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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内容简介
 钟嘉柔出身名门，才貌双全。 本该嫁入皇室，却因家族不愿卷入夺嫡之争，被迫许给新贵戚家幺子，戚越。 戚家祖上务农，因救驾封侯迁进了京都，气质还没跟上，暴发户的做派，常惹得众世家笑话。 宴会上，有人故意挑拨：你那未过门的美娇娘十指不沾阳春水，脚软得怕是连地都站不稳，婚后如何料理得了你戚家万倾庄户？ 那戚越生得剑眉星目，偏一张嘴毒得很： 管她什么娇女，进了我戚府就得下庄子里干活。 新婚夜，盖头下的美人眼眶通红。 戚越掀开红绸，钟嘉柔面似娇月。 戚越被她美貌震慑半晌，照旧冷淡给她定规矩：就算你长得美我也不会心软，婚后你去田庄适应几番，好好改改你贵女的做派。 钟嘉柔红着眼没说话。 戚越坐进喜床，欲圆礼。 钟嘉柔忽然狠狠踹他一脚。 戚越直接跌愣在地上，攥住她纤细的脚踝，盯着那截雪肤气笑了：软得不能下地？谁他么造的谣！ 戚越恣意、粗野，人生信条：没有什么是钱和打一架解决不了的。他知道钟嘉柔讨厌他贪恋她的美色，连洞房都是一而再推延。 皇帝龙颜震怒那日，钟氏满门身陷水火，往昔高门友族纷纷弃了钟府自保。 钟嘉柔娇颜带泪，戚越俯下高大身躯为她遮住火光：别哭，老子把皇帝的头给你拎下来！ 有脑子的娇花x她一哭就滑跪的糙汉 娇矜贵女x狼系疯批少年将军 ●一个言情版的山河社稷故事，在动荡朝代，我守卫家国，也守护你。仓盈庾亿，我心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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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一月的上京秋叶萧疏，风卷残黄而过。
钟嘉柔懒懒撑在窗前，雪青色裙摆绕落一地，有点意兴阑珊地看着庭中飘飞的黄叶。
她已经有两个月不曾见到霍云昭了。
霍云昭是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婢女秋月想哄她开心，将她爱看的话本捧过来。
钟嘉柔眼睫微阖，嗓音慵懒：“不看了，我都猜到结局了。”
近日好不容易不用去祖母院中早起请安，钟嘉柔昨夜便想把话本追完，那新卷倒是精彩，最新的章回里状元郎竟拿女主的嫁妆养起外室，进京的女主手段精妙，钟嘉柔读得愉悦，但女主竟对夫郎几句忏悔心软。钟嘉柔熬了这么个长夜，一双春山含水般的眼睛熬得通红，这结局不看也罢，凭她多年看话本的经验猜都能猜到。
窗外，丫鬟们正在清扫秋风惊起的满庭黄叶。
钟嘉柔杏眼微阖，长睫掩下眸中的想念。
她好想霍云昭。
好想。
霍云昭光风霁月，清华如玉，是上京贵女都倾慕的儿郎。
他却只对钟嘉柔展颜凝笑，对外都清冷克礼。
庭中的阳光根本没有洒到钟嘉柔身上，她却如被烈日灼眼，双目酸胀，有些想要流泪。
实则只是她心底的彷徨在作祟吧，她明白。
她有些害怕。
怕不能与霍云昭走到一起。
霍云昭是当今六皇子。
如今圣上正忌惮皇子与世家联姻，谋夺他的皇位。
自太子被二立二废后，便有皇子蠢蠢欲动，联姻拉拢高门争储，栽赃嫁祸手足的手段频发，今岁尤甚，早已惹怒了圣心。
霍云昭温润克己，虽是皇子却一直谨小慎微。他生母卑微，也不是圣上看重的太子人选，但钟嘉柔与他还是不敢在眼下的关头去求赐婚。
去岁及笄后，钟嘉柔已经等了霍云昭一年，两人约定好等圣上定下新太子就请旨赐婚，远赴鄞州去过梦想的游历生活，看一看锦绣河山。
可今岁的时局似乎比去岁还要糟糕。
秋月知晓钟嘉柔在想什么，正想捡些好听的话安慰，珠帘忽然清脆撞响，是春华急促闯了进来。
“姑娘……”
“这般急切，可是父亲出了事？”钟嘉柔顷刻敛了愁绪，认真问道。
近日圣上脾气不好，各种由头屡番考验臣子的忠心。
钟嘉柔已经起身拨正珠钗，欲往前院去。
春华不好交代方才在前院无意撞到的话，可身为贴身婢女，春华与秋月皆知主子与六殿下情分有多深厚。
春华终是道：“不是家主，是您！”
“奴婢听到家主与主母商议，欲与戚家说亲，将您许配到戚家——”
钟嘉柔脸色一白。
不好的预感还是成真了！
她知晓如今局势让各家高门难为，但她早与父亲说过此番霍云昭去往外地替圣上查案，为的就是领了功向圣上请旨为他们赐婚。
霍云昭已经去了两个月了，不日便将回京，她也与父亲早早提过，父亲明明就答应过她！
钟嘉柔赶去前院。
钟珩明正将幞头摘下递给王氏，欲往内室换下朝服。
“父亲——”
钟嘉柔开门见山：“您想把我许配给戚家，那个刚封侯入京的戚家？”
钟珩明一身英正严苛的肃穆之气，瞥了眼钟嘉柔后头的婢女，已猜到是婢女方才听到了他与王氏的谈话。他睨着钟嘉柔道：“既已知晓，为父也不愿瞒你。”
“我的确有此意，将你许配给阳平侯府的幺郎，戚越。戚越长你四岁，刚及冠，此人……”
“我不同意！”钟嘉柔急切道，“我不想嫁。父亲，我与六殿下之间母亲是知晓的，您也知晓。”钟嘉柔实在不解，霍云昭走之前明明拜访过父亲，将此事说给了父亲，父亲当时也是默许的。
“他已经办完差事了，正在回京的路上！父亲，我与云昭——”
“六殿下的名讳是你能直唤的么？”钟珩明已有些怒意，一旁王氏也识趣将厅中下人遣散。
正厅只有他们三人，钟嘉柔眼眶泛红，钟珩明的态度已能说明一切，可她还是想搏一搏，那是霍云昭，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
“爹爹，女儿知晓您是忌惮圣上疑心，可六殿下说过，此番他立功归来便会请旨去守颍州，我和他就去颍州的封地，他不参与东宫之争，圣上不会疑心我们永定侯府的忠心的！”
钟珩明英正挺拔，面色仍是严肃。
“爹爹，六殿下母族微弱，他也不得圣心，您知道他是怎样的品行，他会待女儿很好很好。”眼泪已经染湿钟嘉柔的脸颊，她实在接受不了去嫁一个不喜爱，甚至是全然没有一点好感的人。
是了，那刚入京的戚家因为走了天大的好运，在三个月前捡到了微服私访的圣上。
彼时圣上被人暗害，一身的伤，性命危在旦夕，被戚家人悉心照顾才活了下来。
圣上又见戚家虽是世代务农的农户，但庄户与田产甚多，很有经商头脑，家底丰厚，一家上下十几口人个个朴实纯善，便封了戚家侯爵，赐了京中宅邸与田庄，以示天恩。
钟嘉柔虽未见过，也未听过什么戚越，但她听过戚家在宴会上闹的笑话。
戚家主母竟把水盂里丢弃的第一泡茶水拿来饮了，以为是倒给她的，惹得蹲跪在她案前倒茶的婢女都不知如何缓解尴尬。
钟嘉柔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长大。
她父亲是永定侯，母亲是县主，姑姑是当今尊贵的淑妃，表妹表弟是公主皇子。她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无一不通，连皇贵妃娘娘都夸她是上京贵女的表率。
当初四皇子看上她，那时太子尚未被废，还没有这么多争储的风波，钟嘉柔一句不愿意，钟珩明就可以为了她去求圣上与太子，婉拒四皇子的恩泽。
眼泪不禁滑落，钟嘉柔道：“爹爹，当初您为了女儿连四殿下都敢拒绝，如今为何要给女儿安排这样一桩荒唐的婚事。”
且不说这戚，戚什么？
连名字都这么普通，让人记都记不住，兴许连文化都没有，两人就算真成婚了，一天天干瞪眼么？能聊什么？
钟嘉柔讨厌死了裙摆沾到地面的泥渍，倘若她真与这样一家人成亲，下半辈子是不是还得下庄子里干活呐？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想霍云昭。
不论是嫁与谁，只要这个人不是霍云昭，她余生都不会快乐。
但是钟嘉柔明白，再多的眼泪都止不住眼下的局势。
她不能干哭。
她得想办法。
“爹爹，女儿知晓您不愿府中卷进现下争储的风波，怕累及整个侯府。女儿不敢违逆爹爹，可您好歹听我一言，六殿下给我的信已经写明他再有十日就能回京，这桩差事圣上很满意，要奖赏他，他会表明他的心意，不愿参与到东宫之争。”
钟嘉柔一向聪慧，此刻思绪转得飞快。两行泪挂在她白皙娇红的脸颊，她春山含水般的杏眼沾了泪珠，睫毛专注眨动，娇美的同时瞧着又可怜可爱。
“这几日我便收拾细软，以给外祖母侍疾为由呆在青州，您再宣扬出去说我要侍疾两年，这样便没人惦记我的婚事。等圣上定夺了东宫之位，我与六殿下再去请旨赐婚，这样也不会连累侯府。”
“爹爹，娘亲，算女儿求你们了。”
钟嘉柔螓首低垂，一颗泪滴落脚下，扶身跪在双亲身前。
王氏已经不忍。
钟珩明也紧望这个一向聪颖的女儿，他从来没有为难过子女，尤其是长女钟嘉柔。
钟嘉柔两岁便见聪慧，长大些又十分贴心，钟珩明一直都希望她若是男儿身，侯府一脉的荣耀自有这样优秀的后辈继承。于婚事上，他曾经的确愿意随钟嘉柔的心意，允许她与霍云昭往来。
霍云昭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钟珩明是废太子的太傅，一同给皇子们授过学，霍云昭母族衰微，母妃也不得圣宠，母子二人倒是恭谦知礼，谨守在微弱的本分之下，从未惹怒过圣心，也从不曾招摇过任何。
霍云昭是一个温润正直的好儿郎，也一直在为钟嘉柔努力。
把钟嘉柔托付给这样的人，钟珩明算是放心。
如今的时局……
罢了，朝中风波就让他再担一担吧。
“就依你之言，为父答应是因为你一向守诺重规矩，不会置侯府于不顾，不是溺爱你，是信你。下月你便收拾细软，让你母亲去信给你外祖母，先去青州安顿一段时日。”
钟嘉柔抬起头，泪湿玉面，颤嚅地喊出一声爹爹。
她忽然想到：“那阳平侯府怎么交代？戚，戚什么？那人不会缠着我吧？”
钟珩明还没捅破这层窗户纸，也只是在近日有意接触阳平侯府，与阳平侯吃过几次宴，发觉此人敦厚大度，虽是农户出生，却心怀民生，胸襟不凡。
他又见过两面戚越，他在朝为官识人无数，觉得此子性子虽的确有点野恣，但不拘于京中世家子弟的千般心计，兴许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阳平侯府那里倒是好说，反正他也没正式挑破。
钟珩明挥了挥手让钟嘉柔下去。
钟嘉柔回到闺阁，眼角还是有些湿润。
但好在是跨过了这一难关。
她只祈祷霍云昭快些回来。
…
浑浑噩噩睡到翌日。
府中一切安平，钟嘉柔才终于放回心。
盯着惺忪睡意，钟嘉柔慵懒坐到妆台前，任秋月与春华为她梳妆。
钟嘉柔的容貌极其出众，五官拼凑在这张牡丹面上像是江山的盛世画卷，肤白无暇，如月华光。
她未有心思，随意看了眼镜子里的妆容，问婢女：“母亲有来招呼么，她给外祖母去信了吗？今日我有什么安排？”
“姑娘，主母一早来过了，您还在睡便未叫奴婢们吵您。主母已经往青州送了信，让您别担心，今日练练琴，过几日长公主府的宴会得去参加。”
“我还要练琴？”
钟嘉柔黛眉微挑，她还要练琴，是谁人能把她甩到第二么？
秋月解释：“毕竟是长公主的宴会，主母说不要出差错最好。”
“把我的琴取来吧。”
秋月问取哪一把琴。
钟嘉柔神情微滞，杏眼里这才有了些落寞，也是心疼。
她最爱的琴叫暮云，琴弦在去年断了，父亲为她寻遍了大周南北，没能找到合适的琴弦。
钟嘉柔：“取广月吧。”
秋月取来琴，钟嘉柔练着曲目。
琴声应如天籁，毕竟一旁秋月与春华都听入了迷，但这音色在钟嘉柔耳中还是跟她的暮云不能比拟。
相差甚远。
她极微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有婢女从屋外进来。
“姑娘，陈大姑娘给您送了暮云的琴弦！”
陈大姑娘是陈以彤，钟嘉柔的闺中好友。
陈以彤的婢女被引入内，将琴弦呈上。
钟嘉柔很是惊喜，虽然每次都会以琴弦音色不对、失望告终，但她太爱那把琴了，还是会有期待，忙唤秋月抱来琴。
钟嘉柔亲手换下宫商二弦，对待心爱的琴，她专注且投入，睫毛认真眨动。直到拨弄琴弦听到音色，她笑靥一扬，整个人完全是意外的惊喜。
此刻，宫商二弦的音色浊透有力，曲调共鸣之意愈发强烈。
钟嘉柔一扫昨日阴霾，笑容明媚，不像在外需要维系笑不露齿的高门贵女之态。她朝陈以彤的婢女道：“我太喜欢了，彤儿怎么寻到的？她怎么不亲自来看我呀？”
“二姑娘您喜欢便好，我们姑娘也是打听了一年才求到边疆一位大师那里，姑娘原本也没抱多大把握，怕拿回来的又跟暮云配不上。能跟二姑娘的琴配上，我们姑娘也会高兴。”
陈以彤的婢女笑道：“今日益王府来人在商讨亲迎事宜，我们姑娘才未亲自过来，但她给二姑娘带了烤鸭来。”
是钟嘉柔馋了多日的烤鸭，她忙示意秋月将食盒打开。
钟嘉柔实在感动，她的闺中好友没有白交。
她与陈以彤、岳宛之关系亲密。
三人自小相识长大，有一岁春游遇到歹人，明明自个儿也都害怕，却都先出头护着彼此，是不可多得的金兰之交，感情极深。与亲姐妹不能说的话三人都能悄悄倾诉，彼此分享过许多小秘密。
因为好闺友，钟嘉柔再也没有昨日的彷徨难过了。
琴练到晚膳时分，钟嘉柔吃烤鸭有些撑，起身在院中走动时，见春华匆匆回来，闯进拱门的身影险些栽倒。
春华脸色煞白。
钟嘉柔心上一凛：“出什么事了？”
“姑娘，陈府……被抄了！”
“陈大姑娘被赐了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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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钟嘉柔脸色骇然，不顾仪态赶到父亲院中。
钟珩明正下值归来。
见到钟嘉柔仪态有失，他皱眉不悦，却未怪罪，也猜到钟嘉柔因何失态。
他道：“你都知晓了？既已知晓，此事不要插手，近日好好待在府中。”
“父亲，为何会这样，陈叔伯犯了何罪？彤儿又有何辜？！”钟嘉柔急声询问。
钟珩明本不欲她知晓此事，但钟嘉柔向来聪慧，且陈以彤也被卷其中，终归是瞒不住她。
他道出此事。
原来上月里废太子府中的假银票一案是益王嫁祸，此案查明，还牵扯出去岁秋闱中圣上树林遇袭一事。益王乃四皇子一党，此事都是二人所为。
又是争储，还涉及暗害皇帝。
益王满门斩首，与益王之子定下婚约的陈府亦无幸免。
钟珩明道，陈以彤的父亲最早就是银票案的主审，此事牵连甚广，没有证据陈家有罪，但又无证据可以让陈家脱罪。陈府抄家流放，家主斩首，陈以彤赐白绫。已是圣上怒极之下的开恩，未诛陈府满门。
“这跟彤儿有什么关系？她还未入益王府！”钟嘉柔急切道，“父亲，您救救彤儿！”
“为父无能为力。”
钟珩明很是沉肃。他与内阁几位大臣就在金銮殿上，随两位老臣出列为陈府求情才得到这个结果，否则陈府满门都恐难逃死罪。
“彤儿还未过门，此事没有余地么？”钟嘉柔心急如焚，滚烫的泪已经涌上眼眶。
钟珩明知她与陈以彤的关系，但今日的结果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入宫去求淑妃娘娘！”钟嘉柔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钟珩明恼喝一声。
眼泪簌簌滚下，钟嘉柔含泪道：“爹爹，我要救彤儿，她是我的好姐妹，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不要她死！姑姑得宠，我去求姑姑……”
当今淑妃正是钟珩明的妹妹，钟嘉柔的亲姑姑。
钟珩明几步行到钟嘉柔身前，中年男子眉目肃正，望着女儿的痛苦生出几分疼惜，但也只是瞬间便消敛在严苛之下。
这上京高门之中，谁家不是背负全族的耀荣与身家性命，谁又敢一步踏错。
“宝儿。”钟珩明唤了钟嘉柔幼年乳名，钟嘉柔很是聪慧，七岁便像个小大人，女大避父，钟珩明自那起便再未亲昵地唤过她的乳名，他严苛道，“不要让为父难做，让你姑姑难为。你一向聪颖，如今的局势你该明白。”
钟珩明沉声唤管家守好院门，严厉叮嘱王氏一眼，疾步出了府。
胃中似有抽痛，那只烤鸭实在馋了很久，王氏又不许钟嘉柔吃外头的东西，总说不够有闺秀涵雅。陈以彤今日悄悄给她送来，钟嘉柔一时贪嘴，吃得撑了。
可她明白她的痛不是因为吃撑。
她捂着作痛的腹部，眼泪如断线的珠子。
王氏忙问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钟嘉柔抬起泪眼，想求母亲。
可她知晓母亲也没办法帮到她。
她不能悲伤，不能哭。
哭没用！
是了，假死药！
祖母有两枚假死药，在王氏手头。
钟嘉柔迅速想到一计。
“母亲，我腹痛……”她踉跄倒在王氏怀里。
王氏急切地将她扶到内室，又唤人去请大夫。
钟嘉柔朝春华使了个眼神，春华会意，将王氏引到了院外。
钟嘉柔迅速翻到王氏掌家的钥匙，去祖母房中找到了这枚假死药。
秋月已听她吩咐在角门外备下了马车。
钟嘉柔不顾一切奔向马车。
但来不及了。
“解下缰绳，我骑马走！”
话出口，她也一并扯掉了头上珠翠，免得骑马碍事。
她以纱覆面，艰难地踩上马鞍。
夜色将临，天边夕阳散尽。
钟嘉柔朝前路奔去，她身形单薄纤弱，在马背上摇摇坠坠，骑术也不算精，赶不上陈以彤与岳宛之。从前每次的马球赛上，她们二人总是赢得最多的那个，她总是拖了她们这一队的后腿。陈以彤就笑着安慰她，至少她琴棋舞艺都比她们强，要是什么第一都被她一人占去了那老天也太不公平啦。
眼泪迎风吹散，暮色下的秋风吹胀了眼睛。
钟嘉柔眨着眼睫逼回眼泪，无声求着马儿跑快一些，再快一些。
她终于在天色泛青时赶到了陈府。
门外有无数禁军，有一宦官是圣上身边总管的徒弟。
钟嘉柔远远瞥见，还未让马儿靠近，那名宦官就已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角门。
巷子里不便调转马头，在骑马这件事上钟嘉柔太笨了，怎么学都不会让马儿乖乖掉头。
她弃了马，几乎是从马鞍上摔了下来，纤弱的身子在青石砖上滚了一圈，脸颊也滚得嘟作一团。不顾疼痛，也不顾贵女的温淑形象，钟嘉柔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角门去。
那名宦官已从府内穿到了角门等她。
“喜公公！”
“钟二姑娘？”他道，“你不该前来，这里都是圣上的耳目。”
“公公，我想见彤儿最后一面，求您了！”
全喜犹豫了片刻，终是带她从角门入内，叮嘱她戴好面纱。
全喜与圣上身边的章德生都受过淑妃恩惠，这点小事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府中各处都有禁军。
往昔高楼有琴师奏乐，如今楼宇漆黑，声息全无。廊下亦再也没有仆婢穿行，满地抄家后的狼藉。
钟嘉柔脚步匆匆，只想快些赶到陈以彤身边。
直到大太监章德生迎面走出，他身后的禁军抬着担架。一段月纱裙摆从担架垂下，扫在地面，被风吹扬，化作一截飘零零的影。
有一方青色的绣帕从担架上飘落，被风卷向夜空，像与柳树分离的柳絮，再也回不到树上。
钟嘉柔赫然睁大眼眸，脚一软，轰然倒在地面。
“钟二姑娘——”
钟嘉柔撑起身，冲到担架旁。
陈以彤安睡着，闭上了往昔好看的凤目，她脖子上有一圈艳红的勒痕，双手垂在两侧，脚尖是吊死后的绷直。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钟嘉柔颤抖着手摸她的脸颊。
“彤儿，你醒醒……”
“彤儿？”
钟嘉柔唤不醒陈以彤，摇也摇不醒。
章德生道：“二姑娘，你不该过来，快些回府吧，杂家就当没见过你来。”
钟嘉柔紧紧抓住陈以彤的手腕，摇晃她的身体。
眼泪簌簌滚落，模糊了视线里陈以彤漂亮的脸蛋。
她的好友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章德生道：“陈大姑娘走得利落，没受什么罪。”
他说，陈以彤很有儿郎的英气。纤细单薄的女子手捧白绫，说感谢皇恩赦免了陈府众人。而后，她颤着手将白绫悬于房梁，看了眼落尽的夕阳，完成了行刑。
钟嘉柔被全喜拽开，他们将她从角门送出。
门外，赶来的秋月安排了一辆马车来接她，才刚刚停稳。
天色昏暗，远处巷口的火把照不亮这一片漆黑的天。
钟嘉柔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栽落，脚裸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上的疼。
她来晚了。
是她来晚了。
是她没有救下彤儿。
马车穿出长巷，驶向街道。
钟嘉柔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可不断涌落的眼泪却染红了她眼眶，她的脸色白到几近破碎，纤薄的身体也摇摇欲坠。
秋月流下眼泪，小心检查钟嘉柔身上的伤。
她额头磕破了，腕间一片磨破的血红。
秋月小心拍掉钟嘉柔乌发上的草屑：“姑娘，您难过就哭出来吧，您这样忍着奴婢也好想哭。”
钟嘉柔杏眼空空的，只有一片泪然的娇红。
“姑娘……”秋月忽然发现一块青色手帕。
钟嘉柔僵硬地垂首，是陈以彤身上飘落的那方绣帕，一株兰冰清玉洁，娟正的“彤”字绣在尾端。
方才全喜搀扶她出来，该是他偷偷塞的。
钟嘉柔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哭出声来。
她的哭声颤动又破碎，在这静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但好在四周行人都在赶路，倒是没有留心她们的马车。
只是他们忽然被堵在了街道中央，马车前行不得，后方也堵了几驾车，不便掉头改道。
钟嘉柔死死攥着手帕，泪水汹涌，她的视线里只有陈以彤的音容，从孩提到少女时期的漫长岁月都浮现在泪光里。
她的哭声破碎，四周堵着的马车终是被吸引，车夫好奇瞅来，想一探究竟。好在这驾马车上未挂永定侯府的牌令。
秋月焦急地掀开车帘朝外眺望。
前处围满人群，不知在吵闹什么，堵得水泄不通。
旁侧便是上京有名的食肆，现下戌时初，楼下楼上食客满座，门口几个看拥堵热闹的食客也被钟嘉柔的哭声吸引，打量起她们的马车。
秋月咬牙：“叔，你去催催前头，就说我们车上有人腹痛，耽误不得，请他们让出路来。”
车夫忙领命前去，他提高了嗓门也没能喊散前头的拥堵，苦着脸回来。
秋月极是自责，听着主子的恸哭，暗怪自己无能。若是侯爷或是六殿下在，她们姑娘哪能堵在市井，孤零零倚在这驾下人采买的马车上。
……
夜色如墨，晚风穿廊。
食肆二楼临街的座位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儿郎正把这一幕当成了热闹，睨着灰溜溜回去的车夫好笑。
“他喊车上的姑娘腹痛难忍，谁家姑娘腹痛还能哭成这样，啧啧。”
的确，这哭声都传到二楼了，真是哭得肝肠寸断，活像死了人，哪像是腹痛。
“编谎话也不知编像一点。”一青衣儿郎啧道，睨向一旁挺拔的少年郎，“不过听这声音该是个美人啊。越爷，你入京也有几日了，去过那些贵女们的宴会没有，见没见过好看的小姐？”
被唤越爷的少年郎眉骨凌厉，眸色倒是懒散闲恣，懒得搭理。
那人便与同伴啧声感叹：“听听，哭得好娇啊……”
少年郎皱起眉，有点不爽地起了身。
“越爷？”
“人家哭得像死了爹妈，你他么脑子里装的什么鬼东西。”被唤越爷的人是戚越，他也不过刚刚及冠，年轻得很，这声越爷是几个儿郎想衬得起他气势，捧他开心。戚越不耐地怼了这句。
楼下已经堵了两刻钟，京畿还未赶来，不知哪时能散。
戚越睨了眼那驾马车，还在哭。
哭得真烦。
戚越吹了声口哨。
楼下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循着声源，抬头望向这边阁楼。
戚越勾起薄唇，扔了把东西下去。
看清他所扔何物的几个儿郎忙涌到他身边：“越爷，不用这么财大气粗吧！”
戚越扔的是金子。
楼下已经有人捡起了这几锭金，直接傻了眼。
人群都被楼上疯狂吸引。
戚越又闲恣地吹了声响哨，从廊中移步穿过天桥，懒洋洋摘下腰间钱袋，把一袋金瓜子都撒了下去。
街上彻底乱了，谁还看热闹，全围到天桥底下捡金子。
戚越眉目疏懒，睨了眼街道。
还凑合，路算通了。
几个儿郎痛心疾首扑过来：“越爷！你要给马车上的姑娘开路把金子给我啊，我下去跑腿啊！”
这他爹的谁家的土鳖少爷，谁他爹的告诉他金子是这么花的？
早听说刚封了侯入京来的戚家人财大气粗，也没人告诉他们是这个粗法啊！
……
此刻的长街哪里还有方才的拥堵，所有人都围到那一侧去抢金子了。
秋月昂着脑袋还没从刚才这一幕缓过神。
刚才从天桥上撒下来的金光闪闪的东西是金子吧？金瓜子还是薄金币？她在长公主府看公主郡主们打赏人时见过！但也没像这样下冰雹地狂撒啊！
秋月格外多瞅了眼天桥上站着的那人。
高挺修长，宽肩伟岸，革带束着一把劲腰，玄衫在晚风里翻动，脑袋顶上束着个冠。
居然都及冠了还这么傻！
这谁家的傻少爷。
前路已经通畅，车夫趁这工夫起了程。桥上那人睨了过来。
秋月便也看清了这人的脸。
一张非常英俊恣意的脸。
他冲她勾起一笑，但不像邀功或盯上她们的意思，这笑很是恣意懒散，似乎看她们不爽很久了，终于等到她们爬出他的视线，淬着一股胜利者的赢性。
“秋月？”钟嘉柔本来已经哭得很累，又被马车启程颠了一下，更加难过起来。
“姑娘，路不堵了！咱快些回府吧。”
“外头是有事么？”
“没事了没事了，是有个傻子在撒币。”秋月赶忙落下车帘。
千万不能让桥上那人看到她们姑娘。
那人看着高大威猛，他们姑娘生得这么好看，要是被那个傻子盯上，他一只手掌都能把她们姑娘的腰给掐断吧！
车厢里。
钟嘉柔哭得很累，嗓音哑涩，白皙的脸颊一片湿红，她靠在车壁上轻轻喘着气。只是垂眼望到手上的青色绣帕，她还是会忍不住发出细碎的泣声，目中痛苦，双肩单薄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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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的男主偏向糙汉设定，会说脏话，会有dirty talk 的xp，不是不尊重女主哈，狗头保命[化了]

第3章
夜幕黑云压城，秋深露重。
巷外打更人的梆子敲响时，外出的钟珩明也踏着亥时浓重的夜色来到钟嘉柔的闺阁。
屋里，王氏与大夫，几房几个妯娌都在。
众人都忧心钟嘉柔。
钟嘉柔杏眼空洞，坐在椅上任由大夫查验她的伤势。
她额头、鼻尖都是摔在地上时磨破的红，渗出的血色已经清洗，但泛红的伤痕印在这张姣美白皙的玉面上，瞧着还是格外严重。
她的腿崴折了，脚踝处肿得很高，膝盖骨也磕得淤肿。秋月与春华在给她上药，但她却不知疼，一动不动，空空的目下蓄满眼泪。
钟珩明回避在檐下。
几房妯娌出来，和他相互见礼离开。
钟嘉柔这里上完药，王氏才唤了钟珩明进屋。
钟嘉柔知道她应该向父亲解释方才所作所为，她去闯了刑场。
是的，曾经的高门陈府在今夜里只是刑场，三尺白绫绞杀了皇权下牺牲的无辜少女。
钟嘉柔手上还紧紧捏着陈以彤的青色手帕，她僵硬地抬手，忽听“啪嗒”的声音，包着那枚假死药的手帕从琵琶袖中掉了出来。
王氏拾起，打开手帕。
钟嘉柔欲要制止，起身才惊觉脚踝剧痛，跌回椅上。
王氏凤目骇然，顷刻明白她冲去陈府是想做什么。
而钟珩明也紧绷双唇，面色严峻。
钟嘉柔望着父亲，知晓她会被父亲严厉惩处，毕竟她闯了陈府，在大太监跟前露了身份。她想向钟珩明领罚，可朱唇轻启却无法道出只言片语。
她喉间哑涩，胸腔灼痛，眼前全都是陈以彤娇笑的脸。
眼泪又无声涌了下来。
直到钟嘉柔后知后觉父亲没有怪罪她，她僵硬地望着钟珩明。
不惑之年的父亲一向寡言沉静，仍旧英气的面庞素来都是撑起侯府的严苛，可此刻，钟珩明脸上没有责怪，而是静默。
他的目色极深，是慈爱，是沉郁，是兔死狗烹的悲。
这一眼，钟嘉柔忽然懂了父亲的压力。
钟珩明也这样望着她，他一句责怪也没有，仔细看她额头和鼻尖上的伤，确认只是皮外伤，修长的身躯才沉钝地挪到旁边的椅上落座。
“父亲……”钟嘉柔唤出这一声，眼泪汹涌不止。
钟珩明极温和地看她。
王氏将她揽到腰间让她不要哭。
钟嘉柔从母亲宽袖的牡丹绣纹里望向父亲，她的爹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一双秋霜淬过的眼睛钉死在无能为力之下，越过王氏，和她视线相对。
钟嘉柔明白了。
眼泪掉得更多。
霍云昭温润如玉的眼在她身前放大。
她闭上眼睛，身躯颤抖。
她明白了。
今日的陈以彤也许就是来日的她。
今日的陈府也可能会是不日的永定侯府。
她明白了。
她睁开眼，在泪光里看到父亲动容的双眼，和他一瞬间沧桑的老态。
王氏似乎不知他们父女间的对视，还在安慰她，又责怪她怎可拿着假死药去闯陈府。
钟珩明收起了那枚药：“无事了，为父已入宫请你姑姑打点，大监能卖你姑姑情面，圣上不会知晓。”
他的声音与以往相比，似乎被秋霜冷掉了温度。
钟嘉柔道：“对不起，女儿知错了。”
丫鬟守到了檐下，窗外惊起秋风，呼啸的一声惊掠了庭中落叶。
钟珩明眺向窗外。
钟嘉柔就望着她的爹爹。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在爹爹身上见到幼年时他那种肆无忌惮的疼惜了，在今日他明明应该责怪她时，她见到了这份疼惜。
可是爹爹挺拔的背影似乎佝偻了。
明明他才刚到不惑之年，还很健朗英俊。
目中酸涩，钟嘉柔又流出热泪。
钟珩明道：“我打点人安葬了陈大姑娘，她的墓前你暂且不能去，想祭奠她就在府中烧些纸钱吧。”
钟嘉柔无声落泪。
“宝儿，你很重情意，也很勇敢。”
钟珩明只是这样道，回过身来。
钟嘉柔身躯不住颤抖，泪水大颗滚落。
王氏道：“我明日就安排车马送你去外祖母府上！”
无用的。
钟嘉柔在心底苦笑。
母亲仿佛不知如今的局势。
钟嘉柔看向父亲。
钟珩明的眸底只有疼爱。
父女俩这般地默契。
无声做好了决定。
钟嘉柔朝父亲笑了笑，她用力攥着宽袖中的手掌，指尖将肌肤戳得生疼，她才把眼底霍云昭的模样深深藏住。
她认了命地问：“爹爹，戚家的五郎是个怎样的人啊？”
钟珩明目光动容，深切地看她。
王氏纳闷：“提此人作何？”
钟嘉柔努力笑着，等着父亲答复。
钟珩明：“他叫戚越，上月刚及冠，一旬前刚入京，性子有些野，但戚家的人品该是无错。”
他在王氏后知后觉的震惊里继续平静地对钟嘉柔说道：“戚氏是庄户起家，但田产食邑丰厚，各房都不纳妾。那幺子戚越生得周正，以前念过学，比他几个兄长有些文墨，也善武艺。”
钟嘉柔听着，还是想象不出这是怎样一个人。
被她藏进心底的霍云昭又跳了出来，他玉冠英姿、广袖飘然，含笑折了一捧娇俏春杏，抚过暮云的琴弦，奏给她最喜爱的那曲高山流水。
钟嘉柔闭了闭眼，把他藏进了心底。
她睁开眼睫，模糊心上的痛涩，凝望钟珩明，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王氏终是回过神，震撼地望着父女二人。
钟嘉柔极是聪慧，她与她的姑姑淑妃娘娘都是她祖父亲自培养大的，除了贵女应有的娴淑，她亦有勇有谋，有永定侯府嫡女的担当。
王氏还欲再说什么，可亦知如今时局无用。
他们永定侯府也有一位皇子殿下。
钟淑妃入宫十二载，今年二十有八，早年为圣上诞下了十公主，前年又诞下十三皇子，是圣上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最疼爱的皇子。
这场储位之争波云诡谲，牵连的又何止是陈府。
就算钟嘉柔侥幸与六殿下结为连理，也只是侥幸。
王氏望着女儿，少女娇俏地笑着，可那双眼湿红，清澈眸底那股强撑的嫡女矜傲又惹人疼惜。王氏很是辛酸无奈，紧紧抱住女儿。
……
翌日，天朗气清，云卷悠悠慢行。
一切仿佛静谧得与从前无恙。
被流放的陈府众人早在今日出了京城，钟嘉柔想去送行却没有机会，王氏说现在无人敢去打点陈氏一族，那是谋逆的大罪，谁都避之不及。
也是因为知晓钟嘉柔在牵挂陈家，王氏道：“你父亲说眼下没法送行打点，但他有暗中雇人在隍州途中押送，到那一段路上自会保陈家老弱妇孺的安全。”
听到这里，钟嘉柔又想掉泪。
她螓首低垂，无声擦掉了眼泪。陈以彤的两个妹妹也唤她一声阿姊，还有陈以彤的哥哥与弟弟，他们何其无辜，这一路风霜严寒，陈母的身体也不好……
钟嘉柔难受地望着窗外，庭中的天阳光煦煦，可她所望之处却这般灰沉暗寂。
傍晚，钟珩明下值归来，在晚膳上，钟嘉柔问起今早陈家被发配的过程。
钟珩明神色也不好，面容依旧沉稳严肃，让她不要再提及陈家。
钟嘉柔知道钟珩明是为了避嫌，她的父亲为官多年，一向清正，与陈父的同僚情谊不比她与陈以彤的姐妹感情差多少。
无声了半晌，钟嘉柔张了张唇：“父亲，那件事……”
她想问婚事说定了么。
但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钟珩明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不便在圣上跟前出面，已与阳平侯说定此事，他很乐意。”
他说阳平侯刚听闻钟珩明的想法，激动得一口茶喷了出来。
身为农户寒门，即便如今翻身改头换面，阳平侯也自觉自家野小子配不上侯府贵女，但他隐约明白钟珩明为何要与他家结亲，知晓如今的局势。
钟珩明没有隐瞒，只是郑重等阳平侯的答案。阳平侯便也郑重地说他非常愿意，钟嘉柔能下嫁，他们戚家必定好生待她。
钟珩明与阳平侯其实不算有什么旧交情。
钟珩明只是在戚氏一族举家迁入上京，在世家宴会上闹了不少笑话时，出头为阳平侯云淡风轻免去了尴尬，止住了有心人对戚家的调侃。
阳平侯很感激，一来二去唤钟珩明一声钟兄，说他是戚家入京以来第一个正眼看他们的人。
此事由阳平侯去求圣上恩典。
翌日。
在钟珩明踏入钟嘉柔院中时，亲事成了定局。
“圣上同意了，阳平侯府不日将来商议婚期与纳礼。”
钟嘉柔正坐在庭中那颗杏树下，初冬的树枝衰败零落，阳光斑驳地照在她身上。
她脚踝和膝盖伤到，无法起身行礼。
她敛眉应下。
戚，戚什么来着？
她真是记不住这个寻常的名字。
一片黄叶飘落在她双膝的琴上。
她看着这把琴。
暮云是霍云昭的心爱之物。
琴弦是陈以彤给她最后的礼物。
有眼泪堙入弦，无声化作一团影，被灼日照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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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媳妇，我叫戚越！
戚越：没关系，你现在印象有多浅，以后记忆就有多深。我戚越不会跪舔不到媳妇！

第4章
朝阳东升的晴日，霞光万道。
坐落在青雀大街官邸的阳平侯府大门“砰”一声被下人狠狠阖住，也是拦下。
只因这桩婚事让戚越很不满意。
“让开，老子自己去退婚！”
“胡闹什么！老子安排的也不听了？”阳平侯戚振一喝，唤家丁把戚越赶回院内。
戚越的长相俊野英气，有些介于青年与少年的清爽，但他偏生一副矫健身躯，又爱耍拳脚刀棍，说话也粗野，力气大的家丁根本都拦不住他。
最终还是戚振恼喝一声，发了威才把戚越喊住。
“人家是侯府贵女，姑姑是当今淑妃娘娘，你娘打听了她还是上京贵女的表率，哪点配不上你？”
戚越薄唇紧抿，牙齿却咬得发狠：“老子不稀罕贵女，老子就算要娶也要娶个英气飒爽的，有力气跟我干架，不显摆贵女那一套。”
“你给谁当老子呢？”戚振破口大骂，“老子还没死，滚你娘的犊子！”他骂完忽然发觉骂到了自己媳妇身上，忙换了句吼，“滚你爹的！”
这句好像骂自己了？
戚越被戚振给逗乐，日头晒得烦，他转身进了抄手回廊下，长袍随意一撩，跃上栏杆坐下。
戚振在农地上忙活了大半辈子，腰杆比不上戚越，只能站到戚越面前，抬头仰视才能让这个高大威猛的儿子看到他满脸当老子的威信。
“这桩婚事是圣上御赐的，你敢闹老子就把你拖到皇城门口喂狗。”
“呵，你舍得。”戚越懒漫一怼。
戚振没工夫跟戚越扯，严肃道：“以后你媳妇进门了对她好一点，咱家想翻身，想改头换面就得靠你媳妇这么有墨水的人，她是来改变咱们家子孙后代的，她要是在我们阳平侯府过得一点不如意，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戚越一点也不怕，冷笑一声：“对她好，得多好才叫好？老子天天叫她小祖宗？我把饭喂到她嘴里，澡也亲手帮她搓，恭桶也帮她倒是吧？”
院中的家奴有的没憋住，噗嗤发出闷笑。
好在这些家奴都是圣上赐的，规矩严，顷刻闭了嘴，背过身继续清扫院落。
戚振作势就要脱了鞋履揍戚越，管家正好来报永定侯府的人送来了钟嘉柔的生辰八字。
戚振顷刻敛了一脸莽夫怒气，堆起笑，川剧级别的变脸。
永定侯府的人被管家引入内，戚振一脸喜悦，方才粗狂的嗓门都马上放轻，喜滋滋地将来人请入正厅吃茶，又来踹戚越进去赔笑。
……
阳平侯府的事钟嘉柔自是不知。
她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高烧一场，整日躺在闺阁榻中，饮下的药让嘴里一片苦涩。
可她知晓最苦涩的地方应是她心上。
春华挑了珠帘入内来，神色有些欲言又止，小声地道：“姑娘，六殿下的信应是来了，但管家递给了宋妪，递去了夫人处。”
霍云昭接了烫手山芋般的旧案，日前来信说终于审理完，已在回京的路上，有十日便可归来。从前他的信管家都会第一时间交给春华，如今依着钟珩明的吩咐，已不再往钟嘉柔院中送。
哪怕已经做下了决定，钟嘉柔还是无法放下霍云昭，她想知晓他这一路是否平安。
“为我梳妆吧。”从榻上撑坐起身，钟嘉柔脸色还有些病中的苍白。
她腿脚还不便，春华与秋月忙来搀扶她下榻，将她扶到妆台前简单梳妆，又用轮椅将她送到王氏的省兰院。
王氏今日收到阳平侯府递来的八字合婚贴，正仔细瞧着，余光瞥见门庭处钟嘉柔坐着轮椅过来的身影。
“近日都不要你来母亲院中请安用膳，你风寒和伤都未痊愈，见了风可怎生是好。”王氏忙吩咐宋妪将炭火添旺一些。
钟嘉柔在轮椅上垂首请安，温婉唤道“母亲”。即便是端坐在轮椅上，她的仪态依旧不减高门贵女生来的矜然，清冷独绝，一身冰肌玉骨。
王氏仔细端详钟嘉柔额头和鼻尖的伤，幸好已经结痂。
她唤了钟嘉柔的乳名，笑道：“宝儿，今日阳平侯府送来你与戚小公子的八字帖，你们二人的八字极是相配，寺中主持说戚小公子与你成婚，你二人将来贵不可言，还说天机不可泄露。”王氏是真高兴，“母亲多年都未听主持这般夸谁了。”
王氏笑得高兴，钟嘉柔也勉强抿起红唇。
室内有几名仆婢候着，钟嘉柔嗓音平静温软：“母亲，我有话想同你说，让她们先下去吧。”
王氏一双端庄的凤目微阖，知晓钟嘉柔所来何事，让宋妪带着仆婢退下。
钟嘉柔：“母亲，他的信可以给我吗？”
王氏目中不忍，逸出一声喟叹。
病中的钟嘉柔以轻薄脂粉修饰去了病倦，但那单薄的身骨像蝴蝶一样美好易折，一双姣美杏眼里却灼芒如炬，不容退拒。
王氏软了嗓音：“嘉柔，虽然你排行老二，却比你二叔的长女聪颖太多，你祖父在世时说你是个聪明的，比我都要有主见。可如今你既与那个人无缘，就该放下一切，别让自己沉溺在不可得之中。”
“母亲，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无恙。”
“信母亲拆开看了，虽是不对，但也是为了你好。”王氏苦口婆心，认真望着杏眼微红的钟嘉柔，“年少时的悸动像上京三月的桃花，带着晨露一样干净美好。但春日终会过去，夏日会来临，难道你能否认桃花谢了，结出的桃果不美好么？嘉柔，娘知道你难以忘怀，但天家侯爵，哪一个又能顺心顺意过这繁花似锦的日子。”
钟嘉柔流出眼泪，转过头，不愿让他人看见她的疼。她螓首微垂，双肩有些颤抖。
王氏将信放到了她膝上，嗓音像小时候递给她糖葫芦那般温柔：“看完了信就慢慢放下吧，你与戚家幺子的亲事定在开春三月，娘和你爹爹会同你一起跨过这个冬季寒天。”
王氏拍了拍钟嘉柔单薄的肩，走出房门。
一种从心上蔓延的疼痛抓扯着呼吸，钟嘉柔连呼吸都难以顺畅，捂住胸口喘了许久，拆开信。
霍云昭的字像游龙有力，他说他已经在允州了，再有七日就能赶回京，公务一切顺利。信中他的语气很高兴，说他不仅办好了这桩旧案，还结识了一位救过他性命的好友，且还替她寻到了几块靛色明亮的石青。
那石青是陈以彤遍寻的，一种可以制成蓝色的墨材，陈以彤善专丹青。
钟嘉柔和岳宛之为陈以彤寻了好久都找不到色艳的靛蓝墨材，钟嘉柔也只是与霍云昭偶然提过一次，他就记在了心上。
是了，他一向如此，对她爱屋及乌，她身边所有他都悉心关照。
信上最后一行写：
书不尽意，雪落日来赴嘉柔。
吾卿妆安。
霍云昭离开前，钟嘉柔有些舍不得，他眉目温润，笑着安慰她等上京雪落时他就能归来了。
而如今，君子一归终不复昨。
室内的炭火烧得屋子很暖，钟嘉柔从泪光模糊的信中抬首，信纸捏在指尖似有千钧，她终是将信丢进了炭火中，掩面哭泣。
……
上京的第一场冬雪来临时，霍云昭还没有归来。
钟嘉柔的脚裸已经好转很多，虽然行走还会疼痛，但也可以自己下地活动。
前几日长公主的宴会要她去奏琴，她病未痊愈，钟淑妃亲自替她与长公主道了不是，推了宴请。
今日，长公主府上又来了人，说后日长公主的生辰希望她必须前去。
来人笑道：“二姑娘的琴声是天籁，京中无人胜过，公主喜欢听二姑娘的琴，还望二姑娘一定赴宴。”
钟嘉柔亲自对来人扶身行礼：“臣女的病好转许多，长公主的生辰宴臣女必定尽心，劳请公公替臣女道一声谢，多谢长公主殿下前些时日的宽宥。”
钟嘉柔打发春华好生送人出府。
待人走后，她才小心挪动脚步，有些踉跄地扶住雕栏，腿还是有些疼。
秋月心疼道：“姑娘，这次还能请淑妃娘娘出面推掉么？”
钟嘉柔摇了摇头，借着秋月的搀扶回到屋内。
长公主与废太子都是钟嘉柔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们是昭懿皇后的儿女，皇后虽薨二十多年，但当今圣上很念年少的夫妻情分，对发妻留下的一双儿女疼惜有加。也是因为圣上的宠爱，才造就废太子种种荒唐，圣上二废二立都未能将他扶起来。
长公主也不遑多让。
她二十有一，和第一任驸马不睦，驸马死后她未再婚配，在府上养了男宠。
钟嘉柔在钟珩明那里听到长公主似乎与几桩卖官案有关，又强卖民女，但圣上严厉查办后惩处了始作俑者，犯案者都与长公主无关。钟嘉柔虽不知实情，但钟珩明与王氏有提醒过她好生礼待长公主，莫要惹了公主不快。
钟嘉柔也不傻，圣上一身贤名，不就是败在废太子这个扶不起的阿斗身上么。
长公主也是天子最宠爱的子女，不管她犯没犯过那些案，钟嘉柔都不会忤逆这样一号人物。避不开，低调尊着便是。
……
这日，久下的雪终是停了。
钟嘉柔还是没再收到霍云昭的信，也未听到他回京的消息。
她任春华与秋月梳妆，镜中人只是薄施粉黛，但因容貌殊绝，还是掩不住一身玉容与华贵气度。
膝盖与脚裸依旧有些疼，不便行走，钟嘉柔需要婢女搀扶。一出房门，冬日里潮湿的冷气丝丝钻进口与鼻中，她风寒未痊愈，吸到冷气会咳嗽，忍不住咳出声，忙以帕掩住。
王氏赶来，很是心疼女儿：“戴上面纱吧，我同你一起赴宴，向长公主道一声你身体不便。”
钟嘉柔摇摇头，抿唇笑了笑：“女儿无事，女儿自能应付，母亲不必担心。”
长公主到底年轻，并不喜欢王公大臣在场，她常日喜爱办各种宴会，邀请的也是京中世家贵女与子弟。
面纱戴上，迎面的冷风倒是多少隔绝一些，钟嘉柔才觉好受许多，未再一路咳嗽。
……
今日的长公主府宾客不绝，车马有序被仆婢引进一排排宽道落停。
车帘卷起，车外公主府的仆从已搬来脚凳，钟嘉柔借着春华搀扶的力道脚下才站稳。
长公主府别有洞天，亭台水榭，景致极奢。地面都是圣上御用的汉白玉石，几幢楼宇高有十丈，当初修建时极耗物资，这里一水一殿皆彰显了圣上慈父之情，也是天家之女的稀世荣宠。
一路由仆从引入前院，穿廊过庭，钟嘉柔与抱着琴的秋月来到宴会的殿中。
春华在马车上灌了一个热乎的汤婆子，后脚赶来，跨入殿中躬身垂首，直到走到钟嘉柔身后，将热乎的汤婆子递给钟嘉柔，也顺势把方才听到的谈话告诉钟嘉柔，声音很轻。
“姑娘，奴婢听到长公主府的管家说阳平侯府的小公子也要来，就是那位戚家五郎。”
钟嘉柔没什么波澜，听到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美目寂然，对这个即将要嫁的人未见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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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殿中已陆续来齐今日的宾客，长公主还未现身。
钟嘉柔腿脚不便，便只是安静端坐在案前，直到与她交好的兵部尚书嫡女奚胜男远远瞥见她，面上一喜。
“嘉柔，你也来了！”
奚胜男来到钟嘉柔身旁。
钟嘉柔面纱后的脸也是一笑，她左手扶住案几，右手借春华的搀扶站起身来。
“阿钰，多日未见，你似乎长高了些。”钟嘉柔唤着奚胜男的乳名。
奚胜男刚及笄，天真烂漫，性格爽利，不太喜欢贵女们娇娇弱弱那一套。她喜欢陈以彤的性子，是被陈以彤带到钟嘉柔与岳宛之三人中间。只是她家风严厉，与她们也甚少相聚。
奚胜男一直想去见钟嘉柔，但她父亲不让她出府，今日终于能借宴会来相见，她很是高兴，但脸上的笑又渐渐凝结在唇角，她慢慢红了眼眶。
她想起了陈以彤。
钟嘉柔又何尝好受，这些时日陈以彤在她身前就像是禁忌，王氏下令丫鬟们都不许在她身前提及，她也一直隐忍不发，将失去挚友的痛默默藏着。
望着奚胜男发红的眼眶，钟嘉柔也瞬间湿了双
眸。
“嘉柔姐姐，我们可以去看彤姐姐吗？”奚胜男有些哽咽，殿中许多宾客，她嗓音很轻。
钟嘉柔也压低了嗓音，要努力调整呼吸才能让她的嗓音不那么颤抖：“还不能去。”
“为什么会这样？！圣上他——”
钟嘉柔捏着绣帕的手忙按在奚胜男唇上，面纱外的杏眼无声说着“不可”。
奚胜男也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只能偏过头擦着眼泪。
“嘉柔，胜男，许久未见。”
娇笑的女声打断了她们。
来人一袭盛装，发间金步摇灵动轻晃，广袖飘飞。她翩然行至钟嘉柔与奚胜男身前，是安乐侯府的嫡女宋亭好，与钟嘉柔同岁。
钟嘉柔在宋亭好的万福礼下回敬一礼，奚胜男也转过头来，回了个礼。
宋亭好仪态娴雅，抿唇温声笑道：“嘉柔怎戴了面纱来，可是身体不适？”
“嘉柔姐姐是因为不想见到阳平侯府的五郎吗？”
钟嘉柔还未回声，宋亭好身旁的昌平伯府嫡女便替她这般答了。
她们身后另一名贵女也顺势笑道：“方才从前院来，管家招呼搬的可是一株鎏金打造的石榴多宝盆栽，管家记名时我们正好在旁，正是嘉柔姐姐这位未来夫君送的大礼！”她遮着袖一声娇笑。
昌平伯府嫡女也笑：“上京都知长公主是喜欢吃石榴，谁不是想方设法从淮州运送最新鲜的石榴来京。只有这戚五郎送了一盆金银做的石榴，还是盆栽！”
她忍不住笑出声，即便用手帕遮掩，也不难看出她言谈里的轻慢。
“笑死了，好俗呀。”她们二人笑靥不止。
上京高门风骨清雅，哪家都不喜欢阳平侯府那俗了吧唧的逢人就给大额银钱打赏的作风，也是阳平侯府自个儿在各家宴会上闹出不少笑话。
钟嘉柔这两个月一心担忧霍云昭，没有出席过那些宴会，但对戚家招人嘲笑的事迹也有所耳闻。
都说戚家行事很是粗鄙，乡下人那一套改不过来，气质这种摸不到却看得见的东西还是不容易因为天家恩宠就能瞬间拥有。
她们想看她的笑话，但钟嘉柔神情平静，始终风轻云淡应对着。
宋亭好见她无动于衷，便说起同伴：“这般笑有失礼数，人家田产多，也是有实力。”她温声扭转局面，很是亲和地继续关心钟嘉柔，“嘉柔还未回我，你可是身体不适？”
“小感风寒。”钟嘉柔道，“这一次也不知为何，风寒来势汹汹，起先是被丫鬟过了这病气，后又传给了我几个妹妹，幸好我此番已经痊愈。”
钟嘉柔轻笑着说完，身旁奚胜男很是默契，对着昌平伯府嫡女就是几声急咳。
“嘉柔姐姐，你不会过给我了吧！”
“怎会，我已经好了。”钟嘉柔很是无辜地眨眼。
宋亭好与昌平伯府嫡女果然都后退了一步，生怕染了病气。
奚胜男又连声咳嗽。
三人已绷不住面上退避之意。
宋亭好讪讪一笑，用手帕微掩琼鼻：“我先入席，嘉柔也好生坐下歇息。对了，还是恭喜你与阳平侯府五郎订婚，听说阳平侯府的公子们都没有妾室，这今后呀也少了不少麻烦。”
她们三人堆着笑恭喜，可柳叶眉下那藏不住的哂笑分明是把她的下嫁当成笑话。
在她们眼里，且不说上京，单就外省那些富绅人家哪个不是有钱养几房妾室。姬妾也是富贵人家的脸面，只有贫贱农户才养不起妾室，有的还典妻换银。
这戚家即便被封了侯，也是改不了农户那股土气，不懂得多纳姬妾抬高门庭脸面，也不懂得贵族行事之道，有几个钱就招摇豪赏。
钟嘉柔对这些始终只是矜雅浅笑：“多谢。”
宋亭好三人走远。
奚胜男翻了个白眼：“方才我配合得好吧？”
“很是机灵。”钟嘉柔好笑。
“也不知她有什么好争的，穿衣模仿你，言谈举止模仿你。就凭她的名字也应该掂量掂量她的分量，别给他们侯府出来惹事才对。”
奚胜男说的是宋亭好。
光凭宋亭好的名字就知她在府中不得宠。
亭，通停。
好，是女子之意。
安乐侯极盼生下个儿子，府中夫人与妾室连生几个女儿，宋亭好前面的几个姐姐都叫招娣、来娣、盼娣……到她又是女儿，听说安乐侯极不待见，原先直接叫停女，是安乐侯夫人极力争取，才改为“亭好”二字。
宋亭好温婉端庄，和钟嘉柔之间原本也没什么不快，是从钟嘉柔赢了霍云昭的暮云后，宋亭好才隐隐有些针对她，隐生出各种较量。
暮云这把古琴是圣上所赐，只因霍云昭极善琴技。
后来霍云昭知道钟嘉柔喜欢，想发设法在圣上的万寿节上出题，以暮云为赌注，他以半首诗对遍了场上世家子弟与贵女，才把琴“顺理成章”送到对出下首的钟嘉柔手上。
宋亭好似乎是倾慕霍云昭的，几次在钟嘉柔身前提及六殿下的才华，虽然没有凭证，但钟嘉柔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她对霍云昭的态度不一样。
因此，两人每逢出现在各种宴会上，宋亭好总像钟嘉柔一样穿素雅的淡色，言行温淑，各种明里暗里引众人比较她与钟嘉柔的穿戴与言行。每次人前又以极谦和之态向钟嘉柔请教学问，引领一群贵女举办各种茶会，被捧做贵女仪表之率。当然，这名头有个后缀，“除了钟嘉柔之外”。
钟嘉柔一向不在意宋亭好做的这些，她不屑争。
可这次，她的目光透过衣香鬓影，望着对面端坐的宋亭好。
少女容光焕发，如春日绽放的娇蕊一样美好，可以任意去奔赴爱憎。
钟嘉柔垂下眼睫，藏起她的羡慕。
奚胜男有些小心地留意她的情绪：“嘉柔姐姐，你与阳平侯府五郎订婚……是不是太草率了，伯父怎会看上戚家？我听说那人胸无点墨，满身铜臭，在大街上动不动就撒钱！”
奚胜男并不知道钟嘉柔与霍云昭的关系，也不知如今的局势。她眼里都是关心，也对戚越此人不满。
钟嘉柔依旧很平静：“撒钱？”
“对，听说他爱用钱摆平事，刚来上京身边就跟了一群纨绔，伯父居然让你嫁这样的人！我太替你不平了！我兄长……”
她的兄长似乎是倾慕钟嘉柔的。
“宴要开始了。”钟嘉柔忙打断。
她也不喜戚越这种人。
但事已成定局，身为侯府嫡女，她受的除了荣华，还有大局。
太监在唱“长公主驾到”，钟嘉柔与一众宾客起身行礼。
长公主霍兰君端坐上首，今日盛装华服更衬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气场凌盛，她抬袖喊道“免礼”，众人方才入座。
霍兰君一番笑谈，男宾坐席中有人识趣地捧场接话。
钟嘉柔虽不喜她这个已成定局的未婚夫婿，但还是不动声色朝男宾席扫了一眼。
有两处案空置，尚未来人入座。
长公主霍兰君一一点了几人关慰，提到了钟嘉柔这里。
“钟二姑娘还戴着面纱，不是说身子好多了？若是在我这里又染了风寒，我可怎生过意得去。”说罢，霍兰君轻笑一声，众人也都随她视线看向钟嘉柔。
钟嘉柔忍着脚下的疼起身，螓首低垂，恭敬回道：“臣女风寒已愈，只是气色还有些憔悴，故而以纱遮掩陋容。今日能为长公主庆贺生辰，是嘉柔之幸，恭祝长公主芳华永驻，长乐安泰。”
霍兰君颇为满意，唤她坐下，又扫了眼男宾的空座：“要贺你与阳平侯府五郎的婚事，戚五郎送的礼倒是别出心裁。”
殿中有人失笑。
见霍兰君不恼，也是喜欢这些笑料的，便都开始议论起来。
“戚家入京已有两月，想来开始适应了，送的礼倒算阔绰别致。”
是想说粗俗不风雅吧。
懂礼数的人送当朝长公主生辰礼，会送有历史的东西或风雅些的礼物，就算要送重金，也会把金子藏在礼物之下，而不是像阳平侯府这样明晃晃地送来。
钟嘉柔能感受到四周窥向她的余光，来赴宴时她便想过会这样，但到底还是忍受不住，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手帕。
好在她素来教养严苛，也见过风浪，始终娴雅端坐，纤腰修挺，美目明晰。
这些时日被风寒拖累，想的只有陈以彤与霍云昭，她都没有好好问过王氏未来的婆母好不好相处。
若婆母是个好相处的人，等成婚后她也有立场在旁提点。都已经是侯府高门了，礼数这些事都可以慢慢学。
钟嘉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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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的设定不代表作者的价值观，主角和配角的人设都会有成长的过程。
定了个更新时间，以后都18点更新[亲亲]

第6章
宴会在清雅的编钟声与满桌精致佳肴中开始，各人都为长公主献艺，宋亭好三人献的是一出时下当红话本编的戏。
到钟嘉柔时，秋月与宫人将琴摆好，春华虚虚搀扶她，她也只是虚搭了把手，盈盈起身朝霍兰君施礼，端坐琴前，奏下霍兰君喜爱的琴曲。
她的琴技超逸独绝，犹如神来。
琴音韵长清远，有金石之韵。
场上听者多受触动，尤其是擅琴者，比如宋亭好。
她凤目落在钟嘉柔身上，情绪跟随琴音起伏，目露神往，心生钦佩喜爱。好在旁边昌平伯府嫡女扯了扯她袖摆提醒她，她才回过神，小脸一收，忙掰回那点酸意。
钟嘉柔专注奏琴，戴着面纱的她即便未露脸，一身气度也胜仙姿。她是超绝出尘的，容貌昳丽，姿态高雅，上京见过她之人无不倾心，多少世家子弟向她示好，都被钟珩明的势力挡退。
弹琴是件费心神也耗体力的事情。
这一曲毕，余韵绕粱，钟嘉柔身上衣物也被汗水湿透，一抹兰香萦绕不散。
殿中一阵风来，钟嘉柔汗湿的后背有些受凉，她忍不住轻咳两声，在霍兰君的拍手称好中起身施礼。
霍兰君说她琴技见长，该好生赏赐。
钟嘉柔知道这位只爱男色的长公主是听不懂琴中技法的，霍兰君愿意尊着她，是因为圣上爱琴爱棋，多次夸奖过钟嘉柔，让公主们好生请教。霍兰君不爱这些，但不妨碍她想博圣上欢心，每次宴会上才把钟嘉柔尊为上宾。
钟嘉柔起身谢过赏赐。
这会儿腿实在有些疼，许是膝盖还受不得寒气，加上身上衣裳汗湿，她又忍不住咳起来。
霍兰君便道：“我看你身体不适，本宫爱才，你可得好生养好身体。琴我也听了，你便先回府好生休养罢。”
钟嘉柔忙再谢过霍兰君，施礼告退，主仆三人离开了这热闹的大殿。
霍兰君赏赐给钟嘉柔的是几本她喜爱的开国年间编纂的典籍，古籍贵重，但不爱看书的霍兰君随意懒待，那些典籍东一本西一本。宫人也很是发愁，不敢去打搅霍兰君，便请钟嘉柔亲自前去藏宝房清点。
春华随宫人先走在前。
钟嘉柔托着秋月的手慢一程拐进游廊。
庭风穿廊而过，无孔不入地侵袭被汗沾湿的肌肤，钟嘉柔又因膝盖的疼站不稳，忙停下虚浮的脚步，扶住栏杆喘息片刻。
秋月有些担忧：“姑娘，不如您先回马车上，奴婢前去吧。”
“没事，先取回典籍吧。”钟嘉柔摇摇头，搭着秋月的手臂走出游廊，雪青色裙摆迤逦在洁净砖石间。
她并没有留意到被管家引进来的两名男子，自然也不知道为首那个挺拔高大、一双深目睨着她离去背影的男子是戚越。
……
游廊这头，拾阶而上。
戚越还望着钟嘉柔的方向，她身影已远去，垂花门外只余一段飘飞的雪青色裙摆和一声清咳，倒是冬日冷冽雪气中的兰香萦绕不散。
庭中积雪已被清扫，瓦檐上的白雪被骄阳照化，滴滴答答淌下，一地清光。
管家在说：“那是永定侯府的嫡小姐，钟二姑娘。”
他媳妇？
戚越薄唇抿了抿，这也太香了。
他最烦闻这些胭脂香味了。
身侧同行的是康乡伯府的幺子宋世宏，他与戚越同龄，读书读不过府中几位兄长，又没什么追求，整日游手好闲，懒人一个，好在戚家入京，他结识了戚越。
宋世宏睨着戚越盯的那个方向取笑：“眼睛都看直了？你方才还说几日后不去永定侯府，不喜欢娇娇柔柔的闺阁小姐。”
再有几日便要过纳征礼，戚振一早就让戚越收拾好自个儿，到那日不许在未来岳丈跟前丢人。戚越方才还在马车上跟宋世宏说他都懒得去，这些礼数交给老爹老娘和媒人就罢。
戚越冷嗤：“那里有人，我不过就是看了一眼。你以为我是那种见到人家好看就喜欢人家皮囊的人吗？”
“我可没说她好看，但人家背影确实像天人玉立。”
宋世宏道：“我跟你说阿越，虽然我没见过你这未婚妻，但她是上京贵女之首，几多男儿倾慕，你就招人眼红吧你。”
戚越未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终归是父母定下的婚事，也是为了他戚家一族在高门的立足，他虽然不喜欢方才一瞥之下钟嘉柔的娇弱之态，但未来她进了门，他也会好生顾着。
……
戚越同宋世宏来到了霍兰君的生辰宴上。
初次拜见长公主，也是参加此等满座都是高门贵族的宴会，戚越入京两月学的礼节倒是周全无纠。
霍兰君含笑赐了座，四周不乏诸多打量，有人问戚越何故来迟。
戚越端坐在案几前，大周的贵族宴会很是讲究，矮足的短凳要坐出涵雅，双足需盘坐，衣袍优雅地遮掩，但坐着也十分憋屈，不如在戚家随处可以席地而坐，也不如高足椅。
戚越活动了下玄色锦袍下盘踞发麻的双腿，把左腿换到上面，回道：“是来迟了，请长公主恕罪，十坊斋的蜂蜜烤鸭美味，我订了百只来庆贺殿下生辰，故才迟了。”
旁边宋世宏也忙这般解释，说戚越是第一次来长公主府，也是第一次见在座诸位，很是郑重。
但众人已经咋了舌，无人认真听宋世宏的解释。
十坊斋？
蜂蜜烤鸭，还是百只？
他戚越怕不是在说笑话吧。
十坊斋是上京有名的食肆，且不说人家的商会背景，食物的味道一直稳居上京食肆之首，尤其是蜂蜜烤鸭极具名气，连圣上微服吃过都赞不绝口。
当时又逢店中几人点的蜂蜜烤鸭售罄，为争一只鸭，在雅间直接大打出手。
圣上就在隔壁，店家一时无法平息，圣上才现身下令凡来十坊斋者必须遵守先来后到，严禁以权势享特权，还御赐了牌匾。
十坊斋本就知名，蜂蜜烤鸭直接水涨船高，每日就售一百只，一只售价高到了五两银。
大周一两银子可买二石米，这一只烤鸭够寻常人家吃多久的粮食了。
关键他戚越一买就是百只，人家食肆难道不限量？他骗谁？
而且他们同样都是侯府公子，在坐还有好几个是世子，谁家一天零花钱也没五百两白银啊！
连霍兰君都在讶异，只是素来见惯风浪，不动声色而已。
坐不住的几名世家子弟就问：“戚五郎初来上京，你怕不是走错店了吧。”
“是啊，上京街头的高仿烤鸭生意也做得红火，戚五郎买错店也说不定。”
“长公主的生辰宴，戚五郎也是一番好心，殿下还是勿要怪罪。”一人这般圆场，但也是在看笑话。
戚越有些被他们的话气笑。
他眉弓下一双深目懒恣，英俊面庞也真的浮起被气到的笑来。
买烤鸭还买高仿？
当他有病还是他们有病？
有人问：“戚五郎是怎么买到这一百只烤鸭的？据我所知，十坊斋一日便也只售百只。”
戚越真想一番狂怼，他花个钱还要被质疑，这一群世家子弟很穷吗？
“得知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我提前三日订了。”
实际上是今晨才订下。
一大清早的他爹戚振就过来踹他起床：“赶紧起来，老子昨晚把你岳丈灌醉了，才打听到你媳妇都喜欢什么，她爱吃十坊斋的蜂蜜烤鸭！嗯，我记得是这个。今日长公主的宴会她也在，你岳丈说你丈母娘不许她吃外头的东西，你就趁今日这功夫买几只烤鸭给她解解馋。”
戚延从睡梦里被踹醒，恼道：“她还没过门就成我祖宗了？”
这侯府贵女过的什么日子，连只外头的烤鸭都吃不到？
买几只也寒酸，戚越加了点钱直接买光得了，这样就算一人一只，他媳妇也能分到一整只。
她叫什么来着？
钟二姑娘。
戚越看了眼对面女宾席间唯独空缺的那张案几。
钟二姑娘真没口福，吃烤鸭都赶不上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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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二姑娘：听我说，谢谢你[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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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此刻，没口福的钟嘉柔在霍兰君的藏宝房找了三层阁楼，才把这部典籍终于找齐。
宫人也松了口气，含笑道：“多亏钟二姑娘，实在是劳烦您了，奴才这就送您去车上。”
钟嘉柔随这两名宫人离开阁楼，刚穿出庭院，便见到奚胜男。
她似乎是特意来找钟嘉柔的，白皙脸颊有急走的一抹娇红，见到钟嘉柔明眸一亮，像是有话要说。
钟嘉柔对宫人道：“公公，可否容我与奚三姑娘说句话？”
“当然。”宫人有礼地候到一旁。
“嘉柔姐姐！”奚胜男来到钟嘉柔身前，拉过她的手。
她小脸有些气鼓鼓，牙齿也紧咬着，将钟嘉柔拉到一旁，才低声道：“戚五郎来了！他在宴会上说你坏话！”
钟嘉柔怔住。
她与此人都还未见过，他竟都说上她坏话了？
奚胜男如实道出。
方才那一百只烤鸭由十坊斋亲自送来时，场上那些世家子弟的脸面似乎挂不住了，奚胜男当时觉得也蛮爽的，毕竟她从前听陈以彤说过钟嘉柔就喜欢吃十坊斋的蜂蜜烤鸭。
她询问身后长公主府的婢女钟嘉柔领完赏赐走没走远，婢女回来道钟嘉柔还在藏宝房。奚胜男便想琢磨找个什么理由给钟嘉柔捎一只过来，但那群丢了面子的世家子们非想继续找戚越的短处，于是说到了钟嘉柔。
他们道：“听说阳平侯府亲自种了稻黍，五郎几个兄嫂都亲自播种？”
戚延道：“嗯。”
众人忍着一股笑。
奚胜男知道他们是在取笑戚家就算是封了侯也改不了那一身农户作风，圣上赐的地哪家不是雇佣出去，或是建成不会去住的庄子。只有戚家，改不了骨子里那股农民的习气，真拿来种地。
那些人便道：“你那未过门的美娇娘十指不沾阳春水，脚软得怕是连地都站不稳，婚后如何料理得了你戚家万倾庄户？”
没成想戚越淡声道：“下庄户是我家人人都会的事。管她什么娇女，既进了我戚家就得下庄子里干活。”
宴会上一阵哄笑。
说完这些，奚胜男还是很气：“你不知道宋亭好她们有多得意！她们能看到你的笑话估计都高兴死了。我好气，那烤鸭我一口都没吃！”
钟嘉柔无声了好半晌，望着檐下滴答淌下的雪水，庭中两棵侧柏在这凛冬里仍是绿意盎然，只是寒风掠过，葱茂绿意依旧抵挡不过这冷冬严寒。
钟嘉柔也被冰冷的风吹得不住咳嗽。
奚胜男很是心疼她。
钟嘉柔止住咳，对奚胜男露出安慰的笑：“无事，由他说吧，他还说什么了？”
“别的没了，王家长子问他学了多少字，别以后连你吟诗他都接不上下半句。这姓戚的嘴也是毒，他直接说‘你管的太多了吧，你这么懂诗给长公主创作两句庆贺，在座谁说好，我一字赏你百文’。”
“那王冕很气，说戚越玷污他。戚越就很欠揍地笑着说‘你旁边那个同伴给你作诗也行，他一字我给千文，毕竟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要吃香一点’。我看长公主非但不怪罪戚越嘴毒，还将他看顺眼了，都笑得没替王冕说话。”
冬日的天是灰冷的颜色，一如钟嘉柔此刻的心情。
戚越此人真是放肆。
他这种种行迹，她嫁过去能受到他礼待么？
原以为就算不爱，至少也可以做到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里衫已经汗湿，钟嘉柔似觉一颗心都被冰布裹着。她终是抿了抿唇，安抚奚胜男：“阿钰，此事莫替我生气，这是圣上赐的婚事，人前你就当不认识戚越此人吧，别去在意。”
钟嘉柔让她回宴会上，莫惹了长公主不悦。
目送奚胜男离开，钟嘉柔穿出长公主府，回到车上。
车夫启程，马车徐徐前行。
车厢里，春华焦急给她换了一个滚烫的汤婆子，秋月将厚厚狐裘紧拢在她身上。
钟嘉柔把汤婆子往发疼的膝盖上捂着，纤薄的背也紧贴着双膝，轻轻环住了自己。
“姑娘，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钟嘉柔摇摇头，没有开口。
车厢里是她的寂静。
她将头也埋进膝上，脸颊贴着柔软的狐裘，眼眶酸涩，明明是想忍着，双目却终抵挡不住，盈满滚烫的雾气。
她想霍云昭。
好想。
上京的雪已经停了，他没有回来。
而就算他回来了，她也无法再以从前那个身份站在他身前。
春华年长两岁，稳重许多，她看出钟嘉柔是受了委屈，安慰道：“姑娘，阳平侯府从寒门一跃高门，有些东西必定是需要去磨合的。他们才入京两个月，待姑娘你嫁过去了，府中兴许就能好上许多，毕竟就算是皇宫里的礼数也难不倒咱们姑娘。您别太在意了。”
钟嘉柔没有说话，她的确在意。
戚越是可以要求她按戚家的规矩来，但也应该是在他们成婚之后，在房中以丈夫与妻子的身份同她商议此话，而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在宴会上如此落她面子。
她钟嘉柔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秋月见她不言，也忧心地把食盒打开：“姑娘，宴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先吃一点红豆酥吧。”
钟嘉柔接过了秋月递到手边的红豆酥，她贝齿咬着，脸颊绷得紧紧的，透出一抹娇红。这张摘去面纱的脸明明美得无暇，此刻咬着点心，却像是被惹恼的小猫，带着蓄势的凶恼。
……
长公主府的宴会仍在喧阗喜乐中持续。
奚胜男回到席间，未给过对面的戚越好脸色。
他似乎已在短短的片刻用财力和一张吃过毒的嘴俘获了长公主的信任，霍兰君同他问起一些上京之外的趣事。
昌平伯府嫡女见奚胜男默不作声，似乎有意想把钟嘉柔牵扯进来。
“奚三姑娘，婢女说你方才往藏宝房去了，可是去找钟二姑娘了？”她笑睨一眼戚越，继续说道，“正好戚五郎也在此处，长公主又喜欢钟二姑娘的琴，既然钟二姑娘未离去，不如让钟二姑娘再为长公主抚琴一曲。”她请示着霍兰君如此可好。
霍兰君端坐上首，笑不作声。
戚越也看向了奚胜男这里。
奚胜男心里已经把昌平伯府嫡女和戚越骂了十遍，笑盈盈起身朝霍兰君施礼：“殿下，方才正见嘉柔姐姐离去，想来已经出府了。”
“那也并未走远，派个宫人去追便是。”昌平伯府嫡女道。
方才被戚越嘴巴毒到的王冕说道：“是啊，钟二姑娘弹琴有如天籁，今日长公主的生辰，她是第一个走的，又没见到戚五郎，怎么也得把她请回来再为长公主抚琴一曲，也和她的未婚夫见见。”
昌平伯府嫡女沈慧樱饶有兴致地看向霍兰君。
霍兰君朱唇微扬，公主的气势不减，她不言语，只是含笑睨向戚越，像在尊重他这位初登门的宾客之意。
戚越端坐在案前，转动着手边琉璃樽把玩，他懒漫地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见的，人家都走远了你还想把她叫回来？你不是贵女吗，殿下的生辰宴如此重大，你也赶紧为殿下弹个琴。”
沈慧樱不喜和戚越对话，她瞧不上戚越这种人，她只朝霍兰君道：“臣女琴技不精，怎及嘉柔的琴技……”
“你说什么，你琴技不好？”戚越似没听清，高声问身边宋世宏，“她是不是说她琴技不好？”
宋世宏觉得有戚越在的宴会实在精彩，不怕拱火，大声回：“对，她方才说她琴技不好。”
“她不是贵女吗，怎么钟、钟二姑娘会，她不会？”戚越问宋世宏。
“是的，沈姑娘乃昌平伯府嫡女，当然是贵女。”
戚越就扭头睨向沈慧樱与王冕：“你们二人提议还想听琴，不如你们二人自己合奏啊。”
沈慧樱觉得戚越一定是故意的。
王冕道：“我也只是略通皮毛而已，怎能污了殿下的耳。”
戚越便笑得一贯的洒脱：“那你二人琴技不好要不要我请个琴技好的高人现场教你们？”
他请示霍兰君：“殿下，上京巷内琴技好的有个红袖坊和蓝袖庭，那里的乐姬与男郎弹琴很不错，我派驾车请两人来教他们吧？”
霍兰君是何人，她吃喝玩乐，贪享权色，公主的身份不过是她粉饰太平的利器。
她最爱看这些把戏了，那王冕与沈慧樱已经愣得呆滞，也被气得脸红。
霍兰君笑盈盈端起酒慢饮，才道：“怎可让坊间的戏子来教王家二郎与沈姑娘，罢了，本宫与诸位欢聚比琴有意思。”
可沈慧樱已经气红了眼眶，泪珠子直接滚了下来。
王冕也气得咬紧腮帮子，被身侧同伴拽紧了袖摆让他压住脾气。
在场贵女许多都不知什么红袖坊蓝袖庭，但从对面众位男宾的哂笑里不难看出那是个什么地方。
堂堂伯府小姐与公子，怎可与坊间乐姬男郎作比较？他戚越到底是粗鲁莽夫一个，还是故意这么恶心人！
两个当事人已经连头都不敢抬了，恨不得遁地走。
奚胜男倒觉爽快极了。
谁叫沈慧樱偏偏跟钟嘉柔作对，那王冕又像是吃不着葡萄非说葡萄酸，两人又是取笑钟嘉柔下嫁莽夫，又是要把钟嘉柔折腾回来弹琴给众人听，当钟嘉柔是个卖曲的吗？她还病着呢，风寒还没好利索！
奚胜男觉得戚越这嘴毒的性子倒派上了点用场。
诶？
等等。
他怎么知道红袖坊，蓝袖庭？
谁家好儿郎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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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说一下这本设定中银子的购买力。
背景架空，货币购买力参考历史朝代稳定时期。
大周目前政局和经济是一个平稳阶段，一两白银按现代的500元算，也就是一两银等于一贯钱（一千文钱），一文钱等于0.5元rmb。
物品基准估算：
大周米价是500文一石，1石米约为120斤，1石=10斗，1斗米=50文。
1斤猪肉=20～30文。
学子去书店买一本书设定的价格是一两银子，女主平时买的章回体话本的价格折半。
贴这个说明，是因为本文会以粮仓为女主的事业线，嘉柔宝贝会从大众意义上的娇花成长蜕变，顶一方天地。

