，一斛稻谷给运价二十五钱，一斛稻米给五十钱，一斛糯米给五十五钱。这已经给得很高了，二十万斛稻给出了近八千贯运费，以布帛折抵。”
“那为何请止呢？”王银玲不解道。
“不值得冒险罢了。”邵勋说道：“但交州这几年并无大事，收上来的赋税除用于地方外，积存甚多。虽说稻谷易保存，但交州湿热，一直存放下去也不是办法。再者，朝廷总不能一点税都不运走吧？久而久之，成何体统？一次运了二十万斛，接下来数年就不运了。”
“在交州、广州当官一定可以贪好多，收税时多半一分不落收了，解送多少至洛汴就看心情了。”王银玲笑道。
“就你懂得多。”邵勋拈起一块肉，先放嘴边吹了吹，然后慢慢塞到王银玲嘴里，道：“这也是没办法。交州、广州还算好的了，益州的赋税是真不好解送中枢。当年诸葛亮北伐有多难，而今运粮就有多难，便是可以船运至荆州、扬州，然后再转道北上，也是曲折漫长，得不偿失。蜀人的赋税，也就只能用在蜀地罢了。陈眕治益州，多次以粮易黄润细布、铜钱、金银、茶叶、药材等物外送，也只是稍稍缓解。况这些货物收上来后，民部也大为头疼，盖发卖起来折价过多也。”
王银玲将肉慢慢嚼吃了下去。
邵勋又掏出丝绢，轻轻替女人擦拭了下嘴角。
王银玲眼中水波盈盈，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四小儿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看着他俩，顿时有些脸红，转移话题道：“你真是一门心思要推海运了。”
邵勋看了看儿女们，笑道：“若我没有鼓励北人南渡，都不会如此着急。海运、河运接力，不但可用江南物力，朝廷亦能加强控制。如果不出所料，建邺、广陵不但会成为南方重镇，放眼整个天下而言，亦是顶顶繁华的所在。”
“那以后就将阿五封到江南去，好不好？”王银玲眨着眼睛，轻声问道。
“阿五”就是他们最小的孩子，今年才两岁。
“你舍得阿五离开？”邵勋惊讶道。
王银玲满不在乎地说道：“草原上孩子离家万里的都不知凡几，何况千里。”
“可以给个江南富庶之地的食邑。”邵勋说道。
王银玲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满意了起来，这样也可以啊，富贵逍遥，自由自在。
阿五比太子小了二十岁，几乎是两代人了，做个富贵闲人也挺好——呃，阿五的妈也比他爹小了十八岁，也几乎是两代人。
“这个天下，在你的操纵下，真的不太一样了。”王银玲突生感慨：“若非至中原，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海运之事，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再运几年香料、蔗糖，再造几年新船，恐怕更不得了了。”
说到这里，她忽又道：“其实你可以仿效军市旧例，但凡交广商人欲运货北上，皆需搭配着运粮。我闻交州户口比广州还要多，富庶更甚，若能这般，朝廷定然收入大增。便是将来交州有人叛乱，朝廷亦可海路运兵，靡费较少。你不是说范文不断兴兵，攻略蛮夷小国、洞主，扩充实力么？以我看来，他早晚要对日南郡动手，你该想想办法了。”
“可笑朝中还有人为范文说话呢，认为应该安抚其心，不宜申斥。”邵勋摇头笑道：“他们都不如你啊。”
王银玲捂嘴轻笑，然后头一昂，道：“若我用事，这就海陆并进，攻伐其国，断不能让他得志，不然外人怎么看我？”
“朝廷今年会多二十余艘大海船。”邵勋说道：“我已下诏置南海镇，治番禺。海船悉数拨发，招募壮士，编练水师，以防不测。交州对朝廷越来越重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就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否则……”王银玲亦拿起一块肉，慢慢放到邵勋口中，轻笑道。
言下之意，你若不强，休想让我心甘情愿生孩子。
元真等人看了，尽皆偷笑。
阿六敦看了眼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兄弟，早熟的她却有点羡慕爷娘这般情趣。
邵勋吃完肉后，咳嗽一声，道：“元真，今日就算了，明日为父要看看你的本领。离家半年，却不知可学到、悟到了什么。”

第三十一章 碰到了算你倒霉
十月十八日，聚集在西苑的人越来越多了，而这也是大梁朝的保留节目。
一般到了这个月份，来都城上番值役的府兵都要返乡了。
全国九十六个龙骧府，有近七十府派兵入值了，计两万余人。如果天子在京，临解散前会入山围猎一次，所得毛皮、肉脂尽皆赐下，每人再领两或三匹绢的赏赐，高高兴兴回家。
新来接替他们的人也有见面礼，一般是酒食，吃好喝好上番，开始守卫京城。
今天众人又到周回二百余里的洛阳西苑围猎了，邵勋立伞盖于高处，身边簇拥着官员、嫔妃、皇子、公主们，对各部指指点点，评断高下。
元真带着百余人下场了，追逐着一群野鹿，呼和不休。弓弦一响，必有哀哀鹿鸣，让邵勋看得很是高兴。
“去时十余人，回来时过百，谁说我儿不会笼络勇士的？”邵勋摸了摸代景的头，道：“去吧，去找你兄长。”
说罢，眼神示意了一下。
邵贞会意，立刻点了常隆以及一名叫马寿的秦州籍武学生，各带百人跟上。
邵勋继续看着。
他的左手边坐着刘野那，右手边则是王银玲，身后还有段氏、可朱浑氏、高氏、公孙氏、周氏、于氏等人，莺莺燕燕，紧紧簇拥着他，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
刘野那许久没和邵勋一起出来了，此时话有些多，只听她说道：“上党的豪强，纷纷请托，自言去江南必死，请徙他处。兄长骂过好几次，但这些人哭哭啼啼，甚是烦人。”
“去江南确实强人所难了。”邵勋点了点头，道：“这样吧，腊月前先徙一批去徐州，如何？虽水泊纵横，但没那么湿热。唔，就下邳、彭城、临淮三郡吧。”
“好。”刘野那高兴地应了。
“有多少人？”邵勋随口问道。
“几千户总是有的。”刘野那叹了口气，道：“人都被你弄光了？”
“对他们也是好事。”邵勋说道：“上党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么多人局促在一处，一人能有多少地？便是放牧，草也给啃光了。出来吧，对所有人都好。而且，今年入学了几个人来着？”
“十个。”刘野那说道：“都入了太学。”
“以后就好好读书吧。”邵勋说道：“若有人愿意去江南，亦听，你不要劝。”
“好。”刘野那应下了。
邵勋不再关注此事。
曾经觉得千难万难的削藩，在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后，简直轻而易举，没泛起丝毫浪花。可若十几年前这么做，结局可就很难说了。
正确的事情，也要在正确的时候做，不然就会很尴尬，要么逼反人家，功败垂成，要么勉强压服，后患无穷。
迁出去三四千户人后，再被愿意去江南的酋豪带走一批，以及刘闰中诸子早就分散至各郡的户口，上党度田括户的最后一环也完成了。
此前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黑矟左营、义从军及右金吾卫可稍稍放下心了。
邵某人帝国的版图上，又拆掉了一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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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至中盘，中常侍侯三得邵勋示意，领来了一人。
此人手捧一个托盘，纳头便拜，道：“车师后国使者觐见大国天子。”
侯三将托盘取下，端到邵勋身前。
邵勋随意拿起一看，大抵是历代授予车师后部国王的金印，如前汉的“车师后王”、后汉的“守国侍子”、曹魏的“守魏侍中”、“车师后部王”、司马晋的“守义车师后王”，甚至还有张骏册封的“车师归义侯”驼钮金印。
“使者上交前代印信，诚意颇足。但朕还想问一句，贵王既受张骏册封，为何不来朝见朕？”邵勋问道。
使者沉默片刻，道：“敝国国主并未接受张骏册封，归义侯金印乃高昌郡强行转交。”
“可也没拒绝，不是么？”邵勋淡淡道。
“高昌戊己校尉有营兵三千，敝国力不能敌，无法公然拒绝，只能虚与委蛇，献上牛酒劳军。”
“此时为何同意了？”
“敝国国主闻戊己校尉越雪山屯垦，知有误会，故遣使入觐。”
邵勋抚掌而笑，道：“好一个误会。”
车师后国的使者来了好几天了，邵勋也让人查阅了下资料，得知该国是城邦国家，前汉时有五千人，后汉时则有一万五千，而今大概还是在万人以上，几乎是车师前国的三倍，又与高昌隔着一座天山，怪不得想当土霸王呢。
车师后国在后世天山以北的吉木萨尔县附近。汉明帝永平末，名“金满城”，戊己校尉耿恭率军三千屯驻，后移镇疏勒城（今奇台南）。
后汉国势渐衰，戊己校尉从天山以北挪到了南面，即高昌境内。从此以后，车师后国境内再无驻军，但国王依旧臣服曹魏、司马晋。
晋季大乱，张骏强行册封车师后王，这个时候人家就有点不买账了。
大梁建立后，车师后王大概也是经历了艰难的内心挣扎，最终决定遣使入觐。
邵勋倒是很理解。
前汉时控制的西域诸国，到后汉就没那么乖顺了，但仍然有质子、贡品，到了曹魏、司马晋，有些国家仍然维持名义上的臣服，但有些国家连名义臣服都没了。
这帮西域胡其实精着呢，看人下菜碟的。
如果邵勋不表现出西进的企图，这些人连糊弄你一下都不愿意——真论起来，也就西域长史府驻地的鄯善最恭顺，国境外有戊己校尉营兵的车师前王相对恭顺。
简而言之，没有驻军，狗都不是！
这次戊己校尉动了一下，在高昌附近四处寻找适合屯垦的地方，一下子激起了车师后国敏感的神经，以为中原人又要在白山（雪山、天山）以北军屯了。
其实高昌方面是真考虑过车师后国，同时也推荐了一个备选方案，即在高昌郡、焉耆国之间屯垦，就近提供资粮。
两者各有利弊，邵勋还没最终决定，但到了这会嘛……
“朕闻白山北麓水草丰美，良田众多，若遣兵屯垦，则何如？”邵勋突然问道。
使者心下一惊，回道：“陛下若伐焉耆、龟兹，敝国愿出兵出粮相助。”
邵勋不置可否，只道：“若朕一定要屯垦呢？”
使者默然片刻，道：“仆需与国主相商，暂不能对。”
邵勋笑了笑，道：“听闻白山以北有匈奴遗种数部，互相攻伐，以何人为雄？”
“回陛下，而今称雄者乃郁久闾氏控制的柔然部。”
邵勋看向王银玲。
“陛下，昔年拓跋猗卢时，有奴婢木骨闾失期当斩，遂率百余人逃匿山谷，收容亡散，渐成气候。”王银玲说道：“木骨闾有子车鹿会，定氏族名郁久闾（即木骨闾在不同语言下的转译），建立部落，但仍向拓跋氏臣服，为部落联盟之一，岁贡马畜、貂豽皮。后来——”
说到这里，她风情万种地白了邵勋一眼，道：“拓跋氏声望渐衰，车鹿会便脱离代国，于西域大肆攻伐，吞并、打服了不少部落，其部落联盟夏天于漠北放牧，冬天则至漠南。妾前几年还听说过，他们在漠北对高车诸部落又打又拉。代国废藩后，好多人投靠了他们。”
“这……”邵勋无言以对。
一个东胡部落，怎么就巴巴地跑到西域称雄了呢？晋末真是英雄并起啊，木骨闾原本是拓跋家的奴隶，带着百余骑逃亡，竟然让他东征西讨，建立了柔然部，慢慢出头了。
到了这会，郁久闾氏已然是又一个拓跋氏了，只不过还没有拓跋鲜卑那么强大的力量。
拓跋氏鼎盛时拉拢了七八十个部落“加盟”，横跨大漠南北，光核心力量就有拓跋十姓（十个部落）。
郁久闾氏现在才几个部落加盟？核心力量更是只有一个柔然部。
他们连天山以北的“匈奴遗种”都没完全征服。
不慌！
邵勋悄悄抓起王银玲的手，暗道拓跋鲜卑的末代可敦都是我的枕边人，急什么？
车师后国的使者不认识王银玲，但见她对柔然这么了解，十分震惊。
这怕不是中原王朝嫁到草原上的和亲公主。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邵勋身边的其他人听了则神色各异。
高氏最沉不住气，她儿子慕容恪已是赵王府舍人，看样子就要一辈子跟着赵王干了，而今突然冒出来个柔然，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王银玲，欲言又止。
邵勋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不过没说什么。
这可真是鲜卑人的时代啊。
慕容廆的兄长西迁河湟，建立吐谷浑鲜卑，而今尚未归顺。
拓跋猗卢的奴婢西逃，又建立了柔然，有崛起之势。
不慌！
邵勋又哂笑一声，我能灭了拓跋鲜卑、慕容鲜卑，将宇文鲜卑玩弄于鼓掌之中，同样能收拾吐谷浑鲜卑以及鲜卑遗种柔然。
同时他也有种紧迫的心理，曾经被他忽视的西部边疆问题该来一次总清算了。
从历史角度来看，西部草原诸部的气数未尽，还有数百年的族运。
被柔然奴役的突厥可是一统大漠，建立官制、文字的草原帝国。
突厥被灭后，骨力裴罗在后突厥的尸体上建立回鹘汗国，这同样是一个大一统草原帝国，就连契丹、奚人（宇文鲜卑后裔）都为其奴役。
草原上就这么回事。
既然被他碰到了，那就把这个才刚刚崛起的柔然部落给扫平了吧，至少打断其上升趋势。
至于今后草原会崛起什么新的部落，他也管不了了。

第三十二章 战斗力与赐名
二十日的时候，上番大军在最后一次讲武后，大酺一顿，各自领取赏赐，准备解散。
邵勋兴之所至，亲至一、二营伍发放赏赐。
“你是汝阳防的？何名？”听到这个名字，邵勋很是亲切，因为此防就在广成泽南缘，算是“龙兴之地”。
“王二。”
“多大了？”
“三十三了。”
邵勋看他面相觉得四十都不止，遂问道：“第二代府兵？”
“是。我父七八年前拼不动了，伤太多，退下来在家养着。”
“还在吗？”
“五年前病逝了，年四十九。”
“你是八年前入兵籍的？”
“是。”
“技艺如何？”
“陛下请看——”此人指了指身侧的一匹战马，道：“装具都在此间。”
邵勋走过去看了看，只见马鞍上的鞘套中插着一把未上弦的弓梢、一把环首刀、一柄铁挝。
马鞍一侧还挂着面步战用的大盾，另一侧则是三个箭壶。
其中一个箭壶较为古朴，说不定是父辈传下来的，里面放着三十支箭，箭竹杆，箭簇细长而轻盈，显然是骑射用的。
另外两个箭壶较新，甚至还雕刻了一定的图案以为装饰，其中一壶有二十支破甲箭，这是为野战时穿透甲胄准备的，另外一壶则是二十支长垛箭，射程较远，甚至可以拿来对着城头仰射，均为柳木箭杆。
邵勋又仔细看了看箭羽，发现是角鹰羽，虽然不是最好的箭羽，但也不差了，至少比很多人用的鹅毛羽好很多。
再看看此人身后，还有一名身着麻衣的部曲，牵着一头骡子，拄着长柯斧，背上斜插着重剑。
府兵王二身上则是一副筩袖铁铠，估计是父辈传下来的，修补痕迹很明显，手握马槊。
这些装备都是主要的“军事资产”，其他零碎的还有很多，只不过都不如这些贵重。
所以，王朝末年乱世开启，什么农民起义军、宗教起义军对上他们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几万人被几百人追着砍太正常了。
一身单衣，一杆木矛，只会种田，不辨旗号，杀人的技艺是一点不懂，只能凭借本能瞎鸡儿枪刺刀砍……
能被起义军打得大败亏输的官军，邵勋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得烂到什么程度？
“置办这一身，借钱了吗？”邵勋问道。
“没有。”王二摇头：“征辽时断了把环首刀，铠甲也有些破损，撤军时烂了个麸袋，回家后都补上了。”
“怎么补的？”
“门前有榆树，砍了卖给匠人做犊车材。”
“竟要砍树？”邵勋脸色一沉。
“不是，我是想把榆树换成枣树，早晚要砍。”王二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邵勋脸色稍霁，追问道：“襄城郡收你家多少亩租税？”
“三户部曲、九十亩。”
“你和家人被征过徭役吗？”
“不曾。”
“征辽后，左右骁骑卫、左右飞龙卫将士普赐一马，你可领到？”
“领到了。”王二高兴地说道：“还是母马哩。”
“几岁口的？”
“三岁。”
“平日里养马，草料可足。”
“秸秆、糠麸、秕谷、豆子混着喂，时不时再野放下，差不多够了。”
“家里几口人？”
“老母在堂，一妻一妾，另有儿女四人。”
“过得如何？”
“大女嫁人了，夫家在李家防，亦是府兵。二女说好了人家，乃本乡铁匠程牛之子。三子年十一，在家锤炼武技，四子还小，帮着家里牧马放羊，干干杂活。”
“家里有多少地？”
“百八十八亩又四十步。”
“你父竟然没分地？”
“我就两个弟弟。”王二说道：“二弟早年去了高柳镇，已是多年没有音讯。三弟给人当了赘婿，就在邻县。”
“令尊真楷模也。”邵勋感慨道：“家里可有存粮？”
“有呢。”王二点头道：“吾儿爱用投矛，前阵子打算出些粮肉做见面礼，请同袍教导。我不会投矛，不然这钱也省下了。”
邵勋脸色舒展了开来。
跟在他身边的左骁骑卫长史徐铉听得汗流浃背。
他几个月前才赴任，若这个府兵大口一张，说出些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话，他可要背锅的，那就太冤枉了。
另外，天子问得也太细了！
当然，徐铉觉得天子最厉害的是他知道问什么，他懂行。如果把太子换到此间，就不一定问得出这些东西了。
兴许太子懂得还多点，如果是第三代天子，会不会有今日这一场问对都是个问题。
“左骁骑卫依然堪战！”邵勋笑道，然后挥了挥手，道：“度支赐绢二匹，少府加赏二匹。”
“谢陛下赏赐。”王二激动道。
“你应得的。”邵勋笑了笑，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第二遍：“你应得的。”
王二之后，邵勋又给二十余人亲手发赏，皆左骁骑卫石桥防府兵。
发完这个，又至左羽林卫延津龙骧府队列前，又发了二十余人，随后便停下了。
府兵传承有序，还能战，这一点非常好。
左骁骑卫追溯其前身的话，已然存在三十年，比一代人还长，但他们的战斗力没有退化，这让邵勋很开心，因为他这些年一直想尽各种办法为府兵延寿。
其实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大梁的府兵制度还是会比唐朝长，原因一点不复杂，历史上杨坚就意识到了：“时天下户口岁增，京辅及三河，地少而人众，衣食不给……其狭乡，每丁才至二十亩，老小又少焉。”
大梁朝的根基在河南，这不是土地先天不足的关中能比的，而且府兵人数又没有六十万之多——按照邵勋的标准，关中最多只适合安置五万府兵，恰好是北周府兵的数量，多则败坏矣。
中古时代打仗，真不需要那么多人。有个十万精兵，已经足以拱卫王朝安全了，如果有二十万精兵，则大有余裕，能让你有空间犯错。
府兵余丁也是优质的后备役兵员，守城及弹压地方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还有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
邵勋临行前，二度召见了车师后国使者，道：“朕欲募发三千人至贵国境内屯垦，如何？”
使者看着正在列队解散的诸防府兵，微微低头，道：“仆……臣尽快回国禀报。”
“你觉得呢？”邵勋问道。
“此汉旧制也，亦能保护敝国不受贼人滋扰，大善。”
“你最好是这么想的。”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朕只要雪山脚下的良田，旱田什么的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又顿了顿，继续道：“尽可能囤积粮草、器械、役畜、车马，随时听候朝廷号令。”
“是。”使者腰弯得更低了。
******
回到宫中之后，邵勋又陷入了休养生息的状态，整个冬月大多在太极殿、嘉福殿两处打转。
腊月初一的大朝会结束后，邵勋在九华台召见了宇文悉拔雄，太子旁听。
“来中原不少年了吧？”邵勋问道。
“臣入侍天朝，沐浴圣化，蒙陛下与太子殿下隆恩，得随侍东宫，习圣贤之道，观庙堂之仪，于今——”宇文悉拔雄回忆了下，道：“恍然已不知寒暑几何矣。”
邵勋笑了笑，这回答有意思，遂问道：“想不想北归？朕可册封你一片草场和部众。”
宇文悉拔雄心下一惊。
他不是聋子，当然知道最近一年来宇文鲜卑发生的内讧，想了很多很多。他也幻想过朝廷放他回去，统领一部，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心念电转间，宇文悉拔雄立刻回道：“臣在御前，不敢有半字虚言。自入天朝，得陛下庇护、太子殿下提携教导，此身此心，早已视中原为家，视陛下为君父。每每思及，唯有‘感激’二字，岂敢生离弃之心？”
说完，话锋一转，又道：“陛下以江山社稷相询，以万民福祉相托，此乃天大的信任。臣虽愚鲁，亦知‘大义’重于‘私情’。此非臣一人之去留，实乃社稷之谋、陛下之圣断，臣——惟命是从耳。”
邵勋不置可否，只道：“有人说譬如养鹰，饥即附人，饱则远飏，你怎么看？”
“臣非鹰，陛下亦非饲鹰之人。”宇文悉拔雄面无表情地回道。
“怎么说？”邵勋颇感兴趣地问道。
“鹰者，猛禽也，眼中唯有血食。饥则啖人投肉，饱则振翅云霄，此乃禽兽之性。”宇文悉拔雄说道：“臣在御前为臣子，在东宫为爪牙，所学乃圣贤忠义之道，所奉乃君臣父子之纲。陛下天恩所哺，非血肉，乃社稷之重、君臣之义、华夷之辨。忠犬饱食，唯知护主；良驹饱秣，只待征鞍。臣不存半分鹰鹞之志，只愿为陛下守户之犬。”
邵勋“唔”了一声，看向太子，道：“吾儿有何话说？”
宇文悉拔雄微微有些紧张。
邵瑾看了他一眼，道：“陛下，宇文十二部，枝蔓繁杂，积怨日久，非常人难以厘清。宇文卿久沐天恩，心志已明，器用已备，或可授其金印紫绶，归返草原，为国守御北疆门户。”
邵勋嗯了一声，道：“吾儿言之有理。悉拔雄，你今日一切，都是朕和太子给你的，勿得忘却，吾儿或可赐其名。”
邵瑾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过并不怯场，想了想后，道：“《易》有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此为泰卦。不如就叫‘宇文泰’？”
邵勋久久无语。
邵瑾心中有些忐忑，暗道父亲还是抱着养鹰那套？
于是说道：“《周礼》言‘以翊王躬’，班固赞‘翊亮天工’。臣观宇文卿有扶风振羽之姿，赐名‘翊’正合其辅弼天朝之志。”
邵勋大笑，道：“就这样吧。”
宇文悉拔雄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三章 三分
宇文悉拔雄要到明年二月才会离京。
太子私下里召见过一次他，给他讲了很多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把紫蒙川作为他的封地，赐“勇毅侯”金印紫绶。
他听到后就心下一沉。
紫蒙川是宇文逸豆归的老巢，当年抵抗慕容鲜卑的前线重镇，筑有城池。听闻去年九月被国相莫浅浑的兵马攻破，据为己有。
逸豆归仍在饶乐水（作乐水），与国相的兵马对峙。最近似乎止住了一点颓势，打得互有胜负了。
从莫浅浑手里要回紫蒙川，不太容易。
只希望大梁朝的虎皮还管用，毕竟慕容鲜卑的惨状摆在眼前。在朝廷使者的陪同下，以前任单于宇文乞得龟亲侄子的身份拿回紫蒙川，作为自己的地盘。
宇文悉拔雄左盘算右思虑，觉得希望还是有的。
他并非孤家寡人。事实上，十一年前南下当质子时，可是带着“骏马五百匹、车千乘、军民数千人”。
麻烦的是这五千男女老少一时间难以召集。
最开始几年，他们被分散安置在汝南、黎阳、汴梁三地放牧。后来又被迁至谯郡放牧了两年，最近几年则在王屋山、河清一带耕牧。
他虽然有家奴管理日常庶务，但长时间与梁朝官府接触下来，这些人里有多少愿意跟着他离开可不好说。
他没指望把这些人全带走，但至少得让他招募数百丁壮啊。没点自己人，便是去了紫蒙川也要受人摆布。
至于篡夺他家位置的宇文逸豆归，天子显然已经不打算让他当单于了。
鲜卑诸部之中，拓跋什翼犍最先被摘掉单于头衔，接着是慕容皝，现在轮到宇文逸豆归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按照梁廷的意见，承认目前宇文十二部的既成事实，以宇文逸豆归为肃毅侯，以国相莫浅浑为果毅侯，以他为勇毅侯，三人各据一方。
他居南，背靠梁廷，莫浅浑、逸豆归居北，东西对峙。
如此一来，宇文三分矣。
能怪梁廷么？其实也怪不上。
先是晋惠帝太安年间，单于宇文莫圭攻慕容廆，损兵折将，前后死伤、被俘两万余人。
接着是神龟年间，三家围攻慕容氏，惨败。单于宇文悉独官（莫圭之子）单骑走奔，收容亡散之后，损失过半。
最后便是单于宇文乞得龟（悉独官之子）时期，更是经历了多场惨败，直让慕容鲜卑如入无人之境，几场战役下来，损失数万人，牛羊百余万，连城池都被拆了好几座。
连续三任单于都是这个熊样，宇文悉拔雄自忖换做是他，怕是也要反了。
此番内乱，表面上是攻慕容鲜卑后内部分配不均，其实是长期矛盾积累所致。
说白了，单于威望太低，敢当面指责、谩骂他的贵人越来越多。
如此一来，分裂在所难免，终于让梁廷觅得机会了。
他暗叹一声，兴奋劲慢慢退潮，甚至有些怀疑返回草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现在是太子仆，如果安安心心等到太子登基，作为东宫老人，混一个太仆卿未必没有可能。世上有多少人能当一国之九卿？
但随即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远离是非是对的，太子就一定能顺利登基吗？谁都说不好。
******
年前最后两天，宇文悉拔雄通过河阳三城浮桥，返回了洛阳。
河阳三城的浮桥在秋天进行了一次大修。
据说是使用鄱阳郡阴干了数年的上好木料，在当地打制船只，然后一路向北运至黄河，组装成浮桥。
河阳三桥亦有摆渡，不过只起辅助作用，绝大部分过客还是通过浮桥南来北往，整日车水马龙，不大修不行了。
朝廷甚至为此专门配备了十名船匠，没别的事，就专门巡视浮桥损坏状况，定期维修。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天下太平之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河南、河北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日渐繁盛的商旅是最好的证明。
城北大夏门外的鸿胪寺宾馆内，已经住满了来自各处的使者。
宇文悉拔雄停下用午饭时，甚至见到了高句丽王弟高武。
是了，正旦要到了，高句丽被羞辱后已经选择屈服——或许是暂时屈服——他们若不派人来参加朝会，显然说不过去。
宇文、高句丽两家虽然一起围攻过慕容廆，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悉拔雄、高武二人都没参与，也不认识，只互相看了一眼，便忙着自家事了。
高武身边跟着一堆僚属，用着高句丽土话说着什么。
旁边一位似乎是鸿胪寺的官员，顿时不满了，带你来吃住，居然还避着我说话？于是咳嗽了一声。
高武醒悟了，于是换了夏言，道：“明年春耕后，五部各出二百精锐，计一千人，最迟七月初抵达此处，交由上国操练。”
“二百人还出得起。这是要打仗吗？”有随行贵人问道。
“难道要去晋国故地打仗？我们的人不耐酷暑啊。”
“我听说在洛阳集结后，就会开往凉州操练。”
宇文悉拔雄将最后一块碎饼就着菜汤吃下，没说什么。
很巧，离开洛阳前他听闻巴西板楯蛮要出二千“善射”弩士，明年七月初抵达天水，然后开往凉州整训。
据相熟的兵部官员说，天子特别要求精挑细选，不能滥竽充数，一定要技艺娴熟的板楯弩士，且配备好铜弩、药弩。原因嘛，西征“不养闲人”，精兵吃那么多饭，羸兵也要吃那么多饭，那还不如悉数抽调精兵。
蜀中板楯蛮都出兵了，宇文鲜卑逃得掉吗？定然会抽调强兵劲卒。军士抵达中原后，不合格的可能还要被退回，乃至申斥、责罚。
会账之后，宇文悉拔雄便准备离开了。就在此时，一绿袍官员匆匆入内，扫视一圈后，快步来到高武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宇文悉拔雄特意从旁边经过，只听到“周才人”、“求恳”、“怜悯”、“觐见”等词。再用眼角余光一瞄，高武脸上混合着感激、谄媚以及一丝丝屈辱。
宇文悉拔雄顿时明白了，怜悯地看了高武一眼，出门离开了。
随从们窝在宾馆墙外，刚刚啃完几个干饼，见得悉拔雄后迎了上来。
悉拔雄摆了摆手，道：“天快黑了，进城。”
众人纷纷上马，一溜烟离开了。
******
对很多人来说，贞明六年（339）的正月就是吃吃喝喝，宇文悉拔雄也不例外。
初六这天，他受太子家令陈逵相邀，入府饮宴。
一起来的人不少，除东宫同僚外，还有部分河南、关西士人。
奇怪的是，没看到几个幽州人。
陈逵心情不佳，因为他要被外放了，据说只得了个太守之位。
换旁人能当太守，早就弹冠相庆了，但陈逵不同，离了东宫，也就淡出了权力中枢。
“卢家日渐得势，我等老人苦不堪言，奈何！奈何！”陈逵喝了不少酒，又是在家中，脑子已经糊涂了，什么话都敢说。
宇文悉拔雄暗道离开东宫果然是对的。
颍川人被惯坏了，晋季以来就没吃过什么苦头，以为自己的一切理所当然。殊不知，天子若换个地方起家，比如南阳，一样能成事。
他只是恰好利用了颍川士人罢了，而南阳虽然豪族不少，但同样没有太过强大的家族，天子舍下脸皮娶乐贵人为妻，有你们什么事？不过——那样就是齐王当太子了，宇文悉拔雄觉得有点不妥。
宇文悉拔雄默默喝着酒，发现左卫率垣喜、右卫率刘达都没来。
垣喜是老将，刚猛忠直，不苟言笑。
刘达风趣幽默，但为人颇有分寸。
这两人都没来，显然和陈逵等人搅和不到一起去。
中庶子桓宣没来，他以前是谯郡太守，以一郡之力坚守淮水，与吴兵打得有来有回，没让他们占太大便宜，显然是有本事的。
率更令金灌没来。这是个用骑兵的行家，十四五岁就上阵了，作战经验丰富无比。
太子舍人阳骛、姚益生都没来，前者是太子妃的人，后者搞不好也投靠太子妃了。
太子文学荆博来了，去年试通四经失败，不知道明年会不会试经。呃，他似乎也有些三心二意，居然在偷偷看自己。
宇文悉拔雄端起酒樽向他致意。
荆博回敬了下，一饮而尽。
宇文悉拔雄暗暗思索，荆博家本来只是一豪民，而今虽位列士族之林，但根基浅薄得很，属于跟着天子发家的土豪，不太容易被老牌士族看得上。
不过他是荥阳人，与颍川近在咫尺，被拉拢似乎说得通。
但他又走的是太学试经的路子，与大部分颍川士人不是一回事。听说太子挺欣赏他的，这大概便是荆博能被邀请过来的主要原因吧。
宇文悉拔雄暗叹一声，这帮人是真的不行。
在他眼中，也就冯翊人鱼遵、扶风人鲁尚比较有能力，心里玲珑之余，诸般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年新来的太子洗马毌丘斯也不错，一年接触下来，发现他文采飞扬，书写公文时又思虑缜密，能时不时提醒太子一些错漏乃至完善文稿，考虑到他不过二十七岁的年纪，相当可以了。
也就这几个了。
“我走之后，诸君不必挂念，松月林泉，亦我所爱……”陈逵用力拍着案几，叹息道。
宇文悉拔雄觉得没甚意思，酒至半场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出得陈府时，他长吁一口气。
有些富贵，注定不属于他，或许紫蒙川才是他的未来。
大势若此，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三十四章 辞行
与燕王邵裕一样，宇文悉拔雄离京时，同样采买了大笔物资。
但他没多少钱，除了自家积蓄及太子赠送的财货外，左右借了一圈后，才置办了百余车货物。
二月初八，于洛阳西市采买鞍具时，他遇到了同样来此置办货物的楚王邵珪。
邵珪认识宇文悉拔雄，但没有与他说话，直接转身离开了。
楚王文学郦怀跟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二人一问一答，很快走远了。
宇文悉拔雄也没有说话，径直挑选货物。
虽说楚王失势已久，但他毕竟是东宫旧僚，过多牵扯总是不美的。而今宇文三分，他的紫蒙川背靠大梁，若得罪了太子，将来争斗之际被掏了老窝，找谁说理去？
宇文悉拔雄熟门熟路来到了一座卖马鞍、箭囊、麸袋的邸舍。
“你怎么又来了？”店主正在揩婢女的油，见状奇道。
“马鞍——”宇文悉拔雄说道。
“不降价。”店主轻拍了下婢女的臀，让她离开，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爱买不买，吴公已经数月没来送货了。”
宇文悉拔雄暗暗着恼。
店主是知道他身份的，此刻提及“吴公”，便是存着警告的意味，你别拿太子僚属的身份来压我。我的货全是从吴公那里进的，你耍横，太子未必会帮你，但吴公肯定会帮我。
见宇文悉拔雄不说话了，店主指了指里头的货架，道：“没多少了，尚余四百具，你若不买，四月前定能卖光。”
“而今又不打仗，如何能卖光？”宇文悉拔雄其实不愿如此自降身份与人争吵，但没钱就是没钱，能怎么办，只听他说道：“再者，为何没新货了？”
店主冷笑一声，道：“便说予你听又如何？省得你整天以为我刁难你呢。”
说完，清了清嗓子，道：“朝廷多年不分地，府兵、禁军士卒家口又众，死心了，只能向外迁徙。这会就已经走了不少人了，人少了，干活的人也就少了，有的还是熟手。”
说到这里，店主有些唏嘘。在他看来，有些做了六七年的熟手离开了是真可惜，对谁都没好处——他们往往只会做一个小物件，不能像传统工匠那般独立完成整个马鞍，一旦离开了洛阳，手艺就浪费了。
不过人家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洛阳分地，而今年及弱冠，亦有妻室，再这么混下去不像样子，淮南有地分那就去好了，不管是三十亩还是五十亩，总好过继续在家混日子，受兄嫂白眼强。
简单来说，他们顶不住了，妥协了。
洛阳的地本来就金贵，人烟又这么稠密，再等十年也不一定能分田，死心吧。
宇文悉拔雄不傻。太子在东宫议事时，提到过并州府兵家口渐多的问题，推而及之，聚集了大量禁军和府兵的洛阳问题只会更严重，人口向外走很正常。
“罢了！”他长叹一声，道：“剩余鞍具全买了。”
店主喜上眉梢，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可别闹事啊。”
因为种种原因，汉魏以来民间私造兵甲的行为很普遍，士族力量蓬勃发展后，自己训练部曲、打制兵器，几乎是公开行为。
进入大梁朝后，因为府兵需要自备器械，民间制作鞍具、刀剑、枪弓、铠甲、盾牌之类的事情更是随处可见。
简而言之，几乎不禁民间兵甲了，也禁不了，三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想造反，他是很容易获得各色器械的——只要有钱就行，且确保消息没有走漏。
店主这是在提醒宇文悉拔雄呢。
悉拔雄笑了笑，道：“我省得，休要聒噪。”
店主又打量了他一眼，最终没说什么。
******
采购告一段落后，十三日，宇文悉拔雄入宫觐见太子，正式辞去太子仆的官职。
好巧，太子同样正要出行。原因是《括地志》有些疑难，报上去后，天子着太子北上并州，实地察看的同时，抚慰地方、体察民情。
宇文悉拔雄知晓后，又有些纠结了。
天子自己不去巡视，令太子代之，这是给太子在并州建立人望。
储君之位很稳嘛，至少看起来很稳，父子二人关系没有破裂，那他离府……
“宇文卿。”太子邵瑾热情地拉着他的手，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复见。”
“殿下，臣——”
邵瑾摆了摆手，道：“好生经营紫蒙川。以卿之才具，当不在话下。如此，北疆安矣。”
“臣一日为东宫僚属，世代不忘。”宇文悉拔雄说道。
“好。”邵瑾拍了拍他的手掌心，笑道：“有这句话，孤便放心了。”
宇文鲜卑诸部理论是归燕山大都护管辖，便是李重了。
邵瑾和李重没什么来往，关系一般，而今有宇文悉拔雄统领紫蒙川诸部，算是东宫势力深入平州了。
当然，邵瑾本人也不是太在意。
这根伸出去的触手太纤细了，实力不太行。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巡视并州，抚慰军民，积累人望。
这是父亲给他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按照计划，第一站便是上党，重点查看“削藩”进度。
第二站便是并州心脏太原了。
第三站则是平城周边区域。
整个巡视历时数月，恐要八月金秋时节才能回返。
其实邵瑾很喜欢这次出巡。不独独因为可建立声望，更在于可以走出沉闷的东宫，出去看看风土人情，熟悉下地方风物。
终日修书，人都要傻了。
送走宇文悉拔雄后，太子回到了书房之中。不一会儿，太子妃卢氏抱着三岁的世子钧衡来了。
看到妻子窈窕的身形，邵瑾微微有些口干舌燥。
祖父已经去世一年又四五个月了，对他们这些孙辈而言，其实不用守那么久的“心丧”。
父亲悄悄暗示过，邵瑾听得懂，但他觉得刚过孝期就迫不及待沉溺女色，有点太急了。
只是，男欢女爱乃人之本性……
卢氏轻笑一声，道：“夫君，今日钧衡在九华台玩了一下午，龙颜大悦，赏赐了许多宝物。”
邵瑾嗯了一声。
带孩子去父亲那里多多走动的主意是太子妃提出的，如今看来效果极佳——虽然父亲没当着他的面说，但母亲告诉他，陛下私下里多次夸赞钧衡“聪慧”，甚是喜爱。
靠儿子稳固自己储君的地位，说起来不是很好听，但确实有效，卢氏在这件事上立了大功。
想到这里，他将卢氏揽入怀中，一边看着正在熟睡的儿子，一边柔声说道：“辛苦了。”
卢氏妙目生波，嗔道：“还不是为了你？”
邵瑾心下十分受用，轻声说道：“马上就要北巡了……”
卢氏闻弦歌而知雅意，红着脸道：“夫君你——”
邵瑾见她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更是喜爱，道：“今夜我入你房中。”
卢氏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道：“凉城郡公会一起北上吧？”
邵瑾点了点头，道：“我亦很喜欢元真，一路上当不会寂寞了。”
卢氏说道：“凉城郡公乃北疆藩篱，夫君可要着意笼络。”
邵瑾笑道：“元真自小就爱凑我身边，情分自不一般。不过你说得没错，北巡的路上，自当好好叙叙旧情。”
“元真性情真挚，对这种人，可以诚心相待，必收奇效。”卢氏说道：“夫君可多提提旧时往事，元真回忆起来，必会更加爱戴夫君。”
邵瑾微微颔首。
举一而反三，身为五原郡公的代景亦当好好笼络。
这种笼络不是给钱、给官位，而是以兄弟的身份加深联系，俗称“情分”。
但说实话，他和代景之间的情分远不如元真，今后需要加强，毕竟代景十一岁了，且有了一批五原少年伴当学习，再过两三年，就会和元真一样接触五原国军民事务。
仿佛能看穿自家丈夫在想什么似的，卢氏又道：“殿下亦可派私人至凉城，看看有无适合货殖之物。元真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成婚，总得积蓄些家财。”
“嗯。”邵瑾又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郭明融似有族人往来于凉城市马，有点记不清了，依稀听人说过。若由此人出面，如何？”
“郭公乃名门俊彦，定能成事。”卢氏高兴地说道。
邵瑾也很高兴，决定明日就派人问问郭德。
他好像与居于江南的辛佐联手，贩卖草原马匹至南方，去年应该是头一次贩马，获利颇丰，今年多半还会继续。
想到这里，邵瑾更高兴了。
妻子没有排斥郭德这种王府老人，这就很好嘛。按理来说，这种事交给熟悉塞外的幽州人操办更合适。
但她终究识大体，知道着眼于全局，而不是死抱着畛域之分。
与太子妃相比，良娣、孺子除了美色之外，当真差得太远了。
他是爱美色，但如果与江山比起来，美色又算不了什么了，完全不重要……
二月十五望日朝会后，太子邵瑾向邵勋、庾文君辞行，然后带着东宫左右二卫，离开洛阳北上，至河内野王汇合黑矟左营。

第三十五章 告状
太子离去之后，邵勋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宫中，哪也不去了。
不过他是会享受的。
天渊池的红花绿叶之中，摆放着一张躺椅，累了就瘫在上面休息。摇摇晃晃之中，仿佛诸般烦恼也跟着一并消失。
休息够了之后，也懒得起身办公，而是让女官坐在一旁朗诵奏疏，他闭眼假寐，时不时给出点意见。
“河南府十三县，户61820，口291051。比起以前，其实不算很多，故愿意外迁者不过千七百余人罢了。”
“按照陛下之意，此千余人多迁往淮南。贞明四年末，淮南十六县连屯户、军户在内，计有25000余户、100300余口。”
邵勋好像睡着了。
袁女正放下档籍，脸色有些幽怨。
“庐江呢？”良久之后，邵勋问道。
“庐江九县计有19600余户、80400余口。”袁女正说道：“包含了屯户三千、军户一万四千余。”
邵勋又没声音了。
袁女正看了下档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放下了心。
淮南、庐江两郡二十五县，别看加起来有十八万人，但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三年内迁徙过去的，这已经极大改变了当地人口构成了。
所以，现在朝廷又开始从河南、陈留二府移民过去，让当地多一些正儿八经的民户。
“楚王来了吗？”邵勋又问道。
“来了。”
“让他过来。”
“是。”袁女正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
“阿爷。”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邵勋睁开眼睛。
邵贞行礼告退。
“坐下吧。”邵勋坐直了身子，一扫之前的颓废，看了眼毕恭毕敬的儿子后，道：“獾郎，想出去走走吗？”
“但凭阿爷吩咐。”邵珪听到这句话时，心情复杂。
三十岁的人了，竟然鼻子有些发酸。
“你以前当过都水少监，而今阙一员，就由你领了吧，熟门熟路。”邵勋说道：“去芍陂转转，监督下堤堰修缮之事。”
“是。”邵珪应道。
“别急着应下，还有其他事呢。”邵勋说道：“再兼领个淮南察访使之职，仔细查探淮南诸郡屯田、革风事宜。不过，休要插手地方事务，只看不说，写成奏疏报上来便是。”
“是。”邵珪又应了一声。
这个“淮南”肯定不是单指淮南郡了，而是淮水以南、长江以北所有区域，具体范围还得看中书省草拟的诏书。
“别太劳累着了。”邵勋又道：“你就在寿春建衙，庶务交给底下人办就行了。度支会给三千匹绢，少府再给绢两千，一并带去淮南，你看着花。王府护军没全散掉吧？”
“散掉了一半。”
“散去哪里了？”
“本有一百具装甲骑，解散后衣食无着，后来听闻由鲜于屈带着投入三弟门下了。”
“鲜于屈？”邵勋回忆了一下，此人本是楚王友，好久以前就听说他辞官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念柳将他们安置在哪里？”
“三弟在邯郸有庄园和工坊，应安置在那边了。”
邵勋唔了一声，竟然没带去朔州。
薛家军确实能打，但一百具装甲骑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居然舍得放在邯郸。
“也罢，你重新招募吧。”邵勋说道：“再拨千匹绢，募五百新卒，就在禁军和府兵子弟中挑选，带去寿春。”
“是。”
“知道阿爷为何让你察访屯田、革风之事吗？”
“不知。”
邵勋噎住了，片刻之后笑骂道：“若非裴贵嫔说你善理繁难之事，阿爷真不想给你这个机会。自己体会吧。”
说罢，挥了挥手。
邵珪行礼告退。
邵勋默默注视着儿子的背影，微微叹息。
他很快又躺了回去，任思绪飞舞。
大郎在幽州当刺史，去年深秋疏浚了河道，浅尝辄止。今年开春后又抓紧时间，整修了漂渝津，将这个海浦修治妥当。
整体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之处，但也没甚错漏。听闻买卖做得飞起，显然心思已在别的地方了，大抵是在为将来做打算吧。
三郎去年冬天调查了朔州境内几个大的盐池，登记造册。今年应当会有关中商人前去采买，与河东盐形成竞争，不出意外的话，能借此收集相当数量的绢帛。
灵洲已被允许开办坊市，交易西域货物。
老三就是这点强，做生意井井有条，打理财计也颇有几分火候，如果在太平年间的话，他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民政官员。
老四还在岫岩。这会应该正是大雪纷飞之际，不知道他有没有住上火炕。
辽东十一县有十五万余口人，其实不少了，而今需要的是时间来沉淀，来夯实根基。
年前他写了一封信回来，问候母亲的同时，请发武学生若干。
邵勋同意了。这种文武两便的人才既可塞到军队里，也可以用作基层官吏，能明显提升辽东国的治理水平——武学生治理地方的能力固然算不得强，但总比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好吧？
五郎过年时回来了一趟，年后又去关西了。
去年清查了雍州的邸阁、武库，这会正往秦州、河州方向跑，一边清点，一边记录。
诸葛恢大为紧张，专门点了三千步骑，配合韩王府的数百兵，保证五郎的安全。
老七到老十都在少府苑囿历练，没甚可说的，略显稚嫩。
现在老二也派出去了……
一切尽在掌握中。
邵勋想着想着，心下大安，竟然慢慢睡着了。
******
二月底的时候，上党通往河内的驿道中，人丁、牲畜、车马络绎不绝。
新科出炉的春谷县子、黑矟左营副督彭陵带着数百人当先开道，将乱糟糟的人群聚到一起，严密监视着，让太子的车队顺利通行。
人群中有一身着绸衣之人，看着是个富户，想要与彭陵攀谈，不过被外围警戒的军士拦住了。
彭副督现在不得了了，彭家在河内郡也快速崛起，远近闻名。
正月里，彭将军长子娶邻人张氏女为妻，一时间议论纷纷。
娶个邻居的女儿为妻，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个张氏祖上可有个名人，即司马懿之妻张春华，后汉年间二世三公，与流民出身的彭家联姻，冲击力是十分惊人的。
彭家的崛起，便是武人翻身的活生生的例子，与陈留的“传奇部曲督”冯八尺一北一南，堪称两大典范。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它会鼓舞一个又一个武人奋勇拼杀，博取富贵。
只可惜这样的机会正在快速减少，因为无仗可打了。那么，巴结太子似乎就成了替代选项……
黑矟左营数千军士十分用心，一路上军威雄壮，士气高昂，让太子十分高兴，数次下车与他们一起行军。
旬日之内，已有十多名军士得到太子发下的赏赐，人人喜笑颜开，个个交口称赞，连带着太子的名声也在黑矟左营内越走越高。
三月初六，车队宿于潞县郊野，太子邵瑾收到了关西转运使庾亮送来的信件。
“大舅啊……”邵瑾看完后连连苦笑，又给他介绍颍川“俊异”。
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邵瑾抬头望去，就见到元真左手提着雉鸡，右手提着野兔，哼唱着歌谣走了过来。
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元真真是个孩子！
“力真，这是给我打的么？”他笑吟吟地问道。
元真点了点头，道：“兄长，我们一起吃。”
邵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道：“这几日吃够了干饼，嘴里淡出鸟来。”
“兄长，你是太子，不能出言粗鄙。”元真笑道。
“要你管！”邵瑾笑骂道。
笑完，又脸色一正，道：“确实如此，多谢十四弟提醒。”
“这样累吗？”元真熟练地给野兔剖腹，仰着脸问道。
“习惯了就好。”邵瑾本来想说很累的，但终究没说出口，只问道：“元真，凉城如何？”
“太穷了，风沙又大，一点都不好。”元真说道。
“总得有点东西吧？比如健马。”邵瑾说道：“听闻你与人市马——”
邵瑾不说还好，一说就见元真气不打一处来，嚷嚷道：“马卖不上价，被人压得太狠了，我都不想卖给他了。”
“哦？谁敢压你的价？”邵瑾难得开起了玩笑，道：“莫怕，兄长帮你。”
元真摇头不答。
邵瑾脸上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似乎猜到了点什么。但又有些不确定，郭明融乃正直之人，应不至于如此。
尤其是出发之前询问了一番，郭德似乎不是很清楚。
于是他试探道：“力真，可是郭德……”
元真摇头道：“不是郭公，乃其从弟郭纲。动辄说我的马不好，一匹只肯给绢二十匹。买卖完了后，运到中原，若有马匹生病或者倒毙，就说我卖他病马了，要我退钱。”
说到这里，元真是真的有点生气。
打小就受父亲疼爱，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会不管不顾了，直接告起了状。
邵瑾听得火冒三丈，下意识寻起郭德的身影，猛然记起他留守东宫了，没跟着一起过来。
稍稍冷静了点后，他深吸一口气，道：“力真，兄长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郭德会做这种事，但郭纲是他亲族，失察之责是免不了的。
这帮不成器的玩意。
邵瑾脸色阴晴不定。郭德是中舍人，此职掌文翰、侍从规谏、综典奏事，检奏更直名册，位比黄门侍郎，乃要害之职。
前一任中舍人是辛佐，郭德是第二任，没想到连续两任都——
他叹了口气，已经下意识琢磨起了继任人选。
舍人阳骛似乎不错……

第三十六章 意义
按制，晋时中舍人四员，国朝二员，“以舍人才学美者”为之，与中庶子（四员）共掌文翰。
郭德之外，另一人便是袁耽。
其中，郭德负责一部分文书事务，还在太子身边规谏。有外人奏事，郭德负责上达，同时还要每日检奏上直的官吏名册。
袁耽同样处理文书事务，另监督东宫医药。因为他长得好看，还要充当外出的侍从。若有人入宫觐见，袁耽负责安排一应威仪。
郭德接的是辛佐的班。
邵瑾仔细回忆了下，此人品行正直，亲厚族人，出仕这么多年，从未传过他有收受贿赂、欺压他人之事，道德上没有问题。
每天更是一大早就来了，检奏名册，一天假都没请过。
对这样认真负责的人，邵瑾还是很欣赏的。
郭德最大的缺点可能就是能力有所欠缺，对实务不太了解，另外稍有些畛域之分，但不严重。
大舅说做官首重道德，次重能力。邵瑾以前觉得这句话很对，但后来看到了诸葛恢将关西这种全是混世魔王的地方整治得服服帖帖，便知道有时候要看情况的，不能一概而论。
现在么，更有了活生生的例子。郭德品德是好了，但他族人不一定啊。郭德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族人干了啥，因为未必会有人对他说这些事情，人人都只想趴在他身上捞好处。
推彼及此，邵瑾也怀疑自己生活在被人编织好的蚕茧之中。很多事情都是娶妻之后才慢慢发现的，可能是因为府中慢慢多了河北士人的缘故。
袁耽和郭德大同小异，但稍差一些。
他最大的优点是文采飞扬，处理文字事务时做得很漂亮。
缺点是有畛域之分，虽然他就不是颍川士人。
当然，也有人说袁耽酷爱赌钱，但这不是什么缺点，这年头喜欢博戏的人太多了。
思来想去，邵瑾最后叹了口气，决定给十四弟一点补偿：襄城肥皂工坊产出日渐增多，就送他一批好了。
诚然，草原上干旱少雨，导致很多人不爱洗澡。但有城市的地方不一样，特别是凉城、马邑、平城、盛乐这些地方，境内有不少河流穿过，并没有那么缺水，富贵人家久慕华风，生活习惯有所变化，慢慢发卖总能卖出去的，就这么办了！
至于郭德，回去后他会私下里找他谈一谈。以郭明融那脾性，怕是当场羞得面红耳赤，请辞归乡了。
说起来挺可惜的。郭德经常出言规谏，这不许那不行的，让身为太子的他十分难受，但事后想一想，又觉得身边需要这样一个人，哪怕有时候很讨厌他，却不知阳骛能否做好这份差事了。
元真很快处理好了雉鸡和野兔。
他居然会做饭！说本来带了一些干笋回凉城吃的，这会就拿来炖雉鸡了，又是笋又是肉又是汤的，再放一些野菜，你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邵瑾居东宫崇德殿时，吃的都是食官令王辅（陈郡王氏，王瑚长孙）送来的酒食，制作精美、色香味俱全，但似乎没今日吃的香啊，也不知怎么回事。
元真的随从们带来了更多的猎物，炙烤过后，众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六兄，他是屈突和，比我大一岁。我让他当下军将军，朝廷竟然不许。”元真咽下一口汤后，嘟囔道：“他技艺很好的，追猎野兽能一追好几天，还通军略，为何不能当将军？”
邵瑾看了眼跟在元真身后的那个少年。
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当年跟着元真一起在中原习文练武的少年之一，元真亲厚他很正常。
“力真，他太小了。”邵瑾放下瓷碗，笑道：“十六岁就当将军，过于骇人听闻。不过，若有真本事，你可赏赐他土地、财货、美人，将来立功之后，便可名正言顺授予将军之职了。”
“原来如此。”元真高兴地看向屈突和，挠了挠脑袋后，让人取来一盒珠子，道：“阿娘给我的扶余宝珠，拿去吧。”
屈突和只摇头，道：“我寸功未立，不能受赏。”
元真有些不太高兴。
邵瑾笑了笑，道：“屈突卿乃壮士，无功不受禄。力真你就先留着吧，下次立功后，一并赏赐下去即可。”
元真点了点头，让人收起宝珠。
邵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傻小子，给的赏赐太重了，心里没数。再者，这是王夫人给儿子的宝物，屈突和也不太敢收。
但也正因为如此，邵瑾更喜爱这个真性情的弟弟了。他见多了尔虞我诈，有些时候会犯“幼稚病”，渴望真挚一点的情感，元真很好地填补了这个空缺。
“六兄，今天其实没打到什么猎物。上党山虽多，可我总觉得鸟兽还不如凉城多呢，怕不是全被人猎光了。”元真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将话题扯到了打猎上面。
“上党人太多了。”邵瑾说道：“从去年年底开始有人迁出，今年又有人外迁，路上你不看到了么？迁出一部分人后，兴许会好一些吧。”
“剩下的人编户齐民了吗？”元真拿起一根兔腿，一边啃，一边问道。
“力真，你问到点子上了。若不贪玩，将来一定能管好凉城四县。”邵瑾说道：“自是要编户齐民的，还要广办学堂。”
“哦……”元真点了点头，道：“去岁回国，内史就总说只有编户了，‘民’才是我的民，不然就是头人的民，再过一百年都是如此。”
“裴公所言无差，有见识。”邵瑾说道。
“六兄你也这么认为？”元真高兴道：“可惜他六七十了，老了，未必能干几年。”
“裴公”就是裴十六，去年底以单于府参军的身份兼领凉城内史。
他在北地深耕多年，对各种事务熟稔于心，但确实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了。兼领凉城内史，其实就是让他能够荫庇子孙罢了——凉城内史每年可察孝廉一人，同时向州里举荐茂才（不一定能通过），除此之外，还有诸多隐性好处，如举荐太学、国子学生员，提拔旧部等等，难以一一说尽，比单纯的单于府参军强多了。
邵瑾听了元真的话只是笑。
******
三月十八，车队抵达太原。
原并州刺史邵光在上个月入朝了，担任司农卿——原司农卿胡郧卒于位。
邵光走后，太原太守邵杰升任并州刺史，晋阳令杜綝接任太守之职，晋阳令则由一名叫侯密的武学生担任。
基本都是内部提拔，很少有外人空降，至少最近十几年是这样没错。
“殿下请看。”邵杰指着不远处的军府，道：“此为晋祠龙骧府，每一防都办了学堂，教授蒙学和韵书。托朝廷的福，送来诸多蒙师、笔墨、书本、纸张，并拨发钱帛，右金吾卫、右龙虎卫总计六十四防，而今已有三十九防有学堂。”
邵瑾听了频频点头。
比起上一次来，并州似乎又有所发展，至少办学搞得不错——当然，这也和朝廷大力贴补离不开。
“还差二十五防未有学堂。”邵瑾叹道：“将士勤苦，岂能没点好处？孤回京之后，定要奏明天子，请拨发钱粮、选派蒙师至此。”
州郡官员们听了还没什么，但府兵将领们却喜上眉梢，连声称谢。
“无需如此。”邵瑾将他们一一扶住，然后又问道：“并州二卫可有少年俊彦入太学、国子学？”
“太学没有，国子学则有。”邵杰介绍道：“每岁少则七八人，多则十二三人。历年下来，试通三经者七人，试通二经者二十一人，试通一经者近百。”
邵瑾听了半晌无语。
武人子弟读书，终究还是差了。
这么多年了，试通二经当上九品官的才二十一个，试通三经当上七品官的只有七个，通三经以上者一个没有，估计得让士人笑掉大牙。
而且，虽然父亲对太学、国子学一视同仁，但实际上还是太学出身的官员更让人另眼相看，国子学似乎隐隐低人一等，发展前景不是很好，盖其多勋贵、武将、胡酋子弟。
“武人子弟都愿意读书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殿下。”太原太守杜綝上前一步，说道：“这两年愿意读书的人多了起来。”
“为何？”邵瑾问道。
“立功受赏的机会少了，武人那条路不好走。”杜綝回道：“故有人愿意搏一搏读书这条门路。”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博的便是当官，博的便是封妻荫子，博的便是光宗耀祖。
天下大体平定，战场立功的机会少了，但武人们又想当官，可不就只能去国子学碰碰运气了？但这些人底子还是太差，试经玩不过那些书香世家的。
“并州二卫余丁可多？”邵瑾放下了这件事，问道。
“今岁六月于广平置龙冈、滏口二龙骧府，于赵郡置石门龙骧府。这会已经在募集兵员了。”邵杰说道：“右金吾卫、右龙虎卫各出千人，计两千众，可至河北为府兵，顷刻间便募集完毕。”
邵瑾一听就明白了。
去河北当府兵都是愿意的，给了两千员额，一下子就报满了，压根不用动员。
想到此处，他立刻说道：“两千人少了点。孤当上奏天子，多给些员额。”
随行的右金吾卫部曲督、部曲将们一听，大喜过望，道：“殿下待我等优厚，如何不以赤诚报之？”
邵瑾听了亦有些欢喜，这就是父亲派他来的意义啊。

第三十七章 体会
三月二十五日，太子邵瑾离开晋阳，兵分两路。
一路以太子中庶子鲁尚、家令庾泽（原中庶子，后丁忧去职）为首，西行岢岚，然后北上马邑。
这一路匈奴人较多，主要考察移风易俗之事，可重点询问秀容令邵度（邵慎嫡长子）。
太子出石岭关北上，进入新兴。
新兴太守孙珏已然调任兖州别驾，现任太守则是前议郎邵球。
四月初一，他率郡丞孙璧以下十余人出城三里，道左相迎。
但邵瑾没有入城，略略寒暄之后，直接来到了忻定县（原定襄）北境的滹沱河畔。
滹沱河水在四月的暖风里涨了，泛着浑黄，如一条莽撞的土龙，裹挟着上游的元气，奔涌东去。
河滩上，新发的水草一丛丛探出头，倒映着水光，显出几分倔强的生机。时有牛羊马驴过来啃食，摇头摆尾，自在无比。
河岸高处，便是忻定县境里散布的村落了。
黄土夯筑的低矮院墙，围着一户户人家。
墙顶枯草与新芽杂糅，在风里微微颤动。
几株老柳立于村口，枝干虬曲，刚抽出不久的柳条被风牵扯着，四处摆动。
村道由尘土与牲畜蹄印碾成，坑洼不平，蜿蜒伸入灰蒙蒙的房舍深处。
数缕炊烟从茅草屋顶挤出，笔直上升，随即被四野的风吹开，散入浩渺天宇。
几处篱笆院内，农人正将去年秋日精心堆起的草垛拆解开来，枯草簌簌落下，预备垫进畜栏，或混入灶膛。
这就是新兴郡的乡村，一个拥有四县、21200余户、75600余口的北方边郡的真实情况。
有几分风物，有几分野趣，有几分人气，亦有几分穷困。
好吧，或许新兴郡七万余军民不觉得自己有多贫穷，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缺，就是他们所拥有的种种似乎都低了一个档次罢了。
有，但不够好。
“新兴这么小的郡，竟然挤了七八万人，而一户还不到四口人……”邵瑾看了颇为感慨，遂问道：“莫非战争所致？”
太守邵球来这里的时间也不长，不过数月罢了，闻言回道：“新兴本来没什么户口，而今大多数是军户，忻口、沙河、五峰三大龙骧府便有一万四千余户，剩下的数千户百姓乃历年收容，一户往往只有二三口人，有的甚至只有一口人，都成老鳏夫了。本郡土地也不是很充足，滹沱河颇有几分脾气，时常冲毁堤岸，与汾水不好比。”
“上次巡视并州，有人提及滹沱河动不动改道，且河床虚浮，泥沙甚多，不易利用。”邵瑾说道：“这么多年了，就没些许改善？”
“听闻州中治理过，效用不大。”邵球答道。
“那是治理不得法。”邵瑾说道：“没水便罢了，水势如此雄浑，却难以治理，实难相信。”
说到这里，他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孤回京之后，定要启奏陛下，请都水监派员来此查探，无论花费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将雁门、新兴境内的滹沱河整治妥当。河床过高，引水困难，那就广设翻车、风车提水。”
邵球一听，低声问道：“殿下，徐州那边还在治河呢。”
“最迟过完今年，差不多就整顿完毕了，届时想想办法，多发些人丁，北上整治滹沱河。”邵瑾说道：“郡内邸阁存粮如何？”
“尚有三十一万斛。”邵球回道：“雁门郡大概有二十六七万斛，太原则不下百万。”
“够了。”邵瑾说道：“北疆安定，烽烟暂熄，诸仓所存军粮可拿出来治河，以后花几年工夫慢慢补上就是了。”
太子都这么说了，邵球再无二话。
对新兴、雁门二郡百姓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滹沱河整治一番后，别管将来如何，短时间内农业条件会大大改善，相当于朝廷给他们发赏赐了。
如果当年一度提及的代北水运院可以重启的话，那么商业环境也会有所改善，二郡七县十一万余百姓的生活会上到一个崭新的层面。
当然，对邵球个人的发展来说也是桩大好事，他甚至都想提前做准备了。
******
四月初十，雁门郡广武县境内出现了长长的队伍。
毫无疑问，这里比新兴郡更靠北，更冷一些。
牧草刚刚返青没多久，旷野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腐烂根茎与新生青草的特殊气息。
洛阳二月初就春耕了，晚一些的也在二月下旬，但雁门不同。
时已四月，农人们才刚刚挥动沉重的铁锸，将板结的泥土翻开。
锋刃过处，黑褐色的土块带着春暖花开后的湿润，被撬起、翻转、敲碎，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沃壤。
健牛拖着直辕犁，在农人低沉的吆喝声中奋力前行。
铁犁破开大地，留下道道深沟。
有人跟在犁后，把乌亮的粟种，仔细点入那湿润温暖的犁沟深处。
村外洼地，一架简陋的翻车正吱呀作响。
粗壮的木轮被水流推动，轮周斜绑的竹筒次第没入水中，盛满，又在高处翻转，将浑浊的河水倾入木槽。水流沿着田边疏浚过的沟渠，淙淙流进刚播下种子的田亩。
几个赤膊的汉子守在渠口，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小心地用木锨疏导水流，让这来之不易的生命源泉均匀浸润干渴的土地。
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村妇蹲在青石边捶打衣物，木杵击打湿布的闷响，混合着水声、风声、牛铃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犬吠，构成这河岸四月最真切的声音。
“其实往年春耕多在三月下旬，今年开春后太冷了，雨水几乎没有，故推迟了十余日，等到下了一场雨后才开始。”乡村土路上，太守袁恒（袁能之子）跟在邵瑾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邵瑾随意应了一声，然后指着远方春耕的场景，道：“我闻雁门府兵都要亲自下地耕种，可属实？”
“是真的。”袁恒点头道：“雁门郡有大堡、恒山二龙骧府。土地虽足，却不如太原富庶。本乡府兵也较为淳朴，亲身下地忙农事的不少。殿下请看，那人身高体壮，一身腱子肉，身上还有伤疤，定然是府兵无疑。殿下再看那边，那几人就瘦弱多了，显然是部曲。”
袁恒一边说，一边指着。
邵瑾看了过去，微微颔首。
确实，府兵不能一概而论。有的地方百姓富庶，府兵更富庶，有的地方天生就穷，府兵作为地方富户，其实也强不到哪去，只能说穷地方物价也甚廉，当地府兵若不采买外地货物，只在本地花钱，倒也能过得不错。
另外，如果能够出征获胜，缴获大量战利品回到穷乡僻壤，甚至能奢侈度日很久。
之前讨伐李成时，并州府兵就大举出动，缴获甚多，一度让地方上物价腾贵，此便是明证。
基于这种认知，邵瑾开始认真思考父亲的有些举措。
前番征辽之后，他给左右骁骑卫、左右飞龙卫将士普赐一马，此并非无因。盖因这四卫军士出征需要用到马匹，或做战马，或做乘马，或做驮马，总之是要的。
战事结束之后，肯定会有损失，所以他将缴获的马匹拿出来了相当一部分，一口气赏出去了近三万匹。
你的马损失了，那正好补上。没损失，就当加赏了。
这其实就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这四卫府兵的战斗力，不让他们因为穷困而怨声载道。
但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等部就没这等好事了，仅有财帛、粮食赏赐罢了。
这便是因人而异、因地制宜。
不能谈到府兵就认为他们是一样的，事实上大不相同，无论是战斗力、财富、生活习惯还是忠心，其实都有差异。
今后制定各项有关府兵的国策时，当注意这一点。
“右龙虎卫将士颇为不易。”想通之后，邵瑾慨叹道。
他想了想后，当场唤来中舍人袁耽。
“殿下。”袁耽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说话的声音中正平和，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真正的士人风范。
邵瑾以前很欣赏这种风度，认为大臣就该如此，现在还是很欣赏，却没以前那么热衷了，此刻只招手让他走近一些，低声道：“卿即刻手拟一疏，就说并州春旱，请普赐右金吾卫、右龙虎卫将士二匹绢帛。”
“是。”袁耽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去写了。
不过三万八千余匹绢罢了，数目不小，但朝廷还给得起。
陛下将太子派过来，应该早就料想到这些事了，这就是给太子施恩的机会啊。
写奏疏的同时，不知道为何，他有些庆幸了起来。
前晋、刘汉、大梁甚至拓跋鲜卑在并州反复拉锯，导致士族寥落，甚至鼎鼎大名的太原郭氏都没多少人丁、资财了，太原王氏更是沦落为无足轻重的土豪，而也正因为如此，并州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士人与他们竞争。
不然的话，就凭邵家父子对并州十一郡国（含凉城、马邑、云中、代四郡国）的重视，麻烦可不小。
奏疏一挥而就，文采飞扬，字迹端庄，送上去后，邵瑾看得赞不绝口，很快便遣人快马带回洛阳。
四月十六，队伍分批出雁门关，进入了马邑境内。

第三十八章 并非无因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春耕的节奏。
村头土道上腾起一溜烟尘，百余名身着窄袖胡服、髡发结辫的乌桓骑兵，风一般卷过。
马是高大健硕的并州马，鞍鞯鲜明，蹄子踏在土路上铿锵作响。
骑士腰挎环首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田间劳作的农人。
农人们瞬间凝固了动作，腰弯得更低了，同时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
这又是哪位去晋阳玩耍的贵人回来了？不太像啊，路过的骑士似乎就是本地贵人的子侄，看着有点眼熟。
能让这些心高气傲之人当先开路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在河边捶衣的妇人慌忙将湿衣塞入木盆。
马蹄声越来越急，旗幡一面接一面。
风似乎都凝结了，只剩下河水奔腾的呜咽声。
妇人们窃窃私语，操着汉语、乌桓语、鲜卑语夹杂的奇怪口音，低声讨论着。
神奇的是，她们都能互相听懂对方的话。
汉人能听懂部分乌桓、鲜卑词汇，乌桓、鲜卑也能听懂部分汉语，交流毫无障碍——久而久之，大概会形成一种以汉语为主体，夹杂部分胡语词汇，音调奇怪的方言。
烟尘尚未散尽，田地里才刚刚重新响起锸犁破土之声、鞭牛吆喝之声，远处又有一群骑士相向而来。
他们远远下马，随意看了看田间、河畔的自家农奴，便急匆匆地向前，侍立于道旁。
一队队盔甲明亮的步卒走了过来，先站好位置，然后喝令这些在阴馆跺跺脚都震三震的贵人们解下兵器，挨个列好队。
有人朝农田走来，用汉语大声喊道：“殿下非为扰民而来，尔等继续耕作，农时耽误不得。”
喊完之后，又至下一处，重复之前的话。
农人们互相打听。此人说的是洛阳话吗？好难听懂，还是并州官话听得舒服。
片刻之后，农人们三三两两地忙碌了起来。
农时确实耽误不得。
牧草已经返青了，但这会还不到大规模驱赶牲畜啃食的时候，得再长一会。趁着这个空档，抓紧把粟麦种好才是真的。
等春播完毕，还有修缮房屋、照料牲畜等一堆事情，农家是一刻不得闲，尤其是他们这些从游牧转变为半耕半牧的农人，比单纯游牧或单纯种地的人都要忙。
才弯腰干活没多久呢，驿道上忽然响起了鼓乐之声，再度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想象中身穿华丽衣着的贵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红色猎装的青年，被诸多官员、将军们簇拥着，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向前走着。
农人们纷纷直起腰，乃至踮起脚尖，够着头看着。
青年先是说了一些什么，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纷纷拜倒在地，恭顺无比。
有些人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着魔似地看着这副场景。
手中的铁锸沉重无比，仿佛再也举不起来了，也没那份心气了。
曾几何时，因为转为耕牧，他们的生活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改善，就连灾害都有了一定的抵御力，心中喜悦无比，觉得幸福的人生就在眼前，虽然压在他们头上的贵人们似乎赚得更多，愈发奢侈起来了。
可这会呢？他们稍微冒犯一下就要被鞭挞个半死的贵人们，集体跪拜在路边，脸上挂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谄媚笑容，哪怕被视而不见，也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
许多人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冲击。
“叱奴，你以前说步鹿根家的大人勇武豪迈，没人敢折辱他。但他现在像条狗一样在路边摇尾乞怜，你有什么话说？”有人低声说道。
叱奴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残存几分稚气，这会显然看呆了，没想到他心目中如天神一般高不可攀的贵人，在中原贵族面前却这般低三下四。
他的大脑第一次真正思考了起来。或许，阴馆县这方天地太小了，县上面那个马什么郡也太小了，自然而然，步鹿根家的贵人们也很渺小，放到整个天下不值一提。
去年的时候，他们与续家的人争夺公地草场的放牧权，很是打了一架，当时就想如果步鹿根家的贵人们起兵造反，他就跟着造反，把续家的人屠光了，反正步鹿根家能拉出一千多弓马娴熟之士，几个年轻的贵人勇猛无比，外人真不一定能拿他们怎么样。
但这一刻，他的固有认知破灭了。
如果步鹿根家的贵人们再想要叛乱的话，他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或许该认真考虑一下吧。
这个天下，远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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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将巨大的村影投在泛着金光的河面上。
农人们扛着沾满泥巴的铁锸，拖着疲惫的耕牛，沿着田埂往家走。
村落里，炊烟再次升腾，只是更浓了些。
远处，阴馆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凝重。
城墙之上，隐约可见戍卒巡弋的身影。
城墙之外，篝火已然生起，热情的少女们如草原上的云雀，为大梁太子献上轻盈的舞蹈。
有那么一瞬间，邵瑾似乎想到了什么。
当年就是这样的场合，他着了姚老羌的道。不过现在他成熟多了，已可游刃有余。
正如叱奴所想的那样，步鹿根家的贵人在乡间耀武扬威，甚至有点蛮横霸道，但这会却是个和善的君子，满嘴谈的都是“门路”、“买卖”甚至是家族能不能挤进“塞姓”之中。
“代国废藩置郡，马邑一片安定，诸君都有功。”邵瑾端起酒樽后，笑道：“历次发役，并不落于人后，孤都看在眼里。今既入中朝，只要好生做事，听命于朝廷，富贵定然短不了。来，饮了这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马邑太守羊权趁机上前，为太子一一引荐地方豪强。
第一个便是张通。
此人在拓跋鲜卑时代当过马邑太守，后转任郡丞。如此落差，心中肯定是不满的，但他一大把年纪了，雄心壮志已然消磨，而今就想为子孙谋。
邵瑾听完介绍后，便道：“令郎既识文断字，又会写算，入东宫为录事可也，却不知舍不舍得？”
张通一听，喜出望外，连声道：“那是小儿的造化，舍得，舍得！”
录事是吏职，非官，但东宫的录事能和郡县录事一样么？这真的是造化。
其他人听完，羡慕不已，更有些期待。
羊权又开始介绍续家。
“君家镇边多年，功莫大焉。”邵瑾说道：“且是名门之后，家学渊源，何不入太学读书？将来也是条出路。”
他说这话，自然就是要给续家子弟入学名额了。这甚至不用请示天子，凭他的影响力就能轻而易举办到。但对马邑郡的土豪续氏而言，却又困难无比，故在太子许诺后，他们千恩万谢——放在魏晋年间，这不算什么，可国朝的太学生是真能当官。
续氏退下后，羊权又介绍起了苏氏——此为苏忠顺之子苏坤这一支。
邵瑾听完后，敬了苏坤一杯酒，道：“卿将自家部众编户齐民，响应朝廷大政，小小一阴馆令着实屈才了。”
苏坤面色沉稳，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只道：“朝廷有命，理当遵从。”
邵瑾点了点头，放下酒樽，叹道：“真荩臣也。”
除了这一句外，再无多余的话，但苏坤心中有数，这个当了多年的阴馆令可以卸下了，必能往上走一走。
天子不是白让太子过来的，是让他过来施恩的。既然施恩，就要给太子一定的权限，即便此时没有，回去后也会一一落实。
此事不用着急，耐心等待便是。
苏氏之后则是田氏……
羊权一一介绍，太子一一抚慰，就如他父亲当年所做的一样。只不过父亲威望高，稍稍笼络一番即可，甚至不给好处也能压着让人卖命，但他不行，需要切实地给出好处，拉拢人心。
马邑四县其实是比较重要的，地接平城、盛乐，背靠雁门关、宁武关，本身农业条件尚可，是一线边塞后方重要的粮秣、马匹、兵员、器械供给地。
此郡共有12000余户、49400余口，大部分人口掌握在豪族手中，朝廷在此度田，但又没完全度——其实只是查清了四县的户口、田亩数量，以利收税，但默认豪族对田地、人口的占有，不动他们的特权，毕竟很多人才从部落时代转变过来，代国又刚刚被吞并，朝廷并不想多事，以稳为主。
元真坐在邵瑾身边大吃大喝，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没有人忽视这个少年，因为他是凉城四县正儿八经的主人，再加上他母亲出身广宁王氏，在这个乌桓后裔占多数的地方，元真的身份比想象中尊贵多了——至前晋年间，乌桓形成了王、祁、苏等大姓，一番争斗后，王氏已然成了乌桓族群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名门，而今他们甚至有点想“重造”族谱，攀附太原或祁县王氏，说是他们的分支，原因也很简单，太原王氏已经接近毁灭了，正适合“借壳”。
邵瑾也注意到了这点。
在他心目中，元真的重要性再度蹿升一大截。父亲让他们一路同行，并非无因。
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影响元真的婚娶，让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一些……
四月二十五日，邵瑾抵达马邑县，停留三日后，折向东北，进入云中郡地界。
而这个时候，他已经见到了第一批奉诏汇集而来的外藩兵士：扶余国兵五百。
看到这支人马后，他下意识觉得，大梁朝的军事机器又缓缓低吼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上进通道
邵瑾在云中所做的事情与马邑一般无二。
在组织体系完备、严密的太原、新兴、雁门三郡，主要是财帛赏赐、水利工程、教育推广为主，当地人也认这个。
但在岢岚、马邑、云中等郡，因为胡人酋豪、地方豪强的普遍存在，则以笼络头人为主。
手段的变化，有他自己的领悟，也有旁人的提醒，而今都化作他自己的认知了。
五月初五，鲁尚、庾泽二人巡视完岢岚后，又去西河转了一圈，复北上至平城禀报。
“岢岚、西河二郡得益于天子早年前迁居过去的大族，开办私学，联姻胡酋，风气大有改观。”家令庾泽侃侃而谈：“胡酋慕华风者多矣，只要有余力，便送子弟入学，倒不是想考学做官，那些人不配，能试通一经就不错了，通二经者可称祖坟冒青烟，通三经者凤毛麟角，反正岢岚郡就乔家某位后生俊彦通了。”
邵瑾听完，就一个感觉，这帮胡人读起书来和府兵一个鸟样，都不太行。
由此也引申出一个问题，还是要给胡人、武人留下读书之外的任官渠道。
如此看来，察孝廉、举茂才之事短时间内不能废除，尤其是岢岚、马邑、云中、凉城、代、广宁等缘边郡国，它们按户口算，一年也就一个孝廉，少到不能再少了，如果连这也取消，那是真不给人活路了。
边郡的胡人酋帅、汉人豪强以及军镇子弟，本来就承担了戍边任务，适当给一些优待是正常的。
邵瑾默默算着。察举之外，还有门荫入仕，但这要求父祖辈的官高到一定程度，或者立下大功，或者因公殉职等等，才有机会争取给子侄辈的入仕名额。
接着便是战功了。
这是最硬的，也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不但有可能得封食邑，还能因功被吏部诏举，授予官职。
仔细算算，其实渠道也算不得多。
邵瑾忽又想起他曾经问过父亲，为何不全由试经来选官？这样对皇权最有利。
父亲沉默良久，最后只说现在做不到，也不应该这么做。
以前不是很明白，现在若有所悟。
“西河、岢岚二郡酋豪子弟入的什么学？”他问道。
庾泽回忆了一下，道：“若有机会，一般都送入相熟的士人家办的私学，没门路就进县学。私学教得比县学好，差距很大。”
邵瑾和袁耽、崔焘、姚益生、荆博等人对视一眼。
之前他们在平城考察了下学校，最有名的也是当年诸葛显在世时创办的，而今由其后人教学，生员扩充到一百之数，与官学相当，水平则远胜之。
“读书之后，胡酋可有进益？”邵瑾又问道。
“岢岚郡第一大姓乃刘氏，便是平章政事刘公之子、岢岚太守刘昭一脉。”庾泽说道：“刘氏之外，则以匈奴乔氏最为有名。乔氏之下，则有匈奴王、刘、兰……”
庾泽说了一大堆，意思是这些家族在刘汉时期就有一定程度的汉化，而今则大大加深了。很多远支疏属族人看到主脉情况后，下意识跟着学习，而他们又带动了其他附庸之人。
总之是一个中心开花，慢慢向周边扩散蔓延的情形。
“而今不过十几年，待再过二十年，或许又会大变样。”庾泽说道：“臣以为还是要广办学校，最好强制胡酋子弟入学，加快移风易俗。”
邵瑾微微颔首。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移风易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且切忌中途被打断。
他相信这句话，更觉得应当保持北疆的安定了。
“殿下……”见庾泽问对完毕，鲁尚上前行礼道。
“不急，先用饭。”邵瑾摆了摆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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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过云中太守王昌送来的珍馐后，众人饮茶漱口。
“城东的军市常年开着，大部分时候冷冷清清，一年也就红火两个月左右，不知道他们图的什么？昨日去逛了一圈，许多人在玩樗蒲，无所事事。”袁耽放下茶碗，笑得贱兮兮的，显然又赢钱了。
“今年来的西域胡商少了。”鲁尚说道：“据闻是因为西域有部落崛起，四处打劫，阻断商道。”
“是柔然吧？”右卫率刘达说道：“其实柔然人傻，打劫固然来钱快，可哪有细水长流抽分来得多啊。”
“郁久闾氏本来就是拓跋家奴婢，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袁耽不屑道：“除非后面出个头脑清醒的部大，不然平城这条商路算是完了。”
邵瑾默默听着，并不插言。
他其实听王昌说过这事。拓跋代国固然是没了，但平城依然聚集了大量前代国权贵们，而他们的实力和影响力也是真的，是本地最大的一股势力。
他们对柔然的崛起很恼火，一是对以前的奴婢翻身看不惯，二是截断了草原商路，让他们利益受损，两相作用之下，恨不得聚集兵马，将柔然给彻底铲平。
郁久闾氏在不经意之间，其实已经得罪很多人了。
“好了，再说回上午之事。”邵瑾摆了摆手，看向鲁尚。
鲁尚神色一凛，道：“殿下，臣主要察访民间户口、耕牧之事。历十余年之功，而今岢岚、西河诸县散居于山中的部落大体已登记在册，户口兴许不准，但总算有了。诸部之中，至少一半在山外河谷之中分地、盖房、种地。臣找了多人询问，得知他们大部分时候已经住在山外了，知朝廷者众，不沐王化者少。岢岚诸县自令长以下，并不手软，时时巡视，而今氏族首领、部落大人的威望日减，民间风气也大有改善。”
“另外一半没住在山外的部落，诸县亦遣人划定山头，并为其寻找山间平地，发放种子、农具，教其耕作。数年下来，迁徙不定者有之，固定下来的却也不少。唯此辈凶悍蛮横，愚昧不化，还需时日收服。”
说到这里，本来已经大体结束了，鲁尚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将来若国中有事，可遣官将至西河、岢岚乃至太原、平阳二郡西境募兵，整训年余之后，便是一支可战之军。”
邵瑾听得连连点头。
在太原时他问邵杰，并州诸郡除府兵外，最能打的是什么人？
他说整体还是鲜卑人能打，但其他胡人中也有佼佼者，他特别点了岢岚、西河二郡交界处的石楼山胡——这是一个由汉、匈奴、氐、羌甚至部分羯人、白部鲜卑杂糅而成的族群。
邵瑾以前不知道这些事，出来一趟了解了很多，暗道以后倒可派人去吕梁山中招募穷苦山民，编练成军，看看战力如何。
他现在对并州有种异样的情感，觉得这里什么都是好的，无论胡汉。虽然他知道这种情绪有点不对，但人还有亲疏之别呢，作为两次巡视过的并州，多一些好感是正常的。
“孤闻岢岚七县户口不少，很多百姓其实在山下没分到多少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总不太美，或可自狭乡迁往宽乡。”邵瑾吩咐道：“可写一份奏疏，请示天子。”
“是。”袁耽自觉应下了。
“高柳镇已看过了，明日去旋鸿池巡视一番，然后——”说到这里，他看向此前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元真，笑道：“去凉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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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鸿池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自段文鸯于数年前病逝后，二子入朝，一子掌控旧部。
代国废藩置郡后，该部又被编户齐民，为此发生过小小的动乱，后被平定——对这种长期管理的熟蕃部落，单于府甚至没出动大军，而是和平解决了。
巡视完毕后，邵瑾没有自旋鸿池西进，经参合陂前往凉城，而是南返，沿着武周川西进，于五月十五日抵达武周镇，停留两日。
两日间，东宫左右卫、黑矟左营与镇兵进行了一场讲武。
邵瑾并非一点不通军事，在他看来，武周镇兵比东宫左右卫精锐，若真正交手，东宫卫军大概能咬牙苦撑一阵，最终还是会落败。
但黑矟左营则不同，讲武之时，令行禁止、杀气冲天，队列变幻快速，让武周镇兵难以招架。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若将来连禁军也堕落了，不如现在能打了，岂非外重内轻，太阿倒持？
好在高柳、武周二镇将官都是流官，非世袭，不然真要睡不着觉了，但这样总不太好……
当然，造反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很难。
若非实在天怒人怨，谁吃饱了撑着造反？
对这些边塞镇兵，当恩威并施，朝廷的威已然足够了，还需时不时给点小赏赐，提拔一些将官入朝。
如此，似乎也能改善一下朝堂上的风气，即少一些风流，多一些阳刚——说白了，要给人上进的通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想到这里，邵瑾也有些茫然，总觉得最近受到的冲击有些大，脑子都要乱了。
五月二十日，大军抵达凉城县，于盐池畔扎营。
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朔州刺史、赵王勖正在定襄郡督促营田事务。
他没有犹豫，立刻请人西行，邀三兄来此一叙，不过很快又止住了使者。
想了想后，决定亲自西行，毕竟三兄是刺史，不好擅离辖境。

第四十章 分不清
草屑纷飞，蹄声阵阵。
漂亮的鬃毛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健硕的战马奋起四蹄，很快冲过了水泽，一时间水花四溅，气势雄浑。
“三兄。”不等邵勖开口，太子邵瑾便大声喊道。
邵勖脸上绽开了笑容，飞快下了马，举步而前。
邵瑾亦下马，相向而行。
看着兄弟两人那亲热的模样，双方的随从神色各异。不过从面上看来，两家主公的关系是非常不错的，他们便都露出笑容，静静等待。
兄弟二人很快手拉着手，大笑不已，状极亲热，好一番畅叙亲情后，才各自松开。
“三兄帐下军众相当不错啊。”邵瑾指着正在远处黄河边扎营的军士，笑道。
北巡之后，他对一支军队的成色判断已经有相当的眼光了。
河畔扎下的营地，怕不是能住三五千人，就在外列阵的千余人而言，服色统一，器械齐全，士气可能谈不上有多高，但还凑合。
先前父亲许可赵王府护军扩充至五千人时，他便留意上了。
总体而言，这支部队以河东薛氏部曲为主，据闻有两千多、不到三千，此为新赵系兵马的大头。除此之外，另有老赵王府护军、左飞龙卫府兵余丁及少数裴、薛、沈三军的僮仆。
五千人里面，骑军不下千五之数，戎服、装具一样不缺，相当不错了。
整训至今，差不多一年了。至少在朔州这一片，这支赵王府兵马的战斗力是拿得出手的，尤其是那些富有战斗经验的薛家部曲。
“六弟，东宫左右二卫盔甲鲜明，阵列整肃，非强兵耶？”邵勖笑问道。
当着垣喜、刘达等人的面，邵瑾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兄长来定襄几日了？”
“月初来的，刚从榆林县（今托克托十二连城乡）回返。”邵勖说道。
“我闻榆林地近库结沙，似是民户不丰？”
“定襄四县，户口主要集中在定襄、盛乐二县，榆林、河滨人不多的。”
“总共多少人了？”
“17200余户、72600余人，多是军户。”
邵瑾明白了，定襄七万多人基本都是外迁来的，以军户为主，大头便是红城镇了。
对这些人，朔州是没有完全的管辖权的，得和兵部商量着来。
“兄既来营田，想必觉得此处土甘水活，大有可为？”邵瑾又问道。
“六弟将来可要留意了。”邵勖说道：“定襄、五原、朔方、河西四郡皆沃土也，且不缺水，若能好生经营，军粮断然无虞。唯需注意两点——”
邵瑾听到这话，心中微微感动，直到这时候，三兄还在为他考虑。
“其一便是天气。”邵勖指着北方连绵的阴山，道：“有此山在，定襄温润了许多，但这年月天气愈发寒冷，时而降霜。兄以为定襄、五原等地不要急着种麦，可多种粟、穄。尤其是后者，土人谓之‘糜子’也，最短八九十天就能收获，虽亩产不丰，但比绝收强。”
定襄这地方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照理来说是上好的农业区，可养活大量人口。但因为靠近阴山，在天气整体变冷的当下，极端恶劣天气变多了。
其实在定襄种地不怕冷，开春晚就晚好了，大可晚一点春播，我有短生长期的粟、穄，问题不大。真正的麻烦在于眼看着已经天气转暖了，突然给你来个极端气候，导致粮食减产。
邵勖就是这个意思，邵瑾也听懂了。
“其二便是要控制好山后的那些部落，不令其作乱。若屡有贼兵南下劫掠，地就种不好了。久而久之，人民逃散略尽，军户困苦不堪，就连原本顺服的山前部落，恐怕也会有异心。”
这句话更直白了。
前线其实是不太适合发展农业生产的，因为不安定。小规模袭扰还能忍受，大规模劫掠的破坏作用可就太大了。
“六弟若真想经营朔州，我建议多看顾下河西。”邵勖最后说道：“河西郡稍稍靠后，周边也无多强的胡人部族，种田应能安生一些。邸阁存粮满了之后，大可通过黄河水运输送至安北都护府辖区，给人衣食，令将士们安心守御。”
“黄河水运？”邵瑾一怔。
“六弟你没发现么？”邵勖又指着远处的黄河，说道：“从鸣沙至河滨数千里，黄河水面开阔，水势平稳，其实比司、兖境内还适合水运。将来或可每隔一段置河浦一座，筑城戍守，我算了算，五六座堡寨就够了。或由刺史府负责水运，朝廷专设一使职亦可。父亲以前不是议设代北水运院么？朔州亦可设水运院，遣专人管理。至于造船所需木材，朔方郡境内森林密布，大可取之。若舍不得朔方之林材，可至鹑阴境内想办法，我看过，那边数百年的大木比比皆是，漫山遍野。”
鹑阴境内的是后世哈思山。明朝前中期整个河套境内就没什么森林了，沙漠化严重，故多取哈思山大木造王宫或堡寨。
不过此时没这个忧虑。隋末唐初时后套平原（丰州，今巴彦淖尔）森林密布，唐人便在此造船运兵，而在此之前的南北朝，北魏亦取贺兰山、丰州大木造船，从薄骨律镇（灵洲）运粮而下，一船一千五百斛（抵魏晋四千余斛），两船一纲，顺流而下，给沃野镇、武川镇等地提供粮食——河套水运粮食之事，由刁雍主持，盖因其从南朝逃回，熟悉船运，北魏却想不到这一节。
大梁朝其实也是以北人为主。
但因为种种原因，举国上下对船运非常热衷——即便以前不热衷，这么多年下来，也被邵贼“洗脑”得非常热衷了。
邵勖能想到沿黄河水运输粮之事，或许也是受了他爹影响。
邵瑾这会听得连连点头，内心泛起了复杂的情绪。
但他按捺住了，或有几分情真意切地说道：“三兄才来一年，便已拿出治理朔州的方略，此大才也。若能留下来帮我，兄弟齐心，何事不成？”
邵勖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道：“六弟，总要分别的。”
“那也太远了……”邵瑾下意识说道：“朔州七郡，尽付兄长可也。”
邵勖看了眼弟弟，感觉此刻的他确实有几分真情，心下宽慰，但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弟若有心，多多看顾下春郎和斗牛就行了。春郎其实是个老实人，一门心思做事，他会成为你的好帮手的。什么不方便办的事，都可以让他来做。斗牛胸无大志，除了货殖、听曲外，他真的什么都不关心。你我……终究要分别的呀。”
邵瑾怔怔地看着兄长。
他其实有点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了，至少在这一刻分不清。或许，也没必要分得太清，就保持着这种微妙的情绪最好不过了。
“三兄、六兄……”元真骑着一匹雄骏的战马冲了过来，在马背上高兴地挥着手。
东宫卫士们下意识想上前拦截，被邵瑾止住了。
元真哼了一声，不满地看了卫士们一眼，仿佛在说我还能对兄长不利？
下马之后，对着二位兄长一一行礼，然后说道：“我方才看到慕容鲜卑的兵马了，总共二千骑，应是从阴山以北的草原上过来的，就停在白道川那。”
“他们是奉诏前来汇合的。”邵瑾拍了拍元真的肩膀，道：“宇文鲜卑也来了千五百骑，这会已至五原。”
慕容鲜卑、宇文鲜卑、扶余、高句丽总共调集了四千五百步骑，皆精挑细选的壮士。
听闻辽东国亦发骑士一千、步卒五百，这会还在路上，大概七月下旬赶到朔州。
接下来两月，朔州诸蕃部会挑选出两千骑，卑移山以西蕃部出兵一千，横山之中的氐羌及白部鲜卑出一千步卒，合计万人。
此万人装具齐全，手底下多多少少有点绝活，非普通士卒可比。最关键的是，即便步卒亦会骑马。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万人会编成一军，移至凉州境内整训，以互相熟悉。
从战术上来说，他们算是偏师，不会和大部队一起走，那么进兵路线其实很好猜测了：北方草原，就是当年拓跋猗迤西征的路线。
黄河岸边又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赵王府护军牵出来不少马，开始了操练。
练的是骑术。从动作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之前不会骑马，而今是从头学起。
这样肯定是练不精的，但目的本来就不是把他们培养成骑兵，只是让他们学会骑马赶路罢了。遇敌之时，自有骑兵上前厮杀，而遇到敌人的堡寨或阵列严整、未可轻犯的步军，就需要他们这些骑马赶路的步卒上前料理了。
“元真，你的王国军呢？”邵勖也上前摸了摸元真的头，笑问道。
“还在凉城放牧呢。”元真有些泄气地说道：“阿爷可能不会让我西征。”
“三兄也不想让你西征。”邵勖说道：“你才十六岁，多陪陪阿爷比什么都重要。”
元真摇头不语，道：“十月我就回洛阳了，或可央求阿爷同意。”
邵勖、邵瑾二人皆笑。
兄弟三人并排走着，夕阳下的剪影显得是那么协调、那么亲密。
而随着仆从军的次第抵达，奏疏也如雪片般飞往洛阳。

第四十一章 天渊池
六月初的河南已有几分暑热，邵勋不辞劳苦，来到了汴梁劝善坊。
大嫂张氏去世了，无论如何他要到一下场。
大侄子这会应该还没收到消息。邵勋这次也不打算夺情了，就让他在家好好居丧吧。
邵勋一直留到六月中才返回洛阳，于天渊池中休养，顺便翻看各类奏疏。
给事中桓温、侍御史逢辟、黄门侍郎梁综、秘书郎王羲之四人陪伴在侧。
桓、逢二人的职责是预览奏疏、军报乃至书信，然后分门别类，王羲之随时待命，草拟诏书。
“单于府、安北府报，诸部鲜卑义愤填膺，愿发精兵劲骑，自山后西进，以助王师。”桓温朗读的声音抑扬顿挫，让人听着悦耳无比。
邵勋猛地拉起鱼竿，发现没上货，于是又往水里打了一窝，随口问道：“元子可知当年拓跋猗迤西征时用了多少人？”
“或有十万之众。”桓温答道。
“壮丁健妇加起来或有十万之众，但其实大部分人没有接战，在前方厮杀的不超过三万人。”邵勋说道：“他是先征讨漠北，打得漠北诸部狼奔豕突，纷纷臣服，然后带着一众降人，如滚雪球般西进。这是个能人啊，挽狂澜于既倒。若无他，拓跋鲜卑可能已经提前三十年分崩离析了。”
桓温没有说话。
连邵勋都没见过拓跋猗迤，更别说他这个年纪的了，没感觉。
“从北边草原进兵可行，但首先要让出征各部先变成‘胡人’。”邵勋说道：“已经抵达的各部别急着西进凉州，就让他们屯于河南地，牧马整训。此一万人，暂由安北督护杨会管制。拓跋鲜卑诸部愿意出兵，那就让他们出兵，拣选五千人好了。朕本来还打算放他们一马的，嘿！”
说罢，鱼竿一甩，落入水中。
这条进兵路线肯定是要利用的。
整个欧亚大草原其实是连成一片的，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部落经此迁徙、流动乃至征战，以至于被人称为“欧亚草原高速公路”，其实就是因为胡人逐水草而居，可以一边前进，一边放牧，沿途的牧草、河流就是他们的补给来源，牛羊马驼则是生产补给的工具。
趁着现在在草原上还有威望，那就狠狠消费一把。等到后世子孙，阴山附近的部落兴许还能命令一番，再远可不一定能支使得动了。便是强行驱使阴山两侧的部落经大草原西进，也会面临阻截，因为人家不一定怕你，不买账，不愿借道。
想利用这条“高速公路”，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完全统一或大体统一的草原大汗自然可以，中原天子则难上很多，邵勋印象中能如此调用胡人部落兵力、补给的只有安史之乱以前的唐朝——苏定方率唐军及回鹘、突厥仆从军，在草原上追击三千里，彻底攻灭西突厥。
另外，即便能调用胡人的牛羊、马匹、兵力，汉军自己也要会骑马，不然跟不上趟，这就淘汰了历朝历代大部分军队了。
苏定方初战，五千人下马结阵，长矛向外，弓弩齐备，大败突厥，以及最后一战时，一万步兵带着三千骑兵，一天一夜疾驰三百里，取得了突然袭击的效果。
这对步兵的要求是很高的，首先就是要会骑马，即当骑马步兵——这需要步兵不能太穷，平日里能接触马，有一定的基础骑术。
其次凶悍敢战，胸中有着一股对功名利禄的饥渴——这需要武人能出将入相，真的有上升空间。
邵勋仔细想了想，大梁朝禁军诸部会骑马的步卒其实不少，但还比不上府兵。
即便是左右金吾卫、羽林卫这些编制上是步兵的卫士，养马的人其实不少，没养马但会骑马的人更多，他的选材范围是非常大的。
或许可以在河南、河北拣选精锐，加强一下北路军，同时也给这些府兵们一个立功的机会。
“继续念。”他收回思绪，目光又汇集到了鱼竿上，吩咐道。
侍御史逢辟上前一步，禀报道：“关西转运使庾公奏，自春及夏，雍州已输粮百一十万斛至武威。秦、河二州亦输粮三十万斛至酒泉。另，去岁八月，河会输往张掖的三万斛粮豆在大斗谷（大斗拔谷）遭劫，今已查明，乃秃发鲜卑所为……”
“混账东西！”邵勋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先前以为是多年来一直敌对的吐谷浑鲜卑所为呢，没想到居然是被册封过的秃发鲜卑搞的事。
联想到秃发推斤那副恭顺模样，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尔母婢，装给我看的是不是？以为我老了是不是？
邵勋鱼都懒得钓了，脑海中已经设想了秃发氏的一百种死法。
逢辟离得近，下意识感受到了天子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年迈的天子似乎愈发可怕，他可能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宽容……
“先不急，继续念。”邵勋又提起了鱼竿，似乎方才那阵发怒只是一阵风，已经过去。
这次轮到桓温了，只听他说道：“太子请普赐右金吾卫、右龙虎卫府兵绢二匹。”
邵勋点了点头，道：“照前例，准了。”
“是。”桓温应道。
天子说的“前例”就是太子之前送来的奏疏，主要涉及到在上党、太原、雁门、新兴四郡开办军学、县学、郡学，并给予一些太学、国子学入学名额。
天子看到后就同意了。这让桓温心中愈发确定，天子就是让太子北上并州施恩的，甚至让他八月才回来，摆明了要他在那边巩固基础：郡县、军府、胡人、镇兵等等，悉数施恩。
这个路铺得真是让汉以来诸多太子羡慕不已。
不过也难说啊，汉武帝一开始对太子也很好啊，也为他铺路了啊……
桓温很快便掐灭了这个念头，此事不宜深想，更不宜卷入。作为驸马，置身事外是最合适的，就目前来说，景福公主在宗室中地位不低，给了他置身事外的本钱。
不过，他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些野心与渴望。
被按在给事中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他真的腻了，甚至想外放到边郡当个太守。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公主说他是陛下留给太子用的，父亲桓彝也这么说过，两人都让他耐心一些，不要着急。
唉。没办法。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至少在给事中这个位置上，他通过预览奏疏并给出摘要的权力，深入了解了天下的方方面面，同时反复琢磨政事堂三位宰相及天子的处理方案，颇有心得。
简单来说，他觉得自己的眼界大大开阔了。
神奇的是，这种政治层面的眼界，又反哺到了军事层面，让他对很多战事的起因、经过及善后处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今后如果率军出征或镇抚一方，他觉得自己的手段更丰富了。
桓温结束后，侍御史逢辟又上前，禀道：“陛下，棘城李公奏报，慕容仁多次侵掠扶余。慕容翰责之，反为其讥为‘忠犬’。”
“李重怎么说？”邵勋问道。
“李公认为暂时不宜轻举妄动。”逢辟说道。
“理由呢？”
“平州世兵尚不堪战，便是加上幽州世兵，亦无必胜把握，此其一也。”逢辟回道：“宇文三分之后，逸豆归大为不满，虽未敢轻动，然私下里怨言极多，不可不防，此其二也。平州胡部人心未附，一旦逼反慕容仁，可能引得诸部群起反叛，此其三也。慕容仁昔年据辽东，两败慕容皝，一度声势鼎盛，却不能进兵棘城，只想着割据自立，此谓‘谋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非雄才也。他已遣人至玄菟训斥，慕容仁必不敢反，此可稍稍平息事态，待朝廷解决西域之后，再行处分不迟。”
“拿来。”邵勋放下鱼竿，手一伸，道。
逢辟将奏疏递上。
邵勋接过后，仔细看了一遍，又递了回去，道：“李重太小心了。朝廷征西域，资粮多取于潼关以西诸郡县，关东并无扰动。而今休养生息了两三年，便是再征一遍辽东又如何？”
逢辟听得头皮发麻。
再征一遍辽东……谁来拉住天子啊！
绝望的是，当今天下似乎没人拉得动天子，一个都没有。
“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朕在洛阳，李重在棘城，他说了算。就这般处置吧。”
逢辟松了口气。
天子还是有理智的，虽说这会真的再下诏征辽，天下也乱不起来，但真没必要这么做。
他默默退了回去，将位置让给桓温。
桓温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七日前右羽林卫将军苗公出外巡视时，薨于馆驿……”
君臣数人就这么问对了一下午，把最近积累下来的事务清理一空。
至傍晚时分，邵勋看了眼桶里那条还没巴掌大的鱼，默默叹了口气。
侯三前些时日刚往池子里放了不少鱼啊，怎么钓不到呢？这坑也太黑了。
“来人！张网捕鱼！”他下令道：“做好鱼羹后，送往崇华殿，朕今晚在那边用膳。”
桓温等人尽皆低头，默然不语，这事不归他们管。
中常侍侯三远远听了，大声应了，然后熟门熟路地操办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靠拢
七月的洛阳更热了，邵勋直接住进了西苑的精舍之中。
除朝会之外，基本不返回宫中，就在山中纳凉，连带着政事堂难决的奏疏，都让人骑马送过来，一边躺在竹园松林内，一边听近臣或女官奏报。
闲下来的时候就带着儿孙们玩耍，倒也自得其乐。
七月初十，太子妃卢氏又带着钧衡过来了。
邵勋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进一步稳固太子地位罢了。
呵呵，其实多虑了。
说句装逼的话，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让谁上就谁上，其他人都得老老实实。
第一个跳出来的乐凯，他已经手下留情了。其他人若还不识相，那可真是在考验他心黑的一面了。
什么夺嫡都是笑话，其实就是看他想选哪一个罢了。
他支持甲，乙丙丁不服怎么办？那就干！看看你有没有勇气拉起队伍来厮杀。
没有这个勇气，那就老实蹲下，慢慢等他心意改变。
或者，你耐心很足，等他死了再造反，这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虽然成功率极低。
就连颍川庾氏，到了这会也不是不能动，只不过需要权衡利弊罢了。
二十年前他束手束脚，到了今天，诛灭庾氏的代价他也不是不能承受，他还有时间做善后工作。
真正毫无办法的是身体不行，时日无多，那时候便是对太子再不满，也会真的投鼠忌器，担心国家动荡，来不及收拾。
不过太子妃把嫡长孙带走来，让邵勋享受天伦之乐，他也不介意，甚至很欢喜——从这个角度来看，卢氏这个女人其实很聪明，千方百计帮丈夫拖过这段时间。
三岁的钧衡一见到邵勋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邵勋笑着接了过来，抱在怀中，在躺椅上摇来晃去，让小儿咯咯直笑。
不过笑了一会后，他的目光又被远处的马蹄声所吸引。
百余名英烈之后正策马狂奔，朝一个个挺立在地上的草人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这就是高强度训练的结果。
汉武帝练骑兵练了八年，但如果加强训练频次的话，这个时间也不是不能缩短，只不过成本会激增罢了。
但百余人规模的高强度操练，食品、医药、器械、马匹的损耗还承担得起，不是什么问题。
“乖孙也喜欢骑马？”邵勋坐起身子，逗弄着孙子。
“好看。”钧衡答非所问。
邵勋哈哈大笑。
王夫人抱着小儿子阿五在草地上嬉戏，听了亦笑。她将阿五放了下来，任其自去。
阿五先左右看了一番，然后迈着小腿，蹒跚而至，瞪着大眼睛看着钧衡，嘴里嘟囔道：“兄长。”
这下所有人都笑了。
邵勋又把阿五抱了起来，道：“钧衡虽比你大两个月，却是你侄男。”
俩小儿在邵勋怀中互相看着对方，显然十分好奇。片刻之后，一前一后伸出手，去摸对方的脸。
诸葛文彪亦牵着一小儿，闻言还看了邵勋一眼，似乎在说儿子比孙子还小，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邵勋则无所谓，世家大族这样的情况少吗？再正常不过了。
见邵勋怀中俩小儿快打起来了，王银玲又走了过来，将阿五抱走，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与卢氏对视了一下。
卢氏朝她微微颔首，走远了几步，来到一条小河畔。
此河名“龙首渠”，乃西苑内人工开凿的一条河道，主要目的是灌溉苑中的菜畦。
畦中有人在耕作，多为获罪的官奴。
再远处便是侍卫亲军的操练场所了。
烈日之下，马蹄阵阵，霹雳之声不绝。
步卒亦披挂整齐，不顾暑热，操练着各种军阵搏杀之术。
听闻明年又有一批侍卫亲军会外放出去，充任郡县或军府低级武职。填充进去的，很显然将是天子常年带着的那批英烈之后中年岁较长者。
这三四千侍卫亲军战斗力如何可能不好说，但忠心是一等一的。
东宫还没尝试过接触这些侍卫亲军，也不敢，更不值得。
一旦为天子发觉——可能性很大——对太子之位的动摇程度是毁灭性的，便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太子不死，储君也会落到汉王头上。
“是不是觉得侍卫亲军很精锐？”王银玲靠了过来，轻声说道。
卢氏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王氏。
王氏似无所觉，只笑道：“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陛下是天生的武人，而不是天子。他太对武人脾性了，武人对他的爱戴不仅仅在于官爵，更在于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豪迈、勇武、慷慨、果决，世人并不都是眼里只有官爵、钱财的。”
“广武城下，请壮士同乘辇车；汲郡城外，当众兑现赏赐；东木根山，鸣镝所指，勇士咸愿效死。同样是给赏，天子做出来，就让人心生向往，旁人做出来，就只会让武人觉得你是在拉拢他，给赏是应该的。”
“这个世上啊，你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天生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誓死追随，不太多计较别的。今上就是武人心中的神，没人能在这方面打败他。”
卢氏心中愈惊，她总觉得王氏意有所指，不过应该没有恶意，更像是旁敲侧击地提醒。
“陛下真奇男子。”卢氏回头看了眼正在玩耍的祖孙俩，笑道。
“是啊。”王银玲感慨道。
“太子有家书传回，言及平城商旅往来不绝，牛羊遍及山谷，粟麦飘香，花果繁盛。夫人在诸郡名望很高，亦是奇女子。”卢氏又道。
王银玲掩嘴而笑，道：“若无天子，平城岂有今日？将来的话，力真、遥喜、圆月亦得太子照拂。”
闻得此言，卢氏安心了许多。
有些话，无需多说，懂的自然懂。王夫人对他们并无恶意，相反有合作的意向——更准确地说，与投靠无异，只不过不会那么明显罢了。
另外一边，邵勋身边簇拥着一群孩儿。过了一张小木桥后，他扭头回望，不由得哑然失笑。
都快成一支军队了！
“阿爷，我想吃树上的果子。”
“阿爷，抱我嘛。”
“阿爷，今天不钓鱼么？”
“阿爷，带我骑那匹小马好不好？”
“阿爷，二十一弟挠我。”
邵勋以前听到估计会崩溃，现在习惯了，只当白噪音，笑嘻嘻地在前面走着。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侧，担心皇子公主们掉河里去。
行到一处高坡后，他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数十骑奔来，远远下马，为首一人孤身上前，拜倒：“臣参见陛下。”
“儿郎们过来了？”邵勋问道。
“过来了，屯于西边山脚下。”银枪中营督军杨勤回道。
“坐下。”邵勋指了旁边一张胡床，道。
杨勤道了声谢，瞄了眼簇拥在邵勋身边的皇子公主们，沉稳地坐好。
邵勋挥了挥手，又让宫人们将吵吵闹闹的孩儿带至一边，只留了嫡长孙钧衡一人在侧，。
杨勤眼角余光看到了，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秋收之后，银枪中营将士人领绢三匹、钱一贯、粮二斛，然后就西行吧。”邵勋吩咐道：“先至武威，汇合各路兵马，在一起好好操练，熟悉熟悉。”
杨勤心下大震，这是……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道：“臣遵旨。”
“你父也是老人了，听闻病了？”邵勋问道。
“是，五月下江南的时候病倒的，前阵子好些了，已能行走。”杨勤回道。
邵勋的目光有些散乱，似是在回忆。
他和杨宝相识三十多年了，这情分自不比寻常。
杨宝能力或许普通，但忠心是没问题的。在司马越权势鼎盛的时候，就敢公然投靠，邵勋至今都记得。
所以，当杨宝在度支中郎将任上有些烂事时，他只训斥了一番，轻轻揭过了。
杨宝执掌水师后，用勤勉弥补能力的欠缺，更敢放权给手下的将领，将水师打理得相当不错。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常年在外东奔西走，身体消耗很大，到了该退休静养的时候了。
杨勤能力比他爹强出不少，邵勋很满意，故打算着意栽培，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方才两人之间的对话，想必杨勤已听出一点名堂了。
征西域之役，他将为一路主帅，至于到底是哪一路，则要看后续安排。
说实话，这个机会很难得。
征服西域，从军事角度来说并不难，但它和征辽一样，难在后勤。
只要后勤解决了，数万步骑杀将过去，邵勋不认为西域那些城邦国家正面能赢，撑死了据城而守，苟延残喘罢了。
再者，既然已经是城邦了，那么其实很难联合到一起，存在被各个击破的可能。
如此一来，军事层面的难度就更低了。
这就是白送的战功。
杨勤明白这一点，故非常感激。
“给银枪军的儿郎们说好了，新年就在长安过了。过完年就西进武威，与蜀中板楯弩士、獠人刀盾手、凉州诸部羌胡好好合练一下。明年初，落雁军、幽州突骑督亦会西行，届时由你带着，先把秃发鲜卑给我灭了。”邵勋说道：“陇西的乞伏鲜卑等部会带路的，桑城、河会等镇精兵亦将齐出，不要给秃发推斤机会，也不要手软。”
“遵命。”杨勤应道。
“不要手软”四个字说明了一切，他明白该怎么做了。
吩咐完后，邵勋便挥手让他退下，又逗弄起了孙儿。

第四十三章 感悟
八月，丰收的时节。
邵勋终于从西苑挪窝了，来到了洛阳城西的千金龙骧府。
此府之名来源于洛阳附近最重要的水利工程千金堰——计其水利，日益千金，故得名也。
自汉以来，只要定都洛阳，必然会修治千金堰。
同样的，王朝末年战乱时，千金堰也会遭到破坏。但屡坏屡治，盖因其太重要了。
洛阳盆地本身就不大，千金堰离洛阳城还不远，故受其灌溉的农田价值高到难以想象，再加上亩收比一般的田地高，普遍在五六斛的样子，高的甚至能达到七八斛，不知道被多少人眼红垂涎的。
但邵勋一口气分出去二千三百余顷给府兵，等于是把洛阳最高产的田地给了武人。
如果考虑到洛阳以东尸乡龙骧府的那片田地也不错，有完善的水利灌溉设施，亩收较高，洛阳、河南二县最精华的田地确实在府兵手里了。
也不知道他们能把这些宝贝传多久，将来会不会被权贵巧取豪夺，一点点收走。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就目前而言，千金龙骧府的将士们喜气洋洋，看着满仓满囤的粮豆，高兴地合不拢嘴。
邵勋在帮着某位丁口较少的农家完成收割后，兴之所至，又驱赶着骡子拉磨，磨起了面。
村头的晒场上，府兵大爷们见天子都动手了，在忙完自家那片地后，也开始帮着自家部曲捆扎、扬晒、入仓。
一边忙农活，一边扯着闲篇。
“咱们军府被抽调了多少人？”有人问道。
另外一人手里端着簸箕，面朝南风，眯着眼睛，快速抖落着新收的麦粒，口中说道：“不超过三百人。”
“那就是一防兵，可知哪一防？”
“兴许是各防都有，这里抽一队五十人，那边抽两队百人，如此而已。”
“那岂不是不太熟悉？”
“会在一起练上几个月的，兴许是大半年。”
麦粒洋洋洒洒，落在麻布上面，麦芒、草茎和秕谷都随风飞舞，飘向后方。
弄完之后，他呸呸两声，自嘲道：“两年没干农活了，手有点生。”
旁人哈哈大笑。
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一般而言，农忙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下地的，真一点不干的是少数。更有些人早就形成习惯了，杀人、种田两不误，无人可杀的时候，不干点农活反倒觉得不自在，总有种罪恶感。
“陈缺你也别急，快四十的人了，还抢什么出征的机会？”有人说道：“让后生郎们出去发财又怎么了？收手吧，别抢了，知道你技艺好，但这次真别抢了。”
陈缺气笑了，道：“难不成我还能主动应募？军府抽调哪一队，那就是哪一队，我说话顶个屁用。”
“哎，你们说，西域那些小国有钱吗？”有人冷不丁问了一句。
这可把大伙问住了。
良久之后，有人说道：“应是有钱的。高句丽那么穷，丸都就有累世珍宝，动作快点，抢在将军们发觉前昧下一点，不碍事的。”
“怎么昧？”有那十五六岁的府兵小声问道。
陈缺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道：“水生啊，看在当年我和你父的交情上，就要提点你一下了。晚上来我家，丽娘也在。”
水生一听，连连摇头。
其他人轰然大笑。
到了最后，有人拍着水生的肩膀，道：“厮杀时不要怕，越怕死得越快。而且还死得窝囊，除了抚恤之外，根本没法给家里挣下什么。冲得快、厮杀猛，立下战功，什么都有了，比私藏财货强多了，别听他们胡说。”
水生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道：“再者，财货也不是一般人能私藏的。定然是那些冲得最快，又活下来的人，才有机会获取，晚来的人就没多少油水可捞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叹了口气。属于他们的时代慢慢过去了，他今年也四十一岁了，虽然杀人的技艺愈发多样、丰富，但体力渐衰，再拼两三年差不多该退下了。
好在补位上来的多为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知根知底，技艺都是不差的。接下来几年内，可以将他拼杀半生得来的经验、心得慢慢传授出去，加快晚辈的成长——有时候传授下去的一个杀人小妙招，都可能在战场上救命，他以前就遇到过一个硬实力其实比他还强的敌人，但通过猝不及防的阴招让对手饮恨当场。
千金龙骧府大多数都是积年袍泽，沾亲带故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这个团体要有序传承下去。
八月十五，邵勋离开千金龙骧府时，右骁骑卫录事蔡涯亦抵达军城，确定了该府出征的部伍：总计两队百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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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八月，河南府、襄城郡秋收的同时，军事调动也在悄无声息间定下了。
至九月初，第一批军士已经准备出征了。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路上的吃食。
是的，到长安谈不上远，但也近不到哪去，有些准备还是需要提前做好的。
一张张饼被烙了出来，一条条干酪、一块块肉脯被塞进包袱。
马儿经历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煮熟的豆子随便吃，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看起来油光水滑、威武不凡。
弓被仔细调校好了。
即便是刚刚名列军籍的府兵，也从小就接触这些事情，操作起来熟练非常。
刀被磨得又快又光。
除了制式的环首刀外，他们往往还带着把备用短兵，大部分是按照自己习惯和喜好特意找人打制的，以便战场上环首刀卷刃或损坏时可以替换。
马槊重新刷了一遍漆。
长枪那种廉价玩意没人看得上，轻飘飘的，一点不符合府兵大爷们的身份嘛。又粗又长的马槊才更对他们的胃口，不易折断，本身还带有自重，冲起来不知道多威猛。
各自的部曲家里丁口也不少了，在得到主家送过来的钱帛、粮肉之后，某个或满脸沧桑、或一脸稚气的人便穿上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皮甲，带上刀枪，扛上盾牌，去主家圈里牵一匹驮马，跟着上路。
宜阳的洛水河谷之中，这样结伴上路的府兵多不胜数，队伍一直延伸到远方。
邵勋怀抱着嫡长孙钧衡，站在云中坞的高处，静静看着西行的征人。
也不知道是谁眼尖，还是看到坞堡内外的阵仗，山呼万岁者此起彼伏。
钧衡瞪着乌溜溜的眼睛，连手指都不咬了，目不转睛地看着。
“乖孙喜欢这个场面么？”邵勋轻声问道。
“喜欢。”
“若想得到将士们真心爱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邵勋大笑道。
钧衡茫然地看向祖父，然后又转过头，小手一指，道：“马！好多马！”
“你想骑马么？”邵勋问道。
钧衡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想。”
“那就多来找阿翁。”邵勋笑道：“将来有你骑不完的马。”
钧衡点了点头。
邵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喜欢在宫里玩，还是到外面玩？”
“外面。”小孩正是好奇心爆发的时候，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邵勋高兴地点了点头，道：“祖父也希望你不要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多出来走走、看看。阳刚一点、质朴一点，别像个弱不禁风的士人。”
对于这句话，小孩哥就听不懂了，不过无所谓，比起祖父的话，他还是对那马更感兴趣。
另外，那些走路的人身上叮当作响，挂了不少东西，也让他很好奇。
桓温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祖孙二人。
鲁哀公曾对孔子说：“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今上也说过这话，并在后面加了一句“暗于经国之务”，其实是一回意思。
做大臣的，又有几个不希望君主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呢？
天子这种人才难对付，谁没被他问得汗流浃背过？
太子又被他打发到各处，察访民情，将来也不会太好糊弄。
轮到嫡长孙时，他又在循循善诱，或许不期望这个孙子能有多精明，但肯定不希望他什么都不懂，轻易就被人糊弄了。毕竟何不食肉糜之事，才过去没多久呢，就是不知道天子有没有这个时间来培养了。
九月初十，邵勋回到了洛阳，于西苑召见太子。
“先别急着长篇大论。”邵勋打量了下太子的脸色、姿态，道：“先告诉为父，北巡数月，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因地制宜。”邵瑾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吐出了这四个字。
“详细说说。”
“各地民情、地理、贫富、风气、习俗大不一样，治政、用兵切忌偷懒，须得对症下药，否则恐有祸患。”
“比如呢？”
“譬如赋税，有地方绢帛多、粮食少，百姓恨不得全用绢帛冲抵赋税。有地方不产绢帛，百姓若要补上户调的那几匹绢，往往要卖粮、卖牲畜，遭人盘剥。故随土所出为宜。”
邵勋唔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什么感悟。”
“过犹不及。”邵瑾又道。
邵勋笑了笑，道：“何为‘过犹不及’？”
“譬如选官，若皆为察举制，则不妥。若皆为试经制，亦不妥。若皆为武人占官或门荫入仕，还是不妥。”邵瑾说道：“再譬如边事，若一味使用镇兵、胡兵，不但令边塞胡汉百姓困苦，还易令禁军堕落不堪战。若一味用府兵，则易令其花费过大，乃至举债出征，此涸泽而渔也。故镇兵、胡兵、府兵、禁兵得掺杂着来。”
邵勋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写一份心得上来交给我。唔，此事不急，先回去看看你母亲，再陪下妻儿。旬日内交给我就行。”
“是。”邵瑾应道。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邵勋淡淡一笑：“天下事，贵乎中庸。照此行事，虽未必能有多么惊世骇俗的壮举，却也不会有太大的纰漏。守成却是够了。”

第四十四章 告别
九月底的时候，官员们还在往西苑跑。
虽说就几十里，但跑的次数多了，还是很烦啊。
天子说夏天太热了，要去西苑避暑，大家认了。
到了秋天，又说到了围猎的时候了，大伙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如果到了冬天，你是不是还要避寒？
但没招，哄着点他吧。
天子虽然“不务正业”，但他整天和舞刀弄枪的人聚在一起，你能怎样？
和娼优聚在一起有办法，和妇人搅在一起也好办，但和一帮弓马娴熟之辈谈笑风生，你就干瞪眼吧。
不过，邵勋也不是每天都和一帮臭烘烘的大老爷们待在一起，有时候他也会去老兄弟家里坐坐。
二十九日这天，他就来到了缑氏糜家庄园。
“此宅有些年了吧？”邵勋看着爬满藤蔓的墙壁，说道。
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左长直卫将军糜直，闻言立刻说道：“昔年刘汉屡次南侵，故于此地建庄园，以备守御。其实住得不太舒服，就这么一个像样点的庭院，其他地方都太阴暗狭窄了。”
“所以你就常年住在洛汴？”邵勋说道。
糜直脸色一变。
“你啊——”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来到院中。
糜晃站在里间，躬身行礼。
邵勋快步上前，搀扶住他，道：“子恢，你我什么交情？还需这般繁文缛节？身体要紧。”
说罢，见到旁边一张躺椅，便扶着糜晃半躺下。
糜晃苦笑着躺下，微眯着眼睛，似要仔细看邵勋。
邵勋直接蹲到他身旁，凑到糜晃眼前，道：“子恢，看清楚了么？”
桓温、逢辟、梁综、王羲之、邵贞五人刚刚入内，就看到这一幕，纷纷放慢了动作。
“陛下，你也老了。”糜晃仔细端详良久，叹道。
“五十二了，岁月不饶人。”邵勋说道：“再也没法听你喊‘小郎君’了。”
糜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到最后，眼角微有湿意。
“昔年留守洛阳之际……”邵勋说道：“不知多少个这样的午后，曹公躺在院中，我等围坐在侧，商议事情。”
糜晃似也在回忆，然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实不敢相信，竟已过去三十多年。”
糜直端来了一张马扎，邵勋接过后坐了下来，道：“那会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力气，子恢你虽时常唉声叹气，其实并非毫无主见，大事临身之际，亦敢以身当之。”
“不知为你奔走多少次……”回忆起这些早就沉淀在脑海深处的往事，糜晃神情舒展了不少，道：“许昌劫武库、长安杀鲜卑，唉。”
乱世之中，底线高的人最是难做。
他夹在中间，被昔日恩主猜忌、疏远，心境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我负责闯祸，子恢你负责善后，你我岂非绝配？”邵勋笑道。
糜晃亦笑。
“正月里元规来过一次，看了看我，说起旧日种种。”糜晃说道：“他也老了，两鬓霜白，再不复昔日模样。”
邵勋神色有些发怔。
昔年困守辟雍之际，不就他们这几个人么？
人的相遇，有时候就很奇妙，来来回回、走走去去、分分合合，羁绊比你想象中还要深。
“元规性躁，但人不坏，若做了错事，陛下你不要过于责怪他。”糜晃的声音很轻，但附上往日种种之后，又带着股异样的沉重。
“我不会怪他的。”邵勋说道。
糜晃欣慰地笑了，又道：“前番回东海时，如何了？我有好些年没回去看看了，不过这一天或许不会太远了。”
“东海户口繁盛，比以往好多了。”邵勋说道。
“我也觉得应该变好了。”糜晃轻声道：“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啊。”
两人就这样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秋日的午后，小院内温暖、静谧。
墙角的菊花倔强地盛放着，浑然不顾已到花期的尾声。
枯黄的落叶随风起舞，在花下留恋不去。
一丝丝新鲜泥土的气息随风涌入院内。那是刚刚翻耕的农田，种子已然破土而出，宣示着新生命的茁壮成长，哪怕迎接它们的寒霜、大雪，也在所不惜。
桓温静静体味着这一切，一时间百般滋味，尽皆涌上心头。
天若有情……天无情也！
再强的人，都有落幕的时刻。他们的风流往事，终将被雨打风吹去。能在青史上留下些许足迹，已然是了不得的奢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糜晃已然迷糊不已，似睡非睡。
邵勋在他耳边轻声道了声别，起身离去。
糜晃努力撑开了眼睛，定定看着邵勋。
邵勋就站在那里，朝他微笑。
糜晃看了许久，都没有看清，到最后，他的脑海中只定格了一个画面——
夕阳西下，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天子，嘴角带笑道：“还算有点英武模样。如此，也不枉我与王参军力争了。”
那副英挺、雄武的画面是如此之清晰，虽过去了三十七年，历久弥新。
“子恢，我走了。”邵勋朝他挥了挥手。
“走了。”糜晃洒脱地笑了笑。
几片落叶缠缠绵绵，于萧瑟秋风中落入了尘土之中。
******
回到昭阳殿之后，庾文君迎了上来，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邵勋一把抱入怀中。
她有些欣喜，更有些害羞，因为太子夫妇刚带着孩子过来，还在里间呢。
不过在感觉到邵勋抱得很用力之后，又轻轻反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胸口。
许久之后，邵勋松开了妻子，用手轻轻抚摸着她微有皱纹的眼角，仿佛要将其抚平一般。
“抚不平了。”庾文君轻笑一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邵勋问道。
“夫君你年年月月为我抚，兴许就抚平了。”庾文君说道。
“好。”邵勋亦笑道。
这个时候，他才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却见太子夫妇刚带着儿子出来，见到爷娘抱在一起后，又慌忙避开。
庾文君轻轻推了邵勋一把，道：“都被看到了。”
邵勋不以为意，直接坐了下来，看着院中渐渐暗淡的天色，喃喃自语道：“就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庾文君一边招呼宫人准备饭菜，一边说道：“什么最后一件事？刚刚答应我的就忘了。”
邵勋惫懒地靠坐在胡床上，只笑不语。
这辈子答应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都记不得了。
“阿翁。”钧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乖孙过来。”邵勋张开手，笑道。
钧衡这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这才是他熟悉的祖父嘛，之前那个一点不像。
“阿爷。”
“大人公。”
太子夫妇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邵勋嗯了一声，让二人坐下。
太子有一点好，只要有空，每天都看望长辈父母。或许因为他是太子，不得不如此，但人嘛，论迹不论心。在这一点上，邵勋还是很满意的。
没过多久，太官令亲自送来了晚饭：粟米粥、东海鱼酢、咸菹……
“吃得惯么？”许是对太子满意了，邵勋难得问了一句。
“吃得惯。”邵瑾回道。
“家宴其实比海陆珍馐还要美味，妾很喜欢。”卢氏答道。
邵勋看了儿媳一眼，没说什么。
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大族之女，又怎么可能吃得惯简单的农家菜呢？偶尔尝尝鲜还可以，但长久吃肯定不习惯。
不过这是庾文君准备的，卢氏根本不敢说什么不好。
在场最诚实的大概就是钧衡了。
邵勋夹了一点咸菹放到他嘴边，他却把头扭开了，直呼道：“醍醐，我要吃醍醐。”
太子脸一板，刚要训斥，却被邵勋止住了。
太官令还在外面等候，邵勋直接将他唤了进来，让取一罐醍醐过来。
钧衡高兴地在邵勋怀里扭来扭去，浑然不顾爷娘责备的目光。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邵勋起身站到殿门口，看着慢慢垂下的夜幕，道：“曾几何时，我就盼望着夜幕降临，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干农活了。”
邵瑾、卢氏对视一眼，不敢轻易回话。
“而今，竟有些怕黑夜了。”邵勋自失一笑，道：“幸好事情不多了，不多了。”
“梁奴——”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个他或甘心、或不甘心选定的继承人，道：“年后我要巡视长安，洛阳这边就交给你了。”
“阿爷！”邵瑾忍不住说道：“舟车劳顿，最是耗散精气。西域多蕞尔小邦，何须亲身坐镇长安？”
“你不懂……”邵勋摇头道。
“阿爷。”邵瑾还要再劝。
卢氏轻声道：“夫君，大人公是想多看看他一手收拾的大好河山。”
邵勋赞许地看了眼卢氏，比刘家那两位强多了，虽然骨子里可能是一样的，但有分寸，这就足够了。
当然，他相信卢氏肯定猜到了还有其他原因，但她没说出来。
“夫君，我随你去。”庾文君担忧地看向丈夫。
“好，带你去。”邵勋没有拒绝，直接一口应下了。
接下来旬日，邵勋又回到西苑，带着行将放散的上直府兵围猎、发赏。
十一月上旬，缑氏传来消息：长沙郡公糜晃薨了。
邵勋刚刚回到宫中，闻讯怅然若失，久久无言。

