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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作者：苏西坡喵
内容简介
 许栀和一朝穿成北宋峨桥县县令的庶女。 亲娘福薄早逝，亲爹暴躁庸懦。 嫡母不管不问，小娘虎视眈眈。 许栀和谨小慎微地在府里讨生活。 一天许县令吃酒回来，扬言要把她送给县尉做妾。 许栀和：危！！！ 她连夜去信给水阳县的小舅。 小舅为人耿直，直戳县令的肺管子，说他是卖女求荣。 许县令被气得不行，消了许栀和给人做妾的心思。 眼看外甥女年纪一年大过一年，小舅心里开始发愁她的婚事。 许栀和带他来到镇上的书斋，指着一个一穷二白的农家子。 我嫁给他。 【小剧场】 汴京城中无人不知，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爱妻如命。 不少人都亲眼见过，陈尚书每日都雷打不动绕行两里，只为给陈夫人带她爱吃的酥酪。 可在无人见到的时候，朝堂上游刃有余的清冷重臣，会像一只毛绒绒的大狗狗一样贴近许栀和， 可以再说一遍你选中我的故事吗？ 许栀和被他搅得呼吸不稳：我看你骨骼惊奇算吗？ 【阅读指南】 1. 前期县城日常，后期汴京官场，慢热日常流 2. 1V1，HE 先婚后爱 甜文[高亮] 3. 许栀和视角：县令庶女到高门主母的华丽蜕变 陈允渡视角：农家子靠科举升官发财走向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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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宋，太平州，峨桥县。
时维十月，孟冬时节。一阵北风刮落树上枯黄的树叶，在不大的四方院里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桐花巷的深处，是上半年刚调任过来的许县令一家。宅子是常见的江南样式，白墙灰瓦，沿边种着几簇爬山虎和凌霄花，此刻叶片落尽，伏在墙上的枯藤看上去有些荒颓。
卯时不到，桐花巷中倒夜香的叫唤声和院里婆子丫鬟起身走动的声音悉悉索索传进了西院。
丫鬟方梨在心中估摸着时辰，走到架子床边轻声说：“姑娘，今儿初五了。”
话音刚落，被褥下的人翻了一个身，探出一个脑袋满是困意道：“缎子裙备好了？。”
“姑娘放心，已经备下了。”
方梨知道许栀和每月旬初都会雷打不动地前去百川书院，故而早早将那一件穿了好几年的缎子裙准备妥当。
许栀和轻轻点头。
她虽然生在县令家，却并不受重视。除了那件洗洗补补又三年的缎子裙，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体面衣裳。
方梨扶着许栀和走到磨损严重的铜镜前坐下，将手中的木梳在桂花油里轻轻一点，顺着她的满头黑发一梳而下。
茂密乌黑的长发柔顺，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方梨的手指灵活地发丝中穿梭，语带笑意：“姑娘，今日还梳双丫髻？”
许栀和轻嗅发间传来桂花的甜香，昏昏欲睡应了一声。应完，又发觉自己声音有气无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熬过了高中三年比鸡早起，比狗晚睡的日子，度过了大学四年的早八，却在毕业典礼上阴差阳错穿越到了北宋仁宗年间。
早八换算成这个时代的时间，正是辰时四刻。若是这个点才起，免不得要被大娘子吕氏一通挂落。
许栀和在襁褓中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早八喜提早六。
老实说，许栀和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到了北宋年间。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她心态调整得不错，通过在幼年时期听到大人们的谈话，知道自己出生在宋仁宗即位初期，天圣八年。
如今正是庆历六年。
大半月前范仲淹范参知所作的《岳阳楼记》问世，一经传开，便迅速在学子中引起讨论
约莫半盏茶功夫，耳边响起方梨的声音：“姑娘，梳好了。”
方梨的手巧，双丫髻看起来整齐娇俏，只是没什么珠花点缀，看上去有些空空荡荡。
许栀和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接过水漱口洁面，而后对身旁的方梨道：“走吧，去给大娘子请安。”
*
卯时三刻，大娘子吕氏的正堂里已坐满了人。
吕氏还在后屋。许大郎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喝着茶水。
四姑娘许玉颜正在摆弄着珠花。那珠花缀了粉色的珍珠，是她嫡亲姐姐二姑娘从明州托人寄来的，她很是稀罕，已经在手中盘了好几日。
杜小娘带着五哥儿和七哥儿，脸上隐隐不耐，却又顾忌着什么，不敢发作。
许栀和今日特意换了衣裳，来得不算早。众人看见她穿着那件缎子衣裳，眸光微闪，却到底没说什么。
一件缎子裙，也只有她这样没了亲娘扶持的庶女才会稀罕地当成宝。
许栀和乐得被人忽视，和方梨悄摸着走到下首边角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梨站在许栀和的身后，微微俯身凑到许栀和的耳边道：“姑娘，姚小娘还没来。”
眼看着请安的时辰逼近，最受宠的小娘姚氏连带着她养在身边的六姑娘迟迟不见身影，众人心中都生了几分急迫——大娘子吕氏是个严肃的，若是惹了她不快，下个月的月例银子又要好一顿磋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吕氏从后堂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主位坐下。
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袄子，上面嵌着兽毛，脖颈上戴着一串玉石珠子，显得整个人都贵气不少。
许栀和混在人群里，老老实实给吕氏见礼。
“主母/母亲安好。”
吕氏眼皮微掀，看见姚小娘的位置空空如也，端庄大气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一丝裂痕。须臾，又恢复到原先从容不迫的模样。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还是忍不住攥紧。
这个月才过到初五，姚氏已经推病三日不来了，当真越来越不把她这个当家大娘子放在眼中了。
姚小娘是许县令在上上任为官期间纳进府里的三姨娘，虽然出身不高，却生的一副好模样：腰肢细软，眉眼含情，还会唱曲儿，年纪三十出头，很得许县令的欢心。
连姚小娘身边的六姑娘，也借着亲生小娘的势，在家多是骄纵。
正堂中落针可闻，吕氏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姚小娘的空位上，久久不发一言。
今日大抵不会善了。
许栀和看着她的动作，在心中焦急了起来。
吕氏微微拂了拂自己鬓边的头发，对身边站着的婆子道：“孙妈妈，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姚氏怎么了。若是真的病了，还得请郎中过门看诊。”
若是没病，那一个不敬主母的罪名，是摘不下来了。
孙妈妈领了命，立刻迈着步子便走了出去，走得雄赳赳气昂昂，模样像是去质问犯人。
她这一趟出去，谁也不知道还要等候多久。
许家大郎最先站起身，对吕氏道：“娘，孩儿还需要温习功课，先行回房了。”
许应棣是吕氏的心头肉，即便上半年的科考不中，甚至因此耽误了和宣州知州女儿的婚事，在吕氏心中仍然没有什么比得过自己的嫡长子。
闻言，她算不上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好孩子，功课要紧，娘这里不妨事。”
许应棣走后，本还算平静的正堂忽然躁动起来。
杜小娘两三番欲言又止，都被吕氏给无视了。
吕氏望着下首坐着的人，刻意忽略杜小娘所出的五哥儿和七哥儿，视线落在许栀和身上。
“三丫头，怎么今儿把缎子裙拿出穿了？”
忽然被点名，许栀和心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这股意外很快就被她压在了心底。
她乖顺地站起身，恭谨回答道：“回禀母亲，女儿今日要去百川书斋买书。”
许县令的官三年一调，家里小辈除了几个哥儿能去县学，其余女孩子家大多请个夫子上门教七八个月，学得零零散散，不成什么气候。
她自己膝下的四姑娘和姚氏的六姑娘跟在夫子身后学不出名堂，只有三姑娘跟在夫子后面学得勤勤恳恳，时不时还会出去买几本书。
吕氏统管许府上下一应事务，自然有所耳闻。她和自己大女儿心思一样，觉得女孩子家家读书并无什么用处，倒不如把读书的空暇学习如何打理后宅事务，然转念一想，三丫头看着寡言沉默，日后也进不了高门大户，倒不如随了她的性子。
反正她用的是自己的月例银子。
吕氏声音缓和了几分，“你虽是庶女，却代表官人在峨桥县的颜面，出门在外，确实应当郑重些。坐下吧。”
许栀和面不改色：“谢母亲。”
吕氏对许栀和的态度比起她自己亲生的那几个自然算不上好，但是比起杜小娘和姚小娘那几位，算得上平静温和，至少不会直接出言讥讽。
至于她有心无心的几句扎人的话，许栀和也懒得计较。
她的生母张小娘福薄，刚生完她就得了风寒，没能撑到来年开春，便丢下襁褓中的许栀和撒手人寰。
许栀和穿来北宋之前看过不少古装剧，知道自己只要安分守己，不去触主母的霉头，日子不会过于难熬。
毕竟主母的心思都在那两位活蹦乱跳的小娘身上呢。
许栀和对这样嫡母不管，亲爹不闻的局面接受得很好。
在哪儿不是过日子，能出生小官之家，可比天不亮就要上山割猪草好过太多，她知足常乐。
半盏茶后，孙妈妈一脸菜色地走进了屋，站在吕氏身边语气复杂道：“大娘子，姚小娘有了身子，现下已经三个月了。”
话音一落，正堂中人心思各异。
杜小娘身边的七哥儿许应松还年幼，听不懂孙妈妈口中的意思，嗓音稚嫩地问：“什么是有了身子？”
五哥儿许应樟早慧懂事，他拉住自己的弟弟，语气严厉：“阿松，别多问。”
吕氏强撑一股笑意，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好事。孙妈妈，去我的嫁妆单子里拿些上好的药材，给姚氏送去补身子。”
孙妈妈满脸复杂，“哎”了一声，下去准备了。
吕氏见孙妈妈离开，再懒得再应付正堂一屋子人，挥了挥手，便让他们退下了。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结束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早。
她坐得靠后，离门最近，等与众人一道行完礼，拉着方梨就冲着许府的大门去了。
许府在桐花巷深处，一路上两旁白墙灰瓦，青石板的路面铺满小巷两边院落飘落的残叶，覆盖着一层白霜。
从巷子中出来，许栀和深吸一口气，朝市集走过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峨桥县的晨光已然开始。沿河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有拉着独轮板车赶去给主家送菜的，有挑着货箩走街串巷的，还有支起茅草棚开店做生意的，蒸锅揭开的瞬间，一阵带着飘香的热气蒸腾而出，直叫街上玩走的小童驻足垂涎……
许栀和一路穿过大锅里沸腾的“咕噜”声，穿过氤氲的雾气，小跑进一条歪七扭八的小道，站在了百川书斋的门前。
百川书斋的伙计正好开门，打着哈欠移开一片片的木板，正在往里搬动的时候，看见对面站着的许栀和。
许县令上任不久，可这位县令的三姑娘却已然被周围一代熟悉。
看见她来，伙计招了招手，脸上带笑，“三姑娘今日来得甚早。”
许栀和喘着气，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听到伙计的声音，她双手撑着膝盖，勉强扬起一个笑：“早啊。”
细小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划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保养得宜的肌肤透着白皙粉嫩的光泽，连上面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伙计心中暗自惊艳，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第2章
方梨落后许栀和一步，赶到后看见她站在书斋门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手中小心掬着木芙蓉花递过去。
十月初还在盛开的花不多，眼下这朵木芙蓉算是矮个子里拔高。
花朵娇艳，一路上被方梨保护得极好，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许栀和偏头，小声道：“帮我簪上。”
方梨点头，花不可久拿，握久了就会有折痕。
她一边帮许栀和戴上，一边道：“姑娘，你都没几件像样的头饰。”
许栀和的生母张小娘早逝。没了张氏，连许县令的怜惜也没有。
后宅之事归吕氏管，吕氏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庶女的头饰衣裳。恰逢前些日子她亲生的二女儿出嫁，府上一切事宜都以许宜锦的用度为先，自然更没人理会许栀和了。
除了理事的大娘子的吕氏，就数底下的姚小娘受宠，杜小娘再不济身边还有两个庶子傍身，两人毫不手软，变着法子克扣许栀和的月例银子。
许栀和来书斋买书的钱都只能靠自己的省吃俭用省下来。
方梨看不下去，好几次想为许栀和打抱不平，都被她拦了下来。许县令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尚且有一家子妻妾，那点子磋磨人的法子比起高门大户只多不少，她现在没必要惹人眼。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上新鲜簪上的花，原先空荡荡的发髻忽然变得生动起来——木芙蓉低调不张扬，两朵点缀在发间，衬得她人比花娇。
许栀和熟稔地走到百川书斋的后排。
后排摆放了三张桌椅，点着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梨花香，丝丝缕缕的雾气从香炉升起，颇有几分袅袅婀娜的味道。
她坐在靠门的一侧，随手拿了一本书。
书册上，是现代人耳熟能详的两首名篇，一篇《醉翁亭记》，一篇《岳阳楼记》。
这两篇于庆历年间前后脚问世，印书的老板将其印在同一本上，也很正常。
许栀和抚摸着书册，听到一旁的方梨轻声低咳。
许栀和立刻坐正了身子，假装低头认真看书。
书斋中响起一阵安静的脚步声，而后是少年清澈干净的嗓音，“不知店中可有范参知的《岳阳楼记》？”
态度谦和有礼，让人很难不升起好感。
许栀和将书举得更高了一些，挡住半边面容，沿着书缝望着少年挺拔的身姿。
“卖完了。那位姑娘手中是最后一册，你若是想要，去问问她。”书斋的伙计一边说着，一边朝许栀和的方向指了指。
许栀和恰到好处的抬眸，和看过来的少年视线对上。
面前的少年眼神明亮清润，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底。
墨色长发被浅色发带束起，露出端正清隽的五官，身上灰蓝色儒衫已经洗得褪色，但胜在干净，带着一股秋天独有的干草味。
许栀和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这间书斋，当时他正在抄书换钱，行动利落而干脆，少年姿态信手拈来。
在现代本是高一高二的年纪，许栀和愣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沉稳。
少年似乎很不习惯被人如此直白的打量，耳畔迅速染上一抹绯红，轻声道：“姑娘？在下是峨桥县陈家村陈允渡。姑娘手中的书册对在下很重要，不知是否可以借在下阅读誊抄，三日后再给你？”
说话的时候，他眼神不敢直视眼前的姑娘。
窗外的日光渐渐升起，像绢纱一样在她身上披了薄薄一层，肩头裙摆镀上金色柔边，看着温柔又可爱。
“这本书对我同样重要，不过郎君既然需要，便先给陈郎君。”许栀和拿捏着自己的嗓音，温温柔柔地开口道，“三日若是不够，迟些也无妨。”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白皙细腻的手指握住书卷朝他伸来，有些愣在原地。
许栀和目光温柔坦然，大大方方将手中的书册放入陈允渡的手中，轻笑：“发什么呆，拿着啊。”
而后转身，缎子裙上的花纹在光下犹如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
陈允渡怀中蓦然多了一本书。
许栀和像是没有注意到陈允渡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对身边的方梨道：“今日起的真早，既然无书，我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方梨心底暗自着急，姑娘回回来书院都是为了看一眼这个农家子，眼下正有机会可以交谈，怎么反而这个时候要回去？
她心底这般想着，嘴上的话语不自觉就急切了几分，“姑娘！”
许栀和看出她眉宇间焦急，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方梨的手掌心。
她身为县令的庶女，没有吕氏的照拂，更有两个小娘在一旁虎视眈眈。嫡姐的婚事十四岁就已经定下，是明州通判的嫡次子。她不比嫡姐有大娘子吕氏的谋划，只能靠她自己。
这两年她和大娘子的四姑娘许玉颜先后及笄，搬到峨桥县之前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许家女儿可有定亲，吕氏接了人家的帖子，言辞之中，多是夸赞自己的亲生女儿，对许栀和绝口不提。
方梨愤愤不平，许栀和倒是心中没掀起什么波澜。
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失望。
况且自己的终生大事，她还是自己选择的好。真让她去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郎君成婚生活，她反而心中不安定。
许栀和心中这般盘算，只告诉了方梨。
方梨是张小娘的兄长、她的亲小舅张弗庸安置在她身边的，服侍她日常生活，梳洗打扮，许栀和最是放心。
在哪里伺候不是伺候，况且姑娘对她好，方梨是心甘情愿留在许栀和的身边的。原先她也不同意许栀和自己寻找夫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靠着自己张罗婚事算怎么回事？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估计免不得一番闲言碎语。
况且姑娘相中的那个书生，虽然看着尚可，但到底是农家子。
现在一无功名傍身，二无家中扶持，日后如果能出人头地倒是还好，如果不能出人头地，姑娘免不得要受诸多委屈。
方梨忧心仲仲，只不过许栀和哄着她：“放心，放心。我看人有数。”
许栀和拉着方梨，走到伙计旁边，“伙计，那本书我买下了。”
伙计只管卖书，不管谁出钱。闻言，立刻伸手比了个数字，“一百五十文。”
许栀和一个月的例钱才一两银子，可往往每个月拿到手只有五百文钱上下。吕氏一盘剥，剩下的在经过杜小娘和姚小娘，本就不多的银钱更是雪上加霜。
要不是逢年过节有张家那边的补助，许栀和的日子比现在还不好过。
许栀和心中一阵肉痛，但是脸上没显，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方梨。
方梨深吸一口气，今日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心中做好了要花银钱的准备，只是没想到需要这么多。她见许栀和看着自己，从袖中取出银钱，放入伙计的掌心，“这是一百五十文，你数数？”
伙计将钱收下，笑着道：“三姑娘常来，我还能不相信三姑娘的为人吗？”
陈允渡愣了一刻，连忙追上前轻唤道：“姑娘留步。”
许栀和回头，恰好一阵风过，扬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朦胧中，她的眼神温柔又安静。
陈允渡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砰砰不停。
许栀和望着他，轻笑着开口：“郎君是说书的事情？这本书我看中了，自然要买下，郎君抄完，再还给我就是。”
她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说出口的时候眨了眨眼睛，灵动又娇艳。
陈允渡：“姑娘喜欢这本书，陈某自然不会夺人所爱。只是想请问姑娘，届时该怎么还书？”
许栀和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便十日后，十日时间，还在百川书院，你将书还我可好？”
陈允渡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十日后百川书院，朝她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方梨看见少年绽开笑容，心中的那口气舒缓不少——姑娘虽然这事做得有些荒唐，但是书生面貌实在清正，气质也干净。
在这峨桥县，算得上数一数二。
许栀和温柔垂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约好了下一次见面，许栀和心中颇为愉悦，伸手取下簪在发间的木芙蓉花，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
两人没有走来时的小道回去，而是趁着天光尚早，好好逛一逛这市集。
市集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茶叶干花、香料布匹、珠花玉坠，小摊前摆放的玉石簪子模样新颖，雕成孔雀翎的样子，只是用料普通了些许，要价一根五两银子。
方梨有些心动，许栀和生得秀美灵俏，皮肤更是如上好的羊脂玉，如果配上这根发簪，肯定锦上添花，美轮美奂。
可是五两银子，她是怎么都拿不出来的。
许栀和站在她旁边，见方梨盯着玉石簪子出神，笑着问：“你喜欢？等日后我送给你。一根不够，要买上几根换着戴才好看。”
方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嗔道：“姑娘，你说什么呢！”
她刚一抬头，却见到河边树下有两人的身影瞧着极为熟悉，立刻对许栀和道：“姑娘，你看。”
许栀和顺着方梨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许四姑娘许玉颜站在树下，头顶戴着她今日上午还在大娘子房中摆弄的粉色珍珠珠花，一身粉黄的袄子在万物萧条的冬日里很是扎眼。
她对面站着一个身量高挑，有些瘦削的男子，男子背对他而站，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方梨惊得瞪圆了眼睛，拽着许栀和的衣袖，“姑娘，四姑娘她这是……”
许栀和捂住了方梨的嘴，“今日遇到许玉颜，就当没遇到。”
许玉颜骄纵，在家中有吕氏给她撑腰，就算她回禀了吕氏，吕氏也不一定会拿她怎么样。
说不定还会在吕氏心中埋一根刺，以后随便找户人家就把她打发了。
方梨见许栀和神色认真，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轻重。”

第3章
遇到许玉颜在外，许栀和没了继续在市集上闲逛的心思，唤上方梨，回了桐花巷。
她住在西屋，秋冬风冷，白日里喧嚣，隔音最差。刚准备闭上眼睛，就听到门口许玉颜和许兰舒发生了争执。
六姑娘许兰舒仗着姚小娘受宠，在院子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两人就着谁先进门吵开了花，旁边的姆妈围成一团，一口一个小祖宗的哄着劝着。
许玉颜是正房嫡出，又仗着年长，胜了一筹。
许兰舒在后面气急败坏道：“你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不知道是去见什么人！”
无意中被踩中的尾巴的许玉颜登时怒目而视：“你胡说什么！难不成这家只有你出得？我出不得？六妹妹这是什么教养！也不知道姚小娘怎么教的。”
她说完，似乎不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婢女桃枝道：“谁知道她又出去做什么？”
许兰舒本来也只是嘴快一说，谁知道引来许玉颜喋喋不休一通数落，瞬间眼眶泛了红，哭嚷着道：“我小娘有喜了，我去给我小娘买糖枣，你污蔑我！我要去告诉我小娘。”
说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朝着姚小娘的院子跑去了。
许兰舒身后的银杏和奶嬷嬷急着去追自家姑娘，朝着许玉颜福了一个礼，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许玉颜根本没放在心中，许兰舒娇气得很，一个月哭上七八回都是常有的事情，府中上下谁见了不烦心。也就姚小娘宠着她溺着她，把她放在心尖上。
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方梨也在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没了声响，对许栀和小声道：“四姑娘和六姑娘又要闹了。”
许栀和盖着褥子，双手揉搓着发热，眯着眼睛笑得淡定：“随她们闹去，只要别烧到咱们就是。”
*
四姑娘和六姑娘在门口吵起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府中。
姚小娘院子中，姆妈和婢女围成一团，关切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兰舒。
“舒姐儿，别哭别哭，你告诉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妈妈是姚小娘身边的嬷嬷，亲眼看着许兰舒一点点长大成人，对她的怜惜在这间屋子里仅次于姚氏。
屋子中的炭火点得有些多，姚小娘的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她解开了袄子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拉着许兰舒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她软声安抚：“怎么了？你跟娘亲好好说说。”
许兰舒本就眼眶通红，听到周遭人的安慰，委屈立刻如洪水爆发，“许玉颜说我在外面不知道见什么人，还说我没教养！”
姚小娘当即脸色一变，重复了一遍：“她当真这么说的？”
许兰舒用力地点着头，一边抹眼泪一边把银杏拉到自己身边，“银杏当时就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
田妈妈最是看不得许兰舒受委屈，立刻对姚小娘道：“娘子，咱们舒姐儿受了大委屈。”
许兰舒过了年才满十四，出去的时候带着丫鬟和奶嬷嬷，却被扣上这么大一个屎盆子，换了谁都忍不了。
事关许兰舒的名声，姚小娘不再犹豫，立刻换了衣裳，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朝着吕氏的正堂而去。
吕氏在正堂中多少也都听到了风声。
此刻许玉颜站在她的身边，拽着她的衣裳，语气委屈：“母亲，我当真没有主动招惹许兰舒。”
吕氏望着她，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六丫头到底说了什么，叫你还没进家门，站在大门口就和人吵了起来？”
许玉颜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吕氏正准备继续追问，只见孙妈妈眼尖，附耳在她身边低声道：“大娘子，姚小娘来了。”
“她来得倒是快，请安的时候推说自己病了不肯过来，现在却忙不迭就过来了。”吕氏脸色像吃了碳，但到底是当家的大娘子，姚氏又怀了身孕，她虎着脸让人进来了。
姚小娘这一胎才三个月，还没有显怀。可是一进来，便右手撑着腰肢，左手搭在丫鬟的手上，走两步便微微一喘，将身怀有孕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妾身来给大娘子请安。”她的嗓音娇娇柔柔。
吕氏最看不惯姚小娘这副戏子做派，免了礼后就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姚小娘自顾自走到下首坐下，大娘子的院子中不如她房中暖和，她将自己的毛领袄子拢紧了些，慢条斯理地抬眸看向端坐着的吕氏。
“不知道大娘子可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吕氏将许玉颜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正迎上姚小娘的目光，“听说了一点。”
姚小娘：“大娘子知道就好。今日我叫舒姐儿给我买糖枣，却无端受了委屈……”
吕氏没让姚小娘讲话说完，打断了她，“什么叫无端？我可是听玉颜说了，是六丫头无礼在先，顶撞她四姐姐。”
姚小娘的脸色蓦地一僵，缓缓抬眸，眯起眼睛打量站在前面躲在吕氏身后的许玉颜。
“是吗？”姚小娘嘴角微弯，“四姑娘倒是说说，舒姐儿说错了什么，也好叫舒姐儿给姐姐赔个不是。”
许玉颜早上被人踩中尾巴，心虚之下口不择言，现在已然后悔了。
许兰舒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她做什么不好，非要惹她。
吕氏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听到姚小娘的问话，也不着痕迹地看向许玉颜。
许玉颜被人盯着，整张脸都涨红了。她颤抖着闭了闭眼，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六妹妹说，说我不知羞耻，打扮得花枝招展！”
吕氏立刻将矛头对准姚小娘，“姚氏，你平日里怎么管教的六丫头？你若是教不好，便送到……”
姚小娘没有理会上首扬眉吐气的吕氏，转头紧紧盯着许兰舒，“你当真这么说了？”说完，不等许兰舒反应，又转头看向吕氏，“姐姐，当真对不住，是妾身没教好这丫头。”
“还不快跟你四姐姐道歉？”姚小娘瞪了一眼许兰舒。
许兰舒满腹委屈，但是姚小娘目光严厉，她不敢造次，立刻走到许玉颜的身边，声音细弱：“四姐姐，对不住，我不该那么说你的。”
许玉颜面颊发热，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愿搭理。
姚小娘：“都是自家姊妹。谁家姊妹间没有一两句拌嘴……”
许玉颜嚷了起来：“谁跟她是自家姊妹，我可是嫡出，她不过是一个庶出。”
吕氏心中大为认同，见到姚小娘脸都黑了，更是畅快地舒出一个憋在胸口好久的气，但面上还保持着端庄得体，“玉颜，这样的话少说。”
说完，又睨了眼指甲戳进掌心的姚小娘，轻飘飘道：“自家姊妹拌嘴，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事发生在大门口，若是不责罚，恐叫外面人看笑话，还以为我们许家是什么没规矩的人家。这样吧，四姑娘和六姑娘都罚一个月例钱，这个月无事就不要出门了。”
许兰舒心中委屈，立刻抽噎起来。十三四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不叫她出去，当真比罚抄书还教人难受。
许玉颜则是慌慌张张，望着大娘子的欲言又止。
她和邓郎约好五日后相会，要是出不去，岂非失信他人？
吕氏注意到了自己女儿神色的变化，却没有理会，目光灼灼地看着下首端坐的姚小娘。
两人各打五十大板，这个结果不好不坏。姚小娘膈应，但是今日是非确实是许兰舒引起，再往后争执未必讨得了好。于是立刻起身福了福身子，拽着许兰舒离开了。
许兰舒一边被拽走一边还在哭。
等人都离开，吕氏才叫人将门关上，又让孙妈妈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许玉颜心中发慌，紧张地看着吕氏，心中不安，“母亲……”
吕氏脸上的端庄稳重淡了淡，目光落在许玉颜的身上，犹如千钧之重，“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问你？”
孙妈妈心疼许玉颜，有意从中调和，“大娘子，四姑娘年纪还小……”
“孙妈妈，你先别为这孩子求情。”吕氏深吸一口气，“我一手将她养大，她什么心思，我又岂能看不出来。若是现在不说清楚，只恐日后酿成大错，到时候悔之晚矣！”
说到最后一句话，吕氏的声音猛然变得严厉，紧紧注视着许玉颜。
许玉颜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压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我和邓郎情投意合，求娘成全！”
吕氏听她直接说了出来，脑海中一阵眩晕，孙妈妈眼疾手快，连忙拿了一张软褥垫在她的背后，惊呼道：“大娘子。”
许玉颜心中害怕，望着自己说完话后吕氏被气得苍白的一张脸，心中畏缩，但是又想起邓郎深情执起她的手，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心中又坚定了几分。
郎君如磐石，她亦为蒲草，君若不离，她又怎么能率先辜负山盟海誓。
吕氏抖着手指，眼睫颤了颤，定神后看向许玉颜：“我且问你，那邓郎是个什么人？”
许玉颜就等着吕氏问这句话，她立刻飞快答话：“邓郎说，家中都是读书人家，母家做些小本生意，日子还算富裕，舅舅为朝廷效命。他自己也苦读诗书，只等科举大展身手，日后金榜高中，娶我做正头娘子。”
吕氏：“荒唐，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张口闭口正头娘子，还知不知羞？”
许玉颜悄悄抬眼观察着吕氏的脸色，见她虽仍在气头上，却已经和煦不少，心中微微松泛。
看来邓郎说的不错，只要将他的出身讲了，母亲会认真考虑。
许玉颜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目光灼灼看着吕氏，伸手摇晃着她的袖袍，语气娇俏：“母亲，母亲若是觉得尚可，改日我叫邓郎上门，见你一见。”
吕氏伸手食指，在许玉颜的额头上虚虚一点，“……这件事先别告诉你父亲，最近他心头正烦着呢。”
许玉颜“噢”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乖顺地伏在吕氏的膝盖上，“那母亲，邓郎的事情？”
吕氏膝下一共就二姑娘和四姑娘两个亲生女儿。二姑娘许宜锦嫁人之后，她对这个小女儿也越发疼惜，思忖片刻，伸手将她扶起来，“依你所言，得空了，叫他过来见我一见。”
许玉颜心满意足，抱着吕氏的手道：“我就知道母亲最疼惜我！”

第4章
吕氏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慈爱：“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我不疼你，哪个疼你？若那邓郎当真良人，母亲也不愿意做棒打鸳鸯的坏人。”
母女两个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其乐融融。
另一边姚小娘的屋中，许兰舒还在抽噎，旁边的田妈妈看得心疼，“舒姐儿，别哭了，再哭，老婆子心都要碎了。”
许兰舒鼻尖哭得通红，低声道：“娘……”
姚小娘见她满脸泪痕，伸手捻了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她眼角的泪水，“好了，乖，这件事情娘以后自会给你做主。这段时日大娘子心气不顺，你且在家玩乐，等风头过去了，我再和你父亲说。”
许兰舒嗯了一声。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碗甜羹下去，许兰舒便舒舒服服在暖和的屋里睡着了。
姚小娘伸手拍着许兰舒的背，等女儿彻底睡着，神情冷了几分。
她伸手将帐子细细掖好，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音，给了站在下面弓着腰的田妈妈一个眼神，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舒姐儿虽只是快言快语，但瞧着四姑娘，倒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姚小娘坐在软榻上，抱着汤婆子眯起了眼睛。
田妈妈神色一凛，忙道：“娘子的意思是说，咱们舒姐儿误打误撞，可能确有此事？”
“若是没有，你瞧那四姑娘慌张什么？”姚小娘抿着唇笑了笑，神情泰然自若，“先叫人查着吧，若是真有此事，我可要在心中好好盘算盘算。”
田妈妈点了点头，附和笑：“娘子放心，婢子知道轻重。”
“对了，”姚小娘忽然蹙起了眉间，“今日舒姐儿出口与人有私，这般讲话，定然是屋里人出了岔子。都换了吧。”
她的女儿，可不能被人钻了空子，让人教唆是非。
田妈妈应下：“娘子放心，婢子一定好生挑选。”
*
许栀和的屋里炭火不多，现在十月底尚且能熬，到了冬月、腊月，如果没有张家的救济，日子更难熬。
小舅对她虽然掏心掏肺，但是终究不能常来补贴，她也不想给小舅徒增麻烦，炭火都只在睡前点上薄薄一炉，等睡过去了，身子也就暖和起来了。
许栀和翻着手中的书，这已经是她看得第三遍了。
看完后，她竖起耳朵停了停外面的声响，招呼方梨到自己身边，“外头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了。”方梨在桌上放了两个圆嘟嘟的白面馒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和许栀和说了两边屋里发生的事情。
方梨虽然是许栀和院里的丫鬟，但是人微言轻，大厨房人手不够的时候，就会叫她过去帮忙。
久而久之，她也算半个大厨房的人，站在那里，也没有人生疑。
大厨房人多嘴杂，择菜的时候几位妈妈七嘴八舌，就将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许栀和听完，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两边一个是正头大娘子，一个是刚怀了身孕的宠妾，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盘着腿，伸手拉开了床头低矮的小柜，拿出里面珍藏的桂花油，用指甲盖抠出一点，抹在了方梨的手背上。
方梨顿时急了，“姑娘，这么好的东西，给我擦岂不是浪费了。”
桂花油金贵，这一小罐还是上次张家舅舅那边送来的，一罐三百多文，就连院里妈妈的月钱，都舍不得买这么好的油膏给自己擦。
若是真觉得自己手冻生疮了，三十文一罐的猪油膏也能凑合。哪舍得买这样精贵的东西抹在手上。
“谁说的？”许栀和认认真真给她的手指抹上油膏，“现在的水冰冷刺骨，你择菜洗菜，手不冷就有鬼了。要是你手好好的，这罐桂花油就不算浪费。”
方梨看着许栀和一点一点给她揉开，心中暖烘烘的。
“姑娘，你待我真好。”
方梨大许栀和两岁，原先就是被张小舅买来照顾许栀和的，说来惭愧，这么多年，反而是姑娘拿主意的次数多。
“这就好了？”许栀和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跟着我，你还要去大厨房帮忙。其他院里的可不用。”
不说吕氏和姚氏，就连杜氏，都因为膝下有两个儿子傍身，院子的婆子丫鬟也是一个赛一个的体面，谁都不肯去大厨房那帮粗使婆子混在一起。
也就方梨跟着她这个“爹不管，娘不在”的三丫头，是个妈妈婆子都能来使唤她。
方梨倒是没觉着委屈，大厨房负责家中的伙食供应，定额定量，一整日都烧着火，冬日里暖洋洋的。多出来的份额，管事的刘妈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拿几个馒头花卷，从不过问。
方梨靠着大厨房的差事，还时不时能带些油水回来。
白面馒头用的是干净的细面，色如白雪，味甜微甘，在口中越嚼越香甜。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分完了。
垫了肚子，许栀和心情好了起来，将几本已经看完的书收拾出来，“过两日天晴了，把书晒一晒，到时候赶个集，把书卖出去，重新换些来看。”
许栀和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方梨知道流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在了心中。
北宋年间笔墨并不算便宜，许栀和若想看更多的书，则需要买书卖书，反反复复。
张小娘留给她的银钱有限，这么多年除了当作念想的两只白玉镯子，其他大多已经典当，换做笔墨纸砚，练字习书。数年下来，银钱所剩无几。
晚间时候，大厨房派人传话，已经准备好了各院的份例。
因着不是初一十五，吕氏并不强求要统一来正堂中用饭。
试问谁家大娘子乐见官人的小妾和庶子庶女整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转。
虽然分发到各院中菜色不如聚在大娘子正堂中的丰富，但是在自己屋里吃，她能心无旁骛，不必时刻提心吊胆，被人点名。
不必点名才好呢。安安心心地吃饭，对消化也大有裨益，身体好了，以后做什么都会好。
方梨接过送来的餐食，两碗菜，一碗萝卜干，一碗肉炒菠薐菜，加上一木桶的米饭，便再无其他。
肉炒菠薐菜中依稀可以看见放了不少油水，不过大厨房的主厨手巧，灵活地将肉菜分开，肉片没有送到她这边来。
方梨小声抱怨了一句，“姑娘，我今日看见刘妈妈拎了两斤羊肉，五斤五花肉，现在却一点荤腥都看不见。”
但抱怨归抱怨，这么多年，她心底早就习惯了。
方梨拿出瓷碗盛了两碗米饭后，许栀和正拿起筷子，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响动。
住在西屋好也不好，不好在外面动辄有点声响，西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好也好在这点，有什么风声，都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平白当个傻子。
方梨立刻屏住呼吸，连碗筷也不拿了，专注地听着外头的声响。
“是老爷回来了。”半响，方梨压低声音道。
许栀和自然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许县令初来峨桥县上任，每日应酬数不胜数，已经连着半个月都醉醺醺地回到家了。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正堂里出来了人，想来是吕氏也得到了消息，出门迎接。
方梨：“姑娘，可要奴婢出去看一眼，外头怎么样了？”
许栀和往她碗中夹了一筷子菜，摇了摇头，“先吃饭。若真的有事，肯定有人会来通传。”
*
正堂中，醉醺醺的许县令在下人的搀扶下坐在了椅子上，脑海中还混混沌沌想着散场时候的事儿。
今日饮宴，是峨桥县的县尉魏长宏做东。
魏长宏今年已经过了三十二，长得勉强还算周正，宴饮之际，他无意中透露自己的关系背景：亲舅姥爷的侄女嫁得好，夫婿在汴京城当大官，朝中有人，再在峨桥县熬上几年，差不多就能升迁。
许县令有些本事，但不多，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多是亏了吕氏父亲吕鼎的提携。
当年吕鼎和许县令结识的时候，前者尚且只是个举人，后来吕鼎觉得许中祎为人可靠，将自己的幺女吕素英嫁给了他。没出两年，吕鼎一举中了进士，成了天子门生，被封为通判，许中祎沾了吕鼎的光，从一个主簿慢慢调升，才有了今日。
他自己靠着姻亲庇护，自然知晓朝中有人的重要性。魏长宏虽没有直言，他身边的属下却透露出了几分意思，意味不明地问：“听说县令家中有几个女儿，个个生得貌美如花，知书达理，若是能得到这样的人做正室，县尉身边有人红袖添香，以后飞黄腾达，还能少了岳丈的好吗？”
这简直和许中祎的想法不谋而合。
女儿，他多的是。且不说已经嫁人的二姑娘，光是待字闺中的，就有三姑娘、四姑娘，六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是教养两年，未尝不可。
说到底，吕鼎虽然中了进士，但是到了今日也才勉强是湖州知州。地方官不如京官，许中祎若是想进一步高升，还得靠着汴京城的人脉。
许中祎站起身遥遥敬了魏长宏一杯酒，两人相视一笑。
……
吕氏端来解酒的茶水放在桌边，伸出帕子擦了擦许县令的脸。外头风大，他又醉着，吹得皮肤都皲裂。
许中祎眯着眼睛，回忆着出门之后，身边人的提点。
虽然魏长宏没说是许家的哪个女儿，但是他的眼界摆在那里，现在家中又有人在汴京当官，哪里瞧得上庶女。
弄不好结不成亲家，反而要弄出仇怨。
许县令脑海中飞转，见吕氏在油灯下拿着帕子拧水，伸手抓住了她的一截手腕，语气难得的和缓，“大娘子，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第5章
吕氏被他握住手腕，惊了一惊，“官人！”
已经许多时日，许县令不曾主动碰她。
旁边的婢子妈妈见状不对，纷纷极有眼色地退出了房中，还顺道贴心地将房门关上。
许中祎抬眸看着吕氏的侧脸，心中暗道了一声可惜。年轻时候，吕氏自然是美丽率真的，后来当了大娘子后，接连生育，又容不得人，整日生着闷气，好端端将自己的面容染上厉色，生出几分刻薄来。
旁人都道他娶了一个贤妻，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有许县令心中有苦说不出——天知道吕氏是个多么无趣的人。
现在见面，三句话不离嫡庶尊卑，不可宠妾灭妻，教人耻笑。
不过吕鼎倒是极其疼爱这个幺女，每逢几月必有书信寄来，许县令虽然看不惯吕氏的行为作风，却又不得不看在吕鼎的面上忍着发妻。
吕氏不知道许县令心中所想，脸上染上一抹嫣红。
当年父亲将她嫁给许中祎，除了两人当时皆在穷困潦倒、科考不中的怅惘中聊得来外，余下的，便是吕氏自己瞧上了许中祎的外貌。
光沦外貌而言，许中祎身量高大，五官端正，官袍往身上一套，活脱脱一个玉面郎君。虽然现在老了，脸上起了褶皱，但是谁家夫妻不是一路扶持，相携到老的？
吕氏逼迫自己忘掉姚小娘又有孕了的事实，柔情地靠在许中祎的身边，轻声唤着：“官人。”
许中祎掩盖住眼底的一丝厌烦，松开了她的手腕，闭了闭眼睛道：“起来，我有事与你说！”
他的语气严厉，声量又高，吕氏心中惊疑不定。
难不成玉颜和那郎君的事情被官人知晓了？
“……”吕氏犹豫片刻，还是温着嗓子询问道，“不知道官人要说什么事？”
许县令满身酒气，瓮声道：“玉颜年纪到了，我给她选了一户好人家……”
吕氏耐心地听着许县令口中的“好人家”，越听，脸色越发低沉。
三十多岁，一把年纪，听说还是个鳏夫，养了两个孩子，大的已经十岁，是会记事的年纪了。
等许县令自以为给女儿找了一个好归宿的说完，吕氏脸上端庄得体的表情都差不多碎得一干二净，她几乎是被方才还会因为他而感动的自己气笑了，颤抖着声音问：“这也能叫好归宿？”
许县令：“怎么就不是好归宿了？魏县尉舅老爷的侄女的夫婿，那可是京官，若能得到他的提携，日后仕途通达，封妻荫子，连带着我许家面上都有光！”
说完，又借着胸中酒气，猛地一拍案桌，“你只顾眼前苟且，哪里想过未来？终究是闺阁妇人，目光短浅！”
吕氏心中憋着一口气，见许县令将桌上茶杯里的水都震出来，便是泥做的菩萨也有了脾气，“你既然觉得那是个好去处，如何不将你放在心尖上的姚小娘的女儿嫁过去？日后真有了出息，我将这大娘子的位置让给她坐也未尝不可！”
许县令：“我怎么就是和你说不通呢！”
两人在屋内的争执动静不小，一旁的女使紧张地看着孙妈妈，“孙妈妈，老爷和大娘子吵起来了。”
孙妈妈隔着门，多少也听到了一点东西，她被女使团团围着，脑海中乱如线团。
就在外头伺候的女使们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屋内突然又传出一阵动静。
原是睡在吕氏房中的许玉颜被两人的动静闹醒，听了几句后，脸色苍白，当场嚎哭一声，跪在许县令和吕氏的面前，“父亲，母亲，我不嫁！我绝对不嫁！”
许县令看得窝火，伸手将桌上的茶杯哗啦一声打落地上，怒气直指吕氏：“瞧你教养出的好闺女！”
吕氏挡在许玉颜的面前，手紧紧拽着许玉颜的手腕，声音颤抖，面容坚定，“要想我的玉颜嫁给那种人，除非我死了。”
门外的孙妈妈神色一凛，再也顾不上其他，推开门走到吕氏的身边。
“老爷莫不是忘了，往年岁底，大娘子还要带着四姑娘去见吕大人，若是现在出了差池，老爷可要想好怎么回。”
许县令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些年，他多半靠岳丈才有了今日地位，若真惹恼了吕鼎，估计头顶的乌纱帽也就要跟着落地。
许县令这般想着，神智勉强清醒几分。走到吕氏的身边，亲手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她。
“大娘子莫恼，为夫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呢。”
吕氏伸手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对吓得面无血色的许玉颜道：“玉颜，起来。”
许玉颜站起身，知道今日的劫难，父亲多半会看在外祖的面上揭过了。
吕氏坐在许县令的对面，见他紧紧皱着眉头，默了半响，忽然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解官人眼下之忧。”
许县令带着醉意瞥了她一眼，明晃晃地写着“你能有什么主意？”
吕氏在心中酝酿一番，轻声道：“官人若是放不下这个机缘，倒不如叫三丫头去。三丫头这么多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论才学在姐妹之中算得上翘楚。恰好她亲生的小娘已经过世，索性寄养在我名下，也能占到一个嫡女的名号。”
许县令的眉眼慢慢舒展开。吕氏见自己的劝说有效，紧接着道：“官人一来便说要将咱们的玉颜嫁过去，不就是怕驳了魏县尉的面子吗？若是三丫头养在我名下，峨桥县知道的人又少，自然也就出不了差池。”
“这个法子……”许县令在心中沉吟，“倒是可行。”
吕氏垂眸一笑，转头对身边的孙妈妈道：“孙妈妈，去叫三姑娘过来。”
孙妈妈哎了一声，只听吕氏又补充了一句：“记得要说，是好事。”
寄养在大娘子名下，一个庶女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嫡女，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孙妈妈领命出去，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四个粗使婆子，不像人叫人，倒像是绑人。
吕氏见许县令酒醉头痛，吩咐下人重新端来醒酒汤，自己站在许县令的身后帮他按摩着太阳穴。
“官人，待会儿三姑娘来了，你可要好好说话。”
许县令心中窝着一股气。在县衙要看魏县尉的脸色，回来了却依旧被岳丈像座山一样压着，怒气无从宣泄，直冲着许栀和而来，“我是她老子！我叫她往东，她胆敢往西试试？若是不好认，便是叫她做妾也无不可！”
*
西屋里头，油灯光晕摇晃，许栀和坐在床榻上，见方梨点着炉子，准备拥被而眠。
忽然，门口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门声。孙妈妈在外扬声喊道：“三姑娘，三姑娘，你睡了吗？”
许栀和和方梨对视一眼：竟然是吕氏的陪嫁孙妈妈亲自上门。
孙妈妈没有听到回音，直接指挥身后的女使推门，木门晃动，方梨站起身来，伸手拉开了房门。
方梨朝孙妈妈弯了弯身子，行了个礼，“不知道孙妈妈赶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孙妈妈扭着腰身，一把撞开方梨，挤进了屋中，见许栀和唤上素白寝衣，眼睛笑眯成了一道缝，“三姑娘，我还当三姑娘已经睡着了，听不到老婆子的话呢？”
许栀和站起身，“孙妈妈哪里的话。不知道孙妈妈现在找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孙妈妈脸上堆满了笑：“姑娘哪里的话。什么要事？不过是一好事，天大的好事！”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家中的好事统共就那么点，什么时候能轮到她头顶。
孙妈妈却不由分说地推了许栀和一把，“三姑娘，也别杵着了，那丫头，快过来服侍姑娘穿衣。”
说完，她带着粗使婆子走了出去站在门外，扬声道：“三姑娘，婆子我就在外头候着您。”
方梨抿着嘴角，担忧地看着许栀和。
“姑娘。”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许栀和神情还算是淡定，安抚地拍了拍方梨的手背，“去正堂看看再说。”
方梨收拾好情绪，拿着衣裙走到许栀和身后，替她更衣。
许栀和穿得很快，没有让孙妈妈催促。
孙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并无不妥，立刻笑道：“三姑娘，请。”
一行人走到正堂屋外，孙妈妈还没有叩门，恰好听到许县令说：“便是叫她做妾也无不可！”
许栀和心中一沉。
她刚及笄一年，知道没有生母筹划，婚事只能由父亲和大娘子作主，半点由不得她。
古代女子，出身没得选，嫁人犹如女子的第二次新生。她不求嫁到达官显贵家中，也不指望和二姐姐一样嫁给通判嫡子，只是心底多多少少，不希望自己的婚姻成了他人青云路上的垫脚石。
若是嫁的不好，比现状怕是还要差些。许栀和早就在心中盘算好了，决计不可能嫁给他人做妾室。
只是她千赶万赶，还是迟了一步。
方梨听到这句话变了脸色，紧紧攥着许栀和的手。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旁边的孙妈妈抬高声音道：“老爷，大娘子，三姑娘到了。”
吕氏敛了脸上的神情，小声与许县令抱怨道：“官人嘴上当真没有把门，这话要是叫三姑娘听到了，怕免不得一阵伤心。”
说完，对着外头道：“进来。”
许栀和跟在孙妈妈的身后进来，吕氏给了孙妈妈一个眼神，后者端来软凳，放在吕氏的身边。
“坐。”吕氏端坐在上首，目光罕见地温和起来，“栀和，母亲有话与你说。”
她又是笑着，又是自称母亲，许栀和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丝毫不显，乖顺道：“母亲有话请讲。”
“乖孩子。”吕氏觑了一眼许县令的脸色，转头继续和蔼地朝着许栀和笑着，“母亲这里有桩好姻缘，正要说给你听呢！”

第6章
许栀和在心中冷笑，送去给人当妾，这样的姻缘也能叫“好姻缘”？
吕氏没有注意到许栀和的异常，徐徐道来，“你父亲新上任，县衙中有一县尉姓魏，家中有亲戚在汴京城当大官。现在妻位正是空悬，若是你也有意，便让你父亲去从中说道。”
许栀和恰好好处地停顿了一刻，有些犹豫道：“这……”
“你放心，你父亲与他同朝为官，那人的相貌品行自然无可挑剔。等日后县尉高升，你也可跟着一道飞黄腾达。”吕氏紧紧盯着许栀和，温慈道，“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许栀和垂下了眼眸，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吕氏只当她是害羞，继续道：“栀和，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底，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来疼惜。你若是愿意点头，母亲即可把你名字写在我名下，等过年祭祖进了祖录，便是许家正大光明的嫡女儿。”
吕氏自问，她这番话还算颇有诚意。
一个庶出的女儿，若不是玉颜遇到事情在前，也配把她的名字写在自己名下？痴人说梦！
只可惜那县尉虽然京城有亲戚罩着可依靠，人却已三十多岁，还带了孩子……玉颜定然不能嫁过去受苦。
那么为了玉颜，叫三丫头忍下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左右，只要玉颜好好的就好。她这个做母亲的，只盼着儿女平安顺遂。
许栀和默默思忖，吕氏也不急，她转过头和许县令对视一眼，后者冷哼一声。
许县令想的很简单。这样的事情，哪里需要和三丫头这般好说歹说——直接叫人关了锁在院中，等到定下吉日，把人送过去就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吕氏本还算耐心的脸上也渐渐染上一层不耐。
她这样的庶女，原只能配上小门小户，现在有机会嫁给县尉当正妻，还这般忸怩作态，当真上不得台面。
吕氏耐心告罄，声音冷沉了下来，道：“三丫头，行，还是不行，你倒是给一句准话啊？”
许栀和在心中计算着自己考虑的时间，听到吕氏的问话，知道时间已到。抬眸的时候挽起一抹笑意，“母亲为栀和考虑，栀和心里感动，只是这样好的姻缘，我怎么敢奢求？况且栀和出身低微，也不懂掌管家中事务，只恐嫁了过去，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许宜锦和许玉颜有吕氏悉心教导，许兰舒有姚小娘提点，许栀和没有人教，不懂也是常事。
吕氏道：“这不难，等婚期确定，我自然会派人教你。”
许栀和道：“但女儿愚笨，怕是会讲错话，惹了魏县尉不快……”
“要你去你就去！”许县令再也坐不住，随手捡起桌子边的花瓶朝着许栀和砸了过去，目光冷淡中带着厌恶，“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孬种！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哪里像我许中祎生的女儿？！”
花瓶贴着许栀和的左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几块碎瓷片离许栀和极近。
许栀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许县令指着身边的小厮，借着酒意喝斥道：“去！你去跟魏县尉说，本官愿同他交好，将三丫头送给他当妾。”
吕氏心中本就不想认下这个“嫡女”，听到许县令的话，又看了一眼像是站在原地吓傻了的许栀和，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庶女就是庶女，到头来也只能跟她小娘一样，嫁给别人当妾。
“孙妈妈，三丫头怕是被这天大的喜讯冲昏了头脑，有些发晕，你好生送她回去。”吕氏微微一笑，又恢复了端庄大度的模样，轻声对身边的孙妈妈道。
孙妈妈忙不迭应下，她平日做惯粗活，手中力气大，握住许栀和手腕，就把人拽了出来。
怕许栀和吵嚷，便用掌心死死捂住许栀和的嘴，不许她叫唤。
许栀和审时度势，知道自己在这里讨不了好，挣扎一番，将就地顺着她的力道放松下来。
把人送到西屋门口，孙妈妈已然没有来时的笑脸，她睨着许栀和，眼里毫无半分敬畏：“三姑娘，我们大娘子本念你可怜，有心相帮，可你自己不争气，惹了老爷不快。后面，你可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对身边四个粗使婆子嘱咐，让她们盯好西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梨受了惊吓，等人一走，瞬间哭出了声。
“姑娘，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许栀和心绪很乱，却并没有显现出过分的惊慌，她走到床头的小柜子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正放着张小娘留给她的一对白玉手镯。
许栀和拿起一枚玉镯。暖黄的灯火下，白玉晶莹剔透，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她其实对这个世界的母亲并没有很深刻的印象。张小娘实在走得太早了，那时候许栀和被人抱在怀中，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她抱着她，哼唱着童谣，满心满眼，全是她这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现在，即便她不在了，她留下的遗物却还能再一次保护她。
许栀和拿起纸笔，三言两语，简明扼要地写清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将纸对折后，连带着玉镯一道放回了盒中。
做完这些，她又将自己省下来准备买炭火、纸笔的银钱通通拿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泣不成声的方梨，温声道：“方梨，别哭。我现在需要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方梨还在抽噎，听到许栀和的话，打着嗝止住了自己的哭腔，“……姑娘尽管吩咐。”
许栀和抱着方梨的手，语气认真严肃，“方梨，你听着，县令要把我送魏给县尉当妾，眼下只有小舅能来救我。我要你拿着信物，去寻人去水阳县找到小舅，他如果知道了，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张小娘是张家唯一的姑娘，上头两个兄长，下头一个弟弟，他们疼惜张小娘。张小娘故去后，又将这份疼惜转移到了许栀和的身上。
尤其是差不多是张小娘亲手养大的小舅张弗庸，从来见不得许栀和受丁点委屈。
许栀和隐晦地朝着窗户望了一眼，窗外，四个女使婆子的背影像是厚重的墙，挡住了去路。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现在嬷嬷把院子看住了，我出不去，好方梨，我现在只能依靠你。”
方梨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伸手抱着许栀和递过来的盒子和银钱，认真保证道：“姑娘放心，我必然找到一个可靠之人！”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她目光落在旁边的水壶上。
屋内没点炉子，刚从井底打出来的水没烧，像冰一样冷。
方梨捂住嘴，颤抖着看许栀和解开自己的外衫，将冰冷的井水从头顶灌下。
许栀和冷得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素色寝衣沾了冷水，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两相其害取其轻。如果不是再无他法，许栀和决计不会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不过比起身体康泰的嫁给那个快要四十的魏县尉当妾，还是现在受些苦，为自己博一个前程来得好。
大约一盏茶时间，许栀和面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颤抖着眼睫，让方梨摸自己的额头。
“烫吗？”许栀和颤抖着声音问。
方梨鼻尖发酸，却终究没有继续抽泣，伸手搭在许栀和的头上。
喉咙涩得厉害，她说不出话，只能点着头。
烫了就好。
许栀和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脱下湿透的寝衣，重新换上一身，躺在了床上。
方梨心中砰砰直跳，将木盒子和银钱藏好，又抹去脸上的泪痕，轻手轻脚走出门去。
女使婆子听到响声，转过身来，警惕地盯着方梨。
方梨压下心中的不安，面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急呼道：“各位妈妈！姑娘许是回来路上受了风寒，现在正发着烧。求各位妈妈开恩，叫婢子去给姑娘请个郎中。”
婆子脸上尽是不信，“这短短一截路，能起什么风寒？姑娘的那些小心思，还是别拿出来折腾了。”
方梨拉着婆子的手，“这位妈妈若是不信，不如亲自去看一眼。”
粗使婆子将信将疑地走了进去。只看见许栀和躺在床上，脸颊往下淌着虚汗，唇色苍白如纸，看起来虚弱极了。
婆子心中一凛，伸手搭在许栀和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犹如火烧。
婆子被孙妈妈细细叮嘱过，这些日子，三姑娘定然不能出差池。
三姑娘虽然不得主母和老爷的喜欢，但在这家中终归还是主子，若是三姑娘真出了事，她们讨不了好。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郎中啊！”婆子着急忙慌地叫唤起来。
正中方梨的下怀。
方梨应了一声，提着裙摆一溜烟跑没影了。
她心跳得很快，巷子外头灯火通明，她第一次带数目这般大的银钱，心底慌张得不行，但是脑海中又想起许栀和孤注一掷的模样，狠狠咬了咬牙，抄小道走到百川书斋的门口。
百川书院已经关门，方梨心中陡然一惊，连忙跑上前，用力地叩着门。
“有没有人在啊？”
门内，一片寂静。
方梨心中悲切了起来，如果不能找到可信之人将书信带回去，姑娘这辈子可就要毁了。
就在方梨六神无主的时候，忽然看见百川书斋紧闭的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伙计从门里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地看着她，“姑娘，怎么是你？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他是书斋老板雇来的长工，吃穿用度基本都在书斋解决，刚刚正准备脱了鞋袜上床，却忽然听到有人叩门，哭声委屈悲戚。
他只当自己幻听，可歇了片刻，哭声越来越明显。
伙计披了外套走出来，他是记得她的——许家三姑娘身边的丫鬟，容貌也随了三姑娘的长相，清秀俏丽。
只是现在佳人眼含热泪，看着真叫人揪心。
方梨看见他出来，犹如看见了主心骨一般，牢牢伸手抓住伙计的衣袖，“我在峨桥县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能过来求你了。”
伙计听到她说的话，心中一紧，连忙问：“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梨抬眸望着伙计，声音沙哑：“我家姑娘要去信到水阳县……我能信你吗？”

第7章
峨桥县和水阳县之间隔了一个黄池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夜里往返一趟，是足够的。
伙计见她目露哀求，实在像是走投无路模样，心中一软，轻声道：“你可以信我，我必然尽力。”
方梨心一横，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他，“劳你去水阳县……清河村，村里有一户姓张，你把盒子交给叫一个张弗庸的，自然一切都清楚了。”
伙计认真聆听，又怕自己忘记，听完后向方梨确认一遍，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将门锁好，拢了拢衣服就跑了出去。
方梨见他身影消失在月夜下，心中升起一股漫无边际的担忧。
她现在还不可以歇下。
完成了许栀和交代她的事情，方梨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医馆，请了郎中上门。
许栀和风寒的事情已经被吕氏知晓了。
许县令忙了一天，又吃醉了酒，已经早早睡下。
吕氏坐在许栀和的床边，见方梨回来，语气不善地抱怨了一句，“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本还想训斥，却又瞧见方梨气喘吁吁，满脸泪痕，又将口中的抱怨咽了回去。
“夜已深，有劳郎中跑这一趟。”她朝郎中道。
郎中朝吕氏微微俯身，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在婆子的帮助下拿出她纤细的手腕，垫上布巾后开始诊脉。
“骤然遇冷，心气不佳。”郎中诊完，如实向吕氏禀告了病因，随后就被人带下去开方、煎药。
“心气不佳”四个字盘桓在吕氏的脑仁，她有些头疼得揉了揉眉心，吩咐婆子和丫鬟好生照看许栀和。
两个婆子像门神一样守在许栀和的床边，方梨不得近前，只能远远地看着冷汗涔涔的许栀和。
等药煎好端来，喂给许栀和服下后，她脸上的红晕和急促的呼吸得到缓解，方梨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
她的心思飘向了外头。一晚上过去，也不知道书斋伙计，能不能顺利找到张家小舅。
*
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许栀和醒了过来。
方梨为了方便照顾，睡在她的床边，眉宇紧紧蹙成一团，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一动，睡得不安稳的方梨就跟着醒了过来。
方梨关切地看着许栀和，“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事？”
许栀和朝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现在并无大碍。
不过风寒过后，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院中人来人往，方梨知道她心中惦记什么。站起身来，踮起脚尖朝外面张望。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立刻凶巴巴地转过头，紧紧盯着方梨。
“你不守着姑娘，乱看什么？！”
方梨心中悚然惊了一下，往后猛地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形。
“姑娘醒了，想喝水。屋里炉子空了，还请妈妈想想办法。”方梨垂下眉眼，轻声道。
守在门口的婆子往地上吐了一个唾沫，口中抱怨着，“一天天的，事儿忒多！”
婆子腿脚稳健，很快就将水提了过来。方梨拎过水，走到炉子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开始起炉烧水。
水渐渐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许栀和正望着壶嘴蒸腾的热气，忽然听到外头的响动。
外面的交谈声有些模糊，若有似无的。许栀和凝神听了片刻，终于放下心底的那块石头——小舅来了！
张家虽然农户出身，但老大老二吃苦肯干，三娘又嫁给了当时的县丞，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了起来。
富裕起来后，张家父母深谙读书明理的重要性，立刻将尚还年幼的小四送去书院读书。小四也没辜负全家人的期望，发奋好学，成了水阳县唯一一个被推举去白鹿洞书院念书的。
小舅受先生点播开蒙，眼界见识自然高了许多，知道她遇到这样的事情，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水开了，方梨用布巾包着壶柄，将烧开的水壶移到空地上放着，又灌满汤婆子，塞到许栀和的怀中。
外面，许府的下人正满脸堆着笑，“张家舅少爷，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一边与张弗庸寒暄，一边在背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人快去禀告大娘子吕氏。
张弗庸昨夜看了许栀和送来的信，心中怒不可遏，姐姐嫁到许家还没三年，留下尚在襁褓中的许栀和撒手人寰。许家大娘子正生了四姑娘，定然不会好生照顾三姐生下的庶女。
他和父兄怜惜许栀和年幼丧母，想接回张家养着。
虽然是在村里，但是只要有他一口吃食，就决计不会让许栀和挨饿。
可许县令自己照顾不好她，却又怕落人口舌，非要拦着他，“三丫头是我许家的女儿，我尚建在，她上头的嫡母也还在，哪有把孩子送出去给别人养的道理？”
张弗庸那时候不过十二岁，人微言轻，家中两个兄长和他一个意思，却被吕氏微微笑着驳斥回来：“跟在我们身后，三丫头以后出去还是县丞之女，官家小姐，以后寻个好人家，只消坐在家中享清福。若是跟着你们，一辈子面朝黄土面朝天，日后在村中草草找个莽夫嫁了，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张家两个兄长心中气愤，却又不得不承认吕氏说的对。
许栀和留在许家，确实比住在村子里有前途。
年幼的张弗庸被带大哥二哥走了，还真信了这样做是为了外甥女好。
现在，他恨不能指着吕氏的鼻尖问：这就是当初所谓的好姻缘？享清福？
正堂中，吕氏听说张家四郎过来，心中咯噔一下。
她昨晚才和许县令谈及三丫头的婚配，这张家四郎怎么会得到消息。
旁边的孙妈妈宽慰道：“大娘子也不必心焦。说不定张家郎君过来，为的不是三姑娘的事情。”
对，对！昨天晚上才说，张家四郎又不是大罗神仙，到哪里知道许县令的计划。
吕氏忙喝了两口茶压惊，披上袄子，走到外面扬起笑，“张家郎君怎地突然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张弗庸一身灰青色的长袍，头冠整齐，一眼望去，不像寻常书生纤细瘦弱，反倒骨骼精壮，是个田里做农活的一把好手。
他在白鹿洞书院读书，被汤夫子相中，和汤家小姐汤昭云结亲。金科又中了举，吕氏虽然打心眼里瞧不上张家，觉得他们都是草莽出身，但人到了门口，她却万万不愿意与之结怨的。
张弗庸没被吕氏脸上温和静好的笑容迷惑。他今日来的时候气愤得不行，汤娘子却拦住了他。
汤昭云道：“栀和托人传信，手中拿着三姐的信物，想来在家中被约束。你去了，可千万别直讲婚配之事。”
要是说了，就等于许栀和给人做妾的风声已经传出去。许栀和免不得要被许县令和吕氏怀疑是她泄露了风声。
这样一来，惹了吕氏和许县令恼怒厌弃，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可言。
汤昭云顿了顿，温声道：“相公先带上这三件绸缎衣裳，等我一等，我与相公同去。”
张弗庸固然有心想要帮助外甥女，但内宅里的弯弯道道，终究不如从小接触的汤昭云拿手。
汤昭云生于书香门第，说话办事体贴周到，她的意见，张弗庸自然会认真听。
他原先被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就要质问个清楚，听到汤昭云的话，冷静了下来，朝着汤娘子认真道：“多谢娘子提点。”
张弗庸伸手拿起汤娘子虚虚指着的一叠衣裳。这些衣裳是汤娘子前些日子找人定做的，正崭新。
……
张弗庸望着吕氏，逼迫自己挤出一道笑容，“许家大娘子安好。家中妻嫂近日在家纺织，做了几身新衣裳拿来给栀和。不知道栀和现在可在家中？”
不是为了婚配之事。
吕氏心底悄摸着松了一口气，旋即脸上流露出两分忧愁，“张家郎君来得不巧，昨儿夜里下了霜，栀和不慎染了风寒。我心底也正发愁呢。”
说着说着，她抬头看向张弗庸，笑道：“现在张郎君过来，到叫我这个做嫡母的心底松了一口气。我陪郎君一道进去瞧瞧？”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况且张弗庸还只是舅舅，自然不能独自进闺阁女子卧房。
传出去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须得有她作陪，这才叫名正言顺。
只要她在旁边看着，三丫头必然不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张弗庸心底憋着一口气，但为了外甥女的名声，硬生生地忍住，“有劳大娘子。”
两人前后脚走进西屋。
西屋中，听到声响的许栀和拉起衿被，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额间，有她特意点在额头上的水，零零散散分布在额头，看着倒真像是做噩梦，盗了虚汗。
吕氏一面进门，一面扬声道：“栀和，好姑娘，你瞧瞧谁来看你了……”
她话音未落，看见许栀和微合着双目，气息虚弱地躺在床上。
方梨朝着吕氏遥遥一拜，恭敬道：“大娘子，姑娘刚刚睡下。”
似乎是为了附和方梨的话，床上的许栀和哼唧两声，似乎睡得极其不安稳。
吕氏心中怀疑，却碍着张弗庸站在旁边，不好直接上去伸手探个究竟。
她有些可惜的低叹：“看来郎君时间来得不巧。若郎君有要事，自去忙吧。衣服我来代为保管，等栀和醒了，我交给她。”
张弗庸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应，只见床上躺着的许栀和颤抖了起来，像是梦呓一般哭喃道：“我……我不嫁……”
吕氏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
与旁边的孙妈妈对视一眼，她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这哪里是梦魇了！分明是故意借着做噩梦，向长辈故意告状呢！
只可惜她心底知道，孙妈妈也知道，却当着张弗庸的面，奈何不得许栀和。
从前怎么不知道，三丫头还有这样深沉的心思？

第8章
许栀和小娘没了，在府中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如今看来，终究是她太过放纵手底下的庶子庶女了。
一个个的，自以为同住在屋檐底下，吃着一家饭，便真拿自己当主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张弗庸满心满眼都在外甥女身上，听到她梦呓，三两步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栀和？栀和，我是小舅。”
许栀和佯装从噩梦中惊醒，睁眼后看见张弗庸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心中委屈迸发，伸手紧紧拽着张弗庸的袖子。
一滴眼泪将落未落地挂在眼睫上，看上去脆弱又可怜，叫人心疼不已。
张弗庸安抚着她，“小舅在呢。栀和别怕。方梨，一直是你贴近伺候姑娘，你来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嫁不嫁的？”
许栀和低垂着眼眸，听到张弗庸的问话，忍不住在心底给他叫了声好。
不愧是她的小舅，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方梨有些为难地看向吕氏。
吕氏上前两步，拿起帕子抿在嘴边，“料是有什么误会？是三姑娘在说梦话呢？”
张弗庸却没有理会她，直直地看着方梨，“你放心说。你是我张家的人，身契还在张家手中，旁人奈何不得你。”
被指“旁人”吕氏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心中又惊怒又委屈。
真是小门小户出身，讲话都如此难听！什么旁人，不就是在点她么！
方梨得了张弗庸的保证，带着哭腔道：“舅少爷，老爷和大娘子正商量着，要把小姐送给魏县尉当妾呢！”
张弗庸猛地回头，直勾勾地盯着吕氏，活像是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
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身量高大，能坐在厅前写文章，也能站在田中忙农桑，一身腱子肉，怕是几个家丁都不够看。
吕氏被他看得发怵，往后退了几步，倚靠在孙妈妈的身上。
张弗庸忍着脾气问：“大娘子，给人当妾是什么意思？”
吕氏避开了他的视线。甚至在脑海中想：张小娘不也是给人做妾？她的女儿走了她亲娘的路子，有什么好奇怪？
张弗庸道：“吕大娘子，我看在你是栀和嫡母的份上才和你好言好语的说话。怎么说，栀和也算我们半个张家人，若是真有给栀和相看人家的意思，多少也该知会我们一声吧？”
吕氏道：“原是要说的。不过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和张家说。张家郎君莫要生气，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两人对峙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多谢。”
外头传来了汤昭云的声音。
她出门走的急，上了马车，才发觉自己头饰简单，在马车上重新修整后，才下了马车。
人靠衣装马靠鞍。汤昭云在村里这些虚的自然可以不当一回事，但今天面见县令夫人，她总该打扮浓重些，才不至于叫人看轻了。
张弗庸瞪了吕氏一眼，安抚地拍了拍许栀和背，“放心，今日我和你舅母在此，谁都不能委屈了你。”
孙妈妈见他说话夹枪带棒，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舅少爷这句话可就不对了。三姑娘好端端的坐在院子中，谁敢委屈她啊。您好歹也是在白鹿洞书院念过书的人，怎地讲话如此不中听！”
“不中听就对了，我家相公只是一个大老粗，自然比不上吕大娘子。”
汤昭云身姿娇小，穿着鹅黄襦裙，眉间描了梨花花钿，一颦一笑温文尔雅，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吕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在张家四郎的娘子身上，她竟看不出半点乡下人的粗鄙。
面容娇嫩，身量纤纤，一看就没有做过农活，可见嫁给张家四郎后，是一点委屈也没有受。
不光是吕氏望着汤娘子，就连许栀和也忍不住被小舅母汤昭云吸引住了。
小舅母和小舅成婚五年，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可能见上一面。而且给许栀和送东西，大多是小舅独自前来，适而，许栀和乍然觉得眼生。
真见到了，她心中浮起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就是妥妥的俏小姐和糙汉吗？
许栀和忍不住有些激动。
方梨半搂着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你激动什么呢？”
许栀和摆了摆手，装作一副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的模样抬眸望向汤昭云，软着嗓音唤道：“小舅母。”
汤昭云的心立刻就软化成了一滩水，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温声道：“栀和别怕。”
吕氏看着他们三个温情脉脉，脸上神色有些绷不住。
“这又是哪里的话？既然郎君和汤娘子都到了，不如等官人回来，你们与他细说？”
她是撑不住了，这三人胡搅蛮缠，沆瀣一气，她根本插不进去话。
若真由着他们三言两语，往后传了出去，就是她这个做嫡母的苛责庶女，非闹着把人推出去做妾。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张弗庸道：“饭就免了！昭云，你留在这里陪陪栀和。我出去一趟。”
汤昭云点了点头，伸手将许栀和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温言：“相公自去便是。”
他只说出门，却没有去哪里，吕氏有心相问，但是觑见他那张比锅灰还要黢黑的脸，悻悻然把到了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弗庸离开了许府。汤娘子和许栀和又明摆着有话要说，吕氏心底沤着血，端庄道：“想来汤娘子和三丫头还有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带着孙妈妈和几个嬷嬷，一道离开了西屋。
她走后，许栀和才彻底瘫软下来，抬眸望着汤昭云。
汤昭云也忍不住打量自己的这个“外甥女”。许栀和的容貌自是没得说的，模样娇美灵俏，秀丽却不媚俗。虽发热盗了虚汗，额间布满薄薄一层汗珠，却一点没有损益。光洁的肌肤，仍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白里透红的泛着光泽。
鼻尖和两腮带着薄红，看起来讨喜又乖顺。
张弗庸谈及儿时，多半是他三姐姐张弗愠。知道相公顾念旧情，汤昭云自然而然爱屋及乌，对张三娘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多了好感。
是故，两人虽然见得不多，却并不生分。
汤昭云含笑看着许栀和，伸手在许栀和的鼻尖上刮了刮，柔声问道：“可把你吓坏了吧？”
许栀和实话实说：“昨日夜里害怕得很……现在舅舅和舅母来了，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雀跃。
现在给她“撑腰的人”来了，想把她送去给人当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汤昭云看着许栀和忍不住伸手在上面揉了一把……这手感，还是生女儿好啊。
“得亏你昨夜去信及时，”汤昭云道，“前些日子我父亲来信说，白鹿洞书院扩了学堂，广收学生。你小舅舅有意再考，准备这一两日就出发。”
许栀和听汤昭云说完，心中也忍不住一阵后怕。
张家大舅和二舅虽然心中挂念她，但是心眼老实，哪里说得过县令的一张油嘴滑舌，又怎么讲得过吕氏？
要是小舅不在家中，而是在白鹿洞书院，她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汤昭云见许栀和抿了抿嘴唇，宽慰道：“好在，赶上了。你小舅昨夜就说了，什么时候将你这边的事情料理完，什么时候再启程。”
只是要彻底料理干净，估计要费上一段时日，现在已经十月，再有一个多月就是除夕。真要走，也要过了年再去。
许栀和抬头看向汤昭云，软着嗓音道：“有劳舅母为我费心操劳了。”
她虽然现在没什么本事，但是她也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对她好的人，她一点一滴记在心底。
汤昭云见她眼中隐隐有了水泽，连忙道：“傻孩子，晚辈受了委屈，自然要长辈出面解决，你既然叫我一声舅母，我便算你半个母亲，有什么劳不劳的。”
许栀和破涕为笑：“舅母生得花容月貌，我要真叫舅母母亲，倒是将舅母叫老了。”
汤昭云笑着用手戳着她的脑袋，嘴角弯起，心情愉悦得很。
……
另一边的县衙外面，张弗庸直直找上许中祎身边的小厮，直言道：“你是带我去见你家老爷，还是我就在县衙把事情说开？”
县衙外面人来人往，这样的事情实在算不上光彩。
小厮只想了一会儿，便领着张弗庸从角门越过长廊走了进去，轻声道：“还请舅少爷在此稍候片刻，老奴去跟老爷说一声。”
张弗庸只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厮顿时觉得头疼得厉害，顶着张弗庸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快步离开了。
坐在堂中喝着茶的许县令听到张家来人，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是哪个张家。
他铁青着一张脸，问小厮：“他是从何处知道消息的？”
小厮自己也正迷惑着，听到许县令的问话，哪里答得上？他苦哈哈着一张脸，对县令道：“老爷，您还是先去见了舅少爷再说吧！舅少爷扬言要不能私下把话说清楚，便要闹得县衙上下人尽皆知！”
“他敢！”许中祎气得吹胡子瞪眼，瞪了一眼身旁的小厮，喝斥一句“没用的废物”，便怒气冲冲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去见来给外甥女讨公道的张弗庸。

第9章
张弗庸背着手，站在堂屋的廊下。
院中的树木被朔风一吹，落叶阵阵。来往打扫的仆役偷偷打量着来人，纷纷猜测其身份。
许中祎来时满身怒气，可真见了廊下的张弗庸，却又消散了。
“张四郎。”许县令抬高了声音喊道。
张弗庸回头，看着急匆匆赶来的许县令，不咸不淡道：“我还当县令大人攀上高门，不肯来见我呢。”
许县令一噎：“哪里的话……”
他本欲和张弗庸套套近乎，可是张弗根本不接话茬，只冷冷地望着他，“我今日正和昭云上街采买，家中做了冬衣，打量着顺道给栀和送过来……这来得倒是不巧，栀和受惊过度，染了风寒，听底下人说事因，是县令大人准备把栀和送去给人家当妾？”
许县令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幸好小厮懂事，带他从角门过来，没得招人看见。
张弗庸一口气说完，仍旧是不解气，“县令已经是一县父母官，我倒是从未听说过，县令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手底下的县尉当妾室。后来我问大娘子，大娘子支支吾吾不肯讲个明白，后来才晓得，原来时县尉远方的亲戚在汴京城当大官……可笑啊可笑，县令大人也不担心话传出去了，叫人耻笑你卖女求荣？”
他这话说的直白，一点没给许县令留面子。
许县令的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虽然他心中就是打算用女儿当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但是被人赤裸裸的揭穿，终究是不好受的。
远处，打扫的仆役狠狠低着脑袋，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聋子。
可是这般的热闹，却又舍不得不听。脚黏在地上，挪也挪不开。
许县令没什么本事，却又好面子，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后，瓮声瓮气道：“四郎何出此言？我从未说过要把栀和送去给人做妾。她到底是我的女儿，我又怎会作贱了她？定然是那吕氏搬弄是非，见到点好处便像是苍蝇闻了肉凑上去……四郎放心，妇道人家不懂规矩，回去我好生教训她！”
上下嘴唇一碰，竟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吕氏的身上。
张弗庸心底不信，但许县令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执只会让两人更加没脸，反叫旁人听了笑话去。
他见好就收，神色缓和了几分，“我就说嘛！姐夫你向来疼惜栀和，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到火坑里。原来是误会一场，四郎在此向姐夫道歉，还请姐夫原谅则个。”
说完，他微微俯身，朝许县令拱了拱手。
许中祎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一家人把话说清楚了就好。你从水阳县远道而来，就先在府上住几日，陪陪栀和。”
张弗庸来的时候本就想好了要把许栀和的这桩事料理干净，若是含糊不清地走了，栀和日后受了委屈，他三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听到许县令的话，他顺着道：“如此，便多谢姐夫款待了。”
许县令又寒暄几句，而后又主簿来请，张弗庸顺势拱手告辞，“有了姐夫这句话，我心底踏实多了。姐夫勤于政事，四郎先行一步。”
许县令笑眯眯地看他离开。等人一走，脸色立刻变冷了几分。
张家本农户出身，不足为惧，不过这张弗庸却是个出息的，现在二十八岁，已经中了举人，又有白鹿洞书院的汤夫子倾囊相授，日后高中进士未尝不可能。
若不是看在张弗庸的面上，他还真不会把他人的闲言碎语当作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许栀和这丫头也甭想了。
四丫头有吕氏护着，背后还有她外祖吕鼎。六丫头是姚氏所出，姚氏把这个闺女看得比自己性命都更重要，若是动了她，只怕伤了他和姚小娘之间的情分。再者，他心底也很舍不得。
看来魏县尉这匹快马，终究不是他能攀附上的啊。
他心底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过了今年，来年他就三十九了。一辈子摸爬滚打，仕途八成也就止步于知县。
这般想着，他心底不禁又难受了起来……
*
许栀和有汤昭云的看护，睡得很是安稳。
张弗庸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着，汤昭云朝他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出来说话。
“都料理妥当了？”
汤昭云望着他的神色，轻声问。
张弗庸点头笑道：“许县令重面子，又是欺软怕硬的，敲打两句，便不成气候。”
汤昭云点了点头，“既然得到了准话，待会你与我就去和吕大娘子说个清楚。就不必惊动栀和了。”
小丫头受了这一遭罪，可怜得很。他们身为长辈，既然来了，哪还能事事要她亲自操心。
张弗庸也是这个意思，他望着妻子，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不过栀和现在这样，我心底终于放心不下，你我在许府小住几日，等事情稳定了下来，再走可否？”
汤昭云望着他笑：“相公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栀和，栀和一日不稳定，你又怎么能静下心来做别的事情。你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你尽管放心就好。”
张弗庸心底淌过一阵暖流，牵起汤昭云的手，两人相视而笑，携手走到正堂，和吕氏说清了这件事。
吕氏强撑着听完，脸上笑意浅淡，神色疲惫。
张弗庸和汤昭云都不是不饶人的性子，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一道离开了。
只剩下头痛欲裂的吕氏愤愤抓着帕子——那日明明是她和许县令一道商议的，现在倒好，全把错处推诿到她身上，显得她这个嫡母没有胸襟，容不得人。
孙妈妈看在眼底，疼在心底，“大娘子，你神情憔悴，合该好好休息一场。”
吕氏摇了摇头，“张家带人小住，我身为大娘子，自当好生照料。”
孙妈妈见她心意已决，不好再劝，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下去准备了。
其实她想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亲历亲为，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姚小娘或者杜小娘做也未尝不可。若是招待周到便也罢了，若是招待不周，还能趁机发作一番。
可是这么多年来，吕氏掌管家中对牌钥匙，丝毫不肯把管家之权分出些许给旁人。
这样做有利也有弊，利在府中上下奴仆杂役，无不只认吕氏不认其他，弊在劳心劳力，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生了白发，颇为憔悴。
*
许栀和一觉睡醒，两个好消息接踵而至。
第一，不用给人当妾了。
第二，小舅和舅母会在许府小住几日。
许栀和高兴起来，从床上爬了出来，抱着汤昭云不肯松手，娇软又雀跃：“小舅母，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张弗庸在旁边看着，忽然生出一份感慨，若是家中有女儿，想来应该就是眼前模样。
他故意道：“难道小舅就不是吗？”
许栀和连忙道：“小舅自然也是。小舅和舅母，都是我的福星！”
方梨站在旁边跟着一道笑。
她笑的东西很简单，张家来人了，吕氏看在张家的面子上，这几日姑娘是不用再受冻了。
还有例菜，总不至于一点荤腥都不见。
晚饭如方梨的期待，菜中不仅有肉片，还有一锅热乎滚烫的羊肉汤，里面放了胡椒荆芥，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方梨也分到了一碗，她端着汤，笑眯起了眼睛，天真道：“奴婢真想舅少爷一直住在这里。”
许栀和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住上一段日子还说得过去，若是一直住着，岂不是招人嫌。
再说，小舅还要去白鹿洞书院念书，考取功名，她可不能耽误了小舅。
许栀和将碗中最后一点羊肉汤喝干净，拿起帕子抿了抿嘴角，将自己的脚丫收进被窝里。
方梨点上炉子，招呼了一声，将吃完的碗筷装起，重新送回大厨房。
许栀和目送她离开，心底却还在盘算着事。
现在看来，眼下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可是她的婚事一日悬而未决，变动就一直存在。
今日小舅母跟她说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一个醒儿——小舅不可能一直都在。等小舅和舅母带着表弟去了浔阳，到时候婚配之事，还不是由着许县令和吕氏做主。
许栀和想着想着，忍不住想揪自己的头发，可手一碰到头顶，又舍不得揪。
头发，看着不起眼，若是大把大把掉落，她可就要心痛了。
许栀和只能在心中无能狂怒。可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行，她决不能被许县令和吕氏牵着鼻子走。两个人一个对她想来不管不问，另一个更是没个好脸色，指望他们给她挑一桩好姻缘，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还是得依靠自己。
方梨送完碗筷回来，一进门，跺着脚跟许栀和道：“奴婢刚刚送完东西回来，在正堂瞧了一眼，舅少爷和许县令喝了几杯，快歇下了。”
许县令虽然心底不高兴，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了齐全，备了满满一桌菜肴，给张家四郎接风。
许栀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屋里地上的月光上。
她需尽早想个法子，定下自己的婚事。
……
许栀和身上的风寒不是什么大病，可汤昭云不肯放松警惕，差不多将养了八九天，才允准许栀和下床活动。
汤昭云是为她好，她心底知道，她也不希望自己有一副病怏怏的身子，两人一拍即合。
许栀和顺着小舅母的意思，安安分分住在西屋，不见风。
她在西屋安安静静养病。许玉颜和许兰舒，还有杜小娘养的五哥儿和七哥儿被吕氏撵过来瞧她，自己却推说府上事忙，抽不开身。
见一面而已，能耽误多少功夫，众人心知肚明，没有点破。
五哥儿许应樟已经满十四，开过年来就十五，穿着的衣服和刚满五岁的七哥儿截然不同，清灰布衫在身，活脱脱一个小书生。
听说……许应樟心底愁的厉害。县学里的东西，有限，可是快到年关，书院却还没谈妥。
夫子也没找到。
许栀和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许应樟拽着幼弟的手，温声道：“三姐姐病了，弟弟们心中挂念。三姐姐现在可好些了吗？”
许栀和同样温和地看着他，“我已经好受多了。应樟功课要紧，怎么还辛苦你特意来跑这一趟？”
许应樟笑了：“不辛苦。”
旁边的许兰舒随意打量着西屋的布置——这西屋她一年到头来都见不着几回，里面陈设又简单，没点炉子，更是活脱脱像个冰窖。
她还总觉得有一股霉味萦绕着自己的鼻尖。
许兰舒耸了耸鼻尖，一脸埋怨地看向身边服侍自己的丫鬟，“见也见过了，瞧也瞧过了，没什么新鲜的！丹桂，我们回去吧。”

第10章
丹桂是姚小娘前不久新指来服侍许兰舒的。
许玉颜对着许栀和说不上话……她心底知道，原先父亲是属意她的，后来母亲为了保住她，这才推了许栀和出来。
她虽然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但是面对许栀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愧疚。这份愧疚让她觉得身处在西屋很不舒服。
听到许兰舒的话，许玉颜讽刺了回去，“三姐姐自然不像你小娘那般有本事，什么好东西都能弄到。”
话音一落，原先懒洋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许栀和都不禁睁圆了眼睛。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听见许玉颜为了她怼别人一句。
平日里许玉颜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只有她居高临下望别人的份，哪有替人出头的时候？
许兰舒当即黑了脸，还是被丹桂拽着，才没有冲上前挠花她的脸。
许应樟和许应松还在，这些事情不好叫他们瞧见，许栀和身为这里的“三姐姐”，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对许应樟道：“应樟，带着应松回去吧。记得帮姐姐向杜小娘问声好。”
许应樟微微俯身，又跟许玉颜打了声招呼，牵着还在状况外的许应松离开了。
他们走了，丹桂望着自家姑娘，也道：“既然三姑娘没事，我们小娘一颗心也好放回肚子里。我们姑娘不打扰三姑娘休息了。”
说完，微微俯身，把气鼓鼓的许兰舒拽回去。
许兰舒被人拽着，却还一直回头，低声抱怨着，“你拦着我做什么？上次她诬陷我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她今日又乱讲话！”
丹桂知道姚小娘的手段，也知道上个贴身服饰丫鬟银杏的下场，她心中绷着根弦，听到许兰舒的话，轻声安抚着，“姑娘，且忍耐一时吧。娘子自然会为姑娘出气。”
许兰舒脸上便又舒展开来，笑着道：“娘亲会帮我？我就知道娘亲对我最好。好丹桂，我们快些回去。”
丹桂望着许兰舒又变得无忧无虑的笑脸，心底泛上一丝愁绪。
人差不多散了干净，许玉颜也不好独自留着，况且和许栀和待在一处实在别扭。
她有话想说，可真对上许栀和那一双清澈见底、如小石潭一样的眸子，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道：“……三姐姐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她离开后，坐在帘子后面绣花的汤昭云才出来，像是说笑一般轻声道：“县令官不大，子嗣却不少。”
许栀和也觉得许县令太过能娶能生，但是许县令毕竟是她亲生父亲，仁宗皇帝又以仁孝治天下，这话汤娘子说得，她却说不得。
于是朝着汤昭云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汤昭云便将绣花的绣棚随手搁置在床榻边，细细打量着许栀和的眉眼，同时心底在暗暗盘算，自己娘家那边可有适合妥帖的人选。
今日许栀和的那些弟弟妹妹们前来问安，是五哥儿许应樟最先到的。
虽然是亲生姐弟，但是许栀和还是让方梨站在廊外留他一留，等四姑娘和六姑娘到齐了，才让人一道进来。
许应樟已经满了十四岁，许栀和这样做，自然没有做错。
同时不免想到，怪不得许县令动了心思……栀和，确实到了该出阁的年纪……
汤昭云一半疼惜许栀和，另一半又免不得担忧，现在她和张弗庸在这里看着，许县令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他们毕竟不能一直久住，昨夜晚上，张弗庸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明日就走。
她和张弗庸一离开，许栀和的婚事，还不是许县令和吕氏说了算。
汤昭云心底着急，盼着张弗庸能先开这个口，毕竟她只是舅母，到底隔了一层。可张弗庸就不一样了，他是栀和的亲小舅，过问一声婚事，再合理不过。
可是张弗庸是个憨傻的，晓得外甥女不能给人当妾，不能受委屈，却不晓得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不晓得许栀和未来会面临的困境。
张家简单，张家大郎和二郎面朝黄土背朝天，只娶了一房娘子，日子过得和美，他自然想不到官宦人家后院的事。
她保持着分寸不去主动过问，现在看来，却是错了。
张弗庸拿她当自家人，半点事都不瞒她。她身为栀和的小舅母，她小舅不懂，她懂，自然要提醒一句。
汤昭云在心底拿定主意——今晚等张弗庸回来，便由她来开这个口。
这般想着，她心中轻松许多，伸手摸了摸许栀和柔顺的长发，轻笑着道：“好孩子！”
许栀和察觉到汤昭云的喜悦，心底跟着悄摸松了一口气。
暗示不好做的太过明显，但也不能做的太过隐晦。她也是耐下性子等待，才有了今日的机会。
好在意思传递出去了，今日见了他们四个一遭，也不算白费。
……只是，还是要难为小舅母替她出面。
许栀和回抱着汤昭云的胳膊，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腕，软声唤道：“小舅母……”
她心中自觉有些对不住汤昭云，却并不后悔。现在在许府中她人微言轻，说什么都不作数，自然无从谈起报答，只有等她独立了出去，立了门户，才有日后可言。
古代讲求“幼从父、嫁从夫、夫死从子”。她没法选择出生，亦自觉无法依靠自己想法和存在了上千年的思想对抗，便将嫁人视作自己独立门户的一种手段。
她脑海中不禁想起了那一日日光下微微怔神的少年，心底微微一叹。
但愿陈允渡，别让她失望。
*
杜小娘的院子中。
许应樟和许应松回来后，杜小娘连忙伸手让人端了热热的姜汤参茶，递给满身霜冷的两人。
“西屋冷得像个冰窖，要不是大娘子派人来传话，还是少去为妙！倘若西屋当真是个好地方，她怎地不让大郎跟着一道去看看妹妹？”杜小娘一脸心疼地看着许应松，伸手将他搂在怀中，“瞧瞧，这小嘴都白了。”
许应樟望着杜小娘，声音和缓道：“娘。”
杜小娘见长子站在门口，有些奇怪，“你今日功课做完了？耽误这大半天，还不尽早补上？”
平日里，许应樟勤勉好学，不需要杜小娘催促，就会自行回到屋里念书。
许应樟目光坦荡，直直迎上杜小娘的双目，淡道：“娘，以后三姐姐房中的份例，便不要从中作梗了吧。”
杜小娘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立刻否认道：“我何时动过三丫头的份例，你这孩子，惯会说笑！”
许应樟没有接过她的话茬，只默默看她，不说话。
杜小娘脸上有意缓解紧张气氛的笑也收敛住了，抱着怀中的许应松摇了摇，低头道：“娘家中是贫农出身，家中无父兄帮持，还有远方叔公侵占家产田亩，娘是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大娘子，大娘子和姚小娘，你也是知道的。后来得了你和阿松，却没什么补给给你们，娘心底也痛……”
说到悲伤处，杜小娘忍不住带上哽咽语气。
她又不是泼妇，心底也不想搜刮三姑娘的月例。可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官人对她不上心，她却不能不看顾好两个儿子。
大娘子是正妻，她碰不得，姚小娘是宠妾，有官人撑腰，她也动不得。
选择许栀和，实在是无人再可剥削。
怀中的许应松白嫩的脸上沾了一滴杜小娘流下的眼泪，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够杜小娘的脸庞，声音稚嫩，“娘，不哭。”
杜小娘搂紧了他，“好孩子，娘不哭。”
许应樟知道杜小娘这么多年为了他，为了这个小院付出了多少——数九寒冬，屋内温暖如春，餐食水饮，更是从无懈怠；就连县学拜见先生，束脩也从不比旁人少些，落了面子。
他望着娘亲和弟弟，缓缓吐出喉咙中一口浊气，“娘，三姐姐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若是谈下亲事，明年秋日……顶多后年春日，便要嫁人了。纵使娘亲还能伸手，也伸不了多久了。”
杜小娘心中更悲切了几分。
许应樟上前，伸手将娘亲和幼弟揽在自己的怀中，语气坚定道：“娘亲若是信我，等我金榜题名，就由我来照顾你们，不会再叫你们受丁点委屈。”
杜小娘望着不知不觉已经高大起来的长子，心中一酸，伸手描摹着他的眉眼，“好孩子，娘当然信你。既然你开了这个口，娘自然什么都听你的。”
她心中酸楚，许县令已经两三年不与她亲近，没了官人的补助，且名下没有铺子田亩，只能靠月例过活。不过好在她也还算年轻，一双眼睛还能看得清绣花图样，闲暇时日做些针线卖钱……总归有她在，总不会亏待了两个孩子。
说着说着，她释怀地笑了。长子五岁开蒙，读书差不多十载，见识道理都比她一个闺阁妇人懂得多些，既然长子做了决定，她只消照做就是了。
“不过一些银钱，我儿前程远大，是娘拘泥于眼前的苟且了。”她慈爱地摸着许应樟和许应松的脸，“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便别无所求。”

第11章
黄昏已过。
借着张弗庸和汤昭云的面子，天色一黑，西屋里便能生起炭火。
室内温暖，许栀和便不用抱着汤婆子早早蜷在被窝，得空坐在书案前，伸手蘸着笔墨练字。
许栀和没有专门的习字先生教授过字迹，只偶尔得上门的夫子点拨过三四回，其余大多时候，都是对着张弗庸托人送来的字帖练的，只是无人教授，能得其形，却无其神韵。
好在许栀和练字只为静心，并不强求如何飘逸出尘。方梨在旁边好奇，也端了板凳坐在许栀和的身边，用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对着抄。
许栀和练得手腕发酸，见方梨兴致勃勃，弯了眉眼，“来，我教你写。”
执笔是从前就教过的，许栀和将笔递给她，方梨也不露怯，立刻接了过来。
许栀和正在练《千字文》，指着上面第一段话让方梨试着摹写。
方梨颤颤巍巍地握着手中的毛笔……见姑娘抄写倒是轻松，等笔到了自己手中，才知道笔有多难控制。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行字写的歪歪扭扭。
许栀和乐不可支，哈哈大笑了出来。方梨本想板着脸以示抗拒，可是一瞥见自己的潦草字迹，也忍不住跟着一块笑。
“这字倒是有趣，我要好生收起来。”许栀和“端详”着这副字画，笑吟吟地看着方梨，“日后方梨凭着一手好字出名，我也好跟着沾光。”
方梨伸手欲抢夺，“哎呀！姑娘，好姑娘！你就还给我吧！”
……
隔着一道屏风，汤昭云拉着张弗庸，示意他瞧。
张弗庸不知道妻子的用意，小心试探道：“栀和现在精神状态不错，瞧着比前些日子病怏怏的状态好多了。既如此，我们也能放心地离开了……？”
汤昭云听得有些气闷，伸手在张弗庸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你糊涂！”
张弗庸平白挨了一下，一脸茫然，“娘子何故打我呀？”
汤昭云恨铁不成钢道：“你我明日就要走了，可是你亲生的外甥女婚事没有着落，若是以后她再受了欺负，谁给她出头？”
张弗庸经过汤娘子的提点，恍然大悟，“娘子教训的是，是为夫考虑不周全。”
汤昭云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说到底，我虽然喜欢栀和，但毕竟是她小舅母，隔了一层，说话办事，处处不便……这事儿，还得你去和栀和、和许县令谈。”
张弗庸便笑了：“娘子这话说的不妥当，栀和是我亲姐姐的孩子，我的外甥女，便也是你的。哪有什么隔了一层？”
汤昭云抬眸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我知道相公心中有我，”汤昭云顿了顿，柔和道，“不过这件事，还是相公出面最好。等日后栀和寻到了良缘，我再出面，多多添置一份嫁妆。”
张弗庸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汤昭云事事想的周到，考虑详全，当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张弗庸揽着汤昭云的肩头，看着油灯下和方梨说笑、一派天真无邪的许栀和，保证道：“娘子放心，栀和的婚嫁大事我放在心上，保管没人欺负得了她。”
……
翌日一早，许栀和穿上了汤娘子带来的新衣裳：青紫色的兰花苏绣褙子，配上一件镶了毛圈儿的披风，看起来体面又保暖。
方梨望着镜子中的许栀和，由衷夸赞道：“姑娘人生得漂亮，当真穿什么都好看。”
许栀和端详着自己的面容，方梨手巧，今日的发髻俏丽灵动，鬓边碎发修饰脸型，更显得青葱豆蔻。
今日，要送小舅和舅母远行。
……还有，定下的十日之约。
也不知道那书生有没有放在心上，会不会去书斋等她？
许栀和心底想着，在方梨的搀扶下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朝她笑：“走罢，去跟大娘子说上一声。”
正堂中，吕氏一早就知道张家人今日要离开，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去吧。”
许栀和俯身又拜了拜，退了出去。
汤昭云等在门口，见许栀和出来，悄摸地指了指许府门口。
许府门口，张弗庸正在与许县令谈天。
汤昭云凑到了许栀和的耳边，轻声道：“你小舅正在与许县令说，你日后的婚配大事，须得知会张家一声。”
许栀和轻轻垂眸，语带感激道：“多谢小舅和小舅母替我张罗。”
汤昭云望着她笑：“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峨桥县到水阳县走水路快些，许栀和将张弗庸和汤昭云送到渡口。
渡口边，张弗庸轻咳一声。
汤昭云等候多时，见他有了反应，立刻带着人走到渡口长桥上，只当是看风景。
张弗庸望着许栀和，领会了汤昭云的话……记忆中栀和还是一个小丫头。可不知不觉，她已经过了十六，出落得亭亭玉立。
也确实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张弗庸收回飘飞的思绪，含笑道：“栀和，昨日夜里你舅母与我道，姑娘大了，该相看人家了，又担心她问你你不自在，故而让我打听打听你的意思。”
许栀和有些怔愣地看着张弗庸。
张弗庸只当是许栀和害羞，语气放和缓了不少，“栀和不必害羞，小舅和舅母都不是外人……不知道栀和喜欢什么样子的人，比方身量几何，相貌怎样……你说了，我和你舅母才好替你张罗，帮你相看。”
许栀和知道小舅和小舅母都是实打实地为她好。
有他们把关，介绍的公子人品自然不会差。
她心中温暖，沉吟了一会儿，而后面容带上一丝薄红，“小舅若是有空，栀和想带小舅去个地方。”
张弗庸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地方？”
许栀和卖了一个关子，“小舅去了就知道了。”
张弗庸见许栀和神采奕奕，眸如灿星，心底猜到了几分，不禁有些好笑。
怪不得如此急迫，请他过来。
——原来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张弗庸没有点破，只道：“等我片刻，我去和你小舅母说一声。”
许栀和：“这是应当的。”
张弗庸去了片刻，折返回来，笑道：“妥了，走罢！”
百川书院门口，青袍书生坐在廊下，手中翻着一本书，神情从容淡定，并不为街道上来人行人的侧目而动容分毫。
他的手边还有一垒书，阳光下，书封的墨蓝色显眼的很。
陈允渡望着书上的文字，心思却没有落在书中的圣人言上……
那日和姑娘……他那日看呆住了，报了自己名姓，却忘记询问姑娘名讳，暂且称为那位姑娘吧……约好十日后见面，却没约好是什么时辰……
也不知道那位姑娘忘记了没有。
陈允渡漫无边际地想着，目光落在《岳阳楼记》上，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光是想着可以与她见面，心中便忍不住升起一股期待。
……
许栀和站在百川书院门外，果不其然看见了少年的身影。
她心底松了一口气，朝向张弗庸，遥遥指着陈允渡的身影，“小舅，我嫁给他。”
张弗庸望着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笑声爽朗开怀：
“栀和，莫要寻你小舅开心！”
他一路过来，心中半是欣慰半是纠结。现在真见到了人，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十六七岁的孩子，模样倒是生得好看，只是还穿着书生青袍，还在念书……估计也就是许栀和随手一指，当不得真。
他自顾自笑得开心，还准备记下来，等坐船途中和汤娘子说笑。笑着笑着，他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望着许栀和不像说笑的脸，
“……你来真的？”
许栀和：“自然是真的。”
张弗庸当即变了脸色，沉着脸望着许栀和，“胡闹！他尚未弱冠，年纪还小，且还在考取功名……便是你有心，他家里人又怎么会同意？”
再者，他压低了声音道：“况且，他还只是个农家子。”
张弗庸自己便是农家子出身，自然不会看不上农家子，只是他和汤昭云成婚之后，知道她的不易，心底多多少少，舍不得让许栀和受这份苦。
许栀和拉着张弗庸的袖子，“小舅，你信我一回……”
“……别来这套。”张弗庸打定主意，板着脸，“我且问你，你和这农家子，可熟识？”
许栀和本想着先和陈允渡偶遇几次，培养感情，可是魏县尉之事事发突然，她被打乱了节奏。
听到张弗庸的问话，许栀和抿了抿嘴角，小声道：“只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
一面……
张弗庸眼前一白，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原以为吕氏和许县令偏心昏庸，谁知道外甥女也不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
张弗庸虎着一张脸瞪着许栀和，指着她的脑门道：“你！你糊涂！”
……这确实是许栀和始料未及的。
许栀和无从为自己辩白，受了张弗庸的这一句训斥。
张弗庸背过身，来回踱步，时而叹息，时而瞄一眼许栀和，见她站得端端正正，心口憋着的一口气发作不出来，只能恨恨地跺着地。
怪他不常来看望外甥女，现在想要好生教起，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百年之后，他有何颜面见自己的三姐张弗愠？
张弗庸心中越想越愁，忍不住开始希望汤昭云陪在自己的身边。
……昭云若在身边，他会怎么跟她说呢？
是该平静地对昭云说：“你外甥女像极了你，相中了一个农家子……”
张弗庸想着想着，倒是把自己逗笑了起来。
许栀和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张弗庸，他一会儿捶着自己的胸口，又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又露出诡异的笑容……
她别是把小舅给气疯了吧？

第12章
许栀和眉宇间含了一丝担忧上前。张弗庸伸手挡住她，深吸一口气，颤声问：“栀和，小舅问你，你对这少年了解多少？”
“小舅问哪方面的？”许栀和佯装不解。
“还给我装。”张弗庸伸手敲了敲许栀和的脑袋，咳嗽一声，低声道，“比如，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在何方？家中几口人？”
许栀和：“原来小舅担心这个……”
她看了一眼阳光下坐着的陈允渡，慢慢悠悠地开口，“他名叫陈允渡，峨桥县陈家村人。家中父母具在，上头有一位兄长和一个姐姐，他序排第三，是家中幼子。”
张弗庸：“……”
他望着侃侃而谈的许栀和，噎了一下，语气不善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只见了一面？”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小舅，我也只知道这些了……我们确实只见了一面，但是那时候，却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张弗庸伸手又在她脑门上叩了一下，“你这丫头！”
他虽然面露斥责，但扪心自问，心中并不生气，甚至有些心疼——外甥女在许家从来都是一个人，她这样为自己盘算，可见这些年来吃了多少委屈。
幸好，她懂得为自己的盘算。
张弗庸训斥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了，他站在墙后面，再一次细细打量那个少年。
许栀和的眼光自然不差。他第一次见到，都忍不住觉得少年虽然稚嫩，但是身上已然有着不一般的清隽气质，看书时神情专注认真，中举题名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弗庸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立刻拒绝。
他望着许栀和道：“……他人品如何，我还需要考量。你也别在心底就认定了这个人，若是不好，当及时抽身，日后还有你小舅母为你操持。”
许栀和自然应下，笑吟吟地看着张弗庸，“栀和一切都听小舅的。先和他接触接触，不认死理……等到什么时候小舅和舅母点头同意了，再考虑别的。”
张弗庸松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他默念两遍，在心底记住了“陈允渡”这个名字。
念着念着，心头忽然又觉得，这名字倒是取得有水平，不像是寻常农家子的名字。
……
张弗庸道：“许县令那边，我不松口，他当不会短时间内为你寻找夫家。你自己注意分寸，若是人家不愿意，可千万别勉强人家。”
虽然他心中觉得，外甥女娇美俏丽，言谈大方，又懂事乖顺……这点暂时划去，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可他也知道，他是许栀和的舅舅，自然看她哪哪都好——他觉得的好，不代表别人也觉得好……那就那人有眼无珠了！
许栀和不知道张弗庸百转千回的内心，她眨了眨眼睛，笑道：“栀和多谢小舅相帮！”
张弗庸摆了摆手。
人也见了，话也说开了，许栀和心头上没了事情，只觉得头顶的阳光都变得更加和煦、更讨人喜欢了。
张弗庸还要去渡口乘船回水阳县，看过人长什么模样，记住人的名字、家住何方，便准备走了。
他转过身，可许栀和却一动不动，出声提醒：“栀和，人见也见了，我们该走了。”
许栀和：“说的也是，小舅还要赶船，栀和便在此预祝小舅回程一帆风顺。”
张弗庸迟钝了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
许栀和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裙，方才一路过来，朔风阵阵，也不知道有没有吹乱方梨给她挽的发髻。
听到张弗庸的问话，许栀和摇了摇头，目光澄澈清明，语气无辜：“不啊，我不回去。我……和他有约。”
张弗庸：“？？？”
他刚准备问个仔细，只见许栀和像一只翩跹的蝴蝶飞了出去，栖在了少年的身边。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两人，转头望着方梨，“啊？啊？！”
方梨朝他福了福身子，“舅少爷别担心，姑娘和陈郎君约了今日还书。”
她刻意加重了“还书”两个字。
虽然陈家郎君和她家姑娘的第一次见面，确实许栀和设计，但是两人交谈举止，从未逾矩。
只是还书而已……
方梨替自家姑娘解释清楚，也小跑着追在了许栀和的身后。
张弗庸心中镇定不少，站在墙脚下徘徊两步，在心底和圣人说了声抱歉，没忍住望向两人。
陈允渡抬头的一瞬间，眼底的惊喜与温柔几乎都快溢了出来，嘴角自然而然上扬，仿佛除了许栀和，世界万物都寂静无色。
许栀和眼角弯弯，笑意盈盈，头顶的青莲绢花配着今日的青紫色衣裙，很是相宜。
——少年璧合，赏心悦目。
*
陈允渡察觉到面前投下的一片阴影，立刻抬起头，看清许栀和的面容后，他呼吸都忍不住一窒。
十日不见，他只觉得姑娘又漂亮许多——身上的衣裳雅致清丽，肤若凝脂，眼含银汉灿烂，波光潋滟。
仿佛再多看上一眼，就会溺死在她眼底的秋水当中。
她，正朝他笑着。
得知这个结论的陈允渡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水汽蒸腾而上，划作惊雷前的一场春雨。
春笋在细雨中萌芽。
许栀和没有读心术，自然猜不到陈允渡的心思。
不过光从他眼底刹那间的失神，许栀和已经能断定，自己对陈允渡，应该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吧？
她维持着面上轻柔的笑：“上次忘记约定时间，郎君没有多等吧？”
陈允渡耳尖泛上薄红，但面上还算冷静，道：“不会。我也才来不久。”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和小舅说了那么久的话，自然知道陈允渡在书斋门口等候多少时间。
但是陈允渡体贴，她自然不会主动拆他的台。
她目光流转，落在他怀中抱着的书上。
陈允渡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道：“这些，除了范参知的书，还有一些类似的。姑娘若是喜欢，大可拿出去翻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她。
说来惭愧，两人只见了一面，他连许栀和爱好都不算特别了解……从家中抱来这些书，不过是因为……
他不着痕迹地抬眸望着眼前的女孩，心底泛上一阵柔软。
是因为他还想与她见面。
可真见到了她，他又有些不安……也不知道他挑选的这些书，姑娘喜不喜欢？
许栀和伸手接过陈允渡递过来的书，最上面放着的，当然是那一本《岳阳楼记》和《醉翁亭记》的合订，她略往下翻了翻看，晏同叔的《浣溪沙》、还有一本庆历二年的禀生文章，其中就包括两榜进士王安石的……
她心底忍不住笑了笑，陈允渡当真……率真的可爱。
不知道，还以为她也要考取功名。
但是这可是晏殊和王安石！都是后世响当当的大人物，晏殊七岁能作文，十四岁以神童名应召入试，赐同进士出身；王安石二十一岁中进士，文字老练，针砭时弊……
能亲身感受北宋——漫长历史上最文化灿烂的时光之一，许栀和与有荣焉。
陈允渡见她发笑，心底更加不安。
许栀和抱着书，抬眸笑望着他，“谢谢郎君，我很喜欢。”
姑娘喜欢。
陈允渡不着痕迹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又悄悄记下第二条：姑娘喜欢读书。
第一条是：姑娘喜欢回笼觉。
他心底想完，又觉得自己此举实在武断轻率，悄悄在心底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三个字：待补充。
还书给书之后，两人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梨望两人皆是红红的耳尖，偷笑一声，趁两人没有注意到她，小步跨上了台阶。
那日多亏有书斋伙计帮忙，才能请来张家舅少爷相帮。之前她和姑娘脱不开身，除了匣子里的银钱，事后一直没能好生道谢。
今日刚好有空，她一定要好好致谢。
许栀和注意到了方梨的离去，没有阻拦。魏县尉纳妾这件事，确实应该好好谢谢伙计。
等方梨道完谢，她还需要备上一些吃食、酒水，再添两吊钱红封……毕竟从峨桥县到水阳县这来回跑一趟、还是夜路，着实不容易。
她望着书封，书经常被人翻阅，边角已经微微磨损。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刚一抬眸，正与陈允渡对视上。
两人同时一怔，旋即同时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如果再不说点别的，估计姑娘就要回去了。
陈允渡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初冬的阳光虽然不烈，但姑娘皮肤细腻，定然不能久站在阳光下。他目光在长街上梭巡，见临河水榭空无一人，主动道：“姑娘今日忙吗？如果不忙，不如到水榭坐坐？”
许栀和：“好啊！”
她答应得极为干脆。
陈允渡按捺住自己紧张的内心，跟在许栀和半个身位后面。
这是一个礼貌、而不失温柔的举动。古代看中女子名声，男女未定亲之前，不能并肩行走，一般而言，多是男子走在前方。
可陈允渡自然而然地让她上前。
许栀和心情愉悦，坐在水榭凉亭下。凉亭上了年岁，四方檐角缀着的铃铛染上一层铜绿。
她将书放在旁边，目光落在陈允渡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在等陈允渡主动找话与她讲。
就像刚刚那样。

第13章
陈允渡像是收到了许栀和的暗示，他在心中打了几遍腹稿，说话时候带着清浅的笑意，眸中星光涌动，炽热又含蓄。
他问：“还不知道姑娘名讳？”
陈允渡的音色清越，少年感十足。带着笑意的时候，像是冬雪初霁的第一抹暖阳，又像是麦浪稻林中被晒得暖洋洋的谷草堆，干净又原始。
许栀和笑意盈盈，收回望向水面的眼神，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书封上划拉，轻轻的。
“我姓许，名叫栀和，栀子花的‘栀’，和煦的‘和’。”
许栀和。
陈允渡垂下眼眸，心跳如擂鼓。
他嗓音发哑，却又带着一股无言的珍视与认真，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姑娘的名字，很好听。”
……如何和喜欢的女孩子讲话，对陈允渡而言自然是他在书堂上所学知识之外的内容。因此字字句句，都青涩生疏，甚至带上了几分笨拙。
许栀和很喜欢他这一份“笨拙”。
她目光流转，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面，像一根羽毛触碰指尖。
一阵风吹过，已经铜绿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叮当——”
这风来得很巧妙。
许栀和停下自己的小动作，抬手遮挡在自己的眼睫上面，眯着眼睛看向日光、和正在摇晃不休的铃铛。
“铃铛在动。”
她如此说道，含笑望着陈允渡。
陈允渡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不是铃铛……是风动。”
真的只是风在动吗？
说完，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胸腔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铿锵。他有些耳热，目光落在许栀和白皙粉嫩的脸上，张了张口，“某并非有意冒犯。”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狡黠，装作毫无知觉，追问：“什么冒犯？”
陈允渡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许栀和伸手将自己被风吹起的一丝鬓发别到耳后，杏眸中星光点点，“你是不是想到了……慧能法师曾言——‘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陈允渡望着她，等她说完整，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
他一时间也分不清是究竟是风吹铃铛动更响，还是他的心跳声……心动声更响。
……
许栀和见好就收。说完，抱起放在手边的一垒书，对他道：“陈郎君，时日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陈允渡慢吞吞地让开半个身位，许栀和走了三五步路，忽然听到他在后面喊道：“姑娘。”
许栀和立刻回首，像是早就期待这一刻。
陈允渡酝酿着心中思绪，见许栀和等他说话，嘴比脑子更快地反应一步：
“冬日落雪之后，枫沙湖水面薄冰，芦苇飘荡，沿湖有摊贩市集，姑娘要不要一道来？”
许栀和愣了一下，朝他笑：“好。”
陈允渡便跟着笑了出来，“那一月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许栀和扬了扬手中的书，“好。下次见面，我将这些书还给你。”
陈允渡道：“不急，不急。”
许栀和便抱着书走了。
陈允渡看着她的背影，复盘着方才见面的点点滴滴。
……他应该，没有惹得许姑娘不快。
他放下心来，抬眸望着檐角上晃动不停的铃铛，眼底溢满了笑意。
许姑娘答应他一道去枫沙湖了！
回去和梅丰羽好生说一声，自己已经有了他约，叫他别跑了空。
他打定主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地上掉落的银杏叶金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陈允渡捡起一片落叶，一抬头，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
黑沉着一张脸。
……
另一旁，许栀和欢快地踮着脚尖，先是采买了一通需要送给伙计的答谢礼……汤昭云给她留了五两银子，她现在囊中不算羞涩，买的肉都是上好的前腿肉，酒也不是散酒，而是三百文一壶的蓬莱春。
回到书斋门口，方梨正等着许栀和回来，见她礼数备了周全，笑着对伙计道：“我就说我们姑娘会放在心上吧！”
伙计也看见她手中拎着的东西，慌乱地摆着手，“举手之劳，哪里值得这般郑重道谢。之前夜里就给了跑腿的银子，张举人也给了银钱。”
许栀和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谢礼递给伙计，朝他端端正正道谢道：“你帮了我，我心中感怀，再多谢礼都不算什么。你若是不收下，反倒会叫我心中不安。以后有事，我是万万不敢再麻烦了。”
伙计并不贪图她的谢礼，听她这么说，只好将礼收下，笑道：“那就多谢三姑娘和方梨姑娘了。”
等做完这最后一桩事，许栀和才算真正彻底放下心来，和方梨一道回了许府。
孙妈妈正在吩咐人打扫掉落的泡桐树叶，四姑娘许玉颜刚回来，正坐在院中石桌上大口喝水。
看见许栀和回来，她目光闪躲，避开了与她正面打招呼。
孙妈妈瞧见了方梨手中抱着的书册，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三姑娘送张弗庸离开，路上买些东西让她带回来也正常……只是没有想过，张家郎君会送书。
当真打算让三姑娘一个姑娘家家考个状元不成？
许栀和和孙妈妈颔首致意，回到了西屋，脱去鞋袜，像鱼儿一样滑入床上，盖好衿被。
今日早起送小舅和小舅母离开，她起得早，还没睡够，现在肩头无担子，她乐得松快，对方梨叮嘱道：“今日若无天崩地裂的大事，千万不要喊我。”
她要尽情的睡个够。
……
峨桥县的渡口，汤昭云左等右等，才等回了张弗庸。
张弗庸脸上神色淡淡的，汤昭云打量了他两眼，没看出他情绪如何，只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从辰时三刻一直快到午初。
张弗庸摆了摆手，今日受到的冲击过多，他有些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说起。
汤昭云也没有催他，等两人站在船上，吹着迎面的江风，张弗庸才觉得神智清醒了不少。
他端着茶盏，一边喝一边道：“栀和那个丫头……”
汤昭云默默等待他的后半句话。
张弗庸：“……罢了，不说她。这丫头像你，都是有主见的……那个农家子虽然看着清贫，但交流下来，倒也是个饱读诗书之士，举止落落大方，是个不错的人才。”
汤昭云被他打哑谜似的讲话弄懵了，“等等！你说什么像我，又说什么农家子？”
张弗庸不答，只静静看着她。茶杯里水空了，他转过身去又满上一杯。
汤昭云想了半响，终于明白过来张弗庸的意思，顿时追到他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袖问道：“你是说栀和与我一样，相中农家子？”
张弗庸将口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点了点头。
*
许栀和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
今日十五，须得去吕氏的正堂一道用饭，不过县衙署夫人们设宴，吕氏身为县令夫人，自然需要到场，因此，堂中只坐着两位小娘和各房的姑娘哥们。
许栀和漱过口，走进了正堂中。
她脚尖微妙的一停顿。许家正堂的餐桌是长方的，除了上首外，皆是对面而坐。
自从二姑娘许宜锦出嫁之后，许栀和按照长幼顺序，一直都坐在许大郎的对面。
今日，许大郎的对面却坐着许玉颜，旁边孙妈妈看着，也没有出声阻止。
许大郎上半年科考不中，无心理会其他，埋头吃着饭，根本不关心对面坐着谁。
许玉颜变动了座位，许兰舒自然紧随其后，牢牢贴在自己的生母小娘旁边。
许栀和只愣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正常神色——孙妈妈没有理会，许大郎也是默许的，她何必出这个头？
坐哪里吃饭不是吃。
许栀和走到五哥儿许应樟的对面坐下。
许应樟顿了顿，抬眸朝着她笑道：“三姐安好。”
许栀和略一点头。坐下后，望着桌上的菜色。
十月十五下元节，桌上应着时令，除了常见的蔬菜，还有糍糕、素馅包子。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定量：一碟素炒白菜，一碗肉末白萝卜汤，小半碗葱泼白肉，以及两个糍糕、三个素馅包子。
如果情况特殊，则可以吩咐大厨房适量加点东西。
比如姚小娘怀有身孕，定量比旁人多了一碗红枣枸杞银耳羹。
许栀和吃了半碗米饭，一个糍糕还有一个包子，腹中已有饱意。
旁边有人站起身经过——许大郎已经吃完饭，准备起身回房做功课了。
他在家中是向来不受束缚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许栀和在心底有些羡慕许大郎。她虽然也吃饱了，却不能先离堂，须得等姐姐妹妹一道吃完，再听长辈闲叙家常，增进兄妹感情。
有没有真的增进不知道，但是面子上的功夫要做全，这是每个官宦人家心照不宣的基本功，显得家中子女格外亲厚。
若是在家中姊妹兄弟起了争执，传出去是要遭人耻笑的。
许栀和无事可做，只好坐在位置上伸手揉着肚子。
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揉，可以促进肠道蠕动消化。她今日用的多，正好消消食。
对面的许应樟吃的多些，十四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别说几个包子，便是再端来七八个也能吃得下。
他犹豫了一下，望向许栀和。
许栀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朝他微微点头。
反正她已经吃不下了。
得到许栀和的应允，许应樟便将她前面盛放包子的碟子拿到了自己的面前。
两人坐在最末尾，没有人注意到姐弟俩的小举动。
许应樟三口一个，吃饱后，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端起右手边冲泡好的茶水，饮了一口。
两人已经吃完，只剩下和姚小娘坐在一块的许兰舒，以及被杜小娘抱在怀中哄着吃饭的许应松还没有停筷子。
许兰舒黏人，许应松正是闹腾不爱吃饭的年纪，这两边可是有的磨蹭。
孙妈妈几次想要出声，催促两边快些，但是话一到嘴边，就看见姚小娘装作不经意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只好又将话咽下去。
姚小娘怀着身子，金贵得很，催不得。

第14章
好不容易等人吃完，孙妈妈趁在两人准备起身之前道：“家祠已经点了香火，还请各位小娘、哥儿姑娘去家祠祭告先祖。”
许兰舒睁大眼睛疑惑道：“那为什么大哥哥不用拜祖先？”
孙妈妈笑着道：“大郎学业重，他心意到了就好。”
谁还没有心意了？许兰舒还想说什么，却被姚小娘拉了拉手，“走罢。”
不过是祭祖，跟着人群在蒲团上磕个头，费不了多少功夫。
此处许栀和与许应樟是插不上话的。两人并排走着，进了家祠后，先由婆子点燃香，他们接过，按照小娘、哥儿和姑娘的顺序依次敬香。
许县令调任峨桥县不久，家祠算不上大，祖宗牌位前面供着果子和片糕。
轮到许栀和、许兰舒和许玉颜一道敬香的时候，孙妈妈特意让许玉颜站在中间，然后道：“嫡庶尊卑有序，不要乱了套。”
许栀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在针对许栀和。
天可怜见，她明明什么出格的行为都没有，平白要受此敲打。
看来小舅和小舅母来得这一趟，当真是把大娘子气得狠了。
许栀和将三炷香插上后，见孙妈妈又带人在许府外桐花巷设了路祭，等香彻底烧着了，众人才纷纷散开。
十月中旬已经是遍地飞霜的时节。晚间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手脚就冷得发麻。
许栀和没有兴致继续在外头闲逛，回了西屋，点上炉子翻着书。
书的旁边有标注。字迹遒劲有力，笔走龙蛇，已然颇有风骨。千百年后，必然是一幅名家珍藏。
不过这大抵不是陈允渡的字……虽然了解下来，陈允渡聪颖好学，博识广记，但这样洒脱随性的字需要时间的打磨和积淀。
许栀和看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准备熄灯睡觉。
外头，参加完喜宴的许县令和大娘子吕氏携手回来，内院外院还没歇下的婆子纷纷赶到门口迎接。
吕氏一进家门，立刻撇开喝得酩酊大醉的许县令，拉着孙妈妈的手自顾自回到了正院。
孙妈妈被吕氏拉着，不明所以，观她面色，说高兴也不高兴，喜悦只淡淡一层，更深地，还是一股愁绪。
吕氏用热水洗了手，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对孙妈妈道：“去把玉颜喊过来。”
孙妈妈面露迟疑：“大娘子，现在这个点，四姑娘怕是已经睡下了。”
吕氏怔了一下，旋即狠心道：“睡醒了也叫桃枝把她喊醒，是大事。”
看来当真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否则吕氏也不会扰了四姑娘的梦。
她正准备出门去，又听到吕氏压低声音，“记得，莫要吵醒了别院的人。”
孙妈妈“哎”了一声，领命去了四姑娘的屋子。
许玉颜被人唤醒，自然是极其不情愿的。她被桃枝和奶娘押着穿好衣裳，梳好头发，一走进正院，便是抱怨：“娘，到底是什么大事？不能明日再说？”
吕氏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紧张道：“前几日我对你说，要你让邓家郎君来见我一面，怎地没了下文？”
许玉颜怔了怔，脸飞快染上一层薄红，心底的埋怨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委屈，“娘，邓郎听闻你要见他，不肯来。”
吕氏追问：“不肯来？为什么不肯来？”
许玉颜抿了抿唇，“邓郎说，他得知我是峨桥县县令的嫡女，自称配不上我……虽然家中母家经营生意，舅舅在朝中做官，可终究不是他自己的本事，他怕与我在一处，会委屈了我，想着等自己功名在身，再来上门提亲。”
可是她根本不在意邓郎是否有功名傍身，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是他这个人。
无关功名，无关身份。
吕氏听罢，倒是觉得有些意外：“他能这般想，倒是叫我对他有了几分认可。”
许玉颜霎时间急了，“娘！”
吕氏见她急得眼眶泛红，心底低低一叹，而后附耳在许玉颜的耳边轻声道：“今日我去吃酒，黄池县的县令夫人也在，她家次子刚好到了婚配年纪，正询问我的意思呢！”
黄池县的县令夫人一共两个儿子，长子二十三，已经成家，次子十七，正是议亲的年纪。
许玉颜听懂了吕氏的意思，立刻抗拒道：“母亲，你是知道我的。今生今世，我非邓郎不嫁！”
“你这孩子，且听我把话说完，”吕氏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道，“黄池县的县令夫人，交谈下来，倒是个极好相处的性子，兄长中了举，正待三年后进京赶考，大儿媳妇也是官宦人家的闺秀，学习着操持府上事务……你若嫁过去了，上有好说话的婆母、上进的兄长，管家的嫂嫂，下有满院子的下人、花不完的用度……不必等邓家郎君起势，就能过上享清福的好日子。”
许玉颜……动心了一瞬间。
可是旁人再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心中只有邓郎，他人是万万进不了她的心的。
吕氏见她神情挣扎，而后又变得慢慢坚定，心中大概有了数。
女儿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然春心萌动，喜欢上了一个郎君，便不会轻易更改。
只是她心底多多少少有些可惜。这样好的姻缘啊！
她抚摸着许玉颜的长发，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我知道你的心思，邓家郎君那番话，还算他有些识礼，晓得不可高攀……只是在你口中千好万好，也总得叫母亲见过，才能放心。”
许玉颜含糊道：“娘，我知道了。”
事实上，她现在也联系不上邓家郎君。日日去河边桥上望，却日日不见人。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告诉邓家郎君，母亲不嫌弃他家无官身，两人有机会能走到最后。
吕氏见许玉颜听进去了，心中大感松快。
女儿虽然固执，却总还是听她话的。
两人就着晃动的烛火又说了一会儿话，吕氏留下许玉颜，母女两个洗漱过后，一道躺在床上。
许玉颜生了困意，吕氏心底有很多话想跟女儿倾诉，比如长子落榜后宣州知州立刻派人上门退亲的耻辱，又比如大女儿嫁给明州通判嫡次子后日日受到婆母的“训斥”，只因为许宜锦的出身不如长房儿媳妇。
还有，就是眼下黄池县令嫡次子的事情。
要是邓家郎君是个可堪托付的人倒也罢了，怕就怕人非良人，把眼前上好的良人弄丢了。
可是望着许玉颜困顿的脸庞，吕氏压下了这些囤积在她心底的心事，拍着她的背温柔的低声哄着：“乖，睡吧。”
拍打节奏和缓，许玉颜睡了过去。
吕氏心中想着事，久久不能入眠。
外头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映着院子里干枯的枝丫，萧索又落寞。她望着熟睡的小女女儿，越想越是心酸。
她想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们，可是人生在世，总是不能顺遂着她的心意。
大女儿许宜锦的婚事是她托了父亲和兄长的交情才弄到的，定亲的时候人人道贺，说二姑娘嫁了高门，必然前程似锦，可是谁又知道，每每亲家见面，通判夫人的瞧不上只差明写在脸上。
只见几面尚且如此，宜锦在婆家，可该怎么熬啊。
因此在小女儿的婚事上，吕氏并不挑高门，只愿意两人门当户对，家人好相处好说话，一道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就是她心底的愿望。
如果一切都按照她希冀的方向还好，只是玉颜大了有主见。邓家郎君像是一道灰沉沉的时候雾，她看不清……
夜半，许玉颜醒来解手，见吕氏坐在床上望着月光，忍不住有些担忧地唤道：“娘。”
吕氏脸颊有些湿润，她一摸，才发现自己落了泪。
她慌忙拿起床边的帕子擦干眼泪，回头看向许玉颜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
许玉颜心底不安。
娘……是因为她执意要和邓郎在一起才这般伤心的吗？
吕氏不忍女儿担忧，忍住哽咽轻声道：“是不是娘吵醒你了？”
许玉颜摇了摇头，眸光水润润地看着她，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娘，你为什么伤心？”
吕氏道：“娘担心你姐姐……还有这桩婚事，你不愿意，你父亲心里却舍不得，除了你，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两个女儿。”她顿了顿，补充了完整，“只怕，会便宜了那两个丫头。”
许玉颜恍然，她抱着吕氏安抚道：“娘不必觉得可惜，就算真让给了他们也无妨，邓郎家中世代读书，学风渊源，日后金榜题名，你与我都跟着享福。”
吕氏望着她天真烂漫的脸。这么多年，许玉颜在她的呵护下，向来都是无忧无虑的，即便知道了她亲生姐姐过得并不像想象中的幸福，也丝毫不改变对未来、对婚姻的无限期待。
许玉颜不知道吕氏望向她的那一眼中有多少复杂的情绪，只当吕氏在为良缘会落在家中另外两个庶女身上而感到惋惜，想了想，还是凑近了吕氏的耳畔。
“娘不用担心。三……许栀和是个没福气的，今日我出门，看见她买吃食点心，送去给书斋的伙计。”
吕氏的身边如炸响了一声惊雷，她紧紧拉着许玉颜的手，“真的？你真看仔细了？”
许玉颜道：“真真切切，娘若是不信，不如问我身边的桃枝……她一向老实本分，总不会跟着我一道欺瞒娘吧。”
桃枝是孙妈妈的亲生女儿，刚满十岁就被送到了四姑娘房中，成了院子里的大丫鬟。
但凡她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桃枝都会第一时间去告诉孙妈妈。
许玉颜想，即便她现在沉默着不说，第二日一早，娘也能从孙妈妈那里得到消息。
吕氏得到许玉颜的保证，怔了怔，旋即笑了……怪不得。
若不是和书斋的伙计有私情，平日里一向缩在西屋不愿意动弹的三丫头，又怎会请了安就迫不及待往书斋跑。
“我就说呢，三丫头从前也不爱亲自去跑书斋，原来是这个缘故。”吕氏嘴角微弯，“也好，也好，她啊，天生就没有享福的命。”
许玉颜跟吕氏说完这件事，心底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魏县尉那件事，爹爹和娘亲轮番上阵，也没能说服许栀和。
今日看见她和书斋伙计站在一处，她心底产生了一丝隐秘的共情，一种心上有良人的共情。有了自己的钟爱之人，又怎么能接受所谓“天造地设”。
可是看娘的反应，并不和她一个想法。
“娘准备怎么做？”顿了顿，她追问道。

第15章
吕氏望着自己的女儿，斟酌着词句，“她把家里的东西送给旁人，便知道是个守不住财的……也不必与你父兄说，随她去。”
纵使自己女儿和黄池县县令嫡次子无缘，她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许栀和得到顺遂良缘。
三丫头自己毁了自己的前途，还瞒着全家人，这可就怪不得她这个当嫡母的了。
吕氏悄悄在许玉颜提点：“玉颜，以后你也是要当当家大娘子的……这一点，你要学得会。”
许玉颜怔了怔，才问：“什么？学什么？”
“若是有你看不惯的人犯错，莫去惊扰。”吕氏嗓音压得很低，说得有些迟钝，但只一瞬，又坚定地把后半句说了完整，“必要时候，你甚至需要推波助澜一把，彻底断绝她翻身的可能性。”
别给对手翻身的机会。
这些手段心机，吕氏本来不想教给许玉颜，她太单纯，也太天真……可如果以后邓家郎君当真能高中，这些豪门大族后宅的手段，不学也是不成的。
放任许玉颜这般天真下去，她只会在后宅中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许玉颜立刻瞪大了眼睛。
*
另一边姚小娘的院子中。
田妈妈将隔壁院子的耳目消息复述给姚小娘听，姚小娘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娘子，黄池县的县令有意娶咱们许家的姑娘……你也是时候给我们六姑娘早做打算了。”田妈妈说完，提醒道。
姚小娘看着自己的指甲。冬日花卉少，她没有挑到合适的鲜花汁子染上颜色，秋日染的橘红已经褪色。
“慌张什么。”姚小娘面色沉沉，“许玉颜一心扑在‘邓郎’身上，她成不了事，至于三丫头……”
三丫头在府上没有爹爹的关心，也没有亲生的小娘，且才出了魏县尉和张家郎君这桩事，怕是官人见到她都觉得厌烦，更别提给她挑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了。
她向来没有把许栀和放在心上。
她不说，田妈妈也懂她要表达的意思，顺着姚小娘的话往后说：“老爷自然是向着我们六姑娘的……不过娘子也不得不防，自打四姑娘和邓家那厮说了大娘子要见他，那胆小的懦夫立刻转变了风向，变得支支吾吾，已经快五天不曾露面。”
姚小娘眯了眯眼睛，“这可不成，四姑娘一定要和邓郎长长久久，才能有我舒姐儿的出头之日。”
田妈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油灯芯子快要烧完，她往里面添了些油。
室内登时亮堂了不少。
姚小娘道：“我记得邓家那厮，还欠着赌坊的债……刘平不是和赌坊有些交情吗，叫他好生催一催，不要坏了账。”
刘平，是姚小娘田庄的管事人，人有些本事，只是后来犯了事，拖欠别人银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姚小娘赌了一把，命人将他救起。刘平倒是难得知恩图报，立刻举头发誓，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姚小娘的恩情。
田妈妈心领神会，立刻点了点头，退出去吩咐人办事去了。
姚小娘望着晃动的火苗，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笑意浅淡。床上的许县令酒醉沉沉，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
第二日一早，许栀和照例去给吕氏请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吕氏好像多看了她一眼……但并不真切。
等人都坐下，吕氏端起手边的茶水浅浅饮了一口，才对众人道：“天也越来越冷了，以后隔五日来一次即可，不必天天跑这一趟。”
这是以前就有的规矩，众人纷纷点头示意知晓，并谢大娘子体恤。
吕氏道：“行了，你们都各自回去吧。”
许栀和混在人群中离开，许应樟走在她旁边，唤了声，“三姐姐。”
“嗯？”
许栀和停下脚步偏头望他。
许应樟看着许栀和，想起自己小娘这么多年做的事情，不禁有些耳热。
“听说三姐姐昨日去了书斋，带回来不少书，其中有范参知的《岳阳楼记》？”
他心底波澜起伏，从前他知道杜小娘的做法，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遇到了难处，却不得不向着从前不被他当作一回事的“三姐姐”低头。
“对啊。”许栀和点了点头，反应过来许应樟询问的用意，“你是不是想来借书？”
许应樟脸蛋泛着薄红颔首。
许栀和望着他，像是在细细的打量。这段时间，她明显感受到许应樟的出现频次越来越高。
如果没记错时间转机，应当是他进过西屋之后出现这样变化的……难道是看上了她买回来的书？
许栀和对许应樟的情感很复杂……许应樟虽然没有直接出手，却在无形当中享受着杜小娘压榨她获得的银钱。但是上个月一两银子的月例破天荒地到手超过七百文，许栀和便猜到了许应樟示好的心意。
若说这么多年下来毫无隔阂，自然不可能。
许栀和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么长的时间，稍微明白一些为人处世，便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许应樟紧紧盯着她，语气随意道：“三姐在为难？我娘也说我不该来这一趟。”
倒不是说怕了三姑娘，而是杜小娘打心眼里没觉着三丫头这里能有什么好书。
许栀和抬头看着他。
提起杜小娘的时候，他语气刻意放缓。
杜小娘虽然在家中的权势不及吕氏和姚小娘，却也不是许栀和现在惹得起的。
许栀和沉默良久，选择妥协，“你跟我来。”
许应樟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西屋门口，许应樟懂事的站在外面。
许栀和见他站在门口止步，微怔。片刻后，平静道：“没事，方梨，把门拉开。”
许应樟犹豫了一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许栀和又允许他进来，但是既然姐姐这么说了，他按照做便是。
除了那一本《岳阳楼记》，许栀和将其他陈允渡送来的书垒成一堆，道：“这些我还没看，暂时借不了你。这些诗集文章，还有字帖，你若是喜欢，尽可以挑选。”
许应樟微笑着应了声好，然后低头，认真在书堆中挑选。
许栀和的书算不上多，但是在许府算得上有些收藏。许应樟拿了四本，外加一本《多宝塔碑》的后人摹本。
“谢谢姐姐，我必然好生保管。”他道。
许应樟走出西屋的时候，院中奴仆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这边。
他抱着书回去，杜小娘坐在屋中，默默等着他。
许应松已经睡下了，杜小娘一个人坐在桌前，见他进门，又瞥了一眼他怀中抱着的书。
“站着。”
他脚步一顿，朝着杜小娘见礼。
后者望着他，“你和三丫头说话去了？”
许应樟没有隐瞒，“是，我借了几本书。”
杜小娘瞪他，“你若是要借书，不如去问问你大哥哥。你和你大哥哥打好关系，日后好处少不了。”
况且从前他们院子怎么对待许栀和的，大家心知肚明，哪能刚松手了这个月的月例，就能和那边打好关系？
许栀和能是真心为了他好？杜小娘打心眼底不信。
“啪——”
许应樟将从许栀和那里借来的书稳妥地放置在桌上，抬眸望向杜小娘。
杜小娘被他忽而变得凌厉的眉眼吓了一跳。
“……怎么了？”
“娘以后少说这样的话……兄长，看不上我。”许应樟语气淡淡，没有喜怒，“反倒是三姐姐，不计前嫌，二话不说要我自行挑选。”
以前他去找大哥许应棣，许应棣一脸嘲讽，左推右拒，一本舍不得拿给他。
许应樟自讨无趣，便不愿再找许应棣借书。
而今日找许栀和，也只是想试一试能否可行。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够成功的。
杜小娘愣了一刹，立刻反应过来，吕氏和许应棣都是眼高于顶的，岂会给他们母子两个好脸色。
“……娘知道了。”杜小娘有些自责地点头，踌躇着开口道，“以后，我每月多给一百文，这样买书够不够？”
自然是不够的。
杜小娘不通笔墨，只一心盼着儿子能够学有所成，自然不知道外头纸墨贵价。
许应樟没有直说够还是不够，只道：“多谢娘亲。”
杜小娘松了一口气，院子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七哥儿正是要长身体的时候，实在没有多的拿了。
……
西屋。
许应樟走后，许栀和将书重新整理归纳了一番。
方梨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望着许栀和指尖掠过一本本书，突然道：“姑娘有没有发现，五哥儿找姑娘变得频繁了？”
许栀和自然有所感觉。
前两日她病了，许应樟前来探望她，自此之后，态度渐渐好转。
方梨看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立刻明白姑娘心底有数，顿时放下心来。
见她不抗拒，方梨眼睛咕噜一转，道：“也好。五哥儿从前虽然对姑娘淡淡的，却不像四姑娘和六姑娘一般没大没小。”说完，她顿了顿，“……姑娘没有亲生的兄弟，现在和五哥儿交好，日后也多了份保障。”
许栀和望着方梨，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叩。
借书的时候她脑海中想过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等以后许应樟金榜题名，也好在后面跟着沾光。但是真见到了许应樟，却又想不起这么许多……从前在许府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没有伸过来的一双手，现在她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哪里还会将“保障”寄希望于他人？
许栀和深信不疑，在未来，她就是自己的保障。
方梨被敲了一下，发出“哎哟”一声，呼完，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安静地看着许栀和铺开笔纸。
这是姑娘练字的讯号。
许栀和摒弃了杂念，沉下心来，将毛笔浸入墨汁，刮去多余墨水后，在纸上专心练字。
……
时光如梭，转眼间大半个月过去。
天一冷，外面的地上铺了一层霜，树下落在门前的缸子里、石阶上。来往的奴仆穿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庞，顶着朔风与寒霜，步履匆匆。
外头的响动传入了西屋。
今日无须请安，许栀和便缩在床上不肯起，披着薄毯盖在肩头，随手翻着一本书册。
方梨手里缠着线团，站在窗户边上朝外张望着。
一个靛蓝色衣装的男子被奴仆簇拥着走到了正堂，方梨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男子走了没一会儿，闻风而动的姚小娘也在妈妈婆子的搀扶下走到了正堂门口。孙妈妈一反常态拦住了她，不许她进去。
方梨走回许栀和身边，道：“姑娘不想去看看？”
许栀和无所谓地耸了耸鼻子，将脑袋偏向另一边，“姚小娘都碰壁了，我去了能做什么……等等，那男子长得什么模样？”
方梨放下手中的线团，伸手比划了一番，“背影瞧着比老爷高半个头，高瘦高瘦的，白色幞头……模样打扮像个读书人。”
许栀和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轻声道：“许玉颜。”
“四姑娘？”方梨没理解许栀和的意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姑娘是说，是说这个郎君是我们那日见到的和四姑娘在一起的男子？”
许栀和没有说得过分绝对，“八九不离十。”
吕氏和黄池县县令夫人见面的事情家中多少传出了风声，若真是县令夫人过来，他们这些小辈都需要去堂前见礼，隆重对待，免得叫人觉得许家上下不知礼数。
而今日吕氏单独召见，走得正门，且不让姚小娘进去围观，定然是许玉颜的私事。
方梨更加好奇了，索性将针线箩筐拎到窗户边，一边勾着线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外面的动静。
“姚小娘站在正堂门口不肯走呢。”
“孙妈妈出来了，叫姚小娘先回去。”
“两人吵起来了。”
“姚小娘扶着后腰，回去了。”
……
方梨事无巨细地实时播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第16章
正堂中，吕氏望着站在下首站着的许玉颜和邓家郎君，脸色并未多好看。
她当时一心惦记着邓家郎君的身世背景，竟然忘了询问邓家郎君年岁几何，相貌如何。
“娘，娘。”许玉颜在她身旁撒娇地摇晃着她的胳膊，“人都过来了，你倒是说一句话啊。”
吕氏望着一脸迫不及待想将心上人展示在众人面前的许玉颜，心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缓缓抬眸问他，“郎君今年……年岁几何？父母兄弟做什么营生？”
吕氏自认为已经问得含蓄温和，却还是惹了许玉颜不快，“……娘！邓郎可不是犯人！”
邓家郎君温和地偏头望了一眼许玉颜，“无妨，颜颜不必担忧。”
他面色坦然，面对吕氏的问话丝毫不露怯色，“夫人安好。小生姓邓，名珏，字良玉，今年二十一，虚长玉颜六岁。家中父母尚在，父亲读书，母亲做些生意，家中略有薄产。”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宽口大袖中取出一个檀木色的锦盒，转交给一旁待命的孙妈妈。
孙妈妈接到吕氏的指示，接过锦盒，端上去拿给吕氏。
吕氏并未直接动手接过锦盒，任孙妈妈打开盖子，她瞥了一眼……最上面赫然是一张粮油铺子的地契。
下面压着厚厚一堆，约莫二三十张开外。
吕氏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朝孙妈妈点点头，孙妈妈会意地盖上盖子，端着锦盒站在一旁。
“今日来得匆忙，没能准备什么。这些铺子当见面礼，也当赔礼，还请县令夫人不要见罪。”邓良玉抖了抖袖子，微微朝着吕氏颔首拜道。
礼数周全，分毫不差。
吕氏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心底却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粮油庄子，她手里不过才四五间，这邓良玉倒是出手慷慨大方的很，一出手就是这么许多。
看来家中小有薄产，也只是他自谦的话语。实际情况，远比她先前从许玉颜那边听到的要更加富足。
大女儿许宜锦在明州过得不算好，管家权不在手上，却还要承担着家中半数开支，若是她这边能接济一些银钱，宜锦在通判府上也能松快许多……
底下，许玉颜面色红润……今日邓郎过来，是给她透过底的。
她本来她想要劝阻，初次上门而已，又不是正式下定置聘，不必这么许多钱，但是邓良玉执意如此。
他说，他想要证明——自己是有能力给得起她富足安康的生活。
她也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吕氏虽然已经意动，但是碍于身份地位，丝毫没有显露出“震撼”、“喜悦”等神色。她默了默，故作平静道：“这礼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邓良玉道：“不过些许田产铺子，算不得什么。能遇到颜颜……玉颜姑娘已是某三生有幸，这些身外之物，实在鄙俗，夫人没有嫌弃我粗鄙，我心中已经很是感激。”
“再者，”邓良玉顿了顿，接着道，“许府乃是官宦人家，小生只是平头百姓，从前自觉配不上玉颜姑娘……能得到夫人应允见面，实属荣幸之至。”
孙妈妈眼底噙着笑意，邓良玉着实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能说到吕氏的心坎里。
吕氏也不禁含蓄笑了笑。
官宦人家的嫡女，一个平头百姓想要结亲，确实是高攀。
但是邓良玉有上进心，以后如果考取了功名，这些缺点却足以叫人忽略不计。
吕氏吩咐丫鬟奉茶，又让邓良玉落座。
许玉颜看得心中激动不已，吕氏向来沉肃，这般态度，已然是心中对邓郎认可了。
邓良玉坐下后，端起茶杯，刚碰到嘴唇，又听到吕氏道：“玉颜是我的幺女，从小金枝玉叶、千娇百宠的长大，她外祖在湖州任知州，不少官家子弟想要求娶，我都嫌远不肯应。按理说，你现在尚无功名在身，原是配不上玉颜的……”
许玉颜顿时急了：“母亲！不是说好不说这个的吗？”
科举没中是邓郎的伤心事，母亲也真是的，尽往人家心窝子上扎。
这一刻，即便知道吕氏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价，她心底还是起了一层怨念。
吕氏看见许玉颜着急得变了神色，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无奈。
邓良玉摩挲着茶杯杯壁的浮雕，这些话，果真和姚娘子所说，分毫不差。
他目光微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朝着吕氏恭敬一拜：“母……夫人说的对，我科考不中，无功名在身，着实配不上玉颜这么好的姑娘……但是小生保证，若有幸得玉颜为妻，必然珍之爱之，绝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许玉颜羞红了一张脸。
邓良玉观察着吕氏的反应，继续道：“小生亦可以立下字据保证，若得玉颜为妻，绝不纳偏房妾室，今生今世，唯她一人。”
吕氏平静的眸子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这辈子儿女俱全，官人虽然官阶生得慢，偶尔有些小心思，却从未行差踏错，一生过得还算顺遂。
只一点，偏房妾室和庶子庶女太多，光是瞧见，她都要心梗半天。
她深受其害，却不能勒令官人不再纳妾，夫为妻纲，她若是真说了，旁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善妒不容人的外号一辈子也摘不下来。
故而她心中怄气，却只能忍受。
没想到，邓良玉竟能为许玉颜做到这一步。
吕氏道：“……玉颜年纪还小，你已经及冠，若是家中母亲催促，你当如何？”
邓良玉道：“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总归我不想娶，旁人纵使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决计不会负了玉颜。”
许玉颜听罢，双眸盈盈，含了热泪。
今日之前，她也从未想过邓郎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原先只是想着，只要邓郎心中最爱的人是她，即便有一两房妾室，她也可以不做计较。
没想到，邓郎愿意为了他不再纳妾。
一阵静默中，吕氏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容我与玉颜父亲商量一番。孙妈妈，将盒子还给邓家郎君。”
孙妈妈哎了一声，走近前递上盒子。
邓良玉却不接，只道：“不算什么稀罕东西，怎么处置，任凭夫人作主。”
吕氏默了默，这么多张地契铺子算得上贵重，贸然收下，显然不合礼数，但是她陪嫁的铺子给了不少给大女儿许宜锦，后面许大郎娶媳妇，玉颜的嫁妆……
桩桩件件，都需要银钱打点，才能办的漂亮，不叫人看轻。
思及此，吕氏不再推拒，颔首道：“你有心了。”说完，又看向许玉颜，“玉颜，去送送邓家郎君。”
许玉颜眼眶还泛着红，抽噎着点了点头。
不过这一次，她却是为喜极而泣。
两人掬着礼数，一前一后走出门去，等出了许府，两人站在桐花巷絮言，含情脉脉。
……
方梨勾完一个边，抬头又往外面看了一眼，道：“那男子出来了……姑娘，大娘子让四姑娘送他出去呢。”
许栀和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看来大娘子对许玉颜的意中人，倒是满意的很。”
方梨越发好奇了，她将针线放在一旁，在衣裳下摆擦了擦手，对许栀和道：“姑娘，我去大厨房那边帮忙，等下带饭菜回来。”
抛去被人喊去大厨房帮忙。每次她主动去大厨房，大多是为了在大厨房听些闲言碎语，回来再说给许栀和听。
大厨房不受在院子里的妈妈婆子待见，消息却灵通得很，方梨常去，大厨房的人也从不拿她当外人。
许栀和点了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方梨应声，推开屋门，一阵刺骨的北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天色也是昏沉沉的，像是再有两日就要下大雪。
她急忙将门关上，裹紧了身上的短袄，跺了跺脚，闷头朝着大厨房方向跑去。
今年这天气真是作怪的很，还没十二月，便这么冷了。
路过许府大门的时候，她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四姑娘和那郎君执手而立……当真情深，这般冻死人不偿命的天气，竟还能聊这么许久。
另一边，姚小娘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她出去一趟，身上沾了寒气，田妈妈在旁边心疼不已，连声说：“娘子，事情都已经办妥当，又何苦你亲自跑这一趟呢？”
有婢女端了一碗热乎的枸杞红枣糖水上前，姚小娘将汤婆子放在膝盖上，接过糖水喝了几口，热意一路暖到了心肺。
“不妨事，身上有了身子，火气多少也比旁人足些。”姚小娘笑着宽慰田妈妈，“况且我若不走这一趟，吕氏又怎么会信邓家那厮是真的良人呢？”
毕竟在外人眼底，姚小娘和邓家郎君毫无交集，吕氏有意为许玉颜择婿，她心中好奇，忍不住去探望个究竟，也是人之常情。
做戏要做全套。姚念琴深谙其中道理。
田妈妈悉心掖好铺盖在姚小娘身上的毯子，命人又加了一个炉子。做完这些，她挥手遣散了围坐一团的丫鬟仆役，单独和姚小娘说着话。
“只是可惜，打理的那样好的粮油铺子，当真便宜了吕氏那老货。”田妈妈有些肉疼。
为了显示邓家郎君的财力，姚小娘咬着牙从自己的私产中取了铺面地契，给的时候心头都在滴血。
“也就那一张摆在上头装装门面。”姚小娘心中也不舍，那一间铺子一年也有五百两的进账不止，这还是许县令从私产中拿出来给她的。
她只神伤了一刻，立刻恢复了淡淡的笑意，语气缓慢道：“可谁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
若是靠着一张地契，还有一堆假装地契的废纸，能换来她舒姐儿的远大前程，这张粮油铺子的地契就用的不可惜。
田妈妈一想也是，可这张粮油铺子算得上姚小娘傍身最大的铺面了，其他几个零零碎碎，加起来才有这个数目。没了这件铺面，日后她们院子可就不能再想以前一样过不缺油水的日子了。
思及此，她拉着姚小娘的手道：“若是日后舒姐儿知道小娘为她的盘算，心底一辈子都会记着娘子的好。”
姚小娘轻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田妈妈，我是不指望她报答我的，做人母亲，只盼着孩子好。于我而言，舒姐儿在婆家过得顺心，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我便知足了。”
田妈妈附和道：“娘子心地纯善，菩萨真人看在眼底，日后必然保佑娘子儿孙承欢膝下，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姚小娘却笑了：“田妈妈，你瞧瞧你这话说的，我自个儿都不信。”
心地纯善，怎么可能，为了舒姐儿和未出世的孩子，她便是下阿鼻地狱，也没什么可惜。

第17章
方梨在大厨房帮了一下午忙，总算把事情打听了个囫囵出来。
话都是侍候在门口的下人传出来的，因此并不真切，但有一点却是不必怀疑的：“大娘子见了那郎君，心底很是满意，八成会拒绝了黄池县县令夫人那边。”
方梨将探听到的消息转述给许栀和。
许栀和闻言，心底并不意外，吕氏让许玉颜把人送到门口，不可谓不重视。
她打了温水敷在自己的脸上。外面风吹得凛冽，闭门不出倒是还好，若是出门游玩，脸上被冷风一吹，更容易皲裂。
“大厨房那边的牛乳还有吗？”许栀和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道。
“还有一些，姑娘要喝吗？我去给姑娘拎些回来。”方梨立刻应下，走出去两步，回头望着许栀和跺脚，“姑娘，你有没有把我刚才说的话放在心上？”
许栀和点了点头，“听着呢听着呢，大娘子很是中意那郎君。”
方梨抿了抿嘴唇，轻声道：“若是那郎君真是千好万好，四姑娘与人订亲，六姑娘又和县令夫人的嫡次子在一起，姑娘只怕在家中要更受冷落了。”
许栀和捂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
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无妨，总不至于比现在的处境落得更惨。”许栀和笑着转头望向她，“好方梨，先去拿牛乳吧。”
方梨凝望着许栀和，半响，应了一声，去大厨房要了牛乳过来。
许栀和一半放在小炉中温着，另一边沾在布绢上，盖在脸旁两侧，余下还有一些，许栀和另取了巾布，如法炮制盖在方梨的脸上。
方梨心底微微抗拒，牛乳黏糊的很，盖在脸上浑身都不自在，但是姑娘说养肤。
也不知道姑娘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点子。
“别动，现在天气这么冷，不好好保养，以后脸上开了小口，可是要流血呢。”许栀和故意说话吓唬她。
方梨自然是不信的：“才不会，顶多泛着红，摁上去有些痛，不碰倒是也无妨。”
许栀和嗔了她一眼，方梨便将后面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姑娘是真心实意对她好。
许栀和看她不再折腾，总算安静下来，细细将布巾抚平整，用清水洗去沾在手上的牛乳，露出葱白的十指放在火炉上方熏烤，“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担心我只嫁了一个农家子，以后要被人耻笑，可是方梨，就算我嫁给了县令夫人的嫡次子，就不会遭人白眼了吗？”
方梨张了张嘴，说不上话。
许栀和道：“若是在外头看着风光，回去后却要吃苦，我心底必然一千万个不愿意。可是嫁给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农家子，虽然在外面旁人会说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在家中过得舒坦，哪还有功夫去听旁人闲言碎语？”
方梨看着许栀和烛火下温暖的脸，虽然姑娘年龄比她还小两岁，脸上还略显得稚嫩，但行事作风，比她稳重、更有打算。
这样就很好。
如果张小娘在天有灵，知道姑娘懂得照顾自己，想来也会欣慰。
“姑娘，我晓得了。”方梨心底释怀了不少，“嘴长在旁人身上，还是自己过得舒服最重要。”
许栀和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方梨得到肯定，脸上忍不住扬起笑容，“不过姑娘，为什么是他呢？”
为什么，那日街道上人来人往，行人不息。身穿粗布衣裳的陈郎君抱着书，脚边还有叶尖青草，鞋袜被清晨的水露打湿，混在贩夫走卒中，若非许栀和留意，她根本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经过。
为什么，是陈郎君呢？
许栀和翻转自己的手，掌心朝上，像是一面光洁的白玉。
听到方梨的问话，许栀和想了想，道：“除却前两次见面，自搬到峨桥县后，我一共出门十一次，其中遇见他五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架板车上的桶险些侧翻压倒旁边嬉戏的孩子，他伸手扶住木桶，后来第五次，他与人买书，旁边来了一个胡搅蛮缠的客人，非争着要书不可，那人穿得衣服华贵，他却不卑不亢，言辞温和，寸步不让。”
方梨没想到许栀和记得这么清楚，“所以姑娘选他，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品行吗？”
许栀和伸手敲了敲方梨的脑袋，“傻姑娘，当然要看品行。前一桩事他帮助了孩童，却不事声响，只当自己举手之劳，并不及挂在心上，我便知道他是一个好人……这样的好人，日后生活中会更好交流，就算不和，分开了也能保全双方体面。而后一件事，则是少年虽然看着年少，却能抗事，并非会看人权势富贵便忍气吞声，咽下委屈。”
方梨一脸似懂非懂。她心中有些奇怪，甚至觉得姑娘口中的“分开”有些刺耳……姑娘为什么会这样说？
许栀和道：“好方梨，你只需要记得，不要找一个当下只对你好的人，而是要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方梨眨了眨眼睛：“姑娘是因为陈郎君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才选择了他。”
许栀和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是啊，不然你以为我是因为他的那张脸？”
方梨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呀！”许栀和伸手挠了一下方梨的脖颈，而后承认道，“确实也有这方面原因……每天醒来看到这样一张脸，心情也会好很多啊。”
两人笑做一团，打闹完，许栀和揭下脸上的布巾，用清水洗了脸，喝了牛乳，躺上了床。
明日还要去枫沙湖，她须得养好精神。
*
翌日一早，许栀和无须方梨催促，自行起了。
许栀和穿了衣裳，坐在铜镜前打量着自己——饱眠之后的精神不错，肌肤白皙水润，没有夜深才睡第二日早起的面色暗沉。
很好。
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唤来方梨进来梳头盘发，还点了桂花油。
头上馥郁芬芳，衣着自然也需要悉心挑选。许栀和在汤娘子带来的三件衣裳中挑选，方梨死死摁住那件枫红色的新衣，像护犊子一样紧紧护在自己身后，“这件不行！这件说好了要留着过年穿的！”
许栀和原也没想着今日就穿枫红色的——太过招摇。
但是看见方梨这般严肃，她一边拿起那件梅子青色的衣裙，一边对方梨道：“没想到我们方梨还蛮有仪式感。”
方梨：“……什么？”
她没听懂许栀和说的意思，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紧紧护着枫红色的衣裳，闷声道：“姑娘都好几年新年没有新衣裳穿了，好不容易有这一件喜庆颜色，奴婢自然要好生留着。”
方梨是在心疼她。
许栀和默了默，笑着点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你瞧，这件好不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系好衣裳的带着，葱白的指尖落在梅青色的花纹上，更加白皙细腻。
就着这个姿势，她转了一圈，层层叠叠的衣摆像一片盛开的荷叶，看着清新又通透。
方梨便吸引了注意力，立刻点头：“好看！姑娘人好看，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只是……
许栀和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上的衣服，枫红显眼、绿意又何尝不显眼。
她目光落在床头的架子上，伸手指了指，“再配一件秋色的披风吧。”
方梨眼底的惊艳立刻转变为一丝遗憾。
姑娘无论穿什么，都需要小心谨慎。这件新做的衣裳，还需要套一身秋色的披风，才敢去跟大娘子面前晃。
不过只蔫头耷脑了一刻，方梨又重振起来。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日后会越来越好的！
许栀和带着方梨走到正堂外请示，吕氏并未直接召她进去，只派孙妈妈出来。
“大娘子允了姑娘出门，不过却要奴婢提醒姑娘一句，这天色看着昏沉，像是要下雪，姑娘若无要紧事，还是快些回来。”
许栀和微微俯身，对孙妈妈道：“多谢母亲提醒，女儿晓得了。”
走廊前清霜遍地，许栀和转身离开正堂，呼出的气流在冷天化作一团白雾。
出许府的时候，刚好与前来拜访的邓家郎君迎面撞上，许栀和第一次看清他的正面样貌——
和背影一样，是一个清瘦的书生，眉眼看着温和的很。
但不知怎地，许栀和有些不太舒服，总觉得这份温和底下还涌动着别的。
正面相逢，许栀和只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朝他微微俯身致意，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邸。
邓良玉则是站在的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姑娘外面穿着秋色披风，脚边的裙裾却露出一抹清新的梅子青。
和他截然不同，他穿着锦衣华裳，遮住原苍白腐烂的内里，可是这位姑娘金玉其中，守拙其外。
真有意思。
许玉颜奉吕氏的命令前来迎接他，见他望着门外一动不动，便道：“怎么了？”
邓良玉微微一笑，“没什么。玉颜，我来的这般频繁，你母亲心中可会不悦？”
许玉颜拉着他往里面走，摇头笑道：“怎么会怎么会？我母亲昨夜晚间还和我提你，只等你父亲母亲到家来，好商量采征、纳聘的事宜。”
邓良玉道：“那就好，等母亲从扬州回来，我便让她上门提亲，玉颜，我当真一刻也不愿意多等……”
两人欢欢喜喜进了正堂。
……
地上覆盖着白霜，一脚一个印子。许栀和怕打滑，特意走的大街。
大街上的早市已红红火火开起来，各色糕饼、包子、馅饼、糍糕，应有尽有，还有甜蜜的糖水，里面搁了蜜枣，闻起来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
许栀和慢慢地走，走到书斋旁边的时候，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心虚。
这还是她第一次路过书斋而不进。
上辈子……姑且称穿来之前的那段时光为上辈子吧。她大学期间，最常去食堂一家面馆，后来忙碌起来，选择了更快捷的快餐……那一天，面馆老板如同失恋一般望着她。
许栀和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感。
方梨注意到许栀和的步子忽然加快，在旁边问道：“怎么啦？”
许栀和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没什么。”
两人走到临河的亭子中，亭子里面空无一人。方梨扶着许栀和坐下，又凑近了一些，下巴倚靠在她披风的毛领子上，“姑娘，我还以为陈郎君早早就在亭子等候呢。”
许栀和把两片袖子交叠，手藏在袖子底下搓着发热，但还是冷得厉害，她伸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笑着道：“本就没约定时间，再者说，从陈家村过来，可比我们路要远得多。”
方梨便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之前陈家郎君来得可早了，从陈家村过来，脚下还带着沾了露珠的草叶。
大抵半炷香时间，陈允渡一路小跑着出现在视线中——他当是看清了亭子中坐了人，脚下的步子跑得更快了些。
许栀和也注意到了陈允渡的身影，站起身遥遥望着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陈允渡不想让许姑娘久等，一口气跑到亭子外，气息却不怎么乱，只望着她笑：“许姑娘！”
许栀和从亭子中走下来，“干嘛跑这么快，又不急。”
当然是想快点见到你。
陈允渡心底这般答，却又怕冒犯到了姑娘，“……我不累。”
方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连许栀和，也忍不住笑意浅浅地望着他。
陈允渡说完才发现自己说的驴头不对马嘴，不过好在许姑娘并未不悦，他便跟着一道弯了弯眉眼，从袖中拿出两罐红枣蜂蜜糖水。
一罐给了许栀和，一罐给了方梨。
方梨有些意外：“我也有？”
陈允渡道：“天气寒冷，你还要陪着你家姑娘出来，这是应当的。”
方梨便又去看许栀和的神色，见后者微微点头，她心底才自在了起来，伸手接过糖水，朝着陈允渡道：“那我就替我家姑娘，还有我自己，谢谢陈郎君。”
陈允渡摇了摇头。
许栀和抱着暖暖的糖水，和陈允渡隔着一个空位走着。
她看得出来，陈允渡并不是一个话多的性子。也看得出来，陈允渡为了今日的见面，特意收拾了一番自己，还未及冠，只用一根靛蓝色的发带束住自己的长发。
几根细碎的胎发不够长，贴着鬓角，风一吹，摇摇晃晃。
身上的衣裳也像是新做的，干干净净，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却看着就舒服，想来穿着也舒服的很。
许栀和在心底估算着陈允渡的身高……她自己长得不算矮，足有一米六几，可陈允渡愣是比她高了一个脑袋。
看着得有一米八。

第18章
许栀和想着想着，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长这么高？
方梨在旁边戳着许栀和的腰，压低声音偷笑着在她耳边道：“姑娘，方才你已经看了陈郎君三次了。”
许栀和愣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向身边，只见陈允渡耳尖通红。
她立刻收回视线，回头瞪了方梨一眼，低声嗔怪道：“坏丫头！”
方梨被姑娘嗔怪，也不生气，反而嘻嘻哈哈的。有时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有时望着颇有诗意的老树盘桓，上面零星停着几只寒鸦，行人在树下经过，也习以为常，偶尔号角两声，像是误入山水画境。
这还是许家搬到峨桥县后，许栀和第一次走到县郊外，看到出城的方向落叶遍地，寒冬时节，行人背着篓子，抱着怀中孩子，说说笑笑，走走停停。
偶尔有行人走得累了，倚靠着棚下买茶水的炉子，接一杯茶水，就着蒸腾的白气小口啜饮。
陈允渡对许栀和道：“枫沙湖不远，从这里出了城，再走两里路就到了。”
两里路，也就是一千米。
许栀和面不改色，从书斋到城门六七里都过来了，短短两里路，不足为惧。
“冬天这么走一走，好似身上都暖和了。”她朝着陈允渡笑。
陈允渡被她一笑迷了视线，有些恍惚。
本想说姑娘若是不嫌弃，以后可以多走一走。可是脑海中的第一条箴言忽然亮了起来：姑娘……大抵是喜欢懒觉的。
陈允渡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而后道：“姑娘若想在家中也能锻炼，不如试试投壶，捶丸，踢毽子。”
许栀和心底有些诧异，她本以为陈允渡会劝她多出门走走。
她想好了回应……表面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回到屋中该怎么睡怎么睡。没想到陈允渡并没有这样说，反倒给了别的不需要费劲也能锻炼的其他选择。
投壶和踢毽子倒是不错，都可以在家中玩起来。许栀和考虑了一番，决定回去弄一个毽子。
不急于一时，冬日衣裳穿得粗笨，不方便踢毽子，等开过春来，衣衫单薄了，会比现在轻松得多。
陈允渡见她若有所思，知道她将话听进去了，“姑娘若是不嫌，我可为姑娘做一只毽子。”
许栀和眉眼弯弯，嗓音清润，带着少女才有的娇柔：“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陈允渡立刻道：“不麻烦。”
两人说笑间，已走到了枫沙湖旁边。
枫沙湖不算大，一眼就能看见湖泊的尽头……远方地势起伏，芦花灰白片片，像极了诗中所写：“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有小亭矗立边上，周遭枫叶层林尽染，长桥信步，雾笼重光。
陈允渡一直观察着许栀和的反应，见她被眼前景色触动，心底松了一口气。
许姑娘喜欢就好。
只不过他这口气还未完全松开，却见到亭中并非空无一人。
……是梅丰羽。
梅丰羽的父亲梅鼎臣和兄长梅佐双双中举后，要职傍身，不得空暇。因此将梅丰羽留在祖籍地长大，父兄抽不开身，小叔父梅尧臣却能经常过来探望，带来过不少珍藏的书贴字画。
说起来，陈允渡和梅尧臣还有些关系。当年陈允渡出生的时候，梅尧臣刚好前来探望满周岁的侄儿，回汴京路上偶然遇到这桩喜事，停马下车，主动帮忙取名字。
陈允渡和梅丰羽自小一起长大，那背影化作灰他都认得。
那天回去之后，陈允渡和梅丰羽说了这件事，后者不依不饶，非要探问个究竟。
听到是与姑娘有约，梅丰羽登时涌上好奇心，追着继续问。
陈允渡不想和梅丰羽过多谈论许姑娘，只摆了摆手。
梅丰羽恼了，气鼓鼓道：“日后我要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也不给你看！”
……
陈允渡脚步一滞。
即便知道梅丰羽平时淘气一些，正事大事上面从不含糊，但心中还是不禁有些隐忧……怕梅丰羽嘴上没个遮拦。
他正考量如何体面、不突兀地将许栀和往相反的方向走，只见亭中人已经一鼓作气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喊道：“陈允渡，陈允渡。我在这里！”
陈允渡：“……”
他当然知道他在哪里。他转身的动作就是为了避开他。
许栀和已然被这道声线吸引，好奇地望了过去。
陈允渡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许栀和介绍道：“姑娘，这位是我同窗好友，梅丰羽。”
许栀和在心底轻声默念了这个名字——梅丰羽，没风雨，倒是十分有趣直白。
陈允渡又向梅丰羽介绍许栀和，比起之前的随性自然，多了几分谨慎和郑重，“这位是许栀和许姑娘，旁边是方梨姑娘。”
梅丰羽被陈允渡紧紧盯着，咽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的调侃，斯文慢声道：“许姑娘好，方姑娘好。”
他眼角余光扫到许栀和，却牢记非礼勿视，只微微俯身，然后对陈允渡说：“你们来的巧，亭中正烹了热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般意境，你们觉得如何？”
陈允渡不答，只看向许栀和，“姑娘觉得呢？”
许栀和对眼前新出现的梅丰羽只闪过一丝淡淡的好奇，听到陈允渡的问话，她微微颔首，“既然是你的好友，自然可……”
不等她说完，梅丰羽欢呼一声，“正巧小叔父从汴京带了些糕点回来，里面有软玉糕、还有梅花酥，样式一等一的精致，两位姑娘尝过，应该会喜欢！”
几人坐在亭子中，炉子下火烧得劈里啪啦，酒炉滚沸，香味融入冰冷的空气，驱散了寒意。
湖对岸货郎挑着箱盒穿梭、行人来往，这边老翁垂钓，亭下煮酒。岁月悠悠在这一刻变得生动又具体。
梅丰羽搓着手，拿出糕点放在石桌中央，“吃啊，都别客气。”
他像是怕许栀和和方梨紧张，主动将糕饼放在两人面前，“尝尝看。”
梅花糕糕如其名，梅花形状，梅花味道，甜味淡幽，里面还嵌着一颗葡萄干。
方梨只吃了一口，立刻弯了眉眼，激动地在下面摇着许栀和的手……姑娘，这糕点好好吃！！
许栀和也尝了一口，许府在峨桥县已经算大户人家，但是论糕饼吃食，竟完全不能与手中这一块相提并论。
不愧是汴京城里的糕点。
陈允渡紧张地望着她。
许栀和见他这么关心，愣了一下，轻笑道：“很好吃。”
梅丰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我就知道！”然后大咧咧拿起一块放入自己的口中，又拿起一块塞到陈允渡的手中，道：“你也尝尝看……许姑娘都觉得好吃呢。”
陈允渡握着饼食，对许栀和道：“梅丰羽讲话直爽，应当没有冒犯到姑娘吧？”
许栀和摇了摇头，笑着道：“怎么会。”
她心中不知道该怎么喊梅丰羽，刚准备吐出一个“梅”字，又紧急撤回。
吃了两块糕饼，梅丰羽坐不住，拉着陈允渡走到水面，隔着冰层观鱼。
“陈允渡，要不要一起捉鱼？”梅丰羽看得手痒，大声喊道。
陈允渡微微颔首，两人拨开芦苇丛，寻找着适合的场地。
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练：先挑中较薄的一层冰凿开一个小孔，化开一圈后，立刻有憋在冰层下面的鱼闻声过来，聚在刚刚凿开的孔洞边呼吸。
梅丰羽看准时机，下手快狠准，刷地一下摁住了一尾鱼。
鱼在他的手中挣扎，渐渐没了力气，被捞了出来。
陈允渡打量一眼，“还小，放回去吧。”
梅丰羽也觉得手上的鱼细小，去了头尾鳞片，能吃的地方算不上多，便听了陈允渡的话，又将那一条小鱼丢入了湖中。
在梅丰羽手中奄奄一息的小鱼一入水中，立刻变得生机盎然，用力摆动着尾鳍，溅出一连串的小水珠。
梅丰羽离得最近，脚上的棉履被溅湿了，他登时变得气急败坏，指着水面骂骂咧咧道：“你竟然是装的！亏我还怜惜你！坏鱼！”
许栀和站在岸边远远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梨一边擦着自己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一边对许栀和道，“姑娘，这梅郎君倒是有趣的紧。”
许栀和也点了点头。
想来读书多了，也需要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宣泄一下自己的内心。

第19章
梅丰羽湿了鞋袜，再待下去必然着凉，他虽然心中还没有玩过瘾，但还是对着陈允渡道：“我先回去了。”
陈允渡颔首，目送他离开。
他走后，乍然安静了下来，剩下的陈允渡和许栀和还有些不习惯。
三人重新回亭中坐下，炉子中温着的酒水沸腾不休。
静默了一会儿，许栀和想起许应樟，主动出声道：“对了……”
陈允渡：“姑娘……”
两人同时开口。
话一出口，两人都忍不住有些愣住。
旋即陈允渡道：“姑娘请说。”
许栀和道：“家中五弟想借阅书册，书是郎君的，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陈允渡道：“姑娘做主就好。”
“多谢，”许栀和小饮了一口怀中的红枣蜂蜜糖水。时间久了，原先还温热的糖水已经变得有些冷，“……郎君方才要说什么？”
糖水浸过，她本就红润的嘴唇，变得更加晶莹，饱满而又漂亮。
陈允渡移开了视线，心跳如擂鼓。
好半响，许栀和才听到陈允渡道：“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花？”
许栀和目光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然后低头想了想，“大抵是桂花吧。”
桂花细小，不显眼，却香远溢清。她希望自己也能像桂花一样，不夺目却又灿烂的活着。
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圈淡淡的桂花香味，陈允渡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忍不住弯了嘴角：“好。”
一粒细小的雪点被风吹落到许栀和的鼻尖，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一抬头，天上已经开始落雪，纷纷扬扬。
许栀和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慢慢融化成一点细碎的水珠。
冰冰凉且晶莹剔透。
“下雪了！”她心情莫名有些雀跃，“今年的初雪，来得这样早。”
陈允渡看着她脸上真心实意、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悦，心情也忍不住松快起来。
“瑞雪兆丰年，来年必然风调雨顺。”
许栀和朝他粲然一笑。
方梨却不知道两人高兴个什么劲儿，见路上行人匆匆加快了脚步，急忙催促自家姑娘：“姑娘！咱们快些回去吧，不然等雪下大了，路就不好走了。”
眼瞅着头顶的封雪越来越大，方梨是真的担心怎么回去。
陈允渡：“我送姑娘回去。”
许栀和本想拒绝，说自己能回去，可转头一望，却看见陈允渡眸色坚定。
她便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反正，总有一日他需要知道她的身世背景。
县令庶女，虽不是高门大户，却足够让一个农家子郑重以待。
但愿她没有看错人。
……
“姑娘稍等。”
陈允渡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匆忙忙钻入风雪之中，白茫茫中，他渐渐融入水墨画，变得不显眼的一个墨点。
方梨问：“姑娘，陈郎君做什么去了？”
许栀和轻轻摇了摇头。
“那姑娘，要等吗？”方梨道，“怕是这雪有的下呢。现在不走，待会儿只怕更大。”
“等一会儿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许栀和心底漫上一层没有理由的信任。虽平心而论，这只是两人第三次正式见面。
她望了一眼外头渐渐变大的风雪和来往匆忙的行人，将双手伸展开，悬在火炉上烤火。
方梨见许栀和这般淡定，心也放松了下来，靠在她的身边，围坐火炉取暖。
两人等了一炷香的时辰，陈允渡才冒着雪回来。
他身上沾了零星的雪花，怀中却紧紧抱着两把油纸伞，还有一个灌满了热水的水囊。
“姑娘久等。”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伸手将怀中的物什递过来，“我考虑不周全，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方梨上前一步，接过递来的物什，摸到热乎乎的水囊时眉眼染上了笑，朝着许栀和眨眼。
许栀和接过水囊，抱在怀中，身上原先的冷意被驱散不少。
目光落在两把伞上，她问：“只有两把伞吗？”
“去得有些晚，只剩下两把。”陈允渡如实回答。
许栀和便从方梨的怀中接过一把，双手还给陈允渡，“还请郎君收下，我和方梨共用一把即可。”
方梨也附和地点点头，“现在雪这么大了，你若是没有遮挡，回去的时候，怕是要被淋湿了。”
陈允渡接过伞，“……多谢姑娘。”
许栀和笑道：“这伞你买来的，怎好叫你反过来谢我？”
……
许栀和与方梨共用一把走在前面，陈允渡落后一步，跟在后面默默守护。
除了脚步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方梨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回头望一眼陈允渡还在不在，但顾忌着姑娘的面子，都硬生生忍住了。
屋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色的时候，三人才走到桐花巷。
许栀和停下脚步，回头望他，“我到了。”
今日陈允渡说要送她回来，许栀和就想着可以借此机会告诉她……她的身份。
只要用心打听，便知道桐花巷一带皆是峨桥县官署家眷，再消细打听，可知许家乃县令家。
她忍不住观察着陈允渡的反应，可是后者目光澄澈清明，视线只落在她身上，眼底有惊艳、有温和、有稳重，却唯独没有畏惧和后退。
“姑娘慢走，身上莫沾雪。”
许栀和忍不住心念一动。
她转过身朝着许府方向走了大约十来步，而后回头望去。
陈允渡依旧持着伞站在巷口，见到许栀和回头，有些讶异。
或许是姑娘忘记了什么没有交代，他心底这般想着。
许栀和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有些出格，有些超乎她心中的预期……她平时从不曾行差踏错，可是这一次，她想要试试。
她心中给自己打气，伸手捻起自己的裙摆，手中的水囊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她却没有回头捡起，而是坚定地朝着陈允渡方向跑了过去。
她的行动太过突然，方梨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许栀和已经顶着风雪走到了陈允渡的身边。
方梨一时间乱了手脚，不知道是先去给姑娘撑伞，还是先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囊。
她犹豫了一刹那，再望去，只见陈允渡的伞面倾斜，将许栀和完全笼在伞下。
……这下可以安心捡水囊了。
方梨捡起水囊，撑着伞走近了些，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能听到一些，却又不会听得太过真切。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长长眼睫上沾着的雪花，想伸手拂去，却又怕惊扰蝴蝶。
他的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有些干涩道：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许栀和抬眸望着他，眸中浸润着惊雷后的第一场春雨，乖巧、灵动又带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我已经到了婚配之龄……你要不要娶我？”
方梨：“？？？”
许栀和眼睫疯狂颤抖，一口气说完后，又飞快地转身，拉着呆若木鸡的方梨离开。
方梨傻站在原地，一时间觉得眼前的雪是假的，一时间又觉得眼前的姑娘是假的。她知道姑娘很有主见，却没想到姑娘居然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不，雪是真的，姑娘也是真的，她才是假的！！！
同样怔愣的，并不只有方梨一个人。
……
你要不要，娶我？
纵使陈允渡对墨贴诗文信手拈来，大脑也忍不住片刻宕机。
一瞬间，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脑海中想过很多。
比如——
许姑娘这般鲜妍美好，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照顾好姑娘？姑娘嫁给他，会不会委屈了她？
又比如——
若是日后姑娘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又该怎么办？
理性告诉他，许姑娘还没有思虑周全，仍需要细细考量，但是感性却在疯狂叫嚣，答应她。
除了自己，没有人会比其他人对许姑娘更好。
……真心悦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别人能给的，总有一天，他也能做到！
许栀和问完后，脸一瞬间变得滚烫，不用铜镜，她也能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么红。
她……大抵是被雪和冷掉的水囊扰乱了心思。
还有……还有陈允渡的那张脸。
许栀和不敢回头看陈允渡的面色。在北宋，这样的言论可谓“惊世骇俗”，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到陈允渡。
既然不敢看，倒不如跑了，一走了之，干干净净。
“姑娘，他好像追上来了。”
方梨回头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
许栀和放缓了脚步，仍然不敢回头看陈允渡的脸色。
自己怎么突然就问出来了？？
一时之间，她都搞不懂自己……分明来年开春之后，两人还会再见面。
她怎么就没有忍住？？
许栀和心底有些懊恼。分明以后，还能寻到更适合的时机。
“好。”
背后响起了陈允渡的声音。
许栀和背脊猛然僵硬，身旁的方梨内心激动不已，伸手撞了撞许栀和的腰。
姑娘！他同意啦！
看来不是自己的幻觉。许栀和深吸一口气，回眸看向他。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泛着嫣红的脸庞，只觉得萧索的冬季，有这样一抹亮色，当真叫人觉得冬日也变得妙趣横生、生机勃勃。
还有就是，许姑娘这般害羞的情态，万物不可及。
他喉结微微滚动，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等到孟春时节，春暖花开，我必然上门提亲、迎娶姑娘。”

第20章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府。
孙妈妈在廊下走过，见她回来，问道：“姑娘怎么今日去了那么久？”
“雪大了些，等了半响，不见雪小，才托人买了伞回来。”许栀和虽然还处在迷茫之中，但多年的条件反射使然，几乎是在孙妈妈问出口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就组织出了一套体面而又不失说服力的说法。
孙妈妈打量着许栀和，见她身上干净，只零星几片风雪，心底已经信了大半。
不过……三姑娘比起两个妹妹向来稳重，今日怎么有些魂不守舍。
方梨扶着许栀和，对孙妈妈歉意道：“孙妈妈，我们姑娘受了凉，需回去好生暖暖。”
孙妈妈点头道：“应当的、应当的。天气冷，大娘子吩咐大厨房煮了姜茶，你也去给姑娘拿一碗。”
方梨一一应下，扶着许栀和回到西屋里。
许栀和坐在床上，脚边生起了炉子，渐渐地，冷了的手脚回暖，她的思绪渐渐回神。
方梨端了姜茶过来，见许栀和望着水囊发呆，一边伸手将姜茶递给她，一边心有余悸道：“姑娘！你方才当真吓到我了！”
许栀和接过姜茶，姜味铺天盖地，她耸了耸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这味道太过浓郁，她并不是很想喝。但今日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又淋了一小会儿雪，还是喝了最为保险。
许栀和捏着鼻子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原先眼眶只是湿润，这么一激，瞬间化作了盈盈的水光。
方梨挑个碳的功夫，转头，看见许栀和眸中水光润泽，心中吓了一跳。
她这是把姑娘说哭了？
许栀和放下手中的姜茶，“这味道太呛人了，等凉些，我一口气喝掉。”
原来是因为姜茶。方梨松了一口气，继续将碳炉的炉盖盖上，坐在许栀和的旁边。
“姑娘，陈郎君已经答应，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方梨抱着许栀和的上半身，轻笑着道，“我就知道，姑娘生得出水芙蓉，谁见了不心生喜欢。”
许栀和双手被她抱住，动弹不得，只能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她，“你呀！惯会说好听的哄我。”
方梨被撞了也不松开，嘻嘻哈哈地笑：“奴婢才没有呢！”
许栀和道：“不过今日，确实值得高兴。”
等她嫁出去了，方梨跟在她的身边，不必理会许府宅院里面的规矩、勾心斗角，想想就觉得浑身舒坦。
至于陈允渡家的亲长，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也不必受人掣肘。
就算她在许府只是个庶女，也不是一户农家子能怠慢的。
方梨自然知道许栀和在高兴什么，她心底也高兴，但高兴了一会儿，心中又隐隐有些担忧——“姑娘，陈郎君能说服老爷吗？”
许栀和歪头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许县令虽然不在意她，但却是个极其看重眼前利益、家族利益的人。
如果陈允渡不能提供丝毫助力，许县令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但是他同不同意都不打紧，农家子求娶，三丫头低嫁，大娘子和姚小娘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官宦之身嫁给平头百姓，用后宅里面的话来说，就是比人矮了一截。
这样一来，逢年过节，归宁家中，许栀和都要坐在最下首，沦为他人谈资。
许栀和道：“但好在，大娘子和姚小娘会不遗余力地‘助我’，盼着我成了这段姻缘。”
方梨虽然反应迟缓，却并不笨，稍想了想，就明白了姑娘的言外之意。
“姑娘当真算的巧妙，这点都考虑到了。”方梨夸赞。
许栀和笑着伸手在方梨的鼻尖上点了点，笑道：“总要经历一遭的……如果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如何相信他日后能中举、中进士，予我富足无忧的生活？”
若真的不成，她也不愿意傻愣愣卷了铺盖，与人私奔。
她只是来当天使投资人的，可没想着把自己折腾成一个“挖野菜的”。
方梨小声地“啊”了一声。
今日她两次看见姑娘都隐隐失神，还以为姑娘虽蓄意靠近，但心中早已经有了陈家郎君。
现在看来，姑娘意动是真，理性也是真。若是不成，抽身而去，不带丝毫留恋。
方梨心中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许栀和望着她发笑，“傻方梨，也不是毫不伤心的……”
光凭借那一张皮囊，她心中就有诸多可惜。
食色性也，许栀和心中觉得谈及这些都算正常，却不能直白和方梨这样讲。要是讲了，估计方梨既羞又惊，非钻到床底下去不可。
*
转眼间腊月底，小年。
从今日开始，县署已经休工，各级官员都能回到自家，暖暖和和的过个冬。
一大早起来，院子的婆子妈妈来来往往，准备小年需要用的祭灶神的用具、院子里的丫头被孙妈妈安排了工作，打扫地面，擦拭家具。
方梨被人推攘着，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已经没了扫帚。
孙妈妈道：“等人用空了，你再接过来……现在先去大厨房帮忙吧。”
方梨踮起脚尖，朝孙妈妈后面看了一眼——后面分明还有好几把。
官大一级压死人，做院子中的奴仆何尝不是如此。孙妈妈是管家婆子，她只是西屋的小女使。方梨只好咽下这口气，跟着几个杂役一道去了大厨房。
许栀和在院中等了片刻，不见人来，出门去找，才知道方梨又被推去大厨房当杂役了。
“我房中正缺人手，离不开方梨，”许栀和望着孙妈妈道，“还请孙妈妈行个方便，叫我去把人领回来。”
孙妈妈没想到许栀和当真能为了一个丫头片子找上门来，不过她这般行事，是有上头吕氏亲自点过头的，有了依仗，自然无所畏惧，“三姑娘，实在不是我偏颇，只是院里统共就那么几把扫帚，娘子院里，哥儿屋里，实在抽不出多余。”
许栀和寸步不让，“既然孙妈妈做不了这个主，不如与我一道去面见大娘子，由她判定？”
孙妈妈拦住了她，“三姑娘急什么？左不过是挑水择菜的伙计，方梨也是做惯了的。年关将近，大娘子诸事繁多，就不必惊动大娘子。”
她说完，身后两个杂役婆子往正堂门口一站，活像是两尊煞神，挡住了许栀和的去路。
好汉不吃眼前亏，许栀和只望了一眼，自顾自地转身去了大厨房。
大厨房里热火朝天，三两婆子倚靠着灶台磕着瓜子，小丫鬟们则合力舂着糯米，准备做成粉团、年糕、糍糕等吃食。
许栀和一来，大厨房管事的刘妈妈立刻迎了上前，“三姑娘，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灶上炒了南瓜子，她正在和人说笑谈天，见许栀和过来，将瓜子往桌上一放，手掌在围裙上拍了拍，就忙不迭凑了近……三姑娘虽然在府中不受待见，但毕竟是主人家的姑娘，怠慢不得。
许栀和朝刘妈妈笑了笑：“我听孙妈妈说，看见方梨到这儿帮忙来了……不过我现下找方梨还有事，应该不耽误事吧？”
“不耽误不耽误！”刘妈妈摆了摆手，回头在灶台前搜寻一圈，见到在后面烧火的方梨，一只手就把她提溜起来，“方梨，三姑娘来找你了，还不快些。”
方梨的脸蛋上沾染了灰，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看见许栀和过来，有些犹豫地望了眼正在燃烧的灶台。
刘妈妈最喜欢的就是方梨这一点，不管做什么都有始有终，她安抚地拍拍方梨的肩头，温声道：“去吧，去吧。灶台这边我叫秋儿来。”
秋儿是今年秋末才买回府的小丫头，刚满十三岁，生性怯懦，没被院子挑走，便分到了大厨房刘妈妈的手下。
方梨试着和秋儿说过话，不过后者大多都是低垂着眉眼，不声不响。久而久之，方梨也不太爱主动找她搭话，只偶尔见她伙计重，会主动上前帮个忙。
“姑娘，你可算来了。”方梨望了一眼，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拉着许栀和的袖子小声撒娇道，“不过我也没亏待自己，烧火看着辛苦，却最是暖和，就是脸脏了点。不像在井水边洗菜，天寒地冻，手冷得直哆嗦。”
许栀和手捻着帕子，一点点擦去方梨脸上的灰尘。
听到方梨的话，许栀和将食指弯成弧形，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
“难不成还要我夸你聪明会盘算？”
方梨便笑着不说话了。
许栀和临走之前看了一眼，秋儿反应迟钝，正在被刘妈妈推攘着，依稀能听到她抱怨的声音。
“若不是你当时只要一两银子，真不知道娘子买你回来做什么？”
做事不麻利，反应又迟钝，平日跟个小猫儿似的，做什么都慢一拍。听说是农户家里出来的，家里六个孩子，加上老人一共九张嘴等着吃饭，实在供不起了，才将人卖了。
刚十三岁，搁现代，差不多小升初的年纪。
如果丫鬟都是从小贴身养着的，多是在姑娘院子里头当差，这样选剩下的，以后如无贵人相助，一般都终生做杂役。
许栀和心中有些触动，但是又说不清好还是不好，住在许府，多少还能有吃饭睡觉之地。流落街头，寒冬腊月，可怎么熬得过去？
——“刘妈妈，秋儿年纪还小，你慢慢教。”
刘妈妈应了一声，见秋儿已经坐在灶台前面拨弄柴火，卖了许栀和这个好，不再出声讥讽。

第21章
两人回到西屋，将里面收拾了一通，便听到吕氏派人来传话。
小年夜，照例全家人一道围坐吃饭。许栀和进屋后朝着许县令和吕氏行礼问安，许县令神色淡淡的，倒是吕氏容光焕发，和颜悦色地唤她起来。
上次吕氏这般好的态度，还是许家大郎中了举。
就连大闺女许宜锦出嫁，知道那夫家送的聘雁和礼单暗戳戳轻慢许宜锦，吕氏便只端着假笑，心底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哪里会笑得这般开心。
吕氏心底大约是极其满意许玉颜相中的那位郎君。
许栀和微微一笑，领了她的情，顺着她的指的地方望去——是许玉颜之后，许应樟之前的位置。
许应樟看见她来，唤了声：“三姐姐。”
许栀和回应了一句，坐下后，侧头看了一眼许玉颜。
她面色红润，头上的珠花又换了款式，是一支点翠的黄宝石步摇，金石做底，看着华美不凡，只是配上许玉颜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庞，有些突兀。
不过她的心情显而易见的高兴，拉着寡言的许大郎笑声不断，说着那郎君如何体贴，家中权势如何夺目。
许玉颜心底美滋滋的想：若能在年底定下来，来年便能由男方家上门提亲，等合了八字，走了流程，便能在明年盛夏前出嫁。
她脸上一阵绯红，见许大郎一脸心不在焉，主动道：“大哥哥莫急，邓郎家中不少读书人，到时候我和邓郎在汴京城安置好了，便让人请大哥哥过去。”
东京城内，天子脚下，文人墨客辈出。许大郎若是能在汴京城听人讲书，也是他的一番机缘。
许大郎终于有了一丝别的反应，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吕氏看得欣慰不已，等玉颜成婚，能多多提携兄弟姊妹，便是她最希望看到的，最好大郎和邓家郎君都能争口气，中了进士，受到官家赏识，也好给日子不算好过的许宜锦撑撑腰。
想到大女儿，吕氏的心底漫上一阵阴霾，目光在堂中梭巡一圈，皱了眉问道：“姚氏怎么还没到？”
孙妈妈正准备答话，却见许县令抖了抖身上的衣袍，道：“念琴早些时候派人传了话，说是腹中有些酸痛，她身子重，我便让她不要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望着这边，吕氏没想到许县令这般直白，竟一点没给她这个大娘子留面子，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吕氏强撑着道：“原来是这样。官人早些与我说才是，省得我心底着急。”
姚小娘自称肚子疼，许兰舒自然也懒得过来应付，原先安排好的桌椅少了两个人，便多空余了下来。
孙妈妈给人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人将椅子搬走，重新调整了座次。
吕氏的心气儿终于平顺了下来，伸手拢了拢自己鬓边的头发，按例进行每年的“年终”训话。
一套说辞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许栀和听得都会背了。不过吕氏倒是乐在其中，毕竟这是难得可以展现她身为“当家主母”风范的时候，此时不抖落，更待何时？
许县令听到一半，就忍不住伸手拿起筷子，兀自夹了饭菜来吃。
吕氏眼皮子一跳，匆匆又说了两句，结束了训话。
许县令心底记挂着姚小娘那边，根本没有心思品尝桌上的菜肴，吃了几口，便准备放下筷子，前去别院。
吕氏心中窝火，却还是忍住不爽拦住了他，“官人，你忘了？”
许县令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一脸期待的许玉颜，想起来吕氏所指，道：“前些日子邓家郎君来家中相看，和玉颜又是两情相悦，我已经允了这桩婚事，到时候府中上下可以着手准备起来……大娘子，玉颜的婚事，就劳你多多费心了。”
吕氏站起身道：“官人言重了。我必然竭尽全力。”
许县令掀起眼皮多看了吕氏一眼，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她亲生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不上心。
许大郎也转过身，对许玉颜道：“恭喜四妹妹，得觅良缘。”
许栀和也举起面前的杯子，和许应樟一道望着她，不过许玉颜忙着和许大郎说话，头也没回。
许县令望了一眼收回视线，站起身离开了正堂。
吕氏望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心底闷闷的有些不舒服。明明都习惯了许县令偏爱姚氏，也努力说服自己只要让他宣布了玉颜的亲事，那这餐饭他留不留，其实都不打紧。
但是真看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还是噎得发慌。
吕氏手指插进了自己的掌心，眨了眨自己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向来很仔细地保护自己的眼睛，可这一刻，眼前像是起了一层灰霭的雾气，再也看不清眼前。
孙妈妈望着吕氏的背影，心底一阵酸楚，她是吕家的家生子，后来成了吕氏的陪嫁，一道来了这许家。
她是一点一点看着姑娘怎么从吕相公最心疼的幺女变成现在这副大娘子模样的。
自打有了四姑娘，老爷新得了姚氏，除了初一十五，便再也没在正堂留宿过。
孙妈妈上前一步，扶着吕氏低声道：“大娘子，眼下最重要的，是办好四姑娘的婚事。”
吕氏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许大郎和许玉颜的身上，又像是被注入了动力。
对，她还有儿子女儿，便是不靠许县令，这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
吕氏重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慈爱地看着许玉颜，“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等过完年，我带你去选好的绣娘，做一身漂漂亮亮的嫁衣。”
许玉颜上前拥住自己的母亲，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娘，娘，还有一段日子呢，急什么。”
“你这丫头，怕是早就在心底等着娘开这个口了。”
母女两人说着话，右手边的杜小娘有些坐立不安。
这个时候，她是真心羡慕能在自己院子里过小年的姚氏了，至少人家有反抗不来的资本。若是今日换了自己，明日吃食炭火就能被克扣。
毕竟，她现在已经失去了老爷的宠爱。一个没有权势的小娘，是需要仰仗主母鼻息过日子的。
方才吕氏身上的情绪，她都能感受的到……冤有头债有主，吕氏心底气姚小娘，却不敢朝着老爷心尖上的人发作，只敢对着他们沉着脸色。
这是什么道理？
几次杜小娘都忍不住想要站起身开口请辞，却都会看见许应樟制止的视线，又悻悻作罢。
吕氏正是憋着气的时候，这时候谁动弹，谁便会成为吕氏的出气筒。
倒不如谁都别出话，让大娘子和姚小娘斗法去。
堂中左右就坐着这么些人，许栀和一眼扫过去，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等吕氏和许玉颜说完话，前者才像是刚想起屋子里还坐着这么一大家子人一样，抬了抬手道：“小年夜过去，院中闲来无事，你们自去安排吧。”
从小年开始，一直到除夕夜，这段时间是不需要请安问礼的，学子不必读书，姑娘家也可约上三五好友，去市集游玩。
许栀和跟在人群中行礼道谢。退出堂屋后，许应樟和杜小娘说了一句话，走到了许栀和的身边。
“三姐。”
这段时日许应樟常来借书，他一靠近，许栀和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两人一道朝着西屋方向走去。
路上太安静，许栀和脚踩在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偏过头问许应樟：“小年夜后也要读书吗？”
许应樟闻言，轻声道：“……大哥应该不会懈怠。”
许大郎许应棣科考不中，被宣州知州退亲，当时闹得不很好看。后来许县令调走，才算不了了之。到了峨桥县后，许大郎日日埋头苦读，大有走火入魔的架势。
许栀和当然知道许应棣最近的表现，吕氏觉得她儿勤奋，每每家人有人来做客，都会极尽可能夸赞。
许应樟见许栀和沉默不语，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三姐姐，你觉得大哥下次科考能中吗？”
许栀和看了许应樟一眼，诚实道：“我不知道。”
许大郎虽然在他们面前有些傲气，但身上确实传袭了吕氏父亲吕鼎的才气，加上吕家舅舅的点拨，这次虽然未能中第，却一次就成了举人。
他现在还不到弱冠的年纪，三年之后，依旧前途无量。
许应樟道：“三姐，我要比大哥更加努力。”
他今年十四，三年之后，到了十七岁，便也可以上场了。
他心底纠结得很，一边希望大哥能和自己一道金榜题名，成全一门兄弟双进士的美谈，又一边希望大哥落榜，自己才能在许家有一席之地……这样的话，他不敢和任何人说，只敢在自己的心底悄悄摸摸的想。
许栀和闻言说：“这很好。不过学习讲求劳逸结合，你别累坏了自己。”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西屋门口。
许栀和进去后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捧在手心取暖，“你自己看，有需要的拿走，不过书很有限。”
县学能学到东西有限，想要学到更多的东西，需要去书院拜师。
许栀和没有主动提起这个话茬。能借书出去，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许应樟道：“书院求学……娘她不懂这些，父亲忙于结交峨桥县官员，无暇理会，将此事全权托付给了大娘子……大娘子近日忙着四姐的事情，想来是忘了。”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苦笑一声。
前几日腊八，吕氏早早准备好了许大郎谢师的节礼，亲自送到人家家里做足礼数。轮到了五郎，直接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扑在许玉颜和邓家郎君的婚事上。
她不是太忙，她只是不在乎。

第22章
邓家郎君最近两个月经常出入许府，许栀和因为是女客，不便外出，只能听方梨谈及邓家郎君什么时候又上了门，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南京城难得一见的宝石、汴京城时兴的绢花……方梨讲起这些，绘声绘色，像是自己亲眼在大娘子的正堂中瞧见了一般。
许应樟说完，自觉失言，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许栀和，歉疚道：“三姐姐，我失言了。”
许栀和：“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是了，千万别让大娘子他们听到……至于你的学业，过两日除夕夜，你让你小娘对爹爹开口。”
除夕夜里，许县令为了未来一年的和气，最好说话。
再者，许应樟虽是一介庶子，但官家看中自身才学，并不轻视能臣出身。
许县令不会当真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嫡长子身上，庶子虽然差些，但是若真考取了功名，他脸上也有光。
等许县令发了话，来年新春，吕氏就算再不情愿，也会张罗这件事。
许应樟眸光微闪，豁然开朗，“多谢三姐。”
许栀和朝他微笑点头，目送许应樟离开。
他离开之后，许栀和才松泛地坐在床上。
方梨走到许栀和是身后捏着她的肩膀，小声道：“姑娘，五哥儿打的什么主意？”
许栀和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许应樟再过三年就能下场，有大哥在前面，他心底定然着急。”
杜小娘没办法共情他心底的急躁，他忍不住找人说话，恰好失去了小娘的许栀和又偏爱读书，这才找上她。
说实话，方梨并没有听懂，不过许栀和面容平静，显然有了打算，方梨便也放下心，岔开了话题，拉着许栀和继续说说笑笑。
*
除夕当天，寅时刚过，外头婆子妈妈们的脚步声就响个不停。
许栀和在睡梦中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蒙着被子翻了一个身，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板上。
已经快到辰时。
睡梦中隐隐约约，她听见了大厨房叫方梨去帮忙的声音。
许栀和在床上坐了几分钟，身上的困意消散后，换上往日里穿的衣裳，坐在镜子前整理妆发。
她的手艺不如方梨，花费的时间比往日久一些。
屋子里没有打水，许栀和从已经冷掉的炉子里倒出冷水漱口，拿帕子擦干后，走了出去。
外面的仆役各忙各的，有的贴着窗花，有的扫着地，还有的正在一一清点采买的节礼、烟花。
吕氏和孙妈妈正在忙着看单子。她的头疼又发作了，只看了两眼，便移交给孙妈妈。
孙妈妈跟在吕氏身后操劳多年，心底对这些流程很是熟悉，有条不紊吩咐下去，还顺道过问了一句今日的年夜饭。
许栀和站在门口，等声音小了下去，才抬步走了进来。
“母亲安好。”
许栀和朝着吕氏行礼问安。
吕氏支着脑袋，见到许栀和过来，端正了坐姿，像是随口问道：“怎么今日起的这么早？”
腊八之后她免去了子女们的晨昏定省，没了约束，就连每日雷打不动卯初起床的许大郎都忍不住偷懒，好几日睡到日上三竿。
许栀和请安一直都是靠后的，她和别的姊妹不一样，夜里睡得晚些，早上便爱多贪睡。这些吕氏心底都是知道的，不过因为许栀和虽然起的在子女里面不算早，但也从未误了时辰，这才从未出声指责。
许栀和在吕氏的示意下在凳子上坐下。
“昨夜睡得早，今日起了，便来拜见母亲。”许栀和斟酌着词句出声。
吕氏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许栀和中规中矩的请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孙妈妈道：“端些糕点来给三姑娘吃。”
孙妈妈应了一声，走偏门拿了两碟糕点过来。又端上一壶热茶，倒了一杯放在许栀和的面前，袅袅冒着热气。
许栀和：“多谢母亲。”
她道完谢，才伸手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块。
糕点还是温热的，里面掺了蜜枣和葡萄干，一口下去，甜而不腻。
许栀和吃得很安静，小口小口，不慌不忙地吃了两块。然后端起茶水，刚凑近鼻尖，就闻到了一阵清浅的幽香。
这样好的茶叶，也只有在过年这样喜庆的日子，吕氏才舍得拿出来待客。
吕氏见她放下茶杯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心底诡异地泛起了一抹平和。
这些日子，她要操心峨桥县官眷夫人们的事、许玉颜的事、还有新年给老家亲家们准备的礼品单子……整日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能好好吃顿饭了。
吕氏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许栀和，伸手捻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微微咬了一小块，又用袖子掩唇，吐了出来。
太甜。
这样甜的东西，她现在已经吃不太习惯了。
孙妈妈在旁边看得有些心疼，她这些日子变着法子的想办法给大娘子调整吃食，可是大娘子最近食欲不振，只能草草吃下几口，敷衍了事。
好不容易吕氏被三姑娘影响，主动拿起糕点，却还是没吃完一块。
吕氏用帕子将自己指尖上沾染的糕点碎屑擦干净，酝酿着朝许栀和开口道：“你大哥和四妹起得晚，我还有事忙，你自个儿在院子里转转吧。”
她说完，又单手支着额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许栀和也不再久留。总归她的礼数已经做了周全。
许栀和站起身朝吕氏俯身行礼，离开了正堂。
一门之隔，外面冷风瑟瑟，零碎的叶片掉在地上无人清扫，被人踩扁了，揉进雪地里。
呼出的气划作白雾，氤氲在眼前。
许栀和还没回过神，突然听到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过来。”
许栀和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许兰舒双手插在腰上，眉眼骄矜，理所当然。
今日除夕，许兰舒还算了一身嫣红色的短袄，边上缝着细碎的绒毛，看上去保暖又讨喜，像是画里的年画娃娃。
许玉颜喜欢纱裙，聘婷婀娜，许兰舒则更喜欢这种娇憨可爱的衣着。两人的喜恶总是反着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和我比投壶。”许兰舒见她听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立刻抬高了声音。
往年是姚小娘亲自与许兰舒嬉戏，不过现在姚小娘现在已经五个月多了，不宜动弹。
她手底下的丫鬟换了一批新的。从前的银杏倒是会一些，她教的，但是不知道银杏犯了什么事情得罪了小娘，被卖了身契。
许兰舒心底有一点可惜，不过很快又被新来的丫鬟转移了注意力。
新来的丹桂会编花，采摘的鲜花串成一顶，放在头顶上，像是花仙子。她缠着要学，家中放在正堂待客的几盆菊花都被用了干净，才不情不愿地作罢。
许兰舒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许栀和身边，伸手拽着她的袖子往另一边的空地拉。
许栀和的投壶一般，练得不多。二姐许宜锦则是投壶的一把好手，往日里府上这些小活动，大多是许宜锦组起来的。
许兰舒也喜欢投壶，不过许宜锦在的场合，她大多不在。
许栀和也是闲着，便没有拒绝。两人走到了空地，旁边已经被丫鬟打扫干净了。
许兰舒将一筒羽矢递给许栀和后，自顾自拿起一支羽矢单眼瞄准，在空中做了两个假动作后，猛地将羽矢投了出去。
羽矢画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壶中。
许兰舒紧蹙的眉宇猛地松开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旁边围观的丹桂、姆妈都十分捧场地笑出声，连声夸赞着许兰舒“厉害”。
许兰舒自幼就受到全家人的追捧，对于周围人的夸赞早就习惯，但到底是年纪尚小，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恭维，白皙的脸蛋立刻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
她心底高兴，却又刻意收敛着，扬起下巴看着许栀和，声音清脆道：“你来！”
许栀和心中知道自己是来作陪衬的，因此心情十分平和，听到许兰舒的声音，伸手在筒子里拿起一支羽矢。
她没有像许兰舒一样再三比划，而是瞧着差不多对准了，伸手将羽矢投了出去。
羽矢在壶旁边一两寸的地方掉落。
众人都忍不住有些可惜……按理说，这一箭是有机会投中的。
许兰舒知道许栀和是会投壶的，见她没有投中，走到她身边道：“没关系，下次一定能投进去的。你再试一次。”
她用的陈述句。
许栀和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顺着道：“好，那我再试试。”
她又试了两次，最后一箭擦着边缘，斜斜中了。
许兰舒发出一声欢呼，眼底燃起了斗志，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
许栀和见自己投中了，也起了点兴趣。
丫鬟在两人停歇的空隙将散落在壶外的羽矢捡了起来。
今天许兰舒的手感很好，十根羽矢能中六七个，投的顺手，她的心情显然很好，连带着对许栀和的笑脸都变多了。
许栀和投了一会儿，手有些发酸，便朝着丹桂微微摇头，揉着手腕站在许兰舒身边看她投壶。
许玉颜刚起，经过空地，见这一片欢声笑语，多看了一眼，旋即又快速移开视线。
两个庶女，前程着落尚不可知，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不像她，能找到邓郎这般好的男子……一想起邓郎，她心底隐秘地闪过一丝喜悦，旋即加快了脚步。
她要快些将邓郎准备来家中拜访的消息告诉娘亲。娘亲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第23章
许玉颜怀着喜悦的心情走到正堂，瞧见正翻看着账册的吕氏，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吕氏的身边，拽着吕氏的胳膊道：“娘亲。”
吕氏招呼她坐下，望着自家的女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
许玉颜没看出吕氏的心思，自顾自拉着吕氏撒娇道：“娘亲，今日邓郎要来，你可千万记得留他吃饭啊。”
吕氏翻账册的手猛地顿住，抬眸看向许玉颜，“今日除夕，他还过来？”
许玉颜本以为吕氏会和自己一样高兴，没想到听到吕氏这样问，怔了怔，才小声道：“是啊，娘……你不高兴吗？”
她望着吕氏的面容，心底七上八下，“娘亲，你已经见过邓郎的母亲了……虽然是商贾出身，但是言辞谈吐都是一等一的。娘，虽然今日除夕，他本不该过来的，但是邓郎也是一心为了我。你就允了他吧？”
许玉颜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吕氏的衣袖，语气娇嗔。
吕氏蹙着眉宇。
除夕夜本该是一家人关上门庆祝，这邓郎还没提亲，现在冒然拜访，要是传出去了，对许玉颜的名声不好。
可是玉颜已经一头扎进去了，满心满眼都是邓良玉，哪里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话。
许玉颜脸蛋红扑扑，凑到吕氏的耳边，低垂着眼睫道：“邓郎说，等立春过后，就让人上门提亲。”
吕氏听到她的话，伸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
还没成婚的黄花大闺女，张口闭口亲事，叫人听到了多难为情。
许玉颜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吕氏望着女儿满面的喜悦，实在不忍心开口吐出半个拒绝，转念一想，府上和邓郎的接触已经有段时间了……虽然礼数上有些说不过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在这峨桥县，又有谁敢在许府的门前说半个“不”字？
这般想着，吕氏自己说服了自己，望着自己女儿满是憧憬的脸，爱怜地抚摸着她，“罢了罢了，若是你日后平安顺遂，旁人的口舌，听不到也罢了。”
许玉颜望着吕氏鬓边生出的白头发，心中忽然漫上一抹酸涩。母亲事事为她殚精竭虑，以她的心意为重，自己却只顾着邓郎……等她日后和邓郎在一起了，一定要常回来照看她！
若是邓郎日后出息了，能在汴京城定居下来，她一定要将母亲接过去好好享清福。
母女两人正温馨地交谈，门外却响起一道轻柔却高昂的嗓音。
“妾身来拜见大娘子，哟，四姑娘也在这里呢？”
许玉颜听到这道声音，下意识地蹙紧了眉间。
吕氏也没什么好脸色，将抚在许玉颜脸上的手收了回来，神色恢复了往日里的端庄冷肃。
姚小娘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却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她一只手靠在自己的腰腹后面虚扶着，一边搭在田妈妈的手上，走得又慢又小心。
吕氏刻意忽视姚氏，可是视线掠过姚氏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是不可避免的一怔。
是了。算着日子，这胎已经五个多月了，该显怀了。
姚小娘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袄子，下面配着水红和银白的长裙，看上去艳丽却又不过分媚俗。配上她那张细细描画妆容的面庞，真像是生在冬日里盛放的一朵红梅。
吕氏不由地望向自己的手指。尽管每日好生保养，用玉露膏敷着，上面依旧出现了细碎的皱纹，显得有些粗糙。
今日梳头娘子来给她梳头的时候，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鬓边又生了白发。梳头娘子是她身边伺候久了的人，看见后，轻声请示吕氏：“娘子，奴婢帮你拔去吧？”
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反反复复，像是没有尽头。吕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梳头娘子便不多问，小心翼翼将白发藏在黑发之下，安慰着吕氏道：“再有两年，等二姑娘生了，娘子就是当外祖母的人了。”
是啊。她的长女已经出嫁，现在小女儿也正在议亲……可即便心知肚明，在看见姚小娘的刹那，心中还是会泛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田妈妈从随行跟着的丫鬟手中接过软褥子垫在凳子上，搀扶着姚小娘坐下。姚小娘慢条斯理地坐下后，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抬眸看向愣神的吕氏。
“这孩子闹腾，叫大娘子见笑了。”姚小娘抿着唇笑道。
吕氏心中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姚小娘见吕氏不说话，也不恼，转而看向身旁站着的田妈妈，笑着道：“昨日舒姐儿买的酸枣好吃，今儿你再去让人买一些。”
田妈妈配合地笑，“小娘放心，知道您爱吃，舒姐儿早早就打发人去了。郎中前日还说着，小娘您的怀相好，这一胎一准是个儿子。”
许玉颜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见自己的母亲不发一言，心中急了起来，脱口而出道：“能不能生得下来还不一定呢！怎么就能未卜先知晓得是个儿子？”
吕氏心中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圆场，便见到姚小娘立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只两瞬，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她柔弱地看着吕氏，模样伤心欲绝：“四姑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许家的孩子，日后也是记在大娘子名下的……退一万步说，这孩子日后也是四姑娘你的弟弟妹妹。四姑娘当真就如此容不下他？”
许玉颜哪里见过这般难缠的场面，立刻有些慌神：“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容不下他了？！”
田妈妈道：“堂屋里这么多人可都长了耳朵，四姑娘……”
吕氏将已经慌了神的许玉颜拦到自己的身后，语气不善地呵斥道：“主人姑娘讲话，有你这腌臜老妇什么事！当真没规矩！”
“那我是不是也没有规矩！”
闹成一团之际，许县令忽然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的视线就紧紧落在姚氏的身上，见她抚着肚子哭得梨花带雨，立刻沉了脸色，一巴掌打在许玉颜的脸上。
许玉颜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懵了神。
爹爹，爹爹竟然打她！？
吕氏腾地一下站起身，“你做什么？！”
许县令扶着姚氏，语气冰冷道：“你教出的好女儿，孩子还没有降世，便如此容不下他？”
“玉颜只是一时心急嘴快。”吕氏不可置信，“官人，你不问是非，直接出手打她，可还记得今日是除夕？”
孙妈妈看着许玉颜脸上的巴掌印，也忍不住道：“老爷，四姑娘毕竟年幼，嘴上没个把门。再怎么样，你也不应该直接出手打姑娘啊。”
“不问是非？年幼？”许县令冷冷一笑，“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还能冤屈了她不成？”
吕氏从未见过这般生气的许县令。
她心底隐隐约约知道原因……许县令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从前任上就有同僚开他玩笑，说他“年纪已大，力不从心”，现在姚小娘有了孩子，他也算在同僚面前“春风得意，一雪前耻”。
有人咒这孩子生不下来，可不明摆着惹许县令不快吗？
许县令怕自己吓到姚小娘，伸手搀扶着她坐在一边，目光不善地看着吕氏和孙妈妈。
孙妈妈被许县令的眼神看得心虚，低下头不敢对视。
田妈妈陪在姚小娘的身边，低声嘟囔着：“孙妈妈说的对，四姑娘年幼，这般狠心肠的话定然是说不出口的，得是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心底记住了，才会这么说。”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姚小娘轻咳一声，呵斥道：“乱说什么。”
孙妈妈听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老贼妇在暗戳戳地给老爷告状，说大房平日里埋汰姚小娘呢。
她当即便挣扎着要去打田妈妈，“你这贱妇，乱嚼什么舌根！老爷，你可千万不能信她啊！”
许县令脸都黑了，田婆子站在姚小娘的身边，这老妇要是下手没个轻重，伤到了姚氏和她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得了，当即怒喝一声。
“屠忠。”
站在许县令身后闷不做声的黑影站了出来，走到孙妈妈的身边，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咔擦一声，不大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那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孙妈妈自打跟着吕氏嫁给来，冷水都没碰过几回，哪里受得了这个疼，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吕氏慌了神，立刻没了形象一般跪在地上，“老爷，老爷！孙妈妈一时糊涂，还请你放了她。”
屠忠是镖局混出来的，五大三粗，身上颇有几分功夫。平日里不爱与人说话，沉着一张脸，看着就不好接近。
听说屠忠父母当年也是在镖局里混的，后来镖局被人记恨上，一把大火把里面上下十七口人烧了精光。只剩下狗洞里的屠忠活了下来。许县令瞧他身手不错，将屠忠带在了身边。
除了许县令，屠忠活脱脱是个罗刹，谁的话也不听。
吕氏自知没法使唤得动屠忠，只能求许县令。
许县令冷冷地看着吕氏，想到今日是除夕，晚上的饭桌少不了当家娘子，便抬了抬手。
屠忠松开了握住孙妈妈的手，回到了许县令的身后站着。
孙妈妈大口大口吸着气，冷汗涔涔，一句话不敢多说。屠忠……屠忠当真会对她下死手！
她可是跟在吕氏身后的管家婆子，满院子的丫鬟妈妈谁见了不要喊上一声“孙妈妈”！
“老爷。”姚小娘垂眸欣赏着吕氏一行人吃瘪的神情，尤其事四姑娘，更是小脸惨白，忍不住在心底畅快地笑出声。
这些日子舒姐儿在屋里愁眉不展，可要多亏了她的这位“四姐姐”呢。
许县令听到姚小娘娇软的嗓音，立刻回头，关切道：“是不是吓着你了？怪我不好，你正怀着身子，本不该见这些。”
姚小娘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温柔道：“老爷也别生气，大娘子和孙妈妈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妾身心底并不伤心。老爷可也别因此坏了心情。”
一边是梗着脖子的吕氏，一边是温香软玉的姚小娘，许县令在心中对比一番，对吕氏的不满越发浓重。
从前吕素英也不会这样，当真是年纪越大，越发糊涂了起来。
许县令懒得再看地上的几人，扶着姚小娘道：“我们走。”
吕氏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等两人差不多走到门口，吕氏才想起许玉颜找自己的事情，连忙问道：“今日除夕宴，老爷记得要来正堂。”
许县令的脚步微顿。
这是规矩，就算吕氏不说，许县令自己心中也有数。
姚小娘倚靠在许县令的怀中，安安静静地站着。
吕氏闭了闭眼，“今日除夕夜，邓家郎君会登门拜访。”
邓良玉。他见过几面，家世算不上多好，母亲是商贾，不过小有薄资，出手很是阔绰。
听说和魏县尉一样，在汴京城也有当大官的亲戚，他是默许了吕氏给许玉颜挑的这门婚事的。
“知道了。”许县令回答。
姚小娘垂着脑袋，掩盖了眼底的那一抹笑。
吕素英，许玉颜，好戏可才刚刚开始呢。
姚小娘佯装伤心，一边往外走，一边扯着许县令的衣袖，道：“老爷，现在四姑娘寻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委屈了我们舒姐儿啊。”
“怎么会。”许县令最看不得姚小娘受委屈的模样，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兰舒是我心头上的肉，委屈谁，也不可能委屈她啊。”
得到了许县令的保证，姚小娘这才一改愁颜，笑容妩媚动人。
“就知道老爷最好了。”
*
许县令和姚小娘的笑声传回正堂，格外刺耳。
等人离开，吕氏才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上，心上漫上一阵无边无际的委屈。
她心中委屈，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只能默默将委屈吞回肚子里，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主持家宴。
维系着许家当家娘子的风范。
一旁的孙妈妈痛吟出声，吕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快步走出门，召人悄悄去寻郎中过门。
除夕这大好的日子，主君在家中责打下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就连请郎中，都要悄悄的。
等人离开，吕氏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一阵冷风迎面吹到她的脸上，冷到了她的心底。
正院发生的事情，许栀和浑然不知。
许兰舒玩够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对身边的丹桂道：“玩累了，先去换身衣服。这个点，蜜糖柑橘恰好温热。”
她当机立断，作出决定后，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许栀和，欢快地朝着姚小娘的院子跑去。
丹桂和姆妈紧跟着许兰舒而去，许栀和目不斜视，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羽矢捡起来重新摆在一旁。
有下人走过来，朝着许栀和弯腰行礼，“三姑娘，这些奴婢来做就好了。”
许栀和朝她露出一抹笑，“多谢。不过这里有些多，我帮你。”
等地上的羽矢被收拾干净，许栀和拍了拍袖子，偏头望了一眼天色。
方才投壶的时候，灰沉沉的天际还隐约透露着日光。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刮了一阵北风，浓密的云团遮住日光，天际低沉，风雪欲来。
许栀和不再久留，回到了西屋。
……
酉时刚过，许府里里外外点亮了大红的灯笼。
丫鬟婆子的脚步声络绎不绝，这是在摆放年夜饭。
许栀和听到了动静，将看了一半的书放在桌案边。这时候，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在大厨房忙活了一天的方梨终于回来了。
许栀和看她一进屋累得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主动扶她坐在蒲团上，又用帕子沾水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烧火的灰尘。
“今天可把你累坏了吧。”
“还好，”方梨闭着眼睛任许栀和动作，乖巧道，“累倒是不累，就是烟灰呛人……刘妈妈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食，还是后来田妈妈派人来嘱咐姚小娘的吃食，众人才歇了片刻。”
许栀和闻言，揉了揉她的脸蛋。
方梨的脸被柔得有些变形，她拉着许栀和的袖角，撒娇一般道：“姑娘，我瞧见刘妈妈做了蜂蜜蒸糕。”
这是馋了。
许栀和看着她，笑着刮她的鼻尖，“好，我会记得给你留一块。”
蜂蜜蒸糕的做法简单，在年夜饭这样的席面上只能算作一道小点。不过能将一道家常的蜂蜜蒸糕做出心意，面柔软蓬松，一口下去口舌生津，就是刘妈妈的本事了。
方梨得到许栀和应允，立刻心满意足。
有时候，许栀和都觉得方梨真是好哄，一块吃食，一些糖水，就能让她忘掉一日的忧愁，只剩下期待被满足的喜悦。
许栀和垂眸笑了笑。
方梨倚靠在许栀和的身上，这一靠，才惊讶地发现许栀和穿了汤娘子送来的枫红色衣裙。
许栀和皮肤白皙，犹如凝脂，暖色的烛光下，像是盛开在夜间的海棠花，鲜妍又明亮。
“好看。姑娘穿这件衣服当真好看！”方梨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尘会沾到许栀和，往后退了两尺宽，才微微安心。
许栀和被她夸得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可是，颜色太鲜艳了。”
红色在过年穿固然热闹，可是热闹喜庆的同时，也意味着惹眼。
她今日晨起拜见吕氏，还是和往常一样穿得素雅，后来午后回了西屋，想起来曾经答应过方梨要在过年穿这件衣裙，便拿出来试了试。
料子柔软，裁剪合宜，穿在身上正正好。
方梨警惕地看着许栀和，“姑娘，你不会是不打算穿这件衣服吧？”
许栀和无声地看着她笑。在穿到身上之前，许栀和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可是衣服一上身，那点子想法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件衣服太扎眼了。”许栀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开衣服的系带，“回到西屋，我换上这件。正堂人来人往，弄脏了可就不好看了。”
方梨知道，后面那句话是姑娘说着哄她的。
她还知道，虽然她心底属意姑娘穿得热闹吉祥，可是这样的鲜妍，对于姑娘来说是危险的。
思及此，方梨眼巴巴地望着许栀和，乖巧道：“姑娘说的是，正堂那么多人，要是弄脏了衣服就不好了。”顿了顿，又补充道：“等离开了许府，姑娘想穿什么穿什么。”
许栀和跟着笑了：“对。以后等咱们自己立了门户，想穿什么穿什么。”
她系上丝带，看见方梨一身灰，提醒道：“今日你在大厨房帮工，免不了沾了灰，快些换身衣裳……大娘子快要人来催了。”
方梨连连点头。
许栀和等候的期间，正院刚好了来了人，敲响了西屋的门。
“三姑娘，大娘子要奴婢通传一声，说是宴席已经准备妥当。”
隔着门，许栀和抬高了声音回道：“知道了。你去告诉大娘子，我稍后就过来。”
门外人应了一声，离开了。
方梨正好换完衣服出来，见许栀和已经站在门口，连忙上前两步走到她的身边，“姑娘，我好了，咱们快些去吧。”
正堂中，吕氏已经在上首坐下，右手边的杜小娘也已经落座，许应松被后面的奶嬷嬷抱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许应樟正在和吕氏见礼。许栀和一进屋，立刻所有人的视线朝她投了过来。
她顾不得观察场上动向，连忙上前两步，朝着吕氏俯首拜道：“母亲安好。新岁已至，愿母亲身体康泰，事事顺心。”
吕氏垂眸看了一眼正在俯身行礼的庶子庶女，这两个向来是最省心的。
不像隔壁院子的那个……
吕氏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都坐下吧。”
许栀和默默用眼角余光打量场上局势——许县令和吕氏坐在上首，左边第一位到底大娘子留给姚小娘的位置，还是留给大郎许应棣的位置呢。
如果是大郎且好说，直接顺着往后面坐就是了。只怕是留给姚小娘的位置。
要是姚小娘坐在这边，许栀和左边一个姚小娘，右边一个许玉颜，不必动脑都能知道场面何等腥风血雨。
她可承受不来。
许栀和愣神的期间，上头的吕氏朝身边的婢女使了一个眼色。
后面侍奉的婢女在左边第四个位置前倒了一杯茶水，道：“姑娘请落座。”
许栀和：“……”
当真白想那么许多。
她的位置原来在这后头猫着呢。
许栀和从善如流，走到婢女的身边坐下。
这位置巧妙，刚好左边临门，一转头，就能看见庭院外面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
许应樟落后一步，看清许栀和坐的位置后，忍不住愣了愣。
去年大郎远赴汴京赶考，三姐姐当时是和二姑娘许宜锦对面而坐，当时的位置，正是顺数第二。
没想到一年功夫，坐到了最末的席位。
杜小娘见他发呆，伸手推了他一把，“快去三丫……你三姐姐对面坐下。”
许栀和看着许应樟一脸懵懵懂懂地被推了过来，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兜兜转转，最后面的两个位置依旧被他们俩承包。
吕氏见两人坐下后，清了清嗓子道：“黄昏时候姚氏那边叫人传了话，说是六姑娘想和她坐在一处……应樟，委屈你了。”
言外之意，他们两个人轮到这个座位，都是姚小娘的意思。
冤有头债有主，若是心生不满，也别找错了人。
许应樟被吕氏点名，立刻起身，拱手道：“母亲言重，六妹妹年纪尚小，让一让她是应该的。”
吕氏见他一脸平和，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在旁边人看来，她依旧是端庄又威严的样子，抿着唇角，神色冷然。
等候的期间，许栀和在心底暗自数了数席上的座次。七哥儿许应松尚且年幼，跟在杜小娘的身边，故而是没有他的座位的。
许县令自然和吕氏坐在上首。下面剩了五个位置，算算没来的大郎、许玉颜、姚小娘和许兰舒。
数目是对不上的。
难不成有什么人要来？
许栀和心底有些奇怪，却又找不到人询问，只能在心底暗自琢磨。
吕家一家子都在湖州任上，抽不出空……况且真要是吕家来了人，也不该是杜小娘坐在右一。
看来这位“来客”，身份低于许家大郎，又同时，高出他们这些小辈。
两相结合，并不难猜。
近来常与许府交往的，也只有那一位“邓家郎君”了。
许栀和偏头去问方梨要帕子，后者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站在大娘子身边的不是孙妈妈。”
“……”许栀和将帕子攥在手中，不敢直接朝着吕氏望去，只在心底默默记住这一点。
孙妈妈身为吕氏的陪嫁，在吕氏身边服侍了二十多年，是许府的管事婆子。
像方梨、丹桂这样的小丫鬟，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孙妈妈”。
往年年宴，孙妈妈站在吕氏身边，从无缺席。且今天晨起的时候，她去给大娘子请安，那时候孙妈妈分明还是好好的。
看来在她离开后，正院里面发生了不少事。
许栀和有些庆幸，自己没穿那件枫红色的衣裳。
还是这样不起眼的好。
许大郎、许玉颜和邓良玉陆续进来，许应樟看见邓良玉的时候，神情明显流露出一抹诧异。
不过他掩饰得很快，借着起身给大郎问礼的功夫，迅速垂下头：“大哥。”
许大郎置若罔闻，走到左一坐下，向吕氏微微颔首：“母亲安好。”
吕氏看见许大郎，原先没什么精神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红润的笑意：“我儿来了……瞧你，近来刻苦，都瘦了不少。”
许应棣刚想回答，便听到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姚小娘在许县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左手还牵着一个许兰舒。
远远望过去，当真像是甜蜜美好的一家人。
姚氏看见杜小娘坐在右一的时候眸光闪了闪，杜小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几次想要起身，却又能感受到上方来自吕氏无声的压制。
许县令显然也注意到了，当即脸色一沉就要发作。吕氏先他一步开口：“杜氏为许家生养两个儿子，论排位，应在姚氏之前。”
许栀和忍不住抬头朝着姚氏方向望了一眼，只那一瞬间，姚氏本浅淡笑意的脸上立刻化作一抹淡淡的哀愁。
眼眸含泪，欲语还休。
若不是在家宴上，许栀和都忍不住惊叹——原来当真有人能翻脸比翻书还快！
姚氏哽咽着看向许县令，柔声道：“无妨，老爷不必担心妾身。”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帕子，抿了抿自己的眼角，像是要擦去沾在睫毛上的那一滴晶莹泪珠，“老爷，您快上去坐下吧。”
许县令虽然生气，但姚氏亲自求情，起到了效果。
他怒气冲冲走到上首，哐当一声坐下。
许栀和光是听着声音，都觉得疼得厉害。
众人齐齐起身，朝着许县令和吕氏请安，包括邓良玉。
坐下后，等许县令动了筷，气氛方稍显和缓。
许栀和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山家三脆放入自己的小碗中，冬日里的山鲜不多，冬笋算得上其中翘楚，焯水之后无半点土腥，只余下最原始的鲜味，再加上小菌菇和枸杞头，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许兰舒望着自己斜前方的邓良玉，眼神直勾勾的。从一开始的迷茫，到后面想起来什么似的生气。
半点心思都藏不住。
“你怎么能来？”许兰舒忍了忍，没忍住，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许玉颜，“那日我分明看见了你和旁人在一起私会！你反过来诬陷我暂且不提，竟还敢将人带到我面前？”
许玉颜怔了一下，见旁边坐着的邓良玉没其他的反应，立刻站起身道：“我什么时候诬陷你了？！”
许大郎皱了皱眉。
他虽然和邓良玉刚见面不久，但是邓良玉毕竟是外人，家中姊妹打闹给外人瞧了去，对许家名声无半点裨益。
于是他出声道：“玉颜，兰舒，坐下吃饭。”
姚小娘也扯了扯许兰舒的袖子。
“舒姐儿，你坐下。”
许兰舒依旧想不通，她看着姚小娘的脸……慢慢地坐下了。
娘总不会害她的。
娘说过，会出手惩治这两人。
许兰舒心底堵着一口气，忍不住抬头望去许县令：爹爹，爹爹知道这件事吗？
爹爹是不是也被蒙骗了？
许兰舒怀着希望抬头，却看见许县令目光闪躲，显然是早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的。
许玉颜的手都在抖。她和邓郎确实相会不错……可是，可是那只是情之所至，哪里是什么私会？
母亲和爹爹都是知道的！
她恍惚期间，左手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许玉颜如受惊的兔子般抬眸，看见邓良玉脸上的笑意：“颜颜，别怕。”
许玉颜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现在已经在父亲和母亲的面前过了明路，许兰舒再想用这件事说嘴，再也不能了。
她没什么可怕的。
许应棣主动朝着邓良玉举杯，如果他和许玉颜成了，两人就是姻亲关系，邓良玉是要认他这个小舅子的。
酒过三巡，方才小插曲已然被人忘记。几杯酒水下肚，许县令原先板着的一张脸也带着几分醉醺醺的红意，拉着大郎和邓良玉作陪。
许大郎酒量一般，反倒是邓良玉一杯接着一杯。
许县令肉眼可见地对着邓良玉欲发满意。
许栀和原先还在观察场上的局势，见几人醉酒后天南海北的谈，立刻收敛心神，专心享用自己面前的美食。
三鲜豆皮食材简单却鲜香可口，浓郁的汤汁浸润着软烂的豆皮，方梨应当喜欢。
这道金丝肚羹火候恰到好处，只可惜没有小碗，不能带一些回去。
蜂蜜蒸糕最是甜糯，这是答应好了的，她一直牢牢记在心中。
许栀和将自己面前的份例每一道都尝了尝，首先分为好吃的和一般的，又在好吃的当中细分：可以带回去给方梨吃的，只能自己当场吃掉的。
方梨看着姑娘的动作，弯了弯眼角。
宴会渐渐临近尾声。
正当许栀和觉得今日虽然开场有些吓人，但过程还算平安顺遂的时候，坐在前排的杜小娘饮着杯中的米酒，像是随口对邓良玉说道：“邓良玉怎么这般急迫？除夕夜宴也等不得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了什么……”
话音落下，原先碗筷碰撞的声音消散得一干二净，众人鸦雀无声。
许栀和默默抬眸，邓良玉和她隔了一个许玉颜，倒是瞧不清他作何反应，只能看见许玉颜惊怒又难堪的一张脸。
许兰舒一顿饭索然无味，听到这句话，登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左顾右盼。
杜小娘的脸色已然酡红，说话不过脑子，等场上安静了下来，她才意识到了那句话十分不妥。
虽然场上满怀好奇的，并不止她一个。
杜小娘没有转头，也能感受到上头来自许县令和吕氏阴沉沉的视线，醉意立刻消散大半，结结巴巴地找补道：“这酒水浓烈，我吃多了酒水，说浑话呢。邓家郎君，四姑娘，可千万莫要怪罪。”
就连平日里和杜小娘关系不好的姚小娘也主动打圆场道：“是啊，估摸是姐姐吃醉了酒。哪有什么急切，不过是他们二人两情相悦，情之所至罢了。”
杜小娘有些意外平日里素来不对付的姚小娘竟然愿意主动帮她说话，虽然心中觉得蹊跷，但明面上依旧附和地点头：“正是如此。我不会讲话，当自罚一杯。”
说着，她端起了桌上的酒水。
吕氏坐在上面瞧着两人一唱一和搭戏台般的作态，冷染道：“你今日喝得够多了，这杯就算了。”
杜小娘只好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脸尴尬的笑。
在许栀和的视角中，正好能看见许玉颜一瞬间犹疑的停顿，又在吕氏开口后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
她是讨论的主人公，到底是杜小娘的话点醒了她，还是姚小娘的话点醒了她？
无从得知。
姚小娘主动圆场后，抬起袖子遮住半张芙蓉面，用帕子拭去并不存在的水珠，默默平复心情。
方才惊险，差点搅黄这桩好事。
她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己亲生的六姑娘，原先砰砰直跳的心脏慢慢安稳下来。
对，等舒姐儿的亲事定下，和黄池县县令夫人那边换了庚帖，便不必担心节外生枝了。
这般想着，她望向了坐在上首的许县令。
前些日子，她就一直在许县令的面前提起舒姐儿的亲事——她天真直率，十指不沾阳春水，过不得平头百姓讨生活的日子，要配，也当配官家郎。
许县令向来将姚小娘放在掌心上，知道姚小娘为着许兰舒的事情夜不能寐后，立刻瞒着吕氏奔波。
吕氏原先也瞧上了黄池县县令夫人的嫡次子，只是许玉颜先遇到邓良玉。他不愿回来与吕氏扯皮……如果吕氏知道了，就算自己得不到这桩姻缘，也决计不会便宜了府上的其他人。
黄池县县令夫人原先没瞧上庶女，虽然黄池县不及峨桥县富裕，但都是中等县的县令，两者官职一样大小，凭什么就能让嫡子娶庶女，说出去都不好听。后来许县令主动从私库让了两间年收六百两的铺子，还允他家可先行在房中添置伺候的妾室……才得了黄池县县令的点头。
许县令虽然疼惜许兰舒，但也从未想着黄池县县令的嫡次子会终身不纳妾。
既然迟早都会纳妾，那么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爽快地同意了，除了正式让人上门，事情已然八九不离十。
这些事情他办的隐秘，面对姚小娘，只说进度要她宽心，旁的，一个字也不多提。

第24章
当下，许县令看见姚小娘投来的视线，立刻想到了自己曾许诺的。
他心底有些迟疑：话一旦说出口，吕氏必定又要闹起来，可是不说的话……事情一日悬而未决，念琴就多一分伤心。
她现在怀着孩子，怎么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思及此，许县令不再犹豫，主动道：“之前黄池县县令与我吃酒，说我许家的姑娘个个生得花容月貌，性子端庄识礼，愿意求娶之。”
吕氏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她的视线在许县令和姚小娘的身上扫过，
这件事，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三丫头本来就成不了事的，她没放在心上，可是姚小娘，她算漏了这一步。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只能看向邓良玉……但愿邓良玉比那县令的嫡次子更有出息，也好叫玉颜不在她那庶妹面前落了下风。
不然的话，两人从小就争尖，日后见了面，免不得要受委屈。
杜小娘膝下没有女儿，再好的良缘佳婿也和她没什么大关系。故而她对这桩事有所耳闻，但不多。场上瞬间走向变动，她只怪自己今日之前不曾好好了解。不过影响不大，她长了眼睛会看，见许县令和姚氏眉目传情，立刻悟了过来……原来这桩喜事掉到六丫头身上了。
许栀和习惯了被人忽视，也没对这段姻亲产生过幻想，因此并没有触动，只默默放空大脑。
什么时候才能走？
这般听人讲来讲去，真像是开学院开了讲座——台上的老师不在意学生听不听，学生想走，却又因为签到不得不留下来。
从前能玩手机，现在什么都玩不了，还得聚精会神，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许栀和在心底叹息。
邓良玉听到许县令的话，心底有一丝好笑一闪而过。虽然许玉颜在许府时不五日就要与许兰舒吵上一架，但在她心上人的面前，她依旧不遗余力地营造着许府上下和睦一片的假象。面对家中几个兄弟姊妹的关系，她向来是闭口不谈的。
因此，在众人心目中，他的形象应当是“对许府一无所知”的。
邓良玉敛了嘴角的嘲弄，抬头的时候带着一无所知的茫然和笑意：“听玉颜说，她有位姐姐，想来那位郎君，便是与三姐的良配……”
“咳咳。”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见对面的姚小娘咳嗽了一声。
姚小娘用帕子掩着唇，冷然地望着他——当初确定和许玉颜定亲的时候，两人分明已经谈妥。
他这又是在做什么妖？
姚小娘猜不透邓良玉的用意，只能偏头打量着坐在最后面的许栀和……难不成这两人谈成了什么？
邓良玉假装自己没听懂姚小娘咳嗽中的警告，继续不紧不慢、善解人意道：“哦哦，说的也是，长幼有序，应当是三姐姐在前面的。”
场上一派安静，只余下邓良玉恍然大悟的低语。
许栀和的脸色险些绷不住。
她今日自进门起，从了请安问礼，一句话都不多说，就这样，火都能烧到她身上？！
当真想骂人！
身上猛然多了好几道视线，其中最明显的，当属姚小娘。
姚小娘望着许栀和——三丫头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头饰干净，比起旁边满头珠花精心打扮的许玉颜，简直都不像个官家小姐。
又一贯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哪来的门路？
姚小娘微微打消了自己的疑窦，自己要邓良玉演这出戏，尚且下了血本，她一个没娘的庶女，能翻出什么花？
八成是这邓良玉贼心不死，故意借机敲打呢。
她心中盘出原委，心中更认定了邓良玉是条养不熟的毒蛇，只是许县令面前，还要装装样子，只能温声开口道：“邓郎君误会了，结亲的并不是三姑娘，而是六姑娘。”
邓良玉和许兰舒同时惊诧的“啊”了一声。
旋即，邓良玉道：“六姑娘尚未及笄，这……”
姚小娘耐着性子回答道：“兰舒开过年来，也就十四年了。先定下亲事，若是有其他变故，再议也可。”
在她的心中，许兰舒嫁给县令嫡子当正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绝不会、也绝不能看它产生丝毫变数。
“是我鲁莽了。”邓良玉站起身，朝着上头坐着的许县令、吕氏俯身，又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许兰舒，“原是六妹妹的喜事，邓某先在此祝贺了。”
许县令默默瞥着吕氏的神色，见她冷肃着一张脸，主动道：“饭后还有一道蜜糖柑橘，微甘清爽，现在都上了吧。”
年宴的最后一道菜是柑橘，“柑”与“甘”谐音，寓意生活甘甜，“橘”与“吉”谐音，象征吉祥如意。用过这道菜，便是新的一年了。
许县令发了话，来往的下人立刻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盅。
许栀和打开了自己面前的，这蜜糖柑橘和后世的橘子罐头很像。橘子微带酸涩，用蜜糖中和，熬制成黄澄澄的汤汁、最后每盅加入冰凉丝滑的橘子肉，用汤浸泡两个时辰，等甜意入味，一口下去，很是过瘾。
现在没了他人若有似无的视线，许栀和安心慢慢品着。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的后脑勺，忍不住佩服自己姑娘的淡定……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做戏，吃不下东西，只有姑娘不受影响，一勺接着一勺。
吃完，年宴也算走到了尾声。
外头陆陆续续燃起了烟花，一阵阵明亮的光映在地面和门框上，声声不绝，小童奔走的欢笑声顺着大开的府门一路传了进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平民百姓比官宦人家更幸福些……不必在意那些勾心斗角，只需要尽情地享受一家人同在一处的欢愉。
许栀和位置离得近，看得最清楚。
吕氏望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用帕子擦了擦手，扬声道：“烟花放起来了，你们都各自去玩闹吧。”
许栀和一心想着赶快逃离这处虎狼窝，闻言，立刻站起身请辞道：“父亲，母亲，今日除夕热闹，女儿想去街上逛逛。”
吕氏觑了一眼许县令的脸色，朝着许栀和微微颔首：“去吧。记得早些回家。”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三丫头最让人省心。
得到应许的许栀和小心扶着自己满袖子的吃食，朝着两人盈盈下拜，而后迈着欢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方梨紧跟着她出来，“姑娘，你跑慢些。”
等出了许府的大门，站在桐花巷中，许栀和才停住了脚步。
她朝着许府的大门望了一眼，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商议婚事的商议婚事，讨论定亲的准备定亲，这当口，她插不上话，倒不如出来一个人好好逛逛，也不算辜负了良辰夜色。
这还是她在峨桥县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许栀和将袖中的吃食分给方梨，方梨笑得眉眼弯弯，一边抱着吃食一边跟在许栀和的身后，行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街道上，映入眼帘是数不清的灯笼，以红色居多，间或蓝色、黄色，杂耍的戏角站在人群当中，口中吐出长长的火焰，引来一阵叫好声。
货郎挑着面具、糖葫芦走街串巷，有小孩眼馋，拽着父母衣袖指着糖葫芦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父母被眼神打动，主动叫停了货郎，听到三文钱一根，面露迟疑，又想到今日除夕，咬了咬牙给小孩子买了。
小孩得偿所愿，笑声盖过了货郎的叫卖声。
许栀和吃不惯糖葫芦里头酸涩的山楂，只喜欢外面的糖衣，她被气氛感染，也买了一根握在手上。
方梨看得发笑，姑娘这样看着喜庆，但仅这么一会儿，手就已经冻得发红，偏偏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姑娘才会褪去和年纪不相衬的稳重淡定，显得有些幼稚。
许栀和两只手交替着拿糖葫芦，看过焰火，走到沿河的街边。
街边，早已人挤人地站满了。
桥上姑娘三两成群，猜着灯谜，桥下沿河两侧，莲花形状的河灯顺着潺潺流水，一路飘远。
点点明亮的河灯静静流转在倒映着沿街灯光的河面上，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皮影戏。
方梨走走停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路上看到的小玩意儿，许栀和见她喜欢，便准备从荷包中取出银钱买下，方梨立刻拦住了许栀和的动作，“姑娘，我看看就好了。”
姑娘上次把银钱用的七七八八，现在手中不富裕，她只是好奇，并不是非要得到不可。
许栀和没听她的，自顾自选了两根素色的发簪，在方梨的头上比了比，最后选中了其中绕成碎星的一根，将其插在方梨的头上。
方梨“哎呀”一声叫唤出来，许栀和早有预感，付了钱后捂着耳朵跑远。
两人奔跑在热闹的市集中，走了一会儿，许栀和没了力气，停下来朝着方梨笑，“我没力气了，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方梨开过年来就十八了，她是真心想给方梨挑些好看的首饰。许府的妈妈，即便是掌管院中花草的丘妈妈，都有一些头面，她是姑娘院里的大丫鬟，理应也该有些。
方梨停下脚步，一只手抚摸着发簪上的花纹，一边嗔怪地看着许栀和，像是指责她又乱花钱。
却到底没多说什么。
两人达成和解，放慢脚步，悠闲地边走边逛。忽然，一个六七岁的女孩不知道从什么方向朝着许栀和直直跑过来，脚底被石子颠簸，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被绊倒。
许栀和连忙弯下腰拦住她，护在她的身后，“跑慢些！”
女孩有惊无险地倒在许栀和的怀中，并不害怕，口中咯咯地笑着，朝她挥舞手中的一根花枝。
是一根腊梅，红艳艳的开在枝桠上。
“送给姐姐。”小女孩乖巧地开口，脸蛋红扑扑的，“一个哥哥，让我来送给姐姐。”
许栀和怔了怔，立刻抬眸向小女孩刚刚跑过来的方向望去……那里只站着一群和小女孩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什么哥哥？
小女孩从许栀和怀中站起身，向自己的小伙伴们挥动着手。
孩子们像是收到讯号，一个接一个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有纸包糖、枣脯、竹编蚂蚱、羽毛毽子等等小玩意儿，最后一个孩子看起来年纪最大，等小孩子们都分发完毕，一脸严肃走到许栀和面前，拿出放在他袖中的一堆纸条。
刚刚送来糕点的大哥哥再三叮嘱，要他好生转给姐姐，他已经八岁了，在这群孩子里面是最大的，肯定能完成大哥哥交代的任务！
许栀和抬眸看着他谨慎严肃的表情，笑意盈盈：“你要给我什么？”
她弯着腰，刚好略微比站在的大孩子矮一点点。
八岁的大孩子一本正经地将纸条全部放入了许栀和怀中。耳尖漫上了一抹红。大哥哥将纸条给他的时候说了顺序，这些纸条在他袖中一通搅合，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你看。”他耳尖红红，小声道。
许栀和被他这幅模样逗笑，如他所愿，一一打开。
“本来只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姑娘。”
“叨扰姑娘了。”
“今夜星光皎洁，东边的星辰若影若现，反倒是天枢星明亮灿烂。”
……
这字迹是许栀和第一次见到，可仅仅一瞬间，许栀和就确认了这些字条的主人。
陈允渡。
字如其人，温和谦雅。
他也在这里？
小孩子们完成了任务，欢笑着跑开，一转眼，都消失在人来人往的熙攘中。
许栀和立刻站起身，在人群中寻找，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流朝着这个方向集聚，口中欢呼着什么。
方梨寸步不离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小心翼翼护着她不被撞倒，口中说着方才听到的消息：“姑娘，听说等会儿有银花表演。”
银花，也就是打铁花，于北宋年间发轫，民间传说是在求雨时铁匠偶然用手中柳木击打炽热铁水形成向外溅射状的火花，后来逐渐向其他地方扩张，成了年闹习俗中的常见表演。
许栀和点了点头，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两人顺着人流的方向寻找，走到拱桥边时，周遭的喧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翘首，望着手握柳木和铁水的匠人。
“嘭”地一声，柳木击撞，瞬间明亮的火光划破静谧的夜空，灿烂的铁花如簇拥的焰火般四溅散落，千万朵金色的星点在空中绽放，璀璨夺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屑味和木质燃烧的味道。
隔着漫天的火树银花，许栀和看见了站在对面的陈允渡。
纷纷星雨从他眉宇坠落，少年个子高挑，满怀清月松风，只消往那里一站，自成一幅画卷。
身边的众人发出猛烈的欢呼，纷纷惊叹着银花的灿烂夺目，口中啧啧称奇，或大声喝彩，或小声絮语。
方梨也望见了对面站着的陈允渡，立刻拽了拽许栀和的袖子，“姑娘，你快看！”
银花散落，气氛变得灼热，许栀和有些脸热，也不知道红了没有，听到方梨的惊呼，立刻轻声道：“我看见了。”
方梨心满意足的笑了。
陈郎君出现在这里，必然是为了见许栀和一面。
许栀和扯了扯方梨的衣袖，对方梨道：“银花也看了，我们该回去了。”
“为什么？姑娘和陈郎君都没说上一句话。”方梨不解，只眼巴巴地望着她，“姑娘，你当真不和陈郎君打声招呼再走吗？”
许栀和抿了抿唇。
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许栀和一直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今夜不知怎地，她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陈允渡的视线。
少年视线坦然无畏，而一切的开端，起源于她故意制造的偶遇。
银花落幕，众人四散离去。许栀和站着恍惚的时间，少年穿过人群走到许栀和面前，像是看出了许栀和的无措，他停下了脚步，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望着她，以及她怀中的梅花。
方梨在这一瞬间，只想亲自动手将许栀和扛到陈允渡的身边。
“姑娘！”方梨小声地喊着许栀和。
现在人都走到面前了，怎么也应该打声招呼了吧？
许栀和回神，看着陈允渡。
月光也偏爱少年，皎洁的月光如轻纱一般倾落，勾勒他的如玉面容。他长身玉立，像是贪恋人间烟火的少年仙官。
陈允渡像是解释一般开口：“冬日无桂花，以梅花代替，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许栀和握着梅花的指尖微微一蜷缩，轻声道：“怎么会。”顿了顿，她抬眸看向陈允渡，嘴角微微弯起，“我很喜欢。”
陈允渡放下心来。
晚间出门的时候，他心中酝酿了好多想对许姑娘说的话，可是见到了人之后，却忘记该说些什么
提笔临墨，思量再三，脑海中之盘旋着一句话……今晚月光皎洁。
他希望姑娘也能抬头望一望天上的弯月。哪怕只为月光心动一瞬。
思绪百转千回，陈允渡忽地笑了，清越的嗓音郑重认真，“答应姑娘的，我一直都记得。”
许栀和的面颊泛着嫣然的粉晕，眉眼弯起，像是最轻柔的一缕风。
“嗯。”
得到许栀和的回应，陈允渡俯身朝着许栀和作揖，“今夜花火灿烂，朔风微凉，姑娘早些回去，多添衣，勤餐饭。”
许栀和微微俯身，还了半礼，“夜晚路遥，郎君当归，趁月光皎洁，步履慢，莫湿鞋。”
她说完，拉着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方梨，低声道：“好啦，现在可以走了吧？”
方梨心满意足，和许栀和并肩走在一起，“姑娘，虽然你们只说了几句话，但是……”
她挠了挠头，一时间想不出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两人守礼又克制，明明都有话想要说，却又只能将自己的心意隐藏在三两行。
越这般克制，越叫人心痒。
许栀和没有在意方梨的抓耳挠腮，而是低头嗅了嗅怀中的腊梅花。腊梅香味幽然浓郁，扑鼻的一瞬间，像是千万朵花同一瞬间绽放。
比起许府的勾心斗角，还是腊梅更解风情。
离许府越近，许栀和心底的抗拒就越发明显。走到桐花巷的时候，她忽然站定，没有向前走。
方梨：“怎么了？姑娘？”
她一边询问，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巷子。今夜的桐花巷和往日并无不同，月光照在地面上，呈现一种辉白。墙上的凌霄花和牵牛花藤蔓掉落，只剩下几簇干枯瘦藤虚虚搭在墙头。
许栀和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正准备和方梨说“没什么，回去吧”，忽然发现袖中还剩下一张没有被打开的纸条。
她像是为自己突然的停顿找到了借口，小心翼翼地护着腊梅不被压到，展开纸条后，目光落在竖列的文字上。
方梨见许栀和笑了，好奇地凑了上前，她跟在许栀和后面学了不少字，这些字对她来说并不难。
“倘若姑娘在此时抬头望月，你我所观，皆一轮明月。纵千万里，亦觉咫尺。”
方梨看完后，立刻抬头看着月亮，左瞧右瞧，“姑娘。陈郎君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只有一个月亮吗？”
许栀和：“对啊，只有一轮月亮。”
就是因为只有一轮月亮，所以无论身处何方抬头所见，都是它。
“是我疏忽了，”许栀和自顾自地低喃，又像是在抱怨，“他怎么突然这么会？”
方梨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通过许栀和的表情来判断姑娘此刻的心情。现在，现在看着分明是心情好极了！
许栀和将脑袋轻轻倚靠在方梨的肩头，小声道：“他表现得越好，我越觉得这许府不好。当真不知道好是不好。”
“姑娘这是在说绕口令呢？”方梨被许栀和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也终于懂了许栀和一路上的纠结，她拍了拍自家姑娘的背，安抚道：“姑娘别担心。陈郎君说他记得，一直都记得。”
眼前的这些苟且，都将会过去。
许栀和想了想也是，抬头望了一眼，踏着月色步入许府。
除夕夜里，丫鬟妈妈都有一日半的休假，因此守在府中当值的仆役并不多。值夜的门守见到许栀和回来，朝她微微拱手。
“三姑娘回来了。”
今日除夕，只有三姑娘许栀和一人离开，她一回来，便可以关门闭户了。
许栀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门守道：“三姑娘自去安寝吧。老爷和主母已经歇下了，不必过去请安。”
他话音刚落，正堂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摔地上的声音。
八成是吕氏和许县令闹了起来。
门守面不改色地伸出手：“……姑娘请回。”

第25章
装聋作哑也是官宦人家生存技巧之一。许栀和点了点头，顺着石板小路回到西屋。途中，她特意用眼角余光扫过，除了杜小娘的屋子，其他两处都是灯火通明，哪有半点安寝的样子。
有人喜有人忧。
许栀和回到西屋，才放松地坐在床上，伸手敲打着自己的肩膀。
“今日可把姑娘累坏了，上午投壶，晚间年夜饭，后来又逛了市集，”方梨走到许栀和的身后帮她按捏，“等下我打水过来，姑娘擦过，早些安寝吧。”
方梨的力道刚刚好，三两下，许栀和已然困意翻涌。
迷迷糊糊由着方梨擦洗后，她钻入被窝，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染大亮，许栀和被窗棂洒落的阳光晃了晃，才悠悠然转醒过来。
一看天色，心底暗道不好。
大年初一，她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没去给大娘子请安，大娘子定然要生气。
许栀和不再多想，快速下床，走到隔间见方梨睡得安稳，打消了喊她起来的念头——昨夜回来的晚，方梨伺候她洗漱完毕才睡，现在大概还没有睡足。
再者现在这个点去请安，被吕氏责骂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方梨就算跟着她一道去，也是被骂。
何必多一个人受责罚呢？
许栀和独自走到梳妆镜前，穿戴整齐后，匆匆走到正院。
走到半路，许栀和才发现自己的鞋履穿的不是同一双。
当真是忙昏了头。
再回去又要好一番折腾，许栀和索性将裙摆往下扯了扯，盖住自己的鞋面。但愿这样做不会被大娘子发现，抓住把柄。
正院大门是开着的，许栀和站在门外，俯身道：“女儿贪睡，耽误了给母亲请安的时辰，还请母亲责罚。”
里面默了一会儿，许栀和才听到杜小娘的声音，“三姑娘，不妨事，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下吧。”
怎么是杜小娘在里面说话？
许栀和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她一进去，只看见许县令坐在上头单手撑着额头，旁边站着怀孕五个多月的姚小娘。
姚小娘正在轻声安抚着许县令。
唯独不见吕氏的身影。
看来昨夜那声响动之后，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许栀和默默寻了个角落坐下，竖着耳朵听上头姚小娘和许县令的对话——
姚小娘拿捏着温柔细软的嗓音轻柔道：“老爷快别和大娘子怄气了。今日除夕的大好日子，当家大娘子却吵吵着要回娘家，传出去了，像什么样子？连带着老爷在外头的名声都不好听。老爷还是快些去码头，将大娘子接回来吧。总归是年关，府里没有大娘子是万万不可的！”
许县令显然正在气头上，当即重重放下茶杯，杯中水一阵晃动，水花四溅。
“我身为一家之主，她却动辄给我摆脸子。这算什么？！她要走就随她走，你们也都不许拦！”
“老爷，大娘子只是一时间想不开，您大人有大量，哪里会真的与她计较？”姚小娘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按理说，大娘子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地道，哪能出了点小事就吵着回去。府上可是足足这么多人……”
原先许栀和还在诧异怎么姚小娘对于大娘子回来这件事这般热忱，听到这里，总算听出来了……年关将近，谁管家谁出钱。
姚小娘是舍不得自己院子出这笔钱。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许县令，许县令迟疑半响，做出了让步，“你现在怀着身子，不好管家，杜氏……罢了，我去接她回来。”
姚小娘喜笑颜开，“老爷大人有大度！”
许县令走后，姚小娘又忙不迭走到许兰舒的身边，搂着她轻声细语着什么。
昨日夜里许兰舒吵着不肯嫁给那劳什子县令嫡次子，姚小娘哄了半天，最后许兰舒才勉强答应的。
她年纪尚小，对情爱之事无感，只是在听姚小娘说，只要嫁给县令的嫡次子，以后见了许玉颜，可就比她厉害许多，这才心动。
——许玉颜只会占着一个嫡女的名头吆三喝四，现在嫁的比她好，可算能好好扬眉吐气了。
许大郎是惯例不在的，许应樟坐在杜小娘的身后，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许栀和望了一眼，收回视线，耐下性子慢慢等待。
许县令这一趟并没有出去很久。吕氏早起去了渡口，码头过了三五趟船只，她没有上船，只站在渡口眺望。见到许县令过来，顺着他递出来的台阶，答应与他一道回府。
姚小娘自知自己站在正院只会让吕氏不快，主动上前朝着许县令和大娘子问安：“现在主母回来，妾身心底踏实多了。老爷应是还有话要与主母说，妾便先告辞了。”
她说完，在田妈妈的搀扶下离开了正堂。
吕氏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眼神紧紧跟随在姚小娘身上的许县令，神色晦暗不明，但到底没有像晨起那般冲动，说走就走。
并非她不想回家，只是虽然吕鼎心疼她这个幺女，但吕府毕竟那么一大家子人，她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姑娘，大年初一一声招呼不打独自回娘家，难免会引来嫂嫂嘀咕，邻里闲话。
吕府孤身回不去，除了许府，竟没有她的一处容身之地。
吕氏在码头上站得腿脚冰冷，后知后觉有些可悲。
许县令这次理亏在前，见吕氏一反常态的默然，主动道：“今年来峨桥县上任，离湖州倒是相近，你收拾一番东西，过两日你我启程，去问岳丈的安。”
吕鼎于私是他的岳丈，于公对他有提携之恩，现在近在邻前，不前去问礼实在不像样子。
吕氏闻言，起了点兴趣，抬眸望着许县令。
许县令在心中估摸了一下年假和路程，峨桥县到湖州约莫三四日的脚程，一来一往，差不多刚好能在上元赶回来。
“这次出行，喊上应棣，也叫上玉颜。玉颜的喜事，岳丈还不曾知晓。”许县令道。
吕氏终于真心实意地弯起了嘴角。今年一年忙碌，大郎都没有见一见外祖和舅舅，现在可算是能见上一面了。
她的面色好看了几分，冷风吹出来的苍白逐渐被红润所取代，“那府上的事务……”
许县令不假思索：“姚……”
吕氏重重地放下了手上的茶杯，“姚氏还怀着孕，不宜劳累。府上的一应事务，便交给杜氏吧。”
虽然她也看不惯杜氏，但是比起姚小娘，还是她更顺眼些。
许县令有些犹豫。他心底只属意姚念琴一人，杜氏……虽然容貌尚可，看着老实本分，实则言行粗鄙，颇有几分自己的小算计，他实在担心姚念琴会受到委屈。
吕氏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县令，“老爷觉得哪里不妥当吗？”
许县令不欲与她计较，摆了摆手道：“没，夫人处理的合宜。”
他咬了咬牙，总归算在一起，也只有十来天的功夫，出不了什么乱子。
若是念琴当真受了委屈，他回来后，也能为她主持公道。
许县令和吕氏带着许大郎和许玉颜去湖州探亲时日的管事人选，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杜小娘被这泼天的富贵砸迷了双眼，好半响才俯身叩谢道：“妾谢过老爷、主母抬爱，老爷主母只管放心探亲，妾身必然竭尽全力。”
她打心底觉得高兴，得了管家之权，不说从中可以悄摸捞些回扣，便是许应樟拜师问学的事情，也轻便了许多。
……
初三早上，许县令和吕氏在码头坐上大船，浩浩荡荡远行了。
许栀和跟在送行的队伍里，目送两层楼高的大船划开波澜前行，变成水天一线的小点，才听见杜小娘中气十足的声音：“走罢！”
往日里的杜小娘寡言沉默，哪里能见到这样的一面？
前天晚上，管家权落到杜小娘身上的消息传进了姚小娘的院子，后者当即在自己的院子里闹了一通。
可平日里惯着她宠着她的许县令却不为之所动，还顺道劝说她：“你现在怀着孩子，多有不便，倒不如好生躺在自己院中休养……再说了，你要我接吕氏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姚小娘气得在许县令的身上狠狠砸了两下。这能当一回事吗？吕氏一声招呼不打就走，银钱开支没个准话，谁敢去接这烫手山芋，可现在两人决定去湖州，是府中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是代替大娘子行使职权，走正院的公账。
……
杜小娘头一次手握府上的财政大权，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她心中飘飘然。
回到府上，她详细地制定了这几日的细则，其中最突出的一条，便是每日卯时二刻需要例行请安，不可无端缺席。
许栀和对杜小娘的安排很淡定，毕竟人被压抑得久了，做出什么都不奇怪。隔壁院子就差多了，听说许兰舒听到要请安的消息，在院中摔碎了七八个杯盏。
规矩已经定下来了，许栀和没有继续唉声叹气，而是安安静静坐在炉子边翻着书。
黑炭被烧得通红，“噼啪”一声，裂成两段。
方梨听到声响，拿了火叉一阵倒腾，上头还未完全烧着的炭火被移到了底下，烧得通红的碳被拨到上面。
黑炭燃烧后散出一阵烟雾，方梨熟稔地拉开半边门窗，通风透气。
晚间时候，许栀和与方梨用过饭，打了热水泡脚。
年中的时候她叫方梨晒的艾草派上用场，用纱布裹上一把束上口，泡在水中。
两人一人一个木盆，旁边还有一个盖着木盖的桶，里面装满了热水，等水温降下去了，再添上一勺。
水有些凉了，方梨揭开木盖，桶中热水白气袅袅。她试着添了一勺加入许栀和面前的桶中，询问道：“姑娘，烫吗？”
许栀和活动了一下脚踝，惬意地摇了摇头，“正正好。”
方梨便放下心，如法炮制给自己也加上一些，学着许栀和动作，张开双臂，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竹靠椅上。
嘿，真的挺舒服！
姑娘总是有许多天马行空的点子，比如想到用牛乳敷面，滋养肌肤；又想到将摆在门前驱蚊祈福的艾草碾成碎装在纱布袋泡脚，说是这样能温经散寒，改善睡眠。
她要是能和姑娘一样聪慧就好了。
快半个时辰的时候，两人双双用帕子擦干了脚尖的水，趁着热意还未消散，钻进了被窝里。
水什么的，明早一起倒也是可以的。不急于一时。
许栀和盖上被子。正月里春寒料峭，除了呜呜的风声，以及炉子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一派静谧。她放空大脑，很快进入了梦乡。
*
正月底的时候，去了快一个月的吕氏才回来。
许县令因着公务，上元前夕就已经回了县衙。吕氏不想那么快回来，便在湖州吕府多留几日。
后来实在留不住了——嫁出去的女儿，总留在娘家算什么事？外头传出来风言风语，吕氏不愿父亲为难，刚好也快到了玉颜定亲的日子，便以此为由回来了。
码头上，吕氏被人搀扶着从大船上走下来，眉眼是许栀和熟悉的端庄与肃然。她这段日子过得看起来还算舒心，整个人的面色比起在家时红润了几分。
许玉颜跟在她身后，她这趟回去在外祖家玩得很是尽兴。每日赏花逗鸟，得空可与家中表兄妹一道泛舟太湖，当真惬意极了。如不是邓郎还等着她，她真想像大哥哥一样，多留段时日。
不过母亲大抵也不会同意，大哥哥留在湖州是为了读书钻研学问，她留下只是为了玩。
吕氏身上穿着湖水蓝染丝镶边褙袄，下面露出一段藕荷色绫裙，头上也梳的是官宦人家妇人常用的盘桓髻。她这身行头一出来，立刻吸引了码头来往诸多视线。
又往这位官夫人的身后一瞧……嚯，好家伙，光是来接人的子女和丫鬟们便有十余人。
当真是一大家子！
许栀和前几日得知消息，今日一大早就与众人候在码头上等着迎接吕氏。妾室不宜在外抛头露面，故而今日只来了家中的庶子庶女。许栀和身为其中年纪最长者，被推到了前面。
刚来码头的时候，江面上还缭绕着雾气，呼吸化作一团白气。现在这个点，太阳已经出来，江面上波光粼粼。
看见吕氏的身影，许栀和领着身后的弟弟妹妹迎上前，温声道：“母亲一路乘船，想来路上辛苦了。家中已备好热茶热饭，只等母亲回去一道用饭呢。”
是的，为了来迎接吕氏，他们都还没有吃饭呢。
外人面前，吕氏并没有拂许栀和面子，她望着眼前垂眸恭谨，说话周到的庶女，微微点了点头：“三丫头有心了。回去吧。”
许栀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立刻走到吕氏的身后，跟着她一道回去。
府上有人时刻盯着。吕氏刚回到走到桐花巷外头的大街上，便有腿脚麻利的小厮立刻回到府上通报。
大厨房的刘妈妈掐准时机，命人将准备好的角子盛了出来。
她时间把握的极其精准，前脚刚摆上桌，后脚吕氏就进了府。
吕氏走到桌边的时候，角子正还冒着热气。
孙妈妈因着手腕上的伤，并没有跟着一块回湖州，这一个月她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过得悄无声息。
现在吕氏回来了，她的底气也跟着回来，立刻挡开了许栀和与旁边另一个伺候的小丫鬟，挤到吕氏身边。
吕氏心中自然挂念着她，关切道：“手可好全了？”
孙妈妈道：“多谢大娘子关怀，奴婢手早就好了。”她扶着吕氏坐下，熟稔地帮吕氏布菜，“大娘子回来辛苦了，先用饭吧。”
府上发生的事情，等吃饱了饭，奴婢再一一说与你听。
吕氏读懂了孙妈妈的潜台词，立刻点了点头，同时往下压了压手，“都坐下吧。”
许栀和闻到了角子的味道，腹中咕咕直叫，好容易听到吕氏的声音，当即坐了下来。
角子，也就是后世的饺子，有地方亦称为“角儿”，可蒸、煮、炸，不过还是蒸的做法常见。和后世的普及截然不同的是，此时做角子需要过筛的细面，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
刘妈妈爱在大厨房贪些小便宜，捞些油水，但是案板上的功夫没得说。擀出来的面皮劲道软和，里面调的馅料是肉末和菜苔，还有少许切细碎的白萝卜丁，在阳光底下，边缘莹白如玉，中间鼓囊囊的呈现出肉色，看着便叫人垂涎不已。
如果是平日里，许栀和定然要方梨去找刘妈妈倒上小半盅醋，配合着热乎乎的角子一块下肚。
醋，北宋年间不但有，且种类十分丰富。早在西周时期便有了食醋酿造的记载，将清洗过后的高粱、糯米、麸皮与曲混合，制造适当温度浸泡发酵后，定期搅拌、翻动醋醅，最后以网布滤之，便成了饮食上常见的醋。
流传至今，制醋工艺已相当成熟，从原材料的选择，后期添加的米酒与砂糖的分量不同，能制出风格各异的食醋。一般而言，食醋色泽棕黑，酸中带甜，有绵、酸、香、淳不同滋味可供选择，其中以永春老醋与晋阳老醋为佼佼者。
不过今日忙到现在，许栀和没了这些影响她吃饭的讲究。刘妈妈的手艺好，角子个个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鲜甜，甚至能尝到蒸出的肉汤，即便没有蘸醋，也十分美味。
许栀和没委屈自己，一口气吃了十一二个，轻声打了个饱嗝，才堪堪停下。
吕氏盯着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的许栀和，半响，问：“可吃饱了？不够叫人再做些？”
她是瞧不上家中的庶子庶女，却还没到要把他们饿死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杜氏是怎么当家的，把人饿成了这样？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引起了一场误会，听到吕氏的询问，连忙端坐着身子：“够了够了。”
吕氏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继续与孙妈妈说话。
后面就没有许栀和的事情了。她识趣地站起身，和吕氏打了声招呼后，离开了正院。
方梨难得看见姑娘局促的一面，笑着揶揄：“姑娘方才的样子，与前些日子来到府上的狸奴很像呢！”
许栀和矢口否认：“哪有！”
前些日子下了大雪，早起的婆子听到雪地里有声响，移开靠墙的柴禾，里面正蹲着蜷成一团的狸花猫。
婆子本来想赶走，但七哥儿许应松喜欢，便留下喂养了几日。
许应松嚷着要把狸奴养在身边，杜小娘正踟蹰……只是雪化了后，狸奴便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天气转暖，它又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许应松倒是切切实实伤心了一场。
狸花猫吃起东西来鼓着腮帮子，若是人凑得近了，口中会发出低低的呜声，同时，嘴上的动作也会随之加快。而胃像是个无底洞，怎么都喂不饱一样。
方梨心想，可不是像极了姑娘刚刚吃角子的模样？

第26章
漫长的冬日临近尾声。三月伊始，天气渐渐转暖，销声匿迹了大半个冬日的货郎重新走街串巷，有时会拎上附近村庄农户自家种植的蔬菜，便宜量又大，往往还没走到市集，就被惦记了一整个冬日的城中富商买了个精光。
冬日大多是些腌菜，这般新鲜的蔬菜少见。不过很快，三四月份的时候，蔬菜便会如雨后春笋端上人们的餐桌。
许玉颜和邓良玉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已经前去观中算过吉日，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一。府中上下忙着操办许玉颜的婚事，特意空出了一间屋子预留她的嫁妆。
宋朝盛行厚嫁之风，二姑娘许宜锦出嫁的时候光是陪嫁的梨花木床、漆木椅子、各类首饰门面就有足足数十件，更别说还有傍身的布料铺子三间，郊外庄子一处，陪嫁丫鬟四个，生怕被明州府那边小瞧了。
许玉颜虽然不是长女，却占了一个“嫡”字，就算要比许宜锦稍逊色些，却也不好逊色太多。吕氏整日焦头烂额，托人去金陵城打了一套大婚时候的首饰，又传信给闺中好友在扬州置办几套合身的衣裳。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吕氏往往还没料理清楚上一件事，下一件事便赶了上来。好不容易得空，她唤上心腹孙妈妈走到许玉颜的房间门口。
到了门口，却又打消了进去找女儿絮言的打算。她心中纵有千万般不舍得，可是女儿终究是要长大成家的，她难道还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不成吗？
吕氏这般想着，只推开了一道缝隙，瞧见许玉颜文静地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心中生出几分感慨，对旁边的孙妈妈低声道：“玉颜当真长大了。”
曾经的玉颜，哪能静下心安安心心一坐半天，专心女红。要是手上被针扎了，定然要大发雷霆，宣泄情绪。
可这次，开头的时候因为不熟悉，好几次扎到指尖，都被她忍了下来。
孙妈妈笑着点头：“奴婢也瞧见了。大娘子亲眼瞧过，应该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吕氏弯了弯嘴角，她又望了许玉颜片刻，见她全神贯注，不被外界响声干扰，又轻轻关上了门，“玉颜正忙着，就不进去打扰她了……倒是准备给玉颜的铺面，迟迟还未定下来。”
孙妈妈知道吕氏在犹豫什么。这几间铺面都不在峨桥县，而是零散分散在别处。
给几间，什么地段的，具体收成如何，这些都需要细细思考。
吕氏又蹙起了眉宇，孙妈妈迟疑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邓家郎君上门的时候，不是带了些铺子过来吗？”
“不可，”吕氏也想过拿几张邓良玉初次上门带过来的铺面充数，可是东西是人家给的，被当成嫁妆又带了回来，纵使邓家那边没别的反应，她都抹不开这张脸，“我手底下这些铺子隔得远，一直不得空去瞧，等明日你喊上几个可靠的，去走查一番。”
许玉颜毕竟年幼，对于打理铺子这桩事不甚熟悉。她一定要思虑周全了，把铺子利利索索地交给女儿，免得坏了账，玉颜不会处理。
孙妈妈颔首示意自己记下了：“大娘子放心。”
“玉颜还不会算账看账本，明日午后，你叫她抽出一个时辰到我这里来。”吕氏狠了狠心，许玉颜对这些不感兴趣，说是一看见账本就头疼。但不会总是不行的，要是成了当家主母还不会看账，以后被底下人糊弄欺瞒，得不偿失。现在已经火烧眉毛最后关头，不学也得学。
顿了顿，她略显迟疑地补充道：“把三丫头也叫过来。”
孙妈妈有些意外。旋即又释然，长幼有序，三姑娘毕竟是府上的姑娘，以后也代表了许府在外头的颜面，若是三姑娘表现出色，外人见了也会夸赞吕氏贤惠大度。
“那……六姑娘呢？”孙妈妈问。
吕氏冷笑一声：“人家有亲生的小娘悉心教导，哪里轮得到我来操这份心。”
孙妈妈便缄默不语了。
西屋走廊前，许栀和正踢着毽子。她踢毽子动作流畅，脚尖轻轻一抬，羽毛毽子就像是插上了翅膀，划出一道道弧线。
许栀和在心中默默计数，八十六下，八十七……
“三姑娘，大娘子要奴婢过来知会姑娘一声，明日午饭过后，去正院房中学看账。”
许栀和听到声音，脚上动作迟钝，毽子啪一声落到了地上。
“要我去？”许栀和对上丫鬟的视线，重新确认，“不是四姑娘吗？”
丫鬟道：“四姑娘也去。”
许玉颜婚嫁在即，要学习打理铺子事务，没什么奇怪，叫上许栀和，不过是因为她年长一些……不然厚此薄彼显得太过明显。
许栀和确认丫鬟传回来的消息无误，点了点头，“好，我晓得了，你替我回禀大娘子，明日午后，我必然准时去。”
丫鬟弯了弯腰，俯身退下了。
她离开后，许栀和也没了继续踢毽子的心思，转身回了房中。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刀新买的纸，数了三张用镇纸压住，片刻，又多数了三张，统共六张纸。
这么多张，肯定万无一失了。
到时候就算算盘拨的手忙脚乱，也有一张纸可供勾画运算。
从前许栀和就听人提过——“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此话虽有夸大的成分，却侧面刻画了官员来财之道不局限于俸禄……北宋是官员“高薪”的年代，朝廷以厚俸求养廉。
像许县令这样的中等县县令，所辖区域五千户至八千户，一年的正俸一百八十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十斤的夏冬衣料、栗粟三十六石，茶、薪、碳、盐另算。
如果指望着许县令的俸禄过日子，许府上下三十多口人，都预备着喝西北风吧。
许县令一年有多少灰色收入许栀和不知道，但古来今来像海瑞那般的廉官少之又少，许县令即便不贪多，也绝不是分文不取的清官。
明面上，许府上下的大项支出都记在吕氏的名下。
结合吕氏的嫁妆数目，她要学习的理财数字应该在四位数之内。
……
第二日午后，许栀和谨记着时辰，准点等在正院门口。
孙妈妈看见许栀和，又朝她身后望了望，没见着许玉颜的影子。她沉了沉脸色，昨日夜里她才对桃枝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把四姑娘请到正院，这才第一天，就做不好她交代的事情。
许栀和主动道：“孙妈妈不必着急，四妹妹忙着做嫁衣，不比我这个闲人。等四妹妹一起到了，再同去给母亲请安。”
她向来是乖顺、有眼力见的。孙妈妈眉心松了松，偏头对身后的侍女道：“去催一催四姑娘。”
许栀和安静地站在门边，等了约莫半炷香，许玉颜才被人哄着前来。
看见许栀和的时候，她眼神颇为复杂：“娘亲竟然真的要你前来同学？”
许栀和没说什么，只朝她笑了笑，“大娘子等久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事情已成定局，许玉颜嘀咕几声，转过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院。
吕氏已经坐在桌前等候，面前案上摆放了七八本账本，见两人进来，挥手招呼她们坐下。
顶着吕氏的视线，许栀和自觉地选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甫一落座，她立刻从袖中拿出折了三折的一沓纸。
旁边的许玉颜看愣了。
吕氏眉心跳了跳，“今日叫你们过来学看账，你带纸来做什么？”
许栀和停下手上抚平纸张的动作，转头望着吕氏恭敬道：“女儿愚笨，担心脑子转不过来，这才带了纸。”
说完，她有些为难地看着许玉颜，不知道该不该主动给。
如果不给，像是没有考虑到同习的许玉颜，如果给了，岂不是主动说她也愚笨？
许玉颜被她望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立刻如看着洪水猛兽一样盯着纸，“我才用不上！”
许栀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纸虽然不是精品名宣，但一刀二十五张，售价足足一百文——这还是店家看在一口气买的多的份上才点头同意的。如果可以，她自然想自己留着。
“……”吕氏本想说“有备无患”，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可是许玉颜这么说，反倒叫她不好张口了。
“行了，”话在嘴边徘徊，却到底没说出口，反正今日要学的东西都不难，吕氏朝许栀和点了点头，“坐下吧。”
许栀和顺理成章坐下，片刻，听到上头的吕氏道：“右手边是算盘，我先教你们认珠。”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自己放在手边的算盘，介绍道：“盘为上下，上珠两颗，下珠五颗，同账册一样，从右往左看。”
许栀和听着她的声音，低头望着手中的算盘，从右往左依次为个位、十位、百位、千位……她顺着数过去，一共七列，最高可算到七位数，也就是百万。
吕氏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见识，忽然说：“你们手中的，是我父亲湖州知州吕相公特意请人制的，七列已经能够满足日常所需。寻常的杂货铺子，顶多只能找到五列六列。再往上走，还有九列十列，不过我也只听人从汴京回来说过。”
许玉颜在外祖家见识过，自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许栀和则配合地点点头，适当表露了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后世的算盘普遍在九到十五列，只是北宋年间，诚如吕氏所言，七位数已然够了。
算盘初始时，下珠五列靠下，上珠两颗靠上。
“下珠拨弄为加一减一，上拨为加，下拨为减，上珠相反，不过拨弄一次，数目为五。”她演示了一番，在最右边拨弄了五个数上去，旋即食指与中指配合，食指将打上去的五颗珠子重新拨下来，与此同时中指将上面的一颗珠子打下来。
当上珠两颗珠子拨下来时，则可以往右二列上拨一颗下珠，同时，最右边的上珠全部恢复原样。
吕氏演示完毕，望着许玉颜和许栀和，“都学会了吗？”
这些都是基础，吕氏不教，她们心底一人有模糊的印象。
只是想要像吕氏那般熟练地打算盘，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
许玉颜起了点兴趣，当即有样学样地拨弄着自己的算盘。不同于吕氏指尖流畅的“哒哒”节奏声，她不够熟练，声音一阵一阵，显得生疏又凝滞。
不够熟练多练即可，只要步子对了，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得稳当。吕氏望着许玉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很好。”
旋即看向许栀和。
许栀和被吕氏盯着，也抬起手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
“不错，你们都学得很快。”
许栀和：“……”
这一瞬间，她荒谬地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学校因为回答出了一加一等于几而被老师表扬的学生。
她不习惯打算盘，却不得不承认，在吕氏的手中，速度并不会比在心中加减慢，甚至它还具备一个记忆存储的功能……脑海中记忆的数字可能会一不留神就忘掉，但是拨在的算盘上，就等于变相地记忆了结果。
为着这一点，她愿意试着学习，技多不压身嘛。
许玉颜面对吕氏的夸赞习以为常，不过能在家中好读书的三姐姐面前被吕氏表扬算学，她心底着实高兴，忙催着问：“娘，还有什么？”
吕氏见她心急，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脑袋，“别急，你们翻开手边的账册，把第一页算完。”
随堂练习。
许栀和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了许府自今年三月份搬到峨桥县后，收拾东西、请匠人、订家具、添置布景瓶等等一系列开销。
一页的数字简单，许栀和按照吕氏教授的方式拨弄着算盘，一开始还不熟悉，时常忘记下一步，需要在脑海中思考片刻，才能反应过来。
几串数字下来，许栀和对最右边的两列烂熟于心，动作快了起来。
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许玉颜，她尚且看到中间。许栀和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同时倒转往回看，在心底心算了一边，确认自己得出的结果没有错。
许玉颜算完，立刻对吕氏道：“娘，我算完了。”
吕氏一直站在她身后，自然知道她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出现瑕疵，立刻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另一边，许栀和正打完最后一个数目。
她瞧了眼算盘所现，虽然慢了些，对还是对的。
许栀和见吕氏没有蹙眉，知道这关自己又算过了。
出头拔尖，尤其是在大娘子亲生的子女面前，是万万不可取的。
吕氏没有急着讲下一条，坐下后端起丫鬟刚换的热水轻轻抿了口，只沾了嘴唇。旁边的孙妈妈持着两张已经写好的白纸，分发给两人。
许栀和定眼一瞧……这是，这是《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和她小学期间学的《九九乘法表》并无区别，只不过现在不叫作乘法表，而是叫做九九歌。
许栀和惊讶了片刻又释怀。
西汉时九章算术发端，后经历三国、隋唐不断增补，现今已经为算学考的主要书目之一。里面记载了方田（求几何面积）、少广（开平方）、均输（最优方案）、盈不足（盈亏及假设）等九种类别的算术方式。出现一个九九歌，实在不足为奇。
见她们两人脸上或露出苦恼抑或惊讶的神色，吕氏继续道：“算盘除了相加相减，还能算总成和日耗。”
怕两人不懂，吕氏举了个例子：“例如，府上妈妈月例二百八十文一个月，府上七个妈妈，一个月当多少银钱？”
乘法。
一千九百六十。许栀和默然心算，两位数乘一位数，并不难算。
算完，她又惊讶地看着吕氏，难不成算盘还能算乘除？这是她不知道的。
吕氏见无人答话，咳了声道：“总成和日耗并不常用，但还是学会的好。”说完，她分开在左右两侧，打上了二百八十与七，个位数先于个位数，再与十位数、百位数相乘……
演示完一遍，许栀和心中大抵知道了。相当于把算盘看成是一个竖式，方便记忆，实际操作起来效果有限。
吕氏自己也并不算精通总成和日耗，演示完一遍后，表示道：“学不会也无妨，府上人少的情况，可以一一相加。”
账本的主要算法在加减。
算盘的基本规则已经讲完，至于后期的掌握情况，便是看谁花的心思多了。吕氏望着许玉颜，心中暗自决定晚间拉着她多练半个时辰。
她的女儿，自然要比庶出的三丫头更聪慧。
至少在外人面前看上去。
许栀和不知道吕氏的想法，只默默在脑海中思量着自己选择列式子，还是学着吕氏一样扒拉算盘。最后作出决定，有人在的时候用算盘显得认真，没人在的时候用纸笔以求快速。
她心底愉快地决定了。
“今日学到这里，”吕氏心中估摸了时辰，开口道，“算盘你们都带回去，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许栀和跟着许玉颜起身，将铺开没用上的纸重新折叠放回袖中，又拿上了算盘，准备出正院。
孙妈妈一推开门，“嚯”得一声发出惊呼：“六姑娘，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呢！”
许兰舒没想到正院闭合的门会突然拉开，一时间有些惶然无措，后退了两步。旁边的丹桂适时俯身道：“大娘子，三姑娘，四姑娘，我们姑娘正好路过。”
路过？孙妈妈对此表示一个字都不信。
正院可是许府里头最宽敞的所在，门前空地那么大，庭前廊下，花圃树下，怎么就刚好走到了门口？
丹桂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没有说服力，答话的时候，掌心都在冒冷汗。
她们出来的这一趟，确实不是路过。今日午饭后，许兰舒照例在自己房中准备小憩。可是刚躺下，却听到正院请了三姑娘和四姑娘去房中，闭了房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许兰舒告诉自己别多想，可是心底还是忍不住好奇，于是拽着丹桂的衣袖，“我们去瞧一眼。”
她说话的时候，惯常用命令式的语气。既然说出了口，便不是与丹桂商量。
丹桂深知这一点，她本想劝上一劝：出了黄池县县令嫡次子这事的时期，现在小娘和正院算是彻底闹僵了。这个时候凑过去，被抓住了讨不了好。
许兰舒看出丹桂的迟疑，一脚踢开正在帮她穿鞋的丹桂，斥道：“娘现在已经怀孕八月，不许你去打扰。你若是不愿意陪我，我自己去就算了。”
只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能出什么事。就算被抓了，大娘子还敢真的斥责她不成？丹桂也忒谨慎过了头，瞻前顾后，惹人厌烦。
许兰舒打定主意，跳下床榻，一鼓作气跑了出去。剩下丹桂在房中着急打转，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去与不去，结果无非是被大娘子训斥抑或被姚小娘训斥……想起银杏的下场，丹桂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姚小娘是真的会发卖人的。
……
丹桂低着头，脖颈都有些酸了。
孙妈妈心底本就对姚小娘院里憋着一股气，她们院里强词夺理叫老爷吩咐下人折了她一只手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余光瞥到吕氏纵容允准的神色，她多了几分底气，呵斥道：“这般宽敞的院子，好好的路不走，非凑到门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上的姑娘没教养，专爱做听人墙角的事！”
许兰舒：“我没有！”
正院里头安静得很，她耳朵都贴在门上了，也只能零零散散听到木头击撞的声音，至于交谈内容，一个字都没听清……她既然什么都没有听到，怎么能叫做听人墙角？
这锅她不背。
孙妈妈发挥完毕，接着轮到吕氏上场。她点了两个在院中侍弄花草、打扫残叶的丫鬟过来，“你们方才见到了什么？”
孙妈妈道：“你们看到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吕氏牢牢将管家权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好处了。府上丫鬟多归属吕氏，不必害怕老爷宠妾的报复。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齐声道：“六姑娘在正堂门前徘徊。”
丹桂不顶用，现在一帮人围着自己一个，许兰舒瞬间就被点燃，飞快伸出手扯住了丫鬟的头发，“你胡说！我没有！”
“拉住她！”吕氏平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威严。
站在她身后的婆子个个膀大腰圆，听到吕氏的吩咐，立刻伸出鹰钩般的手，将挥舞着双臂的许兰舒制服。
她们做惯了粗活，摁住身娇肉贵、胡乱扑腾的许兰舒，手拿把掐的事。
吕氏视线落在许兰舒一脸不服气的脸上，神色淡然，“六姑娘行风不正，倒是我这个做嫡母懈怠了。虽无外客，但终究行事欠缺稳妥，便去祠堂抄家训五遍。”
许兰舒瞪大眼睛。虽然已经三月天，可倒春寒还是厉害，家祠统共那么点大位置，遮不住外头的冷风不说，一进去就和祖宗牌位对上，阴森森的，她才不要去！
她正在反抗，肩头摁住她的手掌猛然使劲，叫她说不出话来。
吕氏看到她吃痛的神情，心底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一些。她抬起脚尖不轻不慢地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兰舒和丹桂的心上。
她在丹桂面前停下，伸手挑起了丹桂的下巴，淡声道：“姚小娘现在八个月了，不可打扰。你便陪在你们姑娘身边抄书，什么时候家训抄完了，什么时候可用饭。”

第27章
许兰舒的身边又换了丫鬟。
听说那日祠堂抄家训之后，丹桂惹了许兰舒不快，她主动与姚小娘提及此事，说要换了身边的丫鬟。
一个丫鬟而已，姚小娘不以为意。将丹桂换了之后，又让田妈妈去人伢子那里挑了几个过来，让许兰舒自己选。
新来伺候许兰舒的小丫鬟看着约莫十四五岁，和许兰舒年龄相仿。鹅蛋脸，两颊上面带着点点雀斑，看着很老实本分。
此刻她的一双眼睛往下看着，隐隐透露出几分焦虑和不安。
在她的身上，许栀和看不到丝毫被指为姑娘贴身大丫鬟的喜悦。
许玉颜本不想搭理许栀和，但现在许兰舒塞了过来，她心底对许栀和的敌意顿时消减了不少——毕竟她们俩是正经在一处学了四天的“自己人”，至于被姚小娘塞过来的许兰舒，怎么看怎么讨厌。
还不待许栀和多看两眼眼，许玉颜主动催促：“还不快来坐下？免得被让小娘强塞进来的占了位置。”
她的话里含沙射影。
换做以往的许兰舒，早就一言不合与许玉颜吵起来了。不过今日她却十分安静，甚至还会看着自己亲自选中的丫鬟微微颤抖，然后出声安抚，“你别怕，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的。”
巧云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屈膝道：“奴婢但凭姑娘作主。”
许兰舒这才走到最后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和许玉颜猜测的不同，今日来到正院，并不是姚小娘的主意。是她自己主动要求过来的。从前她被小娘保护得太好，小娘才一下午不在，她就受尽屈辱不能还嘴，辩驳无门。而现在小娘给她选中了官宦人家做夫婿，以后见面，不必再受这份气了。
姚小娘虽然也能教她看账和管家的本事，但终究只守着院子里的一亩三分地，家里的总账仍在大娘子手里。
为了学到点真东西，她可以不在乎一点难听的闲言碎语。
吕氏在房中坐了半响，孙妈妈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了出来，“大娘子，老爷那边都发了话了，就算你再不情愿，事情已成了定局……”
已经成了定局的事情，再争辩下去，只会闹得更加没脸。这个道理，吕氏前不久才领教过。
她只好站起身，拢了拢身上墨绿色的袄子，确认自己脸上没有展现出丝毫的不愉后，挑开纱帘走入正堂。
三人已经坐下，看见吕氏进来，又纷纷站起身行礼，“母亲。”
吕氏绷着脸色，略一点头，让她们都坐下了。
“前两日教过的，便不过多赘述了，”吕氏翻着手中的账本，尽量心平气和道，“看账，除了要看错漏，更要对银钱几何做到心中有数。”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的梗米，“就好比方说这梗米，峨桥县一斗三十五文，湖州一斗三十二文，采买价钱在三十文至四十文钱浮动，就算正常范畴。”
许兰舒起步晚，学着两人的动作翻开账本，望着账面上的字。
视线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吕氏注意她的走神，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继续道：“当然，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其中的度，需要你们自行把握。”
除了地区的影响，当年的丰收抑或蝗灾也会对粮食价钱产生较大的影响。比如吕氏刚出生那年——大中祥符元年，京东、京西、江淮、两浙、荆湖、广南路都大获丰收，户部呈给真宗的奏疏中，每斗米只七至八文。
许栀和闻言，心底牵起了一丝波澜。浮动高出的银钱，想来就是采买从中谋取的油水，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下头办事的人喂饱了，做事才会更尽心尽力。
吕氏见许玉颜看得认真，不再言语，转而专心算起了自己的账。
许兰舒左顾右盼，上头的许玉颜一本正经看着手中的单子，时不时还在算盘上有模有样地拨弄，已经初具雏形。许栀和望着纸，半响也不动弹一下，不知道是在走神还是看进去了。
她默默咬紧了下唇……今日一进门，吕氏就在上头说“前两日教过的，便不再赘述了”，这不就是故意为难她一个人吗？
许兰舒煎熬地在大娘子房中坐满了一个时辰，直到听到大娘子让她们离开的声音，才觉得如释重负。
一想到不知道要这样学多久，许兰舒就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
许栀和离开大娘子的屋中，便没有急着回西屋，而是转头去了大厨房。
她算是大厨房的常客了。刘妈妈见到她，半点没觉着奇怪。她先是在灶台后头瞄了一圈，然后对许栀和道：“三姑娘，方梨今日没来。”
许栀和当然知道方梨没来，今年开春过来，她的不少薄衫都变小了，方梨正在用针线帮她改大……能将就一年是一年。
“我找刘妈妈有别的事，”许栀和朝着刘妈妈露出一抹轻柔乖巧的笑容，她从袖中拿出纸，一双澄澈的眸子中满是不解，“为何牛肉价更低，却不用牛肉呢？孙妈妈可明白其中的缘由？”
今日看账，其他数目和她印象中大差不差。除了牛肉。
猪肉三十五文钱一斤，羊肉八十文一斤，牛肉只二十文一斤……怎么会这么便宜？
刘妈妈本想说自己不通文墨，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了三姑娘的话，心底很是熨帖。她能感受到三姑娘态度认真，是真心向她请教，而不是像院里其他娘子姑娘，连来一趟大厨房，都嫌弃脏了自己的裙摆。
刘妈妈将手擦干净，喊了负责采买的徐娘子和冯平过来。
“三姑娘来问，你们都说说。”刘妈妈牵线道。
冯平方才就听了一耳朵，现在能光明正大凑上来，眼角眯成了一道缝，殷勤道：“牛肉价低，富贵人家怕摆上桌掉价，故而不常买。”
这算是解答了府上不用牛肉的原因。许栀和听罢，觉得有一些……有一些无语。
明明是物美价廉，却要被说成拉低身价。
负责采买的人自然不会木讷，就算自己不知道缘由，也能扯出个五六七八……这就好比文科答题，会不会另说，总是要写满了才对。徐娘子见冯平抢占了先机，紧随其后道：“牛肉多为布衣百姓吃食，若真吃了牛肉，说出去是要招人笑话的！”
这话就没有道理了。关起门来闭上户，谁能知道家里做了什么饭菜。厨房采买看来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心里这般想着，许栀和面上却还是一派恍然大悟的神情，“多谢诸位。”
她温和有礼，刘妈妈、徐娘子和冯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有什么？姑娘若是还有别的问题，只管再问……”
三人笑容满面地将许栀和送到了大厨房外。
许栀和让她们留步，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极其细软沙哑的声音。
“三姑娘。”
许栀和回过头，看清了这道声音的主人。她见过的，正是烧火丫头的秋儿。
伙食不好，秋儿长得比同龄人瘦弱些，她抬眸小心又谨慎地看着许栀和，害怕中又透着一丝希冀与试探——像是在寻找一个机会。
许栀和微微俯身，温和地看着她：“你叫我？”
“嗯。”秋儿平日半日憋不出半个字，听到许栀和的声音，她壮着胆子道：“整牛价为五至七贯，可产肉三二百斤，若每斤几十上百文，可盈利二十三五贯，厚利五倍余。朝廷担心民间因利厚而多杀牛，因此限定了价钱……不得超出二十文。”
秋儿的嗓音不大，却慢条斯理，很有逻辑。
“原来是这样。”
牛事田耕，若是被大肆屠杀，良田无可耕，屠户图利，会陷入一种恶性循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朝廷出手制定了价格……算得上北宋时期的“宏观调控”了。
秋儿说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许栀和抬眸，认真地凝视着秋儿，半响轻声夸赞道：“秋儿真聪明！幸好有你在，解了我的困惑。”
秋儿脸上浮现出一抹害羞地笑，朝着大厨房瞄了一眼，小声道：“该当值了，姑娘慢走”，又跑了回去。
许栀和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秋儿小小年纪知道这些……被卖之前，想来在家中也时常听人讲起，心中有印象。
当一个烧火丫头，是对她的埋没。
*
三月十日，许县令旬休的日子。
一大早，许县令便转悠到了吕氏的房中，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咳嗽一声，想要引起房中另一人的注意。
吕氏听到了，却不搭理，只叫梳头娘子给自己盘发髻。
许县令悻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心想要主动破冰，便迈着步子走到旁边，从钗环首饰里拿出了一根密银团花簪子，道：“娘子今日发髻格外饱满，当用密银团花，方才显得别致雍容。”
吕氏看了眼许县令献宝似的拿在手中的簪子……虽然许县令满身差劲，但是眼光确实是没得挑……于是微微点头，默许了这根簪子。
梳头娘子得到了大娘子和老爷的双双示意，连忙将发簪别在吕氏的发间，梳妆完毕，立刻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房中只剩下两人。吕氏微微抬眸看向许县令，声音平静，“答应你让六丫头也来，我做到了……你现在又来做什么？”
昨夜许县令宿在姚小娘的房中，却天不亮的时候就跑到了她这里，想来是那边院子把人推了出来。
姚小娘快要临盆，两人自然不会发生什么。但即便如此，许县令也乐此不疲地往姚小娘房中跑，休沐的日子无一例外，皆在姚小娘的身边陪着她。
许县令望着吕氏的侧颜，忽然有些意动。上次见面，还是他从县衙回来，念琴缠着他道：“大娘子教家里几个女儿看账，唯独把咱们舒姐儿撇开了，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疼。”
许县令最挡不住姚小娘的撒娇委屈，当即憋着怒气找上了吕氏……
再往前，是他陪同吕氏一道回了湖州，那段时间，他和吕氏的感情倒是很好……她在吕鼎身边，脸上毫无端肃的样子，笑容满面，亲近起来时不时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憨情态，倒是他意外又惊喜。
念着这么多年夫妻情分，许县令从后搂住吕氏，低声道：“兰舒不如……兰舒到底还小，听课的事情，就免了吧，也让孩子多睡会儿。”
话在嘴边打了个圈儿，许县令到底没舍得说他最宝贝的六姑娘不如那两个大的聪慧。
吕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许县令，“官人莫不是忘了？是你前两日说我德行有亏，对家中儿女有偏颇，现在我把人收在眼皮子底下，你又跑来说这个？合着我怎么做都是不对的？”
许县令见吕氏激动起来，连忙按住她的手安抚，“哪有的事，你悉心教导他们，我心底只有感激，哪里会让夫人里外不是人？”
顿了顿，他道：“不过兰舒到底还小，和黄池县那边的婚事且还远着，到时候再教也是一样的……稍后我叫屠忠去传话，让兰舒在屋里好好睡足觉。”
吕氏一把挥开了许县令搭在自己的肩头的手。
“官人既发了话，我只好照做。日后有人再拿这件事说嘴，我便全说是官人的拳拳慈父之心了。”
许县令自然能听出吕氏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他正欲分辩几句，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老爷，主母，外头有人来了。”
许县令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吕氏见他又成了不说话的鹌鹑，心底翻了个白眼，主动抬声问：“是什么人？”
外头的小厮迟疑了一番，才道：“像是个媒人。”
“媒人？”吕氏怔了怔，站起了身，“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媒人上门？咱们家的姑娘都说了亲事，你快叫人走远些。”
小厮一时间没有说话。
“也不是都说了亲事，”许县令像是想起了什么，用胳膊肘撞了撞吕氏的肩，低声道，“三丫头不是还没订下吗？”
这几天许栀和每日都要来正堂，吕氏自然不会当真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只是魏县尉那次，且不说许栀和她那小舅的态度，光是许县令推脱责任，就着实把她气得很了，她根本不想管这桩事！
吕氏觑着许县令，面不改色说着话气他：“她那小舅眼比天高，怕是汴京城里的富贵侯爵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何时轮到你操心了？”
“……再怎么说，我是她老子，你是她嫡母，她的婚嫁大事，终究还是要你我先点头的！”这件事在两人记忆里都不算愉快，许县令草草说了一句，旋即抬高声音问，“媒人可带了草贴过来？”
小厮只好重新看向媒人……以及媒人身边个子颇高的少年人。
媒人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右脸脸颊用芝麻粉混着糯米粉点了一颗醒目的媒婆痣，手中捏着一块桃粉色的手绢，一开口便满是笑意。听到里头人的问话，她急忙朝着小厮点头。
——带了带了，自然带了！
他咽下了口中的唾沫，“带了。”
媒人不止带了草贴，连那郎君都一道带来了。
……
陈允渡登门的消息没能逃过方梨的耳朵。
卯时不到，许栀和尚在睡梦中，便感受到一只手在不断扒拉她的被子。
伴随着一阵阵急迫又激动的呼声：“姑娘，姑娘，快醒醒。”
“怎么了方梨？”
方梨人看着不大，力气却不小，硬生生把差点和床铺融为一体的许栀和从被窝里拽出来半截。
许栀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眼睛还是闭着的，抱怨的声音又轻又柔：“这么早，你急着叫我起来做什么？”
被窝里最是暖和，方梨这么把她拉出来，里头热气都放出去大半。
方梨晃了晃许栀和肩头，声音急切又喜悦，“姑娘，陈郎君来了！”
“来了就来了嘛……”许栀和意识尚且混沌，下意识软着声音对方梨道，“好方梨，我再多睡一会儿。”
她头还没沾上枕头，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睁开了双眸：“你说谁来了？”
方梨看着许栀和一副茫然又懵懂的神态，忍不住心底偷笑，“姑娘以为呢？”
许栀和视线流转，落在氤氲着白色雾气的窗户上……陈允渡来了？
刚睡醒的姑娘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几缕发丝自额角垂落，温柔又安静。
这样的姑娘可遇而不可求，方梨顺着她的视线望着雾蒙蒙的窗户，作怪地凑近她的耳畔，“郎君当日说，‘春暖花开，上门提亲，迎娶姑娘’，现在他来了……现在他如约来了，姑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许栀和低咳一声，面上淡然自如：“意料之中。”
方梨不语，只一劲儿地看着姑娘笑。
她就爱看姑娘这副神情，仿佛什么都在她的预料中，陈郎君也从不让她期望落空。
“好啦，别笑了。”许栀和见她大有笑起来没完没了的架势，掀开被子一边穿着鞋袜，一边对方梨道，“帮我洗漱吧。”
方梨“哎”了一声，从炉子中倒出热水与冷水混合均匀，试了试温度后，端到许栀和的面前。
净面，更衣，妆发……都比往日要更急迫一些。
一切收拾妥当，许栀和打开西屋的门。没了门帘的遮挡，簌簌冷风迎面直吹。
她走到正院门口，廊下有丫鬟看见了三姑娘的身影，连忙跑下来道：“姑娘请留步。房中有客，大娘子说今日不必请安。”
许栀和脚尖一顿，面上安安静静，“知道了。”
……
正堂中，许县令和吕氏坐在上首，下面右侧依次坐着媒婆和陈允渡。
许县令正在看媒婆递上来的草贴，他乍一眼看见陈允渡，倒觉得此人气度不凡，是根不错的苗子。但打开草贴一看，扫了两眼，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
一个农家子，敢产生这般不切实际的肖想？
许县令没了再看下去的欲望，随手丢在了一旁。
媒婆最是会看人脸色行事……一进门的时候，分明是这位官老爷主动一些，现在看完了草贴，却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她有些担心地觑了一眼陈小郎君……却发现少年心思根本不在堂中。
许县令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张小娘张弗愠去得太早，他脑海中没甚印象，自然连带着她出的许栀和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宋代和此前大多数朝代一样，“母凭子贵”的少，“子凭母贵”的多。在偌大一家子里面，他的子女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他自然没有心力去理会一个他并不宠爱的女人的孩子……许栀和成了他“被忽略的存在”。
可即便是“被忽略的存在”，也绝不是可以简单许配给一个农家子可以草草了事的……许兰舒的婚事门当户对，许玉颜的婚事或可对他未来的晋升之路起到助益，许栀和的婚事，至少也能带好来些好处才行。
许县令淡漠地想着，甚至不屑于给自己找个“希望栀和能过得富足”的借口。
吕氏将许县令态度的转换看在眼中——许中祎还是那个永远将自己利益摆在一切之前的人。
媒婆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官老爷和夫人的意思。
吕氏伸手拿起许县令丢在一旁的草贴。快速扫了一圈后，她眼眸微微眯起。
怪不得老爷失去了兴致，原来是个无功名傍身的农家子。
许县令惯会拜高踩低，当即沉了面色道：“快些离去！当真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得来我许府的大门！”