第8章
钟嘉柔回到府中。
王氏担忧她身体，已在前院等她，见到她便问她身体可有大碍。
钟嘉柔道着无事。
王氏知道她腿伤未愈，扶她往院中走去，又问到长公主府的情况，提到了戚越。
“听你父亲说戚五郎今日也在，你可曾见到他？”
不提这人还好，一提这人钟嘉柔就满腹的委屈。但王氏好歹是真心关心她，钟嘉柔不忍让王氏再为她这桩婚事添愁。
“戚五郎来得迟，我并未见着他，如今也不想见。”
王氏知晓她如今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未再询问，将她送回闺房。
“快先沐浴吧，娘已为你备好兰汤，身上衣裳该是湿了，仔细别再染了风寒。过几日戚家来府上纳征，阳平侯与夫人、戚五郎都会在，你父亲说阳平侯此人敦厚，你这未来的婆母刘氏也是个殷勤本分的，届时娘与你好好见一见他们，待今后……”
“女儿知道了，此事再说吧。”钟嘉柔忍不住打断了王氏。
戚五郎？呵，这人在长公主的宴会上那般落她的脸面，她还真不想见。
……
府中都在为钟嘉柔的婚嫁忙碌，王氏想要将女儿的嫁妆置办得风风光光，以堵外界那些说永定侯府嫡女是下嫁的口。
钟嘉柔这几日都在府中，想入宫去拜见姑姑钟淑妃打探一下霍云昭的归期，但钟淑妃给的回信是要她过完了纳征再见她。
她还是担心霍云昭，距离他的归期已经晚了好几日，这桩旧案多少也牵扯到一些大人物，钟嘉柔是怕没有母族背景的霍云昭受到牵连。
与府中热闹筹备婚嫁的众人相比，钟嘉柔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把自己这些年的压岁钱与宫里的赏钱都攒了下来，未告诉钟珩明，托人悄悄带去晋州交到岳宛之手上，委托岳宛之将这些金银给陈以彤的母亲送去。
她不便出面，也不想连累了父亲，岳宛之正好在晋州为祖母侍疾，脱离了上京，比她方便做到这些。
气候越来越严寒，昨夜又下了一场冬雪。
钟嘉柔坐在暖香四溢的屋内，看窗外雪染绿梅。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几道俏丽的身影从窗前晃过，留下几声甜甜的“阿姊”与口中呼出的白气。
顷刻，珠帘清脆撞响，三张可爱俏丽的脸闯进屋中。
“阿姊，母亲为你准备了好些嫁妆，多得正厅都排不下了！”
钟嘉婉笑嘻嘻说完，解开身上厚重披风递给丫鬟，轻巧身影挪到榻上，挨着钟嘉柔坐下，小手伸到碳炉前拿起一个软乎乎的红薯，有些烫到，她忙来回在手心翻滚。红薯烤得暖和，她小手在外面玩雪球冻坏了，再烫也舍不得放下。
钟嘉柔支起身来，好笑地抿起唇，笑她贪吃。
“阿姊。”
一旁，钟嘉兰与钟嘉慧规矩地朝钟嘉柔行礼。
钟嘉柔笑着，让她们也坐下。
三个小姑娘在庭中玩雪脸颊都冻得通红，钟嘉柔让秋月去做茶乳：“多加一些桂花蜜，兰兰爱吃。”
钟嘉兰翘起唇角，吃着烤炉上的栗子说“多谢阿姊”。
钟珩明有四个女儿，钟嘉柔与钟嘉婉是王氏嫡出，钟嘉兰与钟嘉慧是妾室李氏所生。钟嘉婉今年十三岁，其余两个妹妹也才十三岁、九岁。
钟珩明作为嫡长子未有男丁，祖母曾要他再纳一门妾被钟珩明拒绝。多少次钟珩明都感叹钟嘉柔若是男儿身，永定侯府有这样一个聪颖的世子该多好。但他到底没有重男轻女的念头，这侯府的爵位将来给二房嫡子也是一样。钟嘉柔这位堂兄也很出色，如今在户部历练，很受圣上赏识。
钟嘉婉也正巧说到堂兄身上：“大哥说了，到时候阿姊出嫁他是押聘送亲的人，定不会叫那个莽夫欺负了阿姊！”
钟嘉柔一听人说起戚五郎就有点脑袋疼。
“谁许你这般提及那人的，失了规矩，我出嫁后你就是兰兰与慧慧的阿姊，要做好表率。”钟嘉柔虽不喜戚越，但钟嘉婉还未及笄，背后议论外男实属不妥。
钟嘉婉却偏要说：“我们都听说啦，那个戚五郎就是个粗人，听说连学都未好好上，在户部李公子的生辰宴上连别人写诗骂他都听不出来！”
“你们从何处听来的？”
“我与阿兰去买话本时听人议论的。”钟嘉婉问钟嘉兰，“阿兰你也听到了吧！”
钟嘉兰与钟嘉婉出生只差两个月，姐妹俩感情深厚，什么都能同频玩到一起。
钟嘉兰忙放下剥开的栗子，递给妹妹钟嘉慧，她性格文静，声音虽小，却也有些替钟嘉柔不值的执拗：“嗯！说话的应是朱雀街林府的公子与姑娘，他们在书肆当个笑谈一般传扬，对阳平侯府与咱们侯府委实不太妥帖。”
她也有些怅然：“阿姊，这桩婚事父亲有事先问过你的想吗？”
钟嘉柔螓首微颔。
“啊，那是为何呀……”钟嘉兰有些茫然。
钟嘉柔轻抿唇角：“阳平侯府虽出生寒门，但父亲说戚氏的儿郎人品正直，父亲总不会看错人。”她美目温和，轻盈望向钟嘉兰，“兰兰不必忧心我，也要一如既往在府中多学学问，听祖母与父亲母亲教诲，院中的雪虽大，但不掩梅香。”
钟嘉兰听进去了钟嘉柔的意思。她是庶女，虽说王氏对庶女一视同仁，但李小娘谨守本分，时常教育钟嘉兰与钟嘉慧要遵从嫡庶有别，敬重钟嘉柔与钟嘉婉。钟嘉兰心思细腻，可比钟嘉婉这个只爱吃喝的同龄姑娘敏感太多。
钟嘉柔知道她这般怅然也是因为害怕未来会被随意安排了婚事，毕竟连府中嫡女都只能嫁个有钱的莽夫，钟嘉兰自然会担心。
这一番话让钟嘉兰有些动容地望着安慰她的钟嘉柔：“阿姊……”
只能听出梅花真的好香的钟嘉婉手捧甜滋滋的茶乳：“嗯！我也闻到好香！”
姐妹聚在一起，围炉吃着茶乳与栗子，话又回到了戚越身上。
不受待见的莽夫戚越还真的不爱学习，也是真的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七言诗。
此刻的阳平侯府，院中的学堂还未散学。
戚家五子与几个孙辈都要接受文化洗礼，听先生讲学。
戚越懒散倚在背后案牍上，眼皮打架，直到先生说散学，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
他第一个冲出门，笔挺身躯在檐下撑了个懒腰，矫健长腿直接一个纵跃跳下台阶，恣意的口哨打着弯吹响，一溜烟没了影。
晚膳都是一家人吃的，没等到戚越。
待戚越终于归来，一身鲜艳的靛紫色锦袍上酒气熏天。
守在家门口的戚振一脚就踹了上来：“都要成家了还出去鬼混，明日是什么日子你他爹的不知道？老子真是看不得你这副鬼样子！”
戚越灵活一闪，直接避开了这一脚。
戚振踹到了台阶上，痛得“嘶”了声气，追着戚越想揍，但又追不上戚越那猴精的速度，只好席地往台阶上一座，揉着那双农地里干活的大脚骂骂咧咧。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说我没礼数，你自己看看你有个侯爷的样么。”
戚振很是严厉：“明日要去你媳妇家，你给我规矩点，穿身儒雅的衣裳，你身上这颜色把老子眼睛都亮瞎了！”
戚越皱起眉，有些不悦。但到底还是顾着大局，说了声“知道了”，长臂拉起戚振，将老父亲送回院子。
他则回到自己院中，洗去一身酒气，衣袍懒得系上，衣襟半敞，平日粗野惯了的一身肌肉在行走间蓬勃张驰，张扬又恣意。
他嘴里叼着支狼毫笔，长臂不耐烦地翻开案上的手札，随手一挥，写下潦草的字。
他爹说他们家都没文化，特意请了个先生来教他们。
那先生倒是有两把刷子，知道他们不爱学习，因材施教，拿出一个橘子问他们这是什么，这不废话吗，谁不认识那是橘子。等他们回答完，先生道“对，橘子，橘生淮南，《淮南礼贤集》就出自淮南，讲的是当朝书圣四贤……”。
知识就这么强横地入侵了戚越的大脑。
先生还要他们每日都写下当日的事或感悟，让知识牢牢钉在脑子里。
但戚越可没这么配合。
他每日都写得很敷衍。
他叼着笔杆，合上写好的札记本。
那上头潦草的字是：
【明日要去永定侯府见我媳妇，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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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这一日倒是个晴日。
阳平侯府在定好的吉时来到永定侯府过纳征，巷中锣声清脆，长长的马车百架，抬礼的家丁更有百人，聘金一百九十八箱、绫罗百匹、聘饼十担、三牲两对、海货三十式、粮酒鱼肉不胜数……
这些远超侯府婚嫁规格，戚家竟阔绰如斯，当初长公主出嫁时也不过二百二十箱聘金。这无数台礼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倒是给这桩看起来根本不算良配的婚事添了喜气。
钟嘉柔一早已梳妆毕，身着藕色如意云纹宽袖衫，下着雪青色百迭裙。春华与秋月取来新做的朱色牡丹绣纹褙子，她纤臂轻展，任她们为她穿戴，回身面朝铜镜观揽仪容。镜中人玉面花颜，白肤红唇，实在风华万千，不逊这世间姝色。
“阿姊！”钟嘉婉带着两个妹妹都喜滋滋冲到了她闺房。
虽然她们对戚越那个莽夫不喜，但方才在前院瞧见了聘金的盛况，早就已经有点倒戈了。
“阿姊阿姊，戚家竟然抬了一百九十八箱聘金！！那些绫罗布匹好美啊，好多纹样我竟都没见过！呜呜要是做成新衣穿上过年肯定好好看！”
“阿姊，戚五郎很英俊诶，他生得又高又端正，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莽夫！”
聘金的事钟嘉柔方才已听春华道来，她也的确意外，戚家如此高调，且愿意给出这般诚意，对永定侯府倒是十分看重。
至于戚五郎……钟嘉柔还是不想见他。
到现在她都还记着长公主的生辰宴上他在众人面前那番话。
今日过礼，至少两家是要见面的。
钟嘉柔往前厅行去。
此刻的前厅很是热闹。
钟珩明在与戚振笑谈，王氏与二房三房的妯娌招呼阳平侯夫人刘氏。
戚振的右方，身姿高大、面容俊朗的正是戚越。
他今日身着暗色红袍，薄唇紧抿，话说得很少，只在一旁坐着听钟珩明、钟家二房三房两个叔父与戚振谈话，偶尔参与进去也就是点个头，想开口接话时被戚振看一眼，便抿了唇静默如鸡。
钟嘉柔已来到前厅，只是并未进去，在屏风后远眺见这一幕。
姣美杏眼落在戚越身上。
这人……外貌还算凑合，是能愉悦观看的那种。就是嘴巴实在毒了点，当众那般说她，这样貌便也没那么英俊了。
钟嘉柔在屏风后看了会儿，直到春华进来，行礼道：“清菊堂那边秋月已经安置好，奴婢这就去请阳平侯夫人。”
白皙纤长的手自屏风后落下，钟嘉柔螓首轻颔。
春华去了前厅，朝钟珩明与王氏行礼，又朝阳平侯夫妇与戚越见礼：“奴婢拜见阳平侯，拜见侯夫人，戚小公子。”
“这是我女儿身边的大丫鬟。”王氏笑着朝刘氏道，又问春华，“姑娘可是来了？”
春华刚要开口，忽听一阵陌生男声急促闯进前厅：“公子！”
来人是个侍从，奔着戚越来的，他脸色似乎很是急促，意识到行为失礼，在戚越睨他一眼后忙朝钟珩明与王氏垂首见礼。
戚越也是这才开口：“叔父，叔母，这是我一个侍从，不懂规矩冒失了。”
钟珩明说着不碍事。
戚越起身道先失陪一下，将侍从叫到厅外。
他不多时便折身回来，朝戚振低语了两句，戚振起身训他：“怎出这么大事？”
钟珩明忙道：“戚兄，出了何事？”
戚振解释：“是我家田庄上出了点事，近日我几个儿子又都不在府上，是小五全权管着。”他话中之意是戚越无法留下，得先去处理正务。
戚振颇有些自愧，面上讪然，看了眼春华来的方向。他自是希望让戚越与钟嘉柔见着面，培养下好感，让两家今日顺利过完礼。
钟珩明听出话中意，颔首问：“可有我府上能相助之处？戚兄尽管开口。”
“钟弟啊，我真是愧对你了。”
戚越也见了个礼：“还望叔父勿怪，我先去处理完，今日失陪，明日我来登门赔礼。”
钟珩明与王氏都说着正事要紧，无需什么赔礼。
戚越剑眉下一双黑眸镇定，薄唇紧闭，倒是看不出素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戚振：“二姑娘来了吧？那先让小五与二姑娘见上一见，怎么也得把该要的礼数走完，这片刻小崽子还是等得。”
王氏与钟珩明都张口欲唤春华去请钟嘉柔来。
春华这才道出方才未来得及禀报的话：“回侯爷，我们姑娘正是要来请侯夫人去院中一坐，姑娘还是见不得风，又担心将病气过给侯爷与夫人，已在后院备好茶点，想着这般周全之策。”
厅中众人是有些微怔的，钟珩明与二房三房都知道钟嘉柔那场风寒早就痊愈了。
刘氏倒是率先反应过来，关切道：“二姑娘可是吹不得风，一吹风就着凉的那种？我们老家有土方，我回去就送点药材过来！”
王氏也已反应过来，知晓钟嘉柔兴许是不愿见到戚越。
“多谢夫人。”王氏道：“既如此便让五郎去办要紧事，我同夫人去后院，待用膳时再等五郎与嘉柔相见。我这姑娘倒不是体虚，是她守礼得很，面子薄，让戚候与夫人见笑了。”
一场回避就这般说开，钟嘉柔在屏风后听着，戚越已经拱手行礼离开，王氏领着刘氏去清菊堂。
春华回到她身侧，小声道：“姑娘，先过去吧。”
钟嘉柔穿廊离开，阳光虽好，庭中绿梅仍是清冷萧瑟，冬日仍旧严寒，她美目间也似这凛冬一般冷。
今日这个场合，她还没开口说不见戚越，他就先离开了？
呵，希望他是真有要紧事，不是不重她这个未来妻子。
钟嘉柔先到清菊堂，秋月领着丫鬟已布置好一应茶点。
刘氏来时，她在檐下静候，敛眉扶身行了晚辈礼：“嘉柔见过夫人，穿廊来此，夫人辛苦了。屋外风凉，夫人进屋喝杯热茶吧。”
刘氏笑呵呵说不辛苦。
等钟嘉柔抬起头来，刘氏才瞧清她模样，愣得在笑的嘴都忘了合上。
“夫人请上座。”王氏礼声笑道。
刘氏这才收起惊呆的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呵笑两声。
钟嘉柔轻扶刘氏手臂领她入上座，亲自斟茶，敛眉双手奉上。
她姿态矜贵优雅，一双纤长白皙的手轻托红釉茶盏，格外衬得瓷红精致，指白如玉。
只是画风忽然变得诡异。
刘氏直接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钟嘉柔一时傻了眼。
刘氏：“多谢多谢，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您请坐请坐。”
只见刘氏弯腰捧着茶，不分青红皂白对钟嘉柔垂头行礼。
钟嘉柔完全愣了。
刘氏身后的老妪连忙大咳一声。
老妪是戚家专门请来教戚家礼节的，刘氏本来已经懂了不少，谁知道见着钟嘉柔竟把礼节忘得一干二净，忘了自个儿才是长辈。
实在是钟嘉柔太出色。
不仅是外貌上的，钟嘉柔气度如华，整个人行走间如仙女踏云，连静默站着不讲话都自有股贵气。
刘氏前段时间受邀入宫去了皇贵妃的宴会上，她是见了皇贵妃才见识了这种贵气，刚才惊鸿一眼，只觉得像回到那天参加宫宴的盛况，才脱口而出。
刘氏尴尬极了，生怕又招了笑话。
老妪解释道：“侯夫人、二姑娘别见笑，我们夫人初学大周贵族礼，许是很喜爱二姑娘才这般不拘礼节。”
刘氏忙道：“是啊是啊，我是很喜爱这姑娘，你看嘉柔生得细皮嫩肉、娇美可爱，我见着她就欢喜！”刘氏对王氏讪笑解释，“夫人也别见怪，我的确是初学礼仪，刚才实在是觉得你这女儿娇贵惹人，让人见着就逾越不得，想好生捧着！”
钟嘉柔倒很是意外。
她这未来婆母挺是心直呀。
刘氏叫刘明月，已四十有七，体宽丰腴。她肌肤是长期日晒的麦色，双手不似高门夫人的尊贵细腻，生着厚茧。面上虽抹了脂粉妆饰，但颈部肌肤的麦色和颈纹还是与面色不一，仍留着乡野人家的特征。不过她笑容看起来很是随和，言谈也很是真诚。
刘氏朝钟嘉柔笑，钟嘉柔也抿起红唇，礼貌微笑。
众人也这才释然，说笑着为刘氏解围。
话不知怎的说到了长公主的生辰宴上。
刘氏道：“那日我儿在宴会上说的话不作数，嘉柔你莫怕，我戚家有的是人干活，你不用做那些！”
王氏与二房三房的婶母都还不知戚越那日那番话，听得云里雾里之际，刘氏豪迈一拍腿：“我戚家有的是人下庄子挑大粪，哪要你去做那些！你别担心，我是不会让你去下地插秧挑大粪的！”
身侧老妪猛一咳嗽，快把喉咙都咳破了才唤回刘氏的理智。
刘氏意识到失礼，面上讪笑尴尬极了。
钟嘉柔说不出此刻心中的滋味。
她的亲事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刘氏是个心直口快的婆母，看起来以后嫁入阳平侯府是不会被苛待。
可她能适应那样一个戚家吗？
她这一十六年富贵锦绣，来往皆贵儒，日行皆文雅。别说要去戚家度过余生，就连眼下听着刘氏三言两句改不过口的日常，她都很是难熬，不知如何接纳融入。

第10章
到了用膳时分，戚越未曾赶来，戚振与刘氏很是过意不去。戚家虽出生农门，二人倒很是懂人情礼数，说明日定让戚越来为钟嘉柔登门赔礼。
钟珩明与王氏自是说着无需如此。
送走阳平侯府众人，王氏对这桩亲事倒很是满意了，虽觉得也委屈了钟嘉柔，但这么多的聘金足矣显示戚家的诚意。
王氏与钟珩明清点起这琳琅堆置的聘金。
钟嘉柔也在旁，后宅事务平日都会帮着母亲记档。
忙完此事，王氏单独留下钟嘉柔。
“我瞧阳平侯府很是看重你，尤其是你那未来婆母，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王氏笑道，“这么多的聘金，加上你未来公婆都是个好相处的，那戚五郎话也不多，倒是比传言中的稳重许多。今日一见，母亲也算放心多了。”
钟嘉柔不知说什么。
看人不能看外表，那戚五郎就算没说话，也不代表他稳重。阳平侯与夫人刘氏虽然面上随和，但未来生活中免不了还有她许多磨合之处。
钟嘉柔自小长在祖父身边，她的祖父官至宰辅，学富五车，还曾任圣上太傅。她受祖父悉心教养，幼年时也曾随祖父游历过南北，见识与文墨不输男儿，她知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算是一个彼此亲厚的家族，都不会永远趋于平和。
“你还是不喜戚五郎此人，不满意这桩婚事？”
王氏叹了口气，凤目认真落在钟嘉柔身上：“你父亲为你安排的这桩婚事自是不会害你，光是戚家不纳妾这一条就抵过京城许多高门大户。”
“不纳妾是好，但不是也有像父亲这般只为子嗣纳一门妾室，对母亲爱重呵护的世家。”钟嘉柔终是忍不住道，“李小娘也敬重母亲，在外谁不羡慕母亲管家有方，有夫君爱重，婆母疼爱，妾室尊敬。”
王氏怔了片刻，沉吸口气道：“你是想说应该为你寻一门与我们侯府一般的门第，像你父亲这般有才学的人做你的夫婿？就算他纳妾，只要妾室规矩便好？”
钟嘉柔是这般想的，她没说话，偌大的库房早就装不下这么多的聘金，今夜开始院中也多了四名家仆轮流看守，屋外阵阵指挥声搬运声。她偏过了头，正巧望见窗外又簌簌而至的雪星。
彻寒的夜，雪又来了。
但是霍云昭没有随这场雪回来。
王氏道：“那你好好想想，若你嫁的是六殿下，你也肯他纳妾，你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钟嘉柔心中一滞。
自然不是。
霍云昭答应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的爱意干净清白，皎洁得像月亮。
她哑然了片刻。
因为要嫁的戚五郎不是她钟爱之人，所以他纳妾她也觉得无所谓。她甚至在负气双亲给她定这样一户人家，今日一见，才觉得那戚五郎就算再英俊她也看不入眼，那刘氏即便再随和敞亮，她也接纳不了。
是她不对了。
是她对人不对事，同一件事却以不同的标准去衡量。
若戚五郎是霍云昭，她绝对不会容许他纳妾，哪怕这个妾室像李小娘那般尊敬母亲。
心中的酸涩更甚。
钟嘉柔将眼眶里的热流眨了回去，晚风摇动轩窗，她转回身，垂首对王氏扶身：“娘，是我不好，女儿跟您认错……”
王氏轻叹一声。
屋中还有王氏身边的宋妪，宋妪是王氏的贴身丫鬟，她道：“二姑娘，您也即将出嫁，是大姑娘了，奴婢不瞒您，这偌大的侯府里所有人是都尊重夫人，侯爷也尊着夫人，不计较夫人没有诞下男丁，但每回侯爷留宿小娘房中，夫人哪有不伤心的呢。这世间谁不想要夫君独一份的相守啊。”
王氏道：“母亲也不是在怪你，你为了钟氏一族怎么也是低嫁了。”
王氏心疼女儿，到底还是流下了眼泪。
钟嘉柔不嫁阳平侯府就要嫁给别的高门，霍云昭这次主动去查案也是因为七皇子也对她动了念头，欲拉拢永定侯府。这门婚事是钟嘉柔那夜从陈府回来自己提出的，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整个钟氏一族。
望着王氏如此，钟嘉柔鼻中也有些发酸。
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何必再让母亲伤心难过呢。
“娘，女儿就只一时抱怨两句，明日就好了。”钟嘉柔轻轻抱住了王氏。
王氏也揽紧手臂，爱怜地轻抚她乌发：“我的女儿容貌与气度不输这上京姝色，她的夫君将来定会疼她爱她。”
钟嘉柔轻轻一笑，藏起心底酸涩，认真讨回一局：“那我明日可以入宫去见姑姑了吧。”
王氏破涕为笑：“真是没你吃亏的时候。”
……
翌日，钟嘉柔在一片薄雪中入了皇宫。
宫女引她来到华萃宫，淑妃钟景怡的宫殿。
“臣女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钟嘉柔盈盈参拜。
钟淑妃端坐上首，温声笑道：“殿中无旁人，免了那些虚礼。”
钟淑妃很是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又八，她是钟嘉柔祖父最宠爱的小女儿，满腹才华，举止大方，在当年的选秀中被圣上看中，入宫后也是圣宠不绝。
淑妃道：“昨日阳平侯府来过纳征可还顺利？”
“姑姑，昨日家中一切顺利。”
钟淑妃一袭华美锦衣，发间珠翠环绕，抿笑道：“戚五郎模样如何？听皇上说他仪表毫不逊色世家子弟。”
钟嘉柔耐心回着姑姑的话。
她今日来是为了霍云昭，她想知道霍云昭为何还迟迟未归。
待终于与钟淑妃寒暄完后，她才低声道：“姑姑，嘉柔担心他。您可不可以告诉我，他这么久未归，是不是圣上又交代了他什么差事，还是他出了什么岔子？他在外可还顺利？”
谈及此，钟淑妃敛了笑，从贵妃椅上起身。身侧宫婢忙垂首搀扶，小心引钟淑妃步下台阶，行至窗前。
钟淑妃剪弄着窗前炭火旁的一株青兰：“在宫里勿要谈及这些，你已是有婚约之人，勿再记挂从前。”
钟嘉柔行至钟淑妃身后：“姑姑……”想起毫无音讯的霍云昭，她终究放心不下。
她知道当今朝堂的时局，圣上疑心重，迟迟不立东宫人选，霍云昭又是顶着查案去的，难保不会让京中其余皇子忌讳他归来领功。若是有人在外对霍云昭不利，他身边又没有心腹可言……钟嘉柔实在放不下这份心，哪怕不能再以心上人的名义相守，她也想尽一份微薄之力相护。
钟淑妃回过身，笑靥已敛，眉目间显出几分冷厉训责。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么？”
正是因为知道，正是因为众人都在忌讳，霍云昭的局势才越凶险。
钟嘉柔沉默片刻，朝钟淑妃跪拜下去：“姑姑，祖父的教诲嘉柔不敢忘，钟氏的儿女不用守卫门楣，要守住本心。”
是啊，她的祖父是那样一个受人景仰的人，连圣上都敬重，大办祖父的身后事，御笔题诗称颂祖父之德。这么好的祖父却不要他们守住钟氏的荣耀，告诉他们危急关头守住本心更重要。
她是即将嫁作戚家妇了，但她不想陷霍云昭于不义，她想知道霍云昭逾期未归是不是出了意外。也想尽她所能，保护霍云昭平安。

第11章
“据我所知，他未归是因皇上又派了他差事。这是皇上之意，他也是微服办案，皇上又给了人马，你操什么心？”钟淑妃冷声说道，“这里是华萃宫，你也即将是戚家妇，我希望你勿再提及方才那番话。”
钟嘉柔喜极而泣，终于放下心。
钟淑妃让宫人搀扶起她。
钟嘉柔小心道：“姑姑，嘉柔再问最后一句，他可有给圣上回信？他近日可还平安？”
钟淑妃睨着钟嘉柔，妆容精致的面上有几分无奈，她以颔首当做回应。
钟嘉柔终于绽开笑靥：“多谢姑姑，嘉柔绝不再提此事，嘉柔心中有数！”
钟淑妃含笑点了点头，唤钟嘉柔去吃点心：“知道你要来，姑姑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栗子糕。”
内侍忽然入殿来禀报：“娘娘，圣上朝华萃宫来了，今日圣上考问了小殿下的开蒙诗，未想小殿下答得很是流畅，小殿下玩雪时又弄湿了衣裳鞋，圣上便抱着小殿下回宫来换衣裳。”
钟淑妃所出的十三殿下还不到三岁，能将诗词背得流畅，圣上自是高兴的。
“快准备皇上喜爱的水沉香。”钟淑妃交代，“小厨房还能做哪些菜？皇上不说一声便来了，本宫什么都还未准备……”钟淑妃又忙疾行几步，裙摆摇曳，停在镜前整理仪容。
钟嘉柔好笑道：“姑姑天生丽质，今日的妆容胜过画上芙蓉。”
钟淑妃抿起红唇，换了圣上御赐的金钗，对镜道：“你先去找贞儿玩，待用午膳宫人会唤你们回来。”
“姑姑，您与圣上用膳便是，我见过贞儿就回府去吧。”霍兰贞是钟淑妃诞下的十公主，今年六岁，很是喜欢钟嘉柔这个表姐。
钟淑妃笑：“自是要吃过午膳再走，皇上上回与我下棋还说我棋艺不及你，待会儿你再陪皇上下一局。”
钟嘉柔抿笑颔首，同宫女出去寻霍兰贞，宫女说霍兰贞与几位小公主在皇贵妃的暖阁玩耍。
皇宫巍峨，条条甬道通向各处宫殿，经过贤妃的宫殿时，钟嘉柔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唤住。
“嘉柔——”
钟嘉柔回过身，是宋贤妃，霍云昭的母妃。
宫门前地砖干净，没有昨夜那场绵绵不休的薄雪，可宋贤妃一身清寂，仿若站在洁白雪地，不惹尘埃。
宋贤妃很是美丽，她的一双凤目干净如雪，带着与她年轮不一样的明净。她朝钟嘉柔微笑，笑容那般亲厚慈爱。
钟嘉柔鼻中一酸，连忙垂下眼睫，不敢看宋贤妃。
“嘉柔，怎不来我身边？”宋贤妃笑道，“快进来，外面巷风多凉。”
“姑娘，淑妃娘娘还等您带小公主回去用膳。”身侧宫女低声道。
钟嘉柔：“容我先拜见贤妃。”
钟嘉柔折身朝宋贤妃行去，身侧宫女仍想劝她，见拦不住，只得用极低的声音道：“贤妃娘娘不知您定亲的事。”
钟嘉柔霎时怔住，而后，她望着温婉的宋贤妃，心脏的酸涩更甚。
宋贤妃不得宠，她知道，宋贤妃连妃位都是太后给封的，而不是圣上。她只是意外她与阳平侯府订婚的事宫中应该都知晓，可关心她的宋贤妃却不知，那宋贤妃得多不受宫中人重视。
宋贤妃一心为太后抄经礼佛，不参与后宫的是非，她是个聪颖的、从不争抢风头的女子，教养霍云昭也是希望他明哲保身。高处不胜寒，她希望霍云昭及冠后能分到封地，去上京之外守一方城土，远离纷争，过点自在日子。
宋贤妃待钟嘉柔很是亲厚，钟嘉柔刚行至宋贤妃身前，头还未曾抬起，手便被宋贤妃轻轻拉住。
宋贤妃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笑：“手都冻坏了，好孩子，为何不抬头看我，可是心中有所牵挂？”
宋贤妃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远行在外的霍云昭，不知她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抬首。
入了宋贤妃殿中，屋内炭烧得极暖。炭盆中燃的是荔枝银炭，这种没有烟气的上等银炭宋贤妃每月领不到多少，每回便都攒着，只在钟嘉柔入宫时点。
钟嘉柔刚坐下，宫婢呈上热茶，又端来栗子糕，皆是她所喜之物。
宋贤妃漾着笑意：“今日入宫是来看你姑姑？你这一月来可好？”
宋
贤妃身边的嬷嬷笑道：“二姑娘，我们主子惦记您得紧，就盼着您入宫来！奴婢都去宫门处打听好几回了，昨日得知您今日要入宫，主子今晨早早就醒了！”
宋贤妃目光慈爱，凝笑望着钟嘉柔。
钟嘉柔迎着这份笑，鼻腔酸涩极了，垂下眼睫移开了目光。
听嬷嬷此言，他们每次去内务问及入宫名录应该都没有人告诉他们朝堂之事。也是，她与霍云昭的关系宋贤妃从不曾对任何人提及，也不会主动在外提到她，自然也不会知晓陈家获罪，还有她与戚家的婚事。
“都是你爱吃的糕点，怎么不吃呀？”宋贤妃亲自将点心换到钟嘉柔案前。
“娘娘……”钟嘉柔不忍欺瞒这么善良的长辈，终是问道，“陈府获罪，您知道吗？”
“陈府，哪个陈府？”宋贤妃怔住，很快思及，“是你的好友陈大姑娘的父亲，陈尚书获罪？”
钟嘉柔颔首。
宋贤妃面色凝重，她虽不参与后宫纷争，也能猜到陈氏恐是因为储位之争获罪，她正要开口，钟嘉柔问道：“娘娘，您可有六殿下的书信？”
宋贤妃摇摇头：“之前是有的，他寄与他父皇的奏疏中有给我的信，说一切皆好，让我勿要牵挂。但近日我都没有他书信了，已半月有余了吧。”
宋贤妃反倒安慰她：“你别担心，昭儿聪颖，遇事不会莽撞，相信他办完差事便会顺利归来。只是你说起陈府我倒是有些担心，我主动劝皇上派昭儿去接要案，不知道这一步是不是走得不对……”
“您主动劝圣上？”钟嘉柔很是意外，“殿下接颍州旧案不是他主动为圣上分忧么，何来您劝圣上一说？”
“便是半月前。”
贤妃有些谨慎道：“是你姑姑与我谈话，担心光凭鄞州旧案不足以让昭儿得皇上信任，为他赐婚。宝顺十七年的赈银一案皇上记挂多年，一直是他心头悬着的大事，刚好上月从鄞州传回重要线索，你姑姑便建议我正好昭儿在鄞州，且把案子办得那般利落，不如让他再去试一试，无论事成事败都能得他父皇的信赖，我本来是有些顾虑的……”
但为了霍云昭与钟嘉柔的婚事，宋贤妃还是不敢耽误，去求见了太后，太后请圣上来用了晚膳，宋贤妃便在晚膳上提出此意，圣上虽有许久的沉吟不语，但终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应允了。
钟嘉柔听完宋贤妃的话，一颗心跌入了冰底，冷瑟得发痛。
是姑姑。
半个月前……
她的姑姑明知她与戚越定了亲，却还对贤妃这般建议，为的是把即将回京的霍云昭困在外地。而且这一招借刀杀人，钟淑妃把华萃宫和永定侯府摘得干干净净。
钟嘉柔已经说不出话来。
宋贤妃也越加担忧：“难道我此举冒进了？这可如何是好，太后说此案牵扯甚多，复杂重重，没有两三个月根本查不明白，皇上又十分严密，只许昭儿与他一人通信，我担心昭儿在外……”
“娘娘。”钟嘉柔望着宋贤妃，一颗泪滑出眼眶，“是我对不住您，是我对不起殿下。”
“我要与阳平侯府的戚五郎成婚了。”
她哽咽说，她不能嫁给霍云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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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宋贤妃猛地僵住，全然不可置信。
钟嘉柔与霍云昭是那样相爱，他们性子相合，志趣一致，宋贤妃曾见二人仅仅只是眼神对视，那缱绻之态就已打动旁人，那是一种年轻的、干净的、又坚固的眼神，他们二人明明那般般配。
而宋贤妃也不傻，顷刻想到原因。
“为什么，是因为储位之争？”
钟嘉柔点点头，她的眼眶湿润，艰涩启唇：“彤儿……死了，被圣上赐死，陈家牵扯到四殿下设计伏击圣上谋反一案……”
钟嘉柔将一切都说给了宋贤妃。
就算宋贤妃不争不抢，也明白如今局势的压迫和钟嘉柔的无奈。可她端庄秀丽的面上全是痛苦，望着钟嘉柔的眼眸满是悲愤骇然。
钟嘉柔眼眶泛红，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无地自容。她何尝不知贤妃与她一样在担心什么——钟淑妃设计霍云昭，霍云昭去查那般繁琐的旧案，那是一个巨大的坑。
……
从宋贤妃宫殿出来，钟嘉柔面颊被冷风吹得生疼。她未再去接十公主，折身往钟淑妃的华萃宫去。
宫门外多了御前侍卫，圣上已到华萃宫里头。
钟嘉柔不想此刻进去，在外面甬道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华萃宫里圣上用完午膳离去，她才挪动冻得僵硬发寒的双腿回到华萃宫。
钟淑妃刚见过皇帝，皎白面颊透着愉悦的娇红，瞧见钟嘉柔，面上笑意还未褪，和颜责怪道：“去哪了，怎么宫人出去都寻不到你，方才皇上得知你入宫，还想与你下一盘棋……”
“姑姑，让六殿下去接璜城案是您的主意，您想把他困在京外，想让我顺利与阳平侯府完婚？”钟嘉柔道，“是这样对吗？”
钟淑妃敛了笑，面上顷刻一片冷厉，睨了眼已经识趣关上殿门的宫婢，冷冷道：“是我的主意，你觉得有不对之处？”
“您明知圣上忌惮皇子邀功，还有京中各殿下彼此防备，手足相残。”钟嘉柔流下眼泪质问，“您是在害他！为了我们侯府安平，就可以把他推出去么？废太子、二皇子、四皇子都是那般惨的处境。他不是去查案，是去火坑！”
“放肆！”
钟淑妃厉声：“你怪姑姑？这是你与姑姑说话的态度？我是做了这些，但宋贤妃如果没有邀功的私心就不会去太后身前哀求，她既想要自己儿子将来顺遂，就别怕要冒这些险。”
“可她是为了我与六殿下才去冒险的，贤妃娘娘什么都不知道，是您瞒了她！”
“深处深宫，除了礼佛就是礼佛，她自己两耳不闻朝中事就敢替儿子求功名，这是她自己的果。”
钟淑妃行至钟嘉柔身前，她虽只有二十八岁，一张美貌的脸却满是深宫淬炼的狠与厉，拂掉钟嘉柔面颊泪水时，终是深吸口气，放缓语气道：“你与他，不可能了。我们身上有家族，有钟氏一门的荣耀与平安，若六殿下顺利按期回京，阻拦婚事求娶你，将来的事谁又说得清。”
“嘉柔，姑姑在这深宫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我不能让永定侯府出一丝差错，你明白吗？”
钟嘉柔是明白。
她就是太明白她要背负家族的平安，才答应嫁给戚五郎。
可这不代表一定要把霍云昭推去那么危险的处境。
他有什么错？
离开皇宫的一路，钟嘉柔都浑浑噩噩，左右丫鬟的劝慰她全然听不到，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里头。直到车外逐渐人声鼎沸，马车忽然一个急刹，她惯性往后磕到车壁，撞得发簪戳到耳后，一阵疼。
“姑娘！”秋月忙来扶钟嘉柔。
春华忙掀开车帘查看情况。
“对不住春华姑娘，二姑娘可有事？”车夫解释道，“是前车忽然勒了马，老奴只能紧跟着勒停马儿，这老御街逢五都是各种集市，估计是前路堵住了。”
今日十五，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
老御街原是帝王出巡、举办大典的专用御道，先帝开创文景盛世，兴修了更宽阔的新御道，老御街便逐渐改制成商贸街，成为上京最繁华之地。
钟嘉柔自春华挑起的车帘往外瞧去，挤满的摊位坐落在商铺前，到处人头攒动。她也才想起走老御街是今早出府前答应了钟嘉婉要给她带新一期的小人话本，她又知晓嘉兰与嘉慧馋百味坊的桂花米糖，走此道一并买回去。
春华与秋月知晓钟嘉柔心情不佳，皆说道：“赶巧眼下堵着，奴婢去买三姑娘要的话本和四姑娘五姑娘的零嘴儿，走过去也不妨事。”
钟嘉柔：“一起去吧。”
春华与秋月皆是欢喜，自然希望钟嘉柔勿再耽于情绪，高兴地下了马车伸手来扶。
钟嘉柔戴了面纱，与婢女穿过拥挤人潮，靠向街侧前行。
一路拥挤，摆摊的走贩太多，逢五便是这般空前的热闹，大周的上京城一贯这般的繁华。
有摊贩将摊位支在了人家店铺前，挡了进出招牌，店家在与摊贩争执，索性逢五巡检的青衣赶了来维护秩序。
钟嘉柔侧身相让，走了靠里的石板道，见前头抱着小背篓大哭的一个小童。女童才四五岁大，身着粗制麻葛的青袍，背篓里是一包包干荷叶，不知里头包着什么，她小脸肌肤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干燥起皮，哭得双腮涨红。
钟嘉柔几步上前，蹲到女童身前询问：“妹妹怎么哭了，你阿娘阿爹呢？”
“阿娘不见了，阿娘找阿爹，阿娘卖药药……”
钟嘉柔耐心听完，拼凑出女童的意思：“阿娘和阿爹来赶集，阿娘去找阿爹了，叮嘱你在此处等他们？”
女童点点头，又忙摇头，眼泪湿哒哒地掉：“在那里等阿娘。”她指着前处的摊位，那里挤着密密麻麻的人，女童应该是被人群挤了过来。
钟嘉柔让春华去那处寻女童的爹娘，春华摇摇头回来：“姑娘，奴婢询问了无人见到她爹娘，许是被人群挤散了。”
钟嘉柔：“你去找青衣，寻他们来。”
钟嘉柔回眸看了眼不远处的香坊，唤秋月去买来一盒面脂，她白皙指尖沾了一团脂膏，轻轻涂抹在小童干燥的脸颊上。
女童吸着小鼻子，被香香的面脂安抚，乖乖任钟嘉柔涂抹。
钟嘉柔抿起笑：“脸还疼吗？”
女童摇摇头，对她怯怯地露出笑脸。
钟嘉柔：“我放在你背篓里，回家了记得要擦脸，冬雪会吹疼脸颊的。”钟嘉柔将面脂放在荷叶包下。
这一幕一直收纳在对面茶楼上戚越的眼底。
他看得颇有些乐道，甚至是津津有味，冬季卷过的一股寒风吹拂他靛袍衣摆。
今日戚越赶巧也在老御街。
他是从钟嘉柔下马车时发现她的，他原是没见过他这未来媳妇，但马车上的府牌挂着永定侯府。他今早就去十坊斋买了钟嘉柔爱吃的蜂蜜烤鸭和一些点心，前去永定侯府弥补昨日纳征礼上的缺席。但王氏说钟嘉柔入宫拜见淑妃了，他等了一个时辰才离开，被宋世宏叫到这里来吃酒。
宋世宏说“那好似是永定侯府的马车”，戚越便扭头瞧见了下车的钟嘉柔，他认得钟嘉柔的背影。
他原以为钟嘉柔跟那些娇滴滴的贵女没两样，但她竟然还有这等乐于助人的好品质。虽然覆着面纱瞧不见她模样，但戚越远远瞅着这抹娇弱扶风的身姿还真顺眼了很多。
宋世宏说：“想不到你未来媳妇这么心善，我看她婚后肯定也管不着你，不会约束你出来同我吃酒。”
戚越目光未曾收回，仍远眺着钟嘉柔。
今晨的阴天在方才阴云已去，阳光重现，钟嘉柔一身华贵裙衫被阳光照耀得朦胧缥缈，她应该是在笑的，与那个浑身脏成一团的小女童谈笑着。
她还真与那种娇滴滴的贵女不同，能放低姿态身处市井。
戚越扶了扶脑袋上束得不习惯的玉冠：“我下去跟她赔个礼，解释一下纳征礼上的事。”
“走，我给你打气。”宋世宏也放下酒盏。
戚越目光仍在钟嘉柔身上，小女童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她弯下腰去检查小女童后背衣衫，摸到了屁股上，似乎是女童尿了，她吻了吻手心，直接背过身扶墙作呕。
戚越皱了皱眉，虽然没听见声音，但瞧着她那么抵触的动作也知道她是在嫌弃。
……
“呕——”
钟嘉柔的确要被熏吐了。
小女童说屁屁糊糊，她就好心检查了一下，结果摸到一手湿濡，臭味连天。
她呕了半天才缓过来，连忙拉着女童，一并把自己也送进了前处的成衣铺子换了身衣裳。
她还没经历过徒手摸屎，心理阴影太大，春华寻来青衣后她便将女童交到了两个青衣吏哥手上，赶去买好话本与零嘴儿，回了马车上。
戚越与钟嘉柔便错过在这人潮拥挤的御街中。
青衣吏哥儿已经带着重新换了一身崭新厚袄的女童寻到了她爹娘，夫妻二人在不起眼的摊位前给人称药材，女童坐在他们后面的青石砖上小口小口啃着包袱里的干粮。
戚越停在了女童跟前。
女童昂起小脸瞅到他，有些害怕地靠墙缩着脑袋继续啃干粮。
戚越有些好笑，蹲在她身前，瞧着她背篓里的荷叶包：“卖的药材？”
女童小鸡啄米地点头。
戚越拿起一包闻了闻，除了透过干荷叶传出的药香，还有一抹胭脂的香气，应该是钟嘉柔方才碰过留下的。他翻到药包下面钟嘉柔放的那盒面脂和三锭银元宝。
戚越薄唇一弯。
“公子，您要买黄芪吗？”原本只是回头留意女儿的粗衣妇人瞧见戚越，忙笑脸过来招呼，“这里头还有双花，柴胡！都是野山上生的，今夏晒的！”
戚越：“多少钱？”
“黄芪两个铜板一钱，柴胡一文，双花五文！”
戚越示意随从柏冬掏出五锭二十两的银元宝，也没管妇女的愣神，丢在背篓里就起身走了。
宋世宏也还没反应过来，快步跟上戚越。
“行啊你，你这是维护钟二姑娘了？都还没见上面就开始妻唱夫随了！”
“瞎几把说什么，老子是看那女娃娃可怜。”戚越不以为然，倒答得认真，“我给谁打赏不是打赏，她喜欢的我赏几锭银又如何。老子钱带多了，挂身上硌得腰疼。”

第13章
钟嘉柔回到永定侯府便听王氏说戚越来登门赔礼，刚离去不久。
王氏笑道：“他竟知道你喜欢十坊斋的烤鸭，带了六只烤鸭来，又给你妹妹们带了点心。如今看戚五郎倒是不出什么错处，我寻思在你出阁前安排你们见上一见，熟悉一下彼此的脾性。”
钟嘉柔在成衣铺买的衣裳料子不是她穿惯了的锦缎，领口与袖摆总有些磨皮肤，让她白皙的肌肤蔓延起一片红。她想回去换衣，也想问钟珩明知不知道霍云昭的事。
“母亲，纳征已过，婚事已定，您与父亲都辛苦了。出阁前避见方为吉利，我如今只想安心待嫁。”
王氏欲言又止，终是说了句“便依你吧”，未再劝她。
待钟珩明下值回府，钟嘉柔前去问起霍云昭的事。
“父亲，让六殿下去璜城查案是姑姑的主意，您可知晓？”
“为父知道。”
果然，父亲也是知道的。
钟嘉柔虽然已经猜到，但这结果还是让她心中难受。
钟珩明高风亮节，人品贵重，处世之道也比祖父融会贯通，在官场颇受同僚赏识。她以为她的父亲不会支持这样的决定。
“你姑姑事成之后才告知我，事已成定局，为父也不能扭转圣意。”钟珩明道，“今日你入宫我就知晓你会知道此事，为父知道你心中难受，但六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四皇子与益王谋反一案已经敲山震虎，此事你勿要再提，放下吧。”
钟嘉柔想辩驳几句，却又觉得如今说再多都是无益。
上京的雪已经下了第二场，璜城有下雪么，霍云昭此刻是否全然沉浸在无法给她通信的自责里？可该自责自愧的是她才对啊。待他回京，她以何面目面对霍云昭……
钟珩明似能察觉她心中所思，说道：“待六殿下回京，为父自会前去请罪。”
“父亲……”钟嘉柔难受得说不出话，只想此刻见到霍云昭平安，又想去找陈以彤，像从前那样，她与陈以彤、岳宛之三人一起肆无忌惮分享哀乐。
窗外传来妹妹们清脆的笑声，钟嘉婉的声音尤其咋呼，在说钟嘉柔给她带回来的那册话本里的小人画得好。
钟珩明低沉道：“以后都不许再穿男装。”
钟嘉柔一怔，钟珩明已行出房门，三个妹妹入门撞上，高兴地行礼喊父亲，又欢喜地来找钟嘉柔。钟嘉柔藏住情绪，漾起淡笑。
一连多日过去，上京的冬雪下了又停，停了又起，京中一派太平景象，没有哪个皇子再传出争储的消息，也没有霍云昭的消息传来。
大年在皑皑白雪中迎来，喜庆的新年过去，冰雪消融，枯枝抽了嫩芽，草木生机渐起，晒在身上的日头终是不再如凛冬的冷，透过雪青色蝶羽绣纹长衫在肌肤上落下暖意。
可钟嘉柔的心还是感受不到这初冬的暖。
她也不过是像樽木头一样晒着这太阳。
如今她连爱弹的暮云也不再触碰。
往日爱看的话本也不再看。
岳宛之也不在京中，她也不再出府参与贵女们的茶会，一个人拿着书册一动未动，那书页都未曾翻过一页。
书的著作者是钟济岳，钟嘉柔的祖父。
秋月见钟嘉柔又是望着书页走神，说道：“姑娘，夫人今日去了皖南候夫人的宴会，侯爷也在当值，您若是想悄悄出府奴婢们去书肆安排……”
“不了。”
钟嘉柔合上书，伏在案头，长睫下的眼望向轩窗外。早春的一派绿意生机勃勃，庭中杏树迎风轻展。
秋月说的是她往日易容远行的事。
她往日易容轻装，在外寻祖父的珍贵手记。
钟嘉柔的祖父是圣上的老师，官居内阁首辅，深得圣上信任。祖父门生众多，著作等身，颇受朝官与学子敬重，只是在五年前赴江南处理水患时感染风寒，年迈不治，在那场大潮中病逝。
祖父生前编写的《周史&#183;水经志》尚未整理成册便于那场水患中遗失不存。
待钟嘉柔长大一些，扮男装下过四次江南和钟家故宅，按照祖父的存书习惯，还是未能寻出手记。
后又因她逐渐年长，容貌出众，即便易容了男装钟珩明也担心她在外安危，去岁便已严令她不许再扮男装离京了。
经秋月这一提，她倒是颇怀念往日轻装在外的恣意，还有从前路途中结识的朋友。
她就曾结交一位仗义的友人，那少年爽快恣意，意气风发，在她遇到山匪时也敢对陌生的她仗义相救，笑她胆小，特意一路结伴送她到故宅，钟嘉柔衷心唤他一声齐兄。想到此处，她忽然很是想齐鄞了。
她有半载都未再易容出府过，齐鄞也不是京城中人，之前本来答应齐鄞秋日再会，钟珩明不允她离京，终是她失约了。
大抵往后嫁去阳平侯府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有乔装出府的机会了吧，祖父的手记与那般好的友人也许都难再寻了。
……
一转眼即将是出嫁之期，永定侯府上下忙碌，回乡归宁的祖母也提前归家来。
祖母陈氏院中，仆婢们剪花洒扫，有序忙碌。
钟嘉柔跨进正厅暖阁向陈氏请安。
陈氏端坐在太师椅上，鸭青色抹额束着一头银灰花发，气度雍贵。
瞧见钟嘉柔进来，老太太眼神慈悲和蔼。
“祖母。”钟嘉柔扶身请安后径直为陈氏滤上热茶。
陈氏接过，问道：“后日便要出嫁了，心中可有紧张？”
钟嘉柔抿起唇角，摇摇头。
陈氏饮过茶，让她在身边坐下，音色和悦：“你父亲为你定的这门亲事该是好姻缘，戚家农门出生，却不算寒族，我在老宅看见你父亲的书信便派人打听了戚家以前在廉州的事迹，他家的邻里与城中路人皆言戚家人热心纯善，岁谷不丰之年村中交不出粮税，都是戚家借与人垫上。”
陈氏派出去的人也打听到戚家上下齐心，开荒种粮，田产丰厚，对邻里热心。即便也因粮产招来过歹人施计掠夺，戚家也破了歹人诡计，有筹谋应对之力。
“这样的人家在京中立足不是问题。你是他们阳平侯府唯一一个名门闺秀，他们如今改头换面，自应好生对你。”
陈氏布满眼纹的双眸满是疼惜，笑睨着钟嘉柔，声音像幼时为钟嘉柔讲故事那般慈爱：“宝儿如今是大姑娘了，在家体贴双亲长辈，相信我的宝儿在阳平侯府也能敬奉公婆，夫妻和睦，过着顺心日子。若有任何不如意一定要告诉家里，祖母也能为你做主。”
钟嘉柔眼眶有些滚烫，祖母不知她与霍云昭的事，一心以为她是看不上戚家农门出生，介怀门第。
她于心有愧，正要开口，王氏穿廊跨入暖阁，远远便是笑声，向陈氏请安后谈起后日婚宴坐席的安排。祖父那几位故交之子的座次安顿自当不能轻慢，还有老家与陈氏母族那边远亲的安顿，王氏也一一认真禀着，听陈氏的意见。
“这些你安排得合规矩，府中事务你操办便是。”陈氏道，“宝儿你来，祖母有礼物要送你。”
“你父亲没为家中诞下男嗣，可你经纶满腹，才情斐然，内敬长辈，外兴门楣。祖母疼你怜你，却终是要撒手的那老婆子，只怕哪时不能再护你。”陈氏将锁住的匣盒打开，那是之前钟嘉柔偷拿的假死药。
陈氏取出其中一枚，放进小檀匣中，交到钟嘉柔手上：“这是祖母唯一能护你的了，只希望我的宝儿永远也用不上。”
“祖母……”
“母亲，这可使不得。”
钟嘉柔与一旁的王氏都很是动容。
这假死药是曾祖父为先帝立功时受先帝所赐，会制此药的国师早已身故，如今普天之下便没几颗这样的珍宝，钟家一直秘守着这两枚保命药。
钟嘉柔坚决要推辞，陈氏慈面威严，不容她再拒绝。
“拿着，随你母亲去忙吧，祖母要午歇了。”
钟嘉柔很是动容，拭去眼角泪痕，朝祖母一拜，转身之际想起祖父的手记，便问道：“祖母这趟回老宅可有祖父手记的下落？”
陈氏无奈一笑：“都已过去五年了，这些年怎么也寻不到，那些手记兴许早在那年大洪中一同没了。你祖父啊就是这个命吧，你就别操心再为他著书一事了，好好待嫁。”
钟嘉柔仍是遗憾，再请了安才退去。
王氏随同她一道离开祖母院中。
“母亲是万万想不到你祖母如此看重你，将这药都给了你一枚。”王氏满是动容，又更觉自愧，没能为钟家诞下嫡子，她叮嘱钟嘉柔收好此药。
钟嘉柔回到闺阁，钟嘉婉带着两个妹妹早在房中等她，见她回来，三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甜甜喊她“阿姊”。
“阿姊！这些都是我们悄悄给你准备的礼物，今天终于做好啦，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钟嘉柔这一整日都沉浸在府中亲人的祝福中，一直到暮色降临。
春日气候暖和，近日来都是晴天。夕阳褪去的夜色蓝如彩画，明月高悬，一庭清辉照映着葱茂花团。
钟嘉柔坐在窗前，梳洗过的长发如绸缎般垂在后背。
晚风徐徐，她寝衣单薄，环抱住双臂，满庭的月光清辉倒映在她眼中，好像也照不亮她眸底的落寞。
急促的脚步忽然从庭院中传来，打破了这宁静的夜色。
春华气喘着闯进闺阁，来不及朝钟嘉柔行礼，压低嗓音道：“姑娘……”
“六殿下回京了！”
钟嘉柔霍然起身，玉白手指颤得打翻了案上瓷盏，精美的莲瓣碟“哗啦”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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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华呈上方才在角门处听到鸟声暗号出去接到的书信，布谷鸟声是霍云昭与钟嘉柔的约定。
钟嘉柔颤抖着手看完信。
一张薄纸，千钧情思。
依旧是霍云昭熟悉的字迹，他用极顺利轻松的言语藏起他在外的惊心动魄，字里行间只有对她的挂念，盼见一面。
秋月已闻讯守在廊下，春华递上手帕，小心翼翼道：“莫扬等在角门外，见到奴婢时他问奴婢为何府中下人言谈间那么欢喜，他们说的是什么喜事。奴婢未敢告诉他。”
莫扬是霍云昭的亲随侍卫，方才来传信时正巧听到采买的下人在笑谈府上的大喜事，只是莫扬刚同霍云昭回京，自当不知下人谈及的是她的婚事。
钟嘉柔也才发觉她流泪了，她接过春华的手帕，背过身拭掉眼泪。
“父亲母亲在何处，可有察觉？”
“秋月已打听过了，侯爷与夫人已在房中歇下，角门也无别的下人。”
“为我宽衣，我要去见他。”话到尾声夹带着压抑的哭腔，钟嘉柔攥紧了手帕，失力到指节泛白。
…
蓝墨般的夜静洒一地蟾光。
马车踏行于巷道，落停在一处隐蔽宅院，夜风徐来。
宅邸荒无人至，青墙上裂缝延伸，有些断垣颓壁之景，宅中也无明灯，几处灯笼都已挂了蛛网。
钟嘉柔跟随在莫扬身后。
“这是何处，殿下怎寻到这里？”
莫扬同霍云昭一般年龄，接到钟嘉柔也是高兴，他脚步轻快，恭敬回道：“是贤妃娘娘母家一处荒废的旧宅，这里前后街巷无人，能避耳目，委屈二姑娘了。”
钟嘉柔摇摇头。
莫扬很是高兴：“殿下这一路马不停蹄，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二姑娘，您不知道我们这一路有多……”许是说多了话，莫扬径自笑了两声绕过这话头，接着说道，“殿下他见了风寒，怕给您染了病气便戴了帷帽，不过您别担心，待回宫请御医瞧过就无恙了。”
钟嘉柔心下一紧，竟已到要戴帷帽隔开的程度了？她正想追问这一路是否受了罪，余光处已见到那长身颀立之人。
一庭清辉，那一袭白衣皎洁。
霍云昭立在空旷庭中，英姿颀立，广袖随风轻扬。
她喜爱他穿白衣，但他奉旨查案应穿的是便于出行的玄衫才对，他是在马车中为她而特意更衣，那腰际微有褶皱，她知道。
晚风吹湿了眼眶，钟嘉柔眨眼想让眼泪逼回。
“嘉柔。”霍云昭轻笑唤钟嘉柔的闺名，来到她身前。
帷帽隔着这张久违的脸，钟嘉柔见他俯下身，青色的帷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飘动。
“云昭……”钟嘉柔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可以这样叫他的名字了。
“你别哭。”霍云昭伸手想触碰钟嘉柔脸颊，但碍于男女之妨还是收回了手。
他的声音依旧像春日的水，像明月的光，永远这样洁净柔和。
钟嘉柔虽看不到他帷帽后的脸，但也知道那双眼睛此刻定是灼灼深情。
“我回来了，你别哭。”
钟嘉柔的眼泪却落得更凶。
“你莫哭了，嘉柔，我……”霍云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毕竟她从未在他身前掉泪过。他终是抬手落在了她肩头，隔着袖摆擦掉她脸颊泪痕。
钟嘉柔偏过头去，想着身上的婚约，有下意识的回避。
霍云昭的手便僵在半空，只以为钟嘉柔是介意着男女之妨。
他说：“我已平平安安站在你面前，你莫哭了。我知道你会担心我，原本我该在年尾时回京，但父皇又临授密旨将一桩要事交与我，事关机要，我这将近三个月才无法给你回信。”
霍云昭轻轻一笑，嗓音温润：“嘉柔，我办好父皇交托的差事了，明日我就去父皇身前请旨让他为我们赐婚。”
“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是我之过。往后你春下江南，冬去塞北我都可以陪你了。”
霍云昭的嗓音实在温柔，耐心低哄：“为何还在哭啊？嘉柔，我无事，我此去未受半分伤，一路顺遂……”
“殿下，我想看你。”
钟嘉柔抬手来揭霍云昭的帷帽，却被他后退一步避开，钟嘉柔一怔。
也许是察觉到此举伤了她，霍云昭道：“我回京途中感染了风寒，小心病气过给你。”
泪光里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前的霍云昭依旧是钟嘉柔熟悉的那个，她不信他的话，若是真感染了风寒又很想见她，应该戴面纱才对。
不顾霍云昭的退避，钟嘉柔再次踮起脚尖摘下了他的帷帽。
俊美的人左眼竟缠着纱布，脖颈处也有刚长出新肉的伤疤。
钟嘉柔霎时错愕住。
霍云昭被她撞破，只得像无事一般弯起唇角，用那只未伤的右眼注视她：“我就说会吓到你，回来的途中车夫没驾稳马车，我才磕伤了眼，瞧着包得夸张了些，但大夫说休养几日便会复明。”
钟嘉柔彻底地陷入了痛苦中。
他骗她，她知道的，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那脖颈上的伤口足有一指长，恰在咽喉处，总不能也是磕伤的吧！
他是不是回京的途中遭遇了很严重的危险？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钟嘉柔垂下脸，哽咽地低语。
“怎是你的错，我说了是车夫驾车不稳。此番我查案有功，我知道会引人忌惮，但等明日上朝我禀明父皇，请旨去守封地，求得赐婚，暗处之人便不会再制衡我。”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钟嘉柔抬起头，望着霍云昭良久：“彤儿死了，益王与四殿下谋反，陈府卷入其中，彤儿被圣上赐了白绫，陈伯父也被判斩首，陈氏九族皆流放黔州……”
“我……与阳平侯府五郎定了亲，后日出嫁。”
霍云昭瞳孔一震，满脸煞白。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是我没有等你，是我辜负了你我的约定，对不起。我不能让钟氏一门也卷入那些风波中，我不能因为我一人的幸福去冒可能会发生的危险，我不敢拿家人去赌，对不起……”
钟嘉柔哽咽到断断续续，无法言语，她不敢去看霍云昭。
一庭的清辉这般冷，原来月光照在身上竟像裹了雨水一样。
四周太过寂静，只余她的泣声，还有霍云昭的呼吸。
他的呼吸太沉闷，像她的哭泣一般断续，隐隐有些接不上气息。
他忽然一声呛咳，猛地喷吐出一股鲜血。

第15章
“殿下！”
钟嘉柔冲上前搀扶霍云昭。
霍云昭反握住她的手，那只右眼灼灼望着她。
他太用力，即便隔着衣衫也握得她腕骨泛疼，连带着心脏都是痛的。
“殿下——”莫扬听闻动静也冲了过来，找出一枚药喂到霍云昭唇边。
霍云昭服下药，目光依旧紧落在钟嘉柔身上。
“殿下，您的身体不宜……”
“你先退下。”霍云昭屏退了莫扬。
霍云昭是苍白的，他的唇色细看干燥、泛着纹路，也没有血色，不知经历了多久的长途跋涉。
钟嘉柔忍不住流出泪水：“对不起，你如何了，为何会吐血，方才吃的是什么？你到底受了哪些伤？”
“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不等一等我，派人将此事告知我，让我来解决，为什么？”霍云昭痛苦地望着钟嘉柔。
“嘉柔，你要嫁的人是我，我们明明已约定好终身！”
是的，他们约定过终身。
他们说过要一起远离上京的是非，放弃皇家身份，放弃京城贵女之首的身份，像个有钱有闲的普通百姓那样去览山河好景，过没有京城约束的日子。
他们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靠得这么近，手握得这般紧。他们一直遵从礼法，有一回圣上秋猎，重臣女眷也特许参加，钟嘉柔在林中崴了脚行走不便，霍云昭想背她一程，也因为尊重她而只以树枝为连接，牵着树枝带她走出深林。
还有一回她画了京中贵女都竞相模仿的桃花妆，她笑靥明媚，霍云昭很喜欢她那般笑，伸手想触碰她的脸，但还是彼此青涩地止步在男女大妨里，只以眼神凝望彼此。
这一刻，霍云昭终于握了她的手，擦了她的泪。
他的指腹落在她哭红的脸颊，烙下滚烫的印记。
“我不许你嫁给旁人，我不许！我去向父皇请旨，我即刻就入宫——”
“殿下！”钟嘉柔拽住正转身的霍云昭，眼含祈求，“婚事是三个月前定下的，早已经无力更改了。”
“可你不爱什么五郎六郎！我归京途中听过阳平侯府，那样的家族再淳朴本分也不适合你，你待在不喜欢的地方终生都不会快乐！”
钟嘉柔好看的皮囊深处住着一只大雁。
霍云昭太懂她。
“我不要你痛苦地活着，我也不会痛苦地活着，过没有你的余生。”霍云昭挣开钟嘉柔的手，欲往外去。
钟嘉柔再次拽住了他，紧紧抓住他阔阔的袖摆。
他的白衣上沾了他方才吐的血。
她也是。
他们都早已回不到最初的明净。
“这是圣上的赐婚，是恩赐也是皇命，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忤逆皇命。四殿下谋反一案了结后一干人等都被处决或流放，四殿下被贬为庶人，幽禁在城西皇家别院。朝官与百姓都称赞圣上心慈，没有株连太多旁系，也没有要太多人命，只是流放。”钟嘉柔说道，“可死在流放途中的章大学士、兵部王衡山，嘉定四大才子，还有没几日就因风寒而亡的四殿下，他们真的是意外身故么？殿下，你比我知道的！”
“你更了解圣上为人，他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得百姓爱戴，一心为再辟盛世操劳，也正是因此，他绝不容一粒尘埃污了他的千秋基业。”
到这一步，钟嘉柔的嗓音透着深深的无奈：“贤妃娘娘与世无争多年，也侍奉太后多年，就是知晓那样深不见底的皇宫不知道哪一日就踏错了路，摔下去没有人可以搀扶依靠，她只能靠她的谨慎来保护自己，保护殿下平安。”
宋贤妃没有母族可以依靠，这些年守护霍云昭平安成人，受过多少辛苦，霍云昭都比钟嘉柔更清楚。
如果宋贤妃可以阻止她的婚事，在两个月前她入宫坦白那回就会去向圣上请旨替她解除与阳平侯府的婚约，可宋贤妃没有。她没有能力自保，没有能力替霍云昭守住这段姻缘。
霍云昭不会不明白如今的局势，他只是此刻被痛苦冲昏了头。
钟嘉柔紧紧望着他，想让他理智下来。
定亲后的每一天她都很痛苦，除了不得不去的长公主府，她每日都把自己关在闺阁，闭门不出，闺秀之间的各种宴请她也再无心参加。她已经痛苦了三个月，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这结局，可眼下不能接受的是霍云昭。
月色下的男儿左眼蒙着纱布，右眼流下一行清泪，眉骨因为痛苦而紧突。他原本是月下青松、雪上辉光，可这一刻，站在钟嘉柔面前的只是一棵将塌的树，一轮残碎的月。
“云昭，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夜色一片寂静，漫长得恍若过了一刻钟，才传出霍云昭的声音。
他说：“嘉柔，我这里疼。”
钟嘉柔眼睫颤抖，霍云昭骨节修长的手指戳着心口处。
霍云昭二十岁，九尺男儿，光风霁月，浑身的贵胄之气，即便他只是当今皇帝十几个皇子中不起眼的那个，却随便站在哪里都掩不住一身华光。
钟嘉柔在流着眼泪看着他。
他也流下眼泪望着钟嘉柔。
他没怪她，他只是想拉住她的手，想抱抱她，想带她去她向往的鄞州，想陪她过她理想中的三餐四季。
霍云昭连呼吸都很困难，心脏的疼竟比左眼被归京途中的黑衣刺客刺伤时还要痛。他那时还以为眼上中刀已是最疼的痛了。
原来，和与钟嘉柔的分别相比，和钟嘉柔流下的眼泪相比，那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钟嘉柔在凝望他，那是一种贪心的，心疼的，又终将止步于此的眼神。
霍云昭明明滚下了眼泪，却对钟嘉柔绽起笑来：“别哭，不是你负了我，是我负了你，是我没能护你周全，害你陷入被动。”
“嘉柔……”
“殿下，巡街的京畿朝这边来了！”莫扬打断了他们，走近急声道，“殿下，先行离开吧。”
霍云昭奉旨查案，归京后第一时间本该面见皇帝，只是因为这三个月无法与钟嘉柔通信，十分牵挂她，又是因路上遇险，才隐藏身份，换了马车低调回京。若是巡街的京畿卫有人识得他身份，于钟嘉柔与他自当是大麻烦。
霍云昭紧望钟嘉柔一眼，从莫扬手上接过他的大氅系在钟嘉柔肩头，遮去她衣襟上被他溅染的血点。
二人出了府门，钟嘉柔要乘坐她的马车，霍云昭道：“我送你。”
钟嘉柔摇摇头，脸上泪痕已经擦去，但眼眶还是哭过的红肿，她眼底担忧：“我与秋月回去便好，你先回宫向圣上复命……”
“我另用名入的城门，父皇不知我此刻归京，不会降罪。”霍云昭说，“至少这一程，是我在送你。”
过了今日，陪在她身边送她回府的就再也不是霍云昭了。
钟嘉柔偏过头，没骨气地又红了眼眶。
她坐上霍云昭的马车，两人一路无言，从未像此刻这样寂静过。
夜晚的街巷上只有马蹄哒哒的声响，和遥远处京畿巡街的铠甲摩擦声。钟嘉柔数着时间，希望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让这最后一程路行得久一点。
霍云昭一直没有言语，钟嘉柔抬起眼睫时，正对上他的眼，他一直在注视她，只是马车里没有点灯，漏进的月光依稀照着他眸底的痛楚。
他侧身取出一颗夜明珠照明。
车厢里顿时升起光。
霍云昭拿出一个匣盒，匣盒很沉，他是双手捧放到膝盖上，打开盖子。
漂亮的蓝色干净入眼。
是他在信中提过的石青，专门为陈以彤作画寻到的石青。因为钟嘉柔以前说过“彤儿在苦恼找不到颜色好看的石青作画”，她也因此发愁，他一直记得。
“这些石青我寻来晚了，抱歉。”
钟嘉柔的眼泪潸然滴落，望着那满满一箱的石青，陈以彤再也用不到了。
马车忽然一阵急停，车外，莫扬道：“殿下，前处路口有京畿盘查，属下改道，您坐稳了。”
莫扬调转了车头，只是来时那路口也有盘查的京畿卫。
霍云昭掀开车帘，有些警戒：“近日城中夜间都有这样严密的巡逻？”
钟嘉柔近日都不曾出府，有些不知：“应是突然增加的巡卫？我并未听父亲提过，府中外出采买的下人似乎也不曾说过。”
霍云昭眸色有些凝重，沉思着。
“难道是冲着你来的？”钟嘉柔紧张问道，“殿下，你的眼睛真的是车夫没驾好车摔伤的吗？”
霍云昭勉强浮起笑说：“嗯，我当时亦未坐稳，让你看我笑话了。”
马车又起了一阵颠簸，这次更剧烈，钟嘉柔连忙握紧车厢把手，霍云昭也撑臂挡在她身前，眸中更添凝重。
他掀起车帘，莫扬也很急促，正迅速驾车驶入一条狭窄的巷道，巷子里黑漆漆的，马蹄声空寂清脆，这条道应该很深，不知道尽头通往哪里。
霍云昭一定是在途中被截杀过，所以才入了京都不敢亮明身份。且现下两人在一辆车上，便更不能遇到守卫，让名声受损。
霍云昭薄唇紧闭，不再开口，眸底倒映着长巷的一片漆黑。
钟嘉柔也被这气氛搅得莫名心慌，但强作镇定，没有出声惊扰霍云昭。
一串响亮的马蹄声从前处响起，越逼越近。
马车忽然一个急停，钟嘉柔整个人都被惯力抛了起来，霍云昭忙将手掌置于她脑后。她整个身子狠狠撞回车壁，后背磕得生疼，脑后却是一片柔软。
“殿下……”
“先别出声。”霍云昭放低嗓音，警惕地看着车帘。
马车外传出对面车夫的骂声。
“他娘的，吓死我了！谁他娘驾的车，不看路啊！”
莫扬是与一架突然横冲而来的马车险些撞上了。
巷子太黑，莫扬又是拐了岔道，责任在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扬刚要开口，那车中的人已先对车夫道：“这是京城，你怎么驾的车？还敢开骂？”
莫扬抿了抿唇，这车中主人倒还是个识大体的。
“越爷，对面这马驶得也太快了，哪有这样赶车的，这夜间行路小的也看不清……”
对面车中的人掀开帘子，探出身子看向他们这架马车。
长巷灯光暗寂，依稀能辨个轮廓，莫扬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跳下车凑近，才瞧清马车上的人是戚越。
莫扬有些激动：“戚公子，是你！”
车上之人的确是戚越。
戚越见到莫扬也有些意外，双眸落向莫扬身后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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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霍云昭已经在莫扬的话中下了车来。
戚越见到霍云昭，顷刻跃下马车，一身意气风发的喜悦。
“宋兄，是你？！你回京城了！”
霍云昭扬起笑来，刚点头，戚越面上的喜悦已变成疑惑和担忧，看着他蒙着纱布的左眼。
“你眼睛怎么回事，看不见了？”
“受了一点小伤，不碍事。”霍云昭来不及多言，巷口已传出京畿卫急重有致的步伐，他对戚越道，“戚兄，我有事想请你相助。”
“你怎么跟我说‘请’字。”戚越道，“什么事你直接说，我都没来得及回报你上次帮我大忙。”
霍云昭与戚越相识于四个月前。
霍云昭当时隐藏皇子身份去往惠城查找线索，乘坐的船被人动了手脚，莫扬与两名亲卫带着他翻到木板上。那夜的风浪又大，他被迫喝到的全都是咸腥的海水，都担心等不到船只来救，注定交代在海上，却在那时遇到了戚越的船。
戚越带人救下了霍云昭与他的侍卫，给他们热水和衣食，又一路护送他们到安全之地。
霍云昭在惠城也亏得戚越帮了他很多忙。
戚越在惠城做点生意，无意听到霍云昭亲卫间的谈话，才知道他们是在查案，他性格豪爽，说霍云昭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是小事，他可以去办。
戚越在当地朋友多，那种地头蛇的混混朋友也有，他为人爽快仗义，也从没有过问霍云昭是多大的官，不追问他身份。
霍云昭很欣赏戚越的品性，他虽为天家贵胄，向往的却是戚越那样快意的人生，在惠城那半个月便和戚越成了朋友，但他又必须时刻提防着外界，顾忌着皇帝交托的案子和他的身份。因此戚越也察觉到霍云昭对外界的防备，每次来给他递些消息后也不多留，不触碰霍云昭的底线。二人保持着彼此欣赏又不算深交的关系。
之后戚越要入京来，霍云昭的案子也多了眉目，两人在那时分别。
本以为不会再遇到了，没想戚越弄丢了入京路引和照身贴，在官府开不到新路引，照身贴也补不下来。
霍云昭恰巧再接圣旨途径当地，为戚越办好了路引和照身贴。
那时戚越便猜到他身份不小，能让官府顷刻低头，但戚越也不曾多问，只说“待宋兄办完案子回京复命时记得去京中的明记茶楼找我，我定要好生谢你一番”。
这声“宋兄”也是霍云昭隐去真名用的假姓名。
但戚越此刻这声宋兄倒很是真心实意，满是再逢故人的欣快。
京畿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云昭回眸看了眼车帘紧闭的马车，对戚越道：“前处有京畿卫在巡查，我车上有位女子，虽我与她关系清白，却怕凭空是非，不便让京畿查到。”
“可否请戚兄帮我一个忙，让她先在你马车上避一避？”
戚越看向霍云昭身后的马车。
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搭在墨蓝色的厚重车帘上，似乎在听着他们的对话，也像在偷偷看他，察觉到他睨来的眼神，那只手飞快缩回车帘后。
前方京畿卫已朝他们的方向踏来。
戚越点头：“快上车，我到哪里等你？”
霍云昭如释重负道了声谢，说出地址，转身回到马车上。
钟嘉柔不安地等在车上，听着京畿逼近的声音恐怕只有十几丈远了。
霍云昭紧望她，说车外是他在异地认识的一个友人，靠得住。
钟嘉柔方才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她怎么认不出马车外的人就是戚越。
纳征那次阳平侯府上门，她在屏风后远远见了戚越一面，记得他那张模样出众的脸。
“别怕，到了青松巷我就接上你，送你安全回府。”霍云昭温声安慰钟嘉柔，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在钟嘉柔头上。
钟嘉柔不是在怕。
她是觉得这一切太像命运的捉弄。
“你知道他是谁么？”钟嘉柔眼睫轻颤，“他是阳平侯府的戚五郎。”
霍云昭瞳孔一震，整个人都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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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字数比榜单要求的更得太多了，目前得随榜单走，这章先少更点，后面会加更回来的[化了]