第四十五章 荣养与交代
今年的腊月似乎没有往年冷，气温稍稍有所回升。
当然，邵勋很清楚，这只是主跌浪中的一个反弹罢了，气温还在下行通道之中。
腊月十五，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上，车师后王车洛亲自入京，奉上贡品：骏马五十匹、延胡索百斤、野马革二百张……
邵勋赐金印紫绶、册封爵位，留其于京参加正旦朝会。
年后的话，鸿胪寺会派遣官员，带着回赠的礼物及册书，与车师后王一起归国。
而在年前，金满镇的设立已经开始了筹备工作。
从后世的吉木萨尔到奇台，车师后国划拨了约一千顷雪山北麓的土地，以供金满镇各个堡寨戍兵屯垦。
按照高昌方面发回来的奏报，这些田地多为荒土，有的还时常有匈奴人过来放牧，并不全在车师后国实控范围之内。
邵勋不以为意。这都是小事了，小弟什么事都能办妥，要你大哥何用？
利用小弟熟悉当地情况、人文、地理的优势，先把屯垦做实了，慢慢收拾，这才是正道。
汉魏常年在高昌屯垦，影响力渗透到方方面面，于是到了张骏时代，一个地方割据军阀就能废藩置郡。这不是张骏比中原朝廷威望还大，而是水到渠成，他最后摘了桃子罢了。
西域长史府也是有屯田兵的，他们常年驻扎在楼兰，对鄯善国也有很强的影响力，说难听点，现在把鄯善废藩置郡，也不是不可以。
再往后，历史上唐朝在西域各国驻军，最典型的就是于阗国，搞得收税什么的都是唐人在做，变成了真&#183;于阗王但内里坐，外事由唐官处置。
车师后国亦可由驻军、屯田做起，慢慢加深控制，只不过这个控制不是由大梁朝廷直接控制，很可能是藩王代行权力。
鄯善王也来了京城，老实得无以复加，照例送各色礼物及楼兰美人。
邵勋回赐礼物，邀其参加朝会。
这两国之外，焉耆王似乎犹豫不决。据车师后王禀报，焉耆国内目前吵得厉害，难以形成统一意见。
龟兹等国则铁了心不投靠了，似乎仗着天高皇帝远，想自己做自己的主了。
那就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待到明年春后第三批粮食运到敦煌、高昌，就可以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打平龟兹这个西域第一强国之后，其实就可以实行招抚之策了，即又打又拉，没必要一直动用军事手段。
总体就是这么个战略，朝廷内部已经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了，一切只待明年年中正式出兵。
整个腊月就在这么一种不温不火的节奏中度过，直到迎来了贞明七年（340）的正月。
******
邵氏一大家子选择在了九龙殿过年。
这是邵勋父母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旧观大体未改，充满了当年的味道，只不过当孩子们涌入之后，气氛为之一变，似乎欢快了许多。
邵勋把三弟、大侄子一家都喊过来了。
他现在就是邵氏家族当之无愧的掌门人，就连族中地位都是最高的。
大侄子心情不是很好，更有些茫然。
邵勋理解他。
母亲去世，哀思仍在。本人又从统领数万人马的单于大都护的位置上被拿下，一时间很不适应。最重要的是，他对未来很迷茫。
他不觉得自己老了，也不觉得自己该在家容养了，但这就是人生。
“蕴文，听说一泉坞那边没人住了？”邵勋避过了疯跑的孩儿们，拉着大侄子在廊下坐好，问道。
“是。”邵慎回道：“杜氏上一辈族人相继零落，子孙辈要么居于长安，要么散居洛阳、汴梁、彭城。宜阳大宅确实没人住了。”
邵勋回乡那年，还曾召见过杜尹，但他去年年中病逝了。而在此之前，杜耽已然故去，杜氏上一辈四兄弟，尽皆作古。
分家产的时候，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居然给邵慎之妻杜氏分了一部分家产，便是宜阳一泉坞了。
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更别说巨鹿郡王妃杜氏还不是女儿，而是孙辈，只能说懂的都懂。
而邵勋这么问，邵慎便明白叔父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其实他无所谓的。
他在洛阳、汴梁都有宅邸，还很气派，在江陵城郊还置办了庄园。南下大潮愈演愈烈，他并未落于人后，遣家将南下巴陵，开辟污莱，营建庄宅，已然小有成果。
而在担任单于大都护期间，收到的胡部孝敬更是堆积如山，都发愁在何处安置那些牛羊马驼了。
钱财，对他而言只是个数字，他也不热衷这些。若非妻子实在喜爱一泉坞，说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他都懒得关注。
“一泉坞既归你了，就好生经营。”邵勋说道：“少府会拨发五千匹绢，助你将此坞改造一番。一泉坞我很熟悉，位于山岗之上，风景绝胜，就是住得不太舒服，需改造一番。此事你不用管了，居家守孝即可，叔父帮你办。大成之后，比洛阳、汴梁的宅邸都要富丽堂皇，更有自然野趣，足慰晚年了。”
邵慎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应了一声。
叔父都提到“晚年”了，他还有什么话说？接下来的日子，大抵就是在家闲居了。
政治和军事上的人生，已然结束。
对这个结果，不能不说没有遗憾，但事实如此，只能尝试着去接受。兴许不太难吧，也就是一开始难受一些，但他已经在家居丧数月，似乎已经没开始那般不习惯了。
“走，去用饭吧。”邵勋看了看里面，拍了拍邵慎的肩膀，起身说道。
“好。”邵慎面色平静地起身，跟在邵勋后面。
他的一生，与王弥在弘农反复缠斗过，与索头在中陵川亡命搏杀过，进过蜀中，到过塞外，也算是足够丰富了。
就此荣养，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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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诸衙署逐步恢复上直。
平章政事羊曼重病请辞。邵勋去其府上探望了一番，着其安心养病，职位仍替他保留着，并以其子、雕阴太守羊札为冗从仆射，调入京中。
氾袆、刘闰中二人倒还身体不错，邵勋将二人召入太极殿，交代诸般事项。
“朕西巡之际，关东当镇之以静。”邵勋首先定下了基调。
“徐州三年治河，邗沟大为改善。开春之后，余下的四万男女老少编为役户，连同平定拓跋鲜卑时虏获的丁口，计九万余人，悉数发往新兴、雁门二郡，整治滹沱河。都水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兴许要两年。那就准备两年所需资粮，用心整治。完工之后，太原、岢岚、西河、上党、乐平、平阳、河东诸郡陂池、河道需要整修的，亦花时间整治。”
说到这里，邵勋沉吟一番，道：“这么多人开挖沟渠、疏浚河道、修建大堤，不是什么小事。需不需要出动禁兵、府兵看守？”
刘闰中一听，立刻说道：“陛下高看他们了。徐州治河三年，活下来的人形容枯槁，早就没了反抗的心气。索头之众，虽言数万，然为朝廷大破，已然丧胆。既无马，又无弓刀，便是有匹夫鼓动挑唆，又能如何？并州诸郡多有郡兵，在哪处治河，把郡兵集结起来便是。若郡兵不足，臣便调发蕃部劲骑，保管没人闹事。”
邵勋点了点头，道：“还是并州之事。军学、县学、郡学阙员甚多，朕不要你们今年就补上，但多少补一些，让并州军民看到朝廷在努力解决此事，可明白？”
氾袆躬身应道：“移风易俗，国之大事，政事堂明日便召集三省官员会商，列出条陈，尽快操办。”
“第三件事。”邵勋继续说道：“今北地豪族纷纷南下，稍有些乱，酿出了不少事端。政事堂议一议，或可派员南下，指导一番。朝廷确实不管他们，任其开荒，但有序强于无序，不能一点不管，你们看着办吧。”
“是。”氾、刘二人齐声应道。
刘闰中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氾袆已经琢磨出一些味道了。
天子大概意指两事。
其一是南下豪族看到某处比较不错，一窝蜂涌上去，争斗不休，伤了和气，反倒拖慢了开荒进程，得管一管。
其二则是不少江东豪族正往扬州南部诸郡迁徙。晋安、建安二郡这两年就多了不少人，于山中平地开垦，慢慢落脚。他们也有些混乱，更激起了蛮夷的敌视，需要朝廷管一管，甚至支援部分钱粮、器械，驻军可能也需要配合。
这事比较繁杂，得好好琢磨一番。
“第四件事。”邵勋扫了二人一眼，道：“不少北地俊彦去了南方后，有些耽于享乐。朝廷或可想想办法，令其钻研崇有新论、穷究宇宙道理，革除士林弊风。此事倒不急于一时，但需常抓不懈，尔等仔细了。”
“是。”氾、刘二人再度齐声应道。
“还有最后一事。”邵勋说道：“政事堂与少府协商，交广、扬广之间的海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何航行最安全，什么样的船最合适，该形成条文了。尤其是沿途重要的海浦，都水监好好派人查一下，诸般情状，登记造册，以利后人查阅。”
“是。”
邵勋想了想，没什么该交代的了。
饭要一口口吃，每一年都有进步就非常不错了。

第四十六章 河东
刚说完气温上升呢，二月里又来了场大雪，连下三天，把春耕都推迟了。
自然而然地，邵勋也把出行的时间推迟了。毕竟农时已被压缩，这时候不好过分影响他们。
天渊池畔，一批侍卫亲军将校向邵勋辞行，分赴各处任职。
一批年岁稍大的英烈之后接替了他们的职位，个个兴高采烈，对邵勋感恩戴德——父兄战死、伤残或病殁，对一个家庭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们逆天改命了，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去年年底，韩王邵彦又奉命察访历年出征的关西豪强部曲、胡人部落丁壮，抚恤孤寡无依者，寻访英烈后人，赐以金帛、酒食，并呈递了一份名单上来。
邵勋照单全收，让这支被命名为“义儿军”的队伍扩充到了两百人——“义儿军”之类的部队，史上很多，编制大的有数千乃至上万人，绝大部分人并非义儿，但战斗力极强，忠心也足。
大梁朝的义儿军相当于侍卫亲军的军官预备役，营房甚至就在太极殿附近。邵勋有暇时就带着他们一起操练，没时间就让他们学习兵志、诗书、礼仪、音乐等课程。
无论是出巡还是打猎，基本都会把他们带在身边，并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在很多人眼里，义儿军有点“跋扈”，因为他们根本不给大臣面子，便是皇子入觐，也要按规矩来。
二月十三日一大早，义儿军便披挂上了华丽的“虎斑盔甲”——其实是皮甲，只不过刷成不同颜色罢了——然后于昭阳殿外列队，护送天子离宫。
邵勋牵着皇后的手一起上了御辇。
庾文君倒是很高兴，眉宇间满是笑意。
邵勋则有些忐忑。心丧已经过了，昨晚实在没忍住，在皇后身上痛痛快快发泄了一番，舒爽无比，虽然最后关头保持住了理智，但终究有些担心，暗暗自责了许久。
庾文君居然一点不害怕，她只看到夫君着了魔一样宠爱她，事后一个人偷偷笑了。
邵贞则在太极殿西堂清点物资。
天子常用的茶鼎、高脚桌、胡床、马扎、蒲团、四季常服、笔墨纸砚等等，一样样都要带，不能遗漏。
天子之外，还有皇后及随驾的嫔妃、皇子、公主的日常用度，东西太多了，多到难以计数。
至于随驾官员所需物品，则由随驾禁军携带，用不着他操心。
太子带着一众东宫僚属恭送。
邵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方才该交代的已经交代过了，没必要再多说。他只是坐镇长安而已，又不是死了，政事堂解决不了的事情，最终还是会快马西送，前后不过数日。
于是，他只朝太子邵瑾、太子太傅梁芬、太子少傅陈有根点了点头，然后便放下车帘，缓缓离去。
御辇所至之处，诸重宫门次第打开。
邵瑾静静看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如山的压力慢慢卸去了，浑身上下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种感觉太妙了，仿佛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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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行至西苑时，天已薄暮。
邵勋一行人则住进了西苑内的精舍中。
晚饭他和裴灵雁一起吃。
“本以为你不愿去长安呢。”邵勋笑道：“是不是上次没看成海，后悔了？”
裴灵雁瞄了他一眼。
邵勋不再开玩笑，道：“知道你性子淡薄，不是——”
“我后悔了。”裴灵雁轻声说道。
“嗯？”邵勋有些惊讶，旋即有些苦恼。
如果再东巡大海，该找什么理由呢？肯定会有许多人反对，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但也不是一点操作的可能都没有……
“想什么呢？”裴灵雁嗔怪道：“我生于河东，嫁到东海，真以为我没看过海呢？我是后悔没能陪着你到处走走看看。”
邵勋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次先去河东，经蒲坂津渡河。或可在彼处停留些时日。”
裴灵雁嗯了一声，吩咐宫人为邵勋盛汤。
宫人年不过十六，是裴灵雁居汴梁翠微堂过来的，姓裴。
这是河东裴氏精心选择的少女，长相与裴灵雁有六七分相似，可见其企图。
不过邵勋只一开始多看了几眼，发现是假货后，便没什么兴趣了。他也不想问裴灵雁为何把这样一个族中晚辈弄进宫来，这不是害了人家么？
“念柳可曾给你写信？”邵勋接过碗后，问道。
“写了很多。”裴灵雁放下碗筷，说道。
“好，先吃饭。”邵勋哈哈一笑，默默喝起鸡汤。
二月的晚风有些清冷，小院更有些寂寞，不过远处隐隐传来过路军士、信使的马蹄声，以及孩童玩闹的呼喊声，又给小院增添了许多生气。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用着晚饭。
宫人侍立一旁，随时进奉酒食。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邵勋满足地叹了口气，拿新煮的蒙顶茶漱了漱口，起身站在院中树下。
“念柳的信多为嘘寒问暖，并无大事。”裴灵雁走了过来，与邵勋并肩而立，道：“最近一封是询问绵娘可已寻得好人家。他准备了一份厚礼，多西域奇珍，想着送给妹妹做贺礼。”
“这才是念柳啊。”邵勋感慨道。
“过些年，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裴灵雁又道。
邵勋慢慢转过头，看向裴灵雁。
裴灵雁似无所觉，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沉默了。
“到长安后，你还会出巡么？”裴灵雁收回目光，看向邵勋，问道。
“兴许会去横山以北看看。”邵勋说道：“大概在七八月间吧，你就留在长安吧。”
“给念柳安排了什么差事？”
“高昌行营招讨副使，主管资粮、器械及招抚事。”
“这是他擅长的，很合适。”裴灵雁轻叹了声，说道：“燕雀恋巢，人之常情。然鸿鹄之志，在九霄云外。长大了，总要飞走的。”
“高昌不差的……”邵勋说道。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
邵勋又道：“我会把车师前部给他，伊吾亦给他，白山以北的车师后国亦会加紧控制，慢慢移交给他。”
裴灵雁叹了口气，轻轻捧着邵勋的脸，道：“你在愧疚什么？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么？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债，这辈子来还债了。有些时候总觉得你趁虚而入，在我心中留下了太多好感，让我狠不下心来。刘小禾、卢薰、司马脩袆平白无故来到你身边的么？”
邵勋愕然。
裴灵雁慢慢松开手，又看向漫天星空，道：“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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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车驾至陕城，花了一天时间通过浮桥，抵达了对岸的大阳县。
邵勋在此停留两日，接见了一些官员。
不仅仅是郡县官员，还有从东垣县赶来的少府官佐。
该县及平阳绛邑是现阶段大梁朝最重要的两个铜矿产地，少府亦在这两处设钱监，所出之铜除部分留作铜器外，绝大部分铸成铜钱——其实也没多少，两地加起来一年也就产十六万贯出头，扔进市场里一点水花都泛不起来。
秦州亦有一铜坑，钱监年铸贞明通宝四万贯。
其他的都是年铸几千贯、一两万、两三万的小钱监，聊胜于无。
平灭东晋后，邵勋曾遣人至江州察访，数年下来没什么结果，只找到两个小铜坑，已经被地方豪族盗挖几十年了，甚至在司马氏统治时期，私铸过永嘉通宝、开平通宝，直让邵勋怀疑市面上到底有多少真钱，又有多少假钱——其实都不重要了，便是品质稍差，也能丰富民间交易，毕竟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市场对货币的需求是与日俱增的。
整个大梁朝一年官铸铜钱大概稳定在四十万贯出头的样子。
如果没人熔毁铜钱，制造各类铜器乃至神像，或者干脆带进坟墓，长期累积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事实上就是有大量的铜钱流入市场后慢慢消失了，仿佛无底洞一般，不断吞噬着宝贵的货币。
但这事也很难解决。它不是你发一条诏书，说熔毁铜钱会怎样就能制止的，你终究只能抓几个倒霉鬼，私下里继续这么做的人太多了——但怎么说呢，抓还是要抓的，不抓就更猖獗了。
停留期间，邵勋还过问了下大阳浮桥（亦称“太阳浮桥”）的情况，得知他们在去年从江州运来上好大木打制浮桥后，放下了心。
这座桥承载了许多历史。
邵勋行于其上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
王弥——呵，都快忘记这厮了。
昔年刘汉的核心腹地，而今已然成为黄头军将士的家园。他们在此扎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而上阵厮杀，时而镇抚地方，数十年间，已然换了新颜。
二十日，诏赐散居于河东、平阳黄河两岸的黄头军第四营将士绢二匹。
二十一日，车驾向北度入沙河，翻越中条山，过安邑，直趋闻喜。
自平灭刘汉后，邵勋已经多年没来到河东大地了。
每一次的巡视，都是为了宣示天威、稳固地方。河东、平阳二郡官民，时隔多年后，终于见到了经太阳浮桥过来的大梁邵太阳。

第四十七章 闲言
比起上一次来闻喜，河东裴氏老宅内人少了许多，大部分是迁出了。
裴灵雁身边那位名叫“紫姑”的小姑娘居然溜了，好像是去见爷娘了，直接越级向邵勋请示，让宫正气得够呛，但又拿她没办法。
邵勋笑了笑，同意了。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是朝气蓬勃，和诸葛文豹一个样，常常让邵勋开怀大笑，连带着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老了。
邵勋也没和裴家人过多接触，虽然这些晚辈们一个劲地往他跟前凑，但邵勋只是随意考较学问，再问一些军略、政务、思想方面的事情，录用了两三名小字辈入朝，给的也是八九品小官，并无太过特别的恩赏。
老一辈的人走了，便是亲戚之间情分也淡了，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去年十月，太尉裴郃薨于私第，这是最后一个与邵勋有着过往“共同记忆”的裴氏族人，盖因两人曾在考城幕府时期共事过。
对裴灵雁而言，裴氏族人无比尊敬她，又盼望着她给家族攫取好处，但她好像也没那么热心，只是一般性照拂罢了。
裴氏给赵王勖提供帮助，她在天子身侧谏言，为裴家谋取好处，相当于等价交换，只不过有亲情做润滑剂罢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她开口。
“大部分族人都去荆州了。”熟悉的竹林外，裴灵雁轻声说道：“在武昌落脚的人最多，巴陵、吴兴其次。后面两个大概是念柳牵线的，沈氏主脉在吴兴，但在巴陵的族人也非常多。”
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儿大不由娘，念柳和裴家的联系都比我还要紧密，有些事我都没法提早知道。”
“沈氏竟然还留在巴陵？”邵勋有些惊讶。
他记得曾经下诏允许远徙巴陵的沈氏族人返回故乡，没想到他们竟然没走。
“当初去的时候数千口人呢，几年下来，开荒的代价已经付了，眼见着宅院起来了，稻田丰收了，想走没那么容易。”裴灵雁说道：“不但没走，还有人把家眷从吴兴接来呢，沈家已是巴陵郡第一豪强。”
邵勋点了点头。
巴陵就是岳阳。晋末曾短暂设立湘州，辖八郡，其中并无巴陵。后世唐代设武昌军节度使，辖岳州，荆南节度使则不辖此地，直到五代时岳州为刘建锋、马殷袭取，从此岳阳归属湖南，变动很小，不得不说是一桩异事。
这是一个好地方，前提是开发出来。
就目前而言则不怎么样。沼泽遍地就罢了，关键是湖泊面积忽大忽小，溢流区很大、很强悍，洪灾频发，说明当地水利设施严重匮乏，开发程度很低。
大侄子邵慎在巴陵办了个庄园，一口气扩地三百顷，据闻开发出来的不过七八十顷，安置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搜罗的三四百户庄客。
曾经北送过一批稻谷回汴梁。邵勋犹记得大嫂那骄傲的神情，仿佛在说他儿子有出息了，给娘吃南方送来的稻米。
可惜大嫂已经走了，她人生的最后时光应当是很幸福的，一儿一女都过得不错，儿媳孝顺，孙辈绕膝，并无太多遗憾。
沈氏族人聚居地离邵慎庄园不远，都在洞庭湖畔的巴陵县，裴氏则在巴陵县南境，靠近罗县的地方。
这三家若能在当地好生经营，扎根几代人，巴陵郡一定会大有改观，不用像个野人一样看鳄鱼龇牙了。
“今年夏收后，可能会有一批人去江陵。”裴灵雁又道：“江夏、竟陵、南三郡虽在江北，却是你说过不度田的地方。他们大概是张罗买卖去的，兼营田产。”
邵勋嗯了一声。求着人去开发云梦泽呢，当然不度田了。
长期观察下来，这种有组织的庄园式开发效率是真的高，成本还低，他不会主动阻拦人们南下的，甚至鼓励这么做。
北方空出来的田地越多，为将来留下的余地就越多。相对应的，南方的基础设施搞好了，将来北地人口大增，有人愿意南下的话，哪怕给人当庄客，都有一条活路，而不是自己辛苦开荒却开到一半就饿死了。
再往深里想一想，若将来北地被胡人大举入侵，抵挡不住了，南方的实力也已经大为增长了，且没有原子化，让人野无所掠，无法以战养战，再加上水军优势，未必不能保持半壁江山。
“去的人适应气候吗？”邵勋问道。
“不是很适应，生病的人很多，便是没有病死，大概也折寿了。”裴灵雁说道：“这一代人肯定是这样了，下一代应会好许多。”
说完，她看了眼邵勋，道：“在这件事上，其实很多人是怨恨你的。”
邵勋哈哈一笑，他能不知道吗？
能留在北地，谁愿意去南方？也就在北地搞不赢他，不得不南下罢了。而且南方土著和他们暂时尿不到一个壶里，无法联合起来对抗朝廷，故大体平静着。
但邵勋也是血里火里趟过来的人，如何不知道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暗流？只不过他活着，没人敢造次罢了，他活的时间越长，消解掉的暗流就越多。
当老一辈差不多死光了，在南方出生的新一代渐渐长大后，你问他们哪里是故乡，他们嘴上会告诉你河东、琅琊、泰山、颍川、清河等地是故乡，但实际上比较茫然。
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习惯了吴越烟雨，操舟多过骑马，吃稻多过食粟……
他们从小的记忆就和父祖辈不一样，到时候你让他们再迁回北方，都不一定愿意。
所谓怨恨，一两代人之间就会慢慢消磨掉。
“有没有人去别的地方？”邵勋问道。
“有啊。”裴灵雁说道：“瞎巴董武还记得么？他去年过世了，儿孙辈中有十余人带着部曲去了敦煌。”
“竟然是他。”邵勋感慨道：“昔年很勇武的一个人，和薛家一样能打，是硬骨头。”
“他们在河东、平阳被排挤，不硬早被分食了。”裴灵雁说道：“蜀薛的名号，到今天还有人喊呢。”
邵勋点了点头。
人强不强，其实和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薛家被迫从蜀地迁出来的时候，固然算不得弱鸡，但他们家控制的那三个部落也算不得多强，可谁能想到这却是个纵横南北朝数百年的武力强宗呢？就连苻天王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到了唐代还有薛氏猛将，很牛逼了。
邵勋把虞氏、许氏之类的江东豪族迁到高昌，听闻他们在最初的不适应后，现在也慢慢“狂野”起来了，实在是不这样不能活。
汉魏以来的大迁徙、大流放，动辄数千家、上万家，不知道创造了多少这样的离奇故事。
“俟伏侯家散了。”裴灵雁又道：“听族叔说，几个儿子争斗，互相下毒，实在不成体统，尽数打入大牢，一一处分。残存的百姓，无事的编户齐民，参与的流放瘴疠之地。”
邵勋也是第一次听闻，毕竟下面人不可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报告给他，大概率在丞相或政事堂那里就处置完毕了。
“河东匈奴呢？”
“大部分已没有匈奴的样子了。”裴灵雁说道：“其实闻喜附近有匈奴部族的，姓王，我小时候就听说了。方才问起，得知都散掉了。”
“死了？还是逃散了？”
“编户了。”
“好事。”邵勋笑道：“后汉年间，匈奴王庭居然设到了离石，实在离谱。我也算是为天下拨乱反正了。”
“平阳那边可没这么乐观，不过比起往年确实好一些。”
“哦？可是朝廷整治得力？”
“还是汾水太好了，适合种地。”裴灵雁看了他一眼，轻笑道。
邵勋亦笑，道：“花奴，你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是不是因为我——”
“是，就是因为你，只可能因为你，绝对因为你。”裴灵雁笑道。
邵勋厚着脸皮连连点头。
二人绕着竹园走了一圈后，又来到了裴氏老宅门前。
自汉末李傕、郭汜之乱崛起，裴家就一直在此扎根，历经百四十余年不倒。大力经营之下，俨然望族，名动数郡。
升平之世，则宾客盈门。
大乱之年，则挎刀持弓。
无论上面的政权如何变幻，裴氏都屹立不倒。
一个有着外敌的割据政权，大抵是拿他们没办法的，因为痛下杀手的代价太大了，很可能会给对手可乘之机。如果你还任用了他们的子弟为官，那就更不容易动手了。
只有扫平了所有外患，且统治基础不全是世家大族的大一统王朝，才能对这些老牌家族造成实质性伤害，才能让他们感到畏惧。
邵勋深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到现在才开始清理琅琊、泰山这些士族扎堆的地方。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温水煮青蛙呢？
他清理士族寥落的郡县的时候，你们不说话，认为是应该的。
后来清理有那么点豪族的郡县，你们又犹豫不决，不敢翻脸。
到了现在，想翻脸都不成了。
当然，邵贼也留了江南的后路，大家相忍为国吧，别弄得太难看。他是想靠时间熬死功臣，让大家都有脸面，他得个不杀功臣的好名声，你们得个善终，如此而已。
“还想去哪里？”邵勋轻声问道。
“是你想去哪里吧。”裴灵雁说道。
邵勋笑了，道：“确实。一个西域，不值得我亲身出巡。你先在这里住着，等我两天。”

第四十八章 爪牙
数日后，邵勋已经来到了绛邑西境，乘船北上。
二月下旬的汾河水势不大，但两岸的风景十分优美。
春播已经结束，但农人们仿佛有忙不完的事情一般，根本闲不下来。
有人见不得田间滋长的杂草，时不时下到田间地头锄草，防止其争抢养分。
有人坐在庭院中，仔细修理着镰刀、锄头、连枷等农具。
翻车旁围了一堆人。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无法正常运行，必须尽快修理。
妇人仔细检查着桑树，看看有没有发芽。
树左一株右一棵，分散在各处，很少有人舍得种在农田里，全部看完一遍也挺费劲的。
老人小孩将家里的羊赶了出来，到青草地上放牧。
孩童们嬉笑玩闹过后，又捡拾起了枯枝败叶。老人则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时候种麻。
桑麻桑麻，除了桑还有麻，后者却是要种在田里的，选个好农时非常重要。
“嘿嗬、嘿嗬……”纤夫低沉有力的声音在汾水两岸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平缓的汾水河面上，一连十余艘船只溯流而上。
当先数艘船上，满是挎刀持弓的武人，正中一艘甲板上则站着大群官员，簇拥着当中一名穿着蓝色锦袍的壮汉。
壮汉肤色微黑，身高臂长，遥指着两岸的村落、农田，不断说着什么。
朱紫官员们时而附和，时而大笑，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没过多久，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队轻骑穿村过乡，远远跟着这支船队，四下搜寻着可疑之人。
农人们都收回了目光。
如果是其他地方，很多人可能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平阳，他们可太清楚了。
年岁稍长的人都知道当年有个人叫刘聪，动不动跑到汾水边看捕鱼，一待就是好几天，有时长达月余，此处捕了去下一处，只要“口”好，他就屁颠颠地跑过去，下大雨都不回家。
中间那艘船上所载之人，必是大梁天子无疑。不信看那仪仗，和当年的刘聪差不多。
这种事就别看热闹了，免得被巡骑当做刺客抓起来，理都没地方说。
不过不看热闹，不代表不会说几句闲话，尤其是在自己家里。
有白发老人说起了当年刘渊、刘聪时代的旧事，言语间颇多怀念，甚至指着家里某些上了年头的摆设，说若不是抢了这些回来，这个家还是空空荡荡呢。
此言一出，附和的人不少。
刘汉军队说是匈奴，其实更多是汉兵，只不过为匈奴效力罢了。他们数次深入并州、河南，确实抢了很多东西，改善了家中的生活。
但年轻一辈就没那么多怀念了。
他们出生的时候，刘聪都快死了，甚至已经死了，刘粲后来也很快跑到长安立国，与他们何干？
与其那般，不如想着如何为今上效力，博取富贵。终日种田，累也累死了！
思虑之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船队游移，最终只能暗叹一口气，天下安定，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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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最后一天，平阳城外马蹄阵阵，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曾易带着本幢队主以上军官，紧紧跟在邵勋身后，来到了他所居住的村落。
天子就是好，一来平阳，首先接见的不是官吏，不是豪族，而是他们这些黄头军第一营的将士。
一个人两匹绢，按册发给，被他召见的可能还有加赏。这般好事，遇到一次都是赚的，何况不止一次！
“这便是你家了？”邵勋立在一座新盖的三进院舍前，笑吟吟地问道。
“确是臣家，陛下请入内。”曾易上前一步，恭声道。
“不急。”邵勋摆了摆手，绕着院墙转了起来。
这是一道土坯筑成的矮墙，方方正正，将整个院落围了起来。
墙外栽了一些植物，邵勋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道：“紫苏？”
“陛下好眼力。”曾易佩服道：“绕墙栽了一些，拿来榨油。”
“以前没栽？”邵勋问道。
“往日都是麻田收获后，榨一些麻油。”
邵勋又向东走，转到拐角处后，看到了一整排桑树，粗粗数了数，大概七八株的样子。如果是种在田里，差不多要一整亩上好的农田才够栽种，而今只不过是利用零碎土地。
树下还栽了豆子、葱韭之物，利用率是相当高了。
靠墙堆放着许多木柴、枯枝，甚至还有一小堆黑乎乎的石炭。
邵勋颇感兴趣地走了过去，问道：“石炭何来？”
“自晋阳水运而来。”
“汾水全通了？”
“听说中途要转一段陆运，故炭价不低，无人愿买。臣上次买了一堆后，便再未见过那个卖炭商贾。”
“可惜了。”邵勋叹道。
一边叹，又一边向后走。
曾家宅院后方又是一片树林，长满了高大笔直的泡桐树。
邵勋看得稀奇，道：“此树何来？”
“臣买下这片地时就在。”曾易回道。
“哦？此地竟是买的。”邵勋惊讶道：“朕当年收拢尔等，徙至此地，应都分了田宅吧？”
“老宅给大女儿了。”曾易说道。
这个时候，有人在邵勋耳畔说了几句。
邵勋有些惊讶。
不是他亲生的女儿，招赘之后，还将老宅还了回去，这个曾易倒是挺有骨气，不占人一点便宜啊。
“征辽时去了没？”邵勋走到曾易身旁，打量了一番，问道。
“去了。”曾易回道：“曾驻守旅顺、襄平、木底城，惜未能建功。”
“有四十了吗？”
“有了。”
“而今解甲归田，可还习惯？”
曾易抬起头来，大胆地看着邵勋，道：“臣请为陛下上阵厮杀。”
邵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够了，为朕拼杀了这么多年，够了，该享福了。”
说完，又问道：“你是第一营的幢主？”
“正是。”
邵勋沉吟一番，道：“经年厮杀，又有征辽之功，该有升赏。可赐绢五十匹，平阳度支都尉空缺月余了，就由你顶上去吧。在家门口当官，谁人不羡？”
曾易一听，立刻拜倒在地。
邵勋一把将他拉起，道：“黄头军是朕在河北收拢的，看着就亲切，不赏你们，更赏何人？”
说到这里，眨了眨眼睛，凑到曾易耳畔，低声道：“看到你们在平阳、河东、弘农过得好，朕就放心了。用点心，三郡若有奸人，须不得留手。”
曾易心下一阵激动，刚要表态，却听邵勋大笑：“与君相戏耳。”
笑完，又脸色一正，道：“有黄头军在，平阳无忧矣。邵氏子孙，世代引尔等为臂助，尔等亦当拱卫邵氏江山。”
曾易直接拜倒在地，大声道：“陛下放心，平阳奸人若想得志，须得踏过臣的尸体才行。臣不在了，自有儿孙继之。”
邵勋满意地将他搀扶了起来。
平阳、河东、弘农三郡能稳固，数万黄头军功不可没。
他们是邵勋收拢的灾民，本一无所有，得赐田宅甚至是妻子，忠心毋庸置疑。
有他们在，地方上的匈奴遗民才翻不起大浪，士族豪强也被压制得死死的，大梁朝廷的统治意志才能在此延伸。
统治，说到底靠的是人。
邵勋在平阳逗留了七八天，遍赏黄头军第一、第二营二万将士绢帛，并提拔了包括曾易在内的十余人，尽可能安排在本地做官——暂时没位置的，着司隶校尉、平阳太守立刻调整。
征辽时战死、病殁的将士，录其子孙数十人入“义儿军”。
除此之外，在河东、平阳、弘农三郡四营黄头军家庭中，收录年十七以上者四百人入侍卫亲军。
一时间，儿郎们欢欣鼓舞，皆言天子还记得他们。
三郡豪民、酋帅见了，心情复杂无比。
这帮说河北话的外地人，真就是天子鹰犬、爪牙，专门针对他们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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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夜凉如水。
时隔多年，平阳宫又迎来了它曾经的主人。
数重宫门次第紧闭，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侍卫亲军督邵贞刚巡视完一圈，却得小校来报，有信使送来紧急军情。
他不敢怠慢，立刻着人放下吊篮，将使者吊入城中。
验明正身，并仔细检查一番木盒的密封状态后，他盘问道：“汝从何处来。”
“自西平郡而来。”信使回道。
邵贞分辨了下他脸上的表情，又问道：“所为何事？”
“二月二十五日夜，杨将军拣选桑城、河会镇兵五千，蛮獠、氐羌劲卒五千，突袭秃发鲜卑，大破之。秃发推斤率数百骑夜遁，杨将军正在追击。”
邵贞听完后，道：“且下去休息一番，吃些酒食。先别急着走，天子可能会召你入觐。”
“是。”信使回道。
邵贞拿着木盒，一路向北，很快来到了徽光殿外。
“陛下，妾要死了，求你饶过这一番……”殿内传出了女人妖媚的“求饶”声。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妙处便在这死活之间。”天子熟悉的声音响起，就是有些气喘。
邵贞面无表情地站在殿室外面，没发出任何动静。
做近侍官最是无奈。
天子总说若有紧急军情，无论何时都要直接来找他，可实际上呢？像眼前这种情况，天子正和靳氏姐妹在兴头上，他真没傻到直接闯进去。
好像没过多久，里面的声音慢慢停下来了。
方才像是要断气，屡次“求饶”的靳氏姐妹生龙活虎，没半点倦色，唯脸蛋潮红了一些而已。
反倒是邵勋像死猪一样躺在榻上直喘着粗气。
靳月晖起身拢了拢秀发，听到宫人禀报后，又回到榻上，和姐姐一左一右，靠在邵勋怀里，低声说着。
邵勋嗯了一声。片刻之后，披了件单衣，来到徽光殿门口，接过军报看了看，道：“让袁女正手拟诏书，就四个字‘除恶务尽’。”
邵贞立刻领命而去。
一边走，一边暗道：陛下莫不是要在平阳宫乐不思蜀，那帮刘汉宫妇们好像都被他带来了。

第四十九章 马与人
三月三的时候，邵勋还没离开平阳宫。
这一天，巴公邵珂自左国苑而来，场面极其惊人——
地平线悄然腾起一道黄线，看似低伏于大地之上，无声无息，但眨眼之间，烟尘便如汹涌的洪流，迅疾地膨胀开来，愈升愈高，愈展愈阔，终于席卷了整个视野。
其尘土最盛处，几乎遮蔽了天日，连远山也隐没不见，只剩下天地间那一片甚嚣尘上的灰黄。
渐渐地，烟尘中闪现出无数骏马的身影，青骢、乌骓、枣红、雪白等等，形形色色，姿态迥异。
这个时候，大地也慢慢震动了起来。
马蹄声如同战鼓一般，颤栗了草木，惊惶了空气，碾过原野，踏过草甸，如同不可阻挡的怒涛，席卷整片大地。
马群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身穿羊裘的牧人，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
呼哨声与嘶鸣声、马蹄声汇成一股粗犷的交响，将这群野性生灵裹挟着向前奔涌。
当先一匹头马，身形尤为雄健，四蹄踏着疾风，鬃毛在风中如火焰般猎猎飞舞。
它引领着这庞大无匹的洪流，仿佛要冲决垮一切，骄傲无比。
“这臭小子！”邵勋站在高处，笑骂道。
义儿军将士们围拢在侧，亦有些神往地看着这一切。
巴公怕不是把左国苑的马全带过来了，真是泼天般的大场面。
唯一随驾的文臣、黄门侍郎梁综则有些忧虑，巴公轻佻，一路上怕是毁坏了不少庄稼。
不过邵勋并非不通世事之人，待马群慢慢收拢、停下之后，他招了招手，让九皇子、巴公邵珂过来。
“啪！”一巴掌扇在脖子后头，邵勋板起脸，道：“一路如此招摇，铺天盖地，不知道会损坏庄稼吗？”
“阿爷，我没有。”邵珂急道：“总共三千余匹马，分成数股，都是沿着驿道走的，也就看这边有块空地，儿兴之所至，便让马群撒欢一回。”
邵勋喊来了邵贞，道：“遣人沿途察访，若有损坏禾稼者，以绢帛偿之。”
邵贞领命，立刻安排人手去了。
邵勋把目光投向正在草地上慢跑的马群，道：“都是那什么——”
“石楼马。”邵珂回道：“比拓跋鲜卑的马最少高出一掌，马速快一成以上。”
“嗯，早有耳闻。”邵勋点了点头，道：“还是由你带着，送到蒲津关东城，幽州突骑督已经到了。”
“好。”邵珂应下了。
“你也别跑。”邵勋又道：“你娘已经先期抵达长安了，兴许都私下里见过何家娘子了，别耽误了。”
邵珂有些不情愿，但没办法，应下了。
他要结婚了。
夫人是前考城幕府老人、东海内史何遂的孙女。
何氏是东海士族，但并非名门。何遂故去之后，几个儿子才具一般，也就做到六七品官的样子，若非看在旧人的份上，都不一定会联姻。
邵珂连何小娘子的面都没见过，再加上一个人玩得挺爽快的，身边又不缺女人，何必找个正妻给自己添堵呢？但他也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是上不得台面的，早晚要面对现实。
“听说石楼马得了卞茂之助？”邵勋又问道。
“据左国苑老人说是的。”邵珂回道：“三兄举荐，吏部考察录用，令其兼任龙泉牧牧监。他把家里的马也带过来了，整天在那配种。配到最后，配出来这么一种马。”
“有缺陷？”
“体力不行。”
邵勋一听就笑了，道：“对配属步军作战的骑兵来说，这不是大碍。”
对中原王朝来说，其实大部分骑兵的应用场景是配合、掩护步兵，真正独立制定计划、独立指挥、独立作战的骑兵少之又少。
因此，他们对战马的需求与草原骑兵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但以前没人重视这个问题，属于逮到马就用，不区分马的特点，不做育种，马政混乱无比，漫无目的，只重数量，不分类别。
对步兵来说，他们最烦的就是行军、列阵途中遭到敌人骚扰。
使用车阵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有点被动。最好的办法还是出动骑兵将敌人骚扰的轻骑痛打、驱逐，让他们不敢靠近。
这个时候体力反倒没那么重要了，爆发力、冲击力才是最重要的。
即我不需要你们能长时间追击敌人，利用强悍的瞬间加速能力逮住敌人，利用长枪大槊的近战优势，让前来骚扰的敌人付出惨痛的代价就行了。
战斗就那么一小会，无需耐力多强，也无需耐粗饲，那是草原穷鬼才需要的，中原有足够的粮食喂养。
将马匹区分类型，一代代筛选出具有特点的马匹，这才是正确的育马方向。
邵珂带来的这三千多匹马，直线加速能力是比较强的，这是其特点。
其实以前广成苑已经培养过类似的马匹了，但不够好，主要缺点是脾气特别差，经常踢伤马夫，还咬人。最致命的是，遗传不稳定。
左国苑重点攻关耐粗饲、高力量的挽马、耕马，没想到意外搞出了速度快、冲击力强且遗传稳定石楼马，但脾气暴躁的缺点依然存在，这部分基因没能筛选掉。
没办法，育种需要一点运气的。
三十多年搞出这玩意，已经不错了，凑合着用吧。
“卞茂其人如何？”邵勋拉过儿子，又问道。
“阿爷，他不是你亲自擢授天工院学士的么？”邵珂奇怪道。
“这不是问你嘛。”邵勋说道。
“我刚举荐他……”邵珂小声说道：“阿爷授学士，三兄举荐，那定然是大才，我也就跟着举荐一下了。”
邵勋哭笑不得。
老九别看只是个正七品苑令，但他是皇子，可以征辟属吏，也可以举荐贤才，吏部还不能不重视。
这混小子，自己不太了解，瞎举荐。
“且看看再说吧。”邵勋叹了口气，又问道：“离石那边如何？”
“闲着无事之际，儿去离石、方山、石楼都转过。就县城来看，和中原无异。”邵珂说道：“便是胡人酋帅，若不张口的话，你都看不出他是胡人。辫发（匈奴）、髡发（鲜卑）、披发（氐羌）的人几乎见不到了，县学内每天都有人在读书，听闻不少是胡酋子弟，他们从小读韵书，洛阳官话讲得不错。”
“乡间就差不少了，胡人装束的还是很多。不过据左国苑老人讲，比起十几年前好太多了。西河最大的豪族是宋氏，他们家与介休靳氏联姻了，与岢岚刘氏也联姻过。对了，河对岸新秦、上郡有单氏，也和宋氏联姻了。他们家倒是不怎么讲究。”
“你挺会打听消息的啊。”邵勋笑道。
“跟阿娘学的，闲着没事就多听、多看。”邵珂说道。
邵勋赞了一声。
他通过朝堂看到的只是并州的一面而已，如今再通过实地察看以及询问官员、皇子，已经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并州风貌。
邵氏大力经营并州十一郡是正确的。
一方面是将这个战略要地牢牢控制在手中，另一方面则通过朝廷的重视，源源不断投入各种资源，大搞建设、收买人心、移风易俗，将这锅夹生饭一点点吃下，也算是解决了一部分胡人问题了。
在他心目中，平阳、河东二郡虽然属于司州，但其实也被划入了并州范围内，更别说从地理上来说，这两地本就该属于并州。
并州安，则洛阳安。不得并州，想从河北造反就是无稽之谈。对定都洛汴的朝廷来说，并州就是最重要的地方，没有之一。
去年太子巡视，今年他又来河东、平阳，有右金吾卫、右龙虎卫二万府兵镇着，有黄头军四万众协助，这个表里山河之地稳得很。
三月初八，在徽光、温明二殿荒淫无度了多日，炮火几乎能打沉御船之后，邵勋终于回到了闻喜，距离他向裴灵雁说的“两天”已过去了十余日。
裴灵雁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邵勋有些心虚。
“你要御妇人，不如让紫姑服侍你，还能有点节制。”她无奈地说道。
紫姑轻“啊”了一声，脸有些红。
邵勋瞟了她一眼，这小姑娘没大没小的，跟花奴性格差异极大。
也就胸前丰硕程度差不多，脸也有些像，身材则有花奴年轻时七八分肖似，咦，还真有点像啊。
不过邵勋还是没兴趣，转而说道：“走？”
“你不多留几日？”裴灵雁问道。
“再留下去，岢岚、太原的官员都要来了。”邵勋说道：“自蒲津关渡河，直趋冯翊。想当年，刘聪、刘粲在此修建关城，真的难打啊，若非仇池氐承受不住了，蒲津关三城可没那么好拿下……”
裴灵雁静静听着邵勋在她面前吹嘘过往的功绩，心中意外地有些宁静。
对她来说，能每天听到熟悉的声音、见到熟悉的人，就已经满足了。
三月十二，浩浩荡荡的队伍依次通过蒲津关三城浮桥，抵达对岸的冯翊郡河西县境内。
十三日，继续西行，此时收到消息：杨勤复破秃发推斤，斩首三千余级，没给他任何收拢部众的机会。
乞伏鲜卑非常积极，没用朝廷催促，主动调集了五千余骑，追咬秃发部。
据悉秃发推斤已逃入了吐谷浑鲜卑境内，并派出心腹，试图收拢残部，返身再战。
邵勋思考之后，下令停止追击，将秃发部残余人众并缴获的牛羊马驼，尽数东迁。若不肯，就地屠戮，无需禀报。
二十日，全军抵达长安，与皇后庾文君汇合。

第五十章 鹿子苑
与长安军政大员的会面设在长安鹿子苑内。
以雍州都督、刺史诸葛恢、别驾庾冰、治中段戎等十余人为首的州一级官员，以京兆太守夏侯证、长安令陆纳为首的郡县官员，外加以阿城龙骧府部曲督秦引、蓝田部曲督景浩、校尉马巩为首的将校，悉数到场。
诸人之中，段戎算是老人了，乃已故右骁骑卫将军段良的小儿子，当过幕僚，干过县令，任过太守，后回家居丧，复出后直接出任治中从事，接替病故的蒋英。
夏侯证原是犍为郡武阳令，与太守江虨一起抵御过獠人叛乱，薄有功劳。他还有另一层身份，乃邵勋三弟、鲁王邵璠的大女婿，去年被调入雍州，担任京兆太守，原太守郑世达出任中书侍郎。
陆纳则是陆玩之子。他担任长安令，属于统战安排了，毕竟陆玩、陆晔这两支是被赦免的，已经故去的陆晔更是稀里糊涂被诸葛恢裹挟着投降，居然“有功无罪”。
秦引是邵勋故旧秦三之子。
秦三一生——呃，不爱学习，只懂打打杀杀，当了部曲督也不肯学，于是邵勋只能给他加了点食邑，并荫其子二人入官。
秦引同样是个粗鄙武夫，刀枪弓牌无所不精，更兼体壮如牛，战阵冲杀之时，披甲执槊，勇不可当，只要给他准备足够换乘马匹，他能冲二十多个回合，积功升至阿城部曲督。
邵勋想照顾他，发现这厮竟然只识得百余字，大失所望。
秦三的家教有问题！
不过听说秦引现在逼着自己学了，将常用字写在屏风上，贴在墙上，刻在胡床上……
对他这种熊罴之士来说，学习是痛苦的，但理智告诉他不得不学，不然就和父亲一样，一辈子升不上去。
景浩是武学生，河东人，祖上是蜀汉灭亡后迁来的蜀地百姓之一。
马巩出身扶风马氏，乃长安世兵一员骁将，其女马氏嫁给了金正三子金注。
邵勋扫视一圈，发现除了远在河州督运粮草的庾亮外，基本都来了，便让众人分次落座。
“朕往日多在奏报中识得诸君，今日相对而坐，妙哉。”邵勋先开了句玩笑，然后说道：“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人如此，事亦如此。一路所见，令朕颇感欣慰。”
“譬如冯翊，汉时便有羌乱，魏晋之世，继续为乱。国初更有四角王之流割据一方，官吏不敢大声呵斥，恐为乱也。”邵勋说道：“然经十余年治理，不奉朝命者或死、或散、或徙，编户齐民数年，俨然大治。而今学堂处处，书声琅琅，民人移风易俗，与中州无异。在这件事上，道明，你做得不错。尤其是让羌人改姓、取名之事，做得很好。”
“此赖陛下虎威也。”诸葛恢谦虚地回道。
金正、诸葛恢两任关西军政首领，其执政风格是不太一样的。
金正更重杀伐，在任期间，平定了冯翊羌乱，压服了北地、新平匈奴，屠灭了安定卢水胡，至于这“三大征”之外的其他中小规模的镇压，说实话都不一定能全数报到朝廷那里。
承平之世，可能几百人的叛乱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必须飞报朝廷。
可这会都是从乱世走过来的，神经麻木得很，千人以内的叛乱压根就算不得事，几千、上万人规模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金正一通杀杀杀，杀得人头滚滚，固然不可取，但也为诸葛恢的治理打下了基础。
诸葛道明是比较“阴狠”的，改汉姓、用汉名、过汉节、说汉话，不断移风易俗，并命令每个部落都送嫡脉子弟入长安，集中学习。
诸葛恢的文化水平比较高，时常带着这些学子一起游艺、唱和，并为之点评、造势，一副士人做派。
发觉到谁有读书天赋后，立刻推荐其入汴梁国子学。
便是没有读书天赋的，也与他们相处融洽。学得差不多了之后，派亲信将吏送这些人回部落，有什么大事小事，经常让这些人居中联络，不断增强他们在部落、家族中的地位。
他的这些手段，是金正不会或者说不太愿意用的。特别是那种点评酋豪子弟，并帮他们在关西扬名的事情，金正就没做过，因为这是士人清谈经常出现的事情。
你别说，诸葛恢的这些套路，还是很有效果的。比起以前，关西更加稳定了。
如果让邵勋来打分的话，金正只是及格，但诸葛恢可以说优秀，因为他软硬兼施，不全是打打杀杀。
“朕来长安，非独为收西域之事，更想看看关西风物。”顿了顿后，邵勋继续说道：“卿等转运资粮之余，万不能懈怠。该治政治政，该抚民抚民，该练兵练兵，勿要因朕来此乱了方寸。朕只是四处走走、看看，有事自会召卿等问对。”
众人齐声应是，同时有些腹诽：就这种“四处走走”才最可怕啊，鬼知道会被看到什么事情。
在座众人扪心自问，有哪个敢保证没一点纰漏的？
“季坚。”邵勋目光一转，落在庾冰身上，笑道：“卿为别驾，勿要避嫌。道明事情多，你要帮着分担一点。学校、货殖、刑狱三事，朕所重也，你多费点心。”
“遵命。”庾冰、诸葛恢二人同声应道。
诸葛恢身兼军政两职。邵勋让别驾庾冰从他那里划走一部分事务，他当然要表态。同时也暗暗有些担心，难道已经失了圣眷？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这大概是天子下意识想要制衡他一手罢了。
不过他又想起去年十月出任太守的夏侯证……
聪明人有时候就是容易想得多，尤其是他这种降人，更容易患得患失。
邵勋随后又问了问长安世兵之事，提拔马巩为虎威将军，总揽全军作训之事。
******
二十四日，邵勋又来到了诸葛府内。
诸葛文彪、文豹姐妹数年来第一次回家，见到母亲后，泪眼朦胧。
孔氏看了看书房的方向，拉着两个女儿的手来到了后宅。
作为母亲，最关心的自然是女儿在宫中过得如何。
诸葛文彪回答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说还行。
孔氏放下了心，暗道邵太白确有几分手段，文彪外冷内热，她上不上心一眼就看出来了。
放下大女儿后，又看向二女儿，道：“文豹，二月里你是不是被册封为才人了？”
“嗯，出巡前册封的。”诸葛文豹大大方方地说道。
孔氏松了口气。
若一直是女官，那才可怜，连个名分都没有。
“那有没有……”孔氏本来不想问的，但这里只有母女三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诸葛文豹脸一红，蚊蚋般说道：“还没有。”
孔氏叹了口气，空担了个名头。
想了想后，忍不住说道：“文彪——”
诸葛文彪脸色不是很好看。有些事情她做不来，也不屑于做。
帮妹妹勾引男人？姐妹俩一起固宠？那是祸国妖妇做的事情，她真不愿意。
再说了，天子都没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娘！”诸葛文豹受不住了，道：“能见到阿姐就可以了啊。我入宫不就是为了陪阿姐么？再说了，我也很喜欢小菟。将来他长大了，一定也会孝敬姨母的。”
诸葛文彪怔怔地看了妹妹一眼，有些感动。
联想到北巡幽州那次，石氏那个不要脸的妇人就在隔壁帐篷……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狗男人还不来哄我。
孔氏见两个女儿显然不想多谈宫中之事，便转换话题道：“天子以庾冰、马巩、夏侯证三人辖制你父，却不知为何。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诸葛文彪默然，因为她不知道，平日里也不关心这些。
诸葛文豹却道：“阿爷可能要入朝或调任他处了。”
孔氏、诸葛文彪二人齐刷刷看向诸葛文豹。
诸葛文豹继续说道：“这是我猜的。当女官便是有这个好处，可以阅览奏疏。二月初，北宫纯上疏，自言大病多日，无法视事，请辞官归乡。陛下留中不发，但奏疏上有朱墨两处，显然犹豫不决，故有此猜测。”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以后看不到了。其实当女官比当嫔妃好玩。阿娘，你都不知道，有些朝臣在奏疏中多么阿谀奉承。就连阿爷他都——”
孔氏瞪了她一眼，道：“住口！你多大了？就知道玩。”
诸葛文豹似乎从小被教训惯了，有些无所谓。不过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忽地笑道：“阿娘，我是嫔妃了，你该向我行礼。”
孔氏一把揪住女儿耳朵，诸葛文豹立刻讨饶。
诸葛文彪在一旁轻笑。
家人在一起无所顾忌地笑闹，以及互相关心、帮助，这种温馨的感觉才是她最渴求的。
住在哪里真的无所谓，琅琊、建邺、长安都可以，重要的是人。
傍晚时分，邵勋离开了诸葛府，返回鹿子苑。
诸葛文彪姐妹居家小住一段时日，并没有跟着他离开。
三月底，三子邵勖自灵洲抵达长安，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十余胡商，随行骆驼七八百峰，皆满载货物，一时间引得长安百姓争相观看。
这般规模的西域胡商队伍，真的少见。

第五十一章 利益
香料、宝石、罽布、香水、硼砂、马匹……
当礼单被黄门侍郎梁综当众朗读的时候，聚在鹿子苑内的众人都有些惊讶。
太多了，能赚多少钱难以想象。
“阿爷，按照规矩，一国之君可抽分，一般是十抽二三。”赵王邵勖坐在左下首，笑吟吟地说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军士们抬着一个个箱子上前，排列在草地上，然后将其打开。
邵勋举步上前，拿起一枚戒指看了起来。
时人称戒指为指环，喜欢的人不少。此刻被拿在手中的是一枚黄金基座的指环，上有椭圆形戒面，内嵌宝石，雕刻着人物形象。
邵勋凑近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是神话主题的，有点类似后世北齐司空徐显秀墓出土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像，典型的希腊风格。
但制作工艺与邵勋以前得到的另一个指环类似，看起来像是萨珊波斯工艺——工艺虽是萨珊波斯，但产地则未必，多半是中亚，盖因中亚即便到了后世，也与波斯纠缠不清，东伊朗系的文字和语言影响很深。
这就是一个杂糅产品：黄金是中亚的，宝石是印度的，神话是希腊的……
邵勋将其放下后，又走到另一个箱子面前，拿起一块橙黄色的团块类物品，一时有些踌躇。
“阿爷，这是安息香。”邵勖走了过来，介绍道。
邵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玩意。
宫中自是有此物，据说有开窍清神的效果，他只闻过香炉里飘出来的安息香味道，却没见过实物。
这种香药在中原非常受欢迎，王公贵族甚爱之，不惜重金也要抢购。
邵勋放下安息香，看向旁边布匹模样的物事。
“阿爷，此为火浣布，在火中能去污垢，洁白如新，汉以来向为贡品，价值千金。”邵勖介绍道。
邵勋听了脸色一变，立刻说道：“吾儿万勿衣此布。”
邵勖愕然。不过他素来孝顺，父亲这么说，便应下了。
邵勋又解释了一遍：“此物多粉，吸入有害，你看看就知道了。”
邵勖下意识看了眼火浣布。
此物向由西域进贡，从汉代就为宫廷及权贵推崇，当做奇物。汉以后一度断绝，直到曹魏年间才重新出现。
据他所知，朝廷征讨凉州前夕，就有西域胡商向张骏进献火浣布和汗血马，只不过攻破武威后，没发现这两样东西，当时不知多少人扼腕叹息，没想到竟然有害。
邵勋又弯下了腰。他脚下某个小箱子内铺了一层银币，有好几种型制。
他随手拿起一枚，仔细看着。
币呈圆形，上有人物右侧半身像，头戴王冠，冠后有飘带，颔下有圆球状胡须，外侧则是一圈圆点。
他又翻过来看了看，银币背面则是祭火坛，两侧站着祭司，外有三圈圆点。
挺复杂的造型，对工艺要求还是很高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波斯银币。从这便可以看出，波斯人的手工业制作水平相当不错，不愧是古老的文明。
果然，邵勖很快解释道：“币上之人据说是‘沙普尔’，乃萨宝人的国王，现还在位。”
“何为‘萨宝’？”邵勋问道。
“‘萨宝’乃拜火教中人，凉州土人俗谓波斯人为萨宝。”
邵勋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礼单就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据说还有什么擅长跳舞的马之类的小玩意，他不想再看了，只说道：“虽说抽分乃规矩，但朕不想白白占了便宜，回赐他们一些绢帛吧，以多少为宜？”
“数百匹足矣。”邵勖回道。
“就这么办。”邵勋说道：“昨日提及五色琉璃之事，可让胡匠于长安试制，成就成，不成就算了，不是什么紧要物事。”
“是。”邵勖应道。
邵勋又让人拿来一段波斯锦，对坐在一旁的裴灵雁说道：“念柳孝敬的蕃锦，还不错，拿来做几件衣裳正好。”
裴灵雁嗯了一声，不过没看波斯锦，只看向儿子，道：“念柳，货殖之余，政事可不能轻忽啊。”
邵勖乖巧地应了一声，道：“阿娘放心，儿记着呢。”
说完，忍不住道：“阿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裴灵雁叹息一声，道：“阿娘有你父亲陪着，无需挂念。”
邵勖看向邵勋，眼中有几分乞求。
邵勋竟然不太敢和儿子对视了，只握住了裴灵雁的手。
邵勖低下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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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时候，长安坊市如期开业。
赵王引来的西域胡商是最大谈资。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的商品居然挺合中原人口味的，显然有人指点过。
镶嵌珠宝的书簏，这是西域胡能想出来的？
五色琉璃榼，很明显也是针对中原士人出游量身定做的。至于珊瑚鞭、玛瑙钟（一种敲击报时工具，内中空）之类，都挠到了中原富人的痒处。
以至于第一天摆出商品时，围观者甚众。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时，长安士人、富户、将吏纷纷请求进入坊市，即便他们并非商徒。
天子特旨，许众人入市围观。
这一下子就打开了西域奇珍的销路，几乎只用一天时间，各色奇珍就售卖一空，价值超过二十万贯，朝廷收税几乎收到手软。
随邵勖而来的支法看着几乎存放不下的绢帛，喜上眉梢。他实在没有想到，因为战乱而导致商路断断续续的中原王朝，对西域货物的渴求如此惊人。
他甚至已在盘算是不是喊更多的人过来，就长期定居长安算了。这里的富足程度比老家强多了，生活更加舒适、便利。
好吧，或许有一些不便，但问题不大。待经商获利之后，可以想办法在长安买地置宅，从老家招募几百上千人过来，甚至可以包括工匠、厨师、学者、马夫、武人之流，再在长安盖一座宏伟的寺庙，建起圣火坛，将这里当成新家。
唯一让他不确定的，大概就是他和康维之间的分工还未确定。
赵王和他们明说了，走楼兰那条线路的人在长安交易，走武威线路的人在灵洲交易。就本心而言，他更愿意住长安，毕竟灵洲什么都没有。不过这事不取决于他，这是最大的遗憾。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前景。
而且，长安并非梁国的都城，这只是帝国西部的中心城市，也只汇聚了西部地区的财富。如果能去到洛阳以及很多人提到的汴梁、邺城、江陵、广陵、建邺，或许更加了不得。
对操粟特语、拜圣火的人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敢去的。
商业就是他们的事业，财富就是他们的生命，这是马兹达赐下的福祉。
一个富有、开放的大帝国，对他们而言就是无尽的宝库。他有信心在几十年内，让梁国的每个主要城市都出现粟特人的社区，将东西方贸易的收益尽数揽入怀中。
怀着这种美梦，支法已经决定留下一部分宝物，在交易结束后赠送给梁国的主要官员。
尤其是一位名叫刘闰中的“维齐尔”，听闻他祖辈都是马兹达的信徒，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他们的事业会更加兴旺。
四月初五，当邵勋在鹿子苑收到长安市令的禀报时，也有些惊讶。
他其实从未低估过东西方贸易的巨额利润，但看到税收数字时，依然有些震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唐代中期以后，回鹘人垄断了东西方贸易，当时唐朝处于藩镇割据状态，急需战马，于是通过绢帛向回鹘人买马，平均一年支出数百万匹绢——这种贸易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叛乱平定，唐政府不想买马后，又被迫持续了数年。
这么大体量的绢帛，回鹘人都能消化掉，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的生产力肯定不如唐朝，他也不追求一年达成几百万匹绢的贸易，那样会导致大梁市面上的绢帛严重匮乏，反而扰乱了经济。
但达到中唐藩镇割据时几分之一的水平，却没有太大的问题。
算上抽分、收税，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收入了。
另外，商路沿线的城市、乡村都能得利，这个好处就难以计算了。如果经营得法，大梁朝廷控制凉、河、沙、朔四州的成本会大大降低，也会变相加速当地的发展。
他之前十分担心后世子孙会因为成本问题而不去经营这些地方，如果能有商业利益补贴，应该会好上许多。
四月初七，他将邵勖唤来了鹿子苑，道：“五月牧草返青之后，你就带上王府护军，前往高昌。以胡商为先导，配合高昌行营发兵西进。”
“阿爷何时发诏？”邵勖稳了稳心神，问道。
“便在此月。”邵勋说道：“南路三千人，中路当不下三万众，北路骑二万。”
邵勖明白了。
南路大概是从楼兰出发，中路自高昌西进，这两路是需要朝廷提供补给的，先期囤积在敦煌、高昌的粮食就是为此而准备。
北路大军就纯粹是大草原上撒欢了，朝廷不会提供军粮，让他们自己赶着牛羊马驼，逐水草而进。
三路合击，不拿下西域不罢休了。

第五十二章 出发
邵勖在长安没有府邸，不过阴夫人的亲族将一座空置的宅院借给了他。
宅院位于城郊，不大，但拿来存放东西却是足够了。
舍人慕容恪取来一个个盒子，往里面摆放礼品。
小盒子中摆放的是金币（凯撒金币，后世沈阳出土），计有五十枚。
因为邵勖帮忙出主意制作中原风格的商品，胡商给他结算了“劳务费用”，便是这些了。
另有一盒银币，共二百枚，全是萨珊波斯出品。其实邵勖手头还有一些西域城邦国家铸造的银币，但都没有二百枚之多，为了统一型制，故挑选波斯银币这种西域商路硬通货，盖因其存量大。
“灵洲的太阳，你这样慷慨的贵族在哪里都很少见。”支法坐在厅中，看着邵勖给妹妹、弟弟们结婚准备的礼物，有些惊讶。
“有些情感，无法用金币衡量。”邵勖用粟特语回道。
慕容恪满脑子问号，这两人说的什么鸟语？
马邑公主邵霓这个月就会成婚，驸马是一位名叫朱竞的武学生，刚刚被授予河南府新安县丞之职。
巴公邵珂也是在四月成婚，夫人出身东海何氏，乃济阴郡离狐令何详之女。
五六月间，淮南公主、荆公也将相继成婚，汉王大概也物色好王妃了，具体何时成婚却不知也。
慕容恪思来想去，暗道自家主公是真会捞钱，为人也慷慨，就连他都被随手赏赐了一些金银。
赵王笑着对他说这是五“斯塔特”。
他后来才知道，“斯塔特”是粟特胡商惯用来称重的计量方式，就像中原的“斤”一样——“斯塔特”是希腊计量单位，约14克，广泛见于出土的粟特人信札之中，这与中亚地区的希腊化密切相关。
慕容恪已经知道五月份就要西行了。
他并不害怕战争，只是有些担心母亲。父亲被监视居住，他很难见到，对父亲的感情也一般，但母亲就让他有些揪心了，始终牵挂不已。
赵王其实和他一样。
每每想到此处，慕容恪就生出股同病相怜之感，都是可怜人。
“你明天就先走吧，去西域长史府，那边会有人接待你的。”邵勖继续用粟特语说道：“再往后，就为军队带路。记住，向导不止你一个人，千万不要耍小聪明。”
支法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脸上甚至还有种不被信任的委屈感。
邵勖视若不见。
西域胡就这样，感情外露，热情奔放，他早习惯了。
距离父亲上次召见他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情况越来越清楚。
南路军将以西域都护李柏为统帅，领鄯善国兵一千、乞伏鲜卑精锐一千，外加枹罕营兵一千，总计三千人，沿着丝绸之路主干道，即沙漠（塔克拉玛干）南缘西进。
支法昨天另外提起另一条路，即“河南道”，说之前有一段时间战事频发，一些西域商人便走此道，不过现在又转楼兰道了——所谓“河南道”，即黄河以南，大体路线是从南疆上青藏高原，然后经青海抵达兰州，与北道诸线交汇，随着东晋南北朝时楼兰的慢慢衰弱，这条商贸线路越来越繁荣。
天子直接否决了，因为不熟悉，万一迷路就很麻烦。
再者，走这条路需要首先料理吐谷浑鲜卑，可谓横生枝节。
就在前天，吐谷浑鲜卑首领慕容叶延遣使至姑臧，自言已扣留了秃发推斤，请求内附。
天子许之，令其征发丁壮，出牛羊粮草若干，转运至张掖，并搜捕石虎及其亲随，槛送长安。
慕容叶延答应了。但即便如此，天子并不信任他们，只是暂时将兵锋从其身上挪开了而已，未来如何还不好说。
另外，三千人沿着沙漠边缘前进，一路上的风险其实也不小。出鄯善之后，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于阗国，人家是什么态度很难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三千人而已！大半还不是自己的兵，就算全军覆没又如何？这一路就是偏师，成固足喜，不成也无妨。
支法并不清楚中路军、北路军的存在，他只是隐隐有所猜测。但无所谓了，带好路之后，还怕将来没好处？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他们崛起的良机啊。
******
四月二十五日前后，马邑公主、巴公相继成婚，在长安引起了一阵轰动。
五月初一，与父母、弟妹告别之后，邵勖离开了长安，一路疾进，于五月中返回了灵洲。
曾在阴山整训的诸部人马早就移师凉州，并往敦煌方向挺进。
灵洲城外，牛羊马驼在牧人的驱使下，浩浩荡荡西进。
算上今年上半年转运的资粮，三年时间内，高昌前线已然囤积了约二百万斛粮豆，敦煌亦有百余万斛。虽说当地气候干燥，但再不发兵的话，这些粮食就要慢慢朽坏了。
随着激昂的鼓声响起，五千王府护军在黄河西岸慢慢集结起来。
邵勖穿着一袭红袍，居高临下，俯瞰着严整的军阵。
他的军队很年轻，绝大部分是单身汉，成婚的还不到一千五百人。将来之藩后，还得想办法搬取他们的家人，以及给单身汉配婚，不然心定不下来的。
高台之下，军官们口令声四起，数千军士鱼贯而出，排着四列纵队，缓缓前进。
纵队中间，则是一辆辆马车以及各色役畜，满载资粮。
高台之上，赵王府的妻妾儿女们亦在送行。
王妃沈氏、夫人慕容氏、薛氏、阴氏以及九岁的王世子邵攸都到场了。
邵勖看了他们一眼，挤出些笑容，道：“用不了多久的，明年初定然回返。”
沈氏一贯有些害羞，但在这个时刻，她忍不住说道：“夫君，我就在这等你回来，不管多久。”
“不，你们去长安。下个月我就不是朔州刺史了，这个宅院要让出来。”邵勖摇头道：“去了那边，多见见我娘亲。”
沈氏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邵勖也有些欲言又止，因为父亲为他新寻了四房夫人。
一曰卫氏，乃河东卫氏女；一曰周氏，乃义兴周氏族女；一曰罗氏，乃水师将领罗恒的小女儿，板楯蛮出身；一曰崔氏，乃博陵崔氏女。
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远赴西域，注定要苦了这些女人了，另外也有点不好意思面对王妃沈氏，虽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就是不好意思。
罢了，她们去到长安就知道了，他不在场，也免去一场尴尬。
“殿下。”慕容运踩着台阶，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躬身行礼道：“该出发了。”
说话之时，偷偷瞄了眼女儿，又看了看女儿身旁的薛氏。
此女已然身怀六甲，娘家又有强兵劲卒，在赵王府中说话的声音很大，今后得注意了。
他刚刚被任命为高昌郡丞兼交河县令，此番要一起西行，将来肯定也要定居高昌了。
本着未雨绸缪的精神，慕容运已经观察起了王府的方方面面，为将来谋算。
只可惜吐伏那臭小子不晓事。身为王府舍人，又得赵王喜爱，居然不帮他，这可真是，唉！
“这就——”邵勖最后看了一眼灵洲城，叹道：“出发吧。”
长河之畔，“高昌行营招讨副使邵”的大旗高高飘扬，直指西方，义无反顾。
******
赵王邵勖出发的同时，邵勋已经来到蓝田县境内巡视。
五月初四，关西转运使庾亮紧赶慢赶，终于赶回了长安，然后又马不停蹄，径直来到南山脚下，请求入觐。
“元规，吃些樱桃。”邵勋笑着招呼道。
“谢陛下，谢……皇后。”庾亮看着亲自给他端来樱桃的庾文君，行礼道。
“兄长快坐下。”庾文君催促道：“蓝田龙骧府军士家种的，很好吃。”
庾亮应了一声。
其实他现在听到“龙骧府”三字就有些头疼。
此番西行送粮，他还担负着一项“支线任务”，即在陇西郡内给新设的通渭（今漳县）龙骧府输送粮食、耕牛、农具。
此地原本是乞伏鲜卑的牧地，而今被置换了。天子赏赐了一部分秃发鲜卑的牧场，让乞伏鲜卑将此地让出来，安置府兵。
还是老规矩，在左羽林卫、左长直卫府兵余丁及禁军子弟中招募千二百人，并配属秃发鲜卑的附庸氐羌部落俘虏为部曲，与枹罕营、桑城镇互为犄角，镇守陇西郡西部。
庾亮不太喜欢这种活计，不过还是捏着鼻子干了，连故意拖延都没敢。
邵勋没有问他通渭龙骧府的事情，只说道：“元规还不可懈怠。六七月间，须得继续输送资粮，直至西域收复为止。”
“臣遵旨。”庾亮应道。
“依你看，此番西征胜算如何？”邵勋问道。
“臣至姑臧时，看到府兵、禁兵齐集，军威雄壮，士气高昂，出征定然大胜。”庾亮回道。
邵勋微微颔首。
所谓府兵主要是左右骁骑卫八百人、左右飞龙卫一千六百人、右羽林卫八百人、左长直卫八百人，总计四千步骑。
禁军指的是银枪中营、黑矟左营一万二千人，以及落雁军、幽州突骑督一万二千骑，外加赵王府五千人马，总三万三千兵，这便是高昌行营的全部经制之军了。
板楯蛮弩士三千、蛮獠刀盾手三千，外加凉、河、沙、朔四州豪强、部落劲卒二万余人，主要充当后勤保障的角色，即押运粮草、器械。
三万大军攻破敌人城池后，他们还要充当占领军，弹压地方。必要的话，甚至要参加一线战斗，不可能一直在后方搞运输。
北路军还没正式出动。
这一路由单于府左司马郑隆为主帅。在邵慎丁艰后，他本来有机会竞争大都护，但终究履历、资历都不如银枪左营督蒋恪，与此职失之交臂。现在得到了立功的机会，就看他能否把握住了。
这一路以“杂兵”为主，除了单于、安北、卑移三府各自抽调的射雕、决胜、玄甲三营外，其余都来自属国或仆从国，总二万骑，行军速度应该会比高昌行营快不少。
目前他们还在整训，等牧草再长一长，大概要六月才会正式出动。
邵勋并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到这上面，问过庾亮后，他便谈起了另一件事：“元规，收复西域后，该如何治理？”
庾亮回道：“如汉魏旧制即可。”
“具体说说。”
“西域城邦林立，土人风俗与中原大不一样。”庾亮说道：“而今国朝初定，连朔、秦、河、凉、沙五州的胡人都没料理干净，乞伏鲜卑、吐谷浑鲜卑亦在，实在鞭长莫及，不如羁縻之，令各国定期上贡，遣质子入侍即可。”
“高昌及车师后部呢？”邵勋问道。
庾亮几乎不假思索道：“臣请以赵王领之。”
邵勋看了庾亮一眼，展颜笑道：“元规此策甚妙。回去写一份奏疏上来，付政事堂商讨。”
“是。”庾亮低下了头，暗松一口气。
全忠你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第五十三章 沙漠
五月底，祁连山左近突然刮起了风沙。
沙子是从北边吹来的，十分猛烈。太阳还挂在天上呢，就搞得一派昏天黑地的感觉。
正在出巡的何伦刚刚咒骂两声，就觉一阵心悸，然后捂着胸口，似要栽下马来。
亲随见了，慌忙将他扶住，架到路旁一棵柳树下。
何伦瞪着眼睛，缓了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就是脸色已经比纸还白。
他心下有些凄凉。老了，躲过了这次，怕是躲不过下一次了。
他是武人出身，身体底子其实很好，只不过最近二十年不太注意，胡吃海塞，纵情声色，慢慢垮了。
其实以他的性情来说，死不死的已经无所谓了，这辈子什么没享受过？但终究有些遗憾，如果能再挺一年，听到西域收复的消息，那就完美了，尤其是他最杰出的儿子何奋还率军随征了——陆泽镇罢废后，何奋出任安北都护府从事中郎兼沃野镇镇将。
风沙越来越大，驿道上的骆驼尽皆跪倒在地。
亲随们扶着何伦，牵着马，很快来到了一个村落之中暂歇。
院中布满了躲避风沙的军士，见到何伦纷纷行礼。
何伦摆了摆手，进屋后坐了下来。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浑身几乎都湿透了，喝了一口水后，吩咐道：“存在牧监的牛羊该杀就杀，马上又有新的送来了。制成肉脯后赶紧送到前方去，比粮谷顶饿。”
“有些部族既被括马，又被征发人丁，日子艰难。姑臧城中似还有一些绢帛，先代赏出去吧，稳住人心，等朝廷赏赐运抵后再平账。”
“本还想等几个月再举荐州中贤才，怕是没机会了。我口述一下，你等记下，北宫洪徽、辛翔、索乾、沮渠宗经、彭宁……”
有随从文吏取出笔墨纸砚，飞快书写，写完后又给何伦看了一遍，见他点头后方才用印。
“勿要知会我儿。”何伦又喝了口水，脸色好看了一些后，方道：“府中未生育的姬妾，年三十以下的发给钱财遣散吧，许其自择夫婿。罢了，此事你等记着就行，还是回去后亲自处分。”
说到这里，他发现随从们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便挤出几丝笑容，道：“何必如此？我自会一一安排你等出路。至于我，哈哈，生死有命。这辈子水陆珍馐尝了个遍，各色美姬玩了个遍，就连伪帝宫妃和西域胡种妇人都睡过，家财也置办了不少，儿孙满堂，复有何恨？”
众人见主公说得洒脱，神色慢慢好转。
“别误了正事，西征要紧。”何伦又道：“我这身子骨，怕是办不了事了，不过有你等在，衙署还能运转。就这样吧，诸君勉之。”
幕僚亲随们齐声应下了。
“笔墨纸砚拿过来，我要给天子写封信……”何伦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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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臧到敦煌有多远呢？一千七百里。
距长安又有多远呢？三千七百里。
这是一个十分惊人的距离，即便大梁朝定都长安，抵达西边最后一个堪称有点规模的城市敦煌也要走三四千里，且河西走廊那一段十分狭窄、逼仄，很容易被人截断。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大的问题是凉州不够富裕，朝廷对其控制力度不够高，它很难成为一个理想的后勤基地。
邵勖带的五千人马自灵洲出发，足足走了四十天才抵达敦煌，其时已经六月下旬了。
下马之时，看着士气低落的部队，他有些苦笑。
是啊，他都觉得累了，何况条件比他差很多的普通士兵呢？
四十天长途行军、四十天风吹日晒，嘿，这滋味可一言难尽啊。
抵达安排给他们的临时营房后，他召集王府僚属一起议事。
“听闻这是左右骁骑卫住过的。五天前他们向西进发了，营房空了出来。”王友沈劲嚷嚷着他打听来的消息。
他的族弟沈典站在身后，补充道：“左右骁骑卫并未走远，还在河仓城。”
邵勖立刻让人拿来地图。
敦煌县北有大量的湖泊及沼泽地，其中相当部分是淡水，附近又有不止一条河流经过，故令此地有相当的农牧业基础，并存在宋、阴、马、索等大族，经久不衰。
从敦煌向西南走至龙勒县，则有阳关。
从敦煌向西北走，则有河仓城（今敦煌西北大方盘城）及阴关，也就是俗称的玉门关（今小方盘城）。
他们要走的路线便是玉门关了。
邵勖看着地图，问道：“玉门营便在玉门关么？”
“在河仓城多一些。”沈典回道：“河仓城东西两侧都有湖泊沼泽，遍布芦苇、红柳，多年经营之下，灌渠甚多，军士赖以屯田。玉门关就要差一些了，疏勒河所经，周围少有良田。从此处向北百又十里有大湖（今哈拉湖，已干涸），湖北不远便是河仓城，屯有大笔军资器械。河仓城向北三十里便是玉门关，出玉门关六七十里便是沙漠……”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勖。
邵勖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摇头笑道：“孤知道。陛下将此沙漠中分，西边归我，东边归敦煌。说起来，这也是敦煌和高昌二郡的分界吧？”
“是的。”沈典说道：“从玉门关到伊吾（今哈密附近）五百四十里，大半为沙漠。”
其实他说得有点不太准确。
伊吾在晋初曾设县，属敦煌郡。也就是说，后世的哈密地区整体曾属于敦煌郡。只不过后来这个地方实在没什么人，这个县罢废掉了。到了大梁朝，伊吾也只是个地名而已，总共不过几百户人家，也就能为商队提供一点简单的补给。
晋梁两朝的敦煌郡，其实出玉门关几十里就到头了，外面则是数百里沙漠，穿过这个沙漠才能抵达高昌，这是一条天然的分界线。
邵勋将沙漠中分，西边包括伊吾、高昌在内，尽数封给三子邵勖，就是这个原因。
此刻邵勖提到封国之事，王府属吏们纷纷凑了过来，议论个不停。
邵勖则把地图交给他们，说道：“在敦煌休整五日，五日后领取食水，北上玉门关，前往高昌。”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同时也有些蛋疼。
不出门不知道，走一圈就知道这有多难了，与东征慕容鲜卑是两个极端。
那边要跨越数百里辽泽，全是泥淖沼泽，这边要横穿数百里沙漠，全是烈日黄沙，都让人望而生畏。
说实话，易地而处，他们都不想派兵征伐了。
西边以玉门关为边界，东边以新修的临渝关为界，难道不好吗？
这种事，也就今上一力坚持，不然真的得不偿失。
******
就在邵勖等人看地图的时候，拓跋思恭已带着右骁骑卫四百骑出玉门关了。
他们跟在玉门营的向导身后，一日行军六十余里，傍晚时分宿于一个烽燧外。
烽燧内有五十名玉门营士卒，旁边有一个湖泊，周围数里内长满了水草，并有一小片柳树林，看着比较舒服。
湖水微咸，戍卒们说最好不要饮用，可以去水窖及井里打水。
拓跋思恭尝了一口井水，也他妈挺苦的！
站在烽燧顶上，就可以看到北方一望无际的沙漠了。
沙漠深处，似乎还有络绎不绝的驼队在前进，真的辛苦，更是危险。
他转过身来看向南方，此地已在敦煌以北二百里出头了，左骁骑卫数百骑引起了漫天烟尘，正赶来烽燧。
他们身后，同样有车马及骆驼，直延伸到南方的天际边。
敦煌到伊吾七百里道途上，这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军士、役徒、车马、骆驼在行进。
茫茫黄沙，似乎永无止境。
炎炎烈日，几乎要把人烤焦——这并非夸大，一路上拓跋思恭已经见到不少浑身黑乎乎的尸体躺在沙地里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道谁吹起了竹笛，那声音凄凉得直让人落泪。
拓跋思恭暗暗给自己鼓劲。
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出征的机会，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副部曲将，他还要建功立业。
一番心理建设后，自觉感受好了许多，便下了烽燧，准备吃些食水了。
六月二十四日，左右骁骑卫八百骑离开了烽燧，在向导的引领下，踏入了茫茫沙漠之中。
数百里黄沙漫天，即便带足了食水，个中滋味依然难以言喻。
仅仅第一天，拓跋思恭就看到了不少横七竖八倒卧于地的干尸。
他们不知道是谁的丈夫、父亲和儿子，反正永远回不去了，永眠在了出征途中，与黄沙作伴。
第二天遇到的情景与之类似，损坏的车辆更是随处可见。
他们在向导的指引下，来到了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河流的小溪畔，众人像饿狼一般，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了过去，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了，大口饮起了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牛皮水囊灌满。
河对岸停着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
借着夕阳的微光，拓跋思恭发现役徒们麻木地看着他们，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似乎已在沙漠中耗尽了体力和精气神，与行尸走肉也没有太大差别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叹口气，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脸竟然变得和那些役徒们一样麻木……
第三天依然是茫茫沙漠，且没有遇到河流或湿地，他们在沙丘下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这一天损失了不少马匹，人也倒了十来个，可能天太热了吧。
第四天依然是不见边际的黄沙，景色单调得让人绝望。
路上遇到了两位把自己紧紧裹起来的信使，拓跋思恭把宝贵的饮水给了一些他们。
信使千恩万谢之后，嘱咐他们一定要小心，十天前刮了场大风沙，一支运粮队迷路失踪了。
拓跋思恭浑身毛骨悚然。
草原上也有沙漠，但比起西域的沙漠，似乎“温柔”多了。
第五天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湖泊，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向导告诉他们，差不多再有三天时间就能走出这个沙漠了。
拓跋思恭松了口气。
一贯风驰电掣的左右骁骑卫，来到了茫茫大漠之中也快不起来。他无法想象，如果有敌人躲在沙漠中某个小绿洲内，然后疾驰而至，大举突袭，他们该怎么办？
不熟悉地理，这仗真的没法打。
七月初一，果如向导所说，他们远远看到了伊吾故县的城墙，周围的景色也慢慢好看了起来，多了不少绿意。
拓跋思恭差点喜极而泣。

第五十四章 民情
拓跋思恭横穿沙漠的时候，以银枪中营、板楯蛮、獠兵为主的万余人正在另一条道路上进发。
此地经敦煌渊泉县（今瓜州县东）西境、大泽西南水滨出发，往西北方向走二百余里，沿途多草场，然后进入大沙碛，要在其中走五百里左右，最终抵达伊吾。
所谓大泽，又称冥泽，乃疏勒河冲击而成的沼泽湿地，东西绵延二百多里，附近水草丰美，后世已干涸。
此处要穿越的大沙碛就是之前拓跋思恭穿过的沙漠，西自伊吾（哈密），东至瓜州，包含沙漠、戈壁、雅丹、绿洲等多种地形，史称“八百里瀚海”，名“大沙碛”，唐代名“莫贺延碛”，后世包括库木塔格沙漠、哈顺戈壁等地。
拓跋思恭从玉门关穿越，全程七百里，需穿越五百多里大沙碛。
银枪军则自大泽穿越——唐玉门关位于此处，属瓜州晋昌县——全程九百里，同样需穿越近五百里大沙碛，中间经过后世著名的星星峡。
这两条道路之外，其实还有一条更艰难的几乎全程都在沙漠中的道路，此番没有安排队伍，也不太敢，因为死亡率真的高，除了亡命徒般的沙漠盗匪或走私商人之外，没人愿意走。
七月初一，大军抵达了一处新修的戍堡外，稍事休整。
此堡驻有二百名戊己校尉营兵，显然已是高昌郡境内了，西距伊吾二百四十里。
堡由天子赐名，曰“柔远戍”，除戊己校尉军士外，另有发配而来的江东豪强四百余家、近两千口，以高（毗陵人）、范（吴郡人）二姓为主。
柔远戍西边的伊吾除戊己校尉营兵外，还有编户胡人二百家以及时（丹阳人）、陈（会稽人）二姓江东豪民三百家。
这四家在江东本地其实也是下层豪族，却为了司马晋的天下奋勇拼杀，致有今日，怪谁呢？
他们这会正趁着太阳将要落山，天气稍稍凉爽一些的有利时机，在地里忙活着，开挖井渠。
银枪军的士卒从不远处路过，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这鬼地方，在地下挖来挖去作甚呢？难道挖房子住？地上太热了？
井渠旁边的高、范二姓子弟木然地看着过路的大军。
真的是木然，表情木然，眼神也木然，仿佛那些挎刀持弓的中原武人只是草木风沙一般，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就只是挖井渠，使劲挖，不停挖，挖了六年后，还会有第二个六年、第三个六年……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
杨勤在数十亲兵的簇拥下，直奔一井渠。
所谓井渠，即地面是井，地下是渠。
渠水奔涌不定，地势落差较大之时，甚至有涛涛水声。
如狼似虎的亲兵们瞬间涌到井口，将几名范氏子弟逐开。
范家人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却敢怒不敢言，默默退走了。
亲兵们用木桶从哗哗奔流的地下水渠中打了一桶水上来，杨勤拿瓢连饮好几口，半晌后满足地叹道：“比路上那些苦水好喝多了。”
亲兵们亦排队上前，挨个饮水。
杨勤擦了擦汗，看向远方。
南边唯有起伏的山峦，但不高，也不大，东西两侧全是一望无际的沙碛旷野。
有人烟的地方稍好一些，会有草地、树林、农田、屋舍、堡寨，没人烟的地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偶尔见到沙碛中长出一些杂草，也有气无力的，一副快要枯萎的模样。
北边则是巍峨的雪山（天山），自山向南，地势逐渐变低。正所谓水往低处流，春天冰雪融化时，雪水就往地势较低的伊吾、柔远戍等地汇聚。
井渠便是一条地下暗河，将这些融水收拢起来，顺着河道奔涌而下，供沿途人畜饮用，乃至灌溉农田、果园。
辛苦是够辛苦的，但环境这个样子，还能咋地？
如果任由高山融水在地面流淌，怕是用不了多久河道就干涸了，白白浪费。
井渠是非常适合高昌的，因为他们这个地形（外缘高，中间低）就完美契合——中国陆地海拔最低点便在吐鲁番艾丁湖洼地，比海平面低一百五十多米。
“给他们留些用不着的器物。”杨勤吩咐道，然后又让亲兵把自己的马牵来，洗刷喂食。
亲兵们依言而行。
他们没什么财物，也舍不得拿粮食，于是便取来一些农具、刀牌乃至弓矢，道：“送你了。”
器械上隐有血迹，刀刃上崩了几道口子，看型制也不太像是中原的，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范家人看到器械后，脸色舒展开来，道谢接下后，又从不远处的屋舍中取来一些瓜果。
杨勤见了，直接用拳头捣碎一个香瓜，尝了一口后，大赞道：“甜！”
三两口吃完后，他犹自赞叹道：“赵王有福了，将来甜瓜吃不完。”
范氏族人听了，暗暗叹气。
连吃六年甜瓜后，他们现在更想吃莼羹鲈脍。
高昌风沙，如何比得了震泽盛景？
“范氏还是聚族而居吗？过得如何？”吃完第二个甜瓜后，杨勤问道。
“范氏宗党皆比邻而居，每岁种一季粟麦。日子固然清苦，但会食、共祭之时，不论住得多远，都会聚在一起。族中办有私学，教授子弟忠信礼义之道，所有男丁皆需习文练武，操练不辍。若有孤寡鳏残，族中自有抚恤，有出色之人，族中倾力培养。便不劳烦将军挂念了。”一三十许人的壮汉回答道。
话很不客气，隐隐还有些怨气，杨勤听出来了，只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让人取来数领铁铠、数十具皮甲，直接扔给了范氏子弟，道：“有骨气，有志气，很对我胃口！此甲胄路上得来的，送给你们了。”
说罢，转身离去。
范氏族人愣愣地看着杨勤远去的身影。
这就是大梁朝的武人，跋扈之中又有几分骄傲。你低三下四他还看不起你呢，真是绝了。
******
自柔远戍往西，就又进入了无边的荒野之中。
高昌就这个样子，人口不多，且集中在几处。两个城镇之间，往往渺无人烟，除了沙子就还是沙子，偶尔能见到一群群脏兮兮的牛羊，也不知道在沙碛中啃些什么。
不过说实话，比起之前横穿的大沙碛深处，环境是要好上一些的，至少能时不时见到一些半干涸的河道以及看不出是咸水还是淡水的湖泊。
柔远、伊吾间二百四十里的道途，他们走了整整六天，于七夕这一天才堪堪抵达。
又等了三天后，黑矟左营及五千凉州丁壮亦从柔远戍方向开来，屯于伊吾城北。
十一日，赵王邵勖率五千众，自玉门关北越大沙碛，亦抵达伊吾。
三支人马二万余人在此齐聚，一时间人喊马嘶，蔚为壮观。
杨勤知道，伊吾这种小地方虽然屯有一定数量的资粮，但架不住这么多人马长期消耗——后面还有部队自玉门关和渊泉两条道路源源不断赶来呢，再不走，聚集于此的兵马会越来越多。
于是乎，十一日当天，已休整十天之久的左右骁骑卫及河州轻骑一部，率先西行。
自伊吾向西一百四十里，又有一堡戍，曰“安民戍”，编了二百余户胡人——多为古鄯善国遗民，另有南昌雷氏、毗陵华氏一部共六百家。
安民戍境内有河一条、泉九处，有好水草可供牧马放羊，其实环境不错了。
事实上自伊吾往西这百四十里，人烟就慢慢多起来了，树林也是一处又一处，与东边、南边那荒凉的景象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总体而言，自敦煌往北、向西，人越来越多，环境越来越好，就中间有着几百里的大沙漠。
出安民戍继续向西，连走三天沙漠，即土人俗谓“鬼魅碛”也。
过鬼魅碛后，一路有山丘、草地、沙碛、泉水以及咸水泽，弯弯曲曲，较为复杂，凡七百余里——自伊吾到高昌，全程约九百里。
就这九百里，近两千骑兵居然也走了半月有余，最终抵达高昌时，已经是七月二十八了。
拓跋思恭人都快傻了。
还没接敌打仗呢，就已经走了两个半月的路，全军士气已然大挫。
接下来如果攻破敌人城池，若不允许儿郎们放纵一番，可就说不过去了。
事实上，就连拓跋思恭自己都火气很大，三四千里的路途，一路上被烈日晒得直发晕，吃了满嘴沙子，早上起来撒尿时，那个黄哟。
老子火气很大，急需发泄。
朝廷地盘就算了，忍一忍。
接下来出高昌往西南走，听闻有一国名“危须”，乃焉耆属国——其实拓跋思恭就很疑惑，焉耆本来就是小国了，下面居然还有属国，奇哉怪也。
但不管了，危须没有投降，焉耆也没有遣使入贡，这次一定要好好抢一把。
接下来数日内，一直到八月上旬结束，经伊吾方向过来的人马络绎不绝，从两千到八千，再到一万、两万、三万……
八月初十，高昌行营的大旗稳稳挂在原高昌王宫之上。
充当先锋的拓跋思恭又率部进驻交河县。
与此同时，车师后国使者翻越雪山抵达高昌，报“大梁王师”在草原上狂奔突进，月余转战间，已连续击破几个匈奴部落，并与郁久闾的柔然部战了一场，王师说“大胜”，柔然说“小挫”。
杨勤听闻后，暗骂一声。
这帮人比他们晚一个月出发，却早一个月抵达，还取得了战果。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八月十二日，他命令以赵玮为前锋都督、董乐副之，率黑矟左营六千步卒、左右骁骑卫八百骑、板楯蛮兵三千以及凉州轻骑五千，载粮前出，直趋危须。
也是在这一天，赵王邵勖在虞、麴、许氏耆老的陪同下，来到了封闭多年高昌王宫前，静静看着。

第五十五章 新家
高昌城其实不小，分为外城、内城、宫城三重，周十余里，整体坐北朝南，略微偏西一点点。
此城历史上经过四次增筑，第一次便发生在高昌废藩置郡时期，已完成。
第二次就要到麴氏高昌国时期了，第三次则在唐西州时期，最后一次在高昌回鹘时期。
张骏时期的增筑主要体现在加宽、加高城墙方面，其他未做大的改动。
内城城周将近八里，是达官贵人的居住区，并建有佛寺、道观。
宫城位于整座城池的北部，周长不到二里，是在汉代故城的基础上改造的——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府邸罢了，只不过修建了厚实、高大的城墙，并营建了城防设施而已。
邵勖看完后就心中有数了。
他将来的王宫和洛阳、汴梁城中的公卿府邸差不多，比起正在营建的四弟的王宫应该差了许多。
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反正够妻妾孩儿们居住，甚至还能抽出一部分屋舍做营房，供侍卫使用。
“大王，臣已带兵将王宫洒扫了一番，可以入住了。”中尉薛涛禀报道。
宫门已经打开，王宫内站满了赵王府护兵。
邵勖笑道：“走，一起入内看看。”
众人各自谦让，最终以王府属吏为先，地方大族随后。而在地方豪族中，又以麴氏为尊。
高昌本地多高鼻深目的西域胡，戊己校尉营兵及其家人中，高鼻深目之辈或胡汉混血之人也很多，纯汉人大族只以金城麴氏的分支为最，足有千余口，还深刻控制着一部分胡人，实力可谓强大。
麴氏之下，多为小姓，也就当过张骏幕府贼曹掾的隗瑾小有实力，控制着数百口人。
隗瑾家是天水隗氏的分支，以商业为重，通晓胡语，交游广阔，但被麴氏打压得厉害，无望与其相争，只能屈服。
但隗家想屈服，朝廷不让！
开平二年（328），诏以隗瑾为高昌太守，意在打破高昌的局面。
不过隗瑾当了几年，只让麴氏小小失意，没能伤筋动骨。
开平末，隗瑾去世，朝廷又从敦煌派了个太守令狐策。
此人没什么野心，只一意做官，高昌大体平静。
但司马晋灭亡的怒涛影响到了西域。即便数千里山川阻隔，波涛延伸至此处时已然只剩一点涟漪，但就是这点涟漪，依然让高昌四县（含交河）局势大变。
会稽虞氏、丹阳许氏家族的到来，让麴家的地位遭到了严重的挑战。单凭麴氏自身的实力怕是很难抗衡了，但如果算上受他们影响、控制的西域胡，麴氏则又要强上三分。
当然，虞氏、许氏初来乍到，又分给了他们土地和一部分半废弃的井渠，修缮完毕后足以养活全族，倒也没必要和麴氏争雄。高昌大着呢，土地、水源还没到枯竭不够分的地步，真不用现在就翻脸，不如攀上赵王，好生经营家业，将来总会有个说法的。
所以，虞凝、许奋二人默默站在麴干身后，将主位让给了他。
许奋乃被处死的许副诸子的长兄，早年被过继给了叔父许朝，而许朝又跟随山遐投降，并无事，就连柴桑的庄园都保住了，所以许奋作为许朝宗法上的嫡长子，当然无事。
不过，许朝在过继了大侄子许奋后，又有了亲生儿子，兄弟俩关系很差。
许朝这人也挺没意思的，打着为兄长留后的大旗，又让许奋还宗，重新成为许副的儿子，被发配到了高昌。
许朝前些年已经死了，听说他亲儿子身体不好，好像也快死了，真不知怎么说了……
前边赵王已经走到了广场正中央。
广场不大，周二百余步，但足够站下执戟卫士及国中文武官员了。两侧甚至还有七八间房屋、五六棵大树，既可乘凉休息，亦可给侍从近臣办公。
广场后则是一正二偏三个殿室，正殿奏事，偏殿供赵王及国相办公。
“此殿虽小，然够用了。”邵勖看着不甚高大的殿室以及殿前的廊柱，笑道：“孤只要有个问对、办公的衙署即可。”
廊柱有些斑驳，以前其实是有金粉的，因为高昌很富裕，一点都不穷。只不过赵贞造反被平定后，张骏的人马涌入王宫，大肆劫掠，廊柱上的金粉都被刮了……
邵勖又走进了正殿，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
很多陈设曾经被抢，不过父亲又从姑臧城内张骏的旧王宫中发还了一些过来。实在找不到的，便从长安、平阳两地宫中调取，基本都帮他置办完毕了，以后当不用太过寒酸。
趁着邵勖与属吏、豪民谈笑之际，中尉薛涛快走两步，来到了王座左侧，掀开一个珠帘，默默等着。
邵勖看到后，笑道：“这个珠帘定不是高昌王所有，看型制应是中原的，莫非出自——”
“大王，此帘是从长安建章宫取下后送来的。”王友沈劲说道。
“原来如此。”邵勖点了点头，从王座左侧出了正殿，入目所见是一个庭院。
令人惊讶的是，庭中栽种了许多花木，并挖了一个池子。
大树很粗，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高大笔直，树冠大张，看着十分荫凉。
最吸引人注意力的便是那个池塘了，虽然不大，但在水资源并非丰沛的高昌可就十分难得了。
邵勖出神地看着这个池塘，发现竟然还是活水，更加高兴了，笑道：“夏日炎炎之际，坐此院中乘凉，时而戏水、垂钓，妙哉。”
众人跟着笑了几声。
王府属吏是凑趣尬笑。来自中原的他们根本看不上这种花园，只觉相当一般。
虞凝、许奋是江南来的，神情就很复杂了。
麴干则有些眼红，他家就在内城，条件却不如王宫，不知道多羡慕。
花园两侧照例建着一些屋舍，此为侍卫营房。
花园正后方还有两进房屋，各有二十余间屋舍，可供家眷及侍婢女居住，甚至还可拿一部分出来做武库、储藏间之类。
“大善！”邵勖转了一圈后，愈发满意，然后招呼众人在花园中坐下。
军士们端来了一些切好的瓜果。
邵勖沉吟片刻，道：“王宫尚未赐下，孤实不便居住。再者，过几日孤要率军北上。”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包括一部分王府属吏，显然赵王并没有知会所有人。
“车师后王遣使而至，言及有匈奴溃军涌入国境，四处掳掠，车师兵不能制，故请行营发兵相助。”邵勖说道：“孤已与杨招讨使商议妥当，便由孤亲率五千步骑北上，助车师后王清剿匪徒。”
“何须大王亲征？”中尉薛涛起身道：“臣率三千兵马北上迎敌可也。”
邵勖摇头道：“孤意已决，无复多言。”
薛涛还待再说，却被大农柳恭暗暗扯住了衣袖。
薛涛虽不解，但还是坐了下来。不过，他很快就领悟到了：大王要建立威望，甚至隐隐想控制一山之隔的车师后国，毕竟那地方也有万余口人，对人烟稀少的西域来说，十分宝贵。
就是不知道走哪条路了。
一是走回头路，在高昌、伊吾之间某处翻越雪山孔道，进到山北；一是不走回头路，从交河往西北走，绕行一段后至山后。
孔道狭窄、崎岖，怕是不通大车，只能走轻骑，这也是山后胡人南略的道路之一。
西北方向的那条路较为宽敞，听闻只有一道山谷较为艰险（达坂城附近），乃车师前国西北方最重要的关隘，至今还有数百车师前部兵丁戍守——当然，车师前国已然罢废，国都成了交河县，车师前国人也没有什么反抗，以后都是赵国或高昌国的辖境了。
薛涛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绕路走西北方向更为稳妥，因为能通大车，可携带大量军粮或器械，以利持久征战。
“大王兵虽精，然不通地理，不谙民情，恐需人带路。”麴干起身道：“臣不才，愿率精兵五百，以为前导。”
“大王，臣愿率虞氏子弟兵以附骥尾。”虞凝不慌不忙地起身，沉声道。
“大王，臣亦愿……”
邵勖大为满意，一番商议后，虞、许两家合兵五百，与麴氏兵马一起，充作先锋。
至于在高昌郡内征兵，他还没这个权力，毕竟还没正式封建不是？
不过，戊己校尉辖下的营兵倒是可以拨付一千人给他，这是杨勤已然许下的承诺。
如此一来，合七千兵，差不多够了。
商议到最后，邵勖把目光投向慕容恪，道：“吐伏，你领五百骑，听从麴公指挥，一同以为前驱。”
“是。”已经十八岁的慕容恪第一时间起身应下。
他没有丝毫意外，盖因在朔州时，赵王就经常让他带千余骑，威吓乃至攻打不服从的部落。
他很感谢赵王的信任，因为学到了不少东西。
当然，与卑移都护府帐下兵马的讲武，更是让他提升很大，捅破了好几层窗户纸。
他觉得自己是有一定指挥征战的天分的，别人要学很久的东西，他似乎很快就会了。
不过他还是很感激赵王，没有他的栽培，绝对没有今日。
“可惜鲜于屈还在半途，不然待那一百具装甲骑到了，吐伏你就如虎添翼了。”邵勖又感慨道。
鲜于屈改换门庭后，已成了王府左常侍。奉命将邯郸的买卖收摊，并将去年的食邑租赋转为用得上的轻便物资，一并押来高昌。
如果还有剩余的话，就在河北招募愿意西行的健儿。
这会却不知到哪了，弄不好潼关还没过，可惜了。

第五十六章 劫难
在西域征战，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距离。
不来此地，根本无法理解地广人稀是什么概念。从一地到另一地，动辄百余里、数百里，而这数百里中间的很多地方甚至不配有地名……
可在中原，兴许走三十里就是另外一个县了，中间还满是村落，到处是绿油油的农田、碧波荡漾的河湖以及一面又一面招展着旗帜的乡村食肆。
农业、人口方面的差距是相当大的，而且难以弥补，因为自然禀赋不行。
财富或许可以弥补一些，毕竟当商路要冲，收税都能发大财了，老百姓靠卖粮食、卖水也能不无小补。但农业禀赋不佳，便是财富再多又有何益？你生产的粮肉蛋奶没法消化这么多财富，只会把本地物价推高。
自高昌西行之时，邵勖还看到了一支庞大的辎重队伍。
他们往西南方向走，很显然是给赵玮部提供粮草、器械的，但应该只走一百五十里到横截县（今托克逊附近）就止步了，那边现在囤积了不少资粮和人丁，自有其他人继续往前运输。
根据最新得到的消息，赵玮部前锋已出横截县，进入了西南边七十里的山谷（苏贝希山沟）。
邵勖对此没什么想法，离焉耆的属国危须还远着呢。出山谷后，要经一段沙碛，碛中有泉水一处，名银山泉——此泉在唐代名阿父师泉，传闻僧人登崖祈水，得泉涌而出，无人时仅少量渗出，取水之人多时则大量涌出，其实此泉早就有了，且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湖泊，是古丝绸之路上重要水源节点，20世纪时慢慢干涸。
过此泉后，还要翻越银山，此山上应有焉耆或危须兵——天山一部，因多银矿而得名，西域诸国自铸的银币多出于此山。
从横截县到银山，总计二百九十里，除泉水一处外，中间不是沙漠就是山沟，并不容易走。
当然，人家不容易走，自己这一路也没多简单。
出高昌后，大军往西北方向前进，两三天后才抵达交河县。早前屯于此处的兵马已然南下，而今除了三千秦州丁壮外，就只有原车师前国百姓了。
十六日，邵勖出交河，连续行军七日，抵达这个位于车师古道上的山谷——高昌行营以其为“安戎戍”（达坂城）。
安戎戍有四百车师兵，见到邵勖前来后，纷纷请求归乡。
对他们而言，安戎戍是国家西陲，时不时受到贼骑劫掠，又非他们的家，实在不愿在此守下去了。
邵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带着王府属吏登高望远。
别人还没说话呢，大农柳恭却神色一震，道：“大王，这是好地方啊。”
邵勖也觉得不错，别的不谈，河流比高昌多多了，弄不好雨水也多一些。
高昌那鬼地方，河流看不见几条，有也不能保证全年有水，泉水与河流一个鸟样，故需要大规模开挖四通八达的地下井渠，收集雪山融水。
西边这一块其实都是古车师国领地，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废弃了，明明条件那么好。
这可能与车师国被汉和匈奴分据，各立车师前王（原车师王世子）、后王（原车师王兄弟）有关，也有可能就是单纯守不住，毕竟地形开阔嘛，水草条件又好，被很多人觊觎。
“确实是好地方。”邵勖说道：“但还得以高昌为本。”
简而言之，手握有三万多人口的高昌四县，稳固根本之后，再考虑向外扩展。
“高昌去年收了多少田租？”邵勖问道。
“若算上戊己校尉部，共收得粟麦五万三千余斛。”柳恭回道。
邵勖哑然。这么点粮，怕是连官吏俸禄都发不起。
不过高昌的俸禄开支里应该存在大量的钱财，这与中原粮食、布帛支出占大半的构成不同。别的不谈，邵勖在高昌、交河二县市面上发现了很多金银币，大部分商人做买卖是用银盘、银瓶、银碗交易，如果不够，那就补一袋小麦。
也就是说，白银是主币，小麦是辅币。
邵勖看到时心中很是兴奋。
他其实有一整套发展高昌的计划，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有足够的钱币的基础上。
高昌市面上流通的银盘、银瓶、银碗乃至西域各国金银币、中原汉魏晋梁四朝的铜钱极多，货币已然十分充裕，完全可以大展拳脚——当然，便是把高昌全部的钱币搜刮走，送到中原，也半点浪花都泛不起，毕竟这只是一个几万人的国家，体量太小了。
二十三日出安戎戍，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进时，邵勖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簇拥在他身边的王府属吏们直以为他在谋算战局，只有向来熟悉赵王心思的友沈劲清楚：大王又在支新买卖的摊了。
二十五日，先锋来报：有乌孙部落送牛羊、葡萄美酒劳军。
邵勖精神一振，加速前进，并于二十六日上午抵达东且弥故地。
所谓“东且弥”是汉时西域国家，乃乌孙人后裔，以游牧为主，夏天在北边放牧，冬天南下过冬，活动范围在后世乌鲁木齐周边的天山南北区域。
匈奴曾将其征服，分为东、西二且弥，彼时刚经大乱，各自只有两千人口。至后汉时，慢慢恢复到五六千人，然后又被车师后国控制。
但游牧部落，又岂是那么容易控制的？车师后王也就嘴上占点便宜罢了，根本调不动这些乌孙人。此番匈奴诸部大肆劫掠，乌孙人深受其害，再加上隐隐听闻北边草原上来了“十万”大梁王师，南边高昌故地又大军云集，这是不给活路啊……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招了，先择一方投降再说。至于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反正部落里没人看得清未来的局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邵勖在东且弥故地停留了三日，将随军携带的绢帛、锦缎赐下，抚慰有加，同时让降顺的部落遣使向西至西且弥故地，招揽当地的乌孙部落——大致活动于后世昌吉、呼图壁一带。
东西且弥故地的乌孙人大概有一万多，只比车师后国本部人口略少，其实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邵勖有些贪心，想以高昌三万多人口的力量，尝试着招抚远近部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服从也无所谓，先定下主从、上下之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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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赵王邵勖沿着车师古道前进，一路招抚的时候，自北方大草原进军的郑隆部已经连续两次击败郁久闾氏及其附庸部落，致其大举西遁。
诸部人马杀得起兴，顺势冲入车师后国境内，兵分数路，追剿匈奴残部。
杀戮之时，根本收不住手，连带着车师后国百姓都遭了殃。
十九日，安北府从事中郎何奋、射雕营督军苏宝臣率四千余骑追击匈奴至蒲类海（今巴里坤湖），大破之，俘两千人，随即烧杀抢掠，将附近臣属于车师后王的乌孙部落（古蒲类国后裔）也抢了。
这一片的乌孙人只有四千余口，措手不及之下，被杀千余，剩下的四散而逃。
稍稍聚拢之后，又可怜兮兮地请降。
二十日，数千拓跋鲜卑兵冲至车师后国西北境，数千乌孙人（古卑陆国后裔）遁逃，鲜卑人追击二百余里，斩首千余，俘牛羊马驼十万余，大胜而还。
二十二日，凉城国中尉司马魏鸿率凉城、五原及诸部杂兵三千，击破在柔然与车师后国之间摇摆不定的月支、匈奴部落各一，斩首千五百余级，俘杂畜十余万。
这已经不是追杀，而是借着追杀之名劫掠。
北路军二万骑如同一股血腥的风暴，席卷整个雪山以北地区。
他们没有人性，以战养战，凶残无比，杀得各部落或死或降，损失惨重。
从整体实力上来讲，这些部落加起来人口其实不少，能出动的兵力相当可观，但坏就坏在他们分裂了几百年，根本无法联合在一起。好不容易出现了个柔然，有将其捏合成型的可能，但他们在主力会战之中两战两败，集结起来的本部及附庸万余骑损失过半，已然向西遁逃了。
雪山以北，已然成了征服者的乐园。
他们嚣张跋扈到在二十四日见到麴干率领的一千五百步骑时，直接轻骑左右包抄，甲骑当先拦路，也就远远看到了“梁”字大旗，有些迟疑，最终决定派人过来看一下，得知赵王还在后面时，大惊，讪讪退去。
八月二十八，天已转凉，百草枯黄，邵勖带着已膨胀到一万多人的汉、车师、乌孙联军，抵达了车师后国都城外。
车师后王车洛率百官出城，面色惨白。
他的国家本就是拼凑而成的，吐火罗人、乌孙人、月氏人是三大族群，另有少许汉人、匈奴人，而今被打得四散而逃，也就车师本部还在支持他，国家已然分崩离析，惨不可言。
邵勖不顾左右劝阻，亲自上前，握住车洛的手，道：“忠正王勿忧，孤既至此，乱局定矣。”
车洛眨了眨眼睛，问道：“果真？”
邵勖差点笑出声来，胆小如鼠之辈，如何为王？
“果真。”他笃定道。
说罢，立刻招来友沈劲、中尉司马游循、舍人慕容恪，令其各引两千步骑，于雪山北麓扫荡，清理乱匪，联络北路军将校。
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接下来数日，局势果然日渐平定。
月底，北路军统帅郑隆亲率数千人抵达车师后城，与邵勖会面，北疆的劫难算是慢慢告一段落了。

第五十七章 归附
“殿下孟浪了。”郑隆下马之后，看着巍峨的雪山，说道：“便是想要收降车师后国，也不该亲身犯险。”
“不行非常之事，恐无所获。”邵勖回道。
郑隆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然后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要不要我再帮你杀一通？一旦大军班师，可就没机会了。”
邵勖连连摆手，道：“万勿行此事。”
郑隆有些不解地叹了口气，没再多劝。
其实吧，赵王答不答应都无所谓了，我不在你眼前折腾，换个地方还不行吗？
有些事情，就连他都没法完全阻止，因为这是所有将士的渴望。
“郑司马。”邵勖想了想后，问道：“不知诸将西来，可曾掠得生口？”
郑隆心下一动，道：“却是有的。然子女金帛，将士所爱，怕是很难白白拿去。”
邵勖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他暂时没钱买那些奴隶，人家也未必愿意卖。
一个吐火罗女人，如果活着带回中原，富户可是愿意出高价的。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鲜卑、匈奴、高句丽婢女的行情都卖得比汉人婢女贵，更别说高鼻深目种类了。
汉人女子玩够了，而今就好胡姬这一口。中原的羯人女子已经不够“正宗”了，就要“原产地”的。
不然的话，将士们抢钱财就行了，为何还要掠夺子女？
“殿下难道要屯田？”郑隆试探道。
邵勖也不瞒他，直接点了点头，道：“朝廷置金满镇，然仅存于纸上，并未开始屯戍。再者，孤亦欲于山后屯田，急需人手。”
郑隆明白了。
屯田需要人手，傻子都知道。从中原招募千难万难，除非谪发罪人，不然人家去到河湟就是极限了，跑来西域？莫要玩笑。
所以，就只有抓奴隶一途了。郑隆有些想笑，素闻赵王仁慈，没想到最后他也要走上这条路。在恶劣的环境面前，仁慈不值一提。
“殿下需要哪些地？”郑隆又问道。
他真不介意帮点忙，因为车师后国已经划了不少田地给金满镇了，未必愿意再“割让”国土。
听到这话，邵勖有些高兴，道：“车师后国东境的蒲类海（今巴里坤），水草丰美，亦有田地可耕作，孤欲发民耕牧。”
“殿下好眼光。”郑隆赞道。
蒲类海以南就是雪山，但中间有一大孔道，还挺宽敞的，可沟通南北。
简单来说，从蒲类海穿越雪山，便可抵达伊吾、高昌之间。若赵王有意如古车师国那样保有雪山南北两处，那么这些不用绕路的山间孔道必须控制在手。
目前占据蒲类海的是乌孙部落，刚刚被何奋、苏宝臣等人抢杀一通，损失惨重，拿下来确实不难。
“仅此一处？”郑隆问道。
邵勖沉吟了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金满镇以东，似亦可屯田。”
郑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赵王胃口是真不小。
山后那片他现在清楚了，其实好地就雪山北麓一带。原因无他，有冰雪融水，有河流，可灌溉农田。
但离开山脚向北，就越来越干旱了，甚至还有一片绵延甚广的沙漠。
车师后国本来就靠沙漠抵御匈奴部落，赵王看样子也想这么做。
其实想法是没错的，没有沙漠阻隔，只会被抢得更厉害，沙漠本身好歹能限制一下敌人，毕竟沙漠中的水源是有限的，难以一下子通行太多兵马。
只是，他不太确定赵王有没有这个实力，控扼雪山两侧。
“殿下既有所请，末将依了便是。”郑隆抱拳道。
说完，喊来了五原国中尉司马毛宝，着其领一千骑东行，先把地方占了再说。
蒲类国后裔去掉死伤、逃散的，而今有没有两千人都不好说，击之易也。便是车师后王想要派兵来救，他能出多少兵？以如今的情况来看，能收拢两三千步骑就不错了，更何况他都没这个胆子。
邵、郑二人谈妥后，便在车师后国这边忙活了起来。
北路军来来回回。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转运俘虏、财货、牲畜，一部分人则还不肯放过最后那点时间，继续四处袭击，另外还有一部分人则住进了车师后国的城镇，一时间乌烟瘴气，民怨沸腾。时而有人奋起袭杀梁兵，又很快被镇压。不知道战争结束后，多少车师后国的女人会生下丈夫以外的孩子。
九月初二，邵勖实在看不下去了，请郑隆约束诸军。
郑隆眼见着将士们的戾气已经散发得差不多了，便下令各营集中到野外的营帐中，不许再宿于民家。
在斩了数十人头后，诸营悚然听命，依令而行。
被这么一番折腾，车师后王也怕了，什么要求都答应，恭顺得无以复加。心里却是暗骂，这军纪与故老相传的汉时兵马也差不多了，一样地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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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时候，赵玮统率的万余兵马已然翻越银山，杀敌三百，入银山碛。
月底，抵达一百四十余里外的危须城，急攻三日破之。
众军蜂拥入内，危须王全家皆死，就连其累世宝库都差点被抢，好在赵玮搬出了天子的名号，军士们有所忌惮。
但放过了危须国库，不代表会放过危须百姓。
军士们连续折腾了两天，后续赶来的河凉丁壮才获准入城，将缴获的物资运回交河、高昌存放。
九月初五，先锋拓跋思恭部渡敦薨水（开都河），绕至焉耆后方，第二天，主力进抵焉耆城下。
焉耆属国尉犁投降。
此国乃汉时所迁之车师前国百姓建立，本为汉军直接控制。后汉末国力渐衰，此国慢慢摆脱控制，依附焉耆。
焉耆王眼见有树倒猢狲散的架势，遂遣使请降，且愿出粮草、兵丁，以助中原王师，另发金银财宝若干犒赏天兵，条件是不得大行杀戮之事。
赵玮不敢擅专，遂遣使禀报。
杨勤此刻正在银山泉附近，听得禀报后，沉吟许久，最终同意了，并派人晓谕三军。
从五月行军至九月的将士们有些骚动，不过被压下去了。
银枪中营副督汤祥有些不满，嘟囔道：“吾闻北路军烧杀抢掠，痛快得很，招讨使缘何阻弟兄们快活？”
杨勤无语，只能说道：“不能把所有人都逼反了吧？数千里运粮可不容易，焉耆愿意出粮、出兵，是好事。若真围攻此城，须得多久？此国可有数万人之多，若真拼死抵抗，据城而守，只消数千人，便能杀伤我万余袍泽。为逞一时之快活，而轻掷袍泽性命，可乎？”
汤祥无言以对。
他也听闻焉耆王都员渠城背靠大河，东临“大海”（博斯腾湖），周围又有山，城池坚固，国中有胜兵六千人，积储甚厚，未易轻取。
倒也不是一定打不下来，但万一在城下死伤个几千万把人，真的不值得。如今能化敌为友，让这所谓的六千“胜兵”变成己方兵马，且由焉耆国就近提供粮草、人丁，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退一万步讲，万一接下来战事不顺，他们也有个地方过冬不是？
只不过，心里终究是不太爽利的。
“全军去了焉耆，休整五日。”杨勤又道：“然后西行，直趋龟兹（今库车）。龟兹乃西域最强国，附庸众多，怕是不愿降，届时定让儿郎们好好放松一下。”
“招讨使，龟兹离焉耆多远？”汤祥问道。
“七百三十里。”杨勤看了他一眼，说道。
汤祥张大了嘴巴，半晌闭不上。
七百多里，在中原怕是都出州界了，而在西域却只是焉耆、龟兹两国间的距离。
“龟兹国有多少人。”他又问道。
“魏晋两朝，多录汉时户口，其时八万有余，而今当不下十万。”杨勤说道：“汉时西域三十六国，互相吞并之后，今已不存多少了。龟兹国一户出一丁，便是二万人马。若其王再呼朋唤友，招来别国西域胡，兵力恐与我相当。”
汤祥想了想后，突然笑了，道：“我料龟兹不难打。”
“为何？”杨勤奇道。
“焉耆国不过三四万户口，胜兵止六千人，自知不敌，故愿婴城自守，我反不好打。”汤祥说道：“然龟兹国力如此雄厚，周边诸国远不及，想必自大惯了，也拉不下面子，兴许会与王师野战，此非破敌良机耶？”
“有长进。”杨勤赞道：“届时再看吧，若能野战，自然是极好的。”
九月十三日傍晚，大军抵达焉耆国城下。
十四日，“梁”字大旗已飘扬在员渠城头。
焉耆王几乎搜空了国库，犒赏大梁王师，随后又拿出大笔粮草、牲畜，供给全军。
看着一头头牛羊被宰杀，焉耆君臣眼皮子直跳。
这帮人太能吃了！
杨勤对焉耆王龙氏、国相元氏等大族的“款待”十分满意，对这个国家的富饶更是赞叹不已，觉得将来或可将西域都护府迁来此地，就近管治。
当然，龟兹也不错，也堪作都护府驻地，就看天子如何选择了。
反正鄯善那个地方略显荒芜了些，户口也不多，更有些偏远，已经不太适合如今的形势了。
该迁就迁嘛，大梁朝可不是只有半壁江山的曹魏以及没有什么进取之心的司马晋。