第28章
“慢着！”
吕氏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同时给身边的孙妈妈使了一个眼色。
孙妈妈会意，快步从小门出去了。
许县令听到吕氏的声音，神色不悦地望着她，“怎么了？”
吕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让旁边的丫鬟重新沏了一壶热茶，依次给众人倒上。
蒋媒婆本想替雇主多说几句好话，见到吕氏的举动，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真是奇也怪哉。一开始上头的夫人明显意兴阑珊，不情不愿，没想到老爷下令逐客后，夫人倒是唱起了反调，变得热情起来。
她心底疑窦丛生，也知道白身求娶官家女难度很高，思酿再三，悄悄压低声音对少年道：“我方才不准你说话，只怕你说错话坏事……许家毕竟官宦之家，若是一两句言语贬损，你也别放在心上。现在官老爷对你不满，他又是这个家中说一不二的人，后面如何……我也预料不到了。”
陈允渡听到蒋媒婆善意的提醒，微微颔首，“无妨，我有准备，多谢蒋婆提醒。”
蒋媒婆愣了愣，本想追问，却见他敛了眸光，不再言语。
——这郎君年纪虽然小，但确是有盘算的……明明一副朗风清月好相貌，却非要用泥灰遮住，显得自己拘束笨拙。
等待吕氏和许县令交涉的过程中，陈允渡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许姑娘那般明媚的春光，和这间暗色压抑的正堂格格不入。
也许……他在心中猜测，也许姑娘在家中过得并不开心。
陈允渡后知后觉地发现——哪怕只是推测姑娘在家中过得不好，他都会感到心疼。
他的面色冷了冷。
上头，吕氏将茶杯放到许县令的面前，看了眼无人关顾的大门，抿了抿唇。
许县令不知道吕氏心底又在盘算什么幺蛾子，他的耐心一点点消耗，冷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吕氏端起了摆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道：“官人，这少年……说不定可以一试。”
许县令重重在桌案上一拍，惊吼：“你疯了不成？说什么胡话！”
“官人莫急，”吕氏道，“你看这小郎君模样周正，栀和生得标致，两人站在一处，当是良配。”
许县令冷笑一声：“皮囊而已，有什么用？”
吕氏脸上的假笑险些没绷住。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许县令——当年许县令正是靠着皮囊才得了她的首肯，现在倒是清高起来了。
不过她没有把话挑开，许中祎无能，却好面子。
他恼羞成怒下，这件事更不好办。
“官人说的也是……”
吕氏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出来一阵脚步声。
姚小娘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朝着上首的许县令微微请安：“老爷。”
说完，又朝着吕氏看了一眼。
吕氏和姚小娘的视线短暂地在空中交汇。
许县令没想到姚小娘会过来，当即命人在她的座椅后面垫上软布，关切道：“你怎么过来了？”
“妾醒了，底下人说家中来了人，妾身好奇，便自作主张过来了。”
自然是吕氏身边的孙妈妈请来的。姚小娘低头笑了笑。今日她正在房中躺着，下面丫鬟道孙妈妈来了……一进门，孙妈妈就直抒来意……现在有个彻底绝了家中女儿婚配之事出现变动的好机会，她来传大娘子的话，问她要不要过来。
婚配变故要出也只能出在那个还没定亲但占着年长位置的三丫头身上。姚小娘挑了挑眉，看来是又有一桩“好姻缘”等着许栀和呢。
她进来后坐下，丫鬟在她面前端上了茶。
吕氏看着姚小娘，微微抬手，示意丫鬟将草贴给姚小娘送过去，“既然姚氏也来了，便一道参详吧？”
姚小娘终于能一睹为快让吕氏“赞不绝口”的“好姻缘”，当即接过了草贴看了起来，看完，忍不住笑了出来。
怪不得吕氏着急忙慌地喊上她一道张罗，生怕许县令直接拒了这桩婚事……原来是送上门来一个白身农家子。
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木讷呆板。
姚小娘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许县令打量着姚小娘的动作，觉得自身底气更充足了些，斩钉截铁道：“念琴应当也觉得不妥……”
“老爷，”姚小娘打断了许县令的话，难得站在了吕氏一边，“我倒是觉得这农家子，没什么不好。”
这话和吕氏说的意思大差不差，可是面对姚小娘，许县令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他追问道：“怎么说？”
姚小娘笑道：“老爷现在已经已经有了两位良婿，第三位若是选择了……他，外人只会认为老爷你为官清正，不是攀龙附凤之人。”
许县令只想过用儿女亲事为自己铺路，倒是从未在面子做考虑，听到姚小娘的话，略略陷入沉思。
假如……假如他能够进得了汴京城，这桩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确实有好处。再进一步，若是眼前的这个小子当真能有所进益，倒能成全他慧眼识珠，识得金鳞的美名。
这一刻，就连是吕氏，都不得不佩服姚小娘一针见血，说到真正能打动许县令的点上。
许县令已然松动。
陈允渡观察着他的反应，适时开口：“小生想与许县令单独谈谈。”
话音一落，吕氏和姚小娘同时朝他望了过来。陈允渡顶着众人的视线，微微俯身。
许县令盯着他瞧了片刻，点头应准了他的请求，两人移步至内间……
堂中只剩下吕氏和姚小娘、媒婆三人大眼瞪小眼，蒋媒婆被两人轮番眼神询问，只绷着脸上的笑，一句话都不多说。
陈小郎君十拿九稳的事情，可不能在她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许县令和陈小郎君一前一后从内间出来，许县令面庞松弛，比起之前抗拒的模样好了太多。陈小郎君则依旧一脸木讷，微微垂眸，叫人看不清视线。
姚小娘对情绪的感知十分敏锐，尤其是朝夕相处的许县令……他虽然没笑，却抑制不住的抖动眉毛，眼神乱瞄，似乎想说什么，又想掩盖着什么，藏不住事。
他们在内间到底说了什么？
*
媒人和陈郎君进去，前不久姚小娘也进去了，方梨在西屋中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担心着正院里头的情况。
许栀和过了刚知晓他来了那会儿的激动，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下来，若不是方梨在屋中来回直转，她都忍不住想回被窝里躺着。
她出来的时间不久，现在钻进去，里头八成还是暖和的。
话酝酿在嘴边，许栀和张了张口，实在没办法对着“无比关心外面动态”的方梨说出来，她单手撑着半边脸颊，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算盘，半响，低声笑道：“好方梨，你先坐下吧。转的我头都晕了。”
方梨心里知道自己就算把屋子转出一个洞也改变不了正院正发生的一切，可是腿脚就是不听使唤，仿佛只有让自己动起来，心底的慌张才会好受一点。
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将她正在摆弄的算盘拿到一边，语气无奈地开口：“姑娘……那里面坐的可是陈郎君？！你心底就不着急？”
不等许栀和回答，她又道：“不知道陈郎君答不答得上来？陈郎君的出身本就比不上另外两位‘未来姑爷’，要是答不周全，当入不了老爷的眼。”
“错了。”许栀和道。
方梨不解其意：“什么错了？”
“就是要答不上来。”许栀和垂下眼眸，纤长的眼睫遮去大半心思，她的嘴角像是轻轻勾起，露出一丝笑意，“正堂里面，越是答不上来，他成功的可能性才会越高。”
方梨望着许栀和。半响，终于想起前些日子许栀和说过的。
只有陈郎君表现得越平平无奇，吕氏和姚小娘才会更加盼着这段好事能成，反之，若是陈郎君对答如流，反倒会叫两人另起别的心思。
得到许县令的首肯，在这个家中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
许栀和见方梨脚步顿住，便知道她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淡淡笑了笑，伸手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方梨的面前。
方梨蹙着眉接过茶水，西屋中用的茶水是零碎散茶，一百文可买两三斤。冲泡开后满杯碎茶叶沫子，茶汤微苦发涩，茶贩为了好卖出去，取了个“满天星”的名字。她闷头喝了一大口，喝得满嘴茶叶碎末。
许栀和“哎”了一声，将手帕递给她，“慢些。”
方梨轻咳两声，将口中的茶叶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姑娘，陈郎君知道该怎么做吗？”
许栀和心底也没有底，她自然是相信陈允渡当即应变的本事……当时这是第一次会面，谁又真能说得准？
……
半个时辰后，正院来了人。
丫鬟朝着许栀和微微俯身，“姑娘，大娘子叫你过去一趟。”
这是聊完了？他们还在不在？
许栀和摁下心中的疑惑，站起身道：“好。我这就过去。”
终于能去正院一探究竟，许栀和与方梨的脚步都比平日走得更快。孙妈妈候在正院门口，瞧见她，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前，“姑娘可算来了，大娘子在房中等候多时了。”
许栀和脸上恰到好处浮现出一抹茫然与无辜，“孙妈妈，母亲找我有什么事？”
许栀和刻意用了“母亲”这个称谓，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用这个称呼……若是孙妈妈公事公办的语气，她便称呼“大娘子”，若是孙妈妈透露出不一样的情态，她就会尊称一句，以示亲近。
孙妈妈笑而不语，“姑娘到了，就明白了。”
许栀和便没有说什么，只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穿过长廊，跨过门槛。
走到房中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了吕氏一个人。
看来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
吕氏朝着孙妈妈望了一眼，孙妈妈立刻轻咳一声，笑眯眯地对方梨道：“方梨姑娘，院中现在用不上你我，不如先退出去吧？”
方梨咬唇看了一眼吕氏，又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后者微微颔首，她才跟着孙妈妈一道离开。
吕氏正眼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庶女。她不像府上其他姑娘，总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混在人群中，不拔尖也不出头。要说什么特别的出名的，没有……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错处。她惯常是府上最懂事的那个。
不过今日细细一看，吕氏才发现三丫头确实生得娇美，皮肤白皙，吹弹可破，正是青葱年岁，不施粉黛亦如出水芙蓉。
身量纤纤，却不过分瘦弱。
怪不得那农家子哑巴了半响，临了才说“河边水榭遥遥一见，对姑娘一见钟情”。
若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吕氏大抵会很喜欢她的相貌，可到底不是。因此，许栀和的好颜色在她眼底忽地就变得碍眼起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夜晚……许县令扬言要将她送去做妾，后来张家却突然来了人，她没讨到好不说，反而惹了一身腥膻……张家怎么就来得那么巧？
思及此，吕氏脸上的笑意越发浅淡。
许栀和“惴惴不安”地看着吕氏，轻声唤道：“母亲叫栀和过来，不知道有何事？”
“……”吕氏听到她的声音，将思绪从混杂错乱的情绪中抽离，抬手指了指离她最近的座位，“坐下说。”
许栀和闻言，顺从地坐在了座位上。
吕氏清了清嗓子，道：“这次叫你过来，是要与你说一件事。”
“母亲请讲。”
“是，关于你的亲事。”吕氏微微迟疑，见许栀和猛然抬起头来，补充了一句，“还未订下，你不必心急。”
上次半夜，她让孙妈妈喊了许栀和过来，大抵是把她吓坏了，现在排斥，实在意料之中。
许栀和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腿上，袖中的手指蜷缩，半响，她问道：“那亲事……是什么样的？”
“好着呢，给人做原配正妻，”吕氏见她启唇，主动道，“是一户农家子，家世清白。虽然现下差了些，但是保不齐以后金鳞一跃，你也就跟着享福。”
许栀和缓慢地复述吕氏的话：“农家子。”
话已经点破，后面就好说了许多，吕氏望着许栀和，脸上挤出一片慈母相，“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家中妹妹的亲事都订的门当户对，唯独你差了一等……但是六姑娘的亲事本就是意外得来的，你千万不要和她作比。”
许栀和垂眸不语，吕氏接着循循善诱：“你是知道你父亲性子的。当前这门亲事，他尚且犹疑。若是不抓住眼前这个机会，日后他再随意将你许配给人做妾做填房，到时候后悔也晚了！虽然眼前这个当下差点意思……但总算个四肢健全的人不是？”
许栀和愣了一下，什么叫做，四肢健全的人？
吕氏大抵是看出了许栀和眸中的疑窦，主动解释道：“州府有一跛子，家中虽无高官显禄，却名下几十田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商，他前些年在外经商，路遇山匪断了一腿……你想想看，若是嫁给这样的人，你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许栀和低着头没有说话。吕氏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也许是吕氏故意这么说吓唬她，也许是许县令真的动过这个念头。
她唯一能得出来的结论就是……许府不能久留了。
多一日在这里，就多一分危险。
吕氏看着她的面色，当她是怕了，接着道：“知道你不肯，这不，重新给你挑选呢！不过眼下那少年成与不成，终究要看你。你若是点头，你父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许栀和没有立刻应下，只有她拖延、犹豫的时间越久，吕氏才会觉得她真的被逼无奈，没有办法反抗，被迫同意了这门亲事。
吕氏忽然想起来和玉颜的谈话，玉颜说，三丫头和镇上书斋的伙计走得极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栀和在心中慢慢数着，半响，才缓缓抬眸，朝着吕氏点了一下头。
吕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许栀和的意思，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就知道你想的明白这层关系。”
许栀和酝酿着语气，柔软的嗓音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哭腔道：“多谢母亲。”
吕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不愿意再和许栀和演什么母女情深的戏码，当即挑眉道：“你且回去，后面的事情，便不要你操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等吕氏身影消失不见，许栀和才卸下身上伪装，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自在许多。
跨出正堂之前，许栀和忽然顿足，朝着两排座椅望了一眼。
坐在这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
许栀和离西屋还有几步的时候，门帘里面的方梨再也坐不住，连忙掀开帘子跑出来，“姑娘。”
她紧张兮兮地看着许栀和：“怎么样？”
许栀和回想了一遍吕氏的反应，语气颇为松快：“还不错。”
方梨这才放下心来，扶着许栀和慢慢回来西屋。
把门关严实后，方梨拉着许栀和坐下，从袖中拿出一枚青黄色的小布袋，袋口用两股绳做了收边，一紧一放，储物很是方便。
许栀和接过她递来的小布袋，确认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布袋，下意识问：“这是哪里来的？”
方梨看着布袋，又想到自己是身处西屋，神色放松了许多，她噙着笑道：“姑娘打开看看便是了。”
许栀和依言打开，布袋中装着两枚金丝糖、一对小巧的素银耳珰，一把深棕色的木制篦子，篦子的齿梳中间夹着一张纸。
“三月风景，无卿不晴。”
许栀和指尖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又折了回去，转过身抽开床边角落的小抽屉，将纸条放入除夕夜那一堆。
“他……送来的？”
方梨紧紧盯着自己姑娘从容淡定的神色，怎么姑娘一丝波动也没有？不说十分惊喜，也应该有点别的反应吧？
许栀和抽屉重新关上。
“对呀！”方梨先败下阵，她坐在许栀和的身边，“陈郎君怕引人注目，是和媒人一道折返的，借言丢了帕子，我当时刚好折返，经过的时候，媒人将这小布袋塞入了我手中。”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嗯。”许栀和一面听她讲话，一边将素银的耳珰放在掌心。虽然小巧，却很精致，两朵细小的桂花花瓣上染了浅浅的赭石黄。
方梨继续道：“当时和陈郎君匆匆擦肩，没能细看，后来回想起来，倒是觉得郎君和记忆里不同，脸上像抹了一层灰，还星星点点带着斑……说周正也算周正，但远不及素面朝天的好看。”
许栀和眼角漫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对着铜镜在自己耳垂上比了比，笑着问方梨：“好看吗？”
方梨还想继续说，但听到姑娘问话，还是下意识道：“好看。”
姑娘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许栀和道：“我也觉得。”说完，放下手中的耳珰，走到床边往上面一倒，将自己深陷在柔软的被窝。
他，做的很好，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她心中本还存着一丝担心，现在看到陈允渡的表现，再一万个放心不过了。
……
府上的风吹草动向来是瞒不住的。上午有人来过，下午风声就已经传开了。
许玉颜进门时看见许栀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你竟还有心思来学看账？”
许栀和默了默，微抬起眼皮问：“那我应该怎样？”
该怎样？不说应该伤心的痛哭一场，至少也应该闭门不出，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吧。许玉颜这般想着，走到她前面坐下，见门帘后面尚无动静，主动搭话道：“哎……我听说是个虎背熊腰的农家子，看着就呆憨，你亲眼瞧见了吗？”
虎背熊腰？
许栀和真心实意感到一丝迷茫……就算陈允渡再如何乔装打扮，那张脸，那身姿，万万也是和虎背熊腰扯不上关系的。
想来是府上下人一传十，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当真是人言可畏。
许玉颜见她怔怔走神，假意安慰了几句，“你也别太灰心，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若是忽视她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当真像是好姊妹间的关心。再者……力促此事必成的可是大娘子，许玉颜作为正房里头的人，岂会不知道大娘子那边的意思？
许栀和扯了扯嘴角，“多谢四妹妹关心。”
从许玉颜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许栀和平淡的面容，以及稍显淡漠的眉眼。
她本想抱怨几句，转而想到许栀和现在面临的处境，心底的那一点不虞尽数消散。
吕氏从屋后走出来，看见许栀和安然坐在位置上时，微微有些意外，不过她到底比许玉颜更经事，只一眼，就很好地将情绪隐藏了起来。
期间她多次注意许栀和，后者一如往常，该记账记账，该打算盘打算盘，好似浑然不在意。
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吕氏抿唇，倒想看看她还能挺多久？
可没想到小半个月时光眨眼过去，许栀和每日认真学习管账事宜，从不曾懈怠。
吕氏能教授的已经接近尾声。这些天，她看着许玉颜和许栀和从原先的生疏到熟练，后续只要勤加练习，足够应付日常所需。
“玉颜，你先出去。”吕氏将账本缓缓合上，抬眸看着许栀和，“栀和留下。”
许栀和便止住了自己踏出去脚步，回头端正站着看向吕氏。
吕氏便笑了，她招呼着许栀和坐下，“我叫你留下，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毕竟事关你的婚嫁，还是问过你的意思为好。”
许栀和一双杏眸干净明亮，专注看着人的时候，很容易觉得她正在认真倾听。因此，即便她并无任何言语回应，吕氏也不觉得自己在独自唱着独角戏，接着道：“那日之后，蒋媒人又上门了两次，那郎君踏实沉稳，盘条口顺，老爷‘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
“踏实沉稳，盘条口顺”落在许栀和的耳中，自动转化为“呆板无趣，不善言辞”。
原来陈允渡给自己立了这么个人设。
许栀和一抬头，就是吕氏写满了急切的眼神，她自然知道吕氏想听什么。
“女儿，”许栀和忍了忍，没忍住，真心实意地浅浅一笑，“但凭母亲作主。”
吕氏连呼了三声“好孩子”，伸手搭在了许栀和的肩头，“你在家中姐妹间岁数最长，果真懂事些。你父亲那边已经过了明路，当下县衙同僚正赞他文官清流，不攀附权势……太平州富商，你在不必担忧了。”
许栀和适当地露出两分感激的神色，“有劳母亲周旋。”
吕氏摆了摆手。太平州富商，倒也不算虚构，那富商家中世代经商，到他这一代已然富甲一方……虽然腿脚不便，但是嫁进去虽无高官，却满身富贵。若实在无其他选择，她才有可能会纳入考虑。
许中祎贪恋人家的钱财，哄了哪个女儿去都无所谓，她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玉颜过上不如三丫头富贵的日子。
吕氏将自己的心思藏匿在了笑容下面，“现在只等合了八字，定了吉日，便能带着聘雁和礼单上门……明日一早，你不必来我这请安，去后院走动走动吧。”
许栀和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步骤，适龄男女在家中见上一面，做到心中有数，如此下来，便不算盲婚哑嫁了。
许栀和应了一声，在吕氏满面的笑容里退了出去。

第29章
得益于昨晚的早睡，许栀和第二天清醒的精神极好。
方梨伺候她梳妆，将发髻盘起，缀上绢花，再于眉间、唇上点一抹红。最后披上外袍，系上绢带，便算大功告成。
许栀和看着镜中的自己，方梨的手艺毋庸置疑，绢花盛开在鬓边，只一眼，就仿佛与浓郁的春色融为一体。
她一路绕过庭前廊下，洒扫的仆役都心知肚明今日会发生了什么，见三姑娘经过，纷纷低着头，只敢等人经过了，才偷偷抬眸瞧上一眼。
——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三姑娘原来这么好看？
许栀和不知道仆役心中所想，慢慢地朝着后院走去。
许府的后院与其说是后院，倒不如说是一处略显得空荡的空地。空地中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凉亭。这是当初赁宅子的时候就自带的。吕氏过来瞧过两次，本想在此处种满桃树，又觉得平常人不往这边逛，三年之后县令调走，着实划不来，于是又作罢了。
后来府上负责置办草木的丘妈妈见后院实在空旷，移栽了一棵桃树过来。
此刻正值盛放时节，新叶上开出一朵朵桃花，星星点点，春意盎然。
许栀和放轻了脚步，身后的方梨走到门边就停下了，守在门口不远不近地望着。
初升的阳光很好，透过云层拢下来的金纱渲染着桃树凉亭，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随意飘荡。许栀和走进凉亭上准备坐会儿，却看见凉亭中长久无人打扫，上面积了一层灰。
她便熄灭了心思，站在亭中等候陈允渡。
半响，一个小厮引着人过来。许栀和远远朝他望去，却没有立刻走近，只微微俯身，算是见礼。
小厮将人送到，没有走，和方梨一道站在圆拱门的旁边。
方梨认得此人，是正院里的伙计。
有人盯着，许栀和没有挪动脚步，而是看着陈允渡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走得近了，许栀和看清了陈允渡的打扮，没忍住笑了起来。
怪不得那天方梨这么激动，陈允渡脸上抹了一层黑灰，又故意点了几粒黑痣，算不上丑，但也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干净澈然，清隽朗月。
他在与小厮并行的时候，动作笨拙地学着迟缓、滞涩的僵硬，可猛然瞧见亭中低垂着眸光浅笑嫣然的许栀和时，还是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顶着红透的耳尖，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姑娘——他很好。
许栀和用帕子轻轻捂住了含笑的嘴角，清了清嗓子道：“郎君。”
陈允渡一直都知道姑娘的美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即便心中知道姑娘今天会格外打扮，却实在无法加以想象……平时的她已然明艳如灿枫。枫叶之上，还能是什么？
现在答案显然易见，是与灿枫一样炙热的、却又不同风格的春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陈允渡很快从怔愣中回神，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让你扮成这副打扮，当真……委屈你了。”许栀和忍住眉眼间流转的笑意，轻声道。
“不委屈。”陈允渡有些面热，微顿，嗓音清冽道，“有劳姑娘看我这副样子，委屈姑娘明眸了。”
许栀和怔了怔。
陈允渡是真心没有觉得委屈……只是扮成泥人而已，就能获得见一眼姑娘的机会，如何不划算？
他垂眸看了一眼凉亭的木椅，明白了许栀和的顾虑，准备拿衣袖擦去灰尘的时候，被许栀和止住了动作。
“不用，”许栀和笑着拦住他，“不用管它。”
陈允渡微微愣神。
……
拱门边，小厮尽职尽心地观察着两人的举动，好回复给吕氏。
三姑娘兴致缺缺，三姑娘不想搭理，三姑娘和小郎君说了一句话，气氛不算融洽……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和陈郎君中间足足能塞下五个她的距离，心底焦急得不行，望着小厮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在脑海中生了疑惑。
这么远的距离，她什么都听不清，这小厮嘴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耳朵这么好使？
她没忍不住，脚下悄悄往小厮方向挪动了几步，把耳朵竖了起来——
“小郎君殷勤表现，被三姑娘嫌弃了，两人当前很不愉快！”
方梨：“……”
原来是乱猜的。
虽然过程有些啼笑皆非，但这个结果还算不错。方梨放下心来，同时眼睛咕噜噜转了起来……她得想个法子告诉姑娘，这监视的小厮是个眼盲心聋的！
小厮见方梨凑近前，有些敌意地看着她，“你做什么靠这么近？！”
方梨没有刻意收敛着声音，酝酿了片刻，略带一丝哭腔道：“你也瞧见了，我们姑娘并不开心。”
小厮警觉：“那又怎样？”
方梨又“哎哟”了一声，同时看向亭中……见到许栀和朝这边看来，片刻后微微颔首，她喜上心头……就知道姑娘能明白她的意思！
小厮还在继续嚷着：“想赶我走，门都没有。”
方梨目的达成，脸上立刻没了表情，“哦，我只是心疼我家姑娘。”
“……”小厮十分狐疑，但又抓不住把柄，只好继续听亭中人动静。
……
能想出这般身体力行表演出“听不见”这个意思，许栀和才发现自己从前对方梨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但不得不说，方梨传递过来的消息很及时，有一些本还担心可不可以说的话，现在就没有顾虑了。
许栀和眼底含着笑，和陈允渡并肩而站，回头望着他，“就半个多时辰，站一会儿就好。”
陈允渡感觉到袖袍下多了一丝柔软的触感，掰开他的指骨，缓缓十指相扣。他呼吸忍不住停滞了片刻，小心翼翼虚环着姑娘的手，生怕自己捏到了她。
许栀和能感受到陈允渡身上传来的僵硬，偏头看着他笑，“你可以用点劲，我又不是面团做的。像这样——”
一阵微风吹来，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静谧又灵动。
借着袖袍的遮挡，许栀和将陈允渡的手一点点拉到自己的面前，垂眸打量着。他准备的细致，面容体态皆不尽如意，但这双手却没做任何修饰，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呈现一种暖色的瓷白。
不过分瘦弱，给人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手收敛在袖袍之下，除了她主动牵起，应该没人会盯着仔细看。许栀和用指尖摩挲着他修剪干净的指尖，像是随意问道：“你是如何说服许……许县令的？”
许县令为人看重利益，除了吕氏和姚小娘的合力，以及他人口中的“赞誉”，应当不足以让利益为重的许县令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也没什么。”陈允渡望着她，“抵了些现银，外加一笔田产……姑娘不必急，家中父母年事已高，部分田亩无力照看，姑娘不必担忧损失。”
许栀和怎么可能不急。果然，许县令不得到切切实实的好处，又怎么肯点头。
陈允渡怕她着急，故意说家中人不在意……可是许栀和是知道的，陈家为农户出身，将田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抱歉，我……”
看来如张举人所言、先前所见一样，姑娘和许府的关系确实不算好。
陈允渡默默在心中想。
那日大雪纷飞，他答应了姑娘春日上门迎娶，后循着张举人留下的字条前去水阳县……吃了几日闭门羹暂且压下不提，张举人说“许县令独重自身，其余房人各有计较”倒是帮上了大忙——让他悟出了如何正确行事。
示主母小娘以弱，示许县令以利。
“姑娘不必道歉。”陈允渡抬眸，目光温和又真挚，“几间田亩房产而已。如果姑娘不愿意给县令，日后我帮你讨回来。”
许栀和：“帮我？”
陈允渡垂眸看她，目光中揉碎星尘点点：“嗯，帮你。怎么处置，都随姑娘作主。”
他带聘礼上门，只是为了求娶姑娘。如果姑娘不愿意给不慈亲长，东西自然要归姑娘所有。
许栀和认真注视着他，见他丝毫没有觉得收回去的打算，微微怔了怔。
她只想着东西不能沦落到许府手里，宅院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配用陈允渡的东西，却没有想过将东西据为己有。
但是陈允渡怕她委屈。
许栀和回看着他，心中忽然一片柔软。
陈允渡的想法很简单，姑娘的家庭不算好，那他便要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就算不能完全弥补姑娘多年隐忍受到的委屈，他也希望姑娘以后能够顺遂无忧，不必看人面色。
——如果些许物产能够让姑娘有底，那么即便将他现在、未来的所有都放在姑娘名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梅公的帖子。”陈允渡看着许栀和微微失神的面庞，忽然出声道，“姑娘放心，我只说梅公有意收我为学生，并未做出任何承诺。”
那日在堂上，他看得很清楚……许县令有意向上攀附，而院中的娘子却不希望姑娘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他便自作主张了一回，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先装傻充楞瞒过夫人小娘，再展露囊中权势，以得县令另目。
内间中，他没有直接陈述该如何去做，而是反问许县令——若是堂前展露这张帖子，正房大娘子和小娘可愿意看着这桩婚事落地生根，顺遂无忧？
许县令呵呵一笑，下意识道：“那必不会！”
陈允渡便没再说话，只看着许县令不语。
许县令反应过来，知晓了陈允渡的用意，出去后，又陪他演了一出戏。
只是预料之外，许县令比他想象中还要贪心。看了梅公贴子尚且不知足，非要他留下些真金白银。
……
许栀和听得云里雾里，有些茫然问：“什么梅公？”
“梅公即梅尧臣，也是梅丰羽的小叔父。”陈允渡对许栀和毫无保留，温声道，“梅公去年回汴京，欧阳学士力荐，被擢拔为国子博士，待期满，任国子监直讲。”
许栀和被陈允渡风轻云淡的一番话震了震。
梅尧臣……嘉祐二年的主考官之一啊！原来陈允渡和梅尧臣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关系。
怪不得许县令扭过头来就答应了！原来是以为自己真切切实实抱上了京官的大腿。
许栀和忽然有些想笑——若是许县令知道陈允渡日后飞黄腾达，却不理会他，是不是做梦都会被气醒？
陈允渡见许栀和没有说话，心底有些慌张，他像解释一般开口道：“梅公有意收我的学生，邀我去汴梁求学……是我不好，没有事先同你讲明，你若是不想去汴梁……”
许栀和回过神：“去！为什么不去。”
她说的斩钉截铁。
原先她只是寄希望于陈允渡日后能有出息，能让她过上不必受人白眼的日子。现在陈允渡突然告诉她，这概率并非她以为的对半开，而是十拿九稳，她如何不高兴？
陈允渡仔细观察着许栀和的神色，见她当真没有一丝不虞后，放下心来。
他耳尖微微泛红，低声道：“两年前的秋闱解试，若我上场，必然已是举人……不过前年王大进士（王安石）作《伤仲永》，梅公念我年少，劝我多磨砺三年。”
许栀和抬眸看着他，两年前他才十六岁，确实年少了些许。
陈允渡个子比她高，但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却像是仰望着她，“……如果我年前就有功名在身，你也不必因我而担流言非议了。”
“没有。”许栀和晃了晃他的手腕，“你要相信……一切都是刚刚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撩动着许栀和鬓边的碎发，拨动少年的心弦。
陈允渡任她玩着他的手掌。这双手研过墨、执过笔、拔过草、劈过柴……他习以为常，而在姑娘的触碰下，变得异常敏感。姑娘好像很喜欢捏他的小指和无名指，用力之后会觉得自己弄疼了他，转而改为轻柔地点触，像是安抚一样。
其实一点都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东边的太阳渐渐升起来，从一开始的橘红变得更为白炙，光斑透过桃树的叶片缝隙倾落，与地面交界处折射出五彩的光晕。
许栀和在心中估算着时辰，再有一会儿，两人就该分别了。
这一次算是“正式见过”，后面再见面，差不多就该是成婚的日子了。
不过很快了。
许兰舒年纪还小，不着急。许玉颜的婚事定在五月份，她或早或迟，八月前就能轮到了。
许栀和的视线越过小小的后院，越过灰白的砖墙，看向漫无边际的长空万里，看春日的鸟雀长空翱翔。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头顶有一片阴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朝着陈允渡的方向看过去。
陈允渡举起的另一只手顿在了半空，而后顶着姑娘的目光，伸手捏起一瓣刚好掉落她发间的桃花。
动作轻柔。
许栀和睫毛微微颤了颤，等头顶的阴影消失，才恢复了正常。
她松开了牵着陈允渡的手，伸手捏起他掌心的花瓣——原来让她呼吸陡然凌乱的“罪魁祸首”，是一朵小小的花瓣。
陈允渡的掌心突然空空荡荡，柔软的温暖乍失，他摩挲指尖，感到有些不习惯。
时辰差不多了。守在门口的小厮一边在脑海中构思届时怎么回去并报吕氏，一边对方梨道：“姑娘站那么许久，应当累了，你扶姑娘休息去吧。”
方梨应了一声，走到“被迫累了”的姑娘身边，朝着陈允渡微微俯身，然后对许栀和轻声道：“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许栀和知道见面的规矩，听到方梨的声音，又看了一眼圆拱门边的小厮，朝她点头，“走罢。”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陈允渡站在桃树下，一身青灰色的长袍简约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见她回眸，抬眸迎上——真诚而炽热。
她收回视线，和方梨一道跨过拱门，回到了西屋。
……
房中，许栀和一面吃着馄饨，一面听方梨絮叨着她离开后院中发生的事情。
这馄饨是刘妈妈私下给许栀和做的，今日许栀和与人相看，用饭时间和大家不一致，方梨记挂着自家姑娘早上空腹就去见人，便去大厨房求了刘妈妈，顺道打听前院的动静。
刘妈妈接过方梨塞过来的小荷包，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摸到差不多有十几枚铜子，眉眼立刻绽开了笑，一边将小荷包塞入自己的裤袋一边笑着对方梨道：“三姑娘也忒客气了，这么点小事，差你过来说一声就得了！”
“……”
方梨见她动作行云流水，心底忍不住腹诽：说得倒是好听，有本事别揣自己口袋啊！
刘妈妈受了人实惠，也不搪塞，从面缸里舀出满满一瓢细白的面粉，想了想，又迟疑地抖去一半……再抖去一半……
第一下的时候方梨还觉得分量颇足，到了第四下颠瓢，只剩下薄薄一层瓢底的白面。
“哪能呢，刘妈妈管着大厨房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让妈妈单独为她辛苦这一遭，略表心意，还请妈妈莫要嫌弃才是，”方梨赔着笑，又捡好听的话哄着她，“妈妈，我们姑娘晨起一直没用饭，只呷了一口茶水，您疼疼姑娘吧。”
方梨伶俐，做事勤快，夸起来人一句一句往外蹦，刘妈妈听得高兴，心底喜欢，到底眯着眼睛又舀了半瓢白面。
添半勺水和面，随后依次分批量加入水面，将面揉成光滑的面团，再用虎口挤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剂子，最后用擀面杖一擀，一张张薄瘦均匀的馄饨面皮就做好了。
刘妈妈忙着手下的功夫，一点也不影响她嘴上说着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消息——今日正院里头请安，在敲定三姑娘的婚事，虽然三姑娘年长些许，但是四姑娘的事情早早就备下了，因此府上还是以四姑娘的事为先，三姑娘往后挪一挪，大抵是六月底或七月初，具体什么数字，还要去合了八字，算过才晓得。
方梨在心底记住大致可能的日期，接着问道：“刘妈妈，除了日期商定，可还发生了旁的事情？”
“你要是这么问，倒真还有一事，”刘妈妈调着馅料，她剁了两颗菠薐菜，又切了小拇指大小的肉丝，拌匀后用筷子尖挑起一小撮馅料，另一只手麻溜地捏合，丢入烧沸的开水中，“听说大娘子忙着差人去应天府采买，三姑娘的嫁衣，怕是只能去铺子里买现成的回来改针了。”

第30章
刘妈妈这番话说得颇为惋惜，嫁衣乃是女子成婚时的脸面，就连她们这样给人做丫鬟婆子的，当年的嫁衣也家中娘嫂费心，颇费了不少心思，好在日后留下些珍贵的回忆。
她叹息一声，像是为许栀和打抱不平，“可怜三姑娘就是没个亲娘在身边，否则哪里会遭此冷锅灶！现在又落得这个亲事，当真一窝子豺……”
刘妈妈猛地止住话头。
方梨忙说：“妈妈放心，我耳背着呢，什么都没听清。”
刘妈妈便笑了笑，拿起抄网将煮沸的馄饨捞到瓷碗中，又添了两滴麻油，“行了，端去给你家姑娘吧。”
方梨又是一阵道谢，拎着食盒离开了大厨房。
……
方梨拎了食盒疾步赶回来，揭开盖子的时候，馄饨还冒着滚滚热气。
许栀和用汤匙舀起一个馄饨，先用牙尖浅浅试了试温度，确认可以入口后，一把将馄饨塞入口中，嚼动时腮帮子鼓鼓的。
冷风中吹了半天，此时一口热乎的馄饨最暖人心肺，许栀和眯起眼睛享用着美食，一面仔细体会鲜香滋味在舌尖回转，一面听着方梨讲述着打听到的事情。
听完方梨说嫁衣大抵要买现成的，她立刻抬眼，弯了弯嘴角，“还有这种好事？”
方梨看姑娘眼底真心实意迸发出意外惊喜，笑着道：“果然，奴婢就知道回来与姑娘说了，姑娘肯定高兴。”
许栀和不善女红，衣衫鞋袜破了，都是她经手。
要是让她自己绣一身合体的嫁衣，哪怕有绣娘在旁协助，也足够让她伤神一阵了。
许栀和朝她笑了笑。
“另一事，是关于姑娘的婚期，是底下人做事的时候在正院听到的……说是大娘子有意安排在六月底，七月末。”顿了顿，方梨接着说。
“六月底？”许栀和在心中盘算了一回，“那离现在，只剩下一百来天了。”
方梨点了点头，“是啊。姑娘若有什么打算，应尽早做准备。否则后续事忙，难免手忙脚乱……”
“比如床榻桌椅、衣物首饰这些，”方梨数着手指，认真道，“姑娘都应该看着收拾起来了。”
许栀和往后瞧了一眼木架边的木箱子。这木箱是张小娘的陪嫁，张小娘没了以后，又留到了许栀和的手上。
她衣服少，里面空落落的，没装东西。
“先不着急，不能因为知道百天后要离开这里，就不管余下的这些日子。”
许栀和将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看着方梨轻声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方梨将碗筷收入食盒，闻言问：“姑娘觉着还差什么？”
许栀和也没想好现在怎么回……她想了想，拿出笔墨，添水磨开后，将笔尖润湿，提笔书写。
方梨凑近前看了一眼内容，惊了惊：“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竟然要张家舅少爷假装对这桩婚事不满？！
许栀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是一笔一划将字全部写完，平置于桌面晾干后，才一边折起信封一边对她道：“许家克扣了他的银钱与田庄，我总得要回来一些才是。”
这里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许栀和拿着信封，顿了顿，又取出一截大约一寸长的蜡烛。用火点燃后，蜡泪滴在信封的折痕处。
方梨的姿势端正了几分，一动不动地盯着姑娘的动作瞧。
许栀和看着蜡泪将信纸的边缘封住，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方梨道：“成婚之前家中定然要去信给小舅，到时候便将这封信托人一道送过去。”
方梨应了一声，正准备伸手接过，突然看见姑娘眸光微垂，“罢了，此事干系重大，我信不过府上人。明日一早去递铺传信吧。”
虽然去递铺传信要花上几文至几十文钱不等，但胜在安心，不至于落在他人手上，遗失了都没个声响。
……
“四姑娘便不提了，只是三姑娘和六姑娘同为庶女，一个嫁与官家郎，另一个只能配了农家子，当真世事无常。”
“谁说不是呢！到底是六姑娘命好，能谋得一份体面的好亲事……我若是三姑娘，日后当真再无颜面回家吃饭。”
巳时刚过，打扫完前院的丫鬟趁着休息的时间，小声谈着天。说起西屋里住着的那位三姑娘，言语之中多是叹息。
拄着扫帚的丫鬟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怎么说还是四姑娘命好呢！这不，距离大婚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主母就开始请笔墨先生写帖子给各府送去了……到时候满场清贵，想想那场面！”
两个小丫鬟随着丫鬟的话语陷入想象——宾客满座，来往鸿儒，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到底是投身嫡母肚子里的有福气。同样准备成婚，正院里箱盒堆满，西屋一片冷落。”
她们的妈妈就是家生子，到了这一代还是做了伺候人的活计，是不幻想这些的，可府上的三姑娘不一样，她可是正儿八经的主人家姑娘，到头来跟她们混得差不多，找了个农家子草草打发了。
有个小丫鬟意犹未尽，正准备说些什么，聚在一起说笑的其他丫鬟忽地变了脸色，端正姿势，一动不敢动。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什么时候主人家的事情，也轮到一个丫头片子说嘴？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道冷冷的呵斥乍响在耳边，小丫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迟钝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愣了愣，连忙和其他丫鬟一道行礼问安。
“孙妈妈好。”
孙妈妈奉了大娘子的意思前来询问三姑娘要做什么添补，没成想刚穿过长廊，就听到这番言论。她的面色沉了沉，这里离西屋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在西屋的门口尚且嘴上这样没把门，其他地方更是不敢想。
近来大娘子为着办好许玉颜的婚事，忙得头脚倒悬，直到最后一位要宴请的宾客名帖写完送出去，才总算能有片刻喘息时间。
吕氏倚在椅子上喝茶的间隙中，忽然想起了家中还有另外一桩喜事要办。
这段日子三丫头安分守己，虽然被许配给了农家子，但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倘若她愿意一直这么安分下去，她这个嫡母也不会为难她。
于是她派出了手底下最亲信的孙妈妈过来询问三姑娘有关成婚的事宜，看看有什么需要照顾到的地方。孙妈妈领了这桩差事，没想到三姑娘面还没见着，就听到府上什么杂七杂八的丫鬟都能对着府上的姑娘说三道四了。
天色渐晚，孙妈妈忙着要去见许栀和，喝斥了一声后，也不看面前一排垂头耷脑如鹌鹑的小丫鬟，对身旁的女使道：“每人克扣十文钱月钱。”
此话一出，提心吊胆的丫鬟们彻底面如菜色。
孙妈妈目不斜视地从小丫鬟的身边经过，她跟在吕氏身后管家中杂事多年，处置几个小丫鬟而已，顺手的事，都不用回禀大娘子个中缘由。
走到西屋门口，处置丫鬟信手拈来的孙妈妈却顿住了脚步。
旁边的婆子问：“孙妈妈，怎么站着不进去了？”
“没什么，”孙妈妈回想着今日吕氏吩咐她过来时的神情……大娘子说要管此事，却没说要怎么管、管几分，其中的度，需要她自行掂量。
大娘子信她，器重她，她心底自然高兴，可也着实为难。
她正愣神期间，西屋里的人像是听到了动静，从里头掀开帘子。
“孙妈妈，二位妈妈，我们姑娘请你们进去说话呢。”
方梨将门帘掀开一半，邀请孙妈妈和后面随行的两个婆子进屋。
孙妈妈和身后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后者看出孙妈妈的意思，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只孙妈妈一个人进来。
西屋中，许栀和将手中书放下，站起身迎了一迎，“怎么孙妈妈亲自过来了？母亲若是有事，使唤人传一声话就是，怎劳烦孙妈妈走这一趟？”
孙妈妈侧身避开三姑娘的站迎，只一瞬，脸上便布满了笑意：“姑娘体恤，不过大娘子亲自要奴婢过来，问问姑娘的准备可还有什么欠缺？或有什么要求，若是没有，大娘子便自行准备了。”
许栀和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转身拎起炉子上的水壶，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放在孙妈妈的面前，“还请妈妈先坐下。”
这是要长聊的意思了。
孙妈妈看着她的动作，又抬头看她神色……三姑娘微垂着眼眸，背光而站，叫人根本看不清。
她干笑两声，连忙起身接过三姑娘递过来的茶水，坐下后意思意思抿了一口，“谢姑娘。”
许栀和在她对面坐下，抬眸注视着孙妈妈的眼睛，苦恼又温柔的笑意下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母亲既然派了孙妈妈您过来，应当是知道我们屋里的情况的。我和方梨都不经事，很多东西都一知半解，现在妈妈来了，我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孙妈妈望着她嘴角的笑意，背上无端升起一股凉意。
她怎么觉得三姑娘在盘算着什么呢！
孙妈妈咽了一口唾沫，道：“三姑娘，你也别兜圈子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许栀和慢条斯理地铺开一张崭新的白纸，又朝方梨望了一眼。后者会意地上前，在旁边安静的磨着墨。
砚台中的清水渐渐晕染成浓黑。许栀和右手执着笔，左手托腮朝着孙妈妈笑，“听人说，新娘子家要准备填漆床、交椅，以及储衣的柜子两件，是这些东西吧？”
许栀和一边低声询问，一边提笔在纸上勾勾写写。
孙妈妈点了点头：“不错，除了姑娘所说的那些，还需要准备立柜两件，鹅绒被两床，小榻一张，木盆三只……姑娘，你在写什么呢？”
“妈妈继续说就是了，”许栀和嘴上说着话，手上动作半点不带停，“我记性不好，怕错漏了，还是记下来稳妥些。”
孙妈妈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望着许栀和真挚求问的眼眸时，卡壳了一下，接着道，“除此之外，还需添妆，由家中备齐。姑娘放心，大娘子记着呢。”
许栀和颇为感激道：“母亲整日操劳，却还要记挂着我这桩事，当真辛苦。”
孙妈妈笑着摆了摆手，“你倒是还好，去年二姑娘出嫁的时候，你恰巧染了半个多月的风寒，是以不曾见过当日的场面……明州府派了浩浩荡荡一列人马过来，在前头开道的，就有六人，三匹马的马车足足有四驾！上面堆放着数不清的珍物……那排场，老爷娘子光是想想二姑娘要带什么走，就头疼不已。”
轻了难免形成反差，被一路上的看客评头论足，想要重礼，也要看能不能出得起这个家底。
孙妈妈感叹了一句，点到为止。许栀和也懂事的没有追问……明州通判府上送来的排场大倒是大，但出了聘雁这档子事，大娘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哪里是彰显重视？分明是给下马威来的。事后吕氏为此生了一个多月的闷气。
在孙妈妈的提醒下，许栀和总算将成婚时女方要带去的物品弄清楚了，她朝着孙妈妈盈盈一拜，“今日多亏妈妈在此，不然我和方梨真是一头雾水！哪里厘得清这许多东西。”
孙妈妈受了恭维，忙道“姑娘言重了”，她说了半响话，外头此刻已然天黑，她顺势站起身道：“姑娘，时候不早了……”
话音未落，怀中蓦然多了一张纸——正是许栀和方才一直勾勾写写的纸张。
“妈妈想必累了，我就不多留了，”许栀和朝她笑，“请妈妈转交母亲，说是女儿现在知道要带哪些东西，心底终于有数了。明日一早，再去亲自给母亲道谢。”
许栀和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孙妈妈往屋外走，“方梨，你送送孙妈妈。”
方梨可算反应过来了许栀和的用意，连忙走到孙妈妈的另一边，两人都使了劲，远远看着，孙妈妈像是被人抬着走出来一样。
孙妈妈站在屋外，除了洒落的月光和屋檐下的灯笼，便数方梨半是心虚半是奉承的笑最亮眼。
她手里握着许栀和递过来的纸，虎着脸朝西屋重重瞪了一眼，最后不情不愿道：“我们走！”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西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把老练的孙妈妈都给气着了？
觑着孙妈妈的脸色，两个婆子张了张嘴，没敢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回去路上，孙妈妈盘算着怎么和吕氏回禀这件事，但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只是奉了大娘子的令去看看有什么缺漏，却没成想被人套了话，本可以省略的小件嫁妆都被一一指出来……孙妈妈越想越不对劲——她是不是被三姑娘摆了一道？
正院近在眼前，孙妈妈在门口叹了好几声气，才推开门走进去。
吕氏打量着她的脸色，出声道：“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臊眉耷眼地回来了？”
孙妈妈将许栀和写的单子递了上去，“……大娘子看看就知道了。”
吕氏顺手接过，上下打量一圈，冷笑道：“她倒是功夫下得足！竟然什么都考虑到了。”
她本来想简单准备许栀和的嫁妆，譬如一些立柜，没必要分毫不差地按着习俗来，可没想到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三丫头，竟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孙妈妈张了张口，到底没敢说是自己一句一句提醒出来的。
吕氏的手将纸揉皱了，像丢废纸一样甩在地上，“罢了，命人去准备吧。”
孙妈妈难得面对吕氏心底发虚，她看着掉在地上的纸，低眉问：“那可要去找人定做？”
“定做？”吕氏冷笑，“她也配？”
“随意找人买些看得过去的，草草打发，也就算了。”吕氏补充道。
说到这个份上，孙妈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弓着身子将纸捡起来，喃喃应了声。
*
西屋中，许栀和沐浴完毕，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亵衣。方梨拿了干燥的布巾来包裹住她的头发，低声询问道：“姑娘，大娘子会准备吗？”
许栀和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听到后面方梨的问题，半响，轻声道：“会准备的，只是不会太好。”
许栀和猜想，吕氏大抵会随意在城中找一间木坊，买上几件木箱柜子，充充门面。
质量什么的不必考虑，只要是那样物件就成。
方梨本还抱着一丝幻想，听到姑娘毫不犹豫地戳破，顿时慌了神，“姑娘，那怎么办？”
“傻姑娘，这些东西我原先就没指望大娘子给我准备周全，”许栀和微微仰面，方便方梨用毛巾擦头发，“只不过许家坑了陈允渡一笔，我总得讨要些东西回来吧？”
陈家人究竟如何，许栀和还没有亲身接触过，不过就当下陈允渡的表现来看，他必然会将成婚用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不让她有丝毫为难。
到时候这些嫁妆跟着她一道出去，转手卖出去，换个十几二十两白银揣在手里——不比什么都实在？
许栀和把话摊开来讲明白，方梨便彻底理解了，旋即忍不住在心底鼓掌叫好！
姑娘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临到出门，就应该狠狠讨回来。
……
嫁衣和嫁妆的事情说开之后，怎么做全看主母的意。西屋中陡然没了旁的事需要操心，许栀和与方梨过了好几日的顺遂日子。
不过也没顺遂太久——正院那边传了话过来，估摸着嫁衣这几日就能进府。方梨将嫁衣进府视为西屋中“一等一”的大事，每日耳提面命，嘱咐许栀和需上心。
她催着许栀和重视，自己也不肯放松，平常舍不得用的纸笔一连勾画了好几日，就想着给许栀和画出一个别致精巧的纹样出来。
许栀和被她盯着参详，她脑海中有关刺绣的内容实在有限，提了两嘴之后，方梨“嫌弃”地把她往门外推：“罢了罢了，姑娘该是享福的命，哪里需要操心这些？”
许栀和被推出去之后，也不慌，这几日每日清晨她都要往递铺去一趟，看看水阳县张家那边的信传回来没有。
今日也不例外，方梨晨起后嚷着自己有了“绝妙”的想法，姑娘即便留在屋中也只会像根木头在这里杵着，于是她含了笑道：“姑娘自去忙吧，等姑娘忙回来了，奴婢想来也画完了。”
说完，也不等许栀和做出回应，急哄哄地往桌案前一坐，埋头“奋笔疾书”。
……真是走火入魔了。
许栀和笑着摇了摇头。
出了桐花巷，许栀和轻车熟路走到递铺。递铺伙计连着几日见她，脑海中已然有了印象，远远看见她朝这边来，他挥了挥手上的书信，笑容满面道：“姑娘来得好早！这封信昨日夜里刚到。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取。”
“多谢！”
许栀和眸子亮了亮，向伙计道谢后，伸手接过了水阳县传回来的书信。
小舅在信中十分高冷，想来是担心书信落到了许府下人手里，一字一句都十分谨慎。
除了一句至关重要的“委吾以事，栀和可安心矣”，其他大部分都是“代汤娘子以问栀和安好”、以及“婚期临至，于时见面”。
许栀和摩挲着信纸，心中一阵暖流。
她也想小舅和小舅母了。
好在成婚那日，就又能见面了。
许栀和嘴角微微弯起，任谁见了，都能看出她此刻心情颇为愉悦。递铺的伙计也被这明艳的笑容晃了晃神，“明日起，姑娘就不必日日来看回信了。”
许栀和回以微笑，朝他挥了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踏上回府的路。
路上有小贩背着扁担沿途吆喝，卖着三文钱一份的甜枣糕，许栀和闻着香甜的气味，伸手拦住了他，买下两份。
方梨喜欢甜枣，准确来说，她喜欢一切味甘的东西。
一人一份，也不必担心谁不够吃。
桐花巷的凌霄花与牵牛花都长出了嫩绿色的叶片，春末的清晨，露水未晞，已然可以在丛丛叶片下看见蓝紫色、淡粉色的牵牛花苞。藤蔓长长短短的垂在墙头，经历一整场寒冬，却依旧生机盎然。
许栀和踏入西屋，本该埋头案上的人影却不见了踪迹。
“方梨？”许栀和喊了一声，将书信和甜枣糕放在桌上，目光在室内梭巡。
许是又被大厨房叫去帮忙了。
许栀和走到案前坐下，面前的桌上是方梨精心设计的嫁衣服饰。
方梨并没有学过任何绘画技巧，但是这一张纹饰图，却精细无比，上面画了一只展翅的鸟。
从她生疏的笔法中，许栀和能看出她原本应该是想画一只燕子……
鸳鸯常见，大雁忠贞，可是方梨希望自己的姑娘展翅翱翔，衔枝归来满目春色。
许栀和被她的小巧思逗笑了，看着看着，倒真能生出几分大婚前的紧张来——
还有六十来天她就要成婚了，也不知道方梨的巧思，来不来得及绣上大红嫁衣。

第31章
峨桥县许府接连两桩喜事发生，前脚许县令新添八郎，后脚四姑娘出嫁……但奇怪的是，府上姑娘刚出门，檐角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就被人取了下来，还传出了碎碗声。
不知内情的桐花巷百姓途径桐花巷门前大街，皆忍不住感慨许府“出手阔绰”，添丁之喜，一连三日摆棚施粥，新婚之喜，沿街抛掷铜子。
接亲的新郎官走了，从白天到日暮，看着喜庆的布景一点点拆卸。吕氏哆嗦着嘴唇，半响，“嘭”地一声将手中的杯盏摔了出去。
茶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这已经是四姑娘出门之后，她摔的第五个杯子了。
一套杯具共有六盏，此刻，仅存的最后一只孤零零的摆在桌上，谁也不知道它还能幸存多久。
孙妈妈心疼地看着吕氏，有意劝慰：“大娘子。老奴知道你心底不痛快。可是姑娘已经嫁出去了，您若是把自个儿的身子气坏了，可就不值当了。”
仅存的杯子到底没能保住，在墙角碎了一地，吕氏听到孙妈妈的声音，心中悲从中来，“可谁又知道我心底的苦啊……”
孙妈妈回抱住吕氏瘦削的肩膀。
婚前商议的时候，邓家那厮千保证万许诺地承诺什么，汴京的亲戚会过来，共同参加喜宴……但贵人没见着，只余下一堆三教九流的人在喜宴上吃吃喝喝……若不是吕氏本家的人还在撑场子，定然要叫人贻笑大方。
“邓家这厮……”孙妈妈在口中酝酿着说辞，“唉！都怪邓家这厮……既然做不到，便不要乱许诺。只可惜娘子信以为真，还在请柬中说了这事。”
现在好了，多少人是抱着结交京城权贵来的，就有多少人败兴而归。一想到那些人回去后议论起此事，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的吕氏便感觉再也抬不起头。
“说来也怪我！”吕氏恨恨咬紧了牙，“若不是我想玉颜把她姐姐受的委屈扳回来，借借京城的势，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孙妈妈颇为复杂地“哎”了一声，“这如何能怪大娘子你没考虑周全……”
吕氏发泄完一通，抬头怔怔地朝着门口望去。
地上的喜纸还没清扫完毕，门口黑漆漆的，隔壁院子倒是亮堂……连着亮堂快五六天了。
孙妈妈知道吕氏在等什么。今日四姑娘出阁的时候，许县令尚且还在院中，等看清了接亲的寥寥几人之后，冷冷拂袖，甩下一句“这就是你给你宝贝女儿求的好亲事？”后，转头钻进了隔壁院子。
换做平日里，出了这档子事，玉颜、接亲的邓良玉，包括按头这桩婚事的她，谁都逃不了许县令的雷霆大怒，而现在他“有幼子万事皆足”，就连出了这样的大事，也不愿意过问。
吕氏想找个人和自己一道宣泄情绪，都找不到。
孙妈妈鼻尖一酸，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吕氏的背：“大娘子别气了。本来图邓家，也就指望些许财帛，能让我们姑娘过上平安顺遂的日子罢了。”
吕氏回神，抬起手用帕子一点点擦干眼角的泪。
是啊，本就图玉颜喜欢罢了。至于当不当官的，老爷在意，她却并不在意。
只要她还撑得住，即便看在她的面子上，邓家也不敢造次，摆脸子给玉颜看。
吕氏慢慢平复着心情，抬眸看向孙妈妈，“去把我匣子里的铺面清点，过些日子叫刘东回来，巡一巡庄子。”
刘东正是孙妈妈的丈夫，两人原先同为吕家家生子，后来姑娘恩典，得了桃枝。桃枝长大后，她做许府的管事妈妈，刘东则在外头帮主家管庄子，一年只得回来两趟。
孙妈妈差不多也小半年不见丈夫，闻言，忙应了几声。
等孙妈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吕氏才缓缓捂着心口。当年黄池县县令夫人那边，她就不该放手！
……
西屋中，油灯又暗了几分，许栀和一面打哈欠，一面依着方梨的意思多添了些灯油进去。
离许栀和大婚还有两日，汤娘子比张弗庸先行一步来到许府。府上大娘子数月不见，眼底一片青黑，又憔悴了不少……汤昭云心底奇怪，她膝下除了大郎等着金榜题名做乘龙快婿，余下两位姑娘都已经婚配，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不过她到底和吕氏没关系，没理由也没立场打听这些。跟着接引的仆役走到西屋时，她微微一笑，朝丫鬟道：“有劳。”
丫鬟完成主母交代的事情，朝汤娘子俯身，“姑娘就在屋里头呢，娘子自行进去吧，奴婢告退。”
汤娘子微笑目送她离开，而后掀开帘子——
聚精会神的方梨和昏昏欲睡的许栀和。
方梨正在一边拆线修补一边小声唠叨着许栀和，听到门口响动，下意识地站起身，“……汤娘子。”
原本困得险些睁不开眼的许栀和茫然地抬头，半响，才喃喃喊道：“小舅母。”
汤娘子见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筱然乐了，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怎么困成这样？”
许栀和顺势靠在汤娘子的怀中，语气嗔怪：“还不是方梨！偏叫我试了嫁衣再睡……”
方梨面对许栀和能振振有词，要求做到尽善尽美，但看向目光如水的汤娘子，却低头红了脸。
事实上，这件嫁衣半个月前就已经绣完，当时姑娘兴致勃勃试穿，满口称赞。而后她自己越发挑剔，些许点缀也错不得。时常灵机一动，拿针修改，也不管姑娘当时困否，直接拉着拽着叫人起来。
许栀和抱着汤昭云的腰软声撒娇道：“我知方梨是为了我好，但是我真的困得不行了，还请小舅母为我劝劝她罢。”
汤昭云眼含笑意朝着方梨望过去，“姑娘的嫁衣重要，气色就不重要了吗？……随她休息吧。”
方梨听了汤昭云的问话，脸泛着红，“奴婢知道了。”
许栀和如愿以偿躺在床上。模糊间听到一些细碎的碰撞声响，紧接着便是两人的小声絮语……’
意识越发昏沉。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她睁开双眼，和方梨的视线对上。后者双手托着下巴，见她醒来，顾不得打招呼，立刻拎了裙摆去找汤娘子。
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服侍许栀和梳洗完毕后，将昨夜许栀和朦胧间听到的声响来源端了出来——汤昭云给她准备了一套首饰。
近来大娘子心绪不佳，听说四姑娘归宁当日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听说是直冲着邓良玉去的。外头的洒扫只依稀听见诸如“作假”、“糊弄”之类的词汇，便看见孙妈妈走出来赶人。
后来许玉颜眼眶一片红地从大娘子房中出来，邓家郎君紧随其后，中间隔了四五步距离。
许栀和茶余饭后听方梨说过几嘴，却并不如她一般关心，大娘子既然诚心想隐瞒下来，必然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何必这个时候眼巴巴地凑上门去寻她的晦气。
只不过当时的首饰尚未备齐，只准备了几根银簪，木梳篦和红缨小坠都不曾准备。汤娘子这套首饰送的颇为及时。
汤昭云用温水净过手，用帕子擦干后，一点点在许栀和的脸上描画妆容，她皮肤白皙柔滑，汤昭云爱不释手，花钿还未勾画完整，便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栀和皮肤光洁，就好似那剥了皮的鸡子。”
许栀和被她挠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出声，然后与汤昭云说了牛乳敷面的法子，“小舅母若是信我，不妨回家试试？”
汤昭云笑着点头，伸手在许栀和脑袋上轻轻一点，“哪来怎么多鬼灵精的主意”，说完，又将她浓密顺长的墨发盘成简单的同心髻，两边对称坠上银簪红缨挂坠，小巧的流苏微微颤动。
再将方梨精心缝制的嫁衣穿在身上，汤昭云目光亮了亮，然后对身旁看花了眼的方梨道：“你们姑娘合该穿亮色的衣裳，是不是？”
方梨重重地点头，望着许栀和一身大红的嫁衣，梳着整齐精细的发髻，忽然眼眶一阵酸涩。
她是一路看着姑娘走来的，姑娘现在的一切，全然没有家里的筹谋，这条路有多难，她看在眼底。
一颗泪珠不自觉从眼眶掉落，叫许栀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好方梨，你哭什么？”
方梨看着许栀和关切的双眼，鼻尖酸胀难忍，她知道明日就是姑娘的好日子，吉祥喜庆，不能哭，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汤昭云望着主仆两人手牵着手，心底也颇为感慨，“方梨这是喜极而泣。”
方梨说不出话，只能喃喃地点头。
……
晚间时候，张弗庸的车马来了。
他来归来，还带了一箱衣裳、一箱布匹作为添妆。进了门后，肃着一张脸。迎客的小厮瞅着他低沉着一张脸，连忙含着笑招呼道：“张家舅少爷来了，奴才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小厮腿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正在守着八郎的许县令请了过来。
许县令喜得八子，脸上容光焕发，看到张弗庸的身影，又想起陈允渡拿出的帖子，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他要好生炫耀一番，让张弗庸知晓他给三丫头找了一门好亲事！
张弗庸虚虚朝着自己“名义上的姐夫”拱了拱手，板着一脸不苟言笑。
院中人多眼杂，许县令怕被底下来往的仆役知晓事情，先将张弗庸请到了书房。
张弗庸望着许县令，面色沉沉，“你若是再精挑细选一番，哪就非这门亲事不可？栀和虽然不及你哪三个女儿金贵，却也是府上的姑娘，你这当爹的，心也忒偏了。”
许县令对于张弗庸的埋怨照单全收。
眼下张弗庸抱怨，等他把来龙去脉一讲，张弗庸便只剩下感激的份儿！
许县令兀自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前些日子从歙州运来的绿茶，眯起眼睛笑道：“张郎莫急，若那农家子平平无奇，我必然也不会同意。只那农家子虽然现在看着不起眼，以后却又大运道！”
他做贼般东西望了一眼，走到张弗庸的身边，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张弗庸适时的表现出一抹震惊，旋即道：“既然有梅公作保，我便不多说什么了！不过陈小郎君有此机缘，到了汴京说话办事处处需要打点，你为人岳丈，不该表示表示吗？”
许县令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原地。
张弗庸见他不说话，冷冷一笑，“他虽有远志，但时下拮据，你既然盼他青云直上，又怎能不表示分毫？若是因此错失结交权贵的机缘，可就因小失大了。”
许县令面露迟疑，锦上添花的事他做的多了，雪中送碳倒还真是头一回。
他望着信誓旦旦的张弗庸，“张郎以为如何？”
张弗庸低头笑了笑：“从前我‘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番机缘，现在听你讲了，自然备下些什么，多多益善的好。”
“……”，许县令眼珠子骨碌直转，又想起六姑娘许诺下去的两间铺子，半响，咬了咬牙道，“那便让栀和多带着些东西出阁……”日后飞黄腾达，也记得提携远在峨桥县的老丈人一把。
张弗庸要的就是这句话，听完，站起身，也不等许县令话说完整，便拱了拱手道：“此事太过意外，我须得和汤娘子商议一番，多给栀和做些准备。”
有人帮着一道出资，许县令心底自然一百个乐意，连连点头，好生将人送到了门口，“正好栀和也准备着，你身为她舅舅，当多说两句话。”
……
西屋中，许栀和正在将头上的钗环一一卸下。
汤昭云将她的嫁衣挂在床头的架子上，又一转头，看见许栀和的侧颜朦胧在暖调的火光下，心脏一阵砰砰直跳。
她不曾生育女儿，但在此刻，却有了一种送女儿出门的紧张与不舍。
许栀和将耳珰卸下，一回头，便是汤昭云发愣的神情，她刚欲开口轻唤，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张弗庸身后探出个脑袋，约莫六岁出头，正是张弗庸和汤昭云的独子，张筠康。
汤昭云素日里看着张筠康烦心不已，让他写几个大字比登天还难，不过两日不见，倒是又宝贝了起来，她招呼张筠康上前，“在家不是嚷着想来看看表姊吗？现在见着了，怎么反倒害羞了？”
张筠康被亲娘戳穿，吐了吐舌头，从张弗庸身后蹦着跳着出来。
张弗庸看着儿子头顶的发旋，低声道：“在家怎么教你的？”
在家的时候，他多次教导儿子见人需礼义周全，不过张筠康是个皮猴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做事毛毛躁躁。
张筠康顿时端正了身子，有模有样地与许栀和见礼，“姐姐妆安。”
许栀和对这位年幼的表弟着实没什么印象，听到张筠康的话，她眉眼绽开了笑，“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张筠康身上的拘谨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朝着张弗庸做了一个鬼脸道：“我就知道表姊不会生气，偏爹爹你作怪，非要我们姐弟生分？”
张弗庸听着自己儿子人小鬼大的话，忍不住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拍，“臭小子，胡说什么呢！”
张筠康挨了打，也不哭闹，想来习以为常，他继续望着许栀和，真心实意夸赞道：“姐姐就像画本子里头的仙女，真好看。”
许栀和莞尔，“你这么小，都会看画本了？”
“这……”张筠康忽然背后升起一抹凉意，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可惜为时已晚，转头望去，正是汤娘子皮笑肉不笑的脸。
汤昭云嗓音细软温和，语气平静道：“张筠康，你好生说说。什么话本？”
这才是娘发怒的前兆，张筠康抖了抖身子，嚎叫一声道：“娘，再不敢了……”
张弗庸看着妻子摁住张筠康，微微笑了笑，然后看着许栀和道：“张筠康这小子不争气，小舅不敢保证旁的，只一点，只要这小子在一日，你就不必担心没人出头。”
许栀和自然能听出张弗庸话里话外对她的照顾。她心底一阵暖流……张筠康和她并未如何见面，却对她充满好感，必然是张弗庸和汤昭云在家常说她好话的缘故。
“栀和，”许栀和顿了顿，真心道，“多谢小舅舅。”
“这算什么。乖孩子，有时候亲表之间，未必就是血缘定下的一锤子买卖，你和许家是骨肉血亲，但他们待你如何，你心底很应该有数，筠康虽年少，但品行为人有我盯着，错不了。”张弗庸轻轻摆手，看着外甥女道，“这么多年你在许府无依无靠，连喜恶都无法自行做主，宁可自己咽下些许委屈，也不叫人为难……但从此往后，再不必了。”
许栀和听出张弗庸的话外之音，半响，点了点头笑，“栀和明白了，日后再不委屈自己了。”
她在许府过得艰难，只要不触及底线，譬如送人做妾，她都愿意为了自己的安宁隐忍下来，比如许大郎的冷漠自傲，许玉颜的冷嘲热讽，许兰舒的骄矜跋扈，许应樟的伪善野心。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争一时的意气容易，但是一旦惹眼，她便会面临着其他院子的虎视眈眈。
她是没有人护着的。
所以她选择不言不语……哪怕来人并非善意，怀着功利的目的，她也不会冷脸以对，在府上树敌。
张弗庸望着她舒展的眉眼，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像是感叹，“如是你娘还在，看到你大喜出阁，应当会很高兴。”
许栀和的睫毛微微颤抖。
张小娘的面容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在她印象中变得模糊，但是每次听到张弗庸说起她对待尚在襁褓中的许栀和有多温柔与呵护，许栀和都会为之触动。
“明日就是你的好日子，是我扫兴了。”张弗庸笑了一声，揭过了这个话题，而后道，“你交代的事情，我做好了，他若是真想攀上这阵东风，当着手开始准备了，明日一早，必有添礼。”
许栀和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小舅舅。”
张弗庸摆了摆手。
另一边，张筠康被狠狠一顿教训，此刻正缩着脑袋如鹌鹑，汤昭云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温婉地朝许栀和笑：“让栀和见笑了。”
许栀和本想说怎么会，却突然看见张筠康在汤娘子的背后手指比“六”，顶在头上，像是长出来了犄角。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汤昭云一回头，正与吐着舌头瞪着眼的张筠康对视上。
气氛都凝滞了几分，旋即汤娘子再也忍不住，“旁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倒是一会儿功夫不看着就开始作妖！”
说完，又气鼓鼓地望着张弗庸，“你管不管你儿子？”
张弗庸连道了三声“管”。
张筠康见好就收，抬头看着面墙而站的汤昭云，“……真生气啦？娘，我和姐姐玩闹呢！”
汤昭云看着臂弯下自家儿子探出来的半张脸，伸手捏了一把，哼了一声，弯了弯嘴角。
张筠康见汤娘子笑了，自来熟地靠近许栀和，擦了擦方才蹭到鼻尖上的灰，仰面朝着她笑，“栀和姐姐，你说，我娘是不是天底下最好哄的人啦——？”
许栀和本还有几分伤怀、感慨、紧张……现在被张筠康一通闹，心底半点脾气也没了，她眸中笑意盈盈，学着张筠康说话的腔调：“是啊——！”
两人一唱一和，汤昭云看得心头暖烘烘的，她抬眸望着张弗庸，清晰无比地从他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心思——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如是。

第32章
六月底，卯时刚过，清晨的阳光便从四面八方倾落房，沿着窗台投下一大片光影。
细望去，能看见空气中涌动漂浮着微小尘屑。又因着是喜屋，斑驳褪色的门楣上缠绕了一圈圈的大红色喜绸。
许栀和今日起了个大早，净面之后由着方梨和汤娘子瞻前顾后，点面着妆。夏日闷热，大红色的嫁衣层层披在身上，许栀和刚扭动了下身子，便被汤娘子用眼神制止。
梳头娘子站在许栀和的正后方，这是峨桥县出了名的“全福娘子”，不说官宦人家，便是稍有些家底的，都会请她上门。
全福娘子望着镜子中面色淡定的许栀和，倒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不慌不忙、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新娘子。她嘴角喊着笑意，拿着深棕色的木梳子从许栀和的发顶开始梳起，口中念着祝福的颂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汤昭云站在全福娘子身边，看着她将许栀和的头发束成一个精巧的同心髻，而后适时递上发簪，红缨流苏坠子。
妆发完成的时间比过去任何一次尝试都显得更加漫长，许栀和感受着四五只手在自己头顶小心翼翼地动作着，她眨了眨眼睛，脖子一个姿势久了，免不得有些发酸。
正和全福娘子说话的汤娘子瞧出了她的想法，立刻在她后颈和脖子住用手托住，口中宽慰道：“很快，很快。”
许栀和只能动作幅度很小地看向她，而后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知道啦。
汤娘子又取了朵并蒂莲的绒花簪在了许栀和的髻上。
全福娘子见状，脸上笑意更甚，她细细打量着许栀和，由心道：“姑娘生得如花似玉，当真怎么装点都好看。迎亲的郎君见到了，必然十分欢喜。”
许栀和脸上浮现一抹薄红，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扭头对汤昭云和方梨道：“我脸上的胭脂是不是点多了……？”
汤昭云但笑不语，方梨偷笑着道：“姑娘，你都还没点胭脂呢。”
许栀和：“……？”
方梨难得看见许栀和怔愣的样子，她笑意盈盈——原来姑娘并非一点心绪波动都没有嘛！
全福娘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完，她目光转向了外头，“也不知道新郎官那边如何了？”
……
许府门外，小厮手持竹竿，上头系着一串红色的鞭炮，只等郎君上门，便开始燃放。
张筠康个子小，混在人堆里，他从府上丫鬟小厮的围困中自行钻出一条道，跑出了桐花巷，远远看清了三两来贺喜的人，只一眼，他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前来贺喜的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还有两家的兄姊。
他本想先回去和爹爹讲一声，但看了眼被密密麻麻围住的府门，又作罢了，朝着张家大郎和二郎就去了。
张家大郎张弗疾已经过了四十多岁，见到小侄儿冲着自己跑过来，立刻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笑着问：“你爹娘呢？”
“都在表姊那儿！大伯，今日表姊可好看了！”张筠康被抱起来，快活地抖了抖腿，又朝着兄姊一一问好，眼睛亮晶晶的道。
张弗疾和二弟对视一眼，两人皆笑得开怀。大伯母和二伯母拘谨些，前者道：“行了，快些过去吧。”
娘家人，总不好去得太晚的。
“对呀对呀，”张筠康手舞足蹈，“我们快进去吧！表姊屋里还放了糕点，香喷喷的……”
张弗疾常年在田间耕种，手上力气大得很，他没打算把小侄儿放下来，一面抱着他走一边笑问：“是吗？都有什么糕点呀？”
“酥油糕、桂花糖糕……好几种，大伯去了就晓得了。”
府上下人虽然对张家两位眼生，但是怀中抱着的小郎君却是认识的，连忙让出一个过道，好叫人进去。
今日，府上三姑娘排得上号。
即便这是最后一日，姑娘还在府上做姑娘的日子。
张家一路顺畅无阻地走到了许府内堂，先与许县令和大娘子打过招呼后，立刻径直走向了西屋，看见许栀和被人簇拥着，身边如张筠康所言放满了糕点，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许府可算干了件人事，没给宝贝外甥女找晦气。
大伯母道：“栀和屋子小，里头哪装得下这许多，你我身上沾了泥灰，还是莫进去了。”
张弗疾道：“哪有，昨夜洗了好几遭，可干净了。不然我怎么上手就抱筠康啊？”
“把你美的。”大伯母瞪他一眼，“怎地从前不见你勤快？”
张弗疾便嘿嘿一笑。那不是因为……今儿是外甥女的好日子吗？
……
西屋和外头各忙各的，许栀和被人喂了几口糕点和几口茶水，怕她到时候走的路上饿了想家；丫鬟仆役忙着招待赴宴的宾客，忙着端酒端菜上桌，忙着门口唱名；张家几人不自在站在府上，好在张弗庸及时赶到陪着说话。
许县令和大娘子坐在正堂，前者难得从八儿身上转移了视线，眼巴巴地盯着外头瞅，后者神色淡淡，只在有人的时候假笑一番。
吕氏心不在焉。前两天夜里许玉颜又回来了，和她说邓郎在外头欠了一笔债，求她想想办法……她那日气得不行，邓家那厮敢用假的地契糊弄她，现在竟还敢让女儿帮着还债，当真可恨至极。她当时怎么说来着……既非良人，不如脱身。但玉颜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绝不后悔，还对着她道：“娘，那都是邓郎以前做的错事，当下真的改了，娘，你救救他这一回吧……”
某一瞬间，吕氏当真不愿承认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可到底看着她长大，吕氏不忍心女儿和他过着被人催债的日子，动用了自己的嫁妆填了这笔空。
吕氏对玉颜越是怜惜，便多痛恨一分邓家那厮！若不是他勾引了她单纯不谙世事的女儿，怎么会如此一头扎了进去？
她想得出神，却没注意到旁边许县令不善的目光。
“今日大喜的日子，你耷拉着一张脸，摆着给谁看呢？”
吕氏怔了怔，她女儿受此浩劫，难道伤心一场都不能够？况且……况且人来的时候，她一直都是端着笑脸，笑面迎客的。
她从来没忘记自己是许家的当家大娘子。
不对，不对……吕氏忽然摇了摇头，她紧紧盯着许县令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他那么重视利益的一个人，怎么如今知道玉颜所嫁非人受此蒙骗，却不声不响，不做计较？
许县令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四丫头的事情，他知晓了，自然是愤怒的，敢行骗到他许府上头，在这峨桥县，当真是活腻歪了。
但是三丫头的婚事在即，这件事只能隐而不发……若是陈允渡因为知晓了四姑爷的事情生了悔意，那岂不是因小失大吗？
许县令在脑海中顺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他自觉做得十分稳妥、顾全大局。
吕氏企图从他的脸上觉察出什么，可是还不等她细看，便听见外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接亲的来了！
唢呐开道，祝喜声一声接着一声，欢声笑语，延绵不绝。
就连坐在西屋里头的许栀和都听见了。
没等她出声询问，方梨先一步主动道：“姑娘，陈郎君来了！”
真是他来了，不是自己幻听。
许栀和缓缓垂下了眼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成婚而已，成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汤昭云和方梨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许是一个姿势做得久了，她的腿有些发麻。好在差点站不稳的时候，方梨及时搂了她后腰一把，这才没摔得一个趔趄。
方梨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偷笑：“姑娘这是路都不会走了？”
许栀和偏头望她——也就是趁着汤娘子都在，趁着她现在行动不便，像个泥做的瓷人，方梨才敢这么调笑她。
若方梨能听到许栀和的心声，必然要大声反驳：我调就调了，难道还分什么场合吗？
许栀和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门口，门楣上的红色绸带轻轻拂过她的头顶，随着全福娘子的一声“吉时到——”她慢悠悠地、稳当地，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了那间她生活了十几年的西屋。
汤昭云就在她的身后，她是过来人，再怎么样，这一处地方也生活了十余年，心底多多少少总会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哪怕伴随着这份感情的，并非都是美好的回忆。
“别回头。”汤昭云目视前方，在她的耳边提醒道，“往前走，别回头。记得要笑。”
笑一笑，好运都能来。
许栀和鼻音发出了一声“嗯”，然后走到正院门前，回过头来，望向许府的大门方向。
手中绣了并蒂莲的红绢扇面半掩，许栀和看不清每个人的神色，但大抵都是高兴的吧，自她出来，笑声再没断绝过。
……
终于等到了！
许县令站起身，眼巴巴地瞅着外头越来越多的宾客，不必细盯着瞧，就能看出不少衣着清贵的人跟在陈允渡的身后一道上门。见到这一幕，许县令的眉毛都笑弯了起来。
这次是个真的！真的能对他有进益的女婿！
若不是端着岳丈的款儿，他都想行至院中，与列位共饮一杯。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必急。今日场上身份，数他最大，等吃过了新婿和女儿的茶，他们总会来的。
与许县令的神清气爽截然不同的是，吕氏望着乌泱泱的一片人，脑海中短暂地空了空。
这是什么情况？
那日玉颜大婚，不不不，不说玉颜，便说是宜锦大婚，可曾有这般热闹的场面？
许中祎请来的？还是谁？吕氏一团乱麻，狠命地揪紧了手中的帕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瞧。
孙妈妈愣了愣……大娘子想要的场面，大抵就是这般吧。
看到眼睛都发酸了，吕氏才迟滞地转过头，看着许县令道：“……这便是老爷不在意玉颜的原因吗？”
许县令：“……胡说什么！我何时不在意玉颜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三丫头虽非你亲生，但你到底是人家嫡母，怎能不盼着女儿好呢？”
吕氏涩然一笑，喉咙间弥漫了一股血腥味。她真想问问，他宠爱的姚小娘，是否又能心无芥蒂地看着三丫头今日景象？
孙妈妈见吕氏忽然咳嗽起来，顿时慌了神，“大娘子，大娘子，无碍吧？”
吕氏摆了摆手，几近自虐般看着院中宾客谈笑鸿儒，觥筹交错。
老天当真不公，她苦心孤诣，筹谋多日，却落得如此下场。
三丫头只是与人相看，却能觅得良缘。
老天不公！
孙妈妈本想宽慰吕氏两句，虽然这新郎官结交甚众，但是容貌粗鄙不堪，难等大雅之堂……然，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清贵文人拥簇着一位如山涧冷月的少年郎。
少年郎一袭红衣，骨相清绝，身姿颀长，走动时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此刻他眼含笑意，一步步走近持却扇礼的新娘身畔……
许栀和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少年伸出来的手上。
如上次所见，修长而有力。
和上次不同，不必遮遮掩掩。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缓慢地搭在他伸来的手上，而后隔着扇面望向他。
汤昭云和方梨见有人接替了她们扶住许栀和，同时松开后，后退，再后退……将空间留给新人。
陈允渡嗓音温润，吐字清晰道：“别怕。”一切有我。
像是蜻蜓点过池塘积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许栀和舔了舔唇，本想回一句“没有在怕”，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大抵是用多了糕点。
陈允渡扶着许栀和，跨过正院的门槛，准确无误地带着她走到了许县令和大娘子的面前。
许县令颇有些感慨地看着陈允渡，心底对这个女婿也欲发满意起来——
仪表堂堂，丰神俊秀，是个当大官的好料子。
他笑意满面地接过陈允渡的奉茶，又盯着吕氏完成动作，而后笑吟吟道：“我儿出门，为父心中不舍，另田庄两处，铺面一处，兹做添妆。”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厮端着案板，端上了几张薄薄的地契铺子。
许栀和匆匆扫了一眼。许县令应当是听了小舅的劝，给的都是良田庄子，就连铺面，也是在南京应天府边的地段。
方梨上前，将铺面收下。
许县令还想再多说两句，却看见陈允渡已然转身，又悻悻把话憋了回去。
许栀和看着许县令一脸的急不可耐，又看着吕氏满眼不可置信和伤心欲绝，顿了顿，转头去陈允渡说：“容我与母亲再说一句话。”
陈允渡自然无有不应。
吕氏疲惫地抬头，今日风头她出也出了，切切实实的好处也拿到了，究竟还有什么好说？
许栀和走到吕氏的身边，她微微俯身贴近吕氏的耳畔。从院中角落看过去，倒真只想是母女两人有话要说，临别絮言。
“我知母亲心中不快，”许栀和压低了声音，“但是母亲可别记恨错了人……这段时日女儿听闻四妹妹过得不好，母亲难道当初同意人上门，就没做一点调查吗？”
吕氏猛然抬头望她，“你知道？”
许栀和温柔低笑：“女儿不知道……但女儿猜得到。母亲查了，却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不就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身边的人出了岔子？”
吕氏醍醐贯顶。
她当然不会只顾着玉颜的一面之词，她暗地里派了人去查……也是手底下人说邓郎可堪托付，确有珍宝无数，她才点头同意的。
如今看来，竟然是身边的人都被人收买，而她这个自诩面面俱到的大娘子，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过，三丫头何时晓得这些算计了？
她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眼底笑意浅浅，坦荡无惧，能提醒的她都提醒了，要是到了这步，吕氏都查不出端倪，依旧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那吕氏这么多年大娘子算是白当了。
许栀和不主动惹事，却也不会看着烦心破事斩不断似的找上门。
她站起身子，恍如刚想起来一般道：“对了！母亲怜我不经事，说要给我两个陪嫁，一个是方梨自不必说，另一个人，便要了秋儿吧。”
吕氏望着她。
她何时说过要给许栀和两个陪嫁了？
方梨便罢了，身契本就在张家本家的人，这秋儿是谁，她都没有印象。
一并给了，算不得什么。
吕氏挤出一抹笑，“既然三姑娘有意……孙妈妈，去把秋儿喊来吧，顺道将她的身契一道拿过来。”
孙妈妈神情复杂，“哎”了一声，大踏步走出去。
片刻后，带回来一个干瘦的女孩。吕氏掀起眼皮瞧了一眼：瘦弱如柴，平平无奇，大抵是府上前阵子买回来的洒扫丫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秋儿走去新主子身边行礼问安。
“姑娘安好。”
秋儿走到许栀和的身后，拼命忍住眸中翻滚的泪珠。
刚刚正院来人，说三姑娘指了她做陪嫁，她只当是做了一场梦，现在真真切切站在了姑娘身后，方才彻底相信——这不是梦，这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可不能哭，今日是姑娘的好日子。
许栀和看了一眼方梨，又看了一眼秋儿，终于再无旁的事。
她看了眼站在门边等待她的陈允渡，朝他柔柔一笑，“走罢。”
两人相携离开了正堂。
院中，众人翘首以盼，正等着两人出现。不过此时，他们都极默契地把位置让给了张家三兄弟。
张家大郎与二郎的添妆十分简单直白，两家凑了十两银子压在箱底。原先大伯母和二伯母商议着交给小弟妹去办添礼，她们只在乡下住过，眼界实在有限，想来想去也会包些白面、鸡子……但是小弟妹是见过世面的，定然比她们周全一些。
但是小弟妹说了，小两口刚刚成婚，其他东西倒都是次要，唯独缺银钱使，况且外甥女婿一看便是走科举的路子……有了银钱，做什么也都便利些。
于是两家一合计，干脆凑了十两银子，也图个十全十美的意思。
许栀和在描妆的时候便听小舅母讲了，农户难得银子，这十两，不知晓攒了多久。礼轻重在其次，光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
许栀和望着爽朗笑意的大舅，沉默寡言的二舅，以及一脸鼓励的小舅，心尖忽然漫上一抹温热。
她是有家的，只是住错了地方。
张家大舅没多说什么，伸手在许栀和的肩上拍了拍，声音粗哑道：“去吧……若真受了委屈，别憋着。家里虽不富裕，但总归有你一口饭。”
许栀和鼻尖有些酸，她点了点头。
汤昭云有些埋怨地看了自家相公一眼，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呢？
她忙笑着道：“别伤心啊，又不是见不着了！”
陈允渡朝着张家众人一一俯身，态度恭敬谦和。张弗庸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见他对待张家众人郑重、谦逊、毫无糊弄之意，心中熨帖。
话一出口，却又变了个味儿：“若是你对栀和不好，即便你来日封卿拜相，我也给不了你好果子吃！”
陈允渡笑意清隽，丝毫不惧：“还请舅舅时刻监督。”
张弗庸又板着脸规训几句，最后堂堂八尺男子抬袖擦了擦眼角，“今儿风沙忒大，你们也早些启程吧！”
汤昭云移步到他身边，学着张筠康常用的姿势偏头望他：“真哭了？”
张弗庸顷刻站直了腰杆，斩钉截铁：“怎么可能？！”
……
陈允渡牵着许栀和走到门口。许家大郎原本不屑于出来观礼，但禁不住底下小厮的耳旁风，没忍住探出门来，他陡然与陈允渡的视线相撞，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视线。
许应樟则站在杜小娘和许应松的身边，见新人相携出门，满目复杂，杜小娘推攘着他，“去啊！快去啊！往日就数你与三丫头最交好……你不是备下了东西要送给她吗？”
许应樟被推得没有办法，他左手伸到右手袖中摸了摸，里头的小木盒还在。
他心中给自己打气，一步一步走到陈允渡和许栀和的身边，先朝着陈允渡微微拱手，而后目露希冀地看着许栀和：“三姐，我备了一支墨膏，虽然不算什么……”
许栀和感觉到陈允渡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回握回去，而后隔着扇面的红纱，目光淡然地看着面前的五弟，嗓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不必了。”
平静而坚定，利落而果决。
没有厌恶，也没有旁的情绪，就像是路上偶然遇见一个陌生人，随意地答了一句话。
许应樟的脸色白了白，众目睽睽之下，三姐姐拒绝了他的好意……三姐姐怎么会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会的不会的，三姐姐向来是最温柔的性子，怎么会这般直白？他一定漏听了三姐姐说“你现在读书正勤，自行留着。”
他抬脚想要追上去探问个究竟，却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只好转头去看杜小娘……后者脸色失望，满眼写着“没出息的东西”，走得近了，才能听到小娘口中的话：“那就是条养不熟的毒蛇，你对她好了，她也未必记得……走走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快回去温书！”
日光灿烂明烈，他站在阳光下，却如坠冰窖……他望着母亲的背影，心中忽然释怀——
他怎么能配上全无芥蒂？
而另一面，许栀和在陈允渡和方梨的小心照看下跨出了许府的大门。门口停着红色的喜轿，一见新郎新娘子出来，乐师立刻架鼓敲锣，吹起唢呐，小厮点了鞭炮，劈里啪啦一阵喧嚣，喜娘手持铜盆，里面装满了晒干的豆谷，只等新娘上轿，掷豆轿顶，驱邪避煞，祈福纳吉……

第33章
许栀和上了轿子，前头陈允渡骑马开道，方梨和秋儿一左一右，随行在轿子两侧。
坐在轿子里，许栀和总算不必再一直举着手中团扇，她将并蒂莲红纱绢扇放在自己的双膝上，伸手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
外头的锣鼓声、庆贺声不绝，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声响才渐渐小了下去。
方梨掀开一侧的帘子，对许栀和道：“姑娘，出城了。”
许栀和立刻抬眼望去，车队沿着枫沙湖一岸的土路走，然而行至尽头，却未按照她预想中的朝着陈家村方向而去。
方梨也瞧了出来，立刻问抬轿的大哥，“这路怎么看着不对？会不会走错了？”
“姑娘放心，新郎官在前开道，断然错不了！”抬轿的轿夫笑道，“姑娘和娘子只消将心放回肚子里，跟着走就对了。”
方梨只好压下疑惑，朝着许栀和摊了摊手。
兴许，陈郎君另有打算呢？
过了枫沙湖，车队进入一片密林，临近晌午，白灿的阳光从绿意盎然的叶隙之间落下，地上的青苔因着行人来往变得斑驳。
一阵风起，两侧的树叶纷纷翻飞，银白色的叶背如同晃动的棱镜。
这一阵风来得惬意，抬轿的轿夫、吹唢呐的匠人、扛行李的脚夫身上都出了一层汗，此刻一阵风迎面吹来，顿时觉得一阵舒爽。
蝉声若隐若现，许栀和被热气扑了面，她重新将轿帘放下，顺从自己的心意拿起遮面的红扇，扇出一阵阵微风。
接亲的人马走进了水阳县。
水阳县的“水”指代大江（长江），水阳为北，顾名思义，是一处临江北而建的城。城中湖泊众多，家家户户门前水渠穿行，缸中植荷花，此刻正值盛开时节，微风起时，香远益清，正应了那句话——三山六水一分田，半城烟柳半城湖。
到了。
轿辇停下，许栀和端正了扇面，在方梨的搀扶下走下了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清朴素雅的小院，位于水阳县城中，门前引活水渠穿过，炎炎夏日，别具清凉。
许栀和怔了怔，转头望向陈允渡。
陈允渡正在与轿夫道谢，见她望来，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嗓音清润，又带着些许不安与期待，“姑娘，请进。”
许栀和不再迟疑，抬脚踏入。
门口，站着一群早早等候在此的陈家众人，从他们的衣着和年龄不难看出，分别是陈允渡的父母及兄姊。
陈母看着康健，身着豆绿色的便服，头上挽着规整质朴的包髻，腰间系着一块红色的腰巾，见到陈允渡携着新娘子进门，激动又局促地看着来人。
后面的陈家众人轻声道：“娘，去啊。”
陈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透过薄薄的红纱，她看清了女子的相貌。
她皮肤白皙、吹弹可破，生得俏丽秀美，却并不像深闺中纤细脆弱的花骨朵，而是有一种风吹雨淋后依旧盛放的韧性。
只一眼，她就对这个“儿媳妇”颇具好感。
许栀和朝着陈母微微俯身，“婆母安好。”
陈母含笑，“乖孩子，咱们家不拘那些虚礼，你今日辛苦，当好生休息。福兰，你陪你弟妹去房舍说话。”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女人便走了出来，她看着亦十分干练，笑吟吟地牵着许栀和的手腕，十分自来熟的说：“弟妹，走罢。”
许栀和顺从地跟着福兰一道回到房中，坐下后，崔福兰又说：“一直端着却扇礼，想来手都累了，此处就你我妯娌两人，没有外人在此，你也松便一些。”
许栀和：“是。”
她放下扇子，目光正对上福兰好奇的视线，朝她微微笑了笑。
方才她说妯娌，想来这位就是陈允渡大哥陈觅江的妻子，崔福兰。许栀和朝她道：“嫂嫂安好。”
崔福兰看见弟妹乖巧温柔的模样，心中很是欢喜，她伸手捏了捏许栀和纤细的手腕，“弟妹看着瘦弱，等过两日老家杀了鸡，给弟妹好生炖碗汤送来。”
许栀和略迟疑问道：“嫂嫂……不住这边吗？”
崔福兰摆了摆手，目光在布置妥当的婚房中一圈，“我和允渡兄长都住在陈家村，只是今日他的喜事，才一道来了水阳县。允渡怕弟妹在村中住不习惯，早在去年就开始物色宅子。”
一开始崔福兰还想不明白为何陈允渡选择在水阳县买了宅子，后来才晓得了，原来新娘子的舅家就在附近，来往要不了一炷香。
还有一个原因，崔福兰没说，村中夏夜晚间多蚊虫，陈允渡怕扰了新娘子好梦。但这些都是小巧，小弟一开始没打算让人知晓，她便也不做这个长舌妇了。省的说得多了，反倒叫新娘子以为是来说好话的托儿。
许栀和嘴唇微张，有些欲言又止。崔福兰看出她所思所想，伸手在她唇边竖了一根手指，“弟妹好心，婆母、公爹、我与觅江心中都有数。不过乡下有田需人看护，眼下再有一月有余便到了农忙时节，我们是自愿留下，弟妹可别多心。”
望着崔福兰坦坦荡荡的视线，许栀和怔了怔，旋即一笑。
在许府中，人人说话都是话中有话，问什么也需要瞻前顾后，看看时机对与不对，而和陈家人交谈，却不必担心这担心那，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出声询问就是，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灶上卧着溏心蛋，是陈母一早就吩咐人煮着的，说是怕新娘子饿，弄点小食垫垫肚子。崔福兰站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对许栀和嘱咐道：“今日家中只邀请了亲近的宾客，想来用不了多少功夫，弟妹莫急。锅上煮了两个溏心蛋，我去给弟妹端来。”
许栀和下意识道：“怎么好意思麻烦嫂嫂？”
崔福兰摆了摆手，笑着压她坐下，“弟妹稍后。”
她去厨房的功夫，许栀和终于能真正打量面前的房间了。房间比她在许府做姑娘时的规制大了一倍有余，进门先是待客的小堂，左转才能寝屋内堂，除了一张系了红绸、撒了红枣花生桂圆的架子床，便只剩下一张梳妆台。
夕阳余晖从窗户倾落，正好落在打磨细致的铜镜以及旁边的盆栽花草上。
伪圆锥花序具多次复合分枝，疏散且分枝细长，顶端下垂，佛焰苞较长，总状花序不等长，具多节。
是香茅。
香茅不耐寒，喜欢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可观赏、可食用、亦可入药，且带有一定特殊香气，能驱避蚊虫。
这般细心的布置……会是他的意思吗？
许栀和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双手往床后面一撑，两粒花生硌在手底。她索性将花生拿起，大拇指和食指将花生捏在手上，朝着窗台方向——一颗小小的花生正好遮住暖橘的夕阳。
该说不说，许栀和对于今日发生的一切，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满意。她嫁过来的时候，考虑过日后与陈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可是到底是不习惯的。或许日子久了，出现摩擦也说不准。而现在陈允渡却做好了准备，与她另辟住处，不必学着和亲长接触，伺候公婆。
而且公婆兄嫂都是有话直说的爽利性子，不会心中多思多想。她只需要做到应有的尊敬，便不会被人为难。
许栀和用指腹摩挲着手中的花生，弯了弯嘴角。
真好啊。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紧随其后是门口方梨和秋儿的请安声：“娘子安好。”
崔福兰手中端着溏心蛋，见许栀和的随行陪嫁朝她俯身，也微微弯腰，“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她望着两人，有意提醒厨房中摆放了不少从村中挑择过来的新鲜蔬菜，可话刚到喉咙，却又咽了回去……自己当真是操心过了头，明日一早她们去了厨房，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情，何须现在急着嚷嚷。
崔福兰走进来的时候，许栀和又重新坐直了身子。
怀中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溏心蛋，耳边是崔福兰的声音，“我们午时都用了饭，当下不饿，你不必担心我们。”
许栀和便拿起小勺子，顺着柔嫩的蛋白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一边吃着，一边听崔福兰说外头的情况，“陈家本家的人料来都差不多该走了，再晚夜色不好回去。不过方才见到允渡的同窗好友丰羽也在，想来是要再喝几杯的，不过也快了。”
梅丰羽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不过什么用意，她便不知道了。
她知不知道不打紧，小弟知道，弟妹知道，这便足够了。
崔福兰看着许栀和垂眸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的溏心蛋，心中一阵喜欢，小弟的眼光当真没得说！
许栀和早起只用了几口糕点，若是没东西端到面前倒是还好，一旦闻到了香味，肚中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碗中的蛋都是食五谷长成的鸡子，纯天然无添加，只添了一勺白糖，便叫人欲罢不能。
碗底见空，门口也恰到好处地传来了一阵叩门声，以及方梨和秋儿的声音：“夫人万安。”
“福兰，咱们该回了。趁着现在日头未落，赶路也方便些。”
是陈母的声音。
许栀和刚欲起身相送，肩膀上却陡然多了一份力道，崔福兰示意她不必起身相送，笑道：“今日你新婚，娘最不讲这些虚礼，你好生在房中坐着等人来就是了。”
从她的眼中，许栀和看到了一丝打趣。
许栀和的面色红了红，低应了一声。
崔福兰离开后，屋内短暂的陷入了安静。
夏日天黑得晚，即便现在过了申时，房中却依然不算太暗。
许栀和望着燃烧的红烛，蜡烛珍稀，除了大喜的日子，寻常人家不舍得用。她站起身，在灯架上找到了一把小小的炷剪。
小心翼翼剪断一小截烧得发黑的灯芯，许栀和刚放下烛剪，便听到方梨的声音：“陈郎君……姑爷好。”
秋儿有样学样。
门被人从外拉开，许栀和下意识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陈允渡站在门边。
暖黄色的夕阳光线落在他的衣袍下摆，为红裳多添一抹金色。他长身玉立，面容在昏暗中显得越发冷白，眉眼清隽，如远山松月，泠石涧泉。
触不及防的对视，两人都微怔了怔，旋即，许栀和先一步错开视线。
陈允渡将门关上，抬步朝着许栀和一步步走来。
许栀和望着自己嫁衣上的针绣，又望着自己的鞋履，实在望无可望，才默默抬头望向他。
说来奇怪，成婚之前她能面不改色……不对，也不能说面不改色，总之，她还是敢对陈允渡又钓又撩的，可是真成婚了，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许栀和嗅到了一丝极浅淡的酒味，陈允渡喉结微微滚动，解释道：“只饮了一杯。”
他说完，目光中含了一抹清润的水色，坐在许栀和的身畔，微微抬手，在许栀和询问的目光中，一点点卸下她头上的钗环。
扑通——扑通——
心跳急促而又有力，靠的距离太近，许栀和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陈允渡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的手在搭弦射箭时尚且稳定自如，但在这一刻，他像是被人新装了四肢，每一步既生疏又青涩。
终于，随着最后一根发簪被抽出，许栀和满头的青丝散落身后。
没了头顶的钗环，脖颈都轻松了不少。
许栀和望着他眼睫颤抖的样子，嘴角忽然弯了弯。
看来有人比她更紧张。
陈允渡将她的首饰放在梳妆台上，回头望去，正好看见许栀和垂眸浅笑，笑意盈盈，温柔又惑人心神。
姑娘……
许栀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坐在床上显得有些慵懒。等陈允渡走近了，她才慢悠悠朝着陈允渡抬眸，“我渴了。”
陈允渡手指微蜷，应了一声，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许栀和接过，水放得久了，已经凉了，夏日入口倒是刚刚好，喝完，她又看向陈允渡，“还要。”
陈允渡便将一整个茶壶端了过来，做好了随时续杯的准备。
许栀和喝了三杯凉水，才觉得脸上的闷热消散了些。陈允渡将第四杯斟满，递过去时，许栀和抬手否决，“你喝。”
陈允渡略迟疑，茶杯的白壁上有许栀和留下的唇红印子……他微顿，将茶杯转了一个方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几滴水从嘴角流出，一路滑到下颌。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笑了笑。
陈允渡这人啊……当真青涩正直得可爱，举动端雅守礼，生怕冒犯到她一丝一毫。
陈允渡喝完，将茶壶和茶杯放回原位，看了一眼许栀和，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架子床相反的方向走去，打开柜橱最上方，取出一个看着有些年头的木盒。
他将木盒双手递给许栀和，半蹲在她的面前，面带希冀地抬头望她，“……姑娘请看。”
许栀和接过，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七八贯串起来的铜钱，以及一些零散碎银、铜子，以及水阳县这处小宅院的房契。
“这是你的家底？”许栀和问。
陈允渡耳尖一片红，半响，“嗯”了一声，“这些，是我抄书、与人作画、对诗、猎了野物换得的银钱。原还多些，不过眼下买了宅子，只余下这些。”
许栀和粗一估计，这里少说也有十一二两，再加上这处小宅院，大抵也要三百贯……也就是说，陈允渡原先有三百多贯钱。
她想起自己每个月到手的几百文钱，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她当时怎么就觉得陈允渡是个贫苦农家子？
人家的家底可比她丰厚多了。
陈允渡没忽略许栀和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意外、羞赧，他抬头温柔地对许栀和说：“这些，都归姑娘做主。”
许栀和没有推拒，陈允渡既已坦诚相待，她也无需遮遮掩掩，将今日的添妆和地契铺子也拿出来，放了进去。
——这就是他们日后去汴京的启动资金了！
她准备将木盒盖上的时候，忽然迟疑地看向陈允渡：“公爹婆母那边……”
陈允渡道：“姑娘放心，已经给过，再多，爹娘也不愿收下了。”
陈父陈母本不愿意要，不过陈允渡一番心意难拒，才略表示一二，收下了小部分，其余一分钱也不多要，只道科考费钱，等日后出人头地，再买些好酒好肉回家吃饭便是。
看来陈允渡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做事很稳妥周到。许栀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满意，将木盒关上后，对他道：“放回去吧。”
陈允渡应了声好，又将东西放了回去。
这么一消磨，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许栀和望着放完东西，重新坐在身边的陈允渡，略略迟疑，伸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而后凑近了些许。
远远看着，像是她倚靠在少年怀中。少年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昳丽，微微张开双臂，将她虚虚揽在怀中。
可能是摇晃的烛火，太过旖旎了罢。不自觉地，她就像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蛾，仿佛只有更贴近他，才能触及到一种温暖。
唇齿相碰的瞬间，两人都有些迷茫，少年身上浅幽的清酒与苦茶味交错，呼吸渐渐凌乱，半响，他微微松开怀中的人，看清怀中人眼中水光潋滟，眸色黯沉了几分……
他不可避免地贴近，再贴近，怀中人颤抖着后退，却被他虚虚握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想挣开无须费力。
许栀和艰难地睁开眼眸望他，陈允渡的喘息声环绕在耳边，蛊惑着她的心神，她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纵容地看着少年一点点分开她的五指。
十指紧扣。
陈允渡半含住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嗓音暗哑又克制，“……可以吗？”
许栀和一口咬在他的肩头，都这样了，还问什么问？
她在心底不断暗示自己，合法夫妻，合法行为。
可她到底没忍住，另一只没被扣住的手虚虚搭在眼眸上，似乎只要看不见，心中便不会害羞。
可身上异样的反应正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正在被一点点探索……
陈允渡注意到她咬着自己的唇，低喘着送上自己的肩头，诱哄道：“别咬自己，咬我。”
许栀和也没客气，重重一口咬在了陈允渡的肩上，同时控制不住地轻吟出声。
……
云雨初歇，许栀和有些失神地望着床头晃动的红烛，一开始虽然有些奇怪，但后来渐渐品出其中滋味，从难耐到享受也不过几息而已。
她看向陈允渡。
后者比起她看着好受许多，除了喘息不止，看上去依旧神采奕奕。
陈允渡伸手拨开被她手臂蹭乱的发丝，克制又温柔地询问：“我抱你去洗漱？”
许栀和没说话，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他劲瘦却有薄肌的腰身，然后借力起身靠在他的怀中，呼吸落在他的喉结。
“要不要……继续？”
陈允渡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语气艰难又温和地拒绝，“……第一次，还是不……”
他的话猝然停止，许栀和吻在了他的脖颈。
耳边响起姑娘银铃般的调笑声：“陈允渡，你是不是不……？”
陈允渡没有让她说出最后那个字。
蝴蝶悬停唇畔，春风缠吻花枝，红烛摇曳，风月无边。
……
事后许栀和累得睁不开眼，任陈允渡帮自己洗漱后，重新抱回床上。
背脊接触到柔软的被窝，她费劲地睁开眼望了一眼松风冷月般纤尘不染的少年，抱着被子往边上挪了挪，又挪了挪……
她当真悔了，就不该贪图享乐，十八岁的少年，她根本招架不过来。
感觉虽好，却不可贪多啊……
许栀和迷迷糊糊陷入沉眠，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略一翻身，便会撞上里头的墙面。
陈允渡望着她安静又累极的睡颜，微微垂眸，将人往中间挪了一点。
姑娘睡得沉，只哼唧了一声，便继续酣然入梦。
看来他当真把人欺负得狠了。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姑娘会不会怪罪。
非他不愿意停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实在无法控制。
陈允渡在床边守了片刻，半响，平躺在床的外侧，冷月银辉洒落窗台，他心中清明，毫无半分困意。
他试探着偏头，看着姑娘红润的唇瓣鲜嫩欲滴，其中有他的手笔，他忽然一阵面热，连忙偏过头，默背《尚书》中《益稷》篇。
“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
四书五经他烂熟于心，他一篇背完，却毫无困意，微顿，接着背下一篇。

第34章
翌日清晨，方梨和秋儿隔着寝室的纱帘，刚准备请示，就看见陈允渡撩开纱帘走了出来。
陈允渡和方梨见过数面，因此并不生分，他朝着方梨轻轻比了一个“嘘”，轻声说：“今日闲来无事，随姑娘睡到自然醒吧。”
准备这处宅院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了这一层，没有婆母在侧，许栀和不必急着起身去行礼问安。想睡到什么时候，就能睡到什么时候。
方梨深知自己姑娘脾性，闻言，笑了笑，继续请示：“姑爷可饿了？要不要准备用饭？”
陈允渡下意识朝着纱帘方向望了一眼，“不必，等你们姑娘醒了一道。”
微顿，他又接着补充道：“不过可以先备上菜了，她醒后，应当会饿。”
方梨闷笑一声，拉着一脸不明所以的秋儿出去了。
水阳县的宅院地段极好，虽院子不比从前许府大，但胜在视野明亮，院内种了几缸矮小的花植，阳光倾落无所遮挡。
门前有一处石桌，围着四个小石凳，累了就近坐下，也极为方便。
在这处小宅院中，秋儿和方梨各自分到了一处下房。屋舍不大，有一张床榻，一方桌椅，但比起原先在许府人挤人地住在一堆，还是轻便了不少。
方梨和秋儿都在厨房做过活，此刻进去轻车熟路，先在脑海中简单构思准备做哪几道菜色，旋即开始择菜洗菜，又从瓦瓮中拿出昨夜放在井水中冷镇着的猪肉切成条丁状，方便稍后下锅。
只等姑娘一起，便可以起锅烧油。
陈允渡坐在正厅，捧着一卷书在读，每看完一章，抬头朝外头瞄上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前些日子他托梅丰羽寻管事和家丁，前者可以在他们入汴京赶考的时候帮忙照看家宅，后者则可以帮着方梨和秋儿两位姑娘做些寻常琐事，梅丰羽昨日说已然有了眉目，今日便带人上门。
梅家在当地颇有威望，由梅丰羽举荐，陈允渡的心中更放心些。
日上三竿，梅丰羽和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顶着炎炎烈日踏入了宅子。
刚一进屋，梅丰羽便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端着茶壶就牛饮起来，喝完，擦了擦嘴，正准备与陈允渡说话，却见后者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入了日光底下。
梅丰羽耸了耸肩，对着旁边一老一少道：“此地是我介绍你们过来的宅院。方才出去的那人，便是主家陈允渡。”
一老一少纷纷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陈允渡去而复返，端着一壶新提来的水，梅丰羽总算看出了陈允渡的用意，闹了个脸红。
倒水分给两人后，梅丰羽主动在旁介绍道：“这位是梁伯，早些年在我家当过差，管过两个庄子，后来生了一场病，精神差了些，不过管一处小宅院对他来说是手拿把掐的事，你大可不必担心。旁边这位是梁伯的五侄，名叫良吉，读过几年书，跟在你身后当个小厮抑或书童，绝无问题。”
梅丰羽暗示得极为明显，两人都是梅家的老人，能力暂且不说，忠心是毋须质疑的。
陈允渡朝着两人微微颔首。
梁伯偏开了些许，朝着陈允渡笑：“不敢当，主家若有任何吩咐，差遣一声就是。”
他病后不大好找事做，前主家垂悯，给他荐了一份差事，他来时惴惴不安，怕人家嫌弃自己老弱，但现主家为人办事体贴周到，他眉眼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
良吉则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十分洒脱利落道：“我没旁的本事，就一身的蛮力，主家若是有用得上的，尽管吩咐。”
他和梁伯的体弱不同，他刚弱冠，正是身强体健的时候。在梅家的时候，他时常听闻大先生和小先生赞扬陈郎君的才学，于是在梅小郎君在宣布陈允渡需要招人帮忙，他主动说：“我愿意去。”
良吉有属于自己的野心。他虽识得几个大字，却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一整日，所以即便知道会远离自己在梅家当差的亲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路——他也有自己想要守护、堂堂正正站在对面的人。
如果一个家仆之子身份远远不够，那么未来的进士随从、尚书随从、乃至宰辅随从，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了？
陈允渡与两人签字画押，又让梅丰羽当了个见证，不过谈及月例钱的时候，陈允渡却犯了难。
梅丰羽虽然摸不清兄弟的家底，却也知道他猎上一只鹿便能换到三五十贯，差些也能猎到三五只兔子……只要他进山，必不会空手而归，当不缺这点银钱才是。
他戳了戳陈允渡的后腰，压低声音道：“梁伯虽快知天命的年纪，却是管账的一把好手，有他在，府上能省心不少。良吉更不必说，人活络，做事机灵，且吃苦耐劳，两个人一个月一两银子，真不算贵。”
陈允渡抿了抿唇。
实在不是他不愿意出一两银子的月例，而是昨日夜里，他才把身家全部交给了姑娘保管。
这样的事情，还是知会姑娘一声为好。
陈允渡正想着，纱帘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动静，他朝着梁伯和良吉道：“……娘子醒了，我去知会她一声。”
梁伯脸上笑容慈善从容，“应当的，应当的。”
……
许栀和刚坐起来，便看见陈允渡掀开纱帘进来，她微怔了怔，然后唤：“官人。”
虽然昨夜陈允渡不知节制，但毕竟先招惹的是她……她不是不分是非黑白之人，平白不搭理他。
陈允渡本想开口与许栀和说一声管事和家丁，嘴唇刚张开，就听到许栀和轻柔略带沙哑的嗓音。
他大脑宕机了片刻，而后迫不及待追问：“姑娘方才……唤我什么？”
“……”许栀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看着他，“你要一直喊我姑娘吗？”
陈允渡立时改口：“娘子。”
让陈允渡改口的是她，脸泛红的也是她。
“娘子能否……”陈允渡面带渴盼，眸中星辰闪烁，声音却试探又小心，“再喊一声？”
不喊了。
许栀和微微垂眸，没听清，当属陈允渡自己的损失。
她问：“你方才过来，要与我说什么？”
陈允渡心头有些遗憾，不过很快又释怀，朝夕相对，岁岁相守，总会有还能听到的一日。
他敛了神色，道：“宅中我请了一位管事和一位家丁兼小厮，都是梅家的老人，月例一两银子，娘子觉得，可行吗？”
许栀和脑海中思绪转得很快，昨夜刚瞧了一眼家底，今日就要开始用起来，当真和原先预料一般：银钱如流水，留不住。
只一瞬，许栀和就从容答道：“以梅郎君与你的交情，定然是慎之又慎才选出的两人，你以后入了汴京，身边免不了要有人使唤，这笔钱必然要花的。除了每个月的月例，逢年过节，还需要备上一份节礼。”
陈允渡：“我省得。”
商议完了梁伯和良吉，许栀和抿了抿唇，接着道：“方梨自然是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的，秋儿有经商之能，我打算将手中一处铺子交给她试试……她们俩从许府跟着我出来，我不愿意亏待了她们。”
陈允渡见她神色认真，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听她细细讲来，莞尔：“全凭娘子做主。”
“好，”许栀和弯了弯眉眼，“那，便与梁伯和良吉一样，一个月一两银子。”
两人商议完毕，许栀和推了陈允渡一把，道：“你先去与人说吧。顺道将方梨和秋儿叫过来。”
陈允渡得话，刚准备出去，又听到身后的低声。
“日后无人的时候，叫我栀和吧。”
一口一个“娘子”，便是古井无波，也该泛起涟漪，变得沸腾。
陈允渡回眸看去，只能看见许栀和的侧颜，明艳又绯红。
他笑了笑，应下，“好。”
*
陈允渡出去与梁伯和良吉讲明，两者都十分高兴。
方梨和秋儿进来服侍许栀和洗漱完毕后，许栀和忽然说起了月例一事，听到两人加在一处合计一两银子的时候，两人皆神色怔了怔。
秋儿下意识回绝，“姑娘，奴婢哪里用得了这么许多。”
在许府的时候，她月例只有三十文，还要当心被婆子妈妈搜刮了去。
现在猛然涨到四百文，秋儿十分无措。
方梨见她作势要跪，连忙伸手拦了她一把，“傻秋儿，姑娘既然给你，你便好生收着吧！日后好好对待姑娘就是了。”
许栀和望着秋儿的面庞，温声问：“秋儿，你从前应当是学过一段时日经商的？”
秋儿看着她，心底忽然起了一抹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姑娘愿意让她去试着管铺子？
可是她何德何能，能让姑娘如此相信，并委以重任？
“奴婢，奴婢从前跟在父兄身后学过，却并未自己独立管过，”深吸一口气，秋儿实话实说，“奴婢也不知道，自己成或不成。”
“无妨，”许栀和目光温柔又平静，带着淡淡的鼓励意味，“人不是天生下来就会经商的，秋儿，你有基础，亦有魄力，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秋儿没有立刻应承下来。
“你可还有别的顾虑？”许栀和沉吟片刻，笑着道，“那不如这样吧。先试着经营一年，若是赔本我出钱，若是盈利，所赚银钱我八你二，秋儿觉得如何？”
秋儿望着许栀和眸中的信任，沉寂的心湖中掉落了一片树叶。
树叶虽轻飘、微小，却足够荡起一圈圈小小涟漪。
秋儿微微抿唇，对着许栀和的视线道，“姑娘既然信我，我愿意试试。”
方梨在旁屏住了呼吸，听到秋儿同意，立刻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心实意为姑娘高兴，也为秋儿高兴。
许栀和伸手右手，掌面朝她，“既然如此，那我们可就说定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去汴京途中顺道去一趟应天府看看铺子，你觉得如何？”
秋儿望着她的掌心，半响，伸手与之击掌——
“好。”
铺子的事情商定完毕，许栀和换好了衣裳，她掀开帘子出去后，见到了陈允渡口中的梁伯和良吉。
两人见到许栀和，纷纷拱手见礼，“大娘子。”
许栀和微愣，才反应过来梁伯和良吉口中叫唤的正是自己。
她朝着两人微微颔首，陈允渡站起身，将左边的主位让给了她。
梁伯在梅家务事多年，见到陈允渡的举动，心底有了数。大宋以左为尊，陈允渡却在面见家仆的时候主动让座给许栀和，便是在无声中透露出一分信息——在这个家中，主君的话略次于主母的话。
他不动声色瞥了眼良吉，见他眉眼有了计较，松了一口气。若是良辰想不通这层关系，他身为叔伯，免不得要提点两句，好在良吉是个机灵人。
许栀和步履微微凝滞，而后泰然在左边坐下，接过方才签下的条子扫了几眼，见并无疏漏，目光笑意浅浅：“府上人少，需要操劳的地方不多，不忙的时候可小憩片刻，忙起来则需要两位尽心尽力……方梨秋儿，你们带梁伯和良吉去下房瞧瞧。”
梁伯“哎”了一声，“那就请大娘子小坐片刻，老奴与良吉放了包裹，拾掇齐整，再来请安。”
几人离开房中。
许栀和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言辞举止，不过分倨傲亦不低姿态，应当挑不出什么错漏。
好像……当个大娘子，也没有特别难。
也可能是现在人少，她要操心的地方不多。
许栀和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过总归，第一日适应新的身份，她做的还算成功。
右手边忽然递过来一杯水，许栀和顺着杯盏望去，看见陈允渡刚好移开的手……指骨修长，随意搭在桌上，漫不经心。
许栀和端给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水。
梅丰羽朝着许栀和微微俯首，而后对陈允渡讲起了今日除了送人过来的另一桩事，“去年小叔父大婚，现已安定下来，信中三催四催，督促你我快些过去。”
说罢，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昨日成婚，还有些事要忙。我便先去汴京，熟络熟络情况。到时候你和弟妹去了，便有房舍安眠，多好！”
梅丰羽了解陈允渡的性格，在小叔父家借住一两日还成，长此以往必然不愿叨扰，况且现在身边还多了许姑娘。
陈允渡微微颔首，复问道：“你哪天走？”
梅丰羽在心底估摸了一番家里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一两日了。馥宁身子不太好，父亲向官家递了帖子，想请宫里的李御医看看。”
梅馥宁是梅丰羽的亲生妹妹，出生的时候恰在奔波途中，胎里受了虚，身子骨一直不太好，索性和梅丰羽一道养在祖宅。
料想是老宅青山绿水，无忧无虑，多少大夫瞧过说撑不过豆蔻的梅馥宁已然满了十五岁。
梅丰羽说起自己的妹妹，心中免不得泛起一抹疼惜。只希望官家身边的御医杏林妙手，能让馥宁再康健一些。
陈允渡点了点头，“是该如此。可要我去送你？”
“不必了，”梅丰羽摆了摆手，含笑看了眼饮茶的许栀和，“你与弟妹新婚燕尔，我便不讨人嫌了。等你到了汴梁，我们再聚就是。”
陈允渡也没强求，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梅丰羽便离开了。
他一走，屋子里变得安静了下来。
许栀和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
虽然两人已经成婚，说这些有点不太妥当……但许栀和确实想不到可以和陈允渡说些什么。
他们见过几面，却还不太熟。
从前她主动寻找话题，只为在他心目中留下印象，现在目的已经达成，反倒没了话可说。
僵坐着也不是个事，许栀和在心中酝酿说辞，准备回房继续小憩，但话到嘴边，一丝未泯的良心忽然作痛。
……自己这般作态和渣男何异？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陈允渡忽然道：“栀和。”
他嗓音清润，如风过耳，“栀和”两个字在他唇间流连，才被小心翼翼、试探着吐出，又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缱绻与缠绵。
许栀和顿时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
怎么回事，“栀和”怎么会比“娘子”两个字更让人耳热？
她转头去看陈允渡，少年的耳尖也有些泛红，但神情还算镇定，对上许栀和探究的视线，他唇角绽开笑意：“我带你去书房看看？”
小宅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待客的正厅，休息的寝屋，烹饪的厨房，藏书的书房以及下人休息的下房，一应俱全。
许栀和自打进了宅院，便没有离开寝屋片刻，听到陈允渡的话，准备再睡一回的心思打消，转而言笑晏晏：“好啊。”
陈允渡先一步起身，走在许栀和的身旁，掀开门帘请她先过后，又不动声色快步追上。
“对了，到了汴京，你我免不得要去拜访一趟梅公。”
这是自然，许栀和心底并不意外，但陈允渡特意说起此事，想来不应该只为了讲这一句白话，于是继续望着他，等候下文。
陈允渡：“梅公元配妻子三年前过世，留下膝下儿女无人看顾，去年经人介绍，与京城刁家结亲。”
许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唐宋盛世，男子续弦，女子改嫁都是常见的事，就好比当今的曹皇后，是二嫁官家，但丝毫不影响她因品行高洁为人称颂。反倒明清之后，限制女子的规章愈多，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七出”的帽子。
陈允渡一面与她介绍梅尧臣，一面注意着脚下的碎石，他抢先在许栀和落脚之前将一块碎石踢走，而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临近晌午，太阳最是毒辣，光在院中走了几小步，就叫人头顶冒汗。
许栀和怕热，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中，有幕帘遮挡，只余下竹篾细缝中的幽幽日光，迎面摆放着一株文竹，青绿娉婷，周围放着两缸清水，瞧着便让人心生凉意。
再望去，是两个比人高的柜子，里面密密麻麻放满了书册与卷轴，为了方便查找，每一个竹轴都有一根垂丝系带，简要描述了其中内容。
许栀和被他的藏书惊了惊。
西屋清贫，她手中的书十分有限，一本书翻来覆去，能看个七八回。
陈允渡见许栀和打量着房舍布置，心头漫上一抹紧张……这些书，大多是他与梅丰羽借阅后手抄录而成，从五岁启蒙到如今十八，字迹稚嫩者不在少数。
一想到姑娘……栀和或许会笑，他便有一阵心虚。
但这股心虚很快就被他压抑了下去，他记得，栀和是喜欢读书的。
这里虽没有前朝孤本，但数目还算可观，应当能让她满意。
许栀和在心中简单算了一通藏书数目，大抵八百本出头。陈允渡农户出身，能得到这许多书，已然远远超乎她的预料。
“这些，”许栀和的指尖微微划过一册卷轴，挑起丝带望了一眼，询问陈允渡，“我都可以看吗？”
陈允渡点头，“自然。”
许栀和得到答复，放下自己手中写着“述而篇第七”的系带，转而开始在柜中寻觅自己想要的书册。
陈允渡任她自行寻找，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前，是梅丰羽昨日带来的策论题面：宝元河东路震频，路野民生多艰，试问何如。
这道题宽泛，陈允渡并未急着提笔，而是在白纸上勾画了片刻，罗列了自己的思路，才动手提笔作答。
许栀和转了一圈，陈允渡的藏书绕来绕去，基本与四书五经脱不了干系。
不愧是一门心思考科举的人。
她将手中书放下，一转头，刚好看见陈允渡提笔写着字。
神色认真，薄唇微抿，专注笔间。
有风自帘幕吹进，文竹晃动，更显清峻。
他写得太过认真，许栀和走到了他的身后，垂眸看着他的字迹，都没能惊动他分毫。
方梨与秋儿将饭菜做好，前者在正堂转了一圈，没见到人，梁伯提醒了一句：“主君和大娘子应当在书房。”
方梨转而去了书房，掀开门帘，果然见到书案前的两人，正准备出声唤两人出去用饭，却看见自家姑娘朝自己比了一个“嘘”，示意她不要声响。
方梨这才注意到陈允渡笔走龙蛇，不敢干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走到方梨身旁，与她一道出来，免得惊扰了房中人。
“策论一篇，动辄两三千，多加凝练，或千言可完，”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他且还有的写呢。”

第35章
堂中摆了饭菜，因着暑热，大多是些清爽解腻的菜色，还有一碟切好的甜瓜。
方梨将甜瓜端在许栀和的面前，“姑娘，晨起的时候姑爷说要等你用饭，你要……”
许栀和抬头看她。
方梨将“你要不要也等等姑爷”咽了下去，转而道：“姑娘要是饿了，就先吃。”
姑爷肯定不舍得姑娘饿着肚子的。她这么说，合情合理。
许栀和伸手拿起一块甜瓜送入口中。这个季节甜瓜成熟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甘甜与脆爽在口腔中迸发，清凉又舒适。
她吃了几口甜瓜垫肚子，然后百无聊赖地托腮看着外头的日光。好几日不曾下雨，外头蝉声嘶鸣，偶尔有鸟雀飞过，眨眼又没了踪迹。
连鸟雀都不愿意在这酷暑天气出来晃。
方梨以为许栀和是天热得没胃口，立刻拿了团扇过来，在她身侧轻轻地扇着，“姑娘要是热，晚间便不吃这些饭食，改做井水糖丸子如何？”
糖丸是用红糖混上糯米粉揉成的小圆子，煮开后点上干桂花，合了瓦翁吊入井水中浸泡，晚间时候吃起来冰凉爽口。
在许府的时候许栀和与方梨偷偷试过，但井边人来人往，没成功过。
许栀和起了点兴趣，笑着对她说：“那干脆再做几盏三豆饮，绿豆消暑、黑豆和赤小豆滋补。良吉力气大，待会儿就让他将这些东西沉入井中。”
方梨应了一声，将团扇放在桌面，一溜烟跑去厨房将姑娘准备做三豆饮的豆谷泡好，又拿出冰糖敲下一块，准备稍后炖煮的时候用。
许栀和又等了片刻，才看见陈允渡的身影。
见她还未动筷，陈允渡怔了怔。
许栀和倒了杯水放在陈允渡的面前，见他怔愣，笑着道：“早起你等我一回，现在我等你一回，算不算扯平了？”
陈允渡哑然失笑，坐下后，偏头看向拿起筷子的许栀和道：“娘子若是饿了，不必等我。以后皆是如此。”
许栀和扒拉了一口米饭，闻言道：“那你饿了，也不必等我。”
她说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则是希望在家中两人皆可以随性一点，二则为日后考虑……陈允渡日后若是步入庙堂，免不了早早上朝，她是做不到日日起来陪人共用早饭的，总不好叫他饿着肚子去当值。
陈允渡莞尔：“全听娘子的。”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陈允渡总能懂她意思。
饭后，方梨将桌上剩饭剩菜撤了干净。许栀和一面揉着肚子，一面问陈允渡：“后面几日，你准备做什么？”
陈允渡抬眸望她。
许栀和意识到自己表述可能存误，纠正道：“我是问，两日后的归宁……你怎么打算？”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半响，轻声问：“栀和以为如何？”
这是但凭她作主的意思了。
许栀和想了想，“小舅家同在水阳县，自然要去拜访，爹娘昨日来了这边，我身为儿媳，自然也该去认认老宅。至于许府……”她眉心微凝，慢吞吞道，“也走一趟罢，费不了什么功夫。省的旁人知道了，以不敬岳丈的罪名攻讦你。”
陈允渡听到许栀和话里行间皆是为他考虑，心神微微一动。
“栀和不必顾虑我。”陈允渡望着她，认真道，“许县令为人看重利益和面子，即便你我不回去，他也不会在外面说什么。”
许栀和含笑看他，伸手搭在了陈允渡的肩上。
“你与他见的不多，但识人却很准啊。”
陈允渡一垂眸，就看见许栀和露出半截莹白色的手腕，以及手腕上淡淡的红痕。
栀和皮肤娇嫩，又莹润白皙，即便没怎么用力，都会留下浅浅的印记。
许栀和看不清他眼底的黯沉，接着说：“既然你我都不愿意回去，那便不回去了。明日去一趟老宅，后日再去拜会舅舅，至于许家那边，让良吉走一趟意思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这般抓紧时间，差不多三四日就能出发。
陈允渡本想说不必这么匆忙，一抬头，看清许栀和水润的眸子时，忽然醒悟了过来。
栀和是特意将行程安排这么紧密的。
许栀和见他不说话，伸手点了点他的肩头，“哎——”
陈允渡自然无有不应。
许栀和展开笑颜，旋即放心地转身钻入纱帘。
午后倦怠，她在铺了竹席的小榻上眯着眼睛躺下，蝉鸣声时断时续，偶尔伴随着池塘蛙鸣，安静又悠闲。
陈允渡落后一步进来，见许栀和左手微松，团扇顺势落在地上，微顿，将手中书卷放置一旁，捡起团扇。
一手握书，一手摇扇，分心二用，互不耽误。
……
翌日清晨，许栀和睡足后转醒，睁开眼，陈允渡刚好披上了外袍。
他身上的衣裳颇有些年岁，许栀和坐直上身，心中盘算去街头铺子为他买几匹布料，重新做几身衣裳。
陈允渡听到身后声响，回首道：“娘子醒了？”
“嗯。”许栀和对上他的视线，指挥道，“你去橱中翻翻，那件青紫色的衣裳还在不在？”
说好今日要回老宅，许栀和自然不能像昨日那边随性，披了件纤薄外袍便不管了。青紫色雅致大气，也暗含“紫气东来”的喜气意味，很适合面见亲长。
陈允渡根据许栀和的指示在橱中取出衣裳，走到许栀和的面前，帮她穿好衣裳后，又蹲下身，准备伸手帮她穿上鞋履。
许栀和推拒道：“不用，我自己来。”
陈允渡没松手。
许栀和轻咳一声，默默看着他，“我怕痒，我真的怕痒。”
她接过鞋履，对陈允渡道：“你转过去……罢了罢了，你先出去等我。”
陈允渡听着她的声音，嘴角微弯，“好，我在外面等娘子。”
穿戴完毕，许栀和掀开纱帘走出去，正遇上准备来服侍的方梨。
后者目光落在许栀和腰间的绶带结上，而后眯着眼笑道：“姑娘，姑爷的手好巧啊。”
为了图轻便省事，许栀和一般衣裳只系平结或双耳结，但今天她穿好衣服后，陈允渡单膝跪在她面前一阵捣腾。
他手速极快，许栀和便是想推辞，都找不到插话的契机。
许栀和低头看了眼，轻咳着伸手在方梨脑袋上轻轻一点，“好了，不许闹。”
方梨牵着许栀和回到梳妆镜前坐下，帮她盘好发髻，再简单以几朵粉色、柔黄绢花点缀，清新又自然。
“姑爷学什么都快，日后连点妆描眉都学会的话，奴婢日后便能睡个大懒觉了。”方梨端详着许栀和面容，真心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行性——姑娘生得美貌，本就无需多加修饰，只需简单束发，已然风采万千。
“嘴贫。”许栀和从铜镜中望她，顿了顿，问：“昨日说要准备礼品，可有备下？”
“备了备了，已经放在院子里了。”
对于许栀和的吩咐，方梨自然一万个放在心上，她经验不足，也不知道该准备哪些东西，于是找了管事梁伯一道商议。
梁伯年龄大，经验丰足，听到吩咐，微微沉吟，列了一张单子。
茶叶一斤，米糕五两，蜜饯二两，再添上两三匹布料，好酒两坛……这样一套，莫说是小小水阳县，便是太平州也算看得过去的礼节。
梁伯又顾虑到良吉、方梨与秋儿都人生地不熟，故而划分了三组，他去买茶叶，良吉能抗能提，去买酒水糖糕，方梨和秋儿则去布坊，挑选几件颜色合宜的布料。
方梨问：“姑娘现在可要去看看？”
许栀和应了一声，“自然是要的。”
梁伯站在节礼旁边做最后的清点，见许栀和出来，朝她微微俯身，“大娘子。”然后接着问，“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大娘子现在可要用朝食？”
陈家村到水阳县来回一趟需走上两个半时辰，现在尚是清晨，晚些出发日头就大了，许栀和打算趁早出行。
听到梁伯的问题，许栀和略一沉吟，做了决断，“不了，现在启程，到老宅也才辰时六刻，不算太热。再晚些时候出发，正撞上最毒辣的日头。”
梁伯得到授意，微微颔首，“那今日便让良吉、方梨虽大娘子和主君一道回去，我与秋儿留守家中。”
许栀和没有异议，梁伯做事考虑周全，她甚至不需要怎么动脑。
——只不过说了这么久的话，陈允渡人呢？
梁伯望了一眼，出声说：“刚刚看见主君望书房走去了。”
这便是梅丰羽精挑细选的人的好处了，凡事不需要她一一展开明说，只要一个眼神，便能体会到其中意思做出反应。
许栀和走到了书房的时候，正好撞上迎面走出来的陈允渡，后者手中拿着几本书，见她过来，温声道：“侄儿已经五岁，正是要启蒙的年纪。”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两本启蒙经书，以及一本钟繇的摹本字帖。
从前他住在家中，来往方便，现在即将远行，没了人时时提醒，五岁小儿极易倦怠。
留下两本书，也有时时勉励的意味。
许栀和微微颔首，对他道：“现在天色尚早，不如早些出门，避开午日。”
陈允渡应了一声，稍顿，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书房。
片刻后出来，他手中多了一把伞。
方梨上前两步，接过伞，细看一眼，认出正是去年雪中所执，笑了一声，在许栀和的身后撑开。
“姑娘，”方梨压低声音，指了指伞面上的花纹，“是那一把。”
……
四人赶到陈家村的时候，和许栀和原先估计的差不多。
辰时五刻左右，陈父与陈大郎去田中灌水回来途中，恰好遇见挑着担的同村人。
同村人见两人慢慢悠悠走着，笑着道：“陈老汉，大郎，方才在村中瞧见了你家小郎君，你们怎地还这么慢？”
陈父笑着摆手，“怎么会，三郎娶新妇，这才第二日，哪就这么快回来？”
“真是你家小郎！”村民道，“我从小望着他长大，还能错认了不成？应是小郎有孝心，急着回来看望你们。”
陈父见他说话不似玩笑作伪，和陈大郎对视一眼，立刻拔腿往家中赶去。
陈家中，陈母和大嫂崔福兰没想到两人今日就回来，斟水后，陈母伸手拽了陈允渡一把，“今日才第二日，你们……你们不在家中说说体己话，急着回来作甚？”
陈允渡面对母亲的埋怨照单全收，伸手扶着她坐下，“娘别恼。明日秋闱在即，我自觉时日匆忙，着急了些，幸而栀和体恤，善解人意，一路上没有分毫抱怨……娘，孩儿是三生有幸，能娶栀和为妻。”
陈母原先看他做事周到，还以为他沉稳了不少，现在看来，依旧少年心性。
“便是催的再急，也不好冷落、委屈了新娘子的，”陈母压低了声音教训他，“回去后，当好生向栀和赔礼，凡事顺着她些。”
陈允渡应下，“孩儿明白。”
陈母见他信誓旦旦，心中信了几分，往日这个幼子就无须她多费心，学业功课也靠着自律从无荒废……不过到底年轻，也不知道此事会不会惹了儿媳不快。
她身为人母，儿子不争气，她自然该有所表示，当即拍板决定，“今日用了晚食再走，你去陪陪栀和。”
说完，便急匆匆站起身，拉着崔福兰去择菜杀鸡。
陈允渡安抚好了陈母，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正在和五岁的陈录明玩闹，说是玩闹也不对，许栀和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字，陈录明在旁边认字。
她写着简单的字，抬眸去看陈录明的反应。
小孩的会与不会很简单，若是认出来了，双眼放光，蹦蹦跳跳，若是没认出来，垂头耷脑，一阵沮丧。
许栀和采取三易一难的写法，既让陈录明有成就感，又不会让他得意过头。
陈录明先看见走过来的陈允渡，兴奋地朝他喊道：“小叔！”
陈允渡轻咳一声，望着地上写的“允”字，默默不语。
栀和还从未这般逗过他。
陈录明自然认识小叔的名字，念出了字音后，便催着小婶擦去，重新写下一个字——瞧，他会的可多啦。
许栀和瞥了陈允渡一眼，见他垂眸不语，似乎在脑海中思索什么，便没有搭理，继续写着下一个字。
厨房里的崔福兰朝着陈母努了努嘴，示意她朝外面看，陈允渡身形颀长，站在旁边如一棵青松，许栀和弯腰写写画画，陈录明欢笑着猜字，当真赏心悦目的一幅画。
陈母顺着望了一眼，笑而不语。
她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陈允渡十五岁后就开始有人陆续上门问亲，但自己这个儿子是个又成算的，她帮着说了几回，他也只笑意温和：“我心中无意情爱。”
这可不得了，陈母与陈父说了这回事，都怕小儿子是个不开窍的和尚……谁知后来有一日，冷然的小儿红鸾星动，眸光明亮，站在她与陈父的面前，说自己心悦一个姑娘，愿求娶之。
想起当时青涩的陈允渡，陈母眸中笑意慈爱温柔。小儿的眼光自不必说，栀和与允渡郎才女貌，又皆会诗书，光是看着，就让她心中满意得不行。
幸亏她当时没乱做媒，也幸亏当时允渡沉心静气。
……
“允渡！弟妹！”
陈大郎的嗓门大，一出声，隔着几扇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录明听到声响，立刻欢跳着走到陈父与陈大郎的身边，“爷，爹爹，小叔和小婶回来了。”
许栀和将手中写字的树枝放在地上，朝着走近的陈父与陈大郎微微俯身，“公爹，大哥。”
陈父笑着摆手，正准备与她说些什么，就听到厨房中传来了陈母的声音，“过来帮忙！”
许栀和：“那我也……”
面对儿媳妇，陈母立刻恢复温和的表情，她笑道：“不用不用，栀和你坐着，过一会儿就好了。”
陈父止住了话头，钻入厨房帮忙做事。
陈录明乐见许栀和空闲着，他将树枝捡起来，眼巴巴地望着许栀和，“小婶，接着玩……”
许栀和刚欲伸手接过，却看见陈允渡拦住了他，蹲下来道：“录明，我给你带了东西。”
陈录明动摇了，为难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想起出发前陈允渡手中的几本书，忽而笑了一下，笑眯眯对他道：“去看看吧。”
五岁的陈录明不明所以，伸出自己白胖的小手搭上陈允渡伸手的掌心上，叔侄两人出去片刻，旋即响起了陈录明撕心裂肺地一声哀嚎：“不——”
崔福兰听到自家儿子的哭叫声，锅铲也没来得及放下，直愣愣就出来了，见到陈录明一脸生无可恋地抱着书，十分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叔博闻广记，他给你挑的书，错不了。”
陈录明白胖胖地小手缠绕在一处，一脸欲语还休地看着陈允渡，半响，闷声跑了，“我再不要与小叔好了。”
陈允渡勾了勾嘴角。将书放在陈录明的床铺边，一转头，便是许栀和站在门边，眸中酝酿着清浅的笑意。
好似……陈允渡袖中的手微微握拳，好似自己有些幼稚了。
灶台上的香味越发明显，大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白色的烟雾裹挟着烟火气息，缭绕在木篱所在的院子中。
陈允渡垂眸片刻，复又抬头望她。
“栀和，”他的嗓音放的很轻，“在笑什么？”
“我在想……”，许栀和隔着朦朦胧胧的热气望向他，半响，垂眸笑了，“还是不说了。”
陈允渡：“？”
许栀和没有解释，回头朝厨房望了一眼，见崔福兰端菜上桌，“嫂嫂在忙，我去帮帮。”
饭菜上桌，陈父坐在上首，望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忽然有些感慨。
他对陈大郎道：“去把我藏的好酒拿出来。”
陈大郎应了一声，片刻后，端着一坛新启封的酒水过来。
崔福兰压低声音对许栀和道：“这酒水是公爹自己酿的，不醉人，少饮两杯无妨。”
许栀和朝她笑：“好。”
桌上菜色丰富，陈录明本蔫头耷脑，后来崔福兰喂了他一口烧肉，小孩登时睁大了眼睛，嚷着还要。吃完，打着饱嗝嚷：“真希望小叔小婶日日都能过来。”
崔福兰笑着戳他脑门，“你小叔是要考功名的人，日日住在家中，可怎么行？”
陈录明吐了吐舌头。
话口没开倒是还好，一旦说开，陈母心中便陡然一阵酸涩，现在一家人欢欢喜喜吃着饭有多开心，等他们远行北上，就有多伤心。
陈父见妻子目光黯淡了几分，连忙伸手搭在她的手上，对陈允渡和许栀和道：“我和你母亲，这辈子没出过太平州，最远也只在镇上待过，帮不了你们什么。你们此行去汴京，需要好生看顾自己。功名利禄都是次要，只一点，人要好好的。”
陈大郎和崔福兰端坐着看向两人，眼中传递的，是同一个意思。
陈允渡站起身作揖，“孩儿明白。定然好生照顾好栀和、照顾好自己。”
陈父嘱咐完，想再添补几句，可望着儿子，只余下脑海空空……罢了罢了，允渡比他们见多识广，轮不到他来操这份心。
“哪日走？可要我们去送一送？”陈大郎在旁问。
陈允渡如实回答：“大后日一早……今日回来用意，除了带栀和见亲长，便是辞行。”
陈母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匆匆忙忙想要翻箱倒柜，她记得家中还有几件冬衣，去年新做的。崔福兰拦住她，压低声音提醒道，“娘，小弟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了。”
许栀和跟着陈允渡并肩站着，她并不排斥这种家人间的依依惜别之情，甚至还有点喜欢。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怪不得他如此真挚又热烈。
天色渐晚，辞别之后，陈允渡与许栀和携手当归。
夏日村中蛙声四起，微风阵阵，满天的星子闪烁不休。陈家众人依依不舍，送到村口，直到人影都瞧不清了，才折返回去。
月光如辉，许栀和脚有些酸痛，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他静静望着天边的明月。
久到许栀和以为他在心中无数遍默念“低头思故乡”之际，陈允渡忽然偏头看向她，“今日饭前，栀和想说的是什么？”
许栀和一怔，没想到一路上陈允渡一言不发，在想这个。
她眉心筱然一松，就连着迎面吹来的闷热晚风都觉得可爱起来，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快，小跑了几步，回头看他，“这个啊……我还不能告诉你。”
陈允渡晃了晃神，片刻后抬步追上，袖口灌满晚风。

第36章
转眼间，三天过去。
梁伯天不亮就去了行当，挑挑拣拣，选了一辆驴拉的板车，给了车把式三十文钱，车把式就笑眯眯地跟着他回来装货。
驴板车停在门口，良吉将要带走的行李包袱一包包放上去。
等候的功夫，车把式闲不住，一边用汗巾扇着风，一边好奇地打听。梁伯闻言，笑着道：“我主家要入汴京求学。”
汴京啊，那可是大宋都城，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地方。车把式顿时竖起了大拇指，“能入汴京求学，你主家日后前途无量。”
梁伯笑应了。
等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完毕，车把式斜坐在板车前头调试缰绳，等确认无误后，转头道：“主家，娘子，可以出发了。”
许栀和在陈允渡的搀扶下坐在马车边缘，身旁是方梨、秋儿与良吉，加上车把式，六个人，团团将里面的包袱围在中央。
驴车走得很慢，梁伯站在宅院门前，佝偻着腰，朝着这边挥手——
“一路顺风，到了汴京，记得报平安。”
庭前的荷花掉落了几片花瓣，露出内里鹅黄色的莲蓬，蜻蜓栖在荷叶上，不一会儿又飞远了。
许栀和心中蓦然产生了一抹不舍。
陈允渡望着她微微失神的侧脸，伸手将她的指节包在掌心。
板车上人多，驴车走得很慢，赶到渡口的时候，水面上蒸腾的白雾尽数散去，大船上人头攒动，上上下下地卸着货。
津渡人也多，三两成群，衣着简朴，肩背包袱。
水阳县的渡口不是私渡，而是有官府文书的官漕。船工与衙役坐在茅草搭成的小棚子下头登着名册，今日有一艘发往荆州，一艘去往汴梁，其余都近些，去临安需要等后日最早的一班。
良吉将东西扛到棚子下头，回头跟在陈允渡的身后。
听闻几人要去汴梁，衙役抬头多看了几人一眼，见大包小包，以为是去京城投奔亲戚，略扫了几眼物什，便埋头登名。
“辰时二刻准时发船，郎君莫记岔了时辰。”船工提醒道，“若是没什么需添置，也可上船入仓候着。”
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秋儿，后者低着头，安安静静。
陈允渡道：“东西备全了，还请带路。”
五人便跟着船工踏上了一艘两层楼高的大船，顺着搭梯而上，船上已然坐了人，不过都不熟识，各忙各的事。
只有在船工领人上船时，才会从自己的世界中抬头望一眼，随后又低着头。
许栀和一行人多，每个人按两百三十文算，一共一千一百五十文。虽然贵了些，但船舱也宽敞，给了相邻的两间。
陈允渡和良吉住一间，许栀和与方梨、秋儿住一间。
船工将人带到，准备离开的时候，许栀和忽然拦住他，“劳驾，烦问此去汴京大约需要几日功夫？”
面前的女子衣着雅致，说话温和，船工很是乐意解答，“中途转两趟水运，前后得十七天。”
大半个月在水上飘着。
从前许县令调官，她也跟着走过水路，不过前后两三日功夫，还从未在水上待过这么长的时间。
许栀和心中有数，微微颔首，对着船工说：“多谢。”
“不费事，不费事。”船工摆了摆手，“每过两日，船会停岸个把时辰，到时候可沿途买些吃食。若今日没备，现在下去准备一些路上吃，也来得及。”
说完，他转头一瞥，正好瞧见津渡新来客，于是匆匆拱手，离开了。
方梨坐不习惯摇晃的船只，伸手扶着船上桌板，闭着眼睛捱过眩晕。许栀和走到方梨身边，她是清楚方梨晕船情况的，见她神色不对，取了茶杯倒入些许白糖，又将事先准备的甘草茯苓碎斟入其中，用水化开。
方梨接过药糖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许栀和摸了摸她的脑袋，“喝完小睡片刻。”
方梨晕船厉害，睡过去反倒能缓解身上的不适。
一旁的秋儿在旁边帮着铺开被褥，扶方梨躺下后，许栀和问：“你怎么样？”
秋儿：“姑娘不必担心。奴婢小时候常与父兄坐船。”
许栀和这才放心，略顿，对她道：“船直行汴京，你先随我们去汴京认路，等在汴京安顿下来，我再想办法送你去应天府，如何？”
应天府离汴京相近，到了汴京，再去应天府也方便。
秋儿自然没有异议：“奴婢但凭姑娘作主。姑娘不必担心，能跟着姑娘出来已然万幸，姑娘可千万别发愁。”
她神色认真真挚。
许栀和心下微松，她承诺过要送秋儿去应天府，但漕船行船有终，中途分开不便……她担心秋儿会忧心。
两人正说着话，船舱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栀和？”
是陈允渡的声音。
秋儿浅浅一笑：“姑娘去看看吧。方梨姐姐身边有我照看，姑娘别担心。”
许栀和望了眼饮完药糖水后闭目养神的方梨，朝秋儿微微点头，起身走到外面。
陈允渡正准备说话，许栀和伸出食指比在他的唇边，轻声道：“方梨有些晕船，现下她正休息。”
“是我考虑不周全。”陈允渡道。
“不怪你，方梨自己瞒着不许说。”许栀和摇头，“还好她晕船不算严重，不随意走动，多加休憩，便无甚大事。”
两人走到大船甲板上。大船正好启动，几丈宽的帆满载着风，拨开了青绿色的水面。
一圈圈的涟漪，倒映着站在一起的两人。
船行之后，又有人拿着簿子核对信息。查验完毕，又走向下一位。
水中浪花一个颠簸，许栀和没站稳，陈允渡伸手扶了她一把，从怀中取出帕子铺开，“娘子请坐。”
许栀和没有拒绝。
坐下后，她忽然想起了前两日发生的两桩事。
前日是归宁的日子，直接去舅舅家太过显眼，因此两人只在院中读书习文，改成了昨日登门。
只是苦了良吉，去了许府后，听了许县令好一阵唠叨。
唠叨的内容也是陈词滥调。简单来说，便是那日陈允渡将许栀和接走后，满场宾客虽在，却无一人主动上前找许县令吃酒。除了峨桥县那几个相近的、想要巴结他的。
许县令坐不住，主动取了酒杯下去，无意中听到人家交谈——
“听说一开始，许县令有意将女儿许人做妾。”
“哪个好人家会把自己女儿送出去？这许县令，也是个拎不清的！”
听了两句话，许县令的面色顷刻就白了，当即准备质问三丫头是不是她在背后说三道四，可刚走回去，却想起来三丫头已经出门了。
许县令一腔怒火无处可发，只能恨恨地踢了脚桌子。
总要回来的，他想，到时候，他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女！
没想到三丫头如今觅得夫家，越发胆大妄为，忤逆不孝，归宁的日子，竟然也不敢露面。许县令恨得牙痒，却对着“替自己主家身子不便前来告罪”的良吉无话可说。
三丫头确实不孝，可他还指望着搭上陈允渡的东风，便是不爽，也只能咬碎了往肚里咽。
甚至为免人闲话，佯装客气道：“身子不便是该好好在家休养，作甚带着些东西回来？等你回去见了你家大娘子，替我问声安好……”
良吉回来禀报的时候，苦着一张脸：“主家，大娘子，下次可千万别让我去了……那老泰山忒是磨人。”
一边想要着卖陈允渡的好，一边也想在许栀和的面前耍耍当爹的威风，言辞混乱，听着让人耳朵疼。
许栀和念他辛苦，好生安抚了几句，“这趟去过，再往后就远着了。”
良吉转苦为笑：“这便太好了，奴才的耳朵清净了。”
另一桩事，便是昨日去小舅家中。小舅事先就知道陈允渡与许栀和准备一道上京，因此听到两人说起远行之事下，心底很是淡定。
张弗庸望着陈允渡，“栀和选了你后，我想着可以带你一道去白鹿洞书院念书，不过你既然别有机缘，我也不会拦着不许你去。汴京我赶考去过一回，高门大户，雕梁画栋，遍地达官贵人，你们孤身在外，须得言辞谨慎。物价虽高，且也莫节省了不肯花销，苦了自己。”
许栀和敬重张弗庸，陈允渡对待他的提点自然十分听从，颔首应下。
“舅舅不必担心，我知道分寸。”
许栀和在旁看着交谈的两声，关注点全在小舅的最后一句话上。
是了。水阳县的一套小宅院尚且三百贯出头，在汴京光是想要落户置宅，就不是他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加之柴米油盐、衣物纸笔……现在家中还剩下十七两银子，买了船票，身上剩下的就不多了。
田庄和铺子是能收成，但是还没到年底。卖庄子、铺子，除非真到了最后一步，否则许栀和是一万个不情愿的。
也不知道十六两能在汴京过几日。
……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隐含愁绪的眉眼，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在想什么？”
许栀和看他一眼，实话实说，“去了汴京免不得需要开销，现在身上银钱不多，赁宅之后，更是拮据。”
原来是在担心银钱。
陈允渡道：“栀和无须过分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安定下来了，我再去书肆找个抄书的活计。”
这个时候，还是雕版印刷为主流。除了《三字经》、《千字文》等常用书册，其他小众书籍单独制版并不划算，故而书肆里的书，大多是贫苦人家的书生一本本手抄出来的。
书生的字未经名家点拨，只能称作端正，等闲抄书，入不了达官贵人的眼。
像陈允渡这般行笔飘逸、字迹清峻的，抄书倒是抢手得很。以《三字经》为例，一本抄书可换三五百文不止。
许栀和见过陈允渡的字，听到他这般说，微微安下心来。
只要不是只进不出，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
她也手脚俱全，等安稳下来，也可以试着做些零散东西售卖，换些银钱。汴京虽然物价高，但是也意味着东西做的新颖别致，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这般想着，许栀和眉眼又舒展开来。
陈允渡见她嘴角微微弯起，忽然有些可惜，船上颠簸无纸笔，不能作画一幅。
两人在外吹了一会儿风，抢在太阳完整从云层中出来之前，回到了船舱当中。
许栀和刚走到门口，便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腰肢发酸，还隐隐作痛……算算日子，是该来癸水了。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只想着快些回到船舱躺下。
陈允渡注意到她额角的冷汗，许栀和的体温向来是比他低的，才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儿，他尚且感觉不明显，怎么反而许栀和先流了汗？
他本能觉得不对劲，伸手去握许栀和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显然不是热出了汗。
许栀和将手从陈允渡的手中抽出，对上他关切的神色，轻声说：“不是大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担心。”
陈允渡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面上微微一红，目送许栀和走入船舱。
许栀和的癸水很准，差不多就在每个月头几天，回船舱坐下后，她让秋儿新拿了一套衣裙换上。
秋儿等候许栀和将衣服换好，然后抱着换下来的衣服用水浸泡，刚准备出去，正好撞上端了红糖水等在门外的陈允渡。
“主家。”
陈允渡见他出来，嗓音温和：“有劳你将红糖水端给栀和。”
秋儿抱着手上的衣服笑：“奴婢还有事，姑娘就坐在船舱中，主家自己送去吧。”
说完，也不等陈允渡回话，福了福身子就走了。
陈允渡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脚进去。
许栀和换了衣服，提不起什么精神，坐在窗口，单手托着脑袋，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懒洋洋的意味。
听到声响，她抬眸望去。
船舱低矮，陈允渡需要微微俯身，才能在里面行走。
他将红糖水放在许栀和的面前，“听人说，和姜汁红糖水能缓解疼痛。”
陈允渡的目光向来如云中月，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有一些无措。
“是啊。”
许栀和放下撑着的单手，想要朝陈允渡笑一笑，但腹中作疼，她只好作罢。
也不知道陈允渡怎么向船上的其他妇人询问的。
许栀和端起红糖水尝了一口，甜味中带着姜汁的辛辣，有些呛。她还是喝不太惯姜味。
喝了半碗，许栀和的面色红润了一些，不知道是红糖水起了效果，还是被姜汁呛着了。
陈允渡没有催促，见她唇边沾了糖水，微微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许栀和没有立刻接下，“你的帕子……”
你的帕子不是刚刚才放在地上吗？
陈允渡：“是新的。”
许栀和这才伸手接过，拿起帕子仔细看了看，虽然和之前那块都是青灰色，这一块却并未沾上灰尘。
她擦了擦嘴角，顿了顿，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态将碗中的姜汁红糖水一饮而尽。
好辣！
许栀和小口小口吐着气，眼前袖袍一闪而过，口中蓦然多了一颗甜丝丝的枣子。
是一颗红枣，已经被去了核，皮上裹了糖浆。
许栀和用牙轻轻咬碎口中的红枣，咽下去后，口中的辛辣顿时轻缓了不少。
坐了这么一会儿，她身上好受许多，站起身准备将碗送还回去，陈允渡却先她一步拿起碗，“你坐着，我去还。”
他一只手拿碗，另一只手却没闲着，微微俯身，一本书掉入了许栀和的怀中。
许栀和拿起书，靛蓝色的书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太平广记》。
她略翻了翻，这是一本以“仙狐精怪”和“谶应名贤”的志怪杂谈……翻了几页后，她笑意吟吟地抬头看他，“怕我路上无趣？什么时候准备的？”
陈允渡：“前日晚上。”
那日在书房中，姑娘转悠了一圈，却一本书都没拿，应该是想看着轻松、不费脑的“闲书”。他便自作主张，买了一本《太平广记》。
许栀和拿到书，瞬间觉得这漫长无趣的水路多了些趣味，她笑着道：“多谢官人。”
陈允渡的嘴角很轻地上扬了一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轻咳一声，端着碗道：“那栀和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许栀和摆了摆手，翻起手中书。
……
在船上的生活乏善可陈，方梨适应了船身摇晃后，已然可以下地活动。
她惯是闲不住的，在船舱闷了一会儿，就要出去走一走瞧一瞧，船行日夜不休，每日傍晚清晨，又换了一幅景象。
十七日时光倏忽而过。第十八日清晨，方梨揉着双眼朝着天还蒙蒙亮的水面望去，顿时坐直了身子。
距离最近的渡口，只剩下最后几十里的水路。
她激动不已，望着尚在清晨却已经人来人往的渡口，忍不住推了推还睡着的许栀和，“姑娘，姑娘。”
许栀和被人叫醒，有些茫然，“到了？”
“对啊对啊。”方梨没想到这辈子自己真能亲自走到汴京，语气中满是兴奋，“姑娘你瞧！已经能看见码头了。”
许栀和坐直了身子，顺着小窗朝外望去，看清熙熙攘攘的行人时，终于理解了方梨的激动。
秋儿也醒了，三个人围着小小的一扇窗。
半响，许栀和只移开了视线，拿起放在床边的衣裳换上。
歇了没一会儿，有船工挨门挨户地敲锣提醒，“到汴京了！——到汴京了！——”
船舱渐渐传出响声，没醒的也被锣声吵醒。过了片刻，陆续有人从船舱出来，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方梨和秋儿拿上东西，跟在许栀和的身后，船板上，陈允渡和良吉先一步出来。
大船缓缓靠岸，放下搭桥，船工先走下去固定绳索，然后朝上头招了招手，“下来吧。”
许栀和混在人群中走下，码头渡口站满了人，有准备坐船的，也有来接人回去的。
梅丰羽站在人群中，眼巴巴地望着，见到陈允渡的身影时，目光亮了亮，大声喊道：“陈允渡，看这边！”
陈允渡护着许栀和一路从人群中挤出来。
许栀和见到梅丰羽，微微笑着朝他俯身，“梅郎君好久不见。”
梅丰羽笑道：“弟妹太客气了！前日我刚安顿下来，就想着来渡口接你们，现在你们平安到了，往后也不必天不亮就过来了。”
他瞧见后面良吉提着大包小包的，主动上前帮忙搬东西，“今日出来的急，没来得及雇马车。东西多不多？要不我还是去一趟吧？”
良吉道：“不必，主家和大娘子东西不多，不费事。”
梅丰羽瞧了一眼他精壮的肩膀，点了点头，“那成！陈允渡，弟妹，我先带你去看看宅子。离梅宅也近，走路只半盏茶功夫。”
陈允渡压低声音问：“多少钱的宅院？”
梅丰羽道：“在内城，就在马行街上，往潘楼街也就几步路。你每日去小叔父家，路远不行的。”
陈允渡淡淡地望着他。
“好吧好吧，”梅丰羽被他看得没了办法，摊手道，“每个月赁钱二十五贯，看在小叔父的面上，行当少收两贯。”
一个月二十三贯。
两人交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许栀和与身后几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方梨咂舌，二十三贯，在水阳县，一年赁资下来，足以买得起一处小宅院。汴京不愧是大宋的都城，这价钱当真不是寻常人负担得起的。
她心底吃惊，忍不住去看其他人的面色，秋儿倒是还算淡定，良吉则与她一样愣神，被“天文数字”吓了一通。
再看自家姑娘……咦，姑娘竟然神色淡定？
事实上，许栀和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
方梨良吉他们不清楚，她却是知道的，她身上银钱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二十三贯钱
她不免想到了自己手底下的两处田庄……若是走投无路，只能先抵押了出去。
梅丰羽说完，便感受到了气氛略显僵滞，他主动道：“陈允渡，小叔父主动叫你过来，自然不会对你坐视不理，他已经帮你垫付了头两个月的赁资……你以后是要进馆阁当大官的人，可不许迎难而退！”
陈允渡心底微微一叹。
他来了汴京，便没有打算岌岌无名地回去，只是……二十多贯钱，他担心栀和会担心。
许栀和斟酌一番，温声道：“多谢梅公仗义相助，日后定然要如数奉还。”
梅丰羽摆了摆手，五十贯钱，梅家还出得起。
京城满地贵人，今儿潘楼吃酒，明儿樊楼听戏，动辄一掷千金。梅家在峨桥县有些名气，在汴京却算不得什么。

第37章
多日不见，梅丰羽不愿意将大好时光浪费在银钱扯皮上，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们从太平州远道而来，应当还未见过汴京……现在可算是见着了！”
许栀和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去，大宋的都城巍峨又古朴，静静矗立在汴河之畔。三层楼高的城墙旌旗飘飘，下面驻扎着查验的守军，行人挑着担来往，一派热闹繁华。
验过文书户籍，守军放行，踏入后，才算真正入了汴京地界。
新郑门正对着汴河大街，左右两道分别通向潘楼街和马行街，一路上商户鳞次栉比，二层楼、三层楼高的酒肆茶楼人来人往，店小二披着汗巾在外迎客，讨喜的话流利极了。
整条汴河大街，竟像是一眼望不到头。沿河两边的商户占了半边路，极力推销着自己的茶水、饮子。
许栀和呼吸窒了窒，有一瞬觉得，《清明上河图》徐徐在自己眼前展开。
因着几人头次来汴京，梅丰羽充当起了介绍的角色。在经过一栋高楼酒肆时，他压低了声音，“这两日常家千金在潘楼设宴，大开酒席，晚间时候会有舞狮杂耍。陈允渡要温习功课，便不说了，弟妹若是不忙，可以过来看看。听说要连着开七天呢！”
许栀和顺着梅丰羽的话抬头望了一眼，门匾上有些古朴的“潘楼”二字映入眼帘。
方梨凑近瞧了一眼，潘楼的板子上题写着今日的新饮，冰沙紫苏饮，凉香薷饮。
每盏售价一两……等等！每盏售价一两？！
方梨急忙伸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伸手扯了扯许栀和的衣袖，“姑娘，这也忒吓人了。”
他们身上的银钱，只能在潘楼喝几盏饮子。
方才一路过来，沿街叫卖的酸梅饮五文钱一碗已然让方梨大为震惊，现在看见潘楼的定价，方梨心中竟觉得酸梅饮当真划算至极。
梅丰羽听到了方梨的声音，笑着道：“潘楼来往鸿儒贵客，内有雅室琴音，多的是人愿意寻附风雅，一盏茶饮一碟糕点，轻轻松松五两银子。”
方梨：“这般来财，可真是……”
她说了几个字，许栀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般来财，还能开得下去，汴京还是真是个人傻钱多的富贵窝。
梅丰羽从肚中搜刮了一圈，囫囵讲述了潘楼兴起的大概。潘楼兴建于大宋建立初年，彼时五代乱世结束，大臣潘美在初创潘楼，供臣僚议事。后来潘家几代经营，从原先供北食扩张至南北兼具，这座酒楼名声更甚从前，被誉为大宋七十二酒楼之首。
时人言：“不到潘楼醉，不知天下味。”
许栀和听完，只觉得那句题在潘楼门框的话，倒很像后世的广告。
“除了潘楼，还有一座樊楼也不得不提。樊楼位于宫城东华门外景明坊，经常有大内内监走动，为宫中的贵人采买。”梅丰羽道，“能去这两家酒楼的，也许有为着糕点而去的，但更多的则是为了一种象征”
——能在潘樊二楼消费的象征。
和官宦之家不食贱价牛肉标榜自己品位不俗，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栀和在心底笑了一声。
陈允渡则对潘楼、樊楼不甚在意。梅丰羽说的隐晦，不少人打肿了脸充胖子来到潘楼，或是为了出出风头，或是为了遇见贵人，但多无功而返，他是没有一点心思的。
梅丰羽看陈允渡和许栀和各有思量，笑了笑道：“我袖中并不宽裕，潘楼樊楼别想了，但曹婆的肉饼、薛家的羊饭，王家的乳酪、徐家的瓴羹，我还是请得起的。只不过叔母再三叮嘱，要我别忘了叫你们去梅家做客……还是改日为好。”
反正人都在京中，何愁尝不到鲜味。
逛了大半条汴河大街，几人从两栋商铺中间的小道钻进去，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马行街。
梅丰羽指着几十丈开外的一个小巷，语气兴奋道：“宅院便在那边了。”
许栀和往旁边看了一眼，路口的商铺名叫“多宝斋”，她默念两遍，在心中记住名字。
以后从汴河大街过来，只消记着这间铺子，就好找路了。
宅院已经与人过过定，梅丰羽拿着钥匙开锁，推开后，一座一进宅院遍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东西各两配屋，比现在在水阳县的宅子略小些。东边做了厨房，西边的两间屋子便要挤下方梨、秋儿和良吉三人。良吉自然单独一间，方梨和秋儿免不得要挤一挤。
“小是小了点，但是地段好啊。”梅丰羽伸手掸了掸迎面的灰，对陈允渡和许栀和道，“现在先简单把里间房屋打扫，院子里头慢慢收拾。”
梅丰羽很是乐观，“瞧，院中还有芭蕉。雨打芭蕉，何等温婉缠绵的意境……不说了不说了，开始打扫吧。”
许栀和望着四方院，也动了起来，推开主屋的门，正对着迎客的正厅，旁边隔着一个老旧脱色的博古架，上面的东西被前主家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博古架的后面，则是一张板床。
旁的都还好说，床是万万不能将就，许栀和看到床板的第一眼，瞬间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换张柔软舒适的架子床。
人的一生中，将近小半的时光都要在床上度过，委屈了什么，都不能委屈了睡眠。
“汴京哪里有木坊啊？”许栀和转了一圈，走到梅丰羽的身边，“这博古架倒是还好，粉了照样能用，可这床着实寒碜。”
梅丰羽每隔几年都会回汴京小住月余，自然比他们熟悉一些。
梅丰羽正在与陈允渡商量怎么把正厅另一边改成书房，听到许栀和的问题，脑海中不知道联想了什么，猛地一红，呛得咳嗽起来。
陈允渡语气带着淡淡的警告意味，“别乱想。”
梅丰羽连忙挥手，“我没有乱想，我没想床会塌！我真的没想床会塌！”
陈允渡：“……”
许栀和：“？”
梅丰羽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外面听到动静的方梨不明所以，探出半个脑袋，“姑娘，姑爷，你们说什么床塌了？”
陈允渡瞥了一眼许栀和绯红的侧脸，清了清嗓，“无事，自去忙吧。”
方梨“哦”了一声，又拿着扫帚离开了。
许栀和的背有些僵硬，她抬头看着陈允渡，后者面如璞玉，只耳尖微微透出一抹红。
这人……
她嗔怪地瞪了陈允渡一眼，转头走了。
无辜被牵累的陈允渡只能眼神质问梅丰羽，后者挠了挠头，“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梅丰羽又追问：“那现在还要买一张新床吗？”
“自然是要的。”陈允渡微微抿唇，“这床板老旧，还有一股霉味，就算我能忍，难不成还要栀和陪着我一起忍吗？”
梅丰羽一想也是，陈允渡皮糙肉厚随意点无妨，弟妹却不行。
“现在定做是来不及了，”梅丰羽微微沉吟，“不过现成的也能用。你若是愿意，咱现在就去，只是书房……”
陈允渡道：“书房不急。”
床拖不得，今晚就要睡呢。
他千里迢迢将栀和带来汴京，可不是为了她在汴京甚至睡不好一个整觉的。
……
许栀和面上的热意散了几分。
余光中，她瞥见陈允渡与梅丰羽一道出门，口中商议着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应当是买床去了。
方梨不明所以，等人走出了院子，才凑到许栀和的身边，“姑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许栀和对上方梨好奇八卦的眼神，伸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把，“不许问。”
“哎哟哎哟——”方梨捧着脸后退两步，“我不问就是了嘛，姑娘怎地还急眼了。”
“我可没有。”许栀和拒不承认。
方梨还想追问，却看见许栀和重新开始拿布擦灰，知道今日自己再怎么努力也问不出结果，只好悻悻作罢。
她低头扫着地，脑海中却在想着……床，床塌了？
姑娘和姑爷商议着要换一张结实点的床？
迷迷糊糊之中，觉得自己窥探到真相一角的方梨神情如遭雷劈，浑浑噩噩，动作迟滞。
——姑爷那般克制守礼，这话定然是自家姑娘说的！
她不动声色朝自己姑娘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油然升起一抹敬畏之心。
许栀和不知道方梨的脑海中已然天人交战三百回合，见她拿着扫帚没了动作，出声喊了她几声。
直到第三声，方梨才如梦初醒，连忙抱着扫帚跑了。
她现在直面不了自己姑娘……即便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姑娘讲话颇为直白。
许栀和望着她的背影，也没多想，正好良吉把自己的房舍收拾完了，拎着拖把和水桶就走了进来。
一群人忙碌，房舍收拾得很快。良吉力气大，将博古架搬了出来，晒一晒日光。
院中有一口水井，良吉打了两桶用来洗拖布，等泉眼活了，才打水洗手洗东西。
里屋收拾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一张板床。
许栀和将手洗干净，又掬了一捧水扑在自己的脸上，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划落，滴在地上，一会儿就只剩下淡淡的水痕。
她平复过来，招呼正在埋头打水的良吉，“把床拆了。”
良吉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水桶，跟着她一道进去。
床板四个角被卯榫紧紧固定，良吉蹲下来思索了片刻，最后对许栀和道：“大娘子，这桩子打得太深了，不好拆。”
许栀和犹豫了片刻。
要是陈允渡和梅丰羽没能买回床，而床板又被她碎了……那两人只能打地铺了。
她有些迟疑，良吉也没催促，静静等待她的指示。
半响，许栀和下定了决心，不管今日有没有新床，这床她都看不得了。
倒不如碎了一了百了，权当烧火的柴禾。
“没事，”许栀和说，“良吉，你拆吧。”
良吉得了许栀和意思，立刻站起了身子，双手抱拳脚踝转圈，噼啪作响。
他抽空回头提醒了一句，“大娘子往后站着，免得误伤了你。”
许栀和后退两步，看着良吉将腿一横，“啪”地一声踹在床板上。老旧发霉的床板轰地碎成两段，露出里面腐朽的内芯。
良吉如法炮制，又踢了几脚，床板碎成一块块的木片。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心底的那点不自在随着木板被运出去而渐渐散去。
这才对嘛。不是她想的多，只是这床本身就脆。
良吉搬了三趟，将木板都运了出去，提着拖布进来打扫的时候，出去采买的陈允渡和梅丰羽回来了。
他们并非顾身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脚夫，肩上扛着一架还未组装的床。
陈允渡朝着许栀和走去，后者朝脚夫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往旁边移开些许，“有劳。”
脚夫受宠若惊，“这是应当的，娘子也忒客气了。”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的笑颜，在心中颇为无奈。
脚夫将床送入房中，两人合计了一下怎么安放后，立刻行动起来，将凸出的榫头与凹进去的卯眼紧密地契合，再用锤子细细敲打，不一会儿，一张新的床就做好了。
梅丰羽送脚夫离开，房中只剩下了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人。
许栀和坐在床上，新买的木板，带着干燥的清香，坐起来也稳稳当当，就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
不过怎么想都便宜不了，这样好的材质，还有雕花的架子……潘楼的一盏紫苏饮尚且一两银子，这不得至少几百盏紫苏饮？
在新婚之夜陈允渡就把钱都交给她了，自然掏不起这笔钱，许栀和有心想问是不是又问梅丰羽借钱了，但是对上陈允渡目光，却张不开这个口。
少年趁着没人，竟不顾一点距离，直接凑近了她。
他的睫毛很长，像是一扇鸦羽，眸光清澈又带着一分执拗，虽是俯身抬眸望她，环抱的姿势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压迫感。
从背后望去，像是将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许栀和一点点往后挪，两条腿都放在了床上，背也抵到了墙面。陈允渡却仿佛抓住了机会，一条腿斜抵在床榻，封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退无可退。
许栀和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这般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陈允渡的呼吸。
带着淡淡的冷意苦茶味。
她下意识伸手搭在陈允渡的肩上，抬眸对上他幽深的眸子，语气艰难道：“你做什么？”
陈允渡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她。
许栀和诡异地在他的眸中看出了一丝委屈。
他在委屈什么？方才明明是她羞红了脸！
陈允渡微微抿唇，嗓音既轻且低：“方才，栀和避开我，没有理我。”
许栀和：“？”
许栀和被人拆穿，有些面热。
又或许是面前人靠得太近，掠夺了她面前，本该属于她的空气。
她微微垂眸，不敢再看陈允渡的眼睛，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否认道：“我哪有啊？”
顿了顿，她又在心底补充：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头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笑意，又像是低低的叹息，呼吸落在她的眉心。
许栀和颤抖着眼睫，缓缓闭上了眼。
尽在咫尺的距离，只要再往前一寸，吻就会落在眉心。
最后一刻，身上的压迫感尽失，许栀和缓缓睁开眼，只见陈允渡微微蹲着，伸手将她凌乱的裙摆一点一点重新抚平。
白皙如玉的手落在菡萏色的衣服上，冷与暖的碰撞。
等将许栀和的衣摆整理好，他没敢再看，轻声道：“栀和今日打扫辛苦了，后面交给我吧。”
说完，像一个误入盘丝洞的和尚，忙不迭跑了。
许栀和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愣。
这就结束了？
她没忍住，笑了出声。
……
天快擦黑的时候，房前屋后总算收拾了干净。
陈允渡说不用她动手，后面就真的再没让她多做一件事，反而自己进进出出的跑，将地板都擦得干净。
床上铺上了被褥，他将枕头放平后，回头对许栀和道：“我明日再去选布帘？”
栀和起得晚，买架子床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房屋正对着东边，日升光线倾落，必然要扰了她的清梦。架子床上遮上布帘，阻绝光线，栀和也能好梦自然醒。
许栀和应了一声，片刻，又抬头问他：“多少钱？”
陈允渡：“不多。”
许栀和没说话，只默默望着他。
“大概……一百多贯。”陈允渡对上许栀和的视线，喉咙有些干涩。
他像是担心许栀和责怪他花钱，连忙道：“栀和，你看雕花。”
许栀和本来确实有些气闷，才到汴京第一日，就花了上百贯，当真心底没点计较。可真顺着陈允渡的指向看过去，却又说不出话了。
雕花是桂花，镂空的木雕，雅致又清新。
“好看吗？好看就够了。”陈允渡试探着伸手捏住许栀和衣袖，“你信我，我很快就能赚回来。”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想将最好的一切都带到许栀和的面前。
许栀和心有些酸涩，又有些发胀，她抬眸看着陈允渡小心翼翼的神色，斥责的话语一句话都说不出。
十六年从未得到过的偏爱，在这一刻化作了现实。
许栀和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半响，她低声道：“靠什么？靠你继续抄书吗？”
陈允渡望着她明媚温柔的侧颜，得寸进尺地将掌心钻入许栀和的袖袍底下。
他记得，栀和……很喜欢他的手。
许栀和微微挣扎一下，就随他牵着了，只目光落在他身上，诸般思绪。
“栀和，”陈允渡的眼中已然带上了笑意，“是不是心疼我？”
掌心下的手腕纤细，皮肤柔嫩，仿佛无骨。
许栀和将手抽了回来，面不改色地否认：“才不是。”
陈允渡刚欲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声音，旋即良吉探出半个脑袋，“主家，大娘子，梅郎君要我来问问，好了没有……？”
陈允渡没有搭理，只望着许栀和。
许栀和清了清嗓子：“好了，这就过来。”
良吉得到准话，“哎”了一声，离开了。
今晚梅公和刁娘子做东，他们作为晚辈，总不好去得太晚。许栀和走在前面，身后的陈允渡目光有一些暗淡，但还是抬脚追了上去。
即将出门的时候，许栀和突然回头，快速贴近陈允渡，而后转身出了院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陈允渡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一缕浅幽的桂花香已然飘远。
快得像是一场美梦。
陈允渡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曾落下一个略带凉意的吻。
他想，栀和真是坏透了，故意站在门边，随时可以跑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沉浸在蝴蝶的瞬栖中。
……
宋朝是不禁夜市的，天黑之后，汴京城别有一番风味。
华灯初上，街道两侧软红十丈，流光溢彩，行人着彩衣罗裙，簪各色彩花，行在汴河大街上。商贩的哟喝声声不绝，比起白日里的喜色更甚两分，拦住锦衣华袍的贵客就是一阵推销。
汴河映照着月光与灯光，波澜流动中带着一抹浓稠的黑，仿佛深不见底。站在人群中，需要屏息静听，才能听见水浪拍打着沿河石板，发出的清脆又静谧声响。
天穹之下，康衢烟月，不染风尘。
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梅丰羽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熟稔推开邀人进楼吃酒的店家，带着两人穿行，走到了梅府门口。
门口，听到消息坐不住的梅尧臣和其妻刁氏早早出门，见到他们的身影，脸上绽开笑意。
“好好好，可算是来了。”梅尧臣快步走下来，笑意慈善地看着许栀和，“这便是允渡的妻吧？”
眼前的梅尧臣四十出头，下颌留了胡须，却并不脏乱，目光矍铄，神采奕奕。身穿家常便服，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许栀和看着他，只觉得面前站着一位饱读诗书、但温和谦逊的前辈，她微微俯身，跟着陈允渡的称呼叫人，“奴家峨桥县许氏，拜见梅公，娘子。”
梅尧臣笑受着了她这一礼，旋即颇为打趣地看向陈允渡，“怪不得允渡乱了心神，原来是这样一位佳人。”
陈允渡有了心仪之人，自然瞒不过和他一道长大的梅丰羽，梅丰羽又是个闲不住的，寄回京城的书信明明白白写了陈允渡的心意萌动。梅尧臣虽心中好奇，却并不多问，甚至在信中再三勒令梅丰羽：少去窥探。
梅丰羽做不到，隔三岔五就要“自以为精妙绝伦地旁敲侧击”一番，但陈允渡对许栀和闭口不提。
两人当时尚未过定，也未明路，他就算不要清名，也不能坏了许姑娘的名声。
梅丰羽就此回信抱怨许久，自夸个人品性绝不是话多的性子。梅尧臣回信笑他，若他真能藏住话，并不会现在和他通着书信……梅丰羽如何作想不知道，他却看出了陈允渡对待这位许姑娘的虔诚与认真。
陈允渡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知礼仪而谦逊，行事稳妥，诗文俱通，虽才学德修，却坦然家中，事于农野，毫无骄矜之气，在他看来就是样样都好。只一点，十四五岁，旁的少年到了年纪心思沉浮，他却对男女之情毫无心思。
就在梅尧臣以为他会将毕生沉浸于诗书、勤民为官、家国大义时，他却忽然动了凡心。梅丰羽第一封信传来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百闻不如一见，现在见到许栀和月下窈窕，陈允渡朗风清月，梅尧臣忽然觉得：凡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年少时光，打马行街，可真是美好。

第38章
刁娘子瞧见陈允渡如玉的面庞上沾上一抹绯红，又见许栀和垂眸不语，知道刚新婚的两人脸皮薄，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先别站在外面说话了。府上备了宴席，官人可是早早就盼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像是怕她拘谨。
梅丰羽也道：“是啊是啊，今日忙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众人一道进了梅府，正堂中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荤四素，两道汤羹。
许栀和与陈允渡迟一步落座，梅丰羽不拘小节，双眼放光地看着桌上菜肴，片刻，又佯装气闷：“婶婶偏心，我前两日过来，桌上是见不到这许多菜肴的。”
刁娘子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我是克扣了你的吃食不成？”
梅丰羽眼睛骨碌碌一转，起了心思，“既如此，改日婶婶再做一桌菜肴……哎哟！”
梅尧臣用筷子在他脑门上轻敲，“你婶婶连忙好几日，你若是想吃，自个儿进厨房去。”
梅丰羽被小叔父训斥，赔笑着说“不敢了”。
梅家的饭桌上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趁着暖汤热饭，梅尧臣趁机询问陈允渡最近读了什么书，新写了什么文章，听到陈允渡说起宝元河东路震频难写，微微沉吟，对他说：“这篇宽泛，想鞭辟入里确实不易。不过京中有一人所作文章倒是极好，是范参知的次子范纯仁，略长你一岁。等饭后，我带你去看看。”
陈允渡点了点头。
梅尧臣见他不骄不躁，心底满意，他离开一年有余，没人管束，梅丰羽像是进了山的猴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着；陈允渡却能一如既往，不荒废学业。
不过……今年京城中卧虎藏龙，陈允渡想要一举即中，也是十分不易。除却先前提到的范纯仁，还有太常博士吕通的孙儿吕大防，翰林学士吴润之子吴申……
京中尚且竞争激烈，遑论州府人才济济。
陈允渡听闻了梅尧臣的担忧，莞尔，“梅公不必担忧，能人辈出，是大宋万民之福。学生笔耕不辍，但求尽力而已。”
梅尧臣笑：“你能有这般心态，委实很好。”
许栀和舀了一碗羊肉汤，一面小口喝着，一面听着几人交谈。
饭后，梅尧臣迫不及待拉着陈允渡去了书房，时光不等人，越早认清自己现在所处的水平，才能及时做出相对应的调整。
梅丰羽望着两人火急火燎的背影，心底千百个不愿意翻书，但堂中只剩下婶母和弟妹两人，他独自留着不便，于是朝刁氏微微颔首，追着去了。
他们离开后，房中只剩下了刁娘子和许栀和。
刁娘子为梅尧臣续弦，因倾慕梅尧臣才学而嫁与他，细算下来，只比许栀和大了六岁。
她望着许栀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今日你们见了院子，可觉得还好？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但说无妨……要是觉着对我和官人不好张口，对丰羽讲也是一样的。”
许栀和回忆了一番小院，真心道：“一切都好，劳娘子挂心。”
刁娘子莞尔，端起桌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门口忽然走来的一个丫鬟，急匆匆就朝着刁娘子跑了过来，“大娘子，您快去瞧瞧吧！静姐儿要上树！”
刁娘子“哗”地一下站起身，“是不是催雪又跑上树了？快让家丁去帮着去捉啊。”
她的语气焦急，丫鬟得令，立刻福了福身子出去了。
刁娘子拔脚要往外走，而后想起屋里还坐着一个人，连忙转过身来，“栀和，我也不把你当外人。静姐儿是官人的长女，今年正十岁，催雪是她养的狸奴。现在催雪上了树，她肯定急得不行。”
宋代偏爱狸奴，在诸朝出了名的，宋人中，当属陆游为最。许栀和知道的就有一首：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
许栀和看出她的急迫，连忙走到她身边，温声道：“娘子，我陪你一道去看看吧。”
刁娘子有些犹豫，催雪怕生，她怕许栀和过去，反而会让场面失控。
许栀和：“娘子信我一回。”
刁娘子望着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许栀和这么个纤细的人儿有什么办法。催雪上树不是头一回了，每回都要惊动半个府宅，狸猫敏捷，难捉的很。
但不捉不行，那只猫是静姐儿生母谢氏在世时养的，迄今四年，感情深厚无比。要是任催雪跑了出去，静姐儿免不得要伤心一场。
“那，”刁娘子踟蹰了片刻，点了点头，“咱们一道去看看。”
她心中没底，等人到了，她见机行事。
但凡催雪表现出一点抗拒戒备，她也要拦住许栀和不许她上前。
弯月隐藏在云层之下，两人走到静姐儿的院子中。
静姐儿站在树下，声音带着哭腔道：“催雪，催雪，你快下来啊！”
树上，一只黑白混色，四足雪白的狸猫紧张地盯着成包围之势的府丁，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许栀和望见了树枝上有些炸毛的催雪，对刁娘子道：“围得人太多，娘子叫他们离开吧。”
刁娘子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虽然人在会惊扰催雪，可是如果没人抓，催雪跑了怎么办？
她抿了抿唇，见许栀和神色认真，做出让步，“好，我让他们都先退下。”
许栀和对刁娘子身边的丫鬟道：“有劳，准备一根细竹枝，一根细绳，再准备几根羽毛。”
丫鬟问：“鸽子毛可以吗？”
“都可以，”许栀和笑，“还请越快越好。”
丫鬟快速跑走了，片刻后，带回许栀和要得材料。
许栀和不敢耽误，将羽毛错落绑好后，系在竹竿的顶端，微微晃动，羽毛像是扑腾的小鸟。
她上前两步，朝着树上的催雪晃动手中的“逗猫棒”。
催雪果然被晃动的羽毛吸引，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观察着许栀和手中的羽毛，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旋即身姿矫健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跑到她的面前扑着羽毛玩。
刁娘子惊讶极了，她和身边的丫鬟面面相觑，“这……”
这就成了？
静姐儿看到催雪回到院中，迫不及待靠了过来。
十岁的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专注扑着羽毛的狸奴，心中一片柔软。
许栀和用帕子将细竹竿包住，递给身边的静姐儿。
静姐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催雪认羽毛不认人，竿子落在了谁手中，就跟着谁转悠。玩了半盏茶，总算尽兴，懒洋洋地走到静姐儿的身边趴下。
静姐儿抱着催雪，认真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子，半响，轻声问：“你们是爹爹说要来家中做客的吗？”
许栀和朝着她笑：“是啊，听府上人喊你静姐儿，你叫静宁是不是？”
静姐儿点了点头。
许栀和望着沉默寡言的她，俯身擦了擦梅静宁垂在眼睫上的几颗细小泪珠，“好啦，这根竿子送给你，下次催雪再爬到树上，你就这样逗它下来。”
梅静宁望着手中的细竹竿，府上的下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抚平竹竿上的细刺，一块帕子包住，就不会将手划破。
她抬头看着面前身着菡萏色衣裙的姐姐，半响，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扯住了许栀和衣摆，“姐姐，你跟我来。”
刁娘子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自从谢娘子去世，静姐儿闷闷不乐，除了怀中的催雪，几乎从不与人主动说话。
现在，她竟然主动拉着许栀和。
许栀和被梅静宁拉着，有些意外，她回眸朝着刁娘子望去，后者连忙点头。
她对梅静宁一片赤诚，但到底为人继母，梅静宁虽然才十岁，但聪明早慧，敏感脆弱，她一般是不会主动过界，怕吓着静姐儿。
现在静姐儿愿意主动与许栀和说话，她心中一万分激动，几乎恨不得现在就去书房，告诉官人这个好消息。
许栀和得了刁娘子的示意，跟着她一道走入了屋子。屋中陈设简单，只有正对着床榻的一幅画很显眼。
梅静宁拉着她走到画面前，眼神眷恋地流连在画上。
画上，是一颗茂密的大树，树荫下坐着一个女人，和一只白黑色的狸奴遥遥对望。
从梅静宁的反应中，许栀和立刻猜出了画中女子的身份，梅公的元配妻子，谢娘子。
梅静宁：“那只猫，叫作引月。娘……娘去世后，引月也跟着去了，只剩下小小的催雪。”
从前她尚且不知道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府上装点的素白之后，再也没了母亲的笑颜。她以为母亲和往常一样，去外祖家或庄子上了，满怀期待地等候，却又一次次失落。
去年，爹爹的好友牵线，说刁家姑娘青春姣好，又倾慕他的才学，愿嫁其为妇。爹爹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将蹲在她的面前，询问着她的意思。
仿佛只要她皱眉，爹爹就会立刻辞了那人的一片好意。
梅静宁望着爹爹已然生了白发的鬓边，微微点了点头。
她还有催雪陪在身边，但是爹爹从祖宅回京，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许栀和望着梅静宁平静又乖巧的脸蛋……静姐儿，有些让人心疼。
她望着墙上的画，没有试图劝说她接受自己新的继母，只问：“静姐儿还记不记得，引月的足尖长什么样子？”
梅静宁似乎没想到姐姐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拉着她坐在桌上，拿了笔纸一边勾画一边讲解，“足尖黑白参半，上面有一个黑点……像这样。”
她的笔法是梅尧臣精心教导的，用笔干净利落，描画勾勒片刻，一双毛茸茸的猫爪跃然纸上。
“画的真好，”许栀和说，“这张画纸可以给我带回去吗？”
梅静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光过得极快，不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姑娘，有人来请许娘子回去了。”丫鬟道。
梅静宁不舍地看着许栀和，后者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日后我会常来。”
梅静宁得了保证，笑得眉眼弯弯。
许栀和将桌上的狸猫爪图收入袖中，走到拱门边。
陈允渡站在拱门边，伸手拿着几本书，见到许栀和出来，快步走上前。
他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一路上过来，接引的小厮与丫鬟都在说许娘子今日帮了大忙。他心中好奇，有意询问，正欲开口，却先一步听到许栀和的声音。
“下次见面，官人帮我问问梅郎君何处有羊毛吧？”
陈允渡抱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咽下了心中的疑惑，顺着许栀和的话道：“好。”
片刻，复又问：“要羊毛做什么？”
许栀和用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画纸，向他卖了个关子，“秘密。”
陈允渡便没有追问，只在心中默默记住许栀和所需。
许栀和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勾月冷辉，地上竹影晃动，一阵风起，沙沙作响。
陈允渡望着地上被拉得斜长的影子，快步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听到身边的脚步声，笑吟吟转头看他：“等我做好了，再给你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陈允渡下意识道：“能。”
许栀和双手背在身后，闻言笑道：“那便借你吉言。”
两人走到梅府门外，小厮本欲相送，却被陈允渡轻声拒绝了。
这段路简单，他已经记在心中。
两人一路走回去，宅院门口，良吉等候良久，见人回来，连忙迎上前。
“主家，大娘子。”
陈允渡应了一声，微微捏起衣摆跨过门槛，过去后，对他道：“若我回来的晚，不必在门口等候。守好栀……娘子就好。”
良吉“哎”了一声。
两人洗漱完后，陈允渡点了油灯，坐在正堂用饭的桌椅上就开始看书。
汴京遍地才子，他更不能懈怠。
许栀和借他半盏灯光，拿了纸笔坐在对面，勾画引月身上的花纹。
方梨端了茶水走到门口，正准备请示，就看见灯光朦胧中，两人相对而坐，虽各忙各的，但看着颇为协调。
陈允渡恰好抬眸，见她过来，又瞥了眼认真作画的许栀和，轻轻抬手比了个“嘘”。
方梨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她放轻了脚步，将茶盏放在桌子另一边，又小心翼翼走了。
半盏茶后，许栀和才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垂眸打量着自己的画作。
她的画并非传统国画，而是一种偏向于写实的画法，只可惜现在没有颜料，否则必然更加真实。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虽然记性不差，但时间久了难免出现偏差，画下来后，就不用担心忘记了。
许栀和了却一桩心事，将笔搁在架子上，单手托腮看着陈允渡灯光下的面容。
阴影恰到好处，勾勒他的眉骨与下颌。
不过比起常见的闲散姿态，他的面色时而凝重严肃，时而舒展开怀，变换之快，如同戏法。
许栀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心中猜测陈允渡什么时候能察觉自己正望着他。
夏夜的飞蛾多，几只飞蛾被火光吸引，缭绕在油灯周围。
飞蛾的翅膀晃动出一片阴影，陈允渡置若罔闻，直到看完，他才酣畅淋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
范纯仁的文章用笔老练，一气呵成，读来叫人欲罢不能。
提笔将自己感悟写下后，他心中复颂一遍，简单修正措辞，才算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一抬头，正对上许栀和的眸子。
美色再好，毕竟夜深，她有些困了，见陈允渡终于注意到自己，她强打起精神看着他，“官人……可否帮我洗笔？”
她不想出门动弹。
陈允渡望着她展开的画和搁下的笔，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笔头的墨色不再流动，也不知道许栀和等了自己多久，陈允渡忍了忍，轻声问：“栀和方才怎么不喊我？”
许栀和正好起身，听到他的问题，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浅笑：“我怕打扰到你看书呀。”
她说得太过理所应当，说完，不等身后人做出反应，施施然到了寝屋。
陈允渡闭了闭眸。
许栀和解开衣带躺在床上，一翻身，正好能看见陈允渡坐着的侧身，微顿，又默默转向另一边。
……
窗外起了一阵风声。
许栀和睁开眼的时候，迟滞地盯着床的雕花，半响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身处汴京。
方梨听到声响，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今日无别事，许栀和懒得盘发，只简单用一根束带将自己及腰的长发束起来。
她走到桌边，看见了一叠墨绿色的布缎，以及一小篮去了灰的羊毛。
许栀和微顿，问：“陈……官人呢？”
“姑爷去了梅府，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方梨摇了摇头，好奇地盯着一篮子羊毛，“姑娘，你说姑爷送羊毛来是什么意思呢？”
许栀和：“是我要的。”
方梨：“？”
许栀和微微沉吟，引月身上只黑白相间，调色不难，她拿了一个小碗，用墨汁兑水。
等浅淡到一定的程度，许栀和分了一部分羊毛出来，浸泡在了墨汁里头。
这些都不难，不过伸手将羊毛从墨水里面拿出来是个有挑战的活，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手伸进去。
方梨惊呼一声：“姑娘！”
她话音刚落，只见许栀和指尖沾着介于灰白之间的墨汁。
许栀和面不改色地将染成黑色的羊毛取出来放在旁边备着的小竹排上，偏头对身边一言难尽的方梨道：“方梨，你去把这个放到太阳底下晒干。”
方梨心情颇为复杂，端着一团黑乎乎的羊毛跑到了太阳底下。
她走后，许栀和脸上的淡定尽数褪去，连忙起身喊良吉，让他打一盆水来。
墨水经过稀释，颜色并不浓重，用清水搓洗几下，就搓掉了。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虽然现在的墨膏都是松烟制作，没什么添加剂，但是黑色留在手上，感觉仍旧不好受。
这几日的阳光很好，泡了墨汁的羊毛在外面晒了一个时辰，便干得透透的。方梨将黑色羊毛端了进去，看见姑娘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划拉着一根针……
划拉着一根针？
方梨三步并作两步，急忙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针被刮起了勾子，还怎么缝衣服？”
许栀和头也不抬地继续忙着自己手底下的事，“这根针以后不缝衣服了。”
剪刀和针都是锐物，许栀和很小心谨慎，等两侧都勾出一点不平后，她取了一块羊毛试验。
羊毛被勾起侧绒，成功毡化。
工具准备好，剩下的就是一点点就底扎好，最后根据条纹扎上颜色。许栀和静下心，根据羊毛的量取了一大团，开始慢慢扎了起来。
方梨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盯着姑娘的动作。
姑娘原先还有些不熟练，好几次扎到了指腹，她几次想要喊停，掐了自己好几把才忍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忙完差事的秋儿和良吉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怕遮挡光线，两人都站在旁边。
一团没什么形状的羊毛在许栀和的手下渐渐有了形状。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在他们三人眼中看起来像什么，只知道针太短太细，上面能握的地方有限，才半盏茶功夫，她的指腹已然开始变疼。
方梨密切关注许栀和的动作，忽然跑了出去，拿回来一条一寸宽的布条。
她拦住许栀和，将她的拇指和食指指腹包起来，打了个结。
许栀和任她动作，笑眯眯地夸，“方梨真聪明。”
方梨望着许栀和出现了一道红杠的指腹，心底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听到许栀和的话，闷声道：“奴婢聪明什么？姑娘，这东西就非做不可吗？”
她在心疼自己。
许栀和望着自己手下已然有了形状的羊毛，对她点了点头。
“好吧，”方梨望着她，“既然姑娘一定要做，不如教奴婢，姑娘别自己动手了。”
“你要是想学，我自然愿意教你，”许栀和说，“不过这个就先让我自己完成吧。”
形状模样出来之后，后面就简单了许多，许栀和一边扎着，一边在心底盘算这种羊毛毡能否卖出个价钱。
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想着可以做一个“引月”，以宽慰梅静宁的怀母之心。
但是随着工具齐备，手法渐渐熟练，许栀和忽然觉得在京城出售这样的羊毛毡，并非空中阁楼。
这样的羊毛毡做法不难，只需要羊毛和带勾的针，熟练起来，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很好做，除了做成兽形，还有扎些花朵，缀在簪子上，便有一番趣味。
许栀和望着桌上剩下的羊毛，心中下定主意，等扎完了引月，她便试试能否寄卖出去。
——马行街上不就有一间号称什么珍奇都收都卖的多宝斋吗？

第39章
制作羊毛毡是一件细致活，晚间扎针伤眼，许栀和只挑了白日做。忙了三日，一只活灵活现的黑白狸奴成形。
许栀和将针放在一旁，拿起来把完欣赏。
在旁边看了三日的方梨、秋儿与良吉总算反应过来了许栀和这几日在忙什么，远远地瞧着，姑娘手中的狸奴宛如活物，毛发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许栀和将羊毛毡放入篮中，嘱咐道：“你们可以拿起来看看，但要小心一些。”
方梨和秋儿直接上手触碰，和想象中的松软无力不同，手中的羊毛狸奴很结实，除非用力撕扯，不然绝不可能碎成两段。
这在秋儿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无需针线缝制，就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姑娘是怎么想出来的？
许栀和知道她们手下有分寸，任她们好奇地拨弄，自己则趁热打铁，从篮中取出来她昨日特意染成红色的羊毛，做出两朵小小的花。
等一切做完，已经临近黄昏，红橘色的晚霞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盘旋在西天，自西向东，逐渐渲染成淡粉、浅紫的颜色。
许栀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将小篮子拎起来，又取了一块裁剪床帷余下的方布盖在上面，“这个我送去梅府，大约一盏茶功夫回来。路不远，你们不必相送。”
方梨和秋儿认了路，自然知道两家临近，纷纷点了点头。
趁着姑娘去送东西的功夫，淘米下锅，等姑娘与姑爷一道回来，即可开饭。
良吉倒是有些意外，这般精巧的物件，大娘子竟然是做了送人的，他还以为会留在家中呢。
许栀和拎着篮子，熟门熟路地出了院子。
日暮归山，天色将晚，每个人都形色匆匆，怕耽误了功夫。许栀和目光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行街，心底浮现一抹不安与期待。
她回头看了一眼，烟囱冒出袅袅的青烟。
家中的银钱快要见底，身上还欠了梅府的债，她身为她们的“姑娘”、“大娘子”，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
许栀和在心中给自己鼓气，双腿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般，走到了多宝斋的门口。
今日生意不算好，掌柜和小二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见到有人进来，迫不及待就迎了上前。
掌柜扫过许栀和头顶的发髻，将脱口而出的“姑娘”转了个弯，改唤“娘子”。
“这位娘子好面生，应当是新搬来吧？”掌柜熟络地搭着话，不等许栀和反应，就伸手指着货架上的陶瓷娃娃，“这不，还有大半个月就要到中秋了，你瞧瞧这陶瓷娃娃，可还精致漂亮？”
店小二也在旁笑着附和：“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带一个回去赏玩？”
许栀和只顺着他们的指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声音略带艰涩，“我来店中，是想问问店家收不收新奇的小玩意儿？”
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他身上的热情一瞬间褪了个干净，重新抬头审视眼前的女子，她身上穿着并不算华贵的衣服，发髻简单，虽然气质清雅，但在这遍地达官贵人的汴京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也是一个在市井中浮沉挣扎的蝼蚁罢了。
“你要卖什么？”掌柜的声音古井无波，他在这间多宝斋干了快小半辈子，见过的自以为抱着精妙绝伦的物什的卖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打开一看后，都是一些乡下人自以为的奇珍异宝，更有可笑者，抱着一块模样稍特殊些的鹅卵石就上了门……当真是把这儿当成了善堂。
门前那块“可卖可买”的牌子当及早撤下去，反正东家也不缺这几笔生意。
许栀和没有被掌柜突然冷淡的态度吓到，比这更恶劣的态度她又不是没见过，况且是她现在遇到窘境，因此，她表现得很安静，掀开方布一角，“掌柜觉得，此物可以吗？”
乍一眼望过去，掌柜还以为许栀和提了一个没两个月的大的狸奴过来，可再定眼一瞧，却发现篮中物什没有声息，分明是个死物。
他心底浮现了一抹惊叹，竟然有人能做的这般仿真。刚准备伸出手去摸，却被许栀和拦下，“今日只是带过来问问掌柜可有法子售卖，这件，是不卖的。”
不卖？
掌柜皱了眉头，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掠过篮中的毛毡，半响，对许栀和道：“娘子这物件有些意趣，但这里是汴京，精巧的物件数不胜数，这东西未必能入贵人们的眼……再者说，若是只求形似，何不养一只狸奴在身边逗趣呢？”
在掌柜看来，买这样一个死物回去，惊艳一瞬，而后就会失去兴趣，任其蒙尘。
许栀和听到了他讥诮的话语，没有气恼，只微微颔首，“是我考虑欠妥，叨扰掌柜了。”
她说完，也不多做纠缠，转身欲走。
掌柜望着她的背影，她背脊挺直，几缕没被梳上去的发丝微微垂在肩头，夕阳余晖下，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
“哎！”掌柜临时改了主意，叫住她大喊道，“若是你愿意……三十文钱，我收下了！”
许栀和说不委屈是假的，自己忙碌了三天三夜的成果，只得了一个三十文钱的结局。她想回头对掌柜潇洒地说上一句“不必了”，可情绪来得猛烈，几乎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只摇了摇头，留给多宝斋还是一个背影。
掌柜蓦然心沉了沉，他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店小二见自家掌柜面色沉冷，以为他在心中气恼那个不知道好歹的小户女，连忙宽慰：“掌柜莫生气，那东西也没甚稀奇的。我看哪，二十文都不值当。”
许栀和混在人群中呼气吐气，将手指攥紧成一个拳头，再缓缓松开，仿佛这样，原先的不忿和委屈都会随之一道消散。
她在小巷中穿行，等走到梅府门口的时候，已然收拾好了情绪。
许栀和笑吟吟地看门小厮打了声招呼。
小厮认出许栀和，老爷和大娘子吩咐过，不必通传，直接请进去即可。因此，他同样回以一笑，引着许栀和往正堂走去。
刁娘子双袖绑了缚带，正在厨房里忙活，听闻许栀和过来，一边朝正堂过来一边拆着自己的袖带。
这还是许栀和第一次看见刁娘子做事的样子，风风火火，和前两日见到的温婉形象相差甚远。
“怎么现在过来了？”刁娘子走到她身边，吩咐身后侍女奉茶，然后道，“允渡差不多也该学完了，你们稍后留饭吧？”
许栀和婉谢了刁娘子的好意，“家中已经生了火。我这趟过来，是有一物想要送与静姐儿。”
她一面说着，一面掀开方布。
刁娘子和掌柜的反应如出一辙，却少了轻慢之意，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篮中物什瞧，半响问：“这是什么？”
许栀和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不会因为一句话的讥讽就会真的将其贬低到一文不值，她笑着拿起缩小版的引月放在刁娘子掌心，“这是羊毛做的，娘子放心，毛絮都是一洗再洗，很干净。”
刁娘子感受着掌心下温暖的触觉，听到许栀和的话，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栀和在此稍后。”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许栀和认真说，“这般精细有心，静姐儿一定很喜欢。你亲手送给她……”
“不，”许栀和笑望着她，“我希望娘子，可以亲手送给静姐儿。”
她们都是极其温柔的人，一个生疏青涩不敢靠近，一个顾念着分寸保持距离。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两人就可以破冰。
“娘子应该很喜欢静宁，所以在听闻催雪丢了，露出那般着急的情态，”许栀和对上刁娘子略带震惊的眼眸，语气温和宁静，让人信服，“或许，静宁也一直在等待娘子，成为她的家人呢。”
刁娘子迟疑了半响，最后点了点头。
她嫁与梅公，为才学，为他一身清正，不图与他情爱缠绵，自然也不会对他的孩子生出歹心。梅尧臣敬她，重她，府上诸多事务交予她亲手搭理，从不藏着掩着……她在进门的时候就明白，梅尧臣膝下的孩子被教养得很好，她只需要衣食住行加以照拂，便无需操心，等梅尧臣将来百年之后，自然有人奉养她。
因此她总是疏离地、站在一个自以为不会冒犯的位置，为家人煮茶烹饭，而不会去真正贪恋天伦亲情。
现在有一个契机摆在面前，她舍不得拒绝。
许栀和见她收下，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不喜欢欠人太多。
梅尧臣的扶持不求回报，是他惜才心切，她却不可忘本。
另一边，陈允渡刚好从书房出来，按照惯例，他每日归家会先与刁娘子道安，才会离去。今日也不例外，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堂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刁娘子和许栀和转了话题，正说起中秋习俗，两人相谈甚欢。
陈允渡立在门口，晚风习习，他站在门口，未发出一点声响。
刁娘子抿了一口热茶，一抬眼，瞧见门框边仿佛与厅中草木竹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笑着点破：“允渡来了。”
许栀和立刻回眸朝他望过去，旋即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太过心急，脸颊不经意间红了一块，朝着刁娘子告辞，“官人来了，我们便先走了。”
陈允渡亦朝着她微微俯身。
刁娘子笑着点头，“去吧去吧。起了晚风，夜里或会下雨，若是晒了东西在外面，记得收回家中。”
许栀和应了一声，走到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并肩走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自然下垂的袖袍中，半响，故作镇定地伸手牵住她的袖袍，“怎么来了？”
许栀和好笑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陈允渡看着面色淡定，实际上手指微微颤抖，隔着一层袖袍环住她的手腕——这哪里是牵着手？分明是她被陈允渡拉着。
“不喜欢我来吗？”许栀和故意问。
“没有，”陈允渡立时否认，眸光清澈，“我喜欢。”
许栀和隐郁的心情散了些，她反手扣住了陈允渡的手掌，青灰色与柔粉色的袖袍交织相叠，袖袍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分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但是陈允渡依旧会因为许栀和主动的触碰红了耳根。
对于许栀和，他向来都是毫无招架之力。
在亲长的面前他守礼知节，在挚友的面前他清冷自持，在梅公的身边他聪颖端方，可在许栀和的面前，他好像再怎么想沉稳有力，做出来的举动却是笨拙而青涩的——栀和盈盈望他，他就溃不成军。
沉沦是通往未知的，此时此刻，他是满怀欢喜的。
陈允渡的思绪从书本上抽离，他背书很快，一本书读个两三遍，就能将意思大差不差记下来，再熟读两遍，就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昨日看的《谏逐客书》，今日梅公考检问典，他已可倒背如流，但站在许栀和的身边，大脑思绪空空，茫然不知所言。
许栀和笑着像是逗他，“你既然喜欢，我便来接你回家，不过日日不行，只能有空才来。”
陈允渡垂眸望她，尾音微微上扬，“嗯。”
他想，姑娘大抵永远都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话，会在他的心底埋下一种怎样的期待。
或许惊喜，或许失落，不过都是由她带来的情绪，怎样都好。
“陈允渡，读书难吗？”许栀和没头没尾地起了个疑问。
陈允渡没有立刻作答。
难吗？好像不算很难，他学得很快，从前梅丰羽要花上小半个月才能领会的东西，他只消多读几遍就能学会并触类旁通。所以对他来说，按部就班地学习之外，下田耕种上山打猎，并不会过多地影响什么。所以对他来说，读书应该是不难的。
但其他人不是，陈允渡见过县学的一位同窗，鸡鸣即起，夜深才卧，即便如此，依旧被夫子摇头叹息，称其不是读书的料子，当趁早绝了念头，早早回家去。从五岁启蒙到十八岁，读书十三载，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通达地坐在小小一方桌案前，去寻觅大人口中仿佛触手可得的功名富贵。
难与不难的标准，实在很难界定。
陈允渡试图从许栀和的脸上找到答案，刚视线刚认真落下，他却忽然品出几分不对劲。
栀和的眼眶微微泛红，虽然不明显，却足够在他心头敲响警钟。
许栀和的心思不在身旁人的打量身上，自然无从得知他百转的思绪，她晃了晃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抬头仰面望着晚霞尽散的长空，“应该是难的吧。若真是简单，人人都去考取功名，谁还愿意留在家中。”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通向成功的路，从来不是坦途。科举是千万人过独木桥，经商又如何不是这个理？
实在没必要耿耿于怀。
许栀和越想越觉得本该如是，心情渐渐宽慰，重新舒展了笑颜。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允渡忽然顿住了脚步，两手相牵的许栀和不明所以，疑惑地回头望他。
眸光秋水潋滟，像是无声地询问他：怎么啦？
陈允渡想问，又怕触及许栀和的难处，他这个官人做的好不称职，连自己娘子何时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天底下大抵没有比他更愚笨的人了。
鬼使神差地，陈允渡缓缓抬手，轻轻触碰在许栀和的眼角。
许栀和颤抖着眼睫毛闭眼，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微微凉意，直到手拿开，她才缓缓睁开眼，“……你干嘛？”
陈允渡听到自己的既轻且沉的嗓音，平静的语气中匿着一丝无奈与心疼，“娘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许栀和面不改色，笑意盈盈，“我能遇到什么事？若真要说，大抵是昨夜蚊蝇多，没怎么睡好。”
她一派若无其事，只在心底暗自惊讶。
陈允渡竟然这么敏锐，她自觉将情绪收敛得很好，至少这么多年在许府，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是吗？”陈允渡的声音淡不可闻，没说自己是信了还是不信，只说：“那稍后，我为栀和熏帐。”
许栀和含笑望他，“说的好像只我一人睡一样。”
两人恢复了脚步，踏入了院中。
方梨和秋儿早已做好饭食，只等着两人回来，现在等到了，可谓心底松了一口气。
“奴婢瞧着天色不对，像是要下雨。姑娘和姑爷再不回来，奴婢就该让良吉撑着伞去接了。”方梨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扶着她坐下。
她话音刚落，昏沉的天际忽然闪过一道亮光，随后便是闷沉的、轰鸣的雷声。雨滴哗啦哗啦，从夜空坠落，几片雨丝被风吹入屋檐，没一会儿，就淋湿了一小块地面。
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声音清脆。屋中点了火光，在风中晃晃悠悠。
良吉起身，将房门掩上。风没了来路，灯火渐渐恢复了正常。
橘黄色的光线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安宁静好。
许栀和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蜗居家中，窗外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家中火苗温暖，有片瓦遮身。
今日的主食是鱼片粥，汴河外又到了一年稻谷成熟、鱼获丰收的时节，两斤多重的鳜鱼只消花上二十文，方梨自作主张拿了自己的私房，添补了五文钱，换到了这条鱼，回来只对许栀和说运道好，卖鱼老翁见天色不对急着回家，便宜出了。
鱼脊两侧的肉质最是鲜嫩，鳜鱼刺少，将鱼皮拆下后用刀片成薄片，锅中煮梗米直至开出米花，然后将肉片放下去烫熟，缀上一小把碧绿的菜叶，最后淋上几滴香油即可出锅。
许栀和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这样七分饱最好。方梨知道自家姑娘的用饭习惯，收拾了碗筷，和秋儿、良吉一道回厨房吃饭。
他们离开后，陈允渡站起身，熟练地将纸面铺开。
前两天问了木坊，打一张桌面五贯出头，家中负担不起，只好再将就着用正堂的桌面。许栀和见怪不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场秋雨一场凉，趁着夏日给羊剪毛，还是要多买一些回来，就算不做羊毛毡，也可以做些简单的毛……围巾。
她只会织围巾。
许栀和有些惋惜自己当初怎么不多学些东西，如果当初多学一点，别说毛衣、就是手套也能做出来。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她将围巾织的够宽，不就成了一张布料了吗？倒时候让方梨缝合裁剪，依然可以穿在身上。
许栀和愣神期间，忽然听到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循声望去，陈允渡将这两日抄书所得的一贯零三百二十文放在桌上……这正是声响的来源。
“拿了八十文买了一沓纸。”陈允渡如实相告，“其余这些，栀和收起来吧。”
许栀和望着面前的铜子，人在面临金钱的时候，很难不生出喜悦。她起了兴致，一面指挥着陈允渡去柜子上方将装有银钱的小木盒拿过来，一面动手磨墨。
陈允渡将木盒拿来后，自然而然站在许栀和的身后，接过了她手中的墨膏。他力气大，不一会儿，砚台中的清水变成浓厚均匀的墨汁。
许栀和乐得轻松，安心地被浅幽的茶味包围，清点着家中剩下的银钱，又算清了外债。
加上陈允渡今日带回来的，家中还剩下十二贯六百文。欠梅府的，房赁加上一些家中添置，共两百一十贯。
准确来说是两百零七贯又五百文，许栀和没有细算。真要细算下来，这么多年光是梅进士指点，便是一笔算不清的账，她为了好记，直接凑了个整。
她手底下还有两处田庄和一间铺面，岁底收成，加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三百贯。
许栀和写完庄子，盘算一回，还了欠银后，家中如果没有别的进项，必然十分拮据。
她眼角余光瞥到陈允渡带回来的一贯零三百二十文，语气带着一丝鼓励还是别的调笑道：“官人再抄书一百六十回，就能还得清欠银了。”
陈允渡自然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玩笑，于是顺着她的话道：“娘子既说了，那我再抄的勤快些，争取不用一百六十回。”
许栀和似乎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怔了怔，旋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从前倒是不知道，呆瓜般的陈允渡还能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时候。
陈允渡安之若素，垂眸回望着许栀和含笑的双眼。若不是心跳出卖了自己，他都要相信刚刚那个什么话都敢接的人才是真的自己。
“你啊你……”
许栀和像是拿他没办法了，顺着当前的姿势揽住陈允渡的脖颈，低低一叹。

第40章
陈允渡被扰人心神的桂花味迷惑了，他凝望着许栀和眼眸，半响道：“栀和既然说不出话，那便不说了吧。”
清浅的呼吸落下，许栀和的眼角落下一抹凉意，带着视若珍宝的珍重。
桌上的纸张被袖袍扫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许栀和揪住了陈允渡的衣领，主动贴上陈允渡的唇角。
后者怔了怔，很快反应了过来，伸手托住许栀和后脑勺，俯得更低些。
原先只是轻轻贴着，然后试探地探出舌尖，撬开牙关，轻微的水声在这一刻被放大，恍惚中许栀和觉得，自己像是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被一只蝴蝶栖息花叶，吮吸花粉花汁。
窗外风声雨声交织，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雷声。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绵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同时缓缓睁开眼睛，清晰地看清楚彼此眼中的倒影。
陈允渡压制着低低的喘息，微垂的眼眸中漾动着波澜的碎光，又凉又缱绻，像是一汪平静且深幽的潭水，又像是水妖幻化成的精魅，诱哄着人不断沉沦。
光是被他注视着，许栀和都有一种被潭水淹没包围的错觉。她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他的唇上移开，松开了陈允渡的衣领，“你还要读书……”
陈允渡只是望着她，尽管不愿意停下，却依旧点了点头，“好。”
他们二人之间，从来都是她占据主导。
许栀和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今夜陈允渡必然读不了书了。
她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地上的纸张匆匆捡起来，捏着略显凌乱的衣袍钻入了床榻上。
安置屏风和珠帘势在必行，许栀和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困意。
陈允渡则是坐在桌案上，倒了茶水一杯杯饮着，一壶茶水很快就见了底。
嘈杂的雨声渐渐远去，他的心思渐渐平稳，落在面前的书上，而后执笔书写，看着一切如常。
等一页纸写完，翻过来检查，才发现每十个字左右，就有一个“栀”字。
他闭了闭眼，想将手中的纸张团成一团扔出去，又觉得冒犯，思量再三，等墨水干透，折了三折，夹入书中。
……
许栀和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雨声已经停止了。
她习惯睡在里侧，醒来后坐在床上，才发现外侧床铺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陈允渡该不会昨夜一夜没睡吧？
许栀和抿了抿唇，有些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陈允渡正十八岁，血气方刚，昨夜的滋味，应当不好受。
可是他再有一年就要科举了，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她身为陪考家属，怎么能拉着他乱来？
她陷入天人交战中，觉得自己的耳边仿佛有两个小人正在掐架，一个说“明明你很喜欢他也很喜欢”，一个说“色即是空，金榜题名才是王道”。
她想了半响，当真觉得此题无解。
许栀和放弃了思考，披了外衫起床，又唤了方梨进来，帮自己梳洗。
小院的地面不平整，一场雨后，留下了稀稀疏疏的银白水洼，枝头的鸟雀从树枝上掠下，站在水坑旁边梳洗自己的羽毛。
她站在门口，随着渐渐明亮的天光展开笑容，重新恢复了满满的干劲。
不过些许挫折罢了，她既然来了这汴京城，自然没有畏难而退的道理。
许栀和草草吃了一个蒸包、一碗红豆汤，喊上秋儿，重新出门了。
这是秋儿第一次单独和许栀和出来，她的心中既好奇，又惊喜，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从她的身影轮廓外观察着大宋的都城。
许是雨过天晴，人们都愿意上街来透透气，清晨的马行街上人群络绎不绝，其中属曹婆肉饼和徐家瓴羹最为火爆，门前的老食客们伸长脖子苦苦等候，只为口腹之欲。
秋儿吸了吸口水，这么多人排队，滋味必然妙极。她现在月钱四百文……还都是属于她自己的，等日后空闲了，一定要来尝尝。
许栀和站在原地不动，被香味勾走魂魄的秋儿傻愣愣地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前面不对，赶忙回头望去。
“馋了？”许栀和笑吟吟地问她。
她今日出门准备采买东西，身上自然是带了钱的。
秋儿摇头：“没有没有。”
她嘴上否认得快，但毕竟只有十四岁，眼底的渴望是掩盖不住的。
许栀和走到了曹婆肉饼的队伍中，前面约莫站了十一二个人，趁着排队的功夫，许栀和抬眸辨认着“曹家肉饼”旗儿下面的小字。
猪肉的六文钱一个、羊肉的十文钱一个。
只做这两种，每天数量有限，若是当天没买着，只能第二日来得早些。
许栀和莞尔。古人的智慧和现代人并无不同，饥饿营销的方式原来这么早就有了。
轮到她了。
卖饼的妇人看着五十岁出头，头顶一块深红色的布巾，看着十分干练，“娘子要几个？什么馅儿？”
给秋儿买了，自然不好偏差了家里其他人，许栀和说：“劳烦，五个猪肉，五个羊肉。”
妇人麻溜地将饼放入油纸中包好，外面又包了一层干荷叶。
寻常时候她是不包的，只是眼前人买了许多，用荷叶包着更方便存储。
许栀和付了银钱，捧着肉饼朝秋儿走去。
秋儿觉得自己又闯祸了，难得能和姑娘一道出门，却犯了嘴馋的毛病，让姑娘破费。
许栀和看出她的闷闷不乐，撕下一小片碎荷叶包住肉饼末端，放入了秋儿的掌心，“既然买了，就开开心心的吃。只要滋味好，这钱就花得不冤。”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吃好喝好，伺候好自己的五脏庙，就是顶顶重要的事情之一。
秋儿嗅着手上喷香的羊肉饼，没忍住咬了一口，面饼松软，肉汁浸了进去，一口下去滋滋冒油，满口咸香，很是过瘾。
她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也明白过来了许栀和话中的意思。
及时行乐嘛。甭管以后开不开心，至少现在这一刻笑容是真切的。
许栀和也拿了一个咬着，主仆两人一人捧着一个饼，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
她此行出来的目的，是找羊毛，以及做一台小小的器具。
许栀和昨日特意问了刁娘子，现在这个时候，羊毛大多为被褥的填充物，平民百姓家会混着干草、鹅毛鸭毛一起，至于许栀和描述出来的毛线，她倒是并未见过，后来犹豫半天，说皇宫或许有一件。
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宋夏战争平定不久，几场重要的战役无一战败，后来夏主动称臣，宋在名义上胜了，却每年要给夏诸多物产宝贝。夏朝为表示好，主动送来了一件毛褐献给曹皇后。
曹皇后年底在金明池上披了这件衣裳，刁娘子父亲品级不高，站得远，只能远远瞧上一眼。听其他贵女说，就是羊毛织就的好东西。
刁娘子望着许栀和，想问问她问这个做什么？又想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些？不过对上她清澈的双眸，那些疑问又尽数消散了。
她不问，许栀和正好免去解释的苦恼，于是转了话题，揭过了。
……
一路上，许栀和问了三个人，才寻到了城南的一处小院子。
小院相比于其他商铺，显得有些冷清，只坐着一个六十岁的老者，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的蒲扇。
他家做毛麻生意，羊毛卖，鸭毛、鹅毛、鸡毛也卖。
从畜牲身上拔下来的毛，处理得再干净，堆积得多了，也免不了一股味道。况且现在正是夏末秋初时节，本就不是生意好做的时候……最近的一单生意，还是一个看着清瘦俊朗的小书生，从这买了一斤羊毛回去，不知道做什么用。
一斤羊毛够干啥呢？连一件衣裳都填不满，啥也不是。
老者慢吞吞地想着，想着想着，又想到一斤也好啊，总不至于到现在无人登门。
他神思天外，只差与天宫玉帝老儿手谈一局，恍惚间忽然听到一道人声。
“劳驾，此处有羊毛卖吗？”
老者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那道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才陡然睁开双眼，意识到不是梦。
是真的有人关顾小铺了。
老者立刻从竹椅上跳了下来，“有有有，自然是有。不知道这位娘子需要多少？”
总不能还是一斤吧？老者端着笑脸，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许栀和不答反问：“店中有多少？”
老者心头颤了颤，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给铺子包圆了？
“差不多，三十斤。”老者比了个手势，咽了口口水，连带着说话都爽利了，“娘子如果要，一斤收娘子三十文。”
上次那个小书生过来，要了一斤。他打量着书生相貌……细皮嫩肉的，估摸着长这么大田都没下过……他张口报价五十文，被那书生含笑识破，他闹了个脸红，发觉人家算得上半个行家，最后以三十文成交的。
三十文也好，也还有的赚。
老者目露期待，“眼瞅着快中秋了，再过两月，京中就该下雪了，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止这个价了。”
许栀和没动，转头看向秋儿。
秋儿得了许栀和眼神，走到老者所指的羊毛堆低头细细察看。
又来了，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老者心绷成了一根弦，难不成自己又碰上了一个行家？不，不会的，眼前的小丫头看着还未及笄，哪就这么巧了？都让他给碰上了？
秋儿看完一圈，没有理会老者殷殷期盼的眼神，转头对许栀和道：“娘子，奴婢认为，这批羊毛不值三十文一斤。”
许栀和便笑了，刚想顺着问“此话怎讲”，就听到老者急切的声音，“这位姑娘，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你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平白将这批毛贱价了！你今日若不说出个理由，便是闹到开封府，我也是不依的！”
这是料定了两个女眷真不敢把事情闹大。秋儿望着一眼泰然自如的许栀和，心中并无畏惧，指着地上堆放的羊毛道：“其一，劣毛之质，弹性弗足，易致形变；其二，劣毛之表，粗砺而不细，失之柔美；其三，以陈年之劣毛，混而充优，作欺遮罔……店家，还要我继续说吗？”
老者脸色白了白。
还真是个行家！
秋儿说完，走到许栀和的身后。
许栀和不着痕迹地在秋儿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这些天秋儿养在身边，本瘦削的脸庞多了几两肉，捏上去手感轻柔。她捏完，旋即含笑看着面前的老者，“店家，我这婢女说的，对是不对？”
老者在心底叫苦，可人家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真上了开封府，也只有自己挨板子的份。他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能禁得住这番折腾，于是点了点头，“对，对，那位姑娘说的对极了。”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既如此，店家觉得价钱多少合适？”
老者的脸颊肉抽了抽，半响，伸手缓缓比了个“二十八”。
许栀和没说话。
老者想了想，又改成了“二十五”，同时嘴上叫嚷着，“这位娘子，真不能再少了，羊毛都是从燕州府运来的，折去来回本钱，真没甚可赚了！”
他一边叫嚷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许栀和的神色，赚当然还能赚一点，但是再少就不美了。
许栀和看着老者骨碌碌直转悠的眼眸，见好就收，“那便依店家所言，二十五文一斤。”
老者这才真心实意露出一个笑，往许栀和身后瞅了瞅，“娘子，这么多毛，你和婢女两人，搬得走吗？”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除了刚刚“杀价”时候讲得头头是道，其他时候一言不发的小婢女忽然窜了出去，“姑娘，奴婢回去叫良吉过来。”
老者摸了摸鼻子，无话可说，从台下拿了算盘出来，这一次他没再弄虚作假，实打实地算出了银钱。
“七百五十文。”
许栀和应了一声，伸手在袖中翻摸，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锭。
老者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寻常人家过来，大多买个几斤回去，左不过几十文钱的生意，自然也见不到这银锭子。
许栀和没急着给他，而是在手上把玩着。
好几次，银锭都被抛到半空，又重新坠落到许栀和的掌心。老者控制着自己莫去看，可在银子坠到地上的刹那，身体立刻做出了本能反应，捡起来捧在掌心擦了擦。
动作轻柔，仿佛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同时责怪地看着许栀和，似乎在嫌弃她不懂事。
这可是银子啊！能随便抛的东西吗？！
许栀和略啼笑皆非地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摸够了、和银子感情最深厚的时候，忽然伸出手。
掌心朝上，笑意浅浅。
“还给我。”
老者有些不舍地将银子放回了许栀和的手中，语气认真说：“娘子还是小心些为好。”
“店家，”许栀和放缓了自己的嗓音，似乎只是闲谈般随口问，“这批羊毛卖完了，何时补货？”
“那得先传信回去，不然这东西在家中堆积多了，易霉又易燃，是个隐患，”老者老神在在，“等这个月月底传信回去，差不多半月才会运一批新的回来。”
他说完，心底又有些懊恼自己的神志被银钱吸引了走了，“……娘子该不会是想在汴京城另开铺子吧？”
见老者神色警惕，似乎将自己当成了同行，许栀和有些哭笑不得。
“非也非也，”许栀和郑重了神色，“我有笔长期生意，想与店家做。”
老者在汴京浮沉多年，自然见过亲身行商的女子，因此对于许栀和的话语，并没有抱着轻视的态度。他微微沉吟，似乎在脑海中思索这笔生意划算不划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节快到了，他实在没必要急于一时。他比不上家中先祖叔公能将生意做满全国，只能守成……虽然没法又所建树，且不至于埋没的家业。
老者沉默的时间很长。
许栀和见他不说话，猜到了老者拒绝了这门生意，也不意外，将一枚银锭重新递出去。
老者茫然地抬头望她。
许栀和神色坦然：“找我二百五十文。”
老者如梦初醒，颤抖着手将小小的银子放入木盒，然后取了两根细麻绳，数一百枚铜子串起，两串又五十文。
等钱数完，小跑着过来的良吉也到了门口，见到地上的羊毛，二话不说抗在了肩头。
“重吗？”许栀和问。
“不重。”良吉摇了摇头，三十斤羊毛只是看着多。
秋儿落后一步，见两人出来，连忙撑着伞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咱们回去吗？”
许栀和掂量了一把袖中的银钱，摇了摇头，“良吉先回去，你陪我再去一个地方。”
秋儿点了点头，跟在许栀和身边。
许栀和走到了一间木坊门前停下，半响，抬步走进去。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上前招呼，“娘子要买什么？木柜还是桌案？”
许栀和的目光流连在桌案上，木坊的名气不比城东那几家大的木坊，东西简单朴实，没什么花纹缠绕，看着略平平无奇。
妇人见两人顶着日光过来，吩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去后院倒两杯水过来。
小姑娘听了母亲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立刻跑去了后院，半响，端着两碗水慢慢地走过来。
许栀和接过水，又谢过好意。
她转身询问，“这桌案可刻纹吗？”
妇人脸红了一些，“木坊是奴家相公爷爷传下来的手艺，现在只公爹、相公与小叔刨木，家中没人会笔墨功夫。”
许栀和道：“那画好了，可以刻吗？”
妇人不敢自作主张，家里木工活都是公爹作主，“娘子稍后，容我去与公爹只会一声。”
半响，妇人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妇人主动道：“便是这位娘子问的。”
男人脚步还沾着木屑，显然刚刨完木头，他微微低头，算是给许栀和问好，然后解答了许栀和疑问，“能做。不过娘子画完之后，可不能说不要。”
许栀和明白这个道理，定制的东西嘛。
“好。”许栀和在已经做好的桌案上挑选，其实也没什么好挑选的，一共就三张，除了木头颜色不一样，其他基本没什么差别。
好就好在，这木料看着扎实，边角也磨得光滑。
许栀和在其中选了一张灰棕色的，男人没什么反应，平静道：“桌案一贯钱。刻画东西，收五十文钱。”
说完，又转身回了后院，继续刨木头。
妇人脸红红地看着许栀和，“娘子可还要吗？”
“要啊。”许栀和点了点头，“你家中可有木炭，借我一用。”
妇人应了一声，从后厨搬了一箩筐的碳过来。许栀和想说倒也不必这么许多，但是对上妇人的眼睛，便没说了。
她捡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木炭，用着一边的尖角在桌案上勾勾画画。
秋儿站在许栀和的身后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姑娘的笔法很像工笔，一条条线组合勾连，却又不是工笔，没那么密集，反而大片留白。
许栀和画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秋儿和妇人不敢惊扰，七八岁的小女孩也好奇地凑上前，被妇人紧紧地抱住，不准她上前打扰。
渐渐地，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先是妇人的相公出来，随后小叔出来，最后忙着去刨木头的公爹也凑过来看了几眼。
许栀和只想着这张桌案陈允渡要用上好几年，所以在边角勾勒的时候十分专注，等最后一叶青竹勾勒完毕，她一抬头，直接撞到了秋儿的额头。
秋儿被撞，也往后倒了倒，撞到了妇人的相公，相公又撞了小叔……
许栀和揉了揉脑袋，望着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揉着额头的几人，询问：“是谁刻东西？”
公爹望着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两个儿子，一人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对她道：“我来。”
许栀和神色如常，细致地讲解了如何根据笔迹刻出深浅，哪一小片不要，哪一片只需要刻出轮廓。
说完，许栀和问：“可还有哪里不解？”
男人摇了摇头，去了后院，半响后拿着一把刻刀过来，默不作声地坐在桌边刻了起来。
许栀和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妇人在旁压低声音道：“公爹从前学过一阵子，不过老太公嫌这些花里胡哨，乱了木匠本心，不许他弄。”
她相公和小叔把老太公的话奉为圭臬，说什么也不肯学。不过妇人嫁给相公已经十年，早就猜了出来，两人哪里是孝顺听话，分明只是两个懒蛋。
许栀和点头，学过才更好，她从袖中掏出今日剩下的银钱，今日她出门带了一两又六百文，买肉饼八十文，订羊毛七百五十文，现在还剩下七百七十文。
“这些就当作定金，剩下的钱等东西做完，自会付清。”许栀和望着她道，“不知道这样可行？”
“行！自然是行的！”妇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秋儿看着许栀和满眼满心的桌案，轻轻在她耳边咳嗽了一声。
——姑娘，你忘啦你来木坊做什么了吗？
许栀和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今日竟把大半天的功夫都用在了描画桌案花纹上，正了正色，“除此之外，还想定做一样小东西……”
妇人是不懂做木活，但并不妨碍她想赚钱的心，她连忙把自己相公抓了过来，“娘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和他说。”
男人正在围观自己父亲刻花，现在被揪了过来，只能一边用眼角余光瞅着，一边拱手问许栀和，“不知道娘子要做什么？”
许栀和描述了一下自己需要的东西，“一块木板，上面细密地嵌入银针。上面安置一个滚轴，两相契合。”
她一面说，一面用着手中剩余的木炭在地上勾画，将细节处一一指出，而后问：“难做吗？”
男人的心思本都在公爹刻花那里，渐渐地被许栀和所讲述的东西吸引，半响，挠了挠头，“难倒是听着不难。”主要结构只有两个，一块嵌了针的板子，一个圆木头滚轴，但是他想不明白这东西做了有什么用，“可是这做出来要干啥呢？”
他刚问出口，脑袋就被正在刻花的公爹扔了块木头边角料砸了过去。
他刘家木坊几代的规矩，客人订了东西，照做就是，不问用处。
男人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朝许栀和笑了笑，“能做能做。姑娘比划看着，两尺宽，加上嵌针，合计要六百文。”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追问：“大概多久能做完？倒时候一并结清余钱。”
妇人和相公心中没底，纷纷看向一门心思刻花的公爹。后者头也不抬地道：“五日后来取。”
许栀和得了准信，道过谢，和秋儿一道出门。
秋儿先撑开伞，然后看向许栀和，等她走到伞下，才动了起来。
许栀和今日的心情显然很好，这家木坊看着冷清，但是手艺和用料都是没得说的，足足少了一大笔溢价。
阳光从纸伞的边缘倾落，白晃晃地迷乱着人的视线。
“今日秋儿是大功臣，”许栀和笑，“羊毛省了足足一百五十文。”
秋儿目光期待看着许栀和，被她这么一夸，反倒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啊，明明是姑娘沉得住气，奴婢只不过顺嘴一说罢了。”
她今日出门与人打交道，终于不再像原先瑟缩的样子，许栀和鼓励她说更多的话，“秋儿今日感觉如何？”
“很好，”秋儿抬脚跨过一滩小水洼，偏头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无奸不商，皮草铺子的老店家虽然使了小聪明，但是本性还不算太恶劣，那羊毛我瞅着差不多只是三十文出头一斤……不过一上来他就说三十文，倒叫奴婢忍不住想更低些……”
秋儿说着说着，脸红了大半，但是很快，她又挺起了胸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和商人打交道就是这样，一攻一守，谈得下来小胜一筹，谈不下来吃个小亏，有来有往，不能天天指望天上掉馅饼。
“对啦，哪有人人都让着的好事？”许栀和捏了捏她的脸蛋，“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再没什么不放心了，等中秋过完，我送你去应天府，倒时候你就是女掌柜，独当一面。”
“……”
秋儿望着许栀和的侧脸，心中忽然产生了稚鸟出巢时般的不舍。
她想留在姑娘身边，可是姑娘还需要她帮忙看铺子。
“姑娘，”秋儿眼巴巴地望着许栀和，神情认真得像是许诺，“奴婢一定让姑娘的铺子多赚钱。”
许栀和莞尔：“好呀，我等着秋儿把铺子开到汴京城的那一天。”

第41章
秋儿找到了动力，立刻点了点头。
她要早些把铺子开到汴京，开到姑娘的身边。
两人回到家中的时候，方梨和良吉正围着一堆羊毛，见到许栀和回来，立刻道：“姑娘，午食已经准备好了，姑娘现在用吗？”
许栀和说：“刚刚秋儿拎回来的肉饼你热两个羊肉和良吉分了，我和秋儿在路上贪嘴吃了。”
方梨得令，回到了厨房忙活。许栀和抬头望了眼天色，这天色瞧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阴沉，于是让良吉从井里拎水上来，将羊毛放在水中重新浸泡清洗。
刚从水中捞出来铺平晒干，饭菜也做完了，四人用过饭后，继续将羊毛清洗晾晒。
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许栀和原先打算今日再去接一趟陈允渡，刚站起身，却发现天色已经晚了。
陈允渡刚走到家门口，便看到地上一堆又一堆雪白的羊毛，远远看着，像是落了一层雪。
他站在门外片刻，抬脚走进院子。
“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许栀和：“搬进去吧。”
昨夜下过雨，没了阳光，夜里湿气重。
陈允渡将书放在桌上，立刻帮忙把东西抬回去。
晚饭桌上多了几张饼，众人面前皆是一个猪肉馅，唯独他的面前有一张羊肉饼、一张猪肉饼。
许栀和在外面洗手，他只能就近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良吉，“这饼……”
“大娘子买回来的！”良吉显然还在怀念嘴里的味道，压低了声音，“主家你尝尝，大娘子特意买回来的，可好吃了。”
陈允渡微微一怔，栀和唯独给他准备了两张，心疼他。
他既高兴栀和对他好，又怕她委屈了自己。思量再三，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等栀和回来，就将饼分给她，顺道告诉她，凡事当以自己为先。
许栀和洗完手回来，只看见陈允渡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估计是在想书中题目。许栀和望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方梨、秋儿与良吉拿了饼顿在门口，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今日白天发生的事情。
陈允渡抬眸望着许栀和，半响，将馅饼放在许栀和的面前，“栀和，你吃。”
许栀和望着他的目光，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饼，“我有啊。”顿了顿，她才反应过来他眼神中的意思，脸微微发红，连忙道，“大家都有，不过午间都吃完了，你吃吧。”
其实你还亏了，刚出锅的时候冒着热气，皮松肉软，滋味比现在要好。
她说完，不敢看陈允渡的反应，只默默将脑袋埋在碗后面。
门口，并排坐着的三个人宛如枝头并肩的鸟雀，忽然同时低低的笑了出来。
良吉压低声音和方梨、秋儿分享：“刚刚主家问我就猜到了，但是我不说。”
让主家误会一下，大娘子害羞一下。
方梨低笑：“怪不得你可以强调了两遍大娘子！”原来是在这儿候着呢。
三人在外的交谈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能叫正屋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许栀和：“……”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非要练就七寸不烂之脸皮了。
她从碗边探出半个脑袋瞧着陈允渡的反应，见他耳根泛红，知道并非只有自己害羞，反而弯了弯嘴角。
饭后，方梨和秋儿你推我让地憋着笑进来收拾东西，将东西拿走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许栀和站起身，谨记昨晚的教训，轻咳一声，“那我先去睡了。你……你读书也别读太晚，要劳逸结合，适当休息。”
她说完，走到了床边躺下，可现在时光太早，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于是点了床头的灯，翻着话本。
《太平广记》读完之后，陈允渡又带了一本《北梦琐言》回来，有“花蕊夫人”类的志怪，也有“黄巢起义”类的杂说。晚间读起来，倒是不像之前那般吓人。
后来她困了，直接将书放在床上，睡了过去。
陈允渡照例每晚写一篇策论练笔，即便是昨夜，也未曾懈怠。今夜写完后，他转头望向床榻，人已经睡了。
他将许栀和随手放在床上的书拿起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又将她的头轻柔托起，放在枕头上。
许栀和睡梦中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却没有睁眼，白日忙起来倒是不觉得，一躺下却觉得胳膊腿哪哪都酸。
陈允渡见她微微动弹，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浸过水的帕子拧干，轻轻在她脸上擦了擦，俯身微微能听到她的低喃。
“胳膊疼……”
陈允渡伸手拿起她的手臂，动作轻缓地揉捏着，睡梦中的许栀和眯了眯眼睛，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手下的胳膊既软又轻，陈允渡不敢过于用力，只能虚虚地牵着。
这般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栀和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卷翘着，随着她平稳的呼吸缓缓起伏。
揉了很久，许栀和转过身去，他的掌心蓦地一空。
陈允渡一个姿势坐久了不敢动，此刻腿有些发麻，捱过了酸麻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面前站定，然后取出最上面的木盒，将银钱放了进去。
又添五百文。
他吹灭了案上的灯。
……
五日后。
今日和刘家木坊约好了要去取货，许栀和回到屋中，从柜子上面取下装钱的木盒子。
这几日她没看，里面又多出了两贯多。
许栀和望着盒子里的银钱弯了弯嘴角，不过很快又被她若无其事的压了下去，拿起承诺给木坊的一贯多钱，她重新将木盒关上，放在柜子上方。
揣好银钱，许栀和喊上良吉一道出了门。
走到刘家木坊的时候，正好看见抬着木架用湿布擦拭的妇人，她看见许栀和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喜，“娘子来啦，我还在想你何时才会过来呢。桌案和物件都已经做好，现在搬出来吗？”
许栀和应了一声，让良吉等着搬东西，自己进去结钱。
妇人的相公将桌案抬出去，路过许栀和的时候欲言又止，妇人瞪了他一眼，“你忘了爹怎么说了？”
男人这才悻悻低了头。
许栀和将银钱交给妇人的手上，刚准备离开，就看见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抱住她的双腿眨巴着眼睛。
妇人连忙跑过来扯开她，连声和许栀和道歉。
“娘子莫见怪，前两日公爹刻完花纹，用湿布擦灰后放在屋前晾晒，刚好有一个穿着锦衣的贵人经过，说看上了花纹，问能否割爱……公爹自然不许，相公好财，教了怜儿来拦娘子的路。”
许栀和望着妇人的神色，她虽然姿态谦和，一直谨记公爹的话不敢冒犯，但眼底也赤裸裸的写着渴望。
京城不缺刨食的布衣，同样不缺富贵的衙内，光是那一身衣裳，便抵得上他们辛苦一年所赚的银钱。
许栀和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做一幅画几钱几两？不，这都不是最划算的合作。
“若是有贵人再来，便去马行街巷口第一户寻我，”许栀和笑着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画作可以，不过须得给我两成所赚。”
许栀和站起身，并没有逼迫着妇人答应，摆了摆手，和良吉一道往家走。
妇人望着许栀和的背影，先是愣神，旋即涌上一抹狂喜。
贵人瞧中了娘子所画的纹样，按理说，是他们沾了娘子的光，可她丝毫没有狮子大开口的姿态……妇人心跳如擂鼓，赶忙回屋去找公爹和相公商议。
若是许栀和能听到妇人脑海中所想，定要无奈地摊摊手，谁让她现在很缺钱呢。
回到家中，许栀和先将桌案安置妥当，然后走到前两日用芭蕉叶搭的小凉棚底下，揪着羊毛放入滚轴下面。
一次的量放的并不多，铺平后，任滚轴和银针勾拉着，变成一面轻薄的毛面。
许栀和将其扯了下来，取了半寸左右撕开，用掌心揉搓，成了一根摸上去还算柔软的毛线。
她搓完一根，望着旁边望着自己动作的方梨和秋儿，“会了吗？”
两人点了点头，一个人碾毛，一个人搓线嘛，能有多难？
许栀和见她们跃跃欲试，将东西交给她们，抬头望向门口。
半响后，良吉扛着一根竹子回到了院中，他用柴刀将枝节劈下，然后照着许栀和的要求，削成一根根尺长的细竹签。
竹签还没打磨，边角锋锐。
许栀和望着竹签，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良吉道：“多做一些费事吗？”
“不费事。”良吉摇了摇头，丈长的竹子，到现在才用了不到十分之一。要是娘子需要，再去梅家砍一根回来就是。
许栀和：“我是问劈竹签手疼吗？”
良吉大脑宕机了一会儿，慢吞吞道：“还好。”
“那少做一些。”许栀和拿了一个蒲团垫在身下，学着拿起地上表面粗糙的磨刀石对着竹签轻轻打磨，她学得很快，在手被小刺刺了几回后，动作就像模像样。
竹签有粗有细，她分门别类放好，然后，在其中挑挑选选，确定了能用来织围巾的竹签子。
另一边，秋儿和方梨正在与毛线斗智斗勇，和姑娘看似轻巧的动作不同，她们搓出来胖一段瘦一段，看着很不均匀，一面拆东墙填补，一面回忆着姑娘的动作。
不能快，要慢慢的来。
院中两堆人，各忙各的。
第三日午后，刘家木坊派人上门来了。依旧是那位妇人，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本想喊名字，却发现来往两回，他们并不知道娘子名讳。
良吉开的门，妇人见到熟面孔，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朝着他微微颔首，“我找你们家娘子。”
“稍候，”良吉没开门让她进来，方梨和秋儿正在搓线，他们家可是知道这物件做法的，娘子没发话之前，可不能被学了去，“我去叫娘子过来。”
妇人察觉出良吉的警惕，低着脑袋不敢多看。
片刻后，许栀和出来。
妇人见到她，犹如看见了财神娘娘，快步上前，“那日的贵人今儿又来了，说是真心想求一架琴台刻纹补给家中的妹妹庆生，连檀木琴台都带来了，工钱给了足足五十两……不知道娘子现在方不方便？”
十两银子，半天功夫，许栀和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应了下来。
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对良吉道：“你陪我同去。”
良吉应了一声，带上门，跟着许栀和身后出了门。
和前两日的清清冷冷不同，今日刘家木坊门口站了六七个小厮，门口停着一架三匹马的马车，宝盖华顶，绸缦遮帘，与妇人口中贵人对上了。
檀木琴台放在阴凉处，妇人的相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整块紫檀木制成的琴桌，旁边的公爹嫌弃自家儿子一脸的没出息，把他赶到了后院。
旁边站着的贵人一身锦衣，虽然坐在木坊小院，可无端给人一种他正身处花团锦簇的亭台水榭之感，从容不迫，闲散适宜。
妇人小跑着上前，与那人道：“常郎君，这位便是画师了。”
常稷轩听到妇人的话，抬眸朝着许栀和望去，似乎是想看看画作主人什么模样。
他被官家外派泉州府办事，上月才启程回京，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小妹常璇的生辰。常璇生在常家，富贵金玉不入眼，珍珠翡翠不足贵，唯有新奇的玩意儿可逗她一乐。
那日出门，正好看见木坊倚靠着墙壁晒着一块描好的桌案，不是常见的松风明月，花好月圆，而是竹影猗猗，两狸争趣。
巧了不是，小妹最喜欢狸奴，后来伴了她八年的狸奴死了，大哭一场，夙夜不止。那日他见到纹样的第一眼，心中动了念头，想要买下来。
听说是人订做，还是那户人家亲自画的，只好歇了心思。他常家世代经营，深得官家器重，断没有在天子脚下做出强抢这种事。
底下小厮看出他的心思，主动叫人来问给钱能不能说动，在小厮的眼底，这世上就没有给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成，一定是给的不够多。
小厮怀着这个念头，找上刘家木坊，果然很好说动。他回去禀告了自家郎君，后者微微凝神，对能画出灵动妙趣之人也十分好奇，但又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如只是为家中所画，没有什么，现在沾上了铜臭之气，免不得落俗。
可惜了。
常稷轩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但面上依旧一副清冷疏离，谦谦公子的端雅，朝她微微颔首，“有劳了。”
许栀和对情绪十分敏感，她回眸看了一眼常稷轩，点了点头，旋即走到了紫檀木前蹲下察看。
和桌案的颜色不同，越是上好的紫檀，颜色越深沉均匀，用木炭作画，怕是能不能显现颜色都是个问题。
许栀和站在紫檀木边站了片刻，低头思考着如何作画。
常稷轩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旁道：“要是实在为难……”
这种品级的紫檀木，没一点功夫的木工和匠人，哪能雕刻出精细的纹路，是他冲动草率了。
妇人瞬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想替许栀和应下说没问题，可又不敢真的做她的主。
“没事，”许栀和摇了摇头，对妇人道：“烦请准备些白面。”
妇人听到她有法子，比什么都开心，连忙跑去后院准备了。
许栀和走到木坊放工具的地方挑选了一把趁手的刻刀，她雕刻技术自然比不上刘家公爹，但是简单画个形状倒是不难，她将刀捏在手上，抬眸望向常稷轩，“不知道常郎君要什么样式的？”
常稷轩视线落在她有些泛红的指尖上。她的指腹受了伤？
旁边的小厮见自家郎君不说话，主动道：“和上次一样可行？”
“不行，”许栀和摇了摇头，“可以换些别的样式。”
那一张桌案，是她画给陈允渡，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小厮有些遗憾，不过旋即又释怀了，按照家中姑娘的性子，必然也不乐意有人与她用一样的东西。
常稷轩道：“画几只……狸猫惊春吧。”
春日，狸猫。
许栀和提取了关键词，垂眸望着琴台构思，没有贸贸然动手。
紫檀木名贵，要是磕着碰着，她赔不起。
她不动，也没人敢催，半响，许栀和有了打算，轻轻用刻刀在紫檀木上划下一道轻微的划痕。
她的笔法和一般的毛笔丹青不同，常稷轩看了半响，收回视线。
旁边的小厮、仆从和妇人一道被吸引，眼巴巴地盯着瞅。
只见许栀和在右上方刻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满园花草，左下方两只狸猫，追着蝴蝶，姿态轻巧灵动。
飘荡的花瓣落到地上，被狸猫脚踏，像是乘风一般。
许栀和屏住呼吸，渐渐地，额头沁出一抹汗珠。良吉在旁边拿了布巾，扇着风。
最后一笔画完，许栀和将妇人端过来的白面撒在紫檀木上，白面沉入缝隙，将琴台花纹的真实样貌清晰呈现了出来。
常稷轩站起身走到琴台边打量，旁边的刘家人和小厮自动让开，半响，他点了点头。
虽然画工不能和名家相比，但胜在灵巧，常璇应当会喜欢。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剩下的就是雕刻，妇人刚放松的心再一次被高高吊起，紧张地看着公爹。
后者道：“今日刻不完，过几日再来取。”
许栀和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因此并无半分意外，她朝着妇人道：“既然没有我的事了，我便先离开了。”
妇人将她送出门外，“娘子放心，过几日钱到了，亲自给您送上门去。”
许栀和应了声，和良吉一道往回走。
走了没多久，常家小厮忽然追了上来，朝着许栀和拱手道：“娘子，我们家郎君说可送你们一程。”
良吉顺着他的话往后望去，只见马车前面两人开道，后面跟着八个奴仆，一阵风吹过，马车上的绸缦纱帘微微晃动。
许栀和道：“不远，多谢你家郎君好意。”
小厮完成了差事，又返回了马车。
等马车从身边驶过，许栀和和良吉才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方梨忙端了水上前，等许栀和喝完，才给她展示今日下午她和秋儿的成果。
一根粗细均匀的羊毛线，圈圈绕绕地放在篮子中。许栀和的眼睛亮了亮，趁着天色未暗，取了竹签，教两人织毛线的针法。
……
梅府书房中。
梅丰羽抓耳挠腮地看着小叔父布置的课业，一脸苦闷，抬头望去，陈允渡不慌不忙，似乎已经写到了尾声。
他刚准备向陈允渡求教，就看见郑柏景先他一步凑到了陈允渡的身边，“允渡，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我愚昧，怎么也读不懂，你快跟我讲讲吧。”
陈允渡将手中的笔放下，听了他的疑问，知无不言。
梅丰羽在后面愤愤地扣着桌面，愣生生将漆面都扣下一小块……明明是他先认识陈允渡！郑柏景这厮好生无礼，一点也分不清先来后到！
他有些怀念和陈允渡在峨桥县的日子，那时候下了晚课，陈允渡都只会给他一个人讲题。
陈允渡说完，郑柏景像是一次性要将自己的问题尽数问完，连忙问了第二个问题。
陈允渡简单讲了几句，望了眼窗外天色，歉意道：“柏景兄，今日我还有要事，若还有问题，待明日再来解答吧。”
郑柏景心中一阵惋惜，只好后退几步，任陈允渡收拾了桌面。
陈允渡离开的时候，将自己的卷面留给了梅丰羽，“你帮我交给梅公。”
郁闷了一下午的梅丰羽心情陡然开朗起来，今日课业难，引经据典好不容易，陈允渡明明能压在桌案上等小叔父回来察看，却主动将卷面供他参考思路……这才是真的好兄弟！
梅丰羽给了郑柏景一个得意的眼神，后者一脸茫然。
陈允渡与刁娘子打过招呼，从梅府出门，并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街道上找到一间小小的药油铺子。
今日晨起，陈允渡发现了栀和指尖的红痕，虽然不大，但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异常显眼。
有一瞬间，他想对栀和说，家中总会有办法，等他抄书，或者桂榜题名，就无需她亲自劳累，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栀和喜欢。
他贸贸然干涉，“自以为是的为她好”，也许并不是她想要的。
陈允渡选了最贵的一种，付完钱后，从药铺出来，天色恰好擦黑。
还有七八日就是中秋，潘楼街上，到处张灯结彩，流光烁烁，高悬的宫灯缀在檐角，引来一阵阵惊呼。

第42章
陈允渡站在玲珑阁外徘徊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家中，许栀和刚织出一小块羊毛，一抬眼，正看见陈允渡回来。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许栀和放下了手中的线团，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在梅家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
陈允渡双手牵起她的手，从袖中取出药油，点在她的指尖慢慢抹开。
擦完，将药油摆在桌上，回头望向许栀和，“每日擦两回。”
“知道啦。”许栀和望着玉青色的小瓶，又抬起自己的手指在火光下照了照，这些伤口细小，过两日就都结痂了……不过这是陈允渡一番好心，她不会泼冷水，“谢谢官人。”
陈允渡轻咳一声，“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方梨端了饭菜上桌，见两人相对而站，连忙低着头，放下饭菜就退下了。
坐下后，许栀和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陈允渡的碗中，“你最近看着，清瘦了些许。”
陈允渡的手微微一滞，回眸望她，“还好。”
许栀和看着他，忽然想分享今日她画了琴台花纹一事，但银钱没有着落，现在说出来会不会为时过早？
她思忖的时候，陈允渡先开了口，“今日梅公府上，新来了一位同窗，他的学问很好，勤勉好学，后来与我讨论了几个问题，还未答完……回来路上，看见潘楼街张灯结彩，才知道中秋要到了……”
许栀和几乎是第一次听到陈允渡说这么多话，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久久回不过神。
陈允渡铺垫完毕，抬头望她，“中秋那日，梅公说不必去读书，我与你上街转转好不好？”
许栀和：“好呀。”
她来了这半个月，除了最远的刘家木坊，还真没有好好逛一逛。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抬头道，“只我们两个去，不带方梨他们。再给他们半日假期。”
陈允渡嘴角向上弯了弯，“好。”
……
中秋当日，许栀和第一次在清晨看见还没起床的陈允渡。
他靠在床头，手中翻着一本书，许栀和依靠在他的手腕边，迷迷糊糊地抬头望了一眼，又合上了眼眸。
一大清早就看经史子集，读书人真辛苦。
……等等，不对，是《太平广记》。
许栀和轻飘飘的睡意顿时散了个七七八八，有些迷茫地望着他，和他手里的书。
陈允渡随意将书放在一边，微微凑近许栀和的身旁，低声询问：“还要睡吗？”
刚刚为了方便看书，他将床帷往上卷了卷。
许栀和听了他的问题，有些懒洋洋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手指，“今日无别事，不必忙碌。”
言下之意，再睡一会儿。
陈允渡便将床帷重新放下，手轻轻地搭在许栀和的肩头，看似借力，实则虚虚浮着。
许栀和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精神极好。
陈允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半靠在床头，看着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她将陈允渡的手挪开，准备给他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没想到刚一动手，原先闭着眼眸的陈允渡缓缓睁开双眼。
刚清醒的陈允渡的眼神带着几分迷茫，如果不是许栀和离得近，连那一刹那都捕捉不到。旋即睫毛微颤，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一派清明。
许栀和坦然与他对视，伸手理了理他被蹭乱的衣襟，声音轻柔：“清醒了？”
“……嗯。”
陈允渡没想到自己真的睡了过去，或许今日在她身边，无事叨扰，无学问课业压迫，闲散了下来。
睡回笼觉的滋味，当真不错。
怪不得栀和喜欢。
自成婚之后，许栀和很久没有清晰看清陈允渡这般青涩的神态，她伸手握住了陈允渡指尖……这般热的天气，也只有他身上隐约透着凉意。
不会是体虚吧？
可是也不像啊。挂念着陈允渡要读书，他们亲近的次数不多，可时长……许栀和扣住他的十指，在心中想着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陈允渡的身体。
陈允渡在许栀和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担忧”，他问：“怎么了？”
嗓音清澈，温凉如水。
许栀和对上陈允渡探究的双目，将自己脑海中的疑问默默咽了回去。
她今夜还想出去看花灯呢。
“没什么，”许栀和出于小小的愧疚，凑近陈允渡的脖颈，在他耳边亲了一下，“见你好看，忍不住亲亲你。”
说完，她挣开了陈允渡的手，准备从床上下去的时候，却忽然被人抱住，一阵天旋地转，许栀和重新躺在了床上。
她大脑有片刻的宕机，而后看着面前的少年——一个身量足够覆盖住她的少年。
陈允渡垂眸看她，手紧扣住她的手腕，“那为什么……”
不多亲一下？
许栀和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半响，盯着他的面容，温度越来越高，自己把自己给煮熟了。
她脸又红又烫，嗓音也莫名其妙变得沙哑，小声的威胁和警告：“陈允渡，今夜我还要去看花灯。”
声音轻软，听着不像威胁，倒像是撒娇。
陈允渡松开手，将她扶起身。
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许栀和却无端觉得有些腰酸，她在陈允渡的搀扶下坐在梳妆台前坐下，后者拿起木梳，主动走到了她的身后帮她梳头挽发。
他的动作有些不熟练，不过悟性很高，褪去最开始的手足无措之后，恢复惯常的游刃有余。
许栀和望着镜中的自己，默默咽下了口中的那句“你会吗”，同时感慨学霸不愧是学霸，学什么都快。
帮许栀和梳好头发之后，他又从架子上取下衣服。
许栀和默默伸手，“我自己穿吧，你先顾好自己。”
她不由分说地从陈允渡怀中拿过衣服，披在身上后，忙不迭出了屋子。
方梨正在外面和秋儿搓羊毛，一边搓着手上的线一边小声聊天，见到许栀和出来，方梨“呀”了一声，“姑娘，今日你自己梳的头？”
许栀和面色淡定地点了点头。
陈允渡未来可期，短短一日功夫手艺就和她多年“苦练”的手艺持平。
方梨并未起疑心，她将手上的线放在了篮中，“那姑娘，现在做饭吗？”
“做呀，”许栀和眨巴着眼睛看向她，“晚上我和他一起去看花灯……白日他要温书的。”
方梨朝秋儿挤眉弄眼地重复了一遍许栀和的话：“晚上，和他，一起去看花灯~”
许栀和：“……”
秋儿拦了一下方梨，“方梨姐姐，姑娘脸都红了，你别一次次强调姑娘和姑爷出门看花灯呀。”
一个两个都不怀好意，许栀和伸手在两人头顶一人敲了一下，“好啦，用过午食，你们和良吉也说一声，也随意上街走走。”
“良吉？”方梨迟钝了半响，“姑娘，奴婢忘记和你说了，良吉今日上午就出门去了，说是告假一日。”
许栀和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的去向，“嗯。”
方梨又笑：“既然姑娘给我们放半日假，现在就先把月团蒸起来，削下的竹皮还剩下些，也一道做了花灯。”
许栀和应了一声，随她们去厨房中忙碌。
方梨是知道自己姑娘的，除了来厨房捞她，根本不会做什么，又见她参与心切，指了指地上的赤豆，让她清洗。
许栀和看了眼正在调面的两人，知道就算自己凑上前也只会帮倒忙，于是拎着赤豆用井水清洗三遍。
方梨笑眯眯地夸赞：“姑娘洗得真干净。现在只需要将赤豆焖熟，和上蜜糖，等下包入月团就好了。”
秋儿在旁边看着许栀和跃跃欲试地靠近灶台，伸手拦住了她，“姑娘，后面奴婢和方梨姐姐做就好了。倒是花灯若只糊白纸，难免单调，姑娘不如画几张？”
许栀和止住了脚步，“术业有专攻。”
秋儿含笑点头，目送她出去。
许栀和站在正堂外，微微犹豫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陈允渡正在看书。现在日上中天，阳光顺着窗棂倾落，他坐在阴影中，笔杆的影子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听到门口响声，他没有立刻抬头，等写完一整页，将笔杆搁在笔架上，才向许栀和看了过来，“栀和。”
许栀和本想不惊扰他，见他已经发现了，主动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写完了？”
没有，但不急于一时。
陈允渡：“差不多。”
许栀和扯了一个蒲团，顺势在他的对面坐下，“方梨和秋儿说要做两个花灯，你既然现在有空，一道画几个灯面？”
“好，”陈允渡站起身，回头在柜子上翻找，拿了一卷看着不俗的纸过来，“这是先前同窗相赠，用这个做灯面，应当会好看。”
许栀和好奇地打开，只见细腻雪白，纤薄的纸面上点着细碎的银箔，像是纷纷扬扬的落雪。
这纸许栀和在书斋见过，一刀数百文不止。
这一卷一共五张，陈允渡平常练字写字不需要这般精致的纸面，于是一直放着，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将纸面铺开，将润过的毛笔递给许栀和，“娘子请。”
昨日刘家木坊特意上门送钱，他才知道栀和画一扇纹路，可赚十两白银。
许栀和接过笔，顿了顿，望着他，“你不画吗？”
“我只学过些许，不算精通……”陈允渡本想就在旁边帮许栀和研墨添水，对上她的期待目光，让了一步，“那我画一幅？”
两人对面而坐，各自执了笔。
许栀和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嫦娥飘逸难画，她怕自己弄巧成拙，没能锦上添花不说，反而将兔子也画坏了。
画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进度。
陈允渡和她写实的笔法截然不同，而是一种很中正的画法，时而工笔勾勒时而按笔渲染。
正是一幅嫦娥奔月的图——冷月悬于夜空，画中嫦娥衣裳飘荡，披帛于臂弯自然垂落，姿态灵巧。
明明只能黑墨，却能在他的纸上看出颜色层次变化。
许栀和望着他专注的神态，没直接开口问：“这叫做‘不算精通’？”
那什么才算？
她转过来重新欣赏自己的小兔子，虽然不如他笔下景象开阔，却也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可爱。
也很好。
陈允渡这幅画工程量巨大，许栀和有意等等他，随手在桌上拿了一本书。
书中间夹着一张纸，刚一打开，就自动两边分开，露出其中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写过字的墨迹隐隐约约，许栀和有些好奇，又不敢贸贸然地直接打开。
她合上了书，单手托腮看着陈允渡的动作。
约莫半炷香后，陈允渡将笔放在了桌上，“好了。”
许栀和被太阳晒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站起身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一起观赏，整幅画主次分明，圆月嫦娥为首，接着如丝缕的月光，最后下落，庭院中藻荇交错。
她十分喜欢，对上陈允渡略显紧张的眼眸，她道：“官人原来骗我。”
陈允渡立时紧张了起来，“我哪有？”
他不知道揭榜的感觉如何，但应当不会比现在更紧张了。
许栀和将压在纸上的镇纸拿开，“如果这叫作不精通，那么我怕是三岁小儿，不会执笔。”
陈允渡解释：“栀和信我，比起策论，我确实不擅笔墨。”
许栀和：“……”
有时候只一个瞬间，许栀和就失去了所有交流的欲望，可是陈允渡的眼眸清澈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气人。
陈允渡见她低头没说话，伸手扯住了她的一截衣袖，动作很轻地晃了晃。
“……”
许栀和：“好啦，我之前没提醒你，做花灯的纸面不需要点满全篇，这一幅留在家中裱起来充作装饰，剩下几幅我说你画。”
陈允渡自然无有不应。
桂树、嫦娥和宫殿……加上她画的兔子，一共四页纸，刚好用完。
拿起画好的纸面，许栀和拉着他的手跑到屋外，将前两日劈开的竹皮削成细条，搭建灯架。
陈允渡怕许栀和的手指再度受伤，主动揽过了这项工作，“这些不算多，我一人足矣，栀和在旁边看着就好。”
他的动作熟练，许栀和估摸着时间，去厨房找方梨和秋儿要了碗浆糊。
浆糊制作简单，一碗清水半碗白面，混合均匀后倒入锅中煮沸盛出，便可以用作粘合剂。许栀和端着热乎乎的浆糊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看着他熟练地搭成框架，又量了量纸面大小，不断修改，最后用竹刷沾了浆糊，涂在竹皮处固定。
许栀和看得手痒，“你做框架，我来糊纸。”
陈允渡颔首：“好。”
两人分工明确，陈允渡有了先前的经验，第二个速度直线上升，许栀和则出师不利，尾部的纸张交叠，厚重一团。
她思量了片刻，果断拿了刀，将余下的纸裁了。
其他几个人如法炮制，在里面点上蜡烛，就是一个个精巧的花灯。
蜡烛不便宜，但许栀和新得了十两银子，颇为大方地让方梨和秋儿上街买了六根红蜡，又让买了些潘楼街上的糕点带回来。
等夜幕降临，许栀和才将红蜡点燃，门前悬挂两盏，正屋门口悬挂两盏。
站在门口望着，红通通暖烘烘的两盏灯照亮了门楣，平静又美好。许栀和一想到逛完夜市回来有这样一盏为自己而亮的灯，无端雀跃了很多。
她将糕饼放在桌上，又拉着方梨帮自己重新梳理的头发……今日忙了一天，早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方梨这才注意到她挽发里面的门道，微微动力动脑，就明白了是谁的手笔，一边帮姑娘梳好头发一边在心中琢磨着等下和秋儿说。
许栀和望着镜中重新梳理合适的头发，伸手在木盒中拿出了一对桂花耳珰戴在耳朵上，回头看着方梨，认真征询她的意见，“好看吗？我好久不戴耳珰，现在看着是不是很突兀？”
方梨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伸手在自家姑娘的腰上挠了挠，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好看着呢。”
她还想说，即便姑娘什么也不装点，姑爷依旧会喜欢，很喜欢。
许栀和偏头躲了躲她，“你惯会哄我。”
方梨大呼冤枉，“姑娘问我，我如实作答，绝无半字虚言。”
许栀和笑，方梨扶她起身，“现在出去了吗？”
“嗯，”许栀和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一抹期待，“我走啦！”
方梨清晰地在自家姑娘身上看出了名为“喜悦”和“期待”的情绪。
陈允渡等在门外，他今日也换了新衣裳，靛蓝色的长袍，腰封银白，宽袖自然垂落，配合他高高束起的长发，像是话本中斩妖除魔的年轻侠士。
许栀和望着他的长发，他的生辰在三月，再有两年，才到弱冠年纪，到时候就可以不止一根发带，还可以添上玉冠。
陈允渡朝她伸手，“都妥当了？”
“嗯，”许栀和搭在他的掌心，“方梨和秋儿待会儿一道去看看，不过良吉今日一整天没回来，我倒是有点担心。”
“良吉……”陈允渡想起梅丰羽跟自己说过的传闻，微微顿了顿，“他有分寸。”
许栀和有些好奇，“你知道？”
被她这样望着，陈允渡实在没办法拒绝，他在心中与圣贤道歉，然后微微俯身凑到许栀和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栀和的眼睛一下睁圆了，“原来是这样啊。”
“嗯，”陈允渡将她的手紧紧扣在自己掌心，“和我很像，比我要难。”
许栀和正准备说话，听到了他的后半句，“我比他幸运。”
幸运什么呢？
栀和主动伸手，山海变坦途。
许栀和轻咳一声，“也不是啦，我只迈出了很小很小的一步，后来几乎都是你奔我而来。”
两人并肩穿过马行街，转入汴河大街，一路上灯火明亮，行人络绎，身临此间，嫁娶仿若隔世。
月华如练，银辉与两旁悬挂的各式彩灯交相辉映，来往老少三两成群，笑语盈盈，或停驻在精致饼食的摊子前，或流连在各式脸谱面前的货郎边，酒楼林立，有文人墨客相会于楼上，品茗赏月，以诗会友。
许栀和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气，她循着味道望去，只见沿河的小摊边支着棚，里面卖着十文钱一份的桂花汤圆。
两人走到摊子前坐下，和摊主要了两份桂花汤圆后，一道朝着远处天边望去。
那里，各色烟花冲天而起，纷纷然如星雨坠落，吸引了一片又一片的叫好声。
摊主在此摆摊已经有二十三个年头，早已经见怪不怪，将两碗热乎乎的汤圆摆上桌，顺口道：“郎君娘子若是无事，不妨去朱雀门瞧瞧，每年中秋上元，官家都会亲临朱雀门，与民同乐。”
许栀和眼睛亮了亮，官家？宋仁宗？
来都来了，看一眼不过分吧？
“快些吃，”许栀和埋头，“等下我们一道去看看。”
陈允渡被她身上的热情感染到，“好。”
一碗汤圆不多，纯属吃个节日氛围，当然也可能是店家深谋远虑，担心饭饱后食客难以品悦其他佳肴，故而量给的不多。
两人吃完后，循着烟火升腾的方向，走到了朱雀门边。
最靠近拱桥的位置已经被人团团占了，许栀和和陈允渡只能混在人群中，盼着官家和皇后早些过来。
在众人的瞩目下，帝后的鸾撵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到了朱雀门附近，两人依次下来，合力共放天灯。
许栀和的身高虽然不矮，但前面人挤人地站满了，看的也不是特别清晰。
她踮起脚尖，忽然腰上方突然多了一双手，她整个人被拔地而起。
许栀和：“！！！”
她本想回头对陈允渡说不必如此，但上面的空气太好，一眼望去，各式各样的后脑勺。
原来陈允渡的视角，长这个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做，自己就能变轻了一些，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陈允渡的托举服务。
朱雀门上，曹皇后惯例扶着孔明灯，让官家点火……这一套流程自她成为大宋皇后，已经做了整整十二遍，如今，正是第十三遍。
帝后的孔明灯又最好的匠人精心制作，既大又圆，薄如蝉翼，明亮的仿佛第二轮明月。随着这一盏缓缓升空，汴京城其他角落的人仿佛收到了讯号，一盏接着一盏的孔明缓缓升空，夜幕之下，千灯如昼。
这一刻，属于大宋的歌舞升平变得具象化，盛世之下，东风入律，民熙物阜，国泰民安。
空中的孔明灯越来越多，许栀和莫名的鼻尖发酸。
曹皇后目光扫过京中子民，脸上的笑意端庄婉约，忽然，远处凸出的一个人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被举着的，大多是三岁以下的稚子，这样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见。
有些惊诧，又有些好笑。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宋仁宗，隐晦地指了指，“官家，您瞧那边。”

第43章
宋仁宗朝着曹皇后所指望去，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他夙兴夜寐，所求不过百姓康泰，人人喜乐，现在看着，倒真遂愿。
许栀和注意到了帝后落在自己这边的眼神，急忙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放我下来。”
也不知道刚刚也没有被官家和皇后瞧见，这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不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应该看不清的。
许栀和在心中宽慰自己，落到地上后，陈允渡牵着她的手，“怎么了？”
“别问，”许栀和伸手压在了他的嘴唇上，“官家和娘娘差不多要回宫了，咱们也去别处看看吧？”
她的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急切，陈允渡想说话，却又怕张嘴的动作像是亲吻她的指尖，只好抿着双唇，点了点头。
两人逆着人流而上，跑出去一段路，人才渐渐稀少。许栀和双手撑着双膝，有气无力地抬眸看着陈允渡，“不跑了。”
陈允渡伸手擦了擦她鬓角的汗珠，“慢些。”
扶她靠在一旁后，陈允渡走到凉茶饮子的摊前，买了一碗酸梅饮。
许栀和顺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眼巴巴地瞅着小摊前冒着丝丝冷气的冰镇酸梅饮。
陈允渡没有如她的愿，“现在八月中了，吃冷饮伤身。”
许栀和只好断了心思，一面漫步走在大桥上，一面小口喝着手中的酸梅饮。
路遇灯谜摊子，发现摊主正准备收摊回家，他今日运道不错，恰好遇到了一群书生学子，几人围在灯谜摊子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灯谜猜见了底，收了银钱后，他手中提着小小的一盏兔子花灯——这是他特意给家中七岁的小女儿留的。
许栀和与摊主擦肩，有些可惜。
“那明年不去朱雀门，”陈允渡道，“就在汴梁桥上猜灯谜？”
许栀和似有些苦恼：“帝后一年只能瞧见两回，灯谜却不算少见，我一时间也做不出来决定，等到明年再看吧。”
陈允渡便笑了笑：“好。”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潘楼街外依然喧嚣，没有宵禁的时候，古人的熬夜天赋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少，二楼琴音袅袅端的是一派风雅做派，一楼则更加大众一些，琵琶二胡声中，杂耍的匠人口喷火龙，威风凛凛。
许栀和与陈允渡又在外面看了半日变戏法，隐约起了困意，她扯了扯陈允渡的衣袖，“咱们回去吧。”
陈允渡“嗯”了一声，两人往家中折返。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门外悬挂的两盏灯笼还亮着，散发着盈盈的柔光。许栀和刚准备推门进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陈允渡拉住。
陈允渡从袖中摸出了一支在玲珑阁精挑细选的发簪，上面嵌了一小块碧玉，做成三叶青竹的模样，连带着簪身也形似竹节。
他垂眸看着许栀和扑闪的眼睫，而后将发簪戴在了她的发间。
许栀和有些紧张，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什么时候买的？”许栀和伸手默了默小小的三叶青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陈允渡端详着许栀和，她的面容白皙，鲜妍俏丽，配上生机长青的竹叶，像是盛放在秋日的一簇花。
“真好看。”
许栀和：“……？”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许栀和嘴角不经意的勾了勾，忽然看见巷口阴影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良吉。
陈允渡也顺着许栀和的视线望去。
良吉见两人同时朝自己看过来，有些心虚。他当真没想过窥伺主家和大娘子，只不过他也刚好这个点回来，正好撞见了。
原来方梨和他说主家很会讨娘子欢心，他还不相信，平素所见，主家可不就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现在亲眼见了，才发现方梨所言，句句属实。
大娘子的嘴角都没下去过。
他敛了心中的小小揶揄，硬着头皮一一打招呼，“大娘子，主家。”
许栀和轻咳一声，见他低垂着脑袋，也没主动问良吉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只若无其事地问：“今天可还开心？”
良吉顿了顿，慢吞吞地回：“开心。”
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就算外面的喜庆热闹和自己无关，他也是开心的。
许栀和想起陈允渡和自己说的话，忽然有些沉默。
梅馥宁的身体不好，不说中秋，即便是除夕上元，也不见得能出门一趟。
三人回到家中，方梨和秋儿回来的早，看见三人一起回来，讶然了片刻，旋即则是有些责备地看着良吉。
姑娘和姑爷上门，你个呆瓜凑什么热闹。
许栀和看方梨瘪着嘴，主动道：“在家门口遇见的。”
这还差不多。方梨立刻转闷为笑，忽然，晃眼的光线一闪而过，她刚抬头，就看见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碧玉簪子。
许栀和的发饰不多，这样好的碧玉簪在浓密的墨发中很显眼。
她笑了笑，“姑娘和姑爷出门一趟辛苦，可要准备些夜宵？”
许栀和：“中秋夜里，就不必忙了。今日不是买了糕点吗？大家一起分食了。”
方梨应了一声，出去将月团、各色糕点带了回来。京城的糕点精致，价格也不菲，光是手中这一小碟，就需要五百文。
不过模样精致，模具用的是蟾宫折桂，上面还印着小小的字：芳。
御芳斋。
御芳斋本来叫作留芳斋，后来先帝沈贵妃入了皇宫，还时常怀念留芳斋糕饼味道，便遣了大内内监出来采买。
沈贵妃为大宋开国功臣沈伦的孙女，当时沈伦位列宰相，为国家殚精竭虑，其孙女沈贵妃在后宫从良家子层层晋封，深受真宗敬重，听闻贵妃爱尝此糕点，真宗特意赐名“御芳斋”。
一碟糕点八个，每个人拿了一个后还剩三个，方梨捏着属于自己的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用牙尖咬了一口下来，混着桂花、甜酒的香气瞬间在舌尖迸发，甜而不腻，清而不熏，她眯了眯眼睛。
真好吃，怪不得卖的这么贵都一堆人抢着要。
许栀和比她淡定一些，吃完，将盘中剩下三个中的两个分给了秋儿与方梨。
两人是女眷，且年岁不大，陈允渡和良吉都没什么别的反应。
最后一个娘子自己留着，刚刚好。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为会这样分配的时候，许栀和忽然拿起糕点，放在了陈允渡的掌心。
金黄色的糕点落在他瓷白色的掌心中，像是长空升起一抹暖阳。
方梨呆了呆，“姑娘，你不喜欢吃吗？”
她记得姑娘很喜欢甜而不腻的糕点啊！
许栀和：“喜欢啊。”
她喜欢和她想分给陈允渡，又并不矛盾。
方梨僵硬了片刻，这还是自家姑娘吗？她迟钝又果决地将一整块糕点塞入口中，拉着秋儿赶紧走了。
良吉落后一步，也忙不迭跑了出去。
陈允渡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小小的一块糕点上，见许栀和望着几人的背影发笑，有些无奈地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许栀和也说不清自己刚刚怎么会突然幼稚地看着方梨，听到陈允渡的话，她笑着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轻声道：“你也可以是。”
她的声音很轻，陈允渡没听清。
“什么？”
许栀和摇了摇头，“官人要是过意不去，不如金榜题名后，每日为我带糕点回来，我不爱吃太甜的，也不爱吃碎粉多的，最好甜而清润，口齿生香的那种。”
陈允渡对糕点的研究不多，听到许栀和的话，他先默默记了下来，同时在心中补充了关于栀和喜恶的第三点。
喜欢甜而不腻的糕点。
许栀和说完，站起身，拿着一杯冷掉的茶水，走到架子边上。
院子太小，没有足够的位置栽种一棵桂花，她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束桂花放在瓶中……卖花的花贩说，时常在花枝上洒点水，可以让花谢更慢一些。
许栀和指尖沾了水，均匀地洒在花枝上。
直到叶面上的水珠不堪其重，汇聚成一滴从叶尖上滴落，许栀和才罢了手，她将茶杯重新放在桌上，望着半陷在暖色烛火下的陈允渡，呼吸窒了窒。
烛火在他背后温柔的倾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许栀和摁住自己快要即将破土而出的不舍，故作平静地坐在他的对面，“过完中秋，我明日便要陪秋儿去应天府了。她年纪小，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这件事不是许栀和第一次提及，陈允渡心中有数，他回望着许栀和，温声道：“带上良吉。”
她不放心秋儿的安危，同理，他也会牵挂她。
许栀和眉眼弯弯，没拒绝陈允渡的好意。
陈允渡从小自律，不需要小厮在旁边亦步亦趋地伺候，后来和他一样准备考取功名的同窗都顺从了家中的意思，要专人帮自己洗漱洗衣，仿佛一双手除了拿书握笔再也做不得其他事，但陈允渡即便有了良吉可供差遣，却依旧习惯自己亲历亲为。
从某种程度上，良吉更像是来帮许栀和打下手的。
*
翌日一早，卯时刚到，许栀和就睁开了双眼。
从汴京到应天府坐马车即可出行，一趟要不了一日功夫，按理说，她不必急切地像等待官渡一样算着时间掐着点。
她想要再睡一会儿，可是闭上眼，却已经没了困意，她躺了一会儿，从床上爬了出来，穿好衣服。
许栀和出来的时候，正好与刚穿戴完毕的方梨和秋儿迎面撞上。
方梨的脸上有些红，谁家伺候人的丫鬟这个时辰才起身？可是姑爷醒得早，又不需要人在旁边服侍，姑娘起得晚，她和秋儿渐渐越起越晚……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姑娘和姑爷都是最宽厚的好性子，要是从前在许府她敢现在这个点起，孙妈妈必然要数落她一层皮下来。
“姑娘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方梨在脑海中思考半响，最后决定破罐子破摔，先发制人的问道。
改是改不过来了，率性直接在姑娘面前做最原本的自己。
许栀和怔了怔。
方梨趁着许栀和还没有反应过来，牵着她回到房中坐下，同时给了秋儿一个眼神，让她先去做些饭食。
空腹遇上马车颠簸，最是晕厥难受，虽然从汴京到应天府一路坦途，但是多考虑总不是坏事。
许栀和被压着坐下，猜到了方梨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
她没有计较，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妆奁，从中选了小舅母送给自己的添妆银饰添妆摆在桌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日要见到铺子的掌柜，她要是寒碜了，必然会被轻视。
这是万万不行的，后续的日常经营她管不着，但铺子交给秋儿的时候，必须是账面清楚，干干净净的。
方梨帮许栀和挽好发髻后，忽然有些不舍地抱着她的肩膀。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一天以上。
许栀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等应天府的事情办完，我就回来啦。”
方梨这才松开手，跟在她身后出去。
用过饭，良吉拎了包袱，跟在许栀和与秋儿身后出门。
门口雇了马车，许栀和上去后，掀开马车上的帘子，“这几日我不在，你看顾好家中。”
方梨点了点头，“姑娘放心。等姑娘回来，芭蕉叶都少不了一根。”
许栀和这才松开手，回头看着脸上既不安又期待的秋儿。
良吉和赶车的马夫一道坐在外面，随着马夫一道“坐稳了”，车身骨碌碌滚动起来。
未时六刻，马车到了应天府。
太祖发迹于“宋州”，立国号为“宋”，后设四京，分别为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以及北京大名府。
大中祥符七年，真宗亲临应天府，设南京，为文教、军防重地。
许栀和走下马车的第一反应，便感受到了应天府的繁华壮丽。街头行人熙攘，烟火蒸腾，若论起商业氛围，丝毫不比汴京差。
向车夫付过银钱，许栀和从袖中取出地契，照着地点所写，从主干道一路往边上走，直到走入一条小巷子，许栀和才看清颤颤巍巍的旗儿。
旗面发黄褪色，上面写着几个隶书的大字：“许家茶肆”。
秋儿和良吉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许栀和的神色。
许栀和倒是还好，这件铺子，应该不是许县令故意为难她……而是许家的家底只有这么多。
她神色如常，“走罢。”
窝在这犄角旮旯里一年都有两百贯的营收，要是弄好了，收益至少能翻番。
秋儿和良吉应了一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进去了。
许家茶肆不大，宽一丈半，深两丈，用幕帘分为了前场和后场，后面自然是烹茶的后院，前面稀稀疏疏摆了三张桌椅。
此刻没人，伙计坐在最靠窗的那一桌，阳光透过窗棂，他的模样很是惬意，微眯着眼，像是要睡过去。
许栀和一进来便看到这一幕。
良吉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伙计听到声响，懒洋洋地睁开眼，拖沓着自己脚底的草鞋走到三人面前，“客官来点什么？”
他的姿态太过于闲散，秋儿皱了皱眉，沉着嗓音说：“这是许家三姑娘，‘许家茶肆’的主人……怎么只你一人，掌柜呢？”
伙计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三人。
许栀和：“你若是不认识，去把掌柜叫出来。应天府这间铺子父亲和母亲很重视，每年岁底都要过问营收的，他应当见过我。”
伙计刚准备说话，后面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一个角。
一个看着颇为圆润的人打着哈欠走出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吵什么吵？”
伙计见掌柜醒了，连忙小步跑到掌柜身边，“掌柜的，站在中间的那位姑娘说是铺子的东家。”
被称为“掌柜的”的男人掀起眼皮，他去年回去，只见到了老爷和大娘子，对这位自称是铺子主人的三姑娘着实没有印象。
许栀和：“今年六月底我成婚，父亲亲自将铺子交给我，应当派人来说过。”
男人眯起眼中想了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个事儿，但是空口白牙，他也不能做真，于是道：“是有这回事，不过娘子不能光靠着一张嘴就证明了自身吧？”
在他目光飘移地拖延时间的功夫，许栀和的视线在茶肆中打量着，看得出来，原先这间铺子曾经富裕过，中梁上彩绘雕花，不过现在没落了，彩绘褪色，只剩下斑驳的印子。
茶室中没什么茶味，反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怪不得冷清至此。
许栀和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太乐观了，照今日所见，岁底的一百六十贯都是个谜。
掌柜看她不理会自己的话，当下就急了，他嚷着道：“我替主家守铺子，若是姑娘拿不出证据，还是快些离去的好。”
许栀和从袖中拿出地契拍在桌上。
掌柜心中其实有数，大抵真是主家过来的人，但是看清地契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下。
主家迁官至太平州峨桥县，他仗着路远，经营并非十分上心。
良吉紧紧地盯着他的举动，生怕他将地契毁了，等他看完，良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地契重新拿回来，交到许栀和的手中。
许栀和将地契好整以暇地折起来，同时目光落在掌柜的身上，“我虽然才接手铺子，却也知道峨桥县上一间好些的茶水铺子，年入也有二百贯出头，虽然比不上粮行布坊，却也不至于这般田地……掌柜的，你若是看顾不好，我便只好换人了。”
掌柜头顶渗出了涔涔冷汗，对上许栀和淡漠的眼眸，半响只能喃喃为自己辩解，“娘子不知道，应天府茶肆酒楼遍地，每年都有数不尽新开的茶楼，渐渐的，这间茶肆的生意就萧条了……”
许栀和声音冷淡：“新来的茶楼没有根基，只能招揽新客，可你们做的好事，连老客都没有？”
掌柜支支吾吾，在脑海中酝酿着还能怎么卖惨，好叫主家不再追究。
谁能想到主家突然出现呢？他要是事先知道，必然准备稳妥，现在只能先装模做样糊弄一顿，只求这位大神快快歇了突发奇想，启程回去，也好叫他松快些。
掌柜眼珠子乱转，许栀和却没有耐心陪着他一起耗着，她语意直白，对着一旁看呆了的伙计道：“去把账本拿过来。”
伙计瑟缩地朝着掌柜看去，良吉虎着一张脸顶了回来，“还不去拿？”
他只好爱莫能助朝掌柜耸了耸肩，小步快跑着到了柜前，一阵乱翻，找到了压在了最底下的账本。
秋儿看到这一幕，气的不行，账本供每日记账所用，现在压到那么底下，可不就明晃晃地说这账本是假账吗？
伙计将账本递给许栀和，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许栀和接过账本，账本靛蓝色的封面保管不当，皱了一大块，看着十分心酸。她翻开，账本记录还停留在今岁正月。
那会儿，正是要去主家禀账的日子。
掌柜结巴着道：“不是这本，这本太旧了，后面纸张也不多了，干脆收在柜底，新开的一本在我家中。”
伙计诧异地看了眼掌柜，他和掌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不知道他还在家中藏了一本账本。
掌柜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心虚。
账本……自然是他胡诌出来的，眼看着“许家茶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他从不在自己身上想问题，反而懒散了下来……反正主家信任他，这么多年也不曾派人过来查验，他心安理得地糊弄着账本。
面前的三姑娘看着冷面，但到底年岁摆在那里，能见识过多少事？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罢了。
现在应天府像他这般经验老道的掌柜难找，难不成这三姑娘还真敢赶了他不成？
掌柜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可是头顶久久没有声音传来，他忍不住抬头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许栀和的神色，却刚一抬头，就看见良吉放大的脸。
“乱瞟什么？”
良吉身强力壮，个子高大，现在的衣裳还单薄，一眼就能看清他胳膊上鼓胀胀的肌肉，掌柜只觉得他一抬手就能把自己拎起来，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许栀和将账本合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乱糟糟的一团，吕氏看着强干做事却百般疏漏，许县令也不顶用，这铺子再这么下去，出不了两三年就要关门大吉。
秋儿时刻注意着许栀和的神色，准备根据她的反应做出相应的反应。
忽然，她看见许栀和轻飘飘地笑了。
笑声轻柔温和，声线清越，咬字清晰——
“那便给掌柜一个时辰去把账本取来，若是取不来，掌柜也不必留下了。”

第44章
掌柜变了脸色，一计不成，低垂着脑门又想了一计，告饶求情：“三姑娘，您饶恕则个吧。这么多年我为许家茶肆忙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做了这一件糊涂事！”
许栀和望着他嘴脸变色之快，心底微微咂舌。
见多了粉饰太平的打太极，这般不要脸的倒是见得少。
良吉看得心中一阵窝火，正准备起身拘了这巧舌如簧、阳奉阴违的掌柜时，许栀和忽然朝秋儿招了招手。
“秋儿，你来。”
秋儿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询问：“姑娘，怎么了？”
许栀和拉着她往后面走了几步，掌柜伙计有良吉震慑，不敢轻举妄动，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语气认真道：“应天府的铺子我想着交给你保管，故而留与不留这掌柜伙计二人，到底要看你的意思。”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若嫌两人不好管束，我顷刻便赶了他们走。”
秋儿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片刻，对许栀和道：“姑娘，奴婢——不想留这两人。”
许栀和也不想留，听到秋儿的话，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今日，我便料理了这件事，也省得他们留在这边阴魂不散。”
秋儿望着许栀和的背影，又偏头看向掌柜和伙计……那两者看着肥头大耳，粗笨得很。
姑娘询问过她的意思，她自己拿定了主意，就算以后他们不服寻上门来，她也无甚可害怕的。
许栀和目光落在掌柜身上，而后慢慢移动到伙计身上。
后者年纪轻些，被许栀和盯着，心虚得不行。
许栀和不慌不忙地开口：“身为铺子掌柜，门楣不修、账本不记、好逸恶劳，莫说时放在汴京城应天府，便是峨桥县，也断断不敢留用你这样的掌柜。”
掌柜的脸色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点点变得惨白，“你！你可是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老主家都没有发话，焉有你说话的份儿？叫外头的人听到了，只会认为是主家无德。”
许栀和不以为意，连许县令的面色她都不屑于顾忌，现在哪里会搭理一个错事无数的掌柜，她垂了眸子，语带笑意：“还有呢？”
“而……而且这偌大的应天府，没了我，一时三刻你到哪里去找新掌柜的？”掌柜咬着牙说道，“只怕没了我，这铺子明儿就能倒闭！”
“我倒是想看看这铺子没了掌柜，能不能撑得住？只怕到时候倒闭不会，只会生意红火，客似云来。”许栀和笑了笑，“掌柜是自己走？还是我叫良吉‘送’你出去？”
良吉在旁早就心痒难耐，蓄势待发，他将手指骨捏得噼啪作响，映在掌柜和伙计的眼中只像是来索命的罗刹。
掌柜忙不迭地站起身，畏惧地看了一眼良吉，恨恨地咬了一口牙，转身走了。
伙计连忙跟着掌柜起身，跟在他身后。
秋儿记得刚刚掌柜那凶狠的眼神，有些担忧：“姑娘，奴婢担心那厮不怀好意。”
“没甚可提前担心的，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栀和目光平静，她移步走向外间，略略打量了一下巷口的位置——按理说这巷子位置不算差，后面便是成群的民舍，此时快要日暮，行人来来往往。
虽不能和主干道府前大街那边的旺铺相比，但不至于一点生意都做不起来。
“‘许家茶肆’不好，要改，”许栀和沉吟了片刻，语气认真道，“也不做茶肆生意。”
先前她站在屋子里头瞧见了，因为长久无客光临，柜前展示的茶叶都阴潮了，上面结着一层灰白的霉斑……这又多了一笔烂账。
无好茶待客，客人自然减少，减少之后不能得利，只能换成更次等的茶叶，久而久之，连那些喝惯了茶叶的老客也不愿意搭理了。
要破开这恶性循环，除非有大量银钱，重新装点门面，再遣人去购买好茗，才有机会解开眼下的局面。
……但要花的时间太长了，大宋虽然有好饮茶的风气，但茶水到底不是生活所必须的东西，九成九的茶客都被府前大街的茶楼招揽了去，他们想要分得这碗羹，太难了。
退一万步说，许栀和也拿不出这许多的银钱。
许栀和指挥良吉将灰旧发白的旗儿撤下来，心底隐隐有了计较。
三人合力将里间掌柜和伙计丢下的东西一一清理了，秋儿正准备察看剩下的茶叶如何，还能不能晒干，许栀和伸手拦住她，“虽然有些可惜，发了霉的东西就不要了，吃了坏肚子，反而不值得。”
许栀和没有留念地将发了霉的茶叶丢掉，然后对秋儿和良吉道：“走罢，明日再来收拾，现在天黑了，去找些吃食。”
良吉立时放下手上的东西，将门锁上。
秋儿则忧心仲仲，跟在许栀和的身后。
她倒是不担心姑娘的本事，只是想到姑娘有意重来再来，心中没底……她怕搞砸了姑娘的筹谋与心血，更怕浪费了姑娘的银钱。
许栀和看出她的走神，主动伸手牵起她，“听闻应天府的羊肉汤炉滋味鲜美，我还没尝过，今日便吃这个吧。”
秋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抿唇劝慰道：“姑娘，羊肉汤炉价贵，咱们刚来应天府，还是要省着些银钱使。”
“没事儿，”许栀和示意她安心，“等明日，自然会有钱了。”
秋儿不解其意。难道姑爷会送钱过来？可是赁屋也要钱，纸笔也要钱，还欠着梅家的钱，哪有那么多银钱可供花的？
许栀和的目光被热汤热饭吸引，与两人走入一间食肆，点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加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炉。
店中小二将盛满了米饭的木桶端到三人面前，许栀和笑着谢过，从竹筒中抽出一双筷子，“吃吧。”
良吉体力消耗快，早上吃了碗热粥垫了肚子，除此之外便是路上咬了一个干巴的蒸饼，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许栀和的声音，立刻顺从地拿起了碗筷，取了一只小碗将每样菜都装了一些，然后就对着那一碟才吃着米饭。
秋儿望着良吉的动作，也试探地拿起了碗筷。
有良吉的行动在前，秋儿也无师自通学会了公筷，她比良吉更拘谨些，小口小口咽着白米，直到一碗热乎乎的汤羹端到她面前。
“吃慢些，也喝点汤。”许栀和嘱咐完，又给良吉端了一碗。
三人吃饱后，许栀和付清了银钱，回去路上，在茶果铺子里挑选了一小盒杏干，又选了一碟糕点。
本来许栀和想着在城中找一间客栈落脚，但晚饭超出预算，她只能重新带着两人回来茶肆，该省省该花花。
好在现在还不算太冷，垫了衣裳，也不至于冻着。
留良吉和秋儿在茶肆打扫后，许栀和拎了糕点，敲响了隔壁院子的门。
隔壁院子做的是布匹生意，老板娘是个四十岁的妇人，她从门缝瞧见了许栀和，只觉得眼前人颇为脸生。
许栀和主动道：“我是隔壁许家茶肆的，今日刚到应天府，还与娘子您撞见了……您可能想起来？”
布匹铺的娘子眯起眼睛想了想，今日她听到动静，确实从窗户探出脑袋瞧了瞧……隔壁冷清了小半年的铺子有了人声，她自然好奇。
只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眼前的这位姑娘……小娘子，应该就是为首的那个。
许栀和见她状似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娘子一幅好相貌，倒叫人过目不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当然直到面前布匹铺的娘子的只是随口插科，并非真的记得，不过她主动释放善意，顺水推舟罢了。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更真挚了些，她将手中的糕点放入布匹铺子娘子的掌心。
布匹铺子的娘子本想推脱，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糕点并非岌岌无名的散糕，而是觅芳斋的糕点。
这糕点自然就是御芳斋在别的地方的分号，不过离了天子脚下，送不到贵人嘴边，只好改了称法，叫作觅芳斋。
虽然变了名姓，但众人心知肚明，有真宗皇帝的亲笔题名，这家糕点的品味不会差劲。
布匹铺子的娘子将口中的婉拒咽了回去，一双已经带上细纹的双眸笑得弯弯，“你人来就好，作甚这般客气。”
她将门打开了些，让许栀和进来坐，又亲自到了后堂，斟了热茶端到许栀和的面前。
许栀和端着热腾腾的茶水，笑着抬头看她，“我不经事，初次掌了铺子，心中很是无措，今日傍晚遥遥见到娘子，觉得十分亲切，故而收拾完了铺子，就上门拜访来了。”
她嘴甜，讲话周到，又带了糕点上门，布匹铺子的娘子很愿意听她讲话。
眼前的姑娘声音虽然甜软，却并不过分腻味，反而多了几分清风入面的清脆。
“娘子当真言重了。”布匹铺子的娘子含了笑，“我本家姓丁，娘子若是不介意，唤我一声丁娘子也使得。”
许栀和：“丁娘子妆安。”
丁娘子笑应了这声称呼。
话头已开，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起来，许栀和拉着丁娘子的衣袖，神色忽然带上几分哀切，“丁娘子有所不知，我本家远在太平州，父亲母亲信了原先的掌柜，被奸人蒙骗，现在看到铺子冷落至此，心中难免酸涩……”
丁娘子连忙伸手扶她，“娘子这是做什么。”
顿了顿，她接着补充：“若是有什么帮得上的忙的，许娘子尽管开口便是。”
许栀和止住了俯身的动作。
她和丁娘子初次见面，交情尚浅，太过麻烦的事情，肯定帮衬不了。她在心中估算着分寸，半响，迟疑地开口，“出阁时候，家中二老将这间铺子予我，盼我能靠着这间铺子安生立命，现在看到这般景象，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丁娘子在街上住得时间久，可记得这件铺子当年是何模样？”
丁娘子被她长长的一段话绕晕了半刻，然后陷入了回忆。
当年这间铺子啊……那都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是何模样？许娘子想知道的，是关于哪个方面的呢？
丁娘子没有贸然开口，许栀和见她神情，在旁提醒了一句：“比如店中陈设？雕花中梁？”
这自然不是许县令和吕氏提醒自己的，他们两个无利不往，平时看到她也只当没看到，怎么会好心提醒她铺子营收。
成婚那天她低头看了眼地契，还以为许县令良心发现，给了她一处应天府的铺子。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地段离得远，营收不高，丢了又舍不得，才给了她。
丁娘子：“我想起来了，开业那天我和相公也在，旁的不说，店中三张胡桃木的桌椅，一扇墨染斜竹流云屏风，还有彩漆的镇店狮子，看着威风气派……”
许栀和一时有些缄默，从丁娘子的描述中，许栀和能感受到八年前许家也是对这间铺子充满期待的，后来一日日没落下去，以致于无人问津。
许栀和暗自记住丁娘子所说，频频点头，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直到星斗升起，窗外声响渐渐离去，许栀和才起身，“家中还有事情需要收拾，等好了，再来与娘子说话。”
丁娘子十分不舍，将她送到门外。
两户相邻，许栀和一回来，只见铺中桌椅重新洗刷了一遍，良吉累的四仰八叉，秋儿手捏着抹布，也是有力无气。
“怎么把自己累成了这样？”许栀和进屋瞧清两人的样子后，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又不急于一时。”
“我念着姑娘早些回汴京，便央求良吉哥哥帮我挑水，我倒是还好，他大抵真累了。”秋儿脸红扑扑的，只敢偷偷地观察着许栀和的神色。
许栀和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桌椅，又说不出责备的话音，秋儿为了她的行程考虑，良吉又把秋儿当亲妹妹似的宠着，一来一回，可不就这样了。
她上前将包袱解开，用帕子擦干了一方桌角。
良吉缓过神，主动到门口那边躺下了，他夜里守在外间，娘子和秋儿睡在里间也安稳些。
许栀和收了秋儿的抹布，将从包袱里取出来的衣裳平铺，扶着她坐下。
见秋儿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许栀和轻咳一声，“好啦，睡吧，明日还有事呢。”
是麻烦事，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也是件好事儿。
安置好秋儿，许栀和走在外间桌子前坐下，取出纸笔，准备动笔的时候，忽然起身，从还没坏的茶叶中取出一点放入杯中泡开，然后沿着纸的四角用茶叶水浸湿。
湿掉的地方不大，又是秋日，一阵晚风后，边角很快就干了，只剩下浅褐色的痕迹。
许栀和用手卷了卷纸张，外力促使它染上岁月的痕迹。
等准备工作做完，许栀和在心中默念丁娘子方才所说。
前几个丁娘子印象深刻，不会出错，后面那些丁娘子有些迟疑，她只略略写过，不敢写的分明。
等写完，许栀和用将纸放在油灯两边用火微微熏烤。
墨迹干透，纸沿发黑，倒真像是有些年头的纸张。
这张纸糊弄掌柜倒是简单，可要瞒过应天府尹，却不太现实。
许栀和凝神了半响，也没有别的方式，只能将纸张压在了靠窗的桌边，任晚风徐徐，吹散纸张上沾染的茶香。
翌日一早，许栀和将吹了一夜晚风的纸张重新折好放入衣袖。
秋儿也起了，她望着许栀和的动作，心里有些慌张。
姑娘……姑娘要去做什么？
许栀和心底十分不安定，她希望京兆府尹能不细究这张纸，但未定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此事有一定风险，她没打算带上秋儿。
要是被揭穿了，就算拿到赔偿，也免不了一通申斥，重则还可能挨板子。
“留在铺子中，乖乖等我回来。”
“奴婢不要，”秋儿第一次反抗许栀和的嘱咐，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换了称谓，“姑娘，带上我吧。我以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如果连眼前的风雨都经历不了，还谈何将铺子开到汴京城。
姑娘给她成长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她不用永远在羽翼下。
许栀和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顿了顿，点头，“好。”
她像是宽慰秋儿，又像是宽慰自己，“大不了就挨一顿骂嘛。”
许栀和梳洗完毕，穿好衣裳，掀开帘子，看见了早早守候在门外的良吉。
良吉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最后道：“主家说了要照看好大娘子，我也跟着去。”
他认得字，昨夜那张纸被风吹了大半宿，他一字一字瞧得分明。
姑娘想追回这么多年被掌柜、伙计倾吞的家财。
一个两个比她还愣、还固执。许栀和自知自己劝说不动，点了点头，“一起去吧。”
主仆三人刚商量完毕，准备动身，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喧嚣声。
秋儿看清两个身着豆沙红的衙役，心狠狠地跳了跳，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淡定。
刚刚才保证过不害怕、能顶得住，她可不要这么快就在姑娘面前现了狼狈。
许栀和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拉出门闩，目光坦荡地迎上衙役。
衙役一幅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们就是‘许家茶肆’的人？”
掌柜缩在衙役的身后，“衙役大哥，就是他们，我在这儿干了八年，她说赶就赶……今年的例钱还没结给我呢！”
衙役对掌柜几乎要趴在他身上的举动微微皱眉，可顾忌着这一趟是公差，只能伸手一点点掰开他紧紧扣着自己的手。
掌柜没了能抓握的东西，十分慌张，像是担心良吉随时会暴起伤人。
衙役摆脱了犹如挂在身上一样的掌柜，目光重新看向许栀和，“你便是主家许家三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抬手拭了拭眼角，一双清润的眼眸中忽然多了几滴泪，连带着眼眶都微微泛起红。
她望向掌柜，“昨夜我不与你计较，谁知道你反而倒打一耙，去就是了。”
掌柜看着她缓缓滑落的泪珠，眼睛瞪得浑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昨日的许家三娘，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在装啊！昨日的许三娘活脱脱一头笑面虎，遇到什么都云淡风轻的，哪里会这般忸怩垂泪？
日头越升越高，掌柜却无端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今日这一躺，他要折了夫人又折兵。
恍惚间，他产生了退意，“衙役大哥……”
许栀和适时打断他的话语，看向衙役，语气破碎中带着几分不容诋毁的坚强，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有劳衙役大哥跑这一趟，我们便去应天府辩个明白。”
衙役在应天府当了好几年的差，见过的魑魅魍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见到许家三娘面无惧色，掌柜支支吾吾，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立刻沉着嗓音，“诬告主家，乃以卑犯尊，你又是一大早等在应天府门口，你可要想好了这状诉不诉？”
掌柜被他这么一斥，昨日的愤懑早去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阵懊悔。
“不告了不告了，老主家待我不薄。”掌柜连连摆手，“三娘年幼，昨日起了小小冲突，待我解释清楚，自然一切都好……也省了诸位大人辛苦这趟。”
衙役想冷哼一声，又记着自己职责，只好继续冷沉着一张脸，而后转头看向许栀和，冷声问：“许家三娘，你怎么说？”
许栀和轻轻咬着下唇，一颗泪珠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她像是沉思了半响，下定决心道，“之前不愿计较，是记挂多年情谊，可是如今无端被人找上门，平白受此冤屈，我虽不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直到做人要清清白白……”
她朝着衙役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要去应天府衙。”
随着许栀和话音落下，掌柜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只能颤抖着手指着她。
许栀和朝衙役道：“辛苦诸位大哥了。”
“不妨事，”衙役摆了摆手，“职责所在。”
这样主告、被告对调的事情，应天府衙也不是第一日见了。府衙里头的案子堆积如山，各种陈情细数起来倒是比话本还要离奇惊悚。像这样主告沦为被告的，好结局的不出十分之一，大多都是赔了钱又要挨板子。
他看明白了这局势，在心中酝酿着措辞，准备回去路上和府尹大人讲清楚今日事端的起末。
说完，他挥了挥手，与同行的另一个衙役在前面开路。
良吉和秋儿跟在许栀和的身后，看着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路都不会走了的掌柜，心中一阵舒爽。
自作孽，不可活。

第45章
应天府衙门前，立着两只威严的石狮子。
从石阶下方向上走去，一抬头就能看见檐角的獬豸刻纹，双目炯炯，似要看清天下罪业。
许栀和跟着衙役走入其中，穿过门前一大块空地，左侧放着一面有些年岁的登闻鼓，她扫了一眼，紧跟着衙役走入其中。
坐在上首的应天府尹一身绯红色官袍，头顶一顶黑纱制作的长翅帽，正低头写着东西。
衙役俯身走到应天府尹耳畔，详细说明刚刚发生的事情。
应天府尹听闻，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的人。
许栀和刚一抬头，恰好和应天府尹对视一眼，旋即她快速低头，在脑海中回忆自己瞧见：府尹看着约莫三十左右，面容清冷，因主掌刑狱，给他无端添上几抹凌厉之色。
能在三十岁左右坐上应天府尹的位置，可谓是年少有为。
“许家三娘何在？”开封府尹说。
他的音色低沉悦耳，口吻平静不带一丝感情，让人想起了山巅未化开的积雪。
明明没有冷言冷语，却自带一丝冷意。
许栀和向前一步，“拜见大人，民女乃许家茶肆现在的主家。两月前我出阁，家中亲长给我地契以傍身，后巡视铺面，却发现掌柜到了八月，账却只记到了二月……民女虽出身不高，却也知道这样的掌柜断然无铺子敢用，于是好言相劝，让他离开，没成想他反过来诬陷民女克扣他的例钱。”
说到此处，许栀和眼眶泛红地看着掌柜，语气无奈又委屈，“我本想着你是许家的老人，不予追究下去。”
掌柜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急红一张脸，“你！”
“肃静，”衙役冷斥了一句，面向许栀和的时候，语气软和了一点，“你接着说。”
许栀和目光坦坦荡荡地和衙役、应天府尹对视，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清冷，“掌柜既然不顾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不愿再为掌柜遮羞。出嫁的时候父亲曾给我一张装点单子，现在东西折了折、卖了卖，一间好好的铺面，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单子。
上首的府尹低垂着眼睫，叫人猜不透心思，许栀和袖中的手握了握拳，将单子展开显露在掌柜面前，“掌柜你看看，对是不对？”
掌柜心乱如麻，哪还能逐字逐句辨认清楚，况且这张纸看着颇有些年岁……她到底是许家的三姑娘，老主家顾念女儿，将单子留给她傍身，亦是合情合理。
只看了上面“三张胡桃木桌椅”，眼神就灰败了下来。八年前眼前的三姑娘还是个稚子，哪里能想到今日这一步。
衙役朝许栀和伸手。
许栀和指尖微顿，随后恢复了正常，将单子放在了衙役的掌心。
应天府尹办案多年，没错过她那一瞬间的迟钝，见衙役将纸端了上来，他伸手拿起那一张纸。
纸是白面的，上面有细碎的纹路，看手艺，像是最近两年汴京城时兴的白宣。
他目光落在称得上“规整”的字迹上，这幅字迹算不上幼稚，但也远远称不上老练，再细细一嗅，隐约能闻到上面浅淡的茶味。
许栀和在应天府尹低头的一瞬间绷紧了身子……果然，自己的临时起意，怎么能瞒得住平素和案子打交道的判官。
应天府尹将纸放在了桌面，顺便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笔随意搁置在笔山上，他掸了掸自己的衣袍，缓缓站起身。
公堂本就高低做得分明，应天府尹个子又高大，站起身后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他冷眉瞧着许栀和的反应，又掠过瑟瑟发抖、一脸懊悔的掌柜，像是随口问一般：“有了物证，可还有人证？”
许栀和沉默了片刻。
府尹这是什么意思？那张已经被看透为伪造的单子，被他认下来了？
衙役见许栀和低垂着脑袋，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许三娘，大人问你可有人证？”
许栀和回神，抬眸看了一眼应天府尹，立刻又低下了脑袋，“自然是有的。茶肆周边邻里，皆可为民女作证。”
“去。”府尹对着一旁的衙役道。
衙役领命出去，先前说话的衙役对许栀和道：“许三娘，大人求证还要时间，你……你们先移步偏厅稍后吧。”
毕竟偌大的应天府，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何其多。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接过重新回到她手里的单子，剧烈的心跳缓缓变得平静。
八年前店中陈设见过的人繁多，她不愁没有人证，且掌柜的作风一看就不是素日与邻为善的性子，谁会特意买他的账。
她转身朝府尹微微俯身，“民女多谢大人。”
掌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情绪激动起来，要赔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不能一个人吃了这闷亏，他嚷着道：“铺子中这么多年可不止我一个人，那糟心烂肺的伙计也不是干净的！”
衙役望着挣扎的人，有些为难地抬头：“大人。”
府尹淡道：“一并叫来。”
许栀和对他这种拖人下水的行为不予置评，跟在衙役的身后进了侧堂。
堂中并无花哨装饰，只几张桌椅板凳，三人坐下后，衙役指了指桌上的水壶，“你们要是口渴了，自己倒水。”
许栀和谢过，又看了眼落后一步进来的掌柜。
掌柜看见许栀和的望过来的眼神，立刻耷拉了脑袋，同时暗自懊悔自己怎么就一时间想不开招惹了这尊煞神。
一个时辰后，去找人的衙役和求证的衙役一道回来，许栀和与掌柜也被叫回了堂上。
伙计抱着包袱，挣扎不休，衙役朝府尹拱手，“大人，找上门的时候，他正欲逃跑。”
“不是逃跑不是逃跑！”伙计慌乱摆手，“我二舅姥爷家的外孙女满月，我要回家访亲。”
掌柜：“既然要回去探亲，你昨日怎么不说？”
伙计结结巴巴地说：“昨日，昨日原是准备说的，后来主、主家娘子过来，说不让我们来铺子上工，草民寻思既、既然如此，索性回家去。”
他的话语还算逻辑清晰，府尹微微颔首，算是认下他这番说辞。
掌柜见自己劣势更加明显，再也顾不得许多，他挣开了押着自己的衙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当年许家茶肆被典卖的东西，也分了这伙计一份，大人执法如山、公正不阿，定能查明始末！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如是一句不忠，愿受天打雷劈！”
一时间，满堂上都是掌柜的呼声，“那一对石狮子，你敢说不是你搬走卖了去？”
伙计喊道：“你，那明明是你要我卖的！”
许栀和看了半响，忽地体会到了当官的苦涩。
府尹提笔，在纸上簌簌落笔，片刻后，他将笔放在一旁，垂眸看向许栀和，“许三娘。”
许栀和立刻抬头：“草民在。”
府尹让人将纸拿下来递给她瞧过，许栀和心中微微怔住，只方才须臾的功夫，这位应天府尹就已经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你看仔细，可有误？”他说。
许栀和依言一列列望去，半响，将纸还给衙役，“一字不错。”
府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下首两人身上，“大宋律例有云：凡奴仆构陷主家，心怀不轨，妄图淆乱是非，败坏门风者，其罪当诛心。若复兼私吞主家之财，贪婪无度，更属大恶不赦。依律，当令其如数偿还所窃之资财，以正其侵吞之罪。此外，施以杖责六十，以儆效尤，使其知痛悔过，不复为恶。此判，以昭天理，以明王法。”
他语气平淡，陈述完，又道：“念时间久远，责令尔等奉还九十贯，于三日内交付，否则判流刑。”
掌柜和伙计争得面红耳赤，听到府尹的判词，瞬间面色灰白。
许栀和在心中估计了一番价钱，不算高，但也没低判。
不愧是应天府尹，不偏倚任何一方。
她心中对这个结果已然十分满意，朝府尹拱手，“多谢大人英明神断，替民女追回损失。”
府尹道：“三日后来此归偿还欠银，之后为两人明晰偿还款项，许三娘请回。”
赔银已定，后面再留下，左不过是听掌柜和小厮扯皮卖惨，她点了点头，又向府尹谢过，转身带着秋儿和良吉回去。
回去路上，秋儿眼睛亮晶晶的。
“奴婢总算知道姑娘口中所说的‘明日就有钱了’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九十贯，就算姑娘留下一半的一半，那也有二十贯可作为本钱。
许栀和应了声，在心中规划着这笔银钱的怎么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远在太平州的两处田庄，她分心乏术，照顾不周，且田庄所产大多为应季菜蔬，运来汴京又太远了些。
等过段时日小舅从白鹿洞书院回家，她去信过去，或是租赁，或者折卖变作白银……
许栀和没说话，秋儿也没出声惊扰，不过步子比起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路遇菜摊，秋儿挑挑选选，买了两颗看着圆润的白芦菔（萝卜），一把韭菜，又买了一斤猪肉，五斤白米，准备回去自己开灶，烧一锅热乎的吃食。
回到家中，良吉将米菜放入后厨，秋儿钻入后厨一阵忙活。
许栀和在脑海中构思着铺子未来的样子，手执毛笔，勾勾画画。
良吉看着纸页，依稀看清了纸上写的“目标受众”、“店铺特色”。
后者倒是好猜，前者就一头雾水了，他继续看着许栀和的动作，只见娘子又取了一张新纸，画了个三岁孩童抱着饼食咬得欢快的小图儿。
她的笔法简单，寥寥几笔，就让人觉得憨态可掬。
随后，娘子又画了两个身着长衫的书生，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中端着碗。
碗面遮住了书生的神色。
许栀和画完这两张，短暂地陷入沉默，一转头看见良吉目光炯炯看向这边，试探着问：“若是花上十文钱，能吃到一碗饭两个菜，你可愿意？”
良吉算了算自己现在荷包里面的银钱，半响没有说话。
他的月钱就四百文，每个月还要攒些，等到岁底一并交给母亲，还有一些留着给馥宁买花，怎么算，自己都舍不得花这笔钱。
许栀和粗略算了一通，刨去菜蔬成本、碗筷准备、柴禾钱，每份售价不能低于六文钱。
这还算在客人不要求加饭的前提下。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些沮丧，经商，当真比她想象中还要难。
不过——昨天晚上的那一顿饭食花了三百多文，这在峨桥县万万不敢想的事情，在应天府食客看来也只稀疏平常。
她思索期间，秋儿已经做好了饭菜，她将碗筷端上桌，招呼道：“姑娘，良吉哥哥，吃饭了。”
许栀和应了一声，将纸张压在一旁，走到饭桌前坐下。
秋儿的手艺自不必说，桌上两道菜色香味俱全，被香味裹住的许栀和安心下来，端起了碗筷。
她吃的很慢很认真，将脑海中堆积在一起的思绪抛空，放任自己安心地享用美食。
饭后，良吉主动去洗碗筷，许栀和拉着秋儿坐下，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每日供五个菜，任选其二，加一碗米饭？”秋儿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这样做生意的，“还顺道卖一些包子？”
许栀和点了点头，用手比划，“和曹婆肉饼类似，里面可有放煎蛋、或者菜蔬。”
秋儿眼中有些意外，但唯独没有皱眉，见娘子语气飘忽不定，主动道：“奴婢觉得，姑娘的想法很好啊。”
“居民舍之邻，有曲巷焉，百姓忙而乐食，”秋儿拉着她出来，让她看来往的行人，“而且每日只做五个菜，省了成本和人力……开业初期，我自己下厨，等日后物色好的厨娘，也多变换几种菜色，免得食客腻味……”
许栀和笑：“那敢情好，夏秋顺道卖乌梅饮，冬日买些烤番薯。”
秋儿点了点头，“这也好。不知道姑娘注意到没有，从这条小巷子出去，步行半盏茶功夫，就能上府前大街，再往南走，便是应天书院。”
许栀和明白了秋儿的意思，“你是说，书院每日午憩，可以趁机去摆摊子？”
秋儿眨了眨眼睛，“姑娘难道不想试试？”
自古以来，学堂外面的食肆，极少有开不下去的。
许栀和想了想，决定去定做一张铁皮锅底，再去买一些粗瓷碗回来。
两人商量完毕，良吉也洗好了东西，休息了半个时辰，三人恢复了精神，出门采买。
一张好的铁锅便要二两银子，加上定做凿字，铁匠铺收了二两又五百文。
另一头秋儿和良吉也买完碗回来，盘子一只六文钱，碗筷一只五文钱，各买一百只，她杀了价，最终只给了一两银子。
铺子洗过，东西也买了回来，后面就是一点点布置。
许栀和知道自己的字，端正，但缺乏大家的指点，陈允渡提过教她练字，被她婉言拒绝了……等他科举完后有的是时间，当下还是要以自己的学问为重。
她心底想着该取个什么名字，又该请谁题字，装着这两样事，她心不在焉地走入了旁边丁娘子的铺子。
丁娘子唤了她两声，才将她唤回神，笑吟吟道：“许娘子，今日的衙役来过，经过我都知晓了，恭贺娘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许栀和笑言，“还要多谢丁娘子仗义直言”，她说着，目光落在铺子中的面料上。
“娘子要采买衣裳？”丁娘子见她的动作，轻声猜测着，“娘子身段婀娜，不妨试试这浅杏色或者黛蓝色？”
许栀和目光扫过那两块布料，又移开了，“不是做衣裳，是做桌布。”
丁娘子反应过来，桌布嘛，平头百姓家里用不上的东西，不过讲究的人家都会铺上一层。见许栀和的第一面，她就猜到了许栀和不算是布衣，现在听她这么说，也不见得稀奇。
“哦哦，”丁娘子说，“不知道娘子想要什么式的？”
“鹅黄色，”许栀和回答得很快，“要三张，五尺方。”
丁娘子迟钝了半响，“要三张？”
许栀和笑着望她。
“对对，是应该三张。”丁娘子想起隔壁茶肆的布置，点了点头，她领着许栀和走到鹅黄色的布料边。
许栀和低下头看着布料，鹅黄色的布料一共两匹，一种是光面的，另一种则带有些许细小绒毛。
“娘子瞧瞧，要哪一种？”丁娘子问。
平心而论，许栀和自然更喜欢带着细小容貌的那款，看着柔软、暖和，很适合接下来将会到达的冬日，但是细小绒毛看着漂亮，却不方便清洗，她思量了一刻，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要光面的。”
丁娘子应了一声，“行！等裁好，我给你送过去。”
许栀和道谢，准备离开的时候，丁娘子又出声道：“哎，娘子是要做别的营生了？”
她其实还想问，许栀和在应天府重新开张，是不是就会长留？
“嗯，”许栀和微微颔首，笑着望她，“等开业了，请丁娘子吃酒。”
丁娘子没有进一步追问，认真诚恳道：“那便祝许娘子新店，生意红火，客似云来。”
许栀和谢她的好意，回到了铺子中。
秋儿将碗筷摆放齐整，见许栀和回来，连忙跑到了她的身边，“姑娘，你取好名字了吗？”
许栀和说：“差不多想好啦，‘许’这个字不要了，改用‘和’……就叫做‘和乐小灶’，也能叫‘和乐食记’，秋儿觉得怎么样？”
秋儿在口中轻吟了两遍这个名字，朝着许栀和点头，“和乐好，听着就平安顺遂，百姓心底想着的，不就是一个平安和顺，喜乐常在吗？”
许栀和见她赞成，便愉快地在心中决定了。迟疑了半响，决定写一封信去往汴京，让陈允渡题字寄回来，到时候再请木匠照着拓印，制作成一块新匾。
请专门的书生写，一个字五十文，四个字就二百文出去了……还不一定有他的字好。
许栀和说干就干，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寄往了汴京。
又忙了两日，和乐小灶可算是初具形状。
铺子的位置好，从卯时开始，一直到申时末，都是光线充足的，配合上鹅黄色调的装饰，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温暖安宁。店中三张桌椅，旁边放着一个将来准备盛饭用的木桶，柜台重新清理过，放着一束许栀和戳出来的羊毛毡兰花。
后厨用帘子隔断，又找了张木板做了隔断，里面铺了一张木榻，可供休息。
许栀和原先是不同意秋儿睡在这小小的、憋屈的一块地方的。秋儿说：“现在手底的银钱不多，等日后富裕了起来，奴婢再在别处另赁小屋。”
她态度坚决，目光落在小铺上，满是光亮，“姑娘忘记曾经许诺奴婢的了？说好了日后盈利，奴婢也占二分利。我是真心把和乐小灶当成自己家的！”
许栀和拿她没有办法，见她拿了针线，继续照着她画的图样绣到桌布上，便只喊了良吉，“今天三日期满，我和良吉去府衙取钱。”
秋儿颔首，“姑娘去吧，奴婢留在家中看家。”
许栀和便和良吉一道出门，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特意注意了应天书院的位置，书院门口，早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铺子。
也不知道秋儿的想法能不能落地生根。
许栀和不知道，一年以后，应天书院的学子会趁着午憩的半个时辰，特意跑到和乐小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饭……
她打量了一眼，转过身，朝着应天府衙走去。
来过一趟，许栀和轻车熟路地朝着内堂走去，今日于堂上办案的，依旧是之前见过的府尹。
从前许县令在县衙办公，和其余两位县丞、主簿商议着理事，没想到这位应天府尹倒是亲力亲为。
衙役还记得许栀和，来了府衙，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七尺男儿也没有腿不打颤的，但这位许三娘给人印象深刻，从头到尾都波澜不兴。
“许三娘是来取银钱的吧？”
府尹低头写着公文，听到门口响声，没有抬头，直到听清衙役的话，才抬头朝下面看了一眼。
许栀和自然能感受到府尹忽然投下来的目光，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好奇张望，对面前的衙役点了点头，“是啊。”
衙役领着她走到后堂，在一个犹如药柜、被细化为诸多小格子的柜前停下，打了从右往左数的第三列第六行的小格子，取出里面的小包袱，“姑娘你点点看，是不是足数了？”
许栀和也没忸怩，包袱里面不仅有银子，还有串成一贯贯的铜子，顶着衙役的视线，她一枚枚的清点。