第17章
莫扬在外急切道“来不及了”，顾不得礼节，掀开车帘扶钟嘉柔下了车。
钟嘉柔也未犹豫，钻进了戚越的马车上。
与此同时，京畿卫的喝声响起：“京畿一营巡查，前处马车速速停下！”
莫扬对着戚越的车夫假装争吵：“这巷子这般窄，你是转弯就该先让我们直行！”
钟嘉柔坐在这架陌生的马车上，更陌生的是对面端坐的高大人影。
她与戚越没有真正相见过，即便后日就是婚期，她还是下意识里抵触着这桩婚事，和这个人。
好在对面戚越并没有看她，也不曾出言问她什么话。
他八风不动地端坐着，能看出在有意聆听车厢外京畿与车夫的话声。
这个男子身上依旧带着钟嘉柔初次相见时的懒漫恣意，但此刻这封闭的车厢内，他应是怕她一个姑娘家感觉不安，才刻意收敛了些。
钟嘉柔也不敢出言，怕戚越之后认出今夜的人是她。
她此刻装扮得很严实。
帷帽加上霍云昭系在她肩头的玄色大氅，倒是足够遮掩她身形和面貌。
她便一直这样静坐着，直到京畿掀开车帘，要查车厢里的人。
戚越对车外身穿盔甲的京畿卫道：“这么晚巡查辛苦了。这几日我皆从此处过，还不曾见你们盘查，可是京中出了什么盗贼逃犯？”
领头的卫兵眉头微皱，似乎不满戚越敢这般询问他们，直到看清车夫递出来的阳平侯府牌令，才收敛神色，再探了一眼车厢。
“车上女子与公子是何关系？”
“府中嫂嫂之妹，来京求医，路引等手续在府中，未随身携带。”
卫兵未再多言，放了行。
车夫往后退到弯道，方便等下让霍云昭的车先行。
两排京畿卫还在霍云昭车前盘查，对他们的入京路引提出质疑，声音依稀传到车厢里。
钟嘉柔很为霍云昭担忧，难道今夜的盘查是冲着他来？
他左眼重伤，脖颈上又有刀剑伤，瞧着根本不像从车上栽的。霍云昭是途中遇到了暗害，暗处之手还是与储位之争有关？
“路引印章有问题，来人，将这二人先押入衙署！”
莫扬：“你凭何认定印章不对，何处有异？”
京畿卫未答。
莫扬道：“车上乃六殿下，六殿下奉密旨入京！尔等速速让道！”
钟嘉柔隔着车厢听到此话，心中越发紧张。
可京畿竟不信此言，只因回程途中霍云昭身上能证明皇子身份的凭证全都在避难途中遗失了。
面对京畿的逼问，他拿不出凭证来。
“大胆刁民，皇子何其尊贵，岂会没有随身携带的令牌，你是欺我等职位卑微，认定我们没见过皇家令牌？”领头的京畿卫一声沉喝，“来人，押回衙内！不管你们是真是假，我等奉命办事，即便是皇子身前也无渎职之处！”
钟嘉柔心急如焚，透过帷帽垂纱见戚越也探出身体，也许他是在意外霍云昭的身份，又在担心霍云昭的安危。
那些卫兵方才自报什么，京畿一营？
一营是谁的人……废太子？！
钟嘉柔大脑飞速运转，废太子虽被废黜了储君之位，却并未被贬为庶人，钟珩明说过圣上还是看重废太子。废太子是昭懿皇后的血脉，圣上与皇后是患难夫妻，感情甚笃，很疼爱昭懿皇后所出的废太子与长公主。
这般昭然的行径，不像废太子如今低调行事的作风，也许背后另有其人。
储位之争，刀光剑影不见，多的是魑魅魍魉、借刀杀人。
情急之中，钟嘉柔扯住戚越的袖摆。
帷帽垂纱外的他回过头来。
钟嘉柔顾不得男女之妨，拉过戚越手掌写字。
戚越抽回大掌：“你写什么？”
钟嘉柔很是急迫，不便出声是怕戚越婚后知晓今夜的女子是她。
钟嘉柔急切地比划，凭空写着方才在他手心写的字。
戚越：“你是哑巴？”
“你想让我救他？”
钟嘉柔压低了喉腔准备出声，未想戚越已经跃下车。
他说：“我的朋友我自然会救——”
他拐过巷道追上那两排京畿卫，好笑道：“我说你们怎么闹出这么大笑话，连我这个刚搬到京城的纨绔子都认识六殿下，你们还不认识？”
戚越朝被京畿押住的霍云昭俯首行礼，跟京畿说他和一帮酒肉朋友约在了这边酒楼，若他们不认识六殿下，等下他那些朋友都能来帮忙任，再等半刻钟就好。
“康乡伯府的公子宋世宏，永济侯府的小公子展适，兵部刘尚书的表侄……他们都见过六殿下。”
戚越说了好几家高门公子，一副坦荡热心的好京民心肠。
两个领头的京畿卫对视片刻，确认戚越是要作保，一番登记后对霍云昭施礼道歉，又恭敬询问可否需要派人护送。
钟嘉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为了不出破绽，她还是坐在戚越的车上，由戚越将她送到了霍云昭说的巷口。
戚越挑起了车帘，朝她道：“到了。”
他坐在车门处，一路都离她很远，避着嫌，看起来竟有几分君子模样。
这是钟嘉柔对这个即将要嫁的夫君唯一的好印象。
钟嘉柔朝戚越颔首致谢，下了马车，走到等候在巷口的霍云昭身前。
霍云昭望着她，也看着跟在她身后走来的戚越。
他就这么注视着他们。
巷口的长明灯昏暗得辨不清霍云昭此刻的模样，只是将他身影拉得清寂又落寞。
他对戚越说：“多谢你，我从未想到你就是阳平侯府的五郎。”
戚越哈哈一笑，坦荡利落，嗓音明朗：“我也不是想瞒你啊，宋兄，原来你是当今的皇子殿下。”
霍云昭笑笑，说不必在意身份虚礼。
戚越道：“我也不想与你多礼，说真的，我更希望你还是宋兄。”
戚越英气的面上笑容明朗，是单纯的为见到好友的喜悦。
霍云昭朝他抿笑，也许因为左眼蒙着纱布的缘故，他的笑添了一点清冷病倦。他说：“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我身份。”
戚越笑道：“我后日就成亲了，六殿下，希望你能来喝一杯我的喜酒。你来我会很高兴！”
钟嘉柔站在灯影下，身影随着烛光的跳动而轻晃，也似巷道河畔起皱的水光，凉如长夜。

第18章
有戚越方才作保，想动霍云昭之人已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霍云昭怕有跟踪，不便再亲自护送钟嘉柔回府。他让戚越等一等他，将那匣石青交托给钟嘉柔，派莫扬护送钟嘉柔回府。
钟嘉柔深深看霍云昭一眼。
霍云昭背着光立在车厢前，她看不真切他漆黑的眸光，只见他落下车帘，动作还是像以往每一次那般温柔。他转过身，磁性的声线让莫扬启程。
钟嘉柔抱着膝上一箱石青，眼眶湿热，泪水无声滑下。
约摸一刻钟后，钟嘉柔才在侯府不远处的巷口遇到了秋月的马车。
秋月焦急解释，她与车夫跟丢了她，京畿围了几条巷，查到过他们的车，等放行后秋月又找不到钟嘉柔的马车了。
秋月接过钟嘉柔手上沉甸甸的木匣：“姑娘，京畿没有查到您与六殿下同在一辆马车吧？”后日便要出嫁了，秋月自是担心主子的名声。
钟嘉柔摇摇头：“六殿下将我送到了他友人的马车上。”
“友人？就是殿下之前信中提过在惠城认识的那个仗义的朋友吗？”
钟嘉柔之前每次拆开霍云昭的信都很高兴，会与婢女分享霍云昭提到的那些异地趣事，说起过霍云昭在信中大力夸奖的这个仗义友人。
钟嘉柔说：“是他，他就是戚五郎，我乘了他的马车躲过了京畿盘查。”
连秋月都一脸震撼。
……
夜色已深，巷道一片寂静，晚风穿街而过，吹不散这夜暮黑云。
青松巷口，莫扬驾车归来，霍云昭便与戚越道着分别。他朝戚越行了一礼，示为今夜之事答谢。戚越忙按住霍云昭相拱的手，说“使不得”。
“你我之间还言什么谢，不必谢来谢去，后日来我家喝几杯喜酒我就高兴。”
霍云昭握了握拳，朝戚越道了一声“好”，乘车离去。
戚越目送霍云昭的马车平安驶远，才掀起黑袍坐回车上。
今夜驾车的车夫倒不是府上惯用的，是老家来投奔戚越的儿时玩伴，如今跟在戚越手下为他干些戚家商铺的活儿，名叫习舟，同戚越一样的年纪。
习舟说道：“那就是你之前说的在惠城认识的儒雅公子？”
戚越挑起车帘而坐，靠在车门旁“嗯”了一声，一条长腿随意支到车架前。
习舟说道：“真是一身贵气，我都不敢直视，虽说他伤了一只眼睛，但一身的天家气度，模样也英俊极了，我都不好意思瞧。”
戚越颇为得意地微昂下颔：“那是。”
霍云昭是他想成为的那种翩翩君子。
戚越的娘虽说是个村妇，但也很希望能养育出那种儒雅文秀的儿郎，偏偏他们戚家五兄弟没一个有文雅的气质。
戚越当时救下霍云昭时，霍云昭一直怕给他们带来麻烦，身体不便也要下船，在城中又以身上仅有的银钱帮助受难的妇孺。当时戚越便觉得这人是个正人君子，之后知晓霍云昭是京中来查案的京官，他更多了好感。
霍云昭此人过于正直，品性廉洁，戚越当时很喜欢和他交朋友，他欣赏这种高洁不折的人。
未想霍云昭竟是当朝六皇子，那般尊贵的身份。
只是天家纷争戚越也有耳闻，今夜才会出手相助。
当今圣上有十三子，品性出众之子有八人，民间会有一些隐蔽的茶馆闲谈这种皇家禁事，称是“八蛟争龙”。
习舟也在茶馆听过这种密谈，想了想道：“你说方才你那般出头，会不会给阳平侯府招来什么不好的事啊？”
也许吧。
在霍云昭当时说车上有一位女子需要请他帮忙护送时，戚越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不是因为不在意什么男女之妨，他后日便要成婚，自然应该避些嫌。但对方是霍云昭，一个查案的清官，戚越相信霍云昭的人品，没理由不帮忙。
而后又得知他是六皇子，戚越虽震撼，但很快猜到了霍云昭有难。那只受伤的眼睛便是证明。
戚越沉思了片刻，对习舟道：“你回铺子吧，我自己驾车，此事我回府通知我老爹一声。”
戚越还是将此事如实告诉给了戚振。
戚振倒未如平素那般破口斥责，听罢思虑了半晌，摇摇头说：“你帮都帮了，那六殿下在惠城办案时也是个好官，我也摸不着头脑，等忙完你的亲事我跟你老丈人商量商量，请他拿个主意。”
……
一日的功夫转眼即过。
阳平侯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喧阗，府中上到主家、下到仆婢个个一脸喜气。
今日是戚越大喜的日子。
府中亲近仆人都知晓他对这未过门的夫人不甚有好感，赐婚那日还与家主大吵一架。但今日他倒算配合，一身朱红喜服加身，面上带几分淡淡笑意，安顿迎亲队伍启程，剑眉下的面容倒有几分郑重严肃，策马朝永定侯府出发。
永定侯府今日亦是热闹不绝，上京高门皆来恭贺，府中披红挂彩，人声喧阗。
唯余钟嘉柔的闺阁在这一片喧闹声中格外宁静几分。
镜中的女子月貌花容，一张肌肤嫩白胜雪，绿衣喜服尤衬得她白肤无暇。
妆娘在问钟嘉柔可还满意，可有何处要修改的地方。
钟嘉柔对镜揽妆，镜中人今日自是容妆精致，美貌无双。妆娘是钟淑妃从宫中挑选来的老道嬷嬷，一双巧手为皇贵妃各种大典都上过妆，自是挑不出错处来。
今日是喜日子，屋中还有四名为钟嘉柔送嫁的高门夫人，钟嘉柔抿笑颔首，温声道：“嬷嬷的一双巧手很是细致，我很喜欢，有劳您了。”
临近出阁的吉时，府门外的鞭炮声响个不停，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王氏仔细端详钟嘉柔，目中欢喜又是怜爱，更多的舍不得。
大抵婚嫁时在至亲面前都会流泪，钟嘉柔望着王氏一双饱含不舍的泪眼，也忍不住想要落泪。屋中两个叔婶忙笑着劝她们。
王氏拉过钟嘉柔的手行到闺房深处，屏退了左右，对钟嘉柔认真叮嘱。
“虽说阳平侯与夫人性格直爽，待四个儿媳亲厚，但与人相处就免不得会有堵心的地方。今后若是遇到什么不顺意的，一定要告诉母亲与你父亲，不要自个儿瞒着。”
钟嘉柔轻轻点头，鬓上金簪摇坠。
“你性格雅静，自幼爱读书，比二房几个哥哥都受你祖父喜欢，母亲知道喜爱的是那饱读诗书，与你情趣相投之人，但今日后就要学会接纳一些人和事，多包容些。”王氏继续叮嘱，“戚五郎也许不懂什么风雅，但夫妻过日子要的是顺心和包容，他若能尊你敬你，在人前维护你，便算是称职的丈夫，你也要为着大局退他一步。”
钟嘉柔红唇轻启，有些想反驳的话终是没有说出来，只依旧点了点头。
即便到了成婚前的一刻，她还是会为这桩不喜欢的婚事，为那个不喜欢的夫君感到抵触。
生出一种“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的念头。
王氏有些郑重道：“阳平侯还尚未向圣上递上府中世子人选，虽说世子为长，但也可优先立有才干者。戚五郎多少比他几个兄长有文墨，你定要鼓动他与你一心，让他拿下这个世子的身份，若是戚家长兄有异，你再同母亲说，我再请你姑姑去促成此事。”
“母亲，此事再议吧，若是戚家长兄有才能，能撑得起家族耀荣，我身为儿媳怎好违逆公婆之意，因小家乱了一府的和气。”
王氏一笑：“还真是你祖父与父亲都夸赞的好孩子，你有个菩萨心是好，但你是咱们侯府嫡女，怎么也要为自己将来打算，今后出门赏宴什么的不要让那些世族们小瞧了去。”
王氏未将钟嘉柔的话放在心上，此事左右是小，大不了请钟淑妃出面，求圣上一道圣旨的事。
屋外的爆竹喜乐热闹不觉，王氏再看了眼钟嘉柔，心疼不舍，最后叮嘱道：“昨日宫中嬷嬷教的可记下了？”
钟嘉柔美眸一颤，面颊瞬间泛起一抹绯色。
婚前的教习嬷嬷也是钟淑妃从宫里派来的，教钟嘉柔这未出阁的女儿家房中之事。
跟不熟悉的嬷嬷说这种事倒不算太尴尬，但和自己母亲提到这样的事，钟嘉柔自然羞赧，在王氏的注视下双颊都红透了。
她声音极轻地“嗯”一声。
王氏心疼道：“好孩子，若是戚五郎莽撞，你便要认真同他说，夫妻间好好沟通，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
戚家五郎的恣意胆大王氏早就听说了，戚五郎刚入京便用拳脚教训了宏昌伯府的外室子，听闻当时那外室子身边还有个歌姬，虽说歌姬骂人在先，但戚五郎的人揍人时把人家也伤着了，对女子也如此不留情面。加上戚家不兴什么通房侍妾，那日纳征礼上戚五郎又人高马大的，想来定不知道如何疼人。
屋外传来二房说“吉时到了”的声音，母女俩这才走出内室。
钟嘉柔在这一片鼓乐声中拜别了父亲母亲，坐上花轿。
抬轿的脚夫是阳平侯府的人，花轿抬得极稳，比钟嘉柔往日短途出府时乘的轿子还要平稳。但路行到半途，脚夫还是照例颠起花轿。
大力气的汉子们粗犷的嗓门带着喜气，高喝道：“颠花轿喽！一抛喜轿入龙门，顺风顺水好前程！二看今朝鸾凤来，衔得祥云绕门庭——”
钟嘉柔知道有这颠花轿的压街仪式，意在驱邪避凶，也是让新娘子乐呵，敢当街欢笑，抛下娇羞，成长为妇人。钟嘉柔去岁及笄后参加过两次高门友人的出嫁仪式，见过新娘子被颠轿逗乐。
她眼下也因这气氛忍不住笑了两声，但都只是想缓解这尴尬和不适。
脚夫力气大，拿了红封干这喜气活儿，做到有数的同时又要格外卖力，惹得长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都因这气氛笑起来。
钟嘉柔在轿中被颠得胃里一阵恶心，紧紧扶住两边轿壁，白皙指尖因为用力都泛起血色。
她不适极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盖头在凤冠上抛起又落下，隐隐能瞥见轿帘外那一骑骏马。
马上的新郎一袭喜服，在春光骄阳下红得夺目。
他也在笑，笑声爽朗而愉悦。
他高大健硕，从马背上跃下，一双矫健笔直的长腿行向花轿。
钟嘉柔被颠得想吐，此刻身边又无春华与秋月侍奉，她祈祷这压街快些结束时，轿子忽然停下。
一声低沉的嗓音响在轿门外：“你还好吧？”
是戚五郎在问她。
钟嘉柔看不到盖头之外，她仍紧紧扶住两侧轿壁，声音带着尚未安放好的喘息：“嗯。”
她的手忽然被戚五郎握住。
“下来。”
钟嘉柔想抽出手，戚五郎握得紧了些。
他手上的皮肤很是粗糙，用力时钟嘉柔明显感觉到了硬茧微硌的痒意。
戚五郎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了花轿。
钟嘉柔害怕他要兴乡下人那一套当街嬉耍新娘的闹亲把戏，在站稳后就立刻从他掌心抽出手。
戚五郎仍在好笑，当街看热闹的百姓见到了新娘子，也发出一声闹喜的笑声。
随行的礼仪管家在问：“越哥儿，可是想当街闹一闹？”
“闹什么，就这么颠。”
“啊，颠空轿？”礼仪管家诧异。
戚五郎嗓音低沉，笑声懒恣：“嗯，没看到她不习惯。”
“好叻！”礼仪管家喜笑着唱喝，“继续颠喜轿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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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越：我们虽然很糙但也是心疼媳妇的。
文案快来了哈哈哈

第19章
钟嘉柔很是意外，确实未想过戚五郎这一举动。
他明明是个粗人，竟会在仪式这种小事上在意她的感受？
她微顿片刻，于一片人群笑声与鼓乐声中低低道：“谢谢。”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戚五郎似是弯下腰在她身边喊，声音豪越，不似前夜马车上的寡言。
钟嘉柔被他声音震得瑟缩了下，偏头避开，盖头随之一晃。
戚五郎被她逗笑，笑声十分爽朗，扬声道：“见者有喜，都发红封。”
人群里一阵哄抢声。
无数的红封撒向漫空。
喜轿也颠完了，钟嘉柔不习惯这样当街站着，好像话本里的显眼包，她脚步轻移，弯下纤腰钻进了喜轿里。
盖头轻晃，露出一点缝隙，钟嘉柔瞧见满街轰抢的人群，和甩着红封的戚五郎。
男子坐于马背，迎风恣意，顶着天地。
这一日春日的光，漫天的红，深深染在钟嘉柔一双眸底。
……
到了阳平侯府正门前，喜队稳稳停下，喜婆掀起轿帘请钟嘉柔下轿。
钟嘉柔竟会在踏出喜轿的这一瞬间崴了脚，也许是因为心上突如其来涌上的疼痛，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刻再也回不了头，竟忽然失神。
她重心不稳，手凭空一抓，竟抓到了戚五郎的手。
戚五郎搀扶住她，力道很沉。
在陈府摔伤的那处膝盖本已愈合，此刻再次传出疼痛，钟嘉柔强忍着站稳，未露出丑态。
春华与秋月从队伍中迎上前，搀扶住了钟嘉柔。
钟嘉柔借着二人之力，膝盖处的疼痛减轻，未觉太多不适了。
春华：“姑娘，是腿上旧伤又扭到了吗？”
钟嘉柔轻声道：“无碍，还能忍受。”
“姑娘！”秋月的嗓音很低，又很是震惊，“他就是去岁在街上撒钱的傻……的人！他就是那个帮我们疏通了街道拥堵的人，竟然是我们姑爷！”
钟嘉柔想起从陈府归府的那一晚，的确是遇到了一段拥堵，但她当时只顾着陈以彤的离世，没注意马车外。
秋月说那晚是戚五郎在天桥上撒金子，缓解了路上拥堵。
钟嘉柔不知心中的滋味。
只觉得一切好像话本里那些命中注定的桥段。
不过戚五郎本来就爱四处给钱打赏，一身的铜臭气，那晚也算是巧合罢了。
而戚越也认出了秋月来。
他起先是忘了秋月这张脸的，是秋月多瞅了他几眼，同钟嘉柔耳语，时不时又暗瞅他。
戚越觉得那护着宝贝、防狼惦记般的眼神倒是像在哪见过。
秋月也察觉到了他的打量，经过他身边时规规矩矩埋首喊了声“姑爷”，戚越才想起来是那晚撒钱疏通街道拥堵时的当事车辆。
原来是她。
马车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姑娘原来是他的新娘。
戚越看向盖头下的人。
绿衣盎然如春，娉婷婀娜的人似风中嫩柳，风一吹就将折。
戚越眉心微沉。
她爱哭。
还没什么力气，步伐又慢，身子又娇。
的确是高门贵女，华贵优雅得像只能高高供起的娇花。
但戚家不养娇花，戚家的沃土只会滋养茁壮的生命。
新人入府，开始随仪式拜堂。
身穿喜服的新娘子实在耀眼极了，即便盖头遮住了容貌，也难掩她一身优雅，那举手投足里的风华是世家贵女骨子里的矜贵。
众人都在恭贺一对璧人，也恭贺戚家添喜。
阳平侯府家奴脚步匆匆，紧张喊一声“圣上，钟淑妃娘娘来了”，紧接着传来内侍官的唱报：“皇上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阖府宾客皆跪地行礼。
刚拜完天地的钟嘉柔也随之行起跪礼。
她知道今日姑姑会来给她撑场面，几日前宫中便来人通传过。
皇帝威严的声音响在高堂，让众人平身。
钟淑妃上前亲自拉起钟嘉柔，温声问道：“宝儿可还好？”
钟嘉柔隔着盖头敛眉行礼，知道这是姑姑特意给她撑腰。
与钟淑妃客套几句后，钟嘉柔便在皇帝与高堂前，同戚五郎行完对拜之礼。
喜婆与婢女左右搀扶她回后宅新房，正转身，忽听有人通报：“六殿下驾到……”
握着喜巾的手指微紧，钟嘉柔脚下似突然灌了铅般。
但这停顿只是瞬间，她便继续挪动脚步，从堂前离开。
即便盖头遮掩看不见前路，但有家仆带路，又有喜婆搀扶，钟嘉柔走得很顺畅。
戚家的路是平坦的。
可钟嘉柔心上的路却坎坷漫长，她以为这一生都走完了。
……
大婚的房中很是宽敞，案上一对龙凤烛，回纹长窗前摆放着插瓶桃花，窗外春光灿烂地洒落在灼灼桃花上。屋中花架、屏风，墙壁装饰皆雅致上乘，可见用心。
负责服侍新娘子的一个妇人恭敬道：“奴婢唤萍娘，是主母指派过来伺候越哥儿夫人的，今日夫人劳累了，房中有备点心小食，夫人先吃些垫垫肚，待晚间主母会派人送膳食过来。”
钟嘉柔坐在喜床上，道：“有劳婆母，有劳萍娘。”
萍娘笑道：“夫人客气了，都是奴婢们该做的。”
萍娘又对春华与秋月道：“两位姑娘是夫人的陪嫁婢女吧？瞧着利落能干，与夫人一样有气质，两位姑娘若是不觉累，我带你们熟悉下苑中各处？”
春华与秋月朝萍娘扶身行礼，礼貌道着谢，商量着由一人先去熟悉院子，留一人守在钟嘉柔身旁。
秋月先去逛完这整座玉清苑，回来和钟嘉柔细细说道。
圣上御赐的这座侯府宅邸曾是座四进院的王府，主母与戚家兄嫂的院落都在前处，戚越的玉清苑在府中最东侧，钟嘉柔此刻坐的正是大婚才装饰出来的卧房，萍娘说之前戚越爱睡靠西的小卧房。
“说是小卧房早晨晒不到太阳，姑爷喜欢睡到自然醒，不喜被灼日照醒，嫌刺眼睛。”
秋月又说起萍娘方才一路介绍的。
卧房外是玉清苑的花园，花径外通一片小竹林，戚越爱在里头习武，他每日都要练武。
“萍娘说姑爷拳脚功夫极好，也不知是怎么个好法。”秋月有点讪讪的，想说不知道若真如话本那般今后与主子夫妻吵架，会不会暴躁打人。
秋月藏起胡思乱想，继续说到西边的书房，和左右的花房，下人房，小厨房。
春华很快也回来了，说起她听到的：“萍娘人倒是和气，介绍得很是仔细，侯府五位公子每日都要听夫子上课，学习练字和四书五经。”
秋月咋舌：“练字也要学？”
他们不会写字吗？
春华看向钟嘉柔，点头：“嗯，可能是字迹不好看吧。”
钟嘉柔此刻已揭了盖头，今日早起就在沐浴梳妆，方才行过大礼，这会儿四下无人，是实在被头上凤冠压得颈酸肩疼。
钟嘉柔看了眼门外，阳光晴好，门边洒进一地日光，两名丫鬟侍立在门外左右，几个可爱稚童扒在门边笑嘻嘻往屋中瞅，又被萍娘招呼出去。
前院宴席上的热闹声遥遥地传来，丝竹不休，人声如沸。
钟嘉柔用眼神示意稳重些的春华。
春华会意，去了前院的宴席上。
约摸两刻钟，春华便带着消息回来，低声向钟嘉禀道：“六殿下喝了一杯喜酒，之后内侍说御医在宫中等着，六殿下便回去施针上药了。”
钟嘉柔握紧喜服宽宽的袖摆：“他的眼睛还好吗？”
“远远见着精神状态尚可，其余的奴婢未敢多打听。”说罢，春华面上有些不忿，“姑娘，奴婢还听到姑爷说了一些酒话。”
钟嘉柔美目轻抬。
“姑爷说明日就让您下庄子，京郊有两处在播种的田庄，您正好入了府，要改改您贵女的做派。”
她有什么贵女的做派？
这些话的确是戚越在酒桌上说的。
他亲口说的。
也许是今日觉得钟嘉柔一举一动都太过娇柔了，方才那桌纨绔子们劝酒调侃，大肆笑话他“你们阳平侯府五个儿媳中，永定侯嫡女是唯一一个上京一等贵女吧，我说越爷，你能驾驭得了上京第一贵女吗”。
戚越微顿片刻，便道：“我府中不养娇花，你们看前院那些花圃，我府中只铲了花草种粮种菜。所以不管它什么名贵娇花，入了我府中就当同粮草一样好野蛮生长。”
众人越发调侃：“你直接说句明话，你驾驭得了一身贵女做派的娇花吗？哈哈哈！”
戚越便道：“我们城郊有两处田庄，正好要春耕播种，明日就让我媳妇熟悉这两处田庄，下庄子里干活，改改贵女的做派。”
……
钟嘉柔面颊红透，皆因羞恼。
她怎么能不生气。
三个月前，在长公主府上，戚越当众那般说她她便觉得不妥，现下当着京中那么多高门宾客的面，他竟还这般夫为妻纲，大肆落她脸面。
她不要面子的吗？
这些话他在闺房中告诉她就可以了，为何非要在人前捅破？
这是圣上赐的婚。
难道他阳平侯府是不满意圣上赐给他们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女，非要当众把一个贵女变成粗野妇人？
他戚家的人是没有脑子吗？
钟嘉柔呼吸起伏，白皙脸颊被气得绯红。
春华与秋月忙为她端来茶水，要她莫气。
钟嘉柔望着窗前那两簇绽放得正灿烂的桃花，去岁的春日，她也看过这样灿烂的桃杏，在京郊，在花林，在霍云昭与陈以彤、岳宛之都在的时候。
藏起眸中的湿热，钟嘉柔眨了眨眼，将泪意吞回去。
……
春日的夜色来得早，天幕方歇，一片深蓝，远处的热闹声便越来越近了。
婢女来通传，说戚越来了，后头跟着些闹洞房的公子们。
喜娘也端着合卺酒盏入了房间，春华拿来盖头为钟嘉柔重新盖上。

第20章
一片吵闹声里，钟嘉柔听见戚越步入新房的脚步与笑声。
四周应是跟着许多人，脚步错落，有起哄声道“等下不把越爷灌醉就不许他揭盖头，今晚必须闹他洞房”。
戚越笑声爽朗。
喜娘道：“新娘子坐了很久了，等着此刻吉时，新郎趁吉时揭盖头，饮合卺酒吧。”
戚越行上前，钟嘉柔望着盖头下一双大大的鞋履。
那些涌进来的除了公子哥们还有孩童，都在起哄嬉闹。
钟嘉柔从前看话本时对故事里感天动地的男女之情心向往之，每次便会想到今后嫁给霍云昭的那天会是什么场景，会不会像书中所写“喜烛燃尽天明，晨光东升，帐中璧人起身，男子执笔为她描眉”。
现在，钟嘉柔好像只剩心如止水了。
不对，不是心如止水，她很抵触。
盖头外的鞋履就停在她咫尺之处，带着一点竹叶青的酒气，又有服饰上沉香的幽香，始终萦绕在她身前不散。
钟嘉柔往后坐了些，端起纤长颈项。
戚越拿起了如意称，钟嘉柔听到了秤杆上撞响的环佩。
只是没有预想中被当众挑起盖头的场景，戚越出声道：“谁说要你们看了。”
“我的洞房谁都别想来闹。”
“一人赏一锭金元宝，赶紧滚。”
这道恣意的声音笑着这般说道。
钟嘉柔眉心蹙起，第一次当面听着她这个未来都将生活在一起的夫君说这种粗话。
房中一派哄闹，众人似乎都因为领到重金红封在咋舌，声音渐行渐远，都退出了新房。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钟嘉柔眼帘映入一片明亮烛光，盖头已被戚越挑下。
她望着眼前人。
戚越也在看她。
他浓眉下一双眼眸漆黑明亮，似乎有瞬间的意外，微眯双眸，毫不避讳地直视她，薄唇边勾起越深的笑意。
戚越此人的确有一张好皮相，硬朗英隽，周身一股恣意不羁的爽利气，又不似贵胄子弟的老成，多了一点少年气。
钟嘉柔率先移开目光，在喜娘端来合卺酒后，她只按部就班绕过戚越手臂，饮下杯中不算浓烈的酒，美眸隐隐约约看见男子滚动的喉结。
喜娘笑呵呵唱完新婚的祝词，戚越道：“都下去领赏吧。”
屋中仆婢一脸欢喜地退下，只剩春华与秋月，戚越的侍从柏冬。
算起来……是该准备就寝的时候。
钟嘉柔有些不适应，一时觉得天色已晚，气候都开始凉了下来，身上开始冷嗖嗖，后背都发着寒。
戚越仍站在喜床前，他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看了眼春华与秋月，又回头看向钟嘉柔：“你头上的冠拆下来吧。”
钟嘉柔未出声，只敛下黛眉。
春华与秋月上前小心摘下她头上沉重的凤冠。
戚越道：“面上的妆要洗吗？”
钟嘉柔看了戚越一眼，依旧未开口，她是在想他怎的如此自然？
也对，这是在阳平侯府，他的家，他的院子。
她不说话，戚越只以为她是羞赧，便对春华与秋月、候在门口的柏冬道：“你们也下去领赏吧。”
春华与秋月看向钟嘉柔，等着她的指示。钟嘉柔点了点头。
今夜是新婚夜，她能有什么办法。
婢女退出新房，关上了房门，钟嘉柔在一声“吱呀”声里闭上了眼。
忽然，宁静的夜空遥遥传来一声箫声。
箫声清越低婉，呜鸣之处哀伤凄凉，曲调有和寡之音，是霍云昭以前喜欢的一首曲子。
钟嘉柔蓦然睁眼，长睫颤抖。
是霍云昭在吹这曲子。
箫声不远不近，穿透了夜空与晚风，缥缈又哀切。
他是在何处？听声音是在阳平侯府对街的宅邸？
“呵，大婚之日竟还有这样好听的箫声，也不知道谁家吹的。”戚越也听到了这适时响起的箫声，哂笑说道。
钟嘉柔垂下颤抖的眼睫，外人只知晓霍云昭爱琴如痴，不知道他也会吹箫。
戚越在问她：“你还吃晚膳吗？”
钟嘉柔摇了摇头。
屋中一阵安静，气氛却未有大婚之日的喜气，而是凝肃。
戚越皱起了眉。
望着优雅端坐的钟嘉柔，是的，他在皱眉。
的确，钟嘉柔生得很美。
方才见钟嘉柔的第一眼，戚越便被她美貌惊艳到了。
绿衣喜服，凤冠璀璨，冠下一张牡丹面比美玉都要耀眼，连这屋中都像因她而降落了一轮明月，为一室镶了流光。
这是戚越第一次看清钟嘉柔，之前茶楼上那回只见过钟嘉柔帮助女童时的背影。
此刻，眼前的钟嘉柔面若桃花，娇美含春，像是月下下凡的花仙子，美得太过盛大。
但整个人却太过柔弱规矩，像个精美无暇的花瓶。
果然世家大族的贵女美则美矣，到底少了诸多活人气。
戚越本以为那次见钟嘉柔帮助女童，性格该是个聊得来的，可他说了这么多，钟嘉柔却连个回答都没有，一直不曾开过口，对他的话也没有给好脸色。
戚越顿了片刻，虽然对这美玉般的木头人有些失望，但今日是大婚，他也不想把气氛坏下去。
他说：“不吃了就安寝吧，你要先洗妆还是待会儿再洗？”
钟嘉柔闻声微顿，放在双膝上的一双袖摆被她轻轻握紧，她抬眸看向他，有些欲言又止。
美人粉面桃腮，双眸含着春水，但戚越只觉得那眸中水光像极了泪光。
远处不知道谁家吹的箫声越发哀切，戚越听得心烦，沉吸了口气道：“今日是我们大婚，有些话便先说清楚。我先给你道个歉，之前纳征礼上我有事离席，未全上礼数，希望你勿因那件事介怀。”
“我戚家有子孙都不纳妾的规矩，不兴世族富绅多妾多子那一套，今后我不会纳妾，你是我唯一的妻，该尊重你的我自会做到，尽到丈夫的责任。身为正妻，我也希望你能相夫教子，我是喜欢孩子，但你能生几个就生几个，生男生女我没要求。”
戚越说完，钟嘉柔依旧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太过清亮，也似孤高，干净得好像他站在这里就是一种亵渎。
戚越皱起眉，实在有点不喜欢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他说了这么多都是废话，像是打扰了她听别人家箫声一般。
戚越本来就没什么耐心，最后道：“虽然我们两家都是侯府，但我出生乡野，你生来尊贵，我知道你嫁给我是委屈了。但既然这桩婚事已成，我们也应该互相履行夫妻的义务，过好日子。”
“不知道我说这些你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钟嘉柔还是只握着膝上那绣花精致的喜服袖摆，看他的眼神淡得像水雾掠过，摇头示意她没什么可讲的。
她不讲话，屋中便只剩寂静，唯余远处夜空里那缥缈的箫声，一遍一遍，曲调眷恋。
戚越沉吸口气，便也淡声道：“今后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有不如意的地方可以向爹娘和我讲。我们既已成婚，我也希望今后日子和睦，我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说，当然，我也希望你能改改以前那些娇贵。”
“虽然你生得美，但我也不会心软，在戚家你不用端着以前贵女那一套，婚后你去田庄适应几番，好好改改你贵女的做派。”
这句话终于让钟嘉柔有了反应，她红唇轻启，微微张合，睫毛像沾了雨滴的蝴蝶翅膀扑颤着，却终究未出声。
木头桩子。
戚越对钟嘉柔总结完，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废话。
“直接完礼吧。”他淡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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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文案预警[撒花]
嘉柔宝宝要踹狗了[亲亲]

第21章
未叫柏冬进来伺候，戚越直接扯下腰间革带，扔下头上发冠，外袍也解到床边百子喜纹图地毯上。
他宽肩健硕，居高临下行到钟嘉柔身前，抬起的手微停了片刻，便落在了她肩上，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便也紧抿薄唇解开她喜服，打算早点完事。
他几乎没怎么用力，钟嘉柔就在他掌下被他推倒在了床榻上。
身下美人鬓发横撒，呼吸急促，玉面蔓延起一抹娇红，软薄的朱红寝衣下纤腰有些不安地扭动。
戚越眼底生起一股潮热。
虽然他这新婚妻子是个木头桩子，但到底是个美人，他本来还对那天街上帮助弱小的她挺感兴趣，但方才对她好感全无。
可此刻无法否认，钟嘉柔的身段极美。
他强势蛮横的打量的确很失风度，不该对一个姑娘家这样赤。裸裸地盯着瞧。但他们已经成婚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媳妇。
大婚前，刘氏便找来教习先生教戚越夫妻规矩，先生给的小人书戚越都看了。因为钟嘉柔出生显赫，比较娇贵，先生额外叮嘱过书的后面几页那些姿势比较温和，适合娇小型的体格。
刘氏对钟嘉柔这个儿媳也格外看重，觉得他们戚家平头农户出生，终于迎娶到一个高门贵女，早就叮嘱他不能欺负了钟嘉柔。但刘氏不好意思出面说这些，前几日也指派了个婆子过来，那老道的婆子也格外告诫戚越别太折腾，他体格高大，在夫妻之事上要先限着时辰，力道也放轻些。
戚越虽然没经验，但书上那些小人做的他此刻也本能想做。
他跪行到钟嘉柔脚边，打算用书上那种先让她舒服的姿势。
书上说可以先弄湿。
钟嘉柔一双脚裸生得极白，脚指头白得像珍珠团子，此刻在戚越掌中不安地蜷缩着。
戚越到底没碰过女人，浑身热流冲撞，掌中便没了分寸。
钟嘉柔逸出一声颤抖的“啊”，尾音都是娇娇的。
戚越虽是不喜欢她娇滴滴，但这一声娇吟竟很受用。
可钟嘉柔忽然狠狠踹了他一脚。
戚越直接跌坐到地上。
她飞快把脚收回被子里，捂着衾被裹住发颤的身子，急喘着气，美眸水光涟涟瞪向他。
这一脚钟嘉柔用了十足的力，正好踹在戚越腹部，戚越毫无防备，婚宴上饮的酒都翻江倒海地滚了一圈，胃都抽。搐起来。
戚越直接跌傻了。
她不是贵女吗？
娇滴滴的贵女？
怎么一脚这么大力气？
鼻端还飘着钟嘉柔方才踹过来时的香气。
她瞪着他，又急又恼，娇靥一团绯红，美眸水汽弥漫，生气的模样像雪地里陷落扑兽夹的小狐狸。
钟嘉柔终于有了点活人气息，眼中的防备就像那只雪地小狐狸在防备在戚越这猎人。
戚越气笑了。
站起身，重新拽过那只白皙脚踝。
玉骨冰肌被他粗糙手指捏得娇红。
软得不能下地？
这谁他娘造的谣！
钟嘉柔却在这时又踹了戚越一脚。
这次戚越有了防备，她这一脚踹在了他小腹，又在他掌下动不了，倒像是新婚妻子的打情骂俏。
戚越挑起眉：“你踹我？”
钟嘉柔面颊早已红透，瞪着他道：“踹的就是你。”
“为何？”
“就想踹你。”钟嘉柔喘息着，还有些对戚越方才唇舌触碰到那的惊吓，她的声音都失控了，发着抖，微弱，又气鼓鼓，“你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
木头桩子终于讲话了。
戚越也算有了兴致，挑眉道：“我今日才见过你，我对你做了什么？”
“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你对外说嫁进戚家就让我下庄子干农活。”
戚越眼眸露出几分疑惑，在问“难道讲不得”。
钟嘉柔：“在今日的婚宴上，你也在人前说明日就让我下田庄，改掉我贵女的做派。”
“我问你，贵女是何做派？”
钟嘉柔继续说：“难道我行路无声，细嚼慢咽，知书达理，习得普通百姓学不到的风雅就是错吗？”
“同样为人，有些人生于乡野，适合捕食狩猎。或是大力者喜爱功夫，能担起武职，斯文博学者善谋善策，适为文官。每个人都有他所擅长的，难道就因为我出生在世家大族，后半生嫁入你们戚家，我前半生所学风雅就成了我的错吗？”
戚越顿住，深眸紧望钟嘉柔。
钟嘉柔很少激动地与人辩论，白皙的脸颊一片娇红，因为太不服气戚越，一双美眸里也多了从前没有的倔。
“这段姻缘是御赐，你于人前那般说我，难道是不满意御赐的姻缘？即便你戚……公公他救了圣上，可你口出此言，多少大恩恐怕都不够你败的。”
钟嘉柔终于一吐心中不快，戚越也没打断她，竟让她说了个痛快。
屋中一时安静极了。
钟嘉柔也缓回思绪，忽然后悔逞一时之快了。
这里是戚家，戚越的品性又这么差。
听说他平日里爱练功夫，入京这三个多月在外都打了多少架了，万一她惹恼了他，他像话本中那种家暴丈夫殴打她怎么办？
钟嘉柔心中紧张，往墙边靠拢，拉过被子紧紧捂在身前。
戚越勾起薄唇，跪行到床榻上，俯身朝她过来。
“你——”
“簪子歪了。”戚越扶正了她乌发间的金凤簪。
他薄唇恣意地勾着，黑眸里也未见恼羞，似乎对她的指责完全没反驳之意，目光都在她脸上。
钟嘉柔从未与男子有过这样近的距离，戚越身上酒气的青竹香严严将她笼罩，那道毫不避讳的眼神也让她深深不适。
戚越又抬起了手。
钟嘉柔本能瑟缩地举起被子，想裹住自己。
戚越挑起眉：“这么怕我，还是抵触我？”
他顿了片刻，认真看着她：“一听你说完似乎觉得有些道理，在人前说那些好像的确没给你面子，而且的确是有点放肆了，我以为圣上好说话，仁君都宽容和气，不会计较什么，看来是我思虑不够。”
戚越说完，停在半空的手重新扶向钟嘉柔的发簪：“干脆不戴了，睡觉戴什么发簪。”
他抽下钟嘉柔乌发间的金簪，放到枕边。
钟嘉柔头顶挽起的长发散落下来，泻于双肩，烛光映衬，一头乌发像泛着光泽的绸缎。
她还是很抵触，也是害怕，捂紧了胸前衾被。
戚越便敛了笑认真道：“你还有什么话同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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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随即掉落红包，谢谢宝们的营养液嗷

第22章
钟嘉柔不舒服的都讲完了，但并不代表她讲完这些心里便就舒坦。
她还是很抵触戚越此人，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偏过头去。
戚越道：“我记着这教训，下次人前不这么说你了。但你的确很娇贵，我们戚家在农田里滚了几代人，爱粮食、爱劳作、爱田地的性子舍弃不了。你成为戚家妇，如果不戒掉以前矜贵的生活，于你而言也会难适应，我也是替你着想。”
“我不要你那般替我着想。”钟嘉柔道，“我自己懂得如何适应今后的生活。”
戚越挑了挑眉。
钟嘉柔说完又觉得没必要与戚越浪费这口舌，移开了目光。但戚越的呼吸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喷打在她脸颊，她还是会不适应，想起他方才粗糙的大掌摸到她腿还不够，还由细腰上行去，她浑身便是一阵反感和惧意，睫毛也忍不住颤动。
戚越安静了片刻，未再离她这么近，坐到了床榻一侧。
“有一回我帮过你，你知道么？”
钟嘉柔微顿，戚越说道：“在粮道街，那夜长街拥堵，你的马车前进不得也改道不得，你坐在马车上哭……”
“我已知晓，迎亲时我的婢女秋月看到了你，认出了你是那夜天桥上的人。”钟嘉柔低低道了一声，“谢谢。”
戚越：“那日你哭什么，何事伤心？”
钟嘉柔不欲回答。
戚越也未追问她，盘腿坐在喜床上。
钟嘉柔觉得帐中太安静了，美眸轻抬睇去，对上戚越笑着打量的眼神，她暗恼，又瞪了他一眼。
戚越就这般盘着一条腿，另一条长腿恣意地懒放在喜床上，眉梢微挑：“你我既早已有缘，又成了夫妻，你是不是应为上次的事情谢一谢我啊？”
钟嘉柔像是被硬塞了一颗枣噎住，重新凝眸看向戚越：“那你于人前说我的那些，是不是应向我赔礼？”
“我方才已向你承认过过失了。”
“我方才亦已向你道过谢。”
戚越好笑：“行，我们扯平了。”
“办正事吧。”
戚越靠向钟嘉柔这一头，他才刚起身，钟嘉柔便退到了喜床的另一头。
戚越敛了笑，认真望着她。
钟嘉柔呼吸急促，被异性这般近地望着只觉得浑身都燥透了，她红唇微张，急促喘息，脸颊一片滚烫，恨不得再把这人踹下床。
倒是难得，戚越竟也有几分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未再赤。裸裸看她。他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梗着脖子说道：“你想要哪一页？”
钟嘉柔：“？”
戚越又轻咳一声，依旧梗着嗓音道：“那小人书你应是也看过，你想要哪一页的姿势？”
钟嘉柔脸颊瞬间烫到了脖颈，只觉得浑身都火辣辣的，她又羞又恼：“你、我……”
戚越终于重新回过头瞧着她，钟嘉柔才见他竟也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自然，一双耳廓绯红，也不知是烛光映透的，还是也在害羞。
“教我的先生说过，你应是会很疼，我先亲亲你那里，等你有了反应便会流……”
一声闷哼响起。
戚越被钟嘉柔踹到了床沿，他本就没再防备，重心一个不稳直接滚到了床边喜纹地毯上。
“我我我……”钟嘉柔，“你、你下流！”
钟嘉柔急得眼眶都红了，泪光在眼底打转。
出生高门，对夫君的幻想仅限于霍云昭温文尔雅一人的钟嘉柔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泪水涌出了眼眶，死死咬住红唇。
戚越屁股磕到地上一方矮凳，尾椎骨磕得生疼。
他紧咬牙，恼羞地抬起头，却对上钟嘉柔一双泪光盈盈的杏眼。
帐中美人落泪，乌发凌乱，玉面桃腮挂着两行珍珠，又像是春雨浇透的粉嫩牡丹，楚楚可怜。
戚越从地上起身，说不狼狈是假的。
大婚之夜两次被新娘踢到床下，他可是完全没想过。
“你，你看什么！”钟嘉柔用喜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戚越：“没看什么。”
是他单纯眼瞎了。
刚才觉得钟嘉柔是什么，木头桩子？
是的，是他瞎了才对。
尾椎骨还疼，比练武时从屋顶摔下来还狼狈，戚越强忍着痛，淡定地站在喜床前。此刻也明白了恐是他太粗鲁才惹了钟嘉柔不安，毕竟之前对外说她的那些话造成的影响也不是一两句赔礼就能马上消弭的。
戚越沉吸了口气，忆起宋世宏之前对他的叮嘱宋世宏好歹是侯门公子，与他自幼生于乡野的粗鲁不同，宋世宏告诫他婚后要多礼貌一点，多行君子之风。
戚越耐着性子：“你是不是很抵触我？”
钟嘉柔紧咬着唇，没回答。
“抵触还是害怕，还是不喜欢？”戚越道，“今晚是害怕圆房？”
闻声，钟嘉柔又忍不住流出一行眼泪。
远处的箫声已经停了，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可方才那一声声眷恋浓情都仍还吹响在钟嘉柔心上。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戚越：“行了，那事也不急于这一日，大婚繁琐，今日你肯定也累了，圆房明日再说。”
戚越扶着腿坐到身后的圆桌旁。
帐中美人泪痕犹湿。
戚越皱起眉：“还哭？我都说了今晚不操/你……不圆房。”
钟嘉柔瞠圆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戚越。
戚越紧咬牙。
死嘴。
说的什么屁话呢，这么粗俗。
他起身退到珠帘外：“你先洗漱吧，今夜好好休息。”
直到屋中再无声响，帐中才传出钟嘉柔的一声响动，她弯下腰紧紧抱住衾被，任眼泪流在了这鸳鸯喜字上。
春华与秋月来到房中，伺候钟嘉柔卸妆梳洗。
钟嘉柔姣美的妆容在一张玉面上被眼泪湮开，面颊的珍珠闷出一团痒意，她委屈巴巴地揉掉，睨着紧掩的轩窗，美眸空洞：“那箫声是从何处传来的，你们听见了吗？”
“姑娘，我们听见了，像是从巷外西边传来的。”春华与秋月轻轻地说道，动作细致地为钟嘉柔解下衣带。
钟嘉柔吸了吸鼻子，不想再沉溺于过往。
就让它过去吧。
放下吧。
她已经是戚越的妻子。
“戚五郎人呢？”
“姑爷往他原先住的房中去了。”
钟嘉柔面色一顿，心中五味杂陈。
今夜是大婚，若戚越连洞房都没有在新房里呆着，不知道明日整个阳平侯府会怎么看她。
她说：“去请他回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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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春光》
文案：
替身|囚禁|追妻火葬场
白切黑钓系大美人x阴湿疯批美强惨暴君
陆昭月因体弱自幼被丢养在郊外，病得太久，渐渐被府中遗忘，但好在她喜欢上了英恣不羁的少年容宴，容宴会对她好，为她去断崖择药，险些丢了性命。
可容宴却被人害死在陆昭月最爱他的这一年。
陆昭月默默擦掉眼泪，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一朝回府，她的花容月貌、玉骨冰肌轰动整个上京，府中让她代替嫡姐入宫选妃，去讨好新皇。
传闻新皇暴戾阴鸷，杀伐无数，后宫女子皆命陨于他手。没关系，为了她的阿宴，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陆昭月怔怔望着新皇眼角的痣失了神，
这个人与她的阿宴竟有六分像。
戚烬残酷无情，一心想铲掉揽权的将军府。
早听闻府上嫡女花容月貌，见到她的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
戚烬冷笑：他是这种人吗？看他怎么弄死她全家。
没几日，戚烬嗅着怀中娇香，当初是谁说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的？拖出来砍了，她的裙下只有他一人可跪。
龙椅上，云鬓乱洒的美人伸出一截白皙皓腕推他：“陛下，不要了。”
戚烬：“不要什么？自己说。”
戚烬发现，他宠爱的妃子收到一封信泪流不止，背着他出宫去见一个男子。
而那人眼下生着和他一样的痣，与他竟有六分像，她对那人说：“带我走吧，我从未爱过那个暴君。”
这一日，暴雨如注，宫门紧闭。
戚烬把冰冷兵器送到陆昭月手里，眼眶阴鸷猩红，嘶哑命令：“阿昭，这是一柄箭枪，里面有一发箭，按下开关，我死，我成全你。我活，你留下来，不要丢下我。”
陆昭月白皙的手指不停颤抖。
戚烬：“开枪！”
●我一生悲戚，可那一日菩萨怜我。
阿昭就是菩萨。

第23章
戚越在他往日住惯的房中沐浴完，走出净房，随手扯了架上的黑袍披在肩上。
他黑发只用青玉簪随意半挽，寝衣也未系全，腰间壁垒分明的肌肉沾着水滴，好在气候转暖，方才身上灼热在浴桶中刚消，也不觉冷。
柏冬敲响房门，领着秋月进来。
秋月恭敬行礼：“姑爷，我们姑娘请您沐浴完就回房中歇息，今日姑爷辛苦了。”
“知道了。”
秋月退下后，戚越走到长案前，翻开每日要写的札记本。
本来今晚没想写日记。
他还是取了笔，叼着笔杆铺开本子新的一页，写下潦草的字体。
「今日我成婚了
她叫钟嘉柔
钟嘉柔会踹人
钟嘉柔也太好看了」
……
新房中的龙凤喜烛静悄悄燃着。
帐中两扇帐帘皆已放下，钟嘉柔平躺在喜床上。
直到戚越走进屋内，挑开帐帘，看了她一眼。
钟嘉柔垂下眼睫，往里靠了些，尽量忍耐着周身的抗拒。
戚越坐到了床沿，自己脱下鞋袜，躺到靠外一侧。
两人都无话，帐中宁静得依稀可闻烛芯噼啪的轻声。
察觉到钟嘉柔还没睡着，戚越道：“我说的明日让你去田庄你可以不用明日去，等陪你回门后再去不迟。”
钟嘉柔虽不情愿真的让她下田庄干活，但已嫁入戚家，她到底还是应该随夫家来，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有一帮朋友送了红封与大礼，娘说这些朋友的人情往来都留给我们，明日应该会叫你去查账，到时你便收下。我苑中每月的例钱明日也让柏冬把钥匙给你，由你保管。你会算账吧？”
“嗯，会。”钟嘉柔道，“我母亲日常掌管府中中馈，我在旁协理。”
戚越也淡应了一声，未再开口。
两人就这般同床睡着，只是戚越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平日打完一套拳能倒头就睡，但今夜身边多了个人，还是浑身都散发着甜甜幽香的美人，方才碰钟嘉柔腰肢时手掌往上握，比水都软。戚越沉吸口气，背过身，尽量离钟嘉柔不那么近。她身上太香，这帐中几乎全是她的香气，根本不好入睡。
不过好歹也是练功夫吃过苦的人，戚越的忍耐力极好，抱臂侧卧，闭眼想着明日要吃什么转移注意力。
烤乳鸽，烩鸭腰儿，八宝片皮鸭，松鼠桂鱼，海参芙蓉羹，珍珠瑶柱，油炸肉丸子，腊牛肉，瘦肉藕夹，椒叶炒肉丝，扁豆粥，八宝粥……
肉包子，一个肉包子，两个肉包子，三个肉包子，四个肉包子，五个肉包子……
默想着，戚越就这般逐渐入了眠。
帐中一片寂静。
钟嘉柔侧睡在喜床另一侧，闭着的眼睫逐渐湿润，她不忍再想其他，但还是会走神想到方才的箫声。
那般眷恋缠绵的箫声早已消失在这片夜空，只是曲调里的哀切之意仍余回响，惊得夜风狂起，吹落一庭桃花，吹败一池春水。
池边亭上，暮色极深，漆黑的夜空仿佛都照不亮台阶上这一袭白衫。
钟嘉柔最爱他穿的一袭白衫。
霍云昭今日穿着。
他穿着这身如雪的锦衣去参加钟嘉柔的婚礼，他今日面带笑意，去接友人戚越的酒。
他原以为，归来的他才是钟嘉柔身边的新郎。
他原以为，他此刻已经领了赐婚的圣旨，在携钟嘉柔迁往鄞州定居的路上。
他原以为，他们可以过着彼此向往的生活，闲暇了带钟嘉柔去找他新认识的这个友人戚越，煮茶畅聊，共话自在。
“殿下，夜深了，我们该回宫了。”
莫扬候在亭外，终还是忍不住劝道：“虽说我们可以借着来徐太医府上施针久留片刻，但现下时辰也差不多了。”
“我知道，我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呢，他看到的只是漆黑的暮色，只是巷子对面阳平侯府亮堂的烛光。他低下头，也只能看到池中倒映的人影，颓败又孤孓。
“殿下……”
殿下？
霍云昭回过身，苦笑望着莫扬：“阿扬，我还有什么？”
“你说，我还有什么？我失去她了，我永远地失去她了。前夜回宫，父皇心疼我的眼伤，问我要什么赏赐，我只想要她，又什么都不想要了，我知道我不能说，钟嘉柔三个字是禁忌，我知道不能说。”
“但我真的就没有说出口了，是我懦弱，是我无法给她安稳，无法在动荡之下保永定侯府和宋氏一族。”
“殿下，这不是您的错。”莫扬道，“贤妃娘娘阻拦您提及此事是对的，您是为了贤妃娘娘与宋氏一族的平安，也是为了永定侯府着想。殿下，莫扬知道您难过，但此事就此放下吧，好歹戚家五郎人品不坏，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当务之急是治好您的眼伤。”
霍云昭看着手中长萧。
缠着纱布的左眼今夜一直犯痛，施过的针上过的药都无作用。
一只眼睛看萧有些看不真切，他曾在萧管上刻了钟嘉柔喜爱的一首诗。他拿近看那一首诗，蓦然见紫竹长萧上的一滴鲜红。
“殿下！您流血了！”
莫扬焦急地来拉霍云昭，将霍云昭从池边拉回亭中。
霍云昭脚下绊到石阶，踉跄一倒，凌空扑在虚空中。
广袖飘飞，白衣翩然如雪，他身姿轻直如松竹，清贵高雅，却颓然如飘零无依的雁，飞不出南北，越不过凛冬。
霍云昭流下血泪，滴滴鲜红：“天家，哈哈哈，天家。”
“托生天家，上承乾坤，下受百姓，我须像块温润无洁的翡玉，哈哈哈哈……”
莫扬警惕地看向四周，好在这里是徐太医府上，周遭仆婢早已遣散，且徐太医是宋贤妃少时原本该婚配之人，多年未娶，仍为宋贤妃牵挂忠诚，不会出卖了霍云昭。
他们也未再逗留太久，莫扬搀扶霍云昭回徐太医房中重新换过药，在规定时辰前赶回了皇宫。
……
漆黑暮色降下一场春雨，又在翌日清晨晴光灿烂，春色无限好。
阳平侯府，从戚越的玉清苑行去主母院中，一路途径的花圃中皆种满了各种菜苗，嫩芽绿油油生长。
清晨的空气中除了春日绽放的花香，也能闻到清冽的青草气，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些臭气。
钟嘉柔停在石板小径上，抽出绣帕轻轻掩在鼻端。
戚越原本走在前处，未听到钟嘉柔跟上的步伐便回头看她：“走不动？”
钟嘉柔掩住鼻跟上戚越。
她步履轻柔，裙摆荡漾如莲，连行路都保持着贵女的优雅矜贵。只是掩在鼻端的手帕多少有点嫌弃的意味，钟嘉柔自己也知晓，还是收起了手帕。
这是去主母院中请安敬茶，早起时钟嘉柔竟睡过了头，都怪昨日太累，昨夜情绪难过又睡得很晚。她本以为戚越又会说她骄纵，但戚越倒是未催促她。
他照旧是早早就起了床，在竹林中练了会儿拳，等她梳洗罢一道与她同行。
钟嘉柔没有说话，戚越道：“那是施肥的气味，希望你之后早些习惯。”
钟嘉柔有些哑然，在府中都还施肥么？
她不得不问出疑惑：“平日也会在府中都施肥么，这些肥是什么做的？”
“内院中都会施肥，待客的前院不会。”戚越矫健的步子没停，一边回道，“堆沃发酵的青菜果皮，烂鱼烂肉，鸡蛋壳。”
戚越忽然停下，薄唇边挑起一抹恣肆的笑：“还有柏冬拉的屎。”
钟嘉柔脸色一白，戚越突如其来的停顿让她险些撞在他胸口，她忙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戚越被她的慌张惹笑。
柏冬在旁忙焦急辩解：“没有没有，回夫人，绝对没有我拉的！越爷取笑奴才的，您可别信！”
柏冬急得脸都红了，他平素也是个热爱武艺，跟戚越一同练习功夫的好汉子，从不会跟姑娘家红脸。主要是钟嘉柔太过好看了，柏冬不敢直视，只垂着头解释，又看向正笑得恣意的戚越。
连柏冬都想开口说一句戚越。
还笑，没看到夫人脸都吓白了么？如花似玉的漂亮美人得哄啊！
柏冬背过身向戚越使眼色，却见垂花门处走来的萧谨燕，像得了救星喊道“先生”。
戚越闻声回头，也喊了一声“萧先生”。
钟嘉柔凝眸望去，迎面之人文质儒雅，朝她拱手施了一礼，唤她“五少夫人”。
钟嘉柔虽不知身份，也礼貌回着礼数。
戚越道：“这是府中为我们授学的萧先生。”
萧谨燕而立之年，稳重内敛，言谈很是礼貌儒雅，跟戚越站在一处，更衬得戚越那股放肆疏懒的劲儿。
钟嘉柔不知何时才能把戚越看惯。
因着大婚，府上学堂放了假，萧谨燕是在问戚越明日开课否。
戚越道：“萧先生看着办，你要闲不住明日就开。”
萧谨燕被这话一噎，也是笑了两声说“那就明日恢复课业”。
未多逗留，他们继续行去主母院中。
正厅内已坐满了人，还有几个孩童站在大人身旁，钟嘉柔方一进门，孩子们的视线齐刷刷投来，都发出一声“哇”。
钟嘉柔微顿，倒是未觉得孩子有何不妥，看样貌这些孩童最大的不过七八岁，初见钟嘉柔，被她外貌吸引，那一声“哇”也是下意识对美好事物的流露。
左右端坐的四名年轻妇人应是钟嘉柔的四位妯娌，年长的妇人面容是健康的麦色，透着气血很足的红润，生得浓眉亮眼。
另外两人模样清秀，眼神直勾勾盯着钟嘉柔瞧，心事似都写在脸上，对她充满了好奇。
坐在最外的女子最年轻，模样姣好，肌肤白净，端坐的姿态颇有几分文静，见钟嘉柔对上她的目光，便礼貌抿笑同她打招呼。
钟嘉柔螓首低垂，轻轻颔首算回礼。
刘氏坐在上首，从钟嘉柔进门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对她笑道：“好孩子，昨日辛苦你了，快来坐下。”
钟嘉柔向刘氏扶身请安：“儿媳拜见婆母，儿媳不辛苦，公公与婆母受累了。”
刘氏面上一团喜气，满意极了。
一旁的老妪端来热茶递给钟嘉柔，钟嘉柔照例给刘氏敬茶，她尚未落跪，刘氏便已扶住她手臂。
刘氏笑得皓齿粲烂，嗓门也下意识高了许多：“你嫁到我们戚家是我们家的福气，从今以后你就把这里当场自己的家，越哥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就告诉我和你公公，还有你四个嫂嫂。”刘氏看向堂中端坐的四人，她们也都起身对钟嘉柔笑。
刘氏将热茶爽快一饮，拉过钟嘉柔的手一一向她介绍四个妯娌。
大嫂便是那位浓眉亮眼的妇人，叫陈香兰，二十有六，刘氏笑赞“是个勤快好脾气的人”。
陈香兰也朝钟嘉柔笑着开口，嗓门也比京中侯门女眷粗豪许多：“五弟妹有事也可以找我，若是五弟欺负你我帮你一起揍他！”
戚越早已坐在一旁喝茶，捡着丫鬟剥好的核桃吃，悠哉悠闲。
钟嘉柔的确是初次接触这比刘氏声音还洪亮的女子，虽不适应，但也以笑回应：“多谢大嫂。”
刘氏又为钟嘉柔介绍起其余三位妯娌。
二嫂唤李盼儿，二十三岁，说话也是大大咧咧。
陈香兰就笑：“你二嫂可是个急脾气，今后啊你可有的热闹看了。”陈香兰说李盼儿老爱和丈夫吵架，只不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李香兰说这话时，刘氏在旁也只是欢喜地笑，面上尽是敦厚和气。
钟嘉柔想了想，似乎昨夜她踹戚越的两脚戚越也未同她置气，她之前也没接触过寻常家族，看来戚家的确不讲究世家门庭严苛的礼仪规矩。
于钟嘉柔而言这算是好事吧。
但于整个阳平侯府而言，却算不得是好。
刘氏又介绍起三房。
三嫂名唤王小丫，是戚越的三哥从人牙子手下买回来的。
王小丫同钟嘉柔问着好，她长相不过只算得清丽，但言谈落落大方，又夸钟嘉柔模样好看，嘴很是甜。
“五弟妹，我本来也想长成你这个样子的，你真的好好看呀，像下凡的天仙！”
钟嘉柔自小到大见惯了世家夫人们对她的夸赞，已不会害羞怯儒，她仪容端正，凝笑回：“三嫂也清丽可人，多谢三嫂盛誉。”
李香兰在旁笑：“你三嫂这张嘴可是甜得要死，把一府的人都哄得为她卖力，五弟妹你以后可小心着她，别被她忽悠了去。”
王小丫：“我哪有。”
李香兰像看妹妹般笑着点了下王小丫额头。
钟嘉柔将这些都纳入眼底，看来戚家后宅比她想象中要和气，光是刘氏这个婆母的态度就可见一斑。还有王小丫虽是被人牙子拐卖的，出生低微，但面对戚家众人不卑不亢，可见戚家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刘氏再为钟嘉柔介绍起四房的郑溪云，四嫂十八岁，是戚家老宅县中捕头的女儿。
李香兰笑说：“老四她性格害羞，又喜静，我们几个中就数她和你识文断字，今后你们俩多走动。”
钟嘉柔认识了这四位妯娌，侯在一旁的老妪便呈上了紫檀盘中那方绣着小团鸳鸯的白巾。
老妪姓王，是刘氏这房的得力人，有些欲言又止，像是不知要不要把那盘中之物呈上。
刘氏虽是一介农妇，不懂什么高门道理，但也瞧出王妪的犹疑。
李香兰扭头瞧见，倒是先声道：“哎呀，都忘了看这个了，高门也真是麻烦，还讲究这些个规矩，这有什么好看……”
李香兰掀了那白巾，却被上头纤尘不染的洁白给讶得哑了声。
刘氏笑容也僵住了。
钟嘉柔搅着指尖手帕，她竟忘了这回事。
这是新婚之夜的落红喜帕。
李香兰笑一僵，立马打圆场：“这有什么，我们当时那农田里头干活的妇人好些个都没落红，也不是人人都……”
“好吵啊。”
这一声懒恣低沉的嗓音从戚越口中传来。
厅中四下寂静。
戚越说：“昨晚都醉死了，谁还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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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荡漾》
徐挽月生在江南水乡，空有美貌无用，爹与继母不疼，在她诊出绝症后欲将她卖给地主续弦，她便卷去银钱逃了。
却误上贼船，杀尽贼人后发现角落还有一俊美男子。可惜他身负重伤，动弹不得。
她起了念头，大夫说她只余三月活头，她也想过回好日子！遂以救命之恩迫他以身相许。
每夜船边水波震荡，天上月光，船上春光，都让徐挽月感受到尘世最后的美好。
徐挽月入了城准备囤粮，却忽然晕倒。
醒来消息一好一坏，好是镇上庸医误诊，身体健康得很。坏是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有了性命谁还要美男？
她要自己好好地过！
徐挽月生下小包子开起包子铺，生意越做越红火都开到了京城。
却没想一天，铁骑围满小馆。
为首的男子身上龙袍刺着眼，眼眸猩红可怖，薄唇吐出冷若寒冰的话：“阿玉，船上一别，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她不记得，她都成亲了。
-
东宫太子戚夜落难于船上，却被人玩弄丢弃！
戚夜发誓找到她后要让她也尝尽被囚禁再被丢弃的滋味，让她痛苦不堪，欣赏她的眼泪。
可真当被囚于龙榻的徐挽月哭时，戚夜莫名心中一悸，怜惜的念头下，却让徐挽月再次逃了。
只留给他一行字：崽送你了，再见！
脚边，可爱的小包子勾着他手指软糯糯喊：“爹。”
手上的信笺都被戚夜狠捏成齑粉。
●先孕后爱|美食|包子|追妻火葬场
●更爱自由热烈美人x疯批阴湿帝王