第五十八章 样本
九月中旬的时候，第一批军报在信使玩命输送之下，辗转抵达了朔方郡。
邵勋此刻正登上高阙旧塞，俯瞰盛景。
山间孔道之中，一营又一营的武人迤逦而南，返回河南地。
他们刚刚结束在草原上的讲武。
远近部落都来了，数万人齐集，围猎黄羊、狐兔、猪鹿之属。
邵勋赏出去一大堆绢帛，收到了无数猎物，就连金雕都有数只，感觉都可以设个鹰坊，专门放鹰取乐了。
兴之所至，他也下场奔马驰射，命中猎物十余，引得胡汉军士一阵欢呼。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身体机能的老化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五十三岁的人了。
如果他不是天子，还是个武将的话，兴许能像李嗣源那般，五十岁那年，面对铺天盖地的契丹骑兵，破口大骂，掷头盔于地，策马驰入敌阵，铁挝挥舞之处，挡者披靡，生擒一队帅而回。
但他终究当了天子，练武都没以前那么规律了，更兼看不穿红粉骷髅，难以抵御女人大雷、大腚的诱惑，被她们“骗”走了许多元气。
以后要改！
不过当他转身看到身后的莺莺燕燕们，一个个身穿或洁白、或火红的皮裘，脸红通通的时候，又将之前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一把将诸葛文豹搂入怀中，满足无比。
小娘皮二十三岁，第一次时痛的哭出来了，现在食髓知味，一股妇人风情，最是诱人不过，以至于诸葛文彪都有些不满，直让邵勋怀疑姐妹俩快要翻脸了。
“陛下……”诸葛文豹仿佛没注意到姐姐不悦的眼神，娇娇柔柔地轻呼了一声。
其他宫嫔纷纷看了过来，掩嘴轻笑。
邵勋松开了手。
这群母狼，越来越难以招架了，遂往外走了几步，让邵贞取来军报，反复研读。
南路军目前已经抵达于阗，屯于城外。
他们路上遇到了沙暴，小小地迷了一次路，差点全军覆没。
快要抵达于阗时，统帅李柏病重。诸将计议皆欲回返，李柏病中坚持前进，最终抵达于阗。
于阗王尉迟婆罗领一众附庸城邦归降，并上交汉以来历朝历代旌节，由李柏赐予其新的旌节及大梁“奉义于阗王”金印紫绶。
看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比较欣慰。
于阗是大国，也就弱于龟兹，比焉耆强，他们能降顺，南道已然尽数易帜——南道其实就鄯善、于阗二国。
李柏在奏报上称，待病体稍愈，便要征发于阗兵马，扫荡周边，令其尽数归顺。
邵勋颇为欣赏，很有精神嘛！
老实说，他这也是吃了汉时红利了，不然仅凭三千兵马怕是难以让人归顺。
另外，大梁朝的这种行为，同时也是在维护这套羁縻—朝贡系统，兴许后世哪个王朝收复西域时，也会认为吃了梁朝红利。
一代代稳固，本就如此。
南路军之外的另一路偏师就是郑隆率领的北路军了。他们不过二万骑，却狂飙猛进，卷起无数血雨腥风。
柔然的崛起大概是被他打断了。这一西遁，郁久闾氏好不容易营建起来的部落联盟呈土崩瓦解之势，至少漠北那些部落会离心离德——兴许有一些“傻子”还听郁久闾氏的，但其威望已然大挫，说话肯定不如以前好使了。
郑隆之外，也有拓跋鲜卑贵人私下里写信给邵勋，请求发兵漠北，除恶务尽。
邵勋暂时没有回复。此事将来能考虑一下，这会不行。
柔然起于漠北，往西域发展，目前的模式是夏天在漠北西部放牧，秋天南下西域东部。这个部落被打跑后，短时间内漠南漠北都没有统一的可能了。
一个王朝，有个四分五裂的草原邻居不知道多幸福。
与两路偏师相比，中路主力真就大部分时间赶路，截至八月中，杨勤部才出交河、高昌，与焉耆交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邵勋想了想，若焉耆不降，婴城固守，怕是不好打。
如果他来指挥，那就是抓野外绿洲的百姓，驱使他们填沟壑，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靠杨勤那点兵，强攻硬打，怕是拿下焉耆就无力继续了。
当然，这事不用他教，都是基本套路了。
“陛下，快来教我射箭。”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轻唤。
邵勋回过神来，却见诸葛文豹拿着一张小弓，可怜兮兮的，立刻走了过去。
文豹最近正当红，邵勋还是很宠她的，于是来到她身后，耐心地教导——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调情。
其他女人有点看不下去了，纷纷各自结伴，欣赏起了大草原上雄浑壮丽的风景。
******
九月下旬的时候，邵勋已经准备离开朔方郡了。
此郡乃羁縻郡，太守是出身诺真水汊的纥奚体仁，设有两县，账面上户口一万多人，实际远远不止，因为很多部落的人口无法点计清楚。
查户口这事，邵勋已经用平常心看待了。
毕竟后世二十一世纪，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户口都是不准的，别说这会了。
朔方郡真实人口当在二万上下，报万余人，其实已经很给面子了。
不过对于他们，邵勋有绝招。
他已令少府沿着黄河及其支流两岸查探，规划出公地，开挖沟渠，然后修建翻车提水，以利农田灌溉。
正所谓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的精华其实就在前套、后套、西套平原上，朔方便是后套，农业条件自不必多言。
不信你们这些杂胡不被农耕的收益吸引，便是作为放牧的补充，都足以大大提升生活水平了，也能极大增强抵御天灾的能力。
不过要想全部转为农耕，既不现实，也没必要。事实上直到唐末五代，这里仍是耕牧并举。党项、回鹘、突厥人什么都搞，就是没有纯种地的，盖因单一农业模式风险较大。
“不知为何，朕很喜欢这里。”黄河边的土台上，数千军民正在忙着修建仓城及河浦码头，邵勋让人铺了一张毡毯，坐了下来，随口说道。
“住久了就不喜欢了。”山宜男坐在邵勋旁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说道。
“怎么？不太高兴？”邵勋轻笑道。
山宜男很坦诚地点了点头，道：“你和我讲故事的次数都少了，心里是有些不舒服。”
邵勋笑得像条狗一样，她心里有我……
“再为我生个孩子。”他说道。
山宜男有点招架不住了，转移话题道：“赵王所提之事，你可想好了？”
“哦，那件事啊，我意已决，赐铸钱炉两座。”邵勋说道。
山宜男所提之事源于昨天收到的一封信：赵王请于高昌铸银钱。
邵勋随口问了山宜男几句，她说最好问她的姨母羊献容。不过羊献容懒得来，这会大概在骊山泡温汤，不用受气，生活乐无边。
山宜男说便是封建了，高昌亦是大梁属国，不可私铸钱币。
邵勋深以为然，但他又很愿意支持三郎的想法，于是赐铸钱炉二座，让他弄一个银币型制出来，以后这种银币也将是大梁朝的法定货币，虽然中原大概率不会铸几枚，这种新银币大概率只会在西域区域性流通。
“看样子你已作出决定，妾还有什么好说的？”山宜男说道。
石美人带着两个小跟班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为两人取来了些茶水。
山宜男扫了三人一眼，石氏避开了她的眼神，应氏、王氏则心虚地低下了头。
皇后积威，石美人不怕，她俩还是怕的。
东晋小朝廷的后宫，就那么几个人，现在已然分成三个派别了。
诸葛姐妹一派，石美人一派，山宜男自成一派，山宜男以前很受宠，不过最近当以诸葛姐妹势头最盛。
而离他们坐处不远，为邵勋产下过一子的段氏渐渐认命了，与儿媳可朱浑氏、小姑子慕容氏、高氏、公孙氏算是一派，人多势众，也不可小觑，盖因邵勋居然敢和段氏共枕而眠，一起过夜了。
至于其他小派系，则比不上她们。
“三郎若能通过铸钱盘活高昌，我定要让其详细写下经过、心得，发来洛阳，给太子看看。”邵勋说道。
其实，他已经给三子回信了，并提了一些实操方面的建议。
比如，他建议在高昌设立“货币兑换所”一类的机构，不承认西域胡商自己带的域外银币，至于银器之类的更不承认了。
想要在高昌做买卖，就必须先把银条、银块、银器乃至各种金银币去兑换高昌当地铸造的银币，然后才能使用。
这里面有个前提，即你需要辨别胡商手里的金银成色，然后确定一种兑换比例。
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城邦林立，各自铸造银币，同样不承认其他城邦国家的货币在自己境内流通——私下里肯定有流通，但官面上是打击的。
一艘外国商船开过来，带了许多外国银币，首先要到货币兑换所兑换，当时采取的是抽查化验的办法，确定银币成色，给出汇率。
时间长了，每个国家的货币是什么样，大概都有数了，在金融业十分发达的阿姆斯特丹，定期给出各国货币汇率，是最权威的数据，省去了很多化验的环节。
后来，当法国因为战争而开始铸造劣质银币时，消息传出，阿姆斯特丹市场上的法国利佛尔汇率立刻暴跌。
各国都争着铸银币，想尽办法拒绝外国银币在境内的流通，且不允许银条、银块、银砖、银豆子之类的东西流通，都是为了铸币税。
说白了，货币就是个一般等价物，用金银做货币已经很厚道了。不厚道的话，就是纸钞，甚至像元朝时江浙商人搞了一大堆贝壳去云南买商品，一本万利，搞得云南经济差点崩溃。
邵勋给儿子的建议，就是让他有点铸币税收益，虽然可能没多少钱，但要有这个概念。
再者，波斯银币横行西域，面上也不好看啊。
除此之外，金银铜的比价也需注意。
不同国家甚至同一国家不同地区，金银铜的比价是不一样的。
相对于外国而言，中国古代长期金贱银贵，大部分时候金银比价在1:10以内，1:5的时候是最多的，甚至1:2都不鲜见。
但其他地方不一样，这就存在套利机会了。
只不过这会航海业不发达，很难做到而已。但历史上明朝那会，荷兰人可是在日本大量套购铜，当做船只压舱物运回欧洲，又在明朝套购黄金，甚至还在明朝套购铜钱，卖到安南、日本，总之利用各国贵金属的利差，大发其财，属实钻到钱眼里了。
邵勋有一肚子通过金融、商业改造国家的办法，奈何出于现实条件，很难做到，高昌是一个不错的局域样本，他会长期观察。
九月底，他离开了朔方，经河西回返关中。
而这个时候，杨勤部的先锋骑兵也赶到了龟兹附近，侦查骚扰的同时，静静等待主力大军的抵达。

第五十九章 围城
十月初一，拓跋思恭率轻骑在龟兹城外游走着。
天其实有些冷了，听闻车师后国境内已经下了第一场雪，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但预示着天候的变化。
另外，行营给的军情也有些不准。
谁说焉耆到龟兹只有七百三十里的？明明是八百多里，号“九百里”。
龟兹国都曰“延城”，周长不过六里，但有三重。与狭小的高昌王宫相比，龟兹王宫就很大了。登高瞭望之时，足见其壮丽。
应该有许多钱财吧？
西边传来了马蹄声，更远处则烟尘满天，似有大队人马挺进。
拓跋思恭心神一凛，立刻带着身边的数十骑驰上一处缓坡，登高望远。
烟尘前方，数骑好整以暇地走着，其中一人身背认旗，在风中呼啦啦作响，看着像是自己人——下级军官背上插旗这事，乃大梁朝独有。
不过拓跋思恭依然没有掉以轻心。在他的示意下，身旁一人吹响了牛角。
稍倾，散在各处的游骑开始朝这边汇拢，做将战状。
“六狗，是我。”背插认旗之人大声呼喊道。
拓跋思恭松了口气，能喊出“六狗”二字，当是自己人无疑，不过他依然没有放松，汇拢过来的骑兵居高临下，马槊拿在手上，随时可以冲下去。
“六狗，南路军来了。”别部司马程端下了马，大声道。
远处的烟尘慢慢落下了，露出了来人的阵容：这边一股、那边一股，再算上远处还在赶路的，怕不是有三千骑，南路军全来了？
程端快走两步，登上了缓坡，解释道：“此为于阗国先锋，共三千骑。”
拓跋思恭有些震惊。先锋就三千骑，这个国家有多少兵？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程端又道：“于阗王下令一户出一丁，得一万七千步骑，只留两千人戍守，其余一万五千人都带出来了。”
“九月中，李都护病愈，与于阗王合兵一处，迫降疏勒国。”
“数日前，听闻温宿（今阿合奇县）、尉头（今乌什县）二国合兵三千，往援龟兹，便在半道等着他们，大破之。李都护这会应在尉头，接下来应要集结于阗、疏勒及本部兵马三万众，往攻姑墨。担心久无音讯，令招讨使着急，故遣一部为前锋，先来此地汇合。”
说话间，远处已有数名文士模样的人下了马，远远朝这边行了一礼，但没过来，许是自衿身份吧。
嘿，士人！
拓跋思恭已然信了大半，立刻说道：“那什么温宿、尉头应当是龟兹属国吧？倒是挺忠心的，居然准备大举来援。”
“不识天数罢了。”程端笑道。
“别在这耽搁了，你速速去禀报招讨使。”拓跋思恭说道。
程端从他的马鞍下取来水囊，猛喝了两口后，翻身上马离去。
拓跋思恭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该派人回报，于是拉来一人，交代：“你速速回去禀报，就说龟兹人将附近的百姓都撤进了城中，似欲坚守。”
“诺。”此人上马离去。
拓跋思恭又观察了一会，暗骂龟兹人怎么这么胆小？难道要等援军尽数过来了才会出城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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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以银枪中营为首的大队人马抵达龟兹城外，计万余人。
初四，又是数千凉州丁壮抵达。
初五，府兵诸营陆陆续续进抵龟兹。
骑兵们日趋活跃了起来，不但将敌人出城樵采的部队尽数驱赶回去，还四处抓捕信使、斥候，隔绝龟兹的对外联系。
这一天傍晚，高昌行营招讨使杨勤的大旗出现在了城东。
他第一时间观察的是山川河流。
龟兹城东西两侧都有河流，其中西侧的河流离城较近，东侧稍远。
河流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沟渠，多位于城墙附近，充作灌溉之用。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龟兹这个国家有点底子，至少没那么缺粮。
但龟兹王犯了一个错误。或许也谈不上错的，但他真的把城外离得较近的村落、城镇的百姓撤进城了，这极大增加了城内的粮食压力。
据游骑来报，附近的城镇多为龟兹王属臣所据，有那么点封君—封臣的意味，颇类焉耆王和危须王之间的关系。
那些城镇内有残留的财货、粮食，未及全部带走，可能是真的比较匆忙，也可能是龟兹城压根就放不下，毕竟这只是个周不过六里的小城罢了。
另外，游骑还在附近找到了一些隐藏的牲畜，抓获了数百龟兹百姓。绷吊拷讯之后，得知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逃亡北边的山里或南边的沙漠了。
综合这些消息，杨勤心中有谱了。
“小小一座县城而已，却硬塞了万余人，我倒要看看粮食够吃多久。”杨勤立刻开始下达命令。
他亲自坐镇城东，领银枪中营、板楯蛮弩士、獠人刀盾手、左右骁骑卫、右羽林卫，外加部分丁壮，约一万八千人。
赵玮坐镇城西，背河扎营，领黑矟左营、左长直卫及部分丁壮，计一万三千余人。
落雁督殷熙率落雁军及部分丁壮，近一万四千人。
幽州突骑督及部分武威豪族兵还在赶路，与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在焉耆征发的近万人。
整体采用经典的围三阙一战术，三面包围，独留南侧不攻，诱使敌人突围。
命令下发完毕后，各处开始扎营。
附近没有多少残存的树木，但房屋是真的不少，土坯可以拿来扎营，木梁还可以打制攻城器械，反正不会放过。
诸将都是老手了，不用杨勤过多吩咐。一圈转完后，他又回到高处瞭望敌情，同时有些纳闷：龟兹王怎么不出城野战呢？
但他也知道，世间之事不可能件件如你愿。鬼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好在也不全是坏消息。
至少南路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李柏竟然凭借三千兵马，就迫降了于阗、疏勒及其附庸，并且剪灭了龟兹的两大附庸，极大提振了士气。
最主要的，他们的粮食来源有着落了，有那份底气和龟兹人长期对耗。
不过，对耗之前，还是要先试试敌人斤两的。
十月初九午后，正在南路大军有一股人马远道而来的时候，杨勤亲自登上高台指挥，下令从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发起进攻。
第一次，全是精兵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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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王尉迟婆罗将大军停在河对岸，避免引起误会。
其本人则渡河而东，亲自面见杨勤。
杨勤对他很客气，让他站在自己身侧，观摩战局。
而在见面的时候，他也仔细打量了一番于阗王的容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于阗王和焉耆王长相不太一样，而他们俩人和车师人的长相似乎也有点区别。
西域这个地方，当真各个人种都有，什么棕眼睛、蓝眼睛，完全不能一概而论。甚至绿眼睛都有，长得跟孙权、司马睿似的。
至于发色，亦有区别。以黑发居多，褐色、金发较少，但红头发的人在焉耆很常见，尤其是他们那位姓元的国相，红发、碧眼，长得跟鬼一样。
听闻车师后国境内的乌孙部落中，还有绿眼睛、红胡子的人，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思虑之时，前方已经发起了一轮凶猛的攻势。
尉迟婆罗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
梁兵缩在一个个移动的如同龟壳一般的堡垒中，从内部向前推着前进。
“此为云梯飞车，中原很常见。”杨勤轻声解释了一句。
尉迟婆罗点了点头。
城头的龟兹兵似乎很是震惊，更有些手忙脚乱，盖因此番发起进攻的并不独城东一处，城西那边甚至攻得更早，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佯攻。
“嗡……”城头抛洒下了一大蓬羽箭，落在云梯飞车之上。
没有任何效果。
蒙皮和木材的组合让云梯飞车既坚固又防火，轻松地行走在密集的箭矢之中，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太慢了，尉迟婆罗都为他们着急。
云梯飞车后面还跟着一队队的军士，刀盾手居前，长枪手居后，步弓手夹杂其间，阵列极为整肃。
“轰隆！”龟兹东门忽然打开，一队队披甲持械的军士鱼贯而出，在城门口列阵，差不多有千人的样子。
很显然，这是要出城破坏攻城器械。
“咚咚……”鼓声响起。
云梯车后边的梁军立刻进行了变阵。
獠人刀盾手迈着整齐的步伐，大踏步前进。
银枪中营的武士手持长枪，紧随其后。
一部分人端着步弓，从两侧快速上前。
加起来差不多也是千余人的样子，人数上可谓势均力敌。
“嗖。嗖！”密集的箭矢在双方的军阵之前飞来飞去，各自的盾手咬牙顶住，死命向前。
抛射的箭矢越过盾牌，落入后方阵中，时不时引起一阵闷哼。
“杀！”双方几乎都没有什么废话，直接碰撞在一起。
银枪中营的武士们眼疾手快，长枪又准又狠地捅在敌人面门、大腿、脚面。
龟兹兵似乎有些慑于梁兵的气势，捅起长枪来软绵绵的，不够快，也不够准，许多枪刃不是被躲过，就是扎在盾牌上。
只一交手，龟兹人之前还十分严整的人墙就如同遭了洪水一般，被冲垮多处。
后阵的龟兹兵倒有那么几分勇气，咬牙顶了上来，弥补军阵缺口，死死顶住不让阵线崩溃。
獠人刀盾手发了性子一般，大喊大叫着往前冲。
往往冲着冲着，就有人闷哼倒地，冲着冲着，就有人满脸是血，冲着冲着，就有人大声惨呼。
但杀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后退半步，咬着牙、鼓足劲，将龟兹人第一道、第二道阵线搅得一团糟，弯弯曲曲不说，缺口始终无法完全弥补。
“杀！”跟在刀盾手后面的银枪中营士卒的呐喊震天动地，枪势凌厉无比。
一刺一收之间，敌兵纷纷倒地，而他们就如同那永远不会害怕的魔神一般，踏着满地的尸体，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
“好厉害！”正在观摩战局的尉迟婆罗大吃一惊。
一个冲锋，几乎就把出城损毁器械的龟兹兵击溃了。他很清楚，敢于出城厮杀的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可却败得这般干脆利落，大梁的步兵相当有实力啊。
“啪嗒！啪嗒！”第一架、第二架云梯飞车搭上了城头。
呐喊声像从地底冒起似的，一名又一名银枪军士卒冲了出来，踩着飞梯，直往城头杀去。
龟兹人疯狂地拈弓搭箭，试图将这一批梁兵射落下去。
城头站满了龟兹兵，皆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一条条狭窄的飞梯，手里的枪杆几乎要攥出水来。
近战终于在城头展开了。
龟兹人仗着兵多枪多的优势，疯狂捅刺。
银枪兵展不开队形，只能两个、两个地往前冲，但十分勇猛，仗着坚甲利刃，奋不顾身地跃入人群之中，往往引起一片惊呼。
但他们人数终究太少了。龟兹人在一开始的不适应之后，很快发现梁人没法有效展开兵力，士气稍振，再加上部分勇士带头冲杀，城头局势慢慢稳定了下来。
尉迟婆罗下意识看了杨勤一眼。
城头城下都在激战，他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如雕塑一般站在那里。
或许，死伤对他这类人而言，根本就只是数字而已。
不重要，完全不重要，只要能达到目的即可。

第六十章 雇佣军
钲声最终还是在傍晚时分敲响了。
前一刻还在疯狂进攻，屡次跃上城头激战的银枪军士卒立刻停止了进攻，开始缓缓撤退。
尉迟婆罗看了过去，只见城头还有最后几名跃动着的梁兵，眼见着没法撤退了，也没有投降，而是奋起余勇，在城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甚至有一人冲破阻截，直接穿着铁甲跳下了城头，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后，终于没了动静。
城下的战斗甚至要更早些结束。
出城破坏攻城器械的千余龟兹兵几乎全军覆没，最后二三百人溃逃到了城门前，哭喊着请求开城，只可惜没人应答。
梁兵追击了过来，大杀特杀，直到城头抛下一轮箭矢，他们才相互掩护着撤了回去。
整场战斗有条不紊，虽然只是一次失败的进攻，但让你看到了素质优良的军队是怎么战斗的。
“我若有此兵，早就灭掉疏勒了，何必与他们虚与委蛇？”尉迟婆罗叹了口气，说道。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名尉迟家的年轻子弟，这会一个个神往地看着那群在野地里威武不凡的银甲武人，暗道自己若是其中一员，该多么好。
有人甚至连王族都不想做了，就想去传说中的洛阳看看。若能得汉家皇帝青睐，擢为亲随，这辈子便值了。
或者，当质子也不错啊……
“龟兹兵不强，但也非乌合之众。”杨勤收回了目光，道：“龟兹王也是谨慎之人。本以为他会出城野战呢，没想到据城而守了。”
“大都督，我看帛顺那厮不会出城了。”尉迟婆罗说道。
“为何？”杨勤问道。
“他定是在等援军。”尉迟婆罗说道：“温宿、尉头国小力弱，且已覆灭，自是不提。但有狯胡一支，于雪山以西游牧，剽悍轻捷之处，让人望而生畏。其人与龟兹国人祖上似为一族，互为婚姻。帛顺必然请人求援去了。”
“哦？还有这支部落？”杨勤一怔，带路的粟特人没提及过啊，于是问道：“此大国耶？小国耶？”
“算是小国吧。”尉迟婆罗说道：“我闻其部人皆善战，装具精良，最初为匈奴从属，后西迁。先至高昌，以替人打仗为生，故讹传其为车师之别种。后再西迁，于晋武帝太康年间徙至焉耆以西。焉耆王娶狯胡女子为妻，生子龙会。会继位后，得母族相助，击败宿敌龟兹，自立为龟兹王，并遣子龙熙回焉耆为王，父子并据二国。不过龙会很快被刺杀，龟兹复国，帛氏称王。龙熙所据之焉耆实力不足龟兹一半，而狯胡人已西迁，且受龟兹人重金贿赂，不愿帮忙，及至今日。”
杨勤听完暗道，原来还有这种内情。不问本地人还真不知道，而且还得是本地上层才行，普通人很难明白其间曲折。
“当年龙会能破龟兹，必是狯胡人帮忙了。专门受雇为人打仗的部落，有点意思。”杨勤说道：“狯胡人现在迁徙到哪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尉迟婆罗有些尴尬，只能说道：“大抵在焉耆、龟兹西边的山中，户口是不多的，万余人罢了，至多出五千战士。”
杨勤不再多问了。这么点实力，他还没放在眼中。
没有固定的国土，一直迁徙，从中原以北的草原一路向西，先后替车师、焉耆等国打仗，收取佣金，这个狯胡还真是特立独行。
战斗力大概是不弱的，毕竟常年征战，不然的话，当年也没法令龙会以弱胜强，攻灭龟兹了。但同样的，结束雇佣之后，狯胡兵离去，龟兹人就不太买账了，龙会一被刺杀，龟兹立刻复国，焉耆那边还拿他们没办法。
狯胡？嘿，杨勤根本不在乎。便是你几千人都过来了，那又如何？
精擅骑战的部落太多了，杨勤这辈子见过的不下十个。
北路军那些诸鲜卑仆从兵，哪个弱了？来了就会会你。
初九夜、初十，城东、城西又发起了两次进攻，龟兹人有些狼狈，但勉强守御住了。
见此，杨勤知道无法速取，于是下令银枪、黑矟两军停止进攻，转而从各处押解俘虏至城下，先劝降。
不果之后，于十四日发起了新一轮猛攻，以这些龟兹百姓为先导。
于阗、疏勒以及抵抗数日后投降的姑墨大军也慢慢汇集而来，他们驱赶着温宿、尉头两国的残余丁壮，勒令他们从龟兹城北发起进攻。
一时间，城上城下流的竟都是龟兹人的血。
十七日，就在攻城战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杨勤得到后方来报：西边二百余里外出现敌骑，袭扰了我方转运粮草的丁壮，死者数百人。
杨勤不敢怠慢，令殷熙调集骑军主力，追剿这股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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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黄沙之中，河水快速奔涌着，发出哗哗的响声。
有时候你都会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干旱缺水的地方，其河水流速如此之快，又如此之急。
被河水滋润的芦苇、树丛之畔，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仿佛突然收到了什么消息，立刻停了下来。
领头之人趴在地面上听了听，似乎没什么头绪，然后扭头吩咐了几句。
语言拗口、音调奇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观其长相，乃黑发虬髯、高鼻深目之种类，显非中原人士。
再看其装束，多为花色艳丽的西域衣袍，头戴尖帽，正在披挂的甲胄亦多为中原少见的锁子甲。
大部分人其实身披两重甲，内穿札甲或皮甲，外面再套一层锁子甲，可谓豪奢。
战马被牵了过来，分发给所有人。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甚至年龄也不一，有人明显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人则已胡须斑白——说真的，可能也就四十岁。
显而易见，他们并非精挑细选的精壮，而是以氏族为单位编组的部队。不过整体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士兵对军官很信任，军官对下面人也非常了解。
单靠训练是达不成这种效果的，他们多半经历过很多战斗，甚至以此为生。
武器方面则长短皆有，弓更是人手一把，身上往往还插着奇怪的投掷类武器。
待所有人都整理、披挂完毕后，军官一声令下，带着百余人当先而走，向西驰去。
三百人紧随其后，器械精良，士气高昂。
数十人落在最后面，手里挽着多股缰绳，带着数百匹换乘马匹，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们这样做不是没有原因的。
很快，南边的烟尘中，一支车队若隐若现：约三百辆大大小小的马车、驴车，另有二百余峰骆驼。
马夫、驭手们有些慌乱，立刻停了下来，开始手忙脚乱组织防御：其实就是想办法把车围起来，人躲在中间。
护卫他们的骑兵亦有百余，看服色五花八门，人亦披头散发，应非经制之军，而是氐羌部民。不过他们勇气可嘉，见到数百敌人冲过来，居然毫不怯阵，翻身上马之后，手提长枪就冲了过来。
烟尘愈发大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亦被密集的马蹄声所掩盖。
远处用泥土夯成屋舍中，有人抬头张望了下，又很快消失无影。
双方的骑兵快速接近，各自阵中不断有箭矢飞出。
一方有重甲保护，软绵绵的骑弓实在难以穿透，只有少许倒霉鬼被射中马匹，栽落马下。
氐羌部落民身上多半只有皮甲，损失就大了。
只这一轮施射，其实胜负就分了大半。
不过这还没完，当双方距离更加接近的时候，东边的黄沙中突然飞出了许多投矛、飞斧，又准又狠，直接将这百余氐羌轻骑的阵型给砸了个七零八落、晕头转向。
敌军大队一冲而入，刀枪齐上，将最后的氐羌轻骑给彻底击溃。
运粮队的丁壮们全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打法？一照面就先投掷武器，谁教的？
不过没时间给他们惊讶了，因为东边又来了一股烟尘，显然敌有援军抵达。
完了！这是每个人内心中下意识的想法。
旋又有些悲愤，你不让我回家，老子跟你拼了！
被击散的氐羌轻骑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纷纷向四周溃走。
有的人慌不择路，冲到了河边或沙漠里，自无幸理。
有的人则脑子还算清醒，疯狂向西逃去，通知前面的运粮队伍做好准备，以及最重要的——知会正在搜寻敌军踪迹的殷将军。
十月二十一日，天阴沉沉的，风沙也大了起来。
正沿河进军的落雁督殷熙收到了辗转多处送来的消息：似有狯胡分作多处，袭扰粮道。
至于人数，则众说纷纭。
有人说不过数百骑，有人说千余骑，还有人说有两三千骑。
殷熙首先否定掉了数百骑的说法，判断来敌大概在两千上下。
狯胡是小国，又不断迁徙，能有几千兵就不错了，而且这个实力一定还是不断征服、吞并零散部落后达成的。
他又分析了下自己手头的兵马：落雁军带过来了五千骑，另有左右骁骑卫数百人、幽州突骑督两千战兵，够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逮住这股敌人。
他心中有一个猜测：别看焉耆、龟兹二国很多城镇、村落投降了，但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不好说，定有人暗地里给狯胡提供补给。
基于这个判断，事情就不难了。
沿着主要水源走，在有大量人口聚居的地方重点侦查，必有所获。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股狯胡似乎挺自信、挺骄横的，完全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也是机会。

第六十一章 自信又普通
一座黄乎乎的土城矗立在大地上。
白多沙弥把羊群赶到河边，任其啃噬青草。
他今天耍了个小聪明，把自家的两只羊混了进来，和贵人的羊一起享用河畔的鲜嫩青草。因此内心十分忐忑，左右张望，仿佛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一样。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自己姓“白”，乃以前的龟兹王族，虽然这个王族人口已经膨胀到数千之多，很多人穷得饭都吃不饱了。
就这样默默想着心事，眼见着太阳落山，他便准备把羊带回乌垒（今轮台东）城中了。
说实话，虽然很多人都喜欢往城里涌，但他总觉得那里又脏又破，还臭得很。
都是黄不拉几的土房子，地上摞三四层，底下挖两层，人像猪羊一样挤在里面，还要和牲畜作伴，臭气熏天。
也就巴扎好玩一些，但没有城外定期开的大巴扎人多，不够热闹。
城里的人还很势利，根本看不起他们这些从王都迁徙过来的外地人。
就这样一个地方，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归属感，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他才懒得为人放羊呢。
而就在头羊摇头晃脑，带着大大小小的羊准备上路时，大地震颤了起来。
白多沙弥一惊，寻声望去。
乌垒城中有人更震惊，他们登高望远，看到了自西边而来的大队人马。
军士们下意识看向他。
此人久久没有说话，见此，众人都明白了。
乌垒城早已经背弃龟兹王，投降梁人了，未放一矢。既然降了，何必再反复不定？若惹恼了梁人，就凭城内这几百丁壮，怕是要尽皆死难。
于是乎，城门迟迟没有关闭，就那么一直开着，直到数十骑涌入城中为止。
索要粮草、饮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暗叹一声，照办了……
白多沙弥刚把羊驱赶到城门附近就被拦住了。
不一会儿，大地震颤更剧烈了。
西边的旷野中出现了百余银亮的铁骑。
当先一人，银盔银甲，威武不凡。
其人左手挽缰，右手竖持着根粗长的马槊，目视前方，但你却看不到他的面容，因为脸部还挂着铁面帘，只留三窍于外，让人生出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胯下的战马十分神骏，亦戴着面帘，恍如猛兽一般。
面帘往下，则有“当胸”，护卫着正面敌人的马匹胸腹部位。
马脖子上方有“鸡颈”，背上则铺着“马身甲”，垂于马腹两侧。
马臀上则覆有“搭后”，搭后上挂着一束长长的羽毛，曰“寄生”，五颜六色，十分显眼。
面帘、当胸、鸡颈、马身甲、搭后、寄生六部分共同构成了“具装”。
具装者，马铠也。
甲骑者，人铠也。
合二为一，即为具装甲骑。
白多沙弥不明白什么叫具装甲骑，但他自问面对这种庞然大物的正面冲锋时，他会害怕、会抑制不住逃跑。
被当面撞一下，再被马槊高高挑起，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啊？
胡思乱想过后，他又慢慢冷静了下来——容易冷静似乎是他身上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了，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默默观察。
这百余骑肯定是来耀武扬威的，因为那些马都累得不行了。另外，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和马匹，马背上驮载着各色甲胄，就型制而言，与前面这百余人并无二致。
聚集在这里的远远不止一百具装甲骑！
“咩……”头羊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还带着点焦躁和惊慌。
白多沙弥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却见不知何时来了几名梁军士卒，把他的羊拉走了。
他顿时急了，立刻冲上去。贵人家的羊被抢就算了，顶多吃一顿鞭子，但里头还有他的两只羊呢。
不过他很快被一位身材高大的武人制住了，那人打量了下他，笑道：“缺人杀羊，就你了。”
白多沙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想要挣扎，却没用。那人的双手像是铁钳一般，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扯到了一旁。
三三两两的人正往这里汇集，看样子都是被征集的丁壮，白多沙弥感觉天都塌了。
他早该离开的，哪怕绕路去远处的村落躲一夜也好，结果却傻呆呆地在这里看热闹。现在完了，全完了，不但羊没了，人也被抓了，将来不知道会死在哪个沟壑间，一定会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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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垒城以东五六里外，车水马龙，异常繁忙。
看到那被风雨剥蚀得千疮百孔的城池后，随军押运的役徒尽皆松了口气，终于要到目的地了。接下来会有三天的休息时间，足够他们缓一缓，调养身心。
但命运似乎总爱和他们开玩笑，就在众人鼓起余勇，驱策着役畜尽快赶到乌垒城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烟尘满天，不知道多少骑兵汹涌冲来。
“结阵！”负责押运的金城县尉游乂大吼一声，下令道。
数百河州丁壮如同被端了老窝的蚂蚁般，一下子就炸开了。
拉车的拉车，下套的下套，还有人从部分车厢中取出器械，一一分发下去。
“嘭嘭。”一些笨重的杂物被扔了出去，堆在马车外围，充当阻碍。
抽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校准步弓的场景随处可见。
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对这些役徒们的提升是非常大的。
没有人天生就会厮杀，但环境会把你逼成最适应它的那一类。
这些役徒的反应和素养，老实说比四十年前晋末大乱时的很多世兵都合格。
但你提升了，敌人也在提升，这是个永无止境的卷王地狱，直到卷出一支能横扫八荒六合的队伍。
烟尘越来越近了，天边渐渐出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
黑线不断重组，然后又散开，好似在变幻什么阵型。
游乂竟然看得入神了，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暗道护送他们的卢水胡怕是顶不住了。
就在他的腹诽中，三百卢水胡骑兵迎了上去。
三十余名甲骑冲在最前面，长枪大槊，义无反顾。
其他人则跟在后头，慢慢向两侧散去。
双方很快接战了。
从游乂的视角来看，武威卢水胡骑兵只一个照面就纷纷落马，然后被冲散了。
轻骑兵还是那副游牧习气，见到硬茬子敌人，下意识就往两侧散开，试图拉开距离，以弓箭取胜。
不过敌人似乎很多，足有千骑，往两翼分出一部分人后，立刻压制了卢水胡的骑射手，他们竟然如同义从军那般，也是近战、远射全能的骑士。
烟尘越来越大，游乂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场景了。他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杂乱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嘶吼惨叫声。
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卢水胡就将被彻底剿灭，然后敌骑大至，绕着他们还在紧张围拢的营地兜圈子——若无援军的话，必死！
呃，好像有援军过来了……
游乂仿佛感受到了西边传来的猛烈震动。
他下意识扭过头去，又看到西边涌来的“沙帐”。
沙帐正前方是三个呈品字形前进的“箭头”，每个箭头都有二三百人的样子，正在加速前进。
冲到一半时，后方又有不少人加速向前，汇入最左边和最右边的两个箭头，将人数充实到了五六百，然后便开始加速。
马儿四蹄纷飞，在战场上拉出了令人壮观的烟尘长龙。
很显然，他们执行的是左右包抄的战术，尽可能将敌人向中间挤压。
最中间的那个箭头仍在继续前进，但马速不紧不慢，似乎刻意控制了，而且阵型变得更厚实了，引起的烟尘也更加巨大，似乎在刻意隐藏着什么一般。
东边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卢水胡四散而溃，跑得到处都是，相当一部分狯胡已经腾出了手，但他们看到大梁援军之后，居然没有选择撤退，而是稍稍聚拢了一下人马，接着便迎头而上，竟然想着连胜两阵。
游乂都被他们的举动惊呆了，同时也有些佩服，这帮人是真嚣张啊，难道一辈子没吃过败仗？
就这样，东西两侧的烟尘相向而行，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接近着。
东侧是狯胡人，全军近千人，分成三股，波次冲锋，骄横无比、目中无人。
西侧是梁军，看样子有一千五百余骑，其中千余人绕向两侧，迂回包抄，正中间还有数百人，手持长枪，正面冲锋。
战术很明显了，狯胡人有自信一冲而破，让你的两翼包抄见鬼去吧。
梁人似乎有信心正面顶住，甚至让迎面而来的敌人陷入混乱，然后配合两翼包抄而至的轻骑一举解决敌人。
游乂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到底哪一方能达到目的。
他本想趁着援军抵达的机会主动出击，从侧面用步弓袭扰敌骑，但距离太远了，想了想又放弃了，安心当起了观众。
在双方距离还剩三百步的时候，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冲在正中间的四百落雁军依次拨转马首，向两侧散去，然后露出了后方的阵容——
烟尘之中，银色的盔甲若隐若现。
他们身形之高大，看起来直如山岳一般。
马蹄踏地的时候，震动直击人心。
旌旗一转，方才还斜举着的长槊齐刷刷放平。
角声一吹，无边的杀气冲天而起。
游乂下意识低下头。
一股劲风从不远处掠过，黄沙、石子、草屑飞舞而起，被裹挟着四散而溅。
耳朵仿佛聋了一般，到处都是马蹄凿击地面的声音。
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发自心底，心跳不可抑制地开始加速，腿都要软了。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了嘴里的细沙，抬头望去。
左前方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喧哗声，似山洪暴发，又似无数人在敲锣打鼓。
烟尘陡然加大，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铁马背上的铁人挥舞着势大力沉的马槊，狠狠扫在迎面而来的敌人身上。
敌人匆忙躲避，同时下意识刺出长枪，试图将对方捅倒在地。
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马匹嘶鸣划破长空。
一匹又一匹战马痛苦倒地，连带着骑士都飞跌了出去，生死不知。
铁人横扫之余，也有人仗着人高马大的优势又刺又挑，肌肉虬结的铁臂将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敌人高高挑起，鲜血淋漓。
锁子甲在携万钧之势冲来的马槊刺捅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他们引以为傲的人马合一在铁马、铁人的蛮横冲击下东倒西歪。
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无法有效作用在敌人身上，因为他们全身上下连带战马都笼罩了一层铁铠，唯有铁面背后隐隐露出的残忍目光。
什么狯胡？难道没听说过我段部鲜卑、拓跋鲜卑的名声么？
铁马直冲而前，如同一柄重锤，将敌人砸了稀巴烂，再也不复成军。
远处的烟尘长龙慢慢合拢了过来，一点点收缩包围圈。
那是落雁军的骑士，他们手持弓枪，自侧翼及后方掩杀而来，准备痛打落水狗。
狯胡似乎也知道今天必败无疑了，几乎不用谁吩咐，就近聚拢成数十骑一股，分散突围。
“杀贼！”仿佛福至心灵，游乂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下意识喊了出来。
河州丁壮们听了，齐齐一振，见游乂已经手持刀盾越阵而出，脑子一热，也跟着冲了出去，四处堵截正晕头转向想要突围的敌人。
而乌垒城方向，包括左右骁骑卫、落雁军在内的更多援军已然赶到，以生力军的姿态展开了追击，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第六十二章 迫降
游乂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勇猛，又或者是运气好？他竟然斩杀了两名狯胡骑兵！
一敌连人带马倒在地上，一条腿被马压在下面，惨呼不已，跟他妈杀猪一样。
游乂没有废话，当头一刀，将他了账。
另一敌同样坠马，但很快爬起来，飞起一斧，从游乂身侧掠过，撂倒了他的一名同乡。
游乂大怒，招呼其他几名同乡围了上去，结果四打一，还被当场格杀一人，剩下三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围上去乱砍乱劈，将此人斫成肉泥。
连杀两人后，他有些清醒了过来，很快便收拢乡党，十几个人结成一个小阵，向前推进，不过却再没任何斩获。
战斗结束后，游乂才发觉大冷天的，自己全身都湿透了。但总感觉自己好像打破了身体中什么桎梏一般，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种桎梏是精神上的，是心理层面的，说不上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以后再遇到这种场面，他的表现一定会更好。
而就在他恍惚时，同乡们已经贼眉鼠眼地跑了回来，献宝似地给他展现战利品。
“这个甲从未见过，一个又一个圈连在一起，不知有什么用。我挺枪直刺，它能防得住么？”有人说道。
“防刀劈和箭矢的。”游乂好歹自小习武，又出身金城游氏，一眼就看出了关窍：“挺有用的，就是太费工了，恐不便宜。”
“官人，你看这个铁盔。”又有人拿来一个头盔，指着前面一个可上下活动的梁柱状铁构件，笑道：“挡在鼻子前的，能上下动，难道怕被人削去鼻尖？”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纷纷过来观看。
这个头盔真是奇怪，顶部尖刺高得吓人，前面有护鼻梁，两侧还有搭扣，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和中原风格迥异。
“此波斯盔也。”游乂是有见识的，道：“有些粟特胡商的护兵就戴此盔。”
“原来如此。”众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向游乂，官人懂得就是多。
游乂心下很是受用，道：“都放下吧。”
众人不解。
游乂耐心解释了番：“缴获之物，都是全军统一赏赐，不可私藏。”
众人哦了一声，刚想问怎么赏赐，却见游乂又道：“我等不能分缴获之物，回家后兴许能领点布帛和粮豆。”
他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即军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们是最末一等，攻城时冲锋在前，分赏时排在最后。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落雁军轻骑策马而来，命令他们将所有战利品收集起来，清点造册。
战死者就地掩埋，狯胡首级砍下，运至乌垒城处理。
死伤的马匹立刻宰杀，马革上交，肉可以自己吃。
至于活的马匹当然轮不到他们处理。
游乂看过，狯胡人的马似乎很不错，稍稍纤细了一些，但体型是真的好看，拉到中原去一定很值钱，甚至能献给天子换取钱财、官位。
车师、焉耆等国的马就没这么好了，看起来像是混了劣马血脉的二等马——其实也很不错了，运回去一样很值钱。
“动手吧，天快黑了。”游乂招呼众人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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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一整夜，乌垒城外马蹄声不断，让全城三千多百姓惊慌不已，觉都没睡好。
天明之后，局势慢慢稳定了下来。
这个时候，第一批向东追击狯胡的落雁军士卒已经回来了。
乌垒南门外，白多沙弥看着垂头丧气的百余名狯胡俘虏，没说什么，一人发了一个干硬的饼子后，便坐到一旁发呆了。
他还小，今年只有十三岁，不认识狯胡，但与他一起被征发过来干杂活的本地百姓中却有几分知道，窃窃私语之间，倒也让白多沙弥听去了不少。
原来这个狯胡替很多国家打过仗，因为十分勇猛，多有胜绩，故诸国争相聘之。
有人声言，有狯胡曾在乌垒抢掠牛羊、子女，但国主——乌垒国国主，其实就是城主，盖因乌垒国早已被龟兹所灭——不能制，也不敢管，似乎只要狯胡人不闹得太过分，一般都会当做看不见。
又有人声言，国主曾为长子聘狯胡女子为妻，未及成婚，就被人刺死，凶手当是他的兄弟们，因为害怕长兄娶了狯胡女子后，地位不可动摇。
还有人说，梁人抵达高昌后，龟兹王就遣使重金贿赂，邀狯胡来助战，如今遭受重创，不知龟兹那边怎么想……
白多沙弥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狯胡很强，很能打，各国都将其视为决定胜负的武力，结果一战被梁人击败，龟兹城那边知道后，士气估计要重挫。
他的心底突然起了一股好奇，听说击败狯胡的梁军骑兵大部分都是鲜卑人，那么鲜卑人到底有多强呢？他们是不是这会最强的骑兵？
白多沙弥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班师，想再看一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人。唔，力气应该很大，尤其是双臂，跟铁钳一般，不然也举不动那么粗长的马槊……
下午，他如愿了。
第二批追袭的骑兵返回，人少了一些，受伤的兵士也不少，从甲胄的破损程度就能看得出来，应该和狯胡有过激战。
他们又带回来五十余名俘虏，许多人的马鞍下还挂着首级，鲜血淋漓，白多沙弥一时间没数清楚有多少，估计四五百人还是有的——很明显，他们又和新一股狯胡人碰上了，并爆发了战斗。
所有俘虏被关在了一起，总计一百六十二人，默默坐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
首级清点出来了，三次战斗总共获得一千一百四十余级，算上受轻伤后跑掉的，两千多狯胡骑兵应该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至少士气已挫，不敢再来了。
但梁人仍然没有放过他们。
傍晚时分，第三批养精蓄锐的骑兵自乌垒出发，竟然要连夜搜索、追击。
追击部队的组成是一千落雁军骑兵，数百名会骑马厮杀的凉州牧民。到了这个份上，狯胡战斗力大减，似乎没必要全部派精兵强将了。
前两批返回的部队分驻城内外，兴高采烈，大笑不已。
尤其是击杀两人、生擒三人的拓跋思恭，当场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白多沙弥奉命将烤好的羊腿及一壶葡萄美酒献了上去，与拓跋思恭对视时，眼中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因为此人身边竟然坐着乌垒城中最美丽的女人，今晚将任他享用。
这大梁朝，真是赏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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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被任命为游奕讨击使的殷熙几乎没有耽搁，遣一千落雁军、一千具装甲骑西进，带着俘虏及首级，与汇集于此的两支运粮队一起出发，连续行军数日，于冬月初四抵达了龟兹城东。
龟兹城外的战斗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激烈了。
或许是流了太多血，又或者是双方都在等待着什么，总之冬月初四这一天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尉头、温宿两国丁壮败下阵来后，发动了一次叛乱，很快被残酷镇压。
于阗王尉迟婆罗看得毛骨悚然。
这两国其实没多少人，乃龟兹附庸，实力孱弱，各自只有几千人罢了。前番半路被击败，两国皆降，然后又大肆征丁，而今差不多都损失在这里了。
用中原的话来说，这就叫家家户户戴孝。国中大概也没几个精壮男人了，不是上了年纪的，就是毛头小子，却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兴许一百年都难以恢复。
姑墨国损失也很大。此国实力略逊焉耆，大概有三万多人，之前面对三国联军，败了一场，幸好及时投降，但到了这会，前后也战死三千多人了，可谓惨烈。
尉迟婆罗的于阗兵稍好，损失千余人。
疏勒兵则战死不下两千。
最近几日，总有人私下里找他，说不能再打了，不如联合龟兹王，里应外合，击败梁军。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出卖这些人。而见他不答应，其他人也就只能作罢，苦着脸继续攻城。
但到了今天，当千余狯胡首级被马车拉过来，百六十余名俘虏被反绑着手腕，踉踉跄跄抵达城东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纵横沙漠、雪山多年，被很多国家奉为座上宾的狯胡骑兵，居然被一击而破。
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数百年过去了，中原天兵还是那么骁勇善战。尉迟婆罗很庆幸自己没有动摇，若真跟着那些糊涂蛋一起闹事，胜败且不论，待那些具装甲骑回返，朝你迎面直冲，你可抵挡得住？
战场上的胜利打破了一切骚动，水面下的暗流瞬间消失。
十一月初五、初六，诸国联军开始卖力了起来，连攻两天。
梁军也发起了三次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
而在看到城外整齐排列的狯胡首级、俘虏、甲仗、旗帜时，龟兹守军士气大跌，心中惶恐不安。他们知道，没有援军了，一个都没有。
初七，杨勤令诸国派出使者，轮番劝降，言只诛帛氏，余皆不问。
初八夜，龟兹城中爆发了一场乱战，帛顺之弟帛敬复汉时旧姓白，被贵人们拥立为王，然后遣使出城，商议投降之事。
杨勤没别的话，只要求龟兹国公卿将相悉数出城，不要讲任何条件。
初十，在僵持了一天后，延城东门轰然打开，龟兹降。

第六十三章 清点
“招讨使！”
“大都督！”
“将军。”
所有人都看向杨勤，军士们也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他们跑了半年路，不少人鞋靴都磨破了，正想换一双呢。
他们吃了大半年风沙，被冬月的冷风一吹，直感觉脸都要裂开了，不想住四处漏风的营房，就想住温暖的屋舍。
他们在城下苦斗甚久，很多人失了袍泽、折了同乡，自己还受伤了，满腹怨气。
最重要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没有军饷，不远万里来到西域，图什么？
天子有令，我是可以从命，但心里不服！
杨勤避开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只道：“汤祥！”
“末将在。”银枪中营副督汤祥出列道。
“你领本部及板楯弩士入城。”杨勤下令道。
汤祥会意，领命而去。
他知道招讨使是什么意思。黑矟左营等部已经在危须国“快活”过了，现在轮到他们银枪中营了。
板楯蛮此番非常卖力，厮杀时硬顶着城头箭雨，掩护各部攻城，死伤不轻，故小小地奖励他们一下。
看到银枪中营能入城后，众人都有些羡慕。
军官们还好，他们眼皮子没那么浅，普通兵士就有些骚动了，尤其是那些杀才府兵，虽然没有喧哗出声，但脸上的失望和不满显而易见。
不过杨勤很快又有了安排——
尉头、温宿二国死罪可免，活罪难免，着府兵左右飞龙卫、右羽林卫、左长直卫去搬取府库财货，押来龟兹。
姑墨极为重要，令落雁军一部、獠兵前去驻守。
乌垒城那边已经有落雁军、左右骁骑卫及幽州突骑督了，自是无需多说，杨勤又以战争中有不少人给狯胡通风报信、提供补给为由，着其严加追查，肃清首鼠两端之辈。
最后，龟兹国以北的山中有诸色矿山，因之以成市镇，发丁壮数千前往攻取，并搬运财货。
命令依次传递下去后，众军欢呼不已，龟兹人则脸色发白。
但杨勤顾不了许多了，之前许下的诺言，一定要兑现，不然后果很严重——你敢糊弄将士们，打仗时将士们就会糊弄你。
当天傍晚，他在亲随的簇拥下，入了龟兹城。
彼时残阳如血，将整个大街小巷染成了一片殷红。
一队队身着甲胄、兵刃染血的士卒走来走去，口中嚷嚷着“我穷甚”，看见高门大户就撞开，然后蜂拥入内，不一会儿就响起了男人的喝骂声和女人的惊叫。
杨勤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王宫内。
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有武学出身的文吏盘腿而坐，开始磨墨了。
首先是龟兹王豢养的骆驼，一共二百余头，皆双峰骆驼。
骆驼有些紧张，被军士们拉出来时，颈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喘息有些急促，时不时叫唤两声。
“龟兹王御驼，计二百三十六峰。”有银枪军小校点完后，扭头喊了一嗓子。
站在文吏不远处的军士重复了一遍。
文吏毫无动作，只道：“王宫所有，皆要献予陛下，换个人再点一遍。”
众人无奈，又重新点计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文吏这才记下。
小校点了一队人马，让他们驱使王宫内的龟兹俘虏将骆驼拉到城外，并特意叮嘱不要和其他地方缴获的骆驼混在一起。
“龟兹王御马，计二百零八匹。”又过了一会，马匹也点完了，照例报数。
这个时候，广场上众人都有点挪不开眼睛了，乖乖，这些马好神骏。
在场的多为武人，谁不爱马？说难听点，如果遇上特别爱马的将领，他甚至愿意用自己喜爱的姬妾与你换宝马。
一名不够两名，两名不够三名……
美人易得，宝马难寻！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都别看了，这是御马。”杨勤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众人有些遗憾地收回了目光，太可惜了！
“嘿嗬！嘿嗬！”苦逼的板楯蛮兵士两人一组，挑着沉重的木箱走了过来，将其放在铺好的毡毯上。
当箱子被打开后，一箱又一箱的金银锭几乎晃瞎了人眼。
“哇……”几乎不约而同，军士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杨勤最先清醒过来，大手一挥，道：“清点造册。谁敢伸手，定斩不饶。”
“诺。”军士们一凛，齐声应道。
搞钱也不是这么搞的。
龟兹王宫的一切都是献给天子的，他们的那份还得自取：军官抢大户，军士抢百姓。
文吏咽了口口水，在册子上写下了“金八十一锭”、“银四百六十九锭”。
写完之后，又附注了一下：“一锭合五十两”。
整个中原一年产银都不到一万两，龟兹王累世珍藏却已经达到了两万多两，不得了。守着这么一条商路，真的日进斗金。
清点完后，金银又被放入箱中，然后贴上封条，着兵士严加看守，等待转运。
这个时候，天慢慢黑下来了。
广场上燃起了火把，板楯蛮依然挑着一个又一个箱子鱼贯而出。
这会就是杂色物品了——只是杂而已，但并非不值钱。
金杯、银盘、镶嵌着宝石的刀鞘、玉带等等，被随意摆放在毡毯上，一样又一样，密密麻麻。
有那毛手毛脚的兵士，直接拽着箱子内的毛毯，将被其裹着的物品抖落在地毯上，像在倒垃圾一般。
所有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将嫌恶的目光瞪向他。
此人自知有失，脸色一白，立刻蹲下去，将战利品摆好：泛着深邃蓝绿的宝石、温润如月的成串珍珠、雕琢繁复的象牙笏板以及镶嵌着螺钿、玛瑙的檀木盒子，盒子里似乎还有东西……
清点工作更麻烦了，因为还要鉴别，并仔细描述其型制，防止被人偷换。
更多的人手被调了过来，分头查验、记录。
杨勤随手拿起一个色彩斑斓的琉璃器皿，其在火光下折射出了梦幻般的光晕。
放下之后，又看到了几件疑似来自天竺的象牙雕佛像，以及不知名风格的金银铜器，尤其是那个造型奇特的鎏金铜香炉，怎么看怎么像波斯风格。
又有兵士抬来了一箱箱佛经，有的写在丝绢上，有的写在纸上，但更多的还是写在树皮上，文字则不认识，不晓得是哪国语言，或许是梵文吧。
“此城有很多僧人吗？”杨勤问道。
“正是。”汤祥从后边大踏步走来，笑道：“听说邺城大德佛图澄曾经到过这里，还留下了经文。天竺僧人来此者极多，龟兹的佛寺却也不少，小小一城，竟然建有两寺。另有一笑谈——”
“哦？说来听听。”杨勤心情不错，挥手道。
“龟兹王有一妹，年方十七，聪慧好学，又有国色。自两年前始，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但此女虔信佛陀，常与王女贵妇德行诸尼，至城北佛寺设供请斋，听得道高僧讲经说法。”汤祥说道：“今岁有一天竺僧人至此，模样十分俊俏，王妹一见倾心，逼其迎娶自己。僧人吓得躲进了寺庙之中，王妹至佛寺，僧人复逃，只留下一匹白马、三名徒弟。其王嫂听闻，气得不行，今年以来都在介绍王公子弟，想把这个小姑子嫁出去呢。”
杨勤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王妹佛经入脑，太卑微了——这帮杀才，什么都不信，就信自己手里的刀。
“将龟兹王妹单独看守，以礼相待，稍后转送京中。”杨勤吩咐道。
“遵命。”汤祥应了一声，然后又道：“招讨使，末将方才见到了龟兹王乐人舞姬，有数十人，是否……”
“还用说么？”杨勤用怒其不争的目光看了汤祥一眼，道：“想要？也得等天子赏赐下来，此时胡乱伸手，便是天子大度，一笑置之，你将来也要吃暗亏。”
汤祥连声称是，然后带着杨勤来到了宫内某处。
数十名年轻靓丽、身段婀娜的舞姬乐师战战兢兢地立于台阶上。
有人穿着华丽的舞衣，满脸惊恐，胸口起伏不定。
有人低头啜泣，还紧紧抱着各自的乐器，如箜篌、琵琶、羯鼓等。
杨勤的眼神也被吸引住了，许久之后才挪开。
“将她们都关起来，严加看守，不得惊扰。”他吩咐道。
“遵命。”汤祥心中遗憾，口中大声应道。
杨勤再无二话，吩咐文吏写一封捷报送往长安后，直接转身离开。
大街上稍有些混乱。
军官们骑着马，穿梭不停，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用马鞭抽打任何试图私藏小件物品的军士——除去献给天子的那一份，战利品都要集中清点，统一发放。
但他们的努力好像不是那么奏效。
一箱珍宝在搬运途中突然倾覆，玛瑙、珍珠滚落一地，当第一个人忍不住伸手后，其他人也乱了秩序，纷纷抢夺。
某处角落里，一名士兵将珍珠项链藏入怀中，然后就被某个眼红的袍泽举报了。
如狼似虎的军官冲了过来，先是一顿鞭挞，然后将其拖走。
还有人踢开一尊精巧的犍陀罗风格石雕佛像，只为了捡拾压在下面的一枚金币。
杨勤忽地停下脚步，捡起了一枚做工精美的龟兹乐师彩绘木俑。
它被随意扔在路边，已然沾染了不少尘土，甚至有些破损了。
杨勤暗叹一声，军士们只通过金银和宝石的重量来判断战利品的价值，对这些精巧的奇物却弃如敝履……
罢了，他们高兴就行。
看着一个个脸上写满疲惫、兴奋和贪婪的武人，杨勤突然笑了，这就是胜利的表情啊。

第六十四章 离去与会面
从冬月中旬开始，第一批物资就开始往回转运了。
杨勤将赵玮统带的黑矟左营分成两半。三千人由董乐带着，于冬月十五出发，到乌垒城汇合四千丁壮，赶着大车回返。
他们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来了。天子或许会派另一支部队过来轮换，但轮换可能也就这一次，最终还是会撤走。
二十日，董乐部抵达乌垒。此时队伍更壮观了，除了一千七百余辆大车外，还有五千余峰骆驼、三千余匹骏马。
车上除粮食外，还载着不少粗笨物事，如锁子甲、铜炉、雕塑、金银、乐器等等。
骆驼两侧捆扎着行李，其中多为玉石、珠宝、金银器、香药、书籍、钱币、锦缎（多为波斯锦）、毛毯之类。
龟兹王帛顺被押送进京，连带着其家眷。其弟白敬仍为龟兹王，协助杨勤抚慰人心，毕竟刚刚被折腾得够呛，虽说这会已经收手了，但伤痛犹在——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数百年来，无论是汉军还是邻近国家杀过来，都没好日子过，他们可能已有一套自适应系统。
二十五日，龟兹城外阴风怒号，居然飘起了薄薄的雪花。
从时间上来说，早该下雪了。
中原下了，车师下了，焉耆下了，就龟兹这边没下。不过说真的，这一片似乎比北边要暖和不少，感觉很明显。
这一天清晨，杨勤在龟兹东门送别了赵玮。
他带着黑矟左营剩下的两千多兵，汇合了自姑墨返回的运粮队伍数千人，一并返回中原。
这次又是近四千匹骏马，外加五千余峰骆驼，多为冬月以来在龟兹国王都以外区域收集的物资，甚至还包括不少子女。
临行之前，赵玮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仆巡视军营，但闻自姑墨返回的沙州丁壮议论纷纷，皆言落雁军、獠兵大掠姑墨诸城，抢得子女金帛无数。招讨使最好还是管一管，龟兹都收手了，姑墨还是纷乱不休，未必是好事。”
“好，我省得了。”杨勤点了点头，笑道。
他前天刚派使者去尉头、温宿二国，因为听闻前往彼处收集粮草、财货的近三千府兵公然宿于民家，已经有三十余人被下毒或睡梦中斩了头颅。
其实这个比例不算高，但确实该管一管，因为有的人真的无法无天。
这两国男丁本来就死伤泰半，光剩下老弱妇孺了，府兵们睡完女人，有的人还怪好的，让千辛万苦一路跟来的部曲也开开荤。
随军的士人文吏看不下去了，认为有悖人伦道德，扬言要奏达天听，不得不管了。
另外，他听闻南路军李柏部抢得更厉害，连盟友疏勒都抢。
那支部队的构成是乞伏鲜卑、鄯善国兵以及河州枹罕营兵，总计三千人，一路上确实没捞着什么好处，结果还和姑墨、尉头、温宿等国干了好几仗，最后又被拉到龟兹城下。
南路军不归他管，他只能去信一封，让李柏约束一下。
屠城还有封刀之时呢，劫掠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吧？
赵玮见杨勤听进去了，便行礼告退，刚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道：“招讨使，大军何日班师？还要打吗？”
“而今还需镇抚一段时日。”杨勤回道：“待雪山以东尽数安定，再行班师不迟。”
“狯胡可有消息了？”赵玮又问道。
杨勤摇了摇头，道：“据拷讯得知，这个部落比想象中大，兴许有两万户口，能出六七千战士。他们在雪山以西也有一摊子事，故只派了两千骑前来增援，被前后俘斩一千三百余人后，大概胆寒了。不过——”
“不过什么？”赵玮好奇道。
杨勤想了想，道：“据俘虏所言，雪山以西另有两个比他们小的部落亦以狯胡名义行事，说起来都是一起从东边迁来的，远的那支还是当年被拓跋力微打跑的。”
“招讨使不妨让粟特胡商去探探底。”赵玮建议道：“狯胡收钱打仗，或有经商之风气，他们与粟特商人应当谈得来。”
“好主意！”杨勤赞道：“我这边寻粟特向导，让他想办法打探一番。我实在担心狯胡还会东进，如此则永无宁日矣。”
他其实最担心的是一旦大军班师，狯胡又跑过来，不仅仅是收钱打仗了，而是深入影响各国政治，操纵傀儡。而今西域各国或多或少有些损伤，心中可能还有怨气，此事不能不防。
赵玮又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率军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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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腊月，山后天寒地冻，所以邵勖早早返回了高昌，这里就暖和许多了。
最近这段时日他也没闲着。
先是厘清了在车师后国境内屯田的范围，然后又招待新近降顺的几个部落首领，饮酒作乐、赐予财帛，一时间气氛融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如此。
在高昌方面，他划定了许多荒地，准备发给军士耕种。
今天是最后一批了，他亲自到场，计有三百余顷地，分给一千名士卒。
之所以这么急，因为此地的气候比较特殊，在中原百姓欢度正旦的时候，这里其实已经在准备春耕了。
高昌的冬天很短，夏天很长。一年之中，无云或少云的日子在三百天以上。邵勖深刻怀疑，父亲曾说过的“无霜期”在这里司空见惯，因为他也来了好几个月了，真没怎么见过，也就冬月开始遇到一些。
听麴氏耆老说，高昌雨雪极少，故百姓多住土房，外墙凃以白垩，以避阳光。
夏天最热的那段时日，实在受不了了，家家户户都躲到地窖中避暑。便是飞鸟来了，也可能飞着飞着就栽下来。
偶尔有一年下大暴雨，水及五寸，庐舍多坏。然后又爆发山洪，绕城奔涌，那一年水量丰沛得吓人，以至于水力碾硙都被驱动了。
邵勖听得心凉了大半，暗道在高昌过冬是不错，可夏天一定要去到山后，那边更为凉爽，人要舒服许多。再者，当地的雨水多一些，更容易引用明水灌田——实在不行的话，修建一部分井渠作为补充也是可以的。
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要想办法控制雪山两侧。
就在他刚刚亲手下发完最后一份地契的时候，西边的道路上开来了一支队伍。
邵勖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站在路边。之前已经通报过了，那是第一批自龟兹班师的队伍——其实主要是让关西丁壮回家，毕竟已经耽误一年生计了。
“殿下。”大军继续前进，董乐却离开队伍，远远下马行礼。
“董将军安好。”邵勖回了一礼。
“一切都好。”董乐笑道，然后对亲兵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几辆马车驶了过来。停下之后，军士们吃力地搬动着上面的货物。
董乐解释道：“奉天子令，银山碛、龟兹矿坑中今年缴获的金银铜铁尽数押来高昌，交予殿下。”
“辛苦了。”邵勖复施一礼，让人搬运回城中，旋又道：“铸成钱后——”
“不用了。”董乐连忙摆手道：“明年就不会运金银铜铁过来了，西域都护府或要搬迁，届时矿坑归其管理，殿下当知此事。”
“也好。”邵勖不再推辞，打算把铁铸成农具，分发给兵士家庭，金则制成金器，将来赏赐将吏，银和铜则拿来铸钱，存于府库，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说话间，赵王府大农柳恭带人搬了不少食物过来，笑道：“粗陋之物，董将军莫要嫌弃。”
他知道董乐是赵王的人，以前在黑矟右营，去年来了黑矟左营，接替经太子举荐、调任武威度支校尉的彭陵，前途不可限量。
董乐也不客气，让亲兵将饭食收了。
其实没什么山珍海味，都是最常见的粟米羹、烙饼、豆饭之类，也就那几坛胡麻油比较珍贵——在中原珍贵，此地则未必，因为董乐曾见过高昌佛寺有僧人拿胡麻油点灯，称之为“供佛明”。
“香饭进胡麻，食之几欲登仙。”董乐笑道：“承殿下的情了。”
“应该的。”邵勖又挥了挥手，催促道：“葡萄美酒在哪？”
柳恭正指挥人搬运呢，闻言笑道：“殿下稍待，董将军勿急。”
邵勖笑了，看向董乐，说道：“此为高昌马乳葡萄所酿美酒，共分八味，芳香酷烈，中原无有，孤也是来了才知道的，便赠将军五十坛。”
董乐脸色一变，这可贵重了。
五十坛高昌美酒在中原的价值可不低。葡萄这玩意，虽说很多地方可以种，但终究还是有区别的，西域的葡萄酒就是好喝，乃上品，会客之时打开，那可太有面子了。
“殿下……”他有些不好意思。
邵勖摆了摆手，笑道：“孤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葡萄酒。”
“大王所言极是。”柳恭在一旁帮腔道：“仆来高昌，田还未分，便已有了桃园五亩六十步。此物高昌最多，不足为奇。”
柳恭所说的“桃”其实就是葡萄，盖因时人亦称葡萄为“蒲桃”。
董乐不好意思地将葡萄酒收下，然后说道：“殿下若有所缺，大可行文杨招讨使。别的没有，农具、牲畜之流却很多，人丁、粮食也不是不能想办法。”
说完，行了一礼，上马离去。
邵勖遥遥回礼。
道途之上，车马、人员络绎不绝，他甚至看到了一些姿容秀丽的西域胡种女人，看样子可能还是贵妇，此时却哀哀戚戚地坐在车上，迤逦东行。
至于财货之类，那就更多了。
它们将随着胜利的捷报，一起抵达长安。

第六十五章 安西
报捷信使抵达长安附近后，就采取了露布飞捷的模式。
所过之处，敲锣打鼓，捷报频传。
时已腊月中旬，长安百姓正准备过年，闲着无事，听到消息后纷纷出来围观。
当听到西域大捷，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国或降或克之后，也不管和自己有没有关系，立刻大声欢呼起来。
在士人看来，虽然今上有诸多不合时宜的地方，但终究大张国威，怀远柔人，将后汉以来逐渐崩溃的西域体系重新挽回，此谓拨乱反正、力挽狂澜，太提人心、士气了。
而凭借着此举，士人群体对大梁这个朝廷的认可度大大上涨，之前难以忍受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从今往后，所有王朝都要对标此举。谁不把西域攥在手中，那就不配称正朔。
在武人看来，不知道多少人凭借此次征伐改变了自己的境遇和命运。
一步登天固然让人羡慕，但稳扎稳打、慢慢积功却也不失为一条进身之阶。
西域没那么容易太平的。便是此番平定了，将来有别的国家插手，降而复叛，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这便是他们武人的机会了，在边塞杀敌，凭战功说话，然后回中原做官，封妻荫子，享受富贵，这是一条很明白的出路。
对商人而言，似乎看到了货殖大兴的前景。
说实话，以前西域的势力太多了，那些城主、国王们也没太多信誉，朝令夕改很常见，甚至还有出动自家兵马扮作盗匪，截杀商旅的事情——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波又一波的人愿意冒险做这个买卖，可见利益之巨大。
现在天子平定西域，政出一门，横扫各路妖魔鬼怪，营商环境会好上许多。
如果再好好经营下绿洲，让当地多一些水利工程，多产出些粮食，在重要地点开设一定规模的驿站，为往来客商提供食宿，那就更好了。
总之，他们很期待，也很兴奋。
对普通百姓而言，呃，想那么多干嘛，高兴就完事了。天子他老人家辛苦了，将天下治理得蒸蒸日上，可谓日理万机，一天中怕是连歇下来喘息一会的时间都没有……
嗯，邵勋在骊山。
消息传来时已经入夜，他打着哈欠，看完后就放在一边，装逼地说了一句：“意料之中，小儿辈足以破敌。”
温暖的被窝里还躺着两具凹凸有致的身体，一左一右。
左边的是段氏，一开始背对着他，后来被邵勋强拉着面朝他。
右边是可朱浑氏，几乎要黏在他身上，主动性非常强。
“朕也是第一次听说狯胡。”邵勋说道：“不过在幽州突骑督面前，还是不堪一击。段部鲜卑有大功焉。”
段氏脸侧着，看不太清表情。不过她并没有离开邵勋的胸口，看样子也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陛下，慕容鲜卑亦有强兵劲骑，何不用之？”可朱浑氏在邵勋胸口抚来抚去，不动声色地拨开了段氏的手，然后抱着邵勋。
段氏动了动，看向可朱浑氏。
可朱浑氏瞟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西域方平，定需戍卒。陛下可自平州招募壮士，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
“哦？他们愿意万里迢迢过去？”邵勋说道：“去了那边，可是要屯田的。朕原本打算在中原招募有一定技艺的丁壮前往西域，且屯且战。”
“蒙陛下开恩，可朱浑氏还有不少人在徒河，皆言放牧一辈子也没出息，不如博个军功划算。”可朱浑氏说道。
说话间，她像条蛇一样，在邵勋身上轻轻蠕动摩擦着，然后换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将头靠近邵勋脖颈处。
段氏不想再看可朱浑氏发浪了。
她对这个女人的观感是复杂的，一方面对于其那么主动不满，似乎把她儿子完全抛在九霄云外了，另一方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而且后者的占比越来越大。
“我闻可朱浑氏昔年为慕容儁献了不少勇士，在世子府中做官的更是不在少数，他们——可靠吗？”邵勋问道。
“慕容儁少不更事，如何与百战功成的陛下相比？草原勇士，无不翘首盼望为陛下效力。”可朱浑氏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便是妾，当年也是不得已嫁给慕容儁，与他虚与委蛇罢了。见到陛下后，方知天下英雄是何模样——”
说着说着，一条白花花的大腿轻轻在邵勋下腹处摩擦着，柔声道：“恨不得被陛下夜夜宠爱，心甘情愿。”
段氏忍不住了，狠狠瞪了可朱浑氏一眼。
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弥娥你腹中怀了胎儿，莫要乱动，还是仰面躺着吧。”
说完，凑到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比起慕容家，我更信段氏。打慕容鲜卑，最大的收获便是你呀。你要好好的，段氏健儿为我拼杀，威震西域，他们都看着你呢。”
段氏沉默片刻，轻嗯了一声，然后仰面躺好，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自信，就是自信。
可朱浑氏再怎么浪，事到如今连个蛋都没下，而她已经第二次怀孕了，胜负分矣。
可朱浑氏听到“胎儿”二字时，脸色就已经变了，似乎有点神气不起来了。
邵勋右手轻拍了拍她弹性十足的大腚，道：“西域屯田之事，我已思虑良久。中原武人要招募，但塞上壮士也不能少。那种地方，两城之间动辄数百里，没有马都不知道怎么打仗。焉耆遇敌，大军从龟兹出发，八百多里沙碛，步兵走到时，战事搞不好已经结束了。可朱浑氏既有意边事，我便准了，可挑一些身强力壮、骑术精湛且敢打敢拼之辈，最好能胜任具装甲骑。”
可朱浑氏闷闷地应了一声，旋又问道：“陛下，他们去了西域，居于何处？”
“你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邵勋的手下意识在大腚上揉捏拍打着，激起阵阵波纹。
“草原儿女迁徙不定，在哪里放牧不是放牧？”可朱浑氏感受到了男人的动作，心情慢慢好转，遂道：“河西、陇右的鲜卑部落，都是魏晋时迁徙过去，征服土人后形成的。只要给草场、土地，自是愿去。再说了，他们都是我家奴仆，连我都——”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给人留下遐想空间。
邵勋恍若未觉，只道：“能去就好。不过话说在前头，去了后不可能聚居在一处，且要编户齐民，由军镇或都护府管制。散则为民，聚则为兵，耕牧之余是要操练的。至于去何处，朕欲于龟兹国西南境置龟兹镇（军镇地点在今阿克苏），他们就去那里吧。”
可朱浑氏不知道温宿镇在何处，但无所谓了，反正都去西域了，在哪个国家又有多大区别呢？左不过是放牧罢了。
不过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陛下欲设几镇？”
邵勋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没想好，兴许事情还有反复呢。”
在他的设想中，这些军镇自己屯田，解决一部分粮草来源，驻地所在国再提供一部分粮草。
战事爆发时，以镇兵为主力，征发属国兵马、役畜、粮草、器械，出征作战。
因为西域特殊的地理环境，屯田的镇兵必须要有充足的马匹，以利长途机动，不然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这个马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从属国括马，但一定要有。
以唐时安西四镇节度使为例，其帐下兵马共二万四千人，账册上另有战马二千一百余匹，管理偌大的南疆——北庭节度使管理北疆，有兵二万，战马五千余匹。
真要打仗了，安西四镇难道就只有这两千多匹战马可用？其他二万余人干瞪眼？显然不可能。
事实上，除留守之人外，出征的精兵要人人会骑马，要习惯长途机动。甚至于，四镇军人家庭子弟也要会骑马。
当年怛罗斯之战，高仙芝征调了万余唐兵，另有约两万屯田丁壮（一般称土团兵，即接受过训练的民兵），加上葛逻禄等仆从胡人四万骑，共七万人马，进军速度极快，显然全员骑马。
在西域，军士骑马是必备技能，是刚需。
再说回屯田，此也势在必行。
唐龟兹镇军人就屯田十万亩，焉耆、疏勒亦有数万亩，控制最深入的于阗镇更是在尼雅绿洲大肆屯田，极大解决了军粮来源，加上属国上供的，差不多就够了。
至于赏赐，一般是从中原运输相对轻便的绢帛送过去，另外就是商道收入也能分润——后者其实远远超过前者。
屯田军士胡汉都有，因为人口实在不足，不得不大量使用投降的胡人，将其编户齐民——这一点最为重要，不编户齐民，就是曹魏、司马晋以来的并州匈奴五部。
当然，唐廷也在想办法从中原移民，手段五花八门，除流放的犯人及其家属外，还有中原的灾民。即你家乡受灾了，朝廷就把你迁徙到西域去，在饿死和迁徙之间选一个。
听起来不人道，实际上一点也不人道，但不这么做，除了那些想要博取军功的肌肉男外，普通百姓谁愿意去西域啊？
在邵勋的初步规划中，他也打算设立军镇，在当地驻军屯田。
但这事还面临着许多困难。
不是国力的原因。李世民设安西四镇时，唐朝人口还没这会的大梁朝多呢，即便算上生产力的差距，也顶多持平。
真正的难点在于这些国家已经“自由”了快二百年了，而且两汉时期对他们的控制也没有这么全面、深入。也就是说，你要给习惯了自由自在的野马上笼头，很可能会有反弹。
所以，他打算先搞一个龟兹镇试试水。
这个国家刚被打服，目前还处于恐惧之中，正好拿来做试点。
想明白之后，邵勋暗叹一声，兴许还要子孙接力……
“睡觉！”他果断停止了胡思乱想，左右抱住两个女人，眼睛一闭，懒得多想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把自己能做做完就行了，多想折寿。

第六十六章 遣使
既然决定了，那么邵勋也就不再犹豫。
腊月二十，令随驾至长安的枢密院少监刘白东行，于禁军子弟、府兵余丁中募集志愿去西域之人，能招几个是几个。
如果员额不足，他再想办法。
而这事他本来打算让兵部尚书左丞何离去办理的，但他父亲何伦薨了，已经回家居丧，只能作罢——接替何伦职务的是青州刺史田茂，而他的职务则由前襄城、顺阳、北海、中山太守司马确接任。
何伦之外，历任右飞龙卫将军、右骁骑卫将军、平南将军的章古也去世了，邵勋分别赐下冥器，给其子弟门荫入仕及太学名额。
到了这个年月，老兄弟们扎堆去世，实在是年龄都差不多六十朝上了。
听闻黄彪、徐朗、常粲等人身体也不好，能不能撑过明年实不好说。
二十一日，邵勋唤来了鸿胪寺随驾官员：少卿庾蔑。
“元度，朕有志于西域……”长安建章宫内，邵勋倒背着双手，在殿内慢慢踱着步子，道：“而今战事初平，急需一人出使。”
庾蔑闻言，整肃衣冠，趋步向前，深深一揖至地：“陛下圣虑深远，志在绥远。臣虽鄙陋，敢不效犬马之劳？”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一路上当点心。回来后，鸿胪卿之职虚位以待。”
庾蔑立刻回道：“臣虽驽钝，筋骨尚健，昔年随军辗转，亦曾餐风露宿。今蒙陛下不弃，委以远人招抚之重任，此乃臣毕生所愿，岂敢以区区年齿为辞，避风霜而惜残躯？”
这话确实发自肺腑。
纵观他的一生，基本都是在鸿胪寺内任职，一步步升迁，中间因居丧打断几次，但最后都起复回来了。
此番出使之后，如果能以鸿胪卿的职位致仕，他的人生可称圆满——便是世家大族子弟，又有多少能以九卿高官的身份结束仕宦生涯呢？
“先坐下。”邵勋回到了案几下，说道。
庾蔑依言落座。
“北路军郑隆部已有数千人马撤回。”邵勋首先提及的是北疆，只听他说道：“据他们所言，天山——便是魏晋时的雪山、白山——以北情势复杂，柔然崛起之后，引来了不少漠北高车部落，当地还有乌孙以及诸匈奴遗种。”
“匈奴遗种并不服柔然及其仆从高车，屡次与其刀兵相抗，然渐渐落入下风。多年下来，匈奴遗种要么试图南窜，要么西迁，以避柔然锋芒。朕怀疑所谓狯胡，便是早几十年、上百年西迁的匈奴遗种。”
“狯胡？”庾蔑有些疑惑。
邵勋拍了拍手。女官阎氏拿来一份奏疏，递给了庾蔑。
庾蔑起身接过，仔细阅览。
邵勋对他的举动一点都不奇怪，事实上就连草原上来的王氏、段氏都没听说过狯胡。
但自从北路军一通征伐后，邵勋慢慢弄清楚其来历了。
西方所谓的白匈奴，在这会其实还未完全成型。
狯胡应该是最先西迁的那一批匈奴部落，但人数并不多。西迁之后，又南下吐鲁番，为当地王公打仗，收取佣金，接着继续西迁。
杨勤的奏疏上说天山以西还有两个小部落以狯胡名义行事，有可能是近年来西迁的匈奴部落，也有可能是被狯胡征服后匈奴化的土著部落。
而车师后国国王时常念叨的劫掠他们的“匈奴遗种”，大抵就是还未来得及西迁的部落——他们生活在准噶尔盆地、阿尔泰山一带，与车师后国之间隔着沙漠。
拓跋鲜卑家奴郁久闾氏的崛起改变了当地的生态。
柔然部的势力范围在漠北草原西部以及西域的东半部分，至少在往这个方向扩张。
据北路军首领郑隆禀报，郁久闾氏搞了一堆高车人过来，如契苾氏等，与匈奴遗种之间展开了长期的战争，如果不加干涉的话，这些匈奴遗种必然战败，打不过柔然支持的高车部落，最终要么投降，要么南下或西迁。
北路军如天外来客一般介入了这个战场，把双方都是一通好打。现在局势愈发混乱了，好像双方都有点待不住，反倒是久居此地的车师、乌孙、月氏人占了便宜。
邵勋让庾蔑了解这些情报，便是让他知道西域的势力格局——没有什么是孤立的，任何一点局部的变化，都有可能引起全局的大变动。
庾蔑看完之后，理了理思绪，道：“匈奴覆灭之后，不意竟还有此变化，着实令人惊讶。”
“卿知晓此事便可。”邵勋说道：“再说回龟兹。此国顺服之后，朕准备在其国中置龟兹镇，兵额三千五百，大力经营。卿西行之后，可先至高昌，再南下至焉耆、龟兹、疏勒。于疏勒稍事休整，便西行大宛。”
“此国尚在。与疏勒、龟兹以及为疏勒所附庸之莎车等国互相攻伐，谁强就一统诸国，弱了便成为他人附庸。晋武帝太康六年，大宛国王曾进献汗血宝马，可见其并非不可理喻之辈。”
后世中国喀什、和田地区以及中亚的费尔干纳盆地之间别看隔着帕米尔高原，但往来十分密切，几个国家一直玩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游戏，谁强大了就让其他国家称臣附庸，衰弱了就当孙子认怂，给别人做附庸。
“至大宛后，若其民尚恭顺，则请其护送至康居。”邵勋继续说道：“朕翻阅前朝档籍，晋武帝泰始中，康居国曾遣使入洛阳献马，彼时使者自言国势不振。而今时过境迁，朕怀疑其各城邦已然自行其是，国不成国矣。前番见粟特胡商，其虽语焉不详，但朕猜到几分。你过去后，当打听清楚。”
“臣遵旨。”庾蔑回道。
他对康居国的印象十分薄弱，唯一记得的便是此国曾与莎车国争夺过大宛的宗主权，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在西迁匈奴残部以及波斯的联合挤压下，这个国家不会已经灭了吧？纵然未灭，大概也差之不远了，因为现在来中原做买卖的胡商多自称“粟弋人”或“粟特人”，从没听过自称“康居人”的。
他大胆猜测，康居王很可能已是有名无实的傀儡，国中四分五裂，诸侯并据。
当然，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中原和西域的交流太少了，自后汉以来便音讯不通，偶尔有一两回入贡或遣使，也无济于事。今上大概是想弄清楚西域的实际情况，引得万国来朝，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或许也谈不上虚荣心吧，谁不想这样呢？特别是今上又这么好大喜功。
庾蔑离去之后，邵勋继续在建章宫内批阅奏疏。
太子很上道嘛，政事堂不决的事情，他也不敢擅作主张，只附一下意见，然后快马发来长安，交由邵勋裁定。
除此之外，太子还把初步定稿的《晋书》送了一份过来，请示有无修改之处。
邵勋还没看，不过对太子这番姿态很满意，心中的疑虑消失了很多。
傍晚时分，王银铃带着元真等人走了过来。
一家七口人坐在一起，高高兴兴用完了晚膳。
邵勋先问了下阿六敦、圆月、遥喜、阿五四人的学业，然后让他们退下，独留王氏、元真二人在建章宫。
“力真，你的兵已经自西域撤回来了，可曾抚慰？”邵勋问道。
“阿爷，我特地等到十月底，掏空家底，一人发了两匹绢才走的。”元真说道。
“哈哈，整天和阿爷哭穷。”邵勋笑了笑，道：“凉城兵回来后，可曾说什么？”
“都说高昌富裕，比凉城好。”元真回道。
“他们去过高昌？”邵勋有些惊讶。
“三兄请他们去的，吃了一顿酒罢了。”元真说道：“阿爷，高昌是不是真的很富？我也想去看看。”
“高昌说富富，说穷也穷。”邵勋说道。
元真有些不太理解这句话，不过没多问，只道：“阿爷，你是不是在调发禁兵西戍？你就让我去嘛。凉城有三千兵，今年只去了千人，剩下两千人羡慕不已，都想去西域弄些钱花花。”
邵勋无奈。这些杀才，就知道劫掠。
大梁朝安定多年，国力与日俱增，户口繁衍日盛，从今往后，干涉西域的能力也会越来越强。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军功集团对战争的渴望永无止境。西域那种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没法直接管，只能如同节度使一般放权，这些军政一把抓的大将或许没能力造反，但搞事的可能性极大，你还没法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家说有狯胡入侵，所以我打过去了，献上立功名单如下……
一会又说某个国家不礼敬上国，斩杀使者，形同叛乱，所以需要出兵镇压，再献上立功名单如下……
你查得清吗？查不清的。甚至你派过去的监军也有立功的需求，上下沆瀣一气，擅启边衅，让整个大梁朝始终维持着断断续续的中小规模战争，根本停不下来。
当然，这种程度的边境战争，倒也不至于会怎样，对国力的消耗是有限的，可能都抵消不了人口增长、生产力进步所带来的国力增长。
怕就怕西域边境战争开启的时候，其他地方同时爆发大规模战争。
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给国家留了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携十五万兵马叛乱，唐朝好歹还能抽调朔方、河西、陇右及安西、北庭兵入援，西域胡人国家也派了一大堆兵过来打仗，有人甚至连国王都不做了，就来干安史叛军——后来这部分胡人将校子弟都被编入了神策军。
既要又要可使不得！
“罢了，明年你就十六岁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了。”邵勋看着儿子，道：“先去你三兄那看看，听他的话。”
“好。”元真用力点头。
邵勋又看向王银铃，笑道：“我们的好儿子。”
王银铃听了这句话，竟然愣了一会，心中有些触动。

第六十七章 龟币
年前最后几天，朔方及草原胡部首领齐齐入觐，献上了不少礼物。
北路军其实没抢到太多东西。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穷，部落里值钱的也就一些从过路商人手里收的孝敬罢了，多为异域奇物，如何变现是个问题。
况且走草原的商人并不太多，这年头最热门的路线还是疏勒、于阗、鄯善（楼兰）这条道。
所以，他们抢的大多是牲畜，另有部分绢帛、金银，这些都自己收下了，不好变现的艺术品、工艺品之类就拿来送礼。
邵勋不以为意，回赐他们绢帛、香料、蔗糖。
打仗最勇猛的拓跋部更是得到了高句丽送来的昆布作为赏赐，并荫拓跋克辅之子拓跋奉天为正八品桑梓苑丞。
赏赐一下，众胡咸服。
打仗勇猛、有功，就有赏赐，就有官做，那么下一次自己也可试一试。
只要今上还在，断不会错的。
送走这一批人后，邵勋又召见了高句丽王弟高武，并让周氏、于氏婆媳与其相见。
高武这厮几乎快成“出差达人”了，一年到头没别的事，就是跑来中原索回其母。
太子邵瑾曾经私下里劝谏，将周氏放还，于氏留下倒没什么，但被邵勋拒绝了。
太子也不敢再劝。
父亲不是从祖辈那里继承来的江山，而是自己打下来的，惹恼了他，他真的敢做一些事情。
于是乎，高武只能扫兴离开。
邵勋真正花时间见的是赵王府文学李兆。此人乃灵洲令李颙从弟，出身江夏李氏，之前一直长安，这次奉命入觐，带来了十五枚银币。
邵勋暗道一声臭小子，这才几个月，就把银币弄出来，看样子大半心思在搞经济上面。
“此为新币五种样式，各铸三枚，请陛下一观。”李兆将十五枚银币恭敬献上，说道。
邵勋让人把五色银币铺在案几上，仔细看着。
银币制作工艺是一样的，有点粗糙，也不是很圆，便是混入了其他金属，比如铜、锡，作用也很有限。
邵勋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在五六克的样子，其实很小。
如果在中原，这枚银币大概能值大几百钱、上千钱的样子，但西域远远值不了那么多，当地的银和铜都比中原便宜，但银便宜得更多。
这就是不同区域贵金属比价不同了，存在套利空间。
但别说中古时代了，便是一千年后，这种套利空间依然存在，并不妨碍很多国家铸造法币，也没对各国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其一是政府打击，其二是成本问题，其三是一般人没那个能量套利，只有荷兰东印度公司这种大型殖民贸易集团，通过海运的形式，大批量运输才能牟取暴利——事实上人家在日本套取的铜拉回去也不是铸币的，而是给参加三十年战争的各方铸造大炮，盖因彼时只有英格兰喜欢铸造铁炮，其他国家更喜欢用铜合金铸造火炮。
拿高昌的银到中原来套购铜，不走量赚头不大，走量的话面临陆路运输的成本问题，同时路上也有查扣风险，真不是一般人能搞的。
当然，套购行为肯定会存在，甚至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比如西域胡商用白银在中原换成铜钱，然后到西域再换回银，但这都是做生意之余顺手为之，并非刻意这么做，赚头也不大，完全可以接受。
邵勋最后圈定了两种，其一有很抽象的天山图案，其二是Q版乌龟，样式都很雷人。
他仔细比较了下后，最后点了点龟币，道：“便这一种了，其余四种皆销毁弃用。”
“遵命。”李兆应道。
天子之意，并非只销毁面前的这些银币，而是连高昌做的铸币版子都一并销毁。从今往后，高昌就要开始自铸龟币了。
“龙币、龟币及铜钱，皆为大梁朝官制钱币，朕谓之‘法币’。”邵勋说道：“譬如那龙币，重四两。四两龙币是法币，可以通行全国，四两重的朱提银并非法币，不可用来缴税，不可拿来货殖等等。”
“诚然，朕这么说，很多人不以为然。两个商家买卖，一家拿出成块的银砖，另一家多半会认。但你们要知道，法币是法币，白银是白银，不可一概而论。这个道理，就连波斯人、粟特人、贵霜人、大秦人都明白，你们不要不以为然。”
邵勋说了一通后，问道：“高昌收到那批存银了吧？”
“龟兹矿坑存银，有六千七百四十两，已然收到。”李兆答道。
“够高昌用了。”邵勋大手一挥，道：“可全数铸成银币，存铜铸成铜钱，小心往外出，别一下子弄得物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
“殿下说——”李兆看了邵勋一眼，道：“令百姓以旧钱换新钱，便不会有大碍。”
邵勋唔了一声，道：“怕是换不完。”
他曾经仔细思考过一个社会需要多少货币。
此时他不清楚，但后世16、17世纪英国人有过调查统计，答案是当时需要全社会财富的六分之一。
另外，当时英国佬还有个结论：货币流通越快，需要的货币数量越少，货币流通越慢，需要的数量就越多，当商业活跃度降到最低时，便需要政府不断注入新货币，以维持社会经济不崩溃。
如今是古代农业社会，老百姓习惯以物易物，但也有日渐兴盛的商业行为，具体需要多少货币，邵勋弄不清楚，这也不是现有条件下能搞得清楚的事情。
不过多年来他注意观察洛汴粮价，斗米最贱时十余钱，贵时数十钱、一百钱，这既有粮食供给原因，也有货币原因。
这个振幅其实不算大了。
唐高宗时期，有一年大丰收，斗米降至三钱，而那一年还爆发了钱荒。这种极端价格显然是不正常的，但满朝文武却上表章恭贺，以为盛世，理由便是一斗米的价钱从来没这么便宜过。
这或许有道理，因为粮食确实丰收了，但以前也有丰收，可没便宜到这种程度。
以物易物的农业社会，老百姓并不是一点不用铜钱。事实上唐代租庸调之外是有一部分现金税收的，而且去集市买东西，不可能次次以物易物，布匹绢帛也不是每个人都收，总体算下来，一户百姓每年现金支出二百余文总是有的。
斗米三钱，其实就是严重的通货紧缩，对经济的伤害很大，至少农民是亏了。
这和明朝张居正改革后的北方一样，市面上货币供给严重匮乏，通货紧缩严重，而老百姓还得想办法筹集白银交税，属实被坑惨了。
大梁朝粮价振幅相对较小，邵勋想了想，虚拟货币（龙币）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解放出了大量铜钱，而它们以前是被商人占用的。
高昌具体需要多少货币，这就要念柳自己去摸索了。
不出意外的话，高昌国应该会逐年通货膨胀，但如果念柳多派人手，严厉打击用银盘、银瓶、银碗之类交易的现象，一步步强化法币地位的话，还是能稍稍抑制一些的。
说白了，法币是政府调控的工具。
理论上来说，哪怕外界一夜之间输入高昌百万两白银，只要没铸成法币投入市场，那这百万两白银就不是货币，对物价造不成大的影响——当然，也只是理论上而言，实际上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简而言之，没有法币，就没有经济主权，你的“中央银行”就不掌控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邵勋让人取来纸笔，给念柳写信，谈了一些自己的建议。
写完之后，让秘书郎王羲之誊抄一份，收录存档。
他和念柳在金融、经济方面的书信往来，都会存档收录，多了以后，可整理为书籍。后人若有兴趣，大可取档阅览。
“将这封信带给念柳。”邵勋说道：“明年正月中，朕会下旨，封建高昌，辖高昌、伊吾二郡，兼督车师后国。”
“敢问陛下，伊吾郡治何处，辖几县？”李兆收下信后，问道。
“念柳不是在伊吾、柔远、安民三戍安置了两千世兵吗？”邵勋说道：“三戍皆升为县，治伊吾，并高昌四县，一体封给我儿。车师后国境内的金满、蒲类二镇，各置一千兵，自中原招募，待稳定之后，再升格为县。”
“臣知矣。”李兆心下暗喜。
看天子这意思，早晚罢废车师后国，变成高昌国辖下的一个郡。如此一来，高昌国当有五万余人，当世兵们纷纷成家，官员再搬迁一部分家人过去之后，兴许能有六七万户口。
在西域，这不是什么小国了，至少比焉耆强，和于阗差不多，好生经营一番的话，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能过得更好。
示意李兆退下后，邵勋坐了一会，然后来到了一墙之隔的偏殿内。
裴灵雁正在写写画画，见邵勋进来了，道：“累吗？”
邵勋坐到她身旁，道：“做事哪能嫌累？”
“何时回洛阳？”
“还得等等。”邵勋说道：“我已令银枪左营西调。明年开春后，府兵诸部还会抽调万人西行，还得转运一些粮草。我不在此坐镇，事情便不会那么顺利。”
“别累着了。”
“过年了，便是想累也累不起来。”邵勋说道：“正旦过后就重上骊山，继续当那荒淫无道的昏君。”
裴灵雁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哈哈一笑，陪着坐了一会后，又回到了正殿，给太子写信。

第六十八章 加班
“陛下下诏改元了吗？”一大早，陈有根见到梁芬时，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改元之事。
“未曾。”梁芬坐了下来，说道：“兴许要彻底料理完西域才会改元吧。”
“那就是贞明八年（341）。”陈有根点了点头，在一份公函上写下了日期。
衙署内空空荡荡的，大部分官吏都回家过年了。他俩过年也休息了几天，不过到了正月初七的今天，就不约而同地来上直了。
老陈六十多了，但看起来气色居然没有七十多的梁芬好，直让人怀疑他俩到底谁先走。
但这事也没办法。
有的人就是长命，比如当年刘渊的师长、上党崔游，九十三岁被要求出山做官，拒绝后很快就去世了。如果刘渊当时不去打扰他，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梁芬看样子就是能活，陈有根也不得不服。
“年后需往荆州、徐州、平州派出人手，考察山川地理，以何人为佳？”陈有根问道。
梁芬不紧不慢地拿出茶饼，先故作陶醉地轻嗅一番，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亲手煮茶。
就在陈有根火气渐升，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梁芬终于说话了：“让东宫臣僚歇息一会吧。此事可支使朝廷官员来做。材官校尉、少府、六部，那么多官，都可以任事。”
陈有根默然无语，片刻后认可了这句话。不过具体人选，还得再斟酌斟酌，尤其是平州那个地方，并不算很太平。另外，东宫不能没有任何一个人参与，这说不过去。
“我闻崔焘在旅顺，尚未起行，不如就让他在平州踏勘吧。”陈有根突然说道。
梁芬坐在茶鼎前，慢悠悠地舀着茶沫，道：“可也。”
崔焘是太子洗马。去年十月，他带着大量礼品抵达蓬莱，坐船前往旅顺——燕王邵裕在冬月过生日，故有此行。
这会辽东大雪纷飞，天气寒冷，崔焘便没有急着回来，而是住在旅顺，等明年开春后再行回返。让他在辽东考察山川地理，确实非常合适。
“《风土病&#183;朔州篇》要加紧了，最好今年年底整理完毕，明年刊印，不然天子怕是要催促。”陈有根工作热情极为高涨，继续说道。
“天子不会催的。”梁芬说道：“朔州多胡部，话都说不利索，又怎么能说出有哪些病症呢？天子明事理，必不会催，且放宽心。”
陈有根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梁芬亲手倒了一碗茶，端到陈有根面前，笑眯眯地说道：“人啊，不能太急、太躁，急则伤神，躁则伤身。东宫就你我寥寥十余人在办公，忙个什么劲？”
“我军中出来的，最见不得事务积压。”陈有根说道。
不过他还是对梁芬道了声谢，接过茶碗后，饮了一口，道：“而今市面上诸色茶种并起，什么义兴茶、蒙顶茶、钟武茶、淮南茶，林林总总数十种，几让人眼花缭乱。然老夫喝来喝去，却觉得没甚差别。”
梁芬忍俊不禁，道：“差别确实不大。不过有时候，人就是愿意为了那一点差别，而花费高价。”
在梁芬的插科打诨下，陈有根也搁下了毛笔。两个老登坐在衙署中，沐浴着冬日难得的暖阳，喝着温热的茶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直到近午时分太子抵达。
“殿下。”俩老登正准备去吃饭呢，虽然有点早，见太子来了，立刻起身行礼。
“无需多礼。”太子邵瑾和他俩很熟悉了，坐下后便看向陈有根，道：“陛下令春耕后调发府兵，不知陈公可曾知会诸卫？”
陈有根点了点头，道：“过了上元节，枢密院自会遣人至诸卫，调发兵马。”
“却不知发兵几何？”邵瑾问道。
“左右骁骑卫、左右飞龙卫、左羽林卫、左右金吾卫、右龙虎卫、左神武卫，计六千四百步骑。万胜军五营，各出千人，合五千兵。陛下可能还会调发侍卫亲军千人西行。”陈有根回道：“便是这些了。”
“左右骁骑卫、左右飞龙卫不是已经出征了么？”邵瑾问道。
陈有根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去年此四卫共出动了二千四百人，按理来说不该再行抽调了。但左右骁骑卫是府兵中仅有的骑军，左右飞龙卫乃骑马重铠武士，非常契合西域地理，故还需出征。”
邵瑾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为何不一口气调动万名府兵呢？这样东拆一部、西拆一部，是何道理？”
“为了练兵。”陈有根直言不讳道：“府兵中老人不断退下，新人渐多，需得让其见见血。上阵厮杀过的人班师归建后，能传授经验，带动其他人，甚至还能肃清风气，好处很多。若整体调动一卫，固然省事，但却起不到这种效果了。万胜军亦同理。”
“那侍卫亲军呢？”
“幽州突骑督明年就要班师，而侍卫亲军人皆精卒，步骑两便，战马神骏，配上马铠后便是具装甲骑。西域多胡骑，具装甲骑有大用。”
邵瑾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右天武卫、左龙虎卫为何没有调兵。
右天武卫有镇压淮南的用途，左龙虎卫则是去年新编，还需整顿，不宜调动——去年下半年，在魏、清河二郡分别设立洹水、漳南二龙骧府，然后将河北六郡八府整编为左龙虎卫。
除此二府外，去年还设立了通渭及兰溪二府，后者位于弋阳郡境内（今浠水西北）。至此，全国府兵员额已达127200，遍布长江以北各处。
邵瑾这些年也愈发感受到府兵作为一股势力的庞大力量。
他们的力量固然还远远不如士人，毕竟文化水平真的有点低，想做官都没办法，不识字的人一大堆，可能要到下一代才能有部分人粗通文墨。但这个集体真的很有朝气，向上走的意愿十分强烈，偏偏根基薄弱，上层也没什么代表人物，即便有高官，多限于军队体系，很难插手政务，即还没办法出将入相。
但邵瑾又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他们钻营的努力，并州的右龙虎卫就是明证。
今年以来，随着他开始监国，洛阳附近的右骁骑卫军官也有所动作，明里暗里向他示好，投效的意愿非常强烈，似乎想让身为太子的他作为他们的代理人。
邵瑾很清醒，他知道这种所谓的投效亦真亦假。
真的部分在于他们真想往上走，与士人分庭抗礼，虽然很难。
假的部分在于只要父亲还在一天，他们就不可能真正投靠过来。
在军中留下了无数传说的父亲只要往那一站，什么右龙虎卫、右骁骑卫，怕不是纷纷倒戈。
只有他真正继承大位的那一天，才能摆脱父亲那如山岳般的阴影。
他要尽力收束自己的想法，不能流露出丝毫野心，否则功亏一篑。
“殿下可还有事？”见邵瑾微微有些走神，陈有根问道。
邵瑾回过神来，道：“孤闻西域又重启战端了？”
“小事罢了。”陈有根说道：“无非就是落雁军、獠兵们闹得太过分，李柏部的鲜卑兵、楼兰兵太不讲究，很快就能平定。”
“殿下勿忧。”梁芬在一旁说道：“杨将军识大体、明事理，会处理好的。”
“如此，孤便放心了。”邵瑾笑道。
就在昨天傍晚，有信使自长安至，抄送了西域军报。其中提到姑墨人三番五次被要求送金银粮草至军中，大为不满，于是暗中联络旧主龟兹，相约共叛。
龟兹人不敢，具以告之。
杨勤于是率军南下，发现姑墨人居然还同时联络了疏勒，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令姑墨驻军按名册抓人，并击败了一支仓促组织起来的叛军，斩首两千余级。
审讯俘虏后，得知疏勒人自以为有大功，却被乞伏鲜卑、楼兰兵屡次勒索——枹罕营兵也有部分人参与了——气不过之下，遂联络大宛，相约自保。
杨勤软硬兼施，一方面在姑墨严肃军纪，若有敢擅自扰民、勒索金帛者，杀无赦，同时晓谕疏勒王，原谅其一念之差，只要上表谢罪，可保无事。
当然，这个时候他也在调集军队、粮草，准备谈判不成就动用武力，总之是两手准备。
邵瑾看完后只觉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同时对这些武人起了些厌恶之感。
军纪也太差了！
在向东宫属吏抱怨的时候，左卫率垣喜却说，如果朝廷愿意给府兵、胡兵每月发粮三斛，一年给五贯钱、十匹绢的赏赐，伤残病殁后直领十年抚恤，军纪会好的。
邵瑾听完后无话可说。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监国后他才深刻理解，每一斛粮、每一贯钱都是有去处的，全国十二三万府兵，个个都发军饷，承受得起吗？
府兵都发饷了，比他们还惨的世兵呢？
朔州、雍州、秦州、平州、幽州等地的世兵，要么戍边，要么长期镇压胡人，打的仗不少，得到的赏赐却不多，自己种的粮食一分为三，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军粮，一部分上交朝廷，战死后抚恤也很少，可谓流血又流泪，他们要不要发军饷？
不发的话，都这个鸟样了，你怎么好意思要求他们严肃军纪。
这个时候，他也能理解这些武人为何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大肆劫掠，而军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切都是建立在钱的基础上。
治大国如烹小鲜，没什么事情是简单的。父亲建立府兵，并在裁撤世兵到一定程度后，保留了边州的世兵，就是为了省钱。
朝廷在钱财上没法满足武人，那么就要在其他方面适当优待一点。这个道理，不难想明白，毕竟他还没傻到以为天下太平，可以刀枪入库，大肆裁撤军队了。
“此番西征，立功者多矣，今岁国子学……”邵瑾看了下二人，说道。
陈有根赞许地看了眼太子，道：“殿下英明。”
梁芬则老神在在，没什么表示，但也没有反对。
邵瑾微微点头。
父亲还没回来，他还要继续监国，这些小事他可以做决定，政事堂那边想必不会为难。

第六十九章 一天
正月下旬的时候，在京官员们基本都上直了。
外地入京述职的官员则分批离京。
太子邵瑾特地召见了即将南下合肥赴任的刘宾。
刘宾原为左神武卫将军，四年前为父亲刘善居丧，复出后因一时没好的位置，故担任前将军过渡了一下。
前将军有待遇、有级别，但没有任何职掌。不过邵勋给他塞了个任务，那就是去幽、平二州宣抚诸部、清查世兵诸般事务。
宣抚部落是个轻松活计，但清查二州约四万世兵就麻烦多了。
问题找出来一大堆，虽然都不大，但本着防微杜渐的原则，很是处置了一批人，就连李重都上表谢罪。
完成这一切后，因右天武卫将军祖约在正月暴卒，故由刘宾南下合肥，接替此职。
“卿南下之后，首重临淮、广陵、堂邑三郡，入夏之后，朝廷要在徐州置府兵。”邵瑾说道。
刘宾微微有些恍惚。他觉得在跟他说话的是天子，而不是太子。偷偷瞄了一眼后，发现面前的人和天子有五分相似，但终究不是，于是回道：“臣至合肥安顿好后，便巡视三郡。”
他知道此三郡刚治完河，目前还有一批新来的秃发鲜卑部众在做收尾工作，主要是进一步疏浚河道，同时修建灌渠、水闸，垫高洼地，使其成为农田。
这种事一般是今上最关心的，而今却由太子主持了，刘宾一时间想了很多。
“淮南七郡屯田之事，也不要落下。”许是不放心，邵瑾又叮嘱道。
说这话时，他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有什么遗漏事项，最终没想起来，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忐忑。
他同样瞄了一眼刘宾，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刘宾面容平静，回了声：“臣遵命。”
邵瑾点了点头，又道：“七郡鲜卑似乎已经很老实了，若有骚动，不要擅动刀兵，可先查清事由，再行解劝。若仍不行，方可大兵镇压。祖士少镇合肥时，过于凶横暴虐了。而今诸屯咸服，可稍稍施以怀柔之策。”
“是。”刘宾又应道。
其实他是有点不以为然的。这些鲜卑、氐羌、卢水胡、五水蛮之流能这么顺服，就是因为祖约等人的“凶横”，现在你出来当好人，就相当于恩威并施，那当然有效果了。
他不确定太子明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场合他也不可能问。
“移风易俗之事，照旧推行。”邵瑾继续说道：“其他方面孤可以怀柔，此事没得商量。边塞就罢了，淮南腹心之地，必不可胡风大炽。”
“殿下放心，有右天武卫在，必无事。”刘宾保证道。
邵瑾嗯了一声，让刘宾退下。
刘宾行礼告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邵瑾有些心潮澎湃。他想起了主持朝会时右后方的御座，不知道多少次，他的眼角余光瞄到此座，总是立刻挪开，不敢多看哪怕一眼。
但他知道，如果周围无人的话，他能看御座好久，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令人着魔的东西一般。
父亲曾说，他以梁王身份打下平阳的时候，就直接在刘聪的御座上坐下了，众不以为异。
但他不敢。他要继续压抑自己的内心，默默等待。
傍晚时分，邵瑾又在东宫崇德殿内接见了燕王府舍人王洽。
此君乃被赦免的王导第三子，一直闲居。后来被燕王征辟，成为王府舍人，专门跑腿。
去岁年末，他便奉命入京，奉上辽东贡品，期间被天子喊去了长安，仔细询问辽东近况，年前才回到洛阳，今日便要离开了。
“敬和，四兄在辽东如何？可还住得惯？”邵瑾看了下风度翩翩的王洽，有些喜爱。
听闻他自幼喜欢读书，经常看到深夜，手不释卷，故博览丛书，史上各种典故可谓信手拈来。更兼得一手好书法，也能畅谈乐、易之理，实乃大才。
或曰他没别的本事，也就文学方面比较出众罢了，但用王洽的人也不要求他有别的能力啊，听他讲讲典故，欣赏下书法，听听音乐，足矣。
可惜这样一个人物竟然是琅琊王氏的，可惜了。
“主公居旅顺，常思太子，恨不能把酒言欢，畅叙兄弟情谊。”王洽说道：“无奈辽东事务繁杂，不克分身，常以此为憾。”
“辽东局势如何？”
“可称粗安。”王洽回道：“我家主公编户了一些鲜卑部落，引发不满，偶有小叛，旋即平定。去岁于国中大举营田，尤以旅顺、北丰、平郭、岫岩、襄平五县为最，新括地万余顷，其中三千顷皆已改为良田，今岁当开挖陂池、沟渠，以为长久计。”
“不意四兄亦这般精擅农事。”邵瑾感慨道。
“还须仰仗朝廷。”王洽笑道。
邵瑾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说道：“放心，今岁兖、豫、青三州发粮七十万斛、耕牛五百头、农具三千件，五六月间就海运至旅顺。”
“谢太子殿下。”王洽躬身一礼。
“这是陛下交代的，孤不过用印签发罢了。”邵瑾说道：“再者，孤也想看到四兄在辽东站稳脚跟。慕容仁之辈狼子野心，总是个隐患。吕司马所率辽东兵已班师至长安，听闻在西域骁勇善战，击破乌孙、高车、匈奴诸部，天子嘉悦，人赐绢二匹。有这般强兵在，慕容仁、高钊等辈必不敢造次，朝廷也放心。”
“仰赖天威耳。”王洽谦虚地应了一句，同时心中有些嘀咕，太子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四嫂和侄男是不是要去辽东了？”邵瑾又问道。
“怕是难以如愿。”王洽摇了摇头。
邵瑾懂了。
四兄邵裕去年得一子一女，分别由郭氏、宇文氏生下，与他女儿（母陈氏）生期相近。
本来糜氏和王世子嘉禾确实要回辽东了，但容华王氏入冬后时病时好，食欲不振，困乏无力，便又有些踌躇了——糜氏和四兄之间应商量过此事。
“生死之事，实难预料。”邵瑾跟着叹息了一声，道：“孤已遣太医进奉汤药，好生调理。卿回去之后，可嘱咐四兄勿要挂念，一切有我。他——整饬好辽东便是。”
“臣代我家主公叩谢。”王洽伏倒于地，拜道。
邵瑾连忙起身，将之扶起，随后请他在东宫用膳，天黑之后，又让人送他出宫。
好一通忙活之后，他才轻舒一口气，回到了寝殿之中。
太子仆庾怡在殿外等着。
“何事？”忙了一天，邵瑾有些累了，不过还是平心静气，和颜悦色地问道。
他很讨厌这种压抑自己心性，戴着面具生活的状态，但又不得不如此。否则，一件小事可能就引起轩然大波，传到父亲耳朵里，可不定怎么看待了。
“殿下，明日有第一支班师的人马回京……”庾怡说道。
邵瑾暗叹一声，明日不用上朝，本以为可以睡个好觉呢，没想到要起来得更早。
“孤知道了。”他点了点头，问道：“何人领兵？”
“乃黑矟左营副督董乐。”庾怡回道：“其部车千七百乘、马三千三百、橐驼五千二百余头，载以金银财货，另有俘虏四百余人。”
“孤看长安抄送来的军报，俘虏不是近千么？”邵瑾奇道。
“一部分人被天子留于长安。”庾怡答道：“多为龟兹宫中之人。”
邵瑾恍然大悟，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同时也有些遗憾，素闻龟兹乐舞颇具特色，他倒是很想欣赏一番，奈何被父亲拦下了。
“此扬我国威之事，明晨早些出发。可是在城西郊迎？”邵瑾问道。
“正是。”庾怡回道：“殿下行至皇女台即可。陛下有言，只需迎这一次，后面无需亲自出迎。”
“还有几批？”邵瑾问道。
“董乐是第一批，赵玮是第二批。去岁腊月又有第三批回返。”庾怡说道：“前后总计骏马一万二千匹、橐驼一万六千余，财货难以计算。”
邵瑾赞叹了一声。
出征之前，他都没想到在焉耆、龟兹、姑墨等国能缴获如此之多的战利品，即便放在富甲四海的大梁朝都算颇为可观的数字了，对朝廷财计裨益不小。
当然，明年可能又要花出去了。
父亲有意在中原各州招募健儿至高昌，并许诺重金。除此之外，还要在中原采买一大批物资，花费大代价运到高昌去。
当然，也不能忘了设立龟兹镇的事情。
辽东已经有一大批姓可朱浑、慕容、慕舆的人抵达幽州了，大兄在那边帮着考察，裁汰了一批人，剩下的三百骁锐发来洛阳。
与此同时，又在幽州、并州诸部中招募鲜卑段氏、乌桓库傉官氏、王氏子弟二百余人，一体发来洛阳。
将作监要为他们打制具装，广成苑要提供高头大马，教练监要组织训练，都要花钱。
具装甲骑之外，还有三千步卒的缺额不知如何填补。虽然父亲说在禁军、府兵中招募，能招几个是几个，但不花重金，撑死了也就连哄带骗弄个千余人西行，完全不够的。
钱刚来，又要往外散了。

第七十章 围观
贞明八年正月二十九日，太子于洛阳城西郊迎班师的黑矟左营，洛阳百姓亦纷纷出来围观。
武威度支校尉彭陵之子、太学生彭炽携妻张氏，亦站在人群中观望。
人太多了，他们根本看不到太子在哪，更听不见说了什么话，于是只能向西走，到外围看看那一排又一排的骆驼。
稀罕啊！胡商虽然也带骆驼，但谁一口气带着五千多头？而且这五千多头骆驼背上还捆扎着高高的行李，里面显然是财货了。
有那么些行李没捆扎好，露出了一角，众人定睛望去，发现似乎是锦缎。
“怎还有锦？”有人奇怪道：“莫非是蜀锦或江陵锦，被西域番邦买去？”
有人嗤笑一声，道：“你能说出蜀锦和江陵锦，显非愚昧之徒，然还是差了一筹？难道没听过波斯锦么？就连三韩之地都有自己的锦，天竺亦有。”
先前那人不太服气，强说道：“三韩、波斯、天竺既有锦，为何西域胡还是来中原买锦？”
“错了就要认。”后面那人不客气地说道：“波斯锦、天竺锦同出一源，其丝过于粗韧，对黎庶来说用着无妨，可对稍有点钱的富户而言，就不行了。只要蜀锦、江陵锦乃至近年起来的邺城锦运到西边，波斯锦就不够看了。至于三韩，纯粹是织锦手艺太差。”
这番话有理有据，听着蛮唬人的，先前那人脸上挂不住，消失在人群中了。
彭炽、张氏相视一笑。
他们买过波斯锦，一方面是图稀罕，另一方面则是拿来研究。
波斯锦的织法与大梁不同，更类似于织毛布，手艺其实不错，能织出颜色渐变的味道，很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方才露出一角的那匹波斯锦，上头似有花鸟图案，这是波斯锦典型特征——他们特别喜欢织联珠和花鸟纹样。
“这些锦应会赏赐下去。”彭炽说道：“定有人不喜，然后拿出来卖，届时去市面上寻一寻，买一两匹回家。”
张氏嗯了一声。
夫君在太学读书，她便在家钻研女红，尤重各色锦缎的织造，算是她打发时间的小爱好。
西域有些织法很奇特的，汉地没有，若能学过来，发扬光大，反能丰富汉地的锦缎织造之法。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会才最丢人。
“夫君你要不要买什么？”张氏问道。
彭炽摇了摇头，道：“家中书本齐备，没什么缺的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长长的队伍，眼神有些明亮，道：“大丈夫当建功于边塞，得羽檄星驰入京，长缨直系胡王，如此方遂生平之志。些许享乐之物，没意思，我也不需要。”
张氏静静看了丈夫许久，然后笑了，道：“听闻去岁试经，太学中有不少弟子写了军旅诗赋，被人称为‘边塞诗’，却不知夫君可有佳作？”
太学试经发展到现在，除帖经、墨义外，又有诗赋一首，也占一定分值，故会写诗、习惯写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诗一多，自然会出现流派。
就目前而言，最多的还是那种悠游林泉的调调，又或者居家乐农之事，边塞军旅风格的还是少。
彭炽闻言，酝酿一番，道：“铜驼陌上春方好，疏勒城头月已清。”
“还有呢？”张氏问道。
彭炽张了张嘴，有些尴尬，道：“一时做不出来，还得打磨打磨。”
“已经很不错了。”张氏挽起丈夫的手，笑道：“比那些只会松下明月溪流的气势足。”
彭炽更不好意思了，摇头道：“却不如陛下当年在国子学念的诗？”
“哦？陛下还写诗？”张氏奇道。
“就几句。”彭炽说道：“听闻彼时陛下回忆征伐之不易，随口一说，曰‘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张氏咀嚼了几遍，笑道：“陛下果爱那副金甲。”
彭炽也笑了，道：“你只看到金甲，我却看到只有经历过沙场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
“去边塞真有前程吗？”张氏问道。
“平章政事羊公二度请辞，天子许之。你可知接替其位的是何人？”彭炽看向妻子，问道。
“何人？”
“使持节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王公。”
“王雀儿。”
彭炽咳嗽了下，道：“勿要直呼贵人名讳。”
张氏掩嘴轻笑。
一般而言，只有上级、长辈可以直呼名字，但士人之中直接喊王雀儿、金正的却也不在少数，出于什么心思，懂的都懂。
“王公要当丞相了？”张氏换了个称呼，问道。
“国朝没有丞相了。”彭炽纠正道：“平章政事而已，一般称之为‘宰相’。”
张氏“哦”了一声，旋又道：“王公出身寒微，真要当宰相？”
“天子钦定，谁能拦住他老人家呢？再说了，未必是坏事。”彭炽说道。
张氏连连点头。
出嫁从夫，她是彭家妇，非河内张氏之人。河内彭氏说到底也是武夫家族，与王雀儿是一条线上的。
“王公入京为相，当年跟过他的旧部应该都能得到好处吧？”张氏又问道。
“那是必然。”彭炽说道。
“那夫君你……”
“我自投杨公去也。”彭炽说道：“便是杨公不督西域，也会有其他人。反正就是去西域，只有这里有官缺，容易挤进去。”
张氏有些沉默了。
倒不是她担心跟着去西域吃苦。事实上这种万里当官，一般而言不会带家小，但就是如此，容易令她与丈夫长期分居两地，心中颇为不舍。
彭炽没注意妻子的心思，他只沉浸在建功立业的遐想之中。
这个年纪的人，总会觉得自己很不凡，很特殊，满腔热血，舍我其谁！
另外一边，太子邵瑾按照流程，与董乐一前一后，策马入京，行至铜驼街后，向北直转阊阖门，在广场上完成了献俘大典。
出于安全原因，百姓们离得比较远，看不真切，但和露布飞街入长安时一样，便是平日里生活再不如意之人，这时候都昂首挺胸，高声欢呼。
看着阊阖门高高的门阙，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见着盔甲鲜明的武士，龟兹王帛顺骇然失色。
虽然赶路甚急，但他一路上也见到了大梁朝的许多风物，真切感受到了这个王朝的庞大与富足，暗道祖上说的汉地强大不可与之为敌果然是真的。
或许之前中原陷入了长期战乱，无暇西顾，让他父祖辈产生了错觉，他本人受影响更是错得离谱，以至有今日。
龟兹不过十万户口，只抵梁地一郡，人家真要不计代价打过来，你如何抵挡？
想起先前梁国数次致书，他都没有理会，此时便有些后悔。
好在梁帝在长安召见他时给了机会，并未过分折辱，而今妻儿尚在，阖家团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呃，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妹妹被留在了梁帝身边。
唉。他默默叹了口气。
梁帝什么目的，他又怎么可能猜不透呢？一是身边留个熟悉西域事务之人，以备顾问，二是给自家那个弟弟一点威胁吧。
他若不听话，甚至反叛，梁帝还有手段对付他。
彭炽夫妇二人也跟着人潮来到了阊阖门广场上，耳边不断传来百姓的议论——说真的，他挺爱听洛汴百姓“大放厥词”的，因为他们真的很懂，至少看起来很懂。
“魏晋之世，西域仅止于楼兰、高昌，今上尽复汉时疆域，大梁实乃煌煌正朝。”
“我看着也像。不过国朝其实没必要打西域。昔年汉武帝西征，实为对付匈奴。大梁北边可没匈奴了，西域可打可不打。”
“你也就这点眼界了。这些年来洛阳的胡商没见过？前些时日，都有粟特人在城中购置宅院了，说是要做买卖，酿葡萄美酒售卖。”
“你这般喜欢征西域，就该让你服徭役，走一趟就老实了。”
其他人听了，哄堂大笑。
彭炽也忍俊不禁。是啊，每个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
武人想要立功，封妻荫子。
士人只想着治产业，传给子孙后代。
他这类出身寒微的文人其实和武人利益一致，需要投奔边帅，指望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至于普通百姓，他们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你打仗可以，别影响我就行，他们最怕的是被征发为丁壮，随军挽输，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当然，不排除一些百姓自恃勇武，想要博取军功，但这都是少数了。
但大势之下，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正感慨间，一大队军士走了过来，将不断往前挤的百姓向后推。
彭炽与其中一人目光相接，两人都愣住了。
对面那人赫然便是刚刚班师的黑矟左营小校，先前还在广场上列队呢，这会就来维持秩序了。
只见那人背插认旗，看样子是个队主，朝彭炽笑了笑，又转身去了他处，呵斥不断。
“我父当幢主时举荐他当队主，来过我家几次。”彭炽小声朝妻子说道。
张氏点了点头。
黑矟左营的驻地就在河内郡野王县，在这碰到军中熟人太正常了。
彭炽又把目光投向场中。
那位队主左刀右弓，身披重铠，威武不凡。原本的札甲之外，似乎披了件“一环扣一环”的新甲，倒是少见，难不成是缴获来的？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河内休整了。在长安面圣的时候，应该得到了不少赏赐吧？连带着战利品，估计人人都发了笔小财。
彭炽深吸一口气，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下次太学去辟雍练骑射的时候，他一定得好好练，把日渐荒废的技艺捡起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第七十一章 骊山宴
二月下旬，邵勋在骊山招待第二批班师的部队，即赵玮部近三千人——丁壮已在半途解散。
四千匹骏马、五千余峰骆驼停在山外。
蓝田县几乎掏空了邸阁内的秕谷、糠麸，随后又令全县百姓每户供干草或秸秆十束。很显然，这属于赋外加派了，但这个时节哪来那么多干草，于是百姓怨声载道，根本凑不足。
好在周边诸县又送来了一些马料，勉强支应了过去。不然的话，蓝田县就要动用存粮了，这无疑有些浪费——其实也没多少存粮了，大部分已经送往凉州，就等着今年夏粮、秋粮填补亏空呢。
而底下官员们鸡飞狗跳，绞尽脑汁，邵勋需要考虑的就少多了。
二月二十八日，他在刘汉时代遗留下来的骊山行宫内召见赵玮等一干将校，赐酒设宴，十分快活。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道道果品，主要是瓜。
将校们有些惊奇，纷纷暗叹不愧是天子，皇居壮丽辉煌，就连享受都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便如眼前这瓜。
邵勋笑而不语，心中思忖着不知有没有人写出“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这类诗句。不过可能性很小了，这帮杀才里就没几个好学的。
“礼先，可曾吃过此瓜？”邵勋指着赵玮面前一盘瓜，笑问道。
“不曾。”赵玮回道。
这个瓜有些怪，外面一层绿皮，里面分成好几部分，像一个个格子一样，每个格子中长着一点红色的瓜瓤，得用勺子挖着吃。
瓜瓤有点甜，但也不是很甜，至少不如他吃过的巴东橘子甜。总之，那么大一个瓜，里面肉却只有一小点，吃着委实没甚滋味。
“朕唤之为‘西瓜’，去岁信使自高昌带回，便在骊山汤池觅地种了些。”说到这里，邵勋顿了顿，道：“看样子还得培育，这瓜朕也觉得没甚滋味。若有所成，当可造福天下万民。”
一个瓜，大部分是皮，不知道送到三韩，当地人会不会狂喜。
“陛下心中挂念的都是百姓，臣佩服之至。”赵玮赞道。
邵勋摆了摆手，笑道：“朕日常用度以及享乐所需，皆民脂民膏，做些事情是应该的。你等今后亦要谨记，于国有用，于民有益，如此，享受起来才心安理得。”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赵玮先开头，其他人齐声和道。
邵勋高兴地笑了起来。
军队，还是他的，没人可以夺走。
吃过瓜品好，酒食一盘盘端上来，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此时，一队龟兹舞姬列队走了进来，翩翩起舞。
众人吃喝得酒酣耳热，顿时大声叫好。
作陪的文臣如侍中刘泌、给事中桓温、黄门侍郎梁综、乐宽（原太仆寺少卿、都水少监、将作少监）、侍御史逢辟、左长直卫长史陈繁、左长直卫司马苗协、京兆太守夏侯证、鹿子苑令邵雍以及驸马都尉、长安度支都尉黄象（黄彪之子，尚淮南公主邵青思，去年九月成婚）等人见了，各自暗笑。
有些武人啊，就是这么经不起挑逗，若非天子在场，怕是已经上手了。
不过你也别说，这些龟兹舞姬跳起来是真不错。
猩红的波斯长毯之上，清脆如碎玉、密集似骤雨的铃声有节奏地响起。
龟兹舞姬赤足点地，纤细的脚踝上密密匝匝缠绕着纤细的金链，坠着无数细小金铃，每一步都踏出惑人的韵律。
五彩的锦缎紧裹着婀娜的腰肢，其上绣着繁复的、带有浓郁异域风情的蔓草与神鸟纹样。
薄如蝉翼的轻纱自肩臂垂落，随着步履轻轻飘拂，臂钏与手镯在灯火下折射出点点金芒。
她们不似中原仕女那般纤柔婉约，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舞姬怀抱一柄弧度优美的五弦曲颈琵琶，指尖轻拢慢捻，似在演奏，又似在指挥。
箜篌、横笛、羯鼓齐声应和，非中原雅乐之雍容，亦非民间俚曲之俚俗，而是急骤、铿锵，带着大漠风沙的粗粝与雪山融水的激越。
舞姿没有水袖的飘摇，没有莲步的轻移，而是力与美、旋与止的碰撞。
那扭动的腰肢，似蕴含着千钧之力，真是绝了。在座某些人已经在思量，若是将舞姬抱在怀里，腰肢狂舞之下，该是如何带劲！
足尖踏着鼓点，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满殿只闻金铃急雨般摇响。五彩裙裾在疾旋中怒放，像一朵朵被无形之手急速抟转的艳丽花朵。
这会就连文臣们都看入迷了。
吴公邵雍随鼓点轻轻以指叩案，眼中闪烁着新奇与探究。
一女跳至桓温面前，深邃的眼窝里眸光流转，时而睥睨，时而含情，大胆地看着这位俊俏的驸马。
桓温不知道哪根弦起了作用，很快低下了头，似乎有些狼狈。
侍中刘泌微微蹙眉，似对这过于浓烈奔放、近乎妖冶的异域舞蹈感到不适，太过感情外露了，一点不含蓄。
文臣如此，武将更加不堪。
有人看得痴了，手中玉箸悬停在半空。
有人见舞姬靠了过来，下意识伸出手，可舞姬一个轻旋，金铃脆响之中，如鸟儿一般翩然远去。
还有人喝多了，下意识站起身，可一看到殿中角落里的御史时，眼神清澈了许多。
邵勋斜倚在凭几上，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的手指随着那奔放的鼓点和琵琶轮指的节奏，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嘴角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里混杂着纯粹的欣赏、帝王掌控奇珍异宝的满足，以及被这狂野生命力所点燃的兴奋。
这些，他都见过！只不过前世在电视里看，现在在现场看。不得不说，现场看的效果和电视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尤其是当有人以你为目标，卖力表演的时候——
“铮。”琵琶手一个干脆利落的扫弦，所有乐音戛然而止。
十六位舞姬们骤然定身，如急流遇磐石。
裙裾垂落，金铃的余韵久久不散。
她们保持着最后一个充满张力的舞姿，胸膛微微起伏，脸颊因剧烈的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下晶莹闪烁。
琵琶手如众星拱月般被围在正中间，对着邵勋微微行礼，眼中充满着几丝隐藏很深的渴盼。
“啪啪啪……”邵勋轻轻鼓掌，笑问道：“此舞如何？”
赵玮在诸将中算是有文化的，闻言说道：“仿佛看到了去岁走过的龟兹绿洲、雪山大漠。”
黑矟左营的军校们齐刷刷看向自家督军。
我们怎么没看出来？
老子只看到了那腰好带劲啊，那挂着金铃的脚玩起来一定很有意思，还有那妖娆地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以及这会还微微起伏的大胸脯。
什么绿洲雪山的，赵督你平时不这样文绉绉的啊……
邵勋又看向桓温，道：“元子，你觉得如何？”
桓温回道：“葡萄美酒甚是甘冽，臣方才只顾着饮酒了，未及细看。”
说到这里，仿佛觉得铺垫已经够了，遂道：“粗粗看来，只觉疾如惊电，旋若流风，实乃天外之姿，绝域之音。”
他特意点了“音”，意思是不光舞蹈好看，音乐也挺有意思的。
邵勋哈哈一笑，道：“此舞其实出自康居，传入龟兹。以往多在西域，今入中原，可名‘胡旋舞’。”
“此名甚是精妙。”黄门侍郎梁综赞道。
刘泌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西域传入中原的东西多了，会让文化、风气慢慢发生变化，许多东西便不在掌控中了。
但这话又不能说出来。
别人问你，胡饼、胡麻油好吃吗？你是喜欢坐在胡床上，伏于高脚桌子上办公，还是跪坐在案几后办公？胡瓜要不要吃？琵琶要不要听？香药要不要闻？
他没法回答。
天子十分开放，或者说过于开放了。这个天下在他的整治下，比起魏晋两朝，其实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刘泌不太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变化。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和刘泌一样的。
梁综、逢辟、夏侯证等人亦是士族出身，但对这些异域风情的东西十分包容，笑意吟吟。
原因其实很简单，这是大梁朝征服西域得来之物，象征着无上荣光，他们愿意听就听，愿意看就看，无所谓的。
此时的大梁朝文武，整体是非常自信的，对外国人强于他们的地方，会很大方地承认，然后加以学习；对新奇的东西，懂得欣赏，然后再依照自己的口味改进，令其本土化。
龟兹乐舞，确实有几分门道，回去后可以让人来学，然后修改一番，以看得更顺眼。
“朕通西域，非独货殖，亦非独为此舞乐。”邵勋说道：“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极西之地亦有大国，亦有可取之处，若能互通有无，往来交通，则各得其利。尔等当谨记，万不可妄自尊大。”
“陛下圣明。”群臣纷纷应道。
“喜欢这些舞姬吗？”邵勋端着白玉酒杯，走了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先开口。
邵勋大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龟兹所获舞姬，足有六七十人，而今正在教授舞乐。朕还能一个人尽数享用了不成？”
文臣还没说什么，军校们却笑了起来。
邵勋看着他们，道：“便是赏给你们又如何？”
赵玮低头端起酒杯，其他军校们大喜过望，纷纷看向邵勋。
“按立功名册来，功劳多的可先挑。”邵勋笑道。
武人们低声欢呼了起来。
邵勋笑骂道：“朕就喜欢你们这实诚的样子。”
武人们哈哈大笑，不再掩饰。
邵勋转过身去，目光扫视一圈。
桓温、苗协、黄象三位驸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夏侯证亦如同赵玮一样，低头饮酒。
他俩一个是邵勋的侄女婿，一个是表侄女婿，此刻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吴公邵雍则大胆地看向父亲，伸手指向那位领舞的琵琶手，道：“阿爷，我要那个。”
邵勋脸一黑，道：“你寸功未立，不可得赏。”
众人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些肃然：便是贵为皇子，未曾立功，亦不得分此美姬。
邵勋又转身看向众人，举起酒杯，道：“卿等只要立功，何赏不可有？来，满饮此杯。”
“臣等为陛下贺，愿陛下光宅四海，永享天祐。”侍中刘泌起身，带头说道。
“愿陛下光宅四海，永享天祐。”众臣齐声道。
这一刻，光复西域的大梁王朝疆域直追前代。
这一刻，邵勋的功业和威望也达到了顶峰，没有人可以挑战他的威严。