第46章
衙役也不意外，事关银钱，谨慎点是人之常情。等许栀和数完一串，他不动声色也在心里默数一遍……
可怎么会有错呢？府衙早就清点了好几遍了。
许栀和数完，将包袱重新系起来，交到良吉的怀中。
又看向衙役，认真说：“多谢衙役。”
衙役被她明亮的双眸晃得险些睁不开眼，半响才挠了挠头道：“职责所在。”
自见面以来，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一句“职责所在”。
许栀和兀自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看见门框边有一抹绯红色的衣摆，衙役反应比她快，立刻眼皮一跳，拱手作揖，“大人。”
府尹本没打算亲自跑这一趟，只打算随意喊个人来传话，没想到公堂之上，一个空闲人都没有，他默了默，半响才起身。
他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音色冷然：“日后许三娘子开店做营生，可莫再行欺瞒之事，若是弄虚作假，府衙照判不误。”
“……是，草民记得了。”
许栀和的脸产生了一抹灼烧的热——是因为做坏事被发现的羞愧。
衙役在旁边一脸茫然，什么弄虚作假？
府尹交代完这一句，微顿，忽然询问：“听说你铺子开业，还缺木匠题字？”
此话一出，在场三个人，包括府尹自己都怔了怔，旋即许栀和反应过来，笑意盈盈，“多谢大人好意，我……民女已去信给官人，回信差不多也就这两天。”
再无旁事，府尹略颔首，转身离开了。
旁边的衙役看得一愣一愣的，半响，看着许栀和惋惜地摇头。
应天府尹魏清晏，出身汴京权贵魏家，由晏相公亲自启蒙，庆历元年圣人钦点的探花，馆阁三年，州府三年，旋即又升为应天府尹。应天府在他的治下民富物安，到时候回了京城，又有魏家支持，低则知开封府，高则御史中丞，未来的宰辅重臣……他的一幅字，可遇而不可求。
许家三娘，错过多矣。
许栀和被他一连串的叹息声弄懵了，“怎么啦？”
衙役怕自己说清楚后引她伤心，只摇了摇头，“没什么，许三娘子，我送你出去。”
许栀和脚步轻快，应天府衙办事高效，风清气正，留秋儿在此经营铺子，她心中也更放心。
她经过府前大街，钻入通往和乐小灶的小巷中。
铺子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翠竹青衣，身姿颀长，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清隽的面容，暖阳洒在他的脸上，连带着表情都蕴着一丝暖意。
听到脚步声，少年循声望去，身上萦绕着的淡淡疲惫在看清来人的时候一扫而空。
许栀和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一面喊着他，一面提起裙摆跑到他的身畔。
“陈允渡！”
她站在距离陈允渡还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停下，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搭在他张开的双手上。
距离很近，近到许栀和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浅淡静幽的茶香。
陈允渡看清了她眼中浮动的、宛如星辰般的亮点，浅浅地“嗯”了一声，伸手将她跑动时被卷起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良吉落后一步过来，他拎着包袱，见到陈允渡，俯身致意：“主家。”
许栀和听到良吉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撤回了搭在陈允渡掌心的手，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来啦？”在应天府见到陈允渡，实属是意外之喜，许栀和弯了弯嘴角，“梅公说什么了没有？”
陈允渡道：“梅公有些担心，不过我与他再三保证，他允了五日假期。”
许栀和闻言抬头看他。五日时间，他明明可以白日出发下午到，却选择了走夜路赶赴。
“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许栀和牵着他进去，“你觉得和乐小灶布置如何？”
“路上吃了饼，现在还不算累，”陈允渡跟在她的身后，依次作答她的问题，“刚找到地方就见过了，娘子的布置，很好看。”
许栀和一面点着头，一面抬脚去够买回来的新幡旗。
旗子是良吉放上去的，她差了一点点，陈允渡走到她的身后，将卷成画轴样的旗儿拿了下来。
柔顺又冰凉的头发拂过她的手背，像是垂柳温柔地掀起涟漪。
许栀和微微抿唇，接过旗卷，笑意清浅地看着他，“只等你题字写名，食铺就能开张了。”
幡旗展开，研磨掺了松脂胶的墨汁，陈允渡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将笔放入砚台沾取墨水，在心中算着每个字改写多大合宜。
“要不要拿一张白纸练练手？”良吉在旁边看着陈允渡久久未曾下笔，主动询问。
许栀和也望着他，大有他一点头，就立刻去拿纸过来的架势。
“不必。”陈允渡估算完毕，左手挽起右手下垂的袖袍，腰背微弯，提笔落字。
毛笔在他手中行云流水，灵动而流畅，墨水在幡旗上洇开，飘逸出尘。
许栀和第一次知道，原来陈允渡的大字也这么好看。
陈允渡写完，将笔搁在砚台旁。
这种幡旗是特制的，做的扎实粗厚，等一面干透，不影响另一面的书写。
许栀和有心将两个名字都写上。
片刻后，墨水干了，陈允渡重新润笔题字，两面的字迹控制在差不多的大小。
许栀和看着大小均匀的字，忍不住想用尺子量一量……这真是人能够写得这么规整的字？
莫不是个打印机转世？
陈允渡不知道许栀和天马行空的想法，见许栀和发呆，他轻声问：“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许栀和回神，立刻点了点头。
等墨水干透，许栀和迫不及待拿着幡旗去找秋儿，让她一道看一看。
秋儿正在忙着写供应的菜品单子，见许栀和抱着东西跑来，招呼她坐下。
她刚好也有想法要和许栀和说。
许栀和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而专心致志地看着秋儿刚刚写的东西。
她一共想了九个菜，全都是常见的时蔬炒肉或者蛋，每天选择五个，日后到了季节再行填补，另外额外加一类汤，或者菘菜、或是萝卜……
食单也和别的酒楼食肆不一样，她们卖固定的价钱，因此没有点菜一说，秋儿想制作一张图，每日供应什么都写在纸上，让喜欢的食客不至于错过。
许栀和听完她的描述，颔首，“这很好啊！”
很多商家都会在自己的门前贴上每日特价，以此达到吸引顾客的目的。就算秋儿不说，她也有这个想法。
比如在即将到来的重阳供应菊花酒和茱萸熏鸡，并于当日打九折，只需要九文钱就能吃上一顿……
秋儿：“不过姑娘，奴婢算了算，要是写一样的还好处理，如果不一样，每天都要花钱买纸，这笔成本也不小。”
“这不难。”许栀和听了她的难点，莞尔。
秋儿最喜欢的，便是姑娘身上这种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底气，看着她，目光是满是崇拜。
许栀和让她安心，并说出了建议改进的措施，比如孩童饭量小，在此基础上减半价……
出了后堂，正看见陈允渡和良吉交谈着，许栀和经过两人，走过去几步，又转头看向他们，“现在忙吗？”
良吉摇了摇头，陈允渡落后一步，他的眸子中有一丝好奇……与期待。
望着目光灼灼的两人，许栀和抿了抿唇，轻咳一声，“现在有两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第一，去找白石粉，以及熟石膏粉，不要多，每个五两左右就够了。第二，需要一张长三尺，宽一尺半的木板。”
许栀和说完自己的诉求，从包袱中拿出了三串铜钱，每一串上面系着一百个铜子。
陈允渡和良吉一道出去了。
许栀和没管两人是如何分配工作的，见两人离开，她将幡旗放在阳光下晒了晒。
八月下旬，阳光已经不复盛夏时的炙热，叶片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发黄，直至完全脱干水分，从树上轻轻地飘落下来。阳光穿透稀疏的云层，将本就遥不可及的蓝天渲染得更加遥远，只余下一层舒曼的金辉。
路过的行人扛着东西，来来往往地经过，许栀和拿了一条长凳子出来，靠在门框边闭眼晒着太阳。
秋儿根据许栀和提醒的要点，重新完善了一遍思路，她走出来，好奇地张望，却看见了躺在门口阖着眼眸的姑娘。
姑娘呼吸声平稳，迟缓，带着浓浓的困倦，秋儿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放在一旁，然后顿在凳子旁边，托腮望着她。
陈允渡和良吉采买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的脑袋靠在门框上，几缕头发被秋风轻轻摇晃，她浑然不觉，双手安静地交叉叠放在腿上，身上的浅杏色裙摆划出一道道如荷叶翻卷的花边。
秋儿小小一个，蹲在旁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家姑娘。
见到陈允渡回来，秋儿动作轻缓地站起身行了个礼，压低自己的声音说：“姑爷，姑娘这几晚睡得不好，现在大抵是困了。”
许栀和是个对睡眠极其重视的人，在家睡觉尚且会被倾落的晨光惊扰，这几日只垫着衣裳睡着地板，肯定腰酸背痛。
他的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脸上，从铺子中找到了一把蒲扇。蒲扇已经有些开裂，但绝大部分还是好的，这两日洗过，因为天气转凉放在桌上，谁也没有动。
他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动作很轻地靠近她，然后举起了蒲扇，遮挡了晒在她脸上的阳光。
睡梦中的许栀和动了动，她轻微的动作落在其他三人眼中，立刻促使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好在，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又继续陷入悠长的浅梦中。
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允渡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为许栀和遮挡着日光。
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秋儿望着陈允渡的动作，想着再进去搬一条凳子，后者朝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秋儿分辨了一会儿，才觉得姑爷的口型很像是说“我不累”。
事实上，陈允渡确实还没有累、胳膊酸的感受。当时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悬空手腕提笔一练就是一下午，现在只是持着蒲扇，感觉还好。
良吉望了眼搬回来的木板，以及两小袋白石粉和熟石膏，把它们搬回了屋里。
许栀和睡着，谁也不会处理，只能等她醒了，再完成下一步动作。
*
睡梦中的许栀和，并非完全对外界失去了知觉。
阳光柔和，照在身上泛着暖意，除了眼皮上的光线。尽管闭着眼，却依旧能感受到独属于太阳的光亮，已经眼皮血液中的红色。
不过没一会儿，一道恰到好处的东西遮住了日光，许栀和贪恋着睡意不愿意醒来，心中却在猜测着是怎样一朵温柔的云刚好停驻。
许栀和迷迷糊糊地想着，放任自己睡得更深。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许栀和一睁眼，便是恰好挡在她面前的一把蒲扇。
她循着握扇的修长指骨一路上移，看见了陈允渡的青竹宽袍，以及他平静的神色。
原来那朵恰到好处的云，只为她出现。
陈允渡看见许栀和带着刚睡醒困倦的双眸，轻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许栀和下意识点了点头，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今日到现在她还没怎么喝水，现在嘴角都干了。
陈允渡将扇子放在她的手上，转身进去，兑了一杯温水出来。
许栀和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润着唇，原先发干发白的唇有了水的滋润，立刻重新变得嫣红娇嫩。
陈允渡错开了视线。
一杯水喝完，许栀和总算恢复了精神，她站起身，看见准备妥当的材料，开始忙碌了起来。
木板被打磨过，但不算细致，摸上去有种粗粝的磨砂感，许栀和让良吉拿了挫石，继续打磨平整。
她则用水、鸡蛋清将熟石膏和白石粉搅拌均匀，变成一种浓稠的白色液体，她用手搓成一根根食指大小的细条，放在屋中阴干。
打磨平整后的木板带着原木的纹理，许栀和试了试手感，用之前没用完的墨水重新兑水研磨，将墨汁一点点染在木板上。
水墨时深时浅，有些地方要仿佛刷上三两遍，才能黑的均匀。
陈允渡看见她指尖上因为刷墨水染上的黑渍，主动接过刷子和墨汁，完成剩下的部分。
他心中大抵猜出了许栀和的打算，黑底白纸，石膏易洗，用水抹去，就可以在上面重新题字了。
许栀和乐得清闲，她垂眸看着陈允渡的动作，半倚靠在桌边。
也不知道陈允渡举了那么久的扇子，现在手酸不酸？
第一遍刷完，干了后再刷一遍，两遍下来，原先还带着木质纹路的木板变成了黑色一片，再用不用的碎布包边，一张简易的黑板就做了出来。
许栀和示范了一遍，用石膏笔在板子上写字，然后看向秋儿，“你试试。写错了也无妨，用湿布擦了就好。”
秋儿认真地观摩着她的动作，学着她握笔的姿势，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字。
……
三天后，和乐食记正式开业。
良吉前一晚就买了两条挂炮，只等着开业当天放，门楣上也装点了红绸——这还是隔壁丁娘子特意送过来的。
开业当天，丁娘子喊了几个姊妹一道过来捧场。
秋儿看着越来越多走过来的人，心中满是欢喜，她大声哟喝着，“十文钱两个菜，有饭有肉！”
有食客好奇地张望了过来，“有肉？十文钱，真的假的？”
秋儿道：“童叟无欺！客官不如进来瞧瞧？”
十个铜子，应天府的食客们都不缺这个银子，闻言，对她说，“那，来两个菜试试？”
秋儿笑着让他看门口的板子，“客官瞧瞧，要哪两个菜？”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和乐小灶旁边立着的黑色木板，上面有白色的字样，分别写着肉沫菘菜、蛋炒韭黄……
还真有肉？
食铺里面传出来的味道做不了假，现在看到板子上的字，立刻感觉舌尖开始分泌口水，他轻咳一声，从袖中拿了十个铜板出来，“那先要个肉沫菘菜，再来个莲花鱼段。”
秋儿应了一声，现在铺子中人手不够，是许栀和盛菜。
两个小碟子分开各装了一些，再盛上一碗白米饭，端过去后，食客抱着试试的心态，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若说滋味有多好，倒不见得，就是家常的菜式，又不是宫里的御厨，翻不出花，但肉味实打实的，吃着舒心。
分量嘛，一共就十文钱，米饭管够的话，他没什么可挑嘴的。
十文钱连斤猪肉都买不起，现在能尝到两种肉味，他心底盘算着，什么时候带着娘子、孩子也过来吃一回。
孩子吃不完不要紧，他和娘子，还能剩了不成？三个人来了，刚好每样菜都能点一小碟尝个味。最重要的一点是，这菜上的快啊。
前脚点完，后脚就能吃上热乎的饭，多舒服。
围在外面的人见第一个进去的食客大快朵颐，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也忍不住给了铜子，进来挑菜。
陈允渡和良吉看人越来越多，主动上前帮忙。
第一天试着营业，饭食并未准备太多，等最后一份买完，各样菜都剩了底的时候，秋儿出声道：“今日卖完了，明日依旧开摊的。”
外面好奇张望的众人有些可惜，不过铺子没了饭菜，他们围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于是纷纷散去，只想着明日一定要趁早来，尝尝这小灶菜。
最后一个吃上的是个书生，他个子高大，一碗米饭吃完，仍觉得不够，又把碗伸出去让店家给多添了一碗。
后面人多了起来，陈允渡也来帮忙，他正是干盛饭的活计。
书生见他盛了满满一碗，乐了，“还真给吃饱啊。”
陈允渡：“自然。”
许栀和开铺子的时候就规划了，他自然记在心上。
“我瞧着你也像个书生。外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书生是个活泼好动、停不下来的好奇性子，盛饭期间，与陈允渡攀谈，“那字浑然天成，你肯定练了很久吧？”
不等陈允渡回答，他接着自顾自道：“肯定练了很久，我爹说我字不行，说练废三千笔，字也能飘逸出尘，我没那个耐性……你练了多久啊？”
“差不多两年，”陈允渡将饭盛好，递给书生，“好了。”
他虽然五岁启蒙，却并没有刻意练大字，是后来家中除夕要挂桃联，原先六文钱一幅的桃联涨到了九文钱，陈母气不过，让陈允渡动笔写。
从未用粗笔写过大字的陈允渡“临危受命”，写了自己的桃联，没想到成品还不错，第二年的时候，他不止写了自己的联子，还写了不少捧着红纸上门请他帮着写字的乡邻。
总数记不清了，但三十幅肯定有。如果要算开始写，确实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他这么说，不算骗人。
还有许多话想说的书生：“……”
瞧着是个安静清隽的书生，怎么一开口这般气人？两年就练成这种笔法，当真人比人气死人？
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说不定两年时间，他日日练字，一刻不曾松懈，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这样一想，他顿时神清气爽，觉得家中老爹的话不无道理，烂笔头练好字，既不天赋异禀，那就勤能补拙。
书生鼓鼓的嘴角又绽开了笑容，接过碗，将菜肴里面剩下的汤汁拌了饭，吃完后，没忍住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你会一直在吗？”
陈允渡摇头。明日午后，他就要启程回汴京了。
书生有些可惜，不过很快又释然了，两人同为考生，以后还愁见不着吗？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秋儿满心喜悦，连身上的酸胀都忽视了，她拉着许栀和走到柜台前，指着木盒中的铜子，“姑娘，你瞧！”
数钱是一件让人心中很愉快的事情，两人将铜子移到桌上，等陈允渡和良吉过来，四个人围在桌边数着钱。
一共五百九十文。
许栀和听到报数，扫了一眼今日的账本，对得上五十九个人。
刨去成本，赚了三百文。
秋儿目光亮晶晶的，今日初试，怕做多了浪费，明日如果多卖一些，就能多赚一些。
她仿佛看见了以后财源滚滚的未来。
“后面生意做大了，桌椅都是要添补的，今日下来，倒是至少还要请两人帮工……”许栀和看着她红扑扑、满是兴奋的脸，出声道，“明日一早你跟我出去。”
秋儿心中忽然产生了一阵惶恐，不过只一瞬，又被她压抑了下去，她看向许栀和，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一丝惊慌失措。
明日午后，姑娘、姑爷和良吉哥哥就要回去了……她能行的！

第47章
翌日一早，许栀和带着秋儿，按照隔壁丁娘子所说的地方走去。
城西的王牙婆，做着院宅女使、丫鬟的生意，也管着租赁长工，招帮工的活儿。她在应天府算是出了名的牙婆，若是从她手上出去的丫鬟婆子手脚不干净、抑或是得罪了主人家，她都是管到底的。这一点让不少安置宅院缺使唤的大户人家第一反应都是找她，图一个安心。
王牙婆的院子门口站着好些人，许栀和扫了一眼，目不斜视地领着秋儿穿过熙攘的人群。
听闻她讲明来意，负责招待的女孩奉了两杯茶过来，笑眯眯地道：“娘子在此稍后，今日人多，王婆婆待会儿才能过来。”
许栀和应了一声。
约莫半盏茶之后，一个身穿着墨绿色短袄，靛蓝色的长裙的妇人捏着手帕走过来，结合先前的了解，这便是王牙婆了。
“娘子上我们这儿来，可真来对了地方，”王牙婆来的路上就听手底下的丫鬟说明了来意，“您瞧瞧这五个丫头，看着年纪小，但都是一等一的机灵。都是良家，不过父母清贫才把人送来做长工，你要是选中了，每个给八百铜子介绍银就得了。”
许栀和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排女孩身上。
来之前，她就在心中想过，若是请年长有经验的婆子，遇到好说话的倒是还好，要是遇上胡搅蛮缠、倚老卖老的，秋儿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免不得要受欺负。所以选同龄的最好，秋儿有见识，她展露一二，能收服她们。
秋儿也没羞怯，这是在为她以后选帮手，她自然十分谨慎地对待这桩事。得到许栀和的颔首示意后，她上前两步，一一与其对视，其中三个人不卑不亢，有一个闪闪躲躲，另一个倒是没闪躲，只是她年纪在其中最小，静不下心来，刚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左顾右盼。
秋儿心中有了决断，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招人做工，不是请人上门过好日子，会不会倒是次要，最要紧的是踏实认真，勤劳能干，要是被我发现了偷奸爽滑头的，一律重新送回王婆婆这边。”
她特意用的王婆婆，而不是市侩的王牙婆。
王牙婆心底听了这话怎么想不知道，但面上眯眼笑着，“这是自然，她们若是不称心意，姑娘尽管送回来就是。”
秋儿得了王牙婆的保证，笑着朝她微微俯身，然后在人群中点了两个。
她没选那个活泼好动的，也没选躲闪畏缩的。剩下的三个人中她选了选，最后选择了手上带着薄茧的。
选完后，秋儿许栀和福了福身，“姑娘，就选择这两个吧。”
许栀和和她的想法差不多，剩下三个大差不差，秋儿选定后，许栀和便看向了王牙婆，从袖中拿出介绍银。
王牙婆接过装钱的荷包，笑容更真切了，一扭头发现那两个被选中的丫头，连忙招呼道：“还傻楞在那儿作甚？快来拜见新主家。”
被选中的两个女孩留下，其他人又被引着离开。
听到王牙婆的话，两个女孩同时上前一步，对着许栀和道：“见过主家娘子。”
许栀和颔首，签字画押后，带着新加入的姑娘和秋儿一道回去。
两人是良籍，只是为了家中生计出来与人做工，挣苦力银子。许栀和手中握着两张新签完的“劳务合同”，偏头轻声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柔和，却又不甜腻，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两个女孩原先都是在家中帮忙，并不熟悉帮工流程，听到许栀和的问题，立刻打了精神。
左边的一个道：“我叫翠雁。”
右边一个接着道：“我叫做小槐。”
见其他三人有些诧异地望向自己，小槐脸上有一丝腼腆的笑，不过声音却清脆，“我小时候体弱，爹娘当心我活不久，给我取了个槐字，镇一镇……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儿。”
后来过了十岁，她算“养住了”，爹娘也想过换一个正式的名字，但那时候三妹妹刚出生，弟弟也嗷嗷待哺，爹娘为了全家的口粮早出晚归，就一直耽误了下来。她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叫法。
她的语气逗趣，小时候爹娘对自己自然是极好的，后来家中多添了弟弟妹妹，她便从无忧无虑的小孩儿长大了，要给爹娘分忧了。
许栀和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
无论达官贵人抑或是平民百姓，对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是极为重视的，饱含长者对晚辈的祝愿。若是用一些“不详”、“寓意不好”的字，则一般是图“贱名好养活”，也是父母的爱。
微顿，许栀和道：“我姓许，日后你们称呼我为‘许娘子’即可，这是秋儿，也是你们日后的掌柜，在铺子里，一切要以秋儿的话为准。”
“许娘子安好。”翠雁和小槐先向许栀和问礼，然后又看向秋儿，“秋儿掌柜好。”
秋儿第一次被人称作掌柜，脸红了红，但是还算镇定地应下了。
许栀和说到此处就停止了，昨日夜里，她已经和秋儿商议了两个人的月钱怎么算，以及若是做的好，每个月给盈利的几厘当作奖金——铺子越好，奖金越高，奖金越高，她们对待和乐小灶，才会真正上心。
这些事情，她一个即将离开的人说自然可以，但是如果由秋儿来开这个口，她们则为更加信重秋儿。
回到和乐小灶，需要经过府前大街，许栀和路过应天府衙门的时候，对翠雁和小槐道：“你们在外面稍后片刻。”
两人点点头。
秋儿看着许栀和的身影，猜测着难道上次来取偿银出了岔子？不管了，先跟着姑娘进来再说。
府尹循例外出巡查，今日正堂中理事的是一位暂代司法的推官，见到有人进来，问了句“何事”。
许栀和在自己的袖子中掏了掏，拿出两张折好的纸，“我来给她销去奴籍。这是她的身契，以及一份放良文书。”
她话音刚落，秋儿便震惊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她。
推官抬眸朝她望了一眼，接过身契和放良文书，看完后，有些诧异。
宋律中确实写明了主家可以通过自愿撰写放良文书，使得从前因为债务、逃难而来的奴婢奴才重新从奴籍转为良民，因犯罪从而贬为奴籍的，则要根据具体情况裁决。昨日夜里她特意详细地问了陈允渡，确认无误后，根据他的指示写下了这篇放良文书。
许栀和语气平静，“秋儿是因为父兄落难，受到连坐才得了奴籍，本身并未犯宋律罪行，按理是属于可放良一类的。”
推官重新低头看了一遍放良文书，他在这个位置上看过不少买卖奴婢，甚至两家因为几个奴婢大打出手的，这放良倒是真见的不多……第一次就能把放良文书写清楚，想来是专门询问了懂这些的讼师。
“娘子说的对。”推官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熟练地在身后的柜子中找到户籍所在，从中取出一个木盒，拿出一张良民户籍，然后重新写下她的信息。
时隔两年，她又恢复了良籍。
秋儿快速地眨动着眼睛，怕自己的眼泪不争气。
推广瞧了一眼，也不禁笑笑，这样的好事，确实值得高兴。
信息都已经填完，还差了一个户址，推官刚问起，秋儿便快速地回答：“太平州水阳县临桥坊。”
她回答的如此之快，以至于其他两个人都愣神了片刻。
许栀和率先反应过来，水阳县临桥坊，正是她和陈允渡大婚的住所。
推官顿了顿问：“太平州？”
秋儿肯定地点点头。在她的心中，家不是汴京城月赁二十三两的宅院，也不是应天府的铺子，而是有姑娘在的地方。
就算以后姑娘迁了，她也一道跟着迁去。
推官确认之后，再没旁的疑问，写完后走到主位上，拿起放在左上角的印章，重重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印。
……
许栀和让秋儿自己收好了自己的籍契，见她还低垂着眼眸，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方梨的奴籍很早之前就被销了，只是当年府中丫鬟众多，小舅说怕方梨遭人眼红，也怕方梨惹了大娘子的眼，故而一直未曾提起……到了汴京之后事忙，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秋儿跟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去，等候在外面的翠微和小槐围了过来，见两人神色自然，跟着一道回了和乐小灶。
赶在午时之前，秋儿讲清了两人需要做的事情，就忙活开了。
昨日正把来往食客的好奇心勾了起来，打铁趁热，她懂得这个道理。
许栀和、陈允渡和良吉在饭好后简单吃了一点，门外，昨夜订好的马车已经到了。
三人拎着包袱出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随着日上中天，越来越多的食客朝这边聚了过来，柜台前的秋儿和昨日一样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一位位接待。
翠雁和小槐一开始有些慌张，后来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择菜、盛菜、洗碗，再加上个从明日清晨开始准备当天要用到的肉菜，算不上多难。
她们适应得很快。
许栀和又看了一眼，放下了帘子，对车夫道：“走吧。”
……
夏日天黑得晚，众人回到汴京的时候，最西边的地平线上还能看见泛着的微弱红光。
不过很快，这点光线被黑夜所吞没，只留下了沿街璀璨明亮的灯火。
到了巷口，马车停下，许栀和睡了一路，被扶下马车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门口悬挂的中秋灯笼还没下，不过里面没有红烛了，月辉轻柔地落在洒银纸的纸面上，呈现出一抹暗银色。马车的车轱辘声传入了院子中，方梨放下了手中的线团，迫不及待跑了出来。
看见许栀和下了马车，她立刻贴近，“姑娘。”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不知道自己这算是睡多了还是睡姿不对，身上泛着一股绵软酸痛的感觉。听到方梨的声音，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我回来啦。”
方梨搀着她，微微向陈允渡俯身，“姑爷。”说完，扶着许栀和回到了院子中。
姑娘肯定还没用晚食，方梨心中记挂着事，将许栀和扶到床上坐下后，连忙小跑了出去，去准备晚饭。
许栀和则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小口打着哈欠。
门外，响起了良吉的劈柴声，离开的时候他劈了一堆放在厨房外头，一日三餐，柴禾用得快，他还要再补些。
陈允渡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他将一方柔软干净的帕子放入水中浸湿，然后双手拧干，展开后叠成小方块。
许栀和望着他的动作，见他过来，微微抬起来脸，还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浓密卷翘，微微颤抖，像春日里不经意间绿色叶尖中探出脑袋的粉花。嘴唇也因为后面几日的及时喝水，恢复了红润鲜妍的颜色。
许栀和自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动作有多像索吻。她只是有点累了。
意料之中的，温热的毛巾覆盖在了她的脸蛋上，随后是轻柔地擦拭，从两颊到额头、再到眉心、下巴。
然后重新浸润挤干，将第一遍没有注意到了的地方擦了擦。
直到水声再次响起来，许栀和才缓缓睁开眼睛，回程路上虽然坐在马车中，但她还是觉得有细碎的、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沾到了她的面上，现在擦拭干净了，她心里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忍不住流露出一抹轻松而悠闲的笑。
她双手撑着往后坐了坐，将两条腿微微悬空，然和就着床沿轻轻摇晃着双腿。
裙摆随她的动作舞动，浅杏色的莲叶边下偶尔出现她素色的鞋尖，然后随着后晃的动作被重新盖住。
陈允渡将用过的水端出去，片刻后折返回来，许栀和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双膝上多了一本书。
她抱着书，却没有在看，像是随手拿在了手中，见到陈允渡回来，她歪了歪头，唤道：“官人。”
听着她轻软的嗓音，陈允渡微怔，略顿，才询问地看向她：“嗯？”
“帮我拿下镜子。”许栀和说。
从床榻到梳妆台只有几步距离，但是她好像被床绑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陈允渡走到梳妆台前，按照许栀和的指示把铜镜拿起来递到她的手中。
眸光掠过放在床旁边架子上的桂花。这枝桂花还是许栀和中秋之前买的，装点在房间中，现在过去了十天，细碎的桂花花瓣已经蜷缩成一团，掉了一地。
其实五天前就开始凋谢了，那时方梨正在擦着桌面，看见已经失去生机的桂花，询问他是否要丢出去。
他当时没允，这是许栀和亲手买回来，亲手插在细口瓶中，亲手裁剪的，不过现在可以丢了。他的桂花香又回来了。
许栀和举着铜镜，看着类似磨砂质感的镜面映出自己的面庞，镜中人粉面黛眉，并没有因为连续几日的忙碌奔波而变得面黄，两颊也清瘦了一点，不明显。
也不知道是这几日累的，还是长开了。但情况还不错，这几日没照镜子，她都怕自己晒黑了。
许栀和将镜子放在了床上，见陈允渡像一棵青松般站在床边，伸手去拉他。
陈允渡俯身贴近许栀和，对上她含着笑的眼眸，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门口的响动。
方梨已经做好饭了，她正准备来喊许栀和和陈允渡可以用饭，走到门口刚想喊，却看见姑娘和姑爷靠的那么近……她当机立断，立刻准备退回去，没想到后撤动作的幅度太大，汤匙撞在了碗沿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夏末初秋，连夜间的蛙鸣都变得稀薄，这道声响格外突出。
许栀和立刻松开了攥着陈允渡衣袖的手，轻咳一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方梨在心中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更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正堂门口……也不知道姑娘什么做的耳朵，就这么灵？
她抿着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咬了咬牙，发现都发现了，不趁热吃反倒亏了。
姑娘和姑爷被打断，气氛已经没了，饭却能吃上热乎的。
她干脆地将碗筷放在桌上，欢快地喊：“姑娘，姑爷，吃饭啦。”
许栀和心跳得很快，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方梨自然也什么都看不到……她没什么可害羞的。听到方梨的话，她故作平静的“嗯”了一声，想要寻回平静、冷静的嗓音。
可嗓音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绵软。
她不信邪，又偏头重新“嗯”了一声，不能说和上一次有天壤之别，只能说半斤八两。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若无其事地清着嗓音，忍住了发笑的冲动，退了出去。
陈允渡眉眼中也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伸手端起碗，拿起汤匙——刚刚发出声响的罪魁祸首，盛了一碗清润的梨汤放在许栀和的面前。
“秋日干燥，易口干，梨汤润泽。”
许栀和望着面前淡淡黄色的梨汤，里面还放了一勺糖，闻起来甜甜的。
她用小汤勺一口口舀着，方梨将梨肉切成小块，喝几口汤吃一口梨子，一碗很快就下肚。
“还要。”许栀和喝完，将碗放在自己面前，望着陈允渡道。
……
回到汴京的第二日，许栀和起了个大早，和陈允渡一起去梅公府上拜访。
他们这一趟出门，去了小半个月，梅公待陈允渡如师如父，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走这一趟。
许栀和在包袱中翻到了她在应天府特意买的决明子干菊花，刁娘子常年在灯下刺绣，针孔伤眼，所以常饮用决明子和菊花泡水。许栀和想起自己去给梅静宁送东西的时候，刁娘子刚出来的时候揉了揉的眼睛……所以特意去茶铺寻了寻。
茶铺没见着，但药铺是有配的，称药的徒弟对着《太平圣惠方》配成一包，旁边的老师傅看着他的动作，不轻不淡道：“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至于梅公，那自有陈允渡去操心。许栀和一边穿鞋一边想，也许陈允渡都不用准备，他只要人站在那儿，梅公就高兴了起来。
两人用过汤羹，一道出门。
梅府外头，依旧是眼熟的看门小厮，见到两人的身影，小厮快步上前，眼底流露出一抹惊喜，“陈郎君和许娘子回来啦。”
陈允渡颔首，“正是，刁娘子在吗？”
今日并非旬休的日子，眼下这个点，梅尧臣应当还没下朝。故而陈允渡只问刁娘子在否。
小厮点了点头：“在的在的，老爷也在。”
陈允渡一怔，梅尧臣宦海沉浮日久，又怀着为国为民的决心，无事绝不会旷了早朝。
“郎君到了就知道了。”小厮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只是个看门的小厮，知道的东西也有限。
等陈郎君和老爷见了面，自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陈允渡在脑海中回忆着他离开之前……离开之前，梅尧臣身体健朗，除了处理国子监诸事，便是管教他、梅丰羽和郑柏景的学业，既然不是身体上的原因，那能让他不去早朝的，一定是朝政上有了异动。
往日里风吹沙沙的竹林，今日似乎也察觉到了府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静默地矗立着。
陈允渡和许栀和穿过前厅，径直走到正堂中。
堂中，刁娘子正在轻轻拍着梅尧臣的后背，她语气嗔怪：“他们做法就随他们去，和你一个国子监的国子博士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教你的书就是了！何苦将自己气成这样？”
这还是许栀和第一次听到刁娘子这么快的语速。
刁娘子说完，梅尧臣又咳了几声，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的衣襟，似乎想要把那一口漫上来的腥甜给咽下去。
刁娘子连忙端了水捧到他的面前，梅尧臣喝了两口，缓和过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了。
梅尧臣放下茶杯，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两道身影，他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也不知道刚刚那一幕有没有被允渡和栀和看到。
他扯出一抹笑容，伸手招呼道：“允渡，栀和，进来坐啊。”
待两人进来落座，梅尧臣又像是关心晚辈行程的长辈一样开口道：“这一趟去应天府顺不顺利？没遇到颠簸吧？”
陈允渡观察着梅尧臣的身体，许栀和主动出声道：“一切都顺利。您瞧，现在不是都好好地回来了吗？”
“好，好。”梅尧臣点了点头，连着两桩糟心的事儿，总算有件顺心顺意的好事了。

第48章
刁娘子看着他一改愁容，舒展了眉宇，心中那一抹担忧消散不少。她偏头吩咐侍奉在侧的丫鬟，“奉茶。”
婢女微微俯身退下。
梅尧臣温和地看着刁娘子的举动，然后看向陈允渡，目光中有一丝犹疑。朝堂上的事情千丝万缕，对现在的他而言，接触这些会不会为时过早。
陈允渡望着梅尧臣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出声道：“梅公有话直说便是。”
梅尧臣看着他，以他的才学，入仕只是时间早晚，那么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又能有多大呢？
此处没有外人，梅尧臣没有藏着掖着，长叹了一口气道：“官家有意提拔张尧佐的官位，任三司使，朝中反对的声音大，算是勉强止住了这个念头。”
陈允渡闻言，眸色深了深。
张尧佐，是今上最宠爱的妃子张美人的伯父，进士及第后在州县历练，也算小有政绩，后来弟弟张尧封去世，送其独女入宫，被官家看上，自此张家一族飞黄腾达。张尧佐坐了青云梯，从筠州调回京城不说，更是官封正三品。张家子孙仗着张美人和张尧佐，在汴京城横行无忌，张美人不进行管束，反而为伯父之子张希甫和其他张家族人求取官职。
“可即便现在能挡得住一时……”梅尧臣顿了顿，才继续道，“却挡不住一世。”
梅尧臣的语气中满是怅惘。
陈允渡沉默地看着梅尧臣，后者的视线落在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上。其实这才哪到哪，大内早就传出风声，要封张美人为张贵妃。官家连“皇后在朝不立贵妃”的祖训都忘了，他是铁了心要把张尧佐拉入宰执行列，等张美人成了贵妃，张尧佐成为三司使、宣徽南院使也不过时间问题。
官家自然是仁德贤明的好官家，只是在张美人这件事上，他却固执极了，仿佛要告诉天下人，他就是要将所有的恩宠都给张家。
梅尧臣道：“其二，便是贝州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听说有叛军集聚，朝廷正在为谁去肃清争论不休。同平章事陈相推举了明安抚使。”
“明镐安抚使？”陈允渡重复了一遍，“明安抚使一直在边疆前线，前两年才从对西夏的战场中退下。陈相举他……”
后面的话陈允渡尚未入仕，不方便说，梅尧臣却没什么顾忌，“允渡想说，后继无人？”
陈允渡默认了。
许栀和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她对史书的记载知道的有限，他们口中交谈的张美人，应该就是后世流传的“生死两皇后”的温成皇后，不过是死后追封，生前封贵妃。当时的她也曾为帝妃情深而感动，而身处这个时代，又多了一丝无奈挣扎的意味。
官家想要深情以许，又想要江山万民，在“两全”之下，无数士子止步于此，望庙堂而兴叹。
后面的贝州，她没什么印象，但一句“后继无人”还是能明白的，南宋偏安一隅，重文轻武，永失汴京。
她抿唇看向陈允渡，后者察觉她的目光，低声询问：“怎么了？”
许栀和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在意自己。
“罢了，”梅尧臣盯着凋谢的花看了半响，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小举动，直到旁边刁娘子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笑看着陈允渡，“我现在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只不过让你平白忧心罢了。这几日你没过来，功课落下了不曾？你随我到书房来。”
陈允渡起身扶住他，“梅公宽心，学子代代，后继有人。”
梅尧臣偏头看他，忽然笑了，朝堂上一帮四五十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臣唾沫横飞，劳心忧国，怕太宗基业受损，现在听到陈允渡的话，释怀了不少。
日后的官家，自有日后的臣子去劝诫，他忧心着未来的局势变动，却险些误了眼前。
两人离开后，刁娘子牵挂的目光一直落在梅尧臣身上，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她才看向许栀和，“前几日静姐儿还吵着说想见你，现在你来了，她可算如愿了。咱们一道去看看？”
梅公为朝堂上的事情急得怒火攻心，刁娘子也心绪不稳，这个时候，身边有人陪着分散注意力，反而更好。
许栀和没有拒绝，她跟在刁娘子的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长亭，走到了梅静宁所在的院子。
秋叶开始飘落，和其他院子不一样，梅静宁院中的杂草被堆积成小小的山丘，刁娘子边走边道：“官人说静姐儿喜欢抱着催雪在落叶上玩，我便叫下人都留下了。”
静姐儿听到声响，跑了出来，看见刁娘子身后的许栀和时，目光显而易见地雀跃起来。她提起裙摆，朝着许栀和跑来，在刁娘子“慢些”的声音中顿住脚步。
“母亲，”梅静宁先是和刁娘子问安，然后目光亮亮地看向许栀和，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姐姐。”
刁娘子在旁边笑看着两个人，心中并无吃味。一则她身份摆在这里，是两人长辈，二则许栀和送她的那只羊毛毡成功修复了她和继女的关系，她心中记挂着这份情谊，三则梅静宁已经接受了她的身份，愿意开口喊她“母亲”，她已经相当知足了。
许栀和牵着梅静宁软乎乎的小手，询问：“催雪呢？”
“在花瓶旁边窝着。”梅静宁语气轻快，“姐姐，你上次做的那个小玩意儿被催雪玩坏了，府上的小厮做了几个，都不如姐姐做的好看，姐姐可以再帮我做几个吗？”
“自然可以。”许栀和笑应。
刁娘子落后一步瞧着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眉眼中满是柔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的丫鬟道：“今早我蒸了一屉称心糕，你现在去端过来。砂锅中炖着甘草绿豆水，等开了，送去给官人和陈郎君。”
丫鬟领命退下，她一抬头，刚好看见许栀和与梅静宁同时回头望着她，在等她过去。
刁娘子连忙快步上前，三人又恢复了动作，大部分时候是梅静宁和许栀和说话，刁娘子偶尔插几句。
坐下后，小厮端着制作逗猫棒的材料过来，许栀和望了一眼懒洋洋窝在菊花边的催雪，笑着将羽毛错落摆好，用绳子绑在细竹竿上。
“瞧，”许栀和没有晃，平整地放在桌面上，“这不就做好了。”
梅静宁十分捧场地击掌，笑着夸赞：“姐姐好厉害！”
一旁的催雪动了，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巧从放置花瓶的架子上跳了下来，站在三人中间转了转，咬了几口静止的羽毛，不一会儿，又索然无味，从桌上跳了下来，径直朝着梅静宁的卧榻去了。
“不可以！”梅静宁的脸色忽然一变，快步上前，“催雪，不可以咬引月！”
许栀和了然，引月是羊毛制成的，催雪能辨别是活的还是死物，又天性好玩，大抵把引月当成玩具了。
梅静宁很喜欢那只羊毛做的引月，刁娘子送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引月回来找她了。刁娘子没瞒着她，说这是许姐姐亲手做了送给她的，她捧着引月，很是欢喜。
可摆在哪里都不行，催雪好奇心重，遇到什么都要扒拉两下。梅静宁想不到合适的位置，最后只好藏在床上。
催雪被梅静宁强制地抱了回来，它喵了几声，从梅静宁的怀中挣脱，倒也没冲着她的床去了。
许栀和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猫对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像是吸引到了催雪，引得催雪拱着背，沿她的裙摆摩擦，尾巴像是一根勾子，轻飘飘地磨蹭。
许栀和一瞬间心软，轻轻地摸了摸猫头，催雪也很给面子的仰头，发出细柔的“喵”声。
刁娘子在旁看的啧啧称奇，“催雪倒是很黏栀和。”
梅静宁也用力地点点头。
许栀和闻言，挠了挠催雪的下巴，“摸摸猫头，万事不愁。”
去端糕点的丫鬟回来了，按照主母的吩咐摆在桌面上，称心糕甜蜜，丫鬟端了一盅酸梅汤，方便主母、姑娘和许娘子就着糕点解腻。
梅静宁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刁娘子，又拿了一块递给许栀和，最后才拿了一块留给自己。
催雪看见梅静宁手中拿着东西，撇开了许栀和，跳到梅静宁的面前喵喵叫着。
“这个你不可以吃，”梅静宁伸手点在了催雪的鼻尖上，拒绝了它的撒娇，“上面放了葡萄干。”
催雪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梅静宁咬了一口称心糕，浓郁的花香在舌尖绽放，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又喝了一大口酸梅汤。
许栀和坐得近，顺手将自己袖中的帕子递过去让她擦嘴。梅静宁接过，半响，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抱了抱她。
“？”，许栀和一脸茫然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梅静宁，伸手试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刁娘子。
刁娘子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将手上一口没动的糕点放了下来，走到梅静宁的身边轻声问：“静姐儿，怎么了？”
梅静宁道：“前些日子薛通过来，看到引月，也想要一个，我不愿意他和我有一样的东西，推说没有了。”
许栀和依旧云里雾里，刁娘子反应了过来，“啊，是河东薛家的小郎君吗？”
梅静宁抱着许栀和的脖颈点了点头，语气低落，带着小小的自责：“嗯……可是我拒绝他的时候，不知道他当时刚失去自己的猫。”顿了顿，她忽然小声地哽咽，“我不是故意的。”
刁娘子见梅静宁哭了，连忙抱着她安抚，然后向许栀和解释道：“官人和薛小郎君的父亲薛阳是至交好友，静姐儿和薛小郎君自小熟识，薛通略小两岁，喜欢捉闹静姐儿，所以……大概是这个原因，静姐儿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梅静宁抬头，耸着鼻子点头，认可了刁娘子的话。
这样一串，许栀和就听明白了，静姐儿原先以为薛通只是和往常一样捉弄他，于是便拒绝了，没想到后来才知道，薛通当时的养在身边的小猫寿数到了尽头……
回忆起薛通当时落寞的神情，梅静宁心中有一种堵着的难受——
她做错了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许栀和声音轻柔，她蹲下来和把自己缩成鸵鸟的梅静宁说话，“没关系，现在补救也来得及。你传信给他，问清楚小猫长什么样子？”
刁娘子推了推梅静宁，提醒道：“静姐儿，许姐姐答应你了。”
梅静宁看着许栀和真挚的目光，半响，破涕为笑。
“谢谢姐姐。”
梅静宁的乳母适时过来，牵着梅静宁下去洗脸，秋冬干燥，泪水粘在脸上，粘腻不说，还容易皲裂。
等她走后，刁娘子对许栀和说：“栀和，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许栀和摇了摇头，“反正这几日我亦无事。”
刁娘子没再说话，许栀和和陈允渡一样，都是看重情谊的人，她反复提及，反而会叫小辈为难。总之，她心底记着小辈的好就是了。
她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幅度很小，斯文优雅，一看就是官宦家精心教导出来的闺秀。
喝了一半，她忽然胃中一阵翻涌，只好将碗放在了桌上，动作很轻柔地揉着自己的肚子，像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适。
许栀和注意到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了姚小娘怀孕的时候。那时候姚小娘十分小心和看重肚子里的孩子，经常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
刁娘子看见许栀和关切的眼神，脸上有一丝在小辈面前失了风度的羞赧，她解释说：“可能是早上多食了些。”
许栀和迟疑了片刻，没有贸然提出自己的猜测，梅公和刁娘子现在的心绪都不算安定，要是空欢喜一场，指不定会失落许久。
她朝着刁娘子笑，“我先前听说个一个消食的方子，山楂肉二钱、神曲二钱、陈皮二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研磨成末，过细筛后，用蜂蜜调和制成丸，日二服，能助克化，调和脾胃。”
刁娘子本想说自己没什么事，听到最后，忽然有些心动。
官人早年忙碌，三餐忘记两餐也是常有的事情，脾胃一直不太好。让他去医馆，年过四十的人了还会像老小孩一样寻个理由不肯去。
不如借着请郎中上门给自己调理身子为由，也让郎中给官人瞧瞧。
思及此，刁娘子朝门口站着的丫鬟挥了挥手，“你去汴河大街上的济世堂请一位郎中过来。”
丫鬟领命，退了出去。
梅静宁洗完脸回来，看见许栀和正在和刁娘子说话，她听了一耳朵，大抵是说身体乃重中之重，万不能马虎。
她听了几句，就失去了兴趣，跑到小桌前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刚准备想给薛通写信说许姐姐同意了，可是笔拿到手上，却又犯了难。
该怎么称呼薛通呢？
父亲和薛阳伯父喊他阿通，母亲喊他薛小郎君，她一贯直呼其名，但是现在写书信过去，她是要道歉和弥补的，直接写薛通，会不会不太好？
她在心中思考着，忽然想起来上次薛阳伯父带着薛通来家中，父亲对自己说的话——
“静姐儿，你带着薛通弟弟在府中转一转。”
梅府上只有梅静宁和薛通年岁相仿，因为每次薛通过来，梅尧臣都会让自己的女儿带着薛通玩。
梅静宁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下定了主意，在砚台上重新添墨，然后一字一句认真写：薛通弟弟启……
一盏茶功夫，丫鬟带着从济世堂请回来的大夫回来，进门后向刁娘子和许栀和请安，“主母，许娘子，郎中到了。”
郎中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是济世堂的学徒。济世堂坐馆的老大夫轻易是不会离开的。
见到刁娘子和许栀和，他微微俯身，“两位娘子妆安。”
刁娘子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郎中拎着药箱，走到刁娘子的身边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腕。
刁娘子伸出手，转头对身边的丫鬟道，“去请官人过来。”
在他的得意门生面前，梅尧臣是断然做不出孩子气的事的。
丫鬟点头退下。
一旁的郎中隔着手帕，轻轻挪动了一下指尖，半响微微一笑，“恭喜娘子。”
刁娘子一脸茫然，目光掠过了许栀和了然的脸，迟钝道：“什么恭喜？”
许栀和验证了自己心中所想，忍不住笑了笑。旁边的郎中道：“恭喜娘子有孕一月有余。”
刁娘子的脸上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半响才呆呆地“啊”了一声。
能在一贯娴静淡定的刁娘子身上看到这般懵懂的表情，也不失为一种趣事，半响后，刁娘子终于反应过来郎中说清了什么，伸手轻轻地抚摸了自己的肚子。
侍奉在门口的丫鬟们听到了这个喜讯，同时俯身下拜，“恭喜大娘子。”
陈允渡陪着梅尧臣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他朝梅尧臣笑：“恭喜梅公。”
梅尧臣一脸的不情不愿立刻散了去，他快步走进去，站到刁娘子的身边。平时讲起诗书头头是道的梅尧臣几次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郎中拱手道：“恭喜老爷，娘子。”
一旁写完书信的梅静宁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望了一圈，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轻轻地将脑袋倚靠在她的腿上。
许栀和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赶在梅静宁慌张之前，轻声安抚道：“放心，就算你母亲有了孩子，她也还是母亲啊。”
梅静宁在她的腿上蹭了蹭，没说话。
许栀和弯腰，看清梅静宁的神色，伸手捏了捏，“怎么啦？”
梅静宁没说话，亲了亲许栀和的侧脸。
许栀和怔了怔，然后一脸无措地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自进门之后视线一直落在许栀和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见许栀和望来，朝她弯了弯唇。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一旁的梅尧臣从喜悦中回过神，他招呼道：“静姐儿，你过来。”
梅静宁的手紧紧地攥着许栀和，后者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去吧。”她才慢慢地挪动了自己的脚步，走到梅尧臣和刁娘子的中间。
梅尧臣将双手搭在梅静宁的肩头，“以后让静姐儿给孩子取名好不好？”
梅静宁在刁娘子柔和的目光中伸手搭在了她尚未显形的小腹，“妹妹，叫称称。”
郎中在旁边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这才一个月，还不知道性别呢。”
梅静宁固执道：“就是妹妹。”
梅尧臣：“好好，就是妹妹……允渡，栀和，你们在府上用饭吧？”
说着，他就让府上的丫鬟下去准备，刁娘子从喜悦中反应过来，扯了扯梅尧臣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还请郎中帮我家官人诊脉。”刁娘子道。
郎中本收拾了药箱准备离开，听到刁娘子的声音后，停下了脚步，坐回来看着梅尧臣。
梅尧臣试图避开，推脱说：“我就不必了吧。”
刁娘子望着他，认真道：“官人从前不爱惜身子，现在你不仅有静姐儿，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若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要我们怎么办？”
梅尧臣被刁娘子严肃的神色吓到，半响，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
郎中将手搭在梅尧臣的身上，半响，他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老爷大喜大忧，心绪不佳，咳肺不止强忍，淤血塞疏……”郎中的面容变得沉静，“需要从现在开始调养。”
梅尧臣当面被人拆穿了出来，面色有些挂不住，“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郎中听他声音越来越小，从箱中取出纸笔，开始写着药方子，一边写一边道：“您这样的官老爷我看得多了，平时不注意身子，真到了病虚的时候比谁都惜命。”
药方写完，郎中又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才起身告辞。
他离开后，刁娘子已经不复之前的喜悦，她看了一眼望着药方的单子，半响道：“官人稍后，我去厨房看看。”说完，又看向许栀和与陈允渡，“在这用午饭吧？”
许栀和乖巧地点了点头。
梅尧臣望着刁娘子的背影，欲言又止。半响后，对旁边的小厮道：“去按照郎中开的药方抓药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允渡走到了许栀和的身边，他垂眸看着许栀和的面容，轻声询问：“难受吗？”
许栀和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在他的肩头，闭眼点了点头，“有一点。”
这一天过的峰回路转，她的心情跌宕，有些不是滋味。刁娘子倾慕梅尧臣而嫁给他，两人婚后顺遂，但两人之间十几岁的差距，是怎么也抹不平的。
“别害怕，”陈允渡轻声，语气认真得像是在保证，“我会永远陪着你。”

第49章
许栀和在梅府待到了午时，用过饭后，向梅公和刁娘子告辞回去。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良吉站在门口打转，他看见许栀和，连忙上前，“娘子，刘家木坊的刘娘子来了，现在方梨正在招待。”
许栀和应了一声，抬步进去后，站在院中的两个人同时向她望过来。
说是招待，实则不然，方梨看着心急不已的刘家娘子，出声：“娘子要不明日再来吧？今日我们家姑娘出门，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无妨无妨，她既然回来了，我便多等一等。”刘家娘子微微笑着，目光落在门框。
看见熟悉的一抹身影的时候，刘家娘子的眼睛亮了亮，连忙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许娘子，好久不见。”
许栀和：“你怎么来了？可是又有人要刻纹？”
刘家娘子频频点头，“正是。娘子有所不知，上次常家郎君回去后，又逢常府的中秋夜宴，不少世家子弟都去了，席间这面琴台露相，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姑娘不在的这段日子，来刘家木坊的人快踏破了门槛。”
她说话绘声绘色，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这可都是钱啊。
许栀和：“可以，你算清楚一共多少人，每日午后我回去刘家木坊，作两幅画。”
刘家娘子听闻后，笑容灿烂，“娘子放心吧，一准儿办的妥帖。”
许栀和肯画就好，就怕许栀和不肯动笔，他们连一分钱都挣不到。
刘家娘子微顿，继续道：“我公爹说娘子劳神费心，要与娘子重新商定银钱划分……”
许栀和微微怔然。虽然画作是基础，但刘家木坊出的力同样不小。刻纹亦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偏差一点就会前功尽弃。
“不……”
“娘子可别推脱，”刘家娘子满眼笑意，“我们全家都觉得这是娘子应该的。”
当时公爹在家中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全家人可谓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许栀和就是他们的财神娘子，花任何代价留下她都是值得的。
从前刘家木坊门庭冷落，现在不少人慕名而来，将之前堆积的几张桌椅都买走了——几两银子，这些衙内是不缺的。
许栀和与刘家娘子都心知肚明，并非她们的画技有多高超，东西有多精致，而是这些权宦子弟想借此机会巴结常家，顺道夸赞常家郎君常稷轩眼光独到。
“既然如此，还请娘子替我谢过，”许栀和想通了，朝她微微一笑，“今日事忙，明日午后，我准时上门。”
刘家娘子喜出望外，立刻点头应下，“娘子既然说了，我们心中便有底了。我们全家……都盼着姑娘能够过来。”
她本想学着那些世家郎君口中的什么以盼，但是一时间想不出来，只好用大白话讲了出来。
许栀和目送她离开后，唤了方梨过来，量着掌心大小裁剪。
羊毛毡到底不算日用品，只有这些喜欢的人会视若珍宝，她心中有另一套计划，不过眼下却还不是时机。
眼下她更想做的，是手套围巾的生意，北宋的商品经济空前繁荣，手衣手笼各种保暖品常见，一般来说，手衣的主要制作材料是丝绸和动物皮毛，前者轻巧美观但保暖效果不甚理想，后者倒是足够保暖，将两片皮毛缝合在一处，留一个口子，将手放进去，能起到良好的御寒效果，不过这样一来，却又笨重，这双手就干不了事了。
除了世家郎君、小姐能够穿着手衣，抱着暖炉，其他穷苦人家，便是寒冬腊月的天气，也不能懈怠，井水冰冷，刺人掌心发痛也不能停下。
许栀和想到了织出小巧轻薄、但防寒性好的毛手套，上面镂空五根手指，既能保暖，又不耽误做事。
汴京官宦人家的丫鬟婆子，一个月的月钱少说也有五百文，花三五十文买一副手套还是舍得的。平民百姓，省吃俭用个两三回，总能凑出一双……反正这钱就算不花在这儿，也要花在药铺里面买猪油膏。除了这二者，还有京中念书的学子，冬日苦寒，手指僵硬难以执笔，若是点不起火炉，只能硬着头皮读书习字。
方梨听了许栀和讲完，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在许栀和手掌的基础上又放大了一寸，以防有女子买回去后大小不合。
她画完，将稿子又粗略修整，拿给许栀和过目后，才定了最终形状。画完女子的手套，又捏着裙摆出去找良吉，用他的掌心比划，在原基础上扩大，算是男人用的手套。
方梨拿了先前织的毛线，对着纸上的尺寸一点点比划调整，最后裁下了两张巴掌形状的布，沿着边缘缝起来，便是一只手套。
第一次尝试还算不错，方梨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拿给许栀和过目，“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许栀和接过，套在了自己的手上，大小很合适，只是缝合的边角有些不美观，方梨朝许栀和吐了吐舌头，“奴婢第一次没经验嘛。”
“没这么想，”许栀和用手摆出不同动作，包括模拟握笔和端东西，都没有任何的滞涩感，她笑，“我想说，方梨做的真好。”
方梨得了鼓励，眉眼中满是开心，嘴上却道：“姑娘，奴婢能做的更好！”
许栀和：“好好好，方梨自然可以。”
两人一人织毛线，一人裁着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许栀和的速度没有方梨快，一下午时间，方梨做出了五双手套。第一双的时候经验不足，两只虽然同样是照着图纸描的，但是大小却还是出了岔子，她后面学聪明了，一次性剪出四张。
随着动作的熟练，方梨的缝边也变得越发轻松，对齐边缘后，沿着轮廓落针，用绕针法将剪断的毛线边收住，以防它松散开来。
许栀和则专心地织着毛线，偶尔看一眼方梨的进度。
方梨在针线上很有天赋，基本上没让她操心，就自己摸到了门路。方梨意犹未尽，然后看着被裁减下来的边角料，心底觉得要是这么丢了实在有些可惜。
这可都是姑娘、秋儿和她一针针织就的。
“姑娘，奴婢舍不得丢了。”方梨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姑娘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法子的。
许栀和被她炽热的眼神打断了手底下的功夫，她停下来认认真真思考，但刚想了一瞬间，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若说别的还好，可这是毛线，只需要稍加弄散开，无论是制作羊毛毡还是填充被子的底料，都是极其方便的。
许栀和将自己想到的两种处理方式和方梨讲了，后者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许栀和看着她搓着手便准备捣散毛线，心中却在想着另一桩事。
冬日临近，他们院子也需要给各人都添置一床厚实些的被子，秋日堂中是要点火炉的，买炭火也要顾虑到。
在应天府赔偿的九十贯她留了三十贯给秋儿，剩下的都带回来了，原先还觉得多少能松口气，现在想想只是自己太天真了。
明日，明日午后就去刘家木坊！
……
第二日上午许栀和照常织着毛线，期间良吉洒扫完院子，又将水缸水填满后，好奇地看着两人手上的动作。
看到方梨缝合的成品后，他目光有些挪不开——馥宁体虚怕寒，若是能有这样的东西保暖，骨节会好受许多。
他抓住了许栀和换线的功夫，询问道：“大娘子，这个……我想买。”
良吉的视线落在尺寸稍小一些的那一款上，那是方梨刚制作出来的，要送给谁不言而喻。许栀和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笑吟吟地开口，“你既然想要，说什么买不买？拿去吧——”
“……”，良吉愣了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将两双柔白绵软的羊毛手套揣在怀中，坐在了两人的身边，“我来纺线。”
许栀和也没拦着他，现在家中人手不够，一人缝制一人织线，刚好缺人纺线。
方梨在穿线和咬线头的功夫会抽空看一眼良吉的进度，见他搓得粗了细了会指出来，被方梨提醒的多了，良吉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反倒更小心谨慎。
用过午饭后，许栀和拍了拍手，起身准备去刘家木坊。
方梨数了一遍做完的手套，昨夜下午到现在刚好做了十二双。见许栀和准备出门，方梨下意识询问道：“姑娘，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许栀和摇头，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根素青色的袖带，“刘家木坊也算熟识了。”
方梨送她到门口，目送她离开。
许栀和的目的地很明确，刚走到刘家木坊所在的街头，就看见刘家娘子正在踮着脚张望。
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刘家娘子连忙跑上前，“许娘子来了，家中已经准备好纸笔、细面、木炭……现在就等着姑娘过去呢。”
许栀和点了点头，笑道：“有劳了。”
刘家木坊其余三人都不算陌生，略一颔首后，许栀和坐在斜对着大门的椅子上，这里光线好，却又不会太过刺眼。
她坐下后，刘家娘子便紧张地伺候在侧，以随时应对许娘子的各种需求。
许栀和先拿起纸张看了眼贵客的需求，然后在脑海中构思着画面，等想完，她拿起桌上的小刻刀——这次刻刀和上次用的有不一样了，柄端部分缠了一层软布，没那么生硬。
刘家木坊会使刻刀的只有刘家娘子的公爹，他手上茧子厚实，根本不在意刻刀柄端，会特意缠布，是怕许栀和手疼。
许栀和不着痕迹地一怔，片刻后才有些迟钝地感叹刘家人看着粗笨，实则细心。
刘家娘子看着许栀和动作起来，便站在她的身后瞧着，不敢上前打扰。刻刀上的布是公爹让缠上的……公爹说许娘子手指看着不像是做粗活的模样，未必能做的长久，让他们都做好心理准备。她和相公、小叔遗憾了一阵子，又想开了，贵人一时贪图新鲜，他们就抓紧时间多赚上一笔。
只是让她气闷的是，原先相公对她说准备开始学雕刻，后来听公爹分析完后，又开始犯懒，说“既然挣不到钱我还学它做啥”，她气得好几日不愿意搭理他……多学一门手艺总是没坏处的。
要是公爹肯教，她都想自己学。
许栀和绑了袖带，宽袖被束起后，做事果然利落了许多，她和上次一样全神贯注，一张刻完，她抓了一小把白面洒在了木板上，面粉落入缝隙，用不上的则被湿布擦去。
刘家娘子换木材的空隙，许栀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像是要下雨。
“娘子放心！”刘家娘子搬着木板过来，看见许栀和担忧的神色认真道：“若是下雨了，我撑伞送娘子回去。”
许栀和也没打算离开，等雨真落下来了，方梨肯定会撑着伞过来找她。
和她估算的时间差不多，第二张刻完的时候，刚好申时初。
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细雨如织，在屋檐上跳跃，最后沿着瓦面的凹槽汇聚成一股，滴落成一条线。天色昏沉，来往的行人用袖子挡在头顶上，快速朝着自家方向跑去。
许栀和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后面的刘家娘子手持着伞，她正在酝酿是撑伞送许娘子回去，还是将伞直接给许娘子……她本来是打算送许栀和回去的，但是找到伞后怔在了原地，伞面太小了，里面装两个人实在费劲。
话已经说出口了，此时变卦，不算好事。她正迟疑着，后院忽然出现一抹响动，是公爹出来了。
许栀和下午过来的时候短暂和他们打过照面，现在见他出来，知道他八成要说起刘家娘子提起的分红之事，于是转过身，唤了声，“刘老伯。”
刘老伯这个称呼挑不出错。
刘家娘子的公爹也不拘许栀和叫什么，见她主动开口，回了一句客气的“许娘子”。
他拿出了一张单子——刘家木坊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他早年倒是跟着学堂夫子认过几个大字，后来被老太公捉回去学刨木头的手艺，自从就荒废了——这张单子是请专门的笔墨先生写的。
笔墨先生就是街头巷尾常见的书生模样的人，一张桌子一根幡旗，能代写书信、誊抄东西，看字数的多寡收取费用。
字迹算不上多么稀罕，却也工整好辩认。
许栀和从右往左一列列看过去，这张单子分了两种情况：一为若是客人带了木材过来，分红四六，许栀和四，木坊六。二为木坊出木材，则三七开，许栀和三，木坊七。
刘家娘子的公爹见她看着单子没说话，出声道：“娘子若是有异议，也可以调整。”
这是还准备让利的意思。
许栀和没有异议，雕刻本就比她辛苦，而且木坊还担着保管的责任，她摇了摇头，将单子折好收入袖中。
刘家娘子接收到自家公爹的眼神，连忙起身走到柜子前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用手捏了捏后递给许栀和，解释道：“这是头一单常家郎君定做，还未补给娘子的十两银子。”
许栀和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她本想说之前便算了，但刘家娘子根本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强硬地将钱塞到了许栀和的手中。
“许娘子收好，明日还等着娘子过来呢！”
他们的神色不像是假客套，许栀和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好。”
三人交谈的时候，方梨已经找上了门，她走到屋檐下，对着里面喊道：“姑娘。”
许栀和：“刘老伯、娘子，我先走了。”
刘家娘子热络地将许栀和送出门外，见两人并肩离去，忽然明白了自家公爹口中的“许娘子看着不像是做粗活的人，这生意不可长久，日后还是要本本分分刨木头”。
能叫许娘子“姑娘”，说明这是在娘子成婚之前就随行伺候在侧的丫鬟。
她折返回来，看见公爹说完事情，拿了刻刀又去忙活了，她在旁边看了几眼，心中下定主意——多门手艺多条路，若不是家中还有公爹会这门雕刻的手艺，这笔银子喂到他们嘴里，他们都没那个本事接住。公爹现在还在，若是有朝一日公爹去了，雕刻这门功夫就算在刘家木坊断了后！
相公，小叔，甭说是谁！总得有人会。
……
许栀和和方梨并肩回到了家中，陈允渡还没有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裙角，反正今日肯定要换了，不如顺道去接陈允渡。
方梨蹦跳着回到家中，对许栀和道：“姑娘，接到了姑爷早些回来。”
“知道啦。”一滴水珠从檐角落下，滴在方梨的肩头，碧色的衣裳突然多了一点深绿，她说，“快些回去。”
许栀和嘱咐完，踏着月色下泛着银白的水光，走到通向梅府的路上。
她走到梅府外面的时候，陈允渡和梅丰羽、以及一个不认识的郎君也刚好走到门口。
陈允渡一抬头，就看见了许栀和站在雨中的身影，今日无月，唯一的光线来自沿途的大红色灯笼，在柔和的光线下，她亭亭玉立的身影纤细而端庄。笼罩着一层橘色暖调的光影。
水珠落在描了竹叶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嘀嗒声，又顺着木制的伞骨，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几步之遥，陈允渡冒着头顶淅沥的小雨，走到了许栀和的伞下。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伞，伞面倾斜，完全地笼罩了许栀和的身影，他问：“……下着雨怎么还来？”
许栀和：“你不开心吗？”
“开心，”陈允渡放缓了自己的脚步紧随许栀和的节奏，“但，怕你淋湿了。”
“我又不是泥人，哪有那么娇贵？”许栀和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回来，顺道来接你回去。”
陈允渡这才注意到许栀和肩头一片细小的木屑，他用空着的那一只手捻起，然后攥在掌心中。
……
梅府口中，郑柏景半天反应不过来，半响迟钝地问梅丰羽：“那位是允渡的妹妹吗？”
“妹妹？”梅丰羽奇怪地看了一眼他，“他们举止那般亲近，很明显是夫妻啊？”
郑柏景：“啊？”
梅丰羽道：“允渡来汴京之前就娶的妻子。怎么样？我弟妹好看吧？”
来汴京之前，郑柏景怔了怔，“那岂不是在州府娶的妻子？允渡还没功名在身，怎就这般着急？以他的才学，日后定然有相府千金、亲王贵女与之相配……”
梅丰羽正接过刁娘子派人送过来的伞，听到郑柏景的声音，脸色忽然冷了冷，“……你什么意思？”
刁娘子一共叫人送了两把伞，陈允渡一把，郑柏景一把。
郑柏景正准备抬手接过梅丰羽递过来的伞，忽然听到一贯语带笑声的梅丰羽冷了音色，忽然心中咯噔一下。
郑柏景：“我……我没别的意思。”
“对你的课业，陈允渡向来知无不言，你这般在他背后议论，可曾念起与他的同窗之情？”梅丰羽将伞塞到他手里，也失去了和他交谈的欲望，微顿，他继续道，“陈允渡和弟妹很好，你以后在他的面前，说话注意点分寸。”
说完，梅丰羽一转身，衣摆划出一道弧线。
郑柏景看着他的身影，又看看已经走远的陈允渡两人，手中的这把伞忽然变得滚烫。
明明三个人一同听梅公授课，都是同窗，他不过顺口一提，说笑了一句，何至于就这般生气，好似要跟他决裂一般？郑柏景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委屈——
他就不相信，等日后陈允渡考中了功名，只有他一个人这般想！
梅丰羽送完两人，准备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忽然看到倚在门边的刁娘子。
出于礼节，梅丰羽立刻站直了身子，对刁娘子端端正正俯身请安，“婶婶安好。”
刁娘子目光落在梅丰羽的脸上，又移到他手中剩下的一把伞上，忍不住笑问道：“这是怎么了？送把伞的功夫，怎么把你气成这样了？谁没拿伞吗？”
“……弟妹来接陈允渡回去了，”梅丰羽抿了抿唇，选择先回答后面一个问题，然后对上刁娘子柔和的视线，踟蹰了半响才走到她的身边，如一个和长辈告状的孩子一样，“郑柏景说陈允渡日后金榜高中，以后有更好的选择，我气不过，怼了他一句。”
刁娘子听到他的话，脸上什么没什么变化，她语气温和，“原来是这个原因。”
梅丰羽看刁娘子淡定的神色，有些不满，他闷着声音道：“婶婶难道心底也这么想？”

第50章
“我自然是相信栀和的为人、允渡的眼光，”刁娘子的神情依旧平静，“但是世上人那么多，你能让一个人不这么想，难道能让所有人都不这么想吗？”
梅丰羽沉默了半响。
他知道，即便是一起读书的郑柏景，也只会在他面露不悦的时候止住话头，私底下会不会和旁人说，无从得知。
刁娘子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梅丰羽被雨淋湿的一簇头发。
梅丰羽忽然抬头看向刁娘子，认真道：“弟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尚且在微末之时的陈允渡，这份情谊……如果日后允渡辜负她，我也不会愿意答应。”
刁娘子看着他一脸浩然正气的脸，微怔，旋即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我们丰羽也希望遇到这样的姑娘啊……”
梅丰羽没想到刁娘子突然把话题对向了自己，脸上忽然升起一抹热意，他快速转过身，“婶婶，我先回去了——”
刁娘子看着他的背影，哑然失笑，又想起梅丰羽说的那一番话，眸色深了深。
旁边的丫鬟看着刁娘子的神色，询问道：“要告诉老爷吗？”
刁娘子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们的事情，就随他们自行解决吧。”
……
第二日，梅府书房。
陈允渡惯例是最早来的那一个，进来后，他摊开了昨夜所作的文章，逐字检查。
梅丰羽紧随其后，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文竹边背如青松的陈允渡，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陈允渡！”
陈允渡抬头看他，扫了眼他手中的纸张，微微蹙眉，“昨夜梅公要求完成的文章，你没写完？”
梅丰羽挠了挠头，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顶多挨几板子手心。”
还是私下挨板子，小叔父到底顾忌着他的面子。
陈允渡用镇纸将文章压住，走到梅丰羽身边，“我看看。”
梅丰羽立刻将手上的纸递给了陈允渡，后者打开后扫了一眼，然后走到他的座位上。
梅丰羽反应过来，立刻加水研墨，方便陈允渡的下一步动作。
陈允渡将梅丰羽文章几处圈点出来，声音微冷，“这几处用典不对，需要重新改写。你去翻《过秦论》、《论贵粟疏》和《天人三策》。其余问题，等你写完全篇后一并说。”
梅丰羽弱弱地“哦”了一声。
陈允渡很少会直接告诉他如何修改，而是帮他划定参考范围，且他一旦说了“写完全篇一并说”，那就说明这篇文章从立意到遣词造句，都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接过自己的文章，苦恼地扯了扯自己的头皮，坐下后在书册中翻找陈允渡提示的那几篇……
翻找的过程中，一本书被他的袖子蹭到，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允渡捡起来，掸了掸灰尘放在他的桌上。
梅丰羽看着他的身影，忽然道：“陈允渡！”
陈允渡抬眸望向他，清冷的眸中带着淡淡的疑问。
梅丰羽很想对他说，郑柏景此人心术不正，你少和他来往，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来了。
郑柏景那般“背后说笑”，他却做不出背后议人是非的事情。
梅丰羽到底过不了自己心底的那道线，只咧了咧嘴角，朝陈允渡露出一个灿烂的、大大的笑容：“没什么，就喊你一声。”
陈允渡对梅丰羽这般随性的动作显然习以为常，他略一点头，便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郑柏景来的时候，看见陈允渡和梅丰羽两人各自伏案忙活，他心中微微一动。
陈允渡在写东西不足为奇，梅丰羽平时好玩好动，现在梅公还没来，他能自己主动写文章？
他心底是一百个不信的。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自然也没人与他打招呼，他摸了摸鼻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半响，到底没忍住自己的好奇，抬头朝着梅丰羽的桌面望去——还真是在写功课。
他心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连“向来不识愁滋味”的梅丰羽都用功了起来……昨日指责他的时候说的道貌岸然，实则和他一样，不过也希望自己能多一分筹码。
他昨夜回去后想了想，陈允渡过早成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有他成婚了，京城中的贵女才会愿意将目光落在其他人的身上……少了一个这样的竞争对手，他才会被看见。
郑柏景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人之常情”，本家势微，如果能搭上岳丈这条线，日后乘着东风，可不比在州府苦熬资质好出头吗？
三司户部判官张尧佐走的还是宫里张美人的关系呢。
他越想越坚定——自己没错，只能到达了高位，才能实现他为国为民的抱负。岁月有限，如果浪费在苦熬资质上，岂非辜负了大好年华。
梅尧臣来的时候，见到侄儿梅丰羽破天荒地伏首写字，忍不住上前垂眸望了一眼——看清他文章上面勾圈的痕迹后，又恍然觉得合理了起来。
原来是允渡圈点了。
旁边的陈允渡向来无需他操心，梅尧臣低头扫了一圈，又偏头看了一眼郑柏景。
梅尧臣皱起了眉头，郑柏景看着人坐在这儿，可心思不在，写出来的字漂浮无力，还有细碎的墨点。
他咳了一声，郑柏景惊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纸，升起一抹心虚之感。
梅尧臣咳完，回到了前排位置上坐下，也不催促，等着三人自己将昨夜所作的文章送上来。
昨夜的题难，他再多给些修改的时间。
陈允渡将文章呈上去，随着他起身，郑柏景也紧随其后，交了文章。
梅尧臣两份看完，脸上神情没什么波动，又望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梅丰羽，知道他今日是写不完了，于是轻咳一声，“昨日题难，破题之法……”
他讲解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端起桌上早已经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出去了。
梅尧臣走后，郑柏景望着自己被密密麻麻勾画的文章，想起身询问陈允渡，但看见他背影的时候，又止住了。
他开不了这个口。
……
刘家木坊的活计一共十三单，第六天的时候，许栀和想着明日特意过来一趟不划算，于是就着灯火画完。
结束后，刘家娘子笑容满面道：“有劳许娘子辛苦这六天，日后结了银钱，我再给娘子送过去。”
许栀和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一边朝她点头，“多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才九月初，街上穿着薄衫的人肉眼可见的消失无影了，许栀和走在街上，冷风吹在脸上，意外的冷。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了一道很像是陈允渡的身影。
站在朦胧的月光下，瞧不真切。
许栀和还在迟疑的时候，那道身影忽然快步朝着许栀和走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下肯定错不了了。
陈允渡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解下来披在许栀和的肩头，站在风吹来的方向遮挡冷风。
没了冷风，许栀和舒服了不少，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衣，偏头问旁边的陈允渡：“你怎么知道在这边？问了方梨？”
“嗯，我问了她。”
陈允渡没瞒着，他牵起许栀和的手，动作轻柔地揉按着她的手腕和手臂。
酸痛的地方猝然被按压，许栀和呜咽了一声，旋即升起一股奇怪的酥麻感，还有一种淡淡的暖意。
痛，但很舒服。
不对，准备来说，应该是又痛又舒服。
许栀和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陈允渡的余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轻声询问：“累不累？”
许栀和想了想这几日能到手的银钱，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还好。”
有钱赚，这些许辛苦算得了什么。
陈允渡便没有再说话。许栀和的手轻软白皙，他捧在手里，有一种托着精致瓷器的错觉。
不过瓷器是冰冷的，她的手腕是温热的。
两人回到家中，方梨在锅里还热着饭，见他们回来，连忙端出去。
菘菜的叶子因为放在锅中的时间过长，已经从原先的翠绿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不过里面炒了肉片，闻着香味十足。她端起碗筷，用筷子夹了一根菜叶送入口中。
甚至不需要怎么嚼，就能吞下这根菜叶。
吃完后，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看着陈允渡将碗筷送出去，又过了一会儿，端着热水进来。
热水里面放着纱袋包裹的艾草碎，他半蹲下来，询问地视线看向许栀和。
月初了，栀和的月事差不多就在这几天，今晚回来路上多吹了风……现在多泡泡脚，那几天会好受一些。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每次来癸水的时候，她粉嫩的唇瓣一丝血色也没有，看着虚弱得让人心疼。
怔了怔，许栀和才反应过来陈允渡倒水过来是为了让她泡脚。
新婚后一天，陈允渡也试图帮她穿鞋，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她怕痒。
所以陈允渡还记着她的小习惯。
陈允渡面容清隽，微微俯身，询问的目光清澈平静。
被这样一双眼眸注视着，许栀和的心忽然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动了一下。
许栀和的手指绞了绞自己的衣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允渡得到她腼腆、克制的回应，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对她的反应早就有了预料。
他褪去许栀和的鞋袜，抬起她的脚放入热水盆中，嗓音清越，“烫吗？”
许栀和：“不烫。”
她两只脚下了水，温热的水包裹着她走了一路、有些酸疼双脚，她轻轻踩了踩水，细小的水花顺着她的脚踝溅落。
陈允渡起身，转身向外面走去，许栀和叫住了他，略带迟钝说：“你，你去干嘛？”
“还有一桶热水，”陈允渡回头道，“再去拿一张干的布巾。”
许栀和“哦”了一声，垂下了脑袋，安静地踩着盆里的水。
陈允渡去而复返，每隔一段时间就多添一勺热水，差不多两刻钟后，陈允渡拿起她的脚，帮她擦干，穿好鞋袜。
整个泡脚的过程，没有让许栀和费一点神。
陈允渡倒完水回来，看见许栀和微微泛红的脸庞，以及摇曳灯火中蕴着银河的星眸。
她红唇开合，语气带着轻柔又勾人的笑意：“其实还是很痒，但好像并非难以忍受。”
陈允渡还在消化她上一句话，就看见她忽然朝他张开了双手，“抱我。”
下意识地，陈允渡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鞋履没有系紧带子，在她起来后依次掉在了地上，发出两道声响。
此刻无人去管。
陈允渡双手稳稳当当地抱着许栀和，不，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更像是端着——端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许栀和双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陈允渡的脖颈，呼出的热气有意无意落在他的耳垂上……然后她就看见，陈允渡的耳垂越来越红……
直到红得快要滴血。
许栀和忽然玩心大起，微微凑近了一点，然后轻轻地咬了咬陈允渡的耳尖。
旋即，陈允渡的身子猛地一僵，脚下一个趔趄，只一瞬，很快被他调整过来。
许栀和没有用牙齿，只是用双唇微微抿了抿，然后伸出舌尖轻轻一舔。疼自然是不疼的，只是有点痒，还有一种过电一般的酥麻。
陈允渡从未觉得从正堂走到旁边的床榻这短短几步路所需要的时间如此漫长。
终于，到了床边，许栀和被他平稳地放在床上，许栀和看着他一路红到了脖颈的脸，忍不住想说什么——
但她没能成功，陈允渡的唇落在她的侧脸，然后移到她的唇角。
呼吸交织在一起，她能清晰地听见陈允渡剧烈的心跳声……如果不是知道这心跳声因自己而起，许栀和险些会觉得陈允渡现在有些不正常——
他是真的忍不住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发生的变化。
许栀和感受着落在自己唇角的凉意，微顿，就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脊背，环成一圈。
“你可以吻我，”许栀和带着诱哄的性质，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大脑中的一根弦忽然断裂，陈允渡的唇完全覆盖了她的，先是用舌尖描摹，然后以一种义无反顾的态度起开她的齿间……
许栀和闭上眼，安静地享受着这个由他主导的吻。
陈允渡向来是极其尊重她的想法的，在未经她允许之前，从不会做出任何冒犯之举，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有些强势的陈允渡。
这感觉不坏，许栀和混混沌沌地想，她甚至是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快要缺氧的时候，许栀和能察觉到陈允渡往后退了稍许，似乎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换气，但唇依旧紧挨着，鼻尖相抵，他吝啬地只给了几息时间，又贴了上来，吻得缠绵悱恻。
没有任何一个词比“缠绵悱恻”更能准确描写出此刻的吻。
许栀和只能被迫承受，颤抖着睫毛，抬起一双绵软没什么力气的手，想推开，又舍不得。
在她差不多快要溺毙在这个深吻之前，陈允渡松开了她，然后安抚地吻着她的眼睛和额头，低喘的呼吸声惑人心神。
许栀和顺从自己的心意倚靠在他的肩头，小口小口地喘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声。
陈允渡……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她的指尖被人拿起，放在唇上贴了贴，耳畔是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抱歉，我忍不住。”
许栀和微微垂眸，“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啦，是她先同意的。
尽管她现在还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论是青涩的陈允渡、纯情的陈允渡，温柔的陈允渡，还是自持的陈允渡、撩人的陈允渡、强势的陈允渡……她都很喜欢。
她轻柔地贴了贴陈允渡的脖颈，倚靠在他的怀中，温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
窗外又起了北风，卷起了树枝上已经失去水分、变得枯黄的树叶，扬起又抛下。放在水缸上面的水瓢被风吹动的晃动，终于坚持不住，从上面滚落下来，发出啪嗒一声。
许栀和眸中含着水光，她勾起陈允渡一缕冰凉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黑色的发丝勾缠地白皙的指尖，在浮动的灯火下异常暧昧。
忽然，她迷离的神色清醒了几分——
她感觉，她感觉自己的癸水好像到了。
怎么在这个时候？许栀和很轻很轻地咬了咬自己的唇，推了推陈允渡。
两人的目光对视，许栀和张了张口，“我……我好像……”
她没有说全，陈允渡却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他将许栀和的发带解开，抱她在床上躺着，然后自己起身去帮她拿需要的东西。
许栀和将被子遮在自己的面前，静静地看着陈允渡的动作，换下衣物后，她连忙出声道：“放在井水里泡着就好。”
她到底还是脸皮薄。
陈允渡没有故意逗她，按照她的意思规整后，又出去了一趟。
许栀和躺在床上，等了片刻，才等到他回来，他身上沾了晚风的凉，掀开被子的时候，许栀和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然后立刻慷慨大方地将自己暖好的热气分他一半。
陈允渡身上还带着凉意，他看见许栀和的小动作时，伸手将许栀和好不容易集聚的暖意重新拢好，然后自己平躺下来，一只手试探地伸到她的一侧……
许栀和平躺着，只能靠眼角余光猜测着陈允渡的动作，他把手伸了过来？他要做什么？今天注定是什么都发生不了的一晚啊……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小腹上面多了一只滚热的手掌，像暖宝宝一样贴在她的小腹上。
耳畔传来陈允渡低哑的嗓音，“睡吧，栀和。”
他很好地将疲惫藏匿了起来，带着诱哄和安慰。
许栀和闭上眼装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安静又匀长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架子上顶的床幔与雕花……毫无睡意。
平时一天能睡四五个时辰的她，现在连睡觉的姿势都不会了，两只手怎么摆放都感觉不对，最后只能学着企鹅，老老实实竖着放在自己的两侧，一动不敢动。
腹部的暖意源源不断，他的手掌一直是偏凉的。
这个温度，肯定是他出去用热水浸泡了自己的手掌……
许栀和的神色有些苦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陈允渡有些出乎意料对如何爱人无师自通。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许栀和一边伸手拉开床帷，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端水进来的方梨看到就是这一幕，她忍住了嘴角的笑意，走到床边用绳子将帘子系起来。
“姑娘起来啦。”方梨将架子上的衣服拿下来捧在手上，笑眯眯道，“姑爷今早特意去街上买了瓦汤，馅饼，蜜枣，桂花糕和鸡……”
方梨还记得今天早上她刚起来，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的陈允渡站在小屋门口打转，见到她，立刻将手中拎着的东西递过来，“有劳方梨姑娘。”
方梨迟钝了片刻，才愣愣地接过来了，“好……好的，姑爷。”
目送他离开后，方梨才低头看了眼拎着的东西，好家伙，姑爷这一大早可真够忙的。
她把鸡杀了炖在炉子上后，又将东西热了热，准备等许栀和醒来就端上桌。
许栀和换好衣裙，用热水洗漱后，吃了一个馅饼，又喝了一碗瓦汤。
有七分饱就够了，剩下的许栀和给方梨和良吉分了分。
等方梨吃完，许栀和喊上她一道去了梅府。
自她上次回去，已经过去了七天的时间，梅静宁应当已经问出那只小猫的样子了。
两人跟着门口的小厮一道进去，走到梅静宁的屋中。
梅静宁正在按照梅尧臣的布置练字，她听力很好，听到响声，立刻转头朝门口望了过去，顿时将手里的笔丢到了一旁，蹦跳着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许姐姐，你来啦。”
许栀和点了点头，被她牵着进去，在桌前坐下。
梅静宁从自己散落在桌面的纸张中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了前两日薛通传回来的书信。
和引月的黑白配色不同，薛通的猫是只大橘狸，身上间或掺着些许条纹状的白毛，姿态闲适慵懒。
梅静宁望着许栀和端详着画作，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将头靠在她的肩膀边。
上次梅静宁写了书信让父亲托人送去后，两天就收到了薛通的回信……他虽然看着没个正形，但是这次居然没有和她计较……不对不对，什么叫作他不和她计较，本来她就不知道啊！
“姐姐，很难吗？”梅静宁问。
许栀和从纸上移开目光，微微摇头，“不难，我只是在想怎么染出这种橘色。”

第51章
梅静宁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理解许栀和话中的意思，半响后她拍了拍许栀和比她大一圈的手背，“姐姐，画画用的染料可以吗？”
许栀和朝她望去，梅静宁立刻绷起脚尖跳下椅子，晃了一下，然后在自己床头的柜子前一通翻找。
她抱回来两个小小的白色瓷罐，然后示意许栀和接过去。
许栀和打开看了一眼，第一盒里面盛放着一种偏于黯沉的橙色染料，用赭石和雄黄调配而成，用的不多。第二盒里面装的显然要比第一盒细腻很多，将朱砂研磨后挑出浮在最上面的一层，颜色偏黄，相较于鲜红的朱砂更为柔和。
梅静宁说：“这是父亲年初送我的。姐姐，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啦，”许栀和笑，“可以将染料借我两日吗？”
“嗯！”梅静宁专注地看着许栀和，目光中满是信赖与孺慕。
今日许栀和没带工具，自然没办法在这里开始制作。她准备告辞的时候，看了一眼依依不舍的梅静宁，突然半蹲下来，用询问的语气和梅静宁说，“静宁，你可以教教姐姐如何运笔吗？”
她想学习练字。
梅静宁听了许栀和的话，第一反应是如果许姐姐需要她看着练字，那是不是就会经常陪她了？
她的眼里迸发出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小几上几卷梅尧臣搜罗出来的字帖一并抱在了怀中，“姐姐你拿着！”
许栀和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看着梅静宁恨不能把院子搬空的架势，伸手拦住了她，“那么多，一次性看不完的……这样，等我看完了，再来拿下一本，好不好？”
梅静宁：“都听姐姐的。”
许栀和翻了翻，最后选择了一本正楷的字帖。
从梅府离开，两人径直回到了小院，许栀和用细耳钩勾出一点点橘色的染料用水泡开。一小块雄黄赭石落入清水中，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地朝四周扩散，边缘变得模糊而柔和，却以一种并不慢的速度柔和地入侵着清澈的水，在某一瞬间，像是古老壁画上斑驳的痕迹。
那一小块颜料很快就化开了，水的颜色变得一种明亮的橙色，像是日暮时将坠为坠的夕阳，仿佛一点焰火就能点燃的整片火烧云。
许栀和看的有些意动，看到橘色的纹理时，她想过用植物的汁水制作颜色，但是到底没有矿石原料保持的久。
如果将手套也染上不一样的颜色……
许栀和在脑海中琢磨了一会儿这个想法，然后回神，用木棒小心搅动融合了染料的水，避免沉淀，同时让它的颜色混合的更加均匀。
方梨按照许栀和的指示端了一盆洗过的羊毛过来。
许栀和将羊毛泡入水中，渐渐地，每一根细软的羊毛上都沾上了橙色，沉甸甸地堆积在水中。
泡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许栀和伸手将其捞出来放在旁边事先准备好的竹篾上，然后快速将手浸泡在清水里。
矿石染料可不是松烟墨锭，一旦留在手上的时间过久，就会很难清理干净。
她可不想连着几天都顶着一双橙色的手到处乱晃。
细白的指尖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一层淡淡的颜料，但是并不明显，许栀和又认真搓洗了两遍，便没再当一回事。
乘着晾晒的功夫，许栀和将细针和羊毛拿在了手上，准备先做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方梨依旧走到院中的芭蕉棚下织着毛线，良吉也熟练地搬着小凳子走到她身边坐下，他现在纺出来的毛线已经像模像样，粗细十分均匀。
但拿着木签的活计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良吉也不气馁，只敢在方梨起身的时候好奇地拿过来在手上研究一会儿，然后听到脚步声后迅速将东西放回原处。
他做的一直都很小心谨慎，但只有一次出了岔子，因为他忍不住好奇上手学着方梨的动作试了试，结果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环在竹签上的毛线圈掉下来了好几个……
方梨拿起毛线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她朝着正堂望了一眼，许栀和安安静静在阳光下戳着大橘狸，她移开了目光，落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良吉身上，忍了忍，没忍住，“——你捣什么乱？”
要是这个好学？她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开始教？
良吉不敢说话，只默默举起了面前的滚轴，高一点，再高一点……直至完全遮挡住方梨要吃人的视线。
方梨怔了怔，然后气笑了。
……
许栀和一点点将橘色的羊毛扎入手中狸猫的脊背，细致地慢慢调整，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格外充满着耐心的。
她甚至想拿着手上的这一只去问方梨，自己是不是比上次做的更好了。
但是方梨估计已经都不记得上一只长什么样子了。
她打消了自己的念头，看着快要大功告成的橘狸，将其放在一旁，走到了方梨的身边。
方梨的腰上系着一块红色的腰巾，她一手叉着腰，一边用另一只手翻炒锅中的饭菜。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方梨下意识以为是良吉，说道：“火烧大点。”
自从前两日他弄乱了她的线团后，良吉做事越发积极，不必方梨的提醒，就会将水缸里面的水挑满，然后将今日要用的菜洗好摆盘。
她现在进了厨房，只需要用手将菜炒出来，端到许栀和和陈允渡的面前即可。
许栀和这几日忙着制作羊毛毡，听到了方梨的声音，摸了摸鼻尖，默默走到了灶台后面。
火烧大点？这很简单，许栀和拿了两根木头放入了灶洞，柴木被晒得发干，进去后很好烧着。
方梨没觉出什么不对，她将菜盛起来后，放在中央切菜放东西的大长桌上。
刚准备继续回到锅前炒下一个菜，快要转过头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方梨：“……”
她愣了愣，才迟疑地看着正在小心吹着自己掌心蒜衣的良吉，不确定地喊：“良吉？”
良吉有些奇怪方梨为何如此迟疑，他轻快地走了进来，将剥好的蒜瓣递给方梨，“呐，你让剥的蒜。”
方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良吉在这里，那坐在灶洞前的……？
已知院里一共三个，一个是她本人，一个是良吉，现在站在她面前捧着蒜，还有一个是姑娘，现在……现在八成被她喊去烧火了。
方梨“啊”了一声，连忙跑到了灶台前，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时，方梨忍不住有些想用指甲掐自己的人中。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啊啊啊！
许栀和看着方梨恨不得晕倒的样子，连忙起身扶住她，“还好还好，这里还蛮暖和的。”
不仅暖和，而且还可以闻到浓郁的饭菜香味，除了偶尔有些呛人。
方梨伸手拉着她出来，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沾在她脸上的灰，“姑娘过来做什么？是不是饿了？”
“不是，”许栀和道，“我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方梨听笑了，“姑娘从来不进厨房的？这儿我和良吉就够了，姑娘快回去吧。”
许栀和被推了回去。
她坐在案前，想了想，摊开了字帖，观摩字形后提起笔练字。
陈允渡回来之后，看见了埋头奋笔疾书的许栀和，他放轻了脚步，绕到许栀和的身后看她写出来的字。
许栀和练完一张，自我评估比起从前应当是有了进步的。今日她练字很顺，撇捺都很到位，恍惚间让她觉得自己抓到了练字的窍门。
外面天黑了，屋里的灯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可能被风吹灭，许栀和刚准备起身去拿灯罩，有人先她一步。
“回来啦？”许栀和眼里漫上一抹笑意，招呼他过来，“你看看我练的字。”
陈允渡坐在她旁边，低头端详着。
工整，且带着别样的灵动。
许栀和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大概是进步空间还有很大，她并没有气馁，将毛笔递给陈允渡，“你写一个‘逐’试试。”
“好，”陈允渡颔首，从她手中接过毛笔，一面低头写着字，一面问，“怎么突然开始练字了？”
许栀和专注地看着他如何写字，听到他的问题，随口答道：“想提升一下嘛。”
陈允渡写了两个“逐”字，一个楷书、一个行书。
他手持着笔，微微抿唇望她，“那我……每日陪你练字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许栀和手抖了一下，然后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和静姐儿说好了，会先和她学习……说起来你们俩的字也算师承同门，都是梅公一手点拨。”
陈允渡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失落。
梅静宁的字他虽然没见过，但梅尧臣精细教导的长女，字怎么会差？
他拿着笔，突然希望明年的秋闱可以快些到来。
许栀和还在脑海中复盘陈允渡刚刚运笔的画面，怎么他写字就那般行云流水？她拿了另一张纸，指着上面的“雪”说，“再写这个再写这个。”
陈允渡从走神状态中惊醒，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按照她的要求动笔。
许栀和又问了好几个，见陈允渡神态专注，突然小声说：“我也会问你的呀。”
陈允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许栀和是在安抚他。
他忽地笑了，将笔搁在笔山上，目光落在她水润的眸，“随时恭候。”
……
第二日午后，许栀和完成了手上的大橘狸后，独自去了梅府。
梅静宁喜不自胜地看着手中的大橘狸，然后去了一张鹅青色的布料将其细细包裹，然后装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中，对身边的丫鬟道：“去给薛通送去。”
丫鬟接过木盒，福了福身，离开了。
她走后，许栀和拿起了纸笔，开始给梅静宁展示自己目前的水平。
梅静宁学着自己父亲对待门生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调整许栀和的手势，然后看着她一笔一划的写。
“手不要抖，持平，按压……”梅静宁紧张地盯着许栀和动作，和梅尧臣当年教导自己一样，一点点提醒着许栀和需要注意的事项，不断重复，内化，最后形成肌肉记忆。
许栀和在她的目光下一刻也不敢松懈，同时又忍不住想——这怎么不算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呢？
州桥大街外，薛家的马车停靠在偏门。
薛老太公去得突然，薛家昨日夜里才接到消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突然就闭了眼，不过据大伯传信回来，老人家是含笑走的。毕竟已经活到了七十八岁。
薛通被兄长薛明拽上了马车，兄长似乎不放心，仍在细细地叮嘱他，“阿通，回去之后，切莫在太祖母面前提及太公，莫要贪玩，也莫要乱走动，别让人找不着你。”
薛通想要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张望，但兄长一直在说话，他不会那么没有礼貌。
等兄长说完，薛通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州府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什么也看不清。
薛明看着自己弟弟的举动，微微一想，反应了过来。
是梅家的女儿。和他的弟弟青梅竹马，不过年岁大了一点。
他望着自己只有八岁的弟弟，在他的脸上自然看不出深切等候，只有面对玩伴的焦急，也是，他还这样小。
但这样小的孩子，会把和朋友的约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去年全家去寒云寺烧香，他的傻弟弟只有七岁，跪在佛祖真人面前虔诚地祈愿梅家梅静宁一生平安，他说，梅静宁分给了他一个平安符，他也要礼尚往来。
上次，他亲眼见到弟弟失魂落魄的回来，连带着两天都食欲不振，后来梅家姑娘送信过来，他又变得生机勃勃，成了府上下人抓不住的皮猴子。
弟弟是个八岁的孩子，自然顽皮好动，他八岁的时候还不如弟弟，曾爬上一棵丈高的大树，摔断了手腕，养了足足三个月才好全。但弟弟也有弟弟的好，就比如这个时候，不该闹的时候，他从不失了分寸。
薛明对于这一点，还是极其满意的。
“这次应该来不及了，”薛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尽管有些残忍，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等下次再回来吧。”
薛通抬头问：“下次要多久？”
薛明想了想，陷入了沉吟。
他不知道。
太公去世，祖父守孝三年，父亲也陪着祖父的话，估计要三年之后。
或许早一点，或许晚一点。
薛通便不说话了，他怏怏不乐地抱着自己双膝。
薛明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通啊。”
他轻念了一句，本想说“人生就是这样的，总是充满了阴差阳错”，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薛通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能知道什么？
马车动起来了，薛通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膝盖中。
他知道时光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分别意味着什么，只不过大人总是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孩子，用远行冲淡死别的伤感，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续着长长的、白花花的胡子的太公了，就像他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那只陪伴它长大的大橘狸了。
太公也不会再拿莲藕糖哄他一笑了。他们只剩下两座小小的坟包。
薛明伸手将自己多愁善感的傻弟弟拢在了怀中，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担心在未来的某一日，太祖母走了，祖父祖母走了，父亲母亲走了，他也走了，傻弟弟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毕竟他儿时获得的幸福越多，未来的分别就会显得越发残忍。
马车行到外城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呼喊的声音。
“大郎君！二郎君！”
薛明听到了声音，他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停车。”
车夫观察了一番自己和前面马车的距离，驭停了迈着步子的马匹。
小厮见马车停下，连忙加快了脚步跑到马车旁边，将盒子递给薛明，“大郎君，这是梅府派人送来的。”
薛明：“有劳你跑这一趟。”
他捧着木盒转头，果不其然看见自己抬起脑袋的傻弟弟，他正在偷偷的啜泣，一抬头，脸上还湿乎乎的。
“赶上了，”薛明用袖子在他脸上胡乱一擦，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薛通丝毫不在意自己兄长的责备，他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后，解开包裹住大橘狸的鹅青色布缎，然后用力地抱着大橘狸扑向自己的兄长，将鼻涕眼泪糊了薛明一身。
薛明伸手推他：“喂！我可不是手帕！”
……
梅静宁一边看着许栀和练字，一边时不时抬头去看门口。
送东西的丫鬟回来了，她走到梅静宁的身边俯身道：“姑娘，东西已经送到了。”
梅静宁耸了耸自己的鼻子，点了点头。
送到了就好，她现在终于不必担着心里压力了。
许栀和看她“无债一身轻”的惬意模样，甚至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自己的小腿，不禁莞尔。
她将自己新写完的字拿给梅静宁过目，说话十分具有仪式感，“还请小梅先生指正。”
梅静宁怔了怔，很快进入了角色，故作老成地轻咳一声，“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许栀和倒是还好，旁边站在一旁的几个丫鬟倒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梅静宁一脸茫然地看着笑个不停三人，最后脸渐渐变热，最后红成煮熟的虾。
许栀和坐了一下午，最后是和陈允渡一道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一片恰好被风吹起的树叶落到了许栀和的头顶，她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摸了摸，然后取下来给陈允渡看。
叶片有被风吹裂开的痕迹，沿着叶茎的方向。
陈允渡看着她的动作，手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冷吗？”
“冷啊。”许栀和伸手用力地一握，干脆的树叶被她捏成了碎片，沿着她的指缝滑落，零零碎碎地随风飘散，她在心底说道：“但这也意味着，我的卖手套大计可以初步展开了。”
陈允渡望着她嘴角的笑容，心情也不自觉地有些变好。
回来房中的时候，许栀和拿了一双她选中且自认为是最完美的一双手套递给了陈允渡，示意他戴上试试。
陈允渡接过，在许栀和的帮助下戴上了手套，刚包裹住五指，就明显感受到了冰冷的空气被阻隔在了十指之外。
“怎么样？”许栀和问，“你试试看影不影响握笔？我试了，应当是不影响的……”
陈允渡按照她的要求坐在案前试了试，给了她一个准备的答案，“不影响，很保暖。”
许栀和弯了弯嘴角，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我就知道。”
她又从木盒里面拿了三双出来，一双给梅尧臣，一双给刁娘子，一双给梅丰羽……至于梅馥宁，自有良吉去操心。
“这些，明日你带过去……”，许栀和顿了顿，才偏头问他，“上次和你一道站在门下躲雨的，是你同窗吗？”
陈允渡想了想，她说的应当是郑柏景，于是点了点头。
“是。”
郑柏景的父亲郑帛是梅尧臣年少时的好友，双双进士及第后，郑帛被外派至北地，后来他又在一次剿匪途中受了重伤，撑了三年没撑住，撒手人寰。郑母带着年幼的女儿改嫁到熙州一户商贾人家，郑柏景被寄养在了大伯父家中。
大伯父是庶出，郑帛进士及第后外派出去，两家人的来往变得更加稀少，但大伯父听闻小小年纪的郑柏景丧父，心中百感交集，将他养在家中，衣食住行比起自己的亲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梅尧臣念着往日和郑帛的情谊，也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教导
许栀和迟疑了下，然后从箱子中多添了一双。
三人为同窗，梅丰羽有了，自然不好厚此薄彼，左不过一双手套。
最重要的是，还好陈允渡只有三位同窗。
陈允渡接过四双手套，放在书案前最显眼的地方，准备明日一早带过去。
吃过饭后，许栀和并没有闲下来，而是招呼方梨和良吉过来。
“明日，方梨带着手套去汴河大街那边的菜市，良吉则去国子监外头转悠，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就说六十文一双。”
这东西毕竟新鲜，直接摆出来，未必有人舍得花这个钱。
两人原先还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后来许栀和说：“你们少说，多抬手，一定让人看得清，要是有人问起，只说保暖，六十文。”
方梨和良吉互相配合着练习了几次，褪去了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得熟稔起来。
许栀和看着方梨两眼放光的样子，真觉得她到时候会忍不住站着吆喝。
也没什么不好。
商量完毕，三人各自分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既期待着明天能快快到来，又怀揣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心……
他们，能成功吗？

第52章
第二天，在许栀和与方梨、良吉紧张兮兮准备卖手套的时候，陈允渡带着许栀和的嘱咐来到了梅府。
今日梅尧臣要上朝，到下午才能腾出时间，他先去拜见了刁娘子，说明了来意后，将两双手套一道交给旁边的丫鬟。
丫鬟将东西呈上去后，刁娘子拿起来所谓的“羊毛手套”细细打量，也不知道怎么制成的，摸着绵软轻巧。
她微微颔首，朝着陈允渡笑：“栀和有心了。”
陈允渡又一俯身，才退了出去。
到了书房，梅丰羽已经早早坐在那儿等候，看见他过来，眸子亮了亮，“陈允渡，你怎么现在才过来？”
这可是他第一次来的比陈允渡要早！可惜小叔父没空，不能亲眼见到这一幕。
陈允渡忽略了他话语中的沾沾自喜，将手套递给他，“栀和要我带来给你的。”
梅丰羽接过手套，看了两眼，就知道了手套的用法，他立刻有样学样地穿在自己的五指上，没想到这东西看着轻薄，但是保暖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他爱不释手地搓着，语气有些惊叹，“这是弟妹做出来的？这手也太巧了吧？”
陈允渡想起家中的那一张书案，微微抿唇笑了。
她的手确实很巧。那张书案他原先还以为是许栀和买的，后来中秋绘灯皮，他才发现那张书案是栀和亲手绘成，当时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将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上，此后对待桌案，更加小心仔细。
梅丰羽看着陈允渡忽然垂眸浅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到这样的陈允渡，还怪有些诡异的。
他正准备美滋滋地离开，忽然发现陈允渡的桌前还有一副手套。
心中的警铃忽地拉响，梅丰羽的双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在原地，他目光认真地看着陈允渡，“另一双给郑柏景的？陈允渡，我帮你转交给他吧。”
他说完，不等陈允渡反应，立刻伸手拿起了那一双手套。
顶着陈允渡不解又诧异的目光，梅丰羽硬着头皮说：“你今日不是要重新写《宝元河东路震频论》吗？你就不要分心了！”
陈允渡目光落在梅丰羽身上，沉静又幽深，梅丰羽忍住心中的不安，故作淡定的回看他。
想来是他脸上那行“为你好”的意味太过明显，陈允渡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梅丰羽的请求。
栀和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做完，陈允渡没了旁的事，沉下心开始作文。
梅丰羽站在他的身后，半响，叹了一口气，走到了门外的长廊上坐下。
他不想给。
……
与此同时，另一边方梨和良吉的买手套计划，正在稳步推进着。
许栀和乔装了一番，在汴河大街上挑选着适合摆摊的地方，但是一眼望去，除了鳞次栉比的商铺，占道经营的小商贩几乎把所有空隙都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她刚准备在卖菜蔬的小摊贩旁边站定，一开始小摊贩还以为她来买东西，态度颇为热情，直到看到她从袖中拿出东西，意识到她也是摆摊挤空间的，顿时变了脸色。
许栀和赶在他开口斥骂之前灰溜溜地跑走了。
现在才卯时三刻，但汴河大街已经没有了空位，要是想占据一席之地，只能第二天起的更早。
要是有自己的铺面就好了。许栀和看向对面高大的樊楼，眼底闪过了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羡慕。
在等待的时间里面，许栀和遇到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想着或许可以约一个零售商寄卖，但货郎狮子大张口，要二十文一个收。
许栀和没应，耐下性子慢慢等待。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原先那个卖菜蔬的小摊贩才挪开了位置。新鲜菜蔬到了秋冬卖得紧俏，他离开后，许栀和看准时机抢了上前，其余两个落后一步的商贩面面相觑。
看着挺文静一人，跑起来倒是比兔子还快。
许栀和没有理会那两个落后一步、只能继续寻找下一个摊位的商贩心里在想什么。她将布铺开，把手套摆上去。
一摆上，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是一个妇人，她梳着利落整齐的包髻，看到许栀和面前摆着的手套，长松了一口气，“刚刚我看国子监外面那人手上带着这个，他说要往汴河大街走，可算是找着了。”
妇人将其中挑挑选选，拿了一副，然后将钱递过来。
许栀和接过六十文，放入了随时携带的小荷包。
没想到第一单开张的生意，居然是良吉带过来的。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有两个是被吸引过来的，痛痛快快付了钱就走人，其他五个是逛摊子自己瞧见的，在摊前张望了一下，最后只有两个人掏钱买了。
截至午时，一共卖出去七副手套。
四百二十文，和她预想中差不多。
她收拾了东西，刚将包袱系好，就看见一直游荡在附近的小摊贩迫不及待占据了位置。
许栀和回去之后，良吉有些迫不及待地和许栀和分享，“大娘子，我觉得你可以让我多带一些，国子监门口有不少人问，不过午憩时间太短，他们没工夫走到汴河大街上去。他们问我明日还去不去？”
方梨则显得有些蔫头耷脑，她有气无力地趴在许栀和的肩头，“姑娘，问的婆婆可多了，但是都不舍得买。”
许栀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对良吉说，“那明日你先带十双过去，要是不够，明日记住大概多少人想要，后日一并带去。方梨和我这两日就不去摆摊，先专心多做一些，等买的人多了，自然会有人寻到国子监门口去。”
良吉拍了拍胸膛，“姑娘放心吧。”
下午，许栀和同两人一道去了皮毛铺子边，九月里，老者放弃了纳凉的蒲扇，转而铺了一层褥子在摇椅上，听到门口声响，他费劲地朝门口望去。
等看清面前人，老者先一步警惕起来，“上次可就说好了，九月份羊毛可不止那个价。”
许栀和笑：“你还记得我呀。”
“三十斤羊毛，自然有印象。”老者在扫过她背后两个人，倒是没有带上次那个伶牙俐齿的“小行家”，但他没掉以轻心，谁知道这里头会不会也有识货的？
在他打量后面人的时候，许栀和也在观察新到店的羊毛，虽然上次老者没答应合作，但是这批羊毛进的显然比上次多得多。
他记在了心上。
许栀和捕捉到这点消息，微微放松下来。
要做这个生意，自然不能短缺了原料。
旁边的良吉也注意到了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他看着许栀和，忽然道：“大娘子，如果我们不买了，是不是这么多货就不好卖了？”
许栀和转头看了良吉一眼，他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狡黠，但面上却端着老实的面孔，一本正经。
老者听到了良吉的话，顿时跳脚起来。不买？不买怎么行？！他进了整整六十斤啊！
他紧张地看着许栀和的反应，期待着她能够否认良吉的话，可又知道是自己没有事先答应，后来又起了贪心……
许栀和看着快要纠结成一团麻花的老者，迟疑道：“你说的对，偌大的汴京，又不是只有这一处……”
老者被拿捏住了，他有些气虚道：“娘子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已经做过一次生意，彼此心中都有数……”
许栀和便追问：“那价钱怎么说？”
老者想了想，比了一个“三十”。
许栀和没说话，良吉长叹了一口气，方梨作势要走。
各有各的精彩。
老者连忙喊道：“二十八，二十八！不过只卖五十斤。”还有十斤，总要备上一些，防止附近的邻里需要购买。
许栀和的心理预期差不多就在这个区间，她微微沉吟，朝老者点了点头。
数完钱，许栀和将一贯四百钱给他，另一边的良吉正在搬东西。
东西多，一趟搬不完，许栀和便和方梨站在门口说着笑。
期间，老者一直抬头朝她张望，期待着她还能来找自己说说合作的事情，但是她一直没回头。
没回头……
老者望啊望，最后只能老神在在地把自己重新裹进褥子里。
良吉跑了两趟，才把东西完全运回去。
后面两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清洗完毕的羊毛晒得松软，除了偶尔会被漂浮在空中的羊毛呛到，一切都井然有序且美好。
良吉第二日带去的十双手套都卖光了，沉甸甸的铜子揣在怀中，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大娘子，明日已经定了十三双了。”良吉将赚的钱交给许栀和，又交代了明日所需要的数量，挠了挠头，有些踟蹰。
许栀和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着说：“去吧。”
良吉得到应允，立刻迫不及待地抱着羊毛手套去了。
……
梅府。
郑柏景手捧着书，心思却并不在书上，而是落在了他们的手套上。
听说，国子监门口最近有卖这个的，他们是什么时候一道结伴出去了吗？
郑柏景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要乱想。
他寄养在大伯父家中，平日回去之后，鲜少外出，他不怎么习惯和大伯父和大伯母打交道，尽管两人对他都没得说。
梅丰羽的心思同样不在书上，他自然注意到了郑柏景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没履行答应陈允渡的事情。
可奇怪的是，即便没有给郑柏景，他的心情也并未因此而畅快。
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成为友人，还是因为认知的不同从此不再深交，对无拘无束十九年的梅丰羽来说，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选择。
梅尧臣从外面走进来，将里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随手拿起了陈允渡写完放在旁边的策论，仔仔细细阅读一遍，不自觉带上了一抹满意。
他本担心给允渡看完范纯仁的文章后，允渡落笔时会不自觉将旁人的观点居为己用，但好在，他有意识地规避了这一点，完善了自己第一遍时的不足，并另辟了两个角度。
梅尧臣在纸上勾画了几步，对三人说：“行了，今日日暮，你们也该回去了。”
三人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梅尧臣俯身。
梅尧臣略顿，说：“柏景留下。”
陈允渡收拾好东西出去，梅丰羽落后一步，他心底装着事，并没有和往常一样上前和陈允渡并肩同行一段路。
两人离开之后，书房静悄悄的。
郑柏景看着梅尧臣，心底有些不安。
“梅公……”
梅尧臣脸上的神情很温和，他用一种关切又慈祥的眼神望着郑柏景，像是关心着晚辈的长者，“柏景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好几次看你都心不在焉……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郑柏景没说话。
梅尧臣也不急，郑柏景生父去世后，生母带人改嫁，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他无法感同身受，却知道郑柏景在某些时候敏感又偏执，需要人慢慢地引导，才会吐露出自己真正的心声。
“是大伯父家中有事情？还是手里的银钱不够用了？”梅尧臣猜测，目光温和地和他对视，想要通过他的神情判断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看来都不是。”梅尧臣叹，见郑柏景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打算，轻声说，“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便不问了，明年这个时候秋闱，此刻是最要紧的时候，数年寒窗，不可懈怠。”
郑柏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学生礼，“柏景知道。”
“去吧。”梅尧臣叮嘱完毕，不再多说，“你若什么时候愿意敞开心扉说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郑柏景应了声，转头出去。
梅丰羽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书房旁边。
透过两侧遮光的幕帘，他能隐约看见梅尧臣和郑柏景的交谈。
没让他久等，郑柏景从书房出来。
郑柏景看到梅丰羽，脸上浮现了一抹尴尬，从那日过后，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梅丰羽沉默着上前，将弟妹制作，托陈允渡送来的手套递给他，语气平静地道：“这是弟妹让允渡送你的，原先被我拦了下来……允渡还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盼你看在两人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少说些不中听的话。”
说完，梅丰羽转身就走，不再去看郑柏景的神色。
梅丰羽仰首阔步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回想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做的真是潇洒极了。对，就应该这样。
完成答应陈允渡的事情，并且也让郑柏景狠狠愧疚一下。
……
转眼进入十月。
随着天气转凉，羊毛手套越来越好卖，国子监中的学子不缺钱，除了自己买上，还会给自己亲近的友人、书童也都买上，原先做的一百多双几天便买了个干净，后面都是方梨和许栀和做多少，第二天卖多少。
许栀和抽空算了一回，每天她和方梨能做二十双左右，加上原先做的一百多双，合计五百双多双。这大半个月，已经赚了三十两出头。
刨去成本，也还有二十七八两。
月底刘家娘子来了一趟，二十天功夫，她公爹一共雕出了四台，她是来给许栀和结这四台的银钱的。
“一百一十两，”刘家娘子将荷包塞入许栀和的手中，笑吟吟地看着许栀和，“许娘子数数对是不对？”
许栀和清点了一遍，对她点了点头。
刘家娘子说：“那行，等剩下做完了，我再给娘子送来。”
许栀和目送她离开后，才怀着满腔的激动回到自己的房中，一百一十两，加上上次从应天府带回来的六十两，陈允渡抄书的二十两，以及这个月卖手套挣的银钱，一共是……二百一十八两。
许栀和的第一反应是，足够还得清欠梅府的银子了。
她的手有些颤抖，然后又冷静了下来，现在确实够二百一十两了，但从这个月开始，这处小院的月赁就要自己给了。
许栀和在心中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下个月，就能彻底还清欠梅府的银子了。
她分了一五十两出来妥当地收好，剩下的六十八两先付清后面两个月的月赁，再买些厚厚的被子，做几身秋衣、冬衣，还有炭火和日常吃食。
……
午时一刻，良吉准时走到国子监外，午憩的学子照例围了上来，拿了银钱买了自己昨日订的手套后，迫不及待套在了手上。
别说，还真暖和。
东西被一扫而空，良吉原先还有些不习惯，后来渐渐习以为常。
又等了片刻，弄清明日还有多少学子需要后，良吉转身朝家走去。
路上，他轻轻地颠了一下自己的荷包，里面铜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两侧的商铺香味交织，一个赛一个的诱人，良吉望着包装精美的果脯和糕点，心底越发高兴。
前两日许栀和说月底了，要给两人发“奖金”，他听不懂，但不妨碍方梨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
通俗易懂地讲，就是娘子要格外给钱。方梨还说，姑娘给奖金的时候一般都很大方，这几日又赚了这样多，肯定几百文上下。
几百文，他自己能用好久，给馥宁买糕点，也能买上一些。
不过她身体不好，不能多食。
想起梅馥宁的身体，良吉忽然有些低落。宫里的李御医给她看过了，说她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天冷畏寒，只能慢慢调养，缓解身上的不适。
良吉怔神的功夫，路上多了道身影。
门前的两个人穿着护院的劲装，站在他的面前伸手拦住他，“我们家主人请你过去。”
良吉：“你们主人？”
左边开口说话的那个点头，用下巴示意他往旁边看。
良吉往旁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潘楼。
潘楼的主人找他做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右边那个稍显沉默的护院道：“我们主人想问问你羊毛手衣的生意。”
良吉从一开始的惊讶立刻转变为戒备，他抿了抿唇，后退了一步。
快嘴快舌的左边那个连忙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你不愿意去，我们……我家主人还能强掳了你去不成？”
“这我做不了主，需回去问过我家大娘子的意思。”良吉一想也是，潘楼的主人，那可是汴京城都数一数二的富商，不至于为了几十文钱的生意和他一个布衣过不去。
左边那个接着道：“那我们跟着你一道去？”
良吉还在犹豫，右边那个稍显严肃的护院说：“雨顺，你先回去。”
然后他看向良吉，“我一人随你回去。”
良吉这才同意，“行，但若我家大娘子不同意，你们万不可逗留。”
被称作“雨顺”的护院站在原地吐了吐舌头，抬头朝潘楼望去，只看见微微晃动的帘子。
他连忙进去，走到了楼上的雅阁，站在自家主人的身后。
潘楼主人仍在打量桌上的两双羊毛手衣，见雨顺回到自己身后站着，他一丝波动也没有。
对面坐着常稷轩倒是看了眼虎头虎脑的雨顺，然后端起桌上上好龙园胜雪轻抿了一口。
这个季节万物凋敝，名茗更是少之又少，只有在这樊楼，才能尝到这般品相和滋味的龙园胜雪。
“以你的眼光，应当能看出这东西在冬日大有可为。”常稷轩放下手中的茶水，“否则你也不会好奇地叫人佯装学子去买了一双回来。”
潘楼主人跟在父辈身后走南闯北行商多年，什么东西有前途，什么东西只能逗趣，一眼就能瞧的分明，听了常稷轩的话，他像是随口道：“子舆不是一向对行商不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带了一双羊毛手衣过来？你们常家的商铺遍布大宋南北，难道自己就不想谈成这笔生意？”
常稷轩神情自若，“常家生意上的事情我鲜少过问，讲了也只会被长辈当成说笑。再者，常家也不缺这几分利钱。”
潘楼主人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前半句还装装自谦，后半句就赤裸裸的炫耀常家家财。
“你可就胡说吧。”潘楼主人放下了手中的羊毛手衣，“谁不知道你常大郎是常家最有出息的孙辈，你的话，他们会不听？”
常稷轩依旧只是微微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半响，他站起身，“算了，反正与我也没甚干系。你们生意人的事情，我可想不来。”
他站起身，施施然走了。
旁边的小厮朝着潘楼主人微微俯身，跟在常稷轩的身后离开。
雨顺面对常稷轩的时候总是格外紧张，见他走了，他才敢靠近自家主人，“郎君，风调已经跟着那个卖手衣的去了。”
潘楼主人起身走到窗台边朝下望去，常稷轩径直上了马车，完全没有劝他揽下这门生意的意思。

第53章
潘楼主人在窗台站了很久，直到常家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才转过头去。
他想不通常稷轩特意跑这一趟到底是在图谋什么？从前这位常家郎君就不是个让人好懂的性子，现在是越发难捉摸了。
潘楼主人低叹一声。
旁边的雨顺试图学着风调揣摩自家主人现在的想法，但刚故作深沉地想了一会儿，注意力就被放在桌上的糕点吸引了。
好香啊，是厨子新制作出来的茶点吗？
见自家主人不注意，雨顺小步挪动自己的位置，试图靠糕点近一些，更近一些。
还差一点就能够到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吩咐声：“你去查查这家是什么来头。”
雨顺一个激灵，险些摔倒在地，但多年的训练促使他立刻调整方向，俯身后退了出去。
他走后，潘楼主人枯坐良久，然后才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
……
良吉带风调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风调不是话多的性子，良吉更是只在自己人面前放得开，在外人面前就是个闷葫芦。
越靠近小院，良吉心底的迟疑就会越加重一分，现在虽然忙碌，但收获都是实打实的，潘楼主人在商户之间摸爬滚打多年，他的到来，对现在稳步向好的小院来说是个不确定因素。
方梨听到脚步声，猜到了是良吉回来，她刚想问问今日情况如何，就看见良吉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色劲装的人。
大白天穿成这样，不是护院就是盗贼。
方梨止住了开口说话的打算，和良吉对视一眼。
几个月的相处，两人很快就能知道对方眼中的意思。
——家里还放着制作的设备，不是个适合的谈话场所，去喊姑娘出来。
方梨迅速转过身，回到了正院，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正坐在书案前练字的许栀和。
旁边放着一筐毛线，她织毛线和练字互补，一样做得腻味了，就会换一样做做。
许栀和将悬针竖饱满地写完，在心底简单评估了一下自己进步多少后，才抬头看向走来的方梨。
方梨开门见山：“姑娘，良吉和一个不认识的一道回来了，你可要去看看？”
在不知道对方底线的情况下，方梨的用词很谨慎。没有用褒义或者贬义，而是用一个中性且客观的概述描述来者的身份。
这是许栀和曾经教她的，不在复述的时候掺加感情色彩，以免造成误会。
许栀和放下了手中的笔，解开了束着的袖带，“嗯。”
她走到了门外，看到了方梨口中的“不认识的”。
确实是个陌生面孔，但来人的礼数周到，见她出来，立刻微微俯身，作揖行礼，“娘子妆安。”
许栀和微微俯身还礼，语气温和问：“不知有什么事情？”
风调道：“潘楼主人想请娘子往楼中叙话，已经在楼上天字雅间静候了。”
跟着良吉一道回来，潘楼主人盘算什么不道而明。
旁边的良吉和方梨紧张地注视着许栀和的反应，仿佛只要她表露出一丝抗拒，就会立刻赶客走。
在良吉和方梨的心目中，许栀和教会他们的一门可以一直流传下去的技艺，只要生活的地方还有动物皮毛存在，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改善小家的生活、赚取一定的银子。在这门技艺还没有流传出去之前，身怀技艺的人对于想要试图学会并分一杯羹的人自然没有好脸色。
许栀和则比他们考虑的更加长久，商人的本性是逐利的，在羊毛手衣的利益驱动下，潘楼主人或许让手下的匠人试着研究出羊毛丝线，从开绕开许栀和这个先行者，直接凭借着自身商铺优势收割买家。
对于匠人能学会搓出羊毛线这一点，许栀和从不怀疑。
烧制出龙泉青瓷的匠人能从泥红色的釉料下发现变为天青色的奥秘，自此发端于三国两晋时期的青瓷体系在北宋兴起。用羊毛勾扯成羊毛线，比起这般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造物显得十分简单。
而且，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不一定还在卖羊毛手套的路上。
她沉默的时间在外人看起来很短暂，似乎只用了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然后微微一笑：“好，我跟你去。”
方梨和良吉见许栀和做出决策，立刻收敛了身上的防备姿态。
风调松了一口气，等良吉将门锁上后，在前面引着路。
途中，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对上许栀和过分冷静的双目，却又作罢了。
这家的娘子好生奇怪，旁人听说潘楼的事情，要么诚惶诚恐，要么喜出望外……她却一点旁的反应都没有。
许栀和正在想着如何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
养家不易，栀和叹气。
到了潘楼，掌柜看见风调时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恭敬，风调带着三人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楼上的天字雅间。
“郎君，人带到了。”风调朝着潘楼主人俯身，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堂中梭巡一圈，却没有看见雨顺的身影。
难道是被郎君派出去做事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划过这一抹念头，然后站在了潘楼主人的身后。雨顺这家伙虽然看着总是不太靠谱的样子，但能力毋庸置疑。
许栀和走在潘楼主人的对面坐下。此处这里的采光极好，即便只是坐着，也能感受到楼下的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潘楼主人看着还算年轻，大概二三十岁左右，模样周正大气，甚至可以说有点憨态，但他身上的气质则向外透露着一种多年养尊处优下来的散漫。
眼睛细长，打量着东西的时候，并不像他长的那么无害。
许栀和莫名想到了狐狸。一只将自己养的绒毛绽开，吃饱喝足后慵懒摇动着尾巴的狐狸。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桌上燃着一尊香炉，里面散发着淡淡的瑞脑薄荷香。正中间放着两副羊毛手衣，手衣的旁边摆放着点茶用到的工具、以及一盘模样比起御芳斋来并不逊色的茶点。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了饮用了一半的茶盏上，潘楼主人的视线跟着她落下去，脸上的笑容忽地卡顿住了。
天字雅间未经传召不可随意打扰，楼中的掌柜、伙计深知这一点。刚刚他在想常稷轩的用意，忽略了房中布局，现在难免有些尴尬。
他毕竟见多识广，很快调整了过来，招呼人换了新茶。
伙计没接到上头的吩咐，于是延续了之前的龙园胜雪——这茶对外界来说可谓可遇不可求，但是在这潘楼，并不算多稀罕的物件。
许栀和就算不懂茶，也不会忽略面前茶水袅袅热气中散发的清香，比她在许府逢年过节时闻到的茶叶还要好数倍不止。
潘楼主人伸手示意：“请。”
许栀和端起了茶盏，小抿一口，然后直接拨开天窗说亮话，“关于羊毛手衣的生意，你准备怎么谈？”
潘楼主人本还想斡旋一番，忽然听她这般直白的问话，微微有些愣住。
许栀和透过升起的热气观察着他的举动，在她心底判断这潘楼主人的最低预期的时候，对面和她怀揣着一样的心思。
半响后，潘楼主人缓缓吐出两个字：“买断。”
许栀和猜到他的选择，买断是最一了百了的选择，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没有表示肯定抑或否定，只是说：“短短一个九月，手衣盈利二十七两。”
潘楼主人还没说话，后面的丫鬟倒是先笑出了声——一个月二十七两，在潘楼连面前的那一盏茶都吃不起。
她刚笑了两声，发现除她之外其他人安静得如同哑巴了一般，又有些畏缩地闭上了嘴。她再笨也看出了此刻的笑有多么不合时宜。
潘楼主人皱了皱眉，在心底记下等谈完了这桩生意后要和掌柜说一声多看管一下底下的帮工和奴婢，然后抬头看向许栀和，声线平静道：“六百两。”
后面的良吉和方梨瞳孔猛地颤动了一下。
六百两啊！
尤其是方梨，几乎是腿都在打哆嗦。六百两，即便明年啥事不做，也能在小院中活下去了。
潘楼主人眯起眼睛，端起桌上馥郁芬芳的茶水饮了一口。几百两的生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和人谈过这个数目的生意了。可在刚刚的一瞬间，他少有地起了一丝名为“慌张”的情感。
许栀和说的那句话自然不是无用功，三个人一个月二十七两，刨去夏日不好卖的时段，每年也能两百两上下浮动。
他原先只打算报三百两，在听见许栀和的话后纠正为六百两。
许栀和放下茶盏站起身道：“看来潘楼主人并非真心合作，我们还是走吧。”
旁边的丫鬟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娘子站起身，头也不会地离开，心中有些着急。风调则显得淡定一些，他跟在自家郎君身后多年，自然知道在谈判的时候要看谁先沉不住气。
潘楼主人冷静地喝着茶，等待着什么时候她才会转过头重新商量……她怎么可能不回头？六百两，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也能满足几口之家多年所需。
再者说，即便这位娘子瞧不上六百两，她身后不是还跟着两个随从吗？总不能一个都不愿意坐下来谈吧？
他就看见许栀和离开后，良吉和方梨也跟着出去，从始至终没人回头。
潘楼主人只等到了自己手下风调的声音，“郎君，人都走了。”
来的路上风调就看的分明，那两个随从牢牢跟在许栀和的身后，绝不像是为了几百两倒戈的人。
潘楼主人怔了怔，站起身走到了窗台前。潘楼街上，原先已经早就消失无影踪的常子舆又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停在了潘楼的楼下。
潘楼主人愣了愣神，立刻涨红了一张脸。他算是想明白了，说什么常家不在意这笔小钱，明明就是也眼馋，拿他试试水呢！
……
常稷轩生在财帛多如牛毛的常家，自然也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中学会了各种赚钱的门道。自太祖父往下，祖父和父亲开始走科举的路子，常家才微微收敛，至少表面上有官职傍身的父亲和他，都十分克制。
常稷轩生在金汤匙中，只在太祖父偶尔的叙述中得知——那是一个王朝的末年。太宗的基业未定，原先还算小富之家的常家分崩离析，在割据混战中，常家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后来他们这一脉运气很好，赶上了太祖定业广开恩科的好时候，自此在京城落了根。
回想起来，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的时光。常家太祖父时常觉得儿时的经历是一场噩梦，仿佛自己一直身处在富庶安定、民风开化的大宋，吃穿不愁，儿孙绕膝。
他偶尔会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望着长空，没有常家小辈知道他在想什么。
常稷轩率先和从潘楼出来的许栀和打了声招呼：“许娘子。”
许栀和对常稷轩自然是有印象的，刘家木坊的第一单生意，乃至后面的十三单，都多亏了常家无意中的帮携。
人家先开口，她总不好装作视若无睹，于是也微微笑着回了半礼，“常家郎君好。”
他们打完招呼，两人身后跟着的随从也同时俯身见礼。
常稷轩像是随口说道：“许娘子上次雕的琴台小妹很喜欢，小妹一直说想见见你，不知道许娘子有没有空？”
许栀和初入汴京的时候，恰逢常家千金在潘楼设宴庆生，旁的不知道，但财大气粗一定是真的。
她客气道：“既然常姑娘相邀，自然愿意……”
不等许栀和说完，常稷轩语气平静道：“那就现在吧。”
许栀和：“啊？”
别说是许栀和，就连常稷轩身后从小伺候他的小厮都愣了愣。
常稷轩站在潘楼门口，神态十分淡定，来往的客人也有好奇朝这边打量的——若不是知道常家大郎君是个最端方清朗的君子，都险些误以为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了。
“常家府邸离这边不算远，步行一盏茶功夫，”常稷轩的语气平静到仿佛在说天气真不错，“小妹两个月前及笄，祖父划了几处铺子交给她试水，她想找你很久了。”
听到这里，许栀和才算听明白了常稷轩的意思。
谈生意嘛。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现在就去常家拜访。常稷轩怕她不自在，只留了亲近随从步行带路，自己先上了马车。
从二楼目睹了整场经过的潘楼主人张了张口，半响说不出话。
风调在后面瞧着他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常家郎君糊弄了一通的伤心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忍住了。他是经过了十几年培训的护院，很专业。
甚至出于一个合格下属的职责，他好心提醒道：“郎君，现在去拦许娘子还来得及，她没坐马车，走路很慢。”
潘楼主人自然能看出来许娘子慢慢地走在后面，和引路的小厮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子舆没让她上马车，一来是为了她的声名，二来怕她拘束，三则是再给往日好友……也就是他一次机会，现在拦下许娘子，好生劝慰，还有的商量。
不然按照常稷轩被长辈耳提面命教导过的性子，应当是主动让许娘子上马车，然后自己在下面走才对。
他摇了摇头，“算了，一桩手衣生意罢了，让给常家又何妨？左不过几千两的事情。”
……
常稷轩在官场待了几年，说话做事总给人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和他交流的时候，许栀和总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到了和常稷轩身边的小厮交谈，她才松散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其闲聊。
良吉和方梨偶尔也会插一句，然后就能得到小厮几句甚至十几句的回应。
短短一路的功夫，许栀和不但知道了小厮名叫“银生”，还知道了他有个理财高手的姐姐名为“金生”，他和姐姐都是常家的家生子，他六岁开始伺候常大郎君的衣食住行，迄今已经十六年。
银生虽然和姐姐金生的算账本事比不了，却是个活宝，很能揣摩郎君和姑娘的心意。比如上次的琴台，就是他从中斡旋，一力促成。
“常家太夫人、老夫人都已经去世，现在管家的常家主母是郎君的生母，许娘子要是遇见了，喊上一声常大娘子，抑或是常淑人，是挑不出错的。”
常大娘子的夫君常大学士官职正三品，前些年官家广封，授予常大娘子三品诰命位。
“一般遇不见的，”银生在旁边快言快语地说着，“遇见了也没事，大娘子可是最好说话的性子。”
许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常家积年累富，连着三代后人高中，府邸在整条街都算数一数二的气派，正门两侧各开两扇小门，供下人采买、运送恭桶等等事宜。正门两侧站着四个守卫，见到银生是张熟悉面孔，并未团团围上，只一人上前。
银生脆生生道：“这是大郎君请来陪姑娘的。”
听了银生的话，门守退回原位站定，放行四人通过。
银生直接带着许栀和七绕八绕，在一处假山流泉，花圃环绕的小院门口停下。在银生和小院门守交谈的过程中，许栀和抬头看了一眼，上面赫然题字：芳毓楼。
光是芳毓楼正对着的常家置景，就和梅府的大小不相上下。
常家大郎和常家千金一母同胞，关系极为亲近，两个院子平常多有来往，下人自然也都熟识，门守看见银生，笑着迎上去，“大郎君也在呢，你引着几位进去就是了。”
银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向许栀和，等他们跟上。
芳毓楼中，常庆妤正端着手中的杯子，看着一脸闲适的兄长，忍不住问：“兄长既然有意与许娘子合作，为何还要先推去潘楼呢？总不能真是因为潘光哥哥好糊弄吧？要是潘光哥哥没有狮子大开口，我是不是就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常稷轩听着常庆妤一连串的问题，忍不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常稷轩摇了摇头，随口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塞入她的口中，堵住了她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的问题，“总之，答应你的让你试试营商，我做到了。”
送常家千金一架别具一格趣味的琴台只能算作及笄生辰礼的小菜，后面则是无穷无尽的要求。
常庆妤含着糕点，说不出话了。
刚好，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常庆妤连忙将喝了几口水，将糕点咽了下去，同时抬头朝外面望过去。
许栀和一进门，就和常庆妤的视线对上，旋即她有些怀疑常稷轩在拿她寻开心，常家千金眼神清澈明亮，哪里像是能做生意的样子？
还以为财神眷顾，但现在看上去，羊毛手衣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
许栀和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这一幕落在常庆妤的眼中则是许栀和身体不适，她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她空闲的一边胳膊。
“许……你没事吧？”常庆妤在口中酝酿了两遍，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坦然地发出“许娘子”这个称呼。
她扶着许栀和走到桌前坐下，桌前的兄长则是用一种开了眼的表情看着她——仿佛在说，小妹还有主动扶人的这一天呢？
常庆妤强迫自己装作没看见，她知道自己仗着家中长辈的宠爱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莫名其妙随机吓哭路边一个小孩，捉弄伺候自己长大的丫鬟、和她们玩捉迷藏、然后看她们急得团团转，又比如站在潘楼楼顶撒钱——
十岁那年，潘楼尚且还是潘光的父亲在管，常庆妤对钱也没有概念，一个人站在二楼长廊，忽然往一楼撒钱。据后来母亲回忆，那一天大概撒了几百贯铜子。底下的吃客本来以为有人捉闹，正准备质问，才发现一枚枚掉在地上的，是铜子……
常庆妤在她的旁边坐下，用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她。
许栀和望着她精致白皙的脸蛋，眉中央点了一抹梅花花钿，十分端丽，如果不是她眼中切切实实的期待，她真的会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许栀和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问常庆妤，“听你兄长说，你找我有事？”
“嗯！”常庆妤头点得飞快，她不能和父兄一样步入朝堂，于是早早做好了打算，准备未来亲自接管常家的商铺，招赘在家。她只和自己的母亲说过。
常大娘子听后，也表示支持，常家的富贵财帛几生几世都用不完，招赘在家，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更放心……丈夫希望她成为人人称赞的闺秀，可她只希望女儿开心。

第54章
常庆妤对上许栀和询问的目光，又瞥了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常稷轩，整理了思绪，“听说许……许姐姐最近在做羊毛手衣的生意，父亲给我的正好是布坊的铺子，若是姐姐愿意，常家铺子卖的所有羊毛织品都可以给姐姐分红。”
不待许栀和开口说话，常庆妤就抛出了一个更有诱惑力的筹码，“我知道许姐姐担心什么，若是姐姐答应，庆妤保证在合约存续期间内，不会有其他商铺进入羊毛织品生意……哥哥，你说是吧？”
突然被点名的常稷轩干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是吗？”
他刚刚和常庆妤只说了分红的事情，什么时候讨论了利用常家的影响力断绝其他商行试图分一杯羹的心思？
常庆妤对常稷轩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不满意，后者被她盯得有些架不住，只好点了点头。常庆妤这才重新展开笑颜，看向许栀和。
许栀和被她身上的笑意感染到。
比起潘楼主人的随意敷衍，常庆妤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许栀和思考了片刻，对常庆妤说：“那便拿五年分红，我教你们如何制作的技法，甚至延申出其他东西，如何宣传售卖，全凭常家作主。”
教会了物品和延申，以常家的本事，继续往下面创新不难。她也可以清闲点当个甩手掌柜。
常庆妤对此没有异议，若是许栀和事事都要过问一句，指手画脚，她反而会拘束。
“那便先定五年为期，”常庆妤说，“若是姐姐以后有了别的想法，我们可以再谈。”
许栀和望着她满是憧憬的眸子，笑了笑并未说话。
五年之后，羊毛织品不像刚出来的时候那般新奇。她准备到时候放开制作的技法，若是愿意，民间百姓可自行在家中纺线制作，若是觉得在家中制作滚轴和纺线麻烦，也可以继续去常家布坊挑选合适的织品。
五年的时间，足够常家在羊毛织品上占据一席之地，那时候她也不会再向常家收取分红。
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抱着投桃报李的心态，日后会收获超乎想象的回报。
常稷轩在旁边起到的作用像是一个见证者，偶尔在两人拟书的时候提醒一句，加以修正，然后继续当一个空气人。后来有僚属找他，他扫了一眼合约大致内容，确认无误后便离开了。
他离开后，剩下的两个人肉眼可见变得放松起来，常庆妤懒洋洋地往桌面上一趴，目光落在许栀和执笔的手上。
许栀和这段时间的练字颇有成效，比起原先的工整，更带上了流畅灵韵。
分红是常见的二八分，除了教学和延伸，全程无需许栀和操心，每个月等着收账就行了。
期间常庆妤想改为三七分，许姐姐现在只答应了合作五年，二八分，要是连潘楼主人提及的六百两都赚不回来可怎么好？但许栀和拦住了她，常庆妤还不明白常家在汴京的五间布坊是什么概念。
良吉站在国子监尚且能一天几百文不止，常家铺子的地段自不必说，况且除了常父给常庆妤的五间在汴京的铺子，常家在别的州府也有些根基。
细数起来，其实她还是赚了。
常庆妤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等许栀和写完，迫不及待地摁了红泥印，然后吵着要见识见识许栀和纺线的工具。
那就要带她回小院了。
许栀和望了眼门外的天色，原先还是万里无云，不料一会儿就起了北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落了一地。天色昏沉沉的，像是随时可能下雨。她对常庆妤道：“明日吧，明日我们约一个地方，到时候你点上五六个织娘。”
这就是要传授技术了，常庆妤知道不能马虎，郑重地点了点头。
许栀和：“此外，纺线还需要一些工具，等明日我一道将图纸送过去。你们常家应当有自己的木坊？”要是没有，她可以顺道向常庆妤举荐刘家木坊……虽然看着破小了些，但东西是没得说的。
“有的，”常庆妤点了点头，“光在汴京城就有四五家。”
许栀和：“……”
她忍不住再次感慨常家的家境殷实。
说完要紧的事，许栀和不再久留，和方梨、良吉一道往家走去。
常家围墙建的高大厚实，遮住了自西北向东南的寒风，出了常府，细密的冷风像是无孔不入，钻入三个人的脖颈和袖口。
方梨贴近许栀和的身后试图取暖，小声对她道：“姑娘，汴京可比峨桥县冷多了。”
往年在峨桥县，第一场初雪一般是十一月中，现在估计十月底，汴京城就会迎来第一场雪。
许栀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灰蒙蒙的天上。
如果能在第一场雪落下前，在多做些手衣就更好了。
家门口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劈里啪啦地撞击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许栀和脚踩在满地还没被清扫的树叶上发出破碎的簌簌声，快速解开锁让三个人进去。
良吉喝了一碗热姜茶就出门了，明日要正式把羊毛手衣的生意交给常家，他现在不必急着纺线，可以趁第一场雪到来之前多屯一些炭火。
方梨整理了一下明日需要的东西，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像过去一样坐在许栀和的身后看着她描画着图纸，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大厨房忙活。
许栀和将图纸画完，有些不太好表示的东西，比如铁针，她控制着笔尖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小的注释。
检查了两遍后，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许栀和站起身，在院子里活动着自己的有些僵硬的双腿和双手。
陈允渡回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小小的陶罐，许栀和凑近闻了闻，有些诧异：“霉豆腐？”
霉豆腐的制作方法很简单，将老豆腐切成寸长的小块，然后整齐地摆放在蒸篦或箩筐上，同时保持适当的空隙，撒上曲粉后盖上盖子等待发酵，大概七八天后，将事先准备好的白酒和姜粉洒在上面。到了这一步，霉豆腐的制作已经完成大半了，剩下的就是将小块的霉豆腐装入陶罐，密封半个月后，就可以开始享用了。
一般过了八月，天气开始转凉，就有不少人琢磨着做上两罐简单方便、滋味十足的霉豆腐了，比如许府的刘妈妈。
在许府的时候，许栀和偶尔会看见忙活了一天的刘妈妈坐在大厨房的门口，端着一碗熬煮得稀烂的白粥，配着一小块鲜咸的霉豆腐，仿佛在吃着什么人间难得的美味佳肴。
“嗯，刁娘子让带回来的，”陈允渡将霉豆腐放在桌面上，“她说放了二十天了。”
已经密封半个月多，意思就是可以吃了。
许栀和揭开了盖子，闻到了一股咸香、辛辣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霉味。
刁娘子制作的霉豆腐很细致，大小差不多，除了姜粉，还在上面撒了足足的花椒粉。
寻常人家做的霉豆腐很少在上面撒花椒粉、胡椒粉这些调味料，价格太贵了。
许栀和蓦然闻到花椒的味道，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她后退了几步，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个装着霉豆腐的小碟子被端上了桌。许栀和久违地尝到了花椒带来的辛辣味，但她并没有多吃，只沾了一点拌在饭菜上，尝个味道。
方梨和良吉也分到了一块，前者和许栀和相处的时间久，口味一脉相承的清淡，后者倒是很喜欢这种嘴被霉豆腐打了一巴掌的感觉，吃得津津有味。
九月底的时候，许栀和就降低了沐浴洗澡的频率，隔一段时间才会让方梨烧水沐浴，其他大部分时候用热水和毛巾擦干净面庞和手脚。
她饭后快速擦洗了自己，然后迫不及待回到了床上，将脚缩在被窝中，上半身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书。
陈允渡和往常一样洗漱、更换外衣，不过今天他并未直接回到书案前坐下，而是走到了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察觉到身上的阴影，抬头看向他，“是不是夜里太冷了？今日良吉买了炭火回来。”
“还好，”陈允渡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说，“今日有人送了帖子到梅公府上，是杨学士准备在金明池开雅集，梅公让我跟着一道去，夜间住在大相国寺。”
许栀和怔了怔，才问：“那要去多久？”
陈允渡说：“两天一夜，若是天气不好，估计多留一晚上。”
许栀和便没有说话了。
陈允渡以为她在担忧，连忙道：“你放心，我肯定尽早赶回来，除了在金明池对诗，其他时间吃住都在大相国寺。”
他今日回来的时候，梅尧臣和刁娘子还在打趣他，让他一定要和娘子说清楚了，不是去秦楼楚馆，是真的学书，免得她担心。
许栀和看他一脸紧张的表情，阖上了手上的书，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知道。”
和导师出门一道去参加学术会议嘛。
陈允渡见她没有任何不悦，这才放下心，他握着许栀和微凉的手，有些不舍地放入被子底下，然后垂眸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许栀和闭上眼睛，等他亲完起身，才睁开双眼，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才一晚上，到底是他在担心她舍不得，还是他自己舍不得出去。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陈允渡已经出门了。
许栀和的目光在房中转悠了一圈，一时间没看出来他带了什么东西走。
方梨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满身凉意，她进屋后连忙把装了热水的铜盆放在了桌上，使劲跺了跺脚，然后将牙粉和牙梳放在一旁，将许栀和从被窝里面拔了出来。
许栀和像一根被人扯断根茎的萝卜。
天气越冷，许栀和早上赖床的时间越长，夏天是许栀和最勤快的一段时间，现在入了秋，她又恢复了往年的惫懒，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黏在床上。
方梨对如何将许栀和从床上扯出来显然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心得体会，她动作利索地将许栀和外袍搭在她背后，然后看着迷迷糊糊的许栀和一点点将胳膊伸入袖子，在此期间伴随着约莫十几声哈欠。
哈欠会传染，方梨走到热水旁边，路上也跟着打了一个，
许栀和先把牙梳沾水，然后舀出一点牙粉，刷完牙后，她用兑好的温水漱口，最后洗脸。
等方梨倒完水回来，许栀和已经差不多清醒了，“方梨，我们等下回来的路上买一块布帘子吧。”
现在正屋没有布帘阻挡，把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畅通无阻，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钻。
方梨点了点头，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许栀和面前。
许栀和扒拉了一下面条，果然在面条的底部发现了一颗白胖的蛋，她吃完后，又在身上多添了一件嵌着毛边的外袍，和方梨一道出门。
路上来往的人比往日看着要少些，许栀和拢着衣袖，按照昨日常庆妤提到的布坊方向走去。
常庆妤提到了那间布坊并不是在汴京城地段最好的一间，而是铺子最大的一间，坐落在潘楼街上，一共两层，下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布匹、成衣，上面则堆积着过时的布料，还有一些绣棚、纺车等工具。
许栀和走到布坊，抬头确定了牌匾上写着的是“常家布坊”后，抬脚走了进去。
常庆妤还没有来，来的是她身边近身服侍的安嬷嬷，她和另一个丘嬷嬷同为常庆妤的乳母。
见到许栀和的身影，她连忙笑着迎上前，“许娘子，我们姑娘怕你等着急了，嘱咐老奴先来这儿候着你。”
安嬷嬷穿着花青色的衣裳，头上束着一个整洁的包髻，用一根银梳固定装饰，耳坠上戴了鎏金的耳环，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昨日夜里常庆妤千叮呤万嘱咐，让她们一定要记得喊自己起床，两人记在心中，可到了第二天，无论自己怎么喊，床上的姑娘都不肯出来，最后她和丘嬷嬷一合计，决定一个人留在府上看着姑娘，另一个先来布坊等人。
许栀和点了点头，问：“不知道嬷嬷怎么称呼？”
安嬷嬷落后一步跟在她的身后，笑着道：“老身姓安，往日姑娘叫我安嬷嬷。”
许栀和便沿用了常庆妤的喊法：“安嬷嬷。”
“不敢当不敢当，”安嬷嬷笑，“许娘子，你昨日说的五个织娘都已经到了，正在二楼候着，你现在可要上去见她们？”
许栀和应了一声。
楼上今早才被人打扫过，地上拖过的水痕还没完全干透，旁边站着五个织娘，都看着老实本分，见到安嬷嬷后，朝这个方向福了福身子。
安嬷嬷道：“这都是常家布坊的老人，嘴巴最是严实。”她对许栀和说完，又看向了并肩站着的五个人，“快来拜见许娘子。”
五个织娘同时俯身行礼：“许娘子安。”
许栀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拘束，然后让方梨放下了纺线用的工具和竹签。
五个织娘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梨瞧——见她先拿开滚轴，然后将洗得松软的羊毛平整地铺在带有铁针的木板上，然后用滚轴开始扯出羊毛中的丝絮……
她们五人用纺车多年，还是这一次见到这般搓线的法子。
怪不得羊毛线看着粗硕一根。
五个织娘迫不及待地上手想要试试，方梨就站在旁边提醒着她们注意事项，比如千万小心，别被下面的铁钉扎到了手。
许栀和安嬷嬷又等了一会儿，安嬷嬷脸上的焦急越来越明显——姑娘怎么还不起？
想是说曹操曹操到，她刚在心中第十七遍问自己的时候，门口响起了熟悉的马车滚轮声。
可算来了。
常庆妤一进来后，直挺挺地朝着二楼走来，看见和安嬷嬷站在一起的许栀和后，眼睛亮了亮，朝她跑去。
她的速度本来很快，许栀和做好了被她像个小炮弹一样撞开的准备，没想到跑到近前，常庆妤反而收敛了脚步，步子稳健，面容端庄。
安嬷嬷站在许栀和的身后看得发笑，姑娘的规矩是常大娘子亲手教出来的，姿态姿容自不必说，但是她从小随性惯了，没人拘束，才会显得有些毛糙。
但是如果她认真起来，每一步都是挑不出错处的。
许栀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着“故作稳重”的常庆妤走到自己的身边。
“许姐姐，我起晚了。”常庆妤的脸色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害羞的，走到许栀和身边后，她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聚在一处的五个织娘。
常庆妤上前，围在旁边的几个织娘很自觉地让出一条小道，让她能够将她们正在学习的东西看得更清楚。
正在使用的那个织娘看见常庆妤过来，心中紧张得不行，正在她指尖哆哆嗦嗦的时候，肩膀上突然多了一股力道。
耳畔想起方梨轻轻的安抚声：“不难的。”
对啊，比如纺车，这其实算不上多难。织娘感受着肩上的力道，慢慢地静下心来，按部就班地在姑娘面前演示。
操作了两回，常庆妤总算看了分明，旁边的安嬷嬷太熟悉她这眼神了，见她跃跃欲试，连忙拦住了她，“姑娘，许娘子还在等你呢。”
虽然那东西看着简单好操作，但上面毕竟嵌了铁针，要是伤到了姑娘的手可怎么得了。
常庆妤有些遗憾地转头，望着许栀和道：“姐姐说的器具，就是那些吗？”
“对，”许栀和从袖中取出昨日画完的图纸，“那是第一步需要用的，你按照图纸制作即可。”
常庆妤接过图纸仔细端详，构造倒是很简单，加上有一个现成的摆在这儿，仿制出来应该不难。
她看完后，交给了一旁的丘嬷嬷收着。
“第二步便是织线。”许栀和走到了方梨身边拿起了两根竹签，将刚做出来的羊毛线打了一个活结套在竹签上，另一根竹签从中间穿过，将线逆时针绕上一圈后拨动新加入的竹签。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遍，看起来轻松写意，旁边的两个织娘学会了搓线，看到许栀和的动作后跃跃欲试。
看起来也不难嘛。
很快，她们就打了脸。
方梨看着她们吃瘪的表情找到了一丝熟悉，纺线不难，但是织线还真没那么好学，尤其是第一遍的时候。
许栀和又示范了两遍，悟性好的织娘已经开始自己尝试了，而差一点的还围在许栀和的身边。
示范到第六遍的时候，最后一个站在许栀和旁边的织娘也抱着线离开，准备自行尝试。
她们五个可是布坊掌柜精挑细选的五个，对针线活计很是熟悉，就算再笨，也该会了。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放下羊毛线，走到了常庆妤的身边。
“要是觉得颜色单调，可以染成各种不同的颜色，”许栀和道，“不过如果是贴身穿戴在身上的，还是多选用植物染料。”
常庆妤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丘嬷嬷和布坊掌柜记下来。
一直快到午时，两人才从布坊二楼下来。
常庆妤看向许栀和，问道：“许姐姐现在要回去吗？不如现在去我家一道吃个便饭？”
许栀和摇头：“今日我还有事，等下次有空再说吧。”顿了顿，她接着说，“若是有什么新的款式，我照例还是送来这边？”
闻言，最激动的当属潘楼街上常家布坊的掌柜。
潘楼街的地段是好，但汴河大街是汴京城的主干道，一路贯通新郑门、兴国寺、广济仓，直通朱雀门到达御街。故而常家在京的五个布坊铺子当中，潘楼街的始终被汴河大街的布坊压了一头。
昨天夜里听说姑娘选了这儿当作羊毛手衣的第一间铺子，掌柜一整宿没睡着——羊毛手衣的事情是小，但说明姑娘看重这儿！也看重他！
现在的他，目光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看着常庆妤，若是姑娘点了头，以后即便是赚的不如汴河大街那边多，也不怕他再耀武扬威了。
毕竟他可是常庆妤最器重的。
常庆妤问了一个掌柜意想之外的问题：“许姐姐来这儿方便吗？”
“嗯，方便。”许栀和想了下，从马行街到潘楼街和汴河大街的距离差不多，这边走过一趟，对路基本清楚了。
“那就这儿。”常庆妤说，然后看向掌柜，“以后看到许姐姐，要好生招待，不管我在不在。”
掌柜头点的如小鸡啄米，“姑娘放心吧。”
就算姑娘不提醒，掌柜也看出了，姑娘选在这儿，无非是图许娘子过来方便点。
要是得罪了许娘子，许娘子说“不方便”，那他想要在汴河大街掌柜面前抬起头来，可就难了。

第55章
常庆妤得了保证，喜笑颜开。许栀和与她告别后，重新和方梨走在大街上。
街道人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宛如走在春日里的蜂蝶熙攘之中。方梨落后一步跟在许栀和的身边，问她：“姑娘，你怎么不顺道在常家的布坊里面买布帘啊？”
许栀和步子轻快，“常家的布匹精致，要价不菲，人家看在达成合约的份上不会多收钱，但是我们却不可贪图小便宜。”
而且，除了有知遇之恩的梅家，在陈允渡看清朝堂局势之前，她并不希望和京城其他权宦私交过甚。
她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旁边的首饰铺子上，挑挑拣拣，看中了一根八瓣莲花的发簪，将它拿下来簪在了方梨的发髻上，“这根好不好看？”
方梨被自己姑娘跳转的话题弄懵了懵，然后道：“姑娘，奴婢还不缺簪子戴。”
许栀和：“喜欢就好。有些东西并非是缺了才可以获得。”她转头看向铺子的老板，从袖中取出银钱。
方梨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新发簪，忽然有点明白许栀和为什么喜欢买不同的簪子装点她的身上。
戴在自己的头上，眼睛是看不见的，而戴在她的头顶，许栀和每每回头朝她望来，都能看清。
买簪子的小插曲过去，许栀和与方梨在一家布坊买了需要的粗布，又在街上逛了逛。
一处茶肆聚满了人，喧嚣如沸。方梨好奇地踮起脚尖张望，旁边的人看见她的动作，笑着说：“这边在揭榜金明池诗会的诗魁呢！”
方梨瞥了一眼许栀和的神色，连忙追问道：“那今日的诗魁是谁啊？”
“好像是……”那人语塞了片刻，然后和方梨一样踮脚望过去，在白纸末端看清了字迹，“对对对，范参知的儿子！”
他们交谈的时间，许栀和不知不觉被人挤到了里面。
诗作被白色长宣细细誊抄，正是杨学士的字迹：润催陇麦将黄节，寒阻春蚕趂蚤眠。
许栀和抬头看着，忽然感觉到一片金黄色的麦浪在自己的眼前徐徐展开：雨后麦苗生长，金黄色步入丰收时节，天气转凉后连春蚕休眠，所谓只在农桑应时。
旁边是没能去金明池的学子围观啧叹，“范兄用词精简，造句简单，意境辽远，颇有乃父之风范。”
在一派叫好声中，只有一道声音与之完全不同，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袍的书生声音清脆道：“范兄这是，成也希文，没也希文。”
有学子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范参知的字，当真放肆。”
书生并未回答，他抬头又望了一眼范纯仁所作的诗词，一路叹息着离开了。
看过了诗魁，许栀和与方梨离开了茶肆，方梨还在品着刚刚偶尔见到的怪异的书生，问许栀和，“姑娘，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成也希文，没……什么没？”
“没落吧，”许栀和踟蹰了片刻，才道，“范纯仁因为其父范参知广受注目，故而诗词写的再漂亮，旁人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也都是范参知的儿子，而不是范纯仁自己。”
方梨道：“我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父荫长存，父子同心，日后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
金明池中。
梅丰羽和陈允渡并肩坐在一处，前者目光已经有些呆滞。
今日前来赴会的，不仅有范纯仁、吕大防……还有一堆国子监出来的监生，个个文章写的锦绣，恨不能句句用典，他光是在自己的肚子中搜刮典籍，就挖空了心思。
旁观身畔的陈允渡，到了现在，自上午写了两首诗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陈允渡啊陈允渡，你可算是想开了，”梅丰羽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今日来这诗会的，都不是正常人，小叔父定是疯魔了，才让我们过来……哎哟！”
梅尧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人的身后，梅丰羽被敲了一下，立刻抬头看向来人，见到小叔父的那张面孔，悻悻缩了缩脖子，恭敬地唤：“小叔父。”
“不是疯魔了？”梅尧臣在他们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满堂才俊，语气还算平静，“这些人年龄与你们相差无几，后年春闱场上你们都会遇到，除了在汴京的才俊，州府各地也会选出佼佼者参加，要是才到这儿就乱了手脚，不如趁早回村中老宅回家种田。”
梅丰羽吐了吐舌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允渡在梅尧臣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耳，像是在认真倾听，等他说完，又恢复到了原先的状态中。
梅尧臣看着如同入定一般的陈允渡，突然问：“金明池诗会，你可悟到了什么。”
陈允渡实话实说：“旁的不敢说，但于写诗，欲速则不达。”
他今日一共写了两首诗，一首根据题眼点题而作，第二首则起了攀比之心，希望将诗作掺融典故。但苦思半响之后，反而平仄未押，不伦不类。
梅尧臣：“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已经十分难能可贵。国子监的监生三岁开蒙，名师大儒指点，许多典故名篇用起来信手拈来，你若是想要达成融会贯通的境界，还需要心境磨砺。”
陈允渡颔首：“允渡记下了。”
旁边的梅丰羽听着两人的交流昏昏欲睡，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写到诗兴上头书生撸了衣袖，和在村中见到的农夫并无区别。
其中当属今日风头无二的范纯仁为首。
这般看着，当个文人也不必学着小叔父、陈允渡一样，事事端方有礼嘛。
他看得入迷，头上又传来了熟悉的痛感，“发什么呆，还不过来？”
梅丰羽应了一声，走到梅尧臣的身边，听他抓紧时间解释着场上被众人传阅的诗文怎么起头、怎么转合，又是用何典故，用意在哪。
日暮之后，诗会暂时告一段落，到了大相国寺用过斋饭后，梅尧臣回到房中，低头看着陈允渡下午重新写的文章。
下午之后，陈允渡的文章再无刻意之感。
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梅尧臣提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回道：“进。”
郑柏景今日交了几个好友，现在八成和他们在庙堂后院亭中交谈，梅丰羽好不容易松快一会儿，自然不愿意来他房中继续听唠叨，现在过来的，只能是陈允渡。
陈允渡推开房门，走到了梅尧臣的身边微微俯身，“梅公。”
梅尧臣：“都说了莫拘这些虚礼。正好，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你的。你脑中经史足够，但还缺了几分玉璋，等回去之后我再帮你挑几本书。”
陈允渡自然而然接过了研墨的事情，有风吹动，烛火摇晃，他起身，将窗台半掩。
大相国寺中香火长明，今夜学子众多，随处可见三两学子并肩同行，顶着瑟瑟寒风长谈。
……
许栀和不知道陈允渡在大相国寺睡得好不好，但是今夜，确实比过去几日更加难眠。
才一晚上啊。许栀和双手捂住耳朵，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也不知道他在大相国寺住的舒不舒服？他身上凉，今夜又这般冷……
许栀和没了困意，借着月光披了外衣走到书案前，点燃了上面的油灯。
火苗摇晃了一会儿重新变得细长，稳定下来之后，室内一派暖黄色的柔光。
许栀和用小铜勺舀了一勺水加入砚台，慢慢研墨。
她熟练地提笔练字，感受着微风在室内缓慢的流转，将前两天向梅静宁借来的字帖重新摹写一遍。
后来半夜累了困了，许栀和才凭借着本能寻摸到了床上。
许栀和的睡眠向来不错，可是晚上却恍惚中连做了好几个梦，梦过无痕，她想不起来内容。
方梨进来服侍她梳洗，见许栀和眼底有一圈淡淡的灰影，惊了一惊。
姑娘居然还能有睡不好的时候？她莫不是眼花了？
方梨拧干帕子在许栀和的脸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擦到她的脸上微微泛红，那一点青色也没消下去，她才确认了：姑娘昨晚是真的没睡好。
许栀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梳洗之后，走到了屋外，和方梨一起缝制布帘。
日暮的时候，良吉从外面回来，见堂中还亮着灯，对许栀和说道：“大娘子，刚刚回来的路上听说金明池诗会开得晚，估计主家今日还是要住在大相国寺。”
闻言，方梨想起今日许栀和身上惫懒的样子，主动道：“姑娘昨夜就没睡好，既然如此，姑娘早些用了饭，我晚上陪着姑娘吧。”
许栀和抬头，“昨夜只是太冷了，我都这么大了，睡觉哪里还需要人陪？”
方梨看着许栀和笑：“姑娘还嘴硬呢？今日无事，你要是还没有睡够的话，明明可以补觉到午时，可你还是选择了起来……这不就是睡不着了？”
许栀和眨了眨眼，移开视线，“熟人可真不好糊弄。”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梨帮许栀和盛了一碗汤放在她右手边，“我去抱毯子来……”
她话音未落，堂中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可能不太方便。”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忽然看到一身青衫的陈允渡站在门口。她起身走到陈允渡的面前，“不是说……”
不是说金明池今日诗会散得很晚，今日要在大相国寺多留一日嘛。
方梨在陈允渡的嗓音响起的时候就呆了呆，然后反应过来，立刻从房中出去了，顺道拽走了站在门口的良吉。
姑娘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陈允渡自然没错过她眼底的一点灰青，他体味着心头慢慢上涌的心疼，伸手触碰了她的眼角。
“大抵猜到了，栀和在家中思念着我吧。”
许栀和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说：“你这是去诗会？还是去学了怎么说情话？”
陈允渡听着她轻柔带着戏谑的嗓音，轻声说：“肺腑之言。”
许栀和转过了头，捂住脸。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钓系怕直球。
怎么招架得住？
陈允渡上前一步，伸手牵起许栀和的袖子，在她并无抗拒的动作中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其实在金明池的时候，我也没休息好。”
周身莫名其妙出现一股果香，许栀和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才一天哦！”
陈允渡伸手包住她的那一根手指，“对啊，就一日。”
顿了顿他说，“诗会很有趣，月光也皎洁，可是在跟着梅公回大相国寺的路上，我忽然很想见你。”
然后他真的就那么做了，和梅公辞别后，一路小跑回来，幸好还不算太晚。
许栀和看着陈允渡，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今日的他，有些格外黏人。
她只好重新转过身面向着他，“好啦，见到了。”
她拉着陈允渡在桌前坐下，重新盛了一碗汤放在陈允渡的面前，“你尝尝，今日做的萝卜骨头汤。现在这个时候的小萝卜最是鲜嫩，咬起来脆脆甜甜的……你是不是在大相国寺想念肉汤了？”
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陈允渡喝汤的动作一滞，猛地咳嗽几声。
许栀和自己在逗人，真把人逗呛着了，又连忙伸手抚他的背，“慢点慢点，你喝汤，我不说话了。”
陈允渡握拳放在唇下低咳两声，“没事。你继续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这可是你自己要的，”许栀和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双腿晃悠着，“听说大相国寺的杏花极美，斋饭也精致，等到明年春日，我们一道去寺里看看吧？”
陈允渡听着她轻快的声音，颔首：“好。”
许栀和想象中漫天杏花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睫毛在光影下扑闪着。
陈允渡放下了碗筷，静静看着她的笑容。
他的手在袖中摩挲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然后移动着自己的手腕，将小盒放在了桌上。他站起身，将碗筷端起来收拾出去。
许栀和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小盒。
小木盒看着精巧，上面画着常见的桂花，打开后，里面装着一小瓷罐的面脂。
许栀和凑近闻了闻，和画上一样，是清淡的桂花香。
嘿，也不知道陈允渡这两日到底在金明池发生了什么，都学会送女孩子面脂了。
陈允渡把小盒子留下，应该是不好意思当面和她说。许栀和将盒子放回原位，默默在房中等待。
送完碗筷的陈允渡很快回来，他的视线落在双手托腮看着她盈盈笑意的许栀和身上，又移向了放在桌面的小盒上……他刚刚有些慌张，不记得自己从袖中放下的时候小盒的位置是不是这样了。
所以，栀和看过了吗？她知道了吗？
还是说，她没有注意到？还没有发现？
不应该啊，桌上的碗筷收走，木盒十分显眼，不会看不见。
许栀和刻意忽视了陈允渡泛红的耳垂，故意伸手指了指木盒，“这是官人送给我的吗？”
陈允渡闭了闭眼。
又来了。
每次栀和开口唤官人，他都会既开心又难耐。
他睁开了双眼，佯装镇定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坐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的指尖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快速移开，“嗯。你看看，喜欢吗？”
许栀和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看着陈允渡露出这种不安又期待的神情，也不失为一种乐事。
但她更想让陈允渡也能体会到她现在的开心。
她打开了木盒，看见里面的小瓷罐时露出了一抹惊喜，她笑得眉眼弯弯，目光炙热地对上陈允渡的视线，“原来是面脂。”顿了顿，她起身扑到陈允渡的身上，“我很喜欢。”
陈允渡没想到许栀和说着话就突然动了起来，赶紧张开双手接住了她，小心翼翼拥入怀中。
他有点后怕，刚准备嘱咐几句要小心，就感受到许栀和在自己的脖颈处嗅了嗅，像某种小动物。
“要是，”他感受着许栀和落在他耳边的呼吸，嗓音有些哑，“要是我没坐稳，你摔倒了怎么办？”
许栀和反问：“你会让我摔倒吗？”
陈允渡没说话。
许栀和双手撑在凳子上微微起身，目光落在陈允渡的脸上，像是追寻一个答案，“你会吗？”
“……不会。”陈允渡微微偏头，错开了她越贴越近的呼吸，解释，“如果真的摔了，我也会垫在你身下。”
“那你也会很疼的，”许栀和沉思了一会儿，“那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以后我不扑了。”
明明得偿所愿，陈允渡却并没有开心。
一缕冰凉的发丝垂到他的手上，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缕长发，动作微小的摩挲着，嗓音喑哑：“嗯。”
许栀和居高临下，将陈允渡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她改为单手支撑着自己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陈允渡的肩头，然后凑近了他的耳边，“其实还可以在床上扑，有东西垫着，摔不疼。”
陈允渡：“……”
鼻尖全是她身上浅淡的桂花香味，香味变得越来越馥郁，仿佛编织成了一个旖旎的梦境，他的心神乱了个七七八八。偏生许栀和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真的在认真探讨“扑”这个动作如何选定正确的位置才能实施。
凑得足够近的时候，许栀和才闻到了陈允渡身上一股极其浅淡的果酒味。
怪不得他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果香。
陈允渡是不喝酒的，原先许栀和以为他是为了学业保持冷静，后来才知道他平日不喝酒，酒量约莫就一杯左右。
“你喝酒了？”许栀和贴的很近，已经触碰到了他的下颌，“但是好像不多。”
“嗯，杨学士亲手酿的。”陈允渡说，“今日开心，便饮了一杯。”
许栀和望着他还算清醒的目光，低声说：“看着还好，没醉。不然还是给你泡一碗蜂蜜水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撑在凳子上起身，陈允渡在她起身的时候忽然抬头，将唇印在她的唇角。
许栀和结结实实地倒在了陈允渡的怀中，半响才回过神。
……
翌日一早，许栀和起床的时候身上有些酸软。
昨日蜂蜜水自然没喝成，陈允渡含着她的指尖，说了……说了一句……
许栀和的脸忽然涨红，她连忙将自己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上，试图给自己降温。
等昨夜的画面从自己的脑海中淡忘，只剩下零星的片段，她才镇定下来，喊了声守在门口的方梨。
比起许栀和的些许萎靡，方梨显然开心得不行，她走在许栀和的身后帮她梳着长发，兴高采烈地和她分享，“姑娘！昨日第四场的诗魁，是姑爷！”
金明池诗会一年举办一次，一次又包括两天，每日上午、下午各一位诗魁，为了给其他学子一个机会，之前得过诗魁名号的学子不再入选。
这样想姑爷也许是钻了些许空子，但是在人才济济的书生之中，能取得这样的名次依旧值得高兴！
许栀和懒洋洋的：“哦。”
方梨：“……”
不应该是这么平淡的，一定是她没说清楚。
方梨猛地咳嗽了几声，字正腔圆道：“姑娘，我说姑爷取得了昨日下午的头名，是诗魁。现在他写的那首诗还在茶肆挂着呢。”
许栀和望着镜中的自己，她隐约可以看见自己脖颈上的红痕。
“听到啦。”许栀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领子往上扯了扯，心底道：“昨晚已经陪他庆祝过了。”
方梨见自己再怎么表述也不能掀起许栀和一丝一毫的情绪，于是悻悻作罢。她端走了用过的铜盆，刚一出去，便看见外面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良吉。
这才对嘛，这样的高兴才对嘛！方梨脚步轻快，准备过会儿写一封信寄给秋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等方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许栀和才重新回味着她带过来的消息。
等陈允渡中了进士，她这边再赚够足够的银两，两人在汴京会越来越好的。
说不定，说不定日后还会有诰命加身。
许栀和畅想着未来，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却发现门口站在两道身影。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满脸的“你不是不在意吗？你现在又在开心什么？”
许栀和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瞬被人发现的窘迫，旋即想起这两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她冷静道：“我不是在为了诗魁开心。”
方梨和良吉听着她欲盖弥彰的话，满脸写着“对对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许栀和移开了视线：“你们过来做什么？”
“是这样的，”方梨站在门口没动，“我们准备写信给秋儿问问她的近况，顺道提起了姑爷中诗魁一事，于是想问姑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第56章
金明池诗会过后，梅尧臣实实在在的风光了一把。
官家看重学子后继有人，听闻昨日诗魁胜选，赐了四人各自一套笔墨纸砚。期间有官员知道了最后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是梅尧臣的学生，都十分意外。
下朝之后，梅尧臣急着去国子监，旁边忽然挤满了平素无交集的官员。
“梅博士，你那位学生深藏不露啊。从前都没见你提及过他。”有官员好奇地打听着，“他是哪家的？”
梅尧臣努力克制着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低调地摆了摆手，“什么学生，只是在老宅见他尚且有几分天赋，指点了几句，他能取得今日的成绩，要多亏了他自己勤奋好学。”
梅尧臣一开始的时候想过收陈允渡为门生，但后来身体每况愈下，他渐渐歇了心思，在外让他与郑柏景同称他为“梅公”而非“先生”
……他希望陈允渡有更好的造化。
旁边的官员个个都是人精，听了梅尧臣这番话，立刻在心底琢磨了起来。
按照梅尧臣这么说，陈允渡现在尚且无师门，若是他们争抢，也能收入门下。
梅博士不喜朝堂争斗，只爱书史经文，他教出来的学生清澈得很，若是能揽入门下，寒门之身得诸家竭力扶持，本身又无偏向，日后妥妥的栋梁之才。
“梅博士太谦虚了，”官员干笑几声，“我们回老家祭祖的时候，可遇不着这样好的苗子。”
几人说笑之间，到了国子监门口。梅尧臣站定，连带着眉毛里面都藏着捂不住的笑意，“诸位，请回吧。”
官员纷纷拱手，转身离开，心底不约而同想到该找个什么时辰请梅博士上家中做客。
他们走后，梅尧臣站在门口傻笑了一会儿。
诗魁，他的学生。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陈允渡原先在汴京城默默无声，自然没有人会关注，现在猛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身后还没有家族支持，自然会被当成重点关注对象。
也不知道这对陈允渡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梅尧臣沉默了片刻，想起昨日陈允渡丝毫没有拔得头筹的喜悦，而是急着跑回家，不免笑了笑。
平日里看着再稳重，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
在梅府书房里面的陈允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差不多快在汴京城里传开了。
四个诗魁，前三基本都出自世家权贵，他们家族在汴京根深蒂固，旁人纵是有心拉拢，也知道自己只会作徒劳工。
再者，就算旁人真的愿意入他们门下，他们也会担心此人是否真的不再偏向于家族那边。
血脉亲缘让他们不得不郑重以待。
梅丰羽看着没什么波动的陈允渡，在书房中久久不能安静下来——昨日第四场的诗魁可是陈允渡！陈允渡和他从小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拿了诗魁，就等于他也拿了半个。
他眼睛滴溜溜地直转，走到了陈允渡的对面坐下，脸上兴奋不已：“昨天你急着回去，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弟妹诗魁的事情了？”
陈允渡看着梅丰羽，一时间想不出来自己怎么回答。
要说迫不及待，他确实是迫不及待想回去见到栀和，不过回去见到人之后，他忘记自己得了诗魁这件事。
梅丰羽比他还要困惑：他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呢？
两人交谈期间，郑柏景也到了，他到了自己的书案前一言不发。
梅丰羽坐在陈允渡的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郑柏景苍白的唇色，出于同窗之间的关心，他问：“柏景，你身体不舒服？”
郑柏景似乎没想到梅丰羽会主动关心自己，愣了愣，才说：“没事。”然后走到陈允渡的身边说，“允渡兄，恭喜你了。”
陈允渡笑了笑，“共勉。”
郑柏景坐下后，盯着桌面的字迹发呆良久，然后才翻开了一本书。昨日有一个书生对他说，能举荐他去一处比梅公更好的去处……
“现在梅公有了陈允渡这样的学生，梅丰羽又是他嫡亲的侄儿，能分给你的照顾还能有多少？倒不如另谋他路，自己博一个前程……”
“你也不想一辈子被压一头吧？”
那个书生的话像是一道魔咒一样缭绕在耳朵，一遍遍刺激着他的心脏。
郑柏景心烦意乱，翻开书又阖上。
……
巷口小院，许栀和将书信写完，让良吉送去递铺。
书信里面除了方梨和良吉提到的内容，许栀和又补充了一段问她近况如何，能否适应，翠雁和小槐做事可还稳妥。最后在信中让她在冬日来临之前多做几身衣裳。
将信送出去之后，许栀和空闲了下来，刚准备回到床上补觉，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陈允渡家在这儿吗？”
许栀和与方梨对视一眼，后者走到门口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穿着豆紫色的内宦服装，为首的大内内监手上搭着一根拂尘，见到站在门内的许栀和，笑着道：“这儿可是陈允渡家？”
方梨回到许栀和的身后站着，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姑娘，是宫里来的人！
许栀和比起方梨的紧张要淡定一点，大内内监一开口问的就是陈允渡，想来应该是昨日诗魁的事情。
原先人不算多的小院忽然挤满了人，挤在道路两侧看热闹。领头的内宦和后面的小太监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都会引人注目，面不改色站在门口等候着。
“是，”许栀和朝着内监俯身，“不知几位大人有何要事？”
“没什么大事。”大内内监摆了摆手，往后移开了些许，露出后面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这是陛下赏给陈郎君的一套笔墨纸砚。”
许栀和望了一眼，素白的笔身带着玉石的光泽，她立刻垂眸谢礼，“我……奴家替官人谢过陛下。”
她行完礼，站起身从小太监的手上接过托盘。
“应当的。”几个内宦办完事情，转身离开。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几句，立时就有人提着手臂的菜篮上前，“大家都是邻里，出了这样的喜事，我也没什么好表示的。这篮子菜叶是我自家种的，陈家娘子看看如何？”
她刚出来，旁边立刻有几个不甘示弱的人加入其中，“还是先看看我的吧！这新鲜鸡子，个个大又漂亮……”
“今日我家准备炖了鸽子汤，选用的都是三年的老鸽，只取胸脯那一块肉，又用老鸭吊汤……陈家娘子要是有空，不如到我家小坐片刻？”
方梨观察着自家姑娘的神色，笑着走到门口拦下她们，“各位娘子，我们家姑娘还有事做，等日后有空了再走动。你们看这样可好？”
几个妇人还想再争，但是方梨已经将门关上了。
声音被阻隔在门外，方才显得没有那么嘈杂。方梨回到正堂，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姑娘，从前倒是不知道咱们这条巷子住了这许多人……不过也对，我们住在巷子口，平常不往巷子深处去。”
不等许栀和回答，方梨就自圆其说，然后目光落在镶嵌了金玉的砚台上，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这是金玉的砚台？卖出去能换多少钱？”
许栀和见她眼睛都快黏在砚台上，伸手在她脖子上挠了一下，“官家御赐，就算你敢卖，也得有人敢收啊。”
方梨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伸手在砚台上摸了摸，“姑娘，官家送人的东西都这般精致，他自己用的得多……昂贵啊？”
“那就不是我们现在能想象的呢。”许栀和看了几眼，就移开了自己的注意力，“这些东西就放在这儿，等他回来了再动吧。”
方梨“哎”了一声。
这么一折腾，许栀和也没了困意，她坐在方梨的旁边帮她理着丝线，将布帘制作出来。
其中方梨见她对丝线起了兴趣，怂恿她尝试，许栀和立刻端正了身子，敬谢不敏。
做完后，良吉带着锤子和钉子过来，三两下功夫就将布帘钉了上去。
晚间时候，良吉主动去梅府接陈允渡回来。许栀和知道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和陈允渡分享，也就随他去了。
陈允渡回来之后，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
许栀和在旁边看着他三两步走到托盘前，单手撑着下巴笑。
这般青涩又喜悦，才是少年人应该有的姿态，昨日那种不惊不喜，波澜不惊，才不对劲呢。
然后她看见陈允渡只望了托盘一眼，就快速走到了她的身边，微微蹲下身望着她，语带笑意：“你最近不是练字吗？现在刚好有羊脂玉笔和金玉砚。”
许栀和被他抬头望着，罕见了茫然了一刻，“送给我？”
陈允渡颔首，“嗯，给你。”
旁边的良吉和方梨已经开始笑了，许栀和忽略他们的低笑，对陈允渡说：“你的笔应该用了两年多了。官家赐的笔材质极好，你拆了用吧。”
“没事，”陈允渡说，“你试试用的顺不顺手，要是不好，我再为你挑选合适趁手的笔。”
在陈允渡灼灼的目光下，许栀和将封好的笔尖用温水泡开，然后蘸着清水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
“可还顺手？”陈允渡问。
御赐的东西，自然百般细琢，许栀和实话实说地朝陈允渡点了点头。
陈允渡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些。
若原先他垂眸浅笑还算常见，那这般清朗灿烂的笑容可就让方梨和良吉开了眼了……姑爷/主家在开心什么呢？就因为姑娘说这笔用的顺手？
许栀和望着他颀长如修竹的身姿，以及他眸底的笑意。越过他，看向了后面的良吉和方梨。
两人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俯身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后，许栀和才问出了绕在自己口边的话。
“官人怎么，这么高兴？”
陈允渡毫不犹豫道：“从前都是你帮衬我，现在能送你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很开心。”
许栀和：“我哪有？”
“当然有。”陈允渡的嗓音一贯清澈干净，他深深凝望一个人的时候，目光专注又温和。
你走到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扶。
初春的桃花明艳灿烂，夏日的荷花清丽端方，秋日瓜果飘香，冬日银装素裹，万物相生相伴，山野之间四季流转，他自认为见过风景无数，却不及她雪中执伞朝她走来那一瞬时的惊艳。
他的心上人说：“你要不要娶我？”
许栀和看着陈允渡像是陷入了回忆，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陈允渡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是长期写字留下的，摸着有点硬。
许栀和：“在想什么？”
陈允渡回过神，眼含着清浅的笑意，如实回答，“你。”
“以后不许乱说。”许栀和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怕他继续这般直来直往，说着让人脸红的话。
陈允渡被捂住了嘴，只用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望着她。
没乱说。
“还有啊，”许栀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想的话说了清楚，“你送我的信，耳珰，发簪，水阳县的宅子，体贴的婚礼……都很好，都拿得出手。”
并不是只有昂贵才能叫作拿得出手。
她只朝陈允渡走了一小步，后面几乎所有的步子，都是他朝来她跑来，义无反顾，如鲸向海，如鸟归林。
陈允渡微微垂眸，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
许栀和察觉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手变得炽热，立刻警觉了起来，她轻咳一声，松开了捂住陈允渡的手，往后不断挪移。
“还……有点疼。”她小声地解释了一句。
她刚说完，恍惚间听到了头上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
许栀和想到了昨晚陈允渡俯身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你……比蜂蜜水甜。
他当时的嗓音沙哑，又带着低低的喘息声，环绕在她的耳边，撩拨人的心神。
“只抱你。”陈允渡重新将她抱在怀中。
片刻后，等到桂花香味与茶香交织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方梨的声音，“姑娘，姑爷，可以开饭了吗？”
“好啦。”许栀和腿软地从他怀中出来，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贴了贴，试图让自己降温。
陈允渡将托盘挪到了书案上，帮着端盛饭菜。
……
十月底，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许栀和练字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开始的辰时，到了后来的巳时才起。
她刚写了几个字，就听到了外面方梨和良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一会儿，方梨就跑了进来，雀跃地喊：“姑娘，下雪啦！”
她跑到许栀和身边，拉起了正在写字的她，“姑娘，别写了，快和我去外面看雪。”
许栀和碰到方梨在外面玩得冰冷的手，打了个哆嗦，她望了眼窗外，窗户纸洁白细密，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雪点。
她被拽了出去。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许栀和紧贴着门帘站在屋檐下，忽然觉得一年时光真是快。
转眼间，一年都过去了。
方梨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回到房中拿出了放在架子上的伞，然后跑到许栀和的身边，“姑娘，晚点你去接姑爷吧。”
许栀和看着她眼巴巴的小表情，咽回了那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我知道了。”
方梨得偿所愿，笑容真切。
雪下的大，少顷，路上就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上有鸟雀归来，钻进了小窝以避风雪。
两人在风雪里面站了一会儿，门口有推着板车回巷子里面的，见三人站在门口，主动打了声招呼：“陈家娘子。”
自大内内监来过之后，主动来与他们交好的就不在少数，其中有几个许栀和都已经面熟。眼前推着板车的是一个杀猪匠的娘子，姓何，许栀和一般喊她何娘子。
杀猪匠的收入尚可，何娘子保养的好，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是看着像是三十几。
何娘子算是跑巷口小院跑得勤的，只要见到门开着，甭管院里头有没有站人，都会打声招呼。前几次她还带着猪肉过来，后来见许栀和不肯收，便歇了心思。
许栀和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何娘子。”
隔着风雪，何娘子招呼了一声，便帮着自家相公推动板车。要是小雪，是不耽误做生意的。但今年的初雪来得气势汹汹，再不收摊，过会儿板车就不好回来了。
满目的雪白中，忽然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雪里面跑来，越来越近。
等进了院子，许栀和才认出来人，潘楼街布坊的掌柜。
“许娘子！”掌柜跑到了屋檐底下，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雪，然后绽开一抹笑容。
如果说之前他是看着主家常庆妤的面上对许栀和和颜悦色，现在就是真心实意的。
常家布坊人多，羊毛手衣做完后，立刻投入了铺子售卖，能来他们铺子的人都是小有余钱的人，当天刚摆上去，就被卖了个精光，还有不少人催着问什么时候才有新的。
布坊掌柜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走向，连忙又从其他铺子找了几个织娘。
羊毛手衣远远供不应求的时候，许栀和又派人送了一个样品，是一套羊毛护膝。
套上腿弯上，可抵御寒风。他自己本身也被老寒腿折磨，现在得了护膝，整日穿戴着。
掌柜知道，铺子里面的羊毛织品太少，所以在每日的进项中看着还不算起眼，后面越做越多，他才知道羊毛织品有多招人稀罕。
掌柜和许栀和打完招呼，从袖子里面拿出了账本递给她，“许娘子瞧瞧，这是潘楼街铺子十月的进项。”
许栀和看着他头顶没落下的雪，真诚地说：“又不急于一时，等雪化了再送也是一样。”
“嘿嘿。”掌柜笑了一声，没告诉许栀和这是常庆妤的吩咐。不管风雨，每月月底都要把账本送给许栀和过目。
等许栀和看完了，他还要去一趟常家。
许栀和翻开账本的时候，掌柜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现在一共十二个织娘，四个纺线五个织布，一个裁布两个缝合。每天大概能做手衣二百八十双，护膝一百双。每日摆上都会一售而空，京中其他四家铺子还没供应。”
“不过许娘子不必担心，姑娘已经开始招人了，等人手足了，其他铺子也能摆上。”
他说完后，许栀和点了点头，将账本还给他。
“记得很详细，没什么不妥。”许栀和见他行色匆匆，像是还有事的模样，便没说留他喝一杯热茶。
“那我先走了，”掌柜将账本重新卷起来塞入袖中，朝着许栀和拱了拱手，“还要去常家复命。”
他两只手抱在头顶，冒着风雪离开。
许栀和还在回忆看到的账本，这一个月来，潘楼街的铺子已经赚了十五两。
等人手多了，赚的钱也会越来越多。
晚间，风雪依旧没小，现在走出去，雪堆已经能没过人的脚踝。
方梨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担忧，“姑娘，雪这么大，天色又灰蒙蒙的看不清，容易打滑，你就不要去了。让良吉去接。”
良吉：“……？”
正在捣腾炭火的良吉小声道：“说就说，就不会避着我吗？”
方梨没搭理，继续看着许栀和，“姑娘，你说呢？”
许栀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今日下午她换了一身衣裳，就怕到了晚上更冷她不肯换衣服出门，听到方梨的话，她摇了摇头，“我去。”
不去的话，中午不是白白冷了。
许栀和拿起伞，在方梨担忧的目光中出门。
“就短短一截路，”许栀和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冻不着的。”
方梨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成了一个拳，等许栀和转身后，她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她午后就不该多说那句话。
许栀和原先在屋里的暖意一点点散开，冷风穿过衣裳钻入脖子，她紧紧抱着伞，小步小步地走在街道上。
她很怕在这样的雪天滑倒，雪不够厚，滑倒了容易摔得鼻青脸肿。故而只有小步的挪动，才最安稳保险。
走到梅府门口，许栀和躲在了檐下躲雪，她拍开自己身上沾着的雪点，对守门的小厮道：“今日还未散吗？”
“还没有。”小厮说，“许娘子不如去找主母，在院中小歇片刻。等陈郎君好了，自然会去找你。”
今日这么冷，正院中点了炭火。许栀和刚准备应下先去房中取暖，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声。
小厮见许栀和好奇地朝声音的来源处张望，主动出声解释道：“许娘子，那是陆国公家在开仓放粮。每年初雪时候，京郊不少难民都会汇聚在新郑门下，陆国公的夫人心慈，看不得难民受灾，便会开仓赈济。”

第57章
小厮说的认真，一板一眼，“不过后来陆夫人生了病，不能吹风，后面就是陆姑娘去了。”
许栀和见他满眼向往，忍不住笑：“你见过？”
“没，”小厮脸红地低下了头，“陆姑娘是陆国公和国公夫人的老来女，平时视若珍宝地养在深闺，哪是我们能轻易瞧见的。但是我听旁人说，陆姑娘不但生的貌美，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
许栀和听到他的描述，忽然有些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陆姑娘。
她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听小厮说着汴京城的趣事。他们大部分时候守在门口，平日只有交班后的时间属于自己。
在他的口中，汴京城的曹婆肉饼虽然味道好名气佳，但是如果叫他们去吃肉饼，是舍不得花上六个铜子吃上一小口肉饼的，量少还不顶饿。甜水巷里头的孙二胡饼两文钱一张，个个比脸盘子还大，沾点豆腐乳，再加一碗热水，吃的整个人都饱饱的。
许栀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会发出附和的惊叹，小厮听得来劲，分享欲越发旺盛。
他喋喋不休，直到看见陈允渡、郑柏景远远走来的身影，才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对许栀和道：“许娘子，等你下次来我再跟你说。”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好呀。”
她三两步走到陈允渡的身边，又和他身后的郑柏景打了个照面。
郑柏景看见许栀和，忽然想起了梅丰羽和自己说的那一番话，顿时有些气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许栀和本想颔首示意，见他眼神回避，便歇了心思。
虽然眼神避开了，郑柏景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看她走近陈允渡的身边，微微踮脚掸去他身上的雪，然后问他“冷不冷？”
而惯常冷淡的陈允渡会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眉眼漫上一抹温和。
他看着漫天的风雪，阴沉沉地仿佛夜晚，次第亮起的灯笼没有一盏为他而亮，心底忽然有些萧索。
大伯父不是读书那块料，和大伯母每日早出晚归忙着全家人的口粮，是抽不出时间来雨雪天来送伞的。他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鞋履上，从院中一路走来，边缘已经被雪洇湿了。
要是父亲还活着就好了，要是父亲没亲去山林剿匪，就不会出了意外，母亲也就不会带着小妹改嫁去熙州了。
那他，就可以享受到父亲最直接的关心。
父亲在脑海中的形象越发浅薄，原先高大、伟岸的身影变得模糊，他循着父亲的遗志希望自己成为造福一方的好官，现在却忍不住怪他，怪他看重旁人的性命超过了自己，怪他照拂了一方百姓，却让自己家支离破碎。
旁边响起小厮的声音：“郑郎君，这是主母差人送过来的伞。”
郑柏景被喊回了神，他朝着小厮道谢，“代我多谢刁娘子。”
……
陈允渡和许栀和已经走出了长长一段路。
许栀和将缩在袖子中，小心翼翼踩着脚下的积雪。被人走过的雪面踩严实之后，反倒比松软的地面更容易让人摔倒。
她捂了一会儿手就伸出来搓搓耳朵，天太冷，耳朵露在外面，不一会儿就被冷风吹得冰凉。她想到可以做个可以包裹住耳朵的大帽子给常家布坊送去，冬日漫长严寒，保暖措施当然是越多越好。
“快些回去，”许栀和说，“外面太冷了，家中今日起了炉子，可惜冬日新鲜蔬菜不多。”
不然一家人围坐在一处，靠着热气腾腾的炉子烫着菜吃，赏着雪景，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冻得红扑扑的脸，“我想想办法。”
许栀和刚想说“你能有什么办法”，就看见陈允渡靠的更近了些，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雪。
陈允渡说：“之后每日我都带伞过来，若是下了雪，你不必过来接我。”
“不碍事，”许栀和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湿了的鞋面上，“要是太冷了，你叫我出来我都不出来。”
陈允渡笑“嗯”了一声。
路上行走寥寥几人，快到巷口小院的时候，许栀和忽然看见廊下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乞丐。
他抱着自己破烂的衣服在寒风中、风雪下，期盼头顶的屋檐能助他熬过这一晚。
许栀和忽然间想起了小厮的话，对身边的陈允渡道：“雪后新郑门外挤满了人，估计他原先藏身的破庙被挤来的难民占了去。”
陈允渡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人身上。
即便是被无数诗书赞颂的朝代，也依旧有数不清的难民在盛世下蝇蝇求生。他们成了康衢烟月下微不足道的一点泥污，一场寒风一场雪就能轻易捻断他们的生机。
官家不知他，官员忽视他，百姓遗忘他。
许栀和感觉身边安静的时间有些过于漫长了，她转头看向陈允渡，试探着说：“你要是想帮扶也不是不可以。一床薄毯，一碗热汤，我们还是给得起。”
他既然想成为一个好官，对这样的事情动了恻隐之心，实属正常。
同样，她不认为自己算是什么满袖清风，品行高尚的人，但她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出手帮衬一把。
陈允渡依旧执伞静默。
他想要民有所依、温饱无忧，想要盛世长存，路无饿殍。这是他启蒙至今的梦想，梅丰羽曾经笑他天真，世间百姓千千万，怎么会有那样的景象，不过是路上遇到一个，便出手帮一个罢了。
梅尧臣却没有笑，只是平静而客观地说：“很难。”
宋夏边境摩擦不断，贝州局势又不安稳，各地山匪水匪隔三岔五作威作福，能平安的过完一生，是多少百姓梦寐以求。
陈允渡的想法和无数忧国忧民的臣子并无二致，他们在朝堂的浪潮下一次次壮志难酬，被冲刷平了棱角，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或是望洋兴叹，或是玉韫珠藏，或是独善其身。
许栀和在他的沉默中找到了答案，也顺从着自己的心意跑出了伞下，从家中倒了一碗热水一张薄毯跑到乞丐的身边。
乞丐似乎没想过会有人送来热水，短暂地怔愣过后，立刻犹如困在沙地的旅人望见绿洲般抱着热水喝了起来。
许栀和将薄毯放下的瞬间，她听到一句很轻的道谢声。
……
陆国公的马车上，陆书容端坐其中。
她的母亲陆夫人信佛，认为只要多行善事，便能为边疆的父兄积累功德，保佑他们平安归来。不知道是不是陆夫人平时多行善事感动了上苍的缘故，陆家两位郎君在战场上几次死里逃生。
经此一事，陆夫人越发深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让陆书容也帮着抄写经书。
门外下去送热水的小厮回来了，隔着厚厚的门帘回禀，“姑娘，有人先一步送了热水过去。”
陆书容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隔着细密的雪点，她只能看清并肩的两人共撑着一把伞，朝着家走。
得了一张薄毯一碗热水的乞丐喝热水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从一堆箱笼里头钻出了另一个乞丐，两个乞丐分了一碗水。
她放下了帘子，对前面待命的车夫道：“走罢。”
车夫得令，立刻驱动了马车，往国公府的方向去。
国公府门口，陆夫人的贴身女使正站着等候，见姑娘回来，连忙上前去迎，“姑娘回来了，今日赈灾可还顺利？”
陆书容已经帮着做了两年，原先还会手忙脚论，现在已然十分熟稔，听到女使的问话，她微微一笑道：“还好，彩雀和彩玲稳重，又有府上护院镇着，即便有人想要闹事，也不敢轻举妄动。”
女使说道：“姑娘仁心，菩萨必会保佑姑娘。”
陆书容抿唇笑了笑，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递给旁边的丫鬟，和女使边走边说：“母亲现在可好？”
“夫人给老爷、郎君抄了经书，刚刚用过参汤，现在已经睡下了。”女使说，“姑娘明日再去拜见夫人吧。”
陆书容点了点头，和女使在岔路分开，带着自己的随行丫鬟回了院子。
留守在院中的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汤桶，她沐浴完毕后，吩咐丫鬟点了蜡烛，然后坐在书案前开始抄经书。
彩雀看着自家姑娘，有些心疼，姑娘今日忙了一日，回到了府上也不得休息。
“姑娘，”彩雀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道，“你若是累了便先休息吧，奴婢来帮你抄写。”
陆书容摇头，“不用。”
彩雀在旁边研着墨，听到姑娘的回答，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
姑娘做什么事情都一丝不苟，她从来就没能说动过姑娘。
外人都觉得姑娘是陆夫人的老来女，一定是被捧着当明珠一般的照料，可是她跟在自家姑娘身边多年，知道陆夫人心尖上最记挂的，还是随父驻扎在军营的两位郎君。
陆夫人对姑娘并不亲近。
她还记得姑娘小时候贪玩，有一次没写完陆夫人要求“以示诚心”的经文，原先慈眉善目的陆夫人忽然变了神色，罚她跪在祠堂三天三夜。
那三天姑娘滴水未进。自此之后，无论再累再困，姑娘都会抄完经文再去休憩。
笔下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她自己都不记得写了多少遍了，写完后，陆书容搁下了毛笔，吩咐丫鬟推开了窗。
房中点的是上好的银碳，一丝烟味也没有，她只是想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一片雪花飘到她的鼻尖，她忽然想到了檐下的乞丐。
……
一夜飘雪，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满城银装。
午时的时候方梨掀开了床帏，刺目的白光透过窗户纸洒下，许栀和在床上翻了个身。
姑娘果然醒了。方梨眼底含着笑，伸手在许栀和的颈窝冰了冰，“姑娘，用午饭了。”
许栀和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嗔怪地看了一眼方梨，才从床上起身。
方梨没放在心上，仍旧笑吟吟的：“姑娘如今是越发懒了，从前给大娘子请安还会卯时起，现在姑娘自己还记得上次卯时起是什么时候吗？”
许栀和捂住了耳朵，表示自己不想听。
用过午饭后，许栀和画了一张包裹住耳朵的帽子给方梨，让她自行研究怎么才能用羊毛线缝合出来。
她自己则握着笔勾勾画画，用尽量简短的笔触画了一个小茅草屋，然后又画了一个小人坐在桌前寒窗苦读。
方梨本专心裁着布，看见许栀和画画停停，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姑娘，姑娘好像在画一个故事。
许栀和见她看得入迷，在旁边道：“原先此人家境殷实，后来一朝蒙难，他被贬为白身，只能住在小小的茅草屋中，风吹日晒，饥寒交迫，就连原先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姑娘也令许了他人……不过他并没有放弃，而是决心苦读，重新振兴家族。”
方梨听着许栀和的话语，眼前的画面仿佛动了起来。
但是只动到了大雪飘飘，后面的内容许栀和还没画，只能听着她的话凭空想象。
方梨问：“那后来呢？他成功了吗？”
许栀和见她被勾起了好奇心，笑着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猜呢？”
“那肯定是考中了进士！”方梨说得很快，斩钉截铁，“姑娘你说对不对？”
许栀和笑：“当然啦。他不但考中了进士，还凭借才学振兴了家族……这个话本你觉得如何？”
方梨道：“不像寻常话本，姑娘，你是要写话本吗？”
“我才学不够，写出来当差点意思，”许栀和摇了摇头，“而且比起现在各种波澜起伏的话本，我这个故事只能算作平常。”
“不过它符合跌至谷底再步步登高，明年下半年秋闱，我准备戳几个状元郎，然后这个算是补充介绍。”许栀和在脑海中思索着如何向方梨解释这个东西叫作周边。
一个东西如果有了一段故事，它对于某些人来说就具备了特殊的意义。
方梨似懂非懂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忽然亮了亮，“方梨，你点醒了我。”
方梨一脸茫然地看着许栀和从思考中回过神，然后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丹青，羊毛毡。
“等过两日雪停了，我们去书斋看看，”许栀和说，“书斋中买得好的话本，如果能得到写书先生的同意画出主人公的形象，应该能得到部分人的喜欢……但这件事不好谈，除非有人愿意牵线搭桥。不然只靠着我们一腔热血，书主人自己去招人画作，然后推出，反倒让别人抢了先机。”
方梨听了许栀和的话，脑海中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
常庆妤。
许栀和想到的也是她。
常家在汴京城有人脉有势力，有了羊毛手衣的合作在前，只要她们愿意一试，这件事就有机会做成。
许栀和恨不能现在就去常家问问常庆妤的意思。方梨紧紧地拉着她，“姑娘，外面还在下雪，要找也是明日之后的事情啊。”
她只好冷静下来，继续完善着自己的画作，并打算先做一个羊毛毡出来——到时候东西和画一结合，就好说了。
雪连下了两天，化雪又用了两日。院中的积雪堆在墙垣，只剩下薄薄一层，鸟雀出来觅食，在混了污泥的零星碎雪中翻找稻谷。
许栀和趁着天气晴好，带着自己简易的连环画和羊毛毡去了常府。
常家的小厮通报后，许栀和被放了进去。
常庆妤的院中，丫鬟鱼贯而入。
常庆妤刚起床，此刻头发还没梳，听到丫鬟的通传，披了件外衣就走到了待客的正屋，眉眼笑得弯弯：“许姐姐，你今日怎么来了？是布坊出了事？还是旁的？”
许栀和望着簇拥在她面前、把她团团围住的丫鬟，笑着说：“等你洗漱完再说。”
常庆妤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丫鬟们道：“快些梳洗。”
丫鬟闻言，立刻忙活了起来，擦脸的擦脸，梳头的梳头，整理衣裳的整理衣裳。
一盏茶后，常庆妤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坐下，看她摆在桌上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说小人也不对，看着比正常的人要矮胖一些，圆滚滚的，颇为可爱……这样想，倒和树枝上停着的麻雀有些像。
“这是什么？”常庆妤把玩了一会儿，才好奇地看向许栀和，“也是羊毛织品？”
许栀和点了点头，将画作按照顺序摆在了常庆妤的面前。
和方梨看到的不同，这次的画面上她注解了小字，因此不用她出声介绍，常庆妤也能毫不费力地理解画面的意思。
常庆妤看完后，知道了这个小人代表了什么。
“许姐姐是不是想卖这个？”常庆妤眨巴着眼睛，“这倒是简单，随便寄放在书斋，半日功夫都要不了。”
汴京城中多贵眷，平日无事可做，买些话本以解乏味，并不缺银钱。
许栀和道：“庆妤可知道京城最时兴的话本？”
常庆妤似乎没想到许栀和问的这么直白，她想了想，脸微微泛红，点头。
她在闺中无趣，也会买些话本解乏味，对于时兴的话本，兴盛的那几本自然都记得。
这个羊毛毡甚至不需要拿去书斋，她自己都想留着。虽然兄长已经登科好几年，但是常家子弟中不乏年轻者还没考取功名。
总归是美好的祝愿。
许栀和没有追问是什么书，而是说：“要是能联系上写书的笔墨先生，便有机会做出他笔下的人物，到时候再行分利。”
常庆妤本想说“何至于这般麻烦，直接画就是了”，但是见许栀和态度认真，似乎觉得得到笔墨先生的允许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又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可能，可能许姐姐是想要画出和书中一致的角色，得到笔墨先生的认可。
许栀和见常庆妤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听她的话，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在家中的时候许栀和与方梨说起的时候，方梨也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直接做？许栀和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的版权保护意识，远远不如后世。
或许笔墨先生自己都不在意，但她希望自己能够内心平静地创作话本中的人物，至少得到故事创作者的允准。
常庆妤没问，倒是省了她解释的这个步骤。
“你来，”常庆妤唤来一个小厮，对他说，“你去汴河街的书斋问问，打听清楚问柳先生的住处，请他过来一趟。”
小厮领命退下。
许栀和看着常庆妤十分自然地吩咐小厮，忽然有些被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触动。
常庆妤不以为意，双腿晃悠着。常家家大业大，就算赔了银钱，也只是小痛小痒。上个月潘楼街布坊多赚了上百两，这对常家来说算不上大钱，却还是让常大学士在饭后夸赞了她一句。
她心底高兴，但常家其他人就不那么高兴了，尤其是祖父的堂弟、她的堂叔公们。一天天的在母亲身边说“闺阁女儿怎好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好在常大娘子对于女儿的喜好全力支持，只笑着应下，却从不在常庆妤的面前提出让她安安分分待在家中的事情——
面对着难缠的叔公们，常大娘子说：庆妤日后招赘在家，她多一分本事与常家子侄多一分本事，并无不同。
常庆妤看着许栀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仿佛在她的面前没什么是自己不能说的，她放轻了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许姐姐，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许姐姐才刚提出来想法，她就忍不住去喊人过来……她这次甚至没告诉兄长常稷轩，就自行做出了决定。
常家书斋的地契父亲虽然没给她，但她毕竟是常家的姑娘，吩咐掌柜多放样东西，不是难事。
“怎么会？”许栀和摇了摇头，她要是有铺子有人脉，只会比她更为冲动。
“那就好！”常庆妤又开心了起来，她贴近了许栀和，抱着她的胳膊道，“小时候我觉得母亲那样温和但从不吃瘪很好，后来发现自个儿是个炮仗性子，我学不来母亲的温和从容，不如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叔公们无非是担心我赖在常家霸着家财……我要证明即便没有常家，我也能靠自己。”
许栀和安静地听着常庆妤的打算，听到最后一句，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庆妤本身就是常家的人，既然同宗同源，怎么能叫做霸着家财？”
常庆妤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思路豁然清晰。对啊，她本身就是常家的一份子。

第58章
城西的一处偏僻小院中，一个身穿灰蓝色的长袍的书生坐在案前，他低垂着头，握笔的手已经被冻得发红，却还是没停下。
屋内的炭火冒着细长的烟丝，偶尔发出一两声劈啪声。草床上的女子被烟味熏醒，咳嗽着坐直了身子。
“柳郎。”
听到女子的声音，握笔的书生连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从炉子中倒出一碗热水，喂到女子的嘴边。
女子倚靠在他的怀中喝了几口水，苍白的嘴唇多了几分血色，她抬眸看着书生，柔声说：“柳郎，你要注意自己身子，别累着自己。”
被称为“柳郎”的书生笑：“我不累。”
他摸到了女子瘦削的肩胛骨，心中一阵酸涩，面对女子的时候，却又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担忧，转为轻松的笑意：“是不是炭火太呛了？我搬远些？”
女子说：“好。”
柳郎站起身，将炭火往窗口边搬去，然后回头看向女子。
床上的女子阖上了眼眸，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勉强自己睁开双眼，“柳郎，我又有些乏了。”
“因为你病了，”柳郎扶她在床上躺下，目光掠过雪过天晴的街道，“你安心休息，我出去买药。”
女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柳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等她的呼吸声越发平静迟缓，才站起身，在家中的柜子里面翻找。
搜罗了一圈，也只摸出了几枚铜板。自妻子生病以后，家中的银钱都给她买了汤药，现在已经入不敷出。柳郎将几枚铜板紧紧攥在手中，推开门，穿着单薄的衣裳出了屋子。
几枚铜板买不起救命的药，却能买几块她喜欢的藕酥糖，柳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内心陡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凋谢了树上所有的叶子。他写话本写到主人公生死诀别的时候总是竭尽所能描绘一场凄美而绚丽的落幕。可是当这份感情换到了自己身上，他只剩下无力更改这一切的悲与憾。
眼看着她一点点凋谢，衰败枯萎。
柳郎握紧了铜板，先去了平素交好的几个书斋掌柜那儿。
连吃了两个闭门羹，柳郎心中的希望已经所剩不多，但为了病榻上的妻子，他总归还要一试。这一次他推开了门，掌柜双手交叉插在袖中取暖，见到他的身影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你娘子被大夫诊为肝臌，多少大夫看过都说回天乏术了，你从前也算小富之家，现在家产丧尽，还不死心？”
柳郎沉默地对他的轻视照单全收，然后拱手道：“还请掌柜借我十两，改日一定奉还。”
“……”掌柜为难地看着他，“并非我不愿意借给你，实在是上次借给你的五两还没有着落……柳郎君，你也体谅体谅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双儿女，都等着吃饭呢。”
掌柜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声清脆的童声，“爹爹，娘亲喊你。”
掌柜宠溺地抱起小女儿，为难地看着书生，“柳郎君，你……你也趁早想开吧。你正三十出头，未来路还长着。”
他还想宽慰些什么，又想起他和妻子两人感情甚笃，若是妻子离去，他以后可还能写出那般好的话本？
柳郎对上小女儿圆润的黑眸，扯起一抹笑容，然后又一拱手，“告辞。”
一趟出去，除了鞋履上面的污泥什么也没能带回来，他失魂落魄往家中的方向走，内心比冬雪初化还要冷寒。
忽然，他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自家门口站着三个衣着利落的小厮，柳郎盯着他们腰间的佩刀，上面刻着“常”字。
汴京城常姓的大户人家不多，据他所知，只有出了两位观文殿大学士的常家。
常家是汴京大家，和他能有什么联系？怎么还会特意找上门来？他心中疑窦丛生。
在他思考的时候，那三个小厮走到他面前，朝他微微拱手，“问柳先生，我们家姑娘有请。”
柳郎：“你们家姑娘？”
“自然是常府的千金，常家姑娘。”小厮神色淡淡，“我们家姑娘有事找你商议，你快些去吧。”
柳郎瞧着他的面色，一时间看不出来来者是善是恶，常家家大业大，应当不会与他一个市井小民计较……小厮开口喊的是“问柳先生”，说不准是常家千金喜欢他笔下的故事……
他的心中快速闪过一抹喜悦，转而变为悲恸。不过很快，他就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故事了。
“还请稍等片刻。”柳郎整理了自己的情绪，“我先为娘子掖好被角。”
他打开门，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妻子，她还在睡着。柳郎将桌上零碎的纸张收拾齐整，看见身后跟着一道过来的小厮，并未驱赶，等添了炭火，掖好被子，他站起身，“走罢。”
……
许栀和看着常庆妤忽然想通了的神色，抿唇轻轻笑了笑。
丫鬟端来常庆妤这几日看的话本，后者回过神，从书堆中抽出一本靛蓝色封面的书。
“便是这一本了。”常庆妤面色微红，“许姐姐看过没有？”
“《如梦令》？这名字听着风雅。”许栀和接过书，翻开后，发现即便是一本话本故事，它也写的极为讲究，韵律流畅，而不是普通的大白话。
“听说问柳先生早些年中了举人，后来向上科举不中，才退而求其次写书挣钱。传闻中说他与妻子章柳氏感情甚笃，不过到底是传闻，观书人也不见得真的在乎真真假假。”常庆妤见她毫无轻慢之色，笑容更真率了些，“许姐姐如果觉得无趣，不如带回去逗乐解乏？”
如果和问柳先生谈的妥当，得了应允，她本就需要细细揣摩书中人物，听了常庆妤的话，她笑着点头应下，“好啊。”
两人说话之际，出去找人的小厮回来了，带着一个蓝灰色长袍的书生站在门口。
“姑娘，许娘子，问柳先生带来了。”
丫鬟将一架折起的山水云母屏风展开，竖立在堂中，将内外区隔开。
外侧放了一张蒲团，小厮将人带到后，示意他坐下听里面说话。
隔着屏风上的图纹，两侧都只能模糊地看清一个人影，常庆妤问：“你便是问柳先生？”
“正是。”问柳先生听到了堂中稚嫩清脆的嗓音，心中默默思索常家的千金寻自己过来的用意。
常庆妤等了一会儿，发现问柳先生再没了旁的话，不免有些泄气。许栀和将桌上已经收拾好的东西端给丫鬟，放低了自己的声音道：“送过去。”
丫鬟领命，将东西送去。
柳郎听到了响动，却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好奇心，他眼观鼻鼻观心，等到侍女将东西放在自己面前，才低头一页页看过去。
许栀和听着纸页翻动的声音，等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她猜测问柳先生应该看完了，出声问：“不知道问柳先生可愿意合作？”
这道声音和上一道声音不同，应该是小厮口中的“许娘子”，比起原先清脆的嗓音，这道嗓音显得更加轻柔空灵。
“……自然愿意，”柳郎很快做出了决断，能和常家搭上线，说不定妻子的病症就有救了，他顿了顿，直白问，“不知道常姑娘和许娘子作何打算？”
常庆妤便将许姐姐的计划如实说了，柳郎则显得有些迟疑，“这……会有人愿意买吗？”
“看来问柳先生还不知道《如梦令》有多受欢迎，”常庆妤和许栀和对视一眼，笑说，“那便给你二十两银，日后若是不管好坏，你都不得再干涉我们和应允别人做这事。”
天降横财二十两，柳郎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幻听了。
小厮进过他住的小院，见他还在发呆，好心提醒道：“问柳先生，我们姑娘说二十两，不知道你可愿意。”
床上的妻子还等着这笔救命钱，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常庆妤松了一口气，立刻让人写下了状书，待签字画押后，她让丫鬟取了二十两交给了他。
“还请问柳先生记得，莫要与旁人再谈此事。”常庆妤又嘱咐了一句。
柳郎接过二十两，隔着屏风朝里面拱手，“多谢常姑娘，许娘子。”
他急着回去给妻子买药，拿了钱匆匆离开。常庆妤转头看向许栀和，“现在许姐姐放心了吗？”
“嗯，”许栀和点了点头，“你既然买断了这本书，我之后便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了。今日天色不早了，这本《如梦令》我带回去，等东西做出来，再来与你说。”
常庆妤送她到门口，等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过身去。
回去路上，正好看见出门的常大娘子。常庆妤小跑到她身边，“娘。”
常大娘子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现在还不能与娘说，”常庆妤摇了摇头，“等许姐姐做完了，庆妤再来告诉娘。”
常大娘子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近日总是提起这位‘许姐姐’，你兄长又在你父亲面前提及陈生，我都忍不住好奇了这一家子了。”
常庆妤闻言，瘪了瘪嘴，“要是许姐姐没嫁人就好了……”
常大娘子说：“陈生刚得了金明池诗会的诗魁，还获了官家的赏。怎么，这还入不得你的法眼？”
“那倒也不是。”常庆妤自顾自嘀咕道，“我兄长还没娶妻，要是，要是……”
常大娘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这样的话可千万别在你许姐姐和你兄长面前提。”
“哎呀娘亲！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常庆妤伸手摇了摇常大娘子的胳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都晓得。”
……
许栀和回去之后，摊开了那一本《如梦令》。
如梦令的遣词造句简洁又饱含意境，书中的主人翁是一对青梅竹马，两人在家乡立下山盟海誓，丈夫在渡口离乡赴往京城赶考，妻子留在家中照顾亲长。后来有朝一日，丈夫金榜题名，三年未归，乡里百姓都传闻说曾经的痴情郎早已另娶她人，忘记家乡糟糠妻，妻子对乡邻的传言不置可否，只在夜间无人之时看渡口千帆过尽，人未归。
花开又花谢，转眼又是一年过去。有媒婆上门提亲，说是别家儿郎看中了她的痴情不改，但妻子不愿意忘记和丈夫的海誓山盟，依旧等他。在旁人的嗤笑声中，她走到了渡口，本不抱着期望，却发现阔别日久的少年郎一身红装接她入京，共享繁华。
原来少年不曾回来的三年，被朝中高官要挟，他为了保护自己的亲长和妻子，忍辱负重，直到自己能在朝中说得上话，才荣归乡里，接人入京。
许栀和看到这里，倒是明白了为什么这册话本子为何能受人喜欢——能看少年打马行街，满楼红袖招，紫袍加身，光复门楣，也能看它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深不悔。
只是，许栀和捏了捏剩下的书页，瞧着还有十几页。故事到这里算是一个大团圆结局，后面会讲什么？
她本想一口气看完，门口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许栀和立刻放下了话本，走了出去。
陈允渡身上背着一个篓筐，他的神色自然，动作娴熟，仿佛习以为常，看见许栀和出来，他转过身去，露出篓筐里面装着的东西——
是一筐碧绿新鲜的蔬菜。
许栀和眼里快速划过一抹惊喜，她快步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伸手帮他卸下篓筐，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陈允渡说：“城西有一处温泉庄子，温泉边多地热水，附近的蔬菜郁郁葱葱，我猜你会喜欢。”
这处庄子还是梅丰羽打听到的，两人趁着雪化，一并去了城西，原先庄子主人并不愿意售卖，后来听说陈允渡也是金明池四诗魁之一，才改了主意，卖他一个好。
蔬菜他和梅丰羽分了分，每人各得了半篓筐。
“我喜欢。”许栀和笑得眉眼弯弯，“早就想吃一口青翠的菜叶了。”
闻声出来的方梨见到了绿叶菜，又看了眼自家姑娘满脸的笑意，立刻心领神会，将昨日没喝完的鸡汤重新放在炉子上炖着，然后指挥良吉打水清洗。
炉子被搬到了院子的正中间，又被搬到了正屋里面。虽然雪已经化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太冷。
等炉子热完，菜也清洗完毕，许栀和找了一把剩下的竹签，将蔬菜串在上面，等鸡汤滚沸，将蔬菜放了进去。
蔬菜在滚烫的热汤中熟得很快，等菜熟了，许栀和立刻每个人都分了几串，又盛上满满一碗鸡汤。
陈允渡已经换了衣裳，去城西一趟，身上难免沾了灰尘。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身后鸦色的长发被一根带子简单扎起来，天气干燥，有几根头发沾在月白的衣料上，像是绣娘别出心裁的手笔。
几根头发的时候尚且像是岩石挤压般的纹理，后面越来越多，她盯着瞧，最后忍无可忍，准备上手拨弄。
指尖刚触上去，忽然一阵酥麻。
许栀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静电。
陈允渡看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询问：“怎么了？”
月白的衣，泼墨的发，眉眼似远山黛峰，眼眸低垂，连带着关切都如明月疏朗，除了黏在他衣衫上的几根发丝，许栀和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伸手将他的发丝捋顺。
陈允渡看着她的动作，只见她将发丝抚平之后，并没有直接收手，而是执起他的手，在衣袖上摩擦。
栀和，在做什么？
许栀和试了一会儿，见方梨和良吉端了饭过来，匆匆放开了他的手。
指尖划过的瞬间，静电突然出现，陈允渡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突然明白过来——栀和要自己感受的，就是这个。
许栀和也没想到这么戏剧，仿佛和她闹着玩似的——在衣袖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却在松手的刹那，又突然出现。
围炉吃饭，方梨和良吉各自获得一方座位。
方梨刚盛完饭，就看见姑娘和姑爷都望着手发呆，她将信将疑地放开了木铲，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明明不脏啊！
良吉心宽，趁着饭菜冒着热气，直接拿了筷子开始吃饭。从前哪里能想到还能过上日日有肉吃的生活？
现在即便数九寒冬，都能吃上一口新鲜菜叶。他越想越开心，口中的菠薐菜浸了鸡汤，一口下去既鲜甜，又带着鸡汤的醇香。他眯起了眼睛，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当真正确。
许栀和很喜欢绿叶菜，但半篓菜叶烫过后缩水了一大截，又要与四个人分，每人分到的数量有限。
方梨时刻关注着自家姑娘的动向，刚准备将自己还没动的菜叶分给她，忽然看见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许栀和顺着菜叶看向陈允渡，后者似乎感觉不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三道眼神，只对许栀和说：“我还没动。”
“……我知道。”许栀和下意识说，然后又兀自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重点是这个吗？
从前方梨会在看出她喜欢某一道菜时，眼疾手快地在饭桌上多夹些放到许栀和面前的碗中，但在吕氏的正院用饭的次数不多，方梨能抓住的机会屈指可数。
许栀和咬了一口菜叶，偏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又淡然。好似这个举动顺理成章，无需大惊小怪。
许栀和收回视线，吃得十分满足。
饭后，良吉主动去刷碗筷，方梨回到厨房烧水，院中只剩下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个人站着消食。
月牙如钩，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线，与陈允渡身上的白衣遥相呼应，光笼罩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朦胧又清冷。
像是误入尘世的少年谪仙，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许栀和自以为自己的偷看十分谨慎，直到发现陈允渡的耳垂愈发红润。
“你脸红什么？”许栀和的杏眸中布满笑意，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缠在一起，显示着她也没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不过陈允渡发现不了。她凑近了陈允渡的脸颊，踮起脚尖望着他的耳朵，像真的好奇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不会脸红？”
陈允渡看着忽然凑近的一张粉面，后退了一步，然后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她眸中似乎有星辰万千，流动着闪烁的星光，笑意犹如过境的春风，刹那间万千桃树随之绽放。
桃花花瓣纷纷落下，迷离了谁的视线。
他后退一步，许栀和就会上前一步，然后带着笑意轻声问：“你躲什么？”
小院一共就这么大，陈允渡后退了五步，等许栀和继续上前一步的时候，他收回了后退的步子，转为自然而然抱住她。
“没躲。”
许栀和腰肢被他揽住，她动了一下，就放弃了挣扎，转而抬头看他，认真说：“你耍赖。”
陈允渡矢口否认：“我没有。”
他回答的太快，许栀和迷茫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旋即好气又好笑。
“明明……明明应该是你后退一步，我上前一步。你怎么不讲武德，突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是栀和让我别躲，”陈允渡清越的嗓音中含着一丝笑意，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重复，“是栀和撞入我的怀中。”
他的嗓音温柔悦耳，不带旖旎风月。许栀和感受着他扑落在自己耳边的气息，不争气地红了脸。
“说不过你，”许栀和想起这几日经常听到了“诗魁”，故意说，“我哪能说得过金明池诗会的诗魁？”
陈允渡：“栀和是在笑我吗？”
“怎么会？”
许栀和牵起他的手，他的掌心带着暖意，她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仿佛将此当成了一件乐趣。
他的指甲修剪的一向干净，骨节修长，十指相扣的时候，总是能将她整个手都牢牢包裹。
“在夸你聪明。”许栀和顺从自己心意踮起脚尖，将下巴垫在他的肩头，从背后看去，像是完完全全被陈允渡搂在了怀中。
陈允渡虚虚搂着她，感受她像只小动物一样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明明许栀和什么话也没有说，陈允渡忽然低声道：“如果累了，我随时都在。”
他虽然对金明池第四场夺魁之事并不在意，但此后好处十分明显，从前一本《三字经》抄完只能得五百文，现在涨到二两银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上次许栀和带着不安又渴盼地靠近他，是刚开始做羊毛手衣那会儿。她并不畏惧是成功抑或是失败，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汲取力量。
这一瞬，陈允渡希望自己永远是一个港湾，只要她累了，甚至都不要回头，他就会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搂入怀中。如果她想去长空翱翔，那他便默默退到她的背后，看她一身清辉，破开风雪。
许栀和听到了陈允渡的话，放松地闭上了眼。
“就靠一会儿，”许栀和的声音很轻，“……允渡。”
陈允渡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幻听。
一定是他幻听了。
许栀和感受着贴近的身躯渐渐变得僵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允渡，允渡。”
陈允渡还未弱冠，自然没有取字，在许栀和心目中，直接开口唤他名字，比唤他“官人”还要难以启齿。
但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就会发现什么羞赧、不好意思啊，都是浮云。
自玩他的手之后，许栀和又新增了一个乐趣，便是先开口喊他“允渡”，然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反应，看他一点点僵硬，然后脸红到脖子根。
耳边的“允渡”犹如咒音，一遍遍回荡在自己的耳畔，陈允渡低头，用自己的方式封住了她不断开合的红唇。

第59章
许栀和愣了一下，便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将全身的重量安心地依靠在他的怀中。
陈允渡心软得如一滩水，他低垂着眼眸看着栀和光洁如凝脂的肌肤，离得太近，他甚至可以一根根数清她纤长的睫毛……虽然不断颤抖，却从始至终未曾远离。
他闭上了眼，将她更深地抱入自己怀中，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而后启开她的贝齿，一点点剥夺她渐渐入不敷出的空气。
怀中的人呼吸越发短促，陈允渡微微松开了一些，然后看她的神色。
许栀和的双手无力地环在陈允渡的腰背上，冬日鲜少出门，她本就如暖玉般的肌肤养得更加白皙，一吻落罢，她身上透出的淡淡粉色便越发明显。从脸颊开始，一直延申到脖颈以下，叫人浮想联翩。
交叉的衣襟下是久久难以平静的心跳声。
“你……”许栀和的眸子中带着莹润的水光，“变坏了。”
陈允渡面对她的责备照单全收，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垂落的衣袖被风挽起，清绝秀润，慵懒天成。
他凑近了许栀和的耳畔压低声音道：“许多人说我学东西很快，栀和以为呢？”
许栀和将头埋在他的怀中，伸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声音闷闷地道：“你还我青涩的少年。”
她的声音很轻，闷在怀中，仅传出来的又被风吹散了七八成。陈允渡只零星听到了几个字，靠着这几个字分辨着她话中的内容。
他当然可以再问一遍栀和刚刚说了什么，但是胸膛上的人越来越烫，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
陈允渡的唇角微弯，俯身在她眉心吻了吻，温热的唇贴在冰凉的额头，干净又纯粹，不带一丝情欲气息。
许栀和感受着他的动作，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漫不经心地随性所为，还是听清她的话，动作变为青涩纯稚。
厨房中的方梨几次想要出门，告诉姑娘、姑爷水早就烧开了，但看见两人依偎在一处，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绝美，让人不忍心打扰。
良吉看了眼从冒泡重新转为平静的水，问方梨，“还烧吗？”
方梨也为难地看着锅里的水，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忽然看见两人终于分开，携手往正屋方向走。
“不烧了不烧了。”方梨说，“少兑点冷水送去。”
陈允渡站在门口接过热水，端到许栀和的面前。他的指尖在氤氲的热水中拧干毛巾，许栀和默念了几遍“色即是空”，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好。”陈允渡将毛巾递给她，转身离开了正堂。
温热的毛巾覆盖在脸上，她快速擦洗了脸庞，将毛巾放回铜盆中的时候，陈允渡刚好端着另一盆泡脚的热水过来。
摇曳的火光下，许栀和只需要安静地让陈允渡做好一切，然后自己轻松地坐在椅子上。
陈允渡忙完，在桌子的对面坐下，他一只胳膊随意放在桌上，袖袍自然垂下，轻轻晃动。
他并没有在看书，姿势闲散。许栀和的目光从自己的脚移向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应该看向哪一边，于是只好拿起了下午还没看完的话本。
《如梦令》最后的十几页，是丈夫已经年迈，而妻子一如往昔。白发苍苍的卿相望着自己鲜妍青葱的妻子，说：“今生尘缘已尽，你自去成仙吧。”
修行了五百年的山茶花报了百年前的一次浇水之恩，此后广行善事，身上早已经出现淡淡的金色纹路，等丈夫咽下最后一口气，山茶花于人间再无牵挂，飞升成仙。
而最后一页，是一场看似不值一提的初遇：山中大旱，少年行经此处，见山茶枯败，从两里开外、快要干涸的水塘里捧水而去，灌溉在山茶花上。
许栀和看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这本话本都念念不忘。它融合了人们喜闻乐见的狐鬼传闻，后世看来报恩还情难免落俗，现在却是一段跨越了人与妖的情义。
好人寿终正寝，好妖飞升，人与自然相生相合，一切看起来都很完满，只差在寿命长短有别——丈夫的身陨合乎自然，却成了不少看客的意难平……怪不得叫作《如梦令》，可不就是黄粱一梦的传闻吗？
许栀和将书放在桌面上，在脑海中构思着画面中的人物。山茶花妻子的形象倒是不难想象，只是……如何才能做出符合想象的卿相。
且要做得精致，就一定需要染料着色。矿石染料不算便宜，她改日去墨宝斋问问。
她正在思考，忽然感觉面前一道阴影将她笼罩。陈允渡弯腰帮她擦干了脚，又拿来鞋履帮她套上。
“水都凉了。”陈允渡说完，保持着半蹲着的姿势抬头看她，“要在书案边坐会儿，还是去床上躺着？”
这几日天气冷，又没有别的事情扰人，许栀和洗漱完后，都会直接躺在床上取暖。
他的神色认真专注，仿佛只要许栀和做出选择，他就会立刻站起身抱她去目的地。
许栀和望着他，忽然朝他伸开双手，同时给出自己的答案：
“去书案。”
陈允渡娴熟地将她打横抱起，到书案前放下，又将她曳地的衣裙收拾整齐，在双腿上添加一层毯子，最后端来炭火放在离她五尺远的地方。
许栀和刚刚洗完，身上正暖和，等暖意散了，她的掌心又会变得冰冷。
陈允渡考虑的周到，正好省了许栀和的事情，她重新翻了一遍话本，将书中有关于丈夫和山茶花的全部描写找出来。话本总共加起来才一万字出头，找起来不算难。
陈允渡梳洗完毕，坐在对面动手研墨。许栀和双手藏在袖中，等他磨好，才纾尊降贵般把自己的右手从袖子中掏出来，蘸了墨水开始写字。
她一边将描写的句子抄写下来以防自己忘记，一边又在脑海中构思着人物的形象。
思索了半天，她决定先从特征鲜明的山茶花入手。许栀和站起身拿了一个小瓷盏，用小银勺舀了一勺墨水放入其中，又加入清水化开，变成一种极其浅淡的墨色。
山茶的颜色丰富，从大红、桃红……到淡黄、翠白都有，问柳先生并未言明这是一株怎样的山茶花，许栀和翻找着书中有关于此的描写，只在山茶花飞升成仙的那一章看见她身上有金光逸散。
许栀和思忖片刻，将其定为白瓣淡黄蕊的山茶花，而后落笔，画出一个在山野间清逸出尘的山茶花妖。
她画得认真，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
画中女子看着清丽有余，却不像个精魅，许栀和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多看一些《聊斋志异》，无法抓住画狐鬼仙人的精髓。
陈允渡已经看完书，他走到栀和的身后，也没能惊动认真作画的女子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如梦令》上，掠过她抄下的有关于人物外貌的句子，停在了她略显迟疑的笔尖。
栀和，在为难。
陈允渡倒回去重新看她笔下的文字，除了问柳先生原封不动的字，还有栀和自己的想法。
他着重看她写的一部分字。
虽然陈允渡不知道栀和写这些要做什么，但是她这般认真，应当是对她很重要的事情，陈允渡俯身，从许栀和的手中接过了悬而未落的毛笔。
许栀和回头看他一眼，“你忙完啦？”
“嗯。”
陈允渡将毛笔放入笔洗，又拿出来轻轻掠过颜色本就浅淡的瓷盏，带出来淡淡一层墨，画出来的颜色接近于灰白。
许栀和看他要落笔，心中有些惊慌。
他连书都没有看过，能行吗？
许栀和本想出声打断，可一抬眼，刚好是陈允渡认真的侧颜，没有莽撞，也没有兴之所至。
陈允渡什么时候做过莽撞的事情？许栀和在心底问自己。没有，尤其是事关她的时候，他哪一次不是十分把握？
许栀和选择相信他。
陈允渡不知道短短几息之间，许栀和脑海中闪过这么多的念头，他将多余的水刮去，然后在画中人的左脸上画了几朵绽放的山茶花。
旋即毛笔下移，落在画中人的脖颈，又用寥寥数笔勾勒了几片叶子，以及一朵藏在叶片下面的花蕊。
原先看着清丽又带着悲悯的仙人摇身一变，化作初入人间懵懂鲜妍的山茶花妖。
陈允渡画到此处，收了手，将毛笔搁在笔山。
对味了！
许栀和立刻站起身，回头用力地抱住了他，语气满是欢喜：“对了对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陈允渡任她抱了一会儿，又看着她松开手，满意地端详着画作，口中小声地低声喃喃，“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以这样加？”
“夜深了，”陈允渡看着她浑然忘我，无奈地出声提醒，“你该休息了。”
许栀和从画中分出心神，问：“几时了？”
陈允渡将她攥在手掌心的画抽出来，语气平静道：“亥时末。”
竟然已经到了十一点，许栀和有一丝茫然。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她眉眼快速闪过的一抹担忧，陈允渡刚准备开口说什么。许栀和先一步抬头看他，“你每日都学到这个时候？”
“……”
陈允渡卡顿了一下。
他以为栀和是担心这么晚睡对身体不好，他读过几本药经，上面写着亥时后睡，若早起则精神不佳。其次，会损伤肌肤，易阴虚黯沉……他本想宽慰栀和，只是一日，白日睡足，自然无需担忧。
他没想到栀和会这么问。
许栀和见他沉默，以为他这是在默认，有些心疼地抚过他的眉眼，“好辛苦啊。”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学子从不曾放松。
“还好，习惯了。”陈允渡语气淡然，像是随口一提，“从前不习惯，偶尔还会心悸，现在晨起后担水走动一刻钟，好受不少，再没有心悸的感受了。”
他的语气平和，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栀和与他对视，想要在他眼中寻找出一丝脆弱。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允渡沉默了片刻，笑：“栀和是不是心疼我？”顿了顿，他接着说，“没想让你心疼。”
许栀和想一口否认“才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吹灭了书案上的火苗，室内顷刻变得漆黑一片，适应了一会儿，才借着窗外隐幽的月光看清这几步路，她说：“快休息吧。”
说完，许栀和不等陈允渡动作，立刻走到了床边，爬到了内侧躺下。
她面朝着墙壁，耳朵绷得紧紧的，听着后面的动静。
几息后，才响起一道轻慢的脚步声，陈允渡褪去外袍挂在衣架上，在外侧平躺。
许栀和控制着自己不要转头去看他，但心底蓦然想起他轻描淡写说自己偶尔会心悸的样子，到底起了一抹淡淡的心疼。
世人只知道打马游街的酣畅淋漓，怎知背后数个日夜寒窗苦读。
许栀和想告诉他，即便中不了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收了回去，陈允渡多年苦读，为的就是金榜题名那一刻，她不该对他多年付出指手画脚。
就像他从来不对她做的羊毛手衣、羊毛毡表露出任何轻慢和贬低。
厚重的床帷遮去了所有的光线，许栀和动作轻缓地转过身，静静等待着他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然后凑近了一些，钻入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
和以往她规规矩矩地睡在自己的内侧不同，今天她在床中央醒了过来。
她的印象变得模糊，一时猜不到是陈允渡将她搂入怀中，还是往外侧后退，任她大摇大摆地睡在床的正中央。
许栀和想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抛在脑后，换了衣服。
吃完饭后，她喊上方梨，陪自己一道去了墨宝斋。
墨宝斋在马行街头多宝斋的对面，许栀和走在路上，一眼便看到多宝斋的门紧紧闭着。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方梨落后一步跟在她的身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询问：“姑娘，你瞧什么呢？”
许栀和摇了摇头，她初来汴京的时候曾到多宝斋去过一趟，这件事情她从未和方梨良吉他们提起过。
两人在墨宝斋的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墨宝斋的掌柜很热切地上前，端着和善可亲的笑意，“娘子是在看多宝斋？前两日下雪，掌柜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东家便顺势将铺子关了。”
关铺子自然不是因为掌柜摔倒了，而是这几年多宝斋的东西越发平淡，失去了趣味，没人再去关顾。
刚好掌柜又摔伤了腿，东家便干脆关停了铺子，想着做些别的营生。
“原来如此，”许栀和道，“刚好我有一个朋友想开店，掌柜可知道这样一间铺子，一年赁资大概要多少？”
墨宝斋的掌柜估算了一番，“多宝斋早几年东西稀奇的时候赚了不少钱，打通了两间铺子，连带着上头的二楼……一年少说也要八百两。”
身后传来了方梨克制的低呼声。
许栀和也被八百两惊了惊，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讶异，朝着掌柜微微颔首：“多谢掌柜告知。”
“娘子客气了，”掌柜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娘子若是有意，我便帮娘子留心着。”
许栀和笑了笑，以她现在的家底，还了钱后只能租得起一个月。
掌柜也不多说，引着她们往墨宝斋深处走去，“娘子看看，想买些什么。正好前几日从苏杭运了一批竹墨，用来写字清正端雅，还有一批上好的朱砂墨。”
许栀和的目光落在他指的台面上，墨宝斋东西摆放得很讲究，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放好，四角都挂了一组山水人物画。
在边角，许栀和看到了一小盒细碎的金箔。
掌柜看她眼神在金箔上多停留了一瞬，立刻介绍道：“姑娘，这是京城时兴的金箔，碾碎成粉末后加入墨水中，写出的字会带着细碎金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若是配合上碎金纸，则更为妙趣。”
许栀和想用金箔绘制妖纹，等掌柜说完，她才问：“这盒多少钱？”
掌柜眼睛滴溜溜地直转，含笑说：“三两银子。旁人若是问起，我肯定说五两，但娘子与我看着投缘，我愿意卖姑娘这个好。”
许栀和自然不相信他口中的客套话，那一小盒金箔不多，仅仅无名指头大小，要价三两银子，不算便宜。
金箔保管起来也金贵，一阵风起，就能吹散一地，捞都捞不起。掌柜也见过有人不会保管，浪费了三两银子的客人。
掌柜见许栀和但笑不语，悻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其实……再便宜一点也是可以的。
但他刚刚才说了那一番话，现在主动提及，无疑是自己下自己的台。
许栀和望向了另一边的颜料，墨宝斋的颜料倒是很齐全，从朱红到烟紫，花青到涧石蓝，一应俱全。
有一套已经组好的，共十二种的颜色，很像是梅尧臣给梅静宁准备的丹青颜料，许栀和顿下了步子，问：“这盒多少？”
掌柜立刻从蔫了的状态中回过神，“十两银子，娘子若是喜欢，多送娘子一沓纸，这样可好？”
许栀和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银子，“有劳掌柜。”
掌柜将盒子合起来，笑着说，“这颜料颜色细腻，能用好久，娘子买它，真是买对了。”顿了顿，他又说，“娘子既然在墨宝斋花了十两银，那盒金箔，便二两卖给娘子了！”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许栀和闻言，佯装迟疑，然后才同意。
许栀和将装金箔的小盒妥当收好放入袖中，和拎着颜料的方梨并肩走在街上。
对面的多宝斋依旧紧闭着门，尽管关门才几日功夫，牌匾却像是已经门庭冷落已久的感觉。她对多宝斋的位置很满意，但是八百两的赁资，她都无论如何都凑不出来的。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现在还清欠银，解决全家的温饱问题就已经很好了，等手里有了余钱，再考虑此处不迟。
回去后，许栀和从柜子中拿出了七个小盏，将需要的颜色兑好放在桌案前，另取了一张纸，照着昨夜画的山茶花妖开始描画。
和昨夜一样，许栀和最后一步才点妖纹。她取出一小块金箔，研磨成细粉，然后加入鱼鳔白色的墨汁，混合均匀，点在画中人雪白的脖颈上。
许栀和将昨夜的草图和今日的成品放在一处对比，有些许不同。
但一些细小的差别本就是正常，即便是吴道子，也没办法画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画面。
许栀和将完成的彩绘放在桌面上晾干。
……
梅府书房。
“今日便到这里，你们回去吧。”梅尧臣望了眼窗外天色，对面前的三个人说，“路上当心些。”
三人站起身，朝着梅尧臣微微俯身作揖。
梅丰羽动作最快，陈允渡其次，两人离开书房的时候，郑柏景刚将书本收好。
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不过这一抹犹豫去得很快，只一瞬，他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朝着梅尧臣一步步走去。
梅尧臣看着他的动作，心底无声地低叹。
这一天还是来了。
自上次他发现郑柏景心不在焉后，他好几次想找他长谈，但郑柏景总是用各种不同的理由避开，将一切牢牢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那之后，梅尧臣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留不住这个学生了。
他也不知道，郑柏景现在提，算早还是算晚。
两人无声对望的功夫，郑柏景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朝着梅尧臣拱手，“梅公。”
梅尧臣脸上依旧一抹和蔼的笑，他眼窝旁边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数道皱纹，眼球却清澈澄净，他用柔和的视线看着郑柏景，“怎么了？”
郑柏景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望他的眼，只闷闷地低着头，“学生，学生……”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就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或是称家中有人重病，或是别的……但一对上梅尧臣的眼睛，他编排过无数声的谎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谎话，也说不出自己准备另拜师门，转投他人门下。
梅尧臣却用一种看透了他的眼神温和地看着他，“无妨，你我之间，只是长辈与晚辈的指点，一未拜师二未收徒，现在你有了更好的去处，我高兴，也替你父亲高兴。”
郑柏景听他提及父亲，鼻尖蓦然一酸。
父亲与梅尧臣是挚友。
但即便父亲认梅尧臣是挚友，他更想看到的，还是他能够出人头地，独当一面。

第60章
郑柏景打定主意要做出一番成绩给梅尧臣看看，他再次俯身作揖，言辞恳切，“柏景多谢梅公多年教导之恩。”
梅尧臣看着他的动作，受了他这一礼。
这一礼过后，梅尧臣和郑柏景的师徒缘分也就到此结束了。
书房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竹篾也不堪重力，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郑柏景与梅公说完，心中蓦然松了一口气。
比起遗憾，他心中更多的是一抹终于可以离开的轻松与解脱。在陈允渡过来之前，他的学问也是很好的。可是现在，无论走到哪里，众人的眼中都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郑柏景转身，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在拿起一本书册的时候，忽然看到了陈允渡曾经帮他写过的注释。
那时候他还会将不会的问题攒着，等陈允渡来书房问他。郑柏景一时恍惚：自己有多久没有主动找陈允渡问题了。
他们好像很久没有单独说话了。
原来他不主动去找，陈允渡一次都不会来找他。
郑柏景感受着内心深处尖锐的气愤与无奈，动作利落又坚定，他将几张纸团成一团，一股脑地塞入了包袱中。
桌面变得空旷。此后很久都不会再有人坐在这儿。
梅尧臣看着他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拎着自己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喉咙里面堵着一口气。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要是他能早点察觉出郑柏景的气闷，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刁娘子在正院中等待了许久，一直没能等到梅尧臣，她带着婢女小厮找过来，见到了烛火下显得格外沧桑的梅尧臣。
她的视线掠过三张桌面，其中两张堆满了书，只剩下一张空空荡荡，心念一动，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梅尧臣在责怪自己。
刁娘子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站在他的背后环住他的肩膀，“官人，你切莫自伤。”
梅尧臣闭了闭眼，放在桌上的手握紧成拳头，“教书育人，育人为本。他还年轻，我提点不足，不能及时解惑，人生的道理也没说明白，实在惭愧。”
“那是他自己选的道，”刁娘子说，“官人做的已经多了，他又不是三岁稚子，难不成要将饭一口口嚼碎了，喂到他嘴里吗？”
梅尧臣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了自己一贯温婉的妻子，似乎没想过她能说出这么糙的话。
刁娘子面上微红，但语气坚定，“官人，倘若今日换了丰羽和允渡任意一人，他们会不与你商讨转身就走？你若是拦住了他，他只怕心底还要怨你挡了他的道。倒不如就此放手，两相合宜。”
梅尧臣听着她温和的嗓音，悲切的心渐渐缓过来。他用哀伤地眼神望了一眼书案，站起身说：“吃饭吧。”
他能熬，但静姐儿和馥姐儿拖不得，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全家。
刁娘子见他想明白，长长松了一口气，扶他走出去一段路，才停下了脚步。
刚刚那一刹，看见梅尧臣坐在案前乱发沉思，她想将梅丰羽与她说过的那番话讲给梅尧臣听，让他别这么可惜。但是见他望着那已经空了的书案发呆，便知道梅尧臣是真真切切将郑柏景当成了自己的子侄悉心教导，此刻再说那一段话，会让他更加伤心。
冷冷的风吹在脸上，刁娘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然后沉了目光，对身旁的丫鬟说：“将那张书案收到库房去吧。房中的沉香也换了，换成龙脑香。”
丫鬟领命，立刻朝她福了福身子，带着两个小厮着手去办。
……
郑柏景离开梅府时，沿途的灯都已经亮了。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每走远一步，近在耳畔的同窗笑声和梅公的指点声都变得更模糊一点。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快到走到大伯家的时候，他隐约看见了门口站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
看见他回来，个子高些的小男孩立刻牵着侄女的手朝里面喊：“爹娘，堂兄回来了。”
是活泼好动的堂弟，和还需要人牵着的堂侄女。
他迈着疲惫的步伐伸手在两个孩子的头上摸了一把，抬脚朝里面走去，大伯和大伯母正在端菜，见他回来，只淡淡点了下头。
堂兄和堂嫂紧跟在后面，见他的身影，前者关切道：“今日怎么回来得比平常晚些？是不是梅公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堂嫂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腰身，对郑柏景笑：“柏景回来就好，刚好吃饭。”
郑柏景走在桌前坐下，朝着上首的大伯和大伯父微微俯身，“大伯，大伯母。”
两人在外奔忙了一日，听到郑柏景的话，大伯挤出一个笑容，夹了一筷子肉片放入他的碗中，“这段时日柏景起早贪黑，看着都消瘦了不少。等明日叫你堂嫂上街，给你买一只鸡杀了炖汤。到时候你送一碗去给梅公。”
不等郑柏景说话，堂嫂立刻站起身，满脸是笑：“儿媳省得。”
虽然买鸡是为了给郑柏景补身子，但是他们多少也能分到一口，尤其是自己的女儿，瘦得跟小猫儿似的。
郑柏景拿筷子的手陡然一顿，两个小孩开心地拍着手，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大伯说完话正在低头扒饭，静等了片刻，也没能等到他的下文，立刻抬头朝他望去，“怎么说？”
郑柏景的嗓音有些发抖，他说：“大伯，我已经和梅公辞别了，从此后，再也不去梅府了。”
“你再说一遍！”大伯父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郑柏景咬了咬牙，倔强道，“梅公不看重我，我在那儿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倒不如自己另谋出路。”
大伯父怒目瞪着他，“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拜入梅公门下？你父亲和他交好，他才愿意将你收在身边教导，离开了他，你自己还能有什么好出路？”他越想越生气，站起身拽着郑柏景的衣袖，“你跟我回去，好声好气地与梅公道个歉，他心善，会回心转意的。”
郑柏景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不去，我既然离开了，就没想过会回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场上的众人都瞪大眼睛，见两人剑拔弩张，大伯母有意从中说和，刚张开口，就看见自己相公用力地将手中的碗砸在了地上。
堂嫂连忙抱着两个小孩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波及到。
大伯父气得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郑柏景看着他佝偻着身躯，目光中带上了一份偏执，“您没读过书，不明白……就算离了梅公，我也还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大伯母陡然一惊，当年郑老爷偏心嫡子，对相公这个庶长子一直不怎么重视，别人启蒙读书的年纪，只让他出去给人当学徒。没能念书，一直是他心底的遗憾。
她顾不得分寸，连忙走到了郑柏景的身边，“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郑柏景的眼眶发红，“旁人都觉得我不如他，我偏偏要做的比他好。我自己心意已决，大伯和大伯母若是日后还指望我高中后不让弟侄继续过着给人当帮工的后尘，便省了劝诫的心思吧！”
说完，他将碗筷放在桌上，离开了堂屋。
……
这一夜，梅府和郑家都没过好。
第二天梅丰羽去了书房，看见只剩下两张桌案时，愣了片刻。
出门找了小厮，才知道是刁娘子吩咐人将郑柏景的桌子搬到了库房。他东西收拾得干净，以后想来是不会再来的。
梅丰羽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乍然少了一个人，真不习惯。
陈允渡来了后，他身上的颓然一扫而空，旁人来来往往，但陈允渡却会永远在这儿。梅丰羽松了一口气，和他说清郑柏景以后不回来之后，又兀自感慨了几句。
读书的时候有摩擦，可当这人离开，脑海中却只剩下一道摇头晃脑背书的景象，好像曾经发生的不快也随着离开变得浅淡。
对旁的事情，陈允渡一概不怎么关心，听梅丰羽感慨完后，笑了笑，对他说：“人来人往，有人相逢，自然有人别离。看书吧。”
梅丰羽看着他沉下心翻开书，专注地读起来，心中生起一抹羡慕。
无论什么时候，陈允渡都看着冷静自持，仿佛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
许栀和对着彩绘做了第一个羊毛毡，有了前两只戳狸猫的经验，她这次上手很快。
不过在染色的时候出现了岔子，羊毛被清洗之后，上面带着油脂和灰尘是洗干净了，但残余的黄色依旧明显，以前染浓重的深色倒是不明显，一旦染鹅黄色，就不如画在纸面上清透，反而带上一种粗粝的黯沉感。
许栀和知道自己需要漂白粉，她问了好几个杂货摊，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最后在一个泥瓦匠那儿才听说了一个土方子，取生石灰、海盐、草木灰和牡蛎壳粉，先将草木灰置于陶瓮，用细麻布滤出碱水，小火熬至膏状，再将生石灰与牡蛎壳粉混合煅烧，加入海盐以重锤，最后两者结合，平铺竹席阴干，石臼碾作细粉。
每次取少许化在水中，将泛黄衣物浸泡其中半个时辰，再取出来，可使衣物洁白。
许栀和神态专注，泥瓦匠见她这么认真，反倒是笑了，“这个土方子说给人听都没人在意，姑娘还是第一个向我打听的。”
富贵人家的衣裳穿旧了换身新的就是，穷苦人家管它发黄还是破损照样往身上套，谁管衣服是白还是黄。
许栀和记牢在心中，朝着泥瓦匠笑着道谢。又在沿途将需要的材料买好，回去后按照他的提示一步步制作。
膏糊状的液体阴干了足足七日，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旁的缘故，制作完的漂白剂硬得像块砖头。
良吉和方梨路过两回，见许栀和盯着一块灰白色的砖头发呆，尝试着给出建议，“姑娘，要不试试每次用之前用铁锤撬下来一块呢？”
许栀和：“……”
也行。
良吉见她拿了主意，取后院中找出铁锤，对两人说：“往后站。”
等许栀和与方梨离铁锤丈远的时候，良吉狠狠地将灰白砖块敲碎，变成小块的石子。
羊毛浸泡其中漂白，等晴朗的天晒干后，再配好不同颜色的水重新浸泡已经漂白的羊毛……一来一回，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
怪不得古时的工艺品价格高昂，这时候许多材料不像后世齐全完备，就比方晒羊毛——没有烘干机，只能靠老天赏饭吃。冬日天阴得多，时不时有朔风呼啸而过，他们三个还要时刻紧盯着羊毛不被风吹走。
但是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被漂过的羊毛颜色更加清透细腻，在院中颜色各异地开着，像是一片花圃。
后续还要用，她索性将每种颜色都染了三斤多，等完全干透，喊上良吉和方梨一道帮忙将羊毛收回屋子里。
和上次制作橘奴不一样，这次需要的颜色种类更加繁多，许栀和十分专注，连梅静宁那边都让陈允渡带话过去，说最近几日去不了了。
她坐在桌前继续戳着羊毛，方梨忽然进来，对许栀和说：“姑娘，刘家娘子过来了。”
十三件桌台，三个月工期，这趟过来，刘家娘子是来送最后一笔钱的。
许栀和放下手中的活，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掀开布帘走出门外。
刘家娘子的新换了头饰和衣裳，她双手交叠，很有分寸地没有东张西望。看见许栀和出来，连忙上前将银子塞入她的袖中。
这么一大笔钱过来，她心底发慌，拽了自家相公一起过来才安心。相公嫌弃她胆子小，笑她疑神疑鬼，汴京城内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强抢不成？
刘家娘子听了自家相公的话，却依旧没能放下心，她头一次自己揣着这么大一笔钱，心底不安，硬拉着他过来。此刻相公就在外面站着。
将钱塞入许栀和掌心后，刘家娘子身上的紧绷感消失了个干净，重新舒展了眉眼。
只是遗憾常家带来的生意已经结束。这段时间家里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却实打实地挣了一笔钱，若是天天能赚这么许多，纵使天天累着，她也愿意。
“许娘子日后有什么打算？”略略迟疑，刘家娘子试探着问。
“这批桌台挣了一笔，我打算用来做些别的营生。”许栀和目光坦荡。
这是不准备多说的意思了。刘家娘子双手绞在一起，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两家因为琴台刻纹结识，细算起来交往不算多，要做什么营生，不需要向对方展开说明。刘家娘子明白这个道理，听到她的回答后，又朝她摆了摆手，“天还冷着，许娘子，我便先回去了。日后要是有事，再来找你。”
许栀和让方梨送她出门，自己回到了房中，上个月常家布坊在京的汴河大街布坊和甜水巷布坊也都卖上了羊毛手衣、护膝，比起头一个月，多赚了五倍。
许栀和将刘家娘子送来的一百二十两与潘楼街布坊掌柜送来的七十五两放在一处，然后踮起脚将柜子里放钱的木盒取下来，见里面果然又多了三十两，心念微微一动。
现在家中有了存钱，不需要陈允渡再去抄书赚钱了。
许栀和打定主意，将银钱放在了一处，妥善地放入了柜子的顶端，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忙活。
……
天气一日日变得寒冷，黑得又早，梅尧臣估摸着时辰，见天色刚刚擦黑，就让人回去了。
“回去之后，不可懈怠，”梅尧臣说，“听说明日要下雪，如果雪下得大，不必冒雪过来。”
陈允渡闻言，颔首道：“允渡明白了。”
梅丰羽每天掰着手指算着时辰放课，见梅尧臣站起身离开，他忙不迭地凑到陈允渡的身边，“小叔父担心你走夜路地滑，连带着我都能沾点光。”
陈允渡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把，“梅公这段时日心绪不佳，你懂事点，别让他心烦。”
“我怎么会？！”梅丰羽大叫一声，“我怎么敢气他？要是我父亲和兄长从任地回来，非剥了我一层皮不可。”
明年梅鼎臣和梅佐任满回京，他怕是就没有这么安逸的日子了，他怎么敢在这时候惹小叔父不快？
梅丰羽忽然紧张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而且啊，惹小叔父生气的，分明另有他人！陈允渡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知道郑柏景发生了什么事吧？”
陈允渡望了他一眼。
“听说那天晚上郑柏景回去，和他伯父大吵了一架，把他伯父给气晕了过去。”梅丰羽压低声音，“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能把人气晕过去，肯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外人都晓得郑柏景跟在小叔父身后求学，都说他教的不好。如此一来，小叔父可不就心事重重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小叔父怕你我担心，一个字都不多说，也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及，但我是谁？这点东西随便一打听就出来了。”
“你还挺得意的？”陈允渡道。
“怎么会。”梅丰羽伸手摸了摸鼻尖，“现在郑柏景和自己伯父家也闹掰了……陈允渡，我小叔父的一生清名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夺得头名，向世人证明小叔父能教出好学生。”
陈允渡：“梅公清誉，不是郑柏景在外面说了什么就能影响的。不然照你所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国子监那边会没收到风声？只不过众人即便听说了，却并不认可那番话。”
梅丰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你我，但尽人事。”陈允渡瞥他一眼，“你从小跟在你小叔父身后学习，旁人可都盯着你呢。”
“我有什么好盯的？”梅丰羽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看陈允渡收完东西，起身欲走，脑海中忽然一阵恍惚。
天圣五年时，父兄双双考中进士，一时间流为佳话。自他有印象，兄长便是一身寥落青衫，沉默寡言，背脊挺拔地站在父亲的身后。
清正又端方。
刚刚，在陈允渡的身上，他有一瞬间看到了自己兄长梅佐的影子。
陈允渡将自己前两日写的文章放在了桌上，“这是我前两日写的文章，对今日的题或许有些帮助，有什么不清楚的，明日问我。”
梅丰羽心底一百个拒绝，但望见陈允渡的侧颜，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陈允渡在说有关自己的东西时，总是会把十分说成五分，比如写的很好，在他的口中就是“还可以”，很有帮助的东西，则是“有些帮助”。
梅丰羽已经习惯了将他的话挪一步再听了。
陈允渡嘱咐完，没了旁的事，他离开了梅府。
回去路上，他忽然发现街上新开了一家糕点铺。
铺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做的看着精致，女掌柜正准备关店，换上打烊的灯笼，瞧见陈允渡站在门口，停下了手中动作，笑着问：“小郎君可要买些什么？”
栀和喜欢糕点，却又不喜欢过分甜腻的，陈允渡抱着瞧一瞧的心态进去。
女掌柜站在他身后，店新开张，客人不算多，每个都要郑重以待。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桃粉色的糕点上，对女掌柜说，“将这份包起来吧。”
也不知道栀和喜不喜欢。
女掌柜见他选了桃花酥，笑了笑，一边取出用来包糕点的白纸，一边随口问道：“是要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陈允渡面不改色应下：“是要送给心上人。”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女掌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少年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三下五除二地用纸将糕点包好，接过他付过来的银钱，笑容满面，“小郎君慢些走。若是喜欢，下次再来。”
“多谢。”陈允渡拎着糕点，朝女掌柜道谢。
他拎着一小包糕点，走在沿途的灯火下。小院的门开着，望去，能看见方梨和良吉走动的身影。
良吉正在打水，这几日天气冷，每日早起水面都会结一层冰，他都是晚间时候把第二日要用的水准备好。看见陈允渡的身影，上前打了声招呼，“主家。”
陈允渡微微颔首，将糕点放在一旁，帮他一起提水。
等水缸重新被添满，陈允渡才拎了糕点，回到正屋。
许栀和听到脚步声，抬头朝他望去，只一眼，她就看见了他手里紧紧拎着的糕点。
“尝尝看？”陈允渡在她对面坐下，嗓音清越，“梅府边上新开的糕点铺子，做的样式还算精致。”
糕点被放在桌面上，许栀和放下手中的东西，伸手解开了细细的一根绳。
白纸散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糕点，桃花形状，一共六块。
模具压得紧实，一路拎着回来，也没有散开。
味道如何暂且不说，光看样子，许栀和便心生三分好感。
她在陈允渡暗含期待的目光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五瓣桃花缺了一个角。
淡淡的花香在口中绽开，细品下来却还有种淡淡的甜酸，像是葡萄干的味道，口感粉糯，外团柔软，许栀和眯起了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陈允渡见她喜欢，松了一口气。
她喜欢就好。
许栀和空着的左手重新拿起一块，送到他的面前，陈允渡望着忽然凑近的糕点，半响，才张开口咬了一块。
两人各尝了一块，就将剩下的糕点放在一旁。方梨把饭菜送进来，特意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良吉说，姑爷又给姑娘带糕点回来了。
她在桌子的角落看见他提到的糕点，一转头，忽然对上许栀和的眼神，脸红了红，小声说：“我就看看，才不是想吃！”
许栀和笑：“知道知道，等吃过饭，分你一块。”

第61章
许栀和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话一出口，立刻引来旁边两人的视线。
陈允渡习惯了她会将糕点分给方梨和良吉，闻言只一笑，旁边的良吉却像是听到了召唤，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方梨脸庞微红，嗔怪地瞪了她的一眼，“姑娘，就会捉弄我。”
饭菜上桌，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道敲门声，良吉离门口最近，听到声响，立刻走到门口抽出木闩。
门外站着一个黑灰色褂袄的小伙子，他站在门口，见人过来开门，将怀中的信件交到了良吉的手中。
“这几日天色不对看着要落雪，递铺明儿关门，”小伙子简单解释几句，继续说，“是许娘子家吧？这封信是从江州送过来的。你瞧瞧对不对？”
良吉低头扫了一眼，朝来人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正是，有劳你走这一趟。”
送信的小伙子摆了摆手，“分内之事，还有两封呢，我还急着送，就先走了。”
良吉目送他离开，关上门回到正堂，将书信交给了许栀和，“大娘子。”
许栀和扫了一眼落款，这封信是从江州白鹿洞书院寄过来的，她心中大抵有了数，拆开蜡封后，拿出三张写满了字的纸张。
前两张是对许栀和的关心，大部分都是说天气转凉，记得加衣，大舅和二舅在家一切都好，他和汤娘子再过段时日也要启程回水阳县了。
落款是十一月初九，今日十二月初八，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许栀和抬头看了眼陈允渡的脸，仿佛他脸上有地图一样，“二十多天，小舅和小舅母应该已经回家了。”
她继续低头看第三张纸，第一句张弗庸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了一句陈允渡的学业如何，然后紧接着说起了另一桩事。
许县令正在打听他们在京城的住处。
时隔四五个月，许栀和再一次听到了许县令这个名字，她愣了愣，继续看下去。
许栀和与陈允渡在汴京安定下来之后，寄信给张弗庸和汤昭云报了平安，至于许府那边，两人都没当一回事。
张弗庸在信上说，他原没打算告诉许县令她与陈允渡的居所，但许县令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消息，去了水阳县临桥坊骚扰梁伯，但梁伯确实不知道主家一行人的住处，他问不出结果，还打算去梅家老宅。
张弗庸怕昏懦的许县令真的不管不顾去打扰梅家人，只好一拖再拖。
他在询问许栀和的意思，并且委婉地表示许县令实在难缠，他可能也要撑不住多久了……总不能真的放任许县令去骚扰梅家人吧？
许栀和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滞，将信纸递给陈允渡。
方梨和良吉都眼巴巴地围在旁边，等陈允渡刚一放手，方梨就顺势接过来。
看清许县令几个大字的时候，方梨低声地“呸”了一声，“晦气。”
良吉对许府的事情了解不多，乍然看见方梨这样的神色，瞬间往后缩了缩。
陈允渡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见她眉心微凝，目光沉了沉。
“小舅拖不了多久的，”许栀和的声音轻柔又冷静，“梅家人绝不能被牵扯进来。”
小舅和她在这一点上是共识的。十一月开始，到了现在，说不定许县令已经知道了两人的住处。
许栀和担心，许县令知道了位置之后，会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沾在身上。
她的眉眼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厌倦，不是畏惧，而是无奈。
“别担心，”陈允渡说，“有我在。”
许栀和抬头看向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想周旋，我便去帮你。”陈允渡向她保证道，“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陈允渡的嗓音平静温和，不慷慨激昂，却带着一种别样的信服力。
他说的日后，应当就是科举之后的事情。许栀和对陈允渡的学问从不怀疑，他多日的辛苦都被她尽收眼底，但是她担心许县令不懂得知足。
沉默了一会儿，许栀和说：“那便交给你了……不过你也别太为难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允渡变得越发游刃有余，令人不自觉想要相信。
陈允渡莞尔，“我知道。”
僵滞的气氛重新变得活络起来，陈允渡盛饭放在许栀和的面前，帮她布着菜。
方梨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动作，心底一阵气闷，姑娘和姑爷好不容易熬过初到汴京最难的时日，现在突然蹦出来个许县令，当真和苍蝇一样扰人。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姑爷对姑娘很好，自己还没吃饭，一门心思地落在姑娘身上。
还是姑娘的眼光好啊。
方梨站在门口等两人吃完，将碗筷收拾了。
许栀和已经缓过神，没了一开始的烦闷，她看着方梨比往日沉闷的神色，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糕点塞入她手中。
“还在生气呢？”许栀和伸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真来了也碍不着我们的事情，你就别难受啦。”
方梨望着自家姑娘安抚的笑容，低声道：“我知道。”
她只是担心姑娘，好不容易远离了，却又被一家子吸血虫扒上。
“我们在汴京城也有段时日了，”许栀和安抚的看着她，“现在他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该担心的，不是我们。”
口中是甜甜的糕点，耳畔是姑娘的安抚声，方梨心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放松了，只要能陪在姑娘身边还有一口吃食，就没有什么捱不过去的。
反正许家那一大帮人也不是说走就能出现在汴京城的。
她专心品尝着糕点，许栀和见她弯了眉眼，笑：“这就对了，可千万别因为未来发生的事情提前焦虑……桃花糕的味道是不是不错？”
“嗯。”方梨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口后，旁边多了一杯茶水。
许栀和将茶水递给她，“行了，过几日送丹青和羊毛毡去常府，你跟我一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学吗？我明日开始教你。”
方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点了点头，“姑娘，我一定好好学。”
“好，等你学会了，以后这些都让你做。”许栀和答应得轻快，“我正好累了。”
良吉在旁边一知半解，他知道许府是许栀和的娘家，却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栀和本想和他解释两句，转念一想，今日小舅特意送信过来提醒，良吉应该看得明白她与许家不睦。
方梨也会忍不住告诉他前因后果。
许栀和梳洗完毕，走到书案前坐下，陈允渡落后一步进来，看到她纤瘦又挺直的背脊。
陈允渡抿着唇。
许栀和正在完善手中的羊毛毡，听到后面响起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道：“有点冷。”
陈允渡在炭盆中多添了两块碳，又用铁撬拨弄了一下，直至烧得通红一片。
做完这些，他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书上，却有些看不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读不进去书。陈允渡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许栀和。
他的视线很轻，落在她衣袂的兰花上，没能惊动正在埋头做着东西的许栀和。
许栀和将羊毛毡衣物细节做完。她将银针放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
一抬头，刚好对上陈允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也不知道他盯了多久。
“望什么？”许栀和问。
“我想问问，”陈允渡在心中酝酿了一番措辞，才继续说，“我想知道栀和对许家的真实看法。”
说完，他有觉得这样表述似乎不妥，连忙更正：“不是说你之前有欺瞒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怕日后做错了事。”
“能做错什么事？”许栀和已经很少见到他这么慌张了，她忍不住眯眼笑了笑，唇边的笑意清浅，“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允渡得了她这番话，翻涌的思绪渐渐平静。
他看着许栀和，等她整理好话语。
对陈允渡，许栀和已经从一开始的希望通过他让自己摆脱许家的束缚，变成真心实意与他携手度过这一生。许栀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彻底心动，或许早在去年“是风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沦陷。
秋风吹动水榭悬挂的铜铃，当时不止一人心动。
又或许雪中执伞回眸，他的承诺飘忽又赤诚。
许栀和无法明确说出自己什么时候对陈允渡有了全部的信任，但现在的她很确信，在陈允渡的面前，没什么是她不能说的。
“许家，对我算不上好，”许栀和在自己的回忆中翻找了一遍，在许家的日子算不上开心，她简要说了几点，“在遇见你之前，许县令想将我送去给魏县尉当妾。”
陈允渡望着她，手指微微缩紧。
张弗庸曾经和他说过，许县令膝下儿女众多，许栀和的生母张小娘早逝，她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但是听到许栀和有一种“往事如烟”的平静语气说出来自己当初在许府的境遇，又是一种别样的滋味。
十八年来，陈允渡自问不算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比如和峨桥县的同窗分别，又比如郑柏景的离开，他都能以一种理性而客观的视角看待这一切。但是这种理智在遇到许栀和之后，变成了齑粉。
他想象不出来许栀和在许府孤立无援的时候，该怎样做，才能让铁了心要将她当成物件送去结交权贵的许县令回心转意。
许栀和：“后来，即便没了魏县尉，还有一个太平州的鳏夫富商……不过当时我已经遇到了你。你当时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大娘子吕氏以为你平庸无奇，许县令以为你奇货可居，你我顺利成婚后，才摆脱了他们。”
她说到此处，抬头看向他，“这样一个处处是算计和心眼的家，我有什么可在意的？若是以后他们蹭着你的光而豁达快意，我反而会不好受。陈允渡，我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我以前没得选。”
陈允渡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陈允渡看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忍不住弯了嘴角。
咳，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他觉得这样的栀和，有些别样的可爱。
陈允渡的呼吸平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铿锵有力。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许栀和水蓝色的衣摆，以及一朵盛开得恣意的兰花，柔和的灯光下，陈允渡的心脏越跳越快。
为她平静的叙述心疼，为她佯装凶恶心动，甚至在她长久听不到回音抬头望过来的时候，产生一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窗外的风声呜呜，屋内的灯火噼啪，静谧之中，陈允渡清晰地感受自己为她沦陷。
为她心动，为她表现出不像他的举动，为她扫平一切阻碍。在以后，也将最好的捧给她。
正如决心求娶她的时候所说，如果些许身外之物，和他矢志不渝的情谊能让她安心，他愿意将自己一切都交给她。
许栀和望着陈允渡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幽如深潭，像是望穿秋水的深情，又像是终于想通了所有的坚定。
她压低了声音，“怎么啦？我虽然不是大善人，但是我也不是恶人啊。”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给自己正名一下的。
“你不用怕我。”
“没有怕你。”陈允渡看着她一点点染上胭粉色的面庞，低头笑了笑。
就这样沦陷，又有什么不好呢？
面前坐着的，是他一见钟情的女孩，是他不计得失，不远数里求娶的意中人。
是他有且仅有的心上人。
“既然栀和不认为那是家，日后，便无需顾忌了。”
片刻后，他嗓音微沉，带上了一抹冷意。
许栀和偏头看他，见他若有所思，没有好奇地追问他打算怎么做。
有大宋律法压着，陈允渡应当做不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况且，他做事向来考虑周到。
灯火下，陈允渡的侧颜清隽，眉眼如画，许栀和望着他的脸，短暂地生起一抹心虚之感。
当初，选中他，也大半是图他这张清风朗月般的脸。
许栀和站起身，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响。
好像下雪了。
她走到陈允渡身边，在他抬眸的瞬间快速贴近。
陈允渡下意识地张开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冰凉柔顺的长发扫到他的手背，许栀和在心中挣扎了一会儿，在想说还不是不说。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应该再无第三人知道，以后应当也没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吧？
陈允渡感受自己颈窝传来的呼吸轻不可闻，往后退了退，怕许栀和把自己闷到了。
如果许栀和此刻注意到陈允渡的动作，一定会驳斥自己只是在想东西。
她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傻，把自己闷晕过去。
陈允渡的手搭在了许栀和纤细的腰肢上，他的指尖轻轻在水蓝色的腰封上摩挲，半响，忽然低声道：“梅公说，明日下雪不用去。”
许栀和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半响，轻轻贴近他的胸膛。
“陈允渡，我……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陈允渡搂着她，耐心地轻声问：“你说。”
很难想象栀和会做出什么事情惹他生气。这样一想，他反而有些好奇。
许栀和埋在他怀中，避免与他发生任何眼神交流，在心中酝酿了半响后，一股脑地说：“当初……当初你我在书斋初遇，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
她刚说完，立刻感受到自己腰间上的手停了动作。
果然生气了。
即便是泥做的菩萨，听到自己满心欢喜的初遇是别人的刻意为之，也会产生一丝不悦吧。
许栀和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抓住了他的手，“你别生气呀，虽然……虽然当时我对你还没有那么喜欢，但是……”
她握在掌心里的手忽然蜷缩了一下。
许栀和闭了闭眼，快速说：“但是现在，很喜欢你。”
陈允渡的嗓音很低，低头在她耳边问：“什么？”
“很喜欢你。”许栀和又重复了一遍，半响，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抬头看他的神色。
他的面上并无一丝不悦。
“你诳我？”许栀和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没有，”陈允渡的眸子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他的嗓音无辜极了，“刚刚心跳声太快，我没听清。”
许栀和低低哼了一声。
“你刚刚就是想听我说……”
“说什么？说‘很喜欢你’？”陈允渡很轻地笑了一下，“栀和既然知道我想听什么，不如多说几句？”
许栀和睁着一双杏眸望他，紧紧闭着嘴巴。
陈允渡看着她微微偏过头，露出莹润白皙的耳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他含住了她的耳尖。
许栀和的身体猛地一颤，感受着自己的耳尖上温热的气息。
耳尖是很敏感的部位，许栀和颤抖着眼睫，能感受到陈允渡伸舌舔了一下。
“在说正事。”许栀和说得一本正经，竭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淡定。
她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透。
陈允渡：“我在听。”
许栀和将自己的耳尖从他唇间拯救出来，认真说：“只有这一件事，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瞒你了，你要是生气，我就……我就哄哄你？”
陈允渡想知道她会怎么哄，但是对上她的眼神，还是循着她的意思询问：“所以，在我遇见你之前，你已经见过我了？”
许栀和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对。比你早了很久。”
“那是不是说明……”陈允渡颇有技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栀和早就对我有所图谋？”
许栀和：“……”
许栀和想了一下，好像没什么不对。
她试图为自己的行径辩解，“话也不能这么说……”
如果他真的心如磐石，那么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是做无用功。
陈允渡的嗓音喑哑认真，带着一丝虔诚的意味：“栀和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在人群中看到我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或许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时间，会提前？”
许栀和做好了被他继续调笑的准备，忽然听他说的这么认真，愣了愣。
“无论什么时候遇见你，我都会对你一见钟情。”
他话音刚落，许栀和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双唇。
陈允渡顺势往后微微仰面，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以及硬朗的喉结。
他想，许栀和应该是喜欢她说情话的，明明一开始就可以捂，但是她还是等他说完再捂。
许栀和的心跳声如擂鼓，她端详着陈允渡的神色，最终真的确定了——陈允渡是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见陈允渡乖乖后仰，应该不会再口出狂言。
“其实，”许栀和伸手将自己蹭乱的发丝重新捋到身后，“当时选你，也是喜欢……你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陈允渡听清没有。
“街上那么多人走过，栀和却选择了我，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我不在意。”陈允渡顺从自己的心意说完，朝素白色窗户纸外面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几片沾上纸的雪点。
许栀和一时有些沉默，一时又有些茫然。
陈允渡……陈允渡好像有种恋爱脑的潜质。
听他说的那段话，许栀和莫名其妙想到了一句话——街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不选择别人只选了他，一定是他足够特别。
他倒是很会逻辑自洽，不知道在平常的策论中会怎么论述。许栀和漫无边际地想着。
陈允渡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梅公说，明日下雪不用去。”
“你刚刚说过了。”许栀和提醒了一句。按照陈允渡的性格，应当不会鱼的记忆，说过了的话转眼就忘吧？
她刚说完，就发现陈允渡走到她身边，将她横抱了起来。
许栀和蓦然凌空，瞬间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自然下垂的衣摆交叠摩擦，一步一晃。
“你……”许栀和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许栀和被人放在床榻上，她抬眸望着面前的陈允渡，伸手拽着他的袖子。
冰凉的吻落在她的眼睫，她闭上了眼。
衣袖下，陈允渡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紧紧相扣。
呼吸声渐渐凌乱，许栀和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层水色，一吻落幕，她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再次确认：“真的不影响你的学业吧？”
陈允渡听着她仿佛可以拧出水的嗓音，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记着读书呢？
陈允渡重新吻上她的唇，双手紧紧将她禁锢，声音喑哑地道：“不影响。”
早在今日许栀和收到书信心绪不宁的时候，他就已经看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第62章
许栀和听到了他的话，放下心来，拥紧了陈允渡。
陈允渡将她的唇瓣吻得嫣红，泛着莹润的水光，在许栀和半是不安半是期待地阖上眼眸时，他忽然凑近许栀和耳垂。
温热的气息扑落，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许栀和难耐地仰起了脖子。
柔软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纤细脆弱，随着他缭绕在耳畔的低喘声微微起伏。
陈允渡之前就发现了，自己的喘息声会让许栀和更加动情。
许栀和半响没能等到他落下的吻，含水的眼眸颤巍巍地看他——这是准备不做了？
可他的姿势不像啊。
“栀和打算怎么哄我？”陈允渡伸手揽住了她几乎绵软的腰肢，保持着原先贴近她耳朵的姿势，在她的耳畔低喃。
许栀和的意识有些混沌。
什么“哄”他？
对了，她好像是说过要哄他来着？
但是为什么要哄他呢？许栀和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她的意识正在溃败，浑身颤抖着想要靠得与他更近一些，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的情态如烈火灼烧，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声音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说好了要哄我，不会不作数吧？”
在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之前，陈允渡向来是极其能忍耐和克制的。
落在许栀和的耳中，却像是一种隐忍不发的委屈。
许栀和的思绪被完全搅散了，她用自己的仅存的清醒努力分辨着他话中的意思——哄？他想要自己怎么哄？
她主动将唇贴到了陈允渡的唇上，动作有些急迫。
够了吗？好像还不够。
身上人的喘息蓦然变得急促，却又没有其他的动作。
清浅的茶香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许栀和一面吻他，一面艰难地将手从两人交叠的衣摆中抽出来，拽着他温热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腰封。
许栀和握着陈允渡的手解开了自己水蓝色的腰封。
他的指尖修长，无论是握笔还是做别的时候都很轻松，但在她“强硬”地控制下，陈允渡的手笨拙而青涩。
光是完成解开腰封这一个步骤，两人的额间都微微出了汗。
没了腰封的束缚，轻柔的衣衫层层散开。许栀和想象着现在的自己，应该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不对，她明明是一个被盯上的猎物，猎人用无辜又委屈的嗓音诱惑着她一点点深陷，被蛛网包裹，直至无处可藏。
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许栀和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句话，然后她开始动作起来，伸手去拽陈允渡的衣襟。
散开的衣裙阻挡了她的动作，越急，越不得章法。
陈允渡看着专心致志，致力于解开他衣裳，闷哼一声，喉结微微滚动。
他握住了许栀和的手，学着她的动作解开自己的衣裳，同时更深地吻住她。
足够了，他想，如果再让栀和做下去，他怕自己无可停止，会忍不住要的更多。
许栀和感受到了陈允渡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将控制权交给他。
他温热的指腹划过她平坦的小腹，许栀和颤了颤，依旧任他动作。
指尖染上水渍，许栀和腰酸的一塌糊涂。
难耐有，但舒服也有，许栀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混沌地想——原来手也能这么舒服。
可是，许栀和的眼尾潮红，她以后还怎么在书案前直视他的双手？
陈允渡时刻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微微走神，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让她躲无可躲。
“栀和……”陈允渡低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欲念，他咬了一下许栀和的耳朵，似乎在惩罚她这个时候还能分神。
他帮她延长快感，同时在她耳边低声问：“我再给你做一只毽子吧？”
许栀和双手挡住自己湿透的眼眸上，听到陈允渡的话，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他。
怎么突然想到了做毽子？
难不成是想起两人刚定情那会儿送的毽子吧？她放在了水阳县临桥坊的宅子中。
陈允渡看着她莹白的手腕，然后又对上她惺忪的眼，眸如幽潭。
他只是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许栀和在他眼睛中读出了一句话：“你的体力不够用。”
许栀和：“……”
她伸手推了一把陈允渡，没推动，有些气恼地说：“你要是嫌我，就松开我。”
松开是不可能松开的。陈允渡搂着她，吻在她被汗洇湿的额发上，“我怎么敢？”
顿了顿，他又道：“栀和现在也不舍得我走吧？”
“你动，别说话。”
许栀和咬了一口他的锁骨。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直接就这么说出来吧？
陈允渡低笑一声，抱紧了她，他学习本领一贯很好，无论是在学业上，抑或床上。
许栀和轻而易举被他送上了极乐。
今夜的陈允渡耐下性子，动作迟缓，仿佛要将许栀和所有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有时候太久没有动作，许栀和甚至会忍不住睁开眼，猜测他是不是在计算角度与力度。
……
到了后来，许栀和从一开始的嘴硬，变成后续的“你要是心疼我，就松开我”。
陈允渡的体力很好，可在听到许栀和的这番话后，只能松开她。
他怎么敢不心疼她？
是他一开始先表露的“体力不够用”，现在被她抓了空子，反过来成了她求和的武器。
陈允渡不知道这算不算自作自受。
……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许栀和瘫在床上动不了一点。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自己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地打颤。
旁边的陈允渡恰好睁开眼，见许栀和望着架子床的雕花发呆，伸手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
许栀和的头埋在他的脖颈，伸手勾起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轻声问：“外面雪下的大吗？”
她问完，才发觉自己的问题陈允渡可能解答不了。
他今日还没出门。
陈允渡向来不会让许栀和的话掉在地上，他默了默，说：“昨日夜里，雪刚没过脚踝。”
许栀和“唔”了一声，闭上眼猜测道：“那现在可能有小腿肚高了。”说完，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一会儿。”
她身上还带着惺忪的困意，陈允渡的眸中一片清明，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雪还在下。
良吉起得早，快到到腿肚的雪，想先扫平一层，刚拿了扫把，就看见旁边屋子的方梨出来，朝他比了个“嘘”。
“姑娘和姑爷还睡着，现在先别打扫，”方梨压低了声音说。
而且，今天的雪这样好，姑娘起了说不定会想堆雪人……哦不对，姑娘今天可能没力气起来堆雪人。
良吉闻言，点了点头。
他走到盖了木盖的水缸前，却发现昨天晚上打的水少了一截，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
是昨天夜里天太黑，他没看清自己有没有灌满？
不过半缸水也够用了，良吉拿了葫芦瓢，打水放在锅里。
方梨今日准备做面条，她舀了三勺白面放入盆中，又打了两个鸡蛋，添水搅拌均匀。面团和好，她刚抬头，就看见良吉对着水缸若有所思。
察觉到方梨的视线，良吉抬头看向她，语气一本正经，“方梨，我怀疑这水缸有问题。”
方梨握着面团的手僵滞了片刻，她了解自己姑娘，手上吃了蜜橘都会要用水清洗干净。昨日夜里她隐约听到了正屋开门的声音，应该是姑爷烧水了。
她干巴巴地问：“什么问题？”
良吉一脸认真严肃，“这几个月来，我好几次发现晨起水会矮一截，但是没道理呀！我每次都会提八桶。”
他灌水又不是看水位的，他是算提了多少桶的。
方梨神色有些不自在，“你是说这个啊，我昨日洗了一套衣裳。”
良吉想了想，问：“你是说昨日天黑以后，下着雪，你自己出来烧水洗了一套衣裳？”
方梨点了点头，“是的。”
良吉真诚道：“那也不急于一时，昨天晚上洗了都干不了。对了，你衣服搁哪呢？今儿也没太阳。”
搁在屋里挂着，会结冰吧？
方梨揉面团的动作越来越慢，见他像个好管闲事的老头一样围在自己喋喋不休，有些想将手上的面团塞入他嘴里。
“别问了！”方梨大喊一声。
良吉紧张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小声点吗？吵到主家和大娘子怎么办？”
方梨将手中的面团拉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脸“你疯啦”的表情。
用姑娘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只是“同事”。有些话站在同事的角度，实在说不出口。
良吉看着平时挺有规划一个人，怎么有时候这么傻不愣登的。
“你……”方梨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去找几本避火图看看吧。快二十的人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良吉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梅馥宁的身体不好，不对，就算她身体康健，他也绝不敢产生一丝一毫非分之想。他连忙回到灶台前坐下，“我烧水。”
方梨的耳边总算消停了，她将面团扯成细丝，码在竹篮里面，只等姑娘和姑爷一起来，就可以下到锅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陈允渡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着书，看见许栀和蒙住下巴的脸，笑了笑：“现在起吗？”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几点了？”
陈允渡说：“巳时二刻。”
“那还早……”许栀和的眼中已经没了困意，单纯是因为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陈允渡好像低笑了一声。
许栀和听到他的笑声，抬头看向了他。
他的眉眼自然不用说，即便是刚起来，头发也不怎么显得凌乱，唇色有些干白。
比起夜里的潮湿混乱，现在的陈允渡清正端雅，随性慵懒。
这不公平，她现在连抬起胳膊都费劲，凭什么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许栀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陈允渡挑了挑眉，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扶出来。
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
陈允渡观察着许栀和，她现在应该是睡够了，只是还不想起。
他将许栀和露在外面的胳膊重新放回被子里面，又将她的下巴完整的露出来。
许栀和看见他的手指，脸忽然红了红，她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询问：“在看什么？”
陈允渡：“《十三经注疏》。”
许栀和问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刚起床，她实在接受不了知识的熏陶。
陈允渡也猜到了她现在不想看，将其他几本书拿过来。
这都是常庆妤送来的话本，各种门类应有尽有。陈允渡问：“看哪一本？”
许栀和的目光扫过，选择了其中还没看完的一本《人鬼情未了》。
陈允渡一只手捧着《十三经注疏》，另一只手帮许栀和压着页脚，感受到被窝下许栀和用手挠了挠他，便会抬手翻到下一页。
许栀和一边享受着这样的感觉，一边在心底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懒了。
一本书看得很快，尤其只是作为消遣读物的时候。
看完后，许栀和朝陈允渡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看了。
陈允渡将书阖上，起身换上了衣袍。
他换衣服的期间，许栀和默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眼睛。
虽然他身上穿着亵衣，但是她还是有点害羞。
明明能看的不能看的，她都已经看过了。
耳畔有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明显，许栀和将头闷在被子里面，只能依旧浅薄的声响来判断他现在穿好了没有。
现在……现在应该是穿完了外袍，正在整理袖口。
细小的声音忽然消失，被子被人扒拉开。
还在脑海中猜测的人忽然凑近，一张清隽的脸猛地放大，许栀和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这简直就是冲击。
陈允渡垂眸看着她如果陷在被窝里面的兔子，笑了笑，“我出去打水。”
是要给她擦脸洗漱的。
许栀和乖乖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脚步声从正屋里面消失，许栀和才做贼心虚般从被窝里折腾了出来。
一想到终于将埋藏于心的话说了出来，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坠了地。
没有了任何隔阂的感觉真好，许栀和轻松地想着，除了事后会有些腰酸。
但比起当时的乐趣，这点腰酸实在不算什么。
再者，陈允渡是个服务意识很好的人，自成婚后，他像是无师自通一样，学会了如何在床上取悦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聪颖让他能在她每一次做出反应时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不同，然后有意无意地控制地力度与方向，在结束后，也会端来热水给她擦洗。
……对了，擦洗。
许栀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第一次问的“外面雪下得大吗？”时，陈允渡说的“昨夜没过脚踝”是他出去烧水那会儿。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许栀和放开了捂住自己脸上的手，披了外衣从床上下来。
陈允渡将水放在桌上，见她仿佛很急迫地起身，走到她旁边半蹲下帮她穿鞋。
他低头的时候，许栀和朝梳妆台前的铜镜看了一眼。
好像脸也没有很红。
许栀和放下心来，用牙粉刷了牙，又用兑好的温水漱口。
门外的方梨听到动静，连忙将面条放入锅中，等锅中再次滚沸，她从罐中舀了一勺凝固成白色块状的猪油放入面汤。
猪肉落入锅中，化作清油浮在沸腾的汤里。又滚过一回，方梨将一小把切好的葱段撒了进去，将其捞到白瓷碗中盛出来。
面条的旁边，是她做好的菜码，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后炒成嫩黄状，锅中重新起锅烧油，将剁好的肉沫和菘菜丁加入油酱一道炒熟，最后将鸡蛋碎加入翻炒均匀，便是一道可口的小菜。
许栀和远远地就闻到了这股香味。
等方梨端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眸朝着她笑，“好方梨，你手艺越来越好啦。”
“随便做的啦，姑娘只是饿了，所以看什么都香。”方梨被夸奖，脸红了红。
虽然话很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她说完，将托盘带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了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个人。
许栀和的手在外面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冷了，她抱着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碗上汲取热量，等身上有了暖意缓过来，她才动筷。
方梨拉的面和她搓的羊毛线一样细。
许栀和一边吃着面，一边想着怎么开始教方梨戳羊毛毡。
刚开始学，肯定做不了难的。
许栀和打算先用没染色的羊毛让方梨戳圆球练手。
心中打定主意，许栀和快速吃完了碗中的面条。等桌面重新被收拾整齐，她将需要用到的东西摆上来。
许栀和让良吉重新制作了一根带倒勾的银针，让方梨坐在自己身边。
“像这样，捏住一团毛。”许栀和在她面前示范，“能看明白吗？”
“姑娘你直接做吧，我看着就行。”方梨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分心管她。
许栀和操作了一遍，让方梨在旁边自己练习。
扎出一个球后，许栀和将其放在一旁，对她说，“你自己试着做吧。”
手在外面放了这么久，早就冷了。许栀和迫切地需要将手掌心放在衣服里暖一暖。
方梨正在兴头上，见许栀和将毛团交给她，兴奋地接了过来。
方梨在针线上的天赋也带到了羊毛毡上，她上手的很快，许栀和提醒了几句，方梨便开始渐渐上手，能独立根据许栀和的要求戳出球形或方形的块。
许栀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纸上画了一个兔子，“试试看？”
方梨：“？”
她转过头望着许栀和，半响，问：“姑娘，你认真的吗？”
许栀和点了点头，“你相信自己。”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可以做出来。”
方梨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压力，“那我试试。”
许栀和闷声笑了一会儿，转过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
第三天的时候，雪停了。
准确来说，是前一日的夜里，雪就已经停了。良吉趁着门口的灯火，将院中的雪扫到了墙根下。
陈允渡在家中休息了两日，每天都陪许栀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前一夜说的时候，许栀和还担心他能不能起来。
毕竟坚持早起困难重重，而晚睡一两日就会产生惰性。
陈允渡照例在第三日的卯时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
床上的人轻哼了一声，没醒过来。
陈允渡换好衣服，现在这个点，方梨和良吉都还没起，他简单洗漱一通，在街上买了一张胡饼。
走到梅府的时候，饼刚刚吃完。
他到了书房没多久后，梅丰羽也一脸怨气冲天地到了书房。一见到陈允渡，他立刻嚷着道：“陈允渡！雪都还没化，你急着到书房做什么？”
陈允渡抬手指了指他的衣领。
梅丰羽卡顿了一下，将自己歪掉的领子重新收拾整齐。
刚刚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大吵一通的准备，现在被陈允渡打了一个岔，他一腔责备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能闷声说：“一日不学能怎么样？距离秋闱还有八个月，你急什么？就你的才学，考中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今日他在自己的房中好梦正酣，准备上朝的梅尧臣听说了陈允渡过来，立刻喊了小厮，将他从美梦中唤醒。
这番话梅丰羽从前也对陈允渡说过，不过那时候的陈允渡总是一副淡然的神情，然后说着无所谓的话：“但尽人事。”
梅丰羽自顾自的抱怨了一通，知道陈允渡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也没指望他说话。
谁知道，向来寡言淡然的陈允渡忽然低声说：“还不够。”
梅丰羽愣了一下，“什么‘还不够’？”
他在脑海中琢磨了下，张开双手撑在陈允渡的桌前，“你是说，考中进士还不够？陈允渡，你以前可没这么……”
陈允渡抬眸望他，眼神深邃。
他只是在陈述——梅丰羽反应过来。
“我不是不相信的意思，”梅丰羽坐在他的对面，“你我一道长大，你的学问我从不担心。可是……可是前三甲，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大宋泱泱学子，每次科举，都能从各个州县杀出几匹黑马。
“陈允渡，”梅丰羽的神情认真，“还是求稳一点吧，要是你……你没达到自己的预期，难免会失望。”
陈允渡看着他一副比自己还担忧的脸，朝他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梅丰羽望着陈允渡的神色，知道自己这次又像以前一样，劝不住他。
可是如果仅仅考中进士就知足，他还要多少年，才能成为栀和反抗许县令的底气呢？
他等不了那么久。

第63章
张弗庸说过，许县令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有自己的岳丈湖州知州吕鼎的出力。
如果是考中进士，陈允渡可能会被外派去各州历练，这对以前只想用一身所学造福一方百姓的陈允渡来说，和在京为官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其中缘由，牵扯到了许栀和，陈允渡不能展开细说。
梅丰羽盯着他看了半响，见他神情坚定，叹息一声，“好吧。”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歪了歪头道：“既然你要学，我便陪你一起学吧，不然小叔父知道了，肯定要打我。再者说，要是今年能有幸考上，还能少读几年书……”
他话音刚落，脑壳后面就被人用东西一掷。
小叔父？不对，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上朝去了。
在梅家除了小叔父，刁娘子，谁敢敲他脑袋。
刁娘子都舍不得敲他。
梅丰羽怒气冲冲地转过头。
一道绯红色的便服出现在了视野里，梅丰羽满腔的怨气在看见来人时瞬间消散。
他将手背在了身后，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将手背在身后，喃喃喊道：“兄长。”
来人正是梅丰羽的亲哥，梅佐。
梅佐随手扯了一把竹叶，前两日刚下过雪，叶尖上还有湿润，从衣领落下，凉得梅丰羽打了个哆嗦。
但没他的心冷。
梅佐步履轻慢从容，每发出一道声响，都会让梅丰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惶恐不安。
梅鼎臣有了梅丰羽的时候年岁已高，大部分时候，包括他的启蒙在内，都是梅佐一手操办。
长兄如父，对他而言便是如此。
梅佐走到他的身边，一贯冷然的臣子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梅丰羽疼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今天的运气真是背到了极点，先是陈允渡读书他被拉着一道起来，随口一句吐槽又刚好碰到了梅佐。
他小声地哀求道：“疼疼疼，兄长，我知道错了……而且陈允渡还在呢！”
梅佐见他满眼泪花，松开了他的耳朵，转头对陈允渡微微颔首，“允渡。”
陈允渡站起身朝他作揖，“举彦兄长。”
梅佐，字举彦。
梅丰羽用指腹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眼巴巴地看着两人交谈，陈允渡比他还小一岁呢，凭什么对待他还像对待个孩子，对待陈允渡都用上了同辈礼？这不公平。
梅佐不在意他觉得公不公平，目光落在院中未落的白雪上，对陈允渡说：“我期满归京述职，这段时日都会住在这儿，你若有什么一知半解的，尽可以来问我。”
陈允渡应下，“我明白。”
梅举彦话少，嘱咐了一句，便任他自行读书了。
和梅尧臣一样，他也打心眼底认为陈允渡的学问不用催促，但自家亲弟弟就很需要人照看了。
梅丰羽是老来子，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庶兄，现在在外面做事。从前对他们，梅鼎臣都是严加管教，十六岁上场初试，不管是数九寒冬还是三伏酷暑，一日不可懈怠。但到了小儿子这儿，梅鼎臣大抵是年纪大了，在很多情况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上娘亲的阻拦，梅佐便是狠下心想管教梅丰羽，也要看着家中双老行事。
前些年梅夫人去世，他从禹州任上回乡丁忧，期间照拂了一段梅丰羽的学问，后来三年期满，他重回任地，小叔父又到了汴京，梅丰羽没了人管束，活像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野猴。
“你跟我出来。”梅佐偏头，对梅丰羽说。
梅丰羽求助地看向陈允渡。
身上的视线太过强烈，陈允渡纵使想要忽视都不能够，他朝着梅丰羽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梅佐可是刚从均州通判的位置上下来，此刻官威正重，他们两个细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梅丰羽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拽了出去。檐角的雪化作水滴，刚好滴在了他的脸上，凉意入骨。
两人走到离书房大概七八十步的地方停下，梅佐一回头，正好看见梅丰羽抬起袖子擦着自己的脸，模样可怜极了。
梅佐：“……”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哭什么？
“都快弱冠了，还哭？当自己三岁小孩？”梅佐没有梅鼎臣老来的拳拳爱子之心，对待梅丰羽的行为自然生不起疼惜。
“没哭，”梅丰羽抬头，眼眶一点没红，“是屋檐滴下来的水。”
他话音刚落，头顶树叶往下滴了一滴水。梅丰羽兴奋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你看，就是这样。”
梅佐淡淡地看着他。
梅丰羽的心情忽然变得还不错，他凑到了梅佐的身旁，嬉皮笑脸地说：“兄长，你说话越来越毒了，除了我，谁还受得了你？”
梅佐面不改色：“除了你，也鲜少能有人会惹我生气。”
梅丰羽吐了吐舌头。就自家兄长这个脾气，哪天舔了舔嘴唇把自己毒死了他都不意外。
梅佐没看见梅丰羽的小动作，抑或是看见了，但是懒得搭理，他朝着书房看了一眼，随口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梅丰羽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说。
陈允渡想考前三甲，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要是现在告诉了兄长，那不就等于小叔父、父亲都知道了。
这样会不会无形当中增加陈允渡的压力？
他正在踟蹰，面前的梅佐重复了一遍，“照实说。”
梅丰羽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如实对自己的兄长说：“陈允渡说自己想考前三甲。”
他赶忙补充道：“兄长……”你可别觉得他这是在异想天开，他这么多年苦读，你我都看在眼里。
梅佐“嗯”了一声，微微勾了勾嘴角。
梅丰羽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自家兄长的神情，品出了一丝“他终于想明白了”的欣慰。
梅佐看着梅丰羽冒着傻气的脑袋，轻声说：“我和小叔父从前说过这件事，都觉得允渡是可塑之才，只不过他一直考中即可，并无远求……他这般想，我们又不好逼着他学。”
梅丰羽张了张嘴巴，“啊？你们早就想过吗？”
梅佐瞥他一眼。
“你们应该没想过我吧？”梅丰羽警惕地看着他，“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读书那块料，你们指望谁都别指望我，指望我也没用！”
梅佐刚上扬的嘴角瞬间放平，面如冰霜地看着旁边“视死如归”般的梅丰羽。
他真不想发火，只是梅丰羽着实欠打。
……
闷了三日，难得放晴。
许栀和坐在镜前，伸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方梨来回经过好几趟，将枕头和衣裳拿出去晒，经过第三回的时候，许栀和在坐在梳妆台前，她忍不住说：“姑娘，你是不是想洗头发了？”
许栀和点了点头，“但是我担心干不了。”
方梨看着她的神色，心底已经清楚了她真实的想法：“那就不洗呗。”
许栀和挣扎了一下，很小声地说：“想洗。”
方梨笑了笑：“那我去烧水。”
等水烧开，方梨去拿皂角和桂花膏。
冬日干燥寒冷，许栀和的发梢已经开始分叉。她坐在外面，用剪刀将自己的发梢剪短一截。
方梨一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将东西放在旁边的水缸盖子上，试探地问：“姑娘要不要用些香油润润头发？”
许栀和抗拒地摇头，“不用。”
她怕油。
方梨问了一句，见她没同意，就作罢了。
反正这半年许栀和吃好睡好，头发也长长了一截，剪去发尾一小段不碍事。
头发先用清水润过一遍，搓上皂角和柏叶，然后再用流动的温水冲洗干净。
天气太冷，否则许栀和还能多洗两遍。
洗完后，许栀和用布巾将自己的头发包住仿佛擦干，方梨将水倒掉，端了小凳坐在她旁边见她把手心搓的快冒烟。
她憋着笑：“姑娘再快些，小心结冰。”
许栀和一边搓着头发，一边抬眼望她，“你兔子戳出来了吗？”
方梨：“……”
羊毛毡真是奇怪，球和方形都不算难弄，但要戳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却比想象中难得多。方梨想起许栀和戳的各种颜色组合成的小人偶，只感觉前方一眼望不到头。
她认命地站起身准备去拿。
许栀和拦住了她，“算了，回来再弄吧。等我头发快干，咱们一道去一趟常府。”
前两日下雪出不了门，画完的五张画和一个羊毛毡都找不出时间送。
方梨点了点头，从许栀和的手中接过了干毛巾，包裹住她湿润的头发一遍遍仿佛擦拭。
许栀和乐得自在，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还是方梨对我最好，”许栀和小声说，然后想起了另一桩事，“旁边猪肉铺的何娘子是不是最近经常过来？”
这两日她偷懒图省事躲在房中不肯出门，好几次听到门口有响声。
听许栀和提起何娘子，方梨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愁绪”。
“姑娘你可别说了，”方梨头疼地扶着脑门，“上次良吉去开门，何娘子还指名道姓要我过去。”
许栀和只知道这段时日何娘子常来，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过来，不过想来想去大概也是想着和陈允渡讨个近乎之类。
“怎么说？”许栀和起了点兴趣，眯眼瞧着方梨。
方梨轻柔的动作猛地加重，她本不想说，但是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这可是姑娘主动问的，可不是她自己主动要说的。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方梨犹豫半响，对许栀和说：“姑娘，你先答应我，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我答应我答应，”许栀和点点头，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好奇心，抬眸看着她，“你快说吧。”
她怕擦头发这个动作分了方梨的心，连忙伸手拿过布巾，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方梨。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样子，噎了半响，才开口说：“何娘子的儿子今年二十多了，她问我有没有许配人家。”
许栀和：“啊？她是想……”
“对啊，她还说她在门口遇见我和良吉好几次，见我俩举止并不亲密，所以才私下一直找我，”方梨咬牙道，“可是就算我和良吉成不了，也不一定就想喜欢何娘子的儿子啊！”
许栀和听懂了。
“你见过吗？”
“没见过，何娘子说像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过耳畔有一个胎记。”方梨摇了摇头。
许栀和听着方梨气闷的声音，很是理解她的无奈。
方梨和何娘子那个儿子一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有感情？
“就算那郎君长得貌比潘安，我也不会喜欢，现在跟在姑娘身边有什么不好？”方梨这么多年跟在许栀和的身后，性子也像极了她，“要是姑娘当初有得选，也不会走这条路吧？姑娘赌对了才有这个结果，要是姑爷非良人，我都不敢想。”
许栀和笑吟吟地望着她。
“继续说。”
“而且，跟在姑娘身边顿顿有肉吃，也能做得上新衣裳，”方梨的脸红了红，“等姑爷以后中了功名，我就是姑娘近身的大姑娘，那排场，可不比猪肉匠媳妇有排面多了？”
当丫鬟也有当丫鬟的道。说不定以后，她伺候着姑娘，膝下还有小丫鬟来巴结、伺候她呢！
她图那猪肉匠什么？是姑娘身边待得不够舒坦，想给自己制造点难关呢？倒不如轻轻松松地陪在姑娘身边，日后就算自己想成家生子，也能让许栀和掌眼挑选……那可比她自己找的有前途多了。
许栀和被她的话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你呀。”
方梨看见许栀和满眼的笑意，知道姑娘一定是明白她的，顿时跟着一起笑。
“怎么啦？我说的不对吗？”方梨伸手去挠许栀和的腰，“就算是说的不对，也是姑娘当初教错了。”
许栀和确实是这么想的。
离开许家后，如果陈允渡不是良人，两人便去府衙和离，然后她继续过着小本买卖、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现在她和陈允渡已经互通心意，知道彼此的重要性，那么和他在一起携手并肩，也没什么不好。
许栀和将布巾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伸手将自己的长发散开，“那你现在和何娘子说清楚了这件事吗？”
方梨点了点头：“自然说了，她刚说她儿子，我就猜到了用意，我说了一回，她还不死心，后面还在说她儿子如何如何好……不知道这回她会不会死心。”
她说的有些迟疑。
何娘子太难缠了。真是奇怪，儿子娶不着媳妇，却让当娘亲的当说客。
“姑娘，”方梨一脸土色地说，“要不我还是说自己在老家已经说了亲吧？”
许栀和摇了摇头，“没关系，下次她再来，我帮你说回去。说亲这件事事关你的名节，日后你若是在汴京城遇到了心仪之人，难免不会被何娘子拿来说嘴。”
方梨顺着许栀和的话一想，顿时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没说。
谎称自己在老家有门亲事固然能直接挡掉不少桃花，但以后真遇到了意中人难保不会被拒掉的人沾着不放。
她嘴硬说：“哎呀，姑娘你说什么呢！什么心仪之人，我才没有。”
许栀和望着她笑。
“真的没有，”方梨想了想未来几两银子的月钱，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姑娘对她又好，是打小的情谊，以后不论发生啥都会护着她，当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放弃这样的生活去和另外一个人共同生活，“我要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
“也好，”许栀和点了点头，“只要你过得舒服就好。你要是想跟在我身边，我一定对你好，若是有朝一日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便给你准备厚厚的嫁妆，若是受了委屈，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讨回公道。你觉着这样如何？”
方梨“嗯”了一声。
头发在风中吹得半干，摸上去还有丝丝缕缕的凉意。
许栀和将头发用一根发簪挽起来，她本想试着在外面裹上一层布，围成现在常见的包髻，但布拿到手里半响，她还是放下了。
倒不是说包髻不好，包髻简单整洁，将发丝束到一起利落清爽，只是她还不习惯。
为了遮风，她披了一件宽大的斗篷。
两人走到常府的时候，刚刚过了午时，站在门口等小厮通报过后，常庆妤的贴身丫鬟前来迎他们进去。
花圃中冬日的花谢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墙边的一簇簇红梅蓄了花苞，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是工笔画。
丫鬟知道自家姑娘和许栀和的关系好，见她多看了两眼，主动说，“常家的后园里面种了不少腊梅，等开花了，一定给许娘子下帖子。”
腊梅树下饮茶赏花，雪中人，雪中景。
光是想想，就别有一番趣味。
常家的园圃都是匠人精心设计过的，论精美，在汴京城也排得上名号，许栀和笑着应下，“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不麻烦，”丫鬟笑着说，“姑娘要是知道许娘子愿意来，一定欢喜极了。”
说笑期间，两人走到了常庆妤的院子门口。
常庆妤卧在被窝不愿意动弹，听到底下人来报许娘子来了，才急忙召了丫鬟伺候梳洗。
丫鬟的手刚放下，常庆妤便迫不及待地跑出门，看见雪中青莲紫裙的许栀和时，眼睛亮了亮，大喊道：“许姐姐。”
许栀和应了一声，看她鬓边斜斜的簪子，知道她八成又是还没等丫鬟将发簪完全插进去，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挣扎期间，发簪倾斜。
许栀和的身量刚好比她高一些，她伸手将斜了的金丝坠玉簪取下，重新帮她整理了发髻。
常庆妤察觉到许栀和的动作，脸红了红。
“好啦，”许栀和调整好位置，对她说，“可以了。”
身后传出一小片低低的笑声，是丫鬟小厮的笑。常庆妤佯装没听见，伸手揽住许栀和的胳膊，“许姐姐，咱们快进去。”
坐下后，常庆妤一边倒茶，一边欲盖弥彰地解释，“许姐姐，我平时不会起的这么晚的。今日……今日是个例外。”
她说完，想起上次见到许栀和，自己好像也没起。
常庆妤补充道：“上次也是个意外。”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毫无信服力。
要是让兄长常稷轩知道了，一定会笑话她装都装不周全。
“没事啊，”许栀和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笑着说，“我平时也起得晚……”
但是从来没有过了午时之后才起。她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下半句。
“真的吗？”常庆妤惊喜地问，“我娘还说我太懒了，真应该让娘也来听听。”
许栀和的手蜷缩了下，怕常大娘子以为自己在鼓励常庆妤晚起，补救道：“但也不能太晚了，我瞧着巳时初就不错。庆妤现在管着手下的五家布坊，巳时初起，更衣用过饭后还能巡一趟铺子，回来用午饭……庆妤要不要试试隔着两三日走一趟？”
常庆妤有些为难。
她犹豫了一会儿，望着许栀和，“许姐姐愿意陪我吗？”
许栀和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滞了一瞬间。
“许姐姐也算铺子的半个东家，”常庆妤试图寻找到一丝可行性，“难道姐姐就不好奇现在的进度了吗？”
许栀和避开了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没有被她乖巧的样子迷惑。
她清了清嗓子说：“当时说好了，交给你负责，我不会过问……现在我要是去了，岂非出尔反尔。”
常庆妤思考了一下，苦大仇深地点了点头，“许姐姐，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和哥哥一样，都希望我能早一点独当一面。”
常稷轩也经常在她耳边耳提面命，虽然常家富庶，人惯用老，但是名下的庄子铺子都需要经常巡视，免得让人钻了空子，寻到可趁之机坏事。
她的眸子迸出一道亮光，语气认真道：“我不会让你和哥哥失望的。”
许栀和：“嗯。好。”
她有些心虚。
她早上是真的起不来。
许栀和转移了话题，示意方梨将小包裹放下来，“虽然我不陪你看铺子，但也会送来画幅和羊毛毡……你瞧瞧看？”
常庆妤的注意力从自己日后每隔几日就要早起一天的烦恼中挣脱，顺着许栀和的话从包袱里面看去。
五幅画都被卷了起来，看不清里面的内容，但羊毛毡却清晰得很。
常庆妤的眼神黏在了羊毛毡上，半响，才伸手颤巍巍地去拿。
触感轻软，又不像寻常的丝绸按压即陷落，上面各色整齐排布，常庆妤端详了片刻，语气惊喜道：“这是山茶花？”
许栀和朝她点了点头，“你觉得如何？”
常庆妤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将手上的羊毛毡倒来倒去，试图看清其构造。
但羊毛毡严丝合缝，她连一个线头都没找着。
“许姐姐，”常庆妤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羊毛毡，“这个卖给我吧？”