第24章
刘氏顿时恼了：“你是说你昨晚醉得睡死过去了，没同嘉柔圆房？”
戚越懒懒应一声，承认下来。
刘氏顷刻就拿了座椅后的鸡毛掸子，长裙一手一撩，另一只手上的鸡毛掸子狠狠轮到了戚越身上。
戚越起身一避，动作轻巧矫健。
“死崽子你死定了，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你他爹的尽不干正经事，老娘怎么生了你个死东西！”顷刻装不下侯门贵妇的刘氏破口大骂：“我日狗了生你这么个玩意儿……”
李香兰忙提醒：“娘！”
刘氏也猛地反应过来，回头讪讪觑着钟嘉柔，面上几分小心翼翼的尴尬。
钟嘉柔的确黛眉微蹙，对刘氏这毫无长者威仪的行事作风确实不赞同，只是她面上未显。
戚越顺势拉过钟嘉柔。
钟嘉柔未料他突然拉她手腕，有些踉跄地撞到了他胸膛。
戚越扶了扶她磕到的额头，几分谑笑：“娘，四位嫂嫂，我先同我媳妇入宫谢恩了。”
说罢，他拉着钟嘉柔快步出了厅堂。
钟嘉柔还没走这么快过，脚下似生了风，被戚越拉着下台阶，踉跄的身姿终于站稳后从他大掌中抽出手来。
“走慢一点可以吗。”
钟嘉柔握着手腕，被戚越拽住的白皙腕骨间已红了一圈。
戚越也瞧见了那一圈红痕：“肌肤这么娇，你拿锄头的时候怎么办？”
钟嘉柔睨向戚越，几分嗔怒。
她虽没说话，但不难看出是想说“这么大的侯府还真要她下地拿锄头吗”。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挑眉：“你有这个踢我瞪我的胆，相信拿锄头也不在话下。”
钟嘉柔移开眸光，揉着手腕。
戚越：“我方才又帮你一回。”
钟嘉柔到底还是礼貌道了一声：“谢谢郎君。”
“不谢，今晚圆上就是了。”
钟嘉柔脸色一白。
……
这门婚事是御赐，钟嘉柔需与戚越入宫叩谢圣恩。
圣上国事繁忙，自是不会召见他们，着皇贵妃代为召见。
钟嘉柔与戚越被内侍引进皇贵妃的宫殿，叩谢了圣恩。钟淑妃也在皇贵妃处，皇贵妃便安排了午膳，又留钟嘉柔手谈一局，才让他们二人离开。
这一路，钟嘉柔都害怕见到霍云昭，却又矛盾地想见到他，想知道他的眼伤是否严重。可她知道如今什么都不能问，也不该再去探听霍云昭的消息。
离开皇宫的马车上，钟嘉柔心绪淤堵。
戚越坐在她对面：“你不高兴？”
钟嘉柔杏眼轻抬，戚越正看着她，他虽一身疏懒的少年气，剑眉下那双黑亮眼眸却仿佛洞察一切。
钟嘉柔想起他帮霍云昭躲过京畿盘查那一晚，之前霍云昭的确在给她的信中提到过戚越这个友人，夸赞戚越仗义热诚，保守秘密，还帮过当地流民。
从昨夜未强迫她，到白日替她在刘氏跟前隐瞒的举动，他品性的确不坏。
是钟嘉柔不喜欢他一身粗野之气罢了。
她说：“没有。”
戚越主动挑起话头：“淑妃娘娘很是疼你，她在宫里也很受宠吧，我看皇贵妃也对淑妃娘娘很礼待。”
“姑姑侍奉皇贵妃忠心，谨守宫妃本分，自是得正常的礼待。”
“我看你们念过书的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戚越嗤笑一声，“同我说说宫里的情况吧，说说皇贵妃，听说她很喜欢你。”
戚越不了解皇宫的情况，戚振也不了解。
钟嘉柔便说起了一些应当注意的地方。
“皇贵妃虽为妃，却与圣上其他的妃子不一样，她执掌凤印，位同皇后。只是圣上对昭懿皇后一往情深，感念与昭懿皇后之间的夫妻恩情，才想把后位留给昭懿皇后，不再立后。”
“皇贵妃家世显赫，年轻时是上京称颂的贵女仪范，皇贵妃很是仁和慈悲，多年来为圣上操持后宫，不辞辛劳，我也很敬重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是着实喜欢钟嘉柔，钟嘉柔每逢入宫都得皇贵妃礼待，提到这位娘娘，她语气也很是温柔敬重。
戚越听着，说道：“这么看圣上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听说昭懿皇后去世得早，你再同我说说昭懿皇后。”
钟嘉柔把她了解的昭懿皇后说来。
当今圣上也是经历过群龙夺嫡之争，无奈母族背景不够，在夺嫡之争中被诬陷以罪人身份发配到了黔州。
彼时圣上只有十二岁，以庶人身份生活在黔州，食不饱，穿不暖，没有一个下人伺候，凡事都须亲力亲为，和平头百姓无异，还受当时夺嫡势力的监视。
十五岁时，当时的东宫太子强行为圣上赐了一门婚事，便是昭懿皇后。
昭懿皇后只是一介农户之女，那时已二十有七，嫁过一人，夫婿在大婚当日酗酒酗死了，婆家人便给昭懿皇后扣上了克夫之名。
之所以赐婚的人选是昭懿皇后，是因昭懿皇后救了当时因饥饿昏厥在田坎上的圣上，被东宫监视之人传回皇宫，才顺势有了这桩强行“恩赐”的婚事。
“昭懿皇后是一个勤恳贤惠的女子，圣上以前常说他们住的篱笆矮屋前后院子都种满了昭懿皇后种的菜。圣上每逢提起此事，都会眼望宫阙之外，眼睛里暖洋洋的，没有帝王的威严。”钟嘉柔继续说着。
婚后第二年，十七岁的圣上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子嗣，废太子霍承邦。
婚后第四年，二十岁的圣上又有了第二子，长公主霍兰君。
圣上与昭懿皇后夫妻恩爱，昭懿皇后于圣上而言也许是母亲，是姐姐，是妻子，更是患难不离的知己。
“后来京中夺嫡之争越演越烈，京中还是派了杀手欲对圣上斩草除根，圣上与昭懿皇后带着孩子四处逃命，患难见真情，彼此相依为命。”
钟嘉柔道：“之后先帝一脉都在夺嫡之争中不存了，唯留下圣上一人。先帝便派人寻到圣上踪迹，将圣上召回京，册立为太子，但要求圣上休妻。”
九五之尊的皇家怎容许一介粗野农妇为后，那是莫大的耻辱。
圣上坚持不允，先帝当时病危，犹恐手足亲王一党夺权，便假意认了昭懿皇后，稳住圣上迎娶家世显赫的皇贵妃为侧妃。
先帝很快就病危驾崩，圣上派去接昭懿皇后的人却带回来昭懿皇后病逝的噩耗。
说到此处，钟嘉柔欲言又止，不再讲下去。
戚越看她一眼，又挑起车帘看了眼外头，问道：“是先帝派人解决了昭懿皇后？”
的确有此传闻。
先帝还留下过圣旨，只承认皇贵妃为后，但这些都只是传闻，京中但凡有人提及这些，都被圣上处置了，圣上还是保全了先帝的颜面。
钟嘉柔只摇摇头说“此事不可知”。
戚越道：“你觉得圣上此人怎样？”
钟嘉柔有些意外，睨向戚越的眼神都写了惊讶。
谁家好人教他这么问话？谁敢妄议天家啊？
钟嘉柔：“每年昭懿皇后的忌日，圣上都会罢朝一日，什么也不做，只把自己关在乾元殿后面的篱笆小屋里。”
为了纪念发妻，圣上仿照着以前居住的家，在乾元殿后修建了那一座篱笆矮房。
戚越：“圣上的确痴情，且没什么架子，在我家养病的那半月里他帮我爹剥花生、锄草，我们以为他气度华贵，可能只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他还下河捉了鱼，说起以前也和结发妻子在河里摸鱼，炖了汤给孩子补身体。”
钟嘉柔认真听着：“还有什么趣事么？”
“你想听？”戚越难得愉悦地挑挑眉。
钟嘉柔轻轻颔首。
戚越对她认真聆听的模样颇为受用，说起圣上当时落难在戚家的日常。
钟嘉柔听得入迷之际，戚越忽然不说了，只道：“到了，下车吧。”
四周皆是鼎沸的人声，哪到阳平侯府了？
钟嘉柔掀开车帘，马车停在了十坊斋门口。
戚越已下了车，朝她伸出手：“下来，带你吃烤鸭。”
男子一双手掌粗糙宽大，指腹结着握刀枪的厚茧，但骨节修长匀称，倒是一双好看的充满力量的手。
可钟嘉柔不适应与戚越肌肤之亲，未将手落在他掌中，只道：“在宫里用过午膳了……”
“都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你不饿？”戚越握住了钟嘉柔手腕，“下来，你不是爱吃烤鸭？以后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在我戚家没有贵女不能吃外头食物的规矩。”
钟嘉柔怔怔望着戚越。
戚越懒得跟她废话，长臂从她腋下穿过，直接将她抱下了马车。
钟嘉柔“啊”一声，着实被这当街一抱吓得不轻。
她踉跄站稳，呼吸急剧起伏，白皙玉面因为羞恼浮起红霞。
她怒嗔戚越。
即便他们是夫妻，哪有夫妻当街这样搂抱的？
她自小受过的教养就没戚越这样的。
戚越又要来牵钟嘉柔的手，钟嘉柔将手收在宽袖中，侧身避开他：“我自己可以。”
戚越嗤笑了声，走在前头。
……
十坊斋迎客的伙计已熟识戚越，一见是戚越，忙热情地迎上来：“越爷，您里面请！还坐您专用的雅间可好？”
柏冬在旁叫伙计安排。
戚越道：“先上五只烤鸭。”
他又问：“女儿家都喝什么？”
“咱们家的燕窝梨水，桃花乌梅羹，花生汤都是上京女郎们爱饮的！”伙计笑呵呵回，“小的再给您和夫人拿一本香饮子，让夫人挑选！”
戚越颔首。
十坊斋迎客的伙计是门面担当，生得年轻又俊气，嘴巴也是一等一的甜，将戚越与钟嘉柔引到雅间后道：“昨儿个便听阳平侯府的大喜事，小的恭祝越爷与夫人百年好合，夫人真是貌比仙娥，普天下绝无仅有的人儿！小的都不敢看，唯恐不尊了去！”奉承完，他也的确全程没看钟嘉柔，佝着腰朝戚越笑呵。
戚越薄唇一扬：“说得好，赏。”
柏冬从鼓鼓的钱袋里抛出一锭银元宝给伙计。
钟嘉柔黛眉轻蹙，不太赞成戚越这露富招摇之举。
如今高门的宴会中都还在笑话戚家改不掉那突然一跃京门的暴发户做派，在等着看戚家何时把圣上的赏赐给败光。
此刻是在外，钟嘉柔不欲薄了戚越的脸面，打算回府后再提醒他。
五只烤鸭有两只摆在他们桌上，另外三只摆放在隔间春华秋月与柏冬的桌上。柏冬拉着春华与秋月去的隔间，硬是说跟随主子出门就是如此。戚越常赏赐身边随从单独坐一桌。
钟嘉柔虽很疼惜两个婢女，但永定侯府也没有主子未用膳婢女就先坐一桌的规矩。
因此，春华与秋月还是回到雅间，站在钟嘉柔左右给她布菜。
戚越目视这一幕，脸上的笑一时收敛。
钟嘉柔道：“你们去吃吧。”
“姑娘……”秋月刚开口，春华便用手肘碰了碰她。秋月便改口道：“夫人，奴婢们先为您布菜。”
“不用了，那烤鸭趁热吃才好。你们去吃，我自己夹菜。”
二人相视一眼，朝钟嘉柔与戚越行礼退下。
钟嘉柔对桌上两只黄灿灿的蜂蜜烤鸭悄悄咽了下口水。
她螓首修长，纤背窈窕笔直，安然端坐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白天鹅。
其实钟嘉柔的仪态都挑不出错，问题是她真的很喜欢吃十坊斋的蜂蜜烤鸭，每次自己都能吃大半只！
王氏偶然一次发现后大惊失色，责怪她堂堂侯府嫡女，怎会有这样的吃相。
这着实太没闺秀涵养了。
钟嘉柔也有些愧疚，便生生忍着烤鸭的瘾。
每次能真正放心吃烤鸭，都是在与陈以彤和岳宛之的闺友小聚上，三人借着踏青的由头，着丫鬟们买上烤鸭在野外花林悄悄吃。
“怎么不动手？”戚越声音懒洋洋，“难道没人伺候不习惯，要我喂你？”
钟嘉柔很想递给他一记白眼。
戚越用盆中温水净了手，撕了只鸭腿放到她碗里。
钟嘉柔：“……谢谢。”
她白皙手指优雅握筷，螓首微垂，吃下碟中的鸭腿。
果木炭烘烤过的皮焦香酥脆，肉质带着蜂蜜的甜和椒叶腌制的咸香。
就是这个味道，呜呜呜要馋哭了！
钟嘉柔和陈以彤、岳宛之在一块儿偷吃时是用手直接吃，不用担心仪态不雅，反正无人窥见。也不必担心弄脏衣裙，丫鬟们会悉心在旁服侍。
但现在是在戚越面前，钟嘉柔还是保持着贵女的优雅仪态，细嚼慢咽，轻轻地咬。
戚越发出一声闷笑，钟嘉柔莫名有些脸烫。
他又递了一块烤焦的鸭翅过来。
钟嘉柔下意识用手去接，递到半空，她思绪飞快转回，瞬间变作以兰花指优雅地端起青玉瓷碟去接。
戚越倒是没发现她的异常，大口吃肉，动作粗鲁随意。
钟嘉柔最爱吃的是鸭颈，那没多少肉，但又很耐啃，鸭颈上薄薄一层皮焦香可口，蜂蜜甜而不腻。
她盯着那只还没动过的烤鸭，轻轻咽了下口水。
自己伸手过去拧断鸭脖子是不是不太淑女呀？
要是春华与秋月在就好了。
钟嘉柔用筷子夹起旁边的笋片细嚼慢咽。
戚越：“就吃这么点？”
“喜欢吃烤鸭就多吃点，多吃肉才有力气下庄子。”
钟嘉柔一噎。
戚越帮她撕起鸭肉，摘下鸭颈和另一只鸭腿。
钟嘉柔眼巴巴盯着那节鸭颈。
只见戚越把鸭腿递到她碗里，鸭颈放进自己碗里，他象征性啃了几下，没啃到多少肉就丢在了旁边的瓷碟中。
啊啊，暴殄天物！
钟嘉柔藏起眼巴巴的心疼，埋头啃着碗中鸭腿。
真的好香呀呜呜，这次现吃的蜂蜜烤鸭好像比上次的还要美味，上次陈以彤的婢女送来时烤鸭已有微凉……
钟嘉柔忽然停下，夹着鸭腿的筷子从她指尖一松，掉落在了桌上。
她怔怔失神，鼻腔一酸，雾气都涌上了眼眶。
“怎么了？”
钟嘉柔眨着睫毛逼回眼泪，眼眶里还是热热的，她夹起掉落在桌上的鸭腿，用手指拿住，轻轻啃咬：“没什么。”
她想陈以彤了。
她想捎一只烤鸭去看陈以彤，她至今都还没有机会去陈以彤的墓前，她是个一点也不称职的闺友。
雅间里一阵寂静，一直主动讲话的戚越倒是没有再出声。
他看了看已经用手在吃鸭腿的钟嘉柔。
她埋着头，睫毛扑颤着，鼻尖已泛起一抹娇红，那一声“没什么”也带起快哭了的小鼻音。
戚越什么话也没说，把另外一只鸭撕到钟嘉柔碗中。
她终于停下来，洗净白皙手指，动作极是优雅地擦拭红唇，语气干净无波：“我吃好了。”
戚越便道：“那回家。”
这一桌还点了许多菜，好几道都没碰过，瞧着着实有些铺张浪费。
戚越竟道：“将这些包起来。”
刚到雅间门口的柏冬忙招呼小二来打包食物。
钟嘉柔不想戚越竟还有这般的习惯，她也曾同府中二房的两位兄长在十坊斋用膳，桌上未碰的食物兄长都未打包带走。
她道：“带回去分给下人么？”
“不是，给爹娘吃。”戚越道，“以后咱们院中吃不完的剩饭剩菜你都给爹娘留着，他们吃。不好吃的东西也给爹娘吃。”
钟嘉柔：“……”
他在说什么人话？
戚越：“爹娘节俭惯了，不浪费粮食，咱们家的饭菜吃剩的爹娘都会自己造了，以后你不用赏给下人。”
钟嘉柔还没反应过来，戚越已拉过她手腕：“走吧，吃了这一顿你晚膳还饿吗？”
虽然戚越的大掌隔了袖摆，但钟嘉柔还是不习惯被他触碰，轻轻抽出手。
“应该不饿了。”
“那正好，把正事办了。”戚越勾起薄唇，剑眉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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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陆昭月因体弱自幼被丢养在郊外，病得太久，渐渐被府中遗忘，但好在她喜欢上了英恣不羁的少年容宴，容宴会对她好，为她去断崖择药，险些丢了性命。
可容宴却被人害死在陆昭月最爱他的这一年。
陆昭月默默擦掉眼泪，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一朝回府，她的花容月貌、玉骨冰肌轰动整个上京，府中让她代替嫡姐入宫选妃，去讨好新皇。
传闻新皇暴戾阴鸷，杀伐无数，后宫女子皆命陨于他手。没关系，为了她的阿宴，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陆昭月怔怔望着新皇眼角的痣失了神，
这个人与她的阿宴竟有六分像。
戚烬残酷无情，一心想铲掉揽权的将军府。
早听闻府上嫡女花容月貌，见到她的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
戚烬冷笑：他是这种人吗？看他怎么弄死她全家。
没几日，戚烬嗅着怀中娇香，当初是谁说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的？拖出来砍了，她的裙下只有他一人可跪。
龙椅上，云鬓乱洒的美人伸出一截白皙皓腕推他：“陛下，不要了。”
戚烬：“不要什么？自己说。”
戚烬发现，他宠爱的妃子收到一封信泪流不止，背着他出宫去见一个男子。
而那人眼下生着和他一样的痣，与他竟有六分像，她对那人说：“带我走吧，我从未爱过那个暴君。”
这一日，暴雨如注，宫门紧闭。
戚烬把冰冷兵器送到陆昭月手里，眼眶阴鸷猩红，嘶哑命令：“阿昭，这是一柄箭枪，里面有一发箭，按下开关，我死，我成全你。我活，你留下来，不要丢下我。”
陆昭月白皙的手指不停颤抖。
戚烬：“开枪！”
●我一生悲戚，可那一日菩萨怜我。
阿昭就是菩萨。

第25章
回到阳平侯府，那吃剩的饭菜果然送到了家主与主母院中。
戚越径直朝玉清苑走去，钟嘉柔慢他几步，脚下似灌了铅，这短短的石板小径她竟像迈不过去般。
戚越回身看她，有些好笑地昂起下颔。
“我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昨晚踢我那股劲呢？”
他嗓音恣意，夕阳金灿余光洒在他发冠之间，浑身有股介于少年与青年的傲世。
春华与秋月就在钟嘉柔身后，她们自是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
钟嘉柔脸颊烫极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脸已红透。
戚越渐渐收起笑容，似乎也是想起昨晚的难堪，扭过头去看别处：“我习惯早晚练会儿拳脚功夫，你先忙你的，我戌时再过来。”
戚越走后，院子静悄悄的，夕阳金霞洒满庭院。
春日晚风拂过钟嘉柔脸颊，将那粉腮滚烫褪却。她步入房间，寻常饭后是她看书看话本的时间，这会儿也无心阅读，在这座院中闲步了一圈。
玉清苑在整座侯府最后方，虽位置较比正门远了些，但清净宽敞，后院小门出行也方便。
钟嘉柔在花圃逛了一会儿，又在池塘边的八角亭中坐了片刻。
夕阳落尽，天穹渲染起蓝调的暮色。池塘里的小锦鲤游啊游，浮到水面吐出一口泡泡，又飞快钻到水底，橘色的尾巴划开一圈涟漪。
晚风吹得有些冷，钟嘉柔懒懒瞧着鱼儿，抱了抱手臂。
春华道：“姑娘，咱们回房中准备吧。”
钟嘉柔不想回去。
但又明白需得尽好妻子的义务。
她终是起身回了房中。
秋月已交代小厨房里烧上了热水，招呼丫鬟们拎着水桶将净房里的浴桶灌满，备好了钟嘉柔日常喜爱的润肤香膏。
钟嘉柔磨磨唧唧进了净房，伸展纤臂，由丫鬟们解带宽衣。
待出浴后，她坐在镜前由丫鬟们为她擦干乌发。
刘氏拨了个得力的婆子过来，叫周妪，周妪四十五岁，一口巧嘴与巧手，揽了春华秋月的活儿，亲自为钟嘉柔描妆。
这妆很是清丽，只描了黛眉，点了唇脂，又细心烫翘了眼睫毛，脸颊扫了些许胭脂。钟嘉柔肌肤本就白如瓷玉，面上未施一点脂粉。
镜中人姣美华贵，一张白皙玉面上像绽着江山春色。
周妪笑道：“夫人看这妆浓淡可满意？”
钟嘉柔红唇轻抿：“我很满意，多谢周妪。”
“夫人客气了，主母交代了，要奴婢今夜就守在耳房，您有任何需要就直接召唤奴婢。”周妪言谈恭敬，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五郎他粗粝惯了，不知轻重，若夫人受了委屈不要害羞，如实告诉五郎便是。”
“这夫妻之道啊磨合磨合就顺了。”
钟嘉柔脸颊滚烫，知晓今夜周妪在玉清苑的职责。
屋中，春华与秋月也是面颊一红，纷纷有些羞赧。
夜幕漆黑。
戌时，戚越已按时回来，在净房沐浴完回到卧房。
他身着玄色寝衣，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袍，健硕的身躯进门时还要下意识弯腰避开珠帘。这个男子就踏着烛光，闯进这间满是女子幽香的室内。
钟嘉柔的心不由跳快。
周妪候在戚越身后，笑呵呵道：“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奴婢就在耳房，夫人有事唤奴婢便可。”
原本伺候在左右的春华与秋月也不得不躬身同周妪退出了房间。
钟嘉柔放下手上的书，她没有回头看戚越，但知道迎面灼灼的滚烫是戚越在注视她。
“你看什么书？”
懒洋洋的磁性嗓音就在身后，钟嘉柔稳着情绪淡淡道：“《鄞州志》。”
“哦，我还以为你看小人书。”
钟嘉柔脸颊滚烫。
戚越拿过她案头的书，像摇扇子般随手翻开又折上：“《鄞州志》？我去过鄞州，还在鄞州认识了六殿下。”
钟嘉柔原本是去接戚越放回的书，却在这句话里下意识碰到了案上的茶盏。
细脚的闻香杯摇晃不稳，轻轻倒在案上，茶水泼出，浸湿了案上金丝线桌布，水流蜿蜒滴淌。
戚越忙握住她手腕将她拉起。
他本意是不让茶水滴到她裙摆，但他力道太大，钟嘉柔也失神之下踉跄撞在他怀里。两人肌肤紧贴，钟嘉柔额头触碰到戚越下颔，发出急促的喘息。
戚越喉结轻滚，垂下眼眸。
钟嘉柔一只手腕被他握着，睫毛颤动个不停，点染了薄薄胭脂的脸颊此刻像桃花般娇红。
钟嘉柔想抽出手，戚越却握紧了力道。
他扬了扬眉：“你害羞？”
钟嘉柔偏过头，不想被他盯着瞧。
戚越喉结滚动，吞咽着喉间一抹渴意，认真道：“我也没做过，但咱们照着书来，你痛了就告诉我，我换个不痛的姿势。”
钟嘉柔连整个脑袋都烫了起来，飞快抽出手。
她急着想避开，刚迈出一步，戚越长臂一伸，便将她横抱起来。
男子胸膛滚烫，腰腹紧实，薄衫寝衣隐隐可透出行走间腰腹鼓动的肌肉。钟嘉柔被他放到了床榻上。
她不是不知道新婚后该经历什么，教周公之礼的嬷嬷教过，她看的那些话本上也隐约朦胧地提过。
只是话本里都是身心合一，心灵契合的恩爱夫妻，让人仅仅读着黑白文字都能感受到那一份纯净暖情，心之向往。
真正换到她身上，她却要闭上眼睛，忍住骨头里透出的寒意与颤抖，也要把跃出脑海的清贵公子抹掉，藏住霍云昭那张深情的脸。
肩头一凉，钟嘉柔浑身的颤抖更甚。
戚越的嗓音就在她头顶：“钟嘉柔。”
“把眼睛睁开。”
钟嘉柔睫毛颤动，努力睁开杏眼。
戚越的脸就在她身前，这般近的距离，他鼻梁高挺，眼睛黑亮有神，笑意微扬的薄唇透出不羁的野性。
钟嘉柔连呼吸都屏着，脸颊憋得通红。
戚越的耳廓也红了，但他不知道，紧张的钟嘉柔也没留意到。
戚越没什么技巧，前几日先生来教时只觉得直接捅进去就可以了。但钟嘉柔羞赧无措，又娇贵得像一朵不能大力触碰的牡丹花。
戚越便忍耐着身体里一股邪火，尽量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你是不是经常帮助受难的人？”
钟嘉柔美眸颤颤转动，面颊写着疑惑。
戚越：“有回下过雪，你从老御街经过，帮了一个卖药材的女童。”
“哦……”钟嘉柔嗓音轻颤。
戚越：“当时我在对面茶楼上，本来想下去跟你赔个礼，为纳征礼上失陪那次。”
钟嘉柔：“没什么，不需要了。”
戚越一时也无话可讲，俯身的距离实在太近，钟嘉柔这张无敌美貌的脸在他身下放大，他沉吸口气，钻进肺腑的都是钟嘉柔满身的娇香。
“先亲嘴吧。”
钟嘉柔美目圆瞪，戚越已捏住她脸颊，俯下身含住她双唇。
被迫被一只粗糙手指捏得双唇嘟起的钟嘉柔像被狼狗给咬了。
戚越几乎是在啃她嘴唇，她气息急促，满腔的不适。
戚越停下，他耳廓被烛光映衬得透着红红薄光，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看着钟嘉柔红肿的嘴唇：“亲嘴是不是要伸舌头啊？”
钟嘉柔刚开口要说“我不知道”，戚越已捏住她双颊，重新吻住了她。
他的舌直驱而入，毫无章法地搅弄着，却像是探索到技巧，变作了吮吸亲咬。
钟嘉柔浑身的抗拒，这陌生的男子气息虽透着一股清冽的竹香，但她却觉整个人被狗给糟蹋了。
她呼吸急促，快要窒息的瞬间被迫启唇呼吸，却被戚越吻到更多，直到她颤软的手将他推开。
戚越顺势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似回应，似安抚，举过她头顶，漆黑的眼眸从她脸颊自下扫去。
美人娇弱欲泣，如枝上桃花被春雨惊落。
戚越揽起白皙长腿。
钟嘉柔惊出一声轻泣。
她身体僵硬，戚越道：“腿打开，不然你会疼。”
钟嘉柔还是不配合。
戚越未再温柔引导，毕竟他也是初次做这事，书上学的加身体本能驱使的，他娴熟又狠力。却才触碰到一点，钟嘉柔就哭喊出了声。
戚越顿住，他眸底已染上两人都未觉的猩红，微眯眼眸，喉结轻滚：“疼成这样？”
钟嘉柔全身都是抗拒的，肢体的僵硬根本装不了。
她鬓发散乱，美眸盈泪，紧紧咬住红唇，那饱满的唇瓣上透着她紧咬的一团白，整张脸也毫无血色，惶如白纸。
她完全不看戚越，目光透过这烛光旖旎的红帐看着缥缈的虚空，游离迷失，眼泪潸然涌下。
她的眼泪越掉越凶，戚越鼓胀着一团火，不想停下，然而他才有动作钟嘉柔便又疼出声来。哭声破碎挠人，像无辜可爱的小猫受着迫害。
戚越薄唇一抿，拨开她娇靥凌乱的发丝：“有这么疼么？你忍一忍。”
钟嘉柔只是哭得更凶，贵女素来的教养又刻在她骨子里，让她连哭都不敢放肆。
她压抑着，哽咽着，破碎的哭声充满了痛苦绝望，活像戚越初次在拥堵的长夜街道上碰到马车里失声恸哭的她。
一时之间，戚越兴致全无，默了片刻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嫌弃嫁我？”
钟嘉柔完全沉浸在痛苦里，肢体僵硬抗拒，眼泪越流越多。
戚越紧绷下颔，薄唇抿作冷戾线条，漆黑的眸底也一片戾气。
他沉默一瞬，冷着脸拉过衾被，胡乱往钟嘉柔身上一盖。
“不做了。”
钟嘉柔的泣声未止。
戚越下了床榻，面色严沉，冷冷系上衣带。他走到案前大口饮了三杯茶，倒了一杯回到床前递给钟嘉柔。
他整个人居高临下，身躯无比健硕高大，身上气场也不似上京贵胄子弟，充满了野兽般的戾气。
钟嘉柔泪眼迷离，恍惚对上这道身影，想起他搅弄在她唇齿间的那阵异物感，下意识往后瑟缩。
戚越紧捏茶盏，终于恼了：“老子说了，不操了。”
钟嘉柔听着他如此野蛮的言语，哭声更凶，压抑着这股啜泣。
她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
她怎么就答应要嫁入这样一个农门出生的人家。
她随便择上京任一簪缨门庭，也许都比此刻要强十倍百倍！
……
今夜是受了刘氏嘱咐，屋外还有周妪在候着。
红帐里，许久才未再听见钟嘉柔的哭声。
戚越本想去竹林练功夫，又不想今夜之况让周妪知道报给刘氏。他在房中踱步，一肚子闷火，喝干了一壶茶。
钟嘉柔一直未再出声，戚越起身走到床前。
钟嘉柔见到他过来，惶恐望了他一眼，美眸里全是遇见野兽的惊惶，紧拥衾被往床榻里头靠。
戚越又被她轻轻松松气到，冷嗤一声：“老子是你夫君，你当老子是恶狼啊。”
钟嘉柔蹙起黛眉，死死拥住胸前衾被，呼吸急促地瞪他一眼。
她并不赞成他这些言语，周身都写满讨厌。
戚越也未改一贯满腔的浑话，上前掀了衾被。
“啊——”钟嘉柔吓得娇呼一声。
戚越冷嗤，拽过被她方才抗拒挣扎压得皱成一团的白色长帕，取来一把短柄利刀，割了他手掌。
鲜血滴落到了白帕上，染出一团艳丽的红。
钟嘉柔怔住。
戚越拿了她散落在枕边的手帕，语气也不好：“手帕总不嫌弃给我用吧？”
钟嘉柔双唇翕动，轻轻摇头。
戚越用手帕按住流血的伤口，走到了窗前。
深夜的轩窗是紧闭的，他身躯高大健硕，站在那扇窗前有些像被圈进一幅逼仄的画中。
他静立了好一会儿，等手掌不流血了将那沾血的绣帕藏在箱匣中，侧过身道：“我睡西边去了，今晚你自己睡。”
说罢，他走出卧房，朝门外吩咐：“备冷水，我要沐浴。”
钟嘉柔还在发怔，为方才戚越恶狼般的凶狠，和现下他君子般的行为。
虽说他语气也不好，说话又糙，但行的事却还算磊落。
这个人……她真是看不透。
周妪从屋外进来，躬身朝钟嘉柔请安，瞥到凌乱床榻上那带血的白帕，笑呵呵取下：“夫人，越哥儿他在西边的卧房沐浴，奴婢们把热水抬到净房吧，您在净房沐浴。”
钟嘉柔心情有些复杂，说道：“我不沐浴，你退下吧。”
周妪只当钟嘉柔是害羞，恭敬垂首道：“那奴婢今夜还守在耳房，您要沐浴了再唤奴婢。”
周妪领着身后两个小丫鬟退出卧房。
春华与秋月今夜本是下值，但担心钟嘉柔这边，待周妪退下后进了房中来。
“姑娘……”
钟嘉柔看着她们二人，眼眶莫名就红了。
春华与秋月赶忙坐到榻前：“姑娘，您可是受委屈了？”
钟嘉柔摇摇头，抱着膝盖，有些无措地将下巴搭在膝上：“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让他去西房睡？”
秋月跟钟嘉柔一样的年纪，虽说平日性格活泼一点，但也没经历过这些，方才见周妪拿出去的那带红白帕，她都不好意思多瞅，又心疼钟嘉柔。
秋月：“姑娘你怎么会有错呢，你一点错也没有！”
春华倒是细心几分，问道：“姑娘，可是姑爷在夫妻之事上不知节制，伤害了姑娘？”
“什么不知节制，姑爷他只有半个时辰不到啊！”秋月眨眨眼，“从他进来到出去叫水，我算了都没半个时辰呢，姑娘喜欢看的话本里头主人公至少都有一个时辰起步！”
“秋月——”钟嘉柔又羞又委屈，“我看的是正经话本！”
“我知道我知道，正经话本里头男主人都有一个时辰呢！”
钟嘉柔：“……”
春华瞪一眼秋月，温声询问钟嘉柔：“姑娘有什么委屈定要跟奴婢们讲，奴婢们至少可以回侯府请主母拿主意。”
钟嘉柔摇摇头：“今夜我没受什么委屈。你们先去睡吧。等一下……”
钟嘉柔：“帮我拿齿木和牙膏来，我要漱口。”
钟嘉柔重新漱了口，刷着牙，却觉得口中的牙膏松香好像一点也没有盖住戚越身上那股青竹冷香，和他搅弄在她唇舌上的凶蛮。
她刷了许久，才重新回到帐中，今夜之事终是未告诉春华与秋月，戚越也未再回房。
……
钟嘉柔倒是终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睡了个安稳觉，天明时被春华与秋月唤醒。
“姑娘，要早起去给主母请安了。”
一番梳妆，钟嘉柔去了刘氏院中。
刘氏尚还未到，被管家请去前厅处理家事了。
厅中是钟嘉柔的四个妯娌在，还有几个女童候在她们身旁。
听萍娘说戚家四房一共有十一个孩子，却唯得四个女童。公爹戚振与婆母刘氏很喜欢女孩儿，对男孙犯错动辄竹条棍棒，孙女犯错就只克扣零嘴，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先捡着送给孙女们。
昨日这四个女童便在，钟嘉柔未好生打量，今日看了一番，四个小丫头穿戴整洁，收拾得干净，只是指甲缝里有些黑泥，似乎刚玩耍过来。她们好奇地盯着钟嘉柔瞧，不像大人会礼貌避讳，一双双干净的小鹿眼里都是纯净和喜欢。
其中最小的那个丫头才三岁，奶声奶气地喊钟嘉柔：“花仙子五婶婶……”
钟嘉柔一笑：“跟五婶婶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四房郑溪云搂着小丫头教着：“回五婶婶，我乳名叫夏妮。”
钟嘉柔刚抱了抱夏妮，刘氏便回来了。
钟嘉柔随同妯娌四人朝刘氏行礼，刘氏道：“不用见虚礼了，大家快坐下用早膳吧。”
戚家未封侯之前一直都没有这些请安的礼数，只是如今门庭已不一般，身边又跟着戚振从外请来教礼仪的蕙嬷嬷，蕙嬷嬷时刻盯着，才让戚家日常在后宅也未落下这些高门礼仪规矩。
钟嘉柔本要坐在郑溪云右手边，刘氏笑道：“嘉柔坐娘身边来。”
钟嘉柔起身道：“婆母，儿媳不敢僭越，坐四嫂身边便好。”
大嫂陈香兰笑道：“娘说的你听着就是，咱不论那么多规矩。”
钟嘉柔轻轻抿唇，扶身致谢后坐到了刘氏右手边。
刘氏道：“越哥儿一早就跟我说了，昨夜是他不习惯才睡了西屋，你别多心，等他回来我定好生教育他。”
钟嘉柔微怔，戚越又替她揽了一回责任。
刘氏说戚越出去处理商铺的生意了，才没有陪她吃早膳。
戚家自入京后在京中开了几间粮铺、花坊和菜肆，由戚家五子料理，大哥戚礼与戚越忙活的最多。
刘氏今日又将婚礼上戚越友人那份礼钱交给钟嘉柔打理，又唤了婆子们挑些野味和海货给钟嘉柔明日带回门。
刘氏笑道：“这些野味和海货不值钱，但是这腊肉是我们家自己养的猪熏的，咱们家养的猪一点也没腥膻味！这海参个头也大，越哥儿之前还去老御街上打听过，外头卖的都没这么大个！”
虽说钟嘉柔还不习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她以往送礼皆以高雅为主，但这些东西也是实打实的心意，钟嘉柔朝刘氏敛眉行礼：“多谢婆母安排，嘉柔铭记于心。”
“你怎还叫我婆母，你直接叫我一声娘就是，你四个嫂嫂都是这么叫的！”
钟嘉柔有些哑然，她连称呼王氏都是唤“母亲”，只有在四下无人，或偶尔撒娇时才喊一声“娘”。自小的规矩教育刻在骨子里，这声“娘”对着刘氏她实在喊不出口。
刘氏眼巴巴望着她，等了半晌。
钟嘉柔脸颊滚烫，终只喊出一声“母亲”。
刘氏眸光一黯，却仍笑道：“诶！不急不急，你是世家贵女，谨守规矩是好事！以后多相处了再改口不迟！来，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熏的野兔，腊羊排，你再挑点给家里带回去。”
刘氏直接牵起钟嘉柔就往院中行去。
中年妇人一双粗糙的手刚摸过那些腊肉，指腹的油腻与黑灰便自然沾到了钟嘉柔手背与袖摆上。
钟嘉柔极不适应，被刘氏牵着带到了一间货房。
里头房梁上挂满了各种腊肉，烟熏味、柴火味都充斥鼻端。
钟嘉柔闻来有些眩晕，强忍着不适之感，半个时辰后才终被刘氏放回来。
刚回到玉清苑，她一头扎进了房中。
她浑身的腊肉味，尤其是袖摆上刘氏蹭下的油污已完全擦不掉，今日脚下的绣鞋也是王氏为她出嫁亲手缝制，此刻鞋底与鞋面都多少蹭到了那货房滴淌下来的肥油。
“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把我的香膏都取来！”钟嘉柔解下衣带，只想快些换掉这身臭衣。
春华与秋月也从未呆过这般环境。
她二人是家生子，自小便和钟嘉柔养在一处，钟嘉柔又待她们极好，平常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现下也被身上一身熏腊味呛得不适。
二人等热水之际也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净房中，钟嘉柔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浴桶里，憋了会儿气才哗啦冒出水面。
“怎么还有味道？”
香膏的百花香里还夹杂着一抹腊肉味，混着热水久久不散。
钟嘉柔委屈又无奈，嫁入戚家她便想过这一天，只是真正接受起来还是这么不适应。
倒不是嫌弃那些腊肉，而是她自小就未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世家大族里的贵女谁不是诗香环绕，她实在难受极了。
只是祖父自小给她的教育里，都告诉她凡有所需，皆向内求。
她能接受现状，凭自己去改掉从前一十六年的高雅尊贵之态么？
浸泡在这馥郁幽香的热水中，钟嘉柔连自己的心都读不明白了。
*
*
午膳和晚膳时分，戚家几个儿郎都陆续回到府中，只有戚越未归。
刘氏解释道戚越传了消息回来，铺子上有些琐事还在处理，让钟嘉柔今晚困了先睡，明日回门前他不会迟到。
刘氏担心钟嘉柔才新婚就见不到丈夫，受了冷落。
但钟嘉柔可没想这么多，戚越不回来，她越像松了口气。
回到房中，她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无趣，起身小心抱出那口箱匣。
是霍云昭为陈以彤寻的石青。
钟嘉柔出嫁特意带了过来，想寻机会制成彩墨，等有机会去看陈以彤时放到墓中。
她发了许久的呆，暮色笼罩，庭中一阵风来，吹得那棵高大的桃树枝头摇曳，粉色桃花缤纷扬落。
晚风忽然将一阵箫声送来。
钟嘉柔一僵，怔怔眺向窗外。
满院的桃花被风扬落，远处箫声哀切浓烈。
是霍云昭在奏箫。
是他谱写的《与妻曲》。
钟嘉柔曾经很喜爱一本话本故事，但那书讲的是有情人因家族不睦分离在南北两处，相爱终生，却未得相守。男主人公就谱了《与妻曲》，在临别的最后一面弹奏给了女主人公，希望她今生幸福长随。可这故事的最后，女主人以为男主人公已放弃了他们的感情，男主却一直独守了一生。
钟嘉柔当时看完书想谱出曲子，但终是领悟不到那种隽永哀切的情感。霍云昭就找机会出宫，把谱写的曲子吹奏给她听，钟嘉柔当时喜爱极了。
此刻，箫声里全是这隽永深刻的情思，可哀切之鸣的呜咽萧音明摆着最后的意思：愿卿长乐永安宁。
他在吹给她听。
他在说这是最后一次吹奏此曲。
他在说这是他对她最后的祝福，愿她幸福。
钟嘉柔脸颊冰凉，缓缓抬手摸到一片眼泪。
春华早已踱步到檐下，遣散了院中值守的丫鬟，关上轩窗。
钟嘉柔怔怔望着那些石青，满目耀眼的蓝色，她说：“去打听打听，他在何处。”
霍云昭身为皇子，尚未封王拜职，是鲜少能自由出宫的。
秋月领了命从玉清苑的小门出去，两刻钟后打听完回来：“姑娘，阳平侯府的后巷对面住着宫里的御医，奴婢问了守门的，笑说这曲子好像是从他们府上传来的，是何人所奏，他们说是府上家主的徒儿，也是宫里正红的御医。”
不难猜测，霍云昭许是得了圣上许可，出宫在御医处治疗眼伤，且这御医应该是他能信任之人。
钟嘉柔不再看那蓝幕夜空，起身回到卧房：“熄了灯，安寝吧。”
她却没什么睡意，也没有等到戚越回来，后半夜眼皮撑得有些累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
戚越今夜的确是在铺中忙碌，不过他所忙的却不是戚家表面上那些铺子的琐事。
一座二进院中，后院每隔两丈皆有侍从值守。
这些青衣侍表面看只是家丁，但个个手背青筋鼓起，身高体健，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
灯火通明的房内，戚越端坐在长案前。
屋中有柏冬，萧谨燕，习舟。
案前还有三名在禀报事务的稳重男子。
“允州两季都颗粒无收，州府未有拨粮，几个县里没有办法。这次灾荒死了五十六人，长川县衙的府门被流民踏破，里头砸的砸，抢的抢，村民也没法子了。”
“实际上死的不止五十六人，但上报到州府的只写六人。”
戚越沉默，没说话。
萧谨燕目露悯色，摇头道：“朝廷规定以村为限，荒年不予有二十人以上的伤亡，超过数目则摘官帽。”
案前三人继续禀报道：“去岁南方以长岭为始，礼县为终的五座县城、六十八个村落皆遇蝗虫侵害，颗粒无收。崇南社仓借粟三千七百石，我派钱川一队去农田里查看，今年收割之际恐是不好归还。”
戚越认真听着，英俊的面上少有收起那份懒恣，沉吟问道：“息米二斗？”
“对，息米是二斗。”
戚越：“改成一斗吧。”
案前之人点头应下，又继续说起事务。
“允州知府不允放粮，上面朝廷肯定是不知道的，长川县令是个清官，这是他跪在咱们社仓门前递的血书，想请我们给社首过目。”
戚越接过那封信。
薄薄纸张上的确凝固着鲜血所书的字迹，句句勤恳真情，不乏一些文绉绉的词汇。
戚越看不懂诗句，递给身后萧谨燕。
萧谨燕读完，解释道：“他求社仓借粮，说一座城邦就像一个国家，挽救一座城，就是平息民愤，解决民生，稳固一个国。”
戚越剑眉下一双黑眸越加深邃，继续听完了近日各地的事务。
戚家在各地建立了社仓。
大周的粮仓分为官仓，义仓，社仓。
官仓掌一国之粮，是供养兵马与皇室、百官的重要粮仓。也掌朝廷平籴平粜之责。
义仓是朝廷在东南西北四地设立的用于赈灾的储备粮仓。
这社仓则是戚家建立起来的民办粮仓，专为民间灾荒互助。
戚家的社仓外人不知，当今圣上也不知。
此事也只有戚振夫妻俩，戚越和大哥戚礼四人知晓。
往年社仓的事务都是三人打理，如今进了京，戚振要应付高门，结交来往人脉，早些让戚家立足于世家，便没时间再打理粮仓的事。大哥戚礼管着京中商铺，也没多少精力。
戚越又会易容，生性胆大，各地又有一帮朋友，脑子也转得快，这社仓的事务就全落到他一人头上。
之前纳征礼上他也是因为社仓的事缺席，未给钟嘉柔全上礼数。
……
处理完这些事务，天边暮色愈深。
屋中几人都各去忙碌了，只有萧谨燕与柏冬还在。
萧谨燕道：“允州知州的事要上报朝廷吗？”
“报，但不是由我们社仓出面，让这个写血书的出头吧。”戚越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珠串，腿坐得有些发麻，他懒洋洋伸到长案上，长腿随意抖着。
萧谨燕：“你看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这又不是在府里，还这么约束我？”
萧谨燕在府里常以夫子的身份纠正戚家各人的德行。
但萧谨燕也不是阳平侯府表面上只教授学问的夫子那么简单。
他算是戚家的军师。
戚家搬迁早在没遇到圣上之前就是定局。
只因戚家太招当地乡绅眼红了。
戚家世代为农不假，但经营有道，世代勤恳，累世积攒下来不少财富。不过戚家从不对外张扬，在村中也从未显露。
戚家世代积累下来的种粮本事太招眼红，加上田产丰厚，当地乡绅联合官府封了戚家大半田产。戚振无法，在戚越十岁那年带着举家搬迁，重新在新的县城置了家。
有了被针对的经验，戚家对外更做得滴水不漏，但田产粮谷的积累还是让戚家露了富，又被当地官府盯上。
这些年戚家处处藏拙，上交的粮都数不尽，还是被知州一再压削。
戚振四处奔波，寻求关系，以乞庇护。
戚家也算是遇到了贵人，那贵人戚越喊一声“王老头”。
王老头一身文人气质，瘦骨嶙峋，像画上仙师，一身粗布蓑衣也遮不住高人风骨。他喜欢在戚家田地附近的河边钓鱼，风雨严寒都吹不走。王老头言谈跟村里人很不一样，有次雨天路滑，老人摔了一跤没爬起来，戚越扶了他一把。
他便给戚家指了明路。
上京城。
开玩笑，他们戚家一介布衣，能有什么本领上京城？在京城连个给大户人家当下人的亲戚都没有。
王老头笑笑没说话，便指点戚越去学个本领，什么功夫啊，易容术啊，被欺负了好方便出头。
戚越便苦寻了好多地方，终于找了个学费昂贵的高人，学到了易容的本领。
后来王老头又指点戚家粮食这么多，又懂得与村民交际之道，自己建个社仓好了。
局限于一村，什么都不懂的戚振就这样把社仓一点点建了起来，稳定经营了这么多年。
再就是去岁，已经两年不见的王老头重新出现在戚家的河边钓鱼。
他说：“想上京城吗？”
戚越叼了根茅根掰着吃，抱臂靠在岸边树上：“想啊，京城好东西多的是，听说怎么都玩不腻。”
王老头没接话，让他先闭嘴，别把鱼给惊跑了。
等鱼儿上钩，王老头才说：“来刘家村，我给你指点指点。”
戚越去刘家村找过王老头好几次，村人都说老人出门了，还没回来。后面戚振也去了好几趟，再也没等到王老头，倒是碰巧捡到了受伤昏迷的圣上，就这么踩了天大的狗屎运。
萧谨燕也是戚家在进京的路上遇到的。
他落魄在一堆流民里头，有勇气有谋略，自己都饿得站不起来了，还把唯一的树皮分给妇孺。
戚家见萧谨燕言谈举止有文化，便捡了打算入京当个管家，这样戚家也算得个有文化的自己人可以在旁提点。
谁知萧谨燕是科考被作弊学子挤下来的穷书生，满腹经纶道理，又知道点京城高门秘辛，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戚家。
关于要联姻跻身高门大族中。
关于自古君王的多疑。
关于与文儒交往之道……
戚家真是一路走了狗屎运，入京之后全靠萧谨燕指点许多。
当然，戚振也是暗中查了萧谨燕的背景，把人祖上八代都挖干净了，确定他只是个穷得揭不开锅，娶不上媳妇的穷书生才这么信任他。
萧谨燕看了眼天色：“先回府吧，毕竟你才新婚，不能冷落了永定侯府嫡女。”
提这个戚越就来气。
昨晚明明都险些提枪进阵，硬是被钟嘉柔那几声哭喘逼停下来。
戚越没见过哭得这么娇的姑娘，活像他欠了她八辈子似的。
戚越不耐烦地拨着手上珠串：“我不习惯跟她睡，别提她。”
萧谨燕皱了皱眉：“不应该啊，你看起来很满意她……”
“我哪里满意她了？”戚越冷冷打断。
“昨日你携她去给主母敬茶的路上，我看你故意讲话捉弄她，逗她笑。”萧谨燕虽未婚配，但不会连这点男女意思都看不明白，“你不喜欢她故意逗弄她作何。”
“我天性就爱捉弄人，柏冬知道。”
柏冬虽然是戚家收留的邻村穷孩子，打小跟在戚越屁股后面，但对这句话明显不赞成，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萧谨燕：“怎么，新婚夫人给你立规矩了？”
戚越：“呵，开什么玩笑，老子才是立规矩的人，她算个叼！”
萧谨燕和柏冬都不讲话。
看他俩都这么不信，戚越便坐直了讲：“是我自己不想给她脸色看，是我懒得回去看她脸色，她根本管不了我。”
萧谨燕好笑：“那果然是惹新婚夫人生气了。你之前在人前那么落她脸面，永定侯府的嫡女何许人也，皇贵妃都称赞的上京贵女仪范。你惹了她生气是要好生哄的。”
戚越脸色不爽：“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这不是馊主意。”萧谨燕摇摇头，“没办法。”
让戚越在世家的宴会中当众出丑，露出乡野人家的无知，是萧谨燕出的主意。
戚家淳朴，从不露富，又何来像戚越这种随手就爱用金子银子打赏人的喜好，这全都是萧谨燕为戚家量身定制的一套行径。
自古君王多疑心。
当今圣上虽为明君，却已经历过两次亲子谋权篡位，生死一线，更会警惕多疑。
戚家对圣上有救命之恩，若是入京后老实本分、谨守分寸，事事为圣上着想，才更让君王多疑。
萧谨燕当时便对戚振谏言：“你们虽是世代生活在那里的农户，但圣上不难疑心戚家救了他是不是受人指使，背后另有高人。”
所以，不如让戚家就当个突然暴富的农村人，进了京城什么都新鲜，突然有了大宅子，突然有了数不尽的金银，遇到人就毫不节制地打赏充面子。
再让戚越当众不满意钟嘉柔那样的贵女做派，让圣上知道戚家人再淳朴，在突然得来的富贵面前也还是改不掉那市井小人的短浅。
…
窗外淅淅沥沥，春夜里下起一场细雨。
潮湿的空气钻进房间，依稀可闻那一丝青草与水汽。
萧谨燕说：“你不回去我可回去了，帮我派架马车吧。”
戚越还是懒散坐着，但收回了搭在案上的长腿，抿了抿唇问道：“我让你查的她那晚哭，是因为什么哭，你查到了？”
戚越说的是他在食肆楼上第一次遇到钟嘉柔时，听到她当时在马车里的痛哭。
那哭声悲痛欲绝，就像死了人。
他昨天一早起来便让萧谨燕去查一查。
萧谨燕好笑：“就等着你主动问我呢。”
他敛了笑认真道：“具体原因没查到，只能推测个一二。那天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当时就知道的，是四皇子与益王谋反一案。任职户部的陈廉被抄了家，砍了头，他女儿当时也与益王世子定了亲，被圣上赐了白绫。”
“陈家女是夫人的好友，听说夫人与陈家嫡女，常宁侯岳家嫡女来往密切，是金兰之交。”萧谨燕道，“只能推测当时夫人恐是因为陈家嫡女的死讯悲痛难抑。”
戚越一双剑眉下眼眸幽深，起身往门外走。
萧谨燕：“你怎么了？”
“这冷板凳硌得屁股痛，老子回家睡热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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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这夜春雨绵绵，极是好梦，钟嘉柔睡醒时精神清爽，记着今日要回门，打算早点起来。
她才刚侧身便对上枕边戚越挺立的侧脸。
他躺在枕边，睁眼瞧着帐顶。
钟嘉柔吓得“啊”出声。
戚越侧过脸，有点不屑地挑眉：“我都在这睡一宿了，你才发现我存在？”
“你，你不是昨夜不回来么？”钟嘉柔有些气喘，余光小心落在胸前，幸好衣带未松散，寝衣也是整齐。
“办完事回府了。不回来等着挨我老娘的鸡毛掸子？”
钟嘉柔美眸移开，回避着戚越的视线。
“你腿收一些，我先起身梳洗了，你若困再睡会儿吧。”
戚越收起衾被下的长腿。
钟嘉柔从床尾慢慢吞吞溜走，动作小心得像一只鹌鹑。
她连绣鞋都未全穿上，靸着鞋无声行出屏风，去往净房穿衣。
她人已经离开卧房了，但香气还在。
这道孤高清雅的兰香尤其浓烈，戚越狠狠吸了吸鼻子。
帐子里全是钟嘉柔的味道。
柏冬招呼两个下人端着热水进来：“家主说您今日该早起，吃过饭早些陪夫人回门。”柏冬欲过来整理床铺。
“我自己来。”戚越道，“先出去候着。”
柏冬诧异杵着。
戚越瞪他一眼：“老子眯一会儿。”
待柏冬带人退下，戚越才沉吸口气，用平日练功的呼吸调整气息，压下骨髓间的异燥。
他晨起本来就会生理性地站起来，刚才钟嘉柔从他脚下爬出去时还是碰到了他腿，他很礼貌地站得更高了。
哦，好像不干她的事。
他昨夜回到这张床榻上时，看见她憨沉的睡颜，当时也跟这会儿反应一样。
钟嘉柔生着一张姣美到无可挑剔的脸，若要说这张脸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平日看人的眼神有些太高贵了。那股美眸里的清冷，好像神女对众生的睥睨。
戚越莫名想让她多看他一眼。
人是不是骨子里都渴望被神眷顾？
他从昨夜忍着，好不容易睡着，今早钟嘉柔翻了个身，无意识逸出一声娇吟，轻轻软软的调子。戚越差点就想把她摇醒，拿小人书让她自己选一页。
方才就再无睡意，一直看着钟嘉柔白皙娇靥。直到她睫毛扑颤，红唇轻轻一张，圆润小巧的唇珠又轻轻嘟起，懒懒侧过身睁开眼睛。
他才礼貌地，迅速地转过头，假意看帐顶。
戚越调整气息，好不容易压下去。
他下了床，长腿笔直矫健，自己顺手拿了衣架上的锦袍穿好，淡淡喊人进来。
钟嘉柔连这间卧房都没敢再回，直接在隔壁偏房梳妆穿戴完。
戚越再见到她便是在早膳上。
她收拾妥善，圆髻燕尾，金钗翠玉，粉白清丽的衣裙华贵婉转，窈窕玉立，看着她跟赏庭中的桃花没两样。
……
这趟回门戚振与刘氏也跟着一道。
钟嘉柔虽不喜戚家长辈咋咋呼呼的性格，但二人目前待她极好，能跟她一道回门，是对她的看重。
永定侯府中，钟珩明与王氏笑脸相迎，二房三房的叔婶与几位兄长、弟妹们都在。
管家招呼着家丁抬那些回门礼，笑道：“这是真沉。”
钟珩明也朝戚振一笑：“亲家客气。”
钟嘉柔带着刘氏在女眷们的内院饮茶。
王氏趁钟嘉柔婶婶们招待刘氏的功夫，拉了钟嘉柔到房中细问。
“五郎待你可好，我的宝儿这两日定是不习惯吧？”
“他待女儿还好，公婆待我很好，府中四个妯娌品性也耿直。”钟嘉柔道，“我会慢慢去习惯的。”
“那便好，委屈你了。”王氏道，“新婚夫妻总要慢慢磨合，你有委屈之处定要派人回来同母亲讲。”
王氏凤目中极是不舍。
钟嘉柔抿起红唇，轻颔螓首。
王氏又道：“出嫁前叮嘱你的事可要记在心上，让五郎一定要承袭世子位。你是我永定侯府的女儿，今后出门在外总不至于再让人嚼舌根说是下嫁。”
钟嘉柔顿了片刻，她虽与戚家人相处不深，但觉得公婆人品正直，大嫂陈香兰在府中事事亲为，操心不少。大哥戚礼虽只见过一面，但也是个踏实稳重之人。
阳平侯府的爵位由谁承袭，钟嘉柔的确不想去争，不想去左右公婆的选择。
她应付了过去。
午膳时分，钟珩明突然将钟嘉柔单独叫进了书房。
“十九那夜你是不是私自出府，去见了六殿下？”钟珩明面色严峻，开门见山。
钟嘉柔心上一跳，为着霍云昭本不想认，但钟珩明眸色锐利，面上几分怒色。钟嘉柔只能敛眉认下：“父亲，那夜他刚回京，我是去见了他。您怎知晓？”
“你公公方才同我说了这件事，他说六殿下遇到京畿盘查，委托五郎帮他藏一个女子。”钟珩明恼道，“我就知道那女子是你。”
“你怎这般大胆！”
钟珩明虽是在训诫，可面上到底无多少厉色。他一向知道钟嘉柔明白轻重，不会做出阁之事。
“五郎竟同六殿下在惠城已相识。”钟珩明紧锁眉头。
钟嘉柔：“六殿下之前给我的书信里的确提到他在办案途中认识了一个仗义的朋友，帮助他许多，那人便是戚……”钟嘉柔一时唤不出戚越的名字来，她还是觉得喊出他的名字很不习惯。
钟珩明长叹口气：“他仗义是仗义，可惜结识的是皇子。”
说到这里，钟嘉柔也明白轻重，有些紧张地问：“公公向父亲提及，是害怕阳平侯府卷入风波中么？”
钟珩明颔首：“此事圣上已知，却未询问过我。”
帝王之心岂容猜测。
圣上也许在当夜便已知道是戚越帮了霍云昭，但却未对钟珩明提及此事，让臣子自乱阵脚。
钟嘉柔也有些自责。
她虽然得皇贵妃与圣上夸赞，圣上也喜欢她的棋艺，每逢她入宫向皇贵妃与钟淑妃请安，圣上得闲便会诏她手谈一局。夸赞她少年胆大，下棋的过程不以身份刻意让子，敢吃圣上的棋子，破圣上的阵。加上圣上有位七公主流落民间，多年苦寻未果，若七公主还在，年岁当与钟嘉柔相仿。圣上便很是喜欢钟嘉柔这个晚辈。
可即便如此，如今永定侯府与阳平侯府绑在了一起，戚越帮过六殿下，不难让人揣测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的立场。
书房安静极了。
钟嘉柔沉思着：“那夜自报职位的京畿首领是一营的人，一营主将是承邦哥哥以前举荐之人，但他被囚于东宫，半年来都很收敛，不会做这种堂而皇之的事。”
霍承邦便是废太子，圣上的第一个子嗣。
因着钟珩明是霍承邦的老师，钟嘉柔小时候也在国学堂与公主们一起伴学，霍承邦那时也爱同她们玩，最喜欢大家喊他哥哥。后来她们那一群为公主伴学的贵女大一些后都不敢再喊太子为“哥哥”，钟嘉柔也改了口，奈何霍承邦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就许她再唤哥哥。
加上前年四皇子看上了钟嘉柔，两次主动强留她，又向圣上请旨赐婚，是钟珩明求了霍承邦，霍承邦在圣上面前拦下了这桩婚事。
那时霍承邦刚经历一废二立，本不该冒头，为了钟珩明与钟嘉柔才出了这个头。
虽然霍承邦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太子，但对钟嘉柔这个妹妹却是很好。
钟珩明已猜到钟嘉柔下一句想说什么，面色严肃。
钟嘉柔与父亲会心，轻步无声打开书房的门，见廊下只有钟珩明的心腹守着，便才关上门，回头低声道：“也许圣上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戚……郎君此举也许不会让圣上猜忌到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
反倒是帮助了霍承邦。
钟珩明比谁都知晓圣上有多疼爱霍承邦这个第一子，毕竟是圣上庶人时与发妻昭懿皇后的血脉，跟随圣上吃过不少苦，常年又都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即便霍承邦因错被二废二立，也仍是圣上最属意的储君人选，
钟珩明垂首看着案上几份文书沉思，而后道：“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带着五郎多去长公主府走动吧。”
钟嘉柔沉默一瞬，也只得颔首。
虽说谁都不想被卷入储位争斗的风波中，但他们钟家也有一个皇子，无法不去摆正立场，鉴明忠心。
钟珩明垂首沉思的模样竟有一些沧桑之态，明明他今年才三十九岁，仍英隽年轻。钟嘉柔不免更自责了，绕到茶案煎了一壶红茶，斟到钟珩明书案上。
“爹爹，我以后不会再让您添烦扰了。婆母一人许是应付不来婶婶她们，女儿先去婆母处了。”
她盈盈施礼，敛眉退下，细步无声。
……
回阳平侯府的马车上，钟嘉柔与戚越同乘一架车。
钟嘉柔抬眸时，正见戚越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这么一大只健硕的男儿盯着她瞧，钟嘉柔极不自然，也不喜欢他看她的目光。
她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街市，红唇紧抿。
“祖母与母亲叫你宝儿，你乳名叫宝儿？”戚越嗓音恣意，带着一点少年感的明快与成熟男子的磁性。
钟嘉柔淡淡“嗯”一声。
戚越：“那我也叫你的乳名，宝儿倒是个娇滴滴的名字。”
钟嘉柔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戚越道：“父亲有没有同你提过我几日前无意救了六殿下的驾。”
提到霍云昭，钟嘉柔有些不自然：“怎么了？”
“那夜我路过，撞到六殿下要被京畿抓到衙署，我入京前在老家那边处理一些铺子上的生意，当时认识的六殿下。”戚越解释，“只是那时他隐藏身份，我不知道他是皇子。”
“哦。”钟嘉柔假装问道，“戚家应该也知晓一些朝政局面，你怎么还会出手帮六殿下？”
戚越沉默片刻，认真道：“六殿下查案公证，人品高尚清廉，我不太希望这样的人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坑里。”
钟嘉柔袖中的手指紧扣在一起，无声沉默。
“当时他请我帮他搭载一个姑娘一程，我是跟你说一声，老子平日身边连只母鸡都没有，你大可以放心。”戚越虽然语调懒洋洋，但挺直了腰背，余光看着钟嘉柔。
钟嘉柔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移开视线，轻轻颔首：“嗯。”
钟嘉柔：“你得闲吗？父亲让我们有时间去长公主府走动走动。”
戚越：“只能这么办了？”
“目前只能如此。”
戚越望着她：“就因为我帮了六殿下？”
钟嘉柔颔首，戚越少有面容严肃，不见那周身懒恣。
钟嘉柔却更觉有愧，同他认真解释道：“那夜盘查的人态度强横，明显是想暗中带走六殿下。那些京畿是一营的，一营首领以前是废太子……”钟嘉柔微顿，“如今应该唤大皇子，一营首领是大皇子的人，但大皇子近日已与圣上父子关系修和，安分守己，不可能如此明晃晃地强横行事。”
“圣上其实属意的储君人选还是大皇子，只是碍于他之前犯下的种种劣迹，碍于朝臣反对。”
戚越认真聆听，点点头，但忽然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那夜京畿的态度强横，还是一营的人？”
钟嘉柔微颤的眼睫垂下：“父亲去打听过。”
“哦。”戚越说回正事，“所以我们要摆明阳平侯府和永定侯府都是支持大皇子的？”
钟嘉柔轻轻颔首。
戚越：“三殿下是皇贵妃的独子，京中也传他目前最有希望继承大统，朝中很多大臣都褒奖三殿下人品。”
钟嘉柔点了点头，目前的确是这般局面。
“我在宫宴上都见过这些皇子了，当时唯独没六殿下，我看圣上这些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面上和颜悦色，爱笑爱谦虚，对我老娘出丑也不取笑，客气极了。”戚越懒笑一声，“但我看大家都笑得很怪，那一副和善相跟画脸上一样。”
钟嘉柔：“不可胡言。”
“这又没有外人。”
戚越剑眉下一双黑眸清亮：“我看六殿下比那一群龙凤都强。你不知道，他在惠城事事亲为，看到弱小会帮扶，明明当时他浑身也没几个铜板。有个赶驴车的老头撞他身上，六殿下直接在草堆里滚了一圈，起来还瘸着腿去看那老头伤没伤到。”
戚越边笑边说：“他查案很有手段，既聪明又知隐忍，他当时查出个人证，但身边人手不够。我带人和他一起蹲了大半天，刚下过雨的天满地都是湿的，他一身泥巴，裤腿里进了只蚯蚓，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恁是等到我们按住那个证人才一瘸一拐跑到马车上脱裤子找虫，见着我掀帘子还会脸红。”
钟嘉柔怔怔听着，鼻腔涌起一股酸涩的烫。
戚越敛了笑，认真道：“他是我见过最真诚之人，那腔爱民的行为根本装不出来。我看选谁当储君都不如他。”
钟嘉柔忘了反驳戚越不可以这样议论。
她眼眶滚烫，垂首眨眼逼回那股热流，宽袖中的手指紧紧抠在一起：“你好像很认可他？”
“当然，你别看我没文化，我小时候也听说书的讲过故事。”戚越自嘲笑笑，“谁不喜欢当故事里人人喜欢的高雅君子啊，一肚子墨水，出口成章，出生世族，又不自傲，矜贵风雅。”
他说完，偏头看向钟嘉柔，薄唇勾了勾：“像你这样。”
霍云昭是戚越渴望成为的那种人。
戚越没有说出这句，只是望着钟嘉柔姣美的侧颜笑了笑。
钟嘉柔没有看他，望着紧落车帘的窗外：“你再同我说说六殿下吧，听说他是世家贵女们都青睐之人，只是碍于朝中局势不敢表露芳心。”
“‘听说’，你还‘听说’。”戚越好笑，“你都生在京中，自己不知道啊。”
钟嘉柔眼睫轻颤，戚越没有注意她神情，笑道：“我劝大家趁早死了芳心，那晚我载的姑娘就是六殿下的心上人。”
钟嘉柔心脏一跳，险些脱口失言。
“为什么这么说？”钟嘉柔极不自然，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带着微弱的颤声，好在马车也颠簸了一下，才让她的异常不那么明显。
“我原本也以为他只是塞了个查案的证人给我保护。”戚越好笑，“但后面他让莫扬把那姑娘送走，跟我等在原地时，我看他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出来的，那眼神不好形容，反正极是珍视，当然就是他的心上人。”
钟嘉柔心剧烈跳着，极力控制着她的异样，看向戚越：“你可瞧清了那姑娘的样子？”
“没看见，裹着个黑袍，戴个帷帽。大晚上谁盯着姑娘看。”
钟嘉柔紧悬的心轻轻落回实处。
戚越说近日铺子里的事太繁琐，他得先忙一阵，去长公主府的时间往后几日。
刚回府中，他下了马车便要换车出门。
钟嘉柔扶身施礼送他离开。
戚越回头道：“对了，我大婚那日说的事希望你放在心上，去田庄学一学。戚家田产很多，着手的也都是这些生意，你自己懂这些在戚家生活才不会觉得无趣。”
钟嘉柔不喜欢去田庄，她不喜欢。
她无声了片刻，敛眉应下：“我知道了。”
戚越点点头：“以后不用跟我行这些虚了吧唧的礼，我先走了。”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幽深，“今晚估计回不来。”
钟嘉柔心中大喜。
螓首轻颔，目送戚越离开。
到夜间她唯恐戚越再回来，索性他今晚的确一整夜未归，刘氏也说铺子上发生了点事需要戚越守着。
*
晨起向刘氏请完安，钟嘉柔便打算去戚家田庄上，萍娘说戚越安排了人在田庄上接待她，会教她规矩。
刘氏听到，赶忙一拍筷子：“去田庄？这狗崽子怎么非要你去田庄！”刘氏道，“你不用去了，我说过咱家田地里头的事情你不用忙活，安生待在府中就好。”
刘氏眼里有些自愧，朝钟嘉柔和颜笑着，那笑竟有几分赔笑的意味。
倒教钟嘉柔生出些不忍来：“母亲……”
“去什么去，你就在闺阁呆着，刺刺绣弹弹琴多好。”刘氏乐呵呵道，“我听你母亲说了，整个上京都没有人比你弹琴好听，你弹的琴皇贵妃与长公主都喜欢！咱们也都听听！”
饭桌上，平日口齿伶俐、最先抢话的大嫂陈香兰一时哑然。
另外三人也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大家是被刘氏震惊住了。
平日在家风风火火吆喝的婆婆竟然对钟嘉柔如此做低讨笑，这还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健朗农妇吗？
见众人一时呆住，刘氏也不好意思讪笑：“你是大家闺秀，学田庄里的事不成体统，让外头高门知道会笑话咱们两家的。”
刘氏向众人解释：“现在咱们家封侯了，儿媳妇们都不用亲自做这些，你自然也用不着。”
可四人还是没缓过来。
他们戚家哪个儿媳没有下过田庄？
明明上个月春耕忙碌之际他们全家都下了田庄，各自带队才把那么辽阔的田地归拢好，当时戚振与刘氏都说的“咱们家不能忘本，皇帝都还带着家人每年办亲蚕礼，咱们家每年播种的时候每房都必须来”。
钟嘉柔开口打破这气氛：“母亲，这是五郎交代的，他做事应有他的安排。母亲不用为我为难，儿媳先告退了。”
钟嘉柔朝刘氏与四个妯娌行礼，盈盈退出正厅。
刘氏连忙指了陈香兰：“老大媳妇，赶紧带几个下力气的跟上，嘉柔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会干什么农活儿，狗崽子也真是个犟骨头！”
陈香兰忙跟上钟嘉柔。
钟嘉柔对陈香兰的劝阻也只是礼貌回应，乘坐马车来了戚家京郊一处田庄。
…
这里四处辽阔，树木茂盛翠绿，一望无际的平坦绿地种满吐芽的菜苗。
远处溪水潺潺，水面波光点点，阳光洒照，一群大雁低飞。
钟嘉柔下了马车，站在这片绿地上。
这里空气倒是干净，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绿意与野花香。
候着的两个婆子带着庄上一群人朝钟嘉柔行礼，领钟嘉柔去房中先喝茶。
钟嘉柔才刚走了几步，脚下已经一片泥渍。
城郊的天气跟城中微有差别，春日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地面其实是干的，田庄上的婆子们领钟嘉柔走的也是最干爽的路，但架不住一脚落下去还是陷入了湿湿软软的泥巴里头。
钟嘉柔出府前特意换了轻装，裙摆比平日短了半指，利落许多。但此刻还是沾了泥，一双精美绣鞋上也扫到了青草上的泥巴。
黄泥巴糊在鞋面那朵牡丹上，跟糊在钟嘉柔脸上没什么区别。
她呆了半晌，是陈香兰唤醒了她。
“五弟妹，还是回马车上吧，也算来了一趟。”
钟嘉柔摇摇头：“大嫂陪我一道，耽误大嫂忙碌府中事务了，大嫂先回，我在庄上学习半日。”
陈香兰无法，只得留下陪钟嘉柔。
钟嘉柔深吸了口气，踩着这条湿乎乎的泥巴路往前行去。
她行路无声，细步轻盈如踏莲，一体一态都是刻在骨子里的闺秀优雅，跟这条泥巴路实在格格不入。
四周仆婢都尴尬极了，又担心她摔到，便也都有些惶恐无措。
钟嘉柔身后，裙摆上溅得都是泥的秋月终于打着哭腔喊：“姑娘，奴婢的衣裙都不能穿了，呜呜，这路怎么连石板都不铺一个，难道是存心让我们走泥巴路？这么滑，让人怎么过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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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听“存心”二字，庄上的婆子与男管事忙都惶恐地哈下腰去。
“五少夫人，咱们庄上要拉车运肥运菜的，一直都没铺过石板路，不是存心让夫人踩泥巴。”婆子李氏忙焦急地看向陈香兰，“大少夫人，您是知道的呀！”
陈香兰道：“我是知道，庄上的路都是黄泥路，这块铺了石板那块不铺，下了雨地面便也不能平整，搁往前意义是不大。但今日是五弟妹第一次来此，她出生世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们怎么也……”
“大嫂，我能适应。”钟嘉柔打断陈香兰，也是朝焦急的李氏与众人道，“我出生世家不假，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真，我的确没走过这泥路，但落梅化作春泥尚且更能护花，如今对我行路虽难，但我愿意克服。”
钟嘉柔看向秋月：“向这位婆婆赔个礼吧，莫教她不安。”
秋月与春华自小服侍在钟嘉柔左右，也是没受过一点罪，方才的确是心直口快了，未想过会给钟嘉柔带来什么后果。
秋月脚下穿的是她娘特意做的新鞋，她娘说以后去了戚家指不定有下田庄的那天，要穿双硬底鞋。娘亲疼秋月，秋月对娘亲做的东西都爱护，方才也是见新鞋踩的全是泥巴，才觉得难过委屈。
秋月朝李氏垂首扶身：“我一时口快，也是因为性子单纯，未思虑周全，害婆婆惶恐了，是我不对，还请婆婆与众位长辈原谅秋月，今后多教教秋月。”
李氏忙说受不得这么大的礼，继续领着钟嘉柔往前。
秋月虽然道过歉了，但还是憋了一肚子火。
本来就是存心的。
她根本没说错话。
就是姑爷存心的！
……
主仆三人总算是踩着湿乎乎的泥巴坐到庄子上。
钟嘉柔终于可以踩着干爽的地面了。
她端坐在案前，听李氏与钱管事禀报田庄上所种的粮与菜。
“侯府这片田庄共有一百二十亩地，为方便管理，划成了东南西北四块片区，东区南区临河，家主规划种的七十亩水稻；南区种的三十亩绿豆；北区西区种的是菜，有大白头①、小白头②、波棱③、莴苣、酪酥④、葱、姜、蒜。”
钟嘉柔：“一亩稻谷能产多少大米？”
“咱们侯府有家主的种稻本事在，一亩稻田能产三百市斤左右的大米哩！”
钟嘉柔虽不知戚家的种植本事，但听钱管事此言，戚家种的稻产量是很富足的。
钟嘉柔不理解田地上的事，陈香兰见她一时没说话，正想开口帮她缓解气氛，钟嘉柔美眸凝思着，已徐徐说起：“崇宗治世清明，我大周人口逐年增长，到永顺一年户部第七次人口整查，我朝人口增长迅猛，圣上彼时登基两载，举国都是亟待处理的政务，为这口粮头疼，下令举国种粮。当时杭、阳等地稻产最丰，达亩产二百二十市斤，朝中便有‘杭阳熟，天下足⑤’的称颂。”
她红唇轻抿，白皙面颊浅生笑意：“公公很有本领。”
陈香兰也颇有些自豪。
钟嘉柔：“带我去田边看看，李婆婆与钱管事为我细说田间作物该如何播种吧。”
说是可以说，但李氏与钱管事也只当钟嘉柔是来走一场过场。
领着钟嘉柔到稻田看了一圈，介绍了一下两季产的稻谷，又带钟嘉柔去下一处。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钟嘉柔她，走，不，动，了。
雨后晴天，艳阳高照，钟嘉柔从矮房中走到这片稻田，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真的很累啊。
她脸颊已经红透，像枝头熟透了的桃，鬓角湿乎乎的黏着汗，今日梳的发髻里头也像捂了块碳火一样热，双腿也有点没力气了。
方才李氏好心捡了根田间黄狗咬断的稻谷给她瞧，也不知是不是肌肤太敏感，钟嘉柔此刻手心里又痒又红，她在宽袖中挠了几下，连同手腕都红成了一片。
这片稻田又大，今日走的步数可有三万步了？
若是陈以彤与岳宛之在，钟嘉柔一定要大声告诉她们，她今日走了三万步！刷新了她历年记录！
钟嘉柔停下歇了片刻。
春华与秋月都累得白脸红扑扑的，满额头的汗，也强忍着没出声，担忧地望着钟嘉柔。
陈香兰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她生来就是村子里最能吃最能干的那个，嫁到戚家身为长媳，也事事为公婆与夫君、弟弟们着想，什么都往身上揽，见钟嘉柔停下歇脚，一张白嫩嫩的娇靥成了颗熟透的桃子，极惹人怜。
其实女子之间相见多少是会有些比较的。
陈香兰往常就会和二房比较，二弟妹李盼儿虽然比她生得俊点，但没她力气大，能扛事。现在钟嘉柔嫁入府中，陈香兰初见钟嘉柔竟一点比较的心都没有了。
钟嘉柔举手投足都像神女一样。
跟她这一介农妇还有什么好比的。
陈香兰便笑：“五弟妹，可是走累了？”
“大嫂嫂，我停下歇一会儿便是。”钟嘉柔轻轻点头，说话都有些气喘。
陈香兰：“你今日都看过咱家的稻田了，回府吧，我和娘好好说说五弟，他也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忽然，陈香兰的婢女巧菱远远跑过来。
“夫人——”
巧菱停在陈香兰身前，喘着气，却是低声道：“香苗姑娘来了！”
陈香兰面上笑意有微妙的凝滞，转瞬对钟嘉柔笑道：“五弟妹，我妹子来找我，我去去就回，你且先歇一歇。”
“嫂嫂的亲妹妹吗？”钟嘉柔问。
“是呢，我爹娘病故，兄长家吃饭的嘴又多，便把这唯一的亲妹子带上京城了，在庄上干点活计。”
钟嘉柔颔首：“那嫂嫂先去。”
陈香兰转身离去，脚步倒有几分匆忙。
钟嘉柔实在是走不动了，但又不想回庄子上歇脚，回去小坐片刻还得再多走几千步绕回来，何必呢。只是她又不好开口唤人前去搬把椅子，不想落入戚越口中变成她娇气。
春华与秋月机灵，互相演起来：“夫人，可是春节骨折的右腿又伤到了？”
钟嘉柔摇头。
春华：“那也应坐下休息片刻，奴婢去搬个椅子来。”春华疲惫捶腰。
秋月：“还是奴婢去吧，春华姐姐也劳累了，同李阿婆在此守着夫人。”秋月疲惫捶腿。
李氏忙惶恐道：“奴婢去拿椅子，二位姑娘在此服侍五少夫人就好。”
李氏身后的年轻丫鬟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阿婆，我们去拿。”
几盏茶的功夫，两个年轻丫鬟拉着板车拖来了四把椅子，一张小案，两壶茶水。
阳光下，两个看着单薄的姑娘利索地搬下小案，倒好茶水，脸上掉下晶莹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有些怯怯地退到李氏身后。
终于可以坐下歇息的钟嘉柔望着二人，饮着杯中的茶水，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两个姑娘还很胆小，李氏侧过身让出二人，和蔼地笑道：“夫人问你们话呢，胆子怎还这么小？”
两人一前一后回道：“回夫人，我叫招娣。”
“我叫盼娣。”
钟嘉柔：“你们是姐妹？及笄了么？”
招娣摇摇头：“我是姐姐……”
李氏打断她，教道：“回答主家要自称‘奴婢’，教你们多少次啦。”她又向钟嘉柔赔着笑脸，“夫人莫怪，这两个姑娘胆子很小，就住这附近村子里，这附近的村民有些是庄上的佃农，有些则已卖为奴籍，住在庄上。招娣和盼娣已是庄上的奴婢，别看她们年纪小，干活可勤快了，每天从家中来往庄子两趟都还有使不完的力气！”
钟嘉柔：“她们不住庄子上？”
李氏笑了笑：“她们家情况特殊，还有家里人需要照顾。”
钟嘉柔未再多问，饮着澄黄的茶汤道：“我第一次喝这茶……”
招娣与盼娣惶恐极了，拉着手就一起朝钟嘉柔跪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屋中只有这种茶——”
“我并未责备你们。”钟嘉柔有些无奈，尽量放缓语气，“快起来，我只是第一次喝这茶，想说这茶汤香醇，有股浓厚的麦香。”
李氏解释这是大麦茶，是庄上自己产的麦子烘制的茶。
钟嘉柔未再歇脚，起身让李氏带路。
这日头晒得很，钟嘉柔已经有些头晕目眩，地里的菜长得青翠油绿，李氏说哪些菜都叫什么名字，她每一个品种都记下了，但又觉得都没记下。
老天跟她福至心灵，太阳钻进了云层里，天空一片阴郁。
钟嘉柔不觉得那么晒了，四周穿过田野的风倒很是凉爽。
只是这风越来越大，李氏道恐怕是要下雨，让她先回屋中。
钟嘉柔才返身天空就飘起了雨滴，濛濛细雨落在身上，带着舒服的凉意，钟嘉柔从未经历过像现下这般置身在一片绿色田野中，闻着花香，沐浴着春日细雨。
她睫毛轻阖，微微闭着眼，感受着雨滴落在脸颊，落在耳朵上的凉和痒。感受着空气里潮湿的水汽与野花的幽香，莫名想起幼年时随祖父在外地看过的山河，也想起了霍云昭。
此情此景，她想起霍云昭为她写的那首诗。
春上枝头一奁香。
月下桂影……
钟嘉柔闻着鼻端的花香，忽然“呕”了一声。
她睁开眼，诗还没回忆完，鼻端的花香全变成了粪臭。
“呕——”
李氏拉着她：“夫人快走吧！雨下大了铁柱拉的粪车翻了，您脚程快一些就闻不到了！”
钟嘉柔：“……”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婚后生活啊？
事实证明在田庄上根本不可能有诗情画意！
这雨也不美妙了。
密密麻麻像豆子扔在脸上。
钟嘉柔被李氏和春华一左一右拉着护着跑回屋子。
她漂亮的绣鞋，她崭新的衣裙，她的头发，她的妆……
全都是泥巴。
全都不精致了！
屋外雨越下越大，一檐的雨水疾落。
钟嘉柔呆呆坐在屋中，木桌上的茶水滚滚冒着热气，可她的心是冷的。
春华小心擦拭着她脸上被雨水弄花的妆，黛眉染了雨水，乱七八糟流下黑线。上好的脂粉也融化了，在她白皙娇靥上斑驳成块。
春华小心翼翼：“夫人，奴婢先将妆为您卸了。”
钟嘉柔一言不发，任春华擦着。擦到她眼睫时，她闭上杏眼，一行泪从眼眶滚下。
春华张了张唇，也终是红着眼眶继续为她擦脸。
钟嘉柔心间苦涩极了。
秋月进来道：“大少夫人派了个人来传话，说她妹妹那里有事，雨又下得大，两边庄子离得太远，让我们在庄上吃晚膳，等雨停了就早些回去，不用等她。”
钟嘉柔背对房门坐着，秋月看不见她脸上泪痕，讲完话径直倒了茶水喝：“好冷啊，方才还觉得热，奴婢的寝衣好像都潮乎乎的，刚刚吹了会儿风身上好冷，明儿可别风寒了。夫人，您还喝一杯吗？”
钟嘉柔没回话，秋月嘀嘀咕咕念叨着。
钟嘉柔心上难过，又觉得今日实在委屈，可又知道这是她身为戚家妇要经历的。
她不想被这点小事惹出眼泪，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忍回去。
秋月又“咦”了一声从房中出去。
又咋咋呼呼从门外进来：“夫人……”
“秋月，我都被你吵到了，我本来已经不想难过了。”钟嘉柔心里酸酸的，听着秋月这么有活力的声音，只觉得自己没出息，全身的力气早已被抽空。
秋月“啊”一声，好像才知道钟嘉柔原来在难过。不过她飞快道：“奴婢是要说那个罪魁祸首来了。”
“姑爷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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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大白菜
②小白菜
③菠菜
④茄子
⑤引用改编自《宋诗纪事》中的谣谚杂语“苏湖熟，天下足。”