第七十二章 离开前的杂事
最终，舞女被悉数赏赐了下去，邵勋一个没留。
不光赵玮这批人，先前第一批的黑矟左营立功将校十余人亦有赏赐。
邵勋就是要让所有武人知道，你敢冒贼人锋矢，身中数创，依然脚不旋踵，我就敢给你厚赏，官位、美人、钱财、食邑乃至太学、国子学入学名额、门荫入仕资格，都在赏赐范围之内。
做一次爆种的男人，豁出性命去拼，什么都有了。
哪怕前一刻还穷得掉渣，被人看不起，下一刻就有可能穿着官袍，拉着财货，搂着美人衣锦还乡。
当父母亲人露出惊喜的表情，当邻居乡党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当地方上的富户、大族上门与你攀交情，谈笑风生的时候，那种正向的情绪价值是难以想象的。
世人千千万，总有不怕死的好男儿前赴后继，续立新功，这就是战斗力的源泉。
怕就怕有人觉得这些出身寒微之人不配得赏，堵塞上升通道，那样的话，战斗力堕落起来也是很快的。对普通将士而言，可能也就劫掠能让他们提起点兴趣了——劫掠不了敌人，还劫掠不了自家百姓吗？
三月初七，邵勋在骊山接见了西行的府兵将士，大酺全军一顿之后，又完全随机地挑选了一位名叫王威的左神武卫府兵军士，询问其情况，并让秘书郎王羲之在一旁记录。
得知他家去年收了约三百斛粟，家里另外四口人吃了九十余斛，他因为练武，一个人全年吃了三十斛，去掉种子，一年还盈余百多斛。
粮食之外，收了七八匹绢帛、十余匹麻布，此番都带上了，打算路上买吃食。
邵勋替他算了算，如果按两三个月脚程，考虑到关西粮价有所上浮，等走到集结地武威时，这些绢布差不多刚刚够他和部曲两人吃饭。
当然，这几千里地还是有一部分过所能让军士们歇脚食宿的，就是不多而已，但终究能减少一点开支，让他们路上有些余裕。
而出门之时，他们包里也准备一些干饼、肉脯、酱菜之类的吃食，以供在买不到饭的地方应急。
这就是府兵，自备器械，以及赶到集结地之前所需的干粮。
出征一次，就把去年攒下的八匹绢、十几匹麻布全花掉了，仅仅只是吃饭而已。
不过算过之后，邵勋发现他们的家庭还能支持，便放下了心。
这些其实都是小开支，毕竟即便在家也是要吃饭的，就是吃得少而已，真正的大开支是吃败仗。
放他们离去之后，邵勋令王羲之将问对记录整理存档。
三月初十，邵勋又巡视雍州诸郡，督促他们加紧转运资粮，期间收到了三子念柳从高昌送来的信。
这次来的还是李兆。
今年年初，他的从兄李颙请辞灵洲令之职，要重回赵王府，让邵勋十分欣赏，直接任命他为新设立的伊吾郡太守。这会其人应在江夏，据说留二子在老家，自携妻妾及二子西行高昌，定居于彼处。
李兆来回奔走，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过精神头却很不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殿下于高昌铸银币，首批二万枚，布告各处，令官民限期换新钱。截至正月底，已换得杂碎银、域外钱币千余两。”
“不错。”邵勋点头道：“念柳准备花多少时日停换旧钱？”
“最晚到今年年底。”李兆说道：“臣出发前，舍人慕容恪领兵巡视街面，抓获了三名擅毁龟币之人。”
“怎么毁的？”邵勋问道。
“买卖时差点钱，便将龟币一剪为二，官府直接将其锁拿，杖十。”
“念柳这个机灵劲是真不错。”邵勋忍不住赞道。
当然，他很清楚，高昌这种地方人都聚在少数几个地方，买卖的场所更是十分单一，比较好管理。如果换成大梁朝，那就比较麻烦了。
“铜钱铸了吗？”邵勋又问道。
“已新铸五千余贯。”
“慢慢来吧。”邵勋说道：“金满、蒲类二镇戍兵，还需时日招募。三月间会发一批，计一千四百人。”
李兆听了有些失望。
这都多久了，才招募了千四百人，真的太慢了。
“陛下，其实——”李兆看了邵勋一眼，犹豫道。
“但讲无妨。”
“其实只要身强体壮，不聋不瞎就行。不必一定要在府兵、禁军子弟中找寻，民户也是可以的。”李兆说道：“到高昌后，自有人教导其如何操练。”
邵勋沉默了一会，道：“可。”
李兆的意思是放宽条件，是人都要，不必局限在有一定武艺基础的兵家子上面，以尽快招募满人手。
“车师后国可有异动？”邵勋问道。
“去岁王师大展神威，其国上下震怖，当不敢造次。”李兆说道：“入夏后，殿下会率军北巡金满、蒲类二镇，有薛家劲兵在侧，断然无事。”
“薛家军不错。”邵勋点评了一句。
李兆听完更放心了。
天子是老武夫，眼光一流，他都说汾阴薛氏的厉害，那就是真厉害。
“先好好屯垦。”邵勋说道：“待金满、蒲类二镇站稳脚跟后，朕会为念柳在车师后国营建城池，以为夏宫。”
李兆听了大喜，道：“臣代主公谢陛下隆恩。”
邵勋摆了摆手，道：“好生做事。自今日起，诸色流放犯人尽数发往高昌。”
送走李兆后，邵勋看着案几上留下的一袋种子，笑了笑。
此物后世名鹰嘴豆，唐末传入中国西北，名“回鹘豆”。
其实鹰嘴豆与西瓜一样，都是回鹘人从西域传入中原的，只不过一开始不流行，仅限于西北地界，五代时慢慢散播开来——辽国的西瓜就得自党项或回鹘，后晋人胡峤曾在辽国吃过西瓜，因味道甜美，“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很快就流行了开来。
当天晚上，邵勋檄调义从军及三都护府的横冲、黄甲、帐前三营至朔州集结，五月西行，接替郑隆部剩余兵马回返。
这支规模在一万三千人的部队将主要驻守在车师后国境内，一边放牧，一边警巡，算是为念柳保驾护航了——顺便练下兵，毕竟义从军的驻地黎阳深处腹地，平日里很难感受到战场气氛。
******
四月初，邵勋返回了长安，得知北宫纯去世，令太常博士拟定谥号，赐冥器若干。
对他的离开，邵勋有些感慨。
他永远记得洛阳屡次三番危急的时候，张轨派兵入援的事情。
那个时候各路诸侯军队的战斗力是真的烂啊，烂到没眼看。如果让此时的大梁禁军穿越到三四十年前，保管大杀四方，横推天下。
那是属于凉州大马的年代，百余勇士突阵，就能打得王弥的农民军崩溃。
千名骁勇之士，就能让匈奴人仰马翻——说实话，那会刘汉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司马晋，连拓跋鲜卑都能干挺他们。
但中原就是中原，长期战乱之后，自有豪杰脱颖而出。
前有曹孟德，把初时对阵黄巾军还畏畏缩缩的乌合之众，一步步带成白狼山之战时大破乌桓的强兵劲卒。
后有——呃，朱全忠，西破关中李茂贞，北打沙陀李鸦儿，再把河北三镇干得鬼哭狼嚎。
他邵全忠也不差就是了，以河南籍将士为主的禁军横扫四方，一统天下。不然的话，后宫中哪来那么多皇后贵妇？充话费送也送不了这么多啊。
北宫纯可惜在回凉州了。
不然的话，以当年邵勋刻意结交他的热情，这会地位不会比李重差。
当然，这或许也和后面关东兵战斗力与日俱增，渐渐对凉州兵祛魅了有关。练出来了，发现凉州大马也就那样。
收回思绪后，邵勋亲自手拟诏书，以御史大夫山遐为徐州刺史、都督，重点修治塘陂，若有余力，则疏浚下邳通往汴梁的水道。
写这份诏书时，诸葛文豹就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
当最后一个字落笔后，她似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邵勋看得有些好笑，同时也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有些过于宠爱诸葛文豹了，小姑娘自己也没数，什么都看，什么都问，明明已经不是女官了。
不过在看到她略有些稚气的面庞以及高高隆起的小腹后，邵勋又不想说什么了，更有些心虚——诸葛文豹经常和年纪相仿的公主们一起玩，形同闺蜜，让邵勋总有些罪恶感。
“你父还得在长安再担一阵子。”邵勋捏了捏她的脸，说道：“待西域事罢，便可入朝了。”
“西域还要打吗？”诸葛文豹问道。
“你不是看过么？”邵勋笑问道。
诸葛文豹连忙说道：“陛下你让我读的。”
邵勋无言以对。确实，还是他搂着诸葛文彪的时候让文豹读的，也就没御史敢来触他霉头，不然一个后宫干政是跑不了的。以后为了保护她们姐妹，这些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杨勤大败疏勒一次，其国主胆寒，请降。”邵勋说道：“不过，战事虽毕，尚需镇抚一段时日”
杨勤率军攻疏勒之事发生在二月下旬，原因很复杂。
其中有南路军李柏劫掠的原因，也有疏勒本身就不情不愿投降的因素，听闻其暗中联络大宛，似有所图，杨勤便不再等了，趁着大雪封山，大宛兵过不来，率军南下，先败疏勒军，复进逼城下。
疏勒王遣使请降，愿献府库珍藏以及——呃，他心爱的狮子一头。
杨勤为免迁延时日，决定受降，但要求疏勒王交出蛊惑其造反的王公贵族若干。
这些其实都是属于西征的余波了，料想今年便可彻底收尾。
“夏收后就回洛阳。”邵勋又拍了拍诸葛文豹的脑袋，说道。
怎么回事？发个单章
71章提到了西瓜，怎么好多人都说这时候的西瓜是苦的？
一开始看到一个人说我还没在意，后来发现好几个人都这么说，我有些奇怪，这种冷门知识居然有这么多读者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影响力很大的科普文章我没看到过？
事实上我书里虽然写西瓜是唐末五代传入中国，其实可能更早。
五代后晋时期胡峤在辽国已经发现西瓜，还吃了，并重点描述：“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
回纥就是回鹘。回鹘汗国灭亡之前，一直控制着契丹，并派述律部管理他们。
契丹破回鹘，当是摆脱他们统治的时候，那就更早了，在唐中后期，也就是8XX年。
以牛粪覆棚而种，显然是一种很金贵的食物，有冬瓜那么大，看样子也不是什么野西瓜，胡峤明确说“味甘”，难道我对“甘”这个字理解有误？
南宋《松漠纪闻》：西瓜形如扁蒲而圆，色极青翠，经岁则变黄，其瓞类甜瓜，味甘脆，中有汁，尤冷。
提到了味道似甜瓜，显然不是很多人说的近两三百年才甜吧？
书中此时离唐朝还有五六百年，确实有可能没那么甜，但我写这段时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不至于是苦的，只是微甜。
然后我就震惊了，怎么回事？怎么都言之凿凿说这时候西瓜是苦的？这玩意被人类发现几千年了吧？都从非洲传到中亚了，还是苦的？
我确实没有证据说南北朝时的西瓜不是苦的，但五代时期很明显已经是甜的了，南宋时则和甜瓜一样甜，都是当时人记录的。
你们说的什么文艺复兴时期或近两三百年才甜是哪里的说法？欧洲人的记录吗？
但……五代时胡峤和南宋洪皓的也是记录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中国人运气好，很早就培育出甜的西瓜了？
或者其实公元后的西瓜都已经是甜的了，只不过一开始不太甜，越往后越甜？
又或者我们对甜的标准不一样？但怎么也谈不上苦吧？
最后，我又上逼乎查了下，看看有没有大神提这事，结果还真有线索——
以色列农业研究组织园艺学家Harry S. Paris推测：西瓜在公元后数百年时间里才开始逐渐变甜，理由是公元2世纪末（东汉末年）的希伯来语古籍以及公元6世纪（南北朝）的拉丁语古籍，均把西瓜与石榴、无花果和葡萄等带有甜味的水果归为一类。
你们真是吓了我一跳……

第七十三章 提前
五月之时，关中诸郡部分地区展开了夏收。
一粒粒黄澄澄的小麦被收割入仓，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待诸般事毕，百姓们还会按照自家喜好，或种黍豆，或种其他杂粮，或者干脆休耕。
而此时的荆州、扬州部分地区，则已经收完小麦，给农田放水浸泡，准备把小田内的秧苗移栽入大田之中。
毫无疑问，江南百姓在农业中投入的劳动量是远远超过北方的。
在稻麦轮作试行多年的扬州江北地区，百姓几乎每个月都不得闲，每个月都有许多农事。这导致他们渐渐耕作不了太多的田地，也无需耕作太多田地，因为亩收增长迅速——同时这也意味着江南巨大的人口增长潜力，盖因他们只要北方一半甚至更少的耕地，就能养活一家子。
稻麦轮作这种农业制度，如果花个几十年时间慢慢普及到整个南方，爆发出来的威力将十分惊人。
或许，一两百年后，南方人口将追上北方，由此带来的变数和影响，邵勋也无法预料了。
在阿城龙骧府割了半亩麦子后，邵勋便捶着腰站了起来，然后把吴公邵雍赶到了地里，让他替自己继续割麦子。
邵雍苦着个脸，不过看到母亲投注过来的目光时，他赶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忙活了起来。
说来也怪，他不怎么怕父亲，却怕母亲。
当然，这没什么丢人的，父亲也怕母亲嘛，邵雍暗暗吐槽道。
“这把年纪了，逞什么强？”裴灵雁替邵勋拍了拍身上的麦芒，道：“关西官吏现在也不敢偷奸耍滑，没必要再留在此地了。”
邵勋来到了树荫下，亲兵们又拿着蒲扇过来为他扇风，顿觉凉快多了。
他突然想起了汲桑。
大热天的，却穿着名贵的皮裘，然后让人使劲扇风。真的穷怕了，好不容易抢来的皮裘，真舍不得脱掉，可谓抽象。
但就是这种抽象之人，却能屠戮邺城，祸害河北，造成的破坏比谁都大。
好在如今都被扫平了，西域又已经收复，当得起“金瓯无缺”四个字，他很满足。
“是啊，该回去了。”邵勋感慨一声，道：“在人世走一遭，我已然完成了最低使命。”
“瞎说什么话？”裴灵雁轻轻拍了他一下，道：“你在一天，哪怕什么都不干，对这个天下都是有好处的。”
邵勋洒脱一笑，道：“看运道了。”
黄彪在重病之前听说顿顿吃肉，胃口很好，也能骑马走几十里，但一场病过后，完全就是两个人了，听说病愈之后，现在也时常卧床。
反倒是糜晃糜子恢，很多年前就身体不太好了，时常缠绵病榻，但就这种病秧子身体，却坚挺了很多年。
是非曲直，谁能说得清呢？
不过裴灵雁说得也没错。人在长期生活之中，会有情分，会有恩义，会有爱恨情仇等各种情绪，有时候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明明已经退下，不再掌握权力，或者身体衰颓，无法有效行使权力，但人们就是会安安静静地等他死后，才会做出可能会令他不悦的选择。
邵勋他多活一天，都会让这个天下多稳定一天，直到彻底稳定下来。
******
建章宫内，庾文君正和儿子、儿媳闲坐。
汉王邵渥去年冬月成婚，与荆公邵恭前后脚，妻出身庐江何氏，乃何充之女。很明显，这是一次统战联姻，用来拉拢淮南地头蛇的——邵恭娶妻续氏，出身马邑郡。
邵渥对这个妻子感觉一般般，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于是老实地接受了。
庾文君一开始对何氏也有些不满意，她觉得该寻个中原大族的，不过被邵勋好一通忽悠，看何氏愈发顺眼了起来。
“这些粟特锦色彩浓烈、图案奇异，又厚实精美，拿回去铺在书房中便可。”庾文君指着正在装箱的锦缎，说道：“可别铺在正厅之中，要被人笑的。”
邵渥连连点头。
在父母面前，他一向以乖巧的形象示人，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处。更何况母亲向来更重兄长，对他也就那样，此番赏赐这么多财货下来，让他有些感动。
“成婚之后，娘便放下了一桩心事。”庾文君说道：“过些时日就要随你父回京了，少府丞一职虽不高，却是为自家做事，好好帮你兄长打理财计。”
邵渥又连连点头。
其实他想“玩”个武职，毕竟跟父亲常年练武，自觉技艺不错。而且，侍卫亲军的将校们都说他弓马娴熟，刀枪亦有大成——就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别是糊弄我的吧？
“你兄长常年修书，外间事务知之不详，你也要帮帮他。”庾文君继续说道。
邵渥还是连连点头，但心中有些不乐意了。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梁奴的，他就像活在六兄的阴影下一样。不过这话不可能宣之于口，他只能暗中叹气了。
邵勋咳嗽了一声，然后加重脚步，慢慢走了过来。
宫人、侍卫纷纷行礼。
庾文君高兴地站起身，迎了上来：“夫君。”
被妻子这么一看，邵勋有些想说的话便没说出来，只向三人点了点头。
邵渥、何氏起身行礼。
邵勋招呼三人坐下，然后看向儿子，道：“去疾，你这个少府丞无余事，但掌营建财计耳。去岁至今，数万人治滹沱河，已大有成效。其中部分开支便是少府承担，你算术不错，管好这笔钱，勿令出错。”
“好。”邵渥坐下后，反倒放松了许多，便问道：“阿爷，我是不是要去并州？”
前些年他天天去父亲那里玩，经常在殿中睡午觉，醒来后就跟着一起练骑射，不知道多自在。看到父亲时，他一点不觉得拘谨，反正比在母亲面前轻松多了。
“今年去并州，明年就去冀州。”邵勋说道：“滹沱河出太行入河北，既然整治了，便彻底一点。”
“儿知道了。”邵渥说道。
邵勋又瞟了眼何氏。此女已然怀孕了，这会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既不拘谨，也不逾越。
唉，我看女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准呢？邵勋有些自得地暗想。
“下个月就回洛阳吧。”邵勋笑了笑，道：“想必关西将吏都盼着我离开呢。元规估计也早想我走了。”
“夫君！”庾文君白了他一眼，道：“兄长很用心的，亦很有才干。小时候我们几个都跟他读过书，丝毫不逊色那些名士大儒。”
邵勋不置可否，更不想在儿媳妇面前说大舅哥的不是。
当然，庾亮倒也不是菜到抠脚，他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就是性子稍有些急躁，他这一生太顺遂了，没遇到什么重大挫折，性子被岁月及繁重的庶务磨掉了很多浮躁，但残留的仍然很多。
一家四口人共同用了一顿饭后，邵勋又收到了西域来的军报。
杨勤将抓获的疏勒王公贵族尽数贬为奴婢，发往车师后国屯田。
疏勒王自请入朝，仍以其子为王。
今年年底，西域诸国国王或王世子悉数入京，参加正旦朝会，以强化大梁朝对他们这些边塞属国的震慑。
邵勋看完后基本满意，遂令西域大都护李柏入朝，担任尚书右仆射。
原右仆射毛邦出任左仆射，梁芬则任尚书令、平章政事，太子太傅之职仍然兼领。
以宰相之身兼领东宫首席，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解读。
有人认为这是天子对太子的信任，理由是宰相当东宫属吏，这还不重视吗？
有人则认为这是天子加强对太子的控制，因为太子太傅的身份更高了，权势更重了，太子在他面前讨价还价能力降低了。
邵勋管不了别人心里怎么想的，也不想管。又或者，他自己内心都很复杂，说不清楚吧。
杨勤接任第二任西域大都护，治龟兹镇（今阿克苏），直接管理龟兹镇三千五百戍兵——目前只募齐了五百骑兵，三千步卒才得八百余人。
直管之外，尚有督管，即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鄯善五国——这五国之下，还有封国，如温宿、尉头、危须、尉犁、莎车等等。
杨勤的首要工作是稳定西域局势，而稳定的根基便是驻军了。
没有驻军，什么都玩不转。一张纸的册封而已，若不能让他们心中畏惧，真以为拿你当回事呢？
汉武帝这人固然穷兵黩武，搞得国家快要崩溃，但西域有事，他是真的上啊，而且是不计代价地上，上到不得不下轮台罪己诏平息众怒。
而也就是这种不计代价，打消了西域很多国家的侥幸心理，让他们不得不臣服，因为谁也不敢肯定汉朝大军是不是再度杀回来。
龟兹镇只是第一个。
邵勋要看看究竟花多长时间才能完成。龟兹镇诸事完毕后，他准备设立于阗或疏勒镇，尤其是后者。
杨勤军报中提到，雪化之后，有万余大宛国兵马翻山越岭而来，见疏勒已平，遂遣使谢罪，奉上礼品。
邵勋看了直想笑。
这大宛国气势汹汹杀过来，一看老伙计疏勒国已经降了，心中恐慌，方才罢兵，也是个不老实之辈。
听闻其国王要遣世子来洛阳，届时看看再说。
庾蔑亦已抵达疏勒，杨勤派新近升任右骁骑卫部曲将的拓跋思恭率三百骑护送其至大宛。
大宛国王随行，态度恭顺，场面做得还不错。
五月十一，中常侍侯三遣人至长安。邵勋看到后，思虑良久，给四子虎头写了封信。
随后便不再犹豫，安排人手留守长安，照顾一些不便出行的宫妃，自己提前回返洛阳。

第七十四章 筚路蓝缕
六月的平郭县，南风劲吹、暖意融融。
原野早已褪去了春日的羞怯，赤裸裸地铺陈开自己妩媚的一面。
开垦多年的熟田中，麦芒初挺，青中泛白，在风中簌簌起伏。
新整饬的生地里，糜子苗才及膝高，绿得沉甸甸的，如同浓墨泼洒。
村路是新踏出来的，蜿蜒的黄黑色带子，硬生生插在丰腴的林草之中。
一辆胡式高轮大车吱呀碾过，轮上木轴呻吟着，载满新割的牧草，几乎要溢出车沿。
赶车的鲜卑汉子黝黑健壮，嘴里哼着含混的调子，目光掠过自家畜群啃食的山坡地——那里去年还生着茂密的树木，如今树桩犹在，稀疏的嫩草却已被羊蹄踏得泥泞斑驳。
村边矮丘下，汉家院墙赫然分明。
刘大头家院中石磨盘嗡嗡转着，几只芦花鸡悠闲地踱步。
菜畦绿意盎然，果蔬茁壮成长着，路过的农人看了都要赞上几句。
对面坡上，却是鲜卑拔略氏半陷于地的穹庐，门前木杆上悬挂着风干的奶酪，散着微腥的膻气。
一道歪歪扭扭的柳条篱笆，象征性地隔开两家的土地，那篱上分明有羊只新近啃咬过的湿痕缺口。
界碑是新立的，刻着官府的刀笔字样，深凿入木。
这就是辽东，这就是平郭，这就是典型的胡汉杂居地界。
“平郭县比我想象中还要好。”邵裕登上了一处高坡，下视前方。
那是一个宁静的小山谷，分布着数十户人家，胡汉杂处，已然数年。
看得出来，他们过得还不错。
更让人庆幸的是，这是直接掌握在平郭县手里的户口，而不是颜、萧、佟三大本地豪族。
燕王友裴满亦有些陶醉地看着这一切。
从诗赋流派上来说，裴满是有点田园派的，而且还是其中“细分赛道”乐农支派的。
这会看到平郭县六月宁静的乡村时，便道：“大王，臣都有些后悔在岫岩安家了，早知平郭这么好，就该搬过来。”
郭时在旁嗤笑一声，道：“你若真不喜欢岫岩的热闹，可去西安平，那边地近高句丽，还有鸭渌水，更兼奇峰突出，风景秀丽，去不去？”
裴满白了他一眼，懒得多说。
郭时这厮是个粗坯，真不懂乐农之趣，和他说了是对牛弹琴。
邵裕嘴角含笑，静静听着属下们拌嘴。
他其实也很喜欢眼前这一切，因为心中会生出一股成就感。
当年慕容仁北上的时候，可是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了，也就留下了一些房屋和破烂家什。平郭有现在的这一切，与他们这几年的努力分不开。
“大王……”山坡下响起了呼喊声。
邵裕寻声望去，却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奔马而出，赫然便是去年刚为他诞生一女的宇文夫人。
邵裕招了招手，示意他看到了。
火红色的骑士放慢了马速，最终停在了山谷中的乡村旁。
村头有一口新掘的水井，上覆木板。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井台追逐，拍手唱起变了调的谣谚：“七月流火，八月剥枣——平郭糜子高，喂饱咱家老！”
几个妇人蹲在井边青石上捶打衣衫，木杵声沉闷，水花溅湿了她们的麻布裤脚。
她们一边捣衣，一边看着不远处大树下的某位老者。
老者穿着凉衫，身边已经围上了那群孩子。
他笑眯眯地给所有孩子各分了一枚野果，然后说道：“方才那句谣谚都学会了吗？”
“学会了。”孩童们齐声应道。
“好孩儿。”老者笑道：“今日便教你们一首新的。其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
孩童们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稀稀拉拉跟着朗诵。
“大王，那便是原慕容皝的燕国中尉郑林了，青州北海人。”裴满介绍道。
“原来是他。”邵裕恍然。
他早就听闻郑林在青州名气很大，乃有名的饱学之士，后为曹嶷所逼，被迫渡海北上，避乱辽东，为慕容廆、慕容皝父子两代赏识。
他封建辽东后，得知郑林隐居于平郭，于是两次征辟，郑林都以年事已高为由拒绝了。没想到啊，这老头精神看起来不错，还在乡间与孩童嬉戏。
“不要打扰他。”邵裕对左右说道：“郑公乃长者，能在乡间教授汉、鲜卑、乌桓孩童，是他们的福分。离开之前，遣人送去粮肉布帛，你们看着准备。”
“是。”裴满应下了。
邵裕又看了眼郑林与孩童们教学之处，转身离开了。
******
风过平野，麦浪低伏。
田埂上艾草已深，野蔷薇在沟坎边开得艳丽，香气混着泥土、畜粪和新鲜麦草的味道，浓烈无比——这是典型的农牧混合地带乡村的味道。
远处，不知谁家的犁铧正切开黑油油的生荒，发出沉闷的“嗤啦”声。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泼洒下来，给汉家的土坯院墙、鲜卑毡帐的圆顶、麦场上散乱的石碌、圈里反刍的牛羊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毛边。
村道尽头，一匹快马踏着烟尘奔来，马上的驿卒裹着风尘，马蹄声碎，敲打着这个正在逐渐捏合成型的新世界——这辽东一隅，胡腔汉调，犁痕蹄印，麦浪腥草，新井旧谣，在六月的熏风里，正笨拙而顽强地彼此融合、生长着。
溪流畔，一位挽袖汲水的妇人偶一抬头，望见驿马扬起的烟尘，忽地问邻家胡妇：“阿姐，可是州里的文牒又到了？”
那胡妇正用力绞着湿衣，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用怪异的腔调生涩回应道：“管他甚牒！咱的糜子灌浆，羊羔长膘，才是正经。”
“也是。”妇人笑了，直起腰看着奔马远去的驿卒，良久才收回目光。
驿卒用高超的骑术控扼着马匹，即便是乡间小路，亦不曾稍减马速。
很快，他听到了山梁后密集的金鼓之声。
送惯了信的他知道，燕王一有空就操练士卒，哪怕身边只带着百人，也会得空就练，丝毫不懈怠。而也正是有燕王这等英雄人物在，高句丽等辈才不敢造次。
驿卒转了一个圈，绕过一片树林后，见到了前方的车马和一顶挨一顶的帐篷。
侯莫陈参上前拦住了驿卒，问明情况后，将信收了起来，匆匆离去。
驿卒不敢离去，下马站在原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他在这”的喊声骤然响起。
驿卒抬眼望去，只见一十一二岁的少年手里握着吃了一半的果子，大声说道。
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燕王的身影出现在驿卒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位王府官员以及那位名满辽东的宇文夫人。
“信使何在？”邵裕看着驿卒，问道。
“在县西驿站中歇息。”驿卒回道。
邵裕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遣人拿来一匹绢，赏赐给驿卒，然后便吩咐随从牵马过来。
“殿下。”宇文氏紧紧拉住了他的手，满脸担忧。
“义父？”少年三两口咽下果子，拿衣袖擦了擦嘴后，亦有些不安。
“无事。”邵裕摸了摸少年的头，道：“义父要出一趟远门，你留在家中，好好读书练武。八月秋收后，悉罗部的壮士都要集结起来，遵奉到将军号令，进山操练。”
少年悉罗腾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邵裕又看向宇文氏，道：“野狸，回岫岩，看好我们的家。”
宇文氏摇头，道：“我和你去洛阳。”
“胡闹！”邵裕眼一瞪，道：“你走之后，岫岩怎么办？”
“你的兵又不是泥捏的。”宇文氏别过脸去，小声说道。
“别胡搅蛮缠了。”邵裕不悦道：“正好旅顺、北丰那边的草场吃得差不多了，带上部落、马匹、牛羊，转场至岫岩、西安平，看着点北面。”
宇文氏不说话了。
邵裕明白她的脾气，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话，转身看向裴满，道：“笔墨纸砚。”
话说一半，又喊话止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脸，道：“罢了，我还是回一趟岫岩，安排好诸事再走不迟。”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在平郭的乡野间扫视一圈。
几年了，他竟然已经有点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荒地，是他们一年年开垦出来的。
灌渠，是他们一点点挖掘出来的。
道路，是他们一条条平整出来的。
不经意间，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辽东十一县浸透着他的心血，是他下半生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是他的孩子们出生、成长的地方。
那么多人跟着他来到此处，筚路蓝缕，以有今日。
他要对他们负责，他的心在这边。
而今，中原还有他最后几丝牵挂。
母亲殷切的眼神，父亲伟岸的身影，总是在脑海中徘徊不定。
不知道多少次中夜起身，他都陷溺在这种情绪中难以自拔。
一阵难言的叹息后，马被牵了过来。
他翻身而上，疾驰而出。
骏马嘶鸣地奔走在原野上，穿过羊群，掠过麦田，将宁静的乡村、高大的城池远远抛在身后。
海浪涛涛，将渔船带回港湾。
南风轻柔，带来了慈母不舍的问候。
远处的山梁之上，骑士的身影渐渐浓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白山黑水之中。

第七十五章 行路难
安排完国中事务，确立留守班子后，邵裕从王国军中征发了五百人，由幢主刘九统领，另有十余名王府属吏，一路西行，于六月初六抵达了襄平。
襄平原本是辽东郡的治所，而今显然没落下来了。
当年征服慕容鲜卑后，虽说发还了慕容皝迁至棘城的百姓，但问题是很多人找不到了，要么死了，要么在战争中逃散了，一时联络不上。
待时过境迁，这些人又出现时，却已在外地以流民身份重新编户，自不可能发还。
邵裕对经营襄平也不怎么上心，虽然这里条件很好，更适合开展大规模的农耕。但一切都变了，缘于辽东和青州之间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一天一夜就能抵达的航程，比花费两个月的时间穿越沼泽更方便、更节省。
襄平最大的豪族便是李氏了，而今由一位名唤李青的中年人管理整个家族。
他也是邵裕夫人李氏的长兄，自然而然，李青被任命为襄平令。
他本想招待邵裕一番的，奈何人家急着赶路，只在庄宅中休息了一晚，并更换了部分马匹，收取了一些干粮，初七上午就又西行了。
进入辽泽之后，道途一下子艰险了许多。
李家派了一百部曲随行护送。他们用布紧紧包裹着全身，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让人看着十分吃惊。但燕王府众人一点都不奇怪，纷纷照做。
六月的辽泽，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殖质与水腥味，更兼大雨连绵，闷热潮湿，像这样裹着肯定很不舒服，但没办法，若不想被蚊子吸干血，还是照做吧。
左常侍潘诞都有些后悔了，就该劝燕王至旅顺乘船前往青州的。但面对众人的反对时，他没能坚持自己的意见，以至于此。
“人比以往少了很多。”行走在绵软、粘腻的泥泞埂道上时，邵裕四下扫视，感慨道。
右常侍崔景化不停地擦着汗，说道：“其实还是有一些人的，不过多在险渎附近。”
当初他是支持燕王过辽泽返回中原的，理由是不需要在旅顺等待船期，也更安全。
现在看来，在辽海深处航行可能真的危险，但如果只是过蓬莱与旅顺之间的海峡，其危险程度与过辽泽比起来，还真不好说呢。
特别是夏天，雨水丰沛，很多道路被淹没了。而当大雨停歇出太阳的时候，辽泽又变成了一个巨大、闷热、潮湿的蒸笼。
很多因降雨形成的水泊完全是死水一潭，滋生了无数蚊虫，扑面而来之时，比飞蝗还猛烈。
夜间搭帐篷宿营的时候，他们往往生烟驱蚊，早上起来，营地周围那层层叠叠的蚊虫尸体能让你震惊好半天，乃至感到恶心。
崔景化也后悔了，后悔在没有赞同潘诞的意见，反而反对他。
一行六百余人就这么艰难地走着。
因夏日多雨，现在看不太清楚道路了。甚至洪水爆发时，路基完全被冲毁了，荡然无存——行至某一段时，送信来的信使都找不到他来时的路了，也是奇葩。
故每一步都需试探。看似坚实的草甸下，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淤泥。稍有不慎，人或马匹便会陷落，挣扎声在空旷的泽国里显得格外绝望。
队伍行进很慢，人人手持长竿探路，精神高度紧绷。
一直到六月中旬，他们才穿过长长的泥淖，渡过辽水，抵达位于辽泽西半部分的城池：险渎。
这大概是数百里泥淖中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了。
这里没有成群的蚊虻，没有暴露在外的人畜遗骸，没有腐烂腥臭的气味，没有芦苇丛中发出的可疑的脚步声……
人在这里可以好好睡一觉，补充食物，饮用干净的水源，别提多舒爽了。
此城本欲设军镇的，但至今未成。附近生活着上万百姓，基本都是鲜卑人，由都督府派了一位参军管理。
参军倒是想巴结燕王，但邵裕婉拒了，只取了一些干粮、酒水，更换了马匹了事，随后便在附近转了转。
比起之前，险渎这两年还是有点变化的，至少他们拓宽了河道，排干了部分沼泽，然后兴建了小规模的围堰，种起了小麦。
麦田之外，还搞了一段长约十里的驿道。
此驿道非常高，当地人称之为“叠道”，走在上面时，恍如行走在堤坝上，可下视两侧的沼泽、农田、沙洲、草地。
不过民力若此，短时间内也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右常侍崔景化跟在邵裕身边，初见叠道时，下意识有些皱眉。
辽东国之所以能封建，不就是因为朝廷担心守不住么？毕竟孤悬于外。
可若沼泽中遍地是叠道，并开垦出大量农田，兴修出一个又一个陂池，那可就不一样——说难听点，平州孱弱的农业、遍地的胡人以及数百里沼泽，共同构成了辽东国的“护身符”，可若沼泽被征服了，朝廷会不会把手伸向辽东？
好在走出去二三里后，这段叠道就到头了。
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以及在反射着白光的沼泽中跳跃觅食的水鸟，崔景化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没个一二百年，哪可能整饬出模样？
不过确实也需要注意了。
朝廷有经营平州的举措，险渎城的开发就是明证。只不过他们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与幽州毗邻的棘城、宾徒以及白狼水流域。更准确地说，是在医巫闾山以西区域。
没人那么想不开，在有大片荒地可供经营的情况下，傻乎乎去改造沼泽。
六月十七日，邵裕只在险渎逗留了两天，随后便继续西行，于二十五日抵达棘城。
谢绝了都督李重的饮宴邀请后，五百余人一路南下，于月底前抵达了蓟城——李家部曲已然自棘城回返。
幽州刺史邵璋在府中置家宴，招待自己的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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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兄长面前，邵裕仿佛卸下了全部面具一般，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尤其是当四个侄儿侄女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邵裕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尤其是已经十三岁的蔓草，长得亭亭玉立，且不再似小时候那么爱玩爱闹了，突然之间就变得很文静。
对四叔行完礼后，她亲手煮了一鼎茶，又端来了些果品，然后才翩然离去。
看着侄女的背影，邵裕恍然意识到，长兄居然已经三十四岁了，而他也已经二十七岁。
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经意间就从你身边溜走，无声无息。
“生老病死，世人难逃。”邵璋看着风尘仆仆的弟弟，叹道：“待到哪天，为兄与你一起作伴，于鸭渌水畔垂钓，度此一生。”
邵裕默然。
“不信？”邵璋看了眼虎头，摇头苦笑道：“快了。三弟在高昌站稳脚跟后，就轮到我了。老二如何我不知，但我是走定了。对了，最近可曾听到百济消息？”
邵裕点了点头，道：“百济王奖掖壮士，进取之志不小。若乐浪、带方二郡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挡不住。也就是人家不敢打，真下定决心了，这两个郡保不住的，太远了。”
邵璋听得有些胸闷。
他得父亲授意，出任幽州刺史后，也开始了练兵，目前只得千余人，编练得还算不错。只是，千余兵加上二郡大族，真能挡住百济人吗？
“百济王已遣使入朝，接受大梁册封，应不至于悍然动手吧？”邵璋忍不住说道。
“求人不如求己。”邵裕看向兄长，认真地说道：“什么册封，都是做不得数的。有人就觉得天高皇帝远，朝廷不会来打他，所以可以为所欲为。再者，百济人最是不堪，他们兴许不会大举来犯，但时不时越境屯垦，收买部落，却是大有可能之事。今日偷一块，明日再偷一块，久而久之，待朝廷发觉时，大半个乐浪郡没了。”
邵璋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
自汉以来，乐浪、带方等郡虽然画在舆图上，但根本没直接控制，其中又以乐浪郡最为明显。其大半土地乃山区，生活着许多部落，名义上臣服朝廷，但一不纳赋税，二自己管自己，他们投向哪边，乐浪郡就是谁的。
百济人把这些部落“偷”走，将国境线北移数十里、上百里，朝廷都不一定能及时发觉。
便是发觉了，人家百济、新罗离得近，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控制了这些部落，你怎么办？
发兵征讨吧，似乎不太值得。不过几十里、一百里蛮夷居住的地方，几乎没交过税，真值得派数万人跨越辽泽，长途远征么？
简而言之，为一处对朝廷没有丝毫贡献的地方，花费巨额钱粮，征调数万人马、二十万以上的役徒千余里远征，搞得海内骚动，民怨沸腾，换你是平章政事，你会怎么做？
如果百济人聪明，当场上表谢罪，表示永为臣属，你又会怎么做？
在平章政事们看来，乐浪、带方二郡政令不出县城十里，荒郊野岭从来就没真正统治过，现在换了百济人占据这些地方，人家表示永为臣属，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差别。
况且人家就蚕食了几十里，度把握得很好，这就是最恶心、最左右为难的地方——当然，还是要看人的，如果是今上，整不好就出动三五万大军，跨海远征了，但后代天子可不好说。
邵璋很能明白这个道理，甚至现成的例子都能找到——三月间，交州来报，言林邑国在双方边界的模糊地带屯垦，并收买了附近“三十六洞主”，朝廷过了一年才发觉。
范文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大梁的国力再强，延伸到边界的力量却没多少，况且当地湿热难耐，外地人来了疫病丛生，困难颇多。
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边角地带，能兼顾一两个方向就不错了，还想全部实控？范文就赌你不会来打他！所以，在听闻梁朝远征西域后，这厮就有小动作了。
“汉时三韩多蛮夷部落，不曾开化。”邵璋叹道：“而今过去了数百年，文法、制度渐成，野心也随之膨胀。唉，虎头啊，为兄今后可能还要仰仗你呢，我是真没底。”
邵裕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只点了点头，道：“兄长放心，有我。”
邵璋愣愣地看向弟弟。
邵裕抬起头，看着长兄，一字一顿道：“兄长难道忘了鸭渌水垂钓之约？”
邵璋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良久后才松开。

第七十六章 兄弟
兄弟二人在蓟城只聚了一天。
七月初二，邵璋亲自送虎头出城。
“大兄何必如此？”邵裕叹道：“都送了七八里地了。”
邵璋微微有些尴尬，道：“顺便看下支的买卖摊子。”
邵裕又想笑了。跟大兄待在一起两天，心情是好了许多。
“大兄这几年赚了几许钱？”邵裕随口问道。
“一年也就两万多贯钱。”邵璋无奈道：“也不知是我王府经办之人本事差还是怎么着，总之就这个数了，怎么都提不上去。去年还在漂渝津外海沉了两艘船，不但财货尽失，还弄得好不容易培养的船工折去一半。”
“怎么沉的？”邵裕问道。
“都快进港了，却被大风吹沉，你说倒霉不倒霉。”说到这里，邵璋又叹了口气，道：“那天漂渝津也沉了数艘船，或许这就是命，合该那时候沉船。”
“大兄准备怎么花这钱？”邵裕又问道。
“招募一些年岁较轻，且无家口之累的壮士，将王府护军扩充至两千人。反正阿爷说可至幽州武库领取器械，不拿白不拿。”邵璋说道。
邵裕没说什么。
像他们这类要远封的人，最好就是招募十五六岁且了无牵挂、孑然一身者，操练个几年，年岁上去后，就是一支可战之军，而且只有他们有可能跟着去远戍他乡。
“练兵是对的。”邵裕说道：“大兄并非文弱之辈，当和武夫多多亲善，可防肘腋之变。若实在做不了此事，那就要用对人。数月前吕罕班师回辽东，说在车师后国碰到了慕容皝之子慕容恪。此人今年不过十九岁，带起兵来就十分老练了，更难得的是此人极为忠厚，在慕容氏那一大家子里真是个异类。三兄有此人，若能善意笼络，当有大用。听说他已在为慕容恪找寻妻室了，可谓关怀备至。”
“三弟其实并非文弱之人。”邵璋说道：“他在汲郡练过两千郡兵，征辽时带过黄头军，出临渝山，一路至徒河、险渎，打过几仗。后来镇压拓跋鲜卑叛乱，擂鼓助威，复编练朔州世兵。真论起来，比我战阵经验丰富。他只是更喜欢读书作诗、打理财计罢了。”
邵裕没有反驳。
他们几个其实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又有谁真的对兵事一窍不通呢？说精通不精通的，那也要看跟谁比了。
也就高昌那个地方比较乱，还有雪山分隔南北。南边还好，高昌郡本身是比较稳的，伊吾郡可以说是从无到有建立，将来也会比较稳——说实话，哪怕是搜罗零散胡人、流放犯人安置到伊吾，一步步增加户口，都比直接接收一个满是胡人部落、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强，伊吾将来说不定比高昌还稳。
雪山以北比较麻烦，因为沙漠以北就有大量游牧部落，不好清理。将来老三最好的局面大概就是控制住雪山北麓那些较为肥沃的农业地带，然后隔着沙漠与那些部落纠缠。
其实这样倒也不错，至少雪山以南的高昌、伊吾二郡安全了，不是么？
“不说了。”眼见着到一个三岔路口了，邵璋下了马，道：“今日一别，或还有相见之期。”
“定有相见之期。”邵裕亦下马，紧紧握住了兄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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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蓟城南下，可谓一片坦途。
尤其是行走在河北大地上时，那一望无际的平旷原野，密密麻麻的城池、军镇、乡村，以及随处可见的少年、孩童，都昭示着这个天下的户口、财富在一步步恢复，国力在一步步增长。
随行护卫们看到这副场景也有些吃惊。
他们中大部分是幽州人，即便近在咫尺，却也很少有人南下过冀州，尤其是人烟稠密的太行山东麓诸郡。
真是好地方啊！
不过，当他们路过各郡，看到右飞龙卫、左龙虎卫的军城时，些许奢望又不翼而飞了。
都是经历过征辽之役的，府兵是什么战斗力都很清楚。
自大点讲，他们与府兵战斗力差不多。讲实话的话，其实是要差上一筹的，至少目前不如府兵，也不如禁军。
以中原雄厚的财力，供养十余万府兵、六万二千禁军，无论对上谁，只要主帅不是昏庸无能之辈，无不利也。
邵裕则神态自若地看着这一切。
正所谓无欲则刚，他现在只想着建设自己的辽东十一县，一点点积攒实力，稳固人心。
曾经的大敌高句丽去掉了小半条命，而今还在舔舐伤口，默默恢复国力。他这一生，如果没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的话，首要敌人就只会是高句丽，兴许还有平州的鲜卑、乌桓。
背靠朝廷的情况下，辽东国底气很足，甚至会是插入高句丽柔软腹部的一把尖刀。
如果背后没有依靠，那么以现在的国力，只能说和高句丽差距较大。
当然，如果大兄能在乐浪、带方二郡站稳脚跟，并提供一定的帮助，局势就会好转很多。
一路走，一路想，七月中，大队人马抵达枋头，在此渡河南下。
等待渡河期间，邵裕甚至抽空在附近看了看。
曾经的氐人苻家，看样子已在枋头渐渐失去影响力了。
子孙要么入朝为官，要么被“举荐”到河南为官，留在枋头的人很少，且多为远支疏属。
这一代的氐人部民或许还对苻家有点念想，但再过十年、二十年，苻家怕是就要被雨打风吹去了。
不能保持部落的组织形式，普通部民接触的是朝廷委任的保长、乡佐、乡长、县令，而不再是世世代代管理他们的部落酋豪，这就注定苻家将成过往。
便是二十年后氐人再造反，拥立的也不一定是苻家人了。更奇葩一点，拥立本乡乡长或县令、郡守，也并非没有可能。
编户齐民的威力，搭配中原的环境，就是这样无情。只不过汉末以来很多君王对胡人过于绥靖，很少玩这一招罢了。然而一统天下的父亲已经没有外患，具备做这种事情的条件了。
由此，邵裕也想到了他的辽东国。
过去两年里，在他的劝说下，很多部落贵人开始营建庄园，耕牧并举，慢慢尝到了甜头。
平心而论，他们掌握的人口虽然开始向定居化发展，但依然算不得编户齐民。辽东各县统计过户口，但各个庄园拥有的户口是真是假可就见仁见智了。
准确地说，这些胡人酋豪开始往魏晋豪族的方向发展，离真正的编户齐民还远着呢。
但他们确实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这是毋庸置疑的。
七月十六，全军渡过黄河，休整一夜后，沿着濮阳西进，入荥阳，过成皋关，度入河南府境内。
二十二日，当远远看到洛阳青黛色的城池时，天却已经黑了下来。
邵裕惆怅地看着紧闭的城门，无奈在城外休息了一晚。
二十三日，他只带了数名属吏，匆匆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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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殿内，邵勋看着同样面有病容的王惠风，轻声问道：“你当年对我的期望，达成了么？”
王惠风瘦了很多，精神也有些恹恹。听到邵勋的话后，眼神微微有些迷惘，道：“在当年的我看来，只要陛下收复司马晋旧地，让天下百姓免于战乱，便已心满意足。但陛下做得更多，不但尽复司马晋旧地，还收取了辽东、拓跋鲜卑、河南地和西域，威震天下，已然超出了我的期望。”
“晋季以来，天下多故，灾害频仍。陛下又兴修水利，治理河道，让百姓在天灾面前不再完全束手无策。更兼经营江南，括户无数，南货北运，大利百姓……”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向邵勋，道：“但我跟不上你的所思所想了。我只感觉到你想要的很多，也改变了很多，我渐渐看不明白了。或许你是对的，因为你成事了。”
王惠风走到邵勋身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道：“我很满足。”
邵勋竟有些不好意思与王惠风对视。
这样一个脱离了自身阶级，真心为天下百姓考虑的奇女子，他当初竟然还屡次三番要挟要“奖励”，且自以为得计。
或许，王惠风当时是用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心情看他的吧。
想到这里，邵勋又有些不甘心，更有些颓然。
你臭美什么呢？王惠风死都不怕，她能委身于你，无非是你恰好能收拾乱局，让天下减少许多苦难罢了。
想到这里，邵勋又觉得有些好笑。男人啊，在某些方面，十五岁和五十岁好像也没太多差别，一样的——无聊。
“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善人。”邵勋轻轻握住王惠风的手，叹道：“我心狠手辣起来，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根本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时候又有很多杞人忧天的想法，更有些爱面子，折腾了很多人。别人说我好大喜功，并非无因。还有人说我老糊涂了，也算不得错。是是非非，怕是只能留给后人评断了。但这个时候，得到你的肯定，我依然很高兴。”
王惠风轻轻一笑，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中常侍侯三来报：燕王入宫了。
“快让他过来！”邵勋高兴地说道。
王惠风静静看着邵勋，嘴角含笑。

第七十七章 见面
九龙殿前的水渠前，一尊高大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湖蓝色的外袍上带着风沙乃至泥点。
眼神之中，疲惫、忧虑相互交织，或许还有几分忐忑。
胡须很久没有打理了，凌乱不堪，还有几丝杂乱。
过桥之后，他来到殿前的小院中，微微有些愣神。
这是祖父母曾经居住过多年的院落，殿前的小院中，葡萄园、菜畦依稀可见，只是有些乏人打理，长势没以前那么好了。
他记得很清楚，少时父亲时不时在外，他经常溜来此院，祖父母总是给他摘下新鲜的果蔬，留他用饭。这个时候，便是皇后都不便喊他回去温习功课。
无论在平阳、洛阳还是汴梁，祖父母做的饭菜总是那么香。吃完后，困乏的他就在榻上午睡，醒来时总看到祖母在为他扇扇子驱赶蚊虫。
他一点点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英气勃发的少年，再成家立业，一步步变成如今辽东人人信服的燕王。
在这个过程中，他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现在的他，横刀立马，让无数人为之拜服，却再也看不到抱着他去摘果子吃的祖父。
现在的他，威望日隆，号令通行十一县，却再也看不到总是问他吃饱了没有的祖母。
大概这就是人生吧。
“虎头！”殿门前出现了父亲的身影。
邵裕快走两步，刚要行礼，却被父亲托住了。
顺势起身后，他看到了父亲鬓角参差的白发，虽然不多，但终究有了，顿时有些心酸。
父亲老了，方才扶他的手已然没有当年那么沉稳有力。
“虎头。”王惠风走了过来。
“姨母。”虎头躬身行礼。
王惠风上前，轻轻将虎头扶起，然后看向邵勋，道：“虎头愈发沉稳了，和你当年一般英武。”
邵勋高兴地拉着虎头，做父亲的就喜欢看到儿子像自己。
“累了吗？”邵勋问道：“要不要吃些茶点？”
“阿娘她……”邵裕直接问道。
“她刚睡下，在偏殿呢。”邵勋松开了手，道。
“我去看看阿娘。”邵裕眼神瞟向外边，说道。
“走吧。”邵勋点了点头，带着二人往西堂而去。
冗从仆射羊札在殿外行了一礼，太医署的官员正往外走，见到邵勋父子二人，微微一惊，忐忑地行起了礼来。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自行离去。邵裕也没有多看他，而是紧紧看向里间。
脚步声轻轻响起，然后停在了床榻前。
殿内焚着安神的香，但掩盖不住一种沉重的寂静。窗外天色渐渐昏暗，更添压抑。
邵裕仿佛失去了什么精神支撑一般，长途跋涉的疲累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几乎跌坐在胡床上。
邵勋下意识伸出手，又慢慢收了回来。
宫人们都散去了，殿中就只剩下四人。
邵裕轻轻拂了拂衣袍，动作很轻柔，仿佛害怕吵醒母亲似的。
王惠风在另一边坐下，时而看看姐姐，时而看看邵勋父子，视线最终停留在虚空处。
王景风沉沉睡着，呼吸很轻。眉宇间却紧紧皱着，仿佛有什么难解之事。
邵裕就那样坐在榻前，仿佛就这样看着就已经满足了，又仿佛在做什么告别，方才太医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房间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下来。不知何时，邵勋已经悄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儿子。
******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太官送来了晚膳，邵勋亲手提着来到了九龙殿西堂。
王景风已经醒过来了，脸上犹有泪痕，拉着虎头的手不停说着什么。
马邑公主邵霓侍立一旁，默默听着。
见到邵勋时，王景风目光看向食盒，微微摇了摇头。
邵勋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然后来到卧榻前，轻声说道：“总要吃一些的。”
王景风又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众人，道：“我想和陛下说几句话。”
王惠风看了眼姐姐，有些忧虑，然后拉着邵霓离开了。
邵裕则有些迟疑，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
邵勋坐到王景风身旁，静静看着她。
“我不怪你了。”王景风轻声说道：“但我后悔，恨！”
邵勋沉默地坐在那里。
王景风又淌下了几滴眼泪，道：“我死之后，埋得离庾文君远点，我不想看到她。”
邵勋张了张嘴。
“你想说什么？”王景风微微偏过头来，凝视着他，道：“还想骗我么？你已经骗了我一辈子。”
邵勋叹了口气，愈发沉默了。
“你为何不自辩？”王景风流泪道：“你不是最会哄女人么？”
“我欠你的。”邵勋说道：“下辈子——”
“下辈子不要你还了。”王景风说道：“我也对不起我父，他多少次暗示我……”
说到最后，泪如泉涌。
邵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道：“要还的。这辈子欠的账，下辈子怕是要为你当牛做马了。”
“谁要你这牛马？”王景风哭道：“下辈子我一定听话，哪怕不嫁人，也要在爷娘跟前尽孝。”
“当不成牛马，那就给你当厨子、马夫。”邵勋扯了扯嘴角，道：“我做饭很好的，你最爱吃。你要出去游艺，我就给你驾车。若有不开眼的凑上来，我直接打杀了。我每天给你烧水濯足，为你晾干头发。你睡着后，我就在外间守夜，寸步不离。”
王景风慢慢平静了下来，一时竟有些失神，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良久之后，她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要凑上来，我会被你骗的，会忍不住……自己骗自己。”
邵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不会的。我一辈子还账，怎么会骗你呢？若果真如此，就罚我大冬天下河为你摸鱼。”
听到这话，王景风定定地看着邵勋。
“你想吃黄河鲤鱼，我就在洛阳守着你。你想吃莼羹鲈脍，我就护你去江南。你若想吃海鱼，我就带你去海边。”邵勋说道：“安安静静，没人打扰，我们的孩儿在身边嬉闹，抱腿撒娇。”
王景风愣了许久，轻声道：“你都是我牛马了，还敢放肆……”
“是。”邵勋轻轻摸着王景风的脸，道：“我都听你的。”
王景风慢慢转过了头去，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屋顶。
好像越来越暗了，但有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年少时出落得让人惊叹的容颜，中年后在家闲居的慵懒，以及晚年时流不尽的泪水。
父亲、母亲、妹妹、儿子、女儿是她最舍不得的人，还有那黑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脑子有点糊涂了，那是谁的手？
猛然间，她想起来了。
在陈郡的时候，那双手扶着她上马，带她四处游玩，还为她栽下了果树。
那双手，还为她濯足，那是别的男人不肯也不屑于做的事情。
那双手，还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捉鱼，只为了安慰她。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了那双手，那也是她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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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邵裕就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却见一面蒲扇在旁边轻轻摇着。
扇子带来了清凉的风，驱赶了蚊虫，让他得以安然入睡。
“夫君，你醒了？”糜氏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邵裕睁大着眼睛，然后慢慢伸出手，将糜氏搂入怀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觉得心底柔软之处被触动了，下意识抱住了妻子。
糜氏静静靠在他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许久之后，邵裕轻轻松开了糜氏，道：“我要去看看阿娘。”
“妾去看过了，尚在昏睡中。”糜氏低着头说道。
邵裕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其实就是吊着一口气，在等着他回来见他最后一面罢了。而今心愿已了，便是离去的时候了。
他只是有些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在看到糜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他现在有家室，有臣子，有国民，他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年要走。
再者，他还有父亲。
父亲是霸道的，他用自己的赫赫战功和无上威望规定了一切。
他定义了谁挑唆天家内部不和就处置谁，乐凯倒霉了。
他定义了谁当储君，梁奴得偿所愿。
他还定义了两个儿子的去处，一在西北，一在东北，各自与中原隔着沙漠与沼泽。
他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君王，让人不敢更没有那个能力挑战他的威严。
但自己成家立业并独立经营封国之后，邵裕想了很多，也明白了许多事理。
或许，将来的他也会走上父亲的老路。
他们父子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家，能保留那么一丝丝温情，已然相当不容易，父亲为此尽了最大的努力。
而且，这种事大抵只会出现在开国初期，越往后越冷酷无情。
邵裕轻轻叹了口气，他既是儿子，也是父亲，但很多道理却是最近才明白的。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或许管不了那么多。
起床之后，邵裕便去看望母亲。
王景风处于昏睡状态，未能回应他。
二十四日，皇后庾文君携太子夫妇前来探视。
二十五日，王景风薨逝，年六十三。

第七十八章 三人
“吁——”马车停在了端门前，太常卿崔遇走了下来，
后面几辆车中，还跟着太常寺的一帮人，都是老面孔了。
上前交涉一番后，一行人便入了宫，开始操办丧事。
其实都是熟手了，整个流程有条不紊，一直持续到八月初，才初告一段落。
八月初五，邵勋在天渊池畔召见了邵裕。
他身边跟着七岁的孙子嘉禾，同时也是辽东国世子。
比起虎头这个父亲，嘉禾与祖父邵勋之间就要亲密多了，毕竟见面的次数多。
这会看到父亲时，嘉禾竟然下意识低下头，靠近了一点邵勋。
“嘉禾还是很聪慧的，今年也开始习练武艺了。”邵勋说道：“武师都说他是好苗子。”
说这话时，嘉禾偷偷在看父亲。
邵裕挤出点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嘉禾迟疑片刻，走了过去，被邵裕一把抱在怀中。
“听说昨日梁奴去见你了？”邵勋问道。
邵裕嗯了一声。
问完这一句，邵勋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邵裕抱着儿子，轻声说道：“阿爷，其实六弟——”
“其实什么？”邵勋问道。
“其实换谁在太子之位上，都不好过。”邵裕说道。
话的声音很轻，但却震耳欲聋。邵勋记不太清楚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父子二人第一次摊开了说这个事情。
“便是我在储君之位上……”邵裕抱着儿子，抬头看着西边的天际，说道：“终日埋首于故纸堆中，事事请示东宫二傅，只能干些祭祀、迎宾之类的杂活，这么多年下来，怕是都要被逼疯。届时别说做事了，能不出丑就是好的了，而一出丑，则万劫不复矣。六弟的心性，其实不一般，我不如也。”
邵勋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爷你也别多想。”邵裕叹道：“我其实只是想说，事已至此，这个天下交到六弟手上是最合适的。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很多了，从今往后，我居辽东，为国藩屏。这个天下，乱不了。”
有些事情，父亲不说，但有心人都清楚。
表面上看大家都有机会登大宝，但实际上梁奴是有优先权的。他只要不自乱阵脚，不出大错，能力也不是很差，储君之位就跑不了，这是独属于嫡长子的优势。
而他确实没出什么大错，小心翼翼，中规中矩，能力本事和几位兄长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差距，甚至有些方面还胜出一筹。至此，胜负分矣。
当然，这也和父亲不许大家互相人身攻击，只许正常竞争有关。
如果允许互相攻讦，梁奴心性再好，这会也坐不住了。
说到底，父亲还是过于“有情”了一些。储位之争，不能互相泼脏水，那烈度就低太多了。
这个道理，是“大彻大悟”的长兄说给他听的，他深以为然，同时心情也很复杂，难以简单描述。
俱往矣！再想这些也没意思了。
往好的方面想，父亲这样做也培养了众人的能力。这个世道，宗室固然是威胁，但没有宗室相助，也是万万不能的。
六弟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什么事都依靠外臣，不用宗室，那比完全信重宗室还危险。
这个天下，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邵勋说道：“阿爷起于乱世，见多了丑恶之事，甚至亲手做下的也不在少数，故惯于把人往最坏的方面想。兴许是我多虑了，以至于此。你能想通，再好不过。想不通，将来也会理解的。辽东诸事安排妥当了么？”
“已安排妥帖。”
“那就在京中多留一段时日吧，过完年再走。”邵勋说道：“嘉禾——你也带走吧。”
“阿翁！”听到这句话，七岁的小儿不高兴了，急道：“我要留在洛阳，我要留在阿翁身边。”
“乖，听你阿爷安排。”邵勋走了过去，轻轻抚了抚孙子的小脑袋。
“嘉禾，辽东才是你的家啊。”邵裕看了看儿子，轻声说道。
见两个人都没站在他一边，小家伙呆住了，哭丧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邵裕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父亲说得没错，他现在就有点理解了。
辽东那个地方，豪族众多，民情复杂。若他的世子身边没有兄弟帮衬，可谓势单力孤。可若兄弟起了争竞之心，则又有可能兄弟阋墙。
其间的度，可真不好把握啊。
不过比起父亲，他似乎又轻松上不少。毕竟辽东只是个藩国，上头还有朝廷，他早早定下世子，便是将来其他儿子有想法，得不到朝廷的承认，也无济于事。
同样地，若世子想戕害兄弟，也要上报宗正寺，没那么容易。
当然，真实情况可能比这还复杂，但他终究比父亲轻松许多了，不至于如此绞尽脑汁。
“回辽东吧……”邵勋最后捏了捏孙子的脸，道：“要记得阿翁啊。”
“去了辽东，还能不能回来？”嘉禾可怜兮兮地说道。
邵勋笑了，道：“可以的。若想念阿翁了，回来便是，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了路上的苦。”
“能。”嘉禾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啊，真好。”邵勋忍不住把孙子又抱了过来，道：“今日是看钓鱼还是猎鹿。”
“我要看钓鱼。”
“好，依你。就在这天渊池垂钓。”
邵裕也找了张马扎坐了下来。
父子祖孙三人难得地聚在一起，享受着天伦时光。
******
八月一晃而过，重阳已近在眼前。
左髦、索绥二人同登芒山，体味佳节。
当然，他俩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所谈论的也多是与重阳无关的军政大事。
“索公倒是好兴致，没去吊唁下你亲家？”左髦问道。
“去过了。”索绥看着远方的旷野，说道。
他有一个庶出的小女儿嫁给了前右金吾卫将军、散骑常侍黄彪之子黄虔。八月之时，黄彪因病去世，他上门吊唁了。
见索绥兴致缺缺，不怎么想废话的模样，左髦便问道：“燕王何在？”
“在府中居丧。”索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道。
“齐王得天子诏，转任平州刺史。明年二月赴任，故今岁腊月会回京，不知……”左髦试探道。
索绥沉默片刻，道：“还得看燕王殿下的意思。”
“此是自然。”左髦笑道。
索绥犹豫片刻，问道：“齐王封建之事难道已经定下了？外间没什么风声啊。”
“你知我知便行。若胡乱传扬，怕是要被抓进黄沙狱。”左髦开了句玩笑。
索绥点了点头，然后又好奇地看了左髦一眼，问道：“你莫不是真要去平壤？”
“平壤又不差的。”左髦说道：“乐浪王氏自汉以来便是名门，英才众多，文风鼎盛，正好去结交一番。”
索绥无语，不过也没法反驳。
乐浪王氏自称先祖是汉时为避诸吕之乱跑过去的王仲，祖籍琅琊。至后汉初年，已然逐渐起势，王闳杀王调，献乐浪，爵封列侯而辞之，汉光武奇而征之。
其子王景又是后汉初年著名的治河专家，当过徐州刺史。
王景之后，虽再没人当过州刺史一级高官，但太守、县令以及其他朝职却也没断过。
真论起来，比前汉年间发配到敦煌的索家差很多吗？
别人都可以反驳乐浪王氏的门第，就索绥不能，因为这两家的境况很类似。
“乐浪终究差了些，土人比敦煌还多。”索绥叹了声，道。
“慢慢来，总有进益的。”左髦说道：“再者，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去了乐浪，焉知我左氏不能如乐浪王氏一般，成为一地郡望么？”
“你左家在文业上的名气已经够大了。”索绥摇了摇头，道：“也罢，待齐王回来再说吧。不过也别太张扬，被人看到了，多番非议，总是不美。”
“君过虑了，天子巴不得看到齐王、燕王亲近呢。”左髦说道。
索绥点了点头，本不想再说了，却补了一句：“你将来别后悔就好。”
“绝不后悔。”左髦信誓旦旦道。
当然，说这话时心中其实也是有点打鼓的。
在幽州时，他奉齐王之命，派了一支商队前往乐浪、带方二郡，名义上是去买皮子、海货，实则兼有打探地方的任务。
商队回来后，对乐浪王氏好一番吹嘘，说受到了他们热情的接待。这家人府第有数顷之大，还圈占了不少山林，以土人为部曲庄客，为其打猎、耕作、捕鱼。
王氏子弟文风不辍，族中藏书数千卷，有些甚至是汉末以来中原少有的孤本残卷，本身开办了一个私塾，教授本族子弟外，还让土人进来学习，在当地名气很大。
王家女子知书达理，堪为良人，便是在中原也不差了。
说得很好，但左髦听出了一个致命点：乐浪郡就这么一家上得了台面的士族。
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反正他宁为鸡头，不想当凤尾。乐浪郡难道还能比江南的某些地方差？可不见得。
扬江交广四州的不少郡，连一个上台面的士族都没有，连乐浪郡都不如。
再者，乐浪王氏从前汉诸吕之乱开始到现在，传了多少年了？
中原的战争影响不到他们，就连卫氏朝鲜都大量任用王氏子弟为官。两汉交替，一声令下，以郡降附，强如汉光武也得列侯拉拢他们。
便是高句丽一度拿下二郡，也没有让王氏覆灭。
一部分族人退入平州，投靠慕容廆，一部分则留在当地，高句丽权贵甚至还想和他们联姻。
比起中原覆灭的大族，不知道强了多少。
对，左髦的思路就是这么“奇特”，他觉得边边角角最安全。在当地当了“鸡头”，谁来了都要拉拢，富贵不倒。
左、索二人谈完正事后，便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风花雪月，及至天色渐晚，方才尽兴告别。

第七十九章 主持
十月中旬，洛阳便大雪纷飞。
气温经历了之前的小反弹，并稍稍横盘了一段时间后，似乎再度进入下行通道。
今年江南也出现了一定范围的气候异常，给了部分初次南下的北方士民当头一击。
说来可能惹人发笑，朝廷鼓励北地豪族南下不少年头了，但根据民部的推算，这么些年下来，总共南下的也就二十万人左右。
今年稍多一些，可能因为关东没被卷入战争，一口气南下了五万人，但算上这批也就二十余万，真的有点少。
明年应该会多一些，因为要开始对颍川、河东等地动手了。
朝廷并未正式下旨，但风声传出来后，很多人难免感到焦虑。
十六日，邵勋召太子入宫，并未言明是何事。
太子邵瑾有些忐忑，入宫之前还在和幕僚商议，待见到邵勋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邵勋放下手里的书卷，先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梁奴，若想号令天下，以何为要？”
虽然有些奇怪，但邵瑾立刻答道：“无非钱、权、人三事耳。”
“倒也没错。”邵勋笑道：“钱从何来？”
“赋税。”
“何人缴税？”
“天下士民。”
“那么是不是缴税的人越多越好？越容易拿捏？”
“是。”
道理很浅显，很明白。升斗小民想避税都难，更容易拿捏。豪族富户关系盘根错节，没那么好拿捏，征税麻烦。
“那么，颍川、河东这类所在，征税容易吗？”邵勋又问道。
其实不难，因为邵勋与他们都是摊派关系，所得不一定比正常征税少，但这不是正常制度，邵瑾很清楚他不一定能从这些地方征到多少税，于是回道：“户口不清，官吏暧昧，未易也。”
“那你知道怎么做了？”邵勋问道。
邵瑾心下一惊，立刻答道：“当清查户口，撤换庸吏，申明税法。”
“说得好。”邵勋说道：“修书之事，先放一放吧。《晋书》我看了，大体无差，只需再修改一番即可，不着急。今给你个差遣，颍川、河东二郡度田之事，就由你来主持吧。”
“儿遵命。”邵瑾沉声应道。
“此二郡完备之后，明年要清查晋以来田籍，亦由你来主持。”邵勋又道。
“是。”邵瑾脑海中急速转动，思考父亲这么做的用意。
度田是国之大政，多年以来，虽然进行得断断续续，其实就没怎么停过。
他也赞成度田，任何有利于他将来接掌大位的事他都赞成，只是这个事由他来做，却总感觉有些奇怪。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计啊。以往这种得罪人的事情，父亲从来都是亲自揽下的，因为他不怕得罪人，但现在由他来操办了，却不知为何。
一瞬间，邵瑾想了很多，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在试探他。
“无事了，去看看你母亲，陪她用过午膳再走。”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是。”邵瑾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出得太极殿后，他看着漫天雪花，舒了口气，朝昭阳殿而去。
******
昭阳殿中，王妃卢氏正带着钧衡过来看望祖母。
虽然孙子已经五岁了，但被喊做祖母依然让庾文君有些不适应，毕竟她才四十五岁。
邵瑾坐下来后，先观察了一下，然后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说了方才入觐之事。
庾文君有些忧虑。
当然，也仅仅只是忧虑而已。夫君决定做的事情，如果与娘家利益冲突了，逼她做一个抉择的话，虽然很痛苦，但她最终还是会站在夫君一边。
她不能想象身边没有夫君的日子。
邵瑾在悄悄揣摩母亲的态度，看了一会后，感觉果如往常，便放下了心，道：“阿娘，江东也有好地方。丹阳、毗陵、会稽、吴郡、吴兴都有开垦多年的熟地，想办法买下来后，当年就有进账，不会亏的。”
“至于颍川那边，粮食想办法运到许昌，然后走睢阳渠运至建邺，浮财、农具、耕牛等一并如此处置。有水运，花费不了几个钱。”
“人丁能撤走的就撤走，实在老弱病残不能走的，就留在颍川，照料剩下的农田、果园、菜畦、桑林，到时候派个人留守就是。”
庾文君听了微微点头，旋又道：“你大舅闲下来了，年前会回洛阳，届时你安抚一下他，别弄得生分了。”
“好。”邵瑾点头应道。
卢氏与他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成婚几年了，她发现丈夫对庾亮这个大舅并不怎么看重，不知道是不是庾元规在外甥面前露过怯，被看轻了。不过终究是舅氏，用还是要用的。
“梁奴，将来江南会度田吗？”庾文君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父亲说过不度田。”邵瑾回道。
“你呢？”庾文君追问道。
邵瑾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阿娘放心，庾氏不会吃亏的。再者，江南豪民按章纳赋，儿又何必咄咄逼人呢？便是朝廷财用不足，也不会一体度田，有些地方还是需要豪族的。或者说，那些地方本来就有豪族，只不过非中原士人，而是蛮夷洞主。”
庾文君似乎放下了心。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她能为娘家担忧一下，过问一下，已然尽心了。知道至少庾氏在这轮度田中不会吃亏后，她便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卢氏则对丈夫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维护自身统治的目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子和今上是一类人，只不过一个更老练，另一个还不够老练。
不过，这样有什么错呢？
她是太子妃，将来很可能是皇后，范阳卢氏也会得到巨大的好处。至少，在这一轮度田大潮之中，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正如丈夫所说，江东也是有熟地的，卢家拿一些地下来，不消几年，就收回本钱了，再往后就是纯赚的。
唯一可虑的，大概就是东宫里颍川士人与日渐增多的河北士人之间的碰撞，哪一方落败了，必然要吃亏。
邵瑾在昭阳宫用完饭后，便带着妻儿离开了。
看着母亲孤零零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今年父亲又为他选了卑移都护柳安之之女以及荆州刺史辛晏的侄女入东宫，成为他的良媛。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好说什么。
当然，作为太子，他的女人是偏少的，至今不过五人罢了。父亲可能也是看他只有一子一女，稍稍有些着急了。
但说实话，权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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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很快到来，大地一片银装素裹，聚集于洛阳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了。
这个月无甚大事。对太子邵瑾而言，唯一一件值得称道的便是奉诏出城迎接了最后一批于贞元七年出征西域的部队：主要是禁军及诸部府兵。
仪式结束之后，他让率更令金灌出面，仔细打探了一下府兵们出征的花销。
在邵瑾心目中，并州的右金吾卫及红城、武周、高柳、平城（原代国旧军）四镇兵最亲切，因为他们最先表达了投靠的意愿。
右骁骑卫则要排到后面了。
但其他诸部也不能轻忽了，虽然不能主动联络。
今年朝廷又在安定郡置方渠龙骧府，并将安定、新平、略阳、陇西四郡八府整编为右长直卫——至此，关西府兵初成，约有二万人。
除此之外，又在安丰郡西南部置雩西、于庐江郡西境置霍山、于彭城郡置泗水、于下邳郡置葛峄，合计四龙骧府。
对这个规模已达十三万三千余人的群体，无论怎么关心都不为过的，因为他们有用。
对，对邵瑾来说，府兵“有用”，就这么简单。
对外征战需要用到他们，弹压地方需要用到他们，威慑胡部需要用到他们，甚至将来——这个暂且不谈。
没有用的话，压根不值得他费心，到时候就集体转为民户，为朝廷提供赋役，再择其精壮为募兵，继续为朝廷所用。
至于募兵的军费何来，那就要看了……
不过，父亲曾说过，他几乎每年都在小心呵护府兵，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延寿，至少接下来三十年是“善战”的，三十年之后，或许部分精锐“能战”，再往后就只能守城了，打不了野战。
百年之后，守城怕是都不能胜任，必须另想他法，甚至六十年时就该想法子了。
邵瑾对此有些不信。
年轻人总是充满信心的，他不信经过自己的大力整顿，府兵会不善战。
如果反复清查府兵分地，并且禁止他们售卖田地呢？他总觉得该试一试。
十一月底，关西转运使庾亮自长安抵达洛阳，入宫觐见之后，正式交卸了这个临时使职。
他现在有无官一身轻了。
但亮子何许人也？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懈怠，他更喜欢今上给自己加加担子，挑战一下自己的能力极限。
不过都快腊月了，天子并无表示。庾亮无奈，只能先在洛阳住下，静候佳音。
腊月初二，得知庾亮归京消息的人纷沓而至，诉苦不断。
庾亮开始还接见了一批人，后来烦了，干脆闭门谢客。
初七这天，太子太师宋纤来访。

第八十章 劝说
庾亮在城内有宅，但他一般住在城外，无他，宽敞、明亮。
宅中除了一些仆婢、侍妾外，就只有庾亮一人。
大冬天的，他还命人在院中摆了张桌子，说要一边品茗，一边赏梅。
宋纤只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
他年纪大了，功名利禄之心淡泊得很，要不然当年也不会隐居酒泉南山，数辞官爵了。但没办法，他背后还有一个大家族，还是在平凉之役中站在张骏一方的大家族，若还不给梁廷面子，别人可就不给他面子了。
太子太师这个职位正好，不用管事，身份还清贵，只需偶尔提提建议，或帮着太子拜访一下他人即可——一般的拜访也不会由他出面，毕竟是太子太师。
今日拜访庾亮，倒正合适。
“宋公且坐。”庾亮伸了伸手，道。
宋纤也不推辞，直接坐下了。
庾亮拍了拍手。片刻之后，一名美婢走了过来，素手芊芊，开始为两人煮茶。
“倒是好几年没见到元规了。”宋纤凝视了下庾亮，道。
“我就是个劳碌命。”庾亮说道：“未及弱冠，被天子拉到广成泽开荒。成家之后，又为今上四处筹粮，一月之中，能待在家中的没几日。及至后来，又辗转各地为官……”
说到这里，庾亮微微叹息，神色复杂，看起来不全是装的。
“元规，陛下是信重你的。”宋纤说道。
庾亮倒是不否认这点。
平心而论，他对陛下是绝对忠诚的，并无异心，奈何陛下总不给他机会。
政事堂已经有梁芬、氾袆、刘闰中、王雀儿四位平章政事了，他们又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
梁芬倒是出自名门，乃汉大将军梁冀族裔，庾亮是认可他的。
但其他人呢？氾袆是凉州降人，刘闰中乃上党羯胡，王雀儿则是东海军户，他们——哎，你别说，这四个人还挺有代表性。
但庾亮还是有些不满，怎么着都得出个河南宰相吧？之前有羊曼，但他老迈不堪，已然回家荣养了，不该补个河南士人上来吗？他庾亮庾元规就是最合适的，可天子就是不给。
“但陛下终究还是有些疑虑……”宋纤又道。
“何虑之有？”庾亮说这话时，心底都有些委屈了。
“国朝新政，陛下所重也，度田括户便是其一。”宋纤说道：“君乃颍川人，河南士林所重，而今又要度颍川之田，值此之际，元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疑虑？”
庾亮眉头一皱。
确实，换谁来都会迟疑。当了平章政事，可以施手段的地方太多了，单一个卡住官吏升迁就很要命。实在不行，让郡中正把你家门第降一等，让你吃个暗亏。或者干脆明着来，授意太守或刺史，不给你或姻亲家族孝廉、茂才名额，办法太多了。
见庾亮不说话，宋纤轻叹一声，道：“老夫以前说过，庾氏乃后族，如何自处，其实很有讲究。天下事，贵乎中庸。”
说到这里，他认真看了庾亮一眼，道：“凡事讲究一个度啊。”
庾亮沉默不语。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问题就在于度太难把握了。
“颍川、河东要度田了，太子会坐镇梁县，征辟属吏，具体操办此事。”宋纤说道：“此事说易易，说难难，重在用人耳。故殿下会征辟一些冀州人、幽州人入幕府，免得被人说闲话。但颍川——”
话到这里，宋纤没有再说下去，但其意已明。
庾亮坐正了身子，问道：“太子想让我出面劝服颍川诸族？”
宋纤微微颔首，道：“这也是陛下之意。”
庾亮又陷入了沉默，宋纤耐心等着。
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声，道：“我岂不知度田乃国策，可太子若恶了颍川士人，将来又有何人可用？”
“元规，你意气用事了。”宋纤轻叹一声，道：“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何必拘泥于一地？幽州、并州、雍州俊彦欲投于太子门下者，不知凡几。梁县开府，必有左右长史、左右司马、参军、主簿、从事中郎、录事等幕职，很多人甚至想舍弃朝廷官职，就为了能进这个幕府。”
庾亮闻言，有所触动。
自从上次和弟弟谈及经营关西之后，他确实了解并举荐了一些贤才。担任关西转运使后，幕府中也有部分关西士人，长期接触下来，他发现关西士人较为朴实，或许文采不如河南士人，风流气度也有所欠缺，但办事的劲头很足，任劳任怨，整体风气是不错的。
到现在为止，他固然还有些畛域之见，或者不够信任外地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朝哪代都少不了——更喜欢用颍川或豫西士人，但对关西人的看法已然有所改观，并不会太过排斥，该用还是会用。
宋纤其实隐讳地点出了这一点。
魏晋以来，畛域之见实在太严重了，你庾元规如果还局限在这方面，那么对自己和太子都不利。
“听闻清理完河东、颍川田亩，陛下还有意清查司马晋立国以来的田籍？”庾亮又问道。
“此必然也。”宋纤说道。
庾亮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牵扯面可就大了，得罪的人也多了去了。
这么一搞，士人对太子的观感可能会很差啊。
庾亮凝眉苦思，一瞬间脑子里过了无数种转圜之法，唯独没有请求天子收回成命的念头——从这一点来看，庾亮自认为忠诚于天子，倒也不是假话，他连唱反调的想法都没有。
憋到最后，只来了一句话：“陛下何急也！”
宋纤拿手指敲了敲案几，道：“开过年来，陛下就五十五岁了。正旦之日，万国来朝，天子声望臻于顶峰，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庾亮苦笑了下。
携大势压人，这是天子的老手段了，可谓屡试不爽，到现在还用。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宋纤又道：“天下这么大，总有人为了仕途或家族考虑，愿意投效过来的。再者，天子又不是没给后路。人，只要有了后路，便没有了奋力一搏的想法。更何况，当今之世，谁敢行大逆不道之事？办妥了这件事，兴许也能收获不少好处，其中说不定就有将来的股肱之臣了。”
庾亮思虑良久，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袖手旁观。唉，陛下啊陛下，和光同尘不好么？”
“今上的性子，元规难道不知？”宋纤问道。
庾亮哑然。
见他不说话了，宋纤笑了笑，道：“腊月里，元规大可物色人选，但一定要慎重。”
庾亮点了点头。
不远处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二人遂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婢女将茶水端了过来，一人一碗，然后退去一旁。
宋纤端起来啜饮一口，然后便放了下来，赞道：“元规这茶哪来的。”
“宋公有所不知，此乃洞庭湖之野茶，虽无甚名气，但口感清冽，回味无穷，吾实爱之。”庾亮笑道。
宋纤知道他和庾亮这种人不好比。
庾元规人长得俊美，学识渊博、气度雍容，标准的世家子。同样的，他的日常用度也是世家标准，甚至尤有过之。
遣人寻觅一些好茶过来享用，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得此茶也是桩意外。”庾亮摇头笑道：“府中有老仆至荆州货殖，收了张商票。好巧不巧，开票之人在江陵得急病死了，货物也没来得及卖出去，于是就拿茶叶来抵了。”
“元规倒是心善。”宋纤赞道。
这是实话。庾亮这种权贵，无理还要搅三分呢，更何况他占着理。
另外，宋纤也微微有些惊讶。他听说过商票这种事，多年前流行起来的，据说最初源自今上与景福公主之间的一桩逸事。后来，有人发现了开商票的好处，便效仿之。
只是没想到，这会竟然流行到荆州那边了。
当然，宋纤也知道商票只可能在小范围内流行，一般是相熟之人或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开具，半年或一年后兑付。
公允地讲，此举便利了货殖，令买卖大兴，朝廷多收了税，但纠纷也是难免的，是是非非，他看不清楚，也不太懂。
“宋公有些过誉了。”庾亮闻言轻笑，解释道：“而今但凡在坊市名列商籍的大商贾，甚少带银钱出门了。坊市可记账买卖，结束后若有短差，便需开商票，或者私下里计议偿还方式。此法通行各处，商徒纷纷叫好，毕竟当年石崇——”
宋纤听了亦笑。
堂堂荆州刺史，靠打劫商旅变成全国最富之人，这等荒唐事大概也只有司马晋才有了。
而在凉州，不过是短途买卖——以凉州诸郡间的道途计，其实也不算短了——就有商徒带过十几辆马车的铜钱出门，别说沙漠盗匪了，就是普通百姓看见了也要心动啊。
再者，一些有责任心的州郡官员，为了避免本地百姓无钱可用，经常私下里劝商徒不要带铜钱出境——虽说是劝，可你敢不听？
很多买卖做不成，都是有原因的。
今上捣鼓的很多东西，初时不觉有异，甚至觉得多此一举，但十几年、二十年下来，你就慢慢看到效果了。
他在商贾这个群体中的名声是真的好。
喝完一碗茶后，眼见着天气有些阴沉，宋纤便起身告辞了。
庾亮将其送到门外，方才回返。

第八十一章 隆化
离新年只有三天时间了。在往年，这会大街上早没人了，除了巡逻军士外，洛阳百姓基本都窝在家里，不再外出，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今年则不一样。冬月里那批班师的大军，浩浩荡荡，光骆驼就有近一万六千峰，是前面两次的三倍，骏马亦有八九千匹，是前两次的两倍。
很显然，这是把缴获的财物一口气全押回来了。
战利品中的相当一部分，就由少府在洛阳东西设立了两处货场，公开发卖。
庾亮去了一趟东市，挑选了一些如羯鼓般的西域乐器。
跟随他而来的枣庸顿时赞道：“明公好眼光。此鼓音质奇异，透空碎远，乃奇物一件。今却摆在这个角落，无人问津，实乃明珠蒙尘。入公之手，当大放光彩。”
庾亮笑了笑，让随从们把羯鼓搬上牛车，道：“务安，跟我转了两个时辰了。说吧，到底有何事。”
庾亮的目光在各色货品商逡巡着，大部分时候只稍稍停顿一下。
洛阳官民多奔宝石、香药、罽布、玉石而去，但庾亮主要是挑选制作精美的艺术品或奇物，纯粹的金银珠玉已然无法打动他了。
“太子度田括户，身边总要有奔走之人。仆不才，愿效死力。”枣庸低声说道。
庾亮瞟了一眼他，摇头失笑，道“务安，肥皂工坊做得不顺心么？”
“工坊总不是正途，仆更想做一些实事。”枣庸说道。
庾亮拿手点了点他，笑而不语。
在这一刻，意气风发的感觉又回来了。
枣庸不想在肥皂工坊蹉跎时日，这很正常，毕竟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而工坊的职务并非朝廷经制之官，只是为太子打理私产罢了。
这固然不错，但最近三年工坊内来了不少河北人，枣庸便不想干了，于是想跳出那个虚耗时日的大坑，到即将设立的度田幕府中任职。
虽然很可能只是个临时性使职幕府，一应僚佐全是征辟性质，幕主事了即罢，幕僚事毕则散，但那只是理论上而言，实际上来说，这个幕府可能要存在好几年，在此期间，他们就是官，比官还官！
即便将来撤销幕府，在太子面前奔走这么久，还怕没机会么？至少比继续在肥皂工坊内蹉跎要强。
“也罢，太子总要用点自己人的。”走了一阵后，庾亮终于松口了。
枣庸大喜，躬身行礼致谢。
“务安，你可知这是得罪人的活计？”庾亮提醒道。
“自是知晓。”枣庸回道：“明公应有所耳闻，贞明元年冬月，我长社枣氏就在毗陵拿了块地，七年间开荒两次，而今已有庄客三百七十余家、田二百顷。长社这边只有二十余顷地了，也就维持下私学，养一养老人，奉祀下先祖罢了。”
“动作好快。”庾亮叹道。
枣庸有几个兄长，以前多为低级官吏，后来屡次居家守孝，慢慢没人想起他们了。若非自己还念着与枣嵩的一番交情，时不时给点机会，枣氏会更加困难。
在长社县的二十余顷，如果按照占田法来说，大概能保住三分之二，只需整个宗族内部协调一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容易起纠纷。
不过枣嵩这一支大概也不是很看重长社的这些地了。他们七年前就南下毗陵郡，速度相当快了，故抢得了一份田产。七年后的今天再去，毗陵兴许还有地，但多半是下田，且需要自己开荒，这个就差很多了。
想到这里，庾亮想起了自家。
他其实也派人南下过，而且是直接在建邺拿地，紧贴篱笆墙，离石头城不远，交通方便，土壤又肥沃，乃上田中的上田，只不过小了点，才三十顷罢了。
他也不是很上心，至今都只让家仆管理，产出供庄园上下啖食，多余的就拿到市场上售卖，所得运回北方，供自家花销。
比起枣氏，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懈怠了？
就在此时，风中突然飘来了一阵臭味，庾亮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了开来。
在关西数年，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必是骆驼无疑！于是举步走了过去。
前方果然圈了一批骆驼，围在栅栏内，大概有二三百头的样子，悠然自得地咀嚼着干草，似乎已经习惯了周边人来人往的环境。
旁边坐着几名少府的小吏，一脸晦气。大过年的，没法回家，还在这卖骆驼，换你心情能好么？
他们也不认识庾亮，只当是哪个寻常富人，公式般地介绍一番后，便坐了回去，不怎么上心，不怎么热情，反正卖不卖得掉都和他们没关系，大不了再拉回去，由少府出钱养着好了。
见少府小吏不说话，枣庸觉得自己该表现一下，便上前揪住一人衣袖，说道：“见着人来买骆驼，尔等不该招呼一下么？”
“哎，我新买的绵衣，莫要扯坏了。”被揪住的那名小吏不乐意了。
少府上上下下怕不是有二十多万人，遍布全国各处，俨然独立王国，一应升迁更是天子任命，他们什么时候怕过人？
“绵衣值几个钱？”枣庸说道：“速来招呼。”
“务安，算了。”庾亮看了看骆驼，问道：“此皆龟兹驼耶？”
“不止。”那名小吏的态度总算好转了一些，道：“龟兹、焉耆、疏勒驼皆有，其实都是一种驼，抢的地方不一样而已。兴许还有一些北边草原抢来的，我记不清了。那边的乌孙、匈奴部落，似乎有骑骆驼打仗的。”
庾亮点了点头，然后喊来一名家仆，让他留下讲价，自去另一处闲逛。
“什么？全买了。”身后传来了小吏不可置信的声音。
庾亮面带微笑。
他家也要以长安为基，向西拓展买卖了，骆驼是必需之物。
走了三百余步后，前方又是一个大型露天马圈，大概有三四百匹马的样子。
西征之役，前后弄回来一两万匹，虽都称“骏马”，其实还是有差别的。
少府和诸牧监把好马拿走培育，中等马赏赐军士和官员，下等马就拿出来卖了。但就是这种下等马，也非常不错，至少卖相很好，因此围在这里的人极多。
庾亮远远看了看，顿时打消了买马的念头，不过他看到了一个熟人：齐王府舍人邓绥。
邓绥似乎是来买马的，这让庾亮哑然失笑。
齐王好不晓事，西域之马去了平州，能不能适应当地的环境都是个问题。
不过又有些疑惑，天子难道没有赏赐齐王马匹吗？他记得前阵子赏了百余匹真&#183;骏马给齐王，说是让他带回去配种，即用平州当地的母马与这些西域骏马配种，以期诞下适应当地环境的新马。
兴许是不满足吧，还想多买一些，齐王为了顺利就藩，倒是舍得下血本。
马圈外还围着一群高鼻深目的胡人。
庾亮从外表上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身份，也懒得去打听。
胡人只是在外面略略看了看，大部分时间在相互闲聊，显然不是来买马的。
庾亮从他们身旁路过时，特意看了下这些人的表情，那是相当复杂啊。
嘿，兔死狐悲么？庾亮倒背着手，没有停留，气定神闲地离开了。
妹夫征西域固然引得雍、秦、河、凉、沙、朔六州数十郡骚动不已，但也是真打出了威名，让这些胡人伤感的同时又惊惧不已，今后大概会老实许多年了。
庾亮记得自己交卸关西转运使印信前，得知龟兹镇已募得步卒近一千九百人、骑卒五百，尝试在当地展开屯田。
明年四月间，梁、益二州齐发丁壮六万，至武威集结，继续转运资粮，让关西百姓能喘一口气。由此可见，天子经营西域的决心是非常大的，与西域城镇乃至更西边的胡商做买卖，当是一条金光大道。
“哗啦……”十余枚钱币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一名粟特胡商慌忙蹲下身去捡拾，旁人发出一阵哄笑。
庾亮顿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卖马的少府官员径直朝胡商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枚银币。
“好几个贼子！”官员一把揪住胡商，道：“朝廷有制，不得损毁龟币，违者杖十下。你瞧瞧，最外边的圈都让磨掉了，果是贼子，拿下！”
话音落下，便有数名少府园户手持器械上前，团团围住了那名胡商。
庾亮愣了一下。
枣庸凑了过来，从怀中摸出一枚龟币，递到庾亮面前，道：“明公请看，这便是高昌所铸银钱，曰‘龟币’。少府去岁似乎也铸过，但很少，大概不到万枚。此钱与波斯银币一样，外缘有圆点连成的线。若磨得多了，这些点线也就不存在了，一眼便可看出。”
庾亮接过一看，果然，钱币最外面有许多小点，形成了一个圈，若磋磨过多，这些小点确实会被磨掉。
“如果磨得少了呢？”庾亮问道。
“那就看不大出来了，但有经验的老人，还是能发觉的。”枣庸说道。
“能不能在钱币侧面加一些点？如此，便是只磨少许，亦能看得出来。”庾亮说道。
“却不知能不能做到了。”枣庸迟疑道。
庾亮点了点头，不再关心此事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声音：“朕闻紫宸革象，应五运以承乾；黄钺戡凶，扫六合而正位……”
庾亮一振，听起来像是什么布告天下的诏书啊，遂仔细听着。
“铁骑踏天山之雪，龙旂卷瀚海之云。西极葱岭，纳大宛于舆图；东尽燕难，收高丽于王会。胡尘静而边烽熄，文轨同而车书通。当此乾坤再造之日，正宜鼎祚维新之时。可大赦天下，改贞明九年为隆化元年（342）……”
原来如此！庾亮恍然大悟。
前方微微有些吵闹，庾亮下意识走近了几步，以备听得清楚一点。
“……遣太子瑾持节，巡行州郡。量阡陌以均赋，察户丁以实编。使豪右无隐占之私，鳏寡有廪贷之养。务令野无旷土，邑绝游民。”
“……太学增筑百楹，国子别立算馆。褐夫韦带，但通章句即登学籍；毡裘辫发，能讽诗书许预宾贡。”
“……重开玉门之柝，再整敦煌之堞。除市估之苛税，弛关梁之禁遏。要使波斯宝钏陈于东市，吴越鲛绡溢于西秦。”
“……敕东莱造新船，令吴会习潮信。循徐福之旧迹，探涨海之新途。铸铁锚以镇蛟蜃，树星斗以导帆樯。期巨舶连舳，通绝域之珍；沧波效顺，输鱼盐之利。”
“……敕鲜卑习周礼，令羌羯读汉文。解辫而冠进贤，左衽而服章甫。婚姻互通于胡汉，黉序并坐于毡裘。使穹庐知礼乐之化，冠带识弦歌之雅。”
“於戏！昔秦帝刻石琅邪，徒矜武功；汉皇求药蓬莱，终成虚妄。朕不慕碣石之颂，唯期击壤之歌。凡我臣寮，各扬厥职。布告遐迩，宜体朕心……”
庾亮听完后，琢磨许久，然后一把拉过枣庸，道：“快，去抄录一份。”
枣庸点头离去，四处找纸笔。
庾亮则仔细琢磨着方才听到的内容。
做官尤其是做大官的，谁能不关注改元诏书？一个年号代表一段时间内的任务或期望，指向性非常浓。
不了解这个，官就别做了。

第八十二章 献舞
大梁隆化元年（342）正旦，太极殿，晴。
宫中只剩最后一批龟兹舞姬了，教完宫人之后，她们也会被赏赐出去。
去处便是新近班师的最后一批部队的立功将校，就是不知道她们喜欢不喜欢了。
将校们确实粗鲁了一点，军中就这个环境，温文尔雅的人去久了，都难免染上各种习气。
但他们身强力壮，得劲。也不缺钱，日子可以过得富足，总之也不算差了。
一首《朝天曲》后，舞姬罢散。
邵勋带头鼓掌，太子邵瑾、诸位平章政事紧随其后，三省、三监以及包括庾亮在内的勋贵亦纷纷鼓掌。
西域城邦国主、国相、王世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稍慢了一拍后，陆陆续续鼓起了掌。
邵勋扫了一眼，便已有所猜测，只见他端起酒杯，看向尉迟婆罗，道：“尉迟卿可谓忠勇矣，却不知于阗是何来历？”
有那么一瞬间，尉迟婆罗想了许多，到最后如福至心灵般答道：“回陛下，昔年无忧王（阿育王）太子于呾叉始罗国被挖去双眼，王怒，迁其豪族，出雪山北，定居于荒谷间，尊立为王。当时是也，东土有帝子遭遣流徙，居于东界，为群下所劝，又自称王。二王相争，旦日合战，西主不利，遂斩其首。东主乘胜，抚集亡国，遂有城邦。”
“哦？还有这回事？”邵勋笑道：“此东土帝子何人也？”
“应是中夏之民。”尉迟婆罗顶着一副绿眼虬髯，面不改色地说道。
“既是中夏后裔，今归国矣。”邵勋赞道：“自今往后，当为国守藩，凡立功将士，皆有封赏。”
“臣于此立誓，于阗世为大梁藩属，永不相叛。”尉迟婆罗大声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卿若有得力之子侄，可入洛阳为官。”
尉迟婆罗不敢怠慢，这是要质子呢，遂道：“臣有一子，昨日陛下已见过了。”
“可是那位身长七尺之豪壮之士？”邵勋问道。
“正是犬子。”
“此子弓马娴熟，可入侍卫亲军，赐名——”邵勋想了想，道：“尉迟敬德。另赐宅邸一区、仆婢三十、绢帛五百。”
“谢陛下赏赐。”尉迟婆罗回道。
邵勋笑着点了点头，道：“满饮此杯。”
尉迟婆罗领命，一饮而尽。
邵勋亦一饮而尽。
于阗国虽有文字，但没有记史的习惯。他们的历史只能靠口口相传，时间长了就会走样。
阿育王死的那一年，中原差不多已是战国后期——吕不韦也是死于这一年。
尉迟婆罗说于阗国的原住民是印度来的，他不做评价。因为此国盛行小乘佛法，五年办一场弘法大会，全民热衷，那么就有可能故意往印度那边靠，想沾上点关系。
至于什么“东土帝子”，搞不好是西迁的羌人部落，与不知来历的原住民干了一场，最终获胜，开始建立国家。
于阗国随后大抵又来了很多移民，因为尉迟婆罗是很明显的塞种人长相，其国民血统如何，就不清楚了，也不重要。
西域诸国中，邵勋首重龟兹，其次便是于阗。
后续他会要求于阗国提供一定的资粮和土地，于其国境内置屯垦军戍。
也没别的原因，就是羡慕唐朝对于阗国极其深入的控制，连基层收税小吏都是唐人了——举个不恰当的比喻，于阗就像是后世的伪满洲国一样，主官看似是满洲人，但次官多为日本人，实行的是次长负责制。
当然，于阗国当丝绸之路主道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于阗之后，邵勋又看向白敬，道：“卿大义凛然，举旗归正，可谓识大体、明大势。既已得册封，当安抚好国中官民，勿令生乱。”
“臣遵旨。”听到翻译的话后，白敬立刻应下了。
他是掀翻了兄长的王位，篡逆上台。虽说当时情况特殊，且得到了国中贵族的支持，但战后梁军大肆抢掠，贵族们损失惨重，保不齐反过来埋怨他。因此，白敬特别需要大梁朝的支持，不然很可能王位不稳。
“令郎亦是一身好武艺，朕已将其编入侍卫亲军，赐名‘白孝德’，诸般赏赐如前。若勤谨任事，日后自有升赏，卿勿虑也。”邵勋说道。
“此乃他的福分。”白敬拜道。
邵勋高兴地让他起身，复端起酒杯，道：“满饮此杯。”
白敬一饮而尽。
邵勋复看向前疏勒王弥罗诃。
此人进献了狮子、封牛、金带、宝石，一如汉时。
“卿可有汉姓？”邵勋问道。
弥罗诃老实回道：“不曾有。”
西域几个大国的王姓，要么是意译，要么是音译，总有个姓，就疏勒王没有。
“可取个汉姓。”邵勋建议道。
弥罗诃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说罢，目光微微一转，似是看到了什么，拜道：“陛下，臣愿姓庾。”
“好胆！”庾亮贪杯，刚喝了几杯葡萄美酒，闻言差点喷出来，怒了！
邵勋看了庾亮一眼，亮子很快冷静了下来，拿衣袖擦嘴。
弥罗诃吓了一跳，讪讪道：“臣不敢妄攀国姓。前番有使者至敝国，闻庾氏乃海内名门，故以此为姓，冒犯了庾公，乃臣的不是。”
邵勋不以为意，笑道：“弥罗诃三字何意？”
“弥罗乃太阳神之意，敝国有拜日之习俗。”
“莫非要以阳为姓？”邵勋笑问道。
弥罗诃似乎不太乐意，试探道：“臣闻中原有贵姓，曰羊、王、裴，愿以此为姓。”
邵勋被逗乐了，道：“卿可任选，若能与他们攀上交情，倒是一桩美事。”
光禄卿王玄闻言，轻轻放下了酒杯，饶有兴味地扫了弥罗诃一眼。
在殿中维持秩序的冗从仆射羊札则好笑地看向此人。
弥罗诃低下头，道：“愿姓裴。”
“可。”邵勋一锤定音，笑道：“裴卿既入中原，就安心于此为官。令郎居疏勒，当用心做事。异日朝廷有诏，或出兵、或征粮、或括马，勿得推辞。”
“是。”裴弥罗诃连声应道。
老子给儿子为质，也是奇闻一桩了。不过谁让此人胆小呢，他当时若不急着推儿子当国王，邵勋也未必就会拿下他的王位。但事已至此，一切尘埃落定，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接下来邵勋又看向焉耆、大宛、乌孙、车师后国之人，一一问询。
焉耆国人多红发，乌孙多红胡子，大宛则与疏勒相类……西域真真是一个人种博物馆。
离席更衣一次后，焉耆、龟兹、疏勒、于阗四国的下辖属国国君集体入场，为邵勋献舞。
一时间，殿中踢踏之声连响。
邵勋抚掌和之，笑意盈盈。
太子邵瑾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胸中涌起了一股热血，这才是大国天子该有的模样。
庾亮此时已经没那么不悦了，欣赏舞蹈的同时，暗道妹夫是真的厉害，中原多少年没出过此等盛景了。
禁军三监、诸卫将军低声嬉笑，指指点点。
诸位文官则严肃地看着这一切，似乎害怕君前失仪，又似乎不愿在胡王面前失去体面。
史官坐于殿中一角，默默看完后，提笔记录：“隆化元年正旦，帝御太极前殿。时西域新定，龟兹、于阗、疏勒、鄯善等二十国主，解甲释兵，素服匍匐，联袂诣阙。酒酣，诸王感沐天恩，请效率舞之诚，帝欣然许之……天子临轩，万国献琛。胡王解辫，列舞丹墀。斯盖圣德广被，武功赫赫，故能使绝域君长，匍匐归心，蹈德咏仁若此。盛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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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时候，有噱头、有谈资的事情总是更容易流传。
正旦宴会上西域胡王集体献舞的事情，很快便经由官员之口，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皇城根下的百姓乐此不疲地谈论着这些事情，仿佛与有荣焉。
一时间，许多自恃勇力的少年热血沸腾，寻思着过完正月，就去应募从军，到西域军镇上建功立业，乃至封妻荫子。
当然，理想很美好，现实多半很骨感，等待他们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挥舞刀剑，而是扛着钉耙、锄头，在温宿、尉头二国故地上修理地球。
唔，也不是没有好处。这两国壮男奇缺，无数适婚妇人瞪着一双发绿的眼睛——物理意义上的绿——试图争抢精壮小伙。
只要不怕被她们毒死，又或者不担心被榨干，大可前往，不但妻子有了，小妾、外室也不在话下，还不用你养。
而追逐财富的商人们则看到了西域秩序安定的前景，正月里摩拳擦掌，反复研读张贴于大街小巷的改元诏书，雄心万丈之下，仿佛金山银山正向他们走来。
商人，也是可以增加西域人口的，因为他们的旅途也很寂寞——清朝时，中原商人往来于蒙古草原，大大增加了当地的人口，后来禁止他们与蒙古妇人接触，则基建事件大大增加，官府收到的诸如掌柜欺负伙计之类的诉状多如牛毛，可见长途跋涉的行商欲望需求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世家子弟准备去西域做官。临别之际，呼朋唤友，吟诗作赋，倒也创下了不少名作。
兵、商、士，一股脑儿涌向西域，邵勋似乎听到了历史车轮被强行扳动轨道的声音。
这个天下，在他这个设计师的策划下，滚滚向前。

第八十三章 送行与准备
正旦之后，太平无事。
直到二月中旬，邵勋象征性地来到偃师，帮一户出征的禁军家庭忙完了春耕，然后便是送四子虎头离京了。
邵裕身边又多了三百余人，基本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出于种种原因，愿意跟着去辽东。
少府派出了相当人手及近千辆牛车，载满了各色物资。
官吏们在一旁清点着，邵勋、太子邵瑾、齐王邵璋及虎头四人面带微笑，在驿道上慢慢走着。
气氛看起来不错，但实情如何，就难以知晓了。
王惠风没来送。或许因为王景风的离世，她心情不好，故冬天得了场病，近日一直卧床。
马邑公主邵霓、驸马朱竞以及巴公邵珂、夫人何氏四人稍稍落在后面，与齐王妃刘氏、燕王妃糜氏一起，默契地把空间让了出来。
路很长，但终究有尽头。
走出去二三里地后，邵裕回身行了一礼，道：“阿爷、大兄、六弟，就送到这里吧。”
邵勋停下了脚步，看着东边的天际，没说什么，只替儿子理了理衣袍，道：“去了辽东，勿要多想，踏踏实实安民治军。”
“是。”邵裕轻声应道。
“今年青州还会有六十万斛粮北运。”邵勋说道：“十一县可能自给？”
“去岁已能大体自给，今岁若无大灾，定能自给。”邵裕回道。
“我料也差不多。”邵勋说道：“好几年了，早该自给了。”
邵裕点了点头，道：“实在是儿稍稍有些贪心，这几年大力开垦荒地，又营建城池、屋宇，还用粮食换牲畜，不然去年就自给了。”
“好好做。”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开垦的荒地，将来总会有回报的。今年有什么计划？”
“修缮道路、疏浚河道、开挖灌渠，此外便是操练兵士了。”邵裕回道。
“修路是应该的。”邵勋沉吟了下，道：“优先修建岫岩至西安平的驿道。为父已行文平州，着乐浪、带方二郡征发百姓，修建通往鸭渌水的官道，将来就和辽东的这条路隔河相望，接上了。”
邵裕没有过于惊讶，点头答应了。
齐王邵璋看了一眼四弟，以目示意，似乎在说去了平州再联络。他是刺史，自然可以调动平州诸郡的人力物力。
见父亲没再说什么后，太子邵瑾上前一步，握着邵裕的手，道：“四兄，去了辽东，远隔万里，可多多书信往来，以解弟之思念。”
邵裕嗯了一声，道：“六弟，好好陪着阿爷。”
“我会的。”邵瑾诚恳道：“辽东若缺什么，径遣人讨要便是。弟定派人采买，送往辽东。”
“六弟费心了。”邵裕松开太子的手，向后方走了七八步。
“兄长。”邵霓、邵珂二人迎了上来。
邵霓眼圈红着，似乎哭过。
邵珂则走上前去，握住邵裕的手，道：“兄长，我这些年货殖赚了些钱，送了些礼物给你，万勿推辞。”
邵裕顺着九弟的目光看了过去，却见数十辆骡车正驶过来，车上满载绫罗绸缎、笔墨纸砚，另外还有一些书籍、香药、瓷器、药材之类的物事，装得满满当当，显然是下血本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推辞，只叮嘱道：“照顾好姨母，我——可能不回来了。”
“好。”邵珂的声音有些哽咽。
邵裕又和朱竞说了几句，然后便来到王妃糜氏身前，道：“让嘉禾去道个别。”
糜氏点了点头，让侍婢牵来已经八岁的王世子，一家三口向邵勋走去。
邵勋远远看到了孙子，走近几步，一把抱了起来，问道：“方才为何躲着阿翁？”
嘉禾擦了擦眼睛，道：“我怕舍不得阿翁。”
邵勋闻言，有些恍惚，然后轻轻摸着孙儿的脸，道：“阿翁也舍不得你。不过——你有自己的路要走，现在分别是为了你好。记住阿翁的样子，永远不要忘记。”
嘉禾愣愣地看向邵勋，看得很仔细，似乎真的要把他的模样牢牢记住一般。
感受到孙子真挚的情感，邵勋干脆抱着他，继续往前走，口中说道：“再送你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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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四子后，三月初，便是长子金刀赴任平州刺史的时候了。
乐岚姬这两年身体还算不错。其实没别的原因，大概就是她心态好。
邵勋抵达嘉福殿的时候，乐岚姬亲手采摘了一些鲜花，插在瓷瓶之中。
书房、卧室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各项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亲手编织的锦缎上花鸟鱼虫栩栩如生，甚至还有仕女于月下畅游的图景，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
“这么说，就金刀一人孤身赴任？”乐岚姬打开一扇窗户，让明媚的春光透射而入，问道。
邵勋看了眼儿子，道：“就他一人。”
“阿娘，孩儿们还小，舟车劳顿颇为不便，不如让他们留在京中，多多陪你。”邵璋说道。
乐岚姬嗯了一声，然后坐到父子二人面前。
她的目光很温和，但却给人一种看穿一切的感觉。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在平州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乐岚姬问道。
“唔，先干上一两年吧。”邵勋说道：“熟悉下民情，锻炼下本领，待府库充盈、民情大悦之后，再行委以重任。”
“南阳乐氏那边要准备什么么？”乐岚姬又问道。
父子二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邵勋无奈一笑，道：“不急。”
“阿娘，你……”邵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乐岚姬轻叹一声，道：“我不是王景风，什么都不管。虽居于宫中，总还知道一些事情。金刀，你心中有数就好。阿娘在南阳也没几个故人了，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乐氏三兄弟中，乐凯还活着，任兖州刺史，老三乐谟也在，任田曹尚书，老二乐肇却已经去世了。
考虑到乐凯、乐谟兄弟的年纪，有些事确实该趁着他们还在的时候做好准备。
“先在棘城好好干个一两年吧。”见乐岚姬把话说开了，邵勋也不再隐瞒，说道：“念柳至高昌还不满两年，又是战争，又是招抚，又是分田，又是屯垦，事务繁忙。今年大概都没法自收自支，明年也够呛，待西边事了，一切走上正轨之后，金刀再行之藩吧。乐浪、带方二郡可提前做好准备，这两年先征发本地百姓修缮城池、驿道、海浦，朕还会派一些武学生、太学生东行，开办学校，教化土人。待一切妥当之后，金刀在就藩不迟。”
“阿爷，儿前年遣人在列口买了块地，营建庄园、货栈，以利货殖，今岁可增派人手过去么？”邵璋问道。
“列口？汉武帝时杨仆登陆之处？”邵勋问道。
“正是。”邵璋回道。
“你是平州刺史，自己做主便是。再者，这是你的私产，想怎么打理就怎么打理。”邵勋说道。
他知道列口这个地方，乃后世大同江入海口，地属带方郡。汉武帝时期，楼船将军杨仆率七千兵在此登陆，攻打卫满朝鲜。
就这个时代来说，其实是一处相当不错的港口了。只不过，跨越黄海抵达东莱的危险性，可比从东莱到辽东之间那过家家一般的航海大多了。
这个港口能不能有效利用起来，还是个问题呢。
“你在幽州做的买卖，可以在两年内逐步收摊了。”邵勋说道：“手头的钱绢可以慢慢换成用得上的东西。免得仓促采买，物价腾贵，白白吃亏。”
“儿知道了。”邵璋说道。
“你那个庄园是做什么的？买卖？”邵勋问道。
“是。”邵璋回道：“主要是用来存放毛皮、珍珠、海货、药材、金沙、山野货的。一年之中慢慢收，免得为人坐地起价。收完就运回幽州。”
“怎么运的？”
“少部分陆运，大部分海运。沉了两条船后，就大部分陆运，海运为辅了。”邵璋说道：“甫一从海运改为陆运，几乎就不赚什么钱了。儿想了想，今后还是得海运。”
“没开垦农田。”
“开了十余顷，所得供庄园上下啖食耳，所余不多。”
“什么人在种地？”
“阿爷，我那个庄园有三百人上下，大部分是老弱妇孺，都是商队之人的家眷。地就是由他们耕种的。”邵璋说道：“商队共有七十人，皆精壮之士，儿在河北招募的。他们主要前往山中相熟的濊貊部落做买卖。”
乐浪、带方二郡西部沿海是平原，东部就是山区了，濊貊人就生活在那里，以部落的形式存在着。
邵勋仔细想了想，怎么觉得大郎的这个庄园像是武装殖民商站？
当然，这小子其实只是想做生意，积累钱财，为将来就藩做好准备，并没有更深远的谋划。
不过，出于路径依赖，他将来多半还是会在二郡山区开设商站，搜刮当地特产，卖到中原赚钱。
这是好是坏，邵勋都难以判断了。
“对濊貊部落，以大兵临之，以货殖诱之的同时，还得推行教化。”邵勋说道：“不可偏废。”
“是。”邵璋认真地点了点头。
邵勋又沉思了一下。
历史上这些部落，朝鲜人也花了不少力气同化，效果显著。总体而言，在同化野蛮人这件事上，朝鲜人的效率比中原王朝高多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离得近，花费力气大，政府重视，对各种政策反馈能及时作出调整，故效率较高。
金刀就藩后，同化蛮夷肯定是首要工作，希望效率能高一些吧。
“中午在这用饭呢？”耳边突然响起了乐岚姬的声音。
邵勋抬起头来，有些迟疑。
乐岚姬上前，一把挽住他的手臂。
“也好。”邵勋笑了笑，点头应允了。

第八十四章 门房
三月中的时候，千呼万唤的“天下诸州覆田劝农使”幕府终于组建得差不多了。
三月二十，太子邵瑾呈上了最新一版《晋书》，然后辞行南下，坐镇梁县，正式开始了他的这项新差遣。
当然，修书的事情并不会落下，而今首要之务是《风土病》一书。大梁朝如今多了新地盘，需得考察记录当地多发急病的情况。另外，之前有些州的急病记载似有错误，需要删改，工作量不小。
《括地志》也在持续完备之中。
朝中甚至还有人提议重修《三国志》，盖因前作很多缺漏，不如重写一本，就叫《新三国志》。而且这会离三国并不太远，很多档籍并未损毁，参照前书的话，修起来很快的。
邵勋同意了，令太子主持修撰此书。
修书之人留在洛阳，由东宫属吏完成。
幕府官员则在梁县，开始完成度田工作。
也就是说，太子现在有两套班子了，影响力大大增加。
覆田劝农使幕府设长史一员，由庾亮出任。
左右司马各一员。其中，南安太守姚弋仲出任左司马，太子左卫率垣喜兼领右司马。
秘书监卢谌之子卢偃任主簿，太子右卫率刘达兼领督护。
长社枣庸任记室参军，鲁王次子邵琳任法曹参军，太子中庶子鲁尚任度支参军，上郡单迁任贼曹参军，驸马都尉温毅兼领录事参军……
另有门令史谢安、从事中郎王支（王丰之子）、邵纪（宋公）、张舆（秘书郎）……
至于奔走的小史就更多了，如桓冲（桓温之弟）、慕容垂、苻健、祖道重等。
总之，这些人里面有的是太子征辟的，有的是别人举荐的，有的是邵勋塞过来的，甚至还有自己上门投效的，总之来源很杂，经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大概就能看出各自的能力、心性、品德了，再往后就是进一步筛选。
毫无疑问，对很多郁郁不得志的人而言，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覆田劝农使幕府初建，即便有各种关系户，依然有大量空缺职位留给外人，你抓住机会了，将来就有可能一飞冲天。
二十五日，太子邵瑾在东宫二卫的护送下，抵达梁县，住进了天子早年的居所绿柳园。
看着院前院后鲜艳的花朵，看着汝水畔青翠的杨柳，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农田，邵瑾的心情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是的，离了东宫崇德殿后，邵瑾觉得阳光更加明媚了，空气愈发清新了，就连山水都变得秀丽了许多。
这是心情的好转，不足为外人道也。
二十六日，正式开展工作前，又有府兵左骁骑卫的将校前来拜访。
当然，这是礼节性拜访，询问太子要不要他们帮忙，毕竟这个覆田劝农使的职权写得十分模糊，似乎什么都能管，问一下总没错的。
不过他们来绿柳园见了个面就走了，连饭都没吃，十分规矩，没有留下任何话柄。
只不过大家心中有数，这一点同样不足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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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将河畔的柳树滋润得愈发妖娆。
绿柳园没有门阙，于是在门外搭了个棚子，门令史谢安与两名小史坐在里头，时不时起身询问来客姓名，然后入内通报。
午时初刻，又一辆车停了过来，通传之后，准许入内。
谢安将人领进去后，又回到了棚子下，对身旁的桓冲笑道：“颍阴荀氏的人。”
桓冲嗯了一声，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别看谢安是门令史，他只是个没有具体职掌，什么人都可以驱使的小史，但大家的地位其实差不多。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谢安本来也是个小史，只不过天子钦点了他的名字，让他有了个幕职。而太子见了他以后，同样十分欣赏，称赞谢安石身上有股子风流之气，对父亲塞给他的这个人十分满意。
桓冲还是从录事参军温毅那里听来的，内心之中很是羡慕。不过他才十五岁，此番前来本就是历练，在太子面前混个眼熟，为将来计耳——很显然，桓冲就是传说中“关系户”之一，走的是庾亮的路子。
遐想间，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谢安没有动作，桓冲刚要起身，另外一名小史费超走进了雨幕中，低声询问着。
此人是故汝南太守费立的孙子，其父费辰在蜀公门下做事，一家子都是蜀人。
费家在汝南的名声很不好，费立更是有酷吏之称，盖因其经常折腾大族。
费超问了一会后，来到谢安身边，简略禀报道：“殷淑妃家的。”
谢安点了点头，又起身入内禀报了。
桓冲、费超二人坐在一起，静静看着外间。
这一上午来了多少人啊？得有四五家了。难不成都是来找太子求情的？
桓冲思来想去，觉得不太可能。诉苦或许是有的，更大可能还是找太子表忠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不是一种以退为进？
政治上的事情太无趣了！桓冲暗暗叹了口气，终日蝇营狗苟，面目丑恶，远不如天子东征西讨，扫平天下有意思。
去岁征讨西域的大军班师，引起洛阳轰动。桓冲也去看了，看着如山如海的骆驼和骏马，他十分神往，将自己幻想成了征西将军，横刀立马，对跪伏在脚下的胡酋冷笑连连。
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情！
就在此时，祭酒毛修（毛邦之子）领了一群兵士，抬着食盒走了过来。
桓冲、费超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礼：“毛祭酒。”
“辛苦了。”毛修回了一礼，然后挥了挥手，让军士给二人端来餐食，连带着门口八名守卒的饭食一并发下。
“竟有香料。”桓冲取出一碗肉汤，轻嗅了下，惊道。
“大惊小怪。”毛修笑意吟吟地看着这帮少年，道：“交州送来的，太子不愿独享，故分给将佐军士，若心中感念，好生做事就行了。”
“祭酒所言甚是。”桓冲肃然道。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毛修干脆不走了，避入棚中，和二人一起用餐。
“今岁少府已在广州引种香料了，今后此物越来越多，价愈廉，百姓兴许亦能慢慢享受，便如绵衣那般。”毛修一边取餐，一边说道。
“我怎么看到香料似乎涨价了？”桓冲突然问道：“可是南边有事？”
毛修一顿，然后认真地看了桓冲一眼，道：“林邑国知道么？”
桓冲点了点头。
“此国地少，故向来觊觎日南郡。”毛修说道：“前番越境屯垦，为朝廷发觉后，日南太守派人拆除其越境所建房屋，驱赶蛮民。林邑消停半年，后又卷土重来，竟然袭杀了数名日南郡兵。交州震怒，已遣人申斥，令交出凶手。商徒听闻此事，坐地起价，寻常事也。”
桓冲皱了皱眉。
他知道，汉时交州基本都是不开化的蛮人，有个千余兵、百副铠甲，就能吓得蛮人屁滚尿流，故维持统治特别容易。
可范文就是靠给他的恩主打造兵器、营建城池发家的，这个林邑国的实力已然大大超越汉时交州驻军的实力了，现在想维持统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朝廷与林邑国起冲突，光靠交州一地的实力怕是有点不够，毕竟范文有五万众，器械也不算很差，而朝廷在交州的兵马，其实多为当地土兵，战斗力一言难尽。
“先不管此事了，吃饭。”毛修拿起碗筷，说道。
三人遂低头用饭。
谢安依然没有回来，期间有人过来通传，说太子与谢安谈论会稽风物，大悦，留他用饭。
桓冲、费超二人羡慕无比。
他们知道谢安石有些喜欢故弄玄虚，但人家耍弄得很自然，浑然天成，却不是他们能学得来的。
通传之人很快来到了马车旁，将殷淑妃的族人请了进去。
没过多久，颍阴荀氏的人走了出来，竟然连顿午饭都没混上。
桓、费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明了。
太子领受覆田劝农使一职，坐镇绿柳园，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目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怎么可能松口？荀氏无人矣！
毛修用完午饭后，雨小了一些，便告辞离去了。
下午来的人少了一些，返回棚屋的谢安甚至打算拿出棋盘，想了想又放弃了，大梁朝的官场似乎不太兴这个。
这就是官场风气，在司马晋时期，觉得这是“率性”、“风流”，而在大梁朝，就认为这是“懈怠”、“渎职”了——当然，终究还是看人的，官位越高，特权越多，别人越不敢管你。
三个人枯坐了一下午，实在无聊，甚至小声谈论起了昔年天子居于此处时的逸事。
时过境迁，差不多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很多事情渐渐走样，变成了传说。
比如绿柳园有一株柳树，特别神异，乃仙人所化，大旱前一年托梦于今上，告以实情，故天子于广成泽垦田，种植冬小麦，在旱蝗二灾相继爆发前收获了一季粮食。
又比如汝水中有一蛟一螭，为害多年，天子怒斩恶蛟，螭惧，化为人形，口吐人言，改嫁天子，移居广成泽深渊，故广成苑多年来风调雨顺。
三人听了暗笑。
及至傍晚，祭酒毛修复来，说道：“明日殿下欲前往颍川，尔等收拾收拾，一起随行。”