第64章
许栀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瞬间愣在了原地。
常庆妤以为许栀和不信，连忙说：“ 许姐姐，我是真心喜欢的。这个我虽然没见过，但姐姐忙活了一个多月，肯定很费时间和精力……”
她见过的珍宝珍玩无尽数，其中不乏价值千金者，她微微犹豫，对许栀和说：“五百两，姐姐觉得如何？”
许栀和诧异道：“倒也不用这么许多。”
细节部分虽然损耗心神，却还不至于如此昂贵。
“可是我喜欢这个，我喜欢的东西，怎么贵价都不为过。”常庆妤认真说。
对于常庆妤来说，这些年过来光是常稷轩做过的“千金博她一笑”的事情就不在少数。她虽然才刚及笄不久，身家已经超过汴京城中七八成人了。
“而且不过有句话吗？物以稀为贵，现在只有许姐姐能做出来，看姐姐的速度，一个月说不定都做不到一两个，我可不就要趁现在见得早，将其收入囊中。”
常稷轩几次在她耳边念叨，陈允渡日后是要封卿拜相的，日后许栀和会不会继续做都说不准。
许栀和见她真的喜欢，笑了笑，“那便送你了。”
“不，不行，”常庆妤摇了摇头，“这是许姐姐的一番心血……那便三百两吧，我再给许姐姐介绍几桩好生意？”
常庆妤压低了声音凑到许栀和的身边，“高太傅的孙女高孟玹喜欢《大唐贞观遗事》，礼部尚书的二姑娘喜欢《楼兰观》……”
许栀和愣了片刻。
这算是量身定制了吧？
常庆妤说完几个平日有来往的，意犹未尽，“许姐姐，等之后我再去托人打听。”
许栀和：“够了够了。先做完这几个。”
常庆妤笑：“好呀，等许姐姐做完了，我再打听后面的。”
常庆妤爱不释手地看着面前的小人偶，喊身边的丫鬟去取现银。
常庆妤打算过两日就请工匠上门，打造一个琉璃罩子，防止灰尘落在上面。
西域拜城自汉唐之后盛行琉璃制饰，汴京城也有不少富贵人家喜欢摆上琉璃瓶。
去取钱的丫鬟还没回来，常庆妤想好之后，转头看向旁边的五幅画。
一一拆开平铺在桌面上后，许栀和说：“其中三幅山茶花，两幅书生。”
常庆妤顺着她的介绍看过去，被画面的精细惊到片刻。她书房中拜访的画卷，大部分都寥寥几笔，写意豁达。像这般精细、将五指都勾勒出来并上色的画作，很少见。
五幅画作姿势各异，但都能一眼辩认出人物，点上的淡淡金箔在阳光下浮动着细碎的金光。
常庆妤想起这段时间背的诗文，脱口而出：“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毫不夸张的说，常庆妤简直想将这些都留在家中自己欣赏。
但是如果直接说出来，会被许姐姐当成小孩子吧？常庆妤抿着唇，佯装自己也没那么喜欢。
大不了……大不了等画作到了铺子里面，她再自己买下来。
许栀和说：“这五幅画寄放在常家的铺子，卖出去后我们分红。”
“好，”常庆妤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待会儿便让人拟了合约送过来。也为二八分如何？不过是许姐姐八，我二，可以吗？”
许栀和颔首：“好。”
两人商量了个大概后，丫鬟将三百两银带了过来。
三百两银子太多，她拿了三十两金子。
方梨得到许栀和的示意，上前接过，揣在了荷包中，还久久回不过神。
这可是金子呀！
常庆妤将钱给了出去，整个人都安心了起来，她将羊毛毡放在一旁，在自己的话本中翻翻找找。
《大唐贞观遗事》听高孟玹说过后她也买了回来，倒是并没有什么很深刻的感觉，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楼兰观》则是商旅往来西夏的见闻所写，书中大漠孤烟，皓月长空，全是汴京城山水画廊中见不到的景象。
常庆妤没出过汴京城，连大漠孤烟都想象不出来。
许栀和接过她递过来的两本书，正准备翻看，常庆妤望着她的动作，忽然产生了好奇，“许姐姐，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嗯……”许栀和想了想，“白墙灰瓦，水渠穿城而过，河堤边垂柳依依，偶尔有牵着黄牛的农人经过湖堤坝，在朦胧的雾霭之中，如一幅画卷。”
在树枝冒芽，花苞初绽的时候，穿梭其中，脚下泥土芬芳的扑入鼻尖。空气是湿润的，带着冷冽的青竹气息，在雨后，这种感觉变得异常明显。
常庆妤循着她的话语展开了想象，憧憬的同时，不免又生了一分低落的愁绪。
大宋何其广阔，她却不能得见。
“要是《楼兰观》的白杨树和绿洲也能画出来就好了，”常庆妤往椅子后面坐了坐，双腿悬空来回晃荡，“一定很多人喜欢。”
许栀和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试试。”
她从前是见过的，不过随着年岁越发久远，脑海中夏秋之际辽阔的草场、成群的马羊渐渐模糊。依稀能记得大漠一望无垠，夕阳落在犹如项链的弯曲长河中，闪动的粼粼波光。
常庆妤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许姐姐，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许栀和笑了笑：“也只能凭着印……想象画了。”
到了快日暮的时候，许栀和与方梨启程回去。
良吉坐在院里的棚子下面搓着羊毛线，听到门口响动，他立刻将手中的线团放在了一旁，在自己的下摆上擦了擦手，走到了许栀和身边，“大娘子，递铺又有人送信过来了。”
张弗庸的信前几日刚拿到手，这么短时间，应当不会是他。
寄信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许栀和面不改色，她让方梨将门关上，走到了屋子里面。
拆开最外层的封蜡之后，许栀和掏出了里面的信纸，两张，许县令骂了她一页半。
不过也许是许府近些日子不安生，他骂来骂去就老三样，说她忤逆不孝，成婚之后便像是从这世上死了一样杳无音讯，当真是白生养了这么个女儿。
方梨在她身后凑近瞧，看到那一行行文字，面色变得铁青。
她真想将信纸抢过来，对姑娘大喊一声：“别看了！”
许栀和的内心毫无波动。
一旦知道了从此之后无需什么交集，许栀和对许县令自顾自的跳脚行径毫无感觉，甚至有些想笑。
他除了会气到自己，其他什么也不是。
后面还简要提了一句应天府的铺子，大抵是那掌柜在应天府混不下去，收拾了东西回老家。
许县令痛斥了几句掌柜不做人事，后面又隐晦问铺子收成……许栀和一打眼，就猜到了许县令八成是想将铺子要回去。
怎么，他现在很拮据？
……
正如许栀和猜测的那样，许县令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三丫头许栀和出嫁之后，府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至少对于许县令而言，除了吕氏比之前更针对他宠爱的姚小娘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开始，许县令还以为是许玉颜嫁的人不如意心里窝着火，于是揽着姚小娘都是能避则避。后来吕氏越发不知道收敛，明目张胆地派人给念琴下绊子——
吕素英在众人睽睽之下说姚念琴曾经在楚馆待过，比寻常良妾都不如，终究上不得台面。
当时府衙官眷到了许府，吕氏话一出口，姚念琴当即白了脸色，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哭得梨花带雨，许县令赶过去的时候，她声嘶力竭道：“我当年虽然在曲楼待过，但身子清白，与老爷又是两情相悦，如何就要又大娘子这般数落……”
她压抑着哭声，“我好歹是你以良妾之礼迎回门的，她这样说，日后还要我怎么有脸面出去见人？”
姚念琴这么一哭，许县令哪里还能忍得住？
许县令当即怒气冲冲地走到了吕氏的院子里，遣散了今日的宴席。
峨桥县衙署的贵眷们面面相觑，又见许县令面色实在阴沉，纷纷拱手起身告辞。
等众人散去，吕氏犹如看小丑一样看着许县令，默了半响，沉声道：“官人就没想过这般作态，同僚心底会怎么看待官人？”
“我管他们如何看待？”许县令满脑子都是姚念琴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还剩什么理智可言，“她到底是我娶回来的良人，现在还为我许家生了儿子，日后是要上家谱的！你这般作践她，哪里像个当家的娘子？”
吕氏端起茶杯，刚准备喝水，便被许县令一巴掌挥到了地上。
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许县令怒斥：“别喝了，还喝什么喝？！”
“官人这是在为姚氏讨回公道？”吕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过目光越来越冷，“不过就算官人来了，她是你一百两买回来的戏子，是许家的奴婢，我是许家的主母，惩治一个奴婢还需要与人说？”
“再者说，她甘愿为你妾，怎么就是我作践她了？”吕氏笑了一下，“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吗？”
许县令眼皮子一跳：“我从未拿她当过妾室。”
“那可惜了，在我眼里，世人眼里，她就是妾——”
许县令猛然一抬手。
吕氏毫无惧色地面朝他，“怎么？官人要打我吗？”
许县令的手悬在了半空。
“你敢打吗？”吕氏笑了笑，“就算我父亲湖州知州任满致仕还乡，我吕家又不是没人了……而且没了我父亲，你这官位还能坐多久，你自己心底明白吗？”
许县令缓缓将手放下。
“你从前那般算计三丫头，她和你早就离了心，至于五哥儿，找了书院也念不进去书，成不了大器。”吕氏一点一点将局势剖白给他听，“虽然邓郎非良人，但只要她嫡亲的兄长和姐姐坐得稳，日后总还有别的路子可以走。”
许县令打了个激灵。
吕素英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说许玉颜，但又何尝不是在点他？
许应樟在书院里面易怒易暴，好几次和同窗发生争执，连带着夫子都上门说“令郎大才，小小书院容不下这尊大佛”，当时身边还有同僚在场，他听说后恨不能钻到地底。
舒姐儿就更别说了，她的婚事还是他靠着自己的两处宅子私产求来的，日后莫想着帮衬提携。
如今家中长成了的孩子，除了科举有望的许大郎、以及嫁给明州通判嫡次子的二姑娘许宜锦，竟是再没旁的指望。
吕氏见他终于想通，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对身旁的孙妈妈道：“重新泡茶。”
孙妈妈的神色复杂，明明大娘子终于能护得住自己了，但她还是觉得心疼。
吕氏是她看着长成的姑娘，她眉眼间的愁丝，瞒得住别人，瞒不过她。
她“哎”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内。
被这么一打岔，许县令的气势已经落了下来。
他说：“你也莫说我，当年撺掇三丫头给人当妾，也没少得了你的手笔，而且这些年如何待她的，你我心知肚明。”
他们两个谁也别笑谁。
吕氏点了点头，想起三丫头成婚时候特意凑近她的身边，神色平静道：“我自然不指望什么。”
许县令哼了一声，再坐下去也讨不了好，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压抑的屋子。
还没走到门口，吕氏忽然喊停了他，“官人知不知道邓良玉的为人？”
许县令转过身看着她，“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
这厮惯会伪装，连他都敢欺瞒，断了一门他本该精挑细选的好儿女亲事。许县令气不过，曾让屠忠带人在巷口堵他，将人打了一顿。
那一顿还不解气，许县令正酝酿着伤快好的时候再让人去揍一顿。没成想第二天许玉颜就跑回来了跪在他面前哭，求他作主。
许县令亲手下的令将人暴捶了一顿，听到许玉颜的话，脸上青筋跳了跳，“那厮在外面滥赌成性，被人揍了也很正常。”
现在乍然听到吕氏提到邓良玉，许县令脸上挂上了一抹讥讽地笑：“那不是你千挑万选出的好女婿吗？怎的了？要怪，也只能怪你当初不够谨慎仔细。”
“官人也别在这儿拿话刺我。”吕氏看着许县令不似作伪的怒容，心底忽然平衡了不少……总算，许中祎也不知道姚氏当初做过的事。
要是自己成婚多年的丈夫为了自己庶女的婚事眼睁睁地把嫡女往火坑里面推，她才更为心寒。
她挽起一抹轻飘松快地笑意，“官人还不知道吧？那邓良玉我派人查过好几次底细，却无功而返，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她倒是好计谋，知道在外面怎么收买都起不了作用，于是将目光放在了我身边。”
吕氏将那两个背叛了自己下人打了五十杖，发卖给了牙婆，让他们只能做着最低等的活计。
“若不是官人你宠着她，哪个下人敢背刺府上的主母？”吕氏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狠厉。
即便许中祎不知道姚念琴的计划，但是他也亲手为她送上了刀。吕氏一想到自己傻乎乎的四姑娘，便只觉心如刀绞。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但凡当时有一个人察觉了不对，她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然后再拜托自己的父亲兄弟出出力，就算捞不着和长女一样的亲事，混个黄池县的县令嫡子也是绰绰有余！
许县令脸色一白：“你休要胡说！念琴最是娇弱，哪里懂这许多算计？分明是自己看管约束不力，教人钻了空子。”
“官人可敢自己去查？”吕氏望着他，“现在混淆视听的东西都被我惩治了，以官人如今的能耐，查到真相应该不费事。”
查不到是一回事，不愿意查是一回事。
许县令还想反驳几句，但对上吕氏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吕氏说：“姚氏从前能在我的身边收买人心，官人可敢保证身边之人一定忠实可靠，没有帮着她欺瞒于你？”
“念琴，念琴不会。”许县令说完，抬脚跨过了门槛。
吕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发出了第一声低笑，最后笑声越来越大，听不出来半分喜悦，只有浓浓的空洞。
心底的空洞已经没办法弥补了，她身上的伤口成疤，再也消弭不了，她便只能让造成这一切的人付出自己应有的代价。
孙妈妈端着新泡好的茶叶过来，放在了吕氏的面前，见她笑着笑着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连忙跑到她身边，“大娘子。”
她低叹了一声，“大娘子，这又是何苦呢？”
即便说到了这个地步，许县令依旧没有说要查一查姚念琴背后动作的意思。
“我和他毕竟夫妻二十载，”吕氏说，“我了解他，他最看重自己的利益。”
许玉颜嫁给谁不重要，但是如果动到了他的利益，他比谁都更上心。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他会忍不住去查的。”吕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而我要做的，就是等着她姚氏身败名裂，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许县令被吕氏的一番话弄乱了心弦。
平心而论，许县令并不想去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但事关儿女，吕氏比谁都更疯。
真的是姚念琴做的吗？
除了这件事，念琴有没有别的事情欺瞒他？
心底的疑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许县令坐在灯火下，眸色沉沉。
沐浴完毕的姚念琴穿着桃粉色的亵衣进来，看见许县令独自坐着，身旁也没人伺候，一边走到梳妆镜前擦拭着头发，一边问“老爷，屠忠呢？”
许县令看着她曼妙的背影和披散的乌发，发梢还滴着水。
这样寒冷的天气，府上只有姚念琴会日日沐浴洗漱。
他从前没觉得什么不好，可现在看来，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许县令刚想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草木皆兵。这是念琴从前就有的习惯，又不是这一两日了。
他走到姚念琴的身后，“大娘子说……”
姚念琴梳头的手一顿，立刻抬头看她，“老爷不信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许县令看着她的眼睛，心又软了，“没什么……只是最近没什么钱了。”
他名下的铺子不算多，给了许兰舒两间，又给了许栀和两间田产外加一间铺子，进帐大打折扣。
姚小娘显然也感受到了，从前许县令出手还算阔绰，时不时还会带着簪子首饰回来，现在都只是一个人过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对着许县令露出了一个笑：“老爷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应天府的掌柜过来，说三姑娘在外面赚了好大一笔钱……只不过她生意做大了，瞧不上一直跟着的老人了。”
许县令没说话。
“老爷，”姚小娘压低了声音，“三丫头和你并不亲近，地段那样好的铺子，给了她也是浪费，倒不如留在身边贴补家用。”
“话虽如此，但是铺子我已经给出去了……”许县令仍在犹豫。
“给出去了就不能要回来吗？您可是她的爹爹，你说东，她敢说个西字？”姚小娘说，“而且这都快半年了，她可曾写过一个字回来，去了汴京忘了本，这样的白眼狼，老爷你有什么可顾忌的？”
许县令看着她唇边的笑容，陷入了沉思。
……
许栀和看完了许县令的两张纸，没什么情感波动，让方梨拿去丢在火炉里面烧掉。
现在许县令还在任期，无事不可进京，看着张牙舞爪，但是对她现在构不成威胁。
方梨拿着两张不说人话的纸，走到了碳炉边，犹豫了下，没将其丢进去。
这样好的东西，不给姑爷看看怎么行？
正好叫姑爷看看姑娘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也好叫姑爷日后显贵了切莫轻拿轻放。
方梨打定主意，将信放在了袖子里面。
许栀和看完许县令“无能狂怒”的信纸后，起身走到柜子前。
她将应天府铺子的地契认真看了两遍，和掌柜、伙计扯皮的时候，她就特意让应天府尹改了地契的名号。
现在铺子的主人，是她。
就算许县令垂涎，也从她手里夺不走。
许栀和检查了一遍无误后，将其重新放回去。
还是握在手里的东西最踏实。
许栀和弯了弯嘴角。
她转过身坐到桌案前坐下，方梨正好从火炉边回来，见许栀和拿起了墨锭，立刻在旁边用小银匙添着水。
这个动作方梨做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动作熟稔。
她的心砰砰直跳，这还是她少有的、没有听从许栀和的吩咐行事。

第65章
许栀和低头看着书，偶尔用笔在白纸上勾勾写写，将一些语调抄下来。
墨水已经足够了，方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朝着外面看去。
天光从原先的水碧色转为墨蓝色的晕黑。
许栀和被笔下的文字短暂地带入了一场编织的、旖旎的梦境中。自天山而下，西汉之间，驼队铃铛叮铃，贯通了中原王朝、西域乃至中亚。
它被金黄灿烂的广袤沙漠所包围，全年温暖干燥，发源于天山和昆仑山的塔里木河、孔雀河流经此处，形成一片片绿洲。它是流沙之海中耀眼的明珠。
而现在，曾经繁华过的王朝被沙海吞噬，从大宋一路北上的商旅队目之所及，只能看见破损的土墙建筑和掩藏在沙砾间的佛塔。
无端地，许栀和忽然想到了一首古诗。
方梨见天色昏黑，取了油灯点燃，摇曳着细长火苗颤抖了一会儿，才渐渐稳定下来。
许栀和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来，揉了揉自己略显干涩的眼睛。
“姑娘别揉！”方梨阻拦了她，“我去给姑娘准备热布巾。”
布巾浸泡在热水中拧干水分，热敷在眼睛上，可以缓解用眼造成的疲惫。
许栀和点了点头，静静等待她回来。
等方梨取了干净的布巾过来，敷在她的脸上。
外面刚好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他回来了。”许栀和往后仰着头，让自己的眼睛放松下来。
方梨“嗯”了一声，“姑娘，我去看看锅上的菜。”……然后顺道将许县令气人的话拿过去给姑爷看！
安置好许栀和后，方梨起身，掀开布帘走到了门外。
陈允渡正好准备进屋，见方梨从中退出来，往旁边侧避让了半个身位。
人在封闭了视觉的时候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方梨不想打开纸张的声音惊扰到许栀和，只能硬着头皮将陈允渡拦住了门外。
陈允渡询问地看着她。
方梨从自己的衣袖中摸到许县令送来的信，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陈允渡的怀中一丢，旋即快速钻回了厨房。
第一次背着姑娘做事，当真不习惯。
陈允渡借着寥落的月辉和窗棂洒下的灯火，勉强看清这是两张写满字的纸张。
他靠着微弱的光辩认着纸面上写着的字，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发冷然。
方梨将信丢给他，大抵是许栀和叫她将信烧了。面对这样的文字，她当时在想什么？
是气愤，还是习以为常的淡定？
陈允渡将信纸折好，将它收在自己的衣袖中。
脸上的布巾冷了，许栀和伸手将其揭下来。乍然从闭眼的状态中睁开双眼，许栀和适应了一会儿，才习惯周围的亮度。
陈允渡刚好从外面进来，随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周身缭绕飘散的寒意。
许栀和被这冷意冻得打了个哆嗦，一双杏眼中带着刚刚热敷残留的潮湿冷意，她问：“外面很冷吗？”
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作答，沉默了片刻，颔首：“嗯。”
嗯，很冷。
许栀和搓了搓自己冻得发凉的掌心，对他说：“那你快过来坐。”
冬日里碳炉是必需品，许栀和算了算，自十月底，家中的碳炉基本上再没停过。不过现在的炭火价钱不高，在汴京城找挑担的卖炭翁买，一斤才几文钱。
许府那会儿，负责采买的管事报给吕氏十二文一斤。除了许县令和正院，其他院子的炭火往往是不能够支撑屋内人暖暖和和度过漫长寒冬的。这也导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许栀和都以为炭火价贵。
陈允渡步履很慢地走到了她身旁坐下，离许栀和还差一尺之远。
像是担心身上的寒意冷到了她。
许栀和主动坐到他的身边，将自己搓得发热的掌心贴在他微冷的脸颊上。
她的动作太过突然，陈允渡怔愣了不到一秒，就顺从地靠近了过来。
距离太近，许栀和甚至能看见他肌肤下的血管在随着呼吸吞吐有规律的起伏。
像是黄昏时分的沙滩，海水上涌又褪去。
“还冷吗？”许栀和感受着手底下的温度升高，眸中笑意粲然，“是不是比刚刚好受多了？”
陈允渡仔细观察着她眼中的情绪，她没有显露出一丝愤懑与伤心，全心全眼都是他。
他伸手，将许栀和贴在他脸上的双手包在掌心，轻轻一笑：“很暖和。”
许栀和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
方梨站在门口请示，“姑娘，饭菜做好了……要现在端上来吗？”
自上次汤匙发出声响之后，晚间陈允渡在的时候，方梨进屋之前都会先请示一番，以防打断不该打断的。
许栀和点了点头，点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门外的方梨是看不见这个动作的。
她一边站起身，一边朝外面喊：“端上来吧。”
方梨掀开帘子，目不斜视地将饭菜端上桌。
今天的饭桌上有甜粥，洗净后的小米、黑米、赤小豆、红枣用锅文火慢熬，直至煮得粘稠，然后再加入几颗去了核的桂圆干，倒入适当白糖搅拌均匀，便是一碗甜糯可口的腊八粥。
腊月初八已经过去了四五日，现在喝，纯粹是因为许栀和喜欢。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甜粥香糯，许栀和很喜欢这种安心的氛围。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极其细节的点——
陈允渡吃饭干净，盛到碗里的饭，夹到碗里面的菜，无论喜欢抑或不喜欢，都慢条斯理地吃完。
许栀和忽然想到了梅尧臣，上次拜访梅公吃饭的时候，有几粒饭顺着筷子掉在了桌面，他重新捡起来吃掉。
餐桌是日日都擦洗的，梅府自然不缺这一两口饭，但梅尧臣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没人有疑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最本真的对食物的敬畏。
陈允渡和授他学业的梅尧臣一样，轻易不会浪费一点粮食。从这一点上来看，陈允渡是很好养活的，只要有一口饭，他就饿不着。
但是即便什么都吃，其中还是包含着细小差别的……比如什么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吃，什么时候是被逼无奈的吃。
陈允渡的反应向来平淡，许栀和还是能从他的反应中寻找到微弱的不同，吃葵菜、嫩菱角，茄子和芋头的时候，他的动作悠闲中会透露出几分自在，而吃苋菜、水芹的时候，他的动作则会比平时慢上一点点。
他也喜欢喝甜粥。
许栀和想到这里，忽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些细节，可能陈允渡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连挑食都挑得平静乖巧。
陈允渡望着笑声清脆的许栀和，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栀和在笑什么？
许栀和将碗筷放下，任自己笑了一会儿，才重新端着碗。
笑的时候她怕呛着。
陈允渡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心，但见她笑得灿烂，跟着一道弯了弯嘴角。
许栀和的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刚刚平息下来的笑又有了复萌的趋势。她故作冷清的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到了高兴的事……不过现在你不许问。”
饭后，陈允渡将碗筷收拾出去。
等他离开了屋内，许栀和才放松地绽开了笑容。
她的双腿交叠，悬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晃着，手指在自己的小腹上打着转，帮助消食。
歇了一会儿，许栀和重新站起身，将书案上散开的纸笔收拾起来，腾出一小片空位给陈允渡。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书案上两人的东西越来越多，混杂在一处。
陈允渡再次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将画轴卷起来，放在一旁的竹筒中。
他上前几步，接过她手中的书画，将柔软的白宣一圈圈滚绕，最后用上面缀着的艾麻绳系起来。
白宣上空白一片，许栀和还没有想好该怎样作画。
怕自己一时兴起，贸贸然下笔，将本该辽阔广袤的沙海画得小家子气了。
两人对面而坐，一人读经史，一人读游记。
书中的世界太过旖旎壮丽，所见所闻都犹如夹杂着细碎尘埃的暖风，许栀和仔细体味着书中的景象，并打定主意有空一定要去书斋中买一本回来。
不对，不止这一本游记，她要多买几本。
许是旁边的碳炉太热，许栀和产生了一抹困意，她的目光落在陈允渡清隽的侧颜上，顺着他的眼睫缓缓下移，落在他执笔的手上。
他的手腕骨感分明，随着写字的动作露出一截，灯火下依稀可见青筋。
暖白、修长的手握住棕色的笔杆，色差明显，对比强烈，许栀和看了一会儿，忽然面红耳赤地移开了视线。
困意清醒了。
可清醒亦如迷乱。
许栀和伸手在她自己的脸上拍了拍，在心底默念“色即是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今晚一定要将草图画出来！
她沉下心，在一张纸上描绘着自己想象中的戈壁与绿洲。
陈允渡注意到了许栀和的视线，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握笔的手上。
和往常并无不同。
笔下的字迹比起往日多了些连笔，牵丝勾连，陈允渡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重新端正了字迹。
一时间，室内安静，只剩下窗外低沉的风声。
……
常府内。
常庆妤听了许栀和的话，重新纠正自己的起床时间。
要想她突然从午时过后提前到巳时初并非一日之功，她每天让自己早起半个时辰，终于在几天后达到了巳时初起来的目标。
常稷轩采买年关需要的物品回来的时候，看见常庆妤坐在常大娘子的正院用着早饭，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常稷轩让身边的小厮将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自己抬脚走入了房中，常大娘子正在做针线，她儿时的好友新抱了孙儿，她正在制作虎头帽。
府上不缺绣娘，但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常大娘子听到声响微微抬头，见是常稷轩，又低下了头。
常稷轩先和常大娘子问安，唤了声“母亲”，得到颔首后立刻忙不迭常庆妤的身边坐下，故作大惊小怪地啧叹，“稀奇，真是稀奇。我瞧着汴河水也没干啊？哪阵风把我们常大姑娘唤醒了？”
常庆妤吃着煎得金黄的蛋饺，见到常稷轩凑近的面孔，嫌弃地往后移开了些。
同时转头和常大娘子告状，“娘，你看哥哥！”
常大娘子低头垂眸一笑，目光中满是温柔，“庆妤好不容易起早了，你莫要羞她。”
常稷轩笑：“母亲，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常大娘子将线头缠绕打结，然后用剪刀将多余的线头剪断。
手上的虎头帽已经成形，除了虎须还没缀上去，常大娘子将其放在竹箩中，站起身走到了常庆妤对面坐下。
看着常庆妤嘴角还沾着蛋饺的馅儿，她伸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同时说：“那位许姐姐也来过府上几次了，改日找个时间，让她来府上吃顿便饭。”
常庆妤连忙将自己正在咀嚼的咽了下去，“娘，之前许姐姐说过要拜见你，但是我怕她拘谨，自作主张拦下了，你可别生气。”
“能劝我庆妤早起的人，我哪里舍得为难？”常大娘子说，“等下次你见到你许姐姐，记得问问她有什么忌口没有。”
常庆妤便朝她露出甜甜的一个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自己记在了心上，“就知道娘对我最好。”
常稷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听到两人的交谈声，等她们说完，才转头看向常庆妤，“最近你和许姐姐见过？”
仗着母亲在身边，常庆妤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她挑眉看着常稷轩，语气慢悠悠道：“‘许姐姐’我能喊，哥哥你比许姐姐夫君还要年长，这样喊，羞不羞？”
常稷轩看清常庆妤眼中报复的笑，哑然片刻，然后从善如流地纠正道：“你许姐姐。”
常庆妤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她顿了顿，将今日的第七个蛋饺咬了一半，然后抬头看向常稷轩含糊不清地说：“对啊，前两日我才见过……父亲没给我书斋铺子，我将东西放在了你名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常稷轩闷闷不乐：“……前些日子我给陈允渡下了帖子，他婉拒了。”
常庆妤夹着蛋饺的姿势僵在了原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旁边一直静默的常大娘子忽然开口道：“你的贴子送去了梅府？”
常稷轩听到母亲问话，立刻端正了神色，颔首：“是。”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陈允渡在梅公身后求学，和梅公多有来往，孩儿觉得，不应该越过梅公直接对上陈允渡。”
“你做的不错，”常大娘子微微点头，“不过帖子应当没有送到陈小郎君的手中……我猜，梅公不想他过早地卷入党派纷争中。”
她的声线平静缓合，常稷轩立刻站起身，拱手道：“母亲，我绝无拉拢笼络之意。”
常大娘子看着他头顶的束冠，今日休沐，他不必去朝会，因此只穿了一身简单的便服就出门采买东西了。
对于这个长子，她和夫婿常大学士悉心教导，对于他的为人处世，心底还是清楚的。
“起来吧。”常大娘子笑了笑，揭过了他们父子朝堂上会议论的话题，目光看向了在旁边连咀嚼都忘记的常庆妤，“吃吧，没事儿。”
常庆妤看着母亲安抚的笑，重新恢复了动作。
常大娘子和常稷轩对起了年礼，常庆妤插不上话，索性站起身与母亲和兄长告辞，“娘，哥哥，我先走了。”
“去吧。”
常大娘子知道她早起是为了巡一巡底下的铺子，点头后，又有些不放心地问：“要不要让苗嬷嬷陪着你一道去？”
常庆妤眼皮一跳，连忙乖巧道：“不用了不用了，上次我自己去也是顺利的。这两日天气冷，苗嬷嬷还是跟母亲一道在屋里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朝着苗嬷嬷笑。
苗嬷嬷和安嬷嬷、丘嬷嬷都是府上的老人，从小看着常庆妤长大，对她的撒娇，从来都招架不住。
她笑了笑，对常大娘子说：“大娘子，姑娘本就是为了自己历练，她现在既然有这份心，不如成全了她。”
常大娘子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常庆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常大娘子让侍奉在旁边的婢女将碗筷收下去。等东西都收拾了之后，常大娘子忽然说：“我让庆妤请她许姐姐入府，如果届时她夫婿来了，你再看时机选择能否与陈小郎君交谈吧。”
常稷轩讶异了片刻，然后才对常大娘子说：“孩儿明白了。”
常大娘子特意挑选了常庆妤离开的时候与他说，是不希望常庆妤与许娘子的关系牵扯上朝堂，可常稷轩从始至终目的明确，就是朝着陈允渡去的。
这是常大娘子的两全之策。
……
常庆妤出府之后，接过了丫鬟递过来的斗篷。
斗篷周边嵌上了一层雪白的兔绒，绒毛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晃，显得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更加圆润白皙。
上马车之前，常庆妤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常府的门庭。
挂在大门上的“常府”两个字恢弘有力，字迹遒劲，是祖父在任期间时候，真宗亲笔题写的。
常庆妤缓缓吐出一口气，在马夫和小厮的帮助下走上了马车。
刚刚娘亲在身畔，她有些话不好说，她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兄长说清楚——能不能别干涉许姐姐夫婿的未来选择。
常庆妤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她的第一站是书斋门口。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许姐姐的画作收益如何。
书斋的掌柜得到了消息，顾不得外面冰天雪地，立刻就双手交叉插在袖子中翘首以盼。
等常家的马车近了，他将双手放下，掸了掸自己的袖子和衣摆，堆满笑容。
上个月主母问话，姑娘名下潘楼街的布坊比从前涨收太多，常家几个铺子的掌柜私下交流过，自然知道羊毛手衣如何火爆。
除了那几个布坊掌柜，就连他这个书斋掌柜都听说了潘楼主人潘光这段日子如何懊恼——听说，听说这门生意，大郎君先介绍给了潘郎君。
他们几个常家的掌柜虽然艳羡，但是那位传闻中的许娘子只做了羊毛手衣，他们想分一杯羹，也没旁的路子。
——直到前几天，常家突然来人，带来了几幅画卷，要求他们挂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上，可以卖……
马车在身边停止。书斋掌柜打了个激灵，将自己拾掇齐整后，喜气洋洋地迎了上前。
常庆妤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马车，目光落在掌柜堆满笑容的脸上，“怎么样？”
掌柜微微俯身，落后一步跟在常庆妤的身旁，“姑娘远见，画作刚挂上去，立刻就有人问价。”
常庆妤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那些画作用笔精细，她见了都会忍不住收入家中，有人来问价，可太正常了。
掌柜揣摩着常庆妤的心思，主动说，“第一天都有不少人问价，有两人同时看着神女山茶，后来有位郎君出到一百二十两。”
常庆妤的步子猛地一滞，片刻后恢复了正常。
“不过我当时记着姑娘差人送来时候何其郑重，”掌柜满心满怀都是分享自己的喜悦，“于是我咬了咬牙，没应下……后来果不其然，那郎君后面又来了，出价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达到了掌柜的预期，他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将画卷起来，交给了那位郎君。
开了个好头，掌柜心底也有了数，后面的三幅，也都不低于一百五十两。
常庆妤自己留下了一幅。
等掌柜眉飞色舞地说完，常庆妤立刻停下了自己进去的脚步，转身离开了书斋。
“姑娘，你找的这画师可太好了，前日卖完之后，还有不少人来问呢……”掌柜笑吟吟地说，可说着说着，却突然发现眼前一片清明，身边早就没了常庆妤，掌柜顿时心慌，左顾右盼，“姑娘？姑娘？”
他回过头，只见到常庆妤已经上了马车，只留下红色斗篷的一角。
随侍在常庆妤身边的丫鬟拦住了他，“姑娘有事，改日再来。”
主家的事情他无权过问，掌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远去，然后发出一声低叹：“姑娘！姑娘你倒是说说下次什么时候再送来啊！”
常庆妤坐在马车中，算清了银钱之后，焦急地对前面赶车的车夫说：“快些，再快些，去马行街巷口。”
一百五十两，五幅，七百五十两。
七百五十两！
车夫得了常庆妤的令，将马车驶得飞快。
常庆妤想快些和许栀和分享这个好消息。

第66章
许栀和是和常庆妤说过位置的，不过常庆妤一直没抽出空闲时间来，只告诉了潘楼街布坊的掌柜。
这是常庆妤第一次来到许栀和的住处。
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后，常庆妤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小小的宅院。
这，这还没有她院子一半的一半大。
这么小，能住人吗？
常庆妤打心眼里产生了疑惑。
常府占地十二亩，前院设门屋、轿厅，中轴线上依次为正厅、穿廊、后寝，两侧设跨院。常庆妤居住的，便是其中东侧的一处跨院。
她的跨院在府上算不上大，但风景却是极好的，正对着宅中布景，一出门，便能看见竹石曲径，流池莲花。
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常庆妤的身后，见她停下，主动上前两步，握住门上的圆环敲响了门。
“有人在吗？”
房中的许栀和听到了声响，将沾了金粉的御赐玉石毛笔搁在笔山上，对身旁正在戳兔子的方梨道：“去开门。”
方梨怕还是何娘子过来与她说何小郎君如何如何好，不肯去，她朝着外面喊：“良吉，开门！”
良吉正在院里面削竹片，这是许栀和说要除夕制作灯笼用的。他全神贯注，刨木头的声音掩盖了屋里屋外嘈杂的声响。
方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认命地站起身出门。
门开了，迎面一阵裹挟着芬芳花香的气味扑鼻，方梨定睛，看清了站在门口的常庆妤。
常庆妤对方梨自然不算脸生，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许姐姐在家吗？”
“在的。”方梨下意识点了点头，让开半个身位。
常庆妤欢天喜地跑了进去，旁边的丫鬟打量着宅院……这院子实在太小了。
她有心拦住自家姑娘，但姑娘毫无芥蒂，她只好悻悻闭上了嘴。
许栀和听到常庆妤极有辨识度的嗓音响起来，“许姐姐，我进来啦！”
原来是她。
“慢些。”许栀和对她没有避着，画纸依旧是展开的样子。
常庆妤的面色红润，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被冷风吹的，鼻头红得格外明显，和身上大红色嵌着白边的斗篷相映，可爱中又惹人怜惜。
她不管不顾身上的凉意，伸手扑入许栀和的怀中，许栀和往后仰了仰，才稳住身形。
“许姐姐！”常庆妤的声音中满是喜悦，“你猜猜画作卖了多少钱？你肯定猜不到！”
许栀和对上她犹如小动物般清澈琉璃般的眼眸，笑了笑：“一共……五百两？”
她刻意往高了猜。
能让常庆妤都露出这般激动的神色，这次画作肯定超乎了她的想象。
“错啦！”常庆妤仰面，“是七百五十两！不对，应该说至少七百五十两！掌柜说后面几幅不低于一百五十两。”
她松开了自己抱着许栀和胳膊的动作，往后退开了一些，“许姐姐，我刚知道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找你了。”
常庆妤心里想了什么都写在脸上，此刻她专注地看着许栀和，满脑门写着“快表扬我”。
“这么多呀？”如她所愿，许栀和故意表现得十分惊喜，她笑，“庆妤真厉害。”
常庆妤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声。
如果有尾巴的话，此刻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她转移了注意力，眼角余光想要看一看桌上平铺着的宣纸，刚动了动脑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许姐姐还没有画完，现在看会不会不太好？
可她真的太好奇了。
许栀和见她乱瞄的眼神，伸手将她动弹不休的脑袋扶正，“可以看。”
反正这些画日后是要送到常府的，早一些晚一些被常庆妤看到，她并不在意。
常庆妤得到许栀和的应允，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看着纸上的画面。
画面依旧精细，泛着金光的沙海上错落地矗立高大的土墙建筑，佛塔上点缀着斑斓的彩石，甚至在白杨树下，能看见几只身体通红的大鸟。
常庆妤好奇地看着画上的图像，曾经有一年她跟在母亲身边，在金明池远远见过一眼这张自西域番邦送来的异兽，但是使臣说着她听不懂的文字。
许栀和见她好奇的神色，伸手将《楼兰观》翻到对应的位置，然后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在楼兰古国的传说中，火烈鸟是王族的象征和保护神，是楼兰人民对自由的追求，它们羽毛朱红，远观像是一团烈火在燃烧。
土墙残存的壁画上，火烈鸟和佛塔出现的频次一样高。
常庆妤：“原来这就是火烈鸟。”
她望着许栀和，忽然很好奇许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在中原可不会轻易看见这样的异兽。
许栀和的神色太过于自然，常庆妤抬眸看着她，又将问题咽了回去。
兴许，许姐姐从她夫婿那边听说过。母亲说过了，以现在许姐姐夫婿和梅公的关系，两家日后必是通家之好。
说不定是梅公知道呢？
常庆妤在脑海中想了一遍，逻辑自洽后，成功说服了自己。
“那姐姐，你慢慢画，我先走啦。”常庆妤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纸面，故作成熟地站起身。她今日出门，是为了巡铺子，可不能忘了一开始自己要做的事情。
“等画好了，再与姐姐说。”
常庆妤离开了小院，走上马车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忘记母亲提起的事情了。
想到兄长，常庆妤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指尖沾染的金粉上。
下次吧，下次见到许姐姐，她一定说。
……
临近岁底，连着数日的晴朗。
走到汴河大街上，能看到不少马车、驴车从新郑门驶入京中，原先空荡了或一年、或三年的宅院重新住进去了人。
这些都是年底从各个州府回京述职的。
结束当值的梅尧臣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事。按照惯例，他应该回梅家祖宅过年，但刁娘子现在怀了孩子，兄长和大侄儿梅佐也才刚回到京城，现在启程，会不会太赶？
他走到书房的时候，看见陈允渡和梅丰羽正伏在书案前。
前者，稀疏平常，后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梅尧臣在心底“嘿”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摇头晃脑地笑了笑——还是得梅佐回来了，才能治得住这猢狲。
他轻咳一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力。
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梅尧臣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再有十天便是新岁……允渡，你有什么打算？”
他前些日子就想问问陈允渡来着，但是一耽误，就忘记了这回事。从汴京到峨桥县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就算现在即刻启程，也只能回老宅过上十五。
现在梅鼎臣和梅佐回来了，梅丰羽的去留，自然是听家里的。他略过了梅丰羽，直接问陈允渡。
“去年启程的时候我就与父亲、母亲说了，往返一趟太费时间，今岁留在汴京城过。”陈允渡答。
梅尧臣听罢，点了点头，“也好。”
来回一趟，要花费的时间太长太久。
梅丰羽瞄了眼陈允渡，紧跟着道：“小叔父，陈允渡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梅尧臣瞪了他一眼，“你父兄好不容易三年期满要调任别处，明年开春过后又要赴往新任地，肯定是要回祖宅的，你八成要跟着一道回去。”
梅丰羽眼珠子转了转，半响没想出来刚怎么反驳他。
他纠结了一会儿，又想开了，回程的路上需要坐船，他刚好趁此机会偷个懒。
梅尧臣还没想好回不回去，见梅丰羽眼珠子乱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正在酝酿着坏主意，再联想到梅丰羽平时最怕什么，梅尧臣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有你兄长随行，还想偷懒？”
梅尧臣话音刚落，正好看见梅佐捧着一堆书过来。
梅佐将书放在桌子上，朝着梅尧臣拱手道：“小叔父。”
梅佐的年纪比梅尧臣小不了多少岁，又早早考入仕途，面对他，梅尧臣向来郑重。
“无须多礼。”梅尧臣朝他说，目光又落在他怀中抱着的书上，“这是给允渡和丰羽准备的？”
“年关将近，总不好一直拖着。”梅佐颔首，“这些书目有我当年手稿，我略分了分，让允渡和丰羽带回去看。”
这几日他心中记挂着这桩事，熬了好几夜，将手记修正了一遍。
梅尧臣上前拿起一本略翻了翻，旁边的题注详尽仔细。
“正是，不可荒废学业。”他合上书，看向了陈允渡和梅丰羽。
“允渡明白。”陈允渡颔首，接过梅佐递过来的一垒书。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梅尧臣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等来年开春，我叫人去喊你。”
陈允渡应了声，抱上书，又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抬脚离开了梅府。
今日散的很早。
许栀和正在和方梨小声说着话，良吉坐在旁边，偶尔也会搭腔一两句，但更多的时候是聆听。
陈允渡进来的时候，许栀和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有些讶异地抬头，“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明日起不用去梅府了。”陈允渡将书交到良吉的手中，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问，“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一道上街去采买些年货吧？”
方梨见两人对视，主动挪开了。
“好啊。”许栀和将手搭在他递过来的掌心上，借着他的力气起身，“刚好我也觉得现在家中缺些年味。”
陈允渡的视线扫过她的衣裳，去正屋拿了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街上。
上次两人单独出来，还是中秋那会儿。
许栀和与陈允渡中间隔着两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刚走出巷口，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她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拢了拢，毛边蹭到她的下巴。
陈允渡眼角余光瞥见，旋即站定，伸手将她的斗篷重新系好。
他的指尖翻飞，手中的两根青色丝绦仿佛有生命一样在他掌心下成结，又调整了下位置，挪到合适的地方。
“难受吗？”
系完，他轻声问。
许栀和转动了下脖子，摇头如实回答：“不难受。”
陈允渡将她被斗篷压在下面的发丝重新勾了出来，想要忽略她明亮的眸子，却又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的眼中像是藏着整条银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在这几秒钟，周围来往的人仿佛消失了，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半响，许栀和率先错开视线，轻声说：“……走罢。”
陈允渡喉结微微滚动，很轻地应了一声。
许栀和低下头，脸蛋有些发热。
刚刚，刚刚好像有好几个人都在往这边瞧。
他们的眼神中并无恶意，而是带着一股揶揄的味道——仿佛在说，看那对小夫妻当真亲密。
趁着陈允渡不注意，许栀和将他刚刚系好又调整完的领子往下扯了扯。
冷冷的风吹在了脸上，许栀和才感到松快了些，她静下心来走到喧嚣吵闹的市集中，在脑海中思索着要给远在水阳县的小舅小舅母与峨桥县的陈父陈母准备什么东西送回去。
光线深陷地平线，直至最后一缕光也被吞噬，自东边，浓重的墨色一点点渲染了天际。
闪烁着的星辰和河面上起伏的波光相辉映。
走到汴梁桥的时候，天色完全变黑，来往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沿岸的汤饼铺子中传出浓郁的香味，许栀和耸了耸鼻子，没忍住诱惑顿下脚步，陈允渡见她的眼神隐晦地扫过幡旗，主动道：“我有些饿了，不如在此吃饱再继续采买吧？”
这可正合了许栀和的意。
“好呀！”许栀和的眼睛亮了亮，拉着他在铺子中坐下，对热气蒸腾中忙碌的老板说，“来两碗汤饼，再加两个肉馍。”
老板听到许栀和的声音，热情地回了句：“好嘞，二位稍候。”
置身于浓郁的食物气味中，许栀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托着下巴看着陈允渡笑：“吃饱了才有力气买东西嘛。”
陈允渡见她满眼欢喜，心情也不自觉愉悦了几分。
远处，传来了一阵唢呐声。
许栀和被声音吸引了，立刻站起来踮脚朝着远处望去。
正端着汤饼过来的老板见状笑了笑，主动介绍道：“姑娘没在汴京城过过年吧？每年岁底，来自西域、吐蕃的番邦戏耍都会齐聚汴京，一直闹到元宵，可热闹了。”
他将汤饼放在了桌上，见两位食客郎才女貌，挤了挤眼睛道：“你们两个应该是刚成婚不久吧？正好趁着过年，好好在汴京城逛一逛。”
许栀和有些窘迫。
明明一路上她都和陈允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好像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们的关系。
老板见她脸颊泛红，知道小姑娘脸皮薄，只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尝尝我这胡氏汤饼，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如果他能读出许栀和心底在想什么，一定会忍不住笑。
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自到了这条街口他就注意到了，从那时候开始，这位年轻郎君的视线就没从身旁女子的身上下来过。
许栀和道谢，从干燥的筷子筒中抽出两双筷子，分给陈允渡一双。
碗里的汤饼味道香醇，筷子抄底一捞，可以看清碗底沉着的肉沫和菜叶。许栀和喝了一大口汤，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滚下来，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汴河大街上的灯笼像是商量好了时间，一瞬间，沿河一盏盏亮起，照得黑色流淌的水面泛着盈盈波光。
许栀和一口汤饼，一口肉馍，吃得心满意足。
快吃完的时候，陈允渡起身，将铜子付给了老板。
“要是好吃再来啊。”老板招呼了一声，又忙着去招待旁的客人。
杂耍的动静越发吵闹，吸引了不少赶来瞧个新鲜的人。
许栀和将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他说：“咱们也去看看？”
至于东西什么的，等看过了再买也来得及啊。
陈允渡自然而然地点头，目光在人来人往地街道上扫过，将许栀和的手包在了掌心中，“人多，怕走散。”
听着他犹如解释的话语，许栀和弯了弯眼睛。
刚刚她好几次落在他的手上，猜测他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牵她的手。
不过陈允渡的这个借口不算跛脚，两个人朝着人最密集的地方走去，那儿人摩肩擦踵，牵在一起，确实不容易被人群冲散。
许栀和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挣了挣，陈允渡松开一些。
她慢慢地调整着两人交握的掌心，直至十指相扣。
这才对嘛。
这个姿势，许栀和可以轻松地用指腹触碰他的骨节。
袖袍遮挡了两个手下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低头。
许栀和抬头去看陈允渡的耳根，和第一次的青涩不同，他现在并没有因此脸红。
原先在他耳边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少年成长了。
两人顺着人流挤进去，看见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变戏法的，他手中拿着一根竹竿，在地面轻轻敲击了三下，再次抬起来，上面突然多了一束梅花，将梅花取下来后，他将棍子随手搁在一旁，将梅花抖了抖——
从梅花里头飘下来不少揉得细小的纸团。
陈允渡占着身高优势，从空中接住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纸团，递给许栀和。
许栀和也生了好奇心，接过纸团展开，上面写着一句话——“福禄寿喜，岁岁平安”。
旁边有人接到了“松鹤延年，万事如意”，也有人接到了“才高八斗，蟾宫折桂”……
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祝福，却能让来看百戏的百姓体会到由衷的快乐，笑声一阵一阵，几乎从未断绝。
许栀和又看了一会儿，才和陈允渡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来。
“这个真好看。”许栀和一只手被陈允渡牵着，一只手拿着刚刚接到的纸条，笑着说，“我们改日再来看吧？”
陈允渡被她身上散发的喜悦所感染，莞尔：“好。”
两人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陈父陈母的布料衣裳，小舅小舅母的糕点酒水，最后两个人手上都满满当当地回了家。
方梨和良吉等在门口，远远地见到人，连忙上前将东西接过。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良吉险些以为姑娘和姑爷要走丢了，”方梨一边帮她提着东西，一边低声在她耳边问，“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许栀和点了点头，“我还给你们带了糕点，还有红枣和栗子，你等下捧些回去。”
回到正院中，许栀和首先将买回到当零嘴吃的红枣干果挑出来放在桌上，让方梨和良吉挑些拿回去。
方梨和良吉都不是拘谨的性子，听许栀和这样说，立刻从善如流拎了些回去。
他们拿完，许栀和又抽出一张干净的油皮纸，将干果蜜饯各包了一份，准备明日让人送去应天府。
夜深了，方梨和良吉拿了东西就离开了正屋。他们走后，许栀和将要送的东西分开放好，小舅小舅母的搁在一边，陈父陈母的搁在另一边。
许栀和清点了一遍，对今日买的东西大抵有了数。
这些东西，应当差不多足够了。
为了保险，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允渡，“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吗？”
陈允渡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当然有。”
许栀和追问：“缺了什么？”
陈允渡伸手将半蹲在地上的许栀和拉起来，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今天买东西之前，他们的十指一直紧扣，但后面手上的东西多了起来，只能各自分开，拎着东西。
许栀和的掌心白皙，绳索在她手上摩擦，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红色。
“到底缺什么呀？”
许栀和也注意到了自己掌心的红痕，这是拎东西的自然反应，她没什么感觉，过一会儿红痕就能消下去了。
比起手上的红痕，她更想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准备好，然后早些将东西送去递铺。
陈允渡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许栀和的掌心，听到她的声音，忽地笑了笑：“栀和考虑周全，没想过为自己买些什么吗？”
许栀和愣了一下。
陈允渡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考虑周到，除了远在峨桥县和水阳县的两位，就连秋儿、方梨和良吉都照顾到了。
“也对哦，”许栀和很快从怔愣中回神，她的视线落在陈允渡的衣襟上，“你和我的东西，好像都没买。”
想了想，她接着道：“这样吧，过几日我们再上一趟街。你身上的这件衣裳穿很久了，早该换了。”
现在她手中也算有了笔钱，给陈允渡和她自己重新做两身衣裳，不难。

第67章
对于许栀和的安排，陈允渡自然应下。
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开了入冬时候才糊好不久的窗纸一角。
窗纸放了一缕风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火苗左摇右晃。
许栀和在心底规划着除夕来临之前还有哪些需要准备的。干果、窗花、红灯笼，彻夜烛、新衣服……她想着想着，就想起身去拿纸笔记下来。
她刚要起身，却发现被他拢在双臂之中。
原先在说话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现在看来，两人离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她短暂地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间，她像是在想该怎么和陈允渡说叫他让开，允她过去，又像是单纯地在走神。
陈允渡的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乖巧的、卷曲的贴在她白皙脖颈的青丝上。
脖颈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许栀和被凉意冻回神，视线顺着他的袖袍上移，落在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上。
他动作迟缓地将几根卷曲的发丝望脖子后面捋顺，然后将手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脖颈处残留的微凉余温提醒她，刚刚陈允渡真的凑近了。
许栀和停滞地呼吸恢复了正常，她动作微小地大口呼气，似乎要将自己刚刚缺失的氧气补回来。
“你弄它做什么？”许栀和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随口说，“反正等下要沐浴。”
话一出口，许栀和下意识想拍一拍自己的脑门。
她是喜欢沐浴的感觉不错，但冬日里，一般都会选在白日。
夜里天凉，她怕冷。
陈允渡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沐浴？现在吗？”
许栀和脸有些热。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对啊，现在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允渡站起身，“……我去烧水。”
等他离开，许栀和才挪动自己的步子，去拿了纸笔过来。
铺纸，磨墨，笔尖蘸上墨水，她才后知后觉地为难起来——
之前白日陈允渡不在家，现在她晚上要沐浴，陈允渡难不成去外面站着吗？
刚刚好像起风了。
他站在外面会不会冷？
可是如果进来……
许栀和天马行空地想着，没有注意到笔尖汇聚成一小滴墨水，滴在了纸上，洇开成一块墨点。
她的心绪忽地乱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责备自己有了床帏后将屏风忘在了脑后，还是责备自己慌不择言说现在要沐浴。
锅里说不定都注水了，现在叫停，会不会不太好？
许栀和两眼有些空洞，第一次体会到了骑虎难下的感觉。
啊啊啊！
第二滴墨水在笔尖上汇聚成一个半圆，要坠不坠地挂在上面。许栀和回神，连忙将多余的墨水在砚台刮去。
又伸出手去擦落在纸上的墨水，墨水已经染开，哪里还能擦去？
许栀和有些挫败地看着自己指尖上的墨水，恍惚觉得有个黑色的小人儿飞到她的身旁，戏谑着她刚刚的走神。
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将染了墨水的纸折起来，压在了最下面。
眼不见心不烦。
就算，就算陈允渡待在屋中，那又如何？
他们两个人是夫妻啊！
而且刚碰的不该碰的，都已经见过了。
但是确实从未在灯火通明时“坦诚相见”。
另换了白纸，许栀和整理了思绪，强迫自己故作镇定地落笔。
新衣、红纸……
等要采买的东西写完，许栀和如完成任务一般松了一口气。
区区几个字，在这数九寒冬，竟会让她掌心生汗。
她将纸张展开，放在一旁等待墨迹干透。
正事做完，她总算可以心无旁骛地想陈允渡什么时候回来了。
是故作淡定地让他帮忙调试水温，褪去衣裳，还是让他转过头，两耳不闻？
他为人清正端方，让他不许看，一定是天塌了都不会回头。
但这也会无形之中给许栀和增加负担，稍微弄出点水声就会引起另一人的注意力……
她思考期间，陈允渡将浴桶烫过抬进来，然后问她：“水快开了，现在吗？”
“嗯？”许栀和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嗯，现在。”
等待的时间分外磨人，也分外短暂，许栀和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穿破了云霄，升入夜空。
巷子外面，年关将近，有稚子不舍余晖，相约燃放爆竹和地老鼠，他们三两成群，跑去空旷的大街上，笑声阵阵，渐行渐远。
听不到了。
许栀和在心中告诉自己。
“栀和——”
耳畔传来陈允渡的声音。
许栀和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不得不说陈允渡的骨相和皮相都算一绝，在灯火下，松月冷月，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叫你好几声了。”陈允渡走到她的身边，他的眼睫如一片鸦羽，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并伸手将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风寒？”
陈允渡仔细地感受着掌心下面的温度。
不太像。
许栀和这才明白陈允渡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在做什么？
是在检查她有没有生病了？
她的脸竟然让人一眼看过去会觉得生病的地步了吗？
许栀和心中警铃大作，伸手将陈允渡的双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抱下来，“我没事。”
陈允渡：“可你的脸……”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她不仅是脸红了，甚至脖颈下方的交襟下都透出淡淡的一层粉色。
——这哪里是风寒，明明是害羞了。
脑海中一根弦轰然崩塌，维持了一晚上的镇定自若溃不成军，陈允渡错开自己的眼神，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许栀和。
真是惭愧，居然能把害羞误作风寒？
栀和会不会觉得他太蠢笨？
陈允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看哪里合适，他的视线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像是火中有字一样。
火中当然没字，陈允渡无端想到一句话：书中的花妖哪有她一半勾人心弦？
许栀和紧张的情绪在看见陈允渡的反应后反而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陈允渡的淡定，原来是装出来的。
和她一样。
许栀和正准备开口，忽然见面前的少年说：“我出去叫方梨进来。”
这八个字是两句话，第一句：我出去，第二句：叫方梨进来。
许栀和想明白后，看着陈允渡的耳垂，眼中的笑意越发明显。
“现在时候不早了。”许栀和说，“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她向来这样，一想到对方比自己更为紧张，反而能静下心安心逗弄他。
陈允渡在心中挣扎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许栀和站起身，走到了冒着滚滚热气的浴桶边，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封和系带。
青紫色的系带慢慢地掉落，蜿蜒折叠在她的脚边。
褪去了外衫，亵衣……许栀和红着脸，回眸看了一眼陈允渡，见他没看这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钻入浴桶中。
水声响起的刹那，房中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没有解开小衣，水太清澈，一低头，就能一览无余。
她现在还暂时不敢。
陈允渡等待了一会儿，等水声平息，才转过头。
看清许栀和脖颈上系着的绳索，他不知道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叹了一口气。
从发髻中散落的青丝随意飘荡在水面上，许栀和随意用手指点着水面。
——还是泡澡舒服呀。
今日在外面走了好久，哪怕小心小心再小心，也不免沾上了灰尘。
水花顺着她的指尖溅起，重新落回水中，荡开一圈圈波纹。
陈允渡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正想转身去倒水，却忽然听到许栀和的声音，“陈允渡。”
他只好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安静地等待着许栀和的后文。
“帮我擦一下背。”许栀和将布巾递给他，见他没有反应，接着问，“你会吧？”
陈允渡：“……会。”
他飞快地闭了闭眼，走到浴桶旁，接过她伸手举着的布巾沾了沾热水，然后落在她光洁的后背上。
许栀和的身体短暂地僵硬了一下。
“力道合适吗？”
陈允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可以，”许栀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身后人。
其实她更怕自己战栗。
身后的力道缓慢而轻，和平时陈允渡给人的感受一模一样。
静谧之中，房中只剩下细碎的水声。
背上的布巾凉了，许栀和发出了一声低嘶声。
闭着眼睛的陈允渡连忙睁眼，“怎么了？”
“水凉了。”许栀和的嗓音潮湿，听着有些委屈。
“抱歉。”陈允渡哑然了片刻，轻声道歉。
“没事，”许栀和摇了摇头，低声说，“又没怪你。”
布巾回到许栀和的手中，她将已经冷掉的布巾重新浸泡在热水中。
陈允渡已经睁开眼了，他的大脑有一片空白，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的视线被许栀和脖颈上的一滴水珠吸引。
她的脖子纤细白皙，皮肤细腻，靠近颈窝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曾无数次亲吻……每次亲吻，许栀和都会先颤抖一会儿。
凉意的吻落在了没滑落的水珠上。
正在拧干布巾的许栀和的身体忽然一颤，感受着柔软的唇启开，舌尖卷走了一滴水——
本该到此结束，可陈允渡忽然吮了下。
许栀和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身，眸子中带着些许惊慌失措。
陈允渡的唇上沾了水，在灯火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轻舔了一下沾在下唇的水，寻常的动作，在他身上做起来却无端带上了几分诱惑。
陈允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去舔那一滴水，正如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将浴桶中的许栀和拉到浴桶的边缘。
在水的浮力的作用下，许栀和轻而易举被他拽动。
他倾身过去，一只手微微强迫她仰面，另一只手撑在浴桶的旁边，如愿吻上了她的唇。
吻她的时候，陈允渡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刚刚的举动是为什么。
不过是随着自己的心意。
许栀和茫然看着眼前的变故，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
她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着这个由陈允渡主动、且略带强势的深吻。
细密的水声在脑海中交替出现，许栀和每次产生换不过气的念头想要离远一些的时候，都会被他重新拉回来。
他渡了一口并不算宽裕的气过来。
许栀和想要抓住些什么，想将自己的双手搭在陈允渡的肩上，却又怕自己胳膊潮湿，弄湿了他的衣裳。
陈允渡察觉到她的走神，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比起“咬”，更像是一种缠绵、亲昵的“厮磨”。
鼻尖相抵，呼吸交织，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陈允渡才垂眸，松开了她。
许栀和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在陈允渡的眼中，现在的许栀和眼中带着盈盈的水光，小衣在热水的浸泡中变得几近于透明，从脸颊到身体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青丝零散，有一些飘荡在水中。
陈允渡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别勾我。”
许栀和没听清，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不难猜出他会说些什么——到底是谁在勾谁？
陈允渡依旧一身青衫，连衣襟都没松开分毫，除了稍显凌乱的呼吸。
许栀和带着一种报复意味地伸手，环在了陈允渡的衣襟上。
从她胳膊上带出去的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很快就将浅色的衣衫染成深色。
看着这番变化，许栀和有些雀跃。
总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湿了。
这样才对嘛。
她光顾着开心，却忽略了面前被她牢牢环住的人眸色欲发幽深。
“哗啦”一声，许栀和被人从浴桶中抱起来。
许栀和瑟缩了一下，双手把他的肩膀抱得更紧了。
她把陈允渡干燥的衣衫当作擦身体的布，一点点擦去自己身上沾着的水珠。
她的每一下动作于陈允渡而言都像是煎熬。
许栀和被陈允渡抱到了床上，甫一碰到床榻，许栀和立刻灵活地翻动了几圈，快速用被子挡住自己，将身上已经湿透的小衣褪下来。
“……允渡，你帮我拿一下衣服好不好？”她将湿透的小衣丢在了床边的小几上，从被子中钻出半个脑袋，声音轻软地问他。
百试百灵的“允渡”并没有奏效。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露出外面的眸子，极轻地笑了一下。
快到几乎许栀和以为刚刚自己是在幻听。
陈允渡又恢复了一开始最清风明月的样子，一双好看的眼睛中带着清浅的笑意。
他俯身凑近许栀和耳边，低声说：“反正等下也要脱。”
许栀和：“……”
好好好。
他说话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
许栀和无暇去触碰自己的双颊有多烫，只能一点点往后挪动，直到快要贴上墙面。
陈允渡正在脱掉自己被她弄湿的外袍，一转头，看见许栀和快要缩到墙中。
他伸手握住许栀和纤细的脚踝，将她从靠墙的一边拽出来。
“栀和留下我的时候，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他眸色深幽，如一潭湖水，嗓音清灵中带着一丝沙哑，似乎在单纯的疑问。
“……想过。”许栀和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想了想，在羞赧否认和如实回答中，选择了后者。
留下他，自然想过会发生什么。
许栀和没办法骗自己。
陈允渡在她柔软的颈窝边轻笑了一声。
他继续一本正经问：“那是我从前做的不够好？栀和没有享受得到？”
“不是，”许栀和感受着颈窝里传来的痒意，艰涩说，“你做的很好。”
“那就交给我。”陈允渡说。
他的掌心带着与平时不相符的热意，顺着她温暖的脚踝上移。
摇晃的烛火细长且坚韧，好几次被窗纸中漏出来的风吹弯了腰，却又慢悠悠地挺直了。
当真应了一句话——风雨不动安如山。
许栀和抓着陈允渡的衣袖，试图和他商量，“可不可以先把床帏放下来？”
陈允渡已经箭在弦上，让他去吹灭桌上的灯火显然不可能，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不好嘛？”她又问了一句。
现在的她，还不能接受有光。
“……好。”
陈允渡如她所愿，单手解开了束缚住床帏的系带。
浓重的墨绿色床幔垂下来，遮挡了暖黄色的火光，许栀和在黑夜中找到了勇气，伸手主动抱着他，回应着他略显急切的吻。
他既迟又缓，耐心十足。
许栀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捕捉的猎物，正在被掠食者安抚地舔舐着脖颈，然后剥夺生命。
这般磨人的慢动作，所带来的好处就是她这次快感比任何一次都更激烈。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许栀和在他身下疯狂地颤抖。
许久之后，离散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泪水从泛红的眼角滑落，滚入了她湿润的发丝中。
陈允渡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地吻着她的眉眼。
“以后试试有光好不好？”
许栀和没有力气思索，听到他的嗓音，胡乱地点了点头。
好乖。
陈允渡得寸进尺，“那水里？”
许栀和继续点头，半响后，迟钝地问：“什么水里？”
陈允渡没说话。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水里吧？”许栀和颤抖着嗓音问。
陈允渡以沉默回答她的问题。
还真是。
许栀和耸了耸鼻尖，正想和陈允渡理论——这样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但很快，许栀和就没有力气思考了。
……
翌日一早。
陈允渡保持着早起的习惯，早早起床，许栀和迷糊之中听到了他起身的动静，却没有理会。
她现在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动。
昨晚第二次结束的时候，她倚靠在陈允渡温热的胸膛中让他不许趁人之危。陈允渡安静了一会儿，反问她不想试试吗？
当然……有一点好奇。
那就如他所愿试试，也未尝不可。
许栀和半推半就同意了。
现在清醒的时候回想，还是会忍不住红了脸。
她在床上半梦半醒地躺了一会儿，缓过劲后，拉开了床帏。
天光已经大亮了。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许栀和伸手将衣服拿到床上匆匆套上。
碰到腰的时候，她轻嘶了一声。
没关系，她昨夜也报复性地咬了回来。
许栀和相当淡定地将衣带系好，然后从床上探出身。
屋里的浴桶已经搬走了，连带着昨日换下来的衣服也不见了。她走到桌案前，发现就连昨夜沐浴前写完的单子都换了一张。
内容分毫不差，字却换了一个人。
是陈允渡的。
怎么回事？
许栀和带着疑问出门，走到外面，院中一个人都没看见。
就算不是大清早的，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吧？
大厨房传出了声响。
方梨看着陈允渡和良吉揉着面团，心底噎了一会儿。
姑爷和良吉都算手巧之人，但揉面一事实在不开窍。方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两个拳头大小的面团揉到一个头大。
一个头，大。
以后绝对不能让他们再碰面团。
方梨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说：“这个点姑娘差不多快起了，我去看看。”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伸手在衣摆上拍了拍就出去了。
方梨刚从大厨房出来，便看见许栀和站在门口，她连忙上前两步，看着姑娘悬垂着的一长一短两根腰带，主动伸手解开，重新调整了长短。
许栀和：“人都在厨房？”
“对啊，”方梨点了点头，“他们说要包饺子……已经从辰时做到了现在。”
她趁机和许栀和告了一状。
只是可惜，姑娘现在的注意力好像不在吃食上面。
许栀和更关注晾在院子中的衣服是谁洗的。
“方梨，”许栀和略犹豫，指了指衣裳，“应该是你洗的吧？”
方梨顺着许栀和指的方向看过去，咬了咬唇。
她从小跟着姑娘，陪在姑娘身边十多年，自然也知道姑娘现在想听什么。
可是……可是……
她低着头没说话。
许栀和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了结果，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已经无所谓了。
比起许栀和有些受伤的神情，方梨更在意厨房中的面团。
“姑娘，要不你还是去管管姑爷和良吉吧，再放任他们两个揉下去，面缸里面的白面非要用完不可，”方梨摇着许栀和的胳膊，抓紧时间告状，“我是说过‘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但两个人好像就这样杠上了。”
甚至好几次她试图主动接过两人手中如雪球的面团时，良吉一鼻子白面地抬起头看着她傻笑：“我觉得我可以，主家也可以。”
这时候的两人简直固执得可怕。
方梨打定主意，绝对，绝对不能再让两人碰面粉了。
“姑娘，你再不去管管，从今儿一直到除夕，咱们家就只能吃饼子和面皮了！”方梨掷地有声道。

第68章
方梨的话点醒了许栀和。
面团越揉越大，等超出包饺子所需要的分量，剩下的若是不想浪费，就需要用油煎过，制作成干粮，才能保存长久。
比起硬邦邦的干粮，许栀和还是更喜欢热腾腾的饭菜。
她走到厨房，正在揉面的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方梨从许栀和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面前的景象，半响，又默默地撤回了一个脑袋。
许栀和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人身上沾着的面粉，“……术业有专攻。”
要不还是交给方梨呢？
陈允渡的耳垂有些泛红，他将面团放在砧板上，似乎有些苦恼，“不知道为什么，加水之后，颇为黏手，加多了面粉，则稍显干柴。”
一言以蔽之，怎么做好像都不对。
良吉在他身后如小鸡啄米一般快速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
许栀和看向方梨，“你去吧。”
得到许栀和的首肯，方梨顿时有了底气，她舀了一瓢水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然后取干燥洁净的布擦拭，又从良吉抗拒的眼神中接过了面团。
她在掌心上拍了一点粉，然后用手掌的根部开始按压推进，将絮状面团揉成团，在此期间，她控制着面粉的用量，直到面团变得光滑不再粘手。
面团对折、按压，重复多次。
肉眼可见的，面团变得光滑有弹性。
良吉简直想惊呼出声。
陈允渡一直认真专注地观察着她的动作，像是读书一般严谨，看罢，他似乎领悟到了一些，动作起来。
正准备接过面团的方梨询问地看向许栀和，后者朝她微微摇头。
角落里的良吉缩在一旁，心底愤愤地想，这不公平！
三个人看着陈允渡的动作。
陈允渡按照自己刚刚看到的步骤有条不紊地动作着，按压折叠，每一步都像模像样。
许栀和自己对厨艺不算精通，但见到这一步，心底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快要成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方梨，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许栀和的腰，有些兴奋——姑娘，姑爷的天赋可以啊！
第一次能做出这个样子，陈允渡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面团揉完，方梨将其搓成了约大拇指和食指环成圈的粗细，用刀切成一小块。
她的动作很快，切完之后，两手齐齐动作，揉成小球。
“擀面杖在东边柜子里面，两人擀面，两人包饺子。”方梨说。
这是要一家人一起动手的意思。
许栀和乐见其成，正准备上前和方梨一道去擀面，却被方梨赶了出去，“姑娘，你和姑爷一道包饺子，馅料在盆里。良吉，你过来和我一道擀面。”
良吉：“？”
刚刚还嫌弃我，现在倒是让我过来了。
但对上方梨带着笑意的脸，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东边的柜子中找到擀面杖，站在了方梨的对面。
“其实刚刚……刚刚让我继续做下去，我应该也能做出来。”良吉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小声问，“怎么做？”
方梨一只手拿着擀面杖，一只手压扁搓圆的小球，然后动作利索地将其擀成圆圆的饺子皮。
这能有多难？良吉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又会了，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拿到饺子皮的陈允渡和许栀和用筷子从馅料里面挑出一些放在皮的正中间，两只手挤压，将皮封好。
一个鼓囊囊的饺子便成型了。
方梨擀面的空隙看了眼许栀和成果，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姑娘做的真好！”
被方梨一夸，许栀和忍不住笑意更甚了一些。
“我不止会这个，”许栀和双手灵活地左右折叠，封口呈现出麦穗一样的形状，“呐，这叫柳叶饺。”
对许栀和，方梨从不吝啬夸赞，“真好看啊。”
对面的陈允渡安静地学着许栀和的动作，不过没学几个，他就没机会了。
良吉亲手制作的饺子皮也好了。
面对三个人的视线，良吉故作镇定说：“虽然……虽然薄厚有些不均匀，形状有点不规整，但是反正要吃进肚子里，哪有许多讲究？”
许栀和是三人之中唯一认同他的话的。
不管形状如何，总归是要吃掉的。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良吉期待的目光中对陈允渡说：“我包方梨的，你包良吉的。”
陈允渡看了眼勉强算个不规则方形的饺子皮，点了点头：“好。”
包了三十几个的时候，许栀和目光落在了灶台边的糖罐上。
为了方便操作，良吉和方梨事先将用不上的东西放在了一旁。
“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包饺子，”许栀和喜欢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忙活的感觉，年味十足，她说，“我们将其中一个包成糖心吧？”
方梨和陈允渡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许栀和的意思。
“好啊好啊！”方梨有些迫不及待，“不知道等下谁好运，能吃到糖心的饺子。”
许栀和舀了一勺白糖，指尖在饺子皮上下两端点了滴水，捏合后放入包好的饺子中。
良吉先一步结束，起锅烧水，等水开，四五十个饺子一个接一个的滚入沸水中。
方梨用木铲搅动锅中水，形成一道水漩涡，防止饺子沾底破皮。
沸过一回，方梨担心不熟，又添了一瓢冷水入锅，等再次烧开，她拿了一个洗干净的大碗，将饺子捞了出来。
或许是都饿了，四个人没想着把它端去正堂或者院中，只想着围在大厨房的桌边就开始吃。
良吉端了几个小竹椅进来，几人坐下后，每个人手中一只碗一双筷子。
忙碌了一上午，许栀和早就饿了，现在美食当前，她调了点醋汁和肉酱，便率先从大碗中夹了一个挪到自己的小碗中。
馅料是方梨早上调的，韭菜切成指甲盖月牙长短的段，混入炒散切碎的鸡蛋和肉沫。
肉沫用油酱、淀粉勾芡过，吃着香酥软嫩。
一口下去，许栀和眯起了眼睛。
真好吃。
其他三个人也都各自夹起一个。
一想到面前的饺子有自己付出的辛劳，几人的动作都带上了斯文与端庄，像是想细细品尝。
家中吃饭的时候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的，方梨吃完一个，看向许栀和，尝试建议道：“姑娘，下次我们试试白菜豆腐馅儿吧？我听说市西边有豌豆银缕卖，和细面一样粗细。”
许栀和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豌豆银缕？”
方梨点了点头：“对呀，白白的，透明的，吃起来脆爽，拌上醋汁就能吃。”
听方梨的描述，倒是很像是粉丝。豆腐粉丝，这也算一种常见的搭配了。
许栀和将口中剩下的半个嚼碎咽了下去，颔首：“好呀。”
除夕的时候正好可以包一些。只是不知道市西那时候还有没有豌豆银缕卖。
大碗中的饺子所剩无几，许栀和与陈允渡吃饱了，先一步放下了筷子，只剩下方梨和良吉还在寻找糖心的饺子在哪里。
许栀和坐的久了，身体有些发酸，往陈允渡的肩上靠了靠。
陈允渡伸手揽在许栀和的腰后，轻柔地揉着她的腰肢。
方梨也坚持不住了，将筷子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几乎贴在一起的姑娘和姑爷，然后老神在在地揉着自己的肚子。
她有点撑了。
只剩下良吉还在坚持。见其他三人都停下，他放缓了自己的动作。
夹起糖心的饺子时，良吉如有所感，咬开后，融化的糖水顺着破开的饺子皮流淌，他惊喜道：“吃到了！”
许栀和放松地靠在陈允渡的肩头，听到他的声音，笑着说：“那良吉新的一年，一定顺顺利利，福运满盈。”
良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是我运气好，明明是你们让着我。”
等剩下的吃完，良吉自告奋勇将碗筷端出去洗刷。
许栀和回到了房中，陈允渡紧随其后。
站在书案前，许栀和拿起了那一张重新誊写的纸，回头看向跟在身后陈允渡，“你重新写了一遍？”
陈允渡的眼神落在纸上，承认：“是。”
“为什么？”许栀和仔细回想自己昨晚写的内容，“难道我写了错别字？”
陈允渡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还真是？”许栀和迟钝地望着他，但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写错了什么。
昨夜那样的场面，她能静下心来写完自己需要写的内容已经相当不容易。
算了，反正他见都见了。
许栀和想开之后，在书案前坐下，专心致志开始描画。
金沙的边缘用上金粉点缀，化作蓝天长空与金沙的分界线。
许栀和一点点补充细节。
……
十天时间眨眼而过，转眼间到了除夕。
自清晨起，便有结伴的小孩从巷子中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传入院中。到了辰时初，有货郎挑着担经过马行街口，吆喝着篓子里面装着的东西。
“面具、爆竹、地老鼠！桂花糖，梅花糕，流心酥！”
小孩被吆喝声吸引，你推我攘地挤到了货郎旁边，踮脚看着篓子里面的东西。
除夕这日，卖杂货的都不会闲着，而是会趁着这一年一会的日子卯足劲地走街串巷。
货郎弯腰将里面的一根拨浪鼓拿出来，转动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旁边的几个小童被声音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等货郎停下手上的动作，齐齐地拍起了掌声。
“喜欢吗？”货郎弯腰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喜欢便问爹娘要十个铜板，就能带回去玩了。”
十个铜板，对现在小小的孩子们来说是一笔天文巨款。
有小孩心动了，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只剩下几个家贫的小孩站在原地，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奔回家的背影。
并不是所有小孩都能如愿以偿，有小孩跑回去了，牵着自己在灶台上忙活的爹爹出来，如愿以偿买到了一串鞭炮和拨浪鼓；也有小孩跑回去后，便没了声息，半响后，才一瘸一拐地从家门口出来，掏出自己牺牲了屁股换来的五枚铜钱换到小小的爆竹。
当玩具到手，原先被爹娘呵斥的记忆也都随之消散，反正今儿除夕，爹娘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动怒。
他们虽然人小，但人小鬼大着呢。
买到了爆竹、地老鼠、糕点和拨浪鼓的小孩们自动变成了孩子们的焦点，他们享受着其他孩子羡慕的目光，然后十分有气势地一挥手，“等晚间，我们再到这里放爆竹。”
将钱赚到兜里的货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一个笑，他掂了掂自己的口袋，心满意足地准备动身去下一处巷子。
刚走出巷口没多久，货郎便看见迎面走来的一双夫妻，他眼珠子转了转，换了说辞：“皂角，瓦罐，粗瓷碗！筷子，水壶，颠锅勺！”
夫妻两人正是何娘子和何娘子的相公，两人今日照常出摊。
汴河大街上人挤人地堆满了，新鲜的猪肉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他们歇了摊，琢磨着明年除夕再多准备些。
货郎走在两人的身边停下，笑着问：“可缺点什么？这皂角掺了玫瑰花，闻着一股香味……娘子不如买回去试试？”
何娘子自己就是做生意出身的，将每一文钱都看得自己性命一样重，非到必要时刻，从不会想着主动添置什么。
尤其是皂角这样的东西，对何娘子来说简直是“华而不实”的典范……她要身子头皮洗得干净有什么用？
她只想着有朝一日菩萨显灵，能将她儿子的终生大事给妥善解决了，便是日日去拜铁佛寺，她也心甘情愿。
“不要不要，恁自去吧！”何娘子抬着嗓门回了一句。
货郎被人驱逐，也不生气，除了这条巷子，汴京城七十二小巷，还愁没人买东西？
货郎的吆喝声远去了，何娘子脚下虎虎生风。
路过巷口第一家院子的时候，何娘子的脚像是被吸铁石吸在了原地一样，再也挪不开。
何娘子的相公见她停下，隐约猜到了她又在想什么，迟疑着开口，“你都去了三五回了，人家几次都避而不见，什么意思，你我心底应该很有数了。”
“我不着急，儿子的婚事怎么办？”何娘子虎着脸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当年只顾着给人当挑公，儿子何至于婚事如此艰难？现在眼瞅着当年和他一道长大的小娃都成家立业，我心底着实着急。”
除了新搬来的陈允渡一家，其他左邻右舍都是十多年的熟人，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痴傻儿，谁愿意将孩子嫁过来？
何娘子的丈夫还想说什么，听到何娘子的后文，悻悻张不开嘴了。
当年何娘子和何娘子的丈夫还没做这猪肉匠的生意，在汴河码头上给人当挑夫，那时候何大郎才一岁出头，何娘子喂饱了孩子后，跟着丈夫去了码头。
也是这样一个寒冬腊月的天气，何大郎无人看顾，蹬掉了身上的褥子，自己也从尺高的榻上摔下来。等何娘子和相公回去后，何大郎的哭声震天响。
后来性命保住了，但人却被烧傻了，人不坏，心智停留在了八九岁。何娘子的婆婆不愿意认下这么个痴傻孙儿，勒令何娘子与相公重新生养一个。
当时的何娘子抱着何大郎，心中满是温情，只想着好好照顾他一个人，一口回绝了婆母的要求，气得婆母当即发怒，险些断了两家的来往。
后来何娘子的婆母身子不行了，何娘子跟着丈夫回老家，临终之前，何娘子的婆母伸手紧紧地攥着何娘子的手，“你们若是不给大郎生个弟弟，也该让他早些结婚生子……不然等你们老了，没了，谁来照顾他呢？”
何娘子也后悔自己当年一时意气，没能留下一儿半女照拂痴傻的何大郎，但好在还有另一条路子，给何大郎寻个稳妥的娘子。
她左瞧右顾，觉着许娘子家的方梨就很稳妥，人长得清秀漂亮，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没有一身的骄矜之气。最重要的是，方梨是奴婢出身，一定很会照顾人。
何娘子自婆母去世之后时常去铁佛寺烧香拜佛，希望能给自己的大郎积攒福气。现在大抵是佛祖听到了她一片赤诚之心，将年岁、相貌、出身正合适的方梨送到了自己身边——
这可不算是天赐的好姻缘吗？何娘子心想。
何娘子的相公看着何娘子神色沉沉，有心劝诫。
这巷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陈允渡跟在梅公后面学习，日后是会有大出息的，邻里都忙着交好，想在许娘子的面前混个脸熟，偏生自家娘子眼巴巴地凑上前，做着能和陈允渡家结成亲家的梦。
可是，他想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笑意浅柔却不达眼底的许娘子……她要是知道何娘子糊弄了自己，能给何娘子什么好果子吃？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在这遍地富贵的汴京城，他们哪里惹得起？
何娘子却像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她转头对相公说：“我再去探听探听消息。”
如果这次错过了方梨，日后再找到合适的人选，就难了。
何大郎已经二十多岁。
和他同龄的那些个都成婚了，早些的，已经抱上了孩子。
何娘子等不下去了。
“今日是除夕，”何娘子的相公仍在犹豫，“说这件事，会不会不好？”
“就是因为今日是除夕，他们才不会直接开口拒绝，”何娘子信誓旦旦，“来年一整年的吉利呢！许娘子还想不想自家相公中进士了？”
她说完，又看了眼木讷的丈夫，心底一阵窝火，“你先回去吧。你即便人到了，也只会坏事。”
她大跨步地朝着巷口第一家院子去了。
何娘子的相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连连叹气。
从前他就拦不住她，现在自然也做不到。
……
除夕清晨，许栀和起了个大早，和方梨一道上街采买。
买齐了做年夜饭需要的肉菜，两人满载回府。
良吉和陈允渡将正堂中的桌子搬到了院中，镇尺下面压着一沓红纸，是准备待会儿写春联用的。
许栀和将菜蔬放在木盖上，眼神巴巴地盯着桌面，方梨猜到了许栀和的想法，对她说：“姑娘去吧。”
姑娘从来就不喜欢在厨房忙活。
许栀和回头朝她笑：“我去喊良吉过来。”
方梨点头：“好，刚好缺个帮手。”
许栀和走到桌边，良吉见她过来，也无需许栀和开口，主动转身去了大厨房。
上次揉多的面团，良吉得了许栀和的应允，自顾自地又在大厨房忙活了半响，最后做了二十几个饺子。
从擀面到包起来，全程都是他一个人。
除了糖心的饺子，他在其他的饺子中精挑细选，选中了模样最为周正的九个，将这十个放在篮子中，良吉怀着略显激动的心送去了梅府。
梅府西南角的小门，是他每次去找梅馥宁都会走的路。
梅馥宁这次没有出来，而是让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前来接过了饺子，良吉没见到心心念念之人，心中有些可惜。
不过很快，他又释怀了。这样冷的天气，梅馥宁就应该安静地待在房中，不被冷风吹扰。
要说的话，他已经写在了纸上，压在篮子的底部。
那一个必定糖心的饺子，是良吉想将自己的幸运和福气，多分一点给梅馥宁。
良吉坐在小竹椅上择着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方梨看着他的笑，揶揄道：“是想着梅家姑娘？”
“……”良吉惊了惊，“你怎么知道？”
方梨安之若素：“这个家里还有不知道的吗？”
许栀和观察了一圈还算和谐的两个人，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陈允渡，朝着他甜甜一笑，“我帮你裁纸吧？”
陈允渡被她的笑容蛊惑了心神，半响，才点了点头，“好。”
许栀和将红纸折成需要的大小，用指甲尖来回刮蹭，一面刮完，重新折回去，重复上一步的动作。
在她裁纸的过程中，陈允渡也没闲着，他将许久不用的大毛笔润开，又添水研墨，在一旁的碎纸上试着字迹。
许久不写，他担心自己会手生。
红纸经过刮蹭，只需要从顶端轻轻一撕就能分成两半，还不用当心刀片划伤手。
她将裁好的纸张放在了陈允渡的面前。
陈允渡见她准备继续裁纸，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栀和觉得，应该写什么？”
“写什么？”许栀和怔了怔，一时间脑海空空，她顿了顿说，“……什么吉祥写什么？”
出了院子的大门，还有正屋的门，厨房的门，方梨和良吉各自的寝屋门上，都需要春联。
“你是诗魁，写什么……不应该是你来想？”

第69章
陈允渡听罢，眼底快速地闪过一抹笑意。
毛笔蘸墨，落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一如他给人的感受，如过境春风。
“诗书有味堪为友，山水无尘可作伴。”
“无事烹茶随云卷，心随流水自西东。”
……
他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四对才停笔，见许栀和望着这边，主动将毛笔递给她，“剩下的你来写？”
许栀和想写，又怕自己的字不够大气，很是迟疑。
“要不……”许栀和试着和陈允渡打商量，“我说，你帮我写？”
陈允渡看出了她的不够自信和跃跃欲试，略顿，他问：“栀和在担心什么？”
不等许栀和回答，他又自顾自说全后半段话，“我觉得，栀和可以写好。”
他的语气安静沉着，并没有带着浓重的赶鸭子上架的意味，而是单纯的鼓励，又或者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对于许栀和，他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她。
许栀和被她温和的眸子和鼓励式的语气感染到了，她伸手接过毛笔——这样大的毛笔，许栀和还是第一次自己上手。
“我……我正经学字的时间不长，大字更是几乎没写过，”许栀和学着陈允渡的动作将毛笔蘸上墨水，回头一本正经道，“要是写得不好，可不许笑我。”
陈允渡的眸子带着细碎的笑意，听到许栀和的声音后，他颔首承诺：“不管怎样，绝不笑话你。”
这还差不多。
许栀和得了保证，先在不要的碎纸上练了几个字。
她习惯了小楷，现在乍然需要将字写大，动作颇为生疏。
陈允渡走到她的身后，伸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掌心包裹其中，然后带她感受着将笔尖按压下去的感受。
一撇一点，一横一勾。
陈允渡带她写了一个“栀”字。
许栀和在陈允渡靠近过来的时候便有些走神，不过很快被她调整了过来，在陈允渡的牵引下写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完整的大字。
陈允渡半倚靠在许栀和的肩头，鼻尖是她发丝中传出来的浅浅桂花香，温暖又干净。
等“栀”写完，他也没有松开许栀和的手，而是直接问：“可找到感觉了？”
“有一点，但不多。”许栀和一回头，唇刚好擦过他的脸颊，“你再教我写几个字吧？”
陈允渡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然后用空闲的左手重新换了一张纸，重复铺展开后，陈允渡问：“想学什么？”
“‘和’气生财的‘和’字。”许栀和低头看着纸面，语气镇定道，“应该不难吧？”
她语气认真的像是“和”字与她的名字毫无关系。
当然不难。
栀和两个字，他写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了。
即便闭上眼，陈允渡都能在纸上端端正正写出这两个字。
右手动了，许栀和感受着陈允渡比她长了一个指节的手掌包裹住她，牵引着她一笔一划写出字来。
许栀和望着纸面上的字，眼底带上了笑，她像是真心赞叹，又像是乱人心神般说：“要是儿时有人愿意像你这般耐心地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的字肯定比现在更好些。”
“现在不算晚，”陈允渡说，“你现在你自己动手写字，不必管我的手。”
随着他话音落下，许栀和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果然再无拘束。
搭在自己的手背上的手几乎没有重量，他刻意收敛着力度。
许栀和将笔尖下压，同时在心中思考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将手撤走？
很快，没等她问出口，她就反应了过来……在撇折没有完全写正的时候，手背上的手会突然施加力道，帮助她将整个字写得完整。
许栀和看着白纸上的“允渡”两个字，几乎不敢想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
她身上散发的好心情刺激了陈允渡。
“很有天赋。”陈允渡莞尔，夸赞道。
许栀和看着他：“那我现在就开始写春联啦？还是和刚刚一样，你扶着我的手。”
陈允渡笑了笑，应了一个“好”字。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构思自己要写什么……陈允渡写的内容不算罕见，尤其是读书人家，都会想些“与书为友”相关的对子，另一则的闲散随意，也是他们到汴京的希冀。
她该写什么合适呢？
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栀和心中有了主意，只不过前半句在除夕这样欢庆的气氛中，看似有些格格不入。
许是她迟钝的时间久了，身后的陈允渡轻声说：“随心而行。”
随心而行？随心而行！
反正是在自己家中写的联子，管他人眼光作甚？
许栀和沉下心神，开始写字。
第一个字写完，陈允渡会牵着她的手调整位置，挪到合适的地方，确保字与字之间留有的空隙相近。
有陈允渡在后面托底，许栀和写得很是放松。
写完，许栀和将笔搁在了笔山上，一面用手揉着自己的手腕，一面低头瞧着自己的一幅字。
“无心万事皆如意，但愿小满即心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许栀和对这幅字再满意不过了，发挥出了她最好的写字水准。
陈允渡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小满即心安”。
许栀和被勾起了写字的心，眼睛亮晶晶地对陈允渡说：“我还想写别的。”
陈允渡扫了一眼桌面，许栀和先前裁好的五对纸已经用完，剩下的五张还需要用来糊灯笼。若是还想写春联，还需要上街去采买红纸。
“那我再去买一些回来？”陈允渡问。
“算了算了，今日的红纸，怕是能贵到二十文一张，”许栀和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家中还有一沓好纸，忽然道，“……不如咱们拿御赐的碎金纸作画吧？除了中秋见你画画，其他时候可是难得一见呢。”
虽然只在中秋见过一回，但许栀和知道陈允渡的画功也了得。
陈允渡闲散地将用过的毛笔放入笔洗，听到许栀和的声音，问：“想看？”
“当然想看！”许栀和伸手勾住陈允渡的宽袖，“碎金纸还没用过呢，允渡……官人就当是为我试纸吧？”
陈允渡目光落在她明艳的脸庞上，今日许栀和特意点了口脂，看起来晶莹水润，像是刚饮完一杯茶。他心底生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思，轻笑说：“这话可不能让官家听见。”
若是让官家听到他御赐的东西还有人怀疑品质，需要叫人试纸，脸上可挂不住。
“知道知道，”许栀和举起手，“我也只在你的面前这么说罢了，旁人那里，我岂会多说一个字？”
陈允渡仍旧只是看着她笑，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散漫地晃着笔洗中的水……水已经黑了。
许栀和见他点头，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立刻准备回到房中去拿存放在柜子中的碎金纸。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许娘子，方梨，你们在家吗？”
是何娘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急迫，像是要完成一样大事，许栀和准备回屋的脚顿在了原地，连带着脸上浓郁的笑意都散开些许。
再看方梨，已经不受其扰，拿着菜篮回大厨房躲清静去了。
——姑娘上次见面的时候说了，等下次何娘子上门，她会料理了此事。
许栀和确实在心中盘算着尽快解决此事，免得方梨闹心。但她没想过这么快、大年三十就觍着脸上门。
不过来了也好，丁亥年岁末解决了此事，明年庆历八年便是新的开始。
良吉接收到许栀和的视线，上前走到门口，扯松了门闩。
外面的何娘子像是听到了里面的声响，门闩刚取下，她就十分不见外地一把推开了门。
她用的力大，良吉将脚撑开，才没被她推开出去。搁在这儿要是换一个人……比如大娘子或者方梨，八成要被推到地上去。
思及此，良吉脸上的神色冷了冷。
何娘子没看良吉，她自认为同住在一条巷子中，和陈允渡、许娘子算是邻里，那么邻里家的丫鬟、小厮，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她目光在院子中左右一打量，先是看清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陈允渡，少年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个子高，周身气度摆在那儿，叫人不敢轻视了去。
俊逸不凡，端方有度，光是这身好皮相，何娘子就有些可惜当年自己怎么没生个闺女？
她来不及产生更多的想法，就看见少年的身边还站着他的妻子。
有许栀和的容貌在前，即便现在她在想琢磨娘家还未出嫁的几位侄女、外甥女，也讨不了好。珠玉在前，又有多少人看得见卵石？
罢了，还是方梨和她家大郎的事情更紧要些。
何娘子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还没说话，嘴角先扬起一抹市侩的笑，捻着帕子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哎呀！许娘子，这除夕的日子关上门，真人菩萨进不来，可是万万不吉利的啊！”
顿了顿，她又看似真心实意地补充了一句：“就算你不顾着自己，陈小郎君也快要下场应试了，这些东西，还是避讳些好。”
许栀和看着她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心底有些想笑。
这是摆架子摆到她面前来了？还上赶着挑拨离间，指责她这个当娘子不顾及自己官人的运势？
她刚准备开口说话，就感觉手被人牵起，紧紧握住。
陈允渡牵起许栀和的手，目光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何娘子，声音平静：“我能不能考中，全在于自己的才学，与我家娘子何干？”
何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允渡牵起许栀和的手，还没等她震惊完，又听到了陈允渡的问话，一口气顿时堵在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真是……真是活见鬼！
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不害臊地把手牵在一起，亏得陈家还是读书人家！
现在看来，比她这个猪肉匠都不如。
陈允渡说话的期间，许栀和微微抬眸去打量他的神色。
他冷脸的样子，和温柔的时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身上仿佛带着冰雪，说话也不留有余地，隐约可以从这样的侧颜中窥探到日后他步入仕途的一角。
但这一角，在她的面前，陈允渡会永远收敛。
想到这一点，许栀和有些雀跃，又有些遗憾。
雀跃这么好的人完完整整属于她，又遗憾……冷脸的陈允渡，也别有一番威仪。
她想象不出来在床笫之上，他冷淡又疏离的样子。
陈允渡慢条斯理地说完，似轻笑了一声，接着问：“何娘子以为呢？”
他的嗓音并不重，甚至带着清润如珠玉的悦耳，可何娘子听了，却有些心虚。
何娘子是有些怕这样的人的，尤其是知道这个人日后极有可能成为高官……如果不是相中了方梨，她才不愿意和这样的人牵扯上。
可换个角度想，虽然现在瞧着结交有些风险，但日后若自家大郎和方梨那妮真成了一对儿，自家大郎也能跟在后面享享清福，体验一把人上人的感觉。
自古说宰辅府上小厮，是要比四五品的京官还要有排面……就算陈允渡坐不到那般的高位，混个京官应当不成问题，到时候大郎就无需跟他们一样在猪肉砧板上讨生活，而是能过上前呼后拥的好日子……光是想想，她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眼下还不是她高兴的时候，她只能将自己的畅想压抑。
“是……是啊！”何娘子从自己的衣袖中扯出一方青绿色的方巾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寒冬腊月的天气，自然不会有什么汗水，她只是心理作用。
“陈小郎君说的对，”她捧起一抹笑奉承说，“那些个肚里没墨水、没真学问的，便是日日吃斋念佛，也中不了。”
她用自己肚子里仅有的墨水，拐着弯儿的夸赞陈允渡真才实学。
对于夸赞，除了许栀和的，他向来都是反应平平。因此，听了何娘子的话，陈允渡依旧毫无反应。
许栀和知道刚刚陈允渡是在维护自己，为自己出气。
她安抚地用小拇指抚摸了一下陈允渡的指节，示意他自己能料理得来。
陈允渡专心学业，每日起早摸黑，还不知道何娘子总来打听方梨的事情。
奚落许栀和，只是何娘子此番过来“要事”中的开胃小菜。
在两人眉眼交流的过程中，何娘子也在思考着对策。
一般的读书人家，听到家里出现了破运势的事情，早该大发雷霆了，偏生这陈小郎君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竟然毫不在意？
到底是年纪轻，被女人色相迷惑了。这样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这日后还能中榜吗？
何娘子忧心忡忡地想。
罢了，等许娘子年老色衰，自然会好起来，再者说，她又没指望陈允渡真能呼风唤雨，只要方梨还是个健全人，能安安生生伺候儿子一辈子就成。
何娘子的眼睛滴溜着乱转，目光落在了许栀和与陈允渡刚写完不久的春联上，她的眼睛亮了亮，三步并作两步靠近前，伸手就要摸。
“陈小郎君写了这许多对联？正好我家还没买，便送我家一幅吧？”
在旁边盯梢许久的良吉岂能容忍她的手碰到主家和大娘子刚写完的春联上，他虽然不信神佛，却觉得贴在门上的东西，要是被这样的人碰了，才是真的晦气！
何娘子没摸到春联，只碰到了硬邦邦的一条胳膊，然后那胳膊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扫，她被力道往后逼退了几步。
成功报复回来的良吉勾了勾嘴角，走到许栀和的身后站着，像是一尊石头人。
何娘子脑袋混沌了一刻，才想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小厮，这混账夯货小厮竟然敢推她？！
她正准备叫嚷着讨个说法，却听到一直文静不语的许栀和开口了，“何娘子，不是我们小气，只是这春联是有定数的，不好缺了自家人……何娘子以为呢？”
何娘子还没来得及发泄的怒火硬生生憋下，她眯起眼看着声音轻柔的许栀和。
院子中除了她自己，无疑是许栀和看着最好说话，其他两个人一个冰块一个石头，都招惹不得。
唯一的突破口在许栀和身上。
“许娘子说笑了，”何娘子说，“咱们都是邻里，这巷子也没偏门，哪有那些个门供贴的？”
她家向来只贴院门，后来连院门也省了。
“那我们家可不这样，除了院门，正屋、厨房，以及方梨和良吉的屋门，也都需要贴的，不会单落下了谁，”许栀和不轻不淡道，“要是给了何娘子一幅，咱们自家可就不完整了。”
何娘子张了张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大声叫喊道：“丫鬟奴仆的屋门也贴？”
这倒真不是她见怪，逢年过节，遇到好些的主家或许会打算几十个铜子，但再好，又哪里会想到在下人的房门口上贴上联子和窗花？
“是啊，方梨虽然是我带的丫鬟，但情谊不比寻常姊妹少。”许栀和笑，“我身边习惯了有她的陪伴，轻易离不开她。不说别的，哪怕偶尔想到等日后我家官人取了名次，在汴京城有了分量，给她相看好人家，我心中都舍不得呢。”
何娘子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许栀和刻意在这儿点她呢——嘲笑她怎么敢将主意打在她最亲信的丫鬟身上，嘲笑她怎么敢妄想癞蛤口蟆想吃天鹅肉！
许栀和字里行间字字句句都是等日后陈允渡有了出息，方梨的亲事自有她掌眼，是瞧不上她家大郎的。
何娘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实在不愿意放弃，她干笑着说：“许娘子说笑了，哪怕你舍不得，也不能真留方梨在身边一辈子吧？等到了年纪你不放她走，说不准她心底还要埋怨你呢。”
“她这样好，我哪里舍得她不顺心，若她自己中意也罢了，若是她没点头，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她。”许栀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何娘子，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不必再与我说囫囵话了，我只说一句——”
顿了顿，她歪了歪头，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不关方梨，便当我受不住她日后会有一门难缠惹人厌的婆母吧！”
何娘子被她的话绕晕了，一时间没想明白她的意思。
半响，才反应过来许栀和说她难缠又惹人厌。
她竟敢骂她？！
何娘子在巷子卖了十多年的猪肉，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当即扑上来准备撕扯许栀和的衣裳。
陈允渡和良吉同时行动，将许栀和牢牢护在身后，何娘子只能瞪着眼看着许栀和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衣裙一丝褶皱都无。
良吉心中只有主家和对自己好的人，没什么不与女人动手的圣人心肠——尤其是许栀和既是主家、又是对他好的人，被他归属到了亲人的行列。
他将何娘子的手背到了身后，压制着她不得近前。
许栀和抬眸看了一眼良吉。
良吉接收到她的意思，二话不说拖着她往外走。
何娘子的嘴被捂住，她只能怒瞪着眼睛，恨恨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抬起脚步走到门边，语气冷淡道：“现在我明明白白地讲——我们家不欢迎你们何家，若是还敢来骚扰方梨，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到了开封府，也只会治你乱闯别人家的罪名……谁知道你要在我家做什么。”
良吉等许栀和说完，松开缚住何娘子的手，威慑地将拳头捏得噼啪作响。
他捏完，毫不客气地将门栓上。
何娘子的胳膊被压在后面，乍然一松，胳膊发麻，她叫骂了一声，扑在门上，却怎么也砸不开。
“黑心肠烂心肝！恁天杀的贼妇人！泼皮腌臜货，竟敢把我扔出门外，真当自家有了本事就汴京城里没人可管了吗！”
何娘子开不了门，又咽不下这口委屈，当即坐在了门槛上，捶着自己大腿开始骂起街来，“可怜我一妇道人家，打不过那八尺猢狲，叫人给欺辱了去！她这是欺我家中无人当高官，无人给撑腰啊！赶明儿非要告上厢公衙门，叫府兵笞二十板子，看恁那张驴脸往哪处搁！”
“恁家门前石阶还没甚区别，倒学起太师府摆谱？真当得个魁首，便能在汴京城横着走？”
良吉用背抵着门，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大娘子，她骂得可真难听。”
光是听她骂的话，良吉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受了莫大的委屈。
许栀和将纸团揉成小拇指大小，递给良吉两个，教他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咱们不听就是了，”许栀和自己也戴上两个，“等她骂累了，自然就该走了。”

第70章
面对何娘子这种人，出去赶她，反而会更加让人更加蹬鼻子上脸。
何娘子想着陈允渡和许娘子都还年轻，肯定是极其注重自己面子的人，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嚎不了多久，门就会打开，然后主动低头认错，向她求和。
但她想错了。直到她嗓子嚎得快哑了，门都是紧紧闭合的。
他们不在乎所谓的运势，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小院正对着马行街，往里走是巷子胡同，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渐渐地，有三四个人围了起来，小声窃窃私语着。
何娘子见状，叫嚷得声音更大了。
“哎哟喂！老天不睁眼，恶人当道走，我这一把年纪，就两个小辈赶了出来，当真造孽哟！”
她声情并茂，如泣如诉，有不明真相者起了恻隐之心，上前一步询问道：“娘子遇到什么难事……虽说是除夕，但开封府有人当值，要是儿女不孝、遇人不淑，我们也好帮着你一道将人扭送开封府。”
听到这人的声音，何娘子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她几乎一瞬间就在脑海中构思了对自己的有利的措辞。
她刚准备说话，人群中忽然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何娘子，莫不是为着你家痴傻儿的事情？”
这人是巷子里的老住户，对何娘子家的那些事，心中自然有印象。
旁边人不解，认真问：“什么痴傻儿？”
何娘子的脸色白了白，“你胡说什么！我家大郎只是心智不稳，不憨不笨的，岂容你这般张嘴就诬陷？”
说话那人见到何娘子这样的反应，嗤笑了一声，“何娘子，这巷子里谁不知道你来巷口小院做什么。无非是看中了这家的丫鬟，想讨给你那痴儿做新妇……你也甭藏着掖着呢，是不是被人家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旁人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样！
但凡家里有心，谁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痴傻儿？这娘子八成是设计诓骗不成，又出一招。
原先主动与何娘子搭话的那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替人出头，却是为着这么个事儿，当真叫人心中憋屈。他将别人对他的打量怨怪在了何娘子身上，冷着声音问：“你这妇人，讲话也不说个清楚。现在还坐在人家门口嚎丧，也不嫌晦气！”
他说完，旁边人若有似无地打量立刻消失，他神色定了定，更是觉得自己此举不错。
何娘子望着众人谴责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开始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怎就走到了这一步？
都怪那个碎嘴的邻里！要不是他开口揭露了真相，哪里会有这许多人指着她？何娘子气得胸口发烫，但面对着这么多人，纵使寸厚的脸皮也觉出羞意，用布巾遮挡着自己的脸，在众人的奚落和指点中跑回了自己的家。
何娘子的相公站在门口，见何娘子像过街老鼠一样溜了回来，心中猜到了始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叫你莫要去，现在被人赶了回来，脸上可有光？”
何娘子想起刚刚的阵仗，顾忌着自己的脸皮没说自己被不少人围观了，她一声不吭地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水喝下。
“你倒是想得清楚！”何娘子眼神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内堂，隔着已经变成灰色的门帘，里面坐着一个呆呆的成年人，他对着日光数着自己的手指，第一遍数错了，第二回才数对。她心中漫起一抹酸涩，要是……要是那年冬日，他们没有出去就好了。
就凭着何大郎周正的长相，肯定能取得不少小娘子的欢心，何至于她这般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奶奶。
何娘子一腔委屈和愤懑无处可发，只能恨恨地伸手捶了一下自家相公，“你既然这般能说会道，给我儿娶个新妇过来，我便不说你什么了！”
何娘子的相公脸上一阵为难。
新妇，哪是说娶到就能娶到的？
“就知道你也是个只会说话做不了事的糊涂蛋！”何娘子说，“你要是家财万贯，数不清的人愿意过来伺候儿子，要怪，就要怪你不争气，苦了儿子，也苦了我。”
何娘子的相公对妻子的愧疚大多来源于此，听她这么说，脸上一阵灰白。他想着现在趁自己和何娘子还算有些气力，挣些钱给儿子挑一个稳妥的小厮照顾……何大郎虽然心智停留在了六七岁，但是身躯却是实打实的成年人，丫鬟力气终究比不上小厮的。
可何娘子不这么想，能白捡漏的事情，花钱才能做成，多不值当？
何娘子望着自己如木头般呆呆愣愣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她翻了个白眼，走在桌前坐下，冷着嗓音道：“不成便不成了吧，方梨长得一股狐媚子相，等日后你我走了，说不定还会红杏出墙，做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何娘子话音未落，门口却忽然多了几道身影。
何娘子的相公也瞧见了，看清来人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是许娘子一家。
又不止许娘子，陈允渡……还有好几个平时见过的邻里。
他们站在门口，脸上是出奇一致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平日里还算正常的何娘子，怎么会口出这般言论？
何娘子大脑中轰地一声，仿佛一根弦绷断，渐渐地，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子虚乌有的事情，她只是随口一说，谁能想到许娘子和陈允渡闲得发慌，竟然随着一道过来了。
内堂中的何大郎听到了院门口的声响，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似乎在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这般吵闹？
何娘子见他探头出来，头皮发麻地大喊道：“快回去！”
何大郎没能领会母亲焦灼的心情，他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人，以为都是来跟自己玩闹的，咧开了嘴角笑。
一笑，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衣领子上。
许栀和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靠在陈允渡的手上。
怪不得，怪不得何娘子隔三岔五就跑过来和方梨说她家儿郎如何如何好，却从未想着让两人见上一面。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即便现在能瞒得住一时，到了真要见面的时候，一切依旧会水落石出。
陈允渡伸手将许栀和不动声色地往自己后面拉了拉，他自己自然不会对痴傻之人无法控制的行为有什么负面评价，可是如果许栀和害怕，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在，许栀和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害怕倾向。
她只是觉得不舒服。
陈允渡从袖下牵起许栀和的手，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量传送一些过去。
何大郎被何娘子的相公劝回了内堂，前者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乖乖跟着自己父亲走了。从七岁以后，爹娘就不准他随意出门走动，有时候听到外面孩子的笑声，他会有一些羡慕。
旁边跟着陈允渡、许栀和一道过来的邻里等何大郎回了屋，才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道：“何娘子，这样莫须有的话，说出来也不怕烂了舌根？”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你这样说了，叫她日后怎么做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等声音渐渐平息，旁边的人想起来站在一旁的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个人是这场口角之争的主人翁，但却不声不响，很容易叫人遗忘了去。
“陈官人，许娘子，你们怎么说？”
陈允渡的手紧了紧，然后声音平静地开口：“《大宋律法》有载，凡诬告、诽谤、及背后诋毁他人者，当笞十；詈人者笞四十，殴伤者加一等。”
他语气缓慢，话音出口的瞬间，围在旁边的几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鞭笞十下？就何娘子这身子骨，能受得住？
同时又不禁想到，这陈小郎君熟读律法，若是惹上了他，肯定在他手底下讨不着好。
何娘子听到《大宋律法》的时候就开始紧张了，她眼睛瞪得浑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只是一时嘴快，如何就会被押送府衙挨板子了？
她心底害怕了，自己虽然来得比陈允渡、许栀和早，但其他方面，确实比不上他们家。
何娘子的相公刚安置好自己何大郎，一出门，便听到了陈允渡薄唇轻启，说出了大宋律法，心中顿时着急了起来，连忙上前求情：“陈小郎君留情，娘子只是一时糊涂，贪了嘴快，心底并无恶意的。”
说完，他的脸红了红。
何娘子的恶意明晃晃的写在脸上，但他却还要用“并无恶意”来为其遮掩，着实羞煞人也。
站在门外的人小声说：“其实这件事追根究底，还是图一时嘴快，今儿除夕，倒不好将事情闹大了。”
其他几人瞧着许栀和的神色没作声，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们心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嘴上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身上又没少块肉，没必要闹去开封府。
此间事了，大家还是邻里，何必弄得那么难看？
许栀和听着身边的小声议论，回握了陈允渡的手，转而看向了身后众人，“今日之事，实在非我本意，我和我家官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番言论，受委屈可不是她何娘子，而是我的侍女。试问诸位乡邻，若是今日出现在何娘子口中的是你们的妻女，当作何想？”
许栀和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这一小片人听得清楚。
众人听了她的话，对何娘子升起的那一抹怜惜又湮灭了。是啊，被她乱造谣的婢女还没说什么，凭什么心疼她一个说错话的人。
就算真鞭笞十下，不也是她自找的吗？
“今日除夕，我不愿意为了此事闹上开封府，不过我还想请诸位帮我做个见证，若是日后何娘子再来叨扰我家婢女，届时对簿公堂，还请诸位如实以告。”许栀和回眸，微微俯身。
众人听了许栀和的话，连连摆手，“许娘子客气了，今日我们都亲眼瞧见了，日后若真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许娘子放心，日后我们何家，绝不会再去叨扰！”
何娘子的相公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知道今日这关算是过了。
至于日后……这段日子还是先夹起尾巴做人吧。
只剩下被拦住的何娘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这帮子邻居，平日里不见得这么热心，分明是见陈家日后有作为，急着上前巴结。
众人在门口彷徨了一会儿，知道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纷纷四散离开，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何家，和陈允渡一道回去。
等到了自家，许栀和才松开陈允渡的手，轻声说：“正如邻里所说，虽然何娘子说话不中听，但到底是嘴皮子上的事，到了开封府，说不定训斥一番就回来了，”
陈允渡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当时他提及律法，本就是为了震慑，鞭笞十下、四十下，让她心底绷着根弦，不再冒犯。
“一顿训斥回来，她若是心底存了怨念，说不定还会伺机为难方梨。”
被这样的小人盯上，滋味是极其不好受的。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呢？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满是温柔。
“好啦，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若是何娘子还有歪心思，便新账旧账一起算。”许栀和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今日是除夕，此事便忘了吧。好好过年才是要紧事。”
被何娘子这么一耽误，小半天的功夫过去了。现在灯笼纸没糊，春联没贴，窗花还没剪，饭菜也还没烧好，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
“今日看来是作不成画了，”许栀和踮脚，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身上不知道时候蹭到的一片枯叶拂下去，“不过你应了我，日后是要补上的。”
她贴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浅幽的香味，宁静清新。
陈允渡伸手搭在她的腰上，掌心下的腰肢堪堪一握，柔软的腰封和绶带划过他的手背，留下温润的触感。
“随时恭候。”他说。
许栀和心满意足，又像是一阵风从他怀中钻出来，回到了院中。
眼巴巴地盯着门口的良吉见到他们回来，眼睛登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许栀和的身边，“大娘子，如何了？”
“解决了，日后何娘子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了。”许栀和看了眼大厨房中择菜的方梨，朝他笑了笑，“放心吧。”
听了许栀和的话，良吉安下心来。
他还想问更多的细节，但今日剩下的事情太多，不是时候。
“大娘子，等你和主家把窗花剪好了，知会一声，我烧一碗米糊好贴窗花和春联。”良吉说。
糯米粉是前几日就准备好了的，用磨子磨成细粉，预备着除夕夜里粘东西用。将糯米粉用适量水调匀，再用火烧开，便会变成粘稠的米糊，用来贴春联和窗花，再合适不过。
许栀和笑着点头：“好哦。”
她转头看向陈允渡，“剪窗花啦！”
陈允渡听着她清脆的声音，眼中闪过笑意。
两人各自坐在桌前，拿了红纸和剪刀开始动作。
两个人剪窗花都是新手，各自摸索。许栀和循着过往的记忆，将纸折了三折，形成一个三角，她用最基础的波折纹将不用的边角剪断，然后在边缘剪出四片花瓣、以及其他的小小装饰。
展开后，是一张圆形的窗花，四片花瓣与旁边相连，成了八瓣整花，绕成一圈，春意盎然。
她探头去看陈允渡目前的进度。
陈允渡和她剪窗花的手法不一样，他先剪出“春”字的轮廓，然后在边缘细节上添加一些诸如花枝、鸟雀一样的小装饰。
他的剪纸和他的字很像，字迹遒劲，温润天成。
许栀和收回了视线，重新取了纸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剪自己想要的“福”字。可是她动作不甚熟练，一剪刀下去，“福”字最上面的一点掉了下来。
陈允渡没有直接看向这边，但眼角余光从未移开。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许栀和本想着如果没人看见，就假装无事发生……一声低笑打破了本岁月静好的画面。
“不许笑。”她语气十分严肃。
“没有笑，”陈允渡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栀和：“……”
我连原因都还没说呢。
不过陈允渡为人她放心，他不会宣扬。
不知不觉已经午时。
两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五张纸剪了十二张窗花。剪好后，许栀和起身，与在大厨房帮着打下手的良吉招呼了一声。
良吉早就等候多时，听到许栀和的话，立即动作起来，将调好的糯米粉水倒入锅中，铁锅下火苗将热度传递，原先白色的稀薄水液变成透明的、糊状质地的米糊。
良吉伸出手指在米糊上碰了一下，烫得他“嗷”地一声叫出来。
方梨将切好的菜一一对应地码在盘中，听到这声叫唤，抬头看了一眼，见良吉甩着自己的手，又低下了头。
不是姑娘，问题不大。
许栀和舀了一瓢冷水让他浸泡，良吉接过瓢自己端着水，然后纳闷道：“之前梁伯也像这样试过……他怎么就不会烫到？”
许栀和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虽然被烫了，但好在结果已经出来了，良吉说：“米糊好了，等稍微放凉一点，就能贴东西了。”
许栀和用布巾包着，将一碗热乎乎的米糊端到厨房门口。
门口的陈允渡从她手中接过，像接力棒一样放在了桌上。
“一起糊春联和窗花，还是分工？”陈允渡将东西放下后，询问道。
“一起吧，”对许栀和来说这并不难选，“你来贴，我帮你扶着。”
陈允渡点头说好。
两人先贴了院门，又依次贴了正屋、方梨和良吉的寝屋，大厨房里良吉和方梨需要来回走动，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灯笼纸上是前几日就画好的图样，是常见的爆竹和年兽，红纸和中秋那会儿的米黄色长宣又不一样，描画的东西不如米黄色底那般清晰，里面装着烛火，暖黄也晕成了薄红。
等窗花和灯笼糊好，两人才将大厨房的对联贴上。
自此，无论从院子中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必定能看见一抹喜气洋洋的红色，在这样的节日氛围里，格外喜庆。
街口传来锣鼓声，许栀和将门打开，正好看见一行人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浩浩荡荡地从门前经过。
被乐师围在中间的，还有几个身着奇装的矫健少年，身上披着或红或黄各种颜色的毛坠，走路一摇一晃，看着憨态可掬。
这声音吸引到的不只是许栀和，不少人家都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瞧见这一行人后，连忙呼唤着自家的小儿出来看。
“舞狮象戏！是舞狮象戏！”
太宗皇帝平定社稷之后，于每年除夕，都会邀不同的戏班进京，表演舞狮象戏。前些年大宋边境不稳，与夏开战，中间停断了几年。
这算是战事平定后的第一次恢复。
不怪汴京城中人人激动，前几年没有这样各式纷呈的表演时，总觉得年味缺了点意思，现在大老远地就能听见远处锣鼓喧嚣……他们心中不约而同起了一个念头……这样才对嘛！
除夕过节，就应该是这样热热闹闹的过！
峨桥县是没有这样的舞狮象戏的，许栀和走在院门外，看着牵着小孩的妇人讲解着其中的门道。
如果和过去一样，那么在今日夜幕之前，会有十二支狮子队齐聚汴京城，在朱雀门下踩青夺魁——谁能衔到悬在最高处的青白菜，还能得到官家的亲自召见。
期间，狮子队需要严格遵循一套自己的流程，拜山、出山、参狮、洗狮脚、洗狮身、种假青、种真青、挖井、饮水、睡狮、扇狮、逗狮、镇狮、归山，每完成一步，才能接下一步，等满堂喝彩的时候，则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吃青。
这是极其考验表演者功夫的，做这些动作不难，但不同的狮子队如何呈现喜、怒、哀、乐、动、静、惊、疑八态也是自家班子的传承，喝彩声最高的一队，同样有机会得到官家和娘娘的封赏。
小孩听了母亲的讲述，眼睛睁得浑圆，她拽着妇人的手撒娇道：“娘！娘！我要去看！”
妇人也想念那会儿战事未起，和相公一道在汴京城看舞狮夺青的场面了，她眼中融了细碎的笑意，弯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对他说：“好好好，都依你。”

第71章
小儿得到了妇人的应允，满眼都是笑意。
第一支狮队过去不久后，立即有新的狮队经过，汴京越来越多的百姓听到了声音，从家中探头探脑地张望，将原本宽敞的马行街围得水泄不通。
许栀和特意观察了下，这支狮子队除了纹印和上一支不一样，其他并无区别，想来是进京之前就已经依据朝堂过去的惯例，换上了特定的衣裳。
在这一支狮子队中，有一个“未满龄”的“小狮子”格外扎眼，他一个人顶着小小的大红狮子衣，灵活地转来转去，旁边众人被“小狮子”的举动取悦到，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爽朗笑声。
许栀和原先以为这是两支狮子队刚好从这边去朱雀门，很快，她就发现了十二支狮子队在绕着主城干道“巡演”。
用这样的声势浩大，告诉众人“我们来了”。
有小孩看了几个就忍不住追着人出去，但很快就被家里大人给紧紧拉住了，“舞狮象戏要到日暮才开场，现在‘狮子们’也要吃饭。”
小孩童言童语：“啊？他们不是晚上吃青白菜吗？”
众人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小孩也自知自己闹了笑话，躲在自家长辈的身后，再也不肯出来。
等十二支舞狮队伍的锣鼓声远去，围观的百姓方才转身回到各自家中，口中仍在谈论着晚间的盛会。
毫无疑问，重新恢复的第一场舞狮，场面将会空前盛大。
方梨和良吉也都凑了上前，前者倒是还好，后者则双目放光，许栀和看了一眼，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今日热闹，梅府说不定也会出来逛逛，你自去吧。”
前两日梅尧臣特意派人过来和陈允渡说，今年留在京中，暂不回去，等过了初三，再与梅鼎臣、梅佐一行回老家小住数日……然后梅鼎臣和梅佐就该收拾收拾，起身赴往新的任地。
说这些话的时候，许栀和是在旁边听着的。梅佐将从西北调往东南，光是其中路途，就要走上一两个月之久。最重要的是，他此行和父亲梅鼎臣往相反的方向前行。
梅鼎臣留在了西北，梅佐则要一路南下。
许栀和虽然没见过梅鼎臣，却从他们的交谈中想象出来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他今年已过了花甲，放眼整个大宋朝堂，都算是高寿之人。
他继承了梅家的风骨，虽然身躯一日日衰败，却不愿意就此还乡养老，而是继续想着再为朝堂、百姓做些事情。
这个时候，路遥车马慢，一封家书来返需要三四个月，梅夫人离去的时候梅丰羽还小，但梅佐却是记得事情的，丁忧期满，他更加时时记挂着父亲。
他甚至想过这些年守候在父亲的身边，伺候他终老。
调令下来的时候，梅佐沉默了一晚上，这和他原先的想法背道而驰。在他彷徨之际，还是梅鼎臣开解了他，“我活到六十，却还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已然心满意足。你我相隔千里，若有一日我寿终，你也不会急着回来吊唁，等手上政事处理完，再迁我归乡吧。”
梅鼎臣口中的“归乡”，自然便是迁回梅家老宅。那里走出过一代又一代的梅家人，也埋葬着一代又一代的梅家人。他的父母也长眠于此，回到祖宅，他也算回到了儿时的家中。
梅佐还欲开口说什么，却被梅鼎臣打断：“你心疼你母亲，对两个庶弟一直态度淡淡，但他们这些年，做的也算不错，有些事情，你多照拂一二；至于丰羽，再有一年便要弱冠……”
说及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时，他的语气带上了一抹遗憾，也不知道现在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交代梅佐，“我前几年就在想丰羽的字，你过来看看……若是真有一日，你身为长兄，长兄如父，便替我帮他束冠吧。”
梅佐看着梅鼎臣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砚台中蘸了墨水，在纸上落下了两个字——
乐濯。
梅佐看着父亲手腕轻转，然后轻声念：“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梅鼎臣笑着颔首：“丰羽啊，此生只消顺遂无虞即可。”
说这句话的时候，梅鼎臣身上带着浓郁的父爱，这和严肃认真了一辈子的他看上去分外不协调……梅佐几乎是眷恋地看着还算精神矍铄的父亲，然后坦然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与他的诀别。
来传话的小厮时梅尧臣身边的亲信，梅家人谈论这些的时候，并不会避开他。因此小厮在描绘当时场景时，惟妙惟肖，将几个人的语气神态都拿捏到位了。
许栀和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着漫长距离带来的无奈与惋惜，然后看向陈允渡，对他说：“无论你是外派还是留京，都让我跟在你身边。”
许栀和不是习惯了三两年才能见上一面的古人，她想要清楚地看见自己在意的人，然后双手紧握，感知对方的存在。
陈允渡像是明白了许栀和的担忧，认真与她许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许栀和的心念一动，很多时候，许诺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带着一触就会破碎的无力感，但这句话从陈允渡的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带着一种说服力。
所以许栀和信了，陈允渡说不会离开，就一定不会。这是她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良吉听到许栀和提起梅府，脸上出现一抹窘色，但很快又被他坦然化解了，他扬起一抹笑：“多谢大娘子。”
身为家生仆从喜欢上和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姑娘，是对主家的僭越，他的脑子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但心却做不到。
那可是他十岁就见到的小姑娘。从小就会跟在他身后用稚嫩的嗓音喊着“哥哥”，哪怕被家里的妈妈纠正无数次，梅馥宁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她身体瘦弱，比一般的同龄人看着要更加瘦削一些，脸上白净，被奶娘和妈妈用桃花胭脂点面，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人儿，每次开口喊“哥哥”的时候，眼睛都会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
后来他们长大了，意识到了这段感情也许并不应该存在，听说良吉要主动去陈允渡身边时，两人爆发了第一场争吵。
梅馥宁不愿意良吉离开自己的身边，她的身子骨实在太虚弱了，她可以以此为理由，让梅家人绝了给自己找夫婿这件事情，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但良吉不满足于此，他更想光明正大厮守在梅馥宁的身边，而不是让她承受着府上下人偶尔惊诧的目光。
梅馥宁不在意，但他在意。
最后梅馥宁还是被他说服了，她什么也没说，却用明亮干净的眼眸看着他——我等你娶我那一日。
上次送饺子，梅馥宁没出来，细算下来，两人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面了。一想到今日可以见到，良吉的心情无端有些激动。
最好的体现就是方梨发现他做事的动作更加利索了。
许栀和与陈允渡将春联和窗花贴完后，去了大厨房一道帮忙。
方梨依旧是主厨，许栀和过来后顶替了良吉的位置，根据前者的指令将她需要的东西递过去。
一时间锅气弥漫，热腾腾的饭菜香味力透锅盖，勾动了许栀和肚子里面的馋虫。
等饭菜烧好，几人合力将其放在了院中的桌子上。
许是刚刚大家一起忙活，几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热了起来。此刻坐在院子中，倒也不觉得冷。
许栀和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方梨的碗中，“今天方梨辛苦啦。”
方梨有些受宠若惊，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陈允渡的神色。
姑爷……姑爷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神色。
许栀和夹完，准备坐下的时候，方梨扯了扯她的袖子，指了指陈允渡。
她反应过来方梨的意思，夹了一筷菜放到了陈允渡的碗中，“官人今日也辛苦。”
陈允渡的嘴角浅浅弯起，他眼底含着清浅的笑：“谢谢娘子。”
一共四个人，许栀和夹了两个人，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许栀和看着良吉一脸的期待，如他所愿也夹了菜放到他碗中。
良吉很好满足，等许栀和与陈允渡动筷，也开始动手扒饭。
许栀和没吃饭，配着鸡汤和桌上的菜吃了个半饱。
饭后，良吉将碗筷堆在水盆中，和许栀和打了声招呼，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方梨看着陈允渡和许栀和，有心给他们制造独处机会，主动提出要在家中守着。
“除夕夜里，你一个人在家，不觉得冷清？”许栀和拉着方梨的手腕，“咱们一道上街去看舞狮。”
现在天刚擦黑，时间还早，去了朱雀门，也能占据一个还不错的位置。
许栀和与方梨走在前排，陈允渡落后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许栀和的发髻上，他中秋送的发簪别在她的发间，坠下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晃。
水青色的衣袖自然地垂在裙摆边，边角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用了银丝线，在满城的灯火辉煌中格外璀璨。
汴河大街上的小贩挤满了每一个能站人的位置，将自己的东西摊开，卖力地大声吆喝着。没抢到位置的小贩，只能挑着担，在街道上来回走动。
方梨原先还心不在焉，后面被许栀和拉着，注意力才渐渐回神。
许栀和拿了两根簪子在自己的脑袋上比了比，抬眸笑望着方梨，“你觉得哪一根好看？”
一根是碧色的坠珠簪子，一根是点翠的银簪子，都与她今日的衣裙很相配。
许栀和面容俏丽，不过这段时日忙着画作，亥时还不能休息，眼底下产生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今日特意用脂粉遮盖，现在看着不算明显。她眨了眨眼睛，将发簪再一次比在自己的发鬓间，重复问：“哪一根？”
方梨后退一步，转头去看陈允渡：“……姑爷觉得呢？”
许栀和本就想着也问问陈允渡的意思，听方梨提及，立刻转头看着他，目光灿如星辰。
陈允渡认真端详了片刻，许栀和的墨发如云，几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飘散，灵动有神，鬓边的发簪如锦上添花，更显姣好鲜妍。
摊主心底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檀郎玉女，赏心悦目的很。
见陈允渡不说话，他心中有些急迫，想要给这位看着年轻的俊俏郎君一句提醒——当小娘子这样问的时候，自然要说两者都好看了。
然后，将两根簪子都买下！
摊主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挪到陈允渡的身边，却见一直沉默的少年开口了。
“坠玉簪子若春潭新柳，坠珠如露凝荷盘，通体泠泠有出尘之致，恰合栀和衣上烟青水色；点翠缀银，流光隐现，若孔雀翎拂镜湖，翠羽叠映月华，银底衬卿裙裾霜白。”
他字若清风，一字一句，带着几分不属于喧嚣嘈杂的赤忱。
摊主……摊主没听明白陈允渡说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这位小郎君说话很有文雅……眼瞅着姑娘脸上的淡粉色便能猜出一二了。
许栀和也没想到陈允渡会这样说。
陈允渡见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场上无人说话，主动走到摊主的面前，付清了银钱。
刚刚许栀和让他说，他便顺着自己的心意认真品着——结果毋庸置疑，簪花戴在许栀和的发髻上，自然怎样都好看。
青丝拂动的瞬间，他脑海中是《洛神赋》的“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他这样想了，于是就顺从自己的心意，如实以答。
但愿栀和不会觉得他轻慢、抑或轻佻。
摊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刚摆摊就开张，上上大吉。
这小郎君看着年纪小，却是个会说话会做事的，夸赞不马虎，付钱也不耽误……摊主心底欢喜，主动凑到陈允渡的身边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说得好！”
许栀和将两根簪子收入袖中，然后一起逛向别的地方。
买了一份糕点，几盒胭脂，许栀和在心中盘算着时间，与两人一道往朱雀门下去。
朱雀门下，舞狮队还未到齐，许栀和挑选了一块远近合适的地站着。
又过了片刻，锣鼓声想起，舞狮队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身披狮衣的人摇头晃脑，将狮子神态演得惟妙惟肖。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边走，除了来此看热闹的汴京城百姓，更有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军开道。
通过旁边人的一声接一声的惊呼，许栀和知道，是皇帝亲自来了。
禁军很快将位置最好的一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排查周围可疑之人后，驻守在原地，等待圣驾光临。
“陈允渡！弟妹！”
人群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许栀和瞬间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梅丰羽，她先转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神色，确认自己的猜测无误后，踮脚朝着人群望过去。
梅丰羽正弯着腰，像一条丝滑的泥鳅一样从人流中挤过来。
陈允渡的眼神落在挤压、推攘中散落了几缕发丝的梅丰羽身上，内心很是平静。
方梨已经在了，多一个梅丰羽，也没什么。
梅丰羽站定，将自己的头发和衣袖整理一番，才笑着对许栀和与陈允渡说：“听说今年有舞狮象戏，我还去找了你们，见大门紧闭，猜到你们也过来看了。”
他语气轻快，满是笑意，一边说，一边踮脚去看贵人。
宫里的贵人自然还没来。
他们也不必急迫，什么时候他们到了，这舞狮象戏才会真正开始。
梅丰羽看了几眼，又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陈允渡手上拎着的东西上，了然中又带着一丝羡慕，他撞了撞陈允渡的肩膀，小声问：“用不用我帮你拎一些？”
陈允渡说：“不必。”
不算重，他一人足矣。
“好吧好吧。”梅丰羽笑得揶揄，“就不影响你在弟妹面前的表现了。”
陈允渡瞥了他一眼。
梅丰羽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总共空间就这么大，话音还是钻进了许栀和的耳中。
她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
陈允渡对于梅丰羽的调笑习以为常，他朝梅丰羽的身后看了一眼，询问：“梅公他们也来了吗？”
“小叔父和小婶婶没来，婶婶现在有了身子，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扎堆，”梅丰羽摇了摇头，“父亲和兄长倒是来了，不过离得远，坐在马车里面。”
梅鼎臣和梅佐没想凑近前，只想着看个热闹罢了。
陈允渡微微颔首，想着回去的时候路过马车，顺道问一声安。
身为晚辈，应有的礼节不可废。
梅丰羽自然应好，他恨不能陈允渡跟着他一道去梅府守岁。
若是陈允渡还没和弟妹在一起，汴京求学肯定会在梅府过年。可现在有了弟妹，他自然就不去了。
梅丰羽觉得正常——旁人家千好万好，到底哪有自己家舒服呢？
许栀和问：“那静宁和馥宁……？”
“静宁在家中陪着馥宁呢，在玩叶子牌。”梅丰羽想起自己的妹妹和堂妹，咧了咧嘴，“这两姊妹没在一处长大，且都不是热络的性子，我原以为很难亲近呢！后来是小婶婶经常召两人过去说话，这才熟悉起来。她们能这么快玩得来，倒叫我很意外。”
毕竟除了距离，两人还有五岁的年龄差。
许栀和笑：“听你描述，两人都是赤子心态，能玩到一块，也没那么意外。”
“正是此理。”梅丰羽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前在峨桥县，冬日梅馥宁连出门都困难，到了汴梁以后，小叔父递帖子请宫里的李御医来瞧，慢慢调养身子，气色虽比不上正常人，却比从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苍白憔悴模样好多了。
看到梅馥宁一日日变好，梅丰羽的心情也十分明媚。
他们说话期间，禁军动起来了。
伴随着禁军动作，一架宽约一丈的銮车缓缓前移，隔着透白色的幕帘，许栀和能看清其中坐着的两个人。
两人皆身着锦衣华服，贵不可言。靠近许栀和的这一侧，是一张清丽绝艳的侧脸，发髻挽起，无数华丽的珠宝在她的发鬓间纷繁堆叠，流苏自然下垂，和她耳垂的珠子一同随着銮车移动而缓慢轻晃。
她不笑的时候很清冷，像是悬崖岭上最洁白的一捧雪，笑的时候又如万物复苏，春水潋滟。
她正在被马车上的另一人逗笑，此时整个人都由内而外透露出淡淡的喜悦。
许栀和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们位置离得近，梅丰羽也看清了銮车中的侧颜，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对许栀和说：“这位就是张美人。”
美人是后宫的一个品阶，但安在她的身上，恰如其分。
梅丰羽也曾跟着父兄进宫几次，对官家、皇后和几位得宠的妃子都有印象，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张美人原先被封为修媛，位列九嫔之一，可是庄定公主过世，她忧心自伤，自降为美人。”
这些东西不算私密，汴京城中不少人家都知道此事。
许栀和：“原来如此。”
光是看着当今的天子愿意在众目睽睽的銮车下逗她一笑，便能看出这位张美人在仁宗皇帝心中的分量了。
这样重的分量，皇帝又怎么愿意降低她的位分？
“但是我很意外，”梅丰羽的眉心微微蹙起，“今日除夕，官家怎么只带了张美人？”
按理说这般隆重盛大的日子，应当是帝后共同出席，官家就算再喜欢张美人，也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让她露面，而当众折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梅丰羽只是疑惑，没想过得到回答。
皇帝的决定，不是他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小生可以问的……他总不能现在跑出去拦住銮车大声质问官家为何不带皇后。他只是读书不行，又不代表他真的蠢。
而且想知道的话，自然会有其他老臣上书谏言，他等着父兄、小叔父说给他听就完了。
帝妃的銮车移到了朱雀门的中心位置，皇帝先一步下来，紧接着伸手，将张美人扶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了高台中央，是纵览舞狮象戏最好的位置。
在帝妃落座不久后，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紫袍官员骑着马，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张美人后面一排坐下。
梅丰羽对这些穿着一样官员品阶衣裳的老头儿认不太清，他伸手撞了撞陈允渡的胳膊，问：“你可知这谁？”
问完，他立即想起来陈允渡是第一次来汴京，哪里见过？
他只是下意识地不会就问陈允渡。
梅丰羽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轻松道：“算了，管他呢？”
紫袍官员，三品往上，每一位紫袍在朝堂上的分量都不容小觑。哪里是他们这样功名都没有的白身能认知的？
陈允渡的目光落在了从马上翻身下来，将缰绳递给内宦的紫袍官员，默了一瞬，说：“是张尧佐。”

第72章
梅丰羽顺着陈允渡的声音抬眸看去，只见紫袍官员翻身下马后，草率地和上首的皇帝俯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张美人的身后——他记得，小叔父对这个人颇有微词。
张尧佐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数道视线，但是他并不在意。
陈允渡的目光落在高台上，像是观察着张尧佐。许栀和回头看向他，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允渡摇了摇头。
舞狮象戏正式开始，数十道焰火齐齐升空，渲染无月的夜晚。禁军将人群往后驱散了一些，谨防溅落的火星伤到围观的百姓。
大红色的红绸从朱雀门上悬挂垂落，有内监走到皇帝的身边，恭敬地呈上一把缠线红剪。
“请陛下裁绸。”
宋仁宗看了一眼身边的张美人，笑着问：“你来？”
“臣妾可不来，”张美人眼含流转的笑意，有心抬举张尧佐，“不如让伯父来吧？”
宋仁宗偏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张尧佐，朝着小内监摆了摆手，“送过去。”
小内监得到授意，立刻将剪刀端到了张尧佐的面前，“张大人，请。”
张尧佐并不推脱，目光扫过小内监抬着的剪刀，转头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拿下弓箭。他眯起眼睛，取了三支羽箭，将弓拉满，瞄准朱雀门下的红绸——
“唰”地一声，羽箭射出。
一支羽箭朝着红绸射去，剩下两支脱靶，一支直挺挺朝着许栀和的方向射过来。
许栀和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立刻拽着方梨往下躲避。身后的百姓也惊呆了，尖叫着、颤抖着躲避这一根羽箭。
场面顿时混乱一片。
陈允渡在峨桥县的时候偶尔会上山打猎，对羽箭还算熟悉，等羽箭临近，他往上一够，将羽箭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掌心。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这边的众人见羽箭被人抓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另一支箭那没有这么好运，它射中了一个人的肩膀。
陈允渡的掌心被箭头划破了一层皮，他低头瞧了一眼。
宋仁宗也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刷地一下从高台上站起，吩咐身边的禁军过去查看。
张美人觑着宋仁宗的神色，责备地回头瞪了张尧佐一眼，后者安抚地朝她笑。
张尧佐等宋仁宗吩咐完，主动作揖请罪，“臣一时脱手，还清陛下责罚。”
张美人挂念伯父，更挂念陛下的心情，她不安地看着皇帝的面容。
汴京城内，除夕之夜，本该是万民同庆的事情，却在天子眼前流血……宋仁宗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但看见张美人担忧的神情后，咽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的斥责，转而看向内监，“好生将人送去医馆，并给出赔偿。”
他说完，又朝着另一支箭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之中，握着羽箭的少年很显眼，宋仁宗望去的瞬间，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时候见到过。
是什么时候呢？宋仁宗思考了片刻。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有一个内宦走到他的身边，大气也不敢喘地请示道：“陛下，那是陈允渡，今年金明池诗会的诗魁之一，你听闻后，赏了笔墨纸砚。”
更熟悉了。
宋仁宗又多望了几眼，生起了一丝无名怒气渐渐消散，他说：“也好生安抚。”
内宦在皇帝身边已经伺候了十多年，对圣意的揣度自认为有几分准，见陛下这般专注，他心底知道陛下这是上了心。
晚些时候，要将此人的信息送去御前。内宦打定主意。
等动乱平息下来之后，许栀和站起身，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不断，然后紧张地看着陈允渡，“你没事吧？”
陈允渡摇头，正对上派人来取回羽箭的禁军，他将手中的箭矢递过去。
禁军又一拱手，“陛下晚些时候会派人过来。”说完，完成任务，快速离开。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掌心上，陈允渡见她目光灼灼，知道瞒不住，顺从地展开手心。
许栀和托住他的手，破皮的地方洇出了淡淡的红色，她当即就想着回去，“不看了，我们回去。”
陈允渡道：“一年一度，现在回去，岂不可惜？”
陈允渡没觉得痛，从前上山割草的时候，偶而也会被草叶的锯齿割伤。
“也没什么好看的，”许栀和听着他平和的嗓音，小心地吹了两口气，“要是痛，我们立刻就回去。”
陈允渡见她实打实地担心，笑着宽慰：“不痛，伤口不深。你看，都没有流血。”
梅丰羽也在旁边道：“弟妹你别担心，陈允渡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再晚点，伤口就该结痂了。
一场闹剧结束，旁边好几个人朝着这般张望，被箭吓到的瞬间害怕，但惊怕之后，又流露出一丝艳羡——
官家的亲自赔偿。
十二支舞狮队得到了授意，各色不同的狮子从八方汇聚，扭动着腰身，做出扑、跳各种动作。
鼓声一声比一声喧嚣，鼓点密集，有金戈铁马之势，被闹剧惊吓到的百姓很快回神，目光热烈地看着灵动的狮子，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叫好声。
许栀和担心着陈允渡的伤，其中一支狮队夺下最上方的青白菜后，她就不容分说地拉着陈允渡出去。
梅丰羽还想看，但他第一次看见总是笑意浅淡的许栀和露出这般认真的神色，立即缩了缩脖子，跟着一道灰溜溜地出来。
其实他留下，也没人会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相携的陈允渡和许栀和身上，然后向更远处投去，望到了梅家的马车。
梅佐站在马车边，见到几人，略显诧异，“这就回来了？”
他离得远，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于是赶紧在兄长的身边小声低语了几句。
梅佐的神色瞬间沉了沉。
在他们说话的期间，陈允渡在许栀和的耳边介绍道：“这位是梅丰羽的兄长，梅佐，字举彦。”
许栀和：“你一般叫他什么？”
陈允渡一愣，回答：“举彦兄长。”
“那我跟着你一道这么叫吧。”许栀和的心神没落在眼前人身上，随口说。
等梅丰羽的声音渐渐变小，两人才共同问安。
梅佐的眼神略一扫过许栀和，然后看向陈允渡，要他伸手。
等看完，本提着一颗心的梅佐放下心来，“府上有些治外伤还不错的金疮药，晚些我叫人给你送去。”
他的语气认真、不容拒绝，陈允渡没推辞，俯身道：“多谢举彦兄长。”
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后，几人分开。
许栀和怕捏痛了陈允渡的手，一路上都十分小心谨慎，等到了家中，许栀和点燃桌角的灯火，仔细查看着他掌心的伤。
刚刚光影迷乱，人群撺动，她看得不仔细。现在灯火下看得一清二楚，伤口没有流血，擦破了皮，显得格外红罢了。
没她想象中的严重。
陈允渡见她松开手，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缓合气氛的笑意：“现在看过，可放心了？”
许栀和的脸上有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尴尬，好在现在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就算在陈允渡面前表现的不够稳重，又能算什么。
“我……”许栀和说，“我刚刚是不是太过于大惊小怪了？”
她的声音有一丝飘忽。
陈允渡说：“旁人只会觉得你是关心则乱。”
实际上，去掉“觉得”，也是正确的。
许栀和还想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叩门声，方梨走到门口，见到站在门口一队内宦，将人迎了进去。
内宦正是提醒宋仁宗陈允渡是何人的那一位，他目光快速扫过小小的院落，站在正堂门外，方梨压抑着心中的拘谨，扬声喊道：“姑娘，姑爷，宫里派人来了。”
内监安静地等候着，直到听到内堂传出“快快请进来”，才掀开帘子进去。
房舍不大，但胜在干净别致。花瓶中扦插着一束红梅，放在挂在墙壁的画边，相映成趣。
看到画的时候，内监的步子不动声色地一顿，时年京城盛行高克明的画作，山水画多参考《溪山春意图》，人物还是顺着前朝的吴道子的画风，讲求流畅自然，婉转多变。
这样的画作，倒是罕见得很。
陛下对诗词书画颇有研究，尤其喜欢新颖的笔法，这幅画作精细又别致，陛下应该会喜欢。内宦在心中打定主意，改明儿去潘楼街转转，说不定能带回去一幅。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陈允渡与许栀和微微俯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今日朱雀门舞狮象戏，让两位受惊，陛下特意送来伤药，还请小郎君收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个内宦上前，揭开了托盘中的物什。
除了几瓶看着就昂贵不一般的伤药，还有一根人参。
今日事是张尧佐有错在先，陛下为了张美人不会舍得重罚他，只好用名贵的东西堵住他的嘴，也堵住初十大朝会时那帮着老臣的嘴。内监心知肚明，见他神色淡淡，心底暗道“还算个聪明人”。
陈允渡俯身作揖，“还请掌监替草民谢过陛下。”
内监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他摆了摆手，客气道：“这都是咱家应该的。”
说完，他又一掸拂尘，对身后木楞的几个小内宦说：“还不把东西摆上？”
小内宦得了指令，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将东西放在了桌上。
东西送到，事情已了。内监朝着两人一俯身，退了出去。
陈允渡将他们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见到门口鬼鬼祟祟地站着两个人，再细望去，又不见了。
许栀和见他站在门外没动，好奇地探头张望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
门口只有悬挂着一双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陈允渡牵起了她的手，将她带回来，“风。”
风吹动树枝。
何娘子与丈夫做贼似的窜回了家中，等一碗水喝完，她才不敢置信地往自己的丈夫，“你看见了吗？宫里面的人！”
陈允渡和许娘子怎么会和宫里面的人有交集？
何娘子的丈夫看着精神有些恍惚的妻子，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莫慌，莫慌，都过去了。”
他瞧着陈允渡的面相，应当不像是出尔反尔之人。
“可是……”何娘子想起许栀和最后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满心满怀都是惊恐，她来回踱步，“若是他们报复回来，我们两个老的尚且不足惜，大郎怎么办？”
何娘子的丈夫看着陷入惶恐之中的何娘子，闭上了嘴。
今日事后，好面子的何娘子在众人离开后在家中闹了一通，她抱着何大郎絮絮叨叨了很久，直到夜幕，才偷偷摸摸出门。
她不敢在巷子中引起邻里的注意，谁知道刚一回来，正看见豆紫色的内宦服装在陈允渡家门口站了一小列。
“不行，这儿住不下去了，”何娘子来回走动了几步，下定决心，“现在他们顾忌着除夕不计较，若日后翻旧账，焉有我们一家子活路？”她打定主意，立刻说道：“快去收拾东西，我去叫大郎，我们走……！”
何娘子的丈夫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
御赐的伤药用的瓷瓶颜色均匀，质地温润，里面的药粉也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下面压着一张纸，详细介绍了这几种药的用途和用法，许栀和看完，选择了其中一瓶促进伤口愈合的倒在他的掌心。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慎之又慎的神情，知道这样做能让她心安，于是随她去了。
除夕过后，即是新岁。
从正月初一至正月初九，街道上都洋溢着新春的喜悦。
有宋仁宗的刻意压制，朱雀门两根箭射偏伤人的消息并没有流广——人们对于没真正造成伤害的事情总是遗忘得格外快。
众人更为津津乐道的是舞狮象戏的精彩纷呈。
毕竟有好些年，京城未曾这般热闹了。
梅家一行人初四出发，从汴京到祖宅路上花费大半个月，再次回来已经是二月底。
甫一回京，梅尧臣就派人喊了陈允渡过去。
梅府的梅花已经谢了大半，但并不显得萧条，满园枯木冒出了一点新绿，装点着萧索了一个冬日的院子。
陈允渡步入正堂，房中除了梅尧臣，还有另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人，头戴着围帽，下巴略留了一些胡须。
梅尧臣看见陈允渡的身影，立刻扬起了笑，看向身边的人，语气轻快道：“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陈允渡！”
陈允渡不明所以，朝着两人微微俯身。
“允渡过来，”梅尧臣招呼他过去，“这位是欧阳学士。”
被称为“欧阳学士”的人摆了摆手，“不说虚名了。”他宁静的视线落在陈允渡身上，笑着颔首，“我名叫欧阳修，也号醉翁，听尧臣说，你背过《醉翁亭记》？”
陈允渡略怔，旋即俯身问礼、作答：“回欧阳学士，允渡背过。”
欧阳修见他礼仪周全，脸上笑意更甚，“我和尧臣至交好友，你受他指点，于我而言算半个学生。不必计较虚礼。”
梅尧臣一直当陈允渡为自己的得意门生，见好友与他相谈甚欢，他十分欢愉，对陈允渡说：“欧阳刚从滁州调任回来，与我同路，我便想着介绍给你。他在诗书上造诣极高，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去问。”
寒暄完毕，梅尧臣说起了正事。
这段时间他们虽然不在京城，却听说了京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张美人被册封为张贵妃，破了“皇后在不立贵妃”的祖训，随后又册封张贵妃的第三女为庄慎公主，追封早逝的两位公主为庄顺帝姬、庄定帝姬。
这些也都没什么，官家这些年对张美人的宠爱，他们看在眼底。
册封后妃闹得虽然大，但是到底是陛下的家事，谏官遇到了上书几句，便也过去了。
但是官家有意册封张尧佐为宣徽南院使，于大朝会上当众颁布圣旨。京东转运使包拯当即谏止，言辞激烈，口唾横飞，溅在了官家的脸上，要他收回此意。
官家拭面纳谏。
不说除夕闹出的事情，只谈德行，张尧佐哪堪如此重位？
梅尧臣和包拯没什么交集，但听说此事，还是觉得心中一阵快意。
欧阳修没把陈允渡当成外人，直接与梅尧臣道：“你也切莫高兴太早了，我瞧着，不过早晚罢了。”
梅尧臣吐出一口气，“你莫要提这些扫兴的。”
总归现在撑住了不是。
陈允渡安静地听着两个在宦海中沉浮了十几二十年的臣子交谈着政事，从他们的视角理解现在的局势。
北有夏、金虎视眈眈，朝中贝州兵变不稳，更有外戚当道，看着光鲜亮丽的朝局之下，实则步步危机。
说话期间，欧阳修一直观察着陈允渡的举动，见他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他在滁州府学讲学的时候，偶尔也会提及朝堂变动，有些人关注，但更多的，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尚在书院中的学子，是很难有一种将家国事列为己事的觉悟，而有此觉悟者，日后无不是造福一方。
梅尧臣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啊。
“你听了这么许多，回去写一篇策论，”梅尧臣微笑着看向陈允渡，“不拘泥写什么，你自己找方向。”
没有明确主题的才是最难的，陈允渡深知这一点，听完他的话，微微颔首，“允渡明白了。”
他走后，梅尧臣才略带孩子气般得意看向欧阳修，“你觉着如何？”
欧阳修和他相识数年，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的脾性，听他这么说，伸手在他脑门上指了指，“你啊你。”
顿了顿，他才笑着说：“我瞧着，能继承你的衣钵。”
梅尧臣听完，抚掌大笑，“我亦觉如此。”
陈允渡在回去路上思索着梅尧臣和欧阳修交谈的话。
从他们的话语中，陈允渡听到了一个陌生、但似乎很有意思的词汇。
交子。
欧阳学士也只是听益州来的友人提起过此事，但并未深入展开。交子只在西南一隅，还不足够引起重视。
他想了一会儿，将“交子”从自己的脑海中移去，转而思索起梅公留下的策论。
这一趟回来，陈允渡明显感觉到梅公从史书更加偏向于策论。
梅尧臣在国子监当值，对科举会考到的内容十分敏感，他的建议，陈允渡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这一篇策论，该从哪个角度说起呢？
早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陈允渡浑然不觉，险些走过家门。
……
正坐在常府的许栀和望了一眼明媒的春光，等待着巡铺子的常庆妤回来。
常庆妤正在潘楼街，得知消息后，连忙赶回来。
许栀和正准备介绍新带来的画作，还没开口，常庆妤就扑到了她的怀中。
“许姐姐。”她用一种撒娇般的语气说，“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常庆妤想去巷口小院找她，却又怕自己打扰到她，十分犹豫。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许栀和有些心虚。初四过后，梅公启程去了祖宅没回来，她和陈允渡同睡同起，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
只是这样一来，催生了惰性，不想出门。
直到今日早上梅公派人过来传话，许栀和才意识到这十几幅画卷堆在家中也不是个事，于是和方梨一道送过来。
常庆妤扫了一眼，许栀和的用笔自然不用说，色彩明丽清晰，金粉勾勒，她匆匆看过，便将其放下。
许栀和有些奇怪。
往日里常庆妤见到这些画作，总会看个半响，像这样匆匆一瞥就放在一边，很不像她。
“是我哪里画的不对？”许栀和问道。
“不不不，很对，对极了。”常庆妤不知道自己急迫的动作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连忙说，“只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许栀和做出垂耳恭听的姿态。
常庆妤深吸了两口气，才对许栀和说：“许姐姐，你挂在书斋中的那几幅画作，有宫里的贵人来打听了。”
许栀和：“宫里的人？”
“身穿内宦服装，手拿着拂尘，掌柜这些还是认不错的，”常庆妤肯定地点了点头，“听说上一批卖完，那内宦还十分可惜，追着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许栀和没想到自己的画作能吸引到宫里的目光。
宫里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精致，要什么没有，怎么会看中她的画呢？
许栀和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确认了一番，“你确认是我所作的画吗？会不会是别的名家真迹？”
“爱用金粉勾勒，笔触自然别致，颜色艳丽大胆，除了许姐姐，我可想象不出来第二个人了。”常庆妤摇了摇头，“我很确信，内宦要找的，就是许姐姐你的画。”

第73章
常庆妤言辞凿凿。
许栀和被她脸上的笑意感染到，伸手刮了刮常庆妤的鼻尖。“好吧，我信你。”
常庆妤见许栀和笑意温柔，没有再争辩……反正等这批画作摆上去，有宫中的贵人看上，到时候许姐姐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常庆妤拉着许栀和的衣袖在画作的旁边坐下，她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画作，旁边的许栀和却开始思索起了别的事。
在汴京城赚些银钱和在宫中引起关注，是两回事。她一个人作画的数量终究有限，如果能和传统的画法一样得到传承，两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常庆妤也看完了许栀和的这批送来的画作，其中大半是金黄灿烂的戈壁大漠，偶尔有几张是绿洲。
望着土墙悬挂的胡杨木和驼铃，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西北与中原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许姐姐，这批画作，我想先等宫中内监瞧过，再摆出来公卖。”常庆妤欣赏了一回，对许栀和说。
被宫里瞧上的东西就和当年的御芳斋一样，是有了品质保障的，常庆妤想借此抬高画作的身价。思考这些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想……可能是经商的天赋在血脉中隐隐作祟。
“这些随你。”
常家这些年在汴京的经营不是虚的，常庆妤考虑不到的地方，还有常稷轩、常大娘子兜底，许栀和无需担忧，她等常庆妤说完，转而问道：“你可能找到会书画丹青的年轻书生或者娘子？”
“会丹青？”常庆妤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这自然可以。”
常家那么大，她自己找不出来，去问问兄长便知道了。
“许姐姐要做什么？”她问。
许栀和：“现在描金绘画到底稀少，我想教会几人，别失传了才好。”
她神色坦荡，常庆妤看着她平和的眸子，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许姐姐打算将画作技艺教给常家！
常庆妤自然知道这样的画作多么值钱，但是从许姐姐听到常家是第一选择，常庆妤还是不可避免地弯了弯眼睛，笑出了声。
许姐姐信她！
许栀和见她一会儿蹙起眉在想什么一样，一会儿又露出一副傻笑的情态，询问：“可会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常庆妤连连摆手，她想起自己在兄长的牵线搭桥下和许栀和初见的那一天，虽然两人初见，却无端信任彼此。
她心中触动，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将此事办的漂亮，不叫许姐姐失望。
“便以三月底为期限，到时候，咱们在府上碰面……”常庆妤在心中将这件事特意用笔勾勒圈出，顿了顿，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另一桩事，“许姐姐，不知道你下个月可有空闲？”
许栀和：“还好。”她自己的时间零散，什么时候作画全凭自己的心意，是没有什么非去非不去的地方的，她见常庆妤既期待又迟疑，问：“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不是帮忙，”常庆妤想起这段时间兄长和母亲若有似无地在耳边提及，她闭了闭眼睛道：“是母亲想请你和你相公吃饭。”
许栀和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如果只是许栀和，她或许并不会这么迟疑，但是牵扯到了陈允渡，她就不得不慎重了。
常庆妤见许栀和垂眸不语，以为她在心中担忧，连忙道：“我兄长为人温和，也从不涉及科举庙堂之事，他从前读过姐姐相公的文章，心中对他很是欣赏，之所以提出想要吃饭，只是想认识一下。如果许姐姐觉得为难，也可以定在潘楼。”
“我回去问问吧。”许栀和的回答很谨慎。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过的春燕身上，漆黑的燕羽飞快地掠过一簇冒了新叶的枝头，然后随性地停下了自己的羽翅，悠哉游哉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黄昏将至，倦鸟当归。
“时候不早了。”许栀和从燕子的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常庆妤，“今日我先回去了。”
常庆妤没得到许栀和明确的回复，有一丝泄气。
她将许栀和送到了门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才折返回屋中。
回到屋中，常庆妤品出了一丝名为“煎熬”的意味，自己和许姐姐相谈甚欢，作甚要答应了兄长的请求，弄得两人的交往之中，隔了一层旁的东西。
在不确定许栀和是否会因为此事疏远之前，常庆妤的思绪一直都是乱的。迟到一步的常稷轩匆匆赶到，只看见了坐在桌前捂着脸难受的常庆妤。
常稷轩连忙上前，伸手拿起她捂住脸上的手，见她眼尾发红，如一道惊雷将自己劈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常稷轩问，“谁惹你不快了？”
从前许栀和来家中，常庆妤的嘴角恨不能扬到天上去，露出这般委屈又伤心的表情，倒是头一次。
难不成……是许栀和招的？
常庆妤看见常稷轩蓦然放大的俊脸，心中一阵迁怒，她毫不客气地用力推开这张被不少京城贵女暗自中意的脸，声音里面都沾染了几分怒气，“还能是谁，就是你！”
常稷轩一脸茫然。
他，他吗？
可是他今日什么都没做啊！
常庆妤：“你想结交许姐姐的相公，你自个儿想办法去！以后千万别再让我去说了。”
常稷轩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今日过来，其实就在脑海中想好了措辞，让常庆妤不必记挂着和许栀和说起这件事了。
汴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宫中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哪怕再微小，也总能被部分人察觉。
常稷轩身边的人查到了一丝不合理、但也不意外的事情——官家身边的近宦在查陈允渡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官家上心了，但是官家的举动透露出了一个意思，有他在此，陈允渡只能当个纯臣。就像很多年前，刚到汴京站稳脚跟的常家太公，也是一个刚正不阿的纯臣。
常稷轩伸手在她的背上轻拍两下，声音温和，“以后都不会了。庆妤别生气了，行吗？”
……
许栀和与方梨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压抑又闷沉。许栀和走进了屋中，看见陈允渡坐在书案前点着灯火，俯首写着东西。
他的神色太专注，许栀和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准备等他空闲了再和他讲话。
陈允渡写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方梨将饭菜又热了一回，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将饭菜端上了桌。
许栀和拿了筷子，撇开压在心头的一件事，转而专心吃饭。
吃饱喝足，许栀和轻轻揉着肚子消食，等陈允渡将桌面收拾干净，才开口道：“今日常家……”
话刚出口，她就卡壳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后面的话。
陈允渡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许栀和重新在脑海中组织了一番说辞，才紧接着道：“常庆妤的母亲和兄长有意请你与我去吃饭。”
陈允渡听许栀和提起过常庆妤，也知道家中羊毛手衣的生意大多是交给了她。
现在乍然听到栀和提起此事，陈允渡微微沉吟，然后问：“若是不去，于你可有影响。”
许栀和摇头，“常家我只和庆妤有来往，至于其他人，来往平平。”
她是个能将事和事分得很清的人，常庆妤坦诚真率，她不会因为她受了母亲和兄长的指示传一句话，就彻底断了来往。
除非常庆妤不愿意与她往来。
许栀和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不必顾虑我。”
沉闷的空气达到临界值，刮起一场春雨，雨水敲在弧形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栀和像是被春雨吸引了心神，不等陈允渡回答，就小跑着走到了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灯光照映在院中，尽头处可以看见细线一半的银白色水滴，溅起的瞬间，像一只振开翅膀的透明色蝴蝶。
雨丝吹散了沉闷，许栀和伸出手，任带着凉意的雨丝从自己的指尖划过。
等玩够了，她才转过头，去看陈允渡思考过后的结果。
陈允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学着她的动作将手伸出去，体会着冰凉的雨滴沾上手指。
“容我再考虑吧，栀和。”他说。
很多时候，这样的回答和委婉的拒绝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许栀和很想促进两家的关系，也许她会追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她不在意，所以在听到陈允渡的回应后，她心中只剩下一片“本该如此”的舒服。
或许很多人在看见常家的权势富贵之后就会迫不及待追上前，但，陈允渡不是。
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许栀和去看陈允渡的脸，正好和他转过来的眼神相撞。
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
半响，一滴斜飞的雨丝打破了这一幕本该温情十足的画面。许栀和慌忙转过脸，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也不知道这场春雨什么时候会停止。
……
春雨连绵下了小半个月。
时停时续，小雨绵绵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叶片泛着绿，叶尖还滴着水。
等三月二十，才难得出了个艳阳天。
天刚放晴，安静了小半个月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往常的烟火气。走街串巷的货郎似乎要将这些日子错过的生意一道补上，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卖力。
陈允渡去梅府后，许栀和养成的作息回到最初，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起身。
透入窗棂的阳光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许栀和，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床上爬出来换了身衣服。
门口，方梨正在和人交谈。
许栀和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慢慢吃着桌上的菜叶瘦肉粥。
除夕过后没几日，何娘子就带着全家离开了，现在那儿还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人住进去。
吃了几口，方梨小跑到许栀和的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姑娘，常姑娘说已经选好了画师。”
许栀和应了一声，依旧是不急不慢地吃着碗里的粥，等吃饱了，她才用帕子擦了擦嘴，对她说：“走罢。”
她刚刚在脑海中想着如何面对常庆妤，最后的出来的结果是，以前怎么面对，现在还怎么面对。
许栀和怀着一颗平常心走到了常府，一路畅通无阻，常庆妤等在院门，她将场地设在了院中，见许栀和走来，连忙请她走到大理石桌前。
桌边站了两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女子，约莫十三四岁出头，皆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素雅干净。
常庆妤和许栀和介绍：“许姐姐，这两位姑娘曾经也是官宦女儿，后来家中遭遇变故……听闻你招人学画，都愿意过来……左边是梁影，旁边是陆云阔。”
许栀和看着面前的两位姑娘，微微颔首见礼。
两者有些受宠若惊，她们家中发生变故，原先的那点子傲气早就被这么多年的人情冷暖磨灭得所剩无几，见许栀和毫无轻慢之意，心中有些酸涩。
常家派人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尚且衣食不能暖。
至于笔墨，已经两三年不曾碰过了。
“许姐姐，梁影姑娘的灵气可是连当年的名家燕文贵都夸过的，至于云阔，也于丹青一道颇有造诣。”常庆妤补充道。
梁影听到常庆妤提到燕文贵的时候挺起了身子，竭力想让自己的表现更加自然一些。陆云阔则在常庆妤说完之后，揪了揪自己的裙摆。
都是从前的赞誉，算不得什么。
在常庆妤说话的期间，许栀和一直观察着面前的两个人。
她们的站姿笔直，仪态端庄，显然儿时受过家中教导；身形瘦削，面颊蜡黄，家中受到波折后的时日并不好过。现在站在许栀和的面前，身上并无半分大小姐般的矜贵，而是一种平和求生的态度。
老实说，许栀和本以为常庆妤会选择常家的后人或者门生，没想到常庆妤推举了两个和常家关系不大的人。
有常庆妤的保，这两人的品行大抵是端正的。许栀和定了定神，问：“你们既然过来，应该知道为了什么？”
梁影没说话，陆云阔先开口：“知道，常姑娘说过。”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若是许娘子不嫌，我们愿意拜姑娘为师父。”
梁影虽然没说话，眼神却传达的是一个意思。
她们现在无处可去，从前跟在父母身后学过几年丹青。
早些年家族还全在的时候被名家夸赞，现在物是人非，早就变成了人人都瞧不上的冷锅灶。
她们也曾想过和许栀和一样靠着卖画赚钱，但她们的画作普通，寻常人家中用不上，富贵人家又觉得不够新颖特别……其实新颖不够也算不上什么，但既然选择山水人物，那为何不选择燕文贵或者范宽的呢？
梁影和陆云阔遭遇了几番打击，才认清了现实。
后面常家郎君和常家姑娘派人来找，问她们愿不愿意学一门新画艺。她们当时孑然一身，对视一眼，答应了常家的邀请。
也是到了常家，梁影和陆云阔才看清了自己将要学习的东西，被宫里的人都欣赏的东西，她们没有因为是自己全然陌生的领域就露出不解、疑惑的情绪，而是虚心观摩。
许栀和听到了陆云阔的话，微微陷入沉默。
丹青一门和求学问道一样，会有师门传承。如果说原先一开始打算教给常家只是顺水推舟作为人情，那么常庆妤给出的回应则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梁影和陆云阔的年纪都不算大，不是十岁以下的稚子不易沟通，也不是学画有所成的少年人心高气傲，而是在许栀和能顾得过来的范围，能听明白话，却也不会难以管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影和陆云阔紧张地等待着许栀和的反应。
机会并不是天天都能被撞见，这次机会错失了，或许日后就再也没有了。
常庆妤是场上唯一一个还算气定神闲的人。
许栀和微微笑了，她看向两人，轻声说：“既然如此，便一炷香时间内，完成一幅画作吧。”
虽然她的画和现在的山水人物画不一样，但是最基础的东西，还是不能缺少的。
梁影和陆云阔从她含笑的双眸中回神，知道自己这是获得了机会，立刻压抑着狂喜，走到了大理石桌前。
桌面上，有小厮将纸铺开，又将作画需要的东西摆上，旋即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发挥。
在两人作画期间，常庆妤拉着许栀和坐在一旁的花藤亭子下。毋庸置疑，常府的布景是极其精巧的，红漆木搭建成一条长长的回廊，上面缠绕着紫藤花、莺萝和金银藤，现在正值花期，从绿色的新叶底下能看见小小的花簇。
清香宜人，也招来了蜜蜂和蝴蝶，小厮在旁边尽心尽力地伸手挥舞，免得蜂蝶伤到了亭下的贵人。
阳光很好，不同于夏日的暴晒，而是略带沁人心脾的暖意，一阵微风袭来，许栀和惬意地靠在藤椅上享受着春光。
常庆妤坐在一旁泡着茶，煮水、温壶、下茶、注水、拂汤、分盏，每一个步骤她都谨记于心，做起来信手拈来。
她将一杯金黄细腻的茶水端到了许栀和的面前，笑着对她说：“许姐姐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试试看？”
许栀和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还没凑近，一股浓郁的茶香冲散了萦绕在鼻尖的花香。
“茶汤入口丝滑细腻，醇厚回甘，回味悠长。”许栀和尝过，真心实意夸赞道。
常庆妤笑说：“姐姐要是喜欢，我让安嬷嬷给你装一些带回去喝。再有一两个月，新茶就要出了。”
常府的茶叶向来都是只多不少的，每年茶叶成熟的时间，都会让专人特意去歙州、建州去采买春茶，老一年的陈茶大多都喝不完。
许栀和听了常庆妤的解释，点了点头。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来府上吃饭这件事。
常庆妤觉得这样极好，和许姐姐没什么利益往来的交流，比什么都更快活。只可惜现在天开始回暖，羊毛手衣开始不好卖了。
不好卖也不打紧，现在羊毛手衣被人广知，趁着春夏都做一些，等到冬日来卖。她不愁卖不出去。
一个时辰后，梁影和陆云阔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丫鬟走到常庆妤和许栀和身边请示：“姑娘，许娘子，两位姑娘已经画完。”
许栀和站起身，走到大理石桌前，低头看着两幅画。
许久不用笔，两人最初的手法有些生疏，起笔处粗细不定，后面渐渐找回感觉，用笔更加得心应手。
两人不约而同的画了春日，一人画的是花上簇拥着的蝴蝶蜜蜂，将春花盛开的浪漫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人画的是波动着湖水，细细的垂柳轻柔地推开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从画功角度而言，两人都算过关了。
见许栀和颔首，梁影和陆云阔都露出了一抹欣喜。她们毕竟才十三四岁，装了大半日的成熟稳重，现在被许栀和认可，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许娘子点头了，说明这件事八成能行！
许栀和没让她们惴惴不安太久，笑着说：“既然你们愿意，我也愿教你们描金丹青，拜师之礼太过隆重，若是半年之后，你们还愿继续学习，到时候再行不迟……此事，可让常姑娘作为见证。”
常庆妤忽然被点名，极快地回神，挺起胸脯示意自己很可靠。
“对，许姐姐既然这么说了，你们也回去好生考虑一番。”常庆妤学着母亲和兄长的样子装得老成稳重，“等学了一段时日，仍初心不改，便可端端正正拜师行礼。”
梁影和陆云阔被喊过来的时候就被明确告知，常家只是牵线人，她们以后唯一需要直面和恭敬的，便是教会她们技艺的人，也就是她们未来可能的师父——许娘子。
拜了师父，以后便要像寻常学子面对先生一样，逢年过节，处处礼遇，但好处也是有的，能从师父那里学到东西，成为自己安生立命的本钱。或许将来有朝一日，能将师父传下来的技艺发扬光大。
不过现在的梁影和陆云阔，还没有想得这么遥远。她们最开始的触动，不过是因为常家郎君说：学会了这些，以后就再也饿不着了。
现实让她们忘记从前衣食无忧的生活，转而为三斗米折腰——也没什么，活着才是这个世道最要紧的事情。
“多谢常姑娘，我们明白。”梁影和陆云阔点头。

第74章
巷口小院太过于狭小，光是布置可供用来教授的书案，就能挤占本就不大的空间。
常庆妤正有心将空间腾出来给许栀和使用，她吩咐小厮去准备许栀和画作中常用的金粉，然后对她说：“今日匆忙，马行街的常家书斋二楼只堆放了杂书，收拾出来空间也够用。”
许栀和没有拒绝常庆妤的好意，“如此甚好，马行街离得近，我来往也方便。”说完，她又用一种本该如此的语气说，“我也不好白占你便宜，场地所需要的费用，可从书画所赚的银钱中扣除。”
常庆妤本就下定决心划清和梁影和陆云阔的界限，以后就算有了大出息，也只需要记着许栀和一人即可，等到她这么说，立刻颔首应下，“我明白，姐姐放心。”
此举不但能展现常家对许栀和的技艺并无半分图谋，也能暗中给梁影和陆云阔一个警醒——从前父辈在朝为官，算是半个同僚，因此遇上这件事情，她能尽己所能地拉扯一把，但若日后起了龃龉，也莫要想着从常家这边讨回公道。
于常庆妤而言，梁影和陆云阔在祖父、父亲辈可能还有些提携后辈的拳拳慈爱之心，但自己绝对是以许栀和为重的。
许栀和望着常庆妤舒展随性、举重若轻的态度，俨然在她身上看出了一位未来考虑事情周全，能帮携、甚至带领常家走得更稳健的家主姿态。
常庆妤也觉得自己成长了，但这样的成长更多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她这两个月，也并非毫无作为。
她面对许栀和眼中的夸赞洋洋得意，不过顾忌着在场还有比她更年幼的同辈，将玩闹的一面藏匿收敛。她正了正神色，另开了话头：“说起书画所赚的银两，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姐姐，上次你送来的画作刚悬挂在书斋没几日，立刻就有人前来问价。”
寻常的问价自然不能打动已经见过汴京中真正权贵的常庆妤，她略带兴奋地一停顿，像是希望对方能够猜一猜，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揭开谜题，“还是上次见过的内监！”
这对许栀和与常庆妤来说是个好消息，一时的新奇或许会赚取看似不少的银钱，就像是常家设宴让刻纹的琴台小火了一阵，但是如果失去了支撑，这种光靠着一时兴起堆积起来的虚假繁荣很快就会走向衰落。官家的兴致未减为这种新兴的画艺注入了活力。
汴京城作为大宋的都城，不仅是最繁华的所在，更是权力集中的中心，官家的任何倾向，都会带动一种东西的兴旺或衰败。
常庆妤光是想想京城中旁的不说数银子最多的官员和富户会迫不及待跟风去买画作，做梦都能笑醒。
许栀和的笑意并没有比她少，她本来只是想画一些大家感兴趣的内容，作为书本故事的延申产物而存在，可现在的情势超乎了她最开始的预期，她准备重新审视自己之所以想起这件事的契机，最后安静地俯身从笔山上取下毛笔，蘸水勾勒。
在她教授的期间，常庆妤挥手遣退了院中其他的小厮，只留下两个丫鬟站在不近不远的花架边，以便于从容应对许栀和的需求。
春华实在太过明媚，常庆妤脚下的步子轻快，她在离开院落的时候特意回头望了一眼，见许栀和心无旁骛，自己的嘴角也上扬了几分。
好耶！许姐姐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小插曲和她生气。
……
许栀和教授的时间并不长。
她是第一次教人，每次勾勒完细线之后，她都会望向旁边站着的梁影和陆云阔，询问：“能看明白吗？”
陆云阔迟疑地摇头，梁影这次主动开口：“还请……许娘子再示范一次。”
现在拜师礼未成，她贸贸然喊“师父”显然是极为不妥当的。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梁影，除了见面时候礼节性的问安，她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梁影一人开口说话。
她的嗓音比起陆云阔的清脆爽朗来，更带着一丝清冷的意味，不过因为年纪，这份清冷带着几分稚嫩。
许栀和的视线让梁影的脸庞微微泛红，后者的眼神有些迟疑和退避，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难道许娘子实在嫌弃她们太笨了吗？
赶在她鼻子耳朵准备冒烟之前，许栀和低咳一声收回视线，重新在砚台上沾取足够而不会过多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悬着笔尖，用最尖锐、纤细的一部分细细勾勒。
她的取材很简单，是抬头就能看见的紫藤花。
从始至终，许栀和的动作都十分缓慢，甚至为了让两侧的女孩看清，她将左手微微背在自己的身后。如此一来，她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去维持平衡。
等一整团线稿勾勒完毕，许栀和觉得自己腰腹受到的力量比自己一直悬着的手腕还要多，骤然放松下来，透露出一股让人无力的酸软。
梁影和陆云阔这回可算看清了，提笔对习惯了用笔中渲染的两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她们并没有因此产生畏难情绪，而是各自在满园寻找着合适的一角，学着许栀和的动作落笔。
许栀和不着痕迹地用手轻轻在自己的背上揉了揉，在丫鬟小厮看不见的地方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常庆妤都能装成懂事的大人模样，她没理由做不到。
她走到了刚刚坐下的花架亭子中，紫藤花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可能丢下一片花瓣。
旁边的丫鬟见到许栀和停下，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中飞快领会了意思，转身去端热茶过来。
热茶端上桌，许栀和放松地靠在木藤椅上，正准备惬意地抿茶，一抬头，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梁影和陆云阔学着许栀和的动作，顺道将她背着手的情态也学了个全。
现在看着两人如临大敌地背着手，许栀和有些心虚地默了默鼻尖，她也是第一次“当人师父”，有些东西，确实没考虑周到。
她起身将两人的姿势调整到舒适的位置，并告诉她们“只要线条是对的，怎么舒服怎么来”后，才再次窝进了木藤椅中。
阳光透过斑驳、堆积的绿叶落下来，许栀和的神思越来越飘忽，像是被人捧进云中，舒服得整个人像春日的猫儿一样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她睡着的期间，梁影和陆云阔没敢放松，她们怕错失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
半个时辰过去，她们已经画完了自己的选景，但木藤椅上的许栀和依旧没有醒来的趋势，旁边的丫鬟也没有要叫醒她的趋势。
陆云阔放下笔，一面揉弄着自己的执笔时间过长的手腕，一面在园中四处打量。
她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身处在安稳、平和的环境，被生活压抑的天性有了复萌的趋势，如果不是有侍奉的丫鬟在，她都想亲手去碰一碰盛开的花了。
梁影则更加稳重一些，她经历家族动荡的时间被陆云阔还要久远，见到的人情冷暖比陆云阔还要多。
木廊下的许栀和睡意安然，微风撩起她杏色的裙摆，吹起又落下，像是晃动的荷叶边。梁影看了一眼，思索片刻，决心重新提笔，再画一张。
许栀和示范的画还摆在中间，她现在还差得远。不能给许栀和留下“有天赋”的印象，留下一个“勤奋”的印象也不错啊！
梁影动笔的细琐声音招回了玩心大起的陆云阔，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见她重新握笔，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还……还画吗？
不休息一下吗？
梁影注视着纸面，没有注意到身旁人传出来的怨念。
陆云阔见自己被忽视，略顿之后，也认命地收起了贪玩的心思，跟着一道下笔。
许栀和醒来的时候，见两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以为自己只小眯了一会儿——直到发现原先偏东的日光移向了中间。
她站起身，走到了全神贯注的两人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画了三张姿态各异的花卉，见许栀和上前，恭敬地往后撤退了几步，“许娘子。”
许栀和故作矜持地微微颔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能被常庆妤选中并带到她面前，两人在丹青上的天赋无须质疑，许栀和想着时间，对她们道：“那便定在五日之后。届时庆妤应当已经将书斋二楼收拾出来，你们到时候问清楚路，直接过去。”
其实就算不去问路，那么大一张“常家书斋”的牌匾，也不容忽视。
时间定为五天，她有自己的考量，连绵春雨过后，大相国寺院中的杏花、梨花盛开，前几日陈允渡回来漫不经心、但又频繁地在她耳边提起杏花，许栀和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和他约定，在杏花盛开的时候，一道去大相国寺看花。
另外，便是梁影和陆云阔身上传来的不安定感。
她们遭遇家族变故，如果不说个准确的时间，她们会陷入怀疑，将今日当作一场梦。
梁影和陆云阔听到了许栀和的声音，连忙应下。
许栀和从桌面上取了笔纸卷起递给她们，她们微微犹豫，伸手接过。
“你记得转告你们家姑娘，账还是在书画银钱上扣。”许栀和做完，对站在门口的丫鬟说，“该多少就是多少，不必客气。”
丫鬟听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定如实转达。
……
又过了两日。
雨过天晴的第三日，城中所有的花儿都争相盛开，竹笋冒尖，柳树抽芽，万物生机勃勃。
梅尧臣正在讲书，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正好从竹帘的缝隙中飞进来，它扑闪着翅膀，停在檀木雕刻的花纹笔架上。梅尧臣欣赏了一会儿这种美丽的生物，微微抬手，将误入书房像是也想学习的蝴蝶驱赶。
——再不驱赶，梅丰羽的心神可就收不住了。
蝴蝶点燃了本该平静的书房，像是一根引芯，将蓄势待发的鞭炮彻底点燃。梅尧臣早过了会在春日悸动的年纪，但面前的两个孩子风华正茂，将他们拘束在房中，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梅尧臣轻咳两声，将一个装模做样、一个埋头看书的两人视线引到他身上。
等两人的视线中迸发询问时，他笑了一声：“春光烂漫，当惜之。”
年轻的时候，梅尧臣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那时候他刚三十岁，初到伏牛山，在山林之间看“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因为贪恋秋霞，甚至久久不愿意离开，被同行之人笑说“愿作山野一樵夫，天为庐，地为榻，与鹿共饮，与鸟同林”。
回忆起往事，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明日也别闷在书房了，好好去外面走走。”
听到他的话的梅丰羽当场欢呼了一声，旁边的陈允渡眸中带着微微意外。
梅尧臣以为他不愿意放松，笑着宽解了一句：“从前就有不少学子，在山林、花草、鸟鸣之中顿感，此后笔下文字更加清丽洒脱。所以出现看看，也不见得完全是一件坏事。”
他说完，自诩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像他这样开明的长辈，可是提着灯笼都找不着。
陈允渡敛下自己的心神，对梅尧臣说：“多谢梅公，允渡明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前两日天刚放晴，去大相国寺的行人络绎不绝，今日就算梅尧臣不主动提及，他也会主动说。
他甚至想过，若是梅尧臣训斥，他就默默听着，大不了明日不来，也要去看杏花。
梅尧臣对陈允渡极为熟习，自然没错过他清润嗓音中的轻松与喜悦，顿时颇为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般情绪外放的陈允渡，他见得也不多。虽然不多，但不难猜他为了谁。
梅尧臣按捺了自己想要八卦的心情，走到陈允渡的肩头轻轻在他肩膀上一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丰羽显然没有领会道，等散课后，他立即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笑着说：“明日我们去金明池蹴鞠吧？现在草地柔软，时间正好！”
陈允渡从他的脸上掠过，微微笑着拒绝，“不去。”
“为什么啊陈允渡！”梅丰羽说，“好不容易才有一日空闲，你难道就不想好好休息一日吗？”
陈允渡看他仰面，脸上满是不解，笑了：“谁说不是好好休息了？”
窝在家中睡上一日？
梅丰羽试图在陈允渡的脸上找到答案，但是他已经收拾了东西，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梅丰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既然陈允渡不出门，那就自个儿出门好了。
这几日桃花、杏花、梨花开得热烈，其中又数繁台的桃花、大相国寺的杏花为最。等日暮之后，漫步州桥街头，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第75章
春意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原先还算空旷的院中忽然生了绿芽，靠近墙根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入的种子遇水生长，现在已经长到小腿肚高。风一吹，就开始摇摇晃晃的飘，像水中的藻荇。
许栀和走到院中比量了一下，对它勃发的生命力有些担忧，再这么下去，草叶迟早长到半人高。
她拿来剪刀，准备将过于修长的叶尖修建一截。
陈允渡就是这个时候正好回来，见许栀和弯腰站在墙根，他走近了一些。
许栀和将长短修剪到刚好没过脚踝的高度，是一个能看到勃勃新绿，却又不会过于张扬的高度。她一抬头，刚好撞上陈允渡的胸膛。
第一感觉是硬，第二感觉是有弹性。
许栀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转头看向陈允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陈允渡有些抱歉，他只是有些好奇栀和在做什么，没想到反而让许栀和因此差点受伤。
“疼吗？”他轻声问。
许栀和感受了一下自己脑袋，疼是不疼的，就是有些怔愣，于是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疼。”
剪完了草叶，她走到芭蕉叶的棚子下休息了一会儿。去年搭建的芭蕉叶棚的芭蕉叶历经了一整个冬日，早就开始泛黄破损，好在春雨过后，院中的芭蕉叶重新开始生长，几日功夫不见，蜷缩卷曲的叶子在湿润温暖的空气中肆意舒展，层层叠叠，投下一小片冷绿的阴影，展现出无限的生机与繁茂。
许栀和很喜欢这种繁茂、勃勃的生命力，从前在峨桥县许府有许多不尽人如意的地方，但巷子口盛开的凌霄花和牵牛花她却是实打实喜欢的。
目光从新绿上移开，又看见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许栀和感受着拂过脸庞的晚风，看向陈允渡，“你……明日有空吗？”
自从陈允渡频繁提起杏花之后，许栀和就暗自上心，会在他说了之后，佯装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这几日都有空。
如果……如果陈允渡足够聪明，应该能读懂她的意思。
陈允渡站在芭蕉叶的旁边，宽大的叶片和他身上的青衫相映。听到许栀和散在晚风中的话音，他有些愕然地抬眸，又在很快的时间转变为惊喜。
他轻咳一声，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悦耳：“有空。”
许栀和笑吟吟地看着他水润又深幽的眸子，看原先银河灿烂如何坠落为秋水盈盈。
“那我们一道去大相国寺。”许栀和朝着他伸出手，“前几日放晴，该去的都去得差不多了，明日去，说不定人不会那般拥挤。”
这正中陈允渡的下怀。
他上前两步，将她伸出来的手紧紧牵在掌心。两只略带凉意的掌心相触，奇妙地生出一丝温暖的意味。
陈允渡再也不是那个被她注视着就会耳根泛红的少年，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坦然无畏地撞上许栀和的视线。
某一瞬间，风也为此停止，相叠的掌心热量传递，甚至可以感受薄薄的肌肤下，心跳起伏的声音。
许栀和在手上用了些，便将梅丰羽倾尽全力都移动不了的少年往自己的方向扯动了。他脚步松动，在离许栀和还有几寸的时候却又奇迹般地站稳了，很难让人不觉得他是故意的。
陈允渡在站稳的同时，还有空将许栀和挪动的位置轻轻扶正，怕她从棚下的椅上掉下来。
他微微俯身，将许栀和落在地上的裙摆捏起来，将褶皱抚平，铺在她的身边。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姿势闲适而放松。在陈允渡俯身的期间，她伸手勾起陈允渡的一束头发——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沐浴过后，发丝披在身后，整个人带着如同水中精魅刚刚上岸为人的潮湿意味。
陈允渡一般只会用布巾擦到滴不出来水的时候就会收手，剩下交给夜风。
许栀和有时候会帮他擦干头皮，有时候太困，会叮嘱他自己好好擦干净，免得第二日睡醒的时候头疼。
指尖的发丝带着丝绸般的柔顺触感，许栀和低头凑近陈允渡的头发，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闻到上面浅淡的松柏香味。
陈允渡的身体有些僵硬，缓了一会儿才敢放大自己的动作幅度，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惊走偶尔露出肚皮，悠闲靠近人类的小兽。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微不可察。
许栀和离得极近，自然没错过他神色的变幻，她将空闲的那一只手搭在陈允渡的肩头，说话的语气带着盈盈的笑意，气流吹在他的耳垂上，“你和梅公说过了吗？”
要是没说，现在让良吉去跑一趟。
陈允渡一时间分不清她是说话时正常的气流，还是故意在自己的耳边吹气，但这不妨碍他的好心情，他说：“今日梅公也说，当趁着春光尚好，出去走动。”
“那真是巧了。”许栀和讶然了片刻，旋即说，“那正好，我们明日晨起去大相国寺看杏花，要是人不多，顺道在大相国寺用过素斋。”
陈允渡听着许栀和的安排，眼中笑意浅浅：“听你的。”
……
翌日一早，许栀和换上自己最具春意的嫩青色衣裙，又配上碧色的坠玉珠簪，盘成一个青葱温柔的圆髻。
有几根碎发长度不够，方梨瞧了一眼，下意思伸手去蘸桂花油，想将这几根看着“不服管束”的碎发紧贴头皮，许栀和抗拒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中的抗拒意味很明显。
方梨正了正神色：“姑娘，往日我也就随你了。现在要出门，这样看着，十分不雅。”
她省了后半段没说出口的话——像这样松散着头发，不是体面的娘子该做为的。
还没成婚的姑娘们梳这样的头发是娇憨，她现在这样，可就是不得体了。
在涉及许栀和的面子方面，方梨向来是极其强硬的。许栀和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碎发小心翼翼地用篦子插入发缝，然后点了手边的清水，将原先嘭开几根碎发捋顺。
“这样可以了吗？”许栀和做完这些，瞧了一眼镜子中自己，镜中人眉目舒展，眼神澄澈明亮，唇上点了盈润的口脂，像是晨起沾了露珠的鲜花。
她的脸型柔和漂亮，即便没有这几缕碎发修饰脸型，也十分娇俏灵动。近些日子笑口常开，整个人都透出着淡淡的喜悦，只一眼，就叫人心生欢喜。
“行！”方梨目的达到，也没有硬逼着许栀和非要蘸桂花油抹头皮。
姑娘只会在洗完头之后用桂花油梳头，让自己的每一根发丝都沾上桂花油的香味。
可手上的桂花油精贵，这么一小瓮需要一两银子，比峨桥县贵了足足四百文，方梨舍不得浪费，将指尖的桂花油抹在自己的发间。
许栀和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发髻，迈着轻快地步子走到等候了一会儿的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耐心十足，许栀和没有过来的时候，他自己背书，也自得其乐，现在许栀和出来，他顺手将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回眸朝她望去，一眼怔愣在了原地。
许栀和仿佛还嫌冲击不够大，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伸手挽起自己的裙摆，站在他的面前灵动地转了个圈儿。
皱在一起的新芽嫩叶在刹那间绽放，于晨曦下，于清风中，抖落着展开新叶，极致舒展，勾勒成一朵罕见的、绿色的鲜花。
一瞬间，枝头鸣叫的鸟雀，外面喧嚣的叫卖，锅炉滚沸的水声，都消失隐匿，万物苍白下，只有眼前一人最为鲜活。
许栀和带着期待地问：“好不好看？”
陈允渡想回答“好看”，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只能颔首、再颔首肯定许栀和花费的时间与精力。
“女为悦己者容，既然好看，你可要多看看。”许栀和将手伸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框边时不时偷瞄并发出类似于“咯咯咯”笑声的方梨，扬声道：“走啦。”
良吉窝在大厨房烧火，再结合许栀和望过来的方向，方梨只好从门框探出完整的脑袋……虽然她想不明白自己堪称无懈可击的伪装为什么会被姑娘识破。
“知道啦——”方梨拖长了嗓音，目送两人携手走到门口、消失，才从傻笑状态中解放出来，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怎么就忘记问问姑娘要不要留饭？
许栀和上了马车。
马车是早些时候去当行赁的，一日二两银子，附带车夫。
陈允渡落后一步，将许栀和扶上去后，自己才跟着走上去。
他的心跳一直没有平息下来，甚至因为和许栀和共同处在这方狭小、封闭的空气中又愈演愈烈的趋势，她身上浅淡花香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无孔不入地望他怀中钻。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女为悦己者容”能这么生动具体，而真的出现在了眼前，他只觉得坠入深海，被细密的水液包裹，连带着呼吸都微微凝滞。
他偏头去看许栀和的反应，她正在偏头望着马车上的帘子。
二两银子赁钱的马车，平稳只能算作合格，但记挂着要出游，许栀和的心情很雀跃。
临街的饼食、糕点，油酥糖、馄饨各种香味混杂交织在一起，在上冒的热气中四散飘开，光是闻着，许栀和都能想象出来它们在舌尖绽开的味道。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瘪瘪的肚子，告诉自己再忍忍。
这边的吃食虽然也好吃，可是离得近。冬日偶尔不想起身做早饭的时候，方梨就会上街买些回来，她并不是盯着一种买，而是隔段时间就会换一种尝鲜。所以这条巷子，差不多都已经吃遍了。
大相国寺，一座兴建于北齐的寺庙，历经了将近三百年的风雨，盛唐时从相国寺更名为“大相国寺”，后经安史之乱，盛唐遗唱，十国并起，但相国寺依然巍峨不动，以超脱的姿态亲眼见证着一个又一个朝代的兴衰与灭亡。
太祖匡定天下后，定都汴京城。大相国寺声名在外，盛极一时，从前章献太后在的时候，时常会摆驾前往，聆听慧通法师讲经，章献太后薨后，现任皇帝经常在寺庙中为灾情所在地祈福。后来达官贵人络绎，每次出手豪掷百两千两白银，香火不绝，长明灯不灭，一时间风头无两，被尊称为“皇家寺庙”。
门口的小摊贩也瞅准了商机，嗅着味道就自发将门口的地段占据了，从前还会有小和尚持着斋礼出来好声好气地劝着“阿弥陀佛，施主，这儿不让置摊“，小摊们会在被劝说地那会儿好声好气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小和尚离开后，阳奉阴违，继续蹭着大相国寺在外的名声招揽生意。
小和尚又劝阻过几次，后来见小摊犹如膏药一样，便渐渐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经得住几代人的检验，大相国寺外面的吃食，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许栀和很期待。
她轻轻哼着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脑袋轻轻摇晃，附和着旋律。
陈允渡的视线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她总是为哼着从未听说过的旋律，悠扬空灵，陈允渡数次屏息侧耳倾听，想顺着她口中的旋律填词。
许栀和注意到了身旁清浅又温柔的视线，偏头去看他，“怎么一直看我？”
陈允渡面不改色，仗着自己修长的指节，将许栀和的指尖分开扣住。
他的手比她要大了一圈，正正好包住。
陈允渡凑近了许栀和的耳边，将下巴抵在许栀和的肩头，露出光洁好看的下颌线，他学着昨夜许栀和昨夜若有似无的气流低喃：“我在听你的话。”
许栀和疑惑地回望她，唇刚好擦过他贴近的侧脸。
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陈允渡握住她掌心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什么听我的？”
一阵触电感的酥麻从尾椎骨一路上移，许栀和僵坐着身子，尽量稳着嗓音问。
陈允渡像是笑了一声，贴在鬓边几根碎发水干了，被他的呼吸扬起，轻柔地蹭着她的脸侧。
像一根羽毛，不是已经长成的、如树叶一般的宽羽，而是雏鸟身上细软的、鹅黄的绒毛。
许栀和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尽量去忽视自己肩头的触感与重量。
陈允渡漫不经心地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像是借助马车的颠簸将她顺势揽入怀中，他轻声说：“栀和记性不好。”
语气平静，是叙述，亦是疑问。
他的距离靠的太近，许栀和被他的嗓音蛊惑，大脑如同一片浆糊。
半响后，她总算想明白自己之前说的一句话是：既然好看，你可要多看看。
现在，他听了她的。
许栀和想通之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脸，心中雀跃。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好看，许栀和自然也不例外。陈允渡用实际行动告诉许栀和，她今日是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
她开心。
掌心的温度节节攀升，马车行进过程中吹起的风扬开了帘子，透进来一股清风，以及混着小瓣的桃花。
这个时节桃花盛开，花落如雨。许栀和忽然伸手，托住了一片从马车外面钻进来的桃花。她不敢用力挤压，怕将这瓣脆弱的桃花伤到。
半盏茶后，马车到了大相国寺门口。
陈允渡先下来，伸手去扶许栀和，下来后，车夫与陈允渡打了声招呼，牵着马车去一侧茶摊的马厩饮茶等候。
街上人流如织、车马辐辏。
身为大宋的“皇家寺庙”，大相国寺无疑是极其壮观的。朱漆门高逾三丈，鎏金匾额“大相国寺”四字乃御笔飞白。
两侧经幢浮雕八部天龙，宝顶吞脊兽昂首睥睨。入得三门，六进殿宇沿中轴次第铺展，重檐歇山顶的大雄宝殿巍然居中，九九八十一颗金钉镶于殿门，鸱吻衔七宝璎珞，垂脊列十尊伽陵频伽金翅鸟，振翅欲飞。
许栀和第一眼便被大相国寺的壮丽外观惊到，她在心中暗自惊叹，后面被陈允渡牵住顺着人流往里走，才回过神。
今日的大相国寺，依旧香火旺盛。
台阶共分为十步，两侧有接引的小沙弥，每见到一位香客，都会奉上一朵花。他们对这样热闹的场景习以为常。
许栀和捧着那朵属于自己的花，怕捏在手中坏了。刚好前面也是一对前来看花的夫妻，只见妻子微微俯身，将头侧去，丈夫接过花，将其插在鬓发之间。等妻子佩好花，她反过来帮相公，直到两朵花都簪上。
魏晋之后，文人墨客素爱簪花，因此满场无一人疑虑，只会心一笑。
陈允渡顿下了脚步，许栀和如有所感，微微垂眸，方便陈允渡的动作。
一朵轻飘飘的花朵被簪在了她的头顶，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真想看一眼镜中的自己现在是何模样。
簪好她的，许栀和反过来，踮脚帮陈允渡戴上。
也是戴完之后，许栀和才对江左风流有了更为明显的认知。少年玉面朗月，眸如远山，身上长衫清雅，便是称其为王谢走出的世家公子，也没人会疑窦。
步入大相国寺后，于正中央有一个香案，里面燃着大大小小数炷香，身穿黄袍的和尚站在香案边，吟诵着《法华》与《楞严》。东西廊庑延展二里，五百罗汉堂内檀木金身罗汉或怒目降魔，或拈花含笑，衣袂褶皱间暗藏雕刻经文，正谓“发丝入刀，佛心见性”。
大相国寺占据了汴京城一座完整的丘山，寺庙楼阁依次向上攀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半山腰突出的一处亭廊，以及闲适散步的香客。许栀和顺着香案朝上看，看见了半山腰往下绵延，树木虬立，一片纷然如白雪。
杏花，一望无际的杏花。
陈允渡来过一回大相国寺，对里面的布局还算熟悉，他牵着许栀和的手一路穿过人群，从偏殿的长廊走过。
前院按理说是没有杏树的，但是地上随处可见斑驳的杏花花瓣，小小的、像一片指甲盖的大小。有些则落在廊栏上，星星点点。
他们先去了大相国寺的正殿。
正殿巍峨，梁栋高耸，正中的佛祖塑金身，垂眸慈悲。两侧跪满了念经文的僧人，又不止是正殿，大相国寺二十四佛殿，三十六律院，六十四禅房，随处可见念诵经文的和尚。
在这样声势浩大的氛围中，即便许栀和不信佛陀，也忍不住为之触动，庄肃再庄肃。
他们越过两侧念经的僧人，跟在前来礼佛、赏花的香客身后，依次叩首，添香油，方丈会低吟一句经文，有香客不知其意，尴尬笑笑。方丈亦习以为常。
轮到许栀和与陈允渡的时候，方丈也说了一句，许栀和听了一会儿，大约是句“无病无灾”的美好祝愿，她欣然接受，然后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允渡接上了那句经文。
他说得流利，方丈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方丈是慧能法师的大弟子，号为圆清，如今已经六十有余，常年浸染佛香，整个人平和又从容。
圆清方丈看着两人叩礼完紧紧相携的手，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宽容的笑，虽然经文是陈允渡答上来的，他却想将这份机缘、或者说这句箴言送给他身边的姑娘——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后面的几位老香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以现在圆清的地位，能得他亲口赠言，可谓是少之又少。这位小姑娘究竟有什么特别，能让圆清方丈放弃了禅语佛经，转而赠一俗世之言？
许栀和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诸多视线，或好奇、或艳羡，但她没有回头，而是与陈允渡一道完成回礼。
这句话她并不陌生，家中敞开的《论语&#183;微子》篇中，她就曾经看到过。
后面的人很多，陈允渡与许栀和听了箴言，并未久留，而是一道折出去，去寻杏花。
有来过一次经验的陈允渡带路，许栀和放心地跟着他身后走，在脑海中回味着圆清方丈刚刚说的话。
这句话能包含的意思很多，可能是说她从前在许府不尽人如意的生活往事随风，此后人生灿烂光明，但再往深处想……
是说她的前尘。
许栀和不信鬼神，却在这一刻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大相国寺如今最德高望重之一的圆清方丈，从已经圆寂落下舍利的慧能法师接过衣钵，他是否真的会看破人世，也看透了她的来历？
她心底不知道答案，掌心微微泛出冷汗。
陈允渡自然感受到了掌心的濡湿，他忍不住侧头去看许栀和，询问：“是冷吗？”
两人正在往大相国寺的山上走，山上不比下面有殿宇楼阁遮挡，冷风阵阵。
“不是。”许栀和咬唇，抬头看着陈允渡的目光。
他的目光褪去了初遇时的青涩、躲闪，转而变得坚定，温柔，比绵延了一座山丘的杏花更加缤纷。
被他凝望，会有一种从骨血深处体味到“被爱”的感觉。许栀和忽地释怀，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圆清法师没有点破她，就算点破了，往事不可追，她有什么好担忧的？
站在这个高度，已经可以看见纷繁的杏花。初次见到的香客满是惊艳，而虔诚拜佛的香客只触动一瞬，转而继续沿途念诵经文，恳求漫天神佛保佑家族繁荣昌盛，家人康泰。
在这一刻，浅淡的香、清凉的风、袅袅的香火，温暖的阳光，无一不说明——她正在当下灿烂地活着。

第76章
半山腰上，早已经人挤人地站满了。
陈允渡与许栀和来得算早，等前面看花的香客离开，上前一步，站在了长廊的尽头，护栏外，是离地十丈多的高度，杏花和庙宇混杂在一起，可以看见花树下攒动的衣摆。
再往远处望去，是大相国寺的假山流泉置景，蜿蜒流水，亭台水榭，石桌围谈，一时间热闹非凡。
许栀和站在长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微风吹拂过自己的脸，眼底笑意粲然。她朝着漫山的杏花展开双臂，将花香揽入怀中。
双臂舒展，仿佛将自己当成了一树杏花，与自然万物容为一体。吹过杏花的风吹起她宽大、飘荡的衣袖，仿佛下一秒就要踏风而行，随空而去。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旁边的几个年轻姑娘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惊，先是后退一步，半是不解半是迷茫地看着许栀和的动作，她们压抑地想要提醒许栀和“姑娘小心”的冲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渐渐的，有几人被她的动作吸引，情不自禁学着许栀和的动作。
……
山脚下，陪着陆国公夫人来此烧香的陆书容没错过半山腰的动静。
半山腰上，像是一片集聚的风筝，再定眼一看，是七八个迎风站立的女子，她们笑声恣肆，远远地，落到陆书容的耳中。
也落到了陆国公夫人的耳中。
陆国公夫人抬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严肃、不苟言笑的神色更加冷漠了几分，像是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她并没有偏向哪一边，而是目光落在大雄宝殿，随侍左右的陆书容和柳嬷嬷同时出声。
柳嬷嬷的嗓门大，盖过了陆书容温软的嗓音，后者像是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默默闭上了嘴。
“夫人，是半山腰的小女郎。”柳嬷嬷说。
陆国公夫人听着散在风中的笑声，只觉得这笑声嘈杂刺耳，和庄重肃穆的大相国寺格格不入，她像是在和身旁的柳嬷嬷抱怨，小声说：“寺庙重地，这般喧嚣，当真没分寸！”
柳嬷嬷顺着陆国公夫人的话往后说：“夫人莫要生气，这几日杏花开放，来的年轻香客多了些。等花谢了，自然就清净了。”
陆国公夫人这才被安抚到，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大雄宝殿中，和沿途的佛陀俯身行斋礼，姿态虔诚，与先前皱眉斥责的姿态宛如两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了圆清法师的面前。
陆国公夫人信佛，看见圆清法师，脸上布满笑容，寒暄之后，拿了蒲团跪在功课中的沙弥后面。
陆书容不信佛祖，只是孝道和多年的习惯使然，现在见她跪在地上准备诵经，轻声请辞：“母亲，女儿去后院禅房更衣。”
陆国公夫人冷淡地翻开了一页经书，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允她出门。
等陆书容的身影消失在大雄宝殿中，她才转头看向柳嬷嬷，语气冷然，“每次到了大相国寺，她都借故更衣离开，到底耐不住性子。她父亲、兄长在外面拿命博前程，只让她在家中念诵经书，抄抄经文，都做不得？”
柳嬷嬷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陆国公夫人，伸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夫人莫要生气。姑娘毕竟年少，哪能耐得住性子？半山腰上那群女郎笑声朗朗，姑娘被吸引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陆国公夫人还欲说些什么，忽然看见最前带人诵经的师父抬眸望着这边，目光平静，沉沉如深。
她不敢再说，连忙收敛了准备脱口而出的话，专心致志继续念诵。
师父又朝着这边望了一会儿，见再无旁的动静，才继续持礼默背。
另一边，出门的陆书容顺着山上的路走。
原先在半山腰长廊上展开双臂的嫩青色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学着她的娘子、姑娘不在少数，有些大大方方，有些略带羞涩，不过最后都在亲友的劝说下试了试。
侍女南水跃跃欲试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小声对陆书容说：“姑娘，咱们要不要试试？”
陆书容的目光扫过飘荡的衣袖，微微摇头，“此举孟浪，不合适。”
她心中虽然好奇，想过来看看，却不会真的在众目睽睽下做出这样的举动。南水觑到自家姑娘的反应，只好熄灭了自己想玩的心思，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不敢乱张望。
茫茫人海中，要找到刚刚的女子谈何容易，陆书容穿过人群，朝着杏花低处走。
南水跟在她的身后，隐约直到姑娘在寻找什么，但具体在找什么，她不知道。她踮起脚尖朝远处望了望，凑近自家姑娘的身边低声问：“姑娘，你看什么呢？”
“青色衣裙的姑娘。”陆书容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南水迟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吗？”
陆书容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略带一丝迟疑道：“一定见过的，但是我暂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南水虽然不解，但习惯了以姑娘为本位，她跟在姑娘的身后，从半山腰不断往下，钻入堆叠成雪云的密林之中，不断梭巡，试图找到一位嫩青色衣裙的女子。
半响，她隐约看见了一角，伸手拉着陆书容道：“姑娘，是不是她？”
陆书容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暮春三月的杏花林中，天色是官窑青瓷般的薄釉色。忽而清风掠过寺林，檐角铜铃未及轻颤，满树杏花已簌簌惊飞，恍若九天织女失手倾翻的碎玉绣囊。
而在飘渺的花影中，有一身穿嫩青的姑娘踮脚探花，动作轻柔，像是轻轻抚摸，她身后站在一个高挑颀长的少年，衣摆带着水墨晕染的灰色远山，步履闲适淡然。
筱然姑娘回眸，将接过的花瓣捧在手心，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在他面前伸手一抛，一掌心的花瓣笼罩着两人。
树后面钻出个垂髫小童，举着竹丝扎的蝴蝶追花逐瓣，惊起两只原本在啄食落英的灰斑鸠，后面有妇人连忙追赶，想要拦住小童，但还未出声，母子两人齐齐被花瓣吸引了视线。
陆书容怔在了原地，记忆一瞬间回涌，在这座略带凉薄的城中，这般鲜妍的姿态可不多见。
是那日雪中撑伞的两个人。
……
许栀和将她和陈允渡接了半响的花瓣齐齐抛出，她站在花中旋转，感受花瓣擦过脸颊。
陈允渡伸手将一片落在她肩头的花瓣捻下来，轻声问：“还玩吗？”
“不玩了，”许栀和摇了摇头，“抛花虽然美丽，但是不舍得摘花，只能等它一点点落。”
需要花费的时间太久了。
“那便不看了。”陈允渡向来将许栀和的体验放在自己之上，原先接花的时候他还不解，只是下意识听从她的话。等花落的刹那，他就明白了许栀和的用意。
须臾一瞬，望尽浮生。
他有些想将自己的心情分享给许栀和，想告诉她此行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期待。可是还没有开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陈允渡！”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
梅丰羽从树后钻了出来，从张开双手接花瓣的小童身边经过，满脸惊喜地挤到了许栀和与陈允渡的身边，“弟妹，陈允渡，真的是你们！”
许栀和没想到这么巧，笑着与他招呼一声，“梅郎君，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梅丰羽挠了挠后脑勺，“自除夕夜后，差不多三个月了。”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沾了杏花的身上，大咧咧地伸手将陈允渡的身上用力拍了拍，没放过任何一片细小的花瓣。
“今儿我还在想，是去繁台看桃花，还是来大相国寺看杏花，繁台路远，需要坐乌篷船，我性子懒，就近选择了大相国寺，没成想遇到了你们！陈允渡，弟妹，你们说这是不是缘分！”
他的嗓音中是掩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透露着快活的氛围。
陈允渡瞥他一眼，不语。
许栀和倒是没让他冷落着，隔着陈允渡与他交谈：“昨日我问允渡有没有空，他说有，正好应了去岁的约定，一道过来看杏花。”
梅丰羽是个没人回应就能说自说自话的性子，但是如果有人回应，则会显得更加激动。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昨日我问陈允渡要不要去金明池蹴鞠，他不应，”梅丰羽探出头，后来为了方便，他直接越过陈允渡反站在许栀和的面前，后退着走路，脸上笑意灿烂，“直到今日瞧见你们，我才明白他的用意。”
原来是要和弟妹一道出门！梅丰羽觑了一眼陈允渡的面色，有些坏心眼的想，叫他不告诉自己。
若是告诉了自己，梅丰羽出于兄弟间的道义，一定会特意避开大相国寺，给两人留足相处空间。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然后从反方向离开。
梅丰羽秉持着你说了我会让，但遇到了可就别想跑的思想，欢乐地说：“瞧你们过来的方向，应当是从半山腰过来，瞧过杏花了吧？没成想隔了几日过来，香客还是这么多，你们现在吃过了没有？”
他的语速快，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往外蹦，许栀和刚想颔首回答第一个问题，紧接着就听到了第二个问题。
她只好放弃了作答第一个，道：“今日刚到大相国寺，便看见门口挤满了香客，哪里还敢耽误，跟在人后面进来了。”
梅丰羽说：“与我一样！我现在肚子中还空空荡荡的，你们饿不饿？大相国寺的素斋味道一绝，虽然没有油荤，却好吃得很，去年陈允渡都说好，不对，他虽然没说，却多吃了半碗饭。”
陈允渡：“……”
梅丰羽用胳膊撞了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怎么啦，没想到被我记住了吧。”
陈允渡没搭理他，对许栀和说：“要去吗？”
许栀和略想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大相国寺的素斋声名在外，她听闻已久，昨夜便提到了此事。现在三人正好同行，一起去未尝不可。
三人走到膳堂门口，站在门口的和尚略带歉意地看着他们，说：“各位施主，现在堂中香客已满。”
厢房都有贵客差人过来，正堂散桌也坐满了人，实在没有多余的空位。
梅丰羽的反应最大，他叹息说：“啊！果然人多多有不便，弟妹没能吃上素斋，实在可惜。”
许栀和也有点可惜，不过人都满了，她也没旁的法子，只好说：“也无妨，下次再来就是了。大相国寺外面也有不少摊贩店家。”
梅丰羽道：“也好，那咱们出去吧。”
陈允渡对吃食态度比较平淡，见许栀和拿定了主意，什么也没说。想着等日后人少，再单独和许栀和过来一趟。
杏花虽美，但夏日禅房深幽，晨钟暮鼓，秋日层林浸染，万山红遍，冬日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他就不相信，次次都会遇上梅丰羽。
不知道陈允渡在想什么的梅丰羽走到了靠近许栀和的一侧，保持着大约两到三步的距离。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侍女站在了许栀和的面前，微微俯身，“我们家姑娘请您一道用素斋。”
南水避开了陈允渡和梅丰羽，径直走到许栀和的面前，叫人想错认都不能。
许栀和略显意外地看着面前的侍女。在汴京之中，交往算多的只有梅家和常家。如果是梅家人，没道理越过梅丰羽而来询问她。常家倒是有可能，但是常庆妤身边的丫鬟她都见过不止一面，能陪着姑娘出行的丫鬟，总不至于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南水略带迟疑地看着许栀和身边的两个郎君。
姑娘只说要请姑娘去，没说身旁这两人该如何对待。但是三人同行过来，贸贸然直接将姑娘一人请走，会不会被这两位郎君当成拐子？
南水思索了一会儿，替自家姑娘下定了决心，说：“我们姑娘是陆国公府的千金，厢房只她和随行的四个女使，两位郎君既然为姑娘的同行人，亦可同往。”
陆国公府，有些陌生、但又有些耳熟的词汇。
梅丰羽率先反应过来，陆国公常年驻守边关，房中虽然有几房妻妾，却只有身为正室的陆国公夫人有生养。而陆国公府的千金只有一人，便是被人传为“活菩萨”的陆书容。
他脑门一热，脱口而出：“女菩萨让我们去用素斋？”
南水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她也知道自家姑娘在私底下被人称作活菩萨，但是传到了耳边，又是另一种感觉。而且眼前的小公子穿着虽然远不及国公府财大气粗，但瞧着也算锦衣玉食，不至于曾经受过自家姑娘的恩惠。
略顿，南水颔首肯定，“我们姑娘是这么吩咐的。”
梅丰羽原先还有些怀疑的神色被他抛诸脑后，他本想直接去拽许栀和的衣袖，又怕叫人为难，坏了弟妹名声，转而想去拉陈允渡的衣袖，还没上手，正对上陈允渡冷淡的眸子。
他满腔的激动霎时间变得冷静，他当着陈允渡妻子的面激动地拽着他一个已婚之夫的袖子说起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算怎么回事？
无人与他共享这份喜悦，他只能跺了跺脚，和两人解释道：“女菩萨为人善良，去岁京郊雪灾，她亲自奔劳，为百姓施粥。在汴京城中，素有菩萨之称，父亲也赞她颇具乃父兄长风范——父兄阵前杀敌保家卫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为民解忧——听说京郊还有百姓为她立祠的呢。”
他说完，下了结论，“肯定是菩萨不忍心我们三个白跑一趟，饿着肚子。”
南水端着一派和善的笑意，就差没把“我们家姑娘没有恶意”直接撰写在脑门上，听到梅丰羽详尽的介绍，只能点头，再点头。
许栀和想起来了，她在等待陈允渡的时候曾经在梅府听到过一声马车上的銮铃。那时候梅府看守的小厮，也是极尽所能地描绘着这位陆书容是如何的宽厚仁善。
她心底起了一丝好奇，但还是要征询两人的意见。梅丰羽不需要问，他现在的样子，只怕就算陈允渡和许栀和都没答应，他自己也会直接凑上去。于是她只转头看向陈允渡，小幅度地撞了撞他的胳膊，“要去吗？”
“栀和想去？”陈允渡说，“那就去。”
他给出的回应十分果决。
许栀和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就表现出了“自己想去”这份心思，或许只是陈允渡太过于了解她。
得到了回应，许栀和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姑娘客气。”
南水松了一口气，一边好奇身后的这位姑娘如何就得了自家姑娘的关注，一边目不斜视、装成成熟稳重地缓步走在前面。
一行人从边廊绕行，穿过散桌，停在了一处厢房门口。
南水站定后，抬高了声音请示：“姑娘，人到了。”
须臾，厢房被人从里面拉开，入目是一扇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冒昧请你过来，还请不要介怀……”说话的人嗓音轻柔，随着声音的响起，她也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
刚走到门口，陆书容的脚步顿在了原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又看向了一旁完成任何而沾沾自喜的南水，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走回屏风中。
怎么会这么多人？
陆书容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吩咐清楚，她说的明明是请那位姑娘过来，谁说要全部请过来了？
南水如果能听到陆书容的心声，一定会为自己大声喊冤。人家三人一看就关系匪浅，要么全请过来，要么一个都不请，哪有在人眼皮子底下请走一个人的？让剩下两位小郎君守在厢房门口吗？
陆书容的脚步顿了一秒，旋即她又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态，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厢房门口。
罢了，露面都露了，现在再折返回去，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显露人前。
她端着温和、清雅的笑意，笑着对三个人说：“杏花开放时节人流如织，膳堂最挤，反正我一人也是空闲，你们如果不介意，一道来用膳吧。”
许栀和抬眸，正和陆书容的目光相撞。
后者神色坦坦荡荡，笑意温和，仿佛真的从心而行，随手帮人。
“多谢陆姑娘。”许栀和回以一笑。
四人坐在圆桌四角，各占据一方。丫鬟两两站在陆书容身后，厢房门口，井然有序。
南水去传斋饭。等候期间，陆书容克制着自己，尽力不要去看许栀和。
许栀和则显得轻松一些，她没有到处乱看，而是抬眸看着眼前的画作。
画作长约五尺，宽约两尺，用檀木装裱，麻绳悬挂于墙壁上。画面上是一个恣意赶牛的农夫，人物面部饱满，丰腴健康，色彩浓烈鲜明。农夫回头看牛，牛抬首回应，漫步烟雨之中，动态感十足。
陆书容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顺理成章找到理由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等许栀和全局看过，她放缓了自己的声音介绍道：“这幅画作是南朝名士张僧繇的最后一幅画。相传落笔之前，他曾从益州府一路南下，行经大理国，天竺……画作中带上两地风韵，用色鲜明大胆，人物饱满有神。不过他的遗作不多，姑娘如果喜欢品画，我手中倒是有一幅陆探微的《灵台图》。”
张僧繇和陆探微并为“六朝四大家”，他们的画作在百年的波折中早就十不存一，那幅《灵台图》也是她千辛万苦从一个贵人手中高价买下。
许栀和只是好奇，对她口中说的两个人名十分陌生，但能被国公府的千金这般推崇，想来画技惊人。
她乐意接受一些传统的技法，听到陆书容的话语后，坦然应下，“如果有机会的话。”
陆书容刚想请她可以入府一观，旋即想起了自己同在大相国寺的母亲陆国公夫人，本放松的面色又绷紧了几分。
母亲门第观念极重，像许栀和这样的白身，她是不会欢迎的。
陆书容也能理解，父亲身为正一品国公，享世袭不降格待遇，母亲更是出身名门，祖父乃真宗朝宰辅寇准，从小金枝玉叶，养成了她眼高于顶的性子。
陆书容只好咽下了的邀约，转头去看一旁的丫鬟，“去瞧瞧，斋饭好了没有？”
丫鬟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有几个苦修僧端了斋饭过来，不过他们并未进来，而是转交给了门口的丫鬟们。
去请许栀和过来的那个丫鬟……如果许栀和没听错，应该是叫“南水”的那一位，也重新站到了陆书容的身后。
她步履匆匆，走到陆书容的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书容的神色微微变化，不过很快，她又镇定了下来。
母亲知道了她请人到了厢房，虽然会气恼，但是会为了陆国公府的脸面，不会当即发作，只会远离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白丁。
丫鬟将素斋端上了桌。
梅丰羽从兴奋地状态中回过神，见陆书容和侍女有话要说，主动承担了介绍的责任，目光落在菜上，有些傻眼地愣在了原地。
他，他竟然一道都不认识！
旁边的丫鬟习以为常，国公府……或者说厢房待遇的人家，菜色和外面的散桌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的。
她上前一步，指了指正中央的三味羹，笑着说：“各位贵客且看，此羹青豆茸打底若碧潭，银杏浮沉如金鳞，枸杞恰似菩提子落寒泉。初入口淡若曹溪水，渐次涌出山菌髓鲜，末了喉间回甘……”
随着她话音落下，有丫鬟主动上前布菜。

第77章
丫鬟一边布菜，一边介绍着桌上其余几道素斋。
大相国寺不用油荤，所有菜色都是素食烹饪，除了一道三昧羹，还有般若莲露、八珍烩，无相酥等菜品。等四道菜齐全，陆书容也与南水说完了事情，转头看向了许栀和，温言说：“姑娘尝尝看？”
八珍烩松茸作峰，竹荪为涧，鸡枞菌叠翠峦，榆耳卧云，石耳点苔，辅以雕成宝相花的冬瓜盅。且不说味道如何，但光论其模样，就十分精致新颖。
许栀和的目光在其他两人身上扫过，也没客气推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入口中。
她的眼睛亮了亮，也不在意自己的话语是否直白，直接说：“好吃。”
如果是陈允渡坐在这儿，或许能说出“鸡枞鲜似叩石问禅，竹荪滑若云拂莲台”这般的句子，而她就简单明了多了。
陆书容微微愣住，然后才回过神笑：“喜欢多吃。”
南水在旁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有想过自家姑娘会被眼前姑娘带偏了画风，说话也直白起来。说实话，这很不像姑娘。
随着场上两个女子动筷，陈允渡和梅丰羽也没再含蓄，后者更是直接忙得恨不能多长一双手夹东西，一边吃一边发出惊叹声。
许栀和被他的动静吸引了，梅府也算书香世家，怎么能教出这么个狼吞虎咽的小郎君？
她不好直接上手或出声提醒，只能看向自己身侧的陈允渡，陈允渡接收到了她的视线，伸手在梅丰羽的胳膊上轻敲了一下。
梅丰羽抬头，他虽然吃得快，但是姿态还算优雅，感受到陈允渡敲他，眼中带着浓浓的疑问。
半响，没等到回应的他自己反应了过来，在女菩萨的面前露出这样不雅观的举动，实在是太败坏好感了。
他僵硬地坐直了身子，然后让自己的动作慢下来。
陆书容说：“这位郎君不必拘束，厢房无旁人，若是不够，还可请斋。”
梅丰羽做梦也没想过陆书容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稍显迟钝地应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往陈允渡方向挤。
陈允渡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整个人都散发着“保持距离”的讯号。
许栀和一边吃饭一边笑吟吟地看着陈允渡和梅丰羽的举动，这两个人相识甚早，对彼此十分熟悉，但看他们的交流，却一如往昔的有趣。
很下饭。
饭后，有丫鬟上前将碗碟收走，陆书容凑近南水，询问了一声：“母亲还在大相国寺吗？”
“不在了，”南水压低声音，“夫人听说你在邀人过来，直接转身离开，现在应当快回国公府了。”
陆书容闻言，微微颔首，面上端庄自若，但心底却在叹息。
母亲为了国公府的面子现在不会发作，等回去了，肯定少不了一通训斥。
她走神的期间，许栀和一直保持安静，等待陆书容和侍女说完了话，好道谢一番，再行告辞。
陆书容很快回神，目光明亮地看着许栀和，眼含笑意：“今日相见即是有缘，还不知道姑娘名讳？”她说完，先主动介绍道：“我名为陆书容，出身陆国公府，今年二十三，看着比你年岁略大，如果姑娘不介意，可喊我一声书容姐姐。”
许栀和有些意外，在现世这个年岁正青春正茂，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岁，不算什么。但就当下而言，汴京城女眷大多双八年岁定亲，双九年华出阁，二十三岁还留在家中，实在罕见。
或许是陆国公夫妇舍不得幼女，将其留在身边，虽然大宋重视厚嫁，但以国公府的权势，不愁找不到好儿郎。又或许是陆书容有着自己的规划，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不拘泥于情爱。
许栀和在脑海中想了片刻，顺着她的话从善如流道：“书容姐姐。”
随后介绍道：“我名为许栀和，这是我相公，以及我相公的至交好友，现居汴京。”
陆书容对其余人并不感兴趣，听她说完，轻轻应了一声。顿了片刻笑说：“我观许姑娘也是喜欢品画之人，正好京城中最近新时兴了一种描金点染之法的画作，连宫中贵人都有所耳闻，我也正请人去寻。若是机缘巧合下能得到一幅，再邀姑娘来大相国寺品画如何？”
许栀和在听到“描金点染”的时候就愣住了，半响才说，“是常家书斋寄售的吗？画上内容或是精魅仕女，或是大漠孤烟？”
这下轮到陆书容惊讶了，她说：“原来许姑娘也知道。”
还真是。
当时常庆妤极尽所能描绘宫中内监如何雨中求画在她心中尚未留下明显印记，但是听到陆国公府唯一的姑娘主动提及此事，又是别样的感受。
许栀和在脑海中飞快犹豫了一瞬说还是不说，又觉得此事实在有些啼笑皆非，说起画作，倒正好撞上了。
她忽地轻笑了一声，知道她笑什么的陈允渡指节轻叩桌面，和陆书容一样不知其意的梅丰羽则略显状况外。
和梅尧臣样样精通不同，他于诗词书画上并无半分天赋。
陆书容倒是没有觉得她的笑不礼貌，只觉得她嘴角浅浅的梨涡十分可爱，她望着她说：“许姑娘笑什么？”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陆姑娘看到的画作，应该是出自我手中。”许栀和正了正色，最终选择如实以告。
从见面到现在，陆书容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位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乐于行善，待人随和，总是带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只有偶尔会露出一些呆愣的表情……在稳重的国公府贵女身上出现这样的表情，颇有反差感。
比如说现在。
陆书容有些茫然地看着许栀和，半响才说：“原来是出自姑娘之手。”
许栀和望着她的表情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对呀。去岁开始，本想着随意试试，没想到被人相中了，大抵是侥幸吧。”
侥幸当初在新郑门附近的刘家木坊定做了书案，遇见了给常府千金准备生辰礼的常家郎君常稷轩，后来又经常家郎君的介绍，认识了率真直白的常家千金常庆妤。
这谁看了不说一句人生处处是巧合。
陆书容对许栀和的印象从一开始的鲜妍灵动，又发生了转变。毋庸置疑的，许栀和与汴京城一举一动都像是模板中出来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有种不一样的感受，她身上带着风一样的气息，靠近她的人很容易被她身上的暖意感染，从而情不自禁地离她越来越近。
对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陆书容在心中品了品她说的“侥幸”两个字，然后也笑了：“许姑娘谦虚了，这样看来，倒是我唐突冒昧了。”
“哪里，能得到书容姐姐的关注，是我的荣幸。”许栀和说。
“你的画作连宫中的贵人都惊动了，我的关注，不过是锦上添花。”陆书容笑着摇头，“描金点染是看不成了，但陆探微的《灵台图》还可。每月我总要跑大相国寺许多趟，许姑娘如果愿意，我随时恭候。”
许栀和应下，“既然书容姐姐这么说，我日后一定寻空赴约。不过姐姐既然要我叫你书容姐姐，你也直接喊我栀和吧。”
陆书容一怔，旋即道：“如此甚好。”
两人说完，许栀和看了一眼陈允渡和梅丰羽，站起身与她请辞，“书容姐姐，多谢你款待斋饭，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陆书容：“好，路上小心。南水，去送送。”
南水领命，将一行人送至门外。
站在门口，陈允渡和梅丰羽对南水道谢：“今日多谢你家姑娘款待，还请转告谢意。”
目送几人离开后，南水转过身，走到了自家姑娘的身边，见她淡淡地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画作，而是莫名其妙笑了几声，看上去很突兀。
南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姑娘自己回神，才在旁边请示：“姑娘，现在回去吗？”
“原先是想回去的，”陆书容说，“但是回去注定要被训斥，训斥长一点短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的很坦荡。
因为她没有先行请示母亲邀人去膳堂，已经注定了要被训斥，从前她害怕母亲生气更甚，会立即回府上认错。抄写经文抑或是罚跪祠堂，她都做过。但在这一瞬，她忽然想开了一些，反正是要被责骂的，倒不如松快地先放松一个午后。
她对南水说：“我有些困了，外面杏花纷纷，午憩应当舒服，你不必叫我。”
在陆府抄书到深夜，卯时不到就要去大厨房督察今日的饭食，然后去母亲正院请安，她很少能睡得足够。每次出门，她都需要脂粉将眼底的青黑遮住，才敢出门见人。
南水略意外了一下，旋即爽朗应下，“好！”
……
三人出来之后，又在园中逛了一会儿。
梅丰羽还在回味刚刚与陆书容的见面，传闻中的女菩萨，果然言行举止处处符合大家风范，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有度。
他在心底感慨了一会儿，将其抛在脑后，转而看向许栀和，“弟妹，你们说的描金点染画，是什么？”
许栀和将梅丰羽当成自家人，没瞒着，“是我去岁一时兴起所作……其实说是一时兴起，也不全然，本想着靠卖画中故事赚几个钱，谁知道竟然会引起这般多的注意。”
梅丰羽想起自己放在柜中、弟妹托陈允渡交给他的羊毛手衣，倒也不觉得意外，他说：“原来是这样！若是当初宫里没人瞧上，我定要捧场。现在只怕是囊中羞涩，没什么富足。”
许栀和说：“风头总会过去。日后如何，我们哪里说得准。”
梅丰羽：“那且看日后我有无机会珍藏一幅了。”
陈允渡忽然说：“这可不兴说。”
梅丰羽一想也是，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错了错了，还是长盛不衰的好。”
日轮西坠，琉璃瓦上流淌的熔金渐次凝成琥珀色。飞檐翘角的剪影斜斜切过天际，惊起一行倦归的鸟雀，翅尖掠过杏林梢头时，拂碎了几瓣薄雪似的花，簌簌跌进檐角的青铜风铎，叮咚声里竟似敲落一地禅偈。
远处护城河的水波将暮色揉皱，倒映着寺墙的赭红如胭脂化入砚池，而杏花的残瓣浮沉其间，恰似未干的墨迹里浮出几枚朱砂印。
三人在大相国寺的门口分别，目送梅丰羽踏着夕阳离开后，许栀和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
身侧行人络绎，他们站在大相国寺的门口，将周围走动的人都忽视了个彻底，陈允渡被她看到几近脸红，似乎是觉得行人太多。
他强压着内心的波澜，故作镇定地问：“看什么？”
看上去十分坦然淡定，但耳根的一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几乎每五个人，就会有一个人好奇地向着这边打量张望。
许栀和的耳根也红，但流云残霞被将坠落的日光渲染，连护城河都泛上一层薄红。比起天地自然的绯红，她这点游春心意，实在微不足道。
她说：“你感觉不出来吗？我正在看你。”
陈允渡刚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后问，手忽然被人握紧。终究是许栀和率先抵抗不住来往的视线，拉着他飞快地在人群中跑动。
茶肆的马夫：“哎！哎哎？！哎哎哎——”
他亲眼看着陈允渡和许栀和从大相国寺出来走到门口，又一溜烟地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半响，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重新落座。
茶小二走到他的身边，斜眼觑着他，“客官，这一盏茶您都喝了一天啦！”
许栀和拉着陈允渡随机钻入一条小巷。
小巷中，锅炉中白雾袅袅，一家接着一家，连成一条雾龙。人最多的是一家馄饨摊子——馄饨担头悬着青纱灯笼，竹篾蒸笼氤氲着白雾，老摊主以檀板击节，清越声响惊起檐下栖雀，他伸手调着紫铜锅里的乾坤——虾皮浮沉如星子，荠菜碧玉碎浮在清汤里，薄如蝶翼的面皮裹着山河鲜气。
邻摊卖灯翁以竹篾编着兔儿灯，暖黄光影落在行人新裁的鹅黄襦裙上，恍若揉碎了满城春色。
几步开外的古画摊前，水墨清香与脂粉香交织成绮丽云霞。檀木架上展开半卷《落英图》，引得青衫书生执卷沉吟，更有书生同行人起哄，吵闹着叫人作诗一曲，以山水、杏花、天地自然为题。如果许栀和能探知不远的将来，就会知道几十年后，会有后世流传甚远的才女曾在此处挑选古画，恣肆洒脱，并因此与人结缘。
许栀和目不暇接，将想要告诉陈允渡的话咽回了肚子中，拉着陈允渡在人行中穿梭，没一会儿，两只手上拎满了东西。
给方梨和良吉带的吃食最多。
忽有晚风掠过，西天残阳如熔金倾泻，摇碎满街暮色，万千灯笼次第苏醒。
灯火下，许栀和逛了半个多时辰，准备鸣金收兵，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儿，时不时爆发出激烈地叫好声。
人挤人地站满了半条小巷。
陈允渡仗着身高优势，望了一眼，对许栀和说：“是吟诗取酒。”
这也算汴京城常见的一种形式活动了，许栀和在别处也曾经看到过，只是不像大相国寺门前这般热闹拥挤，她腹中笔墨有限，若是想要赢酒，还得靠陈允渡。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了。陈允渡是不沾酒的。
许栀和看了一眼，准备和陈允渡一道绕开，没想到后者却突然说：“在此稍等我片刻。”
“？”
许栀和略带茫然，见他神色冷静，带着罕见的少年意气，默默点头。
陈允渡一身长衫，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旁边的看客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开了半条过道，让他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去。
他顺利地摊子前，旁边正有三四个人正在写诗。陈允渡不是为酒而来，只是想要在今夜、此刻，大相国寺留下些什么。
他接过了留有白色胡须的摊主递过来的笔纸，一只手铺呈展开，另一只手悬腕落笔，字迹洒脱，凤舞龙蛇。
“混沌初开清浊辨，元从一气氤氲。
鸿蒙未判已同尘。
星垂平野阔，心共月轮新。
笑指山河皆是幻，镜花水月前身。
拈风为酒祭乾坤。
太虚容我卧，万古不留痕。”
他写完，也不在意结果如何，而像是弯成了任务一样回首转身，将动静置之脑后。
许栀和见陈允渡从人群中出来，问他：“还等结果吗？”
“不等了。”陈允渡眼中揉碎了细碎的笑意，他说，“咱们回去。”
许栀和也不贪图那一壶美酒，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到了大相国寺的门口，等候在茶肆的马夫像是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幼儿园孩子，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想喜极而泣，眼巴巴地凑上前将陈允渡手上的大包小包接过来，刚准备诉诸一腔委屈，立即就听到嫩青色衣裙的姑娘说：“今日你等候辛苦，多给一百文赏钱。”
这赏钱是不计入车行的，马夫闻言，瞬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腰不疼了，背不酸了，还能再在这茶肆等个千秋万代的架势。
许栀和被陈允渡扶上马车，她刚落座，只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嘈杂的声音，她心底有些好奇，不过这份好奇很快就被后一步上来的陈允渡打散了。
刚刚人声鼎沸中，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终于迎来了适合的时机，许栀和趁着陈允渡不注意，快速贴近他的耳边说：“刚刚看你，是不是在暗自庆幸终于和梅郎君可以分开了。”
耳边的气流声轻柔，带着浅淡的桂花香气，又沾了春意的杏花。潮湿氤氲，沁人心脾。
陈允渡的眸色沉了沉。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许栀和说完，又离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陈允渡一只手随手搭在了马车上的小窗帘上，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随着马车前行飘飞的帘子。
他像来的时候一样，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嗓音平静中暗藏波涛汹涌，“原来栀和知道。”
许栀和的肩头有点痒，她不准备回答。
“下次不带他，只你我。”陈允渡抬眸看着她的神色，在她的耳尖亲了一下，“好不好？”
许栀和正襟危坐，直到耳尖传来轻柔的触感，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唇，然后小声说：“你在得寸进尺。”
陈允渡坦然承认：“是啊，我在。”
他没有一丝犹豫。
看着她的动作，陈允渡好看的眉眼中染上了零星又无法忽视的笑意：“栀和怎么知道我很想吻你？”顿了顿他接着说，“在杏花之中，就很想拥抱你。”
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素斋里面不可能掺了果酒吧？
许栀和的耳根越来越红，她想要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说了，可乍然对上他的眸子，却情不自禁想要向他靠近……
最后一丝理智克制住了自己——这是车行的马车，在上面亲吻，很不妥当。
虽然她现在很想亲一下陈允渡的睫毛，像含住一只蝴蝶那样。
陈允渡也在忍，在马车上吻她，实在太过于冒犯，且，更容易产生别的反应。
马车上的时光像是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车夫的“驭”声如同干涸池塘的一场甘霖，将两人解救出来。
车夫依旧热心将东西搬了下来，旋即一脸期待地看着许栀和，后者从荷包中取出银钱交到车夫的手中，车夫才驱着马车离开。
大相国寺门口一家嘈杂的摊子，让人想要忽视都不能够，一声更比一声喧嚣。
陆书容出门的时候，看见了这闹成一团的样子。陆国公夫人将马车带走了，她只能步行，或者是等待家中的小厮奴才重新牵一架马车过来。
丫鬟提前按照陆书容的吩咐回府去另叫马车过来，不过现在还没有赶回来。南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挤进去踮脚张望，半响走出来和自家姑娘分享：“姑娘，是有个书生写了一首词，但现在不见了踪影，当下他们正在找呢。”
陆书容颔首：“原来是这样。”
南水将自己瞧见的最后一句背了出来，然后惋惜的说，“这样磅礴浩荡的诗词，已经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那书生姓甚名谁，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姑娘，那摊子的酒水可是上好的西京名酿琥珀光。”
陆书容一直淡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动，舍得将琥珀光作为彩头，这摊主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字画摊主。
她刚想上前去观望，认一认这摊主又是那位名儒一时兴起在这儿钓书生，又想去看一看，那首完整的，豪迈的诗词全篇是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没动作，就远远地看见挂着陆家銮铃的马车越来越近，她只好打消了心思，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上马车。
陆府的马车是隔音的，竹篾一拉，帘子一放，能隔绝大部分喧嚣。陆书容端坐其中，等四周安静了下来，才有空回想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实在是太出格了。
她还是第一次在明确知道母亲不愉的前提上，依旧选择放肆地做自己，而不是急着回去请罪认罚。
这种感觉很新颖，很巧妙，她心中有一点难过，有一点惶恐，但更多的，还是一种离经叛道带来的畅快。
原来在不需要瞧着母亲神色行事的时候，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湿润的，而不是灼热，带着雷霆万钧的烈火。
她喜欢这种感觉。

第78章
翌日一早，万里无云。
晨曦初染汴梁，马行街的石板上浮起一层蟹壳青色光晕，还未散去的雾气和锅炉蒸气交织，乍然与丁达尔效应形成的下垂鎏金相遇，如一幅在水雾中流淌的古画。
沿街檐角幡旗招展，往下瞧去，摊前熏烤胡饼的泥炉焰火腾空，面饼贴着炉壁渐次染上虎斑纹，油脂馅料在烈火的炙烤下滋滋冒油，香味直直往人鼻中钻。
许栀和要了两张胡饼。摊主在她的要求下用两张油纸将胡饼分开包着。
胡饼有些烫手，许栀和两只手交替着来回倒饬，走到马行街口常家书斋的时候，指尖都晕红了一片。
常家书斋的掌柜早先就被打过招呼，知道今日有重要客人前来，一刻也不敢耽误，他双手扒拉着耳朵，直勾勾地盯着路面张望。
虽然自己还未亲眼见过，但是他早就在主家和汴河大街书斋的掌柜中听闻过无数道描述，说那位许娘子如何如何才华横溢，如何如何平易近人，又如何如何年少有为，又说相貌不过是她诸多优势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点。
马行街掌柜原先并不相信，若是合乎这样的描述，十八岁的年纪，能想出羊毛手衣，又能做出描金之画，那这人八成是天上的仙人，怎么可能是人间之人？
——直到自己亲眼见过，才信了传言不假。
几乎是第一眼，掌柜就瞧见了穿着杏色衣裳的姑娘缓步朝着这边过来，她偶尔抬眸看一眼沿途两边的幡旗，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等走到书斋门前，她站定，抬眸笑着看向掌柜：“——劳驾，这是常家书斋？”
书斋掌柜怔了片刻，才连忙点头，请人进去，“许娘子是吧？两位姑娘已经在楼上等候了。”
现在辰时刚过没多久，许栀和想着要给梁影和陆云阔留下一个勤勉的好印象，鞭策自己早早起床。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叫两人抢先一步。
掌柜引着许栀和穿过一栋栋的书柜，从犄角旮旯里的红木楼梯往上走。
二楼堆放了不少书，比一楼要显得凌乱，一楼的书是端端正正摆在书柜上的，二楼则是将老书废书堆积在一起，码成了一座小山丘。
看着乱，但是上面也没沾染多少灰尘。大抵是知道二楼从此有了用处，掌柜带着店小二重新倒饬了一番。
目光从书上移开，许栀和望向站在自己面前两个姑娘，她们年纪都不大，身上的衣裳还是初见的那一次所穿，略带褶皱。
见到许栀和过来，两人同时开口：“许娘子。”
许栀和将手中的胡饼递过去，“来这么早，应当还没有吃过吧？”
梁影和陆云阔都有些意外，接过后，都没有直接开动。后者依旧快言快语，语气关切，“许娘子吃过了吗？”
“吃过了。”许栀和回。
两人这才无后顾之忧，抱着胡饼咬了起来。
掌柜将许栀和带到，谨遵主家的告诫，无事莫要打扰，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瞥见这一幕，连忙招呼人端了茶水上来。
“一个时辰送一次茶水，几位姑娘觉得如何？”掌柜摸不清许栀和路子，试探着问。
“可以，多谢掌柜。”许栀和与他道谢。等他离开，坐在了梁影和陆云阔对面的蒲团上，伸手去拿她们回去后的落笔。
她的目光落在她们的线稿上，每一张大概看个几分钟，然和轻轻翻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梁影和陆云阔嚼动的频率几乎与她反应正好相反，她垂眸看的时候她们哐哐嚼，等她翻页的时候，两人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许栀和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什么也没说。
她没打算走严师路线，甚至说她对于如何成为师父这个领域还是全然陌生的。事实上，她也只比眼前的两个姑娘大了三四岁，正在摸索如何在这个讲究师门传承的年代，学着如何成为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
好在，眼前就有现成的可供照抄。梅尧臣身为国子监博士，又有培养学生的经验，与其自己想秃噜皮，不如去观察梅尧臣的行事准则。
许栀和询问了一番陈允渡，平时和梅公如何相处，陈允渡一一作答，并用了一个小例子说明两人牢不可破的关系——
陈允渡出身农家，家中临河靠山，风景宜人，又处在鱼米之乡，家中薄田数十亩，小有余粮，衣食无忧。可家中无一人读书，他因此错过了寻常儿童的三岁启蒙，直到五岁才遇见从汴京城返乡的梅尧臣。
当时的梅尧臣刚弱冠不久，才华横溢，还带着略显憨傻的书生意气，考中进士之后，一心想要为民做些实事，但当时处于现任皇帝即位初期，和刘太后二圣临朝，两位在朝堂最高决策时候多有纷争，他一心效忠现在的官家，但始终没能得到很好的重用。
梅尧臣负气还乡，见到彼时五岁，在田野中树荫下等待着父兄农忙的陈允渡……当时的陈允渡唇红齿白，被养得极好，梅尧臣念及在京的谢氏和长子，心生欢喜，主动问起姓名。一问怔愣，允渡，允渡，可正是他当年见人生子，一时兴起取的名字。
当年的他雄心壮志，现在他苦闷不得解，中间五年岁月，将一个还需要人抱着的襁褓婴儿变成一个小小的玉面小童。梅尧臣心生感叹，蹲下身与他持平，目光坦然带着笑意，问陈允渡：“——你可愿同我学书？”
陈允渡的描述客观准确，甚至能将那日的天气，田中麦苗的高度，村口吠叫的大黄狗有几只都说得一清二楚，许栀和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似乎跨越了十四年的时光，见到树荫下安静等待家人的小陈允渡。
梅尧臣的那句话，她将其命名为“影响陈允渡一生的一问”。不过很快她又想到，或许即便没有走上科举取仕的路子，他在农桑、打猎领域也未必会逊色。
五岁的陈允渡被梅尧臣手把手地带着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字，许栀和倒是想复刻，但是梁影和陆云阔早就过了启蒙之年，她想要成为两人在书画路上的引路人已然不可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一个稚子开始教起太过于花费时间，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光阴，有经验的才更好上手。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许栀和虽然遗憾，但也能想得开，她相信自己的识人能力。
梁影和陆云阔每一幅图都很用心。纸墨价贵，她们将一页纸的边边角角都画满了，一张比一张干净利落，肉眼可见的用笔粗细能够得到妥善的控制。
她将画作放下，抬眸看向已经吃完了胡饼，正不安的两人，然后点头：“很不错。”
梁影和陆云阔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从袖中拿出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文字，她将《楼兰观》中的对戈壁、胡杨和绿洲、草原的描写互相结合，根据人的行动轨迹，一路体会着南上的风光，有些语焉不详的内容，她则在原基础上根据记忆进行补充描述。梁影和陆云阔可以在这段文字中不断揣摩，从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内容进行创作。
一幅画，一幅有故事的画，长期锻炼，就算没有蓝本，也会自带一种沧桑辽阔。
许栀和明白这个道理。比如夏花之绚烂，但如果缺乏故事的支撑，它的美浮于表面，众人会在花谢的那一瞬间被新的事物吸引。但花魁夫人以“牡丹”为蓝本，为其赋予一个和其他花不一样的故事，使得世人在见到牡丹时产生别样的感觉。
或许她现在捕捉的，和正在做的，就是捕捉到一丝别样的感受。
两人正在阅读，许栀和没有盯着，她在二楼转了一圈，常家书斋的藏书富足，她沿着台阶走下来，正在和店小二磕着瓜子说笑的掌柜见她下来，连忙呸呸将自己口中的瓜子皮吐出来，殷切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询问：“可是有什么需要？”
许栀和说：“楼上藏书丰富，我可以翻阅吗？”
“自然可以。”掌柜连连点头，毕竟当初主家和话语明明确确：要尽力满足许娘子的一切需求。
不过是看旧书，就算许娘子提出看这些新书，他亦不会拒绝。
“多谢。”许栀和弯了弯嘴角，认真向掌柜道谢，后者略带拘谨，转念想到主家和隔壁街道的掌柜大力赞扬许娘子为人亲和，壮着胆子说，“姑娘可曾听说过杭州一带传来的消息？”
许栀和见他神神秘秘，心底也生了几分好奇，主动询问：“什么？”
“听说杭州出了个一布衣老翁，古稀高龄，弄了个陶泥字印刷，和从前木板上刻字相似却也不同，一千陶泥，称天下无有不可印之书。”掌柜笑得上唇处的胡须一抖一抖，显然十分喜悦。
印刷和书斋的生意息息相关，现在的木板刻字，耗时久远，且只能印同一个类型，现在出现了一个一个的陶泥方块字，想要印什么内容，只需要打破重组即可，这可是大大的方便。
掌柜今年四十有余，看过不少手抄书，也看过不少木板刻书，这样新颖的东西，他亦十分好奇。只一点不好，若是人人都学会了，那以后书斋定然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抢占生意。
他喜忧参半。
但这对于许栀和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书的名气越高，日后就算时描金点染画法在京城贵人中失去了兴趣，也依旧会阅书人买下，算是加了一层保险。
她听说后，只是对掌柜口中的“布衣老翁”十分讶然——原来这个时候的毕昇，已经垂垂老矣。
有梦想当真什么时候都不晚。
许栀和又与掌柜说笑了几句，转头上了二楼。
二楼的两人已经开始动笔，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远远地观望了一眼，紧接着就开始在旧书堆里寻找自己想看的书，等找到，她自取了书，寻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倚在窗棂。
楼下，人声如沸。
春光明媚，马行街上行人如织，茶楼饭肆人最多，成衣铺子、粮油铺子、胭脂铺子其次，偶尔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并肩走入书斋，片刻后抱着自己想要的书出来，兴高采烈。
许栀和看一会儿，就会习惯性地向远方眺望一会儿。灰羽的鸟雀并肩划过长空，栖息在灰瓦的檐角，几乎容为一体。不等它再次飞起，几乎很难寻觅到踪迹。
也只有站在二楼，才能看见汴京城一望无际，房屋相接，绵延数十里开外。
等一本书看完，伏案的两人也堪堪停笔。陆云阔见梁影比她早画完，却并没有急着与许栀和说话，心中更生了几分好感。
再确认之后，两人同时喊了许栀和。
“许娘子，画好了。”
许栀和正在找下一本书，闻言走到她们身边。同样的一段文字，两人选择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梁影更喜欢抓住行人的神态和宽大的背景，陆云阔则更喜欢细节，她画的鸟雀、花朵、甚至骆驼，栩栩如生。
各有所长，妙哉妙哉。
她另起一张白纸，将两人不足的细节重新勾画，两人看得很仔细，等她一停笔，立刻重新拿了纸。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许栀和准备启程回去，临走之前，她嘱咐两个人，“以后如果天气合适，日日来此练画，我三或五日过来一趟。”
梁影和陆云阔应下，见她要走，起身目送，像是随时等待她一离开就继续落笔。
许栀和也没劝阻，两人逢变故又逢机缘，就算劝她们不必担心，她们也无法做到真正安心。她走到楼下，走到柜台前的掌柜面前，递出去一两银子。
给银子的时候，许栀和满脑子还好现在她银子还算富足。
掌柜有点呆滞，半响问：“许娘子这是何意？”
“梁影和陆云阔废寝忘食，午日的时候，我想托掌柜代为照看，”许栀和提供不了两人从前父兄俱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她愿意帮扶一把，“也不拘泥什么，午日两张饼即可。”
掌柜闻言，笑说：“原来是这样！许娘子对两位姑娘真好。许娘子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每日和店里的小二也会就近买些饭食填饱肚子，对他们来说，无非是多照顾两个人罢了，不是难事。
不过让他意外的，还是许娘子为何会对从前从无交集的两人这般掏心掏肺……或许就是她这样待人处事的风格，才能结交到主家吧。掌柜迟钝地想——这世上大多是锦上添花的多，像许娘子这样凭借着看人的眼光就雪中送炭的，可真不多。
但如果有朝一日，楼上的两位姑娘功成名就，所带来的好处也是十分明显的：有人在你声名显赫时慕名而来，自然也会有人不计你现在深陷囹圄帮你一把，这两者的情谊如何取舍，人人心知肚明。
掌柜想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和从前自己只是做杂工的，被老掌柜赏识提拔有异曲同工之妙。到现在逢年过节，他都要例行去老掌柜家中请安问礼。
目送许栀和离开后，掌柜将接过来的二两银子放在柜台前，又瞥了一眼上二楼的木梯，对店小二说：“去，买两碗馄饨过来。”
对面的馄饨铺子一碗素馅的馄饨只消八文钱，肉馅略贵些，要十文钱。刚刚许娘子说了照顾午时，他在心中估算了下，若是以一个月为期，每日二三十文左右。
店小二正在抹书柜上的灰尘，听闻掌柜的话，也没多问，将抹布往柜子前一放，招呼了一声，转头离开。
书斋就那么点大，他都听见了。
回来的时候，馄饨还冒着热气，他手掐着碗沿和碗底，尽量避开最烫手的碗身部分，端到了二楼。
“二位姑娘，这是许娘子吩咐送过来的。”店小二将馄饨放在桌边，说。
梁影和陆云阔立刻站起身，“许娘子还没离开？”
“离开了，她托我们掌柜照顾你们午食。”店小二说，“这馄饨刚出锅，烫手，你们小心些吃。等吃完了，送去一楼。这还得还给人馄饨铺子呢。”
……
许栀和保持着三五日去一趟书斋的频率，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不固定。
偶尔她会突然灵机一动，说去就去，两人也从无懈怠。
如此坚持了三个多月，两人对画作的理解显然更上了一层台阶。
在许栀和提出的物什中，她们会根据自己的特长有所取舍，像梁影，更加倾向于画出仕女图一样的画面，陆云阔则更加喜欢画出不同的景观，以及各种憨态可掬的毛兽。
许栀和有意识地加强两者擅长领域的训练，她不吝啬夸赞——主要是两人实在是太省心了。从勤奋、天资、她找不出任何毛病，对待她，也向来礼遇有加。端午时候，两个人不知道在哪里捧了一捆新鲜地、还滴着水的艾叶和茼蒿过来，端端正正给巷口小院的门上系上艾草包，另一个人则端着一箩筐的粽子，个个模样精致，凑近闻甚至能闻到粽叶的清香。
虽然还没有正是行拜师礼，但常稷轩、常庆妤和马行街的书斋掌柜都心知肚明：三人虽然不是师生，但胜似师生。
六月底的时候，汴京城俨然和火炉差不了多少，每日午时光是从巷口小院走到常家书斋，她都会像一根快要蔫的草叶，被阳光吸去所有水分。
原先的热茶换成了放了冰块的酸梅饮子，在炎炎的夏日中最消暑。许栀和每次到了常家书斋，都会要一碗清凉甘润的酸梅饮解渴。
许栀和怕热，来书斋的频次从三五日交替，转变为固定的五日。
熟悉之后，陆云阔的话越来越密集，有什么不清楚的，会大咧咧地询问如何纠正，神态之中更像是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梁影依旧维持着姐姐形象，高冷，但说话谦和，温柔有礼。
梁影见许栀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将帕子递给她。
许栀和道了声谢，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将额头的汗水一点点擦拭，看完两人这几日的练习，想到是时候可以交给她们上色的技法了。
和线条一样，许栀和依旧还是奉行从实操开始的理念，将她们从前的线稿找出来，示范，然后让她们动手。
汴京城最擅长跟风，在描金点染技法火了之后，立刻有不少画师开始模仿，画面内容粗糙，但胜在价钱低廉。常庆妤几次看见，愤愤和许栀和说了一下午——虽然画面远不如许栀和的精致，色彩分明，但是对于那些跟风的达官贵人来说，已经足够。
常庆妤对此毫无办法，这汴京城那么大，她总不能一个个找上门去，喊人家不准再卖。
打又打不过，现在常庆妤的愿望就是，能在今年除夕之前，梁影和陆云阔能够独立出画……反正这部分的银钱注定要被分割，倒不如被自己收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也是常家多年营商的经验总结。
许栀和看着梁影和陆云阔，很有一个农夫看着快长成的稻谷、或者白萝卜的心态，按照这样下去，很快，两个人就能独立作画。
白萝卜快长成了。
正好许栀和新完成了一批画作，便想着明日去常府的时候，喊上两人一道过去看看画。
天气炎热之后，许栀和不再靠近窗棂感受迎面的热气，钻入了书柜后面躲热。
她一边喝着手边的酸梅饮，一边看着书，旁边传来梁影对陆云阔说话的声音：“你少喝几碗酸梅饮，这都第三碗了。”
陆云阔吐了吐舌头，“可是许娘子也在喝哎。”
酸梅饮是书斋自己熬的，掌柜小二能喝，来书斋买书，累得满头大汗的书生也能喝，且大多是喝不完的状态。一开始陆云阔还不好意思，但时间久了熟稔起来，她褪去了一开始的拘谨，开始随性所欲做自己。
陆云阔说：“梁影姐姐，你敢对许娘子说吗？”
梁影：“……”
她突然有些怀念两人还不是很熟，还很拘谨的时候。
陆云阔趁着梁影没注意，快速将口中的一碗喝掉，然后装的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最后一碗，再不多喝了。”
梁影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像是热的，半响移开了脑袋，“随便你。”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最多两碗，不可多饮，否则日后那几日，有你苦吃的。”
陆云阔还没来癸水，不像她已经十四岁了，懂的更多，要是现在受了凉，来癸水那几日可不好受。她们现在同样在许栀和的身后学习，于情于理，她算是半个姐姐。
听完两人全程交谈的许栀和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碗。虽然梁影的那句话并不是在提醒她，但她还是觉得背后一紧。
其实吧吃凉的吃冰的要看个人体质，有些人吃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但有些人不是这样，比如她，下腹一坠一坠的疼痛。
更坏的消息是：她癸水就在后面几天。
许栀和不再贪凉，将茶碗放在旁边后，有些欲盖弥彰地伸手，试图用温热地掌心一路暖到小腹，刚贴上去，她又有些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蝉鸣嘶哑，风中带来夏日热浪的气息，许栀和背靠着书柜，睡了一觉。醒来后等待夕阳落日，才走到两人身边，对着画面加以修改。
等到合适的时机，她还想给梁影和陆云阔放一个“暑假”，等七月始，再天天这般高强度地来回，中暑了可不划算。
许栀和没有现在就说，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记得明日别来书斋，去一趟常府。”

第79章
梁影和陆云阔对许栀和的话奉为圣旨，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示意自己记下来了。
等她走后，才两人交头接耳地咬耳朵，商量着什么时辰上门妥当而不打扰。
夕阳的光线比起午时要柔和太多。夏日不同于冬日，天黑的晚，原先酉时六刻就会挑起檐角羊角灯，现在依旧没有点燃。橘红色的落日一半陷在地平线。
但还是热。
许栀和一回到家，立刻将手五指合并，形成一张“手工小扇”，良吉正在门口重新修芭蕉叶棚子，芭蕉叶片宽大，将最外侧的深绿色叶片折下，依旧蓬蓬一堆。
门口纳凉的小沟渠平日送来水润的清风，可一到了夜间，数不清的蚊虫从里面倾巢而出，在各种有光的地方集聚。
方梨正在执艾蒿编就的小扫帚，于庭院石阶燃起青烟，熏着艾草驱蚊，香雾袅袅中混着薄荷香囊的辛凉。做完这些，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递给她一个掺了瑞脑、艾草和薄荷叶的香草包。
许栀和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有种天灵盖被人起开，扔了几块冰的感觉。
良吉将芭蕉叶棚子翻修完毕，一回头看见许栀和蔫蔫地坐在竹椅上，主动提议道：“大娘子，咱们去汴河边采些蒲葵叶吧。”
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卖蒲扇，一柄要价二十文。良吉瞧过，觉得不值得。
许栀和抬头看向他，有些惊讶，“你会扎蒲扇？”
良吉含蓄地笑：“略知一二。”除了蒲扇，羽毛扇他也跟在梁伯身后学过。
“那趁着现在还不算晚，咱们一道过去？”许栀和摇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觉得有些发酸，立刻兴致勃勃的提议。
白日太热，晚间褪去燥热，正是适合出门的时间，良吉和方梨自然没有别的异议，只不过——
“那是给姑爷留个门？”方梨问。
许栀和在心中估算了一番时间，差不多这个时候陈允渡就该回来了，她说：“直接出门去吧，说不准能在路上遇到。”
几人出了门，将门锁锁上。
如许栀和猜测，三人刚好在去往梅府和汴河桥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陈允渡。
陈允渡见到他们三人齐齐出发，眼眸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他走近许栀和询问：“这是做什么去？”
许栀和眼睛亮晶晶的，笑道：“去砍些蒲葵叶做扇子。”
顿了顿她又问：“你要同行吗？”
陈允渡被她注视着，想要与她说的话咽回了肚子中，他想珍惜现在还能和许栀和相处的时间，于是点了点头，“一道去。”
许栀和望着他的眉眼，觉得和平日里的陈允渡有一些不一样，但再次看去，只剩下他温和的笑意。
最开心的当属良吉，大娘子和方梨不能砍不能提，但是主家可以啊！两人一起做，总比一个人快些。
银月悬天，汴河边的林草丛中有流萤飞舞，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如同流淌的银练。
美则美矣，刚走进蒲葵，腿上便多了两个大包，刺挠发痒。
许栀和两只手一刻不敢停下，不断地伸手挥舞，试图驱散聚集过来的蚊子，陈允渡最先发现了她的愁眉苦脸，主动说：“你与方梨在岸上等我和良吉吧。”
草丛里面防不胜防，空旷的大道上会好一些。
许栀和也没推辞，再继续待在草丛里面要不了片刻两腿就会长满“红包”，她将方梨给自己的艾草包递给陈允渡，和方梨一起站在大道上。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许栀和微微撩开自己的裙摆，看见自己脚踝处的小红包，顿时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方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体质不吸引蚊子，至少比起许栀和。
无论多少次看见许栀和腿上的红包，方梨都会生起一股淡淡的同情，她伸手在许栀和的脚踝包上掐了一个“十”，然后没什么安抚力地说：“回去擦点薄荷油就好了。”
许栀和哭丧着一张脸，“但愿如此。”
两人站在岸上也没闲着，指点下面的两人寻找叶片宽大、无虫蛀和破损的叶子。两相配合下，陈允渡和良吉很快就采摘到了需要数量的蒲葵叶。
两人一共摘了六片，出去的时候还遇上了同样赶过来采叶的人，他们见到良吉和陈允渡背上扛着的叶，连声催促道：“快些快些，去晚了就没好叶子了。”
巷口边上的老槐树下，端来了一张竹篾，几个上了年岁的男男女女坐在上面闲聊谈天，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扇子，见到许栀和一行人，笑着招呼了一声。
这些都是在何娘子找上门时仗义直言的人，许栀和记挂着他们的情，颔首以回应。
回到家中，关上门扉，许栀和立刻撩起了自己的衣摆，方梨一个箭步冲回家中，取来装满薄荷油的小瓷瓮。
她用指腹沾取一点，在许栀和鼓起小包的地方细细揉按。等腿上新被咬出来的三个小包点上薄荷油，她顺道问正在清洗蒲葵叶的两人：“要不要擦薄荷油？”
良吉大咧咧地笑：“我不用，没蚊子咬我……主家你要吗？”
陈允渡应了一声，从方梨手中接过，在自己的胳膊上被咬的地方抹上。
许栀和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刚升起的一抹同病相怜的心心相惜转空……总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痒吧？
蒲葵叶清洗过后，需要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干，去除多余的水分，等脱了大半水分，用剪刀将叶片修剪成扇形或者半圆轮廓，然后用麻绳和细线将裁断的边缘包裹住。
等扇面制作完毕，需要将叶柄用锉石锉平整，最好用不用的布将其包起来，免得划伤了手。
等蒲葵叶放置完毕，方梨直接在院中摆了饭碗，夏日食欲不振，她做了一碗鸡蛋丝瓜汤和两道凉菜，以碧绿为主，看着清凉而不油腻。
许栀和喝了两碗汤，略吃了几口蔬菜，一口饭没吃。方梨见状，也没多劝。
如果不是院中有蚊虫飞来飞去，支起竹榻麻席在院中小憩，应当是一件快事。屋里的通风不如外面，等方梨和良吉都去睡了，她还在外面转悠。
陈允渡走到她身边，将袖中的艾草包重新系到她的腰间。
许栀和看向陈允渡的发旋，他冰凉的发丝垂在自己的手背上，为燥热的夏日夜晚带来一丝清凉。等艾草包系好，许栀和伸手将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
指腹下，他血管的每一次搏动清晰可感。
陈允渡的体温偏凉，除了在某些时候，在冬日时候，许栀和会特意躲的远远的，可到了夏日，许栀和就很喜欢和他贴近。
他微凉的掌心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许栀和垂眸望向他的眼睛。
平日里的陈允渡也寡言，但不像现在这样。虽然不声不响，但格外黏在她身边。没有第一时间去书案。
许栀和坐在竹榻上，陈允渡保持着半蹲身的姿势，将她圈在方寸之地。听到许栀和的问话，他就着被许栀和双手搭在他脖颈和肩上的姿势蹭了蹭，乖巧又柔顺。
还好晚间时候方梨和良吉不会出门，否则定要惊掉下巴。
“桃花酥的铺子新出了冰酥酪，明日我买些回来吧？”陈允渡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这不是他想要说的事情。
许栀和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轻飘飘说：“好呀。”
有一只蚊子从面前飞过，许栀和看准时机，掌心相击，原先还在嗡嗡叫唤的蚊子永久地闭上了嘴，留下一片安静。
往前倾的时候，她放松自己没有控制平衡，坠入了陈允渡的怀中。
反正他一定会接住。
陈允渡伸手将人揽在怀中，感受着许栀和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伸手勾起他的一抹发丝，“到底什么事情啊？”
“……”陈允渡的睫毛微动，须臾，说：“梅公让我这几日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回峨桥县。”
“回去？——哦对，金秋八月乃是秋闱，你要回去应试，”许栀和拍了拍脑门，“我陪你一道回去？”
陈允渡原先也是这么打算的，但近来这段时日他都将许栀和的辛累看在眼中。从汴京城到峨桥县大半个月时光，需要在闷热的船舱中闷那么久，他担心许栀和受不住。
“不用，”陈允渡说，“来回左不过三四个月，我很快回来。”
许栀和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故作淡定的人神色中有一丝 掩藏不住的怅然和不舍，却依旧嘴硬得很，“这次只我和梅丰羽一道回去，梅公和刁娘子留在汴京，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去找。”
梅公和刁娘子，亦师亦亲。
许栀和耐心地听完他理性而认真的叮嘱，然后又重新问了一句：“真不要我去？”
陈允渡环住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半响，下定决心，“不必。”
许栀和没再说话，转了话题，“也好，你回去之后，顺道帮我看看我陪嫁的两处田庄，去岁小舅和小舅母说收成不好卖，今年看看有没有适合出手的契机。对了，许府那边，你不必理会。”
陈允渡：“我知道。”
许栀和说：“然后呀，再过几日我去一趟应天府，前些日子秋儿写信过来，说是生意越来越好，翠雁和小槐忙不过来，她重新招了三个人帮厨，现在想着将对面的铺子也盘下来，再修个二楼。”
动土这样的大事，秋儿装的再镇定，不免还是有些心慌。
许栀和觉得自己和秋儿在某些时刻意外地殊途同归，明明都不那么确信，却又同时相信有对方在，就会很安心。
陈允渡安静地听着她的后面几个月的规划，笑意浅淡。
连即将分别的惆怅与伤感都被冲淡了几分。
陈允渡虽然整个人就是一块大型的凉玉，但抱得久了，再好的玉质也会升温。
许栀和热了起来，伸手轻轻地推陈允渡的肩膀，言简意赅道：“热。”
陈允渡微微往后仰了一些，没有彻底将她松开，“……再抱一会儿。”
许栀和闷笑一声，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了一点，她凑近，直到鼻尖相对，眼中情绪无处可逃，她才笑着说：“陈允渡，你是不是紧张了？”
三年一科举，多少书生寒窗数年，只为今朝。
陈允渡贴近她的唇角，落在一个略带凉意的吻，嗓音透过喉结传入她的耳中，“没有？不尽然，一点点吧。”
难得见到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显得胸有成竹的陈允渡露出这样的表情，许栀和眼中的笑意更甚，但她心底知道，越是考前最关键的时候，越不能表现得比考生更紧张。
她其实应当比陈允渡更相信他的实力。
许栀和切身体验了一把陪考人的心态。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去吻他。
陈允渡放任她动作，唇齿交缠，等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才伸手握住许栀和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舔舐、吞咽，气喘吁吁地分开之际，许栀和眼前升起一抹朦胧的水雾。
不知道是自己眼睛的问题，还是心理产生的感觉，陈允渡此刻快要失控的状态，清隽昳丽中带着一丝脆弱。
眼尾泛红，不像绯红稠丽的胭脂，更像是一缕从云端扯下来的晚霞。
许栀和有些腰软。
她伸手去摸他的眼角，似乎想弄明白他眼角的红因为欲念，还是临别的不舍。
还没有触碰到，忽然感觉整个人被陈允渡打横抱了起来，许栀和低呼一声，快速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以防自己掉下来。
好在，抱住她的手臂结实有力。
夏日的衣装和冬日很不一样，更加轻薄，许栀和本想在他的怀中调整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但刚一动弹，就感觉自己身上抵着一个东西。
许栀和老实了，再不敢乱动。
她尽职尽心地扮演好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木头人，时间久了，以至于胳膊连带着手腕，腰肢都开始有些僵硬、发酸。
被放在床上的时候，许栀和对后面即将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正院中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银辉从窗棂投下。
夜色中，衣袍坠地的声音格外明显，许栀和光是听着，就如同被煮沸的红螃蟹。
好在夜色是最好的掩盖。她放松地想着，反正也看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月光刚好照在陈允渡的肩背上，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十分夸张，略硬，腰腹部分没有一丝赘肉，紧实有力。
需要用力的时候，许栀和都能摸到上面隆起的，分明的肌肉。
她咽了一口口水。
视觉在大幅度削弱的时候，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这短暂的动静让两人都起了不同的反应。
许栀和装鸵鸟的时候，隐约好像听到陈允渡笑了。
陈允渡确实十分愉悦，能用身体取悦她，不失为一件乐事。
许栀和还没有想好以什么样的状态面对陈允渡，就感觉到了他今日的急迫，他的动作中没有平日里的克制与温柔，透露出来的是满满的强势——
几乎没给许栀和反应的时候，就和她融为一体。
和他结实的腰腹，有力的脊背不同，她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是柔软的。
手搭在他的肩上，而自己，化作被海水包裹的鱼。
许是即将到来的分别作祟，许栀和的回应很热情，她一遍遍伸手描摹着陈允渡的脸，然后就感觉到身上人渐渐有了失控的趋势……
十九岁的少年，一身使不完的劲儿。
许栀和的体力和陈允渡向来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几次下来，她声音都开始渐渐沙哑，可陈允渡却仿佛刚刚开始，还会在她的耳边沙哑地低喃：“没力气了吗？”
“……我没有。”许栀和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女人，也不可以承认自己不行。
等狂风骤雨终于平息，许栀和软得像是一滩水，她枕在枕头上喘息平复自己紊乱的心跳。
但陈允渡没给她太多的休息时间。
他主动牵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腹肌上。
这还不够，他嗓音沙哑，尽可能平稳地说：“三四个月。”
许栀和：“……”
不是错觉，陈允渡越来越会了。
东南隅的月光从鳞云之间缓缓西移，中途许栀和浅薄感受到月上中天，但很快又被晃得零碎，再也无法分心去想的别的东西。
……
第二天早上，许栀和醒的异常早。
平时辰时才舍得睁眼的人，这次刚过卯时就睁开了眼。
陈允渡还没有醒。许栀和半支起脑袋，看着他的睡颜。
老实说，许栀和见到陈允渡还没醒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她的印象中，这应该是第三次。
他的睡颜向来安静平和，睡在属于自己的外侧，端正闭目，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叉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从来不会乱动和挤占她的空间……怎么说呢，是一个在外人看来很安详的姿势。
是的，很安详。
但这一次，陈允渡过了他原先仿佛被焊接的界限，靠近了许栀和的身边。或许他自己都是无意识的状态。
许栀和屏住呼吸，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眉骨，却又担心吵醒了他。
怎么办啊陈允渡，一想到要和你分别三个月，好像真的会很难过啊。
许栀和重新躺回床上，困意来袭，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许栀和对此习以为常。
她靠着自己毅力将自己从床上拔出来，然后坐在镜前梳洗，听到响声的方梨推门进来，见她正在梳头，上前帮忙。
“姑娘，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方梨从抽屉中拿出一根发簪，插在了许栀和的发间，“昨日不是刚去过常家书斋吗？”
有方梨帮忙，许栀和乐得清闲，顺势微微靠在方梨身上，说：“但是今日还要去常家呀。”
她小小打了个哈欠说：“我昨天忘记说了。”
方梨将软成一团云的许栀和扶正，帮她将发髻盘好，又端来水给她擦洗，见她眼底青黑，嘱咐道：“姑娘，如果第二天有事，记得早些休息。”
许栀和：“……知道啦。”
等擦洗完毕，许栀和换上衣服开始吃早饭，抽空看了一眼书案，陈允渡还没开始收拾东西。
对了，昨夜还没问陈允渡哪日启程，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带走？
许栀和想了一会儿，又专心地吃饭。昨日没用主食，今日的绿豆百合粥分外合乎她的心意。
吃饱喝足后，许栀和将准备带去常家的画抱在怀中，另一边的方梨拿了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良吉正在照看孩子一样照看面前的蒲葵叶，见两人出门，招呼了一声。
到常家的时候，正好巳时初。门口的小厮身边还站着常庆妤的贴身丫鬟，见到许栀和过来，连忙上前道：“许娘子可算来了，我们姑娘在房中等候多时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接过许栀和抱在怀中的画作。
这次一共七幅，还没有装裱，为了防止损伤画面，她特意用盒子装着。
“多谢。”许栀和将画作递给她，一边踏上台阶一边问，“梁影和云阔到了吗？”
“到了到了，也在我们姑娘房中等候呢。”丫鬟连忙说。
没说出口的是，许娘子不在其中，自家姑娘见了梁影姑娘和陆云阔姑娘没有话说，现在堂中正安静着。丫鬟想了想，倒是觉得和自家姑娘与老爷常大学士相处很像，有常大娘子在其中调和的时候还能时不时说上几句话，但是主母一离开，父女两相望，相顾无言。
丫鬟在心中笑了一下，引着许栀和走到了常庆妤的院子。
屋中，常庆妤望着梁影和陆云阔，试图寻找话题，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语气略显苍白地说：“巳时了，许姐姐应该快过来了。”
陆云阔说：“是啊是啊，应该快过来了。”
说完，陷入一阵沉默。
常庆妤搓了搓自己的掌心，吩咐丫鬟再添一桶冰过来，静了片刻，她复问：“可要喝茶？”
正在喝茶的梁影动作一顿，从进入常府到现在，常庆妤已经吩咐丫鬟奉了三次茶了。
她现在肚子还有点撑呢。
陆云阔和梁影相处多时，立刻看出了她的无措，主动说：“多谢常姑娘好意，茶水还没喝完呢。”
常庆妤只好又点了点头，一门心思地往外面望。
许栀和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常庆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弹了出去，凑到了许栀和的身边说：“许姐姐，你可算来啦！”
她语气中的喜悦太过明显，还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
“等很久了吗？”许栀和道歉，“今日我在家睡过了头。”

第80章
“没有没有，”常庆妤连忙摆手，“反正，总之，你出现了，一切都好了起来。”
许栀和：“？”
她跟在常庆妤的身后进去，正好遇到小厮端着冰块进来，为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清凉。
房中同时响起了好几声长吁一口气的声响，如蒙大赦。
梁影和陆云阔走到许栀和的身边，一个安静一个活泼地待在她身后，像是神女座下的讨人欢喜的抱鲤童子。
陆云阔脆生生地喊：“许娘子！”
一下子，许栀和的身边挤满了人，常庆妤紧紧贴在她身边，身后梁影和陆云阔也眼巴巴地盯着瞧。丫鬟抱着木匣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许栀和侧开半个身位，让丫鬟走到桌前。
启开木匣子之后，许栀和拿出其中的画作，展开了其中两幅。桌面足够大，两张画平铺，也不显得拥挤。
比起常庆妤如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谨慎的动作，许栀和的动作称得上“粗犷”。
不过她自认为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三人全神贯注，注意力都被画作吸引了过去。许栀和看了一眼，走到一旁老神在在的坐下。这一路走过来，她早就腰酸背痛了。
递给方梨一杯茶水后，许栀和一面喝茶，一面时不时抬头朝着三个人望去。
三个，长成的，白萝卜。
等这两张看完，常庆妤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其他的画作，梁影和陆云阔则目睹了日后自己会达成的状态，一时间都有些怔神。
许栀和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随手搭在桌边，笑意盈盈。
常庆妤最先看完，任还在惊叹的两个人围在桌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对她说：“许姐姐，要不要我准备些什么东西？”
许栀和说起过几次，言辞之中，已经认下了这两个小姑娘。今日三人齐聚在常府，又有介绍人在旁边看着，什么用意一目了然。
“不用，”许栀和举起手边的茶水，“拜师无非献礼、叩拜、敬茶等环节，我心意突然，她们没准备献礼，不必多做计较，后面喝一杯茶，你当个见证，也就罢了。”
常庆妤说：“哪里是许姐姐心意突然，只不过是想两位姑娘不必因为备礼担心。”
她这般说着，还是吩咐丫鬟去库房中重新取一套崭新的秘色茶盏过来，以暗合陆羽《茶经》“青则益茶”，又叫人从院前的苗圃中搬了一盆湘妃竹过来，喻师道含慈。
等梁影和陆云阔从书画中探出头来，才发现许栀和与常庆妤在小声低语，从她们时不时落在自己的眼神上不难推断出——讨论的话题和她们有关系。
确认了一遍细节后，常庆妤先让人私下去准备，她站起身，身上水红色的衣裙衣袂飘飘，她招呼道：“现在时候不早，顺道在常府用一顿午饭吧。”
许栀和还从未在常府吃过饭。
丫鬟急忙看向常庆妤，后者怔了怔，才想起曾经一段不算愉快的经历，连忙说：“我叫人准备在院子中。”
许栀和看着她一脸的焦急，不禁笑说：“庆妤不必慌张，说起来这么久没拜见过你母亲常大娘子，很不应该。”
常庆妤说：“那……许姐姐和我一道去拜见一次母亲？夏日天热，母亲应当会催着我们回来用饭。”
许栀和在心中做好了心理建设，除夕时候的那点不愉快被她忘在脑后。常庆妤重视自己的母亲，她也不愿意与常大娘子一直保持冷淡的态度。
今日，算是破冰之旅。
常庆妤见她神色淡定，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许姐姐是很好的人，她想要让母亲认识她的好友。
她虽然在汴京城生活了这么久，但身边的好友却不算多，许栀和算其中一个。她也是见证了自己从及笄到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
许栀和问：“那梁影和云阔？”
“她们看画正酣，”常庆妤说，“还是改日再去吧。”
人一多，难免交谈的时间就会过长。常庆妤不希望有什么事情喧宾夺主，抢占了午后的时光。
和梁影、陆云阔说过，两人一道去了常大娘子所在的常家正院。
光是从常庆妤的院子走到正院，足足花了她们半盏茶的功夫。好在一路上绿树成荫，阳光斑驳而不浓烈。
常大娘子正坐在庭前的竹榻上看账本，旁边又丫鬟摇着团扇纳凉，对面的竹篾上，有丫鬟跪坐在案前，银刀起落间，冰盏里堆起雪浪似的鱼脍，她伸手装点，薄荷叶缀作碧玉簪。
常大娘子最好这一口冰镇的鱼脍。
听到声响，常大娘子抬眸，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常大娘子的目光径直地掠过常庆妤，落在了许栀和的身上，语气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么热的天气，冒着太阳过来的？这儿有新鲜的鱼脍，消暑解热。”
她像是个寻常的父母，见儿女带了喜欢的朋友上门，热切的招呼着。
常庆妤对常大娘子的反应很满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常大娘子的身边依偎着她，嘟囔着撒娇说：“娘，你不是一直说我不肯带许姐姐来见你吗？现在来了，你没有什么表示？”
常大娘子伸手在她的脑门轻轻一弹。想了想，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将腕上的一枚白玉镯子褪了下来。
她用花香熏过的帕子包裹住，招呼许栀和上前，“庆妤常常在家中提起许姐姐，但她藏得太好，直到今日才得叫我见你一面。”她的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不带一丝冒犯，“如今见了，才发觉她许姐姐生得如此标致……庆妤这孩子太过突然，叫我也没有事先准备。这枚镯子权当见面礼，还请许姑娘莫要推辞。”
帕子中包裹的玉镯，颜色纯澈透亮，晶莹温润。
一看便不是凡品。
许栀和不敢收受这么贵重的东西，想要婉言推辞，忽然听到了常大娘子说：“我只庆妤一个女儿，她与你交好，我也当你为半个女儿，算得上你长辈——长者赐，不可辞。”
常庆妤也眨了眨眼睛，凑到许栀和的耳边咬耳朵道：“许姐姐你就收着吧。这样的玉镯子，母亲每年都会去玉石坊订做。”
许栀和便应“是”，伸手接过了包着玉镯子的丝帕，“栀和多谢常大娘子。”
“不客气。”常大娘子笑，“许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便称你为栀和吧？”
许栀和说：“自然可以。”
在常大娘子的盛情邀请下，许栀和尝了一口鱼脍，从冰上取下来的鱼肉毫无腥膻之气，反而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薄荷味道。
等吃完，常大娘子说：“我这边无趣，你们快些回去吧。来回路上太阳大，叫人撑着伞。”
常庆妤对这套流程熟记于心，听到她这么说，欢快地迈开了步子拉着许栀和离开，“知道知道。母亲放心，肯定晒不坏的。”
回去路上，许栀和没了刚开始过来的忐忑之心，常庆妤见她有兴致去看院中的布景，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许姐姐，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许栀和说：“是啊，常大娘子温和慈爱，很好相处。”
“母亲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我喜欢你，母亲自然也喜欢你。”常庆妤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伸手去够树上一簇绿色的叶子，“对了许姐姐，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母亲。”
许栀和嗓音轻柔，目光落在她指尖触碰的那一簇绿叶上，“她啊……她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爱我了。”
常庆妤摘叶子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间。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常庆妤动作轻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语气略带歉疚，“许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许栀和摇了摇头，其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住张娘子的面容，她靠着自己越发模糊的回忆和小舅张弗庸的描述道，“当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我娘会给我唱许多歌，哄我入睡。在我出生之前，小舅说娘到了九月也不肯闲下来，会为我制作合身的衣裳。”
常庆妤听着她的叙述。
许栀和与张小娘陪伴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她能回忆到的内容也十分有限。不过从张弗庸翻出来的小小婴儿衣裳中，许栀和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温柔女子全部的爱意。
一针一线，极尽牵挂。
常庆妤看着许栀和的神色，在脑海中飞快地扒拉着有什么话题说出来会让许姐姐开心一些，但还没有想出来，沿途平静的潭水中忽然溅起一抹水花，常庆妤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指着说：“许姐姐，你瞧，是鱼。”
水面上扑通一声。
许栀和在声音响起的时候也望了过去，目光落在鱼尾留下的波澜上。
一圈圈的波纹涟漪越来越扩大，常庆妤吸了吸口水，兴致勃勃地提议：“许姐姐，咱们捉鱼吃吧？”
许栀和：“啊？”
几乎是在常庆妤说完的一瞬间，刚刚翻腾的鱼又一次跃出水面，高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许栀和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它只是活动一下筋骨，怎么就勾动了府上大小姐的馋虫？
常庆妤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刚刚在母亲那儿吃过的美食似乎还有留有余味。她说的“捉鱼”自然不是自己下水去捞，而是指挥小厮找来了鱼叉和渔网，盯着水面开始捞鱼。
奇怪的是，后面又明目张胆地跃起一次后，那条鱼再也没有了声响，像是生怕自己被发现，然和被片成薄厚均匀，颜色白皙的肉片，浸泡着冷酒和蘸汁。
常庆妤站了一会儿，嫌外面太热，和许栀和一道回去了。
厨房正在准备午饭，布置在偏厅。回去之后小坐了片刻，众人起身去偏厅用饭。
摆在餐桌正中间的，是一道看着就鲜嫩可口的浇汁鱼脍，边上还有一道清蒸鲈鱼。
青瓷盘中，一尾看起来新鲜极了的鲈鱼卧在上面，鱼身上被片出了口子，上面点缀葱段、姜片，莹润如玉的鱼肉半浸在琥珀色豉油中，将蒸腾的热气与豉香轻轻拢住。
许栀和能听到身边好几道咽口水的声音，包括她自己。
等几人落座之后，丫鬟上前用银筷为常庆妤布菜，她伸手从清蒸鲈鱼的腹部夹了一筷子蘸着汁水的雪白鱼肉放在常庆妤的餐盘之上。
常庆妤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将那一口鱼肉送入口中。齿间的鱼肉肌理裹挟着汤汁，葱油和豆豉将鲈鱼本身的鲜甜层层托起，入味甘醇，在舌尖缓缓流转，像是水墨在宣纸上晕染，一下子侵染了她整个口腔。
丫鬟见常庆妤喜欢，笑说：“姑娘，这鱼是刚从潭里捞出来的，可新鲜了。”
常庆妤鲜得想将舌头吞下去，说不了话，只好用点头示意自己很满意这一餐饭。
许栀和也尝了一口清蒸鲈鱼，一动筷，便再也停不下来。
梁影和陆云阔见两人都不拘小节，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放松起来，陆云阔没委屈自己，什么菜色喜欢，便会多夹两筷子，而梁影规规矩矩，每一样菜都会尝几口，胃口小得和猫儿一样，直到有丫鬟用木桶呈上了饭。
常家的米不是粗米，而是上好的碧梗米，煮出来颜色透亮，颗颗晶莹，略带粘性。不需要配什么大鱼大肉，光是本身的香甜气息，就很诱人。
文静的梁影吃了满满当当的两碗米饭，最后优雅地用帕子揩了揩嘴角。
许栀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梁影才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那么一点，身体自然就瘦弱了。
许栀和希望她们两个健健康康。
一餐饭下来，四个人都吃得肚圆，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唯一受伤的只有潭里的鱼。
常庆妤用眼角余光看着许栀和动作，学着她顺时钟揉着自己的肚子，同时在脑海中打定主意，明日午饭还要吃鱼。
这鱼太好吃了！
揉肚子就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最后连梁影都加入了其中。许栀和一眼望过去，便是三个十几岁的姑娘靠在椅子背上，像一条放松的咸鱼揉着自己肚子。
别说，看着还挺和谐。
休息了半个多时辰，腹中的涨意渐渐消散。许栀和与常庆妤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常庆妤先站起身，轻咳一声，“你们坐在这儿，我去看看厨房的绿豆汤如何了。”
梁影的脸上有些红，今日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喝喝吃吃喝喝，好像不是来看许娘子的画，而像是过来享受一样。
“常姑娘，”梁影说，“我陪你一道去吧？”
“不用不用，你坐，”常庆妤心底警觉，面上不显，她招呼梁影坐下，“走一趟的功夫，不费事。”
梁影只好看向许栀和，见她安抚地看向自己，梁影才歇了要帮忙的心思。
寻了借口出来的常庆妤走到堂中看她们吃饭期间，小厮和丫鬟布置的情况。主座的太师椅旁边，出现了两盆她平日并不喜欢的青松。她喜欢姹紫嫣红的花卉，青竹、兰草和青松这样文人墨客喜欢的东西，她向来不是很热衷。
但现在瞧着，倒是格外顺眼。
湘妃竹摆放在最中央，府上的花匠不知道为什么姑娘突然要湘妃竹，但不妨碍他们顺势讨好，送来的湘妃竹颜色青翠，叶片无破损，来之前在竹叶上洒了水，此刻有水珠朝着叶尖汇聚，坠成一滴晶莹，要掉不掉。
桌上摆放着错青瓷香炉、朱漆托盘，一盘风干雉胫，一碟霜柿，一函蓝布裹的画轴。常庆妤仔细检查过，再也没有旁的错漏，十分满意地笑出了声。
一想到自己等下能在旁边最近的位置亲眼见证这一切，常庆妤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和许姐姐认识的这大半年，经历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从羊毛手衣、到描金之画，再到现在的主持拜师仪，她都像是推开了一扇以前自己从未设想过的门，门后面的世界有波澜壮阔的江水滚滚，也有蜂蝶环绕，莺歌燕舞的山谷花开。每一样新鲜的东西，都让她亢奋、着迷不已。
常庆妤竭力克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走到偏厅去喊人出来。
许栀和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常庆妤的思虑周全惊到了片刻，梁影和陆云阔则完全怔在了原地，完全想不明白怎么吃了一餐饭的功夫，正堂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看样子，像是拜师礼。
常庆妤伸手扯了扯许栀和的衣袖，示意她上前落座。
昨日夜里她紧急问了兄长拜师的流程，正经的拜师仪太过于繁琐，三跪九叩，束脩六礼。她简化了流程，只需要许栀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让两人站着端一杯茶水即可。
许栀和回过头捏了捏常庆妤的小指腹，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坐定后，她抬眸看向仍处在不可思议之中的两人身上，笑着提醒，“该敬茶了。”
梁影和陆云阔如梦初醒，平时还算稳重早熟的两个人在堂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一通，最后才在丫鬟的低声提醒中找到了用于敬茶的杯盏和茶水。
她亲手端起茶壶，将碧色的茶水注入秘色的茶盏之中，然后颤巍巍地端着水走到许栀和面前，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栀和是第一次正式收徒弟，梁影也是第一次拜师，大家全然陌生，都只能按照自己曾经的印象一步步推进。
杯盏中的茶水轻轻摇晃，许栀和伸手接过，还没送到唇边，忽然看见梁影扑通一声跪下来。
许栀和顾不得喝茶水，连忙将杯子放在一旁，俯身扶她起来，“拜师就拜师，跪什么。其实早在三月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现在所作，不过完成仪式——无论今日喝不喝这杯拜师茶，我都拿你们当自家人。”
陆云阔一改自己欢乐的样子，走到了门扉后面偷偷抹眼泪。
梁影没说话，也是眼角微红，许栀和哄完一个，又去哄另一个。
两个人的茶水都喝过后，许栀和从袖中拿出两支她精心挑选的鸡距笔。这种笔和平常用于书写的毛笔略有不同，短锋硬毫，形似鸡爪之距，适合小字书写，同理，也适合描画勾线。
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曾用此笔。
分完笔后，许栀和看着两人说：“我们虽然是师生之宜，但实际上年岁相差不大，有什么事情可与我说……要是觉得师父不好叫出口，跟着庆妤喊许姐姐也可。”
常庆妤本还想着美滋滋混个长辈当当，常家族谱之中，除了堂兄堂姊尚且还没有孕育孩子，常家目前就数她年纪最小。一到逢年过节，不是在叫这个叔父，就是在叫那个兄长。
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升升辈分了，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常庆妤咬着下唇看着两个白萝卜，哦不对，姑娘，眼神略带幽怨。
不过也好，一直叫师父师父，会把许姐姐喊老了。
常庆妤纠结了一会儿，又欣然接受，仿佛预备着如何唤人的是她呢。
陆云阔和梁影对“师父”这个称呼垂涎已久，也对“许姐姐”这个亲近的称呼十分喜欢，两人一时间像是钻进沙丁鱼群的鲸，幸福得连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陆云阔喊：“师父。”
看来是选择了传统一点的“师父”，许栀和微微颔首，笑应了一声。
陆云阔歪了歪脑袋，“许姐姐。”
“？”许栀和略诧异，依旧又应了一声。
陆云阔像是从中寻摸到了不足与外人道也的乐趣，开始欢快地在她耳边喊：“师父师父师父，许姐姐许姐姐许姐姐……”
她嗓音还带着稚子的清脆，像百灵鸟一样。
就是喊声有些过于密集了，导致后面很长一段时间，许栀和晚间刚躺下，便是陆云阔仿佛紧箍咒一样的喊声：“师父师父师父，许姐姐许姐姐许姐姐！”
梁影鼻头红润，在谨记着自己身为姐姐，一板一眼地喊：“师父。”
许栀和一一应了，就着天色尚早，又给她们讲了一段上色的技巧。
比起闷热的书斋二楼，常庆妤的屋子仿佛自带制冷，且还宽敞，三人很是珍惜。
等过了申时，许栀和布置了一些她们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完成的东西，梁影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询问：“师父是要离开吗？”
许栀和没有否认：“应天府的铺子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过些日子便启程过去。”
这下子，连最悠哉游哉的常庆妤都低落了起来。
梁影和陆云阔有些惊慌，不过很快又调整了过来。她们都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不应该让师父操心。

第81章
七月初十，晨光熹微。
东边尚且还能看见一片鱼肚白，锅炉灶台正烧着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巷口小院已经忙开了。
陈允渡正在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算多，收拾起来很快。
两套换洗的衣服，因为是夏装，都算单薄，再加上书和纸笔，统共就一小包。
良吉上街去曹婆肉饼买了几张猪肉馅饼回来，又买了十几张烙得干脆的胡饼给主家当作路上的干粮，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梅丰羽被梅尧臣催着起床，不敢耽误了时辰，一边咬着饼面，一边大咧咧朝着小院走。
“梅郎君。”良吉招呼了一声，“可要吃饼？”
今日他买的份量多。
梅丰羽口中正嚼着，听到良吉的话，张开了自己的嘴，用手指了指，示意自己正在吃着。
等面饼吞下去后，梅丰羽找灶台上的方梨要了一碗热水，然后和良吉搭着话，“弟妹去吗？”
“不去，”良吉摇了摇头，“只主家一个人回去。”
梅丰羽闻言，咕噜咕噜喝了两碗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划落，坠在了地上。他学着话本里面的江湖侠客颇为豪迈地伸手一抹自己的嘴巴，拍着胸脯说：“转告弟妹，我定然好生照顾陈允渡。”
良吉有些没眼看，他默默移开了脑袋，默默点了点头。
正堂中，许栀和与陈允渡一道出门。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略显低落的神情，半是开解半是随意说：“从汴京到太平州的船开得早，不然还能在家中吃碗饭。这样，还能多陪你一会儿。”
平心而论，他这句话并不好笑，但许栀和莫名奇妙被他逗笑了。
这一笑，就连临别的惆怅都消散了几分。
“好啦，快去吧。”许栀和上前一步，踮脚帮陈允渡理了理他的领口，又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去晚了，赶不上船了。”
陈允渡垂眸看着她的动作。
许栀和的速度很快，整理完毕，立刻后退一步，歪头笑了笑说，“去吧，梅郎君还在等着你。”
陈允渡拿着行囊的手紧了紧，应了一声，走到梅丰羽的身边。
梅丰羽十分有眼色地没有上前打扰，甚至假装去看院中的芭蕉叶——快一年了，这芭蕉叶长得更加青翠了。
甚好，甚好。
陈允渡走到他身边，梅丰羽望了一眼他的神情，依旧没读懂他眼中的情绪，只好悻悻作罢，回头朝许栀和招了招手，“弟妹，我们走啦！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定然好生照顾陈允渡，保管他一餐多吃两碗饭。”
许栀和笑：“那就有劳梅郎君了。”
背着行囊归乡应试的两人身影出了巷口后越来越小，直到转入折角，渐渐消失不见。
良吉并没有将所有饼子都给陈允渡带走，他特意留了一个羊肉馅饼揣在怀中，等方梨端着素汆丸子汤出来，将羊肉馅饼放在一旁。
方梨和良吉都十分担心许栀和不开心。
许栀和被他们如同小狗一样关切的眼神弄得哭笑不得，她按照两人期待的那样，伸手拿起馅饼咬了一小口。
圆圆的馅饼上出现了一个小月牙，白色的面皮外皮是酥脆微焦的，内里能看清如蜂巢一般的气泡孔，羊肉汤汁浸泡下，染上了一层油色。
许栀和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她觉得这羊肉馅饼不如从前好吃了。
方梨对许栀和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即便她不说话，也能将她的态度猜个七七八八，见状，她的神色略带沉重。
六月底那会儿，姑娘问姑爷哪天走的时候，姑爷回答说七月初十，姑娘顿觉十分无语。
在得知出发日期的那天之前，姑娘每日傍晚，不论晚风或清爽或燥热，都会雷打不动地去梅府去接姑爷回来。
知道了之后，姑娘便躲在家中躲懒，在家中画累了，就走到巷口的槐树底下，看人在楚河汉界纵横驰骋。
一直到七月初七的夜晚，姑娘特意绕了一沓沟渠，从门前的水沟里面采了三支荷花，带去梅府门口静静等候。
方梨陪着姑娘去采花，却不知道姑爷在见到那束荷花的时候作何反应，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又说了什么。或许那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除了姑娘和姑爷，只有弯弯的月牙和闪烁的星辰知道吧。
——所以，这样下去可不行！
方梨心中拉响了一级警铃，她如临大敌地拉着良吉出来，说：“咱们得想个法子哄哄姑娘！”
良吉深以为然，他学着方梨摸自己的下巴，神情严肃认真地低声问：“那怎么哄？”
“姑娘从前在府上做姑娘那会儿，爱吃蜜糖柑橘，还喜欢喝掺了老冰糖的绿豆水，最好是用井水冰过的，”方梨在脑海中回忆，下定主意，“待会儿你去街东头买一斤冰回来。”
良吉点了点头，示意这件事包在他身上。
夏日食欲减退，又易疲乏，许栀和中午睡了一觉，醒来后，房中放着一小盆晶莹剔透的冰。
怪不得这么凉快。
方梨正在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到许栀和起身的动静，立刻醒了，她没有第一时间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哎呀，糟了，睡过头了。
煮得太过的绿豆水会呈现出一种沙感的红色。
方梨如一阵风刮了出去，好在虽然她睡过了时辰，良吉还清醒着，他将熬绿豆的瓦瓮端到另一边，见方梨过来，将空间让给她。
刚煮开的绿豆水冒着热气，颜色还是常规的豆绿色。方梨从柜子中拿出糖罐，用纱布包着捶碎后，加入绿豆汤中，用汤匙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捶碎的冰糖溶解的很快。等大块一点的糖块都化了，方梨将其盛了三碗，放入旁边备着碎冰的铜盆中。
很快，整个瓷碗都变得冰冰凉凉。
许栀和看见方梨端着绿豆汤进来，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方梨的用意。
方梨和良吉一片好意，许栀和不愿意拂了他们的好意，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惊喜道：“哇，冰镇绿豆水。”
方梨看见许栀和的反应，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姑娘果然一如既往地好哄。
良吉则偷偷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哄大娘子，还得是方梨在行。
方梨将冒着丝丝凉气的绿豆水放在许栀和的面前，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动作。
夏日一碗冰镇绿豆水，消暑解渴，一碗下去，全身都通透了起来。许栀和发现自己本低落的心情确实有几分变好的趋势。
良吉和方梨坐在两边，也捧着碗在喝。
外面的地面被太阳晒的发白，酷暑之下，连带着树上的蝉鸣都安静下来，鸟雀也躲在树梢避暑，不肯在午后两点的阳光飞动。
三人在屋中摇着蒲扇，待到了日落时分。
……
应天府的清晨比汴京凉快些。
秋儿传信过来准备在铺子上层动土，加盖二层。许栀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带着方梨和良吉一道去应天府。
他们这一次趁着天黑之后出门，到了应天府的时候，天刚刚亮。
“和乐小灶”的墙边种了几盆花草，都是秋儿在河滩边挖的，种在门口，叶尖上还缀着露珠，生机盎然。
秋儿见到许栀和，连忙冲上前走到她的身边，用力地扑到她的身上，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挂着。
许栀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方梨第一次来到应天府，现在周边打量了一圈，才转头看向抱在一起的许栀和与秋儿。
她用调笑的语气说：“一年多不见，秋儿看着长大了些。”
许栀和闻言，后退一步，认认真真打量着她，“看着是纤细了些，个子好像也长高了。”她伸手在秋儿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不过还是一样软糯。”
方梨也扑了过来，伸手在秋儿的脸上摸了摸，“手感是不错。”
良吉自觉地将东西搬去了“和乐小灶”后，出门看见三个人还在挤在一堆叽叽喳喳，他移开了视线，坐在门槛上瞅着对面的铺子。
相聚的三个人见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站在门口说的不过瘾，又回到房中坐在桌子前坐着说话。
翠雁端来一壶茶，笑吟吟地和许栀和见礼：“主家。”
许栀和对她还有印象，笑着颔首，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见到了站在柜台前点账的小槐。
除了小槐和翠雁，房中还有其他正在帮忙的人，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许栀和，乍然看见掌柜坐在桌前谈笑，都十分好奇。
有人憋不住好奇心，走到小槐的身边去问：“小槐姐姐，这位是谁呀？”
小槐瞥他一眼，他人长得像一只猴，年纪比她们都年纪大些，但会说话、嘴甜，无论是对着秋儿掌柜，还是对待她和翠雁，都十分尊敬。喊她们“姐姐”也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对待她们是前辈。
“那位啊，是小灶的主家，许娘子。”小槐说，“你和小升招呼一声，见到许娘子尊敬些。”
瘦猴点了点头，脚下生风，找到和他一样帮着端菜的小升，嘱咐了几句。
小槐目光从谈笑的三人身上移开，放下手中的账本，掀开帘子走到了后厨，和后厨三位帮工的厨娘招呼一声，做些吃食招待主家。
许娘子刚从汴京城过来，风尘仆仆，现在正劳累着。
秋儿对自己挑选的四个帮工和厨娘都十分有信心，店中不止坐着她们，还有其他来来往往的食客，有熟悉的食客见到秋儿出现在了桌前，笑着招呼了一声。
“秋儿掌柜，熟人啊。”
秋儿只含着笑，“是啊。”
一开始的时候，熟悉起来的食客会喊秋儿为“秋儿小掌柜”，后来随着接触的越来越多，众人心照不宣地开始喊“秋儿掌柜”。
秋儿看着人小，但是行事作风果决果断，丝毫不比那些经营了有些年头的老掌柜青涩。
方梨看得啧啧称奇，对秋儿在和乐小灶的掌控力大为震惊。
秋儿含蓄地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许栀和，“都是姑娘想的主意好，我不过是把它做完善罢了。”
许栀和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端着茶叶，茶叶并不是常见的名茶，而是一些野山山头农户家中名不见经传的茶叶，但是味道并不逊色于那些一斤要几十甚至上百两不止的上等佳茗。最妙的是，为了降暑解热，里面还能尝出一抹浅淡的薄荷甘草味道。
有淡淡的凉意，却不会喧宾夺主，盖住了原本的茶味。
许栀和放下杯子，对秋儿说：“还是你的功劳最大。”
有时候秋儿传信回来说自己一切都好，许栀和心底都会升起一抹歉疚，将秋儿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应天府——当时是真的身上没多少银钱，也没有什么人可供使唤。
秋儿像是看出了许栀和的心思，主动说：“从前奴婢说自己什么都好，姑娘总是不肯信，现在亲眼瞧过，该相信了吧？”
她“哼”了一声，从鼻腔出音，带着小小的骄傲。
许栀和仿佛能看见她背后摇晃着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信了信了。”许栀和被她逗笑，“秋儿当真无所不能，我当真有幸，能遇到秋儿这么好的姑娘。”
秋儿刚刚分明是一个“求夸赞”的姿态，但真听见许栀和不遗余力夸奖她，反而先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脸上红扑扑地，喝完一杯茶水后，她才说，“等吃过了饭，我带你们去对面的铺子瞧瞧。之前对面铺子也开张了三个多月，上个月请了瓦匠，才关了门。”
许栀和闻言，微微颔首。
刚刚来的时候，她们就瞧见了门口对着的沙土和砖石。
方梨对外面充满了好奇，但屋中令人食欲大开的饭菜香味又勾人的很，她天人交战，最后笑吟吟地看着秋儿说：“秋儿，你当时不是说要早些把铺子开到姑娘的身边吗？”
秋儿说：“这又不冲突。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回到姑娘身边了。”
她的后半句话是看向许栀和说的。
那会儿，自己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后面姑娘担心她吃住不好，每次写信过来，都会在包裹里面放入十两银子。
在店铺开张的前期，各项东西添置起来都是要钱的，后来随着铺子走上正轨，赚的钱越来越多，大抵是除夕那会儿，她每个月都会反向放三十两进去，托人捎给在汴京城的许栀和。
许栀和望着店中的陈设和布置，笑着说：“我可等着那一天了。”
秋儿斩钉截铁：“那是自然。”
她等对面的二楼修好，便能在原基础上扩大一圈，那时候的银钱，应当足够支付她在汴京城开一家店铺了。秋儿在心中规划的明明白白，瘦猴做事机灵，不需要人提点就能自发为和乐小灶贡献点子。小槐做事沉稳，两人配合之下，能看到铺子。
在她的计划中，瘦猴与小槐到时候就去对面，翠雁在这边看着本家，若是人手不够了，倒是再去挑选一批合适的人家。
思及此，秋儿忽然站起身，招呼道，“小升，你过来一趟。”
正在擦桌子的小升听到秋儿的呼唤，站起身走到她们桌前，他心中记着刚刚瘦猴说的话，一一问礼：“许娘子，秋儿掌柜。”
秋儿凑近许栀和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姑娘，小升和瘦猴不一样，并不是我在人伢子那边收下的，他是我去年在雪地里面捡到的，那时候照顾他长大的老人家刚刚过世，我给了他一笔银钱安葬了老人，他便主动说要过来帮忙，说是分文不取，后来我瞧着他做事沉稳可靠，便留在了和乐食肆。”
许栀和不动声色地看了“小升”一眼，以她看人的角度来看，小升虽然看着比店中另一位瞧着木讷些许，但是眉眼之间忠厚，是个可信任的人。
“这很好啊。”
许栀和不假思索。
比起单纯的月例和雇佣关系，这种关系往往更加牢靠，尤其是秋儿曾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伸出援手。
秋儿说：“姑爷会太平州参加秋闱，等中了名次，免不得要与人应酬，等良吉跟在姑爷身后，姑娘身边就缺人使唤了。小升虽然才十六岁，但是天生力大，能拎起两满桶的水。姑娘，你把人留在身边吧？”
许栀和笑了：“你这般打算，问过人家没有？”
秋儿愣了愣，才慢吞吞地说：“还没有。”顿了顿，她在许栀和温和的笑容中补充道：“但是小升向来很听我的话，我说东，他不会往西的。”
许栀和：“因为雪天施以援手的人是你呀。而且你现在看顾着两家铺子，自己都忙不过来，身边正缺人帮衬。我怎么好抢你的人用。”
“这才不是抢！”秋儿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最困难的时光都过来了，现在什么都好。反正二楼建好，还是要招新人的。”
她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小升，问他：“你可愿意跟在姑娘身后？”
小升目光看向许栀和，半响，微微点头，“愿意。”
秋儿说：“看吧！姑娘，他愿意的！”
许栀和没有立即下定决心，而是对秋儿说：“反正我还要在应天府住个月余，先试试能否相处得来。”
秋儿听罢，找不出反驳理由，虽然小升做事稳重，力大无穷，但是用人，还需要看适不适合。
她让了一步说：“听姑娘的。”
许栀和的视线重新掠过小升，他依旧站着，安安静静，不慌不忙。
和他的淡定形成截然相反的是瘦猴，他心思活络，主动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他这么卖力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每满五个人，秋儿掌柜每天多给一文钱。
有了钱就有了动力，许栀和亲眼见到了原先还不是很感兴趣的几个过客，在瘦猴流利得如同说快板的嘴皮下走近了铺子，点了两碗饭菜。
如果今日秋儿举荐的是瘦猴，瘦猴大抵会不假思索地说“愿意”，但到了小升，他则会犹豫一下才说“愿意”。
两个人一个机灵一个沉稳，都是很好。
日后如果真换了院子，变得更大更宽敞了，又不是不能招到人。
后厨的饭菜做好，瘦猴过来招呼小升一道过去端菜。许栀和与方梨远道而来，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吃着桌上的饭菜。
秋儿也拿出筷子陪了几口，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眯眼笑着望向两个人。
原来看着姑娘和方梨姐姐这般安心地吃着饭，不需要操心何处落脚，这感觉这么好。
而且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能差不多持续一个月，她更开心了。
吃饱喝足，略在店铺中小坐一会儿，秋儿带着她们走到对面去。
瓦匠正在做事，看到秋儿过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提醒了一句：“秋儿掌柜，这边灰尘大，你小心些。”
秋儿对他们说：“几位大哥辛苦了，店中熬了甘草薄荷茶，几位大哥歇息片刻吧。”
许栀和不知道秋儿是什么时候吩咐的，可能是她和方梨吃饭的时候，秋儿准备的。
小升拎着两只木桶，一只里面装满了甘草薄荷茶，一只桶里面装着粗瓷碗。
做饭食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碗筷。
正在做工的大哥眼睛一亮，招呼几个正在做事的弟兄下来喝茶水。这茶水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在这样的暑热送来一碗甘草水，比什么都可贵。瓦匠记挂着秋儿掌柜的好，准备明日就去城东木坊家挑最重要的大梁过来，早早准备妥善，不叫人忧心。
趁着他们休息的功夫，秋儿带着两人转了转。
这边的铺子看着比对面的和乐小灶略大些，但内里正在建设，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
秋儿问许栀和：“姑娘对这间铺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原先的计划中是和对面和乐小灶串通，但现在许栀和到了这里，她自然想询问一下许栀和的意思……反正现在什么都没有，要是有旁的主意，建成别的也不是不行。
许栀和观察了晨间的到和乐小灶吃饭的人，清晨的时候人就很多了，大多数都是去书院的书生，也有赶着去码头的挑夫，一口气能吃两碗米饭。
虽然没有见到午时晚间的盛况，但基于此，不难想象人数之多……也怪不得秋儿出手阔绰了起来，不仅能寄钱回来，还能有余钱盘下对面的铺子。
“还是先与和乐小灶一致，两家相对，客人密集，”许栀和说，“短期先不做更改。”
街道上原先有三四家饭肆，但随着和乐小灶的兴盛，那几家饭肆生意肉眼可见少了。
秋儿说：“奴婢与姑娘想的一致，等和乐小灶生意更好，本家那边可以试着开拓羊肉饼、卷饼等生意。”

第82章
秋儿说这些的时候满怀憧憬，眼睛散发着亮光。
她要把和乐小灶做成应天府最大最好的快捷饭肆，做大做强，让姑娘和自己都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秋儿壮志踌躇，并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两人在屋里面转了一圈，直到瓦匠回来，三人才退了出去，回到本家。
坐下后，秋儿明显还有许多话想说，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槐端着茶水上前，秋儿才端庄了一会儿。
许栀和倒茶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先坐下喝一口茶水。”
秋儿说：“姑娘，我还想带你们去看院子。小升是跟着老人一路流浪过来，瘦猴也不是应天府本地人，翠雁娘亲又生了弟弟，现在家中拥挤，我便在后面的民居盘了三间屋子。要是姑娘不嫌弃，晚间时候我搬两床被褥出来，不过要劳累姑娘和方梨姐姐挤一挤。”
说完，她又觉得不是很妥当，那三间屋子狭小，姑娘住里面，会不会觉得拥挤？
要不还是去应天府的府前大街寻一家客栈吧，宽敞，还有人随时待命伺候，她现在的银钱虽然不宽裕，但也不至于过得太拮据。
“这些稍后再商议，”许栀和比了个手势，示意秋儿稍安勿躁，她拉着秋儿往旁边走了走，压低声音询问，“对面那间铺子是盘下来？还是买下来？”
秋儿实话实说：“回禀姑娘，是买下来……可惜奴婢的银钱不够，只付了一半，还差五百两没有结清，每拖延一个月，要多付五两银子。”
五百两，许栀和能出得起这笔钱，不过她并没有带在身上。
现在的货币不同于后世的线上交易或者轻薄方便携带的纸笔，大多是铜子、银子乃至于金子，五百两银子也有四十斤重了。
不过大抵也就是在大宋的初期，形成了最早的官府认证的货币——交子。许栀和的历史知识早就随着高考结束一道送还给了历史老师，她不太清楚具体出现的年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纸币的出现。
那时候，该多方便啊！
许栀和微微沉吟，招呼来站在门口磕瓜子的良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话。
良吉的面色变化十分精彩，从一开始略带不情愿，到后面的震惊，最后拍着胸膛说：“大娘子，你只管放心。”
一开始听到又要回去，良吉下意识地有些排斥，虽然汴京和应天府离得近，但是一路上坐着马车，屁股都坐裂开了。听到是回去拿五百两白银，他的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能得到大娘子的全然信任，区区连轴转算什么？良吉神清气爽地想，现在别说只是在汴京城和应天府来往，即便叫他坐马车来往与汴京与太平州，他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都是为了大娘子，才不是他好奇五百两的白银是多少份量，绝对不是。
秋儿在旁边听着许栀和的吩咐，脸上有些触动。她本以为姑娘会觉得自己只能出得起一半银钱的时候就买下铺子是草率之举，没想到姑娘一句指责和埋怨都没有，甚至出手帮自己兜底。
而且姑娘现在能出手就拿出五百两，看起来赚到的银两并不比她逊色。
和她不相同，她至少有铺子，可姑娘当时什么都没有，连房子的赁资都险些出不起。
比起她，姑娘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秋儿思及此，心底的快乐越发明显：能陪在姑娘身边，与姑娘携手并进，真好！
她像初见时候一般认真地看着许栀和，看着她神色认真和良吉说话，又看到她笑靥如花，仿佛松了一口气。
等良吉离开，许栀和才说：“秋儿你是不知道，马行街上的一家铺子，一年光是赁资就需要八百两。”
秋儿张大了嘴巴，一双瞳孔之中满是震惊，半响，她突然走到柜前，找小槐要了白纸和笔。
许栀和托着下巴看着秋儿的举动，见她一脸苦大仇深，有意缓合气氛：“是不是被吓坏了？——所以啊，能花一千两就在应天府买到这样的铺子，可是赚大发了。”
秋儿好像在听她说话，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在纸上一阵捣腾，半响，抬起眼睛，满是笑意：“姑娘，明年三月，我就能去你身边了！”
一年的赁资，和应天府经营的本金，她再攒八九个月，就能攒出来了。
她脸上的笑意太过于无忧无虑、太过于直白炽烈，许栀和微微怔愣，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原来不是被赁资吓退了啊。
秋儿欢呼一声，站起身抱在了许栀和的肩上，她的身量在同龄人中依旧娇小，但是身上却无端带着一股莫大的力量。
许栀和在贴近她的刹那，也会被她身上的蓬勃鲜活所感染。
她伸手摸了摸秋儿的脊背，轻轻地笑着：“三月，又是一个杏花飘荡的日子。”
秋儿不明白许栀和在说什么，但不妨碍她的快乐，她现在恨不能让和乐小灶所有的食客都与她感受这份欢愉。
许栀和想起了也是差不多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她悄悄压低了声音在秋儿的耳边说话。
当时转身离开多宝斋的时候心中有伤心、有委屈，现在回忆起来，只有往事随风的淡定。
多宝斋的地契价钱太高，东家没出手成功，于是将其中的东西挑挑拣拣，又重新开张了起来，里面挂着几幅汴京城跟风所画的描金点染山河，却用笔粗糙，晕染痕迹过重。
明晃晃的赝品。
想去看真品，需要每月蹲着时间去常家书斋，否则去得晚了，就会被人高价买去，放在家中珍藏。
掌柜还是那个掌柜，小二也还是那个小二。两人是东家的隔了七八代的亲戚，本身两人也沾亲带故，算是捧着发达了远方亲戚混上了一个铁饭碗。
……这“多宝斋”没前途，但是东家有前途啊！
哦不对，现在的“多宝斋”改名叫了“墨宝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次许栀和去墨宝斋挑选画材，都会听到墨宝斋掌柜一炷香不带重复的抱怨……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是同一人开的呢！
秋儿听许栀和说完，十分气不过，她咬牙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姑娘当时没有告诉她们，是怕她们知道了担心，如今时过境迁，姑娘能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起往事，她却不愿意就此作罢。
不过是小小的墨宝阁，总有一日要拿下它的地契，让掌柜和小二也体验一把赚钱之难。
秋儿的激动冷静了下来，目光落在走进门的食客身上——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赚取更多的银钱！
刚踏进来的食客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平日里笑意和善的秋儿掌柜朝自己望来，眼神炯炯，带着火苗。食客不禁身子一颤，仔细回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有何处不够妥当……
难道是因为自己左脚先迈进了门？
午时的时候，和乐小灶的人越来越多，许栀和甚至看到了数十位应天府书院的青衫学生，一进门便匆匆要了两个菜，在后厨忙活的三位厨娘也显现了真容，大抵四十岁上下，见到青衫书生，没等他们开口，就熟练地将他们要的饭菜铺在摊平的饭粒里面，等菜加完，将摊开的饭卷起来，用油纸包着递出去。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有些佩服想出这个主意之人的巧思——如果是糯米或者紫米，和后世的饭团应当没甚区别了。
厨娘忙活的期间，有书生和她搭话：“大娘，今日怎么不去书院门口？”
和乐小灶每个月大部分时候都是回去书园门口摆摊的，不去大多是有理由的——比如说下雪天，抑或是下雨天。饭菜这些东西不方便携带，便会罢了出摊。
可今儿没下雨，也没刮风，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怎么就没有来？书生一出门，见到门口没有和乐小灶的支摊，顿觉天塌了。
厨娘专心包着饭菜，知道这群读书人口中寡淡，她特意舀了一勺浓稠的炖肉汤汁淋在了饭包上，包起来后压实递给书生，嘴上快速地解释道：“咱们东家过来了，掌柜忙着招待，抽不开身。”
“原来是这个缘故！”书生理解了，他紧接着问，“那明日呢？明日出摊吗？”
这就不是厨娘能决定的事情了，她朝着书生微微摇头。
后面排队的书生嚷着道：“买好了快些走！午憩的时间就这么短，去得迟了你替我受夫子的训斥吗？”
青衫书生连连抱歉，“这就走这就走，诸位仁兄，对不住。”他一边说着，一边“啪”地一声将铜子扣在了桌面，口中吃着饭团，腿上跑得虎虎生风。
许栀和被逗笑了。
看得出来，夫子是真的很严苛了。
——但在一众畏惧夫子戒尺和威严的书生之中，也有个别例外。在“青衫大军”渐渐被街道上的食客取代后，有一个看着年岁颇小、十二三岁的书生不慌不忙地从树荫下走过来，见到和乐小灶里面拥挤非常，他也不不意外，对着最靠近的厨娘说，“要两碗饭，在店中吃。”
厨娘不是第一次见他，听闻后，点了点头。
小书生在店中梭巡了一圈，等一个身穿短袖褂子的码头挑夫抹嘴离开，立刻眼疾手快，一屁股坐了上前。
迟了一步的食客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这是在门口慢悠悠，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小书生。
小书生抱着白米饭，朝着食客露出白灿灿的大牙：“承让。”
食客：“……”
虽然你的笑容很灿烂，但是我还是很想揍你啊，小子。
秋儿不让许栀和帮忙，一来铺子空间就那么大，二来现在的人口算够，便让她站在后面寻个角落休息。她趁着休息的时候用眼睛观察着和乐小灶的众生百态，偶尔会心一笑，偶尔哭笑不得。
就好比现在。
她看得出神，正好与正在吃饭的小书生对视一眼，后者不知道在脑海中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快速闪过一抹同情，热情主动地邀请道：“介位姐姐，要一起刺饭吗？”
他一边嚼着口中的米饭一边说话，将“这”念成了“介”，将“吃”念成了“刺”。
许栀和摇了摇头，但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询问：“我瞧别的书生都火急火燎，你怎么不慌不忙？”
小书生咽下了口中的饭菜，声音颇有豪迈之感：“旁人如此，于我何干？随波逐流之事，吾不屑也。”
许栀和：“……”
小书生看她明显的一脸不信，有些心虚。沉默了半响，自己把真正的原因抖落了出来：“今日夫子叫我抄书，我抄晚了时辰，没赶上趟……反正迟都迟了，不如先吃好。”
反正立刻回去要被骂，迟些回去也会被骂，倒不如先喂饱自己的五脏庙……他三舅舅虽然不着调，但有句话说得在理——这世道，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当值晚到去世的，自然，也没有人会因为吃饭耽误了功夫被夫子活活骂死的。
他说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扬声对厨娘说：“大娘，再要一碗笋丁肉片。”
厨娘将饭菜摆上了桌，见到对面的许栀和，下意识招呼：“东家。”
小书生一阵惊异，“原来姐姐是铺子的东家……我料也是，只有姐姐这般美若天仙的人，才能开出味道这般好的铺子……若是铺子里面还有炒三丝和煎扒鲭鱼就好了。”
他年纪小，说话有些虎头虎脑的呆滞，说话也是平着嗓音，只有后面说到“炒三丝”和“煎扒鲭鱼”时微微抬高了嗓门，因此许栀和并没有觉得冒犯。
“你喜欢这两道菜？”许栀和问。
“是啊，”小书生说，“不止是我，书院不少学生都喜欢呢。悄悄告诉姐姐，我们夫子也喜欢炒三丝呢。”
大抵天底下的书院都是虽然先生不同，但厨房烧出来的菜色都一样难以下咽，夫子大多都是府上小厮前来送饭，偶尔家中有事，便会忍痛在厨房要上两个菜，一脸生无可恋地吃着。
小书生就亲眼看到夫子在要了一碗炒三丝，一开始还是满怀激动，后来等饭菜入口，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夫子破口大骂，一连写了两首诗。
小书生说起这一段，竭力回忆着当日所见所听，说：“第一首是这样的——青丝本玉质，素手理应工。鼎镬翻浊浪，箸落泣秋风。”
许栀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能将怎么烧都好吃的炒三丝做得那般难以下咽，应天府书院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小书生摇头晃脑，故作老成低叹一声，“也难怪夫子气成了那副模样，将吃饭比作秋日，何等哀切。”
许栀和便笑了。笑罢，问：“第二首是什么？”
小书生答得很快：“朝耘露华白，暮炊烟火青。汗滴禾下土，竟作釜中腥。盐梅失其序，燔炙乱五行。谁言学子过？庖师罪非轻。”
许栀和微微诧异。
从先前书生的表现来看，许栀和还以为应天府书院的夫子们都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老儒生，没成想到还有这样的豁达之人。
至少这位小书生的夫子是位豁达之人。
斥责学子不珍惜粮食的比比皆是，那将饭菜烧得难以下咽之人，不是罪过更加深重吗？但凡好吃一点，何至于盘中剩饭不得解？
许栀和说：“你夫子说得很对，跟在他身后学习，你定然受益匪浅。学问不知，但为人处世错不了——”
小书生惊讶地看着她：“东家姐姐，我二舅舅、三舅舅和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位教导他的夫子，正是他二舅舅精挑细选的先生。
许栀和没放在心上，看小书生的年纪，他的二舅舅、三舅舅大抵都已经二十有余，成年会这般认为，实属正常。
说了这么许久，小书生还是没忘记自己的正题，他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东家姐姐，说了这么多，这两道菜？”
许栀和莞尔：“既然如此，稍后我与秋儿掌柜、厨娘说一说。”
小书生立刻欢呼了一声。
他碗中的饭已经到了尾声，等吃完，他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站起身走到太阳底下，又回过头，“东家姐姐，你明日还会在吗？”
许栀和计划要留在应天府月余，听到他这么问，点了点头，“在的。”
小书生这才重新带上了笑脸，朝着她挥了挥手，钻入了太阳底下。
——依旧保持着慢吞吞的步频。
许栀和在心中默哀了一秒，照他的速度，这顿训斥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了。
一秒过后，许栀和笑眯眯地和秋儿、方梨分享了刚刚交谈的内容，两人听完后，皆是乐不可支。
炒三丝和煎扒鲭鱼都不是什么特别难的菜色，加进来也无妨。秋儿笑完，去找厨娘。
在小灶的时光很悠闲，坐在角落，就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收获不同的故事。
直到应天府漫天星子，最后一位食客心满意足地离开饭肆，良吉过来与许栀和辞行。
许栀和嘱咐了他路上慢些后，便撒手不再管。汴京和应天府都是官道出行，没有山匪刚在天子脚下不要命的捣乱，一路上的安全有保障。
街巷的灯光渐次熄灭，小槐将写着“打烊”的灯笼拿出去悬挂在檐角。
屋里的灯火还亮着，秋儿正在旁边打着算盘，声响清脆快捷，瘦猴好奇地在旁边张望，想学。
但他不认识字。
许栀和见秋儿正忙着，没有惊扰，和方梨说了一声，去了隔壁的布坊。
布坊的丁娘子正在锁门，她余光感受到了靠近的身影，但没有转头。
许栀和喊了一声：“丁娘子。”
丁娘子缓慢地转头，脸上带着微微的陌生，她看着许栀和，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许娘子。”
许栀和向来对人的态度很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察觉到了丁娘子的疏远。
“今日晨间过来后，见布坊已经开门，我不好上前打扰，等到日暮了才来拜访，丁娘子不会见怪吧？”
丁娘子见她伸出手的手又缩了回去，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她心底知道，这件事她怪不了许栀和，也怪不了和乐小灶，但是她就是觉得心底堵着一口气——凭什么原先不如她的铺子都能混得这般好？
去年她相公去益州府伤了腿脚，连带着好几月不能外出，在布坊生意冷落的同时，隔壁原先远远不如她家的“许家茶肆”现在一日比一日好了。
这件事怪不了许娘子，就连母亲也在家中念叨过数次，可她过不了心底这道坎。
“怎么会见怪，”丁娘子快速移开了目光，“现在许娘子家生意愈来愈好，还没有跟许娘子道一声恭喜。不过现在天色太晚了，我相公还在家中等着我，告辞。”
说完，她快步离开，像是后面有豺狼虎豹在追。
许栀和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在夜风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身回去找秋儿。
秋儿在许栀和出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上次刚到应天府的时候，丁娘子主动结善，帮着姑娘料理了贪图变卖主家东西的掌柜和小二，后来姑娘和姑爷回了汴京城，她心底还记挂着这份情。
姑娘或许会觉得很突兀，但是她是亲眼看着丁娘子如何一点一点冷落下来的，直到今年二月，她将新做出来的茶水带到隔壁铺子，被丁娘子训了一通——
“都是你们家饭菜味道沾到了布料衣裳上面！哪家愿意穿着这样的衣裳见人？”丁娘子说，“我不去找你们麻烦，你们还主动惹上门，要气死我不成？”
她说着，一巴掌打翻了茶水。
秋儿当时的震惊丝毫不比许栀和少。
她心底一直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姑娘，但又怕姑娘伤心，怕姑娘不信。
现在看见许栀和进来，秋儿才觉得有些后悔。
刚刚就应该拦着姑娘！不叫她出门找气受。
“姑娘，”秋儿将算了一半的账放下，定定地看着她，“奴婢没有及时提醒姑娘，姑娘责罚奴婢吧。”
不论是事先告诉姑娘，还是在这几个月努力尝试修补，她都没有做好。
许栀和示意她宽心，想的也比她更淡定：“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一位邻里，人家不愿意来往，咱们还能强求不成？只要咱们无愧于心，就没什么好难受。”
她上前一步，从秋儿的手中拿过账本，问她：“算到哪里了？”
看模样，竟然丝毫没有将刚刚发生的变故放在心上。
秋儿在口中酝酿的致歉说辞还没有说出口，便看见许栀和已经无比自然地换了话题。