第28章
钟嘉柔微怔，方才因难过忍着眼泪，将眼眶都忍红了。她不想这样子被戚越瞧见，不然岂不是正中他下怀，让他能取笑她？
她拿过春华手上的帕子，揉了揉眼眶，这屋中也没有块清亮的镜子，李氏她们用的铜镜早就不磨了，照得人影模糊不辨。
钟嘉柔也懒得整理仪容了，虽然她见人素来都以薄施粉黛为礼貌。
可戚越他又不配。
罪魁祸首戚越已迈入了房中。
他身高九尺，步伐稳健轻快，进来之后房门的日光都被他高大身影遮去大半。
他上下扫了钟嘉柔一眼，哂笑出声：“你今日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钟嘉柔给了他个冷眼色。
她的礼仪教养里此刻应该起身向戚越行礼，但是戚越说过不喜欢这些虚礼，她便只颔首见礼，声音也淡淡的：“让你见笑了。”
雨下大那一会儿跑得急，钟嘉柔裙摆与绣鞋上全是泥团。
李氏已去给她找干净衣物，还未过来。
戚越径自在钟嘉柔对面坐下：“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钟嘉柔微顿：“去看了稻田，认识了稻苗、大白头、酪酥、莴苣各种青菜。”
戚越嗤笑：“你连这些菜都不认识？”
钟嘉柔捏了捏手上的茶杯，她怎么会有一股想把杯子塞进戚越嘴巴里冲动？
戚越：“那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戚越招呼柏冬打开食盒。
钟嘉柔也才发现柏冬身后的两个侍从手上拎着两个层层叠叠的大食盒。
柏冬笑道：“夫人，公子他还是惦记您的，咱们从铺子上忙完他就去十坊斋订了您爱吃的蜂蜜烤鸭，还有这凤尾鲜虾、太湖银鱼、桃花香饼，都是您上次点过，觉得好吃的。”
钟嘉柔的确饿了。
这庄上只有饼和腊肉，李氏方才点了人做饭，晚膳还要等许久。
但这是戚越送来的，柏冬说完后，戚越就勾起薄唇，那张少年意气的脸上邀功似的笑。钟嘉柔真是不想让他长脸。
钟嘉柔螓首修长，纤雅端坐，只用余光去看桌上的美味。
蜂蜜烤鸭金黄灿灿，外皮微干，瞧着入口就很焦香。
凤尾鲜虾也特意摆到钟嘉柔面前，她在永定侯府也常爱吃这道菜，但京城离海远着，鲜虾不易保存，每次真正吃到活虾也只有在圣上的万寿节上。十坊斋倒是有活虾做的美味，十坊斋毕竟是京城金字招牌，上得圣上题字赐匾，下有专业的运输镖局，一盘鲜虾便也不便宜。
钟嘉柔跟二房几个哥哥一起去十坊斋时，也不是回回都点得起这昂贵的鲜虾，点的冻虾居多。
戚越：“怎么不吃，你吃过了？”
没等到她开心地吃烤鸭，戚越脸上的哂笑才收敛，皱眉问她。
钟嘉柔看他剑眉微皱，心里就出了口气，美眸移开，只喝茶，嗓音也轻淡：“吃了李婆婆给的饼与红豆糕，已不觉饿，没胃口。”
桌下，钟嘉柔的手悄悄摸向腹部，幸好肚子乖乖的，没有响动出卖她。
戚越果然有些失望，自己动手吃起来。
他撕了烤鸭翅膀，吃相算不得粗鲁，但也绝不好看，活像吃完就要马上跟人干架一样，几口嚼完，吐出一根完整的翅膀骨头。
他又掰下一只鸭腿丢到钟嘉婉面前的盘子里：“陪我再吃点。”
香气飘到了钟嘉柔面前，但她抬起纤长白皙的颈项说：“我没有胃口，你自己吃吧。”说完，钟嘉柔端起茶杯，小口吞着茶水，咽下口水。
这大麦茶似乎也不怎么香了诶。
戚越未再劝她，径自吃完。
他点的本来就是两个人的饭菜，还额外点了很多，桌上的菜剩了大半。
房门外，钱管事躬身在门口道：“公子，您既然来了，昨日算出来的粮与账还请您得空来过过目，这样奴才就不用上侯府去打扰家主了。”
“我先过去。”戚越看了眼钟嘉柔。
钟嘉柔淡淡“嗯”了声。
戚越走后，柏冬与他的两个侍从也从门口离开，房中只剩钟嘉柔主仆三人。
春华道：“姑娘都没有吃饭，饿了一天，怎么也不能空着肚子与姑爷置气呀。”
秋月在旁吞了吞口水：“就是呀，不吃白不吃。”
钟嘉柔也有些后悔，经两人这一劝也是有了台阶下：“我故意这么说的，谁叫他想看我笑话，我最讨厌话本里那一套打一巴掌还给颗甜枣吃的把戏，我偏不如他的愿。”
“现下他走了，我们都吃吧，这个烤鸭凉了皮就不酥脆了，凤尾虾现在吃还很鲜嫩，诶，这个糯米扣肉好好吃啊！”钟嘉柔被随手夹起的一块糯米扣肉惊艳到，入口软糯，肥而不腻，她又夹了一片，“你们也快吃。”
春华忙为钟嘉柔折下烤鸭上她最爱吃的鸭颈。
秋月为钟嘉柔剥出虾仁。
钟嘉柔用筷子夹起碗里的鸭颈，小口小口啃着，筷子夹着易滑，她索性像从前那样用白皙手指拿起鸭颈吃，已放了筷子。
春华又为她夹起剩下的半只鸭翅，钟嘉柔兰花指轻捏着，螓首微垂，贝齿轻咬，吃相依旧优雅。
这烤鸭的皮太香了，蜂蜜的甜和烤鸭的酥脆真的好好吃啊！
她又张唇吃了秋月喂过来的鲜虾。
“这虾是活虾，好清甜鲜嫩。”钟嘉柔，“你们快尝尝。”
秋月与春华一人吃了一只虾，腹中也早就饿了，便听钟嘉柔的坐下吃起饭菜。
屋外忽然传来雨落伞面的拍打声，又响起戚越与侍从的脚步，越来越近。
钟嘉柔立马放下手上吃了一半的虾，手忙脚乱拿起旁边的手帕擦干净手上油渍。
春华与秋月眼疾手快，迅速把她面前碗碟里的骨头、虾壳都端到自个儿跟前。
戚越也在这时步入了屋内。
看着钟嘉柔，他愣在门口。
春华起身行礼道：“姑爷，是奴婢们的错，以为您不吃了，才动了桌上的菜。”
钟嘉柔已从桌前站起身，白皙螓首抬得高高的：“你点了这么多菜来，春华与秋月都还未用过午膳晚膳，是我让她们二人吃的，不吃也是浪费。”
戚越望着钟嘉柔，剑眉下一双眼眸深邃。
他勾起薄唇点点头：“是，不吃还真是浪费。”
钟嘉柔：“你们二人快吃吧，我去透透气。”
钟嘉柔经过戚越身边，行出房门。
檐下雨水如线，远处一片绿色，稻苗在风里摇曳。
呼。
钟嘉柔迎着风呼出一口气。
好险。
差点又让戚越得逞了。
“去吃点东西。”戚越的声音忽然响在钟嘉柔头顶。
钟嘉柔侧过身，避开余光里他高大的身影：“都说过我已吃过了。”
“吃的什么？饼、红豆酥？还是蜂蜜烤鸭？”
钟嘉柔回过身，昂起如花娇靥，真的很想把这一生的白眼都送给他。
戚越俯下身，指腹擦过她唇角：“不吃也是浪费了，夫人为我节省，爱护粮食，没看出来你有这等好品质。”
钟嘉柔哑了。
看着指腹上擦下来的一小块鸭皮，她直接傻了！
她脸颊绯红。
戚越笑出了声。
钟嘉柔：“你……”
她真的好气啊。
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烦！
戚越：“哈哈哈哈哈。”
檐下的儿郎笑得像个少年，剑眉下的一双黑目清亮恣意。
钟嘉柔被他气红了眼眶。
他凭什么在要求她来田庄后还能这么取笑她。
今日她已经走了这么多路，脚都有些站不稳了，方才回来后一直坐着，这会儿走到檐下才觉得双脚有些胀痛，许是水肿了。
她衣裙脏透，肚子也饿，还要被他这么取笑。
钟嘉柔偏过头，忽然不想再忍了，流下了眼泪。
戚越凑过来看她，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哭了？”
钟嘉柔：“……”
难道不是被他气哭的吗，他还要问？
“没吃饱，我买的烤鸭不够？”戚越拉住她的手，“回去再吃点……”
钟嘉柔抽出手：“要你假惺惺。”
“我怎是假惺惺？”
钟嘉柔背过身，戚越强行按住她单薄双肩，掰正她身体。
他的眼眸幽深，有些不知道如何安慰，用指腹擦掉钟嘉柔的眼泪。
钟嘉柔倒吸了口凉气，眼下被他指腹边缘的硬茧摩得生疼。
她后退避开。
戚越又再次握住她手，将她扯到身前。
钟嘉柔：“你力气大了不起啊，没有一点君子风度。”
戚越薄唇微抿：“给你擦眼泪还要君子风度？你是要我给你舔干净？”
钟嘉柔瞪圆杏眼。
戚越：“过来。”
钟嘉柔狠狠抽出手，可戚越力道紧，他不过只是轻握，她竟怎么也挣不开这股力量。
戚越也有些恼道：“有什么好哭的，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我又没怪你……”
“回城吧，我再给你买十只烤鸭。”
钟嘉柔已经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了，眼泪也都忍了回去，她杏眼湿红，恼羞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小鼻音：“我又不是饭桶，能吃十只。”
戚越忍不住一笑。
……
回城的马车上，钟嘉柔与戚越坐在车中。
她一路无话，戚越上车时问了她几句在田庄感受如何，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不再开口。
钟嘉柔越来越觉得双脚疼痛，尤其是脚指头和指甲里头，今日恐怕真是行路太多，将一双脚走废了。
她闭上眼睛，靠着车壁，不想同戚越交谈。
马车晃晃悠悠，越行越慢，忽然停了下来。
钟嘉柔不免睁开眼。
戚越也有些意外，挑起车帘询问车夫：“何事停下？”
“公子，前面有人争执，将路堵住了。”
钟嘉柔悄悄侧耳细听。
戚越看她一眼，对车夫道：“靠前些停。”
钟嘉柔挑起车帘。
暮色已暗，前路是城郊两条大道的交汇之处，约摸十几人聚头争执，马车停在道边，离得很近，一些词汇也都传入了钟嘉柔耳中。
“我没偷。”
“除了你还有谁从我家田中过？”
“你蛮不讲理，我家虽贫……”
听来像是一个壮年被老叟诬陷偷了东西，老叟带着一家和村里人在此评理，壮年剩些哭声。
此刻春雨已歇，地面满是稀泥。
钟嘉柔听了会儿，老叟有理有据，壮汉也有底气，却又被说得哑口无言，哭腔里急道“是要剖了我的心让你看看是不是颗强盗心”。
戚越低沉的嗓音响在车厢里：“你说他偷没偷？”
钟嘉柔认真道：“分不清，老叟一家听起来有理有据，但蛮横无理。那位壮汉说以死自证，老叟还冷笑相逼。不管他家是不是受害者，口出恶语也消减正气了。”
戚越笑了下：“我猜他没偷，”
钟嘉柔微仰脸，一双美眸似在问“为什么”。
戚越：“见多了穷苦人，凭经验觉得他没偷。”
钟嘉柔：“大理寺判官断案无数，也不敢凭经验。”
两人未再议论，前处的争辩也都散了，只剩壮汉搂着两个衣衫单薄的稚子坐在那一地稀泥里，嚎啕大哭。
这桩争执最终以老叟让壮汉赔他家五百文钱，否则就扭送壮汉报官，让他家两个稚子成孤儿而收场。众人押着壮汉按下欠条手印，夺走壮汉身上的几个铜板。
虽不知那壮汉是不是贼，钟嘉柔一时也有些唏嘘。
车外，柏冬看了眼戚越，戚越微一颔首。
钟嘉柔不知他要做何，马车重新启程，驶过那壮汉三口身边。
钟嘉柔留意着，见柏冬弯腰朝壮汉倒在泥地的背篓中丢下几锭银，壮汉背对着马车，仍哭得伤心欲绝，丝毫未觉。柏冬也并未出言提醒，马车如常行驶，跟在钟嘉柔他们的车后。
钟嘉柔落下车帘，一时未想戚越竟也有这等好心。
“你就不怕他真的走投无路偷了人家的东西，是个盗贼？”
戚越懒笑：“真偷了又怎样，就当我是给那两个小孩的。”
钟嘉柔美眸轻抬，望着戚越。
已及冠的男子笑容肆意，剑眉下黑眸清亮，多了上京贵胄子弟身上没有的少年气。
戚越挑眉：“这么看我做什么？”
钟嘉柔不想让他得意到，杏眼移开。
入了城，夜幕已一片漆黑，但好在城中灯光比郊区明亮。
这路本该直行，戚越却闭眼淡道一声：“走南道街吧。”
车夫应一声，拐了方向。
南道街狭窄难行，贫民聚集，听说京畿都不爱往那里巡查。往南道街回阳平侯府也要多出三四里的路程。
钟嘉柔不知戚越有何事要从那里过，但也没有开口询问。
快到南道街，车速已缓缓慢下。
戚越睁开小憩的双眸，自己掀了车帘摘下阳平侯府的府牌。
马车又急速从狭窄的巷道穿过，道旁乞丐各据遮风避雨的地方，各处蜷躺。也似乎有一些摊贩车后躺着裹着厚袄的摊贩。
戚越撒了钱袋。
钟嘉柔怔住。
车窗外接连起伏的人声，又许多道声音：“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车速飞快，疾驰得根本看不清车外。
只有陋巷明亮的烟火从钟嘉柔眼底划过。
钟嘉柔：“你……”
“作何？”驶出了狭窄街巷，戚越边说边把府牌挂回去。
钟嘉柔问：“你故意施舍给那些乞丐的吗？”
钟嘉柔实则是想问他是不是心血来潮。
但方才戚越是主动改的南道街，也是提前摘下的府牌，他并不是心血来潮。
戚越懒懒睁开一只眼，又闭一只眼：“我就是故意的啊。”
钟嘉柔虽不想给他好脸色，让他得意，但还是如实道：“未想你有这份善心。”
“为何要摘下府牌？”
“那么招摇干什么。”戚越睁开眼，眉梢微挑，“钟嘉柔，你眼里我很差劲么？”
钟嘉柔。
这是戚越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往前也从来没有男子敢唤钟嘉柔的名字，霍云昭也只会唤她“嘉柔”。
被叫住全名，又迎上男子灼灼双眸，钟嘉柔被这股灼烫的视线控住，反应过来移开了视线。
“你读过哪些书？”
戚越眉头微皱：“四书、五经，都看过。怎么，你是觉得我得读过书才不算差劲？”
钟嘉柔：“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而非我。不过如今戚家已为侯府，有圣恩与侯爵在身，皇城脚下，许多事注定不会自由随心，一言一行都带了忌讳。你多看些书，丰富学识，不管是于戚家还是圣上都是好事。”
戚越嗤笑一声，挑起眉：“钟嘉柔，你在管我？”
钟嘉柔黛眉微蹙，不喜欢全名被他叫来叫去。她淡淡道：“妾身不敢管郎君，郎君觉得妾身说的话无用就当妾身没说过吧。”
戚越：“怎么说话这么阴阳怪气？”
钟嘉柔：“……”
她哪里阴阳怪气了？
……
马车终于落停在阳平侯府门前。
钟嘉柔刚起身，脚下就钻心的疼，她倒吸口气，黛眉紧蹙，疼得杏眼里水光涟涟，被迫重新坐回车厢。
戚越皱眉：“脚伤到了？”
钟嘉柔美眸里全是委屈，这还不是拜他所赐，他难道又想嫌她娇贵？
戚越拉过她手腕。
钟嘉柔抽出手：“我让婢女扶……”
她话未说完，细腰被戚越扣住，她整个人也腾空被他抱起。
戚越横抱她跃下马车，踏上石阶，在正门仆从的躬身行礼中穿进前院。
戚振与刘氏听到家仆禀报，都来前院接钟嘉柔了。
刘氏见到钟嘉柔的百褶裙不是白日那套，料子是大周规定的庶民麻葛，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在田庄上呆这么久，我不是说了去一趟就回来么？”
“母亲……”钟嘉柔在戚越怀里挣脱着，想下来行礼，可戚越手臂跟块石头一样硬，她挣脱不开，迎着刘氏紧张的眼神，脸颊羞得滚烫。
“你放我下来。”钟嘉柔低声道。
戚越嗓音低沉：“别动。”
刘氏：“不用下来了不用下来了，让越哥儿抱你回房里。是不是伤到脚了？”刘氏扭头对周妪道，“快去请个郎中！”
戚振也见钟嘉柔上衣是精致绫缎，下裙是青色麻葛，又下不来地，恼羞瞪着戚越道：“老子都跟你说了你媳妇不适合下田庄，你在外头炫耀两句得了，还真把她弄田庄里去，这个家你不想呆了？！”
戚振对戚越破口大骂。
钟嘉柔黛眉紧蹙，无怪戚越出口粗鲁，原来她这公公讲话也是这般。
钟嘉柔解释道：“公公，不关郎君的事，儿媳既已为戚家妇，也想早些适应……”
“老子跟他说了你不用适应这些，我们家管账、管仆人你随便干一样就行了，不行在后宅绣花弹琴也行，他却要你真去下田庄……”戚振又对戚越吼着。
夫妻俩这一闹将戚礼与二房、三房都引来了，二嫂李盼儿与三嫂王小丫也来关心钟嘉柔，钟嘉柔又偏偏还被戚越抱着不撒手，她脸颊红透，从没觉得这么丢人过。
戚越迎着戚振的吼，一句未回，只垂眸看了眼钟嘉柔，终于打断了戚振：“行了，要训我也先等我把她送回房。”
不等戚振开口，戚越横抱钟嘉柔穿过众人，行去玉清苑。
钟嘉柔脸颊滚烫，虽然四周没了戚家人，但一路的仆婢也都见着了。她脸颊都羞红了，等戚越终于将她放到卧房床榻上，她浑身都是火辣辣的，声音也又羞又恼，没有底气。
“我不坐床上。”钟嘉柔，“我都没有换下脏衣。”
戚越又将她抱到了扶手椅上，他单膝屈着，握住她脚上这双李氏找来的布鞋。
“你做什么？”钟嘉柔慌张将脚藏到裙摆下。
“看看脚伤。”戚越扣住钟嘉柔脚踝，“我家以前忙秋收，在田地里干久了脚也会水肿。”
戚越不容她拒绝，脱下鞋袜后将她双足放在他膝上。
白皙双足肌肤细嫩，皆已磨出一大片水泡，幼圆可爱的脚趾也已有些红肿。
戚越眼眸幽深，抬头看钟嘉柔。
钟嘉柔也委屈极了，本来就觉得今日已经很努力在适应田庄了，却见双足惨成这样，她鼻腔一酸。
戚越抿了抿薄唇：“你是笨蛋么，痛了不会告诉我？”
“下次坚持不住要停下来。”
下次？
所以他还是觉得她嫁入戚家，去田庄就是理所应当的，而不是像方才戚振所说的连坐在府中料理中馈都不够？
钟嘉柔本来是想哭的，又不想把眼泪落在这个男子面前。
她仰起脸，把泪逼回去，任戚越捧着她脚给她上药。
今日忙碌一日，钟嘉柔沐浴后沾了床就睡着了，柏冬买回来的烤鸭她都没吃上。
她太累了，呼吸很沉，一声声气息均匀绵长。
戚越就睡在钟嘉柔身侧，帐中娇香馥郁，都是钟嘉柔身上的香。
他没什么睡意，支起笔直长腿坐在床沿，望着钟嘉柔漂亮恬静的睡颜。
剑眉下一双深目幽深，他起身下了床，随手披上外袍去了书房。
先生交代的每日手札还没写。
戚越淡淡拾起狼毫笔，潦草挥出几行字：
「今日在铺上忙完，算账好繁琐
我让钟嘉柔去了田庄，钟嘉柔脚伤了
钟嘉柔真矫情
钟嘉柔太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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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娇贵的钟嘉柔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时早已错过给婆母请安的时辰。
她心急地正要起床，萍娘忙解释今日刘氏说她这几日先把脚养好，不用急着去前院请安。
屋中伺候的婢女不是春华与秋月，钟嘉柔道：“她们二人呢？”
萍娘回道：“夫人，春华与秋月姑娘双脚也磨破了，越哥儿让她们养着，叫奴婢这几日另拨人服侍您。”
钟嘉柔也这才想起戚越这个罪魁祸首。
她抿了抿唇：“戚五郎人呢？”
萍娘微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钟嘉柔一眼，许是因为她这声生疏的“戚五郎”，萍娘敛眉回道：“越哥儿去铺子上了，说午时会回来。”
“先扶我下床吧。”
钟嘉柔脚后跟没伤到，踮着脚由丫鬟搀扶到镜前，洗漱后用了早膳。
她嘱咐萍娘：“府中可有关于农耕的书籍？”
萍娘说家主院中有，可去借阅。
钟嘉柔让萍娘借几本书过来。
她就坐在院中桃树下晒着太阳，翻阅这些关于农耕的书籍。
……
戚越回府时见到的便是这番场景。
一庭艳阳，院中桃树绿叶丰茂，春风拂过，满树枝影摇曳。
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落在树下躺椅中的美人身上。
今日的钟嘉柔难得没有将青丝盘起，早起只画了浅淡妆容，乌发半挽，一头长发及腰，在春风里轻扬。
京中今年是暖春，气候渐热，她今日衣裳略有单薄，身着蝶纹樱粉绫缎褙子，下着浅柳黄百褶裙，里衫也未多加，只穿了月白绫缎抹胸。
树下佳人美得像下凡神女。
戚越微眯眼眸，喉头轻滚。
坐在旁边矮凳上边捻枣果边看书的春华与秋月率先瞧见了他，忙咽下口中零嘴，踮起脚后跟朝他行礼。
“奴婢见过姑爷，姑爷此刻回来可需要安排午膳？”
钟嘉柔也凝眸望来，放下手上的书欲起身。
戚越行上前：“不必起来。”
春华抬了扶手椅放到戚越身前，戚越自己拉过，靠在钟嘉柔躺椅旁坐下。
“看的什么书？”
戚越随手拿起钟嘉柔合上的书看一眼。
什么“幸”农书？
钟嘉柔：“《盩厔农书》，讲的上古盩厔此地种植粟米的方法。”
戚越撇撇嘴，看了眼秋月手上的书。
虫什么合，要术？
他剑眉微皱，怎么连个丫鬟都看得这么复杂。
秋月忙回：“姑爷，这是《蠡歙要术》，是南商司农大学士郑歙所著，也是讲农耕的！”
“你看这些做什么。”戚越对钟嘉柔道，捻了旁边小案上瓷碟里的花生吃着，对春华嘱咐，“午膳在院中吃，我没什么胃口，弄点凉菜。”
春华敛眉，扶身行礼退下。
钟嘉柔回他上一句：“不是郎君你说过要改改我贵女的做派，我自当看些农书。”
戚越勾起薄唇，逸出一声懒恣的笑。
他眸光落在钟嘉柔脸上。
钟嘉柔已从躺椅上起身正经端坐着，但被戚越这一瞧只觉得自己是还慵懒躺着一般。
他黑眸清亮，唇边的笑张扬又肆意，钟嘉柔与他眼神碰撞，只觉得那眼眸比当空艳阳都还灼烫。
她长睫垂下，娇靥移开，对萍娘道：“庭风微凉，扶我回屋中吧。”
戚越伸手欲拉她。
钟嘉柔绕过他大掌，将手搭在萍娘与丫鬟青兰手上，回到房中。
戚越侧望着钟嘉柔婉约的背影。
秋月也小心朝戚越行礼，拾起案上糕点与书册。
戚越：“你是谁？”
“啊？”秋月一愣，“奴婢是秋月啊。”
“还知道自己身份。”戚越淡淡道，“以后别看那么深奥的书显摆。”
戚越说完穿过曲径，往后院竹林去了。
院中修建花圃的两名婢女只当什么都未听见，埋首不看秋月。秋月有些委屈地回到屋中。
钟嘉柔已加了件交领里衣，遮住些领口春光。
秋月双脚也磨出水泡了，踮着脚一跳一跳将书册与糕点放好，眼眶仍是委屈巴巴的。
钟嘉柔：“怎么了，为何见你眼眶泛红，外头起风了？”
秋月看了萍娘与青兰一眼，藏起哽咽点点头：“嗯，外头风吹了眼睛。”
萍娘与青兰识趣地去小厨房招呼午膳。
秋月这才委屈道：“姑爷要奴婢以后别看这么深奥的书，说别显摆。”
“奴婢哪有显摆！这书哪深奥了，奴婢跟着您打小就念书识字，您要学农田的知识，奴婢也没接触过，就跟着您看这些书。”秋月抽泣着，“奴婢怎么就是显摆了。”
钟嘉柔也是怔了好一会儿，她面色冷了一分，未想戚越是这般格局，一时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好意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京中早就传遍了。
她不应对他抱有什么期待的。
秋月与春华自幼跟在钟嘉柔身边，也是受过府中夫子教导的，尤其是钟嘉柔学识广博，连历届科考试题都能做对，对丫鬟的要求也极高。
秋月与春华熟读诗书，连一些诗文都能独自品鉴。
钟嘉柔微抿红唇：“今后有我在时，你放心大胆地读些诗书，许你开怀议论。”
“嗯！”秋月抽搭着鼻子，抹掉眼泪。
午膳做好后，戚越回到了饭厅。
他方才去练了拳，沐浴后换了件玄色衣袍，坐下后未让丫鬟布菜，自己抬手夹菜。
钟嘉柔坐在他对面，接过萍娘与青兰布好的菜，螓首微垂，慢斯条理吃着。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淡声问起：“郎君用过午膳可还要去铺子上？”
“下午没什么事，我在府中陪你。”戚越大口吃着一块香卤牛肉，“你可要午睡？”
钟嘉柔是要午睡的。
但戚越眼神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回答。
她摇头说：“我不午睡。”
他眼眸里似乎有些可惜，继续吃着饭菜道了声“哦”。
钟嘉柔：“听萍娘说郎君因着大婚已有多日未听过府上先生的课了，希望郎君莫要耽误学业，多听一听课。”
送到口边的筷子停了下来，戚越脸色有些不好看，提起学习，一时觉得口中的饭菜都失了味道。
他淡淡说：“知道了。”
于是饭后，戚越被迫去了课堂上学习。
钟嘉柔才敢放心午睡。
因她腿脚不便，晚膳本要在院中用，萍娘已做好了她与戚越两人的晚膳。戚越那边明明已是散学的时间，却迟迟未归。
萍娘遣了青兰去看，青兰竟是匆匆回来。
“夫人，越哥儿他被主母罚跪在祠堂了！”
钟嘉柔：“出了何事？”
青兰说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竟闹到要罚跪祠堂的地步，也不知怎么发生的。
是戚越在课上顶了夫子两句。
阳平侯府的夫子有三位，一位是钟嘉柔见过的萧谨燕，萧谨燕课上得很少，几乎都是府上另外两名德高望重的夫子授课。
那两位夫子年过花甲，在民间族学讲了大半辈子了，与萧谨燕关系好，是他两次登门才请来的。
本来两位老夫子就不喜欢给戚家这种没有基础又不爱学习的大人上课，今日邵夫子又被戚越气到，戚越也起身赔礼了，但恰巧刘氏从学堂经过，就让戚越好生给邵夫子再赔个礼。
邵夫子摆摆手说不用，准备散学，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一日，寻常戚越也能和夫子吵吵嘴，两人一个赔礼一个谅解，早就习惯这吵嘴的日子。
今日刘氏觉得戚越不能如此，说他是成了家的人了，往后不能对夫子不敬，要戚越再行大礼。
邵夫子忙说不用，戚越就懒懒怼了刘氏一句，下人也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见刘氏拿了庭中仆人手上的扫把就追着戚越打。
邵夫子忙劝，滑了一跤。
这下刘氏大惊失色，直接把戚越罚去了祠堂。
青兰面色有些焦急：“奴婢看柏冬是想瞒着的，但奴婢遣了小丫鬟过去打听，越哥儿不止是罚跪，还被主母动了家法。”
钟嘉柔心里的声音是“打得好”。
但见萍娘与青兰面上焦急，都请她拿主意。
她说：“母亲动用家法，应是五郎他的过错，我去了也无法。”
萍娘道：“夫人，越哥儿他心肠不坏，待奴婢们甚是大方，奴婢与青兰跟府中御赐的家仆不一样，他们拿的月例多，活计轻松，越哥儿就可怜我们，明面上只当随手给我们打赏，实则是知道我们缺银子。”
萍娘说侯府有三成的仆人都是戚家安居好后在人牙处自行买的，萍娘与她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她女儿体弱多病，所需的药钱不少，戚越知道后见她干活利落，便将她与弟弟换到主母院中，还时常给他们姐弟打赏。还有青兰，青兰家贫，一家兄弟姊妹都给人当了奴婢，唯有兄长不是奴籍，在老御街一家食肆跑堂，但上月撞坏了客人的玉佩，拿不出钱来赔偿，对方要兄长签下奴籍，青兰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需要兄长服侍，戚越得知后，借给了青兰一笔银子。
青兰当时要签自己的名字，柏冬说“主子说签你兄长的名，冤有头债有主，虽然那是你兄长，但你也不要自个儿都扛了”。只过了小半个月，青兰的兄长就不装了，原来他根本就没撞碎什么玉佩，只是想让青兰五个姐弟妹帮他筹银子，好捧他那青楼的相好。
钟嘉柔听到这，不免问：“事后呢？”
青兰回道：“事后柏冬将奴婢兄长送进了码头，日日船上卸货，还完借出去的银子为止。”
钟嘉柔眼里的戚越是个随手爱给人打赏充面子的暴发户，未想戚越发生这种事不是打赏解决，而是借钱，且还能有理有据未让青兰代签借条，倒十分明事理。
钟嘉柔着实没看出来戚越有这一面。
萍娘与青兰话已到此，钟嘉柔不去倒显得她这个妻子对夫君漠不关心。
“扶我去祠堂吧。”
钟嘉柔来到戚家的祠堂。
方到拱门外便已听到刘氏的骂声遥遥传来。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记得，还拿出来顶嘴？你他爹的现在娶了媳妇不好好长进，你配得上你那天仙下凡的媳妇么？”
钟嘉柔蹙起黛眉。
虽说婆母待她是好，但这日常的口头禅也太难听了些。
“老娘生你养你，对你还不好？现在自己做的事还不认，小时候就知道你混球，照着沈家秀才长都长不成秀才模样！死鳖孙！”
太难听了。
钟嘉柔紧蹙黛眉，穿过拱门，原来戚礼也在院中，他转身正欲离开，便一眼见到了钟嘉柔。
“五弟妹，你脚上水泡还没消，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歇着吧。”
虽说足底是有伤痛，但钟嘉柔尚还能踮脚忍受，她不便屈膝，便颔首算见礼，问道：“大哥，母亲为何这般罚郎君？”
戚礼二十有八，肌肤是日晒的健康麦色，高大魁梧，四肢健壮，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的老沉。他性格敦厚，戚越说他大哥爱说教，让钟嘉柔若遇到大哥说教就赶紧跑，别多听。
钟嘉柔这一问，戚礼果然叹口气说起：“老五自小就跟个混球一样，爹娘送他去学堂他不知珍惜。”
“我们那个时候多辛苦，他是全家最小的，生下来就能享福，去念书还跟人干架，不好好学习。”
“田地里的粮食粒粒辛苦，全家都劳作，让他去念学，把先生请到家里他也能把先生气跑。”
“小时候还偷镇上员外家的东西，我们家虽说世代为农，但也不能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这小子就该再打一顿，免得他……”
“大哥。”钟嘉柔打断戚礼的说教，“邵夫子现下如何了，可有摔到筋骨？”
“哦没什么大事。”戚礼总算回答了重点，“夫子当时就从地上站起来了，娘揍老五，夫子自然要劝，嘴上说没事没事，但不是客套话么？自然得打老五一顿让夫子消消气。”
“邵夫子现下在何处？”
戚礼说在夫子们的屋子里休息。
钟嘉柔对萍娘嘱咐：“你带上春华回永定侯府，请我母亲去请云太医来阳平侯府，再为邵夫子细心诊治一番。”
萍娘敛眉应下。
钟嘉柔忽然道：“还是拿我的玉佩去请我母亲吧，别带春华了。”春华腿脚不便，若王氏得知她在戚家田庄受了罪，定会忧心得她过得不好，还是莫让母亲担心了。
戚礼忙道：“哪用得着找太医，夫子没摔到哪，让老五受点家法就行了。”
戚礼这一声嗓门大，祠堂里训得上头的刘氏也听到了，抬头望来。
跪在祖宗牌位前的戚越也闻声回头。
他眼眸落在钟嘉柔身上，望着她的眼，又看向她需支在左右丫鬟手臂上才能站稳的身子，薄唇翕动，有些恼意。
他脖子上有一道刘氏抽出来的鞭痕，瞧着猩红可怖。
钟嘉柔也是看见了那道鞭痕，戚越也发现她在看他身上的伤，恼羞转过头去，对刘氏道：“叫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
刘氏赶忙扔了手上的牛皮鞭，不好意思扯了扯衣摆，远远喊着钟嘉柔的名字。
“嘉柔，你脚伤都还没好，来这里做什么。”刘氏来到钟嘉柔身前，责备青兰，“是你们把夫人劝来的？”
钟嘉柔：“母亲，郎君他所犯之错儿媳已听萍娘说起，母亲可还有什么要交代郎君？”
刘氏道：“我本不欲让你知道，这混小子不尊师长，是我和你公公没把他教好，让你担心一趟。”
钟嘉柔敛眉道：“母亲罚也罚了，莫动怒伤了身体，便让郎君在此思过吧。”
刘氏再气戚越也会给钟嘉柔一个面子，两句话被钟嘉柔劝走，去前院饭厅吃起这顿迟到的晚膳。
不到一个时辰，萍娘与永定侯府的管家钟叔已将云太医接到府上。
钟嘉柔亲自接见云太医，也亲自去邵夫子院中向其致歉。
邵夫子正在饭桌上啃排骨呢，见钟嘉柔带了太医亲自过来，又是惶恐又是动容。
邵夫子道：“虽然老夫并未受什么伤，但五少夫人这番举动着实让我感动，您是明事理的。”
邵夫子虽是花甲之年，但看着精神矍铄，一头又浓又密的发也仍是乌青色，只像四十多岁。
云太医为邵夫子检查完，邵夫子看向左右，有些欲言又止。
钟嘉柔便让萍娘好生送云太医回去，留青兰候在门外。
“夫子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叮嘱？”
邵夫子一笑：“五少夫人言谈有节，行事气派，老叟着实钦佩。”
他未卖关子，直接道：“不瞒夫人，我今日跟越哥儿也是闹着玩的，我俩常闹这一出，他没把我当个老头，我也没将他当个混球。”
邵夫子有些斟酌地讲：“其实越哥儿是个聪明的好苗子，这主母嘛又待我太郑重，我说我没事，她觉得我是谦逊为难，但我是真未有不快，我跟越哥儿的关系是亦师亦友……”
钟嘉柔听完，知道了来龙去脉。
邵夫子是想说刘氏太过老实敦厚，认准的道理难以更改，她觉得戚越是欺负了师长，但凭邵夫子如何解释都觉得夫子只是谦逊为难之言，而不是真心话，也不听戚越解释，所以今日才押着戚越给了他一通暴打。
戚越刚开始在学堂外面好笑反驳了两句，刘氏只当他不知悔改，当着夫子的面才动了家法。
钟嘉柔耐心听着，好像母子二人不是那么互相理解对方？
这应该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了，她掺和不进去，也不想掺和。
……
这一夜，戚越没有回来，在祠堂跪了一夜。
钟嘉柔一人便睡得很是安稳。
第二日醒来，模模糊糊听到外间丫鬟极轻的走动声，她拥着暖和衾被，还埋在香枕中，不欲睁眼吵了这迷迷糊糊的睡意。
屋中寂静，隐约传来庭外仆婢洒扫落叶的轻微响动。
钟嘉柔含糊喊着：“春华，秋月，我该起来给婆母请安了吧……”
屋中未有动静，钟嘉柔懒懒睁眼：“我睡到什么时辰了？”
待睁开眼，钟嘉柔险些被眼帘里这具庞然大物吓了一跳。
戚越正背对她坐在床沿，宽肩健壮，颈腰有力，精壮的后背好几条猩红的鞭痕。
他正将玄衫外袍褪到腰际，见她醒来回首看她一眼，背上青筋也随之鼓动。
“吓到你了？”
“你……你才从祠堂回来么？”
“嗯，我困了。”
“你背上的伤……”钟嘉柔还有些结巴，想说这伤需要上药，但戚越这突然的出现着实还未让她回过神。
戚越已换了寝衣系上，遮住一身精壮肌肉与猩红鞭痕。
钟嘉柔这才气息微喘地道：“你背上有这么多伤……我去找药给你涂上吧。”
“用不着。”戚越眉目间几分疲倦，淡声道，“习惯了，屁大点伤，两日便好。”
“……那你先睡，我不打扰你了，我出去洗漱。”
“你在房中洗漱便是，我不会被吵醒。”
戚越已坐到床上，钟嘉柔系着本就很紧的寝衣衣带，贴着床尾要下床，手腕忽然被戚越握住。
男子力道很大，身上散着祠堂里的沉香气味。钟嘉柔睫毛轻颤，想抽出手，戚越竟真的松了松手，未再紧握她。
他薄唇微抿：“听说你昨日还给邵夫子请了太医。”
“嗯，夫子无碍，也让母亲不用再担心。”
“昨日走一圈脚疼么？”戚越道，“我看看你的脚。”
“不用，我已觉得好了很多……”
钟嘉柔飞快把脚伸出床榻，却还是被戚越拦下，男子紧实的手臂贴在她腰腹，钟嘉柔下意识后退，戚越从床榻上起身，单膝蹲下，握住她一只脚。
“我说了我已经……”
“废什么话，老子是你夫君，还看不得你一双脚啊。”戚越一扫眉眼间的倦态，语气低沉，“别动。”
钟嘉柔只能任他脱下足袜。
戚越的手捏着她足底，仔细瞧她伤口。
裸露的双足微凉，钟嘉柔端坐在床沿，被迫这般被他小心仰视，脚下娇嫩肌肤在他掌中也磨得微痒，她极不适应。
戚越仔细看过后将她双足放到膝上，取过足袜欲为她穿上。钟嘉柔忙将双脚藏进绣鞋中，匆匆说她自己来。
戚越懒笑一声：“这么害羞，你大婚之夜踢我时的那股劲呢？”
他认真道：“我看水泡消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能长出新皮。”
钟嘉柔也觉得行路已不觉疼了，只是前日在田庄里头久行的酸痛还遍布周身，她趿着绣鞋，拎着寝裤，只想快些溜出这间卧房。
戚越懒恣的嗓音在背后传来：“以后自个儿都不方便的时候别去为我出头。”
“哦。”钟嘉柔飞快阖上房门，“你快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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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狗爱上嘉柔宝宝的进度条已经拉到50%，等他彻底爱上嘉柔就开始迎来他凄凉的惨狗生涯了[撒花]

第30章
刘氏未再为此事惩罚戚越，钟嘉柔的脚伤也很快痊愈了，回门后送到长公主府的拜帖也收到回信。
只是霍兰君未单独接见他们夫妻二人，送信的公主府侍从说霍兰君前几日去了衡州踏青，昨日才回府，信上说邀请他们夫妻二人去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
侍从道，拜访长公主的人太多了，长公主无法一一接见，索性春日也还未举办赏春宴，便邀大家一同赏花。
钟嘉柔敛眉应下，让春华给了侍从打赏。
这两日戚越倒是如常在外忙碌铺子里的事情，连续两个晚上都未留在府中。
钟嘉柔也不知戚家的铺子生意能忙到这个程度？她未细问，待戚越今夜终于回来，才有机会将此事告诉他。
“长公主府今日来人送了请帖，邀请我们二人后日去别院参加赏花宴。”
戚越：“后日什么时辰？”
“午时到戌时。”
“一个赏花宴要办这么久？”戚越剑眉微皱，“我后日不得空，要出城郊一趟。”
钟嘉柔点了点头：“无事，你忙你的，我同长公主道一声不是便是了。”
“长公主会为难你么？”
“那倒不会，顶多再为她多弹奏几曲。”
戚越薄唇微抿：“你在库房里挑些重礼，那日我尽量早些回城吧。”
钟嘉柔应下，与戚越也再无什么话可讲。
这两日他晚上不在府中她倒是自在许多，现在屋中多出这么一个健硕高大的男子，烛光昏暗静谧，钟嘉柔的脚伤又已经痊愈，一时之间有些局促，顿觉气候渐暖，连夜晚的屋子里都热了几分。
戚越问她：“你脚上没事了吧？”
“嗯，已无大碍，就是还、还有点疼。”
“还疼？”戚越，“脱了足袜我看看。”
“不用了……”钟嘉柔背过身坐到镜前，唤春华与秋月为她梳发。
实际上夜间已经沐浴过了，她方才一直在看话本，长发也只是慵懒挽了一半在脑后。
春华与秋月很快就为她拆下发髻，梳理好一头柔顺乌发，轻声退出了卧房。
钟嘉柔不想回那张床上，有些心浮气躁地握着书。
“这么晚还要看书？”戚越走到她身后。
钟嘉柔极力装作很平静：“嗯。”
“又看农耕的书？”
“不是，一册话本大家的新篇故事。”
“你还看话本，讲什么？”
“讲寒门学子高中状元，回乡造福百姓，与妻共治州府的故事。”
“与妻共治州府？”戚越嗤笑一声，“他也真敢写。”
是的，当今朝官哪个不是夫为妻纲，在外根本不提妻子的荣誉。这种书更像是禁书，故而戚越才觉意外。
他敛了笑，问道：“我听宋世宏说起圣上登基之时命宫中做过一件皇后龙袍，是想等接到昭懿皇后与昭懿皇后一起共坐龙椅，有这回事么？”
钟嘉柔双唇翕动，美眸里有些警惕，她看了窗外一眼，窗户紧闭，这个点檐下自然无人，耳房里是春华与青兰值夜。
钟嘉柔道：“你莫听这些虚言。”
“看你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此事是真了？”戚越道，“那圣上还真是个痴情人。”
钟嘉柔也知道这一言论，虽说谁都没有见过世间是不是真的有那一套女子凤袍般的龙袍，但圣上没有禁过类似大女主的话本，也不知当初是否真的存在这回事。若是真，那圣上得对昭懿皇后有多痴情？
钟嘉柔思绪有些游离，她想起了霍云昭。
她想霍云昭了。
成婚已有近一旬，于她而言在阳平侯府的每一天都过得漫长难熬。
她以为她会适应环境，适应新的生活，但她还是没办法忽略周身的不适去接受如今的一切。
包括此刻身侧的戚越。
戚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上话本，烛火跳动，书上的正楷隐隐拉长，模糊不清。他便俯下身去看那行字，呼吸喷打在她耳后。
钟嘉柔气息微促，面颊有些发烫。
戚越的嗓音也格外暗哑低沉：“天气热了，怎么不穿那日那种衣裳？”
钟嘉柔就是为了防他，才在夜间也穿着交领寝衣，披着广袖褙子。
她只当不解：“什么那日的衣裳，我不懂郎君在说什么。”
“你在院中桃树下躺着晒太阳看书，穿的那套裙衫。”
男子长臂按住她手上书册，肌肉紧实的胸膛触碰到钟嘉柔后背，他阖上她手中的书。
“钟嘉柔，是不是该把洞房圆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他说得低沉，滚烫的气息直钻钟嘉柔耳朵。
钟嘉柔本能地瑟缩避开，细腰却被戚越揽住。
他手掌放在她腰际，有些游走，却又怕她像新婚夜那时的抵触，便只扣着细腰道：“老子等你好几天了，现在脚也好了，我今夜也不忙了，你是不是该把洞房圆上了。”
“今晚还会害怕么？”
钟嘉柔呼吸急促，美眸垂避着戚越深邃的视线：“我还没有准备好，今夜小厨房也不知道你要回来，也没有备、备热水。”
“要什么准备啊？”戚越有些无奈，“你等着。”
他松开她腰肢，健步行出房门。
钟嘉柔不知戚越是去做什么，只觉得可以大口呼吸了，连呼出长长的气。
戚越很快便回到房中，钟嘉柔一口气又呼进了嗓子眼。
“这一页，这一页，还有这个跪趴式。”戚越，“你选一页。”
钟嘉柔杏眼瞠圆，傻傻望着戚越找过来的两个小人书，她脸颊刷地红透，转身就要躲。
戚越不再让她后退，长臂揽住她细腰。
钟嘉柔凌空一仰，已被戚越横抱起来，他将她放到床帐之际，已捏住她脸颊迫使她张开唇瓣。
男子俯身吻她，长舌直入，强势得毫无余地，让钟嘉柔连呼吸都忘了。
她只觉窒息得头昏脑涨，抵在两人之间的手紧紧抓住他衣襟。
戚越停了下来，他耳廓一片红色，钟嘉柔却未察觉，她美眸散焕，睫毛颤动，微微红肿的唇瓣上还流下些水光津液。戚越喉结滚动，嗓音也染了他都未觉的暗哑：“你不知道呼吸么。”
钟嘉柔根本连话都不会回应了，戚越俯身再次含住她双唇，她浑身瘫软，呜咽着：“唔……”
她终于有了动作，捏住他衣襟的手换成想将他推开。
戚越收起搂在她细腰的手，握住她手腕。她还想挣扎，他很轻易地扣住她双腕，高举过她一头散乱的乌发。
“唔，不要……”钟嘉柔在这亲吻间逸出细碎的低语。
戚越不容她说不要，这句不要似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野性。
他吻得越发狠，不容她退避，钟嘉柔也终于学会了在这强势亲吻中呼吸，被迫含住他唇舌。戚越浑身过电一般，对她不安的扭动，对她唇舌的软，对她呼吸里的香甜全都如中毒一样，他吻去她幼圆可爱的耳垂。
钟嘉柔哭喘着：“不要，戚越，今夜不要好不好……”
“我不会让你疼，你忍着点，都拖了这么久，明日我又要外出几日。”
双肩的凉意让钟嘉柔止不住颤抖，她本是习过舞的身体，肢体柔韧灵活，从来都未像此刻这般僵硬。
戚越耐着性子道：“嘉柔，腿打开。”
钟嘉柔流下眼泪，白皙娇靥早已因方才的亲吻一片湿红，布满泪痕。
她娇艳明媚，像一朵被摧折的带露芙蓉。
戚越沉吸口气，指腹替她擦着眼泪：“你越这样，老子越想干，你。”
“嘉柔，别紧张，我不会太蛮力……”
钟嘉柔并没有理睬他，甚至因为这句话美眸里全是惧怕，眼泪越掉越凶。
戚越深吸口气：“嘉柔，你已经是我妻子，新婚那夜我已说过不会纳妾，也会尊你听你的想法，你现在这样是还有什么顾虑？你说，我听着。”
钟嘉柔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只是知道她不愿。
她不愿和戚越成为真夫妻。
她讨厌他这个样子。
帐中寂静，只响起钟嘉柔哭喘的泣声，压抑着，又放肆着。
戚越眸色一暗，有些戾气，他强行揽过钟嘉柔细腰，钟嘉柔忽然又狠狠踹向他。
戚越完全未料她竟然还这么踹他，恼羞的同时被她气笑：“行，看来脚伤是真好了。”
他高举过她白皙皓腕，扶身狠狠吻她红唇，撬开她齿关。
钟嘉柔任由他吻着，一动未动。
戚越终于意识到她的反常，停下望她。
身下美人美眸失焦，泪水染湿娇靥。
她的眼睛里早已没有光，她明明未看戚越，戚越却觉得被她看得灵魂都挨了一击。
“钟嘉柔。”
“钟嘉柔，不做了。”
钟嘉柔还是没有回应他，戚越恼道：“老子说了不做了行了吧。”
像大婚那夜一般，戚越真的又被钟嘉柔气到下床喝了一整壶茶水。
他回到床前，钟嘉柔背对他蜷缩着，紧紧拥住衾被，无声流泪。
戚越递给她她常用的香香的手帕，连碰她都不敢了。
钟嘉柔对那手帕漠然无视，任眼泪流淌。
戚越真的快被她气出内伤，练拳练剑胸口都没这么疼过。
偏偏他还得憋着这股邪火，忍着最后那点耐心对她道：“你别哭了，你觉得疼老子就等你不疼了再做这个，一个月两个月都随你，可以不哭了吧？”
钟嘉柔任眼泪流着，紧紧抱着衾被。
戚越跪到床上，捡起扔到她枕边的手帕帮她擦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又小心。
钟嘉柔终于拉回理智，周身被高大健硕的戚越笼罩，身体本能地瑟缩。
戚越微顿，还是沉默地先帮擦干她眼泪。
“你这么娇贵，想要我怎么对你啊？你直接告诉我。”
钟嘉柔终于道：“对不起，我还不想，我不知道，对不起……”
戚越紧抿薄唇，拂开沾湿在钟嘉柔脸颊的发丝，他粗糙指腹的触碰还是让钟嘉柔又瑟缩了一下，一双无辜杏眼也在避他。卷翘的睫毛上泪水晶莹似露珠，两瓣红唇仍在喘息张合。
戚越喉结滚动，她不知道他此刻有多想将她压在身下。
戚越到底还是不忍再看钟嘉柔刚才那番哭泣的模样，虽不高兴，也还是平静道：“不要说对不起，我不爱听这个。”
“睡觉吧。”
戚越下床熄了灯，打开窗户，在窗边站了许久才回到帐中。
……
钟嘉柔半夜都没有睡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经营好这桩姻缘，明明当初是她自己同意嫁入阳平侯府的。
钟珩明怎么说的来着？
父亲说戚越比他几个兄长有文墨，说戚越不像世家贵胄子弟，身上有些自在的少年气，说戚家不纳妾，说戚家田产食邑丰厚，又得圣恩庇佑。
父亲是希望她后半生顺遂安稳，没有妾室争夺丈夫的宠爱，也希望因为她的身份能让丈夫敬她，公婆善待她。
可是她真的接受不了戚越啊。
嫁给这个人，他的一言一行她真的无法接受。
她讨厌戚越说脏话粗话，她讨厌他不识几个字，连丫鬟也要训责，没有主家格局。她讨厌他贪恋她的美色，强迫她张开腿。
她也不喜欢婆母把满是腊肉油渍的手落在她手上，让她手腕和袖摆沾得到处都是肥油。她也讨厌下戚家的田庄，讨厌这偌大的侯府里头随处可见的青菜，而不是让花圃回归本质开满鲜花。
她从前一十六年所处所触皆风雅，所行所言皆含蓄，所识所往皆文儒。
她没有办法掏空一个钟嘉柔，用一副空壳子来安放戚家，安放戚越给的一切。
她做不到。
钟嘉柔闭上眼，热泪顺着挺翘的鼻梁滑过，无声滴入枕上。
她想母亲了，想父亲了，想嘉婉、嘉兰、嘉慧了。
她也想陈以彤，想岳宛之。
可她最想的还是霍云昭。
青梅竹马的那个他是她对今后美满人生的憧憬。
也是她整个青春啊。
那些看过的话本为什么就不好好写怎么放下心爱之人呢？
谁来教一教她，告诉她要如何才能放下心上的清贵月光。

第31章
翌日天明，一切好像都无从发生。
钟嘉柔早起时已不见戚越，春华说一早看见戚越去竹林打了早拳，而后用过早膳就出府了。
春华一面为钟嘉柔梳妆，一面笑道：“奴婢还是第一次看见姑爷打拳，他出手快得像一阵风，拿剑的时候身姿疾驰如电，好像话本上的少侠！”
钟嘉柔微怔：“你去后面竹林了？”
“是早晨柏冬的交代奴婢未听清，过去询问看见的。”春华感叹，说戚越剑风惊起萧萧竹叶，迎面的剑气扑到春华脸边，像冰雪天的寒风割着脸颊。
“姑爷的功夫很了不起，还真有一套呢。柏冬说姑爷想考明年的武举，姑爷十五岁时已在县中考过武秀才了。”
钟嘉柔未听戚越说起，也不知戚越还有这方面的抱负。
但她对他的印象也未因此改观，她并不喜欢武人武士，除非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钟嘉柔无法否认，她是慕强的。
她喜欢霍云昭的风骨，喜欢他博闻广识，喜欢他的君子谦逊，身在高处，却愿为民生低头。
这样的人品才是她所倾慕的。
戚越武艺再好，也不可能当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吧。
大周如今国泰民安，西北蛮夷虽多次侵犯，却也只敢嘴上逞能，小心试探，未敢犯大周边境。就算戚越真考中武举进士，走走圣上恩情或是钟淑妃的关系挂个闲职，钟嘉柔也对这样的男子爱慕不起来。
春华继续说道：“柏冬说这两日他们要去郊外的铺子盘账，后日长公主府的宴会可能回不来了，但姑爷会尽量赶回来，若是未去上就辛苦姑娘应对了。”
钟嘉柔没什么情绪，对戚越无有期待。
春华已为她梳妆好，镜中美人花颜月貌，粉黛薄施亦已艳容无双。
钟嘉柔探身凑近镜子，怔怔望着红唇，有些失神。
昨夜戚越亲了她好几遍，她后面浑身瘫软，居然还含着他唇舌吸取空气，发出那种难以启齿的伸吟……
钟嘉柔面颊滚烫。
春华“咦”了一声：“胭脂扫了这么多吗？”取来脂粉想盖住一些钟嘉柔面颊的嫣红。
钟嘉柔起身走出房门：“是屋中太热，走吧，去给婆母请安。”
戚越未回府中。
刘氏与戚振对钟嘉柔有些愧疚，晚膳上说待忙过这一阵便不会再有这种夜不归宿的情况了。
钟嘉柔别提有多希望这样的夜不归宿再久一些。
翌日，她妆容精致，身着华裳，携带了重礼，乘坐马车来到长公主城西的别院参加赏花宴。
城西别院临河而建，三层楼宇，亭台水榭环绕，花园占地便近百亩，所植名花珍贵稀有，整座府邸亦修葺极奢。
听闻霍兰君的男宠都是养在此处。圣上是明君，自然不喜公主这样的行径，霍兰君虽已明面上收敛，但好男色的行为在京圈中早已不是什么秘辛。
钟嘉柔方下马车，迎面便是百花香气，也传来一声清脆的“嘉柔”。
是奚胜男在唤她。
奚胜男立于一片绿荫之下，提起裙摆小跑而来。钟嘉柔扬起红唇，野外辽阔春日，水声潺潺，琴萧乐声缭绕。见到久违友人，钟嘉柔的心也跟着活了，一切仿若都回到了未出阁前。
“阿钰，今日叔父放你出来了？”钟嘉柔笑着打趣。
奚胜男已挽起钟嘉柔手臂，昂起灿烂笑脸：“嗯！还唤了我阿兄一同来。”她说完看向兄长。
她兄长奚璋立于马车旁，长衫飘逸，斯文俊秀，见钟嘉柔望来，揖了一礼微笑：“钟二姑娘。”
钟嘉柔远远扶身行礼，避开奚璋的视线，同奚胜男携手跟在引路的宫婢身后。
两人相携谈笑：“今日气候真好，午时的气候都适宜穿夏衫了，嘉柔姐姐瞧我这身可好看？”
钟嘉柔笑：“好看，粉衣衬你。”
“是吧！我还带了件厚缎褙子，待夕阳落山时可以加上。嘉柔姐姐，你今日怎不穿夏衫？”
两人说着女子间的闲话，奚胜男又问：“宛之什么时候回京啊？我都想她了。”
钟嘉柔也很想岳宛之。
岳宛之祖母病重，已被召回老宅侍疾有半载了。之前两人还一直有书信，钟嘉柔成婚前寄去的信却一直还未有回信，也未曾收到岳宛之给她的新婚贺礼。不过路途遥遥，中间耽误几日也是常有。
钟嘉柔道：“她也想我们，待下次收到她的回信我告诉她你也记挂她。”
行到今日宴会之处，四周谈笑风生，贵女们凭栏闲话，都在水榭楼阁之中，窈窕玉立，浮翠流丹。
儿郎们皆于水岸边，长身颀立，宽袖飘然，与左右熟友谈笑。
钟嘉柔一出现，左右男女之处皆静熄一瞬。
她似耀月。
上京没有第二个钟嘉柔，不管是她的才华还是容貌，她所到之处皆足矣吸引众人。
但她毕竟已经成婚，四周毕竟也皆是见过世面的高门贵族，这静默不过瞬息，极是微妙，众人很快恢复如常。
若要细论，那便是水榭飞檐之下结伴而立的宋亭好与沈慧樱两人目中的打量。
她们将钟嘉柔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像从前每次那般记着钟嘉柔的衣着打扮，下次好胜过。可这次两人都忍俊不禁，有些好笑。
钟嘉柔束着已婚的妇人髻，衣着也不像众位贵女早早换上娇丽夏衫。她身着月白缎褙子，月白缎百褶裙，唯一单薄的抹胸也是月白，通身素洁，不见一丝绣花纹样，唯有阳光折过，在那精素的缎面上印出一段蝶样暗纹。若是遮住她钟嘉柔这张脸，谁知道那是钟嘉柔。
也不对。
若是遮住那张脸，那便是身段玲珑有致，骨量纤纤却肉感丰腴，又有一把勾人细腰的俏佳人。偏偏这样的身段一点也不显轻浮，在那细步婉转、优雅盈盈之间皆是贵女的风雅。
沈慧樱没吃旁边的酸枣糕，但觉得嘴巴里似已吃过一般：“戚五郎都没跟她一同来，我听说戚五郎整日在商铺里转悠，你看他们的状态哪像新婚！”
宋亭好收起遥望钟嘉柔的目光，绣帕在指尖被风扬动：“她今日穿得好素啊，我们穿这般艳丽可合今日花宴气氛？”
“你怎么还参照她行事？”沈慧樱不乐意，“现在她都嫁人了，你才是京城第一贵女！亭好姐姐，你前日不是刚进宫为皇贵妃娘娘送你做的手帕，皇贵妃娘娘喜欢你的绣工，夸你细心，你现在才是我们众星捧月的人啊！”
沈慧樱还记着三个月前在长公主府，戚越拿她与红袖坊的歌姬比较一事，这桩羞辱她一直没忘。
“你怎么还看她？啊啊啊亭好姐姐，你不要被她的美色蒙骗了！”沈慧樱忙拉走宋亭好。
宋亭好是忍不住想看钟嘉柔。
隔着一汀浅水，钟嘉柔临岸缓行，春风都眷顾这样的佳人，未让风吹乱她鬓发，只吹动她轻盈裙摆，让她行步如莲。
宋亭好被沈慧樱拽走，心里叹了口气。
待会儿再悄悄去问钟嘉柔她身上的缎子何处能买到就是了！
众人三五成群谈笑。
霍兰君府中太监总管的声音高声唱喝：
“长公主殿下到——”
“大皇子驾到，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殿下驾到——”
众人皆朝身前草地或石砖上落行跪礼。
钟嘉柔跪下时，身子一晃，被春华稳稳扶住。
她眼睫颤动，在霍兰君与霍承邦的免礼声中随同众人起身。
而后，她极隐忍地，极自然地抬起头，看见花团锦簇的另一头，站在霍承邦后排的霍云昭。
她看着他。
他也看了她。
他双眸温润，瞳孔里皆落了光。
他薄唇轻抿，清贵如松，在这春风里绽起一笑。
钟嘉柔潸然落泪，很快用袖摆遮掩，绣帕擦拭。
他是对她笑的。
他在说不要担心他。
他的眼疾好了，他双眸能视阳光了。
他好了。
钟嘉柔忍住万般情绪，藏住那些只要看见霍云昭便被轻易勾出的回忆。她深吸着气，所有花香都飘来。
她应该笑的，应该开心的，她不能哭。
春华也极轻地道：“姑娘，都好起来了。”
钟嘉柔绽起笑，轻轻点头。
今日竟有众皇子驾临，钟嘉柔原以为霍兰君又会向往常那般点左右男宠随行。
她不免看向大皇子霍承邦，霍承邦抿笑与郑国公府世子交谈，言行举止皆如从前那般威仪，好似数月前并未被圣上废黜储君之位。
钟嘉柔知道，霍承邦的出现意味着圣上的态度。
恐怕霍承邦又将被扶立太子。
这三立的过程兴许不易。
上京又将兴起一番暗涌了。
众人得霍兰君授意，入座落席。
四周百花盛放，编钟乐声清脆，案上茶点、佳肴、米酒、果酿皆已摆齐。
霍兰君笑道今日天气好，故而邀了几位皇子同赏春色。
她朝席间扫过，笑道：“都来齐了。”
“哦？戚五郎未同嘉柔一并前来？”
坐在钟嘉柔身侧的是奚胜男，奚胜男被霍兰君这一看，也才反应过来这位置今日本该坐着戚越，她压根把戚越这个人忘了。
毕竟钟嘉柔身边就不应该站癞蛤。蟆。
钟嘉柔已起身道：“回殿下，郎君前日出城料理家中重务，未有机会前来赏春，特命妾身向殿下赔礼。”钟嘉柔再深拜下去。
霍兰君笑道：“平身吧，事务要紧。”
钟嘉柔重新落座，她眉眼低垂，始终未再看向上座，未去探知霍云昭。
水榭之中，女宾这边却是频频朝上座皇子间递去秋波。
当今圣上天姿英俊，所出的皇子们也是龙凤之姿，尤其是霍云昭。
他俊美无双，英姿清贵，如天上皎月高洁无暇，也似高山之雪。今日他又一袭白衣，端坐于百花之中，好似谪仙下凡。
京中贵女不是眼瞎，如果不是谨记如今皇子争储的教训，早就大胆向霍云昭示好了。
毕竟那是一个除了一身谪仙容颜便再无长处的皇子了。
这是圣上唯一一个母族势弱到连五品官员都不及的皇子，世族中谁家看上，若搁政局太平时，向圣上请旨赐婚便是。
钟嘉柔也听到了贵女们窃窃的议论。
“六殿下是去天上进修了么？又清贵一大截。”
“他流泪了诶？”
“听说六殿下眼疾未愈，还会见风流泪，好像话本里可以任人蹂/躏的美君子啊……”
“我看他的眼疾别好好了，一直这样眼眶红红的，流泪的样子更让人……”
“你们都议论什么？长公主的宴会，又有各位殿下驾临，尔等不觉己欲羞耻，不配坐在这里么？”宋亭好冷冷打断她们。
钟嘉柔凝眸睨去。
宋亭好似有感应般，抬眼望向钟嘉柔。
钟嘉柔敛眉饮下米酿，像对一切未觉。
窃窃私语的几名女子虽有怨气，但却不敢真正在这宴会上挑开，瞪了宋亭好一眼不再开口。
平地之处，舞姬入场起舞奏乐，宴上丝竹怡然。
今日的赏花宴很是端正，不似以往霍兰君懒倚榻间，被男宠环绕。
几场歌舞后，与众皇子谈笑的霍兰君忽然看向钟嘉柔：“嘉柔的琴带了么？”
钟嘉柔起身盈盈扶身：“回殿下，妾身携了一把琴在车中，若殿下欲听妾身奏琴，妾身让婢女前去取来，殿下稍等片刻。”
“无事，用府中的琴便可。”霍兰君笑着询问众皇子，“那移步后花园赏春？”
霍承邦颔首，众皇子也都俯首。
霍兰君让宴中众人自便。
钟嘉柔起身，跟随他们走出宴席，身后一片或羡或妒的目光。
…
行至后院百花深处，众人席地坐在矮几前。
亭台遮掩着灼晒的春光，四面薄纱随风飘动。
宫婢摆好霍兰君的古琴，钟嘉柔行礼后坐在琴前。
霍承邦端坐在上首，笑道：“弹奏《广陵曲》可好？”
钟嘉柔应下，勾托琴弦，抹挑音变。
琴声穿透有力，激越澎湃。
她习琴多年，即便闭眼也能精准落在每一根琴弦上。
她阖上杏眼，不愿在霍云昭身前流露太多情绪。
一曲毕，霍承邦拍手称好，众皇子也都笑赞钟嘉柔琴音如天籁。
霍承邦转头看向后方端坐的霍云昭：“野外风大，阿昭身体可还适应？”
霍云昭颔首道：“我还适应，双眸也应多见日光，多谢皇兄记挂。”
霍承邦点点头：“那你可能弹奏？我记得父皇的万寿节上你的暮云可是被座下这个小聪明精赢去了，诗才输她一截，琴技可别再输给她。”
众人也都好笑。
霍云昭也浅抿笑意：“那要看戚五夫人让不让我。”
众人哈哈一笑。
钟嘉柔微抿红唇，也露出浅笑。
霍承邦眺望旷野百花，也看着钟嘉柔，颇为感触：“戚五夫人，小聪明精都已成婚了。我还当她才七八岁，还是我们那时学堂里最乖的妹妹。”
霍承邦如斯感概，众皇子也皆露出感概忆态。
三皇子霍云荣笑道：“那今日演奏《出云曲》可好？少时在国学堂我们一起奏过。”
钟嘉柔也记得，那时众皇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岁，还没有如今腥风血雨的储位争夺，一起合奏歌颂春景颐和的《出云曲》。
霍承邦点点头：“许久未碰过萧了。”
七皇子霍云澜：“我也许久未握剑了。”
霍兰君安排：“那阿昭与嘉柔弹琴，我跳舞，皇兄吹奏，阿澜舞剑，老八敲鼓，小十二画画……”
如此，众人在这一片春日百花中当空奏乐，跳舞挥剑，拍鼓吹埙……各司其位，忘却身份，只当乐人演绎着春和景明。
钟嘉柔美眸轻抬，对上对案捻拢琴弦的霍云昭。
他看着她，深目凝笑，清泪顺着微红的左眼眶无声流淌，来不及擦泪，来不及诉说，也来不及再追逐那些无言的一切。
钟嘉柔眼眶滚烫，霍云昭朝她抿起薄唇，绽开一笑。
旷野如渡，渡来这场暖春，春光洒落，却落不到他们二人身上。
万物春生，风光至美。
这一场春和景明演罢，众人酣畅淋漓，回归原本的座位。
今日这场春宴本就是圣上宣告赦免霍承邦的信号罢了，众皇子不过皆为陪衬，未留多久，众人便起身回宫。三皇子询问着霍云昭流泪的眼疾，一路领霍云昭先行，钟嘉柔没有机会再看他一眼。
霍承邦唤了钟嘉柔随行一段路，问她：“阳平侯府五郎待你如何？”
“回殿下，他待我甚好，婆母兄嫂也皆厚待我。”
霍承邦点点头，笑道：“别跟我生疏，还唤我一声哥哥便可。”
钟嘉柔便敛眉道：“承邦哥哥记挂嘉柔，嘉柔也希望承邦哥哥一切安好。”
“嗯，我如今无事，放心吧，也莫让老师担心。”霍承邦问，“老师身体如何，除夕那场雪大，他可还硬朗？”
霍承邦是真心记挂钟珩明。
钟珩明在霍承邦七到十六岁的十年里任了十年东宫太师，之后霍承邦第一次被废黜，不愿牵连钟珩明，假意提前革了钟珩明的太师位，事后钟珩明知晓，责怪他竟有这番筹谋，也是感动。
钟珩明自请在宫门罚跪，以赎对东宫亵职之罪，膝盖便受不得寒。
钟嘉柔回道：“父亲身体健朗，承邦哥哥不必担心。”
霍承邦颔首，负手前行，面容几分严峻，说道：“戚五郎误打误撞帮了阿昭，那事我还要谢一谢他。”
他指的是霍云昭刚回京那晚，险些被京畿一营带走一事。
戚越帮了霍云昭，也算是帮了霍承邦。若真教一营的人带走霍云昭，害霍云昭受害，那最后也只是查到一营头上，一营首领是霍承邦扶持的人。
钟嘉柔虽然不知宫中如何处理此事，但也知晓以圣上的睿智必定知道其中栽赃嫁祸的手段，戚越算是出现在了最适宜的时候，让如今霍承邦终于解了禁足。
送行了一段路，霍承邦让钟嘉柔回去。
钟嘉柔扶身行礼，目送霍承邦踏上马车。
一身沉稳威仪的英俊男子端坐在车厢，龙章凤姿，沉默无言。他一手置于膝上，一手握住腰间锦囊，在车帘落下之际，眸底才露出一抹柔光，爱怜似地抚摸着腰间的青色锦囊。
钟嘉柔抬眸时，也恰瞥见霍承邦这爱怜一抚。
车帘落下，车架远去。
钟嘉柔也返身往宴会回去。
春华低低道：“大殿下一如既往记挂家主，记挂姑娘。”
“我也希望承邦哥哥一切都好。”钟嘉柔未道其他，“去宴会吧。”
她先回到后花园去拜见霍兰君。
霍兰君已不在亭台中，宫人让钟嘉柔先回宴上，说长公主要歇息，待晚间用膳时公主方会现身。
钟嘉柔知道，那紧闭的门扉后是霍兰君与男宠在午歇。
霍兰君与霍承邦这对亲兄妹都有一个爱好，好男色。
只不过霍兰君爱一群。
霍承邦只爱一个。
回到宴会中，男宾女宾皆已互相畅聊起来，有的对诗，有的放风筝、踢皮球。
钟嘉柔被奉恩侯府的五小姐招手唤道：“嘉柔，你回来啦！你过来看这是什么？”
钟嘉柔行去她们跟前，几人聚拢着在围观什么东西，众人为钟嘉柔让出路，钟嘉柔才见她们围着的是一株枝叶为紫、开着紫花的酪酥。
钟嘉柔道：“这应是酪酥，开在岸边，许是风吹来的种子，落于此处野蛮生长。”
只是话刚落，一个贵女移开，那投在酪酥上的影子便也移去，才让人看清这根系泥土似乎有翻新的痕迹。
钟嘉柔稍觉意外。
沈慧樱从众人身后过来：“我就说你们请教嘉柔准没错，嘉柔如今嫁入阳平侯府，成为戚家妇，听说前几日还下了田庄，在田地里头跟戚家妇一起插秧下田，肯定认识这紫茄子，哦，酪酥。”
钟嘉柔笑意敛下。
哦，怪不得是翻新的土，原来是有人栽了一株菜在这里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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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让男主直接对嘉柔宝宝心动up[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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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光》
陆昭月因体弱自幼被丢养在郊外，病得太久，渐渐被府中遗忘，但好在她喜欢上了英恣不羁的少年容宴，容宴会对她好，为她去断崖择药，险些丢了性命。
可容宴却被人害死在陆昭月最爱他的这一年。
陆昭月默默擦掉眼泪，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一朝回府，她的花容月貌、玉骨冰肌轰动整个上京，府中让她代替嫡姐入宫选妃，去讨好新皇。
传闻新皇暴戾阴鸷，杀伐无数，后宫女子皆命陨于他手。没关系，为了她的阿宴，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陆昭月怔怔望着新皇眼角的痣失了神，
这个人与她的阿宴竟有六分像。
戚烬残酷无情，一心想铲掉揽权的将军府。
早听闻府上嫡女花容月貌，见到她的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
戚烬冷笑：他是这种人吗？看他怎么弄死她全家。
没几日，戚烬嗅着怀中娇香，当初是谁说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的？拖出来砍了，她的裙下只有他一人可跪。
龙椅上，云鬓乱洒的美人伸出一截白皙皓腕推他：“陛下，不要了。”
戚烬：“不要什么？自己说。”
戚烬发现，他宠爱的妃子收到一封信泪流不止，背着他出宫去见一个男子。
而那人眼下生着和他一样的痣，与他竟有六分像，她对那人说：“带我走吧，我从未爱过那个暴君。”
这一日，暴雨如注，宫门紧闭。
戚烬把冰冷兵器送到陆昭月手里，眼眶阴鸷猩红，嘶哑命令：“阿昭，这是一柄箭枪，里面有一发箭，按下开关，朕死，朕成全你。朕活，你留下来，不要丢下我。”
●我一生悲戚，可有一日菩萨怜我。
阿昭就是菩萨。