第八十五章 舅甥
“有田无人，是何道理？”濛濛细雨之中，姚弋仲一步一滑地走在田埂上，嘴里念念叨叨。
儿子姚襄跟在一旁，随时准备搀扶。
他并没有捞到幕职，没人给他发俸禄，纯粹是跟在父亲身边历练的，顺便在太子跟前混个脸熟，以后一旦被想起来，兴许就是机会。
今天是四月初三，他们来到颍阴县好几天了，一直在丈量土地，清理户口。
只不过，田还在，人却没多少了。
“父亲有所不知，昔年南渡的荀氏族人不少，遍及扬州、荆州。这几年又有部分荀氏子弟南下，建立庄园。将颍阴老宅的庄客送过江，短时间内养一养并不困难。亲族之间相互借些粮食、种子、农具、耕牛，几年后慢慢偿还就是了。”姚襄扶住姚弋仲的手臂，跃过一条水渠，说道。
姚弋仲甩开了儿子，不满道：“我还没老呢。天子都没我生的孩儿多，要你扶？今年再给你添点弟弟妹妹。”
姚襄哑然失笑。
前方响起了“哚哚”的声音，姚襄抬头望去，却见一名小史带着两名军士在钉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都刻有字，代表着每一家田地的分界。
颍阴荀氏带走了大部分人，留下了一些家口较多——其实是老弱妇孺较多——或身体不够强壮的民户。他们都被分了地，一个个喜气洋洋，千恩万谢。
剩下的地怎么办呢？呵呵，有地还怕没人？邻近的左骁骑卫、左金吾卫大把人想过来，甚至稍远一些的右骁骑卫、左飞龙卫、左右羽林卫也有人想过来。没办法，家里人太多，能到颍川分地就偷着笑吧。
“地契收好，总四十六亩又二十步，可传诸子孙后代。”小史登记完毕后，地契一式两份，一份交予民家，一份带回去上交到录事参军温毅那里汇总，同时也顺便为太子宣扬一下名声，只听他继续说道：“此乃覆田劝农使、太子瑾的恩德，莫要忘了。”
“太子大恩，没齿难忘。”得了地的民家按照旁人教导，大声喊道。
“太子大恩，没齿难忘。”声音一阵连着一阵，传出去很远。
姚弋仲停下脚步，默默看着，最后在儿子面前感慨了一句：“天子给了殿下施恩的机会，真是不错。这把年纪了，控制住猜忌可不容易。”
“父亲你就少说两句吧。”姚襄左右看了看，劝道。
姚弋仲哂笑一声，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阵后，前方道旁出现了一支车队，在泥泞中冒雨前行。
正中一辆车上，某中年男子掀开了车帘，四下扫视，与姚弋仲视线对上后，笑着拱了拱手，但没有下车，而是继续前行。
姚襄不认识此人，暗暗猜测应是荀家的某人。
姚弋仲也没说话，对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身为左司马的他为何来到颍阴？不就是害怕出意外么？太子有东宫二卫，他也带了五百南安羌兵过来，自掏腰包，朝廷只需供给饭食即可。这么多人压在这里，荀氏在军事层面是翻不起大浪的。
至于政治层面的后果，姚老羌管不着，那是天子和太子的事情，他们很显然已经准备承受这个后果了。
“继续清点，加快点，殿下每晚都要查阅。”姚弋仲挥了挥手，继续往前。
******
在颍阴的度田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四月底。
这一天，长史庾亮自河东返回，面见太子。
“大舅，河东如何了？”正听着温毅汇报的太子见了，起身上前，将庾亮迎了进来。
“已然完毕。”庾亮坐了下来，说道：“自太守以下，官吏无不配合。就连裴氏都自己散了，裴、柳、薛、卫、贾、董、乔、王、刘等族在河东有地的，要么按占田法来，不能的则自谋生路，自寻去处？”
“怎么散的？”邵瑾也坐了下来，问道。
“这几家还是能留一部分人在河东的，老宅也都能保下，剩下的分作两拨，一拨南下，一拨西行。”庾亮说道：“以裴氏为例，一支留下，大概两千余人。一支西行高昌，千五百余口。还有一批南下，人比较多，不下五千。”
“裴家就这么点人了？”邵瑾有些惊讶：“还不如蜀薛人多。”
“我闻裴氏在六年前已经派过一批人南下了，应是落脚丹阳了。”庾亮说道：“四年前又派了第二批，落脚临海郡了，当时似是与柳家一起去的。再者，裴家人没有薛家多很正常，人家能执河东牛耳，靠的不是人多、兵多。”
邵瑾听完，点头道：“原来如此。西行的裴氏族人去了高昌，应能让三兄轻松许多。”
庾亮一窒，都不知该怎么接，只能说道：“听闻裴氏还在鼓动河东士民去高昌，如果成行，金满、蒲类二镇两千戍兵应该不难寻到。”
“金满、蒲类二镇戍兵已经齐了。”邵瑾说道：“今岁应已在开荒。”
庾亮一愣，这事他倒没关心过。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便拖家带口，也就两千家罢了，事实上过去的多半是单身汉。
“赵王手脚挺麻利的嘛。”庾亮笑道：“前番往西域运粮，在伊吾存了三十余万斛，一直未解送龟兹，想必就是给赵王留下的。”
邵瑾点了点头，道：“三兄若能在高昌站稳脚跟，对朝廷而言是大喜事。西域之患，不在南，而在北。”
庾亮更是无话可说，外甥城府更深了，他都看不出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过不重要，他本人其实不太看重西域，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颍川如何了？”
“有大舅亲笔手书，各家都比较痛快。已点出四十余万口人，四万四千余顷地。”说到这里时，邵瑾亦有些不敢置信，比河南府、魏郡户口都多，仅次于陈留，几乎是天下户口第二多的郡国了，非常吓人。
庾亮看了外甥一眼，暗道最后一点老底子都被挖出来了。你父就比你清楚，他一点不会惊讶，要不然也不会把颍川放到最后面了。
不过，这一次是真的把颍川士人大大地得罪了一番。便是安排了江南土地给他们，也不会所有人都满意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庾亮自己就是颍川士人，他太清楚大家的德性了。过个十年二十年，一个个又都忘了，或者说不是忘了，而是接受现实了。到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挤破头地想做官。
“我听闻有人找上门来过？”庾亮又问道。
提及这事，邵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摆了摆手，道：“他们好大的本事。孤甫至绿柳园，便有人找上门来，身边为他们说话的人一大堆，实在——”
庾亮沉默。
以前太子和颍川士人你好我好大家好，自然没问题。现在直接来度田，涉及到利益问题了，气氛自然就没那么融洽了。
同时他也有些无奈，早就一一写信甚至上门拜访过，到头来还是有一大堆人跑到太子面前。
聪明点的直接大义凛然，表示配合大政方针；不那么聪明的就哭诉卖惨，指望激起太子的同情心；最不聪明的人会试图讨价还价。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颍川士人的种种举动，其实并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
甚至别说太子了，就连庾亮都有些怒其不争。
要想挽回在太子心目中的印象，只能后面再想办法了。
“颍川度完田后，殿下移师何处？”庾亮问道。
邵瑾收回思绪，道：“仍回绿柳园，清查豫州诸郡户口、田籍。陛下说了，晋武帝泰始以来的土地都要稽查。此事做不好——”
他看向庾亮，轻声道：“后果恐很严重。”
庾亮叹了口气，道：“兹事体大，得慢慢来。殿下是持节覆田劝农使，当令主簿草拟文书，发往豫州诸郡，令刺史、太守、县令乃至府兵部曲督一体协助。”
邵瑾点了点头，道：“清查下来，也就府兵的田籍最为清楚，按章纳税，甚少偷奸耍滑。豪民藏匿户口、虚报田产、不纳赋役者多矣。”
庾亮听得有些尴尬。
太子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不纳赋役之人有恶感很正常，问题是庾家其实也藏匿户口和田产了。
外甥来此查了一个月，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并未提起这件事，倒让庾亮有些捉摸不透了。
妹夫和外甥这对父子啊……
“清查田户，首在用人。不知一月下来，可有僚佐入得殿下之眼？”庾亮又问道。
邵瑾似乎没注意到大舅内心是什么想法，脸上笑容重现，道：“祭酒毛修，清峻干练，有乃父之风。录事参军温毅，任事勤谨，滴水不漏，十分难得。门令史谢安，高风亮节，气度万千，不拘泥于俗务，然立意深远，直指人心。从事中郎王支，为人朴实，往往言之有物。”
庾亮听得心中一咯噔。
短短一两个月，就有这么多人得太子青睐……
他仔细咀嚼了下这些名字。
温毅虽然不是河南人，但却是他看着长大的。
谢安虽然落籍会稽，但终究是陈郡人，离颍川很近。
这两人以后可多多拉拢。
至于毛修、王支，就不太了解了，前者是武学生一系的，后者是乌桓出身，他下意识有些不喜，但想到之前宋纤说的那番话，又叹了口气。
将来要做宰相甚至是政事堂首相的人，不能太有畛域之见，抽空见见这两个晚辈，看他们识趣不识趣了。

第八十六章 逼王
邵瑾没有立刻返回绿柳园，而是临时改变主意，于五月上旬抵达了陈县，巡视他父亲曾经发家的地方。
没说的，大部分幕府僚佐也跟了过来。
考虑到过去一段时间比较辛苦，太子给众人放了假，可在睢阳渠畔休息三日。
谢安特地回了趟阳夏，带着新交的朋友桓冲。
阳夏其实还有谢家人，但几乎都不认识谢安，毕竟当初谢氏大部分子弟都去江东了，留下来的也多年没有联系，关系淡漠得很。
叙了一番家谊之后，得知他是谢裒的儿子，总算有几个老人想起了这么一号人，出面招待了谢安，并安排了住处。
天色渐晚之后，谢安离开了临时居住的小院，来到了睢阳渠畔，似乎有些沉默。
桓冲跟在他后面，轻声说道：“安石，何须如此？昔年我长兄回谯郡，老宅都没人住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些族人，一听是从江东回来的，都没什么好脸色，纷纷说吴兵劫掠得太狠了。”
谢安哑然失笑，回过头来，看向桓冲，说道：“吾观此渠水，奔流不息，昼夜不舍。然流经之处，岸石草木，识此水乎？”
桓冲摇头道：“不识也。”
谢安点了点头，道：“人事代谢，亦如是耳。吾心若水，何有波澜？”
桓冲又无奈了。谢安石，你真会装！明明失落都写在脸上了。
“昨日庾公召见，欢谈半日，扶摇直上之日不远矣，确实不必太过在意这些。”桓冲说道：“就是不知安石你怎么想的了。陈郡谢氏、鄢陵庾氏本就离之不远……”
说这话时，还不断看向谢安，打量着他的神色。
谢安闻言，一振衣袖，倒背着双手，踩着木屐，缓步行走在河岸边，口中说道：“但见青山在眼，便向青山行耳。”
“安石，此言何意？难道是答应了？”桓冲问道。
谢安笑而不语。
桓冲只有十五岁，到底城府不行，有点想打他，让你装！
“幼子（桓冲）听说过鹓鶵吗？”晚风渐渐大了起来，谢安恰到好处地停下了脚步，凭风而立，飘飘欲仙。
“可是‘惠子相梁’故事中提及的鹓鶵？”桓冲迟疑道。
“正是。”谢安点头道：“夫鹓鶵发于南海，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桓冲正听得入神呢，谢安的话音戛然而止，没下文了。
“想什么呢？”谢安扭头看向他，笑道：“回去吧，走了一圈，我又饿了，去将胡饼烤了，你我一人一半。”
桓冲哑然。
谢安方才还是一副高人形象，这会格调又下来了，让人无所适从。同时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谢安收放自如，他不及也。
在太子面前，大抵是风度翩翩的有道君子形象。
在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人面前，则是一副下棋都要赌钱的凡夫俗子形象。
佩服。佩服啊！
二人遂一前一后回家。
走路的时候，桓冲还在反复咀嚼刚才那几句话，快到小院时，仿佛一道惊雷般，他想通了！
谢安石是说他虽然“发于南海”，然后又不得不“飞于北海”，但“非梧桐不止”，再结合他说的“青山在眼”，那么意思呼之欲出了：他只愿投靠太子，只有太子值得他投靠。
这人真是狂！
桓冲悻悻想着，然后又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原话告诉庾公呢？平心而论，这段时间他和谢安石相处愉快，交情也不错，不能那么坑他。但庾公问起来，又该怎么说呢？好难啊。
不过，谢安石既然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显然是不怎么在乎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起来后，谢安又来到了睢阳渠畔，仔细打量两岸风物。
桓冲打着哈欠，问道：“安石，你是不是在看宿麦长势？”
他昨晚没睡好，辗转反侧许久，后半夜才迷糊了过去，这会还有点困。
“宿麦青黄，岁岁如是。田畴盈缩，代代不同。这些原本都是谢氏的田地，多年前就已分给流民百姓了。”说话间，谢安扶起一株倒伏的麦穗，又道：“吾所观者，非穗实之丰歉，乃风过麦浪时——孰伏？孰起？孰化尘泥？”
说到这里，他看向桓冲，问道：“幼子，近日我听到许多怨言。庾公回来后，找他的人不少。便是陈郡谢氏，听闻要清理泰始以来田籍后，亦牢骚满腹，你——好自为之。”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今日便回陈县。”
桓冲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
二人回到陈县时，太子正在睢阳渠两岸巡视。
当年邵勋安置的老一代流民大多已经故去，但“陈公”的事迹依然在远近传扬着。
听说“陈公”的嫡长子过来了，陈县百姓纷纷过来围观，让邵瑾大受震撼。
“我父收拢安置流民已逾三十年，不意遗泽仍在。”他感慨道。
“殿下，禁军数次于陈郡募兵，忠勇之处，世所难寻。”督护垣喜在一旁说道：“今殿下于天下诸州度田，分田百姓皆感恩戴德。长此以往，不但府库丰盈，便是发民成军，咸愿为殿下死战矣。”
邵瑾缓缓点头，他已经见识过这类事情了。
之前在颍川度田，清理出来部分空地，他优先给了左骁骑卫府兵、左金吾卫府兵余丁。一时间，两卫数万家欢声雷动，即便没分到地的人也高兴不已，因为看到了希望。
这其实就是父亲派他来度田的目的之一，即施恩，父亲确实是在一步步为他铺路。
不远处的河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
邵瑾放眼望去，大概有十余艘的样子，皆满载，吃水甚深。
“五六月间，就数南下的船只最多。商徒满载北货，迤逦南行。”度支参军鲁尚轻声介绍道：“到七八月间，度支中郎将府南下的船队会大增，多驶往淮南，准备收取秋粮。”
邵瑾这才想起淮南安置了不少民屯，遍布七郡，遂问道：“淮南民屯当有四万余户，而今如何了？”
“回殿下，而今多能自食其力。”鲁尚说道：“但天子有诏，数年内不得编为民户，尚需移风易俗。”
“移风易俗需要学堂。”邵瑾说道：“孤来陈县，见得官私学堂十余，却不知淮南民屯开办了多少学堂。”
“今年将开第七所，收录诸胡孩童数百人。”鲁尚说道。
“少了。”邵瑾一摆手，道：“待巡视至淮南时，孤要好好看看，这学堂怎么开得这般难。”
“北地事务繁重，尚需殿下总揽。淮南度田，遣属吏为之即可。”鲁尚劝道。
邵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没别的原因，淮南开发得还不够，没必要去冒险，只不过这话不便公然说出来。
不过前阵子听幕府兵曹掾邵资提及，淮南皆良田沃壤，稻麦轮作之下，定成“天府之国”，于是便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邵资出身历阳邵氏，乃当地一小士族，因姓邵，便上门主动投效，算算碰碰运气，邵瑾看到后也很亲切，直接勾选其为兵曹掾。
邵瑾很清楚稻麦轮作下农田的收成不是一年一熟或两年三熟能比的，而淮南又处于长江以北，安置了大量府兵及民屯，且交通便利，若好生经营，资粮可源源不断输入汴梁、洛阳，成为朝廷直辖下的财赋重地。
他算是记住这个地方了。
“前番俘虏了数万秃发鲜卑，而今在何处。”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依陛下之意，今岁修治滹沱河的鲜卑、高句丽百姓将分批发往徐州、淮南，成为府兵部曲。”鲁尚回道：“秃发鲜卑四五万人，一部已发往徐州疏浚河道，堆积垛田，另一部尚在少府手中，不日将发往河北，续治白沟水、滹沱河。”
邵瑾点了点头。
这会正在河北整治滹沱河的鲜卑、高句丽人之前在并州治河，那还是他的提议呢。完工之后，雁门、新兴二郡军民欢欣鼓舞，纷纷称赞他的贤德。
考虑到这批人之前已经在广陵修治过邗沟了，现在逐步将其编为府兵部曲，其实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酬劳——毛不能逮着一只羊薅。
而秃发推斤一家被槛送洛阳斩首之后，秃发鲜卑这股势力算是覆灭了，余众被强制东迁，接替慕容鲜卑、高句丽人充当苦力，活跃在各处治河工地上。
毫无疑问，死亡率是很高的，活下来的人也形容枯槁，仿佛失去了生气一般。转为府兵部曲后，日子会好过一些，算是解脱了。
另外，他也对鲁尚十分满意，有问必答，答皆言之有物，显然腹中是有才学的。
此人也算是老人了，出身扶风鲁氏，秦王时代就在，之前不是特别重视他，此番召入覆田劝农使幕府后，便显示了他实干方面的才具。
真说起来，这次真看到了不少人才，尤其是谢安石。
太子太师宋公说他是和王导一般的人物，可能不太擅长处理具体的庶务，但他们往往交游广阔，能弥合分歧，团结大多数人。
能具体办事是一种本事，能团结人也是一种本事，如果用对了地方可收奇效，甚至成为股肱之臣。
邵瑾觉得宋纤有些过誉了，毕竟谢安才二十多岁。但他个人对谢安的观感不错，准备给他机会，长期观察。
五月底，邵瑾返回了襄城。
豫州诸郡度田深入进行，各种事情层出不穷，法曹、兵曹、贼曹、左右司马忙得脚不沾地，而度田过程中的各类事情，统一汇总成册，每隔旬日便发往洛阳，交由邵勋览阅。

第八十七章 信
“都开国第十六年了，还有人想不开。”邵勋将奏疏扔在一旁的案几上，说道。
初夏的清风拂过，吹得纸张呼啦啦作响，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五月二十四日，梁郡下邑县。臣遣兵曹掾邵资率随从二十余人覆核该郡豪强王氏田契。王氏聚宗党佃客四百余众，持锹锄弓矢相抗。邵资宣敕未毕，乱石飞矢骤发。小史何峻当胸中箭而殁，县吏王纯右臂折裂，从者五人身被重创。王氏子王岱持戟大呼：‘先人血食之地，焉容寒伧篡夺！’臣闻报星夜驰援，收系凶党五十七人，然元恶王岱已遁入芒砀山泽……”
“五月二十五日，安丰郡松滋县。臣命法曹参军邵琳查该县田簿，见豪民李延所注田亩数与地形迥异。鞫问之下，李延泣曰：‘县丞刘昶索钱三十万，许减田三百亩。’法曹即锁拿刘昶，于其宅中搜出银三百两、白璧三双，皆以葛布裹藏于厕垣。更得私造木印七枚，擅改鱼鳞册二十一卷，隐田五千余亩。此獠伏罪时犹称：‘县中上下皆纳贿金，独罪我耶？’……”
“五月二十八日，弋阳郡西阳县。漏下三鼓，十数蒙面客翻垣而入，浸油矢射度支曹档房。贼曹参军单迁格杀三人，然黄册焚毁三车。验尸时得知刺客乃西阳蛮人，蛮酋徐浑不满部民编入郡府正册，收买亡命，以为爪牙，致有此等逆事。臣召门令史谢安问对，其言西阳五水蛮自后汉建武年间于南郡东迁，势力遍布江夏、弋阳、安丰、竟陵，汉末时至庐江为乱，晋季张昌又率此蛮于新野造反。臣请调集左神武卫强兵劲卒，剿杀徐浑，震慑不从……”
“五月二十九日，臣遣从事中郎分赴鲁郡乡野，屡见天师道妖人鸣铎聚民，扬言：‘量田之竿乃抽魂之杖，所记数字即催命符咒！’诸县愚民信其妖言，聚众毁丈竿十七具，殴伤书吏。臣虽擒首恶祭酒朱符，然田畴测量已滞……”
女官应氏跪坐于案几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奏疏。
石氏瞟了她一眼，道：“陛下一查就查到泰始初，很多人家业都保不住了，有此反应倒也寻常。”
今日天比较热，太阳泼洒下的灼灼金光，直烫得人肌肤生疼。
她和应氏身上都穿着清凉的蕉葛布凉衫。
应氏跪坐在那里，身上的衫子极是宽绰，肩线松软垂坠，两袖阔大如云。
衫身亦如流水般直泻而下，腰际仅松松系着一条素色丝带，微风吹过，衣襟便微微漾开，露出里面坚实又柔腻的风情。
微风停止后，衣襟合拢，却更加诱人了，盖因此物极是轻薄透光，半遮半掩之间，衣衫薄似青烟，如同一团云雾，包裹住了袅袅婷婷的身段。
收拾完奏疏后，应氏便敛容静坐。
她的脸蛋隐有尚未褪去的潮红，如墨的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余发垂落颈后，玉簪斜斜，将坠未坠，一副潦草匆忙的模样。
“与之前的那份收一起。”邵勋指了指另外一处，道。
“是。”应氏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得让她感到惊讶，更有些羞愧。
她先理了理衣裙下摆，然后捧着奏疏起身。
石氏目光一瞟，案几后地毯上波斯神鸟那火红色的长喙顶端似乎滴落了什么。
骚蹄子，方才一定美死了。
陛下也真是的，一定要坐在她身后，那两瓣肉就那么好看？
“陛下。”石氏轻轻坐到邵勋怀里。
“起来，天那么热。”邵勋捏了石氏一把，说道。
石氏有些受伤地站起身，又瞟了一眼回来的应氏，暗道她只是个女官，我却是美人，心里一下子平衡了许多。
南风复起，一阵一阵的。
风过处，凉衫轻轻鼓荡，衣袂飘飘。
风停了，清凉之气便从衣衫的每一道经纬中溢出，仿佛浸透了蕉叶的绿意，滤尽了尘世的烦嚣。
这会的邵勋，已经纯粹是美学的角度来欣赏了，目光中没有欲望，只有赞叹。
少妇穿着蕉葛衫，便仿佛披上了一团流动的薄雾，又似披了一身清凉的烟岚，风起风止，宛如一呼一吸。
那呼吸里，既有竹林下拂弦的清越，又有流觞曲水边的微醉。
行走坐卧间，又把身段诱人之处展露出来，仿佛在呼唤男女间最原始的渴望。
妙哉。
邵勋收回目光，道：“拟旨吧。”
应氏又跪坐了下来，背对邵勋。
“汉光武度田，半途而废，实在可惜，朕岂能蹈此覆辙？昔年第一次度田，河北叛乱都平定了，此等小场面，于我何伤耶？”邵勋说道：“豫州诸郡、诸卫悉听覆田劝农使幕府调遣，不法官员勿要轻易处置，押来黄沙狱拷问。另着太医署遣人巡视乡里，疗伤赈饥，揭巫蛊之诈。损毁之簿册，即刻重造，由黄沙御史监核……”
应氏写完之后，将诏书递到邵勋面前。
邵勋接过一看：“昔光武度田而天下汹汹，今刀笔之吏竟需甲胄护身。若不起诏狱以涤贪渎，兴王师而破豪垒，恐度田未竟而祸乱先萌。今处分如下……”
“写得不错。”邵勋拍了拍应氏的脸，道：“发往中书省吧。”
应氏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着身上的凉衫，赧然道：“陛下……”
“先去擦洗下，再换身衣裙。”邵勋笑道。
应氏如蒙大赦，快步离去。
“煮茶，凉了再送来。”邵勋对石氏吩咐了一句，然后一手垫于脑后，斜倚在胡床上，拿起另一份奏疏看了起来。
石氏幽怨地离开了。
邵勋慢慢翻阅着三子念柳送来的奏疏，仔细看着。
高昌国收市面上的各色杂银及外国钱币，熔铸龟币，截至四月底，已铸造了六万七千余枚。
如果在洛阳，这便是六万余贯钱，不过在高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觉得一枚龟币能换千钱。按照念柳的说法，他初步定下了一龟币值五百钱的汇率，但民间似乎有另一种汇率。
看到这里，邵勋轻笑一声。官方汇率和黑市汇率不一样了吧？
黑市汇率纯是按照重量以及银铜比价来判断的，而官方汇率固然参照了银铜比价，但又带点法定的意味，中间是存在利差的。
邵勋想了想，决定一会亲手写封信，让念柳不要着急，如果有人大肆套利，先掌握情况，然后把人抓起来，该罚钱罚钱，该坐牢坐牢，甚至抄家杀头也无所谓，一定要让人胆寒。
翻过这一页后，邵勋继续逐字逐句地读着。
念柳说他五月下旬就要去车师后国境内的金满镇，巡视夏宫。
数月之前，邵勋令一部分运粮的巴蜀役徒转道天山以北，另征发车师后国人丁，在山后营建金满城。
夏宫是一座独立的宫城，宫城之外便是金满内城以及外城了。就型制来说，与高昌城差不太多，就规模大一些而已。
金满镇城位于金满三城西城墙外，是一座独立的卫城，与金满三城互为犄角。
金满镇一千戍兵已经招募齐备，算上家人，计一千四百余口，今年春天就开始了垦荒。
他也知道了裴家有人要西行——事实上这件事在去年十月就已经在私下里推进了。
裴家人决定落脚高昌，但还有一批跟过来的河东士民决意落脚金满、蒲类二镇，因天山北麓不怎么缺水，利于农事。
念柳的五千兵几乎全分布在高昌、伊吾二郡，去年正月开始春耕，收成不怎么样，主要原因是灌溉用水不够。
今年正月又春耕了，估计收成还是不怎么样，但比去年好不少，主要原因是开挖了一部分井渠。
他预计明年秋收依然不能自给，但缺口不大了，后年秋收大概率能勉强平衡，前提是这几年依然持续不断地开挖井渠。
公函中还提及驻守山后的义从军又与穿越沙漠而来的匈奴人交手了，斩首千余级，敌众溃去。随即主动出击，击破了一个正月里没来高昌的乌孙部落——乌孙人在汉时还是国家，而今几乎散成了大大小小的部落，不再是威胁。
焉耆那边也打了一仗。
念柳令薛涛、慕容恪各引千骑，与焉耆兵、府兵合击，击败了一股东蹿的狯胡兵，杀敌数百。
看到这里，邵勋又仔细研读了一遍，准确地说，击斩了七百二十九名狯胡兵，获马千匹。
毫无疑问，这是狯胡的一次试探，结果被狠狠地打回去了。
三年内折损了超过两千兵，对人数不算很多的狯胡部落而言，是不是有点肉疼了？希望他们能清醒一点，与粟特胡商合作不好么？人家做买卖，你提供保护，隔绝一路上各路牛鬼蛇神的觊觎，这叫合作共赢。如何抉择，全看他们自己了。
信的最后，念柳请教了一些货币上的问题，比如如何确定该铸造多少钱币。
邵勋想了想，忍不住了，起身开始写信。
他让念柳派人去集市，尽可能考察、记录高昌的粮食、布匹、葡萄酒、耕牛、铁器等刚需物资的价格，然后自己做决定。
而说到布匹，念柳随公函送来了一段布，称之为“细緤”。
緤在此时指的是木棉花织成的布，名曰“緤”。
又称“吉贝”或“白叠”，多产于宁州南中地区，经常被蜀地商人贩来北方，价格昂贵。
正宗棉花织成的布也有，一般是胡商带来的，往往与木棉布混在一起，通称緤布。
念柳将之区分了开来，以“细緤”命名，盖因其织造更加细密。
他打算往中原贩卖此物，因为看起来能赚大钱。
邵勋想了想，在信中赞同了他的想法，但并没有立刻索要非洲树棉的种子，因为他还没想好。
南方庄园太多了，别真他妈搞成棉花种植园。
写完信后，他便将其收好，打算回到宫中时让秘书郎王羲之抄录存档。
这个时候，石氏端着茶走了过来。
“不急。”邵勋摆了摆手，又开始手拟诏书，命令把对抗度田的人集中起来，分批流放高昌、辽东以及乐浪、带方四郡国。

第八十八章 远方信息
整个六月、七月，除朝会外，邵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苑避暑。
帝国一切走上正轨，他也乐得清闲，除批阅奏折外，就是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七月底，前平章政事羊曼羊祖延薨于私第，邵勋遣人上门吊唁一番，然后唤来了十二子、夔公邵瑱（母刘野那）。
他的妻子就出身泰山羊氏，去年十月成婚，算是羊曼的从侄女，与邵瑱前后脚成婚的还有巴陵公主邵荑（母宋祎），驸马是代郡卫训，国子学学生。
羊氏理论上来说是要居丧的，实际上出嫁从夫，未必需要。不过邵勋还是叮嘱了一番，如果人家坚持居丧，勿要阻拦，免得惹人闲话。
说完这一切后，邵勋进入了正题，道：“大车，你也二十岁了。去岁没让你出来做事，便是看你新婚燕尔，想让你多陪陪新妇。而今——”
邵勋顿了顿，看向南边，说道：“先去建邺幕府领个漕运令史吧。”
“建邺？”邵瑱一惊。
“去吧。”邵勋摆了摆手，道：“建邺不是什么荒郊野地。你也常年习文练武，筋骨强健，可别说比不上文弱士人。”
邵瑱闻言头一昂，道：“阿爷，我去。”
“去了那边，也没别的事，但发放资粮、器械耳。”邵勋说道。
“给谁发？”邵瑱问道。
“新任交州刺史孙和。”邵勋回道。
七月份他做了一些人事调动。
因沙州刺史郑东薨逝，故调交州刺史毌丘奥为沙州刺史。
从一个边地调到另一个边地，足见邵勋对他是不太满意的，直接原因便是他在交州任上有点维持不住边境，让范文那厮偷鸡摸狗，一步步蚕食日南郡的土地。
因此，他打算调一个武人出身的刺史，整顿交州诸郡，给范文那厮点颜色看看。
而既然要整顿，那么作为扬江交广四州都督的张硕肯定要拣选粮草、器械，甚至一部分荆州世兵老卒南下，训练士卒，重整日南等郡边防。
恰好大车也二十岁了，正好出去历练历练，积累点实务经验。
“阿爷，莫不是交州有失？”邵瑱好奇问道。
“非也。”邵勋摇了摇头，道：“范文野心虽炽，但朕观其作态，似乎还没下定决心。现在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入侵前的试探。朕不想和他打仗，但以战方能止战，退缩是没有用的，只能助涨敌人的野心。反倒是当你捋起袖子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敌人退缩了，打不起来了。”
“儿明白了。”邵瑱说道。
“去吧，用心做事，别让人小看了你。”邵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
“是。”
父子二人吃了一顿午饭后，邵瑱告退，邵勋则继续躺在山林之中，听着蝉鸣，想着事情。
再过数月，他还会找十三子、宋公邵纪（母羊献容）谈话，打算把他派到武威幕府去担任军事方面的下级幕僚，积累经验。
邵纪四月间成婚，娶妻窦氏，乃少府少监窦于真之女——与他同岁的建平公主邵彤（母殷氏）则嫁给了光禄寺主簿刘开，此人乃刘畴族孙、太学试通三经。
邵纪的这桩婚事就是典型的统战了。盖因纥豆陵部现于库结沙南部放牧，四面被包围着，处于朔州腹心地带，算是大梁朝的熟藩部落，历来比较恭顺，值得拉拢。
至于儿子满不满意，那就不是邵勋的事情了，他卖儿子也不是第一回了。
八月间，沙门镇将钟离克、青州刺史司马确双双来报，今年往旅顺方向的运粮任务顺利完成，实际运送七十一万余斛粮豆。
本来这是最后一次了，邵勋突然想到了之前嘉禾不舍他的模样，心中有所触动，令青州明年续送粮豆五十万斛，并告诉虎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处理完这一切后，他又下令于江夏郡置横尾（今广水、安陆之间）、黄城（今黄陂）二龙骧府，于下邳置娄亭（今泗县东）龙骧府，于琅琊郡置牟乡（今沂南县东南）龙骧府，总计四千八百兵，于右金吾卫、右飞龙卫、左羽林卫府兵余丁中挑选。
至于所需部曲，则以河北滹沱河治河工地上的鲜卑、高句丽之众冲抵，分批发往各处，差不多刚刚够。
这四个军府中，江夏郡二府的设立与太子的奏疏直接相关。考虑到弋阳郡已有三府，安丰有一府，庐江则有四府，这些府兵的设立既可以震慑淮南七郡诸民屯，又可威压五水蛮，作用还是很大的。
尤其是后者，这些源自賨民的白虎夷远亲，经过东汉一百多年的姑息，已经大大扩散到了荆北、淮南各处，势力相当不小，历史上刘宋北伐失败后，他们甚至趁机作乱，该管一管了。
八月十五，邵勋终于离开了西苑，至河阳巡视秋收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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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这一天，一封来自西域的信经快马加鞭，辗转万余里，前后历时三个月，终于送抵了洛阳。
鸿胪卿王丰不敢怠慢，亲自驱车抵达河阳，然后坐船来到了黄河中心的沙洲上，将信亲手交给邵勋。
邵勋正在巡视河阳三渚，见到王丰后很高兴，道：“今日网了不少鱼，一起用饭。”
王丰连连称谢，扫了一眼在木盆中游来游去的黄河大鲤鱼，有些惊叹：多少年没捕了？如此肥硕？还色泽金黄，确实是好鱼！
“礼之来得晚，怕是不知晓朕对河阳三渚的感情。”邵勋遥指北岸，道：“对岸便是遮马堤了。朕用兵向来求稳，但有时候也会冒险。遮马堤一战，雷雨夜强渡大河，杀得匈奴措手不及。唉，说起来，当年参与战斗的人不知还剩几个。朕记得打的是刘聪哪个儿子来着，似乎是渤海王……”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波涛汹涌……
王丰想想就有些头皮发麻，在这样一个黑沉沉的夜晚渡河，确实大出敌人预料。
“陛下用兵，神鬼莫测。”王丰恭维了一句。
邵勋笑了笑，坐下拆开信件，仔细看了起来。
军士们在四周忙忙碌碌，丢给民户一些绢帛后，便去牵了几头羊出来，拉到沙洲中一个祠庙旁宰杀。
也有人在地里拾取甜瓜，于河边清洗之后，一一切开，呈到邵勋面前的案几上。
“吃瓜。”邵勋招呼道：“这还是朕当年种下的呢。后来三渚田地分给了河北流民，他们一代代选育，种的瓜似乎更好。”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信纸，显然十分感兴趣。
王丰拿起一瓣瓜，慢慢吃着。
他知道这封信鸿胪寺少卿庾蔑遣人送回来的，辗转大宛、疏勒、于阗、鄯善四国，再经凉州、秦州、雍州一路送到此处，非常不容易——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庾蔑使团暂时安全，至少人身没有受到限制，大宛国甚至愿意为他们取送信件。
而对于这个下属，他的观感很是复杂。
庾氏子弟，吓人啊！还是他的两位副手之一，随随便便可能就升上来顶掉他的位置了——当然，大梁朝才开国十多年，天子尚在，不至于无功就升九卿。
什么？你说他王丰无功就当了鸿胪卿？这……真无功吗？代国那么大的地盘，鲜卑人且不论，大大小小的乌桓部落可是很卖他王某人面子的，没他一一劝说，有那么利索投靠过来吗？再者，他妹妹为天子生了五个孩子，最近时常侍寝，这会还在河阳南城等着他，陪他过夜，这不是功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庾蔑出使回来后，肯定要当鸿胪卿的，届时他干什么去，可不好说啊。
王丰微微有些忧愁。他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仕途的期许很大。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啪”的一声，天子将信纸拍在案几上。
“康居国果然散了。”邵勋感叹道。
王丰一愣，问道：“陛下，可是康居已亡国？”
“虽未亡国，却与亡国无异。”邵勋说道：“贵霜衰落后，波斯人挤了进来，康居国中的诸侯（小君长）各自为政，名义上尊奉康居王，实则不当回事，倒向波斯的人相当不少，康居王甚至连个固定的王都都没有了。在这住几年，又到那住几年，十分狼狈。”
“再便是狯胡了。朕真的小看了他们。”邵勋继续说道：“西迁的匈奴部落其实不止这么两三个，不过他们同样各自为政，还征服、附庸了一批本地部落，不断侵蚀康居国土。康居诸侯无奈，只能引波斯为援，勉力相抗。真论起来，有点类似先秦时期，周室不振，诸侯并起，龃龉不断。”
王丰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庾元度提到，康居不少部落或城主为狯胡侵袭，十分烦恼。”邵勋又道：“其中部分人是汉时居于祁连山昭武城一带的月氏人，为匈奴击走，迁居葱岭以西。”
“竟有此事？”王丰惊讶道。
“比起匈奴后裔狯胡，这些月氏后裔更愿归顺大梁。”邵勋看了眼王丰，摇头苦笑道：“可惜人力有时穷，朕能给他们的，只有一张纸……”
王丰哑然。
天子说的“纸”其实是册封文书。是的，大梁朝恐怕只能提供除了真实帮助之外的一切帮助，俗称声援。
当然，如果外交搞得好，让狯胡畏惧或者迟疑，未必不能有成果。
说实话，两年之前王丰压根就没听过“狯胡”两个字，可谁知道他们在葱岭以西那么能折腾呢？如果大梁朝不插手西域，他们都要把影响力延伸到葱岭以东、天山以南了。
月氏人当年就打不过匈奴，没想到他们的后代还是打不过匈奴后代，真是废物。
王丰不由得暗想，虽然鲜卑人总嘲笑乌桓打不过他们，可若集结乌桓诸部大举西进，十万男女老少赶着牛羊、驾着马车、手持弓矢迁徙过去，说不定能把狯胡整个打趴下，由乌桓人在那边作威作福。
当然，也就想想罢了。
“卿自便吧。”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说完，又准备写信了。

第八十九章 挖呀挖
就在邵勋的第二封刚开始写的时候，第一封信已然送到了高昌。
赵王邵勖正在大队人马的护卫下，通过天山孔道，返回伊吾郡。
此道位于天山东段（今巴里坤山，或巴尔库山），西南距伊吾百余里，是自伊吾通往山后的最主要孔道。
入山之前，邵勖刚刚巡视完山后的金满、蒲类二镇，并与车师后国的王公贵族们一起打猎、练兵。
车师后国的态度整体还算不错。他们很清楚金满镇、蒲类镇设立后，国家东境就和他们没太大关系了，因此主动收缩，尽可能保住剩下的不到一万人。反正东面多为乌孙、大月氏后裔，本来就是附庸统治，不是很听话，而今丢失了，倒也没那么可惜。
邵勖在山后待了三个月，亲自查验了各个垦区，并在农闲时组织丁壮，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军事训练。
老实说，他很喜欢山后这片土地。夏季虽有烈日，但躲在荫凉处就十分惬意。可在高昌，这样的地方是不存在的，躲在树下、坐在葡萄架下还是很热，你得躲到地窖里去。
再者，山后的雨水貌似比较多，相对应的，河流、湖泊、沼泽也更多一些，尤其是在靠近天山北麓的这一片，似乎因为高山的存在，因此“抢夺”了高昌、伊吾二郡的雨水，导致这里较为湿润——当然，也仅仅是在西域较为湿润罢了，和中原还是不好比。
越过孔道最高处后，邵勖寻了个草木旺盛之处，停下来休息一会，顺便阅览一下刚收到的信件。
有些是从龟兹、焉耆那边转送回来的。
高昌国在两地各派了一名官员，随时联络。自然，他们也会在当地记录一些见闻，整理后定期发放回来。
大部分都是有关风土人情的，邵勖已有相当程度了解，看的时候并不怎么上心，只得知一批康居故地上的贵人来到了龟兹，说是要前往洛阳，面见天子。
这倒稍稍吸引了他一些兴趣。
比起洛阳朝廷的大部分官员，能熟练读写粟特文的邵勖掌握了更多的第一手资料，而不是经他人口述、转译后的走样资料。
他很清楚康居国已经完了，那边现在就是一盘散沙的城邦自治状态。
贵霜势力几乎完全退出，波斯人面临着多线作战的窘境，有心扩张，但无法在一个方向投入大量的兵力、人力、物力，因此只能采取附庸统治的方式施加影响力，但一点都不牢靠。
狯胡尚未完全崛起，他们野心倒是很大，无奈人口、兵力都严重不足，一口吞不下康居国那么大的地盘，于是只能和波斯人一样，维持康居诸城邦表面上的独立，实则暗地里施加影响力。
但他们的手段和波斯又有区别，更准确地说，稍显赤裸裸了一点，场面工夫做得不好。
比如，他们向多个城邦收取一种叫“年金”的赋税，承诺保护他们的安全，如果需要他们打仗，再支付一笔钱。
至于联姻，做得比波斯人还多。他们似乎不太讲究这个，更觉得城邦的贵人们生下带有狯胡血统的继承人更有利于他们攫取好处。
康居诸城其实也不太愿意被波斯、狯胡吸血，但他们没办法，因为没有域外大国支持他们，直到庾蔑使团的到来。
想到这里，邵勖轻叹了口气。
这些康居城邦王公们其实也不是善茬，此番东行，目的很复杂。既有可能是真心想引大梁朝为援，毕竟他们两次击败了狯胡，消息多半已经传到西边了，另一种可能则是拿大梁朝来压价，让波斯、狯胡不要逼迫他们太狠。
没人是傻子，一切都是算计。
只可惜高昌的实力还是不太行，国中都没梳理完毕呢，根本不可能把手伸到外面去。
或许，父亲交给他的任务是对的，即抵御住金山一带游牧部落的侵袭，至少要守住天山防线，不令高昌、伊吾二郡卷入战火。
这其实不是什么容易的活计啊……
收起信件之后，他看了眼在山道中迤逦而行的人马、车队。
这么大一个敞口，而今竟然连军城都没修建。
再不济，一座军城、十数个烽燧、上千驻军总是要的，不然就等着人家如入无人之境吧。
可惜现在没粮、没人。
******
八月二十日，邵勖抵达了伊吾郡。
高昌国没能力在山中修建堡寨，最主要的原因便在此处了：几乎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倾泻到了伊吾、柔远、安民这三个一字排开的县。
柔远县在最东面，现有约四千人，其中戊己校尉营兵、车师土著、江东豪族加起来二千八百余人，后编入了二百家掠来的乌孙、大月氏、匈奴俘虏——由已经班师的落雁军转交。
邵勖还往这边派了五百家王府护兵。
一家只有一口人，即都是单身汉，今年以来陆陆续续有七八十人成婚了，娶的多是胡人女人或戊己校尉营兵家眷。
该县约四千二百人。
伊吾县在中间，东距柔远二百四十里，西距安民一百四十里。
此县人口较多，车师人、古鄯善人（楼兰人）、乌孙人、匈奴人甚至高车人（俘虏）加起来超过二千五百，另有戊己校尉营兵及江东土豪家庭共二千三百余口。今年又新来一千家王府护兵，男女老少一千七百余，故该县实有六千五百余人。
安民县则有车师、楼兰、乌孙、匈奴人二千四百，戊己校尉营兵及江东豪族三千八百，外加新来的王府护兵五百家、七百口，全县共七千人。
所以，伊吾郡实有一万七千多人，至少一半要么是新迁徙过来的，要么是编户的俘虏。
因为农田灌溉设施的匮乏，三县之地的粮食完全不能自给，缺口比高昌郡大多了，现在完全靠西征大军存留下来的粮食过活，抓紧时间开挖井渠、平整农田，一刻都不敢放松。
邵勖抵达伊吾县城——城墙都没有——之时，已近傍晚，但城外河流两岸、泉水附近，热火朝天干活的人随处可见。
“壮哉！”看到这副场景，他满口称赞道：“赶在正月春耕之前，哪怕多平整出一亩地，多开挖出一丈渠都是好的。孤也要下地，与官民同甘共苦。”
说罢，褪去长袍，换了一身麻布粗服，就准备下地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暗叹一声，吩咐随从去取了工具，一起下地。
邵勖沿着一架梯子，下到地面以下的深处，还剩最后一步时，提前下来的军士伸出手，将他扶了下来。
站到坚实的土地上后，邵勖四下打量了一下，颇有感情地说道：“高昌百姓，就靠四通八达的井渠养活着了。汉时戊己校尉就在开挖，一代又一代，子子孙孙从未间歇，至有今日，壮哉！不说了，干活。”
将吏们陆陆续续下来后，见赵王带头，便没什么好说的，纷纷在这段新开的地下河道里挥洒汗水。
暗河依地势而建，越往前越深，离地面越远，每隔一段距离建一个井口，通往地面。
葡萄园、菜畦、麦田甚至部分草场，就靠暗河之水灌溉了。
可以说，这是伊吾县乃至整个高昌国百姓的生命线。
邵勖一直在这里干到了半夜，当晚就直接睡在了井下。第二天又干了大半日，直到随行将吏们反复劝说，这才上到了地面。
“不是孤非要你们吃苦。”顺着梯子爬上来后，邵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说道：“今日做出表率，百姓也会更加踊跃地开挖井渠，引雪山之水灌溉农田。我们多吃了苦，子孙后代便能少吃一些苦，还是值得的。再者，我父每年为人春耕、秋收，从未间断。他都能坚持下来，孤年轻力壮，又有何颜面偷懒？”
“大王真乃古之贤君。”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众人纷纷赞道。
“明日起行至安民县，亦需下地干活，以为表率，休得推辞。”邵勖说道。
就在此时，有信使匆匆而至，将一份公函呈递了上来。
邵勖先找地方洗了洗手，然后接过公函，发现是西域大都护杨勤写的。
仔细检查了印戳后，便拆开阅览，然后眉头一下子皱住了，再也没有展开。
许久之后，他长吁一口气，谓左右道：“庾元度返回大宛了。”
“何以至此？”中尉薛涛惊讶道。
“庾元度沿着——唔，粟特语应该是‘真珠’之意，读作‘药杀’——这条河往西走，历城镇十余，皆得款待，至康居新都苏薤城（今沙赫里萨布兹，撒马尔罕以南）时，夜遇狂徒，袭杀使者。”邵勖说道：“庾元度请康居王搜捕凶徒，康居王爱莫能助，或曰自身难保。数日后，又有人在馆驿纵火。苏薤城小君长康公不愿加害庾元度，只派兵护送其离开。”
众人听完，同样眉头直皱，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
那个“康公”既然是苏薤城一带的诸侯，想必是熟知内情的，但他也不愿插手，只想着息事宁人，显然问题很大。
大家不是傻子，混久了官场之后，前后一串联，大抵是明白了：有人不愿看到大梁朝的手伸过去。
“都想明白了？”邵勖看向众人，问道。
薛涛问道：“大王，此事与我等何干？杨督护何意？”
“他担心有人把手伸到这边来，故请高昌发兵二千，南下疏勒，联络大宛王，接应使团。”邵勖说道。
薛涛无语。
堂堂西域大都护，还要问高昌借兵以壮声势……难道西边真有大国？
邵勖不理他，径自找了个地方，开始写信。
写完后，立刻发往洛阳。他则带着人马，连夜向西赶回高昌，没有停留。

第九十章 银钱
大部队回到高昌时已经九月中了，其时山后已然北风呼啸，飘起了朵朵雪花，山前降温亦比较明显，但没有山后那么夸张。
邵勖回家后第一件事不是去陪女人，而是直奔集市……
高昌的集市位于城西，占地面积很广，遗憾的是，比较凌乱，各种商品混在一起卖，甚至没有粗略地按照行业分划区域。
“孤闻交广之地，但凡买卖，多以金银为货，高昌亦有此类现象，可喜可贺。”邵勖走在人群正中央，看着两侧的百姓、商徒，高兴地说道。
不过他有点后悔直接过来了，盖因身周有人举着大盾，两侧又有军士死死盯着商徒，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下次还是不要来了，让王府小吏过来查探便可。
不过长时间不来也不是个事，总之很纠结。
前河西太守、现高昌太守宋恒笑着说道：“广州有始兴郡，领数百银户，产银颇多，自然不缺。”
始兴郡是东吴时期设立的，治所在后世的韶关。晋灭吴后，将其划入广州，后又属湘州。国朝废湘州，故始兴郡再入广州。
另外，广州也有部分外国银币流入，故市面上金银很多。
交州纯粹就是外国金银大量流入，导致市面上不缺货币罢了。
这两地人口、市场容量都一般，只需少部分金银就能撑起整个市场，西域同理。
“可惜银山碛、银山坑划给西域都护府了，高昌无银，只能靠熔铸波斯银币。”说到这里，邵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遂看向宋恒，问道：“卿八月领得俸禄几何？”
“龟币五十、绢百匹、毛布二十匹。”宋恒答道。
他领到的这些俸禄中，银币是按月发放的，每月五十枚，但绢布是一次性领的，一年就这一次。所以作为正五品太守，宋恒一年的俸禄是龟币六百、绢一百、毛布二十。
此外还有一些葡萄酒、干果、盐、奶酪、肉干之类，一般是腊月发放，算是福利。
“可够支用？”邵勖问道。
宋恒想了想，道：“臣来此数月了，粮价大体平稳，三月家仆买粟三斛九斗，费银钱三文。”
“四月买糜子六十九斛，费银钱六十九文。”
“七月市麦二斛七斗，费银钱三文。”
“本月市麦十二斛，费银钱十二文。”
邵勖闻言微微颔首。
宋恒所说“银钱”其实是波斯银币，一文银钱就是一枚波斯银币。
他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高昌土人俗谓银币为“银钱”，以“文”为单位。
宋恒这么说是随了本地人的称呼。
目前高昌还是新旧钱币并行的时间段，国中在不断要求百姓献上外国银钱、银盘、银瓶、银砖等物，换取龟币，截止期限一延再延，已经到明年九月秋收后了。
作为太守，宋恒一个月的俸禄可以买不到七十斛粮食（龟币比波斯银币重一些），比晋朝那会略多，只不过司马晋直接发粮食，而高昌发银钱罢了。
粮食作为硬通货，依然在市面上顽强流通着，甚至于，在民间私下交易中，用粮食支付各种费用的情况要超过银钱，铜钱则很少见到——邵勖都有点后悔铸那么多铜钱了，以致不少人投机倒把。
“上好赤马，品相划一，每匹银钱三十七文。”
“提婆锦还剩二匹，只需银钱百文。”
提婆锦是天竺输入的锦缎，带有大量小乘佛教故事，因此价格非常昂贵，偏偏还很受人欢迎，盖因高昌信佛的人是真不少，别说买锦了，死前捐相当一部分家产的人都不在少数。
“可有人来我家作佣，先付银钱二文，作满后付银钱五文、粟一斛四斗。”
“钁铁（粗铁，做农具用）三斤，只需银钱三文。”
“六纵叠（棉布）一匹，银钱十二文。”
“牛一头，平钱十文。”
“羊肉三脚（三只羊腿），平钱二文。”
叫喊声此起彼伏，而听到这里时，邵勖眉毛一扬，天可怜见，终于听到“平钱”二字了。
“平钱”即官府发布的平准钱，其实就是大梁龟币。逛了这么一会，到处都是“银钱”计价的商品，在时人约定俗成的规矩中，就是波斯银币，现在终于听到有人用大梁银币计价了。
再过几年，孤一定要让市面上的波斯银币绝迹！
“筚路蓝缕，百废待兴。”邵勖感慨了句，旋又看向太守宋恒，道：“宋卿，今岁一定要将税制厘清。去岁高昌四县只收得‘丁正钱’六万三千文，而今战事基本结束，可慢慢走上正轨了。”
“大王可要施行中原税制？”宋恒问道。
邵勖犹豫了一下，道：“先按旧规矩来。”
高昌王被张骏废掉前，高昌国实行的是一种杂糅了中原和西域城邦国家特色的税制，大头是两样，即田税和丁正税。
进入大梁朝后，税制不改，且全部用于地方。
其中田税执行的是十五税一，可以用银钱交纳，也可以用粮食。
丁正税其实是西域城邦“人头税”的中原称呼，成年男子都要缴纳，一人一年银钱六文。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针对特殊商品收取的税种，如刺蜜（高昌特产羊刺蜜）税、蒲桃税、入俗钱、入僧钱、盐税以及各种商税，加起来也很多，只不过比较庞杂，具体到某一种上面比较少。
田税目前统一要求用粮食缴纳，不收银钱，但田亩不清，收起来稀里糊涂的。
其他各种税也乱糟糟的，总共收了二万多文，其中还包括抽分得来的大量商品，还不知道怎么变现呢。
听起来不少，但如果你了解一下高昌国畸形的社会状态后你就知道了：在这里，一个精壮男子奴隶竟然比马贵，而且贵很多。
无论是寺院、官府还是大户，都为壮劳力的匮乏而忧愁不已。
这里地不值钱，甚至钱也不值钱，就是人值钱。
只要有人，源源不断地开挖井渠，就能变出更多的农田、果园、菜畦和牧场。
没有人，原本开垦出来的农田要撂荒，井渠也会废弃。
高昌国二郡只有六万余人，不是只能养得起这么多，而是缺乏外来移民，只开垦出来了足够养这么多人的农田，事实上灌溉水源及农业潜力，远远没到耗尽的地步。
这里最多的就是钱，各种钱，大户们一个个恨不得四处买奴隶——历史上麴氏高昌时期，因为与突厥的战争，一名精壮男子卖出了马的十倍价钱，极为惊人。
也正因为如此，当西征大军移交了好几次奴隶给邵勖，而他将这些人尽数编为民户后，高昌大户们纷纷为之扼腕——咋不卖给我们呢？
邵勖逛了一圈后，发现扰民太甚，于是便灰溜溜地离开了，回到了王宫之中。
王妃沈氏还没来，目前王宫中只有阴氏、慕容氏二夫人。她俩正在织锦，见到邵勖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行礼：“大王。”
邵勖点了点头，道：“跑了半天，饥甚，先上饭吧。”
阴氏应了一声，出外准备去了。
慕容氏见无人了，便扑入邵勖怀中，道：“大王，妾好想你。”
邵勖出去数月，身边没带女人，顿时有点吃不消。
慕容氏又身材丰满，风情万种，更让他口干舌燥。
狠狠揉捏了一把后，慕容氏有些气喘，更轻轻痛呼了一声——与其说痛呼，不如说是引诱。
不过邵勖的自控能力很强，很快便清醒了过来，道歉道：“是孤不对，弄疼了你。”
慕容氏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暗道殿下比她之前那个丈夫好多了，至少不会喝醉酒后打她。
而且人长得俊俏，又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偏偏知情识趣，懂得关心女人，实乃良配。
要生孩子的话，她只愿为赵王生。
“吐伏方才来过一次。”慕容氏说道：“说已经接到那帮康居人了，安排在馆驿，询问下一步怎么做。”
“哦？这么快？”邵勖有些惊讶，然后沉吟片刻，道：“孤一会见见使者。见完后，让吐伏带人将他们送到敦煌，便没我的事了。”
“大王可是又要出征？”慕容氏问道。
“出征？”邵勖笑着摇头，道：“孤现在只想弄钱。不对，是弄人和粮食。”
他还残存着中原的很多习惯，下意识把人力物力称作“钱”。
但钱只是个媒介罢了，最终还是要落实到人力物力上。
“再者，不会有什么出征的。”邵勖继续说道：“龟兹镇三千五百步骑还没招满，操练也不够。朝廷派来的府兵也要走了，这会不会出征。”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慕容氏可能对这些不太关心，便不说了，只道：“唯一可虑的便是庾元度不甘心，还滞留在大宛，唉。”
外间响起了脚步声，阴氏带着婢女们将饭食端了上来。
甜口的刺蜜蒸饼、咸口的羊肉饼、两盘时蔬、一盘果子，外加一壶葡萄酒，很简单，不如中原精致，但量大管饱。
三人遂坐下来一起吃。
“前些天妾在府中募放羊儿，从九月初十到腊月十五，一日给一分饼及糜二斗。”阴氏率先吃完，然后说道：“这价钱便是在敦煌都骇人了。”
“我父雇人整理田地，开辟葡萄园，从明年二月二十到冬月底，一共九个多月，竟要银钱五十文。”慕容氏也在一旁说道：“若非大王不许，他都想抓丁壮来干活了。”
邵勖吃完后，点了点头，道：“是贵了。数百里沙碛阻隔之下，人就是这么贵。千万不要抓人，高昌不是土匪窝，孤还要脸。”
想到这里，他暗暗叹了口气。人力不足，物价腾贵。
他想起了父亲信中提及的事情，高昌市面上的银钱确实多了，而且很多货物的价格要么不可思议地贵，要么便宜到惊人。
他又想给父亲写信探讨了。

第九十一章 买啊买
九月底的时候，数千府兵及万余丁壮抵达高昌，准备班师回国。
他们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没怎么打仗，狯胡还精穷精穷的，压根得不到太多的战利品。再加上西域都护府开始严抓军纪了，更无所得。
也就班师之前，诸国凑了一些金银财货充作赏赐，让他们心中没那么失望。
不过，即便钱少，抵达高昌后，众人还是大手大脚了起来。
数日后，赵王友沈劲族弟、豪商沈典父子三人又领着一支庞大的商队抵达高昌。
几乎与他们前后脚，两支粟特商团同时抵达，带来了大量的银钱和商品。
一时间，不过四万多人口的高昌郡市面上充斥着大量白银，银铜比价达到了可笑的地步，物价也火箭般节节上窜，让人叹为观止。
九月最后一天，沈典亲入高昌王宫，提及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邵勖刚刚放下手里的佉卢文文书，同时挥手让一名高鼻深目的老者离开。
沈典认识这个老头，鄯善人，精通汉文、佉卢文，经常教授赵王佉卢文字、语言。
他有些感慨，赵王真的好学！佉卢文那狗屁般的字体，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而且也就西域部分城邦在使用，天竺那边好像都不怎么用了。
贵霜王朝倒是还在用，可这个国家衰落得太快，影响力大衰。
学这么一门早晚会死的文字，赵王可真是闲得慌！
“坐下吧，说说京中有哪些大事。”邵勖亲手整理了一下案几，然后拿出珍藏的葡萄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沈典起身致谢，然后回道：“太子在颍川度田。仆离开洛阳时，似已度完颍川，准备清查豫州诸郡户口、田亩。查完豫州后，便是兖州。”
“阿爷真是狠。”邵勖叹了口气，道：“若我，便自己先做了，把田亩都清查完，别人要恨就恨我吧。其后再让六弟施恩，不比现在好？”
沈典低头称是。
他内心不同意赵王的看法，但他很喜欢赵王的这种性情。
再凶残、狡诈、阴暗、贪婪的人，也希望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上位者更宽厚、仁德、善良、大方一些。
赵王固然不是那种老好人，但也绝不是什么恶人，甚至可称宽仁。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自在、轻松。
“继续说吧。”邵勖端起白玉酒杯，示意了一下，说道。
沈典没有喝酒，理了理思绪后，道：“齐王出任平州刺史后，以无为而治为主，私下里大兴货殖之道，听闻出钱买下了几艘沙门镇不用的旧船，来往于无棣和列口。”
“无棣？”邵勖放下酒杯，思索了一下。
这是要横穿辽海啊。纵然不敢这么做，而是沿着海岸行走，风险也比较大，大兄可真有魄力。
“去列口贩卖什么货？”邵勖追问道。
“多为中原日用之物，贩毛皮、海货、沙金、药材之类。”
“哪些海货？”
“昆布。”
邵勖听到这个词就叹气。他现在是大梁朝离海最远的皇子，想要买海货却千难万难，说实话还不如从西域胡商那里买呢——听闻贵霜、波斯那边离海不远，也不知真假，下次得找几本波斯书籍过来看看，不过可能又要学一门语言了……
“齐王还在中原招募壮士东行列口。”沈典继续说道：“听闻不多，一次数十人而已，至多不超过百人，男女老少皆有。”
邵勖嗯了一声。
“楚王回京了一次，听说另有任用，却不知何处。”沈典又道：“仆离京前，传闻益州陈眕病重，时日无多也。”
这一次，邵勖听完后久久无言。
正当沈典准备继续说下一件事的时候，邵勖忽然出声：“不，二兄不能去南中。獠人蛮横，素无信义廉耻，实在危险。昔年诸葛武侯都费了极大力气，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才稍稍平定。更何况南中的獠人还不知道哪来的呢。历任宁州刺史从来不敢有什么举措，但以相安无事为要，这地方不行。便是獠人不作乱，一场大病可能就——”
说到这里，他霍然起身，神色间有些不安。
沈典愕然。赵王居然以为楚王要被封到南边去？不太可能吧。高昌还没理清楚呢，天子哪来的精力？
邵勖在房间内走了几步后，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遂坐回沈典对面，道：“孤一时失态，让卿见笑了。”
“大王友爱兄弟，仆佩服之至。”沈典赞道。
“虎头在辽东作甚？”邵勖又问道。
“未有消息。”沈典回道：“只知燕王新购了几艘旧船，在江南重金招募船工，与糜氏、桓氏联手贩卖马匹、毛皮。”
邵勖点了点头，道：“四弟是有本事的，比我这个兄长强多了。他的辽东国，真的要站稳脚跟了。比起他那边，高昌实在乏人，唉。”
“大王，仆此番运了三千匹绢、千余匹锦前来，转手一卖，便是——”
“锦一匹银钱四十五文、绢十五文。”邵勖直接报出了数字。
沈典哑然。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赵王比他擅长做买卖，对一切了然于心，只不过需要人为他跑腿罢了。
其实高昌本地也是有一定规模蚕桑的，但质量很差，在廉价粗绢里都是下等货，根本卖不出去，只能本地人穿用。
从价钱就可以看出来了，本地粗绢一匹银钱二文，还不如八纵布（麻布），那个一匹要五文，更别说一匹十二文的六纵叠（棉布）了。
“四千余匹锦绢，不少了，找好下家了吗？”邵勖问道。
“有悉万斤城（撒马尔罕附近）客商愿出银钱九万买下，讲讲价兴许能到十万。”沈典说道：“只不过，听说此人正妻乃狯胡。”
“无妨。”邵勖根本不在意，只是皱眉道：“怎么又是银钱？”
说到这里，再度起身，长叹道：“银钱！银钱！孤要这么多银钱作甚，唉！”
沈典也很无奈。
有些商人根本不愿意在高昌就把手中的货物出手，更愿意用金银来支付货款。
比如这四千多匹锦绢，人家在高昌碰到了，很愿意直接买下来，或暂时存于本地，或遣人运回去，但他们真的不愿意在高昌就出手西域货物，顶多让你抽分。
可大量银钱涌入高昌，也带来了很多问题。
其实这会还算好的，再过两百年，高昌租种一亩常田的租金是每年八文，葡萄园、菜园的租金每亩每年高达十六文，直接原因就是匈奴部落不断西迁，数次大败波斯，甚至俘虏波斯国王，索取了巨额赎金，波斯另外每年给贡输——相当于岁币。
而白匈奴又不太会打理这些钱，于是粟特人与他们合流，向中原大量输入波斯银币，购买丝绸，贩卖牟利，为白匈奴的资产保值增值——相当专业的投资经理人。
高昌作为西域国家，被一波又一波的白银浪潮洗礼，通货膨胀到了惊人的地步。
一亩常田就算年收三四斛粮食，结果你收八文银钱的租金，双方还都觉得很合理，唯一的解释就是粮价已经暴涨，甚至整个高昌的基础物价都暴涨了。
这会其实已经有这个苗头了，所以邵勖看着不断涌入的银钱很是伤神。
父亲说，从长远来看，高昌物价上涨是不可避免的，但绝对不能暴涨，要缓慢上涨，给国中官民以适应的时间。
另外，这就体现出父亲严禁外国银钱通行的英明之处了。
只要我禁掉波斯银币，只用平准钱（龟币），那么市面上有多少银钱流通就是可控的。
只可惜，现在还是过渡期，不能这么做……
“卿——”邵勖停下了脚步，说道。
“大王请吩咐。”沈典拱手道。
“卿家人搬取过来了吧？”邵勖问道。
“随这批货物一起来的。”沈典回道：“还有些少年时结识的好友，富春孙氏的，一共百余口人，都跟着过来了。”
邵勖点了点头，道：“卿先在家中好好歇息。待正月下旬，你再跑一趟洛汴。”
“是。”沈典应道。
“宫中存放了不少抽分得来的西域货物，还积存了很多银钱。”邵勖慢慢舒展开了眉头，只听他说道：“这两个月王宫会尽可能铸造龟币，到时候全让你带走，连带着西域货物一起带去洛阳、汴梁，然后——”
邵勖看向屋外，坚定地说道：“然后就招募人手，重金招募。愿意来高昌的，孤为其在伊吾、金满、蒲类三地授田，分文不取，另给其家人钱粮作为安家之费，毕竟养了十几年的儿女，骤然远行，总要给些补偿的。具体数额，你去了中原后拟定，孤也吃不准该给多少。”
沈典有些惊讶。
带那么多银钱和货物去洛汴，不买中原货物回来继续赚钱，反而想“买”人，这可真是稀奇。
但他也知道，高昌缺人，非常缺。赵王此举，短时间内或有所损失，长远来看可能是赚的，对子孙后代有好处。
因此他没有犹豫，立刻应下了。
“届时孤还有信件要带去洛阳。”邵勖笑道。
短短数月内，他已经给父亲发去好几封信件了，最早的那一封可能已经到洛阳了。
他非常期待父亲的回信，以及——母亲、弟妹们的问候。
人在异乡，孤独是难以避免的，真的很想见到爷娘弟妹们啊。

第九十二章 实操
邵勋确实收到了信，时已冬月下旬。
夏天的时候，他在西苑避暑。
深秋之时，又在西苑围猎、讲武，一直到上个月才结束。
而到了这个月，又在此接见了康居诸城邦的使者。
应该让这帮粟特人失望了吧，因为他只愿意给予册封，至于派兵插手中亚局势，则明确地拒绝了。原因无他，条件不成熟——截至上个月，龟兹镇三千五百步骑的员额才全数招募完毕。
坏消息是，最后一批人上个月才走。
好消息是，人数超出了最初的计划，龟兹镇兵的数量将达到四千，调整后的兵员数额为步兵三千、骑兵一千。
龟兹镇的组织架构已经非常齐全，西域都护府已在那边办公多时了。
曾经的龟兹属国尉头、温宿已经彻底消失，杨勤拒绝了逃亡在外的尉头王、温宿王的回归，将两国并为一镇，由西域都护府直接管理。
不过这批人目前还在整顿，无法大战——其实整顿都说得好听了，他们大部分时候在种地，只有秋收后才开始操练，恰好这会器械也打制得差不多。
而平时种地之余，据闻弄得有点乌烟瘴气。
黄沙御史邵璠私下里奏报，龟兹镇时常闹出妇人打斗争夺夫婿之事，有损国威。好在先后去了三千余人后，精壮男子没那么缺了。最后一批抵达龟兹，当地差不多就能形成稳定的四千户家庭，大梁朝在西域算是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据点，可以以此为基，慢慢辐射四方了。
龟兹镇兵要想能打仗，还得需要至少两年。
因此，他现在爱莫能助，虽然他真的很想做些什么——考虑到这会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地方局势，因此其他节外生枝的行为都不可取，还没到时候。
“礼之你带着康居人四处转转吧。”邵勋行走在山林间，随口说道：“先在洛阳转转，然后再去汴梁。若他们不急着走，还可去邺城、广陵看看，若急着走，那便算了。”
“遵命。”鸿胪卿王丰恭声应道，心中却想着这些人肯定不乐意在这四处瞎逛，既然得不到援助，那就赶紧回去复命。
“册书都接了吗？”邵勋又问道。
“接了。”王丰回道。
其实有什么接不接的？你敢给，人家就敢收，又不掉一块肉的。
至于回去后怎么处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而且，听说康居国现在只剩南边的部分国土相对安宁了，而这部分国土其实也是康居强盛时开疆拓土得来的，以粟特人为主，而康居国的“龙兴之地”在北边（今哈萨克斯坦境内），如今屡遭匈奴部落侵袭——天可怜见，花了这么长时间，鸿胪寺终于知道狯胡人一般在哪活动了，而这也正是他们为什么出现在首批西征大军背后的原因。
“接了就好。”邵勋说道。
册书这种东西，有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张纸，一文不值。
比如晋武帝司马炎时期，有康居王使者来洛阳，献上贡物，接受册封，但那真就是一张纸而已，因为司马晋连西域都没有，康居使者还是借道来的。
换到大梁朝就有点不一样了，因为他们真的如同历史上的前秦、北魏一样攻打西域了，而且更进一步，在龟兹设立军镇了。
“汉时创下的威名，时过境迁，再不勠力经营，西域不复为我所有矣。”邵勋站在山岗上，俯瞰草地上奔腾着的西域骏马，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控制西域，可能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吧。
整个后汉在西域其实是呈收缩态势的，但依然有存在感。
曹魏、司马晋不是没努力过，但力不从心。
现在西域诸国对中原王朝的敬畏可能已经降低到一定程度了，需要他邵某人来“充值”。
历史上前秦吕光狠狠充了一下值，攻克龟兹。但因为苻天王在淝水败北，国家都没了，不得不带着抢来的财货撤军，充值卡里的余额并不多，直到唐朝往里面顶格充了一大波钱，重塑汉时威名，并且深入移民、驻军、派官，比汉时控制得更加彻底。
“我做下此事，对得起后来者了。”邵勋看向王丰，笑道。
王丰赔笑了一下。
他没法理解天子这么说的深刻含义，因为他并未站在历史的高度看问题。
“下山。”邵勋大袖一挥，说道。
做了这些事，我接着奏乐接着舞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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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精舍小院后，邵勋先抱着山宜男调笑轻薄了一会，然后便坐了下来，给念柳写回信。
他前几个儿子，基本都熟读《管子》、《商君书》、《盐铁论》，对财政是有一定认知的，因此邵勋先以《管子》中一句话开篇：“币重则民死利，币轻则决而不用，故轻重调于数而止……”
“高昌顷者银钱聚集，物值翔踊，势所必至也。欲纾其困，其法有三——”
“其一乃斥银钱于外域，散其有余。”
“其二曰敛泉货于官帑私箧，锢其流布。”
“其三曰务本业，广田畴，蕃孳牧，俾粟麦充溢，脯酪丰盈，牛马充栏，布帛殷阜，铁冶缮治，资生之具饶衍，则物价自降。”
“其二、三法可兼而行之，然汝当慎之哉！必以信义为本，苟失信则万民唾弃，祸莫大焉！”
“其法简曰：立泉货府司，纳民间余银，授以凭券，号曰‘泉府兑券’，约期而取，付以利息。当其时也，汝可量取其十之五六以资用。”
“至若用度，为父为汝指一途：可持此银入中原市奴婢，归高昌授以田亩，令其脱籍复良，得立天地之间。如此，则趋之者众矣。”
“夫生齿既繁，农牧大兴，仓廪实而府库充，国用日丰矣。善政之本，在仁在信，汝其识之！”
“终复有一策相告：若汝信义素孚于民，可以高昌岁入为质，颁债券于百姓，号曰‘泉府公券’，约期偿本付息。所集银泉，即可持入中原市买奴婢。”
“然此法实乃取明日之赋充今日之用，非万不得已，断乎不可轻试！惟当强虏压境，府库空虚，悬赏募士而无资可恃之际，方为权宜之计耳。慎之！慎之！”
“然吾儿素来聪慧，当已洞烛其机矣！今者波斯银钱汩汩而入，官炉鼓铸日增无已，则平准之钱，其值必渐趋轻贱。”
“譬若今日举债，其值可易十万斛粟；然三载五稔之后，所偿之钱，其值恐弗能复当此数矣！此虽阴损债权之实，然亦智术之巧者也，或可上下咸宜。”
“汝素知进退，善握枢机。惟愿谨守其度，勿为已甚。勉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邵勋搁下了毛笔，待其晾干。
山宜男坐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你竟然有如许多敛财之术……”她喃喃道。
“这只能用在高昌。”邵勋得意地笑道：“粮食天天涨价，银钱越来越不经用，有点脑子的人都得想办法。将官或许可做买卖，但升斗小民怎么办？有路子让他们的银钱生息就不错了。”
邵勋判断，在丝绸之路贸易日益兴盛的情况下，高昌国的财政收入会迎来大幅度增长，而发行货币的数量也会与日俱增。
存银行给利息、发债券筹钱这种手段，在铸钱炉子天天冒烟的情况下，说难听点就是一种赖账，存款贬值、债务稀释，太典了，典中典。
但大梁朝其实不具备这种金融手段施行的基础。
首先货币就不够，如果发行实物债券，同样有还不起的可能。
但在高昌国，则初步具备了条件，而且筹集到的钱投入到了实体产业，比如买奴婢充实户口，比如修建关塞烽燧，比如开挖灌溉井渠，乃至募兵成军——军事资产也是资产，如果念柳狠一点，兴许能盘活很多时候被视为负资产的军队。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是，邵勋能为他兜底。
即便丝绸之路贸易突然停止，外界金银不再大量流入高昌，导致爆雷了，邵勋也能收拾残局——不过六万多户口的高昌二郡罢了，在庞大的中原王朝体量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事，更别说爆雷的可能性很小，盖因即便战乱最频繁的年代，丝路贸易都没有彻底中断。
邵勋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把高昌国作为他的玩具，涂涂抹抹，验证他的各种手段。
当然，念柳大了，未必会完全遵从他的想法，他现在处于一种既缺“钱”又不缺“钱”的状态。这小子大概率只会派人来中原买奴婢，但不一定会搞泉货府（银行）、泉府公券（国债），因为他不熟悉，胆小。
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邵勋唤来女官阎氏，道：“将信抄录一份存档。”
“是。”阎氏应道。
本来今天应当是应氏当值的，但她昨天呕吐不止，经太医查验，已然有孕在身，于是便换人了。
“以前的信编纂成册了吗？”邵勋问道。
“已编了第一册。”阎氏回道：“少府还遣人询问要不要刻版。”
“暂时不要。”邵勋犹豫了下，说道：“待第二册、第三册出来后再行刻版印刷。”
“是。”阎氏行礼退去。
邵勋满意地笑了。
他和儿子的金融实操，有细节、有事例，甚至有实际执行中的反馈，可比干巴巴讲原理强多了。
左侧的偏殿响起了一阵婴儿啼哭声。
山宜男慌忙起身，又要给儿子喂奶了。
去年八月的时候，她诞下一子，是她为邵勋生下的第二个孩子。
而在此之前的七月，段弥娥生下一女。六月，诸葛文豹生一子，可惜夭折了。
姚老羌那厮，在汴梁喝多了，夸口他有近五十个儿子，比天子还多，邵勋听闻后微觉不爽。
但——不爽也就不爽了，邵勋自觉是比不上老姚了，也放弃比试了。
小样，我能让刘汉、司马晋、拓跋鲜卑、慕容鲜卑的皇后可敦给我生儿育女，你行吗？
摇头晃脑一阵后，邵勋站起了身，准备回洛阳城了。

第九十三章 年前年后（上）
腊月的时候，兵部、枢密院、诸卫使者四出，令左龙虎卫出兵一千二百、右天武卫出兵九百、左神武卫出兵九百、右长直卫出兵一千二百，合四千二百。
黄头军五营各出五百人，合二千五百。
驻汴梁的银枪右营出一千二百人。
侍卫亲军出动一千人，马铠、人甲齐备。
总计九千九百步骑，于明年春耕后西行，屯驻焉耆、疏勒、于阗、姑墨等处。届时第二批出征的部队主力期满两年，就可以班师了——本月已有第一批班师了。
从出兵数量上来看，第一批是真打仗的，人数高达五六万，第二批是稳定局势，只打了零零散散的小规模战斗，故只有一万六千余人，第三批甚至不足一万了，一批比一批少。而且这一批会让南疆诸国提供粮草，不再大规模转运了，让老百姓休养生息。
如果当地粮草不足，就去大宛国就食。
大宛周边局势混乱，安全环境堪忧，这个国家从传统上来说还是相对亲近中原王朝的，杨勤这会就派了人马屯驻于大宛境内，说是要接应庾蔑使团回疏勒，奈何庾元度不甘心，犹犹豫豫，而今年葱岭大雪来得早，竟然九月就封山了！
这样一搞，左右骁骑卫、万胜军第一、五二营以及侍卫亲军合计四千六百步骑就被隔绝在西边了，音讯不通，坑得不是一星半点，只能等明年雪化后再说了。
北疆方面，连续两批派出落雁军、义从军一万人后，明年五月会抽调单于、卑移、安北三府三千精骑、镇兵二千，外加并州杂胡骑兵一千、拓跋鲜卑轻骑一千，合计七千步骑，兵力也减少了三成以上。
为了给他们提供补给，尽量不麻烦高昌国，邵勋还下令宇文、慕容、段、拓跋四鲜卑及凉州杂胡部落拣选老弱妇孺五千人，带着牛羊马驼西迁，至山后择址放牧。
至于这五千人的归期，则尚未定下，因为后续还有可能会派出人马。反正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没有多重的乡土观念，在哪放牧不是放牧啊？
当然，也有人怀疑邵勋是想将这五千人及携带的牛羊马驼骗走，但他们没有证据。
使者出动的同时，布告亦张贴于各处，晓谕天下。
洛阳百姓看到、听闻后，似乎没什么感觉。
西边打仗，和他们关系不大啊，想那么多作甚？要苦也是苦关西人甚至巴蜀人，与他们何干？就连粮食都没动用关东的，撑死了出了一批武器和兵员罢了。
所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快过年了，别想太多。
但凡事总有例外，太学生彭炽就是了。
他已经试通二经，得授缑氏县学博士，教书育人。不过经过多番努力，他终于得到了前往西域任职的机会：明年开春后西行，出任金满镇下面的一员巡官（共二员），主要负责巡视各处屯田，职正八品。
对于这个消息，他又喜又忧。
喜的是多年夙愿成真，忧的是妻子已经怀孕了，他却不能留在家中照看。
好在张氏比较通情达理，今天还陪夫君上街采买过年用的各色物事，全程笑意不断。回到家中后，更是不顾身体不便，亲自指挥仆婢张罗酒食，直到彭炽看不下去了，把她拉了回来好好坐下。
“夫君是不是还缺几个随从？”张氏坐下来后，蹙着眉头问道。
“缺就缺吧。”彭炽摆了摆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平心而论，即便只是一个小官，去了西域之后，身边还是需要帮手的。
高昌国可能会通过发役的方式遴选小吏，配给给他使唤——是的，当县吏其实也是一种徭役，只不过有好有坏，坏的容易倾家荡产，一般人不愿意当，灰色收入多的则抢破头，不能一概而论。
可万一高昌没给他配呢？
再者，外人用着也不放心啊。出去巡视，动辄百余里、数百里，身边要不要护卫？要不要马夫？要不要处理杂事之人？
这些人都需要自掏腰包养着，朝廷是不可能给他们发俸禄的，只能用灰色收入和土人孝敬维持。
彭家没有乡党，仆婢也没几个，底蕴太差了，所以他之前想去集市上买几个奴仆，再通过父亲的老关系，招募几个护卫，差不多就齐了，但第一步就遭到了失败：传闻吏部尚书沈陵遣族人在洛阳大肆采买奴婢，无论胡汉，只要年纪不超过四十，全都要，一下子让市面上的青壮奴隶极为紧缺，很难买了。
彭炽大概猜到了原因，这是为赵王准备的，但一口气拿出两千匹绢买人还真是少见。
“夫君，实在不行，妾遣人回一趟河内，总能挑几个过来的，男女皆可。都是跟了我们家几代的僮仆了，本来要悉数带到江南，留一些下来也不是难事。”张氏说道。
彭炽张了张嘴，想说可以，又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族的僮仆来源可能不一，但如今已经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了，一般是内部婚配，乃主人家的私有财产。
当兵、伺候人的都有，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身份比庄客还低，但地位、待遇可能更高一些。
一般而言，别人家的僮仆用着不放心，当年张方不就是收了长安富商郅辅的僮仆，最后稀里糊涂被人摘了脑袋么？
但彭炽没办法了，似乎只能利用妻族的资源。
张氏见他那个样子，便明白该怎么做了，然后又询问道：“河内那边世代积累了一些人、钱，若跑去西域货殖，夫君以为如何？”
彭炽皱了皱眉，下意识有些不高兴。
河内张氏的情况他是了解的，有人有钱有名气，但没官没权没地位。当年匈奴人攻来，张氏还能给僮仆发放器械，操练成军，然后依靠坞堡与人讨价还价。真论起来，和汉末投入曹操阵营的许多豪强类似，比如带着几千食客投军的李乾、李典叔侄，又类似江南的义兴周氏、长城钱氏、武康沈氏等家族。
北地深入度田，清查司马晋以来的田亩。作为出过张春华的河内张氏，你猜他们有没有在司马晋成立后攫取土地？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已是邵梁，以前的老关系做不得数了。
彭炽不高兴是出于性格因素。
他担心这样会影响彭家，会影响他的风评，因为河内张氏去西域做买卖，少不得要担任武威度支校尉的父亲彭陵帮忙照拂，可能还要他在高昌提供便利。
他是真不喜欢这些事情。
他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上官青睐，他想用自己的文气才情得到其他人的赞扬，他很爱惜羽毛，不想背负任何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污点。
“太子不是还没开始查司州么？”彭炽问道。
“豫州、兖州都查完了，徐州也开了个头。查完徐州，下一步不是司州就是青州。”张氏说道：“族中想以货殖之利弥补田产上的亏空，也不知行不行。夫君若觉得麻烦，就算了吧，妾回绝那边的问话。”
彭炽叹了口气，道：“罢了，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过了年，我自去武威见见阿爷，他为人古板、方正，却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张氏点了点头。
大人公彭陵确实不好说话，而且她隐隐觉得他似乎对豪族有些成见。虽然出于种种因素联姻了，但内心深处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
“若真要做西域买卖，可先浅尝辄止，至灵洲、武威碰碰运气。若可行，再往西走，到敦煌、高昌看看。”彭炽建议道。
“为何不直接去高昌？”张氏问道：“妾认识的几个人，她们家中都准备派人去高昌做买卖，其中还有荆州人呢，说赵王打理商事是一把好手，去他国中做买卖绝对不会错的。”
“竟有这么多人要去？”彭炽有些吃惊。
在他印象中，这种西域买卖的模式就是坐在家中，等粟特人上门，然后与他们谈好价钱，完成交易。
粟特人的路线很多，抵达的城市也很多。
高昌、敦煌、武威、鄯善、灵洲、长安、洛阳、汴梁、邺城甚至平城、晋阳、江陵、广陵、建邺都是他们的目的地，几乎就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后世这些城市中大部分都出土过波斯银币。
所以粟特人的聚居地也四面开花，到处都是，大梁朝国中的粟特人在过去一年内增加了两千多，遍布多座城市，甚至洛阳这边已经有粟特人购地修建神庙和圣火坛了——上个月洛阳死了一个粟特富商老者，听闻其家人用自己带来的粟特石匠打制棺椁，整得跟羯人一样。
这么多粟特人来，你还要主动走出去？
他以为河内张氏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大胆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在洛阳买卖固然方便，可大利都让粟特人拿走了。”张氏说道：“赵王府有人在京中宣扬，说那边正在荒滩上营建一座坊市，很多人都想去看看。”
彭炽心下一动，到处都离不开赵王的影子，看样子他在京中派了不少人，下了大力气。
考虑到金满镇也是归赵王代管，彭炽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去高昌，见见这位在诗赋、音乐上颇有造诣的名王了。

第九十四章 年前年后（下）
新年很快就来了。
因赵王师、广平大儒游济身体不适，留在府中静养，于是文学李兆便主动出击，四处参加各类饮宴。
倒不是他贪吃，也不是觊觎别人家的姬妾，而是为了打探消息。
宴会是最容易出消息的地方，这一点毫无疑问。尤其是人们多喝了几杯酒之后，平日不愿意说的话兴许就遮遮掩掩讲出来了，颇具价值。
这样的吃喝生活一直持续到了隆化二年（343）正月下旬才算告一段落。
成果是显著的——
太子在年前回到京中，满面风尘，天子令他在东宫休养数月，明年三四月间再行前往彭城，督促徐州、青州、司州三地的度田括户。
李兆听大理寺主簿王徽提及，他曾被借调去黄沙狱，发现监舍都不够了，于是提了数百犯人进大理寺牢房关押，日夜审讯——王徽是王澄之子，多年前就担任大理寺主簿，后因父丧去职，服丧期满后赋闲了一阵子，随后又被任命为大理寺主簿。
下邳度支都尉蔡涯附和，他去年十月前都是左骁骑卫录事，数次奉命征调兵马，前往豫州抓捕犯人，尤其是在芒砀山泽之中苦守两月，抓获了王岱，立下大功。
对这些事，李兆只听，不发表意见。
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和当年第一次度田一样，跳出来反对的多为小士族或土豪，世族一个没有。
而这些人在朝堂上没有强力的支持，并且无法形成席卷之势，自然被一一击破，前后抓了不少人，听闻算上被牵连的三族，万余人总是有的。如果算上被他们裹挟的庄客部曲，那人数就更多了，关都关不下。
李兆还听闻，覆田劝农使幕府中有一个叫谢安的士人，被提拔为了从事中郎，颇受太子青睐。
青州刺史司马确之子司马奉在徐州清查户口时大病，却抱病坚持，将田籍、黄册整理地井井有条，听说还躲过了一次下毒，于是被提拔为参军。
诸如此类的人很多，基本都是靠度田括户起家的，成为太子面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宴饮之外，李兆还参加了“白事”。
去年下半年，陈眕卒于成都私第，棺椁被家人运回洛阳，于正月十八下葬，李兆代表赵王到场。
偶然之间，他听到场的左神武卫司马京牧（故侍御史京禅之子）提及，许昌陈氏子弟悉数罢官，回家居丧，太子没能帮到他们。
言语之间，京牧觉得颇是可惜，又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京氏乃汲郡士族，庾琛时代被发掘出来的，一直算是庾琛、庾亮父子的嫡系，但并非颍川嫡系。
从这里，李兆咂摸出了不少有用的讯息，暗道太子那边的水浑得很，派系之间并不算多融洽。
正月二十五日，禁军教练监靳准庆贺生日，李兆上门拜访，得知凉城郡公元真已选定了颍川荀氏女为夫人，大概下半年就会成婚。
听到这个消息时，李兆有些恍惚。
他不止一次见过凉城郡公，印象中还是个孩子呢，怎么突然就十八九岁了？时间过得真是飞快。
此事肯定是要报予赵王知晓的，因为李兆知道他家主公很喜欢这个弟弟——是的，凉城郡公姓元不姓邵，且名字并未列入宗正寺之内，但满大梁朝都知道元真是天子的种，没有皇子之名，但有皇子之实，不然也不可能娶荀氏女为妻。
正月最后一天，李兆终于回到了赵王府中，开始书写信函，发往高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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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李兆还没休息几天，又来到了城北广莫门外的一个庄宅，见到了王府左常侍、骑督鲜于屈。
老实说，李兆和鲜于屈不熟，心里面甚至对他多有鄙视，盖因鲜于屈原本是楚王属吏，带着一百具装甲骑来投，改换门庭。
赵王可能出于千金买马骨的心理，给了王府左常侍，并让鲜于屈兼领骑督，依然带着那一百具装甲骑，但这不代表李兆就会对他有什么改观。
因此，见到面后，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寒暄了几句：“鲜于将军怕是连年都是在路上过的吧？真是辛苦了。”
“在邯郸过的年。”鲜于屈拱了拱手，道：“大王就藩，食邑只能领到去年，故我去那边收尾，发卖了财货、粮食、牲畜，搬取机器和工匠西行。”
李兆看了眼鲜于屈带过来的人马，足足五百兵，其中超过三百穿着锁甲，戴着波斯样式的铁盔。
这种头顶有高高的铁针——天子说是“避雷针”，却不知何意——并具备护鼻功能的波斯盔不知道被禁军将士嘲笑过多少次了，尤其是那个能活动的护鼻铁块更是让人笑得直打跌。
鲜于屈似乎也发现了李兆的表情，解释了一句：“班师大军移交了大量甲胄、兵器给王府，殿下令分发给军士使用。”
李兆不敢笑了，肃然拱手道：“大王真是勤俭持家。”
清了清嗓子后，他又说道：“沈公买的人都在这里了，共一千七百二十人，男女各半，几乎没有超过三十岁的。”
“你来之前，我已经数过了。”鲜于屈点了点头，道：“这便带走了。”
李兆让人拿来名册，办理好交割手续。
跟鲜于屈一起西行的当然不止这么点人，事实上还有来自邯郸的工匠及其家眷八百余人，可能还要顺便搬取一些王府属吏的家人、僮仆，整个队伍的人数可能会超过四千。
交割完毕后，李兆又扫了一眼那些买卖的奴婢。
他们的神情是复杂的，期待、喜悦之中，又夹杂了不少忐忑、不安。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吧。
对奴仆来说，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脱籍复良了，这是他们心底的执念。
赵王许诺解除他们的奴籍，统一编为高昌国的良民，这是人生的解脱，也是子孙后代的解脱——世世代代为奴，哪怕生活上确实比庄客好不少，但心底的膈应总是存在的。
但他们对前往高昌生活有疑虑。
兴许是听到过什么传闻，兴许不愿离开家乡，又或者觉得那里危险，总之心中很是不安。只不过他们没有选择了，只能跟着队伍西行，然后希望日子没那么苦。
“鲜于将军抵达高昌后，可面奏大王，请发金银至洛汴，采买奴婢。”李兆又说道：“先前沈公取绢市奴，很多人不愿意收。若当时有足够金银，何止买这么点人。”
“好。”鲜于屈并不多话，点了点头后，转身吩咐了几句。
很快便有军士下到奴仆群中，令精壮列队，女人和小孩则坐到骡车上去，准备出发。
李兆静静看着，心中隐隐生出股满足之感。
是啊，看着高昌国的实力一点点增长，如何不满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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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二月中旬的时候，洛阳周边已经开始了全面的春耕，李兆依然在奔走。
十七日，他又来到了城南某个宅院，见到了曾经的熟人、粟特胡商康维。
赵王府舍人罗康已在此等候多时了。甫一见面，他就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康维携带大量货物和金银来到洛阳，准备参加四月的坊市集中交易。在此之前，他打算把手头的波斯银币尽数换成大梁朝的另一种法币：龙币。
其实市面上流通的实物龙币很少，与他约定兑换的那名洛阳商徒其实是私铸的，成色很差，不过还没来得及完成交易，此人就被洛阳县给逮住了，接着便是绷吊拷讯，顺藤摸瓜牵扯到了康维。
“其实没甚大事。”罗康解释道：“康公尚未去兑换，算不得犯法，洛阳县其实是看他好欺负，想讹点钱罢了。不过，李公最好找一找人，让洛阳县的那帮奸吏熄了敲诈的心思。”
李兆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了康维一眼。
罗康是赵王夫人罗氏的族弟，巴西人。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确实只能求到他头上来。
“数日前我收到了信，四月初会有人来洛阳？”李兆看向罗康，问道。
“有，说是要募人。”罗康说道：“其实大王若愿派人去蜀中招募板楯蛮壮士，花不了几个钱的。”
李兆不置可否。
若一下子招募了许多板楯蛮去高昌，罗康倒是高兴了，其他人则未必。
但这确实是一条思路，不仅仅是板楯蛮，蜀中的獠人怕是更便宜。
李兆了解过，獠人并不全是愚昧之辈。出乎你的意料，他们其实也是男耕女织的社会，只不过被蜀人歧视，不得不躲在山里罢了。
獠人还很善于学习，他们百年前织的布一塌糊涂，现在已经相当不错了，质地堪称上佳——到隋唐时期，獠布成了蜀中的贡品之一，以质地优良著称。
按照信上所说，商队带了价值十五万龟币的各色白银东来，真的惊人！
这笔钱在高昌也就买二十万斛粟——当然，市面上有没有这么多粟售卖则是另一回事——但在洛阳，按照最新行情，怕不是可买七十余万斛。
中间没有别的奥秘，就是银子在中原太值钱了——从历史维度来说，中原王朝越往后，开采出来的铜往往比银多，中国古代固然缺铜，但更缺银子，唐初规定一两白银可换一千铜钱，民间其实可换一千五百左右，但到北宋就变成两千多文了，而在唐初的高昌，价值一两白银的波斯银币至多只能换三百铜钱，银铜比价存在五倍的差距。
赵王让人带来这么多白银，买别的都不划算，就买人最适合。
但如果高昌和大梁是两个国家，显然不可能让你这么买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万幸赵王颇受天子喜爱，光不限制你买人就是绝大的帮助了。
另外，买人这个说法太难听了。
经过沈家去年的大肆采买，市面上还有多少奴婢真不好说。赵王此番应该称作“招募”，花费其实比单纯地买奴隶是要贵的，盖因奴隶没选择，但百姓可以不去西域，除非你花费重金。
思及此处，李兆都有些期待四月了。
“让康公拿些新奇的礼品出来，犯了事，总得花钱消灾。”李兆又对罗康说道：“我今日就去见陆司隶（司隶校尉陆荣），必无事。”

第九十五章 运费与收入
太子离京前，入宫见了一下邵勋。
在一般人看来，父亲不是钓鱼就是打猎，又或者在欣赏歌舞，似乎没什么正事可做。可当你抱有这种想法，然后某天几份打着大大红叉的奏疏突然被退回来，并且附上了难听的评语时，你就知道他不全是在玩了。
他对这个天下的掌控力仍在，而且一直在默默观察着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儿子。
当然，父亲也不是一点变化没有。
额头上的皱纹多了，身材也不似以往那么健硕了，即便他依然经常练武。
就是白发很少，这似乎是他们家族的传统，即便祖父七十岁以后，黑发仍然是多数。
忍耐，继续忍耐。
做好了心理建设之后，邵瑾先以地方事务入题：“儿在徐州时，特地去了一趟东海，祭祀先祖之余，又看了看郁洲浦。”
“如何？”邵勋轻轻翻阅着手中的文册，随口问道。
“舟楫林立。”邵瑾说道：“不过多为少府船只，外洋商船却很少。”
“都有哪些货？”邵勋问道。
邵瑾想了想，道：“阿爷，儿在郁洲岛买了一些上好大木，走运河拉到了洛阳，遣人打制家具。而今洛汴富贵人家特别喜欢交州硬木。”
“为何？”
“既硬又柔韧，更不易受潮变形，乃上好木材。听闻番禺船屯都遣人至交州采伐大木，建造船只了。”
邵勋唔了一声。
他想起了前世结婚时，买了一张柚木婚床，那价格简直让他心中滴血。
好木材还是得去热带找，就是运输成本有点高，但大航海时代欧洲人还是乐此不疲地运输热带木材回到他们那些寒冷的国家，一罗德（英格兰木材体积计量单位）柚木的价格是橡树的好几倍，盖因这是最优质的造船木材之一，铁甲舰时代都在用，直到全钢铁舰船时代来临。
没想到啊，洛阳、汴梁的富户也是识货的，知道热带木材的好处。
“还买了什么？”邵勋问道。
“东宫日常所需的香料和蔗糖。”
“郁洲岛还有哪些货品？”
“大颗圆润的珍珠，一般盛在铺着丝绒的木盒中。温润的象牙，有些是雕刻过的象牙奇物。色泽瑰丽的玳瑁壳，样式颇多。色彩斑斓的珊瑚树，往往用湿布小心包裹着。还有砗磲，打磨得透亮。鱼皮刀鞘、蛇胆、沉香木屑、犀牛角、吉贝布、椰酒、椰壳器皿以及许多草药、海味奇珍，儿不能一一分辨。”
“看来是真逛过坊市，连细节都一清二楚。”邵勋高兴地说道。
邵瑾低下了头。
他早就习惯这种项目模式了，父亲随口问的一句话，很多时候带有深意，说不定就是在考较你。方才若胡诌一通，说不定就被训斥了。
“依你之见，海运如何？”邵勋问道。
到重点了！邵瑾心念电转，最终决定实话实说：“若无海船世兵存在，恐难也。”
邵勋沉默了片刻。
他就是世兵出身，祖上也是世兵，对这项制度的弊端再清楚不过了，对人身的限制与压榨简直罄竹难书。
光一个祖祖辈辈当世兵就已经很让人难绷了，更别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要上交相当一部分给朝廷。
世兵是会用脚投票的，世兵家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女儿想嫁给普通民户，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他以前也很讨厌这些，但当上天子后，又觉得这项制度是真好、真省钱。
这就是屁股不同了。
大梁朝的世兵大部分都裁撤了，就只有北方边州及南方还存在着，主要原因就是省钱。
另外，随着水师的制度化建设，又玩出了新花样，即水师世兵。
对，水师将士既非禁军，亦非府兵，而是世兵。
灭晋之后，因为大规模的水上战争结束，维持一支数万人规模的水师似乎没有必要，于是对其进行分流——
一部分老弱被裁汰，编为民户；
一部分分流到设立的四个水师军镇之中，成为镇兵，即江陵、沙门、石头城、南海四镇；
还有一部分分流到扬、交、广三州的度支校尉帐下，成为海船运兵。
这最后一部分，就是太子提到的至关重要的海船世兵了，俗称“海船户”，与“江船户”区分开来。
为了提高海船户的收入，贞明四年（337），由司农寺出面，向这些海船户“购买服务”，即海船户出船、出人，为朝廷运输粮食，当时拟定的规矩是：从交州至建邺，一斛稻谷给运价二十五钱，一斛稻米给五十钱，一斛糯米给五十五钱。
那一年运输了二十万斛稻谷，花费了将近八千贯的运费。
就当时来说，海船户怨声载道，皆以为必死，以至于交州刺史毌丘奥上疏，请停运交州稻谷，邵勋同意了。
隆化元年（342），时隔五年之后，海船户又一次接到了司农寺的“订单”，从交州运输了四十万斛稻谷、稻米、糯米至广陵，还是当初那个价。
比起五年前，海船户依然怨声载道，但似乎没当初那么激烈了。
一个是这五年航海技术有所进步，主要是新船的大量投入使用以及航海歌谣的慢慢普及，再一个便是海船户自身技能的提高——他们最开始都只会内河航运。
别的原因当然也有，便是太子邵瑾所说了。海船户没办法改变自身命运，只能尝试接受，不然就只有抛弃妻子，亡命山泽了——这样其实活不了多久，可能比航海死得还快。
现实就是如此冰冷残酷。
“梁奴，你越来越能看清事物表象背后的东西了。”邵勋感慨了一声，问道：“若此时将海船户尽数编入郡县民籍，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兴许会回家种地，不再操持此项营生。”邵瑾不确定道。
邵勋笑了笑，道：“其实朕也在想办法改善他们的生计。新海船一艘可运六千斛稻谷，而却只需十余船工。运四十万交州稻至广陵，总共动用了六十余艘船、千名船工，费钱一万六千贯，人得十六贯。你可知，在很多地方，十六贯钱已经可以买一条命了？”
邵瑾点了点头。
禁军士卒一年得36斛粮、6-10匹绢、6-8贯钱，折算下来，不比海船户多多少。
从这个角度来说，海船户的收入其实相当可观，只不过风险比较大，比禁军更容易死罢了。
再者，海船户只要上船，每个人可以携带一个箱子，许其夹带任意商品，到建邺或广陵出售后，收入归自己。
这笔收入是多少，真不好统计，因为每个人携带的货物种类不同。还有人缺乏采买货物的本钱，只能将自己的箱子租给同袍，换取收入。
总体而言，他们其实比禁军收入高，如果某个海船户是一条烂命，穷得掉渣，连媳妇都娶不起，他兴许会愿意出海。
从户籍身份上加以限制，不让他们从事其他行业，再用利益相诱，久而久之，也就那样了，海船户最终都会“平心静气”地接受自己和子孙的命运。
对朝廷来说，其实也是赚的。
交州无论是户口还是农田，都比广州强，赋税更多。
司马晋时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交州的赋粮征收上来，只能“随土所出”，即交纳一些贡品意思意思。大梁朝能每隔几年运一次粮，已然是大大的进步。
几十万斛稻，岂是区区一万六千贯铜钱能比的？
“若阿爷再给海船户一些好处，你觉得会怎样？”邵勋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若给得多，抵触之心会更小。”邵瑾说道：“儿听闻扬江交广多蛮夷，同样的十六贯钱，在他们眼中或许更值钱，足够拿命去搏了。”
邵勋有些无语。
真是我邵贼的好儿子，一样地——心黑！
“所以在你看来，海运之事大有可为？”邵勋问道。
邵瑾默默思索了下，点头道：“交广、交宁之间山高林密，稻米本就收不上来，有海船运输，朝廷就是白赚的。只要有船、有海船户，就可施行下去。儿觉得——”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邵勋，说道：“便是将来海船户少了，自可诱蛮夷出山，甚至可学当初临海郡用囚徒充当船工。天下诸州若有人犯法，亦可充船户。如此，船工源源不绝也。另者，或可再给他们一些好处——”
“说。”邵勋鼓励道。
“海船户自建邺、广陵回返，多载不足货物，殊为可惜。”邵瑾继续说道，这个时候，他顿了顿，最终咬牙道：“其实当初我和三兄谈论过此事，三兄说可以船运会稽青瓷、中原丝绢南下，计价可以高一些。若海船户往返一次能赚几十贯钱，回家就能拿钱起宅子、娶新妇，还会逃亡吗？”
邵勋不置可否，只道：“几十船的青瓷、丝绢，怕是卖不掉。”
“能运几船是几船，总比空跑好。”邵瑾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
其实这就是海上丝绸之路没有兴盛的困局。瓷器或许可以卖一部分给交广本地人，但丝绸是卖不了多少的。
如果是唐宋时期，那么这种模式是可以运转的，但这会不行。
当然，你不能既要又要。
海上丝绸之路兴盛了，陆上贸易必然受影响，那高昌乃至西域可就要盛极而衰了。
“你三兄还说了什么？”邵勋又问道。
“三兄提及中原的很多乐器、棺椁所用木料极其名贵，价比黄金。”邵瑾说道：“房梁、佛像、坐榻、大门之类，若是好木，很快便能一售而空。儿所买之木，晋人崔豹已有记述，曰‘紫旃木，出扶南，色紫，亦谓之紫檀’，又称‘王者之木’，爱者众多，甚至一掷千金，争相抢购。三兄说陈枢密兄长下葬时，棺椁便是紫檀木，可见当时便不鲜见了。若令海船户运交州木料北上，计价给钱，哪怕一人一次给三五十贯，也能大赚。”
“念柳真是钻钱眼里了。”邵勋笑了笑，然后挥手道：“为父知道了，去看望下你娘，与妻妾孩儿相处旬日，后面就准备度田吧。今岁要清查完徐、青、司三州，若有暇，则清理下冀州。”
“是。”邵瑾行了一礼，告退离去。
邵勋倒背着手，看着儿子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第九十六章 晒太阳
三月三，放假一天，洛阳文武百官、公卿将相乃至升斗小民，皆带着家人出外踏青，几让人觉得已然身处太平盛世之中。
其实也不算错吧。大梁朝开国十五六年，从人口和经济上固然还没臻于鼎盛，但和平确实是有了，治安也大为改善——以五年为维度，每过一个五年，山贼水匪都大为减少，尤其是开平、贞明、隆化三次大赦，自首免罪的人大把。
邵勋则来到了洛阳西苑。
王惠风在此地养病，因其空气清新，环境清幽，邵勋则过来陪陪她，时不时在附近钓钓鱼。
打猎是不打了，春天的鸟兽太过瘦弱，又是哺育期，没必要造孽。
“念柳和虎头之间竟然还有通信。”日上三竿之时，邵勋将王惠风抱到院子里，放在躺椅上，然后盖上毛毯晒太阳，自己则在旁边拆阅信件。
到了隆化二年的今天，洛阳、龟兹之间的驿站体系已在逐步整合。
其中，洛阳、敦煌段需要增加密度，而敦煌到龟兹之间则需要重建，尤其是出玉门关北上那段大沙碛，中有数个绿洲，邵勋已令高昌国和敦煌郡在绿洲中营建驿站，方便旅人、信使来往——驿站是国家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不可轻忽。
三郎、四郎的通讯联结点就在洛阳，即双方将信件各自送到对方的王府，再由“驻京办”人员转送。比较麻烦，周期也长，不过薅的是大梁朝驿站的羊毛，倒是无所谓。
王惠风听到邵勋的话后，没有睁开眼睛，只微微笑着。
邵勋也没指望她有什么回应，自顾自说道：“虎头很是羡慕念柳有那么多银钱，不过他也坦言，若换他在高昌，这会多半在山后大杀特杀，以战养战。最终有没有念柳经营得那么好，他也不敢保证。”
“念柳不适合去辽东。”王惠风低声说了一句。
邵勋嗯了一声。
辽东面临的压力，不是高昌可比的，那边需要一个强人，也推崇强人。
高昌则不一样，更接近于西域城邦文明，商业文化深入骨髓，绿洲农牧业、手工业发达，有独特的文字和语言，若无外部军事入侵，贵族和国王往往传承很多年不带更换的。便是下台了，也不一定就全家死绝，比如焉耆就有元氏、龙氏两大家族，都当过国王，到现在还共存着。
只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念柳更适合在西域发挥所长。
“天下一统之后，你花费的精力，似乎不比打天下那会少。”不知何时，王惠风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邵勋，轻声说道。
邵勋正在写信，闻言笑道：“打天下那会其实也很难，最耗费精力的便是讨要粮草。王夷甫帮了我大忙。立国之后，我先谨慎观察了下，发现无人可制我后，便大刀阔斧改造这个天下。只可惜，国力不足，又缺少了很多东西，不光是看得见的，还有脑子里看不见的东西。思来想去，或许人力有时穷，我只能挑能做的事情做了。”
“海运便是能做的事情？好多饱学之士攻讦此事呢。”王惠风说道。
“我不是好人。”邵勋沉默片刻，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坐在家里确实安全，但航海技术永远不会进步，甚至会退步。
大航海时代，荷兰人骗苏格兰老农来割亚麻、烟草，然后把人绑上船人道吗？
葡萄牙人把大街小巷的乞丐全部抓上船人道吗？
生活在寒冷的北德意志地区的农民、流氓、雇佣兵一船船前往巴达维亚，然后一批批或死于海难，或被疟疾折磨而死，人道吗？
还有去北海捕鲸、纽芬兰捕鳕鱼的英格兰人，他们也是被剥削得没办法，很多人沦为债务奴隶，不得不上船，人道吗？
他们中大部分都死了，却换来了航海技术的日新月异，探索出了无数的新航线，展开了波澜壮阔的地理大发现时代。
他们确实死了，但遗泽至今泽被后人。
人都想别人努力，自己享福，这是人之常情，所以需要一个“坏人”来推动这些事情。
“五年前，毌丘宗旷上疏谏止，让一些人以为我也不愿施行此事。”邵勋搁下毛笔，说道：“今日便可告诉他们，这事我绝不会放弃。”
“确实很难了。”王惠风看着天空的悠悠白云，说道：“交州一年税粮应该就有百五十万斛了，好好清查一下户口，二三百万也不稀奇。而今六年只运走六十万斛稻，确实不多。若每年都能运走六十万斛，这个好处太大了。既尝到了甜头，便没人敢轻言放弃。”
“从钱粮上来说，宁丢宁州，都不该丢交州。”邵勋说道。
南方几个大州之中，交州的条件是真的得天独厚，红河平原开发也早，人口众多，比广州、宁州都富庶。
但交州却孤悬于外，后世中越边境的重重大山严重阻隔了核心的交趾郡与中原的陆地交通，自汉以来多走海路联络，这就导致了离心倾向。
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是，离中原核心区域最远的交趾郡反倒是被中原统治最早的区域，比后世的云南还早。毕竟直到唐末，南诏国（云南）还在攻打静海军（交州），不过为高骈所败，斩获甚众。
这样一个富庶的大州丢掉，真的很可惜。
邵勋方才没有说假话，宁州那破地方，大部分区域都是纸面统治，中原王朝实控要到明朝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他会选交州。
而要控扼交州，必须要有一定规模的水师，前些年设立的南海镇（水师，治番禺）就是随时准备平乱的。
“太子也同意你的看法吗？”王惠风问道。
“梁奴其实还算合格，他很看重钱粮赋役。”邵勋说道：“如果交州能年年输粮数十万斛至广陵，又怎么可能舍弃呢？”
“交州有几个茂才？”
“两个。每个郡，无论户口，皆给二孝廉。”邵勋说道：“太常寺少卿黄观便是交趾人，算是交州官做得最大的那个了。朕其实一直想提拔几个交州人，奈何才具都一般，还得再看。”
“你心思下得真多。”王惠风笑道。
邵勋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我说这些，你烦不烦？”
王惠风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很喜欢听你的宏图大志。”
就是听不了多久了，她心中暗叹一声。
“你若为男儿身，宰相都做得。”邵勋感慨道。
王惠风白了他一眼，道：“我喜欢当女人，坐在你身边，看着你治理天下。”
“那就是想当皇后。”说这话时，邵勋心虚地瞄了眼周围，发现没人能听到后，便放下了心。
“是呢。”王惠风顺着邵勋的语气，笑着说道。
邵勋愣了一愣，道：“其实当年有人和我说，你守寡在家，让我娶你为妻。”
“那时你身份低微吧？”王惠风问道。
“是有点低……”邵勋尴尬一笑。
富婆通讯录的事情，当事人应该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就他知道。
“若你能见到我，阐述心中志向，兴许我会随你私奔。”王惠风笑道。
邵勋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不以为意。
“不过——”王惠风又似笑非笑道：“我若当了皇后，你恐怕没那么自在。淫人妻女之事，断然使不得。你抢回来一个，我就敢送走一个。我会督促着你，让你当天下的圣君，人人称颂。”
“圣君太累了。”邵勋说道：“哪有今日这般自在。”
王惠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五十六岁了，有些时候又像十六岁。”
“可比不得十六岁。”邵勋摇头道：“十六岁那年，我能从开阳门大街的这一头杀到另一头，现在却没那份豪情了。去岁秋狩，骑射没多久，便有些气喘。今岁大概只能看着儿郎们撒欢了，人不服老不行。”
两人都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许久之后，王惠风喃喃道：“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呀。”
春日的阳光暖意融融，她有些困了。
睡梦之中，邵勋似乎真的想娶她为妻，她心中欢喜，最后却让给了庾文君。
她好像没有后悔，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男人一步步改造天下。
男人向她索要奖励，她每次都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但却总是让男人如愿了。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充实。
她很聪慧，比后宫里所有女人都要聪明，但她大抵也真不是那类喜欢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接受众臣顶礼膜拜的人。
她喜欢帮男人算账，帮男人查漏补缺，在收拾凌乱的公函时，从中窥得天下大治的一鳞半爪，然后便暗地里高兴。
父亲埋怨她，姐姐不理解她，她都无所谓，仿佛从来没有什么外部压力能让她心志动摇似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
邵勋为王惠风盖好了毛毯，然后站在院中，看着天空翱翔的鹘鹰。
那是自由、野性、矫健、意气风发。
邵勋看了一会，哂然而笑。少府豢养之物罢了。
即便已步入人生暮年的他，依然可以驱使鹰爪，改造天下。
想要翻天，等我死了再说。
他回到了案几后，手拟诏书，置漂渝津度支校尉，令三巴地区签发海船户五百至彰武。

第九十七章 七郡大使
三月下旬的时候，春意更盛。邵勋将楚王邵珪喊来了太极殿。
“邗沟、泗水都整治完毕了吧？”邵勋问道。
“皆已完工。疏浚清淤、拓宽加深、裁弯取直，凡数百里。”邵珪面无表情地回道：“还在徐州修建了大陂池三、小塘七，垫高了六十余处垛田，皆已栽种粟麦数年，去岁亩收不下六斛，堪称沃壤。”
“善。”邵勋来到舆图前，仔细看着。
并州、冀州的滹沱河整治完毕了，而今正在清理漳水、白沟水，用的是秃发鲜卑及一部分羌人俘虏，因为之前的高句丽人、鲜卑人已然被分发下去充作府兵部曲。
而今徐州的河道经过大力整治，不但航运畅通了，农田水利设施也大为改善，将来都能发挥作用。
这些其实也帝国的基础设施，极其重要。
白嫖俘虏人力就是爽！
“辛苦了。”邵勋转身坐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下儿子。
长期在外行走，皮肤被晒得黝黑，似乎也粗糙了一些。但精神头旺盛了许多，至少比几年前那阴郁苍白的脸色好很多。
这些年，老二走遍荆北、淮南，大部分时候在从事治水工程，在都水监内俨然是专家了——至少算是个熟练工。
去年年中，其夫人刘氏诞下一子，不幸夭折，而今三十四岁的人了，只有二子一女。想到这里，邵勋有些愧疚，长期把二郎派在外面，连家都很少回，确实过分了。
“獾郎，你可知朱提郡？”邵勋问道。
“可是朱提银所出之地？”邵珪问道。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说道：“蜀汉诸葛亮后期，朱提银坑已然接近枯竭，朕先前所铸龙币，虽名朱提银，却非银坑所出，而是宫中旧存。及至司马晋，朱提银坑终无所出，然王雀儿督益宁二州军事后，巡视朱提山，得知当地豪族、蛮酋依然在偷偷开采。彻查之后，得知旧坑确实采尽了，但又发现了新坑，故隐瞒不报，私下开采。王雀儿发兵缉捕，杀数百人，尽贬朱提豪族、蛮酋数十家为奴婢。”
“然朱提一郡，并不仅仅只有朱提银坑。”邵勋又道：“汉武帝使唐蒙经营夜郎，以通南越，于元光五年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今宜宾）指牂牁江（今北盘江），即开僰门以通南中也。”
“此道南迄建宁郡，开山凿石，建置栈阁，是故狭窄逼仄，幽深艰险。今年久失修，复更难行。”
邵珪听了心中了然，父亲又要让他干活了。
同时有些自嘲，他本来就不受父亲喜爱，娘走后，更没人关心他了。
之前父亲一度关心了他起来，本还有些触动，现在看来，全是假的！又要发配他去益州修路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干脆死在那里好了，反正他就是多余的，永远比不上三弟、四弟、六弟，甚至连大兄、五弟都比不上。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自今日起，你领广威将军、材官校尉，坐镇朱提，发犍为、江阳、越巂、朱提、牂柯、建宁、云南七郡军民修缮此道。”
邵珪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微微有些发酸，心中很是难受。
“你的护兵该扩充一下了。”邵勋又道：“你之前的具装甲骑散了，阿爷赔给你，扩充为两百，再为你招募六百轻骑、三千二百步卒。军校由你委任，都带过去，一应花费，由益州发粮帛供给。”
邵珪有些发愣。这是怎么了，一下子给这么多兵？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益州南部这几个郡，几乎全是蛮子，便是编户之民，也是蛮子，就没几个正经的中夏百姓。偶尔有一些读过诗书，言语、习俗、装束和汉人无异的地方大族，细究其祖上，还是蛮子。
在这些地方修路，容易出事，不多带点兵确实不行。
“为了更好调用人力物力……”邵勋想了想，又道：“你再领个‘南中七郡道桥修缮大使’，兼牂柯太守。不过你要记住了，虽领牂柯太守，可千万不能按照中原太守的习俗来理政。牂柯虽是正郡，其实是为了好听，实际只编得千余户百姓，九成以上的户口掌握在蛮夷洞主手中。太守便是平叛，都要与洞主、酋豪们商量着来，借他们的丁壮、钱粮行事，所谓借力打力也。如果单靠太守征发编户百姓成军出剿，必然兵败身死。”
邵勋不是危言耸听。
秦汉以来在南方编得很多郡，其实根本没法实控。就以牂柯郡为例，汉武帝首设，在经历了两汉、魏晋以及整个南北朝，到唐代时是什么样？
唐时置黔中道，晋牂柯郡所属区域被分为播州、夷州、黔州、充州等。而这些州内部又有大量羁縻州，每一个羁縻州都对应着一个、数个蛮酋洞主，基本处于自治状态。
唐玄宗时期，一度升牂州为正州，后来觉得自欺欺人没意思，于是又降为羁縻州。
唐僖宗时，因与南诏打仗，乌蛮叛乱，进占播州，世袭播州刺史的罗氏家族无能抵御。
朝廷下诏招募勇士成军，杨端顺天应命，率令狐、成、赵等八姓部曲，复联合播州当地庾、蒋、黄等豪族蛮酋，击败乌蛮，从此开始了在播州的统治。
杨家取代罗家后，在播州统治了多少年，懂的都懂。
后世的川南、云贵地区，统治模式说得很清楚：“虽有州、县之名，刺史、县令皆由酋长、渠魁为之，内部之行政，朝廷殆少加过问。”
正州、正郡与羁縻州、羁縻郡的区别，就在于可以由朝廷委派刺史、太守。
如果刺史、守令懂事，还能与地方豪族相安无事，如果不懂事，那就坐不稳了，于是出现了唐代牂州一会是正州，一会降格为羁縻州的事情。
邵勋让二子领牂柯太守，户籍上只有一千二百家，实际则不知，多出十倍、二十倍也不奇怪。
唐太宗贞观年间，蛮酋赵摩帅万余户归附，被任命为明州刺史，其地在后世为贞丰、册亨一带，其部被称为“西赵蛮”，到会昌年间，活动于安顺、普定、普安一带的蛮酋阿佩南下击败西赵蛮，尽并其地，于是唐武宗册封阿佩为罗殿王。
上述这些地方，都在牂柯郡境内，当地实有多少人，其实可以估算的。
整个牂牁郡估计不下二十万人，但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只有户籍上的几千人，该怎么理政，心里要有数。
邵珪听完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道了一声：“儿知道了。”
“你才一妻二妾吧？委实太少了。”邵勋又道：“这几日先在京中吧。正好巴东白虎夷徐氏、牂柯季、谢二蛮酋首领入贡，朕让他们各寻一个模样周正的嫡女予你为夫人。”
邵珪脸色突然有了变化，猛然看向邵勋。
邵勋错开目光，道：“阿爷也是为你好。”
邵珪脸色惨然，许久之后才瓮声说道：“是不是六弟……”
“胡说什么？”邵勋呵斥道。
邵珪醒悟了过来，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既无宫人，亦无史官，心下更是确定。
这个时候，他倒不怎么恨父亲了，只是别过头去，道：“父亲有命，儿焉能不从？”
邵勋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邵珪深施一礼，道：“阿爷何必自责？自古以来，兄弟相残之事不绝史书。我若不远行，六弟怕是不放心。阿爷你说的是对的，确实为了我好。”
“獾郎，你不能这么想。”邵勋语重心长道：“梁奴不是这样的人。”
“可阿爷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不然何必如此行事？”邵珪反问道。
邵勋再次无言以对。
梁奴确实不至于一定要加害獾郎，但邵勋这人心理太“阴暗”了，喜欢往坏的方面想，所以提前做出布置，只是这会被儿子拿话一问，他都不知该怎么说。
到了最后，他只叹了口气，道：“獾郎，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说实话，去了南中后，会如何行事？”
“还能造反不成？”邵珪自嘲一笑，道：“战战兢兢躲在王宫中，天天上疏称赞六弟，以冀苟全性命，如此而已。”
邵勋皱起了眉。或许，他真的太求全了。
若无情一点，我死之后，儿子们是什么命运，关我屁事？
可他终究做不到。若生下这个儿子的女人只是泄欲工具还好，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熏娘陪他这么久，也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快乐岁月，他实在无法不闻不问。
“你……你这么想是不对的。”邵勋说道：“不过——罢了，好生做事吧。平日里坐镇犍为即可，那边山清水秀，物阜民丰，是个好所在，无需去到深山老林里。阿爷会让诸郡蛮酋去那边见你，有什么事，径自协商即可。”
邵珪看了父亲一眼，见到他脸上纠结的表情后，心中居然有种自虐般的舒爽。
父亲你是怕我染病死了吗？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
“时已正午，陪我用饭吧。”邵勋拉住儿子的手，说道。
“是。”邵珪应了一声。
父亲握住他的手有些用力，仿佛在试图攥紧什么东西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邵珪差点流眼泪。
他还是有人关心的。
感谢（非完结感言）
随便说几句。
前阵子侥幸被评为大神，按照规矩呢，要发表下感谢的，只不过我一直拖拖拉拉，工作上也忙，到现在都没写。
于是今天写一下：感谢起点，感谢编辑，感谢读者，这是对我的肯定，今后我会兢兢业业、精益求精、龙精虎猛、很有精神地继续创作。
说完了正事，谈一谈别的。
聪明的读者都看出来了，本书接近尾声，大概在八月完稿吧，具体日子未知，因为我没大纲，按时间轴写到哪算哪。
这种写法被很多人诟病，因为很多事情容易不连贯，而我又太贪，想面面俱到，故容易支离破碎，体裁搞得不像小说。
但历史长河中，时间这个概念是绕不过去的，大部分时候是多项事件同时进行，进度有快有慢，实在纠结。
所以，下一本我尝试优化一些写法。不过放心，我还是会重视时间、空间概念，不会乱来。
再者，有些读者说写了两本武人了，审美疲劳。
还有人说，你就不会写打仗之外的事情，什么体制改革、商业贸易、发展经济、外交纵横你不会，所以才不写。
好！说得好！
所以，为了证明我自己，下本书换个视角切入，从商业、经济角度开始写——如果等不及，可以看看免费的《穿越1630》，那本书里体制改革、殖民贸易、航海外交、产业发展的内容才是主流。
或许有人会问，你这本晋末和上一本唐末为什么不多写写这些内容呢？
很简单，我拉不下脸。
晋末连货币都不足，经济搞出花来又能到什么程度呢？唐末虽然商业大发展了，但还是不够。
一言以蔽之，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水平都不支持这么做，你顶多开个头，浅尝辄止，为后代留下种子，如此而已。
第二个原因是我这个人喜欢用直观的数字、小人物的生活、风气的变迁来描述整个社会的变化。
尤其是第一点：数字。比如，财政收入是多少？分门别类的话，这个税是多少，那个税是多少，这个开支多少，那个开支多少？
一定要直观，要有数据支撑，而这个数据还不能胡诌，得有依据。
依据在哪里？当时的资料。很遗憾，唐末资料较少，晋末资料更是少之又少。
即便社会上出版的有关这时期的书籍，往往也大而泛之，空洞无比。
比如一个家族，其成员、部曲、奴婢的衣食住行，书上只有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但具体数量呢？没有。
本书中的模型，都是我用隋唐时的用度结合此时的实际情况，倒推、修改而来的。
最近写的高昌国的资料，数据为什么多了起来？因为吐鲁番出土了大量文书啊。
当地气候干燥，文字无论记在哪种材料上，都容易保存很长时间，所以出土了很多资料，为后人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素材——研究唐史的，必然绕不开吐鲁番文书，很多唐代中原习俗细节是靠吐鲁番文书推断而来的，注意，是细节。
资料真正多起来，其实要到两宋了，更准确地说是南宋，因为北宋时期资料还是不够丰富。
而南宋被灭后，因为江南大部分地区是和平接收，因此资料被大量保存下来。
到了元代，生产力大发展，资料更多，包括各种民间笔记。
明清两朝进一步增多，甚至有些原始、基础材料（各种档籍）都保存了下来。
所以，下一本书我写元明清三朝，具体什么时候暂不透露。
我已经买了几十本书了，电子版纸质版都有。上班路上用耳机听电子版，到家后再看纸质版，加深印象。
一类事情，比如政治、军事或商业、文化方面，我会尽量找两本书对照着看。
为什么如此？因为是人就有立场，就有观点，就有屁股，同样一个人，在喜欢他的甲作者眼里就多为溢美之词，在讨厌他的乙作者眼里就多为抨击之词。
很神奇对吧？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解读角度，给人的印象甚至可能截然相反。
所以兼听则明。
读书也是我学习的过程。
我过往的一些印象，慢慢被推翻了。
有些只了解大概的内容，丰富细节了。
有些原本认定是这个形象的人，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了——这倒不出乎我意料，因为人是复杂的，将其简单化就是偷懒了。
人在不同年龄段，想法会改变，比如经典的屠龙者终成恶龙之类，太多了。
写了《晚唐浮生》、《晋末长剑》两本书，在读者老爷们的支持之下，我也赚了不少，再次感谢。
所以，下一本我会秉持公正的态度，不吹不黑，对于历史人物，好的地方会写，黑点也不会隐瞒。
我知道这样可能两面不讨好，历史人物的粉丝和黑粉一起打我、骂我，两头不是人……
但我就是这样的汉子，难道看待人物不应该从多个角度来分析吗？
英雄，他也可能当过小丑，人是复杂的，时也，势也，命也。
没有人是完美的，何况封建时代的人物。
就这么多吧。