第83章
刚刚一通打岔，秋儿早就不记得自己算到了哪里，听到许栀和这样问，愣在原地，半响才迟疑说：“应该是这一页？”
她伸出手指指着其中的某一页，但自己都尚且不能确定，因此语气有些飘忽不定。
是吗？是吧。
许栀和看出了她的无措，但又觉得稳重了一整天的秋儿露出这样的表情十分有趣，顺着她指的方向接着问：“那是多少呢？”
秋儿两眼望天，半响低嗔：“姑娘！”
许栀和将账本往前翻了一页纸，按照写着对应日期的开始一页开始算，店中的餐食大多是整数，算起来并不难。
尤其对于许栀和这样比起算盘更喜欢心算的，连算盘都不需要用。
小槐还要回家，和三个厨娘早早离开，剩下翠雁，瘦猴和小升在旁边围观，他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许栀和看账本的速度很快，看完后，将其合上，洁白细腻的指尖按在账本的封面上，对他们说：“没有错。”
秋儿对许栀和的清算能力很自信，见她率先颔首，招呼围观的几人，一道帮着收拾东西。
等东西收拾完毕，众人退出铺子，秋儿伸手将铺子上锁，踏着月色带着众人一道回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
瘦猴和小升并排走在一处，前者脑海中满是许栀和专注的眼神和翕动的嘴唇，没用算盘，就能将当日的进项算的一清二楚，他心中无比的触动。
要是他也能做到就好了！
“哎，”瘦猴伸手撞了撞小升的肩膀，“咱们运道可太好了，有秋儿掌柜不说，还有这般厉害的东家……要是能跟在东家身后，一定能学习到更多的东西。”
反正瘦猴没见过几个不需要算盘点账的掌柜，许栀和刚刚的动作在他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升依旧寡言，听到瘦猴的话语，只是沉默着抬头望向队伍的一道身影。
他从未想过学到什么，自从祖父离世之后，他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去哪里都好，最好……能一直跟在秋儿掌柜的身后。
瘦猴虽然被人喊作“瘦猴”，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精，朝夕相处，又时常能看见他落在秋儿掌柜身上的目光，心底隐隐约约能猜出端倪。
虽然他现在判断不了自己的同伴是为了当年的丧葬之恩，还是已经心有所属，但这并不妨碍他提醒小升：“秋儿掌柜还没及笄，东家看着温柔但做事果决，你要是惹恼了两人，连这儿都呆不下去。”
小升说：“我不会。”
瘦猴借着月光看他脸色，见他依旧平和又沉默，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既然想留在秋儿掌柜身边做事，那可一定要支棱起来……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就学我。”
小升的步子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太美妙的感触，他问：“学什么？”
“笨呐！”瘦猴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自然是招揽客人，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会说漂亮话就成，你长得比我端正，要是肯出力吆喝，肯定有不少人愿意来。”
瘦猴长得其实并不丑陋。秋儿在挑选人的第一步就是看面相，瘦猴只是儿时没吃饱，营养没跟上，长得有些瘦罢了。他自己小时候会因此感到自卑，甚至被同龄的小孩欺负，后来从小就会看人的面色的他无师自通学会博得父母和其他长辈的垂怜。在村上其他小孩聚众奚落自己的时候，将自己小小的一团缩在大人的身后，让大人帮自己撑腰。
不过后来的好日子很快就断了——那一年是个灾年，村寨大旱，赈灾的官员忽略了一个山坳坳的村寨，或者说比起当时受灾情况一目了然十分惨烈的府城及郊边，一个边远村子的灾情算得上微不足道。父母还哺育着幼小的弟妹，年纪最长的他在家中吃得最多，却帮不了什么忙，于是被典当给了人伢子，换了四斗米。
父母离开他的时候，并不是狠心地直接转身离开，而是仔仔细细和他分析了其中的利弊，大旱过后，全家人都需要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弟妹年纪还太小，就算卖出去，人伢子也只会当成赔钱货不肯收，只有他，才能换回全家人的一线生机。于是瘦猴同意了，他和四斗米站在天平上，就连重量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一斗米十八文。瘦猴父母在瘦猴被带走的时候与他承诺，等日后日子好过起来了，一定会接他回来，但瘦猴一直没等到那一天。瘦猴经常告诉自己不要再抱有希望了，但心中却忍不住想——万一呢。
说不定是因为他这些年漂泊的地方太多，流离的时间太久，父母没有找到自己罢了。
瘦猴由衷地觉得遭遇了这么多的事情，自己还能保持这般乐观的态度，上天没有理由让他继续倒霉下去。
这不，就遇到了秋儿掌柜。虽然没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但有饭管饱，有瓦片遮身，他心满意足。
小升误解了瘦猴的话。
“这，”小升很委婉地说，“这是不是太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瘦猴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我教你，没什么难的。”
秋儿带着几人在后面连片起伏的民居七绕八绕，最后停留在了一间并不宽敞的一进院子停下。
和汴京城巷口小院的布局很像，除了门一侧，其他三处被房子包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房屋并没有主次之分。
三间房子一样大小。这才是常见的平民样式的宅院。
房屋虽然小，但秋儿和翠雁他们把它收拾得整整齐齐，因为众人吃喝都在和乐小灶，原先靠右边的厨房改造成了瘦猴和小升的房屋。
这边可以不生火做饭，但到了寒冬腊月的天气，需要碳炉取暖。用作烧火的柴禾堆放在原先的小厨房中，与原先留下的灶台相配合，算是意外给了小升和瘦猴一个私人空间。
中间的屋子最好，秋儿一个人住着，左边的差些，屋顶上破了几个洞，白天进去，能看见破瓦缝隙里倾落的天光。下雨的日子需要摆木桶接水，但现在阳光明媚，倒也不碍事，于是修屋顶这件事就这么被耽误下来了。
秋儿带许栀和与方梨看过，让她们放心大胆地在中间的屋子住下，翠雁也连连表示，左边屋子住自己绰绰有余，再加上一个秋儿掌柜亦不在话下。
许栀和没有迟疑太久，就同意了。她今日奔波了一整日，累到一沾到床榻就闭上了双眼。
方梨从外面接水回来，准备让许栀和擦了脸再睡，一回来，便听到姑娘低低的呼声。
那是陷入沉睡才会有的动静。
方梨哭笑不得，自顾自拿了帕子浸泡在水中，吸足了水分后拧干，将许栀和的脸擦了擦，又帮她调整了睡姿。
期间方梨没注意，转身撞到了一条缺了腿的凳子，凳子砸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那一瞬，方梨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立了，深怕许栀和会被这动静吵醒，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才敢回头去看。
姑娘依旧睡得沉沉，只是翻了一个身，在她调整好的基础上小幅度挪了挪自己的位子，像是习惯性留出外侧的空隙。
……
许栀和做了一个梦，一个无厘头的梦。
梦里，好像有什么大型动物正在捕猎她，前肢牢牢扣住她，不让她移动分毫。
到应天府的第一日，许栀和半是被迫半是自愿地完成了早睡早起。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昏沉沉的，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带着幽幽的蓝色，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反应了一会儿，许栀和才想起来这不是汴京。
旁边的方梨还在睡着，她的姿态很是放松，一只手横在许栀和的肚子上，另一只手伸过头顶，懒洋洋地斜垂着。
许栀和明白了自己的梦境的来源，她伸手将方梨的胳膊轻轻拿起，放在了一旁。
又伸手将她伸过头顶的那一只手拿回来放在床上。现在正是盛夏时节，她倒是不担心方梨会因此着凉。
只是这个姿势很怪异，看着并不像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许栀和抿着下唇，吭哧吭哧地努力着。
……然后她陷入了茫然。
手是收回来了，但怎么摆放又成了一个新的问题，许栀和研究了一会儿，成功将自己的呼吸带成手动档。
好在睡梦中的方梨或许不愿意她为难那么久，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和许栀和一样，她先经历了适应环境这一步，然后才靠近许栀和，贴在她的肩头，“姑娘，你起这么早？现在肯定还没卯时，说不准才寅时出头。”
随着方梨的话音落下，许栀和隐约听到了一两声鸡鸣。
马行街巷子的百姓嫌弃鸡这种走禽气味大不肯养，因此巷口小院的清晨除去货郎的叫卖声，大抵上还算清静。
这般高昂有力的鸡鸣声，穿过浓重的破晓之前的幽蓝，唤醒了沉睡在云层中的日光。
窗户边的蓝光被东方缓慢升起的鱼肚白所取代。
火红而庞大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试探性地抛出一缕灿金色的光线，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沉睡了一日的人们重新恢复精神。
许栀和第一次清晰直白地看见夜幕如何坠落，又看见东方如何亮起。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她纤长眼睫下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仿佛透过才冒出一点尖芽的太阳，能看见应天府的百姓已经忙活起来，日复一日书写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千百年不曾变动的画卷。
静谧之中，门口的轻微响动便显得十分明显。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人轻轻地从外面推开，秋儿做贼一样探头探脑，看见床上坐着的两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被当场抓包的秋儿有一丝羞赧，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才迈着碎步走到许栀和与方梨的身边，“姑娘，现在我和三位厨娘要去早市碰面，准备今日需要的食材。姑娘，方梨姐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一开始人手不够的时候，秋儿都会选择在前一天晚上就将第二日需要用到的食材准备妥当，免得真到了第二天忙不过来。后来生意好起来了，她也能招得起更多的人，才将买食材这件事从前一天晚上提到了当天晨间。
隔夜的食材哪有当天的新鲜？
秋儿真挚地邀请，“早市和辰时左右的集市不一样，不是专门的商贩，而是应天府城郊的零散农户，菜色新鲜，价钱也合算。姑娘应当还没见过这种大集吧？”
许栀和听着秋儿绘声绘色的描述，有些心动，“去。”
见识一下，长长世面也是好的。
在旁边软绵绵的方梨见秋儿和许栀和都准备过去，还想留在家中继续休息的念头打消，她打着哈欠换衣服，好几次穿到一半，眼睛又合上了。
秋儿目睹全程，惊叹地小声嘟哝着什么……难道，难道向来起得早的方梨姐姐落魄了？
还是说，一贯爱睡懒觉的姑娘转性了，从此后“一日之计在于晨”，彻底摆脱了懒觉和回笼觉两道拦路虎？
两人换洗得很快，穿好衣服后，便看见了两边屋子的人都到齐了，虽然姿态慵懒闲散，但都已经清醒了。
和许栀和见礼后，几人一道踏上了去往早市的路。
如果说盛夏的一天中什么时候最凉快，毋庸置疑早晨会高票胜出。晨起水面上漾起一层如轻纱般的白雾，随着日头升高，而慢慢散去，将燥热的空间中注入一丝宁静与清新。
风中送来荷花的香味。
许栀和走在路上，眼睛却在四周不断寻找，直到一片荷塘出现在视线中。
水面荷叶青圆，菡萏自雾中款款现身，粉瓣似蘸过晓霞的狼毫，在宣纸般的水面洇开千重深浅。
露珠如在荷叶的怀抱中打转，像是一颗不听话的珍珠，它借助着一缕自北向南吹来的风，挣开了荷叶，坠入水面。
叮咚声惊醒了潜游的鲤鱼，摆尾间搅碎一池水天光影，却又在涟漪荡开处，转眼消失无踪。
许栀和北被眼前的景象感染，如果不是因为还需要去早市，她能端个小凳子在此看上一整日。
原先浓郁的白雾越来越浅淡，最后像海水般退潮，一束金矢般的朝阳刺透云层，露出了人头攒动早市的真容。
零散农户担着竹篾筐篓次第排开，扁担两头颤巍巍悬着各种碧色：连夜摘的莼菜还裹着河间雾，新掘的芦菔犹沾南郊泥，带刺瓠瓜顶着嫩黄花蒂。
穿短褐的厨娘蹲身挑拣，指尖掠过紫茄的绸缎光泽，惊起叶底一只绿螽斯。
秋儿熟稔地上前，蹲在了厨娘的身边，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昨日提及的“炒三丝”。
厨娘心中有数，指了指筐中的笋子与蕈菇，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她重新看向卖菜的老妪，与其议价：“十文半筐可使得？”
方梨、瘦猴与小升都围上去了，老妪没被这阵仗吓到，而是伸出手多比了一个“二”。
她要十二文。
厨娘微微犹豫，和秋儿交换着眼神。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开始随心所欲在早市中走走停停看看。
她甚至在一个老农的摊前看见了菰米。
菰米，也就是后来的茭白，无需过多调味，切丝炒成肉片便是夏日一道常见的可口美食。若是遇到鲜嫩的，即便生吃，也很爽口。
不过来往买家中，停留在老农摊前的屈指可数。
茭白不算难得，只消细心在沿河的水渠中翻找，就能免费得到一餐饭食，何必花上这几文钱呢？
用肉和油水炒出来的茭白固然好吃，但现在愿意每餐饭都放油水和肉食的还在少数，没有这些调味，茭白也只能算作一道寡淡无奇，能够果腹的菜，和别具风味、好吃是万万挂不上钩的。
许栀和的留步让老农振奋了精神，他的脸上满是褶皱，手在田间耕种的磋磨下早就变得粗糙红黑，但他掌心下的茭白却个个洁白干净，胖嘟嘟的，看起来是老农精挑细选的结果。
“姑娘要是想买，这些，只要三文钱。”
老农十分豪迈地往地上一指，罗了半个摊位过去。
大约十三四个，许栀和没有细算，她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铜板，递到了老农的掌心。
抱着一堆白白胖胖的茭白，许栀和回去找方梨和秋儿。
要想在今日吃上茭白，她还需要方梨和秋儿的帮助。
方梨看了一眼许栀和抱回来的东西，笑了出来。瞧着姑娘这一把抱回来的样子，有点像冬日里雪地囤积食物的松鼠，将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问：“姑娘，你这是……”
这一堆菰米，若是供应店里，很不够看，但是如果只是他们几人吃，份量又太多了。
许栀和的脸上有点热，她不去回忆自己刚刚爽快给钱的时候是自己想吃占了上风，还是对老农的同情占了上风，她嘴硬说：“能吃的完。”
方梨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说话。
东西采买完毕，浩浩荡荡一行人朝着和乐小灶出发，食材备全后，众人很快各司其职，择菜的择菜，烧水的烧水。
像许栀和这样“无所事事的编外人员”，和方梨一道被秋儿安置在堂中，当个吉祥物。
卯时三刻，锅中倒油，烧得火热之时，切好的菜“刺啦”一声，混着清洗时候沾着水，在锅中搅出一阵烟雾。
浓郁的香味顿时塞满了院子，直到院子装不下，飘荡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勾动着来往食客肚中的馋虫。
许栀和看见几个食客被香味吸引，站在原地顿住脚步，他们若有所思，似乎在脑海中检索和乐小灶今日会端出哪些菜。
别说是饥肠辘辘的食客，就是她，现在也只觉得肚子中空空如也，急需要什么都填饱。
许栀和身为和乐小灶的东家，菜烧好之后，瘦猴立刻用小碟盛了一碗出来，放在她面前，“东家，饭还要些时候才好，你先吃点菜垫垫肚子。”
桌上是一道肉沫紫茄，茄段在青瓷盘中舒展，油润的茄皮下透出铺在底下的肉沫星子，热油浇在姜蒜青葱末上，和焦糖色的底对比鲜明。
许栀和瞬间被俘获，她在筷子筒中抽出一双筷子，茄段入口的同时，不禁想到若是有一碗鲜香的白米饭就好了。
晨间的食客很快占满了铺子，一个接一个，直到快要巳时，在铺子中忙活的几个人才能松泛一会儿，吃上了早食。
对面的铺子，瓦匠和木匠合力将成年男子腰身粗细的木梁搬来，准备进行修房最重要的一个步骤。
有些地方会在放横梁的时候，往下抛洒铜钱，以贺新屋落成，但也有些地方不是，只让亲近的几个人聚在一处儿吃饭，小范围地庆祝。
午间时候，许栀和特意在门口等待了一会儿，昨日问她在不在的小书生没有来。
可能昨日的嚣张行径，让端庄威严的夫子震怒，今日特意将其留下。
许栀和想到小书生本圆润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苦恼与萎靡，露出苦瓜般苦涩的表情，十分不给面子的笑了笑。
小槐在收拾吃过的碗筷，见许栀和望向树荫，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一幕，笑着说：“许娘子不必担心，那小书生很喜欢和乐小灶的饭食，过几日还会来的。”
许栀和应了一声。
其实细说起来，她和小书生只是萍水相逢，别说什么正式的约定，就连口头上的许诺都不曾有。两人一人在抱怨着书院的饭食，另一人安静地倾听，偶尔会试图通过千百年不变的书院学堂传统，触发共鸣，会心一笑。
许栀和准备回铺中小睡一会儿，忽然听到小槐又跑了回来，对她说：“许……许娘子，小书生过来了。”
小槐的口舌在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许栀和：“？”
可是这都过了饭点了啊。甚至离应天府书院午憩开课的时间都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了。
许栀和在心底惊叹：小书生不会这么勇吧？敢午憩的时候过来迟到回去就算了，还敢明目张胆地翘课过来吗？
不至于，不至于非要赶过来的，许栀和小声地在心中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瘦猴和小升、翠雁已经完完全全呆滞了。许栀和透过他们肩膀之间的空隙看过去，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小书生昂首阔步地朝着和乐小灶走来了，和昨日慢吞吞甚至有些磨人的状态相比，他今日简直像是个斗胜的公鸡，或是捕猎成功向长辈邀功的幼兽。
在他的身后，并排走着四个胡须飘飘，长衫带风的应天府书院的教书夫子。

第84章
应天府书院的教书夫子年纪最小也有四十岁朝上，颔下三绺长须似松针垂露，银丝间杂乌墨，年纪最长者鬓发皆白，身披纻丝白衫，交领右衽处微露中衣的蓝灰色滚边，朴素又端庄，很符合应天书院大儒应当有的风范。
夫子不罕见，尤其是靠近应天府书院的这一带，早出晚归，至少都见过夫子去书院或者回家的样子。
但是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像伸长脖子巡查的白毛大鹅一样的四个夫子齐齐出场，倒是颇有几分压迫感。
路上，自然吸引了无数道好奇朝这边张望的视线。
小书生走在最前面，和年纪最长、须发皆白的夫子说：“真的，这家饭菜味道不敢说应天府最好，但价钱实惠，可比书院食堂好吃了多了。”
老者觑着他极力推崇、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二舅舅清正不阿，三舅舅虽然行事无拘，但也称得上一句风流才子，怎么到了他这里，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是不是应天府的教书出现了问题？老夫子忧心忡忡。
应天府夫子天团走到了和乐小灶的门口，阳光底下，本就洁白的衣衫越发白的发光，吸引着来往行人的视线。
许栀和看见小书生朝自己的挤眉弄眼，又看着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年长夫子身上，顿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她在心中暗示几遍自己不读书之后，才能坦然面对夫子。
小书生走到大眼瞪小眼的四对六人之间，跳了出来站在中央，向许栀和介绍道：“东家姐姐，这位是应天府书院的经义教授，名唤闻道，这位是书院的讲书，精通《周易》和《春秋》，最后两位是教习。”
这些，都是他的直系授课夫子。
随着小书生的话语介绍，许栀和一一看去，和几人微微颔首示意。
闻道亦回礼。
许栀和从小书生介绍判断出了几人的职称高低，最前的教授掌经义讲授与课试，偶尔和书院的判监事，也就是校长商议书院内部教务问题，讲书则为讲师，一般专长于某一类型的内容，比如《春秋》或者算学。教习负责日常课业督导，主要负责给学子不会之处答疑解惑，以及批阅每个月的月试——教习月试诸生文卷。
许栀和在脑海中思考应该怎么称呼这几位，直接喊“闻教授”？感觉有一些别扭。
她正在口中酝酿措辞，忽然听到最前头的闻道教授说：“二十年前，范参知也曾于应天府书院担任教授一职，彼时我虽然只是一介教习，却仍在其身后受益良多。”
小书生暗搓搓地翻了一个白眼。
又来了！闻道教授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臭毛病改不掉，见人就会说起曾经和范参知共事的一段经历，还要装成超绝不经意提起的样子——其实心底恨不能全大宋都知道，在庙堂上说一句话能搅起一片风云的范参知和自己过去认识。
可是这二十年过去，范参知一路高升，从书院的教授一路升到参知政事，虽然现在变法中止被赶出朝廷中枢，但依旧地位不容小觑。闻道教授却还在书院里面，从教习到讲书，再到教授……说不准范参知都不记得这一个人了。
但他到底还是畏惧闻道教授，只敢偷偷的翻。殊不知自己多年以后，会比闻道夫子更加热衷超绝不经意地介绍自己认识之人。
许栀和云里雾里，“失敬失敬，闻，闻道教授？”
闻道教授说：“跟着明礼喊我闻夫子即可。”
明礼，正是小书生的名讳。
许栀和从善如流，连忙说：“闻夫子，诸位夫子请进。”
刚刚小书生介绍的期间，四个夫子站在屋檐外头，最前面的闻道倒还端着夫子的架势，后面的三个夫子连连抬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在书院讲书的夫子大多久不见天日，皮肤有些苍白，许栀和倒是不担心他们晒黑穿这一身白不妥当，更担心他们身子骨受不住，中暑晕过去。
闻道依旧稳重地点了点头，顺着许栀和抛出来的台阶往下走，“也好。”
后面最“年轻”的教习看着闻道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背影，只想催促他快些动作。
他们一把老骨头，趁着书生都在随堂小考的期间溜出来吃饭，本就很不应当，要是因为暑热晕了过去，第二日传回书院学子的耳中，可就真的晚节不保了。
等进了店铺，瘦猴与小升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连忙擦桌子倒茶，明礼——也就是小书生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熟稔地点菜。
货比三家，明礼敢带夫子们过来，自然是有底气的。在这应天府，比和乐小灶好吃的价钱比和乐小灶贵了数倍不止，份量比和乐小灶多的油水又远远不足。
他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
小槐和翠雁端菜的期间，明礼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朝她邀功般的努着嘴，“东家姐姐。”
许栀和对待夫子内心还是有点怵，即便他们并不构成事实上的师生关系。她应了一声，又问明礼，“你怎么把夫子带过来了？”
明礼眨巴着眼睛，偷偷回头观察着闻道几位的反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姐姐，我可有一份大惊喜要送给你。”
许栀和：“什么惊喜？”
明礼卖了个关子，没说。
闻道和几位夫子被明礼缠了一日，没用午饭，现在饭菜端上桌，肚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好在不是单独一人，四个人都在呼噜，那就没什么好笑的了。
闻道率先从筷子筒中抽出筷子，每个人都发了一双后，他伸手碰向了自己最喜欢的炒三丝。
说实话，他心底还有点发颤。
他就是明礼口中那个吃了应天府书院炒三丝，并怒而写了两首诗的夫子，后来判监事私下找他谈过，叫他重新写了几首好一点的诗词……万一有本打算到应天府书院读书的书生被食堂劝退了怎么好？还要不要科举三甲上榜率了？
闻道梗着脖子不肯写，他做不来违心的事情，但被判监事谈过，到底不敢做的过火，将堂而皇之挂在食堂门口的两幅字取下来了。
他迟疑了一瞬间，然后看向了正在和许栀和说话的明礼身上，招呼他过来，“明礼，你也没吃饭，跟着一道坐下吃点。”
明礼欢乐地应了一声，也不客气，走到闻道的身边坐下。
闻道年纪最长，他不动筷，其他几人也不敢妄动，即便真的已经很饿了。
可闻道心底有苦说不出，自己受过其害，实在不敢贸贸然接受家中以外的炒三丝，因此很是纠结。
但他很快就想出了合理的解决措施，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入明礼的碗中，和蔼可亲地笑着说：“明礼吃。”
明礼还以为闻道教授只是单纯地关心他，心中感动，反过来将碗中的炒三丝挪回了闻道碗中，语气真挚诚恳，“夫子身为长辈，理应先吃，要是叫母亲和舅舅知道我不记得长幼有序，定要狠狠教训我。”
闻道：“……”
有时候，他真希望明礼的家教可以不那么严苛。
被四双眼睛牢牢注视着，闻道只好动了筷子，他闭了闭眼睛，颤抖着胡须，张嘴将那一口炒三丝吃了进去。
明礼期待地看着闻道的反应，见他目光蹭地变亮，连“怎样”都不消问出口，他笑着说：“怎么样？夫子，是不是很好吃？”
闻道说不出话，只能用手势示意其他干坐着的三人不必拘束，动筷即可。
之后，在旁边装作收拾东西的秋儿和许栀和对视了一眼，交换着彼此眼中的意思。
怎么回事？书院的夫子们都没吃过饭吗？
不知道啊……
不怪秋儿会有这样的疑惑，许栀和自己都很难相信现在的夫子还是刚刚不苟言笑，站在一起仿佛就能开启一场经义史书诗赋考的夫子。
小升不语，只默默一味上菜。
明礼几次想要说话，就会收到其他夫子的友善凝视——食不言寝不语。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年纪小，但胃口极好，吃得又快，不像是端庄保持着体面的几位夫子，到后来细嚼慢咽，看着令人着急。
等众人停筷，明礼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几位夫子都不能在半盏茶功夫吃完饭，午憩安排的时间太短，着实不合理。”
闻道吃饱喝足，此刻听着明礼的话，没有第一时间训斥他。
倒是有位教习先说话了：“应天府书院开了多少年了，教出来那么多学子？旁人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他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同行教习伸手撞了撞他的腰，示意他不要往后说了。
且不说明礼的背景，便是现在，闻道教授也沉吟着没有说话。
明礼敢这么和闻道说话，除了家中有所依仗，更重要的是，他了解闻道夫子的为人。
虽然他喜欢提起范参知，但除此之外，身上并无值得诟病之处，在书院中，是为数不多觉得身心健康，吃饱喝足比摇头晃脑读书更重要的夫子。
见闻道没有说话，明礼紧接着说：“夫子，这其实倒也不难解。”
闻道觑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灼灼，乖巧本分，猜到他必然有事情相求，慢吞吞地问：“怎么说？”
“要是和乐小灶成为书院的食堂，书生能吃饱吃好，也不会因此耽误了读书的时辰，岂不是两相其美？”明礼眨巴着眼睛，满心满怀都是一幅为了书院长久发展打算的考虑，“夫子，你说是不是？”
在教学理念中，除了闻夫子这样秉持着健康为上，快乐为上的，自然也有“狠抓上榜率，喝水浪费时间”的读书至上、成绩至上派，在他们看来，食物只做果腹之用，过于美味的食物，反倒会叫书生不安于室，贪图口腹之欲。
明礼觉得这简直就是歪理，吃得开心了，读书才会更有气力！
也正是闻道主教他，他才敢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在和乐小灶吃完饭，若是换了“读书至上”派，他也不敢如此嚣张的。
闻道可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明礼，越过他去看后面站着的许栀和……这个意思是明礼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说有人借明礼之口故意提及？
可是明礼喊的这位“东家姐姐”年纪实在太小了，和乐食肆并不缺人，已经过了饭点的时辰，依旧有不少人踏进来。
闻道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得出结论：是明礼想吃和乐小灶的饭，却又不想日日都跑这么远，所以主动和他提出建议。
可是明礼找错了人。
“这事不归我管，”闻道松了松肩膀，喝着店里自然的山野小茶，甘草薄荷做底，喝起来别有一种趣味，他抿着茶水，“你得去找判监事说。”
明礼缩了缩脖子。
判监事是个典型的认为“读书即学子的一切”之人，他直接去找判监事，后者肯定会说他心思不在念书上。
虽然，他现在本来心思就不在书本上。
“夫子，你帮我出出主意吧？”明礼仗着年纪小，伸手扯着闻道的衣袖。
明礼了解闻道一样，闻道也清楚明礼是个什么性子，他没有被明礼的撒娇蛊惑，而是板正了神色，说：“你与其与我说，不如问问家中的长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没叫其他人听到。
闻道说完，便紧紧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了。
他已经给明礼指出了明路，后面怎么做，只能靠着明礼自己努力。他一生庸庸碌碌，弱冠后辗转四十年，才凭借着资历当上了这个“教授”。
现在食堂的管事，是判监事本家的人。大宋并不罕见这样权职之便给家中谋取利益的情况，且看现在炙手可热、盛极一时的张家，再看因为走出不少朝廷重臣的白鹿洞书院得到的优待，就能知道——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官家也没有禁止的打算。
要是想更改这样的局面，除非有新的人能够取而代之。
判监事官封正八品，不算什么大官，只伸手小小的书院食堂，算起来，依旧算是给本家获利较少的了。汴京常家在朝中有两位大学士同朝而立，虽不知道后续子侄如何，却能确保常家二十年内长盛不衰，因此之故，常家的铺面最北已经到了大名府，最南已经到了襄州。
明礼还在思考闻道话中的意思，没想出自己该找谁帮忙，就看见喝完茶水的四位夫子准备动身回书院了，他连忙起身，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闻道的身后，“所以，闻夫子是愿意的了？”
闻道忍了忍，没忍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这孩子，若不是当初是家里人亲自带到他面前，他定然是不肯收的——太轴了，且非要把话说得明白才懂，稍微含蓄一点，他好像就脑子转不过弯。
不过一联想到他的出身，倒是也不难理解会教出这样单纯率真的孩子脾性。
明礼被敲，有些委屈，他拖长了尾音道：“夫子，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打我作甚。”
闻道：“你自己讨打。我都说了，这件事不归我管。你也甭在这儿给我装可怜，我自己动的手，下手轻重心底有数，不许装模作样。”
明礼只好将手放下，也不再与闻道和几位夫子纠缠，直直朝着许栀和跑去。
“东家姐姐。”
许栀和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忽然看见明礼又折返回来，后面的四个夫子顿住脚步，脸色发红。
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被人气的。
闻道在后面大喊：“还不回去？等下小考该结束了！”
“反正小考要结束了，我今日就不回去了！”明礼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诸位夫子快快请回，莫要耽误了阅卷时辰。”
众夫子：“……”
今日这一趟就不该被明礼哄着出门。照这么下去，明礼总有一天非要把他们气坏不可。
四个夫子见明礼铁了心的不走，又在心中算了时辰，只好踏上了回书院的路。
路上，一直沉默着的讲书看着闻道若有所思，主动说：“教授还在想着刚刚书院食堂的事情？”
书院食堂和管事和判监事有牵扯，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除了念书的书生不知道，他们这些一待就是几十年的讲书教习心底门清。
闻道缓缓摇头：“我没有在想这个。”
“那就是明礼了？”讲书微顿，接着说，“夫子不必操心，他虽然为人天真率直了些，但本性不坏，又有两位舅舅提点帮扶，照顾自己绰绰有余。”
闻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在想，回去后怎么将那两首重新挂回去。”
挂回去，立刻挂回去，能将炒三丝做的那么难吃，当真暴殄天物！这次谁来说都不管用。
讲书：“……”
原来是这样吗？失敬了。
*
等到应天府教书夫子天团离开后，许栀和才看向明礼，“你怎么不跟着一道回去？”
“反正已经到现在了，回去心思也静不下来，”明礼很豁达，“我回去让我三舅舅和我讲讲书。”
许栀和懂了，原来家中自带家教。
明礼觉得自己应该和许栀和说一声，毕竟将书院食堂，到现在为止都是他一个人的美好愿景，闻夫子不肯说得明白，他需要找到更坚定的同盟。
东家姐姐一定能明白他！
“东家姐姐。”明礼坐在她对面，“你有没有兴趣将和乐小灶引进书院？”
许栀和怔了一下，“啊？”顿了顿，她紧接着问：“应天府书院？”
明礼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呀对呀，应天府书院。书院中划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学堂，其中又分为诸多小班，加起来书生近八百人，若是姐姐能开到书院去，一定会广受欢迎。”
许栀和有些心动，但她没有即刻应下。
现在秋儿是和乐小灶的掌柜，对面铺子需要发展，现在探索应天府书院，多线并行，不知道秋儿能否适应。
她不能贸然替秋儿应承下来。
“秋儿，”许栀和转头去看柜子前擦东西的秋儿，“你来。”
秋儿不明所以，但听到许栀和呼唤，还是立刻放下了手上的抹布，走到了两人身边。
明礼先喊了一声“秋儿掌柜”，然后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紧接着问：“秋儿掌柜愿意吗？”
秋儿和许栀和的反应如出一辙，确认问道：“你是说应天府书院啊？”
明礼：“正是！”
“那肯定愿意啊！”秋儿几乎没有犹豫，“应天府书院八百多书生，加上教书的先生、洒扫，将近千人的规模，这可是笔大单子。”
明礼见终于有人能明白自己苦心，立刻欢快地说：“是啊，若是和乐小灶取代了现在的书院食堂，一定有更多的书生愿意留在食堂用饭，和乐小灶能赚到银钱，书生也能省下来往需要的时辰，两相权宜，岂不美哉？”
他脑海中有一片蓝图，等书院这边赚了钱，和乐小灶就有更多的能力去研究新的菜式。
再和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打好关系，说不定日后能实现“点菜”这美好的愿望。
明礼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出声。
秋儿完全被明礼描绘地场景打动，她跟着说：“在和乐小灶的来往食客以码头挑夫、担菜工等体力活为主，制作的菜色主要以果腹为主，油脂分量足，如果是学子，或许可以尝试稍清淡的菜色，比如一些清爽解腻的新鲜时蔬。”
明礼说：“如此甚好。等到莲蓬成熟的时候，还可以在食堂卖莲蓬。夫子不给学子到水塘边活动，我们要摘，只能私底下偷偷去，被发现还要被一顿训斥。”
许栀和打起了几分精神，她说：“夫子的训斥是对的，若是不会水，水塘充满危险，你年纪尚小，可不要轻易尝试。”
明礼说：“我才没有去呢。”
虽然他很想去，但是那些书生嫌弃他年纪小，不肯带他一道。
“这才对，”许栀和点了点头，目光在明礼和秋儿的脸上扫过，半响问：“但是关于书院的食堂，我仍有一些疑虑。”
明礼和秋儿对视一眼，从美好的畅想中回神。
秋儿说：“姑娘，请说。”
许栀和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小灶中的厨娘够不够？能不能兼顾三方？你一个人可能照顾得过来？”
秋儿想说“可以”，但听完许栀和说完，又将脱口而出的回答重新咽回了肚子中。
草率了，她不可以。
许栀和望向明礼，“书院那边现在同意了吗？如果换食堂，需要多久时间，这段时日书生的饭食如何处理？”
明礼的嗓门越来越小：“还没有，但是……但是一定可以的。”
许栀和说：“所以，现在其实进度为零，你们就已经想到那么长久的以后了？”
“那姑娘，你觉得……现在怎么做呢？”秋儿在脑海中想了想，试图想出一个方法解决此事，应天府书院有近千人，这么多的食客，她就不相信许栀和不心动。
姑娘既然提出了问题，那她就要送佛送到西。
许栀和看着两双水润润的眼睛，半响先问明礼，“你觉得和乐小灶能否有机会得到应天府书院的食堂？”
如果明礼都没有把握，现在去找大量的厨娘和食堂帮工，就显得有点招笑了。
“有一点把握，但不多，”明礼想了想，“闻夫子提醒我现在食堂和判监事家有牵扯，我需要问问家中长辈具体的关系，看看能否得到机会。”
许栀和说：“既然如此，辛苦明礼问问家中长辈。”
明礼连忙摆手，“东家姐姐客气了，本来也只是我的一时兴起……说来惭愧，要是说服不了家中长辈为我出头，可能要让姐姐和秋儿掌柜白高兴一场。”
许栀和说：“怎么会。”
秋儿也紧随其后说：“若是有任何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开口，我和姑娘必然竭力相助。”
虽然这个主意是明礼最先提出的，但是若真能实现，实实在在受益却是和乐小灶，她们不应该作壁上观，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卸给明礼一个人。
他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明礼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含蓄地笑：“我会的。多谢秋儿掌柜。”
制定了最初始的步骤之后，许栀和看向秋儿，对她说：“不过趁着现在，也该挑选厨娘了。”
秋儿一直将此事记挂在心上，目前的三位厨娘看顾这边绰绰有余，但是如果对面铺子也开了，现在的人手大抵是不够的。从选中有经验的厨娘，后续还要一步步测试，直到菜品的色香味达到现在水准并最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需要时间积淀的。
明礼：“嗯嗯嗯？”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许栀和：“东家姐姐，不是说事情还没弄明白之前，不应当轻举妄动吗？”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许栀和通过这两人的交流，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明礼的性格，她眨了眨眼睛，莞尔：“自然是为了和乐小灶的新铺子未雨绸缪啦。”
“有新铺子？”明礼打起十二分的警觉，“离书院近吗？”
许栀和不语，伸手指了指门外。
明礼一开始还没有理解许栀和的意思，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东家姐姐的指甲上有一枚小小的月牙，看起来吃得很健康。
许栀和：“我不是让你看我的手，你看对面。”
明礼脸蛋蹭地一下变得通红，要不是他年纪尚小，估计要被人当成登徒子。他口中念叨着“非礼无视”，看向门外。

第85章
明礼的视线落在了门外，已至日暮，夕阳西下，给街道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余晖。
正在装修的铺子有三个瓦匠和木匠正在来来回回地搬东西，午时的时候日头太大，几人就近在铺子中休息，现在太阳没中午那么强烈，他们趁此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明礼睁大眼睛望了一会儿，脑海中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噼啪闪过，他反应过来：“就在对面？”
秋儿说：“对啊，到时候饭菜主要放在那边，这边铺面太小，准备到时候在这边制作一些卷饼、肉馅饼和粥面小食。”
明礼通过他的描述想象出日后多样化的菜式，立刻漾开了笑容：“如此甚好！”
本家研究的菜式越多，日后应天府书院谈下来，他才能尝到更多样的菜式，明礼举双手双脚赞成。
随着日光西沉，晚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燥热，明礼在心中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站起身和许栀和请辞：“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我先回家了。”
许栀和见他拍了拍衣袖，一副对应天府熟悉的样子，默默将差点脱口而出“要不要送你回去”咽了回去。
她对应天府的了解，说不定还没有明礼的一半多，她跟着一道回去……怕是跟着明礼回去之后，还要劳累他送自己回来。
许栀和对自己的认路能力没什么信心。
她起身将明礼送到门外，后者踏入橘黄色的光线当中，回眸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东家姐姐，等我好消息。”
他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他走后不久，从汴京城去拿银钱的良吉也回来了，这两日他没顾得上收拾自己，下颌上长出了密密麻麻青色的胡茬。和良吉只见过几面的小升没认出来，后来经过瘦猴提醒，才认出这是姑娘身边的小厮。
良吉将行囊背在身后，气喘吁吁，但还是跟瘦猴表示见过了大娘子再休息。
许栀和出来之后，良吉才如释重负，将行囊放在她面前，“大娘子，带过来了，全程我一直包在怀中！”
回去之后良吉也想过要不要在家中休息一日等到日暮再出发，但是身上带着五百两银子的“巨款”，他不敢太掉以轻心。即便从汴京城到应天府走的都是官道，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走夜路出事的概率高。
未免夜长梦多，他不眠不休一天一夜，将银子带到了许栀和的面前。
“这么快过来，辛苦你了。”许栀和伸手在上面按压了一下，鼓囊囊的银钱被布匹包裹着，说是一堆衣裳也没人怀疑，她笑着说，“不过明日还要辛苦你，一道去结清余钱。”
虽然许栀和看着纤细，但到了她的身边，良吉忽地就觉得很安心。
仿佛有她在，就无需担心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良吉说：“尽管大娘子吩咐。”
将装有银钱的行囊交给方梨看守，小升和瘦猴从后厨端出了两碗菜，又端了一壶清茶放在良吉面前。
现在这个点的菜已经冷了，但是良吉并不在意这些，两碗冷茶下肚，他抽出筷子狼吞虎咽。
他吃饭期间，许栀和清点了一遍银钱的数量，然后对秋儿说：“明日去找对面铺子的中间人说清楚事。”
秋儿点了点头，那天姑娘叫良吉回家去取钱之后，这件事就被她记在了心上。
第二天一早，秋儿没有惊动许栀和，和良吉一道去了铺子行。
对面铺子原先的一家人准备南下岭南广州府，走得匆忙，将铺子后续的事宜交给了应天府还算有信誉的经济行看管。要结清这笔银钱，也是和经济行的中间人说。
中间人收了委事人的辛苦钱，自然尽心尽力，听闻秋儿准备将银钱结清，像是随口笑说：“看来秋儿掌柜最近大赚了一笔，一次性能将五百两全部付清。”
秋儿笑了笑，并没有直接说这剩下的五百两是从何处得来，她托腮看着中间人数钱，顺着说：“比不得你的委事人，听闻广州府商贸繁荣，沿途出海，可罗南海诸宝，都是应天府见不着的奇珍异宝。”
中间人笑：“那也是委事人自己有本事，像我这样的，只能赚些小钱养家糊口。”
他的动作很快，清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交给了经济行专门负责看管交易银钱的柜台，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沓纸张中寻觅，抽出其中的几张，对秋儿说：“走罢，咱们一道去应天府办过户文书。”
秋儿目光扫了一眼他的手中捏着的几张纸，说：“自然，不过前几日我家姑娘来了，过户文书要写她的名字，你先去，我顺道回去喊上我家姑娘。”
中间人也不意外，秋儿满打满算连十五周岁都没有，要是没有东家，他才觉得奇怪。
“好，”中间人记挂着自己的辛苦费，笑弯了眉眼，“那咱应天府衙门见。”
秋儿摆了摆手，和良吉一道回去。
“良吉大哥，辛苦你走这一趟。”秋儿说。
“才半年不见，怎么这般客气？”良吉不以为意，回头看了一眼经济行的匾额，“他不会昧了咱的钱吧？”
“那不能，”秋儿示意他只管放心，“经济行能开的下去，最要紧的就是信用两个字，自砸招牌的事情，他们不会做。”
经济行靠着给人当中间人赚钱为生，迎来送往，若是声誉差了，无异于自毁前程。秋儿这半年也和经济行打过两次交道。
良吉说：“那就好。”
两人回到家中，许栀和已经起了，还没等她开口问进度，秋儿主动说：“姑娘，咱们现在只需要去应天府去办文书即可。”
许栀和将发簪簪上，闻言，点了点头。
她将自己的衣袖整理了一番，和秋儿、良吉一道去了府衙。路上有卖早食的铺子飘出阵阵香味，许栀和揉了揉自己干瘪的肚子，咬了咬牙没有被香味勾走。
自家店里就卖早食，到别人家店里吃算怎么回事？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许栀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又不得不承认，那家的瓦汤和米粥味道香醇。
微顿，许栀和对秋儿和良吉说：“回来路上，咱们吃一碗黑米甜粥吧？再喝一碗猪骨汤。人也要适当改变一下自己的饮食习惯，探索新的食物。”
良吉还没说话，秋儿就先欢呼了一声。
她吃了半年多的小灶，虽然菜色日日都会根据早市的时蔬做出改变，但是天天三菜一汤，配大白饭也会腻味的。
换换口味，她心底十万个乐意。
除了这甜粥、猪骨汤，还有熟食可以买，卤好的肉片切成薄片，用荷叶纸包着，再去买几张撒了芝麻的炊饼，用炊饼夹着熟肉，一口下去，滋滋冒油。
秋儿吸溜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和许栀和说：“姑娘，咱们悄悄吃完回去，要是厨娘看见了，心底肯定会伤心。”
良吉瞥她一眼，心说你人还怪好嘞。
许栀和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秋儿的视线难得躲闪，没有第一时间和她的目光相接。
好吧，如果要带回去，家里的嘴巴可太多了。秋儿低头看着自己足尖的绣花。
“行，”许栀和说，“那咱们今日先悄悄吃。”
良吉在后面问秋儿：“老实说，你有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吃，没有告诉家中其他人？”
秋儿一本正经，“不告诉你。”
三个人一路上说着闲话，原先不算短的路程也不知不觉到了，许栀和走上台阶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每次来应天府，好像都会来府衙办事。
这样看起来，应天府衙门竟然是除了和乐小灶之外，许栀和最熟悉的地方。
台阶之上，先行一步的中间人来回踱步，见到秋儿的身影，连忙下来两步。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来不及在心中诧异这位东家年纪轻，嘴已经开始说话：“这位便是东家娘子吧？幸会幸会，若是日后和乐食肆也要转手出卖，欢迎找我。”
许栀和：“……啊？”
秋儿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不要避讳嘛！大家都是生意人，有来有往。”中间人说，“说不准过两年发达起来，也能去广州府。”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目前还没这个打算。”许栀和说。
中间人：“也对，但是和乐小灶当下正生意正红火，短时期内应当不会有变化。”
他不敢往远了说，现在和乐小灶虽然在这一小片有了名气，但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准？和乐小灶在应天府才短短一年的根基，真有别的饭馆想抢占生意，它们能怎么办？
但这些事情不归他管，他没必要现在提这些扫兴的事。
中间人和许栀和、秋儿走在一处，说：“今日过来的时候衙役说还没开堂，不过府尹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后堂，要我们稍等片刻。”
许栀和的脚步一顿，片刻后恢复了正常，“今日府尹当值？”
“应当是。”
经济行忙起来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往府衙跑，除了府尹和几位推官、主簿知道自己的排班，剩下就算经济行这个和府衙常常打交道的存在知道了。
中间人和许栀和素昧平生，只听秋儿提过一次“东家现居汴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应天府衙门。身为熟悉这一带的人，他安抚说：“东家娘子放心，虽然外界传闻府尹大人冷面无情，但实际上……呃，办事公允，效率极快。”
许栀和不敢从脑海中回忆起自己诈原先许家茶肆掌柜和小二被揭穿的经历，听了他的话，默默点了点头。
府尹管南京一城的事宜，上至人命攸关的大案凶案，下至邻里纠纷，都归府衙管理，每日要见无数人……说不定贵人多忘事的府尹早就忘记了这段小插曲了。
中间人走到衙役的面前，热络地问：“府尹大人现在到了吗？”
衙役和他也算经常打交道，语气熟稔说：“还没有，府尹大人在后堂有事情处理。”
“这样啊。”中间人也没多想，“府尹要管的事情太多，需要花费时间也是应当的。我们等在外面就是。”
衙役：“其实……”其实倒也不是。
今日府尹坐在后堂，并非为了办公。
中间人嗅出了衙役欲言又止后面不同寻常的气息，追问：“其实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衙役摇了摇头，“现在日头出来了，我带着你们到偏厅等候。”
中间人喜上眉梢：“那就多谢衙役大哥了，我这般糙汉不打紧，但可不能苦了后面两位姑娘。”
随着中间人的话音落下，衙役看向了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三个人。
尘封的记忆有了苏醒的趋势，衙役看着三个人，只觉得眼熟的很，他张了张嘴，半响一拍大腿——这可不就是去年八月来府衙处理刁奴欺主、归还银钱案子的许娘子吗？
许娘子长得不像是汴京城，也不像应天府的人，长着一张水乡般温柔的脸，以及一双总是笑意温和的眼。
她说话也是清脆的，像是熟透的果实，脆而不甜腻。
“许娘子。”衙役认了出来，主动招呼了一声。
那时候他还在暗自可惜，许娘子错过了府尹的亲笔题字，后来发现，食肆之类，幡旗上的字写的漂亮不如饭做得实惠好吃，即便没有府尹的一幅字，小灶依旧生意红火。
都在一片地儿，他休沐的日子偶尔嘴馋，也会带上娘子孩子一道过去吃一顿。吃的时候也会想，说不定当初如果接受府尹的题字，现在小灶会比从前更加红火。
许栀和不知道衙役认出自己的那一刹那脑海中思绪翻涌，她秉持着礼节，笑着应了一声：“衙役大哥。”
怎么回事，每日见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怎么还记得自己？
许栀和想不明白。
衙役带着他们到偏厅坐下，主动说要去府衙后堂问问好了没。
他走后，中间人才有些惊异地看着许栀和：“原来娘子来过这儿。”
许栀和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都是些往事，不提也罢。”
她着实有些不太想回忆。
中间人闻言，也懂事地没有多问，他带不少人处理过这样类似的过契文书，因此很是熟练，“许娘子，办这些快得很。从前最快的那一回，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辰。”
许栀和回想了一样像药铺柜子一样密密麻麻的小格，“那确实很快了。”
……
府衙后堂。
衙役从没想过小郎君会跟着府尹大人过来府衙，惊异了一瞬间后，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门外，绝不看内里是非。
但心底还是有些好奇的……上次因为家事影响到府尹大人办公，还是府尹大人的母亲来看望女儿，同时问亲家母要到了应天府贵女的名姓，张罗着给他娶妻。
那次，府尹被魏夫人安排的人堵在了府衙。
他们给出了理由十分充足——魏夫人来了应天府一个月了，都没有见到他休憩一日，每日雷打不动地往府衙跑。魏夫人有时候想要儿子陪着自己逛一逛，她都找不着机会。
应天府衙到底有谁在啊？魏夫人想不明白，刚好岁底的时候小儿子魏清暄因公伤了腿，留在了这边休养，在他的撺掇下，魏夫人了解了一下应天府的女眷——这么多女眷，说不定就有魏清晏中意的，并且中意他的。
和一脸板正不近人情的魏清晏不同，魏清暄年少的时候就讨女孩子喜欢，后来即便在她和丈夫的安排下与人定亲，依旧有名门贵女对他恋恋不忘，他的词风像极了柳三变，在魏夫人和丈夫出手管制之前，他风流才子的名号依旧远近闻名。
有段时间魏夫人出门，坐在马车和轿辇中都能听到街头百姓的笑言：“魏家二子，各有不同，魏二铁树疙瘩，魏三杏花转世。”
甚至有小童不明白其中意思，扯着家中的长辈问其中原由，长辈未答先笑出了鹅叫声，半响说：“不许问。”
魏夫人一度不敢出门见人，生怕京中那些闲得发慌的贵眷们找她说话，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含笑问：“听坊间人传言，你家三郎夺了你家二郎的红鸾运？”
魏夫人不想直面这样的场景，于是利落地收拾行囊，既能过来探望常住在应天府的女儿，也能过来催一催三十多了还铁树疙瘩的二郎。
后来……衙役眯起眼睛想了想，那应当是沉寂无趣应天府衙最生动的一日，岭上雪般的府尹大人见人围着门，索性上了门栓，他出不去，也叫旁人进不来。
在被人围着的那一日，府尹归纳了庆历元年的应天府所有民间纠纷案。
衙役对府尹的崇拜更上一个态度，门外山呼海啸、天崩地裂，但府尹不受影响，誊写卷轴中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今日，又是为了什么呢？
衙役面面相觑，最后年纪最小者撑不住了，在其他几位前辈衙役的鼓励眼神下，缓缓将自己的耳朵贴了上去，试图听清府尹和小郎君在说什么。
室内，魏清晏望着故作可怜的明礼，无动于衷。
往日卯时点正，辰时坐堂，现在已经到了辰时一刻，他却还没能从外甥的纠缠中挣脱出来。
就应该让清暄看牢他。
明礼虽然步步紧跟，却也不敢离严苛冷漠的二舅舅过于靠近，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企图用自己的呼唤喊醒魏清晏的亲情：“二舅舅，你和我说说吧？”
魏清晏伸手拿了一本卷轴，拆开，语气平静：“旁人的私事，我从不过问。”
明礼说：“我问过三舅舅了，他说他不知道，要是二舅舅你都不清楚，我就要失信于人了。”
魏清晏的指尖一顿，抬眸看着他，“你承诺了什么？”
“……也不算承诺，但这件事对我很紧要，”明礼畏惧地缩了缩脖子，片刻，有些泄气，“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想做成一件事。”
但二舅舅肯定不理解，他这一生一丝不苟，从未行差踏错，也从未有过做不到的事情。
魏清晏偏头看着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最想做成的事情”和“应天府书院判监事和食堂管事的关系”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的眸色冷灰沉沉，即便不带什么情绪，也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明礼唉声叹气。
魏清晏见他不说了，重新看着手中的卷轴，他握笔蘸墨水，写下批注后，看了一眼案前的光影，对他说：“辰时二刻了。”
明礼以为魏清晏在打算送自己回书院，连忙说：“昨日书院月试，我昨晚已经补上交给闻夫子了。今日是假期，二舅舅你可不许赶我去书院。”
即便是按惯例的月试后的假期，书院也不会紧关大门不许书生进去读书，“读书至上派”的夫子乐见书生废寝忘食，觉得这才是读书人应当有的风骨——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曲解，赤裸裸的曲解。明礼自诩不算什么博晓古今，也知道当时孔夫子也只在鼓励弟子勤勉求学，而不是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魏清晏原先是有这个打算，听他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明礼有些心虚，想着此事不如就这么算了……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都是温和的人，一定不会怪他扛不住二舅舅自带的冷漠威严，却忽然听到魏清晏说：“今日误了府衙办事时辰，我会写一份罪呈书，你回去思过一日。”
明礼愣住了，“什么罪呈书？”顿了顿，他反应了过来，魏清晏要递交一份自己因私事耽误府衙事宜的折子交到朝廷，思及此，他立即慌了，“我这就走！”
母亲再三勒令，二舅舅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才，敢伤了二舅舅的前程，定要讨到一顿掌心板。
明礼忙不迭地推开门出去了，怕被人故意，特意走的府衙后面。
说二舅舅不近人情也不对，哪怕明知道和自己所行之道相悖，但是他依旧留他聒噪了两刻钟。明礼一边出门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想到二舅舅对自己的照拂，又想到向来温和娴雅的母亲将戒尺舞得生风，脚下像是着了火一样，顿时去无踪。
衙役和正在抬头的魏清晏视线相撞。
被发现了。
衙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为自己辩解道：“府衙的门窗隔音极好，下属只听到了‘罪呈书’。”
魏清晏行正坐直，不在意他听到了什么，听他这么说，只扫了一眼，仿佛刚刚闹到府衙前的家事不值一提，远不如他手中的卷轴吸引人。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衙役也算摸清了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他壮着胆子问：“府尹大人，您真要写罪呈书啊？”

第86章
虽然因为家事耽误了点卯的时辰，但应天府衙门里面谁敢站出来指责府尹此事不妥？府尹事必躬亲，他们都看在眼底，没人会说什么。
魏清晏说有说话。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正在说话的衙役和魏清晏一道顺着门口望去，见到本应该在前堂办事的衙役出现在了这里。
跑过来的衙役看着大开的门，猜到府尹大人已经解决了家中的私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请示道：“府尹大人，正堂有人来了。”
魏清晏站起身，绯红的衣袖扫过桌案，他一边走一边问：“其他当值的几个主簿呢？”
“正在按照您的要求去了城郊村子、庄镇。”衙役跨步走在魏清晏的身后，始终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魏清晏微微颔首，走到正堂后，衙役连忙去偏厅叫等候的许栀和一行人出来。
偏厅又来了几个人，排在许栀和的后面，他们没坐下，听到衙役进来说府尹到了，立刻挤出门口，大声呼喊着：“大老爷，求您给草民做主！”
衙役在府衙干了这么多年，对这样抢在人先告案的现象见过不止一次，他看了一眼正准备落座的魏清晏，主动说：“府尹大人，是许娘子先到的。”
他话音刚落下，许栀和便感觉有好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府尹的，衙役的，刚刚哭天喊地那人的。
刚刚疾呼“大老爷”的壮汉视线最为明显，他看着许栀和的背影，嚷着说：“我年纪这般大了，恁这女娃忒不懂事，当叫我先说。”
衙役想着缓和气氛，笑着说：“您年纪可不大，嗓门有力的很。”
魏清晏将桌上的惊堂木一叩，还准备狡辩的壮汉顿时老实了，往后面一站。见他闭嘴，魏清晏看向许栀和及其身后的人，语气平静，“何事？”
中间人立刻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地契文书以及委事人特意找了讼师写下的授予手函，将事情经过简要讲了。
此事不算难办，魏清晏伸手拿起桌上薄薄的两张纸，仔细核对了地契文书和手函上面的名字和手印，微微颔首。
他正在准备拟新的所有地契时，衙役在旁边小声与许栀和说着话，“许娘子放心，这种过契的文书办理起来很快。这次许娘子来应天府也是处理完铺子事务就回去汴京城吗？”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府尹写字，见他目不转睛，完全像是不记得从前发生事情，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听到衙役的问话，许栀和说：“不是，这次会在应天府待久一点。”
衙役说：“如此甚好，应天府盛夏别有一番趣味，可去湖中亭看花赏水，十里莲塘看鲤鱼嬉戏。秋儿掌柜在应天府居住的时间久，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十里莲塘为应天府三景之一，如果有机会，我定要陪姑娘去看看。”秋儿说。
去年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十里莲塘的花期，湖面上只剩下折断的残荷，秋儿今年本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胜景，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今年诸事繁忙，她不一定能抽开身。
她又看了一眼走路来此显得有些蔫的姑娘，心底暗暗地想——姑娘最怕酷暑，怕是没什么心气去莲塘晒太阳。
衙役闻言，笑着和两人分享了更多的应天府夏日可去纳凉寻趣的地方。
魏清晏听着几人的交谈，笔下却有条不紊，写完后等他静等了一会儿，等墨水干透，站起身。
红色衣裳起身的动作十分显眼，正在绘声绘色描绘自己去年与妻儿去古刹寻幽遇见山林野鹿的衙役一个激灵，立刻闭上了嘴，走到魏清晏的身边，帮着他准备后续用到的红泥印。
许栀和按照要求在下面写下了名讳，然后又写了一张。
中间人将手函交给府尹，跟在后面签下代写文书，他将地契、手函交出去后，得到了一张“回执”。
等去岭南广州府的委事人回来，他将这张单子交还，此事就算了了。
和中间人，衙役说得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没用上一刻钟。
见许栀和他们处理好了，在旁边快要不耐烦的壮汉连忙上前，他酝酿着措辞，准备声泪俱下讲述自己的遭遇，却发现应天府尹并没有看他。
许栀和看了一遍地契，将其交给秋儿。
秋儿有些诧异，“姑娘，你不带回去吗？”
“放在你这边，有什么变动也好第一时间解决。”许栀和理所当然地说。
秋儿顿时感觉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她对许栀和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保管。”
来的时候空气尚且清润，回去的路上太阳升起，地面白灿灿地散发着热量，许栀和原先还能与秋儿说几句话，等走了一半路程，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秋儿在旁边鼓励着许栀和说：“昨夜我叫厨娘熬了绿豆水，等放了冰糖用冰块镇过，清热解暑。”
许栀和提起了兴趣，对秋儿点了点头。
一路上，蝉鸣声不绝。
回到和乐小灶的时候，铺子里面只有两个食客，天气太热，除非生计所迫，否则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家中闭门不出。
明礼是两人当中的其一。
许栀和与良吉一路上心心念念的绿豆水他已经先喝上，他一边喝着绿豆水，一边抬头朝着街巷张望，见到许栀和与方梨回来，立刻站了起身，“东家姐姐，秋儿掌柜。”
他面前放着两道凉菜，一道凉拌胡瓜，一道凉拌豆腐，米饭还没怎么动，菜已经少了大半。
许栀和看见桌上的菜，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秋儿……刚刚回来路上太热，他们三个将去的时候计划着要吃的猪骨汤、卤肉、炊饼忘在了脑后。
只能寻找下次机会了，许栀和本来还觉得有些可惜，等刚拍好的胡瓜清脆，许栀和被碧色吸引，在明礼的对面坐下，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寻常食客，点了两道凉菜，又加了一碗梅子姜。
三人在明礼的座位旁边坐下，厨娘准备期间，明礼好奇地望着额头上带着微微汗意的三人，问：“东家姐姐，你们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一个个热成这样？”
许栀和说：“去了一趟府衙。”
秋儿补充道：“原先去的时候还有拂面的小风，谁知道回来就热成这样。”
明礼蹭地一下站起身。
正在说话的秋儿被吓了一跳，她准备伸手去接瘦猴端来托盘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朝着他看去，“怎么了？”
这天气热成这样，还不许人说了？
明礼自知失态，站起来后身子就僵硬了，半响后才恢复了动作，慢慢坐下，同时说：“没什么。”
他也想不出来自己是应该庆幸自己走得早，没让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看见自己孩子气的一面，还是遗憾自己走得太快……要是知道东家姐姐今日也去了府衙，他们两个人同时和二舅舅说，说不定……说不定能问出来一些东西。
但也不一定，二舅舅一身戒律清规，哪里会告诉他们。
凉菜和绿豆水端上桌，许栀和直直冲着绿豆水而去，刚伸出筷子，被秋儿拦下，“先垫垫肚子，再吃凉的。”
也不知道昨晚她睡着之后方梨与秋儿说了什么。两人提醒她不要贪凉的神态、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没有反驳秋儿的话，反正她点的都是凉菜，吃起来清脆爽口。
吃了小半碗胡瓜，许栀和端起了绿豆水，她浅浅啜饮一口，然后伸手将自己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对明礼说：“你今日不去书院？”
明礼正在将面前的两碗菜收尾，听到许栀和说话，立刻将自己嘴巴的菜快速咀嚼咽了下去，“今日不用去，昨日书院月试，今日教习要阅卷，明日再去书院。”
许栀和喝了两口绿豆水解渴后，端庄地拿起一枚汤匙，一下一下舀着碗中的绿豆。
绿豆昨日用水浸泡，煮了一个时辰，绿豆不约而同地绽开了豆花，吃起来有股沙质的感觉，冰凉粉糯。
许栀和捕捉到关键词，偏头看向他：“月试？”
“每月一试。”明礼一想到月试，脸上灿烂的笑容淡了淡，转而换上一张苦瓜脸，“这个月月试完，甲乙丙三班的书生都可以下场科举，可我还要考三年、甚至更久。”
一想到这里，明礼只觉得眼前一片惨淡。
以父亲应天府明家的权势，或者母亲汴京魏家的权势，给他一个荫封官不算难事，但明魏两家家风极正，单看家中子侄念书用功——尤其是二舅舅摘得庆历元年的探花，便可见一般。
三舅舅虽然行事随性洒脱了一些，那也是正经的进士及第。
许栀和看着他脸上的愁容惨淡，忽然想到了梅丰羽，她笑吟吟地说：“我有一位友人，性子和你相似，若是你们遇见，应当很能聊得来。”
明礼歪了歪脑袋。
想起梅丰羽，自然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和他一道会太平州参加州试的陈允渡，许栀和将手中的汤匙放下，看着落入铺子中的光线在方形窗棂的裁剪下投下一小片灿色的阴影。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估计还在回太平州的船上没下来，天气热成这样，带着的干粮不知道坏了没有。
他路上还顺利吗？吃得好不好？睡得可安稳？
她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绪，看向露出好奇心的明礼，对他说：“等你到了汴京，我介绍与你认识。他年长你几岁，前些日子刚启程回乡参与州试。”
明礼闻言，立刻点了点头：“那就相约今年冬日吧。冬日书院按理有两月假日供学子归乡过年，东家姐姐，我去找你。”
许栀和：“好啊，我等你过来找我。”
四人都吃饱喝足，等桌上的吃完的空碗被收下去后，明礼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你既然介绍我好友，我也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许栀和见他一本正经，十分严肃，不禁被他感染了几分，坐直了身子静静等待他的后文。
“……”明礼紧张地望着许栀和的眼睛，然后语气认真说，“我想带你去见我三舅舅。”
秋儿在旁边愣了一下，见许栀和沉默着没有说话，好奇问：“敢问，你三舅舅今年多大年纪？”
因为长期与梅丰羽、以及梅丰羽的小叔父梅尧臣打交道，一听到舅舅、叔父之类的词汇，许栀和、秋儿和良吉的脑袋中第一反应都是一个有些年岁，和善可亲的先生。
明礼看三人一脸即将要见夫子的认真，便知道是刚刚自己的脸色带误会了，连忙摆了摆手，说：“我三舅舅今年才二十二，今年年初才订亲，为人可好说话了。”
听到二十二岁，众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秋闱临近，书生个个都和腿上恨不能长出轮子一样，着急忙慌，且看昨日的夫子天团，连茶水都没喝几盏，又急哄哄地忙着回去批阅文章了。
在这般强烈的读书氛围中，许栀和对学问尊敬，但却不想自己成为读书中的一份子。
动辄千字有余的策论文章，引经据典，她写不出来。
明礼看着他们从挺直脖子，又到不约而同地趴在桌面上，恍惚间看到了自己逢年过节被父亲和母亲带着，去见不同的祖宗、老太太以及一些声名远扬，归乡隐居的大儒。
那时候，他和反应简直和他们如出一辙，听到长辈一词立刻绷紧身子，听到不考校学问，那口迟迟未吐纳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原来即便成为了大人，听到“长辈”也会露出这样的反应。明礼觉得有趣的同时，又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明魏两家太过于庞大，即便每年都会去不同的府上、或者不同的人在自家府上拜年，但十三年过去，每年依旧会出现几张过去从未见过的新面孔，然后在母亲的提醒下跟着喊“舅公”、“太叔公”之类。
明礼摇头晃脑，将逢年过节需要应付的亲长从自己的脑海中移除，偏头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我三舅舅的院子依山傍水，院中修得极具野趣，是纳凉的好去处。等休息好了，我们再过去？”
许栀和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现在别说是院子修得有野趣，便是这能将她带到山野流泉，她也不愿意在阳光下走动。
“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明礼放轻了声音，睁着圆溜溜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两个人，“你们昨日可是主动许诺过的，应天府书院食堂的事情，如需帮助，尽管开口……现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去。”许栀和单手撑着下巴，看他故作委屈的神情，明知道是装的，竟都有些于心不忍。
怪不得昨日闻道夫子严苛端肃，却依旧屡屡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明礼的诸多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他养成了这样处事波澜不惊的性子。
“区区太阳算什么，既然明礼说了，那是一定要去的。”许栀和看着他的眼睛，顺着他想听的话语往后说。
秋儿也笑着颔首：“嗯，说了如需帮助尽管开口，怎么会出尔反尔。”
明礼达成所愿，笑容灿烂。
门外，风裹挟着热浪，卷起树叶发出沙沙声。
准备出发之前，三人准备先休息好。许栀和将自己的五指合并，当作一把小小的扇子，在自己的耳边扇着风。
扇了一会儿，一声不吭的小升忽然过来，递来两把蒲扇。
她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不止是她，就连秋儿都有些意外——好像小升比之前做事更用心了。
在从前，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小升是绝对想不出来可以主动给人做些什么。秋儿看着那两把扇子，顺着握着扇子的手往上移，看见小升的脸。
他依旧寡言，但依旧开始改变。而这种改变，发生在她前两日问他——愿不愿意跟在姑娘的身后做事？
他现在的行为举止和姑娘当时反问她的话对应上了，姑娘问“你有没有问过他是否愿意？”，现在结合小升的表现来看，他是想留在自己身边？
秋儿还在纠结，许栀和伸手接过蒲扇，她取了其中一把，将剩下的一把放在桌面，目光看向另外三个人。
良吉率先移开了视线，秋儿年纪比他小，又是女孩子，他是把秋儿当成妹妹看待的；至于明礼，还不及秋儿大的小孩，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铺子里留下来的这几把有些年头的蒲扇，远不如他亲手做的好。
早知道应天府铺子缺蒲扇，他当初就应该多做几把，带过来。
许栀和对良吉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看向秋儿和明礼。
秋儿说：“我不用，明礼年纪小，给他吧。”
明礼不甘示弱，谦让道：“秋儿掌柜是女孩子，我堂堂男子汉，应该学会照顾姐姐。”
母亲说过，在外面遇见女子，不论年纪相貌，都应当谦让有礼，这样才会更讨人喜欢。
“没事儿，我不热。”秋儿坚持，“你看你，鬓角都出汗了。”
明礼脸上隐隐约约的笑意消失了个一干二净，他诧异地抬头看向许栀和、良吉，得到两人的点头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这不是热的，这是我情绪激动的。”
秋儿胜了一筹。自从跟在姑娘身后，就数她年纪最小，姑娘姑爷、方梨姐姐、良吉大哥诸事都让着她，后来管了铺子，翠雁、小槐、小升和瘦猴年岁都长于她，口中喊着她“掌柜”，但不涉及铺子经营、生活上依旧将她当成妹妹，现在终于遇见了一个年纪比她小的明礼，她终于可以学着姑娘他们说话了。
她将扇子摆在明礼面前，“我心静自然凉。明礼不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礼不再推辞，许栀和见他们终于商议完了扇子分配，像是随口说：“你们这般谦让，显得我很不合群。”
她语带轻柔笑意，其他三人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她的意思，却能猜出来她正在缓合气氛。
明礼用袖子悄悄擦着额头，见汗水洇湿了小一片衣袖，才将自己恨不能现在就走的心压抑下来。
又坐了片刻，许栀和等到了理想的状态。风吹来一片庞大的云，遮挡了炽热的阳光。四人趁着这段短暂的天阴，朝着明礼三舅舅的府邸走去。
还没走到一半，云被风吹散，几人加快了脚步，在树荫下穿梭。
走了差不多一盏茶功夫，秋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带着我们走错了？”
她记得刚刚看过这家清苑茶馆，这是第二次见了。
明礼有些心虚，从前到三舅舅家，都是跟在家中长辈、或者坐在马车中过来，自己独自走来，这还是第一遭。
他只能根据自己的模糊的印象和方向感走，
就当他准备承认自己不认识路的时候，忽然余光瞥见了一道向上的小路，他立刻恢复了精神，“没走错没走错，顺着这条路往上走一会儿就到了。”
秋儿将信将疑，旁边的良吉安慰她：“来都来了。信他吧。”
许栀和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听到明礼的声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四人顺着往上的山路走了片刻，才发现山路上靠左手边的灰白色围墙都是一户人家所有。
他们停在了围墙的中央，褐色的门庭前摆放了两只石狮子，沿着石狮子往上，梨花木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魏府”两个字。
字迹遒劲洒脱，笔锋分明，入木三分。
许栀和看了一眼，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守门的小厮习惯了没什么人会来这清幽安静的半山坡，正倚靠墙面打盹儿，偶尔伸手驱赶蚊子。
听到声响，他们打着哈欠睁开眼睛，看见明礼的时候，简直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这恨不能吐着舌头喘气、汗水涔涔的小书生是明小郎君？
明礼还记得魏家的门守，见他瞪大眼睛不敢确认，也不责怪。他直接上前几步，出声询问：“三舅舅在家吗？”
二舅舅在应天府当值，他今日晨间才去衙门堵过，心底门清。三舅舅伤了腿，应该正在家中养伤。
听到明礼的声音，守门的小厮才确认了真的是明小郎君。听到他的问话，小厮连忙点头，“在的在的，三郎君正在鲤鱼亭。”
他又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许栀和、秋儿和良吉三个人，迟疑问：“这些是？”
“这都是我朋友。”明礼伸手一挥，催促道，“你快点带我去见三舅舅。”

第87章
他的语气太过急切、太过理所当然，小厮将正准备脱口而出“看着也不像书院的学子”咽了下去，带着四人走入了院子。
院子修在半山坡，松树、柳树、枫树和青竹错落有致。风吹云卷，浮云掠过九曲回廊的漏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粼粼竹影。东隅假山叠作云岫，太湖石嶙峋处涌出清泉，泠泠跌入半月池中，惊碎满塘碧玉。
池西立着座悬山式水榭，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荡起清脆声响。六角攒尖亭翼然立于叠翠之间，檐下悬着竹丝帘，帘外垂落紫藤千缕，正巧掩住“清轩”二字的匾额。
卵石曲径蜿蜒直至青砖砌成的亭台，听台中，坐着一个散着长发，身着冰蓝色长衫的男子，倚靠在一人合抱粗细的漆红色柱子边拨弄着鱼线。
他的动作随性，钓上了鱼，只看一眼，然后将其从鱼钩上取下来，重新扔回水里面。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世外高人隐居的妙处。
男子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慵懒地回头扫了一眼，明礼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喊：“三舅舅。”
魏清暄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嫌弃之色，他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说话的时候眼尾向上挑起，自带三分笑意，他说：“明礼？你怎么来了？”
明礼昨日回去，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自家三舅舅，比起二舅舅的稳重，三舅舅多少显得有些不靠谱。
他没有明说，而是凑近魏清暄的身边，面不红心不跳地说：“自然是想念三舅舅了。”
魏清暄轻笑了一声，眸子落在他身上专注认真，眼中却明晃晃地写着没有信。
“真的，我对三舅舅之心，日月苍天可鉴。”明礼更凑近了一些。
魏清暄闻着他身上一路的汗味，默默伸手将热情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外甥拦在了几步开外，他的视线落在了后面几个人的身上，“那是谁？”
“我新认识的朋友。”明礼大大方方地说，准备和三舅舅介绍，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许栀和的姓名。
许栀和见状，主动说：“我姓许，名叫栀和，这位是秋儿，这是良吉。”
魏清暄涵养很好，听到许栀和的介绍，微微笑着颔首：“许娘子。”
招呼完，魏清暄像是笑了一下，紧接着说：“我名叫魏清暄，家中行三。你们既然是明礼的好友，可喊我一声魏三舅。”
正如明礼来之前反复重申的一样，魏清暄是个极其好说话的性子，嗓音带着笑意，叫人如沐春风。
他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动了他散落的头发，他像是才发觉自己衣冠不整，随从折下一根竹枝当作发簪，将自己漆黑如墨的长发束起。
鬓边垂落了几根稍短的发丝，落在眉峰处，他随手拨弄了一下，见几根碎发巍然不动，无奈地勾了勾唇，对许栀和几人说：“见笑了。”
许栀和摇头，“冒昧打扰，本就是我们失礼在先。”
换言之，魏清暄在自己家中，想什么发型，哪里轮得他们说嘴。
魏清暄站起身，他身量极高，将垂钓用的鱼线和竹竿放在一旁，招呼站在水榭尽头的丫鬟准备茶饮和冰块。
丫鬟微微俯身，转身离开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魏清暄收鱼线的时候很耐心，修长的指节翻动，将银白色的鱼线卷成小小一团，然后打开旁边的木匣子将其妥善放好。
明礼抢在魏清暄亲自动手收拾东西之前，将他的鱼竿从地上捡起来，竖着倚靠在漆红色的柱子上。
许栀和默默看着这对舅甥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又悄悄看向了水榭后方的置景。
北墙开扇月洞门，门内芭蕉叶底藏着方砚池，池畔立着瘦透的英石，石纹似米南宫的雨点皴。西厢轩窗半启，可见内里悬着幅阳光灿烂的山水画卷。水光在阳光下荡漾着粼粼波光，蒸腾的水露冲散了属于盛夏的燥热。
如果人生当有一处终老，选在这样的地方必定极妙。
更多的内容，就需要继续深入去探索了。她才刚到这里，不宜随意走动，只好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正在收拾的鱼竿上。这根鱼竿看起来新做不久，竹竿泛着青翠的颜色，竹节处也没有一点点打磨平整……语气说是一根鱼竿，倒更像是随手选中的一根青竹。
许栀和想着，不动声色看着沉默但默契十足的舅甥两人……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般安静吗？
魏清暄慢条斯理地收拾完了东西，然后才看向明礼：“你找我什么事？若是要说‘想我’之类，还是免了。”
明礼堆着脸上的笑容，说：“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想带着新交的朋友来舅舅这儿避暑。舅舅，我帮你放鱼线。”
魏清暄看着主动积极的外甥，含着笑意任他动作。
丫鬟端来了葡萄、香梨和茶水，站在水榭外面请示：“三郎君，瓜果送到了。”
魏清暄说：“放桌上。”
丫鬟领命，将瓜果摆放在水榭正居中的大理石桌上，俯身恭敬退下。
她离开后，魏清暄扶着柱子起身，挪动自己的脚步到了大理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不必拘谨。”
许栀和敏锐地感觉到了魏清暄右腿姿态的不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才能赋闲在家荫处垂钓。
因为不清楚魏清暄的性格，许栀和装成什么都没有感受到的样子，被明礼拽到了大理石桌前坐下。
葡萄用泉水清洗过，水珠挂在上面，显得颗颗晶莹饱满。明礼捧着晶莹剔透的葡萄，献宝似的捧给许栀和：“东……姐姐你尝尝。”
许栀和被他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略迟疑一下，便坦然伸手接过。
魏清暄看着两个人的动作，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但笑了没一会儿，又嘎然而止，他看向明礼，带上了一分严厉。
明礼不知道为什么舅舅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不妨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眼珠子一转，然后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还是舅舅这里的东西好吃。”
魏清暄的指尖无规律地轻点桌面，听到明礼的声音，瞥他一眼。
“你若是喜欢，叫你母亲每隔几日过来取用即可。”
“家中自然是不缺的，”明礼咬了咬下唇，“只不过书院里面的吃食太过磕碜，舅舅你瞧瞧，我脸是不是瘦了些？”
明礼把自己当作三岁小孩，直接站起身跑到魏清暄的面前，指着自己的白里透红、圆润的脸蛋问。
魏清暄伸手在他的脸上用力地掐了一把，似乎是想从他的脸蛋中掐出水分，等到明礼的脸蛋浮现出一抹红痕，他才实话实说：“没看出来。”
明礼：“……”
他这几日自然没瘦。这几日他天天跑和乐小灶，动辄两三碗米饭下肚，能瘦才有鬼了。
不过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在他问的时候，三舅舅心疼地说“怎么瘦了？是不是在书院吃的不好？”，然后他顺着这个话题顺理成章地引出后面的话题，打听书院食堂的消息。
魏清暄自然没错过明礼脸上幽怨的表情，仿佛自己的实话实说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许栀和看到现在，大抵猜到了明礼想要说的话，不禁在心底笑了笑。
“明明就是瘦了，”明礼放大自己的声音，像是说给魏清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过是因为三舅舅不关心我，不知道我变化罢了。”
明礼的理不直气也壮，魏清暄并不是第一次领会，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感觉。
在他的挚友面前，说长辈不关心他，他是想在自己面前讨关心，还是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明礼说：“我懂，三舅舅腿伤快要痊愈，圣上的旨意估计要不了多久也该派下来了，三舅舅如今人贵事多，明礼就不应该来叨扰的。”
许栀和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的茶香。
一直淡定的魏清暄被踩了痛脚，扶额苦笑说：“你可别提这件事了。”
他腿上快要痊愈的消息被自己兄长一封折子送到御前，便是想要趁着病中多休息一会儿都不能。比起日日点卯，他更喜欢这样随性垂钓、赏花的日子。但家里人并不这么想，甚至他最贴身伺候的小厮，也会觉得腿伤是他不可触碰、触之即伤的伤心事。
他们竭尽所能地避开双腿健全地行事，避免自己的行为刺激到魏清暄，而忽略了魏清暄数次的强调——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因公腿伤，官家表示慰问，赠了不少银钱以示慰问，甚至比他勤勤恳恳当值的银钱更多。每日无需睁眼便是一堆卷轴，只需要担心早膳吃什么，午膳吃什么和晚膳吃什么。
神仙莫及的日子，终究会随着他腿伤一点点康复而远去，有时候魏清暄甚至想装病算了，但面对兄长淡漠又威严的目光，不敢造次。
“说吧。”魏清暄偏了一下脑袋，束住长发的竹枝三片竹叶轻微晃动了一下，他问：“趁着现在我还闲着，想做什么坏事？”
明礼得到这句话，立即切换了自己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魏清暄，“哪是什么坏事啊？只不过是书院食堂的菜色太难吃。”为了作证自己说的话，他流利地背出了闻夫子写的两首诗。
“三舅舅不信我，总应该信闻夫子吧？”明礼一本正经地开口，“闻夫子都觉得难吃，可见食堂当真需要整改。”
魏清暄明礼铺垫半响，只为了给出这么一个结论，顿时有些无语凝噎。
“既然如此，便和判监事反映此事啊。”
这问句正中明礼的下怀，明礼说：“我请求闻夫子和判监事反映此事，闻夫子却告诉我，食堂和判监事关系匪浅，怕是不会愿意轻易改动，我实在没有旁的法子，才过来问三舅舅的意思。”
“什么问关系？”魏清暄睨着他，“判监事和食堂有干系，你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名头，趁机换一批人。”
明礼张了张嘴：“三舅舅，你都看出来了啊？”
魏清暄：“我又不瞎，自然能看得出来。”
其实有一点不对，明礼一开始没想过借助三舅舅的势，而是打算蹭蹭二舅舅。
不过看着面前人的脸色，明礼识相地没有开口，接着道：“三舅舅，你帮帮我吧？”
魏清暄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判监事照拂家中人，并不算什么出格行为，以势压人故然可以帮你争取到这次机会，但是你清醒一点，现在的应天府尹是你二舅舅！”
许栀和正在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诧异地看向旁边的秋儿和良吉。
秋儿一脸茫然，然后仔细比对着相貌，最后得出结论，两兄弟看着像是一家的。
依稀中，许栀和忽然想起衙役那会儿说的话：当今应天府尹是汴京魏家的二郎魏清晏。魏清晏和魏清暄……原来明礼挂在嘴边的舅舅，竟然是这两人。
魏清暄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眉眼来往，而是用一种你我心知肚明的语气说：“若是找不出合理正当的理由，你二舅舅什么性格，不必我再说了吧……这样，你若是能取得你二舅舅的首肯，我便去帮你出头。”
明礼哭丧着一张脸，“就是因为和二舅舅说不通，我才退而求其次来找你。”
要是能说服他，他还来找二舅舅做什么。
魏清暄将一颗葡萄在掌心捏碎，晶莹的果汁溅了几滴，他像是气笑了，但语气依旧轻柔：“什么叫作‘退而求其次’？”
明礼捂住自己的嘴巴。
糟糕，嘴快了，将自己的心里想法暴露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魏清暄看着旁边端端正正坐着不说话的三个人，忍住了自己直接把人驱赶走的心思，“说白了，没有合理正当的由头，此事虽非不能为，但不可为也。”
许栀和看着恨不能将自己埋到地底下的明礼，心中升起一抹同情。
他们和明礼是同伙，现在却只叫明礼一个人承担，实在不是伙伴所为。
刚刚明礼可是亲口说了，他们是友人……自当应该共同进退。
“书院食堂，难吃便是原罪，这样的理由都不够充分吗？”许栀和嗓音沉静，她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裙，“还要怎样‘正当’的由头？”
魏清暄怔了一瞬，目光从自己冒着傻气的外甥身上移开，落在了他只在初见时候微微好奇，然后又打消了念头的许栀和身上。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还请魏先生明说，什么才叫做合理，又什么才叫做正当？”
魏清暄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现在的规律，自然是判监事重新换人，或者是有更位高权重的人看上了书院食堂小小的一亩三分地，这样才会产生变动。
又或者，食堂的管事有负面的事情，或者是和判监事的关系并非正当。
他口中酝酿着说辞，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整理出一套听起来可以更冠冕堂皇的说辞。
魏清暄笑了，他用帕子将自己手上沾着的葡萄汁水擦去，粘腻的果汁并非帕子可以擦去，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池水边俯身掬了一捧水。
冰凉的水浸润过他的指尖，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许栀和正在问着他一些官场上应当心照不宣的事情。
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何能宣之于口，它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他洗完手，神思也清醒了一些，他站起身，站在水榭的边缘回头看她：“那许娘子以为呢？”
“在其位谋其事，判监事既然用自己的权职之便为本家创造了机会，本家也应该把握机会尽心尽力，正如当官一样不可阳奉阴违。”许栀和说得很慢，像是一时兴起，一边在脑海中思考一边缓缓叙述，“可现在本家占优而渎位，自然应当——有能者居之。”
魏清暄还是第一回听见这样的论调，将官员的荫蔽和官员本身的行事作风相牵扯。这样的论调莫说是他，即便是兄长，乃至理政二十六年的官家听了，也会觉得新颖和意外。
明礼一脸崇拜地看着许栀和。听了东家姐姐的话，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混混沌沌地想要表述的东西是什么了。只不过他概括能力不如东家姐姐，讲不明白。
“继续说。”魏清暄道。
许栀和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解救被强权、心照不宣的官场处事之道压制的明礼，可第一句说出口后，后面的话仿佛也顺理成章了起来，她确认了魏清暄眼中“说错了也不会如何”的鼓励，略顿，接着说：“如果府尹因为这样的心照不宣而庇护现在的食堂，才是真的好恶不分，乃至庸碌。”
明礼唰地一下站起了身子，想要挡在许栀和的面前。
别看三舅舅有时候还会和二舅舅攀比一番，但真遇到了事情，三舅舅又是一个唯二舅舅马首是瞻的性子。许栀和这样说固然直白解气，但也有概率会惹恼三舅舅。
“三舅舅，东……许姐姐是我朋友，你可不能真计较。”
“你挡什么？若我真要送许娘子去应天府衙门，你拦得住我？”魏清暄走到明礼的身边，伸手将他的脑门移开，然后看着许栀和，微微笑着说：“许娘子的一番话叫我别开生面。”
许栀和见好就收，没有更加尖锐地说什么，她牵起一抹故作洒脱的笑，然后说：“实不相瞒，我和明小郎君在家中食肆相遇，几饭之缘援以为至交，后来听他说书院食堂，才动了这般心思。”
明礼想要说什么，却被魏清暄拽到一旁边，后者看着许栀和说，半响说：“许娘子倒是很坦诚。”
许栀和说完自己想说的，忽然对能不能争取到应天府书院的食堂一事没了过分的热衷，反正现在经营好现有的和乐小灶和对面的铺子才是头等大事，如果能得到食堂，固然锦上添花，但若没有，也不损失什么。
“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许久，”许栀和看了一眼水榭外的阳光，笑着对他说，“铺子中还有诸多事宜，先行告辞。”
她转身之前，和明礼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示意他宽心。
明礼想要跟着许栀和一道离开，但也知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三舅舅说，因此只将几人送到门口，忧虑地问：“东家姐姐，秋儿掌柜，良吉大哥，你们记得回去的路吗？”
“差不多记下了。”许栀和语气温和，“你既然到了舅舅家，好生与他说话，别因为食堂的事情伤了感情。”
明礼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许姐姐，我就不送你们了。”
许栀和微笑颔首，“回去吧。我们三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你不必担心。”
她的姿态太令人信服，明礼受到了鼓舞，他重重应了一声，折返回魏清暄的身边。
他一定要告诉三舅舅，不是东家姐姐说的那样，不是她在他的抱怨中寻到了机会，而是自己希望和乐小灶能够出现在书院之中，是他还没有思虑周全就贸然提出，差点给了希望，又只能看着它一点点盖上灰尘。
他的步子很快，泉水流淌的声音，树梢蝉鸣的声音，鸟雀鸣啼的声音，都化作了他耳边因为奔跑而带动的风声。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许栀和才慢悠悠地转头，脸上温柔坚定褪了个干净，她有些茫然地眨巴着眼睛，目前只能确定，从半山坡下去。
然后应该怎么走来着？
……
夜深日暮的时候，魏清晏从应天府衙回来。
平日只在“清轩”活动的魏清暄罕见地出现在了正堂之中，魏清晏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各种糕点瓜果，心下了然，“明礼派你来当说客？”
“什么叫‘派’，他分明是有求于我……”魏清暄不赞同地说后，正了正神色，“不过兄长，我要与你说的并不是这一件事。”
魏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说。”
魏清暄张嘴正准备说，话到了喉咙，他忽然起了一股警惕之心，道：“兄长要先向我保证，无论等下听到了什么，都不许生气。”
这辈子他从未想过“庸碌”这个词会和自己兄长扯上关系，但今日两只耳朵都听见了，真有不要命的敢这么说。
可偏生，他也不觉得有错。
心照不宣的荫蔽，就一定是对的吗？

第88章
魏清暄说不上来，只能看向自己的兄长，希冀他能够帮自己解答疑惑。
终于，顶着魏清晏平静沉着的目光，魏清暄还算仔细地说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今日明礼带着他的一众好友过来找我，希望能从我这边旁敲侧击，试图问清楚判监事和食堂的关系……本来这只是约定俗成的一件事情，可偏生他带过来的许娘子问‘心照不宣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吗？如果府尹只能看见俗成而忘记事情本身，乃庸碌之行’，兄长我知道这句话冒犯，但我私以为……不无道理。”
见魏清晏眉说话，魏清暄接着说：“书院食堂本是小事，若不是那位许娘子言辞之中涉及到了兄长，我也万万不敢来找兄长。”
魏清晏神色平静，听完后，问：“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后面就没说什么了。”魏清暄回忆了一番，诚实地摇了摇头，“她这人也是坦诚，说自家也经营着饭肆的生意，后来明礼找我说，是他出的主意。”
魏清晏的脑海中浮现了一抹身影，半响他低声说：“知道了。”
魏清暄盯着自己兄长的反应，见他说完，就好像将其抛在脑后，不准备继续理会，不禁出声唤停了他的脚步，“兄长！”
“还有什么事？”魏清晏说。
“许娘子虽然口无遮拦，但还请兄长念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不要计较。”
魏清暄略顿，如实相告。
虽然他在刚听到的那会儿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在这应天府城，竟然真的有市井小民敢说府尹是非不分？他当时也不禁起了一抹气恼，兄长从小苦读圣贤书，在馆阁，州府，应天府的三年，所到之处无不人皆称赞，晏相公曾经说：“魏家得清晏，三十年无忧矣。”
“我看得出来，”魏清暄说，“明礼很喜欢那位许娘子……啧，真是可惜，若不是许娘子已经做了妇人装束，他们两人瞧着也是登对的很。”
一个看着娇俏却温柔坚韧，一个看着清明但年少莽夫，一人身着杏粉，一人身着湖蓝……今日他远远瞧了一眼，还以为明礼学着他早早开窍，学着将喜欢的姑娘往家中带。
魏清晏像是笑了一声，他说：“就明礼那遇事慌张、缺乏主见，甚至叫他背个书都要拉扯半天的性子？登对吗？”
魏清暄：“……”
他很想反驳兄长的话，但又不得不承认兄长总结的很到位。
明礼在明家精心养着，才十四岁，就已经和不少成年男子差不多身量……表面上看着像个小大人模样，但是一遇到事情便没了主见，不是在寻找这个帮忙，就是寻找另一个搭把手，甚至遇到困难，还会产生退缩的想法。
魏清暄很不愿意承认明礼性子中“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一半都是他教坏的，他轻咳一声，试图给自己的外甥挽回一点面子，“兄长，明礼到底也是你的外甥，这样说他，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
魏清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歪了歪头。
人情那种东西，他自从当上了应天府尹，所剩无几。
魏清暄只好默默闭上了嘴巴，目送魏清晏离开。
走到门口转角处，魏清晏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朝魏清暄看过来。
魏清暄刚放松自己的脊背，见他回头望过来，立即绷直脊背，如同接受审验的小书生一样，乖乖等着兄长的下文。
“君子正衣冠，”魏清晏说，“快些将你头上三根杂草去了。”
说完，他恢复了动作，离开了堂中。
只剩下魏清暄一个人气闷，哪里是什么杂草，明明就是竹叶。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这分明在效仿古时君子！
他随手抽出了自己盘发用的竹枝，这三片竹叶也是顽强，陪着他走了一日，竟还牢牢地依附在竹枝上。他看着竹叶上的纹路，却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问清楚兄长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兄长都一把年纪了，总不能真的和一个小女郎计较吧？
魏清暄忧心忡忡。
……
自上次去完魏府，许栀和一连好几日没有看见明礼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中受到了长辈的训斥，不过府尹和见到的魏清暄看上去，都不像是雷霆大发的性子，比起直接训斥，他们都更像是捧着一卷书，然后慢条斯理地用自己骇人的威压，一遍遍询问：“可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许栀和默默为明礼点了一根蜡烛，然后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食客穿梭堂中。
一连晴朗了数日，今日难得是个阴天。浓密的云层将阳光藏在身后，给人间投下一整片清凉。青草池塘中沉寂了几日的哇叫声忽然喧嚣，从层层密密的荷叶中现出真身，拨开翠色的浮萍鸣叫到声音嘶哑。
虽然是一个阴天，但街道上起了小风，并没有让人感到压抑的潮湿沉闷。街上趁机出来活动身体的人很多，连带着和乐小灶都被挤满了。
忙得热火朝天之际，许栀和也被秋儿分配了任务，店中四角挂上了菜品的描图，但随着对面铺子一日日的完善起来，隔壁店铺需要的装饰还没有着落，她需要重新画对面铺子需要的桌布和菜品绸子。
许栀和端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小灶的墙角。
满客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东方的第一缕雷声传来。
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碾过，地面横起一阵大风，食客见状，不约而同加快了自己扒饭的速度，然后头顶悉悉索索的小雨往家赶去。
雨水在凹形的瓦片上汇聚成一滴，一滴又变作一串，串成了连接天空与人间的珠帘。
地面没一会儿变得潮湿。水流顺着排水渠往下流淌，不必担心湿了屋里，秋儿站在门外看了看，街道上除了匆忙回家的路人，鲜少能看见撑着油纸伞不慌不忙的听雨人。
“今日下了雨，后面当没有客人了。”
秋儿在应天府待了快要一年，对这样的情况早就心中有数。比起今日的阴天落雨，春末夏初的雨水才更叫人防不胜防，前一秒尚且还是艳阳天高照，下一秒晴天霹雳，倾盆暴雨说下就下。
好歹这会儿，还会给个事先预警。
秋儿从铺子中找出几把油纸伞，让三位厨娘和小槐先趁着雨不大撑伞回家，剩下的几人继续留在铺子中，等待雨势变小一起回去。
许栀和不受雨声侵扰，甚至觉得雨水滴在青石板上的白噪音极为平静。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也从原先的昏沉变得越发漆黑，街角亮起的灯火照亮了地面的水痕，水面上晃动着光。
晚间时候，风雨初平。许栀和与其他几人抓紧时间，趁着时间算早一道回去。回去后歇了一会儿，平息的雨声和风声重新交织在一起，拍打着窗棂。
许栀和在风雨声的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暴雨已经平息，沉寂了一夜的鸟雀重新出来觅食，叽叽喳喳站在岁久出现裂纹和凹陷的青石砖的水洼边，啄洗着自己的羽毛。
许栀和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湿润清爽的空气，和秋儿一道回到和乐小灶完成未竟的画图大业。
她们是最早到的一批，街巷还处在昨夜风雨声的静谧中，整条巷子安安静静，除了偶尔掠过天边的飞燕。
趁着秋儿开门的功夫，许栀和目光落在枝头两只灰色的麻雀身上。正看着两只鸟雀互相梳理着羽毛，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清脆、快速的脚步声。
是鞋履踩在水中，溅起一串串水花的独特声响。
正在互相梳理羽毛的鸟雀被声音惊到，一个不小心，将对方的尾羽衔下来一根叼在嘴上，被梳理羽毛的鸟雀猛地回头，用力地在怔愣着衔羽的鸟雀脑壳上叨了一下。
叨完后，灰雀展开了羽翅，飞向了碧蓝如洗的天空中。衔着羽毛的灰雀几乎在一瞬间，追上了前一只的步伐。
等肉眼再也看不见，许栀和才顺着脚步声响起的地方看去。
明礼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许栀和的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等到那一口卡在胸腔的气息终于平稳，他才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栀和让他到店中坐下。
秋儿和瘦猴、小升她们还要去早市与三位厨娘碰头，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只剩下翠雁留在铺中招呼两人。翠雁见东家和明小郎君有话要说，于是自己在后厨找了白面和葱花，准备做三碗热乎乎的面条当作早饭。
她在揉面期间，许栀和看着明礼红扑扑的脸蛋，主动关切询问：“这几日你在家中还好吧？”
“不太好，”明礼说，“三舅舅和母亲说我不好好读书，母亲这几日严密地盯着我，不准我走动。”
许栀和颔首：“原来是这样。”
“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明礼摇了摇头，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这次，我是实打实地要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他昨日听了三舅舅的话，还以为自己幻听，像个跟屁虫一样追在他身后重新问了好几遍，才确认了消息无误。
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没睡着，天边微亮，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到了辰时，他还要赶回书院。
不过现在时辰还早，吃完早饭再去时间也绰绰有余。明礼将自己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对她说：“三舅舅告诉我，二舅舅前日午时特意去了一趟应天府书院……”
应天府尹亲自莅临，应天府书院上下自然拿出了十二分的郑重，他们带领着应天府尹参观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甲字班，以及潜力非凡的乙丙丁三班……判监事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府尹可是庆历元年的探花，如能得到他的指点，说不定今年应天府书院能多几个上榜的人。
眼瞅着七月中，离接下来的八月秋闱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这时候府尹大人过来，可谓极好地振奋书生向学之心。
只可惜书院不够大，没有足够容纳八百书生的场所，不然别管书生现在正在做什么，都一道过来拜拜探花，沾沾喜气。
判监事自从过了五十，很少有这般喜形于色的时候了，他脸上一直保持着红润，直到听到府尹大人说：“今日来的突然，还没有用饭，不知道书院可有饭菜？”
他红润的脸庞上，笑容陡然僵硬。
关键府尹还在前面从容不迫地笑望着他：“不方便吗？”
判监事说：“此刻书院书生众多，府尹大人若是不嫌，可去附近的逍遥楼用饭。”
逍遥楼就在应天府书院的对面，他吃不惯书院食堂的饭菜，偶尔会去逍遥楼打个牙祭。
饭桌上最能促进感情，若能得到府尹的另眼相待，说不定未来应天府书院也能得到诸多优待。
“午后还有公事，不宜耽误太久，”府尹说，“便随意在书院小用一些即可。”
判监事心中暗道不妙。
就现在食堂的表现，别说拉近关系，说不定还会惹恼府尹。
如果能让明礼听到，他定然要扯着嗓音大声喊：“原来你也知道应天府书院的饭菜难以下咽啊！”
判监事正准备说些什么来补救一下，就听到府尹身边的衙役开口道：“判监事放心，我们府尹为人随和，不必大张旗鼓，最简单的粗茶淡饭即可。”
说完，衙役自认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敢问判监事，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
判监事对上府尹落在自己身上沉着的目光，已经年过五十的他硬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咽了一口口水，声如蚊喃道：“……没，没有。”
原先阳光明媚的天空中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几抹厚密的乌云，倒是像极了家中母亲所说，这几日会有倾盆大雨。
他顾不得研究这场将落未落的暴雨什么时候会真的落下来，而是在府尹转过身后，急忙招呼来一个巡视的教习，对他说：“去逍遥楼订几道饭菜，两碗素菜两碗肉荤，最好再问问有没有猪骨汤，要快！要快！”
巡视的教习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判监事对自己说了什么，可他一身长衫，两袖空空，一分钱也没有。
他说完，判监事的脸色青了青，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拿出来了二两银子。
前面，正跟在府尹身后的衙役又回头了，看向判监事和教习这边，“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吗？”
如果有事，找衙门就对了，衙役很热心想要上前帮忙。
“无事，无事！”判监事放大了声音，“是一道题目，稍后要问过闻夫子。”
之乎者也的问题就是衙役的知识盲点了，他只好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问一答下来，教习也算弄清楚了判监事的打算，接过银钱后，小步跑出了书院。
判监事见他动作迅速，悄摸地松了一口气，只需要他再拖上片刻，还是能圆回去的。
早知今日，他就该在前几日就对妻子说，书院虽然人不算多，但也应该上点心。现在只求他能够拖延上一阵子，让教习有足够的时间去买饭菜回来。
他心中有一点后悔。
怀着这份后悔，他连忙追上走远的府尹，在旁竭力殷切地推荐说：“除了甲乙丙丁四班，后续的癸字班也颇为不错，明小郎君正在其中学习，府尹大人可要顺道去看看……”
教习出去之后，没有按着判监事心中所想，马不停蹄奔向食堂。
和判监事不同，那食堂和他并无半分干系，他家住的远，午憩的时辰根本不够来回，只能捏着鼻子吃书院食堂的饭菜。
正如闻夫子写的诗词一样，食堂中的饭菜，怎一个难吃了得？简直就是暴殄蔬菜。
他巴不得能早些换了这食堂。
思及此，教习不慌不忙地朝着逍遥楼走去，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到了楼中，坐在一旁，也不点菜。直到楼中的店小二催了两回，他才点了判监事指名道姓要的五个菜。
判监事并没能拦住府尹很久。
魏清晏和明礼才见过没多久，现在舅甥相见，两相无言，还不如旁边的小书生们激动——明礼，你从前怎地也不说府尹是你亲舅舅？
明礼无端不想理会自己这个公正甚至到了冷情的三舅舅，故作不在意地说：“有什么好说的。”
小书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府尹堂堂正四品官员，还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官员，在他的口中竟然如此随便？
魏清晏也不想继续和明礼相顾无言，意思意思见了一面后，转身离去，不忘自己的正事。
只剩下还在赌气的明礼觑着他走的方向——看样子，好像是要去食堂？
明礼心中警铃呼呼作响，若不是有人看管着，真想不管不顾跟在自己舅舅后面去，将食堂炒出来的饭菜直接塞到判监事的嘴里——这就是你本家折腾出来嚯嚯书生的饭菜！
按照判监事要求去采买饭菜的教习姗姗来迟，为了显得逼真，他特意在逍遥楼中用茶水沾湿了自己的额头，装成自己匆匆跑过来的样子，等到了食堂，便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
身穿绯红色官服的府尹大人依旧如山间松月一样高不可攀，他拿筷子的动作斯文又优雅，即便口中的这口饭菜连盐粒都没有炒开，味道齁咸且带着苦味，也没有不管形象地直接吐出来。
判监事在旁边看得恨不能钻到地下去，只能看向旁边食堂的管事，管事的眼神无辜极了——这已经是食堂卖相最好的饭菜了。
筷子放下的声音很轻微，但在此刻，无异于一道乍然响起的惊雷。
堂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
许栀和听着明礼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靠在旁边，看完了整件事的经过。
明礼看着许栀和含笑的双眼，大声说：“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当时二舅舅就放出了话——”
他站起身，学着魏清晏端着一脸如清风寒霜般的面容，淡声说：“吾大宋虽求贤才实学之士，然尤重体魄之健。体魄系于饮馔，今庖膳若斯，实非良制。限三日，书院庖厨当重行遴选。”
许栀和笑眯眯地听着他唱戏文一样的表演，认真说：“听下来全场，好似就这句话靠谱一样，像是府尹能开口说出来的话。”
“东家姐姐！”明礼一秒钟破功，他属实学不来三舅舅的那套作风，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栀和，“这是重点吗？重点明明是——二舅舅已经放出话，应天府书院的食堂要重新遴选！”
许栀和说：“在应天府重新寻找接替之人？”
“是啊，”明礼说，“这可不就是个机会吗？”
许栀和微微沉吟。
应天府尹魏清晏，她接触的次数实在不算多……虽然明礼只说不知道为什么二舅舅突然去了书院，但细究起来，应当和明礼的劝说，以及魏府之行脱不了干系。
能让他做到这样的地步，看来明礼在不苟言笑的府尹心中位置很重要。许栀和弯了弯嘴角，对明礼说：“你既然这般说，等秋儿回来，我代为转告她。毕竟你也知道，和乐小灶的事情我全权交给了秋儿掌柜。”
明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东家姐姐放心。”
秋儿掌柜当时可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她又怎么会错过？
翠雁将做好的两碗面条端出来，清汤中漂浮着甩成细丝状的细面，蒜末和葱花在清汤上晃动，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明礼连忙道谢，接过面条摆在自己面前，拿了筷子开始动作。
说了这么久，他可饿坏了。
等半碗面条下肚，他缺失的精气神又全部回来，看着许栀和与翠雁不慌不忙地吃着面，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两位舅舅总喜欢调侃他是山野来的莽夫。
莽夫明礼羞惭了一瞬，立刻抛下了所谓的形象与面子，端着碗开始大口大口喝汤。
翠雁从他的身上看出一种厨艺被认可的感觉，她笑着说：“明小郎君尽可慢些，若是不够，锅中还有。”
明礼闻言，立刻将自己空掉的碗递了过去，脆生生地说：“翠雁姐姐，再来一碗。”
翠雁是亲眼见证过明礼吃过三碗米饭的，此刻听到他说的话，也不意外，笑了笑就端着碗进去了。
她进去盛面的期间，明礼忽然灵光一现，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若是我能说动二舅舅只让食堂与和乐小灶切磋，胜者当选，秋儿掌柜是不是再无顾虑了？”
怎么说呢。想要胜出现在食堂的水准，只需要和乐小灶的厨娘当日到了即可。
许栀和正在吃面条，听到他的话，将口中正在吃着的这跟面条咬断。
她咽下去后，摇了摇头，“不妥。”
“府尹此事因你出面，突然出现在了应天府书院已经很叫人意外，若是你直接让府尹改变主意，将遴选换做切磋，岂非摆明了这是和乐小灶要借府尹的光……这样一来，和刚开始的以权势服人又有何不同？甚至叫应天府的人都看了笑话，让人误以为府尹是个徇私之人。”
明礼说：“二舅舅才不是！”
“所以啊，府尹大人一身清誉，我们可不能轻易毁了。”许栀和说，“明礼最初的愿景，不就是书院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吗？现在应天府得到了消息，菜色种类定然更加丰富，这岂不是更如你所愿。”
“不一样，”明礼摇了摇头，“从前我觉得能换一家好吃即可，但现在我希望是和乐小灶。”
许栀和：“为什么？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一点点。”明礼伸出手比了一个很细小的弧度，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但更多的，还是和乐小灶无需人提醒，就会自行更换菜色，每日都有几道不重复，不至于叫人吃腻味。”
许栀和便笑了：“既然这样，明礼就应该对和乐小灶抱有信心啊！即便是遴选又怎么样？明礼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吗？”
明礼眨了眨眼睛，他平日里就是个话多的人，很多话他说出口后自己都不记得。
“说了什么？”他问。
“你说，和乐小灶虽然不是应天府味道最好吃的，但是味道比它好吃的，价钱远远高于它，和乐小灶也不是价钱最便宜的，但价钱比和乐小灶低廉的，油水和滋味也不如它……这样看来，和乐小灶不正是最适合应天府书院食堂的吗？”
“对对，”明礼被勾起了回忆，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明礼尽可以放心，和乐小灶能自己赢下这场遴选。”许栀和的语气轻松，仿佛胸有成竹。

第89章
应天府书院食堂重新招选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府城，一度成为这几日的热议话题。
许栀和与秋儿光是坐在铺子里面，都会有不少午憩和归家的书生特意绕道和乐小灶，和她们知会一声这个消息，生怕她们错过了大选的日子。
“东家，秋儿掌柜，书院食堂由府尹大人亲自点名整改，时间就定在明日，你们可别错过了。”书生一边接过油纸包，一边殷切地嘱咐。
许栀和摇着蒲扇，站在一旁帮着拿油纸，听到他的声音，弯了弯嘴角：“多谢小郎君提醒。秋闱在即，还是要以读书为重，这些事情不要影响了自身的课业。”
书生顿时心中一暖，明日这般大的事情，和乐小灶仍旧记挂着他们的功课，他果然没看错铺子，和乐小灶和其他只贪图他们囊中银钱的食肆不一样。
“东家记得就好。”书生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笑容，对她说，“愿东家与我都能实现心中所愿。”
书生一边离去，还在心中想着明日要去书院和同窗说说今日之事。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秋儿才凑过来问：“姑娘，这是第多少个了？”
“一百二十一。”许栀和的记性还好，“但是我记不住脸，说不定有记重复的。”
秋儿应了一声，然后重新抬眸看着街道，现在已经过了傍晚，天边只剩下一抹浅红色的残霞，她看着姑娘，晃了晃自己的脚，“姑娘，你不紧张吗？”
许栀和“唔”了一声，想了想，认真说：“还好。”
她是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书院八百人的生意固然诱人，但能看顾好现有的生意，也没什么损失，不真正损伤自身的东西，她向来不会太过于计较得失。
和许栀和的淡定相反，秋儿只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显得稀薄起来，她垂下了脑袋，“可是我很紧张。姑娘，要是……”
要是明日到场的有那些大酒楼在，比如应天府成名已久的逍遥楼……他们和乐小灶还会有机会吗？
“不要紧张，”许栀和握着她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睛，“只要明日正常发挥，就没什么可以操心的。”
秋儿闻言，半响轻轻应了一声，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姑娘，我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秋儿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她甚至做梦梦到了逍遥楼的掌柜叉着腰站在书院的台阶上大笑，然后她将头抵在许栀和的肩膀上哭了。
秋儿：“……”
猛然回想起自己靠在许栀和的肩膀上哭泣，这冲击一时间冲散了秋儿堆积在心头的紧张和焦虑。
和她同住在一屋的翠雁看见秋儿眼眶底下的黑色眼圈，霎时间怔在了原地，半响才惊讶地问：“秋儿掌柜，你没休息好。”
秋儿忍了忍，悄声问她：“很明显吗？”
翠雁看出了她眼眶中流露出的一丝楚楚可怜的委屈和哀求，本想说着好听的安慰安慰她，可是顶着秋儿的熊猫眼，翠雁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掌柜，”翠雁试着给出建议，“要不用脂粉盖一盖？”
秋儿没有用脂粉的习惯，家中没有常备，翠雁家贫，自然也没有。
秋儿：“……”
想法很好，但实施不了。
翠雁说：“这样吧，我去找东家和方梨姑娘借用，她们应当会愿意。”
她这几日也看明白了，大多数时候东家都是极好说话的，待人随和，如沐春风。
翠雁说完，就走了出去，半响后，端着两盒小小的胭脂盒回来。
秋儿用脂粉将自己眼眶底下的青色遮了遮，她用的不算熟练，看还是能看出来，但只要不盯着仔细瞧，应当问题不大。
翠雁没用，等秋儿用完，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许栀和正好梳洗完毕，见翠雁拿走片刻就折返回来，她有些意外，“这么快？”
翠雁：“嗯嗯，多谢东家。”
许栀和一边接过脂粉，一边瞧了翠雁的脸颊，她现在和初见那会儿不一样。
那时候的翠雁灵巧能干，但身上瘦削没什么肉，在铺子中好生养着，比之前健康了一些，也褪去了一开始的虚弱和发黄。
但是许栀和看不出来脂粉用在了什么地方。
许栀和说：“要不要我帮你？”
翠雁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对许栀和说：“不用了东家，今日遴选，等小灶的饭菜做好，还需要带着人去书院。”
许栀和想了想，应了声，也没回屋将脂粉放下，而是直接收在袖子中。
几人准备完毕，一道去了和乐小灶。
瘦猴和小灶先到一步，见到她们过来，立刻招呼道：“东家，掌柜。”
许栀和望着厨娘身上的新衣裳，有些意外，“这是？”
厨娘身上的衣裳换成了统一的制式，暖黄色的下裙，浅褐色的上衣交襟，与和乐小灶的陈设搭配颜色别无二致。
远远看去，像是和乐小灶走动起来。
瘦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想着今日的食堂遴选定然有许多人一道来看，为了方便大家记住，所以和小升一合计，主动给三位厨娘制作了新衣裳……不过时间太短，不然还能再后面绣上和乐小灶四个字。”
三个厨娘新换了衣裳，脸上正漾着笑意，她们家中都算不上大富大贵，现在有了新衣裳，就能少花出去一笔秋衣费。
这是天生做策划的料子啊。
许栀和说：“你想的吗？”
瘦猴听出她语气中的惊喜，比一开始介绍时候的无措多了几分喜悦，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我虽然想了这个主意，但是小升在其中也帮了不少忙。小升还主动找了两个人来临时帮忙。”
小升看着瘦猴的背影，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瘦猴说的话有道理，所以尽全力地帮助罢了，至于怕今日人手不够找临时工，也是瘦猴给他出的主意。
不过瘦猴为了锻炼他的交流能力，只指明了道路，并没有帮他选人。
小升知道，这都是瘦猴在帮助自己留在秋儿掌柜的身边。
许栀和的目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她在许府的时候看过很多勾心斗角，但这般和睦的互帮互助，却还是第一次得见。
小升的眼神正不安地乱瞄，但又随之慢慢坚定，他看向许栀和，像是用自己的能力告诉她，现在也许还不够熟练，但总有一日，他可以做到。
许栀和又去看秋儿的反应，后者明显有一丝不可置信，但她的年纪太小，并没有觉察出别样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瘦猴考虑周到，小升慢慢成长，都是好事。
许栀和笑了一下，对瘦猴与小升说：“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此事你们做的很好，等去完书院回来，我再把衣裙需要的银钱和奖金给你们。”
瘦猴一直扑闪着眼睛看着许栀和，听到奖金的时候他怔了怔。
奖金……应当和官府说缉拿盗匪会给的赏金是一个意思吧？这大抵是汴京城传来的时兴说法。
瘦猴没太过纠结，笑着说：“这都是应该做的，东家姐姐太客气了。”
说完话，几人立刻恢复了紧锣密鼓地准备阶段，许栀和趁此时机，拉着秋儿到一旁，将她脸上的妆容重新修整。
秋儿感受着许栀和的指腹轻柔地按在自己脸上，忽然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姑娘，我昨晚睡得很好。”
许栀和憋笑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看得出来。”
等小灶这边准备完毕，三位厨娘拾掇一番，和许栀和、良吉、瘦猴与秋儿一道准备去书院，方梨和小升、翠雁、小槐和临时找来的两个帮工则留在小灶店中，照看铺子生意。
书院的轰动虽然大，但是和乐小灶的主要食客是担菜工和码头的帮工，不能因为书院那边的事情冷落了这边。
赶到的时候差不多正好巳时，书院门口里一圈外一圈地被人围得严严实实，其中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衙役站在旁边维持秩序，判监事没出面，而是以闻夫子为首的几个夫子在主持着局面。
闻夫子捋着胡须，按照规划的章程宣告：“今日食堂遴选，不拘束什么条件，只要能做出精致可口的饭菜，满足书院学子饮食所需，即可参与。经府尹大人和判监事商议，获胜食肆可得三年经营权，若是合作的好，契约可继续签订。”
人群中站了看热闹的百姓，自然也站了来此试着拿下应天府书院食堂的食肆，听闻夫子说完规则，嚷笑着道：“这好处说完了，还请夫子为我们解惑，怎么样才算是胜出呢？”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阵附和的声音，“对啊，夫子也请说清楚，怎么样才算是得胜？”
许栀和也忍不住好奇地望了过去……难不成是夫子几人化身“美食评委”，现场打分吧？
闻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严苛的面容带上了一抹笑意：“书院食堂，自然以学子的意见为先。现在巳时，等到午时六刻学子午憩，他们可出来尝试，一人一票，得票最高的食肆中选。”
百姓听完前半段，还以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听到后面说是当众唱票，又忍不住继续好奇地张望，心中暗自猜测哪家食肆能夺得头名。
“快看快看，是山鲜海味斋，他家的饭菜也是应天府的老招牌了。我在他家吃过几回，应当有不小的概率能中选。”一人道。
“我瞧着不一定吧……香米阁的人也来了，他们家的米可都是上好的碧梗米，即便不配米饭，那滋味也绝妙无比。”另一人反驳说。
“香米阁的米好是好，但现在米价贵，碧梗米格外贵，都是求学的书生，哪能天天付得起银钱？”头一人的说，“还是山鲜海味斋中选概率最高。”
在两人争执山鲜海味斋和香米阁谁更有可能当选的时候，有人出现了新的疑惑：“对了，今日这般大的动静，怎么没瞧见逍遥楼的人？”
经他提醒，正在押宝的众人齐齐回神，“对啊，若说府前大街什么店面的菜色最好吃，怎么能少了逍遥楼？”
他们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却发现逍遥楼完全没有来人的打算。
“难不成是逍遥楼没听到消息？不应该啊，逍遥楼就在书院的对面，即便是个聋子，都该知道出了大事了。”
逍遥楼中。
店小二一边擦着桌面，一边踮起脚尖朝着门外热闹的场景看去，见外面人山人海，心中升起了一抹好奇。
他正出神地想着，脑壳上忽然被人用力地敲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掌柜沉着一张脸，“不好好做事，乱张望什么？”
店小二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的脑壳，小声问：“掌柜，咱们当真不去？”
“不去。”掌柜老神在在。
“为什么啊？”店小二咂摸了一下，虽然八百人在逍遥楼看来不算什么大生意，但这送上门的肉，没道理拒之门外。
掌柜觑他一眼，“你到底年轻，不知道其中轻重。再好的菜色一旦成了唾手可得之物，人们便会失去趣味，咱们逍遥楼只需要保持现状，依旧会是书院学子心中的打牙祭首选，这可不比花大心力去争什么劳什子头名来得实在？”
店小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并没有理解掌柜话中的意思。
书院食堂的肉算是蚊子肉，但蚊子肉……也是肉！
唯一能懂掌柜的只有许栀和。
秋儿听了一圈，发现并无一人提起和乐小灶，也不意外。
用姑娘的话说，他们这些店铺的目标受众不一样。现在能站在这儿说笑谈天看热闹的，都是些有些银钱的富贵人家，和他们的目标食客并不是一类人。
但她也不泄气，姑娘又说了，只要这次办得漂亮，便能转化新的客源——
那个词汇叫什么来着，哦哦哦，拉新。
秋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重新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听说逍遥楼并没有参选的打算，松了一大口气，“姑娘，逍遥楼没有派人过来！”
许栀和看了一眼逍遥楼所在的方向。
逍遥楼如今在应天府的地位，就好比潘楼、樊楼在汴京城的地位，它坐落在人流量最大的府前大街，对面即是四大书院之一的应天府书院，每日自晨起便客似云来，自然不用担心食客问题。
再者，以现在逍遥楼的档次去接待这些尚且无功名傍身、且兜里掏不出一两银的学子书生，无异于自降身价。
许栀和将自己的推论与秋儿说了，秋儿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姑娘不愧是姑娘，懂的就是多。
如果逍遥楼掌柜能听到她的分析，定然要将她引为知己。
台阶上，闻夫子等他们讨论了个尽兴，才宣布下一项流程。
“现在，请要参与遴选的食肆到我这里来登记造册。”闻夫子亲自坐在一旁，准备磨墨动笔记录。
许栀和没争抢，等到前面十一家食肆写完了名讳，她才不慌不忙地上前，“和乐小灶。”
闻夫子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他今日被明礼缠了一会儿，闹着让他多多关注和乐小灶的表现，闻夫子被缠的没办法，到了现场后在人海中找到许栀和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但众目睽睽之下，闻夫子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影响裁决结果的出格之举，他端着一张端庄严肃的脸，对许栀和微微颔首，将写着“十二”的木牌交给了她。
“现在，许娘子可以开始准备了。”
应天府书院原先的食堂的灶膛足够多，只不过判监事的本家接管之后，使用的灶膛越来越少，蒙尘了而已。前几日府尹大人来过下了决断，立刻就有人将它们收拾了出来。
许栀和接过牌子，带着秋儿他们一道去了十二号灶膛。
灶台上的事情她帮不到什么，只能像个吉祥物一样站在十二号灶台前站着。许栀和摇了摇头，什么吉祥物，明明是和乐小灶的定海神针。
瘦猴一边忙着剥菜，一边对厨娘叮嘱，“记得放酱，记得放盐，记得放油。”
厨娘一开始还会好声好气地说着“知道了”，到了后来听得多了，忍不住伸出巴掌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做菜闭着眼睛都能炒，用你这小儿操心？”
厨娘今年已经快要五十，瘦猴却才二十不到，称为小儿，也无不妥。
瘦猴被骂了也不气恼，依旧是捧着笑脸，“几位婆婆都是顶顶厉害之人，定然能发挥如常，不不不，发挥超常。”
厨娘被他三两句哄好了，其中一人还笑着说：“从前不懂为何孙儿一去县学就哭声震天响，月试之前必然大哭大闹，现在切身体验了一把，倒明白了孙儿的心思。”
此话立刻获得了旁边一位厨娘的赞同，“谁说不是，我家小儿也正是承受不住其中辛苦，读了三年书撑不住与人做了账房，原先我还觉着他不争气，现在回头想想，每个月都要经历一遭这样的比试，心中如何不慌张？”
如今设身处地，原先那些不理解，都慢慢化作了感同身受。
东家说了，不管今日成或不成，都会给二十文钱的赏钱，等今日忙完了，她去晚市看看有没有肉，买些好肉给孩子补补身子。
几位厨娘说话归说话，但手上一刻功夫没有耽误，等把菜收拾完，立刻起锅烧油。
沾了水的菜落入呛油的锅中，发出“刺啦”一声，白烟缭绕。
正在雕花的几家食肆睁大眼睛：别人还在择菜，你都开始烧锅了？
另外几家食肆则是面无表情地想：假的吧，也就是今日来参加遴选，才舍得倒这么多油。
厨娘烧菜的时候都闭紧嘴巴，生怕有唾沫溅到菜里。
太阳开始向中天移动，许栀和往后挪了挪，将自己完整地嵌在了阴影中，往身后看看，自和乐小灶登记之后，又来了三家。
今日应天府书院，一共来了十五家食肆参选，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午时一到，许栀和便确信了今日只会有十五家参选，现在即便食肆的厨子过来了，时间也是不够充裕的。
散课的铃声敲响的刹那，许栀和听到一阵千军万马踏过平地一般的声响，然后看清了乌泱泱跑过来的一堆学子。
“谢天谢地，谢谢菩萨天尊保佑，终于不用吃那泔水饭了。”
“竟然这么多菜式，一时间看花了眼。”
书生七嘴八舌地交流着。
许栀和很想往后跑，避开这堆像是饿了五百年没吃饭的书生，但秋儿坚定地拉着她，两个人像门神一样站在十二号灶台边。
效果立竿见影，有书生远远看见她们两人，立刻围了上来，同时边走边喊，“和乐小灶在这儿！”
许栀和眼睁睁看着一群书生眼睛冒光朝着她们……身后的灶台围上来，闻着飘散的烟火气息，长叹一口气：“这才是人该吃的饭！”
夫子为了管制秩序，现在只放了甲乙丙三个班的人，等他们散得差不多了，才会接着放下一批。
不慌不忙地饱食一顿，书生飞快与许栀和、秋儿招呼一声，准备去投票。
厨娘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东家，掌柜，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许栀和点了点头。
应天府书院根据学习进度将学子分为十个班，甲乙丙三班正是今年秋闱的主力军，身上的银钱、家境比后续的班级来说，总体情况要好一些。
现在只有甲乙丙三班存在，和乐小灶还能和久负盛名的山鲜海味斋、香米阁打成平手，后面自然不会逊色。
她心中的石头差不多快要落地，但是面上还装作一派矜持，“还是不可大意，今日来参选的食肆众多，其中不乏佼佼者。”
门外的百姓笑眯眯地看着书生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投票。
“看看看，果然还得是山鲜海味斋！现在已经四十二票了！遥遥领先啊！”
“嗯？那现在香米阁是多少？”
“我瞧了，香米阁现在才二十三票，不如啊不如。”
“那这般说来，确实是山鲜海味斋更有机会获得头名……不对，那角落里是哪一家？”
因为号数靠后，它被对称地摆在了靠边角的位置，一时间没被人注意到。
正在说话的百姓踮起脚尖，“和乐小灶……没听说过啊！”
旁边那人也没听说过，他本是坚定不移地山鲜海味斋的支持者，现在见到此情状，倒是有些拿不准主意，“这……这好吃吗？”
票数都是书生一票票投出来的，能收买一个，还能收买五十七不成？
他产生了动摇，第一反应是：想尝尝味道。
“不知道啊！”发现边角处和乐小灶的百姓说，“等今日比试结束，我要去试试口味。”

第90章
他话音刚落下，就得到了一片附和声。反正这些日子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道一起结伴去和乐小灶打打牙祭。
如果说甲乙丙三班只是让人注意到了角落里面不起眼的和乐小灶，那么紧随其后的丁戊己庚四个班则让众人瞪大了眼睛。
好歹前面三个班还会在各家食肆面前稍作逗留，犹豫再三，可是这四个班出来的书生目的极其明确，几乎是直挺挺地冲着和乐小灶而去。
原先还算淡定的百姓纷纷变了脸色，纷纷向身边人打听：“这和乐小灶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多书生学子青眼相看。”
“不知道啊！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应天府城之人，若是有这样一家老店，没道理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有人摸着下巴，“话说，等比试结束，可以直接问问和乐小灶地址何在吗？”
旁边几人猜测：“既然是府尹和判监事亲自应允，应当能打听到位置。”
在众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刚好推着板车准备回家的担菜工经过，听到他们言辞之中的“和乐小灶”，只当耳旁风从耳边吹过。
他下午还要给主家运两趟菜了，时间快赶不上了。
等等，和乐小灶。
担菜工的步伐硬生生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聚在一处私语的众人，“你们是在讨论和乐小灶吗？”
正在说话的几人声音嘎然而止，原先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眯着眼睛看着面前干瘦的担菜工，“对啊，你知道？”
“应天府……应当只有一个和乐小灶吧？”担菜工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小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后文，“我知道啊，就在明水巷街道，开了快一年左右，量大实惠，管饱。”
原先讨论着要去和乐小灶见识一番的几人纷纷沉默。
明水巷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从应天府书院往那边走，约莫半盏茶多点的功夫就能到，不过和府前大街这边的盛况不一样，明水巷后面是一片民居区，他们大多家境不似土著殷实，多是其他州府到应天府谋求生路的。
单看常客担菜工，便能对和乐小灶的客源可见一斑。
担菜工简要介绍了几句，不等几人回应，便自顾自道：“糟了糟了，耽误了这么久的时辰，怕是要误了主家的事。”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拉着板车就在街道上小跑了起来，只留下围在旁边几个差不多在风中凌乱的百姓。
“……明水巷啊，”最开始提议的那个食客说，“我今晚家中还有要事，方才所约，便等下次一道吧。”
“也好也好，反正食肆开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另一人附和。
他们到底顾及脸皮，不肯自甘与担菜工同席而坐。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内堂的许栀和。
等最后的辛壬癸三个班的书生被放出来，明礼并未急着填饱自己的口舌之欲，而是先到门外投了手中的选票。
四百六十三票！
再瞧第二名，足足落后将近两百多票。
稳了稳了。明礼平复心中澎湃的内心，颤抖着双手投下自己的一票，然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告诉许栀和与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食肆都在食堂忙活，看不到这边的结果，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应该已经等急了。
明礼来去如同一阵风，旁边的教授认出了明礼的身影，与闻道夫子说：“刚刚那位，正是府尹的外甥，你的学生吧？”
闻道本想装作高人轻轻颔首，没想到还没开口，就看见说话教授眼底的一闪而过的笑意：“瞧他那神态，足像是好几日没吃饭。”
闻夫子：“……”
他淡定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一丝脆弱。
学生是自己收的，还能赶出去不成？
教授看出闻夫子强撑着的、不叫人查觉的脆弱，体贴安抚道：“不过想来是我看错了，明小郎君可是明家独子，府尹外甥，哪能真的吃不饱饭，一定是我瞧错了、瞧错了。”
闻道不想说话。
……
许栀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功夫。
期间她只能动作幅度轻微地伸手捶一捶有些发酸的腿弯，然后抬眸看向第三拨人。好在，再坚持一盏茶功夫，今日这场比试就结束了。
最前端的山鲜海味斋斗志昂扬，他们在应天府有些底蕴，今日抢的号数也极为靠前……有不少书生评价说“好吃”呢。
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光看门庭冷落的香米阁，便可以知道这个被他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存在已经现出颓势。山鲜海味斋的掌柜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小书生一边奔跑一边越过他大喊：“东家姐姐，四百六十三票啦！”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书生的步伐极快，带起了一阵风，后面几个拿着锅铲的大厨听到小书生的话，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山鲜海味斋掌柜慢条斯理地伸手将自己的衣摆重新整理好，望向身后的厨子：“刚刚他说什么？是不是山鲜海味斋已经得了四百六十三票？”
厨子诺诺不敢说话。
刚刚那个小书生嘴里说的很清楚，东家姐姐，一听便是某个女子，山鲜海味斋的掌柜便是再怎么变，难道还能变换了性别不成？
为了防止触掌柜的霉头，厨子选择不说话，山鲜海味斋的掌柜目光顺着小书生往后跑去，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个灶台，他的面色冷了冷。
山鲜海味斋，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明礼一边喊，一边跑向了和乐小灶所在的位置，他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像是讨要夸奖一样看着她：“东家姐姐，我就知道能行的！”
秋儿朝明礼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后者往两侧望了望，惊讶地发现不少掌柜也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明礼被他们的眼神吓了一大跳，哭丧着一张脸看向许栀和与秋儿：“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我是不是坏事了？”
“不怪你，”许栀和摇了摇头道，“和乐小灶高票胜出，一定会引发关注，或早或晚罢了。”
现在还在书院，即便其他掌柜有些不忿，但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暴动。
等最后一名书生投出了自己的票后，十五个食肆人员依次从大门走出去，亲眼见证自己的得票情况。
和乐小灶最后以五百六十八票高票当选。
闻夫子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和乐小灶当选，稍后书院会派人与小灶详商书院食堂流程。”
秋儿脸上流露出一抹真情实感的喜悦，旁边几个掌柜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站在书院门口，输也要输的有风度，纷纷上前对着秋儿和许栀和拱手：“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许栀和望了一眼悬挂在府门上的匾额，谦虚道：“好运罢了。”
几个掌柜：“……”
闻夫子看着眼前“友善团结”的画面，心中很是喜悦，正准备慷慨陈词一番，忽然看见一群穿着豆红色衣裳的衙役小步跑了过来。
为首的衙役和许栀和见过几面，他是府尹的近身衙役之一。
“府尹大人派我来询问结果可曾出来，”衙役目光如常地从许栀和身上移开，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看样子，已经出来了。”
闻夫子即刻道：“是啊，结果正好出来，和乐小灶当选。”
衙役说：“那真可是来得巧。”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半个身位，露出后面的麒麟石像。
闻夫子略怔，询问：“这是？”
“府尹说此事是他突发奇想，原系他身，今日衙门事忙，不得亲自过来，只好叫我等将这两尊麒麟石像带过来，转赠给今日得胜的食肆。”衙役说。
闻夫子颔首了然，招呼和乐小灶的人过来，“食肆前摆放麒麟石像图招财进宝，寓意美好，你们过来收下。”
衙役笑说：“这麒麟石像重的很，兄弟几个跑一趟路的功夫，不费事。”
闻夫子道：“还是府尹大人做事细心。”
许栀和看着面前的麒麟石像，忽然感觉身旁的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原先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食肆掌柜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此事由府尹和判监事亲自牵头，众人睽睽下得出结论，他们若是趁日后去找和乐小灶的不痛快，岂非在打府衙和书院的脸面。
罢了罢了，不过八百人的生意。
围观的众人和落选的掌柜们纷纷散去，秋儿和小升留在书院商议食堂细则，许栀和与良吉带着衙役回去。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许娘子中选，”没了人围在身旁，衙役的姿态放松了一些，“现在看到预期成真，心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又觉得理所应当。”
许栀和说：“今日来参选的食肆众多，我心中也十分不安。好在我们食肆个个机敏聪慧，厨娘烧得一手好菜，瘦猴与小升也心有成算，秋儿自不必说，是大伙合力，才得了今日的结果。”
衙役说：“许娘子谦虚了。”
麒麟石像摆上后，衙役笑眯眯地看着和乐小灶，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眯眼打量着加上摆件如恍然一新的食肆，像是随口问一般说：“这儿原先是不是本来就有摆件？”
良吉应了一声：“是啊，原先这儿摆了两尊石狮子，后来被原先的掌柜贪墨换做银钱，还找了府尹处决。”
衙役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确有这么一件事，他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不过现在许娘子可放心了，这两尊麒麟石像是衙门赠送，定然不会有人胆敢窃去私卖。”
许栀和笑着颔首：“我明白。今日喜事，衙役大哥、还有众位，可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衙役看了一眼闻声赶过来的食客，笑着说：“留就不留了，衙门还有事儿，等日后寻了空，定要和兄弟们一道过来吃上一顿。”
“随时恭候，”许栀和承诺，“秋儿回来我就与她说，日后几位衙役大哥过来，要替我好生宴请诸位一番。”
其实这件事最应该宴请的应当是应天府尹，但府尹是大忙人，许栀和想了想，对衙役补充说：“还请衙役大哥转为向府尹大人道谢，说是和乐小灶随时欢迎。”
府尹大人清冷卓绝，不一定能看得上和乐小灶，不过他看不看得上是他的事，和乐小灶摆出自己的态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衙役说：“许娘子放心，我定为转达谢意……对了，听许娘子说起日后，是准备离开应天府了吗？”
“就这几日吧。”许栀和抬眸一笑，“对面的铺子主梁落成，开业不过下月左右，现在食堂也已经拿下，我没什么可担忧了。”
“那还真是可惜，入秋之后，应天府的古刹两道会有鹿出没，那时候层林尽染，说不定还能看见山中白鹤。”衙役略微叹息了一声，不过旋即又带上了笑容，“不过人生何处不胜景。到时候我未必能相送，在此遥祝许娘子一路顺风。”
许栀和笑着道谢，看着豆红色着装的衙役列阵离开。
虽然和这位衙役仅有几面之缘，但许栀和却感受到了另一种友谊——不常见，不刻意，只在遇见的时候笑言几句，也不会期待再次相逢，因为衙役有衙役要走的路，她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总而言之，今日所得，远远超乎许栀和的期待。
日暮时分，秋儿和小升从书院回来，笑意满盈。
许栀和正在分发红包，见到他们归来，将红纸包裹着的红包递过去。
秋儿讶异了一瞬：“我也有？”
“自然，”许栀和又递给小升一个，“你们可都是今日的大功臣。”
秋儿笑眯眯地说：“多谢姑娘。”余光瞥到觉得受之有愧的小升，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姑娘既然给了，你安心收下便是，权当讨个好彩头。”
小升在秋儿的鼓励下收下了红包。
许栀和确认每个人都发了之后，额外多给了小升和瘦猴两个，“里面装了布料的银钱和奖金，你们收下吧。”
瘦猴被许栀和的慷慨大方惊了惊，越发觉得自己当真时来运转，遇到了秋儿掌柜、东家娘子。
喜气洋洋地分完红包后，几人重新投入工作之中，日暮时分，正是晚客最多的时候，他们可得打起精神。
今日比试，和乐小灶算是在应天府出了名，还没有到时辰，铺面中已经坐满了人。
许栀和看见了几张脸熟的面孔。
和担菜工搭话的那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分明写了：你不是说不来的吗？怎的骗人？
还有，脸上好疼。
有一人冷笑了一声：“说是怕自掉身价，还不是都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你说的高洁，不也过来了？咱们现在是大哥不笑二哥，谁也别笑谁。”有人不服气道。
冷笑的那个人保持着面容上的高傲，“哼！谁说我是想吃菜？我只是听闻府尹送了东西，来观瞻一番，以及此地学子众多，体验一番向学风气……”
他自说自话期间，其他几人纷纷错开目光，忙活起了自己的事。
小槐耐心地等着这位看起来有些高傲的食客说完，然后将菜牌递过去，“点不点菜？”
移开目光的人有一人好心地提醒：“今日小灶饭菜格外抢手，炒三丝已经快要售罄，大家都在这里，你还端着个什么劲？”
和这般直挺挺地就过来的食客不一样，他可是事先做足了功课的，炒三丝是小灶新上的菜品，一经推出，人气便居高不下，深受来往学子的喜欢。
“点菜点菜，”故作高傲的食客再也坐不住，立刻一把抢过菜牌，“这个，还有这个……除了这两个，都给我上一份。我不差钱！”
许栀和被那人的手忙脚乱逗笑了，秋儿也跟着看了一眼，悄悄和许栀和说：“姑娘，小灶的价钱固定，他装什么豪横呢？”
“不知道，”许栀和说，“可能他不知道？”
许栀和话音刚落，说“不差钱”的那人立刻被人起哄笑着，他面皮已经开始发红，却依旧不动如山。
看起来是一位不吃到嘴绝不罢休的性格，许栀和抬眸看了一眼今日的客人总数，对秋儿说：“先给外面排队等候的人送上一碗凉茶。店里多加一碗酱菜。”
酱菜是小灶自己腌的，除了买缸子费了点银钱，折合下来一缸才十几文成本，吃起来清脆爽口。秋儿自然不会吝啬这笔小钱，立刻着人去办。
端上去后，立刻有食客笑着与秋儿搭话：“秋儿掌柜，今日又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不等秋儿回答，便有知情者说：“当然是书院食堂中选一事啦，秋儿掌柜大气，怪不得生意能做的红火。”
外面排队的人接过甘草薄荷凉茶，坐在树荫下咕噜咕噜喝着，仿佛一身的暑气都随着甘草茶水一道消解，他们问：“秋儿掌柜，那接手了书院食堂，这边还开吗？”
秋儿说：“当然开！我们东家说了，这边才是大本营，以后不仅这边开，对面铺子也被盘下用作新铺面，到时候还请诸位多多捧场！”
外面排队的人脑筋转得极快，他们瞧了一眼快要落成的二楼铺子，耿直道：“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排队等饭了？”
话音一落，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许栀和伸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弯了弯唇角。
晚间落锁的时候，依旧是小槐和厨娘们先离开，瘦猴正拉着小升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但小升的视线时不时落在秋儿的身上，心不在焉。
瘦猴：“我正在和你说话呢！真没意思！”
小升见瘦猴偏过头，低声说：“抱歉，我不该分神。”
他为人老实，说话自带诚恳，瘦猴纠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他：“你今日是怎么了？自从东家姐姐将银钱给你，你就一直是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
瘦猴在他身边转了一圈，“你在想什么呢？”
小升避开了瘦猴打量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瘦猴见他心事重重，还准备说些什么，但不等他开口，小升自顾自走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瘦猴自讨了个没趣，也没生气，他转头去找良吉，一口一个“良吉大哥”叫得亲热。
良吉眼皮子一跳，如果是夫子见到学生这般好学，大抵会很欣慰，但是他天生不是做夫子的料：“我学问不深，只略识得几个字……”
“怎么会！”瘦猴说，“良吉大哥识字，就已经比大部分人厉害多了，你再教我几个字吧？”
瘦猴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今日在书院记下来的几个人照葫芦画瓢用树枝写下来，也不拘泥于笔顺。等问完怎么读之后，还会问释义——良吉磕磕绊绊解释不出来，他当初就是这么学的，没人告诉他为什么“院”是这样写的啊！
一路上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许栀和这般看着，脚步越发轻松。
已经过了八月，再过一段时日，气温就会一日日降下来，到时候羊毛手衣、围脖的生意又能重新开张。光是想着，许栀和仿佛就看见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在朝她招手。
秋儿一路上叽叽喳喳和她说着书院食堂和小灶本家的安排，许栀和时不时“嗯嗯”几声，给足了情绪价值。
等秋儿说完，许栀和说：“和乐小灶有你看顾，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主意劳逸结合，天凉后记得多加衣。”
秋儿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放心，我都知道的！除了我自己，还有小槐、翠雁他们，我也会代为提醒。”
许栀和眸中碎星浮动，伸手勾起她一抹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认真道：“秋儿越来越有掌柜的样子了呀。”
秋儿的脸颊忽然泛红，似乎有些羞赧，片刻后问许栀和：“姑娘，你是不是准备离开啦？”
许栀和回眸看着她，她的眼神干净，语气真挚。
“……嗯。”许栀和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快了。”
秋儿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许栀和的身影，其实姑娘已经在应天府住了二十多天，和她来的时候说的月余对上了。
可是她心中还是很不舍得，姑娘来到应天府，仿佛昨日的事情。
她有点想哭，但又害怕姑娘为此烦心，因此只有略显轻松的语气问：“那姑娘会过完中秋再走吗？”
秋儿眼神当中的期待太过明显，许栀和微微迟疑，看向了越发圆润的月亮。
未至望日，玉盘边缘尚裹着蝉翼般的翳影。东隅如吴刚新斫的桂枝截面，凛凛迸着冷芒；西侧却似被广寒宫露水浸软的鲛绡，朦朦晕出蜜渍琥珀的光泽。
此时尚且一线才得圆满，但月轮已经蓄足人间三万六千场的圆梦。
“今日初九，到十五还有六天……”许栀和低声喃喃，终究不忍心辜负秋儿的期待，“好吧。”
秋儿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短暂的无措之后，陷入了蜜糖包裹般的喜悦中。
许栀和微微摇头哂笑，目光落在月盘的翳影上，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句话——
“倘若姑娘在此时抬头望月，你我所观，皆一轮明月。纵千万里，亦觉咫尺。”
他说东方星辰若影若现，天枢星明亮灿烂，可惜她不会观星，只能在脑海中猜测着星辰方位。
许栀和的心中淌过一湾泉水，秋儿还沉浸在中秋降临的喜悦中，拉着方梨兴高采烈地商议着中秋将至，该如何布置小灶，又如何布置家中。
……
中秋当日，小灶内外焕然一新，每一个来小灶的食客，都被送上了一个小小的月团，以图吉利。
明礼也过来了，许栀和特意多包了十多个月团，“这些都是蜂蜜制作，比起砂糖的甜腻更加清甜，制作软糯，不是寻常硬口，闻夫子和你的诸位讲书、教习可分几块尝一尝。还有你的舅舅们，这件事多亏了他们帮忙，这些日子我忙于新铺子的装饰，一直没能亲自当面道谢，还请明礼代为转达。”
明礼咬着口中的月团，见许栀和给他包了十多个，正准备笑，听到后文，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在了原地。
什么嘛，原来是要他带给闻夫子、讲书、教习和二舅舅三舅舅啊！
他鼓了鼓腮帮子，将那一枚小小的月团吃完，毫不客气地伸出掌心，“这么多人？可要我跑好几趟了，不给点辛苦费怎么行？”
他顿了顿，接着哼了一声说：“也不要别的，那桂花馅儿的月团再给两个，啊不，三个，我就帮东家姐姐跑这一趟。”
许栀和被他逗笑了，将另外一沓视线准备好的月团拿下来，“原来明礼只要三个，亏我事先准备了八个月团，如今看来是不需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模做样地拆开。
明礼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许栀和已经事先单独准备好了他的那一份，脸上立时扬起了笑容，“别别别，东家姐姐，我说快了！我要！我怎么会不要呢？”
许栀和也只是做做样子，见他说话，立刻将拆油纸的手停下，笑意盈盈。
明礼如愿以偿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八个月团，捏起一个塞入嘴巴中后，他问：“我的是不是最多的？”
许栀和颔首：“自然是。”
“这就好！”明礼心满意足，“东家姐姐你放心吧，我定然一一送达。”
许栀和端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月团略甜，清苦的茶水解腻刚刚好，明礼喝了几口茶水，忽然听到许栀和说：“我这几日就要离开啦。”
明礼吃月团的动作一顿，他眨了眨眼睛，半响才反应过来许栀和刚刚说了什么。
东家姐姐说，要离开应天府了？
手中的月团忽然就不香了，明礼到底年纪还小，眼眶登时有些泛红。
许栀和可没哄过比自己还高的小孩，一见他有要哭的动静，立刻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哎！秋儿和小槐她们都说你年纪小，最好不要告诉你直接离开，免得你悄悄哭鼻子。可是我觉得不妥当，分别这样郑重的事情，还是要当面和你讲清楚比较好……我可是和她们打过包票，说你绝对不会哭的。”
明礼喉咙中的哽咽忽然顿住了，卡住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涨得人心口发涩，他带了一丝鼻音说：“我，我才没有没有哭。”
许栀和偏头去看他的脸色，“真的吗？我看看。”
明礼侧过头不给她看，“真没有！”
许栀和说：“甚好甚好。对了明礼，你还记得我等你到了汴京，我要介绍一人与你认识吗？”
明礼在自己的脑海中翻翻捡捡，想起了初见时候的那一段记忆，他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得。
东家姐姐曾经说过，在汴京城她有一位友人，略长他几岁，兴趣脾性与他相投，说不定两人能聊得来。
许栀和说这句话的神态还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可今日就要了要分别的时候，明礼思及此，眼眶更红了一些。
“不许哭鼻子。”许栀和伸手在自己鼻尖上点了点，“又不是见不到了。闻夫子和你家人都在这里，明礼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为了防止明礼的情绪更加失控，许栀和只在心底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都不用担心。
比如好好读书。
明礼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快到巷口转角的时候，忽然又跑了回来，大声说：“东家姐姐冬日见！”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颤抖不已，然后明礼拔腿就跑，耳边风声呼呼，赶在眼泪掉落之前不见了踪影。
许栀和被他的情绪牵动，也微微有些惆怅。
即便知道在未来的不见还能相遇，但此刻的分别都是切切实实所经历的，会思念也会牵挂。
尤其是车马慢的古时，有时候一场分别，或许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杳无音讯，或者最后一眼。
许栀和更加珍惜和身边友人相处的时光，她认认真真与众人吃了一碗团圆饭，吃完后，几人围在不大的小院中赏着皎洁的月光。
照耀了大地数千万载光阴的月光不曾变化，就连带着神话传说也被一遍遍复述。几人围城一个圈儿，聚精会神听着许栀和“加工”版的嫦娥奔月和玉兔捣药。
小升和翠雁听得认真极了，他们的目光落在月亮上，仿佛那上面真的有神仙居住，过着一种他们不清楚的生活。
最后等几人起了困意，许栀和与秋儿、瘦猴合力，将他们搬到各自的房中。
等忙完，许栀和的离别愁绪被累意覆盖，连带着秋儿，一脸失去了梦想的瘫在竹椅上。
两人同一个姿势瘫着，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在心中慢慢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秋儿看着许栀和一脸“好累不想动弹”，伸手挠了挠许栀和的腰，“之前方梨姐姐说姑娘打算在家中锻炼身体，姑爷将毽子做出来后，却蒙了尘？”
许栀和的脸色微红，但仗着夜深，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脸色被秋儿看出来。
其实今日月光明亮，许栀和的神情在银辉下一清二楚。
许栀和说：“哎呀！因为后来一直忙着画作之事。实在没什么时间。”
锻炼的时间挤一挤自然是有的，但是许栀和更愿意将其用在睡梦之中。
秋儿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弯了弯眼眸：“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你是姑娘呢。”
许栀和被她落在的自己腰上的手挠得发痒，笑说：“好呀秋儿，和方梨相处的久了，竟也学坏，敢戏弄我了。”

第91章
秋儿看许栀和躲闪反抗，眼底的笑意更甚了一些：“才不敢戏弄姑娘呢。不过蒙了尘的毽子到底不妥，姑娘闲暇时候，还是需要多锻炼呀。”
许栀和回顾了一下这几日自己的表现，深以为然，但回去之后……看情况再说吧。
反正秋儿又不知道。
许栀和打定主意，面上对秋儿矜持颔首：“好啦知道了，会记得身体为先的。”
秋儿这才心满意足，她从竹椅上下来，蹲在许栀和的身边，“姑娘，你明日是准备去太平州吧？”
许栀和目光流露出一丝诧异。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准备去什么地方，到现在方梨和良吉都以为她会是准备会汴京城。
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许栀和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良吉和方梨回汴京，她独自去太平州。
秋闱已经开始，许栀和现在紧赶慢赶回去，也只能得到九月出来的结果，八月下旬匆匆赶回去，九月中下旬又匆匆赶回汴京城，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就连许栀和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汴京城安安稳稳地等待陈允渡回来说出自己的秋闱结果，哪里需要这么颠沛呢？
可是她想去陪着他。
哪怕陈允渡和她保证过州试而已毋须操心，可是许栀和希望成绩揭幕的那一日，她能够陪在他的身边，不错过每个对他而言热闹非凡的日子。
“你怎么猜到的？”许栀和问。
秋儿眼含笑意，伸手指了指夜空中的玉盘，她说：“是姑娘的动作告诉我的。”
月光温柔地注视着大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蒙了一层轻纱。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听到秋儿说完整了后文：“刚刚姑娘说话的时候，目光柔和，只是在看向月亮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思念。姑娘应该在记挂着远方的一个人吧？除了姑爷，我想不到其他人。”
许栀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这么明显吗？”
“喜欢一个人藏不住，自然，思念也是藏不住的。”秋儿想起很久之前方梨说起的姑娘和姑爷定情的除夕夜，虽长空寂冷，但火树银花，姑爷拜托数个小童送去纸条和各种玩意儿，只为博得姑娘一笑。
“其实不止是我，方梨姐姐和良吉大哥应当也看出来了。”秋儿难得露出狡黠的表情，脸上胜券在握，“姑娘，我们要不要打一个赌？”
许栀和好奇：“赌什么？”
“赌明日你说要去太平州，方梨姐姐和良吉大哥会选择和你一道回去。”秋儿说，“姑娘，要赌吗？”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了，“这个太简单了，他们一定会陪在我身边。”
秋儿看着她嘴角的梨涡，轻声说：“都赌他们会陪你，也算一个赌嘛。”
这段时间和书院反复打交道，每日至少看见几十到上百个书生不等，姑娘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中总是牵挂的。
许栀和还在思考打赌的双方能否持有相同的观点，下一秒就看见秋儿将刚刚的话题抛在脑后，另起了新的话题，“对了姑娘，明日你出发，带上瘦猴吧？”
秋儿认真地看着许栀和，“小升留在小灶的意愿强烈，但是瘦猴不一样，他做事机敏灵活，这几日又缠着良吉大哥说要学识字……我能看出来他的心思，他想要跟在姑娘你的身后。”
不等许栀和说出自己的疑问，秋儿继续道：“姑娘放心，这次我记挂着你说过的话，认真询问了瘦猴的意思，他也承认了愿意和姑娘你走。”
许栀和想了想最近瘦猴的表现，确实是一个可圈可点的人才，像这样外向且聪颖的人，无论是做生意抑或是当一位合格的管事，他都能很快胜任。
她想了想，在秋儿期待的目光下点头，“好。”
秋儿松了一口气，她在心中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不过说起来都勉勉强强，现在许栀和不问，她就无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精神一旦放松，她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许栀和听着秋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先将左侧偏堂的门打开，然后伸手将秋儿抱起来回到房中。
在不惊动翠雁的前提下，许栀和成功做到了。退出房门的时候还在想——其实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有些气力嘛。
……
有气力的许栀和在第二日晨起的时候不说话了。
因为睡得最晚，她的精神明显要比方梨和良吉更加萎靡一些，自被喊起来之后，便一直打着哈欠，目光微微涣散。
如果说昨夜有多淡定，那么今日就有多憔悴。
翠雁和小升已经提前出发去早市了，家中除了良吉和方梨，还剩下秋儿和瘦猴。
此刻瘦猴正有些拘谨地站在许栀和身旁，虽然秋儿掌柜已经和他说过东家应允了这件事，但是他不在现场，没有亲耳听见。
他在心中猜测：会不会是秋儿掌柜误听了？又或者是东家当时意识不清醒，醒来之后就不作数了？
秋儿小声在后面催他：“去吧。良吉大哥已经将赁好的马车带来了，你快些将收拾好的东西拿上。”
瘦猴指了指自己背上简单的一个小行囊，咽了一口唾沫道：“秋儿掌柜放心，我早就将东西备下了。”
秋儿一时间有些语塞：“……你就这么点东西？”
瘦猴面不改色道：“够用就行。”
其实他更担心马车的位置空间不够大，东西带多了不够放。他试图用这样的举动告诉东家：自己只需要很简单一小块地方。
许栀和正在洗脸，第一次被众人围观洗脸，本应该是一件比较不好意思的事情，但现在众人视线的焦点显然不在她身上。
水珠洇湿了两边的浅碎发丝，很符合方梨对发髻平整有光泽的理解，许栀和伸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自己的脸，刚睁开眼，就对上了良吉一脸的欲言又止。
虽然瘦猴经常缠着他问东问西，但说话懂事，不该打扰的时候也绝不打扰，他内心深处也是希望瘦猴可以被带上的。
汴京城巷口小院虽然不算大，但是右边的单栋多容纳一个瘦猴，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不了他和瘦猴挤一挤。良吉乐观地想。
许栀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打了一个哈欠，未睡足的眼眸中带着水润的困意和惺忪，她伸手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轻掐了一把，恢复了点精神后，朝着瘦猴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除了瘦猴，以前家里人叫你什么？”
瘦猴没想到许栀和开口的第一个问题是自己的，他略显窘迫，然后低声说：“王狗蛋。”
他大抵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光彩，因此声音放得很轻，只够许栀和一个人听到。
还在准备帮瘦猴说好话的良吉见状，心底有些着急——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个人，怎么一遇到大事就声若蚊喃，这可怎么行？
良吉气沉丹田，说：“喊大点声！”
瘦猴顿时一个激灵，总是眉峰上挑嘴角微弯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灰败之色：“王……”
“没事，我听见了。”
许栀和拾起了压碎他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瘦猴摇摇欲坠，但总算是稳住了。
他感激地看了许栀和一眼。
“既然以后你要跟在我身边做事，这个名字便暂且不要用了，取你本家‘王’姓，外加……”许栀和微微停顿。
瘦猴立即道：“小时候有串铃方士给我瞧过，说我五行缺火。”
他这一句话很简短。
串铃方士是指闲散的道人，他们一般只在某地发生大旱或大涝的时候出现，从山上下来治病扶伤，或者给亡者炼度接引，因为出行的时候左手摇串铃，右手持八卦盘，才得了这么一个称呼。从某种程度上说，和后来的赤脚医生殊途同归。
许栀和显然也听说过串铃方士非大事不出山的传闻。
明明他们年岁相差无几，但许栀和与方梨所在太平州还能享受到大中祥符收成的余韵，但有些地方则民不聊生，死生一线。
她看着瘦猴略显干瘦但依旧清朗的外貌，语气略带笑意说：“既然你五行缺火，便用一个‘熙’字，《诗经》有句话为‘维清缉熙’，意指光明和乐，又喊繁茂、兴盛之意，便叫你王维熙吧。”
瘦猴略怔，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后面的秋儿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还不快谢过姑娘。”
“……”王维熙，也就是瘦猴闻言，如梦初醒，立刻喜上眉梢，“谢谢姑娘赐名。”
许栀和摇了摇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方梨的名字是小舅张弗庸给取的，“梨”在古籍中被称为“百果之宗”，喻示丰饶、滋养。以“梨”为名，可寓健康长寿、生活甘美之意。良吉是从梅家老宅带出来的名讳，即便不知道其中寓意，也知道这两个字包含着长辈对他的无尽期许。
秋儿本家姓郑，这是上次去衙门办理放良文书的时候许栀和瞧见的。秋儿本名郑秋，听说她出生在一个瓜果飘香，万物丰饶的秋日，父兄在时以乳名秋儿唤她，现在众人也大多习惯了称她为秋儿掌柜。
众人见许栀和微微沉吟，道：“姑娘，这名字很好听。”
你怎么还沉默了？
许栀和说：“没什么，我在思索你们的名字，不过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好。”
她站起身，看着王维熙，说：“你放心，再多带点东西也装的下，到时候我们先要南下，路程漫长，有备无患。”
王维熙得了许栀和首肯，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趁着王维熙收拾东西的功夫，许栀和看了一眼正在把东西搬到马车上的方梨和良吉。
方梨将最后一包东西放在马车上，看王维熙抱着东西过来，伸手搭了一把，然后问许栀和：“姑娘，现在出发吗？”
她说完后，良吉和王维熙也一道看向她，目光炯炯。
许栀和：“……”
他们的态度太过于理所应当，反倒是许栀和有些犹豫，她再次询问一遍：“此行路途漫长，奔波劳累，你们当真和我一起走吗？”
方梨奇怪地看着许栀和，似乎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肯定啊。”
王维熙也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见过南方呢，现在有机会一道前往，乐意还来不及！”
确认三人都没有反对意见后，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秋儿，后者嘴角挽着笑容，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如此”。
“走啦！”许栀和朝她摆了摆手，抬脚走上马车。
“一路顺风！”秋儿站在门口大声喊。
坐上马车后，原先满身困意的许栀和重新恢复了精神，她单手撑着下巴，倚靠在车帘旁边看着应天府的街道。
一阵风起，树叶开始有飘落的迹象。
路上，方梨在旁边拿着秋儿给的舆图，在上面指指点点：“姑娘，咱们现在要先去淮西寿州，然后乘坐漕船一路南下，到达扬州，再改道长江，抵达太平州。”
许栀和闻言，起了点兴趣，凑过头一道去看舆图，“还能路过扬州？”
“对呀，”方梨点了点头，“我前几日问过来往的商户，从寿州一路南下，顺风顺水，只要八、九日功夫就能到，换船大抵也只需要三五日。”
加在一起大抵只需要小半月。
这超乎了许栀和原先的预期。
四个人在船上漂泊了八、九天，在扬州渡口下船。
下船的时候天色已晚，许栀和特意问了漕船上的船工，得知扬州府南下长江最早的一班行船是明早辰时才起，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付清两间客栈的银钱后，许栀和在客栈中陪了方梨一会儿，等到她恢复了精神，几人才一道出门逛逛扬州夜市。
戌时六刻，漕河两岸千盏橘灯次第燃起，将邗沟染作流淌闪烁的龙身。青石码头上停泊的粮船运运运来稻谷的香味，又是一年丰收时节。
灯火如昼，许栀和漫步走在人群之中，看沿途两岸的叫卖声，又看杂耍戏团喷出长串的火焰，博得一阵叫好声。
良吉和王维熙看着这幕景象，立刻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走走停停。
店家舌灿莲花，温声软语，几番下来，两人都花了几百文不等，良吉抱着怀中的珠簪，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梅馥宁。
许栀和一边照顾着方梨，一边伸手在糖画的摊子前停下。
糖画的老人看见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自己摊子前停下，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娘子家中可有人秋闱，这款鲤鱼糖现在卖的可好了，鲤鱼跃龙门，讨个好彩头。”
常见的营销技巧，就像今日他们落脚的客栈，老板娘特意摆上两架子贴了红封的酒水，上面写着“状元红”三个字。但其实尝起来，和寻常的米酒并无不同。
许栀和心知肚明，然后从袖中取出五枚铜板，“来一根。”
老人笑：“姑娘稍等。”
他将融化的金黄色糖汁勾勾画画，用一根竹签串起，等糖汁硬化，拿起来递给许栀和：“娘子拿好。”
许栀和握着手中如同艺术品的糖画，略微迟疑，才小口咬了一块鱼鳍。
好甜。
她将鲤鱼转了个方向，对方梨说：“尝尝？”
方梨咬了一口，已经舒缓的表情顿时皱起来，甜到发齁：“姑娘，这不是蜜糖……”
旁边路过的行人笑说：“五文钱的东西，给你做就不错了。”
说话之人看着二十岁左右，头上束冠，一身月白色长袍，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也对。”
许栀和不得不承认此人说的有道理，这糖画的观赏价值远远超过了它的食用价值。
她将少了两枚鱼鳍的糖画握在手上，御街东首的角抵棚擂鼓骤响，她循声望去，目光所及只能看见一个个圆润的后脑勺，看不清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朝那个方向挤过去。
仍是刚刚说话的郎君，他见许栀和露出好奇的神色，随口问道一般：“姑娘第一次来扬州？”
许栀和：“正是。”
“那就不奇怪姑娘不知道了，”郎君展开了自己的折扇，扇面上写着“斗野亭”，他语气带着笑意，“这是扬州招庆楼的鉴宝会，汴京的名家字画，西州回鹘的狼骨，高丽的楮皮纸，契丹的追风驹……各种各样的珍宝都能见得着。”
他将展开的扇面“啪”地一声收起，“也不知道今日有哪些好物。”
许栀和看了一眼，并未有多热衷，“看着有意思，不过东西我大抵一样都买不起。”
她前不久刚花出去五百两，现在身上的银钱着实不算多。
郎君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一愣，然后爽朗的笑了几声，“你真有意思，我其实身上也没什么钱。对了，我姓孙名觉，姑娘叫什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厮忽然道：“郎君，已经这个时辰了，您该回府了。”
“回什么回？”自称孙觉的男子摇头，“好不容易考完了，还不能允我放松一日？”
小厮不为所动：“可是老爷说，郎君还需要准备来年的春闱。”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郎君可别让小的为难。”
孙觉皱眉，想了想后，拱手对许栀和说：“家规严厉，父亲不允我在外逗留，就此别过。”
许栀和微微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正在摊前看热闹的良吉和王维熙走回她们身边，见刚刚离开一群人，问：“姑娘，那是谁啊？”
许栀和说：“他自称孙觉，我也不认识……”
等等，孙觉？许栀和轻念了一遍孙觉，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她应当听过——“高邮二贤”之一，编撰《春秋经解》。
她摇头笑了笑，身处文化最繁荣的朝代之一，似乎在每个地方，都能偶遇那些在史书上闪闪发光的名字。
许栀和并未将这次的偶遇放在心上，和赶过来的良吉、王维熙复述了一遍刚刚孙觉说的话，“怎么样？你们要不要看？”
两人对视一眼，小声说：“那看一会儿？看一会儿咱们就回去休息。”
四人站在了招庆楼的最外侧，看着灯火围绕的中央。
招庆楼有三层楼高，檐角缀着一盏盏橘色的灯光，从上端扯下橙色、红色的布条，与一楼长栏相接，一楼的最中央，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正是招庆楼的掌柜。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围上来的人，四人愣是从最外沿被包裹到了中间的位置。
方梨站在的身边，伸手拉着她的袖子，对她说：“姑娘，好多人呀。”
“这还不算多，前几日的中秋鉴宝，才算多哩。”后排的人笑着说。
许栀和问：“每日都有？招庆楼这么多宝物？”
“当然不是每日都开了，”那人回答说，“每个月一到两次，每次大约十件宝物，纵使买不起，过来瞧瞧也能长见识。嗯？姑娘不是扬州府人士吗？”
许栀和回答了他问题：“的确不是，我们一行人只是路过扬州。”
说话的那人看了一眼他们的衣装，确实不是扬州府最近时兴的料子，他说：“那姑娘还真是运气好，路过还能顺道瞧见招庆楼的鉴宝会，曾经有多少人千里迢迢，只为来鉴宝会上一观……哎，姑娘可曾听说过一个传闻？”
他说的神秘兮兮，就连最淡定的良吉都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传闻？”
“招庆楼背地里的东家是汴京城的潘楼！”
他用一种“意不意外，惊不惊喜”的眼神看着众人。
良吉：“……”
“哎，小郎君这是什么表情？”那人挠了挠脑袋，“你们不知道潘楼吗？那可是汴京七十二楼之首？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潘……”
知道，自然知道，还见过面，不过没谈妥。
许栀和：“……不到潘楼醉，不知天下味？”
“对对对，就是这一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有潘楼这样的东家在，招庆楼自然不缺稀罕的好东西。”
良吉略带冷漠地摇头，“那我觉得……这鉴宝会也没什么含金量。”
“怎么说话的！”那人等了半响，没想到等到的后文竟然是这么一句，顿时感觉脑子发烫，“小郎君，你还是太年轻了。”
王维熙在旁边看得云里雾里，问良吉这是什么情况。
良吉将潘楼主家潘光有眼不识羊毛手衣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维熙恍然大悟道，“原来还有这么一遭。”
方梨也不疲惫了，她说：“好啦良吉，这件事都过去了，要是一直提起，岂非显得我们小心眼。”
良吉说：“那也改变不了潘光没眼光的事实。”
几人扯皮期间，招庆楼的掌柜端出了今日的第一件宝物。
“今日这件宝物，是汴京城传来的好东西。”掌柜介绍，“此作在汴京城仅有八十二幅，有两幅收藏于大内，官家曾言画笔飞墨点金，精巧天成。后面汴京出现诸多仿品，但都不及原作精细。”
吊足了下面人的好奇心后，掌柜才叫人揭开遮布，“而我们招庆楼的这一幅，便是原八十幅之一。”
许栀和看向同时哑口无言的三人，“你们有没有觉得听起来很耳熟？”
良吉略显沉默，然后更正了自己的说辞，“潘楼主人，偶尔有些眼光。”
不得不说，招庆楼照明的烛火极其讲究，在摇曳的火光中，画作上的金粉熠熠生辉，衬得画作场景犹如天宫仙阙。
许栀和有些好奇价钱几何，也不知道招庆楼的宝物需要怎样交易……总不能只拿出来给众人看一眼长长见识吧？
招庆楼的掌柜说：“此画将会在招庆楼悬挂三日，三日后可交易，诸位有兴趣的贵客，届时可到招庆楼一聚，价高者得。”
他话音刚落，许栀和立刻听到周围人大声交谈，不说别的，光是大内收藏，官家盛赞，便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许栀和忽然觉得自己卖亏了。
原来这个时候就有匿名拍卖这种形式了。
看到第五件宝物的时候，方梨打了个哈欠，许栀和说：“现在回去？”
方梨不想自己的身体影响了其他人的玩兴，说：“姑娘，我还能坚持。”
“也没甚好看的，”良吉说，“明日还要早起，现在回去也可。”
众人达成一致意见，方梨不再多说，在客栈休息一夜后，重新启程。
等到了太平州府学所在，已经到了九月初。
是日，晨光熹微。
各地秋闱结果陆续出来，许栀和本还想着现在府学外面找一找陈允渡和梅丰羽，但刚一出门，便看见几个书生结伴匆匆出行。
“快些快些，今日放榜！”
“菩萨保佑，愿我此次能够一朝高中。”
几个书生念念叨叨，神色虔诚，许栀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平州也跟着放榜。
“姑娘，放榜了，咱们直接去府学门口，应当就能蹲到姑爷。”方梨说。
出了大街，沿途两道的书生越来越多，众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许栀和的手脚有些发软，明明参加州试的并不是她，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紧张。
“扶着我点，”许栀和将手搭在方梨的手臂上，“有点腿软。”
方梨说：“姑娘这是紧张了？”
许栀和没否认，她喃喃说：“焉能不紧张？”
几人走了半盏茶，府学外面已经人挤人地站满了，良吉和王维熙一马当先，主动说：“姑娘在此稍等片刻，我们去看结果。”
许栀和看着攒动的人群，点了点头。
今日份的紧张，远非应天府书院食堂参选所能比拟。
方梨在旁边安慰着她：“姑娘放心，姑爷博才多学……定能……舅老爷？”
许栀和愣了一下：“什么舅老爷？”
方梨将许栀和的身体转了一个方向，“姑娘！是舅老爷！”
张弗庸背着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气息还没有喘匀，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
许栀和一个激灵，连忙打招呼：“小舅舅！”
张弗庸应了一声，在她身后扫了一圈，脸色沉了沉：“陈允渡那小子呢，该不会考砸了不敢自己来看结果吧？”
许栀和愣了一下，意识到张弗庸误会了什么，连忙说：“不是的，陈允渡此行说无需我作陪，但是我担心他，今日才到府学。”
她解释完，接着问：“小舅舅也是刚到？”
不对不对，小舅舅早已经考中举人，怎么现在还过来？
听完了许栀和的解释，张弗庸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他“噢”了一声，面不改色道：“听说太平州今日放榜，我正好有空，顺道过来瞧瞧他考的如何。”
许栀和说：“你是说，从白鹿洞书院到太平州府学，顺路？”
张弗庸：“怎么？不行？”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梨涡：“行！当然行！就知道小舅舅最关心栀和了。”
张弗庸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点，“一年不见，倒是嘴更甜了些。”
“哪有，我一直很乖。”许栀和仗着和张弗庸亲近，说话也随性了起来。
她心中的着急不知不觉变得浅淡，踮脚在张弗庸的身后看了一圈，问：“小舅母和筠康没来吗？”
“都来了，不过他们坐在马车上，还需要半日功夫才能到，”张弗庸说，“我骑马过来的。”
许栀和应了一声。
榜前，良吉和王维熙竭力想要穿过人群，但前排的书生刚一退下，立刻就有书生补位上前，半天过去，两人只往前挪动了一点点。
良吉瞪大眼睛看着榜，没看清，他偏头去问眼睛还是九成新的王维熙，“你能不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王维熙：“能看清……但是我不认字啊！”
良吉：“好有道理……回去就教你识字。”
旁的字可以放一放，但是“陈允渡”这三个字无论如何都要教会。
王维熙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连忙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期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长啸。
正在与许栀和说话的张弗庸循声望了一眼，自顾自地疑惑：“哪里来的猴子？”
许栀和在心中品了品这道声音，脑海中灵光一现——是梅丰羽。
也只有他，会有这般气沉丹田的洪亮嗓门。
她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找去，但是周遭书生密密麻麻地交谈，她一时间分不清声音的来源。
张弗庸见她神情认真，跟着她一道向前望去，心中在暗自思忖。
这是陈允渡的嗓音？怎么和记忆里面有些不一样？
人群中。
陈允渡的目光仍在榜上，在中间位置，看见了梅丰羽的名字。
他正想提醒，但梅丰羽的心神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后者用力地摇晃着陈允渡的衣袖，激动到无以言表：“啊啊啊，陈允渡，你是解元啊！”
话音一落，犹如一滴清水溅入沸腾的油锅，周遭的书生和家仆都纷纷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
这就是今年的解元！
有围堵在府学门庭的富户立刻遣着家中奴仆过来，陪笑说：“小郎君，我家老爷有请。”
“小郎君小郎君，我家老爷说想和小郎君交个朋友。”
“小郎君，哎，别走啊……”
眼见着人越挤越多，陈允渡在心中默记下梅丰羽的名次，拉着他一道离开。
“我我我，我要写信告诉小叔父这个好消息。”梅丰羽还沉浸在太平州的解元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整个人都笑意飘忽。
陈允渡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想第一时间告诉许栀和这个消息，告诉她自己做到了，不过估计这个时候，栀和说不定还在应天府。
喜悦只在心头蜻蜓点水一瞬，陈允渡冷静了下来，只想自己的动作快些、再快些，早些到她的身边。
“你是太平州第十七名，虽然不算差，但省试竞争更加激烈，后面几月，不可懈怠。”陈允渡对梅丰羽说。
平时听到陈允渡的话，梅丰羽必然要低落一阵子，但今日听了陈允渡的话，梅丰羽依旧满脸笑意：“解元，解元！”
陈允渡：“……”
看来今日梅丰羽是做不了事了。
他只好将剩下的话语咽回肚子中，从熙攘的人群中走出来。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允渡！”
陈允渡的脚步一顿，指尖蜷缩。
可能是因为太过想念，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吗？
但幻听会不会太频繁了，他听到了不止一声，越来越近。
不止陈允渡一个人听到，梅丰羽从喜悦中回神，扯了扯陈允渡的衣袖，“哎……你有没有听到弟妹的声音？”
陈允渡：“你也听到了？”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可能是自己幻听。
但现在就连梅丰羽也听到了——
他立刻松开扶着梅丰羽的手，后者一个趔趄。
梅丰羽：“？”
陈允渡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人群，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隔着茫茫书生学子，两人的视线在人海中交汇。
陈允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看见榜上名字的时候，都不曾出现周围一切都归于寂静无声的感受。
他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最后化作少年脸上的一个笑。
原来……不是幻听。
陈允渡见许栀和想要穿过人群奔向他，怕她被人群冲散，连忙抬脚朝她而去。
他离那片枫红色的衣袂越来越近，然后张开双手，将人抱在怀中。
许栀和低头蹭了蹭陈允渡颈窝，他身上一如既往地萦绕着茶味，浅淡到几乎与人融为一体。
张弗庸准备说什么，方梨连忙拦住了他：“舅老爷舅老爷，我，你，姑娘……哎呀，姑爷得了解元，你先不要说话嘛。”
“……”张弗庸头一次被方梨拦住，感觉有些新奇。
“罢了，”张弗庸轻哼了一声，“我哪会拿他怎么样？”
听着栀和一声声的呼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梨“嘿嘿”一笑，将许栀和刚刚简短的回答丰富了一番，“……就是这般，姑娘和姑爷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啦。”
所以舅老爷你就不要打扰了嘛。
张弗庸看了一眼靛蓝和枫红交叠的衣袂，平静的语气中匿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不忿：“我都快一年没见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方梨鼓了鼓腮帮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张弗庸。
“要说就说。”张弗庸道，“我不怪你。”
方梨实话实说：“舅老爷，你要是非要和姑爷比，那就没意思了……姑娘和姑爷是新婚夫妻，你嘛……”
张弗庸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叩一下。
方梨伸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说好的不怪我呢！
她重新看向抱在一起的许栀和与陈允渡……姑娘姑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许栀和将脑袋倚靠在陈允渡的颈窝，他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感。
陈允渡安静地抱着她，等她抬起头，才轻声问：“怎么过来了？不是说……”
“我想你了。”
许栀和说得直白。
陈允渡的后文卡在了喉咙里。
许栀和重复了一遍：“陈允渡，我很想你。”
陈允渡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怀中人依旧轻盈，腰肢似乎比之前更细了一些，这些日子，她很辛苦。
许栀和说完，微微仰面：“你想不想我？”
陈允渡抬眸看她，澄澈的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
许栀和问完，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幼稚。
不过幼稚就幼稚吧。不等陈允渡回答，她红唇开合，笑意盈盈：“我听到了。”
陈允渡佯装冷静，但耳根开始泛红。
“什么？”
略顿，他紧接着道：“听到了什么？”
许栀和双手抱在他的肩上，“你的……心跳声啊。”
话音落下，胸膛下的跳动越来越快，隐约有失控的趋势。
被陈允渡丢下的梅丰羽重新追了上来，见到出现在这里的许栀和，显然十分意外，他惊喜说：“弟妹，你怎么来了？对了对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许栀和朝他笑了一下，“我听到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梅丰羽目光明亮，他说，“要是小叔父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开心。”
他说完，目光看向来来往往的书生、学子以及看热闹的百姓、富户，又看看抱在一起格外显眼的两人，略带迟疑：“现在人这么多，这样抱在一起，合适吗？”
有没有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多看似不经意、但实则暗戳戳的视线啊。
许栀和脸红了一下，想起现在张弗庸还在后面看着，连忙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放我下来。”
其他人的视线她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张弗庸……至少现在不能。
陈允渡心底不愿意松手。但许栀和说了，他只能依言照做。
馨香远离的一瞬间，许栀和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陈允渡，我小舅也来了。”
说完，许栀和理了理自己的衣摆，牵着他走到张弗庸的面前。

第92章
张弗庸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两个人，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方梨在旁边哄着他：“舅老爷，咱们姑娘马不停蹄赶到了太平州，现在还没用过朝食呢。”
就算不在意姑爷，也应当心疼一下姑娘吧？
张弗庸强迫自己不去看陈允渡，只望着发髻微乱，衣摆沾了灰尘的许栀和，缓和了神色：“正好你小舅母和筠康那混小子也快到了，咱们先去客栈等他们。”
许栀和应了一声，见他转过身后在前面带路，小声地询问方梨：“这又是怎么了？刚刚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不知道啊。”方梨摊了摊手。
许栀和略出神地看着张弗庸的背影，不过须臾，立刻又撇开了自己的想法。
她双手背在自己身后，荡成荷叶边的裙摆一下一下轻扫过她的足尖。趁着张弗庸不注意，她偏头去看陈允渡，正巧与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相撞。
许栀和本想错开视线，但不知怎地，没有动弹，她望着陈允渡，硬生生将他脖颈都看得发红。
陈允渡：“看什么？”
许栀和一脸理所应当，“很久没看见你，自然要好生看看。”顿了顿，她补充说，“看着比去的时候清瘦了一些。”
有吗？
陈允渡抬手，柔软的袖袍顺着他的骨节划落，露出净白修长的手腕，像是一截精心雕琢的玉石。
看着和来的时候一样。陈允渡扫了一眼，将袖子垂下。
许栀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还没有看得尽兴，忽然听到陈允渡凑近了自己身边，低声说：“没有。”
“嗯嗯。”许栀和随意点了点头，伸手勾起他的袖袍，像剥笋子一样将他的袖子扯下去。
陈允渡猜到她的反应，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许栀和用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他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干净，看来即便一路奔波又秋闱在即，也没有忘记打理自己。
这很好。
几人走到了客栈门前停下。
张弗庸身为长辈，一进入客栈，便立刻承担了相应的责任，主动为客栈老板交谈，点菜。
许栀和正准备与陈允渡坐下，还没落座，身后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慢着。”
几乎是下意识的，许栀和站了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张弗庸，“小舅是要等小舅母过来吗？”
“不是说你，”张弗庸对许栀和说完，才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陈允渡，“你且站着。”
陈允渡不知为何，但既然张弗庸发话，他照做，同时辅以示意许栀和安心的眼神。
他面容清隽，身量高挑，往客栈中一站，像是一棵笔挺的青松，轻而易举吸引了无数道视线。许栀和见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来，走到张弗庸的身边道：“小舅舅，这是做什么……？看在我的面子上，先坐下吧？”
张弗庸顿了顿，颔首同意。
今日放榜的日子，越来越多的书生赶到府学外面等着结果，陈允渡刚得了解元，现在像个石柱一样站在客栈中太过引人注目。
陈允渡被应准坐下。
方梨、良吉和王维熙另起了一桌，他们密切注视着前面那一桌的动静，然后就看见梅丰羽趁着三人不注意，主动捧着碗换到了这一桌。
梅丰羽坐下后，露出如蒙大赦的放松表情，“应当不介意我拼桌吧？”
方梨摇了摇头，眼瞅着舅老爷和姑娘、姑爷明显有话要说，她的反应很淡定，还顺道介绍了王维熙。
梅丰羽咂摸了一下他的名字，笑着夸赞，“这名字好。”
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但不碍事，这边气氛和乐，即便他什么话都不说，也不会冷场。
另一边。
陈允渡坐下后，张弗庸掀了掀眼皮，“你可知道为何刚刚我不准你坐下？”
“……”
陈允渡微微沉吟，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许栀和身上，她虽然正在笑着，犹如春日桃花绽放，但眉眼之间依旧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陈允渡回答，张弗庸揭开了一坛酒，沉声说：“刚刚栀和喊你，第十一声，你才回头。”
许栀和看着面色沉静的张弗庸，又看了一眼陈允渡，小声辩解说：“这也不怪陈允渡……我前面几声放不开，声音很小，而且当时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是很正常的……”
她说的都是实话。这是没有办法否认的客观事实。
张弗庸听完，神色并没有发生变化，看向陈允渡：“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允渡：“是我反应迟钝，该罚。”
张弗庸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绷着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他将酒坛中的酒水倒出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浅浅啜饮一口。
还是这原汁原味的米酒香醇。
他又给自己续上一杯，然后说：“既然你主动提及该罚，那……”
张弗庸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丝极为愉悦的笑，看着有些不符合长辈应该有的姿态。他伸手招呼陈允渡，对他说：“你凑近些。”
许栀和被张弗庸的眼神制止，只能看着两人小声说了什么，而后陈允渡神色如常说：“我明白了，请小舅舅放心。”
张弗庸看着他脸上毫无一丝芥蒂和不满，心底由衷闪过一抹满意，尤其在陈允渡已经取得太平州解元的情况下。
少年玉质华章，还未弱冠，自身气质已然浑若天成。现在又中了解元，前路一片光明灿烂……最难得的是，他初心不改。
张弗庸在听到解元是陈允渡的时候既高兴，又担忧，高兴栀和眼光好，陈允渡非池中物，又担忧陈允渡也学那薄情寡义之人，一朝功名在身，忘却身边人。
许栀和是三姐姐唯一的骨血，她能够陷入开怀，但张弗庸不能。
哪怕不要这个前程无限的外甥女婿，张弗庸也绝不希望许栀和过受委屈的日子。
不过言辞只是上嘴皮碰下嘴唇，真假做不得数，张弗庸也没打算现在逼着他立誓，也不打算继续让眼前本该久别重逢和金榜题名之喜的两个小辈被他坏了心情，笑着说：“行了，吃饭吧。”
许栀和看见张弗庸动作极快地擦了擦眼角，然后连饮了三杯酒。
见到此景，就算先前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也差不多猜出来了。
要是身旁的少年已经变心，方才张弗庸的一系列举动，毫无疑问会惹恼他，在明确知道也许会得罪解元的情况，张弗庸依旧牢牢站在许栀和的身边审视着与她相伴之人——但凡出现一丝变数，说不定张弗庸就会直接带着她离开。
那么张弗庸特意从白鹿洞赶到府学，是不是也想着给她撑腰呢？
张弗庸没说，他大口吃着饭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偶尔眉梢稍动，像是在心中酝酿着稍后见到了汤娘子如何与她说。
许栀和眼眶有些发酸，伸手去碰他的酒坛。
张弗庸虽然像是在走神，但是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许栀和伸手的刹那立刻拦下她：“你年纪还小，喝什么酒？”
许栀和：“……我今年十八岁啦。”
“哼——”张弗庸正准备说什么，脑海中忽然想起三姐姐在许栀和这个年纪，腹中已经有了许栀和。
十八岁，确实不算一个小孩的年纪。张弗庸迟疑地将自己的手从酒坛上面移开，然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十八？就算你二十八，在我眼底也是个小孩儿。”张弗庸毫不客气地说完，说完，又像是怕自己喝酒勾起桌上其他两人的兴致，随手将喝了几口的酒坛递给旁边的良吉，“诺，你们喝。”
良吉：“？”
说着说着，隔壁桌突然变成小孩那桌。
许栀和也只是一时情绪到了，本身对酒水并无它意，见张弗庸一本正经说着她还是小孩，也没有闹着要喝。
陈允渡站起身，盛了一碗汤放在许栀和的身边。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手艺，汤勺沉到底后，沿边缓缓抬起，一勺子下去，半碗骨头都进了许栀和的碗中。
手很稳。许栀和拨弄了一下碗中的骨头肉，小声提醒陈允渡，“也给小舅盛一碗。”
张弗庸：“……用不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没吃几口，全程围着许栀和转的陈允渡，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突发奇想考验考验他的真心。
他对待汤昭云都未必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
张弗庸想捧着碗一道去隔壁桌，但隔壁桌四人已满，他只好悻悻坐回去，一边吃菜，一边偷偷打量着陈允渡的动作。
……当年他和外甥女的婚事，自己可是出了大气力的，现在偷偷学一点东西，不过分吧？
日头越升越高，来府学看榜的书生也越来越多，有书生神清气爽，也有书生失魂落魄。
几人加快了动作，吃饱喝足后，在客栈伙计的指引下走到客房。
将几个小辈送到住处后，张弗庸起身去接汤娘子和张筠康，他一离开，本还略显局促的气氛顿时松泛起来。
许栀和向陈允渡介绍了一遍王维熙。
陈允渡顺着她的话语看向王维熙，后者忽然觉得自己一张嘴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结巴道：“姑、姑爷好。”
真是奇怪，明明两人的年岁差不多，但面对陈允渡的时候，他的内心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紧张与无措。
陈允渡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嗯”字，但王维熙却好像听到了天籁之音，他匆匆说了几句话，转身和良吉、方梨一道离开。
关上门后，王维熙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和旁边的两人说：“姑爷还未弱冠吗？”
“对啊，”良吉说，“比我还小些。不过维熙不必担心，主家人很好说话……不对，你们怎么都喊姑爷，只有我一个人喊‘主家’？”
方梨歪了歪脑袋，“不如加入我们？”
良吉动摇：“容我想想。”
他们离开之后，陈允渡目光落在在旁边静默无声的梅丰羽身边，语气平静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梅丰羽浑身哆嗦了一下，回神左顾右盼，才发觉原先的那几个人都离开了。现在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此。
眼前的景象当真眼熟。梅丰羽试图勾起陈允渡的美好回忆，“也无妨啦。之前大相国寺杏花游那次，我们相处的也很愉快不是吗？而且今日我可是一眼就看见了陈允渡的名次，都没来得及看自己的……”
“十七。”陈允渡说。
梅丰羽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本就不是为了刻意问自己的名次，自然也无所谓名次高低，且陈允渡名字在最开始，不光是他，想来大多数看榜的书生第一眼望过去的，都是他的名字。
“还没午时，现在回去歇着为时尚早。”梅丰羽大咧咧地在这边坐下，“我先在这儿小坐一会儿。对了弟妹，这一路上我和陈允渡……”
许栀和对两人一路上的见闻十分好奇，闻言，连带着想问陈允渡刚刚张弗庸留下他说了什么的心都收敛了，转而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梅丰羽受到了鼓舞，抿了一口茶水后，学着茶楼中的说书先生一拍桌面，他“嗷”了一声，揉了揉自己被拍得通红的掌心。
许栀和：“无碍吧？”
梅丰羽将自己皱在一团的脸重新倒饬平整，故作洒脱道：“不碍事。”
他望着坚硬的桌面，到底没舍得伸手拍第二次，转而叙述起了两人的经历。
两人的经历稀疏寻常，和万千归乡赶考，或者从县乡赴往府城赶考的书生并无不同，一路上除了夜间休息，大部分时候都是与书为伴。
在船上的时候，他甚至看见了有一个书生抓紧光阴查缺补漏。原先那书生本不晕船，子夜时分突然呕吐发热，被担下了船舱，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赶上。
除了这一件小插曲，还有另一件事。
从船上下来后，两人正准备租马车到府学周围，但临近秋闱，渡口附近的车行生意兴隆，一架马车都没剩下。
后来有个车行掌柜说：“马车是没有了，但驴车还有一架……就是吧，赶路比马车慢些。两位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可五百文一天租给二位。”
有总比没有好。梅丰羽和掌柜道谢，乐观道：“驴车虽然慢，但胜在路上平稳。正好有利于我们两个读书。”
掌柜笑：“有此心，无事不可成。”
两人坐在露天的驴板车上，行进的时候需要抬着腿，否则就会拖到地上。从渡口到府学有一段乡野小道，一路上茂密的草茎划过两人的脚踝。
“这里还算一切寻常，”梅丰羽说，“到了村子里，有一个婆婆伤了腿脚，借问能否驴车捎带一程，弟妹，你猜怎么着？”
许栀和：“你们带上了她？”
“错了。”梅丰羽在胸前双手交叉，“陈允渡直接做好人好事，跳下了驴车……哎！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看向陈允渡。
“跳下驴车？”许栀和略微诧异。
陈允渡被两人注视着，不确定地朔：“大抵是府学不远。”
“是吗？”梅丰羽挠了挠脑袋，“你是这么说的吗？不过大差不差吧。可弟妹你知道吗？那个乡子到府学还有几十里路，他从刚过午时走到了夕阳西下，第二日就入了府学坐考……当真惊险！也当真精力充沛！”
说完，他仰头一叹，“还是年轻人根骨好。”
许栀和提醒：“梅郎君只比允渡年长一岁。”
怎么说的如此沧桑？
陈允渡：“当时没想别的，婆婆腿伤严重，且驴车位置不大，连带着车夫和陪伴婆婆同行的年轻人，车上坐不开……至于第二日的州试，我相信能走到。”
梅丰羽啧了一声，伸手一巴掌拍在陈允渡的肩上，“你是意气风发无畏前路了，害我担心了大半日。”
陈允渡说：“有甚不放心的，我向来不做没把握之事。”
许栀和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梅丰羽的话密集，陈允渡的话稀少，通常情况下，每十句话里面才能听到陈允渡偶尔一两声回应。
不过话不在多，够用就行。
陈允渡见他滔滔不绝，大有回顾这数日来食不能安、寝不能寐，平淡中带着波折经历的趋势，淡声打断道：“你不是说要给小叔父写信吗？还不去？”
梅丰羽的话戛然而止，他用力一拍脑门，“怎么忘了这件事，除了小叔父，还有父亲和兄长。陈允渡，我不与你说了，你有什么要说给他们的没有？”
不等陈允渡开口，梅丰羽紧接着道：“罢了罢了，迟早要见面，你们到时候相聚甚欢，忽略我即可。”
他说完，利落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中陡然安静下来，陈允渡倒了一杯清水放在许栀和的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
从梅丰羽那里，许栀和已经知道两人一路上发生了什么，见陈允渡主动从自己的视角说起，她眸中依旧装着满满的期待。
比起梅丰羽刻意营造的波澜起伏，精彩纷呈，用陈允渡的话来说则更加趋向于平静和岁月静好。
他的记忆很好，连从渡口下来的时候，惊起的雁群，落日的残霞，上上下下搬货的船工……以及余晖中结束一整日辛劳忙碌的行人归乡都说得一清二楚。
在他的口中，归乡秋闱安静的像是一首诗。
“从驴车上下来以后，可以闻到附近村庄中传出的稻谷香气，田中只剩下刀割过的茬根。偶尔有蟋蟀跳起，转眼无踪，至日暮，星辰漫天，灿若……”陈允渡微顿，抬眸看向许栀和，“你的眼眸。”
许栀和怔了一下。
陈允渡是在说，她的眼睛像星辰吗？
“怎么突然提我？”许栀和耳尖微红，故作不在意道。
陈允渡的嗓音清冽，干净，叙述的时候赤忱又专注，见许栀和红了耳尖，心念微动。
他起身，在自己的行囊中找了一幅画，展开。
画上是八月十五的月亮。
从视角看，像是一个人躺在及脚踝高度的草地中，双手越过头顶交叠，头枕在上面望着月光流转。
陈允渡不常丹青，但去年中秋的时候她就知道，除了诗文，陈允渡的画作也极其出色。
许栀和伸手摩挲着画面，抬眼看他：“送给我的？”
陈允渡“嗯”了一声，垂眸注视着她。
有风自窗户中吹进，勾起他被束在背后的长发，几根发丝在他肩上飘扬，晃动人的思绪。
“儿时和梅公学习，曾读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彼时不知其意，那夜忽然顿明。”陈允渡说，“你教会了梅公都没能让我理解的诗句。”
许栀和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看他眼含笑意，平静又坚定地说。
发愣期间，陈允渡俯身，在她眉心落在一吻。同时在心中低声嗟叹——从前诗文称月为望舒，只当此意象常见亦风雅，后来极目远眺，千江山色，月影流光，皆系她眉眼。
他曾想，若是栀和愿意为月光心动，哪怕一瞬，也心满意足，现在他更为贪心，更希望她不止为月光沦陷。
许栀和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略带凉意的吻，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陈允渡询问地看着她。
许栀和说：“我怕我这句话讲出来煞风景。但是不讲不快，陈允渡，你和小舅舅说的惩罚，不会就是这个吧？”
空气静默了一瞬。
许栀和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地猜对了，一双水润的杏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还真是？”
“讲述沿途见闻是，”陈允渡说，“画作不是，思念不是，吻你不是。”
他一连用了三个“不是”，像是生怕许栀和会错意思，他顿了顿，继续道：“吻你，是因为忍不住。”
刚刚他们一直站在一起，这幅画只能是陈允渡之前就落笔的，至于眉心的吻，事发突然，许栀和愿意相信他的说辞。
不对，即便陈允渡什么都不说，她也相信。
许栀和心中雀跃。
还有什么比月圆之夜，她遥望月亮思念之人也在思念着她更加美好的呢？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陈允渡的腰，用力扑入他的胸膛。
几乎是下意识地，陈允渡张开了双臂，牢牢将她抱在怀中。
“怎么了？”
陈允渡的嗓音有些沙哑。
许栀和摇了摇头，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慢声道：“纵使千里，亦觉咫尺，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陈允渡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许栀和为什么说这句话。

第93章
陈允渡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
女声略显轻柔，像是犹豫，她轻声说：“现在直接推门进去，会不会扰了人？”
另一道男声则显得无拘无束，笑道：“娘子放心，接你的时候他们刚刚吃过朝食，现在应该正在房中谈天，不碍事。”谈天，自然是谈着这些日子的沿途见闻。
但推开的门的，并非是两人当中之一，张筠康刚走到二楼，见父亲指明了方向，立刻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扉。
“姐姐！”张筠康推开门。
许栀和与陈允渡在听到门口人声的一瞬间就分开了，她的脸上还微微泛着红。
“筠康好似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点？”许栀和笑说。
“不是一点，是整整半尺！”张筠康纠正她。
张筠康自来熟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紧紧黏着她，目光扑闪扑闪，像是山野晨光中奔腾不休的鹿，他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告诉许栀和，但是还没开口，身后便响起了一道声音。
“在家时候，怎么教过你的？”汤昭云的嗓音柔和温婉。
张筠康咧开的嘴角一僵，然后松开了手，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陈允渡，然后说：“姐夫好。”
陈允渡对他还有印象，迎亲那一日，张筠康从屋内跑到门外，他略颔首，转而看向张弗庸和汤昭云，“小舅，小舅母。”
和张筠康一样，这也是汤昭云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眼前的少年人。他身量颀长，眉眼清隽，衣衫整洁，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免去汤昭云抬头才能与他说话的困扰。
不说别的，单论他的外貌和礼仪，就让汤昭云心生好感。
她仍旧微笑着：“都是自家人，拘着礼做什么。坐下说话。”
张弗庸落后一步跟在汤昭云的身后进去，张筠康坐在许栀和的身旁，其余四人每人一个方向落座。
屋中放的是温水，陈允渡起身一一将茶杯斟满，放在几人面前，就连在旁和许栀和说着悄悄话的张筠康面前也被放了一杯。
原先对这个姐夫还没什么兴趣的张筠康倏忽睁大了眼睛，旋即快乐地探出手接过茶水，像一个小君子一般坐在许栀和身边。有时候让一个孩童感到被重视，就能轻易得到他的喜欢。
陈允渡倒完茶水，最后落座，期间张筠康频频打量他，想起父亲接他们时候说的话，眉眼笑得更加弯弯。
解元姐夫，这要是说出去，在白鹿洞书院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汤昭云浅呷了一口茶水，出声道：“来的时候弗庸与我说了，说是允渡这次得了头名……”
张弗庸回神，说：“头名是很不错，但是不可懈怠，仍需努力。”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汤昭云睨了他一眼，“你当初中了第六名，赴往汴梁参与春闱，还不是铩羽而归。”
张弗庸没想到自己只考了第六就这么突然地被汤昭云揭开，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但旋即，他立刻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道：“我也正是因为有过经验，才能以身作例，和允渡提点嘛。”
汤昭云：“……”
顿了顿，她说：“亏得你好意思说。”
张筠康挺直的脊背还是弯了下去，他默默看了一眼浑然不察的父亲，又看了一眼神色颇为无语的娘亲，最后绷着小脸埋在茶杯中。
许栀和想笑，但她最后还是忍住了，看过张弗庸不为所动的神色，又偏头去看陈允渡。
陈允渡好像笑了，但众人望过来的时候，他顷刻敛去了自己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然后声音朗润道：“允渡受教。”
面对妻子和外甥女的笑意张弗庸尚且可以忍受，但看见陈允渡一怔、张筠康更是整个人都埋到茶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在笑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还有张筠康，你抖什么？”
陈允渡也没想到自己细微的举动会引起张弗庸的注目，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汤昭云道：“分明是你自己说话招笑，现在倒是会捂嘴不让别人哂笑，当真没见过你这般独断之人。”
张弗庸被说愣了，他干巴巴道：“我？我没有？我哪里独断了？”
汤昭云没理会他，自顾自接着道：“再者允渡只是十九岁的少年，遇事可喜、可悲，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也莫要说允渡了，我且问你，明年的春闱，你可准备好了？父亲说的那些策论，你都看完了？倒不如现在趁着与允渡同行，好好与他交流一番。”
张弗庸瑟瑟发抖：“娘子莫说了，我吃过就去看书。”
汤昭云等张弗庸不再板着一张脸，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这才对嘛，一家人在一起，作甚要将气氛弄得雷雨交加？而且允渡夺得解元，可是大喜之事……对了，说起此事，你在路上不是说有话要说吗？”
“什么话？”张弗庸和汤昭云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对对，这么一打岔，险些忘记了。”
张弗庸正了正神色，收敛了脸上的其余表情，认真说：“刚刚我去接你小舅母和筠康，在路上看见了许家之人。”
话音一落，场上安静落针可闻。
“许家？”许栀和略顿，说，“是许应樟？他今年下场……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都来了？”
“是他，应当只有他一个人在。”张弗庸说，“你也记得许县令和吕大娘子的性子，区区庶子秋闱，他们哪愿意舍得花费时间精力一道过来？”
许栀和：“小舅说的是。对了，他考中没有？”
张弗庸正等着许栀和问这句话，闻言，他露齿一笑，“我瞧了榜，没见着他的名字。”
那就是没上榜。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对这个结果说不出有什么感受，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偏头对陈允渡说：“当时我还曾向你借书与他，你还记得吗？”
陈允渡听着她淡淡的语气，眼睫微垂，像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当时还不清楚栀和在许家的关系，现在知道了始末，他心疼之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句话很不君子，所以他选择凑近许栀和的耳边说：“今岁太平州秋闱主考岳阳地政，梅公亲笔注解在上，他都不曾理解？”
许栀和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嘘。”许栀和说，“他每日愿意放在书上的时辰，也就那么一点，你还能希望他怎样呢？”
不是在怨怼自己非嫡，就是在钻营日后远大前景，向学之心，只为实现他心中将人踩在脚底的愿望。
只能说他落到现在的下场，不枉其他学子多年苦读。
张弗庸凑耳朵靠近，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刚一有所动作，就被汤昭云伸手拦了下来，“人家小夫妻说话，你凑上前，作甚？”
“我就是好奇嘛，好奇。”张弗庸说。
小声耳语了几句，许栀和伸手拉起陈允渡微凉的手指，重新看向张弗庸。
他们的小动作在桌底下进行，张弗庸并未看清，他喝了一口水，紧接着道：“这人不提也罢，不过他知道了，估计要不了多久，许县令和吕大娘子就该知道了。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可算不上好事。”
陈允渡伸手将许栀和的手牢牢环在掌心，微微用力，然后回眸看向张弗庸，“小舅毋须担心。”
许栀和不喜欢这些蝇蝇苟且，他承诺过，不会让这些琐事侵扰于她。
张弗庸看着他。几乎是在一瞬间，陈允渡褪去了面对许栀和以及他们时才会露出的谦逊和温柔，露出了少年常见的尖锐锋芒。深密的眼睫盖去他漆眸中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他依旧是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眉宇间依稀可寻觅稍许青葱，但已然褪下了稚嫩天真，五官比起初见那时的青涩变得更加轮廓分明，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是了。张弗庸的指尖微微一顿，即便看着再无害，他也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况且又是一个刚刚取得了解元挂冠的少年……表面上表现的不争不抢，但实际上，何曾放任自己落于人后？
金明池诗会那次许栀和写信回来，他已看得分明，前三回逊色，便能彻夜不休改动心绪，夺得最后一场的魁首。
张弗庸将还准备脱口而出的提点咽回肚子中，转而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陈允渡轻应了一声。
许栀和也察觉到了陈允渡心绪的波动，但一想到这份心念因她而起，便又放松了。她任自己的手被陈允渡牢牢握在掌心，然后看向张弗庸和汤昭云，“对了，小舅舅和小舅母，你们此番过来，后续行程如何打算？”
汤昭云眼含笑意，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脸上透出一股如桃花绽放一般的红润。若不是站在旁边的张筠康和她长得有五分像，任谁都会觉得她还只是豆蔻少女。
“怎么，还没有相处几日，便觉得我和你小舅舅碍事了吗？”汤昭云逗她。
许栀和的手被人抓着，只能通过自己晃动的脑袋表达自己绝无此意。
“小舅母明鉴，我绝无此意！”
汤昭云说：“那可说不准，你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怕是我们现在这儿坐在都多余。哎，不是说还有其他人在吗？怎么只剩下你们俩个？”
许栀和的脸色越来越红，但心知肚明汤昭云并无恶意，因此只是安静地听着。
汤昭云终于收敛了玩闹之心，转而问起他事，许栀和长舒了一口气，道：“良吉和维熙早时饮了几杯酒，现在醉了，方梨晕船，在房中歇息，至于梅郎君，他大抵正在写家书。”
“原来是这样。”汤昭云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小舅舅挂念你，和向书院请了一月时间，路上已然用去十日，加上回程，满打满算只能与你们相处十日。”
许栀和：“太匆促了。”
汤昭云道：“毕竟明年春闱在即，你小舅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着急。现在见到允渡这般出色，只怕更着急了——”
“娘子，说话归说话，可以先不提我吗？”张弗庸默默喝着茶水。
“好，不说你。”汤昭云说，“总之，某人想着不在小辈面前丢脸，于是某人一路上勤加读书，卯足了劲儿要考中呢，只是苦了我和筠康，在马车上连大声说话都不能。但某人心怀凌云志，我们身为妻、子，也不好说什么？允渡，你在家中会不允栀和说话吗？”
这话是问陈允渡的，但她的眼睛却看向了许栀和，后者一凛，悄悄打量着张弗庸的神色，声音迟钝地说：“允渡在家中时日不长，素日会去梅公府上，回来也大多夜幕……”
汤昭云：“原来是这样。这十日时间，应当是要去和大兄、二兄说一声这个好消息。栀和，你也回去拜见一下大舅二舅？”
许栀和说：“自然要拜见的。”说完，她看向陈允渡，“母亲那边……”
张弗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就连着汤昭云都怔了一下。
张三娘子早逝，什么母亲？
不过瞬间，他们又齐齐反应过来，除了已经故去的张三娘子，现在还有陈允渡的家人。
看样子，陈家的人都很好说话。张弗庸怔愣过后，鼻尖蓦然一酸，半是高兴，又半是惆怅。
“……”陈允渡凝望着她振动的眼睫，以及理所应当的笑颜，心潭上忽然飘落一片树叶。
树叶虽小，但潭水深幽平静，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扩散蔓延到整个水面。
许栀和恍若不觉他的失神，桌下握在一起的手微微晃动，试图勾回他的神思，“母亲那边，晚些去？”
陈允渡的嗓音略微沙哑，温声说：“好。”
许栀和便笑了：“那好，咱们先和小舅、小舅母一道去拜见大舅、二舅，然后送别小舅舅，咱们去见父亲母亲，然后回汴京城。”
张筠康安静了半响，听完许栀和的话，连忙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说错了，咱们先和小舅、小舅母和筠康一起去，”许栀和更正了自己的说辞，忽闪着眼眸看向陈允渡，“这样，可以吗？”
陈允渡点了点头。
张弗庸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有些不满……栀和这般率真明媚，偏生陈允渡像个哑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中看不中用。
“行！既然你们商量好了，等待会儿午饭我再来找你们。”张弗庸喝饱了水，打了个嗝儿，准备带着妻儿先去看一眼晚上的客房，出门后小声与汤昭云耳语。
汤昭云也没笑他，纵使陈允渡千好万好，但在张弗庸的眼中，是远不及自己的亲外甥女的，她深为理解。
今日交谈下来，陈允渡进退有度，许栀和看向他也全然信赖，她心中只盼着两人越来越好。
“行了，你也别挑剔了，”汤昭云说，“再者说，你不觉得明锐不可挡的少年为她收敛满身芒刺，也很好品吗？”
至于私底下无人的时候两人会怎样相处，就不是他们现在能探知的了。
张弗庸想了一遍她的话，遂乐：“好像也是。”
只可惜方梨已经宿下。否则定要从床榻上爬起来，朝着两人比一个大拇指。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隐约还能推开门发出的吱呀声。
等到又传出一声——是合上门的声响，许栀和才彻底放松，她看向一旁目光仿佛黏在自己的陈允渡身上，“有点疼。”
她用下巴示意两人交握的手。
陈允渡松开她，但也并没有完全松开，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但漆眸中丝毫看不出来他要改变的决心。
这个力度正好，许栀和没再说什么，而是随他去了。
她在还在脑海中消化许应樟也到了太平州参加秋闱，并落榜的消息，然后推测许府会作何反应……许县令大抵是极其生气的，怒斥许应樟不争气，吕大娘子大抵是心中高兴但面上装成一派贤良大度的表情，宽慰着他年岁还小，日后定还有机会，然后私底下劝诫许大郎一定要把握春闱，狠狠扬眉吐气……
她思索期间，忽然感觉肩膀一重。
飘散的思绪如同见了阳光的弥漫白雾，她回过神，看向忽然将下巴抵在自己肩头的陈允渡，“怎么了？”
陈允渡的脖颈常年被衽襟覆盖，此刻偏头，露出一截，犹如玉石雪色，几根发丝盘落其上，带着一股无端的潋滟。他松开交握的双手，转而将她的腰肢揽在怀中，像一只温驯、毛发柔顺的大兽。

第94章
许栀和怔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他正闭着眼，密实如鸦羽的睫毛在他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往下看去，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色红润，发丝从肩头微微拂落，在吹进窗棂的风中轻轻晃动。他的手环在许栀和的腰上，虚虚实实地环着，呼吸节奏平缓。
“困了吗？”许栀和伸手将他的发丝勾到耳后，在他的眉峰上轻轻抚摸。
她虽没有亲身经历，但也曾经听闻过科举考试的时候，书生被关在贡院，门锁一落，几日不得出，期间很是辛苦。
陈允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依旧闭着眼睛，动作微不可察地嗅闻着许栀和身上浅淡的桂花香味，像是对身处的环境极其自信，他低低从鼻腔中发出一道“嗯”声，轻飘飘。
许栀和被他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抱着，想要扶他到床上躺下都做不到。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自己坐的更加舒服一些。
没一会儿，膝盖上传出了沉稳的呼吸声，有规律的一起一伏。
许栀和见他睡熟了，倒是难得见到他这般不设防的状态，她轻声喊了两声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于是俯身望着他的眼睫，一根根地数过去。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声叩门后，被人轻轻推开，是已经恢复了活力和精神的方梨。
方梨打眼一看只瞧见了坐在桌前的许栀和，再定睛一看，见到正睡着的陈允渡。
许栀和从正在数眼睫的活动中回过神，她抬眸看向走进门的方梨，伸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方梨点了点头，将大咧咧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紧急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说：“姑娘，已经午时了，舅老爷已经点了饭菜，现在过去吗？”
许栀和看了一眼睡梦中的陈允渡，微微摇头，“稍后吧。小舅母和筠康远道而来，让他们不必等我。”
方梨应了一声，准备退出房门的时候，忽然道：“姑娘，要不要帮你将姑爷挪到床上去，这样坐着，你腿会不会酸？”
“还好，”许栀和神色淡定，大腿以下已经麻了，现在没什么感觉，“他应当睡不了多久。”
方梨便没再说什么，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客栈的房间并不隔音，方梨出去后和良吉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几句后又渐渐远去。
等室内重新归于静谧，许栀和重新垂眸看向陈允渡……刚刚数到多少来着？这么一打岔，她都忘记了。
许栀和只好作罢，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袖子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臂弯形成一堆褶皱，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刚刚喝过水的茶杯细细打量，秘色的茶杯上并无花纹，杯底有些粗糙。
房中太安静，连带着楼下传出的击节声、吆喝声都成了一种助眠的声响，许栀和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朦胧之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梦中。
撑着下巴的左手歪向一侧，许栀和蓦然惊喜，右手的茶杯翻到地桌面，即将滚到地上的时候，许栀和手疾眼快，伸手接住了滚落的茶杯。
那一刻她心紧紧提起，又猛地放下。
重新被放正的茶杯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许栀和为刺眼的光目眩一刻，她伸手挡了挡自己的眼帘，才发现日光开始渐渐西沉。
陈允渡缓缓睁开双眼，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懵懂，不过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看见伸手挡光的许栀和。
许栀和注意到他微小的动静，低头看他：“醒了？”
“嗯，”陈允渡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刚睡醒的喉咙带着缺水的沙哑，“已经过了午时了？怎么不叫醒我？”
一个多时辰，她腿都该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搭在许栀和的双腿上。
许栀和往旁边挪了一下，但腿弯现在还是麻的，没挪动。陈允渡见她蹙眉，俯身蹲在她面前，轻柔地帮她按揉着双腿。
许栀和说：“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其实还好，腿也不是很酸……啊！”
不知道他按到了哪个位置，许栀和尾椎骨一激灵，一股难言的酸爽直冲天灵盖，几乎是一瞬间，她鼻子就泛起了酸意。
陈允渡放轻了自己的手指，抿了抿唇，“忍一下，很快就好。”
那股酸爽过去之后，许栀和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本失去知觉的双腿重新恢复了感知。
“我好像好了，”许栀和晃了晃自己的双腿，剔透莹润的眼眸中带上一抹笑意，“小舅和小舅母已经吃过，你现在饿不饿？咱们去吃一点？我好像有点饿了。”
陈允渡自己对进食没什么兴趣，听完许栀和的一整段话，扶着她站起身，“下次直接喊醒我就可以。”
许栀和说：“那可不成，我舍不得。”
她语气坦荡，嗓音中带着鲜果般的脆甜。
陈允渡扶着她的动作一僵，这般勾人心弦的话，却用这般理直气壮，认真坦率的语气说出来，叫人无从招架得住。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言辞匮乏，笨嘴拙舌。
许栀和被扶下楼。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堂中的人不算多，老板娘和店小二正倚靠在柜子旁边说着话，言谈之中是今日只在旁人嘴里听到的解元。
店小二说：“解元肯定是在府学门前的，晨间有不少人听到了解元到了，只是不知道现在住在哪儿。”
老板娘说：“说不准是自己在府学旁边有宅院，无需住在客栈。”
“老板娘说的是，”店小二点头，微顿，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小声和她说：“听闻今年的解元年岁不大，是个精彩绝艳的少年人……”
老板娘被勾起了兴趣：“怎么说怎么说？”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板突兀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堆着笑容看向走向他的陈允渡：“这位郎君要些什么？”
“排骨汤面，分成两碗装，外加一碗煸炒菘菜。”陈允渡嗓音清润。
老板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转入后厨。
老板娘嗑瓜子的手一顿，扯着店小二问：“解元有多好看？比这郎君好看吗？”
店小二瞧着陈允渡目不斜视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咂摸了一下道：“好不好看不知道，但是这位郎君已有妻子，老板娘还是关注一下老板吧。”
“看一眼罢了，又不做什么。”老板娘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到底听进去了店小二的话语，转身去后厨看自己能否帮得上忙。
许栀和安心地坐在长板凳上，她从筷子筒中取出两双筷子，见陈允渡过来，将其中一双递给他。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再有两个时辰不到就到了晚食时间，不要点多了。”
陈允渡接过，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多。”
两人等了一会儿，店小二端着两碗面条过来，放在两人的桌前，“煸炒菘菜还需要一些时间，两位稍等片刻。”
许栀和笑着与店小二道谢，然后小口小口、但并不算慢地开始吃面。
青花海碗里面的排骨汤呈现出一抹奶白色，沿着碗沿浮一圈油星子，是文火慢炖肋排析出的脂髓。手擀的面条在沸水中两滚后捞出过冷水，吃在口中正劲道。
菘菜上桌，许栀和夹了几筷子菘菜放入碗中浸泡，等菜叶包裹住排骨汤，入口一片鲜香。
在后厨帮忙的老板娘出来后，乍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卷，屋内光线浮沉，漂浮着流萤般的细碎光点，热汤白雾袅袅中，一碗汤面，两人对面而坐，吃得快意，仿佛散发着淡淡剔透的华光。
她心中忽然有些触动，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店小二看着她欲言又止，有心提醒她老板还在旁边幽怨看着，但又怕被老板娘训斥。
最后他忍不住轻咳一声，磕磕绊绊地说了一番自己的建议，老板娘瞪了他一眼，“乱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好看，光是瞧着，就能多吃两碗饭。要是他们愿意多住一段时日就好了。”
……
被暗中能多留一段时日的许栀和一行人第二日一早付清房费，和张弗庸一道起程去大舅和二舅家中。
张弗庸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去了府城的车行订了两架马车。
水阳县离府城不算远，一日功夫绰绰有余，不过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急着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
转眼间又到秋日，沿途路上有成片的鱼贩虾贩，还有活蹦乱跳的螃蟹，许栀和期间也下来瞧了一眼，蒲筐里面装着满满一箩筐的白米虾，柳条枝子上串着还在翕动鱼鳃的肥美乌鳢，张弗庸目不暇接，边走边停，买了鱼虾螃蟹不说，还买了一只可以用来盛水的木桶。
汤昭云在旁边看得发笑，“你既然买了这些东西，就该想着分开装才是，你瞧——”
她话语刚落，张弗庸低头瞧了一眼，只见入了水的乌鳢重新恢复了凶猛生机，几个吞吐之间，就有几条小鱼翻了肚白。
张弗庸面色讪讪，一个手刀下去，利落将乌鳢拍晕，转而对许栀和说：“栀和还没尝过小舅的手艺吧？小舅做的烤鱼，可是白鹿洞一绝。”
许栀和乖巧道：“那我们算是有口福了……”
话音未落，张筠康扯着许栀和的袖子要她低头，然后附耳在她身边说：“爹爹自封的。”
许栀和：“那……好吃吗？”
“唔，”张筠康沉吟了一会儿，评价道，“勉强入口？也不尽然，爹爹的水平不准……若是盐巴放得适度，滋味尚可，可若是……那便只剩下苦涩咸味了。”
“啊？”许栀和悄悄看了一眼张弗庸满脸的笑容，“那怎么还让小舅来？”
她记得陈允渡和梅丰羽都是会做烤鱼的，若是小舅水平不定，倒不如叫旁人上。
张筠康缩了缩脖子，“姐姐你敢和爹爹说吗？你看他这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是我们能劝阻的吗？”
许栀和：“……”
那还是算了，一顿饭而已。
众人在湖边停驻，正好也到了午时，张弗庸指挥良吉和维熙生火，自己将被手刀拍晕的三条乌鳢认认真真剥腹去内脏，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像模像样。
均匀抹上盐巴的鱼被柳条串起，架在火上熏炙，趁着这会儿功夫，张弗庸又在水塘边翻翻找找，找了一块宽大又略薄的石板，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放着虾米和螃蟹。
大抵是话已放出，张弗庸绷着神色，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水平，张筠康原先十分抗拒，但见众人神色不像作伪，也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睛蹭地一下变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弗庸，
张弗庸忙完一圈，即便肚中空空，但是仍旧没什么吃饭的欲望，见张筠康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摇头晃脑道：“你爹爹我手艺不错吧。”
张筠康：“爹爹，你教教我，我也想学。”
张弗庸说：“好说好说。筠康啊，你是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家中贫苦，连这样的鱼都吃不上。想要吃上这样的鱼……”
张筠康期待的目光一下就熄灭了。他出生后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外祖父家中，外祖父是白鹿洞书院的大儒生，在当地颇有名望，他很难从父亲的描绘中想象衣不能暖，食不果腹的日子。
“爹爹又来了……”张筠康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一些，见姐姐身旁坐满了人，只好凑到了汤昭云的身边，小声与她抱怨。
但一路上对相公多为直言的汤昭云此刻却温和地看着自己的相公。
梅丰羽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快速吃完，见汤昭云和张弗庸靠在一处，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他对陈允渡与许栀和说：“我现在要回老宅，就在这儿与你们分别，等你们转道陈家，我们一道回京。”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因为坐在地上沾染的灰尘，拿上小小的一包行囊，离开了。
张弗庸和汤昭云说了很久，直到堆起的火熄灭，他才回神，对几人说，“继续出发吧。”
几人休息良久，听他这么说，都纷纷起身坐上马车，走完剩下的路程。
赶到水阳县大河村的时候，夕阳刚好半卡在地平线。张家临河而建，渔舟上点着一盏油灯，水面晃动着光影，静谧深幽。在其旁边，合抱的三间砖石屋子便是张家所在。
小舅是个极其看重亲缘的性子，虽然多年在外求学，但是和两位兄长的联系从未间断。刚从马车上下来，他便娴熟地推开了房门，大声喊道：“大哥，二哥！”
张家大郎和二郎没有分家，倚靠张弗庸的举人身份免去田亩赋税。张家田亩相连，兄弟二人平日一道劳作，大舅母和二舅母也会商量着轮流做饭，减轻一家人的负担。
正在家中准备休憩的张家大郎依稀间听到了小弟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后来声音越来越近，他才惊雷般从床上起身。
这个点张弗庸过来，八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得赶紧过去看看。
张弗庸和出门的张家大郎正好撞上，前者虽然长得也算壮实，但到底不如在田间出力气的张家大郎，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张家大郎连忙上前扶他，关心道：“怎么这么晚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张弗庸捂着脑袋摇头，龇牙咧嘴地指着身后，“不是我，是你外甥女和外甥女婿过来了。”

第95章
张家大郎一时间被他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什么你的我的，听不明——”
“大舅舅！”
“……白。”张家大郎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迟滞地看着面前杏粉色衣裳、笑意粲然的姑娘，满吞吞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栀和！”回神之后，他立刻两三步上前，想要伸手拍在许栀和的肩膀上，却又担心自己的手皲裂开裂，会勾起她衣裙上的丝线，于是手臂在半空中僵硬地转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露出一抹带着惊喜又局促的喜悦，“你怎么来了，这更深露重的……”
许栀和正准备说话，却忽然看见在灶台忙活的大舅母带着表嫂出现。
她一一唤人，大舅母欣然应下，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喊人的陈允渡，目光中划过一丝笑意：“吃过没有？”
“还没吃呢。”汤昭云自然而然地接话，“大嫂，家中有什么吃的？”
“今天做了蒸饼，再给你们烧一碗疙瘩汤，里面搁香油和菜段，这样成不？”大舅母问。
“自然是成的。”汤昭云十分捧场地笑，然后看向许栀和与陈允渡，“栀和与允渡这回是真有福气了，你大舅母做的疙瘩汤入口绵密，咸香可口，可就等着吧。”
张筠康说：“这回是真的，大伯母做的疙瘩汤，大河村一绝。”他正了正神色，肃然道，“公认的。”
汤昭云扑哧一声笑了，张弗庸略显尴尬地捂着脑袋，就连向来淡然处之的陈允渡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大舅母虽然听不明白，但还是动作迅捷地伸手招呼，“旖晴，去喊你二叔出来。”
旖晴，正是表嫂的名讳。
王旖晴闻言，轻“哎”了一声，掀开帘子去叫人。大舅母说：“你兄长和二舅母、二舅家的二嫂明溪他们正在刘财主家中帮工，今夜回不来。刚刚那是你大嫂王旖晴。”
许栀和应了一声，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大舅母简要介绍完，便让张家大郎张弗疾在外面招待众人，自己卷了袖子准备回厨房，汤昭云十分自然地开口，“大嫂，我帮你。”
大舅母笑着伸手点她，“你还会做饭？可莫要吓坏我。”
汤昭云站在大舅母的身边宛如一个小辈，她撒娇说：“我陪着大嫂说话解闷也是好。”
两人欢欢喜喜走回厨房，许栀和自然而然地想跟着一道去，但刚跟上两人的脚步，立刻就被汤昭云赶了出来，“你过来做什么？厨房狭小，你在外面休息一会儿。对了，张筠康那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帮我看住他。”
许栀和回头看去，只见张筠康站在门口，抬起的腿将跨为跨，听到娘亲的话，又悻悻收了回去，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我没有。”
他满脸写着“我很乖”，但汤昭云并没有被表象所迷惑，她伸出指尖虚空点了点，威胁的意味在无声中喧嚣。
张筠康将自己跨出一半的腿收回来，老老实实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在这边气氛焦灼之时，张弗疾正在小声训斥着自己的弟弟，“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来得这么突然？午饭吃了什么？”
张弗庸虽是举人，但在兄长的面前毫无架子，他乖乖受训，一一作答。
张弗疾听到午时几人只将就了他亲手制作的烤鱼，忽地轻叹一口气。
“今日做的还不错。”张弗庸老实说，“他们都说好。”
张弗疾斜睨了他一眼，不语，等到张家二郎张弗碌来，两人交换了一下方才的信息，才重新看向张弗庸：“对了，还没有说你过来，是要做什么？”
这可算问到了张弗庸的心坎上了，他立即一扫原先的灰头土脸，重新绽开了笑容：“大哥二哥，也不是什么大事，本不值当今日急匆匆的过来，但是栀和挂念着你们……”
张弗疾说：“说正事。”
“正事就是，你我的外甥女婿，中了举人，还是太平州的解元。”张弗庸微笑说。
“噢，考中了举人……”张弗疾拿起桌边的粗瓷海碗喝了一口水，片刻神色一凛，重新看向张弗庸，“你说什么？”
张弗碌也怀疑自己脑袋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弗庸字正腔圆重复一遍，笑容灿烂，洋洋得意，“如何，我眼光不错吧？允渡，你过来给大舅和二舅瞧瞧。”
他招呼道。
陈允渡上前，任张弗疾和张弗碌像是参观某种动物一样打量着自己，然后发出一声长叹，“好，好好好，弗愠要是能看到这一幕，九泉之下也安息了。”
他们商量着这样的喜事，很该明日摆一桌酒宴，请村上的其他人吃饭，更要祭祖告诉列祖列宗。
许栀和牵着张筠康的手，心底有些暗自庆幸提前让良吉、维熙和方梨先回了临桥坊的小院。
张筠康怂恿着许栀和：“姐姐，大伯母和娘亲他们还需要些时间，咱们出去转一圈吧？”
许栀和没有答应，她对大河村算不上熟悉，此时天黑，她不认得路，万一和张筠康一道走丢了，岂非坏事？张筠康见她神色坚决，滴溜着眼珠，退而求其次，“那姐姐，咱们去看大伯母搓面疙瘩吧？”
这点倒是可以。许栀和牵着他一道进去。
正在忙活的大舅母和正在说着民俗故事的汤昭云齐齐朝两人看过来，前者腰间系了一方灰色腰巾，面前放着一个老陶盆，见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抬眼笑：“可是饿了？很快的。”
她一笑，眼角起了几根皱纹。
许栀和摇了摇头，张筠康嘴甜道：“大伯、二伯和爹爹他们正说事呢，房中待得很无趣。还是大伯母和娘亲这儿有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灶台旁边转悠。小孩的身高总是长得格外快，前年过来的时候他尚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灶台，现在已经能和灶台平视，他带着自己心中小小的雀跃，像是巡视领地一般走来走去。
其他三人中只有汤昭云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为了什么，抿唇笑了笑。
许栀和的视线则落在大舅母面前的老陶盆中，里面的面絮还沾着掌纹，白面香裹着鸡蛋清，在暖调的油灯下泛出柔黄。水珠沿着瓷碗边滚落时，井盐正在粗瓷钵底化开细小的漩涡。
烧水期间，大舅母熟练地拿了两颗青翠菘菜，去掉菜帮，分开清洗后切成段，放在一旁备用。等水开，她将面团扯成小块，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用锅铲在水中搅合，原本清澈的水微微泛白，渐渐浓稠。
菘菜段和搅散的蛋黄一道沿着锅边倒下去，锅盖一盖，只留下一道缝隙放气。等到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时再次揭开，沿边的泡泡一颗颗破碎，撞开金黄色的蛋絮。
许栀和目不转睛，真诚夸赞，“大舅母的手真巧。”
大舅母被她这么认真夸赞，带着细纹的面上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一刹那宛如十几岁的少女，她拿起一旁的香油壶，声音温和道：“什么手巧，村里人都会的。”
汤昭云伸手扇了扇香味入鼻，笑着对许栀和说：“你大舅母，最是谦虚。”
等面疙瘩汤被端上桌，张弗庸才猛地一拍脑门，今日沿途买了不少白米虾，要是加入面疙瘩汤中，更是鲜美非常。
没有也不影响，许栀和捧了两碗面疙瘩汤走到陈允渡的身边，分给他一碗。
三位舅舅还在上首相谈甚欢。在兄长面前，张弗庸充当着一个点头的气氛棒，他连连点头，一时不察，滚烫的面疙瘩入口，呛得他直咳嗽。汤昭云看得颇为无语，但仍旧端了一碗冷水递给他，“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许栀和收回视线，小声询问从舅舅们包围中脱身的陈允渡，“刚刚可还好？”
陈允渡不知道许栀和问的是哪一方面，但不妨碍他思考周全，没有遗漏：“三位舅舅人很好，待人亲和。我回答……应当也算妥帖。”
许栀和的汤勺一顿，瞥了一眼他。
她是亲眼见过陈允渡待人谦和的画面的，他说“还算妥帖”，基本可以猜测陈允渡已经得了三位舅舅的欢心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张弗疾就开口喊他：“允渡，明日在门口摆上两桌，请些近邻热闹，你觉着可否？”
陈允渡刚刚回答“不必大费周章”，但遭到三位舅舅的一致拒绝“那怎么成？这样大的喜事，不吃一顿饭怎么行？”
这次他没有推辞，而是顺从着三人说：“但凭舅舅作主。”
三位舅舅心满意足，要他坐下，写着明日要去喊的近邻。期间“允渡”声此起彼伏，一口比一口亲昵，仿佛早已经相知相熟，亲近非常。
张筠康接替了陈允渡留下的空位，他还是没有忘记出去看一眼的心思。
他耐心地等待，等着许栀和吃完面疙瘩汤，再一次发出了邀请，“姐姐，我们只在屋子附近转悠，不走远，这样可以吗？”
他的眸子晶莹水润，贴心地将许栀和吃空的碗拿走，又笨拙地洗干净，晃着她的双膝，“好不好嘛？姐姐，求求你了。”
吃人嘴短，许栀和伸手刮了他的鼻尖一下，又看了一眼正在谈天说事的舅舅们，以及说得热烈的舅母们，说：“那我们只在附近转一转。”
张筠康见自己说动了许栀和，十分欢欣。
两人悄悄从大门退出来，蹑手蹑脚，没发出一丝声响。
几乎是在一瞬间，陈允渡就注意到了许栀和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他略一失神，旁边的张弗疾还在询问他有什么忌口，又有什么偏爱。
陈允渡下意识回答了许栀和喜欢的菜色。
外面被浓郁的墨色所覆盖，山影寂静空寥，河面上渔舟星火点点，弯弯的月牙天上一朵水中一朵，天上那朵清正高悬，与周边零散星尘相映，透出冷风寂月的高洁孤冷，水中一朵倒悬水面，在流淌的河水中晃动成破碎的白玉。
大河村的夜空比汴京城的夜空有趣得多，漫天星子轮番闪烁，微薄的月光落在连绵千山之上，许栀和甚至能看清峰麓上翠微挺拔的古柏青松的剪影。许栀和在脑海中搜寻着能描述眼前画面的的词汇，当这些古柏青松是百年前就居住此处的隐士，静阒无声，岁岁如一。
一道石子落入水中的声响唤醒了她无尽的遐想，张筠康站在岸边，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递给许栀和，“姐姐，你丢一个？”
“做什么？”许栀和不知其意，但还是顺从地接过。
张筠康递给她的石子圆润，并不是适合打水漂的石子，许栀和一手拉着张筠康防止他离水面太近，一手将石子远远掷出去。
“扑通——”
伴随着石子入水的声音，还有张筠康的声音，“姐姐，你听……在唱歌。”
许栀和身上起了一阵寒毛，四周黑暗，只有灯苗下一丝光亮。突兀听到张筠康的这句话，眼前缄默的群山流水似乎都变得森然，她的双腿颤微打摆子：“什么在唱歌？筠康，我们回去好不好……”
她有点害怕。
“姐姐你害怕？”张筠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伸手紧紧握着许栀和的手心，笑着示意她蹲下来，“姐姐别怕，一切有我。”
许栀和感觉到了一只手遮在了自己的眼前。失去视觉的刹那，风声带来群山与流水的演奏。
她听到轻微的水流拍击岸边衰草的声音，听到鸟雀划过夜空的声音，听到几里开外阡陌交通村落的犬吠声，听到隐约到几乎是幻觉的秋蛙鸣叫，从远处传来，像是等待着明年丰收时节的一期一会。
那颗石子就是敲出了一圈圈涟漪，也敲开了村落的寂静。张筠康看着许栀和神色的变换，缓缓松开手，为有人能懂他的发现而纯粹的快乐。
“姐姐，是不是很好听？”
许栀和缓缓睁开双眼，几乎说不出话，她想要伸手去抚摸张筠康的额头，但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至少在此刻，张筠康比她更能体会自然之玄妙，他带着她从另一个角度看见山川水色不一样的风景与热闹。
许栀和认真说：“谢谢筠康，让我听到了这么好听的曲子。”
曲子再妙也有终结的那一瞬。张筠康正要说些什么，屋内忽然传出了一声汤昭云的呼唤，“张筠康，你又跑哪里去了？”
“娘，娘，就在门口呢！我回来了。”张筠康下意识应了一声，他回头有些贪恋地看了一眼千山轮廓，然后朝着屋内跑去。
路过门口，他打了声招呼：“姐夫。”
身为共犯的许栀和有些心虚，她随着张筠康的视线一道移向小屋。小屋门口站在一道身影，挺拔修长，像是一棵长在了屋前的树。
陈允渡立在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不是小舅舅和小舅母来催就好，许栀和乐观地想，至少现在已经十八岁的她，比才七岁的张筠康能做的事情多得多。比如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在屋外转悠那么一会儿。
陈允渡朝着她走过来，许栀和朝他笑了一下，想将刚刚张筠康带她见识的景观分享给他，但突然又想起陈允渡本身也生长在这样的水天自然之中，所以他能像山野的风，青涩又炙热，纯粹又恣意。
她递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她刚刚在地上捡起的石子。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来的时候，陈允渡先她一步接过，他接过石子，指尖微微摩挲还带着泥土的石子，然后轻松写意地将其抛出去。
石子在水面上点了好几下，才寂落于无声。

第96章
许栀和已经看傻了，过了一会儿才偏头去看他，“你做什么？”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被他击碎的波纹上，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一瞬间竟像是少年隐士从千山走出，飒踏清正，振袖挽长风。他忽然回头望向许栀和，薄唇轻启，说出的话语被风托起，送入许栀和的耳畔。
“要不要学打水漂？”陈允渡说，“我教你，很简单。”
在他读书的日子中，也不会全然摒弃农活，天不亮的时候需要去山坡割新鲜的草叶，也会在县学休假的日子背挽弓箭，猎山鸡野兔。陈家在他出生之前，家中无一人从仕途，但陈家村里正家中有两头已经上了年岁的老黄牛，在犁田的季节，他会牵着老黄牛去水草也丰沛的地方吃草。
打水漂便是他在树荫下闲来无事学会的。那时候的江南三月，细雨连绵，落在瓦檐上是没有声音的，水落入草叶，将万物洗涤至翠绿发亮。老黄牛很有灵性，被牵到绿草茵里就自觉地吃起草来，根本无需人盯着。
靠在树皮已经斑驳的柳树上，只能依稀看见袅袅炊烟从灰白的小小砖房飘散，彼时天地被朦胧细雨衔接，浩渺无边际，他孤身观落英芳菲，断堤流水，整整十年。
许栀和望着陈允渡含笑的双眸，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能隐约感觉到此前她遇见的是已经趋向于成熟的陈允渡，而现在，眼前人正在与她分享自己的从前。
就像她曾经说起许府中寡淡无趣，按部就班的来时路一样。
她的目光有一点好奇，又有一点悸动，最后化作一声轻应，“好啊，你教我。”
陈允渡见她同意，俯身在地上寻找大小合适的石片，他给许栀和示范了一边，石子在水面上轻点数下，才陷落水中，轮到许栀和，明明也学着他的动作和发力，石子却干脆利落地掉入水中，叮咚一声脆响。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许栀和的指尖轻颤，“你教的不好。”
陈允渡：“对，是我没教好。”他重新找了一片石子，宽大纤薄，他伸手揽过许栀和的腰肢，扶着她的手。
许栀和的手中多了一块石子，将她半抱在怀中的陈允渡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感受着手臂和手腕的配合，就像当时练字一样。
“别紧张，放松。”陈允渡感受到她的僵硬，出声提醒。
“没，没有。”许栀和说，“我准备好了。”
陈允渡不敢过于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她的皮肤娇嫩，稍微力道大一些就会留下几日都消不下去的红痕。听到许栀和的声音，他的心神忽然一怔，半响后才恢复了正常。
石子轻点入水，许栀和目不转睛地数着，一、二……五！足足五下。
虽然不是她独自完成的。
“还想试吗？”陈允渡问。仿佛她一点头，就会继续在地上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子，供她练习。
“不学了。”
许栀和摇了摇头，视线在地上梭巡一圈，找了一片还算宽大的石头坐下。
陈允渡也随她，见她坐下，“可是累了？”
他站在河水流动的岸边，豆大的渔舟灯火在他身后绽放，许栀和坐在石头上，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见陈允渡的脸。
抬一会儿倒是还好，只是如果一直仰头望着他，脖颈要不了多久就会变酸，她朝着陈允渡伸手。浓墨的夜色下，她洁白的小臂像是会发光。
陈允渡上前一步，半蹲下与她平视，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许栀和弯了弯嘴角，“……你小时候，一个人放牛割草，可会觉得无趣？”
“……”
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即便他已经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和许栀和分享，但乍然提起自己算不上多么可靠稳重的孩提时期，依旧有些有一瞬踟蹰。他在脑海中酝酿着措辞，然后说：“这倒是从未有过。我在家中行三，除了我，还有一位兄长和一位姐姐，他们照顾我，再忙碌的时候，我需要完成的事情也是最少的。家中无人读书，有时候我在家中写字，看见父母兄姐在院中劳作，会产生一种愧疚感……那一年，我十二岁。”
许栀和看着他，目光明亮，听得认真极了。
陈允渡接着道：“读书的道路太过漫长，见效需要十余年的积淀。当时我的力气已经可以和阿姊相当，她被灼阳晒出红痕，而我却只能坐在家中，读着书中所谓‘之乎者也’。我因为这件事，不但和父母吵了一架，还生平第一回顶撞了梅公。”
说到此处，他有些耳热，连带着嗓音都变得更加轻飘。
许栀和还以为他生下来就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听到他也会和家中长辈吵架，顶撞梅公，眼睛不由地亮了几分，“怎么说？你说详细点。”
陈允渡被她犹如听话本传奇一样的八卦眼神弄得没脾气了，像是报复一般重重按了一下许栀和的手，听到她轻呼“哎哟”，才心满意足，言归正传。
“其实，也没什么……”
十二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不过是将书本推在地上，打翻了砚台，走到父母兄姐的身边，眼中含泪，但语气稚嫩顽劣，“读书不好，我学不进去。这一个个字无趣极了，还是田里的蚱蜢有意思。”
稳重敦厚的父亲和温和慈爱的母亲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兄长握着锄头的指节发白，阿姊咬着下唇。
静默之中，陈允渡还嫌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够有冲击力，“书中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但这书有什么用？咱们家不还是饥一顿饱一顿吗？与其读书识字，不如让我也下田，说不定今年还能多收几斗米。书已经被我丢了，你们……”
震惊到变了脸色的父母和兄长还没有所动作，阿姊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大吼：“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能被梅公瞧上带在后面读书，是多少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敢丢书，我看你是皮痒了……”
陈允渡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姊那么生气，她红着眼眶用力地打我，父母兄长在旁边看着，无一人阻拦。阿姊那天饭也没吃，拽着我去屋前翻找已经丢入水沟的书。她在水里翻找，也让我下水，原来日头底下，水沟里的水那么烫脚。”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米色的纸页沾染了污泥，洗不干净，没沾染污泥的地方墨水被水洇开，再也看不清了。”陈允渡说，“那天阿姊很伤心，在屋中哭了很久很久。”
许栀和：“所以经此一事，你想明白了，选择了好好读书，不要让阿姊伤心？”
“不……”陈允渡听到许栀和的猜想，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我那么固执，看着阿姊哭泣，只当她还没有见识过我种田的厉害。所以第二天，我如愿跟在家中长辈身后，一道钻入烈日。汗水划过脸颊咸涩难当，不过好处显而易见，五个人除草，比四个人到底快些。那一年秋收，家中比去岁多收了五石米。”
许栀和哑然片刻，声如蚊喃：“那你还真是固执。”
“阿姊自那以后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以为她生我气，大抵永远都不会与我说话时，梅公还乡了。她那一日妆发齐整，十分郑重，抱着已经字迹模糊的书册，与我一道去了梅府。向来沉默寡言的阿姊在梅公面前打开了话匣子，她先与梅公致歉，说我‘性顽劣辜负教导，乃顽石非为璞玉’。”
许栀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陈允渡读懂她的意思，回答，“阿姊原话并非如此，不过意思相近。”
“这样啊……”
陈允渡道：“我本以为阿姊终于想开了，愿意让我放下书本，为家中的农忙出一分力。阿姊在梅公面前骂了我足足半个时辰，最后对梅公说——允渡还小，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再多教教他。”
许栀和脸上的淡定自若，略带笑意消失无影踪，她眨了眨因为长时间睁大而微微酸涩的双眼，佯装轻松道：“这一下，可算是想明白了？”
陈允渡反倒笑了，落在许栀和身上的视线那么轻，像是桃杏纷飞时落在肩头的一滴雨。
冰凉、湿润，无声。
“我仍旧没有。”陈允渡略顿，接着说，“阿姊对梅公说完，转身离开了梅府。梅公换了一身灰褐短打，穿着草鞋蓑衣，拉着我走到田埂之上，他给了我一把镰刀……没有像父母兄姐照顾我一样只给我最简单的活计，我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一上午都没有喊累。那片田亩是有主的，农夫见到我与梅公帮忙，瞪大一双眼睛，甚至流露出了几分戒备。梅公说完帮忙，那农汉的神色才好看了许多。”
一上午过去，他的身体尚且还可以忍受，但梅公已然累极，回家之后连喝了好几碗水。然后开始询问。
“你还记得今日农夫是何模样？”
陈允渡的记性很好，听到问题，微微俯身作揖，然后回答：“衣褂上五个补丁，身上背着一根担子，草鞋破了一个洞，足尖黝黑，手指皲裂，面色被太阳晒得赤红。”
“善。”梅公颔首，“此便数十年之后，你之景象。”
十二岁的陈允渡陷入沉默。梅尧臣不等他想出反驳的词句，紧接道：“这无垠田亩不缺一个赤脚农汉，却缺少一个贤良好官，若是允渡能一己之力改变此种局面，让更多百姓吃饱喝足，岂不是更好吗？”
“可是……”年纪轻轻的陈允渡坦然回视于他，“这偌大州府，不缺一位有才干的好官，可我家中人丁稀薄，缺我这样一个劳力。”
梅尧臣沉默的时间比陈允渡漫长的多，他枯坐良久，最后重新予一卷书。
许栀和想要说什么，但却惊讶地发现才十几岁的陈允渡已然逻辑自洽，她也没办法回到数年前劝说陈允渡，于是她只好问后来：“那后来呢，后来又是什么促使你改变了想法？”
她的一双杏眸中潋滟着水光。
陈允渡说：“因为梅公和我说了几桩旧事，从先帝时期的王钦若，说到陈执中……贤良常有，而得之其位者少。退言之，即便心怀向善，但能力不及者，也不罕见。”
许栀和在他平静的叙述下将脑海中纠结成一团的线球揭开，窥得真容。
“那之后，我才下定决心——与其赌一个贤良，不如我自为之。”陈允渡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当时自己的想法有些自负，就像当初雪中听到许栀和的问句，他心跳如滂沱不休止的暴雨，卷起惊涛骇浪，却又那么自信，没有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这一刻，属于少年的固执和意气尽数展现他的眉眼。
陈允渡微微敛眸，似乎还是方才雅隽知礼的谦谦君子，握住许栀和的手依旧有分寸，不会过于贴合，也不愿意松开。
许栀和有些触动，那些曾经读过的史书一页，忽然被人抽丝剥茧，她听着一段后世足以留名的趣事，听着未来名臣的心绪转圜。她伸手去触摸陈允渡的眉心，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灿然一笑。
第二日一早，张弗疾和张弗碌放下了旁事，专心致志在厨房捣腾忙活，又在日落之前，邀请近邻来家中小聚。近邻听闻筵席油水丰足，欣然往之，也不吝啬说着吉祥道贺的话语，“你家四郎争气，现在外甥女婿也有出息，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大舅张弗疾听得眉开眼笑，脸上一抹酡红，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米酒醉人。他仰头一口闷了酒水，筵席末尾，醉的不省人事。
他身上的快乐太过于明显，就连最不愿意听着长辈来往交际的张筠康都能切身得感受得到。一日饭后张筠康悄悄问许栀和——“若是有朝一日我也秋闱考中，是否也能有如此待遇？”
“自然可以。”许栀和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没想到这样一场筵席，还能激发起张筠康的向学之心。她有心想将陈允渡心迹的变迁告诉他，可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现在固然能说出一堆大道理，可那些都不是张筠康自己的道，强加于他，不如不加。
光看陈允渡一连数月都没被说服，就对少年人的固执和一意孤行可见一斑。
许栀和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一个勾，“这样吧，若是筠康日后考中，咱们再回来一次，广邀宾朋。”
“好！”张筠康整张脸都涨红了，似乎在幻想自己以后衣锦还乡的样子有多英姿飒爽，顿了顿，接着说，“而且那时候，也不会有人束缚我晚间不可沿堤夜行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昨日娘亲将自己喊回去之后，姐姐和姐夫又在外面待了好久。
许栀和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众人在张家又待了几日，等到张弗庸准备收拾行囊和妻儿一道返回白鹿洞书院，许栀和与陈允渡才重新踏上了去陈家的路。
陈家和她新婚那时候去的样子并无什么不同，陈父陈母以及嫂子崔福兰围在两人身边热切地招呼着，生怕冷落了他们。
期间，陈允渡已经嫁出去的阿姊也回来了，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小腹微微鼓起，手扶在后腰，笑容安宁静好。
实在很难想象陈允渡小时候一半的挨打，都要出自面前这位温柔如绵绵秋雨的女子。许栀和并未刻意收敛目光，陈余初笑着回应，却茫然不知弟妹这一份亲近从何处而来。
陈余初原先并不叫这个，彼时村中流行“大丫”、“二丫”地喊着，陈允渡和梅尧臣结下了不解之缘，她也因此得了正式的名字——“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余初”两个字写得极好。和家中长辈见礼之后，陈余初坐在一直对她释放着善意的弟妹面前，说起陈允渡儿时的事情。
在她的口中，陈允渡似乎从未顽劣过，他总是少年老成，不需要长辈过于担心，说到兴起的时候，她会扑闪着眼睛，大咧咧地直接笑出声。
后来陈父陈母也被吸引了过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画着一个小小的少年，不过后来渐渐变味，与其说共忆陈允渡的儿时，倒不如说几人趁着提及他的名义，共同追忆往昔的岁月。十二岁看见的微雨柳堤，和十九岁所见，虽木仍旧，但心境非昨。
许栀和则负责捧场地听着众人叙述，并时不时接受属于慈爱长辈的投喂。
再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有结束的那一日，许栀和还想着今日陈母和长嫂崔福兰会讲什么，却看见两人一改平日温和宽容的面色，严正地对她和陈允渡说：“这都住了小半个月了，还读不读书了？旁的举子都记挂着收拾收拾赴京，偏生你二人不知道急。”
许栀和很茫然，“啊？已经半个月了吗？”
陈母好气又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那不然呢？现在已经十月中旬，再延误下去，天寒落雪，路更不好走。”她心底也有不舍，想留住两人在家一起热热闹闹过一个年，但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小儿子为了今日这一步付出了多少，所以她故作洒脱，“行了，我瞧着你们也别什么‘明日启程’、‘后日启程’了，现在就回房中好好收拾一番，准备回去吧。”
崔福兰看出了婆母一板一眼的语句下的不舍，朝着许栀和与陈允渡飞了一个眼神——昨夜婆母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你们现在要是不走，她怕是要哭出来，舍不得你们走。

第97章
突然结束了万事不愁只需要接受投喂生活的许栀和有些不习惯，但陈母和长嫂已经发话，她茫然了一瞬，就和陈允渡对视一眼，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
似乎是为了避免分别的场景，陈母和崔福兰说完，便拿着镰刀出门了。
需要带走的东西不算多，许栀和快速收拾了东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陈允渡说：“现在天光还算早。我出门一趟。”
陈允渡正好也有事要做，闻言微微颔首，“不用急。”
许栀和念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提着裙摆跑得格外快，旁边有已经面熟的村妇经过，看见她行色匆匆，以为她有要事在身，只快速打了声招呼。
她放缓了脚步声，笑着回应一声。
阳光下，她的肌肤像是在发光，乌发如云，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村妇略微犹豫，才说：“许娘子要做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许栀和一怔，旋即点头，“那就有劳娘子了。”
村妇连连摆手，听许栀和要买些器具，笑着说“这有何难”，带着她走到最近的乡庄，又主动将随身携带的菜篮供她使用。
采买完了需要的器皿，许栀和认真向好心的村妇道谢，后者当这是举手之劳，见她连声道谢，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回到家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中，许栀和将东西放在厨房，见陈允渡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心底短暂地闪过一丝纳闷，然后对他说：“你好了吗？”
陈允渡朝她颔首，“好了，趁着父母兄嫂不在，现在即可启程。”
许栀和多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好似要趁着家中长辈不在偷偷私奔一样。
但细想下来，也没什么毛病。
两人离开的时候日光正好居于正中，一路上陈允渡照顾着她的速度，走得很慢。出了村落一段距离，许栀和回眸望去，只见连片的村落上炊烟袅袅，孩童的声音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
等再远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允渡将随行的水囊递给她，许栀和伸手接过，她喝了几口水，忽然抬头看着倾斜的日光。
他们站的这棵树已经不剩什么树叶，叶片稀稀疏疏缀在枝头，露出一个硕大的鸟窝，地上枯叶堆积，踩上去簌簌作响。
陈允渡看她唇色发白，道：“你在此歇息，我去村中借一辆驴板车。”
“不用，我没事，”许栀和将水囊盖好，“现在去借了驴车，待会儿还要回来还，太麻烦了。对了，你怎么突然换了一件衣裳？”
是为了更好的面貌启程？
许栀和不解。
陈允渡接过她递回来的水囊放在行囊中，听到她的疑问，笑了一下。
……
陈家中，出去了一个上午的陈母和崔福兰回到家中。
崔福兰正在和自己婆母小声地说着话，“娘，现在这个时候，小弟和弟妹估计已经启程了。说好不想他们，你可别伤心。”
陈母一路上被崔福兰念叨一路，她偏过头，哼了一声，“想什么想，我才不想呢。”
崔福兰看着婆母的反应，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笑意，“好好好，不想便不想吧……啊！”
陈母被她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没了脾气，“又怎么了……”
话音未出口，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重新被围起来的草棚、新晒的干草、棚舍翻过的土地。
再往里面走去，厨房的桌面上放着一大个包袱，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陶盆、碗筷，拆开包袱，里面放着几匹厚实的布料，正好用来制作冬衣。
崔福兰看了一圈布料颜色，数来刚好足够家中每人多添两件新衣裳。这些还算不上意外，旁边还有两包油纸包着的云片糕和糖酥，她扬了扬眉，“这应当是弟妹的意思。”
陈母不敢多看，她站在门口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半响后才闷声说：“作甚费这个钱？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多拦着些。”
崔福兰大呼冤枉：“我哪里知道弟妹有这份心？”就算知道了，也不拦。
陈母眼眶有些泛红，明明才刚分别，两人的气息还留在原地，但她已经开始不舍。崔福兰熟练地起锅烧火，宽慰着她：“没事儿娘亲，还有我陪着你。”
……
听了陈允渡的话后，许栀和略带讶然，旋即道：“巧了不是，我正好也买了东西。”
陈允渡闻言微微勾唇，笑意舒展。
出村落不远处，有一处坐落在山脚绵延至山腰的宅院，宅院门前十余棵两人合抱的粗壮老树，正门掩在斜飞枝桠之间，虬枝如泼墨。两扇榆木门虚掩着，铜环生绿，阶前苔痕半掩“积善传家”四字，石缝里挤着几茎枯黄野草，风过时簌簌地晃。
半山腰是一处茶田，不过现在茶田当中飘荡着素绢。离得近了，许栀和才看清不止是茶田当中，“梅府”二字牌匾外面缠绕着白绫。
她的心猛地揪起，有人去世了。
陈允渡站在梅府门外，短暂地陷入了一阵沉默，忽而道：“丰羽大抵不会与我们同行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梅郎君为丰羽。他们此行过来的目的，正是为了喊梅丰羽一道启程回汴京。
许栀和侧目看向他，金光挥毫中，他的面容有一丝尊崇，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憾意。
从古至今，生死别离，大抵都是能理解，难释怀。
门口的小厮头披着葛布素麻，他显然是认得陈允渡的，俯身颔首后，便直接带着两人进去。
正厅中央，摆放着一尊棺椁，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巨大的“奠”字。两侧的颂词点出了棺中人的身份——宛陵梅溪梅鼎臣。
是梅丰羽的父亲。许栀和虽然从为亲眼见过这位老先生，却在陈允渡口中听到过数次。
有侍女送来葛布，许栀和将其穿戴，跟在陈允渡的身后敬了一炷香。
今日堂中哀哭的梅氏子孙没有前几日多，但也有七八个打底，其中有一人许栀和确是见过的，梅丰羽的兄长，梅佐。
哀思过后，梅佐起身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目光带上了上次见面还不曾有沧桑。
陈允渡俯身作揖：“举彦兄长。”
微顿，补充道：“节哀。”
梅佐早在年中的时候就已经听到父亲说起自己感到大限将至，因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听到陈允渡的话，他颔首回了半礼，说：“家父弥留之际，听到了乐濯考中举人的消息，很是开怀。他是没有遗憾地离开的。”
陈允渡：“乐濯？是丰羽的字？”
“正是，”梅佐引着两人出来，“前两日叔父、馥宁刚从汴京回来，她身子骨虚弱，回来后又病了一场，乐濯正在陪她。我带你们去找他。”
一路上白色缟素飘飞，混杂着朔风卷起的落叶，满眼萧索。
梅佐还在说着话：“回乡路上，我已经向官家上了奏折，丁忧三年。小叔父本也想回家陪伴父亲，但后来犹豫再三，只告假月余，瞻仰先父。官家没让他为难，敕书‘夺情’。”
夺情，即为官家亲奏，特许官员不必守丧，免因孝道而受言官上奏疏。
陈允渡心尖暖而微涩。他现在正在科举的关键时期，梅尧臣只告假月余，是想要陪伴他初涉官场的这几年。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梅佐也仿佛只是提及，并未要他表现出“感激”、“愧疚”神色，他停在一处厢房旁边，对他们说：“到了。”
将两人带到门口，梅佐转身：“正堂还需要人盯着，允渡和弟妹自便。”
陈允渡：“举彦兄长自去忙就是。”
梅佐离开后，陈允渡却没有第一时间推开那扇门。
从前交往，梅丰羽总是言笑晏晏，他几乎想象不出来梅丰羽憔悴落寞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措辞安慰他。
堂中交谈的声音传了进来。
“都说了要你徐行，怎地这般着急，要是父亲在天上看见了，焉能安心？”
梅丰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快速。
但许栀和听了很久，也没能听到后一句回答的声音。
陈允渡推开了房门，坐在梅馥宁床头的梅丰羽似乎很不习惯这亮光，伸手挡了挡光线，然后目光定在陈允渡的身上，干枯开裂的嘴唇翕动，半响喃喃道：“陈允渡。”
他的精神看起来还算好，他怔怔地看着陈允渡，半响没有说话。
陈允渡袖袍下的指尖蜷缩成一团，然后他放轻自己的声音，柔和得让梅丰羽险些产生了陈允渡被人夺舍的错觉。
“梅乐濯。”他说。
梅丰羽眉宇中的哀伤和愁思褪去几分，他扯动自己的嘴唇露出一抹没什么血色的笑意，“怎么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这名字，是父亲给我取的。是不是很好听？”
兄长叫作“举彦”，一听便是对其仕途怀有无限期待，但“乐濯”便好多了，父亲只期盼我平安喜乐。
他想用笑着语气分享自己的字，但一堆话堆积在胸口，压迫着他的喉管，他干涩地说不出话。
“好听，伯父取这个名字，与你相配。”陈允渡目光落在他身上，“乐濯，恭喜你及冠。”
今日的梅丰羽虽然头披素麻，但已经簪缨戴冠，翩翩青年，面无血色。
“你这般正经，倒叫我有些不习惯。”梅丰羽笑容更大了一些，他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絮絮叨叨，“陈允渡，明年三月你也要及冠了，想好让谁给你取字了吗？不过八成你的字很难超过我了，我的字这么好听，你策马难及……对了，你要是取了字，记得写封书信给我呀。”
他好像又恢复了最开始无拘无束的样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陈允渡应下：“一定告诉你。”
梅丰羽心满意足，“这才对，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他又开始絮叨，说起了很多很多往事，往事中陈允渡无处不在，间或抱怨几句父亲勤民但不在意他，又飞快地揭过，开始畅想陈允渡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期间陈允渡神色安静，如一棵寂寞青松，听着他的话语，无尽包容。
某一瞬，他强压着的情绪猛地爆发，上一句还是未来的无限畅想，后一句忽然哭腔抽泣。
他放声大哭起来，扯着陈允渡的一片衣袖，嚎啕大哭。
“陈允渡，我没有父母了。”
书中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亡人生只剩归途，他现在还有兄长可以倚靠，可万一兄长……梅丰羽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因此他哭的真情实意，犹如婴孩来到人间的第一场嚎哭。
许栀和背对门逆光而站，看着哭湿了衽领的梅丰羽，心中也生起一抹酸涩。
床上恹恹的梅馥宁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四哥这般伤心，父亲纵使离去，路上也不安稳。”
她唇色泛白，不声不响，许栀和还以为她正在睡着。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梅馥宁的样子，她面容姣好而苍白，身段纤细，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起，是一个十足的清冷美人。
梅馥宁抬眸，目光正好对上许栀和的视线，下一刹天山雪倏尔消解，她露出一抹轻柔的笑意，犹如春风拂面。
虽然这是她们的初见，但因为良吉的存在，对彼此都不算陌生。
“栀和姐姐。”梅馥宁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梅丰羽，以及在旁笨拙安慰着梅丰羽的陈允渡，轻声唤了她一声，“……良吉哥哥好吗？”
许栀和袖下的拳头微蜷，下定了决心。
她微笑着颔首，“良吉一切都好，馥宁尽可以放心。”
“那就好。”梅馥宁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好。”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又带着极为隐忍的不舍。父亲阖然辞世，她对生死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的寿命可活，她想要拜托许栀和帮忙传几句话告诉良吉，但是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梅丰羽大哭了一场，才想起来病床上还有正在养病的梅馥宁，忙不迭地擦去横飞的涕泪，眼巴巴地靠近她，“没吵到你吧？”
梅馥宁略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不曾。”
梅丰羽也猜到了她在故意这么说宽慰自己，赧然地手足无措，半响领着两人出去，“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梅馥宁没什么力气，只能颔首。
出来之后，梅丰羽被光一照，更显冷白。他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小叔父正在和吊唁的梅家亲长说话，等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小叔父。小叔父原先打算明日就走，今晚你和弟妹便先在梅宅住一日？明日你们一道启程。对啦，还没和你说，小婶婶前两个月生啦，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事情繁多还没取名，小名叫作称称。”
“称称，称称，听着也不像个小女郎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喊作称称。”梅丰羽嘟囔了一句。
许栀和却好像有些印象，刁娘子被诊出喜脉的那一日，她正好在场，梅静宁也在旁边。
当时梅静宁就在说要给妹妹取名叫称称，她们当时只当那是孩童的玩笑话。
“我想，我大抵知道。”许栀和微微犹豫，说，“静宁喜欢称心糕。”
梅丰羽拨云见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晚间时候，陈允渡与许栀和见到了梅尧臣。
他一路奔波来此，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见到陈允渡的时候脸上堆起一抹笑容，“我听丰羽说过了，你得了解元，很了不得，我为你骄傲……咳咳。”
梅尧臣低低咳嗽了几声。
“梅公节哀。”
陈允渡上前帮他顺背，梅尧臣摆了摆手，道：“不妨事。兄长这个年纪，算不上盛年早衰，他一生为民，最后一天都没有倦怠，此生并无什么遗憾……”
说到此处，他忽然抬眸看了一眼梅丰羽。
若说有，便是一生过于勤政为民，从而忽略了几个子女的教导。或许兄长能说得出麦梗几时熟，点豆几时好，却没见过梅丰羽他们几个的孩提、垂髫、始龀、总角。
梅丰羽不知道为什么小叔父看向自己，只能像个蹲在门口的大黄狗一样朝着他摇了摇尾巴，乖巧安静，眸子湿润。
又笨又憨又呆。梅尧臣被他下意识的反应逗笑了，对于梅丰羽，在他心中犹如亲子，他盛年的时候丧子，膝下单薄，对待梅丰羽尽心尽力。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呷饮了一口，轻声说：“佐留下，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第98章
梅佐做事周到妥帖，他虽然不能留在梅溪祖宅教导梅丰羽，但好在他兄长就在身边。
梅丰羽的眼眶依旧水润，他的反应像是忽然变得十分迟钝，半响才反应过来他们谈论的主要人物是自己。他微微垂着眼眸，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做出什么表情。
他应该表现得很稳重很可靠。这般想着，他眨了眨眼睛，看向一旁的陈允渡，故作轻松道：“本想和你一道上场，但陈允渡，我陪不了你了。明日你要走，就别喊我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人扰我清梦。”
梅尧臣紧绷着的心松了一寸，他看着橘黄灯火下交谈的两人，嘴角微微挽起。
桌边的花瓶枝桠未剪，重重叠叠。许栀和侧眸看着低声交谈中的两人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帮忙跑腿的小厮，有没有赶到水阳县临桥坊。
她心底记挂着事情，第二日清晨早早醒来，一路上摸索着走到梅家老宅府门前。
梅家在当地算得上一个大家族，光是她现在身处的宅院，便有十亩地大小，后山延申至半坡，有茶树桑竹，流泉小溪。宅院外良田百顷，一望无际。
“积善传家”的刻痕染着岁月的痕迹，她足尖特意避开了这四个字，站在盘虬的老树下等候着小厮。
干枯的树叶落在掌心，轻飘飘的一片，许栀和的拇指和食指发力，脱去水分的树叶在她的掌心碎成齑粉，从指缝中散落。有一些落在了台阶上，有一些落到了黄土中。
日头完全升起的时候，小厮和良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看见她的身影，正在赶路的两个人走得更快了一些。
终于近到眼前，良吉气还没喘匀，就神色焦急地开口：“馥……梅姑娘她怎么样？”
府上的小厮就在旁边，为了梅馥宁的声誉，他将险些脱口而出的“馥宁”咽了回去。这趟过来，小厮给出的由头也是主家和大娘子有事寻他。
梅宅方向，只找他，不找方梨和维熙，什么用意，显而易见。
许栀和示意良吉稍安勿躁。她朝着小厮颔首，从袖中取出银钱放入他的掌心，“多谢。”
小厮推脱了一番，然后收入袖中，对许栀和说：“娘子若是还有旁的吩咐，尽管找我。”
她应了一声，等到小厮身影消失，才看向良吉，“昨日见到面色苍白，看着十分憔悴。你随我进去。”
“是。”良吉应完，跟在许栀和身后进了府门。
他曾在梅家做事多年，对梅府的地形比许栀和熟稔得多。
来时许栀和还需要问人才能走对的方向，良吉却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尤其是靠近梅馥宁房间那一带。
越靠近，他的脚步越迟缓，最后像是撑不住了，站在了原地。似乎只要不推开那一扇门，印象中的梅馥宁面色渐渐红润，越来越好，生机盎然。
许栀和注意到了他顿住的脚步，回头看向他，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中并不带什么情绪，仿佛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都能够坦然处之。
“梅先生去世，馥宁大抵会在祖宅守丧三年，你……你要不要陪在她的身边？”
良吉心中乱如麻。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目光有些迟钝。
陪她，还是离开她？
陪着她，这辈子都无法名正言顺地站在她面前，可若是离开她……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禁忌，脑海中被针扎了一下，不敢再往后想。
良吉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视线落在了许栀和的身上。她的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因为府上丧仪，只穿着素紫色的衣袍，清雅犹如壁画仙。
“大娘子……”良吉的嗓音干涩，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茫然和无措，“我该怎么办？”
他望着许栀和，像是溺水之人抱着仅有的浮木。
许栀和对感情一事唯一的经验只有陈允渡，听到良吉的询问，心中亦不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
良吉从长久的沉默中回过神，“罢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现在……”他抬眸看向了紧紧闭着的房门，“我想去见她。”
这一题许栀和会，她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带上了一分鼓励：“那就去见。”
病床上的梅馥宁早就醒了，正半倚靠在床边默诵着经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眼望过去。
第一眼看见的是许栀和，她正准备打招呼，却忽然看见她身边还站着一道身影。
默诵的经书就此中断，梅馥宁呆滞了片刻，才低声说：“你来了。”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退。
梅馥宁的目光落在良吉的身上，像是描摹着他的身形，半响后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良吉哥哥，你去正堂为父亲敬一炷香吧。”
良吉心中酸涩，喉咙中酝酿着“于理不合”，却迟迟说不出口。
许栀和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刚刚不离开，而是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一点点冷却的气氛。
空气冷得像是要结冰，背后缓慢升起来的红日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虽然光芒披落身上，却毫无暖意。正在此时，背后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去吧。”
良吉一凛：“大郎君。”
梅佐逆光而站，身影被阳光拉得斜长，他的目光扫过良吉，嗓音低沉温和：“还要我教你正堂怎么走？”
良吉如梦初醒，摇了摇头，拔腿离开。
梅佐看着他的背影，漆黑的眸中看不清情绪波动。满不满意又如何呢？这是梅馥宁自己选择的人。
梅馥宁扬起了声音，唤他：“兄长……”
梅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医师，医师朝着众人微微俯身，走到梅馥宁的身旁为她请脉。
在医师请脉的时候，梅佐偏头对许栀和说：“弟妹，叔父和陈允渡都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你现在去门口找他们吧。”
许栀和也觉得后面的事情自己杵在这儿不好，道过谢后，退了出去。
哎——许栀和走在路上，后知后觉想起来今早挂念着良吉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
她正准备折返回去寻找，便看见刚刚梅佐留给她引路的丫鬟轻声说：“许娘子放心，陈郎君已经将东西收拾齐整了。”
许栀和：“多谢。”
“许娘子严重。”丫鬟温声说，引着许栀和走到门口。
门口停着两架马车，梅尧臣和陈允渡正站在门口等着，两人正在说着话。
陈允渡背对着许栀和，梅尧臣倒是一眼就瞧见她，提醒道：“栀和来了。”
两人的交谈就此中断。陈允渡走到许栀和的身边，两人衣袂交叠，很是登对。
梅尧臣收回视线，对马夫说：“行了，人到齐了，启程吧。”
马车颠簸地转动起来，发出“嘎吱”的轱辘声。
许栀和今日起得早，现在正困乏，她低低地打了个哈欠。
陈允渡见状，将她揽在怀中，另一只手将洞开的车帘拉上。没了阳光倾落，马车上陷入一片沉暗。
许栀和用为数不多的清醒抵挡着困意，小声凑在陈允渡的耳边说起了今日的事情，她做了自己昨日很想完成的事情，心中并不后悔，但刚刚梅佐出现时的冷寂，让她有些无措。
陈允渡耐心地听着，见她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抚平。
“所以你说，”许栀和有一些不确定，“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将良吉和馥宁的关系暴露了？”
“别多想，此事与你无关。”陈允渡安抚他：“举彦兄长才智双绝，早就看出来了。”
许栀和的眉眼揪起又松开。也是，梅佐那般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陈允渡见她放下心中的石头，伸手将她往怀中抱紧了一些。秋闱结果出来那会儿他与栀和重逢，那时候她的腰肢纤细，连带着双颊变得微尖，后来在张家与陈家养了一个月余，才重新长了回来。
可刚刚他将人拥入怀中，却仿佛觉得怀中抱着晚秋初冬的一朵花，轻飘如雪，柔软如风。
陈允渡扣住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他垂眸看向许栀和，“睡吧，我抱着你。”
……
梅佐双手负在身后，仰面看着微凉的日光。身旁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他的袖袍八风不动。
站了有一会儿，前去敬香的良吉才折返回来。
他隐约看见了大郎君似乎站在这儿，他还以为是特意在这里等他，但刚一走近，就看见大郎君拂袖离开，背影清癯，清凌霜雪。
现在没有旁人在侧，他终究是不好直接走入梅馥宁的卧房。于是两人隔着薄薄一层梨花木雕花木门，于静默中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他能想象出来梅馥宁蹙着眉眼看着医师新修改的药方，然后熟练地端起一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下。
这样站着也很好，最好能这样一直站下去。
“良吉。”
良吉收回飘散的神思，看向朝着自己走来的梅丰羽，俯身请安，“小郎君。”
梅丰羽见他站在门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心底勉强闪过一丝满意，他率先推开了门，说：“刚刚兄长要我过来寻你，他虽没说，我却想知道，你是愿意跟在陈允渡的身后博富贵，还是留在家中照顾馥宁？”
良吉：“小郎君，我从未贪图富贵权势。我只是……”
“哎，这些话你别与我说呀，你应该和馥宁说。”梅丰羽打断了他，目光幽幽。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时候你和馥宁互生情愫，父亲和兄长其实从未轻视过你。说句不中听的，那时候馥宁身体孱弱，能有多长寿数尚未可知，挑选门当户对之人，倒不如她真正喜欢之人。不过那时候你说要以光明正大的身份站在她身边，父亲兄长都默许你自寻前程……你眼光很好，找到了陈允渡。”
良吉抿唇，略显无奈地看着他：“小郎君，这个时候，还要夸一句主家吗？”
“咳咳。总之，”梅丰羽脸上窘色一闪而过，语气带上了一分凝重，“现在父亲不在了，兄长不愿插手，便只好我来问你……现在的你，愿不愿意留在她身边？”
门已经被推开了。
冬日的旭阳清正高悬，阳光顺着门扉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束，碎屑飘扬在空气中，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阳光落在了梅馥宁的脸庞，她脸上的清冷疏淡随着阴影一道消散，似乎在期待，又浑然不在意。
犹豫不决在此刻终结，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留下。”
梅丰羽一瞬不瞬地盯着梅馥宁的脸，她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滑落。是什么？喜极而泣？
这样很好。梅丰羽心想。
良吉一步一步走到梅馥宁的身边，虔诚地，笨拙地、心焦地伸手去触碰她眼角的一片湿润。
“馥宁，”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好多年。”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梅丰羽仰头看着天，忽然觉得鼻尖又开始泛酸。
他用力地握紧自己的拳头，想要将自己的眼泪逼回去。
这几日他哭泣的次数委实有些太多了。再哭下去，他都快成一个哭包了。
……
许栀和醒来的时候，方梨和维熙已经跟上了大部队。
是陈允渡喊醒的她。
许栀和刚睡醒，神智尚且还不清醒，听到低唤，她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很好，日头偏西，已经下午了。
没有铜镜，许栀和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方梨和王维熙，半响才说：“围着我做什么？”
方梨从怀中拿出一张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饼，“姑娘，你午饭没吃，我给你买了一张素饼。”
许栀和伸手接过，瞳孔微微放大。
十月下旬滴水寒冷，讲话都会呼出白雾，可这饼还是温热的。
方梨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说：“姑娘用完，便和姑爷下车吧。”
许栀和咬了一口饼，在陈允渡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陈允渡扶她的时候一切正常，轮到他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姿势却有些僵硬，不算明显，但许栀和对他走路的姿态太过熟悉，才觉出其中有一丝不同寻常。
但是她没有深想，而是抬眼看向面前的官漕渡口。
无论什么时候，渡口都是热闹喧嚣的。二层楼高的官船上船工上上下下，渡口两侧货郎摊贩来来往往。寒柳垂丝，落入芦苇中，一阵风起，苇花似飞雪落人肩。
忽闻官船鸣锣至，数帆避浪一时偏。
渡头老吏呵冻笔，匆匆录罢又呼船。
梅尧臣身为一行人的大家长，正在买船票，等待官吏数清楚人数几何，才放行他们上船。
他们一行人人数众多，除了方梨、维熙，还有梅尧臣自己的两个随行，浩浩荡荡七个人，包揽了二楼东边的船舱。
许栀和走上船板时想起动作僵硬的陈允渡，忽然回头朝他看去。
陈允渡：“？”
他抬起的步子一顿，复又落下。
“你腿好了？”许栀和有些意外，“刚刚我还以为……”
你腿受伤了。
不对，陈允渡刚刚一直陪自己坐在马车中，就算是受伤，也总得发生了什么。
所以……其实是她压的。
许栀和的话音戛然而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自己的脸，无济于事。
陈允渡看她伸手挡脸，走在她身边拿下她的双手，眸中闪过一丝极清浅的笑意。
“以为什么？”
“没什么，”许栀和偏开脑袋，目光落在虽水面浮动的船上，“……对了，我记得回汴京的船，不是只有辰时那会儿才有吗？这是新增加的船次？”
“不是，”陈允渡说，“梅公年迈，不可久居船上，此行先去扬州。”
许栀和回头看他，“啊？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扬州？”
陈允渡说：“对啊。梅公挚友欧阳学士任扬州知州，刚好岁底也要回京一道述职，于是书信往来，决定结伴而行。”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许栀和身上，“抱歉，你方才睡着，我没有与你说。”
“没关系，”许栀和摇头，半挽的长发有几根飘落了出来，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黑白对比十分鲜明，她说，“我来的时候也路过扬州，只偶尔见到一眼扬州繁华，现在能再看看，我十分开心，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原先的困倦被落脚扬州冲散，只剩下一派欣然和期待。
陈允渡看着她灵动的眼眸，万籁俱寂，心如擂鼓——日光落在她的身上，映照她肌肤胜雪，晶莹剔透，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无可替代的生命力。
就连临别的日光，都格外喜欢她。
半个时辰后，大船划开波浪，沿着江水顺流而下。
期间梅尧臣差人叫他们去吃饭。许是梅尧臣是个正经的京官，做的还是最清高中正的国子监事宜，船上的小吏对他极为恭敬，菜色也和许栀和当初见到的有着天壤之别。
方梨还晕着船，但不妨碍她倚靠在床头说话：“我还以为船上半点荤腥都见不着呢。”
王维熙说：“这也是沾了梅公的光。刚刚来的路上我偷看了，其他的饭菜依旧是清炒菘菜梗。”
方梨闭了闭眼。
但诚如王维熙所言，众人沾着梅尧臣的光，吃得心满意足。
许栀和白日睡得时间太久，深蓝的夜幕降临，她也没什么困意，索性穿了一件衣裳出来，坐在甲板上吹着夜风。
有点冷。
她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不过冷也值得。才过十五不久，圆月浩渺，江流汩汩，沿岸集镇灯火次第亮起，宛如画中游。
她算着日期，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此行去扬州顺风顺水，估计三四日功夫就能到。这样一想，心中欢喜更盛了一些。
就当她沉浸在欢乐当中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脚步声，旋即，一件宽大的衣袍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栀和伸手在衣袍上扒拉，露出自己的脸，然后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陈允渡，“你……我吵醒你了？”
陈允渡俯身，将她拉扯中弄乱的领口发丝重新收拾整齐。
从许栀和的视角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陈允渡修长的一双手，动作游刃有余将凌乱的发丝勾到她的耳后，又伸手将掌心贴在她面部的肌肤上。
许栀和本来想躲，陈允渡一年四季体温偏凉，现在这个季节，她才不要贴贴。
不过眼前人却不容她反抗，他身子前倾，几乎是有一种笼罩的姿态站在许栀和的面前，让她避无可避。
掌心的温热在脸颊缓缓传递。
许栀和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允渡，水润的杏眸中明晃晃地写着一句话：你手怎么突然这么暖和？
这还是一年常凉的陈允渡吗？
陈允渡垂眸看她，眸中快速地掠过一丝笑意，他说：“山人自有妙计。”
他离得太近，身上的气息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覆盖着她。苦茶清香勾缠着桂花甜香，若即若离。
许是很久没有亲近，许栀和在他的笼罩中，忍不住面颊泛红。她佯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迫使自己的视线聚焦在被船行波纹撞碎的月光倒影上，“才不好奇。”
他以前又不是没用过 ，许栀和想。
为了让自己面色看起来正常一些，许栀和随意打开了话题，“你怎么没休息？”
陈允渡道：“栀和不在，难以安寝。”
“原来是……”许栀和猛地回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陈允渡的神色清明，没有半点欲色，听到许栀和的疑问，凑近她的耳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不在……”
许栀和情急之下，将手从严严实实包裹着自己的宽大衣裳中拿出来，伸手一根食指比在他的唇上。
指尖下的触感柔软……不对，她在想什么？不说今日发生了这许多事，光论现在还是在船上，就很不应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许栀和正了正神色，“我听到了。”
陈允渡微微仰脖，将自己白皙脆弱的喉管完全暴露在许栀和的手下，他语气诚挚：“你问我，我还以为没听清，所以才重复。”
是这样没错。许栀和收回自己的食指，确实是她先问出口的。
她撤回手指，正在脑海中思考该说什么才能挽回眼下对她而言不是很友好的场面，但思量无果，因为有人将她的手牵了起来，拢在掌心，十指相扣。
于是在陈允渡的眼皮子底下，许栀和的脸色越来越红，原先还只是耳垂的一小部分，随后蔓延到脖颈，更多的粉色被衣袍遮住，叫人看不清。
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白里透红。
许栀和害羞之后，才发觉牵着她的手很老实，紧紧握着，没有其他动作。
她故作淡定地回眸去看陈允渡，“怎么啦？突然要牵手。”

第99章
她的语气拿捏得很好，散落在夜风中，染上了凉意。
许栀和说完，心中暗感满意。
陈允渡看着她的侧脸，夜风下她的鼻尖泛着红润，纤长的睫毛在颤抖，她的目光只匆匆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又快速掠过，转而望向两岸灯火处。
他没有回答，许栀和便没有催促，行船看着缓慢，但片刻时间，便将村庄烟火丢在了身后，转而行至密林。
没什么可以看了的时候，她才转头看向陈允渡，后者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一动不曾动。
掌心下的手柔软滑腻，陈允渡脑海中思绪翻飞涌浪。
吴钩在他的眉眼泻下温柔的碎光，看起来好看极了。许栀和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陈允渡想再次重复一遍心中所想——与许栀和保证余生都不会离开她。但话到了嘴边，他又闭上了唇。若话语苍白如水中月，那么他只需要用行动证明此诺。
“我只是在想……”
他的嗓音清润低沉，褪去稚气和短促，变得越发干净利落，低醇悦耳。
在近距离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无形的引力，如细密的电流窜过指尖和胸腔。
许栀和凑近了他的身边，侧耳凑近倾听：“什么？”
“还好你当初在人群中选中了我。”陈允渡说，“我大抵是幸运的。”
她当时那么鲜妍，那么美好，鬓边攒着盛开到极致的木芙蓉花，如出水芙蓉，清透灵动。
他也庆幸自己坚定地走向了她。那场风雪给他的思考时间不算多，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犹豫……但凡犹豫了一瞬，或许蹉跎岁月好几年的人，就是他了。
或许不止是这样，或许……爱而不得？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陈允渡的掌心就会不自觉的收紧。
“……”
许栀和等了半响，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
恋爱脑，没救了。
她移开视线，想要离远一些，但手被人牢牢牵着，走也走不远。
手上的力道松松紧紧，似乎昭示着身旁人的内心在发生怎样的山呼海啸，暴雨滂沱。好在交握在一起后，原先都常态温凉的掌心也生了热，在这清寒十月，也不觉得冷寂。
……
扬州城。
辰时三刻，官运漕船准时停在了扬州府渡口。
扬州商贸繁荣，运河通达，渡口自前朝至今，络绎行人无尽数。
梅尧臣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扬州城，他走在最前端，驾轻就熟仰首阔步，像是迫不及待寻找什么人。
许栀和与陈允渡落后一步跟在他的身后。从梅尧臣已经青丝染白的发鬓旁边打量着眼前已经苏醒的府城。邗沟水波浮起蟹青的晨光，盐漕纲船首尾相衔，船头铜铃撞碎薄霜。
渡口石阶沁着昨夜潮痕，漕丁呵出的白气在橹声里结成珠网，脚夫肩扛楚州米袋，麻绳勒进短褐的褶皱。
在来往的行人和脚夫、船工当中，梅尧臣用一双日渐苍老却矍铄的目光在人群中仿佛梭巡，最后眼睛一亮，竟也顾不得身后随从，直接就朝着人跑了过去。
随从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看见自家老爷钻入茫茫人海，像一只灵活地、逆流而上的鱼。
他们连忙回神，抬脚追了上去。这儿人这么多，要是冲撞了可就不妙了。
一时间，许栀和也被调动起来，跟在他们身后、跟在梅尧臣的身后朝着一个方向同时奔跑。
很快，她就发现梅尧臣并不是单向度地朝着那边快走，因为那边也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撩着衣摆，钻入人群。
中年男人很面生，许栀和再一联想到陈允渡说过的话，呼吸猛地急促了几分。
终于，两小撮人交汇。
梅尧臣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口中还喊着：“永叔、永叔。”
欧阳修伸手搀扶他，见他除了因为刚刚跑来而导致的面红，并无其他不适，于是放下心来，“你来之前，我担心得不行，现在见你一切都好，才放下了这颗心。”
梅尧臣说：“劳你记挂，兄长寿终正寝，并无缺憾。”
他目光清明，像是已经从悲伤中转圜过来，略顿，向欧阳修介绍道：“这是允渡，你见过的，这是栀和，允渡的妻。”
陈允渡伸手握住了许栀和手，朝着欧阳修微微俯身，“欧阳学士。”
欧阳修看向他们，温和的颔首。
许栀和低着头，一直到落在自己发旋的视线完全消失，才重新端正脑袋。
几人正朝着欧阳修现居的平山堂而去。期间欧阳修和梅尧臣还在说着事情，声音时大时小。
欧阳修的黑发也因为操劳而染上了白霜，蓄着半寸长的胡须，说话的时候，会随着情绪波动扬起落下。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交谈中的两人忽然放轻了声音。
或许是政事吧。
许栀和听到了好几声叹息。
平山堂外，有几棵已树叶落尽的柿子树，上面缀着橙红色的柿子，个个硕大饱满。许栀和一路上见到的柿子大多小而干涩，乍然看见这样的柿子，不由地多留心了一刻。
走上台阶的时候，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柿子很大，但上面星星点点遍布着鸟雀的啄痕。
这样好的柿子，有点可惜。
走在前面的梅尧臣跨台阶的时候正好回头看了一眼，见许栀和若有所思地盯着柿子树发呆，主动笑着出声解惑：“岁寒后鸟雀无食可觅。这些柿子，是永叔特意留下的。”
随着梅尧臣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许栀和没想到自己这一点细小的举动也会被梅公察觉。众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许栀和维持着自己面上的镇定，乖巧道，“原来是这样……”
欧……
她舌头忽然打结，还是不能坦然自若地喊出“欧阳”两个字。
就在许栀和舌头打结的时候，陈允渡的嗓音响起，“学士留柿悬霜饲寒羽，此仁者心。”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梅尧臣复述了一遍，刻意拉长了自己尾音，带上了几分揶揄：“此仁者心。”
欧阳修回头望去，梅尧臣仗着年岁长于他，脸上带着打趣，两个小辈恭顺恭谨，说道：“哎呀——你们可别打趣我。此举也并非差了什么，鸟雀啄食后剩下的柿子落在地上，滋养了土地，这儿的柿子涨势比旁处都要好。”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想要解释了什么。
梅尧臣扬眉一笑。
平山堂院中宽敞，设了石桌石凳，穿行过长廊，豁然便是正厅。厅中看着有些散乱。
八仙桌上摆着饭菜，显然是他出发接人的时候就吩咐人准备的。菜色不算豪奢，但是看着让人很有食欲。在八仙桌的旁边，还有一堆才收拾起来不久的书，凌乱地堆积在一处。
许栀和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乱瞄，但前面欧阳修走路大刀阔斧，衣袖蹭到了一张写了黑字的纸。
那张纸轻飘飘地从一堆书册中飘落，掉在了地上。
许栀和下意识地垂眸望去。纸上的字迹遒劲，龙飞凤舞，这样一幅字，挂在家中用作鉴赏也无不可。
可是当她反应过来写了什么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宕机。
“此处可植桃百株，春来与民同醉。”
她连忙收回视线，弯腰将这张纸捡起来，梅尧臣顿住了脚步，凑近看了一眼，笑着觑欧阳修，“笔锋拖出三分醉意，倒似当年在滁州写酿泉的疏狂。”
欧阳修面上依旧一派淡定和泰然，透露着宦海沉浮岿然不动的镇定自如。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见，他走路险些同手同脚，是无措的表现。
两段插曲过去，许栀和身上的紧绷感消散了不少，和陈允渡一道坐下后，用了一顿地道的扬州早食。
用过饭后，有丫鬟带着他们去各自的卧房，陈允渡被欧阳修、梅尧臣叫走了，许栀和休憩乐得松快，见门扉掩上后，小睡了一场。
醒来后日光高悬，斜落在木制的地板上。许栀和坐在铜镜前整理了妆容，起身推开房门。
略冷的风吹在脸上，她询问在院中扫着落叶的丫鬟，“我夫……和我一道过来的郎君还没有回来？”
丫鬟颔首：“奴婢在此处未见旁人走动。”
许栀和了然，接着问：“那与我随行之人呢？”
“娘子是说自己的随从？”丫鬟说，“他们正在耳房休息，娘子现在要见他们吗？”
方梨是晕船的，这一点许栀和知道，虽然此行只三四日功夫，但估计依旧不好受。王维熙亦然，这一路上少了良吉，行囊只能由他和陈允渡分着拿。
“罢了，由他们休息吧。”许栀和沉吟一会儿，笑着向她道谢：“多谢你。”
丫鬟连连摆手，苹果型的脸蛋染上了一层薄红：“不，不客气。”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地面打扫干净，期间眼角余光一直看着坐在一旁的许栀和，见她坐在石凳上拨弄着手指，看起来有些无聊。
“娘子，”丫鬟收拾完东西，走到许栀和的面前站定，壮着胆子说，“我陪你一起去外面走走吧？”
今日老爷亲自去了渡口接人，她看在眼底，本想着完成自己的洒扫工作就安静地退下，免得扰了贵人休憩。没想到住在院中的娘子年岁看着与她一般大小，说话轻声细语，谦谦有礼，一听便让她心生喜欢。
不过娘子看起来有一些索然无趣，她握着竹扫把的手紧了紧，鼓足勇气走到她的身边。
今日扫完这一片，她有一上午的休憩时间。
许栀和听到声音，有些讶然地抬眸看着她，“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丫鬟连忙说，她说，“我一上午，都有空的。”
许栀和：“那就多谢你了。”
她抬眸看向面前局促无措的丫鬟，在她答应的瞬间，后者眼中猛地迸发一道亮光：“娘子放心，我对这周围的路很熟悉，一定将你带回来。”
许栀和站起身，侧耳听着她说话。
丫鬟将扫把放在了涣房，又与府上的管事说了一声，管事闻言，没有擅自自作主张，亲自去请示欧阳修。
片刻后，管事回来，手上拿着六两银子，不过是分开手拿着的，他说：“请娘子收下。”
许栀和：“啊？”
管事回想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路上露出了一抹奇怪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叙述。
“刚刚……”
刚刚他听闻许娘子要出门，记挂着这位是老爷亲自迎回的贵客之一，不敢擅专，连忙去请示欧阳修的意思。
欧阳修正在和梅尧臣、陈允渡说话。听到许栀和想要出门看看，从自己的袖中一通翻找，他没有随时带着银钱的习惯，但此处是他的书房，于是从砚台下面摸出了二两银子，对他说：“送去，若是遇到了什么喜欢的吃食，尽管买。”
管事连忙接过，本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另一位和老爷年岁相当的贵客开口：“稍等。”
管事只好顿下脚步，俯身等候。
梅尧臣也没有自己随身带着银钱的习惯，但他看向了一旁的侍从，“拿二两银子给我。”
侍从一路上照顾梅尧臣的起居，银钱归他保管，听梅尧臣发话，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从荷包中取出了二两。
管事手中的银钱变成了四两。
两位年长者给完银子，没发话，一味地盯着旁边的清隽郎君。
从管事的视角看过去，那郎君白皙俊美，谈吐得宜，原先闲适松散，后来两位长者齐齐朝他望去，他的耳垂忽然起了一抹薄红。
他家老爷说：“允渡，你该不会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那位和老爷年岁相仿的长者也故作大惊小怪：“不会吧？”
郎君耳尖红透，但是神情还算镇定，他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启唇，语气中带了一丝无辜：“家中银钱不系我身。”
无辜的语气中带着坦然。
欧阳修低咳一声，率先回过神，“人之常情。”
梅尧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召来侍从，多问他要了二两银子。
“……”管事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并非所谓妙语连珠，他磕磕绊绊讲完了来龙去脉，俯身作揖，“便是这样了。”
许栀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掌心中的六两银子。
她这应该是被当成孩子宠了吧？如家中的孩子坐不住准备出去玩，家长从包里拿出钱，让她自行挑选喜欢的糖果。
管事说：“这是三位大人给娘子的，还请娘子收下。”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许栀和伸手接过，轻声说：“麻烦了。”
管事本想说“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分内之事”，但是话到嘴边，私心还是让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许栀和握着还温热的六两银子，走在等候的丫鬟身边，对她说：“走吧！”
丫鬟应了一声，领着她走出平山堂外。
平山堂位置清幽，居于闹市一隅，穿行两条巷子，才走到了扬州城的主干道。
现在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茶汤铺支起竹棚，松柴在龟纹陶炉里哔剥炸响，裹着毳衣的商贾立在檐下，捧着越窑青瓷碗喝茶谈天。忽有驮炭驴车踢踏而过，炭笼间漏下的碎屑，惊醒了蜷在货栈檐角的狸奴。
丫鬟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街头景象，笑着说：“老爷休沐在家的时候，也会来茶铺小坐片刻，他总说——卯时签押房总浮着隔夜酒香，砚屏上墨渍渐次开出扬州慢。”
说到此处，丫鬟忽然顿下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许栀和见她认真，不敢贸然说话惊扰。

第100章
片刻后，丫鬟才重新回过神，对许栀和说：“今日茶楼的演奏的曲子是《广陵止息》。”
许栀和学着她的样子侧耳倾听，街头上的吆喝声、交谈声熙攘混杂在一起，只能驳杂的声音中寻找着属于古琴曲的音律。
丫鬟见她一本正经立住脚步，不由地抿唇轻笑。
许栀和对音律一知半解，回神后见丫鬟笑容满面盯着自己瞧，脸上脸上快速掠过一抹赧然，她清了清嗓子，说：“继续走吧。”
“好啊。”丫鬟走在她身边。
两人走在热闹的街上，街角的卖花翁提着荆篮声声吆喝，往上头看去，酒旗被风吹动，抚摸着上了年岁的木桩。到一处湖边，乌篷掠过，水天一色，旁边伫立着一座极其风雅的阁楼，丝竹弹唱，声如裂帛。
丫鬟略带几分激动地伸手拉住许栀和的衣袖，对她说：“这是二十四桥。青石拱券上的篙痕深浅不一，最古那道传说是隋帝龙舟过境时留下的齿印。”
许栀和看着眼前的单孔拱桥，“那此处是？”
“瘦西湖，”丫鬟带着她走到一处四面镂空的水榭下，“娘子，若是朝霞时分，抑或暮鼓沉时，此处可以看见拱桥成月圆，玉带飘逸，霓虹卧波……府上事情不忙的时候，我会到此处小坐片刻。”
许栀和站在水榭中，刚准备坐下，忽然听到了耳后传出了一道声音。
“许栀和！”
那声音惊讶中带着一丝愤懑。
乍然响起在耳边，许栀和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怔然。她回头循声望去，只见水榭外长道，站着一道素衣身影。
是许玉颜。
许栀和心中感到意外，没想到竟然能在扬州遇见她。
许玉颜褪去了惯爱的桃粉、嫣红，身上变得越发素净，头上一根珠簪也没有，只挽作一个简单的包髻。她的眉眼带上了岁月波折留下的黑印细纹，但面对许栀和的时候，她的神情依旧是高傲的。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傲意：“还真是你？你怎么在扬州晃荡？”
许栀和没有回答，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许玉颜的身上，不答反问：“那你呢？”
许玉颜看着她一身杏衫，旁边立着丫鬟，袖袍下的掌心微微蜷缩，她偏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来到扬州，已经一年之久了。不过许栀和成婚后像是彻底和许家断绝了关系，她不知道也正常。
面对这个从前向来不如她的三姐，许玉颜的感情很复杂，她不愿意相信从前不如她的庶女现在过得比她更好，但事实摆在眼前，她骗不了自己的眼睛。
她本该装作没有看见，径直经过她的身边，相见不相闻。
可心中到底憋着一口气。她喊了许栀和。
丫鬟在欧阳府上侍奉多年，察言观色能力还是有的，她见自己站在此处像是不妥，于是对许栀和说：“娘子，我去桥柱边等你。”
桥柱那边，能看见这边的一举一动，但听不到交流的声音。
许玉颜看着丫鬟朝着许栀和微微俯身，然后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经过。她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已经两年了，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她不愿意将自己的委屈，过得不好展现人前，于是只能移开视线，让自己不要去关注许栀和身上做功精细的衣裙。
像是为了扳回一城，她抬了抬下巴道：“邓良玉家中人寄信过来，说是等安排好一切，会让我们在汴京有一处落脚之地！”
许栀和看着她像是一只已经落了尾羽，但还是尽力撑开为数不多的翅膀的鸟雀，竭尽所能地展现自己的声势浩大，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明明吕大娘子已经知道邓良玉每一步靠近都满是算计，为什么许玉颜还要一条巷子走到黑？
许栀和落在她身上的时间有些久，后者被她盯得炸毛，她道：“你看什么？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许栀和看着她眼中的疲累，从心而问：“许玉颜，你喜欢他什么？”
你喜欢他什么？
许栀和的嗓音很平静，但落在许玉颜的耳中，无异于一道银蛇在耳边轰然响起，一瞬间雷雨交加，视线模糊。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喜欢邓良玉什么。或许还没意识到这是一场欺骗之前，她对初见时的风流才子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导致即便知道一切都是阴谋算计，也不愿意放手戳碎黄粱美梦。
仿佛只要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就不比面对惨淡的现实。
许玉颜曾为了邓良玉无数次去求母亲，去求姐姐，一开始她们会恨铁不成钢，到后来渐渐麻木，听到她的哭泣声，再也不会有轻柔的安抚，暖心的宽慰，而是一句句指责——“那不是你当初求来的人吗？现在说这些，什么都晚了。”
她渐渐不爱回家，除了邓良玉将家中钱财耗尽，逼着她去许府索取，若是不去，便会动辄引来斥责怒骂。
“……你不知道的，”许玉颜摇了摇头，向来倨傲的目光中染上一层茫然，“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倒不如沉浸梦中一场。
与其说眷恋回忆中的风流郎君，她或许只是不愿意放手还爱着邓良玉的那种感觉。毕竟那时候的她，双八年华，青葱静好，有母亲的疼爱，兄长的撑腰。她还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府上做姑娘，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该簪哪朵珠花去给母亲请安。
许栀和的眉心微蹙，她并不喜欢在府上时不时欺负她一下的许玉颜，但看到这样身形单薄的她，却还是感觉到了一块巨石横亘心口。
“怎么就没选择了？”许栀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比我还小一岁。既然邓良玉不是什么好人，不如和离。”
许玉颜吓了一大跳。
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你在说什么啊？和离？怎么可以和离？”
“大宋开国至今，和离的女子不在少数，不说旁的，便是当今的……”许栀和微顿，含糊说了一句，然后道，“你去求大娘子，她不会不管你。”
许玉颜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但凡日子能过得下去，没有娘子会率先说出“和离”这两个字。
“……你说的轻松，”许玉颜说，“可……和离之后议亲，难上加难。若你是我，你也做不到这般轻松。”
许栀和没说话，只是闲散地看着她。
她半靠在水榭的亭柱上，杏色的衣裳微微垂地，金色的暖阳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中不带什么温度。
许玉颜咬了咬下唇。
虽然许栀和什么话都没说，可她的眼眸中，却好像在骂她是个傻子。
她明明不傻——不对！许玉颜猛地抬头看向她，她的沉默是：若是过得不好，会想尽一切方法和离。
“那可是解元……”许玉颜在心中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估计她只是为了气气自己。”
许栀和看着许玉颜神色变换，又看了一眼正在桥柱边默默等候的丫鬟，后者许是等得有些无趣了，正蹲在桥边拨弄着一截枯草。
见到许栀和朝她看过来，立刻站起身，目光灼灼地回视过去。
是不是聊完啦？娘子我来接你。
许栀和回以一笑，笑容灿烂，像是蓝天漂浮的云彩，轻柔舒展。许玉颜几乎是看呆了，心跳猛地急促了几分。在许府的时候，许栀和的一切反应都很沉默，连带着笑容都是惯常的安静与不动声色。
原来三……三姐姐开怀展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给许玉颜留下了怎么样的震动，但并不妨碍她准备离开，她的目光落在素雅长裙的许玉颜的身上，嗓音清冽：“许玉颜，我要走了。”
一如既往的平淡，不带感情。
许玉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呆愣愣地没有回应。
许栀和瞥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与她擦肩而过。
走出去一段路后，许玉颜如梦初醒，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大声喊道：“陈允渡考中了解元，知州大人派人去府学门口等了好几日，没等到回音！”
“姚小娘被罚了禁闭快一年，爹爹还是没松口，后来黄池县县令派人履行婚约，一进门侍妾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许兰舒不从，爹爹不予理会。”
“许应樟没考中，他回到家中发了一通火，被爹爹拿起棍棒打了一顿，现在整日喝酒度日。”
“陈允渡考中了解元，爹爹很高兴，有宾客上门贺喜，他一直等着你们回去，但你们没回，他每日撑着笑脸应付往来宾客，背地里骂的很难听。”
“还有，还有……”许玉颜在自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找寻着还有什么话可以说，“我兄长这一年很刻苦，舅公他们都说他有机会高中，到时候母亲他们都会去汴京。许栀和，你……”
她一连说了四句话，但眼前身影没有一句话为此停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许玉颜刚刚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是“你要小心”，可话尚且在喉咙中，她便感觉到了一股腥甜与滞涩……也只有时至今日，才能感同身受，小小一个许府，处处勾心斗角。
彼时她身为嫡女，万事有母亲盯着，无拘无束。那些炭火、吃食、生活上的不公平，可能会落下，但永远落不到她的头顶。但现在一直庇护着她的大树落尽了树叶，她无依无靠，终于感受到了冰冷刺骨。
许玉颜有一瞬间难过，不过旋即又恢复了，即便现在时过境迁，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叫她不习惯低头。
这很正常。她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若是自己从前只能仰仗他人鼻息过活，受尽无形中的欺负且无人倾诉，也会冷漠地不愿意搭理任何人。不，不止是不搭理，恨不能从此以后消失在自己的世界才好。
许玉颜说服了自己，伸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身影走到自己身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是跟在许栀和身边的那个丫鬟。
丫鬟手中拿着一张帕子，递给她。许玉颜目光迟钝地看着她递过来的一张手帕，想要冷笑和讽刺，“她让你送过来的吗？”
“不是，”丫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不知不觉布满泪痕的脸上，如是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我才不要。”许玉颜闭了闭眼。她的母亲可是湖州知州的幺女，她出生之后光是乳母、嬷嬷以及近身伺候的大丫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现在被一个丫鬟可怜，说出去她还怎么见人？
“拿着吧。”丫鬟重复了一遍，略显圆润的脸上带着和许栀和如出一辙的粲然笑意，与许栀和的没什么表情不同，她脸上带着一丝纯澈的关心，“你比我需要它。”
那枚帕子是明黄色的，很明亮的颜色，在这薄霭的初冬，像是长在掌心的一簇光。
许玉颜略显迟疑地伸手接过帕子，然后看见面前的丫鬟松了一口气，她道：“回、回朕车福禄，及行未远。”
她说的并不流利，结结巴巴。但眼前人注意力分散，丫鬟只当自己完成了任务，说完，便回到了许栀和的身边。
“娘子。”她唤了一声。
许栀和没有问什么送出帕子，也没问是否说对了话。她不会阻止别人对她释放出善意，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就像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会有人施以援手。
不伸手帮扶，是她给自己从前的交代。
许栀和看着面前因为跑动而气喘吁吁的丫鬟，伸手捏起了她发间的一枚树叶，“走啦。”
丫鬟心中好奇，想要询问两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人说着说着突然泪如雨下，可她能察觉到，现在的许栀和并不愿意被人打扰。
她便紧紧闭上了嘴，默默看着许栀和漫无目的地走在二十四桥边，陪在她身旁。
许栀和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许玉颜说的那些话，又像是在心中讽刺许县令一如既往地虚伪庸碌、许府依旧杂乱无章，最后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抛开所有思绪，张开双臂揽风入怀。
丫鬟被她吓了一跳，“娘子！”
她喊完，才发现许栀和并没有靠近湖面，而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
好像她还说了一句话，但丫鬟没太听清，娘子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也正是因为这个“死”，让丫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连忙围在她身边。
许栀和心中快意了，她仰面看了一眼天光，对丫鬟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丫鬟应了几声，虽然今日想与娘子分享的风景还未一一看遍，但能短暂相处半日时光，已叫她十分满足。她走在前面，带路到了平山堂外。
正好和出门的陈允渡撞见。
许栀和：“你要出去？”
陈允渡跨越门槛的动作一顿，将抬起的脚缩了回去，轻咳一声：“现在不用出去了。”
旁边的门卫快言快语：“郎君刚刚问娘子你去哪里了。属下说只见你和丫鬟一道出门，不知去向，郎君准备去找你。”
“这样啊。”许栀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站在府门台阶上，垂眸看着许栀和站在路上，她仰面笑着，光线恣无忌惮地在她的脸上流连描画，羽睫纤长浓密，眼眸澄澈干净，铅华尽洗。
冬日的衣裙不似夏日轻薄，但穿在她身上，仍旧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明快灵动。
“嗯。”陈允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鲜少用这样俯视的姿态看着许栀和，很不习惯。在他的心目中，许栀和应当是明媚无拘束的，而不是需要仰头看人。