第32章
钟嘉柔勾起红唇，笑却未达眼底：“沈家妹妹对我的行程似乎很了解。”
沈慧樱：“我前几日同家中姐妹去城郊踏青，也不过偶然听到路上村妇们闲聊，才知道的。”
钟嘉柔睨着那根系的土壤，淡淡一笑：“这酪酥是为紫茄子，但高祖喜爱，赐此美名，而后大周二百一十七年皆唤此名，上至九代帝王，下至王公，皆以酪酥为尊称，以示对高祖敬畏。”
钟嘉柔笑睨着沈慧樱：“我前几日在戚家田庄，连庄上农妇都不唤它紫茄子，但沈妹妹却这样唤。沈妹妹应熟读史书，才能明史尊纪。”
沈慧樱白皙的面颊霎时红透，一旁的小姐们也有些羞赧。
她们都知道大周建国已有二百多年啦，但是二百多少年却模糊不清，谁有脑子记这些数字。
方才那招手唤钟嘉柔过来的奉恩侯府五小姐已不再说话，面上似有些羞愧之色，捏着手帕退到一边。
沈慧樱抬起修长螓首道：“我一时口快，我心中自然尊敬高祖。”
钟嘉柔不欲再与她们闲扯。
沈慧樱却不想放过她：“今日怎么戚五郎没有陪你一同前来？嘉柔，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既然这么说就是不当讲。”钟嘉柔打断。
“可我还是想跟你说，我表兄前日看见戚五郎出现在红袖坊，那可是烟花之地。他们阳平侯府嘴上说不纳妾，难道是如戚五郎那般暗地里去了红袖坊？”沈慧樱心疼道，“嘉柔，你是我们之中德行最优的那个，你都已算是下嫁了，那戚五郎不仅让你下田庄，还这般对你！”
本来还被钟嘉柔方才说得羞愧的小姐们也都纷纷瞧着钟嘉柔，等她表态。
钟嘉柔一时无声。
她的确不知道戚越前日去没去过什么红袖坊。
从定下婚约之后她就不爱再参加她们的宴会了，她知道她从前事事领先，抢了风头，有人会看不顺眼她。上次霍兰君的生辰宴上如此，这一次也是如此。
她曾站得有多高，如今，她们就希望她跌得有多重。
钟嘉柔抬起杏眼，望着沈慧樱：“戚五郎如何对我，你说的‘这般’是哪般？”
“他都去红袖坊了，你还问我他如何对你！”沈慧樱目露怜惜，话音却高，“他一介农户，如今跻身高门新贵，不好好珍惜你，反倒让你下田庄，还去烟花之地。他还随手打赏就是一锭五两银，听说他随便就在大街上乱赏人，拿圣上的恩赐不当数。这样的人人品何来贵重！”
“你说这些是为了我好？”钟嘉柔问。
“我自然是为了你好。”
“那我问你，他去红袖坊是什么时辰，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袍，与何人去的，身边小厮又是谁？”
沈慧樱答不上来，哑了片刻。
“你既答不上来，想来未将事情弄清楚就当众传达给我。”
钟嘉柔冷静说：“我并不觉得你是为了我好，若真是为我好，你不该高声扬言，也不该未弄清楚事实就此般宣言他去过烟花地。”
“我郎君是一介农户不假，但如今身受圣恩，举家已承侯爵，便不应再如你这般高声议论他的出生。高祖登基立庙，尊先考为太祖，不忘太祖农门出生。宏宗年间，宰辅宋渊石德高望重，出生农门，不忘来处，颁布青苗令造福百姓，受宏宗嘉奖。这许多的英雄人物都出生寒门农门，你吃的每一粒粟，每一道菜，也都来自农民辛垦。你若不知，就去多读史书，多下田庄看看。”
“且说回我阳平侯府，戚家子孙从不纳妾，我府中四位兄长与嫂嫂感情甚笃，我郎君也待我大方，回门都有公婆作陪、厚礼作衬。”钟嘉柔玉面平静，字正腔圆，“你不仅未弄清去红袖坊的是不是我郎君就在此高声扬言为我好，又还以此揣测我戚家四位兄长也如你臆想中般品行不端。”
沈慧樱：“我……”
“你既想说我郎君，那就再说回我郎君。”
钟嘉柔不给沈慧樱开口的机会。
“我郎君爱给仆婢打赏，也爱当街赏人，他所赏也不会无缘无故，十坊斋的伙计受赏，是因为伙计说话吉利，做事勤快。我府中下人受赏，是因为办事利落，合主家心意。当街乱赏，也总比仗势欺人当街欺辱百姓要强。我记得我郎君曾在粮道街拥堵之际，站在天桥用银子好心替马车上一个腹痛之人开出路来。”
说到此，钟嘉柔想起了几日前从田庄回到城中的那段路。
戚越赏了那被诬陷偷盗的壮汉，不是大肆打赏，是默默留银。
戚越还往南道街上的乞丐与摊贩丢下银钱，没有停车，没有露出车上府牌，他行好事未想留名。
还有，戚越想和她圆房。
他已经去对地方了，却因为她疼痛，因为她不愿，他两次皆没有强迫她。
他外貌言行并不像君子，所行却如君子。
是啊，钟嘉柔一直忽视戚越的优点。
因为她不爱他，她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但现在外人说他，她不许。
沈慧樱：“你，你……”
钟嘉柔用很平静的眼神望着沈慧樱，她所读诗书不是白读，要开个诗词辩论都绰绰有余，平日言行淑女，不代表她就能任人欺负。
“你想说什么，可是书读得太少，满腔激动不知如何诉为言语？”钟嘉柔微微笑起，“你慢慢说，我——啊！”
钟嘉柔忽然一声惊呼，后背被人猛推一把，整个身体都往前扑去。
所有人都惊慌四散，无人拉她，钟嘉柔完全失去平衡，撞倒旁边花架，眼见就要跌落，手腕忽被人拽住，身体也被带入一个硬朗怀抱。
她惊慌失措，美眸惊乱，对上戚越漆黑深目，在他臂弯里站稳。
钟嘉柔有些茫然，他过来了？不是说今日赶不回来么？
等等，方才是谁推她？
“可有受伤？”戚越低沉问她。
钟嘉柔还惊慌，喘息着摇摇头。
她鬓发微乱，金钗斜晃。
戚越微抿薄唇，捋过她鬓边青丝，扶正她斜坠的金钗。
奚胜男这才喘着粗气跑过来，见钟嘉柔被戚越稳稳搂住，叉腰停下喘气。
戚越是她给拉过来的。
不过准确点说只是她碰巧在门外遇到了戚越。
方才沈慧樱她们找钟嘉柔麻烦，奚胜男想挤进来又被奉恩侯府的两个小姐带人拦着，她嘴也笨，索性跑去男宾那边找她兄长奚璋来帮钟嘉柔，奚璋至少熟读诗书，嘴巴比她聪明。
奚胜男才刚跑到门边便遇到戚越。
戚越刚驾车过来，被几个公子拉着说话。
奚胜男小跑过去：“戚五郎！嘉柔被人欺负了！”
戚越当即脸色一变，朝这边来。
但是未想钟嘉柔竟能自己打败沈慧樱。
方才那每一句“我郎君”都给奚胜男听傻了。
当然，她旁边的戚越也听见了。
戚越听爽了。
他听到了钟嘉柔说的每一句“我郎君”。
直到人群忽然散开，钟嘉柔一人凌空扑倒，旁边春华也都被人群绊倒在了地上。
戚越凌厉闪来，直奔钟嘉柔，稳稳将她拉到怀中。
戚越的功夫不是白练。
小时候拜江湖，教他学武的师父乱七八糟有十几个，虽然不像话本里有门派，但他什么都会一点。
接住钟嘉柔，戚越也未再松手，紧护着怀中喘息的妻子，勾起薄唇睨向围观的众人。
“承恩侯府，康宁侯府？郑国公府，武安伯府？”戚越冷笑，“上京高门世族也不过如此，今日谁推我夫人我没看见，但又都记住了。”
人群里默不作声，有几个小姐胆怯，紧捏手帕往后退。
戚越冷眸扫过她们，垂眸看钟嘉柔。
钟嘉柔气息还急促，也未在人前抽出手，任戚越一手揽拦着她腰，一手握住她手腕。
他出现得竟这般及时。
像她看的话本那样。
钟嘉柔闻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倒是松了口气。
戚越嗓音低沉：“没事吧？”
钟嘉柔刚想回答，沈慧樱打断了她：“嘉柔，你竟撞坏了这株姚黄！这可是王家三郎要敬献给皇贵妃娘娘的！今日特意得皇贵妃娘娘恩准，借来宴上，你竟然将如此名贵的花毁坏了……”
满地残瓣映入钟嘉柔眼帘。
那地上的确摔了一盆牡丹，是已盛放的姚黄，花盆碎裂，泥土散落一地，花瓣碎得不成样。
王冕也闻讯冲了过来，望着满地狼藉，大嚎一声：“怎么办，怎么对得住皇贵妃娘娘！”
他说他娘善侍牡丹，府中花房四季如春，养的牡丹早早盛放，本来最好的这盆是要敬献给皇贵妃娘娘，但皇贵妃娘娘体恤，许他们先带到长公主的宴上，入宫不急。
结果被钟嘉柔撞坏了。
王冕急道：“姚黄乃牡丹花王，培育此花别说养花人付出的日夜心血，便是那花房建筑，每日肥水，除虫名药……皆都价值不菲！”
价值不菲。
钟嘉柔听到这里，知道王冕要做什么了。
他们故意设计来讹她？
王冕掏出怀中账本：“也是赶巧今日子章要学我家如何侍养牡丹，我便带了这手札过来给他细瞧，里头有侍养细则，还有我们府上每日花在它身上的银钱。”
王冕“刷刷刷”翻书。
他提到的刘子章也在旁颔首：“对，我本来想让我妾室也学着侍养，才叫三郎把这账本带来一窥。”
现场倒是有咋舌声，也越发雅雀静默。
戚越薄唇边的嗤笑便显得格外清晰。
“呵，那可真巧。”
王冕把账本给戚越：“你说该当如何？”
刘子章：“那自然是让毁花之人赔出此花，但上京盛放的姚黄尚且稀少，去何处找这一模一样的漂亮花赔上？”
戚越：“一千六百四十七两，白银？”戚越翻完账本，抛回给王冕。
他勾起薄唇，笑容冷恣，朝身后柏冬吩咐，却是睨着王冕：“拿我牌令，回府取银子。”
众人一时寂静，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不是一百只十坊斋烤鸭。
他戚越出手竟如此豪横，随随便便就能管家里伸手要一千多两白银？
钟嘉柔拉住了戚越袖摆。
戚越垂眸看她：“无事，赔得起。”
钟嘉柔还是不赞成，仰起的娇靥有一抹急色。
她回头：“等一下。”
春华会意，请过王冕的账本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仔细查看，快速心算。
这账竟无纰漏，所漏之处也不过只报多十几两银。
为了设计她这一回，竟整了这么周密的账本，她也是轻看王冕与沈慧樱了。
王冕勾唇好笑，接过她还回的账本。
沈慧樱在旁昂起下颔教她：“下次可要小心些”。
戚越：“嗯，多谢你提醒我夫人，我再加四百两，算是打赏你，你叫什么来着？”戚越睨了眼沈慧樱，“哦，想起来了，你就是之前长公主生辰宴上那个想听琴却连歌姬都不如，连个琴都不会弹的那个贵女？”
沈慧樱愣住，脸上一阵羞红。
王冕也是被这多加的四百两给懵住了。
戚越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只吩咐柏冬：“凑够两千两白银，一千六百两多寒酸。”
众人皆以为事情就要这般结束。
戚越却是对着既恼羞又得意的沈慧樱道：“你前日在何处看见我去了红袖坊？”
“我表哥看见的！你前日进了红袖坊！”
“你表哥人在何处？”
“我表哥没来……”
“按大周律法，造谣者应向被造谣者致歉，并且录入衙署档中，存为案底。”戚越道，“你表哥府邸何处？我没去过红袖坊，你表哥所见之人不是我，但今日世族子弟皆在场，我清誉有损，此事不能就此作罢，你随我去见你表哥，我们到衙署处理此事。”
沈慧樱呆了好半晌。
还是一直在远处的宋亭好走上前，对戚越与钟嘉柔行礼后道：“此事就当是误会，嘉柔，你与戚五郎原谅慧樱这次，让她向你夫妻二人赔个不是，毕竟我们也是好友一场。可好？”
戚越垂眸询问钟嘉柔：“要她向你当众赔礼么？”
钟嘉柔摇头：“她未对我做错什么，无须向我当众赔礼。但慧樱未弄清事实就当众说我家郎君去了烟花地，我们阳平侯府勤劳本分，我郎君虽出手阔绰，下了馆子连未吃完的饭菜都会打包带回府，不浪费粮食，此事京中各大食肆定然知晓。慧樱污蔑了他人品，他今后于京中如何立足？”
“我家郎君是要考武举的，我希望慧樱如我郎君所言，叫上贵府表兄，让衙署查证，是非对错好还我们各自清白。”
钟嘉柔说完了，朝戚越扶身：“请郎君做主吧。”
戚越拉过她手：“上衙署。”
……
好好的赏花宴竟闹到这般地步。
众人看戏的看戏，唏嘘的唏嘘，各自退散，继续吃茶玩乐。
不远处，霍兰君由美貌男侍搀扶，立在花簇旁遥遥望着这一幕。
钟嘉柔与戚越已嘱托宫人代为向霍兰君转达，怕打扰霍兰君歇息，两人转身正要上车之际才瞥见霍兰君。
霍兰君遥遥望着这边，似笑非笑，看不真切。
戚越：“我去同长公主说一声。”
钟嘉柔颔首。
戚越来到霍兰君身前，行礼后道出始末：“今日打扰了殿下雅兴，改日我再携妻登门赔礼。”
“去吧。”
戚越正要转身，霍兰君笑道：“何日登门赔礼？”
戚越回眸来，霍兰君笑意盈盈，凤目睨他。
他敛眉回避视线：“殿下何日有空，我与嘉柔随时登门。”
“明日，后日，大后日。”霍兰君轻笑，“我都有空，看你。”
戚越微皱眉，定了大后日，回到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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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我郎君（抬头挺胸.jpg）
戚越：听爽了

第33章
马车朝衙署行驶。
钟嘉柔还在为那花出去的两千两白银心疼。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钟珩明的俸银每月是二百三十千，这两千两已是永定侯府大半年的俸银。
阳平侯府的封地是老家一座县城，钟嘉柔虽未看过府中账本，但也可大致推算出每年收成，按县中食邑三到四百户算，也上交不了多少赋税。
钟嘉柔凝望戚越，才见戚越也在看她。
她忧心道：“方才是有人推我，不是我将那牡丹损毁。”
“我知道。”
“这是两千两，还是给王家三郎这个混不吝，我真懊悔今日……”
“懊悔什么？”戚越挑眉，轻飘飘道，“放心，我花出去的钱姓王的一分也消受不起。”
钟嘉柔微怔：“你此话何意？”
“我知道是他们故意设计你。之前长公主的生辰宴上我惹恼了他们，他们二人面上挂不住，自然要向我讨回来。今日你是替我受罪。”戚越脸色虽是一如既往的懒恣，但眸底冷笑深沉可怖，他惬意往车壁一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和打一架解决不了的。你不用管了。”
“你要去打架，打王家三郎？”
钟嘉柔当即想说不可以，手忽被戚越握住。
他掀起她宽袖，她腕间娇嫩肌肤上有一圈红痕，是方才戚越拉起她时所致。
“疼么？”
钟嘉柔摇头：“你不可去打架。”
“行，我不打。”
他答应得这般痛快，钟嘉柔认真重复道：“我说你不可以去打他，今日之事众人皆知，难道你要在路上劫了那两千两再揍他一顿？若是如此，翌日上京就全都知道是我们阳平侯府的行径了。”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钟嘉柔，你眼里我还挺蠢笨。”
钟嘉柔微顿，想说不是。
她今日不是。
但她从前的确觉得戚越胸无点墨。
可今日戚越知道律法，知晓去衙署为他自己作证，以堵今后口舌。
……
马车落停在最近的衙署，戚越将此事说来，并且也找到了对应的人证，又有红袖坊的人证明前日确未接见过他。
沈慧樱的表兄被请到堂上，面对铁证当即坦白：“是我表妹请我吃酒，叫我为她盯着戚五郎，我见戚五郎的马车从烟柳街过，我应该没看清楚，认错了人，不关我的事！我跟他道歉就是了！”
沈慧樱娇滴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白，面对断官之判哑口无言，咬着牙对戚越扶身行道歉，又在判决文书上按下手印。
戚越：“你跟我道完歉了，还得给我夫人道歉。”
沈慧樱眼眶通红，早已无法在人前抬起头，咬着牙道：“我是误会了你，何故又误会了她？”
“你误会她郎君，她郎君清誉有损，便是她清誉有损。”
沈慧樱紧咬牙，埋首不看钟嘉柔，扶下身道：“嘉柔，我向你致歉，是我冒失，是我莽撞，口出恶言损害了你与你郎君清誉，请你谅解我。”
说完，又按判书上的承诺大声念出。
念完，沈慧樱捧着判书哭了起来。
钟嘉柔微顿，待她哭声轻了些，道：“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们争什么，是你们先为难于我。这份判书与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你未出阁，今后若有人对我问起此事我不会对外张扬，但他人之口我不会保证。”
从衙署离开，天色已经暗透。
街上灯火明亮，摊贩吆喝，食肆客满，上京一派帝王脚下的繁华。
闹这一出，晚膳也还未吃，戚越道：“带你去十坊斋吃烤鸭吧。”
钟嘉柔摇了摇头，发髻蝴蝶金钗轻晃。
她看了眼灯火蜿蜒的长街：“这里是朱雀大街的西路么？”
“嗯。”
“那我记得尽头处的小河边有个馄饨摊，那家馄饨皮薄馅小，味道极好。”
“你爱吃馅小的馄饨？”戚越好笑。
钟嘉柔轻轻颔首。
他们驾车来到钟嘉柔说的馄饨摊前。
一顶篷布支着的小摊下摆着几张桌凳，锅炉里热汤翻滚，蒸汽腾腾。摊主是对中年夫妻，远远见他们人影随口一招呼，抬头看清他们时却愣了下。
改口道：“两位贵客不嫌弃随便坐！馄饨新鲜着，马上就能好！”
春华挑了钟嘉柔以往喜欢的靠河边的小桌，擦拭了一遍长凳。
钟嘉柔坐下后点了一碗鸡汤馄饨。
戚越也随她点了一个大碗。
春华坐在另一张桌上吃。
钟嘉柔已许久未再来这里吃过馄饨了。
碗中热气腾腾的馄饨驱散了这深夜里的一点落寞。
是的，她今日忽觉有些失意。
戚越喝着鲜浓的鸡汤，并未察觉她情绪：“岳母连十坊斋的东西都不让你多吃，你怎会来这种小摊？味道倒是新鲜。”
“少时我与两个闺中好友从国学堂下完课会拐个道来这家馄饨摊吃馄饨，只是上一次吃已是四年前。”钟嘉柔眺望河对岸。
对岸石板巷热闹，来来往往的夜游行人。河上小舟载客夜游上京城西，吆喝含着发船。
夜风拂过，钟嘉柔垂眼继续吃着碗里的馄饨。
她今日很想陈以彤。
若是以往遇到今日宴会上的事，陈以彤与岳宛之都会为她出头，三人口齿伶俐，总能说得对面哑口无言。
且今日……她见到了霍云昭。
她在他深邃的眼里见到了往昔的感情，当他捻拢琴弦抬眸时。
那一刹那，他掩饰得极好。
可钟嘉柔还是看见了。
戚越已吃完了碗里馄饨，钟嘉柔却还剩半碗，她吃相很慢，又优雅耐看。
看她吃饭是一种享受，如赏一场春日花宴。
晚风拂过钟嘉柔脸颊，她鬓发青丝微乱，戚越喉结滚动：“今日我们赢了。”
钟嘉柔：“嗯，相信沈慧樱以后不敢再在外待我不敬。”
戚越望着钟嘉柔：“你前日并没有见过我去没去过红袖坊，为何愿意信我？”
“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你不像是去烟花之地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戚越认真望着钟嘉柔，话音深重。
钟嘉柔这才有些诧异，抬起头。
戚越正看着她，他的眸底映着河堤灯海。
钟嘉柔想了想，面颊红霞蔓延，她却未觉，只轻声道：“你待我还算礼待，我想你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
不是那重欲急色的人。
后半句钟嘉柔不好意思在外头说出。
戚越安静了半晌，深望钟嘉柔：“上次我娘罚我跪祠堂又提起我小时候的荒唐事了。”
钟嘉柔没有问什么荒唐事，只是抬首凝望戚越一瞬，贵女的礼貌教养安静等待着戚越开口。
戚越：“我是家中最小的，我家田产富足，家中自然希望到我这里能出个文质彬彬的秀才，状元更好，可我不是那性格。”
“我家为了我能学好，特意搬到邻村安家，村里沈家秀才家的儿子很是好学，从小到大他就是我娘口里的别人家孩子，他做什么，我就要跟着做什么，我娘日日拿他跟我这种混球对照。人家真是天上的人，我是地上泥里撒泼打滚的。”
钟嘉柔对后半句有些忍俊不禁。
“我跟学堂里员外家公子不对付，干了好几次架，有次他丢了块玉佩，那玉佩不知怎的就在我书袋里，我娘押着我去员外家道歉。”戚越道，“我没偷别人玉佩，所以我不跪，我不道歉。我人生第一次骨折就是在那天。”
被刘氏的棍棒打的。
刘氏一直认定是戚越太混球，太傲，才不给人跪下认错。
他的母亲认定了他偷了别人的玉佩。
毕竟戚越太急躁了，又爱跟人打架，见到讨厌的人也从不给好脸色，当时他又才七岁，也许不懂偷拿是什么意义，只是想报复回去——刘氏一直这样认定。
钟嘉柔有些意外，这才道：“上次在祠堂门口我听见母亲说你，就是这件事吗？”
“嗯。”戚越点头，看着她眉眼：“所以钟嘉柔，你说你信我。”
“你不知道，我今日虽丢了两千两，但我丢得开心。”
“今日你说‘我郎君’，我听爽了。”
钟嘉柔面颊微微一红，如常道：“我们夫妻一体，在外我自然会维护你。”
可于戚越而言，刘氏没有做到的事情，钟嘉柔做到了。
她在外无条件地选择了相信他。
……
回到阳平侯府，院中灯火通明。
钟嘉柔本来在为如何向公婆解释那两千两银子发愁，怕公婆责怪。
她与戚越刚穿过正厅，戚振和刘氏便已迎出来。
钟嘉柔硬着头皮行礼道：“公公，母亲，今日是儿媳的错，未……”
“什么你的错，跟你没关系，我看就是有些人想钱想疯了！”戚振打断钟嘉柔，恼道，“居然敢要两千两银子！”
钟嘉柔就知道公婆定然也是不能接受的。
可下一瞬，戚振骂骂咧咧：“他是看不起我戚家还是看不起我戚家的儿媳？居然是要两千两！我让柏冬多拿了一千两。堂堂一个伯府公子，真够寒酸的，为两千在那掰扯。”
钟嘉柔傻了眼。
刘氏上前打量钟嘉柔，忧心道：“嘉柔没摔出个意外吧？”
钟嘉柔还懵着，摇摇头。
“可别为了点银子把你摔着了，你们才新婚，肚子里说不准就已经在怀上了，没摔着就好！不就是三千两么！”刘氏也豪气道。
钟嘉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刘氏眼神期待，盯着她平坦的小腹。
钟嘉柔垂下眼睫，手腕忽被戚越自然地握住。
“嘉柔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房。”
回到卧房，钟嘉柔也有些疲倦了，只是还在对那痛失出去的两千，哦，三千两银子心疼。
戚越道：“我跟爹娘再交代一声。”
钟嘉柔点点头，戚越已转身出去。
……
夜色静谧，晚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
戚越未去前院，而是穿过后院竹林。
他练剑的这片后院很是宽阔，竹林幽深，林中有一间供他休憩的房间。
戚越回到房中，左右两个侍从也关上房门，向他禀报事情已经安排下去。
未过多时，柏冬送完银两回来，萧谨燕跟着柏冬进到房中，两名侍从便守到了屋外。
柏冬道：“已经让我们的人候着了，今晚他跑不了。”
“不是，你要拦街，抢回给王家三郎的银子？”萧谨燕急道，“这么干不是明摆着让上京世族怀疑你么，今日宴会上大家都知道是我们阳平侯府亏了银子。”
戚越懒靠在椅背中，长腿恣意交叠：“我有这么蠢？”
柏冬道：“越哥儿让我找了几个赌鬼，都是上京富绅公子，里头也有王家三郎脸熟之人，不会出什么岔子。”
柏冬说，戚越是要王冕在赌坊把那三千两吐出来。
今日被摆这一遭，戚越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认识的赌坊赌王也来了京城浑水摸鱼，连赢了好几片场子，王冕又好赌，戚越请友人设这样一个陷阱，就算被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萧谨燕听完，愣了有半晌：“你在赌坊还有人？”
“以前练功夫认识的朋友。”戚越答，“信得过，你整天瞎操什么心。”
萧谨燕：“怎么我见柏冬回来拿钱的时候，家主给的是一把钱庄的钥匙？”
戚越薄唇微抿，未想隐瞒萧谨燕：“我家开着一家钱庄。”
戚越说：“齐氏钱庄是我家所开。”
萧谨燕直接呆住。
大周的钱庄是很多，但称得上有信誉、得百姓信任的只有那么十二家，其中几年前的后起之秀就是齐氏钱庄。
齐氏钱庄发家自惠城，后在鄞州、徐州开上分号，能使用飞钱，越做越大，得百姓信任，分号一路北上，上月才开到京城。
萧谨燕只知道齐氏钱庄是惠城商会背景，庄主是个好善乐施的大善人，谁知道它是戚家的！
“你家还有什么瞒着我？”萧谨燕几乎要腿软，“统统都告知我。”
也是这两日随戚越出城办事，萧谨燕才知道戚越竟然有一帮山匪朋友。
上次写血书要入京来告御状，揭发允州知府贪腐的长川县令在途中被截杀，幸好戚家社仓的人派了武士护送，但那几名武士受了重伤，戚越前几日收到信便写了封信让他那些山匪朋友护送。
从允州到上京，一路二千八百里，七座州。
他戚越居然一路都有朋友，一路的山匪护送。
萧谨燕当时按戚越交代的一算，这些山匪居然能有万人之多！！
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康平九年那场举国严重的蝗害下的饥民，被迫为匪，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都在戚越的帮助下融入了戚家社仓和当地村中，平日开垦农田，有活儿又操刀站路为匪。
差不多护送了跨州寻亲的妇女，跨城做生意的镖局，进京赶考的学子……
萧谨燕前日听到腿也跟现在一样软。
当时他就害怕地问戚越：“不是，你家又有粮仓，又有举国各地各州的山匪头子，你家是想农民起义啊！”
现在，萧谨燕勉强扶着长案，深吸口气：“还有什么？别瞒着我。”
有粮，有人，有钱。
他阳平侯府就算什么也不干，被皇帝知道了也是完全可以捏个罪名抄家砍头的！
萧谨燕：……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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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三千两，心好疼。
别心疼宝宝，以后你男人都能把天下打下来，玉玺丢你手上[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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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没有了，不就是一家钱庄。”戚越道，“这钱也是百姓的，不过是存放在钱庄。”
萧谨燕：“我真是服了。”
“当初说请我进京做个管家享福。”
“居然又让我做夫子，做一府的军师。”
“还整出个社仓！”
“居然还有过万的山匪头子！山匪！”
“现下又整出个钱庄！”
戚越剑眉严肃：“都说了，现在大家都种地，已不当山匪。”
“这些你们全家都烂在肚皮里吧！”萧谨燕严肃问，“家中都有谁知道？”
“我全家都知道。”
萧谨燕腿一软，扶紧长案。
“我二哥不知，他比较老实胆小。”戚越道，“四个兄嫂也不知。钱庄的事已交由我三哥四哥打理，爹娘也未再管此事。”
当初戚振不欲让四个儿媳操心太多，又恐像陈香兰那样有个事多的娘家，被娘家人捅出去，便都未告诉儿媳们。
萧谨燕腿稍微不软了：“那你们记着，以后在府中莫要提及这些事，也不可再多一个人知道，对永定侯府嫡女也不能说。她虽聪颖，却才和你是新婚，这些不知为好。”
“知道了。”戚越还是很听萧谨燕的许多建议，看了眼天色，欲起身，“老子要回去睡热铺盖了。”
“等等，这些都是那王老头教你家的？”萧谨燕问。
戚越颔首，又摇头：“钱庄是我自己走南闯北长见识后弄起来的，我那群朋友也是我多年结交，同王老头没有太大关系。”
萧谨燕道：“不管是不是他在背后牵引你们，你记住，以后见着这个王老头什么都不要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戚越颔首。
从竹林回到西边偏房沐浴完他才往正房去。
夜幕低垂，风清月皎。
一地月光照着庭中娇俏海棠。
屋檐下侍立着萍娘和青兰。
戚越道：“夫人睡了？”
“夫人刚沐浴完，秋月在为夫人吹头发，这会儿兴许刚要就寝呢。”
戚越踏进房中，满室娇香，是钟嘉柔平日抹的那些胭脂香膏，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秋月也正拿着长巾转身退到门口，忙低头朝戚越行礼。
“退下吧，把门关上。”
屋中灯烛明亮，钟嘉柔刚从镜前起身。
她长发温顺垂于后背，肌肤瓷玉无暇，身上是一套柔滑的薄缎寝衣。对戚越的出现，她还有些许的不适，又问他：“爹娘可有什么话说？”
“没说什么，让我们早点就寝。”戚越发挥了句，“给他们抱上孙子。”
钟嘉柔白皙的脸上果真像染了胭脂般红起来，转身拿起妆案上一册话本：“我不是很困，你今日从城外回来应是困了，你先睡吧，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我也不困。”戚越揽住欲往前的钟嘉柔，手掌顺势掌在她腰际，“就在这里看。”
钟嘉柔侧过脸颊，便坐在烛台前翻起书。
她睫毛微垂，红润的唇轻轻合着，美眸落在那些字上，恬静专注。
戚越靠着窗欣赏她看书的样子。
晚风徐徐，吹晃了烛光，他便把窗落下，继续安静望着钟嘉柔，薄唇勾起笑。
钟嘉柔抬起头，似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垂眸继续看书。
那书一翻居然翻了两页，钟嘉柔都未察觉。
戚越嗤笑出声，也才知道她又在紧张。
她对他还是没有适应。
被他一笑，钟嘉柔索性也不看了，合上乐书。
“不看了？”
钟嘉柔没说话。
戚越问：“听岳母说你自小就喜欢跳舞，我能看看你跳舞么？”
钟嘉柔微顿：“我已许久不曾跳舞，已生疏了。”
“哦。”
钟嘉柔拿梳子梳发。
戚越走上前拿过梳子，钟嘉柔的手僵硬了一会儿才松开。
木齿梳开柔滑如缎的一头青丝，戚越动作从未有过这般生涩笨拙，也极轻柔。
两人都沉默着。
戚越知道钟嘉柔是因为抵触，因为不适。
可他却是因为记着她白日里那一声声“我郎君”。
钟嘉柔在人前维护了他。
连刘氏都没有这般坚定地维护过他。
“可以了，不用梳了，我去睡了。”钟嘉柔站起身，转身的瞬间戚越并没有让开身体。
她微有些僵硬，欲绕开他，戚越长臂将她揽到了怀里。
钟嘉柔呼吸有些急促：“你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不、不勉强我。”
“嗯，我记着。”戚越道，“今日你说我们夫妻一体。”
“钟嘉柔，我们还没有一体过。”戚越俯身，在钟嘉柔鬓边低沉说出这句话。
怀中娇软的身子果然烫了起来，钟嘉柔气息都乱了：“我听不明白郎君在说什么。”
“郎君。”戚越颇为恣意，“你多叫几声，我喜欢听。”
他手臂收紧，从钟嘉柔背后俯身嗅着她鬓边娇香。
钟嘉柔忽然踩了他脚。
戚越未觉得疼，反倒好笑：“再踩我，老子现在就不守约定。”
钟嘉柔果然不动了，又装起鹌鹑。
戚越掰正她身体，面朝她。
怀中佳人一肌一容都细嫩姣美，美眸慌乱，却强作镇定。
戚越喉结滚动：“不让我睡，总可以让我亲嘴吧。”
他未等钟嘉柔回应，俯身含住钟嘉柔唇瓣。
一声娇咽被戚越强势吞入腹中，他尝着柔软的小舌，软乎乎的唇瓣，在这要了命的温柔乡里好像更懂了钟嘉柔一分。
她太像天上神女了，拥有她的骄傲，绝不向凡俗的他低头。
戚越吻得强横，不容钟嘉柔躲闪，他像带着绝对的主权，要让神女低头。钟嘉柔浑身瘫软，终于被迫软在他手臂里，含住他唇舌吸取空气……
怀中娇软的身子都已经要站不稳，戚越有些不舍地停下，钟嘉柔面颊一片潮红，美眸迷离，两瓣张合喘息的唇上犹似雨打的花露。
戚越眸色幽深，指腹摩过她唇瓣，钟嘉柔双腿虚软，早已经没力气挣脱，他指腹的厚茧每摩过她唇一次，都让她身躯娇颤一次，戚越很明显地享受着她的颤栗。
“那里怕疼，”他俯在她耳鬓，嗓音低沉，带着暗哑不羁的野性，“这里总不会疼。”他将拇指送进樱红檀口。
旖旎安静的屋中突然响起戚越一声痛嚎。
钟嘉柔直接咬了他拇指，用光了身上力气。
戚越倒吸口气。
骨节处顷刻多了一圈牙印，他气极反笑：“钟嘉柔，你属狗的么？”
“你你，你才属狗！”
钟嘉柔已从戚越臂弯里躲开，腿还虚软，扶着桌案，红红的眼眶既是恼羞又是委屈：“我白日才在人前维护了你，你却想对我做这种下流的事……”
“这有什么下流。”戚越冷笑，“我不仅想用你的嘴，我还……”
钟嘉柔把茶杯扔到了戚越身上。
茶水泼了戚越一身，玄色寝衣紧贴腰腹，湿衣勾勒出壁垒分明的线条。
钟嘉柔一时也怔住，未想过戚越不躲。
她堂堂侯门贵女，何曾做过这般悍妇的举动，她有些惴惴地看着戚越。
戚越也愣了片刻，面上越发恣意，直接解了湿衣。
男子宽肩劲腰，一身肌骨精壮健硕。
钟嘉柔慌张移开眼，后退躲到桌后。
戚越冷笑：“我到底该说你胆小还是胆大，堂堂侯府嫡女，上京贵女的仪范，私底下竟拿茶汤泼郎君，踹郎君，咬郎君。”
钟嘉柔脸色越来越难看。
戚越走向她，她脸上写满了“你别过来呀”的惊慌。
戚越却是径直穿过她，去衣柜中取了件干净寝衣换上，一仰躺到帐中。
“不爱逗你，老子睡觉了，赶了一天路。”
钟嘉柔还紧张着，帐中已无戚越的声音，茶杯被戚越方才放到桌上，桌面的茶水还滴淌在地面。
她轻声上前擦干桌上茶水，夜色已深，她终是抵挡不住困意，从床尾轻轻绕过很大一只的戚越，爬到里侧睡下。
床边一直未有动静，戚越的呼吸声绵长，钟嘉柔才松口气，也终迷迷糊糊睡着。后半夜却感觉到戚越侧身搂住了她，钟嘉柔睡意惺忪地睁眼，想抬走他手臂，他却在沉睡里纹丝不动，甚至搂得更紧。
睡意消减大半，额头被迫抵着他胸膛，钟嘉柔伸手却是怎么也推不开。
戚越睡得死沉。
呼。
钟嘉柔累得呼出一口气，放弃了。
戚越爱练功夫，胸膛紧实，身上却没有那种她以为的粗野之人的汗味，是一股好闻的清冽竹香。
钟嘉柔不适极了，闭上眼睛也没办法睡着，一会儿想起霍云昭身上雪松般干净的气味，一会儿又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去墓前看陈以彤，钟珩明当时也没办法厚葬陈以彤，只是打点了官差，让陈以彤得一口普通棺木。一会儿又想起岳宛之，担心这么久没有收到岳宛之的信，是不是她那边出了什么事。
钟嘉柔睁着杏眼，在漆黑的帐里听着戚越均匀的呼吸声，这个怀抱越来越烫，她脸颊被迫紧贴在他胸膛，都能听到他心脏蓬勃有力的律动。
钟嘉柔认了。
阖上了眼。
忽然又想起话本里头威武的少年将军总有一身健硕肌肉，好像跟方才戚越被茶水浇湿时那胸口和腰腹勾勒的线条一样。
钟嘉柔鬼使神差伸出手，小心翼翼落在戚越胸膛，细嫩的手指轻轻一戳。
是软的诶？
原来看起来紧实有力的肌块，按着竟这么软软的。
钟嘉柔不再乱动，困极了，阖眼睡去。
自然也不知晓枕边的人勾起薄唇，好笑地将地她搂紧一分，亲了亲她额头。
……
翌日。
晴空明媚。
钟嘉柔与戚越在房中吃早膳，侍从宋青与宋武穿过庭院来到屋中，宋武守在檐下，宋青入内朝戚越与钟嘉柔行礼。
“越哥儿，事成了。”
戚越放下碗筷，眉眼间的冷笑有些恣意：“京中都知道么？”
“皆已知晓。”
钟嘉柔听不明白，猛然想起昨夜戚越说要同王冕打架，她忙道：“你派人去揍王家三郎了？”
“我亲自揍他，他够格么。”戚越让宋青告诉钟嘉柔。
宋青如实说起。
昨夜王冕拿了那三千两银子在宴会上大肆炫耀，与几个世家子畅饮到戌时才从宴上离开。
宋青与宋武安排的人早在路上等着王冕，几句奉承过后邀了王冕去赌坊。王冕虽饮了酒，但清醒得很，说要把银子放回府中再去。几人就说今夜机不可失，来的赌徒是外地的，不懂京中规矩，已经输了城外六十亩地，错过今夜可就逮不着这么好赢的对家了。
几人夸王冕赌牌有一手，谁能赢过他去。王冕当时心动，半推半就去了赌坊。
只要人进了赌坊，就没有不动赌心的。
他们的人连让王冕赢了上半夜，输得哭道只剩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和一千两嫁妆，实在不能再赌了，要走。
宋青安排的几人就将人劝住，王冕也很心动，他毕竟已经赢了全场，成为整个赌坊最瞩目之人，这种场景下，他必须豪气劝人再赌一局。
“最后一局，我押方才赢你的全部筹码，输了，你妹妹和一千两嫁妆归我。赢了，你方才这些筹码我都给你。”王冕豪气把赢的钱往赌桌上一掷。
戚越这个朋友是个赌王，如今来了京城扮猪吃虎，继续哭道不值得。
几人混在王冕那边起哄，说还以为今夜王冕能成为新一任赌王，谁知道没这个机会。
王冕一激之下便傲气说：“那你再赌一局，只要你赢了，我全部的身价都给你，并且我再押三千两！”说罢，他让随从将马车上的三千两抬了进来。
他以为他赢定了。
鳖孙入局。
王冕输时目瞪口呆，瘫软在椅上。
他坚决不承认那三千两，戚越的人也哭说他不讲理。两人又赌了一局，王冕还是输，这下还倒欠三千两银。他却强横不认，喊仆从抬走银子，赌场自然不会让他乱了规矩。
天子脚下的赌坊背后都站着人物，王冕闹到天明，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伯府公子，他早被赌坊按规矩剁了手脚。
天明时，王冕不着寸缕，被丢出大街，哭得吹着鼻涕泡，行人皆瞧见。
宋青早已安排人在街头巷尾传“王家三郎是新一任赌王，豪赌豪输，伯府公子好生气派”。
宋青：“我让人在朱雀大街都宣扬了，喊得很大声，今晨入宫的朝官应都听到了。”
钟嘉柔呆了好久。
这么生动的故事她只在话本上读过，哪有此刻听来震撼呀。
戚越面上低笑肆意。
钟嘉柔也觉得爽快，一扫昨日憋屈，但又随即想到：“这事都是宋青出面的么，若是被王家查到阳平侯府，联想到我们怎么办？”
“宋青办事一向干净。”戚越道，“放心，他就算是想到也查不到。”
况且王冕本就是赌徒，他身上带着三千两，赌鬼谁不惦记，王家只会恨那些赌鬼，此事要牵扯到戚越身上还真牵强。整个阳平侯府都没有一个爱赌的，而且上京世家都瞧不上阳平侯府农门小户，谁都不会认为戚家有这般手段。
戚越望着钟嘉柔：“解气了么？”
钟嘉柔轻轻弯起红唇：“嗯，我心中顿时不觉愧疚了。”
用过早膳，戚越问她：“今日你有什么要忙的？”
“我没有什么要紧事，夏妮前日叫我同她玩耍，昨日赴宴我没有时间去四嫂嫂院中，今日欲去看一看孩子。”
戚越点点头：“你去吧，也可以向四嫂请教一下她当初是如何适应戚家田庄的。”
钟嘉柔微顿，无声颔首。
“今日铺上还有些事，我晚膳回来。”戚越说，“嘉柔，我希望你早些适应田庄里的生活，你多懂一些，兴许以后我回老家料理铺子上的琐事，能带你一起。”
“京城之外的山河也一样壮丽。”
戚越离开了府中。
钟嘉柔却是记着他这句话。
她见过京城之外的山河。
祖父很喜欢她这个孙女，幼时外出办圣上的差事总是带她，钟嘉柔八岁就跟着钟济岳在外见过很多秀丽山川，最喜欢的是鄞州。
她一心想去京外，在鄞州那种山水富饶之地过点不需要被权贵束缚的懒日子。
霍云昭承诺了她，想尽办法给她这一切。
但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钟嘉柔去四房郑溪云院中陪夏妮玩了会儿，三岁的孩子饿得快，一饿就困，钟嘉柔便也未待多久就回到了玉清苑。
她在庭中树下继续翻看关于农耕的书籍。
戚越说的话于他的立场本没有错。
昨日宴会上，她回怼沈慧樱时竟那般透彻地明白农民的好。
也是那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之前也同沈慧樱他们一样，不喜农庄里头的泥巴，不喜农民身份的辛苦。正是那瞬间，钟嘉柔觉得她似乎有那么一些改观了。
她翻着书，啃着难懂的农耕知识，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戚越也按时归来，两人行去主母院中，与一家人用膳。
饭厅里很是热闹，每次戚家一大家子坐在一张饭桌上，钟嘉柔便觉得有些像在青州外祖母府上过年时的热闹。
夏妮很喜欢钟嘉柔，非要同钟嘉柔挨着座。
四哥戚孝便让出位置，坐到戚越身边。
钟嘉柔与郑溪云、夏妮坐在一起，拿起银勺给夏妮喂了一口奶皮酪。
陈香兰笑道：“看五弟妹这一举一动温柔极了，像是个当娘的！老五，我们全家就等着你这房的好消息，你可得抓紧了！”
戚越望着钟嘉柔，只是勾起薄唇。
刘氏也笑呵呵看钟嘉柔，视线落在她肚子上，正要开口，屋外管家忽然匆匆进来。
“家主，主母，外头有位敲门的姑娘，说她是五少夫人的金兰。”
管家道：“奴才看她一身粗布衣裳，也不似贵女模样，但也不敢怠慢，让她在檐下等候。”管家请示着戚振与刘氏，也看向钟嘉柔。
钟嘉柔手上碗筷早已放下，人也起身。
她一向镇定规矩，此刻却面带激动，微红的眼眶里是欢喜也是担忧。
“我去看看！”她亟亟请完安转身。
是岳宛之回京了？
她一直没有消息，钟嘉柔近日都在担心她。
钟嘉柔脚步匆匆，跨出门槛险些被裙摆绊倒。
“别急，我同你去。”戚越握住了她手。

第35章
阳平侯府门外，等在檐下的姑娘面染风霜，一身粗葛布衣。一眼看风尘仆仆，毫不起眼，再待她将捂在面颊的双手拿下，一张脸小巧精致，肤色焦黄的面颊上全是漂亮五官。
钟嘉柔亟亟跨出府门，一眼望着眼前人喊出：“阿宛！”
真的是岳宛之来见她了。
“嘉柔！”岳宛之清澈的小鹿眼一亮，紧紧握住钟嘉柔的手。
钟嘉柔仔细瞧着岳宛之，忍不住流出眼泪。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玉清苑。
戚越候立檐下，听着屋中钟嘉柔与岳宛之的交谈未去打扰，在院中坐下。
屋内，春华与秋月已在净房备好热水，钟嘉柔忙带岳宛之前去沐浴清洗。
婢女解开岳宛之身上衣物，里三层外三层裹着遮掩窈窕身形的布缎，热水熏得岳宛之脸颊红红的，钟嘉柔在一旁望着，眼眶也红了。
“就是为了来见我一趟么？”
“是啊，你大婚我必须要来陪你，不管这桩姻缘是你钟意的，还是被迫的。”岳宛之望着钟嘉柔，柔声说。
钟嘉柔鼻腔一酸，眼泪又流出眼眶：“瞧你把自己裹的。”
“还不是你教我的。”岳宛之俏皮一笑。
钟嘉柔之前有告诉过岳宛之与陈以彤，她在乔装易容去找祖父的手记时就会把细腰裹粗一些。
这趟回京，岳宛之是背着外祖一家。
早在三个月前接到钟嘉柔的信时，她便回信给父亲说要回京，但常宁侯不允，岳宛之求外祖与外祖母应允，二人也是不同意。岳宛之才偷溜出青州，换下华贵绸缎，穿上百姓粗衣，抹得小脸脏兮兮的遮掩容貌。
“若不是我途中遇到流民滋事，我早就顺利入京了。”
“何处有流民？”
春华与秋月帮岳宛之搓着身上肌肤，两人越搓越来劲，一层层软垢下来，平日在钟嘉柔身上可是搓不下这些的。秋月让岳宛之抬起手，岳宛之配合着抬高手臂，自己也不好意思，这才回答钟嘉柔。
“衡州。我途径衡州时把我吓坏了，方才入城便有无数流民想抢我包袱。听说那些人是阳城来的，阳城闹了水患，好多百姓流离失所，涌入了衡州城。”
钟嘉柔凝思着：“阳城水患我数日前倒听过，但不知衡州竟有流民涌入。”
“那些流民成片地涌在街头巷尾，衡州百姓都不敢打开房门，我连住店都困难，幸好有个婆婆愿意收留我，我在她家等了整整八日！”
一路耽搁着过来，这才错过了钟嘉柔的婚礼。
岳宛之一双干净的小鹿眼忽有些警惕，朝屏风外望了一眼，才低声对钟嘉柔问：“去衡州平息此事的朝官是何人，你可知晓？”
“我不知，难道有什么不对之处？”
岳宛之小心道：“我不确定，是收留的我婆婆说街头巷尾一片血腥之气，流民一夜散尽，都安顿回阳城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血腥气呢？衡州的百姓猜测是处理此事的官员使用了雷霆手段。”
钟嘉柔黛眉紧蹙，若有此事，朝中难道不会传回？圣上仁孝治世，何人敢如此大胆，使用这般手段迫害百姓。
“此事你不要对外提及，京中还没有关于衡州与阳城的传言。”
岳宛之点点头，对春华与秋月道：“后背还痒，对，这里这里呜……”
钟嘉柔在浴桶对面坐下，有些心疼地望着岳宛之：“吃过饭了么？”
“吃的干粮，我都饿死了呜呜。”
“沐浴完我带你去用饭。”钟嘉柔道，“伯父他们定在寻你，应是碍于你尚未出阁，不好大肆找你，你可要给他们报个平安？”
“我若给父亲母亲报完平安，他们肯定明日就将我再抓回青州去。”岳宛之眼眶微红，“父亲早知局势，而我们却天真地以为影响不到我们身上……”
所以才让陈以彤晚了一步，无辜离开人世。
早在去岁，常宁侯便以外祖母重疾缠身为由，将岳宛之送去青州侍疾。
岳宛之去后，外祖母身体也的确“时好时坏”，她未察觉出什么。待陈以彤被皇命赐死的消息传来，她悲恸难捱，欲回京来，外祖母阻拦之下才告诉她让她来青州就是为了避开风波。
三皇子霍云荣正当选妃，皇贵妃看重岳宛之的家世背景与她三位兄长的才能，欲选她为正妃，常宁侯得知后才匆匆把岳宛之送到青州，又请道士批了个双十之前不易婚嫁的命格，才消退了皇贵妃与霍云荣之意。
而素来恭谦温和的益王乃圣上皇叔，谁能知晓他竟联合四皇子暗害太子与圣上，也害了与益王世子定亲的陈以彤。
当时，她们都以为益王世子温润谦和，不会卷入党争。
只要提及陈以彤，钟嘉柔与岳宛之眼眶都是红的。
“沐浴好了先用饭，我去让丫鬟们准备。”
钟嘉柔行出净房，欲唤萍娘去前院准备些饭菜过来，却见萍娘带着丫鬟已在饭厅里布置。
桌上有蜂蜜烤鸭，凤尾鲜虾，花揽桂鱼，香酥闷肉……旁边还叠放着十坊斋的两个大食盒，青兰也正倒出两杯香饮子，粉红的汤汁清亮，瞧着便甜丝丝的。
萍娘道：“夫人，这些是越哥儿唤人准备的。”
钟嘉柔未料戚越有这番细心，问：“郎君在何处？”
“方才见越哥儿在院中坐着。”
钟嘉柔行到院中，戚越正在桃树下的扶手椅上端坐，旁边案几上摆放着一盏清茶。
钟嘉柔行上前。
他也远远瞧她。
他之前说过不用她行什么礼，钟嘉柔这一回却是扶身朝戚越行了礼，盈盈抬首道：“多谢你为我友人准备的晚膳。”
戚越问：“可要派人去常宁侯府通传一声？”
“先不用，看阿宛有何交代。”
戚越：“她是为了来庆贺你大婚？”
钟嘉柔点点头。
戚越忍俊不禁：“你倒还有这样好的朋友。”
那是自然。
她待朋友也很好，她在京外还有齐鄞那种仗义的江湖朋友。钟嘉柔没说什么，想起岳宛之方才说的那些，问戚越：“你前几日出了趟城，可听到阳城或衡州有什么事迹？”
“没听过，几日前我也只在城郊办事。”戚越道，“何故这样问？”
“阿宛说她途经衡州，城中有阳城来的流民生乱，她被迫在衡州住了多日。”钟嘉柔也说得有些谨慎，“前些时日我们欲去拜访长公主，公主府的侍从说长公主才刚往衡州踏青回来。”
“阿宛说城中流民一夕之间安置干净，但街头巷尾多了血腥气……”
钟嘉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在想若长公主知晓衡州城中朝官若真雷霆处事，会报给圣上才是。但若此事是因为长公主驾临，才让当地官员雷厉处置流民，害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
戚越也听懂了钟嘉柔想表达的意思，他剑眉凌厉，放下手上茶盏。
钟嘉柔瞧着那清汤寡水的茶汤。戚越未让人来点茶，也未唤人冲泡，白毫银针由他简单泡在红釉茶碗中，兴许茶汤都多了苦涩。
他起身对她道：“我知道了，此事跟我们也无关系，在府中你尽量不要议论这些。”
钟嘉柔微怔，这才环顾庭院，往日修剪花圃的丫鬟们此刻也不在，四周无一人侍立，只有宋青与宋武各自守在前后门。
她忽然有些恍然，美目凝望戚越。
戚越嗓音低沉：“侯府有七成家仆都是御赐。”
原来如此。
钟嘉柔似乎明白了。
戚家毕竟不像京中世族那般世代背景干净，平白救了圣上就被封侯，圣上虽应感激嘉赏，但自然也会摸透戚家的底。
这府中若有圣上的耳目，那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这耳目。
戚越只是朝钟嘉柔点了点头，相信钟嘉柔自会明白。
这也是他之前当众训斥秋月读书显摆的原因，只是想让他显得没那么多城府罢了。
“你们吃饭吧，你也还未吃好晚膳，我去后院练拳了。”
戚越穿过庭院去了后面竹林。
钟嘉柔望着他背影，忽觉那身影修长健硕，宛如挺拔松木。
她收起视线，回到房中。
岳宛之已沐浴干净，一头秀发半挽垂下，身上穿着钟嘉柔的衣裳。
她嗅着鼻子：“我闻到蜂蜜烤鸭的味道了！”
钟嘉柔温柔笑起，将岳宛之带到饭厅。
岳宛之乍见满桌佳肴一脸惊喜。
身处青州半年，她早就惦记着十坊斋的烤鸭，已不顾闺秀涵雅，直接用手捻了鸭腿吃。
钟嘉柔也用手拿了鸭颈吃，像回到从前那般。
两人吃着吃着，眼眶都有些泛红。
皆忆着陈以彤。
但二人似有默契般互相笑着不提，只吃着这顿久违的晚膳。
岳宛之太饿了，一路都没有饱餐过，这顿饭吃了许久。
待真正吃饱，她才将带给钟嘉柔的新婚礼物小心拿出来。
是两支贴身藏着的金凤簪，翅膀垂下两颗浑圆透亮的东珠。
岳宛之眼眶泛红，颇为遗憾道：“我给你做了一套金凤头面，发冠在途中还是被流民抢夺了，这两支发簪我贴身藏着，未被发现。上头的两颗东珠是我大哥从南海高价竟买所得，这种漂亮的品相只得了四颗，我只给你两颗，你可不能说我寒酸。”
钟嘉柔鼻腔一酸，爱不释手收下。
春华道：“怪不得方才见四姑娘腰间一团印子，原来是保护这礼物所致。”
钟嘉柔难以想象岳宛之这一路遭了多少罪。
她眨眼将眼泪逼回，心疼地责备：“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有一个朋友很是仗义，若在青州遇到事情你去找他，他听到是我会帮你。”
“我还不是不想欠你人情，你也是乔装结识的朋友，我自然不想让你添什么麻烦。”岳宛之道，“不过你那朋友应该很是厉害，他家钱庄都开到京城了。”
钟嘉柔倒有些诧异，婚后她便未在京城逛过，没有留意齐鄞的钱庄。
她未提齐鄞，只关心岳宛之：“再吃一点，可吃饱了？”
岳宛之捧起杯中的香饮子喝：“十坊斋的味道就是好。对了，那位戚五郎呢？我方才只顾着你，都未仔细看他。”
钟嘉柔道：“他去后院练功夫了，这些饭菜皆是他所备。”
岳宛之眼眸一亮：“他待你可好？”
屋中萍娘带着两名丫鬟在，钟嘉柔点点头。
岳宛之：“让我见一见他。”
钟嘉柔颔首，便唤萍娘等戚越练完功夫可以请他过来一趟。
岳宛之忽然道：“对了，我有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我竟探到了你祖父手记的线索。”
钟嘉柔怔住，美目肃然。
岳宛之：“自收到你要成婚的消息，我便苦心愁送你什么礼物好，四处辗转，竟听到了有人说起当年你祖父在湖州南郡治水的事迹，说当时暴雨如注，钟祖父仍在堤坝治水，病中晕厥时入住到他表兄家。”
岳宛之当时便托人仔细打听，寻到此人。
此人叫陈大，说他表兄家就在当年那堤坝上游，暴雨袭城，堤坝冲毁，他们虽住上游，也日夜都是惶恐。
钟济岳虽为圣上太师，又为内阁首辅，是文臣，但有一身治水之术，精通复杂的地质与水利。当时朝中无治水能臣，圣上只得委派年迈的钟济岳。
钟济岳到了湖州南郡，与当地治水匠人同吃同住，深受百姓爱戴。
“陈大说当时钟祖父借宿他表兄家时，夜间也在残烛下辛苦书写，他表兄便让孩子去送热茶，问钟老在写什么，孩子回来说纸上有堤坝的画。”岳宛之道，“我想来那便是钟祖父的治水手记。”
钟嘉柔目不转睛：“陈大表兄此人家住何处，可还有别的事迹？”
“你别急，我慢慢说。”
“别的我也问了，陈大也不知道。陈大说他表兄一家当年便被洪潮淹没，搬迁后只寄回一封信，已多年未有联系。”岳宛之道，“我已委托人和陈大去查了，待找到这表兄一家就告诉你。”
钟嘉柔点点头，心上凝重。
当年祖父拖着病体治水，终是风寒不治，在那场洪潮中病故在堤坝。
祖父一生著作等身，临终前撰写的《周史&#183;水经志》的手稿四处散落，钟嘉柔一直想找回那些手记。
对外，对岳宛之，钟嘉柔都只道是为了替祖父圆上最后一愿，将那些手记整理成书，让祖父生命最后留下的治水经要献给大周天下。
可是对内，只有钟嘉柔自己知道其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钟济岳受命去治水前，钟嘉柔在他书房偷偷准备了他的生辰惊喜，想提前送给钟济岳。
她便在书房中听到了祖父这趟治水的另一项重任。
替圣上查下毒谋害太子之人。
当年霍承邦尚才十六岁，去往湖州南郡历练，湖州也是昭懿皇后的故土，霍承邦也是为在故土悼念昭懿皇后。但那年霍承邦突然中毒，昏迷数日，危在旦夕。
圣上大怒，湖州州府当即被罢免入狱，知州府上照顾霍承邦的下人们也皆被处死，另外近身侍奉者都被关押狱中严刑拷问。但最终查无所获。
霍承邦虽转醒，圣上也表面上了结了此事，却并未放过背后下毒之人。
当时钟嘉柔在书房听到钟济岳提及此事，事关圣旨机密，便不敢现身了，也就听到了更多的话。
钟济岳道：“此次差事不易办妥，皇命难违，我恐有不妥预感。”
伺候钟济岳的老仆吕伯道：“家主，何故不妥？”
“治水紧要，我一力尚且不及，又怎恐以病体查证皇命所授之事？”
吕伯伺候钟济岳多年，也深谙些道理，沉吟着道：“家主广得贤名，一生多次治水，在民间又得百姓爱戴。圣上如此重任交托家主，许是念及家主德高望重，人脉深广，查清的证据更得天下信任。”
钟济岳沉吟着没说话，而后道：“罢了，若有不善之处我写入手记之中，做下记号，此行你也时刻警惕，若有何不对，你带着手记先行，将手记交托给宝儿。”
“为何是二姑娘？”
钟济岳一笑：“她爱跟我玩那字谜游戏，我在书中藏迷她皆能找出谜底。”
而后，钟济岳一去就病故在湖州治水线上。
只说那夜洪水凶猛，引流的堤坝被暴雨与洪潮冲垮，临近镇中无数房屋倒塌，吕伯也在躲避中卷入洪水中溺亡。
可钟嘉柔的祖父与吕伯皆识水性，吕伯身手敏捷，怎也能溺亡于洪水中？
钟嘉柔可以肯定，吕伯一定不会把祖父的手记弄丢。
吕伯跟随祖父一辈子，和祖父再默契不过，明知此行祖父的交托，那些手记定会妥善安放在干燥安全之处。
钟嘉柔事后只敢把这件事告诉给钟珩明。
钟珩明自然也不可能去询问圣上，便也命人暗中寻找钟济岳的手记，但也未果。
钟嘉柔长大一些，易容伴着男装去湖州与钟氏老宅查过几次，不管是为了完成祖父著书的心愿，还是为了祖父可能留下的谜底，她都想找到那些手记。
钟嘉柔有些走神。
岳宛之唤了她：“嘉柔？别担心，待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钟嘉柔点头，紧握岳宛之的手：“阿宛，谢谢你。”
“你回来了，真好。”
岳宛之在她这句话中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方才两人都是重逢的喜悦，一直忍着不去提及陈以彤。
可现在，两个少女相视无言，都落下泪来。
“嘉柔，彤儿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啊？”
钟嘉柔不敢去回忆，可还是被这句话带回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陈府满地抄家后的狼藉，青石板上几许血迹，不知是哪个逃跑的仆婢的，她冲到庭院，还是晚了一步。
身穿铠甲的禁军抬出担架，那上面的女子面容姣美，脚尖是吊死后的绷直，纤长的脖颈上勒痕猩红……
钟嘉柔捂住玉面，啜泣声终于忍不住逸出，她起身，找出陈以彤那方青色手帕。
晚风穿庭而过，月色皎洁。
被萍娘请回来的戚越正经过窗前，隔着一扇轩窗听见了屋内钟嘉柔的泣声与话声。
他一时停驻，负手而立，未再往前。
“这是彤儿的手帕，还留着她的味道。”钟嘉柔哽咽道，“我去晚了，没能救下她，是我去晚了。”
“我至今都没有去看她，父亲说那处乱葬岗埋的都是重刑犯，京畿每夜巡查都会往那片乱葬岗过，如今关头，不可以去看她。”
“可我就真的没有去看她，阿宛，我是不是太无能了？”
窗内，岳宛之也是哭声：“不关你的事，我父亲也不让我回京看彤儿，我也想去看彤儿……”
“今夜我们在庭中烧纸，我们摆上彤儿爱喝的桂花香饮，她能知道么？”
钟嘉柔哽咽道：“会的，她一定会来的。”
戚越沉默伫立了许久，直到听到窗内再没有钟嘉柔的泣声。
他转身离开檐下，经过萍娘交代：“告诉夫人，我今夜在铺子里忙事，这几日都不在府中。”
萍娘犹豫道：“您不进去么？夫人和友人方才聊得开心，那位岳三姑娘也想见您。”
“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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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越：媳妇哭了，心疼
下一章很肥，明天见[眼镜]