第九十八章 程仪
邵珪本以为四月就能南下，实际上拖到了五月初。
朔日大朝会后，他新纳三位夫人的事情已然说定了。
徐、谢、季三位蛮酋也见了个面。
徐氏还好说，光看装束，和中原士人差别不大了，甚至比士人更像士人——有的士人平日里比较随性，不拘小节，这位叫徐嗣守的白虎夷酋豪可就非常严肃、板正了，给人一种特别希望得到认可的感觉。
谢、季二人则比较“蛮”，装束花花绿绿，戴着硕大的金耳环，甚至还有纹身，让邵珪大倒胃口，暗叹新夫人怕是好不到哪去。
回到王府后，他将事情与祖、邓、刘三人说了一遍。
三女都有些惊慌。但事已至此，也没任何办法了。
祖氏已然怀有身孕，却还出面安慰道：“夫君，陛下说得没错，他确实在为你着想。都跑到牂柯那么远的地方了，王府用度可能还不如中原士族。与地方蛮酋相安无事就已然万幸，想要做点别的什么事更千难万难，几无可能。太子若登基，他也要脸，真不至于为难远在牂柯的夫君。只要礼数不缺，恭顺事上，太太平平是没问题的。”
邵珪像一尊佛像般，半晌不说话。
祖氏以为他无法接受这件事，于是坐到他身侧，拉着他的手，柔声说道：“夫君，不管到哪，我都跟着你便是了。”
邵珪终于有动静了，只见他冷笑了一下，道：“惹不起还躲不起？”
说完，看了看祖氏，脸色变得郑重了起来，道：“你等先待在京中，便是将来去探望，也只能在成都。朱提、牂柯、越嶲那些地方，污莱众多，容易生病，还是算了吧。”
“是。”祖氏乖巧地应了一声。
见她这样，邵珪放心了许多，道：“这几日我便要出发了。王府护兵才募集到三四百，我留五十人在洛阳，其他都带走。”
“三百人够吗？”祖氏问道。
“益州上下总不能看着我死。”邵珪说道：“父亲还在招募呢，后面会发送过去的。”
“夫君，我们只有你了。”说完，祖氏顿了顿，又道：“你还有我们。”
邵珪沉默了一会，道：“又不是龙潭虎穴，担心什么？”
话音刚落，却听前院来报：赵王府文学李兆来访。
邵珪眼皮子跳了跳。对老三，他可真厌恶不起来，其实真要选个人当太子的话，他更能接受念柳，虽然老三看起来有点过于仁义了，不像干大事的样子。
但老三登基的话，他们这些兄弟都能留在洛阳，不过届时会不会有人弄出点别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看老三那么“好欺负”，说不定就蹬鼻子上脸了。
当然，那也是以前的老三了。现在念柳是什么样，他也有点吃不准了，毕竟这些年见面的次数很少，只听闻讨平拓跋余部作乱时，面对鲜卑骑兵冲阵，念柳亲自擂鼓助威，好像有点变了。
“去书房。”邵珪吩咐了一下门令史，径直去了书房坐下。
片刻之后，李兆入内，行礼道：“殿下。”
“院中何人？”邵珪听到动静，问道。
李兆献上了一份礼单。
邵珪接过之后，有些惊讶：金钱三百、银钱五千。
“此为游公奉我家大王之命相送，以壮行色。”李兆笑道。
其实他只说了一半。
金钱三百、银钱三千算是赵王师游济职权范围内能动用的最大资金，再高就要上报了。
之前赵王就写信过来，提及若二兄就藩，则送上一份厚礼，但未提送多少。此番楚王出任南中七郡道桥修缮大使、牂柯太守，明眼人已经看出了许多东西，因此游济便送上了程仪。
将来正式之藩后，应该还会再送一笔。
但对楚王邵珪来说，这份礼已然不算小了，因此他下意识来到院中，看着被打开的箱子。
真&#183;新鲜出炉的银钱，边缘带有清晰的锉刀修整痕迹（去除毛刺），字迹明亮、图案饱满、色泽亮白。很明显，这些龟币是新铸出来的，还没被人使用过。
至于金钱，那就是大秦金币了，由西域传来。
严格来说，这些所谓的金钱不是大梁法币，是不能流通的，但在实际生活中，私下里悄悄用没有任何问题。
便是楚王是皇子，不能这么做，那也可将其当做“金器”赏赐给劳苦功高的臣子，一点问题没有。
“三弟有心了。”邵珪长叹一声，朝李兆说道：“代孤谢谢赵王，日后必有回报。”
“我家大王曾说，殿下乃血脉至亲，如何能用阿堵物衡量？”李兆说道。
邵珪神色一动，心中有些暖意。
他扭头看了下李兆，发现对方没在看他，稍稍放心了一些。
仿佛为了掩饰某些情绪似的，他问道：“三弟在高昌，似是过得不错？”
李兆闻言，苦笑道：“夏日酷热，黄沙漫天。也就商旅众多，能多收一些金银奇珍罢了。山后还有沙漠盗匪（匈奴部落），不得安宁。”
“休要诓我。”邵珪也笑了，道：“数日前听闻有沈家商队入京，大肆买卖。其有一株珊瑚，型制极其漂亮，为褚司空重金购得，可有此事？”
“确有其事。”李兆说道：“有西域胡商带了六株珊瑚东行，高昌抽其一，已放了许久，一直没卖出去，最终只能拿到洛阳来出售。”
“这些银钱，莫非是拿波斯银钱换来的？”邵珪又问道。
“是。”李兆说道：“仆亲自带着波斯银钱入少府，看着他们从模范做起，复熔铸、浇注、破范、修整、按压、打磨，日夜不停，等了许久。”
“少府其实很缺白银。”邵珪摇头失笑，同时也对老三的财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由王府属吏带着大量外域银钱入少府，亲自监督铸造龟币，可见不是什么小数额，说不定有三五万，那便值差不多四万贯钱了。
念柳好大的手笔！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高昌国岁入几何？”
李兆回道：“去岁收得银钱八万三千文。”
“文？”邵珪一怔。
李兆指着箱子，道：“一枚银钱便是一文。”
邵珪听完，脸色虽没多大变化，但内心之中却震惊莫名。
好大一笔钱！按照洛阳最新粮价，可买三四十万斛粮，相当于五六万户百姓的田租。
便是算上户调和庸，三项加起来，也相当于二万二千余户百姓的全部赋役了，真是不得了。
他将来便是就藩了，能收到相当于一万户百姓的赋税就侥天之幸，大概率还没有，真的不好比。
李兆看他那样，心中已猜到几分。
他方才那话其实不尽不实。
这八万多文主要是人头税和各色商税，且并未收全，认真收的话，九万多也不奇怪。
而且，田租并未算在内，那一份收的是粮食。
西域胡商的抽分更不用说，主要是货物，需得卖掉后才好计价，现在是不清楚的，很可能这个才是大头。
不过，楚王若按中原白银的价值来换算高昌岁入，则大谬矣。
八万三千文在中原很值钱，在高昌则未必——小老百姓在高昌赚银钱花银钱，其实日子也就那样，只有大商人才有能力利用“汇率差”来中原采买货物，再带回去销售到西域。
“这么多钱带来洛阳，却不知作何用处？”邵珪又问道。
“不瞒殿下，主要拿来招募壮士西行。”李兆回道。
“高昌、伊吾有那么多土地？”
“新募之人，只有少许安置在伊吾，大部将发往车师后国。”
邵珪若有所悟。
看样子，父亲把车师后国也许给三弟了。他看过地图，高昌国确实需要车师后国，没别的原因，就是将其经营为阻挡匈奴部落南略的第一道防线。
哪怕车师后国被打烂了也不要紧，高昌、伊吾安定，三弟就还能维持下去。若车师后国没了，匈奴人就可以越过天山，四处劫掠了，可谓防不胜防。
却不知是三弟主动索要车师后国，还是父亲塞给他的了。如果是前者，三弟确实变了，进步不小。
“可已募得壮士？”邵珪看向李兆，问道。
“洛阳壮士索价太高了。”李兆摇头叹息，道：“至今才募得百余人，却花出去了千余文。看样子得去司州之外看看了。”
邵珪忍不住笑了。
今时不同往日，若战乱年代，别说花钱了，只要管饭，都一大堆人过来。便是较为安定的地方，随便给个几匹杂绢，就能把一个精壮男子带走。
但现在么？没那么容易。而且还是高昌那种地方，不花费重金根本没人去的。
这会募到的百余人，多半家中丁口众多，生活没那么好，而且排行靠后，什么都分不到，别说娶妻了，吃饭都只能混个半饱。
更有甚者，父母故去，兄嫂不讲情义，将年少的弟弟赶出家门，直接卖掉了——当然，这种事要被戳脊梁骨的，终究不多。
“可去豫州看看。”邵珪说道：“昔年高平之战后，刘汉便无能南略，安定多年矣。家口众多者不在少数，若能花费重金，应能募得不少人。实在不行，不如去蜀中看看。”
“多谢殿下提点。”李兆说道。
他想到楚王刚被任命为七郡大使，莫非意有所指？
邵珪却没想那么多，轻轻合上木箱盖子后，便令仆人将金银收下。
这些钱，暂时不用动，先存于京中。待到异日正式之藩，或可采买货物南下。
李兆很快就离开了，而邵珪则与妻儿度过了平静的数日时光。
五月初十，他带着王府属吏，悄然离开了洛阳，前往蜀中。

第九十九章 抢人
李兆这人虽然出身江夏李氏，从小锦衣玉食，但干起活来还是很认真负责的。
从五月下旬开始，他转战人口稠密的襄城、颍川、汝南三郡，大肆招募人手。
六月底的时候，他甚至已经跑到了同样户口繁盛的南阳郡，在乡间四处溜达。
其实，他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安家费多到一定程度后，多两文少两文其实区别不大了，很多人更关心去了那边能不能生活，能不能适应。
这个时候，就要靠你和你手下的口才了。
“这位郎君说笑了，高昌当然种麦。每年正月春耕，秋初即收，比中原早了月余。”一王府小史口若悬河地说道。
“麦子能过冬吗？”村头来了一群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其中一人出声问道。
“自然能过冬。”小史卖力地说道：“高昌、交河二县有白罗麦，不但能过冬，所出白麦面烹饪将熟之际，洁白如新，专供贵人食。”
“能种麦，定然能种粟喽？”又有人问道。
“当然。”小史笑道：“高昌人爱食粟糜，尤以寺庙僧众为甚。不光粟，黍、穄、倮麦（大麦）、青麦（青稞）亦有。黍作羹、穄作饼，十分美味。倮麦、青麦一般用作马食。”
“什么？好好的麦子拿来喂马？”有人不信。
南阳固然有人拿粮食喂马，但一般都是用秕谷、糠麸，不够吃就拉出去找草地，只有富贵人马才舍得拿豆子喂马。
高昌什么地方，也配拿粮食喂马？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小史面不改色道：“高昌阙土良沃，谷麦一岁再熟。秋后种白罗麦，夏收后种穄子，三四月便熟。”
“那不和南阳一样？”少年内听得惊疑不定。
如果真可以谷麦一岁再熟，那不比中原差了，但眼前这个人夸夸其谈，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不远处停下了一辆牛车，车上有人掀开布帘，跳了下来，道：“我闻高昌初春及秋后干旱少水，而这时恰恰是麦田需要用水的时候，如何解决？”
“开挖井渠可也。”小史看了此人一眼，说道。
少年们见了来人，纷纷行礼道：“刘公。”
刘公回了一礼，然后叹道：“你等固然日子难过，可也不要为人随意诓骗。开挖井渠非一年之功，若吃不饱饭，饿得头晕眼花，连井渠也挖不了。”
小史见有人来坏事，立刻说道：“公甚是无礼！赵王仁厚，初时便会养着你，三年免赋。再者，他们多发往车师后国，彼处河流纵横，水草丰美，没那么缺水。无需像高昌、伊吾二郡挖那么长的井渠，稍稍挖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就可以了。”
“再者，山后还可以放牧。先前赵王得马万余，分赐将吏以酬功，而今多牧于山后平川中，以毛色为群，数年下来，弥互百余里，莫知其数。”
“百姓也不差，你可知高昌只需二三斛粟麦就能换得三只羊脚？赵王就藩之前，高昌国贵人食马，余食羊及凫雁。就百姓而言，吃肉可比中原多多了。”
“高昌人性工巧，善冶金银铜铁为器及攻玉。乌孙等部还进献麝香、黑、红狐皮、灰鼠皮、虎、豹皮、黄羊角、马胯革等，农闲之余大可鞣制，不乏人买。”
“便是不会这些，只要有力气，大可去官府、寺庙、贵人庄园里作甜酱，一次赚得银钱数文寻常事也。”
刘公被说得愣了一下，问道：“何为甜酱？”
“公乃贵人，岂不闻正旦朝会时高昌国进献之‘葡萄五物’？”小史见气势压过了对方，更是得意，准备痛打落水狗。
“惭愧，却不知也，可否见告？”刘公倒是个爽利人，不懂就是不懂，还虚心请教。
“曰‘酒、浆、煎、皱、干’。”小史说道：“‘浆’便是葡萄浆，亦名甜酱。葡萄园收获之时，便召集人手，呃——反正便是去作酱。”
“召集人手做何事？”刘公正听得入神呢，追问道。
“不和你多说了。”小史摆了摆手，道：“反正高昌赚钱的门路很多，养活一家老小断无问题。”
他不愿说后面那半句话，其实是怕别人听得膈应。召人赤脚踩踏葡萄，载歌载舞，然后得到葡萄浆酿酒，他不知道中原士民能不能接受，于是干脆不说。
好在刘公也没追问，只道：“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看着围在左近的本乡少年，道：“他们都还小，不知外头的艰险。素闻赵王乃贤人，莫要坑害了他们。”
说罢，转身上了牛车，慢慢远去。
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又围上来问了许多问题。不知是不是因为刘公搅局，最终十几个人里面只有两人愿意应募西行。
小史也不磨叽，当场跟着两人回家，一家丢下银钱十文，然后立券作保。
得知竟有十文银钱之后，又有一家心动，悄悄找到小史，长嫂先抹了一通眼泪，说家里怎么怎么苦，小叔子年十五，又如何如何能吃，真的过不下去了。
小史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段时日，此类场景他见得多了，耳朵生茧了，心也硬了。
从头到尾，他几乎没听妇人在说什么，只偶尔看一眼妇人的丈夫。
作为长兄，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坚定，时而愧疚，时而迷茫，有时想说些什么，见到妻子的眼色后，又闭上了嘴巴。
小史听到最后，解开一个布囊，哗啦啦往妇人手里倒了十枚银钱，然后便让夫妻二人在一份文券上按手印。
十五岁的少年在一旁呆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情冷暖，唉。”不远处的马车上，李兆收回目光，长叹一声。
不过叹息归叹息，事情还是要做下去的。
离开这个村之后，他们又连夜赶路，前往下一处。
******
而就在李兆在乡间各处乱窜，大肆招募人手的时候，齐王友乐玄也来到了洛阳。
他是入京拜访少府官员的，顺便招募人丁。不过在听闻了赵王僚属做的某些事情之后，气得直跺脚。
你这么砸钱，我怎么办？
可耻！哄抬物价，李兆可耻。
当然，他也就只能私下里骂两句了，赵王有钱，你还能不让他花？
七月初六，他终于见到了大忙人、少府监蔡承。
“蔡公，漂渝度支校尉已立，海船户已齐，然乏船，却不知何时能领得新船？”乐玄说道：“无新船，旧船亦可啊。”
蔡承还在与僚属商讨交州大木的运输“脚钱”，闻言挥了挥手，让僚属们先离开，转而对乐玄叹道：“你啊，何急也。若老夫没记差，五月底就已经到了，蓬莱船屯造的新船，一共二十艘。”
乐玄的表情有些凝滞，合着我出门没多久船就来了啊。
“果真？”他问道。
蔡承不高兴了。
他常年担任少府监，权势不比一般的中枢大员小，何时有人对他这么说话？不过乐玄也不是一般人，齐王的心腹，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于是说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乐玄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蔡公莫怪，实在兹事体大，不得不关心。”
蔡承瞟了他一眼，谑笑道：“怎么？齐王等不及要就藩了？乐浪、带方二郡户口查清了吗？”
“殿下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彻查二郡户口，三月时，造册登记，合一万三千户、近六万口。”乐玄说道。
“少了，还得再查。”蔡承说道：“司马懿征辽之时，收户口三十余万，然多在辽东、玄菟二郡，乐浪只有刘昕、鲜于嗣少量兵马跨海登陆，未受波及。好好查一查，查不到十万以上都是假的。”
司马懿征辽时，亲率主力步骑四万，刘昕、鲜于嗣二人于青州跨海登陆带方，未经大战便控制二郡，后赐予当地韩、濊部落首领邑君或邑长的印绶，大体和平接收。
所以蔡承让齐王继续查，狠狠查。
不过乐玄却苦笑道：“不能查，一查就乱了。”
蔡承不想多说了，只道：“三韩之地，百余万人总是有的。若有朝一日大举北上，乐浪、带方二郡再出点内应，齐王可顶得住？言尽于此，君自思量。”
说罢，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
刚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别在河南募人了，经赵王这么一抢，怕是没人愿意走，还是去冀、青、幽三州看看吧，那边人多得很。”
“蔡公说得是。”乐玄点头道：“这会正有人在河北招募呢，列口那边已经快有一千人了。”
蔡承想了想，漂渝津度支校尉现阶段的主要运输路线就是彰武—辽东—带方，而带方的终点就是列口。
看样子，齐王想先将列口经营起来。倒是不错的思路，只不过，这条航线还是有点危险了，若出现船毁人亡的事故，抚恤多半还是少府来掏，便是脚钱（运输费用），度支校尉大抵是拿不出的，尚书省多半也不肯全出，到最后还得少府拿出相当一部分钱来。
陛下可真是，唉！
交州那边局势日益紧张，少府赚钱的大头蔗糖、香料面临威胁，却不知以后还能不能为陛下填窟窿了。
他琢磨着，近期得入宫面圣一次。

第一百章 开源节流？
七月十五日，大朝会一结束，邵勋便来到了西苑，继续躺着。
不过，少府监蔡承很快来到了此处，邵勋不得不坐了起来。
入内行礼之后，蔡承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的王惠风，于是又行一礼。
“蔡公见谅，妾体弱至此，竟无能起身。”王惠风轻声说道。
“王婕妤言重了。”蔡承回道。
邵勋示意他坐下，然后说道：“卿写的奏疏，朕看过了，而今想再听你说一遍。”
“陛下，少府去岁收支相抵，收还略小于支。”蔡承说道：“诸苑囿所出粮豆、牲畜、竹木、布帛之类，已很难增长。若想有进益，还得从货殖上着手。”
“蔗糖？”邵勋问道。
“陛下，蔗糖已经卖到顶了。”说到这里，蔡承简单解释了一番。
邵勋听完后，有些恍然。
之前他只简单地以为价钱越低，买的人越多。大部分情况下，这一点没错。但有个小小的问题，低到什么程度呢？
对数量最多、最底层的农民来说，蔗糖是奢侈品，一般而言他们不会买的。
一斤从两千文降到一千文不会买，降到八百文，仍然不会买，就算降到五百文，还是不会买。他们觉得没必要花这个钱，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尽可能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啊！
无端地，邵勋想到了后世晚清时期，英国人在印度建立了许多机器纺织工厂，然后雄心勃勃进军中国棉布市场，却惨遭失败，根本卖不了多少。
后来他们发现，小农经济模式下，中国农民喜欢自己纺纱织布，而在这个过程中，劳动力成本和时间成本是不被农民算在内的，他们只计算棉花原材料成本，甚至只计算种植成本。
如此一比较，你印度工厂的棉布有什么优势？更别说洋布过于轻薄，只适合城市人穿用，而农村需要的是厚实耐磨的棉布——事实上洋布确实主要在几个开埠的城市销售。
真正摧毁乡村手工业棉纺市场，让洋布大肆倾销，还得益于后来的战争——厘金制度对商业的摧残是毁灭性的。
再回到此时的蔗糖市场，消费人群其实早就固定了：士族豪强、官员将校以及一部分愿意花钱的府兵。
除非你把蔗糖价格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低价，才能打破藩篱，产生奇妙的质变，迎来下一次爆发。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原因？”邵勋问道。
“有。”蔡承说道：“而今北运之蔗糖，谓之‘石蜜’（块状粗糖），交州本地则还有‘蔗饴’（糖浆），其间颇多杂物。有些富贵人家，尝过新鲜后，便又转回蜂蜜。没那么多钱的，则买饴（麦芽糖）、枣糖。或许还有臣不了解的甜物，譬如高昌之刺蜜，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臣难以尽知。”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你可有解法？”
“有。”蔡承毫不犹豫地说道。
“说来听听。”邵勋道。
他对制糖业也不是没有一点了解。
长期翻阅少府公函后，他知道此时的甘蔗出糖率低得可怕，既有品种原因，也有技术原因。
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提高榨糖技术，悬赏后几年了也没下文，或许有些进步真的需要运气，需要灵光一现。
另外，现在的蔗糖杂质多也是真的，比后世的红糖都远远不如。
如何过滤，需要哪些技术，他也很好奇。
“交州传言，天竺有国名‘摩揭陀’（今印度比哈尔邦），擅长制糖，能得较为纯净的沙糖。”蔡承说完，补充了句：“臣本不信，后在洛阳见得西域胡商，言及康居、波斯亦有此法，始信之。”
“哦？”邵勋从一堆信件中取出一份，仔细看了看后，沉吟片刻，道：“朕知道了。”
信件是庾蔑从大宛写过来的，其中提及他在康居曾招募了许多工匠，却不知有无制糖匠了。没有的也没关系，让天工院想想办法，谁能研究出新的制糖之法，就予以重赏。
或许不太容易，因为少府一直没搞出来，但群策群力嘛，正好也让天下人看看，研究这些东西是有用的，有极大的利益。
庾蔑的信中还提及了事关康居的一些事情，比如狯胡本在康居东北边缘地带放牧，多年来逐步南侵，很多城邦或为其征服，或为其暗中控制，康居王南逃，以避锋芒。
又提及波斯与大秦屡相征战，互有胜负，国力消耗极大，故无力东侵，只采取怀柔附庸之策。他建议与波斯争夺康居诸城，宣扬大梁国威。
邵勋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这会不是汉时了，他也没有汉武帝那种让国家户口减半的决心。再说了，这会的百姓也没汉时那么能忍，更容易造反。
西域，慢慢经营就是，不能急。
不过他也没完全否定庾蔑的想法。
庾元度提及前番在馆驿遭袭，很可能是波斯人所为，并进一步分析，波斯人难以派遣大军过来，故只能这么“小偷小摸”，利用在当地经营多年，人脉深厚的优势，搞一些暗杀之类的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但康居人或许被压榨得太狠了，显然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波斯不满，故与大梁暗通款曲，甚至愿意保护使团，这是可以着力之处。
邵勋思量许久，始终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不过这会听到蔡承提及的制糖之法，便准备写信给庾蔑，让他尽可能多搜罗种子、工匠、书籍甚至是牲畜——是的，牲畜也有用，可丰富基因资源。
收回思绪后，他看向蔡承，道：“今日来此，不仅仅是为了谈论如何制糖吧？”
“陛下明鉴。”蔡承先恭维了一句，然后说道：“近年林邑贼匪日渐猖獗，不断越境屯垦，深入者达数十里之遥。范文此人海贸起家，极擅舟师，时或有船只航行于交趾外海，意图不轨。臣担心，再如此下去，蔗糖、香料、大木及南海奇珍皆难以北运，少府痛失财源，妨害了陛下大计。”
邵勋捶了一下案几，有些不高兴地站起身。
“交州土兵堪战否？”他问道。
“不甚能战。”蔡承说道：“多为老实巴交之田舍夫，有事征发，无事则罢散，器械多有不全，操练更无法度，陛下若依赖交人，恐要失望。”
“朕就不明白了，交州人和临邑人难道不一样吗？”邵勋奇道：“怎相差如此之大？”
“确实不太一样。”蔡承苦笑道：“其实臣也没见过，只是听去过交州的人提及，林邑人更黑一些，长相也有所区别。”
邵勋无语。这么黑的主母，范文也下得去吊？
“你常年处理交州事务，朕信你。”邵勋说道：“孙和南下后，可有改观？”
“这却不知也。”蔡承心下一动，回道。
陛下就是这个习惯，有时候问一个人这件事，往往会旁敲侧击另一个人那一件事——并非不知晓，只是想多方印证。
不过蔡承确实不知孙和去了交趾如何了，只依稀听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武库，发现器械锈蚀不堪用者甚多，复查粮库，账目也是一塌糊涂——这个就是交通问题了，在贞明中第一次海运交州税粮至建邺前，交州赋税大多自收自支，可不就是一塌糊涂？
昔年东吴任用的交州刺史，可一直是宛陵陶氏之人，入晋之后，依然是这家。长期经营之下，形同独立王国，账目能对就有鬼了。
“罢了。”邵勋说道：“再给孙德清一些时日，若还没改观……尔母婢，怎么总有贼子觊觎朕的土地？”
“陛下，国家大了是这样，总有力不能及之处。”蔡承说道：“但交州确实紧要，已成少府最大财源，万不能有失。”
“此事太子知晓吗？”邵勋问道。
“太子聪慧，应有所感。”蔡承回道。
“你为何替他说话。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邵勋笑了笑，道：“不过，去岁他提及运大木北上之事，确有几分道理。此事虽然交给广州度支校尉做了，但少府也不能置身事外，该运就运，多增加几分财力也是好的。”
“是。”蔡承应道。
“今岁再准备一笔钱——”邵勋想了想，说道：“往列口多运些粮草、器械。”
蔡承脸色一垮，不过还是应下了。
他今天明明是来谈开源节流之事的，没想到又要填一个大窟窿。
邵勋看到他的脸色，哈哈大笑。
“幸好念柳有本事，没让朕过于操心，省了好多钱。”邵勋说道：“这省下来的资财，就用于列口吧。”
“陛下，这是要跨海的。”蔡承提醒道。
“无妨。”邵勋摆了摆手，道：“太子在度田，抓到的不法之徒甚多。孙和在交州清查府库，定罪者也不少。船工有的是，就这么办吧，朕这边无事了。”
蔡承无奈，行礼告退。
片刻之后，王惠风轻叹一声，道：“陛下，你越来越像……”
“像什么？”邵勋回过头来，问道。
王惠风不答。
“可是晚年昏聩的暴君？”邵勋问道：“满朝上下，无人可制，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王惠风勉强笑了笑，道：“没那么严重。”
“他人诽我、谤我，于我何伤耶？”邵勋摇头道：“时至今日，我只想把这个天下更好地整合起来，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说完，他给王惠风端来一碗茶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了下来，开始写信。
回到少府的蔡承同样写起了信，并遣人快马发到漂渝津。

第一百零一章 进步
隆化二年（343）七月十六，经过长达半年的整顿以及两个月的实际操舟训练，停泊于漂渝津港口内的船只准备起航，驶往辽东。
此番总共出动十五艘船，运输了自冀州收集的粟麦六万斛，外加部分农具、种子、布匹等日用品——当然，武器也是必不可少的。
每艘船超额配备了一倍人手，即三十人，十五艘船四百五十人，漂渝津的海船户基本上是主力尽出了。
如果算上从沙门镇调来的老手五十人，以及总计二百八十家河北民户、少许护兵外，总人数在两千上下，算得上是一次规模庞大的航行了。
这会离出航还有一段时间，彰武县教谕梁彰跟随郡县官员来到了海边，为船队送行。
上官们都去陪度支校尉、都尉说话了，梁彰则登上了高高的河堤，眺望大海。
他今年十六岁，从小读书刻苦，习文练武不断，于是在四月间被邵勋任命为彰武县教谕，让他在这边广收学生，以备将来有用。
梁彰原本不知道这些学生将来要干什么，但这会渐渐明白了。
不过他不关心这个，他只是对大海有些好奇，时常想着海那一头有什么，并乐此不疲。
土包下已经集结了许多海船户，这会正在训话，或者说是最后的叮嘱。
“出海之时，必择大汛、小汛之间开船，鲜有危险也。如大汛行船，倘值风势正急，恶水急紧，则操控不易也。一船退下，纽二连三，梢尾相击，风雨相攻，人无措手，必搁浅坐滩，动弹不得。”
“如遇顺风，鼓帆甚急，则减帆降速，投奔港汊稍泊，不得贪程。何也？忧风势不止，天色昏暗，不知所在，易迷航也。”
“若遇顺风，正操帆时，忽然转打不定，勿要迟疑，即刻寻港汊暂避，不得存侥幸之心，以为可静待风止。”
“如猝遇暴风，缓急之间难以奔港汊躲避，则急抢上风，多抛石锚，系紧帆缆。如船只重载，则频频点看底舱，怕有客水侵入。”
“至港汊避风时，如是春夏间，须得用壮缆，深打椿桩，盖因恐有山水发洪冲突之患。”
“全程沿着海岸走，勿要脱队……”
训话的嗓门很大，似乎也非常老练，底下人齐齐站着，没有半点杂音。
梁彰听得津津有味，乖乖，航海这么多门道！
此时所讲只是面向普通船工的，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至于仓促间傻呆呆的，茫然无措——大海凶险，有时候争的就是那一线之机，稍稍迟疑，兴许桅杆就被吹断了，又或者触礁坐滩，酿成事故。
对于一船之长或者更高级的船队首领，需要掌握的就更多了。
梁彰暗暗猜测，这些经验是不是拿前人血的教训换来的？看样子非常全面，很是规范，父——陛下推动航海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产生了效果。
不然的话，放魏晋那时，航海固然也行，但危险性就要大上许多了，很多时候茫然不知危险来临，或者危险来了，笨手笨脚，不知道该做什么自救……
厉害！梁彰悄悄下了小土包，不再打扰他们。
******
齐王府右常侍曹宪战战兢兢上了船，脸色难看得很。
身边跟着几个青州老家过来的僮仆，亦是面色惨白，惶恐不已。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曹宪只觉身形一震，差点摔倒在地，慌忙扶住船舷后，他才稍稍站稳了脚跟。
当然，也只是暂时站稳了而已。
今天天气很好，可波浪着实不小——或许波浪真不大，可在曹宪眼里却大得吓人。
只见船只像喝醉了酒一样，上上下下，颠簸不定。时而又左右摇晃，让人东倒西歪，才刚走出去几里地，曹宪就头晕目眩，想要呕吐了。
伺候多年的僮仆眼疾手快，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恶心，扶着贵人，忍受着难闻的气味，看着曹宪张着血盆大口，把早上吃的胡饼、豚肉尽数吐进了海里。
吐着吐着，僮仆们也受不了了，一时间，船舷旁呕声连连，吓得船工赶紧过来，将他们扶稳，别掉海里去了。
用清水漱了漱口，又擦了把脸之后，曹宪瘫坐在甲板上，慢慢感觉魂归位了。这时候还是很恶心，恨不得能变成鸟，一口气飞回依然清晰可见的海岸。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又稳了会后，他小心翼翼地回到船舱，先仔细检查了下几个大木箱，发现都锁得好好的之后，便什么也不顾了，昏昏沉沉躺在地毯上，目光发散，面容呆滞。
甲板之上，船工们的状态也有些不好。
他们之前多在长江行船，来到漂渝津集训了几个月，仍然称不得海上男儿。好在每艘船上有几个老手带着，本身对晕船有一定的抵抗能力，故还能操控船只，往东北方向前进。
船队就这样静静航行着，从白天到晚上，然后又到白天，复至黑夜，如此循环。
一直到四五天后，曹宪终于慢慢缓了过来，从充满酸臭味的舱室内走出，先下船清点了一下物资，然后又看了看坐在舱底的数十民人。
他们男女老少都有，此刻躺得横七竖八，几乎都没力气起身。
曹宪皱了皱眉，转身对一名僮仆说道：“去，借一些洁具过来，将舱底清理一下。”
“七郎，这些百姓怎么办？”僮仆问道。
“将他们请到甲板上去透透风，总窝在船底，不出事就怪了，昨晚——”说到这里，曹宪叹息一声。
昨晚已经死了一人，被扔进了海里。
不知道怎么死的，船工们也不关心他怎么死的，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抬着尸体就扔了下去。
其家人哭喊连天，但没有用，这就是海上的规矩。别说死人了，便是得了病的活人，都有被扔下海的风险。
这不是开玩笑。你对病人仁慈了，很可能就是对其他健康的人的残忍，船上那么狭小的空间，一旦传染病爆发起来，将极为凶险。
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都是用血泪教训换来的。
当然，这也是看人的。如果是曹宪这种身份，除非他真病死了，不然只要还有一口气，断然不可能被扔下海。
僮仆离去之后，很快又回来了，禀道：“七郎，张翁说马上就到历林口了，届时可上岸休整数日，再熬一熬便可。”
曹宪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哗啦啦……”船桨拨开水面，驶入沼泽深处。
周围到处是泛滥的沼泽。辽水流经其间时，河道已经十分模糊了，几乎看不见固定的河床，到处都是漫溢区。
就在这一片水乡泽国之间，隐隐见到几个地势较高的沙洲，各自营建了十余、数十不等的木屋，可供人居住。
木屋中间，往往还矗立着高高的岗楼，有人站在上面，四处眺望。
这就是历林口（今营口市一带），背枕辽水，面朝大海，周围数百里沼泽，环境十分恶劣。
仅有的几块高地被利用了起来。人们在此修筑堤坝、围堰，开垦农田，放牧牲畜。但规模十分有限，因为燕王裕并不怎么重视这里，即便上次征辽时水师已经自此度入辽东、玄菟腹地。
大船还停泊在入海口附近，小船则一艘艘靠近沙洲，然后将货物卸了下来，交给在此等候多时的一位名叫庞曜的官员。
曹宪第一时间踏上了坚实的草地，回望海上隐隐约约的船队时，差点流下眼泪，太不容易了。
就在此时，他发现庞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顿时回过神来，自嘲道：“让庞县丞见笑了。”
“无妨。”庞曜摆了摆手，道：“首次出海之人，都这个样子，我见过不少了。”
“哦？以往还有人来历林口？”曹宪问道。
“有人自无棣来，有人自辽西来。”庞曜吩咐随从去交割货物，口中回道。
“无棣还好说，辽西那么近，也坐船来此？”
“有些物事太笨重了，陆运几无可能，只能船运。”
“比如——”
“比如水硙、羊毛织机。”
“那不应该运到旅顺吗？怎会来历林口？”
“襄平、新昌、安市、汶、居就五县离旅顺甚远，必得经此处。”
“原来如此。”曹宪点了点头，旋又感慨道；“燕王果有雄心壮志，辽东多水，碾硙有大用。又多羊毛，织机亦用得上。”
“为了把索头圈起来，本就要给他们找些事做。”庞曜大笑道。
“听闻许多鲜卑酋豪开始建庄园了？”曹宪又问道。
“不错。”庞曜回道：“大王给他们分地，教他们三茬轮作之术，又想办法从左国苑采买耕马。这边太荒凉，若往襄平那边走就可以看到了，一片豆田之后，便是一片麦田，然后则是一片草场。可惜广成泽的苜蓿在这边长势不好，也不知怎么回事，前阵子殿下还在悬赏能培育辽东苜蓿之人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草木亦如是。”曹宪说道：“昔年陛下自秦州引种苜蓿，初时也不怎么样。辽东更加苦寒，兴许得再等等，让苜蓿能适应这片天地方可。”
“是这个理。”庞曜点头道，然后手一伸，指着远处一排排的屋舍，道：“木屋粗陋，还望见谅。库房中已存有可供两千人五日所需粮食，君等自打水做饭即可。”
“多谢。”曹宪深施一礼。
庞曜连忙将他扶了起来，道：“齐王乃我家主公骨肉至亲，都是应该的。将来两家还得守望互助呢，辽地这么大，光靠一个燕藩还是有些吃力，若燕、齐二藩同心协力，则无不利。”
曹宪深以为然，于是便不再矫情，带着僮仆及一部分百姓上岸，聊做休整。
数日后，他们还会南下，沿着辽东国西部海岸线航行，给平郭、北丰二县各送一次货，然后直趋旅顺。

第一百零二章 停靠
金秋八月不期而至，浩浩荡荡的船队经北丰、平郭停靠卸货后，于八月初十抵达了旅顺。
他们在中途避了一次风。
情况很邪乎，本来航行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就狂风大作，而且风向变幻不定，不得已之下，他们在平郭县附近的港汊内停留了整整一天时间。
慌乱之中，有两艘船陷入了淤泥之中搁浅，一直到晚上涨潮时才勉强开了出来。
这个时候，船工们不停地抱怨如果是吃水浅的江船断不至于如此，更提及如果在附近发生海战，万一被人诱进浅水区域，怕不是要让人创下“小船赢大船”的奇迹。
不过他们的抱怨无效。
懂行的人都知道，如果不是吃水较深、抗风浪能力强的尖底海船，之前那次可能就要了老命了。而且，虽然经历了险情，但老手都觉得自己的船似乎可以尝试下横渡辽海，而不是沿着海岸线走——当然，早晚会这么搞的，目前这些船工还略显稚嫩，得熟练一些才能尝试更高难度的航程。
十五艘船只的靠港并没有在旅顺引起多大的轰动。
卸货期间，曹宪在这座城市内外逛了一圈。
他发现了一个特点，旅顺城和旅顺浦几乎变成了两座独立的城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年布局的缺陷，旅顺城墙外就有许多紧邻着的农田区块，这会粟麦金黄，农人们正忙着收割。
更让人觉得夸张的是，农人们是从城内出来收割粮食的，收获就地处理，然后装上马车，拉回城内。
也就是说，他们平时住在城里，需要种田的时候就出城。
唔，颇有先秦之风啊！
不过他也知道，作为燕王治下最早的垦荒区域，这个布局很难更改了。缘城开垦的农田很难变成宅院、商铺、集市，城内的民户也没法夺走，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聪明的做法便是在靠近海浦的地方设立邸舍、仓库、食肆乃至各种商铺，然后再用城墙圈起来。或者干脆不圈了，似乎也没什么大的问题，毕竟魏晋时洛阳城大部分区域都在城外，如辟雍、太学乃至各种公卿将相的府邸并没有城墙保护。
旅顺似乎就是这么做的。
城外大宅一座连着一座，应该是本地贵人居住的——或许称不上豪宅，但一定足够“大”，如果忽略此地的各种不便的话，住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呃，似乎也没那么不便啊……
曹宪吸了吸鼻子，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香味，他下意识走了过去，见到了一个食肆。
店主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热情招呼道：“来吃点饼，还有酱、酒。”
曹宪指着那些热气腾腾的蒸笼，问道：“此蒸饼耶？”
“五月收的新麦，好吃。”店主十分热情，试图上前拉人。
曹宪的随从跃了上去，手握刀鞘。
店主只后退了一步，似乎并不怎么害怕。
辽东这个地方，大街小巷公然挎刀持弓的人太多了，官府似乎不怎么管，也懒得管。
“唉，无需如此。”曹宪似乎感觉不好意思，于是入内坐了下来，道：“给我等一人来两个蒸饼，肉酱、酒也来上一些。”
店主高兴地离开了，没过一会，便端来了一大盆肉酱，道：“此乃兔肉酱，官人可尝一些。”
“吾闻高句丽人喜食兔肉酱，莫非你便是？”曹宪问道。
“官人好眼力，我便是高句丽人。”
“燕王大破高句丽，兵进丸都，你怎么看？”
“官人莫要这么问。”店主有些不高兴了，道：“我家自天祖那一辈便居于玄菟，虽为高句丽人，可与高句丽国没有半分关系，相反还屡遭其劫掠，恨死他们了。到我祖父那一辈，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南下辽东，居于新昌。及至晋末，我父带着全家南奔平郭。二慕容对战时，我又带着家人南下旅顺，躬耕自食。托大王的福，得于旅顺开一食肆，日子比祖上却好了太多了。”
“为避战乱，几代人之内竟然三迁。”曹宪感慨了一句，抓起蒸饼咬了一口，赞道：“不错。”
“新麦自然好吃。”店主大笑道。
“方才你说五月收的新麦，难道旅顺可种越冬小麦？”曹宪问道。
“旅顺、北丰都可以。”店主肯定地答道：“平郭就难说了，兴许可以，兴许不行。据我所知，平郭人不种冬小麦，只种春小麦或粟。近两年有人尝试着种秋后种黑麦，此物确实可以过冬，十分耐寒，但亩收低，更兼难吃，一般都拿来喂马。”
曹宪笑了笑，道：“再难吃，灾荒时也能救命。”
“是这个理。”店主不否认，只说道：“不过只要家境不差，一般都食粟麦。”
“可有人种稻？我看辽东河溪纵横，湖泊水泽甚多。”曹宪问道。
店主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道：“未曾见过。”
水稻这玩意，理论上很多地方都能种，但除了气候之外，你还得考虑种植习惯。有些地方确实能种，但若没有人为干预，几百年都不会有人尝试。
“也是。”曹宪叹了口气，道：“天越来越冷了。我从河洛北上至邺城，昔年种稻之地多改为麦田，越来越少了。”
邺城西边有曹操时代修建的堤堰，更有漳水流经，曹魏时广种水稻，品质上佳，遂有“信清流之稻”的美誉，被作为“御稻”上贡许昌、洛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次极端天气的打击，邺城稻田急剧减少，已很难寻找了。
辽东比邺城还冷，当不敢轻易尝试，除非培育出能抵御寒冷的稻种——兴许已经有了，但还没找到。
小厮端来了几个酒壶。
曹宪招呼众人饮酒，然后又看向店主，问道：“我见旅顺百姓公然挎刀持弓，四处行走，众不以为异，难道官府不管吗？”
“管这个？”店主有些茫然，下意识说道：“挎刀持弓又如何？只要不造反，官府才懒得管呢。便是两人捉刀厮杀，只要不殃及无辜，管他作甚？伤了就去找人医治，死了自埋地里去，无妨的。”
“若有不法之徒入室伤人呢？”曹宪问道。
“那就拿你的刀与他拼了。”店主理所当然地说道：“浦口黄铁匠曾遇贼，此人年五十，自披甲执刃，堵住大门，二子蹲房梁上，拈弓搭箭，连杀三贼。天明后报官，查验一番后便无事了。”
曹宪无语。这地方真他妈野得邪乎，官府真的什么都不管啊！
“吃点兔肉酱。”店主见曹宪只吃饼，便招呼道。
曹宪点了点头，拿饼蘸了蘸酱，吃了一口后，脸色微变。
不是难吃，而是味道很怪，仿佛带着点半腐烂的味道，还咸得让人震惊，仿佛旅顺盐不要钱似的。
店主仔细注意着他的表情，见曹宪不太喜欢，微微有些失望，道：“可惜黄豆酱卖完了。岫岩、西安平的黄豆很有名，制成的大酱乃美味。”
“岫岩才几年，黄豆就出名了？”曹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问道。
店主连忙说道：“官人有所不知，岫岩城没建起来时，当地的黄豆就很有名。”
曹宪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岫岩如何了？”
“没去过。”店主摇了摇头，道：“不过你看官人们多在旅顺置宅，就知道那地方如何了。说实话，若非有东西、南北两条大道经岫岩，王都绝不会设于彼处。”
“岫岩既当要道，设王都很正常啊。”曹宪说道。
他记得昌黎通乐浪的东西大驿道就经岫岩。在辽东境内，这条大道串起了襄平、新昌、安市、汶、岫岩、西安平六县，直通平壤城，可谓辽东国境内最重要的驿道。
“官人们也就在岫岩上直罢了。”店主嘟囔了一句。
曹宪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发觉酒别具风味，便问道：“此酒何名？”
“自家去山上采杂果酿的。”店主笑道：“深山老林之中果子甚多，也没人和你抢，随便摘。大的自己吃，小的就拿来酿酒。”
曹宪的随从们也喝了酒，纷纷称赞。
店主见了满面红光，又让人拿来了一些野果，道：“过了这个时节就没了，路上吃吧，不收钱。”
曹宪也不客气，直接收下了，又道：“烦请店家多准备些蒸饼，一会送到船上去。”
店主精神一振，看来是大买卖，立刻点头如捣蒜，道：“好说，却不知要多少？”
“一千枚总是要的。”曹宪笑道。
店主愣住了。他家是小店，真做不了这么多。
曹宪看出来了，笑道：“能做多少是多少。我还在此逗留五日，烦请每日都送。”
店主点了点头，旋又为难道：“只能送四日。四日后，我便要关了这店，去山里操练了。”
曹宪有些惊讶：“市人也要操练？”
“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都得操练。”店主叹了口气，道：“还好不用出远门，就在附近山里，兴许还能分点猎物。”
“燕王要求的。”
“这却不知了。反正每年王府郎中令都会带人巡视，躲不掉的。”
“这般勤苦，高句丽又有何惧？”曹宪感叹道。
“什么高句丽？怕不是要打慕容仁。”店主哂笑道。
“你怎知晓？”曹宪奇道。
“很多人都这么说。”店主说道：“这厮去年没上贡。往年最迟七月中，慕容仁就遣使带着骏马、皮子、药材南下旅顺，登船前往洛阳朝贺了。听说去年没来，借口是遭灾了。旅顺传言他要造反了。”
曹宪不置可否。
他知道慕容仁这厮大概是有些跋扈的，心里也有点不服气，但你若说他有胆子造反，却不是事实。
慕容仁就是脑子不清楚，合该命里有一劫。
用完饭后，曹宪让人拿来绢帛，不料店主却面有难色。
“竟不收绢帛？”曹宪讶然。
“绢帛不容易花出去。”店主叹道：“可有铜钱？本朝的钱没有，永嘉通宝亦可，五铢钱也收。”
曹宪无奈，让人取来银钱，道：“此乃波斯银钱，我在洛阳所得，你可敢收？”
店主接过一枚看了看，道：“只要是金银，我都敢收。”
曹宪失笑。
也就辽东没人较真，不然凭你不用法币，反倒用域外银钱这种事，免不得杖打十下。
另外，他也看出来了，辽东不喜用绢帛易物。
这倒可以理解。因为绢帛除了富贵人家之外，辽东少有需求。若说卖给商人吧，估计也不怎么卖得出去。对于小本经营的食肆店主，他更愿意收铜钱。
随从们留下来与店主掰扯波斯银钱的价值以及该出多少枚银钱，曹宪则背着双手，来到了店外。
看着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他突然有些羡慕。
乐浪、带方二郡，大概没有任何一座城市可与旅顺媲美。

第一百零三章 规范化
八月十五，行程已然不能再拖延。
清晨时分，十余艘船只依次出港，向东北方向航行。
长路漫漫，曹宪坐在最好的一间舱室内，随手翻阅着船长写的航海日志——对漂渝津度支校尉府而言，虽然有沙门镇的经验，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辽海航行。
日志定时记录更新，这会墨迹未干，曹宪便拿起来看了
“旅顺口山前石崖刻有‘马石’二字，极为显眼。”
“出旅顺口，一路东行，离岸过海，东收平岛口，口西南有礁石。外有山，入口内抛泊，南边一路老岸，尽头东望有三山。正中进入内，有南北沙带一条相连，陡岸深水，可以抛泊。三山西有南山，收进青泥洼（大连）……”
曹宪又翻看前面的记录。
“土人谓之‘羊头洼’者，有双岛，可避风……”
“有‘连阴岛’者，燕王改名‘连云岛’，因其多阴云故也……”
曹宪看了许久，赞叹不已。
航海就得这么来！
魏晋时亦有人航海，尤其是东吴，从丹阳、会稽、吴郡北上辽东，连结公孙。但灭晋之后，却未找到航海志要，便是水师世家钟离氏家中也只有部分私藏的海图，却也不如眼前这些详尽。
这里不光有海图，还标注了距离、山川、水文、天气、风土人情等等，如果航海都这么搞，出事的几率一定大大降低。
可惜自汉以来，航海往往处于一种有事则用、无事则遣的状态。
需要打仗了，陆路不通，必须要航海，于是四处搜罗人手，主导此事的楼船将军甚至是从陆师调来的，根本不懂，还要临时学习。
不打仗了，人手尽数罢散，生计艰难。时间一长，这些刚练出来的船工、将士要么转行，要么忘了许多东西，几十年过去，人都死光了，什么也没留下来。
从上到下就没人关心这些事情。
由此可见，一个重视航海的天子能带来多么巨大的改变。
船比以前好了，记录比以前详尽了，人才比以前多了，还完善了各项规制，降低了航海风险。如果都这么搞，航海固然还是很危险，但比起以前动辄赌命却要强上很多了。
海风阵阵，随波逐流。
八月十七日，船队行经红崖县（今庄河）外海，众人举目西眺，但见丘陵连绵、森林密布。
平旷之地不多，且多位于海边，远远望不真切，但看样子大部分都没开辟成农田，盖因有牛羊马匹于其中四处流动。
有人说能看见辽东国王都岫岩，懂行的人却哄笑连连，根本看不见，除非你有一种能望远的器具——听闻少府找来纯净的水晶，遣工匠磨镜，但一直没成功。
航行期间，曹宪自觉身体好转了许多，没那么晕了，于是抽空看了看舱中的百姓。
每一次停船，这些人都能得到机会上岸休整。但一路行来，整个船队依然有十余人陆陆续续死去，被扔进了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活下来的人脸色似乎没以前那么白了，看样子慢慢适应了颠簸的生活。
这就好，这就好啊！
十八日夜，船队驶近了鸭渌水入海口，俗称安平口，陆陆续续下锚碇泊。
******
“咚咚……”隆隆的鼓声在山间响起，一直传到了海边。
曹宪上岸后，侧耳倾听了一下，发现风中隐隐传来喊杀声。
西安平县派了一个名叫寇放的县尉过来监督卸货：部分在旅顺装载的铠甲、刀枪、箭矢及粮食，等于是顺路帮他们运了。
另有一些在河北采购的铁质农具、耕牛、纸张、瓷器、灯盏等各色物品，但不多。
“曹常侍勿忧，没打仗，不过是例行操练罢了，每年秋收后都要来的。”寇放人还怪好的，看到临时上岸休整的百姓有些惊慌，便安慰道。
说完，看到人群中竟然还有不少妙龄女子或妇人，立刻低声道：“曹公，能否放散一些妇人？放心，不会折辱她们，尽数编户齐民，而后明媒正娶。”
“不可。”曹宪立刻拒绝了，暗道钱可以给你，人不行。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手指不远处的农庄，道：“我观庄中有不少妇人啊……”
“多为高句丽人。”寇放说道：“过鸭渌水东行，几乎全是蛮夷，有些是高句丽人，有些则不好说。”
“竟无中夏子民？”曹宪问道。
“以前或许有的吧，现在和蛮夷无异了。”寇放不以为意道。
语言、风俗、文化全变了，即便血脉上是汉人，实际上已经是高句丽人。
“有妇人就行，何必抢我家的？”曹宪不悦道。
寇放哈哈大笑，不多话了。
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未几，数百骑直冲而出，沿着旷野兜了一个圈，朝着山脚下的草人连连施射。
射完一轮箭后，又有骑兵抽出短兵，冲上前去砍杀。
而半山腰上忽然亮出了无数旌旗，漫山遍野的步卒呐喊不休，鼓噪而进，朝冲到山脚下的骑兵发起进攻。
骑兵倏然而退，步兵在山脚下结阵，缓缓而进，直追出去二三里地，又前排变后排，交替掩护，退回了山脚下。
在此期间，轻骑不断上前滋扰，只不过不射箭了，而是作势冲杀。
曹宪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演武很逼真啊，一群田舍夫，能练到这种程度，相当不简单，定然花费了极大的心血。或许也和他们是第一代农兵有关，毕竟是经历过战争的老底子，有这表现不奇怪。
当然，辽东这种边地，便是第二代、第三代农兵也差不到哪去，因为他们是真有现实威胁，真的有可能要上阵打仗。
“大王就在北边的山中。”寇放又道：“今岁四五月间，有高句丽人南下窥探，还与西安平县的百姓抢过河谷地，并不太平。故大王亲来此地，组织了上万兵民操练，以震慑贼人。”
“高句丽人竟敢如此？”曹宪惊讶道。
寇放看了眼远处的船队，道：“若辽东国有这般庞大的水师，便可溯鸭渌水而上，直趋国内、丸都，贼子定然震怖，不敢挑衅。”
“这船队可不敢深入鸭渌水。”曹宪苦笑道。
“也对。”寇放笑了笑，说道：“还得自己造船。”
说完，他又问道：“曹公可知鸭渌水以东如何划分？”
“不知也。”曹宪回道。
晋时辽东郡的东部边界并不在鸭渌水，而是在后世朝鲜半岛的清川江下游，故寇放有此问。
曹宪并不清楚其间怎么回事，只能老实回答。
寇放则若有所思。
燕王说天子曾当他面提起辽东、乐浪二郡以鸭渌水为界，他答应了，但不知为何又没下文了，朝廷始终没有下旨。如此一来，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管理鸭渌水以东的部落，至今仍令他们自治——从地域范围上来说，西安平县是辽东国十一县中最大的一个，几乎占了国土四分之一，若非燕王定都岫岩，并给西安平县带来了部分军户，这里仍是一片荒凉气息。
“曹公可在此多歇息数日，待操练完毕，定有许多鸟兽猎物，届时可大酺一顿。”寇放又道。
“不了。”曹宪看了看天，苦笑道：“八月中了，待过了九月，辽海刮起恶风，大浪滔天，便不美了。”
说罢，向寇放拱了拱手，回到了船队碇泊处，嘱咐随从采买食水，做好出航的准备。
而他则抓紧最后的时间，四处转转。
如果忽略远处的鼓角声，西安平县的八月还是十分宁静的。
秋收完毕的村落到处是堆叠得高高的草垛子，牛羊被赶了出去，吃着落雪前最后一顿美餐。
男人们都进山操练了，妇人在门前收着果蔬，小孩则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地铡着草料。
村头有一间学堂，空空荡荡。
孩儿们似乎都放回家过农忙了，教书人躺在一棵梨树下，悠闲自得地看着书。
再远处，黄云悠悠，涛声阵阵。
这是一个宁静悠远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
曹宪突然想起了今上的几个儿子。
他家主公齐王尚未就藩，但封国已然定下了，并在做着各种前期准备。
三皇子、赵王的高昌国是什么模样，他不清楚，只依稀听人提过几次。
从刻板印象来说，大抵是黄沙、绿洲、土城、驼铃、雪山以及那在洛阳引起轰动的西域奇珍和数不尽的金银。
四皇子、燕王的辽东国他见到了，印象中是大海、沼泽、商埠、麦田以及成群的牛羊，而今又补上了金戈铁马、鼓角争鸣，或许还有无尽的深山老林。
这些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多年辛劳慢慢开辟出来的。
赵王、燕王的位置都很合适，皆能发挥其才干，高昌国有镇抚西域的责任，辽东国则有监视高句丽和慕容鲜卑残部的大任，那么齐王呢？乐浪、带方二郡又是什么模样？
曹宪还没去过，他现在很有兴趣。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一艘接一艘船只驶离安平口，在外海整理队列之后，依次南行，往列口方向而去。
二十三日正午，他们已经远远看到了山脉和岛屿的轮廓。

第一百零四章 穷山恶水
深秋的寒意随着海风渗入衣衫。
江海交汇处，浑浊的浿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列口附近与灰黄色的波涛激烈交汇，形成一片独特的水域。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看着颇为萧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不仅仅是因为大海，还有岸边烽燧外悬挂着的密密麻麻的咸鱼。
烽燧是新修建的，顶上站着几名孩童，一边晾晒着海货，一边燃起了柴草。
兴许是下过雨，烽燧内外浓烟滚滚，孩童们咳嗽着钻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角声，正在收割野草的男男女女们收拾起工具，将干草捆扎好，然后驱赶着马车、牛车，向庄园内行去。
他们并没有显得很急，因为登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即便来的真是敌人，他们也要花费半天工夫才能上岸。
零零散散的马蹄声响起。
二十余骑自庄园内冲出，飞快驶向了海岸。
公允地说，列口并非什么良港，直接原因便是多滩涂、浅水，水下还有嶙峋礁石。因此，庄园方面修建了几座长长的木质栈桥深入水中，以利船只停靠。
这会栈桥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人，皆为精壮男子。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赤着脚，手里拿着篮子、木盆，惊疑不定地看向海中。
领头之人赶来一辆牛车，招呼众人过来领取大盾、步弓、长枪、木棓、环首刀之类的器械。
很显然，这数十人之前正在海滩上挖掘贝类、海蛎，被匆忙召集到了此处，监视即将登陆的船队——即便他们挂着熟悉的旗帜，船型也似中原的，但万事不可掉以轻心。
好在来的真是自己人。
在海中漂泊了一会后，一艘船只收起了大部分帆，然后放下了一艘小艇，载着十余人，奋力划向栈桥。
他们的身影在海中非常渺小，如同一枚可怜的落叶，时而被海浪抛起，再重重落下。
栈桥上的人稍稍松了口气，应该是自己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艇离栈桥已经很近了，众人看得十分清楚，领头的乃王府右常侍曹宪的录事曹泰，于是扔了一股缆绳过去。
小艇上的人一把接过，将其系在船头。
船上、栈桥上的人一齐使劲，将小艇拉了过来，并牢牢固定住。
曹泰最先被接上岸，当脚踩在吱嘎作响的木板上，看着远处起伏不定、草木稀疏的低矮丘陵，顿时松了口气。
与曹宪不同，作为东莱曹氏的远支子弟，他已经把家人都搬来了列口，并一口气拿下了数顷田地，奠定了家族几代人的基业——如果不被外人夺取的话。
是，这里看起来确实有点荒凉。
尤其是深秋时节，山上灰黄驳杂，山下空空荡荡，但这里的地是能长出粮食的，不比东莱差多少，这就够了。
“这下一口气来了快两千人了，快准备热水、吃食。”曹泰挥了挥手，吩咐道。
栈桥上一壮汉越众而出，行礼道：“曹录事，还是老规矩吗？”
曹泰点了点头，道：“当然是老规矩。”
说话之时，他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排房屋。
传闻这是汉代营房的旧址，也有人说是曹魏时代兴建的。他们刚来的时候，已经破败不堪了，唯石基犹存，上部的夯土已然坍塌，杂草丛生，无声诉说着早已湮没的往事。
他们将其改造了一番，作为新移民的临时驻地——这是天子要求的，称之为“检疫营”。
任何新移民都要在检疫营待够时间，确定没有发病之后，方可编入庄园之中，成为齐王的庄客——说是庄客，其实将来都要授田编户的。
收回目光之后，曹泰又抬头看了看，道：“快点！天这么阴，搞不好要下雨。”
“是。”栈桥上的众人齐声应道，然后准备接应物资、军民上岸。
******
曹宪到二十四日早晨才上岸。
作为此地身份最高之人，他直接住进了庄园内。
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土路时，他看到了另一处杂乱的营地，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不知何时，这里营建出了大量的土坯房和半地穴式居所。屋顶覆盖着茅草或芦苇，有人影在其间走动，炊烟细弱，看着有些惨。
当曹宪靠近时，营地中的青壮男子便用警惕、麻木的眼神看向他。
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童躲在一堵矮墙后，时不时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张望一番。
女人背着咿呀乱叫的婴孩，时不时哄上两声，语言拗口难懂，听不真切。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浆洗得发白、款式古老的汉式深衣，拄着木杖，静静看着新一批到来的移民。
他的嘴里在念叨着什么，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西边，似在感慨，又似在叹息。
“这是什么人？”曹宪忍不住问道。
陪同的庄园管事禀报道：“从上游跑来的百姓，说是投奔大王。”
“可曾查清底细？”
“说是汉末发配过来的刑徒之后，百余年来与土人杂居，官话都没几个人会说了。”
曹宪愣了愣，魏晋以来对乐浪、带方二郡可真是漠不关心啊。
不过也不怪他们。
辽泽阻碍之下，辽东、玄菟都难联系，更别说乐浪、带方了，简直形同飞地——昔年高句丽南下占领二郡，慕容鲜卑虽屡败高句丽，但也没试图控制这两处，而是把愿意离开的豪族带走了，并在昌黎、辽东二郡置侨县。
离得这么近的慕容鲜卑都觉得很难控制乐浪、带方，中原王朝与之相比，有优势的一面，也有劣势的一面，控制其实并不容易。
乐浪、带方二郡，其实就是一块“飞地”。
“今年以来，府君可曾派人来过？”曹宪一边朝庄园行去，一边问道。
“就本月来过一次，送了五万斛粮和一批器械。我看了，粮是新的，器械是旧的，多不堪用。”
“他哪来的粮？”
听曹宪这么问，管事苦笑了下，道：“听闻是从豪族那里筹集来的。”
“他们那么痛快？”曹宪有些惊讶。
“确实拖拖拉拉，有人干脆没给。”管事说道：“仆在郡中有相熟的吏员，据他们所说，豪帅、土酋素来不把太守放在眼中。说自后汉以来，杀他们便如杀一只鸡，若非天子数年前攻灭慕容鲜卑，大概这五万斛粮都不会给。我闻有些酋帅与高句丽、百济勾勾搭搭，暗中往来，府君干脆只当不知道，更助涨了他们的凶焰。”
曹宪叹了口气，情势很复杂了。
中原很多士人都说天子攻打慕容鲜卑没必要，可他们却不知，这场耗费巨大的战争极大震动了平州诸郡、宇文鲜卑、高句丽、扶余以及生活在这片辽阔区域内的各种部落。
尤其是他强令高句丽交出占据多年的乐浪、带方二郡，高钊、高武兄弟最终也没敢多话，完整交了出来。
这场战争可谓是力挽狂澜、拨乱反正之战，影响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每过一年，战争的影响力就会消退一分。这会还好，震慑犹在，只是稍稍减弱了些，可再过十年、二十年呢？那可就不一定了。
“百济可有动静？”曹宪已经到了庄园门口，问道。
“无有，不过听说操练兵马甚急。”管事答道。
“参见曹常侍。”尚在庄园内的官员、部曲之长列队于门楼外，躬身行礼。
曹宪回了一礼，然后大踏步入内，并无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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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宪坐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今年秋收之后，列口庄园共收得三万余斛粮食，考虑到新来了不少人，连吃都不够，于是才有了带方郡送来五万斛粮之举。
粮食之外，畜牧业也乏善可陈，至今只养得羊千余口、牛百只、马百匹，外加猪二百余口。
皮子、药材、沙金、海货之类倒是不少，价值数万贯的样子，但说实话连一艘船都放不满。也就是说，即将返航的船队将不得不空跑——既不够安全，也很浪费。
曹宪还抽空查看了下邸店。
这个庄园完全是按中土模式构建的，其中一个重要特点就是“闭门成市”。发展至今，部分土豪、酋帅也将商品拿来此地寄售，盖因这是唯一一个对外贸易的窗口。
曹宪在这看到的都是乱七八糟、粗制滥造的商品。
比如一种被称为“班布”的物事，据说是倭国最顶级的布匹，当年卑弥呼女王进献曹魏的贡品，其实也就和中原的粗布质量差不多，小老百姓穿着很正常，富户就看不太上了。
一打听，这些班布竟然是乐浪、带方二郡东部山里的部落酋帅去倭国抢来的！
与班布摆在一起的珠子、青玉同样产自倭国，却有价值太多了，只不过制作的工艺差了些，白白浪费了材料，殊为可惜。
最让人无语的是，据邸舍店主介绍，濊貊部落乘船前往倭国，抢回来了不少女人，他们还没享用，落雪前若不向他们开价，人家就自用了。
店主更是绘声绘色地说这些倭女“被发屈紒”、“衣如单被”，十分奇特，买回去尝个新鲜也是好的。
曹宪看了十分烦躁。
大王赚钱的需求一年比一年强烈，提出的要求一年比一年高，但乐浪、带方二郡真没太多东西可卖的。
既没有辽东国那么多的马，也没有高昌国的西域奇珍，境内豪族、酋帅嚣张跋扈，自说自话，农田沟渠淤塞、田埂残破，更离中原十万八千里，精穷精穷的。
这大概是最差劲的一个封国了。
叹了口气后，曹宪无法，只能下令尽快收集货物，送往海边，并且写了几封信，着船队带回漂渝津。
这个地方，或许将花费他们几代人的努力来慢慢改造了，如果没被卷入什么战争的话。

第一百零五章 时不我待
九月中的时候，彰武郡的农人掘开了田埂，将灌渠内的水引入农田之中。
放眼望去，到处一片水乡泽国，颇有几分意趣。
“真是浪费！”庾亮走在田野之间，叹息道。
他在关西许久，深知水的重要性，尤其是农作物最需要水的时节。彰武郡竟然如此豪奢，若让关西人尤其是秦、河二州之人看到了，怕是要骂败家。
远处的土路上驰过一骑信使，往驿站方向而去。
庾亮扫了一眼，看样子是一站站接力，这速度就很快了。
所谓驿传，其实也要看等级的。
紧急军情，一般采用五百里加急甚至七百里加急，信使不顾马匹，全力奔跑，一站站接力，代价是不小的——主要是马匹损伤。
如果是一般的公函，那就要看情况了，不那么急的直接就给你派健步送信，慢慢等吧。
眼前的这个显然是三百里加急，够不上紧急军情的程度，但又比较重要。考虑到最近幽州、平州并无大事发生，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齐王给天子送的私信——有时候走驿传体系，有时候派私人信使，看样子齐王比较节俭，喜欢用朝廷的驿站免费送信。
庾亮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有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但太子与他意见不一，更有许多理由。除血脉兄弟情谊外，便是外界风评，以及辽东、高昌乃至乐浪、带方距离太远了。
他都这样了，庾亮还有什么好说的？
走过一段田埂后，庾亮看到面前一处农田的水已经完全退干，麦种已经破土而出，长出了碧绿的嫩叶。
“庾公。”从事中郎谢安走过来行了一礼，身后还跟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载着大量文籍。
“抄录好了？”庾亮问道。
“抄录好了。”
“有多少？”
“彰武四县计有一万五千六百余户、近六万八千口，有水旱田亩七千五百顷。”
“真是不少。”庾亮啧啧了两声，道：“不查不要紧，一查就触目惊心。彰武远未到人多地少的地步，户口翻一倍亦无问题。”
“庾公英明。”谢安说道：“只需将靠海的沼泽、滩涂改一改，便可多出万顷良田。”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庾亮摆了摆手，道：“明日起行去河间，与王支汇合。”
“是。”谢安应了一声。
庾亮瞟了他一眼，笑道：“安石，你志向素来高洁，而今却做着俗务，如何？”
谢安神色淡淡，不卑不亢地回道：“昔大禹胼手胝足，疏九河，治水患。周公吐哺握发，制礼乐，定邦国，皆非俗务。今度田之役，实为厘清版籍，均平赋役，使民无偏颇之怨，国无仓廪之虚。志之高洁，岂在避世远俗？在乎明道安民耳。”
庾亮听闻，赞道：“此真知灼见也。民既安，可还有宗藩之患？”
“今上分封诸王于远疆，譬如植嘉木于四野，其根深则土固，枝舒则荫广。”谢安答道：“太子居东宫，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所患者非远疆之木长，而在中枢之德衰。非四野之兵强，而在九重之信立。若使朝堂如春阳之煦，法令似秋霜之肃，远者怀仁，近者慑服，则诸王纵有参天之势，亦不过庭前松柏，添景致而壮门庭耳。”
说到这里，谢安掷地有声道：“沃其根，则枝不争肥；疏其渠，则流不壅塞，此为无患之道。”
庾亮听闻，抚掌而笑。
谢安石居然暗地里告诫他好好辅佐太子，若朝廷威信大著，国泰民安，藩王也翻不起浪来，最终成为拱卫朝廷的帮手。
这不是瞎恭维，大梁朝那么大的天下，数万禁军、十多万府兵，若朝纲素振，谁打得过？除非你自身烂到极点了，不然没有藩王造反成功的可能。
“妙哉，安石颇得我心。”庾亮笑道：“天下果如此，便不负陛下之再造山河之壮举。”
“今岁度田，徐、青、冀、司四州大体平稳，感念太子之德者不知凡几。陛下之志，当后继有人。”谢安说道。
庾亮笑着点了点头。确实，一切尽在掌握中，些许烦忧，根本不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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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的信件经冀、司二州密密麻麻的驿站体系，一路送到了洛阳，时已九月底。
邵勋又从钓鱼现场回到了西苑精舍之中。
他先看望了下王惠风，后者勉强对他笑了笑。虽晒着秋日暖阳，但生机在一点点流逝。
乐岚姬和裴灵雁也过来看她了，陪着王惠风说了许久的话。
她俩年纪稍小，气色却要好上许多，终日不是看书，就是散步，或在窗前修剪花枝，悠然自得，生活比一直钓鱼的邵勋还要规律。
着女官将信件、公署拿到葡萄架下后，邵勋半躺了下来，一一览阅。
金刀坐镇棘城，最近的主要精力倒不是放在乐浪、带方二郡上，而是盯紧了慕容仁，与李重商议着如何将这颗雷拆掉。
当然，他也分出了部分精力放在未来的封国上，主要动作便是招募百姓。
除此之外，一部分留在昌黎的乐浪百姓也被挑选了出来，令其返回家乡。
金刀为了给自己划拉好处，当真是一点不见外。
邵勋看完后，在李重的奏疏上批阅了“可”，着其自己办理。
真说起来，李重是不多的老一辈功勋大将了。
去年年初徐朗病逝，再之前则有黄彪、何伦等人，上个月又有常粲，听闻杨宝的“渴症”愈发严重，眼睛都看不见了，老一辈确实没几个人了。
但李重依然活跃，让人不得不服。
处理完这一摊子事后，邵勋反复看了看金刀的信，暗道乐浪、带方的条件确实太差了，得给他一些补偿。
他也步入人生暮年了，别看现在还筋骨强健，甚至能御妇人，但说不准哪天就来一场大病，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所以，有些事要抓紧。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王惠风那边，发现乐岚姬坐在躺椅旁，正看着他。
邵勋扯了扯嘴角，扭头过去，继续阅览。
太子邵瑾在冀州度田，动静弄得不小，但大体上都完成了。
右飞龙卫、左龙虎卫全力配合，镇压了不少胆大妄为之徒。
除首恶外，犯人大部流放，其中三千多人已经抵达了焉耆属国危须，收拾田宅，垦荒种地；两千余人抵达车师后国，于其王都内开垦荒地，自食其力，最后还有五千余人抵达了幽州，随时准备发配乐浪。
在天下这个棋局中，毫无疑问还是人口最重要，是核心因素。
但人口从发配到安置到能自给自足，这是需要时间的，有时候长达三年，其间诸般事体，纷繁杂乱之处，让人不胜其烦。
邵勋由此又想到了高昌之事。
本月，散骑常侍范贲（原都水监）上疏，请将车师后国废藩置郡。
邵勋没有立时答应，而是与政事堂平章政事、禁军三监、诸卫将军开了个会，商议此事。
商讨到最后，众人明确了一点，在尚有驻军屯于车师后国境内的情况下，单从军事角度来看，废藩置郡问题不大。
他们甚至考虑到了废藩后设什么郡，辖几个县——邵勋赐名车师后国为“北庭郡”，辖车师、金满、蒲类三县，当然这是预案，并未正式施行。
邵勋也不仅仅与朝臣们商议，他也给念柳发去了一封信，询问他对此事的意见，其实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信心和能力处理好善后事务。
这不仅仅是政治方面的事，还要考虑经济统合能力，没那么简单的。
截至目前，邵勋还在等回信，并未急着做出决定。
全部处理完毕后，邵勋站起身，不顾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却悄悄看着几女。
乐岚姬轻叹一声，起身走了过来，挽住邵勋的手臂，向外漫步。
“是不是很难办？”走了一段后，她轻声问道。
“倒不至于，就是我有些急了。”邵勋说道：“高昌尚未完全妥帖，乐浪又才开了个头，南中那边……”
乐岚姬脚步一顿，有些忧虑地看向邵勋，轻声问道：“可是身体不舒服？”
邵勋摇头失笑。
昨夜还在可朱浑氏身上大发神威呢，怎么可能身体有问题？但他确实有时不我待之感，这种感觉毫无理由，但发自心底，且越来越清晰：你必须尽快完成许多事情，迟恐不及。
邵勋没有和别人谈论这些事情，他只是仔细回忆了下目前正在进行的诸般大事。
最核心的毫无疑问便是度田了，虽有波折，但都一一解决了，且给太子增加了许多声望。
其次则是正在持续进行的西域梳理。到今年年底，龟兹镇将盈亏平衡——其实还有些许亏空，但由龟兹国补上了。
今年下半年，朝廷已遣使在于阗国境内踏勘绿洲，筹建西域第二座军镇：于阗镇。
庾蔑也被他召回了，这会应该已经出发。
剩下的还有一些边患……
“我的事多，接下来要把精力放在边地上。”邵勋说道：“国内的事情，就交给政事堂诸位宰相和太子来办了。”
乐岚姬不明所以。
邵勋看向南方，第一件需要解决的隐患就是你了，因为他不确定太子会怎么做。

第一百零六章 张唐入京
寒风卷地百草折，一晃又是一个凛冽寒冬。
十月底的时候，洛阳南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队伍人不多，但牛车一辆连着一辆，直至远方的天际边。
车身很明显重载了，却不知装了什么货物，盖因上头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
车队最终在一处庄园外停下了。
在门口恭候多时的仆役们立刻上前，指引道路，让车队从西侧围墙上的一个小门入内。
庭院之中，家兵家将顶盔掼甲，严阵以待。
门客拿着纸笔，一一抄录登记。
在外头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慢慢消散：原来是都督扬江交广四州诸军事张硕。
也只有这般身份的人，才配拥有这么多的财物。只是——
嘿，武夫就是武夫，太过招摇了。张硕大抵是在江南操生杀大权太久了，十年之间，说一不二，二千石以下皆可杀之，久而久之，养成了这副天老大地老二的脾气。
有些人阴暗地想着，张大牛早晚摔个大跟头，方才那边不就有太子家仆路过么？早晚会让储君知晓。
张家人自然懒得理会他人的看法。
家主何等身份，都不需要贪污纳贿，自有无数合情合理的手段弄到资财。有些买卖，给谁做都不一样，为何不给张督的人做？只求张督下面的人不要故意找麻烦。
张硕气定神闲地回到家中后，妻子王氏立刻迎了上来，嘘寒问暖。
时过境迁，张硕在家里的地位又和往常不一样了。
二十年前的东海王氏女对他而言有致命的吸引力，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娶回家。可现在么，王氏女年老色衰，东海王氏浮沉不定，张硕执掌权柄多年，心态已然扭转过来了。
他随意敷衍了妻子几句，然后拿起牛车上的鲨鱼皮刀鞘，随便看了看后，又扔到了车厢里。
合浦珍珠又大又圆，上面盖着层湿布。张硕将其取下，随意拿起几枚珍珠，看了看后，失笑一声，又放了回去。
珊瑚被小心翼翼地搬了回去，本来放在显眼的地方，王氏看了看，指挥仆人将其收到书房中。
张硕本想说两句，又懒得说了。
东海王氏的王恺曾与石崇斗富，被收拾过，以至于此。
不过他不一样。
邵师多年来一直在给他们创造致富的机会，前有王雀儿坐镇蜀中多年，后来他张大牛操建业权柄，都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怕个鸟！邵师最慷慨了。
“夫君，且回屋歇息一番。”王氏走了过来，拉着张硕的手臂，说道。
她方才看到跟随夫君一起回来的两个江南女人，娇娇怯怯，像水做的一样，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故作大方地迎上去，热情地给她们安排住处。
这会看到夫君闲下来了，又上前劝他回屋休息。
张硕不紧不慢地回到正厅坐下。
茶水、果脯已经摆在一旁，儿女们也排好了队，挨个过来行礼。
好一通忙活后，张硕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这才像个人样。”
“都是夫君打拼下来的，妾能嫁入张家，实乃三生有幸。”王氏娇笑道。
张硕却脸色一正，道：“若无邵师，焉有今日？我还是张大牛之时，何人识得我？怕不是当我路边一条狗。今日以张硕之名坐镇建邺，吴人谓我止小儿夜啼，实在过誉，此皆邵师之功也。”
王氏捂嘴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
“你这妇人好不晓事！”张硕不高兴了，道：“我在江南杀人又如何？捞钱又如何？只要我还是邵师的人，邵师听闻也只是一笑置之。以后在家中莫要说胡话。”
张硕一振衣袖，朝带回家的秣陵陶氏女所住地方行去。
王氏愣愣地站在一旁，眼圈都红了。
张大牛，当初像条狗一样扑她身上来，各种赌咒发誓，甚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现在都懒得多看她一眼了，武夫就是这么绝情！
秣陵陶氏女很金贵吗？都睡几年了，还那么迫不及待？
还有那个戴氏女，长着副妖娆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自怨自艾一阵后，王氏又冷静了下来，开始吩咐仆婢准备明日面圣需要准备的东西。
夫妻二人虽然吵了架，但到底还是一张榻上睡的，丈夫出了事她也跑不掉，该帮忙还是得帮忙。
再者，夫君面圣之后，说不定另有安排，也得提前做好准备。
入政事堂是不可能了，只要王雀儿顶在那里一天，其他武人都没机会。或许，还是会出镇外乡吧，这次她得跟过去。
******
冬月初一，张硕、唐剑二人以外镇主官的身份参加了朔日大朝会。
结束之后，二人果然被引到了陛下常待的天渊池问对。
问对的场面有些诡异。
张、唐二人坐了许久，直到邵勋终于钓上来一条鱼后，才得到说话的机会。
“再过几日，待湖面冻上，怕是只能凿冰钩鱼了。”邵勋笑了笑，面朝二人坐下，然后看向张硕，道：“大牛，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臣知无不言。”张硕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昔年诸葛道明的荆州世兵尚有老卒新锐四万众，你派了六千人南徙广州，这些人如何了？”邵勋问道。
“臣后来又分划防区，于南海郡置兵三千，合浦置兵两千，桂林置兵一千，皆分给好田好水，令其耕作。”张硕回道：“而今过去多年，有些兵卒老退、病殁，多由其家人顶替。若无家人，则由所在郡签发精壮补入，严加操练。”
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南海镇如何？”
“南海镇现有兵四千二百余人，大小船只四十三艘，操练经年，纵不是精锐，亦非弱旅。”张硕答道：“陛下若遣其出战，当无大碍。”
“你怎知朕要调他们出战？”邵勋问道。
张硕尴尬一笑，道：“臣心中有所猜测而已。”
邵勋又看向唐剑，道：“卿向掌钱粮，而今便向朕说说，若动用交广二州存粮，可否支应大军。”
“不知陛下要调发多少人。”唐剑问道。
邵勋沉吟了一番，道：“扬、江二州世兵三千，广州世兵三千，另募交广蛮丁三千，石头城、南海二镇水师六千，合水陆兵马一万五千人。”
“陛下怎么个打法？”唐剑问道。
“先跨海至交趾、日南，再行调动。”邵勋说道：“交州亦有土兵，调发五千人。虽战力羸弱，但充当辅兵不成问题。”
唐剑想了想，道：“支应二万人易也。但臣斗胆进言，此二万人里，只有六千老荆州世兵能战。蛮丁亦只能充当辅兵，水师上岸之后有几成战力，臣说不好。”
邵勋一皱眉，暗道如果只有六千能战之兵，确实少了点，毕竟范文而是号称五万众。
“那就再抽调少许禁军、府兵。”邵勋拍板道。
张、唐二人脸色一变。
昔年银枪军下江南攻建邺，夏日湿热之时，不知道多少人病倒了。禁军、府兵固然能打，可一旦生病躺下了，可是半分忙都帮不上啊。
不过看天子的意思，似乎一定要抽调部分人马南下。
“陛下抽兵几何？”张硕问道。
“府兵一千八百、禁军六百，并州、雍州两地各檄调杂胡骑兵三百，合计三千步骑，南下交州。”邵勋说道。
张硕暗暗松了口气，这还行，人不多，损失得起。
虽说他不太赞成调骑兵南下，但天子既然做出了决定，他没什么可说的。况且，六百骑兵用好了确实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前提是他们的马还活着。
“如此九千战兵，皆征战经年之锐师，当能夺回日南失地了吧？”邵勋说道：“你二人觉得，何时出兵为佳。”
“深秋之时，大军可至广州集结，待入冬之后，分批南下交州，做好出战的准备。”张硕给出了中肯的意见。
邵勋没有反对，因为这是正确的。
历史上唐代中后期，有一种针对南诏国的“防冬”军事活动，即抽调各藩镇兵马南下五管，扼守各要处，防备南诏来袭，盖因冬天没那么湿热，连当地人都喜欢选这时候打仗——著名的桂林八百戍卒就是南下防冬的，结果服役期三年又三年，六年后还要再加一年，实在忍不住了，导致了庞勋之乱。
骑兵也尽量在冬天使用。
他记得北宋侬智高叛乱，乱军就被西军带来的四百多骑兵一冲而垮，威力惊人。
南方这地界，只要骑兵找到机会冲起来，无往不利，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接受过正儿八经的以步拒骑的训练。
“就这么定下了。”邵勋说道：“卿等明日就交割印信，另有任用。”
“是。”张硕、唐剑二人齐声应道。
邵勋也没有告诉他们具体去哪里，因为这涉及到一系列的人事调动，比如诸葛恢入京后如何安排，牵扯众多，他还得仔细权衡——很显然，张硕大概率出镇关西，至于是不是长安还要再看。
反倒是唐剑的去处更明朗一些。
郗鉴在冀州大病一场，请求辞官，邵勋许之。
唐剑又是河北人，回去接任冀州刺史非常合适。
一切都要安排好，因为最终很可能涉及到政事堂人员的重大调整。

第一百零七章 中书令
隆化二年的腊月有些特别，因为许多出镇外州的大官回来了，走亲访友，宴饮不断，好不热闹。
腊月十五，都督秦、河二州诸军事温峤低调回京，并未走访任何一人。
但有心人依然紧紧盯着他，大背景是平章政事氾袆年迈，升任太保，卸去了政事堂的职务。
刘闰中升任司徒，同样卸去了平章政事之职。
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宰相，实在让人遐想非非。
温峤的妻子出身琅琊王氏，还是当年王衍在世时给他说的。长相中上，但持家有方，从小接受严格训练的她随时注意丈夫情绪，同时也会分析朝堂局势，自行判断，能够和丈夫一起参预大事。
见到温峤只在家中看书练字、饮酒作赋，便明白了，只与丈夫谈论儿女之事，或者聊一聊新写的诗赋，又或者家中添置的稀奇物件。
“西域胡商带来一种酢酒，听闻是葡萄浆酿酒时放久了，变成了苦酒（含葡萄醋）。大郎买了些回来，结果无人愿饮。”王氏笑道。
温峤亦笑，道：“河州有葡萄苦酒，对苦哈哈的牧人来说算得上佳品了。数次出征剿灭，亦搜到不少苦酒，得胜后的将士们谈笑风生，一同畅饮，并不觉得苦。”
“夫君在边塞多年，自是比妾知晓得多。”王氏抿嘴笑道：“妾只能养育好孩儿们，打理家业，每日倚门西望。”
温峤搁下笔，笑道：“若无夫人，我怕是无法久镇河陇。”
温峤这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河陇打拼。
秦州、凉州、沙州、河州走了个遍，一度因为牙疼干不下去，现在牙不疼了，人也变得更加朴实、厚重了。
要不说环境改变人呢。温峤曾经想过，他若在河南甚至江南任官，大概仍是风流倜傥的君子模样。呃，也不那么君子，有时候会赌钱，但大体就是如此。
可去了河陇，交际方式不一样了。
博戏男人都爱，这个还会继续，但骑射、打猎乃至大口饮酒、大块吃肉、大声谈笑、有仇不隔夜之类的才是主流，久而久之，人被环境深深地塑造了。
他现在看到河南士人的部分做派完全不适应，这也是他回来后不交际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算不得主因。
氾袆退了，刘闰中退了，现在政事堂就梁芬和王雀儿两人。
梁芬理论上是首相了，不过他这个年纪了，为人谦冲退让，与王雀儿并无交恶之事。所以说，现在政事堂说话声音最响亮的便是王雀儿了。对这种情况，天子肯定不满意，很快就会增补人选，改变当前的格局。
他温泰真不是平白回京的，入政事堂成为宰相机会很大——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若非这几天闭门谢客，门槛都会被人踏破。
既如此，将来以怎样一种姿态入政事堂，便成了亟待考虑的事情。
他是太原人，夫人出身琅琊王氏，而他又与庾亮交好，同时在河陇坐镇多年，真论起来无论代表哪一方都有说道。
就当前来看，刘闰中退下后空缺的职位很可能由鸿胪卿王丰接替。没别的原因，就是从渔阳到河西，乌桓人茫茫多，而且拓跋鲜卑的很多部落贵人也与王丰来往密切，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在上层为他们发声的人，王丰简直是躺着被送进了政事堂。
天子说这是“统战”，温峤不解其意，但知道国家若想稳定，若还想保有阴山防线，就必须这么做，直到王家在当地的影响力消退——不是被别的什么家族顶替了，而是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朝廷能够深入控制这些郡县、部落了。
如此看来，温峤竞争的其实就是氾袆留下的职位。
简单来说，他要代表陇山以西的秦州、河州、凉州、沙州甚至是西域军镇说话，为他们发声，为他们争取利益，不至于离心离德。
说白了，天子提出的“相忍为国”到现在还不过时，或许永远都不会过时。
一个家族内部还有矛盾呢，还有不均呢，何况这么大一个国家。
想明白这点，温峤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天子将来召他问对，也不至于说错话——一旦说错，即便天子再看好你，出于种种原因，他也会忍痛割爱。
这就是政治，最顶层的政治，需要你对这个国家的格局有深刻的认识。
另外，所谓大道至简、重剑无锋，最顶层的政治其实又如此简单：利益分配。
温峤已经参透了这一点，所以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在京中闲居数日后，覆田劝农使幕府的人踩着过年的节点，返回了洛阳，其中就包括太子和庾亮。
很多人都在议论太子明年还会不会继续度田，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从成果来看，连续两年度田，豫、兖、徐、青、冀五州被翻了个底朝天，司州也有一半进入了清查阶段，诸郡户口大增，大量农田流入普通百姓手中。
世世代代当庄客，很多人到了今年终于有了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家产，家中也少有地出现了余粮，个个喜极而泣，对太子十分感激。
毫无疑问，这是天子让太子去收买民心。不管愿不愿意，他都被迫着走出了这一步。而这一步一旦跨出，可就回不了头了。
士人连泰始年得到的土地都保不住，被迫交出家产，前往南方占田，其中多少怨气乃至怨恨，太子应该非常了解——大叛乱没有，小叛乱可不少，再加上各种伏击、下毒、暗杀等下三滥手段，太子的这两年度田生涯应当十分“精彩”。
温峤远在河陇，甚至听闻太子一度让左卫率垣喜披甲执刃，守御下榻的馆驿、庄园。
当有人鼓动天师道徒作乱的时候，左飞龙卫府兵策马疾驰，平息叛乱，而很多大族却作壁上观。经此数事，温峤很好奇现在太子心中是怎么想的。
他大胆判断，度田还要继续，司州还剩一半，并州、雍州以及扬州、荆州、幽州、秦州的部分郡县甚至尚未开始。
太子停不下来，至少还有一年要忙。
当然，在此过程中，天子兴许还会给他加一些任务，比如让朝廷选送一部分奏疏至馆驿，让太子真正参与朝政治理，而不只是“听政”。
温峤从本心出发，觉得天子可能也有让太子更深刻理解君权与相权的意思。
今上在，君权压过相权，无论是丞相府时代（独相）的王衍还是政事堂时代（群相）的梁芬、王雀儿，都只是天子的应声虫，毫无反抗之力——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天子和宰相们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正所谓“君臣相得”是也。
今上不在，君权和相权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了。谁占上风不好说，要看时势、风气以及各自的手腕。
当宰相把太子之命顶回去的时候，可别发脾气，这大概是天子想让太子感受的东西。
腊月二十，就在庾亮准备上门叙旧的时候，温峤先一步入宫，觐见天子。
邵勋坐在九龙殿前，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说道：“泰真，比之河陇，此雪如何？”
“陛下，河陇之雪，凛冽如刀，覆野千里。此雪磨臣筋骨，使知民生疾苦。”温峤答道：“而洛阳之雪，则祥瑞轻盈，润物无声。此雪沐臣身心，令悟庙堂清明。”
邵勋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有意义的闲话，仿佛在说“今天你吃了吗”这种，结果你给我整出这么多大道理，你阅读理解满分吗？
不过温峤这话暗含深意，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
事已至此，邵勋便不再兜圈子，顺着温峤的话，说道：“昔者河陇雪压弓刀，卿化寒锋为长城。今者紫宸雪落玉阶，朕欲融清泠作甘霖。刚柔皆在卿怀，天下正待此雪。”
温峤听了，心神一阵摇曳，不过很快稳住了，尽量用中正平和的声音回道：“臣愿效此雪，无论边关苦寒，还是洛汴祥瑞，皆随圣意，尽瘁而安。”
邵勋高兴地笑了起来。
谁说士人都是傲骨的，都喜欢装模作样的？温泰真、庾元规就被调教得很好嘛。
他拉着温峤的手，指着廊外的漫天大雪，笑道：“自今日始，政事堂当添一席。卿效边雪之骨以正朝纲，怀京雪之温以抚黎庶。朕与卿共立风雪中，看此雪沃中原！”
“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温峤拜道。
邵勋将他拉了起来，责备道：“泰真说得甚话！方今天下太平，正是共享富贵之时，何言死耶？中书令一职，非卿莫属。”
说完，邵勋倒背着手，看着殿前飞雪，道：“朕只愿风雪来得越早越好，下过了，也就没了。但世事岂能件件如愿，卿掌中书之后，首务便是料理交广，此为明岁最重要之事。”
“臣遵命。”温峤应道。
邵勋向前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几片飞雪，端详一番后，又道：“大事小事可与太子多多商议。他——也该接触一下这些事情了。”
“是。”温峤低下头，沉声应道。
权力是一步步下放的，太子熬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直没让天子挑出什么大毛病，终于到了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这个时候，温峤猛然醒悟，他能入政事堂，或许也和自己相对复杂的背景有相当的关系。
天子需要他这么一个人物来调和各方，共安天下。

第一百零八章 隆化三年
正旦大朝会早就形成规制，什么时辰上朝，在哪里等，谁站哪边，怎么列队入内，众人都演练过很多遍了，可谓驾轻就熟。
分批入内之后，则是冗长的恭贺颂祝，由通事舍人在殿外唱名，高官单独入内，中层数人一起入内，小官及外郡上计吏成批入内。
哦，还不能忘了外藩、属国代表，很少有国王亲自前来，一般由王世子或宰相代劳。
人数是非常多的，过程拉得很长。
年轻时候，邵勋练就了一身很厉害的憋尿本事，现在一上午离席三次，岁月不饶人。
当于阗王世子尉迟敬德献上礼单的时候，邵勋和蔼地关心了几句他的家事。因为他的妻子可能水土不服，在洛阳病逝了，邵勋询问他有没有续娶。
尉迟敬德十分感激，道：“臣前月已娶妻，乃名门闺秀。”
“却不知是哪家的。”邵勋故作不知，问道。
“乃将作少监庾公之女。”尉迟敬德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其实就是庾珉的孙女。
“卿还年轻，若有子嗣，当好生育养，将来亦可承继王位。”他说道。
尉迟敬德听了暗喜，天子说他儿子将来能当于阗王，岂不是在保证他的王位？
在这件事上，他是有那么点焦虑的。
长期在中原当质子，而弟弟们则常伴父亲身侧，情分非同一般，威胁相当之大。
但大梁天子发话了，说保证他的王位，那么这事就定了。即便今上不在了，后继之君只要不傻，都会力推他继承于阗王位，更别说他娶的新妇出身颍川庾氏了。
“卿退下吧。”邵勋笑着点了点头。
这小子立下过功劳，最主要的便是指出了于阗国境内还有哪些可供灌溉的荒地，让朝廷设立于阗镇时不至于无的放矢，更不至于被于阗人欺瞒。
当然，邵勋也很厚道。此事极其机密，仅有政事堂诸位宰相、中书侍郎、黄门侍郎等要害官员知晓，不会向外界透露半分，不至于让尉迟敬德没法做人。
于阗镇首批兵员千人，募集齐备后将发往精绝国故地，展开屯垦。当地有城名“尼壤”，周三四里，基址犹存，正合作为堡戍——此戍为于阗镇下属军戍之一。
关于精绝国，邵勋还询问过尉迟敬德。他们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只说听到一点风声，这个国家在汉末曾向鄯善称臣，几十年前似乎遭到了南边一些部落的突袭，一个人都没逃出去。
鄯善国的说法与此类似。作为宗主国，他们只起到了事后收尸的作用，一个活人都没见到，尸骸倒是见了不少。
仔细检查了一遍后，发现精绝国官衙的文书都没被完全摧毁，散落一地，有些藏于地下的粮仓中依然堆满了粮食……
他们认为应当是南边山里的部落突然偷袭，包围了精绝国，将其屠戮一空，残存下来的人被掳走了。
邵勋相信了他们，因为鄯善和精绝都用佉卢文，他们能阅读那些遗留的官方文书，如果有异常，肯定能判断出来。
而且，当地的环境并没有完全恶化，尼雅河也没有断流，尼壤城周边的沼泽更没有消失——直到唐初，尼壤城遗址依然处于“大泽”之中，唐军在此屯垦，建立了军城。
所以，大梁朝决定以尼壤城为第一个军戍。
第二处军镇将设在建德力河（今策勒河延伸部分，已干涸）尾闾处的绿洲（今丹丹乌里克遗址），驻兵五百人。
这两处位置都比较重要，扼守通路，建立起军戍体系后，能有效维护丝绸之路南道的安全，同时也能方便传递情报、公函。
于阗镇设立的目的就是军事，没别的原因，因此军戍体系多位于交通要道，并非繁华地带，后面还将设立扼守昆仑山脉隘口的军城，皆是此因。
于阗镇设立完毕后，西域都护府会设一员副都护常驻，即都护驻龟兹，统筹全局，副都护驻于阗，专门管理于阗镇。
邵勋预料到了设立于阗镇的艰难，因此会全天下招（忽）募（悠），能逮一个是一个，甚至会发配犯人到彼处，尽快完善整个体系。
尉迟敬德退下后，车师后国国王车洛入内拜见——这是一个倒霉鬼，他本来想让王弟代劳的，但鸿胪寺说什么都不肯，一定要他亲来。
邵勋看到他后也很亲切，笑道：“宅邸收到了吗？”
车洛听完翻译后，心中一突，硬着头皮说道：“收到了。此宅华美之处，王宫远远不及，臣谢陛下隆恩。”
“收到了就多住住，把家人也接来，朕另有赏赐。”邵勋说道。
“是。”车洛苦着脸答道。
其实他早有预料了。
当初车师前国国王不就是如此么？在洛阳住着住着，国家没了，变成了交河县……
车师前部是小国，只有三千人，车师后部地盘、人口是其数倍，听起来不少，但变成一个郡也很简单。
正旦朝会之前，车洛与心腹大臣们商议，众人无计可施。
最后有人提议潜逃回国，不过被否决了，因为有人拿危须国举例子。此国在梁军到来前，仓促备战，将百姓收入城中，结果被一锅端，梁人在城内肆虐了好久才放手，人口损失巨大。
战争结束后，危须王一系的人想归国，结果莫名其妙死了，宗主国焉耆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话。到了去年，梁人一口气发配了三千余人至危须，接手当地田宅，大摇大摆地耕作了起来。
很多人都传言，将来设立焉耆镇后，危须国旧址就是现成的军戍之一，甚至可能是焉耆镇将的驻地。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这里，由不得人不多想。
于是乎，到了今天，车洛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始终下不定决心，然后一步步被动接受所有事情。
车师后国，大抵要没了，变成传说中的北庭郡。
车洛退下后，入内的是大金链子、大耳环、纹身社会大哥做派的宁州酋豪，
治理这么大的国家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什么样的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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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前殿内流程还没走完，东西二堂的偏殿内已经准备上菜了。
官员们分成各个圈子，窃窃私语。
社会是现实的，太保氾袆、司徒刘闰中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有也是仪式化的寒暄，现在炙手可热的是温峤和王丰。
尤其是后者，嘴都快笑歪了，因为他已被正式任命为门下省侍中，力压另一位侍中刘泌，出任平章政事，成为政事堂四位宰相之一。
他身边围绕着乌桓大姓王、祁、苏、库（原库傉官氏）等族的成员，以及拓跋诸姓、少许漠北高车姓氏如窟贺、斛律以及柔然西逃后投降的契苾等氏族。
这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从东到西万余里皆有分布，横跨大漠南北。
无论你再怎么轻视他们，厌恶他们，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杀之不绝，剿之不尽，一时击败，还会再回来，可谓春风吹又生，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他们现在还愿意在大梁朝这口锅里一起吃饭，将来可不一定——兴许会有部分人留下来，最终融入中原，但离开的肯定也有。
与乌桓、拓跋鲜卑相比，宇文鲜卑及慕容鲜卑残部就不怎么乐意靠过去了。
宇文鲜卑还有一部分贵人走过去礼节性地打下招呼，慕容鲜卑是一个人都没有，泾渭分明。
王丰不以为意。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而且也不觉得这是坏事。
能笼络拓跋鲜卑故地上的人已经足以让天子给他高官厚禄了，再号召宇文、慕容甚至河南地、西域的零散部落，你想作甚？
不要想太多，不但费神，还容易招祸。
而就在将要正式开席的时候，覆田劝农使幕府贼曹参军单迁走了过来，躬身行礼：“王公。”
王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将单迁搀扶而起，笑道：“单参军愈发得太子信重，将来还要靠你多多美言呢。”
“王公言重了。”单迁笑道：“公是长者，仆过来行礼是应该的。”
王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低声道：“听闻单氏被征调了一百骑兵？”
“正是。”单迁说道：“五月出发，携马五百匹。”
“老夫会关注的。”王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单氏是氐人，主要分布在雍州的雕阴以及朔州上、盐川二郡，耕牧并举，曾为刘汉核心部落之一，不过后来因为单皇后及北海王之事，与匈奴五部离心离德，最终在刘汉彻底覆灭之前投向天子。
今被征发百骑，很显然是要参与今年秋后征讨林邑国的战争了。
作为平章政事，王丰在这件事上是有发言权的。
另外，他怀疑单迁过来拜访是太子授意的，不然他不可能如此热情。
这个时候，王丰也感到了相当的满足——地位提高带来的满足。
能当大梁朝的平章政事，谁吃饱了撑着去草原上拉队伍啊？想造反的，都是失意者，在现有格局下没分配到好处的失败者。
天子如此胸襟广阔，前有刘闰中，现有他王丰，分别以羯、乌桓身份入政事堂，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后他要好生琢磨一下，该怎么当好这个平章政事。

第一百零九章 放心
正旦朝会之后，便是南郊祭天，此事照例交给太子来做。
接着便是召诸胡首领问对、安抚，同样一直由太子来做，早就轻车熟路了。
就这样一直忙到二月上旬，春耕几近结束之时，邵瑾才稍稍得空，能够坐下来喘一口气。
这个时候，覆田劝农使幕府的人相继来到东宫崇德殿，以相对轻松的茶话会形式，畅谈今年的任务。
不知不觉间，覆田劝农使幕府的僚佐们地位慢慢增高，大有取代东宫属吏话语权的趋势。
但在太子面前，众人还是要收敛一些，表现出很融洽的场景。
不过在太子单独召见谢安入内的时候，这个微妙的局面已然有些维持不住。
谢安似无所觉，直接来到了书房中，却发现庾亮、宋纤二人亦在，于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暗暗调整状态。
做官、交际其实是看人下菜碟的，什么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交往方式，一定要明确。
若只有太子和庾亮在，那么说话大可意气飞扬一点，人家不但不会觉得你不稳重，反倒认为这是一种风骨。可太子太师宋纤在的时候，就不能如此行事了，因为宋公最是板正不过。
“安石且坐。”邵瑾让宫人给他端来酒水、果品，然后叹了口气，道：“旬日以来，四处召见诸部酋豪，烦闷不已。方才听你等在院中谈笑风生，听着甚是有趣，不妨说与孤听听。”
谢安沉默片刻，道：“臣等论及南征林邑之事。”
邵瑾点了点头，道：“其实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反对南征林邑的，你怎么看？”
“臣以为当打。”谢安回道。
“哦？”邵瑾好奇地问道：“日南、林邑交界处，本就归属不明。便是战胜了这一场，林邑能安生几年？”
“殿下，此事关窍不在值不值得，而在陛下。”谢安答道。
邵瑾脸色一正，示意他继续。
谢安心下有些痒，下意识一振衣袖，道：“如果有人能十五岁阵斩敌将，于开阳门前横刀立马。如果有人能亲冒矢石，于万军之中谈笑风生，面不改色。如果有人运筹帷幄，于野马冈下摧锋破锐。如果有人能千余里疾驰，于高平城下……”
“这样一个人，勇烈之处，罕有人及。豪迈之状，震慑人心。”
“他老了，但倔强之心，不减当年。持剑横入军中，万众欢呼，喜极而泣。功勋大将、诸胡酋豪、世家大族，见之无不束手。”
“这样一个人，殿下觉得该如何对待？”
“安石，有点放肆了。”庾亮咳嗽了一声，说道。
宋纤倒是多看了谢安几眼，似在考量。
邵瑾叹了口气，道：“其实方才宋公也是这般言语，万事只在一个哄字。”
“殿下明鉴。”谢安拱了拱手，说道。
“也罢，小阵仗罢了。”邵瑾笑道：“其实孤也是赞同打的。出兵征战，只需动用江南存粮、器械，不扰动北地。若战而胜之，交州税粮、香料、蔗糖、大木乃至南海奇珍，可继续源源不断输送进京。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财计实乃皇朝根本。只是——”
谢安看了他一眼，问道：“殿下可知何人总督大军？”
“却不知也。”邵瑾说道：“陛下尚未决定。”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殿下该争一争招讨使之职。大可坐镇河南，调发兵马。战事结束之后，更可光明正大献上有功将士名录。”
邵瑾扭头看了下宋纤，宋纤微微颔首。
见此，邵瑾大悦，又看向谢安，笑道：“有安石在，孤安枕无忧矣。今岁仍要度田，卿可不能偷懒。”
谢安行了一礼，道：“度田之际，殿下更应奖掖勤于任事之官佐，以为将来计。清出来的田亩，当多多分发于府兵余丁，以收其心。”
邵瑾闻言缓缓点头。
关键时刻，到底谁更可靠，根本无需争论。
众人随后又谈论了下今年度田的细节，及至傍晚才散。
临行之前，邵瑾起身问了一句：“安石，你觉得陛下是何等样人？”
“真英雄也。”谢安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瑾微微有些怅然，摆了摆手，任其自去。
第二天，邵瑾又匆匆入宫，向父亲辞行。
邵勋正在昭阳殿闲坐。
皇后庾文君在一旁做着女红，时不时看丈夫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做事，直到儿子抵达。
“梁奴，先坐下。”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是。”邵瑾向父母二人行了一礼，端正地坐好。
“一连三年度田，可觉得累？”邵勋问道。
“此乃国本，并不觉得累。”邵瑾回道：“比起琐事，儿更喜欢做这些庶务。”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这个太子当得是很舒服。”
邵瑾微微低头。
“又吓唬梁奴。”庾文君白了邵勋一眼，将女红放下。
邵勋哂笑一声，继续“拷问”儿子：“两年来，可有所悟？”
“有。”
“说来听听。”
“儿至冀州度田，士人求告之声不绝于耳。本以为他们多苦呢，遣人一察访，但见别院深深，修林茂竹，庄园产出多用不掉，便至集市发卖。”邵瑾说道：“而庄客蓬头垢面，生计艰难，甚至连婚嫁都不能自决，儿深感悯伤。”
庾文君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仿佛在说庾家的庄客没这么惨啊。
邵瑾注意到了母亲的表情，心中暗道阿娘就是生来享福的，一辈子什么波折都没有，为父亲宠爱，天底下的女人怕是个顶个都羡慕她。
有些事，没必要和母亲说了，就让她继续这么幸福下去吧。
“除此之外呢？”邵勋继续问道。
“儿在邺城与父老相谈，论及当年旧事。”邵瑾又道：“石勒于常山首创君子营，河北士人多附之。儿听闻之后，思虑良久，暗想有朝一日若再有人打进河北，士人会怎么做？”
“你觉得呢？”邵勋问道。
“知家国大义者必然有之，此辈心向朝廷，断然不会从贼。”邵瑾说道：“但作壁上观乃至助纣为虐者亦有之。贼人得其相助，粮草、器械、役徒不缺，可谓如虎添翼，剿之难也。”
邵勋唔了一声，道：“所以，士人一般是怎么想的？”
“门户私计。”邵瑾说出这四个字后，头再度微微低下。
庾文君看向儿子，微微有些惊讶。
“你今后会怎么做？”邵勋又问道。
邵瑾没有迟疑，说道：“便如父亲选用平章政事故智。”
邵勋眉毛挑了挑，没说什么。
他其实有点担心太子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即原本非常信重士人，后来又万分厌恶他们，这都不可取。
士人这个集团是客观存在的，就像胡人、武夫一样。
世间万物，最怕走极端，因为完全没了转圜的空间。
梁奴不可能不知道平衡的重要性，但究竟平衡谁，那是有讲究的。
“如此，为父便放心了。”邵勋轻轻站起身，说道：“今年好好度田。抄送至你处的奏疏，要仔细览阅、批注，为父会抽查的。”
“是。”邵瑾应了一声，然后又起身行礼道：“阿爷，儿斗胆请任林邑招讨使一职。”
邵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可。发哪部禁兵、哪部府兵、哪部世兵，你自决可也。但有一条，当大军齐集交趾、日南后，你不要插手。为父准备让孙和担任招讨副使，他老于战阵，当无大碍。你可以看、可以听，但不要胡乱指挥。”
“是。”邵瑾面色红润地应下了。
“谢安此人如何？”邵勋突然问道。
“可堪大用。”
“他哪点被你看上了？”邵勋问道。
邵瑾心下已惊，以为谢安恶了父亲，但他还想挽救此人一回，于是说道：“谢安石博学多识，更有识人之明。或许因年岁尚轻，无法如仕宦多年的老吏游刃有余，但他至一处，地方上必不至于生乱，往往能统合众人，将诸般事务办成。”
邵勋不置可否。
谢安确实有统战才能，甚至这有可能是他最出色的本事。
当然，脑子也足够清楚，看得清大势，手腕灵活，不一味刚强，说实话比亮子强多了。
元规可能也就因为多年历练，庶务方面的才能胜过谢安石一筹，其他都泛泛。
性格决定命运，非常典型。
“谢安不错，大事不糊涂。”邵勋最终下达了评断，并补充道：“你可多多锤炼其处理庶务的本领，将来或有大用。”
“儿知道了。”邵瑾回道。
“你怎么看桓元子。”正当邵瑾觉得今日问对已经结束的时候，邵勋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元子熟悉案牍之事，熟练处如同积年老吏。”邵瑾想了想后，说道：“听闻他早年冲锋陷阵，脚不旋踵，亦是一员猛将。如此文武双全之辈，或可大用？”
邵勋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在如今的政治军事环境下，桓温确实已经失去了崛起的可能。
除了几个特殊的牲口——比如刘灵——之外，没有人天生想造反，桓温也只能按部就班在大梁朝打拼。
压了他这么多年，已经三十三岁的桓温，确实可以用了——这小子也是个人生赢家，还这么年轻。
“让桓元子去你幕府吧。”邵勋最后吩咐道。