第101章
平山堂中，梅尧臣和欧阳修还在说话，他们姿态闲适，坐在摆满菜肴的桌边低声交谈着。桌上的菜已经没了热气，像是一直在等待。
许栀和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回来晚了，他们竟然都在等待自己。
她的脸庞晕上一抹薄红，匆匆和两人见礼。
两人并未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见她回来，和蔼一笑，热切地招呼她坐下。许栀和道谢，与陈允渡坐在一侧。用饭的时候桌上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许栀和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吃完后，安静地将放下筷子，任丫鬟将餐具收走。
梅尧臣用温水洗手。洗干净后，看向了许栀和，笑着问：“这趟出去，可玩了什么？”
许栀和心中一凛，乖巧回答：“出门之后，穿行过茶楼听了一曲《广陵止息》，后来又到了二十四桥边，今日阳光颇好，水面波光粼粼，望着叫人心生愉悦。”
梅尧臣说：“巧了。我来到扬州的第一处，见到的亦是二十四桥。”
欧阳修在扬州任职，听到了两人的交谈，也忍不住参与了进来，“除了二十四桥，还有旁的美事可以体会，就好比九曲池头钓烟雨、蜀冈晚钟参禅意、茱萸湾里候漕船……”
说及此，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梅尧臣露出一抹怪异但又并不意外的笑：“平山堂前数青峰。”
平山堂正是欧阳修的居处，往西南望去，连绵数座青峰，每年逢春满山青翠，花草繁茂。欧阳修刚来的第一年，落笔数青峰。
“哎呀！”欧阳修用袖子挡了挡自己的脸，“这都是当时玩心太重，写着玩的，两个小孩还站在这儿，你提这些做什么？”
梅尧臣趁机和许栀和道：“你欧阳叔公年少时可是游山玩水的一把好手，你不妨试着求求他，说不定就此能弄来一本游记，以后再回扬州，也好有处可寻。”
许栀和心中有些不安定，她悄声地抬眸看了欧阳修一眼。后者已经从一开始的赧然中回过神，伸手指了指梅尧臣，又看向乖巧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许栀和，沉吟片刻，缓声吩咐身旁的小厮：“去将广陵散记取过来。”
欧阳修亲笔的散记？
许栀和的呼吸险些一窒，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
小厮领命出去，梅尧臣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对陈允渡和许栀和说：“前两日灵台郎推算明后两日扬州初雪，且雪势不小，我和永叔怕延误了时辰，决心快些启程。你们意下如何？”
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作答。他知道许栀和一路上满怀期待，想要在扬州多留几日。
许栀和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旁边人的沉默，想要伸手握住他的掌心，但被两位长辈盯着，许栀和到底没好意思动手，她说：“自然可以。一切都听梅公安排。”
梅尧臣颔首：“那回去收拾一番。咱们明日一早出发。”
陈允渡还在沉默着，她伸手撞了撞他的肩膀，后者才低低应了一声。
启程之事就这么定下，正好小厮也捧着游记过来，许栀和在欧阳修的示意下伸手接过。
面前的游记有着靛蓝色的封皮，内里写满了黑字，有大有小，有豪迈有娟秀，甚至还有些像是一醉方醒时疏狂恣意的落墨，墨香中浸染着酒香。
除了这完整一本，还有零散的手稿，都被夹在了游记中间。
“虽然这一本游记不可写尽山川之美……”欧阳修略顿，说，“但仍旧希望栀和小友仔细保管。”
许栀和心头如有千钧之重，她捧着手记，认真应下，“请学士放心。”
梅尧臣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一只手随意支在桌边，说：“行了永叔，你也别舍不得了。等我致仕后，你说想去何处，我便去何处给你写游记，你不是最爱金陵吗？便去金陵吧。”
欧阳修神色变了变，然后轻哼了一声。
许栀和与陈允渡出来后，见他沉默不语，伸手勾起了他的袖袍，“虽然此行没有玩遍扬州，但是日后仍旧有机会嘛。况且你还有来年的春闱啊——”
在路上玩乐的时间太多，对你影响不好。许栀和在心中补充。
陈允渡像是被人捏住了软肋，他略带无奈地看了许栀和一眼，轻声说：“你明知道对我无甚影响。”
许栀和从鼻音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嗯”，然后又觉得自己反应不妥，连忙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陈允渡还准备说什么，但许栀和快速地踮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好啦好啦，我知道。但是我已经答应了梅公和欧阳学士一切听从他们安排，你难道要叫我去反悔吗？”
“我并非此意。”陈允渡微怔，解释说，“我只是……”
他忽地顿住。
许栀和：“只是什么？”
陈允渡很好哄，比如现在她只是用手牵起他的衣袖，就能让他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走。
听到陈允渡的话音中断，许栀和随意问了一句。
“我只是，”陈允渡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觉得你好像有些难过？”
许栀和的脚步忽然一顿。
陈允渡抬手，一双修长匀称的手落在她的眉上，轻声问：“真的是这样？”
许栀和努力想要分辨出他语气中的不确定，但是眼前人仿佛自带读心术一样，轻易就能看穿她的内心。
明明她回来表现一切良好。
许栀和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所以是刚刚出府游玩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陈允渡沉吟，“二十四桥边？你是遇见了路见不平之事，还是遇见了故人？”
许栀和：“嗯？”
陈允渡确认了：“所以，你遇见了认识的人，还是你意料之外的人。”
许栀和看他微微凝眉，像是在思考是遇见了谁，连忙晃了晃他的袖子，连带着他的思绪也都被晃碎。
陈允渡一猜一个准，再让他说下去，估计到时候湖边聊了什么，都能猜到一清二楚。
“好啦好啦，”许栀和一手抱着游记，一手拉着陈允渡的衣袖，“那你看看现在的我，还难过吗？”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朵云，牵动缕缕朔风，一时间，连带着丫鬟扫地的声音，擦拭窗户的声音，来往走动伺候主人的声音都消失于寂静之中。
陈允渡没有说话。
“早就不难过了。”许栀和实话实说，“只是很意外，意外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突然出现，然后她告诉我一些琐事，我并不在意的琐事。”
说着，许栀和伸手在自己的脑袋边比了一个手势，“我保证，从此以后绝对不会了。”
才不会为许府之事动容片刻。
她眼眸干净明亮，带着方才积蓄起来的快意，陈允渡一时间怔然，旋即释怀。
她既然不想说，那也不用问。
许栀和见陈允渡蹙起的眉心舒展，暗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当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人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一瞬间，茶香密不透风地包裹了她。
清湛低哑的嗓音随风入耳，带着深思熟虑过后的认真与虔诚，“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甚至你不需要回头，我也会走到你身边。
许栀和心跳漏了一拍。
收拾完东西出门的梅尧臣正好经过侧门。透过门框的取景看去，相拥在一起的少年夫妻旁若无人，登对得紧。他抬脚的动作一顿，连带着拦住跟在他身后的随从，压低声音说：“换条路走。”
随从迷茫地看了一眼梅尧臣，然后又抬眼望去，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跟在梅尧臣身后换了方向。
……
行船期间，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众人到达汴京码头的时候，雪还没有化干净。放眼远处房舍，灰瓦染上点点白霜，树叶落尽，沿街树梢鸟窝明显。
许栀和在船上的时候见水面晃动着薄冰便隐隐约约猜到了汴京下雪了，等走下来亲眼见证，心中才惊觉又一年岁末。
有些心急的人家，已经在门庭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许栀和与陈允渡按照礼节将梅尧臣和欧阳修送到府邸后，才回了巷口小院。
离开的时候尚是秋日，回来已然雨雪霏霏。刁娘子记挂着这边，时不时就会让府上下人到此处洒扫一番，前几日下雪之后，更是让人将雪铲去，好让他们回来的道路顺坦些。
许栀和将在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归纳放好，准备得空将东西一一送去。但连着几日收拾家中，一直不得空闲。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家中，许栀和便迫不及待地拎着从扬州买回来的特产，去了常府。
常府门外的守门小厮已经换上了厚厚的袄子，见到许栀和过来过来，险些瞪出一双眼睛，半响才激动地喊：“许娘子过来了。”
许栀和刚准备扬起的微笑微顿，很不理解他在激动些什么。
这时，旁边另一个守门小厮说：“许娘子莫要见怪，我们姑娘时常提起你。”
许栀和默了默，“是不是抱怨我长久不过来？”
“……”这话守门小厮可不敢乱接，他只堆积着脸上的笑意，恭敬说，“许娘子见了我们姑娘，便一切都好了。”
许栀和顺利地跟在门守身后进入府中，沿途遇见几个脸熟的丫鬟，然后停在了熟悉的院落门前。
院门紧紧闭合，旁边站着刚刚迫不及待跑到常庆妤院落的小厮，他正摸着鼻尖，有些心虚，显然才吃了闭门羹。
“许娘子……”他喃喃喊。
和许栀和一道过来的小厮说：“咳咳，这个点，许是姑娘还没有醒来。”
绝对不是故意不见你。
许栀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她今日晨起后，嘱咐方梨和王维熙分头行动，将羊毛手衣和其他物件送去梅府和欧阳学士落脚之地，又拆开了一封秋儿从应天府寄过来的书信……现在不多不少，已经快要午时。
她沉吟了一下，将手中抱着的东西递到小厮的怀中，后者一愣，连忙伸手接过。
“既然庆妤还没醒，我就不打扰了，过些日子再来见她。”许栀和扫了一眼门扉，笑着说，“烦请你将东西转交给她。”
小厮连忙点头，又连忙摇头，见许栀和准备转身，急得什么都顾不得了，“许娘子，你真要走啊？”
许栀和：“那也没办法呀，庆妤还没起。”
“谁说我没起？”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双圆润明亮的眼眸，她目光落在许栀和身上，哼了一声，“许姐姐还知道回来？”
许栀和从她的嗓音中听出了一丝委屈，她从善如流道歉：“对不起，此行去的时间太久。”
常庆妤补充：“三个月零十三天。”
“……”许栀和哽了一下，才说，“是我不好。”
常庆妤见她说什么都顺着自己，心中的那一丝难过和不满渐渐消散：“许姐姐也真是的，一去三个多月，音信全无，纵使再忙，也不至于一封书信的时间都没有吧？我险些都要以为你……你在应天府出了意外。”
说到此处，她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时她在心中估算着许栀和回来的时间，应天府离得近，一日便可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要淡定，两个月的时候坐不住，忍不住求着兄长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应天府闹了贼寇。
兄长笑她太过于大惊小怪，那可是应天府，大宋四京之一，且现任府尹还是魏家的下一任掌舵人魏清晏，哪个匪寇是嫌命长了敢在应天府伤人？但禁不住常庆妤的一遍遍提及，他还是修书一封，送去了应天府。
过了两日府衙传信回来，说城中治安一切都好。不过叫常稷轩有些意外的是，明明他只略草率地提起了一句太平州许氏，但回函中竟然好像知道他代指的是谁一样，说许栀和前些日子南下，城中的食肆经营得宜，书院食堂也好评不断。
常稷轩捧着书信，一时间不知道是感慨魏清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连城中人都能打听出来，还是感慨一城府尹这么闲，不用批公文了？
常庆妤听到常稷轩的话语，唯一的念头是：“许姐姐既然在应天府开食肆，为什么不愿意在汴京城中开？”
口若悬河的常稷轩一时间有些哑然，他也想不明白，论起来，大宋最繁华的地方非汴京城莫属，何故舍近求远，去了应天府忙碌？真是难以理解。
在兄妹两人低头沉思的期间，站在门口随侍的小厮开口了：“郎君，姑娘，你们想想汴京城铺子的赁资呢？”
常庆妤依旧一脸茫然，父亲给的铺子都是自带地契的，她对租赁一事十分茫然。常稷轩倒是有所耳闻，汴京富贵，体现在小民身上，是五文钱一张饼，体现在商户身上，便是盈余能否覆盖赁资成谜。
赚到钱就能留下，赚不到钱就收拾铺盖走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常庆妤嘟囔了一句：“一间铺子而已，若是可以，送许姐姐一间又何妨？”
反正常家家大业大，不缺一间铺子。但兄长闻言一笑，意有所指道：“我们家是不缺，但你许姐姐未必愿意收下。”
许栀和看着常庆妤的神色变换，忍不住问：“怎么了？”
常庆妤收回飘散的心思，伸手握住许栀和的手，眼中满是信任和关心，“许姐姐，你是不是缺铺子，我送你一间？”
许栀和惊了一下，迟钝道：“你在开玩笑吗？”

第102章
常庆妤微微偏过脑袋，嘴角微微扬起，一双眼睛中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看我像是在骗你吗？”
许栀和一时间有些无言。
“庆妤的好意我心领了。”许栀和说，“但老话说无功不受禄，这间铺子我不能收。”
常庆妤吐了吐舌头，对许栀和的回答并不意外：“好吧，果然和哥哥说的一样。”
她只遗憾了一瞬间，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许栀和进屋，“许姐姐，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许栀和见她脸蛋红扑扑的，轻声说：“现在不生我气了？”
常庆妤热切的动作一顿，没说话。旁边的丫鬟一眼看出自家姑娘的心思，掩唇轻笑道：“哪能呢，听到小厮说许娘子回来，咱们姑娘眼角眉梢都是挡不住的喜色，哪能真的生娘子的气……要是许娘子愿意常常过来就好了。”
眼瞅着常庆妤又要说些违心的话，丫鬟连忙把嘴边的话打了个弯儿。
常庆妤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有飘荡的裙摆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两人前后步入房中，只剩下帮许栀和抱着东西的小厮呆愣愣地站在门外，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问旁边的另一人道：“这些东西？”
“跟在送进去啊！”那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
回到房中，常庆妤迫不及待拿出两本账本。账本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变皱，一眼看去便能知道时时被人翻阅，她将账本递到许栀和的手中。
许栀和接过账本，翻开后，上面详细记录着羊毛手衣、围脖、护膝在京城的销售。自八月下旬开始，积淀了三个季节的羊毛手衣一经摆上，便遭遇疯抢。
是的，疯抢。潘楼街的掌柜提笔再三，如实描述了那日的盛况——门庭延续二里路，至朱雀门街巷，不尽人也，为手衣而来。
从前能做到这般景象的，只有潘楼。潘楼街常家布坊掌柜是开心了，但对面的潘楼却显得很不开心，连带着两日都没点红烛灯。掌柜从前只当潘楼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但今年冬日，他着实好好体会了一把让他人望洋兴叹的感觉，很是舒爽。
“另一本是各地的，路途遥远，这一部分事宜我交予了兄长着手。”常庆妤说，“不过兄长也忙着政事，无法实地查看情况，都是各地掌柜传回的账本……许姐姐你手中的账本是前些日子统出来的总账。”
许栀和还没看完京城的账本，就看见常庆妤迫不及待地将另一本账本递了过来。
常庆妤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希冀地看着她。
许栀和只好将京城的账本放在一边，接过了常庆妤手中的那一本，一边伸手翻开书页，一边问：“京城这边是庆妤亲历亲为负责，庆妤竟不急着要我一一细读？”
常庆妤说：“京城那边我按照姐姐的话，时隔几日就会一一巡视，手下的掌柜也越来越听我的。父亲见我表现良好，大手一挥，新增了数处铺子地契给我。我现在可比从前忙多了。”
说及此处，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栀和依旧翻着账本，听到常庆妤低声的抱怨，轻声说：“宽松并济，不要让自己太过劳累。”
常庆妤若有所思地，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安静下来，旁边的丫鬟也没说话，一时间房中只剩下安静地翻书声。
有丫鬟见许栀和一直站着，连忙上前将圆木绣凳放在许栀和的身后，低声说：“娘子请坐。”
许栀和道谢坐下，加快了看账本的速度。今年是羊毛手衣推向其他州府的第一年，常庆妤原先打算从汴京直接运做好的现货过去，常稷轩多留了个心眼，让羊毛直接供应到州府，其他地方派织娘绣工来学习，学完后在本地织就、本地售卖。
常家从不担心这一批羊毛砸在手里，于是鼓足了劲儿收罗起羊毛，常家上下，连带着常大学士也忍不住装备了羊毛三件套，从脖子到膝盖都是暖的，一出门，就是妥妥的金字招牌，引得暖阁诸位臣子争相询问。
选择的那些城也是常稷轩考察过的，北至邢州，南至杭州，都有羊毛手衣的痕迹。许栀和粗略估算一同，如今才十一月上旬，所赚银钱便已经超过了几万两不止。
当然，其中大头抛去成本，大多数还在常家手中，许栀和仅有二成分红。但即便是二成分红，也有二千两。
许栀和心头热了一番，但还没有高兴太久，又冷静了下来。
二千两听着唬人，在太平州能买一处不错的二进院子余生吃喝不愁，但在汴京城，仅能付两年的铺子赁资。
她想伸手搓搓自己的脸，加速脸上温度的凉却，但旁边有常庆妤和一众丫鬟盯着，到底没好意思。
她轻咳一声，装的稳重，“意料之中。”
常庆妤本以为许姐姐会和她一样乐得找不着北，不说别的——至少应该抱着账本傻乐几日才是，但现在看来——许姐姐是见过大世面的，区区几千两银子，还不足以叫她意外。
她心中越发觉得自己幼稚的同时，也不禁在心中感慨：还好及笄那会儿，兄长正好遇见琴台，才有了后面这段缘分。
和许姐姐打好交道是她做的最明智的举动之一。
从许栀和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常庆妤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转，心中不知道正在盘算些什么，看着越来越有常家人精明能干的特质了。
但，也不是时时刻刻。就好比发现许栀和正在盯着她的时候，常庆妤会略显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脸“我要学习的路还有很长的即视感”。
常庆妤说：“除了羊毛手衣的账本，还有许姐姐你的图作。刚开始那会儿的百两一幅当真亏了，兄长说现在那些文人私底下愿拿千两求取之，现在手中还剩下三幅，前面六幅的价钱不低于一千两一幅。”
许栀和的心神微微一怔。虽然知道汴京城不缺有钱人，更不缺人傻钱多还愿意附庸风雅的有钱人，但乍然听到千两买画，还是忍不住感慨自己路漫漫其修远兮。
现在才能买得起两幅画，路还长着呢。
“所赚的银钱稍后等姐姐回去也会派人送去。”常庆妤眨了眨眼睛，想起巷口小院，她又生了一丝犹豫，“可是小院狭小，这些东西方便储存吗？要不许姐姐要用银钱的时候，叫人从常家库房搬运吧？”
常庆妤没说之前倒是还好，她一说起此事，许栀和便想到了现在的宅院住着都嫌拥挤，更遑论日后。
物色新的宅院不动声色地被许栀和记在心中。她想了想，说：“那就多谢庆妤的好意，还请庆妤为我费心整理共计银钱几何，过些日子用的时候支取。”
常庆妤：“许姐姐跟我这般客气作甚？你放心，明日傍晚之前，我一定整理得宜。说起宅院，不知道姐姐心中希冀哪一种？三进门可够用？只可惜现在时间不充裕，倘若时间足够，倒是可以叫祖父堪舆作图纸一张，建一座合乎心意的院子才好。”
在常庆妤看来，现成的到底不如自己建成的更好。
许栀和“唔”了一声，实话实说道：“这些我倒是还未曾想过。总归他还有春闱，这段时日免不得要多跑梅府，离远了反倒不方便。”
“他？”常庆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咳嗽了几声，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一样，“那……姐夫考得如何？”
许栀和见她颇为艰涩地喊出姐夫，心中觉得好笑的同时，也忍不住微暖。
常庆妤自相识之后，便打心眼底将自己当成了姐姐，所以明明很别扭，但还是喊出了这个称呼。
她看着常庆妤明艳圆润、白里透红的脸庞，很想上手去摸一摸、捏一捏。
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常庆妤的脸蛋被捏的鼓起，她一双眼立刻变得湿漉漉，“许姐姐。”
语气中带上了三分嗔怪。
许栀和忍不住低头一笑，收敛了手上捉弄她的动作，转而正色回答起常庆妤的问题：“尚可，州试解元。”
“哦哦，考中了就好……”常庆妤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蛋。
许栀和的力道轻微，一松开后几乎就没有知觉了，但隐隐约约觉得鼻尖萦绕着她指尖的花香，清幽隐晦。
后面传来一道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常庆妤搓脸的动作缓慢了下来，不对……什么尚可？
州试解元？
常庆妤猛地抬头，发髻上簪着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甩，砸到了她的侧脸，她也没有理会。
“州试什么？”常庆妤问。
许栀和：“解元。”
“州试解元？”常庆妤低声喃喃，然后忽然扑向许栀和，“许姐姐，许姐姐。”
她仿佛一瞬之间没了其他措辞，只会喊着“许姐姐”。
许栀和手中的账本被她猛然扑过来的动作砸落在地，她想要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账本，但常庆妤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后者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肩膀，“州试第一，只能得个尚可的评价，姐姐你可真是……”
“那，”许栀和说，“难不成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常庆妤问：“有何不可？要是我兄长中了解元，他八成要骑马游街三圈，樊楼潘楼设宴，铁佛寺、大相国寺设素斋粥棚，极尽所能宣扬。”
许栀和见她神态认真，像是真的在脑海中构想，忍不住伸手勾了她的鼻尖。
“州试过后，还有春闱，不好太过分心。”许栀和说，“他并非张扬的性子，这样也好。”
常庆妤松开了许栀和，“也好，也好。扬名有好处也有坏处，兄长背靠常家自然无所畏惧，但……”
她只是被养在深闺显得单纯，但并非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陈允渡农门取仕，背后没什么根基，若是太过扬名，反倒会勾起朝堂各方势力的争夺，要是陷入了党派之中，反而不是件好事。
朝中并不乏得不到就毁掉的臣子。
常庆妤想起了自己兄长的话，忍不住再次思索起来。不过片刻，她又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虽然她现在已经日益成熟，但朝中仍有许多事并非她能够理解。兄长和许姐夫（许姐姐的夫婿）的事情，就留给他们自己操心吧。免得要是她做不好，反生了嫌隙。
这些想不了，但别的东西还能好好想一想，常庆妤忆起自己私底下暗自可惜良久，叹息许姐姐早早成婚，让自己兄长半点机会都没有，忍不住红了脸庞。她支吾着说：“勉强配得上。”
她声音太小了，许栀和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常庆妤连忙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前些日子潘光哥哥还问我能不能见你一面。但那时候姐姐不在汴京，我推辞了几次……姐姐要见他吗？”
许栀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见啦。应天府食肆经营得好，我还准备在汴京城中也开几处呢，都是饮食生意，见了两人都不舒服。”
常庆妤迫不及待，“那我帮你姐姐回绝了他？”
她语气中的迫不及待太过明显，许栀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感觉你很急切？”
常庆妤说：“哪有啊，我只是站在姐姐的角度考虑。”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虽然常家涉及的营生广泛，在吃食方面倒真不算常见，如果许姐姐有意为此，她也会努力说服父亲和兄长，试一试。毕竟许姐姐在应天府的铺子中，经营那么好。
父亲和兄长不会不同意的。
但眼下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常庆妤只好忍不住了自己躁动不安的内心。
许栀和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常庆妤将她送到门口，回府之后，拆开了许栀和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伴手礼。
里面的东西算不上十分罕见，一些陶瓷、绢花、手帕和苏绣丝绸，更让常庆妤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两盒糕点。
一盒桂花奶糖，一盒龙须酥。也只能趁着这些日子天气凉快，才能遥遥数日还能不坏。
常庆妤心中最后那一点儿不愉快都消散了，龙须酥太过甜蜜，她就着茶水慢慢品着，心中思索着等到父亲和兄长下值回来，怎么和他们说起这件事。
一盒龙须酥只有六个，洁白如雪，细如发丝。常庆妤舍不得多吃，将她放在桌面上。午后无事，她小睡了一场，醒来时夕阳西下，天已经黑了。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揭开床帷，顿时天塌了一半。
常庆妤不可置信地看着常稷轩坐在正堂中，捧着一卷书对着橘黄色的烛火下细读，手中拿着龙须酥，大口大口地吃着。
六个龙须酥，她下午吃了一个，现在碟子中只剩下了两个。常庆妤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上前。
常稷轩听到声响，嘴角扬起了笑容，“这龙须酥味道端正，哪家糕点铺子买的？明日再多买一些。”
“没啦！”常庆妤憋足气音，大吼一声，“那是许姐姐带给我的，从扬州带过来的，你吃了三块……”
常稷轩面色一僵，暗道不好。
常庆妤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她许姐姐回来，现在自己一口气吃掉了三枚龙须酥，简直是存心惹恼常庆妤。
他略显局促和不安，“你别哭啊，别哭……我这不是不知道吗。哎呀，吃都吃了，我还能吐出来不成？”
常庆妤瞪了他一眼，“你还说！”
常稷轩只觉得今日来的真是不妙，过来后听丫鬟说姑娘还在睡着，他便坐在正厅吃了几口糕点，谁能想到还有这样一段缘由？

第103章
常稷轩索性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听着常庆妤骂他，期间还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骂累了吧？喝点水吧。”
常庆妤被他这么一打岔，原先酝酿在喉咙里的话噎了回去。
她接过茶杯，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过轻飘飘，抿了一口水后正色放下，“这件事可没完。”
常稷轩在心中盘算着在樊楼找些大厨做一顿菜肴，或者是写封折子进宫，请宫中的御厨做些糕点回来，听到常庆妤的话，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如丧考妣地点了点头。
常庆妤将剩下的两枚龙须酥拿走放到一旁，一回头见到常稷轩若有所思地垂着脑袋，心神忽动，“哥哥。”
常稷轩一惊，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他动作轻微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常庆妤还生着气，能用这样的语气喊他，肯定没什么好事。
“做……”常稷轩轻咳一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好让听起来不再那么冷冰冰，他说，“做什么？”
常庆妤眼睛亮晶晶地说：“你还记得许姐姐在应天府的和乐食肆吗？今日许姐姐过来，提及了此事。许姐姐有想法，我们家正好有钱有铺子，不如继续合作。”
常稷轩想起应天府送回来的回信，脸上露出一抹沉吟的神色。
倒不是说对许栀和没信心，只不过汴京城的饮食大多在潘家手中。潘家和常家一样，家中并非完全商贾出身，要是他们选择和许栀和站在一起，岂不是是在和潘楼打擂台吗？
常稷轩万事皆以利益为先。潘光和他有些交情，但不代表潘家的长辈们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常庆妤还准备说些什么，常稷轩打断了她：“此事慎重，等问过父亲和家中其他尊老才能下决定。”
常庆妤一连遇到两件不顺心的事情，脸上的神色越发冷淡，“哥哥既然不愿意听，还过来做什么？”
常稷轩被常庆妤的贴身丫鬟恭敬地请了出去，院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丫鬟的话还留在耳边：“还请郎君不要让奴婢难做。”
常稷轩：“……”
他今天出门就该看一眼黄历，今日实在不该出门。
常稷轩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准备转身离开，想了想，又转折了回来，将手握成拳头用力地捶了捶院门，“常庆妤！常庆妤！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为了一个许姐姐根丢了魂一样！她但凡是个混小子，你看我——”
院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她们何曾见过向来端方如玉的郎君露出这般情态，看起来真是被气得不轻。
“要，”年纪小点的丫鬟有些艰难地开口，“要告诉姑娘吗？”
年长一些的丫鬟一方面觉得郎君说的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但另一方面又觉得郎君言之有理——这可怎么办呢？
……
许栀和回去的路上买了几张曹婆肉饼。
冬日羊肉暖身，羊肉饼这个时候已经被卖完了。许栀和也不挑，付清银钱后，将油纸包拿在手中。
方梨和王维熙早早就回来了，时日空闲，她将羊毛和滚轴递给王维熙，说：“你见过汴京城的羊毛手衣吗？”
王维熙从前没见过，但今日在路上见潘楼街绵延两里路，也好奇地望了一眼，才知道还有这样可用于御寒的好物。
“见过，”王维熙实话实说，他看着方梨含笑的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忍不住浮出水面，“难道？羊毛手衣也是姑娘的作品？”
方梨点了点头：“正是。咱们姑娘会的可多了。来，你将东西拿好，我教你。正好现在离除夕还有些日子，你学会之后，也好给家中添置一些暖和的行头。”
王维熙完全没有被方梨当成工具人的感觉，事实上，听到方梨愿意教授自己羊毛手衣，他心中只有一片被器重的暖流。他眼眶微涩，这么多年，还没有今年收到的温暖多。
“方梨你放心，”王维熙拍着胸脯，“我肯定好好学。”
方梨看着他湿润的眼眶，有些不明所以。她学着姑娘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将羊毛和工具摆正位置，然后说：“来，看我动作。”
许栀和刚走到家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王维熙奋力地扯着毛絮，越干越有精神，方梨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搓好的羊毛絮，然后突然醒悟过来到了该做晚饭的时间，连忙喊王维熙一道洗菜。
许栀和将馅饼放在了桌上，也想加进去帮忙，方梨将她挡在了门外，对许栀和说：“姑娘你就别进来了，你来了，不知道是帮忙还是……”
添乱。
她很客气地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许栀和：“我不会烧菜，我还能不会洗菜吗？方梨，你也别太小瞧我。”
“是是是，可是姑娘，现在水太冰了。”方梨说，“现在你一幅画可值钱了，冻伤了可不得了。”
许栀和还准备反驳，但方梨已经下定决心，将她推出门，“你要是继续站在这里，怕是晚饭的时辰又要延后了。”
被推出门之后，许栀和坐在了王维熙留下的羊毛丝线位置，她伸手从箩筐中拿出了一根丝线。
王维熙虽然是初学，但他做的十分仔细，丝线粗细均匀，蓬松绵软。
许栀和今日听常庆妤说，已经有织娘在织布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可以通过增加和减少毛线的数量变换毛线平布的形状，织成可以穿在身上的羊毛短袄，并将毛线的颜色浸染变作另一种颜色织成花纹。
她心中生起了一种无言的感慨和感动。那些她忘记了的事情，重新被古人的智慧拾起。
许栀和将手中的丝线放下，目光看向隐约的月牙。
薄雾霭霭围绕吴钩，露出并不明显的一段轮廓。巷口的老槐树叶片落尽，远远看着，像是从树梢长出去一样。这轮弯月千年照耀千年，照拂过千年前秦汉盛世，也会照耀到下一个文明。
不曾停息。
……
除了除夕。
今年岁底的汴京比任何一年都更热闹，前些日子大朝会官家亲笔，更改来年年号为“皇祐”，只待今日除夕一过，便正式步入皇祐元年。
宋辽贸易一度因为宋夏战事中断，岁底使臣进京，促言恢复两国商贸，提出“战和相济”。因此，现在汴京大街小巷中，除了从各地奔赴过来准备参加皇祐元年春闱的举子，岁底赴京述职的地方官员，还有不少来自异国他乡的番邦人。
大宋承平之世，蕃夷辐辏。万国衣冠拜冕旒，四夷宾服。
许栀和甚至在汴京城看见金色长卷发的男人——他们几个人站在汴河桥头低声说着什么。来往的百姓好奇地望着眼前一行人，但由于语言不通，只能悻悻作罢。
她原先和陈允渡在逛着街市，乍然见到这样奇装异服的人，也不禁好奇地停下脚步。
陈允渡见她好奇，站定观察着眼前的几人，低声说：“看着像是拂菻人。”
像是为了方便许栀和理解，陈允渡用自己的话详细描述：“大宋往西，过西州回鹘、于阗国、喀喇汗王朝、塞尔柱国、拂菻国……”
正说着，他拿起了许栀和的手，在她的掌心中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栀和可想象一片狭长大陆，一路往西，越荒漠，群山，可至西极。”
许栀和有些讶异地看着陈允渡认真的动作，他画完，点了点最西边沿海的一带，“便是此处。”
掌心的痒意还未消散。
“这些，也是在书中看到的吗？”许栀和问。
陈允渡轻咳一声，“偶尔。”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书都算是闲书，梅尧臣以前还会放任不管，可春闱在即，即便是再淡定的人也带上了几分郑重，不准他再看。
许栀和扑闪着眼睛，“那我可以看吗？”
陈允渡的眼睫缓慢抬起，像是没想到许栀和会说这句话，他微怔，眼中布满笑意：“自然可以。你若是想看，过些日子你与我同去。”
“好呀！”
她的嗓音清脆悦耳，陈允渡一双眼眸中浸满了温柔，刚准备说话，就看见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女孩假装不经意走到了桥头。
陈允渡：“嗯？”
许栀和走到三个番邦人身边，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们的话语与许栀和从前所学并不像，应属于古语体系，但偶尔闪过几个词汇，许栀和还能听懂。
这种感觉很奇妙，许栀和险些想要开口说话，但又想起自己属于土生土长的大宋人，要是在众目睽睽、尤其是陈允渡的身边说出一段外语，那场面许栀和不敢想。
但是这一趟也没白走，许栀和隐约听懂了几个词汇，现在来大宋前来交流学习只是一部分，日后会有更多的番邦人来此。
他们转而说起旁的。许栀和听了一会儿，重新走回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想问什么，但又默默闭上嘴，或许……栀和只是好奇。
许栀和被今日乍然遇见的几个番邦人打开了思路，她伸手挽着陈允渡的衣袖，安静地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偏头问：“番邦人是不是集中在礼部和鸿胪寺？”
陈允渡袖中的掌心攥紧，他微微垂眸，说：“嗯。”
得到确切答案之后，许栀和的眉眼越发弯蜷。陈允渡只能感受她由内而外散发的好心情。
没关系，栀和只是好奇。陈允渡在心中告诉自己。
入夜之后，城中张灯结彩，原先寂静无人的院子也挂上了红绸，昭示着阔别日久的主人回来了。
小院中方梨和王维熙将饭菜摆上桌，正好看见许栀和与陈允渡并肩回来
方梨上前接过许栀和手中提着的兔子灯，问：“姑娘，一切可都顺利？”
今日除了上门逛集市，两人还顺道将准备的节礼送去梅府和欧阳府上。
听到方梨的问题，许栀和点了点头，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放在一旁，“称称很乖，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刁娘子伸手逗她，她虽然还不会说话，却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别提多可爱了。”
方梨听着她的描述，眼底起了一抹笑，“姑娘既然喜欢，怎么……”
她话音未落，许栀和立刻伸手挡住她的嘴唇，“不许说。”
方梨：“我都还没说，姑娘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许栀和没理会她，她和方梨从小一块儿长大，有时候仅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方梨她心中的恐惧，但也确确实实觉得刁娘子的女儿可爱至极，她纠结之下，决定顺其自然。
……不过，她和陈允渡从不避着此事，到现在还没有小孩，是不是弱……？
她心中猜测着，忍不住就看了陈允渡一眼。
面前人的身姿越发挺拔，逐渐长开的肩背已经很宽阔，线条流利紧实。一身赭青长衫穿在他身上，端雅从容。
这张已经张开的脸，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淡和疏离，褪去年少青涩稚气，越发成熟沉稳。
可能是巧合吧？
许栀和心想。
陈允渡拎着东西，落后她一步进来，见到许栀和若有所思、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茫然。
但现在的他已经能很好地处理自己茫然的情绪，他垂下鸦羽一般的眼睫，遮挡自己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张略显冷淡的侧脸。
只有耳尖染上一点薄红。
许栀和忍不住弯了嘴角，再一次觉得自己当真是杞人忧天，就凭陈允渡夜里的表现来看，是她虚的可能性更高。
方梨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眉眼传情，嘴角泛着欣慰的笑容。
王维熙将碗筷放上桌，见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不解其意，但他本身就是个很欢快的人，立刻招呼道：“还站着坐着蹲着做什么，吃饭啦！”
欢快的声音打碎了安静，坐着的许栀和率先回过神，笑着应：“好。”
和去年一样，四个人依旧一人一个方向，没什么拘束地用着饭。
期间，陈允渡拿出了一坛欧阳修送的酒水，顾念着几人年少，他送的是清淡的果酒，只喝几杯，不会醉人。
陈允渡还记得当时欧阳修抱着坛子从酒窖出来的神情，许是除夕，他早起小酌了几杯，脸上已经染上了微醺的醉意，“哎呀，虽然春闱重要，但新岁一年一度，略饮几杯又何妨？这是我亲手酿造的，你们带回去尝尝滋味如何。要是喜欢，尽管再来。”
说着，强硬地塞到陈允渡的怀中。
既然是果酒，那便没什么可顾虑的，反正喝多了不醉人。许栀和拆开了酒坛，每个人的面前倒了一点，图个热闹的喜庆。
一餐饭还没吃完，外面已经响起了各种鞭炮的声音，原先巷子中常玩的七个小孩又纷纷出没，呼朋唤友，放着手中的“地老鼠”（一种烟花）。
甚至还能听到几声“维熙哥哥”“快出来玩啊”等字样。
王维熙听到声音，身子一凛，眼睛有意无意落在许栀和的身上。
许栀和一愣，旋即笑着说：“去吧。”
良吉高大威武，巷口的孩子不怎么与他玩耍，王维熙瘦削一些，嘴角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笑容，还会说他们以前从未听过的西北见闻，民间传说，很快就和这群孩子混成一片。
正如初见那会儿给许栀和的感受一样——这样乐观爱笑的性子，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很吃香。
只不过良吉并不像他表现那般不好亲近，他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会自己钻研、添置一些小器物，再没旁的事，便是自顾自搓着羊毛线。
很居家。
许栀和忽然小声说：“也不知道良吉和馥宁在家中好不好。”
陈允渡道：“乐濯传信过来，说是……”
“砰——”
他话音未落，远处天边忽然升起了烟火。像是为了展现大宋国祚，让地方臣子和远方来客都见到其富强一面，这一场烟火十分盛大繁华，那一点火星升至与中天齐平时，轰然炸开，千万朵金辉四散如雨落。
刹那间，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归寂于无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朱雀门和城墙两方如同戏台子一般争奇斗艳，万点鎏金倾泻而下，好似银河决堤，星子簌簌。
明亮的光线落在许栀和的眼眸之中，明灭起伏，陈允渡没有看向靛青色的天幕，而是看着许栀和一点点绽开笑容，越来越大。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目光中流转的斑斓色彩，比烟火还要绚烂。
陈允渡不舍得眨眼，他要说出口的话缄默在心中，看着她为一场烟火而震撼心动，眸中浮动着细碎的笑意。

第104章
盛大的烟火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时辰才缓缓落下帷幕。
许栀和捂着双耳的手终于可以放下，她眼中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空气中还弥漫着焦檀混着硫磺的刺鼻味道，仿佛刚刚天地之间最盛大的裂帛之音还未走远一般，她凑到陈允渡的耳边，对他说：“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
吃完饭后，许栀和与陈允渡出了门。安静了片刻的街道重新恢复了热闹，街上多了许多出门散步玩闹的人，有两位年长者一道扶着出门，也有年轻的夫妻牵着孩子一道出门，还有尚未成婚的少男少女隔着遥遥河岸，默默对望，尽在不言。
方梨原先跟在身后，但经过某一个摊子的时候，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方梨忽然消失无影，为了防止许栀和担心，她还托了孩子带一句话。
小孩看着四五岁大小，站在许栀和的面前很乖巧，说起刚刚那位姐姐的话时还有些磕磕绊绊。说完后，扑闪着大眼睛盯着许栀和，眼巴巴道：“姐姐姐姐，刚刚那个姐姐说和你说话，会有糖吃。”
许栀和“啊”了一声，弯腰将双手展开，露出空空荡荡的掌心，“姐姐也没有呀。”
四岁的小孩一张红润的笑脸瞬间皱成一团，似乎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眨了眨眼，细密的眼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转眼间就湿润了，“那……那怎么办？”
他是奔着麦芽糖来的这一趟，要是没有，岂不是白跑了？
许栀和被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去看陈允渡。
小孩不明所以，也转头望着陈允渡。
陈允渡：“……”
一大一小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一张瓷玉般的面容染上一层檐角灯笼落下的暖黄，他的视线先落在许栀和身上，眼神意思仿佛是在问：你逗他做什么？
许栀和也很无奈，朝着陈允渡眨了眨眼睛。
想了想，她蹲下来，保持身高与小孩持平的状态，然后对他说：“虽然我这里没有糖，但是你去找那个哥哥，他有办法。”
小孩本暗淡的眼睛噌地一下又变得亮晶晶，他绽开了笑容，跑到了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的身上自然没有糖果，他学着许栀和的动作俯身，放缓自己的嗓音问小孩：“你想吃什么糖？”
小孩声音清脆，大声说：“麦芽糖！”
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因为没有糖就会哭鼻子的孩子。
“可以。”陈允渡起身，将自己的衣袖递给小孩一截，准备牵着他去买糖。
小孩径直略过了他递过来的衣袖，主动将自己的手掌塞入陈允渡宽大微凉的掌心中，用自己小了不止一号的手牢牢握住他，欢快地说：“那儿！那儿！麦芽糖最好吃！”
掌心下的手柔软细嫩，仿若无骨。陈允渡从前也照顾过兄长的孩子陈录明，对比并非一点经验都没有，他勉强淡定地化被动为主动。
但毕竟还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许栀和看得出来他浑身僵硬，虽然很不礼貌，但她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陈允渡清越的嗓音中染上一丝无奈，像是一道低低的叹息：“栀和。”
许栀和笑够了，走到一高一低两人身边，轻声问着小孩，“你父母呢？怎么不在身边？”
小孩组织着自己的措辞，“摊子边，在忙，不管我。”又像是觉得自己的措辞说的不清晰，他干脆指了指那个方向。
许栀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处花灯摊子前站着一双夫妻，两人看着年纪不大，其中男人正在招呼来往行人，女人则时不时朝小孩看一眼。
方梨也站在旁边，距离太远，许栀和没听清楚两人说了什么。
小孩大部分时候都是父母忙碌的时候自娱自乐，他很快将两人拽到了一处摊子前。
刚一走近，许栀和便闻到了摊子前传出的浓郁麦芽糖香味，摊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婆婆，她用一根竹签雕刻着糖的形状，见到来人，热切招呼：“要不要吃一块糖？甜嘞！还可以雕成不同的样子。”
许栀和戳了戳看呆住的小孩，对他说：“自己选一个？”
小孩的目光在十二生肖上，又看向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上，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婆婆像是知道他的纠结，主动说：“今晚一过，来年就是牛年啦！好多人喜欢呢！不过这个牛太老气了，婆婆给你刻一个小牛犊？”
这正中了小孩下怀，他立刻点了点头。
麦芽糖在陶罐里咕嘟着琥珀色的柔光，婆婆用竹片轻轻一搅，粘稠的糖稀便漾起蜜色涟漪。她左手执起竹签，右手舀起一勺温热的甜浆，手腕轻抖，琥珀色的溪流便从铜勺边沿垂落。
婆婆动着指尖，时而用铜勺背面压出牛犊圆润的轮廓，时而以竹签尖端挑出牛耳、尾巴四肢的细节。她上了年纪，在汴河边动作迅速的贩主里面动作显得很迟缓，但胜在细心。
小孩看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左顾右盼。许栀和见婆婆还需要一会儿时间，便从陈允渡的手中接过他，带着他在附近的摊子前转了转，“还想吃什么？”
小孩神情腼腆，乖巧说：“有糖就够了。”
来的时候那位姐姐只承诺了麦芽糖，其他的时候他虽然喜欢，但也记得母亲说过做人不可贪心。
许栀和见他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眼睛中却还是流露出一丝渴望，忍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向摊主要了两份香榧。
刚炒制的香榧，外壳微赭而泛油润，指腹轻捻即裂，松香如泉涌般漫溢。许栀和剥了一粒，放入小孩微微张开的口中。
果仁入口微咸，细嚼则松脆迸发，化作细腻金沙，叫人齿颊生香。小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将一颗香榧细细嚼碎咽下去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齿。
“好吃吧？”许栀和眉眼弯弯，将其中一包递给小孩，“这些都给你。”
小孩害羞地想要推辞，但东西已经到了自己怀中，他红着脸蛋抱着。
另一边，麦芽糖也已经做好了，陈允渡在摊位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迟迟没回来，主动寻找他们。
见两人站在炒货摊子前说笑，画面和睦养眼，心念微微一动。
他抬步，走到小孩身边弯腰，将手中的糖递给他，“诺。”
小孩欢呼一声，但手中还拿着香榧，他只能动作微小地接过，和两人道谢过后，朝着父母方向走去。
方梨已经不见了，摊子前只剩下了仍在忙碌的年轻夫妻，见到小孩一路跑回来，连忙伸手将他抱在怀中。
许栀和见他安全到达父母身边，身上也轻快了不少，刚准备对陈允渡说“走吧”，还没出声，一根琥珀色的麦芽糖出现在她眼前。
是一只懒洋洋的狸猫，蜷缩成一团，像是正在享受暖阳洒落的午后。
“我也有？”许栀和一双杏眼中写满了诧异。
陈允渡理所当然：“嗯。”
许栀和望了一眼他的面庞，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脸上仿佛更烫了。呼吸之间还余着浅薄的桃子香气。她接过麦芽糖，看着姿态可掬的狸猫，有些不忍心吃。
汴河两岸灯火连天，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烛火，在水面上流转着斑斓炫目的光，摒弃其余细碎的声响，甚至能听到河水拍击岸边的响声。
陈允渡接过了许栀和递来的油纸袋，长身玉立，闲适淡然。他目光安静地落在迟迟不知道从何处下口的许栀和身上，而后忽然勾起一抹惊艳的笑。檐角红灯笼朦胧的光落在他瓷玉般的侧脸上，一瞬间像是不知凡尘的仙官偶入人间，逢难闻趣事，不似人间。
这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只要她喜欢，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麦芽糖。
许栀和观察着手上的麦芽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她犹豫再三，咬下了一个猫耳朵。甜味在舌尖满满散开，她眯起了眼睛，将麦芽糖递到陈允渡的唇边，颇为慷慨大方道：“你尝一口？”
陈允渡没有推脱，就着许栀和递过来的姿势，一口咬掉了小半个猫脑袋。
其实也不是他故意想要这么咬的。他本来只打算咬另一侧的猫耳朵，但麦芽糖纤薄易碎，整块糖裂开，落入他唇齿之间。
包括许栀和咬掉的那一部分方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陈允渡的耳边忽然红了一小片，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像是解释一般出声道：“我……”
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他话还未出口，就看见许栀和忽然抬高了声音说：“这样就好啦！”
这是陈允渡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略显迟钝：“什么？”
许栀和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喜悦，认真说：“现在缺失了一大块，我就不会心疼了……就能无所顾虑地吃完一整根麦芽糖了。”
“陈允渡，你做的太好了！”
她说的郑重其事，仿佛陈允渡真的做了一件很值得被夸奖的事情。
陈允渡出生至今，因为懂事、乖巧、聪颖被夸赞的次数数不胜数，但还是第一次因为这样的理由被夸奖。
口中的麦芽糖已经开始融化，画作甘甜萦绕舌根。陈允渡却下意识忽略了嘴里的甘甜，一瞬不瞬地看着许栀和。
看她笑靥如花，看灯火在她背后流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脸上的薄红越来越明显，一开始陈允渡还以为她是开心所致，后来又走了一小段路，许栀和忽然靠在他的肩头，花香和桃香并在一起钻入他的鼻腔。
“陈允渡，我们回去吧？”许栀和抱着他的胳膊，声音带上一丝柔软，“我好像困了。”
他伸手在许栀和的脸上摸了摸，今夜夜风簌簌，她的脸庞却还是热的，陈允渡有些紧张，怕她染上了风寒。
“晕吗？会不会忽冷忽热？”
“没有，”许栀和摇了摇头，摇完后又点了点头，“没有忽冷忽热，但……有一点晕。”
有一瞬间，她好像靠着自己找到了答案，她好像有点醉了？
可是那只是桃子味的果酒，不醉人的。
许栀和想不出答案，面前人已经俯身，带着一丝诱哄：“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许栀和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呀。”
陈允渡俯身，将她背在身后，香榧油纸袋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耳边的呼吸安静平缓，好像已经睡了。陈允渡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期间路上有不少人见到这一幕，有一些好奇打量，有一些羡慕不已。
陈允渡背着许栀和走到一处医馆。
医馆里面的坐堂大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见到有人上门，停下了手中动作。
除夕夜里还要上医馆，大多数苦命人，他心中万般感慨，尤其是见到进门的两人都还年轻。
大夫的脸色更加温和，帮着陈允渡将背上的姑娘放下来，询问：“娘子怎么了？”
陈允渡：“今日我们在外面转了转，我娘子她，好像风寒了。”
他说的并不确定。
大夫闻言，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他从柜前取出一方干净柔软的帕子垫在许栀和的手腕上，诊脉。
许栀和乖巧地伸出手，任面前鬓发皆白的大夫帮自己把着脉，然后后知后觉寻找熟悉的身影，见到陈允渡站在自己身边，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们这是在哪里？”许栀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飘飘的，“不是要回去吗？”
陈允渡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放轻自己的嗓音安抚道：“在医馆。是我不好，你可能病了……”
“病个屁！”大夫依旧是一连悲天悯人的慈祥脸，说出来的话却和那一张脸十分不合。要不是医德支撑着，怕是要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你娘子身体康泰，没病没灾，会不会说话？”大夫呵斥了陈允渡一句，转而道，“她就是醉了。”
陈允渡：“可……”
可他抱着酒回来的时候，欧阳学士还拍着胸脯说这是果酒不醉人呢。
“可什么可？”大夫说，“我坐诊四十三年了，还能诊错不成？你身为人家相公，也不盼着点好？”
陈允渡抿了抿唇：“我并非此意。”
许栀和听到两人的交谈，短暂地清醒过来，她举起手小声说：“那酒是长辈给的，说是果酒……陈允渡，其实刚刚在路上我就想说，我好像只是醉了。”
大夫觑了她一眼，表示怀疑。
这果酒闻着香甜，但后劲十足，会随着时间的推延上脸，后面那时候，她八成已经醉了。
“那你怎么不说？”大夫对待两人的脾气并无差别，直接道。
许栀和有些羞惭：“我忘了。”
大夫：“……”
果然沟通不了一点。大夫在小药柜中翻翻找找，取出一枚药丸，“这是葛根枳椇子蜜丸，作解酒之用，你喂给你娘子。”
陈允渡应了一声，接过药丸喂到许栀和嘴里。
许栀和服用后，感觉喉咙里漫过清爽甘甜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聚焦。
明明和其他人一样，图喜庆只喝了一杯而已，怎么她醉成了这样？
许栀和百思不得其解。
大夫见她用过药，对陈允渡又嘱咐了几句，“ 娘子用的酒水不多，不碍事。这枚药丸就当我送你们了！你也别杵着了，赶紧回去吧！”说完，他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现在回去，还能赶得上子时之前和家里人吃几口饭。医馆平日里不得空闲，他下午的时候就开始盼着了。

第105章
陈允渡见他繁忙，从袖中将剩下几十文钱放在柜前，扶着许栀和出门。
微微犹豫之后，陈允渡轻声问：“还要不要背？”
刚刚许栀和的意识不算清醒，安静不吵不闹地任他背着，现在知道自己只是醉了后，不一定愿意。
他问的很谨慎小心。
夜风吹散了她脸颊的温热，她的意识处于一种既清醒又迷茫的状态中。两人在流转的灯火中对视了几秒钟，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陈允渡的侧脸看起来仍旧清隽，眼眸中带着点点暖意。
“我背你。”陈允渡试探，“好不好？”
许栀和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半响，朝着他张开胳膊，“那你背稳一点哦。”
陈允渡害怕颠簸她，主动俯下身，直到许栀和爬上他的后背，双手搂在他的脖颈上说了声“好啦”之后，才缓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背上的重量轻若鸿羽，带着白云的软绵和花朵芳香，和过去纯粹的花香不一样，今日的她身上还混杂着一股暮春时山林桃树结果的果香，一点微醺醉人的酒味，轻易引人沉沦。
陈允渡的托着许栀和的手紧了紧。
汴河两岸不夜城，依旧各有各的热闹非凡，喧嚣沸腾。他的目光掠过戏法匠人喷出的长长火龙之上，毫无波澜。
他已经将一整场将临的春日背在背上。
许栀和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右手牢牢捏着香榧的油纸袋，她安静地趴在陈允渡的背上，将下巴支在他的肩颈处，一个姿势趴得久了，会晃一晃脑袋，细碎的散发会蹭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偶尔有呼吸扑落在他的耳廓，陈允渡不愿意在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候有非分之想，只能将注意力落在路面。
今天回家的路格外漫长。
陈允渡漫无边际地想：要是这一段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许栀和偷偷伸手比量了一下两人肩膀的宽度，意识到差距后移开了视线，默默看向一旁的河面。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水浪涟漪晃动成水中的星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除夕没有月亮？”
陈允渡半是出神，剩下的半分心智全在走路上，怕自己走得不稳会摔碎春日。
模糊之中听到许栀和的问题，他微微愣神，然后询问：“什么？”
许栀和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为什么除夕没有月亮？”
这次陈允渡听清了，他的嗓音染上了夜色的沉静与温柔，低声说：“天象循轨，月有盈亏。朔望之序，肇自阴阳。除夕者，岁之终章，月之晦夜。”
许栀和没有听明白，但不妨碍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并捧场：“哇，原来是这样啊！”
陈允渡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悦耳，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嗯。月轮悬天，循周天而列序；阴阳迭运，统万物以成章。”
“春分月皎，蛰虫惊而草木萌；夏至辉盈，百谷长而蛙声沸。秋夕清辉，金风送而雁字斜；冬夜寒魄，霜雪降而松柏挺。”
他像是单纯赞叹万物四时，生生不息。
许栀和听着他口中平仄起伏得度的话语，眉眼弯成一枚小小的月弧，她发自真心赞叹：“陈允渡，你懂的好多呀。”
陈允渡耳尖连带着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绯红。
后来的一路上，许栀和都在小声问着各种不同的问题。
陈允渡意识到了一件事，喝醉的许栀和很乖很安静，但是问题会变得格外多，她的想法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费解，就好比会贴近他的耳边问：
“腊梅在冬天开花，是因为知道除夕快到了，所以提前起床打扮吗？”
“如果对着北斗七星许愿没有寒假作业，星星会不会装作集体没听见？”
“压岁钱太多了的话，会不会撑破口袋，像撒豆子一样掉出来？”
有些陈允渡尚且还能作答，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低声询问：
“寒假作业是什么？”
“压岁钱？是厌胜钱吗？”
陈允渡稳扎稳打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即便走了长长一段路，他身上依旧看不出来什么疲累，依旧是泰山崩于前临危不乱的从容淡定，却无人知晓，他佯装清冷的嗓音下，心已经乱如麻，溃不成军。
鼻尖是许栀和身上的淡香，耳边是她轻柔脆甜的嗓音，他能尚且理智地和她对答如流，已经费尽全部力气。
许栀和将左右手对换，然后才说：“寒假作业，就是年节在家中时候书生需要完成的策论和诗词歌赋，至于压岁钱，就是厌胜钱。”
陈允渡感觉自己的眼睫前弥漫了一抹潮湿，好在巷口小院已经近在咫尺。
一步两步，推开门扉的刹那，他身上几乎要被浸湿。
方梨和王维熙都已经休憩。他动作轻缓地将许栀和从自己的背上放下来，然后半蹲在她面前，问她：“渴不渴？”
许栀和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今日在外面走的时间很长了，她的唇角有些干燥，微微泛白。
而她的眼眸却是潋滟的，笼罩星云和晚风，乖巧灵动得不像话。
陈允渡抬眸看着她，见她点头，本想要起身去倒一杯热水过来，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看着我。”
许栀和不明所以，依照他的指令看向他。
陈允渡就着抬头看她的姿势微微抬腰，将唇落在她干燥的唇角，在她瞳孔放大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低沉的嗓音。
“闭眼。”
许栀和没有照做，她往后躲闪了一下，唇齿间发出模糊的音节：“要喝水……”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整，略带凉意的指尖固定住她的下颌，几乎是略带强迫地让她俯首，再次吻住她。
细密的吻中隐约有水声交融。
许栀和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学着他的动作将舌尖探出，主动寻找可以触及的水分。
干燥的冬日，一切都那么潮湿。
一吻结束，陈允渡主动后退，但许栀和还没有知足，分开还不到一瞬，她立刻往前追了上去。姿态全然放松，好像坚信眼前人一定能接住自己一样。
陈允渡紧紧将许栀和抱在怀中，他像是抱着一朵花瓣，任花瓣在他身上煽风点火，成燎原之势。
许久后，许栀和才倚靠在他的怀中轻声喘息。
陈允渡安静地环着她。今日她穿着浅粉色的长裙，柔顺的长发挽成一个漂亮又不会太过古板的发髻，一日奔波，她原先梳整齐的碎发散了出来。
他伸手将她刚刚缠绕在脖子上的发丝轻柔地拨到身后。怀中人忽然动弹了一下，像是小猫在暖阳下忽然翻了一个肚皮——缠在脖子上刺挠的发丝被整理，舒适程度无异于一觉到天明。
陈允渡保持着并不舒适的姿态很久，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手中的油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香榧散落一地，陈允渡却没有第一时间理会，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许栀和紧紧攥在手中，已经困乏的人低声说：“你要去哪？不一起睡吗？”
陈允渡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很可笑。
忍了那么久，但只要简单的一句话，就前功尽弃。
明明知道她的意思简单无瑕，但他心中仅存绮念，所以即便是简单的接触，都会让他方寸大乱。
……
晨光熹微，鸟雀啼鸣。
许栀和睁开眼睛，先晃了一会儿神。
昨夜的记忆陆陆续续回来，她想起自己扑在陈允渡身上啃了又啃，脸忽然越来越红，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颈。
要不是冬日的寝衣宽大，遮挡了她的锁骨，便能看见她整个人都泛着淡粉，像一只蜷缩的、煮熟的虾。
不对，寝衣？她昨夜明明穿的是淡粉色的长裙，上面绣着灵动的梅花，是方梨的手笔。
温热的指尖捂在脸上，没能减轻她内心的燥热，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是陈允渡先主动的，才好受了一些。
她保持着手捂在脸上的姿势，从指缝中梭巡房中另一个的身影。
陈允渡睡在旁边，和她舒适的睡姿不同，他只褪去了昨日的衣袍，睡着外侧的一小截地方，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一样。
她慢慢将手指放下，单手支撑着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还在睡梦中的陈允渡。
睡着的陈允渡面容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白，甚至快要到了苍白的地步，斯文冷淡中带着一丝昳丽，如长风冷月，寒梅松柏。才十九岁……不对，除夕刚过，等到生辰日，便是二十岁的青年。褪去稚嫩的少年人，被岁月和时光偏爱着，长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俊美青年。
他的发丝有一缕横在胸前，许栀和想起昨夜陈允渡帮自己整理发丝，主动俯身探出手。
手刚触碰到他的头发，本还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眼，许栀和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假装自己没有靠近，但手腕被人握住掌心，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许栀和脸上飞快闪过一抹被发现的无措，然后佯装淡定地打招呼：“醒啦？”
说完，像是在解释自己刚刚凑近过去的行为，她解释说：“我看你这一缕头发不舒服，想要帮你整理一下。”
陈允渡看着恨不得在自己脑门上写上“我什么都没想做”的许栀和，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嗓音勾起了许栀和昨晚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来，昨夜她睡过去之前，陈允渡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不是你醉着……”
要不是你醉着……
要是没醉，会发生什么呢？许栀和展开联想。
但很快，她又在心底打住了。这句话不能细想。
许栀和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淡粉的唇上，“……嗯，怎么破了皮？”
陈允渡随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被咬破的地方比周围的颜色要略深一些，他摩挲了一会儿，缓缓抬眸看向许栀和：“你说呢？”
许栀和：“……”
现在的陈允渡姿势太过慵懒随意，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一根羽毛拂过手掌心。
她侧过脑袋，小声说：“当我没问。”
陈允渡看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的许栀和，伸手将她的手圈住，柔软的寝衣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滑落，露出里面白皙光洁的一段胳膊。
像是帘子忽然被人揭开，许栀和还没想出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就看见陈允渡将她的手放下来，将寝衣抚平整。
他动作认真细致，像是生怕她着凉。
许栀和原本积聚在心中那一点紧张忽然尽数消散，甚至忍不住想笑，无论什么时候，陈允渡都会将她放在最前面。
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昨夜陈允渡说的最后一句话，咬了咬下唇，伸手抱住他。
贴在自己胸膛前的侧脸温暖柔软，陈允渡在温暖如水的同时，呼吸有些凌乱，他伸手摸了摸身上人的肩头，艰涩说：“别……”
许栀和伸手将拉开的床帷解开，重新归于暗色。
黑暗之中，原先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情忽然就敢了。
许栀和闭着眼睛，“别什么？你不想吗？”她手上的动作越发放肆，从前床榻之上解衣服这件事大多由陈允渡主导，她的动作并不熟练。
在某一瞬间，她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它也醒了。”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东西，立刻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噌地一下往后退去。
但脚踝被人紧紧握在掌心，她振不开，只能被笼在怀中，或者抱在身上，感受漫长而隽永的潮意。
数九寒冬的天气，许栀和的鬓边出了一层粘腻湿润的汗，她被吻的呼吸错乱，混沌中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招惹他？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陈允渡挺了下腰，咬字低沉喑哑：“还能走神？”
……
这一场闹了很久。结束之后，一连好几日许栀和都恨不得避着陈允渡走。
以及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方梨和王维熙，除夕第二日脑袋下午才露面，她心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好在方梨和王维熙都是人精，闭口不提。
在和缓的气氛中，许栀和渐渐适应，能做到面对两人面不改色。
十五的时候，回乡探亲回来的陆云阔和梁影率先到了巷口小院与许栀和见礼，她们都不是空手来的，手上拿着从家乡带过来的特产，除了吃食外，还有一盒精细的陶瓷娃娃。
是陆云阔带过来。
这一盒陶瓷娃娃一共三枚，许栀和看了看，觉得中间穿着浅紫色襦裙的是自己，娃娃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比之春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左侧是梁影，一身清冷的白色衣摆，端庄秀丽，右侧是陆云阔自己，嫩黄色的衣裳，袖口被束起，看起来飒爽英气。
陆云阔一手拉着梁影一手拽着许栀和，脸上难掩笑意：“师父，梁影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好不好看？”
许栀和摸了摸瓷娃娃，如她所愿地点了点头。
她耐心地听着两人分享自己时隔两三年后重新返回家乡的经历，说到兴起处，会跟着两人一道笑起来。
陆云阔看着许栀和的浅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还有哪些可以分享的趣事。
她喜欢看见师父的笑脸，就像现在这般。
梁影虽然内敛一些，但情谊丝毫不比陆云阔少。
许栀和任两人说了个尽兴，等到两人都没什么话可以说的时候，她单手撑着下巴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们，“寒假作业带过来了吗？”

第106章
梁影和陆云阔放松的姿态瞬间就绷紧了，虽然她们第一次听到寒假作业这个称呼，但对上许栀和的视线后，奇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寒假代指这段不用去书斋二楼准时准点报到的时间，作业……自然就是临走之前许栀和说的练习数量。
想明白之后，梁影小声在陆云阔耳边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一道起身朝着许栀和俯首。
梁影道：“回禀师父，我们……寒假并无懈怠。但今日带的东西多，我们将作业留在了家中，师父若是想看，我们即刻就回去取来。”
她学着许栀和的用词。
许栀和垂眸喝着水，听到梁影的话后，她喝水的动作一顿，被呛到了。
“不用不用，”许栀和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准备一番，记得带上从去年七月开始，每月各取两幅画作，累计直到去岁年关，一共十二幅。”
两人同时应道：“是。”
许栀和说：“然后现场作画一幅。”
如果说前者还让两人不慌不忙，但随着她这句话声音落下，两人立刻如临大敌，紧张地绷直了身子。
虽然回乡这段时间她们不曾懈怠，但是听到要现场作画，心中还是不免泛起紧张的情绪，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学完，没学会。
“不用紧张，”许栀和将茶杯放在一旁，语气轻柔和缓，“我相信你们。”
梁影和陆云阔：“……”
怎么办？更紧张了。
方梨掀开了门帘，探出半张脑袋看向里面，“梁影姑娘、云阔姑娘，今日在家中留饭吧？今日我按照姑娘的单子新做了一种吃食，外表酥脆，内里柔软，可好吃了。”
两人齐刷刷地摇头，“不了不了，多谢方梨姐姐的好意，我们还有事，就不留下用饭了。”
说完，又看向许栀和：“师父，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方梨发出惋惜的一声叹息：“啊？我还觉得今日是我做的最成功的一次。”
陆云阔心动了一瞬间，但想到三日后的现场作画，顿时什么心都没了，“下次吧师父。要是这次我画的好，可以让方梨姐姐再做一次吗？”
她眨着眼睛，目露期待。许栀和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揉了一把，笑着应下：“自然可以。”
两人离开之后，许栀和立刻站起身，全然没了方才稳重的样子，她一边拉着方梨的胳膊出门，一边小声问：“真的是最成功的一次吗？”
方梨说：“我尝了尝，是姑娘你描述的那种口感，吃起来带着股淡淡的甜味。姑娘，这些日子你看食谱就是为了这个吗？”
许栀和点了点头，“嗯。”
那日在汴河桥头看见番邦人，她心中就想好了除了便捷的家常菜、饭团，还可以做出一些高淀粉的食物。查找食谱和植物记载，也是因为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引进土豆。
许栀和在植物记载中寻觅一番，最后选择了芋头和薯蓣（山药）这两种根茎类植物作为替代物，这两者算不上罕见，去皮切成粗细得宜的细条后，用盐水浸泡去多余的粘液，沥干后中火炸至金黄酥脆。
至于油炸的方式，本来许栀和还觉得如何描述正确也是一个难点。但方梨听了她的话后，主动说：“那不就是酥琼叶的做法吗？”
许栀和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方梨笑着说：“姑娘忘啦？以前府上中元、下元的时候做过，就是将面皮放入油锅中炸，变成带着气孔的油炸面皮。姑娘你当时觉得没味道，一口也不肯吃。”
经过方梨的提示，许栀和从自己的记忆中想起来这么一件事。
酥琼叶常出现在清明、中元这般时令。许府舍不得用荤油、糖酥，因此酥琼叶吃起来寡淡无味，许栀和吃过一回，就不肯再碰了。
许栀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原先翻书寻找，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就是觉得油炸的分寸不好掌控。现在听到方梨这么说，最为难的一件事迎刃而解。
“薯蓣和芋头中自带的甜味，但若是想要更好吃一些，还需要一些梅子粉。”许栀和说，“盐渍梅子那样子。”
方梨咬唇思索了一会儿。虽然觉得许栀和的想法有些天马行空不可思议，但细想下去竟然很合适，她对许栀和说：“那我试试？”
现在，就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许栀和走到院中的桌椅前坐下，方梨去厨房将还热乎的油炸薯蓣端出来。
她将一碟子金黄放在许栀和面前，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姑娘尝尝看？”
还没有尝到味道，许栀和就被油炸薯蓣传出的香味吸引住了。不论尝起来滋味如何，光是其色泽和香味，方梨就已经成功了。
油炸薯蓣带着特有的油香，犹自蒸腾着白雾，外表像是薄脆的釉面，焦边轻蜷处浮起了隐约有小小气泡。许栀和伸手捏起了一根，咬开酥脆的外衣，里面的薯蓣透出琼脂般的莹白，绵甜回甘。
即便没有撒上梅子粉，也好吃的不行。
许栀和再一次尝到油炸的味道，恨不得将舌头也吞下去，她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朝着方梨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就是认可了。
方梨松了一口气，又折返回去将梅子粉端出来，然后坐在她对面，也吃了起来。
两人快速地解决了半碗薯蓣。
许栀和没贪嘴，解馋之后，她将手洗干净，从房中拿出几本书接着翻阅，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可替代的物品制作气泡水和酥鸡。
王维熙从常府回来，刚走到门口，便被浓郁的油脂香味所吸引，他嗅着口气中浮动飘散的油香，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家中。
许栀和听到声响，朝着他挥了挥手，“你正好回来，取一些尝尝。方梨刚刚才用食盒装了一些送去梅府。”
王维熙将带回来的账本放在桌上，闻言，笑了一声。
桌上的油炸薯蓣还温热，姑娘让方梨送去，除了想让梅公和刁娘子尝尝味，其实也想着给姑爷送一些吧。春闱在即，姑爷这段时间忙得头脚倒悬，有时候学的晚了，会在梅府小住一晚。
王维熙心思玲珑剔透，他也不戳破，顺着许栀和指的方向拿起油炸薯蓣，第一口下去，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他将剩下的包圆了，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姑娘，这东西真好吃，叫做什么？”
明明刚刚才吃完，他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吃了。
许栀和正在翻书的动作一顿。名字，她在心中一直就顺嘴喊着油炸薯蓣，但听起来太过简单，一耳朵就能听出来是什么食材做了什么处理，毫无现在讲求的风雅、不落俗的美意。
所谓风雅、不落俗，就是习惯性将吃食的名字取得玄之又玄。酥琼叶算其中的一个代表。
她目光落在所读的这一页纸上，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轻声说：“就叫做金酥薯蓣吧。”
直接说油炸薯蓣，太过直白，金酥薯蓣就很好，能猜到是什么，但不至于太直白。
“我打算送去鸿胪寺门前卖。”许栀和说。
王维熙：“嗯？那不是番邦人的住处吗？他们的口味可挑了，来来往往劝退了不少商贩。”
许栀和：“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王维熙回答的斩钉截铁。
许栀和面露微笑：“没有人可以拒绝金酥薯蓣。”
其中太过细致的缘由许栀和无法明说，但淀粉高热量，对远道而来的番邦人有着巨大吸引力。许栀和第一步是准备现在鸿胪寺打响知名度，现在鸿胪寺门前的小摊贩中脱颖而出，然后再逐步推广。
王维熙被她的坚定所感染，手握成一个拳头，跟着重复了一遍，“没有人可以拒绝金酥薯蓣。”
许栀和看着他端正的站姿，忍不住笑了。她将书放在一旁，招呼王维熙坐下，“我打算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你在秋儿身后学过，对经营事宜，应当不陌生。”
王维熙闻言，立时急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像是知道王维熙在担心什么，轻声安抚，“你放心，一步步来。有什么困难，可以询问我和秋儿，若是真的不行，我也不会勉强。”
王维熙心中微动。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现在第一步，是先教你识字。听秋儿说你刻苦认真，自学了一部分字，你现在写给我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蘸了墨水的毛笔递给王维熙。
王维熙看了一眼许栀和递过来的纸笔，脸上出现了一丝窘迫，低声说：“姑娘，我……我没写过执笔写字。我怕浪费了笔墨。我还是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吧。”
他语速飞快。
许栀和笑了：“没事，家中不缺这一份纸笔，我还打算将这一份送给你呢。”
她保持着递笔的姿势，王维熙的目光落在湿润的笔尖上，迟疑着伸手接过。
笔握在手中，他体会着自己心中紧张，然后不可避免地升起一抹浓烈的期待。许栀和看出他的跃跃欲试，站起身将位置留给了他。
“坐着写。”
王维熙应了一声“是”。他坐下后，模仿着秋儿掌柜、姑娘和姑爷写字的姿势，悬腕抬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一丝不苟。
大小不一，笔画不对，但落在纸上，都能认出来。
王维熙一开始写得很快，写了二十多个后，速度慢了下来，每写一个，都要绞尽脑汁写上很久。
“……”最后一个字写完，王维熙将笔小心翼翼地搁在笔山上，抬头亮晶晶地看向许栀和，“姑娘，就这些了。”
许栀和顺从他的期待，夸赞，“真不错。”
王维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栀和让他起身，叫他在旁边站着看，然后根据王维熙写得字一个个写下去，动作很慢，似乎为了让他看得清楚。
王维熙一动不动地看着许栀和的动作，生怕错过了笔顺顺序。然后，心中那点子对无人教授自学的几十个字颇为满意的心态发生了重大转变。
……自己好像就没几个字笔顺是正确的。
他脸上的红就越来越明显，恨不得脚边上能有一个洞，好叫自己钻进去。
一共四十八个字，许栀和写完，放下纸笔，侧头看向王维熙：“都记住了吗？”
王维熙点了下头：“应该……差不多。”
许栀和并未就此停笔，略略沉吟，道：“再教你两个字，‘维’‘熙’。”
王维熙以为许栀和是在喊自己，立刻连脚尖都绷直了，许栀和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说：“不是喊你，是我要教你写维熙两个字，有些难，你看仔细。”
今日出糗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也无所谓这一件了，王维熙努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从容和快乐，乖乖站在许栀和的旁边。
看完，王维熙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惊叹——这两个字的笔画，能在他见过的所有字中名列前茅。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能行吗”，第二反应是“姑娘取的名字可真有文化”，第三反应是“自己一定可以的”。
从前没有教导他都能学会那么“多”字，现在有姑娘和姑爷可以询问，一定可以学会。
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会自己的名字。
许栀和看出他的急迫，将纸笔递给他，“你先练着，明日午时你挑上两筐金酥薯蓣去鸿胪寺卖，价钱定为十文钱一份。”
她说完，伸手比了个大小。
王维熙前段时间很清闲，今日才收到了除夕以来的第一桩事：去常府取账本回来。至于在家中扫地挑水这些事儿，他都不觉得算是什么工作。
终于听到许栀和给自己分配事项，王维熙脸上有按捺不住的笑意，他在心中暗暗记住许栀和比划的大小，拍着胸脯道：“好嘞，姑娘。”
早上将水挑满，和方梨一道将菜收拾出来，午时去鸿胪寺门口，晚间回来练字，这样一整日都能充足，他才觉得自己不像是光吃饭不做事的米虫。去鸿胪寺门前摆摊这事儿他熟悉，之前他就在应天府书院门前摆过摊。
许栀和见他活力满满，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世界上存在像她这样不太爱动弹的，自然就有像王维熙这样闲不住的。
此事敲定之后，许栀和在心中规划了去看新铺子这件事。金酥薯蓣还只是单一的形式，挑着担去卖就已经足够了。新铺子还是延续应天府的形式，做出符合普通民众的饭菜吃食。
她将要做的事情记在纸上，然后拿起从常府带回来的账本翻看。王维熙见她忙起来，不再打扰，自顾自拿了纸笔去一旁练习。
许栀和将自己写过的纸张也给了他，他不急着直接动笔，而是细细看着纸上字的间架结构。越看，越觉得未来阳光灿烂，明媚无双。
账本经过常庆妤的手，本身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许栀和扫完一圈，将账本合上，算清自己的财产余额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连带着翻书都更起劲了。
这些书本是上次和陈允渡一道去梅府带回来的，除了一些食谱、植物记载，还有一些酿酒的酒经。酒经不是许栀和主动要的，梅尧臣捋了捋胡须说：“这些是永叔放在这儿，嘱咐我一定要转交给你们的。上次你们拎的那个酒水，是他搞错了，原先要给的果酒是清梨果酒。”
说完，梅尧臣还关切地问了一句：“那酒水没误事吧？”
许栀和乖巧道：“……没误事，梅公放心。”
梅尧臣笑道：“那就好。要是你们任何不适，我替你们去找他算账。”

第107章
此刻，那本《西山酒经》正摆在桌子最上端。
许栀和指尖蜷缩，忘记脑海中梅尧臣关切的脸庞后，伸手取出那本靛蓝色封皮的酒经。
酒经看起来有些年头，用粗麻线装订，书页上呈现出秋日残阳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它曾经被岁月千百次的抚摸，边缘微微卷曲，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里面的字迹出自不同人的手笔，最早是谁已经无从考证，字迹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潦草有工整，一言以蔽之，毫无规律可循，不知道这本酒经先后转手了多少个人。
纸张上有褶皱和折痕，部分地方还有墨迹晕开的地方。
欧阳修和梅尧臣虽然没说，但许栀和还是通过上面点点滴滴的痕迹感受到了这本酒经的珍贵。她一页页细读过去，光是制作酒曲的配方就看到了十三种，常见有香桂曲、杏仁曲，部分会往里面添加药材木香、防风。在工艺方面，甚至有保证酒水在三伏天不会酸腐的方法卧浆法，旁边小字注解，说是最早传自八百年前的九酿法。
许栀和在心中大致推算了一番，大抵是在东汉那会儿。
除了这些，还有除菌保存的方法。酒水酿造完毕，可以加入黄蜡消泡密封以延长保质期。许栀和的指尖在消泡两个字上轻轻摩挲——这句话的意识是不是在黄蜡消泡之前，酒水会产生一种自然气泡？
但是酒经笔者和后面的阅者仿佛觉得前面的工序人尽皆知，不必一一提及赘叙，只草草带过几个字，旋即开始认真解释煮酒法和黄蜡消泡密封方法。
翻完整本书，许栀和都没能找到相关的地方。
看来气泡水的大宋改良版配方，还是要从酒经中取经。
许栀和将书合上，小心翼翼将酒经放在一侧。
后面三日，许栀和没闲着。
她先去梅府将所有与酿酒工艺相关的书都翻了一圈。刁娘子以为她是被欧阳修送来的那本酒经激发了喜好，不但大方地将梅府有关藏书都找了出来，甚至还差人去买了一些酿酒新书。
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多本。许栀和怕冷，偶尔会躺在床上翻书，外面风雪飘飘，屋内灯火橘黄，被窝太过暖和，她忍不住直接睡去。醒来的时候书被人抽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人被掖在被窝里，端端正正。
方梨瞧在眼底，觉得姑娘这段时间的认真可以和准备春闱的姑爷相提并论了。
正月十八，晨光熹微。
睡梦中许栀和隐约感觉到陈允渡起床的声响，但她太困了，没有第一时间醒来，只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好像还没到一刻钟，耳边就响起方梨的呼唤声：“姑娘，姑娘！你今日说好了要去书斋二楼考校梁影姑娘和云阔姑娘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了推许栀和。
许栀和只好从被窝中探出半张脑袋，稍冷的空气凝在她的脸颊，鼻尖晕上一抹薄红，显然还没睡醒。
“这么早？”许栀和小声道，“他不是刚出门吗？”
方梨好笑地看着许栀和睁不开眼的样子，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捋了捋，憋笑道：“姑娘说姑爷？姑爷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
许栀和似睁非睁的眼睛噌地一下变得浑圆，她迟钝地喃喃道：“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她感觉好像只过了一刻钟，不，一秒钟。
方梨知道许栀和赖床的功夫有多磨人，她选择性地无视了许栀和轻微的抱怨和诉苦，然后将她从被窝里剥了出来，迫使她坐直身子。
“现在已经辰时二刻，姑娘现在洗漱吃完饭，再走到书斋二楼，差不多刚好巳时。”
她安排着时间。
许栀和任她将温热的毛巾捂在自己的脸上，轻柔地擦拭，心中小声感慨：什么都还没做呢，怎么就已经巳时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脸被擦干净之后，许栀和恢复了精神。她洗漱、穿戴整齐后，桌上也摆好了朝食，是一碗鲜美的馄饨，上面漂浮着细碎的葱花和清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方梨的手艺。
外面卖的馄饨皮大馅小，肉尖恨不能只有针尖左右，只有方梨包的肉馅香而不腻，里面用姜汁和油酱调味，个个都有小拇指大小，尝起来鲜美非常。许栀和一口一个，吃得十分满足。
从她做的地方朝外看去，能看见王维熙正在外面拨弄着木桶。
方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解释道：“现在冬日天寒，每次维熙将金酥薯蓣挑到鸿胪寺附近，都已经凉了，影响口感。他便琢磨着做个保温的木桶。”
许栀和咽下一口小馄饨，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庭院中，王维熙将木桶扣在了自己的头顶，他迷失了方向，脚下错乱地走来走去，同时手正在将木桶从自己脑袋上取下来。
方梨：“……”
她移开了视线，说：“不知道。”
许栀和关心地说：“他看起来有些艰难，要不要你去帮他一下？”
这不难。方梨应了一声，朝着正在木桶束缚下的王维熙走去，还没走到他身边，后者忽然靠着自己努力，将木桶从自己的脑袋上取了下来。
王维熙没有在意自己的头发被木桶蹭的乱七八糟，而是兴奋地大喊：“我想到办法了！”
他喊完，才发现方梨站在自己不到几尺距离的方梨，咧开嘴角，扬起一抹健康灿烂的笑容：“方梨姐姐！我想到办法了。”
王维熙平常时候会“方梨”和“方梨姐姐”混着叫喊，一般喊“方梨姐姐”准是心情愉悦。
方梨被他的笑容感染，笑着调侃了两句，两人一道朝着许栀和走过来。
许栀和正在小口喝汤，王维熙手舞足蹈地比划自己设想，“姑娘，在木桶底端放一个铜盆，里面存放炭火，再用空隙铁板隔断，将金酥薯蓣放在上层。”
他说完，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期待地看着许栀和：“姑娘，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许栀和“唔”了一声，“当然可以啦。”
但太冗杂了，应该有更轻便的方式，她无意识地含着汤勺，准备等下去书斋的时候想一想改进措施。
比如将木桶的底层直接改作铁皮，可惜许栀和没有扎木桶的经验。
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良吉来，他的手工在家中想来出色，尤其是木工一类。
王维熙得到了许栀和的认可，马不停蹄地准备去办。他没有贸然将家中仅有的两只木桶加以改造，而是准备先去木坊买两只新的木桶，以防不时之需。
在王维熙的设想中，做隔断需要突出的支撑物，这可能需要在桶的两端开凿洞孔，将竹片和木板塞进去，承接上层的物品。
他离开后，许栀和也吃到了尾声，趁着方梨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将小几上还没看完的酒经和纸笔放在了闲来无事用羊毛布边角料做成的小拎包里面。
小拎包染了一层浅浅的嫩青色，上面缀着许栀和偶尔兴起戳的猫猫头。上面续着一截绳索，可以拎在手中，也可以套在手腕上。
等方梨收拾完毕，两人朝着书斋走去。
一路上还有没有化干净的残雪，踩上去嘎吱作响，还有些星星点点地堆积在灰瓦屋檐底下。大红色的灯笼连片缀着，雪色映着朱红，混着天光初晴的鸦青和霜冷，像是一幅流淌展开的水墨画。
街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小商贩们支起摊位，热腾腾的雾气从食肆中袅袅升起。卖炊饼的老汉裹着粗布袄子，掀开蒸笼，白雾裹着麦香扑到人面上，他笑着吆喝：“刚出笼的炊饼嘞，热乎着！”
许栀和一般不买东西的时候，会尽量避免与老汉眼神交汇，免得被他热情地招呼，然后买几张炊饼。
但方梨显然没有这个意识，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好和目光矍铄的老汉视线在空中交汇，旋即，老汉的嗓门直接提升三个度：“姑娘可要买一些回去尝尝？”
指向性太过明显。方梨摆了摆手，老汉连声说：“买一个嘛，买一个嘛。”
这个时候转身就走，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但老汉鬓边斑白，脸上布满细碎褶皱，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总之，方梨没舍得掉头就走，而是停在了摊子前，鬼使神差地买了三张饼。
老汉说，有赤豆薏米馅儿、红枣蜜豆馅儿和萝卜肉丁馅儿三种，前两种是甜口，后一种是咸口，都值得一尝。
方梨拎着三张饼走到许栀和身边的时候，脸上还是茫然的。
可是在家已经吃过了啊！
她看了一眼笑不可止的许栀和，语气带着无奈：“姑娘！”
许栀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无妨，带过去后要是梁影和云阔没吃，正好能派上用场，总之，总会有饿了的时候。”
方梨听到许栀和的宽慰，这才放宽心。
两人走到了马行街常家书肆，和其他的铺子不同，书斋门前的红灯笼中点着橘黄的烛火，在肃冷的朔风中摇曳生姿。门扉敞开着，掌柜和小二双手插在袖口，眼巴巴地盯着外面瞧。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掌柜连忙应了上前，他嘴角的鲶鱼须一年不见，更长了些，说起话来会上下抖动。
“许娘子，方姑娘。”
他吐出一口白气。
许栀和微微颔首，在他的接引下朝着二楼而去，期间掌柜小声说：“许娘子，姑娘也来了。”
能让书斋掌柜只称为“姑娘”的，自然只有常庆妤。
许栀和：“嗯？”
掌柜说：“这几日梁姑娘和陆姑娘在书斋二楼练习，姑娘听说了今日小测，早早就等候在此了。”
“原来是这样。”许栀和示意自己知道了。
说话期间，三人已经走到了二楼转角处。
几乎是刚走到二楼，便有一股暖流夹杂地碳热扑面而来。二楼正中央，摆放着一只黄铜火炉，正燃得旺，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炉旁设一案几，案上摆着青瓷茶具，茶烟袅袅升起，端的是一派风雅。
常庆妤正在小口地抿着茶水，听到声响，立刻走到许栀和身边，唤着：“许姐姐！”
许栀和应了一声，喊了一声“庆妤”后，看向站在一旁尽量缩减自己存在感的梁影和陆云阔，笑眯眯地问：“准备好了吗？”
梁影和陆云阔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即兴框定了范围，“今日一路走来，风雪初歇，雪色朱红鸦青瓦灰，当时一幅极妙的画面。”
常庆妤拉着许栀和的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许栀和说完，见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开始深思，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不用急。路上方梨买了炊饼，要是饿了，可就着茶点果腹。”
两人闻言，想更认真了。
常庆妤也嗅到了炊饼的味道，心中不经感慨许姐姐实在是太贴心了。
她倒了一杯茶水递到许栀和的面前，乖巧说：“姐姐一路过来，冷坏了吧？快喝点热茶。”
许栀和应了一声，将羊毛手拎包放在一旁，接过茶水嗅了嗅，明明是很清冽的茶香，但她莫名有些不想喝。
可能来之前喝了半碗煮馄饨的汤水？
“我还不渴，待会儿喝。”许栀和说。
常庆妤目光落在许栀和手中的小包袱上，根本没在意她说了什么，闻言，随意点了点头，然后好奇地伸出手指着它问：“姐姐，这是什么？”
“这个啊，”许栀和将酒经和纸笔从羊毛手拎包中拿出来，递到常庆妤的手中，“是我闲来无事的时候用羊毛布的边角料做的一个小包，装些细小东西很方便。”
常庆妤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包和现在常见的包袱不一样，它更加的小巧和轻盈，颜色活泼鲜艳，尤其是上面缀着的小挂件，看起来可爱极了。
常庆妤在手中捏了一会儿，几乎有些爱不释手，她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许姐姐，这个你打算卖吗？”
许栀和愣了一下，这个小手拎包只是她觉得剩下的布料扔了可惜，于是找了一些碎布拼接起来，听到常庆妤的话，她略带犹豫问：“你喜欢？”
常庆妤毫不迟疑点了点头：“喜欢啊！”
她心中补充，这东西小巧可爱，灵动娇俏，不只是她，肯定还有一堆京城女眷也会喜欢。
许栀和陷入深思，装东西的物品除了常见的大容量包袱，还有小巧的、绣工精致的各种荷包、香囊，装东西方便，她没想着可以做这一类东西。
但常庆妤既然这么说了，或许可以试试？

第108章
常庆妤见许栀和点头，得寸进尺道：“那这个我就带回去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手拎包。
许栀和看着她激动不已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嗯啊。”
这个小手拎包制作不算困难，即便手残如许栀和，都能缝合不同的碎布拼接，这个送给常庆妤没什么。回去再找找有没有剩下的布，再做一个。
两人结束交谈，房中的声响渐变小，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梁影和陆云阔忙着思考，她们现在草纸上构思；旁边的常庆妤正在研究手拎包的制作方式，伸手捏着小小的猫猫头，爱不释手；掌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众人忙活起来，和随侍在常庆妤身边的苗嬷嬷见礼，转身离开。
许栀和安静地翻着手中的酒经，偶尔发出一声翻页的声响，然后伸手提笔，写下一列列的字，时而添加，时而删改。
最后，选定了糯米、酒曲、蜂蜜、山泉水作为主材料，加之少许银丹草（薄荷）。
材料写完，她一鼓作气，根据这些日子总结，将制作过程补充完整。首先，糯米淘净，浸泡一夜，沥干后铺于竹甑，隔水蒸熟至米粒透明，随后将蒸熟的糯米摊凉至微温，撒入碾碎的酒曲粉拌匀，再将糯米装入陶罐，中间挖一凹坑，密封罐口，置于阴凉处避光，待凹坑渗出清亮酒汁，散发甜香即成醪糟。
第一部分写完，她定了定心神，继续提笔接着往后写。
接下来这一部分，许栀和心中没什么底，二次发酵会产生细碎的气泡，是她理想中状态，但这种法子试验过的人太少，酒经中关于这一部分的介绍寥寥可数。
她保持着握笔的动作微微出神，目光像是落在室内正中央的炭盆上，却眼神没有聚焦。
常庆妤看够了手拎包，将其放在一旁，见许栀和微微咬着下唇认真思索的模样，心念微微一动。
说不定自己也能帮上什么忙呢！
怀抱着这样的决心，常庆妤挺直上半身侧头去看许栀和写的字，才看了前两行，又默默坐了回去。
算了算了，还是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吧。常庆妤不无乐观地想，自己保持安静不让许姐姐分心，也算是帮了大忙吧。
好在，许栀和走神的时间并不长。
许栀和怀抱着不管对错与否，先写完再说的决心，提笔将自己总结的做法逐一写下：用竹滤斗将醪糟汁滤入另一陶罐，弃去米渣。然后向醪糟汁中加入蜂蜜、银丹草调味，倒入山泉水搅匀。最后，罐口蒙细纱布防虫，置于阴凉处静置。
按照许栀和的设想，这一部分结束后，罐内混了醪糟的山泉水起封后会浮起细密气泡，轻摇有“沙沙”气响。
希望可以做到。
许栀和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在书册旁边提笔记下——如果能做到这一步，气泡水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最后一部分，她动笔很快，用纱布将醪糟山泉水中的桂花、银丹草渣子滤干净，用瓷碗或木碗盛起。若是到了夏日，放入碎冰引用更佳。
写完后，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将纸张折起，夹在酒经的内层之中。
常庆妤虽然心中好奇，但看见许栀和这般犹豫不决，懂事地没有多问。
快到午时，掌柜端上了两碟刚从御芳斋买回来的蜜渍雕花果子、荷花酥，又放了温热的玫瑰茯苓羹，他将东西安静地置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两位姑娘作画的进度，只见轮廓不见颜色，看样子且还需一段时辰呢。
旁人不知道，他身为书斋掌柜，自然是明白这两个小姑娘有多认真。许娘子八月南下，但两人休憩了一个月后，从无懈怠，忙到了十一月底，然后才折返家乡祭祖，好叫地下的先人不必为自己担忧，她们已经寻到了前程。
故而掌柜看着两人动作虽然迟缓，却并不着急——他相信两人能得到许娘子的首肯。
糕点送到，掌柜俯身悄无声息退去。苗嬷嬷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见都是冬日适合小用一点的糕点，在心中轻声赞了一句这掌柜会做事。
苗嬷嬷主动拿起巴掌大的秘色小碗，盛了一晚玫瑰茯苓羹准备递给常庆妤，常庆妤动作自然地接过放下，笑着说：“嬷嬷辛苦啦。”
苗嬷嬷心中一甜，她慈祥的眉眼绽开一抹笑：“盛一碗汤羹，辛苦什么？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
常庆妤用汤勺舀起一口尝了尝，眉眼露出一抹惊喜，她小声对许栀和说：“许姐姐，可好喝了，我帮你盛一碗？”
许栀和正准备回答“不用，我自己来”，就看见常庆妤已经动作灵活地站起身，像模像样拨弄汤勺，每一勺都满满玫瑰花瓣和圆润的莲子。
旁边的苗嬷嬷知道自家姑娘和许娘子关系好，见到这一幕，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从前姑娘喜欢追逐的有趣的东西，性子也有些骄矜——自然，身为常家唯一一个嫡出的姑娘，她有这个条件挑剔。后来遇到许娘子之后，待人更加宽和不说，也渐渐变得自律，对家中铺子上了心。
大娘子在家中都常说，庆妤遇见栀和以后，做事越来越稳重。
许栀和看着面前浓稠得像一碗粥的汤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中满是无奈笑意。
常庆妤不解其意，压低声音小声问：“……怎、怎么啦？”
她捧着手中的碗，补充道：“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许栀和杏眸中仍氤氲着星辰般的笑意，她朝她微微摇头。
苗嬷嬷在旁边看着，捂嘴悄声解答常庆妤的疑惑：“姑娘，这也太稠了一些。”
常庆妤闻言，低头对比了一下苗嬷嬷盛给自己的那一碗，脸上噌地一下变得通红，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里面的莲子很好吃。”
因为觉得很好吃，所以想将一整碗都盛给许栀和。
许栀和伸手接过，笑着说：“多谢庆妤好意，我心领啦。”
常庆妤舒了一口气，“那姐姐快尝尝。”
许栀和应了一声，用汤勺舀起满满一勺花瓣和莲子，花瓣清香、莲子粉糯，一口下去，像是吃了一口浓郁的鲜花饼。
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她只能伸出大拇指，表示真的很好吃。
两人在这边品鉴美食的时候，梁影和陆云阔也步入了填色阶段。
线稿练习的时间长久，她们画起来胸有成竹，但在颜色搭配方面，她们并非每次都能尽善尽美。
不过今日的画作许栀和提醒的很明显——雪后汴京，残雪朱红，天色鸦青，檐角飞白。
常庆妤原先想叫两人用些东西果腹，但刚站起身，就看见两人一脸的郑重、不容分心，只好又坐下，指节轻叩着椅子扶手打发时间。
许久，两人前后脚停下了笔。
“请师父过目。”
来了！
常庆妤一改懒洋洋的坐姿，端正看向旁边垂眸重新写着东西的许栀和。
许栀和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声音，她正在写着储温木桶的改进方式，听到声音后，也没有停笔，而是快速将最后一行话写完。
墨迹还没干透，她随意用镇纸压住，然后站起身走到梁影和陆云阔的身边。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葱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裾，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迟缓了下来，数九寒冬，掌心硬生生出了一抹粘腻的汗水。
她们在紧张。
许栀和低头看着画，从笔工和颜色、画面整体协调性出发，半响，轻轻点了点头。
常庆妤惊讶地睁大眼睛，“几个月没见，已经这么好看了？”
梁影和陆云阔见许栀和点头，同时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将几处还需要多加练习的地方指出来，道：“你们现在的画作已经到了可以出售的阶段……现在摆在书斋中，应该会有人买，我想询问你们的意思。”
梁影和陆云阔本来打算一切听从许栀和的安排，乍然听到她将选择权交给自己，不由地愣在原地。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最后梁影出声道：“师父，我们还尚且有诸多不足……选择继续练习。”
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陆云阔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许栀和微笑着看着两人。
两人的年纪还太小，心中所想连常庆妤都能一眼看出来。
她们得到认可，心中雀跃，听到许栀和的话后，为了表示自己绝无功利之心，连忙表明自己的向学之心。
如果许栀和是个对画画极度热忱的人，大抵会很欣慰。
“你们现在水平，可比外面一些好太多了，”许栀和目露鼓励，说，“旁人那样的水准都能赚到钱，你们没道理不行。”
虽然将画作和银钱挂钩和不少文人骚客钟鼓馔玉不足贵的观念不符合，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两人身无余资，眼下正缺银钱。
换言之，她们刚准备跟在许栀和身后学作画的时候就将自己的想法挑明了——想要以后靠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吃饱肚子。
几乎是在许栀和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两人就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她看。
师父她真的好不一样，至少和她们以前家中还没落魄时候请回来的丹青先生，极其不一样。
常庆妤想起汴京城那些跟风的画作，粗制滥造、不成体统，板着脸色点了点头。
这样好的笔触尚且还自认为谦虚，需要多加磨砺，那些个歪瓜裂枣，怎么就好意思心无负担地赚钱？许姐姐不说，她都会忍不住鸣不平。
许栀和沉吟了一番，笑着说：“那便一个月作画八幅，你们从中择五幅转交庆妤，寄售在常家书斋。第一个月……可以适当少一些。”
她自己刚开始尝试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一段心绪不宁的时候，那时候画作转交给常庆妤，她在家中做事的无数个偶尔微小的瞬间，会忍不住思考描金点染会受到汴京城百姓的喜欢吗？
尤其是梁影和陆云阔曾经历过大起大落，眼下到了真刀实枪检验成果的时候，怕是第一日就会忍不住辗转反侧、夙夜难寐。
当然，这时候的梁影和陆云阔还不知道许栀和放宽松的用意是什么，但不妨碍她们现在目光炯炯，对未来无尽期待。
许栀和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然后看向常庆妤，“此事还需要庆妤多多费心。”
她微微俯身，姿态郑重。
常庆妤连忙摆手，“许姐姐言重了，这件事对我也有好处，即便姐姐不说，我也会上心。”
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下，许栀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对几人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她需要抓紧时间在日落之前去一趟欧阳府。欧阳修对酿酒、品酒一事有着自己的见解，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定会事半功倍。
冬日天黑得快，说不准什么时候天就黑了。她得更快些。
常庆妤将她送到门口。
眼瞅着飞檐上隐约可以细微落白，铜铃也被朔风摇晃，许栀和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些，对常庆妤说：“回去吧。”
常庆妤应了一声，站在书斋门口等着常家的马车。
许栀和与方梨走在路上，顺着马行街转道汴河大街，几乎是刚瞧见汴河，就看见天际的暮云像是吸了陈年墨汁的宣纸，沉沉地覆在汴京城头。
脚下的青石板泛着铁锈般的冷光，州桥下的汴河水凝成一条哑光的银链，驮炭驴车碾过御街时，碎冰在辙痕里发出细弱的咯吱声。
卖旋炙猪皮肉的胡商缩着脖子往布招子下躲，见到许栀和与方梨两个姑娘，主动喊：“两位小娘子！灵台郎推测差不多就在这几日，还有一场不小的风雪！眼瞅着就要落雪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许栀和也能感受到有冰凉的霰子落在自己的眼睫，听到胡商的声音，道谢：“多谢提点，我们这就回去！”
说不遗憾自然是假，明明再走一刻钟就能到欧阳府，但眼瞅着风雪倾盆，许栀和不愿意带着方梨冒着大雪封路的风险，只好转头折返。
两人往回走了一段路，身旁多的是快走回家的百姓，一时间攒动的人头和零星的雪花交织在一处，场面无序混乱，而又十足烟火气。
走到潘楼街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眼前人穿着一身墨色衣衫，袖口被绑带束起，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如果不开口，倒像极了寡言沉稳的得力干将，但一出声，便打碎本该严正肃然的场景，“许娘子！可算是叫我再次遇上你了。”
许栀和目光扫过眼前拦路的人，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你是？”
来人十分震惊地抬头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他声线带着颤抖。
许栀和语气带着一丝真挚的茫然：“我该记得你吗？”
方梨倒是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一面，但印象零碎、模糊，她没有贸然出声。
眼前人还处在怀疑当中，他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可承受的打击。不知道的，或许会误以为许栀和曾经对他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许栀和依旧没想起来他是谁，她抬头看了一眼昏沉的天色，冷静道：“记不记得先放在一边，现在天色欲雪，我们还急着回去，烦请让路。”
她的嗓音温和中带着一丝疏远，冷静且条理清晰。
下意识地，眼前人往旁边退了几步。退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事情……自己明明是奉郎君的命令截住两人，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放她们离去？

第109章
他的脸上飞快地出现一抹懊恼，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怪不得在郎君面前，自己永远没有兄长做事可靠。
忽然间，潘楼二楼的雕花木窗处传出了细微声响，一道靛蓝色身影凌空而起。
“嗒”地一声，轻巧落地。
从许栀和的角度看去，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腰间的银边软剑铮然作响，袍角翻飞如雁翎舒展，发带飘扬，动作利落。
但许栀和还是听到了低低的“咔擦”声，听声音来源，像是从他腿上传出来的。
……虽然姿势很帅，但是从二楼这个高度跃下来，膝盖能好受吗？
许栀和的视线扫过他的膝盖，默默思考。
原先墨色衣裳的少年顿时就急了，连忙走到靛蓝衣裳的人面前，“兄长，师傅和郎君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你从二楼直接跳下来，你怎么就不听？你真当自己会飞不成？”
靛蓝衣裳的男子平静地推开上前表达关切的少年，朝着许栀和微微拱手，“许娘子，在下风调，这是舍弟雨顺，让你见笑了。”
许栀和闻言，将探究的视线从他的视线移开，俯首回礼，缓声道：“无妨。”
方梨终于想起来了，她一拍脑门，连忙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潘楼主人的那两个小厮啊！”
许栀和：“怪不得名字这么耳熟。”
她回了一句，转而看向两人当中看起来比较成熟稳重的风调，“我和你家郎君并无交集，方才令弟说在此等我，恕我不明白其中意思。”
风调道：“许娘子不必担忧，一切事项，见到我家郎君便知晓了。”
许栀和淡淡地看着他。
方梨心直口快道：“你家主人好有意思，有话要找我们家姑娘说，却连一面都难以见到，可真是金贵的很。”
言外之意，毫无诚意。
风调似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番说辞，哑口无言。雨顺有心帮着郎君和兄长解释，但还没想清楚措辞，就看见潘楼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衣摆。
他连忙俯身：“郎君，属下办事不利，请郎君责罚。”
潘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然后逐渐后移，看见站在许栀和身后一本正经的方梨身上，嘴角含着笑意道：“若是记得不错……我记得许娘子身边的姑娘名唤方梨吧。数月不见，方梨姑娘的口齿是越发伶俐了。”
方梨轻轻扯着许栀和的衣袖，本来不准备搭理这个初见即傲慢的人，没想到潘光得寸进尺，头也不抬道：“奴婢跟在姑娘、姑爷，梅相公、欧阳学士身后小心学着，就算再笨，也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自然有所进步。倒是潘公子瞧着不如过去丰腴，可是这段时间用饭不香吗？”
潘光：“……”
他这些日子看着羊毛手衣、围脖卖脱了销，隔三岔五就会忍不住食欲不振、寝不得安，一来二去，本略圆润的身子也清瘦了一些。
开店做生意，他要追求的就是那种和善无害的圆润，现在事与愿违，方梨说这句话，算是准确无误在他心口上扎刀。
潘光脸色白了几分：好气，但还是得微笑。
潘楼的主人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潘光只脸上只凝固了一瞬间，又重新恢复了脸上无可挑剔的笑意，主动伸手做出邀请姿态：“方梨姑娘说话爽快，所言极对——潘某既然诚心想寻求合作，就应该亲自来求。”
许栀和看了一眼天色。
潘光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主动道：“许娘子不必担忧，这雪，今日成不了气候。”
许栀和看着他一副笃定的神情，反应了一秒，很快就想明白了，她一边拎起裙摆跟在他身后上楼，一边不经意的询问：“看来百姓看布告所知的灵台郎气象，并不准确？”
潘光保持着领先的一步的位置引路，闻言笑着摇头否认：“非也非也。灵台郎乃司天监正七品的官员，事关百姓民生，怎敢胡乱谣言，要是传到官家耳中，罚俸尚且轻微，重则乌纱帽不保……只不过话是这么个话，但怎么表达，旁人又怎么解读，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
许栀和：“本朝奉行厚以养廉，灵台郎身为正七品官员，每月俸禄三十贯不止，其中还不包含加俸和职田。你们是怎么说服他们同意的？”
潘光脚步一顿，朝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不不不，是‘他们’，不是‘你们’，此事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栀和眸光淡淡地看着潘光。
潘光神情自若地推开二楼雅室的门，先请许栀和进去，两人席地而坐后，他一边斟水一边解释，“灵台郎测算正月二十一、二十二会有一场风雪，去岁北方诸州丰收，粮食源源不断入送汴京城，粮商托灵台郎夸大风雪事实，让百姓提前购入粮食以备雪路封山、粮草不得入京之患。这样一来，滞销的粮油便足以脱手。”
许栀和：“二十一、二十二……和灵台郎推演说这几日，倒是也想符合。”
潘光弯了弯眼角，他的脸本就稍显富态和憨厚，笑起来显得越发温厚无害，他说：“对呀，从头到尾，一句谎言都没有噢。”
许栀和：“可是，雪后百姓会发现这只是寻常风雪，也不会影响生计。”
“是这个道理没错，”潘光说，“但百姓并不会计较这些。许娘子认为百姓眼中什么最重要。”
不得许栀和回答，潘光便自顾自接了话道：“是粮食。囤积再多的粮食，对百姓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金银玉器遇上战事、天灾或一文不值，但粮食米面盐，无论是太平抑或动乱，对百姓而言，都不存在贱价一说。因此二十一日风雪来时，百姓并不会纠结是不是司天监测算那般风雪异常，而是会感慨灵台郎算得真准，然后带动这几日没有囤积粮食的百姓，在雪后也囤积一波。”
“这样一来，不但能比平日更高的价钱卖出去岁的余粮，不必拖到陈粮再行销售。”
当年所收粮食称之为新粮，往昔年份收的粮食称之为陈粮，价钱每石相差五至九文不等。
潘光解释的详细，操作听着也不算难，不过是夸大了风雪大小，又压缩了时间，让百姓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反应，最后匆匆购入粮商涨价之后的粮食，并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买的早、买的及时。
能让百姓在自我庆幸中花钱，不得不说这批粮商很会观察人心。
许栀和一时间陷入沉默，房中只剩下温热的炉火缓缓燃烧的声响。
潘光道：“许娘子该不会以为这些个主意是粮商想的吧？那娘子可就大错特错了。粮商即便不来这么一遭，该赚的银钱还是赚，此事获利最多的，姑娘难道看不明白？”
许栀和说：“司天监。”
潘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就是司天监。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只想着自己吃饱肚子，家里人吃饱肚子，哪里想出这许多弯弯绕绕的东西？那些官员瞧着清风朗月的，可一个个的，心思可深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自己的脑门上指了指，语气颇为诚恳地劝诫道：“许娘子与他们打交道，可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许栀和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一双好看的杏眸中掠过浅笑，“潘郎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我真就说了？”潘光铺垫了这么一大圈子，终于能拨开天窗说亮话，他眯起眼笑，“常稷轩也是当官的，当官的心都脏，虽然现在许娘子瞧着是和常家姑娘联系，但依照我对常稷轩的了解，他可不是什么善茬，等日后羊毛手衣遍及全国，他难保不会有点旁的想法。”
许栀和顿了顿，缓声说：“我记得……潘郎君和常郎君是好友？”
“嗯啊。”潘光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潘常两家三代相交，到了他们这一代，正好是第四代，两人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是好友不假，但生意场上的事情，谈人情可就没意思了。”潘光丝毫没有不该背后说好友坏话的觉悟，而是指着自己圆润的脸庞道，“言归正传，方才说到哪里来着？对，常稷轩年纪轻轻入仕，家中又有祖父、父亲两位大学士，仕途平步青云，若是日后他位高权重，起了旁的心思，许娘子细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
他循循善诱，仿佛站在许栀和的角度替她考虑一般道：“我就不一样了，我一来无入仕之心，只想当个老老实实的商贾，赚些小钱填饱肚子罢了。”
许栀和打断他：“潘郎君，我想你需要知道，潘楼的一杯寻常香茗五两银子一盏。”
你管这叫小钱？
潘光的脸上飞快闪现了一抹尴尬，他轻咳了一声，紧接着说：“你与其跟他合作，不如与我合作，到时候契约到了官府过了公证，你我心中都有底，岂不妙哉？最要紧的是，常稷轩他还有官场的事情需要打理，常庆妤到底年轻，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保管出不了三年，姑娘的身家可以翻番。”
许栀和：“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潘光眼神一亮，眼瞅着有戏。
“但是很抱歉，我先和庆妤约好了的，”许栀和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轻松写意，“若是叫我毁约，岂不是得罪了官商两道的常家？”
潘光：“这不必担……”
“而且庆妤知道你我不愉快，还曾与我说起你的好话，言辞之中，称你为‘潘光哥哥’，你这样编排他们，是不是不妥当？”许栀和语气无辜，眼神明亮澄净。
潘光：“……”
一旁的雨顺仰头望着横梁，同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横梁可真横梁啊。
他都有些觉得自家郎君不像好人做派了。
谁家一同长大的好友会在背后说人坏话，撬人墙角的？
许栀和见潘光无话可说，站起身掸了掸自家的裙摆，“好了，话已经说完了，要是潘郎君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潘光呆若木鸡地看着她抬步离开的背影。
走到门口，许栀和忽然回头。
潘光犹如看到了机会，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许栀和：“最主要的是，我不与你合作，还因为你太油嘴滑舌了，背后语人是非，很不好。”
雨顺看着自家郎君有些踉跄的步伐，明明知道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但还是忍不住升起一抹心疼。
你说眼巴巴地凑上前图啥呢，被人家许娘子一通教训？
潘光极力地想要挽尊，他干咳一声，正了正色道：“其实方才，我只是出于对好兄弟关怀，怕他被人蒙骗……好在许娘子是个忠厚温良之人，面前财帛富贵毫不动摇，我身为子舆的好友，亦是十分感动。”
许栀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潘郎君一番好心，我定然如数告诉庆妤，常郎君，让他们知道你的付出。”
潘光一瞬间急了，他道：“别别别，可千万不能说。许娘子，你不会真的告诉子舆对吧？”
许栀和没说话。
潘光嘴唇轻微发抖，然后小声说：“求求你，别告诉他们。”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许栀和听到了。
许栀和也没说好是不好，她“唔”了一声。
潘光说：“我真的，真的，只是想着做点小生意。”
许栀和往前走着，潘光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紧紧跟在身后，风调和雨顺亦步亦趋跟着，忽然响起了当年郎君拒绝许娘子，许娘子孤身离开的画面。
没想多数月过去，场景依然天翻地覆。
雨顺一边在心中感慨岁月如梭、物是人非，一边也忍不住偷偷看自家郎君吃瘪的样子。
能让自家郎君吃瘪的人可不多呢。
走到门口，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径直从潘光身上掠过，落在看着十分沉稳可靠的风调身上，“二楼急坠伤膝骨，可用抚芎、杜红花、桃仁、当归尾、冰片容猪油为膏，敷在膝盖处半个月，最好能配上蹄膀汤滋补……年轻的时候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腿，老了阴雨天可不好受。”
说完，许栀和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沉寂了一路，只敢趁着无人在意偷偷龇牙咧嘴的风调怔怔地抬眸看着许栀和离去的背影。
雨顺把许栀和说的话听进去了，他摸着下巴道：“许娘子说的这些材料都不难，哥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去菜场。”
风调问：“去菜场做什么？”
雨顺飞快地说：“自然是要买猪蹄膀啊！刚刚人许娘子不是说了吗？要配上蹄膀汤加以温养，才能好得快。”
风调本想说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便去买吧。”风调咳了一声，“从前村子里有樵夫，冬日踩雪坠入坑洞，不当回事，老后逢阴雨天气，痒痛难忍。”
雨顺准备接着劝诫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兄长真的就这么同意了？居然不是淡淡一瞥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不碍事”了？这还是他亲生兄长吗？
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边的潘光则还在怔怔走神，半响在心底仰头长啸一声：也不知道许娘子会不会在常稷轩面前提及此事？
平时自己也算是挺精明一个人，怎么遇见许栀和之后，连着两次失利吃瘪了？
怪，怪得很。潘光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回事。
罢了罢了，这笔钱财算是自己妄想不来。潘光苦笑着扶额摇头，以后还是离这尊大佛远些为妙。

第110章
回去路上，方梨凑近许栀和，小声问：“姑娘真的不打算和潘光郎君好好聊一聊吗？”
许栀和抱着怀中的酒经，闻言，伸手在方梨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潘郎君说当官的不可信，难道他自己就可信吗？若是真的听了他的，怕是会被骗的什么都不剩。”
方梨脸上的胶原蛋白很足，摸上去软糯、有弹性，许栀和有些爱不释手，将她的嘴挤压成了圆形。
“姑……姑娘！”方梨挥舞着双手，“不可以捏我！”
她越是这么说，反倒叫许栀和玩心越重。不过在路人行色匆匆急着往家赶的场景中显得格外不合群，她收敛了玩闹的神色，对她说：“先回家。”
方梨见许栀和一秒钟认真下来，立刻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意，正色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家中的时候，王维熙正在家中捣腾新买回来的木桶，他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将木削插入桶的周围用作支撑。听到门口的响动，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忙活的东西，起身去接。
“姑娘回来啦？”王维熙蹦跳着走到门口，地滑，他险些摔着。
许栀和连忙道：“慢些。”
王维熙一个趔趄，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我没事。对了，我刚刚见雪大，熬了一瓮红枣姜茶，姑娘和方梨姐姐喝一些吧？”
许栀和吸了吸鼻子，应下，“好。”
王维熙立刻道：“那我现在就去盛！”
他去盛姜茶的时候，许栀和回了房中，她将酒经和今日写下的两张单子妥善放好，然后动作敏捷地扑到了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包裹起来。
方梨看到这一幕，心中的第一想法是：对嘛，这才是自己认识的姑娘。
她动作轻巧地将炭炉从桌子底下逃出来，添了新碳后点燃火折子，轻薄的枯叶极易被点燃，很快就将通体漆黑的炭火烧得通红。方梨呵了一口热气呼在自己的掌心，用火钳拨弄着炭火，期间有细小的火星如流萤四溅。
间或着轻微的炭火燃烧声，衬得房中越发安静。
方梨没省着用碳，一来许栀和冬日怕冷，二来家中最近赚了银钱，囤了不少炭火在厨房备着。这一整个冬日都能暖暖和和的过。
外面，用布包着瓦瓮的王维熙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意。
他将姜茶放在桌上，倒出两碗，端起其中一碗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递给她。
许栀和在被褥严密地包裹中恢复了几分血色，她费劲地扒拉着自己的双手，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手接过热腾腾的姜茶，眼睛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谢谢。”
王维熙：“姑娘客气。”
他将姜茶送到，对方梨说：“方梨姐姐，你坐吧。我来。”
方梨应了一声，将空地腾开，让给王维熙。后者大咧咧地在碳炉旁边盘腿坐下，从布包里面拿出了一把芋头，搁在炭火的上端。
火星子迸溅，映得他脸上一片暖光。
许栀和注意到王维熙的动作，忽然出声道：“这几日司天监说有雪，不必去鸿胪寺。”
王维熙正在翻芋头的手一顿，“啊”了一声，“那我什么时候能接着去？”
“等雪停，”许栀和说，“不急于一时，上次你不是说沾了蜂蜜的金酥薯蓣比梅子粉更受欢迎吗？几日时间，他们不会轻易忘记的。”
王维熙：“我知道那些番邦人没那么容易忘记，但是少卖一日，就少了一日的银钱。”
许栀和小口抿了一口红枣姜茶，“赚大钱，不急于一时。”
王维熙还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他要有耐心才是。
许栀和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省了自己的口舌，她蹙着眉宇三两口将碗里的姜茶喝干净，就近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注意点火候，可别烤糊了。”
正在走神的王维熙如梦初醒，连忙细心照顾炉子里的两枚芋头。
方梨将喝完的碗拿起来，询问了一声许栀和还喝不喝，听到否定的答案后，也不意外，端着碗离开了。
眼下无人出声，许栀和忽然很想扯一扯自己的发丝。
家里面的人还是太少了，王维熙现在一门心神挑担卖薯蓣，方梨操持着家中的事情，素日就忙得很，现在手头上缺人，行事倒是极其不方便。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便是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奇妙的点子。劣势也很明显，没什么人脉，也没什么人手，连宅院都支撑不起她多招几个帮工。
许栀和原先打算将八千两全部投入买铺子，现在，天平发生了偏向。
要不还是买宅子吧？
……其实，本来也可以不用这么纠结。她现在心中偏向买宅子，但是八千两看着大，要是真用来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用来买宅子，估计也就比现在住的小院大几分，可能一半都没有。
她无意识地抿着下唇，目光纠结，没有焦点。
说到底，还是没有银钱导致。
倘若她有上万两银子……许栀和畅想了一遍自己要是能挥金如土的场面，才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但凡她真的有万两银子，那么现在的为难，将都不是事。
可惜她没有。
方梨掀开帘子进门的动作带进来一阵凉风，冰冷地往许栀和的脸上吹，敲醒了她的美好幻想。
她的视线落在前些日子修补过的窗棂上，隔着米色的窗纸，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但并不妨碍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外面的景象，小院空间狭小，两边厨房和两件卧房相对，若是当初良吉选择继续跟在她身后，她甚至都觉得这样小的院子不够居住。
院子已经被切割成两块，若是分成三间，许栀和都不敢想象屋子里面有多挤，说不动一个转身的功夫都会撞上墙。
所以，兜兜转转，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要是她有一处大大的宅院就好了。现在房子空间不够大，就算能招到人，都没地方安置。
许栀和轻声叹了一口气。
耳朵敏锐的方梨立刻警觉，她第一时间将视线锁定在许栀和身上，眼神探究，仿佛在思考她为什么突然叹息。
现在不是一切都朝着期待的方向前行吗？方梨打心眼底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盼头。
“姑娘，”方梨知道这个可能很小，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叹气呢？我能帮得上忙吗？”
许栀和仰头，对上方梨关切的眼神，露出一抹大大的微笑，“没有，我就是在想——昔者，舜帝命夔典乐，使八音各守其节，金石丝竹迭奏而不乱；后有楚匠得宝玉，称玉之华，须金为托；金之坚，须火为熔，最后终得宝玉——原先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想明白了。”
方梨没听懂，但并不妨碍她的好奇心：“什么？”
许栀和道：“各司其职，可事半功倍。”
这些事情，她一个操心就够了。方梨每天都要去菜市思考家中今日准备吃什么、该买什么蔬菜，一点都不比她要担心的事情少。
她眉梢带着轻柔的笑意，语气轻快，“正是方梨操持家中，才从未让我忧心家中事，又煮饭烹汤，喂养我的口腹，好叫我精神充沛，有机会想其他的事情……如此看来，方梨已经为我分忧良多。”
方梨脸红了一大半，她说：“我做不过是烧两碗菜，算得上什么分忧？还是姑娘聪颖，能想出这许多赚钱的法子，有那么多可以傍身的手艺。”
“非也非也，”许栀和说，“要不是有方梨在，说不准我都饿死了，哪还有后面的天马行空？由此可见，无方梨则无我，是以为——方梨比我重要！”
方梨的脸越来越红，尚且正月，她却如孤身站在炎炎夏日一般。
“姑娘……”她定了定神，说，“姑娘说的都是歪理，我说不过姑娘。”
许栀和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明明都是认真说的。维熙你说，我讲的在不在理？”
王维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拨弄着炭火，免得烤焦了炉子中的芋头，听到许栀和的问题，他分出了一丝心神，酝酿片刻，踟蹰道：“我觉得姑娘说的对。”
方梨：“怎么连你也开始说瞎话？你果然一心想着姑娘……”
“方梨姐姐莫要生气，”王维熙道，“且听我说一说自己的看法嘛。不过可能显得幼稚，还请方梨姐姐和姑娘不要见笑。”
他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看向他。
王维熙感觉到两道专注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一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口道：“姑娘刚刚的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但我从小就知道，春日到了长绿叶遮荫，秋日到了结果子果腹，每样事物都起着自己的作用，他们之间并无高低之分。所以无论是方梨姐姐烹饪的菜肴，还是姑娘犹如无穷尽的新点子，都很珍贵，缺了谁都不行。”
说完这些，他又转折回自己，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就好比说我，我觉得我会来事儿，能和人打好交道，这就是我所擅长的，我乐观勤快，吃苦肯干，这都是属于我的优点……虽然现在看来，我还并不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这个动作，说实话有些傻气，这些日子他衣食富足，没了初见时候的孱弱，倒不像是麻秆挠头了。
许栀和的目光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更多的，是赞赏。
能看到旁人的优点和付出，同时不自轻，也能发掘自己的优点，这很好。
她越来越觉得秋儿眼光很好，能找到这样的伙计。
方梨的心绪波动没许栀和那么负责，她哑口无言，半响道：“你也就是个端水的，谁也不得罪。说事就说事，还夸上了自己，当真是……”
王维熙笑嘻嘻地道：“哎呀，我也就是仗着姑娘和方梨姐姐你们懂我才敢这么直白。”
“再者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见方梨一脸噎住的表情，他毫不客气地说。
方梨作势要打，王维熙动作麻利地告饶。
正好炉子中的芋头已经熟了，王维熙双臂紧紧抱在自己的脑门上，他忙声道：“好姐姐，芋头熟了，再不掏出来，怕是要糊了。等我挑出来，要骂要打，我绝不还手。”
方梨便不说话了，她蹲下来，陪着王维熙一起挑芋头，别扭道：“哪个真的要打你。”
王维熙：“我就知道方梨姐姐舍不得。”
方梨正在挑芋头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眼也不看地往旁边一扇，王维熙只感觉一阵风拂过自己的脸，然后脑壳一疼。
其实也不是疼，就是感觉有什么拍到了自己的脑袋。
方梨看着王维熙略显呆滞的反应，心情大好，忍不住弯了嘴角。刚掏出来的芋头表皮焦黑，还散发着诱人的焦香，等凉了一会儿，她两只手快速地捣腾，将芋头的外衣扒了下来，捧着热乎乎的芋头递到许栀和的手边。
许栀和伸手接过。芋头经过方梨的手，早已经没有刚从炉子里拿出来那么烫手了，她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芋头香气在唇齿间弥漫。
芋头只带着最原始的香味和甜味，却足够叫人回味。她鼓着腮帮，眉眼弯弯。
王维熙见许栀和现在的样子，略显新奇，又觉得有趣。他生于北方，在他小时候，经常见到小溪边的树梢间会跳跃着松鼠，那些栗子树结出的果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刺，但松鼠仿佛不怕刺扎一样，能轻易咬开刺球，获得其中的栗子，再将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储存到树洞里面过冬。
姑娘现在的样子，就很像小时候的松鼠。
他花了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和想要分享的心，转而略带骄傲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好吃，和金酥薯蓣一样好吃。”许栀和没有吝啬赞美，冬日加烤芋头，这样的氛围她太喜欢了，尤其是烤芋头还是偶尔吃一次的食物。
王维熙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
小时候家中贫穷，他从滩涂地里翻到了芋头，从来不敢带回村子里——要么就是被同村的其他小孩抢走，要么就是被父母拿去煮给弟弟妹妹当作果腹的糊糊，他一口都吃不着。所以每次遇见，他都会就近生一小撮火，将芋头烤了，这样，一整个都能进自己的肚子。
有时候不止芋头，还有捡松鼠咬下刺球里找来的栗子，河边淤泥里头的牛蒡，他通通都会丢进去。吃完后用脚将燃烧后的痕迹用脚踢散，回家见到父母还会升起一抹心虚……那些东西都叫他一个人吃了，他什么都没留下。
王维熙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迷惘，只一瞬间。父母和弟弟妹妹，还记得自己吗？
要是当初自己将芋头、栗子、和牛蒡带回去，父母是不是就不会觉得他是个只会吃饭不能做事的孩子，也就不会被丢弃了？
芋头烤得焦香，许栀和小口小口地慢慢品着，还是很快就吃完了一个。
王维熙烤的不多，她浅尝辄止，只吃了一个。这样下次再烤的时候，她会带着浓浓的期待。
许栀和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将沾在嘴角的碎屑和小小焦点擦去，确保脸上没什么残留后，她抬眸看了一眼已从刚刚一瞬间的茫然中回神的王维熙——后者正在将芋头移到桌面。
还剩一个，是留给陈允渡的。尽管他不知道今日姑爷会不会回来。
“不是的。”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道。
方梨不明所以，见姑娘视线落在王维熙身上，用一声轻咳引起后者的注意力。
王维熙放好了芋头，看向许栀和，眼神好像在问：什么不是的？
许栀和看着他，认真道：“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第111章
王维熙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间，似乎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来回应，半响后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温吞道：“我，我就是随便说的。其实我心底从未这么想过。”
许栀和看着他躲闪的视线，也不拆穿，“那就好。”
王维熙想露出一个笑容证明自己没受干扰，但嘴角好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制，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眼眶漫上一抹酸涩。
能被肯定、被需要，这感觉真好。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会哭出来，这样和他向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姿态很不像。于是狼狈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低声说：“姑娘，我继续研究木桶去了。”
王维熙一鼓作气说完，伸手掀开帘子，正遇上拾阶而上的陈允渡，慌乱中也不知道自己喊对称呼没有，然后匆匆掉头离开，活像是后面有豺狼虎豹在追。
陈允渡步履未顿，和落后一步出来的方梨遇上，后者微微俯身，行礼：“姑爷。”
“嗯。”陈允渡颔首。
两人离开后，陈允渡收起油纸伞放在墙角竖立。许栀和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他手中的伞上，“下雪了？”
“没有。”陈允渡说，“不过刁娘子担心，说要让我带着伞。”
他坐在火炉旁边，伸手在上面暖了暖，“刚刚维熙……”
许栀和：“你听到了？”
陈允渡：“一点点。”说完，又补充道，“原不是打算偷听。”
他差不多一刻钟前就到了院子，站在门口本准备推门而入，正好听到了他们说起的事情……做一顿饭，卖一种货品，孰高孰低。
陈允渡想要听一听许栀和的看法，于是站在了门帘之外，也正是这一念之差，室内话题陡然变得深刻，他错过了轻咳一声提醒家人他已经回来的事实。
——王维熙正在说着春华秋实，情感至深，用词质朴，他怎好贸然打断。后面更有许栀和的出声安慰。
许栀和并不在意：“听到就听到吧。也没什么不能让你听的？”
陈允渡起了一丝好奇：“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
许栀和一时间有些词穷。
“没什么没什么，”许栀和飞快改口，“是我口误，你可千万别多想。”
为了转移陈允渡的注意力，她忽然道：“那你觉得呢？”
陈允渡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许栀和在想什么。他组织自己的用词，斟酌道：“高堂上的君主、书案的大官、山野间播撒耕种的农民，以及码头上搬货养家的挑夫，一样重要。”
许栀和目光安静地看着他，对他说出口的内容毫不意外。
面前的这个人，可是觉得自己即便身为农夫，都能成为最出色的那一种农夫。曾经在他眼中，一州知府，和种地养家并未轻贵之分。
“他们行不同事，有人为一国，有人为一城，有人为一家……诸多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才成了现在运转得宜，生生不息的大宋，水汇聚成流，江河入海，终成浩荡汪洋。”
这是陈允渡一以贯之的道。
许栀和听着他的嗓音，忽然伸手，朝他张开双臂。
陈允渡有些意外，细品，还能品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悸动。自除夕之后，许栀和极少主动向他张开双手要抱了。
这事也怪他，禁不住诱惑，把人闹狠了。
陈允渡上前，将她抱在怀中。许栀和将下巴抵靠在他的肩头，他身上还带着一路上、院中站着的寒意，她没有躲开，而是伸手锁住他的腰，制止了后者想后退的动作。
“你躲什么？”许栀和仰头问。
陈允渡试了一下后退，反被她抱住后，无比自然地放弃了撤离的动作，转而伸手搂住她的肩背，“怕你冷。”
许栀和：“那现在呢？”
陈允渡：“现在，我想从你身上分得一点暖意。”
他语气温柔，带着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染上的轻笑，清润悦耳。许栀和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说：“那就分你一点吧。”
两个人像是在雪地里依偎的小动物，毛茸茸地缩成一团，蓬松的尾巴相交。
在许栀和牢牢的手扣中，两人身上的温度交换，一人将暖意大方分享，另一人寒意尽数褪去。
虽然陈允渡的腰劲瘦，但抱久了依旧会觉得累，许栀和将手松开，从他的怀中挣脱，同时道：“有点渴。”
陈允渡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到许栀和的手中，视线像是被锁定了一样，落在被水珠染得晶莹的唇瓣上。
直到许栀和喝完水，他才轻咳一声，假装不经意问：“还要吗？”
许栀和摇了摇头。
陈允渡接过茶杯，小巧的茶杯上还残留着热水的温度、以及她指尖的馨香，他像是试图从茶杯中汲取一丝力量，不断地摩挲。
“栀和。”
他突然开口。
许栀和看他，“怎么了？”
陈允渡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低声道：“月底，就要省试了。”
“这么快？”许栀和先是诧异，然后说，“对哦，这些日子来汴京城的书生越来越多，汴河大街上数家客栈都挤满了人。”
许栀和只知道省试和殿试在皇祐元年的上半年，却不知道省试在正月就开始……怪不得那么多的书生，开考前的除夕都不能在家中度过。
她看了一眼显得格外沉默的陈允渡，低下头去看他的神色，“陈允渡，你是不是紧张了？”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
陈允渡垂着眼眸，本来并无焦点地落在地面上，忽然看见许栀和把头探过来，一张如花笑靥猛然在眼前放大，不可谓不刺激。
“没、没有。”
如果说他心中只有五分紧张，话一出口，硬生生提升到九分。
许栀和没信，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眨了眨眼睛，“还嘴硬呢。陈允渡，你现在说话都结巴了。”
“你以前说话可是不结巴的。”许栀和伸手掰过陈允渡避开的脸，嘴里浮现一抹浅浅的梨涡，“紧张就紧张嘛，我又不会笑话你。梅公曾经说过，从各地赶到京城的考生足足六千人上下，竞争这般激烈，紧张也是合情合理。你不要害怕，你策论写得那么好，经史通读……”
陈允渡被她捧住脸，避无可避。
耳边轻柔的嗓音像是最动人的天籁，他视线落入一片澄澈干净的溪流，独属于冰泉始解的温暖包围了他。
他听着许栀和堪称絮絮叨叨的发言，同时还能分出一抹心神想东想西。他紧张的从不是经史典籍、策论文章，而是眼前人。
从前的陈允渡顺其自然，无所顾虑，不在于功名利禄和名次高低。现在的陈允渡多了一道执念，那执念伴随他终生，无法可解——他想要站在她身上，成为她非必须、但需要时候一直都在的底气。
这份执念的延申他需要一个更好的名次。为此，他甚至在梅府书房的时候有一瞬间走神，梅尧臣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警示：“欲速则不达。”
若是让功名利禄遮蔽双眼，反而会适得其反。
陈允渡平静地抬头望他，虚心请教。梅尧臣想了想，趁着他复习的时候去找刁娘子商议，最后在他离开之前说：“允渡，我知道你不分神的办法了！”
陈允渡站定。
梅尧臣一口气说：“你可以回去问问栀和，就问……如果我什么都没考中，你还愿意陪我吗？”
陈允渡：“……”
见他这副表情，梅尧臣十分不满。这可是他和刁娘子牺牲了一刻钟的用饭时间，才认真针对陈允渡的执念探讨出来的结果，他哼了一声，“你别觉得不好意思，现在没什么比你省试更重要。左右不过一句话，问一问又少不了一块肉。”
“而且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样的话，说给栀和听，保不准她还会喜欢呢！你啊，要多试试说情话。”
陈允渡：“多谢梅公好意。”说完，握伞离开。
……
真的要问出口吗？
这也太像撒娇了。
陈允渡的脑海中循环播放着梅尧臣在他出门时候说的这一段话，有时候差不多将情绪酝酿完毕，但一对上许栀和的眼眸，又犹豫了起来。
栀和对他的关切溢于言表，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真的还有必要确认一遍情谊吗？
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幼稚，觉得自己心智还很不成熟？只是一个省试就不安定，日后遇到了大事，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扛事？
他想了很多，直到捧着他脸的人语气带上了嗔怪——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许栀和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满。这还是第一次陈允渡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走神。
陈允渡回过神，“什么？”
许栀和松开了手，背对着他，“你果然没听。”
“是我不该，我不该在与你说话的时候走神，对不起，”陈允渡认错极快，他道歉后，“还请栀和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计较。”
他语气诚恳，将她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
许栀和：“……谁要与你计较。”
陈允渡听着她还有些抱怨，但已经不嗔怪的语气，心中明白她已经不计较了。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呼吸落在许栀和的耳垂，“就知道栀和待我最好了。我做错了事情，也不会真的恼我。栀和温柔宽和，明理聪颖……”
眼瞅着他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许栀和连忙偏头，脸颊擦过他的唇。
“停停停，”许栀和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陈允渡：“当然有。”
“……”许栀和被他闹得没了脾气，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陈允渡轻咬了一下她悬停在自己唇畔的指尖，含糊道：“肺腑之言。”
许栀和连忙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来。
等到失序的心跳声再次平复，脸上没那么热了之后，她看向身边人，“你，你就不好奇刚刚我说了什么？”
陈允渡没说话，却用眼神询问。
许栀和看着他的眉眼，心中忽然起了一抹逗他的心思，她温柔地伸手将他一缕沾在肩头的发丝捋到身后，凑近他耳边道：“好话只说一遍。”
浅幽的馨香靠近，带着醉人的芬芳。
“错过了可就没有啦。”
许栀和说完，立刻趁他不注意站直了身子，避开自己再次被他禁锢在怀中的可能。
陈允渡的眉眼浮现一抹无奈，他仰头看着许栀和嘴角的梨涡，咬字极尽缠绵，“好栀和。”
微微上扬的尾音勾动了许栀和的心弦。
许栀和想移开视线，她能不顾及一个满腹经纶的年轻举子，却无法忽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且只属于大型犬类，再看下去，结果和方才一样，她会继续心软。
陈允渡从她躲闪的视线中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或者，梅公和刁娘子出的主意，未尝不可一试。
“再说一次，”陈允渡用修长的手捏住了她的袖袍，轻轻晃了晃，“就一次。”
如果梅尧臣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讶地瞪掉下巴，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人前看着松风朗月、不染纤尘的他也会露出这般无师自通、却又十分传神的低声情态。
这可和梅府门前面色冷清的人一点都不像。
许栀和察觉到自己袖子上的轻柔力度，闭了闭眼，暗道要命。
这都是从哪里学的？肯定不会是梅公教导的。梅公为人最是清正无瑕，绝对不会教导陈允渡这些。至于书籍，什么正经书会叫郎君露出这般姿态？
对了，陈允渡涉猎广泛，众多书目都看过一点，说不准其中就包括风月话本。
一定是这样。
她自认为自己找对了方向，殊不知自己一开始就排除了正确答案。
许栀和俯身，握住了陈允渡作乱的手。
陈允渡的动作一僵，他早该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嗓音带上一抹遗憾：“栀和不喜欢……这样吗？”
“那也不是。”许栀和轻咳了一声。
她到底只是一个俗人，看见人前清绝秀润、姿态谦华的少年唯独在自己的眼前展露另一面，怎么会不喜欢。
陈允渡理解能力很快，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捕捉到这个信息的陈允渡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许栀和略显纠结的嗓音。
“我，我看在你月底就要春闱的份上，”许栀和顿了顿，道，“再说一次。”
陈允渡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如果不是坐在床边，说是正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都无人质疑。
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许栀和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所以你啊，不用紧张。

第112章
陈允渡凝望着许栀和，似乎能这样看到天长地久。
许栀和一鼓作气说完，但凡迟钝一秒钟，她怕自己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觉得这段话过于直白，转念一想，从前高考陪考家属还做过比她更为直接的事情。
只家中说两句话，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陈允渡垂眸，纤长如鸦羽轻轻颤动，像是在笑，又像是低低的叹息。
他的声音很轻，神思天外的许栀和没有听清，她道：“考期临近，你先复习，我不打扰你了。”
陈允渡本想说不打扰，但刚一抬头，就看见她红润的脸庞，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于是应下，“好。”
还好没有追问。许栀和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离开。
外面的方梨和王维熙坐在矮凳上说着话，见到许栀和紧随他们身后掀开帘子出来，瞬间话也不说了，齐齐望过来。
他们出来就算了，许栀和跟着一道出来，这是什么道理？
许栀和脸上还热着，不好意思直接和人对视，她轻咳一声，佯装淡定地走到两人的身边。
王维熙的眼睛先是看看动作幅度轻微的许栀和，又看了一眼紧紧盯着她的方梨，干笑一声道：“刚刚咱们三个好像还在屋里面说话，现在都出来了，好巧啊哈哈哈……”
不知道的，还以为姑爷一回来就不准他们回房呢。
他自顾自地笑着，发现没有人陪着他一起笑，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趋近于无。
许栀和从水缸边拿了一个小凳子一道坐下，像是为了否认些什么一样开口道：“现在他要省试了，我们让一让他，等考完了，咱们坐在屋里，他出来。”
方梨不信：“姑娘，你舍得？”
许栀和：“这有什么不舍得？”
方梨看着她的侧脸，想了想，接着问，“姑爷什么时候省试？”
“这个月底，听他说，大概二十七？”许栀和顿了顿，“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方梨和王维熙对视一眼，他们自然也没有陪考的经验，要准备的东西一窍不通。
王维熙道：“考试的用具，梅公肯定会为姑爷准备妥当。还需要我们吗？”
“笨，”方梨说，“那是梅公的心意，他准备了，我们一点表示都没有，反而更不该。”
王维熙想想也是，闭上了嘴。
许栀和沉吟片刻，低声道：“明日维熙你上街去买一双新的鞋履，我今日瞧见他鞋边都起毛了。方梨，这几日买一些温泉菜，价钱贵不要紧。”
这些日子家中大多是吃储存的菘菜或者腌制的咸菜，虽然经过方梨的手滋味很好，但她想着吃上青翠的蔬菜，心情大抵也会好起来吧。
至于其他，许栀和还不准备变动。
第二日回来的时候，方梨小声和许栀和抱怨，“姑娘，一颗菜他卖我八十文。”
许栀和眼底闪过一丝肉痛，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没关系，也就这几天。再过一个月，就有数不尽的新鲜蔬菜了。”
方梨一想也是，一扫眉眼之中的愁绪。她凑到许栀和的耳边道：“姑娘，我还打听到了一些旁的消息……”
许栀和安静地听着她分享的内容，许多之前没有弄明白的东西，陡然清晰起来。
省试在汴京举行，由尚书省礼部主持，因此也被称为礼部试或南省试。考试的地点也和许栀和之前以为的六千人齐刷刷集聚贡院不一样，而是主要分布在贡院，当人数过多的时候，会借用太常寺、国子监或武成王庙等地作为分试院。
在开考之前，考生需要向礼部提交家世、年龄、籍贯信息，以供考生备案，杜绝代考和混入考场的非考生。在开考之前，还会设香案，主考官和全体考生作揖对拜等等一系列流程，然后才会进入到万众瞩目的省试流程。
其中有一点和许栀和想象中截然不同，州试又称为解试，和省试一样是筛选性考试，通过如鲤鱼跃龙门成为举人、贡士，没通过则继续苦读，或者另谋出路。
但省试之后的殿试，却不是筛选性考试。殿试录取率因“不黜落”制度，几乎所有通过省试的贡士都能在殿试取得名次。
其实在没有特殊事件发生的年代，甚至连几乎都可以省略，毕竟从州府一路厮杀至京城，淘汰了无数竞争对手，腹中或多或少都有些东西，但太祖朝开宝六年，李昉主持省试，录取贡士十一人，考生武济川被落第士子徐士廉击登闻鼓控告不公，引起太祖重视，旋即核查，证实武济川为李昉同乡，有徇私舞弊之嫌，不予录用，此后又严查其他十人，贬黜九人，仅剩一人留下。
这件事发生在开国不久，彼时天下初定，出现这样的事件，太祖震怒，重惩科举乱象，又亲自己举行复试，重新考校，增录二十六人。此后数十年，风平浪静，鲜少有官员再敢将主意打到监考、考生身上。
距离皇祐元年最近的一次黜落考生事件，发生在景祐元年，主考官偏袒其婿韩纲，引发众举子群诉，皇帝亲自阅卷后黜落韩纲，涉事考官贬职外放，黜落者永不录用。
所以，除却这几件比较特殊的情况。殿试只是为了确定最终的录取排名，以及被官家见上一面，留个印象，并不会没有名次。许栀和在心中用一句总结。
许栀和说：“怪不得只见过孜孜不倦备考的举子，却见不到落榜的贡生。”
原来贡生都上岸了。
方梨紧接着道：“后面那些东西，我没听的明白——他们说庆历四年的时候，范参知改革科举考试，省试内容改为经史、食物和策论。”
说完，她极其不解地看着许栀和：“姑娘，省试为什么还要考食物啊？难不成还得练个厨艺？
许栀和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此时务非彼‘食物’，是时事政局，不是你理解的那个食物。”
方梨闹了个笑话，“噢”了一声，“怪不得呢。”
许栀和：“还有什么吗？”
“除了这些，”方梨想了想，“那就是锁院了，正月二十七开考，主考官和考生不得与外界来往。此外，落榜考生，可以诉诸复试一次。”
许栀和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科举考试经过上百年的演进迭代，现在体系十分成熟。以前她还以为省试、殿试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想到还有机会复核。
“就是这些了。其他的他们说了我也听不明白，姑爷知道就可以了。”方梨心态放得十分平稳，才学这东西她不清楚姑爷有多厉害，但是梅公主职国子监博士，正好操手这些事宜，发挥如何不知道，流程无须担忧的。
许栀和颔首，准备离开时，方梨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她问。
方梨轻咳了一声：“他们说，贡士不供暖，怕炭引火，故而家中会准备兽皮护膝、手腕那些。姑娘，你要不要准备？”
兽皮保暖，可抵御地面湿冷寒气。
许栀和一怔：“你是要我准备一双吗？”
方梨想起许栀和的针线，迟疑地默了一瞬间，然后小声说：“不能亲手做，那就亲手挑一双，买一双？”
许栀和：“知道啦。”
离开厨房后，许栀和看了一眼天色，又迟钝地伸出自己的双手。
很好，指望这双手缝出一个能保暖的兽皮护膝，还不如相信她能瞬间净赚一千两。
许栀和站在门口，朝着里面忙碌的方梨喊了一声，“我去一趟欧阳府。”
她只是要去欧阳府上请欧阳修看一眼酿酒的方子，可不是特意为了买兽皮护膝才去的。
方梨隔着门应了一声。
听到回应后，许栀和从房中找到酒方，披了一件斗篷，抬脚朝着欧阳府而去。
欧阳修这些日子要准备启程回扬州，她准备了一些小巧的羊毛毡，当作伴手礼。
欧阳府上的小厮热络地引着许栀和进门，欧阳修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许栀和拜见，将整理了一半，且越整理越乱的东西放在一旁，匆匆拿帕子擦了脸就过来。期间伴随着欧阳修夫人薛氏的小声抱怨。
许栀和听到了“做不好别逞强”、“乱死你算了”等字眼。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等两人相携出门，许栀和见礼，将手中的酒方递给欧阳修，后者对酒水一事很有经验，一扫眼，就“咦”了一声：“这不对吧？这是酒经？”
不烈就算了，还带着桂花蜂蜜的甜，这哪是酿酒，倒是像小孩子喝的糖水。
薛娘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看。”
欧阳修只好重新沉下心观看，很快，他就明白了许栀和的用意，这酒水度数极低，饮用会产生细小气泡。
虽不理解，但他表现出了极其专业的知识，取来毛笔在纸面上删删改改。
“这两个步骤对调一下。”
“这里漏了一个步骤，我给你写上。”
“嗯，这里的银丹草倒是妙极了。”
很快，一张还算疏落的纸张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连带着边角旮旯都塞满了。欧阳修又读了两遍，觉得通顺之后，才递给许栀和。
他像是随口询问：“栀和以前没酿过酒？”
许栀和点了点头：“嗯，还没有自己试过。”
欧阳修说：“可以自己先试着酿一酿。”他说完，转身在身后的柜子前翻翻找找，取出一本自己的酿酒心得，“诺，这些都是简单好上手的，君山上的红梅未谢，你去采些过来，权当练手。”
许栀和眼底微微一亮，终于明白自己心底的不安定从何而来了。
自己都未动手尝试，如何能创造新的东西。
梅酒酿制的时间可长可短，要想口味醇厚，可以多埋在雪中，但只是浅尝味道，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即可。许栀和向欧阳修道谢，又在薛娘子的指引下到一旁净室誊抄酒记。
梅酒后面，还有桃花酒、青梅酒，许栀和有些心动，但欧阳修没开口，她不好意思贸然动笔。薛娘子在旁边陪着她，也在动笔写着什么，见她迟疑，笑着说：“无妨，这些不算什么珍稀东西，永叔告诉过不少人呢。你要是喜欢，尽管抄录下来就是，他只怕心底高兴被人认可呢。”
得到薛娘子的肯定，许栀和放下心，恭敬应了一声“是”，然后继续抄写。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许栀和放下毛笔，任纸张平铺在桌面上酿干。早就写完的薛娘子将自己重新修整的气泡酒水酿造方法递给她：“其中我做了一些添补，那些酒经写得模棱两可，很多东西都不尽人言。”
许栀和眼睛一亮，有了薛娘子的添补内容，在尝试阶段她能少走不少弯路。
“多谢薛娘子。”许栀和道，“薛娘子也会酿酒吗？”
“略会一点。”薛娘子说的很含蓄，“永叔最爱美酒，也爱酿酒，我在旁边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点皮毛。”
“她那岂止是一点，”欧阳修豪迈的嗓音隔着珠帘传了进来，“我手札所写的酒水，不如我娘子十之一二。”
许栀和目露惊讶。
薛娘子：“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说完，又看向许栀和，“你别听他吹嘘。”
“我哪有吹嘘，分明是实话实说！”欧阳修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忍不住掀开帘子道，“可惜上次酿的让泉酒已经喝完，不然她喝了就明白了……”
许栀和被挤在中间，听着两人谁也不让谁的谦让对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113章
欧阳修和薛娘子争辩了几句，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有一个被他们两个人夹在中间的许栀和，对视一眼，同时闭上嘴。
薛娘子有些气不顺，现在可好了，在小辈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她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欧阳修，后者摸了摸鼻尖。
许栀和没有让两人为难，主动道：“酒方我已经抄完，之后还要去一趟集市。欧阳学士、薛娘子，我便先行告辞了。”
薛娘子道：“这么匆忙，不如用过饭再走？正好也快到了午时。”
许栀和心知她只是客气之语，连忙谢过她的好意，然后道：“多谢娘子款待，家中离开的时候做了饭。”
薛娘子闻言，不便再留，她将许栀和送到府门，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只可惜过两日就要启程去扬州了，不然，我定要留你在府上小住几日。”
她和欧阳修女儿缘浅薄，诞育两个，却都没能养住。现在膝下只有长子欧阳发和幼子欧阳棐，次子欧阳奕为妾室所出，亦是自幼在她身边教养。按理说，她是不缺子嗣环绕，但看见许栀和亭亭玉立，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早夭的两个女儿。
如果她们能顺利成长，想来应当是栀和的模样，乖巧大方，灵动聪颖。薛娘子在脑海中想象着。
许栀和听着她温慈的嗓音，道：“虽然和薛娘子才见过两面，但感觉很是投缘。等日后得空，还请娘子不要嫌栀和上门打扰才好。”
薛娘子被她这段话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你这孩子。你若是愿意上门，我和永叔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你打扰。”
许栀和垂眸笑，从薛娘子的视角看去，活脱脱一个乖巧女郎。
薛娘子：“永叔在汴京城城南有一处酒窖，就在君山近邻，来日我和他不在汴京，还请栀和帮忙照看一二？”
许栀和连忙出声：“这怎么使得？”
君山的酒窖不缺人打理，薛娘子这么说，不过是想着许栀和酿酒需要地方，才提及了此事。
今日过来叨扰，已经是受了帮助，再收取其他东西，许栀和心底不安定。
“怎么使不得？”薛娘子佯装生气，板着一张脸道，“你来的时候也准备了礼物，你若是不收下，我即刻便去叫人拿过来。”
许栀和听着薛娘子堪称赖皮的一段话，半响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娘子：“那你就是同意收下了。”
许栀和：“……”
薛娘子打定主意，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老话说‘长辈赐，不可辞’，栀和就莫要再推脱了。”
许栀和看着旁边的丫鬟接收到薛娘子的意思，转身回门去写地址，哭笑不得道：“那，多谢薛娘子。”
薛娘子心满意足：“这才对嘛。”
丫鬟的腿脚轻快，很快就将酒窖的地址拿出来，她先交给薛娘子核查，确认无误之后，才重新递给许栀和。
“这酒窖有一位老伯看管，他认得永叔的字迹，你到时候去了，和他讲清楚，”薛娘子顿了顿，道，“罢了罢了，稍后我谴人过去打声招呼。”
薛娘子的执行力很快，一说完，就喊来一个小厮，与他吩咐了几声。
小厮动作麻利地离开了。
全程只用了几息，许栀和甚至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
薛娘子欢欢喜喜道：“这样，便再无其他担忧了。”
许栀和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薛娘子对她的好来自于欧阳修的待见，而欧阳修出于和梅尧臣的交情才愿意格外照顾她。这份情谊，她心中同时感念四个人。
薛娘子见她嘴唇翕动，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不是说还要去市集一趟吗？去吧。”
许栀和酝酿在喉咙里的感谢重新咽了回去，扬起一抹笑，“嗯。薛娘子，我走啦。”
薛娘子含笑目送她背影远去。她一转身，看见门框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还没收拾完的包袱的欧阳修，后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小声说：“娘子，我刚刚真的只是在夸你呀。”
薛娘子：“……我知道。”
她只是不习惯和欧阳修在小辈面前发生争执——这样看着很不沉稳，但欧阳修不在意。
……
许栀和将几张方子叠在一处，收好放在随身的荷包中。
她独自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汴河集市。这个最热闹，是相较于其他地界而言，和之前的汴河集市比起来，就显得人烟稀少。
正午时分，北风卷地，铅云低垂。
阳光被浓密的乌云遮挡，耳畔风声呜呜，枯叶和细小的树枝被风卷起吹到一旁，看着颇为萧索。
许栀和走上汴河码头的时候，正好有一簇芦花从芦苇枝干上扬起，落在了她的裙边，她抬脚跨过那一缕芦花，看见早归的船只将绳索系在沿岸的枯柳上。
桥头各色幡旗猎猎，其中不乏各种保暖用具，当中吆喝最热切的摊主前站着六七人，在当下稀疏的集市中显得格外多。
许栀和走近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处卖羊毛织品的摊子。
摊主正在热切推销：“诸位瞧瞧，这都是常家布坊里面的货，用料扎实，颜色素净……来，您摸摸。”
旁边的几个书生犹豫不决，其中有一人道：“这种东西闻所未闻，褚兄，咱们还是选择兽皮的吧！”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听人提起过京城最近时兴这种羊毛。”被成为褚兄的书生略显迟疑，“我想试试。”
旁边的几个书生连忙再劝：“褚兄三思，这……这羊毛护膝可不便宜。咱们从益州一路过来，花费了不少银钱，现在盘缠所剩无几。”
到时候若是再买兽皮，囊中可就没余钱了。
“是啊，”另一个稍显年轻的也道，“咱们此行状况频出，本就比寻常书生来得晚些……不宜再生波折了。”
要是能亲眼见到汴京城书生的选择，也不至于让他们几个没见识过的一头雾水。
褚兄听到身后一众反对的声音，略显无奈道：“既然我们观点不一致，便按照自己心仪选择就是了。我刚刚瞧见往前走几家就有卖兽皮的，你们自去便是……”
几个书生闻言，对视一眼。
见他们真准备离开，费尽嗓门将人张罗过来的摊主顿时极了：“各位郎君，真不是我弄虚作假骗你们！从前兽皮常见，可现在不少学子都更喜欢羊毛护膝，轻便保暖。如今啊，就连馆阁的大学士们都在用呢！”
许栀和挑了挑眉，这摊主竟然在紧迫之中，无师自通学会了名人效应。
准备扭头离开的几个书生闻言，将信将疑地回头：“真的？”
摊主并作三指朝天：“千真万确，但凡一句虚言，便叫我此后卖不出一样东西。”
他说的毫无心理负担，旁人不知道，但常家铺子还有一位常大学士坐镇，他肯定会用的。
书生心照不宣，但心底已经信了七八成。能用自己的财运做赌，就好像有书生举手起誓时说“要是骗你这辈子我都中不了举”一样严重。他们愿意相信。
依旧是最开始劝说褚兄放弃羊毛护膝的书生，他别扭地开口：“既如此，给我来一双吧。”
褚兄一开始便有意羊毛护膝，见状，紧随其后，余下众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买了。
摊主顿时眉眼绽开了笑意，笑声满面：“几位郎君慧眼，日后必定是当大官的料子！在下祝各位郎君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他嘴皮子利索，一段话下来，原先尚且还不确定的几个书生顿时眉梢带笑，仿佛已经在他的描绘下，成功被录用。
摊主趁热打铁，“不过啊，除了这护膝，京城还有另一宝，便是这羊毛手衣，戴在手上，便是晚间写上两个时辰，都不会冷。”
“两个时辰？！”
“真的假的？”
摊主：“护膝不方便现在撩开衣摆绑在腿上，但手衣却没什么讲究，诸位郎君不妨自己动手试一试？”
在摊主的热切招呼下，几个书生轮流试了一遍羊毛手衣，旋即，面露惊奇。
“汴京不愧是汴京，这稀奇好用的东西就是多。”
“我这一路上手生冻疮，要是早知道有这等稀罕好物，也不至于现在开裂生疼。”
几个书生上手之后，心底对这羊毛织品越发满意，交头接耳了几句，咬了咬牙再买了一双手衣。
怕摊主又拿出旁的好东西，几个书生连忙抱着自己买的手衣和护膝离开，生怕自己禁不住诱惑，又咬咬牙掏出钱——随后几日吃饭都要成问题。
目睹了全程的许栀和站在原地，半响，将自己跨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她今日当真是心神不宁，满脑子兽皮护膝……那东西她缝不出来，羊毛还不会弄吗？倒是自己给自己找到了难题，非要学着人家缝兽皮。
许栀和打算动作轻微地离开，最好不要惊动摊主。
但摊主是个人精，早在许栀和刚开始出现在视野当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暗自留心。
眼前姑娘一开始像是寻觅什么，但后来流露出一抹懊恼之色，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这都不碍事。摊主淡定地想，连兜里本身就没什么闲钱的书生他都能成功说服，还愁说服不了眼前这个衣着清雅，不显廉价的姑娘吗？
摊主笑着喊住了许栀和：“这位娘子，可是也准备买一双护膝？猜娘子年岁，当是家中父兄、或者夫婿应试吧？”
许栀和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目光落在摊子上的各种手衣、护膝上，佯装随意道：“这手衣生意不是常家在做吗？怎么还有你这样零散的摊子？”
摊主摆了摆手：“原先是没有的，常家的那些铺子地段好，哪里需要挤这样的集会。”
许栀和：“那你是？”
“我运气好，那日常大姑娘来汴河集市，选中了我，才有了现在这门生意。也不怕娘子知道了笑话，常大姑娘只许诺我做三个月的生意，从十七一直到殿试结束。”摊主语气略带遗憾，旋即笑出了声，“但光是这几天，我便赚了从前卖十天半月不止的银钱！”
说到此处，他望周围瞧了一眼，见没有起来商贩盯着这边，压低声音神秘道：“娘子可知道常大姑娘为何这样做？”
许栀和见他仿佛在说一个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的神情，顺从他的期待往下问：“你知道？”
“常大姑娘没说，但是我自个儿琢磨了出来，”摊主略显几分骄傲，“集市上人多，但常家拉不开这张脸，所以随意找人于此代售，好大大赚一笔书生的银钱。”
许栀和：“……”
摊主见她不说话，有些生气地道：“你觉得不对？”
许栀和摇头：“也对，但不完全对。”
从州府到京城路途遥远，很多举子来到汴京的花销需要全村人，甚至当地县老爷的资助才能凑齐，他们来到汴京之后，顶多只会在这样零散的集市上转转，鲜少会选择去汴河大街、潘楼街那样的商铺。
常庆妤在此处设置了一个摊子，其一是摊主老板说的，让那些银钱不多的书生也能买一双羊毛护膝、手衣，其二，便是常家的暗自押宝……说不定今年就有寒门学子一句高中。到时候常大学士和常稷轩要想与人结交，也能多一条门路。
许栀和脑子转得很快，其实这个想法，她甚至觉得是旁人在常庆妤面前提及的。
怕摊主追问，许栀和连忙低头做出挑选状，伸手在摊子前拿起一双护膝，“这一双瞧着不错。”
常家的织娘手巧，将缝边的线都细细藏好，握在手中跟一块没有线头的整布一样。
护膝摸着柔软舒适，没有寻常铺子里挑染的颜色，能直接带进贡院。
摊主想要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本能地开始热络道：“那可不是，这针法，这手感，找遍汴京城你都找不着比这这轻柔的了！”
许栀和微微颔首，对他道：“这一双我要了。”
摊主似乎没想到许栀和这般爽快，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出口呢！
许栀和将银钱放在摊子上，拿起那双被她一眼选中的护膝离开。
回去之后，方梨已经将饭菜做好。许栀和一边吃着饭，一边小声和方梨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方梨也瞪大了眼睛，半响后和她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惊讶：“对哦，姑娘你说我们怎么就把羊毛护膝给忘了。”
许栀和扒拉着碗中的米饭。
方梨见许栀和避开问题，也不追问，安静了片刻，她抬头，“既然姑娘能自己制作，为什么还要再买一双呢？”
如果是她自己就算了。她了解自己，只要和摊主对视上，基本上无论自己需不需要那样东西，都会买下来。当然，前提是她能掏得出这笔钱。
譬如上次的馅饼。
可姑娘不是的，只要姑娘没瞧上，任是摊主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也不会为之动容分毫。
许栀和看了一眼今日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王维熙，又看了一眼方梨，没留什么悬念，“小舅舅差不多这几日到京，我担心时间来不及，所以先给他买一双准备着。”
方梨：“对哦，舅老爷今年也要省试，我差点忘记这回事了。”
她像是担心王维熙不记得，主动提醒道：“姑娘的小舅舅，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日烤鱼的那个人。”
“方梨姐姐，我记性没那么差。”王维熙说完，见方梨隐隐有站起身的动作，连忙改口，“确实印象有些模糊了，幸好姐姐提醒。”

第114章
正月二十四日清晨，风雪初歇。
许栀和起了个大早，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到达城外的汴河码头，此行除了她，还有跟着一道过来帮忙的王维熙。
两人一边走路，一边小声说着话。
走到汴河码头的时候，天光刚漫过漕船桅杆时，夜里雪粒子在青瓦上簌簌滚落。河面浮着碎玉似的冰凌子，被暗流推着轻轻磕碰，发出碗筷相击的脆响。
临河馄饨铺子的竹帘突然掀起，滚出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有贵人跺着鹿皮靴踏过雪堆，身后脚夫的扁担压得咯吱响，竹筐沿路撒下几粒冻硬的江米屑。漕工们正拿草绳捆扎米粮袋，粗麻往上一缠绕，便留下一道道深褐痕迹。
河心忽传来冰面开裂的闷响，新到的漕船正破开薄冰缓缓靠岸，船首青铜铃铛撞碎凝结的霜花，震得岸边垂柳抖落身上白色霜雪。
一瞬间，原先还称得上静谧美好的汴河码头忽然人声鼎沸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甲板上走下来，许栀和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看见张弗庸的身影，她才展开笑容，提醒了一句旁边还在人群中张望的王维熙，朝着张弗庸的方向跑过去。
等舅甥两人见上面，许栀和才踮脚朝着后面张望，“小舅母和筠康呢？”
张弗庸：“这不是在后面吗？哎，人呢？”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空空。他顿时心头一急，不管不顾就要转过身去找。
“来了来了。”
赶在张弗庸重新登船之前，汤昭云牵着张筠康姗姗来迟，旁边还站着两个人的身影，看上去颇为眼熟。
良吉先朝着许栀和喊道：“姑娘！”
许栀和看着身量高大的良吉，又看了一眼旁边被包成一团球的梅馥宁，一时间惊讶地说不出话。
汤昭云见张弗庸和许栀和满脸的意外，连忙道：“刚刚出船舱的时候正好遇见了良吉，我隐约有些印象，才放慢了脚步，等他们一道下来。”
许栀和心中还有问题没有解答，在汴京看见良吉和梅馥宁实在意外，但此地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她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汴河码头，道：“家中正好做了饭等待，小舅小舅母和筠康自不必说，梅姑娘可愿意一同前往？”
梅馥宁整个人被斗篷严严实实地包裹，一丝风也不透，稀疏的毛边中露出小巧的一张脸，唇色苍白，清冷孤寂。听到许栀和的话语，她点了点头，“好啊。”
她正好也想瞧瞧良吉以前生活的地方。那时候虽然只隔了一道巷子，可她一次都没有去过。
路上，许栀和先和右手边的梅馥宁和良吉道：“梅姑娘，这是我小舅、小舅母，以及侄子筠康。”
张筠康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连忙从汤昭云伸手探出脑袋，朝着她挥了挥手，“姐姐好。”
梅馥宁因为生病的缘故，鲜少能和外人接触，乍然听到张筠康自来熟的招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如何的反应，僵硬道：“你……你也好。”
张筠康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灿烂的一抹笑容。
另一边，汤昭云和张弗庸心中却是天翻地覆。两人对视一眼，皆能看清对方眼底担心与迷茫。
刚刚许栀和的称呼没有藏着掖着……这位姑娘姓梅，难道是宛溪梅家的姑娘？良吉之前是栀和的侍从，现在和梅家的姑娘一道出现……这又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良吉把梅家的姑娘拐出来了？
他们心中充满了疑窦，但不会直接问出来。最后用眼神交流，如何栀和与这位梅姑娘不提，便权当自己不知道此事。
轮到向自己向汤昭云和张弗庸介绍梅馥宁和良吉的时候，她心底却犯了难……说实话，她也没有想到今日能见到良吉和梅馥宁。
虽然许栀和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但心中和汤昭云和张弗庸的担心是一样的：梅馥宁正在丧期，良吉怎么就把人带过来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两人堂堂正正介绍出来。
在许栀和犹豫的期间，梅馥宁忽然轻声道：“张家舅舅、舅母安好。”
她的嗓音很轻，但足够几人听得分明。
许栀和讶然地朝着她看过去，只见后者脸色微微泛红，但语气很坚定，她说：“我姓梅，名馥宁，当下父丧期间，故暂未与良吉婚配。两位喊我馥宁就是。”
汤昭云一怔，旋即快速反应过来，扬起笑意：“馥宁，这名字可真好听。”
梅馥宁露出一抹安静的笑容，她用力地握紧良吉的五指，像是一道看着脆弱却带有无尽力量的封印，叫良吉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馥宁直接点破了她和良吉的关系后，看向许栀和，略显清冷的面容中漾开柔和的笑：“栀和姐姐，好久不见。”
许栀和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回以微笑：“确实好久不见，馥宁看着气色好多了。”
梅馥宁“嗯”了一声，“大夫也这么说。我这次来汴京，正是族老上书求恩典，允我在汴京调养身子。”
许栀和与汤昭云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是家中长辈同意、知情此事的。
梅馥宁说完，轻轻垂下了眼眸，任眼睫将诸多思绪掩盖。
按照原先的计划，她应该是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出行，而不是这天寒地冻、冰雪未解的时节过来。但是梅馥宁受够了小小的四方天，那一方天地门窗严实，春日的花香，夏日的绿茵，秋日的落叶，冬日的冰雪，什么都进不来。
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一刻时光能认真地感受世界，也好过长久地待在小小的、一间充满中药味道的房屋。
好在，她做出的这个决定，除了良吉，还有自己骨肉至亲的两位兄长也表露了支持。四哥她不意外，可以说就算她吵嚷着要下水玩，四哥梅丰羽都会活力满满地研究如何才能将池水加热，任她遨游。
让她真正意外的是，向来清癯孤冷、理性为先的长兄梅佐，这次站在了她的身边。
长兄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和思考，带着浅淡的怨怼和不满，那不满与怨怼并非是朝着她而来，而是恨苍天不公，给了她这样一副孱弱的身躯。
但梅馥宁觉得已经很好了，自记事起，她身边就充斥着无尽的关心，会有冷清而心软的长兄教她读书识字，会有平日说不上几句话的两位庶兄寄回来的各种补品，还有四哥的压成薄薄一张花草，以及无微不至陪伴的良吉哥哥。
除却病弱，她此生遇见最不顺的两件事，都与良吉有关。第一件事是她明确自己心意之后，良吉温和但坚定用她年纪尚小婉拒了她。他说：“姑娘年纪尚小，未来会遇见许多文韬武略、英姿飒爽的男子，姑娘病好了之后，应该去见一见更广阔的世界。说不定到时候，会有其他的选择。”
梅馥宁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外面世界的人再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现在仍旧这么认为。但当时她没能说服良吉，所以她单方面不理会他整整三日，试着去见宛溪地界不同的青年才俊。三日之后，她平静而坚定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万人非他。
第二件事，发生在她已经和良吉确认心意之后，那时候父亲和长兄曾经各自私底下偷偷找过她，两人表述的方式不同，却都指向了一个意思：你不必循着门当户对的规矩，可顺从自己的心意选择夫婿。无论是谁，他们都会表示支持。
梅馥宁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明白父兄话中的意思，无非是向对病危之人说“也别有什么忌口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一般，他们只希望她能够在这不算漫长的一生中过得开心即可。
梅馥宁压抑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内心，第一次尝试着跑动去寻找一个人。足尖抬起擦过的风吹在她的耳畔，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甜蜜香气，还有一些成熟的瓜果味道，交织混在一起。空气中第一次褪去了密密麻麻的苦涩药味。她反复品尝父兄的话，本以为自己会很遗憾，会抱怨，会绝望，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想快点见到心中念着的那个人。
路上还遇见了没心没肺的四哥梅丰羽，在这个家中，大抵只有梅丰羽是真的全心全意相信她总有一日能痊愈。如果是父亲和长兄见到奔跑着的她，大抵会很担忧地伸手拦住她，然和认真开口劝说她当徐行。只有四哥会竖起大拇指，“哇，现在都可以跑起来了，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梅馥宁笑了笑没说话，本以为梅丰羽是这个家中唯一的另类，直到她见到了良吉。良吉也坚定地相信着她终有一日会和其他女郎一样无所顾忌地站在繁茂到刺眼的阳光之下，所以他提出了要自寻出路，堂堂正正站在她的面前。
梅馥宁想起那时候两人因为这件事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耳廓不禁泛红了一些。当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良吉哥哥，但面对后者的坚定，她不愿意流露出一丝的软弱，用无助和可怜留住朝着远方前行的步伐，让自己成为一道难以消解的枷锁。
……
两方都认识之后，许栀和想起正事，连忙询问：“怎么还有三日就开考了，怎么现在才到？”
汤昭云瞪了张弗庸一眼，然后才说：“原先是要准备早些出发的，但是你小舅舅他一根筋，不给自己多预留时间。当时刚北上至金陵地界，就被鹅毛大雪封了路。”
良吉也道：“对，姑娘，南方下了好大一场雪，我和馥宁也是在金陵逗留了一段时日。后来还是众举子联名上书，才有了这趟漕船。”
雪下的突然，金陵又是一个大渡口，来此停歇落脚的书生不在少数，众人被围困在城中进不去出不得，只能日日去求落旗息幡的运漕司，求他们出船通行，怕自己多年苦读付之一炬。
漕运不敢担责，上报给了知府。知府愁眉不展，一边是这恶劣难测的天气，一边是一批被困在金陵难以外出的学子，他内心无比纠结——无论允或者不允，都是大事。
要是这批学子没能按时参加科举，免不了要被朝中谏官弹劾。路上出了事，估计消息刚传到京城，他头顶这顶乌纱帽就要掉下来了。
左右都是个死，知府在家闭门不出两日，最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既然没办法北上汴京询问京中的意思，那不如去询问刚好在杭州的范参知，转移自己的责任。以后出了事情，也好有人背锅。
张弗庸说及被困在金陵不得出的那几日，脸上满是气愤，“那知府胆小怕事，还将留供学子读书的书院挪作私用。金陵的花销不便宜，不少人都耗尽了身上的钱财。”
许栀和看了一眼两袖空空的张弗庸，和汤昭云对视一眼。
汤昭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偏头在许栀和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一趟张弗庸可算是做了一回大善人，路上遇见一个耗尽钱财的书生，就会心生不忍，掏出三两银子，一共给了七个人，身上银钱已所剩无几。
许栀和闻言，宽慰地和汤昭云道：“钱财都是小事，只要人能顺利到达即可。现在住的院子小，前些日子我订了客栈，等吃过饭，我带你们过去瞧瞧。”
汤昭云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来的时候你舅舅还在与我说，担心现在汴京城人多，订不到客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段时日囊中羞涩，等日后回了白鹿洞书院，我再将订房的银钱还你。”
许栀和：“小舅母，你要是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当初你和小舅舅为一句话连夜奔波，我都没有机会好生感谢，你这样说，要我怎么心安？”
“一码归一码，”汤昭云正色道，“你是小辈，遇到难事，长辈出头理所应当。现在来到汴京，你能事先为我们考虑，有这份心就够了，至于银钱，不能短缺了你的。”
许栀和摇了摇她的胳膊，“小舅母，你就让我为你们做一回事吧。”
汤昭云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许栀和乖巧的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她的鼻尖轻轻一刮，压低声音笑道：“看来到汴京之后，栀和赚了不少。”
许栀和谦虚：“也没有很多。”
她伸手比了比，拇指和食指中间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她说：“大概这么多吧。”
汤昭云便没有再追问细节，她并不贪图外甥女赚的银钱，见许栀和现在整个人白里透红、精神良好，眯起一双眼睛温柔的笑：“好好好，便是为了栀和的这一份孝心。”
两人的小话告一段落。
安静之后，梅馥宁嗓音轻柔道：“我们也是在金陵被困，但困的时间比张家舅舅要久些，后来举子聚集得多了，才允了两艘船出行。”
张弗庸接话，“正是，知府不敢担责，让人去询问了范参知。梅姑娘应当也听过吧？”
梅馥宁道：“范参知写信回来怒斥，说‘要是叶清臣在此，哪里会有这磨磨唧唧许多事’？”
“对对对，就是这一句。”张弗庸点了点头，“看来这句话流传甚广，连带着不是举子，也都听说过。”
梅馥宁笑了笑，“其实知府本无错，天气诡谲难测，他担忧学子性命安危，是仁义之举。惜在他犹豫温吞，断不了事，且转责他人，世故圆滑，便是此行举子皆顺遂，也不会承知府的情谊。”
这话正说到了张弗庸的心坎里。他想夸赞一句梅馥宁眼光老辣，一眼就能看出症结所在，但一联想到梅馥宁的出身，便立时什么都不奇怪了。
“轻则罚俸，重则贬谪。”张弗庸说出了知府未来的处境。
说着，众人走到了巷口小院门口。
巷陌间，竹帚扫痕犹在，昨夜雪堆作小丘。老槐树的枝头垂着冰晶，上面栖着两只鸟雀，此时正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院门大开，从门口的缝隙中往里面望去，一览无余。
烟囱里升起炊烟袅袅，沾了水的菜叶划入油锅的瞬间响起“刺啦”一声，浓郁的香味浸润着整间小院。许栀和先让王维熙照拂几人坐下，期间良吉来到小院，十分亲切熟稔，自然从库房中找到了凳椅，供众人坐下。
有人帮忙招待，王维熙松了一口气，连忙提起灶上烧开的水壶，将冲泡的热茶端上桌。
许栀和走到方梨身边。
专心炒菜的方梨听到声响，忙里偷闲朝着许栀和看了一眼，“姑娘，舅老爷他们接回来了？”
许栀和点了点头，“嗯，可算是接到了。”
张弗庸的书信比他人要早一些时日到达汴京，她在心中估算着从水阳县到达汴京的日子，除了昨日大雪，已经去了三日。
方梨：“接到了就好。眼瞅着就要开考，要是这次迟了，又要苦熬三年。”
舅老爷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要是再蹉跎三年，即便他嘴上不说，心底定然也不会好受。
谁说不是呢。许栀和又庆幸了一番还好行船赶上了，然后说起另一桩事——接小舅舅和小舅母的时候，还见到了良吉和梅馥宁。
方梨和良吉共事良久，听到他今日和梅馥宁也跟着一道过来了，心底有些为他雀跃，“良吉大哥这是要和梅姑娘修成正果了？”
许栀和沉吟一番，“我瞧着良吉好几次都像是有话想跟我说，但碍于小舅舅和小舅母在场，他没来得及说。”
“这样啊，”方梨在脑海中猜测了一番良吉寻找姑娘可能会说出口的话语，然后摇了摇头，“罢了，等舅老爷他们离开了，自然就知道了。”
没必要现在费这个力气去猜。
许栀和也是这样想的。
方梨将锅中的菜用铲子翻炒了几下，莼菜颜色变得青翠喜人，泛上一层亮色的油光，她拿起一旁的盐罐，用小铜匙舀起一勺白色的盐粒丢入锅中，翻炒均匀后出锅。见许栀和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的样子，道：“炉子上炖着红枣鸡汤，等下我端出去。其他菜你看着办。”
鸡汤一直炖在炉子上，需要用厚布包裹着才能端下来，方梨不放心许栀和，只给她分配了简单的活计。
许栀和应了一声，端起两碗菜走出去。汤昭云见状，连忙道：“怎好叫你如此辛苦？我来一道帮忙吧？”
“没事儿，东西不多。”许栀和声音轻快，“小舅母坐着就是。”
桌面不大，但众人挤挤，也能坐下。许栀和的左边坐着方梨，右边坐着梅馥宁，她之前都是一大家子人各吃各的，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是意外，不过只用了片刻，她便接受良好地看着众人，融入了其中。
她很喜欢这样热闹的氛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张弗庸身为其中大家长，主动站起身，以热腾腾的鸡汤代酒，朝着方梨笑：“数年不见，方梨的手艺越发精进，瞧着桌上菜肴的色香味，便叫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方梨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她先是不安地看了一眼许栀和，得到她眼神中传递出来的鼓励后起身回礼：“舅老爷客气了。不过寻常家常菜，诸位吃得尽兴就好。”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场上其他人说的。
汤昭云道：“行船途中菜色稀少，更不要说这样青葱翠色的蔬菜了，方梨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虚。”说完，她又展颜一笑，“我手艺也还算过得去，等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跟着你家姑娘一道过来。”
梅馥宁也道：“我虽然不通庖厨，但也能闻得出，方梨姑娘的手艺比起一些州府大厨也不逊色。”
其中当属张筠康的夸赞最直白，他踮起脚尖嗅了一口桌面上的菜肴，深吸一口气，耿直道：“好香啊！”
光是闻着桌案上的香味，他就感觉自己能多吃两碗饭！
他稚嫩、直率的嗓音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方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有一阵暖流淌过，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发热。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姑娘话语中“山川之大，有其镇山填海之用，花草轻微，亦有其芬芳、青葱无束。天地之间，万物各守其位，如星汉列宿，知其道，行其事”的意思。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那碗莼菜在冬日最受欢迎，菜叶都没了，张弗庸都舍不得浪费其中油脂，将油水淋在米饭上，白色的米粒沾满了油色亮光，他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王维熙和良吉一道收拾了碗筷清洗，张弗庸被汤昭云推去帮忙。
两人连道不用，张弗庸便沉了脸色，佯装不悦道：“我娘子亲自催我过来，你们不许，她若是恼了，你能代我受罚？”
良吉想起坐在人群中说话的梅馥宁，察觉她一边听着姑娘和汤娘子说话，也会是不是探头朝这边望一眼后，刷得更卖力了。
王维熙看着突然像是打了鸡血的两个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舅老爷，你可别说笑了，省试当前，汤娘子怎么会计较……”
张弗庸实话实说：“那可说不准。”
他的话语顺着风声传到了众人的耳中，许栀和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真好啊，两年多过去，小舅舅和小舅母关系如初。
汤昭云闹了个脸红，她目光落在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笑意的许栀和与梅馥宁身上，喃喃说不出话。半响后羞恼道：“这厮，惯会在背后抹黑我！”
许栀和看着汤昭云变幻的神色，默默在心底为小舅点了一根蜡。

第115章
等吃剩的碗筷收拾齐整，吃饱喝足的张筠康也起了困意。
七八岁的孩子，刚到小院的时候还生龙活虎，新奇地满院子探索。一顿饭后，满身精力尽数散去，头一点一点地靠在汤昭云的掌心看样子都快站不稳了
许栀和道：“小舅母，筠康困成这样，不如先在家中休憩，由我来照看，等你和小舅舅办完了正事，再来接他回去？”
汤昭云沉吟了片刻，点头同意了许栀和的建议，“那就有劳栀和代为照看了。”
达到汴京之后，张弗庸还需要向贡院提交解状、家状和保状。解状是地方官府发放的举荐证明，也是通过第一轮解试的凭证。家状则是证明自己出生良籍。最后的保状，一般是地方官员或者同乡的举人作保。三状加在一起，能防止冒名顶替籍贯和身份造假。
他们要去贡院，将张筠康一个人丢在客栈里睡着也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放在许栀和的身边最为保险。
许栀和：“小舅母太客气了。”
张弗庸抱起熟睡中的张弗庸，按照指引将人抱进了屋，汤昭云从包袱中拿出一张软毯，垫在了床榻上，夫妻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睡着的张筠康安置妥当。
汤昭云将被角细细掖好，与许栀和招呼一声，与张弗庸一道朝着贡院去了。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许栀和想起还在院中坐着的梅馥宁和良吉，走出门去。
良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语气坚定道：“我想继续跟在主家身后伺候。”
良吉与他们相处多时，论勤奋、稳重都是数一数二，如果有可能，许栀和自然愿意留下他。
“可……”许栀和看了一眼站在芭蕉叶前的梅馥宁，“你现在有更需要陪伴的人啊。”
小院位置不大，即便许栀和压低了声音，梅馥宁依旧能听到她的话语，她的目光落在芭蕉叶的卷边上，虽然现在叶片会枯萎蜷缩，但只需要一场春雨，它就能重新舒展绿叶，迎接朝霞。
良吉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这个决定是馥宁与我共同决定的。在汴京，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前行的方向。”
梅馥宁忽而抬眸，朝良吉看来，唇角微弯。
一刹那，天光倾泻，冰泉始解。
良吉晃了晃神，心中又一次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得到梅馥宁的倾心。
许栀和看着两个人，没有出声打扰。
少顷，良吉才想起来还有许栀和站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姑娘，见笑了。”
许栀和：“哪里。”
两人主仆一场，相处过两年，她什么样子没见过。
不过他的心上人就在旁边，许栀和决定留给他这个面子。
良吉摸了摸鼻子，期期艾艾地问：“那姑娘，我……我还能留下吗？”
许栀和：“可以。”
良吉：“我以后……嗯？姑娘你说什么？”
许栀和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笑，“你既然想要留下，便留下吧。不过这趟回来，你便跟在陈允渡的身后吧——这也是你一开始的目标。”
良吉满腹的劝说毫无用武之地。
许栀和不管他内心是多么的波涛汹涌，顺着自己的想法继续往后说：“正好这些日子他要忙省试的事情，你也趁着这段时间调整过来。”
良吉站得笔直：“姑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这次回来，梅小郎君就在他面前提及过许多次——从前他伺候的是尚且一介白身的主家，人微言轻，而如今，主家高中太平州解元，省试但凡无意外，他都能谋得一官半职。
“官场的事情我一知半解，好在馥宁多年耳濡目染，能与我时时提点。”良吉道。
许栀和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你和馥宁准备住在哪里？”
良吉：“这个问题我一路上都在想，最后决定馥宁住在梅府，我暂住梅府耳房，等找到了合适的宅子，再将馥宁接出来一起住。”
王维熙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良吉是想要和梅馥宁在一起，还是担心两个人不够睡，他道：“良吉大哥，若是你有回来住的打算，我可以去厨房打地铺。”
“尽说胡话。”良吉受了他这一声“大哥”，语气中带上责备，“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腿不想要了？”
王维熙有些讪讪，“那就辛苦良吉大哥日日辛苦多走这一趟了。”
良吉摆了摆手。他连梅府都只当暂栖之地，谈什么辛苦不辛苦，他现在只希望以后能多攒一些银钱，买一间宅子，里面有花草、和她。
许栀和看着熟稔交谈的两个人，心中默不作声决定将日后每个人的月钱往上提一提……
嗯，还有买一座大宅院的事情，也不能忘。
说开之后，良吉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他走到梅馥宁的身边，与她分享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梅馥宁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但面对良吉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永远那么安静，目光专注地倾听着他讲述的内容。
就好像，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值得人全神贯注的事情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刚刚尚且热闹的小院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许栀和从中品尝出了一丝烟花尽散，弥留焦烟的味道。
不过很快，去贡院登记完名姓的张弗庸和汤昭云回来了。张弗庸粗壮有力地胳膊抱着还咋睡着的张筠康，在许栀和的领路下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回来的路上张弗庸已经说了一路，说得汤昭云隐隐作烦，他才消停了一会儿。现在新增许栀和与王维熙两名听众，他立刻从霜打的茄子状态中满血复活，面容红润，不像是去贡院登记了名字，而是像是已经被宣读圣旨，高中进士了。
张弗庸：“今日去了贡院，本以为判长会问我如何这般迟？没想到遇见同船的行人，结交了数位好友。”
若不是顾及自谦，张弗庸恨不得将那些赞美他侠之大义的句子当场背诵一遍。
“……娘子”张弗庸目露期待地看着她，“你说是吧？”
汤昭云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道：“嗯。今日同船到达汴京的举子第一站就是贡院登名，你小舅在金陵做好事已经流传开了，连带着判长都对他有了印象。”
张弗庸心满意足。
他继续道：“只不过是留了个浅薄印象，算不得什么。判长统计名册，又不管主持省试……”
汤昭云瞥他一眼。
怎么？难不成还想和监考官混个脸熟？要是张弗庸得了个黜落举子的称号，那她和她爹爹汤夫子这辈子都在白鹿洞抬不起头。
张弗庸一个激灵，连忙道：“我庆幸呢，幸好不是监考。”
汤昭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弗庸急得恨不得自己能多张八张嘴来帮自己解释，一个八尺男儿手忙脚乱，只苦了怀中抱着张筠康，他不满自己好梦被扰，嘤咛了一声，前者立刻噤声，紧紧闭上了嘴巴。
许栀和看着小舅一家的相处模式，笑容弯弯。
今日官漕渡口的时候，小舅身上带着一种紧绷感，现在插科打诨，倒是已经放松了下来。
能遇到一件还不错的事情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省试不理会从全国各地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举子是紧张抑或宽慰——在满城白雪融化，枝桠将抽新芽的时候，浩浩荡荡开始了。
尽管陈允渡再三表示无需紧张，但许栀和仍旧像其他送考的家属一样，陪着他走到了贡院门口。
钟鼓未喧，晨光熹微，贡院前浮动着冬日预示晴朗的薄雾，映得青砖照壁上“为国抡才”四个擘窠大字泛出粼粼金色。
车马鳞次，有穿貂裘的老仆擎着风灯引路，身后跟着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一阵风起，垂帘忽被掀起半幅，露出半张芙蓉面。车中娘子鬓角簪着新折的大红腊梅，指尖将白纨帕子绞得起了丝，偏要强笑着朝帘外郎君颔首。
西墙根老槐下，白发老妪颤巍巍解开蓝布包袱，将煨在怀中的一打炊饼捧出，递到旁边年轻的举子面前。举子揣着怀中温热的炊饼，许是十年寒窗的风同时朝他吹拂，眼眶染上了一层湿红。
虽然不似前几日化雪那么冷，但是依旧冷风彻骨，这几张饼要顶好几日，这一刻捂在怀中尚且温热，等到了贡院，不出一刻就会变得冰冷似铁。
年轻举子心知肚明，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语。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与自己的母亲说，但临了，只说：“娘放心，孩儿定然按时吃饭。”
白发老妪连连点头：“好，好。”
许栀和离得近，看得最为仔细。身旁的陈允渡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抚：“别紧张，几天后我就出来了。”
许栀和：“我不紧张，是你要上场，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陈允渡感受着她紧紧攥住自己指节的力度，莞尔。
他没有戳破许栀和故作的轻松淡定。这段时日他隔三差五留在梅府，早出晚归，能这样静谧地牵着她，机会难得。
今日贡院门外，巡吏们身着绯色公服，腰间蹀躞带扣着长剑，整齐轩昂。为首的押司擎着写有“贡院”二字的旗帜来往。举子和送考人混杂在一起，多的是孤身前来的。
比起依依不舍有人做陪的举子，杳无牵挂的举子动作麻溜，将状书递给门吏后，姿态颇为潇洒地踏入贡院。
期间，陈允渡目光在人群中随意扫着：张弗庸没见着，倒是看见了许家大郎许应棣。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旁边的仆妇，小厮围成一团，眼瞅着快比得上京官之家才有的气派了。
陈允渡不动声色带着许栀和往相反方向移动了些许。
许栀和：“怎么了？”
“没什么。”陈允渡语气淡然，他伸手将许栀和被风吹开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许栀和便不再追问。人海茫茫，说到底她在意的，只有眼前人。
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了，许栀和伸手推了推陈允渡：“你去吧。”
陈允渡应了一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视线从明明眼神眷恋、但手将他推远的许栀和身上挪开。
他嗓音中含了一丝笑意，散在暮冬时节温柔的风中，“很快的。”
许栀和用力地点了点头，微顿，她踮起脚尖凑近陈允渡的耳畔，用平生最快的语速道：“允渡，不管你考的好还是不好，我都在这儿等着你。”
“现在的我，即便你想在乡下开个书堂教书，我也能供起一家温饱。”
她说完，伸手推着他转过身，“好啦……答题的时候别分心。”

第116章
陈允渡的身影混入人流。
明明和其他人一样都穿着青蓝布衫，但在许栀和的眼中，他的身姿格外突出，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她看着他脚步从容地朝着门吏靠近，核验完身份后，回头朝后面的人群中看了一眼，那一眼太过匆匆，两人的视线还没能在人群中接触，陈允渡便已经随着人流的步伐走进了贡院。
许栀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着绯红衣装的小吏将贡院的门关上，才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贡院一关，不到一场考完，是不会开门的。许栀和事先从方梨和刁娘子的口中了解了省试的流程，将陈允渡送到贡院后，朝着和常庆妤约定好的君山而去。
她要趁在最后一场梅花凋谢之前，采集到足够酿造梅酒的梅花。
贡院落锁，但门外的人却没有减少多少，大多保持着来时的样子，踮着脚尖，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庄重——在这一刻，好似和院中正在阅卷读题的考生心神合一。
许栀和的离开引来了几道目光注视，有些人犹豫了一会儿，也选择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而有些则像是脚尖黏在了地面上，任旁边人来人往，也风雨不动，大有准备不吃不喝等到贡院重新开门的架势。
或许他们不知道贡院一场需要多久，又或许知道了，但不愿意离开。
许栀和看了一眼天色。很好，送完陈允渡到贡院，竟然还比平日里起的要早一些。
一路朝着京西走去，路上行人经历一个从稀疏又到繁茂的过程，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原先瞧着还算模糊的山影轮廓陡然在视野中清晰起来，山还是略显荒芜的土黄色，半山腰上一抹嫣红分外显眼。
平心而论，君山并非游玩赏花的好去处。它离汴京城不算近，此刻暮冬初春，花草未艾，满眼萧索。
再比较大相国寺历经百年而不衰的亭台楼阁，杳无人烟的君山显得更单薄了些。
看着近在咫尺的山，但真走起来，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许栀和第一次深刻地领略到“望山跑死马”的真谛，她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喉咙也越发干涩，后来更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棵刚刚吐芽的树干轻轻喘息。
等呼吸平缓，她隐约听到了汩汩的溪流声。
纯自然的山石层层叠叠下，有一股清澈的水流顺着山谷流淌，清澈的水珠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明亮又晶莹剔透。
许栀和本躁动的心忽然被抚平。
冻土之下，生机喧发。本像是蛇蜕一般的蜿蜒山路少了几分荒芜苍凉，多了几分引人探究的野趣。许栀和恢复了力气，一边走一边想：幸好这君山就在汴京城外，不会有熊啊，野狐之类的野兽出没。
不然想想还真是够害怕的。
终于快到半山腰的红梅林。
许栀和靠在梅树下歇息了片刻，她背靠着树干，双眸闭合，但耳朵却时刻保持警觉状态，不让自己在山林彻底放松。
故而，当几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朝着声响来源看过去。
“许姐姐！”
常庆妤欢喜的嗓音准确无误地传入了许栀和的耳中，她回头朝着身后一直竭力劝阻自己的小厮道：“瞧，我就说许姐姐会等我的。”
小厮低着头诺诺，不与她争辩。
许栀和圆场道：“是我疏忽，事先没打听君山样貌。这条山道平时只有樵夫走动留下的痕迹，马车都不好行，他们有所顾忌，实属正常。”
常庆妤：“可是我觉得很有趣啊！我还是第一次走这样的山路，山脚下有几块石阶缝隙中生了兰草，泛着幽幽蓝色，还有成片的鸟雀……”
这一次的体验对她来说太新奇了。第一次不是和其他京城贵女一道出现在打着“赏春”名义，实则带着某种局势、贵人相看目的的山上，不用去理会和猜测接近自己的人的想法，只需要尽情享受着拂面的风，这感觉太舒服了。
更别说，刚走到梅花林，还没有被晚谢的红梅惊艳，就被林中倚树休息的人惊艳。
她本想将脚步放得轻些，再轻些，最好能不惊扰许姐姐短暂的休憩，但旁边几个莽夫似的小厮显然没有这种意识，脚踩在树枝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惊扰了梅中人的休息。
不过也不坏。
“最妙的当属山石中流淌的溪水，清冽澄澈，我还尝了一口味道，和从前在外祖家的山泉味道相近，带着甘甜。”常庆妤道，“许姐姐路上见到了吗？”
她的嗓音和林中叽喳的鸟雀啼叫交织，像一曲和奏。
“见到了。”许栀和笑着点头。
常庆妤心满意足，又说了好长一段话，才说起正事，“许姐姐，怎么收集红梅？”
说来她只在家中喝过梅酒、桃花酒，可对于酿造的制备却一无所知。
突然奇想要来城郊的君山，还是前几日听说许栀和要来君山采集梅花。在常府和布坊来往跑，憋闷了一整个冬日的常庆妤听到能有机会出去玩，立刻举手表示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
她帮不上忙没关系，只要她带的小厮足够多，小厮能帮得上就行了。
当时的许栀和以为君山和大相国寺的山一样是个赏花游客众多的地方，浅想了一会儿就爽快答应了。
要是她事先知道君山连马车都同行不了，也断然不会答应。
不过现在嘛……许栀和看了一眼把采花当作春游的常庆妤……她来都来了，现在哄人回去，也不可能了。
许栀和回顾了一遍自己誊抄的内容，说：“用手或竹剪采集半开的梅花，折断后取葛布包裹，避免日气。”
蓄势待发的三个小厮来之前被常庆妤千叮咛万嘱咐，牢牢将等到了梅林一切听从许栀和的吩咐这句话记在心头。又因为刚刚许栀和主动帮他们说话，心生好感，本浅幽的埋怨顿时烟消云散。
只不过——
最前方的小厮抱着自己噌亮的工具，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光，“铁剪不可以吗？”
他语气中带着期待。
许栀和摇了摇头：“铜铁器皿败酒，若想品质上乘，不可取用。”
小厮闻言，叹息一声：“好吧。”
今日得知要上山采花，他们还特意和府上事虞园林的花匠借了草木剪，没成想做了一场无用功。
常庆妤道：“没关系，许姐姐说了，用手也可以。你们折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伤及其他枝桠。”
三个小厮将手中巨大的草木剪放在一旁，应了一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看她挑选适合的梅花。
“就要这样的梅花，将开未开的状态……”许栀和折下一根，展示给他们看，“我们一共折两斤即可。”
小厮确认：“许娘子，真的只要两斤？”
面前的梅树数以千计，只要两斤，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这活未免也太轻松了。
许栀和被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逗笑了，重重点了点头，“嗯，两斤就够了。”
小厮闻言，摆了摆手，“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才两斤的话，您就和我们姑娘一道在旁边树荫下休息吧。保管我们一会儿收的好好的来见您。”
许栀和刚想开口，旁边的常庆妤也跟着道：“许姐姐，你休息一会儿吧。他们三个人，做起来很快的。”
两边都这么说，许栀和便和常庆妤一道坐在树荫下。她想了想，对着正在梅林中寻寻觅觅的三人道：“若是有什么不确定的，就来问我。”
小厮们都嘴上齐齐应了，但都没放在心上。
找几朵梅花罢了，能有多难？
他们信心满满地在林中穿梭，不过半炷香时间，立刻有小厮抱着半兜葛布的梅花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娘子请看。”
许栀和目光落在他采集回来的梅花上，另取了一张葛布平摊，在其中挑拣。
“蒂萼浓盛者不要。”
“虫蠹者不要。”
许栀和每说一句话，旁边的常庆妤就会瞪他一下：前面蒂萼不知道剔除就算了，怎么还采了被虫咬过的？
一想到掰开将开未开的梅花花苞，里面爬出黑色小虫，常庆妤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小厮面色微红，见许栀和剔除了差不多一半后，重新拿了葛布，“娘子放心，这次定然小心小心再小心。”
许栀和莞尔：“有劳。”
另一边，在头一个小厮将梅花抱来时候就蠢蠢欲动、不愿意落后的两个小厮听到话语，准备上前的步子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往梅林更深去了。
有了第一回经验后，三人葛布兜中的梅花越来越符合许栀和的预期。等到日头快要偏中的时候，五人一道下山。
山脚下听着常家的马车，常庆妤想起从这儿到朱雀门的距离，主动道：“许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许栀和拎着葛布朝她摇了摇头：“我还要去找人，你们先回去吧。等梅花酒酿好，我请你们品尝。”
小厮探出半个脑袋：“我们也有份？”
许栀和笑：“当然有，这可是你们采摘的。”
小厮眼睛亮晶晶的，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常庆妤忽然咳嗽一声，他立刻噤声。
常庆妤：“既然姐姐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姐姐若是还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再喊上我呀。”
许栀和：“嗯，我一定记得。”
目送常家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后，许栀和拎着梅花，循着薛娘子提醒的方向寻找。欧阳家的酒窖就在京西一带，门口伫立写着“欧阳”两个字的旌旗。
是个不像是汴京样式的小院。
小院周围用草木和篱笆围着，没有用砖石，屋顶上面盖着芦苇和莎草，颇有几分古意。
如果没有硕大的“欧阳”二字，说是一个山村小院也未尝不可。
许栀和听到了小院当中刨木头的声响，她走到竹篙搭起的院门前叩门，抬高声音问：“桑伯在吗？”
刨木头的声音停下。
片刻后，一个看着六十多岁的老汉儿拉开了竹门，他看着清癯瘦小，鬓发斑白，但精神气尚可。他上下打量了许栀和一圈，问：“你便是薛娘子提到的人？”
眼前还不到她眉毛高，但被他提问的时候，许栀和下意识绷直了脊背，回答：“是，欧阳学士和薛娘子将梅酒、桃花酒和青梅酒的酒方告知于我，说我闲暇时候可以在君山附近的酒窖酿酒，看守酒窖的人称为‘桑伯’。”
老汉儿眯起眼睛，这话和薛娘子临走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他放下了心中的戒心，算是认可来者的身份。
“我姓桑，叫什么已经不大记得，你跟着一道喊桑伯就是。”老汉儿让开半个身位，让许栀和跟着一道进来。
院中陈设简单，一张上了岁数的木桌，一棵刚刚吐芽的老树，还有一黄一黑两只狸花猫，懒洋洋地趴在茅草屋顶。姿态闲适，竖起的瞳孔却一动不动注视着进入院子的许栀和。
许栀和忍不住多望了一眼。
眼前的桑伯停下了脚步，他端起桌上装了水的竹筒喝了一口水，“那两只狸奴不咬人，你别怕。”
许栀和有种被抓包的羞赧，她说：“我不怕。”
确实不怕，只想伸手摸摸。
茅草房虽然看着潦草，但是那两只狸花猫被养的很好，一看就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肚皮圆润，毛发在阳光下光泽柔顺，看着手感就好。
桑伯唔了一声，不知信没信。
但这都不是重点。
他瞥了一眼许栀和抱在怀中的葛布包，又看了一眼她鞋边沾着的泥土和梅花花瓣，静静问：“里头装的梅花？”

第117章
许栀和点了点头，“刚刚从君山上采下来的，正新鲜。”
桑伯让她摊开葛布包袱，露出里面夺目的红梅出来，他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一些，半响后瓮声瓮气道：“欧阳没和你说过时辰吗？想要梅花酒的味道清冽，最好在寅时之初摘下。”
越说，话语之中的不满越发明显。
许栀和迟疑了一瞬，脸上浮现羞愧，“许是说过，但我记性不好，大抵是忘记了。”说完，她定了定神，连忙接着问：“那今日采摘下来的梅花，是不是用不成了？”
桑伯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开始认错的许栀和，心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在帮欧阳找补呢。他眉头深深皱起，半响后捏着鼻子叹了一口气，“也能酿，不过口感稍次些。”
许栀和一脸“受教了”地眼神看着桑伯：“那就好。今日君山上梅花被风吹谢了好多，若是今日这一捧不可用，明日说不定就凑不齐了。”
桑伯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本想训斥她对酿酒毫无追求——听到口感会差都毫不在意，哪是真心好酒之人？
可偏生她眸子中清澈明亮，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真实想法被人知道。桑伯抿了抿唇，最后像是说服自己一样开口道：“念在你珍惜梅花的份上，这一袋就不浪费了。”
许栀和喜出望外地看着他。
桑伯看着许栀和，忽然想起了当年和欧阳修刚认识那会儿，后者也是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他，不过现在二十年过去，原先毛手毛脚的酿酒小子也出落成了一方文坛巨擎，他的事情越来越忙，酒窖也越来越空荒。
欧阳学士哪里缺一坛自酿的好酒呢。他一句话后，便有数不清的人会捧着西州的佳酿、东海的醉天仙送到他面前。
眼前的小姑娘并非纯粹好酒之人，与其说品酒，她看样子对酿酒的手艺更加感兴趣。从一进门之后，她就堂堂正正表明自己来意，学手艺，借酒窖。
“……酿造梅酒的过程，欧阳与你说过了？”桑伯顿了顿，问道。
许栀和像是个被夫子点到回答问题的学生一般正襟答道：“说过了。酒基取隔年冬酿黄酒，以三重生绢滤去糟粕，置大陶瓮中，加清泉水调至酒色淡金为度。瓮底先置桂心，次叠梅花，覆蜜其表，沿竹溜徐徐注之酒基，免冲散花形，碎曲为末，分三时撒入，每三日青竹竿搅动。”
桑伯：“背的倒是熟稔。”
许栀和虚心点头，她没有酿酒的经验，已没有了实操基础，再不抓住理论内容，如何能独自实验出来。
按理说，桑伯在确认许栀和知道酿酒的流程后，应该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毕竟当时薛娘子托人传话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只放开酒窖供她使用，并没说需要在旁边指点。
但刚走出去几步，他又停顿下来，闷声喊着她过去。
许栀和有些意外。
刚刚桑伯问完酿造流程之后，神情怏怏地站在一旁，像是失去了兴趣。
现在他主动出声，许栀和诧异过后，语气雀跃问：“桑伯要教我酿酒吗？”
桑伯很久没有与人交流，乍然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拿东西的手一顿。
现在的孩子说话做事都这样欢快跳脱了吗？
桑伯想不通，半响后维持着自己面上的严肃，正色道：“不是。怕你第一次酿酒，辜负了君山上的好梅。”
许栀和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嘴硬心软。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假装若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我替采下的梅花多谢桑伯，免它们尽数毁于我之手。”
桑伯：“……哼。”
口舌倒是伶俐。
许栀和假装没听见他鼻子出气，跟着他身后走动。两人停在了两缸清水前。
桑伯：“算你运气好，正好水缸里面还有水，供你清洗和调酒用。”
许栀和诚心问：“这水缸的水是不是有些日子了？我方才从君山上见到有一股流泉，我去舀新的过来吧？”
这会儿倒是又聪明起来了。桑伯拦住她：“不用，这些水……是早晨我接的。”
说完，他似乎觉得和自己严肃板正的形象很不符合，于是又沉了声音道：“你要是信不过，去山脚下接水，我也不拦你。”
许栀和顺势道：“怎么会不信。这水清澈见底，冰凉甘冽，正适合。”
桑伯一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瞧，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欧阳是从哪里遇见的女郎，说什么都接腔。
他咳了一声，在旁边老神在在地指挥着，全程许栀和按照她的要求洗干净梅花、用将准备酿酒的缸擦洗完毕，她忙碌期间，桑伯端着一杯水，像是讲故事一般说着君山上的红梅。
“你到君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荒山平地起红梅很是怪异？”桑伯放幽了声音。
许栀和忙着搓酒缸，应付似的嗯了几声。实际上连他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桑伯道：“从前君山不是这样的。相传山顶有一座太微观，始建于大唐贞观年间，落成后群山青松、竹柏怀抱，有野鹿、貉、獾、猿猴出没，香火一时鼎盛无双。后来啊，安史之乱，诸地动乱，汴州为大运河枢纽，被叛军攻占，切断了漕运，江淮粮赋无法北运关中，引发关中饥荒，太微观的道士下山行医救人，从此再没回来。”
道士是“出世”之人，他们若是不下山，叛军也不会非要砍杀他们。或许没有人知道那群本可以偏安一隅的道士为什么忽然义无反顾地下了山。
许栀和本来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分出一缕心神听桑伯仿佛叹息般的低声呢喃。
“他们……”许栀和的嗓音略显低迷，“是死了吗？”
“乱世，谁说的准？”桑伯摇了摇头，“或许没那么糟糕，或许有人在别处落户，都是有可能的。”
许栀和眼睛亮了亮。
桑伯看着眼神从暗淡重新变得明亮，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管什么时候，有一线希望，总比都是绝望好得多。
后面的故事就稀疏平常了，汴州身为运河要枢，引来无数叛军争夺，战乱之下，人口骤减，太微观失去了道士，又失去了信众，一日日荒芜下来。现在人们再看君山，不会记得上面曾有一帮乱世中出世匡扶社稷的道士，只记得荒山上有一座山鬼庙。
庙里住着野狐，要是不听话，就会被狐狸捉走吃掉。这是京西百姓恐吓孩子惯用的套路。
当时年幼的孩子长大了，虽然知道了真相并非父母说的那样，但从小留下的心理阴影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久而久之，没人再去荒山了。
桑伯：“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那红梅是太微观道士栽的，可是武皇在世时候养出的玉蝶红萼梅，珍贵着呢。没了旁人刚去采摘，倒是便宜了我与欧阳……”
顿了顿，他道：“还有你。”
许栀和眉眼弯弯地看着桑伯。
“多谢桑伯好心告诉我这段往事，以后再上君山，我不会再畏惧了。”
桑伯偏过头：“我可不是为了安慰你，你不要自作多情。况且你好的不学——我说这段故事，是在讲君山已经荒芜三百年，你且悠着点，别真被山上野狐叼了去。”
许栀和也不顶嘴，顺着他的话道：“我记得了。君山无事应少去。”
桑伯：“这就对……咳咳。”
他险些说出心底话，连忙转移话题，“你这酒基注得太急，当慢些！背的倒是熟练，做起来一塌糊涂。真不知道欧阳为什么叫你过来。”
许栀和缩了缩脖子，按照桑伯的提醒修正自己的动作。
桑伯讲话直白，嗓音没什么起伏，改指正的地方从不委婉。在他一句句或是尚可，或是愠怒的嗓音中，许栀和的动作越来越像样。
期间，桑伯偶尔也会忙一忙自己的事情。
他正在制作一个新的竹酒舀。
欧阳临走之前，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上面写着一个他闻所未闻的酒方——
燕赵之醪，采黍稷于霜碛，汲寒泉于冰壑。窖藏三冬，开坛则烈气冲霄，侠少弹铗而歌。
吴越之醴，撷香糯于烟渚，采曲蘖于梅雨。瓮启之时，清芬透碧纱，恍若越女浣纱归来，搅碎一溪云影。
可酒方上的酒水，毫无二者特征。它摒弃了烈火、金戈的辽阔，也摒弃了似琴音、丝绸的绵柔之美。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糖水。
想来欧阳是当官把脑子当坏掉了，那酒水喝着不醉人，也不解忧，更不错认。许是贪那一口酒味，但又不敢真的沉沉睡去不理会一州政事，所以弄了这么个玩意儿。
桑伯一想到那张酒方，脑壳就隐隐作痛。他将竹酒舀的毛刺一点点锉平，时不时会看一眼认真忙碌的许栀和。
但愿这孩子别被欧阳带坏了。
两人忙到了日暮时分。
晚霞红澄澄地飘荡在天边，有时变换作长虹模样，有时候又像是一只草地里啄食的雉鸡，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夕阳照在许栀和脸上的时候，她才迷茫地抬头，随后便是一阵难忍的腰酸。
桑伯进门的时候就瞧见她的衣裳装扮，虽然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但看上去也绝对过的不差，他道：“住在汴京城中？早些回去，反正也没你什么事了。”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自己这句话会不会太冲了，好像在说她留在这儿，也只是蹉跎时间一样。
许栀和在脑海中自动转化：你住在汴京城中央，离这儿远，现在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免得路上危险。
她将袖带解开，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朝着桑伯俯身作揖：“多谢桑伯，三日之后，我再来搅酒。”
桑伯看着她丝毫没有被影响到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
许栀和走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是我失礼，进门之后还未报出姓名。我叫栀和，家中人与欧阳学士交好。桑伯若是不嫌弃，与欧阳学士一道唤我栀和即可。”
桑伯摆了摆手，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走走走。”
许栀和为了保险，又高声喊了一句，一直到桑伯哼了一声“知道了”，才面露微笑，朝着家的方向走了。
桑伯之前从未见过这般锲而不舍、非要他做出回应的孩子。从前遇到的人，大多都是见他性情孤僻，不好相处后，就渐行渐远，只有欧阳贪他酿的一手好酒，见他膝下无孩子，主动将他接在身旁照顾。
他并非一个合群的性子，在欧阳府住着，好吃好喝，但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于是他主动到了酒窖，成了欧阳家的守窖人，一晃，也有七八年了。
“还让我跟着欧阳一道喊，差辈了知不知道？算了，何必和一个小孩计较。”
桑伯脑海中又想起了少年欧阳修，手中擦拭竹酒舀的动作迟缓了几分。半响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取出欧阳修和薛娘子赴任前给他的酒方，重新仔细研读。
……
路上，许栀和遇到了朝着京西来接自己的方梨和王维熙。
方梨道：“眼瞅着天黑了，姑娘你还没回来，我们心底实在着急。”
许栀和：“没事，别担心。”
省试期间，汴京城的巡防增加了一倍不止，除了穿着豆红色衣裳往返巡查的官吏和衙役，街道上也是灯火通明。
樊楼和潘楼张灯结彩，听说不少京城贵人都为了自己的子孙点了长明灯，祈愿祖宗在地下显灵，能够保佑孩子高中。
王维熙从袖子中小心翼翼取出了一盏河灯，“姑娘，咱们弄不上潘楼的长明灯，但河灯还是有的。”
许栀和怔了怔。
王维熙道：“自己做的，样子算不上多好……路上还有卖河灯的，样子都比这盏灯精致漂亮，我去帮姑娘买一盏吧？”
“你说的那么快，我都找不到机会讲话。”许栀和伸手接过那一盏小巧的河灯，认真道，“这一盏河灯很好，我们一起去放。”
王维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
方梨和许栀和并肩走在一起，前者小声道：“王维熙听说汴京有亮灯祈福的习俗，忙活了一整日，他没什么木工基础，手上割了好几个口子。”
这样一盏河灯，一下午良吉能做五六个。
许栀和：“擦药了没有？”
方梨点了点头：“擦过了，本来他想装作没事，不过我眼尖，发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几分骄傲，像一个展开羽毛的鸟雀，等待着人的夸赞。

第118章
许栀和被她叉腰的动作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幸好有你。”
方梨得到夸奖，心满意足。
落后一步跟着王维熙隐隐约约能听见两人交谈的内容，他的脸有些红，一路上橘黄、大红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像是夏日的阳光，灼热滚烫。
三人走到了汴河的一处水湾，此处远离虹桥，来往行人相对稀少，沿河搭建着浣衣的青石板。
时日久远，石板的表面上已经磨出一指深的凹陷，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会前后晃动，王维熙和方梨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许栀和很快就调整了重心，她接过王维熙递过来的火折子，将河灯中央的灯芯点燃，一点橘黄色的光晕绽放在她的指尖。
许栀和捧着手中的河灯，沿岸上人来人往，河道中一盏盏做工精美的河灯次第流淌而过，寄托着无数人美好的期许。从前她觉得这样祈福的举动做来会显得很傻气，没有防水的措施，河灯在水面上漂浮一炷香的时辰就会洇湿沉入水中——哪有湘君能够听到百姓的诉求？
现在却觉得，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她俯身，将河灯放在水面上。正月底的河水清冷入骨，她只用指尖拨动了水面，任其随着暗流一路蜿蜒往下。
河灯晃晃悠悠行远。
许栀和重新站直身子，按在方梨递过来的掌心爬上去，站稳后拍了拍衣角，笑着说：“这可真是做灯一整天，放灯一呼吸。”
王维熙满面灿烂笑容：“没关系啊，这样闲散的事情也让人很快乐。”
“说得对，人生又不仅仅是要紧的事情，”许栀和说，“其实大部分时候，人生的许多个瞬间，都是用看起来没什么意义、但让人愉悦的片段构成。”
说到此处，许栀和忽然想起了家中的藏书，弯了眉眼道：“老庄先贤的书中不也说——人生最纯质的状态，便是无所为而为。”
至乐无乐。当人们不再执着于追求意义和结果，有时反而更能在日常琐碎中窥见返璞归真之欢愉的吉光片羽。
方梨连忙捂住耳朵：“哎哎哎，不就是放个河灯吗？怎么开始论道了？”
她错开了话题，“今日炖了萝卜菘菜肉煲，前两日刁娘子叫人送来的腊菜也开坛了，洗干净加进去，别有一番风味。现在河灯也放完了，咱们早些回去，吃热乎的。”
许栀和应了一声，三人一道往家的方向走。
后面的几日，许栀和生活十分规律，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练画一个时辰。用午膳后端了椅子坐在外头写着一本小册子，黄昏时在院中活动筋骨。每隔两日，早起一回，去君山山脚下的欧阳酒窖搅动梅酒。
第二次去君山山脚下，除了还不能适应过于遥远的距离，其他基本轻车熟路。家中烙了酥饼，还做了金酥薯蓣，许栀和打包了一些，又觉得桑伯住的远，沿街买了一些做工精致的糕点。
桑伯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对待食物态度冷淡，不过第一次见到金酥薯蓣，他就被征服了。
在许栀和抱着青竹竿在酒缸搅动的时候，桑伯十分惬意地坐在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一手抱着橘色的狸猫，一手拿着金酥薯蓣，时不时在她耳边提醒一声。
看起来不要太舒服。
“这东西尚可，”桑伯意犹未尽地看着木桌上面空荡荡的小竹篮，明明许栀和过来的时候带的挺多的，但吃起来快得很，他还没尝出个中滋味，就已经见了底，“下次来再买些。”
许栀和松开了青竹竿。
大臂内侧隐隐作痛，再这么几日下去，她都要怀疑自己会练就一双麒麟臂了。
听到桑伯故作平静的话语，以及拇指和食指沾着的薯蓣油脂，许栀和眨了眨眼睛，为难道：“这……”
桑伯板着脸道：“不占你便宜，多少钱一竹篮，我给你。”
“桑伯教我酿酒，我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钱？”许栀和道，“不过这薯蓣不是买的。”
桑伯怔了怔，反应过来：“这是自家做的？你想出来？”
许栀和：“是我想出来的法子。不过并不是我炸的，而是我家丫鬟。这几日省试，京城戒严，薯蓣不要运进来。”
桑伯心中暗道可惜，他走了神，手下的力道忍不住大了些。掌心下的橘色狸花猫被揉乱了脑袋毛，喵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走跑远了。
许栀和想摸猫猫的手再一次落空。
忽然之间，左手搂猫，右手拿零食，一副快哉模样的桑伯两手空空。他咬着下唇发呆的样子触动了许栀和隐隐作痛的良心。
“家中应当还有一些薯蓣，等下次做好了，我带来给您。”许栀和改口道。
桑伯张了张嘴，没拒绝她这一份好意，他眼神放空望着遥远的天际。
这个年纪的老人，即便不读经文礼义，但脑海中自带一本泛黄纸页的书。桑伯沉默的时间很长，久到许栀和以为他陷入什么往昔峥嵘岁月的时候，前者忽然道：“要两份。”
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干巴巴，他补充了一句：“一份不够吃。”
许栀和：“……”
许栀和：“记得了。”
当许栀和第三次见到桑伯，省试已经临近尾声。
来的路上经过贡院，门口重新聚满了人。许栀和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内心，佯装镇定地朝着京西方向走。
她带了桑伯知名道谢要的金酥薯蓣。
桑伯看见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的量，心底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满意。怪不得薛娘子愿意将人送来，做事勤奋，又乖巧活泼，换年轻时候的他，也更喜欢这样认真的小女郎。
至于夜晚爬入他酒窖喝醉了直接躺在酒坛旁边呼呼大睡的欧阳修……随他去吧。
许栀和心神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觉得桑伯这样抱着金酥薯蓣，沾着酸梅粉的样子很反差，或许爱板着一张脸的桑伯日后会被气泡水俘获欢心，一会儿又会想起贡院门口不安躁动的人群，今日晚间，参考的举子们就能出来了。
听说贡院关闭之后一只苍蝇都不得进，供考生休憩地方也小，也不知道陈允渡这几日怎么样。
吃……算了，贡院里面连个新鲜菜都没有，将烙好的炊饼掰成小块儿，就着热汤咽下去，能吃得好才怪。
许栀和搅动的力道越来越小。
桑伯一开始在专心享受美食，填了小半肚子之后，才慢悠悠偏头朝着许栀和看了一眼。
许栀和做事稳重，一心一意，他并不担心……嗯？她在发呆？
“这才第三回，你就静不下心？还学什么酿酒，不如趁早回家！”桑伯眉毛拧在一处，“我看哪，七岁蒙童都比你做的好。”
许栀和回过神，知道自己理亏在先，认错认得十分痛快。
“桑伯见谅，是我失察。”
“认错倒是快，”桑伯盯着她，连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金酥薯蓣都顾不上了，冷笑一声，“你哪里要我见谅，又不干我的事！”
许栀和任他说了一通，等他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小声开口：“桑伯，薯蓣热乎的时候口感最好。”
桑伯：“……要你说？！”
许栀和见状，知道他气郁已经消解大半，连忙搅动酒缸。
不同于第一日那会儿，现在酒缸中的梅花花瓣吸足了水，粘连在一起，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才能搅动。
做完之后，许栀和气喘吁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桑伯蹙着眼眉，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啧了一声：“还是没劲儿，我叫你回去之后多加锻炼，你听进去没有？”
许栀和：“听进去了。但体质……实在不是一两日能更改的。”
她语气委婉，带上了几分委屈。桑伯吃软不吃硬，她语气拿捏得刚刚好。
桑伯一噎。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桑伯摇了摇头，摆手道：“罢了，说不过你。不过平日还要多加锻炼，对身子骨没坏处。”
这句话是桑伯真心为她好。许栀和点了点头，“我知道。”
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桑伯左看看右看看，对她道：“行了，今日你心不在焉的，就到这里结束吧。”
许栀和没动弹。
桑伯觉得她有些反常，略微犹豫，让她跟着自己出来，将平日自己晒太阳的位置让给了许栀和。又朝着屋顶上叫唤了几声，片刻后，屋顶上两只猫猫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它们步调轻盈地落地，靠近桑伯的脚步喵喵叫。
桑伯动作粗犷中又不失细心地拎住两只狸猫的后颈，一股脑地丢入许栀和的怀中。
许栀和惊讶之后，连忙趁机伸手在狸猫背上摸了摸。手感和她想象中一样，丝滑柔软，油光水亮。
桑伯拿了一袋小鱼干递给许栀和，“喂吧，它们最喜欢这个。”
果然，本来挣扎着要跑远的两只狸猫闻到许栀和手中鱼干的气味后，立刻两只梅花爪子并在一处，乖巧地蹭着她的手腕，发出软绵绵的喵喵声。
许栀和心中一软，将袋中的鱼干取出来，掰成两截之后递给狸猫。
两只狸猫叼了鱼干，走到了一边，它们吃得很快，吃完后，继续靠近许栀和，企图再多获得一点。
袋中还有两条鱼干，许栀和受不住它们的叫唤，一猫又给了一条后，在旁安静地看着它们进食。两只猫猫第四次靠近时，许栀和摊开双手：“没有啦。”
狸猫凑近嗅了嗅，确认没有多余的鱼干后，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动作灵活地踩着木椅，往上一跃，消失在茅草屋顶。
虽然狸奴陪伴的时间不算长，但效果很明显。桑伯看着许栀和重新露出的笑容，放下心来，抱着金酥薯蓣坐在她旁边，佯装不经意问：“今日是怎么了？瞧着你也不像是会分心的人啊。”
许栀和听着他一边嚼东西，一边和自己说话的样子，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地面，没有焦点：“还不是省试……”
“省试？对了，皇祐元年……不知不觉又三年了啊。”桑伯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向许栀和，“怎么，你父兄今年省试？”
许栀和：“不是，是我夫君。”
桑伯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今天心神不宁呢……上次来你怎么不说清楚，说了我帮你搅拌就是了。”
许栀和看着他脸上用力挤出的笑容，嘴贫了一句：“那还不是怕您吃不上薯蓣吗？”
桑伯：“这有什么，下下次多带一些过来不就成了。”
他拿薯蓣的动作忽然变缓，最后停止。
竹篮中还剩下一半，和之前有多少吃多少的画风截然不同。
许栀和：“才两回就不合口味了吗？”
桑伯：“那不是，你别管。”
为什么不吃了，当然是因为还想存着这两日吃了。
桑伯咳了一声，对她说：“行了，过几日别来了，好好在家里。”
“那梅花酒怎么办？”许栀和犹豫起来。
桑伯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平静道：“看在薯蓣的份上，帮你搅动一次。”
许栀和：“真的？那我下次过来，再多带一点薯蓣。”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陈允渡陪着她一起过来。但现在还没见到他，不知道答题情况，许栀和没办法保证。
她不喜欢给别人期待却不能履约的感觉。
说开之后，许栀和留在小院帮忙将药材放在小石臼里面舂成药粉，她这次心无杂念，忙起来忘记了时间。
落日西沉，阳光斜散，许栀和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但她丝毫不觉。
后来还是桑伯提醒她：“行了，这下时间真差不多了。再有一会儿贡院该开门了，你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第119章
许栀和估算了一番时间，和桑伯告辞。
残阳衔檐，贡院西墙的松影已漫过青灰砖地。随着三声钟响，一直寂静如同无人的贡院忽然喧嚣声起。
这一点声响像是滚沸的油锅中溅入一滴水珠，刹那间，门外本还算淡定的众人都焦急了起来，踮起脚朝着里面张望。
厚重的贡院朱门被人从里侧拉开，一排衣装整齐的巡绰官披甲持戈，列阵两侧。
片刻后，衣着深紫的主考官和其他绯红色长袍的考官依次出现，连着数日的省试，他们的面容中有遮掩不住的疲惫。为首的紫袍官员正是当今的礼部尚书田况，他瞳孔浑浊，但还强撑着一口气力道：“省试毕——启门。”
话音落下，众人不禁又骚动起来，巡绰官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目光冷漠。
虽然没有训斥，但极好地安抚了躁动不安的众人。有一个想要闯门的中年人悻悻缩了缩脖子，没敢放肆。
重新归于寂静之中，有举子依次从贡院里面踉跄出来，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将贡院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举子仰天大笑；有举子失魂落魄；有举子魂不守舍，走在路上还用手勾勾写写，像是还沉浸在答题之中。许栀和甚至看到角落里面有个书生蜷缩墙角，念念有词，状似疯癫。
她默不作声与其他人一样离远了些。
实话说，在贡院举子出现的时候，许栀和就已经开始微小地挪动自己的步伐。贡院里面每个举子只一小方空间，住得久了，便是打扫再干净，身上也不自觉会染上一股味道。
一两人尚且还能忍受，但一窝蜂上千人齐刷刷出现，那味道便犹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许栀和本想给陈允渡一个拥抱，但见到此情此景，心中生了一丝犹豫。
就当许栀和还在思考考完省试后是否还需要照顾陈允渡的情绪时，后者已经默不作声从贡院当中出来，站在了许栀和的面前。
比起其他人，陈允渡虽然脸上有着难掩的疲惫，但身上并无明显异味，下巴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想来房舍中条件有限，他没法做到时时保持清爽整洁。
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刚刚还有一个毛发浓密的中年男人一场试后，胡须快有小半寸之长。要是相貌再好看些，也能称得上一句美髯公。
许栀和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抬眸看向他。
陈允渡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半遮面容，像是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样子见她很不妥当。
出来之前，陈允渡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袍，并没有什么味道，但这也不排除自己身处环境中所以闻不出来的可能性。
自从与栀和认识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面貌见她。
“你……”
许栀和紧张的情绪忽然烟消云散。
她说不出肉麻带着哭腔说他瘦了的话语，亦不想像其他人一样追着向刚从贡院出来的举子询问答题情况。
“你挡什么？”许栀和一瞬间弯了眉眼，“怕我嫌你？”
她语气放得轻柔，带着几分调笑。
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顺从自己的心意答道：“是。”
许栀和怔了怔，连忙道：“我怎么会嫌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陈允渡视线落在她身上，长久地没说话。
从前几日不见，许栀和定然远远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朝他飞奔而来，扑入他的怀中，现在身板笔直，微微后仰，无声抗拒。
许栀和咬了咬牙。
两人对峙期间，有夜风吹拂，残霞收敛最后一丝余晖。不管考的好抑或不好的举子，都陆续离开了贡院大门。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许栀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陈允渡简直倔强得可怕。
她耸动自己的鼻尖，认真感受笼罩在自己身边的气味，确认没什么异常后，张开双臂，抱着舍生取义的精神朝着陈允渡张开双臂，“抱抱？”
陈允渡看着她大义凛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松舒展了枝桠，走动起来，“不抱了。”
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洗漱之后再抱你。”
许栀和脸红了红，跟在他身后，她像一只围绕着花柱的蝴蝶不停地扇动翅膀，冷不丁地就会冒出一句话。
“累不累？”
“要不要我帮你拿着行囊？”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允渡耐心十足，有问必答，绝不会让许栀和的话落空。
“不累。”
“不用，行囊好几日没清洗，你爱干净。”
“有啊。”
许栀和不抱什么期待，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双手绝大多数时候都空空荡荡。
最后一个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力，许栀和振作精神，“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还是想吃亲手做的？我可以给方梨打下手。”
陈允渡轻笑了一声。
许栀和瞧着他的眼神，如果不是自觉需要清洗，大抵下一瞬掌心会落在自己的头顶。
两人保持着不快不满的速度回到家中。一回家，陈允渡便打水洗浴，换了一身洁净的袍子。
许栀和站在院子中，手中捏着一根在路上捡到的干枯树枝，随意在地面上划拉，另一边竖着耳朵，听着房中的动静。
安静的时间似乎有些过长了。
许栀和将树枝放在一旁，动作迟缓地将手洗干净，又用帕子将指尖上沾着的水擦干。期间，房中静谧，毫无声响。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房门。
“陈允渡，我进来了……”
他墨发半湿，随意地披落身后。纤长乌黑的睫羽盖住了幽潭般的双眸，鼻梁高挺，眉峰入骨，神色放松，如一块散发着光泽的暖玉。
青衣广袖中露出一截劲瘦修长的手腕，手中捏着擦头发的帕子，快要垂地。
许栀和放轻自己的动作，伸手将帕子从陈允渡的手中接过。
后者大抵是累的狠了，手上少了东西，也没能醒转。
他醒着的时候，眼神流转间轻易就能扯动许栀和的心绪，但睡着之后，则显得异常乖巧，甚至带着脆弱。
许栀和忽略心中不自觉生起的怜爱，轻轻叹了一口气，拿着帕子伸手将陈允渡的墨发包住。
她的动作轻柔，但陈允渡依旧醒了。
陈允渡眸中茫然了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回到家中，恢复清明，他保持着姿势，看着动作轻柔帮他绞干长发的许栀和。
不敢动弹，怕惊走这只好不容易栖落他肩头的蝴蝶。
眼神专注，不带其他情感。
被人注视着很容易察觉。许栀和擦了一会儿，发现醒来的陈允渡一声不吭，将帕子放回他的手中，“醒了就自己来。”
陈允渡默了默，低声道：“还是很困。手上……没有力气。”
许栀和：“……”
回来的时候背着包袱二话不说的人，沐浴完后忽然娇弱？这对吗？
许栀和受不了他潋滟的双眸，明明知道他并非手没有力气，但还是接过帕子，帮他一点点抿干水分。
“刚刚不是不想帮你擦，”许栀和垂眸看了一眼陈允渡，克制道，“是怕掌握不好力道，弄疼了你。”
她语气还算平静，但耳尖已经泛红。
陈允渡在薄红上浇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果是你给的，再疼也没有关……”
话音未落，便被人堵住了后半段话。许栀和严肃地看着他，心中庆幸还要陈允渡是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但凡换一个神态，那就不是温柔与虔诚，庄重与缱绻了，而是油嘴滑舌，轻佻腻味。
“你都是在哪里学的？”许栀和认真看着他，在脑海中认真回忆，似乎在省试确定那日开始，陈允渡忽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时不时就能说出一句话从前许栀和难以想象会从陈允渡口中吐出来的话语。
陈允渡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刚沐浴完毕的陈允渡裹挟着淡淡潮湿，做这个动作，无端带着一分昳丽。
许栀和没被蛊惑：“怎么不说话？”
陈允渡抬手指了指她盖在自己嘴唇上的手。
许栀和脸色一窘，连忙松开自己的手，“抱歉。”
恢复了说话能力的陈允渡笑了笑：“没关系。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暖黄色的烛光正好，半映在陈允渡的面容上，许栀和看着他，忽然不愿意计较这些话倒是他从别处看来的，还是自己福至心灵，琢磨出来的。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口响起一阵抑扬顿挫的敲门声。
紧接着响起王维熙铿锵有力的嗓音：“姑娘、姑爷，方梨姐姐让我来问问能不能摆晚膳……嗷！”
门外抱着脑袋看向方梨，委屈道：“方梨姐姐，为何打我呀？”
“喊人就喊人，扯上我做什么？”方梨瞪了他一眼，“离了我不会说话？”
王维熙：“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吗？”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方梨和王维熙默契地同时闭上嘴巴。
开门的是陈允渡。
陈允渡的长发一股脑拨到身后，光看前面，吴钩正落，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王维熙在方梨的凝视下出声道：“姑爷，晚膳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可以用饭了吗？”
陈允渡余光看了一眼慢吞吞起身的许栀和，微微颔首，音色清润：“可以。有劳。”
王维熙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姑爷客气了。”
许栀和在房中听着外头的动静，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才抬脚走了出去。
晚上还是清淡的菜色，这几日陈允渡在贡院吃得简陋，方梨和许栀和商量之后，决定先用简单的菜色过渡，免得乍然大鱼大肉，消化不良。

第120章
陈允渡觉得正好，他略用了饭菜之后，起身帮忙将碗筷收拾。
一切妥当后，迎来了难得的闲散时光。
月亮还是细细长长一道弯弓，银辉倾泻，如绡纱拂落。陈允渡被众人围在中间，说着贡院当中发生的事情。
他嗓音清冽，不急不徐，明明是三年一度的大事儿，在他口中也和寻常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晨起后用热汤沾着炊饼填饱肚子，然后再兑温水化开墨汁，思考答题。期间指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生冷，带着手衣才好受一些。
答题的时候要仔细，不能字迹不端、有错别字，若是出现了上述两种情况，则需要重新誊写一份。文史典籍和双圣的引言也需要反复核对，避免出现张冠李戴之事。
陈允渡答题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曾经梅尧臣批阅他和梅丰羽策论时候的气急了时说过的话——竟把冯京作马凉？《汉书艺文志》明明写着“淮南王聘九师注《离骚》”，偏要杜撰什么“楚怀王夜会山鬼”，若是屈子得知，非要生生气活过来。今日尚且是小试，若是日后到了解试、省试乃至殿试，你们还这般不知轻重，有你们苦头吃。
彼时梅丰羽嬉皮笑脸，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解试、省试，那还要好多年呢！不急，不急。”
说着不急，谁料转眼睛也就到了时候。
陈允渡吐字清晰，在他的叙述中，仿佛能看见两个少年围着夫子叽叽喳喳说话的场面。
王维熙听得十分认真。
很难想象，姑爷还有粗心大意的时候。
众人都默契地没有问陈允渡答得如何，就算问了，想来他也只会说上一句“还好”。
他总是习惯性谦虚，又或者不愿意别人为自己担心。
许栀和将自己在京西酒庄学酿酒的事情说了，说着说着，又讲起王维熙每日卖完金酥薯蓣便会在家中练字，现在金酥薯蓣一到鸿胪寺便会眨眼卖空，那些个番邦人像是蹲点一样守在门口，王维熙卖东西的时间越来越短，能用来练字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现在已经学会二百多个字了，能写。如果只是单单认得，已经超过了五百字。
陈允渡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很好。”
王维熙脸上的不好意思顿时一扫而空，他壮着胆子道：“姑爷，姑娘在家说你的字形更加好看，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看一看姑爷的字？”
顿了顿，道：“不用多，几个字就可以。”
陈允渡沉吟片刻，欣然答应。他随手捡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树枝，在手中调整了一下后，随意俯身在地面上勾画。
他的字并非纯然的正楷，笔画牵丝勾连，潇洒清隽，一如其人。
许栀和看着被她盘了一晚上的树枝被他握在手中，心跳猛地漏了几拍。恍惚之间，地上已经连成了完整的一段话：
山峙而不迁，故能承天露以泽万物；川流而不息，乃可润厚土以养黎元。
春雷惊蛰，非独震霆之功，乃地气升腾相应；夏雨润物，岂独云霓之德，实草木葱茏相召。若使山慕川之柔而移其位，川效山之固而滞其流，则山河失序，草木凋零。
写完后，陈允渡气定神闲地将树枝放下，淡声道：“形拙，仅供一观。”
王维熙张大了嘴巴，欲哭无泪道：“姑爷的字若是还要称上一句‘形拙’，那我还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去种地。不对——术业有专攻，种地，我亦不如老农。”
他一脸“我什么都做不成”的样子，仰头长啸。
许栀和与方梨没忍住笑出声。
陈允渡也笑了，扫了一眼自己写的字，施施然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无法，只能坐在陈允渡的身旁安抚佯装可怜的王维熙，期间微凉柔软的长发随着夜风一点一点敲在她的指尖。
有点痒。
许栀和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指，她面带笑容看着两人：“好啦，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
省试累人，有在贡院饿瘦好几斤的也不是没有。王维熙和方梨记着自家姑爷刚刚考完回来，于是纷纷起身，“姑娘和姑爷早些休息。”
许栀和：“嗯。”
他们离开之后，许栀和伸手戳了戳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的人，小声问：“现在休息吗？”
陈允渡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肢，整个脑袋都放松地靠在她的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袂，听到问题后，动作微小地点了点头。
“嗯。”
许栀和伸手在他的脸上捏了捏，“走啊——还抱着我做什么？”
陈允渡不情不愿地松开双手，然后下一瞬间，直接伸手将许栀和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许栀和低呼了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久别重逢，气氛正好。
许栀和被放在床榻，身前的阴影放下她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着姿势低头含住她的耳朵。
密集有湿润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与唇畔，她下意识别开脸躲避，却被人握住了手腕，挣开不得。
耳边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低哑惑人。
许栀和被扶住了下颌，有些难耐地承受完一个绵长亲昵的吻后，喘着气道：“你不累吗？”
暧昧丛生的气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允渡的指尖探进她的衣襟摩挲着她的腰线，听到她的问题，笑了一下：“怀疑我？”
许栀和囧：“明明是关心。”
陈允渡蹭了蹭她的颈窝，细碎的头发勾的人心痒，他嗅着她身上暖甜的香气平复自己心中的欲念，询问：“是不是癸水？……”
许栀和：“不是，真是担心你。”
“那就是走了？”陈允渡放下心，她的癸水一向规律。
“好像，”许栀和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也不是。”
陈允渡落在她眉心的吻陡然停顿，他茫然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这个月还没有来。我……可能，事情太多了，受到了情绪的影响也说不定。”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短短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
察觉到她的不安，陈允渡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语气认真道：“上个月你初三结束，上上个月是初四……所以，差了四五天。”
许栀和伸手捂脸，这几日事忙，她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还会来癸水这件事。
陈允渡冷静的嗓音极大了抚慰了她的紧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许栀和盯着他白皙的脸瞧。
陈允渡轻咳了一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因为在意。”他说。
旁人是什么样子陈允渡不知道，但每次许栀和第一天的时候，脸色都会被旁人苍白一些，夏日还好，冬日会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煮熟的虾，也睡不安稳。夜里他会将手用水烫热，捂着她的小腿腹和脚底。
这样她会好受一些。
许栀和勉强认可了他的话语。
“四五天，也算正常吧？”许栀和小声喃喃了一句。她偷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腹上的软肉，和往常一样软绵的手感，不干柴，也不臃肿，保持的恰到好处。
没有变化。
许栀和来回伸手量了两回，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哪就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但很快，她又叹了一口气。脑海中一旦产生这样的念头，似乎这些日子很多的东西都有了解释。
比如她突然不爱喝茶。
陈允渡眸中的暗色尽数褪去，他神思清醒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清明，只能牢牢抱住许栀和，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力量传给她。
夜色静谧。
许栀和感受旁边人一声接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心跳，渐渐在脑海中接受了这种可能性。两人都年轻力壮没有身体缺陷，就算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
她想了想，伸手握住陈允渡的手腕，语气故作轻松道：“我们可能有宝宝了。”
他的手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肚皮上。
她的腰腹很薄，每次用力的时候似乎都能感受到皮肤之下的热度和形状。但那样的场面太过于混乱和潮湿，欲念和掠夺交织，动作绝非这般轻柔。
掌心下的手如一块凉玉。许栀和想了想，接着补充道：“也可能不是。不过总会有一日，这里会出现一个小萝卜丁，叫你爹爹，叫我娘亲。”
陈允渡颤抖了一下，“栀和。”
“嗯？”许栀和抬头看着他。
陈允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所描绘的画面过于美好，好到让他一瞬间忘掉了原先内心零星的抗拒。半响后，他才低声道：“那是孩子。”
许栀和被他的话语弄得有些茫然了，她迟疑道：“有区别？”
难道古人觉得宝宝这个称呼叫小孩子太过肉麻了？
“当然有。”陈允渡说，“你是我……唯一的珍宝。”
他到底没办法和许栀和一样轻松地说出那般亲昵的称呼。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样说，以后他们知道了，该多伤心呀。”
陈允渡抿着唇，似乎并不在意。
对孩子的喜欢，也是随她延申，爱屋及乌。那这样说，又说什么不可以呢？
许栀和嘴上虽然调侃，但心底却缓缓涌过一阵暖流，她摇了摇陈允渡的胳膊，柔声道：“好啦，八字还没一撇呢。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日我们一道去看大夫吧。”
眼下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陈允渡应了一声，伸手将她圈在怀中，但又不敢太紧，像是怕压着她。
他一夜无眠。
……
睡饱之后的许栀和精神很好。
许是白日光线明亮，又或许睡眠充足，许栀和没有昨夜突然出现这个可能性的不安与惶恐。
她神色如常地吃完了早饭，看着陈允渡左脚绊倒了右脚踉跄不稳，又看他倒茶的时候走神水溢出了杯面。
王维熙关切地看着陈允渡：“姑爷，看来省试当真累坏了，您要不再休息一会儿？”
陈允渡回过神，不动声色将茶壶放在一旁，还算镇定道：“我无事。”
许栀和适时开口：“嗯，等下他陪我出门。”
王维熙不再多问，关于许栀和的行程，向来都是她说他就听着，如果没说，也绝不多加打听。他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忙，等方梨将薯蓣炸好，他还要挑去鸿胪寺。
临走之前，他道：“哦对了姑娘，今日良吉大哥应该会过来拜见，这些日子他已经安定妥当。”
许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出门后，两人朝着医馆方向走。许栀和本以为陈允渡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时，忽然听到他说：“昨夜我并非抗拒，也并非不喜欢。”
许栀和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我只是怕他伤害你，怕你出现任何闪失。”陈允渡目光澄澈温润，“但如果你期待，我也会。”
许栀和莞尔：“我知道。”
“陈允渡，虽然很多时候你脸上都是一脸泰山崩于前临危不乱的神情，但有时候，心底在想什么特别好猜。”许栀和语调轻松，“尤其是与我有关的事情。”
陈允渡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担心我身体会受伤，担心我内心不安，担心我是否会有后遗症，担心孩子成长的时候是否会听我的话……”许栀和摊手，“这太好猜了。”
陈允渡：“没有担心最后一点。”
他脑海中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会有小萝卜丁敢对着许栀和顶嘴的画面。
前面说的那些大多都是不可抗力，他知道女子在怀孕的时候情绪会出现波动，在他的长嫂身上他就见过——村上的女子从不觉得生孩子是一件多了郑重的事情，而是觉得总会有这么一遭，所以该下田下田，该割草割草，如果能有两枚溏心蛋，那则是意外之喜的大补了。
但长嫂崔福兰怀着侄儿陈录明的时候，她的情绪有起伏，村中人说她仗着怀孕拿乔，但兄长很维护她，让她不必出门劳作，还会买一些逗趣的小玩意儿给她解闷。
即便如此，生育陈录明的时候还是颇费了一番力气。
现在设身处地，陈允渡完全无法想象明媚如许栀和，有一日会在家中垂泪，黯然神伤。
许栀和歪了歪头：“好吧。但是我说的那些，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可以避免。”
她掰着手指头：“首先，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其次，就算没有你，我身边还有方梨、王维熙，有手衣的铺子，有足够的进项，我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她说的很快，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
这样说，好像将他划定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这样很好。”
出乎许栀和意料的是，陈允渡脸上一丝不虞也无，甚至露出淡淡的笑容，“无论有我无我，山花都该盛开，你也是。”

第121章
许栀和一时间怔在了原地，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好在，医馆近在咫尺。
依旧是除夕那日问诊的医馆，老大夫坐堂，旁边两个学徒兢兢业业地辨别着草药。许栀和走进去的时候，学徒正摸准了老大夫写字不注意他，于是暗戳戳打了个哈欠。
谁料，看着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反应意外地敏捷，他动作灵动地探出手重重敲在学徒的脑门上，斥责：“专心些。”
许栀和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虽然没有那一日的记忆，但对老大夫几句和他慈爱面容极其不像的说话风格还留有浅薄的印象。
还是熟悉的味道。
老大夫本还想接着训斥，但门口的两道人影遮住了光，他只剜了一眼悻悻摸鼻的学徒，其中的意思很明显：看在有病人过来，我先不与你计较。
学徒揉着脑袋，将许栀和与陈允渡请入门。
老大夫经手的病人太多，对两人并没有留下印象，他瞧了两人一眼，“谁看病？”
两人行动自若，都不是皮外伤，且气血看着尚可，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是谁问诊。
许栀和自发地走到他面前，和他大眼对小眼，“我。”
老大夫应了一声：“伸出手来。”
许栀和乖巧地伸出手，在老大夫把脉的期间，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脸庞。
后者微凉的掌心轻搭在自己的肩上，微微垂下的鸦羽遮去大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夫瞧。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他沉吟半响，执起手中的狼毫在白纸上落字。
许栀和看着他眨眼间写了小半页纸，心底有些惴惴不安。看大夫这沉重的神色，难不成自己并非是有喜，而是旁的病症？
“大夫，”许栀和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看着老大夫，“我的病严重吗？”
“唔。”老大夫三指轻叩脉案，笔下速度丝毫没有放缓，一张写完，另起一张。期间抬头看了一眼许栀和，见她神色惶然，板着脸道：“尚可。”
许栀和：“？”
老大夫说：“你山根青隐，先天命门火衰，本元怯弱。子时胆经耗目劳神，致少阳生发之气受遏；辰时脾经旺而饮食敷衍，空釜添薪终难化精微，非长久之事。”
许栀和没听懂他说的内容，但不妨碍他语气中强烈的斥责意味传入自己耳中，然后囫囵分析出他批评的点。
晚上不睡觉，白日不起床，身体虚弱，需要调养。
“除此之外，”老大夫见她一脸低落，一改刚刚疾言厉色的模样，“滑脉如珠走盘，应指流利，乃任脉气血充盈之征，他一切都好。”
陈允渡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发出“噼啪”一声，是骨节相撞发出的声响。
许栀和还来不及消化，就被声音吸引了过去。与她一样盯着陈允渡瞧的还有老大夫，他捋着自己稀疏的几根胡须道：“你也是的，娘子身怀有孕，也不在旁边多加照料，反任她昼夜颠倒。”
陈允渡：“是我失察。”
老大夫还想说什么，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腹中的小孩才足月不久，怕是今日这对年轻的小夫妻才知道这个消息，于是讪讪闭嘴，转了话题。
他是看着许栀和说的：“虽然你这段时间过得颠乱，但好在他倒是乖巧顽强的很，并没有什么事情。我刚刚开了方子，温养十日，调整作息，按时用朝食。就算不为着孩子，对自个儿身子也没坏处。”
老大夫的语气很和缓，带着长辈的关切。
许栀和莫名眼眶泛酸，她默了一会儿，才问：“只用喝十日吗？我看……看其他人不都是从刚开始喝到生产吗？”
“情况不同，你身子骨好得很，现在不用喝。”老大夫摆了摆手，“等到后面月份大了，我再帮你开药。”
许栀和点了点头，“多谢大夫。”
“这有什么可谢的。”老大夫和善地看着她，“小童帮你抓药，我有些话要嘱咐你官人。”
陈允渡看向老大夫，正好，他也有一些话想要问大夫。
他低声对许栀和道：“我很快回来。”
一夜过去，她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因为听到陈允渡的话，她眨了眨眼睛，点头：“好。”
老大夫带着陈允渡去了后室。
在单独面对陈允渡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带着笑容。在医馆坐堂问诊数十年，他不笑的时候脸上自带一种沉稳、肃然。这样的情绪感染到了陈允渡，让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陈允渡：“大夫要说什么？”
老大夫口中一番话说了数十年，见陈允渡主动询问，也不藏着掖着，徐徐道：“娘子有孕十分辛苦，衣食住行方面，你身为郎君，需要多加注意。现在天气寒凉，她所用的被衿，衣裳、鞋履，都需要干爽，长晒，若是可以，最好缝制艾绒软垫供她使用……”
他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提及。说完后，他喝了一口手边学徒刚刚呈上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道：“你可听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但老大夫的心底已经做好了被接着提问的打算。陈允渡不是他接诊的第一个初次成为父亲的郎君，也不是第一个听他稍显冗长“注意事项”的郎君，没听清楚很正常，他也没想着有人第一遍就能记全。
陈允渡：“明白了。”
“要是有什么模糊的，问我……嗯？”老大夫眯起了眼睛，盯着他，“你都记住了？”
陈允渡思忖片刻，像是消化和复习刚刚老大夫耳提面命的内容，然后坦然抬头看着他，一字不差地将大夫刚刚说到的内容复述出来。
老大夫原还有些将信将疑，听到后面，神色越来越惊讶。
“这样好的记性，不学医可惜了。”老大夫摩挲着掌纹，又瞥眼背几味药材都吃力的两个学徒，踟蹰道，“不知郎君可有想法随我学医？”
陈允渡神色淡然地回望他，笑意浅淡而疏离。
也是，这样好的记性，便是想要埋没都难。老大夫想通，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两个学徒笨憨，但他尚还有些年岁好活，总能教的会。
想明白的老大夫道：“从前有郎君能够愿意听我说完这些的，都十不足三，能一次就记下来的，更是前所未有。看在你这般耐心的份上，我还想与你多说两句话。”
陈允渡：“大夫请说。”
“第一句，记得住，也要做得到。”老大夫微顿，“第二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允渡抬眸看着他。
“哎呀，并非是我卖你关子，”老大夫别过脑袋，“只是现在胎儿尚未成形，说这些为时过早。”
陈允渡：“那要到什么时候？”
老大夫唔了一声，似真非真道：“得到十月了。”
差不多是孩子刚出世的时间。
“那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再说与你听。”
陈允渡垂眸片刻，问：“和谁有关？我娘子，还是……他？”
老大夫指了指自己的肚皮。
意思是和肚子里面的孩子相干。
“那算了。”陈允渡瞬间失去了求索的欲望，“不说也行。”
老大夫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刚刚复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小子背有关妻子的部分十分郑重，背到有关孩子的部分则是一笔带过，草草结束。
陈允渡不在意自己现在在他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他只是想起了刚刚在外面的时候，老大夫说的就算不为了孩子，对自己也是好的。
这就够了。
老大夫经历了一系列的惊讶，呆愣，欣赏，无语和气郁，情绪大起大落之后，他缓缓平复心情，渐渐地，他似乎察觉出了面前郎君的意思。
他遣散了在旁边看着的小学徒，语气带上了一抹复杂：“恕我直言，小郎君你是不是……”
他话音消弭的恰到好处。
陈允渡没有遮掩，“此事正是我想询问大夫的。和她成婚之后，我曾让郎中开药，避免她年少怀胎。但——”
后面的话不需要他说全，大夫也明白了。
“你服药？”老大夫瞧着他的神色，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对他说，“伸出手来。”
陈允渡伸出手。片刻后，老大夫道：“确实用过药。”
“那为何？”他语气中带上一抹急迫。
“傻子。”终于扳回一城的老大夫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什么事情都不是绝对的。给你开药的郎中也没唬你，只是孩子的到来属于意外。”
后面其实还有半句话。两个年轻人气血方刚的，身体又没毛病，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便是能起到效用，也要打个折扣。
但这样的话说出口调侃意味过重，稍有不慎就会显得为老不尊，老大夫选择了闭嘴，同时心照不宣地朝陈允渡眨了眨眼。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大夫道，“放宽心……我观你娘子神色，倒是接受良好。”
陈允渡任他说了个尽兴。
他说不上来自己心情是怎样的，复杂中带着一丝懊恼。明明两个人的欢愉，但意外出现的时候，是她承担。
陈允渡出来的时候，许栀和看着一本小人书。
小人书，指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小人。刚出生的小孩金贵，抱托的姿势讲究，沐浴的水温讲究，入口的食物讲究……许栀和忍不住回忆自己儿时，原来养大一个孩子这么难？
学徒看出她深深的疑虑，主动宽慰道：“娘子也别害怕，娇气有娇气的养法，糙也有糙点儿的养法。师傅说了，你的脉象很好，将来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抗造不娇气，不哭闹也不生病。”
许栀和有些哭笑不得：“那……借你吉言？”
陈允渡在门口站的时间有些久，他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之后，她的小腹会微微鼓起，里面会孕育出一个肖她或他的小人儿。
最好像她。
许栀和看完了小人书，合上书后，看见站在阴影中的陈允渡，朝他招了招手。
陈允渡走到她身边。
“大夫找你说了什么？”许栀和压低声音问。
“一些衣食住行上需要注意的地方。”陈允渡如实回答，他视线落在她捧着书上，“在看什么？”
许栀和在心中回答：人类幼崽饲养手册。
“养育小孩的注意事项，”许栀和将册子递给他，忽然起了一丝逗弄他的心思，软着嗓音道，“不过需要注意的东西也太多了，我实在记不住……听学徒说，这样的册子还有好多。”
学徒茫然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接着道：“怎么办呢，陈允渡？”
“我记，我看。”陈允渡看出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但仍旧愿意从善如流，“娘子怀孕已然辛苦，出生之后再要你操劳，那我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半蹲下来，伸手勾住许栀和纤细的指节，“怀胎辛苦我不能为你分担丝毫，出生后你也不必心疼我。我们拉钩为证。”
许栀和看着两人交缠在一处的指节，呆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陈允渡对着自己说了什么。
她有些意动，主动伸手勾住了陈允渡的手，用自己比他小一号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掌，“其实我们刚成婚的时候，你带我去陈家村……你还记得吗？”
陈允渡记性很好，“记得。”
“那时候，你在院中，教导侄儿陈录明写字，后来去了厨房，袅袅烟雾遮挡你我视线，”许栀和慢慢地叙述，“我对你说了一句话，你追问我我说了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允渡的耳边：“如果以后你成为父亲，想来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学徒捏着鼻子幽幽开口：“两位，恕我打扰，医馆还有旁的病人呢。”
许栀和一囧，连忙让陈允渡付清银钱，拎着药方和打包好的药材离开。

第122章
回去路上，一切寻常。
许栀和路过曹婆肉饼的时候，没忍住诱惑，示意陈允渡去买几个回来。后者在脑海中回顾了一番老大夫对自己的告诫，尤其是饮食篇章：入口的东西需要干净，外面的东西谨慎对待，但没说完全杜绝。
陈允渡买了肉饼，还花了五文钱在旁边的花摊买了一束被细细麻绳缠绕的木兰花。卖花的女孩看着十二三岁，蹲在墙角，阴影投下来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十分惊讶的。
紫色的木兰一束可换白银，她弄不来，只能去附近的野山上面找些早发的白木兰花。期间还要和采药的小童争执，最后从战利品中挑挑选选，用麻绳缠绕成一束，指尖洒上水珠。
从卯时到现在，一个半时辰过去，她一束也没有卖出去。
陈允渡拿起一束木兰花，清雅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付清钱后，朝着许栀和走过去。
许栀和伸手接过花束。
虽然是最常见的白玉兰，但眼前的这几朵样貌极好，一看就知道被人精心挑选。玉兰先开花后长叶，为了好看，小女孩还扎了一小捆青草进去。
不伦不类，又古怪好看。
家中，方梨正在将刚炸好的金酥薯蓣盛出来，王维熙在旁边配合着将其放在特制的木桶中，见到许栀和与陈允渡回来，两人习以为常地打了声招呼。
许栀和嗯了一声，坐在旁边没打扰辛勤工作的两个人，等两人将满满的薯蓣装好，才用一种非常淡定的语气简略说了自己和陈允渡刚刚做什么去了。
方梨和王维熙：“知道了……”
然后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许栀和，“啊？”
许栀和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惊讶，自然地摊了摊手，“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其实知道这个消息也没什么，生活还是要照常过的。”
方梨：“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姑娘你不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平静了些吗？”
顿了顿，她在心底补充道：还有姑爷。
许栀和的内心早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掀起一阵风暴，现在看见方梨和王维熙合拢不上的下巴，诡异地产生了一分过来人的淡然。
她回以微笑，然后施施然回到了房中。陈允渡落后一步，紧随其后跟着进来。
只留下王维熙和方梨面面相觑，徒留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好在两人并没有憋屈太久，急着上门来找陈允渡的良吉就出现了。
方梨和王维熙像是饿了五六天的狼，看见良吉身影时眼睛中泛着绿色的光。
后者被两人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往后瑟缩：“姑娘和姑爷呢？”
“先别说这个，”方梨微笑，“有旁的更要紧的事。”
良吉只觉得他们现在有些搞不清轻重缓急，无奈道：“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面见姑爷更重要？知不知道还有一个月就要殿试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身为年长者的说教意外。但很快，他就露出了和之前两人一样的神情，如遭雷击。
震惊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
屋里的许栀和摊开了画纸，但脑海中一时间有些空白，她放空了一会儿，任命地将其卷起来放在一旁的竹筒中，转而拿起了一本话本子。
陈允渡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许栀和可以理解他现在复杂难言的心情，于是面不改色地翻着话本。
可视线过于明显，和从前克制又内敛的感觉完全不同——被这样注视，像是阳光汇聚成水天一线的金矢，让她有种被燃烧的错觉。
半响后，许栀和放下手中的书册，偏头看向陈允渡，“请问你殿试是不用考了吗？”
陈允渡白皙俊雅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无措。
这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色。
他掩耳盗铃一般拿起一本书册，整个人像是一只炸毛的兽，头顶上仿佛飘荡着几个大字来回播放：在学了在学了。
许栀和托腮看着他耳边泛起的红色。
陈允渡重整了思绪，很快投入诗书之中。今年省试的题目又出现新的角度，他要抓紧这段时间多学习一些。
许栀和怕影响他，拿着话本去了外面，一出门，便看见三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自己瞧。
“良吉来啦？”许栀和一如寻常和他打了声招呼。
良吉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半响，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姑娘。”
他已经被方梨和王维熙同化成功。
许栀和略一点头，见他双目失神，想了想后问道：“很难以接受吗？”
“不，不是。”良吉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了一番措辞，“只是觉得很意外、也很惊喜。”
许栀和没有再说话，扳着自己手指头算。这个消息还需要告诉小舅舅小舅母，梅公刁娘子，常庆妤乃至桑伯……
他们当中，每个人都有可能出现良吉这样的反应。
她耸了耸鼻子，忽然觉得有些麻烦。
也不全是，因为她能想象出小舅舅和小舅母知道这个消息后惊讶又欣慰的样子了。
“方梨，”许栀和思考的时间很短，做出决策很快，“晚些时候你去和小舅舅他们说一声这个消息。”
方梨应了一声，“那娘子，需要去一趟梅府吗？”
“特意跑一趟显得太郑重了，”许栀和的脸有些红，她看向房门，“等陈允渡自己去说吧。”
方梨一眼看出自家姑娘的羞赧，也不拆穿，动作麻利地就出门了。
王维熙看完全程，如梦初醒，连忙挑上木桶朝着鸿胪寺去了。
只剩下良吉。他轻车熟路地将两缸水挑满，将院子打扫干净，拿起剥下来的竹子皮编着竹篓等物件。许栀和坐在门前的木椅上躺着晒太阳，间或翻一页书，良吉忙着手上的活，时不时会用一种探究的视线看向许栀和，然后编织的动作更快了些。
方梨的腿脚很快，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汤昭云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
张筠康跟在她的身后拔腿狂追，渐渐的，两个人消失在方梨的视线当中。
方梨从一开始的试着追，到后来一脸无所谓地抬腿慢慢走。去的路上她已经用掉了大部分力气，回来再想跑得那么快，根本做不到。
只是她很意外，看着小家碧玉，温温柔柔的汤娘子，有朝一日竟然能跑出这样一往无前的架势。
方梨思忖时，一骑绝尘的汤昭云已经到了小院门口。
她收敛了自己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的气势，在门口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然后露出一抹恰到好处、温柔又不失坚定的微笑，缓缓抬步走了进来。
“栀和。”
许栀和险些以为自己幻听。距离方梨离开才过去一会儿，现在的代步工具有限，汤娘子哪能这么快就出现在门口？
一定是自己幻听了。
一道阴影遮去了暖洋洋的日光，汤昭云伸手拿走了她的话本，语气温和：“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真是小舅母。
许栀和回过神，起身和汤昭云打了个招呼：“小舅母。”
“这么客气做什么。”汤昭云将话本放在一旁，又想起张筠康跟着自己过来，于是又将话本置于高架之上。
以张筠康现在的身高，是绝对够不着的。
做完这些，汤昭云看向许栀和，眼神关切：“现在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许栀和被她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不是今日瞧了大夫，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汤昭云：“那很好，不闹人才省心，当初我刚怀上筠康的时候，可没少遭罪。”
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许栀和不用拘礼，坐下听她说话。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还好。”汤昭云道，“筠康活泼康健，看着他一日日长大，我只余下欢欣。”
她正说着，话语中的主人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先朝着许栀和唤了一声姐姐，然后幽怨地看向汤昭云，“康儿竟不知道娘亲居然能跑这么快。”
汤昭云：“你才几岁，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张筠康一噎，转而看向许栀和，“姐姐，白鹿洞书院门口有两棵大榕树，等他五岁了，我带他去掏鸟蛋。”
“自己不学好就算了，还敢带坏弟弟妹妹……”汤昭云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张筠康伸手抓着汤昭云的手腕，小声呼疼：“娘，娘，我不敢了……还有，那不是弟弟妹妹，而是小外甥呀！”
弄错辈份的汤昭云茫然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教训张筠康，还是感慨岁月易逝，光阴如梭。
……
还在客栈中呼呼大睡的张弗庸丝毫不知他用来补觉的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贡院里头的日子太苦，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好不容易结束了，只想着在客栈中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是第二日的下午，余晖透过客栈的窗棂洒在地上，衬得一切都蒙上光晕。
睡的时间太久，他口渴的厉害，咕噜咕噜喝了两杯茶后，他扬声喊了几声汤娘子的闺名。
没有回应。
连带着张筠康也不见了踪影。
张弗庸觉得奇怪。客栈中的杯子小巧精致，不是用来给人喝茶的，而是给人品茶的，他还没有解渴，但眼下知道汤娘子和张筠康的去向显然比喝水更重要。
他放下茶杯，推开门下楼，走到一楼的柜台前。
“请问掌柜可曾见到我妻儿？”
掌柜正在核对着账本，听到声音，抬头朝着张弗庸看了一眼。他对张弗庸还有印象，是从别的州府进京赶考的举子。
举子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算不上珍稀，但到了州府，足以被乡邻百姓尊称上一句“举人老爷”，省试结果未出，他很愿意和举人结个善缘。听到问题后，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招来两个小二，询问汤娘子的下落。
其中有一个小二瞧见了，他摸着脑袋道：“身穿藕粉色的衣裳……啊，那位娘子好像是跑掉了。”
张弗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后文。忍了忍，没忍住，“你娘子才跑了。”
笑话，他和汤昭云伉俪情深，怎么可能！
掌柜也附和道：“你好好说，若是不知，休得扯谎诓骗老爷。”
那位娘子他是见过的，温和端庄、举止娴雅、进退有度，一看便受到良好的教育。
店小二顶着落在自己肩头上的两道沉甸甸视线，心底一万个委屈，他指着门扉道：“我没有诓人，我今日上午当真瞧见她跑了出门。若是一字作假，便叫我一辈子填不饱肚子。”
掌柜悚然一惊，连忙捂住店小二的嘴巴，气虚道：“老爷莫急，我喊些人帮着一道寻找——”
他话音未落，被他捂住嘴的店小二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指着门外。
掌柜和张弗庸同时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下，身穿藕粉色的娘子不慌不忙，牵着七八岁的小童朝着客栈方向走来。
掌柜松开了店小二，朝着张弗庸道：“娘子回来，老爷可安心了。”
“辛苦。”张弗庸道谢后，朝着两人走去，“你去哪了，我刚刚醒来不见你，心底急坏了。”
汤昭云轻车熟路地压下紧张兮兮的张弗庸，引着他回到客栈二楼房中。
她和张筠康各自占据了方桌的一角，张弗庸不明所以，坐在了汤昭云的对面。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沉肃，他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汤昭云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张弗庸大脑还处在刚睡醒的懵怔，他笑呵呵道：“娘子休学小二诓我。”
汤娘子不错眼地盯着他，笑：“方梨亲自来的客栈，我也亲去了，此事重大，我缘何诓你，还是说……你不信我？”
张筠康原先还是一脸看好戏的姿态，听到汤昭云的后半句，连忙将呲着的大牙闭上，安静如鸡。
这个家中，生气发怒的爹爹固然吓人，但声音含笑的娘亲才是真正一切的主宰，在武侠话本子里面，若说爹爹是个不顾一切的莽夫豪杰，那娘亲就是风轻云淡而又一切尽在掌握的盟主。他深谙这个道理。
张弗庸鬓边微湿，语气艰涩道：“娘子，我绝无此意啊。”
汤昭云低哼了一声。
张弗庸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好话，直将汤昭云哄出笑颜，才放下心开始消化刚刚汤娘子话语中的内容。
他忽然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陈家这小子！”
“回来，回来！”汤昭云拦住他，“你做什么？人家年岁到了，感情正酣，要你过去画蛇添足？”
张弗庸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瘪了瘪嘴，小声道：“那小子长得好，对栀和也好，但……但我就是心底有些过不去。”
汤昭云真心实意发出疑问：“栀和喜欢就可以了，要你过意的去有什么用？”

第123章
张弗庸沉默良久，无言以对。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挺好。
现在省试结束，最难的一关算是已经熬过去了，最大的好处，大抵是殿试以后不会像从前那么忙碌了。
张弗庸对陈允渡的一切都是带上了严格的审判要求，但对于他读书这一方面，没什么可挑刺的。梅公的自幼教导和己身的勤奋好学，他对于陈允渡能通过省试一直持着乐观态度。
汤昭云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知道他想通之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去了反而打扰栀和休息。我之前不叫醒你跟着一道去，就是怕你咋咋呼呼。”
张弗庸一动不动低地听着汤昭云的训斥，前面他一脸的虚心，听到后半段，他弱弱地抬头，“有一说一，没喊醒我是因为娘子你只顾着自己惊讶了吧，根本没想起来还有一个我。”
汤昭云：“……瞎说什么。”
唯一知道真相的张筠康避开了和亲爹的眼神交流。
……
日暮时分，许栀和捏着鼻子将熬好的中药喝下去。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味道。除了襁褓之际，她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很不习惯。
她舌尖被麻痹的瞬间，心底忽然想起在宛溪梅家老宅那会儿见到梅馥宁家常便饭般喝茶的姿态，眸中有一瞬失神。
只有亲口喝过，才知道其中有多苦。
长痛不如短痛，趁着其他器官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快速一口气喝完。
下一秒，一颗软绵绵的糖塞到了许栀和的口中。
舌尖先触及一层单薄的糯米纸，融化之后，清甜的糖膏绽放，是梨子味。
许栀和用虎牙咬碎了糖膏，瞬间，浓郁的甜味在唇齿间蔓延。她将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看向俯身站在自己面前的陈允渡，“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陈允渡将手中握着的小罐放在桌上，“里面是梨膏熬成的糖块，里面加了贝母、蜂蜜和枇杷叶，还有润肺之效。”
许栀和将陈允渡喂的那一颗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怪不得。”
说着，她伸出手，准备再拿一颗。
如果是糖她会犹豫，但知道了是浓缩版梨膏之后，她毫无心理负担。
“不可多食。”陈允渡犹豫了一瞬，伸手将小罐往自己方向挪动。
拒绝许栀和是一件难事，但现在他要学着做到。总不能上午才对着老大夫复述，晚间就食言。
许栀和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陈允渡做了什么。
对梨膏的渴望完全被陈允渡的行为挤占，她心中并无气闷，反而觉得很有趣——“你是在制止我吗？”
毕竟眼前人一直以来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果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去天上摘星星，那么他也不会露出轻慢的神色，而是去找梯子。
陈允渡：“是。”
他在心中酝酿的说辞。比如梨本身性凉，大量食用可能伤脾胃，尤其是体质虚寒的人……
许栀和：“那我听你的，你肯定不会害我。”
陈允渡打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月光下的许栀和看着乖巧，整个人都透露着全然的信任，不仅不追问原因，还似乎从被他“管束”的状态中品到了不一样的乐趣。
如果许栀和这副全然信任的姿态给到其他人，那么陈允渡大抵会好几日睡不着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现在这份信任为他而生，正应他永不会欺骗她和伤害她。
陈允渡将小罐交到许栀和的手中，“大夫的药一共开了十日。我便只托人做了十日份的量，一日一颗，等吃完，也不需要喝药了。”
许栀和握着手中的小罐，“知道啦。等下交给方梨保管。”
方梨细心，最重要的是，可以防止自己监守自盗。
虽然陈允渡已经明说了只够十日份，但如果她真的提前吃完，他还能眼睁睁瞧着她愁眉苦脸不成？
决定好梨膏的去向之后，许栀和托腮看向陈允渡：“你今日……能看得进书吗？”
陈允渡微微沉吟，“上午有些分心，下午好一些。”
当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良好的接受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决定。
许栀和：“真厉害，我今日看话本都有些分心。哎呀，本还想着好好在家睡一睡懒觉消磨时光，但大夫特意说早睡早起……”
陈允渡听着她一连串的抱怨，心底出奇的平静和安定，他不动声色弯了唇角，“谨遵医嘱。”
“我知道。”许栀和说，“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还有他呀。”
陈允渡纠正：“没有也是一样的。”
许栀和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和陈允渡纠结，毕竟两天一夜过去，他视线里依旧只装着她，至于肚子里那个，也会顺带着想起来。
陈允渡走到她身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来，“现在，你该回去睡觉了。”
许栀和：“现在才酉时末，我从未睡过这么早！还有，我可以自己走，你突然抱我做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允渡依次回答，“两三步路确实可以，但我怕有人不肯回去。”
许栀和：“……你现在能耐了，我说不过你。”
陈允渡莞尔：“怎么会？我只会一直陪着你。”
陈允渡将她放在被窝后，端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手中的一卷书。如果不是许栀和怕熄灭更多的灯火伤眼，大有还能再熄灭一盏的架势。
许栀和放松地躺在柔软的被窝中，侧过头看向靠墙的那一侧，睡意模糊之际，她猛地响起来汤昭云嘱咐她的话，又急忙转头看向陈允渡，“小舅母说梅公和刁娘子那边，你找个适当的时间不经意提起即可。不要刻意，三个月内不会有长辈见怪。”
说完，她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只剩下陈允渡琢磨着她提到的不经意和不刻意。
……
汴京城二月底，春意染上街头巷尾，沉寂了一整个寒冬的蜂蝶重新流连花间，热闹非凡。
这日天刚亮，汴京礼部南院东墙下的青砖地上已叠满凌乱脚印，数百举子裹着褪色襕衫蜷缩墙根等待着省试放榜。
鼓楼传来三声闷响，朱漆仪门訇然中开，两队朱衣吏捧着杏黄绢帛鱼贯而出。
许栀和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偏头对其余人道：“这便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陈允渡安静地保持倾听状，一旁的张弗庸则略显不安和局促，他想要探头张望，又不敢真的瞧见官吏张贴榜书，眉头都打结了。
汤昭云：“行了，又不是第一年考了，大不了咱们就回白鹿洞乡下教书去。”
张弗庸苦哈哈一张脸：“对，不管成不成，我都不考了，回乡下教书去。”
他搓了搓手，扯了一把陈允渡，“你随我一道去看。”
陈允渡被抓住，看向许栀和，温声道：“我去去就来。”
许栀和被他凝望，想了想后道：“……别紧张，要是没考上，我陪你一起去乡下教书。”
汤昭云扑哧一声笑出来，“行了，若是一个乡里有这么多举子抢着去，十八年后的省试定然挤满人。”
张弗庸一步三回头地扯着陈允渡去了。
两个人一走，马车里头突然安静了下来，汤昭云表面上虽然不显，但指尖狠狠揪住帕子，其中的紧张不安不言而喻。
汤昭云面对张弗庸的时候能笑着打趣，可现在只剩下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见许栀和担忧地看着她，道：“我没事。”
“只是你小舅舅已经考过两回，这是第三回，若是还出不了结果，他难免受挫。”
当年张弗庸凭着自己的身板和才学得到了她父亲汤夫子的认可。彼时他尚且年轻桀骜，满腔意气，后来屡试不第，嘴上说着天生我材必有用，但夜深无人的时候，也会发出一声叹息。
她身为他的妻子，比谁都明白。
不过张弗庸从不在她和张筠康的面前表露自己的沮丧和灰心，永远带着笑脸，坚称自己总有一日能考中。
“他心底愧疚的很，觉得是他耽误了我，”汤昭云说起这段往事，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可这又算什么呢。大宋疆域何其广阔，寒门士子数不胜数，其中还有考了七八回垂垂老矣都没考中的，他啊，就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
许栀和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撒娇一般道：“小舅母，你和小舅舅感情真好。”
汤昭云素雅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薄红，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挺好的。”
榜前挤满了急着看名次的举子和代看的小厮。
张弗庸拉着陈允渡，动作熟练地引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并慷慨地分享着自己两年来的经验：“要挤到前面去，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狠准，你要是客客气气，别人就会挤上来，不仅不能上前，反而要被挤出去。”
这都是他第一次上汴京总结的血泪教训。
陈允渡：“可是，等前面人看完，不都能看见了吗？”
张弗庸：“你懂什么，争先不争后。”
话音刚落，官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都散开些，不要拥挤。”
张弗庸一抬头，正好和一双眼睛对上，他停下了自己见缝插针的脚步，老老实实站在了人群后面。
“是个意外。”张弗庸说，“但这个方法很实用的。你下次……罢了，你当没有下次了。”
殿试可是官家亲考，在崇政殿答题，集英殿唱名。今年还格外开恩，启用紫宸殿。那时那需要学子一个个挤破脑袋去瞧名词，自有大内内监依次宣读。
陈允渡谦虚道：“今年佼佼者众多，我未必十拿九稳。”
张弗庸呵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反驳，忽然听到人群当中传来语气截然不同的呼喊。
“啊！我中了！我中了！”
“老太爷保佑！苍天啊苍天！”
“怎么会……怎么会……”
第一批看到榜文的书生，神情各异，见到有榜上有名者，笑容不止，形貌癫狂，哈哈大笑，其他人却没有流露轻慢的态度，而是一脸艳羡。至于当场嚎啕大哭者，则勾起书生心中戚戚然，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迟疑。
高呼着“我中了”的郎君被人挤了出去，背后有牙郎拽住他褪色襕衫，他收了京城富商的银钱，打算撮合一段佳缘。
榜下捉婿。
张弗庸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允渡，他是知道省试开榜的风气的，陈允渡这张脸，就算头顶上写着“已成婚”，也有不少富商会垂涎不已。
失策失策，就不该拉着他一道过来。
张弗庸想了想，压低声音告诫陈允渡：“稍后看完榜，你紧紧跟着我，切莫走丢了。这汴京不少富商都是混不吝的，管你有无妻室，看中了就抢着将人带回家，你待会儿可仔细些。”
顿了顿，他补充道：“要是沾了其他女子的脂粉味，别怪栀和再不搭理你。”
陈允渡端正了态度，“舅舅放心，我省的。”
见他郑重当了一回事，张弗庸才放下心，他踮起脚尖，顺着最右边望去。
最右边第一名写着“冯京”二字，下面注解着其籍贯信息：鄂州江夏县，字当世，父冯式，祖冯仁，本贯江夏县崇阳乡。
第二个，李藻，开封府祥符县，字清渠，父李昉，祖李覃。
张弗庸心底微微急迫起来，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就看见了陈允渡的大名——
太平州峨桥县，陈允渡，父陈大江，祖陈闵树。
张弗庸呆滞了一瞬间，强撑着自己不要露出过分明显的笑容，怕自己的欢呼声吸引到虎视眈眈的富商们。
第三名，可真给他长脸！

第124章
陈允渡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排在自己前面两个人名。
这两个名字都是全然陌生的。如果说省元冯京是州府人士，那么排在第二的李藻便是正儿八经的开封府人士，却也属于默默无闻的那一类。
他心底明白，除了前两个，连带着太平州出身的他，估计在众人眼里也算是地方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旁边人的交谈声传到了陈允渡的耳中，“当真怪哉！范参知之子范纯仁、太常博士吕通的孙儿吕大防、翰林学士吴润之子吴申，竟然一个都没能名列前三甲！”
“刚刚我倒是瞧见了范小郎君的名字，不偏不倚正在第十。至于你说的后面两位，到现在还没瞧见名字呢！”
他们嘀咕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找寻自己的名字。
张弗庸强行压下自己快要压抑不住的唇角，拉着陈允渡道：“今年卧虎藏龙，咱们去后排找找。你眼神好，帮我多瞧着些。”
众人挤破了头想要往前看，后排虽然拥挤，但比起前排，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人还算顺利地走到了后排，最后一名的旁边题字：四百九十八。
皇祐元年的省试，一共录下了四百九十八人。如果没什么意外，他们将会在半个月后参与由当今大宋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被授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的称号，然后庙堂之大，四处任职。
张弗庸心底感叹了一声，今年他因为金陵大雪来得比众人晚些。登名那时候，已经排到了六千人开外。准备参与省试的举子自然不止六千人，其中还有不少在路上突遇其他状况导致在州府取得了解状，却没办法及时赶在省试之前赶到的，还有到了京城后身体不适，没办法准时入贡院参考的。
六千多人坐在贡院，已经是初步筛选，拉开千人左右的差距，现在省试一考，更是十不存一。
每七八人中，只一个人能上这张榜。
张弗庸越想，越是觉得腿软难当。好在旁边的陈允渡稳稳当当地扶着他，才没有当场软了腿脚，跌落人群。
不是他，自然也有旁人。旁边有人连声哀嚎，呜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有豆红色衣裳的官吏及时走进来，将人担去了医馆诊治。
张弗庸咽了一口唾沫，对陈允渡说：“允渡，我眼前像是有小虫子在飞，看不清楚……你帮我仔细瞧瞧，要是没有，便跟我说考中了四百九十九。”
四百九十九，是要让觉得宽慰更多，还是惋惜更多，无从得知。
陈允渡一只手搀扶着他，同时抬眸朝着榜单望去，一列列的往前看去。
一张纸看完，张弗庸的身形更佝偻了些。
这是倒数五十名的范畴。
陈允渡本想继续扶着他去，但一转头，就看见张弗庸又哭又笑的一张脸。
“舅舅在此稍候，我帮你看便是。”陈允渡思忖片刻，对他说。
张弗庸的腿上已经没了力气，听到他的嗓音，咬牙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一面墙上三张纸，陈允渡看完了最后一面墙，然后动作自然地往前面移动。
张弗庸想要喊住他，这里都没有自己的名姓，那后面自然就更加艰难了。
“算了吧允渡，”张弗庸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回乡下教书的准备。他朝着人群中个子高大十分显眼的青年喊道，“别看了，咱们回……”
“找到了——”
陈允渡的眼神忽然顿住，偏头朝着张弗庸扬起一抹浅笑，“恭贺舅舅，三百二十四。”
“去。”
张弗庸呆滞地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重新看了一遍，核对完信息无误之后，走到张弗庸的身边，重复了一遍。
张弗庸还觉得自己身处梦境当中，“你说真的，真是我的名字？你可别诓我……”
陈允渡听着他快要哭出来的嗓音，道：“舅舅放心，允渡绝无虚言。”
“真考上了，真考上了。”张弗庸神神叨叨重复了两遍，忽然拔腿挤开人群，走到陈允渡刚刚站着的位置上眯起眼睛一个个打量，瞧见自己名字的刹那，忽然流下眼泪，无声又哀恸。
他任眼泪流了下来，片刻后，想起来外甥女婿还在旁边看着，又讪讪抬袖擦了擦自己的眼眶。
“我太激动了，”张弗庸看着陈允渡道，“你这样一考就中的，自然不知道我心底有多煎熬。”
陈允渡没有让自己强行共情张弗庸大起大落的心情起伏，他沉默了一瞬，嗓音温和道：“现在，恭喜舅舅得偿所愿。”
张弗庸破涕为笑，“这是好事儿。这是好事儿！走，咱们快些回去，等下一道去潘楼吃饭，我请客。”
陈允渡将袖中的帕子递给他，“擦一擦，舅母和栀和看见了，难免担心。”
张弗庸望着素青色的帕子，鼻尖又忍不住开始泛酸，但他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再一次哭出声。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通，然后看向陈允渡，紧张兮兮问：“她们当瞧不出来吧？”
陈允渡对视着他的眼睛，微微颔首。
得到陈允渡的点头，张弗庸放下心来，拽着陈允渡想要离开这片地方。
尽管两人全程没有大喜大悲的神色，但陈允渡出挑的身量样貌和气质依旧吸引到了不少牙人和小厮，他们眼尖地围堵了上前，高声喊着：“小郎君，小郎君，我家老爷想要招你为赘！”
张弗庸将陈允渡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他已经成婚了！”
“不打紧不打紧，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小郎君愿意休妻另娶，愿以黄金百两以迎！”
另一家富商小厮不甘示弱：“小郎君还是瞧瞧我家吧，我家娘子女儿众多，个个容色倾城，若是小郎君愿意，以红袖添香，不求正妻名分，但愿长随小郎君身边。”
“我还是瞧瞧我家吧！”
“……”
张弗庸朝陈允渡瞄了一眼，见后者神色冷淡，丝毫不为之所动，才默默移开视线。
看吧，这便是他一开始最担心的事情。京城富商才不管什么礼仪道德，见到了好的，便想着不管不顾往自己家中抢，甭管现在承诺了什么，先把人请回家才是要事。
让张弗庸比较诧异的是，陈允渡的名词都还没泄漏，就已经能吸引来这么一大片人的哄抢了。
这要是说出了名次，今日两人算是别想安稳地走出去了。
张弗庸眼珠子一转，对众人道：“可我这外甥也只一个，你们哄来抢去，总不能将人分了七块。今日放榜，举子贡生不胜数，还有其他良缘可供选择，诸位可别因小失大啊。”
有一家不死心地问：“刚问小郎君名次？”
张弗庸沉着脸色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神情。
盯着他瞧的各家小厮琢磨了一番小郎君这是没考好还是没考上，但正是这愣神的刹那，张弗庸抓紧机会扯着陈允渡跑了，直冲着马车而去。
小厮抬脚追了几步，见两人健步如飞，又泄气地回来，继续捞着相貌堂堂的有才之士。
反正今日的举子便像是洄游滩涂边的鱼，只要愿意耐下心，再次也能捞一个举子回去当个乘龙快婿。贡士固然好，但雪中送炭供养举子三年后再战，也不失为富商的策略之一。
没必要紧盯着一个有了妻室的不放。
陈允渡和张弗庸上了马车。
张弗庸对着前面的车夫道：“走，去潘楼。”
自他们上车时就一直默不作声观察两人的汤昭云挽起一抹笑，“怎么，看样子是大喜事。”
张弗庸也没扭捏，“那可不！”
他用力地伸手将汤昭云搂在了怀中，然后小声如叹息一般说：“今年，考上了。”
汤昭云一怔，旋即回抱住他，“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许栀和见小舅舅和小舅母抱在一起，下意识地准备移开视线。
但她心底为小舅舅感到高兴。
见两人默默无声地抱在一处，许栀和将头靠在陈允渡的肩头，伸手握住他的掌心，“你……怎么样？”
陈允渡回握住她，“尚可。”
和汤昭云抱在一起的张弗庸瞬间分开，他说：“你管第三叫尚可？”
汤昭云：“允渡竟然是第三？”
盯着两道关切的视线，陈允渡纠正自己的措辞，“那便是……挺好。”
张弗庸幽幽道：“……罢了，可能梅公和我理解的尚可不太一样。”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是知道陈允渡性子的。
曾经的少年将自己的许诺一点点变作了现实，还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张弗庸严肃了一瞬，又重新恢复了笑颜，“今日开怀，咱们一道去潘楼吃一顿。六年前我就垂涎潘楼招牌醉香鸭，今日总算能吃上了。”
汤娘子道：“这样的喜事，是应该的。筠康还在家中睡着，我去将他接过来，你们先去潘楼占个位儿，今日人多，去晚了怕是没空位了。”
张弗庸闻言，立刻道：“我陪你同去。”
汤昭云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身为长辈，不在潘楼点菜付钱，跟着我跑什么。”
张弗庸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像也是。”说完，他看向许栀和与陈允渡，“对了，梅公那边……”
陈允渡道：“晚间时候我再同栀和一道过去。”
张弗庸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梅公对陈允渡有授业之恩，那就是一家人，正好可以接过来一道吃饭。
但他的荷包不允许。
汤昭云道：“何必晚间多跑一趟，说起来是我们的不是，来汴京这许多天，都能上门拜见梅公。今日正好，一道邀请过来。”
许栀和压低声音对陈允渡道：“那便一道请来吧。到时候我们先垫付些，不叫小舅舅和小舅母为难。”
陈允渡感受着许栀和说话时落在自己耳畔的风，极轻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汤昭云也轻声和张弗庸说着话，“你傻啊，梅公是允渡的授业恩师，咱们身为亲缘长辈，本就应该事先拜访，可现在一拖再拖，已经很不应该了。哪能一直让孩子们自个儿出面。”
张弗庸何尝不知道，但这一趟路途颠沛，他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了。
“可银子……”
汤昭云想了想道：“这不必担心，我出行前带着一些撑场面的簪子镯子，稍后去接康儿时，我顺道将其抵押，应当能换下不少银子。”
张弗庸：“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见允渡的授业恩师和几根簪子，孰轻孰重，你心底没数？”汤昭云笑了一声，“相公，你日后可是要进官场的人，总不至于这点东西都看不清。”
张弗庸低叹一声：“娘子，我欠你太多。”
汤昭云摆了摆手：“夫妻之间，本为一体，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你若是觉得对我不起，以后多寻些物件逗我欢心。不与你说了，我须得下车了。”
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汤昭云轻巧地下了马车。
许栀和看了一眼恨不得冲出去追上的张弗庸，轻咳一声，“小舅舅，再过一个路口，允渡下去接梅公和刁娘子了？”
张弗庸回神：“好，不过去了之后，别急着将人请出来，潘楼人多，未必能有位置。等马车回去消息。”
片刻后，陈允渡下去。马车上只剩下两人。许栀和看出张弗庸的紧张，主动讲了讲梅公和刁娘子的为人，最后总结：“小舅舅不必担心，他们都是极好相处的性子。”
张弗庸面部肌肉放松了些：“那就好。”
马车在潘楼几丈远的地方停下。
今日的潘楼门前挤满了人，马车不通，许栀和与张弗庸下来走了一段路，才进了门。
店小二走到两人面前，“两位可有订座？”
张弗庸身为长辈，主动上前一步，“还未曾。”
店小二神色为难道：“那这可就不好办了。今日客人众多，连一楼大堂散桌都被坐满了。”
张弗庸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这样。”
幸好留了个心眼，让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请人回来。否则梅公和刁娘子来了却没地方落脚，那场面真是不敢想象。
可，潘楼人满，樊楼估计也没空位。
许栀和扯了扯张弗庸的袖子，“没关系，潘楼既然没有空位，总还有旁的地方，吃食都是次要，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处就好。”
张弗庸伸手揉了揉许栀和的脑袋，知道她在宽慰自己，笑着说：“舅舅知道。”
他转过身，心底责备自己办事不周，嘴上道：“没事儿，舅舅知道还有一家店的味道不错……”
正说着，忽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嗓音清脆。
“是许娘子吗？我家主人特意留了厢房，可供使用。”

第125章
顶着张弗庸探究的视线，许栀和回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雨顺心底咯噔一下，不会都第三次了，她还没有记住自己吧。
他正要张牙舞爪比划自己是谁时，许栀和犹如天籁一般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雨顺？”
雨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我是我。”
张弗庸看着两人打哑谜一样的说话方式，问许栀和：“这是？”
许栀和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哦，他呀，名叫雨顺，还有个兄长叫做风调，都是潘楼主人的人。我之前与潘楼主人有些过节，不过后来说开了……”说完，她望向雨顺，“是这样吧？”
雨顺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上次自家郎君和她见面的场景，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都是误会。”
自家郎君表面上说着要离远些，实际上还不是眼巴巴地念着放榜当日他们可能会来潘楼，然后特意叫人空出一间厢房？这样说来，自己也没有说胡话。
张弗庸张了张嘴吧，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是先惊讶地问许栀和什么时候和潘楼主人打上了交道，还是先问她既然和潘楼主人闹过不愉快，却还是选择了这一家？
他正为难，眼前还是年轻的小郎君露出虎牙，笑容灿烂，“兄长来了！”
风调看了一眼兀自傻乐的雨顺，轻咳一声，朝张弗庸与许栀和微微俯身，“此地喧嚣，主人露面会引起轰动，还请两位随我上楼说话。”
张弗庸想起外甥女和潘楼主人有过节，又想起两人冰释前嫌。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许栀和安静地看着面前风调，点了点头：“带路吧。”
越往上走，酒楼的装饰也越发精致辉煌，珠帘纱幔，丝竹声声。有瑞脑清香，袖舞翩跹。
张弗庸好几次被戏文唱词吸引，但想起前面一脸淡然的许栀和，又板正了脸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谨记自己是许栀和的舅舅，不能给她跌份儿。
他看了一眼两人之中更单纯憨傻的雨顺，压低声音问：“你也是楼里的伙计？”
雨顺挺了挺胸膛，“那哪能，我可是郎君的侍卫。来这一趟，是专程为了接到许娘子的。”
张弗庸在心底给许栀和比了一个大拇指，脸上神色越发淡定，“这样啊。”
雨顺等着他的后文，比如说好奇许娘子为何与郎君产生了纠葛，但这人迟迟不问，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就失去了兴趣。
和她外甥女一样，关心的时候主动开口，不挂在心上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风调推开了房门，一板一眼朝着里面禀告：“郎君，许娘子和她舅舅来了。”
门内很快传出回应，“请进来。”
嗓音如珠玉落盘，尽显圆融。
许栀和对张弗庸道：“小舅舅，您先进。”
张弗庸愣了一瞬间，立刻挺直了腰杆子，踏进了房门。清雅的熏香萦绕，桌上秘色汝瓷瓶中斜插着一束红梅，桌前坐着一个天青色衣裳的郎君，姿态闲适，温文尔雅。
潘光站起身，朝着张弗庸微微颔首，“张举人……哦不，应当是张进士。”
按理说现在的张弗庸还不能被人称作进士，毕竟他现在还有参加殿试取得名次，被张贡士更加稳妥。贡士介于举人和进士之间，一般能被人喊的，也就在省试到殿试的这半个月里。
但潘光一开口就是进士。
张弗庸保持了一路的淡定有些撑不住的趋势，“这，这……”
潘光面带微笑：“迟早的事情，讨个好彩头罢了。若是张进士不嫌弃，我跟着许娘子辈份称你一句舅舅？”
张弗庸瞬间警惕：“那还是算了。”
先不论自家外甥女和他的过节，光是今日陈允渡的表现，便是人人都想凑上来咬一口的香馍馍。他后续能帮到的越来越有限就算了，要是给小辈添乱，倒不如趁早收拾包袱回乡下教书。
“行了，按照规程喊吧。”许栀和适时出声，“我小舅舅真才实学，还担心你半个月后没机会吗？”
张弗庸：“正是这个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许栀和的后脑勺。
外甥女今日的妆容很漂亮，没有过分张扬，也没有刻意素雅，极好地将她的年轻俏丽显现出来。身上的衣裙和从前许府见到的料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前缎子裙洗了再洗、补了再补，现在身上的衣裳已经足够买下十几件了。
现在，外甥女将他护在了身后，虽然她的肩宽远远不足以将他完全笼罩在身后，但仿佛只要她站在前面，一切都很安定。
张弗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那个以前还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已然迎风生长，亭亭玉立。这只是开始，在未来，她会成长成一个参天大树，将她珍视的笼罩在树荫底下。
为她感到骄傲的同时，张弗庸不免又低落了几分：自己能给予她的照拂，越来越有限了。
潘光没有强求，顺着许栀和的话头道：“也好，好事不怕晚。许娘子，张贡士请坐。”
他招呼两人坐下后，对着风调吩咐了一系列菜肴。
雨顺凑在许栀和的身后，小声道：“这都是潘楼的特色菜。加在一起耗费……”
许栀和伸手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雨顺捂住自己的嘴。
张弗庸没听清两人的交谈，他正在欣赏着房中的布局，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在汴京城买得起宅子，也要这么装饰。
又过了片刻，张弗庸借口解手，离开了厢房。
他一离开，厢房中其乐融融、岁月静好的气氛骤然淡了下来。潘光直接收了自己唇角弯起的弧度，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栀和：“可不是我特意留的厢房。”
许栀和随意瞥了他一眼，“哦。”
“你就没旁的想问？”潘光盯着她，见她一脸无所谓，心底漫上了一股憋屈的味道。
他闷着声音道：“是子舆，他找到我的，不然我才不记得有你这号人。他说，今日放榜，你和你夫君有可能来潘楼吃饭……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放榜后到潘楼和樊楼吃饭也算老传统了！”
许栀和：“没什么，你继续。”
潘光：“……”
他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丧失了主控权。
“说到哪儿来着？”潘光接着道，“对对对，是子舆让我空一间房出来。他说，若是你带了旁人，便供你们使用，若是只你和你夫君两人，则差人与他说一声。”
说完，房中安静了下来。
潘光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
许栀和看着他，“怎么说到这儿就停了，依照你的性格，不趁机说常家郎君心思深重了？”
潘光道：“我觉得你说的对。背后说人，很不应该。最重要的是，木已成舟，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许栀和纠正他：“是猜到我能想到这一层吧。”
潘光嘿嘿一笑，然后道：“看破不说破。许娘子觉得我心术不正，我认，但他常子舆又是什么好人？还不死心地想要和陈小兄弟结交呢！”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动静，张弗庸步履虚浮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坐下，嘴唇透着一股苍白。
张弗庸坐立不安，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
刚刚他下去瞧见了账单，那金额，根本就不是他现在能够负担得起的。
落后一步的雨顺走到潘光的身边，低声道：“郎君，张贡士下楼净手后，转道去了柜台。”
潘光了然，朝着张弗庸道：“我和栀和是好友，今日张贡士来此吃饭，寒舍蓬荜生辉，怎好叫您破费。”
许栀和看着潘光一脸的自来熟，有些无语凝噎，不知道该先反驳好友，还是先反驳寒舍。
张弗庸：“那不成，该多少就是多少。”
他没钱不错，但是栀和有钱啊，在自己家人面前落个面子，总好过欠人家的。
许栀和：“是了，小舅舅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常郎君的好意，下次去了常府再与他当面致谢。对了，潘郎君没有旁的事情吗？”
潘光站起身，抖了抖自己的衣袍道：“没有了，你们吃的开心。”
他离开之后，张弗庸的坐姿立刻松泛下来，他捶了捶自己的肩膀，道：“看样子，你们关系还行？”
许栀和想了想自己和他的几面之缘，中肯道：“还好。现在算是朋友吧。”不太熟那种。
张弗庸笑吟吟地看着许栀和，发出喟叹：“没想到小栀和都和潘楼主人认识了，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而且他看得出来，两人的交流当中，是外甥女占上风多一些。
许栀和歪了歪脑袋，“小栀和？这什么称呼？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厢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刁娘子和汤昭云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推门进来以后，陈允渡先将几人安排落座，再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许栀和的身边。
张筠康坐在她的另一边，许是有旁人在，他表现得很是拘谨。
他好奇地眼神扫过自己父亲，然后见后者站起身作揖：“您便是梅公吧。允渡和栀和在家中常提起你，得益于您的教诲，允渡才这般有出息。”
梅尧臣起身：“何须这么客气，这都是允渡自己肯学，我不过是他求学路上的启蒙人。”
张弗庸：“您真是太客气了。”
许栀和看了一眼聊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偏头问陈允渡：“路上遇见的？”
陈允渡颔首：“是。路上遇见小舅母。趁他们说话，我寻了个空挡，说是账先记在我们名下。”
许栀和夸赞了他一句：“做的不错。”
陈允渡弯了弯嘴角，稍顿，接着道：“对了，刚刚去梅府，梅公和刁娘子知道你怀孕这件事了。”
许栀和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么突然？”
“确实突然。”陈允渡道，“刁娘子盛情难却，晒了一批松山银针和菊花茶送与你，说是喝了明目，我觉得是个机会，便趁机说了。”
其实真正感到突然的，应当是梅尧臣和刁娘子，原先听到他得了列榜第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听到栀和怀孕后，梅尧臣失手碎了一个茶盏。
刁娘子则淡定一些，她掰着手指头算着日期，微笑道：“时候不错，等你殿试完毕，领了职位安定下来，正好迎他出生。”
陈允渡想起那日许栀和细细叮嘱他的神情，补充道：“不过栀和有些害羞，还请梅公和刁娘子不要逗她。”
……
早晚要知道的。
许栀和说服自己，端了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刁娘子和汤昭云相见恨晚的谈天声传入了许栀和的耳中，两人说的内容围绕着如何照顾好正在妊娠的女子。
不可冷不可热，凡是要处处细心，多走动走锻炼。都是她们切身总结出来的东西。
梅尧臣和张弗庸见过后，两人也跟着说起来了，谈及之事无外乎子女的教导，期间梅尧臣点名说小话的陈允渡和许栀和：“你们两即将为人父母，多学着些。”
刁娘子：“应当是我们说的更重要吧。启蒙那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两人同时看向许栀和。
许栀和笑容乖巧，端水道：“都重要，都重要。”
人已经来齐，桌上陆续摆上了精致的菜肴。最打眼的莫过于中央那碗炖猪蹄。金黄璀璨，汤汁浓郁，光晕如同玉石，皮肉软烂，香气勾人。
这道菜有着好听的名字，叫明玉蹄。
除此之外，还有鹿髓，炙羊肉，银鱼鱼脍……鱼脍做法复杂，金橙皮切丝，蟹膏为底，缀上梅花装点，一口下去，鲜掉牙齿。名字亦高雅，霞蔚金齑玉脍。
是那种小二拿了菜牌过来，都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真容的菜。
许栀和尝了一口，明白了贵有贵的道理。
色香味俱全，火候恰到好处。
在不思考今日一顿饭吃了多少钱的情况下，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也没坐马车，走在路上。
最先到达的是张弗庸一家，客栈位置离得近。
梅尧臣今日小酌了几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看了一眼正在前头说话的汤娘子和许栀和，低声问他：“日后做什么打算？”
陈允渡：“殿试。”
“殿试之后呢？”梅尧臣接着问，“是想留在京中，还是去州府？”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背影上，“京城。”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但不想栀和跟着他一起奔波走动。
他回答的太快，梅尧臣愣了一下，才道：“啊！你可算想开了。年前开封府府尹告老还乡，但年关诸事繁忙，官家指了包学士权知开封府，现在听说从四京新调任了一个官员上来，连带着空出了一堆职位，急缺人手，想来留在京城，机会也更多了些。”
陈允渡认真倾听。
梅尧臣：“不过，你若是考中了一甲，便是没遇上这官员调动，也能留下。”
按照往年的经验，一甲者进士及第，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初授七品京官，多为大理评事，将作监丞。天子近前，前途无量。
二甲多为总人数的前百分之六到十不等，按照今年的情境，当有四五十人。对外称为进士出身，授选人阶，官职从八品至正九品不等，多为一地县令、主簿。
剩下皆归属于三甲至五甲中，统称为同进士出身。这个阶段，初任地方佐官、低级幕职，或守选候阙，也就是等待有了空缺职位后，将人点过去就职。
这套五甲制度是真宗咸平三年确定，迄今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里，一甲总共也就51人。梅尧臣并非不相信陈允渡的才学，但凡事还是要做足万全准备才是。
陈允渡：“梅公放心，我明白。”
梅尧臣手指在袖袍中摩挲了一番，想说什么，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而为。”
将梅尧臣和刁娘子送回去后，两人才相携回到家中。
方梨、良吉和王维熙等在院中，听到声响，立刻围了上前，嘴里好听的讨喜话像是不要钱一样滚落。
“维熙卖完薯蓣特意瞧了榜，姑爷名字赫然在榜三！姑娘，姑爷当真了不得！”那榜上字太多，有些字王维熙还不认识，比如第二名后面的“藻”字，好在，不影响他数清姑爷排第三。
良吉也笑道：“院前槐树上那窝喜鹊一大早便开始叫，我当有什么，原来是早早知道姑爷高中，叽喳贺喜呢！”
许栀和被三人簇拥着，笑着挨个点他们，“行了，等下每人都来我这儿拿个红封，沾沾喜气。”
方梨听到红封，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第126章
省试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殿试。
时逢清明，天街小雨润如酥，潮意氤氲，顺着门缝的新插的柳枝弥漫至房中。
窗外的树草遇水生发，碧绿如洗。方梨将隔夜蒸好的艾草青团从竹屉拣出，青面团子上沾了一层淡淡的糖粉，她捡起几个，端到了正堂中。
她的鞋履沾着地面上的水痕，跨进门后没有第一时间朝着许栀和而来，而是跺了跺脚，等脚上的水干了，走到她身边。
“姑娘，你尝尝看。”
许栀和正在看书。家里的话本前两日看完了，常庆妤上次见她的时候说着准备送来，但清明时节雨纷纷，怕书受潮，一直耽误着。
她现在正在看的，是陈允渡带回来的民俗话本。
体裁类似于《楼兰观》，写某一地之见闻，但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有着浓烈爱恨情仇的故事，而是不同笔者用自己的视角游历山川湖海，见到不同的人与事。
而这一类书，许栀和在书斋没怎么瞧见，她暂且将这些散篇按照地域和风格归纳为《北宋边裔风土考》和《西行考》。
现在她正在看的，便是西南溪峒诸蛮一带的故事。他们虽然属于大宋的一部分，但因为距离汴京太过遥远，所以保持着被宋统一前的习俗面貌。当地的驻守官员镇抚亦称为酋长，即“树其酋长，使自镇抚”，岁输“溪布”三匹、蜜蜡三十斤代赋税。
方梨见许栀和脑袋微动，似乎下一秒就会从书中抬起头，耐心等了一会儿，谁知道许栀和越看越入迷。
她主动捏起一枚青团，送到了许栀和的唇边。
许栀和回神，抬头不好意思地朝着方梨弯了弯眉眼，就着她递过来的动作咬了一口。
枣泥的馅料，红枣蒸熟后去掉皮核，掺着零星的松仁碎末，调以蜂蜜。一口下去，清甜润口。
许栀和将手中的风土录合上，专心致志地拿着青团吃了起来。
一枚青团还没吃完，院口忽然传来了一道嘈杂的声响，紧接着，是王维熙上前交涉的声音，安静了片刻后，复又响起。
许栀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自从早睡之后，她每日差不多辰时左右就会自动转醒，有时候更早一些，卯时六刻就能起。
现在才辰时末。
上次这么闹出这样的响动，还是礼部的人亲自上门找陈允渡。通过省试的人要到崇政殿参与殿试，届时他们要面对的乃是君王，举止方面当格外注意。礼部除了负责登他们的名讳籍贯，同时还要教授他们“四拜三叩”之礼，四拜为初入殿、受题、交卷及辞退。
这些是贡士都需要习会的。除了四拜三叩，省试前五十比寻常进士多一个修习内容——“俯伏听旨”。这属于可能出现的内容，官家阅卷之后垂问，作答时需保持腰背挺直，笏板握于掌心，前额距三寸。
人已经进了院中，听着，快要走到正堂门口。
宅院小存在这个问题，门口走过商旅、货郎，或是别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要是像常家一样光宅院建成便占地数亩，则无此忧。
来人在门前站定，嗓音透过布帘传了进来，“许娘子安在？”
许栀和放下了小半个还没吃完的青团，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糖粉。她抬高了声音回问：“何事？”
嗓音轻灵悦耳，似春风荡过湖面。
“是这样的，”来人咳了一声，“今日卯初，开封府来了一家人报案，说是昨日夜里被人打了。”
昨夜？
许栀和抬眸和方梨对视一眼，昨夜风雨如晦，他们一家人没有出门，都在屋里揉粉搓面。
方梨：“是不是弄错了，我家姑娘并未出门——”
“知道知道。今日来的是苦主一家，府尹大人垂询了几句，已经揪出了伤人者。此事本与姑娘无关，只是伤人者母亲称——她是娘子的嫡母。”
他说及此话，顿了顿，为难道：“娘子已然出嫁，本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但是那妇人在堂上大喝小呼，说你不孝，说陈贡士阳奉阴违，背信弃义。”
许栀和的脸色冷了冷。
大宋重视孝道，将“不孝”的罪名叩在许栀和的头上，便是判个流放都不为过。
陈允渡又刚考上贡士，一个背信弃义的帽子砸下来，是想毁了他的仕途。
“所以，还请娘子与我们去一趟开封府吧。”衙役建议道，“有什么误会，娘子与家人说开也好。”
免得真因为这样的小事，毁了光明前程。
方梨听到“不孝”两个字的时候就涨红了一张脸，说姑娘不孝？他们又算什么？
许栀和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朝着衙役颔首：“我明白，还请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
衙役：“那还请娘子快些。”他说完，走到了院门口等待，任斜飞的雨丝落入自己的衣襟，染湿一片。
许栀和换了一身衣裳，方梨在旁边帮她整理着衣袖，轻声说：“姑娘，去喊上良吉吧。”
良吉现跟在陈允渡的身后听学，他不算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但随着省试尘埃落定，那些他不欲理会的人情往来、生涩诗文，也变得要紧起来。跟在进士的身后，总不好胸无点墨。
算来，他们差不多有三年时间没有见过吕氏了。良吉有身手在身上，能护得住人。
方梨心底考量着，寻思日后也让王维熙跟在后面学一手。
许栀和：“开封府衙役众多，衙门里面我自然无事。让维熙喊上他在回来路上接我，今日落雨，不必急切。”
她有预感，这次见吕氏，不会很快结束。
天边，远远传来隆隆雷声，雨水砸落在瓦片上。
方梨拿了两把伞，一把递给了衙役，一把撑开将许栀和完全拢在伞下，临走之前，她与王维熙嘱咐了一句，后者脸色严肃，知道其中轻重。
雨水浸湿了许栀和衣袍的下摆，将兰花的绣纹映得越发明亮。
走到开封府门口时，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路上星星点点遍布着十来个小水洼。
衙役将伞收起，见许栀和回头，当她心底害怕，主动宽慰道：“娘子莫要担心，那妇人口说无凭，不一定会造成影响。咱们府尹大人出了名的公正，决计不会叫你蒙受冤屈。”
许栀和向他道谢，“多谢。”
衙役摆了摆手，“娘子请吧。”
许栀和应了一声，和方梨跨过了门槛。堂中正在审讯，中间跪坐一群人，闹哄哄地吵嚷，两侧站着二十余个衙役，上首一尊书案，隐约可见红袍官员。
这便是开封府衙门正堂的全景，看大小，比应天府大了一倍有余，堂中多为檀木和乌木深色木，看着严正板肃。又因为雨天乌云，衬得堂中越发暗沉。
没人传呼，许栀和没有贸然出声。
或者说，堂中吵嚷的一群人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教人无暇他顾。
正在说话的女子嗓音沙哑哀切，听着已经哭了好一阵子了，她断断续续道：“大人，民妇草莽出身，不懂什么律法。但我儿实属冤枉，还请大人明鉴，给我儿讨个公道！”
妇人说完，搂着自己鼻青脸肿的儿子抽泣。其他家眷附和道：“正是，大人可要为他做主啊！”
那边一时哭声不断，另一边猛然响起一道醉蒙蒙的怒斥：“那泼才，我大便打了，有甚冤……”
是许大郎许应棣的声音。
不过他还没有说完，便被人紧紧捂住口舌，捂住他的妇人正是吕氏，她看上去比从前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张皇着说：“大人，我儿只是吃多了酒水，误了事。他……他只是一时心气不顺。”
吕氏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重新放大了声音，“我女婿……”
“啪——”
沉沉的一道声响乍然响起，是府尹敲响了手边的惊堂木。
“在论伤人一事，莫要攀伸。”
吕氏打了个哆嗦。上头的府尹冷脸冷面，她不敢造次。
今日衙役找上门的时候，她便察觉大事不妙，连忙嘱咐孙妈妈去信给调到京城的大女儿许宜锦，盼她能够找找关系，将大郎捞出来。
昨夜许应棣在醉仙楼吃酒伤人，好死不死，来往瞧见的酒客没有十个也有七八，听得真真切切，推脱不得。
她心底只叫苦，大郎平时哪里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只不过省试失利，郁结难解在酒楼吃了几碗坏事的酒水，又正巧听见了那番说辞，一时间心气不顺，才出手打了人。
说是打人，自己也没讨着好，从三级台阶上摔了下来，额头磕破了一个包，光是瞧见，便叫她心如刀绞。
早知道，便不准他出门喝酒。官职之事，她已经托父亲吕鼎找了关系，现在湖州正有一个空缺，上下打点运作一番，能将人弄过去。
许县令的位置就是这么来的。这么多年了，不也相安无事嘛。虽然和许大郎心目中的封官拜相有差距，但好歹算是有了一官半职在身上，说出去也不算白身。
要是运道够好，混到通判之位，也能衣食无忧，闲有富足。
吕氏心底一万个懊悔。
府尹见吕氏喃喃闭上了嘴，继续看向一旁的人证，“你端说缘由，不必担忧其他人威胁。”
不是点名，胜似点名，吕氏背弯得更厉害了些。
府尹声音第二次响起时，许栀和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这般冷漠淡然的嗓音，任谁都印象深刻。
方梨也反应了过来，低声问许栀和：“姑娘，听着声音像……应天府尹？”
“我听着也像。”许栀和咬了咬下唇。
方梨想起之前几次找应天府尹办事，过程结果都愉快，笑道：“如此也好！应天府尹处事公正，定然能还姑娘和姑爷的清白。”
许栀和默然无言，没有附和方梨的话。
她倒是想着，若不是他，此事当更好办些。
方梨或许不记得了，初见那时，她用了一张造假的铺子文书，还被人当场识破了出来。所以眼前的府尹，是知道她和家中关系不修睦友善的，叫她辩白都不能。
子女于室，需听父亲和嫡母的，这是大宋的律法所在。子女便是千种冤屈，闹到了天子面前，也不予理会，甚至因为子女告父母，罪加一等。
人证在衙役的介绍下也渐渐明朗眼前官员的来历，胆子更大了些，他朝上首作揖，磕绊又坚定道：“禀大人，草民是醉仙楼的管事，当时正在送酒菜。这位小方郎君坐在大堂散桌，正在与友说话，谈的正是前不久才落定的省试之事。”
府尹没有开口，旁边的左判官极具眼力见地道：“说了什么？你且细细说来。”
人证道：“小方郎君说——省试乃礼部主持，贡院一锁，便是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去，焉能作假？能上榜的，自然是有才能的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好巧不巧，正被吃醉了的许郎君听见了，他揪住了小方郎君的幞头往木桌角上一撞，又伸手在他脸上打了数拳，嘴上嚷嚷着‘你说谁没才能呢’！”
左判官听到此处，低声与府尹道：“管事所言属实。伤者小方郎君身上的验伤也能对得上。后面还有句话，他不敢言。”
府尹右手执笔，左手随意在桌面上轻叩。
左判官意会，朝着管事道：“你只管说。”
管事得了应允，胆战心惊地说完了后半段话：“礼部和哪些个考官不录我，是他们有眼无珠。”
其实当时吃醉酒的许郎君说话要比这嚣张的多，但他实在不敢原封原样的复述出来。
一时间，众人脸上神色精彩极了。
许栀和与方梨毫不意外他能说出这段话，从前在家的时候，许大郎便是眼高于顶、瞧人恨不能只能用下巴的傲气样子。现在有朝一日，他折于自己的傲气，也算是咎由自取。
吕氏苍白着一张脸，自顾自絮叨着：“不是的，这都不是我儿的真心话，他只是喝醉了酒。”
无人理会。
魏清晏将综述的后半段写完，正与前面对上：小方郎君为庆贺堂兄省试上榜，与其和其他两位好友共聚醉仙楼，席间说笑，招引落榜考生许郎君嫉恨，殴伤头、脸、胳膊多处。
此案远远称不上他经手案件中的大案难案，剥去省试、举子的皮囊，归根结底，是一场酒后斗殴伤人事件。
断案不难，验伤过后，伤人者该罚多少重板就是多少重板，加上医药钱，赔偿钱。魏清晏熟读律法，很快给出了裁断，“杖六十，赔付银钱八十两。”
话音一落，吕氏如遭雷殛。
六十杖，六十杖，那不是生生要把人打坏了？这怎么可以？！
她目眦欲裂，哭喊着叫出声，“我儿本就受了伤，如何能捱过六十杖啊！大人，大人，民妇不服！”
旁边撑腰的方家人呸了一声，“还有脸说！你儿害人反叫自己摔下了阶梯，分明活该！我们郎君现在还昏迷不醒，只杖六十，还便宜你了！”
许应棣被两个高大的衙役架了起来，他十指不沾阳春水，那点儿挣扎近似于无，很快，就被人拽了出去。
“娘，娘！我没错，我为何要挨打？！啊——总有一日，我要告到官家跟前，告你们错把珍珠当鱼目！啊——”
板子打到肉上的声音响起，一声声的，沉闷有力。吕氏哭喊着扑上前，却被人死死拦住，靠近不得。
打到八下的时候，许应棣怂了，开始混沌地认错，说自己当时昏了头，说自己不该如此肆意妄为，又大哭着喊娘，喊刚调过来不久的二娘许宜锦的名字：“娘，快让锦姐儿来救我啊，我要被活活打死了！”
他吐字不清，众人皆当他胡言乱语，唯一一个听清了的吕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阻挡不了刑杖板的落下。
第四十下的时候，人晕了过去。正在行刑的衙役面不改色，吩咐人泼了一瓢水，将许应棣泼醒之后，分毫不差地完成了杖刑。
许大郎的月白色锦袍沾上了血迹，头发散乱，还带着驳杂的气味，看上去狼狈不堪。
吕氏也是。出门的时候尚且还是官眷装扮，一身合体妥帖的墨绿色袍子，头上戴簪点翠，瞧着远超方小郎君的母亲，现在裙摆染灰，发髻散乱，神态癫狂。
她看着许大郎软塌塌地躺在板子上，心碎了一地，对府尹的裁断怨恨到了极点。
来到汴京的第一个月末，这座初见惊艳她的富贵城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在峨桥县说一不二的许家，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第127章
杖刑结束，衙役收了染血的板子。
没了众人的围挡，吕氏连忙扑上前将许应棣抱在怀中，口中连声呼唤他的名字。
许应棣嘴角流出了一丝血迹，“娘，你按到……”伤口了。
吕氏连忙松手，哀哀切切。
衙役冷面走到两人的身边，“偿还方家的八十两，限期三日。”说完，他又看向方小郎君的家人，对其拱手道，“几位娘子放心，府衙一定纠责到底。”
方小郎君的娘亲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连连称好，“多谢府尹大人偿了小儿公道！”
他们相扶持着离开了，堂中只剩下吕氏和许大郎，以及站在门槛旁边的许栀和。
正在上首的府尹朝下面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副官道：“宣上来。”
左判官朝旁边的衙役比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她引到了堂中。正在痛哭不止的吕氏忽然背脊一僵。
“母亲。”
许栀和对她说：“好久不见。”
吕氏抬头朝许栀和看了一眼。三年不见，原先不动声响的少女长开，颜色越发鲜妍灿烂。在这风雨交织、晦暗难明的堂中，像是一道明亮的光。
吕氏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魏清晏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今日方家来报案的时候，指控许应棣为伤人凶手，盘问之下，得知许应棣出身太平州峨桥县。
同样姓许，同样来自峨桥县。魏清晏指尖微顿，多问了一句，很轻易地就得知了许应棣是峨桥县县令许中祎的长子，即许栀和的长兄。
“堂下峨桥县许三娘？”左判官扬声问。
许栀和作揖，跪坐在地上，“是。”
左判官：“你嫡兄指控你在家不侍亲长，对待父亲、嫡母不孝不义，你……”
他正在照着方才许应棣的供词说话，忽然有个衙役快步走上前，对两人道：“两位大人，宣义郎汪延明的夫人来了。”
左判官：“便是官员家眷，办案也要一件件来，让人去偏厅候着。”
“不是的，”衙役比划了一下，“汪夫人是许二娘，堂下许大郎的亲生妹妹。”
左判官一顿，旋即道：“那便一道喊上来吧。”
衙役得令，将许宜锦一道带了上来。她刚一上来，便连忙走到抱在一处的吕氏和许大郎身边。
“娘，大哥。”
她说话的时候，鬓边还在往下淌着水，衣袍深浅不一。
吕氏反应很迟钝地抬起眼睛，看清来人后，痛哭着道：“锦姐儿，你怎么才来？你看看你兄长都被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许宜锦脸上的担忧僵硬了一瞬。
她能理解母亲看到许大郎被杖刑的悲愤难当，可匍一知道消息，她就马不停蹄地收拾了东西刚过来。
穿过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来了之后，她片刻没有停顿，托人去寻关系，试图用银钱换取兄长的杖刑减刑，比如给出几百两，让方小郎君的家人松口，这事儿便不难办。
但衙役摇了摇头。
许宜锦迟钝了一会儿，才想起官人在家中确实和她提过，从前的开封府尹告老还乡，新上任的这位是京城魏家的人，姻亲应天府明家，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官列正四品，是个典型既有背景，又有政绩实权的官员。
新官上任三把火，许宜锦知晓这个道理，故而都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去打点关系。从前的开封府尹倒是可以一试，但这位……她摸不清路数，没有贸然求情。
毕竟别说是自己一路摸爬打滚，占了东风才混到七品散官宣义郎的官人，就是外祖吕鼎及其门生都站在这儿，人魏家也不当回事。
挨打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许宜锦另辟蹊径，寻了今日负责杖刑的吏官，给了五十两，托他下手轻些。
自家兄长的身体她知道，是个只在房中看书不出门的性子，六十杖下去，休养半年都不一定能好透。
但五十两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许宜锦屡屡受挫，终于明白了过来，有人不准他人插手这件事，从上到下，没路可走。
能在开封府有如此权力的，只有现在上首面容冷淡的新府尹。她不知道是这位府尹是在故意针对许家，还是真如传闻中一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总之，面对许大郎即将面临的刑罚，她无能为力。
吕氏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口不择言道：“你索性来得更晚些，等你兄长被人活活打死了，就遂了你的愿！”
听到吕氏的话音，她鼻尖忽地一酸，一股委屈憋在自己胸口。
她能怎么办，能找的人她都已经找了，她细胳膊拧不过大腿，根本没办法。
“娘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许宜锦眼眶泛红。
一滴泪水掉到了吕氏的手背，后者的抱怨戛然而止，半响，闭上了嘴。
她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但现在她的心底太乱了，许应棣还躺在她的怀中，满身伤痕，她没有心思再说起其他。
许宜锦看着她，没能等到一句关切。
她说服自己母亲只是被兄长的事情扰乱了心神，僵硬地转过身，朝着上首的府尹道：“大人，我兄长已经受刑，现在情况危急，还请容我将其送去医治。”
魏清晏：“允。”
受伤的许大郎被许宜锦带来的人抬走了，吕氏要跟着一起去，却被衙役拦了下来，“你和许大郎还牵扯另一桩事，现在他离开了，你不能走。”
许宜锦扶着吕氏，安抚她：“母亲放心，我定然好好照顾兄长。”
目送许大郎离开后，许宜锦看向许栀和，皮笑肉不笑道：“三妹。”
许栀和全程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看待面前的一切，听到许宜锦的声音，她略顿，颔首回应：“二姐姐。”
许府当中，许宜锦算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人了，在府上的时候因为年纪最长，鲜少和她们几个小的玩在一块儿。后来嫁人，每次从明州府回来，都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但好东西没有许栀和的份。
倒不是许宜锦没有准备，而是许玉颜会直接将东西拿走。许宜锦一脸纵容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妹妹，然后对她说：“三妹妹，以后有了旁的东西，我再带给你。”
此事不了了之。
许宜锦笑看着许栀和，带上几分感慨道：“你成婚那时，汪府正巧遇上了事，我没能赶到，谁知中间一蹉跎，竟然也这么久了。你长高了，也长大了。若是在街上遇见你，我怕是不敢认。”
说话期间，她嘴角的笑容分毫没变，像是假人一般。
许栀和：“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二姐姐，府尹大人已经等很久了。”
说完，她转过头，不再看两个人。
许宜锦跟着转过身，同时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吕氏：“娘，这又是闹了什么事情？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陈允渡榜上第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就连她那一整日见不着的官人都有一日特意回来，问她那陈允渡，是不是自己的连襟，还说着等殿试结束后，要去登门见一见人，联络感情。
“肃静！”
惊堂木猛地响起，许宜锦闭上了嘴。
见场上安静下来，魏清晏示意左判官接着说。
左判官道：“咳，今日许应棣指控许三娘不孝不义，吕氏，你身为许三娘嫡母，可有话说？”
吕氏：“我……我……”
左判官：“有什么就说什么。”
许宜锦心底着急，大感此事不妙。她连忙看向吕氏，压低声音道：“娘，三妹夫现在前程正好，可是咱们家最有前程的了。你可得慎重啊。”
汪延明在家中说了好几次，连备礼都准备妥当了。要是今日这件事被搅黄了，她回去免不得要受气。
吕氏听到了许宜锦的暗示，抿着唇角。
她本来都动摇了，可最后一句话，又让她坚定了神色。
“回禀大人，”吕氏跪在地上，“许三娘在家期间，行事多有悖逆。家中仆妇、小厮皆可作证。”
许宜锦猛然看向吕氏。
吕氏：“民妇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左判官为难地看着府尹，“大人，现在嫡母指控，许三娘怕是要被禁留府衙。”
场上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梨心凉了半截，连忙要出去找人。还没离开，就被衙役拦住，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行人朝着这边过来。
是王维熙和良吉，还有姑爷。
姑爷来了！
她眼睛亮起，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只要陈允渡还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共识。
因为牵扯到陈允渡事情，衙役很快收到回应，将人放了进去。
他走动期间，许栀和的嗓音正好响起：“大人若要决断，还请多听其他人的说辞，父亲尚在家中。”
“请大人传信给我父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允渡正好走到许栀和的身边站定。
许县令庸碌懦弱，却好攀附权贵，现在陈允渡省试完毕，以他的性子，怎么舍得放手眼前的荣华。
说破了天，他也是许栀和的亲爹，只要这层关系不断，光是凭借那些想要和陈允渡攀关系者送来的东西，都够他活得滋润舒适。
甚至都不需要陈允渡露面。
左判官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陈允渡。省试完毕，榜上前三一夜之间名字传遍京城，不过他们都太神秘，诗会雅集从不参加，众人心觉惋惜之际，又觉得理所当然。
榜上前三都是一甲预备役，旁人松懈就罢了，他们身为皇祐元年学子的佼佼者，该以身作则，非耽溺名利场。
左判官只在心中夸赞了一句，便立刻移转视线，看着正在言辞清晰的许栀和。
开封府是审讯之地，而非风月之地，装饰十分压抑，别说是一个不及二十的小娘子，便是他站在下面，都忍不住心生怵意。
又是牵扯到了孝义伦理，稍有不慎，便会被重判。
她却能不卑不亢陈言，光是这一点，就叫他眼底带上了两分赞赏。
左判官看向魏清晏：“大人，这……”
魏清晏合上了手上正在看的纸页，嗓音清冷：“合情合理，差人去问。”
吕氏还欲分辨，但衙役没给她机会。
许宜锦拽着自己的母亲，目露哀求：“娘，别闹了。”
吕氏目光空洞。半响后，涩然地笑了笑。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是许应棣说起了陈允渡，说他弄虚作假，后来牵扯到了许栀和，说她不孝不义。当时吕氏还在拦着他，说他一时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府尹和衙役大抵一样茫然，所以在许应棣走后，再三询问她的意思。
她本来想着就这样算了，可是许宜锦的一句话刺痛了她的心。许家，明明最有出息的是她的大郎。可许宜锦不懂她的苦闷，甚至说：娘，别闹了。