第36章
岳宛之的到来让钟嘉柔心情轻松了不少。
两人皆知轻重，翌日还是给常宁侯府去了信，报一声平安。
才午时，常宁侯夫人陈氏就登了阳平侯府的门，来接岳宛之回去。
刘氏身着主母华贵锦衫，左右立着时刻监督礼仪的蕙嬷嬷与周妪，热情接待陈氏。
“常宁侯夫人在我府上用过午膳再走吧，也让嘉柔与三姑娘多说会儿话。”
陈氏颔首致谢：“已给贵府添了麻烦，怎好再劳烦夫人，多谢侯爷与夫人善待我家女儿，也谢过嘉柔照顾，来日我再与我家侯爷登门拜访。”
“客气了客气了。”刘氏忙让钟嘉柔细心送一送。
钟嘉柔送完岳宛之离去，穿过正院来朝刘氏道谢。
“昨日给母亲添了麻烦，多谢母亲款待阿宛。”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刘氏道，“明日是不是要去长公主府上？你去好生准备吧，可别听越哥儿那小子说的再下什么田庄。”
钟嘉柔敛眉回道：“郎君今早已遣了柏冬告诉我他铺上有事，已与长公主道了歉，约到下月初登门拜访。”
刘氏皱了皱眉：“又要忙，连长公主也敢推脱。”刘氏嘀咕训了戚越几句。
钟嘉柔回到玉清苑，虽不知戚越要忙什么，竟连长公主的邀约都敢推延，但从他教训了王冕一事看，他出手算有头脑，知晓轻重利弊，应是不用她担心的。
阳光洒照，天色明媚，微风里带着初夏的一点热气。
春华在院中晒着钟嘉柔的一箱藏书，笑说：“今年的夏天好像要早来，才四月气候便这般热了。奴婢将书整理完便将夫人的几匹锦缎拿出来也晒一晒。”
钟嘉柔道：“将这些交给萍娘吧，你们同我去田庄。”
秋月有些意外道：“夫人，今日越哥儿也不在府中，我们还要下田庄吗？”
钟嘉柔颔首：“书上说的许多道理我也不明，去田庄请教一番总比纸上功夫明白些。”
钟嘉柔也不爱下田庄，可前日宴会上那番事也是点醒了她。
她既能说得出那么多大道理，自己也应是这道理的践行者吧。若不然，她与沈慧樱她们何异。
戚越也说过希望她适应田庄的生活，今后若是他去老家办事也可带她一路。
钟嘉柔想去查钟济岳那些手记，但圣上似乎也对那些手记颇为上心，两次问过钟珩明关于手记的事。钟嘉柔一直都不欲明面上去查找，总觉得当年在祖父书房偷听来的话不应被外人知晓。便就只能私下查找了。
如今她已经成婚，后宅妇人私出府门，阳平侯府与戚越又怎会同意。何不她自己先提前准备好，待戚越真的带她外出时，她才有机会去查办自己的事。
春华倒是听从钟嘉柔的吩咐，唤了青兰去取钟嘉柔那些需要见光除湿的锦缎。
秋月记着上回双脚磨破的水泡，一张俏丽的小脸上直白写着“好害怕”，朝钟嘉柔扶身称是，眼底有些娇嗔的委屈。
钟嘉柔好笑，她待婢女一向温和，私底下倒是未加责备，只道：“待会儿路过十坊斋，许你进去备些晚膳带去。”
“那可以点凤尾鲜虾吗？”秋月眼眸一亮。
钟嘉柔：“是可以点虾，但还是点冰鲜的冻虾吧。”
钟嘉柔虽然骄奢，可素来也只是府中嫡女的行事准则，从未奢侈浪费。如今做了戚家妇，公婆对粮食节俭，她又怎会像戚越那般大手大脚地花钱。
秋月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好吧，听夫人的。”
这个时候忽然想，要是罪魁祸首姑爷在就好了！
姑爷在，有清甜的鲜虾吃！
……
午后骄阳依旧热烈。
城西田庄一派绿意辽阔。
才几日未见，稻田中的稻苗已拔了一臂高，绿油油迎风生长。
远处一群大雁低飞，传来清脆鸟鸣。
钟嘉柔在田坎边蹲下，翻着书和菜地里头的酪酥对照，阵阵潮湿的热风拂来，吹动她青色裙摆，也吹来阵阵野花清香。
李氏候在钟嘉柔身后，早已得了主母的交代，生怕累着钟嘉柔，也怕她在这田地里头摔了碰了。
钟嘉柔却是对照完书，回身对李氏道：“婆婆教我种一颗酪酥吧。”
“五少夫人，您来此看一看，心中有数便是了，下地的活儿又脏又累……”
“没关系，今日我带了换洗衣物，也在府中书上了解了些农耕知识，您在旁指点我，我才好学懂。”
钟嘉柔说得认真，李氏也不好再劝，小心翼翼唤来两个丫头去拿种苗和锄头。
李氏手把手教着钟嘉柔：“这酪酥的种子已在温室培育成青苗，我们庄上众人是半月前移栽的，那片菜地已都开了花。酪酥喜肥沃的土地，排水又要好，土壤不能太干，也不可积水湿润，因此这片地势高的菜地我们规划来种酪酥……”
这些知识钟嘉柔在书本上见过。
李氏用锄头挖了个深坑。
钟嘉柔也手把手握着他们找给她的小锄头挖出一个坑。
看起来简单，她却挖下去七八下才把那坑打出来，照着旁边李氏教的，手把手将坑里的散土刨出。
李氏徒手抓土，钟嘉柔手上戴了手套。
初次做这些，她的确有些笨手笨脚，但也幸好用双手将坑里的土清了干净。
李氏：“这些鸡粪和花生麸都是我们自己堆沃的肥料，将方才刨出来的散土混在这些肥料里头，堆到坑里，酪酥才能生长得又快又好。”
李氏徒手扮开肥料，动作麻利干脆。
钟嘉柔虽戴了手套，做这些也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微偏过头，学着李氏将肥扮开，撒入坑中，将青苗埋上。
一旁，秋月与春华蹲在各自的坑前也照着做。
李氏又道着细节。
钟嘉柔也终于种好了她栽的这株酪酥。
李氏笑道：“夫人初次做，已是有模有样了。”
钟嘉柔微微抿唇，做都做了，她也不介意多种几株，又挖起坑来。
她一共种了五株酪酥，李氏唤两个丫头将她种的都插了竹竿做标记。
两个丫头做完这些，又忙拍干净双手，从身后背篓里取出水囊递给钟嘉柔，另一人又很乖地拿出一张小矮凳放到钟嘉柔身后。
钟嘉柔这才留意两人，是上次手脚勤快、给她搬来椅子和茶水的招娣与盼娣姐妹俩。
今日二人洗了脸，瞧着比上次更可爱清秀些，不过虽已十五、十三岁了，却还是因为身体瘦弱，看起来才十一二岁模样。
钟嘉柔道：“将板凳收起来吧，我不坐。”
盼娣有些无措地看着招娣和李氏，生怕是自己做错了，垂着小脑袋，有些惶恐地将小矮凳放回背篓中。
招娣便拿出两个烤红薯给钟嘉柔，盼娣也从背篓里头拿出两个给春华，秋月。
钟嘉柔倒有些意外。
李氏笑道：“夫人，这两个丫头嘴笨，但是担心您饿着累着。”
“上次越哥儿来接夫人，瞧见两人大雨天在院子里头抱柴做饭，夸说两个丫头勤快，奴婢多了两句嘴，说她们姐妹俩还拉了板车带来茶水，怕您渴着，越哥儿便给了她两人打赏。”
“两个丫头记着夫人的好，一直念着您来。”
所以才准备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红薯。
原是如此。
钟嘉柔并不算帮过她们，她们却念着她的好，念着戚越给的赏赐。
她笑了笑，接过招娣手上的红薯。
烤红薯还烫着，软乎乎冒着一点浓稠的糖汁。
钟嘉柔也是这时才瞧见招娣高抬的袖摆滑下一截，露出腕间青红交替的伤痕。
招娣见钟嘉柔接了红薯，翘起小嘴退了下去，手腕便也被衣袖盖住。
“你近前来。”钟嘉柔唤她，“袖摆掀开，让我看看。”
招娣清亮的小鹿眼有些惊慌害怕，忙无措地看向李氏。
李氏也未料钟嘉柔瞧见了招娣腕间伤痕，犹豫了下才撸起招娣衣袖。
又细又瘦的两节胳膊上全是青紫交替的伤痕。
李氏又撸起盼娣的袖子，才十三岁的孩子胳膊上也都是鞭打的伤痕。
李氏：“她们两个可怜的丫头，没个亲娘疼，家中爹与继母将他们当牲口使唤，动辄就是打骂……”
李氏说，这姐妹俩虽已被家中卖为戚家田庄的家奴，但家中亲爹与继母很是撒泼，还是让两人白日在庄上干完农活，夜间回家伺候爹娘。
最开始李氏不依，招娣盼娣的爹娘就来庄上闹，说她爹瘸腿需要照顾，家中祖母也病在床上，需要个端洗的。田庄不放人就是不尊孝道，只不过是唤两个女儿晚上回家住，白日又不耽误干活，田庄都不肯，当真没有人情味。田庄不让两个女儿遵守孝道，他们说就算是告到衙门也有个百善孝为先的理。
钟嘉柔黛眉轻蹙，面上凝肃并不赞成此言。
李氏接着说道：“当时是香苗姑娘管着庄子，便依了他们。向苗姑娘说阳平侯府刚入京城，不应沾上这样的丑事。”
钟嘉柔问：“向苗姑娘是何人，庄上钱管事的女儿？”
“不是，回夫人，”李氏踟蹰片刻，“是大少夫人的亲妹子，陈香苗姑娘。”
钟嘉柔的确听郑溪云提过，大嫂嫂的亲妹妹随陈香兰来了京城安家。
“她在何处，还管着田庄？”
“向苗姑娘如今管着城南的田庄。”
钟嘉柔一时没说话。
招娣与盼娣像犯了错般，将小脑袋埋得更深，无措地站在李氏后面。
春华道：“真是荒唐，堂堂侯府还怕两个泼皮无赖不成？”
秋月：“连亲闺女都打，还是亲爹么！夫人，您帮帮招娣和盼娣！”
钟嘉柔凝思是在想法子。
她开口道：“庄上有多少壮汉？”
“咱们庄上田间干活的壮汉有六十七人，巡逻值守的壮汉有八人。”
“你叫上四人，挑威猛厉害些的。带着招娣与盼娣的奴籍，再带一份欠条，去他们家中说两个孩子夜间未照看好菜地，害今年春种的青菜无收，需要他们赔款，并且我们要报官，子债父偿。”
李氏眼眸一亮，领会了钟嘉柔的意思：“奴婢这就去办！”
钟嘉柔便也没有离开田庄，在庄上吃了晚膳。
晚膳时分，李氏终于带回了好消息：“夫人，事情办妥了，以后两个丫头再也不用回家挨打了！”
李氏说，她按照钟嘉柔的交代拿出欠条和身契，要夫妻俩吐出之前收的卖身银子，还有欠田庄菜地的赔款。夫妻俩起先还犯浑，李氏便招手让四名壮汉扭送他们去官府，没有银子就坐牢抵债。夫妻俩也是随口就吐出一个恶毒的伎俩，忙说招娣与盼娣是他家捡来的，不是亲生的，既然签了田庄的身契就跟他们家没关系。
“奴婢看事情成了，便让他们签了字画了押，招娣与盼娣现在跟他们不是父女了！再也不用回去挨打了！”
钟嘉柔也替两个丫头高兴，抿起红唇。
夜色已深，她安排春华去备马车。
李氏领着招娣和盼娣跪在钟嘉柔身前：“快谢过夫人，是夫人救了你们！”
招娣与盼娣向钟嘉柔磕着头，结结巴巴说多谢夫人。二人自小就被父亲打骂，多年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说完这句多谢，便垂下小脑袋。
李氏好笑：“就这一句呀？都说了对主家要嘴甜忠心一点，你们说‘奴婢以后会尽心办好差事，不辜负夫人今日再造之恩’。”
两个小丫头还是扭扭捏捏念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秋月在旁扑哧好笑。
钟嘉柔抿唇道：“起来吧，地上凉。”
她看着院中夜色，天际星辰闪烁，弯月如钩。
她说：“招娣和盼娣二字皆为承载父母对男嗣的执念，你们姐妹改个名字吧。良宵好景，月夜花朝。”
“就叫明月与花朝，可好？”
招娣怔怔望着钟嘉柔，望着良宵当空，她头上那轮月。
盼娣紧张地牵着姐姐的手。
李氏让她们二人快些谢恩，招娣却忽然起身往背后木屋里跑去了。
李氏一跺脚：“这孩子，性格还没改回来呢！多谢夫人赐名，奴婢替她们领下了。”
钟嘉柔未介意，抿唇一笑，转身欲回车上。
招娣忽然牵着妹妹的手又冲了过来，她跑得太急，两个瘦小的身子踉跄一晃，跪在钟嘉柔脚下，盼娣一双小手高高托起一个木雕的菩萨。
李氏怔了会儿：“夫人，盼娣有一双巧手，这是她雕的菩萨像，她说观音菩萨会保佑她们平安长生。”
现在，她们把这尊能保佑平安长生的观音给了钟嘉柔。
两个小丫头高高昂起脸，虽不说话，泪水却悄悄滚出眼眶，深深望着钟嘉柔。
钟嘉柔也有些动容，她不过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她接过了这尊观音像。
离开时，马车外隐隐传来盼娣问李氏的声音：“阿婆，我们以后真的不用回家了吗？”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我叫花朝了？这个名字好好听诶……”
春华感叹道：“这么可怜的孩子，大的那个才比秋月小一岁呢，看着却像十一二岁一样瘦小。不过这香苗姑娘怎纵容庄上家奴受苦，难道大少夫人不知？”
钟嘉柔：“回去打探一番，但也不可太过声张。”
春华应下。
钟嘉柔今日在庄上是真正累了一日，回到府中，沐浴完倒头便睡着了。
几日里，戚越都未回府，倒是岳宛之会来与钟嘉柔作伴。
今日岳宛之道：“你听说了么？明日戌时青雀大街西市口有场投壶大赛，凡是参加就有奖，名列前茅者还能拿头筹！那奖可丰厚了！我们明日去看看？”
“戌时有些晚了，我不便出府，我也许久不玩投壶了，技艺生疏。”
“怎算晚呀，以前我们戌时都出去过的。而且不光投壶，西市口开了家食肆，是食肆的开业庆典，口号喊着要打败整个上京的食肆呢，还办了灯会，猜中灯谜也有奖。”岳宛之道，“我们就当是去看个热闹。我看你公公与婆婆虽不像世族那般沉稳，但心肠很好，是会放你出府的。就当是陪我一趟。”
钟嘉柔本是不想太晚出府，给公婆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这几日戚越都不在府中。丈夫不在，她身为妻子还太晚出府自然说不过去。
岳宛之眼巴巴地等着她，钟嘉柔只好答应下来。
翌日，她早早吃过晚膳，准备去常宁侯府与岳宛之碰头，戚越却突然回来了。
他身着一身漆黑的玄衫，眼底也似乎有些暗沉倦态，见到她目光却灼烫，俊朗面目勾起一抹恣意。
“要出府？”
钟嘉柔朝戚越行礼道：“郎君回来了。今日我与阿宛约好去城西逛个灯会，郎君吃过晚膳了么？若未用膳，我先为你安排好再……”
“我同你们一起。”
钟嘉柔有些不愿，毕竟这是她与岳宛之约好的，临时带了戚越去，也不知岳宛之会不会不习惯。
“郎君，今日我是陪友人逛灯会，恐怕会有不便……”
“废什么话，灯会我也知道。”戚越已牵住钟嘉柔的手，“今夜我就要跟你一起。”
钟嘉柔从他掌中抽出手来。
淡淡敛眉应下，只能带他一起上了马车。
穿过热闹集市，与岳宛之碰了头。
岳宛之瞧见戚越虽有意外，但也很给戚越礼待，朝他行了礼感谢那日的款待。
暮色低垂，晚风徐徐卷过街巷。
城西华灯初上，街头巷尾挤满看热闹的人群。
岳宛之同钟嘉柔走在戚越后头，瞧着戚越高大挺拔的背影悄悄道：“他长得居然还挺俊，我以为戚家五郎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钟嘉柔无声轻笑，配合着岳宛之。
岳宛之：“你在长公主宴会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戚五郎在外还挺维护你的，私底下他待你如何？”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西市，人群拥挤，四处灯海璀璨。戚越不时会回头来看钟嘉柔，确保她们无碍才回过头，前后左右也皆有宋青宋武带了四面随从护着她们。
钟嘉柔低声道：“他待我亦算好。”
“亦算好是什么意思啊？”岳宛之压低了嗓音，“嘉柔，你已放下了他吗？”
钟嘉柔睫毛微颤，杏眼里倒映的灯海好像都闻声熄灭了。
岳宛之抿了抿唇，已知道钟嘉柔的心思，牵住她的手：“嘉柔，放下吧，这样至少会过得轻松一点。”
钟嘉柔不知道何时可以彻底忘掉霍云昭。
她不知道。
她也很想把霍云昭放下。
这样她就不会痛苦，不会那么慢地到现在都还未真正融入与戚越的这段姻缘。
她轻轻点了点头。
岳宛之的话题又落回戚越身上，语气忽然有些暧昧：“诶，咱们之前看的《塞外谣》你可还记得？”
“记得，很好看的一册话本。”钟嘉柔点点头。
那话本讲的是威武的少年将军破敌无数的故事，其中也有与娇妻的男女柔情。
岳宛之瞧着戚越的背影，钟嘉柔便也顺着她视线看去。
长街华灯璀璨，戚越长身挺立，宽肩劲腰，练武之人的气场倒很是凌厉强盛。四周人潮汹涌，他却如独立于世间，竟有几分贵气。
也许是之前钟嘉柔没有仔细留意过他，未想他气质倒也不输世家贵胄。
岳宛之：“你晚上是不是跟话本里头一样，很吃苦啊？”
钟嘉柔脸颊“刷”地红了。
“跟我说说嘛，那种事真的像话本里头一样舒服吗？”
钟嘉柔肌肤白皙，此刻面颊的红霞实在太过明显，两瓣莹润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却吐不出字句，让岳宛之更加好奇。
“跟我也要瞒着啊？他瞧着蛮英武，面相也不输京中子弟，要是你哪天放下那人了，我倒愿意狠狠磕你和戚五郎这对眷侣……”
“阿宛，你要双十才能出嫁。”
“怎么突然说我？”
“我是想说，你还有四年可以多看话本，多磕话本里头的眷侣。”
岳宛之性格跟钟嘉柔很像，但她更活泼一些，少了陈以彤的稳重内敛，也少一分钟嘉柔的羞赧矜持。她凑到钟嘉柔耳边道：“我买到了那种话本，待会儿给你塞两本！若是戚五郎古板，你就照着里头娇娘的闺术学，保准……”
岳宛之话未说完，已被钟嘉柔清冷的一声“阿宛”止住。
这一声又高又凶。
戚越也听到了，回眸望来。
长街行人如潮，灯火灿烂，钟嘉柔娇靥红透，撞上他的视线忙慌乱移开轻颤美眸。
岳宛之抿起唇朝戚越露出非常端庄的一笑。
戚越不知她们聊了什么，但见钟嘉柔面颊绯红，想来也是跟他有关。
他停下脚步，钟嘉柔也被迫停在他身前，眼睫轻掩，未看他。
他们已行到西市投壶的擂台附近，四四方方的菜市口高台上围满了里里外外几层人，长长的队伍排了有数百丈，另一排队伍则只有二十几人，个个人高马大。
边上敲着锣鼓的壮汉吆喝“穿青衣的不排队喽，青衣辛苦，青衣优先”。
大周京中巡查的京畿上有铠甲，下为青衣，是维护上京治安的官服，这一队是优先给辛苦的兵哥儿们投壶机会。
有人投中，领了足足十两银子。
人群里一阵沸腾。
岳宛之有些咋舌：“这新开的食肆这么有钱！竟给这么丰厚的彩头，排队就有铜板拿。”
戚越勾起薄唇，只看向钟嘉柔：“你想玩么？”
钟嘉柔摇摇头，问岳宛之想不想玩，岳宛之不欲排队，一行人便去了前处猜灯谜。
今夜星月辉映，一地蟾光洒落。
暮空之中，忽然砰然绽开五颜六色的烟花。
长街中人皆抬头眺望，烟花升空，夜色绚烂，万里江山皆被烟火点亮。
大周的烟花造价昂贵，平常也只有每逢佳节官府会点放，或是王府贵胄家办了喜事才舍得燃放。平头百姓甚少能在街头瞧见如此壮观久燃的烟花。
满空灯影纵横，钟嘉柔也在仰头眺望。
她的眼底盛放起万千星海。
戚越扬起薄唇，总算觉得今夜一番功夫不算白费。
这烟花于寻常人看不过是为庆典所燃，但对戚越却不一样。
这是萧谨燕在那头给的暗号。
事情成了。
今夜，戚越迁了陈以彤的墓。
…
那夜临窗而立，他在檐下听到钟嘉柔悲痛的自责，当夜便去着手此事。
既要迁墓，便要避开乱葬岗那边每隔一更的京畿巡查。
而如何不动声色调离京畿才是难题。
戚越派人摸清了例巡的京畿，知道乱葬岗这一队俸银不高，又缺银两，才想出了今夜这场盛大的投壶庆典。
岳宛之说的那财大气粗的食肆是他开的，青衣者不排队也是他想的法子，果真吸引了这附近京畿卫的赢心。
这些事情很费银子。
但是最费的还是安危。
萧谨燕当时便不允戚越如此行事：“你要去乱葬岗挖坟，你知不知道要是被圣上知道了这是掉脑袋的大事！”
戚越决心已定：“我筹划严谨的事才会去做，我既出手便不会给全府上下带来危险。我戚越不干赔本的买卖。”
“还不干赔本的买卖！”萧谨燕被他气笑，“你开个食肆，大张旗鼓在整个城西整这个投壶灯会，没两万两白银下得来？”
“两万两，你知道两万两是多少钱么？那不是话本上随随便便一个数字，你侯府吃圣上给的户头赋税五年都没有两万两！”
萧谨燕最终也没劝住戚越。
好在戚越行事竟果真滴水不漏，这几日亲自忙碌，但凡有一丝会暴露的痕迹都被他抹干净。
萧谨燕全程监督，这才敢陪戚越赌这一场。
烟花一出，即代表陈以彤的墓地已迁置妥善。
钟嘉柔还眺望着这场灿烂的烟花。
晚风徐徐，拂过她薄纱裙摆，月下伊人娇靥明媚，眼底星辰万千。
戚越唤住她：“嘉柔，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岳宛之：“你带她去哪啊？”
“去了便知。”戚越拉过钟嘉柔手腕，对岳宛之道，“岳三姑娘也一起吧。”
“你要带她去的地方我可不去。”岳宛之很守分寸，绝不掺和进闺友的姻缘里，对钟嘉柔说她先回府罢了。
戚越：“无事，你可以一起。”
岳宛之：“你们夫妻二人去，我不去。”
戚越微抿薄唇，嗓音低沉：“若是去见你们的金兰呢。”
钟嘉柔与岳宛之皆愣住，紧张的眼眸望向戚越，不明他是何意。
绚烂烟花映在钟嘉柔眸底，这双美眸中也倒映着漫漫长夜。
戚越不喜欢她眼里有黯淡，也不希望她眸底有泪。
钟嘉柔一滴泪，万千星辰失色。
他望着她：“我替你迁了陈大姑娘的墓，你可以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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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钟嘉柔怔了许久，夜空烟花都在她眼底盛放，又如泪滴涌下。
戚越带着钟嘉柔与岳宛之来到一处宁静的松林。
柏冬带着人远远守着，行到前处领路，也汇报着一路情况：“乱葬岗四处都无人巡视，那处土也用的旧土盖住，不会有动土痕迹。”
陈以彤的墓修得高耸，墓前立着一块无字碑。
香烛、纸钱，蜂蜜烤鸭，枣果糖糕，上京女郎们爱喝的香饮子……在墓前都快摆放不下。
钟嘉柔与岳宛之眼眶皆红，热泪顺着眼角流淌。
戚越道：“今夜借的是城西热闹，避开京畿巡视，时间匆忙，只能准备这些，也只能立无字碑。”
他说完，行去一旁，让钟嘉柔与岳宛之同日夜牵挂的金兰独处。
松林树木沙沙作响，也有钟嘉柔与岳宛之压抑的哭泣声。
二人哽咽许久，碎碎念念的话语隔着夜色听不真切，但戚越知道，她们都是难过的。钟嘉柔在难过。
他所做也只有这些了，总不能复活陈以彤。
戚越立在夜色中，无声紧望钟嘉柔，少女纤纤玉立，颤抖的身体被岳宛之揽住，二人伏在彼此肩头流泪，对着坟茔说了许久的话。
他负手静立，没有前去打扰。
离开时已是深夜。
岳宛之向戚越道：“谢谢你，戚五郎。今夜之事我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你放心吧。”
岳宛之本是不看好戚越的，她与钟嘉柔一样，不过只是凭着贵女素来的礼仪教养，觉得应遵于这桩姻缘而已。但此刻，岳宛之再看戚越，眼底已有些不一样，是感激，也是钦佩。
与钟嘉柔道别之际，岳宛之想让钟嘉柔开心一些，便故意俯在她耳边打趣：“今夜某些人是不是又要吃苦了？”
钟嘉柔眼睫扑颤，只叮嘱岳宛之：“路上慢行，注意安全。”
马车上只剩钟嘉柔与戚越，钟嘉柔凝眸望着对面这个儿郎。
她似乎没有真正仔细看过戚越。
现下再看，这个男子仍旧一身的恣肆不羁，玉冠之下面容俊逸，漆眸里流露的光似有几分春风多情。钟嘉柔一向不觉得戚越清雅或沉稳，但此刻，对面儿郎似乎多了一种道不明的清越深沉。
似参天的松，可避风雨。
钟嘉柔的打量让戚越挑了挑眉，问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钟嘉柔：“多谢你为彤儿迁了墓，我……无以为谢。”
“我不要你的谢。”戚越懒洋洋道，“你别哭了就成。”
“提起金兰就哭，跟水捏的人似的。”
钟嘉柔这才忆岳宛之在阳平侯府的那晚说想见一见戚越，她明明派萍娘去请戚越了，但事后戚越没来。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无心待她的朋友。
原来是她错怪了他。
“你是特意趁着今日城西那家食肆庆典，算准了京畿不会在乱葬岗巡逻，才大胆做此事么？”
戚越只颔首。
钟嘉柔现下才细细分析：“可真的善后了，没有被人发现？若是留下什么尾巴，我们就算是有圣恩也庇护不了两府平安。”
“放心吧，今夜没人在那边巡逻，都去城中凑了热闹。”
钟嘉柔落下一颗心，又问道：“找人迁墓花了多少银子啊？我从我的嫁妆里补给你。”
她只以为戚越是借着今夜别人食肆那边的庆典办了此事，不知戚越是为了她开的这家食肆，让这上京满城灯火璀璨。
戚越嗤笑了声，这几日都没有睡过好觉，懒懒靠着车壁闭眼：“你有多少嫁妆？成婚这么久，我都不知道。”
钟嘉柔认真回道：“奁具有一万钱，奁租一百亩，绫罗……”
“那你还是个小富婆了。”戚越懒懒一笑。
钟嘉柔未打扰他阖眼休憩，打算回府再把银子补给戚越。
回到府中，钟嘉柔也有些累了，让婢女抬水沐浴。
萍娘也知今夜城西的热闹，在净房里伺候钟嘉柔沐浴时笑着说起：“奴婢的女儿也去城西看热闹了，她还猜着几个灯谜，得了一贯钱！听说那家食肆财大气粗，放的烟花都点亮了半座城！”
钟嘉柔闭眼回忆着那烟花，的确是好看。
只是她忽然睁眼。
看烟花的时候也未见人来告之戚越墓地迁妥，戚越是如何知晓当时可以过去了？
钟嘉柔从浴桶中起身，白皙娇嫩的纤臂抬起，任婢女为她擦拭肌肤水珠，卧到美人榻上，周身肌肤涂抹好润肤香膏，才系上寝衣回到卧房。
她心中记着这桩事，戚越步入房中时便也未觉回避，凝眸问他：“今夜你如何知晓我们当时可以过去了，当时也未见柏冬派人知会？”
“我在烟花里混了个信号。”
“原来如此。”钟嘉柔这才释然。
戚越未多解释。
萧谨燕叮嘱过，戚家这些事尽量不告诉钟嘉柔为好。
青兰入内放帐，钟嘉柔还站在镜前未回神，戚越问：“你还看书么？”
她似才回过神道：“不看了。”
戚越便坐到床沿，自己脱了革靴。
青兰敛眉候在烛台前。
钟嘉柔这才入了罗帐。
屋内顿时落入一片漆黑，响起青兰关上房门的“吱呀”声。
钟嘉柔侧过身睡在床榻里侧。
虽然今日感激戚越，可她还是害怕与他同床的。
戚越果真侧过身，长臂勾住她细腰，将她揽入胸膛。
钟嘉柔后背被迫紧贴这紧实的怀抱，面颊有些发烫。
“今夜开心么？”
钟嘉柔微顿，轻轻启唇：“嗯，谢谢你。”
“别当小哭包就好。”戚越嗓音慵懒，“睡吧。”
他用鼻梁蹭了蹭她耳鬓，紧实的铁臂将她揽紧，便未再做其他。
钟嘉柔不习惯这般的亲密，可却不敢从这怀中挣脱。
毕竟戚越今日才帮了她。
她想，她是不是也应给她和戚越一个机会？
放下霍云昭。
去过好这段姻缘。
试一试吧，也许她可以呢。
……
翌日，戚越去铺子上办事，钟嘉柔也又去了田庄。
她想努力适应如今的生活。
有了新名字的明月和花朝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干净的布衣带着清冽的皂荚香气，在田地里头帮钟嘉柔一会儿锄草，一会儿播种，教起她如何种蒜。
钟嘉柔望着阳光将姐妹二人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心中也是欣慰。
“明月，花朝，我觉得你们身上缺了点东西。”
姐妹俩有些疑惑，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又仍胆怯，不敢问钟嘉柔缺了什么。
钟嘉柔望着二人可爱清秀的脸蛋，抿笑道：“要多吃一点，让脸颊肉嘟嘟的才好看。”
明月轻轻点头：“夫人，奴婢会谨记的。”
见姐姐开了口，花朝也小声说：“从前每次晚饭阿爹和阿娘都要我们藏着带回去，现在不用带回去了，我和阿姊会努力吃胖的！”
钟嘉柔抿起红唇，将发间的珠花摘下。
她今日下田庄戴的发饰很素，只盘了这两朵白玉珠花，她将两朵珠花戴在姐妹二人头上。
明月与花朝互相瞧着彼此脑袋上的珠花，终于如个真正的孩子般笑了起来。
…
回到阳平侯府，钟嘉柔沐浴完浑身酸软，本来还想看一卷话本，躺到美人榻上便困得不行了，握着书阖上眼。
秋月让她回床中睡，她是一点都不想动了。
“我再靠一靠，这田庄真不是人下的，我的脚一点也不想沾地……走不动了。”钟嘉柔喃喃道，侧过身时，话本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
她只好伸手去捡，美眸慵懒睁开，却对上一双玄色革靴。
钟嘉柔昂起娇靥，戚越居高临下，好笑地看着她。
他拾起地毯上的话本，放到案边。
“今日又下田庄了？”
他既出现了，钟嘉柔便不好再懒懒躺在美人榻上，刚坐起身，戚越便俯下身将她横抱到怀中。
他长臂似轻轻松松一捞，钟嘉柔只好勾住他后颈，垂下眼睫。
“脚上没有再磨出水泡吧？”
“嗯，如今不会了。”
只是今日握多了锄头，掌心磨得有些疼，但她未开口，不欲戚越将她看轻。
戚越将她放到床帐中。
秋月捧着话本正进来，刚穿过珠帘，戚越便低沉道：“退下吧，我和夫人要安寝了。”
秋月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出珠帘，将房门阖上。
钟嘉柔也有些不自在，戚越双臂还撑在她身侧，身上散着一股沐浴后的清冽皂香，窗外天色还未暗透，她往常从未睡过这么早。
她撑着坐起身：“你……郎君今日可是忙累了，要早点歇息？”
“没有。”戚越勾住了她细腰，咬了她耳朵。
钟嘉柔不料他的亲密这般突然，侧身想躲，他手臂狠一收紧，她整个身体都撞到了他胸膛。
“只是想操/你。”他肆意的嗓音响在她鬓边，咬着她耳垂。
钟嘉柔整个人都轰然定住，原以为戚越帮她为陈以彤迁了墓，能得她敬重一二，却不想这人还是这般品行！
她想挣开身前铁臂，戚越却将她更放肆地揽到怀中。
男子宽肩雄壮，倾轧得她被迫折仰细腰。
钟嘉柔玉面绯红，偏过脸避开他滚烫的呼吸：“郎君，这不成体统，现在还是白日……”
“那是说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干/你了么？”戚越粗糙指腹捏住钟嘉柔躲闪的脸颊，她只能张开嘴，两瓣红唇被迫嘟起。
“钟嘉柔，我昨日才帮了你，你既已说开心，总不能不给我点甜头吧。”
“你、你想如何……”
女子脸颊被他大掌捏着，吐出的话也含糊娇弱。戚越望着这两瓣饱满的红唇一张一合，双眸幽暗，拇指抚过她唇角，一下一下，怀里的身子便在他掌下一次次颤动。
他喉结轻滚，将手指送进这娇红口中，眼眸越发幽暗。
这次钟嘉柔没有再咬他，但也并不接受他拇指侵入口中，呜咽着挣脱。
戚越到底还是不忍欺负这么一张娇嫩的嘴唇，扶住她细腰将她抱到膝上，钳住一张娇靥吻了下去。
怀里的妻子没有再如往常那般抵触他，却也不算配合，一动不动，似个木头美人。可戚越知道她有多娇。
他吻得霸道，原先还强撑着纤腰的人儿终于一点点瘫软下来，落在他臂弯，任由他放肆索取。
戚越眼眸幽深，睨着钟嘉柔喘息的样子，吻去她白皙颈项。
钟嘉柔几乎带着哭腔：“戚越，你说过的……”
“用这里，好不好？”
戚越抬起头，咬住钟嘉柔耳骨征询她意见。
怀中妻子美眸慌张，小手紧攥松散衣带，满是惧怕地摇头。
戚越眼眸幽暗，被拒总有些阴沉戾气，他钳住她躲避的娇靥，狠狠吻下去。
……
早早被赶出卧房的秋月一直候在耳房，今夜是她同春华值夜。
两人虽是钟嘉柔的贴身婢女，却还未在她婚后认真伺候过。
两人都安静瞧着农耕的书，秋月有些看不进去，好奇道：“春华，你说咱们要准备热水么？”
“应是不用，但为防意外，小厨房锅里续着热水的。”
秋月点点头，托腮继续翻了一页书：“咱们姑爷好像不热衷那种事诶？”
春华也听懂了，不好议论主子，只道：“姑娘成婚以来，姑爷一直都在外面忙铺子的事，也未回来几夜。”
“可姑爷每次回来都没叫过热水。”秋月眼眸忽然瞪大，“难道是姑爷他不行？”
春华：“哪有你这样议论主家的。”
“那总不能是我们姑娘不爱沐浴吧，我们姑娘浑身都是香香的，每日都要沐浴，若是有那事了怎么可能不叫水的……”秋月猛然愣住，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般狠一拍书，“难道姑娘没有和姑爷同房过？”
她话音刚落，主卧里便传出两声哭喘。
秋月脸颊“刷”地红了，忙和春华对视，春华也听到了那两声娇滴滴的喘声，面颊也红彤彤的。
秋月不好意思地闭了嘴，把脸埋进书本里。
未隔多久，卧房里又传出一片哭叫，却似被吞咽了般熄去……
两人是第一次值夜遇到这事，都有些不好意思。春华倒是稳重一些，低声嘱咐：“咱们姑娘面薄，听到什么就当不知道，姑娘白日在田庄劳累了一日，姑爷这一折腾倒是受罪了。”
秋月也有些咬牙道：“是呢，方才姑爷赶我出来就像没吃饱饭一样盯着我们姑娘！”
春华道：“你去灶边让小丫鬟把热水烧上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屋中突然响起一片哭喘，却似瞬间被吞没了般，熄灭于静夜。
卧房里的铃拉响，春华忙从耳房穿出，来到卧房紧闭的门外。
屋中传出戚越低沉的嗓音：“端一盆热水进来。”
一盆？
春华领命去办，很快便将热水埋头送进房中。
主子未要她留下伺候，她担心钟嘉柔，只得小心睨去一眼。
青纱帐幔半扇挂起，女子白皙纤长的双腿垂在帐外，脚踝上遍布猩红的手指印。
察觉到她的打量，戚越低沉呵斥：“下去。”
春华忙行出卧房，关上房门。
戚越一身穿戴齐整，纹丝不乱，与床上寝衣凌乱的钟嘉柔截然不同。他洗了把长巾跪到床沿，捧过一双娇嫩的足擦净上头东西。
钟嘉柔忽然狠狠踹向他，他早有防备，她只踹到他腹部。戚越勾起冷笑，拽过她纤细脚踝，她整个人都被狠带到他身下。
“踹上瘾了？”
戚越冷笑，本想调笑几句，却见钟嘉柔杏眼湿红，泪水已挂在眼角。
他有些不悦，用热巾擦着她鬓角湿泪：“又没真正干/你，有什么好哭的。”
“别碰我。”钟嘉柔偏过头，泪水滚到了鼻梁，“那长巾擦过那种东西，还给我擦脸，恶心死了。”
戚越喉结滚动，俯身亲了亲钟嘉柔脸颊。
钟嘉柔紧紧拥住衾被，不想理睬戚越。
双脚还有些酸疼，尤其是今夜被戚越抓住的脚裸，他力大，竟用了她双足帮他做那种事。
戚越洗了长巾擦过她双足，滚烫湿润的长巾覆在脚上，钟嘉柔极是不适，仿佛又像被他重来一般。
今夜，她的双脚不干净了。
戚越熄了灯，侧身将她搂到怀里。
他挺拔鼻梁蹭在她脸颊，钟嘉柔被摩得发痒，想躲之际，戚越嗤笑她：“这么有力气，想再帮我一遍？”
钟嘉柔顷刻不动了。
戚越将她搂进胸膛，强迫她转过身来。旖旎帐中，他吻了吻她脸颊，挺拔鼻梁触碰着她脸。
他极是餍足地唤了她的乳名：“宝儿，老子爽了。”
钟嘉柔脸颊一片滚烫。
“明日要去长公主府应付，好好睡。”戚越又亲了亲她，搂着她睡去。
钟嘉柔今日在田庄也早就累了，又被戚越折腾了两遍，脚掌都酸了，也不管这怀抱不适，阖眼睡去。
翌日早起，戚越已不在枕边。
伺候她的是萍娘与青兰。
萍娘道戚越去了竹林练拳。
钟嘉柔被戚越搂睡一晚上，寝衣早就汗透了。
青兰端了热水欲为她擦身，钟嘉柔褪下寝衣，转过身面朝青兰时，还有些睡意惺忪地半阖着眼。
青兰手上长巾却忽然一滑，掉进盆中，飞起的热水溅了钟嘉柔一身。滚烫水渍溅着心脏，钟嘉柔美眸惊乱，被烫得像是又回到昨夜，气息急促。
青兰傻傻被眼前春色呆住，钟嘉柔脸颊也红了，美眸里半恼半羞。
萍娘到底已为人妇，虽也下意识望见钟嘉柔心口吻痕触目惊心，却是镇定不乱，斥责青兰道：“还不向夫人赔礼，毛手毛脚！”
青兰忙跪下认错。
“起来吧。”钟嘉柔也不好意思，不想被瞧出窘迫，只作淡然无事道，“出去备膳吧。”
钟嘉柔换好寝衣，端坐镜前。
想起昨夜她便羞愤，她是正妻，绝不会迎合戚越那股荒唐的念头。
可忆起昨夜戚越钳住她双足的狠戾，钟嘉柔还是会很害怕，他贪恋她衣中春色，那幽暗深眸似是势在必行，她虽拒绝了昨夜一次，却害怕下次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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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他要过上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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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荡漾》
文案：
徐挽月生在江南水乡，空有美貌无用，爹与继母不疼，在她诊出绝症后欲将她卖给地主续弦，她便卷去银钱逃了。
却误上贼船，杀尽贼人后发现角落还有一俊美男子。可惜他身负重伤，动弹不得。
她起了念头，大夫说她只余三月活头，她也想过回好日子！遂以救命之恩迫他以身相许。
每夜船边水波震荡，天上月光，船上春光，都让徐挽月感受到尘世最后的美好。
徐挽月入了城准备囤粮，却忽然晕倒。
醒来消息一好一坏，好是镇上庸医误诊，身体健康得很。坏是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有了性命谁还要美男？
她要自己好好地过！
徐挽月生下小包子开起包子铺，生意越做越红火都开到了京城。
却没想一天，铁骑围满小馆。
为首的男子身上龙袍刺着眼，眼眸猩红可怖，薄唇吐出冷若寒冰的话：“阿玉，船上一别，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她不记得，她都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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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戚夜落难于船上，却被人玩弄丢弃！
戚夜发誓找到她后要让她也尝尽被囚禁再被丢弃的滋味，让她痛苦不堪，欣赏她的眼泪。
可真当被囚于龙榻的徐挽月哭时，戚夜莫名心中一悸，怜惜的念头下，却让徐挽月再次逃了。
只留给他一行字：崽送你了，再见！
脚边，可爱的小包子勾着他手指软糯糯喊：“爹。”

第38章
昨夜一番折腾，钟嘉柔都已忘了今日要去长公主府拜见霍兰君，为上回赏花宴上失礼一事。
钟嘉柔勉强打起精神，昨夜不曾好睡，她补了个午觉，起身后又沐浴一番，穿戴得体。酉时戚越从铺子上回府，两人乘坐马车来到长公主府。
今日的宴请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殿中雕梁壁柱皆嵌奢华美玉，地砖清亮如镜，宝顶夜明珠光亮如昼，屏风后乐师奏着清雅之音。
钟嘉柔与戚越端坐在长案前。
霍兰君高坐于上首，她妆容艳丽，一身极奢的华服，裙摆铺绕一地，左右宫婢跪行布菜。
霍兰君抿唇笑道：“上次的事处理妥了？听说昌平伯府嫡次女向五郎道了歉，还按了手印？”
钟嘉柔敛眉道：“回殿下，一场乌龙，昌平伯府嫡次女看走眼了，只是那日当众闹得难堪，为了郎君颜面，才不得不上衙署证清白。妾身与郎君惊扰了殿下雅兴，至今仍觉有愧，还望殿下恕罪。”
钟嘉柔在府中库房挑的重礼已在方才入府时给了太监，她再起身朝霍兰君施了一礼，戚越也随同她起身拱手行礼。
霍兰君轻抿红唇：“你一向礼数周全，坐吧，吃菜。”
婢女鱼贯而入，陆续将未上完的菜呈上。
在天家之女身前，钟嘉柔与戚越都未交谈，规矩安静。只是戚越不习惯盘腿高雅端坐，故而这晚宴也只草草吃着。
上座传来霍兰君一声低笑：“五郎不习惯这座位？”
戚越垂眼，并不看霍兰君：“多谢殿下，无碍。”
“给五郎夫妇换矮凳。”霍兰君吩咐宫婢。
婢女躬身撤走精致蒲团，两个小太监摆好两张矮足椅。
戚越与钟嘉柔道了谢。
霍兰君说起戚越帮了霍云昭那回，笑道：“若非五郎出手，我皇兄恐已又逢栽赃陷害。一营之人已秘密处决，嘉柔聪颖，可能猜到他是何人手下？”
这么机密，岂能当众道出？
钟嘉柔不欲参与这些储位党争，起身敛眉道不知。
霍兰君饮着杯中酒：“其实本宫也不知。”
钟嘉柔微怔，霍兰君哈哈大笑，她便也抿唇附之浅笑。
晚宴吃罢，霍兰君道：“对了，父皇又送了本宫几本古籍，本宫猜你爱看，给你留着。这上京世族贵女百千，唯有你当得贵女之首。”
钟嘉柔又再起身道谢。
霍兰君道：“你随宫人去藏书阁费心找一找，本宫真是不爱看书。”
钟嘉柔扶身应是，刚要转身，戚越也起身道：“我同嘉柔前去，今日多谢殿下款待……”
“本宫听说那日赏花宴上，你是说要考武举？”
霍兰君已问了话，钟嘉柔便朝戚越扶身道：“郎君留下吧，妾身取完书便回。”
霍兰君还等着戚越回答，戚越也不便再同钟嘉柔前去，只得回着霍兰君的问话。
钟嘉柔已离开大殿。
霍兰君懒倚公主宝座中，扶了扶额：“今夜风大……”
值守在殿门处的宫人便阖上了大门。
门扉一闭，戚越眉心微皱。
“听闻那日王家三郎当夜便在赌坊输了钱，不仅输走阳平侯府那三千两，还倒欠三千两欠条。你说巧不巧？”霍兰君盈盈笑道。
戚越目不斜视：“府中也听说了，宋世宏说王家三郎好赌，想来他那日早就被惦记上了。”
霍兰君笑语盈盈不说话，挑起兰花指欣赏她手上蔻丹，又翘着小指扶额道：“你要考武举，想入朝为官？”
她摇晃站起身，婢女忙躬身搀扶她。
霍兰君行下台阶，绕过屏风往大殿后院缓步行去：“你何年考的试，过了哪一关？”
霍兰君这般问话，戚越便只能负手随在其后，他不斜视，只看脚下光洁地砖：“回殿下，只过乡试。”
“那今秋要参加会试了。”霍兰君笑道，“你是想做什么官？”
“我草民一个，为官称不上，只想参军当个小将，搞死周边蛮夷。”
霍兰君凤目勾起笑，轻抬宽袖，左右侍从皆躬身退出这间茶室。
戚越看了眼空荡左右，眉心敛得更沉了。
“那你功夫应该很厉害了。会用剑么？”
戚越说会。
霍兰君纤纤细步，带着一点酒后的摇晃自己走向墙壁，取下高悬的一柄漂亮剑，又一番醺醉之态，如游蛇摇曳走到戚越身前，将剑递给他。
她脚下不稳，纤腰一晃，眼见就要跌倒。
戚越握住剑这头，并未伸手搀扶。
他硬铁般的举动让霍兰君凝眸时自己站稳了。
她站定光洁地砖上，松开握剑的手。
剑柄很沉，顷刻便要掉下，戚越只得抓住剑。
“舞一剑，本宫看看。”
戚越放下剑，垂眸道：“打扰殿下雅兴了，我草包一个，剑不会舞。”
霍兰君但笑不语，她不过二十二岁，生得是最像圣上的一个，习得圣上美容颜，今日又饰了浓妆，美艳非常，勾起嫣红的唇笑时，五分妖娆五分放肆。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砖上，似有几分醺醉般甩袖起舞，娇声笑：“嘉柔还没找到藏书呢，本宫的藏宝阁高有三层，最上层就放这些藏书，只是夜色漆黑，楼梯又窄，亦不知她可会滑倒。但你放心，本宫在，会护她不摔跤。”
“娇滴滴的美人，摔一跤你该是要心疼的。”
戚越剑眉紧皱，抬眸睨向霍兰君。
女子美艳妖娆，红唇放纵笑着，仰倒在贵妃榻上，任裸露双足放肆懒搭在裙摆外。
“五郎还不舞剑？”
戚越紧握剑柄，心间一万句脏话骂过，垂眸时敛下眼底戾气：“是，多谢殿下照拂嘉柔。”
他拔剑出鞘，长臂划过，劲腰有力，利刃破空惊起电光，招招凌厉如朔风。
霍兰君仰倒在贵妃榻上，一会儿长腿交叠，一会儿紧咬手指，一会儿起身大醉跳舞，似条游蛇般靠近戚越。
在手臂将要落在戚越肩头时，利剑忽然落于她脖颈上。
戚越黑眸竟难辨喜怒，早不似以往那个胸无城府的暴发户之态。
霍兰君不怒反笑，昂起脖子凑近那剑：“这柄剑是父皇所赐，是圣祖爷身边大将军的宝剑，你舞得漂亮，赏你了。”
她偏要昂起脖子一步步走近戚越和剑，戚越只能退步，侧身避开，剑凌厉插回鞘中。
“我不配宝剑，我粗人一个，好东西都配不上。”
戚越不看霍兰君，拱手后直接转身：“我去找我妻了，今日多谢殿下款待。”
“戚五郎，你敢跨出这道门？”
娇笑的声音带着阴冷威胁，和高高在上的命令。
戚越停住脚步，转身，用最恭敬的目光，却是直视霍兰君：“我携妻子彬彬有礼登门拜访长公主，晚膳吃罢，自然也要高高兴兴回去。倒是见到长公主我想起来圣上落难在我家时重伤昏迷，呕血不止，口中念叨妻子儿女，最是放心不下长子长女。”
“我家掏空现钱，远赴两座城去买灵芝良药，暴雨天我长兄还摔断腿，圣上醒来十分感动，说若是没我家相救恐是再难见到子女。”
霍兰君从不爱听这些虚言，美目依旧恼羞，高高在上昂起下颔。
“圣上在我家住得亲切，直说见着我们五兄弟就跟见着他亲子女一般。这么论我还得叫长公主一声姐。”
“大姐，我先走了。”戚越拱手，直接转身离开。
殿中空荡无人，钟嘉柔还没有找到藏书回来。
戚越问了个婢女，让人带他到藏宝阁。
钟嘉柔果然在阁楼上，前后左右四名婢女帮她寻找，也是负责看守她。
戚越直接牵起钟嘉柔的手下楼。
“郎君？”钟嘉柔忙道，“古籍还未找全……”
“不找了，你要古籍我去外面给你弄。”
直到坐上马车，聪明的钟嘉柔才问：“可是出了什么事，这般急匆匆？”
戚越拿过钟嘉柔的手帕擦拭起手掌，明明只是握了剑，却觉得握了什么脏东西般难受。
“无事，府中有事叫我们回去。”
“公公派人传我们回府么？”
“嗯。”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戚越问，“长公主以前待你如何？”
“长公主还算礼待我。圣上赞我品行，希望长公主亦有良好言行，故而……”钟嘉柔微顿，继续道，“故而长公主在外都算是礼待我，夸我德行。”
实际上长公主肯定是不喜欢被圣上比较的吧。
戚越：“听懂了，你就跟我娘拿我与沈家秀才比较一般，是别人嘴里那个优秀的孩子。我都不喜沈家秀才，长公主定然也不喜你。下次见着她小心着点。”
钟嘉柔打量起戚越：“可是你们有了争执？”
戚越淡淡道：“算是，我今晚应是惹恼了她。”
钟嘉柔蹙起眉，有些担忧，追问缘由。
戚越未答，只是问起：“听说她喜好美男，何样的美男？”
“我也不知，首先得要皮相好。”钟嘉柔问，“你要给她送美男？父亲只是让我们去走动一二，以向圣上表明对储君册立的态度，送美男之事还是先再考虑考虑吧。”
“不送，老子干不来那种肮脏事。”
回到府中，戚越让钟嘉柔先回玉清苑：“我去向爹娘请个安。”
戚越将今日长公主府中发生的事告诉给了戚振与萧谨燕，三人在书房长谈了一番。
回到玉清苑，戚越在西边偏房沐浴完，走进书房翻出札记本，提笔挥下潦草的字迹。
「今日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摸我手
要看我舞剑
吓坏我了
我尊她是我大姐
好烦的一天」
戚越搁下笔，骨节分明的手指懒懒敲在桌面，等墨迹干透。
他的书房被人动过。
在刚搬到这座宽大奢华的宅邸时，他就率先发现他的手札本有翻阅的痕迹。
毕竟他管着社仓和之前齐氏钱庄繁重的事务，对账册保管很是仔细，被人动了札记本时才第一时间发现。
这座府邸的仆婢都是御赐，圣上感激戚家的救命之恩，也同样在疑心戚家的救命之恩，安插眼线也在帝王情理之中。
戚越一直在外料理社仓事务，是戚家最晚一个入京的，所以等他发现自己的手札被动过时，四个兄长也才后知后觉自己书房的手札也被动过。但索性四人都不好学，邵夫子安排的每日日记都是随便瞎写，未有什么秘密。
如今，他们兄弟五人都会在其中夹带几篇故意让圣上看见的东西。
比如戚家人的农民朴实。
比如鼠目寸光，胸无城府。
如今打消圣上疑心才是首要。
纸上墨迹已干，戚越合上札记本起身回到正房。
钟嘉柔已卧帐中，案头留了一盏微弱烛灯。
戚越脚步无声，拿下绢丝灯罩欲熄烛火，见残烛快燃尽，便未动它，盖好灯罩行到床前。
钟嘉柔本没有听见屋中的脚步声，是见烛火跳动，灯影绰绰，掀开帐帘往外探一眼，便正对上戚越居高临下的眼眸。
他宽肩挺伟立，身躯无比健硕精壮，钟嘉柔骤然见到他还是有些被吓到，眼睫垂下，松开帐帘道：“你回来了。”
“嗯。”戚越坐在床沿脱着鞋履，单手解着外袍衣带。
钟嘉柔作为妻子本应服侍丈夫，主动做这些，但戚越不注重这些规矩，她也仍没有由心接受他，一时便任由他自己脱下外袍。
戚越长臂慵懒一扔，外袍轻飘飘搭到衣架上，他转过身来。
身躯健硕的男子一张脸骤然在钟嘉柔身前放大，钟嘉柔尚未有反应，他已倾身捏住她下颔，俯身吻下。
钟嘉柔娇靥一仰，呜咽声都颤颤地吞到了腹中。
她呼吸急促，戚越松开手，勾住她衣带：“我昨晚是不是亲得太狠了？我看看……”
钟嘉柔忙按住他大掌，心口随着急促呼吸起伏：“我已、已无事，今日我累了……”
戚越却猛地将她按在身下，手掌托在她后颈，才让她未撞到脑袋。
他挑起眉，冷笑有些恣意：“又防着老子？老子昨晚哪里没看到。”
钟嘉柔白皙玉面羞红一片。
他还提昨晚，昨晚明明是他强迫她的……
她眼眶染上一抹湿红，戚越吸了口气，低恼：“昨晚做得，今晚就做不得？”
“你答应过我的。”
娇柔的嗓音都带着一股委屈。
戚越眼眸幽深，嗅着钟嘉柔鬓边娇香。她身上有一股甜丝丝的气儿，偏偏一身的娇嫩肉儿，让他轻轻蹭两下都能红成一片，水做的人儿都没她这么软。
怀中的妻子比他身形小了太多，总让戚越有一股想狠狠欺负哭了，又想死死护在心尖上的滋味。
被他周身狠戾逼着，钟嘉柔的眼眶越发红了。
钟嘉柔并不知道，戚越有多高兴他的妻子是她。
当初萧谨燕说要联姻跻身世家大族，让戚家在上京有根。
府中四个兄长都已娶妻，唯有戚越尚未婚配。爹娘那天晚上把他留在铺子里，府中有圣上的耳目，他们一家便常在铺中谈事。戚振说道，他的妻子谈的是永定侯府嫡女钟嘉柔。
“她祖父是圣上太师，受人尊敬的阁老，父亲是废太子的太师，也官居二品。她琴棋书画皆通，皇贵妃很喜欢她，赞她是上京贵女的仪范，听说还想立她为三皇子正妃，却碍于之前大皇子的东宫势力，才放弃选她为三皇子妃。”
当时戚越坐在铺子楼上账房中，听着戚振的话，面无波动，只问：“她身份高贵，贵女心气之傲，肯下嫁我这个粗人，下嫁我们农民出生的人家？”
戚振道：“是她父亲看重我们家世清白，你只要不纳妾，咱们家尊着她，永定侯便无异议。”
那就是父母之命。
戚越当时淡淡点头：“行，我没意见。”
翌日，他和戚振便在府中演起胸无城府，鼠目寸光。一个当着满庭洒扫的仆婢高声喊不娶，一个追着他打骂说他不识好歹。
当时戚越说了句他想娶一个不娇弱的姑娘，有力气跟他干架。
这句话是真。
那时一直都是。
但是见到钟嘉柔，他觉得他的想法似乎变了。
屋中残烛微光跳动，昏黄光影中，钟嘉柔面颊娇红，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试图将他推开，却用了大力也只如挠痒。
他的妻子还不适应他，她是金尊玉贵的娇人，同他这种自小生于乡野的人不一样。戚越不想委屈了她，愿意给她时间适应。
他等得。
戚越喉结滚动，顺势握住抵在他胸膛的手，薄唇吻了吻细白如玉的指节，嗤笑：“这么点力气跟只小猫似的，明日多吃点饭，什么时候你把老子真正踹下床了，老子就都听你的。”
钟嘉柔美眸瞪了他一眼。
戚越捏起她下巴，狠戾地亲吻她红唇，小小的舌乖乖呆在樱红檀口中，想躲也躲不开。戚越心间一股异潮，想万般欺负，又想万般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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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虽有陈以彤的事让钟嘉柔对戚越心有感激，可于夫妻之事上她还是心存旁骛。
在那种事上，戚越实在太让钟嘉柔害怕。
索性一连着十日，戚越都在外忙碌，夜间回到府中钟嘉柔又正逢月事来临，他虽想碰她，却也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推开。
今日晚膳时分，戚越早早回到府中。
钟嘉柔同他行去主母院中用膳，戚越自然地牵了她的手。
一路家仆瞧着，钟嘉柔轻轻抽出手来。
戚越好笑地睨她一眼。
这一眼，恣肆无忌，钟嘉柔莫名就想起他无人时候的样子，脸颊一点点烫了起来。
戚越只如常说道：“今日爹会宣布件事。”
“宣布何事？”钟嘉柔有些关切，怕是府中出了事。
“昨日爹陪同圣上行宫垂钓，向圣上禀明我们侯府由我承袭爵位，礼部册书应也快下了。”
虽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戚越考过武举。钟嘉柔点了点头，此事于她也是好事，至少不用听王氏碎碎念叨了。
“大哥知晓么，也同意么？”
“爹已跟大哥说过，大哥对爵位不在乎，是同意的。”
“恭喜郎君。”钟嘉柔朝戚越扶身贺了一礼。
钟嘉柔本以为此事戚家四位兄长已是商议妥当的，但用过晚膳，戚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此事时，不知情的三位兄长还是愣了片刻。
戚义、戚廉、戚孝发愣是因为本以为家中要把世子位给大哥戚礼承袭，毕竟戚礼为长，多年来也经营家中田庄有道，又极公允。
但三人见戚礼也无什么意见，且早已知晓的模样，很快便也接受了，都道：“我没意见，爹和大哥做主了就行。”
四哥戚孝道：“老五主意大，这些年行事也稳重了，我没意见。”
二哥戚义道：“那如今老五可得好好考那武举，谋个一官半职，我等着你早日当上威武的大将军！”
众人一时都笑了。
唯有陈香兰久滞着，膝上抱着两岁的小儿，是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众人才往陈香兰瞧去，见她面上神滞，也才知道勒疼了怀中小儿，忙松开手拍了拍孩子。
众人视线都在陈香兰这头，陈香兰忙冲众人笑了笑：“我，我先抱景哥儿回房哄睡。”
她起身离开，都未来得及道贺。
屋中三位嫂嫂也向戚越道了声恭喜，又叮嘱钟嘉柔今后要多辅助戚越完成学业，早日考过武举殿试。
回玉清苑的路上，钟嘉柔轻声道：“我看大嫂嫂似乎不知此事，有些突然。”
戚越自然也看到了，道：“大嫂帮娘操持家中多年，她与娘家不睦，待娘如亲娘，想来是大哥未将此事告知大嫂，大嫂才觉突然。让大哥去处理吧。”
毕竟戚家未封侯前，家中很多事务都由陈香兰操办，戚振与刘氏很信任她，也常夸她是家中支柱。
……
戚礼与陈香兰的敬贤苑中，正房的门紧闭，里头传出陈香兰的哭声。
室内烛灯明亮，戚礼坐在桌前饮着茶道：“这有什么好哭的，难道你不希望老五继承家中爵位，让戚家真正立足于高门？”
“爹娘一直夸我能干，你也撑着家里的庄户，怎突然就选了老五当世子？”
“你是当大哥的，自古立嫡立长，皇帝的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废太子闹出几次人命皇帝都还要立长！你们家凭什么就不能立长？”陈香兰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哭着说道。
戚礼皱起眉头，打开房门朝外头看去，见檐下无人，才马上回到房中。
“不许在家里说这些话，这是京城，你还当是乡下啊？”
戚礼敦厚朴实，平常常爱与四个弟弟说教，对陈香兰也偶有说教，陈香兰都会夸他厉害。不过夫妻之间总是陈香兰厉害的时候多，她每做了府中妯娌都不敢为之事，总得公婆夸赞，便会笑着叉腰，如个小姑娘般问戚礼“我厉害吧”。
陈香兰性格直来直去，不会藏着什么委屈，但现下是真委屈上了，眼眶通红，好不容易养得白皙些的面颊也涨红了。
“难道入了京城就不一样了？那我在戚家辛辛苦苦侍奉的七年就一文不值了？”
陈香兰流下眼泪：“入京的时候全家乱哄哄的，是我帮着娘打理田庄，帮着二弟妹归拢铺子，四弟妹只会绣花带孩子，是我帮着三弟妹一起调教下人，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不比你差，也不比老五少！”
“老五自小就调皮，跟个疯狗似的娘都管不住，就因为他要考武举，娶了侯门贵女，就能压你一头？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你比老五……”
“够了！”
戚礼很少对妻子动怒，这瞬间也有些恼了，皱起眉头道，“老五为这个家的付出比我们都多，他常日在铺子里忙碌，只是你看不到。”
“这是爹娘做的决定，也是圣上同意的，是为了我们阖府上下好，我已经同意，昨日便已知晓此事，只是一直在粮铺里忙着没有机会告诉你。”戚礼道，“此事不要再提了，安心接受便是，明日礼部的册书就会下来，到时候娘也会让你交出管家钥匙给五弟妹掌管，你听娘的便是。”
陈香兰的眼泪却是越流越多，她连生孩子都没流过这么多泪：“我凭什么要因为你矮五弟妹一头？”
她想不明白的就是此处。
她事事争先，凭什么要因为自己男人矮四个妯娌一头？
她比谁都好强，在这个家里做得也比谁都好。
在今日之前，阖府上下哪个不尊着她，今夜之后，她竟得尊着最小的五弟妹，在下人面前也得敬着。
“就因为老五娶的是侯府贵女，我和你就得低一头？”陈香兰瞧着被她气得麦色肌肤涨红的戚礼，质问道，“你对得起我吗，我嫁给你七年，为你生了二子一女，你明知我以为爹娘早已属意我掌管中馈，属意我撑起后宅，你竟一点都不为我争取！”
戚礼脸憋得通红，偏偏许多道理这会儿跟陈香兰讲不通，很多话也不能讲。训诫了一通，又安慰了一通，孩子忽然哭了，他才小心抱起孩子。
戚礼单手抱着小儿走到桌前，另一只手倒了杯茶递到陈香兰面前。
陈香兰扭头不接。
戚礼强行把茶杯塞到她手里：“我知道你辛苦，在屋中骂我几句我认了，在外头可别伤了爹娘的心，爹娘对你没任何意见。说这么多话，喝点水吧，我出去哄景哥儿睡觉。”
……
敬贤苑中的事阖府都不知。
翌日，晨光透亮，府中仆婢有序穿行。
玉清苑中，秋月捧着一瓶刚插好的牡丹细步行进正房，朝正梳妆好的钟嘉柔笑着扶身行大礼：“奴婢参见世子夫人！”
春华也是笑起。
钟嘉柔抿起浅笑，瞧了眼那新鲜牡丹，花瓣层叠，雍容华贵，同这晴日明媚。
她认真叮嘱：“郎君如今是世子，在外言行皆代表着侯府，我身边人的言行也代表着阳平侯府的脸面规矩。今后你二人在内在外都要谨慎些，行事莫落了口舌。”
两人皆规矩应下。
午时，戚振已从礼部取了册书，刘氏将钟嘉柔叫到了前院。
“如今老五担了世子的身份，要撑起门楣，责任重大，他行事你得盯着些，莫教他在外丢人。”刘氏笑着对钟嘉柔嘱咐。
钟嘉柔敛眉应下，细心留意了下婆母身旁端坐的陈香兰，见陈香兰面色无异，才放下心。
刘氏道：“往前都是你大嫂管着后宅，如今你为世子正妻，又出生大族，这掌家之事肯定也是精通的，我让你大嫂把咱们家各库的钥匙和账本都给你打理，若有不懂的随时问你大嫂和我。”
刘氏笑得乐呵，一双发亮的眸子不时瞧瞧钟嘉柔平坦的小腹。
她身旁陈香兰也浮起笑说：“五弟妹辛苦了。”
钟嘉柔垂首道：“一切凭母亲做主，府中中馈儿媳会用心打理，不辜负母亲重托。不懂之处还要请大嫂嫂在旁指点，多教我一二。”
刘氏笑道：“好了，让你大嫂带你去账房吧。”
钟嘉柔朝刘氏扶身行礼，随同陈香兰去了账房。
账房十名仆婢有婆子、丫鬟，都候在院中等着陈香兰与钟嘉柔发话。
陈香兰一番交代，让众人今后听从钟嘉柔行事，又对钟嘉柔笑道：“这些账本你先看着，我去将各库钥匙给你一一取来。”
案上叠满高高的账本，铺得满长案都是。
钟嘉柔拿起几本翻阅，竟连戚家未封侯前的账本都有。
每月收了多少粮与菜，哪块地雇了多少人耕种，工钱几何，农忙时一顿顿饭钱……细到借给邻居婶子的米都全录入了账册中，但未统计清算收支总和。
钟嘉柔又翻开一册，有之前老家铺子里的收成，密密麻麻的整本，也还未清算总和。
陈香兰道：“搬来京城也才小半年，这些我们都还未统计好，如今五弟妹来了，就劳烦五弟妹辛苦掌管这些了。”
钟嘉柔道：“大嫂嫂，我看从前家中账册收支不多，只是账目一项项记得很细，这些若是家中不急，我先将侯府建府以来的账目整理出来，尤其是开府宾客人情、我与郎君大婚期间的账目，先做好这些，以便有哪家宾客来往好有数还礼。”
陈香兰道：“以前的账自然是要统计的，你不明白，咱们家外头铺子每月都拿很多钱充入库中，若你先不好好厘清，累积多了倒是你受累。”
钟嘉柔一时无声，凝望陈香兰。
陈香兰面色一如往常和善带笑，却见钟嘉柔一时不语，回身朝后瞧了瞧，安静的门口也无旁人，便才知钟嘉柔是在看她。
陈香兰咳了一声，摸了摸头上金钗道：“你瞧着我做什么，我还得遵娘的意思去给你找库房各处的钥匙，你且先在这儿算着，我叫王妪给你沏茶。”陈香兰脸上一阵青红交接，不等钟嘉柔回答便转身出去了。
钟嘉柔翻开这些旧账，红唇微抿，在案前坐下。
春华为她找出纸笔。
秋月也利落，将算盘摆到她趁手处，另取了两把算盘摆在左右两张案上，准备与春华一起计算。
钟嘉柔明媚杏眼落在这些白纸黑字上，睫毛专注眨动，白皙手指拨过算珠。
春华有些心疼，低声道：“看大夫人这般，想来是故意难为我们夫人。”
钟嘉柔：“算了，大嫂嫂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威风惯了，长媳的面子我要给。先算账吧，这些约摸三四日功夫可以厘清。”
钟嘉柔认真在账目上计算着。
她何以看不出来陈香兰的故意，陈香兰当了戚家七年长媳，戚越也说她是个为后宅操劳之人，事事亲力亲为。想来如今戚越掌了侯府世子位，陈香兰一时想不透彻，骤然被收了掌家权，才一时在她这里博一点长媳之尊。
这账目算着算着竟直接到了晚上。
钟嘉柔用过晚膳又继续回账房理着账本。
……
戚越踏着一庭月色寻到了这里来。
圣上在行宫休养，喜爱行宫温泉，他今日去御前谢恩，在行宫陪同圣上用过晚膳才回府。
在玉清苑中不见钟嘉柔，戚越才随着萍娘的答复寻来这里。
房中灯烛燃尽，昏黄烛光拉长纤丽身影。
钟嘉柔埋首在长案前，案头账本一摞摞遮住她容颜，只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
她扶额拨着算珠，白皙纤长的指节上都已沾了墨汁。
旁边左右小案是春华与秋月，春华执笔记着账册，秋月托着腮睡着了，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垂下。
戚越行进房中，春华最先瞧见他，忙起身行礼，见秋月打了瞌睡，刻意高声道：“世子来了，奴婢给您斟茶。”
秋月猛地醒来：“世子？姑爷来了……凤尾鲜虾来了！虾！”
原本被繁琐账目折腾得没什么精力的钟嘉柔忍俊不禁一笑。
秋月这才反应过来，忙垂下头朝戚越认错。
戚越只瞧着钟嘉柔唇角的笑。
她白皙面颊有些疲倦，盈盈抬眸问候了他一声，明亮烛灯映着她清澈瞳仁，如点宸星。
“怎么这么多账本？”戚越随手翻了几册，剑眉微皱，“谁让你算的这些？”
钟嘉柔红唇微抿：“大嫂嫂叫我算的，要我五日内清算出来。”
戚越默了片刻，这些都是旧账，不是府中当务之急。
“别算了，我去同大嫂说一声。”
“你要如何说？”
戚越：“这些旧账没什么好算的，侯府不缺这点银子和账目。我看大嫂是有心找不痛快。”
钟嘉柔摇了摇头：“你既知晓便是了，大嫂嫂平日待我宽和，也对下人极好，她从戚家老宅管到阳平侯府，骤然被收了掌家权，多少也要给她几日想明白。”
戚越没应，折身出去。
他挺拔身影一半映着昏黄烛光，一半陷入漆黑阴影。
钟嘉柔忙起身道：“你怎么不听？不过就是五日把这些厘清，我做得到。我不欲因我让后宅不宁，即便不是我之过，身处风波，亦成了我之过。”
戚越回身看她，钟嘉柔在他眼神下颔首。
他眼眸落入昏暗阴影中看不真切，钟嘉柔却有几分动容。
戚越是在维护她。
前有王冕那两千两的事，如今他又愿在后宅为她撑腰。即便对眼前这个人没有真情，钟嘉柔多少也是动容。
钟珩明为她选的这个夫君似乎真的比如王冕那些世家子强多倍。
戚越已行至她案前，在春华抬来的扶手椅上坐下，翘着腿翻开一本旧账：“我帮你。”
“郎君也会算账？”
戚越嗤笑了声，挑起剑眉：“你几岁开始算账的？”
又来。
钟嘉柔就是不喜欢他这恣肆的模样。
“三岁学算术，十岁在我母亲身边开始学整理账册。”
“那不巧，我五岁就开始算账。”戚越答得恣意，“我们俩来比赛，谁先把新的一册理完，谁就算赢。”
俊逸的儿郎笑容恣意，眸底满是胜利者的高高在上，睨着她时，眼眸微眯，蔓起一股似欲将她剥透的挑衅。
钟嘉柔莫名被这道视线看得面颊一点点烫了起来，她怎会纵容戚越的放肆，她强作镇静：“我怎会怕你。”
“若我赢了，郎君当如何？”
“你赢了随便你。”
钟嘉柔心底生出欢喜，面上却不显，白皙面颊温柔宁静，只如常道：“好，若我赢了，我说的话郎君要遵守。”
待她等下赢了，她要戚越不许再碰她，不可以用那些粗俗言语羞辱逗弄她。
戚越答得随意，换了条腿惬意交叠，虽已翻着账本，眸光却是灼灼睨她，勾起薄唇道：“我赢了，你跳支舞给我看。”
就跳支舞？
那自然简单，且她不会让他赢的。
钟嘉柔轻轻抿唇，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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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宝宝你还是太单纯了，你对面这个压根不算人[狗头]

第40章
屋中灯烛添了两盏新的，一室明光。
掌管内宅事务，厘清账目收支，钟嘉柔自小就跟在王氏身边学这些，算账难不倒她。
亥时，钟嘉柔目不转睛，埋首在账目中，终于算完了手上这本。她抿起红唇，抬头见戚越仍在纸上记着。
果然还是她厉害些吧！
算账一事她就不可能输给他。
钟嘉柔放下账册，坐得有些酸疼的脊背往椅上轻靠，优雅饮了口冻梅子香饮，礼貌等着戚越。
戚越也停下了笔。
他身后候着秋月，秋月一直瞅着他账本，嘴角抽笑着，瞧瞧钟嘉柔又不好大肆笑开，便闭嘴憋笑。
钟嘉柔也瞧见了秋月神色，她就知道连秋月都会笑话戚越。
钟嘉柔：“我算完了，现下亥时正刻，这账郎君可要细查？”她将账本递给戚越。
“我也算完了。”
戚越慵懒靠着椅背，把他的账本丢给钟嘉柔。
钟嘉柔刚翻开，便被末页的画羞得脸颊都红了。
画上是两个小人儿，不难看出头戴朵花的小人儿是她，旁边拉着小人儿小手的是戚越，正撅嘴亲着戴花的小人儿。
这画的脸盘子就是两个圆圈，眼睛也是两个小圆圈，嘴巴一笔勾起，跟三岁稚童拿竹枝在地上乱涂般潦草。
小人儿墨迹未干，账面上的各页统计墨迹却已干透。
钟嘉柔望着自己的账本，最后一页的墨尚未干透，烛光莹莹折在湿墨上。
所以，戚越是比她先算完账的？
“你何时算完的？”
“比你早一盏茶吧。”戚越靠在椅背中，慵懒惬意。
钟嘉柔一时有些羞窘。
是她轻敌了？
秋月道：“回夫人，奴婢在后头瞧见了，世子的确在两刻钟前算好了账，还每页对照了一遍，才、才画了这小人儿的。”
钟嘉柔有些无语凝噎，生平第一次轻敌，还是对面前的戚越。
她怎没瞧出他有这般灵敏的算账本事呢？
戚越薄唇颇为恣意愉悦，惬意瞧她。
钟嘉柔到底还是认赌服输的，敛眉道：“郎君算账很厉害。”
戚越站起身，伸出手：“走了，回去睡觉，明日我再来帮你算这些。”
“郎君忙铺子里的事吧，我自己可以。”
钟嘉柔瞅了眼他宽厚的大掌，终是将手递过去。
白皙纤长的手指被男子骨节分明的大掌包住，牵着她穿过一庭月光，回到房中。
钟嘉柔仍会抵触与戚越的亲近，她以为今夜戚越定会借着帮她处理账册邀功欺负她，戚越却是沐浴后步入房中，见到她还未睡，问道：“怎还不睡，你不困？”
雪青色床帐落下半扇，钟嘉柔跪坐床中，乌发如瀑倾泻，玉面白皙姣美，取下帐勾道：“秋月说郎君在书房，我便等一等郎君。”
戚越薄唇抿了抿。
他寝衣慵懒系着，衣带松散，露出一段精壮胸膛，行走间隐约可见烛光勾勒的喷薄轮廓。
“忙了一整日，我以为你沾床便睡。”戚越道，“下次不用等我。”
钟嘉柔螓首微垂，戚越坐到床沿，仍是自己脱掉玄靴。萍娘说他并不习惯让柏冬近身伺候，房中更不用丫鬟。这些穿戴之事本应由钟嘉柔为他做，可他不使唤，她便也当作未觉。
今夜戚越却未用手脱鞋，而是蹬掉了玄靴，双膝大敞着端坐床沿，闭眼捏了捏眉心。
他似有些倦态。
钟嘉柔跪坐在一侧，望着这烛光映衬下的英挺侧脸，扶着帐勾的手轻轻攥了攥雪青色帐幔，又缓缓松开。
她偏过头，还是没有主动去询问他一句是不是白日累到了，也没有主动为他按揉纾解疲态。
戚越瞧了眼那残烛，灯光微弱，再有半刻便会燃尽熄灭。他便懒得去灭灯，入了榻中，大掌握住钟嘉柔准备放下帐勾的手，俯身将她搂到身下。
钟嘉柔喘息微促，吐气如兰，帐中全是她的娇香。
帐幔随着两人的翻身落下，烛灯旖旎。
钟嘉柔面颊渐渐蔓起一抹红。
戚越亲了亲她脸颊：“答应我的跳舞可别赖了。”
“我怎会是这种人。”
“不是就好。”戚越指腹抚过钟嘉柔唇瓣，她眼睫颤动，还是会有余悸。
戚越眸光幽暗：“今夜会害怕么？”
钟嘉柔微怔，对上戚越眸底深意，才知他指的什么。
浓密的眼睫垂下，昏暗烛光未照亮这双美眸，钟嘉柔红唇张了张。
“没关系，睡吧。”戚越打断了她，松开她手躺到枕边。
钟嘉柔心脏跳得很快，在他这句后逐渐平息。
戚越今日应是很累，他很少这样轻易放过她，并且话音也少。钟嘉柔心间顿觉羞愧，为方才账房中看轻他算账本领，也为这个正妻的职责她做得不够。
她爱慕强者。
即便嫁给他，她也从未觉得他是她愿意低头去心甘情愿仰慕的强者。
但至少，此刻这羞愧让她愿意真心同他道一句：“郎君今日在铺中操劳了？早些睡吧，多谢你今日愿为我出头。”
“你是我妻，你受了欺负我自然要为你出头。”戚越道，“今日未去铺子，去了行宫向圣上叩谢，被圣上留下用了饭，练了套拳给圣上看。”
“圣上知晓郎君要考武举，给了郎君展示的机会？”钟嘉柔有些意外，关切道。
“不清楚，圣上倒是说我一身本领与禁军无异。”
“那便是夸赞了。”钟嘉柔道，“圣上满意郎君。”
残灯逐渐燃尽，灯芯噼啪跳跃，一室的昏暗也在跳跃摇曳中熄于黑寂。
戚越道：“今日大殿下也在，大殿下问起你在府中可安好，我看他对你有几分维护。”
“父亲曾为东宫太师，得大殿下照拂，我亦唤他一声哥哥。”灯光熄灭，钟嘉柔在这一片黑夜里闭着眼，随口接话，“大殿下也在，看来圣上仍是疼惜这位长子的。”
“嗯，六殿下也在，今日众人一起投壶，他技法精准，很得圣上夸赞。这时局我是看不懂了。”
钟嘉柔阖起的双眼早在这句“六殿下”中睁开。
她眼睫颤动，好在漆黑的帐中看不见她神色。
戚越说的是政局，可她听的却是那个人久违的境况。
“六殿下……不是不得圣宠么。”她终是问道。
“如今圣上在朝堂都会过问六殿下看法，这几日在行宫也带了他。”戚越长臂将钟嘉柔揽到怀中，“不讲了，老子困了。”
戚越呼吸均匀，已睡去。
钟嘉柔被他揽在怀中，后背紧贴这一片滚烫胸膛，清冽竹香淡淡萦绕。她睁着眼，明明今日已经很累，却是久久都未睡着。
……
翌日，晨光透亮，金光穿透窗牖，一线光芒照亮屏风上的鹤唳山水。
钟嘉柔睡得太晚，戚越起身时她还在酣睡，白皙脸颊蔓起一层薄红。戚越夜间爱握住那两处柔软睡，她寝衣有些松散，香肩微露。
戚越动作很轻地抽出被她枕住的手臂，睨着枕边小妻子，眸光幽暗，吻了吻她圆润肩头。
若不是怕将她吵醒，他只想这般咬下去。
戚越下了床，绕过屏风来到外间。
柏冬领着两个仆从为他宽衣。
戚越自己解了寝衣扔到仆从托盘中，掠起的风过，全是钟嘉柔身上娇香。
柏冬与仆从展开干净寝衣为他穿上，瞧着他后背肩胛处一大片淤青道：“世子昨日竟伤得这么严重？看来得抹些活血化瘀的药了。”
戚越淡淡道：“出去说。”
他怕吵醒钟嘉柔。
昨日去行宫向圣上跪谢时，圣上得知他要考武举，测他功夫如何，唤了御前禁军同他比武。
戚越试了几招，发现他功夫可能在御前禁军之上，便未敢放手展露，便被几个禁军摔得有些狠。昨夜沐浴时他只瞧见腿伤，未想后背也有淤青。
回到西偏房，柏冬找来药为戚越涂上，嘴里说道：“夫人瞧见该是心疼了吧？不过这药倒是好用，世子腿上淤血倒消了不少。”
这药是霍云昭所赠。
昨日戚越实在被摔狠了，不想再比了，圣上也才叫停。
霍云昭忙来扶他，带他前去宫殿处理，他一身衣袍也再穿不得，也是霍云昭所赠。
对于他，霍云昭在无人处低声叮嘱：“你不要太在父皇身前展露拳脚了，戚家恰巧救了父皇，于如今时局对戚家并不算得是好事。我知你仗义，在惠城也知你身手，下次父皇再叫你比武，且勿露底。”
霍云昭说完，递给他药擦拭。
戚越薄唇一扬：“我就知道殿下还是惠城那个好心肠的宋兄。谢了，我功夫最近不练变差了，不会再在圣上跟前显摆。”
霍云昭也似知晓他说话已懂藏拙，抿唇笑了笑。
瞧着他腿上的伤，霍云昭偏头去挑炉中沉香，静立许久说起：“落了伤回府，家中父母与夫人瞧见该忧心了吧。你大婚上我出行不便，未多贺你，我祝你伉俪……山水锦绣无风雨，欣逢良人敬如宾。”
戚越起身，豪越一拍霍云昭肩膀：“谢了。”
…
今日圣上也仍唤了戚越去行宫。
待身上伤口涂完药，戚越走出房门，让柏冬去请春华过来。
戚越对春华交代：“今日我应诏要去行宫，我晚上再回来替夫人厘帐，她若不想整那些旧账可以放到一旁，不用管任何人。”
戚越嗓音低沉，强调了“任何人”。
春华笑着扶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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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昭（打开衣柜）：竟不让本殿下给他绿色的衣服，这偏心的作者[裂开]
这两天睡眠不够，字数有点少，见谅一下哈，过两天会多更点，这章评论区掉落红包，谢谢你们的订阅和营养液！！[红心]

第41章
待到晚间，戚越在昨日的时辰回来，入了账房寻钟嘉柔。
钟嘉柔仍像昨日那般忙着，索性这些堆积如山的账册肉眼可见少下去一大摞。
戚越刚入房门，钟嘉柔听到脚步便抬眸凝去，只是在见到他时睫毛颤动，握着笔的手霎时一松。
戚越顺着钟嘉柔的视线垂眸看了眼身上衣衫，解释道：“今日被大殿下拉着比试骑术，衣袍脏了，借了六殿下的衣裳换上。”
这一身是霍云昭的衣裳。
钟嘉柔记得很清楚，因为衣襟处绣着一株青色兰草，为她而绣。
钟嘉柔的喜好总是随着看过的话本变换。
一会儿因为剧情喜欢上了书本里的成片梨花林。
一会儿又因为书里动人处喜欢上了男女主的折扇，诗词，首饰。
她有次读完一册话本把手帕和衣衫上都绣了青色兰草。
霍云昭为这笑她，却也跟着她喜好，命宫人在衣襟处绣了一株兰。
此刻，戚越穿的青袍正是霍云昭绣过青兰的那件。
不仅钟嘉柔发现了，瞧过霍云昭穿这件青袍的春华也发现了。春华垂下头，见主子睫毛颤动，神色凝结，忙垂首上前为主子添了一杯茶。
钟嘉柔这才垂下眸光，轻柔的嗓音听不出波澜：“不是很合你。”
戚越宽肩健硕，腰又精窄有力，这衣裳的确有些紧，不甚合宜。
戚越索性没在意，径自坐到案前翻开账本：“今日进步了？已经理了这么多。”
钟嘉柔忽然无法再精心去理这些繁琐的账目，戚家以前的旧账小到一文钱，一斗米，一个鸡蛋。她不知道算这些有什么意义，为了抚平陈香兰那下不来的脸面？还是她身为戚家妇应遵守的妇德与职责？
她忽然不知道坐在这间账房，坐在这个戚家的意义。
戚越眉心皱起，嗓音也格外低沉：“你不舒服？”
钟嘉柔凝眸去看他。
为什么他眼底有些紧切，为什么要沉声去唤柏冬请郎中……她都没有当好这个戚家妇，他怎么还能待她这般关切？
“不用。”钟嘉柔放下了账册，垂下眼睫，这一刻忽然很是疲惫。
她忽然觉得有些撑不下去了。
“许是久坐伤了神，我……”
她手腕已被戚越握住，戚越拽起她道：“回房，不看了。”
钟嘉柔没有拒绝，任戚越拉着她手腕离开。
月夜皎洁，一地蟾光照亮这深长的回廊。
钟嘉柔怔怔望着前路，这一庭一景，一花一树，高高楼墙都是她这一生将息之处。
戚越忽然将她横抱起来，钟嘉柔整个人都落在他胸膛与臂弯里，他脚步矫健，穿过垂花拱门行入玉清苑。
钟嘉柔迟缓地勾住戚越后颈，看着月光之下他比月色明亮的眼眸。
“戚越，把衣裳脱下来吧。”
戚越微怔，应道：“嗯，你哪里不舒服？”
钟嘉柔太累了。
这一刻她不知道心底久撼的那一片清澈月光能顽固地留住多久。
她忽觉好累，搂着戚越脖颈，轻轻靠在这个宽阔肩头。
“我只是坐久了，没有什么不适。”
“那下来走动走动。”戚越道，“跳支舞？”
钟嘉柔欠着这支舞的承诺。
她安静许久应下：“好。”
戚越将她放到了美人榻上。
萍娘与青兰忙为她脱下绣鞋，换上室内软底的绣鞋，又替她摘下头上金钗。
戚越道：“你先洗漱，我去更衣。”
钟嘉柔躺在净房浴桶中。
袅袅水汽花香馥郁，兰汤中加有她每日都要用的养肤油，她习惯了这样的奢靡，玉清苑的柴火极耗，戚家却无人因此说她。
就在今日，在方才那一刻，见到戚越穿着那身青袍的一刻，钟嘉柔除了感到一股无所适从的疲惫，还对他生出浓烈的愧疚。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闭上眼，决心把霍云昭永远地放下。
从浴桶中起身，婢女擦拭干净钟嘉柔身上水珠。
钟嘉柔卧到美人榻上，烛灯下的肌肤莹白如玉，一肌一容的精致都极耗银子。似乎到了阳平侯府后她的这些做派从未收俭，案头的润肤香膏与胭脂反倒比过从前。
青兰舀出一勺养肤油，将羊脂般的香膏掺入精美瓷器中，以玉杵搅融，净了手，小心涂抹到钟嘉柔肌肤上。
美人榻上的主子一肌一容都娇嫩极了，从前青兰还干不了这活儿，她手上总有茧子，稍不注意便会摩疼主子的肌肤，往前这些活儿都是春华与秋月在做。但春华与秋月总要休息，萍娘便让她养了双手，轮值伺候这样精细的活儿。
春华不敢直视，只专注侍奉，掌下的肌肤似一片莹白美玉，彷佛稍不注意便会在玉上留痕，她必须得十分的专注轻柔才可。
只是钟嘉柔忽然螓首轻仰，白皙的纤臂一动。
春华忙垂首赔罪：“夫人恕罪，奴婢弄疼您，奴婢……”
“这是什么香膏？”
青兰微愣，忙顺着一双美眸看去，解释：“回主子，这是京中玉容坊独有的凝肌膏，主子嫁妆中的香膏已用完，奴婢们采买时那香膏要等着上货，奴婢们便以这凝肌膏暂且替上，已向春华姐姐报过此事。”
“若是夫人不习惯，奴婢明日便去买回主子从前所用香膏。”青兰解释，“这凝肌膏倒是极珍贵，玉容坊也只供长公主用着，听说只有郡主们用这香膏，国公府的小姐们在店中都舍不得买。”
青兰多了句嘴：“前几日奴婢报给萍娘选时，在檐下正巧逢世子练拳回来，世子瞧了眼清单问‘怎不勾选最上头的’，奴婢回上头的香膏要五十两银，世子便让奴婢直接买上头的，夫人的体己之物以后都紧着好的来，不用考虑银钱。”
青兰心头的确羡慕，手上未停，继续揉开一团水滑香膏，送进这娇嫩肌肤上。
其实五十两一罐的香膏实在太昂贵了，别人买了是涂脸，她们的世子夫人要养整个身体，而她们夫人每日都要沐浴养肤，五十两只用得了两天，比个县官的俸银还高。
室内很是静谧，青兰以为她说错了话，忙闭了嘴。
钟嘉柔神情微滞，一双清澈柔美的杏眼被烛光照亮，她问：“为何一直未听你们说？”
青兰有些无措道：“奴婢之前同您报过，您兴许忙着未曾听清。”
“此物奢靡，换回我以前用的吧。”
钟嘉柔从美人榻上起身，伸展纤臂任丫鬟们为她穿戴。
穿好樱粉色小衣时，青兰取了她往日保守的高领寝衣，钟嘉柔缓缓道：“取我柜中那件银兰蝉纱裙，流彩金丝那件，找不到可问春华。”
她说的一件心爱的舞服。
钟嘉柔欠戚越这支舞。
她也欠他妻子的职责。
坐在镜前，钟嘉柔点了口脂，她以往沐浴后皆卸妆容，喜爱洁白素颜，她以往身穿这件华美纱裙也会很高兴。今日虽想通了，带着责任了，面上却无多少笑意。
秋月本是下值，听闻钟嘉柔今夜要跳舞便高兴地来了屋中，为她以金簪挽起一半青丝，笑着赞叹：“夫人，您跳舞的时候最好看了，奴婢都好久没有见到您跳舞了！”
钟嘉柔轻轻笑了下。
青兰在门口道：“夫人，世子朝这来了！”
“来就来了，给他眼福了。”秋月小嘴一翘。
钟嘉柔：“今后待世子敬重一些。”
秋月微愣，见钟嘉柔面色平静，喜怒难辨，忙垂头应下。
钟嘉柔起身行出珠帘，朝外走去。
戚越穿过院子，正来到檐下。
他很意外见到她今日这番打扮，剑眉下一双星目生起幽光。
钟嘉柔只觉他视线灼烫，敛眉道：“郎君。”
戚越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想看钟嘉柔跳舞的秋月也没了眼福，只能行礼消失。
檐下只有他们二人。
戚越道：“原来你跳舞穿的衣裳这么好看。”
钟嘉柔没有抬眼，却知道戚越在看她。
剑眉下那双深目幽暗灼烈，她知道他贪恋她的皮囊。
钟嘉柔不喜欢他以往德行，但今夜只觉得不该再如此下去。
也许她可以试着去想戚越的好，毕竟他在外在内都愿维护她。多想一些他的好，她接受起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
钟嘉柔道：“你想看什么舞？”
“我没看过你跳舞，你跳你自己喜欢的。”戚越低沉回她。
钟嘉柔便跳了一曲《天宫》。
静谧庭中一地蟾光，月下佳人莲步轻盈，宛如踏波而来，她旋身优雅翩然，玉袖生风，灵动轻盈的舞姿美如仙鹤。
戚越坐在桃树下的扶手椅中，夜空是蓝调的暮色，星月生辉。
钟嘉柔在认真起舞，为他而舞。她纤臂极柔地伸展，细腰如嫩柳扶风，旋转间玉袖轻盈，从莹白如玉的肩头滑到柔若无骨的腕间。她美眸清冷，浑身美态宛如不容亵渎的神女。
可她越是站在云端，他却越是想把神女拉下云端，修葺高墙，囚她羽翅。
戚越眯起眼眸，喉结轻滚，骨节凌厉的手指端起案边茶盏，以冷茶驱散骨髓中的灼热。
他半眯眼眸，睨着这片至美的月光，舞还在继续，但舞动的佳人已被他扯到臂弯。
细腰倒在他铁臂中，突然的打断让钟嘉柔气息一喘，微阖的红唇染了桃色口脂，格外的艳。
戚越指腹摩过她唇瓣，一下一下。
钟嘉柔的颤栗也一次一次，却并未如从前那般呵斥他。
戚越：“贵女都学跳舞么？”
“不是。”
“那你为何跳得这般好？”
“多年勤练。”
“为什么学跳舞？”戚越想等钟嘉柔说个好听的答案，比如是想跳给未来的夫君看。
但钟嘉柔在他臂弯里睨着天边月色，杏眼里一片清澈月光：“小时候在花园里看见蝴蝶飞舞，很美，就想像蝴蝶一样好看。”
她说：“但是后来发现蝴蝶明明那么美，却飞不出那片花园，飞不出高墙。”
戚越倒是没想过钟嘉柔会同他说这番心里话。
他把她横抱起来，往卧房行去，告诉她：“这有什么要紧的，以后我带你飞出高墙。”
“我不会以内院高墙囚你。”
话音刚落，钟嘉柔后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戚越喉结轻滚：“今晚行了么？”
钟嘉柔仍还会害怕，眼睫轻颤。
戚越这次却未退步，摩挲着她唇瓣道：“试一下，疼了告诉我，我停下来。”
钟嘉柔强忍着身体里的颤栗，无声妥协。
戚越摘了她发髻金钗，捏住她下巴吻了她双唇。
他薄唇带着夜风的凉，轻触在她唇上，灵活的舌一点点描绘着她唇瓣。钟嘉柔浑身生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他却并不像从前那般强横，以唇慢慢触着她双唇，直到她微微喘息，张唇的片刻才吻进她口腔。钟嘉柔压抑着这股不适，戚越的吻终于如他往常般肆意凶戾起来。钟嘉柔被迫颤颤呜咽，直到一股疼唤醒了她，她哭喘着将他推开。
戚越气息微促，眼眸幽暗，被迫停下。
他睨着钟嘉柔许久，看她白净的娇靥因为亲吻涨红，看她纤细合宜的黛眉因为疼痛紧蹙，那眼底潋滟的水光化成泪光，滑出眼角。
戚越强忍许久，以练功时的气息调整，将钟嘉柔从榻上抱起。念头已起，他今夜并不想放过她，换了上次被她强硬拒绝的方式。
钟嘉柔只觉后背磕得凉硬，一地清脆的瓷器摔落声，才惊觉她躺在妆台上。镜中人漂亮的金丝薄纱舞裙半挂在白皙臂间，一头乌发凌乱地贴着眼角泪痕。
“戚越，你想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戚越薄唇紧抿，眸底一片暗戾，分不清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是些什么，一瓶瓶打开，终于找到一瓶养肤油。
钟嘉柔美眸猛然颤着，摇头推他：“我上次说过了，我是正妻，不会迎合你这些荒唐的念头！”
戚越钳住她双腕高举过头顶，她挣扎用力，腕间顷刻留下艳红的指痕。但戚越没有怜惜地吻这股艳痕，只咬着她耳垂诱哄道：“乖宝儿，好好看看，这不荒唐。”
骨节分明的手指绕进这一头如缎青丝，强迫她偏头看镜中。
一地摔碎的精美瓷器，满地流淌的各种胭脂与膏露。白的稠的，连同烛光与镜中春光，摇晃得已让钟嘉柔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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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把他的嘉柔宝宝偷走，看他痛哭流涕[捂脸偷看]