第一百一十章 联席办公
名闻天下的政事堂地方并不大，整体位于皇城之内、宫城之外，不过十余楹屋舍罢了。
四位宰相于此合署办公，也只带部分属官，他们还有各自办公的场所。
比如梁芬是尚书令，地盘在尚书省，六部官员皆归其节制，平日里也是在尚书省上直。
再比如王丰的门下省、温峤的中书省，以及王雀儿的枢密院——原枢密监陈有根卸任此职，出任卫将军、太子少傅。
每个人都有各自一摊子事，没工夫在政事堂吵架，大部分时候还是“友好协商”。
但有时候也有例外，比如有关玄菟郡公慕容仁的事情。
王雀儿的态度很明确：“此等贼子，包藏祸心，多有不臣之事，何不讨之？”
梁芬端着杯热茶坐在窗前，出神地看着外间的花木，仿佛没有什么能打扰他一般。
温峤瞄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丰，却不想王丰也正看向他，遂轻笑一声，道：“王相欲讨之，却不知发何处兵马？”
王雀儿早有定计，闻言说道：“棘城李重来报，可发辽东国兵三千、扶余都尉慕容翰部三千、徒河、巫闾二镇兵五千，外加宇文三部万人、高句丽兵五千、燕山都护府兵马三千、幽平二州世兵万人，合计近四万人，共同会剿。”
“兵源杂乱，人心不齐，一部不支，诸部皆退，反倒助涨贼人声势。”温峤摇头道：“不如暂且放下，后面再做计较。”
他没有说今年秋后要南征林邑国，不能两线开战这种没水平的话。
如果此时大梁朝的地盘仅限于河南，那么同时在南北两个方向用兵，比如一攻淮南、一攻邺城算是两线开战，不可取，盖因无论怎样都是调用河南的兵力、粮草、器械、役徒、车马。
但南攻林邑，动用的是安定多年的长江以南的资源，北攻慕容仁则调用幽平二州资源，撑死了再从冀州支援一些，根本算不得两线作战——平日里这些地方的赋税都不会全数运往京师，大部分存于当地，器械亦多取自建邺、蓟城两大武库，号称天下南北二库。
所以温峤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反驳，即兵力来源太杂，很多部伍根本不想打，会存着保存实力的心思，具体表现到行动上就是逡巡不进，坐视别人先开战，自己等着捡便宜。
可若慕容仁凶狠一点，先集中兵力击破一部，那么就有好戏看了。
说白了，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让各部不得偷奸耍滑。
以前是天子担任这个角色，现在换谁？李重？他或许能指挥幽平二州的兵马，但宇文鲜卑、高句丽必定会阳奉阴违，辽东国也不好说。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温峤提出后，王雀儿一皱眉，道：“李重坐镇幽平多年，威望素著，君勿虑也。”
王雀儿这话倒也不算假。
李重在当地还是有相当威望的，可以号令相当一部分胡汉兵马，令其如臂使指——其实这也是历朝历代选人、用人的重要之处，选不对人，没有威望，光靠朝廷体制可玩不转边疆复杂的局势，效果方面是有差别的。
见王雀儿坚持，温峤又看向王丰。
王丰笑了笑，道：“慕容仁可打——”
王雀儿、温峤分别看向他。
王丰顿了顿，又道：“也可不打。”
王、温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梁芬轻轻放下了茶杯，看向温峤，道：“泰真，听闻你有意攻打吐谷浑鲜卑？”
“正是。”温峤并不隐瞒自己的意图，直截了当地说道：“吐谷浑鲜卑人并不多，部落之间更有些松散，正可击之。若现在不打，给他们几十年时间，待整合了诸部，可就不好打了。”
“老夫以为不可。”梁芬说道：“征西域之时吐谷浑鲜卑非常恭顺，提供资粮、马匹、役徒若干，击之出师无名。再者，关西诸州积储为之一空，尚未来得及恢复。若强行为之，便要加派，恐不妥也。此事就先放一放吧。”
梁芬发话了，温峤便不再坚持己见，转而说道：“明公言之有理，此事确实可放一放。”
“慕容仁之事——”梁芬又道：“其人恶迹不显，再遣人申斥一番，令其遣子入京谢罪即可。若不愿，则褫夺本兼各职，废其爵位，诏令其部众取其首级，代领其职不迟。”
王雀儿还是有些不乐意，但在见到温峤、梁芬反对，王丰不表态后，他也放弃了，叹道：“给了一次又一次机会，还要给几次？昔年我坐镇平城，但有不从，立时诛之，而今你等心慈手软，久之必有大患。”
梁芬笑了笑，道：“大事要紧，这些都可以放一放。”
王雀儿不再说话，低头翻看起了其他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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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又一批奏疏被送到了政事堂。
属官们粗粗扫了一遍，然后分门别类，分置于各处，供四位宰相取阅。
“车师后国废藩置郡后，颇有些骚动，如何处置为妙？”温峤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梁芬，问道。
“老夫看过了。”梁芬让小史把奏疏传给王丰、王雀儿二人，说道：“令驻军严加防备即可，无需大动干戈。”
“梁公此议甚妙。”王丰赞道：“有数营精骑弹压，必无大事。不过或可令高昌国尽快派人接手，越早越好。”
“勾连匈奴者，须得明正典刑。”王雀儿补充道。
这一点大家都没意见，于是很快形成了决议，由中书舍人当场草拟诏书，携至门下省审批。
“去岁十月置纪南龙骧府，今人员齐备，右神武卫似可编组。”许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存在感，王丰晃了晃一份奏疏，说道。
梁芬、王雀儿、温峤三人都没意见，很快通过，将弋阳郡之木陵、白沙、兰溪、安丰郡之雩西、庐江郡之霍山、江夏郡之黄城、横尾以及南郡之纪南，总计八府编为右神武卫。
看得出来，左右神武卫诸军府九千六百卫士多位于荆州江北诸郡地域之内，主要任务就是弹压荆州地界。
去年朝廷还在东海郡置纪城，于广陵郡置江都，于东莱郡置莱山，总计三个零散龙骧府。
至此，全国府兵数量已至14万2800人，今年还将继续增设三到四个军府。
在这件事上，政事堂的宰相们不会有任何犹豫，只要农田、部曲足够，看到就通过，然后拨给钱粮、种子、农具、耕牛，丈量田地，将一切办得妥妥帖帖。
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今上非常重视的事情，在这件事上不要和他作对，没好果子吃的。
另外，现在太子似乎对府兵的印象也越来越好。邵家父子二人都在推动此事，你阻拦作甚？
“漂渝津去岁返航时失了两艘船，今请横屿船屯拨给新船。”王丰继续说道：“我闻横屿船屯的船只都将拨往石头城，是否还有余裕支援漂渝津？”
“有的。”梁芬轻声说道：“应下此事便可。另需自博陵等郡调发粮豆三十万斛，连同流放犯人，悉数发往乐浪、带方二郡。尽快操办吧，勿要迟疑。”
其他三人心神一凛。
天子给自家长子划拉东西，你就别在这件事上犯傻了，没意义的。
齐王也是个苦命人，被发配到了极远之地，天子心中怎么想的，众人心里都有点数，别拖了，尽快办理即可。
“江南去岁遭灾，丹阳等五郡请蠲免钱粮若干，而今岁又要打仗，如何处分？”温峤拿出一份奏疏，让小史挨个传阅下去。
王雀儿看完之后，只道：“蠲免就蠲免，稳定人心最重要。只需提前预留出南征林邑所需钱粮即可。”
蠲免的是去年的赋税，而南征动用的是历年的存粮，两者之间并无必然联系，办还是能办的。而在简单商议一番后，四位宰相共同确定了蠲免钱粮的具体范围，尽量减少影响。
意见统一之后，又是当场拟旨，发往门下。
随后还有其他一些事情，皆很快处理完毕。
一直到华灯初上时分，三位政事堂宰相——梁芬已然回家去了——才收拾物品，离开了衙署。
王丰、温峤二人才进入政事堂没多久，还处于新鲜兴奋期，尤其是王丰。
他以前不太喜欢太过庞杂的庶务的，但最近却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干劲十足——庶务也分三六九等的，关系到全天下的庶务就非常带劲了，王丰很卖力。
另外，他还为五原国、定襄郡、凉城国、朔方郡争取到了赈灾粮，盖因去年冬天雪大，诸部冻死了不少牲畜，急需赈济。
温峤则为发配到危须国的犯人争取到了三年免税的权利，甚至还从高昌、龟兹调拨了一批农具、种子过去，同样为西域军民争取到了好处。
而除了这些庶务之外，其实还有几个官员任免。在这件事上，四位宰相没有过多争执，仿佛有默契一般，三两下便敲定了。
王丰卖了个人情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
他同样有一堆人要安排，他也要经营自己的势力，不然办事都办不好。或许，下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这就是政事堂，执掌天下权柄的中枢，不好好践行自己的意志，不是白当宰相了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安抚
庾亮没第一时间去覆田劝农使幕府，因为他病了。
有人说是心情不好，积郁成疾，不过没法证实，谁知道呢。
三月十五，在家休息月余的庾亮自觉差不多了，准备赶往野王县，与驻于彼处的太子汇合，就在这个时候，“神医”到了——天子召其问对。
庾亮匆匆忙忙起身，理了理仪容后，便来到了西苑小筑。
“元规，来这里。”一汪春水之畔，邵勋正坐在那里，朝他招了招手。
不远处还有个亭子，亭下坐着几个女人，正在小声说着话。
庾亮收回目光，来到邵勋身侧，行礼道：“陛下。”
“坐。”邵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地毯，说道。
庾亮熟练地盘腿而坐。
“元规啊，还记得当年广成泽旧事么？”邵勋盯着湖面，随口问道。
“自然记得。”庾亮说道：“当年周围也就这么一块闲地了，筚路蓝缕之下，最终成为鱼米之乡。”
“是啊。”邵勋感慨道：“那会你带着家兵家将看守屯丁，时常宿于田间地头，人都晒黑了。你我君臣情分便始于此，一晃三十年了吧？”
庾亮闻言有些神往，低声道：“不下三十年了。”
“听闻你病了，我便有些着急。”邵勋说道：“好些了么？”
“陛下遣御医送来良药，臣便好了。”庾亮说道。
“病根去了？”邵勋瞟了他一眼，问道。
庾亮欲言又止。
邵勋笑了起来，道：“还耍性子呢？泰真与你相识多年，平章政事让给他又如何？你现在可是覆田劝农使幕府长史，阖府之众都要听你号令，须臾离不得。你说说，这一个月积压了多少事？”
庾亮面露惭愧。
覆田劝农使幕府长史真实权力其实很大。手紧一点，足以整得人欲仙欲死，手松一点，能给人家保留许多祖产。所以，平时真的有很多人求到他面前，之前他都铁面无私了。
一是他真不缺钱，更怕在外甥面前丢脸，维持不住志向高洁的舅舅的形象；二是因为他想让天子知道，他认真干起活来也是能出成绩的。
结果温峤入政事堂？我等了多久了？以前是王夷甫，不好和他争，可现在为了一个十几年前当过的中书令努力这么久，却依然一无所获，心中不悦是肯定的。
他的病，半真半假，并不全是装的，只不过没这么严重罢了。
“梁奴可是很看重你这个大舅的。”邵勋说道：“好好干事，让他看到你的本领，焉不重用？”
庾亮起身拜道：“多谢陛下提点。”
“跟我这么生分做什么？”邵勋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当初在辟雍，一个甑里吃过饭。广成泽那会得了一尾鱼，你我一人一半。现在跟我来这个？”
庾亮连忙坐好，心中舒服了很多，陛下还是看重往日情分的。
“在家这些时日，与幕府之间可有书信往来？”邵勋问道。
庾亮有些尴尬，道：“有的。”
不光书信往来，还有人员往来呢，毕竟今年新开始的是去年没完成的半个司州，离得比较近，幕府下级僚佐带着信过来用不了多久。
“从事中郎桓温表现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庾亮轻咳了一声，道：“垣喜病了，太子让他暂时接管东宫左卫，半月前刚刚在王屋山抓捕了数十人。”
便是近在咫尺的河内郡都有胡人部落，主要是羯人，分别来自上党与河东，以前懒得清理这些在山中耕牧之人，这次都要编户齐民，于是有人不满，消极抗拒，直接被桓温带人夜间抓捕了。
入府后第一桩事，桓温就办得漂漂亮亮，让人刮目相看。
“桓茂伦以老病辞官，情况如何？”邵勋又把话题转到了桓彝身上。
“他老矣，江州又湿热难当，便想回到谯郡闲居。”庾亮说道：“再者，元子才干颇佳，足以支撑家门，他也不必那么累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既与他有旧，便多多照拂元子。将来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他们手上啊。”
“陛下欲让元子当文臣还是武将。”庾亮问道。
邵勋笑了一下，道：“对世家大族子弟而言，谈不上文武殊途。元子诗赋差了吗？文章不好吗？但他从小习武，熟读兵书，又带兵打过仗，文武皆可。非要选一下的话，多接触下兵事很不错。”
“陛下，臣闻左长直卫将军空出来了，不如让元子暂领此职。”庾亮说道：“最迟五月，太子就要前往长安，于雍州度田。元子领左长直卫万人，当能帮上许多忙。毕竟，关中可没有关东太平。”
“元子并未带过府兵，骤然出任将军，能胜任么？能让人服气么？”邵勋似是在问，又似是在自语。
庾亮不以为意道：“元子忠心，此便够了。”
邵勋似笑非笑地看了庾亮一眼，道：“也好，那就让元子试试。他若不能让左长直卫上下服气，那就是无能，还得回去再历练一番。”
听邵勋这么说，庾亮心中有些打鼓。
全忠破事就是多，什么服气不服气的？朝廷诏书任命，还能鼓噪作乱，驱逐将帅不成？
不过也就是吐槽一下而已，庾亮不傻，他知道将帅若能让士兵信服，部队的战斗力是可以爆发式增长的。同样一支部队，两个人带，可能完全是两副军容。
希望元子能争气一些。忙是帮了，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他自己了。
“这个天下，也就这样喽。”邵勋将鱼竿塞到庾亮手里，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朕创建了诸般制度，就缺合适的人选。今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庾亮看着手里的鱼竿，陷入了沉思，直到鱼线被扯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当做没发现，直到邵勋去到了亭中。而这个时候，鱼线已然被拉直了，庾亮轻盈地起竿，将一条肥硕的大鱼钓了上来。
“鱼啊鱼，为何不逃呢？现下想逃也逃不掉了。今日我至此，合该有你一劫。”庾亮轻笑了声，将鱼放入篓中。
邵勋已然来到了亭中，王银玲等人正和躺着的王惠风说话。
“其实天还是有些凉，不该出来的。”邵勋摸了摸王惠风的手，冰凉冰凉的。
“就想看看明媚的春光，听听外间的声音。”王惠风说道。
王银玲等人行礼告退。
邵勋朝王银玲眼神示意了一下，王氏会意。
凉城郡公元真去年回京后即成婚，妻荀氏。
臭小子以前对女人不太感兴趣的，怎么一结婚，不出去骑马射箭了，也不和邵纪、邵厚他们玩了，就待在家中，也不知在干些什么——说来奇怪，这个数人小团伙名存实亡确实始于他们各自成婚，生生被女人拆散了，悲哉！
在邵勋的授意下，元真与太子走得很近，关系日渐升温。他的夫人又出身颍川荀氏，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关系。
王银玲是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事。
回去后先教训臭小子一番，让他别终日流连新妇了，出门交际一番。
另外，王银玲也有点小心思，这个儿媳有点太惑人了，做姑氏的得好好敲打一番。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个儿媳是不是善茬，如果不是，那可有好戏看了。
邵勋坐到王惠风身侧，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哗哗作响的树林。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王惠风轻声说道。
她看着悠远的天空，脸上满是向往，没有半分怅然。或许，延续已久的衰弱、老病已经磨平了一切情绪，而今只想着解脱。
“是啊，一年年过得好快。”邵勋说道。
“你还得继续受累……”王惠风看着邵勋，轻叹道。
“有时候是感觉累，可又放不下，担心别人做不好。”邵勋说道。
“这个天下，已然成型。”王惠风说道：“我总感觉你知道些什么，很多东西都没和人商量过，直接就拿来用了，却又无比契合。”
邵勋没有回答。
王惠风不以为意，神色平静无比，静静体味着混合了野花芬芳的气息。
邵勋的脸色也很平静。
两人就像同路人一般，互相鼓励支持着前行，然后中途某处，有个人下车了，笑着挥手再见。
有不舍，有迷茫，但都很平静，因为早就知道这一天了。
“再坚持坚持吧，让诸般新政运转更加如意，让每个人都更习惯大梁朝的一切。习惯后，也就接受了。”王惠风似乎要睡着了，轻声道：“你还得压着，我就只能陪到这里了。”
邵勋轻轻抚摸着王惠风的脸，道：“好，我答应你。”
王惠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看到一切都走上正轨后，她的内心愈发宁静了。
与之相比，死亡或许算不了什么，她早就厌烦拖累别人了。
隆化三年（344）四月初三，巴公邵珂自左国苑回返。
初五，婕妤王惠风薨于西苑。
她走后，邵勋突然有点厌恶西苑了，再不想来这个地方。
五月，诏令洒扫汴梁宫阙，不得有误——时隔数年之后，大梁朝的重心又将回到东都。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东都
太子在雍州如火如荼展开度田的时候，洛阳宫中则开始整理各色器具、档籍，一车车发往汴梁。
一个国家有两个都城就是这样。哪怕大部分资料两地都有——算是备份——但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携带，迁徙起来非常麻烦。
不过多京制也有好处。
都城所在的郡一般称作府，级别上高半格——高一格的也不鲜见——朝廷在此控制比较深入，能极大抑制地方势力的滋长。
唐代有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北都晋阳，到了五代就更多了，承自五代的北宋甚至有四个都城，汴梁只是东都而已。
五代的地方分离主义有多离谱无需赘言，朝廷通过多都制来控制枢纽或富庶之地也是出于无奈。
大梁朝腹心之地还没那么强的分离主义，之所以设两都，纯粹是汴梁的水陆枢纽的位置太重要了，邺城都不如它。且在南方开发大大加速的情况下，汴梁的价值还在进一步凸显——说难听点，洛阳也就是政治地位高，经济上会被汴梁甩得越来越远。
消息传到汴梁后，各方立刻动了起来，不但宫人们开始忙活，陈留郡、开封、浚仪二县、少府甚至左金吾卫都抽调人手，洒扫庭院、清理杂草、修缮屋宇、平整地面等等。
连沙海都得到了扩张：陈留府从汴河引水而至，令近年来逐渐缩减的沙海湖面首次扩大——他们甚至往里面倒了不少鱼。
作为平丘龙骧府部曲督，冯八尺带了三百人过来帮忙，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不令生乱。让他们干杂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在要干的话，部曲是做啥的？
“冯将军。”
“傅驸马。”
听到“驸马”二字，浚仪县主簿傅矜脸色有些不自然，喊主簿就行了，驸马这官职没有任何职掌，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傅矜出身北地傅氏，以门荫入仕，尚庐陵公主邵羽（母荆氏），今年二月刚刚成婚。
“冯将军，你们不是带三百人过来么？怎来了六百？”傅矜指着在不远处列队的军士，诧异道：“可有调令？”
冯八尺立刻说道：“放心，府兵无令不得离开军府的命令我还是知道的。此六百人皆有左金吾卫调令，三百人至沙海值戍，三百人乘船南下，前往建邺。”
傅矜一下子就明白了：左金吾卫抽调了三百兵南下，征讨林邑国。
“此去万里，路上花费不小吧？”傅矜说道。
“是不小，但还支撑得住。”冯八尺说道：“前几年征西域也不近，最远的甚至是从荆州出发的左神武卫。其实也没亏，抢的东西太多了，最次的都混了十几贯钱。有人立了功，还从危须国带了一个红发胡女回来，我在洛阳见过。那个稀奇啊！嘿，那厮自己舍不得用，直接在洛阳发卖，竞价者极多，竟卖出了百余贯身价。”
一百多贯买一个女奴？竞价上头了吧？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赚回来，兴许永远赚不回来。
傅矜摇了摇头，同时也有些小羡慕，他这辈子是不可能纳妾了，除非公主同意——其实就算公主同意，可能性也不大，皇帝能同意吗？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很多人都说下一任浚仪令必然是他，县乃至府一级的佐官都没信心和他竞争，这就是现实的好处。
“林邑国怕是抢不到如许多的财物。”傅矜又道。
冯八尺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驸马除了脸长得俊、身材匀称之外，当真没甚特异之处。
“主簿有所不知。”冯八尺说道：“林邑国珍宝极多。国中有金坑、银坑、铜坑数十，更兼诸国海商皆汇于彼处，累世珍藏不知其数，怕是不比西域诸国差。”
“哦？竟有此事？”傅矜诧异道。
他是关西人，在他印象中，西域胡商是比较富裕的，但南海海商也那么富裕吗？说实话，他这辈子都没看到过一个南海海商，如果冯八尺所言为真，那攻打林邑国确实值得干。
再者，这些年确实有很多交州货物运到北地，其中不少还挺受欢迎，比如风靡一时的蔗糖，至今仍畅销的香料，乃至士人谈论越来越多的紫檀木。
这么一看，林邑国估计真不穷。
当然，冯八尺那厮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这会听到傅矜追问，他迟疑了一下，神色有些赧然，半晌后才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便是假的又如何？也就我年纪大了，不宜再出征，不然怎么着也得南下广州，为天子拼杀一场，将林邑贼子的头颅砍下来做京观。”
傅矜无语。杀就杀了，喜欢做京观是什么毛病？
“听你这么说，林邑应是比较富庶的。只是那边湿热难耐，入冬后得速战速决。”傅矜到底出身大家，很快就点出了关键：“依我看，打赢后搬空府库，再索取一笔钱粮撤军算了。林邑遭此痛击，数十年内应不敢再犯大梁疆土。”
“何不占了那鸟国？”冯八尺不同意，只听他说道：“无需多，数千人屯于林邑各处足矣。”
傅矜摇了摇头，道：“林邑人只要想反抗，你就必须屯驻大军。而这一屯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冯将军固然身强力壮，可你敢说去了那边不会生病？”
冯八尺不敢保证，但依然摇了摇头，道：“可都打下来了……”
“该放手就放手。几千大军，要不了一年就得躺下一半。若贼人利用通晓地理的优势四处袭扰，不和你正面厮杀，你待如何。”傅矜说道：“这和交州不同。自汉以来，中原正朔已据有交州数百年，郡县豪强、蛮夷洞主们没那么想着要造反，这才能勉强维持。便如马儿，有的已经习惯被人骑，有的是野马，性情暴烈，没那么容易屈服。”
冯八尺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军校高举右手，三百人齐声大呼，兴高采烈。
仔细听了一下，隐隐传来“珍珠”、“香料”、“珊瑚”、“紫檀”等词。
冯、傅二人对视一眼，尽皆大笑。
冯八尺笑得尤为开心，末了还笑骂两句：“兔崽子们就想着财货，跟我当年一样。”
傅矜则叹道：“哪还有点王师风范。”
冯八尺不想理他了，转身去了他处。
王师风范？你要不要听听说的什么话？万里迢迢冲过去，顶着瘴疠、蛇虫，奋勇厮杀，还没一文钱军饷，你到底在想什么？
冯八尺敢断定，若林邑王不跑的话，他的下场不会比当年的刘禅好多少。
迂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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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就在梁宫诸殿清扫得差不多了之时，先头部队自洛阳开至。
曾经冷冷清清的汴梁里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充满了生气。
是的，实行里坊制的汴梁城就是如此。比如宫城南边正中的尚善坊，就全是达官贵人。
故少府少监曹嶷、光禄卿王玄、故护夷长史苏恕延、覆田劝农长史庾亮、故梁国少府监庾敳、故太保潘滔等人都在此安家，即便很多人已经故去，但家宅仍由其家人住着。
当天子在洛阳时，这些高门大宅往往正门紧闭，只有少许子侄带着僮仆在此住着，有事外出往往也不走正门，交际更是几乎没有，总之突出冷清二字。
现在不一样了。
天子即将再度抵达汴梁，这些高门大户很快就会住满了人，是人就有吃穿用度，汴梁城的繁荣局面将更上一层楼。
冯八尺在此帮忙到了六月初一，又遇到了左羽林卫昨亭龙骧府南下的三百兵。
攀谈一番后得知，原来是太子下达的命令。他挑哪一部卫士南下，京城的诸卫官衙就派人过来传令，并下发调兵虎符。
冯八尺若有所思，连府兵的调动也经由太子之手了，难道陛下已经老病卧床不起？
脑补甚多的他有些唏嘘。
想当年汲郡城下，天子坐于高处，指挥若定，众将士奋勇拼杀，数度冲上城头，将贼人杀了个七零八落。战后当场兑现赏赐，他得了妻子韩氏，立升别部司马，家族从此崛起。
这件事，冯八尺一辈子记在心里，并时常和子孙们谈起，让他们知恩图报。
如果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即便自己也已经头发花白，无法长久厮杀了，但他仍然愿意为陛下守夜，谨防贼人加害。
那叫什么来着？对，隔绝中外。谁敢隔绝中外，加害陛下，老冯就杀他全家。
脑补到最后，冯八尺又叹了口气，竟然还有些惆怅。
回家的路上，百余上党骑兵呼啸而行，意气风发的模样与先一步南下的左金吾卫府兵一模一样，眼里都是对战功的渴望，对财货的贪婪。
冯八尺回望了下只剩一点轮廓的汴梁城，暗道家里那几个年岁还小的孩子干脆一并送出去出任府兵，既可开枝散叶，又能有立功之机。
六月初六，汴梁西边的八角龙骧府外停满了大车小车，过路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驾临东都，并且将在这待上几年，却不知隆化这个年号能用到什么时候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躺平的生活（上）
观风殿、丽春台、龙鳞殿、露华亭……
一样样建筑，都是在位期间慢慢攒起来的。邵勋看得津津有味，时常驻足欣赏，仿佛在欣赏他的丰功伟绩一般。
羊献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着，仿佛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早就看腻了这些似的。
“宜男呢？”邵勋停下脚步，问道。
羊献容眼一瞪，胸膛起伏两下，最终也没说话。
邵勋轻笑一声，拉起羊献容的手，行走在林间小路之上。
“一定是我最危难的时候你出现得太频繁了，让我如此忍让。”羊献容挣了一下没挣开后，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口中犹自嘟囔着。
邵勋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走着。
羊献容慢慢安静了下来，渐渐把手挽住邵勋的臂膀，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
“你身体倒是好。”邵勋又毫无顾忌地说了句作死的话。
羊献容居然没有生气，而是瞟了他一眼，冷笑两下，却依然挽着邵勋的手臂，只道：“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前边出现一个凉亭，邵勋拉着羊献容坐了进去，感受着山风，听着蝉鸣，倒也惬意。
“当年旱灾过后，我让人在广成泽筑了好几座凉亭，离田庄很近，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坐在这里，欣赏田园风光。”邵勋说道：“那时候我也没把握一定能打赢所有人，故总想着一旦战事不利，便退守襄城、广成泽，以待天时。”
“广成宫怎么办？”羊献容突然问道。
嗯？邵勋先是有些不解，继而反应了过来，笑道：“你都不问绿柳园？”
羊献容终于不再紧绷着脸了，道：“绿柳园也不能被毁掉。”
邵勋笑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很得意，邵全忠？”羊献容气道。
邵勋讶然，很久没人喊他这个字号了，更别说出自女人之口了。
“早知道当初在太极殿时，我就不帮你说话了。”羊献容说道：“就让你跪在我面前，跪到死。”
“反正跪了很多回了。”邵勋无所谓道。
羊献容有些遭不住，却还在用眼角余光观察邵勋。
邵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道：“谢了。”
羊献容也不问为什么谢她，只是嘴角微微带笑，情绪似乎上来了许多。
“你近来信佛了？”沉默片刻后，邵勋问道。
“嗯。和宫中新来的白氏接触了下，发觉或许有用。”羊献容说道。
“有什么用？”邵勋无奈道：“你家不是信天师道的么？”
羊献容不答，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邵勋拍了拍羊献容的手，道：“兴许我只是遨游世间，为昊天上帝所召，做一些事情罢了。你别忘记我是太白星精下凡。”
“我知道你是。”羊献容轻声说道。
邵勋一愣，这是闹哪出？
“你知道什么？”邵勋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曾经写了很多诗，后来都团成一团扔掉了。”羊献容说道：“我再去找，发现你已经烧掉了。”
“哪一次？”邵勋惊道。
羊献容答非所问：“那些诗用韵有些奇怪。”
邵勋无言以对。
羊献容逼视了他一会，见邵勋没什么话说，便垂下了头，道：“其实佛法我也没甚兴趣，或许修得不好才更妙。修得好了，就摆脱轮回了。”
邵勋沉默得仿佛一尊雕塑。平平淡淡的话语，最是让人惆怅。
“来汴梁后，秋天还练兵么？”羊献容抬起头，问道。
“练。”邵勋立刻说道：“真以为我拉不开硬弓了？去年是让着那群兔崽子。”
羊献容掩嘴一笑，道：“你和他们争什么呢？又或者想做给谁看。方才还问宜男，可你多久没来找她了？终日在诸葛姐妹身上流连。”
邵勋笑着起身，道：“走吧，回丽春台。以后就住那了。”
羊献容起身相伴。
彼时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邵勋抬起头看了许久，笑道：“不意晚霞亦如此绚烂。”
“你方才没注意到么？”羊献容问道。
邵勋抚了抚羊献容的脸，道：“需要你提醒。”
羊献容冷笑一声，扭过了头去。
“其实——”邵勋轻声说道。
羊献容耳朵竖了起来。
“其实我真是太白星精下凡。”邵勋哈哈一笑，道。
羊献容愣了一下。
邵勋开玩笑道：“其实得道飞升之士居于西天，诞下子嗣后，很多并无天赋，故只能如凡人一般男耕女织，我就是那个凡人啊。”
说罢，飘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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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时候，邵勋在丽春台接见了楚王府文学郦怀。
“昔年王府动荡，辞官者不在少数，卿仍不离不弃，何也？”邵勋手里掂着一枚果子，缓缓出声问道。
“忠臣不事二主。”郦怀答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姑且算是这个理由吧。”
说完，他转身坐了下来，道：“说吧，何事？”
“大王前阵子自犍为南下，遍历诸郡。其间颇多阳奉阴违者，故请益兵二千。”郦怀侃侃而谈：“蛮人素来畏威而不怀德，不行天诛之事，恐难服从。”
邵勋先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吾儿将这些兵士安顿于何处？可是万寿县（今瓮安附近）？”
“暂未至万寿。”郦怀答道：“正打算于三谈之地找寻田土，分给兵士。但土地不相连，恐要用些手段。”
所谓“三谈之地”，指的是谈指、谈乐、广谈三县。其中，谈指、广谈前代就有，分别位于今罗甸、紫云、册亨一线，以及贵阳、安顺、普定，县域面积都比较大。
谈乐县是大梁朝新设的，大致位于今镇宁及六盘水部分地区。
而牂牁郡的治所又在东面的万寿（瓮安），管理起来委实不便。
邵勋听闻之后，暗道獾郎也不是没有眼光。修路间隙，竟然注意到了三谈之地——其实还有一个夹在中间的夜郎县（今关岭、普安一带）——看来他把握到了牂牁的关键所在。
“两千兵而已，不难招募。”邵勋说道：“修路之时，牂牁蛮可算恭顺？”
“还算恭顺，当地蛮丁多服诸葛武侯。”郦怀回道：“甚至有那愚昧之辈，还问武侯是否健在。”
说到这里，他有些唏嘘。
这么多年过去了，毅然决然“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诸葛亮的大名依旧在土人中间传唱着——当然，还有东路军统帅马忠的名讳。
这个遗泽，还能吃多久呢——和西域一样，曾经被驯养的野兽一步步划向重新野化的深渊。
“好，朕同意了。钱粮器械由兵部、少府出，人员你等自行招募。”邵勋说道：“务必要小心啊。”
“遵命。”郦怀大喜。
邵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问道：“卿至朱提、牂牁，可能适应？”
郦怀想了想，道：“臣至牂牁时，初还好，并无异状。可有一日却突然病倒，躺了好几天才好转过来。”郦怀说道：“后至三谈巡视，但见高处天气凉爽，住着颇为舒服。唯春日早晚有些阴冷，需得点火盆驱寒。”
他没敢说楚王其实也病过一次。南下以来似乎铆着一股劲的他终于也坚持不住，浑身无力，额头发烫，两天后才稍稍恢复。
北人去那边，真是拿命拼。以后若正式封建了，一定得将王都建于相对凉爽的高处，不然真的难受。
“卿也不容易。”邵勋感慨了一声，道：“就这么办吧。让我儿勿要多想，把路修好了，把威望建立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郦怀应了声是。
片刻之后，见邵勋没话说了，便告辞离去。
邵勋坐回案几后，将郦怀的奏疏抽了出来，再度看了一遍。
四位平章政事都已经附上批注，基本一致通过，但态度又有微妙的差异。
梁芬建议“就地募勇”，即于牂柯境内招募熟习水土之夷汉壮勇，其粮饷由益州支给。
王雀儿认为可招募府兵余丁，并增拨钱帛、农具、医药，助楚王抚慰夷夏。
温峤认为可赐少府园户两千，“令其携家眷徙牂柯屯戍，既可充亲卫，亦实边陲。”
王丰觉得可以囚犯充军，举家发往牂柯，同时“遣良吏、输盐铁、通互市，结好谢、赵诸姓，夷夏归心，何忧不治？”
基本上都代表了各自的立场和态度，但最终决定还得邵勋来下。
邵勋没有犹豫，他的办法是多管齐下，即府兵余丁、禁军子弟、少府园户、三巴蛮兵乃至牂柯土人都是可以招募的对象，以两千为限额，完成便是了。
反正蜀中的钱粮是真的很难用到外地，路上耗费极大。考虑到自李成灭亡之后，蜀地已经承平很多年了，税粮堆积如山——至少账面上是这样没错——不用在此处等着发霉变烂呢？
钱粮没有问题，真正花费时日和精力的是募兵。
若是唐代就好了，武夫们只要给钱粮赏赐，哪都去。黔中道就被河南蔡州兵控制，人家根本不觉得远。
可惜这会的风气不一样。
邵勋叹了口气，合上奏疏后置于一边，待会自有官员取走送往中书，然后给郦怀一个临时使职，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募兵。
做完这一切后，他离开了丽春台，自往翠微堂而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躺平的生活（下）
翠微堂西南边是迎秋院，本是王景风、王惠风的居所，而今空着，并没有安排人。
东南方是和风院，原本是乐岚姬和卢熏的住处，这次分给了诸葛姐妹，乐岚姬则主动要求与裴灵雁一起住在翠微堂。
所以，当邵勋踏进翠微堂前院时，看到的便是裴、乐二人。她俩正坐在院中谈论着刚开的花朵，看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精神状态确实不错。
看到邵勋前来后，两人都站了起来。
宫人们也很有眼色，照例准备起了茶水。
“还是汴梁住着舒服。”邵勋坐到了胡床上，说道：“洛阳宫殿，总觉得不够亮堂，有些阴冷。”
“毕竟是前代传下来的，妾也觉得住得不舒服。”乐岚姬说道：“还不如邺城宫阙。”
乐岚姬所说可能更多是心理因素，因为邺城宫阙是曹操修建的，年头也不短。
洛阳宫殿说是汉时传下来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汉末大乱时早就七零八落了，真正大修要到魏文帝、魏明帝时代了，其实比邺城年头短。
但这些都比不上汴梁宫阙。
作为大梁朝难得的水景宫殿群，汴梁宫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并且按照邵勋的喜好进行过改造。
他一直秉持着一个观点，搞工程要趁早，开国时能搞就搞。开国初期搞不了，以后再搞的话，那成本会吓死你，别说新建宫殿了，光大修一下就要让国库抖三抖。
邵勋修缮了洛阳宫，新建了汴梁宫，已然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宝贵的财产。
蜀中蒙顶茶端上来后，邵勋轻嗅了一下香味，啜饮两口。
“现在做蒙顶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裴灵雁坐了下来，道：“想当年还只有景福公主一人在贩卖此茶，而今贩此茶者不下二十人，行销大半个天下。”
“这股风还是我带起来的呢。”邵勋笑道：“看样子再过十年、二十年，朝廷便可收榷茶钱了。”
“是啊，饮茶之风已刮到平州胡部之中。”乐岚姬也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前番金刀贩了一些义兴茶至乐浪，当地都有人买。”
邵勋看了眼乐岚姬，后者正含笑看着他。
邵勋嘿嘿一笑，道：“金刀确实努力。与其说是在当平州刺史，不如说是乐浪、带方二郡的太守。”
其实金刀最近还纳了一房夫人，即出身乐浪的王氏。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刘、小刘二人也知道与地头蛇搞好关系多么重要，在这件事上也不敢耍脾气，只是有些担心世子地位不保，将来横生波折。
不过邵勋倒觉得问题不大，盖因王世子邵敦已经十二岁了，二刘为金刀生了三子二女，地位相当稳固。与乐浪王氏联姻，只不过是为了安地头蛇之心罢了。
“也该下旨了吧？”乐岚姬又看向邵勋，问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明年吧。今年还需为高昌那边收尾，山后北庭郡的局势有些不稳，再看看。待高昌国彻底站稳脚跟后，再行下诏不迟。”
高昌国三郡目前正处于“吃撑”了的阶段。
去年一口气买回去几千人，大部分安置到了北庭郡，随即疏浚河道、开挖井渠、平整田地，忙得不亦乐乎。
高昌国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粮食不足。所以他们今年也没怎么买人，只是在中原采购高价值的商品，转售给西域胡商换取利润罢了。
真正解决粮食问题，邵勋估摸着怎么也得到明年秋收，运气不好的话得后年。
可一旦解决了粮食问题，高昌三郡就度过了阶段性难关，再花一两年稳固一下的话，将来是可以作为北疆定海神针存在的。
“念柳最近写信给你了吗？”邵勋看向裴灵雁，问道。
“写了。”裴灵雁点了点头，说道：“他提及去岁收得正赋科敛不下十万银钱，为此还赠了一万文给西域都护府。”
“哦？什么时候？”邵勋惊讶道。
“最近一封信，你要看就看吧，在里间。”裴灵雁说道。
邵勋唔了一声，道：“念柳会做人。他靠商道赚钱，但若无龟兹军镇的存在，却也不是易事。”
裴灵雁又给邵勋添了些茶水，并不说话。
邵勋也没什么话说了。
他来此地，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甚至自己都没有深刻剖析过原因，就是觉得想过来看看。现在看到了，心一下子落了回去。
“今年并无大事吧？”裴灵雁又问道。
“事务繁多，不过都由宰相们处理。”邵勋说道：“我就偷会懒了，然后静候佳音。”
“你早该如此了。”裴灵雁说道：“其实大多数人并不在乎你做了多少事。”
邵勋苦笑一声。
是啊，他做多做少其实别人真的不怎么在乎，他们只在乎他活着。
只要活着，哪怕是个泥胎木偶，都会给这个刚刚结束乱世没多少年的天下持续带来福祉。
看来自己最好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争取撑得久一些。
不过仔细想想今年确实也没多少事了，就只等一个征讨林邑的结果。
不，或许辽东那边也要等结果。
慕容仁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遣使入京谢罪，梁老登好不容易给他争取了一次机会，看样子他要放弃了。
邵勋其实真不想在辽东动手，因为这很可能影响到金刀的就藩。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慕容仁不处理，那么其他人会怎么看？搞不好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慕容仁。
所以他决定等到九月。如果还没动静的话，就批准李重的作战计划，调动平、幽、冀三州的资粮、器械，再调发一部分府兵，在玄菟郡动手。
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容忍别人挑衅他的威严。
天渐渐黑了，外间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一番交涉之后，太官署的人入内，将晚膳送了过来。
三人就坐在院中，就着满院的星光，一起用完了晚餐。
收拾完毕之后，乐岚姬自回屋休息，裴灵雁则陪着邵勋在院外散步。
“你饭量都比以前少了。”裴灵雁说道。
邵勋愣了一下，再仔细一回想，确实。随即自嘲道：“怪不得拉不动硬弓了，原来如此。”
说完，看了眼裴灵雁，道：“真好，到现在还有你陪着我。”
裴灵雁并没有说话，只静静跟在邵勋身侧。
月光自乌云后透出，将皎洁的月华洒向大地。
二人的剪影时而并排，时而融合在一起。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数十年之后，他们依然在这么走着。
******
八月底的时候，邵勋在丽春台上快速批阅完了几份奏疏。
这个时候，雍州及秦州、梁州部分郡县的田籍、户口被送了过来，太子也正式离开关西，取道洛阳南下荆州。
一方面是为了在荆州北部诸郡开展度田，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即将展开的战争做准备。
而在太子离开关西的那一天，覆田劝农使幕府从事中郎、左长直卫将军桓温依旧留在那边，清理因为度田而导致的叛乱余波。
尤其是一些氐羌、匈奴、休屠胡部落酋豪，心中极为不满，四处串联，鼓噪作乱。
新任雍州刺史、都督雍、朔二州诸军事张硕率长安世兵二万人，与左右长直卫万余人汇合，大肆镇压，战果斐然。
桓温的表现还是比较出彩的。
他率六千人昼伏夜出，进至横山深处，猝然发难，杀得酋豪数人，另俘斩氐羌之众三千余，一举解决了横山诸部之中最桀骜不驯的那一批——从安定到上郡，茫茫横山之中藏着不下十万氐羌，向以种植粟米、青稞为主。
这是出乎邵勋预料的。桓大司马没那么喜欢出奇制胜吧？这都从哪里学的。
另外，左长直卫的战斗力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过在看到桓温请求将得来的横山田地分给左长直卫府兵余丁之后，大致明白了。
诚然，横山确实不如关中平原，但其间也不是没有好地，有些水草丰美之处，非常适合拿来种粮食——后世宋夏连年战争，转折点便是横山诸部的归属，西夏人经常利用横山为前出基地补给粮草，悍然出击劫掠关中。
分地这招一出，左长直卫的将士们知道为何而战，那就不是氐羌蛮子能抵挡得住的了，更何况是趁夜偷袭。
邵勋没有为难桓温，很爽快地同意了这项请求。
他也是老武夫了，很清楚桓温完全可以借此举在左长直卫站稳脚跟。从今往后，会有许多人敬重他、感激他、爱戴他，好好经营个几年，这一卫府兵就是桓温在军界的根基。
他以后若出镇边塞，都会忍不住从左长直卫调人，一个军功小集团就是这么慢慢形成的。
待到在外镇积累了足够的功劳，便可以考虑入朝为相了——当然，竞争注定是激烈的，毕竟不止你一个边帅。
将桓温留给太子，大概算是邵勋暮年做出的最重要决定之一了。
他或许不是最顶级的人才，但对进入守成时代的大梁朝来说，完全够用了，至少虐菜不是问题。
至于担心反叛？可能杞人忧天了。
其实若非意外，制度发展到唐代那一刻，其实已经很难有人篡位了。及至两宋，几乎不可能，更别说明清了。
如今的大梁朝，就在朝着唐代的制度一点点转变，除非突然四分五裂，不然怕是已经没有桓温们滋长野心的土壤了。
放心大胆用！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事（上）
新粮刚刚入仓，村头的大槐树下，一片欢声笑语。
一河之隔的对岸，草市已经开张了，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一队披发骑士牵着马路过，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葱、韭、葵、豆，草鞋、蓑衣、篮子、簸箕等，各色商品都有，实在太丰富了。
要知道，这可是乡间草市啊，连地名都没几个人知晓，就有这么多待售货物，和南安郡县里的集市也差不多了。
带队的姚苌也很吃惊。
一路行来，还是第一个碰到的乡间草市呢，货品如此之多，让人不得不遐想建邺的坊市有多么富庶。
就在此时，前方行来一支车队，草市上的小商贩和农人们立刻抱怨不休。
“这些伧子，就知道抢我们的生计，实在过分。”有商贩说道，声音还不小，很快引起了共鸣。
“江南就没人吃盐酪。怕是放到化成灰，都没人买吧。”另一个商贩说道。
“这两年来了很多北人。”一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说道。
他脚下躺着几只鸡，脚缠在一起，扑腾个不停，一时间羽毛飞舞，鸡屎遍地。
“确实来了很多北人。”不知道谁附和了一句，顿时大伙都不做声了，继而眉头也皱了起来。
说痛恨吧，谈不上。不过那些人的嘴脸是挺难看的。小门小户还好，世家大族可就飞扬跋扈了，争水、争地毫不手软，你就是打官司都打不过他们，无他，上头有人。
之前那个唐剑无条件偏袒北人，张硕也不是什么好货，借着整顿军务的由头，不知道办了多少扬州土豪，更兼在淮南大开杀戒，远近震怖。
但说到底，倒霉的不是他们平头百姓，只是看在同为吴人的份上，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罢了。
说不痛恨吧，看看他们做的这些事，以及至今还在一批批南渡的伧子，子孙的生计怕是会艰难许多，少不得要开荒了。
总之他们的到来不是好事，很让人反感。
但他们死又死不掉，就连集结起来南征的大军也多为荆州人，你说说看，这都什么事？
“去岁陈麦，价钱好说……”商贩们正哀叹间，新来的车队已经摆开了场子，开始叫卖了。
“新制盐酪，府中用不完，便拿来发卖。双钱易一块，廉甚……”
“修剪出来的枯柴，都来看看……”
前面一个人说完，后面一人又喊道：“若有人想佣作的，速来，以五十人为限。”
“佣力自给，天经地义。开挖沟渠，人来即可。”
“可有会木工的……”
车队众人嗓门大，虽然口音怪异，但不至于听不懂，一时间吸引了很多人过去问询。
姚苌牵马从旁边路过，暗道这定是某个庄园把用不掉的东西拿到市面上售卖了。
这种事情很常见，无论南北方都有。因为急着处理，价钱很不错，往往能吸引众人购买，但对于拿着自家鸡鸭果蔬出来售卖的本地农人来说，可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若想把手头的粮食、家禽、果蔬之类的物品卖出去，不降价是不可能的，这就不就亏了么？
农人攒点东西出来卖都是有原因的，一般是想贴补家用，比如换购农具铁器等。可被这么一搅和，唉，啥也别提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姚苌收回目光，又扫了下队伍。
百余名南安羌人骑兵披头散发，定定地看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十分出神。
姚苌皱了皱眉，唤来几名亲随，让其下去约束部伍，别弄出什么劫掠之事出来。
他今年才十五岁，在家中本来就不是特别受重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历练之机，可别搞砸了！机会就这么一次，过了就没有了。
亲随们的约束还是有效果的，骑士们纷纷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就这样一直走到入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石头城，稍事休整几天后，便将跟随第三批南下的队伍前往广州。
姚苌听到时有些惊讶，道：“竟已走了两批人？”
“那还有假？”新任扬州都督靳准幕府的漕运令史斜睨了他一眼，说道：“都已经渡过去万余人了。”
“渡至广州？”姚苌暗恼这小官也敢给自己脸色，不过还是和颜悦色地发问。
“不是广州是哪？”小官不满道：“你们的马怎么回事？没装粪兜？”
说完，他指着地上的一滩马粪，怒道：“自己收拾干净了，若让参军看到，你们完了。”
姚苌怒气在蓄积中，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料小官十分强硬，见状冷笑道：“怎么？要发作？想想招讨使是谁。”
姚苌神色一凛，冷静了下来。
招讨使自然是正在南阳、襄阳一带度田的太子了。他若在此闹事，一定会传到太子耳朵里，那样就麻烦了。别说功劳，能不被追究责任就已经万幸。
于是他换了一副笑脸，道：“官人且放心，我这便让人清理。”
呃，也别怪小官如此，关键在于姚苌根本不是官，也未穿官服。他和他手下这百余人，理论上来说就是“乡勇”，虽然他们打仗的经验很丰富。
小官见他服软了，点了点头，道：“广州世兵说不定都已在开往交趾了，你们若拖拖拉拉，南下得太晚，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们自己。”
说完，一振衣袖，走了。
姚苌暗骂一声，芝麻大的官也这般趾高气昂，你可知我是何人？
这个时候，他暗暗着恼，征南结束后一定要弄个官当当，不然真是走到哪里都被人轻视。
林邑啊林邑，希望你们坚持得久一点，别让人一下子就打趴下了。
清理完马粪后，姚苌又让人去领取米面，埋锅造饭。
夜晚的石头城静谧无比，江面上渔船星星点点，漂移不定。偶尔有一两艘船只靠岸，上来的也是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们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姚苌甚至不用问，只从外表上一看，就知道是南渡定居的北方人了。
太子不断度田，被迫远走他乡的人太多了。丹阳虽然已经有点人满为患的意思，但依然是很多北方人心目中最佳的南渡目的地。
当然，来了后他们可能会后悔的，进而继续迁徙到其他地方，但这都是后面的事了。
******
九月二十日，最后一批船队在清脆的钟声中离开了石头城，顺江而下，直抵大海。
靳准亲来江浦码头送行，随后便沉默不语。
事实上，别看船运得这么繁忙，但还有很多兵士走的是陆路，却不知有没有到达广州了。
不过无所谓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南征统帅的——即副招讨使，事实上的统帅——结果天子更青睐交州刺史孙和。
既如此，那就算了吧。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无需关心太多。
林邑国的情况，最近他也有所了解。
看似人多势众，其实不怎么堪战。与交州土兵厮杀，胜负就在两可之间，撑死了林邑稍占上风罢了。
南征的主力是荆州世兵。
最初由刘弘创建，陶侃、诸葛恢继之，鼎盛时至五万众，传闻战力颇为强劲。靳准本不信，但来这边后检阅了两次部队，教练监（此职已由巨鹿郡王邵慎接任）出身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些部队底子都很不错，也难怪当年陶士衡有信心与大梁王师厮杀呢。
这样的部队即便投降后战斗力不及当年，对付小小的林邑国还不手到擒来？
靳准的心思甚至已经放到了地方的治理以及家族的经营上面。
扬州现在真有些乱，来的人太多了，没有人造反，但地方治安恶化得很厉害。作为都督，他有义务协助刺史处理这些事情。
另者，因为调走了大量水陆兵马，他得防着天师道徒死灰复燃，再度作乱，虽然他们已经被狠狠打击过很多次了。
至于家族么——他已经决定从介休老宅迁一部分子弟过来了。
以前小看扬州了，这地方固然湿热，但物产真的丰富。只要占上一块好地，用心经营，很快就能积累起大量的财富。
君不见，就连远在辽东的燕王以及豪商巨贾糜氏都来建邺做买卖？
靳氏的财富还是太少了。
今上在位时，或还能维持富贵。今上不在，太子继位，多半就要没落了。
而天子年岁渐长，气力渐衰，去年洛阳西苑讲武，他就没再带着亲军奔马驰射，还能活多久是个问题。
时间不多了。
天子派他来扬州坐镇，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无需宣之于口。
靳准倒背着双手站在江风中，苍白的胡须随风摆舞。
江面之上，百舸争流，一往无前。
江水之畔，百姓围观，热闹无比。
这个天下，已然形成了自己的规制，无论是战争、治理还是别的什么，无需外人过多干涉。
它会自己运行，并且有稳固的内生力量，推动着它向前行走。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
以长江为界，南北两侧的内生力量是完全不同的。将来怎么办，谁都不知道。
但人力有时穷，什么事都要天子一人做完，又置后人于何地？
靳准离开了江浦，准备回去写奏疏。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南事（下）
一晃十月了，襄阳习家池内的荷花已然枯萎许久，景致荡然无存。
池畔有一高楼，可俯瞰襄阳左近的城池、山川、湖泊、村落、农田，端地是绝胜之地。
太子邵瑾在习家池住了差不多半个月了，终日不是批阅文书，就是查看档籍，或与上门求见的荆州大族耆老会面。
十月十五日，他收到了传自交州的第一份战报：林邑知大梁异动，遂先发制人，包围日南郡治卢容（今越南顺化），交州土兵数千人南下，战不利，退屯寿泠水，未能解围。
看完之后，邵瑾立刻召集长史庾亮、左右司马姚弋仲、垣喜、主簿卢偃、记室参军枣庸、兵曹掾邵资六人议事，从事中郎谢安、邵纪、法曹参军邵琳等人列席旁听——桓温还在天水，未及赶来。
邵瑾将战报给众人传阅了下，然后开了个头，让众人议一议如何对付林邑王范文——虽然不能直接插手指挥，但你不能什么都不管，至少要随时关注战况，展开讨论，乃至书信孙和，间接发挥影响力。
会议开始后，庾亮当仁不让，跃跃欲试。
妹夫现在很少找他谈论军政大事了，还好能在外甥这里找补一点。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率先说道：“此事何难？交州土兵非不能战，而是不愿战——”
话说一半，没下文了。
邵瑾立刻看向舅舅，示意他继续。
庾亮这才继续说道：“我闻交州之兵多来自豪强，而领兵之人却为州郡武官，如此上下相疑，如何能战？若授豪强官爵，令其集结家兵部曲，与范氏交兵，必不至于如此艰难。”
你别说，亮子这番话是有点道理的。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情况下，你怎么打？交州土兵平时在家种地，偶尔集结操练一下，战斗力本就很一般，而他们又与土豪、蛮酋有人身依附关系，和你朝廷官员根本不熟，被郡县武官拉起来就去打仗，乱糟糟的，只要前锋稍微吃不住劲，后军马上就是“我军败了”，搞成这样不奇怪。
但这样是有后果的……
太子邵瑾就没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左司马姚弋仲。
姚弋仲沉吟片刻，说道：“长史所言不无道理，然大军陆续南下，尚未与贼兵接战，就做这做那，委实不妥。不若再等等。”
邵瑾微微颔首。
“殿下，臣以为当遣使南下查问一番。”右司马垣喜建议道。
“监军到哪了？”邵瑾点了点头，问道。
他对垣喜印象还是不错的。
此人出身寒微，但为人刚直，忠贞不二，哪怕忠的是父亲，但不影响邵瑾对他的欣赏。更别说垣将军早年战于宜阳，曾经有过肉袒冲锋的壮举，在军中名声很大。
“阮监军应已至交趾。”垣喜说道。
监军是太子邵瑾派过去的，名叫阮敷，一听姓氏就知道是士族子弟，不过祖上移居汝南，算不得陈留阮氏了。
阮敷是庾亮介绍进来的，“根正苗红”的汝颍士人，在覆田劝农使幕府内可不多见。
阮敷的职务是“参军”，听起来不小，但在参军日益署曹的当下，名头面前不带个前缀，显然是没有太多职掌的，要么管理各种杂事，要么就是纯粹的顾问。
阮敷是后者，因此在挑选监军的时候，就把他这个没有任何分管任务的参军调过去了，担任交趾行营监军。
“那就派一员令史、数名小史南下，径赴交趾。”邵瑾说完思考了下，又道：“但找监军问询即可，莫要惊扰孙使君。”
说完，看了看大家，问道：“诸君还有何策？可畅所欲言。”
表面上是对着所有人说话，但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谢安身上。
谢安没有迟疑，起身说道：“解围仅一时之计，殿下挂帅此战，当图长治久安，以彰圣德。如此，仆有三策。”
“其一曰分化瓦解。林邑国部族林立，可遣敢死辩士浮海登陆，密通其豪酋，许以财帛官爵，诱其内叛。”
“其二曰安抚军心。命后方州县加运粮草、医药，防治疾病。并调拨钱粮，对伤残、死难将士予以抚恤。”
“其三曰亲笔慰谕。殿下可手拟《谕将士书》，言‘孤与尔等同食共劳’，并遣使携金帛劳军。”
“有此三策，平贼易也。”
邵瑾有些惊喜。谢安石每每言之有物，真不同凡响！
平心而论，他献的这些计策都无关具体战术，看似有些空泛。但指明方向已然非常不简单，大不了派熟悉庶务的人具体操办就是了。
“安石真有大才。”邵瑾赞道，然后伸手示意他坐下。
虽然父亲让他不要插手战争，胡乱指挥，但你若真的什么都不做，只在后方纯纯挂名，父亲肯定不会满意的。所以，度要把握好。
遣使携书信、金帛南下，并制定抚恤政策——一般而言，世兵很难有抚恤，更别说连世兵都不是的豪强农兵了——这些事情对他而言恰到好处，既显示了主帅的存在，又没有干涉具体的战争指挥，可以说是他当下能做的极限了。
谢安之后，邵瑾又问了几个人。
能说的前面都说得差不多了，只有枣庸提出“斋戒祷祀”被采纳了进去——于襄阳设坛，祭天地、宗庙，祈克敌，示天命在大梁。
听起来有点儿戏，但很多人是信这一套的。
祭祀时还可以玩弄一些小手段，搞点吉兆出来，让使者传到交州前线，多少可以激励一点士气。
覆田劝农使幕府执行力还是比较强的，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祭坛设了起来，书信写好了，金帛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抚恤金额更是反复斟酌，定下了标准，就只有遣使劝降的事情比较难办，只能到交州后再想办法了……
******
十一月上旬，太子邵瑾基本结束了在荆州北部的巡视，准备前往寿春。
持续三年的度田，已然接近尾声，而今就剩扬州江北部分区域没完成了。
后面还有梁州、益州两地的度田，但邵瑾不会亲身过去了，只会派遣幕僚具体负责。
回想起过去三年的岁月，真的恍然一梦。
其间多少艰难险阻，都被一一克服了。
他见识到了人们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贪婪、狠辣、阴毒乃至各种不可理喻。
他认识到了国家的根基是什么。因此，今年朝廷于东莞郡置邳乡，于东莱郡置文登、东牟，于北海郡置寒亭总计四个龙骧府时，他下令将在弋阳、江夏、庐江三地抓获的五水蛮悉数调拨过去，充当府兵部曲。
他更看到了一批批通过试经的太学生、国子学生乃至武学生充当基层官吏，与士人、豪强同台竞技的巨大好处——毫无疑问，这是有利于邵氏这种根基不够深厚的家族的统治的。
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退潮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将会成为他将来治理天下的基石与坐标，弥足珍贵。
十一月中，覆田劝农使幕府抵达汝南郡，稍事停留数日。
在此，邵瑾批注了部分发过来的奏疏。大部分无需他做决定，只需要附上自己的意见就行了，随后自有人收集起来，送往汴梁宫中，由天子审阅。
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便是镇军将军刘灵薨了。
他见过这个人，在父亲面前像是憨厚的大狗熊，在他面前就稍稍有些桀骜了。
这种不知所谓的人死了最好，不然将来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呢。
找由头治罪会被人说刻薄寡恩，什么都不管的话，这种人又实在讨厌，现在死了刚刚好。
离开汝南之前，他又收到消息：广州世兵、蛮丁数千人抵达日南时，卢容城已破，死者六千余人。大军与林邑兵交战，破其先锋，斩首千余，贼军退而结营，与卢容城互为掎角之势，试图顽抗。
看完之后，邵瑾心情有些复杂。
卢容城丢失其实和他没关系，与孙和有那么一点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范文倾巢而来，抢先动手。
但也有好的一方面，广州世兵就比较能战，荆州兵出身的他们首战就击破了之前一直非常嚣张的林邑兵，听说缴获了不少铠甲，应非泛泛之辈。
目前，各路大军还在汇集之中，并未完全展开。待一切齐备之后，当可一路向南，让贼人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
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了监军阮敷送来的信件，其中提及入冬之后，交州便没那么湿热了，雨水也少，利于部队进军。
海面上的风浪似乎也不大，孙和有意派遣水师南下，佯攻林邑腹地，即奇正相合、水陆夹攻之策。理由是林邑国主力尽在日南，后方较为空虚。
邵瑾照例没有干涉，只是组织僚属们开了一次会，讨论了这个方略——也仅仅只是讨论而已。
十一月底，覆田劝农使幕府大部人员抵达寿春。
邵瑾住进了环境清幽的少府淮南苑，分批召见地方官员、耆老。
与此同时，他将最近一段时间内汇拢的田亩、户籍装上车，发往汴梁，交给邵勋审阅，并于汴梁、洛阳两地存档。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接见与战报
腊日这天，汴梁宫中来了场驱傩逐疫大戏。
慕容仁之子慕容徵绕过人群，在宫人的指引下，来到了沙海之畔。
湖边坐着一个老人，披着件黑色的大裘，正静静看着对岸。
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披甲执刃，侍立于老人身侧，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慕容徵微微低下头，上前两步拜道，颤声道：“陛下。”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手里的奏疏。
慕容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一时间脑子有点混乱，脱口而出道：“请陛下发诏退兵。”
老人似乎完全不受他的影响，放下奏疏后，遥看蓝天白云，悠悠道：“昔年至草原，辱我、谤我、不服我者多矣。后来有人被我拔了舌头，有人被我堆了京观，有人妻女榻间侍奉。”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看慕容徵，仿佛在看一样物件似的。
“后生可畏啊，死都不惧，壮哉。”老人站起身，走到慕容徵面前，静静看着他。
慕容徵在草原上也算是豪勇之辈，从来没怂过，但这会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勇敢，别人也不是真怕他，而是畏惧他的地位和权势。
可今天遇到了天底下最顶级的权势，一下子气短了起来。
眼前这个看似老迈之人，一声令下，四方豪杰之士影从，堆也把他们家堆死了。
九月底，身为同胞兄弟的慕容翰率先动手，当先驰突，展现了当年慕容廆帐下头号猛将的英姿，连续两战击败他们，大挫己方锋锐。
玄菟太守刘佩平日里相处得还算不错，关键时刻紧闭城池，将前来劝降的使者尽数斩杀，首级悬于门楼之上。
辽东国三千甲骑兼程而来，于襄平城下击败南下的偏师，并镇压了一次骚乱。
高句丽的兵虽然有点耍滑头，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压力——居高临下，俯瞰玄菟，你总得派兵看顾以防万一吧？
战前计划很美好，即先击破一路，让大梁朝所谓的平叛大军变成叛军，一起造反。问题是第一路就没打赢，居然被慕容翰以少胜多击败了。
不用怀疑，慕容仁父子私下里把慕容翰骂得祖坟都快塌了——呃，也不至于，毕竟他俩一个祖宗。
总之，慕容仁是真的恨慕容翰。首战失败，原本磨蹭的群狼可就不客气了，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虚弱。
慕容徵临行前，父亲已经带人冲进了高显县，负隅顽抗，却不知现在如何了，估计不太乐观。
所以他来到了此地，乞求投降。
李重本不愿受降，不过出于种种考虑，还是派人把慕容徵送来了汴梁，交由天子处置。
当然，前线的进攻也没有停止。
邵勋隐隐猜到了李重的想法，暗叹一个武人怎么会有那么敏感细腻的心思。
今日见到慕容徵后，其实并不怎么待见他。因为战争的进程比政事堂最保守的平章政事料想得还要快，简直是摧枯拉朽——同样也出乎慕容氏父子预料，他们没想到经营多年的势力士气如此低落，竟还不如当年与慕容皝对抗的时候。
“滚回去吧，给你父带话。”邵勋踹了慕容徵一脚，就像踢路边野狗一般，道：“束手出降，还可免死。若顽抗到底，举家诛戮。”
慕容徵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之后，连连磕头，道：“罪臣遵命。”
侍立在邵勋身后的少年们纷纷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
好歹也是个身材雄壮的男子汉，怎这般卑躬屈膝？若换成他，死也不愿。
邵勋转过身去，看都不看慕容徵，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慕容仁部数万众早已被打得分崩离析，就地投降的人多不胜数。
无需怀疑，这批人不可能再留在当地了，会被尽数打散部落、氏族藩篱，迁徙他处——很多人都能沾点光，分润一些户口。
至于慕容仁、慕容徵父子等人，邵勋方才没说，但他们的命运已然注定了：流放珠崖郡（海南），一个大梁朝新设的郡，隶交州。
处理完这件事后，他也没甚观景的兴致了，默默前往和风院休息。
天下诸事，够资格报到他面前的已然不多了，能处理一件就一件。他现在的心态，对各路野心家们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他一脸急迫地拎着柄锤子，看谁露头就敲。有时候恨不得踹两脚，让你忍不住露头，好直接敲下去。
慕容仁父子显然是没有政治智慧的，他们看不到这一点，于是产生了误判，代价十分惨烈。
******
和风院之内，诸葛文彪、文豹二人正在屋内玩樗蒲。
两姐妹身穿皮裘，一火红，一雪白，十分养眼。
邵勋坐到文彪身后，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
诸葛文彪白了他一眼，却有些欢喜，轻声道：“一刻钟之前，孩儿翻了个身，吓我一跳。这会应是又睡过去了。”
邵勋不敢打扰孩子睡觉，只能把手往上移动，轻拢慢捻抹复挑。
诸葛文彪眼一瞪，似有嗔意。
坐在对面的诸葛文豹有些不高兴，她的小腹也高高隆起，三年前还夭折过一个孩子，更容易患得患失。
邵勋很快注意到了，抽出手后，放鼻尖轻嗅了一下，似乎有奶香。
诸葛文彪满脸羞意，同时也有些恼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底线越来越低了。放在几年前，根本不可能如此荒唐。
可她就是慢慢被一点点哄骗着拉低底线，昏头昏脑之下，发现妹妹也被抱了进来，一开始还赶紧盖上被子，暗自生气。但慢慢地，好像又平静接受了。到了几个月前，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和妹妹两个人光溜溜地抱着对方，而陛下在另一侧呼呼大睡。
邵勋坐到诸葛文豹身后，帮她掷了几把骰子，连出二马。
小姑娘顾不得挺着大肚子，差点起身欢呼。
诸葛文彪则气得直接不玩了。
邵勋哈哈大笑，起身来到案几后。
方才不经意间，新进女官诸葛文熊将一摞奏疏抱了进来，然后又消失不见了，速度比兔子还快。
邵勋懒洋洋地翻开第一本。
西域大都护杨勤请驻军再留两年，帮助稳定西域局势。而且他也没要太多人，数千足矣，所需粮草由西域诸国进贡，朝廷发个一两万匹绢做赏赐就可以了，甚至都无需运到西域，回来后领取即可。
这是合理要求，成本确实也不高，邵勋大笔一挥同意了，着禁军、府兵诸卫酌情办理。
批阅完后，他重点看了看太子的意见：他建议抽调十五个别部司马，总计四千五百府兵西行，出发前人赐绢两匹，班师后复给绢两匹。
邵勋又提起笔，在后面写上了“可”。
一本批阅完后，他随手放在一边。
诸葛文熊不知道又从哪出现了，伸手将奏疏收起，不料却被邵勋抓住了小手，掌心还被挠了一下，顿时有些惊慌，悄悄看向两位姐姐。
文彪、文豹二人又玩起了樗蒲，十分专心，根本没注意这边。
诸葛文熊暗暗松了口气，侍立一旁，稍稍退远了点距离。
邵勋拿起第二本看了看，原来是河州发来的，其中提及吐谷浑鲜卑十分惶恐，已经在四处缉捕石虎了，甚至与羌人部落发生了冲突。
这么卖力，直接原因就是大梁朝在河陇的威望与日俱增，以及秃发鲜卑不奉号令被联合剿灭的事情——远的他们不知道，家门口的事情打听下还是了解的。
邵勋轻笑一声，直接在上面批注一番：“速擒石贼，勿谓言之不预也。”
写完，待墨迹晾干，被递给了诸葛文熊。
文熊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现陛下这次很正经，居然没有轻薄她，悬起的心又落下了，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双丹凤眼偷瞄了下大姐、二姐，发现她们仍专心致志地玩樗蒲，感觉心中乱糟糟的，惭愧不已。
邵勋很快翻开了第三本奏疏。
很好，有关交州战事的。
他习惯性地看了下落款日期：十一月初八。
于是从头看起，逐句审阅。
就在太子邵瑾收到第二份战报前夕，诸军齐集，横渡寿泠水，邀战林邑贼军。
林邑王范文遣精兵万人迎战，并以最骁勇的两千人列于前阵，一开始还能僵持，很快就被侧翼奔来的骑兵骚扰，阵脚大乱。
正面的梁军趁势猛攻，林邑军大败，死者十六七。
范文仓皇窜回营垒，不敢再战。
当天夜里，孙和拣选府兵、禁军精锐，破入敌营，诸军鼓噪而进，连破林邑营垒十余。
及至天明，自卢容往南三十里，器械、甲胄、尸体横七竖八，触目惊心。
范文本人负伤，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南逃，曾经声势煊赫的三万林邑大军，就此土崩瓦解。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战定胜负！
孙和甚至连水师奇袭的战术都没来得及用上，只和范文那蠢货打了一场野战，局势便定了——范文这厮素来对上的都是交州土兵，没想到一下子上了强度，顿时大败亏输。
“交州定矣！”邵勋合上奏疏，笑道：“后面便是攻入敌国，追亡逐北了。范文虽还有二万余众，然败局已定，再无转圜之机。”
说完，他想了想，决定看看太子会怎么做。
赏罚有度，此乃上位者非常重要的本领，不可轻忽。

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病
太子年前回了一趟汴梁，年后又很快离开了，让庾文君抱怨不已。
邵勋安慰她最迟三四月间就会回京了，皇后这才稍稍放下了点心。
腊月间，她在宫中听闻梁奴渡江南下抵达建邺，然后在那坐镇了半个月，接见了好一批官员。那个时候，她简直快要吓死了，不住埋怨太子为何这么不听话，非要到处乱窜。
邵勋也有些担心，不过他不会表露出来，只说南下者多了，也没见个个出事。再者，只是待在建邺城中而已，又不是荒郊野外，还是大雪纷飞的冬天，说不定比河南还冷，有什么可担心的——海豹皮在江南销量超过河南，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隆化四年（345）的正月过得老没意思了，一直到二月下旬，邵勋都在丽春台内闲居。
一方面是实在没什么事，另一方面则是他得了一次比较严重的感冒。
老实说，他这辈子很少得感冒。即便偶尔早上起来有些不适，练过武、吃过早饭后症状很快就消失了，但这一次没有消退，断断续续绵延十天左右，才最终好转。
病中的他闲着没事就翻看战报和信件。
去年十二月初的时候，交州刺史孙和率战辅兵二万余人历经大小十余战，破三城，推进至林邑国都典冲城外。
信里提到斩首一万八千余级、俘虏七千余人，缴获财物若干，甚至包括大象数十头，说要运几头回北地，让洛汴百姓看看新鲜。
老实说，邵勋不确定这个俘斩数字有没有杀良冒功，大抵是有的吧。那帮老杀才就指着这个发财机会呢，下手肯定是极狠的。
第二封战报的落款日期是隆化四年正月初。
时隔月余，大军一直在围城。
典冲汉旧县，后被林邑人增筑加固，已有八丈高，十分坚固。
城中积储甚多，又聚集了大量兵力，攻之不易。
期间，林邑王范文数次组织兵马出城，皆被击退，城中士气愈发低落。
于是他们改变策略，选送美女、金银请降，为孙和拒绝。
按照之前的节奏，第三封战报大抵要到三月才能送达，不过昨天邵勋提前十余日收到了交趾行营的捷报。
仔细看完之后，十分无语。
范文这厮还是比较勇猛的，曾亲自率军出城夜袭，不过负伤而归，然后——他死了。
范文之子范佛在亲卫死士的护卫下，趁夜遁逃，不知所踪，将满城文武留在风中凌乱——说是去扶南国搬救兵了，但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扶南国真不至于傻乎乎掺和进来。
梁军于正月十五前后涌入典冲城，详情战报上没说，只重点提及缴获金银“无算”。
一般而言，缴获多少就是多少。比如之前征讨龟兹，缴获“金八十一锭”、“银四百六十九锭”，数据清清楚楚。
孙和说不清楚，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被哄抢了，难以追回，二是真不好统计。
邵勋猜测真实情况介于两者之间。
哄抢是有的，黑眼珠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将士们忍受蛇虫瘴疠，万里迢迢，不捞好处说不过去，而且荆州兵本来就不是老部队，约束不住很正常，邵勋能理解——唐初李靖破颉利可汗，牙帐内的财宝就被军士们哄抢一空，李世民为此训责了李靖，不过最终并没有惩罚他。
不好统计也是真的。
林邑人未必会像龟兹那样把金银铸成五十两一锭，说不定奇形怪状，有的可能还与工艺品混在一起，一时间难以计算，这是有可能的。
看完最新战报后，邵勋的病差不多就好了。
他打算等监军的奏报一起送达后再下旨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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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时候，邵勋来到了龙鳞殿。
一公一母两只狮子懒洋洋的躺在笼子里，看见邵勋过来时，这种猛兽竟然瑟缩了一下。
邵勋哂笑一声，无他，狮子也怕恶人。
这俩狮子是疏勒国送来的，据说是国王的心爱之物。
邵勋一开始有些新鲜。
这可是古代啊，我也能在“动物园”看狮子？
后来觉得没意思，少府还要花费大价钱为这俩畜生过冬，不如杀掉吃肉算了——他真没吃过狮子肉。
不过孩儿们喜欢看，就算了，让这俩货逃得一命。
疏勒、大宛两国今年正旦送了不少玉器、金银过来，十分恭顺。
而这两个国家也是大梁朝在西域扩张的极限了，且只是名义上的臣服，连驻军都没有，随时可以反叛，只要他们敢。
于阗镇的设立在稳步推行之中，目前已有军士一千五百余人，今年还会增发一两千兵，进一步增强于阗镇的实力。
西域就这样了。
高昌国三郡还在深入整合之中，不过已然走上正轨。在金钱的滋润下，很多矛盾迎刃而解。
念柳特地写信回来，他以车师后国的王宫为夏宫，无需重新营建，省下来的钱粮可拨给长兄，为他在乐浪打好基础。
邵勋感慨万千，于二月底正式下诏，以齐王邵璋为乐浪国主，领乐浪、带方二郡，都平壤。
乐浪国其实也不需要新建王都。
乐浪郡下辖六县，治朝鲜县，所谓平壤其实是高句丽人在郡治旁边增筑的城池，与县城互为犄角，但更加坚固。
高句丽人一度是有经营乐浪的意图的，奈何他们与慕容鲜卑纠缠不休，错过了时机，故始终没能好好消化这两个郡。
现在没机会了，平壤城变成了乐浪国都城，金刀领有二郡十三县，账面上查出来十万出头的户口，以蛮夷居多——从血统上来说未必，但曹魏时渡海占领乐浪、带方，就见到当地多蛮夷君长，兴许是蛮化的汉人吧。
邵勋在“动物园”内站了许久，直到狮子已经很老实时他才回过神来。
乐岚姬带着齐王妃刘氏在不远处招手，于是他便走了过去。
刘氏轻轻行了一礼，然后低着头。
邵勋心中快慰。
这儿媳现在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可当年却不是省油的灯。
“天还有些寒，别出来乱转。”邵勋帮乐岚姬理了理衣领，说道。
“前些时日，还不知谁照顾谁呢。”乐岚姬轻笑道。
邵勋无奈：“还说这事？让你不要来，你偏要来，万一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这不是没得嘛。”乐岚姬说道：“金刀写信回来，说近期会回一趟京，采买些物事，可能还需要船。”
“放心。”邵勋摆了摆手，道：“我心里有数，今年就准备好。他的属吏去乐浪了吗？”
“大部去了，半数在平壤，半数在列口。”乐岚姬说道：“而今正在搬取军士、将吏家人。入夏后会暂缓一下，秋天会继续搬取。”
邵勋点了点头，道：“今明两年，最重要的便是此事了。”
乐岚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刘氏老老实实地跟在乐岚姬身后，半句都不敢插嘴。
邵勋瞟了她一眼，暗道继乐浪王氏后，金刀又纳了当地豪族张氏女为夫人，看样子把儿媳打击得够呛——张氏名气没有乐浪王氏大，亦非士族，但却是武力豪强，曾经在二郡沦陷后对抗过高句丽人的统治，值得拉拢。
“你先退下吧。”邵勋朝儿媳摆了摆手，说道：“明日少府和度支会拨钱三万贯、绢六万匹，你为王府主母，拿好这笔钱，看缺什么就派人采买。四月汴梁开坊市，届时会有很多货物，价钱也比较便宜，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是。”刘氏乖巧地应了一声。
“钱绢若不够——”邵勋顿了顿，又道：“再来找我。”
“谢大人公。”刘氏没有称呼陛下，而是换了个亲近的叫法，还是比较聪明的。
乐岚姬站在一旁看着，笑而不语。
片刻之后，刘氏行礼告退后，她才忍不住说道：“和儿媳较什么劲？”
邵勋也笑了，道：“我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大亏，可好不容易把金刀培养了出来，结果——”
“好啦。”乐岚姬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我都没怪你，你还对儿媳耿耿于怀。”
邵勋微微一顿。
乐岚姬见没拉动男人，便转过头来看向他，笑问道：“你也会怕？”
邵勋没有掩饰自己的内心，点了点头。
乐岚姬轻叹一声，道：“你这人有时候过于有情，有时候又过于无情。这就是天上人吗？”
邵勋愣住了。
乐岚姬看向远方，声音很轻，却又很重：“早年你只有我，无论大小事，都会问我的意见。我当时便很惊讶，不过你太宠我了，宠到没有男人、丈夫应有的威仪。”
“你从不过问我的信件。若有游艺要出门，你从不阻拦。你难道不清楚，这便是在士人家中，也是‘夫纲不振’？”
“我做了什么事，你总是说辛苦了。你自己都记不清说了我多少次好看、美丽了吧？情情爱爱之类的话，随口就来，我虽然很欢喜，却也有些奇怪。”
说到最后，她深深看了邵勋一眼，道：“我知道你有大秘密，我也不问。”
乐岚姬轻轻上前，用邵勋方才的动作，为他理了理衣领，道：“可你要保重好自己。”
邵勋沉默许久，嗯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一起走下去，看着儿孙们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好不好？”乐岚姬声音有些发颤。
“好。”邵勋应了一声。
乐岚姬笑了，道：“真想去天上看看。”
“看什么？”
“看到你在就行了。”
邵勋感觉自己的感冒还没好，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明天让香蒲回来吧，好久没见到她了。”许久之后，他轻舒了口气，说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金人十二
露布飞捷骑士又出现了，这一次是汴梁。
不过老百姓们都没什么兴趣。林邑国是什么？在哪里？听都没听过，便是有人想说上两句都无从说起。
得嘞，好好侍弄自家菜畦、果园，等到夏天拿着果蔬去卖钱不好吗？
家中婆娘的布裙补了又补，也该换条新的了。
犍牛耕作多年，已然不堪驱使，要买头新的了。
水渠去年冬天没来得及疏浚，今春看了满是落叶，该抽空清理下了。
他们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被押解到陈留、陈郡一带疏浚睢阳渠的慕容仁部属们直起腰来，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不懂露布飞捷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不是好事。
或许，又有哪个部落和他们一样了吧。邵贼太老了，已经疯了，什么人都要打，什么人都要欺负，什么人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稍微有一些违逆就喊打喊杀，如此苛暴之人，怎么不去死？
“啪！”鞭子炸响，夹杂着两声痛呼，所有人一个激灵，立刻回过头去，吭哧吭哧地干活。
在他们身侧的柳树之上，赫然悬挂着数十枚人头，落满了苍蝇，既恶心又让人震怖。
没说的，继续干活吧。
骑士从他们身侧掠过，溅起了无数泥点。
北方城池的轮廓已近在眼前，骑士下意识挺起了胸脯，左右张望。
高鼻深目的粟特胡商却是懂行的，看到露布飞捷骑士，他们只觉一阵蛋疼。
自从梁国使者西行了一趟后，康居、贵霜等地议论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毋庸置疑，即便粟特人名义上依然归康居、贵霜统治，但他们其实已经获得了事实上的独立。可新生的城邦国家难以抵御波斯、狯胡的压迫，他们一个要你臣服，一个收你年金，而大梁朝却只给你一张纸，你时不时上贡点土特产意思意思就行了。
可真是大好人啊！
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投入过来——你国力再强，没法用过来也是白费。
如今看到骑士露布飞捷，好像又征服了一个南方的国家，粟特胡商们就有些失望。
有那劲头，不如往西边使，不打狯胡，打一打波斯也好啊——如果非要让粟特人选一个敌人去死的话，他们选波斯，盖因狯胡需要他们做买卖。
可惜大梁朝干的是林邑，却让人大失所望。
叹息过后，这些人又窃窃私语，互相打听，问有没有人看到押运战利品的车船队北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想去看看有没有值得入手的战利品。
这就叫专业。
露布飞捷骑士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他越过城门，穿过街道，路过里坊，所到之处，呼喊之声不断，誓要把消息传递至汴梁每一个角落。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关心南征战报了。
他们一般是国子学学生，以及各路无所事事的豪族子弟，听到后议论纷纷，与有荣焉，仿佛是他们亲自去打的一样。
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露布飞捷骑士最终停在了梁宫之前，一番交涉之后，过提象门而入，将正式的报捷文书呈递给了天子、太子及政事堂诸位宰相。
******
太子是在午后接到消息的，彼时他正在考较九岁的嫡长子钧衡，令其默诵经义。
太子妃卢氏起身接过宫人送来的奏捷文书，然后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某人。
此人坐在太子侧后方，一脸羞怯，小腹又高高隆起，显然有孕在身。
此女姓习，出身襄阳习氏，乃前太学生、临邛令习凿齿的妹妹。
太子居习家池之时，不知道怎么搞的，此女不小心冲撞了他。
他不是傻子，略略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个习氏小娘哭起来梨花带雨，偏偏又长得温婉动人。太子久在外公干，许久没碰女人了，目光一时没有挪开。
他这个样子，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带回东宫麟趾殿后，卢氏热情地给此女安排了住处，但也只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私下里，她可是与太子单独谈了许久，至于邵瑾有没有被挠就不是外人能知晓的了。
与捷报一起送来的还有其余七八份奏疏，太子看到后，放过了儿子，道：“诸般经义尚可，但你只懂背诵，不解其义，今后还得潜心理解。”
“阿爷，我知道了。”钧衡应了一声，十分乖巧。
邵瑾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然后坐到自己常用的案几后，左右看了看，还是他习惯的布置，顿时比较满意。
报捷文书其实他已经看过了，因为是先发到他这边的，他修饰润色一番后，添加了立功人员名单，再发往汴梁。
随便看了看，发现父亲已批准数十员将校的升赏之后，便放下了心，将其放置一旁，又拿起第二份。
甫一掀开，脸色顿时肃然：父亲令漂渝津度支校尉海运五十万斛粮至列口。
邵瑾仔细阅读了正文，然后看向最下方的批注：四位宰相都同意了，也就梁芬话稍稍多了一些，认为应该厚赏这些操舟海运的壮士，若出现海难，则应大加抚恤。
现在需要附上他的意见了。
邵瑾稳了稳心神，提笔写道：“齐王开府乐浪，地僻海隅，特允海运粮秣以资国用，诚乃敦睦宗亲、固守边陲之良策。诸宰辅公忠体国，议允其请，深合公义。”
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太够，于是添了几句：“唯乐浪悬隔，海运艰险。风涛莫测，礁浅难行。为资长兄，伏请敕下有司——
拣选坚固海舶，务求适航；征用谙熟海道、经验老成之舵工水手；
可分数批起运，勿令孤注一舟，以避倾覆之险；
押运官吏，职责攸关，须立赏罚章程，若有侵盗、稽延或重大损折，必当严究。”
写完之后，又仔细读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其置于一边，待其墨干。
太子妃卢氏走了过来，细细一看，赞道：“夫君思虑周全。”
“出去这么久，若还冒失莽撞，不说父亲失望，便是我自己也会懊恼。”邵瑾笑道：“还有什么要添的么？”
“没有了。”卢氏说道。
“没有就好。”邵瑾说道：“其实大兄也不容易。乐浪、带方二郡，比辽东还偏远，我都不知他将来怎么办。若高句丽、百济南北夹击，可顶得住？”
卢氏安慰道：“夫君莫要忧愁。齐王本领出众，且非孤家寡人之藩，必无事。”
邵瑾点了点头，没再谈论此事。
习氏在一旁默默听着，活似个小透明，眼角余光不住地打量着太子妃，羡慕不已。
这般夫妻相得的场面，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
******
露布飞捷在汴梁城内引起了一阵小震动，很快便消散于无形了。仿佛这件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也从来没人在意一般。
小国，大概就是这个待遇了。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七月初，第一批班师的军士先坐海船抵达会稽，然后步行至石头城，再乘坐漕运船只北返汴梁——老实说，漕船其实不是给他们坐的，主要是拿来运送战利品的，也就需要人手押运，故让他们分了一批人上船罢了。
七月初七，数十艘漕船经水门驶入了沙海，下锚碇泊。
邵勋站在露华亭中，身边伴着皇后庾文君、太子邵瑾及太子妃卢氏。
当先一艘大船上，水手们忙忙碌碌，呼喝连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大约寻常人一半高的人形物体被连拖带拽送上了岸。
接着又是一阵忙活，这回换成了侍卫亲军的将士们，只见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用绳索、木棍将人形物体树立了起来。
庾文君好奇地看了眼邵勋。邵勋摇头不答，神秘兮兮。
庾文君又看向太子，邵瑾刚想学父亲那般摇头，又生生止住了，汗颜道：“阿娘你耐心看便是。”
庾文君轻哼了一声，挽紧邵勋的手臂，仔细看着。
“呼——”军士们将遮盖在人形物体上的麻布取走，露出了战利品的真容。
庾文君一下子看呆了。
金人！
阳光洒在金人身上，那夺目刺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偏过视线之后，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
金人啊，竟然是用黄金做的人！
看到妻子那吃惊的模样，邵勋哈哈大笑。
一共十二座金人，皆取自林邑。
也不知道孙和是什么脑回路，他竟然把林邑国矿坑、城池、乡村、集市乃至各种能找到的地方的黄金聚集起来，就地铸以金人十二，起运回国。
当然也有白银和铜，前者筑成了银砖，后者压根懒得铸，直接零散堆在一起，往汴梁押运。
怪不得一路上需要班师的禁军、府兵押运呢，十二金人谁看了不眼红啊？
“其实是包金木胎。”收起笑容后，邵勋解释了一句。
言下之意，里面没有黄金，与空心无异。
金人高度大概也只有三尺出头，比寻常人矮了太多。
不过邵勋若不说，外人真以为这是十二尊实打实的金人呢，孙和是会玩的。
“那也很多了。”庾文君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太子，说道：“梁奴，如何？”
邵瑾回过神来，立刻回道：“阿爷，儿虽早知有十二金人，可当亲眼看到时，实在——实在震惊莫名。”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每一寸疆土都是有用处的，也许现在不富裕，将来就是无尽之宝藏，切记，切记。”
邵瑾郑重行了一礼，道：“儿铭记于心。”

第一百二十章 善后（上）
十二金人矗立在沙海之畔，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以至于后面船上卸下来的银砖、珍珠、玛瑙、宝石之类的都没人在意了。
是啊，如果有什么比黄金更重要的话，那就是更多的黄金。
武夫粗坯们从不看重什么艺术品，金银器在他们眼里就是金银块，不带丝毫艺术价值的。
邵勋比他们高级一点，会欣赏、收藏艺术品，比如眼前这个神像。
不过他越看越奇怪，这怎么像是印度的湿婆神？
他本以为林邑国是信佛教的，但就目前看来，很可能是多种信仰并存，即本土信仰、印度宗教以及佛教。
湿婆神像底座是玉石，神像则是黄金，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玉座金佛？
湿婆神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吉祥天女，以及林邑国本土的神，似乎还是女神。
“都收起来吧。”邵勋指了指各种神像，说道。
虽说是外国神明，但熔了实在可惜，就当艺术品收藏起来好了。子孙后世若能妥善保存下来——说实话，可能性不太大——将来还能办个艺术展。
如果那时候林邑国被中原王朝稳定控制着，那这就是本土少数民族文化，不会产生被人索要的风险。
听到邵勋吩咐后，邵贞立刻让人将掏了不知道多少座神庙得来神像尽数收走。
至于十二金人，则选一间殿室存放，妥善保管。
说实话，邵勋还是很喜欢这玩意的。孙和这小子办事牢靠，不声不响给他来了这么个惊喜，这次要给他一份丰厚的赏赐。
“夫君。”庾文君看向邵勋，目光中多有崇敬之色。
邵勋非常受用，嘴上却说道：“小事一桩。林邑所恃者，唯道途、疫病耳。今我不惧道远，又冬日进兵，故得大胜，实乃必然之事。”
庾文君笑了起来。
邵勋亦看着她笑。
太子邵瑾微微低下头，同时也有些羡慕，暗道父亲怎么能把母亲哄得那么好，而自己差点被挠呢？
习氏那个事，母亲大概已经知道了吧？却不知她何时找自己谈话，毕竟习氏没有走正经路子进来。
“梁奴，何不给转运、押送的军士拨发赏赐？”邵勋又看向儿子，笑道。
邵瑾跃跃欲试，问道：“阿爷，赏赐多少为佳？”
“你自己做决定。”邵勋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说道。
邵瑾想了想，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少府少监窦于真，说道：“窦卿可遣人传讯，人赐绢二匹。”
窦于真看向邵勋，见他没有反对，立刻吩咐僚属前去传令了。
没过多久，沙海内外立刻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虽然其中“吾皇万岁”的声音喊得最响亮，但邵瑾依然很高兴。
这是第一次父亲在场的时候，他当众接受将士们的欢呼，这份感觉让他心跳加速，乃至心潮澎湃。
父亲总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培养他，为他铺路。有此，之前所吃的那些苦真算不了什么了，都得到回报了。
庾文君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也很欣慰。她紧紧握着邵勋的臂膀，仿佛这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她无法舍弃，也绝不会舍弃，甚至——下辈子都不会舍弃。
当一个依赖夫君的小女人，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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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金人出现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汴梁的大街小巷。
传播的主力是押运这些战利品回京的府兵。
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在林邑国的“光辉事迹”，让汴梁的闲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邑国人较矮，但比较凶悍。”有人说道：“人长得也黑，奇了怪了，我就没见过那么黑的人。”
“小凶小恶罢了。”旁边有人说道：“私斗时残忍凶狠，动辄砍人手脚，挖人双目，可阵列野战时却稀松得很。若咱们左金吾卫的兄弟披甲执刃，能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击败他们不难，难的是走到他们面前。”又有人说道：“坐船时吐得七荤八素，到广州下船时双腿发软。一场大病，不知道多少袍泽稀里糊涂死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高谈阔论的人都不说话了，气氛稍稍有些沉凝。
他们是回来了，可还有人不能回来，大部分死于水土不服或者莫名其妙的疾病，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正面战死。
非战斗减员是最无解的。出征前虽然有人提醒过交州湿热之地的危害，但众人正在兴头上，并不以为意，更何况听说是冬天进兵，那更没问题了。
但他们忘了，你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哪怕天气变化不大，都是有可能生病的。当年征辽时很多河南籍军士就病倒了，而辽东一点都不热。
几个府兵意兴阑珊后，便在集市上胡乱买了点东西，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商贩们对府兵的离去有些遗憾，花钱大手大脚的冤大头可不好找啊。
不过没关系，今天已然赚了，不如聊聊方才听到的新鲜事。
“林邑人长得有多黑？”
“怕不是比炭还黑。”
“林邑王的后宫都被抓了吧？那么黑的人，陛下怕是不会要。”
众人哄堂大笑的同时又有些不自然，面面相觑之后，很快跳过了这件事。
“唉！”有人叹了口气，道：“诸位，我等穿村过乡，往往一行数十里、百余里，疲累欲死，到最后也就为了点蝇头小利。仔细想想，颇不值也。”
“张金说得是。”有人附和道：“我家二侄去了一趟西域，应募为龟兹镇兵，数月之间，田宅、女人都有了。听说只要立了功，便有回返中原任职之机。仔细想想，拿命博来的钱确实多。”
“真能回来？”
“只要立功，便是官人，如何不能回来？不过听说西域也不差，有些人却未必愿意回来了。”
“林邑如何？”
“大约不怎么样。你没听他们说，攻破林邑都城后，大军四处劫掠，一直抢到二月下旬，然后一把火烧了典冲城，诸营分批撤离么？”
“若是好地方，怎么如此作态？必然是不愿久留，所以烧杀抢掠一番后就走了。”
“说得也是。一群黑不溜秋的人，有甚可看的？”
商贩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直到下一波府兵的抵达。
他们依旧出手阔绰，依旧谈笑风生，依旧是那么地爱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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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汴梁小商贩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政事堂内也对南征林邑的善后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老登梁芬没有发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别人发言。
王丰在这件事上其实也没什么主见，再加上他对南方实在不了解，害怕说错话露怯，于是缓了一缓，任凭他人发表意见。
温峤和王雀儿在这件事上起了点争执，因为前者想撤军，后者认为该继续留驻人马。
是的，府兵和禁军回来了，但梁军并未全部撤走，而是留了在广州征发的数千蛮兵扼守各个交通要道。
这些人其实也不是特别适应林邑的气候，但比起北方来的人却要好上太多了，故能勉强忍受夏日的气候。
“据我所知，范佛已被群下拥立为林邑王。”温峤说道：“如此一来，怕是难以据其土。若强留大军，终日征战，不知耗费几何。”
“温相缘何想着撤军？”王雀儿不满道：“满天下都知陛下攻破林邑都城，灭其国，收其黄金铸以金人十二。若遽然撤军，不守新土，恐用不了几年，林邑兵复至日南，重演旧事。”
“范佛已然愿意称臣，何必多此一举呢。”温峤叹道：“王相，我固知你想给将士们立功受赏的机会，但林邑真的不行。”
王雀儿怫然不悦，扭头看向王丰。
王丰心下一凛。
王雀儿这厮可不好得罪，他大概是天子帐下武学第一人了，极得圣眷不说，根基也经营得愈发深厚了。
眼见着避无可避，必须表明态度了，王丰只能支支吾吾道：“新打下的疆土，直接丢了委实可惜。不如先让交广之兵屯驻于林邑国境内。若范佛举兵攻来，那就与其战。实在打不过了，再行撤军不迟。温相、王相，此策如何？”
温峤听了沉思片刻，没说什么。
王雀儿则轻捋胡须，似乎在权衡利弊。
梁芬惊奇地看了王丰一眼，倒让这厮和稀泥给和上了。
直接撤军不妥，伤士气，也伤陛下颜面。
长期驻军其实挺麻烦的，花费大，将来说不定就被林邑人击败给赶走了。
北兵无法适应林邑的气候，北兵带过去的马匹也大部病死，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如果光靠交广土兵、蛮兵，则战力相当可疑，未必能顶住敌人的反扑。
但十二金人的事情已然传开了，但很多百姓眼里，这就是灭了林邑国的标志。可有一天你告诉我这个国家又活了，让陛下情何以堪？
所以，折中一下，先驻军，直到实在维持不了再撤退，似乎不失为当下破局的办法。
“诸位。”眼见着温峤、王雀儿二人已经不再争论了，梁芬放下茶杯，说道：“无论战还是和，其实最终是陛下拿主意。尔等何必争论，径自上疏天子即可。”
温峤、王雀儿互相对视一眼，没意见。
王丰松了一口气，然后主动书写奏疏，准备发往内廷。
梁芬则又别过了头去，这个政事堂没有他怕是得散。

第一百二十一章 善后（下）
当一个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的时候，他大抵是无所事事的。
一整个夏天过去了，甚至已经过了秋收，田里的越冬小麦都下种了，邵勋才感觉到一年又要过去了。
荥阳境内的嵩山之中，邵勋坐在高台之上，俯瞰山林中的数百面军旗。
那是他的军队，他一手缔造的国家基石，同时也是他倾力打造的政治势力。
今年的他下去骑马慢跑了一圈，接受军士们的欢呼，随后便来到这处高台之上，看着即将解散归家的府兵将士们进行最后一次讲武操练。
邵勋舒服地坐在胡床上，面前摆着水汽氤氲的热茶，甚至还有少许果品点心，惬意地不像是讲武，而是郊游。
大宛国的使者前几天来到了汴梁，准备参加隆化五年的正旦朝会。提前三个月到达，不可谓不重视，更别说还献上了五十匹骏马了。
邵勋见马欣喜，直接翻身而上，一人一马较劲了许久，最后放弃了。
侍卫亲军的将士们看得心惊肉跳，最后把马全部拉走了，省得再惹出事端。
经历了这件事后，邵勋也不再强求了。
他放弃证明自己依然身强体壮了，没有必要。
属于他的时代终究会落幕，如此而已。
当山林中的军士们墙列而进，逼出了一部分投放进来的猎物时，侍御史逢辟已将政事堂草拟的诏书送了过来。
邵勋随手翻看着，逢辟则耐心等着。
许久之后，就在逢辟以为天子睡着的时候，邵勋的声音传来了，只听他说道：“五千兵少了，万人较为合适，着交广二州协同办理。”
“臣遵旨。”逢辟应了一声。
“林邑海岸曲折，择一妙处建个海浦吧。”邵勋又吩咐道：“海浦旁营建城池，无需大，但一定要坚固，至少驻兵三千人，可与海浦联系，不致交通断绝。自今往后，海浦专门货殖，城池就拿来威慑贼军。就这么多，诏书新拟一份。”
逢辟领命而去。
攻灭林邑国后，大军陆续回返，孙和仍领着荆、广、交三州军士一万五千余人留守。
他深谙善后之道，明白打赢了却不妥善处置战后问题，战果会少掉一半。因此，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拉拢林邑的地方势力首领，向其封官许愿，大加安抚，以进一步剪除范文之子范佛的卷土重来的能力。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足足耗费了数月时光，且成果很一般。
在此期间，政事堂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似乎他们默认了新任林邑安抚大使孙和的决策：对林邑豪族分而治之，各授官爵，部分军队留守一段时日，帮着稳定局势。
已经卸任交趾行营招讨使的太子邵瑾更是连连上疏，言林邑新得，不可轻弃，请留屯数千军士，以为招抚计。
事至此也，有关林邑国的善后处理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从上到下都在照顾邵勋的面子——即便不能长期驻扎也要先守一守，以后会怎么样再说。
南方之事就此作罢，交州的地域面积狠狠扩大了一番，虽然似乎田地不多——林邑国北伐的一大原因就是林邑田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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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另一件大事便是通往宁州的僰门道修缮完毕。
自此，中原王朝再一次拥有了调集五万以上人马进入宁州腹心地带的可能。
邵勋将前来禀报的楚王府中尉司马祖涣请进了丽春台，仔细询问。
“这么说，我儿是打算将王都建在广谈？”邵勋问道。
“正是。”祖涣回道：“更请陛下允准调用七郡人力物力，修建王都、王宫。”
邵勋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僰门道都修了，不差一座城池，准了。你等家宅一并营建了事。若有人推诿，可移檄益宁二州，发大兵进剿。”
祖涣面露喜色，道：“谢陛下隆恩。”
邵勋摇了摇头，道：“你等随我儿入夜郎故地，并不容易。西南部族众多，民情复杂，朝廷一时难以腾出手来，故以藩王镇之。料想今后数十年乃至百年，朝廷都不会大力经营彼处，万事全靠你们自己了。”
祖涣收起笑容，严肃道：“臣家定辅佐楚王，世代为国戍边。”
“壮哉！”邵勋赞道：“临行之前，可至少府领取诸色绢帛万匹。至益州后，可取绢万匹、黄润细布万匹，交予我儿，着其妥善使用。最好——缺什么东西，就地在蜀中买好了。”
“臣省得。”祖涣回道。
“听闻去岁有部落不堪役使，愤而造反？”邵勋问道。
“乃夜郎县酋豪罗氏，聚众三千，据险而叛。”祖涣说道：“楚王亲率护军攻打山寨，后得板楯蛮、白虎夷六千人增援，说降贼酋林、黄二姓，令其反戈一击，大破贼军。”
“这是打了巧仗。”邵勋笑道：“不过并非坏事。牂柯这种地方，连路都没几条，一旦据险而守，并不好打。能说降一部分贼人已然是最好的办法，便是朕去了也是这么打。罗氏如何处置的？”
“夷三族。”祖涣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血淋淋的话：“所辖之众编户齐民，迁至夜郎县城左近，计有一千七百余户。”
“不错。”邵勋说道：“接下来营建王都、庄宅，开辟道路，兴许还有人叛乱，不可掉以轻心。”
“陛下且放宽心。”祖涣说道：“臣等并非不通兵事之人，定不让贼子得逞。”
邵勋微微颔首，道：“如此，朕便放心了。”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祖涣退下。
祖涣离开后，邵勋踱着步子，来到了地图前。
牂柯郡几乎囊括了大半个贵州，地域面积是非常庞大的。但这是一片极其破碎的地形，各种山脉、密林、河流，成片的土地极少。并不算少的人口分布在各种小微平原、山间盆地、河谷地乃至坡地上，也正是因为地形极其破碎，他们始终联合不到一起，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名义上接受中原朝廷的统治。
獾郎只要不是同一刻惹恼了牂柯郡内绝大多数部族，他还是可以和部族首领们相安无事的。或者换个说法，獾郎就是世袭土官遍地的牂柯郡最大的土司，且与其他土司有上下之分，形成了一种异类的封君—封臣关系。
能做的基本都在做了，下面就是帮他再善后个两年，差不多就能之藩了。
如此，熏娘泉下有知，应该不至于怪他了吧？
想到这里，邵勋有些叹息，熏娘临走前并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娇儿被分封到了牂柯。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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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秋雨之中，一辆槛车艰难地停在了城市西郊。
来自桑城镇的军士们好奇地看着坐落在雨幕之中的巨大城池，微微有些惊讶。
有那苍白头发的军士喃喃道：“当年南下陈留的时候还没这座城，不应该的。”
年轻的武人们轰然大笑，道：“须卜家的动感情了。”
老兵扭头用俚语骂了他们几句，然后摇了摇头，自己也笑了，道：“汉王在的时候，我等纵横河南，何等快意，你们太年轻了，不懂。”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槛车中的人听到动静，微微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汴梁？那不是邵贼的东都么？原来到这里了啊。
他又看了看押送他的兵士，有汉人，有羌人，但最多的还是匈奴人。
桑城镇本就全民皆兵，只要没超过六十岁，就不能免于征召。那个老者大概是刘渊时代的老兵了，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他大概对刘汉还有那么几丝感情，毕竟寄托了他少年时代建功立业的遐想。可那些二三十岁的人就未必了，即便有人曾在刘聪、刘粲末年当过兵，大概也不觉得刘汉有什么值得怀念或骄傲的。
再过十年、二十年，最后一丝刘汉存在的痕迹也将消失。
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样。邵贼，这便是你的目的么？
囚犯仰起头，任凭雨水冲刷着他的高鼻深目。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那是被吐谷浑鲜卑的箭矢所伤。
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然结疤，那是被乞伏鲜卑骑士所伤。
至于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他能活着来到这里，已然是一个奇迹。
前方响起了一阵动静。
片刻之后，一队车马走了过来，为首者穿着绿袍，看样子是开封县的官员。
与桑城镇兵的带队军官交涉一番后，他挥了挥手，让槛车接了过去，押往汴梁，随后便与桑城军校找了个路边凉亭，办理交割手续。
方才那位匈奴老兵挤在外围，看不太真切，到结束时，他只看到交割公函上有“石虎”二字，那也是他仅认识的两个字，还是出发前从别人那里学的。
他对石勒、石虎叔侄没什么好感。
当年若能勠力同心，至于败得那么快么？那可是派出去收取河北的安东大将军啊。
拥有整个黄河以北的大汉，未必就不能与河南、关中抗衡。
只可惜，世事没有如果，世事滚滚向前，碾过了一切，包括他这个旧时代的遗民。
新的一代，已然是大梁子民。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晃而过
“石虎就不见了，不值得。”听到消息时，邵勋正在沙海畔钓鱼。
这个湖里的鱼是真的多，不过可能是天气冷了，湖面也快要上冻了，鱼儿懒洋洋的，不怎么咬钩。
邵勋说完这句话，又熟练地打了一个窝，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比手指还短的小鱼，心志坚韧无比地再一次甩竿。
他身侧的凉亭中，站了七八位官员，挨个上前叙事。
有东宫官员拿着最新完本的《风土病》，请求刊印，邵勋准奏。
还是东宫另一位官员拿着《括地志》初稿，请求审阅，邵勋让他放下，准备过几天把武学的人找来，会审此书。
东宫这几年一直修书，《晋书》在去年年初最后一次定稿，开始刊印，首批不多，五十本而已。
《新三国志》还在修撰之中，因为不是从头开始写，而是增加部分内容，于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定下初稿。
最近有人整理《东观汉记》散佚的部分，并校对、修改、增添了一些内容。据说太子让人续写灵帝以后的部分，风格与前文类似，以期最终完本。
邵勋很赞同这件事。
事实上直到唐代，《东观汉记》依然是明史科考生的必考科目，其内容之详实、细节之丰富，让人叹为观止。
这本书修完后，当为后汉一朝钦定史书。当然，如果有人继续修《后汉书》也无所谓，肯定会有人修的，而且还不止一个，管他呢。
处理完这几件事后，邵勋才让侍卫亲军督邵贞过来汇报石虎的事情，听完后他直接给出了上面那句话。
“石虎还有族属。”邵贞提醒了句。
“尽皆斩首。”邵勋没有犹豫，吩咐道。
邵贞领命退去。
其实石虎还是有部落的，你都不敢相信这种人有多能折腾。不过这个以匈奴、鲜卑、羯、羌杂糅起来的部落已被击破，俘虏了四千多人。
战后一统计，其实还是羌人占了大多数，不过都无所谓了，统一当做苦力去修路。
看着邵贞远去的背影，邵勋又把目光聚焦到了纹丝不动的鱼竿上。
王雀儿左右看了看，上前两步，道：“陛下，石虎虽破，却不足喜。臣闻吐谷浑先代单于曾嫁女予石虎为后妻，两相勾连甚烈。先前朝廷屡次申斥，吐谷浑皆置之不理，此等顽贼，当诛灭之。”
“坐下。”邵勋说道。
王雀儿坐到一旁的马扎上。
“雀儿可还记得当年辟雍之事？”邵勋问道。
“记得。”王雀儿回道，神色愈发恭敬了。
“想当年，你们第一批武学生跟着我追杀西兵，就数你面无惧色，枪出如龙。此等果决的性子，倒也世间少有。”邵勋说道：“我本以为经历了四十年风雨，你的性子会有所转变了。可没想到，已是知天命之年的你依然如此锋锐。”
王雀儿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只道：“臣是为大局考虑。吐谷浑所据之处，颇为紧要，一旦为乱，数日内便可直扑西平郡。西平若失，则可出大斗拔谷，入张掖，将河西诸郡拦腰截断。陛下既有志于西域，断不可等闲视之。不如趁其弱小之时，连根拔之。”
邵勋嗯了一声，道：“光凭你这份眼光，平章政事便可做得。不过，西域方平，关西积储不丰，再等等吧。”
“是。”王雀儿明白了邵勋的意思，应道。
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就这点事，也值得你专程来一趟？”
王雀儿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赧然道：“臣担心陛下放过吐谷浑鲜卑。”
“放过怎样，不放过又能怎样。”邵勋摇了摇头，道：“吐谷浑至今连羌人诸部都不能一统，朝旨册封之下，数十年内怕是都难以一统。对付他们的机会多不胜数，你不要着急。听闻你下面还有人鼓动征讨百济？”
王雀儿心下一凛，道：“百济王虽向大梁称臣，实则如高句丽一般，狼子野心。国主又野心渐炽，不可不防。”
“打完这个，又打那个，何时是个头？”邵勋笑道：“八月间柔然又东窥，遣附庸部落试探，吾儿念柳巡视山后，遣将薛涛、慕容恪将其击退。你说说，朕是不是还要再追杀柔然？”
王雀儿无言以对。
“你是平章政事。”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若连底下那些好战之人都压不住，可就不像话了。打谁？怎么打？何时打？朕做决定，可懂？”
王雀儿如坐针毡，当场回道：“臣知罪。”
“多大点事！”邵勋温和地笑了笑，道：“玉盘、银器都收到了？”
“收到了。”王雀儿答道。
攻灭林邑之后，作为平章政事，有统筹全局之功，王雀儿分到了数十件玉器、银器作为赏赐，价值不菲，故邵勋有此问。
“吐谷浑不是林邑，穷得很。”邵勋说道：“回去后好好分说一下。好打且有财货的基本都打了，有本事就去林邑镇守，一定有钱财。昨日孙和来报，有广州世兵在林邑盗掘王公贵族之墓，这帮杀才，真是什么事都敢干。”
“是。”王雀儿又应了一声。
邵勋遂不再多话。
武人这股势力真的一点点成气候了，现在居然主动撺掇着打这打那的。邵勋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居然要稍稍压制一下武人渴望战功的迫切心情，他也体会到了唐初为何攻灭那么多国家，实在是立功心切啊。
王雀儿退下之后，接着便是桓温了。
桓元子刚从汉中回来，协助当地官员清理田籍、户口，小打了几个土豪及部落——都是当年投降过来的李成余孽。
看着风尘仆仆的女婿，邵勋没有多话，直接让他回去休息了。
或许因为庾亮的关系，太子邵瑾对桓温观感不错，比较信任，当然，桓温驸马都尉的身份也是一重因素。
桓温之后则是鸿胪卿庾蔑，谈起了已经抵达汴梁的蕃邦使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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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被杀得悄无声息，仿如路边一条野狗，无人祭奠，无人记得。
邵勋在和刘野那一起吃饭的时候提及了此事，后者只说石虎从小就野心勃勃，且凶残狠辣，若非石勒族人较少，根本不会用他。
邵勋闻言赞同。
一个人便是再有本事，也要有时势，时势不对，再折腾也是无用。
擒杀石虎之后，举目四顾，茫然无比。
并州的羯人势力算是解决得差不多了，二十年下来，拉出去打仗的打仗，迁徙的迁徙，编户的编户，这个在晋末被刘渊、石勒随意招兵买马的地方已然被朝廷深入控制，更兼有府兵弹压，稳如泰山。
刘闰中的一大把儿子分散到了诸郡，以荆州、扬州为多，慢慢都融入了各地的生活。
上党的部落首领们以麻秋为首，更是在各地当官为将，落籍他乡，被淹没在了中原的茫茫人海之中。
邵勋在脑海中最后过了一遍今年的大事，自觉还是比较充实的。
在三个鸡蛋上跳舞，不断平衡各方势力，注意此消彼长，整体做得还比较成功。
攻灭了林邑国这个在历史上给南朝宋一下子提供了几年财政收入的血包——公允地说，什么黄金“数十万斤”大概率是吹牛——后面大概率很难有这种又富又菜的冤大头了。
乐浪那边的运输在稳步推行，不但有资粮，还有数千百姓、数千家军士。虽说海上风波险恶，总有船只出事，但几率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线上。直接原因大概是测定了很多地方的水文状况，记录了很多气象数据，规范了操作流程，让航海真正变成了一门科学，而不是口口相传的经验。
没有需求就不会有这些事物的大发展。后世的航空条例是靠摔飞机摔出来的，航海亦然，因为有些问题你坐在家里真的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牂柯郡的改造同样在深入进行，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这就是他的帝国啊。
一场大雪之后，隆化五年（346）的脚步声如期到来。
正旦朝会之后，邵勋只微微湿了湿嘴唇，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不胜酒力了。
他把场合更多地移交给了太子，让他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的夜里，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情，一时间怔忡良久。
往日的壮怀激烈、豪情满腹，不知已离他远去多少年，他忽然想要去看看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月仲春
隆化五年（346），仲春时节。
洛水潺潺流淌着，滋润着两岸的农田、果园、草地。
邵勋坐在金门坞前的晒场上，一点没有帝王的架子，语气温和地与所有人说着话。
“陛下，他说见过你哩。”乡人们推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人，说道。
农人低着头，看着有五六十了，但真实年龄兴许还没满五十，他嗫嚅了两句，说道：“昔年在爷娘怀中，远远见过陛下，还吃过陛下给的肉脯。”
邵勋高兴地说道：“宜阳三坞迁过两次住户，你家都没走吗？”
“没走。”农人说道：“堡下就有田，在家里能看到，安心，便不走了。”
“也好，时日久了，总有感情。”邵勋笑道。
农人嗯了一声，又低下头不说话了，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哂然一笑，让邵贞取来两匹白麻布，递给农人，道：“拿去吧，回家扯两身衣服。”
农人欣喜地接过，千恩万谢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停了下来，扭头回望。
天子又坐回了胡床上，眼睛似乎闭上了，右手有节奏地轻拍着一旁的案几，好像在品味着什么。
农人有些疑惑。
在金门坞住了几十年了，这里最多的便是嘈杂声、土腥气，以及烧炭、制墨产生的烟火气。如果时候不对，当乡人们搅拌堆放了许久的粪堆时，还有浓烈的臭味。
难道比洛阳、汴梁的皇宫还好？
眼见着亲兵们都向他这边看了过来，农人赶紧加快脚步，捧着麻布走了。
其余坞堡民们渐渐散了，场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朕所以成事，皆赖宜阳三坞。”邵勋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邵贞侍立于侧，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邵勋不以为意。
他想起了当年一手一脚搭建坞堡的历程，想起了在这收拢流民、平整田地的艰辛——而今名满天下的张硕小时候就在这住了很长时间。
五户坞堡民养一位银枪军士卒，几乎挤出了所有资源，最终有了崛起之机。
一切脉络可寻，一切皆有缘由。
仲春的阳光和煦无比，春风拂在脸上，轻柔无比。
耳边传来了绵羊咩咩乱叫的声响，难道坞堡旁边的那条水沟还没有被填平？以往一到冬天，就见到脏兮兮的羊在水沟积雪下翻找草根。
金门坞多了两台羊毛纺机，那些毛应该能利用上了吧……
远处隐有“嘭嘭”伐树声。
一棵棵松木被砍倒，制成优质的墨水，这是雕版印刷的必备之物。往常是金门坞的专利，现在已扩散到宜阳三坞乃至更多的地方。
闻着顺风飘来的烟味，邵勋竟然异样地安心，盖因这意味着金门坞又多了一些收入，百姓们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洛水河面上似乎响起了船夫嘹亮的号子声。
曾几何时，这条大河曾经断流，河谷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到了隆化五年的今天，春水大涨之下，木排、小船往来如织，给两岸数百里的百姓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通过这条河，他们直接沟通上了洛阳。
商业的繁荣，是乡村经济提升的标志，原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啊。
更远处似乎还有琅琅书声。
作为邵勋起家的地方，每一座坞堡都有官员管理——比如管理金门坞的就是云中尉，相当于县尉——梁县武学定期派学生过来教授孩童读书识字，算是一项福利。
坞堡民们一开始有些不情愿。
哪怕只是一个小孩，也能放羊、割草、捡树枝、浇菜园、采桑叶等等，可以帮家里不少忙，做很多琐事，一旦去读书，家里活就没人干了。
不过坞堡到底是军事化的管理体制，强制执行之后，人们倒也慢慢习惯了。
在第一个人进武学并当上官之后，最后的阻碍也消失了。
就这样，邵勋感受着市井百态的声音，心情反而愈发平静，困意渐渐上涌。
曾经有那么些年，他就想着在一个温暖的午后，一个人静静躺在田边、林下，感受着一切与他记忆关联的熟悉事物，优哉游哉一天就过去了。
他曾经以为这样很简单，很容易，毕竟他已是皇帝，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看似简单的心愿却充满着各种现实阻碍，直到今天才达成。
够了，满足了。
******
“陛下，陛下……”耳畔传来了几声轻呼。
邵勋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盖在身上的毛毯。
“陛下，太阳要落山了。”邵贞提醒道。
邵勋听完，笑了笑，道：“竟然睡了一个半时辰，唉，从未有过之事。”
“陛下累了。”邵贞说道。
“哦？”邵勋看向他，说道：“我一不上阵厮杀，二不躬耕垄亩，何言累也？”
“陛下心中装着事。”邵贞正色道：“虽无筋骨之劳，然心神耗费极多。”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邵勋轻笑一声，站起了身，看着渐渐为暮色笼罩的山林，道：“还有何事？方才半梦半醒间，听到马蹄阵阵，隐有呼喝交谈之声。”
邵贞让人取来一份奏疏，禀道：“韩王自河北回来了，漳水、白沟河尽数疏浚完毕。”
“春郎啊，他确实辛苦了，这些年领了一个又一个使职，不是查这个就是督办那个。”邵勋朝金门坞堡墙内行去，说道：“我待会写封信，你遣人发走。春郎也该好好休息下了。”
“是。”邵贞应道。
邵勋遂不再多话。
老五是个要强的性子，这些年经过自己开解，他已慢慢放平了心态，减少内耗，与自己和解，不再像以前那么拼了——大夏天的，直接挂个蚊帐睡在武库门口，简直不是一个皇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现在的他已经三十一岁了，做出了不少成绩，再也没人在暗地里嘲笑、讥讽。甚至于，畏惧他的人非常多，因为老五出了名地不好说话，不讲情面，让人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下意识不想招惹他。
他算是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三弟邵璠很喜欢他，说将来可让春郎接任黄沙御史一职，继续为邵梁王朝谋福祉。
收回思绪后，邵勋来到了熟悉的那个小院，进了房间，推开最后面的窗户。
可惜，因为担心乐岚姬舟车劳顿，没带她来这边。
晚风吹进了房间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勋竟然感受到了些许琴声。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满天星河与四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洛水也安静了下来，静谧之中带着点潮声。
邵勋轻拍着坚实的窗台，无声地笑了。
他在这里完成了人生中重要的历程，仔细回想起来，余味悠长。
有些记忆，平日里隐藏在深处，你本以为已经忘了，可一旦想起，却出乎意料地清晰。
邵勋离开窗台，又看了看屋内。
昏黄的灯光中，墙上的弓梢、刀鞘异常显眼。靠墙的书柜中，依然摆放着当年留下来的一些档籍。
邵勋随手翻阅了下，这是《农事辑要》的早期版本，汇集了从各个世家大族手里漏出来的农业技术，汇总成册。
当然，他自己的功劳也有，比如用河底淤泥搅拌粪便堆肥。
这项技术不起眼，或许前人早已做过，但正经强制推广却是由他邵某人完成的。
到了现在，不光这种了，就是羊圈、牛棚、猪窝之中，都会经常铺上一层细土，时时清扫。
充满肥力的泥土一层层撒在农田里，为北方两年三熟制农业生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原来，自己早年也做过这么多事情啊。
邵勋暗暗感慨着，将档籍放回原处。
金门坞的农田养护非常出色，一直是标杆之一，原因或许便在此间——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每亩地每季可收六斛左右的小麦，大部分都被养护成了上田。
很多百姓不愿离开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
邵勋的思绪继续发散。
他想到了正在江南如火如荼推广的稻麦轮作制度。速度或许算不上快，但不可抑制，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好处。
只要你提前育秧，打一个时间差，麦收后就能种上水稻，一年收两茬主粮，两年便是四茬，而北方大部分地区只有两茬半。
这是他给江南百姓的礼物，只要持之以恒下去，不断寻找养护农田的办法，就能以更少的田地养活更多的人——如果肥力实在跟不上，那就休耕一年或轮作其他作物。
农为国家之本。
他建立的大梁朝，农业生产力应该是远远高于历史同期的，长期积累之下，带来了显著的变化——金门坞那成群结队、满地乱跑的孩子就是明证。
人口的增加是幸福的烦恼，全看你如何处置了。
太子邵瑾已然认识到了户口滋长所带来的利弊。
他最初是通过左龙虎卫府兵家庭的状况了解到这一点的，经历了三年度田生涯后，他看到了部分人多地少区域的状况——颍川某些乡里，一户百姓耕作的田地已不足二十亩。
他将这些地方称为“狭乡”，建议迁徙百姓至“宽乡”。
虽然迁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贸然提出这个稍稍有些值得商榷，但他确实认识到了问题的本质，这就足够了。
三月十九，邵勋离开了金门坞，直接翻越南侧的山道，前往襄城、广成泽。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没有故人了
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邵贞脸色涨红着，将其移到临时搭起的灶台上。
这玩意是真的重，用饭甑不好么，非得用大铁锅。
忙活间，他偷偷瞄了眼不远处，天子正站在流华院前走来走去，和一群耆老谈论着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走得近了，邵贞隐约听到了一点声音。
“哦？当年你跟庾元规一起过来的？”邵勋惊讶道。
“正是。”一老者禀道：“仆乃庾氏家兵，从鄢陵迁来此地，看守屯丁，后来便落籍此地了。”
“可有子孙？”
“有，一大家子呢。”
“过得如何？”邵勋追问道。
“广成泽现在都是好地了，亩收多着呢。”老者回道：“广成苑培育出的新东西，总能给我们先用。”
“哪些东西？”邵勋颇感兴趣地问道。
“出了好多种菘菜，拿回家种，再卖到驿站，能赚不少钱。”
“菘菜好啊，就是种类太多了，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旁边又有姓乐的老者附和道：“往来驿站的官人最喜欢的便是春笋、春韭和菘菜了。”
“菘菜炖肉，有的是官人愿意掏钱。”又一姓郝的老者说道。
此人是郝昌的族侄，同样落籍于此。真算起来，这几家都是早年广成泽的监工群体，彼时屯丁多为战俘，需要他们带着家兵帮忙看守，节省邵勋的精力和兵力。而今屯丁早已转为民籍，成家立业——不出意外的话，是第二次成家立业——这几家在当地的威望还是比较高的。
邵勋听到他们提菘菜，大笑着走向邵贞这边。
这边其实有两个铁锅，其中一个炖着春笋、菘菜。邵贞提醒春笋老了，不适合炖菘菜，但邵勋就是想吃。
另一口铁锅直接就是菘菜炖牛肉，香气扑鼻，离着七八步都能闻到。
邵勋招呼众人坐了下来，等着上菜，随口问道：“除菘菜外，还有何物？”
“陛下，广成稻便不错。”庾氏老者说道：“以前种得可多哩，不光广成苑种，民户也种。洛阳贵人年前发下的稻谷，七成是广成泽的。”
“近些年水少了，民户种稻的也少，很多人又种回了粟麦。”乐氏老者说道：“或者改种广成豆。”
“广成豆如何？”邵勋问道。
“少府说可以拿来榨油。我等种了几年，发现确实比寻常豆子多出油，然多得有限。”
邵勋点了点头，道：“不要急。出油多的豆子并非一朝一夕可得，有时候需要点运道。”
众人连连称是。
“陛下，少府所育之犍牛亦不错，而今两户共用一头，耕起田来十分爽利。”郝老头插言道：“贞明末更有新乳牛，产乳多出四五分，养了的都说好。”
邵勋听了很感兴趣，道：“广成泽百姓亦喜食乳？”
“这边有大片山林可供放牧，养的牲畜多了，自然食乳。仆晨起必以新米、野菜、牛乳煮成乳粥，吃上两大碗，一天都有劲。”
邵勋听了大笑，道：“看到广成苑能造福你等，欢喜尤甚。”
说完，他让邵贞给众人上菜，又道：“看到百姓餐桌上多了几道菜，朕总是很满足。不能打打杀杀几十年，最终穷困无比，家徒四壁，面有饥色吧？”
“耕牛、乳牛、健马、稻谷、豆子、菜蔬等，有此种种留给世人，朕便放心了。”
“只要广成苑仍在，少府仍在，这些都会一代代进益，造福更多的人。”
“罢了，菜来了，就说到此间。来，用饭。”
邵勋招呼着几人一起与他用饭，众人齐声应是，面带笑容，与有荣焉——你别说，菘菜炖肉就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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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断枯枝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堤岸上的杨柳。
湖水清澈无比，一下下荡漾着。
长堤延伸向远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错落有致的房屋遍布远近，有一些上面还挂着出售的悬券。
天下大乱时，洛阳的达官贵人一窝蜂跑来此地置宅，以求苟安。
天下大治时，他们又嫌这里偏远，或主动或被迫地走了。
细细思来，让人感慨万千。
不过这样也不错了，自己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收拾旧山河，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在树下站立许久之后，邵勋继续在长堤上走着。
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女儿王蕙晚坐在车上，正哄着五岁的儿子入睡——她与徐铉共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
曾经有那么些年，卢熏就喜欢抱着獾郎在长堤上漫步徜徉，那时候作陪的往往就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
对王蕙晚而言，这条长堤对她也有意义，因此她时常来到这边的襄城公主府旧宅住上一阵子，似乎能让她心灵平静。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王蕙晚从车上下来，走到邵勋身边，默默陪着。
“蕙晚，阿爷诸女中，最亏欠的就是你。”邵勋忽然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想要什么？”
王蕙晚心下一颤，无来由地有些恐慌。
“我什么都不缺。”王蕙晚摇了摇头，轻声问道：“阿爷为何这么问？”
邵勋转过身来，看向女儿，笑了笑，道：“以前非得我催你，你才喊我阿爷。”
王蕙晚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低下头，而是继续看着父亲。
“孩儿们还好吗？”邵勋问道。
“都好。”王蕙晚说道：“俭娘十四岁了，近日已有人上门说亲。”
“太早了。”邵勋摇头道：“再等四五年吧。”
说完，有些感慨道：“没想到当年窝在你怀里的小人儿也长大了。在阿爷心中，你还是个孩子呢。初见到你那会，小小的身板穿着繁复的裙装，跟在你娘身后，一丝不苟地像是宫中教习。”
王蕙晚亦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一次见到父亲时，她还懵懵懂懂，并不清楚面前那个用惊喜、愧疚、怜爱的目光打量着她的男人是谁。
只记得母亲对他态度不是很好，而男人不以为意，嬉皮笑脸，讨母亲欢心。
离开之后，临上马车前，母亲脸上的表情是当时的王蕙晚难以理解的。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是懊悔、怅然。
母亲刚强了一辈子，临死前才肯袒露心扉。
而她么，现在也有太多回忆可以咀嚼了。
收拾心情之后，邵勋问道：“宽明如何？”
“开始读书了，上个月又第一次练武，很用心。”王蕙晚轻声回道。
“宽明”是徐铉、王蕙晚的大儿子，今年七岁，二儿子宽良则只有五岁。
听到外孙的情况后，邵勋仰头看向天空，道：“你夫君已然出丧期了吧？过两天他就能当襄城太守了，从今往后，就在这安安静静过日子吧。山清水秀，与世无争，多好。”
微风吹拂，杨柳依依。
邵勋将一段柳枝托在手掌，仿佛在安抚似的，说道：“如此，阿爷也能放心一些。富贵权势，临了都是浮云，平安才是福气。”
“阿爷，你——”王蕙晚紧紧盯着邵勋，一向沉静的眸子满是担忧。
邵勋脸上的笑容渐渐灿烂了起来，道：“不要担心，阿爷只是累了，想得太多、太费神。”
王蕙晚沉默了下来。
她总有种预感，父亲像是要离开她了似的，她希望这是错觉。
有心问清楚，又不合时宜。
世界那么大，能被她挂在心上的没几个人，她有些后悔以前因为难堪而下意识疏远父亲了。
父亲转过了身去，慢慢走在长堤上。
他的身形依旧宽厚，依然能给她遮风挡雨。
他的气度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
他的目光之中全是欣赏与满足，好像广成泽的一切便是他一生功绩的缩影。
他好像又有些遗憾，因为广成泽也在变，无论人还是物。
他来一趟，能见到几个熟人都不容易，大部分故人早已凋零在风中，且多归葬家乡，便是想祭奠都很难。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了啊。
阳光被一片乌云遮住，王蕙晚微微一惊，回过了神来。
父亲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正向她挥手作别。
大队军士依次收拢，簇拥在父亲身侧。
父亲脸上笑容灿烂，神色洒脱轻松，一如往常。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古”战场
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孩童们蹦蹦跳跳着，手里拿着木棍、竹竿，嘻嘻哈哈，做行军打仗状。
旁边七八头牛漫步徜徉，悠闲地咀嚼着鲜嫩的牧草。
“这帮顽童！”邵贞拨开高高的蒿草，看着吓了一跳的孩童们，哈哈大笑。
孩童们确实被吓了一跳，待看到一群盔甲鲜明的武士后，反倒镇定了下来。
其中一年岁稍大的孩子上前，壮着胆子问道：“你们是黑矟左营的人吗？”
“小小顽童，亦知黑矟军？”邵贞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
孩童后退半步，躲了开去。
邵贞低头看了下，这个孩子手里竟然拿着一根断箭，锈迹斑斑的，顿时明白了。
这里是河内，曾经与刘汉反复拉锯的战场，不知道多少人葬身于此。
东边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
邵贞神情一振，抬眼四望，侍卫亲军的兵士们正向远处拉网，四处排查。
呼喝之声连连，长枪在芦苇丛中刺来刺去，直到一个光着屁股拉屎的人从里面窜了出来，大呼冤枉，他不是刺客。
邵勋哑然失笑，吩咐赏他两匹绢。
同时又有些叹息，他到底在指望着什么？指望着故人与他把酒言欢？指望着敌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指望着敬爱他的人歌功颂德？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来这里看看，与人说说话——呃，说话对象已被本地官员请来了。
“陛下，这便是尚能找到的当年居于附近的百姓。”河阳县令走了过来，禀报道：“唯惜匈奴治下的河内本就没多少人，全在这了。”
邵勋挥了挥手，让县令退下。
县令有些失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
站在邵勋面前的有七八人，年纪都不小了，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许是县令交代过什么，他们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挨个说起了话。
“当年打了一夜的雷，我带着羊群在山下避雨，电闪雷鸣之间，河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舟楫，吓得连滚带爬，躲到了破庙中。”
一人说完，另一人接着说道：“我去外舅家还粮食，半夜往回走，河边忽然冒出来一群湿漉漉的人，活似水鬼一般，我直接躲进了林中。后半夜杀声大震，雷雨都遮不住。天明后想去战场上捡点东西，终究没敢。”
“我在浮屠庙中打杂。半夜忽闻杀声，法师披衣而起，登楼望远，片刻后就坐在阁楼上，念了一夜的经。我当时吓得浑身发软，总觉得刀下亡魂都被招来了。”
“天明后，我被抓来掩埋尸体。匈奴兵多为背后中创，可见王师天威。”
“匈奴人把所有船都搜集起来，一把火烧了。我家打鱼的船被藏起来了，后半夜听到芦苇荡中有动静，便偷偷过去看，结果被上岸的王师斥候抓住了，他们逼着我划船去南岸，接人渡河。说是有一斛粮的赏赐，到最后也没见到。”
“战后有匈奴兵藏过来，被我父一锄头砸死。天明后说有赏赐，可拿匈奴首级换钱，我父去后被踹了一脚，首级也被抢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好大一通，邵勋甚是无语。
遮马堤之战还有如此之多的视角，回想起来，感慨颇多。
曾经的战场已经长满了青青的麦苗，尸体腐烂在田间，为农作物供应着养分。
可过了这些年，谁还能想到那一晚，数千将士毅然渡河的决绝？谁能忆起，大雨下壮怀激烈的呐喊，以及黑沉沉的雨幕中冷酷无情的捅刺？
惊雷之下，敌我双方撞在一起，迸发出的情绪几乎能把人点燃。
俱往矣！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年的将士们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给了匈奴人耻辱性的失败。
时过境迁，如果他们还活着，或许可以在某个冬天，看着围坐在炉边的儿孙们，自豪地说一句当年我怎么怎么……
“一人赐绢两匹。”邵勋招了招手，吩咐道。
亲兵们很快搬来了绢帛，挨个分发下去，众人自然千恩万谢。
“大战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过得如何？”邵勋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了一人。
此人行了一礼，道：“陛下，我等各家都授田了，而今自耕自食，赋役也不重，比当年好太多了。”
“好啊。”邵勋高兴道：“耕作之余，可还有旁的营生？”
“在河滩边放羊，产些乳酪，有人过来收的。”
“除此之外呢？”
“野王、河阳总有人起屋，若闲着没事，就去为他们佣作，赚些钱贴补家用。”
“可有家口甚多，向外迁徙者？”
“去年有几对小夫妻结伴去了洛阳，说要西行高昌，那边授田。今年没听说。”
“为何没有了？”
“没人给钱。人去了西域，总要给家里一点钱吧。”
邵勋点了点头，道：“若实在过不下去，可南下扬州、荆州，或者去高昌、牂柯、乐浪。”
此人闻言，点了点头。
他就只知道高昌，另外两个地方听都没听说过，也没见有官人过来花钱招募人手。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钱是最重要的，而高昌“青山绿水”、“遍地金银”，去那里不好吗？
邵勋也没再多说，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遮马堤的风很大，他裹着锦袍，行走在大堤上，找寻着昔日战场的遗迹。
或许是印象太深刻了，还真让他找着了几处，不过景致和当年都大不一样了。
尤其是渤海王刘敷扎营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白色的小塔，询问当地人后，得知因为大梁王师追索敌人甚急，便让本地百姓收拾、掩埋尸体。
尸体掩埋多年后，有人在此地垦荒种地，夜晚鬼火森森，非常吓人，于是请僧人收敛遗骸，置于塔中。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满是白骨的石塔。
据乡人所言，最晚到贞明末，还有河南人过来祭拜，说是当年亡父出征，攻营时战死了，尸体没找到，于是只能来此聊为祭拜，求个心安了。
邵勋让人准备了一些贡品，并吩咐县令找人过来祭祀。
四月十五，他离开了河阳东行。临走之前，信使送来了几份奏疏和信件。
常年饱受“消渴症”折磨的水师中郎将杨宝去世了，太子令鸿胪寺、太常寺选送冥器，拟定谥号，同时又询问是否让西域大都护杨勤夺情。
邵勋思考了下，提笔手拟诏书，令杨勤夺情留任西域都护之职。
西域是他打下来的，军镇体系也是他建立的，那边就属他威望最高、人头最熟，值此关键时期，确实不宜轻动。
邵勋又回想了下于阗镇的情况。经过数年的经营，该镇已有二千五百镇兵，分布于五个堡寨之中，初步控扼了丝绸之路南线，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线路。
想到这里，他干脆又写了一份诏书，自曹魏时代就传下来的鄯善屯田兵（原西域长史李柏帐下兵马）择精壮千人，编为镇兵，划入于阗镇。
算上今年于阗镇即将设立的一个堡戍（五百兵额），于阗镇的兵力将达到四千人，算是初步组建完成了，以后只需以这个体系小修小补，无需大动干戈。
其实今年年初邵勋还收到过杨勤的奏疏。
政事堂决定在于阗镇组建完毕后，招募健儿建立焉耆镇，但杨勤建议优先建立疏勒镇，盖因此镇离大宛近，建起来后好处颇多，对大宛的影响力会大大增加。
关系到这等军政大事，政事堂也不敢擅专，于是送到了此地。
邵勋知道即便设立了疏勒镇，通往大宛也没那么简单。
两者之间隔着葱岭，还有一个阿赖山谷——这其实倒是一片海拔相对较低、水草丰美之处——过阿赖山谷之后，便有山间孔道可抵达费尔干纳盆地，距离并不算近，也不算好走。
唐代为了控制这条通路，还专门设立了葱岭守捉城，驻兵戍守，控制拔汗那国（大宛），直到怛罗斯之战失败，这个边防体系才开始收缩。
当然，去大宛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从龟兹那边还可以翻越天山，只不过没这边好走罢了。
邵勋最终决定相信前线边帅的决定，下令优先建设疏勒镇。
这大概又要花费数年时光，但无所谓了，经营西域本来就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工作，以后这项任务还得交到太子身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纪功庙
“小心点，别撒了。”曲折的山道之上，有人大声呼喊道。
因为是下坡路，且车辆满载，行走起来非常不容易，之前已经有人因为大意而从山道上连人带车摔落下去了。
山道就建在笔直的城墙之上，墙下就是密密麻麻的农田和树林，摔下去可不止青一块紫一块。
而在山道顶端的冰井台中，一样样物事被取了出来。
这些大部分不是粮食，而是储存的肉脯、干酪，装满了一车又一车。
虽说肉脯干硬到极致时可以当盾牌，干酪长毛了也能继续吃，但保存时间长了总不是个事，于是干脆捞出来，装车送到河浦边。
山脚下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直延伸到刚刚疏浚过的河道旁。
船只吃水很深，装得最多的便是粮食。
每装满一船，船工们便喊着号子，顺流而下，直趋漂渝津。
被征发过来干活的丁壮们唉声叹气。
这会是四月底，家里种了冬小麦的都惦记着回家，盖因再过二十天就能收麦了，便是种了春小麦或粟的，也想回家锄草。
不过没办法，他们比一般的民人更不敢反抗。说白了，生活在邺城附近的他们大多是当年石勒分田的军士或其后人。石勒败亡后，今上没有没收他们的田产，只是重新清点了一下，然后便人各领其田，各安生业。
所以，即便朝廷并不追究他们这些降人的罪过，但他们还是自觉矮一头，连抱怨都只敢与相熟的人私下里说说，生怕惹事。
而就在河浦边马车、牛车越积越多的时候，桑梓苑丞拓跋奉天也带着大队车马过来了。
他们几乎有什么装什么，常规的是粮食，非常规的甚至有竹器、家具、笔墨纸砚、瓷器等等，几乎都是桑梓苑所出，甚至还有两千余匹毛布。
可想而知，今年桑梓苑是不可能对少府财政做出什么贡献了，因为他们真的倾尽所有。
“这样如何装船？便是装到晚上也装不完。”出身草原的拓跋奉天对水运十分熟稔，见到河边那副混乱的模样就直皱眉。
走近看了看后，忍不住呵斥道：“君等不知并州下了好久雨了？太行山中积水甚多，汹涌而下，若不扎下大桩，船就要被冲走了。”
邺城方面听得有道理，立刻手忙脚乱改正，同时遣人临时搭建栈桥，开辟更多的装船地点，以期尽快将这批物资运走——邺城只是一处，清河才是大头，那边却不知怎么样了。
是的，冀州动员了好几个郡，只要府库尚有存余，就大部装船运走，送往漂渝津，等待装船出航。
漂渝津度支校尉帐下的海船几乎增加了一倍。前几年超配的船工派上了用场，他们现在直接被分配到新船上，作为“老手”以老带新，狠命往乐浪输送资粮。
之所以如此卖力，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因为天子到魏郡了，不得不如此——倒不是他们不愿运，而是重视问题、积极性问题。
“陛下到哪了？”忙了好一阵子才歇下来的拓跋奉天，遥望南方，问道。
“应快到了。”有人回道：“前天在野马冈，来这里用不了多久。”
拓跋奉天点了点头，又看向河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船只，心中惊叹不已。
唯有一个庞大且如臂使指的王朝，才能收拢如此之多的物资，不计代价地外运。
再想想以前的拓跋代国，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连出征所需的粮食、器械都弄不齐，实在不好比啊。
大梁朝只要稳步发展下去，君臣不乱来，光靠着这个体量，以及战力强横、未及堕落的兵马，就足以扫灭所有威胁了。
想及此处，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又开始指挥起了搬运。
******
邵勋很快就来到了邺城。
铜雀台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但警戒线之外，邺城官民里三层外三层，挤挤挨挨，伸头够个不停。
邵勋恍若未闻，只伸手抚摸着一块石碑。
“自汉以来，五部匈奴许居内地，久沐王化，薄立功劳，朝廷抚绥，常布恩信。近岁则有凶逆之徒，不念父兄之教……”
“伪安东大将军石勒，本羯奴也，承祖父之奸谋，逞豺狼之凶戾……”
“材官将军邵勋，胸怀仁义，常思去杀。然事关除暴，理合用钺。故兴雷霆之怒，厉行原野之诛……邯郸故地，邺城名区，遂得保安，人所共庆。”
时过境迁，碑文清晰如昨，甚至还上了一层红漆，怪醒目的。
石碑之外，甚至还专门修建了一个院落，郡县派兵戍守，将其搞成了一个景点，定期对外开放，供人参观。
这可是天子定鼎河北的首战啊，意义重大。
石勒、王弥纠集了六万乌合之众，在野马冈被打得落花流水，狼奔豕突，再也在邺城站不住脚，一溃数百里，直接改变了河北的局势。
当是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恭贺太傅（司马越）“有福气”，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同时，也潜移默化改变了幕府很多人的看法。
虽说政治决定军事，但军事也会影响政治。有的时候，政治的蝇营狗苟、利益交换，完全抵不上战场上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野马冈之战就是如此，直接宣告一个军头的崛起。
邵勋自然深谙这个道理，此刻的他就用满是欣赏、回味的目光看着这座丰碑。
“最初是永嘉二年（308）立的碑吧？”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他轻声说道。
其实不用任何人回答，底部就有日期。
“陛下大破顽敌，戡定河北，丰功伟绩，无人能敌。”郡县官员们齐声贺道。
邵勋面露微笑，扫过一圈后，便不再言语。
他对眼前这些人无感，他只对河北民心感兴趣。
“此庙平日里可有人来？”他问道。
“回陛下，每旬开放五日，次次人流如织。”
“回陛下，百姓皆谓此‘纪功庙’，与有荣焉，时常祭拜。”
“回陛下，纪功庙外每月有一次大集，远近百姓皆来，出售农家果蔬、禽蛋之时，还能观看把戏。”
“陛下，纪功庙在邺城的名气比铜爵园还大。久而久之，百姓皆知陛下砥定天下的丰功伟绩，民心尽归矣。”
“有此碑镇着，邺城安矣！河北安矣！”
官员们谀词如潮，虽然略嫌夸张，但离事实也不是太远。
邵勋听得很是高兴，更有些放心，稍稍弥补了一点心中的缺憾——他已经想明白了，所谓的“故人”，要么病死了，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他收在后宫中，没什么意思了，除非能远巡边塞，但没那么必要了。
“河北之安危，固在将士用命，固在此碑，但时过境迁，能有几分效用委实难知。”邵勋说道：“真正能让河北安定下来，还得靠卿等勠力同心，好生做事。如此，朕便放心了。”
“谨遵陛下旨意。”众人齐声回道。
邵勋微微颔首，看着天空不断盘旋着的金雕，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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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的时候，在邺宫内住了几天的邵勋意兴阑珊，准备南返了。
刚出宫时，遇到两名妇人请求入见，并送上了亲手编织的锦缎。
邵勋有些奇怪，他还有如此魅力，能让民妇主动送这玩意？
一打听才知道她俩是已经过世的桃豹的家眷。原来桃豹之妻张氏亡故后，两女分为妻妾，非常感激当年邵勋给河北带来安定的功绩。
这个地方，司马颖、司马越、司马腾、汲桑、石勒来来回回，屡遭兵火，残破不堪。若非有人出来收拾乱局，不知道还要死难多少百姓，她俩也必不可保——当时穷得全家就剩一条裤子，两个大姑娘终日窝在榻上，没法出门，实在可叹。
邵勋高兴地收取了锦缎，询问了一下桃豹子嗣的近况。得知姐妹俩生了三子二女，一子在平城做官，一子去了江南，一子在国子学读书，非常满意，着随行官员记下三人的名字，吏部派员考核，如果有才具，且年限到了，立刻在河北找寻合适职位，拔擢任用。
说这话时，旁边围观的人不少，羡慕之人不知凡几。
邵勋也有些感慨。
他终究在河北留下了自己的印记，终究还有人感激他，而不只是畏惧他。
再看看如今已经遍布邺城、邯郸等地的毛纺工坊——一般以家庭作坊的形式存在——草原与河北的经济似乎也联系在了一起，双方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无棣、漂渝津的存在，又让河北打开了海上门户。虽说辽海凶险，可终究有适合航行的季节和方法，在航海技术日新月异的当下，或许也是个机会——说实话，辽海海边至今没几个渔民，显然是很怪异的一件事情，需要慢慢改变。
河北传统的丝织优势依然存在着，成熟的农业技术带来了粮食产量的与日俱增，邵勋又不断给河北读书人入学的机会，太子妃本身又出身河北，将来定然会成为大梁朝与河南并重的腹心之地。
如此，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邵勋不再耽搁，下令返回汴梁。