第128章
吕氏久久没有说话，左判官左等右等，没能等到她的下文，低叹一声，在纸上记录下来方才发生的事情。
许宜锦希望她能改了自己的说辞，瞧见她的面容后，将心底劝说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母亲都是听不进去的。
就像她赶到衙门的时候，想要对母亲和兄长说汴京不比峨桥县，万事需谨言慎行一样找不到机会开口。
母亲不会理解她的难处，只会埋怨她站得还不够高。
那一刻，精神上的疲惫远远超过了□□上的疲惫。
去峨桥县取证需要月余功夫，陈允渡又是省试后的备受关注的存在，左判官几乎没怎么费心，就小声对府尹道：“大人，许三娘的生母去得早，吕氏身为嫡母，一面之词不可轻信。等峨桥县那边传来结果再决断不迟，也正好不误了陈小郎君的殿试。”
魏清晏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轻应了一声。
左判官松了一口气。念完决断后，吕氏是其中唯一一个想要反驳的，但没有人理会她。
衙门外，雨还在下着。
今日有惊无险，准备来说，当许栀和搬出来父亲时府尹还没有拆穿她和家人不睦的事实，就已经明白今日应当没有什么大事。
一套说辞定不了一个人的罪行。
表示谢意后，许栀和走到撑开伞的陈允渡身边。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桐油糊过的油纸伞上，清透悉索。
有衙役送来一把新伞，“今日雨大，共执一把伞恐湿了衣袖，还请郎君和娘子收下。”
那把新伞递到了陈允渡的手边。除了他，后面挤在一处的王维熙和良吉可没有。
许栀和伸手接过了陈允渡执着的伞骨，朝他眨了眨眼睛道：“不愧是省试榜上有名的人，待遇和我们都不一样。”
陈允渡看了一眼许栀和颜色略深的肩膀，伸手接过了伞，“多谢。等放晴来还。”
衙役：“不碍事不碍事，一把伞罢了。”
落后一步的许宜锦搀扶着吕氏出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天色昏沉，鸦雀不鸣，风雨混沌。衙门前的屋檐下，几人分好了伞，共同踏入了细密的雨丝之中，混入朦胧的水天一色中。身影远了，但她还能听到小厮们的交谈声——“今日淋了雨，不如回去煮一个羊肉锅炉，涮上碧绿青葱的菜叶，岂不快哉！”
引起一致叫好。
不像是雨天遇事，倒有几分细雨踏莎、游春迎夏的惬意。
许宜锦走神一刹那。被搀扶着的吕氏突然没有了向上的托力，脚下一个颠簸，忍不住气恼：“你还能做成什么事？看看看，旁人有甚可看的？”
“没有。”许宜锦抿了抿唇，“娘，现在你和兄长这样，我也不放心你们在外面短赁的宅子过活。不如搬来汪府，让我照顾你们，至少也得等到兄长痊愈……”
吕氏想了想，勉强同意了许宜锦的建议。汴京城里她和许大郎终究只是外来客，论熟络，自然不及许宜锦。
她陪着许大郎赶赴省试那会儿，也考虑过与其在外面赁个宅子，不如直接住在汪府，怎么说她也是汪延明的岳母，但大郎不愿意。许是锦姐儿和汪延明的婚事当年本就是吕鼎从中说和才高攀上的，故而许大郎在汪延明的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
他的性子又一贯刚强傲气，吕氏遂了他的意思。从峨桥县过来，她特意带上了足够的银钱，以免留在京城殿试时不够使用、打赏；外加两个仆妇，四个丫鬟四个小厮，生怕许大郎照顾不周。
现在确实和她预计的一样，要在汴京多留一阵子。
只不过不是为了殿试，而是留下养伤。
养伤病最耗费银钱，吕氏想要许大郎身上无后遗症，自然忍不住要用最昂贵的药材，如此一来，花钱如流水。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能再挥霍无度下去。
吕氏看着她，声音带上了几分柔和：“这些你看着安排便是，怎么说你也是正儿八经的汪府大娘子，有你在，娘自然高枕无忧。不过你兄长身上的伤，你多留意着。”
许宜锦堵在心口的郁气缓缓消散，见吕氏放软了态度，主动道：“女儿省得。”
吕氏伸手将她一缕散开的发丝捋到耳后，“宜锦，今日母亲并非怨你怪你，只是……只是你兄长那样，我乱了分寸。你别怪娘亲，娘生你兄长的时候……”
“我知道，”许宜锦接过了话茬，这段话自她出生后无数次响起在自己的耳边，“娘生兄长的时候因为是头一胎，场面一度十分危急，险些难产，也因此，兄长从小就比寻常人瘦弱一些。后来娘怀了我，兄长趴在娘的膝上，说一辈子都保护我。”
吕氏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一抹笑，目光遥远又怀念：“对，对。你还记得，娘还记得你牙牙学语后说，等长大了，也要保护自己的兄长。”
那是吕氏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当时她怀着许宜锦，许中祎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儿郎，儿子趴在自己的膝上，似乎什么忧愁都没有，连慢慢悠悠荡过蓝天的云霞都显得格外温柔。
她兀自陷入美好的回忆，却没有注意到旁边许宜锦变得苍白的神色。
也许吕氏并非有意，但现在这个时候提起来，是不是说明她的心底，还是怨责她没能保护好兄长？
许宜锦逼迫自己不要去想。打算骨头连着筋，归根结底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计较这些，反倒显得她心眼小。
她亲自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倾斜，将吕氏笼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袖子淋在雨中。
走出去一段路后，忽然有一个衙役跑了过来，“还请两位留步，府尹大人还有事情要说。”
许宜锦看了一眼疲惫的吕氏，向他询问：“我母亲今日奔波疲乏，可否只允我一人过去？”
反正也就两句话的事。衙役道：“可以。烦请许宜人快些，莫要让大人等久了。”
许宜锦伸手搭在吕氏的手背上，“娘，你先回去。今日随我出来的都是我贴身的丫鬟，有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吕氏恨不得离衙门越远越好，见许宜锦主动揽下，点了点头，“早些回来。等你回来了，我做些粢团。”
粢团做法简单，将糯米饭和菜叶用竹板压实，揉成一个个白胖的团子。是她和兄长都喜欢的一种吃食。
其实她也没有很喜欢，只不过那是吕氏新手做的。吕氏以兄长为傲，疼爱四妹，她夹在中间，大部分时候被告诉要懂事。
“好，路上湿滑，娘走慢些。”许宜锦笑着说。
衙役催着，她没能看吕氏走远。
府衙堂中依旧和离开时一般沉肃，左判官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府尹正在批阅手中的卷宗。
“大人。”许宜锦抬高了声音，“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魏清晏见到她过来，淡声说：“还是你兄长的事情。你兄长故意伤人一事了解，但诋毁礼部省试的事还未作罢。”
许宜锦怔神：“啊？”
魏清晏道：“方才你兄长说过的话，我会叫人送去礼部。”
许宜锦来了之后急着找关系让许大郎免去责罚之苦，并没有听到左判官念诵的判词。旁边的衙役见她一脸茫然，从上面接过了魏清晏刚写好的一张纸。
字迹遒劲有力，飘逸潇洒。上面的字却让她胆战心惊：礼部和哪些个考官不录我，是他们有眼无珠。
这句话可大可小，小了说自然是酒醉之人胡言乱语，往大了说，便是蔑视科举制度。
她的心咯噔一声，神思恍惚。
兄长当真说错了话！
魏清晏说：“省试之事不归我管，他的录词送往礼部如何决策，非我能定。”
他说完，便移开视线，不再说话。
许宜锦身上有些颤抖。他这句话毫无波澜，她听得出来，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礼部怎么会在意一个落榜举子。要是让礼部那群老儒生听到了，许应棣最好的结果，也是十年内不能参试。更重的，许宜锦不敢想。
她要怎么和吕氏和兄长说？
衙役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许宜人，先走吧。”
许宜锦走出去，迎面的冷风吹到她身上，混杂着细弦般的雨丝。她竭力平复着自己纷繁的思绪，寻找这件事还能不能有别的出路。
没有，根本没有。魏清晏做事按照规程走，怎么辩？庆历年间新编的宋刑统还有魏清晏的参与，根本没有可供她辩驳的空间。等兄长录词送到了礼部，她更是没有办法了。
吕氏走的干净，一把伞都没有给她留下。她站在屋檐下，默然无言。
旁边的衙役看了一会儿，戳了戳自己的同伴，小声说：“刚刚府尹主动差人送了伞，现在许宜人没伞，咱们要不要去问问意思？”
另一个衙役想了想：“刚刚那一拨人里面有陈小郎君，魏大人愿意卖他这个好，现在这个，能成吗？”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道：“能不能成，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大人看着冷情冷面，实际上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呢。”
他兴冲冲地进去了。
……
许宜锦撑着衙役给的伞，淌着道路上的积水回家。
快到的时候，暴雨将歇。
府前的门守瞧见她回来，连忙上前两步，正在帮着安顿老夫人的丫鬟见到自己娘子身上的水，吓了一跳，连忙拿着斗篷披在她身后。
“娘子怎地现在才回来？”
许宜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了一句许应棣的情况，听到已经有郎中上门诊治后，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照顾好他”，便去了盥室沐浴更衣。
沐浴完毕，许宜锦走到了兄长休憩的房门外。
里面有帮忙的丫鬟，诊治的郎中，担忧的母亲。许宜锦站在门口，没有惊动任何人。
该不该告诉兄长和母亲这件事？
许宜锦在心中挣扎纠结。
吕氏正在用帕子轻轻擦着自己的眼角，见到门口的许宜锦，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回来了？后来那……又说了什么？”
许宜锦被吕氏紧盯着，下意识隐瞒了消息：“没什么，只是提醒赔偿的八十两需要尽早结清。”
她在心底说服自己——现在兄长重伤卧床，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利于养伤。母亲那么牵挂他，还是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说吧。
吕氏信以为真，不以为意道：“原来是这样。八十两银子而已，也不知道急促些什么？”
许宜锦：“是。刚刚我回来之后，已经叫人着手去办此事了。母亲别担忧。”

第129章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比峨桥县传信回来更早一步到达的是殿试的消息。
三月中旬，桃杏烂漫。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未走远，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小院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许栀和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听到更夫远去的声音，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陈允渡正在系腰带，见她醒来，有些讶异：“吵到你了？”
“没有，睡够了。”许栀和简单披了一件衣裳，站在陈允渡的身边替他整理着衣领，“吃过饭走？”
陈允渡：“嗯。”
殿试当日会有不少考生因为心绪波动吃不下朝食，又或是谨慎，怕自己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在圣上面前出糗。
陈允渡吃东西没什么讲究，给他精心烹制的食物他或许会多吃两口，吃纯面的炊饼也能津津有味。总而言之，是个不挑食、好养活的人。临近殿试期间，家中食物都是方梨亲手准备，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出现巷子街头的馄饨、肉羹了。
天边浮现鱼肚白，陈允渡加快了自己喝粥的动作，将粗瓷碗中的米粥喝干净后，他用帕子重新整理了自己的面容，然后对许栀和说：“我走了。”
殿试前书生要在御街宣德门集合，再由诸位监考官带队，前去崇政殿答题。黎明入宫，日暮交卷。
为了防止送考的家属堵住宣德门，朝中三令五申，不准携带任何形式的家眷书童，只允考生本人到场。
许栀和将他送到门口，他身量颀长，背着一个包袱，东西很少，包袱瘪瘪的。
用陈允渡昨夜收拾时候的话说，便是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记在自己脑海中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眼神灿烂明亮，像是藏着一整条星河。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端的是一派意气风发。
许栀和心念微动。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柔和到能挤出水，然后说，“我在家等你回来。”
陈允渡没有动，他轻声问：“就这样吗？”
他眼眸凝视着她。
许栀和想了想，朝他张开双手，“那抱一下吧。”
陈允渡得偿所愿，飞快将她抱在怀中，三秒不到，他克制地松开，嗓音柔和，“等我回来。”
许栀和怕耽误了宣德门集合的时辰，伸手轻轻在他腰后推了一把，“知道了，别误了时辰。”
陈允渡离开后，许栀和脑海中还是他临别前的那一眼。
那一眼的情绪很复杂，有一丝隐晦不显露人前的担忧，有一丝十年寒窗终于天明的释然，更有川不辞盈的无畏向往。
她梳好头发，换上新衣。院中，方梨、良吉和王维熙三人正在角落里说着话，旁边散落着洗了一半的薯蓣，纺了一半的羊毛线和锅炉上咕噜作沸的水壶。
方梨好歹还睡了一会儿，只是不安稳。王维熙和良吉都是彻夜未眠，他们怕影响陈允渡的心情，早上特意求了方梨给他们眼下遮上脂粉，然后装作寻常的样子在院中忙忙碌碌，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两人怀着同样的担忧，诉说着殿试的不易，以及陈允渡一路走到现在的辛苦。方梨本在旁边听着，见他们说的起劲，忍不住参与其中。
见许栀和过来，三人脸上同时挤出笑容。
——毕竟，姑爷去殿试，心底最担忧的就是姑娘了。
许栀和伸手将水壶拎到一旁放在，又看了一眼去皮之后在空气中微微氧化的薯蓣，主动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开始忙活。
她需要做些事情，来缩短光阴。
三人也聚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姑娘你别担心，姑爷苦读这么久，名次低不了！”
“就是就是，姑爷省试都能第三，殿试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管怎么样，都是个好结果。”
许栀和伸手在方梨的脸上捏了一下，话对着三人说：“你们一个个怎么都像是吃了蜜糖一样会说话？对了良吉，秋儿昨儿来信说提前攒够了汴京的银钱，这几日要劳烦关注一下马行街附近的铺子了。”
良吉爽快地应下，王维熙在旁道：“也不知道小升会不会过来。”
隔了小半年，他心中还有些想念呢。
许栀和说：“要是秋儿过来，应当会带上他。等他们过来了，放你们两日空闲，好好在汴京城逛逛。”
王维熙一脸惊喜，“那感情好，等小升来了，我带着他一道去鸿胪寺卖金酥薯蓣。”
方梨：“啊？你会不会有点太喜欢卖薯蓣了？”
王维熙挠了挠头：“有吗？一站过去，薯蓣很快就被卖完了。等小升过来了，我想带着他去潘楼街附近试试，也趁此机会检查一下小升的吆喝能力。”
他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旁的许栀和与方梨对视一眼，笑意融融。
……
崇政殿上，十来位紫袍官员站在台阶之上，望着下面俯身行礼的考生。
考生有专门的人教授过礼仪，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年岁有大有小，小的看上去二十岁出头，大的则有四十朝上，但站在崇政殿外，皆一脸敬畏。
从他们的视角望去，考生分为四列依次排开，每列后面浩浩荡荡排列着百余人不止。最前端的四个人都是年轻的俊杰，从左到右，前三张脸都是陌生的。第四个倒是好认，是翰林学士吴润之子吴申。
孙抃心底微微讶然，呼声最高的范纯仁、吕大防竟然都不在。
同僚王翰林站在他身边，见他眼神落在考生身上，压低声音在他耳畔低语，“这次结果出来后，倒是叫人意外的很。吴翰林和范参知本来也会来督考殿试，但为了避讳，特意和官家上了折子。”
“吴翰林可自豪了，这一回他孙子压了那几个一头，你瞧见没有，他这些日子上值都带着笑。”
旁边另一位贾翰林听到两人聚在一处，也不动声色地凑近了过来，低声说：“范纯仁这次是在十一？也不算低，今年王大学士向官家呈了新政的折子，说不准会有变动。”
“轻微变动对他们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只要过了殿试，便是三甲往后靠，也不愁没有历练机会。”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笑，他们或是自己承蒙着祖上的荫庇，或是自己靠着自己称为家族中的人脉，多多少少都会试着提携自己家族的后辈。这样的事情在朝中不算罕见，但做成张家那般人神共愤的不多。
孙抃为了显得合群，也附和笑了笑。他这一路还算顺遂，从眉州眉山考上一甲后，恰逢绛州通判卸任还乡，他便去填了空缺。后来在任地做出一番政绩，步步高升，官职翰林大学士。
作为一个从底层一路考上来的寒门子弟，他知道过了省试对于高官家庭和平民家庭是完全不一样。在外人看来能过省试就已经很出类拔萃，但其中心酸，端看现在紧张到额角都冒汗的书生可见一般。今年将近五百考生，其中出生寒门的占了总数的一半，他们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但更多的时候，登上崇政殿即一生中最大的荣耀。授封之后两年没有官职加身也不是什么罕见事。
孙抃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宫墙檐角的日头，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紫袍官员低声交谈的期间，四百余名名字宣读完毕。内宦捧着书纸，依次将其分发下去。拜礼过后，众人马不停蹄开始阅卷答题。
崇政殿外的香案换了第二炷香时，陈允渡才研墨动笔，他的位置靠前，轻易就迎来了数道目光。
旁的考生恨不得一刻功夫都不耽误，偏生这人像是入定一般。来往巡视的知贡举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地往他卷面上多瞧一眼。
字迹端正，丰神俊秀，如他人一般。
这才对嘛。知贡举放心地挪开步伐，好歹也是层层擢选出来的榜三，要是个胸无点墨的书生。搞不好圣上要大怒的。
日头逐渐向中间偏移。巳时初，一直坐在殿中高座的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将奏折放在一旁，站起身。
他一动，本安静的殿内忽地喧嚣。除了那些走到后面巡视的官员，几乎所有靠的近的官员都走到了他身边，朝他拱手：“陛下。”
皇帝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必拘礼。众官员见此，纷纷自觉装作无事发生。
他假装不经意地在人群中走动，如果此刻答题的考生抬头，就会发现大宋的君主此刻距离自己不到五尺。
陈允渡注意到了一闪而过的明黄色衣摆，他没有分心，继续完成手中的文章。
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重视避讳字和称谓，在论述写作中，他没有选择书写最求稳的歌颂家国、忠君思想的锦绣文章，而是选择了从被称为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针砭时弊的文章。
这样的文章，要么受到赏识，要么沦为末端。
这是陈允渡思量了好久的决定。今日场中数百人，不缺会说漂亮话的考生。
他固然也会堆砌辞藻、引经据典，但那会是现在的君主想要看到的吗？
当然不。现在的官家已经年近不惑，庆历年间的新政不了了之，内外问题尚未得到妥善解决，现在写歌颂歌舞升平的文章自然没有错，但想要出彩，并不容易。
陈允渡写的很坚定。
夕阳沉下，临近尾声。一直转悠的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场中只剩下诸位考官，他们走动了一日，现在强撑着脸上的镇定，目光却忍不住地开始涣散。
虽然被陛下钦点为知贡举是莫大的荣耀，但白天这一日下来，亦十分消磨人的精神，更不要说晚间还要加班加点阅卷点评，最后从中选出十份到二十份答卷送给陛下，确定最终的一甲名选。
明日的这个时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从去岁秋闱截止现在，万众瞩目的盛事将告一段落。
三声鸣钟，众人停笔，等待人将答卷收起，俯身再拜，离开崇政殿。
陈允渡将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番，背上自己的小包袱。他出来的时候，有不少书生已然松懈下来，聚在门口说笑着，畅想着近在咫尺的未来。
最受众人瞩目的无疑是前排那几个。被围在中央的正是冯京和李藻，前者看着二十多岁，后者年纪稍小，站在人群中，一派轩昂意气。
陈允渡的出现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旋即他也被围了起来。
“陈郎君今日可有空？在下在樊楼设宴，邀诸位小聚。李郎君已经答应。”
陈允渡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他穿着青袍，但针线和布料都做工不俗，一看便是锦绣中堆出的谁家郎君。
他脸上笑意浅浅，把持在一个不会让人觉得糊弄和冒犯的限度中，“抱歉，家中有人等候。”
出口邀请的郎君愣了愣，然后才道：“陈郎君还没有弱冠，没想到已经成婚了，不知道谁家小娘子这么幸运。”
陈允渡纠正：“能遇她，是我之幸。”
这句话一出来，又是一阵沉默。有人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年纪轻轻定下婚事，拒绝了多少京城机会，也有人神色艳羡，似乎被他说话时的语气感染，能得到一段从默默无闻到功成名就的婚事有多不容易？
发出邀请的郎君心中显然想的是前者，他嘴巴张了半响，最后干巴巴道：“那就不耽误陈郎君了。”
陈允渡没有在意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一笑，从人群中离开。
出了宣德门，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呼喊。
“允渡！”
是在喊自己？
陈允渡站定，看见走到他身边的冯京。
冯京走到他身边，喘了几口气。刚刚他们俩隔了几个人，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个子比自己要高。
察觉到这一点的冯京心中不自觉有些郁闷。
“……我在榜上看过你的名字，叫允渡是吧。还没弱冠，”冯京笑，“我比你年长七岁，这么喊你，你不介意吧？”
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同时在心底小声的嘀咕：现在的少年人都吃什么长大？怎地长这么高大？看着瘦削一条，真走到近前，却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陈允渡感受着他身上散发的善意，微微颔首：“自然可以。刚刚我瞧见他们也争抢着邀冯兄去酒楼，冯兄不去看看吗？”
冯京摆了摆手：“有甚好去的？人情往来，我最不喜。有这功夫，不如多读几本水利。再说，你不是也不愿意掺和吗？”
他说话直白爽朗，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陈允渡莞尔。
出乎陈允渡意料之外的是，冯京出乎意料的健谈。当年揭榜时，冯京的生平一栏中，其父名讳后面跟着一个“故”。
冯京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家境，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寒门，父亲故去后，母亲改嫁，好在继父是个开明的人，见他聪颖，力排众议将他送到县学读书。
他挠头一笑：“学着学着，没想到得了解元和省元回去。别说是娘和夫子，我都有些不敢相信。”
陈允渡听着他说的话，心底忽地轻笑：原来当初在他们面前说着侥幸第三，是这样的感受。
两人从出身乡野一直聊到了水利民生。他们同样出身平民，看过田野山川，说起话来意外契合，等到了巷口，冯京已然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情谊。
好在明日集英殿唱名，还能遇见。
两人在路口分别。
巷口，许栀和等在槐树下。三月中，槐树上结出了一簇簇的槐花，带着淡淡不觉的香味。偶尔有一两朵被风吹落，沾在地上被车轮碾碎，馥郁一地。
她踮起脚尖，准备将墙头上相对完整的几簇槐花拿下来，还没有够到，忽然有一只手越过她，将槐花串儿捻起来。
“还要吗？”
清润的嗓音被春风送入耳中，温柔悦耳。
许栀和顺着袖袍缓缓上移，映入眼前的首先是一张白皙清隽的脸庞，此刻这张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目光润盈地看着她。
“要的。”许栀和很快回过神，指着低矮的枝头指挥道，“还有这一簇，这儿……”
许栀和指的都是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几簇。
陈允渡按照她的要求将其摘下，不用眼睛看，他都能想象得出来她落在自己身上亮晶晶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要表现得更好。他踮脚跃起，将一束挂在稍高枝头的槐花摘下来。
不出意外，耳畔响起一道低低的惊呼声。
这是最好的嘉奖。
他又摘了几簇，直到听到许栀和的嗓音：“够了够了，再多吃不完了。”

第130章
陈允渡的脸上快速地闪过一抹遗憾。
摘下来的槐花数量太多，许栀和准备将其分成两份，还没分完，就看见陈允渡将所有的槐花都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琼玉般洁白的花簇中，露出陈允渡的半张脸，他的额前有一缕碎发落了下来，将清隽端雅的身上多添两三笔无拘随性。浅紫色混着橘金色的夕阳在他身后肆无忌惮的泼墨晕染，回眸浅笑，缠动春风。
许栀和：“你一个人抱？”
“又不重。”陈允渡语气轻松。
一大捧槐花看着多，但实际上一点也不重。如果不是怕将槐花碾落，他甚至想要伸手轻点许栀和的鼻尖。
可惜现在腾不出手。
许栀和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她快步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紧跟上他的步伐。
陈允渡被她的笑意所感染，追问：“在笑什么？”
许栀和弯腰捡起一朵小小的槐花在自己指尖碾碎，没有说他刚刚跃起来去够树上槐花的动作很不符合他现在少年早慧的气质，而是道：“想到以后与你说话不需要顾及你还有功课，便忍不住笑了。”
陈允渡轻“唔”一声，认可地颔首：“这确实值得高兴。从前吻你的时候，你总会对我说‘真的不影响学业吗’。”
他语速不快地陈述着，鸦羽般的睫毛轻轻眨动，一股熟稔的无辜扑面。
许栀和想要伸手捂住他的唇，但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陈允渡很乐意许栀和这样靠近自己，他挑眉：“现在就可以吗？”
“可以什么可以。”许栀和脸上发烫，“再者说，我哪有经常说。”
陈允渡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次数不算多……”
许栀和：“你知道就好——”
陈允渡：“因为我吻你的次数还不够多。”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语言系统分崩离析，她伸手指着笑意慵懒的陈允渡，半响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无耻！”她低声道。
陈允渡全盘接受，一刹那，觉得怀中的花有些过于碍事。
许栀和还没从刚刚那一番话是从陈允渡口中说出来的震惊中回神，她用自己微凉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发热的面庞，但脸上的温度居高不下，像是一只被温水煮熟的虾。
桃花般的粉色从她的耳根一直延申到脖颈。
陈允渡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她。
他人高腿长，但走动的时候，稳稳跟在许栀和的身后，一步没有越过她。
路似短又长，小院大门近在咫尺，许栀和当了一路的鸵鸟，到了家门口，身上的不自在忽然尽数消散，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允渡：“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正经人。”
陈允渡真诚反问：“觊觎自己的娘子也算不正经吗？”
许栀和闻言，认真思考了一番：“不算。”不等陈允渡松口气，她紧接着道：“毕竟我觊觎自己的官人，但这并不妨碍我是个正经人。”
陈允渡一时间没有说话。
许栀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在陈允渡的面前，害羞只会招来他的得寸进尺，唯有占据主动，无措的才会另有其人。
许栀和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墨发未干、白衣广袖坐在堂中捧书的样子有多好看，每次看他握笔，我甚至会想，如果被他握在掌心的是我该有多好。”
“在梅府外面接他的时候也很有趣。他一身寥落的青衫，明明是老学究的装扮，身上却有万物都遮掩不住的年轻朝气。”
“他有着纯粹恣意的孩提时光，有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阶段，现在啊……”
陈允渡脸上还要故作轻松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心掀起了惊涛巨浪，水底的暗流将浪卷起，猛然撞向岸边崎岖的巨石，溅起一片雪沫。
他甚至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像是一个等待着判词的信徒。
悸动而煎熬。
许栀和没有让他煎熬太久，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现在啊，他在脸红。很好看。”
她这样补充。
这样踮起脚尖的高度很好。陈允渡顺从自己的心意，俯身将吻落在她的眉心。
一刹那，醉人的晚风止步，晚霞匿于云层下，近到两人的心跳声彼此可闻。许栀和闭着眼睛，心想自己还有话没有说完——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勾人。
“咳咳咳。”
良吉的咳嗽声响起在耳边。
方梨是最先听到门口响动的，其次是王维熙，两个人瞄了一眼门外，都猴精得不肯出来，推攘着让他这个老大哥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在他咳嗽声响起的一瞬间，如画卷般的两人动作迅速地分开。
良吉深吸一口气，装成自己刚出来的样子看向两人，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姑娘，姑爷，刚刚我们还在寻思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陈允渡意犹未尽，他的嗓音微冷，“什么事？”
语气还算平静，但良吉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股压力，他讪讪笑着：“不是什么大事。姑娘出门时念叨着想喝红枣银耳羹，方梨已经熬好了，再久汤就要干了，口感会差些。”
许栀和被陈允渡半挡在身后，刚刚那会儿，她忘记了方梨在她临走时的嘱咐。
她有些窘迫地站出来，“哎呀，是我不好，被槐花绊住了脚步，红枣银耳羹方梨熬了很多，大家一起喝。”
她一开口，本滞涩的空气忽然变得鲜活。
究竟是被槐花绊住了脚步还是姑爷，当他看不明白？良吉这般想着，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容附和：“嗯嗯，方梨和维熙一刻钟前就在念叨了。”
刚刚那一幕翻过，许栀和正准备和良吉一道进去，一回头，却发现陈允渡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先进去，”许栀和示意良吉，然后走到陈允渡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袖，“走啦。今日白日无事，我特意去了去了一趟京西，酿的梅花酒已经好了，你要不要尝一点？”
许栀和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后者点了点头：“要的。”
“嗯？”许栀和有些讶然，重新向陈允渡确认了一番，“真要喝？”
陈允渡：“你亲手酿的，我想尝尝味道。”
这句话很平常，但许栀和莫名品出了一丝甜味，她爽快地应下：“好呀。除了梅花酒，还有我之前设想的气泡酒，欧阳学士临行之前将酒方交给了桑伯，这两日正好开坛。”
桑伯除了将刚酿好的气泡酒拿了两坛给她，同时还交给了她一份改进的措施，桑伯会的字不多，他站在旁边总结，许栀和提笔写下，写完后复述与桑伯听，修正了几次，才敲定了最终的酿造方法。
期间，桑伯脸上的嫌弃一直都没有消解，每每说完等许栀和记录的期间，他都要嘀咕一句：“当真想不明白你搞这么两坛糖水做什么？”
许栀和笑而不语，“以后您就知道了。”
桑伯将最后几句话说完，走到院子里翻找出一只还算完好的小酒杯，放在竹制的流泉下冲洗干净后，斟了一杯气泡酒递到许栀和面前，“你的想法，你自个儿尝尝看？”
家中的杯盏不能放在桌面上，狸奴见了会忍不住打翻，像是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一样，再好的酒盏也逃不脱它们的利爪。久而久之，桑伯家中只剩下简易的木杯和豁口的酒盏——倒不是狸奴不推了，而是剩下扛得住的都耐砸耐摔。
桑伯找到这个完好的酒杯，实属不易。
酿出来的气泡酒呈现淡淡的金色，像是流淌的琥珀，但颜色更轻、更清冽，上面密密麻麻聚集着星星点点的气泡。许栀和闻言，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写完后，迫不及待将盛了酒液的杯子捧在自己掌心。
每一颗小小气泡的破开，都会让她眸中多一颗星辰。
桑伯也抿着笑，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水入口先是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后绵密细小的气泡在舌根炸开。如果非要让他形容，就像刚遇见金酥薯蓣的感觉，熟悉的东西带给他截然不同的新奇体验。
不过倒出来后，需要快些饮完，在空气中放久了，气泡会自行消散。
桑伯喜欢上了这种口感，但没有和许栀和说，怕她骄傲。他板着脸给自己倒了两杯，脸上笑意越发葱郁，旋即他看向许栀和，见她还在盯着杯子，忍不住道：“这酒方既然是为你所创，便应该知晓其中最妙的地方就是当中的刺挠，再放下去，真就和糖水无意了。”
刺挠，是桑伯形容气泡在喉咙中破碎的感觉。
许栀和眼神渴望，但她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喝。”
“不能喝？”桑伯琢磨了一番这句话，“我记得欧阳说你还挺喜欢美酒的，这糖水又不醉人。”
许栀和说：“我知道呀，但是我现在怀孕了。郎中说要忌口一些。”
“怀孕了？那确实要忌口一些。”桑伯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半响，声音猛然抬高，震惊地看着她，“什么？你身上有喜？！”
许栀和被他突然激动的语气吓到，迟疑地点了点头：“才三月左右，看不出来很正常。”
桑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所以你是说，这些日子你根本没当回事，还三日一趟雷打不动地来搅酒缸？”
“也不是没当回事，”许栀和纠正，示意他宽心，“我动作比之前小心了很多，从前搅动的时候会被木棍打到，变小心之后就没有了。”
桑伯目光呆滞：“我还以为你是变熟练了，突然的。”
许栀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处也很明显，我手上的力气变大了，从前搅一会儿就会累，现在根本没事儿。”
“别说了，”桑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你让我静会儿。”
许栀和立刻闭紧了嘴巴，安安静静地等桑伯消化完这个消息。
半响后，接受了现实的桑伯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要是磕着碰着，你要我怎么能安心。”
许栀和听出他话语中的关切，宽慰道：“没事儿，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说完，她看向一旁已经渐渐没有气泡冒出的小酒杯，小声说，“我感觉一点点应该没事儿。反正按照桑伯您的说法，没了气泡它就是个糖水。”
“胡闹！”桑伯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乱说什么，这可是酒水，喝什么喝，不许喝。”
“……”
许栀和简要将自己今日和桑伯的交谈总结，然后摊了摊手，“总而言之，便是这样了。”
桑伯的标准浮动过大，但他承认这是酒水而非糖水，也算个好消息。
陈允渡没有被她的话语模糊重点，他问：“你喝了吗？”
许栀和：“当然没喝啦。桑伯看得那么严格，我哪有机会？反正你尝一点和我尝一点是一样的……若是你这样不爱酒水的人都喜欢，那说明一定会很叫座的！”
到时候金酥薯蓣配上气泡酒，再配合上一些炸鸡肉块，光是想想，就能俘获那帮番邦人。
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金酥店就能风风火火开起来。
许栀和笑容灿烂。
两人回到家中，许栀和抱着自己的银耳羹笑吟吟地看着陈允渡伸手端起酒盏，放在唇边浅啜一口。
气泡酒只堪堪沾湿了他的唇瓣，被水润泽后透出一抹嫣红，配合他白皙的脸庞，许栀和忽地就想到了唇红齿白四个字。
王维熙比陈允渡早尝了一会儿，见陈允渡斯斯文文，连忙道：“哎呀姑爷，不是你这样喝的，这样喝怎么能尝出劈里啪啦的感觉？要这样——”
说完，王维熙喝了一大口。

第131章
陈允渡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的学习能力很强，立刻领悟了其中的要义，仰面喝了一大口。
并不是辛辣入喉的味道，而是细密的甘甜带着气泡在舌尖绽放。
王维熙期待地看着陈允渡：“怎么样姑爷，是不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嗯。”陈允渡将余下的一些饮尽，偏头看向一旁用汤匙小口小口舀着银耳羹的许栀和，“很好喝。”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似乎早有预料。
“桑伯将首次酿造的酒水分了我两坛，他自留了一坛，”许栀和说，“我是这样打算的，其中的一坛我们留下自用，剩下一坛在鸿胪寺门口邀人试尝。”
王维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一坛不算多，好在虽然没有气泡酒，还有我亲手酿的梅花酒……”许栀和托着下巴笑，“喂，这是什么眼神，桑伯夸我有慧根呢。”
王维熙道：“姑娘，能喝到您亲手酿造的酒水，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但是气泡酒这东西新奇，难免会多给它一些关注嘛。”
许栀和听着他犹如朗诵的话语，忍不住扑哧一笑。
恢复了卖金酥薯蓣的王维熙，嘴皮子功夫直线上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家中演话剧呢。
王维熙仍旧强装着脸上的淡定，听到许栀和笑了也不为所动。
“我信了，要是有剩余，我拿你是问，”许栀和正了正色，接着道，“后来桑伯听说我准备和金酥薯蓣在一起卖，主动说要帮我多酿造一些。他对酿酒一事颇为喜欢，他想要酿，我不好意思回绝……但他毕竟年事已高，我劝他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陈允渡微微颔首，静静等着她的后文。
许栀和继续说：“我瞧了，欧阳学士的酒窖大小有限。粗略估算一番，要是想要以后正式售卖气泡酒，至少每日有一坛左右的储备，到了盛夏两坛左右……也就是说，第一批次，至少需要六十坛酒水。”
她摊了摊手，“酒窖摆不下的。”
方梨沉吟道：“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酒窖的位置离得太远，运到这边需要的时间很久。”
良吉总结：“所以，咱们需要赁一个在附近的酒窖。”
“对啦，”许栀和看向他，“让你留心铺子的事情可有着落。”
良吉被点名，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在袖子中取出一沓准备好的资料，“我找了马行街的三间铺子，潘楼街的五间铺子，汴桥大街的六间铺子，他们的价钱一年都在六百两左右，但后面两个地段的铺子要小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准备好的纸张递给许栀和。
纸上的内容很详细，每个宅子都有单独的一张纸介绍，上面的部分是宅子的形状，几丈长几丈宽，下面则是具体的地段位置，每日差不多有多少人经过，邻边最受欢迎的店铺又是哪几家。
许栀和忍不住看了良吉一眼，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演示文稿。
良吉在旁边道：“上面的内容姑爷给我提了一些建议，姑娘你瞧瞧，还有没有旁的需要补充？”
陈允渡安静在旁边倾听，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对着许栀和道：“上次正好瞧见了你给常庆妤的羊毛护膝图解，一目了然，我……算是偷师？”
他说的有些迟疑。
“怪不得，”许栀和颇为慷慨大方，“允你偷师。”
饭后，方梨等人将东西收拾完毕离开，许栀和得了空闲，在旁边研究良吉总结的内容。铺子的数量太多，她逐张过了一遍，敲定了潘楼街的两间铺子，具体什么情况，还需要明日去街上瞧瞧。
明日面圣，陈允渡特意沐浴更衣，他将头发擦得半干，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正好累了，见他过来，抬手吹灭了放在书案上的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陈允渡这段时间怕影响许栀和的作息，睡眠时间比往日提早了一些，听她这么说，由着她牵着自己躺在床上。
明日醒来，一切尘埃落定。
陈允渡从前觉得无论是解试、省试抑或是殿试，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后来有了期待，他开始变得更加在意结果、更加用功。现在，他躺在漆黑的房中，迟来的紧张随着夜色将他裹挟。
他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眼睛也在短暂的恍惚后重新恢复清明。柔和的月光下，他能看见房中的陈设，以及躺在身边的人。
他没有辜负自己多年的寒窗，但今夜，他好像有点睡不着。
身旁人的呼吸声渐渐趋向于平稳，与掠过窗棂的夜风交织，三月的夜晚风微凉，他正准备起身看一眼她被子有没有盖好，下一秒，快要睡着的许栀和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陈允渡立刻绷直了身子。
许栀和闭着眼睛，语气带着快要睡着的黏糊，她小声问：“你睡不着吗？”
一面说话，一面轻轻蹭着他的胸膛。
陈允渡抬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没有，在脑海中想题。”
他嗓音温和，把她当成了小孩在哄，“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许栀和的困意渐浓，她有话想要与陈允渡说，但此刻脑袋昏昏沉沉，她想不起来自己准备说什么来着，只好贴着他的胸膛说：“想完记得抱着我，每次你抱着我都睡得很安稳。”
陈允渡应了一声。
……
如许栀和所说，后来陈允渡抱着她，嗅着她发间浅幽的香味睡得很安稳。
但太过安稳的后果就是，他没能自己及时醒来。
门外的方梨的王维熙正在猜拳，谁输了谁去叫人，三局下来，王维熙认命地耷拉着脑袋，走到了正堂的帘子外，伸手敲了敲，“姑爷，姑爷，你起了吗？”
陈允渡惊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日光，陷入沉默。
旁边的许栀和卷了被子睡在墙角一边，散乱的头发缠绕在她的脖颈，胸腔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正准备起身，却发现她的小腿搭在自己的身上，因为时间太久，自己的腿已经失去知觉。他将她的腿挪下来，一直沉睡着的许栀和翻了个身，他屏住呼吸，好在并没有醒。
门外，王维熙还在喊着：“姑爷？姑爷！”
他喊了一阵子，小声嘀咕道：“奇怪，平常这个时候，姑爷早就起了啊。”
他回头和方梨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虽然这个行为有些冒犯，但今日集英殿唱名一事实在太过重要，他义无反顾。
王维熙的手刚伸出去，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陈允渡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她还在睡觉。”
王维熙立刻闭嘴，见陈允渡草草披了外袍就走过来，主动道：“那姑爷您先收拾，我和方梨将饭食摆在桌上。”
陈允渡应下：“有劳。”
一切收拾妥当，陈允渡独自出门，快到宣德门的时候，遇见了昨日见到的冯京，两人顺道结伴一道朝着集英殿方向走去。
集英殿中，一夜未归的诸位大学士熬红了眼睛，才将昨日的卷面查看完毕，他们内部辩了好几轮，从中选择了十六份呈给了皇帝。
其中不乏争执比较大的几张。
皇帝记挂着昨日的殿试，卯时未到，便急匆匆换了衣裳到了集英殿，受朝臣礼后，迫不及待地接过孙抃递过来的十六份卷面。
孙抃将卷面呈上去后，而后与其他人一样，俯身恭听。
皇帝前几张看的很快，到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争议文章后，速度陡然放缓，半响，才能听到指腹摩擦纸面的声音。
半响，孙抃听到一声极轻的赞叹声：“忠直敢言，国之栋梁。”
话音落下，保持着俯身动作的几位大学士心中都明了——看来今年的一甲三人，会从这几张里面出现了。
这么高的评价，要是传出去，定然会引起一片轰动。
皇帝表达喜爱的方式很简单，招呼离自己比较近的几位官员靠过来，“来，你们瞧瞧这句子：法贵因时而变，政须以民为本。昔贾谊陈《治安策》，晁错论《贵粟疏》，皆以文载道、言关天下。今观此策，不逊也！”
几位官员得了皇帝的首肯，立刻踮起脚尖去看卷面。
答卷被糊名，他们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作，但皇帝都笑了，他们立刻也附和地笑，恭贺着陛下又得良才。
殿中一派其乐融融，皇帝将三份选出来，指着道：“这三份当之无愧今科翘楚，其余都归于二甲，剩下的，你们再从中选出二三十份，差不离了。”
三份被留下的卷面摆在皇帝的面前，围成一团的大学士分成两拨，一部分去与礼部共同商议着剩下四甲的人选和名次，剩下的则去贡院登名处，找全了一甲三人的出身背景，方便皇帝确定状元、榜眼和探花分别是谁。
……
潘楼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茶客谈天的内容从天南海北变成今日的集英殿宣名。
许栀和坐在人群当中，抿着手中的温水。良吉去找铺子的主人，准备约来潘楼商谈，等候期间，只有方梨陪在她身边。
不一会儿，面前多了一个人，潘光大咧咧地坐在她对面，伸手托着腮笑：“许娘子，要不要我帮你换一个位置？此地喧嚣，扰人心弦。”
百姓讨论殿试，不说文章内容，只谈论一甲会是哪些人，二甲又能进哪些人，陈允渡的名字在省试中出了名，每十个名字中，便会出现一次。
“没事。”许栀和将杯中的温水喝完，冷静地说，“这样听着，反倒心底安定些。”
潘光：“许娘子当真与众不同。我记得当年子舆考完，不敢见人，将自己锁在房中，直到圣旨传入常府……我迄今不知道他当时在紧张个什么劲儿，他省试别说前三，连前三十都没有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准备走仕途。”
许栀和给了他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不过后面结果还不错，殿试出来的名次是第五。省试三十开外到殿试前五，他也算给自己争了口气。”潘光接着道，“我与他一道长大，心底为他高兴，在潘楼张灯结彩三天三夜，他反而不高兴了，这人哪，心思真难猜……”
“潘光哥哥！”
常庆妤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她朝着许栀和微微颔首，然后鼓着腮帮子看向他，“你是不是在说我兄长的坏话？”
“哪能呢，”潘光缩了缩脖子，“我正在与你许姐姐说你兄长当年科举的不易——其实前五也不算冤枉了他，毕竟前三当真是神仙打架，就连王大学士都居于第四。”

第132章
许栀和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王大学士？”
“王安石啊，前几年京城中无人不知。前三更是重量级，他们的事迹花上两三天时间也不见得能说完，”潘光看向常庆妤，“要喝什么？”
常庆妤看了一眼许栀和端着的温水，说：“和许姐姐一样即可。”
潘光笑了：“一个两个来潘楼喝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潘楼烹茶师傅和酿酒师傅手艺下降了。”
常庆看了一眼许栀和，见她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索性也没挑明其中的缘由。
片刻后，良吉引着铺子的管事前来。
管事并不是铺子的主人，而是铺子真正的主人将铺子交给他代为打理，过来的时候良吉还在说着他家姑娘多么好说话，可到了门口，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如果他没有看错，旁边那位是潘楼的主人吧？今日客满，他没上楼上的雅间招呼，而是陪着坐在楼下的散座？
旁边的姑娘也很眼熟，管事想了想，从自己脑海中找到了蛛丝马迹——这不正是常家的千金吗？及笄之后穿梭在自家铺子之间，应了坊间流传的那句话：常家千金日后要招赘上门的。
要是已经快到近前，管事真想扯着良吉的衣袖问：这就是你说的你家姑娘平易近人？
“潘郎君好，许娘子好，常姑娘好。”管事从左到右依次打招呼。
潘光笑吟吟，他比起初见那会瘦了不少，这一笑倒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今日并非我与你谈事，你装作没见着我。”
管事又看向一旁的常庆妤，摸不准她在其中的定位。
常庆妤大大方方的承认：“许姐姐与我私交甚好，我今日过来，是特意为她撑场子的。潘楼街上有权有势的不少，我怕许姐姐受委屈。”
她脸色红润，目光澄澈明亮。眉心特意描摹的桃花花钿灵动娇俏，一幅全然无害的模样。
管事抽了抽嘴角，别说他没带什么歹心过来，就算是有歹心，现在也收敛的差不多了。他背后的主家在汴京也算的是有头有脸，但比起常家和潘家，那这是自讨没趣了。
“常姑娘说笑，我怎么敢糊弄许娘子。”他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
“没有最好，”常庆妤笑眯眯地说，“管事既然在潘楼街上干过，自然知道我才接手家中铺面生意没多久，我盯不出名堂，特意找了家中两位长辈帮着瞧。”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苗嬷嬷双手击掌，两个看着六十岁上下、做掌柜装扮的男人朝着众人微微俯身。
“姑娘，诸位安好。”两人简要说了说自己在常家管账后，神色平静道，“今日过来，只是帮姑娘的朋友，你们只当这儿多坐了两个老头儿便罢了。”
他一边说话，一面朝着许栀和微微颔首。
接收到他示意的许栀和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作用的安抚道：“人虽然多了些，但不打紧。管事，我也不打算藏着掖着，我瞧上了你主家在潘楼街的铺子。”
铺子在潘楼街上，人流如织，堂中布局干净，只需要换上统一颜色的装饰便能立刻开张。这点比起汴桥大街上的那几家多了个显著的优点，无需施工改装。
管事：“知道，良吉小兄弟这一路上已经和我说清楚了。价钱也写得很清楚，一年七百六十两。”
许栀和说：“那第二年价钱会变动吗？我听说有些店家见铺子生意好，第二年会故意抬高价钱。”
管事：“这个，这个……”
“先不说这个，”许栀和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主家能接受卖铺子吗？”
管事说：“若是许娘子出得起银钱，自然能卖。”
一直沉默着的潘光忽然插嘴：“我记得潘楼街附近的商铺大小在真宗朝都被丈量过，大小差不离，一间铺子大抵在八千两上下。”
常庆妤带来的帐房先生也道：“潘郎君说的不错。不过庆历年间黄河水患，汴京周边粮食减产，粮价上涨，有一部分人离开了汴京，也导致了潘楼街附近的铺子价钱降低。按照当下的情况，这间铺子若是买下来在七千五百两左右。”
说着，他递了两张纸过来，上面写着潘楼街铺子变动。
纸张依次从众人手中传过，管事看到这张纸，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许栀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说话的帐房先生一眼，两人不急不徐地喝着茶，说着养画眉的注意事项。
仿佛刚刚补充的那一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管事：“兹事体大，许娘子，我需要和主家确认过后才能给你答复，还请见谅。”
许栀和：“自然，买卖乃是大事，若是出了结果，烦请来潘楼告知一声，潘郎君是我好友。”
首次被正面肯定身份的潘光挺直了胸膛，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笑意。
管事离开的时候还有些浑浑噩噩，他听信了良吉的话在前，然后遇见了一个比一个难缠的角色，他以为画了押去官府公证就能走人，没想到横生这许多波折。
管事回去后找到了主家，主家听说还有潘常两家的推动，连忙叫他应允这门生意——不管怎样，结个善缘也是好的。当然，都是后话。
管事离开后，许栀和郑重朝着今日过来帮忙的几人道谢。
她将地点选定了潘楼，潘光一直在旁边作陪，常庆妤听说这件事后，语气坚定地说要过来帮忙，两人虽然都没当回事，但他们只要坐在这儿，便能省去铺子交易过程中的诸多扯皮，更不要说常庆妤带了经验老道的常家帐房先生过来。
常庆妤：“许姐姐这么客气做什么？”她看了一眼兴致勃勃说着养文竹饲画眉的两位帐房，也看了一眼赖在散桌不肯离开的潘光，“他们啊，其实心底也好奇今日的放榜。”
就算没有许栀和这件事儿，帐房先生也会溜达上街。他们关注名次，也关注其中对常家商铺是否会产生影响。所以来这一趟，算是半顺道。
至于潘光，在哪儿不是坐。
潘光见常庆妤看向自己，心底起了毛：“你看我做什么？”
常庆妤朝他做了个口型：“潘光哥哥，你趁我兄长不在说他坏话，我要如实告诉他。”
“……就算你兄长坐在我面前，我依旧照说不误，”潘光说，“比起这个，我更加好奇许娘子赁……买潘楼街的铺子要做什么营生？”
许栀和卖了个关子：“这边打算做点新奇的。不好描述，下次我带些给你尝尝。”
“果然是饮食……许娘子若是答应，潘某很愿意为你分忧。某中庸之才，但营生还算过得去眼。”潘光上下嘴皮子一碰，热络的话语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然后声音戛然而止，“不是，什么叫做这边做点新奇的，难道还有别的地方？”
许栀和点了点头：“猜对啦，还有曹门大街。”
汴京从内到外依次分为宫城、内城和外城。曹门大街便是外城的主干道，起于最南端汴河码头，一路北上直达新郑门，呈南北走向。
和内城的富庶不同，外城的平民百姓更多一些。庆历五年开封府含汴京在内共辖二十四县，总户数为二十六万三千余户，汴京城户数最多，占其中一半左右。其中，外城户数占了约四成左右。
因为外城人数相对于内城少，且出手远不及内城官宦之家出手大方，外城一直没什么像样的正经铺子，能支个棚子都算是十分重视，露天卖东西是常态。
一墙之隔，赁资云泥之别。最重要的是，城外四通八达，甚至菜价和米价比城中便宜。
潘光：“你要去曹门大街那边？不成的，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个个将银钱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想与他们做生意，难度可不止一星半点。”
许栀和：“你试过吗？”
潘光：“……没有，但是我父亲是这么告诉我。”
许栀和说：“你父亲不会是你祖父告诉的吧？”
“那又怎样？”潘光没否认，“反正他们赚的银子也少，别到时候入不敷出，你哭都来不及。”
“不管怎么样，我想试试，”许栀和说，“令尊和祖父的看法还停留在三四十年前，那时候大宋也刚平定没多少年，现在外城你见过吗？从其他州府过来谋生的自然有，但大头还是那些早早搬迁至汴京的人，他们在那片土地休养生息了三四十年，两代人过去，当真还是他们口中混乱的景象吗？”
潘光一时间哑口无言。
常庆妤听着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弱弱地开口，“曹门大街暂且搁置，还是先说说潘楼街这个吧。”她看向许栀和，语气诚挚，“许姐姐若是有与人合作的打算，请一定不要忘记常家。”
“常家又不做饮食营生，记得又有什么用？”
潘光跟着喝温开水，他惯爱喝高山香茗，偶然尝一次温开水，倒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常庆妤想了想，旁边帐房先生宠溺地看着她，“这有何难？常家有钱。”
潘光：“……”无法反驳。
趁着常家帐房先生和潘光说话期间，许栀和压低声音和方梨与良吉道：“开店铺做生意，有钱、有设备，便是合作的第一步。”
良吉：“就像是羊毛手衣。”
“对，当时我们既没有铺面也没有钱，只能靠着技术，所以让渡了很多，”许栀和用他们能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了一番，接着道，“现在虽然和常、潘两家依然不能比，但也算有了点底气。”
方梨反应过来：“所以姑娘是准备将主要部分抓在自己手里？”
许栀和：“对，在此基础上，庆妤有钱，潘郎君有经验，和两人合作，事半功倍。”
良吉补充：“还能省去一部分管理事宜。”
“咱们小声点。”许栀和看他们俩眼睛越来越明亮，用眼神示意他们沉住气。
两人连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这一边，潘光和常庆妤初步达成共识，潘楼的经营数年不变，常庆妤更是准备涉足常家之前没经验的领域，他们都想做出点改变和新东西，眼下正是机会离得最近的一次。
来的路上风调还在说这件事，说潘家有人觉得潘光太过于偏信许娘子，他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只说了羊毛手衣，便让众人哑口无言。
羊毛手衣不仅是在大宋火，甚至在与邻边的贸易往来中也很畅销，常家布坊去年一整年，靠着羊毛手衣便赚得盆满钵满。
手衣已经错过，这次他定要抓住机会。

第133章
许栀和看着两人眼巴巴的眼神，双手交叉挡在自己脸上，“都好说，等你们见到了东西再商量。”
潘光说：“也对。你放心，等那管事来了，我立刻派人去喊你。”
这一点常庆妤没和潘光争，她看向潘光，“潘光哥哥，也叫上我。”
潘光有些牙酸，他轻啧了一声：“这会儿又喊上潘光哥哥，你啊你。”
座上达成了一种短暂的平和，两人重归于好。许栀和想起今日见到那管事震惊不已的脸，心底默默和他说了声抱歉。
她也不想把排面弄得那么大，但无奈这两个人像是认准了她一样，跟在后面。
完事后，潘光做东，爽快地将潘楼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许栀和见他今日异常的亢奋，主动出声道：“金燕乳鸽、八宝葫芦鸭这两道不要，换成火腿冬笋，木犀菘菜和橙黄南瓜盅。”
潘楼的伙计询问地看向潘光，见后者微微颔首，笑着应了一声。
今日燥闷，又心头积压了事情，本就心神不宁，饶大鱼大肉再香，也不比爽口绿叶菜更叫人心生喜欢。常家两位先生年迈，南瓜盅滋补味甘，很合适。
潘光暗自责备自己犯了这样的错。
午时已至，正是潘楼最热闹的时候。垂花门里涌入一群身着彩衣、肩披飘带的舞姬，她们描金点面，鱼贯而入，裙裾翩跹。
经过时，许栀和闻到了一阵香风。
舞姬们走到了潘楼的乐台，丝竹声起，她们舒展双臂，翩翩起舞。
人来人往间，许栀和忽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王维熙走了进来，眼神局促地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然后眼睛一亮，急匆匆就朝着许栀和走了过来。
“姑娘，可算找到你了！”王维熙气喘吁吁，“家里来了官吏，你快去瞧瞧吧。”
许栀和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立刻叫起方梨和良吉，然后对着潘光和常庆妤道：“家中有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潘光面带微笑：“好。”
常庆妤不明所以，“嗯？许姐姐不在这儿吃了吗？”
潘光看着许栀和差点左脚绊右脚地出门，笑着对旁边的常庆妤说，“你许姐姐家的喜事儿，能让人亲自送到家，进士及第没跑了。”
一甲前三名，才能称为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至五甲是同进士出身。常庆妤年纪小，但也是亲眼见过兄长考中进士的经过，心中有数。
顿时，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角，低低惊呼一声。
……
许栀和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家中。
巷口小院外面，站着四个内监，脸上一派喜气洋洋，见到许栀和，眼睛一亮，连忙走到她身边，“你便是许娘子吧，恭喜娘子，贺喜娘子。”
许栀和俯身回了半礼，然后问：“劳烦公公走这一趟，敢问我家官人……？”
为首的內监听着她有些颤抖的声线，十分理解，他声如洪钟，一字一句道：“陈进士是榜眼。”
话音刚落下，后面站着的方梨和良吉等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惊呼出声。
许栀和重复念叨了好几遍“榜眼”，而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猜到他的名次不会太差，但听到内监的确认，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波澜。
她想到了自己和陈允渡的初见，那时候少年青涩真挚，晨露未晞时步行六七里路，孤身静候书斋开门。
想到了十岁出头的少年心疼自己的家人，赌气将书丢入水渠，说着州府不缺他一人为官，但家中缺他一人做事。
想到了来汴京后，他来反梅府踏过的每一轮弯月和跨过的水洼，沿途的灯笼次第亮起，照亮他回家啊的路，晨起的云霞未散，他已经出门。
画面在脑海中轮番变换，曾青涩的少年变得高大，站在那儿自成松风朗月，清隽无双，秀润天成。
许栀和的鼻尖忽然有一点酸，她停下了自己重复的念叨。
内监道：“今日走过来的时候，越走越觉得熟悉。后来才想起来，金明池诗会那次我来给陈小郎君送过御赐的纸笔，许娘子还记得吗？当时你在家中。”
许栀和：“怎么会不记得，这可真是巧了。”
“可不是，”内监说，“也让我沾沾榜眼的福气。”
他说完，看向身后端着东西的三人，道：“不过今儿我过来，送的不是笔墨纸砚，而是榜眼的服饰。”
许栀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小黄门的手中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旁边放着一盏金翅羽冠，和一双鞋履。
“这些都已经熏过香了，明日打马游街时请让他换上，”内监见良吉和王维熙将捧着衣裳端起来，接着道，“对了，今日集英殿唱名，榜眼可能会在殿中多留一段时间，许娘子请别担心。”
许栀和说：“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既然榜眼的服制已经送到，咱家就不打扰了。”内宦客客气气俯身行礼，和身后的三个小黄门一道离开。
良吉：“姑娘，这些东西……”
“放在桌上，你们看顾好了，”许栀和想的很快，“这两日国子监休沐，我去一趟梅府，方梨跟着我去。”
这样大的喜事，应当和梅尧臣说一声。
方梨应了，她拉住许栀和的衣袖，“姑娘稍后，我帮姑娘重新整理妆发。”
等收拾完毕，许栀和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虽然今日在潘楼的时间不长，但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饭菜的香味。
梅府外面，守门的小厮和许栀和已经很面熟了，见她过来，立刻笑着说：“好久不见许娘子过来，今日老爷也在家中，正在与刁娘子在亭中对弈。娘子直接去就可以了。”
亭子是称称出生后梅尧臣在书房旁边竹林新修建的凉亭，准备到时候让她们坐在旁边跟着一道读书，许栀和去过，也还有印象，“好。我这就去找他们。”
梅府的凉亭中，梅尧臣正在和梅静宁坐在棋盘两侧，一旁的刁娘子抱着怀中的称称，站在梅静宁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梅尧臣执白棋，他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哼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在旁边说话，终究不对。”
刁娘子：“没说棋盘上面的事情。”
梅静宁也附和道：“对呀，母亲没说棋盘，她说过些日子蒸桃花酥，要教我。”
梅尧臣看着站在一边，表情如出一辙的母女两人，心中更憋屈了，“和我下棋还不专心，竟还想着旁的事情。”
“还那不是官人心中记挂着旁的事情，心思不定，从上午到现在，已经连输好几局了，”刁娘子伸手轻轻拍着怀中的称称，“静姐儿分心，都能赢你。”
梅尧臣讪讪不说话。
梅丰羽正在孝期，郑柏景另投师门，他只剩下陈允渡这么一根独苗苗，自然十分上心。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咂摸道：“这个时辰，集英殿大抵快唱名了。今年是在紫宸殿封赏，也不知道允渡站在哪儿。”
新生的嫩绿色竹叶之间多了一抹杏粉色的身影，梅尧臣定了定眼，才看清来人，“栀和？”
他将手中犹豫半响的白棋丢在了一旁，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你怎么来了？现在你身子重，也没叫辆马车？”
许栀和：“从小院到梅府这几步路，不累。对了，我这次过来，是为了说允渡的事。”
梅尧臣紧张地搓了搓手，他观察着许栀和的面色，见她眼眶微红，一时间拿不准她是喜极而泣，还是伤心。
“怎么说？”
刁娘子抱着称称和梅静宁一道走过来，认真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沙哑，她咽了一口口水，一字一句道：“是榜眼。”
一瞬间，连浮动的春风都止歇了脚步，盛开在枝头的桃花簌簌自颤，蜂蝶尽安。阳光落在梅尧臣的脸上，给他脸上镀上一层如梦如幻的色彩。
刁娘子亦然，轻轻摇着怀中孩子的动作都停下了。
梅静宁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将许栀和抱在了怀中。似乎是察觉到了许栀和内心的颤动，她细细的两只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十二岁的梅静宁，个子已经快到许栀和的脖颈，这两年她长高了很多，再想像之前那样伸手抚摸她的头顶，已经很难做到。许栀和伸手将她的肩膀搂在怀中。
“榜眼，榜眼……”梅尧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来回踱步，忽地一击掌，大笑出声。
笑声爽朗，触及人心。
“这小子，真争气，”梅尧臣下颌的胡子都在轻轻颤动，朗声说，“亏得我没白教他这么多年。”
刁娘子脸上带着笑，嗔道：“那也不能免了允渡自己肯学。栀和，允渡是榜眼，八成要留在紫宸殿和官家说说话，今日你留在这儿用晚饭，等允渡回来，叫他来接你。”
许栀和很想见到陈允渡，但他有要事在身，能与像她一样牵挂着陈允渡的人呆在一起，会让她没那么孤单。
听她这么说，许栀和立刻应下：“一切都听刁娘子的。”
刁娘子听她答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她将怀中抱着的称称放到了乳母的怀中，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根袖带，利索地将自己的袖子绑在一处儿。
这是她准备亲自下厨的前奏。
许栀和想跟上去帮忙，被刁娘子拦了下来，她说：“我一个人能行，你现在心绪不稳，坐着让静姐儿陪你说说话。”
梅静宁抬头看她：“姐姐。”
许栀和的厨艺一般，她点了点头，引着梅静宁回到了棋盘前坐下，接过了梅尧臣丢给她的一篓子白子。梅尧臣自己则是火急火燎地走到了隔壁的书房，准备写信给梅丰羽。

第134章
许栀和与梅静宁坐在凉亭中对弈，两人从天光明亮下到了夜幕深降。
她知道自己的对弈水平，可今日下午和梅静宁的输赢居然对半开，微微诧异之后，反应过来梅静宁正在让着自己。
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不动声色地让着自己，许栀和的脸有点红。好在对弈时她全神贯注，不需要分心去想象陈允渡正在做什么，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道什么时候梅尧臣和刁娘子已经走到了许栀和的身后站着，在许栀和落子之后，梅尧臣“哎呀”了一声，伸手在棋盘上拿起她刚刚下的那一颗棋子，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下这儿才对嘛。”
他爽朗大笑，显然觉得自己下在此处精妙无比。
直到他看见其他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说好的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这都亲自上手了。”刁娘子故作大惊小怪，笑着揶揄他，“也对也对，梅大人未语，只动手。”
梅尧臣顶不住这个压力，转移话题道：“哎呀！现在天色不早了，咱们一道去吃饭吧。这棋盘咱们留着不动，等吃过了再来。”
刁娘子笑望了他一眼，也没拆穿他生涩的话题转移，“饭已经好了，那咱们现在去，趁吃饭的功夫，我叫人过来熏一熏这儿，免得有小飞虫。”
梅尧臣：“娘子明智。”
众人相携走到堂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许栀和算得上梅府的熟客，刁娘子也没刻意招呼，直接将她按在座位上，“想吃什么自己夹，够不着的叫人帮你布菜。”
说完，相同的话又对着梅静宁说了一遍，才坐在上首，一边吃饭一边照看称称。
现在的称称，已经能适量吃一些辅食，桌上有刁娘子特意制作的绵软蒸糕，还有一碗南瓜小米糊。她的分量少，吃完了就眼巴巴地盯着众人瞧，嘴巴边上吐着泡泡。
许栀和不经意和称称对上视线，后者挥舞着圆润白皙的双手，发出咯咯的笑声。
刁娘子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别闹你许姐姐。”又看着许栀和说，“别搭理她，你要是搭腔，她待会儿更来劲，装作没看见就成。”
梅尧臣：“称称从不对我这么笑。”
“称称和我一样喜欢许姐姐。”梅静宁下了结论，眉眼弯弯。还有一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年轻时的父亲称得上美男子，山林遇鹿鸣，翩然若谪仙。现在也是好看的，不过脸上留了文人胡须，多少逊色了一些。
但梅尧臣不以为意，称这样看上去更有学士风范，晏丞相和张知白都留着这样式儿的。
梅尧臣不说话了，他凑上前，用自己蓄满了胡须的下巴蹭了蹭称称的脸蛋，直逗到襁褓中的称称露出一张苦瓜脸，才哈哈大笑，他颇为得意道：“没那么喜欢又能怎样，还不是要被我蹭。”
刁娘子被他的动作惊掉了下巴，半响后才道：“你……你可真是。”
许栀和鬼使神差地补充道：“童心未泯。”
梅尧臣一张脸涨得通红。梅静宁十分不给面子的笑出声，笑声感染了旁边侍奉的丫鬟小厮，顿时，场中一派和乐。
陈允渡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他站在院中，抬眸看向橘黄色灯火处。
夜风裹着凉意，悄然漫过庭院。竹影斜斜投在青砖上，恍若谁研了一砚松烟墨随手泼洒的写意。廊下灯笼晕着昏黄的光，惊起两三片伶仃的竹叶，打着旋儿跌进石阶缝隙的苔痕里。
竹枝簌簌地晃，新抽的细叶还蜷着嫩尖，却已学会与风絮语。这场面被春月捕捉，将其裁入他干净的青衫上，平添两份风流恣意。
许栀和是最早注意到他过来的人，堂中喧闹，笑声阵阵，但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陈允渡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
月光被筛成碎银，在竹节斑驳的旧痕间游走。许栀和忽然想到了一眼万年这个词，当下即永远。
她的状态很快就被细心的刁娘子注意到了，她顺着许栀和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然后抬起声音问：“允渡来啦？吃过没有？”
陈允渡说：“还没有，劳烦刁娘子了。”
刁娘子：“客气什么，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儿。”说罢，看向旁边的丫鬟，后者会意，连忙去准备。
梅尧臣将碗筷一丢，连忙走到陈允渡身边，像是看某种稀世珍宝一样，目光中充斥着浓浓的自豪与欣慰。他张开了嘴巴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伸手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
他有千万句恭喜，但真见了人，却又说不出来，旁人能喜气洋洋恭喜他金榜题目，但梅尧臣不行。
陈允渡刚出生的时候，他回到宛溪老宅，听闻了陈家生子，主动下马给孩子取了名字。他抱过还在襁褓中的陈允渡，牵起五六岁的陈允渡行走在麦穗吐花的田垄，握着十二三岁的陈允渡的手教他作画。
麦穗吐花的时节，尖芒炸出白色的絮。绿色的麦浪被风吹成流淌的江水，朝着地平线翻涌。田间耕作的老汉的草帽缺了边，斜斜漏下几缕夕阳。他记得当时陈允渡似懂非懂地看着山野无垠，眼神纯澈。
后来的烈日骄阳，陈允渡丢书不顾，他说不失望是假的，却说不了陈允渡说错的，好在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开导了自己，从此后更加努力，日日读书，不曾懈怠。他最知道陈允渡一路走过来有多不容易。
梅尧臣的眼眶难得的感到酸涩，自步入不惑之年来后，他鲜少流泪。
上次兄长过世他泣不成声尚且情有可原，但如今允渡中了榜眼，乃是大喜事，他要是哭出声，别说刁娘子会说他讨嫌，他自己也会嫌弃自己。
故而，只能装作镇定地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允渡又何尝不懂自己的授业恩师。
哪怕梅尧臣记挂着他的前途，从不让他以恩师相称。
可他不在乎梅尧臣口中“能给他更多提携”的前辈贵人。
梅尧臣忽地看见陈允渡绽开一个笑容，难得的带上了孩子气。他的眉眼本就生的精致俊美，嘴角向上勾起的时候带着铺面而来的蓬勃朝气和生命力，叫人挡无可挡。
月光都格外偏爱他，在他身后勾勒缠绕。
极美的一幅画面，但梅尧臣心中升起一抹不妙的预感，他略显紧张地看着陈允渡：“你……”
陈允渡：“今日紫宸殿上，陛下看我未束冠，主动问我年岁几何，听我生辰就在月底，说要为我赐字。”
原是自己想多了。梅尧臣送了一口气，笑着说：“这是好事儿！官家亲自赐字，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也是赶巧，正好逢你二十岁整。”
梅尧臣想象着上首的皇帝看见陈允渡还没束冠的场面：先诧异他的年岁，随后便是浓浓的惊喜，让他一个高居庙堂的帝王也不禁恻隐之心，主动提及赐字之事。
思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几分，带着期待问：“官家取了没有？”
陈允渡未答这个问题，而是俯身朝着梅尧臣作揖。
梅尧臣一脸莫名其妙，他连忙伸手去扶他：“你拜什么。”
灵感一闪而过，梅尧臣看着他的面孔，隐约猜到了什么，不敢置信。
陈允渡：“恐怕还要劳累恩师了。”
这是第一次，陈允渡没有用梅公称呼梅尧臣。他打破了梅尧臣对他的叮嘱，公然承认了这段授业解惑的关系。
梅尧臣心头警铃大作，但阻止不了陈允渡纯澈清晰的话语——
“夫天地立极，君亲定伦，师道居五礼之枢，实人伦之砥柱也。我对陛下说，我希望我的字，可以让恩师亲取。”
陈允渡说的坦坦荡荡，像是为了应对梅尧臣的怒气，他紧接着说出自己准备的一套说辞：“负箧而不思饮水之源，执经而敢忘传灯之德，此非沐猴之冠，禽兽之披衣乎？梅公也不希望我是悖逆之徒吧？”
自贬过后，是感情牌，他语气真挚，尤其是双眸凝望着旁人的时候，几乎鲜有人能不被其打动。
“我无恩师，无以至今日。难道恩师嫌我愚钝，不肯收我？”
梅尧臣斥：“强词夺理！”
那可是官家主动提出要给人取字，谁知道就被这混不吝的小子轻飘飘的推辞了，他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皇帝亲仁和善，被人拒绝，心中是否又会生起不满？是否会影响他日后的仕途？
他心中担忧的不行。
原以为当年行事倔强的小子已经长成大人，现在看来，当真荒谬，连梅丰羽都比不上！亏得长得比他高了一个头，但行事还是孩子心性。
他心头闪过了一百句一千句斥责，又闪过了一百句一千句的利害分析，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化作眼角莹润的水汽，再也消散不了。他伸手在陈允渡的肩头重重一拍，然后伸手抱住他，身影单薄。
罢了，终归是自己没教好他。梅尧臣指尖颤抖，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若是陈允渡因为这件事惹了官家嫌弃，他也要尽己所能，让他不埋没人海。
——可那是官家啊！
梅尧臣愁眉苦脸。
陈允渡察觉到了梅尧臣身上传出的极不安定和忧心忡忡，嗓音带上笑意温声道：“恩师若担心陛下因此嫌我，倒不是小瞧了我，而是小瞧了陛下。”
梅尧臣缓缓抬头：“嗯？”
“陛下没有责备我，”陈允渡说，“他夸赞我忠义礼孝，说梅博士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陈允渡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见梅尧臣镇定下来，他接着问：“所以现在，恩师愿意亲自为我取字了吗？”
眸子灿若星辰，少年般清脆无束。
梅尧臣终究抵抗不住这样炽热的目光，偏过头去，抬起自己的袖子囫囵擦了擦眼角，哽咽道：“你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他嘴上说着嗔怪的话，但心底已经开始思索了该从哪本经史典籍寻找足以与陈允渡相衬的字，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所读的书太少太少，不够从卷帙浩繁中寻找自己心仪的那一个字。
好在，陈允渡的生辰在月底。要是当下就让他想出，怕是他会忍不住直接晕过去。
梅尧臣让陈允渡坐下，询问着当时殿上的情况。
无论梅尧臣怎么问，陈允渡都是温和的两个字，“还好。”
紫宸殿中，鎏金博山炉升起袅袅龙脑香，上首的龙椅旁边刻着它的别称：政事堂。皇帝坐在上面，垂眸之际，仁善中带着天威浩荡，叫人不敢直视。
皇帝看见陈允渡的装束无疑是十分惊喜的，他挑选的三篇策论文笔老辣，针砭时弊，没想到这样的真知灼见，会是一个还未弱冠的少年写出，当即龙颜大悦，主动赐字。
陈允渡的用词委婉，但再委婉，也掩盖不了那是拒绝，殿中一时间陷入寂静，连带着其他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皇帝经历了狂喜和不可置信后，冷静下来，询问缘由。陈允渡静默一瞬，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旁边冯京急得想要拉他，但听到后面，他怔在了原地。
第一次上庙堂的少年在面对君主的时候不卑不亢，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殿中陷入了比刚刚更漫长的安静，众人越听越认真，目不转睛地看着中央侃侃而谈的少年。
殿中明灯数十盏，光却只落在了他身上。
等到他最后一个字结束，这种安静依旧被保持着，半响后，皇帝抚掌而笑，“孝以治天下，榜眼此悟，乃天下学子表率。如亲长恩师抛掷脑后，虽良才，吾不敢用矣。”
宦官在旁边附和的笑，恭贺着陛下，同时用眼角余光瞧着下首的众人。今日群英荟萃，有状元冯京慷慨陈词，有探花郑獬妙笔生花，但这一瞬间，连冯京都被人忽略了去，叫人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透过少年挺直的脊梁，他仿佛看见一个未来的宰辅正在冉冉升起，毕竟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得到皇帝亲口在紫宸殿上称其为天下学子表率。
榜眼虽然耿直，但仁义重礼，正好得了陛下的欢心。宦官心中震动，在陛下笑出声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位本有着远大前景的少年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不管有意无意，这都是一场豪赌，更好的消息是：他赌赢了。
场上泱泱学子，皆没有他给人的印象更深刻。

第135章
还没等宦官从惊讶中回过神，就听到皇帝接着道：“不过君无戏言，说好要给你赐字，便一定会做到。这样吧，等梅博士取了字，叫人送来宫中。”
是以，依旧算是皇帝钦赐的字，只不过是让梅尧臣先拟好罢了。旁边的臣子极有眼色夸赞着陛下圣明。
陈允渡简要地将经过和皇帝打算说了。
梅尧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总算弄明白陈允渡一回来就朝着他作揖，假模假样地说“辛苦”是什么意思。
想到自己取的字会送到官家的眼前，他几乎有些坐立不安。
陈允渡给了他充裕的消化时间，他坐在许栀和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根做工精致的发簪，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许栀和伸手摸了摸发簪的花纹，上面嵌着宝石和珍珠，她问：“你买的？”
陈允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笑着慨叹：“很漂亮。”
说话时他的眼睛目不转睛，温柔的目光如有实质晃动夜风，不像是在夸发簪。
许栀和的脸不争气地红了红。她放下自己停留在发簪上的手指，压低声音问：“不是说晚间有进士宴？你没有去？”
“没去，”陈允渡如实回答，“想回来见你。”
许栀和抬眼看了他好一会儿。
陈允渡一脸不以为意，想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是个什么形象了——敢在天威浩荡前坦率直言，面对学子聚首的机会掉头就走，说好听点是清正纯正，说难听点，就是太不懂得约定俗成的人情世故，很容易被人排斥在外。
他伸手将许栀和手拢在自己的掌心，说起了另一桩事：“今年二甲破格多录了七人，小舅舅正好是第五十一名。归为二甲。”
许栀和身上的惊喜几乎要外溢出来。
“他说梅公整理的文卷很好用，得空闲要亲自上门感谢，”陈允渡小声说，“看样子是要备礼好生感谢，我没有贸然提及。”
许栀和：“是要感谢，除了小舅舅小舅母准备的谢礼，咱们也要添一份。”
“我记得，”陈允渡看着她心情愉悦的脸庞，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一甲有陛下封赏，我如数带了回来，届时还需要娘子清点。”
除了现成的纹银，还有绫罗绸缎、器皿宝石，笔墨纸砚……东西五花八门。
许栀和欣然应下，数钱这件事，再多她也不会觉得劳累。
吃完饭，两人请辞。
梅尧臣与刁娘子将两人送到门口，相视一笑。现在陈允渡已经考中了名次，家中唯一还需要操心的只剩下了梅丰羽。
这段时日梅佐传信过来，说梅丰羽现在读书越发认真，两年后的解试大有可为。梅尧臣欣慰之余，也不禁有些心痛——让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一夜长大，他心底有多伤心？
刁娘子见他盯着月亮发呆，心念一转，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梅尧臣从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她从丫鬟的手中接过披风系在了梅尧臣的肩上，对他道：“回去吧。”
梅尧臣点了点头，和刁娘子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
回去后，许栀和被堆积在院中的箱子看花了眼。
“这都是陛下赏赐的？”她伸手抚摸过箱子外皮的朱漆，上面雕刻着各种瑞兽。
陈允渡：“大部分，还有几位礼部大臣的添礼。”
方梨喜气洋洋，夸张道：“这些箱子一堆放，我都觉着没处下脚了。”
许栀和听到了两人的话，纠结了一会儿，拍板下定决心，明日便将东西清点出来。同时换一个院子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院中没有库房，好在这几日晴朗，摆在院中也没什么关系。良吉今夜没有回去，和王维熙商议着交班看守这堆东西。
许栀和觉得他们有些谨慎过头了，“这都是御赐的东西，谁敢动？”
良吉丝毫不慌，信誓旦旦：“这几日夜里有狸猫叫唤，说不准就会被不长眼的狸猫叼走。”
许栀和看了一眼及腰高，宽三尺的朱漆木箱，陷入了沉默。
会不会太高看狸猫了？
明明是肉眼可见的荒谬言论，却得了王维熙和方梨的一致认可。三人来回踱步，看样子是一只小飞虫都不准备放进来。
陈允渡看他们几个精神矍铄，对许栀和说：“随他们去。”
“可是……”许栀和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小小的圆代表狸猫，又张开双臂形容木箱，“这怎么可能？”
陈允渡像是被她的动作可爱到了，没忍不住弯了眉眼，直到许栀和鼓起腮帮子，才故作清冷的沉思：“也许是狸猫妖？”
许栀和：“……？”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若是让今日同朝而立的其他考生见到陈允渡的这一幕，怕是要惊掉下巴。这样的话语，很难想象是清冷如山间雪的榜眼嘴里说出来。
但此刻陈允渡浑然不觉，他心情很好地牵起许栀和的手回到房中。
桌上摆着的服制吸引了许栀和的注意力，“这是内监送来的服装，你要不要试试？明日打马游街要用上。”
下午她没有细看，现在就着暖黄色的灯火，这件衣裳的各种细节和巧思显露无疑。袍子银线收边，在光晕在波动着碎光，旁边配着金腰带、素金顶冠，皆做工不凡。
陈允渡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背影，说了声“好”。
他解开自己的外袍，将换上了榜眼服制，紫金腰带将他腰线勾勒，显得人越发高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礼部在准备这件衣裳的时候，大抵没想过榜眼身量这么高，下摆短了一截。
许栀和的眼神落在他的腰上。
陈允渡以为她在担心服装不妥，宽慰道：“衣裳短了没办法，其他都由宫中绣娘调整了大小，穿在身上正合身。”
许栀和收回自己的视线，端起桌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水，正准备戴上素金顶冠的陈允渡见状，问：“水冷不冷？我去换一壶热水？”
“温水。”许栀和面不改色地将冷水饮下，“你接着试。”
陈允渡不疑有他：“恐怕还要劳烦娘子。”
许栀和朝他招了招手，陈允渡立刻捧着素金顶冠走到她的面前。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发冠，还没示意陈允渡低头，就看见面前人自觉地弯腰屈膝，闭上了眼睛。
睫毛簌簌轻颤，昭示着眼前人也并不平静。
许栀和将他的发丝束在一起，将发冠帮他戴好，再将固定的金翅翎羽插上，她的动作并不熟练，但眼前人似乎没有痛觉一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太乖了。许栀和没忍住，将本该帮他整理细碎发丝的动作变成了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陈允渡睁开双眼，两人猝不及防对视。
许栀和的手还保持着揉他脑袋的动作，但神思已经溺入幽潭。掌心下的感觉有些不同寻常，似乎他主动蹭了蹭，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她故作淡定地收回自己的手，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陈允渡。
看惯了他青衫布衣，乍然看见他穿着这样新鲜的颜色，倒也十分昳丽俊美。
“这么好看，居然不是探花？”许栀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小声嘟囔。
陈允渡没听清：“什么？”
许栀和抬高了声音：“我之前听人说——一甲中探花相貌最英俊。你长成这样都不行吗？”
“栀和是在夸我吗？”陈允渡轻笑了一声。
许栀和：“……明知故问。”
“探花容貌出众，确有此事，”陈允渡见好就收，沉吟片刻，解释道，“唐朝时进士及第后有探花宴，探花宴中会推举两名容貌俊美的年轻进士担任‘探花使’，此时并非指代一甲第三，一甲还称为状元和左右榜眼，后来太祖平定天下，才将第三独立为‘探花’，受前朝探花使影响，容貌皆十分出尘。”
许栀和说：“你说了这么一堆，不正是从侧面佐证了探花容貌英俊？今年的探花似乎叫郑獬？连你都被比了下去，难以想象他该多好看。”
她说着说着，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眼中满是好奇和向往。
陈允渡伸手将她的脸庞摆正。
许栀和见他眸色深深，连忙找补道：“不过再好看也只可欣赏，我最最喜欢你。”
不出意外，她话音刚落，陈允渡的眼角眉梢重新带上了笑，一扫方才的淡淡疑虑。
……
翌日天明，满城喧嚣。
许栀和与常庆妤在潘楼定了一个雅间，这是临窗最好的位置，是进士游街的必经之途。现在游行的仪仗还没有靠近，底下已然众声喧哗。
有年轻靓丽的闺阁女儿手持鲜花，和好友笑谈间眼波流转，翘首以待那群风华正茂的儿郎骑马行经。
被众人期待着的几人还在宣德门外整理着装，仪仗开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
一甲三人自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郑獬轻松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顷刻引来无数欢呼，他恰到好处流露一抹含蓄笑意，然后看见他的两位同僚正在老老实实在随从的帮助下上马。
冯京被盯着，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哈哈，骑马的次数不多，还是这样稳妥些。”
陈允渡没说话，像是无声的默认。
郑獬忍了忍，小声对他们说：“你们这样低调，显得我很出风头。”
冯京本想说你可是探花，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暴的中心，但他的眼神落在旁边的榜眼身上，顿时郁郁没开口。
今年怎么回事，他形貌算不上差，个子更是十里八乡的高大雄壮，但奈何榜眼和探花太过出众。相比之下，他都显得“娇小”起来。
他只能抱着自己特制的状元冠抚慰自己的心灵。
冯京在一旁闭口不说话，郑獬是个话多的性子，见状，凑到陈允渡的身边，用肩膀撞了撞他的，“昨夜你没来，但学子宴会上讨论的全是你殿上所作的谢师表，今早出来的时候，我还听到不少人在念……”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就吟诵了起来：“徒无师，若孤舟失津渡。昔仲尼立杏坛，三千佩兰芷；晦翁筑鹿洞，百代仰星河。某本樗栎之材，蒙先生不弃，斫其枝蔓，规以绳墨，乃得见天地方圆……陈允渡，你怎地这么会写？”
说到激动处，他伸手用力地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
陈允渡语气客气疏离：“谬赞。”
郑獬丝毫没将他的疏离放在心上。毕竟眼前这个人连官家的面子都不给，对他冷淡点又何妨。
他依旧笑容灿烂，大咧咧地揽住陈允渡的肩膀，“对了，你猜为什么我是探花？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我也算是名副其实，但……咳咳，总之，你猜猜看？”
陈允渡刚准备说话，就听到郑獬迫不及待揭开了谜底，“因为旁边人说榜眼探花才学相近，两者皆可，不过你学问更好，得第二实至名归，我只占了一个还未娶妻。”
“……”陈允渡沉吟片刻，“原是这样。”
郑獬说：“不过说起来，冯大哥也没娶妻，咱们三个里面，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最先娶妻，你小子运气可真好……”
他话还没有说完，仪仗开始前行，只好悻悻作罢，说了句：“下次聊。”
仪仗快到潘楼时，许栀和听到了开道的锣鼓声，常庆妤靠近窗口往下望去，惊呼声再没停顿：“许姐姐许姐姐！”
许栀和听着动静，离潘楼至少还有半里路开外，于是没起身，“怎么了？”
常庆妤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这还是第一次我瞧见榜眼的掷花比状元、探花加在一起还要多！”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坐在案前佯装淡定的许栀和。
许栀和心底也好奇，于是顺势从座位上起身。
常庆妤眯着眼笑：“许姐姐心中也很好奇吧？不过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许栀和：“……我好奇探花长什么样子不可以吗？”
常庆妤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虽只远远一眼，探花郎身上自带风流倜傥的气质，无疑是好看的。”
“是吗？”许栀和说，“我看看。”
往下望去，是交错的彩色幔帐，一盏盏形状各异的宫灯，路上百姓目光噌亮地看着游街的新进士们，言笑晏晏。
许栀和本像去看探花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刚站在窗口，她的视线就不可避免的被中间的榜眼吸引。
绯衣潋滟，清冷秀绝。
一簇又一簇的花掷到他的身上，顺着锦衣罗缎滑落，他抬眼望着潘楼的窗口，在见到心上人后，绽开一抹笑容。

第136章
冷淡了一路的榜眼乍然露出笑颜，众人都有些意外，旋即更是陷入一阵狂喜。
离得最近的姑娘家受到的冲击无疑是最大的，她们红了脸庞，手中捧着的花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丢。矜持些的姑娘则会派自己的贴身丫鬟捧着名帖上前，但大多败兴而归。
这让她们不禁产生了好奇——刚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清冷少年露出那般温柔的笑意。
常庆妤惊叹连连，她偏头看向许栀和，真心实意说：“许姐姐，我认可你的眼光了。”
许栀和：“……多谢？”
常庆妤忽地伸手戳了戳许栀和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许姐姐，姐夫他可有兄弟、堂兄弟什么的？”
许栀和想了想道：“他有一位兄长，孩儿现在八岁了，名叫陈录明，至于堂兄弟未曾听他提起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去问问？”
常庆妤讪笑：“不了不了，我也就随口一问。”
陈家能出陈允渡这样一位儿郎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哪有那么多机会等着她？
正说着，游行的仪仗于潘楼门前经过。许栀和一边听着常庆妤絮絮叨叨说着想要入赘常家的要求，一边分心探出手去。
并不是真花，而是许栀和用羊毛毡戳出来的梅花，她在桂花和梅花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他们俩定情的梅花。
还有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梅花鲜妍，极配陈允渡今日衣着。
为求仿真，许栀和将梅花花瓣做的细而薄，一枝羊毛毡梅花轻飘飘的落下，夹杂在满天飞舞的花瓣中很容易被人忽视。
许栀和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给陈允渡准备了花，所以将花丢下去的那一瞬，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如果陈允渡没接到也没有关系，毕竟事发突然。
她一面将手展开，一面看着常庆妤垂眸浅笑，嗓音带上一缕打趣：“庆妤这是害羞了吗？”
常庆妤吐了吐舌头，伸手摇晃着许栀和的胳膊，撒娇道：“嘘。姐姐，看破不说破嘛。”
许栀和还记得常庆妤一上来就戳穿自己，轮到自己又换了张嘴脸，不由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门，后者佯装疼了，“哎哟”一声，要不是许栀和清楚自己的下手力度，险些真要被她糊弄过去。
忽然，楼下传来一道道惊呼声！
常庆妤被吸引了视线，连忙探头望去，只见一朵差不多正好落在探花面前的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榜眼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顷刻让周围的芳心碎了一地，一直以来榜眼都是没什么反应的，她们还能幻想一下可能性。
现在他主动接花，岂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郑獬听着周遭的声响，又看了一眼像捧着什么一样的陈允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差不多得了，一路上都没给我和冯京大哥留风头，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朵花落到自己怀中，你还把它拿走！”
“不是给你的。”陈允渡说。
郑獬：“那花漫天飞，你咋知道不是给我的？”
陈允渡指尖摩挲着羊毛毡花瓣，淡淡地看了一眼郑獬，“这是我娘子给我的。”
郑獬：“……”
你赢了。
郑獬停止了争辩，默默闭上了嘴。
走在最前面的冯京注意到后面两人聚在一起，也拉紧了缰绳放慢脚步，等待两人靠近。
冯京：“说什么呢你们两个？”
郑獬：“我不想说话，让允渡说。”
陈允渡垂眸看了一眼花，轻声说：“没什么……”
郑獬打断了陈允渡的话：“还是让我来说吧，刚刚一朵本该落在我怀中的花被陈允渡拿走了，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陈允渡娘子丢下来的？”
冯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三人分前中后走，陈允渡还能注意到落在身后的一捧花。他咂摸了一下，小声道：“允渡眼神还蛮好的。”
郑獬有些抓狂，但发冠束起，他无从下手，只能长叹一声：“冯京大哥你关注点好奇怪啊。”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陈允渡的娘子吗？
冯京接收到了郑獬幽怨的眼神，哈哈一笑：“好好好，言归正传。咱们三个同为皇祐元年的一甲，同为天子门生，也算是一家人了……什么时候允渡有空带我们见见弟妹？”
郑獬附和道：“正是，有空咱们一道去允渡家吃饭。熟悉熟悉彼此。”
问完，他想了想，颇为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弟妹是在汴京城吧？”
“在汴京，不过吃饭就算了，两位若是愿意，某可在潘楼请客。”陈允渡顶着两人的视线神色淡然，“我娘子不下厨的。”
冯京和郑獬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思：谁问了？
“呵呵，呵呵，”冯京率先回过神，朝着陈允渡挤眉弄眼，“看来昨日《谢师表》让陛下厚赏了不少。”
陈允渡没有接话，嗓音清润道：“注意看路。”
……
进士游街的盛况绝后尚未可知，但空前算做到了七成七。一连数日，汴京城百姓的热议话题都是那日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都是精彩绝艳的儿郎，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
其次，便是在京城众官之间流传的《谢师表》，皇帝特意让录事将谢师表誊录下来，录入圣贤殿中，以期后人尊师重道。
皇帝闲暇的时候偶尔会听朝中官员说一说其中近况，听官员说士大夫至书生皆诵谢师表，会心一笑，等到政事堂中只剩下他自己和其他近身侍奉的内宦，念叨起来：“你可还记得陈允渡？”
旁边的宦官刚刚一直在旁边听着，自然知道陛下和大人的交谈十之六七落在他身上，不是榜眼的事儿，那八成是金明池诗会的事儿。
“记得，榜眼夺了金明池的诗会，陛下您亲自封赏了一套四宝。”宦官说。
皇帝眯起眼笑：“不是这件事，你再想想？”
“再想想？”宦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略带羞愧地摇了摇头，“陛下恕奴才愚钝，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那看来朕还不算老，”皇帝心情很好，“舞狮象戏那年，陈允渡拦住了射过去的羽箭，动作干净利落，救了旁边数人。”
宦官琢磨着皇帝的语气，顺着惊喜道：“那看来榜眼不仅文能安邦，武也能救人？此真乃好事啊！老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说好话是他的本职活儿，一开口，便是停不下来，皇帝也不恼，顺着继续想。
其实不是的，在舞狮象戏的前一年，他就曾经见过榜眼，还是皇后亲手所指。不过当时匆匆一眼，后来不以为意，现在人站在面前，记忆才慢慢复苏。
想起皇后，皇帝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象戏上公然射箭的张尧佐，痛失三女的张贵妃，以及闭宫不出的曹皇后。
他沉默良久，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朕不算个好皇帝。”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就是能听得懂主子的话。几乎是皇帝将话语说出口的一瞬间，侍奉在殿中的众人都麻溜地跪了下来，“陛下受命于天，大宋千秋万代。陛下何出此言哪！”
皇帝仍旧没说话，眼神虚空地落在燃着龙脑香的瑞兽炉上。
宦官见状，壮着胆子说：“陛下，老奴斗死还要反驳一句。”
皇帝被勾起了兴趣，目光移向他：“什么？”
“陛下刚刚说‘还不算老’，老奴认为说的不对。”他一板一眼道，“世人都说皇帝万岁，陛下如今正当壮年，何故出此感慨？是以，老奴不能苟同。”
皇帝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伸手虚虚指着他：“张惟吉啊张惟吉。”
他一笑，本肃然的殿中重新活泛，离得远的丫鬟黄门悄摸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离得近的则是在心底揣摩分析着张公公的话——怪不得人家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宦官，瞧见这眼力见儿了没？
“人寿有尽，只要大宋好，百姓安居乐业，朕亦没什么舍不得的。”
笑够了，皇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起另一桩事，“对了，陈允渡的恩师……”
张惟吉快速接话道：“是梅尧臣梅博士，和榜眼老家离得很近，两者皆为农户出身。因科举失利，他以叔父梅询的恩荫入仕，初任洛阳主簿，后辗转多地担任地方小官，前些年才被陛下您点回京城，任国子博士。”
“啊，我还记得，”皇帝问，“他没能中举吗？”
张惟吉俯首恭敬道：“是这样的陛下，所以老奴猜想，陈郎君能中榜眼，对其来说意义非凡。”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诗词文章写得极好，毫无西昆体的浮华文风，陈允渡是得了他的真传。”
张惟吉：“是，欧阳学士评价为：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这样一位人才，埋没了实在可惜，”皇帝提起笔，“梅博士有授业之德，明珠蒙尘，今同授‘同进士出身’，后迁尚书都官员外郎，兼任国子直讲。”
张惟吉心神一怔，一时间想不出来是陛下看上了陈允渡的才华大行封赏，还是因着旁的什么。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位年轻的榜眼还未入朝，已经得了陛下的青眼相加。昨日自己并没有看走眼。
心中惊震，但他嘴巴已经快速做出反应，“陛下圣明，万世讴陛下纳才之心，天下人备矣。”
皇帝：“那还不快去传朕旨意？对了，也捎带催一催字取得怎么样了。”
“奴才遵旨。”张惟吉作揖拜退，走出去一段路后，两个小黄门自觉地跟上了自家师傅，一眼崇拜不已。
在两个小黄门的眼中，自家师傅是不逊色于朝中大臣的能人，试问谁能在皇帝身边伺候一边记着人员调动，一边还记着他人的评赞？
“师傅师傅，快教教我们吧！”
小黄门一个贴心地帮张惟吉打扇，一个动作轻柔地帮他擦着鬓边的汗水，两人皆满脸讨好的笑。
张惟吉仍在往前走着，对两个小黄门的奉承照单全收，过了角门之后，慢吞吞说了两个字：“多看，多记。”
小黄门如遭雷击，哭丧着脸道：“记不住，真的记不住。”
“笨！”张惟吉转过身来，在两人脑门上一人敲了一下，轻斥道，“哪让你们什么都记了？这几日陛下对榜眼颇有兴趣，便着重多记住一些与他相关的事儿，错不了。要是有余闲，最好能将他写过的文章都背上几首，这样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眼。”
这都是他用年岁积累起来的经验，他毫无保留的传授，但是否能做好，还要看两人私下的苦功夫。

第137章
五月初，新一批进士的任职正式下放。按照往年的惯例，一甲前三名皆授予了将作监丞一职。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职位，至少在外人眼中，看不出陛下的心思。
颁布圣旨当日，陈允渡和许栀和一道前来拜访梅尧臣。
为了给师徒两人预留出足够的说话空间，许栀和主动起身，借口寻找梅静宁说话离开。
梅尧臣在心底琢磨了一番将作监丞的职位，对他说：“官家这样做也好，好叫你藏锋于室。欧阳听说了你的名次，很是开怀，同时亦写信叮嘱你提防贵妃党。”
本来倒也不必到提防这一步，只不过殿试完的月底皇帝突然下传了圣旨，赐梅尧臣同进士出身，这般呼之欲出的重视，才叫贵妃党一派多留了个心眼，注意到了陈允渡。
说起此事，梅尧臣心底还有些讪讪，他听到陛下的封赏后，先是狂喜，而后忧愁，他知道自己已经四十多岁，这个年纪难以再受到陛下的重视，没想到教出的学生，却能让自己的仕途焕发第二春。只不过人言可畏，他连着几日去国子监都小心翼翼，赶在同僚前当值之前到，又落在最后一个走。
这样的日子能坚持多久？上个月月底，几位同僚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守在了门口。梅尧臣看着他们，破天荒地产生一种畏难的情绪，谁知旁边几人纷纷拱手向他道谢：“若以梅公的学识都不能中进士，那我们也无颜面食百姓俸禄，为陛下分忧了。”
梅尧臣怔然，听着他们继续往后说：“你素来待人和善，听到你得到封赏，我们都为你高兴，前些日子我们就在商议说要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但你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我们都见不着你人。”
“对啊对啊，还好李大人机智，让我们等在门口，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一瞬间，三四双手朝着梅尧臣靠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虽然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但想起这件事儿，梅尧臣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庞。
他咳嗽一声，接着道：“同为将作监丞，所行之事也大不一样，九寺五监司土木、陵寝、官署、石材和匠人。你们如今跟在前辈身后学，等到了秋日，六成要去州府历练，回朝任直集贤院，但也有可能依旧在朝中为官。”
他点到即止，两者有利有弊，圣心和民心的倚重罢了。
陈允渡微微沉吟：“我知道。”
他的眼睛看向门外，像是在深思，又像是落在漫无边际的浮云上舒缓心神。
有丫鬟端着热茶进来，重新沏茶，梅尧臣没有惊扰陈允渡的思考，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他的道终究要自己走出来。
“对了，”梅尧臣干咳一声，“我给你取的字，你觉得如何？”
他眼神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局促。
照泓。
梅尧臣翻遍经史典籍精挑细选出的两个字，前者参考《论语》如日月之明，后者取自《大学》在明明德之说，澄泓如镜。
陈允渡察觉到他紧张的心情，微笑着点了点头：“照字暗含明辨是非的智慧，泓字源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的淬炼，修身养神，纯粹澈然。最要紧的是，恩师希望我灵动而不滞涩，无论何时何地，都似活水通达而不僵化。”
梅尧臣一脸慈爱的看着他：“破题承题起讲分论作结你自不必说，这些是我所愿，但你省略了最要紧的一点。”
陈允渡说：“弟子洗耳恭听。”
“照，照的是己心，泓，也为山川一潭水，”梅尧臣说，“若以后累了，山川四时，万物更迭，自有栖身之处。”
泓的另一层意思，是朝气蓬勃。
陈允渡从他满含期待的眼光中读出了为了给自己取字的梅尧臣有多期待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凝结在他身上。
梅尧臣伸手比了一根指头缓缓摇了摇，“别急着感动，要不是官家下旨，或没这么认真。”
反正他就算随意捡两个字，陈允渡也会当成宝，他是向来不在意这些的。但取字这件事上达天听，他又得了官家亲口承人的才学似明珠蒙尘，要拿不出点新东西，可就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陈允渡淡然一笑，没有与他争辩。
另一边，许栀和正在梅静宁的房中看她练画。
她在心底盘算着时辰，日头偏中的时候，频频向外看去。梅静宁见她心神不宁，走到她面前站定，“许姐姐。”
许栀和回神：“嗯？”
梅静宁伸手在她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又伸手指着梅尧臣亲手为她题写、悬于室内的“静”字，一字一句清晰道：“丹青需精心，你心不静。”
许栀和说：“的确是我心不静。你允渡兄长明日就要去任职了。”
梅静宁抬眸看着许栀和瞳孔，小声问：“许姐姐是舍不得吗？”
许栀和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这个，我想起了另一桩事。前些日子有一件事牵扯到了衙门，现在一个多月过去，此事像是不了了之了。”
“所以姐姐是在担心？”梅静宁说，“那姐姐不如去问问。”
许栀和：“对哦。”
她伸手探向梅静宁的脸蛋，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脸蛋，“静姐儿真聪明。”
梅静宁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像是享受抚摸的小猫一样，等许栀和停手，她睁开眼睛，将身上绑着练画的袖带解开，颇为豪气道：“既然心神不定，我们便去正堂找爹爹吧。”
许栀和被动地被梅静宁牵起来，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外，两人正好听见了梅尧臣的那句才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官家的旨意。
许栀和惊讶地张开了嘴巴，梅静宁习以为常，她熟稔地偏头道：“爹爹就是这样，要面子。习惯了就好。”
她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梅尧臣听到亲生女儿的这番话，神色一僵。
许栀和朝着他微微俯身，“梅公。”
梅尧臣受不住两个小辈一口一个“恩师”、“师父”的喊，还让他们保留着从前的习惯。
“来啦？”梅尧臣示意丫鬟给她们斟茶，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急切地寻找一个新的话题结束上一个对话，“对了，今日你们就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刁娘子出门和友人约着去大相国寺烧香，估摸着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梅静宁：“母亲不在？那今日要吃厨娘做的饭菜了。”
梅尧臣好笑地看着她：“你母亲偶尔下厨，真要她日日下厨烧菜，岂不是要累坏她了？”
梅静宁真心实意道：“但我总觉得，谁烧的饭菜都不如母亲好……或许母亲的手艺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能复制。”
许栀和听着两人的交谈，压低嗓音问旁边的陈允渡：“你说我要不要也学一学？”
陈允渡像是才想起来了什么，眸光向下扫过。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五个月了，她身量纤薄，穿宽松的衣服还看不太出来。又或许是他有意无意的刻意忽视。
“不用。”
陈允渡想起冯京和郑獬对自己的笑语，那时候他回答的是“娘子不必下厨”，现在他的答案仍没有改变。
至于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学。”
许栀和猛地抬眸看向陈允渡。
陈允渡是会做饭的，家常的菜色他基本上都会，甚至能够触类旁通，一些不常见的蔬菜也能依照已有的经验进行处理。从许栀和的视角来看，即便两人流落荒山，陈允渡也能做出果腹且称得上美味的菜肴供两人生存下去。
用上了“学”这个字，他怕不是要朝着潘楼大厨的手艺去。
陈允渡被她直白的目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怎么这么惊讶？”
“没什么，”许栀和悄悄伸手勾起他的一角袖子，捏在掌心左摇右晃，“你还说你不在意，这还没出生，你就记挂着为他学做菜了。”
陈允渡目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的睫毛正随着她唇齿的张合微微翕动。
像是现在漫山遍野的蝴蝶。
许栀和接着道：“原来有些人还没有出生，就足以叫我沾沾他的光了。”
她特意拿捏着嗓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和幽然，表面瞧着软如水，实际上带着细密的针。
“没有。”
终于回过神的陈允渡正色，一本正经道：“不是为了他。”
许栀和浅笑盈盈，故意逗他：“我才不信呢。”
陈允渡抬高了几分声音：“当然不是为了他。这几日你食欲不振，我都是为了你。如果一定要说谁沾了谁的光，那也一定是他。”
音量没有控制，梅尧臣和梅静宁齐刷刷地看着这边，一脸茫然。
什么沾光？什么你的他的？
陈允渡在许栀和面前向来没什么自制力可言，比如现在坐在堂中说话，他甚至能听着她的嗓音走神，从而联想到一望无际的春日鲜花。被人看着又何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顾梅尧臣和梅静宁疑惑的眼神接着道：“我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你都要先考虑自己。”
梅尧臣：“……？”
他隐约记得自己教过陈允渡要学会适量的说情话，许栀和会喜欢，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梅静宁默默举起了双手，遮在了自己的眼睛前，只留下一道细窄的缝隙。她黝黑圆润的眼睛透过缝隙看着双手交叠的两个人。
许栀和不似陈允渡脸皮厚，她挣了挣自己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我信了我信了，我一直都相信的。现在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第138章
梅尧臣干咳一声：“无妨无妨，年轻人感情好，可以理解。”
陈允渡瞥了一眼低声咳嗽的梅尧臣，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栀和，勾了勾唇：“我当真了。”
忽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紧迫的脚步声，紧接着众人就看见身穿靛蓝色衣裳的刁娘子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梅尧臣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伸手搀扶了一把她，让她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刁娘子满头热汗，她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才慌了过来，然后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陈允渡与许栀和，笑着朝两人颔首后，继续道：“今日我不是去参加陆国公夫人组织的赏花宴嘛。”
梅尧臣：“对啊，我还当你会留在国公府用饭呢。”
“呆不得呆不得，”刁娘子连忙摆了摆手，“你们不是外人，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这趟我能去陆国公夫人组织的赏花宴还是沾了你们先生的光，他现在受官家重视，我也跟着水涨船高。”
梅尧臣：“倒也没有十分受官家重视。”
“我是说和之前比，”刁娘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有，在我说话的期间，不要随意打断我。”
梅尧臣：“好的，娘子你继续说。”
刁娘子张开了嘴巴，眼神空白了一瞬，看向梅尧臣：“我刚刚说的哪儿了？”
“水涨船高。”梅尧臣小声道。
“哦对，正是水涨船高，”刁娘子接着道，“但你们先生的官位摆在这儿，我也不会主动上前和什么诰命夫人处在一块儿，混在人群中和陆国公夫人面前见礼后，便老老实实在亭台中喝茶赏花，别说，国公府的宅子就是气派。”
梅尧臣低声道：“那这辈子有点悬，下辈子我努努力。”
他的声音很轻微，没能引起刁娘子的注意。
刁娘子绘声绘色：“就在我喝茶的期间，门口忽然出现了几个绯衣小郎君，原来这样的宴会赏花是假，叫人相看是真。”
许栀和也曾听常庆妤说起此事，微微颔首，“我听人说起，有些广泛下帖子的宴会，便是给各家夫人下帖子社交，让儿女趁此机会相看。”
刁娘子道：“亏我兴致勃勃说要看花，没想到陆国公夫人是为了少年郎而来，你们知道吧——陆国公夫人有一个女儿，叫做陆书容。”
许栀和联想到前后，猜测道：“陆国公夫人想给陆姑娘物色夫婿。”
刁娘子一击掌，“对啦，就是这个意思，我观摩着，好似陆国公夫人对那些人都不满意，后来听旁边人提起才知道，陆国公夫人相中了探花，给人家下了帖子，但人没来。”
沉默了半响的梅尧臣连忙“哎哟”了一声，“公然拒绝了国公府的宴会，这可真是……”
“你先别急，”刁娘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陈允渡，“听说一甲三人都下了帖子，却一个身影都没有瞧见。”
一甲三人，梅尧臣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也没去？”
陈允渡：“我已婚配，自然无需再去。”
刁娘子一想，亦觉得合理，她点了点头道：“也是，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总不能叫自己女儿给人当妾室吧。”
她开解了自己，但想起今日陆书容欲言又止的表情，总觉得她像是有话要告诉自己，但是她走得匆忙，没有找到私下和陆家姑娘见面的时间。
“榜眼已经婚配，状元又是小门户出身，陆国公自然盯上了探花，探花没来，便是这要赏的‘花’没来，整场宴会没什么趣味，期间或许成了几对，但我也懒得关注，便向上称身体不适，需要先行回府。”
许栀和听到此处，略顿，抬眸看她：“期间可发生了什么别样的事情？”
“没什么别样的，”刁娘子仔细回顾着自己的经历，“哦，要说什么特殊之处，应当是有一位坐在国公夫人身边的贵夫人多关切了一句，我应付过去了。”
能坐在国公夫人的身边，身份地位自然非同寻常，刁娘子用贵夫人代称，亦挑不出错。
梅尧臣说：“你不认识吗？”
刁娘子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我父亲官职不高，和母亲出门走动也只在小官之间。汴京城那么多富贵人家，哪能人人都认得？”
梅尧臣悻悻摸了摸鼻尖。
刁娘子接着分享自己遇到的事情，“我提早出来，行经汴河大街，正好遇见了一桩事！当今状元——应当是叫冯京是吧？他在客栈门口被人给堵了。”
梅尧臣腾地一下坐直，另一个则是陈允渡。虽然他和冯京相处还没多少时日，但彼此性情相投，未来在朝要打的交道不会少。
“汴京城里，天子脚下，谁给这么放肆直接堵新科状元？”梅尧臣喃喃道，“不要命了？”
“可不是，八成现在汴河大街还堵着呢，”刁娘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混在人群中，听到他们说，堵人的那一方抬着红喜轿，是张家的人。”
汴京城中姓张的不少，能被众人口耳相传的张家有且只有那一个——贵妃的母家。
一时间，众人纷纷陷入沉默，一方面觉得匪夷所思：哪个大户人家会直接抬着红色喜轿逼婚？听到张家之后，又觉得合理起来：是张尧佐啊，那就不奇怪了。
刁娘子见众人沉默不语，自顾自道：“我回来时候特意让嬷嬷在旁边瞧着，若是事情态势不对劲，便直接去报官。不是说新上任的开封府尹是个不惧强权的高官嘛。”
梅尧臣咳咳咳：“娘子慎言。”
刁娘子瞪大眼睛：“张尧佐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咱们家不成？”
她声音刚落下，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嬷嬷，正是刁娘子嘱咐的那个。
时机太过接近，刁娘子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还真能管到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嬷嬷说：“大娘子，汴河大街那边出结果了！连官家都惊动了。”
刁娘子不以为意：“张家是贵妃的母家，官家知道不以为奇……究竟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
“张三司使带着喜轿堵住状元后，闹得沸沸扬扬，汴京大街被堵住，惊动了同平章事晏大人和枢密副使富大人。两位的马车正好从政事堂往家方向走，他们的马车被堵住了路口，掀开帘子一问，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嬷嬷的语气激动不已，“两位立刻叫人停下了马车，只见晏相公倚马停车，当即写了一封折子，还盖了富大人的衿印。”
梅尧臣：“那这封折子岂不是立刻就能送到御前？！”
这两位可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属于说两句话都能影响朝局的存在，他们的折子都是能直达天听的。
嬷嬷说：“正如老爷所说，故而惊动了官家，官家派了两队人过来，疏散了围堵，同时训斥了张尧佐的行为，称其将儿女婚事当作儿戏。”
她压低了声音，“喜轿被风吹开那会儿，不少人都见着了，里头坐着的那位，是张尧佐的五姑娘。本来张尧佐站在那儿，即便我们大家知道了也不敢在后面碎嘴，但官家这道口谕下来，算是揭开了他的遮羞布。”
梅尧臣听完了来龙去脉，深吸一口气，“当真活久见，还能见到张尧佐今日。”
陈允渡沉吟：“不好说，这样大的事情，官家也只是口头训斥，想来并未真正动怒。”
毕竟张贵妃才痛失三女不久，官家哪舍得真的重责张家。
梅尧臣说：“既然晏相公和富大人在，状元应当受不了什么委屈。当真荒谬，发生这样的事情都能草草揭起？算了，你们两个好好的就成。”
他不是圣人，对状元会有惜才之心，但肯定比不上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关切有加。
今日但凡是陈允渡叫人给堵了，梅尧臣估计要急得飞上天。
刁娘子见几人眉眼轻蹙，主动缓和气氛道：“幸好允渡和栀和早早成婚，才少了这许多事。”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
今天像是听话本一样听了两桩事，一件比一件比话本还要离奇曲折，跌宕起伏，后续时间众人皆是默默消化那句话，用过饭后，两人离开。
路上漫天星子闪烁，沿途的树斜飞出墙，扬起一树浓密树叶。风起时沙沙作响，安宁静谧。
转入巷口，小院前停着两架马车。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陈允渡，他敛着眉眼，鸦羽般的睫毛遮挡了其中流转的神色，像是沉思，又像是放空自己，指尖无意识的轻叩自己的衣袂。
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在看见门口的两架马车后，示意她先忙。
这两架马车确实是来找许栀和的。
一架是常家的马车，常庆妤正在门口来回踱步，另一架面生一些，不过很快，马车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庞。
是陆书容。
常庆妤见到她，直接朝着许栀和飞奔过来，口中热络的叫唤着：“许姐姐！”
许栀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常庆妤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她又看了一眼许栀和旁边站着的陈允渡，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喊道：“姐夫好。”
陈允渡愣了一瞬，微微颔首，“你们说话。”
他体贴地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另一架马车上的陆书容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来，走近时，正好听见常庆妤咋咋呼呼，略显激动的嗓音：“许姐姐许姐姐，刚刚姐夫是不是笑了一下？”

第139章
许栀和伸手将常庆妤往自己身旁拉了拉，她的掌心像是带着某种神秘的安抚力，轻而易举让本激动不已常庆妤安静下来。
然后抬眸看向陆书容，微笑道：“陆姐姐，好久不见。”
陆书容的视线落在许栀和落在常庆妤肩头的手上，笑着颔首：“原来栀和与常家妹妹认识，看来我今日要多跑一趟了。”
常庆妤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用力点头。
许栀和见两人一个比一个郑重的神情，“怎么说？”
陆书容询问地看着常庆妤，“是常家妹妹说，还是我来说？”
“谁说都一样，”常庆妤说，“既然许姐姐称你为姐姐，长幼有序，陆家姐姐请说。”
陆书容点了点头，温和的眸子看向许栀和，“今日我母亲设赏花宴宴请各家夫人、小姐，外加上今年的新科进士，其意不言而喻。你夫君虽然没过去，但席间有位夫人对他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表达方式，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直白来说，就是有意招他为赘婿。”
许栀和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荒谬，他早已婚配，怎么可能……”
许栀和噤声，突然想起今日刁娘子说她离开的时候有一位贵夫人特意询问她的身体。
陆书容见她沉默，知道她心中有数，“剩下的，便让常家妹妹说吧，她知道的更详细些。”
“瞧上姐夫的是高孟玹，许姐姐，我与你说过的，”常庆妤比划了一下，“她与我年岁相近。”
见许栀和仍旧没想起来的表情，她下了一记重药：“就是喜欢《大唐贞观遗事》的那个！高太傅老来得子，他的儿子比高太傅还要子嗣艰难，所以高孟玹出生后极受重视。”
陆书容在旁边幽幽补充道：“喜欢《大唐贞观遗事》？那不是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
“对啊，”常庆妤用力点头，“许姐姐你当心些，她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许栀和：“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赏花宴散后。”陆书容说。
常庆妤：“差不多。”
许栀和淡定道：“还没吃饭？下两碗汤面要不要？方梨的手艺很好。”
常庆妤：“要要要！”
表明态度之后，常庆妤紧接着道：“许姐姐，你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紧张啊！”
陆书容眼神中和常庆妤有着同样的疑惑，但本能地，她选择相信许栀和的淡定，她看了一眼天色。
星子闪烁，浮云遮月。
她的贴身丫鬟南水凑近低声道：“姑娘，回去晚了大夫人会生气的。”
“……”陆书容本还有些犹豫，听到了南水的声音反而坚定，低声喃喃道，“反正现在回去也要被训斥，倒不如随了自己的心意。”
许栀和：“留下吗？要是留下我就去对方梨说了？”
陆书容颔首：“有劳。”
两人在小院中央坐下，许栀和先和方梨知会了一声，又去堂中拿了茶盏出来，见陈允渡站在书案前收拾着东西，与他说了一声现况。
陈允渡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自然而然道：“那我现在便不出去了。我看今晚你用的不多，要是饿了让方梨多下一些面条。”
许栀和：“你现在使唤方梨可真顺手啊？”
陈允渡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腼腆的神色，他笑了下，“现在她做饭最合乎你的心意……不过未来说不准。从明日开始我能开始领俸禄了，你看着给她多涨点。”
现在方梨的月例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零二百文。
自来到汴京后，隔三岔五许栀和就会借着各种由头给方梨、王维熙和良吉多发月钱。
“这样，那我替方梨多谢你了。”许栀和抬脚凑近他，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们还在外面，我要出去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可千万别落下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许栀和并不担心他的细心程度。说这句话更重要的意图是：她说话期间陈允渡会全神贯注倾听，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许栀和将水壶拎了出去，外面小院中的常庆妤和陆书容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给两人斟好茶水，朝着厨房看了一眼，方梨利索地揉着面团，王维熙在灶台前烧着火，看起来配合默契。
“说起来，我初次见到栀和，也是在这儿附近。”陆书容端起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从她的眼界来看，当中的茶水算不上有多名贵珍稀，不过里面兑了白菊花、炙甘草、陈皮、石斛鲜条和崖蜜，每种分量放置得恰到好处，组合起来有种别样的口感，倒是有趣的很。
这个话题引起了两个人的关注，许栀和抬眸看向她，后者说：“那年我从城外施粥回来，正好看见栀和给一个难民递上了一件薄毯和一碗热水。我想，她大抵是个很善良的人。”
许栀和一开始还听的全神贯注，听到后面，默默低下了脑袋。
这件事情她已经快没印象了。
这句话引起了常庆妤的共鸣，她附和道：“自然，许姐姐最容易心软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心软，”许栀和说了一句，紧接着道，“对了，你们提醒我的事情，我也有话要说。”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忙看向她。许栀和在脑海中整理了自己的措辞，将汴河大街被张尧佐让人给堵了这件事道来，其中状元冯京和晏殊晏相公、富弼富大人则一笔带过。
她说的简洁，但两人心底聪慧，顷刻便反应了过来——闹了这样大的事情，现在八成没人敢顶风作案，做出强抢今科进士为婿的事情了。
陆书容闹了个脸红：“是我匆忙，不曾了解个仔细。”
许栀和真心实意道：“怎么会，陆姐姐念在我们一饭、一画之缘分，特意来此提醒，我心中满是感谢。”
常庆妤也点了点头，她性子直，快言快语道：“从前我跟在母亲身后见过你母亲几回，她看着实在太严肃刻板了，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现在看来，陆家姐姐倒不像国公夫人。”
陆书容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弯了弯嘴角：“这样吗？”
常庆妤：“国公夫人板着脸像个门神，陆家姐姐像个人美心善的菩萨……还请菩萨姐姐不要将此事告诉国公夫人。”
“自然不会。”陆书容说。
许栀和本随意地伸手支着下颌，但某一瞬间，她忽地看见陆书容的眼眸当中瞧见了一丝别样的神色，可当她想要竭力看清之际，却又只剩下一片温柔秋水。
正好，方梨端着三碗汤面过来。
家中剩下的老豆腐和猪肉被剁成了细细的碎末，加上香蕈做底，清汤中面条丝缕分明，上面漂浮着几朵油花，最上方搭着两根青菜。
等候的时间太久，两人都没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吃。许栀和跟着也吃了一点作陪，方梨站在她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驱走蚊虫。
饭后，两家下人分别来催，许栀和将她们送到门外，等马车声消失在巷子中，才伸手捶着自己的肩膀回到家中。
方梨的动作和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她小声说：“怎么姑爷还没进官场，事儿就找上门了？这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吗？”
许栀和思忖了一会儿，才缓慢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梨立刻就急了：“啊？这可怎么办啊？”
许栀和：“瞧你，吓成什么样子了？如今科考刚过，他们几个引人注目些罢了，三年又三年，进士不定数，总有被人淡忘的那一日。咱们可别操心那么远的事情……”
方梨：“姑娘你可真是——”
“乐观，但不是盲目乐观，”许栀和说，“你要看见，现在一切正在往好的地方发展……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方梨：“什么好消息？”
许栀和说：“他……你姑爷说要给你涨月钱，并且给你下战书了，说总有一日会烧出比你更符合我胃口的饭菜。”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劲，连忙纠正：“并非下战书，他只是顺口一提。”
月钱到了一定的数字，概念就会变得模糊，许栀和给钱大方，大事小事喜事都发奖金，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自己的匣子翻看里面还有多少银子了，吃穿都有许栀和照应，除了给自己买点脂粉、衣裳，没什么旁的开销。
比起涨月钱，她更关注的是许栀和的后半句话。
“不可能。”方梨说的斩钉截铁，她冷静道，“我和姑娘你儿时就认识，比起先来后到，他可差远了。”
许栀和：“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你没有认真吧？”
方梨摩拳擦掌：“当然，我认真了。”说完，她气势汹汹地朝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着许栀和道：“姑娘，明日你和王维熙、良吉去外城看铺子，别喊我了。”
许栀和：“嗯？”
方梨说：“我要去潘楼偷师……啊不是，学习一番。”
说完，她走入了厨房淡黄色的光影中。许栀和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都怪我这张嘴。”
方梨看着不声不响，还挺有好胜心。
许栀和心中淌过一阵暖流，方梨的好胜心来自于她，她自然不会说什么。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了正堂，陈允渡见她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搀扶了她一把，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他蹲下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她的小腿腹，抬头看着她：“怎么了？”
许栀和说：“我好像说错话了，我说你准备在做符合我胃口的饭菜上要超过她。”

第140章
陈允渡一怔，旋即笑：“不算错，我正有此意。”
许栀和正了正色，“你这副表情，会让我产生我在离间你们俩的错觉。好了不多说了，郎中说了我要早些睡。”
“这个时候你又自觉了？”陈允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他步子大，看起来不慌不忙，“昨天怎么没见你这么乖？”
“那还不是你任职调令下来前第一次郑重会见梅公嘛。”许栀和伸手取下自己的一根发簪。
陈允渡自然而然接过手，他熟练地将发簪分门别类，然后出门打了一盘热水回来，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干后搭在许栀和的眼皮上。
“温度可还合适？”
许栀和：“有点烫，但是在接受范围之内。”
她松泛地往后靠去，顺势躺在陈允渡的怀中，任其帮自己揉按着太阳穴。等布巾凉了，她的呼吸已经悠长平稳。
陈允渡失笑，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
许栀和醒来时陈允渡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官服，他正在戴着官帽，见许栀和支着下巴盯着自己瞧，“吵醒你了？”
“睡饱了。”许栀和缩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瞧。
她的眼神柔软，离近了看，才能看出来是刚睡醒的惺忪。
门口，良吉敲了敲门，“姑爷……郎君，现在要出门吗？”
他掀开帘子，露出半个身子来，朝着堂中道。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今日良吉换上了新做的衣裳，靛青色的袍子修身得体，上面没有冗繁花纹，腰间配了一根灰白色的系带。
良吉是听到了房中说话的声响才壮着胆子主动掀开帘子，见许栀和还在床上，立刻便松开了手，他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听到了许栀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良吉今日这一身很精神，看着也利索。”
陈允渡眸光掠过许栀和，嘴角微勾：“也不看看是谁选的样式。”
许栀和就近抄起手边的软枕朝着陈允渡丢过去，“谁夸你了？”
陈允渡轻松将软枕接住，上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迈开双腿走到了床边将其放下。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道：“陈允渡。”
陈允渡从容：“我在。”
“……”许栀和幽幽地盯着他，“我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从指尖一寸到双臂展开。
“那可要恭喜娘子了。”陈允渡面不改色。
许栀和觉得莫名其妙：“你脸皮厚我有什么可喜的？”
“恩师说当官脸皮不能太薄，脸皮薄了要不到款项，办不成事。”陈允渡语气淡定，“你官人适应良好，可不得恭喜？”
许栀和简直没耳听，从被窝里探出手来推他，“快走快走！良吉在门口等着你，你可别去晚了！”
陈允渡走后，许栀和伸手捂了一会儿脸蛋，才平静下来，换了衣裳梳洗整齐。
用过朝食后，许栀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方梨：“真不跟我一起去？”
方梨换了一件适合出门的衣裳，头发被梳成了干净利索的包髻，她这副样子不常见，许栀和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我……”方梨有些纠结，她一边想要时时刻刻陪在许栀和身边，一边又怕厨艺真的被姑爷超过了去，拿不定主意。
“跟我一道去吧，”许栀和替她做了决定，“这些日子城内戒烟，内城外城不给频繁出动，趁着初夏天气还不算闷热，咱们一道出去走动。”
方梨开始动摇。
许栀和继续加码：“而且你和我出去了，就算有朝一日被他超过了去，也不算跌份儿。对是不对？”
方梨伸手掐许栀和的腰，“好哇姑娘，原来你一开始就觉得姑爷赢定了。”
许栀和被她挠着痒痒肉，嘴角的笑都没下来过，“哎哟，你别闹我，我可没这么说，前些日子秋儿不是说五月上旬要来汴京吗？咱们看完了铺子顺道去码头瞧一眼。”
方梨将自己的包髻拆开，动作迅敏地将散落的青丝拢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许栀和左瞧右瞧，顺势从自己脑袋上拿下一根戴在了她头上。
“这怎么使得？”方梨急忙道。
“怎么使不得？”许栀和拍了拍她的脸，走到了门口。
巷口停着王维熙赁来的马车，他正在和车把式说着话。
车把式年纪不大，脸庞上还带着青涩稚气，王维熙又是个遇人话不断的性子，一路上嘴皮动个不停，直逗得他笑个不停。
许栀和和方梨一前一后出来，抬声问：“在笑什么呢？”
王维熙走到许栀和身边快言快语道：“没什么，姑娘，咱们快些出城去吧。今日外调的官员也要下放了，去得早了说不定还能见舅老爷一眼。”
新科进士的调令是中枢统一发放的，为了方便他们这些初次任职的官员找到地方，特意召了官船将相近地点送到一处。张弗庸前两日知道了任职地点后，便让人递了口信过来。
他即将要去的地方隶属荆南府枝江县，在这一批即将外放的进士中算不上清闲富庶，但比起边陲之地还是要安稳些。他对此很是乐观，口信中笑着说：“能中二甲，已是张家祖宗显灵，枝江虽是个中下县，却胜在物博，我记得栀和爱吃蜜糖柑橘，巧了，枝江盛产柑橘，等日后有机会，舅舅给你种一园柑橘树。”
他说的乐观，绝口不提长江洪汛、蝗灾频发。
许栀和：“差点将此事忘了，幸好你提醒我。”
马车原先计划是先去看铺子，但有了张弗庸这件事，他们先去了一趟码头。到的时候正好辰时末，官漕上站着新科即将下派的官员，个个意气风发，三两作伴交谈。
张弗庸携着家眷，站在了官船边缘，汤娘子牵着张筠康，迎面吹着风。
张筠康闲不住，目光在岸上来回扫动，忽地，他像是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激动地指着下面，高声喊着：“娘，娘！是姐姐！”
张弗庸和汤娘子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瞧见站在马车边的许栀和，也顾不得旁边两人的交谈，将两只手围成一个圈大声往下喊：“回去吧，回去。”
许栀和循声望去，只能看见小舅舅挥动着袖子。
船行越来越远，连带着船上面的绿色衣袍都变得模糊，直至最后一点儿都瞧不见。方梨伸手扶了许栀和一把，低声安抚道：“舅老爷此行是上任，是喜事。”
许栀和：“知道，我只是想说，小舅舅的官帽好像戴反了？”
方梨惊了一下，“啊？不会吧？汤娘子可是最细心不过的人了！怎么会让舅老爷犯这样的事？”
人都走了，这个问题自然没人能解答，或许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当值，再镇定的人也会忍不住分心走神。许栀和摇了摇头，对两人说，“没事儿，在船上的日子还长，总能发现的。去铺子吧，订下来后一直拖着没来看。”
王维熙：“姑娘，秋儿掌柜还没来，这边一直是我在盯着的，前些日子雇了些附近的帮工洒扫，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番。”
许栀和点了点头：“难为你现在两头铺子跑。”
“这算什么？”王维熙毫不在意，“潘楼街上那铺子算是顺路，里面的装饰也按照姑娘您的要求装点了，其中潘楼潘郎君出了酒窖五间供使用，年底分一成银，常家没有酒窖铺子，投了一千两记在账上，也是分一成银。”
许栀和脚步一顿，“嗯？什么时候的事儿？潘光不是说要安排人进去添置掌柜、帮工，要年底两成利吗？”
王维熙一拍脑门：“哎呀，忘记和姑娘你说了。原先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前两日姑爷瞧见了公文，重新拟了。”
许栀和前几日忙着作潘楼街铺子的图纸，又逢绵长雨日，索性不怎么出门。
“真是稀奇，”许栀和说，“潘光那么精明的人，能同意陈允渡新拟的公文？”
王维熙：“具体的不知晓，但听雨顺说，那日咱家姑爷像是路过一般走入潘楼，然后给潘光算了一笔账，算完帐后，姑爷说有没有他提供的酒窖和帮工，他也能找到，潘郎君就同意了。”
他省略了一句话没说。当时雨顺还模仿着潘郎君道：“榜眼啊榜眼，你要是不去当大官，做生意想来也是一流的……不如快些递了辞呈，速速跟着我一道开店吧？”
许栀和想到了什么，道：“那我明白了，他算学学得极好。”
王维熙笑道：“正是。”
外城和内城极不一样。巳时三刻，肉铺案板下穿油布围裙的屠夫正拿牛耳尖刀剔着红白肉，连着几个小摊贩卖着零散香料和药材，墙根阴影里，独眼老丐晃动着豁口的陶碗，不时地看向街口，渴盼遇见达官贵人施舍几个铜板，好饱了肚子。
选定的铺子旁边支着一张旌旗，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讼”字，前头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见马车在周遭停下，连热络地招呼：“娘子可要写讼状？我这儿代写讼状！包打赢开封府官司！”
许栀和掀开帘子，瞧了他一眼。
王维熙附耳低声道：“一直在这儿摆摊，赶都赶不走。那状纸我瞧了，字写的还不如我呢。”
闻言，许栀和问：“那便是个徒有虚名的了？这样占在铺子前面，多少也有些影响。”
“可不是，”王维熙摊了摊手，“可惜我没他脸皮厚，赶他不走。”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现在铺子没开门还好，要是开门了还有这么一尊大神坐在这儿，可就为难了。”
许栀和想了想道：“虽然宋律不禁设摊贩，但要是影响了铺子经营，报官也能处理。他不是说代写讼状包打赢嘛，你稍后在邻边走动，问问可有真信了的百姓。”
王维熙：“不会吧？姑娘，那状纸还能信啊？”
“说不准，”许栀和说，“外城不比内城，识字的本就稀少，遇见了事儿一慌，不定就病急乱投医了。”
王维熙听完她的分析，颔首道：“我晓得了，姑娘放心。”
他说完，掀开马车的帘子，从上面一跃而下。本期待张望的中年男人见到这张熟悉面孔，顿时失去了兴致：原来是铺子的管事回来了。
说来说去老三套，催着他离开。他不听，又能奈何？中年男人翘起了二郎腿，口中吹着哨子。
王维熙泥人脾性都被惹出两分怒气，他啐了一口，回过头朝着许栀和告状：“姑娘，你瞧瞧这厮！”

第141章
正在哼小曲中年男人见到王维熙朝着许栀和告状，偏头嗤笑：“多大的人了，遇到了事只能找人哭，哪有半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质。”
王维熙瞪他：“你管我？”
中年男人还准备说什么，许栀和掀开帘子，朝他淡淡望了一眼，对王维熙说：“别搭理。”
王维熙走在许栀和的身侧，遮挡了来自中年男人粘腻、令人生厌的眼神，“姑娘，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情我都记下了。”
“对，”许栀和说，“对付这样的流氓，你跟他讲道理是说不通的。”
铺子沿街而建，以单层木构建筑为主，灰瓦覆顶，檐角飞挑。门面以竹编垂帘或素色布幔半遮，悬朱漆木牌题写“食肆”字样，檐下展着蓝底白边酒旗。
外面的陈设是最近新添置的，他照着许栀和交给他的图纸一布置，房屋顿时气派了不少。当时挑选时特意寻的二层楼，现在两层用上，在外城一带颇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推门进去，里面还空空落落，上一任主家搬的干净，连酒柜都没能留下一栋，许栀和从袖中拿出了量绳，这是一种类似于卷尺的器具，用来测算房屋面积很方便。
堂中分前后两院，前院待客，后院厨余，宽三丈二尺，长四丈，从上面往下看趋近于方形。
没有柜台，许栀和就随意在地上铺了纸笔，按照自己的构想初步将每个地方需要摆放什么简要在纸上画明。她沾了墨水，现在纸上沿着边廓线画了一个方向，在下端开一角示意正门方位。旋即按照堂中布局将其切割成前后两个堂口，前堂为散座区，入门设雕花木栏，上面可采购一批陶盆放置时令花卉，或者应时节放些物件——正好过两日就是端午，可采艾蒿放在一旁，待到九月九重阳，悬一束茱萸。
许栀和边画边写，王维熙也铺了一张纸，在旁边提笔速记。
王维熙字写快了的时候，那字形怕是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许栀和刚开始还会瞧一眼他在笔杆子动个不停在写什么，后来随了他的便，自顾着自说。反正他有听不懂的地方，会立刻停下来询问清楚。
就好比这时候，王维熙咬着笔杆苦恼问：“端午艾蒿，重阳茱萸，那其他时节呢？”
“春日垂柳、桃花、杏花皆可，夏日清荷，秋日茂菊，冬日梅花……有什么插什么就是了。”许栀和说，“多变通。”
王维熙明白了许栀和的意思，他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哦。
他想到了春日漫山遍野的蓝色小花，花束半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藏在绿叶藤蔓之间，生长时间也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花开又花谢，今日出城的时候他还瞧见了。照着姑娘的标准，这样不引人注目的小花说不准也能派上用场。
雕花木栏后面设柜台，后面置一栋博古架，上面放着酒坛茶罐、青瓷酒注权当装点。柜台旁边预留一处空间，放竹编食盒供外带，散座初设六桌，三桌四方三桌圆形，四角放圆形木凳，以供随时添座。西墙悬长画，绘渔樵耕读图；东墙挂桦木价目牌，朱砂笔书“两素一荤配饭十文钱一份”。
许栀和结合了潘楼的布局和后世常见的样式，尽可能说的简单易懂，让王维熙和方梨两个人能毫不费力地听明白。
木梯之上是二楼，区别于一楼的散座，二楼沿用常见的雅间设置——说是雅间，许栀和心中觉得和常规酒楼中的“雅”还是有区别的，没有舞姬乐伶，只是将大的区域划分成若干个小隔间，以蔺草席隔断。
粗略一算，许栀和将需要的木器统计出来，另起了一张白纸罗列，并详细注明所需东西的尺寸大小。
王维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许栀和，不错眼地盯着她瞧，眼神像是在说：还有什么是姑娘你不会的吗？
她心中想的极快，但一笔一画勾勒到纸面上又是另一回事，等全部东西画完，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腰，等墨迹干透，拢成一摞交给王维熙。
“明日你和方梨一道去刘家木坊，”她说，“她知道怎么走。”
王维熙郑重将这一沓纸收好，又看了一眼稍显疲惫的许栀和，询问：“姑娘，要不你和方梨姐姐先回去吧，我将铺子前面打扫一下，晚些独自去去码头，要是秋儿掌柜到了，我引着她们过去。”
许栀和本想推脱自己还能坚持，但肩背上的酸疼难以忍受，她略一犹豫，朝着两人点头。
出门时，她正好撞见摆摊写讼状的中年男人正在扒着窗户朝着里面望，见许栀和发现了自己，做贼心虚般移开了眼神，不一会儿，消失在窗口，快到像是许栀和的幻觉。
如果说一开始许栀和还只是觉得一个招摇撞骗的“讼师”坐在店铺门口会影响生意，那么现在对这种随时可能被人盯着窥探的感觉则是厌恶。
王维熙和方梨也都看见了，他们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走到前面，许栀和听到方梨小声和王维熙说：“姑娘交代你的事情快些去办，这也太吓人了。”
王维熙：“知道知道。”
趁着日头还早，他拿起了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准备简单将门口地面清扫一下。地上的积灰不多，清扫起来很快。
为了保险起见，他将许栀和画好的图纸交给了方梨保存。然后大力地晃着扫帚，扬起的灰尘落在了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勃然大怒：“你竟然敢将灰扫到我身上？！”
“我可没有，是起了东风，”王维熙杵着扫帚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是觉着碍事，就趁早换个地方。”
中年男人瞪着他，但王维熙毫不客气地回瞪回去，旁边有路人经过，欲言又止，有一个老汉上前道：“小郎君，你还是别和他较劲了，他姐……”
老汉后半段话说的极快。王维熙没听清，又询问了一遍，“什么？”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你这老不死的，我劝你少管闲事！”
老汉闭嘴，伸手拍了拍王维熙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王维熙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他没再继续扫地，一边将铺子的门窗锁好，一边暗自记住老汉走动的方向。
顺着那一片走，是外城较大的几个民居区域之一——云水巷。
……
许栀和在马车上小睡了一会儿，车轮滚滚，她睡的并不安稳，后半段路程她是靠在方梨腿上睡的。
行至中途，她听见了有节奏的声响轻叩在马车的顶棚上，迷迷糊糊睁开眼，方梨将带着的毯子往她肩上多拉了一截，“姑娘，下雨了。”
风撩起一角车帘，透过缝隙，可以瞧见远处天际闪过一瞬明亮，刹那间昏沉黑天犹如白昼，银蛇在墨纸上游走，紧接着一道几乎震耳欲聋的雷声从远处轰鸣而来。
旋即，瓢泼大雨，犹如天漏。
方梨的指尖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落在了许栀和的耳廓。
许栀和的困意被这一声惊雷驱散，连忙让前面年轻的车夫就近找一处屋檐躲着避雨。
她掀开帘子，略带忧心地看着外面的雨，方梨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王维熙又不是个蠢笨的，雨大了，他自己会找一处歇脚的地方。”
差不多一炷香，雨势减小，车夫重新驱动马车，到了巷口，许栀和留他在家中饮了一碗姜茶。
车夫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他连声道谢，怕自己潮湿的草鞋在堂中留下水痕，不肯入屋内。
他站在屋檐底下喝着碗中热乎乎的姜茶，里面放着红枣，喝起来有一股清幽的甜味，一碗喝尽了，他忽地想起来一个多月前京城中沸沸扬扬的殿试一甲就有一位出自这个巷子。
会不会正好这么巧？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门口出现一抹绿色身影撑伞而来，和匆忙跑过暴雨的众人不同，他步子沉稳，即便衣袂已经被雨水打湿。
黄昏的雨幕最容易让人时间迷乱，让人猜不出现在是下午还是入夜，马车看着风雨不动的绿袍官员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只剩五步距离的时候，马夫倏然露出一个笑。陈允渡觉得莫名，站在原地多打量他一眼。
他上半身被伞遮挡，湿的地方不多，宽袖下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正将沾了水的油纸伞收起。水珠顺着伞尖端往下串成一串珠子。
马夫呆愣地看完他一系列动作，然后如梦初醒朝着他微微俯身致意。
“雨大，留下用饭再走？”
陈允渡嗓音清润，像是随口一问。
马夫心底想着同意，但马车是车马行的，他需要及时将马送回去，“不了不了，车行留了饭，马也该吃马料了。”
听他这么说，陈允渡也没强留，道：“路上小心。”
马夫“哎”了一声，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端着刚刚喝姜茶剩下的碗，闹了个脸红，折转送回来。
陈允渡接过碗，推开了正堂的门。
许栀和被毯子严严实实包裹住，从边角露出一双手捧着茶碗，她听到声响，抬起头，“你回来啦。对了，马夫走了没有？要是没走留他一道用饭吧。”
她一面说话，一面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端起壶新斟了一碗姜茶。
热气袅袅盘旋在碗上，散发着和油灯一样明亮温暖的气息，尤其在外面风雨不休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宁静美好。
“刚刚走了，说是车行留了饭。”
陈允渡将碗放在桌边，称得上有几分乖巧地注视着许栀和的动作，明知故问道：“倒给我的？”

第142章
许栀和看着突然凑近的俊脸，伸出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往后挪了挪，“摆在面前的事，非要我说？”
陈允渡没有抵抗，顺着她指尖的力度往后仰，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
许栀和晃了下神，默默移开视线，将茶碗放在他面前，故作凶巴巴道：“要喝就喝，不许说话。”
陈允渡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单手撑在桌边看着她，用眼神在说：我刚刚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滴滴答答落在檐角，许栀和被雨声吸引，转移话题一般问：“王维熙还没回来？”
陈允渡：“我回来没瞧见。”顿了顿，他问，“你们一道出去的？”
许栀和点了点头：“对，当时还没有下雨，我心底有点担心。”
陈允渡放下喝了一半的姜茶，站起身，“别急，我现在出门找。”
他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划破漆黑天际，许栀和喃喃：“等雨势小些吧，他向来没有这么晚回来。”
陈允渡看着她的侧颜，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方梨端着两碗热乎的面疙瘩汤进来，上面飘着清油和葱段，“姑娘，姑爷，先简单用些吧。也别太急，王维熙那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说不准现在正猫在哪儿躲雨呢。”
她在外面听见了许栀和的担忧。
许栀和：“也对。”
她用瓷勺舀着碗底的面疙瘩，忽然看向陈允渡：“对了，你刚刚进门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今日我首次当值，教我的先生是晏相公。”陈允渡说。
许栀和一怔：“晏殊吗？”
“正是，他身在中枢政事堂，不管工部九寺的事，”陈允渡道，“栀和还记得去年我们去大相国寺吗？”
许栀和：“当然记得了。怎么，和上次去有关系？”
陈允渡颔首给予她肯定：“去年晏相公也在大相国寺外面，他在外面摆了一个词话摊，我写了一首诗，被他记住了。”
口中的面疙瘩汤还烫乎，许栀和眼睛被氤氲的热气熏的水润。她伸手比了个大拇指，等那一口面疙瘩嚼碎咽下去，她道：“好巧哦。”
陈允渡：“确实很巧。晏相公说看到我殿试文章时就认出来我了，后面北边贝州狄将军回来，他被诸事耽误。”
许栀和朝他眨了眨眼睛，推测道：“晏相亲自教你，是不是觉得很惊喜、很意外？”
陈允渡含蓄道：“还好。”
现在说起今日遇见晏殊亲自在堂中等待他的时候，已经没有刚知道那时的悸动和惊讶，晏殊贵为宰相，但相处下来平易近人，言谈之中多为鼓励。
许栀和看着他眉眼中的浅笑，忍不住跟着一起弯起唇角。
一碗面疙瘩汤见底，陈允渡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拿伞重新出门。小半个时辰后，院子中响起脚步声，许栀和走到门口，看着两人共用一把伞，身上不同程度的被雨淋湿痕迹。
王维熙眼巴巴地盯着她瞧，趁着陈允渡更衣的功夫，他急得口舌都结巴了起来，“我说了不需要姑爷为我撑着伞，但姑爷没听，姑娘，姑爷明日还要穿那身衣裳吧？我会不会误事了？”
“没事没事，”许栀和安抚他，“待会儿在火上烤一烤也就干了。”
王维熙听到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
今日他本循着姑娘的意思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受到那讼师坑蒙拐骗的百姓，跟着老汉儿走入云水巷后，恰逢大雨倾盆，他便在老汉儿家中多留了一会儿。等到雨势减小，他折了一根芭蕉叶当成伞顶在头顶上，绕了一趟汴河码头，被告知受暴雨天气影响，最快一般船次也要明日过午才能到。
等到消息，王维熙便朝着家方向走，路上正好看见撑着伞来找他的陈允渡。
姑爷面容冷隽，雨水反射着檐下灯笼的光泽落在他的眉眼，像是书中不入世谪仙人。他一时间怔在了原地，直到伞面撑在了他的头顶。
王维熙如梦初醒，连忙推脱：“姑爷，这如何使得？”
让姑爷亲自给他撑伞，这不是倒反天罡，乱了方寸？
陈允渡嗓音的很轻很冷，掺杂着雨夜的潮湿，“无妨，她在家中很担心你。”
王维熙便不说话了，只能默不作声跟在陈允渡的身后快步走。
明明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宽，但他似乎要小步快走才能追得上姑爷，他不禁想起从前一家人一道出门——难道那时候姑爷一直放慢自己的脚步吗？
他神思天外，许栀和低声喊了他两声，将他喊回神。
许栀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害怕他吗？”
“没有没有，”王维熙用力地摆着手，“我是觉得，姑爷有些太好了。”
还有另一点，姑爷站在许栀和的身边和单独与他们相处是极其不一样。当姑娘在的时候，姑爷虽然也寡言话不多，但是在姑娘偏头亮晶晶地看向他时会自然而然接腔，有时候甚至会说出一些不太像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但是今天回来路上，他几次想要说什么，一瞥见姑爷的侧脸，又默默闭上了嘴。
他有预感，无论他说什么，姑爷会搭话，不过仅限于“嗯”、“好”这几个字眼。
许栀和看着他搜肠刮肚地想要描述陈允渡的温和谦雅，但每每张口都会因为词不达意而悻悻闭嘴，笑出了声。
换好衣服的陈允渡听到笑声，走过来在一旁坐下，他手里拿着一捧书，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话却是对着许栀和说：“笑什么呢？”
许栀和笑着凑近他，语气轻飘飘的，“在听王维熙夸你啊。”
陈允渡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一旁尽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王维熙，随意问：“怎么夸的？”
王维熙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支支吾吾说：“姑爷、姑爷……”
许栀和看着瞬间红如煮熟虾蟹的王维熙，笑着解围道：“他乱说的，你快些换身衣裳吧。炉子上的姜茶还热着，锅里有面疙瘩汤，吃完早些休息。”
王维熙如蒙大赦，连忙告谢退了出去。
他离开后，许栀和望着捧着书、看起来十分正经的陈允渡，语气肯定的说：“你刚刚是不是想听我我转述王维熙夸你的话。”
陈允渡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淡定地回看她，“对啊。”
书读不进去了，他将书合上放在一旁，伸手将许栀和圈在自己怀中，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嗓音低哑磁性，“我想听你说的所有话，不过现在……”
许栀和被连根拔起，抱在了怀中。她对此变故反应不及，连忙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鼓着腮帮子瞪着他。
罪魁祸首毫无知觉，面不改色说完了后半段话，“你该睡觉了。”
许栀和被放在了床上，陈允渡牵被子的手垂下来的发丝拂过她的侧脸，许栀和本来板着的脸瞬间破功，趁着他伸手掖颈窝被角时侧头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她用的力度不大，陈允渡感觉掌心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不疼，甚至希望她可以再用一点力。
许栀和没敢用力，毕竟明日陈允渡还要当值，期间人来人往的，要是瞧见了他指尖的咬痕，容易叫人误会。
闭眼之前，她小声哼了一句：“知道了，睡觉判官。”
陈允渡哑然失笑。
……
后面几天，王维熙一有空闲便朝着云水巷跑去。从那日的表现来看，居住在云水巷的百姓心底对那中年男人都心存畏惧。听到他的问题，众人也只是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甚至还出声劝他能忍则忍，毕竟那一位可不是好惹的。
“忍”这个字对许栀和与王维熙来说都不算陌生，两个人情况不同，但有一半以上岁月都是忍着过来的——今日不同往日，两人出奇一致的决定这次不忍了。
他们倒想看看这又是什么牛鬼蛇神？
但是在怕沾染是非、仍好心提醒的云水巷百姓面前，王维熙一脸“我很听话”的神情，后面几日过去，只是那日瞧见下雨房子漏水，主动修补。
或许是他的真心打动了老汉儿及其家人，几人一合计，将那中年男人的底线如数告诉了王维熙。
“那人的姐夫是漕帮的人，听说府衙也有熟人，落在他手里没好事儿发生。”
许栀和听他这么描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黑白两道通吃？”
漕帮听起来没什么，但牵扯着一系列利益纠葛，其中影响最大的便是三司和都水间，上至转运使下至州县押纲官，人员密布，鱼龙混杂。
“原先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王维熙说，“后来我追问了一句，才知晓原来那讼师的姐夫是漕船的一个小头目。”
为了方便许栀和理解，他比划了一下，“连一艘船的当家的都不是，管着那艘船伙房四个人。”
话音落下，神情紧张的许栀和与方梨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抹裂痕。
“漕船厨师长？”
王维熙：“什么长？”
“没什么，”许栀和摆了摆手，“如果这也能叫做黑白两道通吃，那可真是……”
她绞尽脑汁在脑海中寻找描述词，但刚刚接收的信息和实在太过离谱，她一时词穷，“……你接着说。”
王维熙作揖，接着道：“至于那个白，云水巷附近的百姓也只口耳相传，并无人见过，颇有几分神秘色彩。我便从他身边友人问起，才知道他儿时有几个好友，其中有一个姓马，邻里称为马大壮，相传在开封府补了衙役的空缺。”
顿了顿，他谨慎地补充道：“如果说这个白谁最有可能，想来就是这位马大壮了。”

第143章
他说的一板一眼，十分认真。许栀和沉默了片刻，干咳一声：“如果这称得上……倚仗的话。”
方梨和王维熙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不免轻轻摇了摇头。虽然汴京的内城和外城只隔着一道城墙，但光景全然不同，生活在云水巷的百姓没有具体的认知，认为一艘漕船的船工已经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方梨收敛思绪，问起另外一桩事，“对了维熙，你那日去汴河码头问漕吏，他们不是说第二日正午应天府的船就能到吗？怎么后来没了音讯？”
王维熙耸了耸肩，“这我也不知道。”
许栀和：“许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行了，既然已经拿住了把柄，咱们先去一趟开封府。”
两人应了声，换了身衣裳跟着她一道出门。
到了开封府，门口的官吏引着几人进去，“府尹大人正在和几位推官议事，等处理完了事情，会来偏厅寻找诸位。”
许栀和微微颔首：“多谢你。”
官吏摆了摆手，俯身告辞。许栀和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双手搭在自己的双膝上，看着堂中昏暗压抑的颜色风格。
只是偶尔来此处，她都会觉得压抑到喘不上气，很难想象日日需要面对这些的人又该是怎样的心态。
是习惯了这样肃穆的氛围，还是在偶尔休沐的间隙寻找一处晴方潋滟解忧忘道？
中途有衙役上了一次茶水，许栀和道谢，指尖刚握住杯身，就看见府尹抬步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两卷卷宗，瞧见她后，径直走过，将东西放在桌面上，才问：“什么事？”
语气是许栀和都诧异的熟稔。
她忍不住多看了魏清晏一眼，后者笑了一下，“虽然和许娘子见的不多，但相识日久。”
旁边的衙役惊讶极了，若不是公堂之上，他都想凑近魏清晏的身边然后用夸张的语气对他说：“府尹，卑职从未见你笑过。”
许栀和：“咳咳。没想到府尹还记得，我当府衙事多，您不一定记得了。”
魏清晏不置可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光一闪。
许栀和：“府尹有话要说？”
“小事，”魏清晏正色，“先说正事吧。”
许栀和没接着追问，她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将自己刚刚在路上打的腹稿一五一十说了，“今日我过来是为了两件事，其一是先前我嫡母和嫡兄，没了后文；其二是外城铺子的事情。”
她顿了顿，认真问：“外城的事当也归开封府管辖吧？”
魏清晏抬眼看她，“归，汴京及京畿诸县，都归开封府管辖。”
“那就好，”许栀和松了一口气，“那我们一桩桩的解决吧……先说我嫡母和嫡兄的事情，两人原先状告我不孝忤逆那件事……”
“撤案了，”魏清晏打断她的话，“是你嫡姐亲手带着你父亲的亲笔书信过来撤案的。”
稍顿，魏清晏用尽可能简短的语句描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官府的车马慢，到了峨桥县的时候，你父亲已经知道了你……夫君考取榜眼一事。”
许栀和讶然出声：“科举比官府消息传得快？”
魏清晏看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惊讶，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如果有相熟的人在旁边，就能看出来他这是在思考时惯用的动作。
据他所知，官府的人例行走官驿，按理说来返一个半月功夫绰绰有余，但派回去查案的那几个却被清明汛阻拦了脚步：他们不熟悉当地水文，在渡河口的时候遇上上游开堤放水，阻碍了两日行程。
两个关口，一共耽误了四日。四日说长不长，却足够让快马加鞭的人先行一步赶到。魏清晏原先以为是碰巧遇上，只在心底略感巧合——连老天爷都在帮着榜眼先将能镇得住县令的消息传回去，好叫吕氏撤了状告不孝的案子。但后来他发现了另一桩巧合，贡院开考之前，被伤者方郎君和榜眼见过。
那日贡院搜身放人入内，方郎君手中的笔杆上印着其父撰写的“静”字，本意是劝诫他读书静心，但方郎君用笔惯了，收拾东西时不察，带了印字的笔杆进去，眼看着还剩下三四个人就到自己，他急得想哭。
带入贡院的东西不能沾一点儿文字，只要被查出来，成绩就做不得数。方郎君苦读数年，自然不愿意一腔努力败于此，他求助地看向众人，众人怕引火烧身，纷纷避开眼神。
是榜眼主动借了他一支笔。
这么一件小事，没能引起关注，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然也有人仗义出手相助。这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两件小事，魏清晏总觉得冥冥之中存在某些联系。
他凭借着自己办案的直觉想要往下深查，胞弟魏清暄则笑他疑神疑鬼，再怎么说那陈允渡也只是个还未弱冠的少年，怎么就刚好知道走官渡水路会遇上泄堤，绕下游横木桥看似走了远路，实则不会受到涨水影响。
“反正我瞧着榜眼看着单纯清澈，想不到这么多事，”魏清暄大咧咧地说完，话锋一转，“兄长你会不会是最近太累了？你每日将自己绷得像根线，谁到了你面前都是黑心眼，这可怎么行？”
魏清晏随手将自己手中的书卷丢了出去，魏清暄边躲闪边求饶：“是我口误是我口误，兄长追寻真相，是我浅薄……不过兄长，就算这些‘巧合’都是认为制造，那出发点不都是为了许三娘吗？非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吗？说不定许三娘也知道呢。”
前面的话魏清晏不置可否，最后一句话陷入沉默。
不知怎的，知道许栀和不知道真心不知道这些巧合的时候，魏清晏心中有一丝莫名的感受。
耳畔仿佛有两道声音，一道说她不知道也好，落了个清净；另一道则明示他应稍加提醒，某人心思深沉，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那些巧合当真是一个少年制造出来的巧合，那许三娘和他闹掰，怕是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没什么，科举乃盛事，传的快也不难理解，”魏清晏随意将这个话题揭过，说起另一件事，“外城什么事情？”
“我在外城买了一间铺子，门口摆着一个讼师摊，上面写着与人写讼状包打赢，”许栀和说，“他摆在那儿，路人避开走。铺子不久后将要开张，实在影响，我叫人查了查他口中的‘包打赢’，才知道他坑过云水巷百姓银钱。”
魏清晏：“可有人证？”
“有，路上我叫人去请了，”许栀和点头，“估摸着过会儿就到了。”
魏清晏又提了几个问题，对旁边的一个红衣衙役吩咐了几句，将人传呼入堂。后者作揖，转身离开。
衙役离开后，堂中一时间陷入缄默。
许栀和目光掠过门口，落在魏清晏的衣袍上，“府尹大人可先行处理公务。”
魏清晏可有可无地应了声，他伸手拿起刚刚带过来的两卷卷宗之一，一目十行地扫完，眉心微蹙，拿起手边的朱砂红笔写着批复和事项。
“对了。”写着写着，魏清晏忽然出声。
许栀和抬头，轻声问：“府尹在与我说话？”
“是，”魏清晏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山上，“明礼前几日传信过来，说想见你。”
“嗯？”
“不记得了吗？”魏清晏嗓音清冽，他慢吞吞描述道，“我外甥，十三岁，在应天府书院……”
“记得记得，”许栀和看着旁边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个个竖起耳朵的衙役，连忙道，“之前我答应过他，只要他到汴京，我一定好生招待他。”
魏清晏抬眸，“毕竟分别将近一年，他心中害羞，怕你忘了这回事。所以让我先探探口风。”
“原来是这样，”许栀和恍然，多少也能明白明礼的心态，她笑着说，“你只管告诉他，等他来了，我请他吃饭。”
魏清晏：“有你这句话，他会很开心。”
“不知道府尹大人有没有空白的纸张？”许栀和问，“我将铺子写给他吧，免得他到时候到了，找不着人。”
“你一直在铺子中？”魏清晏目光落在她身上，蹙起眉宇。
那日他虽然没有去政事堂，但听父亲说起来此事：官家很欣赏这位榜眼，封赏了不少东西。那么多的赏赐，还需要她出来辛苦经营养家吗？
难道他将赏赐藏匿了，没告诉她？
魏清晏下意识的想完后，面色忽然沉了沉。
他面容本身就生的寡情冷淡，神色一沉，更显出几分凛冽霜雪之感。这一刻，他说不清自己是在替许三娘打抱不平，还是嫌弃自己多管旁人事。
这很不对，魏清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从许栀和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被袖子遮挡了大半张脸的魏清晏，她摸不准他刚刚话中的意思，迟疑地回答：“也不是，只是最近在物色新的宅子。”
现在住的院子好是好，可面积太小，她那日回去清算了官家的赏赐，买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绰绰有余。
魏清晏嗓音还是冷的，低低“嗯”了一声，就没了后文，抬手拿起另一份卷宗。
纸……？
见他忙，许栀和闭上了嘴，轻轻挪到了门口。
留在堂中守职的衙役不能挪动，只能从对方的眼神中传达自己的意思——
“府尹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在笑吗？”
“没见过啊。”
“这算生气了吗？”
“不算吧，他不是一贯这样冷淡的嘛！”
好在压抑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王维熙和衙役前后脚带人赶到了衙门。

第144章
“走快点儿！”
还没瞧见人影，许栀和就听到一声抬高的呼斥，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只见两个豆红色衣裳的衙役拘着中间佝偻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边走边告饶，“官爷，官爷，小民奉公守法，从未做过坏事啊！”
衙役冷笑一声：“有什么冤屈，等见了府尹大人和苦主一对一说清楚不晚。快些走，你不是号称包打赢吗？”
中年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心底直打鼓。
那话都是他乱写一气的，实际上，他连府衙的大门都没进去。哪里敢来真的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
他心虚地抬头张望，正好与门口的许栀和对上眼，他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是你陷害我？！”
许栀和丝毫不慌张，“是不是陷害，待会儿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还要说什么，旁边带着另一队人的王维熙主动朝着魏清晏拱手道：“禀府尹大人，这是云水巷刘家刘婆婆，半年前她儿子同人做生意，吃了官司，刘婆婆年纪大不清事，主动找了这位于先生，连带着家用、棺材本合计十七两，被骗的分文不剩。”
他说完，跟在他身后的一个鹤发婆子站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精神也有些涣散，看见中年男人后，哀嚎一声：“你个杀千刀的！我们娘俩被你害的好苦。”
旁边的衙役瞅了一眼魏清晏的脸色，手中捧着纸笔记录，“既然是半年前的事情，为何现在才报？”
王维熙搀扶着刘婆婆，本准备替她回话。后者深吸一口气，主动站了出来，颤抖着声音道：“是这姓于的，他说他在衙门有人作靠山，要是敢闹到开封府，叫我们全家都进去。”
说到此处，她眼中垂泪，“我和小儿孤儿寡母，在开封无依无靠，他既然这么说了，民妇生怕哪一日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也没人能觉察。”
刘婆婆的嗓门不大，却叫一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衙役们纷纷摆了摆手，急着向魏清晏证明自己：“大人，我们可不认识这个人！”
本以为是一桩生意场上的纠纷案，没想到还能牵扯出有人当靠山这桩事，魏清晏的面色冷了冷，看着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的衙役，“去查。”
衙役应了一声，和旁边记字的对视一眼，连忙出去。
王维熙正准备开口说什么，许栀和朝着他微微摇头。
他们都能问出来是马大壮，以衙门的能力，不至于这个消息都查不出。这种东西还是让他们自己查更保险，要是错了，也染不到自身。
半盏茶功夫，有一个衙役主动过来，他今日在府库当值，听到衙门在外城抓了个招摇撞骗的讼师，自己主动过来的。
负责在旁边录事的衙役干咳一声：“你就是靠山？”
“回禀大人，卑职马大壮，八年前入了府衙当值，”来人声音沉着清朗，他看了一眼下面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人是我儿时好友，然，不思进取，卑职劝诫多年，仍改不了他好逸恶劳的脾性，没想到这一回他借着卑职的名头在外面行不轨事，还请大人重责在下。”
魏清晏听他说完，抬手挥了挥，然后看向中年男人，“你可有话要辩？”
中年男人面如死灰。
后面的事情变得一目了然，考虑到许栀和还怀着身孕，小衙役走到许栀和面前朝她拱手，“许娘子，下面就是行刑，你要是没旁的事，还请先离开吧。”
许栀和点了点头，带着方梨和王维熙一道离开。
路过门口时，有一个妆容浓艳的中年女人正从马车上下来匆匆朝内跑去，许栀和与她擦肩而过。
后面数日，占在铺子门口的摊位被衙役清走，刘家木坊打的柜子、桌椅都运送进来，铺面一天一个样儿。
外城的百姓路过时总会忍不住在门口停上一停，从前这样好看精致的铺子，只能在内城见的着，外城哪讲究这样好看的装修？
和乐小灶的牌匾自打挂上去，讨论的热度一直没消散。连着好些天，都有人过来打听什么时候才能开门。
来打听的有老有少，他们虽然久居外城，但心底一直隐隐羡慕内城说话办事能找一间像样的屋子谈话，可外城大多露天几张桌椅，现在有了这样一张不输内城的小楼，让他们都觉得与有荣焉。
谁说外城人就不想着偶尔坐一处体面地方了？
对此，王维熙的回应一直都是：“快了快了，咱们东家说，月底就开门，到时候还请诸位过来捧个人场。”
他说话办事圆满周到，周围邻里对他的印象都很好，尤其是被他修过房顶的人家，私底下偷偷问过吃一顿多少钱，得知最便宜一档一人十文钱就能坐在散桌，纷纷奔走相告。
在王维熙看顾这边的同时，潘楼街的铺子也正式开业，两批前后从人伢子那儿雇了六个帮工，又买了四个丫鬟和两个小厮。有了人手，王维熙身上的担子才轻松不少。
潘楼街的铺子全名叫做“和乐金酥斋”，进来的食客为了好记，一般直接称之为“金酥斋”。里面卖黄金薯蓣，炸鸡块和气泡酒，最先捧场的是鸿胪寺的那群番邦人，之前王维熙有段时间没去，他们急得团团转，后来消息传过来，每天雷打不动特意上门。
甚至还有一位波斯的富商询问：“既然能在潘楼街开，不知有没有兴趣在鸿胪寺门口也开家店？钱不是问题，我们过来收购中原的瓷器丝绸和茶叶，身上带够了银钱。阁下若是囊中羞涩，我们可出一份力。”
王维熙笑得合不拢嘴，竖着大拇指说：“你中原话讲的真好。”
波斯商人见他竖起大拇指，觉得这件事有戏，眼睛噌地一下变得晶亮。
王维熙说：“不过这件事还要问过我们姑娘的意思，她才是铺子的东家。”
波斯商人表示理解：“好的，若是你们姑娘有这个意愿，我们竭诚欢迎。”
许栀和忙着两边铺子的事情，听到王维熙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去请潘光和常庆妤过来，两人虽然分红不多，但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还有身世背景在后面顶着，她给予足够多的重视。
常庆妤财大气粗，她听不懂许栀和口中什么“股东”，但她明白开店是什么意思，于是大手一挥，“何至于波斯小国给钱，区区一间，明儿常家就给你办妥了。”
潘光紧随其后，“气泡酒销量良好，若是在鸿胪寺对面开店，我让人再多收几个酒窖。”
金酥斋的火热肉眼可见，除了每天打卡一般的番邦人，城中不少百姓也开始尝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谁能拒绝油炸和热量的诱惑呢。潘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瘪下来的肚子又有鼓起来的趋势，内心有一点伤心。
但只有一点，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气泡酒和金酥薯蓣。炎炎夏日，房中放着冰鉴，气泡酒中加上两块小冰，一口酒水一口薯蓣，逍遥似神仙。
许栀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感谢两位的大力支持，选址之事，还请多多上心。”她说完，如一阵风又离开了，只剩下常庆妤和潘光面面相觑，最终两人一合计：来都来了，不如顺道点一份。
许栀和急着去外城的铺子做最后的检查，明日就要正式开张，她今日要再试一遍厨娘做的菜色，确保明日给外城百姓留下的第一印象不能太差。
厨娘的月例是八百文一个月，这样的薪酬在外城是数一数二的，就是内城，也和寻常官宦家中二三等女使月例接近。她们通过层层选拔，从八十多号报名者脱颖而出，拿到了给和乐小灶当厨娘的机会。
听到许栀和要再试菜，五个厨娘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工，一个时辰后，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被摆上桌。
为首的厨娘像看财神爷一样看着许栀和，热络道：“东家尝尝，若是有什么不妥帖的，咱们都能改。”
和乐小灶给出的福利待遇，是外城独一份的，不禁包圆了一日三餐，还能允准她们退休可举荐家中的子嗣，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录用，她们巴巴地瞧着许栀和，只要守住了这手艺，以后家中就固定多了一项八百文的进项。
所有厨娘都把许栀和的品评标准当成了头顶大事。
许栀和拿起筷子，为了防止串味，每尝完一样都会漱口，等五道菜和汤尝完味道，许栀和微微颔首。
“不错，明日就按照这个水准来。”
厨娘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好嘞，多谢东家。”
她们四散忙去，等到了天黑，一一回家，临行之前，有个帮工像是随口问道：“对了东家，您不是说咱们有一位掌柜吗？怎么现在还没瞧见人？”
许栀和抬眼笑了笑：“今晚就到了，明日早起，我带你们认认人。”
帮工：“那感情好！这段时间东家每天都来这儿，看着人都憔悴了不少。等掌柜到了，姑娘当好好休息。”
许栀和将她的关心一一收下，等最后一个人走完，许栀和才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腰，和王维熙、方梨一道离开。
马车上，方梨关心地看着许栀和：“姑娘，接秋儿的事情我和维熙去就成了，你要不先回去吧？”
许栀和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马车上垫了厚厚的毯子，颠簸感大减。闻言，她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秋儿后来一封信上说有事情要处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不肯多说。不亲眼见到她，我回去了也是干着急。”
方梨便不说话了，王维熙缓和气氛道：“好在姑娘这次招的帮工都还机灵，做事也稳妥可靠。刚刚和姑娘搭话的那姑娘我一直留心着，人上道，口才也漂亮，是能重点培养的苗子。”
许栀和：“对，我也有印象，她叫蔡瑶？”
“是叫蔡瑶，”王维熙说，“初见的时候在姑娘面前，她怕给你留下轻浮不经事的印象，后来确认被雇后，与我们私下说起过一回——她说她爹娘给她取名叫蔡瑶，是天生要来和乐小灶当帮工的。”
许栀和朝着他眨了眨眼睛，“嗯？”
旁边的方梨一拍手：“哦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两人心领神会，许栀和灵光一闪，忽地明白过来——蔡瑶蔡瑶，念起来不正是和菜肴一个读音。她不禁笑了：“这还真是巧了。”
王维熙说：“所以那次过后，我就把她名字牢牢记住，想忘都忘不了。”

第145章
这一段小插曲极大的缓解了路上紧张的气氛。
暮色初合时，码头上卸货的脚夫挑起最后一担箩筐，青麻袢膊早被汗水浸得发乌。漕船桅杆间悬起素纱灯，光晕洇在湿润的河风里，将船头褪色的朱漆照得温润如玉。
又一艘二层楼高的大船靠岸，掀起一阵短暂的喧嚣。许栀和透过嘈杂的人群，看到背着包袱的秋儿。
秋儿如有心灵感应一样，正好与她的视线在茫茫人海中相交，下一刻，拔腿朝着许栀和狂奔而来，“姑娘。”
久别重逢，几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临河酒肆支起竹棚，檐下青旗犹带端午艾香，檐角铜铃轻叩，和着茶博士斟水声混作一处。漕工三三两两倚着石栏啃蒸饼，粗布短打下露出晒成檀木色的脊梁。
对岸瓦肆的彩楼欢门次第亮起烛火，许栀和看了一眼秋儿眼底的倦色，引着几人走到了一处食肆。她就着悬在门口的菜牌子挑选，在旁侍奉的店小二热络地推荐，“几位来汴河码头接人洗尘？当尝一尝这汴河的特色。就好比这酒炊淮白鱼，金丝肚羹和签羊头。鱼都是当天捞上来的，羊肉……”
他正准备说也是今晨菜市新杀，还没说出来，就瞧见旁边背着包袱的姑娘朝着他微微摇头。
店小二连忙轻轻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虽然沿江捞鲜货的百姓不忌讳这些生杀，但在旁人眼中处处是忌讳。
许栀和专心地看着菜牌，没有注意到身旁两人的眉眼官司，她一面听着店小二的推荐，一面补点了两道菜。
算下来五道菜，秋儿在旁瞧着许栀和大有还有再点的意思，连忙拦住她，“姑娘，够了够了，点多了也吃不完。”
店小二将几人带到桌前，侍奉了一壶新茶就退下了。
王维熙憋了一路，好容易等到没了旁人，连忙问：“秋儿掌柜，这次回来怎么没见你带着小升？他是不是路上耽误了？”
他想起自己和小升在应天府身后跟着秋儿掌柜学做事的那段时间，眼神流露出几分怀念。旁人他不敢说，小升哪里舍得不跟着秋儿掌柜？
秋儿斟茶的动作一顿，须臾后恢复正常，她将斟好的茶水摆在许栀和的面前，语气轻柔道：“姑娘用茶。”
许栀和应声，见她强撑着一路的笑容耷拉下来，伸手在她脸上按了一下，“怎么了？”
方梨：“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原先你们说五月初回来，一直拖到了月底。秋儿，姑娘心底一直牵挂着你，对我们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秋儿依次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许栀和身上，眼眶突然一红，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姑娘。”
她嗓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瞬间让其余几人心都揪紧了。
许栀和伸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拍之前她尚只是带着鼻音，拍了后委屈迸发，变为低低啜泣起来。王维熙手忙脚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问旁边的方梨：“方梨姐姐，这可怎么办？”
方梨心底也乱着，她和秋儿同出许府，那时候填不饱肚子，她都没见过秋儿落泪。
“别哭别哭，”方梨绞尽脑汁，“是不是铺子出了事情？没事的，姑娘现在赚了大钱，你就是什么都不做，姑娘都能养得起你。”
秋儿从许栀和的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姑娘又赚了很多钱？”
她的眼睫毛还沾着的泪珠，叫人怜惜。
许栀和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难不成还真是应天府铺子出了事，你亏本了？”
她带着轻轻打趣的语气，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孩子，秋儿脸色一红，旋即否认道：“才不是呢。”
“应天府和乐小灶很好，翠雁稳妥，小槐机灵，我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明家小郎君也时时过来照看，有他在，没人能欺负和乐小灶。”秋儿认真说，“书院那边也一切都好，今年应天府书院中了二十一个。他们当中有好几人特意回来写了诗裱在门口——说尝此味文思泉涌。”
许栀和：“这样瞧着，倒是会有不少人特意慕名来尝尝和乐小灶的味道。”
“姑娘所言不差，”秋儿颔首，“那几首诗写出来效果极好，不少书生进不了应天府书院，退而求其次到和乐小灶，盼着沾点进士气。”
方梨：“既然一切都好，秋儿你怎么……”
秋儿看着围绕在自己周边的几人，本仓皇的内心奇异地镇定下来：有姑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家里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小升，”秋儿顿了顿，小声说，“他对我颇为照顾，乞巧节那日，他攒了三个月的银子，给我买了一根发簪。旁人说，他对我有意。”
“明摆着的事情。”王维熙说。
“可是他月初的时候不告而别了！”秋儿说，“派人去问了，找了，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寻不着人影了。后来还是小槐与我说，前些日子小升说要离开，她当成了玩笑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小升不会离开秋儿的身边。
但偏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认为的一桩事，被小升的不告而别打破。秋儿报了官府，新上任的应天府尹是个拖沓的性子，什么没满十二时辰不予立案，后来时辰满了，说着喊人去找，但迟迟没有音讯。
问就是衙门人数有限，没有那么多衙役可供找一个家仆。
明礼听说了这件事，求着自己三舅舅帮忙找人，临近五月底带回消息：有人在下邑县瞧见这么个样子的人，瞧着要一路南下，不知道去往何方。
没人羁押他，也没人看束他，他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秋儿知道这个消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有几分迷茫，她不知何为情谊的时候有人默默守候身侧，可当她明白过来，那人却不告而别，杳无音讯。
像是一场大梦。
许栀和听她讲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没事儿，一个小升罢了，他既然要走，就放他走吧。外城的和乐小灶明日开业，你去不去？”
秋儿没想到小升这件事这般轻易就被揭了过去，呆滞了一会儿，喃喃道：“去。”
“去就对了，等下吃饱了咱们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与你一道过来，”许栀和语气淡定，“可惜你来得迟了，不然还能去看看潘楼街的金酥斋。”
秋儿顾不上伤心，连忙问：“什么金酥斋？”
“维熙在管，”许栀和看了一眼害羞躲闪的王维熙，“等这边稳定下来你去看看就明白了。潘光你还记得吗？潘楼主人，他带过来的几个帮工现在见了王维熙恭恭敬敬的，称呼其为王掌柜。”
秋儿讶异：“哟！”
简单的一个音节让王维熙的脸一瞬间涨红，他缩了缩脖子，“都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
许栀和：“其实刚刚我还在想要不要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但后来一想，秋儿是谁啊，怎么会因为这些事郁郁寡欢。”
秋儿感动的眼泪汪汪：“姑娘……”
“还有另一点，今日蔡瑶问我什么时候能见掌柜，我说明日就能见。”许栀和面不红心不跳的补充完了后半句。
秋儿连忙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正襟危坐。
正好，店小二端着码头特色菜一一上桌，食物香气很快充盈了整间房屋，一路上吃着干巴炊饼的秋儿闻到这样的香气，立刻来了精神，拿着筷子巴巴等着许栀和开席。
吃饱喝足，众人回到家中。天色已晚，秋儿直接和方梨睡在了一屋，许栀和在她们房中坐了一会儿，才回到正堂。
陈允渡正在写字，听到声响，抬眼朝门口望来。
不出意外的，许栀和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她坐在了书案对面，找了张纸笔勾勾画画。
书轴堆里有一张汴京城的堪舆图，许栀和抽出来之后，仔仔细细看着内城和外城的布局。
新郑门像是一道分界线，内城高门显贵无尽数，治安相对于外城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外城来往的商旅众多，还有不少远道而来讨生活的，鱼龙混杂，只留秋儿一个人在那儿，许栀和不放心。
她想中和两边距离，给秋儿在新郑门边上置办一处宅子，蔡瑶她们也能住进去，方便。
这样想着，她看得越发认真。找宅子这件事是良吉擅长的领域，不过现在良吉渐渐适应跟在陈允渡身后办事的习惯，她也不好指使了。
灯火摇曳，她连什么时候陈允渡走到自己身后都没注意到。
“栀和？”
许栀和小口咬着绢帕，隐隐约约听到旁边的低唤，她茫然地抬头，“你在叫我？”
“嗯。”陈允渡看着她的眼睛，心底一软，“刚刚叫你好几声，你没理我。”
嗓音轻车熟路地带上了几分委屈，好似许栀和刚刚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一样。
许栀和无端心底发虚，但嘴还是硬的：“……刚刚你声音可不长这样。”
陈允渡依旧是那样温柔能掐出水的嗓音，略带无辜问：“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许栀和伸手用力地抱了一下陈允渡，看着他冷隽的眉眼染上柔和，熟稔地道歉，“是我不好，刚刚在忙，没听见你的声音。”
她哄人的技术越发娴熟。
“要是我听见了，怎么会舍得不理你。”许栀和抱完，像完成任务一样松开他，继续看着手中的舆图，“……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言外之意，请长话短说。
身上贴近的那一瞬温软馨香仿佛是陈允渡的幻觉，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略带几分强势地将许栀和拢到自己怀中。
“陛下命我修起居注，逢单数日子进宫侍圣，”陈允渡说，“他听闻我住在马行街，觉得地方太远，赐了一个宅子给我，就在这儿。”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朱雀门旁边清点。
这地段在汴京城有价无市。
他本来没什么欲望，但这些日子许栀和偶尔会提起家中狭小，有时候做事不便，就记挂在了心上。
现在官家主动提及，省了他准备每日下值后选院子。
许栀和心不在焉，她还在想着新郑门那一段的房子价钱，听到陈允渡的话，她接话道：“修起居注，真不错，我记得好像是记录官家言行的职位？梅公说过，一甲三人大多有此一遭，官职大小是其次的，重要的是能时时进宫面圣伴圣……”
她回忆着梅尧臣的提点，转头看向陈允渡寻找认同：“我没记错吧？”

第146章
“娘子记性很好……”
可这件事的重点是这句话？
“等下，你说什么？”许栀和语气突然停顿了一下，“哪里，朱雀门？官家说要给你赐宅子？”
陈允渡看着她猛地从自己怀中弹起来，反应迅速地伸手拦住她，谨防她用力过猛摔倒。
“刚刚还一脸无所谓，怎么现在这般激动？”陈允渡拉着她的手，眉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许栀和顾不上看手中的舆图了，连忙伸手扯着陈允渡的衣袖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又说了什么？赐宅子的事情会不会是官家一时兴起，现在还作数吗？”
她问题一句接着一句，陈允渡只能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伸手拍着她的脊背，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伸手在她莹白如玉的耳垂上面轻轻捏了一下。
“官家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怎么不作数。”陈允渡心情颇为愉悦，莞尔浅笑。
“是我糊涂了，”许栀和作势伸手在自己脑门上轻拍了一下，“你继续说。”
她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的腿搭在他的腿上，双手抱着他的肩膀。
“官家仁慈，体恤我每次寅时就要拾掇起身，许我朱雀门宅院一进，”陈允渡说，“但规制不算大，毕竟品级摆在这儿。”
官家钦赐自然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上书进言，是陈允渡不愿招摇。
现在前程坦荡自然人人锦上添花，可万一日后遇事，就是个现成的把柄。
许栀和认真听着。朱雀门的宅子对他们来说有钱都不定能寻来，可谁让开口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这件事官家与我说后，派人寻了朱雀门还空着的房子图纸过来，”陈允渡将许栀和的一缕头发绕在自己指尖打转儿，接着道，“但我暂且还没应下，这与你之前想要的规制差了些。”
许栀和：“你推脱了？”
“没有，我对官家说容我回去和夫人商议一番。官家稍顿，应许。”
他的语气清淡，许栀和几乎能想象得出来他面对官家时的场面：宋仁宗估计会觉得自己的随意之举能轻而易举得一个一心向他的忠臣，可没想到换来这么一句话，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半响后才略带不可思议应准。
思及此，许栀和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你可真是……”
旁人见了皇帝不说一个字都不敢说，多少也是诚惶诚恐。哪个像他一样让皇帝等他的意见。
陈允渡：“你在紧张？没事的，反正是我与他讲话，栀和不必担忧。”
“重点是这个吗？”许栀和正色，她理了理思绪，“可惜现在我瞧不见朱雀门附近的图纸，罢了罢了，你只管信你的审美即可。”
朱雀门寸土寸金，多是达官显贵居处，濒临皇宫，风水自不必说。唯一能有差别的，只剩下宅院中的置景布局。
陈允渡从书册的最上端拿起了一张纸，示意许栀和打开看。
许栀和一面接过，一面小声询问：“这是什么……你把图纸带回来了？”
陈允渡说：“自然，说了要回来与夫人商议，没有东西光靠着一张嘴说吗？”
图纸上面，将朱雀门附近空着的房屋都勾画出来了。省却里面住着人的，占地大于两亩地的，剩下大于三十余处空宅。
许栀和眉梢带着淡淡笑意，但口中却抱怨着：“这样多，我看不过来，你先选，选到还剩下五间的时候叫我。”
陈允渡现在在做的活，差不多也是给上司长官参详、写文章。闻言，他轻车熟路地接替了许栀和的位置，“需要我陈述利弊吗？”
“又不是真的办差，你只管选就是了，”许栀和往侧边挪开了一截，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他的肩头，伸手随意在他的一沓书上摸索。
指尖下书册纸皮的纹理丝缕分明。
她动作轻柔，指尖在灯火的映照下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影子，陈允渡头也不抬道：“这些书栀和可随意翻看，不用担心乱了。”
他既然这般说了，许栀和也不客气，直接从其中拿起一本书。
这本书许栀和还记得，是梅尧臣最早送给陈允渡的启蒙书籍之一，上面的内容浅显易懂，读几年书的稚子也能毫无压力地读通，她翻了几页，中间夹着一张纸。
这张纸许栀和有印象，不过从未拆开看过里面的内容。
她抬眸看了一眼灯火下认真看着舆图选择的陈允渡，有些做贼心虚般的伸手对折的那张纸。
就看一眼。
她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然后顺从自己的心意打开，上面是一篇策论，字迹和现在有些出入，还稍显青涩。
词章工笔，一字一句已见今日风骨，许栀和看了一半，准备将其合上重新的时候，突然瞄到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
“栀？”
她低声念完，才掩耳盗铃般看了一眼陈允渡，后者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正在做什么。
所以这张纸，是陈允渡笔误写错的一张纸？
她绷着一根线，动作轻柔地将这张纸合上，刚准备放回原位，鬼使神差地，又将其收了起来。
下次陈允渡要是一本正经，就将这张纸丢他脸上。
她袖中握着这张纸，将自己挪到了新郑门的舆图上，原先还担心钱不够，现在有皇帝亲自赐的宅子，她又能省下一大笔钱。
那关于新郑门的宅子，她的预算又多了一笔。
她想起当初在应天府见到的魏宅院落，有亭台水榭，流泉长廊，树木葱葱郁郁，是个清爽纳凉的好去处。
许栀和没了继续看现成宅子的心思，圈了一处空地后开始动笔，她本想学着铺子柜台图纸一样画一张，可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程度，画了几张，多了几张废稿。
陈允渡：“选完了，你看看这五处。”
许栀和抬头，眼神还带着刚刚的败兴，陈允渡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困。”许栀和随意揭过，靠在他身上。
“那明日看？”陈允渡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亲，“单数伴圣，后日才见官家呢，不急于一时。”
这些时日他在旁盯着，许栀和这个点已经睡了，是他今日堪舆图忘记了时间。
许栀和摇了摇头，强撑看着图上的注解。陈允渡选的五处地方，只有两处临着长街，方便出行，其他三处偏僻些，胜在安静。
三十选五，这五处已经是难找难寻的好地方了，许栀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中了力所能及范围中最大的一处。
“就这间吧。”
她是个熟人，比起现在瞧不见的风雅韵味，她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小尺寸。
陈允渡肚中准备了优点，只要她问，立时就能答上，但她不问，他也没有多舌，“后日我与官家说。”
许栀和说：“辛苦了。”
她睡了一觉醒来，听到门口有阵阵响声，她在床上半坐起，眨了眨眼睛，缓和自己惺忪的困意。
“要不要现在去喊姑娘？”
“去吧去吧，今日铺子开业，东家总归要露脸的。”
“那谁去？你去吗？”
“这件事方梨姐姐熟悉，还请方梨姐姐上。”
几人在门口嘀嘀咕咕的声音透过夏日的竹帘传了进来，混着泛蓝的晨光，落下一片带空隙的阴影。
静谧之中，许栀和听到了陈允渡的声音：“我来吧。”
许栀和刚准备朝外面说的一句“醒了”立刻卡在喉咙里。那一点困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清醒。
他今日没走？这都几点了还不去当值？
“那就有劳姑爷了。”
“无妨。”陈允渡嗓音清越，混着熹微的光与风进来。
许栀和怔了一下，动作迅捷地重新躺了回去，闭着双眼。
一道阴影落在了床前，带着初夏清晨的气息。然后那道身影半蹲下来，呼吸恍若未闻。
怎么还不喊？
许栀和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准备配合他的唤声睁开眼睛，但等了一会儿，也没能等到声响。
要是方梨进来，她已经被拉起来了。
许栀和控制着自己放空脑海不要想别的东西，人在思考的时候，眼珠子会乱转。
门口的方梨嘟囔了一句：“这屋子是有什么蹊跷，怎么进去一个就没了声响？姑爷，姑娘？你们再不出来我可让秋儿先走了？算好的吉时可误不得。”
话音落下，许栀和睁开眼。
“你怎么不喊我？”她先声夺人。
陈允渡好整以暇，光影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他眸光越发温柔，他轻笑一声回：“栀和醒着，要我喊什么？”
“原来你看出来了呀，”许栀和有一丝被抓住的心虚，她小声说了一句，指挥着他给自己拿外袍，“我装的这么好，你是怎么发现的？”
“娘子真要我说？”陈允渡将衣裳拿来，反问。
“……不说了，”许栀和敏锐觉得那句话不是什么好话，“先换衣服。”
方梨进来一趟，送了洗脸的热水，陈允渡陪在旁边，她朝着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就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两人。
陈允渡拧干帕子上的水，帮许栀和擦着脸。
期间许栀和无事可做，随口问道：“你今日是告假了吗？现在这个点不去？晏相公要急坏了。”
“告假了。”陈允渡的动作向来仔细认真，他伸出修长的指尖将许栀和的下巴抬起，头也不回但准确无误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动作细致地像是对待什么珍品孤本的画作，慢慢勾勒。
他学的很快，初时只能画出两根平平直线，现在已经能轻松画出汴京城时兴的远山眉。
“对镜描红妆，”许栀和仰面笑，“你做的越发熟练了。”

第147章
陈允渡听到她的调笑，神情依旧淡定，握住她下巴的指尖又加重了两分力度，“别动。画歪了耽误的是你的时间。”
他的嗓音很轻，呼吸落在她的耳垂，许栀和忽地安静下来，后半段一句话都没说。
梳妆完毕，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等在外面的方梨和秋儿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笑容。
“怎么了？”许栀和脚步一顿。
“没什么没什么，”方梨扶着她上马车，“就等着姑娘和姑爷出来了。”
许栀和对她太过熟悉，见她避开笑的内容不说，本能觉得她隐瞒了自己什么东西，她追问：“是不是眉毛没画好？”
“怎么会，姑爷别出心裁，好看着呢。”方梨回答的很快，示意许栀和安心。
汴京外城，青灰色的城门楼轮廓在东方初泛鱼肚白的天光里渐显峥嵘。新郑门上守夜的士兵正在换班，有三两就近倚靠墙边撑着手中长矛入眠。
马车跟着来往的行人一道经过，许栀和掀开帘子，正好撞见有一列驼队从城外而来，驼峰上堆满鼓胀的包袱，驼铃声散在风中，清脆悠长。
晨曦微明，空气中似浮动着蒙蒙细尘。但过了城门口这一段，早市聚集于此的摊贩们摆开阵势，喧闹和烟火气如潮水般涌起。
赶在人流渐密之前，一行人成功离开了最拥挤的路段。坐在外面瞧得清楚的王维熙时时播报着刚刚自己看见的画面：“姑娘，刚刚有一个抗粮袋的和卖油饼的吵起来了，说是刚刚卖油饼的摊主下锅急，热油溅了出去，正好落在那人的赤膊上。”
“那这一下可不好受，”许栀和掀开帘子朝外面张望，马车将路口甩在身后，什么也瞧不见，“现在夏日，肩膀上没衣物遮挡。”
王维熙对此显得很有经验，“大抵要二十文，这件事才能善了。闹到了开封府也是这个钱，不够闹去开封府要耽误半响功夫，他们舍不得。”
许栀和双膝并起，胳膊肘支在自己的膝盖上，听到他的论断，问：“这也是你听云水巷百姓说的？”
王维熙说：“是啊，我觉得还挺有意思，姑娘你要是想听，以后我都告诉你。”
“好啊，”许栀和眼睛放光，“等铺子开起来，我空闲的时间就长了。这些日子庆妤过来找我，说问柳先生赚够了银钱，治好了发妻，现在已经封笔不写，要带着发妻去江南看看。”
王维熙知道许栀和收的两个学生这段时间研习的就是问柳先生的书册，他认字后闲时也看过两本，用词造句都不像是寻常通俗话本，乍然听到问柳先生封笔不写，心中闪过了一丝可惜。
“问柳先生才情斐然，要是没了他的书，书斋怕是要冷寂一会儿。”
许栀和点了点头，“是冷清了些，科举刚过，除了进士文录集还算好卖，其他都差了些。”
正说着，马发出一声悠扬嘶鸣，停在了和乐小灶门口。
红日刺破初晨的薄雾，各色声响，气味和色彩混成一股温暖的洪流，碰撞成喧嚣、嘈杂和蒸腾不息的街巷。铺子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站在外面交头接耳，等待着铺子开业。
蔡瑶来的最早，她正在外面安抚着躁动不安的人群，见到许栀和，眼睛噌地一下变亮，朝着这边挥手，“东家！”
许栀和朝她颔首致意，她回头朝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人看了一眼。
……好像拉谁都不合适。
许栀和抿了抿唇，别过头喊：“秋儿，过来呀！”
蔡瑶询问的看向许栀和。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见掌柜吗？现在将人带到你面前了，还不打声招呼？”许栀和朝她眨了眨眼。
蔡瑶如梦初醒，连忙道：“东家，掌柜，就缺你们了！”
秋儿乍然看见这么热情的女子，动作滞涩地回以一个微笑。她的眼神落在后院的厨房和新装的铺面，和应天府的陈设大差不差，她渐渐安定下来，顺着许栀和指的方向和角度了解每个区间分别是什么功能。
越听，心中越是懊恼，姑娘在这边操持，自己却因为小升的离开失魂落魄。
她走神了一瞬，下一刻，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现在这边可就要交给你了。”
秋儿摒开杂念，重重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小日晷，揭开了铺子匾额上的红绸。
红绸落下，周边响起如潮涌般的叫好声。
大锅热气咕噜冒泡，米香在空气中弥漫散开。心急的食客坐不住，说了三两句吉祥话就朝着里面走进来，稍微讲究文雅些的食客站在外面摇着扇子，对着匾额上的字品头论足。
“这字倒是很不错。看着颇有几分气韵。”
“你个俗人，还能瞧出来什么气韵？走了走了，快进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正是，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还不快些进去？”
两个相熟的食客嬉笑推攘着进来，走到门槛，同时朝着后面瞧了一眼，“你怎么还不跟上？”
最先开口的年轻人咬着下唇，“可是我真觉得这字迹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就慢慢想，反正铺子开在这儿，又不会长了腿跑走。”走在前头的两个人折返回来，一人站在一边将思考的年轻人架了起来，“今日咱们上二楼，吃顿好的。”
甫一进店，等候的帮工立刻上前，将人引到楼上。
楼梯走了一半，低头思考的书生总算想起来了，“啊——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我说见过，这不是今年榜眼的字吗？还在国子监门外挂了三天。”
已经吃上饭的和还没吃上饭的一时都顿住了，然后同时急匆匆地朝着外面瞧去，架着年轻人的友人咽了一口唾沫，“你当真吗？说不准是记错了？榜眼的字能出现在这儿？”
“认不错的认不错的，”年轻人摆手，“那副字我瞧了不下十遍，旁人怎么能学得这么像。”
听了全场的许栀和看了一眼主动到后厨帮忙盛饭的陈允渡，后者动作熟练，丝毫没有听见外面已经因为他的一幅字炸开了锅。
一直忙到了下午申时末，客人才有减少的趋势，吃上的乐此不疲将榜眼的题字当成噱头高谈阔论，甚至已想好了离开后怎么和还没有来过的亲友说起此事，并收获一众羡慕的目光。
期间，许栀和坐在旁边看着秋儿理账，今日一天刨去成本，赚了三十多两。
厨房里面闷热，等到了空闲了，才有一个帮工好奇地看着陈允渡，好奇的和他搭话，“你是咱们东家新招回来的？我瞧你衣裳布料不像寻常人，是最近家里遇事了？”
陈允渡：“嗯？”
“你不要不好意思，咱们东家人很好，”帮工以为他自尊心作祟，贴心地放轻了声音，“我同一批有个兄弟本来家境还好，自己也考中了秀才，不过年前老父亲生了场重病，亏空了家底，才想着临时给人做帮工，东家听说后，写了张借条给人十两银子，交清了看诊钱不说，还鼓励他好好念书。”
他语气一顿，目光中满是亲切友善的笑意：“所以小兄弟不必担心，有难处直接和东家说清楚，日后要是出息了，别忘记东家的好就是。”
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忘不了。”
帮工看他敛着眼眸，袖袍自然垂落，颇有一种隐士高人的风范，可就是行动迟缓。他小声说：“哎呀，你看着机灵，怎么这般木讷……”
正好这个时候，方梨从外面探出头朝里面喊：“姑爷，姑娘喊你吃饭啦。”
话音未落的帮工：“啊？”
这这这是姑爷吗？
那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
陈允渡将竹舀放下，对帮工说：“多谢你。记挂着她的好。”
帮工绷着脸色：“……”
他是不是应该回一句不客气。
许栀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见陈允渡走过来，“刚刚说什么呢？”
“没什么，”陈允渡坐在她对面，“听你招的帮工说你好话。”
许栀和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手上拿着一方干净帕子，陈允渡自然而然凑近前，一双纯澈的眸子中盛满笑意，“是给我擦汗吗？”
“自己擦，”许栀和将帕子塞入他的掌心，“我饿了。”
她故意这样说。
今日她算清闲，中午的时候有蔡瑶开小灶送来的面卷饼，里面夹着肉菜。陈允渡是实打实在后厨忙到了现在。
陈允渡也没拆穿，伸手快速在自己的额角上擦了擦。
他的动作斯文，但速度一点二儿都不慢，两碗饭下肚，他将碗筷放在一边，托腮看着许栀和笑。
许栀和不慌不忙，见他这么快，随口道：“太快消化不好，以后某人胃疼可别怪我没提醒。”
陈允渡：“我怎么敢，不过某人从前早上都起不来，天天只吃两餐饭……”
“都已经改掉了，不许翻旧账。”许栀和略带几分强硬地道。
陈允渡从善如流：“那就希望她日后也能保持下去。否则伤了胃，有人会心疼。”
许栀和：“……”
捧着账本的秋儿步子一滞，然后看向方梨，用眼神朝她示意：姑娘和姑爷平时这么相处不会腻的吗？
方梨耸肩以回应，朝她做了个口型：习惯就好。
日幕后食客重新变多，铺子准备的饭菜都卖的一干二净，帮工将铺子拾掇一番，纷纷朝着许栀和告辞。
许栀和站在门口如吉祥物，微笑着目送他们一一离开：“路上小心。”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许栀和伸了个懒腰，对秋儿、良吉和陈允渡说：“来都来了，顺道去一趟金酥斋吧。”
秋儿喜闻乐见，她还没尝过金酥薯蓣，现在听到有机会，欢乐得像只寻觅到一片花海的蜜蜂。
陈允渡则淡定地说“好”，大有许栀和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
只有良吉一个人头顶疑惑：这和“来都来了”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和外城入夜之后闭门落户不同，内城潘楼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檐角的彩灯光晕柔软，落在砖石缝隙，与地面的清辉交相辉映。
金酥斋生意正红火，长长排开一支队伍，许栀和走近柜台的时候正在忙活的小二头也不抬问：“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你忙你的。”许栀和淡定。
小二真就没再管。整条街的铺子，就属他家最忙。
排队的大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厮和丫鬟，一开始见许栀和旁若无人走进来还准备问“你是谁家的”，听到她什么都不要脸色才好看一些。

第148章
后面有丫鬟认出许栀和，喊了声“东家”，本安静的队伍瞬间响起一阵喧嚣，靠在近处原先懒散的官家小厮瞬间百倍，含笑搭话：“原先不知道娘子是金酥斋的东家，不知娘子可有心将这金酥薯蓣的方子换成银钱，我家姑娘愿……”
他话音刚落，旁边陆续响起好几道声响。
“我们家郎君也愿意，东家娘子瞧瞧我家吧！”
“正是啊，东家娘子。”
金酥薯蓣盛行之后这些高门大户的厨子不是没有尝试过，将薯蓣切成大小差不多的细条，烹进油锅，但滋味始终差了一截，不是还没熟就是炸过了头，比不上金酥斋的软糯可口。
上面再撒上金酥斋特制的梅粉，别说是主家、娘子们想尝尝味，就连他们几个也心动不已。好在一份薯蓣的价钱正好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之内，攒个两日银钱，也能买回来解个嘴馋。
眨眼功夫，许栀和的身边就被讨买方子的小厮丫鬟围了起来，她眼皮跳了跳。
“诸位，”许栀和抬高了声音，示意他们镇定下来，“咱们家是有方子，但一家老小还要靠着这个吃饱饭填肚子不是？再退一步讲，你们说单给了谁合适？别家怎么办？”
“自然是我家！”
“凭甚是你家？我家姑娘可是彰德军节度使的嫡女。”
“照你这么说，咱们家可是尚书府。”
眼见着丫鬟攀比开了，许栀和又道：“汴京富贵王侯遍地，给谁都不合适。倒不如这斋就这么开着，你们想吃了过来，也方便不是？”
她嗓音温和低柔，争执得面孔涨红的丫鬟和小厮奇异般的安静下来，最后面面相觑。饶是现在占了上风，焉知这消息会不会传到其他贵胄耳中，于是十分客气地让了一步：“还是东家娘子目光长远。”
王维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直接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三两句就化解了，他想学。
正想着，忽然听到姑娘点到他的名字，王维熙立刻神色一凛，安静地等待着姑娘的下文。
许栀和面带微笑，“诸位想明白了就好，正好最近新研了一种莳萝粉，你们等候久了。稍后叫维熙端上一盘，你们吃了松泛松泛。”
王维熙本能地应了一声“是”，走到了后厨。
许栀和又笑着安抚了几句，走到陈允渡和秋儿的身边，略带几分期待的笑意问：“如何？不错吧？”
秋儿刚准备回答，猛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姑爷，又默默闭上嘴。
陈允渡半眯着眼睛，似乎是被檐角折射下来的彩灯恍了视线，她今日穿着浅橘色的衣裳，因着是夏日，衣料丝滑纤薄，乍然望去，像是一只轻勾着尾巴的猫。
她的目光澄澈透亮，似乎下一秒就会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许娘子！”
正在等待回答的许栀和循声望去，正看着潘光带着风调、雨顺朝这边走来。
雨顺活泼好动，几次想要迈开步子朝这边跑来，都被风调不动声色地拦住。
“潘郎君，好巧，潘楼此刻生意正好，你怎么有空出来？”许栀和问。
“不巧不巧，是听说许娘子过来，特意出来躲清闲的。”潘光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眯眯地看向她，以及她身边的陈允渡。
……怎么感觉小陈郎君的脸色不大好看？
谁惹他了？
潘光迷茫地想。
许栀和走在两人的中间介绍道：“允渡，这位是潘楼的东家潘光。潘郎君，这位是我夫君……啊对了，你们好像已经见过了？”
潘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见过，榜眼声名在外，某仰慕已久。”
一个读书的初次见面就给他算了一笔账，还是一个明知自己会吃亏也依旧没办法拒绝的账，他这辈子想忘都忘不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小陈郎君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都赚了那么多的还不知足？
陈允渡：“不敢当，不比潘郎君神出鬼没。”
正等着接受赞美的潘光：“？”
哪有说人神出鬼没的？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脸色，后者微微移开视线，敛眸不语。
再细看去，能见他脖颈下漫上的薄红，一路红到了后耳根。旁人只能瞧见他依旧风雨不动的清冷自矜，但许栀和太过了解他，知道这是他心乱的前奏。
若不是有旁人在场，许栀和一定会踮起脚尖抚平他突然炸开的毛，笑着哄他有什么话回家说。
潘光琢磨了一会儿，没品出其中所以然，他朝着雨顺使了个眼色，“去。老三样。”
雨顺对此十分熟练，利索地应了声，跟在队伍后面排起了队。
“对了，今日过来特意来找许娘子，是听说外城今日可像是年节般的热闹，”潘光道，“这般闹得远近皆知，我还以为出现了什么大事儿，后来才知道是许娘子的食肆开门了。”
说到此，他顿了顿，接着道：“许娘子不仗义啊，这么大的事情都不邀上我和庆妤啊。我便罢了，你向来不记挂在心上，庆妤可是心心念念呢。”
颇有几分为常庆妤打抱不平的意思。
“你说就说，扯庆妤做什么？”许栀和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煮的一手好茶。”
潘光：“……什么煮茶？你现在说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听不懂是你笨，我官人就能听得懂，”许栀和脸不红心不跳，“而且一听你刚刚说的话就知道你最近没关心庆妤，这些日子常大娘子正在给庆妤相看良人、招赘婿。”
“啊？子舆没跟我说过啊。”
许栀和说：“那说明你对庆妤还是不够关心，为了相看招赘这件事，庆妤和她兄长已经吵了好几架了。”
潘光：“庆妤没瞧上？”
“庆妤倒是觉得相貌和人品都还可以，反正是入常府吃喝玩乐，若是愿有上进心考取功名、打理家财也使得，”许栀和说，“不过常稷轩一个都没看上，说是庸碌之才，难以堪配。”
潘光：“这也正常，毕竟庆妤是他当眼珠子般看大的，自然挑剔些。”
说话间，雨顺已经将金酥薯蓣、气泡酒和香酥炸鸡老三样买了回来，将东西往潘光怀中一丢后，他立刻颠颠地走到许栀和身边，“许娘子，呐，特意给你多带了一份。”
他脸上笑容灿烂，白皙的虎牙给他的脸上多添稚气。
许栀和伸手接过，“多谢你，多少钱我给你。”
“没事儿，郎君钱多，不差这些。”雨顺说。
一旁围观的潘光和风调同时陷入沉默，前者说：“你弟好像从没主动说过给你带点啥？”
风调面不改色：“去掉好像，谢谢。”
许栀和又道谢了一声，将热乎乎的薯蓣抱在怀中，“现在金酥斋看也看了，咱们回去吧。雨顺，你回你家郎君身边吧，下次见。”
潘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过来，冷笑一声，“这么舍不得？倒不如你跟了许栀和算了。”
雨顺眼睛噌地一下变亮，“果真吗郎君？”
潘光咬牙切齿地朝他笑：“你去啊……”
雨顺当机立断，朝着两人拱手，“郎君，兄长，那我就走了。”说完，他欢快地迈着步子，走到许栀和身边，“许娘子，我家郎君将我送给你了。”
目睹了整场经过的许栀和不知道该说雨顺傻得冒泡还是性情直率，她略带无奈道：“我觉得你家郎君在说气话，你觉得呢？”
雨顺眨了眨眼，特意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啊，但是我家郎君事情太多了，跟在他身后既要跟在后面买东西、服侍茶水，理财管账看铺子巡庄子，有时还有些不可明说的职责，太辛苦了。”
许栀和：“不可明说的职责，你细说一下我听听？”
“道上的事情，许娘子还是少打听为妙，”雨顺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他的视线看向陈允渡，后者神色冷淡，他想了想，看着最后面笑得无忧无虑的王维熙，“维熙大哥，若是不嫌弃，我跟你在身后学做事吧？这几日我听金酥斋的姐姐说，主家给的待遇很好。”
王维熙倒是不讨厌身上有功夫的雨顺，他觑了一眼许栀和的脸色，“这件事你跟我说没用，咱们家姑娘最大。”
许栀和：“这太突然了，我想想……你是潘光安插过来的奸细？准备打探和乐小灶的生意？不应该啊，潘楼日进斗金，哪里能看得上我们这点儿微薄收入？官人你说呢？”
陈允渡审视的目光落在雨顺身上，后者神情坦荡，一脸没经过世界污染的单纯。
“……除了拳脚功夫，我也略识得大字，”雨顺小声说。
陈允渡极轻地笑了一下，对许栀和说：“可。”
“你还是回去吧……嗯嗯？可以吗？”
许栀和猛回头去看陈允渡神色，见他不像说笑，才试探说：“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陈允渡压低了声音凑近许栀和的耳边，“等换了新宅子，免不得要招一批护院，让他先过去顶上，你也松泛些。”
“至于后续要走要留，都随他？”
“嗯。”
许栀和细细看着陈允渡的眉眼，半响低叹道：“好好的一个郎君，怎的变得蔫坏？”
陈允渡：“我想大抵是近墨者……没什么，娘子性情高洁，是我自己心术不正。”
转口之快，让几人瞪大了眼睛。
潘光和风调相互支撑着，目光艰涩地看着这边谈笑风生的几人，“许娘子，你这不厚道了吧？雨顺可是打小就跟在我身边的，夺人所爱也不是你这么个做法啊……”
“雨顺有能力，又聪明，他也只是想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他年纪小，玩够了会回去的。”许栀和说，“潘郎君你也说了，你和雨顺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还担心真的一去不返了吗？”
雨顺附和道：“是啊，我就是体验一下。”
潘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风调先反应过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雨顺年纪小，贪玩是常事，郎君，便允准了他这回吧。等玩够了，他能不回潘府，还能不回家吗？”
“这么说你也同意了？”潘光伸手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我就不该一时嘴快……哎等等，这算不算通家之好？”
风调：“这就有点想多了，郎君。”
潘光思量片刻，走到雨顺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既然你想玩，我便容你玩闹一回，在外面吃了苦，记得回来。”
他像是个目送孩子远行的老父亲，谆谆教诲即将离巢的孩子，带着意有所指的担忧。
说完，他领着风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雨顺跟着许栀和一道回去，到了巷子口，她仍像在梦中。
就这么把潘光培养了十多年的暗卫勾回了家？
雨顺来得突然，王维熙引着他去了隔壁的隔壁院子。
那里是安置新买回来丫鬟小厮的地方，厢房日日收拾，干净整齐，但和潘府食用金银器、被盖金丝缕的奢华不能比。将人带过去的时候，王维熙还有些心虚，“呐，这间屋子你先试试能不能住习惯。”
雨顺很好满足，睁大眼睛在室内看了一圈，欢快地答应，“维熙大哥何至于这般小心，我觉着这地方很好。对了，听说家里管三餐，或是方梨姐姐，或是去小灶用饭都可以？”
“当然，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饭菜，”王维熙说，“不过你跟在潘郎君身后，什么好的没吃过？”
“维熙大哥说笑，忙起来说不准两天都吃不上饭，不过……你且同许娘子说，在这边这段时间，我好好做事。”雨顺慢吞吞地说。
不说潘光，便只是他的亲生兄长风调，他就不可能彻底和潘光断了。以前潘光和许娘子关系不佳他没这个机会，现在处好了，他也正好出来见识见识。谁让郎君和兄长总是笑话他没吃过外面的苦。
王维熙毫不意外，甚至带上了几分惊讶：“还真让姑娘说中了。”
雨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王维熙一边摆手一边快速道，“这是我的衣裳，还没穿过，你先穿上试试看成不成，不成明儿你与我说一声，我给你改改。”
他说完，风一般出去了。
正堂中，许栀和听着王维熙的消息，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果然是一时间想要出来看看，没事了，你也洗漱洗漱休息吧。”
王维熙应声出门，想着雨顺虽然是短居，但家中没有亏待奴仆的习惯。明日置办些东西，不能叫他太过寒碜。全然想象不出来，雨顺顶着稚嫩到傻气的一张脸说“此间乐，不思归”。

第149章
众人离开后，许栀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摊开昨日还没选好的舆图。
光影晃动的厉害，她挽起衣袖，重新挑了灯芯。
今日马车行经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新郑门的宅子一日一个样，前些日子还空闲待沽的宅院，今日扫尘傍艾，眼瞅着要搬进来。该选择哪一间，还是早早做出决断的好。
刚沐浴过的头发从肩后垂落，落在了舆图的边缘。正看得认真，一只手按在了舆图上。
许栀和顺着白皙修长的指尖一路上移，“做什么？”
“某人昨日才说不会晚睡，今日就做不得数了，”陈允渡意有所指地低叹一声，“这可怎么办？”
许栀和：“今日你也瞧见了吧？我昨夜好不容易选上的两间宅子，一看竟然已经停放了马车，说明选宅子这件事宜早不宜晚。”
见陈允渡仍然缄默，许栀和想了想，低声道：“你也知道，秋儿他们都是随我从峨桥县出来，他们妥善了，我心里还能安宁。”
“没说不给选，”陈允渡就近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什么要求说与我听，我帮你。”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许栀和眼睛亮了亮，眼珠子一转，下一秒就想好了自己的要求，“要大，宽敞，里面有现成的房屋，不能太破旧，里面的置景也要好看，最好有亭台水榭，可供夏日避暑。”
陈允渡右手执笔，左手牵着右手的垂落的袖袍，行云流水记着她一骨碌的要求。
一行遒劲飘逸的字体落在上面，是稍显狂放的行草。
“还有吗？”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他记了的要求，“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陈允渡说，“内部置景，后续都可以添置，纵使楼房不如意，也可拆了重建。”
许栀和本想反驳这么折腾，难不成修建楼房不要花钱吗？转念一想，陈允渡自考中后被官家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家中真不缺修楼房几个钱。
“那你帮我多留心，”许栀和说，“至于父亲和母亲那边，我这几日选了些合适、妥帖的东西装箱，你明儿起来后看一眼还需要添置什么。”
“栀和细心，应当没什么我需要操心的了。”陈允渡已经坐在了舆图前，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种撂挑子不干的意思，抬起头准备为自己辩解几句。
“你不说我也明白，”许栀和示意他安心，“朝堂上的事情我帮不了你忙，但父母、恩师那边我都会照看，反正我现在闲来无事，时常能去梅府走动。”
陈允渡觉得许栀和用“闲”这个字属实不妥，这些日子她忙得头脚倒悬，连脸都瘦削了几分。若不是方梨时时刻刻在旁边盯着，说不定就图省事免了朝食晚膳。
他眸光带着细碎的笑意和心疼。
“那我先睡了？”许栀和说，“你明日早起，别熬太晚。”
陈允渡应下，扶着她躺在床上，等掖好了被角，后知后觉想起来另一桩事。
今日他翻开自己常看一本的册子，里面夹着的一张稿纸不见了踪影。陈允渡站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忍心叫醒她。
心不宁，则无尽数。那张因她而生的稿纸，回到她手中也好。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夏末秋初，嘶鸣了一整个夏日的蝉声渐渐偃旗息鼓，秋意如薄纱般悄然铺展在汴梁城上，清晨的薄雾里，已能看见青瓦上凝着点点露水。城外汴河两岸的柳叶，由深绿转作了枯黄，纷纷飘落水面，随波逐流。
原先还只是零星一小片，直到浓烈的绿色被温柔的暖黄取代，风卷起一树失去水分的枯叶，百姓行走在街上蓦然抬头，才惊觉秋日已临。
不知道陈允渡后来怎么和官家说的，不到十天的功夫，大内就传了人过来，将赐下的宅院地契一齐送来。另带着两个匠师，没跟着内监一道回去，许栀和好茶点心招待着，后两人忙托词敬谢，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两位是工部退下来的，受榜眼委托，过来帮忙参详图纸。
许栀和原先略有含蓄，两位匠师全程表现的十分平和，后来茶过三巡，极其不经意地提及自己曾经参与金明池琼林苑修建，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言不讳后，才壮着胆子将自己的构想统统说了。
匠师郑重以待，本以为将作监丞亲自上门来请，是一件难事，没想到入门听来，全程都是一副表情：就这？没什么难度？
随后挥毫泼墨，当即作画一张，看向许栀和：“许娘子可是要这个效果？”
当日纸上院尚在脑海，转眼已经变成触手可碰的现实。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指挥花匠将金黄、雪白和深紫色的菊花摆放至不同的位置。嘱咐完这些，他走到许栀和的身边，眉飞色舞道：“许娘子，等这几盆花一放完，就成了。”
说话的是喻亮，是匠师的学生，在工部挂着缺，不过现在空闲，被两位老师委以重任。他大为感动——这是何等的器重？当即满满活力，日夜监督，可以说每一处转角移景，都有他的巧思。
原计划五个月的工期，缩短到了三月。他居功至伟。
许栀和的身后，跟着一道过来的方梨和新买来的丫鬟小厮们。他们正兴奋地私语，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进去一探究竟。她们对许栀和保持着尊敬，只敢小声和方梨诉说自己内心的期待，“好姐姐，咱们今日不知有没有这个缘分跟着大娘子一道参观新居啊？”
方梨凑近在说话的丫鬟脸上拧了一下，“没规矩，是我平生太惯着你们，竟然催促主家了。”
“冤枉啊方梨姐姐，”小丫鬟头摇得如拨浪鼓，“我们哪有这个胆子。”
方梨佯装严肃，对丫鬟小厮们耳提面命了几句：“现在在朱雀门，不比原先的巷口，处处达官显贵，你们说话做事要万分小心，不要给人落了口舌。要是得了个家风不正的评判，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刻意压低声音，嗓音听不出喜怒，丫鬟小厮年岁都不大，闻言立刻点头：“方梨姐姐放心，这些我们都在学，定然不会乱了规矩。”
方梨这才满意，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将刚刚的话都听入了耳中，此时见她过来，眼底不禁沾染了笑意：“你现在可越来越有管事风范了。”
“姑娘，尽打趣我！”方梨嗔了一句，“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她的从容镇定也是被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常姑娘身边的苗嬷嬷特意过来教了他们，每次还会突击检查他们学习成果，做对了倒是还好，要是做错了，苗嬷嬷就会不懂声响地盯着人瞧，直到自个儿把从开裆裤开始做过的蠢事都想完一遍，才能见到她慈爱的转过头。
方梨被心照不宣地放在了管家女使的地位上，每每来了，旁人都是概率提问，只有方梨名师一对一，从库房造册、家仆管理和官场往来，都被事无巨细地嘱咐。
期间自然有不少东西她不懂，有的她问苗嬷嬷，有的问常姑娘，两人知无不言，方梨知道她们是真心实意为自己、为姑娘好，学得十分认真。
甚至有时候会突然苗嬷嬷附体，随机拷问路过丫鬟小厮，一时间被胆大的几个称为小苗嬷嬷。
许栀和垂眸一笑，对旁边的喻亮道：“今日可入内一观吗？”
喻亮：“自然可以！许娘子请上前，园中妙趣自行探索别有风味。若是有甚不解，我亦可随时解答。后续若是开园揭匾，我也能代为操持。”
他语速飞快，说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还请许娘子不要介意，这是我头回自己尝试监工宅子，难免激动了些。”
许栀和：“怎么会，我夫君职务在身，我又因身体不适难以时时来此，多亏了你在旁，才叫我们无后顾之忧。”
宅院朱门灰墙，檐角层层瓦片堆叠，一步踏入，眼前豁然。
园中置景并非金碧楼台扑面而来，而是一道蜿蜒曲折的灰白□□当为影壁，如素练般隔开了尘嚣。墙头错落覆瓦，瓦当滴水处，竟细细雕琢成梅兰竹菊四时花卉模样。复行数十步，设假山流泉隔断前厅后院，引一道清浅活水，仅三尺宽窄，水流淙淙，水底铺满莹润的雨花石子，日光透过水面洒落，石子上便流转着蓝青的光斑，如同凝固的星河。
最妙处，水上横跨一座小小石桥，仅十步便过，桥栏镂雕出缠枝莲纹，纤毫毕现。
每走一步，都如流动的景色，栽种的树木配合着园景变化而变，时而枫红似火，时而翠柏常青。
自入院内，身后的惊呼一声接着一声，几乎未曾断绝。
喻亮绷着嘴角、竖起耳朵听着后面惊艳不已的赞叹声，背脊挺得越发笔直，眉眼处光彩更甚日光。
许栀和没想过自己梦想中的宅子就这般被实现出来，她内心的惊讶不逊色身后任何一个丫鬟小厮，但只看面上，她容色清冷波澜不兴，颇有见惯大风大浪的气势。
她提裙踏上入水榭的栈道，行至亭中凭栏，俯身下望，清澈见底的水中，几片微黄的竹叶正悠悠旋转沉落，池底铺着的青黑色卵石纹理清晰可见。
水中亭影与真实亭阁上下交叠，浑然一体，一时竟分不清是人在亭中，还是身在倒影里。几尾红鲤悠然游过脚底的虚空，仿佛在天空。

第150章
许栀和欣赏着园中景色变动，忽地，她神色一凝。
离得最近的喻亮还在侃侃而谈，他目光放亮地说着自己的设计初衷，同时忍不住说着后续还可以做些什么添置，“就在这儿，特意留了一方草坪，日后想要打一架秋千，正好纳凉避暑……许娘子你说是不是……许娘子，许娘子？”
喻亮的脸色悚然一惊。
方梨听到疾呼，也凑近过来，吓了一大跳：“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脸色很差吗？”
许栀和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现在的神色如何，她觉得口舌有些发干，小腹也隐隐作痛，本想说自己在亭中歇息片刻即可，后脑海灵光乍现，她干巴巴道：“方梨，我好像……”
方梨紧张地看着许栀和。
“要生了。”
方梨的表情石化了一瞬，立刻迅速地扶着许栀和，同时有条不紊地吩咐跟在后面的丫鬟，“去，郎中和稳婆早已派人订下，你们将人请过来。这儿离工部不远，你们两个去跑一趟。”
她每一声吩咐下去，立刻就有丫鬟小厮轻轻俯身，离开院中。
“这儿离常府近，咱们姑娘与常姑娘交好，要不要也去一趟？”剩下的四个丫鬟询问地看着方梨。
方梨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在苗嬷嬷那儿被点的次数最多，常府当有印象，快些过去。剩下的去烧火，喻先生，不知道宅院中可有地方烧水？”
喻亮还处在震惊之中，闻言立刻答话，“自然，府上物件一应俱全。方梨姑娘，请扶着许娘子往前一直走，前方就是正院厢房，我带她们去烧水。”
方梨慌乱的内心安定下来，她向喻亮道谢：“今日事发突然，多谢喻先生照应，我们主家回来定有重谢。”
喻亮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何以言谢。”说完，他招呼留在院中的丫鬟匆匆离开。
许栀和捱过一阵疼痛，好受了不少。
她偏头看向方梨，见她额角淌着汗水，心念一动，轻声缓和着气氛：“现下又没那么疼了，说不准是我想岔了。”
方梨正蹙着眉头思考自己能否将姑娘抱起来端到床上去，念头刚起，又被她打消，现在姑娘即将临盆，她要是端不稳反倒坏事。
听到许栀和的声音，方梨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姑娘，你自个儿倒是不着急。”
“这不是有你替我着急吗？”
许栀和朝她粲然一笑，持续了还没几秒，她鲜妍的一张脸又皱成一团，“方梨，好像又开始疼了。”
方梨顿时没了说笑的心思，“喻先生说前面就是卧房，我扶你过去。”
两人的动作迟缓，慢慢地往前挪动着。
卧房同样别出心裁，但此刻无人有心欣赏，许栀和小口喘着气，倚靠在雕花床架上放空思绪。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每次空隙，许栀和都会说几句玩笑话哄方梨，这次亦然，许栀和刚张口，就看见方梨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许栀和怔了怔，朝她笑：“不是很疼，别担心。”
方梨耳边是漫长的安静，她呜咽一声，伏在许栀和的身边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量传递过去。
常府离得近，常庆妤是最先到的。
眼瞅着走到卧房门口，常庆妤被常府的婆子拦住，后者委婉表示：“姑娘，你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不应该进来。”
“让开，”常庆妤不假思索，“我带你们过来是为了帮许姐姐，你们若倒添乱，明日便不必留在我身边伺候了。”
说完，她看了一眼苗嬷嬷，“外面还请嬷嬷帮忙看着。”
苗嬷嬷见她神色坚决，知道现在什么劝说她都听不见，于是慈爱地颔首，“姑娘放心。”
府上的丫鬟小厮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使唤起来毫不费劲，苗嬷嬷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丫鬟小厮各司其职。
常庆妤则是走到了许栀和身边，巴巴地看着她。
“许姐姐，刚刚嬷嬷来的路上和我说，一开始会一阵一阵的疼，后面间隔时间会越来越短，这都是正常反应，你千万别害怕。”顿了顿，她接着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一个两个都紧张兮兮，许栀和反倒成了房中最镇定的存在，她安抚道：“你们别看我瞧着虚弱，其实真的还好……要是郎中能快些来就更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几乎许栀和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丫鬟的通报声：“郎中和稳婆来了！”
郎中和稳婆的出现像是一个镇静剂，稳婆走在许栀和身边，耐心地用接生的经验安慰着许栀和，“娘子别害怕，我瞧了，娘子作息规律，身体康健，定是顺顺利利的。”
许栀和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表达借你吉言。
日头逐渐西沉。苗嬷嬷让人将常庆妤叫了出去。
这一回常庆妤没推脱，她站在卧房门口来回踱步，活像孩子亲爹做派。她竖着耳朵想要听清什么，却又害怕真的听见许栀和的痛吟，因此很是纠结。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常庆妤的思绪，她抬头看去，又默默低下了脑袋。
原来是孩子真亲爹来了。
她不在意，来人也像是没看见门口乌泱泱站着的一帮人，径直进了卧房，旋即响起一阵阵惊讶声：“主君，您怎么直接就进来了？”
常庆妤想起刚刚许栀和在里面千叮咛万嘱咐的内容，顿时打了鸡血，准备进去将人喊出来。
刚刚许姐姐特意嘱咐了，若陈允渡进去，要拦着他。
她方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脚步一虚，差点跪了下去。
“这是生了？”她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苗嬷嬷屏息听着，直到婴孩的哭声又哼唧几声，回过神对常庆妤道：“是。姑娘现在可放心了，许娘子很顺利。”
常庆妤放任自己趴在了地上，双手捂在脸上，片刻后忽地站起身，朝着门口头也不回地跑了。
……
许栀和第一次觉得自己平日的运动和饮食帮了自己大忙。
满打满算，从开始疼痛到生产，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阵痛难忍，但后面生产异常顺利——正打算憋气使劲，下一瞬就听到婴孩的哭声。
稳婆将孩子擦拭包裹，笑着与许栀和贺喜：“恭喜娘子喜得千金，想来是小千金心疼娘亲，舍不得娘亲吃苦。”
许栀和盯着她怀中小小一团被衿，“我可以看一眼吗？”
“自然可以，”稳婆应声，将怀中的孩子抱到许栀和的身边，“诺，娘子瞧瞧，这鼻子眼睛，和娘子活像是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是随了娘亲的长相。”
襁褓中的婴孩象征性地嚎了几嗓子就安静下来，眼皮还没睁开，已无师自通学会了吐泡泡。
她看起来很小，很安静。光是在那里，就让许栀和心软成了一滩水。
稳婆将她的容貌说的很详细，许栀和左瞧右瞧，也没看出来什么相似不相似。
眼角的余光忽地配到了一角墨绿色的衣袂，顺着衣角上移，许栀和看见了一双眼眸。
幽潭般的眼神是她读不懂的思绪。
许栀和的嗓音沙哑：“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让庆妤千万拦住你吗？”
陈允渡听到的嗓音，像是得到了允许靠近的许可，他走到许栀和身边，静静地凝望她。
离得近了，许栀和才看见他眼尾的红和湿润。
“宝宝很乖，我没事，”许栀和想了想，小声建议，“你要不要看看她？很小一团。”
她本来想说也很可爱，但是脑海中蓦然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默默咽了回去。
陈允渡似才回神，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许栀和：“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
旁边还有人，许栀和只动了动嘴皮，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
陈允渡却像是听懂了，他一字一句认真说：“没有，你一如既往地好看。”
许栀和：“我可什么都没说。”
“娘子没有发出声音，我是用心听见的，”陈允渡顿了顿，低声说，“辛苦了，栀和。”
确实很辛苦。
许栀和的疲惫渐渐上涌，旁边的稳婆说：“主君，娘子现在需要休息。”
陈允渡点了点头，对稳婆说了句“有劳”，抬步走到了门外。
门外面，刚刚还在打圈转的常庆妤已经没了踪影，跟着他一道过来凑热闹的工部其他官员探头探脑，见他出面，纷纷笑着贺喜。
“榜眼今日双喜临门，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福分沾一沾喜气？”
陈允渡颔首：“自然。”
他看向旁边的良吉，“去潘楼订两桌好酒好菜。”
工部众官员十分惊喜：“潘楼饮宴？”
六部之中，当属工部俸禄最微薄，靠着他们本身的俸禄，一个月也难消费几次潘楼。
听到陈允渡将喜宴设在潘楼，他们一个个地十分亢奋。
“嗯，诸位可尽兴。”
众官说笑着转过身，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陈允渡并未跟上。有人迟疑片刻，低声问：“榜眼不去吗？”
陈允渡望了一眼门窗，低声说：“我现在，离不开我娘子。”
众官闻言，又是哄然大笑，“既如此，我们便先行一步，前去潘楼享福。”
走到了门口，忽地响起一道声音：“等等，刚刚榜眼说的是……他离不开他娘子？”
笑声忽地一断，众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原来刚刚说的，不是娘子离不开他？
沉默了片刻，有人笑道：“还是年轻好啊。早前就听说过榜眼和发妻感情甚笃，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啊。”

第151章
许栀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方梨守在床边，见她醒转，立刻叫人将熬好的小米粥端进来。
小米粥被熬得软烂，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前两口许栀和没什么力气，由方梨帮忙喂入口，后面感觉好些，才伸手接过碗勺，小口小口抿着。
方梨将窗户关的严实。虽然才九月，但入夜之后的凉风不是开玩笑的，郎中前后加起来念叨了数十遍，一点儿风都不让吹进来。
一碗小米粥很快吃完，许栀和将碗筷放在一旁，看方梨重新盛一碗，欲言又止。
“姑娘是想问姑爷，还是小姐？”方梨将碗递给她，含笑看着她。
许栀和不回答，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方梨被她看得心软，“姑爷正在学着怎么照看小姐，怕影响你，此刻正在外院，姑娘你要是想见他们，我现在就去喊。”
“嘴上说着不在意，不还是巴巴地学着照看？”许栀和挑了挑眉。
方梨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觉得有些人嘴硬。”许栀和摇头轻笑，第二碗小米粥她只喝了一半就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对了，庆妤和喻亮呢？”
“常姑娘见你生产就走了，小云不放心，跟着一道去瞧——原是常姑娘内心受了触动，在常大娘子身后转悠了一下午。”方梨道，“喻先生在这儿忙到了入夜，他对宅院最熟悉，带着丫鬟小厮在宅院转了三圈，才告辞离开。姑爷将人送到了门口。”
许栀和记在心上，“等我好些了，定要登门致谢。”
方梨：“应当的，那我现在去喊姑爷过来？”
许栀和本想表现得没有那么激动，但听到她含笑的声音，佯装的平静下有匿不住的急迫，“好。”
方梨出去了没一会儿，许栀和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口屏风笼罩虚影，看不真切外面景象，却能听到陈允渡与人说话的声音。
交谈声毕，陈允渡越过屏风走近前，关切地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许栀和只看了他一眼，视线立刻落在奶娘怀中的襁褓上。
陈允渡忍耐住自己想将许栀和脑袋转过来的想法，默默望着她。
奶娘朝许栀和微微俯身，将孩子放在许栀和的身边，笑着说：“孩子很健康，娘子休息这段时间，她不哭不闹，十分配合。老奴照看了不少婴孩，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让人省心的。”
她夸完孩子懂事，又接着夸陈允渡，“主君也是，郎中和稳婆说的每一句，他都牢牢记住了，什么东西学两遍，就能记在心中。娘子当真好福气。”
许栀和朝奶娘嫣然一笑。
奶娘也是懂事的，她说完好话，朝着两人行礼，“想来娘子和主君还有话要说，老奴先行告退，过些时候再来请小主子。”
她离开后，许栀和看向陈允渡，“你抱过她没有？”
陈允渡干咳一声，“抱了。”
奶娘口中说着孩子要与父亲亲近，下一秒就将孩子放入他的怀中，他怔然片刻，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难得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
他并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侄子陈录明出生后他带过一段时间，不过当时陈录明已经快满一岁了。
他是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孩子。
皱巴巴的小孩换了个人抱也不哭闹，她吐着泡泡，皮肤粉嫩。陈允渡听着耳边稳婆和奶娘说着孩子和娘亲的相似，重新认真端详着孩子。
哪里像了？明明一点都不像，栀和皮肤光洁，笑起来眼睛眉梢都弯成一道月牙，杏眸更是星辰万千，现在的小孩还没长开，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这般想着，却没舍得放开手。
“你给她取名字没有？”许栀和忽然问。
陈允渡被点名，目光下意识在房中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书案。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不是在巷口小院。
“取了，但迟迟没有确定，”陈允渡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干涩，“容我再想想。”
许栀和笑眯眯地看着他懊恼的神色，安抚道：“不急不急，你慢慢思考。要是实在难以抉择，不如问问梅公的意见。”
梅尧臣是惯会取名的。
“不过小名，我想了一个，想叫她作悦悦。”许栀和拿起陈允渡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了一个“悦”字。
一生喜乐常伴，这是许栀和的期许。
她说完，看着陈允渡的反应。
“悦悦，娘亲取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他话是对着襁褓中的孩子说的，但眼神落在许栀和身上，自问自答般道，“对啊，很好听。”
他刻意放轻了嗓音，带着装出的青涩和稚嫩。
许栀和看呆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陈允渡：“你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孩说话？”
“娘子不喜欢？”陈允渡轻笑，“那只能期待悦悦快快长大，这样就有真的小孩说话了。”
“悦悦刚出生，哪儿就能这么快长大？”许栀和伸手轻轻触碰她露出来的一截手，“不过一想到能陪伴她长大，突然觉得……”
陈允渡：“觉得什么？”
许栀和想了想，轻声回答：“很新奇，要说，大抵是一种名为期待的感觉吧。”
一个幼小的婴孩一点点成长，而他们可以参与她的孩提与青葱年华。如一颗种子经历阳光与雨水，变成高大挺拔的参天巨树。
……
榜眼郎喜得千金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汴京。
先是工部的几位同僚，其次是得知消息的梅尧臣、常稷轩和晏殊，到后来，连官家都惊动了。
起因是修起居注的人连着三天是同一人，官家没见到陈允渡，下意识朝近身内监张惟吉问了一句，得知产子，颇有些意外，随后叫人送了些补品到了新居。
官家一动，原先还想着要不要趁贺喜机会与榜眼拉近关系的众官纷纷动了心思，从孩子出生到满月，无数张拜帖像雪花一样送入了府上。
就连许栀和也收到了不少京城贵眷的拜帖，不过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缘由退拒。众人都明白生孩子的辛苦，是以也没什么人意外，见面不成，送起了贺礼。
方梨忙不过来，将秋儿从和乐小灶拽了过来一起帮着给贺礼登记造册，就连常庆妤和刁娘子来了也会主动分担一点。
“现在你和允渡在京城算是出了名了，”刁娘子将册子看完，走到许栀和身边，“原先还有几个不长眼的说新居见血不吉利，还没等允渡反驳回去，就被众官的口水星子淹没了。”
宅子是官家钦赐，后来生子也有赏赐，说这句话，不是在赤裸裸挑衅官家吗？
刁娘子听到梅尧臣说这件事的时候惊讶地眼睛都睁圆了，能在京任职，不说是混成了人精，也不至于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起初她只当是笑话，后来见梅尧臣说的有鼻子有眼，她才啧啧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她将此事当成笑话说给许栀和听。
许栀和露出了和刁娘子初闻时如出一辙的表情，无语中略带着几分好笑。
“这些话当成笑话听一乐也就算了，”许栀和微微摇头，“至于现在你看到的红火场面，还是借了陛下和晏相公的面子。”
“能让陛下和晏相公上心，这何尝不是允渡的本事。”刁娘子道。
许栀和深以为然。
说完笑话，刁娘子看向她怀中的孩子，询问：“这孩子满月可要办酒？”
“我和他商量，说是邀亲友来家中小聚即可，”许栀和说，“今日来登门的小厮实在太多，这家大人那家员外，个个非富即贵，请多了请少了都难办。”
刁娘子赞同：“也是，人多了闹腾，你和孩子都还要休养。人都说坐月子，但光是一个月不顶用，既然现在家中有条件，能多休息是多休息。眼瞅着要入冬了，落下胳膊疼腿疼的毛病不好受。”
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许栀和认真听着。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刁娘子拍了拍许栀和的手背，又看向一旁作势起身的方梨，“不用送了。”
她离开后，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方梨走到她身后帮她揉按，她手艺好，被揉按的地方带着微微的暖意，许栀和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现在入冬了，常府那边羊毛手衣的账本是不是送过来了？前两天云阔和梁影过来也说了书画的事情，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方梨揉按的动作一顿，旋即略显无奈道：“姑娘，不是说好现在不操心这些事情吗？”
“铺子很好，金酥斋与和乐小灶也很好，鸿胪寺那边的铺子新开业，收益比起潘楼街差不了多少。这样说，姑娘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许栀和：“这些话听了好几遍，我都快会背了。现在我既不看账本操心外头的事情，也没什么照看悦悦的要求，闲得实在无趣。”
每天她醒来后，奶娘会抱着悦悦到房中逗趣一会儿，促进促进母女感情。到了饭点，奶娘又会将孩子抱走，预留午饭和午睡时间。
许栀和原本以为带孩子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没想到比自己想象中要轻松多了。
方梨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眼神，想起自己突发好奇心带孩子的一个下午，打了个激灵，“姑娘，你当真自己想试试吗？”
说完，不等许栀和思考，她又接着补充道：“不是我小瞧姑娘……虽然姑娘精神充沛，精神良好，但这都是没事事亲力亲为带孩子的结果，你要是自己尝试了，未必觉得带孩子是一件快乐事。”

第152章
许栀和好似在听，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方梨看她出神，低声叹了一口气，略带几分警告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其中厉害了。”
她一面警告许栀和，一面对旁边的丫鬟道：“去将悦姐儿抱过来。”
丫鬟闻言，立刻转身着手去办。去了没一会儿，奶娘抱着悦悦过来，“老奴带着小姐给娘子问安了。”
许栀和示意她不必多礼。
这个时辰，悦悦正吃饱了午睡。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初显雪粉圆润，躺在红色的襁褓中，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玉。
许栀和想逗她，又怕吵醒了她。
一根指头落在她的脸颊，还没怎么用力，婴孩的脸蛋就凹陷了一块儿，手感软得如同按压天上的浮云。许栀和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颇为惊奇地戳好几下。
方梨见她玩上瘾，连忙拦住她，“姑娘，弄哭了你哄还是怎么地？”
嘴硬是一回事，真哄又是另一回事。
许栀和只好遗憾地收回手。
奶娘将睡着的悦悦放在一旁新编的竹编摇篮中，许栀和看了一会儿，走在书案前坐下，在旁边漫无目的地练着字。
练得自己困意上涌，她才将毛笔搁在笔山，让奶娘将孩子抱走。
方梨送奶娘离开，路上两人严肃地看着乖巧安静的悦悦，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郑重。
平时下午悦悦睡饱就要开始嚎，今日居然到了现在还没叫？方梨绷着心弦，一瞬间脑海中想过了后宅阴私的可能性——是不是悦悦被人恶意喂了安神汤药？
不应该，新宅这边的丫鬟小厮都是姑娘和姑爷亲自选的，在朝中也没什么利益纠葛，怎么可能有人费尽心思安插人手进来给孩子下药？
就在方梨忧心忡忡想要和奶娘一起探讨的时候，在正堂还安静的孩子突然无征兆地开始嚎哭，像往日一样，只闻其声不见其泪。
嚎了大概半炷香，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重新陷入安静。
手忙脚乱的方梨和奶娘见孩子重新睡着，提起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面。
这就对了嘛。
乍然变得那般乖巧，还真是不习惯。
方梨又和奶娘嘱咐了几句，回到正堂，许栀和还在睡着，面容恬静，和悦悦睡着的样子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后面几日，许栀和也会让奶娘将悦悦抱到自己身边，她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了也不哭不闹，躺在自己的小竹编摇篮里朝着许栀和方向望。
许栀和拿了一支还没开封的毛笔与她玩，她竭力想要伸出手，但力气不足以支撑她完成这一动作，最后稍显气急败坏地张开了嘴巴，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声。
“这可不能吃，”许栀和将毛笔收回来，她伸手比了个高度，“等你这么高了，我叫你写字。我小时候一天写十个大字就好了，你爹爹是榜眼，你写二十个。”
悦悦依旧奋力地想要伸手去够毛笔。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许栀和毫不脸红，伸手食指想趁此机会在她探出的小手上按一下。
方梨几乎要被她的幼稚行径惊掉下巴。
要不是顾念着许栀和的身体，她真想凑到许栀和的身边用力地摇晃她的肩膀，并且大声道：“姑娘你清醒点，她才一个月啊！你指望她说什么？”
她要是真从小摇篮里坐起来奶声奶气说“好”，你不得吓晕过去？
许栀和没有注意到方梨欲言又止的神色，就在指尖快要碰上的前一瞬，许栀和又将手收了回来，她弯着眉眼笑吟吟说：“骗你的，你想写几张就写几张，不写也没关系。”
悦悦听不懂，但能感觉欢乐的氛围，她也动了动脑袋，像是附和她说的话。
许栀和心软成一片，“娘亲赚的钱多，以后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能吃得白白胖胖。”
方梨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还好姑娘你没真的丧心病狂到诱哄一个小孩子。”
“想什么呢。”许栀和说，“不过来朱雀门这么久了，我都没有上街逛过，今日听王维熙说，今年官家准备好生热闹一番？”
方梨听着她悄咪咪的声音，瞬间反应过来她的用意：“想出去，不行。”
“可是……”
“再坚持两个月，除夕附近，姑娘就可以上街了。”方梨鼓励地看着她，“两个月，很快对不对？”
“你这是把我当成悦悦在哄？”许栀和正了正色，“我可不是小孩子。”
方梨：“可姑娘你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像想要上街出门玩的小孩。”
许栀和脸一红，半响，支支吾吾道：“人之常情。”
方梨上下嘴皮子一碰，眼瞅着又要开口。许栀和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悦悦是不是要午睡了？让奶娘将人抱走吧。”
“可以不抱走吗？”方梨反问。
许栀和：“啊？”
“虽然我知道这件事很难让人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和奶娘观察了好几日，只有放在姑娘你这儿她不会哭闹。”方梨一板一眼道。
许栀和一头雾水：“你是是悦悦会闹腾？”
方梨振振有词：“姑娘，我可从未骗过你。满院子的丫鬟都能为我作证。”
“这样啊。”许栀和想了想，“那就放在这儿吧。”
她待会儿写字，反正悦悦安静，留在身边也无妨。
方梨应了一声，一边从旁边的柜子中拿出两件薄毯，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悦悦的反应。
到底是在姑娘身边就安静，还是前几天都碰巧？
等毯子盖在了许栀和的膝盖上，摇篮里的悦悦都一直安安静静，只有许栀和看她的时候，她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方梨：“……”
这根本没有办法以常理解释。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院，走到门口，正好遇见提前下值回来的陈允渡。
在她行礼之前，陈允渡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
冬日的光线温柔从窗棂散落，栖在许栀和随意挽起的长发上，她穿着柔软舒适的衣裳，膝盖上盖着薄毯，专注地写着东西，连门口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等走到近前，许栀和才慢吞吞地抬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允渡在书案的对面坐下，靛青色的衣摆曳地。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了便服，将官袍交给府上下人清洗。
听到许栀和的问题，他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悦悦，轻声说：“事情忙完了，晏相公允我早些回来。”
许栀和点了点头。
今年的一甲初始官职都被授予了将作监丞，内容细分上有细微差异，陈允渡忙得的修缮款项核算事项。汴京城的几条主干道都兴建于太宗太祖朝，用到今时今日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今年他们三个一上任，就被委派了城道的修缮工作。
冯京负责对接材料，日日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大理运来的巨木、燕州运来的砖石同时运来，他忙不过来，就会喊陈允渡过去帮忙盯着。
这些日子，陈允渡肉眼可见的黑了一点儿。
这个黑是相较于他当时寒窗苦读不见天日时的自己比较的，在许栀和看来，这个程度正好。
“今日还想和娘子说另一件事。”陈允渡正襟危坐。
许栀和见他坐直身子，停下写了一半的字，同样认真道：“你说。”
陈允渡没有急着说话，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另取一张宣纸铺陈，蘸墨题字：“我这日子在思索，给悦悦取什么名字妥当。娘子看看，这个名字如何？”
他写完，将纸揭起扶正，放在许栀和的面前。
“问渔？”
陈允渡点了点头：“是，叫做问渔。”
从知道有悦悦的存在，到她临盆，他前前后后想了不下十个名字，怕名字沦为俗气，他想过嘉许的“令”，风雅的“韫”，长安的“晏”，难以取舍之际，行于家中流泉，心神一动，落笔问渔。
他思量了两日，几乎在脑海中构想出了一张画卷，那画卷上女子与渔父对面而站，山野清风拂面，山阳四时朝晖夕映。女子振衣而揖：“叟歌在道，敢问乐所从来？”翁莞尔，举空竿示之：“昔太公钓渭，得璜玉而王业兴；庄生钓濮，舍香饵而鲋鱼活。吾无竿无饵，以天地为纲，以清浊为流——得者非鱼，失者非我，两忘而欢生矣！”
这名字就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问渔，问渔，倒是颇有一种隐士高人，不问俗世的飘逸欢愉之感。”许栀和说，“好名字。”
听她认可，陈允渡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
现在问渔还年幼，分辨不出来好坏，让许栀和满意，就足够了。
许栀和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太过熟悉，观他神色，大抵能猜出他的内心波动，不禁笑了：“你写一篇千百余字的文章也就倚马可待的功夫，怎么取一个名字，反倒如此紧张？”
陈允渡正色：“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文章有好有坏，写得差了，能请教旁人，能推敲修改，可是名字不一样，若取的不好，先是你不满意，等悦悦长大，她也要怨我。”
许栀和：“说的也是。”
“这个名字我拿去给梅公看，他见我紧张，开解了我一句，说要是真不喜欢，等悦悦长大，让她自己改个喜欢的名字，又说当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么多。”陈允渡说。
当时的梅尧臣虽是荫补入仕，沾了叔父梅洵的光，但在峨桥宛溪一带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官人，能让他取名，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哪还会有人嫌弃呢。

第153章
梅尧臣说话本是为了缓解陈允渡紧张的心情，没成想话音刚落，就听到刁娘子轻嗤：“你还自豪上了？”
“那也不至于。”梅尧臣脸上洋溢着笑，他捋了捋自己蓄起来的胡须，“允渡已经紧张成那样了，我要是在火上浇油，你又要唠叨我不体贴孩子。”
说话时，正好起了一阵朔风，牵着树叶落在地上。
陈允渡熟稔拌嘴的两人，起身告辞。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许栀和。
悦悦的大名就这么敲定下来，许栀和又看了一眼他写下的两个字，等墨水干透，她站起身在侧边的博古架上拿下一个朱红雕花的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锁珰作装饰用。许栀和启开匣子，将写着问渔两个字的纸对折放入其中。
里面还有一张，许栀和没避着人。
陈允渡想起自己的笔误，轻咳一声，错开她的眼神。
许栀和没觉得有什么，见他这个反应，倒是忍不住起了兴致：“你觉得这里面是什么？”
陈允渡眼神躲闪，“……我没有看过。”
“我当然你知道你没看过，”许栀和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你猜猜看呢？”
陈允渡抬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盛满笑意的眸子，纤长的眼睫簌簌轻颤，如浮云遮蔽着皎月，星辉闪耀万古长夜。
她这段时间睡眠充足，又有厨子变着法子制作补气血的菜肴，脸上白皙水嫩，离的近了，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陈允渡不着痕迹地伸手揽在许栀和的腰后，窗棂将夕阳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隐约可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不猜。”
许栀和松开他，“不猜算了。”
她站起身，作势要离开，腰后的手轻轻环着她。
许栀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松手。”
“不松。”
许栀和：“你今天是不是为了故意气我……？你干嘛！”
陈允渡毫无征兆地凑近，在她的鼻尖轻吻一下，“我可没有用力，栀和要是想走，我拦不住。”
许栀和：“……才不是。”
陈允渡肩膀压在许栀和的肩上，双手环着她的腰，从喉咙里溢出两声笑。
许栀和也没有管他，在他怀中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对了，梅丰羽给你寄了一封信过来，上午送到府上的，我中午忙着看悦悦，还没拆。”
“……”陈允渡说，“悦悦吗？”
许栀和说：“对呀，你这段时间忙没看见，都不知道她有多乖。方梨说，只有在正堂她才这么安静。”
陈允渡：“……”
许栀和越说越开心，“我们家的悦悦，可真是绝世乖宝宝……你怎么不说话？”
陈允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回忆起自己夜里下值后被王维熙和奶娘拽过去照看悦悦的时间，很难将她口中描述的乖巧宝宝和自己晚上看见的嚎起来没完没了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在听你说话。”陈允渡面不改色地微笑，同时看了一眼襁褓中人畜无害的悦悦。
刚出生的小孩儿，还有两幅面孔？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许栀和说：“哎……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哦对对对，梅丰羽的信。”
她伸手在书案上摸来摸去，陈允渡探手越过她，拿起桌面上还没拆开的信封，“这个吗？”
“对。”许栀和接过他递过来的信封，沿着边缘将信上的封漆撕开，取出里面米色的纸张，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陈允渡不慌不忙地看着许栀和的侧颜，对纸张毫无兴趣。
一共三张纸，许栀和看得很快。
陈允渡勾起她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清淡道：“上面写了什么？”
“梅丰羽说新年来汴京向你道贺，还说你父母兄嫂也要同来。”许栀和用一句话概括了三张纸的内容。
上面除了这两件主要事情，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宛溪见闻，不过大多是从府上小厮那儿听到的，他被梅佐拘在家中出不了门。
陈允渡考中的消息对梅丰羽来说可谓大旱之人的久旱逢甘霖，梅丰羽已经记不清上次无需早起读书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了。
许栀和说完，将纸递给他。
陈允渡抬眸，顺着她展开的动作将纸面上的内容读完。
“前两日他兄长梅佐也寄了一封信给梅公，”陈允渡说，“朝中有空缺，宛溪老宅那边推荐丰羽走荫补入仕的路子。梅公没答应，举彦兄长也没答应，最难得的是，他自己也没有同意。”
荫补入仕虽然能够谋得一官半职，但和自己讲求科举正统性的风气不一致，入仕之后也有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冷板凳要坐。梅尧臣自己就是荫补，知道其中的辛苦。
难得就难得在梅丰羽能自己想明白。
许栀和：“梅丰羽大抵是不想辜负自己三年寒窗吧。对了，你书房有不少书册，上面写了你的手记，我挑些晴好的日子晒过，留给他看？”
陈允渡对这些都无所谓，他说：“随你。”
许栀和做出决定，伸手在陈允渡圈住自己腰的胳膊上用力拍了一下，“放开，我去一趟书房。”
“这么急？”陈允渡不松，含糊道，“明年呢。”
他话音刚落，安安静静躺在摇篮里面的悦悦突然发出声响。
许栀和转头看向他，陈允渡伸手摸了摸鼻尖，松开她站起身。
悦悦原先还只是一声软糯的哼唧，等翻过身来看清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后，转动的黑眼珠停顿了一瞬，下一刻便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别哭，别哭，”陈允渡熟练地晃着她，“你娘亲在旁边呢。”
没听懂的悦悦继续哭号。
“……”
陈允渡看了一眼许栀和，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这才是我平时所熟知的悦悦。
许栀和颇为新奇，她看了一眼任劳任怨的陈允渡，又看了一眼无规律抽噎的悦悦，正色说：“没想到陈问渔还有两幅面孔呢。要不要我过来抱抱？”
“不用。”陈允渡说。
“真的不用？”许栀和说，“别逞强。”
陈允渡鼻腔里发出一声浅浅的哼声，快到许栀和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
“悦姐。”陈允渡低唤了几声。
许栀和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开始以为陈允渡说的是“悦姐儿”这样熟稔的叫法，后来仔细一听，才发现陈允渡很认真地在喊“姐”。
这算什么？我管你叫姐，你管我叫爹？
许栀和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但效果亦十分明显，在陈允渡说完“悦姐，别吵着娘亲”后，襁褓中丁点儿大的小人像是听明白了他说的话，朝着他眨了眨眼睛，颇有几分“渡弟，给你面子”的神韵。
陈允渡哄完孩子，看向旁边笑弯了腰的许栀和，佯装镇定道：“看她年纪小，给她这个面子。”
许栀和还是在笑。
陈允渡耳廓忽地变动通红，他声线飘忽不定，“我也不想啊，但是她只吃这一套，我能怎么办？”
许栀和：“原来小陈大人这么好说话。”
她故意学着工部同僚的喊法。
陈允渡红着耳朵收下了这个称呼，眼神一如既往的纵容，“你慢点儿笑，担心把自己呛咳嗽了，上次不就是，还没长教训？”
……
年关附近，憋闷了一整个深秋和冬日的许栀和终于得了两位郎中的首肯，被批准可以随意上街活动了。
刚知道消息的许栀和表现得很镇定，让原先还想着劝说许栀和的方梨拔剑四顾心茫然，于是默默收了自己的唠叨，同时略带几分欣慰。
姑娘啊，终于没那么心心念念出去玩了。
距离新岁不足五日，霞光落到屋檐檐角，折射着前夜刚下的雪弧光。门庭有丫鬟小厮正在洒扫、除尘。
许栀和用着早饭。今日的早饭是赤豆桂花糖粥，配着新磨的豆浆，份量不大，但胜在精致。
方梨用拨浪鼓逗着悦悦，口中的话确实对许栀和说的，“朱雀门这边的东西可真贵，还好现在有钱了。姑娘，晚上想喝什么汤？”
许栀和口中还有甜糯的糖粥，闻言只能含糊地看着她：“有什么汤？”
她发言含糊，方梨不费劲地听懂，她想了想说：“乌鸡蜜枣汤？茯苓猪骨汤？还是鱼汤？不过这两日不太好弄，毕竟前天夜里下了雪。”
许栀和放下勺子：“那我去街上看看吧？遇到喜欢的直接买下来？”
拨浪鼓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栀和有些心虚：“怎么啦？方梨你知道的，我很久没出门了。”
方梨：“真想出去？那你在午饭前回来。算了，维熙今日不在家，我陪着你一起去。”
“那现在去套马车？咱们带着悦悦一起去？”许栀和说。
方梨：“悦悦才三个月，逛什么逛？算了算了，你喊上雨顺，我留在家中照看悦悦。”
“你也在家中待了三个月了，不跟着一起去？”许栀和说，“悦悦有奶娘照看，出不了岔子。”
“……”方梨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看着吧，安心点。”
许栀和端豆浆的动作一顿，“你这样说显得我很不称职哎。”
“没有没有，”方梨被她委屈的语气都笑了，“反正我也不想出门，留在家中还清闲些。外面天寒地冻，我还想不明白姑娘一天天想出门做什么呢。”
许栀和说：“也不是非要出门……那我先走了！”
她利落地放下了勺子，方梨“哎”了一声，“剩下的不吃了？”
“吃饱了，我先出门了。”
“你急什么，”方梨拦住迫不及待想出门的许栀和，哭笑不得说，“还没让人去套马车，你纯靠腿走？”
门口马车已经套好，雨顺站在车夫旁边和他唠着嗑，见到许栀和，朝她招了招手，“许娘子。”
许栀和看了一眼和王维熙越来越像的雨顺，朝他笑了笑。
雨顺掀开帘子，语气轻快道：“樊楼隔壁新开了一家说书的，城东还有家卖糕点的，许娘子你去不去？”
许栀和矜持地颔首，“先去常府，喊上庆妤。”
雨顺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对他嘱咐了一声。
马车停在常府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穿着大红色毛袄的常庆妤拎着裙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许栀和，“许姐姐，你可算能出门了。”
许栀和：“上马车。我听雨顺说城东有一家卖糕点的，咱们一起去试试。”
“嗯嗯，”常庆妤顺着许栀和伸出来的手，“对了，悦悦……”
“方梨留在家中看着呢，别担心。”许栀和朝她神秘一笑，从袖子中拿出一长三尺长的纸，“看这个。”

第154章
常庆妤靠过来，下巴放在许栀和的肩上看着她举着的纸。
看了还没到一半，常庆妤猛地坐直了身子，“许姐姐，你在家就琢磨这些吗？”
许栀和：“闲着也是闲着。上个月底梁影和云阔说要一路北上，西出玉门，想在渭水畔种树，说得我都有点心动了。”
常庆妤别说是玉门，出生至现在连汴京也没出去过，听到许栀和说起这件事儿，忍不住偏过头来看她。
“好在她们两个现在都已经有了名声，在外面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许栀和指尖在纸张上划拉，“瞧着她们迫不及待的样子，现在说不准都已经到了城关，见到了牵赶骆驼的商旅了。”
那也正是她们一直想见的。
向许栀和辞行时，两人惴惴不安，像即将远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长辈说的孩子。
许栀和倒是十分理解，对她们说：“见众生，见世界，见自己，你们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曲折，对丹青一道比我更热烈，多见一见不一样的景色，这很好啊。”
说着，她让方梨拿了钱匣过来，作势要递给她们，“远行路上颠簸，要带足了银钱才会舒服，这里面有一百两，要是不够你寄信回来说。”
梁影和陆云阔连忙推辞，“师父，我们现在也积蓄了不少钱，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
那笔钱推脱一番，梁影和陆云阔还是收下了。
倒不是许栀和没有给的更多，一百两的银子已经很重一包，带多了在外面反倒惹人注目。
夜里许栀和与陈允渡说清了自己的顾虑和担心，后者闻言，略带几分意外的笑：“官家新下的旨意，便是推广交子——也就是你口中方便携带的纸币。”
官家要推广交子的事情并没有大张旗鼓，截至目前为止，只将旨意下达给负责户部诸事的晏殊和富弼、以及一些下属官员，他也是因缘际会，才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见许栀和感兴趣，陈允渡索性拉她坐下，将交子的发源和流通说了说：“先帝在世后期，益州十六家富商联合发行私交子，统一形制、面额，凭借交子兑换铁钱。后来因为无人监管，部分小商户仿制交子，导致真假难辨，一时间引起了当地动乱。”
许栀和想了想道：“毕竟新兴的东西，有疏漏是正常的。”
“确实如此。原先对这种新兴货币抱有期待的百姓和朝廷像是被泼了盆凉水，随后不了了之，直至天圣元年，朝廷才重新准备设立交子务，发行收归于官府……”
后面的内容就涉及到了一些户部的内容了，比如说初设那年发行了一百二十五万交子，每张交子对应铁钱七百七十文，且每隔一定年限要进行交子回收，防止发行超量和恶意伪造。
其中的复杂只有益州交子务的官员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诸多限制，交子一直在益州路流通，没能真正推广至全大宋。
许栀和原先还能听得懂，到了后面计算就有些脑子转不过来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后打了个哈欠虔诚道：“希望可以早点推广，这样出行在外可就方便多了。”
……
常庆妤又问了许栀和几个问题，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继续看她写的纸。
许栀和纸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和金酥斋相关的内容，也有和外城和乐小灶有关的内容，写完一段内容，边缘勾勒一朵花，像是无聊时的即兴所作。
常庆妤看不懂上面的“旬初特惠日”，指着问：“这是什么？”
许栀和用简要的语言讲述了一下具体的内容，“一份薯蓣和一份气泡酒合在一起卖，旬初每一份比单独买两样省十文钱。”
常庆妤很聪明，学会了举一反三，“所以和乐小灶也是这样，每月选定一个日子定为特惠日。在这一天，会有菜蔬搭配在一起，比寻常便宜一些的价格卖出去？”
许栀和：“我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选为同一日。不过都是和乐开头的，定为同一日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两家铺子距离远，也不至于谁抢了谁的生意。”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城东。
雨顺将最近卖的火爆的几样糕点都点了两份，然后欢快地迈着步子走回马车旁边，掀开帘子递进去，“许娘子，常姑娘，你们尝尝看。”
常庆妤瞬间被唤醒了记性，“啊！这个我吃过！府上下人里面都在传，说它虽然看着简单，但味道很好。许姐姐你尝一个？”
顶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神，许栀和看向新打包的糕点。
手中的糕点用油纸简单包着，右下角边缘处印着一个小小的桃花枝，用一根四方绳子系着。
许栀和拆开糕点，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常庆妤：“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雨顺：“肯定很好吃，我兄长不嗜甜，每次都能吃三四块。要知道，他可是能一个月都不吃零嘴的人。”
常庆妤偏头，“你是说风调？那真的很难想象他吃糕点了。”
“对吧对吧，”雨顺说，“偏他还好面子，屋里的油纸被人发现了还推说是我带回来吃的。可冤枉坏我了，苍天明鉴，我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维熙哥。”
两人说了几句，同时转头看向许栀和。
“……我好像吃过。”许栀和慢吞吞地嚼着口中的糕点，“只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吃的。”
雨顺：“吃过？不应该啊，这铺子下半年才开门……不重要不重要，这一份是桃花糕，另一份里面装的是酥酪。许娘子若是觉得好吃，我们常过来。”
常庆妤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说什么体贴许姐姐，真不是自己馋了？”
雨顺挠了挠自己脑袋，露出一抹虎牙。
常庆妤看着他的笑，忽地道：“你离开潘光哥哥那么久了，他有没有催过你？”
“催我？哦哦常姑娘说的是催我回去吧？”雨顺酝酿了一下，才矜持说，“那自然是有的，毕竟我和兄长是郎君的左膀右臂，虽然平日里他嫌我不着调，可真当我离开了，他恍然念起我的好，最开始那会儿，每隔几日就会让人上门，问我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许栀和与常庆妤用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笑容看着他。
“你们可别不信，我所言句句属实。”雨顺不服气，“只不过许娘子这儿待遇太好了，我不愿意离开。”
常庆妤状似无意问：“具体怎么好？说给我听听呗。”
许栀和拿糕点的动作一顿。
雨顺不疑有他，立刻侃侃而谈，“没什么拘着我的事情，每月给我月钱，还有吃不完的金酥薯蓣和气泡酒，有什么新的蘸粉我也能第一批尝到，兄长对我也温和了许多，不会拧着我耳朵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我的笑脸都变多了。”
一说起兄长，他的语速陡然上升一个层次。要不是到了许娘子身边，谁能想象之前少给他好脸色的风调还能有朝一日特意带着吃食和银钱，对他说“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回来，哥哥在。”
这句话，光是常庆妤听了就不下三遍。
“那可是我兄长啊，你们能想象吗？稀奇，太稀奇了。”雨顺摇头晃脑了一阵子，倏然一本正经看向许栀和，“但是我回绝了他。我对他说，许娘子将我照顾的很好。”
雨顺还记得那天夜里，风调飞檐走壁，到了他居住的院子门口，一身飒沓的黑衣折射着月光清辉。转头看见他的刹那，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看你，又瘦了”咽了回去，随后开始干巴巴的寒暄。
最后离开的时候，风调语重心长道：“若是受了委屈，别强撑，随时回来。”
雨顺：“没有啊兄长，许娘子对我很大方，维熙哥也很好，我吃薯蓣都不收我钱的。对了兄长，郎君是不是有时候还让你晚间出门来买薯蓣？”
风调：“……我走了。”
雨顺咂摸了一下，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很多时候，都是兄长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现在离开一段距离，既不会影响见面，连带着自己在郎君那儿的风评都变好了，正如许娘子所言——时光会自动美化记忆，离开愈久，一些缺陷会慢慢被忽视，留下的都是最美好的印象。
常庆妤道：“许姐姐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雨顺夸张地往后仰了仰：“不是吧，常姑娘你是在夸我吗？”
说完，又邀功般看向许栀和，“许娘子的身边真是来对了，现在人人都把我当成个宝。”
许栀和看着他露出的一双狗狗眼，示意他先别急着激动，“冷静一下，庆妤有别的话想说。”
雨顺：“嗯？”
常庆妤托着下巴看他，“你要不要上门当我家赘婿啊？”
“……”雨顺猛地往后一跳，离马车一丈远，“常姑娘，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我兄长眼光太高，选的人不肯上门赘婿，放低要求又觉得配不上常家，迟迟未做决断，”常庆妤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你就很好啊，相貌过得去，人也有趣，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我兄长也放心，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雨顺缩了缩脖子：“什么皆大欢喜，常姑娘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摇了摇头，“要是叫我兄长和常郎君知道了，我八成要被抽筋剥皮，不可不可，我还想多过些舒坦日子呢。”
常庆妤想到自家那个挑剔的兄长，颇为苦恼地“唔”了一声，“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雨顺看她脸上没什么遗憾之色，壮着胆子宽慰道：“常姑娘貌美如花，以后什么样的良人找不到，我和兄长出生微寒，难以与你相配。”
常庆妤道：“你不用自轻自贬，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共度余生，倒不如自己选择一个有趣的人，既然你不愿意，我们便把此事揭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即可。”
雨顺观察着许栀和的神色，见她微微颔首，放下心来：“姑娘能这么想就对了。对了，现在是去外城还是金酥斋？”
许栀和伸手搭在常庆妤的肩上，后者朝她笑：“我都行，看许姐姐的意思。”
“……”许栀和想了想，做出了决定，“先去外城吧。”
潘楼街的消息日日都能传入许栀和的耳边，外城却因为距离原因需要专程叫人打听才知道情况，她今日计划的重点便是亲自来看一眼外城的和乐小灶。

第155章
雨顺得令，和车夫并肩坐在前排。
许栀和将纸重新看了一遍，上面除了旬初特惠，还有一些其他的细节。
将纸上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后，她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瞥向了旁边稍显低落的常庆妤。
刚刚和雨顺说是玩笑话时还能一幅风轻云淡的小姑娘，真将话说出去后，自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耷拉着眉眼。
见许栀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小声哼唧了一声，用力的抱着她的胳膊，“许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有点大胆，但是只有你、我和雨顺在场，没旁人听见，所以没关系。”许栀和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后面说开了，雨顺说不准都没放在心上。”
常庆妤伸手捂在脸上，“尽管如此，我最近是不好意思见他了。”
许栀和：“你母亲和兄长很急吗？”
“他们两个不急，急的是父亲和族中其他长辈，”常庆妤说，“不能早早定下入赘人选，他们会给我相看人家……嫁给旁人哪有待在自己家中舒服。”
许栀和本想赞同，旋即想起自己的经历，偏头轻声说：“那也不一定。”
常庆妤：“嗯？许姐姐你说什么？”
“快到了，你不是说一直想去看看应天府和乐小灶吗？这边很相像，”许栀和莞尔，“现在饿不饿？”
常庆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一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吃。”
许栀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和乐小灶门口，听到声响的秋儿已经跑了出来，雨顺利索地从前排跳下来，笑着和秋儿打趣，“你怎么知道是姑娘来了。”
秋儿：“除了姑娘过来，谁会牵马车过来？”
许栀和刚下来，秋儿便丢下还在搭话的雨顺，走到她身边伸手扶着她，“姑娘，雪还没化，你怎么就出来了？也不多休息休息？”
“休息的时间够久了，出来活动活动，”许栀和朝她笑，“现在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和庆妤还准备过来吃点东西呢。”
秋儿：“常姑娘也来了？快进来坐。”
“不急，”许栀和示意她稍安勿躁，“庆妤好奇和乐小灶，我带她参观参观。”
秋儿心领神会，“那姑娘你们先看着，我去后厨看看。”
许栀和点了点头，带着常庆妤在门口转悠。
常庆妤略显好奇地跟在许栀和身后打量着和乐小灶的陈设和布局，暖黄色的桌布搭配着毛毡的绿叶，十分温暖舒适的环境。
往二楼去，竹帘将空间分割成一片片小小的区域。
常庆妤寻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正了正衣冠，认真评价道：“现在还不是饭点，都有这么多的客人，营收肯定很可观。”
许栀和说：“还可以。”
她回答的很矜持。
旁边雨顺倚在竹帘旁边，双手抱臂，“人称外城小‘潘楼’。”
常庆妤卡顿了一瞬，才慢吞吞地竖了根大拇指，“潘光哥哥要是知道，八成要后悔了。”
许栀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杯子里满上水，然后端起一杯茶水放在常庆妤的面前，淡定道：“无妨，反正他后悔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常庆妤扑哧一声笑出来。
秋儿亲自用托盘端了两碗菜过来放在桌子上，“后厨还有两个菜，一碗猪骨汤，姑娘稍等。”
许栀和：“不急，我刚好有话跟你说。”
秋儿半推半就地坐在了许栀和的身边，一双水润的眼睛乖巧地看着她，“姑娘要说什么。”
许栀和组织了自己的语言，与秋儿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后者和她相处的久了，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明白了！姑娘，你放心吧。”
许栀和用赞赏的眼神看着她，“嗯嗯，刚好过段时间就新岁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准备一下。”
顿了顿，她接着道：“今年一年帮工都辛苦了，年底时候每人多给五百文红封。”
秋儿对许栀和这种逢年过节就会想着发红封的习惯早就习以为常，她熟稔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在许栀和的耳边道：“表现好的酌情多给一点是不是？”
许栀和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上道。”
秋儿离开的时候将许栀和写的单子一道带走。
临近午时，和乐小灶的人越来越多。秋儿将剩下几碗菜端上来后，立刻马不停蹄忙活起来，有几个熟客过来，还会笑着与她打招呼。
秋儿像在应天府一样熟练地收下“秋儿掌柜”这个称呼，笑着反问：“还是老三样？”
食客点了点头：“对，劳累秋儿掌柜了。”
“不劳累，”秋儿说，“不过你常在的临窗位置今日坐了我们东家，隔壁位置视野也好，换成那边如何？免费送你一坛气泡酒。”
食客本想抱怨几句，听到秋儿后半段话，立刻眉开眼笑：“外面停着的那架马车吧？要的要的，既然是东家来了，还请秋儿掌柜帮我问声好。”
寒暄几句，食客笑眯眯地到了二楼。
隔着竹帘，他好奇地朝着张望，但对上随行的两个常府护院时，立刻避开了视线。
常庆妤惊叹地看着秋儿，“许姐姐，秋儿年纪和我相仿，说话做事都比我成熟好多。”
“刚从太平州过来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承受了很多，”许栀和的眸底闪过了一丝心疼，不过很快被灿烂的笑容取代，“不过现在越来越好了。”
和乐小灶开在盛夏的尾声，那时候她身子比原先笨拙，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外城不比内城，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好在那时候雨顺已经主动提出留在家中，许栀和让家中新招的小厮换上衣裳跟着雨顺一道在和乐小灶转悠了几圈，才镇住外面蠢蠢欲动的一些人。
这期间，秋儿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直到觊觎和乐小灶的人被摆平、悦悦平安降生，秋儿才在过来看她的时候说起前段时间的不太平。她说起喜讯时眼睛亮晶晶，夸赞着外城的治安越来越好，之前她还瞧见过不轨之人在和乐小灶外面转悠，后来全都销声匿迹。
“如果可以，”许栀和收敛纷繁的回忆，轻声对常庆妤说，“我希望她能够轻松一些，也希望你永远不用体验一夜长大的感觉。”
常庆妤深以为然，“回去之后我便抱着祖父和父亲、还有兄长的大腿，让他们廉洁奉公，不要将常府几代的积蓄毁之一旦。”
她不通时政，却也知道自己的生活多亏了几代人的积累，一旦倾覆，如大厦倾塌，她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将荡然无存。
“前两日兄长在家中说，最近官家兴修皇城主干道若干，国库空虚，盯上了一些大家族。他让我们族中几个姊妹谨言慎行，切莫招摇过市。”常庆妤顿了顿，接着道，“兄长鲜少露出那般严肃的表情，想来这件事很严重，许姐姐，你也多注意点。”
说完，又自觉不妥，连忙道：“我当然知道许姐姐和姐夫两袖清风，只是提醒一句。”
许栀和：“我明白你的好意，你不必担心。”
关于国库这件事，许栀和在陈允渡那儿听到比常庆妤说的更详细的内容。官家这次盯上的，是张家。
贵妃的母家。
陈允渡说的隐晦，许栀和也没有挑明，两人心知肚明，官家虽然有意，但若是贵妃求情，难保他不会心软。
常庆妤又说了几句，连忙岔开了话题，“好好地吃饭，说这些做什么。我母亲生辰快到了，是整四十的大寿，准备好好举办一场宴会热闹热闹。故而今日，还想请许姐姐作画一幅，好叫我拿去讨母亲欢心。”
许栀和对常大娘子的印象很好，闻言，欣然应下，“自然，不知道常大娘子喜欢什么？”
常庆妤蹙眉做思考状。
许栀和提示：“比如瑞兽贺寿，或者百花齐放之类，这些都常见，要想别出心裁，端要看大娘子喜欢什么。”
“母亲性情淡然，要说最喜欢什么，到也不见得……”常庆妤想了想，迟疑道，“我，或者是兄长，她应该最喜欢我们了。”
她有些泄气：“但是庆寿的生辰礼送我和兄长的画像，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会？”许栀和伸出指尖在茶杯里面蘸了点水，“那便画一幅阖家团圆，融百花争春，组成一个寿字。”
常庆妤：“如此甚好！”
她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响动。
许栀和隐约在人声中听见了“阵仗”和“排场”，随后便是一阵桌椅板凳挪动的骚动声，没几瞬功夫，食肆的客人走了大半，纷纷离去。
“哎——”许栀和叫住一个正在上菜的小二，“楼下发生了什么事？”
和乐小灶的帮工都是认过脸的，见许栀和出声，他立刻认出这位是东家，俯了俯身道：“东家娘子，似乎是城关的三门一道开了。”
素日里供来往行人、商旅进出，只开中门即可，三门同放，皆是重大的事情。
比如皇帝出城祈雨，一品大员回京，抑或是军士班师回朝。
小二道：“是过来歇脚的客人说的，外面已经传开了，现在城门口估计已经挤满了人。”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百姓都喜闻乐见。不说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好的。
剩下的小二就不知道了，许栀和向其道谢，后者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东家客气”。
常庆妤若有所思：“现在是冬日，自然不存在什么祈雨。难不成一品大员回京？也不像，寻常一品大员回京不会闹得这般轰动。”

第156章
她思考期间，秋儿已经折返回来，向两人见礼后，说起堂中食客的离开缘由：“今年陆国公和两位郎君回城，他们啊都是赶去城门看热闹的。”
常庆妤“啊”了一声，“原来是陆国公啊，怪不得。陆家满门忠烈，世代从戎，能引起这般轰动，实属正常。”
秋儿原先不知道，但刚刚那会儿功夫听好几个食客交谈，说起当初与西边打战那会儿，年过七旬的陆老国公主动请缨，折在了西北没回来。虽说战事败了，但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能主动上战场，光是这份气节，就让人钦佩。
算上故去的陆老国公，陆家已经有三代人都死在了疆场，是官家亲封的忠烈之家。
许栀和听着两人的交谈，落在窗棂的眸光有些飘忽。
北宋是一个矛盾又辉煌的朝代，她年幼时知道自己生活在仁宗朝初期，心中是庆幸居多——在这个并不算漫长的朝代，这段时间相对稳定宽和，没有那么多的颠沛流离，也没有让人心碎的故土难归。
身处其中，才能切身体会汴京的繁华和业余生活丰富：坊市的界限被打破，宵禁被取缔，夜市和瓦舍兴盛，从南越引进的占城稻在朝廷的扶持下推广，虽未能达到天下无饥馑的局面，却已然一年好过一年。
在汴京安宁太久，许栀和几乎都快忘记边陲的摩擦动荡其实从未远离。
“许姐姐，你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常庆妤伸手在许栀和的面前晃了晃。
许栀和回神，看着尽在咫尺两张担忧的面庞，浅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城门那边应该不挤了，我们就先离开了，”许栀和对秋儿说，“过两日除夕，记得回去吃年夜饭。”
秋儿嗯了一声，将两人送到楼下。
离陆国公一行回城隔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人却没怎么减少，常庆妤本淡定地坐在马车里面，外面一声接着一声的交谈声透过帘子传进来，她忍不住弯腰探头朝着外面望。
“怎么回事？国公府的马车还停在这儿……哎，我好像看见姐夫了。”常庆妤伸手推了推许栀和，在马车窗口给她留了个空间，“许姐姐你看那边。”
“他这两日忙的很，会不会看错了？”
许栀和慢吞吞地挪过去。
“不是，真是姐夫，”常庆妤快速反驳她一句，下一秒已经大咧咧朝那边挥手，“姐——”
许栀和看清骑马的人，立刻捂住常庆妤的嘴，“嘘。”
但是另一边的陈允渡已经听到声响了，旁边的同僚笑着与陈允渡说了几句话，前者照单全收，嗓音清冷道：“我去看一眼。”
同僚笑着道：“去吧去吧，瞧这架势，还得堵一会儿呢。”
陈允渡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走到马车旁边，刚准备出声，便看见帘子被人从里面掀起。
许栀和的发簪上的珠坠摇动不休，看起来刚刚才剧烈移动过。她睁着一双杏眸，潋滟着盈盈水光，语气是故作镇定的随意，“在公务？”
常庆妤从许栀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了个招呼：“姐夫好。”
陈允渡略一颔首，回答了许栀和的问题：“算是。城道修缮，前面有段路需要绕行，路上没有标识，上面便派我和冯京过来。”
过来当个人形标识，顺道评测一下上期路面加固情况。
许栀和：“那你现在？”
“现在算不上空闲，但与你说几句话的时间还有，”陈允渡看她们车马方向，“是去了外城？”
许栀和：“对。要是早知在城门口遇见你，合该打包些餐饭。”
现在午时左右，他们一行人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还没用过饭。怪不得回回刁娘子过来，都要念叨梅尧臣一日三餐颠三倒四，年纪轻轻落下胃病。
陈允渡笑了下，直白道：“无妨，今日在路上偶见你，算意外之喜。原还有些饿，现在不觉得。”
许栀和听得耳热，低嗔道：“庆妤还在呢。”
常庆妤双手牢牢捂住自己的耳朵，乖巧道：“可以当我不存在。”
陈允渡看了一眼常庆妤，没有继续故意逗许栀和。
“从小灶到这儿不算远，我叫人运些过来，你们一行几个人？”许栀和问。
“我，冯京，还有三个员外郎，共五人。”陈允渡报完人数，客气道，“有劳娘子了。”
他眉眼含笑，轻轻朝许栀和拱手。
许栀和坐在马车上，正好与他平视，她受了陈允渡的谢礼，“不客气。”
等餐饭送过来，陈允渡多走了一趟，将其余四个人的送去。正在马背上百无聊赖的冯京看到饭，瞬间来了精神，“弟妹让人给送的？”
陈允渡点头，将其他三份分出去。
其中有一个员外郎看着陈允渡，“小陈郎君，你自己没有吗？我还不是很饿，要不这一份……”
陈允渡：“我有。”
员外郎一脸茫然，眼神后移，看见了马车旁边站着的一抹杏色身影，瞬间闹了个脸红。
旁边几人哈哈大笑，属冯京笑声最张扬。
“快过去吧，别让弟妹等着急了。”
站在马车旁边的许栀和隐隐约约听到了笑声，她用脚尖踩了踩地上的一颗枯草，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等脚步声近在耳畔，她偏头看向陈允渡，“他们……还习惯吗？”
陈允渡在脑海中琢磨了一番该如何文雅描述他们狼吞虎咽的行为，须臾放弃，神色认真道：“像两日没吃饭。”
许栀和看着他不似作伪的神色，笑：“喜欢就好。”
说完，又特意压低声音，“刚好今日买了糕点，等吃过……”
陈允渡拿饭的动作一顿：“这也要给他们？”
饭就算了，填饱肚子，糕点也要给？
“不给不给，”许栀和目瞪口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顺着他的毛哄，“只给你。”
陈允渡得偿所愿，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清雅，仿佛刚刚警觉的人不是他。
半响，吃完饭的冯京送回碗筷，特意向许栀和道谢：“多谢弟妹。”
许栀和微笑着摆了摆手，雨顺在旁搭腔：“若是觉得好吃，以后常去外城和乐小灶……水云巷看着最气派的那个就是。”
冯京微微诧异，随后了然一笑：“我记得了。”
许栀和拉住恨不能追上去与冯京继续介绍的雨顺，将分装好的糕点放在陈允渡手上，“那你忙，我们先走了。”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城门已经疏通了。
陈允渡：“晚上见。”
回去路上，雨顺小声和许栀和说着话：“我刚刚是不是很机灵？”
许栀和看着他阳光灿烂的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深得王维熙真传。”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雨顺眼睛发亮，喜滋滋的收下许栀和的评价，一路上雀跃地哼着小曲儿。
下午，许栀和与常庆妤同去了一趟金酥斋，又将布坊的账本拿回来，在朱雀门分道扬镳。
回到家中，已经黄昏。
许栀和将厚厚一沓账本放在书案上，累的直接顺势趴在了桌上。
听闻许栀和回来的方梨从屋外进来，肚子中酝酿了一肚子的埋怨——说好了只出去一会儿，整整一日不见人？
可真看见了累成一滩的许栀和，到底是心疼占了上风，将许栀和扶到软榻上坐下，吩咐两个丫鬟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她自己则轻轻帮许栀和揉按着小腿肚。
许栀和犹如在天堂，舒服地嗟叹一声。
“姑娘，”方梨看着她的神色，喉头温情的话一出口变了个味道，“今天走得舒服吧？明日再走一天试试？”
许栀和耍赖皮般抱住方梨的胳膊，“老实了，明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方梨：“但愿你说到做到。”
她揉按的动作猛地加重，一阵尖锐的酸麻感上涌，许栀和的困意消散大半，眼泪汪汪地看着方梨，“你刚刚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方梨面无表情：“没有，姑娘想多了。”
许栀和：“明明就是，不然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方梨没有搭理许栀和，她动作熟练地换了一边，安排后面的事情，“等你沐浴完悦姐儿也吃饱了，等下抱来正堂陪你用晚饭。”
许栀和迷迷瞪瞪，须臾后恍然大悟，“我还有一个女儿哦。”
“……”方梨有些无语凝噎。
正好此时，丫鬟站在帘子外请示：“大娘子，热水准备好了。”
许栀和还躺在软榻上不想动弹，方梨连拖带拽地将她拉起来，带着她走到浴桶边。
里面层层叠叠铺着花瓣，被热气蒸腾出的花香弥漫在室内。许栀和浸泡在热水中，细密的热水浸泡在肩头，滑落一滴滴水珠，方梨在旁边提醒：“可别在水里睡着了。”
许栀和很淡定：“别看我闭着眼睛，其实我意识很清醒。”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性，许栀和竭力睁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桶中的水花。方梨抱着双手在旁边围观，见她动作迟钝下来，才接手浴桶里面的布巾。
等沐浴完毕，准备好的晚膳摆上了桌。临近岁底，新鲜的蔬菜不多见，桌面只简单两素两荤，外加一碗炖汤。
食物的香气入鼻，许栀和打起了点精神。她先逗了逗旁边摇篮里面的悦悦，然后坐下动筷。
房中一时间陷入安静，只余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晚饭接近尾声的时候，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片刻后，有守门的小厮上前：“大娘子，陆国公府陆姑娘来咱们府上了。”
许栀和有些讶异：“书容姐姐？今天陆国公回来，她不应该在府上团聚吗？”
小厮如实回禀：“不知道，大娘子你去看看吧，陆姑娘脸色不太好。”

第157章
许栀和犹豫了一瞬，站起身，一边往身上披斗篷一边看向站在门口的丫鬟，“去厨房端两个清淡的菜色过来。”
丫鬟领命退下。
夜里风凉，屋檐下还堆着未化干净的残雪。许栀和走到前厅，看见呆呆坐在一边的陆书容。
她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往日随行身侧的贴身丫鬟南水也不见踪影。许是来得太急，她的发髻微微松散，反倒没了平时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孤冷之感。
但即便如此，她抬眸的瞬间，许栀和仍旧想到了枝头梅花初绽的惊艳，剔透又晶莹。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书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看着许栀和，浅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迷茫，旋即涌现一股委屈，她咬着唇瓣，直到唇色发白。
许栀和坐在她对面，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书容姐姐，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吗？”许栀和小声问。
陆书容的心绪很乱，听到许栀和的问题，她伸手的动作滞涩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现在可以去哪儿。”
许栀和：“那就现在这儿住下吧，我叫人收拾客房，你想住多久都没关系。”
陆书容颤了颤眼睫，似乎在等许栀和问自己发生了什么，等待了片刻，四周依旧安静。
只有炉子火星四溅的噼啪声。
陆书容的警惕一点点消散，她的面庞恢复了一丝血色，“不会打扰很久。”
许栀和：“都是小事。今日家中菜色简单，你将就吃一点。”
陆书容本想推辞说自己吃不下，目光扫到两碟青蔬小炒，改了主意，坐下来安静地吃着饭。
许栀和陪在旁边，单手托着下巴。有丫鬟走到她身边低声附耳了几句，许栀和神色微动。
几乎是在她站起身的同一刹，陆书容也抬眼看向她，紧张地问：“是不是他追上来了？”
“不是，”许栀和宽慰她，“是我夫君回来了，我去迎一迎。方梨，你留在这儿陪着书容姐姐。”
方梨本想说什么时候姑爷回来需要你亲自去迎，听到后半句话，明白过来，朝着陆书容微笑：“陆姑娘，我在这儿陪着你吧。”
陆书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安抚好陆书容后，许栀和走到门外，王维熙和雨顺像左右双煞一样跟在她身后，抬眼瞧着停在府门前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夜风撩开，露出一角衣帛。后面浩浩荡荡跟着十余个府兵，离马车最近的府兵朝着许栀和大喝道：“见了我们将军，还不行礼？”
“少云，不得无礼。”马车上传来一道粗哑低沉的嗓音，随后，一个看着快三十的男人掀开帘子下来，锐利如鹰般的视线扫了一眼新漆的牌匾，意味不明道：“我随父出征日久，倒不知汴京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陈姓勋贵。”
他说话时脸上毫无表情，粗犷的嗓音中满是漠然。
许栀和的表情还好，旁边雨顺先一步炸了，“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雨顺，”许栀和说，“别说话。”
雨顺还鼓着腮帮，对上许栀和的视线，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开视线，愤愤闭上了嘴。
陆长镇像是才看清只带着两个小厮就敢出来的许栀和，他上下扫视了许栀和一眼，眼神说不上轻视，却也没有多尊重。
“我手下人说最后一次见到陆书容，是在这附近。”
他话音刚落，刚刚大呼小叫的府兵顿时来劲了，“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回，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没有出声制止。
或许是在高位被人捧着的时间太长，即便知道手下人说话方式欠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要不是担心惊扰了陆书容，他大可直接带着府兵进去找人，何至于站在门口废话。
雨顺不愧是王维熙带出来的，听到府兵狐假虎威的那段话，两人几乎是同时伸手撸起袖子。
“我们自然不敢高攀国公府，但汴京城内天子脚下，陆将军一回来就大动干戈，带着府兵围了朝廷命官的宅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汴京城已经陆家说了算了。”
府兵脸一红，连忙道：“休扯那些没用的，快些将姑娘交出来。”
一直从容当看客的陆长镇眯起眼睛，忽地扯动嘴角，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瘆人表情，“这位……陈家娘子，我看在书容的份上一直保持应有的礼节，但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知好歹了？”
“罢了，和你们妇道人家说不通，”顿了顿，他接着问旁边站着的王维熙，“你们府上的主家呢？莫不是胆小畏事，不敢出来？”
许栀和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理解了陆书容身上总是萦绕在身侧的谨小慎微和紧绷感从何而来。
“我……”
“陆将军今日回京，一回来就带私兵围了在下府邸，怕是行事不妥。”
许栀和听到声音，朝着来人看去。
月色清辉下，陈允渡抬步朝门口走来，步子不急不徐。
同时转过头的还有陆长镇和一众府兵，他们的神色在看清陈允渡官袍后彻底放松下来——听着唬人，说到头不过是绿袍小官，放在十几二十年前，给他们陆府提鞋都不配。
“真是本将军离京时间太久了，什么人都敢凑上来教本将军行事了？”陆长镇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容易，可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陈允渡置若罔闻，走到许栀和身边，“没事吧？”
看着他神色一瞬间从冷峻变得关切，许栀和摇了摇头，“你要是来晚点，我已经骂上去了。”
说完，她又小声补充道：“在心底骂，陆国公毕竟是勋爵人家，传出去对你前程无益。”
“没事，就算骂了也不打紧，”陈允渡比许栀和自己还要相信她，“能让你生气，定然对方无礼在前。”
“自然如此，”许栀和面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还不到一刻，她的神色带上了担忧，“对了，书容姐姐现在在府上，我看她神色不对劲，没有让陆将军带着她回去。”
怕陈允渡不理解，许栀和接着道：“陆将军身为书容姐姐的兄长，毫无对她安危的担心，更像是抓犯人回去。”
陆长镇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面色越来越差。
“我劝你们想清楚，私自扣押国公府的姑娘，可不是什么小事。闹到开封府，你们也不占理。”
“——那现在就去报官。”
正在和陈允渡解释自己行为的许栀和听到嗓音，猛地回头看去。
门框中，陆书容一袭白衣翩然若谪仙，她倚靠着门框，神色冷淡又坚决。
陆长镇看见陆书容，张了张嘴。
“兄长不是要报官吗？”陆书容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一五一十将话说清楚。”
府兵觑着陆长镇的神色，“将军，要不要去……？”
“去什么去？”陆长镇深吸一口气，“书容，你和父亲母亲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先跟兄长回去。”
“回去继续跪祠堂吗？”陆书容嘴角勾起一抹笑，“陆国公班师回朝，全城瞩目，可他的女儿却不能相迎，不但不能相迎，还要被罚跪祠堂，这是什么道理？兄长想过吗？”
陆长镇：“谁让你罚跪祠堂了？书容，你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他今日回去，听母亲说三妹染了风寒不宜见客，还没吃完饭，府上就乱了套，说是姑娘不见了。
他稀里糊涂被推出来找人，离开时看了一眼母亲父亲和兄长，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现在见到三妹，她也和往日大相径庭。
似乎全家都知道什么，他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陆书容没搭理他。看向许栀和，朝她微微拱手，“栀和，这件事不该牵扯到你，你为我出头，我记下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一个人料理吧。”
陆长镇刚想打断，就发现自己一直从容娴静的三妹冷然看着他，“兄长难道就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陆长镇仍在踟蹰。
陆书容陷入回忆：“当年陆夫人对我严苛，只有兄长愿意为我出头，现在看来，到底是变了。”
陆长镇年少时确实说过要保护三妹的话，可现在和三妹闹矛盾的，是他一直尊敬的父亲和兄长，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陆国公府。
他陷入犹豫，看着眼睫沾上泪珠的陆书容，心中闪过一丝隐痛。
陆书容见状，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非去官府不可？”
陆书容用沉默以回应。
陆长镇隐约知道这一趟过去很多东西都要天翻地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如此，哥哥带你去。”
许栀和视线落在陆书容身上，握住她的手，“要不要我陪你？”
“我一人足矣。”陆书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露出一个笑，“栀和，如果这一趟顺利，明日你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书容和陆长镇的身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人甫一离开，许栀和双膝一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好在旁边的陈允渡手疾眼快，伸手搀扶住她。
“今日陆国公回京我心跳就隐隐约约加快，有种不太妙的感觉，”许栀和低声说，“没想到成真了。”
说完，她看向陈允渡，“你说这一趟，书容姐姐不会有事吧？”
陈允渡看着她的眸子，沉吟片刻，低声说：“回来路上，我耳闻了一些传言。”
许栀和说：“什么传言？”
“你今日奔波了一日，难道不累吗？”陈允渡将她抱起来，“总归，明日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许栀和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中，她依稀看见初见陆书容那时，她给难民施粥。
马车行经的时候，会有清脆的铃铛声，就连梅府门前的小厮也会情不自禁赞叹她为女菩萨在世。
鸡鸣刚过，许栀和就自发从被窝里面爬起来，套了衣服就往开封府跑。
坐在马车上，都能听到沿街百姓的交谈声——
“昨夜开封府灯亮了一整夜？”
“是啊！听巡夜的更夫说，值夜的推官断不了案，派人去请魏大人，后来惊动了国公府和太师府。今儿一早，全都进宫去了。”
“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这事儿我也是听我叔公家当衙役的表兄说的，”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听说陆姑娘把她父母兄弟告上了衙门！”
“啊？你是说陆姑娘？怎么可能呢？她平时最温和恭敬，”那人不信，可面前人神色坚定，他又迟疑着喃喃，“子告父母，刑加三等的。”

第158章
许栀和听着传入帘中的低声交谈，当机立断，对前排的雨顺说：“回去吧。”
雨顺反应很快，知道在这儿耗着也得不出结果，立刻掉头就走。
他们还没到府门，便被一群穿着内监服装的内宦带走了，为首的内宦手持拂尘，脸上叫人瞧不出神色，“许娘子是吗？陛下请你入宫一趟。”
许栀和心跳如擂鼓，面上强装镇定，“不知道陛下召见所谓何事？”
“许娘子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内监回了一句，便陷入沉默，不欲开口。
直到殿前，他才重新恢复神采，连忙抬步走到为首的大太监身边，“张公公，里头怎么样了？”
张惟吉摇了摇头，他又朝跟在后面的许栀和看了一眼，缓和了语气：“事关陆国公府和二十年前一桩旧案，陛下找来许娘子，也只是希望能开解一下陆姑娘。”
他说的话像是打哑谜，可脸上的神色却明晃晃写着“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
许栀和还在琢磨着首领太监给出的提示，下一秒直接被人带入了殿中，几乎是本能地，她跟着旁边行礼请安的人一道俯身下拜。
“民女拜见陛下。”
高台上的皇帝抬了抬手，立刻有小太监走到许栀和身边，引着她走到陆书容的身边。
陆书容看见她，憔悴的脸上透出一抹愧意：“还是劳累你。”
“和书容姐姐虽然相识日子不长，却觉得倾盖如故，”许栀和说，“何必如此客气。”
陆书容低声念了两遍“倾盖如故”，淡淡笑了笑。她的视线掠过满堂人，这里面有她的父母兄长，还有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辈们，可如今他们都变了嘴脸，一口一个说她不孝，不该为旁人几句话动摇心念，这般做法，也不怕寒了父母兄长的心？
她的脸上毫无后悔，伸手将许栀和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温柔地开口，“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许栀和感觉触在自己鬓边的指尖很凉，旋即被陆书容悠长的嗓音带入回忆。
那是一桩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旧事，彼时大宋刚刚结束了真宗的统治，隔壁夏仍旧是李德明当政，仗着宋君年幼，年年开展不同规模的边境袭扰，以争夺资源、控制贸易和人口侵占为主。光是延州、镇戎和环州就爆发了多场战役。日复一日，宋朝国力被大量消耗，军士之中产生大量消极避战的情绪。
陆老国公和陆国公也是这样想的，无论胜负，总是宋向夏供粮饷，说好听点是赏赐，说难听点就是赔款，倒不如直接钱财买平安。他们在城中龟缩了七日，对外城的战事充耳不闻，直到城门失守，城内无辜两千人沦为刀下亡魂，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在军士中选择了一个替罪羊，是一个小前锋，姓林，家中寡母两年前过世，亡妻留下的孤女无人照看，被他安置在了边城附近。
陆国公找上门，他先是奋力反抗，直到两人用他唯一在世的女儿当作威胁，他才含恨应下了疏忽轻敌的大罪，被架上了刑场。
临终之前，他赌咒般看着陆老国公和陆国公，“若是我女儿有好歹，我即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陆家都是信佛之人，林士死状太过凄惨，父子二人本想斩草除根，但对上幼女清澈的视线，手却一抖。
最后陆老国公拍板：“你妻王氏失了幼女，便将这个孩子抱过去，放在她膝下养着吧。”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陆国公将幼女带回来，什么都没说，陆夫人以为这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女，又惊又怒，吵嚷着哭嚎：“我刚刚失去姝儿，你便从外头带来一个女孩，你到底有没有心？”
陆国公蹙眉看着犹如疯子的妻子，“你这般做法，不是国公府正妻所为。”
最后淡淡留下一句：“给她一口饭即可。”
陆书容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这么多年能得一口饭吃的遭遇。还在十年前宋夏战争起，父亲和兄长被点了过去，她才得到了喘息之机。
在陆国公不在府上的这段时日，她渐渐依靠自己的才华和善事在京城官眷中崭露头角，陆夫人渐渐接受了她养在自己膝下，想着她在外的好名声，也是给国公府增光添彩，于是默认了她的行为，甚至主动给与资源，让她放手去做。
“昨日回京的将士们，有两位我亲父的结拜兄弟，他们找到了我，并带回来当年边城一战的人证。”陆书容说，“实话说，我都快忘记自己孩提时的记忆，也曾幻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可是……”
许栀和看着她的视线从挣扎不定到坚定不移。
陆书容说像是寻求认同般看着她：“栀和，我做错了吗？”
许栀和斩钉截铁：“当然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还在为自己辩解的陆国公身上，又看了从得知消息的震惊、到后面当机立断维护国公府荣耀的陆夫人，突然站起身。
一时间，指尖轻点龙椅的皇帝、含泪说着自己委屈和苦劳的陆国公、控诉着国公府避战不迎的军士、在旁边录事的开封府尹……全都朝她看过来。
“你有话要说？”皇帝出声询问。
许栀和站起身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心底快速地闪过一丝懊恼。
但这一抹懊恼很快被她收敛，她沉着声音说：“民女拙见。”
陆国公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凭甚能在政事堂说话。”
皇帝说：“无妨，让她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得到皇帝应准，许栀和酝酿一刻，慢慢开口：“欲固金瓯无缺，必先强边关之筋骨；欲保山河永宁，首在砺军士之锋锷。民女虽读书不多，却也知山河寸土不移，若是久而避战，岂非昭告邻番宋乃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内宦尖细的嗓门破声：“放肆！大宋国祚绵长，陛下乃千秋明君，岂容你诋毁？”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许栀和的心跳声砰砰作响。她咬紧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当庭软了膝骨跪倒在地。
等脑海中短暂的轰鸣声结束，许栀和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卑不亢道：“非民女诋毁，民女不过陈述避战之弊。行事者不矫——”
“避锋镝而求生者，其城必隳；捐躯首以卫道者，其国必昌。”
陆国公涨红了脸色，急急想要出声，却看见高台上的皇帝将手边的一册折子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面前一尺。
他瞬间偃旗息鼓，再没了狡辩的动力。
“我不愿意深究，是因为看在你父亲为国捐躯的份上，现在连深闺妇人都看得明白，卿还要一再避让吗？”皇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陆国公面前。
“臣……臣不敢……”
离他还有两步时，皇帝顿住脚步，嗓音苍老了几分：“这件事清晏已经问过回京的人证，字字句句，做不了假。等边城的人回来，孰是孰非一清二楚，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朕查明，再行决断？”
一瞬间，无数目光落在陆国公身上，他张了张口，眼睛缓缓闭上。
昨日风光回京的场面历历在目，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若不是当年一念之仁……
陆国公紧紧闭上眼睛，不想这局本就是必死之局，只后悔自己心慈手软……可边城几万人，他难不成能一个个的杀干净？
现在陛下看似在为陆书容出头，实际上不过是借题发挥，惩治他领兵不利，他无论怎么说，都没有用。
现在说了，或许还有机会，可若是皇帝亲自查到了，他陆家上下满门的荣耀，可就要断送他手了。
陆国公心乱如麻，最终顶不住那道轻飘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将往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殿中一时间落针可闻。等陆国公磕磕绊绊说完所作所为，殿中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后面的内容许栀和没有听到，她被刚刚领着她进来的内监带走，这一回，内监脸上不再是方才苦大仇深的模样，而是带上了笑容，“许娘子的见地，咱家敬佩。”
许栀和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才二十多岁出头，在一众老资历的内监中年岁不算大，此刻他眸子明亮，喃喃学着许栀和刚刚在殿上说的话，“山河寸土不移，咱家虽然这辈子上不了战场，却也知道娘子说的很对。”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敛眸，“咱家一介宦官，说这些多余了。”
“不多余，”许栀和摇头，“敢问公公叫什么名字？”
“马忠。”
内监将她送到府宅门前，含着笑说：“许娘子今日这一趟辛苦，待会儿可好生休息。”
许栀和留他用茶，后者不应，她也不勉强，只拱手作揖，“公公久伴官家身侧，当多提醒陛下山河壮美。”
她点到即止，马忠心领神会。
这样壮美的山河，若是拱手他人，岂非可惜。
马忠公公很快带着人离开，许栀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雨顺提醒天色不对看着要下雪，才挪回了屋中。
正堂里，方梨心不在焉地守在悦悦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晃摇篮，听到门口响动的时候，一个鲤鱼打挺从软凳上站起身。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梨抱着许栀和的胳膊，“我担心坏了。”
许栀和心情很好，她朝方梨微笑，“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事吗？”
方梨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栀和，想从她身上看出佯装的坚强和淡定，但是都没有，她整个人透露着从内而外的开心。
真稀奇，出门时还茶饭不思，现在心情又好了？
方梨想了一会儿，就将此事抛在脑后，开始张罗自己擅长的，“姑娘今早出门急，连朝食都没用，午饭可有什么想吃的？”
许栀和：“想吃煎豆腐炖白菜、酒糟炖河鱼冻和油煎面筋片，再来几个烤薯蓣可以吗？”
方梨故意逗她：“不可以。”
“……”许栀和说，“那你还问我？”
“都有，”方梨伸手在她腰边挠了一下，“再烹一碗蜂蜜柑橘。”
许栀和眼睛一亮，没有追究她挠自己，“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方梨把她伸手按坐下，“行了，你就别跟着去了。悦悦昨天一整天不见你人，你在这儿陪一会儿她。”
“也行，”许栀和低头看了一眼摇篮中安安静静的悦悦，主动坐在软凳上给她哼了一首歌。躺在摇篮中的悦悦被人吵醒，小嘴一瘪就要开始哭。
还没哼唧两声，悦悦睁大眼睛，认出面前的人，立刻弯起了嘴角，咿呀着要许栀和抱。
此后数十日，官家清算了陆国公府一家。
顾念着已故老国公的面子，陆家并没有被赶尽杀绝，而是被贬去了边陲之地。将陆国公奉为护国能臣的百姓一时间不能接受，直到朝廷将陆国公的罪行，众人才发现这么多年一直被国公府的假象欺骗。
陆国公府树倒猢狲散，众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同时，也不禁调侃陆书容当真竹篮打水一场空，将父母兄长告上了御前，却什么也没捞着，还丢了国公府嫡女的名头，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许栀和也听到这阵风声，看了一眼倚靠窗边看书的陆书容，对她说，“你别放在心上。”
陆书容摇了摇头，“行事对得起自己即可，对了，这几日城中对陆国公的声音减小，我打算就在这两日去府尹该换名姓。”
许栀和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要走了吗？”
“要走啦。”陆书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木匣，“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绣的一些物件，给你做了两身衣裳、还有一些零碎的帕子，悦悦也有，你待会儿看看合不合适。”
许栀和：“那你打算去哪里？”
“边城，我想先回去祭祖。”陆书容说，“后面走到哪儿算哪吧。天地之大，总会有地方落脚。”
“……好。”许栀和看着她，“那便预祝你一路顺风。”
陆书容笑着应下。
她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默默一个人离开了，走到城门口时，一个丫鬟莫不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陆书容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却没有回头，“我现在不是陆国公的姑娘，你跟着我作甚。”
南水抱着行囊，不语。
两人走到城门口时，忽然有一大片人蜂拥而上，他们大多身穿布衣短打，初春时节，也穿不上厚实的衣裳。
“当年我们逃难来京城，多亏了姑娘施粥之恩，”为首的布衣将一个小小的包袱递出去，“这些东西算不上稀奇，还请姑娘收下。”
陆书容来不及询问他们怎么知道，便看见一群难民鞠躬，然后四散离开。仿佛来此只是意外。
她打开包袱，里面装着两个炊饼，和零零散散几百文钱。思虑一番，将其收下，对后面不知道该不该跟上的南水说：“走吧。”
南水肉眼可见地弯起眉眼，连忙抬脚追上了她。
站在暗处的许栀和见状，心中的石头落地，她对旁边的雨顺说：“走啦，回家。”
雨顺忧心忡忡：“大娘子你真的放心陆……林姑娘一个人出门啊，她一个弱女子，在外面遇见了危险怎么办？”
许栀和想起书容姐姐常年习武的肌肉，默默摇了摇头。
现在她说没什么用，倒不如等书容姐姐回来，让他们两个打一架见真章。
雨顺接着道：“还有银钱，你不是说没有银钱出门在外日子不舒坦吗？林姑娘现在没了国公府的身份，她哪来的花销啊？”
许栀和：“你在潘楼时月例多少？”
“……”
雨顺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在说林姑娘的事情吗？怎么还和自己月钱有关系？
他如实回答：“一个月五两，其他赏赐另算。”说完，轻哼了一声，带着隐隐约约的骄傲。
“你知道书容姐姐修缮一幅画价值几金吗？”许栀和继续心平气和的发问。
雨顺：“……金？”
他严肃地转过头，“是我杞人忧天了。”