第一百二十七章 芳华
“你说你怎么突然就想不开呢？”芳华院内，羊献容怒气冲冲地将一碗茶水顿下。
邵勋本来嬉皮笑脸，待看到羊献容冷漠、生气的面容下，藏着几丝关心时，他又不说话了，脸色一正，道：“其实没什么，就是想走走、看看。”
“这些地方有什么可看的？”羊献容问道：“广成苑你都跑烂了，在汤池中荒淫无度也不止一次了。怎么？惦记着哪个村妇？”
说罢，低头看了看邵勋袍服的下摆。
山宜男在一旁准备点心，闻言轻笑一声。
邵勋看了她一眼，问道：“宜男，你不是说和风细雨也挺好的么？”
山宜男被说得脸一红，嗔了邵勋一眼，低头继续准备点心。
羊献容仿佛没注意到邵勋和山宜男的互动，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她仍然看着邵勋，目光中有许多不明的意味。
邵勋也没法再插科打诨了，轻轻把羊献容抱入怀中，轻抚着她发髻上的几根银丝。
“我老了。”羊献容闷声说道。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当年巡街时那个美丽的皇后。”邵勋说道。
“哪一次？我不记得了。”羊献容问道。
“记不得就算了，没关系的。”邵勋说道：“或许哪天一觉醒来，我们都回到少年时了呢。”
羊献容有些触动，轻声问道：“那时我会是什么样？”
“你穿着白短袖，青春洋溢，腰肢纤细，我都看呆了。”邵勋说道。
羊献容轻笑一声，道：“那时我认识你吗？”
“你一定要认识我。”
“我就只能认识你吗？”
邵勋默然，道：“我帮昊天上帝那么多，总有点好处吧。”
羊献容神色微动，问道：“你帮了几次？”
“就这一回，但我觉得不止一次。”邵勋说道。
羊献容沉默许久，才问道：“她们——好看吗？”
邵勋笑了笑，道：“你说什么话？”
羊献容慢慢起身，默默将洒落的茶水擦拭干净，然后又给邵勋倒了一碗新茶。
片刻之后，她说道：“佛陀也很灵验的……”
邵勋嗯了一声，又道：“铁奴（邵纪）在右天武卫司马任上很不错，不愧是自幼喜读兵书的，我邵家——”
羊献容瞪了他一眼，片刻后方道：“他当了司马后，整天查武库，见到朽坏的就责骂，意气太过。”
“我的儿子，怎能没有意气？”邵勋失笑道：“没有飞扬跋扈，纵马天街就不错了。”
“他不会的。”羊献容笃定地说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管？”
邵勋哑然。
山宜男将点心端了上来，道：“书都写好了。”
“哪些书？”邵勋一时没反应过来，随手拿起一片干果，问道。
“《世说新语》，录了上百个故事。”山宜男回道：“《露华问对》也重新增删了一下，现在市面上有两版了，新版卖得很好，王丹虎提了不少建议。”
邵勋思考了一下，才想起了是那个冰妹啊，不过山宜男和她应该是很熟的。
“可惜她无法生儿育女了。”山宜男叹息了一声。
邵勋无语，你为朋友叹息就叹息，看着我作甚。
“你弄这些有用吗？”山宜男又问道。
“或许有用吧。”邵勋说道：“只要它出现在这个世上，就有可能发挥作用。也许一时无用，可将来一天有人想起呢？”
“你和赵王写的家书也是这般么？”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道：“钱之一物，最是奥妙无穷。若有人能够参透其中道理，不知能为朝廷财计增添多少帮助。而今多税人，可若有一天朝廷能够税地、税财，则国用日丰矣。”
“那个朝廷就不存在吧？”羊献容冷笑道：“你有本事去京中丈量屋宇收税，看看公卿将相们怎么说，别闹到下罪己诏。”
邵勋忍俊不禁，道：“何至于此？长秋，你今天怎么了？”
不过羊献容确实有政治天分。
不以人头、户口为征税对象，而是以财产征税，这事唐德宗搞过，然后被朱泚造反，稀里糊涂跑路，然后下罪己诏——不过有一说一，以财产为征税对象的两税法依然推行开来了，盖因不推武夫大爷就没钱用，后果更严重。
羊献容从没经历过这些事，但她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推断出了这一切，并为此嘲讽他邵某人。但没办法，说得对！邵勋固然可以用无上威望压制住手下，但隐患相当巨大，大家打不过你，熬死你还不简单？甚至更狠一点也不是不行，只要找准机会……
反正有太子在了，天下不至于大乱，哭完丧之后，太子登基，该咋样继续咋样。
而在见到姨母情绪不太对，山宜男立刻上前打圆场，又往邵勋嘴里塞了一块桃干。
邵勋吃下后，连连赞叹，道：“好桃。”
“你的功劳。”山宜男说道：“魏、汲、河内、荥阳、河南等地广为种植，似乎又出了新种，味更佳。”
邵勋想了起来。
当初薅世家大族羊毛，让他们把各自的农业技术贡献出来，过程不是很顺利，但还是捞到了一些，主要是庾、王、裴等大家族。
果树培育就是裴家提供的，后来又收集了一些，慢慢形成了规模，交由少府和民间培育。少府成果不多，民间却在四十年间培育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果品，而今广泛传播，到处种植。
“有此佳品，复——”邵勋说道。
“今年你不会跑了吧？”羊献容“自适应”了一会后，又坐了回来，问道。
“不跑了，就陪着你们。”邵勋说道。
“果真？”
“当真。”邵勋说道：“政事堂有四位宰相，很多时候并不需要我过问太多。”
“平日里，有些事我并不想多说。”羊献容沉吟了一下，道：“时至今日，所谓新朝雅政皆已稳固。譬如交州，海运粮食入广陵，吴晋未有之事，然到此已是极限，不要奢望更多，多则生乱。诸如此类之事甚多，若想大梁朝稳固一些，这些事越少越好。”
邵勋不由得打量了下羊献容。
其实正如她所说，新朝雅政已经有点稳固了。比如海运最稳固的交州，已经形成相当的利益链，虽然还很脆弱，上层一道命令就有可能让其消失，但就邵勋观察而言，太子对蔗糖、木材、粮食、奇珍带来的利益颇感兴趣，在他那一代应该不会废掉此事。
至于研究大道之理的万象院和天工院，则举步维艰，多停留在辩论、反驳阶段——那帮喷子对此是真的乐此不疲。
当然，也不是一点成果没有。
庾蔑回归时没有来得及带回制糖工匠，但去年西域都护府重金招募了一些工匠——不是来自康居，而是贵霜。
他们带来了摩揭陀传到中亚、波斯的制糖技术，少府工匠学习后，又改进了一番，终于制出了相对纯净的粒状糖。只可惜并不是白糖，传闻摩揭陀国曾制出过白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多半是讹传吧。
其他的技术，除了农作物、牲畜培育外，用处都不算太大。
最近少府又从东沃沮、乐浪外海找来了昆布（海带），放入辽海之中养殖。很奇怪，大梁朝从南到北，沿海都没此物，从东沃沮引进后，昆布居然很好地适应了辽海的环境，可能气候有所类似吧。
可惜没有尼龙绳，竹子、木头又不耐腐蚀。不过也无所谓了，不重要，让这些物事在海中自由生长即可。
邵勋收回思绪，轻轻握住了羊献容的手，道：“不折腾了。就这样吧，这个天下我已经比较满意了。”
羊献容脸上稍稍露出了些笑容。
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房间内的闷气消散一些。
院外树影婆娑，花开烂漫，充满着生命的气息。
邵勋走到窗前，与羊献容并排而立，看了许久后，赞道：“不意芳华院竟有如此景致。”
羊献容白了他一眼，道：“你匆匆而来，匆匆而走，除了折腾宜男之外，何时注意过这等景致？”
“今日便看到了。”邵勋笑道。
“以后若常来，便能看个够。”羊献容说道：“如果看腻了，可以把这些都换掉。”
“怎么能看得腻呢？”邵勋摇头道。
“如果地方也看腻了……”羊献容看着邵勋，道：“我也随你。”
“那宜男怎么办？”邵勋问道。
“你无耻！”羊献容眼一瞪，说道。
邵勋哂笑一声，道：“放心，我接下来就陪着你们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天，只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天空一片晴朗。

第一百二十八章 庾太尉
隆化五年的汴梁异常平静，平静到只有鸟语花香，只有风吹麦浪，只有商旅辐辏，只有书声琅琅。
国子学今年又是一批学生试经过关，得授官职。
离别之际，城内的妓馆酒肆欢声笑语不断，城外的驿站长亭洒泪之幕不绝，不知道留下了多少诗赋——没办法，现在试经要考这个了，虽然不是决定性的，但却是加分项。
经历了多年的试经，累积下来的官员数量已不在少数，至少在中下级文官中越来越多。比如三省六部九寺的底层录事、簿丞、舍人之类真是茫茫多，已经占据了很大一个份额。
平心而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士族出身的子弟。没办法，他们考试真的厉害，教育传统也好，其他人很难竞争。同等水平下，试经的考官也更愿意给他们高分。
国子学的存在稍稍遏制了下这种趋势，毕竟这是个以勋贵子弟为主要生源的学校，考试时就不能那么严格。
但无论如何，这个群体越来越成型了。
就像当年生造了武人群体一样，邵勋同样在花十多年的时间生造另一个利益群体，只是不一定能看到其开花结果了。
来到中原的粟特商人也是一群又一群，往往拖家带口，人数众多。
或许，他们对家乡的政治、经济环境真的彻底失望了吧，至少是满怀忧虑。
与家乡相比，大梁朝冬天没有那么冷，夏天没那般热，水土条件好，物产丰富，文化、商业都很繁荣，不来此定居才怪呢。
他们现在是两头安家，一头在康居城邦，一头在大梁朝境内，且越来越往全境扩散。
邵勋曾经恶趣味发作，询问有没有叫“安禄山”的人。黄沙狱还真去察访了，回报说有十几人都叫这个名字，但并非汉名，而是胡名音译。这把邵勋整不会了，最后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说不用找了。
三弟邵璠当时深深地看了眼邵勋，没说什么，领命离去。
粟特商人对商税的贡献是巨大的，但也有文化交流的动作。而今中原流行的舞蹈中，或多或少都吸收了部分西域的元素，龟兹舞更是在洛阳火爆一时。
这就是丝绸之路的意义，不独在于钱。
攻灭司马晋已经不少年头了，南渡之人数十万，经过时间的沉淀，说实话已经渐渐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
一个典型的印象便是南货北运越来越频繁，数量越来越大，价格越来越便宜。
毫无疑问，这是造福整个天下的事情。人口多了，物产就多，可供交易的劳动剩余也就越多，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孙家的孙熙那货不断鼓捣各种东西，最近更是响应号召，参与研究砂糖的制作方法。
多年以来，这厮几乎把家底折腾掉大半。当然，只是浮财而已，他的“固定资产”其实没有减少，甚至增多了。
好在兄长们支持他，时不时给他贴钱，让他能更好地研究下去，毕竟孙氏族人靠出售高质量的皮甲、纸张、肥皂已然大赚特赚，不补贴弟弟说不过去。
而孙熙也是一个相当正面的例子，告诉人们搞这个真能赚钱，还能提升政治地位，甚至获得让子孙门荫入仕的资格。
与之相比，羊氏的羊贲就没那么成功了。这个体弱多病的家伙研究出来的风车目前多用于徐州地界，其他地方零零散散，并不是很常见。
但他依然获得了巨大的好处，包括邵勋赏赐给他的那一队楼兰舞姬。
这就是临近腊月时，邵勋对国家的整体印象。
是的，他已经回到宫中五个多月了。他采取放手的态度，但又在大梁这艘巨轮稍稍偏离航线时，小心翼翼地将其拨正，令其重回正轨。
至于其他时候，则以低功耗待机为主，比如今日。
“陛下越来越修身养性了。”丽春台上，庾亮跟在邵勋身后，慢慢走着。
“元规，等得不耐烦了？”邵勋问道。
这话有点一语双关。
邵勋午睡了不短的时间，庾亮一直在丽春台外等着，此其一。
蜀中度田已然结束，覆田劝农使幕府虽然没有解散，但大部分人已然无事可做，留少许官吏处理收尾杂事即可。
作为长史，庾亮真的闲下来了，最近两三个月甚至在与人下棋度日。表面上看起来非常闲适，但不代表他心里不着急，回到京中后，磨蹭了半个月，终于还是请求入觐了，这便是邵勋问他的第二层含义。
当然，这话无论哪层意思，都足以让庾亮诚惶诚恐，因此他立刻说道：“陛下，臣孟浪了。”
邵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庾亮，凝视片刻后，叹息道：“元规，若有朝一日我走了，你——”
庾亮听到这话，直如五雷轰顶，瞬间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因为天子像是在说我若死了，要不要带你一起下去。
但意外地，庾亮却没有太多害怕的情绪，反倒是有些担忧地看向，邵勋，道：“陛下春秋鼎盛，身强体健，何出此言？”
邵勋轻笑一声，道：“元规，你也是从辟雍走出来的老人了，杀伐之事看得不少，如何不知军争的苦楚呢？我身上金创七八处，每到阴雨风雪天，总隐隐作痛，只不过我从不对外人提及罢了。数次北上大漠，千里远征，这日子哪能比得了京中舒适？便是你东奔西走，身边带着僮仆，都觉得颇为不便吧？军中的日子可比你出外公干差多了。朕没那么多精力看顾各方了，你要帮我。”
庾亮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已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
他固然热衷名利，但并非无情冷漠之人。相反他感情丰富，甚至过于急躁操切了。听到邵勋这话，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未来，而是邵太白、邵全忠怎么了？若只是在宫中休养还好，可若不在了，庾亮只觉一片空白、茫然，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好吧，将来他应能自己调整过来，抚平心态，但这会的震惊与失态也是真的。
邵勋感受到了这一点。
看着庾亮脸上那副不似作伪的模样，他用诚挚的语气说道：“元规何如此耶？”
说完，拉住他的手，说道：“当年是真难啊。辟雍共患难之情，犹在眼前。出镇梁县后，元规你又帮我稳固后方，襄城、颍川、汝南等郡顺服，难道没有你的功劳？”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道：“晋廷授我平东将军之职，我可没那般自信，印鉴、官服一到，举州如臂使指。但凡有点见识，都不会如此作想。钱粮、器械、丁壮、田地皆在河南豪族手里，即便有匈奴威胁，然若不能被他们视为‘自己人’，我又如何养军？如何发役？如何征战？彼时若无庾氏相助，可没那么容易。而今事过境迁，我确实不再需要只仰仗各地豪族，但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四十年来我多以诚待人，元规你素知之，这个江山，还需要你多尽些力。”
庾亮心下感动，道：“陛下，臣……”
说完，竟然有些哽咽了。
中常侍侯三刚带着人送来顾渚苑献上的茶叶，见状脸有些抽抽。
昨日天子还在凝眉苦思，要怎么安排庾亮呢，今日怎么这副模样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清楚庾亮大概又要被坑了——当然，只是猜测，但他的猜测一向很准。
那边天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元规，而今你在天下士人中的名望最高，有些事你就多担待着点，让他们勿要多想，勿要生异心。江南风光好，江南好风光，在江南的日子也愈发安稳了，应该都知道朕没有骗他们了。既如此，心中的怨气也该消散了。朕说话算数，江南不度田，那就不度田。今后好生做事，好生做人，好生做官。试经也好，从军也罢，又或者察举、门荫、召举，该为这个天下出一份力的，就不要退缩。这些事，你该与他们分说分说。”
庾亮擦了擦眼泪，道：“陛下放心，臣肝脑涂地，万——”
“哎！”邵勋扯了一把庾亮，作色道：“胡说什么话？天下大安，朕还要与你共享富贵呢。”
庾亮心下涌起一阵暖流。
天子终究是看重他的。
天下士人领袖？使不得，使不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而今学问比他高的，地位比他低，能力比他强的，名望比他低，总之他确实可勉强称一声士林领袖，虽然不如当年的王夷甫。
最早一批士人已经南渡十余年了，早早站稳脚跟，甚至扩大了家业，积累了财富。就连天气，在住了十几年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们的下一代出生在江南，比他们更适应，甚至把江南视为故乡。天子说他们怨气该消散了，或许乐观了些，但至少消散了相当一部分，今后就别扭捏了，该为国效力就为国效力。
好！是他该承担起大任的时候了，便让妹夫好生休养，繁杂的事情他来做即可。
冬月初六，诏以庾亮为太尉、司豫并兖等十州采访使，察访天下“民”情。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点点交给你
风雪之中，马蹄、铃铛交错，清脆又沉闷。
拱宸驿卒刘民走出院子，向外打量了下，可天地之间惟余莽莽，什么都看不清。而就在他准备退回去的时候，数十骑出现在了远处，缓缓放慢马速后，最终停了下来。
为首一人已经不年轻了，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满脸沧桑，身上披着件羊皮大衣，看起来十分朴素。
但驿卒是什么人？他们眼光毒着呢。从周围人对老者恭敬的态度就判断出，这人身份不低。光看衣装判断，那你趁早歇着吧，这种从北地过来的人，衣着往往十分朴素，整不好就手握重兵，学着点吧。
事实正如刘民所判断的那样，老者理所当然地进了院子，身后簇拥着一大群人。更有随从粗声粗气地招呼驿卒过来喂马，态度不是很好。
刘民无奈，又喊了几个帮佣，将马匹一一牵走，拿盐水、豆子喂着，他则抽空套近乎：“官人从何处来？”
招呼驿卒的人看着是个队主，闻言瞟了刘民一眼，道：“单于府、云中镇。”
他本以为驿卒会吓一跳，不过看起来神色很寻常，顿时欲言又止。
驿卒看懂了他的神色，笑了笑，又问道：“官人出身哪个部落？”
“拓跋。”队主说道。
驿卒哦了一声，没太多表示，毕竟拓跋什翼犍都成闲人了，既无权也无钱，有一次夜宿拱宸驿，似乎都舍不得住带荷花池的院子——按说不至于如此，他开办了一个造纸作坊和一个皮革作坊，还是很赚钱的，就是抠门罢了。
队主见驿卒没反应，心下凄然。但他也知道，虽然拓跋部在草原上名声颇大，即便分分出去了不少人，依然声名赫赫，可在地大物博的大梁，却不怎么够看。
人家中原、辽东、西域打了一个遍，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马有马，不比你强多了？
想到这里，他默默叹了口气，就连他的主家拓跋克辅，都是来汴梁恭贺邵皇帝的，可能还要接受训示。
想事的时候，他发现驿卒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毛衣，顿时有些惊愕，问道：“我听商徒提及，此物不便宜吧？”
“七八年前不便宜，而今都什么时候了？”驿卒失笑道：“此物穿在身上，比绵衣保暖，就是不太舒服，无法贴身穿。羊毛还是从草原买的呢，哪里我不知道，兴许是平城吧。”
院墙里边，刚亲自喂完自己坐骑的拓跋克辅听了，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汴梁的羊毛从哪里来的，但左不过并州、幽州两处，中原本地的少之又少。
毛衣一物，他自己也穿，确实怪暖和的，穿在羊皮袄里面，不但能避寒气，还能避风，虽然效果不如皮裘，但确实是民家难得的御寒之物了。
要知道，便是在盛产羊毛的草原，他们也不会纺织毛布，而只有毡，毡毯也是很多草原牧人御寒的物品——披在身上，效果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他无话可说了。
产自草原的羊毛，却没法变成毛布为草原牧人牟利，而只能卖一卖羊毛，何其悲哀。
而今上却持之以恒推进毛纺，让中原百姓能够御寒。而在此之前，据他所知，中原百姓买得起绵衣的都少，大部分人遇到冬天只能苦捱，烧火驱寒都不能天天做到，只能在最冷的那几天稍稍引一些柴火——柴火也是要钱的。
邵太白这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有时候也会真心为治下百姓谋福祉。虽然他可能不是真的宅心仁厚，爱护百姓，只是想让他们富足一些，以后好压榨，但他确实做到了。
大梁朝这般一天天强盛，对所谓的四夷而言威压很大。
他这不就奉诏入朝了么？
在驿站歇息了一晚后——拓跋克辅也舍不得住，可能舍不得掏钱，也可能那个荷花池子啥景致都没了，不值得花冤枉钱——第二日，一行人快马南下，直趋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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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春台偏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为首者便是平章政事王丰，单于副都护仆固闾、中书侍郎苏忠顺、左骁骑卫将军达奚贺若、并州治中王昌、少府少监窦于真、供军少监丘敦举等人也来了。
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拓跋代国旧臣或者说降人的集体入觐，意味非比寻常。
众人左右看了看，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又怕隔墙有耳，遂作罢。
于是乎，一群人像木头一样坐在那里，饮些茶水，用些干果，实在无聊。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军政大事不能说，聊些别的总行吧？
仆固闾率先打开了话匣子，道：“这茶怪不错的，可卖到雁门关外的茶怎么那么差？”
“还不是穷？”苏忠顺摇头失笑道：“我闻景福公主府有人贩茶，运了蜀中蒙顶至盛乐、平城，惜买者寥寥。反倒是毌丘家卖的中原人不要的烂茶，却卖得很快，你们一个个还说好喝，不坑你坑谁？”
众人哈哈大笑。
大伙确实不太懂饮茶，但吃了太多肉乳之后，确实需要点茶水。喝了解腻，甚至还能再往肚子里塞两块肉，故饮茶之风日渐流行——如果一开始可能有附庸风雅的因素的话，后来是真需要这个了。
“好茶买不起啊。”单于府参军封震说道：“我们拾贲部本就穷，地方也不好，冷得要死，时不时需要朝廷赈济，哪来钱买好茶？我家又没有子弟在中原为官——”
说到这里，他瞄了眼拓跋克辅，有些酸溜溜。
昨日参观了位于定鼎门右大街宣仁坊的拓跋宅，那叫一个气派。最关键的是，还与尚书左仆射毛邦之宅相邻——有一说一，毛邦早年住此宅合适，现在则有些低了，朝廷在最好的地段有官邸，给在职高官居住，但毛邦说自己在京中有宅，无需浪费公帑，博得了一片赞誉。
拓跋克辅有这样的宅子，其子拓跋奉天又在中原为官，认识了许多人，自然来钱容易。封震见到他们家中甚至摆放着产自江南的物件，一打听才知道拓跋克辅竟然派了几个子侄去到宣城，收买了一块地，然后逐年开荒，而今已颇有产出。
与拓跋氏一比，封氏简直就是叫花子。
拓跋克辅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摇头道：“早和你说了派子弟南下，你却思虑过多，现在如何？”
封震有些尴尬，不再说话了。
他记得两人间的那场对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暗地里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一旦太多家人留在中原，便形同质子，想舍弃也难了。
拓跋克辅明白这个道理，但不想折腾了。
拾贲部放牧的位置不太好，离漠北很近，与那边的部落来往密切，有些小心思也正常。这就是各人的选择不同了，谈不上谁对谁错。
这边两人在说话，那边又形成了小圈子，谈起了蜂蜜、毛皮、马匹的买卖。
后两者还好，可谈到蜂蜜，纷纷说价钱虽然涨了，但还是回不到以前了。交州蔗糖源源不断北运，挤占了很大一部分蜂蜜市场，而今广州及扬州部分地区也开始种植甘蔗，简直让人没法活了。
更有那消息灵通之人，说以前的块状杂糖让人望而却步，但中原人大力改进，已然出现了粒状砂糖，蜂蜜的销量还得跌。可怜草原本来就没多少可供交易的商品，而蜂蜜是重中之重，如今全完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跟着叹气，说毛皮和马同样受到了冲击，盖因辽东加入了争竞。
少府少监窦于真一直没说话，只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心中暗笑。
别看这些人抱怨连连，可你若让他们从此不要和中原做买卖了，却不可能。
他们已然尝到了甜头，哪怕利益减少了，那也是很大一份利益，断然难以舍弃——说实话，自古至今，哪个部落不想与中原王朝互市，从上到下都想。
从这个情况来看，天子对拓跋诸部的改造是相当成功的。财帛动人心，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就连普通牧人都得到了做饭急需的锅碗瓢盆，没人想和大梁朝对着干，至少现在不想。
而就在窦于真清了清嗓子，想要说话的时候，宫人入内，请他们移步正殿。
众人遂不再说话，纷纷理了理袍服，入正殿觐见。
******
正殿之内，天子的声音隐隐入耳。
“慕容仁妄自尊大，流徙远方，尔等当诫之。朕并非苛暴之人，可若有人违逆，朕便是想赦免都无由。”
“天地至仁，尚有霜雪。征讨不从，理合用钺。尔等谨记之。”
“皇梁禁军六万、府兵十六万余，大发之下，何止百万众！便是将草原犁个天翻地覆，又有何难？”
后面的话听不太清了，但窦于真心下一凛，知道这话既是对别人说的，也是对他们说的。
其他人也听到了，个个面如土色，廊下的寒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寒冷了。
好在没用多久，他们就见到一群人离开了正殿，在官员的引领下，步入风雪之中。
窦于真抬眼看了下，其中有个人似乎是宇文悉拔雄，而后者也扭头看了下这边，没说什么话便离开了。
片刻之后，那位大名鼎鼎的侍卫亲军督邵贞走了过来，道：“诸位请随我来，陛下、太子都在。”
众人连连称是，随后分次入内，齐齐拜道：“臣等拜见陛下、殿下。”
“起来吧，坐下。”浑厚的声音响起。
众人纷纷起身，找了下座位后，按官位高低入座。
窦于真偷瞄了眼天子，发现他面有疲色，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接见了太多官员——宇文三部既然来了，慕容鲜卑故地上的那些部落呢，必不能少啊。
“今日召卿等来此，只为一事。”邵勋坐在上首，扫视一圈后，说道：“太子已兼领押蕃落使，自今日起，诸夷事务由太子全权负责。征兵打仗、发役括马、塞姓评定、门荫员额乃至察举之事，朕不再过问。”
窦于真在下面听着，心思一动。
其实各个部落贵人对太子并不陌生。在最初的时候，天子似乎对太子看得很紧，只给了修书的权力，后来下放了了祭祀、接待事务。所谓接待，既包括外邦使者，也包括诸部首领，即只要接受过册封的，参加正旦大朝会之前都要拜见太子，打过很多次交道了。
邵勋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点了点头，道：“拓跋诸部素来忠勇，朕很是放心，包括赈灾在内的诸般好处都先紧着你们。卿等扪心自问一下，官职可曾少给过？货殖之利可曾亏欠过。草原才几个人，财富又有几许？能入中原为官，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处，切勿自误。”
“不敢，不敢。”众人纷纷应道。
邵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太子。
太子会意，道：“尔等孤身前来耶？还是带了子侄亲随？”
“带了亲随五十人。”
“带了子侄十余、亲随三十。”
“带了自家子侄十余、姻亲十余、故交子弟十余，皆忠勇之辈。”
……
众人七嘴八舌道。
“腊八之日，且将亲随壮士聚于沙海，孤要考较学识、武艺。”太子邵瑾看向众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臣等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同时暗暗舒了口气，天子、太子对待他们时，可比对待宇文氏客气多了。
所谓“考较”，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给一些低级官职罢了——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好处了。
当然，若有真本事，得到太子青睐，飞黄腾达不是梦。
这是一次好机会，必须抓住。看天子那样，必然是默许太子向他们施恩了，那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干了便是。
随后太子又问了问众人家中、部落内的情况，往往言之有物，让众人更是欣喜——如果太子不了解，那就说明他不上心，那可有些不妙。
及至午时，觐见终于结束了。
太子在麟趾殿设宴，招待入觐的诸部胡人首领。
临离开之前，邵勋立于殿中，轻声说了一句；“梁奴，家底是一点点交给你了，莫要让阿爷失望。”
邵瑾心下一酸，道：“阿爷放心，儿一定勤于任事，让大梁万国来朝，威震四方。”
邵勋轻笑了一下，道：“你每日天不亮就起，甚是勤政。这话——我信。”

第一百三十章 待机
隆化六年（347）的正月过得异常轻松。
邵勋只在正旦大朝会那天出席了一次，剩下的活动都交由太子主持，显示了万般的放心。
但有心者一琢磨，天下三股势力中，武人却没完全交给太子。
比如去年编成的左天武卫——增设了邗沟龙骧府，全是徐州府兵——其各级主官大小事务仍然向天子禀报，并未委托给太子。
再比如去年以历下（济南）、甲下、蒲姑（乐安）、棘里（齐）、寒亭（北海）、莱山、文登、东牟（东莱）八府——全是青州府兵——编成的左英武卫，同样由天子攥在手中，太子无法过问。
甚至连趁着深入度田东风，在河南新设立的砀山（梁）、灵璧（沛）、向城（谯）、曲阜（鲁）四府，小到部曲督一级，依然直接向天子奏事、禀报。
军权把得死死的，只给太子开了一个小口子，大部分仍攥在天子手中。甚至于，留给太子的那个口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
并州的右龙虎卫在面对天子和太子的时候怎么选择，根本不用多说。
南征林邑升了一批官，由太子亲自举荐，但这批人里有不少同样受过天子提携，如何抉择，也是很难说的。
天子是老武夫，他不太注重虚头巴脑的东西，深谙武人心理，太知道怎么掌握军队了，更知道军队是他权力的主要来源。
所以，武人集团大概会是他最后交出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不过，满天下都知道天子在一步步为太子铺路，其间微妙的变化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懂的自然懂。
一晃已是四月暮春，邵勋在丽春台上闲极无聊，于是找了个场地，带着一帮英烈之后披甲执槊，冲了两个来回。
下马之后，他哈哈笑了笑，回到丽春台沐浴更衣。
“你六十了，还学人家后生郎拼甚？”裴灵雁帮邵勋拿来一件衣服，说道：“年老不以筋骨为强，不懂么？”
“六十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啊。”邵勋笑道：“有人还六十七八岁生孩子呢。”
“男人还是女人？”裴灵雁问道。
“当然是男人了。”邵勋哑然失笑，然后放飞自我道：“那人姓李，五十岁都能单骑破入敌阵，生擒敌方军校而回，勇烈难敌。”
裴灵雁懒得问哪本史书上出现过这种人，这不重要，她只是轻手轻脚收拾着桌上的公函，随口说着闲话：“念柳发了一份度支账目回来，你称之为‘财报’？”
“嗯。”邵勋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看过吗？”
“看过。”裴灵雁点了点头，说道：“正赋与赋外科敛加起来十五六万文，不过开支也很大，结余不算很多。怎么挖井渠还要雇人？”
“雇的是降顺他们的乌孙人、月氏人和匈奴人。”邵勋说道：“这些部落并不在高昌国境内，只能算是外藩，不能不给钱。”
“做什么事都给银，确实很奇怪。”裴灵雁说道：“不过你在信中说给银也不全是坏事，那些银钱最终还是会从乌孙部落回到高昌，只不过在他们手里短暂停留了一下，流回来后还会促进高昌发展，这个道理对吗？”
“你不是看过了吗？”邵勋反问道。
裴灵雁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有点道理。乌孙部落几乎什么都要，所以会拿银钱买高昌的粮食度过灾荒，让高昌人挖更多的井渠，开荒更多的农田。
你又说乌孙部落要买锅碗瓢盘、刀枪剑戟等匠人制作的各色物品，久而久之，部落里原有的匠人收入减少，要么改行，要么被高昌匠人的收入吸引，主动搬过来。
你还说这些钱流入高昌集市后，会让高昌匠人、作坊主动扩产，技艺更加熟练、精湛，制作出更多的物品……”
邵勋点了点头，道：“就是钱要动起来的意思。这些钱如果留在高昌国库里，作用有限。高昌王廷主动花出去会好很多，但也不如把这钱流到高昌百姓或外藩农牧民手里，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花钱更好。不流动的钱，终究效用有限。”
裴灵雁若有所思。
看她那样子，邵勋哈哈大笑，道：“你若有机会打理商行，一定很厉害。”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样的商行？”
“很大。”邵勋比划了一下，道：“把匠人集中在一处，日夜不停。”
裴灵雁嗯了一声，道：“你见过吗？”
邵勋沉默片刻，道：“见过。”
“我能管好吗？”裴灵雁问道。
“很多事情是相通的，这只关乎人性。”邵勋说道：“兴许我也在其中讨生活呢。不过我不擅长当匠人，只能当碧——嘿，或许能当个护卫。”
裴灵雁将一摞文稿收起，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其实，你偶尔也会说一两句梦话，不过含糊不清，声音很低。”
邵勋一惊，无言以对。
他年轻时可太喜欢抱着主母入睡了，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不小心露些口风是有可能的。
“碧桂园是什么？怎么还有上将？是某个政事堂的别称么？出将入相？”裴灵雁问道。
邵勋仿佛石化了。
他方才其实想说你若经营一家企业，我不打螺丝，只能当保安，不过及时止住了。
这会支吾了一下，道：“只是当你家家将而已。”
裴灵雁走到邵勋身后，将手放在他肩上，问道：“是僮仆出身的家将吗。那可是奴籍，要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一辈子也休想逃离。”
邵勋干笑了一下，道：“一天天无事可做，尽和你说胡话了。”
轻轻挪开裴灵雁的手后，他起身道：“念柳前阵子给你送了几车礼物，都有些什么？”
“金银玉器罢了，还有些刺蜜、药材，你若要便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着。”裴灵雁说道：“你何时给他回信，用你那不知怎么琢磨出来的钱论。”
邵勋嗯了一声，道：“明日吧，今天太晚了。唔，再把那份交州公函抽出来，我再看看。”
面对男人的顾左右而言他，裴灵雁不再说什么，转身取来一份公函，放在桌上。
邵勋走过去坐了下来，半真半假地翻阅着。
距离攻灭林邑已经一两年了，弹压地面的驻军都换到了第二批，如今已然全是交州土人——其实说弹压也不对，因为他们只在几个稍大些的城池或水陆要冲驻兵，大部分区域是放弃的。
临邑王范文之子范佛四处流窜，身边竟然还有追随者，地方上也有支持他们的人，不过越来越少了。
原因也不复杂。范文这厮得位本来就不正，弑杀旧主，毒死旧主子嗣，其本人更非林邑之民。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主要还是范文曾经东征西讨，兼并了无数部落、洞主，建立了相当巨大的威望，并遗泽子孙。
但在残酷的现实之下，这份遗泽消耗得非常厉害，其人隐隐有坚持不下去的意思。
不过，范佛坚持不下去，不代表梁人能轻松接手这个国家。就目前来说，曾经被范文强行捏合起来的林邑已然四分五裂，地方上的土皇帝多如牛毛，有人接受了大梁朝的册封，有人两面骑墙，有人则自行其是，关起门当山大王。
在邵勋的授意下，孙和对林邑地方土豪采取政治招抚，即你们只要接受大梁朝册封的那张纸，随你们在地方上如何折腾，当山大王也好，土皇帝也罢，都随你，甚至连贡品数量都是象征性的：每年交一些沙金、蚺蛇胆、玳瑁壳、珍珠、翠羽等，连粮食都不要。
毋庸置疑，这个条件是十分优厚的，至少比范文当政时好多了，没理由不接受啊。虽然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这只是梁人的缓兵之计，他们以后会一步步增加贡品的数量，直至诸寨难以接受为止。到了那会，想反抗可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无奈人都是短视的。林邑新败，很多人已然吓破了胆，于是接受了这个条件，甚至还主动献上了比规定更多的贡品。
如此，孙和便能腾出手来，以不多的交州土兵，从容收拾刺头们。其间，出身覆田劝农使幕府的阮敷至各处察访后，回来提供了很多合理的建议，于是孙和请以他为交州治中从事，并且把他不喜欢的交趾太守换掉了，由阮敷兼领。
邵勋同意了，并且暗暗思忖，这会交州几乎看不到几个姓阮的人，莫非历史上有东晋阮氏子弟入交州当官，以至阮姓大兴？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邑这个历史上屡次被东晋、刘宋爆金币的国家彻底散了。兴许以后还有复起的机会，但管他呢，那已经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
合上奏疏之后，他听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于是抬眼望了过去。
侯三觍着一张脸，老褶子都要笑出花了，轻声问道：“陛下，今夜——”
“就在翠微堂。”邵勋不假思索地说道。
侯三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修身养性了。”裴灵雁在一旁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就是想为这个天下多争取些时日，夯实些根基罢了。不强求，时至则行，如此而已。”

第一百三十一章 见山见海见自己
或许是因为昨天披甲执槊、纵马冲杀出了一身大汗，回去后沐浴时没注意，第二天的邵勋有些病恹恹的。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差不多三个月，直到七夕前后，才彻底好转了过来。
三个月里，太子每天都来问安，甚至亲手侍奉汤药，纯孝无比。
这一日，太子再度来到了甘露殿。
邵勋披了件单衣，在案几后执笔练字，见到太子之后，朝他点头致意，道：“坐下吧。”
邵瑾行了一礼，坐到父亲身边。
邵勋很快写完了那幅字，曰“见山见海见自己，见丘见河见众人”，然后递给儿子，道：“送你了。”
邵瑾小心接过，细细咀嚼了两遍。
“可有所悟？”邵勋问道。
“阿爷先前让我各处任职，便是让我认识到不足，所谓‘见山见海见自己’。”邵瑾回道：“而后以覆田劝农使巡视各方，括户清田，见识到了人心百态、民间疾苦，此谓‘见丘见河见众人’。”
邵勋点了点头，道：“最近处理政务，可曾见到自己？”
“事务烦难，时常无从下手。”邵瑾回道。
“说来听听。”邵勋又提起笔，开始写下一幅字，随口说道。
“今年以来，漂渝津开始在幽、平、冀、青四州海运。度支校尉两次上奏，恳请效仿交广海船户，以脚价计费，说朝廷答应过他们的。”邵瑾说道：“政事堂梁、温二位平章政事都否决了，王侍中（王丰）不置可否，王枢密（王雀儿）倒是赞成。”
“反对的理由是什么？无利可图？”邵勋问道。
“正是。”邵瑾答道：“若说货殖，一两艘船就够了，无需数十艘。若往乐浪运输资粮也要按脚价计费，则不划算，故不予同意。”
“你呢？”邵勋继续写着字，问道。
邵瑾犹豫了一下，道：“儿觉得不该寒了海船户的心。这本就是搏命的买卖，若不给厚赏，恐难以为继。有朝一日，当百济不遵号令，悍然北上之时，缓急之间，征集不到足够的海船户，就只能陆路转运，难如登天。”
“能说出这话，方才那幅字就没白送你。”邵勋说道：“为人要目光长远，不要仅限于眼前。有些平章政事调理各方、纾解民情乃至镇守一地都没有问题，是一把好手，是国之能臣。但他们也有很多毛病，更有许多不好的习惯。
随意驱使海船户出海，不用给脚钱，死难了大不了给几匹绢做抚恤。人不够了就从江南、蜀中签发民户为度支运兵，继续操持海船，谓之‘签军’。
这其实也不算错，世兵嘛，不都这样？先前交州运稻谷北上，年给一两万贯钱，明年很可能超过两万贯，这都能养两幢禁军还有剩，他们其实是不满的，因为海船户变得不像世兵了。
但因为从交州运稻北上有利可图，充实了国库，故勉强接受。漂渝津度支校尉府有什么？纯纯亏钱罢了，他们不愿意给脚钱也可以理解。毕竟此例一开，其他运兵是不是都要给脚钱？运河乃至陆路，脚钱可不便宜。
你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实话实说，就算不给脚钱，将来兵发乐浪，也不至于无海船户可用。就是签发内河船工，也不是不能顶一顶。然而——”
说到这里，邵勋话锋一转，道：“给脚钱也有好处，这个好处往往不显示于面上，很容易被人忽略，你可知道？”
邵瑾胸有成竹地说道：“儿至建邺时，巡视度支校尉府，彼有海船户七百，曾去过两次广州。南伐林邑时，运兵、运粮、运械并无失期，海上漂没也不多，可见技艺之精湛。据度支校尉所言，数年前还不是这样的，给了脚钱之后，有的海船户一年赚二十多贯钱，为人羡慕，已不再像之前那般需要强征强派。心思定下来后，便开始琢磨操舟技艺，海船户的士气、操练都上来了。海船户也是兵，既如此，儿觉得便该养起来。”
“你以后会一直养吗？”邵勋问道。
“阿爷春秋鼎盛——”
“行了，行了。”邵勋摆了摆手，道：“其实你和他们差不多，都有些功利，不过稍好些罢了。有利可图，便善待海船户，无利可图，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大梁只是天下一隅，海外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而今做不到，将来可未必。林邑国之前不也有许多人反对攻伐吗？如何？那么多缴获拉回来，便无人聒噪了。将来还有海贸之利，于国库大有裨益。有些钱啊，想强迫豪族交出来千难万难，可若通过域外奇珍将其弄出来，却没那么难。”
邵勋说完后，字也写完了。
邵瑾凑过去一看：“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完全不合诗赋格律！但好有意境，确实是父亲这个年龄、心境写得出来的。
尤其是“舒”字最后一笔，下划时如同飘逸的刀锋一般，拉得很长，显示了父亲书写时非常放松的心情——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何？”邵勋搁下毛笔，问道。
其实不咋样，邵瑾心中暗道。
他从小被母亲用戒尺教育过，字体师承名家，断然不会差的。诸皇子之中，能在字上面比他高出一筹的就只有赵王邵勖了，他的字是真好，就连王羲之在誊抄家书时都称赞过。
呃，说到王羲之，邵瑾也很喜欢父亲身边的这个秘书郎。原因无他，就是字好。
邵瑾这个人，与出身底层的邵勋不一样，他很欣赏艺术，自己也有点小擅长，所以字好的人能得重用，音乐、舞蹈好的人同样如此。
不过有人说王羲之的字没以前那么飘逸了，好像是心境有所变化，没那个味道了——简而言之，班味重了点。
装模作样看了许久后，邵瑾说道：“闲适、恣意——”
“够了。”邵勋笑骂道：“让你看这两句话，不是让你评断字的好坏。”
邵瑾这才认真起来，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邵勋看了儿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坐下吧。”
邵瑾依言坐了下来。
邵勋咳嗽了一下，道：“后面那幅字乃玩笑之作。见山见海见自己，这才是阿爷希望你能做到的。”
“为父创业不易，厮杀半生，方定鼎天下。而今诸般制度建立，自有其法。阿爷想让你知道的是，建立一个国家很难，而毁掉它却很简单。”
“山势巍峨，海纳百川，见山见海之后，当知人力有时穷，便是天下之主，亦有做不到之事。人，要敬畏，要谦卑，不可傲慢。你的本事，可及我？若不及，便萧规曹随，好好当个守成之主。国有余力时开疆拓土未尝不可，但要适可而止，不可穷竭民力，不要给野心勃勃之人机会。”
“九州之内，丘陵绵延，河流纵横，黎庶生于斯长于斯。皇帝代天牧民，便要给他们一个朗朗乾坤。你要明白自己的责任，不能过于苛暴，横征暴敛、大兴土木之事，可以休矣。你也走过不少地方了，对民间疾苦并不陌生，故要有宽仁之风，为百姓撑起一片天。”
“先见山见海，见得自己，再见丘见河，见得万民所需。若能做到这些，天下定矣，谁能造反。谁敢造反？不好做的事，阿爷已经帮你做了，以后你只需修修补补，无需大动干戈。”
邵瑾仔细咀嚼着这番话，一时间竟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亲告诫他将来登基后不要乱来，将家底折腾干净，邵梁二世而亡。
他在担心什么？
草原叛乱？高句丽造反？百济北上？林邑复国？西南夷乱？还是有人谋朝篡位？
邵瑾细细想着。
国中大小河流自开平间就开始疏浚、拓宽、裁弯取直乃至修建水闸，灌渠、陂塘也开挖了不少，短时间内无需耗费民力。
从汴梁到长安、洛汴至雁门关、洛阳至襄阳、汴梁至邺城等主要驿道也整饬过了，短时间内无需耗费民力。
甚至就连长安的宫殿都大修过，加上洛阳宫、汴梁宫——听闻邺城宫殿也要修缮，差不多一两年内完工——足够他住了。
最难、最易引起动乱的二次度田也在去年完成了，地方上偶有骚乱，皆被镇压了下去。
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大兴土木、极大耗费民力的事情。
就连敌人都被打得差不多了，可能就剩一个如丧家之犬般的吐谷浑……
父亲要他宽仁一些，其实就是让他休养生息，让国力臻至鼎盛，如此，邵家江山便算是稳了，百年内没人可以掀翻，因为人心不在野心家那一边。
“阿爷，儿知道了。”回过神来后，邵瑾躬身行了一礼，郑重道：“儿才具一般，固不如阿爷雄才大略，但守成之局，却也不会做坏。”
邵勋点了点头，道：“说你才具中等过于苛刻了，算是中上之资吧，守成确实够了。但阿爷担心你认不清自己，故今日手书此字予你，时时警醒。话难听，但时至今日，你我父子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言尽于此，去看看你母亲吧，中午陪她用膳。”
“是。”邵瑾应道。
“从下月起，政事堂平章政事不决之事，你来批复做决定。”邵勋最后说道：“批复完后，抄送一份来丽春台即可，就这样了，退下吧。”
邵瑾应下后，看着父亲病愈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下复杂，突然就有些难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仙班奏乐
四时变换，实乃自然之理。前一刻还春光烂漫呢，很快就到了硕果满满的八月金秋，接着便是北风呼啸、遍地严霜的时节。
在邵勋眼里，一切仿佛都加速了一般。
他吃得少了，睡得浅了。中夜起身之时，仰望星空，但见星汉灿烂，又有许多玄奥。
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虽是玩笑之语，但人类可能真的很难弄得清楚宇宙的奥妙了。
他披上了厚实的皮裘，又朝起身看向他的应氏摆了摆手，独自来到院中，就着漫天星光，静静体味着夜的静谧。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耐得住寂寞了，越来越喜欢静了。
静谧的夜里，他可以静静地品味过往的一切。
他这一辈子，大抵有数种形态。少年时的意气昂扬，青年时的踌躇满志，中年时的睥睨天下，壮年时的威严沉凝，到了晚年，一切又恢复到了平静，只偶尔看人时，他的目光中才流露出那么几丝危险。
现在的他，很少动气，很少大声斥责别人，因为一切都没必要了，都不重要了，该怎么处置，依律即可，没必要挂在心上。
值夜的府兵甲士见到他出来后，纷纷行礼。
邵勋微微颔首，一个人在院中静静踱着步子。
起身之前，他做了个梦。
长沙王司马乂站在他面前，满面青黑，怒斥他犯上作乱，并言本欲向天子保举他为骑督，奈何他没有耐心，竟然于太极殿中擒拿宗王，坏国家大事。
邵勋哑然失笑。在你手里，国家大事如何？失笑过后便是冷笑，手握在弓梢上，司马乂脸色骤变，惶然而退。
后来又梦到了晋惠帝。惠帝手里握着饼，叹息连连，目光忧伤。
梦中的邵勋无言以对，但坦然对上了司马衷的目光，并无闪避。
司马衷与他对视了一阵，挥手告别了，只隐隐传来了句“天下黎庶虽无肉糜，但有豆糜，甚好”，最后化光而去。
邵勋向飘散的星光行了一礼。
他对晋惠有愧，但不闪避目光，在于天下丧乱，他取之乃代天行道，并无过错。
司马越大概是最后登场的。
他有点气急败坏，又有点无可奈何。阴鸷的目光在邵勋身上扫来扫去，几次欲扑上来，在看到金甲、长剑后，又抖了一抖。
酝酿许久之后，刚鼓足勇气，却忽然来到了洛阳郊外，漫天霜雪之中，鼓声隆隆，杀气盈野。大队须发都白了的银枪银甲士卒站在偏厢车上，谈笑风生，豪迈无比，视远处黑暗中急促的马蹄声于无物。
他们赶了二百里路，杀了二百里，再来二百里又如何？杀！杀！杀。杀到贼人胆寒，连鬼都当不成。
洛阳城门轰然大开，司马越的精气神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他颓然跌坐在地，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口中喃喃自语“我拿匈奴没办法”、“你打得好”。
梦境至此消散，邵勋醒了过来，看到黑沉沉的宫殿与身旁熟睡的应氏时，自失一笑，再自得一笑。
你们——审判不了朕！
后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应氏亦披衣出门。
邵勋回过头来，看向这个最近时不时破了他低功耗待机模式的女人，道：“回去吧，外面冷。”
应氏懵懵地点了点头，并未挪动脚步。
邵勋也不管她，只说道：“你家在庐陵的庄田经营得如何了？”
“托陛下的福，蔗糖卖到了河南，所获颇丰。”应氏说道：“新的制糖之法也收到了，兄长正让工匠学呢。他们让我……让我好好服侍陛下。”
说到这里，脸有些红。
邵勋轻笑一声，道：“我都糟老头子了。”
应氏浑圆的大臀确实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三两下就缴枪。好在他是皇帝，不需要考虑女人舒服不舒服，自己舒服就完事了。
“蔗糖……”邵勋又笑了笑，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吃到了蔗糖的百姓可以评价我，但司马氏诸王没这个资格。”
“陛下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应氏忽闪着眼睛，问道。
“我在噩梦中，也没人能对我怎样。”邵勋哈哈一笑，起身回殿，搂着应氏继续睡觉。
殿外值夜的军士昂首挺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们都是府兵，不是老实巴交的田舍夫，不是吃不饱的流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乞丐，自然会思考。
天子给他们带来了好处，那自然是顶顶大好人了，还需要怎么评价？至于司马氏诸王，他们没经历过，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从父祖辈嘴里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那绝对没什么好感。
他们也配评价天子？
殿内燃起的灯熄灭了，天空更加清冷，穿着毛衣、戴着皮手套、蹬着鹿皮军靴的府兵将士的身躯愈发笔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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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之时，南方的鸿雁飞来了汴梁。
隆化七年（348）三月，邵勋正式下诏，以牂柯郡为楚王封国，正式就藩。
在京诸夷首领于丽春台共拜二皇子邵珪，算是确定了君臣名分。
四月间，大批物资自洛阳、汴梁而出，向南汇集至江陵。
与此同时，荆、江二州库存军资、粮草乃至钱帛开始装船起运，往蜀中而去。
因为前期准备工作充分，且王都及随臣庄宅建得差不多了，故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楚王身上的七郡道桥修缮大使之职仍未撤去，诸郡换了一批役徒征发，开始修建牂柯国境内的道路、关塞、武库、粮仓乃至一些小型堡寨。
甚至于，蜀中还出了相当部分人手和资粮，协助牂柯国完善这些工程。
整个西南一片沸腾，更隐隐有所骚动。政事堂大为紧张，敕宁、益、荆三州严阵以待，屡经战阵的荆州兵更是领到了粮帛赏赐，勤加操练，随时做好出征平乱的准备。
太子对此是有些失望的。但兄弟情义不能不顾，于是放弃了趁着父亲还在，请求发兵收拾吐谷浑鲜卑的盘算，将国家的大方向朝西南方向倾斜。
当然，这样做也不亏。毕竟二兄是帮着他去镇守牂柯，威慑西南夷的，没理由不帮忙。只要兄友弟恭，以后这个方向就算安全了，能省下不少精力。
至于吐谷浑鲜卑，那就只能留待以后了。
他年岁不大，也是有雄心壮志的。虽然父亲对他说见得山海后见自己，但小小一个吐谷浑鲜卑当不在话下，不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再者，他一旦登基，也是要巡视四方，以彰显天威的——其实宣威只是一部分，也有让天下士民知道现任天子是谁的原因——到了那个时候，再行处置便是了。
父亲最喜欢各种巡视了，当效仿之。
邵勋没有太过关心太子的想法，他已经搬到了父母曾经住过的九龙殿。
四月十五，中午小憩之后，他拿出了许久不用的佩剑擦拭着。
此剑是当年晋惠帝赏赐的，与金甲是一套，一直没舍得赏赐出去，而是悬于宫中，时时保养。
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擦着擦着，他便将其置于一边，躺在摇椅上，体会着当年曹大爷的快乐。
思绪飞舞之间，他想起了小红。
曹大爷当年“请客”，让他收拾下小红，邵勋谢绝了。去年的时候，他听说小红已经去世了，不由得感慨连连——当然，也就是感慨罢了。
迷迷糊糊之中，几片清脆的树叶飘落而下，飞舞一圈后，落在他的衣袖上。
他似无所觉，耳边只有风声、林涛声、流水，凌乱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却又无比清晰、直达心底的天籁。
天籁非歌非曲，也没有明确的旋律，但冥冥之中，却让人很清晰地明白，这是“大功告成，天地同贺”。
这种感觉很玄妙，没有任何言语，却让你不得不相信。
半梦半醒之间，邵勋皱起了眉头，很明确地拒绝了，他不想走。
院外响起了说话声和脚步声，片刻之后，庾文君来到了院中。
清风拂来，将邵勋衣袖上的几片树叶扫落。
庾文君脸上本还有几丝笑意，但幸福又糊涂了一辈子的她突然间脸色很不好看，“事已毕”、“拂袖而去”几个字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她匆匆来到躺椅前。
邵勋睁开了眼睛，微笑道：“你来了。”
庾文君眼泪扑簌簌落下，不顾其他人在场，直接扑到邵勋怀中，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邵勋悚然一惊，稳住心神，问道：“说什么胡话？我走？去哪里？”
庾文君一窒，张了张嘴，用有点委屈的语气说道：“你登基那天，兄长说看到了异象，有仙班奏乐。”
邵勋轻轻为庾文君擦拭掉了泪水，道：“元规与人辩经，玄学入脑，魔怔了。”
庾文君破涕为笑，道：“崇信玄学的人不都这样吗？至少一半人说自己见过山神、河伯、鬼怪，真真假假，谁知道呢。再说了，以前不是传过你的谶谣么？到现在还有人议论呢。”
邵勋无语，魔法晋书的时代……
见邵勋许久不说话，庾文君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不记得了。”邵勋想了想，然后又开玩笑道：“好像是仙班奏乐。”
庾文君脸色不是很好看。
邵勋轻抚了抚这副熟悉的面庞，道：“别多想了，我还在，一直在。”

第一百三十三章 白鹿指引
黄河汹涌澎湃，东流而去。
今年的上番府兵操训提前到了十月初，地点位于濮阳。大河对岸黎阳的义从军也参与了进来，规模相当惊人，合计步骑三万五千人左右。
已经六十一岁的邵勋亲自出席了这场年度会操。
为此，他提前养精蓄锐了半月有余，直到今天，自觉精气神不错，于是出汴梁北上大河，检阅全军数万将士。
马是从御马（飞龙厩）中特别挑选的性情温顺、骑过许多次的马儿，只检阅时骑一阵，且身侧跟着七八名将校，随时注意突发状况。
邵勋并不喜欢这样，但部下们坚持，他就从善如流了。
不过在尝试了下，觉得自己还能驾驭战马之后，邵勋便放下了心来，亲自指挥部队进抵灵昌津（延津），限三日内搭起浮桥，渡河北上——时至今日，大梁朝的演武还是如此逼真，并没有虚应故事。
将士们在看到久违的天子之后，同样不敢虚应故事，热情十分高涨，只花了两天半时间就完成了——天子领兵，素来赏罚分明，三天完不成，保管河边一串人头，提前半日完成，定有赏赐。
看到将士们如此奋勇之后，邵勋也十分开心。
令旗挥舞之时，诸营争先恐后，令箭所指之处，战士脚不旋踵。
将士们依然是敢打敢拼的，依然是熟习战阵的，可能比起开国那一代有所欠缺，但也差不到哪去，毕竟军队的传承就没断过，各种征战经验、厮杀小技巧以及血的教训都传承了下来，他们的个人技艺也很好，严格的会操、讲武之后，是可以拉上战场的——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参加过征讨慕容鲜卑、西域乃至林邑的战争，整体老中青结合，结构保持得相当合理。
把这样的部队传给儿子，邵勋问心无愧。
很多王朝开国之后，其实并没有特别重视军队建设，甚至玩起了大裁军，或者将一线野战部队降级为二线屯垦部队，整体实力比起战争年代是有所下降的。
大梁朝没有像后汉那样搞丧心病狂的大裁军，也没有像曹魏、司马晋那样大搞世兵，到二代之时，军队战斗力是维持得相当不错，足够梁奴搞一些中小规模的战争了——纵然战事不顺，也足够他挥霍多年。
他没有什么亏欠儿子的了。
十月十五，大军北渡灵昌津，抵达汲郡境内，与义从军万骑汇合。
此津历史悠久，是黄河上非常重要的渡口之一。
历史上后赵建武十年，赵王虎作河桥于灵昌津，采石为中济，石下，辄随流，用功五百余万（五百万人日）而桥不成，虎怒，斩匠而罢。
石虎野心很大，同时也有点傻逼。因为他想修建的不是浮桥，而是有桥墩的河面桥，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只能说智障。
两万多大军北渡，走的依然是浮桥。
邵勋行走在上头时，一时间豪气勃发，依稀找到了几分当年的感觉。
将士们簇拥在他身边，就像他们的父辈簇拥着陈侯、陈公、梁公、梁王一样，旌旗蔽日，剑戟环列。
所过之处，官民无不俯首，士庶无不震骇。
这就是权力底层逻辑所带来巨大威慑，邵勋至今没把部队完全交出来，便为此故。
******
整个会操持续到了腊月初才结束，府兵们照例领赏归家，而接替他们的上番卫士早已集结到了洛阳、汴梁，接替防务。
因为今年没有围猎，所以由汲、魏、顿丘、阳平、清河、河内六郡拣选库存粮帛、肉脯、干酪，统一送至大河之畔，交给参演军士们带走。
但大规模的围猎组织不了，小规模的行猎却不难。
腊日之后第二天，邵勋在侍卫亲军的簇拥下，至内黄附近的黄池畔打猎。
虽说魏郡户口激增，黄池附近已经有不少民家屯垦了，但依然保留了巨大的水域和森林。
尤其是黄池西南方的那片密林，云雾缭绕，幽深无比。
邵勋打猎很尽兴，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眼见天色将暗之时，他看到前方的林间空地中，站着一只硕大的白鹿。
四周都是马蹄声以及呼喝声，但白鹿丝毫不惊，只与邵勋对视着。
邵勋奇异地看着这只鹿，只觉其体型修长，姿态优雅，口中还发出了几声鸣叫。
其实，白鹿这种玩意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历朝历代都有记载，视之为祥瑞。在邵勋看来，这大概就是得了白化病的野鹿或基因突变个体，固然非常罕见，但并非无法解释——汉武帝还割白鹿皮制白鹿币呢。
但这只白鹿不同，似乎是专门等他的。
不知道为何，邵勋突然怒意勃发，拈弓搭箭，朝白鹿射去。
但距离太远了，没能够着。
白鹿似乎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几步，然后走向幽深的西边密林深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步伐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周围的骑士们也发现了白鹿的存在，个个兴奋无比，飞马而上，直欲将其捉来，献给陛下——这可是祥瑞啊，若能活捉，富贵不敢想。
只可惜，绝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邵贞脸色不是很好看，稍一询问，得知林间起了雾，根本看不清楚，只一会就丢失了白鹿的踪迹。
邵贞气得破口大骂：“废物！全是废物！连个畜生都抓不住。”
众军有些委屈，却不敢说话，只能低头挨训。
“无妨。”邵勋摆了摆手，道：“此等灵物，若能轻易捉得，汉武帝岂能那般珍视白鹿？”
说完，翻身下马，不住摩挲着手里的马鞭，遥望西方。
他方才想起了一些事情。
大概八个月前，他曾在九龙殿庭院中做了一个玄奥无比的梦。
梦固然是无稽之谈，但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却不得不疑惑。
那一次他好像拒绝了什么，内心之中还十分愤怒，但也是自那以后，身体愈发差了，小毛小病不断，各种不舒服。
这具身体，终究在一次次征战中消耗太多了。他已记不清多少次被蚊虫叮咬得睡不着觉，多少次来不及吃早饭，多少次连夜赶路，多少次皱着眉头研判局势，更不记得有多少次被寒风吹得手指皴裂，被烈日蒸得晕头转向。
仿佛到了点一般，这些隐疾、暗伤都开始涌了上来，有时候心烦意乱，甚至想要学李世民服食丹药压制病痛，但终究没这么做。
今天这一次，好像又是冥冥之中的暗示。
昊天上帝是宠爱他的，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机会。
不过邵勋很快将这种无聊的情绪甩开了。什么狗屁暗示，不过就是一只白化病野鹿罢了。
他再度上马，前往附近的村落借宿。
******
腊月中的时候，河南、河北普降大雪。
已经回到汴梁宫的邵勋照例在丽春台翻看公务——政事堂四位平章政事和太子一起审阅、批示的公务。
其实已经没多少了，毕竟年关将近，有事也得给你拖到明年去。
邵勋看完疏勒镇组建的奏疏后，便自觉精力不济，将剩下的奏疏推到一边，准备明日再看。
龟兹、于阗二镇组建完毕后，疏勒镇是第三个提上议事日程的，目前已从中原募的一千七千四十余名兵士，分田戍守。
疏勒王裴氏有些不情不愿，但终究无法违拗，毕竟与他们一山之隔的大宛国还在屁颠屁颠地给大梁朝上贡，疏勒国又能如何呢？别真落到三面夹击的悲惨境地，那可就完蛋了。
邵勋对疏勒镇的重要性心知肚明，也知道这是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但他就是不想多看。粗粗扫了扫政事堂和东宫的处理方案后——明年上半年又有数百名府兵余丁或禁军子弟西行——发现没什么问题，便一点都不想处理了。
他让人泡了壶热茶，安安静静地坐在九龙殿前，看着院中扑簌簌的落雪，一坐便是许久，直到皇后庾文君的到来——她现在来得是真的勤了，哪怕邵勋住在别的嫔妃院中。
与皇后一起来的还有太子。
他照例先谈了谈国家大事。邵勋结合具体事例，给出了一些有用的建议，让太子仔细琢磨其中的奥妙，然后与之前的处理印证，获益匪浅。
其他时候，便一直修身养性，看书观政，或者与年幼的儿女们亲近一下，即便隆化八年（349）的正月亦是如此。
日子过得十分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诧异，直到三月底的一天，天官来报：夜空中，北斗七星指向西方，有不能言的星宿光芒变得暗淡，隐有沉落之象。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星辰陨落
“无稽之谈。”九龙殿前，邵勋嗤笑一声，不屑道。
鲁王邵璠沉默片刻，道：“京中传此谶谣者甚多，黄沙狱收系不下百人，皆待定罪。”
“准备如何处置？”邵勋问道。
“发配高昌、辽东、乐浪三地。”
邵勋点了点头，道：“国有国法，如此甚好。”
兄弟二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庭中的气氛有些沉凝。
邵勋背着手踱了几步，道：“三弟，你素来自律，至今身体康健，精力过人。这个天下——”
“兄长可还记得年少之事？”邵璠突然问道。
“哪桩事？”邵勋问道。
“晋惠帝永宁元年（301），有盗贼劫掠，兄长手握大斧，横于门前。盗贼惶然而退，从那时候起，弟便把你当成兄长了。”
邵勋看了三弟许久。有些事情，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也无需解释。
邵璠终究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可避免受到一些所谓的“异象”、“异说”的影响，产生自己的想法和猜测。
天上人？呵呵。难不成证实了天上人的身份，大梁这个国号前还可以加神圣二字？
“那年的盗贼啊，饭都吃不饱，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吓一吓也就走了。”邵勋说道：“而今大梁朝的门外便有这样的敌人，或许心狠手辣，但瘦弱不堪，今后这个家，你要多费心了。”
邵璠脸色变了变，微微有些感伤。
他其实是个内秀于心的人，感情轻易不外露，但在这一刻，他只觉心思摇曳，不知该说什么话。
他知道，兄长其实是信了一些东西的。尤其是之前还盛传魏郡黄池遇白鹿指引，很多人都看到。邵璠并非不学习的人，他不爱社交，因此有大把时间可以研读书籍，自然包括各种神神鬼鬼的东西。
有些现象，你不得不信。
“二兄，这个天下是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并无投机取巧，而今国势方盛，更该小心呵护——”邵璠说到这里，眉头紧皱，摇头叹息。
这短短一瞬间，他的情绪涌动似乎比过去一年都多。
邵勋轻声一笑，坐到邵璠身边，看着殿外悠远的天空，道：“三弟，你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我知你对这个天下了如指掌。卿难道不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邵璠本来话就不多，闻言更是沉默。许久之后，他才拱了拱手，道：“兄长放心，弟自有计较。”
“你有什么计较？”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邵璠看了他一眼，道：“朝堂并非铁板一块，便是政事堂平章政事，亦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想扳倒一个人，并不难。”
邵勋脸色一正，缓缓点头，道：“这便是你的强项了。”
“朝堂格局能不大动，就不要动。”邵璠又补充道：“不过谁若兴风作浪，弟也不会手软。”
说完这句话，他仔细盯着邵勋的脸。
邵勋没有犹豫，道：“我兼管了那么多年宗正寺，而今该由你兼领了。黄沙狱、宗正寺皆由你掌管，勿要推托。值此之际，我能放心的只有你了。”
“好。”邵璠没有犹豫，一口应下了。
说完，兄弟二人便并排坐着，一起看着外面。
“阿娘其实很心疼你，说你十五岁就离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让我们几个都帮衬着你。”邵璠说道：“西来之后，她一直说你喜欢吃她做的咸菹、鱼酢，果是她最挂念的仲儿。”
邵勋嗯了一声，道：“是啊，我最喜欢吃阿娘做的饭菜了，一直喜欢。”
邵璠欣慰地笑了，又道：“阿爷说你天天去外头抢财货，和他当年一模一样。动起手来又准又狠，深得他的真传。”
邵勋忍不住笑了，道：“这些事，阿爷从不在阿娘面前提起。”
邵璠也难得地笑了，道：“你回东海修缮祖茔那天，阿爷可高兴了，不顾旁人相劝，饮了两杯酒。你出征、巡视在外的时候，他也很挂念你。”
“是啊，都很挂念我。”邵勋亦是一笑，说道。
兄弟俩人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平淡又温情。说到最后，两人一起望天，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周围值守的军士散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侍卫亲军督邵贞立在远处，偶尔看一眼殿门。
天子和鲁王会面，必有大事、秘事，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兄弟二人坐在一起，聊的不过是年少的温馨时光罢了——或许，这也是政治、高级的政治。
******
“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斗柄指西，天下皆秋。秋在五行中属金，主‘肃杀’、‘收敛’，乃圆满、终结之意……”天官话刚说一半，便被皇后止住了。
时已七月初秋，若按天官之意，岂不是……
贵嫔裴氏跟在庾文君身后，朝天官摆了摆手，后者如蒙大赦，匆忙离去。
一行人来到了九龙殿正殿，但见邵勋正躺在榻上，看着两个小女儿疯玩。
她俩分别生于隆化三年年底和四年年初，母亲分别是诸葛文彪和文豹，十分顽皮，一直吵闹着要和邵勋玩。邵勋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下床待了一会，后面也投降了，让山宜男生的二十六皇子邵商（九岁）领着妹妹们去玩。
看着一大二小远去的身影，邵勋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直到庾文君、裴灵雁等人坐到榻前。
邵勋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真好。”
庾文君红着眼睛，不知道说些什么。
自进入五月以来，夫君便一个接一个召见兵部、禁军及诸卫将校，梁奴往往在场。其间谈了什么她并不清楚，但左不过交卸军权，让将校们辅佐梁奴这些事情。
及至七月中，又是一连串的人事调动。
老将李重离开了坐镇多年的平州，入朝任太傅。
陈有根以老病请辞，诏不许，仍留其任。
大侄子邵慎也来到九龙殿，叔侄二人谈了许久，最后邵慎神色凝重地出来了——他的职务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禁军教练监。
正在外巡视的庾亮回京了，以太尉身份召集诸州士人，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其实也没啥可说的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很多，邵勋甚至还抽空过问了下林邑、西域以及高昌、牂柯、乐浪三个封国的事务，并作出了下一步的安排，即刻施行。
庾文君虽然懵懵懂懂，但在丈夫的事上敏感得吓人。
她明白，夫君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故紧锣密鼓地做出最后的安排。
联想到最近一段时间他大多数时间躺着，精力大为不济，一切都很明了了，但她无法接受这些。
邵勋看完一圈后，又说了一句“真好”，然后便是“累了”。
他的目光十分复杂，有几分不舍，有几分怀念，有几分担忧，也有几分释然。
“本想多拖延几日，再扶我儿一程，陪伴你等年余，然——”他笑了笑，道：“催逼何急也。”
“夫君！”庾文君扑到邵勋怀里，触手所及之处已不再宽厚雄壮，转而变得消瘦无比，仿佛过去的数月时光已然耗尽了这具身体的养分一般。
裴灵雁、乐岚姬、羊献容等人见了，神色各异，但最多的便是茫然与惶恐了。
是的，相处了一辈子的人行将离去，且之前的过程很漫长，人已经没有太多的悲伤了，剩下的只是茫然无措。
“何哀也？”邵勋轻拍着妻子的后背，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累了，真的累了。大抵到了这时，恐惧疯魔者有之，多疑暴虐者有之，服丹镇痛者亦有之，太不体面了，真没必要。”
“昊天上帝已经够厚待我了，我是幸运的，真的很幸运。”
“我走之后，无需挂怀。我想清楚了，这个天下已然拨乱反正，重回大道。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矢志砥砺，扶着这个天下，一步步往前走。我只是把最难的那部分完成了，人力有时穷，后面的还得靠后人。”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已然问心无愧，尽力了。华夏——大概会有不一样的走向吧，兴许是吧。”
说到这里，他悠悠叹了口气，道：“真想站在云巅，看一看这个天下。”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口不言，只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垮掉，仿佛为了等待儿女们入京探望一般，直到八月初四傍晚，在儿孙环绕之际，他才笑着看向窗外。
这一天的晚霞异常灿烂，他仿佛看到了云中的海市蜃楼，似梦似幻，似真似假。
八月初五凌晨，在所有人的屏气凝神之中，这个一手挽天倾的男人静静失去了所有呼吸。
他最后的目光，定格在了殿内的天下舆图之上，温柔缱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后记一
天子驾崩的消息很快由朝廷派出的告哀使快马传至各处。
按照规定，天下诸州、府、郡、都护府、军镇、卫府、度支校尉府等都要派员入京，参加国葬——地位高的可以入宫致哀，地位低的就只能在外面看看了。
九月中，数十骑抵达汴梁，为首一人脸色哀戚，失魂落魄，下马后便直奔汴梁宫提象门。
“仆固将军，汝不得入内。”在门外值守的军士勘验印信之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里坊，道：“旌善坊中有空宅，坊门外有人接引，只是需要和别人挤一挤，见谅。”
仆固忠臣恍若未闻，只直直看着提象门内。就在众人都有些担心的时候，仆固忠臣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粗豪雄壮的大汉哭得涕泪横流，几乎晕厥过去。
正在提象门内与人谈话的侍御史谢安听到了动静，立刻前出查问。经旁人介绍，他才得知仆固忠臣是单于都护府下的横冲营督军。
此营共千骑，皆精甲大槊，冲杀起来气势逼人，勇猛无比，历经灭晋、征辽、西征乃至平定拓跋鲜卑叛乱等大小战役十余场，战功赫赫，威震漠南。
营督仆固忠臣原来连个名字都没有，在新平看大门，土人谓之“可薄真”，家里人都快死光了，就剩一个妹妹，还被主家送给了友人为奴。
因为身强体壮，勇猛无畏，在北巡之时为天子赏识，不但提拔为横冲营督军，还将他妹妹找了回来，嫁给了云中郡一位丧妻的县丞。
仆固忠臣在东木根山和平城两地皆置了田宅，去过的人都说平城宅子最漂亮，也最好看，果树蔚然，麦田齐整，更兼牛羊成群，仆固家是起来了。
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活生生的例子，从一文不名的看大门的变成了薄有资产的大官人，甚至还提携了亲人，你若说他不感激天子，那是不可能的。
谢安得知内情之后，立刻下令将仆固忠臣放了进来，安排临时住处。
仆固忠臣擦了把眼泪，对谢安躬身一礼，慢慢消失在了观风殿深处。
门外之人见到之后，尽皆唏嘘。
天子数十年声威，不意远播异域，大行之后，还有胡人酋豪过来哭丧，且情真意切，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当然，也有那心里阴暗的人暗暗思忖，这个名叫仆固忠臣的胡酋心思不似表面那般粗豪，灵动得很哪。当众这么一番表演，传扬出去之后，怕不是人人赞誉，对其本人及亲族的好处是巨大的。
谢安则远远注视着仆固忠臣的背影。
此人不是第一个。附近有个叫冯八尺的部曲督，一大把年纪了，却顶着花白的头发，哭哭啼啼，说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知道的人都很无语。天子都已经大敛了，怎么让你见最后一面？莫开玩笑。
不过最终还是让冯八尺进来了，遥遥祭拜一番。
这是天子临终前的要求之一，即若有外藩、部落使者前来，径令其入内祭祀，无需阻拦。
为此，鸿胪寺还在丽春台专门设立了祭拜的场所。不得不说，来的人非常多，多到让那帮骄傲的士人们震惊的程度。
谢安缓缓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冯八尺已经离开了汴梁宫，懒洋洋地斜倚在一辆牛车上。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只觉得浑身的气力在流失一般，懒洋洋地提不起劲。也就方才看到那个名叫仆固忠臣的胡将哭祭时，才稍稍恢复了一点气力。
那可真是个狠人啊！在侍卫要求他解下兵器后，他直接拿出匕首，在脸上划了好几刀，鲜血淋漓，十分骇人。
而当他披头散发、血流满面的模样被鸿胪寺的官员看到后，尽皆失色。随后仆固忠臣又请求自解军职，愿为大行皇帝守陵终生。
新君闻讯赶来，极为动容，许其守陵之请，并录仆固忠臣一子入侍卫亲军为官，一子授七品度支都尉，一子入国子学就读。
尽管有人说仆固忠臣年纪不小了，守陵就守陵，但换得三个儿子的前程，完全值得。言下之意，仆固忠臣有装的嫌疑。
但冯八尺不这么认为。他很能理解仆固忠臣，因为他也是因为陛下一手提拔，方有今日。
他的一生，在遇到陛下之前都是灰暗无光的，直到汲郡城下那豁出去的奋力一搏。
从此他的生活有了光彩，他披上了常人羡慕不已的官袍，住上了很多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豪宅，家有娇妻美眷，儿孙绕膝，用度不缺，一个家族冉冉升起，可谓逆天改命。
而且，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外人真的难以理解他们的情感，他们不懂，真的不懂……
牛车摇摇晃晃，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枯黄的野草随处可见，一如他的心情。或许，他们这代人都将陆陆续续退场了，去幽壤追随陛下。
大梁朝的天，会有新的人来撑起，和他们无关了。他们也提不起心气上战场拼杀了，将自己一生的战场心得教给后辈，让他们少吃点亏，这辈子便算了了。
牛车继续前行着，很快抵达了平丘府地界。
霜雪之下，田里的麦苗郁郁葱葱。
房屋之上，炊烟袅袅升起。
孩童们顶着冻得红彤彤的脸，穿着绵衣或毛衣，活似毛团一般，在野地里打闹追逐。
真好呀！冯八尺咧开了嘴，暗想陛下临终前要是能看到这一幕，那该多好？
不，他一定是看着这一幕离去的，心中无比满足，又有那么几丝不舍。
想到这里，冯八尺的心底慢慢滋生出了一股气力，他轻轻跳下牛车，朝自家庄客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然后挎着刀，走在熟悉的土路上。
在这一刻，他没有任何杂思，如同大将军般巡视着自己掌管的地界。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陛下看顾好这一亩三分地。他老人家的功业不容任何人破坏，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就杀了他。
如此而已。
******
新任将作少监卞滔这几天有些神思不属。
大行皇帝殡天，新君灵前继位，群臣山呼万岁，已然一代新人换旧人。
不过新君纯孝，不改隆化八年的年号，而以明年正旦为弘道元年（350）。
听到这个年号后，有些人便眼前一黑，直觉没希望了。
卞滔也收到了江南的家书，以极快速度发来的家书。
三弟在信中叹苦连连，说在江南住得各种不适应，身体多了很多毛病，没以前利索了。还说与当地土人不睦，子女婚配很成问题，只能在同为北人的士人家庭中挑选，但选择面远远不如当初住在北方时。
叹苦到最后，三弟暗戳戳地询问是不是可以再搬回济阴老家？江南已经置办下的产业就当做别业好了，留几个子侄照看即可。
卞滔昨日回信，让三弟熄了这等心思。
新君便是想改弦更张，也不会在这时，更何况他很可能会延续先帝在位时的大政，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改。
如果这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挨了新君的收拾，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另外，卞滔心中对三弟其实隐隐有些不太满意。
浮沉这么多年，他也算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晋末以来的很多事情，或许都能追溯到门户私计引起的国势不振上面。
世家大族占据了钱粮、户口、官位，导致朝廷手里的力量不强，做起事来束手束脚，甚至只能“无为而治”、“和光同尘”，整个国家大而不强，难以抵御变乱。
先帝其实已经够厚道了，只在长江以北和蜀中度田，给天下士人留下了大半个东吴，还不够么？
而今济阴卞氏在北地有一部分田宅，在江南则有大片田土，当地除了湿热之外，物产丰富，真没什么别的毛病，好生经营的话，已然可以保证宗族昌盛，夫复何求？
他真的满足了，不再作他想。与他一样的人其实还有很多，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不想再折腾了。
如三弟这般的人，委实太贪了。贪到极致，怕不是又一个晋末之乱。
思绪飘飞之际，卞滔慢慢回到了家中。
妻子迎上前来，孩儿们束手行礼，酒食已经准备好了，可洗去一天的劳累。
足矣！足矣！他灿然一笑，这个天下就这样吧，甚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后记二
说是冬都，高昌的冬天其实算不得多暖和。尤其是腊月那会，干冷干冷的，虽然比起河南不少地方要暖和一些。
理论上来说，这里适合种植越冬小麦，但问题在于农田水利设施还不够完善，在农作物最需要水的时候，往往正是较为干旱的时节，比较麻烦，故高昌虽然“备植九谷”，一般还是以春耕为主——按照中原节气，一般过了正月十五就可以开始了。
因此，当九月底告哀使抵达高昌时，赵王邵勖刚刚从山后的金满城返回，在光秃秃的原野中会操讲武，顺便与县乡官员探讨下种植越冬小麦的可行性。
而在得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后，邵勖立刻没了做其他事情的兴致，将演武交给薛涛、慕容恪二人，他脸色惶然地回到王宫，接见告哀使，询问详情——慕容恪的地位越来越高，原因无他，性情敦厚，又成长非常迅速，一开始可能还有些稚嫩，几年时间下来，经历战阵多了之后，仿佛有种天生的战场直觉，战绩日渐骄人。
告哀使也是老熟人了，乃光禄寺主簿刘开。
刘开同时又是驸马都尉，尚建平公主邵彤，算是自家人。见到邵勖时，面露哀色，微微叹了口气后，道：“大王节哀。”
邵勖神思不属，恍惚了一阵后，死死盯着刘开，问道：“我父可有遗言？”
刘开复行一礼，道：“先帝临终遗言，就藩诸王各守疆界，遣王世子入京即可。若世子年幼，则以王国三卿代之。”
邵勖下意识点了点头。
王世子邵攸今年十八岁，已经成年且在王国三军中担任上军司马两载，可以入京奔丧。
不过，就本心而言，他还是希望能亲身入京，但父亲临终遗言断绝了这种可能性。
或许他担心六弟疑虑吧。唉，邵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叹完气后，想起往日与父亲相处种种，不由得心如刀绞。
童年时父亲的陪伴，少年时父亲的教导，成年后父亲安排的历练……一桩桩、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不经意间，已然泪流满面。
“大王节哀。”刘开又宽慰了句。
邵勖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让人将刘开请至馆驿歇息。而他自己则怔怔地坐在正厅之中，看着院中灰黄萧瑟的景象，许久无言。
他知道，父亲其实是为了他好。不让他入京，就是为了避免六弟疑虑，同时也避免给野心家机会——虽然可能性很小。
但他真的很想去一趟汴梁，看一看父亲的遗物，缅怀下父亲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感受下熟悉的气息。
可惜一切终成梦幻。从今往后，他只能孤零零地留在高昌，操持着这个封国，为国西北藩屏。
他甚至连母亲都没法见，只能通过书信往来，聊为慰藉。
生于天家是有代价的，这便是了。
邵勖坐了很久，直到王妃沈氏闻讯过来安慰。
他长吁一口气，将妻子抱入怀中，轻抚着她的秀发。
他三十八岁了，已经是六个孩子的父亲，是三郡十县八万军民的主心骨，他没资格哭哭啼啼，伤春悲秋。
父亲生前希望他能帮着稳住西域北半部分，让大梁金瓯无缺。既如此，就满足父亲的愿望吧，或许这便是他后半生存在的意义。
******
与刘开抵达高昌差不多前后脚，告哀使、议郎殷浩也抵达了岫岩，得知燕王已经南下过冬之后，又马不停蹄，直趋旅顺，最终在马首山上的别院中见到了燕王邵裕一大家子。
“这么说，阿爷不让我们几个入京？”面对殷浩时，邵裕很是平静。
他身边还跟着上百名少年，多半是战乱中产生的孤儿，在半山腰上清出来的一块场地中习练武艺。
少年们练得非常刻苦，一板一眼十分刻苦，同时用一种崇敬、孺慕的目光看向邵裕。
这副场景让殷浩有些恍惚，似乎先帝在的时候就是这般……
“正是，此乃先帝遗诏。”殷浩回过神来，答道。
“孤知道了。”邵裕挥了挥手，让人将殷浩带下去休息，好生招待。
少年们继续锤炼着武技，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邵裕走到悬崖边，手抚栏杆，眺望着远处的大海。
已是初冬时节，辽海波涛汹涌，风高浪急，时不时地还起点雾，让人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前路，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作为最早封建的国家，辽东虽只一个郡，但有十一县之多，更兼户口繁盛，虽然前两年莫名其妙爆发了一次大疫——主要在襄平、新昌、居就一带——但户口仍然是高昌三郡的两倍有余。
他经营国家也算用心，且赏罚公平、有度，辽东内部向心力很强。去岁在西安平县与高句丽人争夺一片归属模糊的山谷平地，诸部踊跃出兵，声势极盛，将高句丽人派过来屯垦的数百兵尽数驱逐，并吓得高钊、高武兄弟不敢动兵，最终退让了。
今年营建父亲曾经提起过的凤凰城，征召人手时并无阻力，可见他对辽东国的掌控已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
或许正因为如此，辽东国上下心气很高，一边与青州、冀州、幽州、平州乃至百济大做买卖，一边秣马厉兵，试图向周边区域扩张。甚至于，隐隐有人私下里抱怨，燕王如此贤良，为何不能荣登大宝？他们也能跟着做把从龙之臣，光宗耀祖。
当然，也仅仅是少数人私下里扯淡罢了。有理智的人都清楚，辽东国不过万余兵马，虽然战斗力不俗，优良战马也很多，但比起大梁朝仍然不够看。
说难听点，太傅李重调教多年的两万余平州世兵就是一条拦路虎，人家打的仗也不少，也有充足的马匹，更有草原诸部助阵，你都不一定能越得过去。便是越过去了，还有三万久经战阵的幽州世兵……
邵裕是清醒的。他深刻认识到了两者之间悬殊的实力，根本没得打，更别说他也没这个心思，对六弟继位，或许心底最深处有那么一丝丝不舒服，但总体而言是能够接受的——不接受又能如何？
辽东经过多年的建设，至少已经有一部分地方很不错了，比如旅顺。
他很喜欢这座城市，每年深秋都会来此居住，直到第二年春天离开。
这里的天气与青州很多地方差不太多，住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总体而言，父亲对他还是很关心、很不错的。
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祖父祖母没了，母亲没了，现在父亲也没了，他感觉自己与洛阳、汴梁的联系在一天天减弱。待到熟悉的兄弟姐妹也没了之后，最后一丝牵挂也将断去。
邵裕慢慢仰起脸，看向雾蒙蒙的天空，似乎不愿让泪水滴露，而是任凭海风将其吹干。
不知道大兄怎样了。他在乐浪刚刚站稳脚跟，两三个月前才接收了六十万斛粮和一大批物资、人丁。
他一定很忙吧。
但父亲走了，邵裕很想找人倾诉一番，他们这两个共同流落异乡的亲兄弟，大概都有一肚子心事要聊。
鸭渌水之约，应该践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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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封建在外的诸王，留在汴梁的皇子公主们大多在居家守孝。
父亲要明年年中才会下葬。
陆浑山皇家陵寝苍松翠柏，风景秀丽，正合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休憩。
如此甚好。
“若无意外，明年年中陛下就会返回洛阳了。”左长直卫将军桓温拿来一件锦衣，披在妻子身上，轻声说道。
景福公主邵福嗯了一声，继续检查儿女们的课业。
与桓温成婚二十年了，他们共育有二子二女，其实不多。
最大的长子桓肇十八岁了，已在谈婚娶之事，最小的女儿才五岁，还是稚龄。
二十年间，夫妻二人恩爱有加，桓温也老老实实，从无任何绯闻。
新君继位之后，一时间虽未调动，仍然掌管着左长直卫近万府兵，但那只是暂时的，或者说需要一个由头——比如率左长直卫将士征讨吐谷浑鲜卑有功。
桓温注定有一个璀璨的未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今日入宫，梁——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检查完功课后，邵福伸了个懒腰，看向丈夫道。
桓温知道妻子问的是什么事，立刻说道：“没有。先帝临终前签发的资粮、人丁，基本都上路了，陛下并未召回，甚至还特意下诏，于明年夏收后续发绢五万匹、粮五十万斛至牂柯，且允许楚王臣僚在河南河北募兵，搬取家人。”
“陛下还是重兄弟情谊的。”邵福心下稍安，高兴道。
若六弟真的翻脸不认人，作为长姐，她也是要入宫劝谏一番的——听不听另说，劝肯定是要劝的。
如今兄友弟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至于将来如何，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情分这种东西，总是一天比一天少的。现下顾念兄弟之情，将来可未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便是将来不再续发粮草、人丁、器械、钱帛，牂柯乃至乐浪多半也慢慢站稳脚跟，可自给自足了，毕竟总不能一直仰仗朝廷吧？那还封建作甚？
“太尉可有什么异动？”邵福又问道。
“庾公前阵子伤心过度，听闻病了，近日方愈，不过始终闭门谢客。”桓温说道：“陛下昨日入太尉府探望，嘱咐庾公不要急着上朝，在家将养即可，免得落下病根。”
邵福会意，同时微叹一声。
庾元规其实是个纯臣，和父亲的情谊也很深，只不过性子急躁，眼高手低罢了。况且比起当年，他已然改过许多，没那么不堪了。
或许待到明年，梁奴会慢慢启用他也说不定。这个天下，终究还是需要庾元规这样的人出山充当一下门面的。
在父亲走后的当下，大家都要同舟共济，一同把这个天下撑起来。
在守成这方面，梁奴或许称不上特别优秀，至少也是合格的。
如此甚好，父亲的一番心血，暂时看来还能延续下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夯实根基，乃至发扬光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后记三
不知不觉间，天下已换新颜，弘道这个年号也用到了第二年（351）。
对下层官民来说，弘道元年几乎没有任何异样，好像高高在上的那位还是先帝一般。
官场、货殖、军伍、学校等等，一切萧规曹随，国家层面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就连府兵都在按部就班地设立——去年在河南新置四府，主要原因是部曲不够，不然可能更多。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你怎么改都有人不满意，维持现状不折腾，慢慢积蓄国力，增强对国家的控制力，大抵是新君最需要的——他身边一定有人如此劝谏过，对今上来说，时间真的很重要。
当然，地方也不是一点变乱没有。
凉州就有部落叛乱，号称聚众数万，气势汹汹。
邵瑾登基后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非常重视，当场召集平章政事、禁军大将议事。
太傅李重认为此乃疥癣之疾，发凉、沙、河、朔四州之兵即可，其他人大多持同样意见。
邵瑾则另有谋算。简单来说，他想培养、提拔一批忠诚、亲近于他的将校，毕竟目前朝中留下来的都是父亲在位时的老人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邵瑾准备调集禁军、府兵出征时，叛乱已被凉州兵平定，报上来的斩首数字不过四千级罢了。
拓跋代国旧地亦先后有两个部落叛乱，被安北、单于二都护府联手镇压，斩首三千余，俘丁口万余，牛马羊驼二十万。
甚至并州岢岚郡内都有一个小部落脑子不清楚，悍然叛乱——不过也有人说是被逼反的——最终为右龙虎卫府兵剿灭。
大体便是如此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乱子。
先帝君临天下二十余年，扫平各路冥顽不灵之辈，震慑力非比寻常。便是他走了，也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敢跳出来作乱，其他人都收敛得很，怕挨收拾——你可以看不起新君邵瑾，但不能看不起六万多禁军以及十六七万府兵的战斗力。
邵瑾接收的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局面，足够他守成的同时，再小小地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负了，容错率非常大——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他“创业”，只要不折腾，大梁朝的根基稳如泰山，百年内断不会有事。
而到了弘道二年年初，庾亮终于参与了政事，与韩王一起，核查天下府兵田籍。
毋庸置疑，府兵的田宅肯定存在私分的情况，即便朝廷来查，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只能说查比不查好。如果能配套解决一部分府兵子弟授田问题的话，这个制度能延寿更多年。
兴许是之前那场病消耗了太多元气。与先帝在位时相比，庾亮的精气神有所衰颓，老相一下子浮现了出来，再不复当初那般精神矍铄的模样了。
但对外甥交给他的这个任务，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太尉固然地位崇高，可手头若无差遣，那真是浑身不得劲，庾亮是真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
汉王邵渥也被派了出去。
这个时常被邵勋带在身边教导的嫡次子有些蔫蔫的，对被派到关西督学没有什么异议。
有些事情，兄弟二人心照不安，没必要多说。
清查府兵田亩、胡汉杂处之地劝学之外，大力促进货殖收取商税，是新君邵瑾关注的第三件事情……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让人感到习惯。
******
龙鳞殿现在成了一部分先帝宫妃的居住之所，尤其是地位较高的那几个——不过也没几个了。
三月仲春之时，太后庾文君来到了龙鳞殿，看望病卧于床的裴灵雁。
先帝离去之前，裴氏虽然年岁不小，但心态很好，每日里或看书作画，或煮茶观景，或侍弄花草，怡然自得。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让她在年近七旬之时，依然健康自在地活着。
但先帝离去之后，裴氏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衰弱了下去。
她不再看书作画了，因为提不起劲。
她不再煮茶了，因为没人喝。
她不再侍弄花草了，似乎害怕秋日来临时会枯萎。
她经常坐在廊下发呆，偶尔想起什么时，嘴角才露出一丝微笑。又或者儿孙来探望之时，才稍稍恢复一些精神。
在庾文君心目中，现在的裴灵雁就像那日渐枯萎的花朵，即将迎来凋零的那一刻。
两人见面之后，其实也没太多的话可说，略略问候一番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长秋也病了。”良久之后，庾文君面有哀色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裴灵雁没有丝毫意外，只悠悠叹道：“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三个字概括了羊献容的一生，可谓精当。
是，她出身名门世家，身份高贵，对人总是一副冷淡俯视的态度，骄傲得很。但她就是个可怜人，一生骄傲，一生都被那个男人拿捏着，吵吵闹闹、不平不忿的表面之下，做的哪一件事情不是在为男人考虑？
羊献容如此，其他人又有多大区别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文君，还恨我么？”又不知过了多久，裴灵雁望着窗外，轻声问了一句。
庾文君一震，脸色更显哀伤，道：“刚嫁过来那会确实有些不舒服，但我不敢……不好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早就不恨了。”
裴灵雁看了她一眼，轻叹道：“有些话，我也只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庾文君微微点头，然后又看了眼裴灵雁，欲言又止。
“你说……”裴灵雁突然道：“他去哪里了？”
庾文君迟疑道：“花奴你在说什么？”
“他走的那天，有人说看到了一道七色光晕，一端落在沙海之上，另一端则直入云霄，消失在星辰之中。此谓虹桥，又曰天梯。还有人说看到了云中宫阙，位于正西方，门扉敞开着，隐隐可闻仙乐。”裴灵雁淡淡地笑了笑，道：“虽为无稽之谈，但我希望是真的。”
庾文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说实话，若非夫君让她替他多看看这个天下，多撑一些年月，她的精气神可能也垮掉了。而今听了裴灵雁的一番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希望，同时也有些委屈和哀伤。
天人之隔，便是如此么？
“文君，你太善良了。”裴灵雁转回目光，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道：“若有下辈子，我会让着你。”
庾文君呆呆地看着她，抹了把眼泪。
熟悉的人，终究要一一离去。
******
不知不觉间，弘道这个年号已经来到了第五个年头（354）。
在这一年的正月，一度奉诏入朝任中书侍郎的陈逵出贬为珠崖太守，贵嫔陈氏被贬为才人。
与此同时，曾被邵勋带在身边抚养多年的秦王邵盈（小字钧衡、十八岁）被册封为太子。
从这便可以看出，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皇后卢氏绝不是什么善茬，幽燕之人开始成为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在这一年的冬天，太尉庾亮似乎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今年便要征讨吐谷浑鲜卑了吧？”缠绵病榻之际，庾亮看向前来探望他的太后庾文君，有些虚弱地问道。
庾文君擦了擦眼角，道：“是要征讨了。”
“此战虽说胜算极大，可还是要慎重些啊，一定要慎重。”庾亮瞪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大兄，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养病要紧。”庾文君劝道。
这几年，以前熟悉的乐岚姬、裴灵雁、羊献容等人一个个故去。到目前为止，也就王银玲、刘野那、山宜男、诸葛姐妹等人还健在。
不过她们住在金墉城改建的永昌宫内，而自己则住在洛阳宫内，见面不是很方便。
她是孤独的，即便儿孙都在。
而今兄长也要故去了，庾文君顿时觉得了无生趣，心中愈发孤独。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原因便是最近时常想着以前的一些事情。
比如她偷偷躲在树后面，偷看夫君的样子。
比如夫君带着大队将士，上门迎娶她的场景。
比如新婚之夜，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夫君，最后痛得哭了出来。
再比如夫君总是把她当小女孩哄，而她享受依恋的甜蜜时光。
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少了一大块，好像随着回忆而凝固在了旧日时光之中。
或许，她也该去找寻夫君了，虽然夫君曾让她好好活着，替他多看顾点这个天下。
但梁奴做得很好，多年安定之下，大梁的国势愈发强盛。
夫君生前挂念的西域都护府，而今以邵贞为大都护，龟兹、于阗、疏勒三镇相继设立完毕，即将开始焉耆镇的组建。
林邑国又爆发了一次叛乱，不过很快被镇压下去，虽说大梁在当地的统治还很薄弱，但终究勉强维系住了。
夫君还担心过宇文鲜卑，不过他们恭顺无比，并无动作。
梁奴曾安慰她，说处置完吐谷浑鲜卑后，如果宇文三部有异动，发兵剿之即可。而且宇文翊（宇文悉拔雄）较为可靠，可分化瓦解，破之易也。
庾文君听完便放下了心。
或许，她真的无需再强撑了。
弘道五年（354）八月，太子少保、征西将军侯飞虎率禁军、府兵、蕃军五万余人，于青海大破吐谷浑鲜卑，俘酋豪数十，斩首八千余级，得胜而归。
同月，太尉庾亮薨。
弘道六年（355）五月，太傅李重薨，同月，单于大都护郑隆率万余精骑，追蹑南下劫掠的漠北部落，转战千余里，斩首四千余级，俘丁口二万、牛羊杂畜数十万。
诸部震怖，要么远遁，要么南下请降。
朝廷有诏，置瀚海都护府，统驭归降诸部。
弘道七年（356），百济有异动。
朝廷调发诸州府兵七万余，屯于青州，扬言渡海。百济王闻之，贬黜国内主战派，遣使携财货数船入朝谢罪，方才罢兵。
一时间，大梁声威臻于鼎盛。
黄门侍郎谢安以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府兵疲敝为由，请休养生息，邵瑾许之。
八年春，庾文君于九龙殿中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这个天下，已然完成了交接，国势蒸蒸日上，声威远播四方，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番外一
傍晚时分，夏日的暑气稍稍褪去，阳光变得金黄而柔和。
街角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摆放着几张白色的小圆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果糖和奶香味道。
陈璐百无聊赖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对正在交谈的话题充耳不闻。
“艺考越来越卷了……”张婧有些不安地搅动着面前那杯沁出冰凉水珠的芒果冰沙，时不时看一眼陈璐，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那是长期练舞的人特有的、带点韵律感的习惯动作。
她知道今天搞砸了，更有些后悔，此刻只能尽量弥补，令场面不那么尴尬。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附和了一句，道：“婧婧你们已经准备许久了吧？一定没问题的。对了，什么时候考？”
说话间，他偷偷瞄向一旁的陈璐。
少女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许是长期练舞的缘故，气质更是上佳。
腰肢纤细，双腿又长又直，包裹在直筒牛仔裤里时，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睛。
陈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大部分时候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漫无目的地看一下街道，比如现在——
呃，她似乎发现了什么，霍然站起了身，脸上竟有些不可置信。
张婧注意到了闺蜜的失态，也瞟向了街道斜对面。
那里是一家这年头已越来越少见的实体书店，玻璃橱窗下摆着各种书籍、杂志。
一位路过的年轻人似乎被橱窗内的书籍吸引了，他慢慢停了下来，愣愣看着两本并排摆放着的精装史籍：《梁书》、《后梁书》。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取阅书籍，碰到玻璃之后停了下来。
原地发愣一会后，他似乎苦笑了下，摇头离去了。
陈璐转身看了下少年，道：“快高三了，我不想谈恋爱。”
说完，又朝闺蜜张婧点了点头，示意明天再找你算账，然后便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
“啪！”开关声响，客厅顶上的节能灯顽强地闪动了两下，终于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邵勋站在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屋内，许久无言。
窗外很喧闹。
出门买菜的老人站在鱼摊前半晌不挪窝，为了一块、两块钱不停地磨着嘴皮，许久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孩童们拿着水枪，一边滋人，一边咯咯直笑。
刚下班的中年社畜满脸疲惫，站在小区围墙外不停地打着电话，风中隐隐传来“哪里报错”、“重启一下”的声音。
黄毛骑着酷炫的摩托招摇过市。
闪烁着七色彩灯的后座上坐着浓妆艳抹的小太妹。太妹轻轻抱着黄毛的腰，时不时说些什么，黄毛酷酷地没有回话，只将摩托音量调大了些。
于是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真的爱你》的歌声中，黄毛与太妹驶向了亮着霓虹灯的商K。
邵勋静静感受了下恍如隔世的市井气息，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几丝怀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坐了下来。
老旧的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天色越来越黑了，外间愈发喧闹，而房间内愈发孤寂。
邵勋靠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向对面墙上的一幅字：“见山见海见自己”。
邵勋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见过太多山、太多海了，多到几乎装不下他的灵魂。
他累了，真的累了。
每次一闲下来，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矢石横飞的战场，总是儿郎们壮怀激烈的呐喊，总是万千百姓殷切的期待，总是母亲温柔的怀抱，总是父亲无言的抚慰，总是红颜知己娇俏的面容，总是儿女们孺慕的依恋……
他有点承受不住了。
他被玩坏了。
“刺啦”一声，节能灯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沙发上的男人毫无所觉，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知何时，黑暗中响起了似哭似笑的声音。
“擅自超出门窗、外墙进行店外占道经营、作业或者展示商品的，责令限期改正……”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摊贩们如同操练多年的精锐武士，风卷残云般收拾了起来，迅速消失在狭窄的街巷之中。
楼道内响起了脚步声，仿佛律动的音符一般，带着点轻盈，又带着几分雀跃。
“庄周梦蝶，梦耶？蝶耶？”银色的月华自窗户透入，一片霜白之中，男人一动不动，如同清冷的雕塑一般。
脚步声在七八步外停下了，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仿佛来人在害怕，害怕过于激烈的动作会打碎这个“梦”。
防盗门敞开着。
少女深吸一口气，来到了客厅中，目光稍一搜寻，便看到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小虫哥，你……你回来了？”少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静静看着来人。
少女“啊”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
迷茫中带着警惕，平静中带着审视，更有几分隐藏极深的凶狠。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物事般，不带丝毫情感。
少女鼓足勇气，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说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小……小虫哥，我在外面看到灯亮着，就……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小璐啊。”男人愣了片刻，似乎终于回想了起来，眼神柔和了许多，僵硬的脸上也挤出了几丝笑容，道：“数十——好久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坐！”
陈璐终于放下了心。
看到邵勋拍着身侧的沙发后，她的脸一红，不过还是依言坐了过去，短短几步间，心砰砰直跳，几乎不敢直视邵勋的脸。
客厅内有些沉默，因为邵勋又走神了。
陈璐偷偷打量着邵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还是那个人，但她总觉得和记忆中的小虫哥有很大的区别，举手投足间完全不一样。
莫不是夺舍？
冒出这个想法后，她心中一跳，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下意识想起身逃走。但心底最深处涌动的异样情怀阻止了她这么做，她舍不得。
“小虫哥，这两年你去哪了？手机打不通，快递也寄不到，有人说你出国了，还有人说你——”陈璐压下心中的不安，轻声问道。
“说我出事了？”邵勋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
问完，又轻轻摇了摇头，道：“不重要，都不重要。”
月光之下，陈璐看清楚了邵勋的脸。
那一副饱经沧桑的神色，说是阅尽千帆的老年人也不为过。
“那个黄毛还纠缠你么？”邵勋又问道。
“没，他不敢了。”陈璐感觉自己慢慢安定了下来，神色间慢慢雀跃了起来，只听她说道：“他在娱乐城当什么‘少爷’，还找了个女朋友，天天送女朋友去娱乐城上班。”
邵勋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话了。
“你走之后，除了婧婧外，我都没人可以说话了。”陈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就一直练舞。你当初说我跳舞好看来着——”
说到这里，少女定定地看向邵勋，问道：“小虫哥，你要看我跳舞么？”
邵勋下意识避开了少女明亮的目光，道：“不早了，回去吧，免得你爸妈担心。”
少女微微有些失望，旋又高兴了起来，问道：“小虫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听闻此言，邵勋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更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
“你历史学得怎么样？”片刻之后，他突然出声问道。
陈璐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小虫哥，我学习很认真的。”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梁太祖叫什么名字？”
“邵勋。”陈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和小虫哥你一个姓，只是名字不同。”
邵勋沉默。
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好像叫“邵树义”，确实和梁太祖同姓。
“梁朝国祚几何？”他又问道。
陈璐皱着眉头思索片刻，道：“好像超过了二百年。前梁末帝面临内忧外患，自焚于洛阳九华台。辽王邵稽自辽东浮海南下，数月间收取青、徐、兖三州，历经二十年东征西讨，击败秦王元睿、吴王邵运、楚王邵详、蜀王庾禀、天柱大将军段震、义军首领苻克等人，平定天下，建都洛阳，史称‘后梁’。”
邵勋愣在了那里，久久无语。
原来如此！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但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见邵勋不说话，陈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兀自说道：“我只记得这么些了。不过家中有本《梁朝那些事》，羊氏集团出版的，你若想看，我可以拿给你。”
邵勋微微颔首。
陈璐见他喜欢这些东西，又道：“我家还有一本族谱，记录了很多事情，也不知真假，据说可追溯到梁朝枢密监、太子少傅陈有根。你若喜欢，也可以拿给你看。”
“什么？！”邵勋猛然抬起头来，傻了。
番外二
秋风乍起，几片树叶飘落了下来。
邵勋伸出手，接住两片落叶。
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看到落叶总是感怀甚多，但这会却很平静。或许，人的所思所想，总是不可避免受到身体状态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理的影响。
裤兜里震动了两下。
他摸出一个旧手机，背面还贴了个可爱卡通图案的粉色手机壳，打开后看了一下，却见是逼乎消息。
一个名叫“野史砖家”的人回复他说道：“《梁书&#183;后妃传》中提到的司马越托妻献子不可信，邵勋逼奸主母当无问题。此人在网上有很多粉丝无脑吹，说什么控扼草原，收取辽东、西域、安南，一扫魏晋以来颓势，并种下了科学的火种，我呸！”
“据我考证，前梁夫人羊氏就是羊献容，而不是羊献容的侄女。虽然《梁书》中写得语焉不详，但依我对邵贼的研究，这厮绝对不会放过西晋皇后。羊献容被他强奸了！狗贼。”
“邵贼穷兵黩武，打下那么多地盘，看似威风，实则给后人挖坑。梁太宗在位二十五年，两次对林邑用兵，尤以弘道十年那次为甚，天候失常，暴雨连绵，军士病殁者不下五千，最后虽然平定叛乱，实为惨胜。”
“晚年征讨死灰复燃的吐谷浑鲜卑，还有一次远征西域，皆劳民伤财。”
“高宗邵盈在位二十三年，征讨草原一次、高句丽一次、宁州大规模叛乱一次，另跨海攻百济一次，虽然取胜，但消耗很大，几乎让国库为之一空。”
“若邵贼开国不占下这么大的地盘，这些战争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这就是百姓的负担。”
……
这人一连回复了七八条，此时已经有人在下面跟帖了，基本都是骂的。
邵勋点了回复，打了好长一段，又都删掉了，最后只回复了四个字：“你懂个屁！”
刚发完，他愣住了，居然出现了错误，对方的账号显示已注销。
正郁闷间，耳旁传来惊讶的声音：“小虫哥，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邵勋愣了一下：“如何不一样？”
“变得有生气多了。”陈璐抿嘴一笑，道：“小虫哥，我们去吃冷饮吧？”
“好。”邵勋一口答应，浑然不顾手机用的都是人家的，兜里也没半分钱。
没办法，他习惯了。
在吃软饭这件事上，即便是小黑子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专业的。
陈璐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下周围，见没人注意后，突然说道：“哎呀，太阳出来了，好热，我们赶紧过去。”
说完，若无其事地挽住邵勋的臂膀，朝街对面走去。
邵勋感受到了少女微微颤抖的手臂，于是没有挣开，故意问了一些艺考的事情转移少女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紧张。
阳光洒落而下，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仿佛世间最美丽的景色。
与舞蹈学校两条街之隔的泰山大厦内，一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静静浏览着帖子。
“邵勋曾为羊献容守夜，写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为她燃放爆竹……他俩的感情岂是你可妄加猜度的？”
女子看完一遍，又逐字逐句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许久之后，她瞄了眼发帖者的网名：东海一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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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哥，你去洛阳做什么？”电话里传来少女幽怨的声音。
“去走走看看。”邵勋平静地说道。
他现在就是被女人“包养”的，买个票都要他人花钱，什么秘密都没有。
“陆浑山博物馆么？”少女又道：“你就不能等我放假一起去么？”
“你爸妈会打死我。”邵勋轻笑一声，说道。
听筒那边一时失声。
是啊，任谁看到一个二十大几、消失了整整两年、没有工作、身无分文的人终日和自己才上高三的女儿搅和在一起，都会警惕有加的，即便他们早前是多年的邻居。
“你居然笑了……”少女的情绪又有些振奋了起来。
邵勋嗯了一声，试图把聊天聊死，好赶紧结束。
“陆浑山博物馆其实没什么。”少女又道。
邵勋又嗯了一声。
其实他了解过，前梁末帝大象元年（530），苻克率义军攻至洛阳近郊，虽然很快被击退，但陆浑山陵寝有一部分被盗掘。
后梁灭亡后，历朝历代都有私下盗墓之事，除梁太祖夫妇的合葬墓未受波及外，其他的损毁严重。正如陈璐所说，“没什么”了。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梁太祖夫妇墓也被盗了，还是现代官方开挖的，盖因有摸金校尉终于搞清楚了墓道位置，于是携炸药而至，准备大发一笔，没想到整的动静太大，被村民发觉报警，尽数落网。
政府开始了抢救性发掘，得包括玉器在内的梁朝风格文物近千件。
传闻梁太祖棺椁中有剑一、弓一、金甲一。
弓早已朽烂，剑、甲也腐朽得不像样子，文物部门正在尝试修复，至今未向外展出。
专家们用比盗墓贼还兴奋的口吻说，此次发掘意义重大，对于了解晋梁之交的历史有着巨大的意义。
尤其是梁太祖邵勋这个人在历史上很传奇，以一介兵奴身份平定天下，将前汉以来逐渐崩溃的局面拨乱反正，重新塑造了所谓的“第二帝国”时代，民间对其评价很高，并且拍摄了包括《游龙戏凤》、《大梁秘史》等热门影视作品，将其知名度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甚至于，写梁太祖同人的网络小说也不少，比如去年那部《皇后别回头，臣是陛下》，一举创下了十万均订的记录。
邵勋还去某趣阁搜了下这本小说，津津有味看了半晌。
你别说，这作者有点东西，尺度也大，写得让人欲罢不能。
看了一段之后，邵勋总觉得这作者是审核亲戚，要么就是审核冲晕了，自动检索之下，全篇没有一个违规词语，但就是什么都写了，真他妈绝了。
至于影视作品，他还没时间看，以后再说吧，看看后人能把一千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扯淡到什么程度。
“小虫哥，你在听吗？”听筒里又传来了声音。
“嗯，在听。”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要去火车站了，下次再聊。”
说罢，将粉红色外壳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蓝天白云，微微叹了口气。
他连工作都没有，还是不要祸害人家了。
如今这个世道，找工作不易，他大约只能去当碧桂园五星上将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千余年，他还是当起了保安。
上一次，他的业主是主母。
这一次，他的业主是谁？
下午三点，只提着一个简单旅行包的邵勋登上了北去洛阳的高铁。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陆浑山，只是心里有一种渴望，哪怕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去看一看。
看完了，心愿就了了，以后就老老实实找个工作，自食其力，融入社会——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现在还经常思维打架。
至于娶妻生子，那太遥远了。
他已经不是手握二十万虎贲的梁太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还在吃高中生软饭的普通人。
实在不行真的就只能去当保安了，反正他挺能打的，等闲三五个人不是对手。
番外三
正值仲秋时节，山道之上，三蹦子司机如同车神一般，左摇右摆，全神贯注。
车身上治疗白癜风和阳痿早泄的广告贴纸在风中猎猎飞舞，几乎要被吹飞出去。
邵勋稍稍有些不淡定。
这辆狂野的三蹦子摩托比他前世驯服的野马还要猛上许多，以至于他不得不问一句：“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摩的司机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传出去很远：“以前开特种改装车的。”
“何种改装车？”邵勋抓住哐当作响、一点都不结实的棚子，问道。
“毗陵知道吧？”司机问道。
邵勋微微一愣，没想到过了千余年，常州还叫这个名字。
“知道。”他点了点头。
“毗陵生产灵车，我以前就开这玩意。”司机说道。
“那为何——”
“拉‘客人’的路上出了事，一个客人变成了好几个客人。”司机言简意赅地回道：“出来后就干这行当了，查得不严，还行。”
邵勋被他逗乐了，道：“好好开车。”
摩的司机人狠话不多，猛一踩油门，很快就有惊无险地到了。
“你要不想买票呢，就从山后面这条路上去。围墙早坏了，没人管。”摩的司机下了车，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自顾自点上一根后，说道。
邵勋左右看了看，但见山势连绵，绿树成荫，中有草木倒伏，似是一条小路。
尔母婢！回个家看一下“自己”，居然还要买票。
“多少钱？”邵勋拿出手机，问道。
“二十。”
“多少？”邵勋又问了一遍。
“给十五算了。”司机将烟头在脚下踩了踩，说道。
“多少？”
“十块，不能再少了。”司机无奈道。
邵勋点了点头，扫码付钱。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粉红色少女可爱风的手机，还是亲密付……
了得了得，失敬失敬！
果然，刚付完钱没多久，陈璐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小虫哥，你到博物馆了吗？”电话里响起了明快又带着几分幽怨的声音。
邵勋嗯嗯对付了几声，将其挂断，摩的司机更是对他惊为天人。
邵勋向他挥了挥手，将旅行包斜跨在肩上，跳过一段水渠，步入了茫茫山岭之中。
不是他买不起那点门票，而是他打听清楚了，想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他已经身处一块山间平地之中。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包。
土包其实是封土，其下是晋朝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墓。
此墓在战争年代被盗，下面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墓志铭都丢了。数十年前，专家在附近一农户的羊圈内发现了墓碑，遂搬入博物馆中，可惜字迹晦涩难辨，损毁大半。
邵勋在封土前伫立良久，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
他想起了司马脩袆，更想起了他们最乖巧的女儿王蕙晚。
他是亏欠这个女儿的，哪怕都已是前尘往事，却依然在心中翻腾不休。
据《梁书》记载，其夫君徐铉以度支尚书之位致仕，年六十六。
史书上没有王蕙晚的太多信息，只知道徐铉没有娶后妻，那么小夫妻二人辞世时应该年岁相差不大，这就够了。
至于他俩的孩子，邵勋已经不是很关心了，看《梁书》时只是一扫而过。
“前尘往事，皆成虚幻。”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沓黄纸，用打火机点燃后，一张张烧着。
纸灰在光秃秃的封土上兜来转去，起起落落，似在起舞，又似在哭泣。
邵勋静静注视着，神思不属。
任你前世貌比花娇、富可敌国，又或者千军辟易、万夫束手，到最后都逃不脱黄土一抔。
重活一世，有些事该慢慢放下了。
当最后一张纸烧完后，他只觉心神一松，仿佛了结了什么心愿，又好像轻轻放过了自己。
慢慢起身之后，他静静等待灰烬冷却，然后提起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此不远处的另一个山梁上，铺满了各色果树。
树丛掩映之中，一座巨大的宅院若隐若现。
宅院大门外挂着“洛阳惠民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匾，宅院内则起着数座独立的小楼。
其中最高的一座楼宇阳台上铺着波斯手工地毯，摆放着一张小圆桌。
有着一头栗色大波浪长发的马欣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随意点着手机。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一位女职员走了过来，轻声说道：“马总，比邻星科技的王总问可以减持了吗？”
马欣嗤笑一声，道：“告诉王癞子，上一单我帮银河机械的齐总赚了五个亿，比邻星科技题材众多，是个很好的炒作对象，让他老实配合我们。这才哪到哪？大盘行情这么好，不做个几倍再出货，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吗？”
职员点了点头，刚要走，却被喊住了。
“小宋啊，听说你每天都在练习吹笛子。怎么？我们公司这么闲？还是你在想谁？”马欣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小宋，问道。
“没……没有。”小宋脸色一白，嗫嚅道。
“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招进来，可不是让你玩的。你大学四年学到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正常来说能进我们公司？”马欣眼一瞪，说道：“再这么下去，你就去阴山煤钢调研吧。”
“我会改的，马总。”小宋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低着头说道。
马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这娇娇弱弱的性子，该改一改了，不然不得被人欺负到死？下午你来操盘，两点半拉一把，试试盘压。”
“是。”小宋应了下来。
马欣懒得再看她，转过了头去，然后就愣住了。
对面的山梁之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是哪个神经病。放火还是烧纸？
如果是后者，那可奇了怪了。打出生她就没见过有人在司马脩袆墓前烧过纸，据说以前也没有，只有人过来偷文物——当然，早就空空如也。
马欣下意识站起了身。
小宋也呆住了，她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马欣。
马欣抿着唇，道：“备车。”
******
邵勋已经来到了博物馆附近。
其实梁朝的陆浑山皇陵占地面积很广，不止埋了一位皇帝。博物馆外围还有许多后妃的陵寝，东一座西一座的。
有的陵寝已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山头，如果你忽略山前的建筑和镇墓兽的话。
有的则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邵勋走着走着，在一处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旅行团，导游正在给游客细心地介绍着：“这是前梁太宗才人陈氏的墓。陈才人出身名门，与梁太宗青梅竹马，但境遇凄惨，年纪轻轻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丽春台》都看过吧？里面就讲了陈才人和卢皇后之间的恩怨。”
“看过，看过，当时我还哭了呢。”一名圆滚滚的女生扶了扶眼镜，一脸花痴道：“尤其是陈才人大病之后，颜值下降，哭着说‘色衰而爱驰’，我们寝室的人都哭了。哼，男人啊。”
旁边一位年轻人不乐意了，嗤笑道：“两个女人斗法，也能联系到男人头上？你魔怔了吧。”
另外一位大叔亦帮腔道：“梁太祖的后宫怎么没那么多幺蛾子？人不行就是不行，胡扯什么男人女人。若陈才人能像卢皇后那样，居中转圜，协调幽州、平州豪族，招揽草原酋豪，以大势压人，让辽东国放弃吞并乐浪的想法，梁太宗岂能不宠爱她？卢皇后可是被史书赞誉为‘贤后’的。陈才人能和她比？怕是大气都不敢出。笑死人了，也就那些脑残后宫剧敢这么拍。”
土肥圆瞪大了眼睛，刚要骂人，导游却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出来打圆场。
邵勋脚步不停，从旁边路过。
他看过《梁书》，知道金刀寿数不长，四十七岁那年就病逝了。
他死之后，有乐浪豪族王氏发动叛乱，拥立王夫人所生王四子（年六岁）为乐浪国主，世子邵敦猝不及防，仓皇逃奔西安平。
燕王裕亲率五千精兵东进，于平壤城下大破王氏，平定叛乱。
彼时谣言四起，有人说邵敦兄弟已经死在辽东军营之中，燕王将要吞并乐浪、带方二郡，最后由朝廷出面，做了很多努力，让齐王世子邵敦进入平壤，继承王位。
这是史书上写的，邵勋不是很相信。
他不信虎头会做出这种事，其间一定有很多隐情，又或者是辽东国内部有人希望吞并乐浪二郡，故擅作主张。
更重要的是，《后梁书》中根本没提及这段内容。
当然，也有人说《后梁书》主要写国祚百八十余年的后梁，没必要写前梁之事，且梁世祖出身邵裕一系，为先祖讳，修《梁书》时曲笔了，真实情况要更加不堪，因为邵裕和邵璋有情分，和侄子邵敦未必有什么情分，他完全做得出来。
邵勋看到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嗯，当时在火车上，别人以为他是神经病呢。
虎头虽然不似念柳那般顾念兄弟，但也绝不是这种人。
什么狗屁史书？一通胡写罢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越过了旅游团。
番外四
博物馆内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旅行团，散客不多。
可能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吧，如果是周末，人应该还是有一些的，毕竟前、后梁二朝三百九十年，给这个国家留下了太多东西。
邵勋站在一块橱窗前，静静地看着套甲胄。
“这就是梁太祖最钟爱的金甲么？”旁边有人低声说道。
“假的，仿制品而已。”又有人说道。
“博物馆还有假货？”
“多了去了。”有人不屑道：“就不说那些不正经的事情了，单说梁太祖金甲那么贵重的宝物，专家研究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展示出来？其他贵重宝物类似，能给你看仿制品不错了。”
“是的，这个我听说过。我还知道有些文物早就——”
“好了，跟我往前走。”导游感觉不对劲了，连忙打岔，催促众人往前走。
一个月几千块而已，能掺和这些事情吗？
邵勋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因为他不需要导游讲解，况且他们讲的也不一定对——有一说一，在时人眼里，邵勋知道的可能才是野史。
当然他也没有纠正别人的欲望，只略略看了看介绍，其中说此物乃殿中擒拿司马乂所获赏赐。大体没错，细节不重要了。
看完介绍后，邵勋静静看着这副锈迹斑斑的金甲，虽然是假的，但依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前世的种种。
“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邵勋收回试图触碰的手，暗叹一声。
保安状若无事地站到了他身旁，朝他笑了笑。
邵勋也笑了笑，道：“一个月多少钱？”
保安愣住了。
“我是问你博物馆的保安一个月多少钱。”邵勋笑容不变，真诚地问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保安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旋又道：“我们劳务派遣的，不多，一个月三千六。”
“够生活吗？”
“包吃住，还行。”
邵勋点了点头，离开去下一处了。
看着他的背影，保安这才反应过来，怎么聊着聊着扯到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生活上面了？不过这人卖相不错，虽然不是那种俊美型的，但阳刚健壮，去个高档小区当保安应该没问题，工资也不见得就差了。
邵勋已然站到了其他藏品的站台前，然后愣住了。
从邺城带回来的虎子历经千余年，居然还在？这是从哪里淘来的？
惊讶过后，便是一阵恍惚，他突然又想去宜阳看看了。
“虎子好看吗？”不远处传来了略带点沙哑的女声。
邵勋微微转头，看向正由远及近的女人。刚才的保安则满脸笑容，正往远处离开，时不时看向手机，那嘴咧得仿佛收到了大笔奖金似的。
“你不懂。”邵勋凝视着这个女人，摇了摇头。
毋庸置疑，眼前这个女人是美丽的。
首先攫取人目光的，便是那一头如同黑色瀑布般的大波浪长发，随着她利落的步伐恣意涌动。
身上则穿着一条剪裁无可挑剔的炭灰色裹身连衣裙，外搭一件收腰设计的黑色西装外套。裙摆下一双尖头高跟鞋稳稳地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很快在邵勋面前站定，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在接触到邵勋的眼神后，却愣住了。
邵勋也静静看着这个女人的面庞。
青春饱满的脸庞与他记忆中任何女人的样子都不同，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她微挑的眉毛以及那双略带锐利感的眼睛，更让他有瞬间失神。
“我不懂，你懂？”女人舔了舔嘴唇，反问道。
红唇略带些哑光的感觉，如果没有方才的动作，会给人一种权威的感觉，但舔了嘴唇之后，则带点诱惑，会让男人心底起一种征服感。
邵勋朝她点了点头，也不回答，挎着包就走。
走几步后，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女人。
女人得意地笑了，伸出手，道：“我叫马欣。”
邵勋走过去握了握手，道：“邵树义。”
握手的同时，依然看着那双眼睛，他似乎读出了一丝审视、一丝疑惑、一丝期待以及一丝失望。
“能给我讲讲这个虎子的故事吗？”马欣说道：“听说是花奴墓中所藏。”
听到“花奴”两个字时，邵勋微微有些恍惚。
马欣不着痕迹地看着邵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裴贵嫔从何处所得？梁太祖当年并未相送。”邵勋迟疑道。
马欣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从哪得知梁太祖要送虎子给裴贵嫔的？野史吧？编得也太不用心了。此物能随便相送？”
邵勋无言以对。是啊，正常人哪能做出这种事情？
“罢了，不说了。”邵勋有些惆怅地摇了摇头，道：“以前在论坛上看到的，忘了是哪了。民间那么多藏书，兴许有哪本写了，却未被摘录进正史，这也是有可能的。”
说完，摆了摆手，道：“再见。”
“你有些奇怪。”马欣看着他，说道：“之前在襄城公主墓前烧纸的是不是你？”
“是我。”邵勋说道：“千年红颜，无人祭扫，实在可叹，我便顺手烧了一把纸。”
“为什么？”马欣追问道。
邵勋又看了一眼马欣，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你需要工作吗？”马欣提高了声音，问道。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老板发什么疯。
“我不在洛阳找工作。”邵勋摆了摆手。
“惠民农业是上市公司，在每个省都有分所，最近正在招聘呢，你家在哪？”马欣上前两步，问道。
邵勋有些心动，但很快压下了。
他是需要工作，但不傻。第一天认识的人，形迹可疑，如此奇怪，不值得他信任。
马欣停下了脚步，没有追上去。
随从们窃窃私语，十分好奇。
马欣回过身来，扫视一圈，冷笑道：“工作都做完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人硬着头皮说道：“马总，关于比邻星科技的合理股价为什么是8848的小作文我们已经写完了，马上联系水军造势。”
马欣没再说话，道：“明天河大的教授来上哲学课，所有操盘手都要参加。”
说完，又看向窝在角落里的小宋，道：“安排人去查邵树义。”
小宋应了一声，提醒道：“马总，已经查到一些了，邵树义是广陵人……”
“广陵？”马欣一怔，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那件白色的虎子。
蓦地，她突然笑了，问向不远处一人，道：“李向，你是交大博士，知道梁朝的裴贵嫔小名叫什么吗？”
李向皱眉思索了下，道：“正史、散记中均未提及裴贵嫔小字。”
“你确定？”马欣问道。
“确定。”李向先是有些犹豫，然后自信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马欣又笑了，笑得乐不可支，笑得形象全无。
“明天请个装修公司过来。”她又吩咐道：“把丙楼地下室重新改造一番。”
这话是对小宋说的。
小宋点了点头，又轻声问道：“马总，怎么装修？”
“把床换一下，再装两道安全门。”马欣心情很好，随口道：“其他的我好好想想。”
说这话时，满头大波浪都在晃动着，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兴奋。
什么比邻星科技，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小宋静静看着马欣，乖巧地像是一个丫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