第159章
不怪雨顺变脸，许栀和第一次知道书容姐姐第一次修复就是陆探微真迹时收了三十金，和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两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一抹纤细修长的身影再也瞧不见，才顺道去了和乐小灶用饭，随后回家。
令许栀和意外的是，今天陈允渡坐在家中。
他正在练字，每写完一张，良吉就会如获至宝地拿起来，然后放到悦悦的面前，“看，你爹爹的字是不是很好看？”
悦悦的视线落在字上一瞬，就不感兴趣地移开。
“你现在年纪还小，还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你爹爹一幅字都难呢。”良吉继续说。
“安静点儿。”陈允渡说。
良吉老老实实闭上嘴，安静地磨墨添茶，等壶中茶水空了，他站起身准备出门换一壶热茶，正好和迎面走过来的许栀和遇见。
“姑娘，你回来啦？”
良吉惊喜的声音传入陈允渡的耳中。
陈允渡练字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好在横折顿笔，不仔细瞧发现不了。
脚步声一点点走近，陈允渡抬眸朝许栀和看去，见她眉眼舒展，笑容灿烂，心情也不禁明媚几分。
“在练字？”
走到他身边，许栀和看了一眼桌面，有些意外，随后就着陈允渡写了一半的字拿了毛笔继续往后写。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执笔，柔软的青丝顺着她拂袖的动作微微晃动，然后清丽飘逸的字迹跃然纸上。
“夫边关者，国之藩篱也。”
这句话出自官家的新论《戍边论》，除了这一句在文人学子中广为流传，还有另外一句：河山无恙，在干城之志士；社稷永安，赖热血之儿郎。若使丈夫袖手，壮士低眉，则锦绣江山，不过豺狼之囿耳。
缘起在于许栀和政事堂上称得上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论。
好在官家仁和，并未计较她妄议政事之得失，也没责备她暗讽君主识人不清，将边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交托苟且贪生之人的手上。反而赞她虽一介女流，但气节慷慨，敢于直言。
许栀和写完，端详了桌面上的字轴片刻，惋惜道：“比你的字还是差了些。”
陈允渡真心失意道：“哪有，风格不同罢了。”
“真会说话，”许栀和另起了一张白纸，“我这个‘也’字写得不好，你教我写一遍。”
陈允渡从善如流，蘸墨提笔一气呵成，动作放缓，尽可能让许栀和能将字看得清楚。
“看明白了？”
许栀和：“眼睛会了，手会不会不知道。”
陈允渡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几遍。
许栀和认真感受发力点，三遍过去，让陈允渡站在一边，自己琢磨起来。
陈允渡见她认真，没有打扰，走到悦悦的小摇篮旁边，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最后悦悦纾尊降贵地挪动两只白嫩嫩的胳膊。
像两截洗干净的藕。
陈允渡默默看着她，没有伸手过去抱她。
摇篮中的悦悦难得主动一次，没想到面前杵着根木头，当即变了神色，开始小声的哼唧。
陈允渡怕吵到许栀和，立刻将人抱了起来，悦悦心满意足地趴在他的怀中，倔强的小手指指着许栀和的方向。
“啊啊。”
“要找娘亲？”陈允渡象征性地询问了她一句，旋即冷冰冰的拒绝，“不可以，娘亲在忙。”
悦悦不搭理，一个劲儿地朝着许栀和方向努嘴。
陈允渡用自身体型优势强硬镇压了悦悦躁动不安的内心，同时压低声音小声和她交流：“陈问渔，你现在已经五个月了，别把自己当三个月的小孩好吗？”
悦悦一脸茫然，顿了顿，她突然兴奋起来，软乎乎的胳膊不断挥舞。
陈允渡刚准备说话，自己耳后突然扑上一阵气流，许栀和踮着脚，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陈允渡竭力压制住自己想要上翘的嘴角，淡声说，“给悦姐……嗯，做早教。”
这个词是他从许栀和身边学的，主要内容是从《史记》和《后汉书》中寻找一些故事讲给悦悦听。陈允渡好几次想说几个月大的孩子能听懂什么，后来发现许栀和说故事的时候自己也能跟在旁边听，便不说话了。
许栀和对陈允渡的学习能力心知肚明，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意外，她亮着眼睛问：“真的呀，说的什么故事？”
“孔融让梨，还有黄香温席。”陈允渡面不改色地说。
在许栀和看不见的角度，他默默捏了捏悦悦的脚丫子，心底补充晚上一定补上。
许栀和点了点头，“上次梅公来家里，与悦悦讲了赵氏孤儿、季札挂剑和荀巨伯护友。”
陈允渡：“？他讲这些？”
许栀和：“他说你小时候也是听这些过来的，放心，都是仁义和诚信。”
陈允渡：“不对，梅公和我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已经三四岁了，悦姐才多大？这合适吗？”
他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过两日我去拜访梅公。”
“也好，”许栀和说，“过两日早槐开了，你挑个休沐的日子将梅公和刁娘子请来府上一道吃顿饭。”
陈允渡难得的沉默。
许栀和没听到回应，偏头去看他，碎发拂过他的颈侧，询问：“怎么了？”
陈允渡：“……知道啦。”
他故意拖着尾音，和他一贯的作风很不相似。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了，她抬手捏了捏陈允渡的耳垂，“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对了，这段时间梅丰羽有写信过来吗？他不是说过了除夕就来？还有爹娘和兄嫂，没有梅丰羽在旁看顾，我有些不太放心。”
陈允渡：“会来，差不多在月底。他们一行人多，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他们。”
“行，晚点我叫人收拾一下厢房。”许栀和得到了回应，从他肩膀上挪开。
长时间保持踮脚站立的姿势，她脖子都有些发酸。
她绕到陈允渡的面前，伸手挠了一下悦悦的脚丫子，后者睁着一双紫葡萄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朝着她看，嘴角弯起一道可爱的弧度。
“开不开心？”许栀和自问自答，故意软着嗓音逗她，“哎呀，悦悦真开心呀。”
陈允渡垂眸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笑意浅浅。
直到门口响起丫鬟的声音，许栀和才想起自己吩咐了汤浴，她飞快地在悦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娘亲等下再来陪你玩哦。”
陈允渡嘴唇翕动，看着许栀和翩跹的背影离开正堂。
她走后，他身上的幽怨仿佛要凝成实质，将悦悦放在软榻上后，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悦悦的侧脸。
没了许栀和在场，悦悦又进入了低能耗的模式，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允渡，咿咿吐着泡泡逗自己玩。
陈允渡看她太顺遂了，忍不住伸手学着许栀和的动作，在悦悦粉白的脚心挠了一下。
正在吐泡泡的悦悦瞬间瞪大眼睛，她缓慢地、不可思议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允渡，如果能说话，她一定会说：你干嘛？
陈允渡没想到会是这样截然不同的反应，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尴尬。
悦悦在短暂的不可思议过后，小嘴一瘪，先是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呜咽，惹人心疼，随后声音越来越洪亮。
陈允渡瞬间慌神，将人从软榻上抱起来，连忙哄着她。
哄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悦悦瞧着嗓门大，但光打雷不下雨，脸上除了发力后的红润，一滴泪珠也没有，旋即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
没了人哄，悦悦又嚎了两嗓子，默默闭上了嘴，又恢复成一开始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小孩，刚刚让他有多温情，现在就能让他有多无话可说。
陈允渡垂眸看着她和许栀和一样纤长的睫毛和莹润的眼睛，狠不下心来批评她，最后将她放在软榻上，自己随性坐在旁边，“怎么说我都喊了你好几个月悦姐了，这么对爹爹，嗯？”
悦悦一脸童真地看来看去。
“算了，和你计较什么？”陈允渡嘴上说着宽宏大度的话，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慷慨，他探出手，在悦悦的脸颊上搓了搓。婴孩的皮肤娇嫩，没一会儿他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层薄红。
那是许栀和临走之前亲的地方。
软榻上的悦悦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小小一只、“人微言轻”，难以抗衡一个正当盛年的青年男子，于是露出可爱的微笑，试图唤回差点离家出走的父爱。
陈允渡见好就收，停下动作。
悦悦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他甫一停手，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抿着嘴角，看起来像是个幼年小学究。
陈允渡率先破冰，伸手一根手指头放在悦悦的手边，后者绷着嘴角，犹豫了片刻，才动作很轻很轻地用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掌心和指尖握手言和，陈允渡松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软榻上的悦悦听，“既然现在这么喜欢娘亲，以后也要一直喜欢她哦。”
他学着平时耳濡目染的语气说话，悦悦还没怎么样，自己耳根先红了大半。
软榻上的悦悦有没有听懂他不知道，在指尖传来触动，原先只是与他触碰的柔软掌心，似乎加重了点力道。
陈允渡愉悦地笑，摇了摇她的手，“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
许栀和沐浴完毕，看见温情满满的两人坐在榻边，嘴角情不自禁带上了笑意。
正堂内的采光极好，倒春寒还没完全离开，后屏的米纸窗已被拆卸，露出后院郁郁葱葱的长青竹柏。午后温柔的光线给房中镀上一层带着毛边的金光，将陈允渡清隽俊美的侧脸都描摹上了称之为温柔的神情。
这还是板着说悦悦是小孩不是宝宝的人吗？
许栀和乐呵呵地上前想要趁机奚落他，没想到刚走近前，就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完美。
陈允渡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公文用的红印泥放在一旁，还有一张纸，不过由于悦悦并不配合，现在还未能达成初步共识。软榻上的悦悦则是一脸深沉地看着窗外的竹叶与天边滑翔而过的鸟雀。
她年纪小，做这个动作分外可爱。
许栀和将散落的几张纸捡起来放好，又将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红色印泥，略带几分诧异问：“这是怎么了？”
陈允渡没说话。
“印泥离远点，里面有朱砂，”许栀和说，“你是成年人不要紧，她还小。”
陈允渡：“我知道。”
正是因为刚刚想起来这一点，他才临时停手，不然以悦悦闲杂的力气，怎么可能反抗？

第160章
许栀和：“？”
你这带上几分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总之将印泥放远点，你们不一样。”许栀和语重心长，弯腰将印泥捡起来放在桌面上。
陈允渡浅浅地发出一道鼻音。
许栀和听到声响，正在放东西的东西一顿，回眸看他，“你这是不服气？”
陈允渡面露微笑，摇头，“没有。”
将散落的纸张和印泥重新放好位置，许栀和将自己还带着潮意的头发捋到自己背后，朝父女两个人走去。
悦悦听到声响时就忍不住激动，但又要保持着气鼓鼓的侧脸，只用眼角余光朝这边张望。许栀和顺势坐在她旁边，伸手一根手指头给她玩。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陈允渡轻咳一声，“我给她讲了个故事。”
许栀和：“怎么不等我来了再讲？讲完了吗？”
“……讲了一半，娘子若是想听，我重新开始讲，”陈允渡面不改色，“不过讲之前，娘子是不是忘记了一桩事。”
许栀和偏头看向他，澄澈的目光中带着困惑。
忘了一桩事？什么事？
陈允渡伸手指着悦悦的侧脸，“刚刚你亲了陈问渔，没有亲陈……”
许栀和眉心一跳，连忙伸手捂住陈允渡的嘴巴。悦悦陡然失去可以把玩的手指，呆愣之后，不满地开始哼哼唧唧。
“说自己名字，你也不觉得别扭？”许栀和嗔他。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半个身子扑在自己怀中，眨了眨眼睛。后者微怔，才捂住他的手挪开，脸上染着淡淡薄粉。
“怎么会不好意思？”陈允渡气定神闲道，“明明我与她一个姓，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许栀和被他的歪理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她多大？你多大？和自己女儿争风，可把你骄傲坏了。”
陈允渡：“听不见。”
他将许栀和往自己怀中带得更接近，放软了嗓音道：“难不成年纪大就不可以吗？可是我也没办法将自己退回几个月大的时候，怎么办？”
他的嗓音本就清越悦耳，刻意放软后尾音中仿佛带着勾子。许栀和的尾椎骨都酥麻了一瞬，才听清他说的内容。
“你这样子……”
陈允渡反问：“怎样？你不喜欢？”
许栀和：“……那也不是。”
她伸手掰正陈允渡含笑的脸，认真说：“不许用撒娇的语气和我说话，尤其是白天。方梨和良吉就在外面守着，让他们听见了多难为情。”
“这有什么。”陈允渡不以为意。
许栀和伸手在他的小臂上拍了一下。
“好好好，听你的。”陈允渡脑子转的很快，“只在晚上说。”
许栀和的脸涨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软榻上的悦悦察觉到自己好像彻底被娘亲忽视，从迷惘中回神后，立刻开始小声哼唧。
许栀和停下解释，将悦悦抱在怀中，抬了抬下巴看向陈允渡：“不是在说故事吗？我要跟着一道听。”
陈允渡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看着自己，想了想，开口道：“那还是讲《启颜录》。这个故事叫做说话，从前啊，啊，临虞镇有一个富商，家中财帛万贯，光是供他赏玩的园子，便有十亩地大小。后来富商成婚，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相貌随他，却不会说漂亮话，旁人说的再热闹，一到了他口中便会变得索然无味。”
许栀和：“啊——所以是会冷场？”
陈允渡停住，询问：“何为冷场？”
“就是说本来大家说的热火朝天，后来有一人接了一句话，场面顿时变得安静，众人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许栀和耐心地解释。
“那便正是娘子说的冷场，”陈允渡接着说，“富商的儿子在的场合都会因为他的存在冷场，后来富商为他请了位妙人先生，他教导这个儿子说漂亮话，却无需他与外人沟通，外人对此将信将疑，三个月后，富商儿子学成归来，这一回，他果真变得大不一样。”
许栀和：“后面呢后面呢。”
“家中新修了园圃，问儿子的意见，他面带微笑说‘甚好，甚好’，后面母亲与他说族中有堂姊成婚添丁，他也笑着说‘甚妙，甚妙’，众人恍然觉得这儿子经过学习，变得和之前大不一样，纷纷对那位先生大加赞叹，更是添礼金赠贺礼。那位先生仙风道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许栀和觉得哪里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好接着往下听。
“后来富商家园圃失火，家丁丫鬟纷纷救火，富商和妻子在旁边伤心不已，管事见了，对富商儿子说，兴许有你安慰，老爷和夫人会少些难过，儿子闻言，走到父亲母亲身边安慰——‘爹娘，甚妙，甚妙啊！’”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一本正经伸手捂住悦悦的耳朵，“这个不对，不学。”
陈允渡：“他说完，发现周围人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夸赞他懂事了长大了，而是又恢复成原先满场安静的环境，他自觉不妙，于是匆忙改口‘甚好，甚好’。富商和妻子顿时不再为园圃伤心，而是气冲冲地想要找教导儿子的妙人先生算账……可那先生远走，早不知在何处了。”
“虽然事与愿违，但是儿子也算是开解了自己父母不再为园圃伤心。”许栀和听完，客观地点评道。
陈允渡：“这样想，也不失为一种乐观的说法。”
许栀和：“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
陈允渡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一时间有些茫然开口：“啊？”
许栀和在脑海中组织着措辞，然后佯装摸了摸莫须有的胡须，“假如让我来说，我会这样说——火神归位，福禄满仓；灰烬落地，金玉满堂！”
陈允渡跟着重复了一遍，随后道：“甚妙。金玉满堂，正对应上了富商身份。娘子字字生动风趣，我望尘莫及。”
许栀和：“我怀疑你在点我之前御前那件事。”
“说起来娘子御前说的那番话，还有不少同僚问我是不是我在家说的，我一一否认，说……”陈允渡看着她，“明明就是她自己聪慧敏捷。”
许栀和被她夸，心底乐开了花，但面上仍旧矜持，“还好还好，幸而陛下宽厚仁慈……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当时十分……不怕死。”
好在现在的皇帝是漫漫长河中是出了名的宽厚仁善，若是换了其他人，她都怀疑自己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允渡：“怎么会，现在外面可有不少人慕名娘子风采。”
“大家心知肚明这件事，只不过是我说出来罢了，”许栀和道，“不过能看见官家亲作《戍边论》，又有那么多少年儿郎愿意操戈从戎，羁旅疆场，我觉得很好。”
之前她想象自己太平岁月便高枕无忧，可现在她希望安定的时间再长一些，让悦悦不必颠沛，让百姓不必失所。
后面的事情她无法预测，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努力。凡事无愧己心，至于效果，留于岁月评说。
陈允渡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她身后的长发已经快干了，几缕搭在身前，说这句话时眼睛明亮，里面像是藏了萤火。
鬼使神差地，他探过身，在许栀和的侧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不出意外，许栀和一边亡羊补牢地遮住悦悦的眼睛，一边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你又在做什么？”
陈允渡的青色衣袍顺着软榻的高度自然下垂，被路过的微风勾起衣袂，后院正好有鸟雀飞过，几声清脆的鸟鸣传了进来。
“为了公平。”
许栀和不解。
“你不肯吻我，我只好自己来拿，”陈允渡的嘴角翘起，“还有，不用捂着陈问渔的眼睛。让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很相爱，没什么不好。”
许栀和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深刻地进行了一场自我反思：难道自己的思想还不如古人开明？
陈允渡接着补充：“反正都已经看见了。”
……
二月底，梅丰羽和陈家父母兄嫂浩浩荡荡一行人过来。
陈允渡去接的，一行人人多，他带上了自家新备的一架马车，又去车行赁了两架。踏实了一辈子的陈父陈母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把包袱交给热情的丫鬟后，偷偷走到陈允渡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袖问他，“这得不少银钱吧？”
“是有些贵，”陈允渡搀扶着自己的母亲，“不过栀和聪慧，这些钱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陈母：“那你可要记着栀和的好，她当年不嫌弃咱们家寒门嫁与你，现在更是陪你在这举目无亲的汴京，你要是辜负了人家，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顿了顿，她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来的路上人家都说汴京富贵迷人眼，你老实跟娘说，没做过对不起栀和的事情吧？”
陈允渡：“自然没有，娘要是不放心，回去我就给您写一封保证书。”
陈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娘要保证书做什么？你和栀和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
陈允渡颔首笑纳陈母的训斥，又问了几句家中的近况，得知一切都好，才放下心。
他走到梅丰羽的身边，“多谢。”
“汴京一年，到底把你变客气了，”梅丰羽戏谑地笑着，用胳膊撞了撞陈允渡，“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字？”
陈允渡：“那便不说了，栀和最近新酿了一批梅酒，你来的巧，正好喝上。”
梅丰羽道：“倒是没听说过弟妹还会酿酒。”
“去年新学的，”陈允渡说，“欧阳学士特意将酒窖留给她使用，还有一种气泡酒，我猜你会喜欢。”
“气泡酒，倒是新奇，”梅丰羽道，“且有欧阳学士作保，这酒无论如何我都要品上一品了。”
陈允渡被他的语气感染，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随你，现在宅子够大，若是兴尽酒醉，可直接在厢房睡下。”
梅丰羽满口答应：“好好好，等我先去拜访小叔父，再来你府上吃酒。”
一行人在汴河大街分道，陈父陈母表面上冷静克制，但心底早已经泛起数阵波涛。
在船上的时候他们就听人说了，越是富贵人家越住得离皇宫接近，这都快一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到宅子吗？
沿街热闹的叫卖声透过纱帘传了进来，他们想要掀开帘子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又担心自己莽撞，跌了陈允渡的面子。
陈录明则没有这个担忧，几乎是听到卖糖葫芦的第一瞬间，就忍不住掀开帘子朝外面望了去，口中发出惊叹声：“哇——”
崔福兰看他半个身子探出去，连忙伸手将他扯回来，“乱动什么？”

第161章
陈录明被拽了回来，脸上依旧充斥着浓郁的喜悦：“娘，外面有好多的好玩的，还有卖糖葫芦的，果子比县城卖的还要大。”
崔福兰伸手拧着他的耳朵，“你都八岁了，还记挂着糖呢，你小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正在吩咐车夫去买糖葫芦的陈允渡：“咳咳。”
“都当官的人了，怎么听到两句还不好意思？”陈大郎看着陈允渡红着的耳根，笑着揶揄了他一句。
陈父陈母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崔福兰嗔怪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小叔脸皮薄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怎么还故意这么说？
不过，马车中的气氛陡然松懈下来，陈大郎在心底有些感慨。
本以为小弟在汴京城这段日子会发生变化，现在看来，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车夫很快将糖葫芦买来，他买的多，远远走过来像是捧着一束红色的花。
现在天气还凉，糖葫芦上包着一层糯米纸，倒是不用担心融化。陈允渡接过糖葫芦，分了陈录明一根，又将两根分别递给陈母和崔福兰。
陈母：“福兰就算了，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吃这个？不要不要。”
陈允渡：“娘风华正茂，只偶尔一次不碍事。爹和大哥要不要？”
陈大郎说：“这玩意儿齁甜，我不兴吃，你给爹一根。”
陈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悦悦……悦悦年纪小，留给她吃。”
“悦悦才几个月大，还不能吃，”陈允渡看了眼自己手上还剩的三串糖葫芦，“这么多，栀和要说吃不完了。”
“我我我！”陈录明口中含着一颗，口齿含糊道：“小婶婶要是吃不完，我还能吃！”
崔福兰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好啊陈录明，搞得像我平日亏待了你一样。”
陈录明嘿嘿一笑，讨好地看着自己娘亲，“怎么会，我只是想帮小婶婶分忧。”
陈允渡说：“那说好了，要是你小婶婶嫌我买多了，你可要帮我说好话。”
陈录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十分讲义气地道：“好！”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
府中，丫鬟和小厮有条不紊地走动，将今日接风洗尘的宴席准备好后，连忙请示许栀和。
许栀和正看着方梨和奶娘齐心协力给悦悦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袄子，边缘续着一层柔软洁白的绒毛，衬得她整个人越发雪白粉嫩，像一颗糯米团子。
“大娘子，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你现在要去看看？”
许栀和说：“嗯，你们几个再去厢房看一眼。”
丫鬟领命退下。
许栀和说：“悦悦你们直接带去正堂，外面起风了，她着凉了不好。”
奶娘应了一声，将悦悦的包袱包裹的更严实了。
方梨跟着许栀和的身边走到门口迎接，一行人在府前等待了一会儿，瞧见三驾马车朝这边缓缓驶来。
“嘶——”
马车停下，陈允渡率先下来，和许栀和对视一眼。
许栀和走到他身边，抬眸向马车上看去，声音温柔道：“娘。”说完，又看向还在马车里面的陈父，恭声道：“爹。”
陈母含笑点了点头，“哎。”
一家人从一架马车上，许栀和看了一眼后面的两架马车，低声问旁边的陈允渡，“后面是什么？”
“爹娘带了些家里种的菜，还有一些日常器具。”陈允渡回，“你挑着看，喜欢就收下，放在库房也无妨。”
陈录明举着三串糖葫芦，兴高采烈跑到许栀和的身边：“小婶婶，给你糖葫芦。”
盛情难却，许栀和拿了一串，然后向他道谢，“是你特意给我带的吗？多谢你。”
陈录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哦，是小叔叔在路上买的。小婶婶你要是不够，再找我要。”
崔福兰说：“把剩下那几串都给你小婶婶，你一天吃这么多，牙齿还要不要了？”
陈录明不情不愿地嗷了一声，将剩下的几根糖葫芦递给许栀和，“还请小婶婶帮我保管。”
崔福兰两眼一瞪，“刚刚你小叔叔还说都给你小婶婶，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帮你保管？”
陈录明说：“我……我担心小婶婶的牙。”
许栀和看着他们两个母子一唱一和，忍俊不禁，“没事儿，录明既然喜欢，都给他也好。”
陈录明一蹦三尺高：“多谢小婶婶。”
“不谢，”许栀和伸手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今日准备了一些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等吃饱了，你在厢房休息，等明日开始我陪着你们在汴京逛逛。”
陈录明像一只转悠的蝴蝶一样跑远，兴奋地往前冲。
没了陈录明聒噪，崔福兰静下心端详着许栀和，见她体态差不多恢复，气色也红润照人，放下了心，“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有劳嫂嫂记挂，”许栀和说，“你们传信过来，又有刁娘子和方梨盯着，我养足了一百多天。”
崔福兰说：“这是对的，我当年生录明的时候差点伤了身子，不过那时候条件没现在好，村里女人养不了这么久，一个月还没到就要下田。”
生陈录明的时候正好是稻田收获的时节，崔福兰在家中休养，后面见陈大郎辛苦，主动在家中操劳一家人的伙食，落了腰疼的毛病。
就这样，她已经算是过得还不错的了。
她自己吃了这份苦，于是听闻许栀和怀孕的消息，既开心又担忧，她自己只会写几个字，只能去集上找会写字的笔墨先生，将自己要嘱咐的话一遍遍写给她看。
许栀和说：“嫂嫂受苦了。”
崔福兰摆了摆手，“后面你让人时不时地寄一些药材过来，到现在还没吃完，身子比原先好受多了。”
两人说着话进去。
堂中，饭菜已经摆好，从汤水依次往外，是三道荤菜和五道素菜，加上一碟肉丸子和一碗银耳羹。
许栀和朝陈父和陈母道：“爹，娘，你们上座。”
陈父和陈母一路屏着气没有东张西望，听到许栀和的招呼，显得有些拘谨，“没事儿，一家人吃饭，大家都坐吧。”
众人附和两句，纷纷找到各自的座位，许栀和和崔福兰临近，中间还预留着一个空位。
奶娘将许栀和特意让木匠打造的幼儿桌搬过来，然后将悦悦放在大小适合的位置里面俯身退下。
崔福兰本还惊叹这木制的幼儿桌，还没发出感慨，就瞧见粉嫩可爱的陈问渔，立刻瞪大了一双眼睛，眼底的喜欢快要溢出来。
“哎呀，悦悦这么可爱。”崔福兰想要伸手捏捏她的脸，又怕自己指尖粗糙，最后只能一遍遍夸赞。
一时间，全部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悦悦身上。
悦悦坐在许栀和身边，也不露怯，立刻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打量着面前陌生的面孔。
陈父陈母两个人脑袋凑近，低声交谈了什么，然后由陈母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许栀和身边，“咱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长命锁特意去寺庙里开了光，求的平安，你让悦悦带上。”
长命锁只有成人的食指大小，但上面刻着精细纹路。
陈母并没有因为要送悦悦长命锁而刻意选择了以次充好的银子，而是选择了精致的白银。
“这个录明出生那会儿也有一个，”陈母说，“你也别推辞。”
这是陈父陈母的一番心意，许栀和没有推辞，将其放在了悦悦袄子的小兜里。
“悦悦还不会说话，我便替她向爹娘道谢。”
陈母摆了摆手，“谢什么，看见她我心底就敞亮。对了，你兄嫂也准备了东西，是一家百家毯，他们可好费了一番心意。”
许栀和略带惊讶：“百家毯？”
百家毯之前许栀和在常家遇见常大娘子封过，由不同的碎布拼接而成，最后变成能包裹住婴孩的一张小毯子。
崔福兰说：“既然娘说了，我便趁机将东西拿出来，不过这一路上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整理，要想给悦悦用，还得清洗一遍最妥当。”
她说的认真。
许栀和将其收下。
陈录明在旁边眼珠子转悠，似乎有话要说。不过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祖父和祖母开口：“好啦好啦，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饭最要紧。”
许栀和附和：“对，先吃饭，后面日子还长呢。”
桌上响起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家里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随意问着近况，又说起家中的田产……陈允渡刚考中那会儿，峨桥县县令亲自上门，还带了县丞和主簿上门，当即拍板免了陈家三十亩田的税收。
陈父说：“家里田地拢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有地主愿意低价卖田给咱家讨个交情，但考虑到我和你兄长的情况，还没有当即答应，想问问你的意思？”
不知不觉，家中做决定的已经变成了年纪最小的陈允渡。
陈允渡说：“现在朝中无法全免田税，大多只交十之四五便算恩待，既然有三十亩地，便找信得过的人买到这个数字，或可在家中招几个小厮，也让你们轻便些。”
陈大郎认真思考着陈允渡的话。
他和父亲一辈子在田地里摸爬打滚，要是陈允渡建议他们搬去镇上或者搬来京中，他们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不得劲，好在陈允渡知道他们的性子，并没有出言。
对他们庄稼人而言，田地和稻谷才是最珍贵的，他们经历过以前的贫瘠年代，更知道食物的可贵。
至于招小厮，他从前并未想过，总觉得那是什么富贵人家才会做的事情，不过既然陈允渡说了，他点了点头，“好，我回去留心着。”

第162章
除了免除三十亩的田税，陈允渡考中进士还能免除家中两个人的徭役，陈大郎加陈父刚好两个人，秋收时候总算不用紧赶慢赶忙完公田再熬夜收自家私田。
陈家父子两人乐于助人，忙完自家的事情，见村中其他人劳累辛苦，会主动帮扶一把，后面由村长带头牵线，主动在陈家村寻找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给陈允渡单独修了一个宗祠。
光凭活着就能入宗祠这一点，陈允渡便在陈家村和周邻几个乡村出了名。
陈家村的村长十分自豪，连带着这段时间陈家村的人出门都昂首挺胸。
陈大郎绘声绘色地描绘了陈家村的近况，说到激动处，伸手在陈允渡的肩膀轻拍一下，“好小子，真不错，连带着爹和我都沾光了。”
“还好，”陈允渡说。
许栀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轻声咳嗽两声。
陈允渡：“对了，栀和还有话要说。”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用眼神询问他：不是说你提及这件事吗？
陈允渡姿态闲适，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许栀和。
陈大郎笑了：“嗯？弟妹有什么事？都是一家人，直说便是。”
许栀和干咳一声，娓娓道来：“是这样——之前我和允渡商量，准备出钱在村中修一个书塾，方便村中和周邻小孩来读书。”
陈大郎说：“这是大好事啊！要是和村长说了这件事儿，他能让咱爹坐主座。”
陈父：“……说话就说话，提我做什么。”
陈大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不是为了让小弟和弟妹直观地了解到您现在的状态嘛。”
陈父略有几分嫌弃地伸手挪开陈大郎的脸，紧接着看向许栀和，“你们有这份心，我替陈家村的小童多谢你们。”
许栀和：“何至于客气。”
旁边的悦悦看不懂众人的客套，但也跟着咧了咧嘴角，她憨态可掬的表情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陈父陈母只恨路上没有多买些东西，好来逗她开心。
一顿饭后，陈允渡陪着陈父陈母去看厢房，他们年岁大，一路奔波过来早已经筋疲力尽，将两人安置好后，陈允渡紧接着带领兄嫂去另一处房间。
陈录明一路上东张西望，直到和父母进去后，他忽地扑闪着眼睛看向陈允渡，皱着鼻子问：“我还不困，能不能去找小婶婶玩？”
陈允渡低头看了眼他。
陈录明望了一眼崔福兰的背影，用口型对他说：“求求你了，小叔叔。”
“好吧，不过你小婶婶如果要休息，你不可以打扰。”陈允渡说。
陈录明猛地点了点头，“小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做到。”
陈允渡将陈大郎和崔福兰送到位置后，将陈录明带走，有他开口，崔福兰放得很爽快，只在他临出门前嘱咐了几句乖乖听话，不可以打扰叔叔婶婶。
陈录明满口应下，跟着陈允渡的身后蹦蹦跳跳，经过亭台楼阁会停步，见到竹柏翠影也会停步，短短一截路，两人走了一炷香时辰。
宴席过后，许栀和正在喂悦悦碎米糊，里面加了切的非常细碎的肉沫和菜叶。
一共一小碗，悦悦吃两口就会走神一下，好不容易喂完，许栀和拿了一张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行了，今天就吃这么多。”
奶娘应了一声，将碗筷收拾完毕。
许栀和将悦悦抱在怀中掂了掂，“哎呀，是不是又重了一点？”
方梨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那可不，悦姐儿正在长身体。奶娘说了，就是这段时间才长得快呢。”
“那确实，”许栀和说，“之前还一天能睡十个时辰多，现在清醒的时间长多了。”
“等下——”方梨道，“这里用清醒是不是不太对？”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还没回答，就看见门口多了两道身影。
陈允渡和陈录明一道过来。
“录明怎么不去休息？”许栀和招呼他坐下，“是不是还没吃饱？”
陈录明摸了摸自己鼓鼓小肚子，笑得一脸童真：“吃饱啦。”他在自己的袖子里面摸了摸，绷着一张脸不说话，直到摸到了一个东西，眼睛猛地一下变得亮晶晶。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巧可爱的草编蝴蝶，尾端的草绳编成了一个环。
许栀和了然：“这是送给悦悦的礼物吗？”
陈录明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稚气的脸庞上满是蓬勃朝气，“不是呀，是送给小婶婶的。”
“真的吗？”许栀和有些意外，将草编的蝴蝶仔细看了看，“好漂亮，谢谢录明。”
陈录明有些害羞地道：“不客气。当时我看见这只蝴蝶，就觉得和小婶婶很相配，一样的好看。”
许栀和有些耀武扬威地将草编蝴蝶在手上舞了舞，神色颇有些自豪，“看，我的。”
陈允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陈录明，而后朝许栀和做了个口型，她没看明白，但不妨碍她一瞬间明亮灿烂的好心情。
许栀和将草编蝴蝶郑重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面。
陈录明送完自己准备的礼物，踮起脚尖看着许栀和抱在怀中的悦悦，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悦悦妹妹闭眼睛了，她是不是困了？”
“嗯，”许栀和同样低声回，“等她睡得更深一点，就让奶娘带她下去睡觉。”
陈录明：“这样啊。”他还想和悦悦玩呢。
许栀和说：“她大概要睡一个时辰，那时候你可以陪她玩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悦悦在许栀和的怀中睡熟，许栀和动作熟稔地和奶娘交接了悦悦，后者在奶娘怀中哼唧了一声，然后头朝人的睡过去了。
陈允渡亲眼目睹悦悦躺在摇篮里，才回到刚刚的正堂，许栀和正在教陈录明打叶子牌，旁边的方梨和王维熙都已经严阵以待，慢吞吞地等着陈录明理牌。
陈录明还不清楚规则，动作很迟缓，见陈允渡过来，连忙招手，“小叔叔，你教教我。”
陈允渡走向许栀和的脚步一顿，慢条斯理走到陈录明的身后，瞧了一眼后道：“我也不会。”
一时间，诸多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陈录明：“啊？小叔叔你竟然不会？！”
“没接触过，我看一下。”陈允渡神色淡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不会市井常玩的叶子牌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陈录明才不管他，将求助的视线看向良吉，“良吉哥哥，你总该会吧？”
良吉摸了摸鼻子，他自然是会的，陈允渡每日当值在里面办公不叫人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和其他官员的门房凑在一处打叶子牌消磨时间。
那牌桌抢手得很，若是去的晚了，只能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瞧着人玩。
陈允渡：“你会？过来。”
良吉走过来坐下，他瞄了一眼陈录明手中的牌，将其重新规整了顺序。
“这几张放在一处，然后这几张可以先出，放在这儿。”良吉一边做一边解释。
陈允渡斜坐在陈录明的身后，动作随意地撑着一只手，姿态闲适又淡然，似乎在听，又像是随时阖上假寐。午后的光影正好落在他的腿上，将丝绸衣裳的丝滑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良吉小声提醒着陈录明在什么时间应该打什么牌。
两局下来，陈录明兴高采烈道：“我会了！”
王维熙假装不经意道：“坊市里面玩叶子牌，一把做底五文钱，运气好的人几把下来能赚不少呢。”
运气？陈录明想了想，自己这路上顺风顺水，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自己可不就是运气好的人吗？
他豪情万丈道：“好，那我们就玩这个。”
许栀和本想制止，但陈录明满满地蓄势待发，她改了主意，“自家玩玩也无不可，不过录明身上有银钱吗？”
陈录明翘起嘴角，矜持道：“玩几局够。你们不用看我年纪小就让着我。”
许栀和也没追问他的银钱怎么攒下来的，只道：“那一会儿，咱们就各见真章了。”
说是各见真章，实际上众人都有意给他放牌，半个时辰，陈录明想到自己的收获，嘴角都合不拢了。
他今天赚的盆满钵满。
许栀和率先撑不住，她素日里有午睡的习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她询问地看向良吉和陈允渡，“你们替我？输赢我担着。”
良吉刚准备应下，突然瞥间陈允渡的斯文又疏离的侧脸，默不作声打了个哈欠，“我也有些困了，郎君你看了这么一会儿，应当会了吧？”
许栀和看向陈允渡。
他学习能力强，这么多局下来，他应该是瞧会了。
不过嘴上，说出来的话依旧谦逊。
陈允渡对上许栀和的眼眸，嗓音淡淡开口：“略懂，可以一试。”
许栀和忍着笑将自己摸到的牌递给陈允渡。
倒不是她特意将这手烂牌留给陈允渡，只不过今日她运气好像不是很好，方梨和王维熙大多是逗小孩的心态让陈录明，只有许栀和是真的无牌可出。
混在其中，也不引人注目。
许栀和本想看陈允渡蹙眉，但后者脸色依旧没变，许栀和一边给牌一边琢磨：陈允渡精于诗文策论，会不会对这些聚在一处玩乐的东西迟钝？
所以这样淡定的表情，是真的没看懂吧？
许栀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噙着淡淡的笑容，“剩下的交给你啦，你看着看着玩。”
言外之意，陈录明刚接触叶子牌，能让就让一点，逗逗小孩可比几十文钱的落差有趣多了。
陈允渡扫了两眼牌面就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好好休息。”
许栀和歪了歪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第163章
许栀和还想再嘱咐几句什么，但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哈欠，走到侧室的软榻上休息。
外面几人不约而同放轻了声音。
等到再次醒过来时，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守在旁边的丫鬟见许栀和醒来，连忙凑上前扶住她，“大娘子。”
“现在什么时辰了？”许栀和问。
丫鬟再心底掂量了一下，回答道：“现在得有申时六刻了。”
许栀和迷茫的神色瞬间清醒，穿鞋履的速度猛地加快，“都现在这个点了？他们不会还在玩吧？”
“没有没有，”丫鬟跟着她身后出来，“差不多一个时辰前就歇了。”
正堂中，正如丫鬟所言，桌面早早就被人收拾干净，陈允渡坐在主座上换了一本书在看，方梨、王维熙和陈录明不见踪影。
许栀和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他们三个呢？”
陈允渡将书放在自己双腿上，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外面长廊？”
许栀和：“嗯？”
“陈录明输了，在外面伤心呢，”陈允渡语气没什么起伏，“方梨和王维熙正在哄他。”
许栀和说：“输了？我不是让你能让就多让一点吗？”
陈允渡：“……悦姐就算了，怎么陈录明也需要让？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呢？”
“你和小孩计较，看样子也就三岁出头，”许栀和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顶多四岁，不能再多了。”
教训完陈允渡，许栀和立刻走到了廊下，果不其然看见了聚在一处的三个背影。
三个背影分别呈灰色、嫩黄色和靛蓝色，远远看去像是春雨过后地里冒出来的小蘑菇，在他们的头顶上，能看到不同程度的忧伤。
许栀和加入其中，成为第四个小蘑菇，在三人轮流发出低叹声后，她跟着一道发出低叹。
方梨吓了一跳，自己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许栀和想了想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有输有赢都能正常。”
好不容易被哄住的陈录明小嘴一瘪，晶莹的泪水瞬间充斥了眼眶，“……呜哇哇，那是我攒了一整年的钱啊。”
哭得撕心裂肺，抑扬顿挫，叫人不禁闻之落泪。
方梨和王维熙同时朝许栀和看来，眼里满是控诉。
哄了小半个时辰才哄好，你怎么一来就往人心窝子子上扎？弄哭了还不是要我们哄？
许栀和一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渐变青色的衣角，随后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拿着帕子递过来，陈录明抬起哭成花猫的一张脸，模糊之中听到眼前颀长的人影说：“哭什么？”
语气算不上温柔，但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陈录明哽咽了一下，立刻止住哭声。
他还是难以释怀：那可是自己整整一年才攒出来的钱。
陈允渡半蹲下来，“是谁刚刚说无论输赢都绝不哭鼻子？你要反悔？”
陈录明：“我没有，我不会！”
陈允渡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就快些把脸擦干净。”
陈录明哦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陈允渡带过来的帕子将浸泡过热水，擦起来并不会像完全干燥的帕子擦脸那么磨皮肤。许栀和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虽然把人小孩攒了一年的钱都赢了十分不讲武德，但做事还是很细心的。
等陈录明擦完脸，他紧紧将用过的帕子攥在自己掌心，“小叔叔，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随你，”陈允渡并不在意，他说，“刚刚叶子牌愿赌服输，现在我这里有一处赚钱的方法，你想不想知道？”
陈录明竖起耳朵。
“我听你爹爹说，你现在已经识得快一百个大字？”陈允渡问。
陈录明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那当然。”
陈允渡看着他的笑脸，伸手在他软乎乎的脸上捏了一把，“每旬写够两百张大字，且有一日跟着王维熙身后做事，我就给你三百文。”
“真的吗？”陈录明瞬间来了精神，他攒了一年才堪堪攒下来一百二十七文。
后来小赚六十五文，不过目前为零。
陈允渡：“自然，不过跟在王维熙身后学做事，需要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可以推诿躲懒。”
陈录明像看财神爷一样看着陈允渡，眼睛里盛满了光亮，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小叔叔放心，我肯定做到。”
王维熙莫名奇妙被点名，又莫名其妙被委以“重任”，瞬间拍着胸脯对陈允渡说：“主君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小郎君。”
方梨姐姐是女子，良吉大哥跟在陈允渡后面不一定有时间，思前想后，还是跟在自己身后最稳妥。王维熙深感自己肩上责任之重大。
陈允渡：“嗯，交给你，我很放心。”
许栀和：“……我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没有，”陈允渡站起身，伸手将蹲着的许栀和也一道拉起来，“现在录明已经不哭了。”
许栀和的腿还有些麻，站起来后踉跄晃了一下，好在陈允渡及时伸手扶住她。
再回过头看陈录明的神色，哪还有半点伤心欲绝，慢慢都是对未来的向往。
“话是这么说……”许栀和小声道，“算了算了，不去想了。”
陈允渡弯了弯眼睛，压低声音凑到许栀和的耳边道：“我只旬休这一日，你就多陪陪我嘛。刚刚我让良吉去买了你最喜欢的糕点回来，要不要去尝一尝？录明不吃，他今日吃了两根糖葫芦，再吃甜的对牙口不好。也别告诉他，好不容易哄好了，再闹起来就是嫂嫂亲自来哄了。”
若是惊动了崔福兰，可就没有这么好声好气地哄着写大字就能将自己输掉的银钱都赚回来这样的好事了。
“你都说得这般缜密了，我还能说什么？”许栀和与他并肩往卧房方向走。
陈允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当然还有，之前栀和答应我今岁给我新裁两件衣衫，但一直耽搁了下来，现在岁月悠悠万事静好，当能提上日程了吧。”
许栀和在脑海中思考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某个夜晚答应下来的事，她伸手拍了拍脑门，“去年秋衫刚量过，尺寸我还记得，过些日子就去布坊给你选料子，听说新出了一种布绢，穿在身上清凉不闷热。等我见到了，给咱们全家都重新做两身……”
她絮絮叨叨，快到卧房门口，突然听到陈允渡很小声的话语，“不再量一次吗？”
“……”许栀和怔了怔，“才五个月不到，你能长高还是怎么？”
陈允渡：“那也说不准。”
……
陈家人在汴京城待到四月，才匆匆启程回乡，这还是府上丫鬟小厮纷纷出声挽留的结果。
陈父早在三月底就急得不行，三月底正是土润地肥的好时机，将田里自发而生的草苗碾碎沤成肥，只等一场春雨就能将秧苗种入土中。现在的日子虽然清闲，过着衣食无忧含饴弄孙的生活，但终究不是他心中所想。
陈允渡知道自己父兄的脾性，若是出声阻拦，八成要被他们训斥忘了土地才是根本。
听他们这么说，即刻让人安排了回去的官漕船票。
他们的东西不算多，来的时候大多是带过来的菜蔬、和农家生养的鸡鸭蛋，现在回程路上只简单两个包袱。
筹办书塾的钱许栀和单独装了一个包袱，交给了陈大郎，后者郑重其事地接过，颇有使命感地对许栀和拱手道：“弟妹此举，我先替陈家村的小儿们谢过。”
对依山傍水种田为生的陈家村人而言，只有读书考取功名才能改变自家的境况，多了书塾，就多了一条走出去的路。倒不是说好与不好，只是多了一种选择。
陈大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奇怪，在家中种田的时候还会向父亲抱怨这日子艰难，要是过上那有人伺候的日子就好了，可真到了汴京有人在旁伺候，反倒是不习惯。
他还是更喜欢这个季节站在四野溟濛的田埂。新秧方插，水田如镜，沾衣欲湿，似有还无。
想到春意初萌的秧田，陈大郎归家的心更浓重了些。
许栀和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礼，温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陈大郎：“自然要谢的。”
他心底清楚，结合第一天刚来的时候小弟跟自己说的话，再加上这段时间自己的观察，两人之间，显然是弟妹赚的银钱更多，一家人的吃用、请丫鬟小厮伺候的钱……估计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也要多亏了弟妹。弟妹愿意将钱分一部分给陈家村修书塾，是看在了小弟的面子上。
他对待自己这个最年幼的弟弟心态很复杂。
许栀和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琢磨，只能感觉到陈大郎对自己越发敬重，但一开始陈家人就给她留下了知礼有分寸的印象，故而也没多想。
要是知道了，多少要为陈允渡正名一句，朱雀门的宅子，那可是有价无市。
陈录明这两个月大赚一笔，只等着回去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村中银钱最多的小孩，想起自己数月没见的玩伴，他心中亦十分想念。
临行之前，他特意和崔福兰走到许栀和面前告别，“小婶婶，我们要回去了。”
许栀和微微颔首，伸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看向崔福兰，“那些调养的药嫂嫂你先吃着，后面的药材我会托人寄回去。”
崔福兰在府上这段时间，许栀和特意请了郎中上门为她请脉，当年留下的沉疴虽然无法彻底根除，但慢慢养着，总会越来越好。
崔福兰点了点头，心底满是感动，“我记得。”
许栀和要说的都说完了，见官漕小吏来催，笑着对他们道：“走吧，一路顺风。”

第164章
春去秋来，三载时光倏然而过。
皇祐四年十月，天地空蒙，飘散着零星雪霰。北边的乌云低沉暗涌，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有几粒风雪顺着窗棂吹入室内，正在练字的陈问渔抬起头来，伸手去接。
一朵稍大的雪花落入她的手掌心，陈问渔立刻站起身，献宝一样跑到许栀和的身边，“娘亲，你看。”
正在戳羊毛毡的许栀和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白生生的掌心中躺着融化的水滴。
“哎呀——”陈问渔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怎么化了？”
“雪就是会融化的呀，要是一直堆积着，岂不是连门都出不去了？”许栀和笑意盈盈，“悦悦你记不记得去年下雪，后院堆了个雪人，第二天醒来雪人化了，你还哭着向我告状，说是爹爹趁夜将雪人铲了。”
陈问渔扑闪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羞赧地扑入许栀和的怀中，将头埋在她的怀中装作鸵鸟。
“娘亲……”她撒娇一般喊。
许栀和伸手抚摸着她柔顺丝滑的长发，接着道：“后来爹爹被你冷落了好几日，一连买了数日的糕点讨你开心，你都没搭理他。”
说到这个陈问渔就不害羞了，她仰面看着许栀和气呼呼道：“爹爹、爹爹那是买给我的吗？明明都是娘亲你喜欢的……而且最后大部分进了娘亲的肚子。”
许栀和脸上快速闪过一抹尴尬之色，旋即岔开话题赞叹：“哇，悦悦你现在讲话好流畅啊。”
陈问渔掰过许栀和躲闪的脸，认真道：“娘亲，你是不是在引开话题。”
许栀和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故意引开话题呢。那些糕点呀放久了会坏掉，你当时赌气不肯吃，爹爹怕浪费才端给我……”
陈问渔不知道的是，那些糕点陈允渡都买了两份，那一段时间许栀和每日享受两份糕点供应，腰肢都差点胖了一圈。
陈问渔偏过头，好一会儿才道：“……那也应该是我端娘亲。”
许栀和附和：“是是是，毕竟他给你了就是你的，怎么可以绕过你私自处理呢？爹爹做的不对，等他今日下值我们与他说一说。”
陈问渔点了点头。
许栀和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双膝上坐着，“说起来梅爷爷给你布置了十张大字，你现在写多少了？”
怀中软乎乎的小人猛地一僵。
糟糕了，她在纸上边写边画，到现在也没写多少，除了布置要写的大字，她还有《三字经》前两页要背。
“算算日子，差不多明日就要交了吧？”许栀和佯装不经意，“明日去梅府上，悦悦想好穿哪身衣裳了吗？”
陈问渔白嫩的小脸上带着心虚，“娘亲，我还有好多不会的，你来教教我。”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勾起许栀和的小拇指，拽着她往自己的特制小书案边走去。
许栀和垂眸看着她，心底一软，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还有我们悦悦当场没学会的字啊，让娘亲看看会不会。”
陈问渔坐下后，指着桌面上散落的纸道：“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许栀和一一看去，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运笔，“来，跟着我写，写完你要自己写一遍哦。”
本想着用娘亲写的糊弄过去的陈问渔小脸一垮，半响才蔫耷耷地说：“好。”
将字教完，许栀和将笔递给她让她自个儿练。
陈问渔乖乖握住比她食指还要粗些的毛笔认真在纸上一撇一捺。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将桌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收拾起来，陈问渔的启蒙先生是梅尧臣，本来许栀和担心太劳累梅公，后来梅尧臣摆了摆手说教称称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倒不如一道都教了。
用梅尧臣的话说，这是顺手的事儿。
陈问渔现在的字虽然稚嫩，但用笔和陈允渡“师承一脉”。当陈允渡休沐在家的时候，他会带着陈问渔一笔一划练字。
不过后来陈允渡越来越忙，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晚，每每回到家中，陈问渔都已经熟睡。
许栀和既心疼他瘦了一圈，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和陈问渔明明见面的时候互相拆台呛声，可一旦女儿熟睡，又会拉着她一道去看睡熟的悦悦有多乖。
说起来，其实家中运笔皆出自一系，许栀和跟在梅静宁身后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练字，梅静宁的字又是梅尧臣手把手地教的。
思及此，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问渔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大字，听到笑声，忍不住回头看着她，“娘亲，你笑什么？”
许栀和将手中的一张纸举起来，“我在看小乌龟啊。”
米白色的宣纸上，左边是写了一半的字，能看出来是木字旁，右边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游在水池边上。
陈问渔脸一红。
许栀和将其视若珍宝般仔细看了又看，“活灵活现的，这可得好好珍藏。”
陈问渔在一堆纸里摸来摸去，最后从中拿出来一张纸，将其放在许栀和膝盖上后，什么都没说，只略带几分骄傲的挺起胸膛。
许栀和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张她，笔触还能稚嫩，但能看出来陈问渔很用心地想要画好她。
纸上的她正在敛袖写字，宽大的袖袍被顺着窗户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仔细看，还能看见陈问渔认真画她被风吹起的碎发，只不过她年纪尚小，无法自主控制画笔的粗细，几根碎发像是在她额角打了个结儿。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画的。
许栀和一时间无言，一时间又想将世界上最美好的夸赞都说给陈问渔听。她如珍如宝地将画放在桌上，将陈问渔抱在自己怀中。
陈问渔将脑袋搭在许栀和的肩膀上，感受到她内心的激动，颇有几分小大人样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娘亲，你可千万别哭呀。”
想了想，她接着补充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给画。”
“没哭，”许栀和说，“那说好了，以后还有。”
“知道啦，”陈问渔糯着嗓音哄许栀和，“拉勾。”
许栀和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的小拇指，动作轻柔地印了上去。
陈问渔：“现在可算放心咯。”
许栀和收拾了一番心情，认真询问：“悦悦，你想不想学作画？”
陈问渔眼睛一亮，旋即又摆了摆手，“算啦算啦，等以后我想学了，娘亲再教我。”
作画只是一时兴趣，她还是更喜欢扑蜻蜓捉蝴蝶，或者冬日赏梅踏雪，哪个不比作画来得有意思？
许栀和只是觉得陈问渔有天赋，听她这么说，就没多说什么
现在陈问渔年纪小，正是爱玩闹，她既然不想被拘着，那就遂了她的心愿。
日后喜欢就学，若是喜欢别的东西，也无妨，她和陈允渡养她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许栀和想明白，清点了一遍桌上的笔墨纸砚，见墨膏只剩下一根，思量着明日再去墨宝斋买上一些。
夜里，陈允渡裹挟着一身寒气回来。
他身穿深红色的官袍，脚下踩着一双深色鹿皮靴子，端看侧脸，下颌线的线条更加利落分明，眉眼深邃，俊美昳丽。
三年官场，他步步高升，得到官家信重，身上渐渐褪去初入官场的青涩，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不经意的矜贵和凛然寒意。
这份凛然清冷在看见许栀和的瞬间如点燃烛火的光快速驱退了黑暗，他故意在门口轻咳了一声，没能引起房中人的注意。
冷淡疏离的陈大人脚步一滞，又不动声色恢复正常。
“在看什么呢？”陈允渡走到书案旁边，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看得这么入迷？”
阴影唤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许栀和。
“你回来了？来看，这是悦悦画的我，”许栀和招呼他，“是不是还挺像的？”
陈允渡伸手握住她递过来的指尖，从善如流放下假意拿起的茶壶，走到她的身后。
他刚一开口，许栀和立刻警惕地看着他：“如果你要说‘画的没我好’，就不用说了。”
陈允渡侧过脸，“不是。她画的很好……这段时间很忙，好多个瞬间，我都没看见。”
许栀和：“那以后你就多问问悦悦，说不准她那儿有。”顿了顿，她用胳膊撞了一下陈允渡，“说不准还能拉近一下你们的父女关系。”
陈允渡看着她“我可都是为了你”的表情，哑然失笑。
“多谢娘子为我思虑周全，”陈允渡伸手环住许栀和的腰，“我一定好生记在心上。”
许栀和被他抱着，顺着倚靠在他怀中，“对了，今年冬日……能比去年轻松吗？”
陈允渡从将作监丞一职下来后，被钦派户部当值，经手的第一件事是京师路改建，第二件便是汴京及京畿地区的交子推广，有时候忙起来，在京畿县城住下三五日不回来也常见。
好在并非没有收获，除了西南路，京城也渐渐开始习惯使用交子进行贸易往来。常庆妤和潘光特意为着这件事来府上赞扬过陈允渡不遗余力地推广交子，这样一来，大大降低了金银的保管难度，也方便了货币流通。
虽然现在推广范围有限，但政令已经下放至各地州府，相信过不了多久，交子就会变得越来越生活化。
只是陈允渡可忙坏了。
许栀和心疼，梅尧臣也心疼，陈允渡倒是接受得坦荡——“考取功名为百姓福，本就不是坐在馆阁中逍遥能办成事的。从前恩师能走访乡邻问民生，今学生亦然。”
又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和许栀和咬耳朵，虽然此事难办，却不及当年父兄兄姊在家农桑辛苦，当年种了十多亩地昼伏夜出，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村里有户人家换了三十文钱去买油盐酱醋，鼓鼓囊囊一小包，还没进城，就被扒手给摸了去，一时哭得寻死觅活，
三十文如此，十贯百贯更甚，动作几十斤重，路上不请镖师护着，怕是顷刻就会倾家荡产。
许栀和收回飘散的思绪，紧紧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抱着她，将脑袋埋在她的肩上，香甜的桂花香味传入鼻尖，他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应该不会。”
许栀和：“猜到了，今年的雪不正常，去年这时候只偶尔零星几朵雪点子，今年这都三场，还次次都是鹅毛大雪。你这次又是忙什么？”
陈允渡说：“栀和聪慧，瑞雪兆丰年，但雪过大便是雪灾。司天监说今年大名府往北、甚至汴京附近，都极有可能出现雪灾，逢灾年户部诸事繁忙，我可能……”
又会很忙。
许栀和偏头看向他，压低声音道：“官家还真是将你当真一块砖。”

第165章
陈允渡：“一块砖？此为何意？”
“夸赞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许栀和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又看了眼窗外沉寂的夜，“哎呀，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陈允渡还想说些什么，怀中人已经像一阵风样消失不见。
良吉摸了摸鼻尖，看着他略显孤单的背影，酝酿出声道：“郎君，热水正在烧，你现在要不要去看一看悦姐儿？”
往常只要有空，陈允渡无论再累再忙都会看一眼陈问渔再休息。
陈允渡：“不去。”
良吉：“好……等等，不去？”他觑了眼陈允渡的脸色，见他低垂着眉心不语，嘴唇蠕动了片刻，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应该啊，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过几日就要忙着北边防雪防灾的事情，现在见了女儿，说不准心底更是惦念。
良吉说服了自己，略显心疼地看着陈允渡。
夜风吹进来，陈允渡看向良吉，“今日你随我奔波，很是辛苦，早些回去休息。”
良吉又是一阵感动。郎君就是贴心，即便自己那么辛苦，还时刻记挂着底下人。他摇了摇头道：“不累，能跟在郎君身后做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气。”
陈允渡：“倒也不必如此捧我。”
“我所言句句属实，”良吉真挚道，“郎君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府上的丫鬟小厮。”
陈家对下宽和是出了名的，主家郎君事少好说话，大娘子温柔又大方，且从不苛责府上下人，做错了事情也给人改过机会，实在纠正不了也会给二两银子遣散费叫人另谋他路。满汴京的仆役们都知道陈家是个好去处，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挤，府上的婆子、丫鬟和小厮危机感满满，做事更加尽心尽力，生怕丢了这份好差事。
……
第二日，许栀和带着陈问渔拜访梅府。
门口紧紧闭合，只有院门一角红梅斜飞出墙，上面沾着昨夜的碎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许栀和站在门口，想起了上次带着陈问渔来刚好瞧见的一幕——
前这段时间梅尧臣还算清闲。交好的薛家守完孝回来，亲自登门差人送了帖子过来。两家关系近，梅尧臣很是热络招呼他们，后来薛父话锋一转，谈及儿女亲事。
梅尧臣神色顷刻变了，推攘着将人送出门，“我静姐儿且年纪小呢，暂不论婚事。”
薛父说：“我当然知道你宝贝你家静姐儿，我又何尝不是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着长大的，再说，现在只是先订下我家傻小子和静姐儿的亲事，又不做什么……”
梅尧臣弯腰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履，“你走不走？”
薛父：“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陈问渔拉着许栀和的手，“娘亲，你笑什么？”
许栀和看了一眼梁上的红绸，“我在想什么让你梅爷爷改变了心思。”
陈问渔不懂，但不妨碍她的好心情，一路上哼着歌欢快地走进门。
刚到正堂，她便软糯着嗓音亲切的喊人，正准备用饭的梅尧臣和刁娘子同时转过头，下一秒眼睛眯成一道缝。
刁娘子直接走过来，将陈问渔抱在怀中，“悦姐儿，我的心肝，吃过了没有？”
“还没吃，”陈问渔如实回答，“娘亲说想念奶奶的手艺，特意带我饭点儿过来。”
刁娘子眼睛弯弯：“真的啊，悦悦想不想？”
陈问渔两只藕白色的胳膊紧紧抱着刁娘子，“想。”
刁娘子心头一软，当机立断，“想吃什么，奶奶去给我们悦悦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自己袖子上绑袖带。
陈问渔眼珠子转动，似乎真的认真在想，许栀和连忙上前两步，“桌上菜肴丰盛，哪里还需要劳顿？”
刁娘子改了主意：“那便让小厮烤两个薯蓣，悦悦和你都爱吃。”
许栀和道谢坐下，刁娘子有吩咐人多拿了几双筷子，吃饭过程中陈问渔坐不住，对面的梅尧臣觉得有趣，逗道：“若是悦悦吃饱了，咱们去书房背书？”
陈问渔神色一顿，软乎乎道：“还没吃饱。”
说完，她不再东张西望，认真扒拉碗中的饭菜。
梅尧臣被逗得哈哈大笑，直到刁娘子瞪了他一眼才收敛。
“对了，静宁和称称呢？”许栀和问。
“称称去了她外祖父家，静姐儿……你让他说。”刁娘子偏头示意梅尧臣。
梅尧臣摸了摸鼻子，“上次你来不是瞧见了，薛家那混小子上门求亲……静宁还小，我还想着将她留在身边多养几年呢。”
许栀和：“所以梅公这是同意了？”
梅尧臣不说话，刁娘子含笑瞥他一眼，接过话茬，“同意了，薛家和梅家算得上通家之好，薛通那孩子为人品性信得过，静姐儿过去了不会受委屈，只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许栀和颔首表示理解。
毕竟续娶刁娘子之前，梅尧臣当爹又当妈地照顾了梅静宁很长一段时间。
梅尧臣：“你们两个可千万别笑话我，到时候称称和悦悦年纪大了，你们只怕比我还舍不得。”
刁娘子嗔道：“你这话说的，好似我不心疼静姐儿一般，她十岁就喊我娘，我也是带着她一点点长大。”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尧臣慌里慌张地解释，伸手拍着自己的嘴，“我就是一时嘴误，嘴误。”
刁娘子当然直到梅尧臣不是这个意思，提了一嘴后，便揭过了。
梅尧臣继续感慨道：“我和薛阳也认识三十年啦，薛通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一论及静姐儿，又莫名觉得谁也不合适……”
“那梅公如何同意？”
“……”梅尧臣想起其中缘由，抿了抿嘴角，“是静姐儿自己的意思。我竟不知道，他们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许栀和略显诧异。
“薛通那小子年纪小，心思还真不少！”梅尧臣咬牙切齿，“自己没能力，就哭着喊着让自己兄长帮忙，从绛州一直到汴京啊，每三个月传一封书信，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竟未能察觉！”
许栀和不明所以，梅尧臣为了表现薛通之过分，绘声绘色描述薛通如何通过自己兄长打通家中侍卫，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御街南门，每三个月月底雷打不动传递信件。后来孝期过了，薛阳正好犯了头疼，便在绛州多留了两年，薛通胆子变得愈大，直接自个儿风雨无阻来到汴京等信，花样也多了起来，有时候一根簪子，有时候一幅古画，有时候一张傩舞面具，什么都有。
许栀和听得认真，等他说完，道：“我听您这意思，也并非全然不喜欢薛通呀。两人青梅竹马，又彼此有意，岂不是天赐良缘。您心底应当不是真的反对吧？”
梅尧臣被人拆穿，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刁娘子：“瞧，栀和都能瞧出来，你啊分明对小薛郎君满意的不得了。”
梅尧臣嘴硬，“我可没有！”
许栀和与刁娘子对视一眼，皆笑着摇了摇头。
梅尧臣见两人神情如出一辙，表情有些挂不住，“只不过是……看他还算用心罢了。”
说起来，他想起自己做的一桩糊涂事，薛阳带着薛明、薛通上门提出结亲的意向后他耿耿于怀，夜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梅静宁的院子门口，想要瞧一瞧所谓的书信来往里头写了什么内容。还没进去，正好瞧见引月趴在屋前的台阶上，一双圆润的眼睛盯着他瞧，最后轻轻地喵了一声。
府上嬷嬷都说，引月在家中待了快六七年，现在瞧着越来越有灵性了，以前还活泼好动没事儿翻个墙撒个野，现在往往在地上一趴就是一整天，晒着太阳，也不叫唤。
六七岁对猫而言已然算是长寿之年，梅尧臣被一只狸奴的眼神盯得羞愧，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好在那一夜的糗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猫知。
刁娘子：“是是是，瞧着还算用心，所以能打动你。”
梅尧臣：“说来说去静姐儿喜欢，若是她不喜欢，这薛通就算是天上的神仙转世，我都一样不答应。”
刁娘子看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丫鬟端着薯蓣过来，烤好的薯蓣散发着焦香，许栀和与陈问渔分食完毕后，梅尧臣领着陈问渔去了书房。
她小小的背影夹在方梨和雨顺之间，莫名带上了几分沧桑。
碗筷有下人收拾，刁娘子只管拉着许栀和说话，府上好久不闻喜事，上次办喜事还是梅丰羽中了第，不过名次不高，现在正在外头历练，补了空缺。
“你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得知静姐儿意思的第一时间就叫人准备将家中重新洒扫、涂漆，连带着碎了的瓦片，漏风的窗纸都重新糊了一层，门房横梁上的红绸祈带更是不可少，生怕叫人看低了，”刁娘子慢悠悠地说，“后来薛侍郎再来瞪大眼珠，还笑着和他揶揄——‘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什么家底彼此心底都有数。’谁料他一展袖袍，将人拦在自己两步之外，说今日为儿女亲事，休攀扯往昔交情。”
刁娘子讲得绘声绘色，从她的描述中，许栀和都能想象出梅尧臣当时故意板着脸的神态。
许栀和说：“梅公拳拳慈父之心，实在令人动容。”
刁娘子：“如何不是，别看悦悦现在年纪小，但时光过得很快的，到时候你和允渡就该舍不得了，说不准他还要抱着你哭鼻子。”
许栀和默了默：“你说的是陈允渡？”
“不是他还能有谁？”刁娘子伸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你要不信，回去问问他。他承不承认要另说。”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再说再说。”
“对了，悦悦之后，你们不再生养一个？”刁娘子想起另一桩事，“你和他都身强力健，你日进斗金，他步步高升，又不是养不起，多添个孩儿承欢膝下不也挺好吗？”
许栀和：“……那这不应该问我。”
刁娘子：“嗯？怎么说？”
她刚准备好好听一听，突然有两个丫鬟走到她身边俯身道：“娘子，给静姐儿订的包东西用的红纸红绸到了，您去瞧一瞧吧。”
“大娘子，还有装嫁妆的箱奁也到了……”
丫鬟围了上来，刁娘子只好站起身，略带歉疚地看着许栀和：“我这边……”
许栀和：“您自去忙便是。我自个儿去找静宁。”
“好好好，”刁娘子露出笑容，“有你在旁陪着说说话，她大抵会很高兴。”

第166章
目送刁娘子离开后，许栀和走到了梅静宁的院子。
院子一如往昔，没什么来回走动的下人，花草也不多，在冬日显得格外空旷。
梅静宁正站在院墙边，她身穿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倚门而立。听到脚步声，超许栀和方向看过来，向她比了个“嘘”的动作。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捏着自己的衣裙走到她身边，朝后看去，只见引月正趴在地上吃着东西。
许是吃开心了，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地上的小碗里盛着一些碎肉和半条鱼身，引月慢条斯理地吃完后，舔了舔自己的爪尖，朝着梅静宁喵了一声，身姿灵敏地跃上了院墙，又轻巧地跃上屋顶。
“父亲说引月年纪大了，但是我还觉得它是一只小猫，”梅静宁一边俯身收拾地上的小碗和碎骨头，一边和许栀和说，“姐姐你看引月，它动作和过去一样轻巧。”
不等许栀和回答，她接着道：“其实父亲说的也没错——年岁到了就是会离开，之前母亲养的猫儿年迈去世，只给我留下小小的引月。”
“你将它照顾的很好，看它的身体，还能陪你很长时间。”许栀和蹲下来一道帮忙。
梅静宁：“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许栀和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梅静宁弯了弯眉眼，将地面和小碗收拾干净后，她拉着许栀和到屋里说话。
“姐姐没有带悦悦一起来吗？”
许栀和：“来了，现在正在被你父亲考校功课呢。”
“瞧我这记性，”梅静宁伸手一拍脑门，“父亲平常和蔼好说话，但治学严谨，这一点姐夫应该深有感触……悦悦年纪还小，可要辛苦坏了，也说不准，毕竟隔代亲嘛。”
许栀和用帕子抿了抿嘴角，“昨天对悦悦说快到该检查功课的日子，她连带着饭都少吃了半碗，素日里能吃一整根炖鸡腿，昨天蔫的只吃了半根。”
“那可是大事。”梅静宁低呼一声，挤眉弄眼，“要是悦悦饿出个好歹，他可就等着心疼吧。”
许栀和被她故作夸张的语气逗笑，“饿不坏，今日我和悦悦没吃过来，饭桌上她可敞开了肚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家亏待她了。”
梅静宁也跟着哈哈一阵大笑。
同时不禁在心底感慨，父亲终究还是那个父亲，对谁都严格。
“对了，你记得父亲之前还收过一个学生吗？”梅静宁想了想道，“和姐夫同窗过一段时间。”
许栀和：“……有点印象，当时在梅府求学的除了梅丰羽，还有两个人。”
“对对对，一个是姐夫，还有一个叫郑柏景。”梅静宁说，“姐姐你还记得吗？”
许栀和在自己大脑中很认真的查找了一遍，最后如实摇了摇头。
她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至于书院一起求学的三个，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就散了，少了他之后，梅丰羽又回老家守孝，书院只剩下陈允渡一个人。
许栀和之所以对此还有印象，是因为那段时间梅公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给陈允渡平常的学业又加重了几分，有时候挑灯夜读，子时尚不能眠。
梅静宁见她一脸茫然，解释了两句：“那郑柏景本来和丰羽哥哥，姐夫一道求学，后来主动请辞，拜入他人门下。听说他走之前还和父亲起了争执，母亲心疼父亲，勒令府上下人不可提及这个名字。”
许栀和说：“这像是你母亲会做的事情。”
“他拜入其他人门下后，别说是解试，连乡试都没过去，比起玩闹最盛时的丰羽哥哥都不及。去年百般困难止步于乡试，心生悔意，又跑过来登我家的门。”
许栀和：“他不会想继续投梅公门下吧？”
“他是有这个打算，但连府门都没进来，被母亲拦在了外面，”梅静宁说，“父亲对学生尽心尽力，他自己不珍惜，现在知道靠自己和所谓的贵人没前路后跑来吃回头草，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茶杯晃出了半杯水。
许栀和还是第一次瞧见梅静宁这般激动的神情，一面用帕子擦拭溅出来的水，一面安抚他，“他走投无路，你莫要生气。”
“我本来还生气，后来不生气了，”梅静宁轻哼了声，“薛通写信告诉我，之前说要给郑柏景提点的那位官员找了个员外郎的空缺准备让他荫补，但得知他转而求上梅府，转手就将这名额给了旁人。他现在可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栀和见她笑得开心，不禁也被感染。
“你啊你。”
梅静宁说：“他行事不正，得到这个报应纯属活该，原先我还担心爹爹的好名声被他搅毁了，好在姐夫争气，一举拿下榜眼，薛通外头不少人说郑柏景好高骛远，捡了芝麻丢了胡瓜。”
许栀和：“不是西瓜？”
梅静宁喋喋不休的话一顿，“啊？”
“没什么，我说小薛郎君明明人在绛州守孝，但对京城的事情很熟悉嘛。”许栀和说。
“……”梅静宁脸红了红，她探出一根手指头勾住许栀和的衣袖，拽住晃了晃，“姐姐，你要不要看书信？”
说不好奇是假的，许栀和心动了一瞬，旋即义正言辞的拒绝，“那是小薛郎君写与你的，我还是算了。”
“无妨，姐姐你不是外人，再者说，是我让姐姐你看的。”
梅静宁拉着她走到床边，弯腰在旁边的小几下面拿出一个雕花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厚厚一沓书信，每三月一趟的书信虽然次数不多，但薛通将其当作日记一般将日常点滴都记录下来，或是泛舟游湖览群山春色、或是吃到好此的东西，都会洋洋洒洒写上一段。
许栀和按着梅静宁递过来的顺序一张张看下去。
最开始三年，书信还只是寻常好友玩伴的笔触，后来两人年岁渐长，书信却越来越薄，像是都在回避着什么。
山川风月四时同天，湖光水色潋滟无边，薛通怕冒犯小心青涩，梅静宁却步步紧靠，直白表露心声。
薛通的沦陷在意料之中，或许早已心动，却未曾察觉。
定情水到渠成。
“真美好啊。”许栀和看完，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梅静宁将其一张张的重新放好，“我也觉得他很好。”
许栀和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后化作一笑，她伸手捏了捏梅静宁的脸蛋，“一晃眼静宁都长这么大了，刚刚饭桌上你父亲还说呢，说是便宜了小薛郎君。”
梅静宁鼓着腮帮子任她揉捏，等脸上的手收回去，才自个儿搓了搓脸蛋，不以为意道：“哎呀，纵使找来天上的神官，书里的君子，他都不会满意的。”
“这倒也是。”许栀和表示了赞同。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门口小厮过来说书房那边已经结束，许栀和才站起身整理了衣袖。
梅静宁跟着许栀和一道去了书房，书房门口，陈问渔像是一根风中摇曳的草，看起来青嫩又破碎。
梅尧臣在旁边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陈问渔，“一篇文章罢了，前后拢共一百一十字，对悦悦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陈问渔的脸色更苍白了，呜咽一声，朝着许栀和跑了过来，双手牢牢抱住她的膝盖。
“娘亲。”
许栀和弯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低声哄着她，“不哭不哭。”
梅静宁无语地看着梅尧臣，“爹爹，你怕是糊涂了，悦悦才五岁不到，你这是做什么？”
梅尧臣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梅静宁没好气地看了眼梅尧臣，转头吩咐旁边的丫鬟，“去将母亲请来。”
“不能请不能请，若是你母亲知道了，定要狠狠斥我，”梅尧臣摆了摆手，“我这不是见悦悦口齿清晰，又聪明伶俐，才动了这个念头吗？惜才之心，是惜才之心。”
梅静宁道：“那你也应该问问悦悦的意见，她正年幼探索的年纪。”
梅尧臣：“此事是我糊涂了。”
他说完，走到陈问渔身边，低声哄着，“不背了不背了，若是悦悦不喜欢，那就不背了。”
陈问渔从许栀和的怀中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黑亮，“真不背啦？”
梅尧臣被她的笑迷了视线，换了神情慈爱道：“自然，什么诗书都比不上悦悦开心。”
陈问渔欢呼一声，立刻就被哄好，“梅爷爷真好。”
梅尧臣被夸，尾巴都要翘上天，“那是。”
许栀和看得想笑，但碍于对方是长辈，她只能将侧脸藏在陈问渔的脑袋后面，憋着自己脸上的笑。
陈问渔松开许栀和的腰，转而抱着梅尧臣胳膊，后者下意识将她抱在怀中，屏息静气等待着她的下文。
“十日时间太短啦，”陈问渔揪着梅尧臣的胡须道，“一个月我能背下来。”
梅尧臣略显惊讶，旋即开怀大笑，“悦悦勤奋好学，日后学问未必在你爹爹之下。悦悦，你是不知道啊，你爹爹五岁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陈问渔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拽着梅尧臣问，后者有意哄她，特意找了几件陈允渡马虎大意的例子。
一派慈爱和睦的景象。
匆匆赶到的刁娘子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先是确认了悦悦的心情，随后听了一耳朵两人的交谈，听了一半，脸色一言难尽。
她看向旁边站着的许栀和与梅静宁，“这样的话，你们竟也听得进去？”
许栀和：“梅公说的那些我都听过，虽然夸大了一点事实，但确有发生。”
“栀和你不用替他说话，”刁娘子说，“他这简直就是胡编乱造！”
说完，她揭起自己的衣袖走到梅尧臣身边，后者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一时间没听到后面的脚步。
陈问渔拽了拽他的衣服。
梅尧臣以为悦悦再跟他玩，没放在心上，“说到哪儿呢，对对，你爹爹八岁的时候，将椽写成了檐。”
“官人。”
梅尧臣：“这声音听着耳熟。”
刁娘子又温温柔柔地喊了他，梅尧臣猛回头，看见她脸上温柔的笑脸，立刻心虚道：“我逗悦悦玩呢。前面只是几个不太好的例子，后面还有呢……”
顶着刁娘子的视线，梅尧臣对陈问渔接着道：“不过，你爹爹确实聪明好学，三九寒天不曾懈怠，也正是他刻苦，才赢得了你娘亲的芳心，然后有了我们可爱的悦悦啊。”
说完，他觑了眼刁娘子的脸色。
刁娘子略显诧异：还真让他圆回来了？

第167章
拜别刁娘子和梅尧臣后，许栀和牵着悦悦回家。
学完新内容后悦悦被人围着喂了不少糕点和果子，两人没坐马车，在路上走着消食。
推车挑担的贩夫走卒们匆匆忙忙奔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暮色低垂，街头巷尾的灯火比往日亮的更早些，映在墙角檐下堆积的残雪上分外明亮。
陈问渔被五光十色的耍玩吸引，走走停停。
路边的糖人摊主正在画糖人，他上了年岁，瞧着有六十多岁，须发乌里掺白，但精神矍铄，装着沸腾糖浆的铜勺他握起来丝毫不颤。
这是许栀和在汴京偶然遇见他的第四年，一开始她自己走到摊主前面对他说要一个什么小动物形状，后来家中置办了马车，更多的就是雨顺跳下马车买回来给她，后来悦悦年岁渐长，可以适当吃一点儿零嘴，又多了她一根。
摊主坐在小杌子上，身前那架饱经烟火、磨得油亮的挑子，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他枯瘦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张拉满又松弛的老弓，目光却如鹰隼般凝聚在那口小铜锅上。锅底文火舔舐，深琥珀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粘稠的气泡，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暖烘烘的焦甜气息。
只见他用手将两根细长的竹签在锅里轻巧一搅、一提，手腕微旋，金灿灿的糖丝便如游龙般被扯起，在半空里拉出一道晶亮柔韧的弧光。那糖丝初时还带着滚烫的透明，转瞬便凝成蜜色的线。
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大鲤鱼。
陈问渔被香味和形状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糖人，摊主一脸和蔼的笑意，见陈问渔生的玲珑可爱，忍不住和她搭话，“小孩，想吃吗？”
他一边分神说话，一边弄着竹签上的糖人，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就能完成。
陈问渔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今日在梅府吃得很饱，除了两顿正餐，还有数不清的蜜饯果子和果脯肉干、糕点酥酪，现在已经吃不下去零星半点东西。
但她实在喜欢那根小鲤鱼，和家中池子里的很像。
对了，说起家里流泉里面的小鲤鱼，她好几次都觉得里面的鱼变了样貌，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看见鱼池的时候她想问，真到了许栀和的面前，就将此事忘在了脑后。
所以为什么池子的鱼会不一样？
她小小的脑袋快速运转时，画糖人的摊主已经将鱼鳍勾勒完，丝丝缕缕的细线在月辉下泛着柔光，下一瞬猛地出现在陈问渔的面前，“诺，拿着。”
陈问渔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过，“爷爷，我不饿。”
“不饿也能吃啊，”摊主笑呵呵地道，“你要是真饿了，反倒不好吃这糖人。”
陈问渔只能回头看向后面的许栀和，大眼睛中盛满了请求的意味。
知女莫如母，许栀和一眼就看出她内心的喜欢，在袖子中摸了摸，拿出铜板放在了摊子上。
摊主说：“不用不用，这孩子可爱，我送给她。”
“那怎么好意思，”许栀和低头陈问渔，“向这位爷爷说谢谢了吗？”
陈问渔摇了摇头，她朝着摊主道：“谢谢爷爷。”
摊主：“不谢不谢，若是喜欢，下此再来。”
陈问渔得了糖人，一路上不嫌累地举着，这糖人晶莹漂亮，她舍不得吃。
回到家中，嬷嬷上前来带陈问渔去沐浴，陈问渔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的小糖人，得到许栀和帮她保管的保证后，才安心地去了。
冬日的糖浆没那么容易融化，许栀和拿了一个秘色茶杯，里面装了一捧赤小豆，将糖人插花一样插了进去。
沐浴完毕的陈问渔迫不及待过来，见到这一幕，连着发出好几声低叹：“哇，娘亲你是给它做了一个窝吗？”
许栀和想了想，“你要这么觉得也行。”
陈问渔：“我想养它！”
“……”许栀和对此表示怀疑，“你能忍住不吃它？”
陈问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硬着头皮道：“我能。”
许栀和忍俊不禁，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对了，”陈问渔一面扒拉着糖人，一面想起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娘亲，为什么咱们家后院池子里的鱼颜色一直在变呀？”
正在拨弄炉火的方梨背脊一僵，端着热牛乳的王维熙步子一顿。
一瞬间，房中的空气都凝结了。
陈问渔以为是自己没有表述清楚，她手脚并用地比划，“……前两天我去看，里面是白色的鱼，上面有红色的点点，可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鱼是金色的。”
许栀和在脑海中飞快酝酿措辞：“这个，这个……”
“我知道啦！”
不等许栀和想出合适的理由，陈问渔忽然大声道。
方梨和王维熙身子没动弹，却默不作声竖起了耳朵。
“因为冬天到了，鱼也要换一身衣裳。”陈问渔信誓旦旦，一脸我发现了其中奥妙的笃定神情。
她试图从许栀和与方梨身上寻找认同感，“娘亲，方姨，你们说对不对？”
无人注意的角落，王维熙猛地松了一口气，满是庆幸。
被点名提问的方梨去看许栀和的神色，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鲤鱼能一直保持活力，大部分都靠换的勤。
许栀和不想骗她，也不想戳破一个孩童天真烂漫的想象，干咳一声，她对王维熙说：“再去市集上找找有没有好一点的虞园师傅。”
“是要请一批，之前喻亮先生说今年新筛了几个人下来，到时候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王维熙附和应声。
“今年形势严峻，先是水害后是干旱，现在更是遇上大雪年，”许栀和叹了声，“喻亮对这些熟悉，到时你多问问他的意思。”
“大娘子放心。”
陈问渔从不在许栀和说正事的时候打断她或者吵闹，见她和王维熙说话，只好趴在软榻上看着糖鲤鱼。
怎么办？刚刚才答应娘亲自己能忍住，难道这么快就要食言了吗？
陈问渔舔了舔嘴角，凑得更近，试图让焦糖香气化作可食用的一部分。
更馋了。
趁许栀和说话期间，陈问渔轻轻咬掉了一小块尾鳍，糖碎站在唇角，她眼睛噌地一下变得晶亮。
目睹全程的方梨：“姑娘……”
陈问渔一凛，旋即立刻装作无事发生。
“怎么了？”许栀和问。
“刚刚……”方梨看了一眼偷偷给自己使眼色的陈问渔，心底觉得好笑，她故意一停顿，紧接着道，“刚刚炭火不小心多加了两块，是不是有点热？”
“有吗？”许栀和感受了一下，“无妨，刚刚好。”
陈问渔松了一口气。再去看糖鲤鱼，明明自己只咬了很小的一块，但怎么看怎么显眼。她扑到许栀和的怀中撒娇，“娘亲我困了，你抱我去睡觉好不好？”
许栀和被陈问渔突然起来的撒娇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怀中的小人儿刚刚沐浴过，身上正散发着淡淡的馨香，抱起来又软又滑，她脑海无心分析起来，只剩下一个念头：抱悦悦去睡觉。
在许栀和的怀中，陈问渔睡得很快，脑袋在她肩头趴了一会儿，就发出悠长均匀的呼吸声，门口的嬷嬷见状主动帮忙将被褥整理好，“大娘子安心去睡吧，这边老奴会盯着。”
“嗯。”许栀和颔首，看了一会儿陈问渔乖巧的睡颜后，转身离开了堂屋。
她后知后觉反应陈问渔刚刚过分的热情，在屋中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端倪，知道方梨站在糖鲤鱼旁边不经意地咳嗽了好几声，许栀和才恍然大悟。
后面一连数日，那只糖鲤鱼每天都在以不同速度的减少，一开始少了根背鳍，后来两边侧鳍也没了，期间所有人都像是没发现不对劲，只有陈问渔沉浸在自己精妙绝伦的伪装中——果然，称称姐姐说的对，每天只吃一点点，就不会被发现的。
她完全忘记了称称当时说的是盐渍梅子。
就这样，在一根糖鲤鱼吃到尾声时，北方的三场大雪终于接近尾声，因着司天监和当地监丞发现的早，不少危房老房的百姓提前被撤出，故而今年的雪灾虽然严重，但在人口伤亡上比往年的情况都要好。
陈允渡在第一场雪的时候就跟着有经验的几位官员去了司天监预测雪灾最严重的几个州府之一的相州，前几日还能有书信传来，后面雪情变大，回来的书信也减少了，她心底既担心北边的大雪，又担心陈允渡的安危，短短两个月，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儿。
陈问渔在家中看不到父亲，一开始倒还好，时间久了，心中的思念愈演愈烈，每天都要雷打不动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是日清晨，刁娘子匆匆上门，和许栀和分享梅尧臣在朝上听到的消息。
“相州那边灾情确实严重，光是房屋就坍塌了三千七百余处，粮食也不够，需要朝廷调粮过去……他说了，允渡在那边一切都算顺利，等雪化了将百姓损毁房屋修补得差不多就能回来。”刁娘子说，“你且宽心。”
许栀和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顺利就好。”
旁边的陈问渔没太听明白什么雪封路不得行，没膝行鸟无食，但她能看出来娘亲和刁娘子的心情，见她们眉眼舒展，小声问许栀和，“娘亲，我们能不能去看看爹爹？”
刁娘子闻言看她，“悦悦想爹爹了？”
陈问渔抿着唇角，然后乖乖点了一下头，“想他。”
这还是陈问渔第一次如此直白显性的表达自己对陈允渡的思念之情。
许栀和想了想道：“可以是可以，但现在不行。”
陈问渔没有急着问许栀和为什么，而是乖巧地等待许栀和的后文。
“相州很多百姓住的房子都被雪压坏了，还吃不饱饭，他们现在更需要爹爹，”许栀和说，“等他忙完这段时间，我们两个一道去接爹爹回来，这样可好？”
陈问渔想了想，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好，我们等忙完了再去，就不会麻烦爹爹了。”
许栀和：“嗯，你不是画了好几张画说想送给爹爹吗？到时候一道带上。”
刁娘子看着陈问渔的小脸，心中的喜欢愈盛，由衷夸赞，“你把悦悦教的真好。”
许栀和笑道：“没有，我自己都还在摸索，悦悦能这么乖巧，除了她自己懂事，便是梅公和您用心教导，我和允渡心底都很感念。”
刁娘子被她说红了脸：“你就给他脸上贴金吧。”
许栀和连忙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但凡一句假话，便叫我吃不好睡不好……”

第168章
刁娘子打断她：“行了行了，你这孩子，何必说这么重的话？”
说话期间，一名小厮走到门口，站在廊下俯身道：“大娘子，宫里的张公公来了。”
许栀和拿着汤勺的手一顿。
刁娘子问：“张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张惟吉张公公。”
小厮恭声回答：“正是。”
刁娘子看了一眼许栀和，笑着说：“那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将人请进来。”
小厮领命退下，刁娘子轻笑着说：“张公公可是官家身边的红人，他这么早亲自上门，八成是允渡在外面立了功，有封赏。”
顿了顿，她语气带上了些许疑惑，“只不过允渡还没有回来，张公公现在来家中宣旨，他也接不着啊……算了算了，先看看再说。”
两人一道出门去迎接，张惟吉身后跟着八个小黄门，浩浩荡荡组成一排，瞧见许栀和，笑意更甚。
他左手臂弯出架着一根拂尘，双手紧紧捧着圣旨。
“许娘子。”
许栀和俯身回礼，“张公公安好。”
张惟吉笑着说：“许娘子切莫多礼，今儿咱家过来，是有好事儿要说，还请许娘子快快接旨吧。”
许栀和立刻反应过来，俯身下拜，刁娘子一行人紧随其后。
“朕绍膺景命，临照八荒。近相州雪锢千衢，皑皑没胫，几绝生民之气。冻雀坠巢，羸殍委壑，朕闻之恻然中夜。尔陈门许氏，秉德贞静，夙娴女红，睹苍黎皴手堕指之惨，宽以教民良策以避风雪，使民得以生息。特晋三品诰命，封温仁淑人。赐诰命头冠、服制一套，赤罗暖氅一件，良田百亩，岁加禄粟百斛。以彰风化，咸使闻知。”
张惟吉说完，将金黄色的圣旨卷了卷，“许娘子，接旨吧。”
“民妇接旨。”
许栀和短暂的怔愣后，站起身接过圣旨，她忍了忍，没忍住又看了一遍。
圣旨上写的一清二楚，将她封为正三品诰命夫人。
张惟吉很能理解她的惊讶意外，毕竟朝中女眷得封赏，大多是夫君或者子嗣立了功劳，才能有机会得到封赏，许娘子的这一份可是她自个儿实打实挣出来的。
“前些日子去北边赈灾的官员都传信回来了，今年冻死的人数相较往年减少了三成，后询问得知，许娘子在两年前开放了羊毛手衣的制作方法，恰北边生产羊毛，家家户户都织了不少用以家用，现风雪封路货资难运，娘子的手衣可谓是天降甘霖。”
许栀和当然知道这件事。当年和常庆妤定下五年之约的时候，她就考虑过之后公开手衣的制作方法，后来时间一到，常庆妤特意问过她的看法，许栀和顺着自己的心意，将制作方法汇编成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而后广告天下，民众学不会，她还会特意派人去教，试着让这个方法流传的更广。
她当时这样做，其一是因为五年时间，京城中的达官贵眷该买的基本都买了，形成了习惯之后，想要买最新款和最别致的，或者是自家嫌麻烦的，还是会选择常家铺子；其二是她相信百姓智慧无穷尽，当时只告诉了常家的修娘们都能被她们琢磨出各种不同织法，若是知晓者更多，说不准此后连体的羊毛衫、褂子都将成为现实，这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后一点，也是她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她想顺从自己心意，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些百姓。
许栀和自己都没有想过羊毛手衣有朝一日能立下这样的功劳。
张惟吉：“许娘子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你请功的折子像是雪花似的飘进了皇宫，陛下记挂着这件事，琢磨了一晚上该给你什么品阶，最后敲定了三品诰命……娘子可千万别嫌弃品阶低，实在你夫君小陈大人品阶摆在那儿，不太方便您越过她许多，否则单凭娘子所行的好事、救下的性命，多少也能得个正二品的郡夫人。”
三品淑人，往上便只剩下正二品的郡夫人和正一品的国夫人。现在陈大人尚在正五品的官职上，倒不好叫夫妻两人差距过大。
他心底觉得这多少对许栀和有些不公平，不过很快又调整了心态，笑呵呵地道：“不过许娘子也别气馁，娘子年纪轻轻得封三品，还怕没有被旁人尊称夫人的那一天吗？”
许栀和：“张公公多虑了，我没有觉得品阶太低……只是羊毛手衣之法我本就决心公开，官家这样厚赏，我倒觉得受之有愧。”
“许娘子谦虚了，”张惟吉道，“你本意为不求功名，可做出的事情实实在在于国于民大有裨益，陛下嘉奖你这份善意，也是情理之中。”
许栀和：“如此，还请公公为我多谢陛下封赏。”
张惟吉道：“陛下猜到许娘子出此一言，特意也带了句话告诉娘子。”
“什么？”
“陛下说，”张惟吉复述自己来之前听到的话语，“若是她向朕道谢，你便替我、替北边诸州的百姓向她说声谢。”
这句话放到其他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多少虚假空幻，一国之君，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说这句话的是仁宗。放眼千百年，也不见得有几位比他更仁善宽和的君主了。
许栀和怔愣良久，说不出话。
不过满场中，没有一人在心中笑话——那可是君王的道谢，实在不怪许栀和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梨和刁娘子心中为她高兴，旁边站着听完全程的丫鬟和小厮们个个难掩激动。大娘子得了诰命，今晚八成又有赏钱可以拿了。
他们不知道羊毛制品到底起了多少用，但发下来的赏钱可是实打实的热乎，有了赏钱，过年也更有滋味。
张惟吉手持拂尘站在台阶上，看着小黄门将官家送的东西一一放下，思绪忽然有些放空。
他十七岁的时候开始跟着当今天子，一路陪着他到四十多，对陈家的步步崛起可谓是看在眼里。
一个农家子出身考出来的榜眼，一个县令家不受重视的庶女，官家一共派人送了三次东西。第一次是金明池诗会魁首的御赐笔墨纸砚。当时他对此有印象，但不深刻，毕竟大宋的学子书生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金明池诗会年年都办，年年都有几位新鲜活泼的魁首，不说陛下，就连他都将送东西当成例行的一部分，不会特意去记一个有点才学的少年。
第二次是殿试过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魁首成了轰动一时的榜眼郎，紫宸殿中与陛下对答如流，挺拔的身姿站如青松，皑如明月，身上无京中贵子骄矜之气，却自带少年风流，当时殿上回话，尚且不及弱冠，给官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便是第三次，昔日小宅院换了御赐的府邸，陛下没有将差事随意指给黄门，而是让他亲自走这一趟，以示君王亲信。
张惟吉忽地笑了，这夫妻两个，倒都叫人想忘记都难，一个两个都有真东西，也都敢对着陛下犟，不过这倔强并不让人生厌，让人想不记得都难。
最难能可贵的是，都真心失意地为百姓好。
带过来的东西将空地放了个半满，张惟吉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朝着许栀和拱了拱手，“许娘子，咱家宫里还有要事，先走了。”
许栀和：“张公公慢走。”
送完张公公，丫鬟和小厮立刻凑上前，许栀和一眼瞧出他们的心思，顺着他们的期待道：“今日喜事，每人都发赏钱。”
丫鬟小厮难掩激动，欢呼一声。
方梨板正了脸色：“大娘子得了陛下封赏，是喜事，你们现在沾了大娘子的喜气，以后做事要更仔细认真，将大娘子照顾好了，日后赏赐少不了。”
众人又齐齐看向方梨，“方梨姐姐放心，奴婢们都省的。”
别说方梨只是提醒了一句，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他们也会在心中牢牢记得。
“另外出了门，有关陛下向张公公说的那句话你们莫要对旁人说起，虽然这句话说张公公亲口说的，但你们若是主动说起，倒像是咱们大娘子仗着陛下封赏张狂，平白给娘子多添事端。”方梨补充道。
丫鬟又是一阵应声。
刁娘子看着许栀和与方梨两人的配合，笑着说：“现在你和方梨越发默契，一个封赏一个警醒，家中下人做事才会肯尽心，懂规矩。”
许栀和说：“刁娘子快别取笑我了，我现在脑子都转不过来呢。”
刁娘子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敲，笑意盈盈：“高兴傻了？”
她的目光中满是为她高兴。
许栀和抱着刁娘子的胳膊，声音轻软了几分，“确实没想过会起到这样的效果。”
“你不欲邀功，但陛下和百姓不会，还有为你写折子请功的官员也不会。”刁娘子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现在圣旨捧在手中，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不放心，再看一眼？”
许栀和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她展开了圣旨，一列列读下去，直到将每个字都镌刻在脑海中，才将圣旨重新卷起。
“现在可放心了吧？”刁娘子问。
“放心了放心了，”许栀和让方梨将圣旨收好，扫了一眼刚刚随着张惟吉一道送过来的赏赐，“刚刚张公公说里面有赤罗暖氅一件，您身体冬日寒凉，这件正合适。维熙，将赤罗暖氅拿出来给刁娘子装上。”
刁娘子轻斥：“胡闹，这是官家给你的赏赐，你转手送给我像什么话？”
许栀和说：“我听说过赤罗暖氅的名声，本体并不厚重，但穿在身上生热暖人，还能调理体虚，您穿在身上正正好，我不怕冷。”
刁娘子简直要被她耿直的一句“不怕冷”逗笑了，“这是不怕冷的事吗？”
许栀和置若罔闻：“那就说定了，这件赤罗暖氅您带回去。”
刁娘子看着她动作轻快地指挥王维熙将其他几件东西装好，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管用，于是遂了她的意愿，默默坐在一旁瞧着她的动作，想看看自己不出声的情况她能装多少。
直到快一半的赏赐都快被装进去，刁娘子才出声打断，“这么多，我今年没坐马车，怎么带的回去？”
许栀和听出了刁娘子的意思，故意装作没听懂，“无妨的，家中有马车，等下让雨顺亲自送您回去。”
被点名的雨顺朝刁娘子露出两行洁白的大牙。
刁娘子：“行了行了，这件衣裳，还有这金鹊衔花钗我收下了，其他的方梨清点一遍，妥善收入库房。”
她语气放重了几分。
方梨和王维熙第一反应是去看许栀和的神色，见她没有反应，乖乖听着刁娘子的话行事。
刁娘子说完，又看向许栀和：“金鹊衔花钗我带上，静姐儿和薛通的婚事将近，有这么一幅头面带出去也气派些，其他的东西你自个儿收好。”
她不说，许栀和心底也知道。
“那再加这两根镯子吧，我和静宁的关系好，当作我给她嫁妆的添礼。”
许栀和拿出一个木匣，里面躺着两根上好的羊脂玉镯。
“还有梅公，上次允渡和我说他有些夜咳，这斗篷也很合适。”
刁娘子看了一眼，没拒绝，“那这两都带上，旁的你自己收下。”
七七八八又折腾了一会儿，才将赏赐搬走，幸好宅子库房够大，不然这些年累计下来的赏赐都没地方够放。
刁娘子用了晚膳才走，雨顺领命将她送到家门口，又帮她将东西一一搬进去，她瞧着差不多了，对他道：“行了，你快些回去吧。”
雨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嗯，那刁娘子，我先回去了。姑娘这个点估计正在给大家发赏钱。”
刁娘子哑然失笑，目送他离开后，回到家中。
梅尧臣正在书房中看书，听到门口响动，披了件外套就出来了，见到刁娘子身后大大小小三四个木盒，啧啧道：“你这是……”
刁娘子：“我不信你一点儿风声都没收到。”
一瞬间被识破，梅尧臣摸了摸鼻子，觑了一眼地上鲜红靓丽的赤罗暖氅，“栀和送的？”
刁娘子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官家今儿才赏赐下来的，听说一年都得不了十件，有也是都供给了宫里。栀和二话不说就将其送给我了，我说不要不要，她这孩子非要给我。她记挂着我的身体，我也不好太过推脱，反而伤了孩子的心意。”
梅尧臣自然能听出自己妻子语气的欢愉，听她这么讲，笑道，“可把你高兴的。”
“还有一些旁的东西，不过我们身为长辈，怎么好意思拿许多，”刁娘子道，“栀和也给你准备了两件斗篷，比你身上这件厚实。”
梅尧臣身上这件穿了有些年头，缝缝补补后里面填充的绒絮和鹅毛都结块了，保暖效果大打折扣。
“我觉着还行，少说还能穿三五年。”梅尧臣摸了摸身上的斗篷，踟蹰片刻，小声道：“在哪儿，我瞧瞧合不合身。”

第169章
刁娘子：“不是说自己身上这件缝缝补补还能穿吗？我觉得官人说的对，明明我让人拿到绣坊去找人再补补，咱们接着穿三年。”
梅尧臣道：“……怎么说那也是栀和的一番心意，不穿岂不是浪费了。”
他觑着刁娘子的脸色，见她默许，主动蹲下去拿起了斗篷，摸了摸面料后，眉眼的笑意更甚。
“你那件看着比我好些，”梅尧臣探出手摸了摸她手里的赤罗氅，“穿起来也更暖和吧。”
“这是栀和特意给我的，”刁娘子说，“你可少碰。”
梅尧臣见她护犊子一样抱着暖氅，哼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我有这两件就够了。”
另一边，许栀和将方梨整理完的册子看完后，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今日张公公过来，我忘记询问陈允渡的近况了。”
方梨等了半响，没成想等来这一句话，顿时略显无语：“过段日子姑娘就能带上悦姐儿一道去找姑爷了，现在问有差？”
许栀和：“有自然是有的。”
方梨：“那怎么办，现在这个点儿宫门都落锁了，你现在赶过去也不能见到张公公。”
“那倒是也没有很好奇，”许栀和摇了摇头，“对了，雨顺回来没有？”
“还没有，刚刚院子里在分赏钱，他不在，便将他的那一份给缺剩下来了，”方梨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准备一个红封让他自己拆开。”
许栀和在均等赏钱、进阶赏钱后又弄出了个新东西，将写着二十到三十的纸装入红封，数十个红封投入木盒，每人可以在在箱子里摸取一次，全凭运气看多少。这算是赏钱之外的添头，府上的丫鬟小厮对此乐此不疲，雨顺更是其中狂热喜好者。
他第一次运气好，拿到了最大的数字三十，后面基本二十几随机波动，但他深信自己肯定还能抽中三十。
许栀和微微颔首。
说曹操，曹操到。雨顺紧赶慢赶回来，还是错过了最热闹的一部分，亮晶晶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黯淡。方梨于心不忍，从袖中拿出一张红封，“呐，按照你习惯抽的第七张。”
雨顺垂头丧气的表情一瞬间消失无影，兴致勃勃地打开红封，看见里面的数字后，喜出望外，“是三十，是三十。”
许栀和：“雨顺运气一如既往。”
雨顺耸了耸鼻尖，颇为自得，“那是自然。”
许栀和说：“先别急着开心，刚刚我与方梨顺了顺，自打张公公送来圣旨后，一些之前从未接触过的达官贵人都上门送了贺礼，其中几位在金明池见过两面，有些更是闻所未闻。今晚我与方梨准备回礼，你和维熙挨家挨户跑一趟。”
雨顺道：“大娘子不设宴吗？”
“现在北地尚且灾情，且官人未归，不宜此时宣扬，”许栀和道，“先将礼数回周全，以后也不用担心忘了这桩事。”
雨顺接过许栀和递过来的宾客名单。
好家伙，短短一下午功夫，门房竟然收到了二十三封帖子。
最开始的便是孟夫人的名字，雨顺还有印象，这位夫人是孟太傅的发妻，母家也出身煊赫，向来瞧不上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遑论庶女，在宴会上向来没用正眼瞧过自己娘子。
雨顺啧了一声。
官家的封赏当真好使，能叫这位眼高于第的孟夫人也纾尊降贵，主动将贺礼送到她曾经瞧不上眼的小门户面前。
再往后面看去，名字陌生的居多，熟悉的占比不大，其中有一个格外显眼，正是他的老东家——潘光。
看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栀和：“郎君也来送礼了？”
许栀和说：“刚走，你兄长风调特意走的这一趟，我留他在家中多待一会儿，但他听说你送刁娘子回府后摆了摆手就走了。”
雨顺：“……很符合我兄长的个性。”
他小声嘀咕完，看向许栀和，“大娘子，我出门一趟。”
“去吧去吧，”许栀和浅笑盈盈，“他估计还没走远。”
快到潘府的风调不能以常理推断，他回到府上，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值夜的门房眼巴巴看着他的身影，倒是有心搭话，可两人之间平素无交集，且职位相差甚远，主动上前攀谈，难免给人留下攀附巴结的坏印象。
门房犹豫期间，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总算等到人的风调掀起眼皮朝着一路蹦蹦跳跳的雨顺看了一眼，轻嘶了一声。
也不知道许大娘子怎么养的，自家这傻弟弟原先还只是不灵光，现在可谓是傻的出气冒烟。
雨顺浑然不觉风调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带着隐晦的同情和关爱，他沉浸在今晚的好运气中，说话也带上清脆脆的笑意：“兄长，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一见我？”
风调：“……说话就说话，笑什么，郎君教的规矩都忘到脑后了？”
雨顺理直气壮，“我又没跟在他身后做事。”
当初只打算在许栀和身后体验生活的雨顺彻底忘记自己的初衷，将自己完完全全当成了陈家的一份子。
随着雨顺越来越频繁提及许大娘子的事情、以及回避潘郎君问何日归来的时候，风调差不多就猜到了自家弟弟的意思……他说不上来失望多还是庆幸多，不过总归，他在许大娘子身边过的并不差。
风调：“说不过你。”
“那还不是因为兄长没理？”雨顺不以为意，说完后，他收敛了几分脸上灿烂的笑意，“对了，今日大娘子得到封赏，怎么郎君也跟着一道送东西来了。”
他喋喋不休，嘟囔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今日送礼的大多是那些平素无往来的官员，郎君跟着凑这个热闹，跟上赶着巴结，生怕人家忘记咱这号人似的。”
风调：“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找我理论。”
雨顺反问：“我说的不对？”
风调想了想，道：“平心而论，郎君和许大娘子算深交？”
雨顺想起潘光在许栀和面前除了第一次还算占据点优势，后面全程被压着调侃的样子，默默闭上嘴。
“这礼，郎君该送。”
风调看着他自己将自己开解，嘴角轻微向上扬了扬，“还行，能想明白，还不算太笨。”
雨顺不服气，“我一直都不笨的好吧？是兄长你和郎君一直说一直说，导致我以为自己很笨，大娘子说了，她很少见到比我还聪明伶俐的。”
“讨论你的智商毫无意义，”风调像看傻子一样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也别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话本子，伤眼睛以前修习过的武术记得常温……不说还没发现，你怎么看着咳咳、壮了一圈？”
雨顺：“兄长你是不是想说胖？”
风调看了一眼他无能狂怒的脸，淡声道：“你心底知道就好，何必点破，扎的还不是自己的心？”
雨顺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企图隔离亲生兄长冷酷无情的话语。
“许大娘子说了，能吃是福，人生在世三万天，说起来也就九万餐，吃饱喝足比什么都实在。”
这话听着十分不着调，可仔细想想，不正是这个道理。
风调道：“你倒是真听她的话。”
“那是自然。”雨顺自豪地挺起胸膛，“大娘子说我做事可靠。还将今晚要回礼宾客的名单交予我和维熙大哥，明日让我们挨家挨户回礼。”
风调看着雨顺侃侃而谈，一脸自豪的表情，浅浅笑了笑。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在潘光身边服侍的时候，雨顺可不见得这般无忧无虑。
他天生适合开开心心地过完一辈子，那些阳光下的另一面与他格格不入。
风调说服了自己。
从前他也许还能用雨顺放弃了大好前程鞭策他几句，可现在看来，小陈大人步步高升，许大娘子亦不遑多让，谁才是好去处，哪里说得准。
今晚许大娘子将回礼宾客的事情交给了他，便是真正打算将他介绍给京城同僚圈子，让人知道他是陈家的管事人之一。
风调：“既然许大娘子给你派了重任，还不快些回去养足精神？”
被打断的雨顺鼓着腮帮子，“兄长果然一如既往地扫兴。”他抱怨了一句，挥了挥手，“我走了。”
他说走就走，说完，就只给风调留下背影。
风调没说什么，也转过身，夜里的风吹在自己身上，但门框边挂着一件外袍，他伸手拿起，朝着门房方向道了声“多谢”。
……
许娘子不靠夫君、子嗣得封诰命的事情在京城掀起了一股热议，但身为话题主角的她却不见踪影。
一连数日，许栀和深切体验了一把成名的感受，早起用膳之后，便有两三个采买丫鬟走到她身边，分享着自己在市井酒楼的见闻。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将许栀和的事迹美化编排成了一折故事，取名为《许妙手织就暖阳冬》，为了加入代入感，编了一个受羊毛制品恩惠的黄髫稚子在风雪夜中活虾下来的励志故事。
许栀和一开始还能听一听，见后面越传越玄乎，甚至有人说她是上天特意派来拯救雪灾的菩萨时，就不敢再听了，并且让雨顺带话给潘光，这样神神怪怪的说话少编。
毕竟能形成如此广泛的传播力，没有潘光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许栀和是万万不信的。
潘光收到口信后，拍着胸脯回了一句：“原来许娘子不喜欢被称为活菩萨，早说嘛，我这就让人不再传了。”
后面几日果然清净了，许栀和很满意。
满意了还不到三日，没了专门说书先生的笔札，坊市中的书生用笔着墨更加大胆，运用《太平广记》和《酉阳杂俎》的笔锋，将雪灾描述成妖魔作祟，危难之际，不世出的世外高人横空出世，解决劫难……
她就是坊间说书人口中的世外高人。
许栀和不敢再听下去，掐着日子算着点儿，立春刚过没多久，就收拾包袱带上陈问渔，向着相州去了。

第170章
早春伊始，新绿萌芽。
自出汴京，抬头可见官道两侧野杏灼灼，粉白花苞映照碧蓝如洗的长空之际，倏然间蔓延无边春意。马车蹄下新泥微润，车辙痕里钻出荠菜嫩紫的花。
偶尔有几声布谷鸟的啼鸣，惊飞栖于花上的蝴蝶。
一路向北，至长河渡口，春意便淡了三分。河堤畔老柳抽芽，茸毛未退，与波涛汹涌连成一片灰蒙。河面上的冰层泛着冷光，两岸已经响起捣衣声，更远处，几只野鸭凫水，苍鹭独立，芦苇飘荡。
几艘小船逆流而上，船公披蓑戴笠，犹如画中。
长河渡口是河道的第一处关口，因为来往行人商旅汇聚于此形成一座小型的镇子，镇上汇集天南海北四方商贾，各色奇玩都能在这儿瞧见。
“大娘子，到长河渡了。”雨顺坐在马车前排晃晃悠悠牵着缰绳，“是今夜过河，还是现在这儿休整一夜。”
回应他的是一道掀开帘子的声音。
陈问渔刚探出半张脑袋，又猛地缩了回去，“好冷啊。”
“让你多穿一件袄子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吧？”许栀和说这句话时有些别扭，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从自己嘴巴里吐出这番话。
陈问渔：“娘亲你现在和刁奶奶、小舅奶奶越来越像了。”
许栀和伸手在她鼓鼓的脸上捏了一下，掀开帘子瞧了一眼。有陈问渔的例子在前，她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故而迎面的风虽然干冷凛冽，但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这回对了，雨顺看向许栀和，“大娘子，怎么说？”
他一边说话，一边驭停骏马。后面随行的两架马车见状，纷纷停顿下来，静候许栀和的指示。
许栀和：“已经连续赶了四天的路了，今日便在长河渡休息一日。停车，我下来看看附近有无合适的客栈。”
雨顺应了一声，跳下来控住马车。
许栀和下来后，隔着车帘朝里面问了句，“悦悦，你在马车上还是跟着我？”
陈问渔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她看了眼许栀和背后的枯树平房，无需风声喧嚣便能感受到冷意，又感受半指高的软毯以及马车内舒适的温度，内心十分挣扎。
许栀和：“那我走咯。”
“娘亲等等我！”陈问渔手忙脚乱给自己套上一件袄子，以一种壮士断腕地决心跳下马车。
许栀和：“说了不许跳，不听是不是？”
被雨顺稳稳接住的陈问渔吐了吐舌头，“忘了。以后不会了。”
雨顺将陈问渔放在地上，对她道：“大娘子都是为了你好，你还记得上次把摔倒那回事吗？她多担心你。”
以前雨顺也乐于陪陈问渔玩闹，自从上次马车上后者不慎摔倒后，他心惊胆战，和许栀和站在了统一战线——跳马车这个习惯不好，该戒。
陈问渔被训斥，举起双手道：“我真记住了，真的真的。”说完，又拉长了声音向许栀和撒娇，“娘亲……”
许栀和正色：“下不为例。”
陈问渔连忙保证。
达成共识的母女两人手牵着手走在长河渡的街市上。街市临河而建，形成狭长的一道。两侧小楼鳞次栉比，过了午时依旧热闹非凡。
因为是渡口小镇，街道上每隔几家就会有一处客栈，名字各异，但内里风格相差无几。
许栀和随意走进一家，在柜台前打算盘的掌柜闻声而动，瞧见许栀和的衣裳料子后眼睛更亮了几分，殷勤地上前，“这位娘子住店？”
“嗯，”许栀和颔首，“要八间房。”
果然是个大客！掌柜脸上的笑意愈盛。
“对了，同行还有三匹马，客栈可有草料？”许栀和问。
“有有有，自然有，”掌柜笑容满面，“长河渡人来人往，马吃的、驴吃的，骡子吃的，咱们店里可是应有尽有。”
雨顺道：“还挺全面。不过，它们不都是吃草吗？”
掌柜脸上浮现一抹不赞同的神色：“虽然同为吃草，但这草与草之间，也是存在区别的。”
许栀和被勾起了兴趣，安静地等着掌柜开口。
“驴食刍菽，马食苜蓿。若是可选，马更偏爱禾本和豆科，精细的喂养当以羊茅、猫尾草和紫花苜蓿调配制成。”掌柜道，“我家客栈的草料，在这长河渡若说是第二，当无人敢称第一。”
雨顺：“受教了。”
掌柜摆了摆手，吩咐店小二跟着他去照看那几匹马，自己则热切地站在许栀和身边，“这位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许栀和：“我和随从们还没用饭，带上我女儿一共九个人，掌柜看着办吧，钱不是问题。”
掌柜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我心底有数。这做饭还需要些时间，我先带娘子去客房看看吧。”
说完，他招来小二耳语了几句，旋即笑眯眯带着许栀和去往二楼。
客房陈设简单，正中央设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一尊青瓷瓶，床铺没装帘子，只空落落一张床架。
掌柜将喉咙里的好话咽了回去，从前他从未觉得客栈简陋，今日看来，却是和这位娘子格格不入。
“有劳掌柜带路。”
掌柜：“不会不会。那娘子先忙，我去后厨盯着，饭好了再来叫您。”
两个丫鬟手脚利索地将马车上带着的被褥换了上去，做完这些，俯身告退。
又过了片刻，掌柜过来叫人，许栀和带着陈问渔下去，随行的丫鬟小厮都已经等候在侧。
许栀和拉着陈问渔坐下后示意他们不必拘束，雨顺自然而然坐在许栀和的旁边，这次出行大娘子将王维熙和方梨留下看家，现今他就是大娘子身边最亲信的。
他坐下后，抬头看向掌柜，“我瞧着客栈布置，倒是眼熟。”
掌柜挺了挺胸膛，“诸位瞧着，像是从汴京过来的？”
“正是。”
“那就对了，”掌柜说，“我们酒楼的东家，正是潘楼的主人。”
所以客栈的一应布置，基本上都是照着潘楼来的，只不过是最低配版。
潘楼中央摆的是前朝画家韩幹的《骏马图》和展子虔《游春图》，那么客栈里面就摆放着一张书生仿的《牧野图》。潘楼喜好金带飘帛装点，客栈没有昂贵丝绸，便用红缎代替。
许栀和默默喝了一口水，“还真是巧了。”
即便客栈规模不大，但在说起潘楼的时候，掌柜脸颊带笑，仿佛与有荣焉。
也不知道这几位客人作何反应，看这位娘子随行众多，应当是能吃得起潘楼的……吧？
雨顺听到潘楼的时候低声道了句“怪不得”，他了解郎君的性子，明明自身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却偏偏爱给自己营造一个风雅的皮囊，从他喜欢到各地搜刮真迹裱在楼中就可见一斑。
“这家客栈，一年营收应该没有两千两吧？”雨顺低声说。
这和自己想象中的反应截然不同，掌柜额角有些冒汗，他嗫嚅道：“……客人，这个可不兴问啊。”
似乎怕雨顺还要追问，掌柜脚底抹油，“这汤羹怎地还没好，娘子莫急，我这就去瞧瞧。”
许栀和：“……我不急。”
听不进任何话的掌柜已经消失在大家视野中。
许栀和也没想到这么巧合，一条街上那么多客栈，恰好选中了潘光开的，同时也不禁感慨道：“还是你前东家有钱啊，连这边都有产业。”
雨顺面不红心不跳道：“郎君爹爹的爹爹的爹爹就开始经商，要是娘子早出世，可比他厉害。”
许栀和应下：“说的对，此间事了，我回去与秋儿商议，是时候再往外拓展了。”
雨顺：“大娘子自然可以，对了，既然这是郎君的资产，咱们还要花这个钱吗？”
“自然要的。”
雨顺能不以为意，许栀和才不会因为几个钱欠潘光一个人情。
许栀和没解释缘由，反而问：“对了，既然是你前东家的产业，你怎么不认得？”
雨顺诧异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我问的不对？”
“没有没有，”雨顺头摇得如拨浪鼓，“大娘子还记得我刚刚问掌柜的那番话吗？”
许栀和不确定道：“一年营收不超过两千两？”
“正是，”雨顺颔首表示肯定，“在潘家，两千两算是个门槛，潘家自上而下分为不同的掌事人，除却郎君的祖父潘老太爷和他爹爹，郎君算是潘家所有地区的话事人，只有达到了两千两以上的营收，每年年底才有资格到潘家呈交账本，低于两千两，便只需要向分管当地的潘家人汇报即可。我们郎君的叔伯和一些庶出的兄弟就在州府主事。”
许栀和肃然起敬：“原来两千两是见到潘光的门槛。”
“那可不，我自幼跟在郎君身后，这样的营收自然闻所未闻，”雨顺真心实意道，“郎君在大娘子您面前屡屡碰壁，实则也算是响当当一号人物。”
许栀和：“我明白了。”
雨顺刚想问明白什么了，忽然看见许栀和从袖中掏出纸笔，他心底犹如有猫抓一般，好奇地想要探头看。
“不外出走走，便如井底之蛙。”许栀和将刚刚听闻的管理方法三言两笔记录下来。
她本以为自己短短几年时间将和乐小灶和金酥斋开到十二家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但现在看来，还有进步空间。
掌柜再次出来，看见的便是那位夫人奋笔疾书。
雨顺看了几眼，明白了许栀和心中所想，时不时还会靠着自己的回忆补充几句，“大娘子，你和郎君还有一个大区别。”
许栀和顿笔，“愿闻其详。”
“咱们东家的祖父能生啊，他一个人纳了五房，生了四个儿子，五个女儿。”雨顺说，“郎君的爹爹也差不多，他有四个庶出兄弟。”
许栀和抬眸看他。
果不其然，雨顺紧接着道：“郎君兄弟多，他走到今日这般成绩颇花费了一番功夫，他年纪并非最长，有一次行商途中，差点着了他大哥的道。”
许栀和：“然后呢？”
雨顺想了想：“自然是东家更胜一筹，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将潘楼握在手中。不过我兄长常说，郎君身边明枪暗箭数不胜数。”
“……唔，那下次见面，我对他再客气点儿，”许栀和道，“且这样看来，你说的区别并非全然是件好事。”
雨顺大脑空白了一瞬，喃喃道：“好像是这样。”
许栀和看着雨顺蹙起的眉头，心中忽然闪过了一抹困惑在她心头很久的疑问：雨顺这般单纯，当真是跟在潘光和风调身后养出来的性子？

第171章
用过饭后，原先还精神充沛、叫嚷着要出门逛逛集市的陈问渔困意上涌，在客栈睡下了。
许栀和坐在床边，听到耳畔呼吸声渐渐匀称，站起身招呼守候在门口的两个丫鬟进来。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这段时间你们照看好悦悦。”许栀和说。
丫鬟俯身回答：“大娘子放心，我一定会看顾好悦姐儿。”
交代完事情，许栀和喊上雨顺，一道出门。
刚刚急着寻找落脚之地，倒是没能仔细体会小镇的热闹与烟火气。现在得闲下来，许栀和漫步在六尺宽的小巷中，感受到了不同于汴京大开大合的风味。
镇子不大，人却一点儿也不少，绵延两里路开外都是各色楼铺，前面站着不少挑挑拣拣的商贾。
一阵驼铃响过，许栀和偏头看了眼，只见胡人的车队缓缓驶过，从长河北而来，不知向着何处去。
雨顺踮脚朝着她目光方向看去，又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到汴京采买丝绸瓷器再远销西域、波斯的胡商，以前我经常看见，看着老实憨厚，杀起价来丝毫不比一些年过半百的老掌柜差劲。”
许栀和不觉得意外：“胡商一年到头都在商旅途中，做生意自然不含糊。”
雨顺：“说的也是。对了大娘子，咱们出来这么久了，你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两人已经在街市上转悠了半个时辰了。
许栀和问：“你一路上走来，可有看见空着的商铺？”
雨顺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如实摇了摇头：“长河渡虽小，但贯通长河南北，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几乎每家都有客人。”
说完，他追问道：“大娘子是有什么打算吗？”
许栀和道：“还没看到合适的机会，如果有位置的话，倒是可以在这儿设置一处金酥斋。”
雨顺反应很快：“如此，便不需要大声宣扬，就能将金酥斋的名气传扬出去。”
许栀和颔首表示肯定：“嗯。不过在外面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一处空位置。”
“大娘子别灰心，说不准后面还有呢。”雨顺挠了挠脑袋，“毕竟这条街这么长。”
两人在集市上逛到天色昏黑，也没能找到一处空铺子，最后还是许栀和看了眼天色，对他道：“先回去吧。”
雨顺闻言，有些不情不愿地停下了步伐。
他还是不敢相信，虽然长河渡来往众多，不至于一家空着的商铺都没有吧？肯定是自己没找仔细，等下吃过饭，他要独自出门再好生寻找一番。
许栀和一眼看出他的想法，微微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客栈，掌柜充当起了说书人的角色。在关口的客栈别的不多，就是见过的行人多，听闻的故事也多。他讲故事文白兼具，时而让人觉得遥不可及，时而又给人一种身边就可能发生之事的感觉，陈问渔和两个丫鬟听得目不转睛，甚至因为太过入迷，被许栀和与雨顺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陈问渔见到许栀和，连忙跑过去扑入她的怀中，“娘亲，掌柜说喜欢在野河边嬉水的小孩，会被水妖抓走吃掉。”
掌柜压低声音幽幽道：“身长三丈有余，一脚就能踩扁一座房子。”
陈问渔蜷缩在许栀和的怀中瑟缩了下。
许栀和正对着掌柜捉弄的笑眼，有些无奈道：“好啦，适可而止，要是真哭起来怎么哄？”
在家中，哄悦悦的活计向来是交给陈允渡的。
许栀和曾围观过陈允渡哄悦悦。在悦悦面前，他既不会顺着传奇话本一样胡编乱造，也不会像府上服侍的奶娘一样童言童语，而是用一种理智又客观的字眼描述事物的本质。
掌柜招揽生意在行，哄小孩一窍不通，闻言，讪讪揉了揉鼻子。
为了营造氛围，他们还特意熄灭了两盏灯。刚刚尚且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冷不丁回过神，倒是觉得气氛越发冷沉。店小二搓了搓胳膊，连忙重新燃上灯火。
许栀和：“时间差不多了，先上菜吧。”
碗筷声一响起，气氛立刻变得热络起来，两个店小二得闲站在门口，还在小声抱怨着：“照我看，咱门掌柜就不该当掌柜，他要是去当说书人，肯定比现在赚的多。”
“可不是，刚刚可吓坏我了。掌柜说的有鼻子有眼，我到了最后都不敢听——”
“啊——”
后一个说话的店小二被前者的叫声吓得一个哆嗦，“大晚上的，你吓叫唤什么呢？”
“水……水妖，”店小二抖着嘴唇，“浑身湿淋淋的。”
他话音未落，脑门被人重重一拍，“什么水妖水妖，那都是编出来让小孩别靠近水边的故事。”说完，脸上挤上笑容，“这位客人，可是要住店？小店刚好备了热水。”
刚从水里出来的陈允渡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情况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的良吉，朝掌柜微微颔首，“有劳。”
掌柜立刻熟络引他们进去，忽然听到两人中为首的那人道：“不知道可有旁的路？”
“你是说后门？”掌柜心底敲响了警钟。长河渡位于两州府之间，商贸繁荣，相对应地，它一定程度上也缺乏朝廷和州府的管辖。
谁家好人家会想着从后门进入？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陈允渡见掌柜脸上浮现的狐疑，心中并未觉得冒犯，这般做，也是为了店中的客人考虑。
“良吉。”
听到陈允渡喊自己，良吉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上前一步，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陈允渡的令牌。
掌柜秉持十二分的怀疑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神色大变：“原来是陈大人……”
陈允渡抬了抬手，“无需多礼，现在掌柜可放心了？”
“自然没什么不放心，”掌柜先让店小二进店中看着，而后亲自引着两人从后门入客栈洗漱，同时自己为陈允渡的行为找到了合适的说辞，“咳咳，大人浑身湿透，却还想着不惊扰店中的客人，此乃大义。”
良吉抬头瞥了眼掌柜：“……”
变脸还挺快。
掌柜接着道：“不过大人实在是多虑了，客栈中的几位客人都很好说话，决计不会嫌弃大人您浑身湿透的。”
陈允渡：“多谢，不过掌柜刚说完水妖的故事，我进去吓到小孩可就不好了。”
他语气又轻又淡，明明只是一句妥帖的、为人考虑的陈述句，但掌柜硬是听出了别样的感受。
掌柜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干脆紧紧闭上嘴，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
吩咐人打来热水后，掌柜又贴心地找了两件粗布衣裳放在一旁，“虽说已经开春，但河水冰凉刺骨，还望两位大人莫要嫌弃。”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良吉接过衣裳，客气道，“有劳掌柜。”
“郎君言重，”掌柜道，“如有任何吩咐，直接唤我便是。”说完，他走了出去。
陈允渡急着见人，匆匆洗了个囫囵澡，便套上衣裳出去了。
离正堂只剩下一帘之隔时，陈允渡本迫不及待的思绪忽然变成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悸动，帘子外笑声阵阵，是陈问渔童言无忌。
听到许栀和与陈问渔离开京城，他立刻反应过来她们是过来找自己，熬了两个深夜处理完政事后，他马不停蹄叫上良吉来长河渡接人，短短六十里路并不平静，先是马车轱辘裂开不能前行，后面小船年久失修，板底破了个大洞，船公竭力仍难以维持平衡，侧翻过去，三人通通落了水。
船公游上岸后喃喃自语，说几年都不见得能发生一回的事情也这么不凑巧的撞上了，良吉的情绪还算稳定，只嘟囔了一句诸事不顺就不该出门便再无其他。
陈允渡当时的想法是：幸好船翻之时，已经临近对岸。
和还在纳闷的船公告别后，两人随意拧了几把水，便想着在镇子上换身衣服继续接人，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陈家的马车。
良吉看了眼马车，又看了眼狼狈的陈允渡，小声道：“好像运气也不算太坏？”
当然不坏。陈允渡心底想。
他一路的跌宕，在听见帘子后的笑声时都变作值得。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帘子，正在说笑的几人以为是小二走动，没有回头。
只有抱着陈问渔的许栀和看向他，错愕了一瞬，又快速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不是错觉。
许栀和伸手捏了捏陈问渔的脸，“悦悦，我好像看见你爹爹了。”
陈问渔耳朵一竖，眼睛立刻开始滴溜溜地转，“爹爹？”
许栀和放下她，“嗯，在帘子后面，你去把他喊过来。”
得到明确指令的陈问渔总算是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两条腿一落地就开始跑动起来，朝着帘子方向扑过去，“爹爹！”
落后一步出来的良吉连忙侧身往旁边避了避，别看陈问渔瞧着还没到腰高，但是一跑动起来头跟个棒槌似的，他好几次没有防备被撞的往后一踉跄，被王维熙取笑了好一阵子。
陈允渡俯身，将陈问渔牢牢抱在怀中，而后动作行云流水地抱着她站起身，底盘稳的让良吉咂舌。
陈问渔抱着陈允渡的胳膊撒娇道，“爹爹，我好想你呀。”
“嗯。”陈允渡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微微颔首。
陈问渔不满陈允渡的表现，立刻小嘴一瘪。
陈允渡补充一句，语气平缓道：“爹爹也想你。”说完，抱着她朝许栀和方向走过去，“在家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当然听啦。”陈问渔面不改色地夸自己，“娘亲让我多穿袄子，我听了。”
陈允渡：“还有呢？”
陈问渔疯狂运转小小的脑袋。
陈允渡也不催，走到桌边，将她放在一旁。
丫鬟和小厮在看见他的时候就纷纷站起身，见他过来，纷纷俯身行礼，“主君。”
陈允渡：“无需多礼。都随意坐吧。”
他一边说，一边坐在许栀和身边。
许栀和想装作淡定的样子，但眼神控制不住地落在他身上，“你怎么在这儿？还穿着这一身衣裳？”
“说来话长，”陈允渡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一路过来还没吃饭。”
许栀和立刻被转移注意力，高声道：“掌柜。”
“来嘞！”
掌柜从后厨一出来，看见的便是许栀和与陈允渡坐在一排的画面，他怔了怔，不明白自己去后厨这段时间堂中发生了什么。
不是，怎么就坐在一排了？
刚刚不还是一幅不愿意叨扰的神情吗？陈大人你怎么说变就变？
掌柜脸上的震惊无所遁形，许栀和本想说多加两个菜，但看见他这副表情，不禁问：“掌柜，你怎么了？”
“……”掌柜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陈允渡，十分纠结。

第172章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小声问：“敢问这位娘子可知道自己身旁坐着的是谁？”
话音落下，旁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只看见掌柜红了一张脸，嘴唇上下嗫嚅。
许栀和不知道为什么他出此一问，她愣了愣，才道：“自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自己的夫君。
掌柜心底悚然一惊。
陈问渔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指着陈允渡道：“这是我爹爹。”说完，又露出甜甜的笑看向许栀和，“这是我娘亲。”
她稚嫩的嗓音回荡在堂中，掌柜忽地涨红了一张脸。
“……咳咳。”
缓了缓，他接着道：“原来是一家人，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有心抱怨，可又不敢当着陈允渡的面说，只敢悄摸摸地在心底嘟囔：哎！陈大人你也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们俩人互不相识呢。
这下，许栀和可算想明白了掌柜欲言又止的神色是为了哪般了。
雨顺本来还是一副急匆匆要出门的模样，见状反倒安定了下来，他觑了眼陈允渡的神情，又看了眼许栀和，憋着笑。
良吉朝他使了个警告的眼神，雨顺连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分寸。
陈问渔打破了安静，她笑眯眯地道：“对呀，我们是一家人。”
得人解围的掌柜犹如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逢遇甘霖，眼珠子一转，立刻舌灿莲花道：“怪不得我瞧着娘子和大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原来是一家人。后厨又添了两道菜，我去催催。”
许栀和：“麻烦掌柜了。”
掌柜摆了摆手，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地，“不麻烦不麻烦。”
他一走，本还在憋着笑的几个丫鬟小厮都有些撑不住，纷纷假装看向旁处，从桌椅到油灯，每样东西都拿出了鉴宝似的认真。
许栀和：“想笑就笑吧，此事确实乌龙。掌柜哪能刚好知道，同一日夫妻两人同时投宿一家客栈。”
“大娘子，奴婢觉得主君是特意过来找你的。”丫鬟俯身道，“否则怎么就刚好这么巧？”
良吉欣慰地露出一个笑。
许栀和重新看向陈允渡，后者白皙清隽的脸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旋即承认，“她说的不错。”
“那你过来，没有影响相州的公事吧？”许栀和问。
“没有，我处理好了再启程的，”陈允渡说，“今晚小憩一夜，明日我们一道过去。”
看来相州还是很忙。
现在善后都尚且如此繁忙，许栀和更是难以想象陈允渡前段时间又是怎样的劳碌。
陈允渡像是能读懂许栀和的眼神一样，温声道：“还好，不是很累，就是有时候看着天上的飘雪，会想你在家中冷不冷。”
许栀和的鼻尖忽地一酸，她说：“汴京已经开春，城外野杏连片，等到了相州，我画给你看。”
陈允渡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微怔之后，莞尔浅笑：“那我可有眼福了。”
雨顺多站了一会儿，明明两人的话算不上腻歪，但他莫名起了一身鸡皮，搓了搓胳膊后，他朝着良吉比了个口型，主动出门去了。
等陈允渡吃完饭，夜色已经渐深。
许栀和将陈问渔安置好后，刚走到房屋门口，便看见陈允渡单手撑着脑袋倚靠桌面睡着了。
灯火下，他的肤色暖白，衬得眼底乌青越发明显。袖袍顺着胳膊弯层层叠叠垂落，随印在墙壁的烛影一道轻晃。
这就是旁人口中年纪轻轻深得官家亲信的股肱之臣，少年登科，步步青云，看着写意轻松，实则辛苦只有自己知晓。
良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许栀和的身后，见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小声对许栀和说：“大娘子，郎君他不许我说这一路辛苦，可是我忍不住……”
许栀和回头看他。
良吉像是在脑海中构思了无数遍，得到许栀和的首肯后，立刻将这一路上的颠簸一五一十道来，他没有添油加醋，光是陈述这一路上的波折便叫人直呼好惨。
“落水那次，我都想掉头走掉算了，反正时间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差？”良吉说，“但郎君一句埋怨都没有，他只说，幸好是对岸。”
不等许栀和触动，良吉接着道：“其实我觉得是不是对岸都没差，我瞧着他那个样子，游过来不成问题。”
许栀和被他夸张的表情和语气逗得哭笑不得，感动之余，嘱咐道：“若是日后还有这样的场景，你可千万要拦住，长河水急，又是夜里，也不怕自己被水浪冲走了去。”
“大娘子放心。”良吉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将此事记在心中，他走开两步，又折返回来，突兀地冒出一句话，“郎君的身子骨一向强健，到了相州也日日锻炼，不曾懈怠，原相州团练武将出身，郎君这段时间还跟他后面学了一招半式。”
说完，良吉拂了拂衣袖，施然离去。
许栀和：“？”
是想表达陈允渡不会被水冲走吗？
她摇了摇头，放轻了步子走入房中，单手撑着侧脸的陈允渡眉心忽地一动，慢慢睁开眼睛。
“还是吵醒你了？”许栀和小声问。
“没睡着，”陈允渡眼神落在她身上，“刚刚模模糊糊听到良吉和你说话。”
许栀和：“我让他说的。别怪他。”
陈允渡一怔，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没有想象中波折。只是苦了良吉，和我一道出来这一趟。”
许栀和莫名有些想要伸手摸摸他。
陈允渡：“刚刚匆忙，还没能恭喜你得到封赐。”
“还不是多亏了你，”许栀和瞥他一眼，“没少宣扬我的好话吧？”
陈允渡坦然：“我娘子做了好事，自然可以受之，天经地义的事情。”
许栀和听得开心，心底希望他多说几句，但面上矜持，“都是小事。”
陈允渡哪能不明白许栀和的心理，见她欢喜，伸手拉住她的掌心，夸了又夸，“娘子仁善，怀大爱，官家封赏下来后，你又派人运了一批羊毛过来，接济贫苦人家，无论是论心还是论行，娘子这正三品诰命之位，都名正言顺。”
许栀和听得耳热，将空闲的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
陈允渡眨了眨眼睛。
许栀和说：“从前旁人跟我说陈大人除了檄文写的好，雅颂也不逊色于人，现在一听，我倒是很怀疑官家听了你的夸赞心情大悦，才格外器重你。”
陈允渡：“所以栀和现在心情大悦？”
许栀和：“你应该说‘这也是我的本事’。”
“哦，”陈允渡仰头看着她，“所以你现在开心吗？”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人主动伸出手牵住站着人的手，微微仰面，目光温柔又缱绻，他看得太过认真，给人一种虔诚之感。
许栀和垂眸回看，半响后，翘了翘嘴角，“还可以。”
“那天官家身边的张惟吉张公公亲自来府上宣读圣旨，说本可以给我更高的封赏，但夫君只是一介五品官身，不好差距过大。”许栀和语气有几分小自得。
陈允渡从善如流：“是我不好，拖累了你。”
“也不是，你如此年纪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许栀和说，“临行之前梅公与我说，此次你回去后，大概率又会往上升一升。”
陈允渡很随意地应了声。
说及此，许栀和追问：“对了，我现在过来，会不会影响你？若是旁人误以为你耽溺儿女情长，将一州政事抛诸脑后就不好了。”
陈允渡：“栀和可还记得我坐下后，你问我的第一句话？”
“嗯？”
“栀和问我连夜过来，会不会影响相州的公事，”陈允渡说，“你这般认真，纵使我想，你也不许。”
许栀和用一只手按住了他准备起身的肩膀，“说正经的呢。”
“不会影响，”陈允渡轻咳一声，“现在不少百姓都见一见你。等到了相州安定下来，你见了就明白了。”
许栀和：“啊？一定要见吗？”
“看你意思，”陈允渡说，“相州百姓善良淳朴，你不用紧张。前段时间大雪封路，粮食不得运进来，城中百姓无食可餐，却每日都积聚几捧梗米堆在府衙门口。现在雪化了，朝廷的粮食运过来，他们也大多有序领取，不会无端妄生是非。总之，见过你就明白了。”
许栀和心底有些震惊。
从前听闻水患、蝗灾，当地百姓大多哄抢争闹，有时候饿得狠了，直接占山为王，带人烧杀抢掠也不罕见，现在雪灾当前，竟然能秉持本心，不争不抢。
陈允渡道：“大宋之内，百姓大多纯质善良，天灾人祸，但凡有一碗热食，便不会想着劫掠他人。而发生烧杀抢掠之事，也大多是当地州府扣押了本该赈灾的银钱和粮食，百姓寻不得衙门的安稳，就会想着自谋生路。故而，很多时候错不在被天灾逼成匪寇的难民，而是无所作为的衙门。”
许栀和一时失言。
“只要给足百姓安心，让他们相信衙门不会放弃此地不管不顾，他们便会心怀希望，同时，也不会泯灭身为人的良知，”陈允渡的眸色深了深，“这样简单的事情，却有很多人弄不清楚，反而与民争利，让良民没有生路。”
他的语气忽然冷肃漠然，带着凛冽冷意。
许栀和反应很快，“你是说，有官员占据了本该赈灾的钱粮？”
刚问完，她瞬间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占据予民钱粮的多，而想着还给民的少。

第173章
休整了一夜，翌日清晨，一行人朝着相州出发。
地面上初开的小花和冒出的嫩芽于冻土中收敛，已经新岁月余，但地面上还零星可见堆积的雪，来往脚印、车辙印碾落成灰黑污泥。
阡陌交通的小径上房屋错落，今日还算天晴，不少人都找了梯子重新拾掇屋顶，收拾得累了，就会在茅草顶上歇一歇，躺着面向太阳。越往城中走，被风雪压毁的房屋就越少，袅袅热雾连片，烟火气十足。
一路上，光是许栀和所见，便至少二十余人朝着陈允渡打了招呼。
陈允渡对这个场面司空见惯，有时淡淡颔首回应，有时会停下来问一问那人近况，得知一切都好时，才继续往前走。
临近衙门，有官吏走到他旁边拱手道：“陈大人，刚刚有一批粟米送了过来，请您前去处置。”
陈允渡看向许栀和。
“你有公事先去忙就是，”许栀和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
“好。”陈允渡点了点头，又留下良吉随行，“她们两人前些日子我就预留了空闲，你去将人请过来。”
良吉：“是。”
许栀和目送陈允渡进入官府后，才跟着良吉一道去他们居住的小院。
小院坐北朝南，院中不似汴京假山叠翠，而后空落落平泥地，正中央立着一张石桌和环绕其的四个石凳。
此时光线正好，坐在石凳上晒晒太阳亦舒服。
“郎君一到府衙就变得事忙，不常在家，且近身伺候的只我一人，故而隔壁几间屋子还没收拾，”良吉挠了挠头，“还请大娘子在此小坐片刻。”
许栀和微微颔首，同时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
随行过来的丫鬟和小厮动作麻利地进去帮良吉收拾，里面的东西和客栈一样简单，擦拭一遍就能住人。
陈问渔刚见陈允渡那会儿尚且开心雀跃，真见过后，身上笼罩的期待又被紧张所取代。这段时间爹爹不在家，冬日寒凉，背书习字拖了一日就忍不住拖沓第二日，细细算来功课已经落下很多，她怕陈允渡考校，正在临时抱佛脚。
院中响起她念念有词的稚嫩嗓音。
良吉见有人帮忙，与许栀和招呼了一声，就独自出门。
雨顺嘀咕：“刚刚郎君还让他时刻陪着，现在转头就不见了踪影，良吉大哥这差事啊。”
许栀和看他一眼，“还在郁闷没找到铺子？”
雨顺偏了偏脑袋不说话。
那一夜大家都在休息，只有他趁夜跑遍了长河渡的镇子，也是稀奇，偌大的一个镇子连一家空铺子都没有。
“我问了掌柜，他说经营不善的铺子一旦有意转让，立刻就会被人盯上，”许栀和说，“走之前我特意拜托了掌柜帮忙留心，有消息了咱们就去。”
雨顺恢复了点精气神，走到陈问渔的旁边与她说话，后者小脸紧紧绷着，严肃地伸手五指挡在两人之间，“现在不可以打扰我，我正在背书。”
雨顺闻言凑过脑袋，“背哪段？我少时被郎君和兄长逼着读过不少书，说不准还能和你练练。”
陈问渔鼓着腮帮子眨了眨眼睛，百忙之中抽空点了点摊开的书页，“这一处——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雨顺：“……”
陈问渔问：“你背过吗？”
雨顺实话实说：“我一句都没听过，告辞。”
他吃了个瘪，默默回到许栀和的身边坐着。
陈问渔失望了一会儿，又开始摇头晃脑重复念诵。时间紧任务重，她开始后悔自己冬日的时候为什么不抽空看一看。现在只剩下短短几个时辰，她怎么记得住。背着背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抱着书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瞧着许栀和。
许栀和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软，招呼她带着书过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问渔的眼睛亮了亮。
许栀和接过她手中的书，根据自己观察和整理陈允渡书桌的经验折了几页纸，“旁的记个囫囵，这几篇多看看。若是真的不会，你叫我就是。”
陈问渔用力地伸手抱住许栀和。
如果娘亲每次都愿意给她缩小范围，那么今年去书堂也未尝不可。
梅爷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今年新带了几个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其中两人是爹爹举荐过去的，学生变多，他就想着重操旧业，得空时候继续教书育人。
她虽然年幼，但可以和称称小姨一道在旁边坐着听学。
陈问渔只敢在脑子中这么一想，随后按着许栀和选定的范围开始摇头晃脑。
许栀和闲下来，拿了笔纸开始作画，昨日她答应陈允渡，要给他画一幅城外漫山遍野的野杏。现在光线柔和，微风不燥，正合适。
院中几人各忙各的，无序又和谐。
直到一声“师父”响起在许栀和耳边。
许栀和运笔的动作一顿，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她有段时间没作画了，刚刚蘸墨填色，忽地就想起陆云阔和梁影，现在更是好，直接就在脑海中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她放下毛笔，准备清一清心神，刚一抬头，就看见两双湿漉漉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
像是雨天里的幼兽。
此刻，两只幼兽安安静静站在良吉的身后。
“云阔，梁影？”
现实和幻听一时间重合又错开，顿了顿，许栀和不确定地喊。
两张脸同时开始小鸡啄米，“师父，我们也是刚到相州不久，当时府衙缺人手打粥，我们俩就去了。这段时间荒废了丹青，还请师父莫怪。”
说着，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朝着许栀和俯身行礼。
许栀和：“这有什么可责怪的，快些起来。”
梁影和陆云阔得到应允，才松了一口气。
陆云阔语气难掩兴奋：“当时和梁影姐姐选择来相州，就是猜到了能在这儿见到师父。果然，现在可不就见到了！师父，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我有多想你。”
在汴京的时候还不觉得，真到了自己开始摸索着远行，才发现天下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累的时候会想家，家是许栀和所在的方向。
陆云阔年纪小，有时候忍不住哭鼻子，偷偷地没让梁影姐姐发现，怕她担心。
但梁影心思细腻，还是发现她情绪的波动，两人才当机立断，从渭南一路至相州。说来也奇怪，这一路上遇见的挫折比北行要多，心却是安定的。
许栀和被她抱了个满怀，微怔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也想你们。怎么样，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看了大漠，看了九曲长水，但还是最想当初小巷前的槐花树，以及方梨姐姐做的槐花饭。”陆云阔比着手指，“还有东水巷的瓦瓮，曹婆家的肉饼……”
梁影听得发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悦悦还在背书，你这样讲，岂不是乱她心神。”
被点名的陈问渔伸手捂住自己耳朵，口中小声念着“不听不听”。
陆云阔腼腆一笑。
梁影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她的年岁比陆云阔稍长，行事作风看着也比云阔更成熟稳重，她先是询问了许栀和的身体健康，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复后，说起两人此行的见闻。
见闻都是经过挑选的，梁影像是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说起来流畅简单，但字与字组合起来的画面却又那么的惊心动魄，渭水湍急，长风猎猎，兽鸣嚎嚎。
从她们两人的用词中，可以清晰地听出梁影对山川河海的喜爱，也能体会到陆云阔对平静安宁的向往。她们自从拜她为先生后就形影不离，未来或许会继续结伴前行，又或许两人会各自寻找自己的前路。
梁影说完，忽地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从渭水过来路上，我们还遇见了陆姑娘。她与师父关系甚好，我们问她要不要一道来相州。陆姑娘说相州有陈大人在，旁的地方更需要她。”
许栀和莞尔：“像她这位女菩萨会说的话。”
梁影跟着一道笑：“嗯，陆姑娘托我们给师父问好，但没说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听她的意思，是要一路西北行。不过岁月漫长，日后总能有再见之时。”
许栀和深以为然。
两人在小院待到了日暮，依依不舍地离开，得到许栀和还会多待几日的保证，脸上才重新浮现笑容。
陈允渡处理完事情已经是深夜，甫一回来，便看见许栀和脸上的笑，不禁慢了脚步，“见到她们了？”
“嗯，见到了，梁影成熟稳重，云阔烂漫率真，一路上的见闻颇为有趣。”许栀和转述两人的见闻，说完，感慨道，“若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也要一起去看看。”
陈允渡温柔地看着她。
终于背完课业的陈问渔偷偷溜了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立刻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去哪里？”
“还没定，等你娘亲定下来咱们一起去，”陈允渡招手让陈问渔过来，伸手擦了擦她鼻尖沾着的墨水，“刚刚在背书？”
陈问渔有些心虚，求助地看向许栀和。
陈允渡淡声：“嗯？”
“嗯，在背书，”陈问渔闭了闭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爹爹你问吧！”
陈允渡随意抽问了几个，陈问渔一开始心中紧张，后面发现差不多都是娘亲给自己圈出来的部分，瞬间底气十足，声音朗朗，像模像样。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陈问渔底气十足，“怎么样！”
“尚可。”
陈允渡一面说话，一面低头将指尖沾上的墨水在她粉白的脸颊上抹开，左边三横右边三横。
陈问渔只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痒痒的，她扑闪着眼睛，只当自己脸上沾了墨水，爹爹在帮她擦。
然后她整个人被转了一圈，面朝着许栀和。

第174章
作壁上观的许栀和随意瞥了一眼，口中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陈问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连忙担忧地看着许栀和，“娘亲，你没事吧？”
“没事，”许栀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笑容不妥，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准备一盆温水。”
丫鬟领命退下。
陈问渔抬头看着许栀和。娘亲要温水做什么？
片刻后，丫鬟端着温水过来，许栀和朝陈问渔招了招手，“过来。”
陈问渔慢慢走到许栀和身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非常淡的笑声，她刚准备回头看去，下巴就被许栀和捏在手中，一方沾了水的帕子印在脸上。
许栀和的力度控制的刚刚好，陈问渔闭着眼睛方便她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脸上的触感消失不见，她睁开眼睛，看见许栀和正在洗帕子。
水声嘀嗒，陈问渔迈着小短腿凑近，从泛起层层波纹的水面中看清了自己的脸颊。
虽然只能模糊看清个大概，但右脸上还没擦去的三根横线很是显眼。
陈问渔短暂地迷茫了一瞬，瞬间回过头，怒气冲冲地朝着陈允渡望去。
她还以为爹爹刚刚在做什么呢，怪不得她一回头娘亲就笑出声，原来自己是这个模样。
“爹爹！”
坐着的陈允渡安如泰山，一只手随意搭在自己的双腿上，另一只手轻叩桌面，嘴角还带着未散开的笑，“其实，还蛮可爱的。”
陈问渔：“那我给你画一个？”
陈允渡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她这句话的可行性。
陈问渔快言快语，说完后，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甚好甚妙，于是拍着双手，跃跃欲试地看着陈允渡，眼神希冀。
陈允渡想了想，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要。”
陈问渔把自己当成了小羊，低着脑袋就朝陈允渡撞了过去，后者没有防备，顺势往后一靠。她顿时感觉自己占了上风，一巴掌拍在陈允渡的腿上，“服不服气？”
距离一近，她脸上只擦洗了一半的小猫脸更显滑稽。
陈允渡忍俊不禁，但又不敢让陈问渔发觉自己在笑，只能低下头作势揉了揉自己被撞的地方，放缓了声音哄她：“服气了，悦姐快收了神通吧。”
陈问渔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大战得胜的骄傲。
许栀和无奈地看着两人：“好啦。快过来把脸上的小花猫洗掉，等墨水干了更难洗。”
陈问渔听到许栀和的呼唤，瞬间回过神，蹦跳着朝她跑过来。
……
许栀和在相州待到了春末。
这和她刚开始计划的几日毫无关联，不过每每看看陈允渡熬到深夜，以及梁影和陆云阔的眼神，她就会忍不住心软，到了后来她干脆放缓了自己行程，等陈允渡处理完相州事宜，一家人一道回去。
在陈允渡奔波灾后事宜的同时，许栀和也没闲着，相州雪灾后不少城中富商前往别处避难，她趁着低价买了好几间，只能人手和材料布置妥当，就可以开业。
长河渡也传来好消息，客栈掌柜留心着铺子变动，有了变动后立刻派人告知许栀和。
许栀和用了一天功夫，带着雨顺去了一趟长河渡。
几番杀价，铺子的原主人终于点了头。
地契拿在手里后，许栀和偏头看了眼客栈掌柜，“劳烦准备一份纸笔。”
客栈掌柜连忙亲历亲为准备纸笔。
雨顺看着客栈掌柜比从前殷切了几分，忍不住小声和许栀和道：“大娘子，我怎么觉得他变了？”
许栀和：“你也发现了？感觉这一趟回来，他比从前还要客气。”
掌柜的客气划分为三个阶段，一开始面对他们只是寻常富贵客人的殷勤，后来陈允渡出现后，掌柜的客气中带上了几分尊敬，现在过来，活脱脱带上了几分畏惧。
雨顺摩挲着下巴，“难不成……”
许栀和：“嗯？”
“难不成，”雨顺若有所思，“大娘子你做了什么事吓坏他了？”
许栀和忍了忍，没忍住，“你给我出去。”
雨顺麻溜地应下，“得嘞。”
掌柜端来了纸笔，见许栀和身边没了雨顺，脚步一顿，然后俯身将纸笔放在许栀和面前的桌上。
墨还没有研磨，许栀和用银匙往砚台里添了点水，拿起墨膏慢慢研磨。
掌柜道：“许娘子，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
许栀和将墨膏递给她，自己默不作声在旁边润着笔，等墨色浓厚，她蘸了墨水，提笔在纸上写字。
掌柜默不作声地瞧着她，心中暗戳戳想：这样安静的情况下，许娘子看起来倒是和常人并无区别。
许栀和写的很认真，写完后，她吹了吹未干的墨痕，一边折起来一边问旁边的掌柜，“看什么？”
“！”掌柜以为自己的动作十分小心，不料还是被她发现，嘴比脑子反应更快地回答道，“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潘家总部，原来许娘子和郎君是好友，心中倍感震惊而已。”
毕竟郎君年纪轻轻手握那么多产业是因为祖上的积荫，而这位许娘子听说是白手起家，羊毛手衣、描金丹青和金酥薯蓣皆出自她之手，让人不得不惊讶。
她也就二十几岁的年纪，在汴京那帮老家伙的口中，被夸的比相州菩萨还要神奇。
许栀和语气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掌柜听着她不以为意的嗓音，忍不住道：“这难道还不厉害吗？许娘子能在这个年纪到达如此地步，日后说不准能超过……”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雨顺竖着耳朵听着里面两人的交流，听到交谈后从门扉露出半个脑袋，“老头儿，你也想弃潘从许？”
掌柜：“什么弃潘从许……呸呸呸，雨顺小郎君可莫要坑我呀。”
他没有雨顺那么大的魄力，人家是跟在郎君身边从小服侍的，和他不一样。若是他表现出一点儿不愿意，说不准长河渡客栈的掌柜就要换人来当了。
掌柜并不想失去这份很不错的工作。
许栀和看了一眼雨顺，“怎么说话的？”
雨顺本还想调笑两句，听到许栀和的声音，顿时老老实实道：“是我口误，还请掌柜莫怪。”
掌柜猛地一阵咳嗽，连忙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雨顺小郎君自便即可。”
许栀和：“既然你从潘光那儿知道了，日后长河渡金酥斋还烦请掌柜代为照看，我随夫君在相州小住，等事情了了就会离开，到时候远亲不如近邻，就拜托掌柜了。”
掌柜：“许娘子放心，我定会好生照看的。”
他这趟回去瞧了金酥斋的营收，那数字长河渡客栈策马莫及，别说金酥斋本身底子就好，若真有人闹事，都无需陈大人的名号，许娘子自己的三品诰命都能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许栀和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另外这封信，还请掌柜托人送去驿站，”许栀和将字迹干透的信纸折叠放入信封，“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离开了。”
掌柜立刻道：“举手之劳，许娘子放心离开就是。”
他将两人送到长河渡口，马车的身形渐小，他转身往回走。
不知怎的，他感觉虽然现在大宋最富莫出潘家，但日后，说不准就会易主了。
……
春末夏初，阳光清正高悬，万缕金光如绡纱拂落，一路绿意盎然。
汴京城门口，车队依次进城。
陈允渡从马车中递上文书，守门的将领阅后，连忙将人放进来。
“陈大人一路辛苦。官家有旨，说是大人连日奔波实在辛苦，可在家中小憩两日再入宫回话。”
陈允渡颔首，“有劳。”
“应该的，”将领拱手，“陈大人为国为民，下官很是敬佩。”
马车走出去一段路，许栀和忽然兴起，学着刚刚将领的语气，十分钦佩地喊了声“陈大人”。
陈允渡坐在马车上稳如泰山的身形一晃。
“可算是出名了，上次你这么出名，还是刚考中榜眼那会儿，”许栀和单手托着下巴笑，“不过时间过得太快了，去年新科又出了三位一甲……”
“代代有人，方能江山长久，”陈允渡并不在意，顿了顿，看向许栀和，“你刚刚喊我什么？”
许栀和故作不解：“我刚刚喊你了吗？”
陈允渡默默看着她。
许栀和有些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但还是忍住了，“官家允你两日休整，你什么时候去看梅公？”
陈允渡有心前一个话题，但听到许栀和的问题，还是顺着她的话头道：“稍后换身衣裳就去。”
“这么急？”许栀和道。
陈允渡：“早点和先生说完，后面两日就能好好在家休息了。”
“也对，”许栀和说，“不过你可能要迟些，梅公说悦悦到了年纪，准备让她在书堂跟着一道听学，你和先生虽然关系近，但该备的束脩还是要准备好。”
陈允渡：“我记着的。”
虽然看着和陈问渔偶尔拌嘴吵闹，但关于她的事情他一直记在心底。
许栀和弯了弯眼睛。
陈允渡的记性她向来不怀疑，毕竟他可是听几遍就能将原文大差不差复述出来的人，这样的记性，只要他有心，就没什么记不住的，何况那是悦悦。
表面上嘴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不过现在陈允渡和陈问渔还处在闹别扭期间。
继上次花脸猫事件后，陈问渔又被陈允渡捉弄了一回，两人定下的约定是十篇诗经。陈问渔一边埋怨一边苦着脸背，许栀和看不下去找陈允渡理论，说他仗着年纪以大欺小。谁知道后者随口就将十篇背了出来，那时距他不看诗经已经过去了四年半有余。
“我背这十首的时候，和悦姐年纪差不多，”陈允渡一脸无辜地看着许栀和，“先与我立约的是她，娘子怎么来问我？”
许栀和越过陈允渡飘拂的发丝，看见了门后面一颗破碎的童心。
有一瞬间，她都想跑上前对陈问渔说：算啦算啦，别和你爹爹立约了，倒不是娘亲轻视你，只是你现在年纪太小。如果真的不服气，不如先等个二三十年，到时候你爹爹垂垂老矣，你取胜岂不是轻而易举？
但许栀和还没追出去，陈允渡就接着道：“况且，她说要是她赢了，要连着十天不习字，不起床……”
许栀和一怔。
门框后的小脑袋瞬间消失，速度之快，连许栀和都有些瞠目结舌。
想起此事，许栀和欲言又止，“后面悦悦找我背了那十篇诗经，她既然做到了，你和她也不要闹别扭了。”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许栀和蹙起眉心。
两人不算是在闹别扭，只不过父女两人的相处方式便是如此，一个撞了南墙不服输，另一个没那么惯着，很符合家中一贯情形。
好在陈允渡明白许栀和的意思，“放心，待会儿我就和悦悦和解。”

第175章
陈允渡做出承诺，兑现的也很快。许栀和回到屋中刚换了身衣服的功夫，一推开门，赫然便是父女两人等候在外的情形。
为了配合陈问渔的身高，陈允渡半蹲着，正小声说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树上新冒出的淡粉色小花簌簌轻颤，随着绿叶摇曳不休。树下的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许栀和看见陈问渔主动伸出小拇指，笑得眼睛弯弯。
听到门扉声响，刚给大拇指盖印的陈问渔立刻偏头朝许栀和看了过来，迈着小碎步跑到许栀和身边。
许栀和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看着不慌不忙走到自己身边的陈允渡，不着痕迹地表示了一下自己内心的惊讶。
这么快就重归于好了？
陈允渡朝许栀和伸出手，压低声音道：“和好了。”
许栀和一手搭在他伸出的指尖上，另一只手握着陈问渔，趁着后者没注意，飞快道：“效率很高，不愧是陈大人。”
陈允渡嘴角上扬了几分，面上依然淡定，“自然。”
到梅府临近傍晚，梅尧臣早早得知陈允渡回来的消息，带着刁娘子等人站在门口等候。
许栀和下来后先带着陈问渔与众人见礼，扫到梅静宁的时候忽然发觉她身边站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少年郎，少年容貌清秀内敛，头上竖着高马尾，瞧着不像是书生，倒像是行侠仗义的小郎君。
刁娘子主动介绍道：“允渡，栀和，这位便是曾与你们说起过的薛侍郎的幼子薛通，他和静姐儿已经换了合婚庚帖，到时候二人成婚，还要请你们过来吃一碗喜酒。”
陈允渡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自然。”
薛通看着陈允渡，眼神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十分激动。
梅静宁看着他激动震颤的样子，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主动开口道：“允渡兄长，薛通一直很敬仰你的才学，他这次过来还带了两篇策论请你指教。”
她说完，顿了顿，略显不好意思道：“薛通他与兄长不甚熟悉，怕麻烦了您，还请兄长莫怪我多事。”
陈允渡摇了摇头，“怎么会，指教说不上，只能分享自己的心得，供薛小郎君参详。”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薛通微微颔首。
薛通的腿开始有些发软，他呼吸急促又兴奋：“陈大人太谦虚了！能得到您的指点，是汴京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
梅尧臣觑着陈允渡的脸上，早年时候陈允渡的脸皮薄，稍微发生点什么事，立刻就会染上薄红，现在考出来入了仕，整天戴着张面具和旁人打交道，旁的没学会，到时候这脸皮比以往更厚了。
换成从前的陈允渡，听到薛通这般直白又热烈的追捧，怕不是当场咳嗽出声，连连拂袖。现在能坚持这么久，可算是成长了。
梅尧臣心底有一丝欣慰，又有一丝对从前自己单纯稚嫩小徒儿的怀念，那时候的陈允渡真可谓嫩得能掐出水，举手投足都泛着一股傻气，尤其是见了许栀和后面那段时间，简直能看出傻气的具象化。现在……不一样喽，有时候朝堂上，即便是他也看不透陈允渡的打算。
不对！
梅尧臣天马行空的深思猛地一顿，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陈允渡的耳根。
好小子，原以为你现在风雨不动安如山，现在看来，内心并非全然没有触动嘛。
梅尧臣看了一会儿，颇感新奇，若是没有薛通在场，他估计会直接出声调笑陈允渡一番，但今日有小辈在此，他不愿意折损了陈允渡在薛通心目中神圣高大的形象，太累抬袖子佯装嗔怒道：“这么说，你是嫌老夫教的不够好了？”
薛通从见到陈允渡的喜悦中回过神，飞快道：“怎么会啊父亲！陈大人是您的学生，我夸赞他同样在夸赞您。”
梅尧臣猝不及防，猛地咳嗽几声，“现在喊父亲还有些太早了。”
薛通面色涨红，“是我心急了。”
梅尧臣和刁娘子率先转过身，梅静宁用力在薛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后者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有意将心里话说出来的。”
梅静宁脸红了，“你可别说了。”
她刚刚还想与薛通说陈允渡只是看着不太好接近，其实对身边人十分照顾，这么一闹，她不好意思再和薛通并肩走在一排，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默默抬头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卡顿了两秒，放缓了步子，将许栀和身边的位置让给梅静宁。
后排只跟着薛通。陈允渡和他走在一排，薛通若有似无地想要放缓步子表示尊敬，陈允渡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无碍，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薛通呼吸都迟钝了几分，旋即快速跟上来，和陈允渡并肩而行，“陈大人，家父在家中常提起你，说你金鳞不束，未来可堪大才。你在相州所作的《雪锢相州记》我读了三遍，尤其是‘及霁，四望皑皑如银海，雪深没膝，衢巷尽失轮毂之迹’这一句。”
梅静宁还在专心听着薛通的话，还没等她在心底夸薛通一句“孺子可教”，耳边忽然响起了许栀和揶揄的笑：“我不是有意将心里话说出来的。”
梅静宁：“许姐姐，你变坏了。”
许栀和不认：“我可没有，我只是复述了那句话。”
梅静宁辩不过她，“笑吧笑吧，阿通年纪轻，笑一笑也无伤大雅，反正都是一家人。”
许栀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确实，薛小郎君百闻不如一见，原以为是少年老成，没想到满怀少年意气。”
梅静宁：“姐姐也不必替他挽尊，直接说傻就是了。”
“他可不傻，”许栀和说，“否则也不能数年如一日的坚持看你，讨你欢心。他待人赤忱，很容易讨人喜欢。”
“这确实，父亲和母亲已经完全接受了他，”梅静宁道，“只是婚事在即，我心底忽地不安定起来，说来惭愧，明明一开始最期待的是我，可现在婚期将近，我却越发舍不得父亲和母亲，也舍不得许姐姐你。”
许栀和说：“不过几条巷子的距离，你若是想回来，直接叫人备了马车，我们随时随地都在。”
梅静宁目光希冀，一瞬后，又黯淡下来，“前些日子见了姨母，姨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时常回娘家，怕导致流言蜚语，诸如夫妻不睦、家族不修……”
“荒谬，即便嫁出去了，你也依旧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要是想回来，直接回来就是，你爹娘可并非在意虚名之人，”许栀和看了一眼前排被梅尧臣举高高的陈问渔，“至于旁人的话，只当没听到就是了。”
梅静宁看着许栀和的侧脸，心中对于离开自己成长之地的担忧忽然消退了不少。
许姐姐说的对，即便是嫁了人，脚长在自己腿上，真想走又有谁能拦得住？至于旁人无关痛痒的恶意揣测，当耳旁风付之一笑也罢了。
想明白后，她心情豁然开朗，亲昵地抱住许栀和的胳膊，如儿时撒娇般的蹭了蹭。
桌上的饭菜早已备好，众人落座，丫鬟有条不紊上前布菜。
近几年，陈允渡步步高升，梅尧臣也不甘示弱，颇有几分大器晚成的感觉。
只不过梅尧臣已经过了利禄心最鼎盛的年纪，没了年少时干预天公试比高的气魄和张狂，只想留在国子监中教书育人，将满身颠沛的见闻和渊博的学识传于学生。故虽然当今官职不如陈允渡高，但朝中小半官员都曾在国子监受过梅先生的点播，受人尊敬。
梅府的门庭恍然一新，有时梅尧臣都不知道自己是陈允渡的一场机缘，还是陈允渡给自己带来了机会，总之，梅府也愈发变好，祖宅那边选出了几个新的小辈，那是一群见了梅佐都要要叔伯和叔公的孩子，预备着六月送来一道听学。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梅尧臣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年纪大了，家宅中热闹点，他很喜欢。
家宴向来不遵循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两杯温酒下肚，连带着满院的春色都变得多愁善感，梅尧臣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忽地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我惯是知道你的脾性，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担着。这一趟相州之行并不轻松，若不是富相公和冯京，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一路上的辛苦。”
说着说着，梅尧臣的嗓音中带上了哭腔。
冯京两年前和富弼的女儿成婚，这一趟跟着一道北上赈灾，比陈允渡早两日回来。若不是去了一样富府，他还不知道陈允渡这一路上多辛苦。
不仅要想着对抗天灾，还要时刻提防着人祸。
梅尧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筷子放在一旁，刷地一下站起身。
刁娘子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孩子过来让他安安心心吃顿饭吗？就说不该让你喝这酒水，两杯下肚，你什么都忘了是吧？”
梅尧臣眼眶湿润，倒是没哭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就是心疼允渡，他年纪还小呢。”
陈允渡自入朝后名字便一直响当当，以至于不少人都忘了，他现在刚到二十五。
刁娘子也心中酸楚，但此刻小辈都在场，梅尧臣喝酒已然失态，她身为长辈应控制局面。
她伸手拍了拍梅尧臣的背安抚道：“好啦好啦，别难过，允渡不是好好地在陪你吃饭吗？他一路上本就辛苦，你还让不让他好好吃完这顿饭了？”

第176章
被教训的梅尧臣回神，他抹了抹脸，“是我多嘴了，今日大家团聚一处，不说那些不开心的。”
刁娘子松了一口气。
陈允渡知道梅尧臣是太过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扶着梅尧臣坐回位置上，“好在此行一路平安，等饭后，学生还有一些疑问求教。”
梅尧臣眼睛一亮，他克制着自己的喜悦矜持道：“虽然你现在瞧着不错，可阅历还是不及我，勤学多问，这样才对。”
刁娘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道：“夸你两句，你就恨不得尾巴翘上天？”
堂中又恢复了活络的气氛。
饭后，梅尧臣与陈允渡一道朝书房走去，薛通站在后面欲言又止。
陈允渡脚步微微一顿，朝着站在柱子旁边的薛通道：“你一道过来。”
薛通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陈允渡，梅静宁在旁边催促他，“快去呀，和你说过，父亲和允渡兄长都是很好说话的人。你在他们面前不必拘束，但也不要失礼。”
“我记得，你放心。”薛通低声向她保证，“那我去了。”
梅静宁：“你个呆头鹅，快些去吧。”
梅尧臣和陈允渡站在原地等他，三人聚齐，才一道朝着书房走去。
梅静宁目送他们离开，一抬眼，正好对上许栀和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一窘，“许姐姐，见笑了。”
“没事，谁不是从年少时过来的。”许栀和一边说一边用盐渍梅子投喂陈问渔。
最后一颗喂完，陈问渔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到下一颗，自发用小手扒拉许栀和的掌心，确认她两手空空后，面带希冀地看向梅静宁。
“静宁姨姨——”
梅静宁摊开两只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问渔略有些失望地挪开视线，下一秒，迈着双腿朝一旁的刁娘子跑过去。
刁娘子正在收拾东西，见她过来，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开春以后悦悦又长高了一点，从前她被称称练出来，能抱一两个时辰不喘气，现在刚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腰酸。
她走到椅子上坐下，分担了自己腰椎上的力，同时笑着道：“悦悦还想吃啊？”
陈问渔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要吃。”
“那可不行，”刁娘子说，“悦悦快要换牙了，这梅子郎中说过，一日三颗为宜，不可多吃。”
陈问渔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刁娘子心底一软，忍不住想要吩咐身边的丫鬟再取一些过来，刚准备喊人，又恢复了清醒，神色坚定道：“不可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陈问渔哭出声的准备，谁知道后者只是遗憾地瘪了瘪嘴，发出轻糯的声音，“那好吧。”
刁娘子心中怜爱更甚，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乖悦悦。”
雨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他双手紧紧合十，像是紧紧地拢住什么，他放缓脚步走到陈问渔的身边，朝她招呼：“悦姐儿，快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陈问渔立刻好奇地探头望去。
雨顺离得更近，将拢紧的双手缓缓放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一只碧绿色的蚱蜢。
蚱蜢看着刚被抓起来不久，一见到天光立刻动了起来，陈问渔惊叹地呼出一声。
雨顺：“走，悦姐儿，我带你去别处玩。”
陈问渔哪有说不好的道理，她立刻回头，像补偿一样轻轻抱了抱刁娘子的肩膀，乖巧道：“刁奶奶，悦悦待会儿回来。”
刁娘子，“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等陈问渔跟着雨顺消失在堂中后，刁娘子才得空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和后腰，苦笑着看向许栀和与梅静宁，“老喽，越发不中用了。”
许栀和：“刁娘子说的哪里话，我现在在家也抱不了多久，还得她爹爹抱。”
刁娘子：“确实，这小孩儿跟那春笋似的，一天一个样子。冬日我给悦悦做的衣裳是不是小了？改天你们陪我去布坊瞧瞧，我再去做两身。”
“够穿够穿，”许栀和说，“自从悦悦出生后，你、我小舅母，还有书容姐姐，庆妤和方梨，变着法子地给她做衣裳，到现在我都没带她去过布坊。”
“外头的衣裳再精贵，哪有自家做的柔软妥帖，”刁娘子道，“况且做两身衣裳的功夫，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她说的十分自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重新给这些小辈做两身新衣裳，“就这么定了，这几天瞧着天色不错，到时候你们陪我一块儿出门。”
许栀和与梅静宁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和刁娘子的巧手不同，她和梅静宁都是不太会女红的，梅静宁小时候被梅尧臣按照才女的标准培养，后来能文善道，却捏不了绣花针，还让他好生担心一番日后难说亲事。没成想姻缘自有天定，他不去想，青梅自有竹马送上门。
至于许栀和，更让人费解了。在悦悦出生半年后，小舅母汤昭云特意从任上来到汴京照顾了她两个月，她和刁娘子相见恨晚，见许栀和躺在床上休养无趣，纷纷主动说要教她做衣裳。
“你做出来的羊毛毡活灵活现，织出来的羊毛手衣也是样式精美，区区针线功夫，想必不会太难。”
刁娘子说的斩钉截铁，小舅母在旁连连附和。
只有方梨在旁边看好戏曲似的捂着笑。
许栀和连穿针都费劲，好不容易穿上了，在刁娘子手中能运转自如的一根针，在她手里仿佛是什么大凶器，不是扎到拇指，就是扎到食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以血绣红梅。
抑或是一条直线，被她绣的歪歪扭扭。
一个月后，小舅母汤昭云率先撑不住，“人皆有天赋，或许栀和天赋不在此，她的天赋神通啊，就在她这小脑瓜里。”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点了点许栀和的脑袋。
刁娘子深以为然，“也是，反正有我们几个在，缺不了她们娘俩的衣裳。”
至此，让妙手如刁娘子和汤昭云都望而却步的许栀和终于顺理成章放弃了针线，重新抱上了话本。方梨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这两位这些年来对许栀和几乎可以用宠溺来形容，在别家不会女红的头等大事，在她们眼中也不过是让她学会可以解乏的乐趣，学得会就会，学不会还有她们在呢。
方梨在心底不止一次地想，姑娘一个多月都能绣出一条直线，未必是真的天赋不在此。而是姑娘一说累了，一被针扎，两位娘子就像被针扎到的是自己一般，恨不能将针线抛的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被再近许栀和的身有关。
她心底这么想着，面上却抓紧机会在旁虚心求教两位娘子如何引线走针，短短一月，她的女红功夫更上一层楼。后来没了刁娘子和汤娘子在旁边指导，她自己也能独立完成复杂的绒绣和双面绣。
确认自己已经习得的方梨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再给许栀和做一身新衣裳——这般，和两位娘子又有何不同？
……
书房中。
梅尧臣坐在前排，陈允渡和薛通并肩坐在后排。
陈允渡将自己这数月以来积攒的问题问出，梅尧臣思索一番，依次解答，到了后面两个问题，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犹豫一番，谨慎道：“这笔账牵扯多种数学，究竟如何，我明日去国子监与其他祭酒商讨一番。”
陈允渡拱手：“多谢先生。”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梅尧臣呷了口茶，神色悠悠问，“可还有什么困惑。”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限经史典籍，不拘诗词策论，凡人生困顿，皆可问。你既然拜我为师，我能予你的，不止书本方寸。”
陈允渡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今日凝眉，非为我心之道受阻，非我于茫然歧路中无措，只是我还在等待一个时机，才能完成我心中愿景。”
梅尧臣看着他。
陈允渡的眸中如他所言，并无半分困顿不解，也无零星迟疑，一如他少年初学，矢志不渝的清明纯澈。
他心中道之坚，纵梅尧臣浮沉半生，阅人无数，也为之震撼。
在初次接触圣贤书时，学子大多怀揣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信念，步入仕途，潇潇富贵迷人眼，多少人自此自愿或被动失去本心，成为沧桑世事的一粒尘粟。
但陈允渡不为之，他自踏入官场，所求从未更改。也幸好他得逢明君，否则就他这油盐不进的性子，早早就成了党派争斗下的牺牲品。
“道阻且长啊。”梅尧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
陈允渡起身，朝他拜了拜。
这一趟北行，他看见在官家听不见的地方，张家伸出来的手遮盖了原先的清风朗月，从漕运到赈灾银无一幸免，甚至都无需刻意收集证据，只需要出门去看、去听，就能写下了三页纸不重样的檄文。同行的官员劝他不要将主意打到张家身上去，张家无所顾虑，是因为只要宫中那一位不倒，张家永远都不会真的灾厄将临。
两人不再说话，脑海中闪回当年官家不顾包拯反对，封张尧臣为三司使，又想起当年上元佳节，张尧佐挽弓设灯，纵箭伤人。
薛通在旁边似懂非懂的听着，连带着呼吸声都放轻了些，生怕打扰到沉默中的两人。
陈大人虽然没说话，他却能听懂他未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和“虽九死其尤未悔”，至于两人心照不宣的愿景和时机，他只能壮着胆子猜测是张尧佐和张贵妃。
张贵妃痛失三女，日日以泪洗面，官家为开解贵妃，对张家的封赏几乎未曾断绝。
不过隐隐约约，大内传来风声，张贵妃的身体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或许陈大人口中的机会，便是张家失去张贵妃？那这也太冒险了，谁也不知道官家是撇开张家，还是会为了追念贵妃更加宠信张家。
薛通心头疑问一点点积聚，但没有贸然问出声，连他都能看出不合理之处，陈大人没有道理看不分明。
良久，梅尧臣道：“既然你心一往无前，我自然要帮你，过些日子永叔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与他合计一番。”
忽地想起了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拿出纸笔，“还是现在就书信给他，此事宜早不宜晚，你们两个若没旁的事，先回去吧。”
陈允渡拱手：“学生告辞。”
薛通跟在后面道了声。
两人并肩离开，走到长廊尽头，陈允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对他说：“听梅公说，你已经过了解试？”
薛通：“是，绛州第七。”
“不错，”陈允渡微微颔首，“过几日我将我当年笔录差人给你送去，你当略作参详。”
薛通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好一会儿才道：“多谢陈大人。”
陈允渡淡声道：“不用谢。”
薛通看着陈允渡的背影，倒也没觉得丧气，虽然陈大人言谈之中疏远清冷，但现在只是他们初见，日后总会熟悉起来的。

第177章
陈允渡在走到许栀和身边的刹那，周身凝结的冷然与决绝忽然如春风消散。冰泉始解，万物勃发。
许栀和看了眼被他抛在身后的薛通，小声问：“你怎么不等等他？”
“我在他旁边反而拘束。”陈允渡亦回头看了眼，薛通在原地并没有怔愣很久，现在已经走到梅静宁身边，两人交头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倒不如这样，轻松自在。”
许栀和：“也是。对了，你和梅公说了吗？他什么反应？”
“说了，至于反应，支持与担忧参半吧。”陈允渡伸手抚平她蹙紧的眉心，故作轻松道，“已经比我意料中要好很多了。”
许栀和欲言又止。
陈允渡一眼看出她眼中的担忧，轻声道：“放心，你和悦悦还在，我行事怎会冒险……好似都觉得我要以卵击石一样，我可舍不得。
“你最好是，”许栀和刻意压低了嗓音，顿了顿，“那我们现在回去？”
陈允渡沉吟了片刻，笑着对她说，“你先带悦悦回去，我要去见一个人，当用不了太久，等回来给你和悦悦带糕点。”
许栀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早些回来。”微顿，补充道：“我在家等你。”
陈允渡颔首，目送许栀和几人走上马车。
春夜中弥漫着水雾与花朵初绽时的芬芳，吴钩婆娑，月辉皎洁。
陈允渡在梅府门前站了许久。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映了半身青衫，他的面容一半处在晦暗，另一半处于光亮中。
在这样的光影下，他的神色越发冷清孤寂。
良吉站在他身后，看着街头灯火次第熄灭，低声道：“郎君，现在都已经快要戌末了。咱们要去见谁啊？”
现在这个时辰，梅府交班的下人都换了一批。
陈允渡终于动了，他抬起脚步，对他说：“汪府。”
良吉：“啊？”
汪府？汴京城中姓汪的不少，只不过郎君交好的官员中可没什么姓汪的存在啊。
他有心想要问清楚一些，好方便给陈允渡领路，谁知道他思索期间陈允渡已经走到了他前面，每一步走动，衣袖都会摩挲着衣摆飘荡。
和在相州时为了方便的短打束袖衣装不同，良吉在心底想，他家大人还是更适合穿宽袖的。走动起来清如月华，十分有气势。
他在脑海中想了一瞬，立时回过神，紧紧跟在陈允渡的身后。
随着脚下街巷变幻，良吉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陈允渡要去的汪府是哪一家。
许二娘子许宜锦的夫家。
这么多年主君和大娘子越来越好，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也鲜少出现在许栀和的面前晃悠，他竟然把许家连带着和许家相关的人都给忘在了脑后。
汪府这些年并无什么起色。汪府老太爷兜兜转转，还是坐在通判的位置上，他年事已高，过不了几年就要致仕，除了他之外，稍微有些成绩的就是他家嫡长子，现在正在大名府的上等县做县令，其次是他家嫡次子汪延明。
上次陈允渡见到汪延明，他是七品末的宣义郎，现在五年时间悄然而过，他几乎是原地踏步，混了个符宝郎。
汪府的宅院是老太爷年少时在京城置办，地段还算不错，不过现在家族凋敝，门庭也一日日冷落下来。
良吉看了眼爬了绿苔的匾额，又看了眼青石板上丛生的杂草，偏头看向陈允渡，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陈允渡：“去叩门。”
良吉立刻上前，伸手拿住门上生了锈的门珰，用力地敲了敲。
几声下去毫无反应，良吉回头看向陈允渡询问道：“郎君，还敲吗？”
“继续。”
良吉只好继续重复叩门的动作，一声比一声弄得大，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在想，如何今天雨顺来了就好了，直接叫他越过这道墙，方便省事。
就在良吉认为没有人会来回应他时，门背后传来门闩松动的声音，下一刻，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的小厮穿着灰褐短打，此刻哈欠连天，连眼睛都没来得及完全睁开，他含含糊糊道：“谁啊，大晚上敲门？”
良吉看了眼陈允渡，又看了眼面前不耐烦的小厮，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敢问这儿可是符宝郎汪延明家？”
听到家主名讳，小厮眼神清醒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良吉一眼，“你找我家主君有事儿？”
良吉：“不是我找，是我家郎君找他，请小哥进去和你家主人传声话。”
小厮心底暗啧了声稀奇。
汴京城中人人惯会拜高踩地，当年老主家青年登科，门庭热闹，后来几位小郎君不尽人意，不得重用，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过来拜访了。夜里别说是客人，连条狗都不来，大娘子为了省钱，裁了家中半数家丁，原先和他一道值夜的还有其他三人，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能熬一日，还能天天熬吗？
“报上名来，我进去和家主通禀。”小厮说。
良吉：“这……”
“支支吾吾什么呢？”小厮道，“难不成你主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良吉刚准备反驳，一道清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人。
“你就说，陈某有事找他们。”
小厮闻言愤愤，上门造访不说报官职，好歹也该报个全名吧？说一句陈某？他主家是没落了，但大小还是个京官，被人这样轻视？
他刚准备发怒，一回头，正和陈允渡的视线相撞。
刹那间，他口中酝酿的反驳和奚落通通咽了回去。
“在下……在下会如实禀告，”小厮拱了拱手，“至于家主见还不是不见，在下也没有十分把握。”
陈允渡负手而立，衣袍在微风下微微拂动，衬得整个人越发颀长。
“无妨，若是一炷香内不出来，符宝郎一职，便是他仕途的终点。”
小厮下意识地道：“还请郎君稍等，我这就去请示主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往内走，生怕自己的脚程慢了，自家主子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好在汪家并不算大，门口值夜的两个丫鬟各自倚在栏边睡着了，他顾不得层层通穿，直接敲响了寝屋的门，“主家，主家，门口来了个姓陈的人要见你，说要是一炷香内没看见你，你仕途就止步于符宝郎了。”
屋内传来了一阵声响。
小厮心底十分纠结，一方面，他心中也觉得刚刚门口那位郎君说话太过张狂乃至于猖狂，官员的升迁调动难不成还能凭他一句话做了主？另一方面，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他对上那位郎君的眼神，不觉得他像是空口放狠话。
他是真的有能力做到。
自家主子什么时候招惹了这样一位？小厮在心底欲哭无泪，汴京城中达官贵人无数，指不定主家主子什么时候就惹到了惹不起的存在。
他准备将自己的看法再补充两句，谁知下一瞬门就被人推开，主家衣裳潦草地套在身上，一边穿鞋一边对他说：“去，将人请到正堂，你再去请大娘子一道去正堂，要快。”
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汪延明说完这句话，就狂奔向了正堂而去。
打盹的两个丫鬟也被吵醒，她们十分心虚，这般直白地被主家抓到她们两人躲懒，指不定要扣多久的月钱，她们面面相觑，语气幽然，“这可如何是好？”
小厮正一个脑袋两个大，现在家中奴仆紧缺，哪还有那么多人手够指挥来去，见两个丫鬟还有心思捂着眼睛擦眼泪，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们，“哭什么哭什么，现在主家没工夫计较你们，你快些去请大娘子，无论如何一定将她带来，你去厨房烧壶热水，动作麻利些。”
他在府上只是看大门的，按理说吩咐不了两个近身丫鬟，但这一刻，两个丫鬟同时被唬住，喃喃应了声，就照着他的指令动了起来。
小厮马不停蹄回到府门前。
门外，那位看着颇为年轻的郎君依旧负手而立，如说书人口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官，高不可攀。
“刚刚是小的不识泰山，”小厮喘匀了气，恭声道，“我主家请郎君去正堂说话。郎君，请。”
虽然他不知道面前这位自称陈某的是谁，但凭借着主家刚刚着急忙慌的动作，也能料想此人身份地位不一般。
良吉扬眉吐气，他跟在陈允渡身后至今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晾在门外的感觉了。
俗话说宰相府上三分官，就连一些品阶稍低些的官员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哪有就差被人指着鼻子说讲不出自家主子名姓身份的？
陈允渡抬步进去，正堂中灯火刚亮，是汪延明亲手点的。
汪延明点燃灯火，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动作飞快地将火折子收到袖中。
汪家今时不同往日，家中奴仆遣散大半，这个时辰他一时间找不到丫鬟过来伺候，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陈大人，”汪延明干咳一声，忽略自己心中升起来的窘迫，恭谨道：“请上座。”
陈允渡看了一眼沾了白霉的椅子，淡声说：“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
汪延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椅子，心中暗骂一声，脸上还是强撑着笑意道：“陈大人勿要见怪，这肯定是底下人疏忽，明日我定要好好责罚，省的他们一个个的偷懒懈怠，连活计都抛之脑后了。”
亦步亦趋跟过来的看门小厮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死要面子的主家，明明是家中人手不够，顾及不到此处，还非要说什么底下人懈怠……哪里来的底下人？

第178章
但表面上，他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恭顺道：“主子放心，奴才记下了。”
汪延明多看了一眼这个小厮，这小厮倒是上道。
丫鬟和汪府大娘子许宜锦几乎是前后脚走进门来，前者倒茶，后者还在整理着衣摆和头上钗环。
从丫鬟去叫人到许宜锦出现在此，过去了不过短短半炷香时辰，许宜锦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至于发髻是否整齐，已经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中。
确认丫鬟口中说的“陈大人”果真是陈允渡后，许宜锦脚步一顿，按捺住自己内心的震颤走到汪延明身边。
陈允渡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一处的夫妻两人，声音不清不淡道：“看来汪大人这些年并不好过啊。”
汪延明脸色一僵，旋即捧着笑道：“比从前是差了点，不过还能过得去。”
许宜锦则有些恍惚。眼前这位极其年轻的重臣发冠高束，衣袍飒飒，面容清隽而冷沉，这是她从前从不曾放在眼中的三妹夫，也是母亲提了一嘴就不再言语的农家子。
那时候，三妹妹和三妹夫的成亲，她甚至不屑去看一眼。
现在兜兜转转，物是人非。
汪家主屋建造数十年，许宜锦在此接待过大大小小官员，从未哪一次这般鲜明感到自惭形秽。
陈允渡闻言，似是笑了一下，凉凉地道：“是吗。”
汪延明自然能听懂陈允渡语气中的讽刺之意，尽管后者已经在有意收敛。
这些年陈允渡的高升他看在眼里，本还以为老泰山这辈子总算做了件对事选了这么个女婿与他做连襟，谁知道几次递了帖子想与他拉近关系，谁知道连门都没见过一回。他回来忍不住和妻子抱怨，说陈家小儿看着清风朗月，实际上不过是拜高踩低的伪君子小人，现在功名傍身，天子堂前，竟一点儿亲戚情分都不顾了。
许宜锦一开始没有张扬，她在许家子女中行二，虽然早早嫁到了汪家，但对家中的情形并非全然无知。三妹妹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她心底有数，不过世道艰难，小娘和庶女的生存本就难以和正妻嫡女相比。旁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她夫婿运道好，得了官家青眼，才能扬眉吐气。
否则，谁又会真的去在意一个庶女的儿时是不是受了委屈呢。
许宜锦瞒着许家的“家丑”，似乎只要不对自家官人扯破这层遮羞布，两家人似乎还是表面上的亲戚，旁人提及符宝郎汪延明，依旧会有个零星的印象和陈家搭边。
但汪延明愣头青似的，屡屡碰壁，过个几日又将自己哄好了，眼巴巴地又让人去给陈府下帖子。许宜锦看他被拒之门外的次数太多，挣扎了一夜，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汪延明。
兴冲冲地以为汪家攀上大船的汪延明瞬间冷静下来了，照着从前老泰山和那几位的做法，陈大人没有在得势之时立刻派人将他们家拆了都算好的，偏自己被瞒得紧，还一次又一次地往人家跟前凑。
汪延明也是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同僚间隐隐约约的冷淡，原来感情人家并没有认下这门亲事。
其实，即便许二娘不与他说，他心底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几分，现在真相公之于众，他看了眼跪在地上连声哀哭的许二娘，语气没什么起伏道：“算了，你当年也预料不到。”
许宜锦仍在垂泪。
“可娘子不该瞒我，这一年来，我遭了多少白眼，你心底是知道的，”汪延明语气忽然加重，顿了顿，喃喃道，“你合该早点与我说的，省的我跑了一年的无用功。”
看他这位连襟的意思，并没有清算的想法，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还是有些悲痛。他这辈子，仕途也就这样了。
怎么可能甘心呢。
今日陈允渡为何而来？又为什么出此一问？汪延明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现在大权在握，相州之事他不关注都有不少消息传入耳中，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实在没必要特意趁夜来家中奚落自己一番。
——说不准，是个机会！
汪延明快速摒弃自己脑海中纷繁的记忆，苦笑着说：“陈大人慧眼，怎么可能看不出下官的窘迫，我入朝至今，仕途未寸进，父亲又年迈，兄长兢兢业业，上次好不容易有了个升迁机会，却因为路上脚程耽误，被人抢了先。现在只我一个在汪家京城宅子里面守着，肉眼可见的萧条了。”
许宜锦听着汪延明的话，也悲从中来，伸手扶他，“官人。”
陈允渡对看两人患难夫妻的戏码并没有什么兴趣，他轻声道：“我记得，两年前汪郎君也曾参加过文林郎考校。”
汪延明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两年前文官评验政绩贡献，他虽然不敢说自己多么勤勤恳恳，但也自认为不曾懈怠于人后。不过那一年考校中，比他资历年长的文官升迁上去，比他晚数年的后生也升迁了上去，只有他原封不动没有起落。他一开始还能宽慰自己，自己守着老本，没能做出什么实绩，别人升上去情有可原，后来擢贬名录一下来，才发现共事的几个小后生都升了上去，只他一人在原地踏步。
堂子就那么大，旁人如何他不知道，那几个小后生他还不知道吗？论起做的事情，恐怕还不如自己多，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水平，凭什么他们能升，自己却只能留在原地踏步？汪延明心中越想越不甘，托人去问，兜兜转转才打听到，是因为自己上头有位崔姓官员，给了他一个中庸之才，无功无过的评语。因此，他的名帖和录事都没能递到考校官的面前，就已然被刷了下来。
“说起两年前的考校……下官，下官还以为当年大人有意从中阻隔在下，上头的官员得了你的授意，故意卡着在下，”汪延明脸上浮现了一抹惭然，“后来托人问了，才知大人当年根本不记得下官。大人正忙着交子和丧抚改制的事，哪有时间特意打这声招呼。”
陈允渡确实不清楚两年前的文官考校。
他虽然身处文官之列，但擢升贬谪，皆为官家定夺、户部公告。寻常的例行考校不会将他归属其中，另外一点也如汪延明口中所说，他当时忙着交子推广和丧抚改制，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插手这些。
他决心过来找汪延明之时，特意让人将后者这些年的官录拿了过来，吏部的官员见他想知道，默默给陈允渡透了个底，当年考校中这汪延明说上也能上，不过那几个后生都是京中大家的旁系，反正大家实绩差不多给谁都一样，于是干脆给了那几个，当结个善缘。
故而差不多的成绩，后生上，汪延明留。
且吏部的官员日日与朝中官员打交道，一个比一个的精明，从汪延明天天上赶着给陈家送拜帖而陈家从不应答中品出了陈允渡对其的态度，于是两厢得宜，一边结个善缘，一边也结个善缘。只不过陈允渡不问，他们只当没有这件事发生。
吏部官员点到即止，说完，便给陈允渡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汪延明的官录只薄薄两页纸，陈允渡读书向来快，一目十行，几眼就将他的为官事迹看完。他将卷轴重新装好交还给吏部官员，吏部官员殷切问他是否还有所需，陈允渡微微摇头。
汪延明屏着呼吸等待陈允渡的下文，却只能看见他微垂的眼睑，犹豫了一瞬，不禁抬高了嗓音道：“大人？陈大人？”
陈允渡回神，扫了他一眼。
汪延明壮着胆子问：“陈大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
陈允渡嗓音清淡。两年前他得官家信重、晏相公亲自教导扶持，更有梅公和欧阳学士的力荐，前程可谓是一片大好，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也会有人上赶着揣摩他的心思做出选择，朝中之事如此，家宅中亦然，栀和在未走出许家之时，光看着主君和大娘子的态度，又怎会没受人冷眼？
“一年后便是例行三年一期的考校，我保你的名帖和录事能送上考校官的面前。”
汪延明心头一喜，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朝着陈允渡拱手道：“多谢大人，不过……大人帮我，是要做什么事？”
他可不会相信自己这位连襟会突然大发善心帮衬他这个名义上的“姐夫”。
陈允渡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略带冷意道：“许县令为官至此，一路上清白与否，你我心知肚明。”
汪延明眼皮子一跳，几乎是有所预感。
来了，当年之事，果然没那么容易翻篇。只不过他当年根基不稳诸事劳忙，且也没有今时今日的影响力，故而让许府众人在峨桥县又过了几年逍遥日子。
现在他相州归来，封赏在即，收拾一个许府，自然得心应手。
“我要你将许中祎的罪证收集并呈上去。”陈允渡不慌不忙道。
汪延明攥紧了拳头。
陈允渡刚刚说了能将名帖和录事送上考校官的面前，却没有做出保他一定能升迁的承诺。现在给出的，既是他刚刚未言明的要求，也是任他选择的实绩。
若是检举成功，他那薄薄几页纸的官录上能多几行实事，升迁也更有把握。
只是……
那是许宜锦的娘家。
汪延明没有立刻做出决断，他看了一眼怔在原地的许宜锦，微微一叹，朝陈允渡道：“下官虽欲升官，但此事牵扯吾妻娘家，恕下官……”
“不！”许宜锦打断汪延明的后文，“官人，你答应陈大人。”
许宜锦的面色坚定。
汪延明怔了怔，“娘子……那到底是你娘家，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前程做出日后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实在没必要为我做出这么多。”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许宜锦的肩膀，看向陈允渡。
“以陈大人如今的地位，一句话自然有不少官员愿意亲自前往峨桥县彻查此事，为何将此事交予我？”
“旁人自然也做得。”陈允渡看了眼他，“你若记挂翁婿之情，我再找他人就是了。”
旁人检举自然也能将许中祎扯下马，但哪有许二娘和汪延明来亲自做这件事的效果好呢。
汪延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好像看见了机会摆在自己面前，但一不留神，它又要想着天外飞去。莫名的，他有一种预感，若是陈允渡转身离开，他今生仕途一眼望到头。
当作此夜从未发生过吗？
汪延明心乱如麻，还在纠结期间，许宜锦替他做出了决定，“陈大人，我与官人愿意。”
她一字一句，声音朗朗。

第179章
汪延明一时间失语，呆怔地看着身边的许宜锦。
许宜锦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目光一样，继续自顾自道：“我父……许县令许中祎能坐上这个位子，本来就是靠着他人提携，现在叫他为当初的行径付出代价，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陈允渡眼皮未掀：“你当真做得到？”
“自然，”许宜锦说，“外祖当年怕父亲欺辱母亲，不少罪证都事先保留了一份，若陈大人信得过，我明日便启程去一趟湖州，争取一个月内将罪证带回来。”
陈允渡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许宜锦心跳砰砰作响，脑海中一阵嗡鸣，久久没有听到陈允渡的回复，她忍不住想要看看他的反应再说些什么。
下一瞬，清冷的嗓音响起在头顶。
“可以。”
答应了！
许宜锦心头一喜，连忙道：“那我官人的录事和名帖？”
“无人阻拦，”陈允渡扫了她一眼，“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
得了这句话，许宜锦终于放下心来，朝着陈允渡拱了拱手，“陈大人放心，我定然竭尽全力。”
陈允渡不置可否，他轻拂衣袖，转身离开。
良吉回头看了眼相互搀扶的汪延明和许宜锦，紧紧跟着陈允渡的身后出去。
等他们二人离开后，汪延明才偏头看向许宜锦，嗫嚅道：“你又何必为了我至此？”
许宜锦的眼睫颤了颤，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合适。
她嫁给汪延明后的日子不算好过，婆母和公爹嫌弃她出身不高，后来又因为她两胎女儿对她倍加冷言冷语。汪延明对她一开始很好，后来相处日久，他渐渐喜欢了新颜色，光是她允准抬进门的妾室就有两人，偶尔有别家娘子与她交底，说汪延明在外面可能有外室，她也只一笑而过。
她心底其实知道，不过不闹到她面前就一切好说。汪延明虽然快三年未与她共寝，但家中出了事情，还是会让她这位正房大娘子做决断，在外人面前，向来也维护她的面子。
这样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汪延明以为她陷入后悔，接着道：“刚刚你还说去外祖家中，可岳丈之事本就有外祖家帮扶，若是真一朝揭幕，说不准会牵扯娘家、外祖家……此事干系重大，若你有悔，咱们现在去追陈大人还来得及。”
许宜锦的心头微微刺痛。
“外祖怎会将自个儿的把柄抓在手上，”许宜锦摇了摇头道，“至于母亲和兄长……既然他们不愿认我，我也只当没有他们。”
去年州试后，许大郎许应棣将名帖呈交，却未予通过。如此一来，他被剥夺了举人身份的消息直接暴露在众人视线下，许中祎一开始急得抓耳挠腮，后来听说罪起汴京且有她的参与，直接在家破口大骂她不孝女。兄长不能应试，多年所学落空，于是日日饮酒买醉，流连花丛，母亲视兄长为眼珠子，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冷漠乃至于凶恶。
若说许家还有什么记挂，便只剩下一个许玉颜。
“好在玉颜的婚事已经解除，”许宜锦道，“当年她的着落也是可怜，她上门求我，我哪里忍心，不过母亲和父亲嫌她晦气，她便自立了门户，这般下来，反倒是不用受他们牵连。等此间事了，我再与她说清楚。”
汪延明道：“既然娘子事事考虑得当，我不多说了。恰好这些日子我也空闲，陪着你一道走一趟湖州。”
许宜锦没有拒绝，此事定下。
走到后院，汪延明朝着寝屋走去，许宜锦目送他进去，门扉快关上时，她突然开口，“官人，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切莫留有私心，务求一击即中。不然的话，非但在陈大人目前讨不到好，更是会彻底与许家撕破脸皮，往后余生，不得安宁。”
汪延明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许宜锦的脸。
她温柔、恭谨、大度，纳妾从不与其他家院子闹得鸡犬不宁。她刚嫁入汪府的时候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但她愿意学，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在外人眼中，她出了名的能干和孝顺。渐渐的，汪府京城宅子由她掌家，没了质疑声音。
他也一度认为自己的妻子如外人口中所说，对待婆母事必躬亲，对待女儿教导劳心劳力，是最心善温柔之人。
没想到她还有如此狠绝的一面。
汪延明心中波涛汹涌，但也知道她口中所言不错，顿了顿，沉声道：“我知道轻重，娘子请放心。”
许宜锦并不在意他嗓音陡然升起的生疏和后退，而是微微颔首，温和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官人好梦。”
……
离开汪府一段路程，良吉才敢低声在陈允渡的耳边道：“我本以为此事汪延明更为热衷，没想到竟是许二娘子率先应下，当真出乎人意料。”
陈允渡抬脚走着，听着良吉絮絮叨叨说话。
良吉习惯了陈允渡平时的寡言，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接着道：“郎君，你真相信了许二娘子会亲手搜集证据吗？要是她放了咱们鸽子，还趁此机会通风报信怎么办？那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陈允渡：“无所谓。”
良吉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断。
路中间，站着两道身影。
魏清晏和他的随身小厮。
夜色中魏清晏一身宽松玄衣，头发也只随意用绑带束起，看起来并不像魏家二郎，倒像是风流之名在外的魏家三郎魏清暄。
陈允渡脚步微顿，旋即神色如常走到魏清晏面前，朝他微微拱手，“魏大人。”
魏清晏侧身避开他这一礼，“陈大人客气，等擢升调令下来，本官可就受不起陈大人这一礼了。”
陈允渡：“尚未升职，魏大人便还是上首，礼节不可废。”
魏清晏忽地一笑。
“几年前与你初见，你还是在汴京尚未站稳脚跟的学子，短短数年，不依靠家族权势便能走到今时今日地位，本官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惭然。”
“魏大人玩笑了，”陈允渡面不改色，“大人当知晓一个道理。”
魏清晏：“说说看？”
“家族权势既是依仗，亦是桎梏。”陈允渡道，“大人也知晓这个道理，否则便不会在开封府尹入中枢时选择激流勇退。”
魏清晏：“陈大人果真透彻，中枢已有两位魏家人，不可再多。”
两人一问一答期间，身旁的小厮都自觉走到前排，并排在前开道。
魏清晏的小厮与他主家一个模子刻出来，唇角抿紧，双手抱臂，看着很不好接近，良吉高大，虽然这些年在陈允渡的身后读了不少书，但身上仍有一股淡淡的憨直感。两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与他俩安静截然相反的是，后面的魏清晏和陈允渡倒是交流还算融洽。
魏清晏似自嘲又似坦言般说了那句话后，便错开话题，谈起了为官为民的策论，雅俗共赏的诗篇，玄之又玄的儒道，兴起而言，毫无规章，但每一句他起了个头，陈允渡都能做出应答，几次三番，魏清晏道：“策论和诗篇不足为奇，倒是鲜少与人能与我论道。”
陈允渡目光落在前路上淡声道：“偶尔翻翻书罢了，远谈不上论道。”
魏清晏的步履微顿，旋即恢复正常，“陈大人谦虚。”
此刻夜幕深沉，唯头顶一轮吴钩亘古长明，街道两旁无人，连带着檐角的灯笼都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零星地亮着。
快到路尽头时，陈允渡顿步。
魏家往右，他要往左，两人并不同路。
“元亨。”
魏清晏叫住了前面跟着良吉往左走的小厮，小厮冷峻的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裂缝，随后默不作声走到魏清晏身后站着，瞪了良吉一眼。
被瞪的良吉有些莫名其妙，他往自家走还有错了？
魏清晏回头看了眼自家小厮，然后看向陈允渡，嗓音略带几分无奈道：“陈大人好耐心，一路上我都在等你什么时候会问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但你似乎毫不感兴趣。
陈允渡：“魏大人想说便说。若不说，在下便先离开了。临行前家妻特意嘱咐，让我早些回去。”
魏清晏怔了怔。
“陈大人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对旁人的事情并不在意，。”不过很快，他神色又恢复了正常，比天上高悬的明月更为疏冷，他意有所指道，“今日的永定街，可真热闹。”
说完，他转过身，唤了句小厮，“元亨，回去吧。”
元亨应了声“是”，临行前，又回头朝陈允渡和良吉看了一眼。
良吉在心中复盘了一遍自己没有哪里惹到这位冷面小郎君后，走到陈允渡身边，问：“郎君，刚刚魏大人口中的热闹是什么意思？”
“……”陈允渡如实道，“不知道。”
良吉：“啊？”
“快些回去吧。”陈允渡看了眼天上的月色，“答应了她要早些回去，没想到还是耽误了这么久。”
一开始他时间算的很准，亥时前定然能回去。没想到路上出现了意外，打乱了他原先计划。
良吉刚准备说些什么，便看见陈允渡忽然小跑起来，不似刚刚闲庭信步、从容自若的清贵模样，身上带其一阵风，掀动着袖袍和衣袂。
一眨眼功夫，便跑出长长一段路。
良吉目瞪口呆，下一瞬，拔腿追赶去，“郎君，等等我！”
脚步声点地的声音惊动了往右走的魏清晏和元亨，两人同时往后看了一眼，魏清晏轻咳一声。
元亨一脸不可思议：“他们跑什么？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
“别看了，”魏清晏伸手拍在他脑门上，“没听人家说家里有人等吗？”
“怪不得这么急着回去，”元亨恍然，又凑到魏清晏面前，“郎君，你什么时候成家啊，太夫人催小的好几回了，你也不给个准信……”

第180章
良吉一路上在后面奋力追赶，才不至于落后太多。
“已经过了子时，大娘子说不准已经睡下了，你早一点晚一点，其实差不了多少……”他低声道。
陈允渡：“既知晚了，还不快些。”
良吉默了默，在心中低声嘟囔：郎君你考虑事情的角度似乎与我们不一样。
陈允渡的步子慢了下来，离宅院还有百步左右时，他平复着呼吸。
紧随其后的良吉骤然一松，双手扶在膝盖上喘着气。许久不动，乍然这么一跑还真是受不住。
“不行了，我不行了……”良吉发自肺腑道，“郎君你先走，我歇会儿。”
陈允渡看他大口喘气，到底没多说什么。早前良吉跟在他身后还会每日晨起锻炼，现在诸事繁多，就寝时间愈晚，渐渐就忘了晨练这回事。
离家门越近，陈允渡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快。他既希望许栀和还醒着，又希望她此刻正在酣眠。
今夜月光皎洁，清辉千里，若是睡着，定然是一个好梦。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门扉并未完全紧闭，像是给人留了门。推门的吱呀惊动了后侧的守夜小厮。
小厮提着灯笼走到陈允渡身边，俯身道：“主君，你回来了。”
“嗯，”陈允渡说，“良吉还在后面，门先别锁。”
小厮连忙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陈允渡朝着正堂走去，穿过影壁，穿过长廊，陡然可见暖橘色的灯光从屋内传来，影影绰绰随风晃动。
她还没有休息。
陈允渡心中微动，慢慢走入屋内。
堂中的许栀和面前放着一只碗，里面盛了半碗面，洁白如雪的面条上面撒着零星葱花，她单手撑着脑袋，眼睫紧闭，头一点一点，将睡未睡。
除了她与一盏灯、一碗面，以及春夜四野弥漫的风，再无其他。
撑久了的胳膊失去知觉，在许栀和脑袋再一次前倾时陡然一滑，陈允渡眼疾手快，迅速用掌心托住她的脸。
“嗯？你回来了？”许栀和睁开眼，看见是他后，眼角带着微微笑意。
陈允渡：“嗯。路上遇到了旁的事，耽误了点时间。”
许栀和抬眸看着他。
梅府出来后，她考虑了一会儿，让方梨带着陈问渔先行回来，自己则独自跟上了陈允渡，亲眼见他在汪府门前停下后，她就明白了陈允渡要做什么。
她都快以为陈允渡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毕竟现在的许家人，对他们构不成影响。
他夜访汪府，只是想给她出一口气。还悄悄摸摸地做，不让她发觉。
哪里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年轻重臣，分明还是一如初见的青涩少年。
许栀和的眼前忍不住浮现一抹雾气，连带着鼻尖也微微泛酸。
陈允渡见她看着自己，忽然又移开视线。脑海中忽然反应了过来——
原来魏清晏口中的今晚热闹，是这个意思。
陈允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眶溢出的一点泪痕，嗓音耐心温柔，“是我不好，回来的太晚了，让娘子久等了。”
许栀和有些不争气地想流眼泪，她用力地攥紧自己的裙摆，轻声道：“是啊，都把我等困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偏头去看桌上的面条，见上面一丝热气也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子时四刻。”陈允渡道。
“这么晚了，面都凉了，”许栀和站起身，“我去再热一遍。”
许栀和在厨房大多数时候不能提供任何助力，相反，可能还需要厨娘腾出手来给她安排个位置。下面条是她唯一能自己独立完成的事情，味道也很好。
在怀着陈问渔时，许栀和有时夜深会突然想吃东西，但又不愿意麻烦已经就寝的厨娘，便会自个儿去厨娘觅食，她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清醒，肉菜什么碰都不碰，只看中了缸里的白面，循着方梨教过一遍又一遍的“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成功揉出了面团。
一团面，丝丝缕缕入了锅，粗细不一。最开始几回并不总能成功，后来她日渐熟练，像模像样。
陈允渡是在一天夜里发现，那时候他刚考中没多久，朝堂上的一切事务都需要学，在书房忙到戌、亥时也常见，听到声音后，瞧见厨房揉面的许栀和，心中忽然升起一抹浓烈的愧疚。他接过了许栀和手上的东西，她就在旁看着，一面看一面道：“你厨艺越来越好了。”
陈允渡：“想吃什么与我说，我来。”
许栀和的眉眼在暖色的光下格外好看，她笑了一下，然后问：“若是你不会呢？”
“我去学。”陈允渡回的不假思索。
后来也正如他所言，许栀和多吃了两口菜色，他便会向潘楼的主厨虚心求教。烧火的厨艺是主厨吃饭的家伙，若是旁人来学，多少也要正经的拜师学艺，但陈允渡的到来，只让他觉得受宠若惊……以至于不可思议。
“不用。”陈允渡拦住端着面准备去厨房重新烧火的许栀和，“这样就很好。”
许栀和见他坚持，想了想道：“那好吧。我看你今晚在梅府用的不多，这么些面填填肚子，可别嫌少，现在这个点不宜吃太多。”
陈允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许栀和：“怎么样，坨了吗？”
“没有，”陈允渡说，“还有余温。”
许栀和松了口气，“那就好。”她放松地晃了晃自己双腿，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明明只是普通一碗素面，硬是让他吃出了龙肝凤髓、山珍海味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相国寺千金难求的一顿素斋。
陈允渡喝汤时，许栀和拦住他，“可以了，你若是喜欢，下此我再给你做。”
就算一开始还有点余温，到现在估计也什么都不剩了。
陈允渡刚准备说些什么，只看见许栀和端起桌上吃完的空碗离开，他落后一步跟上去，见许栀和准备洗碗，主动接手。
许栀和站在旁边看他洗碗，拿起一旁的水瓢打了水朝他招呼，陈允渡明白她的意思，自发将碗筷放在水瓢下方。
倾斜的水瓢流出涓细的水流，落在掌心微微泛凉，落在碗筷上溅起一道道的水花。
……
得闲在家的两日陈允渡过得很悠闲。
早起后修剪寝院前杏花岔枝，日上三杆时教陈问渔运笔写字，午时喊醒许栀和共用午饭。
午饭后许栀和没了困意，坐在一旁或作画或看账本，陈允渡便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翻着书卷，见茶凉了，主动换一壶热茶。有时困乏，便撑着胳膊在桌上睡一觉，睡醒后就能看见许栀和凑近的一张脸，带着盈盈笑意，“困了就去床上睡，这样不难受吗？”
距离过近，连她的眼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允渡心底道了声要命，在面上仍旧一派清冷，他活动了下自己僵硬的手，道：“还好。”
许栀和不信，“你就嘴硬吧。”
陈允渡微微侧开头，“一点点。”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许栀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主动伸手拉他的手，“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允渡几乎本能地反握回去，顺着她若有似无地拉力起身，跟在她身后，“什么？”
许栀和站定在书案前，示意他低头。
陈允渡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画卷上。
上面画的人正是他，他眼睫阖上，胳膊抵在书案上单手支着侧脸，风勾起他散开的墨发，几朵杏花正在飘落，几朵七零八落散在书案和他曳地的衣摆上。
“送你入画。”许栀和见他怔住，追问，“你可喜欢？”
陈允渡伸手想要触碰，倏然又想起自己还未净手，又触电般收了回来，他凝视端详，半响低声道：“很喜欢。”
“喜欢就好，其实你头发可没画中这么飘扬柔顺。”许栀和变戏法似的捧出一面铜镜，“诺，看见没？有几缕不听话的会翘起来。”
陈允渡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便看向了许栀和。
许栀和接着道：“虽然也很灵动……但是难免显得有些太凌乱了，还是现在这样闲散飘逸如山中野鹤来得清逸洒脱，可……”
她讲述着自己的内心活动，可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改良并非好事。
发丝凌乱的陈允渡，才是最鲜活的陈允渡。这样作画虽然清正典雅，却少了日常趣味。
陈允渡道：“不若再画一幅？”
许栀和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怎么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了。
陈允渡接着道：“此画虽然好，但缺了一点。”
许栀和：“愿闻其详。”
“画面无可挑剔，用笔细腻，光线明朗，春日盎然，颜色清透，”陈允渡道，“唯一欠缺，画中少了一个你。”
说完，他抬眼看向许栀和，“这一幅画我们两个吧？”
许栀和自然不会拒绝，她将润好的笔递给陈允渡，“你来勾线，我手酸。”
陈允渡接过笔，俯身在画纸上提笔运转，空闲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发丝顺着他俯身的动作倾落，半散落在身前。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纸上，他的动作很快，轮廓已大致成形。到了画她的时候，陈允渡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像是镌刻什么一般精心雕琢。
亲眼看他画自己的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许栀和有些耳热，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心中却杂七杂八地想——他会怎么画她呢？是站着还是坐着？他都没看自己，能画出她今日穿着的衣裙吗？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这个作画姿势她看着就嫌累，也只有他这样腰力足够好的人才能坚持这么久了。

第181章
纸上两人已初具轮廓，画中的她坐着写字，陈允渡站在她身后，大开的窗棂将光线送入，整个房中都泛着一层白光。
许栀和端详了一会儿，偏头看向陈允渡，“你觉不觉得少了什么？”
陈允渡还在完善细节，闻言顿笔。
许栀和指了指画中两人的空隙，“有你有我，没有悦悦，等她起来是要闹的。”
陈允渡不以为意：“这有何难，不给她看就是了。”
话音刚落，午睡醒来的陈问渔揉着眼睛出现在门边，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里面，见陈允渡和许栀和都在，一边朝里走一边喊：“娘亲，爹爹——”
陈允渡：“……”
许栀和忍着笑戳了戳陈允渡的腰，“怎么说？”
陈允渡默了默，略显无奈道：“无话可说。”
两人低语期间，陈问渔已经走到旁边，她自然而然朝着许栀和张开双手，意思是要抱。
陈允渡将笔搁在笔山上，伸手将陈问渔抱在怀中。
陈问渔象征式的挣扎了一下，便从善如流窝在他怀中，她眼睛乱转，落在新鲜出炉的画作上，猛然一亮。不过须臾，她嘴巴又瘪了下来，略显委屈地看向许栀和，“我呢？”
许栀和在画纸的空白处指了指，笑盈盈地道：“在这儿，不过你爹爹还没有画到，你催一催。”
陈问渔只好转头看向陈允渡，“爹爹。”
陈允渡抱着她气定神闲，听到她的声音，散散地看了她一眼，“嗯？”
“快画呀！”陈问渔低声催促。
“腾不出手。”陈允渡示意她低头看。
正中陈问渔下怀，她雀跃道：“那你把我给娘亲。”
“不行，你娘亲手酸，”陈允渡想都没想拒绝，“要么我抱着，要么你自己站着。”
顿了顿，他补充道：“谁家小孩五岁了还要人抱。”
“当然有啊，舅爷爷、梅爷爷他们抢着抱我呢。”陈问渔眨了眨眼睛，如数家珍，说完又问，“爹爹，不会你五岁就没人抱了吧？”
陈允渡年少早慧，从小能自行更衣照料自己。农忙时分家人外出，他独自一人天明至夜幕，回忆起来，脑海中全然没有被人抱着的记忆。
“再说一句，我便不画了。”陈允渡道。
不画了？这可怎么行！
陈问渔紧张起来，她张开双臂抱住陈允渡的一边胳膊，很认真道：“没事的爹爹，等我长大了，我抱你。”
怕陈允渡不理解，陈问渔比划了一下，“等我长大这么高，我就把爹爹和娘亲都扛起来。”
陈允渡语滞：“扛？”
许栀和被两人的对话逗笑，“好一个吾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陈问渔听到许栀和清脆的笑声，粉白软糯的小脸红了红，像鸵鸟一样埋住自己的脸蛋。等笑声渐缓，她才慢悠悠探出半个脑袋。
“虽然直白，但孝心爹娘都收到了。”许栀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等她一探头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陈问渔：“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不要急，长大的过程很有趣，悦悦慢慢长大，好好享受每一年的春秋交替，每一日的朝晖夕阴。”许栀和说，“爹娘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
陈允渡听着母女两人碎碎念，心中平和，好似一捧暖阳波照心湖。此生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在身边嬉笑，他眉眼柔和了几分，将陈问渔抱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腾出去拿毛笔。
正在说话的一大一小同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笔尖。
……
空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官家特批给陈允渡的几日休沐到了尾声。
卯时还差一刻，陈允渡已经穿戴整齐，临出门前特意回寝屋看了一眼。
许栀和还在睡着，双眸紧闭，呼吸平稳悠长。陈允渡俯身在她眉心亲吻一下，在门口良吉小声的催促下抱着长翅帽出来。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此刻天刚刚亮，远处东方橘红弥漫，金辉初露半圆。行走在官道上的大多是匆匆起身赶来上朝的官员及其侍从，许是习惯了早起，他们精神都还算矍铄，三两成群，步履匆匆朝着宫门去。
陈允渡下马车引起了一小阵骚动。
几乎是才下马车，便有两位大人贴近凑了上来，热络地招呼道：“陈大人，许久不见！”
另一位不甘落后，也跟着道：“陈大人看着清瘦了些，着实辛苦。”
良吉跟在陈允渡的身后抬头扫了面前两人一眼，看着四五十岁左右，鬓边下巴蓄着现在常见的文人胡须，一撇一捺随着说话张合抖动。
不过这两位……是谁啊？和他家郎君很熟吗？
为什么这样一副老熟人的表情过来搭话？
陈允渡对这样的场面早有预料，他微微拱手，“还好，为陛下做事，为百姓做事，辛苦也值得。两位大人客气了。”
“陈大人当真谦虚！”
“若我大宋多几位陈大人这般的人才，何愁不可兴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舌灿莲花把陈允渡夸了又夸。
陈允渡面不改色，保持着客气的疏离，安静地听着两位交谈。
走出一段路后，越来越多的官员靠近他身边，“陈大人……”
陈允渡正想着该找一个怎样的借口先行离开，下一瞬一道身影横亘在他与众官员之间，梅尧臣客气地朝他们一拱手。
官员：“……”
梅尧臣和陈允渡的关系，哪怕是去年新考上来的进士都有所耳闻——榜眼堂中拂圣意，琼林宴上谢师门——这还是他们考前背了又背的一篇。在传言中，官家读后心中感动以至流泪，众学子虽不知真假，但官家重孝道礼仪却是真的，背背总不亏。
至于其他官员，就更清楚了，他们或在场或上朝听友人讲起，亲眼目睹了师生情谊之深厚。现在梅尧臣来了，再想与陈允渡走在一处岂非自讨没趣？
蜂拥聚集的官员心照不宣地散开了大半，只关系与梅尧臣亲近的几人小声打趣，“哟，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梅监事来的这么早？”
梅尧臣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去去去，说的好似我迟过一般。”
那人哈哈大笑几声，“行了行了，梅监事，陈大人，我们改日再叙。”
至他离开，围绕在陈允渡身边的人散了个干净。
陈允渡松了口气，朝着梅尧臣道：“多谢恩师。”
梅尧臣摆了摆手，“你与我这般客气作甚？对了，前几日永叔来信，说是不日能回到汴京，等他回来，你到府上一道吃顿便饭。”
梅尧臣开口，陈允渡自然不会推辞，他点了点头，“等学士回来，您叫人喊我就是。”
“嗯，”梅尧臣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才过去几天，瞧着就比刚回来那会儿气色好了不少，还是栀和会心疼人。”
陈允渡没否认：“这几日清闲，与她一道赏花喂鱼，练字作画，很是惬意。”
“是不是有些不思归朝堂了？”梅尧臣压低声音，“你只管如实说。”
陈允渡思忖片刻，给出回应，“晨间是有此念，不过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梅尧臣毫不意外：“你呀！”
“不过等致仕后，便可以与她共赏朝霞日暮，也不对，难见朝霞，”陈允渡想到了什么，低声笑了笑，接着道，“现在已经很好了。”
梅尧臣正想着追问陈允渡“难见朝霞”是什么意思，话还没说出口，一个红袍官员停在两人身前。
他看着三十多岁，颧骨高耸，眉眼细长，整体呈现脑袋大身子小的样子，加上头上一顶长翅帽，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头重脚轻。
“你便是陈允渡？”
他略过了梅尧臣，径直朝着陈允渡开口。
陈允渡：“正是。”
梅尧臣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他欲言又止，想要与陈允渡提醒些什么，但眼前人的视线太过直勾勾，叫他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想不到你还能从相州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回来。”他哼了一声，“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奉劝你日后还是不要出头冒尖，免得哪一天成了尸骸哭都来不及。”
“就算你能躲得了，我记得你妻女都在吧？还有你身边这个……”
陈允渡猛然抬头，眼中的凛然让梅尧臣都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还从未看见过陈允渡这番模样。
张洙的心头也有股心惊肉跳的感觉，但想起家中亲长，他寸步未挪动，“我言尽于此，好意提醒你一句罢了，免得更多无辜人为你的一腔孤勇流血。”
说完，他快速转过身去，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暗骂一句“晦气”。
梅尧臣低叹一声。
宫门紧苑，天子眼下，张家人当真愈发猖狂。
见陈允渡看向自己，梅尧臣酝酿一番组织欲言道：“这位是张洙，张尧佐的第二子，他堂姊不消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听说在张家后嗣中，最受宠爱的便是他了。”
陈允渡：“既如此，怎么早前没见过他？”
“他早年并不在京中，是去年年底回京的，”梅尧臣道，“他的性子桀骜，再加上父亲的护持，极少有被人呛声的经历，这么一遭下来，他怕是要记住你了。”
陈允渡：“没这么一遭，他也已然记住了。”
梅尧臣偏头看他，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做事心中有成算，我便不多嘴了。只不过在你下定决心之前，他们还是能避则避吧。”
陈允渡抬眸看向梅尧臣，后者眼中满是关心与担忧。
他微微一怔，道：“我知道分寸。”
梅尧臣见他听进去了，放下心：“那就好，至于他口中的威胁，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汴京城中，张家再张狂也不至于只手遮天。好了，快进殿了，也不知道官家这次会给你封个什么职位……”

第182章
陈允渡封赏一事，便是他今日特意早早赶来的主要原因。想起这件事，梅尧臣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扩大了几分，“相州一事你功劳不小，加上去年的丧抚改制，官家若是一并封赏，八成能进中枢，就是不知道会给你什么品阶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摸着自己的胡须。
“说起来，你当初起草丧抚改制，我内心还颇为诧异，你一直在户部当值，怎地突然出此一策？”梅尧臣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微顿，轻叹一声，“辛苦了。”
梅尧臣自问还算豁达之人，但有件事迟迟不能释怀。当年门下三位学生，撇去现在功业有成的陈允渡和与他沾亲带故的梅丰羽，还有一位故人之子郑柏景。他无数深夜扪心自问，对他也算掏心掏肺，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是不是他做的还不够好？没有尽到一位老师的教导义务，从而导致这孩子行差踏错，落得这般田地。
梅尧臣从未在陈允渡和梅丰羽的面前流露过怅惘思绪，但陈允渡心思细腻，几回他不经意地看向书房中郑柏景常坐的位置愣神，都被他瞧在了眼底。
《陈时丧弊政乞厘革疏》，便是陈允渡给出的答案。
他的好友郑帛去世后，原先与他交好的官员一哄而散，只余他记得往昔情谊将年幼的郑柏景收为学生。郑柏景小小年纪经历父丧，又经历原先对他和善有余的叔伯对他冷面相待，心中百般滋味，不肯再与人分说。梅尧臣以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够让郑柏景彻底敞开心扉，直到《陈时丧弊政乞厘革疏》出现在眼前，他心中困扰多年的心魔豁然而解。
郑帛因公去世，死后独子却得不到妥善教导，若不是他出手，只怕要跟在其大伯身后当个码头挑夫。这抚恤，本就存有疏漏。
陈允渡微微摇了摇头，“不算辛苦。”顿了顿，他道，“若是先生有意，我或可寻个空缺叫他顶上。”
他对郑柏景并无印象，但如果这样做能让梅尧臣心安，他愿意一试。
梅尧臣心念一动，对现在的陈允渡来说，给郑柏景找个无关紧要的官职并不难，且这样，他也算对故去的挚友有了交代。
他思虑了片刻，微微摇头，“他现在醉生梦死，你去给，他未必肯要。且朝廷奉养百官为社稷，他这个状态，在其位不可谋其政。若是哪一日他凭着自己的能力考上进士，你帮扶一把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梅尧臣心中却很清楚，以现在郑柏景的状态重新拾起圣贤书，并考中进士，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陈允渡应下，“学生谨记。”
两人双双迈过大殿门槛。
梅尧臣止步于后排，温和笑着对陈允渡道：“去吧。”
陈允渡刚入朝时，他还需要回头看一眼这个学生才能心安，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前面，走到天子一垂首就能看见的地方。梅尧臣忽然想起陈允渡初次站在前排时，他当时镇定自若的神情下带着微不可察的无措，若不是他极为熟悉，差点也与他人一样信了他仿佛如冬日不散寒冰一样的冷静自持。
当时的陈允渡回头看他，他就像现在一样，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带着鼓励，带着期许。
殿中不同于外面，众人即便有心与陈允渡搭话，也没有谁真的走上前，只用眼角余光暗自看他。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一刻，陡然又大了起来，嘈嘈切切。顶着众人视线，陈允渡面不改色走到前排，手持玉笏站定。
……
许栀和醒来时已经临近正午。
她在床上适应了一会儿才习惯今日没有陈允渡作陪，换上衣服后，她将陈允渡收拾的两筐书重新核验了一遍，叫雨顺将书给薛府送去。
雨顺二话不说，将两筐书搬走了。
至此，陈允渡多年读书看的书、做的笔录，七分给梅丰羽，三分给薛通，所剩已经无几。
空了的书柜需要收拾，方梨端了热水和帕子过来，一边擦拭一边与许栀和道：“姑爷倒是不藏私，不过将书都送给了他们，日后悦姐儿看什么？”
许栀和正在整理自己的话本子，闻言笑了一下，“他又不是不读书了，再者说，有梅公和他在，悦悦的教导还需要我们操心？”
王维熙将擦干净的书柜搬出来晒，听着两人说话，忍不住道：“我刚刚顺着姑娘和方梨姐姐的话往后想了想，觉着要是将方梨姐姐的问题问给郎君，他大抵会随意笑笑，然后面不改色说都记在脑子里了。”
方梨击掌：“妙！虽说有些张狂，但像是郎君会说的话。”
王维熙：“那可不。话语张扬，神色谦虚……姑娘姑娘，你瞧瞧我这样学得可像？”
许栀和偏头看他，只见王维熙负手而立，目光像是凝视某一处，但又像是放空，默默笑了笑后，淡声说——
“无妨，我都记下了。”
饶是许栀和，都忍不住表示肯定，“像，太像了。”
方梨震惊过后，忍不住捧腹大笑出来，“你老实说，在背后偷偷学了郎君多少次？”
王维熙哼了一声没说话，颇为自得道：“无他，唯熟悉尔。”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觉得陈允渡语气淡然说出让人惊掉下巴的话很潇洒，从而背地里悄悄模仿过几回。
许栀和看着他骄傲的神情，忍不住道：“你这句话听着比刚刚学的他更像他。”
正说笑间，一个小丫鬟走到门口，俯身请示：“大娘子，宫里来人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全然没了第一次听闻宫里内监亲来的震撼与激动——宫里来人了？不慌，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连官家身边的张公公她们都见过，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今日来的是马忠。
许栀和与这位公公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在朝堂上为陆书容据理力争，说出戍边论前身，这位公公便是临听之人。
马忠站在院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流连在盛开的杏花、桃花之上，有丫鬟端来热茶，他含笑接过，整个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也不知道许娘子可还记得自己？马忠慢吞吞地想。
许栀和只在镜前简单整理了妆容和衣裳便匆匆出门见客，见到来人后，脑海中快速地检索，随后对号入座，“马忠公公。”
她还记得此人，不仅因为他算是张惟吉半个干儿子，更重要的是，他在面对边境家国时的赤忱。
马忠眼睛一亮，“许娘子还记得咱家。”
“自然记得，马忠公公给人的印象几位深刻。”许栀和目光扫过他身后缀着的队伍，语气温和道。
马忠也跟着笑起来，而后道：“今日我来此，许娘子心中应当有数，咱家先在这儿与娘子道声恭喜了。”
他说完，示意身后捧着礼的小黄门一次上前，将官家赏赐的东西摆在庭院中。
“陈大人的擢升诏书当朝就给了他，”马忠道，“怕许娘子当心，咱家给您透个底……”
他左手的拂尘下，默默探出四根手指头，指尖朝上。
正四品。
许栀和诧异了一瞬，才后知后觉朝着马忠道谢，“多谢公公走这一趟。”
“许娘子忒客气了，”马忠笑眯眯地道，“咱家还需要回宫向官家复命，这就告辞了。”
马忠将封赏带到后便匆匆离开，许栀和拿了账本登记造册，但写着写着，便会忍不住笔尖一顿。
直接越过从四品，升到正四品了？
这传出去，多叫人汗颜。
方梨看出她心不在焉，主动接过登记造册的事宜，“姑娘你现在心神不定，还是让我来吧。”
“也好。”许栀和从善如流地将笔递给她，“我先冷静会儿。”
方梨一边写一边觑着许栀和的脸色，憋笑道：“姑娘还在正四品的官职中回不过神呢？其实按我说呀，姑娘你都无需惊讶，毕竟当年你一被封赏，便是三品诰命。”
“不一样的。”许栀和摇了摇头。
一个是名义上的诰命夫人，一个是手握实权的四品官员。两者之间存在差距，许栀和心知肚明。
让她真正诧异的，是陈允渡二十多岁的年纪走到这一步。
这般年岁此等品阶，不敢说空前绝后，也是万里挑一。
半个时辰后，所有东西才被一一清点核对，收入库房。
空闲下来后，王维熙和方梨一拍即合，准备让厨娘多做几个好菜，今晚好生热闹一番。许栀和则留在家中，前几次陈允渡升职都是要么自家人在一起吃顿便饭，要么就是去拜访梅公，现在连升两级，不办个喜宴说不过去。
但许栀和也不想直接打出恭贺陈允渡擢升的招牌，她想了想，在拜帖上只用游春宴代称。
这样既可以达到邀请同僚的目的，又不会被人误会一朝得势忘本，说是游春宴，大家心知肚明其用意。
许栀和将准备邀请的宾客写了下来，边想边写，不知不觉天色变黑，她点燃桌边的灯火，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错落的月光落在窗边，许栀和心底告诉自己不要急，今日陈允渡升职，说不准官家留他在宫中说话，又或许是哪位大人将他邀请到了家中一叙。
因着她出神，笔尖的墨水汇聚成一滴，轻轻滴落在纸上。
墨水顺着纸张的纹络缓慢向四周扩散，像是白纸上开出了一朵黑色的花。许栀和连忙将笔挪开，忽然，门口终于传来了响动。
回来的只有良吉一人。

第183章
方梨从许栀和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咦，怎么只你一人回来？”
良吉：“官家留下了郎君，郎君怕姑娘等急了，让我先回来说一声。”
“原来如此，”方梨恍然大悟，她看向许栀和，“既然是官家将郎君留下，应当出不了什么事。”
许栀和“嗯”了一声，她看了一眼周遭面露期待的众人，笑着说：“现在这个时辰，若是他还在宫中，大抵也会被官家留下用饭，咱们不等他了，直接吃饭便是。”
王维熙几人犹豫了一瞬，立刻欢呼起来。
反正宫里的美食珍馐无数，郎君留在宫中吃饭，保不准吃的比家里的还要好呢。
许栀和让人将长桌摆在了院外，桌上摆了饭菜，今日当值的都能盛饭自用，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虽陈允渡人不在，但欢呼庆贺之意不减。
良吉今日沾了陈允渡的光，也被点了品阶头衔，虽然虚从七品。但自古以来宰相门前三品官，他走在外面，多少人也是要敬呼一声梁大人的——正应了他当年跟在一无所有的农家子陈允渡身后所希冀的一般，成了借势而参天的藤蔓。
他喝了几杯酒，眼眶渐渐湿润，当年不能兑现之事，他终于能光明正大拜见梅家亲长，向梅馥宁提亲。
又一杯梅花酒下肚，良吉站起身，向许栀和请示，“姑娘，我今日想回家一趟。”
许栀和：“去吧，刚刚我让雨顺打包了一份饭菜，若是馥宁饿了，你与她共用些。她现在身子渐好，我放了一小壶气泡酒，虽不醉人，但你要提醒她莫要多喝。”
良吉将许栀和的嘱咐悉数收下，接过雨顺递过来的食盒向她道谢，悄声从侧门而出，没有惊动院中喜悦的氛围。
这场热闹持续到了月上中天。
王维熙和雨顺合力将吃醉酒的小厮抬回去后，见许栀和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出声提醒道：“姑娘，现在已是深夜，郎君今夜估计不回来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雨顺亦道：“是啊，虽说春末，但坐久了还是寒凉。”
“我知道，”许栀和颔首，“放心，我再坐一会儿就进屋，你们各自休息去吧。”
两人又关切了两句，离开了院中。
只剩下许栀和一人时，她心底忽然鬼使神差地体会到了热闹后的寂寞比往日惯常的平淡更加空虚。
今夜长空无风，月影流光，满堂欢声笑语，杏花芳菲簌簌，可少了他，终究是不完整的。
一瓣杏花花瓣晃晃悠悠打着旋儿飘下，好巧不巧落入许栀和手中的杯盏中，清透的酒液漾起一圈圈波纹，她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站起身，穿过正院的假山叠嶂，穿过藤花盛开的长廊。
她的步伐在大门前顿步，值夜的护院听到脚步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警觉地俯身看向许栀和，“大娘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许栀和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安心，然后道，“开门。”
离得最近的护院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门被打开后，护院终于能问出盘桓在自己心头的疑问，“大娘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许栀和也说不清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一种直觉来此，她踏出脚步，向着寂静无人的街道看了去。
清辉下的石板大街一眼能望到头，只有零星几个更夫和走动行人，虽有动感，却更显冷清。
护院站在她身后眺望，十分惊讶，“那是郎君……真是奇了，大娘子怎么知道郎君现在这个时候会回来？”
许栀和也看见了道路上孤影的陈允渡，后者抬眸，两人视线在月光中相撞。
现在的陈允渡看上去有一点颓丧，带着玉石碎裂的脆弱感。许栀和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顿了顿，偏头看向旁边的护院，“去让人准备热水。”
护院迟钝地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没被点名的其他两人，最后稀里糊涂地应下，离开时还有点茫然。
陈允渡的步幅并不大，但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并没有用太久。
见到许栀和的一刹那，他收敛了身上淡淡的疲惫和倦意，露出温柔的笑，“怎么在外面站着？”
他向来不会将官场的喜怒哀带回家中。
“来外面吹风。”许栀和回答。
陈允渡又笑了一声，笑声清越，昆山玉碎。
“那现在，可吹够了？”
“差不多，”许栀和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你吃过没有？”
陈允渡在不让她担心的“吃过了”和实话实说的“没吃”中徘徊，最后选择如实相告，“还没有。”
许栀和：“今日你得封赏，我特意叫人备了一桌酒菜，不过你迟迟未归，我们已经吃了。”
陈允渡边走边听她说话，仿佛这样，满身尘埃都能消散。
“好吃吗？”
“自然，两位厨娘特意准备的，签盘兔色泽红亮油润，边缘微焦，一上桌便被分食一空，若不是我眼疾手快，说不准一块都抢不着，他们啊，活像是好些日子没吃饭一样。”许栀和用略带夸张的语气道。
陈允渡：“签盘兔是吗？等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去向两位厨娘拜师。”
许栀和微怔，旋即道：“那你可要想好了，两位厨娘说她们先当年的大厨师傅学了两年才掌握了火候，后来离开师门，这道菜便是出师之菜。”
陈允渡道：“我虽不算绝顶聪明之人，但当不会比厨娘愚笨。两年时间，博你一笑，倒也不亏。”
许栀和的步子一顿，一秒后才恢复正常。
“虽然我们吃过了，但我特意让人给你留了一份，”许栀和说，“不过现在八成冷了，我叫人给你热一热，你先去沐浴。”
陈允渡一一应下，任许栀和安排。
等沐浴完毕，换了身正装，陈允渡才松缓过来。
他随意用布巾擦了擦自己散落的墨发，而后随其披在身后，烟青色的长袍微微曳地，走动时，拂动地面上初生的草芽。
腰封比寻常正装宽松些许，主要是为了舒服。
许栀和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发梢还滴着水，让他坐下后取了布巾，帮他擦拭。
陈允渡像是被人定住，瞬间不再动弹，直到许栀和道：“你呆坐着作甚，你吃你的，我擦我的……还是说我力道大了？”
“没有，”陈允渡道，“刚刚好。”
许栀和将他发丝擦得半干就松开手，坐在陈允渡的对面看他吃饭。
陈允渡将手边的汤往许栀和的方向推了推，后者摇了摇头，“你喝，我喝过了。”
他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许栀和双手托腮，看着他速度不慢却依旧保持着优雅斯文地吃饭，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享受。她心中堆压了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比如今日得封为什么不见他脸上的喜色，又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还没吃饭？
话在喉头酝酿，许栀和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不过现在能看着他在家吃饭，就已经足够了。没升官没关系，就算被贬也没关系，只要人好好的就行。她现在赚的银钱她和陈允渡还有悦悦加起来，一家人挥霍十辈子都用不完，若是觉得官场太苦，不如一家人寻个山清水秀、风景宜人的好地方定居。
汤匙放回碗中的清脆碰撞声唤回了许栀和的神游天外。
“吃完了？这么快？”许栀和不察时光流淌，下意识道。
陈允渡静默了一瞬，离他们一丈远的丫鬟踟蹰道：“大娘子……快一盏茶时间了，主君还等了你一会儿，见你没反应才……”
许栀和一本正经道：“……我走神了。”
看出来了，丫鬟心道。
毕竟刚坐下没一会儿，您的眼神就虚虚落在远处的花圃上，连带着姿势都没变过……也不知道你手现在酸不酸。
丫鬟心中闪过一大段话，脸上却是善解人意的笑：“大娘子，主君，你们先去安寝吧，剩下这些奴婢收拾。”
许栀和颔首，“有劳。”
回到房中，许栀和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沐，她朝陈允渡道：“你明日还需早起，先休息吧。今日吃了酒水，我去沐浴。”
陈允渡解衣裳的手顿住。
“那我走啦，早点休息，无需给我留灯。”许栀和补充。
“娘子还真贴心。”陈允渡无奈地一笑。
许栀和毫不谦虚：“一直都很贴心。”
顿了顿，她接着道，“还有今日之事，你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可以不用说。你……你若是觉得累了，咱们辞官归隐，我养你和悦悦两个，不成问题。”
陈允渡哑然失笑：“尚不至于此，不过娘子的话，为夫记下了。”
许栀和的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陈允渡低哑着嗓音自称“为夫”别有种感觉。她悄悄地捂住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脏，逃也似的离开了房中。
不知不觉，陈允渡在她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以前她虽然没有刻意彰显，但实打实体验过权臣夫人的滋味，本以为难以放手，没想到看见陈允渡月下孤影独回，那些她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
她是想要看见陈允渡的笑颜的，不是让她宽心的故作轻松，而是发自内心。
不过她知道，陈允渡现在要做的事情很费心力，用梅尧臣最常挂在嘴边的絮叨说就是——道阻且长。
……
翌日一早，晨光照常升起。
昨日陈允渡被官家留在宫中的消息传得很快，他们几乎是彻夜无眠，心中盘算着官家现在对这位能臣的态度，并准备根据他的态度行事。
没听说官家为了陈大人特意设宴奏丝竹啊……
是收回封赏？觉得连升两阶太快了有违常理？不应该啊，天子金口玉言，若朝令夕改，御史殿那群老头会唾沫星子淹了紫宸殿。
他们心中疑云重重，但看见陈允渡的身影时，还是下意识上前笑着攀谈。

第184章
“陈大人，恭贺你啊，昨日官家特意留你在宫中，我们都来不及向你道喜。”
“正是，陈大人，官家后面与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来特意打探消息的。
尽管他们脸上的笑意将心底的算计掩饰得很好，但眼底的乌青还是暴露了他们。
陈允渡回忆起昨日之事。
朝会上群臣毕至，众人见证下，官家让身边最亲信的张公公亲自宣读圣旨。他一跃触及中枢，周遭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思绪纷纷。
羡慕，嫉妒，讨好，敬畏……
陈允渡接过了圣旨，将其捧在手上。后来朝会结束，冯京刚走到他身边，便被张惟吉拦了下来，“陈大人，请先留步。”
他说完，又看向站在陈允渡身边的冯京，带着几分为难道：“冯大人，官家还有事要找陈大人。您……”
“自然是陛下的事情要紧，”冯京双手抱拳向天一举以示恭敬，随后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那照泓，我先走了。等你有空我再与郑獬来同你庆贺。”
陈允渡颔首一礼，“冯兄慢走。”
冯京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见梅尧臣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瞧着这边，移步过去，“梅监事，陛下找照泓有事商议，我陪你一道回去吧。”
梅尧臣偏头朝陈允渡的方向看了几眼，微微点头，“好。”
他们是最后一拨离开紫宸殿的。除了被官家点名留下来的陈允渡，只剩下宫内大监，张惟吉一甩拂尘引步在前，“陈大人，官家在后汀院等您。”
后汀院陈允渡去过几次，相较于上书房的严肃威仪，能在后汀院商议之事会轻松许多。
两人一路上绕过御花园。春末时分，满城芳菲尾声，但御苑中群芳不肯收束，恣意绽放。玉砌雕栏之间，海垂丝海棠袅袅低垂，如粉雾般轻轻蘸着池水，西府海棠则如酒醉的霞光，浓酽地烧透了半壁天空。
琼楼玉宇的琉璃檐角在花影间错落隐现。
张惟吉对眼前景色见怪不怪，引着陈允渡步步上前，走入亭中，“陈大人在此稍坐片刻，陛下即刻就来。”
陈允渡坐下，有宫女上前侍奉茶水，他偏开视线，落在远处的一汪清泉中。
清泉中摆着姿态迥异的太湖石，延绵至岸边牡丹园，在这百花凋敝的季节，能看见硕大花朵压着碧枝，足以见工部虞园付出多少心血。
“爱卿在看牡丹？”
一道声音响起在耳后。
陈允渡认出声音的主人，站起身俯身行礼，“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亭台水榭中眺望远处，“那是前朝培育的花种姚黄。你老师与欧阳交情匪浅，当听闻过他《洛阳牡丹记》中‘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此句？”
陈允渡：“读过此书，姚黄魏紫并称花王花后，开国时名动天下，不过臣少时式微，不曾亲眼见过。”
皇帝侧头看他，忽地想起他出身农家，不曾见过这样名贵品种，情有可原。
顿了顿，皇帝道：“花王花后不过是世人冠以美称，宫中养它，不过是想增添几分春色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最后化作了虚无中的一声低叹。
陈允渡脑海中想起前几日郑獬与自己的抱怨。他在工部任职，虽不直接接触虞部事宜，但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陛下这段时间对春花格外看重，务求满园春色浓烈，可现在诸花凋敝，虞园花匠为此挠破了头。
郑獬抱怨完，进入了正题：六部本就是为陛下分忧解难，如今虞部接下了这苦差，户部不批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允渡算了半日账，最后拨了银钱过去，郑獬刚欲再说话，被他挡了回来，“你若是嫌多，便还回来，一年春朝，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郑獬连忙打笑卖痴，“怎么会，照泓你忙体贴为兄，为兄甚是感激，哪里会多说什么。”
此言不虚，若不是他和陈允渡有交情在，换了任何一人此事都被会卡好些日子——从审核到批钱磨蹭半个月乃至一个月，一哭穷二卖惨，最后不情不愿批钱。至于陛下的震怒，火可烧不到户部。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被工部众人一致推了出来。
陈允渡听着官家对着春花的伤感之语，联想到郑獬与自己说的话，确认了一件事：陛下在留住春日。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多将美人比作花卉，以芳菲落暗喻红颜尽，再一联想到宫中遮蔽但仍有流出的传言可推断：贵妃的身子愈发差劲了。
今日之事，多半也与贵妃有关。
陈允渡一瞬间脑海中百转千回，但面色从始至终不曾改变，他安静地站在皇帝身后，等待着他的后文。
“爱卿这般聪颖，当明白我心之烦忧。”皇帝长叹一声，伸手接过一片不知从何处飘零的花瓣，“贵妃卧榻半年，前些日子精神恢复少许，来这御苑游玩，许是花开得宜，博了她一笑。”
“她许久不展笑颜，朕想，若是这春日再长一些，该多好。”
陈允渡抬眸看他。
“卿可千万不要与朕说什么植花之银可供多少米粮，多少春耕，这一辈子，朕也就任性过这么几回。”皇帝苦笑一声，“晏相公和包卿训斥过了，卿可别再说了……再者，朕虽久居深宫大殿，却也听说过陈卿你爱妻的传言，倘若今日换了她，你未必比朕清醒理智。”
“……”陈允渡找不到反驳的点，顿了顿道，“这比喻不妥，陛下慎言。”
“好好好，是朕情急说错，”皇帝改口，他走到亭台桌前落座，示意陈允渡在他对面坐下，“今日找你过来，是为了商议一件事。”
桌上陆续被摆上了菜肴。还有几道菜没上桌，便被他出声遣退，“都先退下。”
一瞬间，丫鬟太监纷纷退至百步开外，只留下了皇帝身后的张惟吉。
陈允渡：“陛下请说。”
皇帝看着陈允渡的双眸，一时失言，轻咳一声，道：“张惟吉，你说。”
张惟吉留下时心中猜到了这一幕，闻言，立刻将自己心头打过无数遍的腹稿说出：“禀陈大人，贵妃寿辰在即，陛下有意让你为其筹措寿典事宜。”
他尽可能放稳自己的声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几分底气不足。
真是稀奇，在一个普普通通、刚升任四品的官员面前，他和陛下竟然会同时心虚。
陈允渡敛下眼眸，似乎在消化这件事。
张惟吉看着皇帝，皇帝伸手握紧了筷子，试图缓和下瞬间变得凝滞的气氛。他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卿意下如何？”
陈允渡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面无表情地问：“陛下知道我与张家关系水火？”
筷子擦破了鱼皮，皇帝道：“……知道。”
“陛下放权予我，查张家买卖官职和漕运水司一事。”陈允渡说，“您当初也想除这大宋蠹虫，现在这般，是何作为？”
皇帝夹了两回，终究没能夹起那块鱼肉，他沉了面色，一扔筷子，“你是在质问朕？”
陈允渡：“臣不敢。”
“呵！”皇帝站起身，“你不敢？我看你胆子大的很？你是朕的臣子，朕要你替朕办件事，你不磕头照做就算了，还敢呛声，陈允渡啊陈允渡，你好得很！”
他刚准备说这件事你不办拉倒，大宋又不是没人，难不成缺了一个陈允渡就过不下去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张惟吉轻轻扯住了衣袖。
皇帝陡然回神。
陈允渡是她点名要的。
这边，陈允渡在皇帝发火的那一刻便跪在了地上，恭声请罪，“陛下为君我为臣，天命无敢不从，但此事与臣道相悖，若是陛下气恼，贬臣官身，褫臣庶民，臣不敢有怨言。”
张惟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头昏脑胀。
他和陛下心中都预料到了陈允渡会头铁，所以特意设置小宴徐徐图之，没想到两句话后，竟成了这番模样。
张惟吉看了一眼背向陈允渡而站的皇帝，又看了眼手举过头顶毫无惧色的陈允渡，想了想弯腰凑到陈允渡身边扶起他，“陈大人这是做什么？陛下心中着急，一时间口不择言，你怎么还当了真？这满大宋谁人不知，陈大人一心为君为国为民，快快起身。”
说完，又马不停蹄转向皇帝，“陛下，陈大人说话虽然直白，但您最看重的不正是他那份不圆融、不世故的气概吗？若陈大人阿谀奉承、讨好献媚，您也不会如此器重他呀！”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跪着的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硬邦邦地道：“还跪着做什么！”
张惟吉连忙靠近陈允渡，低声耳语道：“陈大人，陛下这是再给您台阶下，您快些起身吧。”同时他在心中默默哀求，天上天将求了个遍——老天爷啊，陈大人可千万别头铁了……
否则他们两人不觉有什么，他这把老心脏可受不住。
陈允渡看了一眼表面上装得不在意，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看向这边的皇帝，还是站起了身。
张惟吉眼眶泛酸，险些老泪纵横，这么多年了，求神拜佛终于应验了一回，只可惜现在他满腔激动无人分享，只能默默一人消化。
皇帝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坐下，举起筷子继续攻坚那块鱼肉。
鱼腹部被戳的七零八落，张惟吉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陛下，这鱼烧的不好，待会儿老奴定将御膳房不尽心的厨子训斥一番。”
陈允渡站在一旁，看一个不惑之年的君王如同一个稚童赌气，另一个鬓发掺白的内监哄着，静默了须臾，道：“分明是陛下心不静，与御厨何干。”
张惟吉刚恢复的心跳陡然失速，好不容易两个人重新安静，现在……！
陈大人，难道你以为你现在为无辜御厨辩护能得到他们的感恩戴德吗？你有这份心和能力，不如好生哄一哄陛下啊！
陛下他好像快碎了。

第185章
那一口千辛万苦戳下来的鱼肉终究还是没进肚，皇帝将筷子放在桌上，气笑了，“陈卿啊陈卿，你这张嘴！若非朕脾气好，你现在只怕已经蹲在大狱了。”
张惟吉在旁心如止水，默默瞥了一眼陈允渡。
陈大人啊，并非是咱家不肯帮您说好话了，只是就凭着你这张嘴，咱家就是开口了，也是跟着一道下牢狱的命。倒不如留咱家在外斡旋，您真进去了，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陈允渡：“臣知道陛下爱民如子，仁善宽慈，故而才敢这么说话。”
张惟吉猛转头：“……？”
这是瞬间开窍了？
皇帝已经做好了眼前人头铁到底的准备，乍然听到陈允渡这番话，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他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看向旁边惊讶不逊色他的张惟吉，确认自己不是幻听。
稀奇。
能在这样的情境下听到陈允渡的夸赞，当真稀奇。如此看来，他平日的直率敢言，都是因为深知朕之脾性，故而无拘束矣。
他自觉心中本该气愤，但细细体会之下，怒气诡异消失，甚至还有点想笑。
皇帝的理智和经验告诉他不能早早暴露自己已然不生气这一事实，于是他连忙抿紧唇角，面上一派威仪沉肃，“纵使你这般说，朕也不会轻易原谅了你。”
陈允渡拱手：“臣惶恐。”
“你惶恐？”皇帝绷紧自己的嘴角，沉声道，“爱卿可当真会说笑，朕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张惟吉在心底道：陛下，要不您收收嘴角快压不住的笑？
“罢了，念在你此前辛苦的份上，这一回朕就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皇帝说，“言归正传，你到底为何不愿承办贵妃寿辰大典？”
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向他，“贵妃于张家的意义，无需臣陈言陛下也知道。若臣接了为贵妃操办寿辰典仪一事，那么陛下与我曾有意部署反对张家的众臣该做何想？”
皇帝怔了怔，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但陈允渡没给他这个机会。
“再者，典仪若不合贵妃心意，臣下亦难以招架。”
皇帝：“她并非那样的人。”
“是吗？”陈允渡说，“能操持贵妃寿辰典仪之人何其多，不说专司其职的礼部，整个朝堂大有人在，陛下将你我筹划搁置一边……臣想，是贵妃亲自向您点了臣吧？”
“你怎么知道？”皇帝讶然。
陈允渡没有理会这个皇帝本该一眼就看穿的问题，继续自己的推论，“但贵妃娘娘久居深宫，臣即便后起之秀，也不该如此进入她的视线……除非有人特意与娘娘提及了臣。这个人，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皇帝想说什么，但一句话都没说成，只能顺着陈允渡的思路和提问接着往下说。
“贵妃这段时日身体抱恙，最近接触过她的……便是张家那几个丫头。”皇帝说，“那些都是张尧佐的孙女，她的侄女……都是唤她姑母的孩子，朕想着来宫中陪陪她，兴许她的病能好些。”
“陛下对娘娘之深情，臣看在眼中，”陈允渡道，“但现在张家人将陛下您对娘娘的爱护之情加以利用，陛下还要忍受吗？娘娘本该在宫中静养避免忧思，但张家人不顾念娘娘身体，将她牵扯至朝堂纷扰，岂非与陛下初衷相悖？”
“你……你让朕好生想一想。”
皇帝好半响没说话。
张惟吉不禁看向了陈允渡。
虽现在局势未清，但陈大人这口才着实了得，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对准了张家居心叵测上。
贵妃是陛下的逆鳞，尤其是现在病弱垂危的贵妃，哪怕她是想要摘天上星月，陛下都会尽力一试。张家人身为贵妃母家，不想着为其寻找郎中大夫问诊，反而要在贵妃最后关头榨干她的最后价值，让陈大人再无检举张家的能力。陛下现在想明白了，只怕会震怒。
皇帝略显颓然地往后一靠。
“爱卿，你若不直接揭开这血淋淋一幕，朕还能装作自欺欺人，可现在，你让朕如何自处。”
哪怕张家人给贵妃的都是算计，哪怕他一怒之下便可以帮贵妃出了这一口恶气，他还能真当着贵妃的面惩处了她的九族不成？
陈允渡袖袍下的手紧了紧。
“陛下……”
皇帝缓缓抬眼，收敛着自己眼中的悲伤，“爱卿请说。现在没什么是朕不敢听的了。”
“倒也不必如此悲壮，”陈允渡思忖片刻，道，“不知陛下可否让臣与贵妃娘娘见一面？”
张家的罪证收集大半，一路虽有波折但好在有官家的暗中支持，回首来看算顺利。不过现在贵妃不再担任沉默守护者形象而是公然出面为张家谋划前程，将会是影响官家最大的变数。
“此事并非臣一时兴起，今日即便陛下不说，臣也会有此请求。”
“……”皇帝默然了很久，像是猜到了陈允渡的打算，低声道，“罢了，依你。不过她若不是不见你，朕亦别无他法。”
……
旁边的官员还在翘首等待着陈允渡的下文。
“陈大人，既然你不愿说官家后续与你说了什么，我们也不再追问。不过大人此番升迁乃大喜事，不知道陈大人可会设宴庆贺？”
陈允渡：“尚在考虑，若是出了结果，陈某定然告知诸位。”
众官员围在陈允渡身旁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打探到，不禁有些牙酸。陈大人年纪小，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倒一点不像个为官没几年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后，为首的官员道：“既如此，我们就等着喝陈大人这一杯喜酒了。”
陈允渡不再看他们。
正好郑獬过来，他抬高声音唤了声，“郑兄。”
被喊做“郑兄”的郑獬嘴角笑容难掩，他眼波往此处扫了一眼，才不慌不忙过来，挤开围成一团的众官，“都让让，我与照泓有事相商。”
“郑大人，明明是我们先与陈大人说话的……”
“我与照泓关系匪浅，从不讲究什么先来后到。”郑獬面不改色。
其他官员暗叹一声离开。
陈允渡道：“多谢。”
“顺耳，多说几句，我爱听。”郑獬脸上笑容灿烂，也只有这个时候，陈允渡看上才不像山巅冷雪，带着几分松风明月的年少之感。
陈允渡：“多亏郑兄替我解围。”
“八个字，加上‘多谢’二字，足足十个字。”郑獬道，“妙！待我回去拿绢帛录下，让匠师裱起来悬于正堂中，叫当世一眼就能瞧见。”
冯京，字当世。三人同一届一甲三人，关系密切和睦，不失为为皇祐元年一段佳话。
陈允渡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他不是很能理解冯京和郑獬乐此不疲以他言较劲。
郑獬：“这还不够，末了再题一句‘照泓言’才好……以后你若是被人围了，只管叫为兄便是。”
陈允渡：“你要做何？”
“没什么，”郑獬大笑着道，“只不过为兄豁出这张老脸帮你，你日后将自己印鉴借为兄一用便是。”
光是他裱起来有什么用，盖上陈允渡的印鉴才真有信服力呢。
他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脸上笑容灿烂，陈允渡瞥了一眼高台，又看了一眼还在笑的郑獬，刚准备说话，一道声音响起在两人身后。
“陈卿和郑卿言笑晏晏，朕亦十分好奇，不如说出来一道乐否？”
郑獬：“……”
陈允渡：“陛下。”
皇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一甩袖袍，走回上首坐下。
郑獬欲哭无泪，慢慢挪移自己的脚步，但又不敢太过招摇引人注目，直接在陈允渡身后站定，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陈允渡快速低声说了句话：“陛下并非针对你，郑兄莫慌。”
郑獬看着陈允渡的肩背，顿时一阵安心从心底而生，托了陈允渡的福，他头一次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视野开阔是开阔，就是离陛下忒近了些……等等，刚刚照泓说陛下并非针对他，难不成指的是自己？
郑獬在心中为陈允渡点了根蜡。
朝会上的皇帝与亭台中的宛如两人。后汀院的陛下会为私情所牵肠，但御座关乎大宋及千万生民，他冷静自持，一件件处理着各方传递上来的消息，在做出抉择时，下意识地看向陈允渡。
“陈卿有何话说？”
陈允渡也是能将公私分开的人，分析利弊一如既往言简却直击要害，皇帝时而思索时而颔首，场面一派君臣亲厚。
众官员瞧在眼底，心中有了答案。
看来昨日陈大人晚归并非是惹怒天颜，说不准只是官家找他有些事需要解决呢。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与陈大人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待朝会接近尾声，辰时没能及时在陈允渡面前刷脸的臣子纷纷摩拳擦掌，只待官家一声令下，便上前与陈允渡结个善缘。
“若无人有事禀报，今日便议到此处，”皇帝说的口干舌燥，他轻咳一声，“众卿退下吧。陈爱卿，你留下。”
准备上前的众官：“？”
还来？
但皇帝站着不动，显然是要等陈允渡一道走。众官员悻悻摸了摸鼻子，麻溜地向皇帝行礼后，三两退出了大堂。
“看来陈大人还是颇得圣心。陛下接连召见，说不准是有什么要事嘱托给他。我有一个侄儿在户部做事，往后可要告诫他多跟在陈大人身后学着点。”
“合该如此，陈大人年少有为，想来那些传言不可信。”
“说起来昨日我就好奇了，陈大人刚从相州回来，怎么那么快就传言失去圣心，今日想来，说不准有人刻意造谣生事。”
张洙是唯一一个没有动的人。

第186章
耳畔的话语像一根根的针，用力地戳在他的胸口。
凭什么？他都听从了父亲的话与堂姊打好了招呼，为什么官家还与陈允渡关系这般密切？
“陛下——”张洙胸口的火越少越大，他握紧了拳头，紧紧地看着上首那个人。
明明那个人在姐姐面前，还会亲切地让他不必拘泥世俗礼仪，直接称呼他为“姐夫”。可现在为什么又要一而再、再而三站在陈允渡身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打张家的脸？
“张洙，朕与陈卿有话商议，”皇帝道，“若无旁的事，你先回去。”
“陛下，他可是——”
“退下！”皇帝声音冷了几分，“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皇帝的怒音在殿内回转，一时间，宫女和太监纷纷俯首下拜，“陛下息怒。”
陈允渡也跟着一道俯首：“陛下，正事要紧。”
张洙几乎在皇帝刚呵斥完便麻溜地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后知后觉地弥漫上悔意，自己当真被一时气恼冲昏了头脑，竟不管不顾地找君主要说法。他颤抖着嘴唇道：“陛下，臣知错。”
“看你在堂姊的份上……”皇帝深吸一口气，挥了挥袖，“只罚你禁足半个月。退下吧。”
张洙仍在后怕，听闻责罚，连忙叩首，“臣叩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宫道上除了洒扫的宫女和端着托盘行色匆匆的小太监再无他人，遇见圣驾威仪也自发俯身，做到不闻不听。皇帝赌气般跨步向前走，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等一等陈允渡，于是放慢了脚步。
等人跟上，他不自在道：“待会儿要去见贵妃，总不好对张洙太过。”
陈允渡：“陛下裁断即可。”
“陈卿还在生气？”皇帝听着他比在朝中说话冷了几个度的声音，苦笑着摇了摇头，“朕知昨日你于宁华殿站了一天未见她人心中不满，但朕牵线搭桥时是不是说过，若她不愿见卿亦该有所心理准备。”
“并非为此。”陈允渡自然没觉得贵妃对自己的态度有多大问题。他站在张家对立面，纵使有理，那也是贵妃的母族。
他切了话题，询问：“娘娘同意见我了？”
皇帝：“是。她身边贴身宫女来禀……到了宁华殿，你语气委婉些。”
“臣有分寸。”
这句话皇帝还是信的，陈允渡温和起来和今日冷如霜的状态简直是两个人。
宁华殿外，宫女像是早就知道皇帝会带着人过来，远远地便开始行礼。
外界相传贵妃盛宠，更有老臣不怕死谏言贵妃乃祸国殃民之相。然今日进殿，却发现宁华殿服侍的宫女并不算多，甚至相较于她贵妃尊荣，人数还算少。
宁华殿也并非琉璃碧瓦、金碧辉煌，从外观上看，它带着几分古朴岁月的味道。唯一的特点，便是离官家的寝殿接近。
入殿后，首先钻入鼻腔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花香，当花香退散，浮现出萦绕不散的药味。屏风遮挡只能看见上首女子影绰的身影，她淡淡的嗓音带着虚弱，轻声道：“吾于宁华殿见汝于理不合，陛下念吾体弱，特赐恩典，陈大人请坐。”
陈允渡又一作揖后于旁侧坐下。
皇帝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贵妃的话语透过屏风传来，“陛下还请在帘后稍候。”
珠帘不隔绝声音，让皇帝入珠帘后等待，只是表明此事不愿让陛下掺和进来。
皇帝沉默了一瞬，便乖乖入了帘后。正好，他也有话要责问宫女——明知贵妃身体不适，还熏这么浓郁的花香做什么？
有宫女为陈允渡奉茶，茶水清冽，虽然孤品仙茗，却别有一番滋味。陈允渡端起茶轻嗅，却没有喝，保持着这个姿势，他道：“娘娘与臣所想不同。”
贵妃似乎笑了笑，她说：“吾知晓外界如何判吾，但吾不在意。”
早在庆历末年起，直至如今皇祐年间，贵妃都是当之无愧的盛宠第一人，对于外界的风声，自然有所了解。
她说不在意，并非强颜欢笑，而是真的不在意。
“于吾而言，此间惟陛下与张家最要紧。史官工笔于吾并非嘉奖，谏官冷语于吾并非冷箭。”贵妃说，“吾出身不好，少时读的书不多，后来遇见陛下，是他教吾。可惜吾并非好学生，习不得陛下万千分之一。”
“娘娘谦虚。”陈允渡耐心地倾听。
她今日的精神难得很好，笑着分享自己与君王的相识。
陈允渡自然不会故意打断，而一旁的皇帝训了宫女几句后，便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另一个视角的故事、那段她从前不愿谈及的故事。
“未得陛下封赏前，吾父宫廷乐工出身，虽出入宫闱，只一介贱籍，母亲是章惠太后宫中的侍女，八岁之前，家中虽然辛苦，但父母在，吾心有安处。八岁后，父亲亡故，吾被送入宫中为宫女，依旧是伺候章惠太后。后来章惠太后薨，吾被遣散，又五年，应召为皇后侍女。这期间，吾遇见一人，被封为‘清河郡君’。”
这一人是谁，不言而喻。
陈允渡没有说话，正好，贵妃也不需要他人的点评。她微笑着，像是短暂怀念自己最美好的少年时光。
“久闻陈大人晓诗词音律，吾作一首诗，请听之。”
陈允渡：“诗词浅疏，承蒙娘娘不弃，愿闻其详。”
“深殿暮春锁烟柳，玉阶风拂袖。教坊旧曲误低眸，惊鸿影碎，金瓯堕琼玖。忽闻盏裂声清透，天子回鸾首。一霎天光，照彻卑寒久。”
皇帝哑然良久，他从未听过。
此诗套用《醉花阴》，字字缩略，字字意象，皆指代二人初遇时她失手打翻茶水引起的不解之缘。卑寒久……原来她也会垂伤自己的身世吗？
陈允渡能从她的词作中知道初遇，却并不能体会两人情感的流转，略顿后，他道：“似乎缺了一句。”
“是，缺了一句。大抵总是要一处缺憾，才能得吾心中圆满。”贵妃点了点头，本以为这首词作只会湮没自己心中，没想到还能有说出来这一日，她笑着说，“今日与陈大人讲话，吾很轻松。陈大人，你可以说你的事了。”
陈允渡的耐心得到了回报，搜集的罪证都是至关重要之物，他时刻带在身上，闻言，立刻从袖袍中拿出自己已经准备好的一沓纸卷递给旁边侍女，“请呈给娘娘。”
皇帝刚从词作中回神，陡然听到这一句，心跳瞬间加快。
仿佛只有他沉溺在那场初遇时的风花雪月中，而帘子外的两人，步入盛夏。
等侍女捧着纸卷走入屏风后，陈允渡道：“娘娘，所有呈证皆有印拓。”
“陈大人是在担心吾毁了它们吗？”
陈允渡自然有这个顾虑，被点破也丝毫没有愧色，“证据乃数十名官吏多时辛苦，臣只是不愿他们辛劳作废。”
突然被点名的皇帝一阵心虚。
殿中只剩下了安静的翻页声，贵妃看得很慢，正如她自己所言，少时贫苦，文墨通之有限。
贵妃看了一半，合上了证据。
陈允渡：“人证皆已入京，若陛下娘娘要见，随时可以。”
“不用了，吾能看得分明。”贵妃打断他，声音虚弱了几分，“陈大人想怎么做？”
“国法论处。”陈允渡道。
贵妃的手颤了颤。
她不通晓律法，但也知道，这上面录着的不少事，都是能砍头抄家的大罪。
皇帝想要越过珠帘，也怕珠子碰撞的声音惊扰贵妃，只好写字传给陈允渡。
陈允渡正在等待贵妃下文，没想到没能听到贵妃回应，却先收到了官家的笔墨，扫了一眼，将其放在桌边。
纸上写的是：卿曾应我徐徐图之。
皇帝见他看了一眼就放在旁边，倏地瞪大眼睛。
沉默良久，贵妃道：“吾明白了。张家……确实仗着吾的庇护活得太好，惹出这许多是非，也叫陛下为难。”
陈允渡拱手道：“陛下与臣仪此事时多有迟疑，怕贵妃心伤，臣为大宋臣子，却不能坐视不理。”
贵妃：“陈大人是要与吾论是非长短吗？”
“非也。”陈允渡道，“接下此任后，师长亲友劝臣，说断不可行。臣与他们说有转机，而转机，正是娘娘。”
贵妃：“你接着说。”
“恕臣冒昧，转机并非指娘娘身体欠佳恐日后难给庇护，也并非娘娘被天下生民所动从而大义灭亲，这个转机，是娘娘对陛下的用情。”陈允渡道，“正如陛下怕直接处置了张家让娘娘伤心，娘娘亦不愿陛下为自己和张家伤神。”
贵妃没有说话。
珠帘后面的皇帝怔住了。
张惟吉心中对陈允渡这张嘴又抬高了一个档次。短短一句话间接哄了两个人，有嘴如此，何处不兴盛？
贵妃说：“汝倒是看的明白。不错，天下生民吾不可见，能令吾真正在意的，是陛下。”
顿了顿，她低声道：“自去岁年末，陛下已经三十七个夜晚不曾安眠。哪怕他在我面前，从不提起分毫。”
皇帝的眼眶酸涩，他隔着珠帘看着两人，手边忽地被递过来一方帕子，欲流的眼泪硬生生憋在眼眶，瞪了张惟吉一眼。
张惟吉：“……”
“张家的事，陛下与陈大人不必再顾念我，”贵妃说，“不过山甫，子思，世源他们尚且年幼，罪不及他们。妾唯有此愿，请陛下允准。”
皇帝呆怔了良久，知道贵妃重复一遍，语气认真，不似作假。
“你若是不舍……”他犹豫着开口。
“妾方才与陈大人说，从前父母在，吾心有安处，”贵妃说，“但这句话还有后文——”
“如今君之所在，便是吾心。”

第187章
此后一个月，风平浪静。
太阳东升西落，四时流转，转眼孟夏。部分官员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另外一些，则是从这诡异的平静下品出一丝暗潮汹涌，他们对即将掀起的狂风骤雨十分敏锐，但又在城中营造的欢庆氛围中按捺住心中不安。
五月底，贵妃的寿辰圆满落幕。
贵妃在寿宴上出席一面后便不问世事，张家众人其后递了拜帖求见，确都被贵妃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推辞，当第十一封拜帖被退回，故意忽略异常的张家人终于反应过来。
一朵经久不散的乌云笼罩在张家头顶，狂风暴雨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张家及其附庸在内，折损将近六成。
张尧佐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没能跪开那一扇门。张家子孙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倒看着自己亲人一个个离开人世，他们哭着、哀嚎着，最后将怒火转移到张贵妃身上。
张家养你成人，如今灾祸，只需你一句话便可以解决，你却充耳不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此作风，可对起一直奉你为尊长的张家子侄？
皇帝自然不愿意这样污言秽语传入贵妃耳中，但千防万防，仍有部分流言传入贵妃耳中，她用饭时置之一笑，却在夜半无人时咳出了血，当时陛下正在处理政事，后宫之首皇后被惊动，照料半宿才折返。
原先的一点哀痛和不舍在皇帝心中消散。
第一场秋雨来临时，停滞了月余的风卷动起来，满城落叶混着秋雨簌簌而落，清扫着灰霭的地面。
皇帝终究是仁慈的君主，除了罪大恶极的首恶，其他张家人多为流放三千里。
活下来的张家人失去了他们享受了十余年的富贵生活，心气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更遑论在众目睽睽下流徙，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好几次他们想要一头撞上墙柱，却又不敢，只能带着无尽的彷徨和茫然随着押解的官兵离开。
出城时，他们回首看了又看，也不知此生还能否回来。
“走快点儿，”官兵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还把自己当成汴京中异姓王呢。”
张家人诺诺摇头，低下头埋头往前走。
陈允渡与许栀和站在城墙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走吧。”许栀和朝他伸手，“这段时间你早出晚归，现在可算能好好休息一阵了。我在潘楼订了座，都是你爱吃的菜。”
陈允渡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好。”
今日是送张家余孽出城之日，街头巷尾有不少人聚在一处看热闹，即便现在人都离开城中，讨论声依旧声声不绝。
有人拍手称快：“我侄儿当年在张家手底下没少受委屈，原以为此生难以得他平反之日，没想到峰回路转，叫张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有人没有直接受过张家委屈，蹙眉道：“可张家数百人口不止，如今家族凋敝，恐很难有再起之日。同朝为官，未免也太狠绝了些。”
他话音刚落，旁边闲聊几人顿时朝他看来，目光如炬。
“你莫不是还同情张家一流？”
那人匆忙辩解，“在下只是觉得祸不及家人，张家尚有小儿，总不可叫人断了香火不是？”
“张家在州府草菅人命的时候，可没见你说过这句话公道话。”那人冷笑一声，“况且张家年幼孙辈未受牵连，不过他们在贵妃宫中说要带着族人回来重振荣光，才被一怒之下的贵妃通通赶了出去，指望他们在岭南多吃点苦头，好学会踏踏实实做人。”
“看你目光闪烁，言辞含糊，莫不是张家余孽，”旁边大哥性子火爆，一掌拍在案上，“走，随我去见官。”
为张家说话的人终于变了脸色。官家此次动了狠心，誓要肃清朝纲，还天下生民一派安稳盛世，若有人发现形迹可疑者，皆可检举。
大哥本就是轮休休沐的朝廷衙役，观他面色异样，心中不禁更有把握。
旁人见了蠹虫落马，罪恶被擒皆拍手称快，而叹息扼腕者，大多如他一般，当心一朝东窗事发，家族倾覆。
“若是我误了你，自会登门与你道歉，不过现在，随我一道去见魏大人吧。”
这一段插曲很快安静下来。
许栀和摇了摇头，啧叹道：“魏大人又要忙起来了。”
陈允渡握紧她的十指，“栀和焉知他不是乐在其中。”
“……”许栀和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一番，赞同他，“你说的对。”
今日两人都穿着宽松便服，没有带丫鬟仆役，只暗中随行护院，看上去与寻常出门采买的年轻夫妻无异。
路边遇见卖字画的，许栀和被其吸引，上前几步认真挑选。
这样街头的字画摊，好的字画少，但其中不乏良善者，许栀和曾一次在字画摊中看见了元白微的《群峰图》，后来仔细辨别，才认出是一幅极其相似的仿笔。
时兴盛神似而非形似，群峰浩渺，却少了留白意境，在字画摊主落了下乘评价，在许栀和眼中，正适合带回去给悦悦看。
除却汴京繁华，大宋山川富丽也该一观，这幅《群峰图》便是最好的启蒙。
那日《群峰图》成交，许栀和自觉赚了，多给摊主十两，摊主见到白花花的银子，心中也觉得自己赚了，承诺下次若再有这般好图，先留着给许栀和一观。
此时许栀和一过去，摊主顷刻便拿出了这段时间的搜罗，眉飞色舞讲解道：“许娘子请看，此图为锦官城，昔年杜子美驾马远游，便是被此地红湿情醉，此画正是一位游道人所画，奈何囊中拮据，才叫某寻得。这一幅同样大有来头，采石矶上萧然回首，天门中断，太白醉死当涂，圆月波湾如天外之笔浑然天成……”
许栀和听得认真。
陈允渡站在她身后朝画作上看了一眼，心中偶感意外。
这几幅图便是追求神似之人也会赞叹，怪不得摊主如此重视。
许栀和问：“这几幅我都要了，多少银钱？”
摊主道：“游道人大多天为庐地为衽，若非走投无路，断然不会出售此画。他为五斗米压价，某却不愿见他孤苦，此画要稍贵，需白银十五两。”
许栀和听他常常一段铺垫，本以为要说个了不得的数字，最后听到十五两，忍不住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摊主有心与许栀和保持良好来往，自然不愿轻易断送这门生意，游道人原先说二两银子可出，他观画良久，最后给了十二两银子，心中打定主意：若是那位许娘子没瞧上，便自行认下这个亏。
游道人忙说不可，摊主又是一阵安抚，才让游道人惴惴不安捧银离开，不过当天夜里，他转头听到传闻，外称云水巷慈幼庄有道士捐银十两，可供数名小儿一月之衣食。摊主闻言，感慨良久，半夜起身拆开画轴瞧了又瞧——若是这幅画没被许娘子瞧上，他便留在家中，独自欣赏——刚好许娘子上次多给了十两。
但心底，他还是希望许娘子能买下来，他没有独行道人的潇洒，能慨然接受贫苦踏足天地，也不像许栀和不为财帛所困、怀向世之心，他记挂的，就是多赚些银子，不为什么，只要看见白花花的银子，他心底就踏实。
“许娘子是觉着高了？”摊主摸不准许栀和的神情，低声问。
“没有，”许栀和摇了摇头，“这几幅加在一处，共多少？”
“三十四两。”摊主一番计算，除了锦官城那幅他先借花献佛给游道人，游道人又慨然解囊给慈幼庄，其他的画作都不贵。
许栀和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佩囊，点出足数，交给摊主。
摊主将画轴卷好，递出去时，看见在旁边一直耐心等待的郎君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接过画轴，“我来。”
“哎，哎，您收好。若是有好画，某定然留心。”
明明郎君脸上带着柔阳般轻和的笑意，但身上的矜贵和威仪仍有一丝传出，不难联想到此人非富即贵。摊主擦了擦额角，看两人相视一笑，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两人走到潘楼，等候多时的潘光立刻上前。
明明已经步入深秋，潘光手上依旧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白底金箔纸，一面题字一面河山，题字那一面“太虚容我卧，万古不留痕。”笔走龙蛇，看上去出自大家。
风调跟在潘光身后，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开始摇扇子的潘光，转而朝许栀和拱手，“许大娘子，请问舍弟……”
“应该快到了。”许栀和道。
雨顺掌管着府上护院二十余人，凡她所在之地，要么光明正大跟随，要么潜行在侧。自他们踏入潘楼已经二十息，雨顺自会现身。
风调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雨顺顽劣，多亏大娘子这么多年悉心教导——”
“兄长你说我坏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今日大娘子与主君在此，有他们为我做主呢。”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在众人耳边。
为了方便，雨顺今日穿着靛蓝色劲装，袖口束起，缠着一根大红色丝绦，看上去分外干净利落。见陈允渡手中捧着画，连忙上前，“我来。”同时圆目一瞪，故作凶狠道，“你们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竟让我们主君亲自抱着画？”
他张牙舞爪，可在场众人不是陈家护院，内心并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潘光忍不住，哈哈放声大笑起来，许栀和紧随其后，就连性情最淡然的陈允渡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带着些许无奈。
风调没有看雨顺，但出手却像是手上自带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雨顺脑壳上，伴随着一声“哎哟”，他道：“诸位见笑了。”
潘光也道：“宴席已经备下，许娘子、陈大人，请上楼。”
雨顺抱着画，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走在许栀和身后。
等一行人上楼，楼下有散座不明所以，“这是何许人也？竟能让潘郎君亲自接待？看他们谈笑风生，关系应当很密切吧？”
“你是外地过来的吧？”邻座道，“汴京酒楼之最为潘，食肆之最非金酥莫属，其中那位娘子便是金酥斋的老板。”
“老板娘？”
“不是老板娘，就是老板。”那人纠正，“潘家在汴京根基深厚，这许却能短短数年与其有平分秋色之态，不容小觑，且现在两家商贸来往极为密切，长河渡往北数八百里仍有两家合作商贾。你从外城而来，应当见识过和乐小灶？”
“自然见过。”
“其中名满外城二十五县的秋儿掌柜，是这位许老板一手栽培起来的。风靡一时的羊毛手衣，亦是这位许老板推广，无论京城还是各地州府盛行的描金点染画作，仍是这位许老板所创。”
他说一样，外地来的客人脸上便多一分惊讶，这其中一样拿出来，便足以吹嘘一辈子，没成想竟是出自同一人。他顿时恍然大悟，拱手道：“多谢兄台解惑。这般人物，自然能让潘郎君亲自接待。”
三楼雅座中，菜肴还冒着袅袅热气。
潘光亲自为两人斟酒，满杯后，他执起酒杯，朝两人道：“这一杯，在下敬两位。两位身上，潘某见识到了从前未敢想之物。”
这两人出一个便能叫人琢磨不透，一下子出现两人，还结为夫妻，更增添了传奇色彩。
“潘郎君客气。”
许栀和与陈允渡对视一眼，满饮此杯。
潘光见两人饮下，畅快笑起来，“我本欲让笔墨先生将你二人写作传奇，让说书人一讲，定然引客无数，然念及你们身份非凡，怕你们沾染是非。”
这本应不值得被拿出来说，许栀和想了想，便猜到京中有人想以此牟利，但被潘光拦住。
许栀和心中一丝暖流淌过，嘴上却笑着揶揄道：“潘郎君竟未以财帛为重。”
“潘某不才，对朋友却一心一意。”潘光一脸郑重。
“庆妤和她兄长怎么说？”
“自然也是一心一意，”潘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几分，他匆匆说完，动作幅度很大地看了一眼楼下，“哎呀！正是饭点，食客众多，潘某便先下去招待了。”
许栀和含笑看他，虽未说话，眼神却在问：这便要开溜了？
“这这这——”潘光眼珠飞快转动，想不出理由，而后拱手，忙不迭地离开。
他离开后，房中便只剩下了她与陈允渡两人，许栀和盛了一碗汤放在陈允渡手边，“他走了也好，我们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

第188章
一顿饭吃得很是轻松。
下楼时，风调正揪着雨顺的耳朵耳提面命些什么，后者不管听没听见只管点头，口中机械般重复着“知道啦”“我记得”之类，眼角余光瞥见许栀和，瞬间亮起眼睛，一骨碌走到她身边，同时朝被迫闭嘴的风调说：“兄长，我先走了。对了，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风调眉心一跳，眼瞅着就要动手。
雨顺语速飞快道：“走了走了，等我中秋回家吃饭。到时候你多晒些柿子，我爱吃这个。”
“……知道了。”风调说。
到潘楼时正值饭点，他们不慌不忙在楼上雅间吃饭，出来后天色已经黑了。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将潘楼街映照成一片光海。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
嬉笑着的稚童手持彩绘宫灯或风车在大人的间隙中穿梭追逐，细碎如银铃般的欢笑声入耳，许栀和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恰好一个小孩从她身边穿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忽地往下一扑，同时手掌蜷曲作猛兽利爪状，口中“哈”了一声。
小孩立时呆滞，旋即反应过来，发出一连串咯咯笑声。
许栀和蹙眉深思状：“居然没吓到。”
她在脑海中酝酿了一番，看样子将这段逗小孩不成功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等到下一个路口时，她冷不丁转向陈允渡，将逗小孩的三个动作用在他身上。
“哈！”
陈允渡心念一动。
她这样猛地凑近，并不吓人，只让人觉得可爱的紧。
但他亦知道，她想听的并非这个。
瞬息间，陈允渡装出几分真被她吓到的样子。
许栀和十分满意，笑盈盈地眨了眨眼睛，口中没什么效用的安慰道：“没事，不会真的吃了你。”
“还是有点怕。”陈允渡说，“你牵着我，牵着我我就不怕了。”
许栀和看了眼旁边面不改色的人，没拆穿他，袖子下的手缓缓向他靠近。
陈允渡就要得偿所愿时，后面抱着字画的雨顺忽然眼尖地看见行人中一抹身影，“大娘子，郎君，那是魏大人和他身边近身侍奉的元亨！”
“嗯？”许栀和立刻踮起脚尖，朝着道路看去，“还真是。”
陈允渡默默收回了手。
魏清晏和元亨也瞧见了他们，顿步后朝这边走过来，同时拱手道：“陈大人，许娘子。”
许栀和：“魏大人瞧着刚下值？”
“是，近来开封府忙碌。”魏清晏略一颔首，“好在诸事快要告一段落，今岁冬日能好生歇息了。”
“那真是辛苦了。”许栀和感慨了几句，又道，“魏大人可是回去？我们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魏清晏轻声应，“嗯。”
元亨瞅着自家郎君欲言又止，不过还没开口，肩膀上就多了一条胳膊，雨顺自来熟地搭着他，“你跟在你们郎君身边，会不会无趣？”
郎君勤于政事，空闲之余看书弹琴，鲜少出门。元亨别开头，“谁说我们郎君无趣？尔等凡夫俗子不懂欣赏。”
雨顺：“好好好，我是凡夫俗子，比不得元亨你大智若愚。”
元亨大惊：“你怎么知晓我叫什么？”
雨顺道：“你猜。”
元亨嘴上道：“我才不会猜。”同时心中暗暗推测，应当是陈大人身边的近随良吉告诉他的。
这人和良吉真不愧同一家出来，一样的话多，一样的自来熟。
许栀和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走着，但心念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雨顺的性子本来就活泼，不过在潘光身边时被风调压制了，现在整个人越来越有种往王维熙方向发展的趋势，不管是人是物，他都能唠上几句。
实际上，不止是雨顺，家中的所有丫鬟小厮、包括跟在陈允渡身后的良吉都有种王维熙化的趋势。许栀和时常能在府中听到一连串脍炙顺口的句子，尤其是小厮之间打牌输了闹别扭，双方掐着腰各站园圃两端对着放狠话，她看过几次，比戏楼子的折子戏还要精彩。这番影响有利有弊，缺点是府上闲暇时候如同养了八百只学舌八哥，吵吵闹闹，优点则是虽然他们闹归闹，但正事上从不失分寸，甚至能取维熙精华，学到了他待人接物的机灵劲。
见元亨快要招架不住，许栀和适时开口：“雨顺，你别招人家。”
全家上下若说谁的话对雨顺最好使，莫过于许栀和，雨顺“哦”了一声，走到许栀和的身后。
元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产生一丝抱歉的思绪。他自然知道雨顺靠近他无恶意，自己不爱说话，反倒牵连他被主家娘子责骂。
他想了想，对许栀和道：“许娘子，雨顺并未冒犯，他性子直率坦诚，很令人喜欢。”
许栀和回头看了眼本蔫了一点但顷刻恢复的雨顺，笑着应：“这自然。”
本来还只有一点儿开心的雨顺瞬间心花怒放，他抱着怀中画一蹦三尺高，“大娘子，你夸我！”
许栀和：“有那么开心？不知道还以为我骂你了。”
雨顺嘿嘿一笑，略带几分骄傲地看向元亨，“我从前的主家郎君，还有我兄长、大娘子、郎君他们可都觉得我讨人喜欢。不过你应该和我兄长很聊得来，毕竟都是锯嘴葫芦。”
许栀和：“？”
她呵斥的话语还没出口，雨顺又急忙补充道：“哦不对，现在不行了。我兄长大抵是年纪到了吧，人老了话也多了，说句不中听的，比儿时乡下的婶母还要唠叨。”
他一边说话，一边比划，元亨绷着的一张脸渐渐放松，他忍不住反驳道：“你兄长大抵只在你面前放松，故而话多了些，旁人面前不见得。”
雨顺：“你说的也有理。”
魏清晏在旁边看着许栀和、雨顺和元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身心久违地放松下来，看旁边陈允渡的神色，倒也称得上宁静从容，岁月无争。
这一刹那，魏清晏忽地有些羡慕陈允渡每日都能感受到生机与活力。
两人并肩走在前排，安静了走了一段路，陈允渡忽然低声道：“那夜还没有多谢魏大人照看栀和。”
魏清晏微怔，旋即想起来陈允渡指的是哪件事，他摇了摇头，“陈大人客气，不过是看许娘子一人夜行，偶感担心，后来跟了一段路，见陈大人身影，方才明悟。她到了汪府前便止步，我随行的两个侍卫送她回去，举手之劳，算不得帮忙。”
陈允渡：“魏大人清正高洁，我却不可不谢。”
魏清晏：“初见你时尚且少年，当时你亦如今日端方守礼，梅公当真教导有方。对了，汪延明搜集的许中祎罪证齐全，人也押解至京，你可要去看一眼？”
陈允渡沉吟，他前段时日忙碌，腾不出手料理此事。
“汪延明送来的罪证我看了一眼，按照《宋刑统》，许中祎需要纳清欠银九万六千二百一十三两，杖八十，徙三千里？”
魏清晏道：“陈大人好记性。正是如此，不过我与几位开封府判官商议，杖八十改为杖六十。他左腿断了。”
陈允渡：“怎么回事？”
“不肯伏法，路上私逃未果致双腿受损，右腿倒是还能治，左腿已然废了。”魏清晏声音冷淡，“其他人则被流放不同地界，其中唯有他家大郎例外，他大儿被夺了应试资格，年前醉倒河沟，现在心智已如三岁小儿，倒是躲过了一劫。”
陈允渡心中古井无波。
虽然痴傻无需判流徙，但失去了爱子如命的吕氏照拂，失去衣食无忧、饭来张口的生活，他的日子又哪会好过？
当初汪延明和许宜锦带着罪证走到陈允渡面前，只保她和自己嫡亲的四妹，嫁给黄池县令次子的许六娘子原先就和许家生了嫌隙，现在得知许家遭此大难，飞快切断两家关系，保全自身，连带着母亲和幼弟都没见。
魏清晏对许家人现在的处境比陈允渡了解的更深。
甚至在盘问下，他还知晓了原先许中祎打算将许栀和送去讨好县尉魏长宏，魏长宏是他魏家旁支，与主家联系并不紧密，但在一方县城却能作威作福。原先不知道也便罢了，如今得知这个消息，他更是在两人面前抬不起头。
魏清晏极轻地低叹了一声。
叹息完，他看向陈允渡，道：“不怕陈大人笑话，明日我还要料理一段家中祸事。平时不见得有多殷切，惹出祸端却求到了我跟前，我定然不能容允。陈大人，若是可以，后日可来府衙。”
陈允渡：“不巧，后日我有事，家师梅公旧友欧阳前辈回京，我于情于理，该去接应。”
魏清晏颔首：“自是应当。”
“至于许家众人之事，我信得过魏大人，”陈允渡道，“按照法律判罚便是。”
魏清晏：“你既这么说了，我便明白了。”
罪大恶者许中祎被判了个流放三千里，次恶眷属流放两千里，前往南北不同两个方向，其家奴连带庄子、铺子、田产变卖，用作赔款，但九万两数目太大，变卖之后也只堪堪凑了一半的一半。一个县令短短数年万两白银挥霍，不知道多少百姓受了冤屈。
不过此事魏清晏处理的很多，许中祎的贪墨和受贿赔不起，与他私交密切的大户和其他命官未必干净。
不知不觉即将分道。
魏清晏心中愈发清明，明日清算完魏家，正好一并判了刑。
陈允渡：“听栀和说，魏大人有一外甥，唤作明礼？”
魏清晏回神：“正是。”
“他二人很聊得来。我跟在栀和身后见了几面，那孩子心境沉稳不失活泼，若是魏大人不弃，我愿教之。”
魏清晏犹豫了一瞬，“能跟在你身后学，是明礼的福气。只是明礼贪玩不好学，我怕你为难。”
陈允渡道：“圣贤说有教无类，陈某不敢自比圣贤，愿尽力尔。”
魏清晏：“那好，我今夜便让人送信过去，相信长姐知晓了，定然欣喜。”
两拨人分开，许栀和走到陈允渡身边，“你要教明礼？”
陈允渡一面轻声应了声，一面垂眸，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分开五指，紧紧握牢。
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魏清晏和元亨的背影，直到两行人距离超过百步，绝对不可能听到任何声响后，许栀和踟蹰了一番道：“罪过罪过，我今日便学一会潘光。”
陈允渡：“？”

第189章
对上陈允渡询问的视线，许栀和脑海中快速转动，最后选择如实相告，“虽然我与明礼关系亲厚，但你要教他，估计有些费劲。倒不是说他蠢笨，相反，他非常聪颖，经书道理一点即通，只是缺少了一份向学之心。”
陈允渡：“一言蔽之，不爱学习？”
“是。”许栀和表示了肯定，并举了个例子，“他甘心被闻夫子罚站长廊两时辰，也不愿意用一个时辰看书。”
陈允渡：“无妨，他年纪小，不要紧……”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来明礼如今也有十八九岁，于是沉默下来。毕竟他的十九岁太过精彩，州试夺魁，省试榜三，殿试第二，为官至今，逾十五封奏疏成为国子监讲学重点，被京中书生称为最年少的移动命题。
许栀和：“既然你有心，我便不说了。你师承梅公，现在秉承其志，合情合理。”
她心中亦知晓，陈允渡主动提出教导明礼，并非是他与魏清晏魏大人的关系有多密切，而是当年她初入应天府收到的善意。
陈允渡笑了笑：“我也当一回潘光。”
许栀和连忙探头过去，一面竖起耳朵一面道：“哇，陈大人居然也要背后议论友人吗？”
“乐濯少时与明礼很相似，不过他当年因为家中变故激发了向学之心，若他们两人交谈，事半功倍。”陈允渡面不改色，“且，人人皆是潘光，不过君子意为信纯，小人意为恶念。”
另一边的魏府。
魏清晏回到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拿出纸笔，准备写信给应天府的长姐。
他执笔认真，连魏清暄进门的声响都没听见。
“二哥要接明礼来汴京？”魏清暄问。
“是。有人主动提出教导明礼。”魏清晏一边说话一边落笔，写完后将信纸折了三折，转入信封，“你亲自将这封信送去应天府。”
魏清暄将信接过，心中啧啧称奇，他好奇是朝中哪位大人说起此事，但近日兄长行程寡淡可言，两点一线在开封府和家中跑——难不成是开封府那帮人？
魏清暄打了个激灵，摇了摇头笑道：“敢主动提出教导明礼，我们魏家可要好好准备束脩，说不准长姐还要亲自登门，怕人家好不容易动的念头又被气消了。”
魏清晏：“明礼何至于被你这番奚落。”
“你不奚落，你怎地不教他？”魏清暄往后躲闪，“说出去你也是堂堂进士及第出身，连自家外甥都教不会……啧啧啧，说出去羞不羞？”
魏清晏冷然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落在魏清暄身上，重若千斤。
“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魏清暄举起双手以示自己不敢了，同时问出心底自得知时便好奇不已的问题，“话说，究竟是谁人？”
此事早晚知晓，魏清晏也没打算瞒着，“陈允渡。”
魏清暄倒吸了一口凉气，反复向兄长确认，“你是说皇祐元年的榜眼，弱冠之年被官家钦点为近身重臣，前段时日得封正四品，并主事张家案的陈允渡？”
魏清晏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眼魏清暄。
“是了，除了这位陈大人，还能有谁让兄长你这般郑重以待，”魏清暄猛地一拍脑门，恨不能现在就出门，“明日一早，我亲自与长姐说此事。”
魏清暄在房中来回踱步，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若非他早年已经考中，估计都想跟在明礼身后一道跟着学了。
“明礼这小子，虽说不爱读书，但运道还真不是一般好。”魏清暄自然不会认为是自家外甥精彩绝艳让陈允渡都为之心动，他喃喃道，“居然有此机缘。”
魏清晏提醒了一句山腰别院，但魏清暄依旧一脸茫然，时光流转，他依旧模糊了自己接待过外甥及其好友，直到魏清晏直接点出明礼和许娘子关系亲厚，魏清暄才恍然大悟。
他虽然不记得那位娘子，却知晓京中陈大人爱妻的传言，多少人有意与他结个亲缘，但统统被他拒绝，唯正房一人。
魏清暄盘算着这件事，渐渐有了些浅薄印象，倏地一笑。他记起来了，当年他还觉得明礼与那姑娘远远瞧着甚是般配，后来走近见她妇人打扮，才惊觉自己想岔了。
魏清晏没理会他缘何发笑，顿了顿，他道：“你到了应天府在旁边多提点，这两日他有事……便月底上门拜访吧。”
魏清暄自然应下，“我省的。”
……
两日后，汴河码头。
初秋时节，满城淡淡金黄，天穹在第一场秋雨后被洗刷得极高、极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的蓝调，几缕云絮疏淡地着，白得耀眼。
远山层次渐染，山顶快要露出灰褐色的土地，山脚却还带着枫红的夺目。汴河两岸麦浪随风翻涌，虽巨大漕船将谷物香气一道送入京。
漕船靠岸，众人蜂拥上前。
许栀和陪伴在梅尧臣身边，“梅公莫急，允渡已经去看了。”
梅尧臣特意被陈允渡留在了后排，理由是他现在比不得从前身子硬朗，怕旁人没个轻重冲撞了。梅尧臣有心争辩自己不是泥做菩萨，但对上陈允渡和许栀和关切的视线，又不忍心拂小辈好意，老老实实站在后面。
其实临出门时，陈允渡还劝他留在家中，等接到了人便立刻到梅府，但他心急得不行，实在忍不住。
“他个子高，永叔一准儿能瞧见。”梅尧臣说。
很快，陈允渡将接到的欧阳学士一家带了过来，周遭嘈杂，众人并未久留，简单寒暄后，回了梅府。
到了梅府，欧阳修下马车对着院子瞧了又瞧，感慨道：“这院子，怕有三年不曾踏足。”
梅尧臣走到他身边，“感伤什么呢。栀和新酿了好酒，待会儿咱们好好喝一场。”
欧阳修闻言，抚掌大笑，“如此甚好。”
薛娘子也在旁边跟着笑，素日她自然要劝欧阳少喝点酒，毕竟他现在比不得年少，但今日老友重逢，她不会刻意束缚。
“方才在船上，我一打眼便瞧见了允渡，”欧阳修道，“张家之事我也听说了，干净利落，连包公那老古板都特意为你写了褒文。”
陈允渡道：“都是二位师长教导的好。”
欧阳修一阵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
梅尧臣道：“你在信中一直说找到了个好苗子，现在还不与我们介绍吗？”
欧阳修：“自然要介绍，曾巩，你上前来。”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欧阳修的身后，只要许栀和十分惊讶。
曾巩？
欧阳修的话音落下后，一男子从他身后走出，他容貌端正，身形略显清癯，听到欧阳修的话，朝着几人作揖，“梅监事，陈侍郎。”
梅尧臣和陈允渡同时回了半礼。
欧阳修道：“从前不懂你圣俞为何忍不住收人当学生，后来遇见曾巩，明白了几分。”
“能让永叔你这般夸赞，看来才华匪浅，”梅尧臣忍了忍，问，“可有什么好文章？”
欧阳修：“自然有，不过一切等饭后再说。”
梅尧臣点了点头，“是我心急，既如此，去用饭吧。”
陈允渡落后一步走在许栀和的身边，见她若有所思，伸手捏了捏她的侧脸，“在想什么？”
许栀和伸手握住他的手，歪了歪头，神神秘秘地道：“我做了一个梦，不过隔了很久，我一时间没想起来。今日见了曾郎君，想起来了一点。”
陈允渡：“什么梦？”
“我梦见未来数十年大宋文坛昌盛，多少风流齐聚今朝。”
“梦见才子落笔，诗词粲然如星月汇聚，后世经典流传不朽。”
“梦见这盛世锦绣，折无数豪杰竞折腰。”
陈允渡认真地听着。
许栀和一口气说完三句话，才偏头看向陈允渡，“你可相信？”
“自然相信。”陈允渡道，“栀和说梦，我便是说现实。”
许栀和侧耳倾听。
“我瞧见这山川清秀，文人墨客辈出，晏相公的一杯酒一曲新词，范参知所念的关山难越，王大学士的矫世变俗之志，再有欧阳学士笔落惊风雨，梅公诗话颂山河……”陈允渡微顿，接着说，“我还瞧见，毕晟前辈的雕版印刷使得典籍刊印，文脉广布，商市鳞次栉比，交子流通往来。”
许栀和面带微笑。
“当然，亦有娘子所提的戍边要论。”陈允渡很早之前就知道许栀和对边关和武将格外在意，或许其中有陆书容身世之故，他说，“陛下有心光复武举。前些日子狄青将军回京，便是与官家商议募兵一事。”
许栀和心满意足，她摩挲着陈允渡修长的指节，一如初见时的爱不释手，“那就好。”
她所希望的大宋，不仅要诗词壮丽，且山河永固，外族不敢来犯。
前排，梅尧臣和欧阳修正并肩往前走着。
欧阳修将曾巩的身世言简意赅说了一遍。曾巩出身书香世家，十八岁那年遭逢变故，父亲亡故后独自支撑起了破碎的家，拉扯幼弟幼妹的同时不忘勤学苦读。欧阳不忍，考校学问后，收为徒弟。
梅尧臣听了也颇为唏嘘，“跌宕起伏，说不准造就惊世之文章。这一点允渡就比不上了，他虽出生农家，却父母疼爱，兄姊照顾，入仕后更是一路平坦，鲜少波折，估计写不出什么贬谪再起的文章。”
欧阳修回头朝后排说着悄悄话的陈允渡和许栀和看了一眼，笑着锤了梅尧臣一下，“你这是在损他，还是在夸他？”
“自然是夸，”梅尧臣丝毫不心虚，“我不图他流芳千古，只盼他一生顺遂无忧。”

第190章
欧阳修笑着点了点头，“谁不希望如此呢。”
梅尧臣揭过话题，“不过现今你我都已经年迈。不服老不行，好在尚有一屋可供酣醉。”
“正是，圣俞你莫嫌我，流年逝去，方知现在这个年岁还能有老友作伴是何其有幸的一件事。”欧阳曦道，“春华灼灼，转眼碾落成泥，好在后生才子不绝，吾道不孤，便是隐退，也没甚可惜。”
梅尧臣：“怎么觉着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准备致仕还乡？既如此，你若是选中了地方，要与我说个明白，等允渡安定，薛通考中，我便搬去与你做邻居。”
欧阳修：“一言为定。”
两人没有压低声音，陈允渡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见两位师长如同小孩一样拉勾约定，心中快速划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两位师长有辞官归隐的想法，但官家未必愿意放手。
一片秋叶吹落在许栀和的肩膀，陈允渡自然而然地伸手捻起，动作仿佛做了千百次那般熟悉。
几乎已经成了下意识的本能。
许栀和恰到好处抬眸朝他笑，踮起脚尖将他头上的一片捏起，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气，树叶轻飘飘擦过他的衣摆，落在地上。
刁娘子在屋内等了一会儿，见梅尧臣和欧阳修都进来了，还不见陈允渡和许栀和的身影，于是自行出门来找，见两人互相拂去对方身上的落叶，嘴角上扬了几分，她含着笑，兀自欣赏了一会儿登对的佳人，才出声道：“快进来，外面起风了，站在外面怕是要一直拂衣裳才可。”
许栀和听到刁娘子的呼喊，脸色绯红了几分，她抬声应了，“这就来。”
陈允渡没说话，却拉着她的手一路小跑到刁娘子面前，“让师母久等了。”
刁娘子道：“没久等，快些进去吧。对了，悦悦没来，我给她准备一份带回去？”
“方才回来没来得及与娘子说，回程路上我便叫人去接悦悦过来了，”许栀和笑道，“刁娘子不嫌我多带一张嘴吧？”
刁娘子脸上一喜，“怎么会，求之不得呢。”说着，催促许栀和与陈允渡快进去，自顾自去门口等着了。
屋内，欧阳修和梅尧臣已经坐下，并好言劝说曾巩不必拘谨，直接坐下就是——在家中不用讲虚礼。但曾巩犹豫了一瞬，面色坚定道：“还是等陈侍郎和陈夫人一道过来吧。”
梅尧臣小声道：“这孩子，忒认死理。”
欧阳修点了点头附和。
陈允渡刚好进来，闻言，朝曾巩微微抱拳，“请坐。”
曾巩眼睛微微一亮，朝两人颔首后落座。
陈允渡先让许栀和坐下，随后在她身旁落座。坐稳后扫了一眼桌上菜色，见有河虾，忍不住侧头对她道：“有你最喜欢的虾，待会儿我帮你剥。”
许栀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桌上还有两位长辈，脸上刚刚就未散的绯红不禁更重了几分。
梅尧臣：“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听到，永叔，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什么都没听到，”欧阳修开坛倒酒，馥郁的酒香钻入鼻孔，忍不住陶醉道，“栀和，这酒水闻着越发香醇，不知可还有剩？”
许栀和：“自然，特意给学士留了两缸。”
“缸”这个字逗的众人大笑，欧阳修也笑：“栀和犹如我儿，甚是贴心。”
正说着，刁娘子抱着陈问渔过来，甫一进门，她便松开手。
陈问渔朝着许栀和跑来，但还未走近，便被梅尧臣截胡。
欧阳修眼睛跟着一亮，“这便是栀和与允渡的女儿吧？只在信中听说，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快快快，快让老夫抱抱。”
梅尧臣念及自己看到的机会比欧阳长的多，笑着点了点头。
欧阳修低头看着面前站着如玉雪娃娃般可爱的小娃娃，身上气质陡然又和蔼了几分，他软着声音道：“悦悦……是叫这个吧？你可知我是谁？”
梅尧臣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伸手搓了搓胳膊，相识数十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欧阳发出这般声音。不过又一联想到站在他面前的陈问渔，梅尧臣又释怀了。
人之常情。
陈问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灵动地转了转，“知道，欧阳爷爷。”又看向旁边两人，“薛奶奶，曾巩伯伯。”
“欸，真聪明。”欧阳修在自己身上翻找，想找出一个拿出手的物件送给陈问渔，却发现两袖空空，只好无奈苦笑，“下次再给悦悦补上。”
旁边的薛娘子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根坠子戴在陈问渔身上，“我也没别的，不过这玉石伴我多年，权当给悦悦的见面礼了。”
许栀和道：“悦悦还小，这怎么使得？”
薛娘子正了正色，“悦悦既唤我一声奶奶，便是我给她的东西，栀和莫要拦我。”
她故用长辈身份，许栀和无法，只能笑着摇头，同时对陈问渔道：“快说谢谢。”
陈问渔认真道谢。
欧阳修在旁艳羡地看着这一幕，直道自己糊涂，忘了这一茬。邻座的曾巩本准备将身上带着的物件送给陈问渔，见师长苦闷，又默默收了回去，寻思待会儿私下悄悄给她。
后面便是照例环节，陈问渔被哄着背诗。
许栀和一开始还会阻拦一二，后来发现陈问渔乐在其中，于是便跟着看客一块儿乐在其中，看着陈问渔站在未来几位科举出题人的面前丝毫不怵，摇头晃脑地背着诗。
“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
“渔人取江鱼、池鱼、 野虾以鬻于市……”
场上众人神色纷纷。
陈允渡扫了眼陈问渔，后者对上父亲的视线，吐了吐舌头。
今日饭桌上又虾蟹，这两首诗多应景。再看梅爷爷和欧阳爷爷神色……唔，虽然有几分躲闪，但眼角笑出来的褶子骗不了人，明明心底很高兴嘛！
陈允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见许栀和不解，主动压低声音解释道：“前一首是梅公的《范饶州坐中客语食河豚鱼》，后一首是欧阳学士的《归田录》。”
许栀和恍然大悟。
……
月底，筹措了半个多月的魏家人终于带着明礼上门。
相较于魏清暄和明夫人的紧张，明礼显得轻车熟路，“哎呀，娘，三舅舅，我和许姐姐的关系可好了，这陈府怎么走我心底清楚得很，你们跟着我就行了。”
明夫人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臭小子，到时候见了陈大人说话要客气些，知不知道？”
奉命出门来接人的方梨忍不住掩唇笑，“想必两位便是明夫人和魏三大人，我们娘子特意叫我请几位进去。”
明礼见到方梨眼睛一亮，忙把自己的耳朵从母亲手底下拯救出来，“方梨姐姐！”
明夫人略有些无奈地看了眼激动不已的明礼，朝方梨微微颔首，“还请姑娘带路。”
院中，许栀和为了让这场见面显得更正式，并没有出现在正堂，只不断地听王维熙和雨顺汇报着他们的情况。
坐在对面的，赫然便是前不久才回京的梅丰羽，陈问渔站在他旁边，督工他手中正在编的蝴蝶。
这是他外出当官期间，和田间一老汉学的。
一个草编蝴蝶做完，梅丰羽摸了摸陈问渔的头，逗她，“干爹做好咯，悦悦想不想要？”
陈问渔的眼中盛满了最纯粹的渴望，闻言，她连连点头，“想要。”
“想要啊，说几句好话给干爹听，”梅丰羽一如既往，语气轻松道，“干爹可不止会编蝴蝶，会的可多了。”
陈问渔说的斩钉截铁：“干爹，你最好了，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顿了顿，她补充道，“比我爹爹还好。”
正在听雨顺讲话的许栀和偏头看陈问渔看了眼。
陈问渔面不红气不喘。
梅丰羽大笑：“好好好，悦悦，以后别说是草编的蝴蝶，就是你想要天上的月亮，干爹也给你弄来。”不过可惜，这句话不能让陈允渡亲耳听到，不然看看他的面色，想来会十分有趣。
陈问渔得到草编蝴蝶，立刻回到许栀和的身边，朝她仰面笑。
许栀和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她手中，做完这些，她看向梅丰羽，“听允渡说你这次回来不会留太久？”
梅丰羽应了声：“事情还没处理完，差不多三日就要启程了。对了弟妹，这趟回来我带了不少尔阳县的特产，里面有些瓜果，京中不常见，我带了些给叔父，其他的都放在这边了，你和悦悦若是吃着好，下回我多带些。”
他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便响起，“没我的份？”
梅丰羽：“你不应该在正堂见明夫人和魏三吗？怎么得空过来？”
陈允渡想起刚刚正堂发生的一幕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他摇了摇头道：“我算是知道为何栀和之前会那般提醒了。眼下，还是等明夫人说完我再去吧。”
梅丰羽哑然片刻，旋即幸灾乐祸：“陈允渡啊陈允渡，没想到你还有今日！不过竟让你都觉得棘手，看来这小明郎君真有几分本事。”
陈允渡扫他一眼，“不过还好，在恩师门下求学多年，有同窗历练，都不过些许风霜。”
梅丰羽反应迟钝，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陈允渡言外之意，遂站起身一拍桌案，“陈允渡！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比这小明郎君还要……”
他站起身嗫嚅半天，不愿贬损自己。
陈允渡的嗓音清越，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察觉他冷淡语气下蕴着的笑意，他慢条斯理道：“悦姐儿还在这。”
被点名的陈问渔看了眼爹爹，又看了眼明显说不过爹爹的干爹，默默将自己挪得离许栀和更近，“娘亲。”
许栀和揉了揉陈问渔的脑袋，“没事儿。”
梅丰羽瞬间冷静下来，他愤愤瞪了一眼陈允渡，然后抱臂走到亭台外，抬起头看天。
秋日长空，万里无云。几缕轻柔的风裹挟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和草木味拂面，梅丰羽闭了闭眼，感受着久违的放松与自在。
忽而想到了什么，他笑着转身，“若你侄儿陈录明跟着一道过来听学，倒是像极了你我年少。”
陈允渡被他的话音牵动思绪，“确实很像。前些日子我与兄长传信，他说陈家村的书塾办的不错，录明勤奋好学，等考中了举人再来寻我。”
梅丰羽：“更像了。”
陈允渡微微颔首，片刻后，他估摸着时间，对梅丰羽道：“与明礼交谈，缺不了你。”
梅丰羽心底高兴，但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哼，还是得我出马。罢了罢了，看在你比我略小一点的份上，哥哥帮你这一回。”
“少来。”陈允渡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随后回首对许栀和说：“我先过去。”
许栀和轻笑着点了点头。
王维熙和雨顺目瞪口呆地目送两人离开，等人影消失，立刻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围到许栀和身边。
雨顺道：“原来主君还有这一面，我还以为……”
王维熙适时补充：“还以为他生下来便是……嗯，运筹帷幄这副样子。”
“怎么会，人都是会成长的。”许栀和否定，“你们是不知道啊，他当年有多青涩……”
众人都知道许栀和与陈允渡少年时便相知相许，但其中细节，除了他们彼此，再无其他人知道。王维熙和雨顺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连陈问渔也好奇地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瞧。
许栀和像是回忆到了与他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牵手的每一段时光，虽然新的记忆不断堆叠，但过去她也舍不得忘记。
她不断收集着记忆，记忆越来越多，越多越多……多到一个人快要记不住，将它分享出去，便能多一份留存的记忆。光阴从不偏私，其去不因尧存，不为桀亡。现在，到了可以说与人听的时候。
“真要我说，还有几分难为情，”许栀和对上几人翘首以盼的视线，简单整理了思绪，便开始了叙述。
“他初遇我，是峨桥县的书斋，少年衣沾朝露，清冽如初生的旭阳。”
“借书定缘，情起于此，枫沙湖听雪，银花间对视……恍然七年了。”
随着许栀和的叙述，几人被带入小小的峨桥县。不同于汴京城康衢烟月繁盛壮丽，峨桥县小桥流水，白墙灰瓦，藤花绕墙，在山月之间，两人遇见并携手至今。
过往一幕幕流转，如蜻蜓掠过水面，掀起一层层涟漪。
许栀和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时间线将两人之间的事情说了，说完，默了默，忍不住叮嘱道：“莫与他人说。”
王维熙和雨顺拍着胸脯：“大娘子放心，我们最是守口如瓶。”
……
王维熙和雨顺没说自己是广口瓶。
不到三日，府上下人都知晓了，不过他们临了被人叮嘱“莫与他人说”，于是互相装作没这回事，直到得空闲谈，才发现主君和大娘子的相遇不再是秘密。
许栀和路过长廊，听了几耳朵，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王维熙，雨顺！”
方梨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许栀和身后，见她面色微恼，心中默默给两人点了根蜡。
王维熙和雨顺很快被带到许栀和面前。
“说说吧，怎么回事？”许栀和面带微笑。
雨顺摆动双手撇清关系：“不是我，一定是维熙哥哥。”
王维熙痛心疾首，“雨顺，我错看了你。明明是你央我帮你保守秘密，可你却反过来咬我。”
雨顺：“维熙哥哥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
许栀和将茶杯放在桌上，碰撞声落在几人耳中，掀起滔天巨浪。
王维熙语速飞快道：“大娘子我错了，我不该与后厨张师傅提起，也不该与郎君身后的随从刘禅孙说起……”
雨顺也道：“我不该与府上负责采买的赵大娘说，哪怕她用两个柿饼蛊惑我也不该说的。还有府上侍奉花草的孟二哥，护院长大力哥……”
许栀和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守口如瓶？”
雨顺嘴比脑子快：“广口瓶。”
“要你这个时候贫？”王维熙用胳膊肘戳了戳雨顺的腰，连忙道，“我更不该和良吉大哥一道在主君面前说起！”
方梨看热闹不嫌事大，故作惊讶道：“良吉大哥也参与了？郎君已经知道了？”
许栀和还没想好该做何反应，下一秒，门口值守的丫鬟声音响起，“主君。”
陈允渡来了。
许栀和大脑一片空白，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心中一阵慌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许栀和顾不得批评王维熙和雨顺，下意识搂了衣裙便要匆匆离开，陈允渡像是知道她的路线一般，先她一步走在侧门屏风前，将人抱在怀中。
方梨、王维熙和雨顺睁大了眼睛看，生怕错过了一秒。
许栀和脑袋撞上陈允渡的胸膛，脸更热了几分，她手忙脚乱地挣扎，陈允渡将手上的一沓纸就近放在桌上，与她打起了太极，形成微妙的平衡。
像院中嬉闹的狸花猫。
这念头一起，便压不下去，众人尽力地憋着笑。
门口一个年纪尚小的丫鬟没忍不住笑出声，旋即，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其余人心中大呼可惜。
不过确实很难忍住。
许栀和总算明白过来现在自己与陈允渡打闹除了让他们更加激动外别无他用，于是默默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安安静静把自己当成鸵鸟。
陈允渡抱着她，扫了一眼房中的其他人。
他的视线淡然清冷，与其对视上的丫鬟小厮纷纷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陈允渡道，“别闹她。”
话是这么说，但府上没几人敢真的去问陈允渡，于是只能带着万分遗憾齐齐应声。
“谨遵主君教诲。”
说完，在方梨的带头下，众人纷纷拱手退了出去。其中雨顺最慢，他哭着林看向王维熙，“维熙哥哥，我腿好像麻了。”
王维熙伸手拉了他一把，“真是服了你。”
雨顺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刚刚大娘子面前不过是一时情急，还请维熙哥哥不要见怪……”
他话音未落，正好听见前排方梨绘声绘色的一句“别闹她”，脚底一个踉跄，幸好王维熙手疾眼快，才没摔在地上。
众人哄然大笑。
不管怎么说，主家和睦，他们的日子才会更轻松自在。他们乐见这一幕。
许栀和的耳畔是陈允渡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铿锵有力，她闭上眼，又好像能听到外面他们的笑声，索性摆烂般倚靠他的怀中，不去听不去闻。
不过她的鸵鸟计划并没能施行。
陈允渡倏地将她打横抱起，许栀和始料未及，连忙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你做什么？”
“我怕闷坏夫人。”陈允渡的嗓音下匿着笑。
他稳稳抱着许栀和走到软榻，将她放在上面，又独自起身折返，将刚刚带来的一沓纸放在许栀和手中。
许栀和不明所以，接过纸张一页页看起。
上面是两人的初遇、相许、相伴、相守，不过是陈允渡视角的。两人的共同经历比她描述的更详细，甚至火树银花粲然雨下的夜空无月都一清二楚。
“你……”许栀和鼻尖一酸，想要说些什么。
陈允渡温柔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她的下文。
“你这般好的记性，就用在这儿？”许栀和道。
陈允渡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从容坦然地反问，“我恋慕我夫人，不是很正常吗？”
“不止是过去，与你现在、未来的每一瞬，我都想牢牢记住。”
“我还怕一生太短，不够与你厮守。”
许栀和有些腿软，她眼眶有些湿润，半响低声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看着我，栀和。”陈允渡带着几分诱哄。
许栀和身子绷紧，她的眼睫颤了颤，慢吞吞地抬眸看他。
“陈允渡心悦许栀和，胜于昨日，略逊明朝。”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