第42章
今夜的耳房是萍娘与青兰当值。
月光皎洁，墙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夜色已深。
萍娘与青兰方才隐约听见主卧里头传出的碎裂声，似屋中摆设摔落。
青兰诧异地请示萍娘：“待会儿我们可要拿扫帚进去清扫？听来屋中摔碎了花瓶？”
青兰虽已十七岁，却也青涩，有些好奇地问萍娘：“世子爷是不是在同夫人吵架呀？”
萍娘低声叮嘱：“主子间的事哪有我们妄自揣度的，连猜也不要猜。”
两人各自准备着，终于等到房中的铃拉响，唤了热水。
萍娘与青兰一人端了热水，一人拿了清扫工具。
刚到门口，却听里头“啪”一声响，像是耳光清脆扇过。
青兰吓坏了，傻傻看着萍娘。
没想到平时爱给她们打赏的世子，私底下脾气竟这么暴躁，连如花似玉的夫人都打？
这么大声的耳光扇在脸上得多疼！！
青兰对世子那股感激直线减退，生起一股惧意。
萍娘也拿捏不准，夫妻之间私底下如何都跟平日面上是不一样的，她也不清楚他们的世子私下里是不是个温柔的人。
这声耳光兴许是情/趣，兴趣又是世子动了真格？
屋中没有传来新的吩咐，二人只好硬着头皮埋首入内。
一地狼藉，瓷器碎片，昂贵的香膏、养肤油、花露，胭脂刷，脂粉……全都摔了一地。
这空气中除了各种胭脂的香，隐约亦有什么腥气，被馥郁香气盖过不存。
两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规矩垂首把盆中热水放下，都蹲下收捡满地狼藉，只敢以余光留意。
床榻那头，青色床帐落下，帐中却有几缕轻若未闻的泣声，让人仔细再听只觉是听错了般。
青兰有些忧心平日待她宽和的夫人，欲抬眼去瞧，萍娘以厉色告诫她切莫逾越，青兰这才忍住，顺着狼藉一路收拾，起身拾去妆台，瞧见镜子时才傻傻愣住。
只见花得乱七八糟的镜面里头，从帐中起身出来的世子宽肩劲腰，健硕挺拔，单手系上松散衣带，脸上挂着五个红红的手指印，薄唇却颇愉悦地勾着。
似乎察觉到被人窥视，世子睨来一眼，方才还愉悦的一双眸子满是沉戾，音色极淡：“出去，明日再收拾。”
这一眼把青兰魂都吓落了，忙垂头退出房门，回到耳房才惴惴不安呼出口气：“萍娘，方才世子可是恼羞了？我从未见过世子那般骇色，世子脸上还有巴掌印……”她本以为世子帮过她家还债，是个好菩萨。
萍娘道：“如此你便长记性了，下次莫要乱看，高门之中主子们都需要隐私。”
青兰懊悔又愧疚，点点头：“只是方才忘了将镜子擦拭，上头好像溅了很多夫人的白玉香膏。”
卧房里头静悄悄的。
残烛燃尽，已换成几盏明亮新烛。
戚越行到镜前，睨着铜镜上凝结的东西，眸底仍余餍色。
钟嘉柔面薄，不欲让丫鬟进来收拾，他到底还是自己擦净了这面铜镜。
烛光旖旎跳跃，倒映镜中，彷佛方才春光仍于镜中颤颤摇晃。
戚越昂起线条分明的下颔，睨了眼镜子里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深。
钟嘉柔打得真狠啊。
他洗了长巾回到帐中。
钟嘉柔紧紧抱着衾被，眼角还有一抹湿红，美眸瞪圆，对他只有恼羞。
戚越要揭被子替她擦拭心口，钟嘉柔紧按住。
戚越勾起薄唇，指腹拭着唇角被扇到的一点疼：“被子打开，我给你擦洗。”
“我不要。”钟嘉柔不再看他，“我今夜不要见到你……”
戚越捏住她下颔，迫使她凝望他，挑眉道：“你把老子打成这样，还不解气？”
钟嘉柔眼睫微颤，瞪着戚越。
她方才难堪极了，在他抱她回床榻时的确一巴掌扇了他。
戚越明明瞧见了，却未躲。
那一巴掌稳稳落在他面上，竟起了掌印，钟嘉柔自己都没料到她会扇得这么重。
可是这一巴掌跟他方才行径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她身前现在都还疼着……
钟嘉柔杏眼移开，心间还是酸涩。
她是正妻，接受不了夫君这样荒唐的作风，鼻腔一酸，她眨着睫毛，不欲在戚越面前掉泪。
戚越却道：“你觉得哪里委屈？你说，我听。”
“我已说过的，你却未听。”钟嘉柔鼻中酸酸的，热气涌上眼眶，垂首埋进被子里。她不是爱哭的人，这一年却为了陈以彤，为了突然改变的这桩婚事频频掉泪。
她不欲在戚越身前流泪，却还是忍不住今夜这番羞辱，掉下来眼泪来。
戚越沉吸口气，嗓音低沉：“钟嘉柔，我不觉得这是不敬你。如果今夜因为我这样行事你觉得委屈，那我们将话说开，我不止今夜想干这个，明夜，往后每一夜，我都要干这个。”
“老子是你男人，不是太监。”
“可是你弄到了我脸上……”钟嘉柔委屈地啜泣起来，想着方才还是害怕，也讨厌那瞬间狠戾的戚越。
眼泪流到面颊，烫烫的，像戚越故意弄到她脸上时的滚烫。
她真的很讨厌他这样。
戚越喉结轻滚，钟嘉柔埋在被中，乌发盖住纤柔脊背，她小衣早就不知道被他方才扔哪去了，披着那薄纱舞衣，白皙肌肤朦胧透在烛光里。平心而论，面对此刻的钟嘉柔，戚越现在更多的是将她再来一遍。
她方才在那方妆台上娇媚含春，美眸潋滟，翕动的红唇里都是求饶。他生来为善，除了学武那些年杀过几个边境蛮夷与匪徒，从未有如方才那一刻恶劣。
眯眼睨着镜中春色，戚越想把骨子里被钟嘉柔勾起的恶劣都尽数给她。
钟嘉柔哭声细碎，并不想被他瞧轻，也不想惊动下人，低泣压抑着。
戚越跪坐到床榻，强拽过她。
一张白皙娇靥哭得又湿又红，戚越抿唇擦着她眼泪，耐心哄道：“宝儿，这不是什么委屈，你下次可以弄我脸上，我给你舔……”
啪。
戚越右脸颊也喜提掌印。
……
今夜钟嘉柔好不容易沐浴一番睡去。
戚越却未入睡，单手取了外袍披上，行去账房清算剩下的一堆账目，一直到翌日清晨。
钟嘉柔早起未见戚越，也不过问。
她现在不想理他。
她昨夜才决定给他点颜色，他却真如话本里说的拿点颜色就开染坊。
用过早膳，她照常行去账房，翻阅那些账册时却怔住。
戚家剩余的繁琐旧账都已经清算完了，六十三册，按她最快的速度也要八个时辰。
上面潦草的字迹她认得，是戚越的字。
原来他昨夜未归，是来这里开染坊了。
秋月高兴道：“没想到世子竟把这些旧账都算完了！世子算术好生厉害啊！”
春华也道：“世子竟没告诉夫人么？算这么多账册，想来要熬一整夜的。”
钟嘉柔心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论维护她，戚越是真做到了，甚至比她姐夫做得还好。永定侯府大房的长姐也是许了一门殷实的亲事，姐夫会陪长姐回娘家，处处维护，但长姐也还是会在回府与大伯母私下相处中诉苦，说姐夫为新纳的妾室当众训了她一句，未给她正妻颜面。
这方面戚越比她那姐夫强数倍。
但他夜间……
钟嘉柔抿了抿唇，放下账册，不愿因这一点甜头向戚越低头。
“收拾一番，带上田庄账册，今日去田庄看看。”
钟嘉柔不欲留在府中看戚越那张脸。
……
几日没来田庄，钟嘉柔种的酪酥已窜了半臂高，叶子宽大油绿，生出花苞。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微风里全是草地与野花的清香。
置身旷野，钟嘉柔如今竟觉几分畅然。
她越来越适应下田庄了，适应这种双脚踩在黄泥土里的踏实。
明月与花朝见到钟嘉柔来很是高兴，又把烤的红薯分给钟嘉柔与春华、秋月。花朝还拿出三个小人儿，小心翼翼递给钟嘉柔，生怕她会不喜欢。
那小人儿是以木头雕刻，穿着曳地长裙，头戴漂亮的簪子，眉眼笑得慈悲如菩萨。
钟嘉柔有些喜悦，瞧着花朝日渐红润些的小脸，但这孩子个头也还是没窜成十一岁的小女孩，还不如府中九岁的妹妹嘉慧高。
钟嘉柔揉了揉花朝的脑袋：“谢谢花朝，你手艺很好，我很喜欢。”
花朝翘起小嘴，不好意思地乖乖站到明月身旁。
秋月也拿着属于她模样的小人儿，笑道：“花朝这手艺真好呀！你可会雕刻簪子？下次我带些上好的沉香木过来，你帮我雕个簪子吧？”
花朝乖乖应下。
春华在旁笑道别把小丫头累坏了。
清风拂过田间，稻田里的稻穗沙沙作响。
钟嘉柔在田间观察了会儿稻子，又去看绿豆，回到菜地又学着种了几株菜，一直忙到申时，秋月道“世子竟来了”。
钟嘉柔抬起杏眼。
远处平野一匹棕色骏马勒停，戚越一身黑袍在风中凌厉扬起，他跃下马背，身姿矫健，朝她走来。
春华忙摘下了手套，欲来为钟嘉柔摘下手套与袖套。
钟嘉柔：“我还未揉完泥团，没撒种子。”
“夫人，女为悦己者容，世子定是来接您的，还是先停了功夫，下次再来吧。”春华劝道。
钟嘉柔有些被气笑了。
女为悦己者容？
戚越还没够得上呢。
她对他顶多就是夫妻义务。
谈话间，戚越已来到她身前。
钟嘉柔蹲在田地里头，手上还拿着种子，搁从前被熟人瞧见她下了田地，她一定会脸红害羞，觉得旁人定会笑话她。但此刻她不想给戚越好脸色，只抬眼淡淡瞧了他一眼，便继续忙活手上事务。
戚越半蹲在钟嘉柔身前，睨着她眼前一堆堆整齐的泥团，又仔细看她脸。
娇俏的人一张玉面晒得通透白皙，两颊红云蔓在眼下，格外娇艳，又很是可爱。
戚越第一次见钟嘉柔蹲在田地里头的模样，他还真以为她下田庄不过是端庄娴雅地坐在房中翻翻农书，未想她真能抛下贵女的矜傲。
戚越唇角弯了弯：“宝儿，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一旁，春华与秋月都因为这声亲昵的“宝儿”掩嘴悄悄笑起来。明月与花朝乖乖蹲在钟嘉柔后头帮她的忙，小脸也有些替钟嘉柔得了夫君敬爱而高兴。
钟嘉柔却黛眉一蹙，不习惯戚越在人前唤她的乳名。
她未理他，倒是忽然把手上的泥团揉成个小人儿模样，乖乖放在地上。
她美眸轻抬：“你看，这是你。”
戚越有些意外，睨着那乖乖的小泥人，心间滋生起一股暖流。
钟嘉柔拿起小锄头，手一松，那小泥人被一锄头拍了个稀巴烂。
她睁着无辜的杏眼：“哦，没拿稳。”
钟嘉柔颇为得意。
戚越却愣了好半晌，睨着金色霞光下娇俏的妻子，哈哈哈的笑声回荡在整片平野，把明明很得意的钟嘉柔都惹红了脸。
霞光漫天，天边大雁低飞，远处红霞都不及钟嘉柔娇靥绚丽。
戚越把这一幕记了很久。
……
此后两日，钟嘉柔还真是一点都没理睬戚越。
账房的旧账虽已有戚越帮着算完了，但偌大一个侯府还有许多事务要熟悉。钟嘉柔忙在这些事情上，悉心请教陈香兰。
陈香兰原本见她才三日功夫就将那些账册算完，很是惊讶了一番，检查的时候翻出戚越的笔迹来，她脸上惊讶才转为一点松快的笑意，又怕被钟嘉柔看穿，收起笑问道：“五弟妹，这是越哥儿帮你整理的？”
钟嘉柔颔首：“郎君的确帮我许多。”
“我就说这些旧账繁琐，你一个人是算不完的。”
钟嘉柔道：“那不如请大嫂嫂一起帮我核算，建府的账册还有许多，府中添置的物件，家仆们的月钱似乎都未统一成册，嘉柔一人恐生疏漏，大嫂嫂帮我一起吧。”
钟嘉柔敛眉请示着陈香兰。
对钟嘉柔低眉的模样，陈香兰颇为受用，却是如常笑道：“你也做得很好了。娘把掌家权交给你，你管着就成了，我就安心调教调教丫鬟婆子们，我粗人一个。”
“大嫂嫂待人细致，府中下人都敬大嫂嫂。这建府账册交给大嫂嫂帮衬，嘉柔才像吃了定心丸。”
钟嘉柔一席话已将陈香兰捧得坐到了账房主案前。
陈香兰回过神来，忙想起身，钟嘉柔笑着为她摆好算盘，研了墨。
陈香兰翻开账册，看了看钟嘉柔，钟嘉柔也温柔含笑凝望她。
陈香兰呵呵笑了两声：“行，我虽理账比你慢些，但也算谨慎，这帐且先由我帮衬着你。”
陈香兰说着说着便说开了：“咱们府中事务繁杂，人员的安排，俸银和打赏，还有公爹结交高门花出去的那些银钱，每一笔我都记在心里……”
是的，陈香兰把账记在了心里。
这也是钟嘉柔让她端坐案前，亲自算账的原因。
自从春华这两日从库房婆子口中无意听到她们嚼舌根，说钟嘉柔仗着侯府嫡女的身份压了长媳一头，另一婆子就说“也怪咱们大少夫人没本事，不会算账‘。
春华再唤了个婆子，给了赏银打听，才知陈香兰实则不太会算账，她以往在戚家都是戚礼帮着她算些账，她也有那个学算术的心，但往往一坐下就被三个孩子的琐事牵绊，静不下来认真学，便渐渐就记了大概的账目，而不是一桩桩实账。
因此，入京后侯府建府以来的账陈香兰更理不清了。
钟嘉柔今日就是要测测她这嫂嫂到底是存心为难她，还是只是一时想不明白，心思不坏。
她把账给了陈香兰后便去忙府中其他事务，看了一遍侯府家仆的做事规矩，去学堂听了会儿邵夫子讲课，对不爱听课的戚家子孙们有了了解。
忙到夜间，整个侯府一日运转皆像皮影戏般还在钟嘉柔脑子里放映着。
沐浴罢，钟嘉柔纤长手臂轻拦着寝衣，细步行入卧房，端坐镜前，揉了揉眉心。
春华取了养发油，揉在掌心与梳子上，悉心梳进半干的乌发中。
钟嘉柔闭着眼问：“什么时辰了？”
“方才秋月道已亥时了，未想今日忙了这么晚，也未见世子回来。”
钟嘉柔没有过问过戚越白日里的事务，他的行踪她一向都未主动关心。
钟嘉柔：“大嫂嫂在做何？”
春华不知，秋月正从前院回来，入内禀报：“大少夫人已经回院中歇息了，奴婢今日一直让王婶留心着，方才一问，王婶说’大少夫人的屁股都像被板凳扎了一样，来回都坐不住‘，一个时辰起了几次身，这一日内去了好几趟宫厕，一翻开账册就说头疼。”
钟嘉柔忍不住莞尔，想着陈香兰以往宽和敦厚的笑脸，今日被她安排在账房一日，倒是难为她这个憨厚的嫂嫂了。
“兴许大嫂嫂明日便会主动把账册甘心交换给我。”
秋月也笑，不过想起一个小插曲道：“王婶说今日大少夫人的亲妹子香苗姑娘也上府中来了，在账房寒暄了一个时辰，王婶本想多听些话，未想香苗姑娘探头探脑关了门，叫大少夫人的丫鬟守在门外，王婶便未敢近前了。只说香苗姑娘出来时腰间挂了鼓鼓的钱袋，小脸上颇为高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就像要使什么坏心眼。”
钟嘉柔安静望着镜中，春华细致梳着她一头乌发。
这陈香苗之前不管田庄上明月与花朝的家事，任她们父亲来庄上闹事，当时秋月打听了一番，陈香苗还克扣许多家奴月钱，是被陈香兰发现后才赶出了城西田庄，将她安置在城南的田庄。
陈香苗刚入京时是住在阳平侯府的，陈香兰很是疼惜这个妹妹。只是秋月未在府中打听出多少事情，不知陈香苗怎会被安置到郊区田庄上生活。
钟嘉柔虽不愿将妯娌的妹妹想得那么恶劣，但还是叮嘱秋月：“明日将庄上几个管事召来府中，我要问话。”
秋月应下，也劳累了一日，便让春华先在这里服侍着，退出房门欲去沐浴。
只是秋月刚出去片刻，后脚便急急进了屋中，身后领着个婆子。
珠帘乍然碰响，打破这一室宁静。
钟嘉柔还未瞧清秋月领进来的人是谁，只看着厚实的身影有些眼熟，待婆子把磕在地上的头抬起来，钟嘉柔才瞧清是李阿婆。
“夫人，庄上出事了……”李阿婆泪水纵横，颤着嘴唇望着钟嘉柔。
钟嘉柔目中清冷，忙问：“你且起来，出了何事？”
庄上出事怎会找她，不应该找钱管事，由钱管事报给戚家家主么？
再看李阿婆满脸老泪纵横，钟嘉柔暗道不妙。
“夫人，明月与花朝遇到坏人了……花朝丫头她，死了！”
钟嘉柔站起身，怔然僵住，还有些无法消化这消息。
她两日前才去田庄见过明月与花朝，怎会如此？
李阿婆哭诉说来。
今日申时，陈香苗去了庄上，让庄上所有家奴与佃户站成排听她训话，又一一分配给她们活计。轮到明月与花朝时，陈香苗单独留下了她们姐妹俩。
李阿婆以为陈香苗是要打赏姐妹二人，因着姐妹俩受苦受难，在庄上众人都爱帮衬着照顾，各个管事也颇多照拂，未想陈香苗竟是指派二人拉肥车。
那肥车又沉有大，还不许下力气的汉子帮姐妹俩。
“香苗姑娘还不满意，指派了姐妹俩去城南的田庄，把香苗姑娘指定的肥车拉回咱们城西田庄来。她不给两个丫头叫车，让她们姐妹二人徒步去。”李阿婆哭道，“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奴婢说她们俩回来天太黑了，奴婢同她们去，可香苗姑娘不许。”
“花朝丫头是被刺死的……她衣裳都被撕扯得破烂了，奴婢问明月丫头，她只顾着抱着妹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阿婆老泪纵横。
钟嘉柔听到此处已扶住妆台，她眼底愤怒，有些晶莹的泪。
春华忙扶住她，也听得流下眼泪，同样愤恨。
“陈香苗在何处？”
李阿婆：“她自知犯下大错，已回了城南田庄，奴婢派了人悄悄跟着，她似往城中来了，该是来侯府求大少夫人出主意。”
钟嘉柔道：“备车，叫上武夫，截住陈香苗，将她押回田庄！”
钟嘉柔陪嫁的家奴里有六名得力的武夫，秋月忙擦着眼泪跑出去安排。
钟嘉柔交代春华：“叫上大夫。”
她换了服饰，走出房门。
青兰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正从拱门进来，向她禀报道：“夫人，方才宋青回来传话，说世子今夜有事要忙，不回府了，让您早些歇息。”
钟嘉柔紧抿红唇，一身凌冽，绕过青兰，从玉清苑的角门坐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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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哭][爆哭]

第43章
城西田庄灯火通明。
夜色一片寂沉，几条家犬的吠声刺破静夜。
庄上家奴的房间原本是通铺，但不少家奴是夫妻，戚振与刘氏便还是修了小屋子，供拖家带口的住单间。明月与花朝因为年纪小，后头又得钟嘉柔照顾，住的也是单间，紧邻李阿婆的屋子。
此刻，屋中地面染着斑驳鲜血。
微弱烛光被残风吹得影影绰绰，让屋中怀抱着妹妹的明月陷在这阴冷的昏暗之下。
钟嘉柔到时，被地面蜿蜒染过的鲜血吓住。
对着蜷缩在榻上，紧紧拥着的姐妹二人，钟嘉柔都不忍看，眼眶涌起滚烫泪意。
明月望着她来，紧咬的嘴唇终于一点点松开，大颗的泪水不停滚下。明月强撑太久，守在门口的妇女说明月一直不开口说话，也哭不出声来，只紧紧抱着妹妹不松手，也不让她们给花朝好生穿戴，换上殓服。
钟嘉柔一步步蹲到明月身前，望着被她搂在怀里的花朝。
小丫头额头青紫，脸色有猩红的巴掌印，干燥起皮的唇角渗着血，衣裳也染着血，暗色的血迹成片凝固在缝着补丁的粗布衫上。
钟嘉柔深吸着气：“告诉我，花朝为何会这样，何人害了她性命？”
一直不说话的明月终于望着钟嘉柔，颤抖的睫毛挂满泪珠，她发出哑声的哽咽，而后是哭声，所有悲痛冲出喉咙，终成嚎啕的恸哭。
钟嘉柔眼眶一热，偏过头擦掉掉出的泪。
她那日没有这样抱过陈以彤。
明月的痛，她知道。
“我会为你做主，明月，别害怕。”
明月终于在痛苦的哭声里，带着浓烈的恨意说出今日晚间发生的一切。
陈香苗一来就指派她与花朝去干重物，嘴中也频繁问关于钟嘉柔的一切。
钟嘉柔好不好看。
钟嘉柔是不是表面装和善，私下里看不起她们低贱农奴。
明月与花朝闷声不回，陈香苗就罚了她们去拉肥车。
两人徒步紧赶慢赶去了城南的庄上，把重重的肥车拉出庄子，一路驮着板车粗绳，走一段，歇一段，很快便入了夜。路上早无行人，偶尔有远处亮着微光的人家，为姐妹俩驱散了一些寂夜的惶恐。
花朝力气没有明月大，但也帮着明月驮起板车的粗绳，远处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花朝靠拢明月说“阿姊，我怕”。明月忙安慰花朝，路上有骑马的人经过很正常。
两人把板车驮到道旁，让出路来。
那靠近的马蹄声渐渐响在眼前，五六名策马的男子明明从他们身前疾驰而过，却忽然勒停下来，一人调转马头，将灯提到她们两人身前，哈腰瞅她们二人说“是两个雏”。
那五人哈哈一笑，为首的人道：“好嫩的雏，才八。九岁。”
他一歪头，明月与花朝就被两只手臂拎上了马。
两人拼命挣扎，还是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很快就被带到一座楼里。
屋里装潢富丽，五人都在瞧她们，灯光亮了些才见明月年纪似乎大出很多，他们有些恼羞，转头睨着花朝。
……
屋中寂静，夜风都被浓烈的悲伤凝结，明月咬牙的泣声断断续续，继续颤抖说起：“他们就去欺负妹妹，撕她的衣裳，妹妹身上有小刀……”
花朝常带雕刻用的小刀，她拿出小刀伤了一人，那人愤恨地夺过刀，拎起花朝就刺进去，还不解气扇了花朝几个巴掌，将花朝扔出窗，扭头找明月撒气。
钟嘉柔听着，面颊早因愤恨涨红，泪水蔓延得更多。
这是人做的事么？禽兽都不如。
京中竟有如此放肆之人！
明月紧紧抱着怀中僵硬的花朝，被牙齿咬破的嘴唇发着抖：“他们给我松绑了，扑过来的时候我跳了窗……”
明月只想去死，但那窗外大树接了她两次，摔在地上时她只有皮肉伤。
花朝就在她面前，在冰凉凉的地上，口吐好多鲜血，早已不省人事。明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起花朝去寻马声，她爬上马，也不管会不会骑马，横冲直撞闯出了那处院门。
后面一直有人在追她们，她才在林间弃了马，背着花朝闯出树林，走了好久的夜路才碰到田庄上赶车出来寻她们的人。是李阿婆担心她们久久未归，派了人出来接应。
说完这些，明月好像终于可以放肆地哭出声来。
屋中都是她的嚎啕大哭。
钟嘉柔擦掉眼泪，对同样在流泪的春华与秋月道：“你们一人拿我的牌令回永定侯府，将此事告诉父亲，让他找个信得过的仵作过来。”
春华忙应下，转身出去。
钟嘉柔交代武夫：“这些人如此作恶，必有背景，恐怕今夜势要寻到两人。你们去路上伏着，若有形迹可疑之人尾随查看，摸到他们来处最好。如今不知他们身份，切莫露了我们两府的底。”
领头的武夫钟帆拱手，忙带人出去。
“陈香苗在何处？”
秋月：“已押在院中。”
钟嘉柔起身行出房门，吩咐秋月：“你留下陪明月。”
院中几名家奴押着一个妙龄女子，正是陈香苗。因陈香苗拒不服从，身上便被绑了绳索。她五官还算秀气，但一双眼睛尖利，带着几分攻击，冷眼训斥众人。
钟嘉柔的出现让陈香苗失魂了半晌，一双尖利的眸子里似有惊艳，又似嫉恨。
钟嘉柔坐在李阿婆抬出的扶手椅上，夜风惊扰，让她的声音都和这凉夜一样寒冷几分：“你是何人。”
陈香苗微愣，恼道：“你既绑了我还问我是何人，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当着我阿姊和越哥的面装温柔好人，现下待我这么冷漠……”
“我在问你话。”钟嘉柔打断陈香苗，“你是何人。”
钟嘉柔待人接物一向温和，少有动怒，她真正动怒话会说得很少，也不显怒容，玉面平静，让人看不出她在发怒，但却让人觉得彷佛是窥见晴天阴云笼罩，暴雨即将覆城。
陈香苗被钟嘉柔气势震慑几分，被绑着终是羞耻，她只能昂起头给自己抬高点气势：“我是阳平侯府大少夫人陈氏的亲妹妹！陈香苗！我阿姊乃侯府长媳，你不过是刚入府的新妇，长嫂如母，你竟连长嫂的亲妹都敢绑！你还不给快给我松绑！”
目无规矩，自私狂妄。
短短两句接触，钟嘉柔已知些这香苗姑娘的底，冷声道：“你在戚家田庄任何职？”
陈香苗被这话问住了。
虽然陈香兰让她管了城南的田庄，但城南的管事也不算是她，她每日也不干什么活儿，除了化妆打扮便是使唤田庄家奴，听几个机灵姑娘的捧。
陈香兰挺胸抬头：“我是副管事！”
钟嘉柔：“跪下。”
陈香苗一愣，还容不得她的“不”说出口，李阿婆和几个妇人踹了陈香苗膝弯，强押着她跪在了钟嘉柔身前。
“我是阳平侯府世子正妻，你既是田庄副手，既犯了错，见了家主理当跪下说话。”
陈香苗张口要辩驳，钟嘉柔不想给她讲废话的机会，冷冽问道：“我城西田庄上的家奴何时轮到你城南庄上的家奴来指派？何人许你这样做事？”
“我不是家奴，我是我阿姊的妹妹！她们不服管教，顶撞我，我怎么就不能指派她们做事？”
还好，陈香苗答的不是钟嘉柔想的最坏的答案，不是陈香兰的意思。
今日害了人命，钟嘉柔断不会允许陈香苗轻易揭过，就算这人跟戚家沾亲带故也不行。
钟嘉柔道：“明月说她没有顶撞你，四处也有人可以作证。”
李阿婆同几个妇人出来作证，说是陈香苗刁难姐妹二人。
钟嘉柔问：“花朝死了，此事与你可有干系？”
陈香苗这才惊惶地摇头，脸上也有些后怕的惨白：“跟我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害她们性命的！我是让她们去城西拉肥了，可我怎会知道她们路上能出事，跟我没关系啊！”
陈香苗后怕地推卸完，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谁敢害我们侯府的人啊？我们可是侯府，有功的世爵之家！”
钟嘉柔冷冷望着陈香苗，面前之人一脸小人的惶恐，提到侯府功勋又傲得挺胸。
花朝之死不是陈香苗直接导致，但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城南家奴陈香苗越界干涉城西庄上事务，间接害死人命，先罚二十柳条，明日等候发落。”钟嘉柔起身离开院中。
陈香苗嗓音尖利：“你凭什么打我？我阿姊都不会打我！我阿姊是侯府长媳，你个新妇算老几？你夺了她的掌家权还要来谋害我，钟嘉柔，你都是装的！你的温柔善良肯定是装的，越哥知道了不会让你好过的！”
柳条已划破夜风，惊起破空的声响，落在陈香苗身上。
她痛嚎着：“我本来是要嫁给越哥的！本来就是我先和越哥好的，你算老几，你怎么敢打我！”
钟嘉柔还真被这声给定住了，回眸瞧去一眼。
这么个牙尖嘴利，心思毒坏的姑娘，竟还是戚越的相好？
她还以为她这郎君对外对内都愿维护她，给她正妻之尊，人品该是不坏。未想戚越看上过这么一个品性低劣的姑娘。
钟嘉柔觉得烦，音色清冷：“堵住她的嘴，污了庄子。”
这一夜钟嘉柔都在田庄，歇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屋中。
春华带来的仵作已在三更时漏夜赶来，仔细验了花朝身上各处伤，证实花朝是死于失血过多，高楼摔伤。
仵作陈有声道：“死者左下肋骨断裂，左侧腹腔按压有硬块，口鼻淤血堵塞，按我经验她是脾脏破裂出血，致命伤是高楼坠下所致。但未解剖，此论断还不足以写进格目中，不能当作证据。”
陈有声是男子，他的出现让明月有很大的防备，春华是安慰了许久才让陈有声简单为花朝的尸体做了表面的检查。
钟嘉柔是想将此录入尸检格目中，存为案底，以便为花朝讨回公道，惩治恶人。
春华道：“明月她一夜都没合眼，一直抱着妹妹不撒手……”
秋月哭着，举着手上的桃木簪子道：“这是花朝给我做的，奴婢上次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她竟都给我做好了，一直放在身上……”
花朝记着秋月的夸奖，记着秋月上次说她手艺这么好，不如帮秋月雕支簪子吧。小姑娘便找了庄上能寻到的最好的梨木，为秋月雕了这支梨木簪。花朝一直贴身放着，方才明月沉默地把簪子递给秋月时，秋月直接哭得接不上气。
钟嘉柔看了眼那梨木簪，花瓣雕刻精致，却凝结了血。
她无声行入房中，明月还抱着僵硬的人。
钟嘉柔看过陈以彤的样子，那双脚也是绷直僵硬的。
她轻声道：“明月，我请来的仵作会做一些看起来让花朝会疼的检查，可花朝走得冤屈，做这些检查才能保存证据，让恶人伏法。”
“若是信我，你且将妹妹交给我。好吗？”
明月的小脸上满是凝结的泪痕和贴着花朝脸颊时染上的血痕，她僵硬，空洞，许久才干涩地道：“可是妹妹会流血，妹妹会流血……”
“会有一点流血，但是不会弄脏了花朝。”钟嘉柔说，“会让她换得清白。”
许久之后，明月放声哭泣。
钟嘉柔终于劝动了她把花朝交给陈有声。
钟嘉柔未让陈有声回衙署检查，就在此处派人整理出一间房，让陈有声剖尸查验。
尸检格目拟好时，天边朝阳升起，金光洒落，田野间鸡鸣起伏。
按陈有声的结果来看，花朝的致命伤是脾脏破裂，失血而亡。但万幸在她指甲中发现几缕丝线，青色丝线中缠绕着一股金丝绣线。
钟嘉柔仔细辨认，推测该是苏锦与蜀锦的料子，上等的锦缎才会在其中掺入金线，供达官显贵穿戴。
上京中能穿得起这样锦缎的人家实在太多。
钟嘉柔朝陈有声扶身行礼，请他先将此案保密。
送走陈有声，钟嘉柔让李阿婆准备花朝的后事，命众人照顾好明月。
她交代春华：“天既明，回府去禀报家主吧。将公公，大嫂嫂，大哥都请来。”
钟嘉柔微顿，淡淡道：“若世子回府了，将他也请来。”
……
这么大的事被钟嘉柔一夜处理了大半，阳平侯府中众人知晓时都火急火燎地赶来田庄。
戚振满脸恼怒，憋着不发，冷睨跪在屋中的陈香苗。
陈香兰又惊又恐，睨着血衣沾身的陈香苗，既想心疼扑过去，又恼于她闯下的大祸，嘴唇都颤蠕着。
戚礼平日都站在陈香兰身旁，这次听完钟嘉柔与钱管事、李阿婆的话后恼羞瞪着陈香苗，看了眼陈香兰，站到了戚振身旁。
陈香苗在向陈香兰哇哇大哭，说钟嘉柔狠狠打她，说她疼。
戚振端坐椅上，嗓音格外的沉：“闭嘴。”
戚振少有对儿媳们发怒，从来都会给儿媳脸面，这次陈香兰是头一回见公爹发怒。
戚振这怒火不像平日里训诫儿子时的暴躁，五旬的人沉容不语，浓眉下一双眼狠厉恼羞，比暴雨来了还阴沉。
他先是看向钟嘉柔：“此事嘉柔辛苦了，你处理得妥帖，我戚家有你这么办事利落的儿媳妇是我戚家的福气，你且先歇着。”
钟嘉柔敛眉行礼，退到了一旁椅上落座。
陈香兰忙跪到戚振面前：“爹，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没有管教好妹子，我这就将她严加看管起来！”
“怎么看管？”戚振问。
“我，我将她锁在城南田庄，不让她出门半步，让她好好反省！待反省好了多在庄上干活，将来许个庄上的人家！”
陈香苗哭着道：“阿姊，我不要嫁庄上的农夫，我户籍都已随你变成京民了，我不嫁给农夫！”
戚振皱起眉，终是恼了，声音格外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话音刚落，身边侍从便将陈香苗一左一右钳了出去，也不管她身上有什么伤口。
陈香苗被拽得险些昏死过去，疼得话都再喊不出。
陈香兰泪珠子挂了一脸，对公爹到底惧怕起来，泣声道：“爹想如何处置，儿媳都没意见。这事是她错了。”
戚振好半晌才道：“香苗是你妹子，我知道你跟娘家不睦，在娘家和妹子都受了不少苦，所以叮嘱你娘一直都要好生待你，多照拂你些。咱家入京你要带妹子来，我也同意了。我知道你今日看她一身伤，或许会觉得此事小惩大诫，但我已说过，此事嘉柔做得很好。”
“你妹子虽是想来狐假虎威，没想过害人性命，但一条人命没了，她推脱不了责任。”
“给她五日养伤，五日后把她送出上京，永远别再回来。”戚振沉声说。
陈香兰哭得很凶，眼泪大颗地掉，却不敢再有异议，埋首说是。
戚礼朝戚振道：“我这几日就安排好，让爹受累了。”
钟嘉柔在一旁一直不语，便是想看一看戚家人处事是否公允。好在公爹明辨是非，长房听话，行事还不算偏颇。
戚振正要再问钟嘉柔一些话，钱管事道：“世子来了。”
庄上回侯府去请人时，戚越还未归府，此刻他得到消息快马赶了过来。
钱管事话音刚落，门口映入戚越高大的身影。他薄唇紧绷，面色有些担忧，视线梭巡一圈落在钟嘉柔身上，似乎见她无恙才放下心，朝戚振行了礼，来到她身前。

第44章
钟嘉柔也起身朝戚越行礼：“郎君也来了。”
“你昨夜熬了一夜？”戚越问道。
钟嘉柔颔首：“昨夜李阿婆请我过来，夜色已深，我还不知事情始末，便未敢打扰公公与母亲歇息。”
她昨夜其实是担心大房得知此事，会不会对陈香苗从轻处置。昨日秋月才打听到陈香苗待在陈香兰的账房中半=一个时辰，关着门不知说了什么。钟嘉柔虽然不信陈香兰有什么坏心肠，但防人之心也不可无，便连大房也未知会。
钟嘉柔的解释戚越似乎很明白，他颔首，只道：“你做得很好，爹娘年纪大了，深夜确实不便被打扰，大嫂又要照顾景哥儿，难为你了。”
钟嘉柔杏眼轻抬，安静望了眼戚越。
眼前男子挺拔高大，剑眉下一双黑眸冷静落在她身上。在这些大小事情上，戚越竟都很向着她。
钟嘉柔上前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陈香兰：“大嫂嫂快起来，昨夜我先斩后奏用柳条惩治了香苗姑娘，还望大嫂嫂莫因此事怪罪了我。”
“她犯了这样大的错事，你就是把她打残打坏我也不能怪你。”陈香兰还掉着大颗的眼泪，“都是我管教不严，觉得她幼年跟我一样在家中常受苦，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就想着多疼疼她，哪知我把她放纵成这样。”
钟嘉柔将手帕递给陈香兰，安慰她擦擦眼泪。
她说回正事：“昨夜我派人去查害明月姐妹俩的那群男子，方才钟帆带回消息，说昨夜没有跟到人，天色太暗，不便提灯去寻马蹄印，怕打草惊蛇。他们今早已去顺着些马蹄印记找去，现下还未有消息传回。”
“这些人行迹恶劣，敢在京中如此行事，多半是贵胄子弟，有点护身的东西。昨夜我让我父亲寻来一名信得过的仵作，陈先生已拟好了验尸格目，替我们盖印存档，记在城西衙门。”
戚振道：“难为你了，你这般处置很妥帖。不管是京中哪家公子犯了法，总要守京城的规矩吧，欺负我阳平侯府的人怎能轻易算了。”戚振将此事交代给了戚礼，让戚礼紧盯消息，他起身唤了戚礼与戚越出去召集庄上众人都来院中，扭头也喊了陈香兰过去。
戚振对钟嘉柔道：“嘉柔劳累一晚上，先在此休息吧。”
钟嘉柔扶身行礼，视线经过戚越时，见他虽未说话，眼底却对她很是赞许。
他们去了院中，召集庄上家奴，为花朝这桩事给众人一个好态度。
虽说大周的律法家奴的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但戚家农门起家，也过过辛苦日子，对家奴还不至于这般严苛无情。
院中，众家奴遣散后，陈香兰对戚振再次认了错，赔了罪。
戚振道：“你夫妻二人去给那明月丫头认个错，也给个保证，此事老大盯紧了，早日把这些杀千刀的找出来。”
戚礼应下，与陈香兰行礼离开。
戚振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农庄，稻谷拔高生长，菜地油绿，河边飞鸟清脆啼鸣。
戚振对戚越道：“你这个媳妇有侯门主母的样儿，行事滴水不漏。”
戚越勾起薄唇，也表示赞同。
戚振道：“你去陪她吧，别把她累坏了，这边忙完就让嘉柔早些休息。”
“嗯，知道了。”
戚振忽然问：“昨夜去干什么了？”
“搞了几个贪官。”
戚振眼皮一抬，戚越才认真解释。
之前入京来告御状的长川县令虽告了御状，但证据不足，戚越让社仓那边的人马和他信得过的山匪朋友逼出了一些证据。还有老家庆城想私吞戚家田产的那个知州，那证据可就更多了，戚越也让人把那狗官搞下马了。
州府官职空缺，戚家社仓经营这些年也跟各地县官、州官打过交道，戚越便有心推了两人。他进京表面上结交的都是酒肉朋友，但这些世家子弟喝多了酒总能吐几句能用的话，戚越便以易容的那个身份忙于此事，想让他扶持的那两个州官能顺利任职。
戚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乘马车离开了田庄。
戚越回到房中。
钟嘉柔一只手支在案上，闭眼小憩。这一会儿功夫她也没真正睡着，迷迷糊糊听到戚越进来的动静，睁开眼来。
戚越道：“庄上的事已安排妥善，剩下的事让大哥和大嫂来办吧，我带你先回府。”
钟嘉柔起身问：“花朝的葬礼呢？”
“爹说好生厚葬，让大哥与大嫂亲自办。”
钟嘉柔点了点头，对于比她高出太多的戚越，她玉面微仰，凝望他道：“这姐妹俩让人心疼，也是干活细致的人，妹妹走了，当阿姊的可能会想不通，也会触景伤情。我想把明月接到侯府安置，郎君看如何？”
“可以，这些事你安排就好，不必征求我意见。”
钟嘉柔道：“那我再去看一眼明月。”
钟嘉柔前去房中，明月仍守在花朝身前，将自己头上那枚钟嘉柔送给她们姐妹二人的珠花戴在花朝头上。花朝很喜欢这只珠花，可惜昨夜将珠花弄丢了。
钟嘉柔安慰了明月一番，告诉她等花朝入土为安后便派人来接她去侯府，在玉清苑做事。明月除了红着眼眶规规矩矩行礼，已说不出别的话。
秋月自请留下为花朝操办丧事，钟嘉柔应允了。
上马车时戚越要拉钟嘉柔，钟嘉柔记着陈香苗的事，从他掌心抽出手。
……
待花朝下葬，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里钟帆查到了那座楼里，在附近蹲了三日都没有蹲到进出的人，那楼一直无人再去。
钟帆趁夜摸进去，楼中装饰、桌椅陈设都不算便宜木材，几个房间皆是无人居住的痕迹。
按明月当时混乱的回忆，是还记得那屋子当时囚了别的女孩与男孩，其余的明月便记不得了。她一直害怕，当时也不敢抬头看那些人的模样，只记得刺了花朝的那个男子脸上微胖，皮肤白，眼细小，高约七尺，发上束着玉冠。
钟帆继续守在那楼附近。
戚礼也派了家奴去京中暗访有哪些走失的孩童。
陈香苗被戚礼寻了个商贾人家，送到了离京五百里的阳城。
陈香兰从钟嘉柔房中离开时，戚越刚好回府，进门便坐到案前，单手松了松衣襟，端起一杯茶问：“大嫂来做什么？”
“还为她妹妹的事向我道歉，说她也不会算账，今后后宅皆由我做主。”
钟嘉柔也接过春华递来的茶，白皙手指捻起茶盖，敛去热气的姿态极是高雅。她淡淡说了句：“大嫂嫂还说，香苗姑娘已送去阳城出嫁，今后永不再回上京，她上车时还哭着喊你名字。”
“喊越哥。”
钟嘉柔饮下温茶。
实则这后半句是她添的，陈香兰可没说这话。
陈香苗闯祸，戚家都在处罚，但却无人同钟嘉柔说起陈香苗与戚越之间有什么关联。那夜钟嘉柔初听此事的确在气头上信了陈香苗的话，觉得戚越眼光极差。
事后回府静了心，才觉得戚越不该是那种人。若他真与陈香苗有什么过往，戚家哪能把人放田庄，早该在她进门之前寻人嫁了。她便觉得陈香苗应是故意说起戚越给她添堵。
可戚家无一人解释，钟嘉柔便只好自己弄明白。
这一炸，戚越连嘴边的茶水都吐回了杯中，皱眉道：“喊我名字做什么？别恶心人。”
钟嘉柔仍只是静静睨着戚越。
戚越放下茶盏：“她怎么还攀扯我？老子真不该让她留田庄，早知道让她滚回老家。”
“哦，看来你与她还真有故事。”
戚越皱眉，一幅极厌烦的表情：“难道她在你面前胡诌了什么？”
钟嘉柔眼睫轻轻眨着：“嗯，她说我罚了她，让她的越哥知道不会让我好过。她说你们相识于我之前，感情之深厚我根本不可及。”
戚越薄唇紧绷，眸色阴沉，直接喊了宋武进来：“去打听大嫂给陈香苗多少嫁妆，把她嫁妆截下来。”
钟嘉柔以帕掩唇，佯作很是惊吓道：“郎君怎这般狠的心，她好歹与你……”
“与我什么？老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来陈香苗曾经主动接近过戚越两次。
陈香苗同戚家人一起入京，入住侯府，在大房的敬贤苑中住下。陈香兰打理府中内务，陈香苗便一同帮着打理，她帮得最勤的便是玉清苑，往屋里头添置了许多以她为喜好的东西。
后面待戚越办完社仓的事务入了京，陈香苗当夜便溜进了玉清苑中，还未靠近戚越便被宋武拦住。
陈香兰忙把她带回院中管教。
戚越留了个心，让宋武看着点，宋武便听到陈香苗与陈香兰的谈话，说想嫁给戚越，姐妹二人嫁给兄弟间，今后更是一家人。
陈香兰虽然拒绝了，但话中竟有几分迟疑，似乎也是希望能把亲妹子嫁到戚家的。
戚越翌日便将此事告诉给了戚振，戚振与刘氏在饭桌上直接道明已在为戚越议亲，如今戚家抬了门楣，定要为戚越找个门第高的媳妇。陈香兰便才暗中让陈香苗熄了心思。
未想陈香苗竟趁院中无人，溜进了戚越的房间。
也亏戚越那夜不在府中，唤了柏冬回房替他取东西，打开门才见陈香苗躺在他帐中。
戚越虽没瞧见人，但也觉得恶心，没顾陈香兰的面子大发雷霆骂了陈香苗，反正他在外需要给人心无城府的样子，骂得有多脏也没管了。
戚振发了话，不许再留陈香苗住在侯府。
陈香兰便把陈香苗安顿在城西田庄，之后钟嘉柔要去田庄学习，戚家又忙把陈香苗转移到了城南田庄。这也是钟嘉柔第一次去田庄那回陈香兰听到妹子找来，一去不回的原因，只是怕陈香苗的事惹了钟嘉柔不快。
钟嘉柔听戚越说完，环视一圈屋子，两条纤细合宜的黛眉紧蹙：“她在这屋子里添置了她喜欢的东西？”
“是哪处，屋子格局也是按她喜好布置的？”钟嘉柔起身环视正厅，美眸里一股嫌弃。
戚越：“自然不是，那些破烂早扔了，连她踩过的地老子都刨开重修了。”
“我不会让你用别人用过的物件。”
“哦。”钟嘉柔问，“那你抢了她嫁妆，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子今后在婆家定是无法立足的，定然很是可怜，可要算了？”
“算个屁。老子就要抢。”
钟嘉柔娇靥露出一抹不忍，心底却是松快。
她不是善于报复的人，可忆起花朝惨死的模样，她还是不欲让陈香苗好过。本来觉得戚家处置了陈香苗，打也打了，送也送了，算是为花朝惩罚了恶人，但她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便宜陈香苗了，自个儿也不便出手，免得被人知道，以后与陈香兰妯娌间不好相处。
现下戚越做了此事，倒很合她意。
戚越握住她的手：“那种恶人你替她可怜什么，我知你心善，连街上稚子都爱帮助，但以后不要把善心给这种恶人。”
钟嘉柔垂下长睫，一张娇靥只作不忍，螓首轻颔。
戚越从后拥住她，贴着她耳鬓低沉道：“这几日你待我态度冷淡，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戚越常年练武，一身精壮硬实肉，钟嘉柔被他双臂紧揽着，后背贴得很是滚烫不舒服，她微微偏过头，戚越却不放过她，含住她幼圆柔软的耳垂。
钟嘉柔下意识逸出一声轻喘，她的耳朵实在太敏感。
戚越嗓音格外暗沉：“嘉柔，你在意我了。”
钟嘉柔满心的不适，只想抽身出去，随口应付：“你是我郎君，我自然在意此事。”
戚越含住她娇嫩耳珠，舌尖湿濡的画圈让钟嘉柔下意识怂起双肩，被他铁臂禁锢的身子不安地扭动，只想抽离。
她呼吸有些急促，戚越却似头狼般将舌尖探入她耳廓中，滚烫、湿濡、旋转、被侵入的痒，钟嘉柔双腿瞬间就软了。
“嗯……”
她的呼吸都有些错乱，意识到自己声音不对，忙咬唇忍着。
“再叫一声。”戚越嗓音低沉。
钟嘉柔忍着呼吸：“什么？”
“方才的声音，再叫一声。”戚越暗哑命令，又亲咬去娇嫩的耳珠，“叫得真骚。”
钟嘉柔脸颊一片滚烫，连同整个身体都羞得烫红了。
她真的很讨厌戚越私底下的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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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骚包的那个是谁[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45章
六日已经过去，明月也被钟嘉柔接来了玉清苑安置，但戚礼与钟帆所查的线索皆无进展。
那处楼就像是被隔绝了般，再无人进出。
戚礼动用侯府关系在户部查到那楼主人，但辗转寻到此人才发觉户部档案都是作假，此人是个乞丐，疯疯癫癫连话都没句完整的。
钟嘉柔就让戚礼顺着户部官员派人暗访，又一同查其中有过苏锦与蜀锦的官吏。
虽然有如大海捞针，但钟嘉柔也不想放过。
戚越夜间回府，问及钟嘉柔此案的进展。
钟嘉柔摇了摇头：“背后之人兴许是官宦子弟，户部的档案都能作假。”
戚越道：“我派宋青宋武去查一番。”
“他二人不是你的侍从么，要随同你忙于铺子上的事务。”钟嘉柔道，“钟帆功夫也了得，办事稳妥，大哥也在暗查户部十名郎中，人手够用。”
钟嘉柔自然不知宋青宋武二人功夫了得，也不知道戚越私底下有许多人马。
不过戚越也信戚礼的能力，他大哥做事也十分稳妥。
他便安慰钟嘉柔道：“那你放宽心，别整日蹙着个眉。六殿下查案倒颇有手段，细致如发，此事你若需要，我私下里向他求助一二。”
钟嘉柔怔住，垂下睫羽，端起手边茶盏：“你与他很熟么？你也入不了宫，如何见得了他？”
戚越：“跟你提过在惠城查案我帮过他，他能给我几分薄面。六殿下如今仍在行宫，他如今得圣上信任，圣上著了些什么治民要论，要编成大典，留他在行宫抄写编著。”
屋中有几分安静。
钟嘉柔抿了茶水未接话。
窗牖沁凉的风拂过，钟嘉柔今日穿着夏衫，在这个夜间添了几分凉意。
戚越揽过她纤薄的背，垂眸道：“可是风吹得冷了？”
钟嘉柔轻轻点头。
戚越起身关了窗。
春华与秋月入内落下帐帘，熄灭烛灯。
一室的静谧，戚越在帐中轻车熟路地搂过掌下细腰，吻了钟嘉柔双唇。
钟嘉柔将他推开：“近日我没有心思。”她抬开戚越沉重的手臂，睡远了些。
戚越有几分低恼，但也知道钟嘉柔因为花朝的事近日的确操累了。
他侧身将钟嘉柔揽到怀中，钟嘉柔还想挣脱，他低沉道：“不碰你，让我抱着总可以吧。”
钟嘉柔这才没有抗拒。
戚越道：“你后日是不是要入宫为兴乐公主庆贺生辰？”
“嗯，皇贵妃娘娘昨日派宫人传了话，也给了我拜帖。”钟嘉柔道，“只是帖子只有我一人，未邀请你。”
“无事，公主们的宴会不邀请男子也正常。你挑些重礼去就行了，后日我粮铺里也要忙。”
兴乐公主是皇贵妃的第二女，年方十四，是除了长公主之外最得圣上宠爱的公主。皇贵妃为兴乐公主兴办生辰宴，邀请了世家贵女与一些年轻女眷，钟嘉柔在名单里头。
道完这些琐事，钟嘉柔闭上眼不再开口，却没有一丝睡意。
她要放下霍云昭。
她不能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只要听到霍云昭的消息，她的心绪还是会跟随他的好坏起伏。毕竟当初是永定侯府辜负了誓言，失约在先，也是钟淑妃设计将他调离上京三个月。钟嘉柔亏欠他的太多。
后背紧贴着滚烫的胸膛，一双铁臂圈在钟嘉柔身前，将她最隐私之处勒溢。她不习惯，想拿开这只铁臂，戚越却很霸道地一手握紧，嗓音格外沉戾：“你再动一下，我就不忍了。”
钟嘉柔呼吸轻促，在漆黑的帐中到底还是妥协下来，任戚越恣肆握着，眼前却似飘拂过一袭清冷白衣，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翌日，钟帆传回的消息还是未有进展。
钟嘉柔坐在院中绿叶繁茂的桃树下翻看账册。
一旁的花圃中是埋头整理枝条的明月。
钟嘉柔本是想让明月先同戚家子孙们在学堂识字，过两年安排她做些轻松的事。
可明月自来后，主动拿了锄头与剪刀，没日没夜在花圃里做费力气的养护，一刻也不停下来。秋月劝了两次也未将她劝动。
钟嘉柔以前看过些医书，书上便有此症状，若强行让明月停下，恐更让小姑娘陷入无处安放的悲痛里头。钟嘉柔便先随着明月，未强求她。
只望快些查出真凶，早日让明月开朗起来。
转眼到了入宫赴宴的这日。
钟嘉柔穿戴得宜，一袭月白夏衫褙子，盘发为裘云髻。宫宴轻慢不得，她画了典雅正式的檀晕妆，娥眉纤细秀丽，唇红如淡樱，眉心饰以小团珍珠花钿，花簪清丽，不会抢了旁人风头。
钟嘉柔从镜前起身：“明月今日如何了，早晨吃得还是很少么？”
“奴婢醒来时便见她已在庭中料理花草了，夫人爱坐在亭中看池中锦鲤，她给亭台周围布置了许多花草。她早膳还是只喝一碗粥，明明同她说了桌上的鸡蛋、肉包子，都是咱们奴婢可以吃的，她却还是不动。”秋月声音里都是疼惜。
这几天秋月格外照顾明月，发觉这个小丫头和花朝一样都太让人心疼。
没有受过父母保护的孩子，乍一得到一些好就觉得惶恐亏欠。秋月硬把肉包子塞到明月手头，小丫头小手不安地握着，依旧沉默寡言，却是垂头朝她道了谢，然后跑到庭中隐蔽的地方，把包子分成两半，一半放到泥土里，一半放入嘴里，说：“妹妹，这是肉包子，阿姊也是第一次吃，我们一人一半。”
秋月说完，钟嘉柔认真听着，偏过头望向窗外。
阴天宁静，微风和煦，无人去在意这漂亮的一草一木里少了一个卑微的奴婢。
大周贵人予夺家奴生杀，可他们永定侯府不是，他们阳平侯府也不是。
钟嘉柔行到檐下，本想见一见明月在做什么，钟帆竟回来了。
钟帆匆匆穿过宫门，神色紧切，来到钟嘉柔身前忙躬身行礼。
钟嘉柔：“可是查到了消息？”
钟帆眼底十分谨慎，点头。
钟嘉柔便回到了正厅，春华与秋月守在门口。
“夫人，我们的尸检格目没了！”
钟嘉柔一惊，对这消息完全不能消化：“你说的是尸检格目？尸检格目存放在城西衙门，陈有声乃父亲信任之人，他经手之事怎会出错？”
“是昨日的事，昨日尸检格目便找不到了。”钟帆道，“若不是今日奴才要去城西查线索，奴才也不会知晓此事。”
钟帆说他今日要往城西继续去蹲那座楼，经过城西衙门便进去看一眼尸检格目。之前钟嘉柔有叮嘱过他要仔细保管格目档案，钟帆便隔两日检查一回。他今日去得早，衙门中上值的人还不多，陈有声之前打点的小吏将他引到架阁库中，钟帆以钥匙打开匣盒，里头竟是空的。
“奴才问了看守的人，他们都未见可疑之人出入。奴才策马去找陈仵作，但他还在衙门里当值，还未下值。”
钟嘉柔脸色是被愤怒侵染的红，今日这场阴天阴云密布，看似风雨即来。
她紧握着拳，连掌心手帕都被指甲戳透。
许久之后，她松开小拳，让自己冷静：“背后之人恐是高官，且已知晓是我们阳平侯府在查他。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既然不想闹大，恐是会露面主动求和的。”
她沉声交代：“你还是带人如常查找线索，但切记注意安危，看此人何时敢露面。眼下我须得入宫赴宴，待我归来与家主和郎君商议，你酉时再回府听我命令。”
钟帆领命离去。
院中寂静，幸好明月未在院中，不曾听到这个绝望的消息。
尸检格目被毁，物证已消。
庭中冷风卷槛袭在身上，钟嘉柔只觉得透骨的凉。她狠狠撕碎了手中绣帕，眸中皆是愤怒。
时辰已到，她终是只能先动身入宫赴宴。
……
马车上，送钟嘉柔入宫的春华忧心忡忡：“夫人，花朝的仇难道报不了了吗？”
“我不想认。此事等宫宴结束我们再回府与公公和郎君商议，看阳平侯府如何决断。”
是任人欺压这一事，维系阳平侯府在上京本就浅薄的人脉，还是坚决到底，查清案子绝不退步。钟嘉柔如今满心气愤，只想找出这个真凶让他伏法。
在上京欺辱幼童，不管是哪家高官子弟，圣上知晓必不会放过。
揣着沉重心事赴宴，幸好钟嘉柔心思沉稳，才不至于将心中不快宣于人前。她红唇轻抿，面带得体微笑，一举一动皆端姿娴雅。
兴平公主霍兰欣今日盛装昳丽，妆容娇俏，十四岁的少女满脸的盛气美好，面对今日来恭贺她生辰的众人，皆都温婉礼待。
宴会的宣乐殿中。
钟嘉柔随同众人拜见了皇贵妃。
皇贵妃文氏凤仪万千，雍容华贵，即便年三十有五，亦如二十六七般风华正盛，一身母仪天下的尊贵。
她只现身了片刻，便将大殿留给年轻姑娘们，嘱咐众人赏曲吃宴，便已起身。
霍兰欣恭送皇贵妃，不忘撒娇嘱咐：“母妃，待会儿父皇一定要来呀，欣儿的生辰一年可只有一回。”
皇贵妃笑着回首，道着：“你这姑娘，你父皇忙完自是要来。”
众人都行礼恭送皇贵妃离去。
钟嘉柔随同众人落坐回宴上。
她对面的席案是宋亭好与陈国公府的嫡女，已不见沈慧樱在宋亭好左右。钟嘉柔虽很久没有参加京中各家的宴会了，但也听到岳宛之说起沈慧樱因为出口“误会”戚越，在衙署存了案底，已沦为众位小姐们口中的笑话，闭门不出，不再现身于各家的宴会。
今日岳宛之也没有来，常宁侯不愿她在外露面，忧心皇贵妃与三皇子霍云荣还想定岳宛之为妃。钟嘉柔的好友奚胜男因性格咋呼，过于开朗，不被霍兰欣所喜，便未在受邀之列。
钟嘉柔身边坐的是不熟悉的杨阁老的嫡长孙女杨雯岚，两人点头问好，也未有交谈。
索性这是宫廷大宴，钟嘉柔不必担心再有人会像在宫外宴会上那般落她笑话，她规规矩矩吃宴便是，待到宴席结束回府寻戚越商量要事。戚越到底比她所想稳重几分，兴许能拿个主意。
殿上编钟与古琴和鸣，乐声悦耳。
一阵庭风穿过，空气有些阴冷，门外阴云密布，竟落起小雨。
气候本来已暖，众人皆已穿了漂亮轻盈的夏衫，钟嘉柔今日也着夏衫，但座位却近殿门处，庭风夹杂着潮湿水汽卷过，带来几分凉意。
她轻揽褙子衣襟，垂首侍立在案旁的宫娥虽静默不语，却眼观八方，为她添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牡丹香饮。
钟嘉柔螓首轻含以示为谢，抬袖轻抿入喉，身上才觉几分暖意。
旁边，杨雯岚也有些凉，也饮了一杯温热香饮。这靠近殿门的位置也不知是谁安排的，她与钟嘉柔论家中官阶，论品行品貌皆在上京贵女中为佼佼者，却被安顿在这冷风嗖嗖的门口喝西北风。
殿外太监高声唱道：“大皇子驾到，二皇子驾到，三皇子驾到……长公主驾到！”
英姿挺拔的众皇子们皆入了殿来，霍兰君也紧随在霍承邦身旁。
坐在最上首的霍兰欣娇笑着起身，一一给众人见过礼，吩咐宫人：“快给皇兄皇弟们赐座。”
钟嘉柔随同众人起身朝众皇子见礼。
幸好，今日没有霍云昭。
她不敢再看霍云昭，害怕看见那一双温柔的眼睛。
今日宴会的主角是霍兰欣，霍承邦与霍兰君见到钟嘉柔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声她那处风口可冷，钟嘉柔自然只能说气氛和乐，不觉得冷。
霍承邦与霍兰君，众位皇子便都问起霍兰欣生辰最想要的礼物是什么，可有什么心愿要实现。
钟嘉柔与众女眷陪衬着，终于等到圣上与皇贵妃前来。
太监全喜高声唱报“圣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众人皆行跪礼，在帝王一声威仪沉稳的“平身”中起身。
大监章德生搭着臂间拂尘，躬身候在明黄龙袍加身的帝王身后。
当今年号为承平，坊间百姓便尊称圣上为承平帝。
承平帝四十有三，面丰耳正，英俊非凡，他以任孝治国，得百姓敬爱，帝王龙威之下不乏一分温和慈爱，尤其是在霍兰欣一声娇俏的“父皇”中威严面庞更添三分包容。
承平帝让众人莫要拘束，如常宴饮既是。
他睿智眸光梭巡殿中，问杨雯岚的话：“你祖父昨日告假，风寒可愈？”
杨雯岚忙起身出列：“回圣上，祖父风寒已有好转，有劳圣上记挂祖父病体，臣女代祖父向圣上叩谢。”
她正跪下，上座承平帝龙威浩然：“平身，入座吧。”
承平帝道：“门口风凉，给杨大姑娘与钟二姑娘换近前些。”
宫人忙来抬动案几。
钟嘉柔也忙出列站到杨雯岚身旁，二人一同叩谢圣恩。
皇贵妃低斥宫人：“今日天气转凉，又下起小雨，座次是如何安排的？”
负责大殿坐席安顿的掌事太监与方才为钟嘉柔与杨雯岚添上温热香饮子的宫娥忙跪下，以额触地，噤若寒蝉。
皇贵妃让人下去领罚。
殿上继续奏起歌舞，正式开宴。
气氛庄重肃然。
只余歌舞升平。
几个皇子与公主同霍兰欣畅聊，才交替起几道欢笑声。
承平帝未坐多时，用过几道菜便起身去忙国事。
皇贵妃也离开了大殿，留下众人继续享宴。
钟嘉柔垂首端坐，规矩吃宴，与身旁杨雯岚也未有什么交谈，但总算是不用坐在风口被冷风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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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揭露凶手[求你了]

第46章
这宴会无聊且拘谨。
终于挨到宴席吃罢，皇子们都离开，只剩下众位公主。
霍兰欣笑着问几位公主：“你们怎么都送我陶人儿呀，我今日收到好几个陶人儿！”
二公主笑道：“不是欣儿你自己说喜欢陶人儿的。”
霍兰欣小嘴翘着，她今日的确收到了众位姐妹送的陶人俑，小小一个，很是可爱。
在案上慵懒支着下颔眯眼小憩的霍兰君有些困意道：“忘了将我准备的陶俑小人给你带来，让宫人这就去取，你看看喜不喜欢。”她指派了身侧宫娥去她公主殿中将一对陶人取来。
霍兰君虽已出嫁，但圣上最疼爱的还是她这位昭懿皇后所出的嫡长女，仍将宫中的公主殿留给她，许她自由入宫居住。
那陶人两盏茶的功夫便由宫人取来了，是一对可爱的璧人，胖墩墩的男儿笑容可爱，紧挨的姑娘也笑得憨厚俏皮。
七公主好笑：“这是皇姐提前送你的及笄贺礼？希望你找个如意郎君，给你添这一双璧人。”
众公主都好笑。
殿中的贵女们也掩唇轻笑。
霍兰君已支着下颔睡着了。
七公主道：“我们以这些陶人作诗如何？”
五公主称赞甚好：“反正外头下着雨，众人也未得归，在殿中热闹片刻也好。”
五公主定起规矩：“我们六位公主与在座众位贵女对诗，我们六人是一队，你们众人同欣儿姐姐是一队。你们别谨守规矩，文采不必谦让，可莫让我们的小寿星今日输了脸面。”
霍兰欣忙看向众人，在殿中久坐的面颊染上红云，半是询问半是命令道：“你们可愿意？”
众人哪有不愿，起身应诺。
霍兰欣颇有几分喜悦，朝五公主昂起下颔：“我这么多厉害的帮手，我可赢定了！”
五公主才不怕她，率先走到那依次排开的陶人前，拿起一个在手，几步之内，少女灵动娇俏，才思敏捷，已作出上阙七言诗。
兴乐公主视线扫过，落在宋亭好身上。
宋亭好近日因绣工精湛，入宫面见过皇贵妃几次，霍兰欣同她还算交好。
宋亭好忙起身站到那摆放陶人的案前。
霍兰欣道：“无事，挑方才那个陶人，或是挑个新的，可别输了她。”
五公主好笑。
宋亭好便礼貌取了旁边一个陶人。
她不敢如五公主那般以手拿着，只谨慎端起托盘，也是在几步之内作出了下阙。
霍兰欣一阵拍手叫好。
五公主推了六公主上前，让她出难一些的诗。
这次霍兰欣点了杨雯岚。
众位贵女已皆起身站在殿中案前围观，钟嘉柔便不动声色退到了后面一些。
她不想出风头，且那陶人易碎，若真摔坏一个，那也是兴乐公主的生辰礼物，价不贵，情意却贵。她赔不起。
这首作完，杨雯岚输了。
霍兰欣往浮翠流丹中一望：“嘉柔呢，嘉柔在何处？”
众贵女侧身相认，也皆回首望向人群最后的钟嘉柔。
一条道自动为她让出。
钟嘉柔只得垂首上前：“臣女在，公主请吩咐。”
“交给你了，可别输给她们，看姚儿得意的模样。”
钟嘉柔朝作诗的七公主行了一礼，端起旁边那个可爱的陶人。
七公主忽道：“你同我用一样的陶人，嘉柔才情斐然，我就算输也要输在跟你同一个陶人上。”
“七殿下诗情婉约，臣女不及。”
“开始吧。”七公主将霍兰君那一对可爱的璧人陶俑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小心翼翼接到手中，五指紧抓托盘，半分不敢松懈。
七公主道：“我上阙突出’重‘的意境，你下阙以’轻‘回应我。”
“是。”钟嘉柔敛眉。
钟嘉柔正在凝思拟题，七公主又道：“你颠一颠，这陶人是轻是重？”
钟嘉柔哪敢颠。
她紧抓托盘，只象征性地轻抬，轻落。
正待开口答复，手上托盘忽然在轻落中猛地向上一抛。
眼前似有一抹银线折起明亮烛光，在钟嘉柔眼前一闪即逝，像是生来就长在托盘上一般，拽着这股重力将盘中一对璧人凌空抛出。
钟嘉柔花容失色，飞快伸出手去抱，但已刹那不及。
一对漂亮可爱的陶人还是摔在了宫殿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四分五裂，成了碎片。
钟嘉柔猛地抬头去看上空，一闪而过的那抹银丝比老者白发更近透明，她凌空去抓，什么都没有。
五公主：“啊！我让你颠一下轻重，不是让你摔它，你怎不小心拿稳！”
霍兰欣还懵着。
钟嘉柔忙落跪：“嘉柔该死，损坏了四殿下的生辰大礼！”
钟嘉柔飞快解释：“嘉柔不敢对殿下的礼物不敬，是这托盘上有根银线拽着与我手心脱离，嘉柔万不敢轻慢殿下的礼物！”
霍兰欣终于回过神，忙让宫人去检查托盘。
钟嘉柔心跳急促，深知今日又中了一招。
怎会如此？
何人要害她？
这可是霍兰君送的礼物，是霍兰君要害她？
为了上次戚越在长公主府得罪霍兰君一事？
上次戚越匆匆拉她离开，她在马车上询问，戚越却未答。
钟嘉柔心中不安。
霍兰欣拿过宫人拾起的托盘，仔细在找钟嘉柔说的什么银线。
可托盘完完整整。
五公主：“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银线？众人皆看着你端着托盘往上一抛，这么可爱的璧人才掉出摔坏。”五公主一脸恼羞，看向霍兰欣。
霍兰欣今日已经收了好几个陶人了，几位公主知道她最近喜欢，除了送这陶人自然还送了其他贵重厚礼，碎了一个就碎了。
但偏偏这是长公主所赠。
霍兰欣也颇不快，被扫了这番雅兴，娇恼道：“让你掂量轻重，不是让你手无分寸的。”
钟嘉柔跪在地砖上，仰头望着霍兰欣：“臣女真的不敢摔坏殿下心爱之物……”
今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是被托盘中的银线所陷害。
钟嘉柔望着宫殿高高穹顶，房梁雕绘奢华，即便拴上一百根几近透明的银线也看不见，她也不可能能在皇宫里撼动得了宫人去检查房梁。
这是一个局。
为她而设。
人群中有一道极微弱的声音：“我离嘉柔很近，她……刚开始的确只是轻轻抬起托盘，动作小心又细致……”
说话的是宋亭好，公主面前，宋亭好想做证又似乎不敢，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慵懒的嗓音打断。
“什么事这么吵？”
是眯眼打瞌睡的霍兰君醒了。
霍兰欣忙行到霍兰君案前，扶身行礼道：“皇姐，欣儿不慎让嘉柔将您赠我的陶人摔碎了，还请皇姐责罚。”
“摔碎了？”霍兰君道，“那还蛮可惜，知你喜欢，我特命能工巧匠做的。”
霍兰君扶着案懒洋洋起身，步下玉阶：“一个陶人碎了就碎了吧，今日你是寿星，别不高兴就成。”
跪在殿中的钟嘉柔黛眉蹙起。
真的是意外么，霍兰君未惩罚她？
霍兰欣忙谢恩：“是，辜负了皇姐的美意——”
“啊！”
霍兰君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看清地上碎片，她冲向玉阶，扑跪在地上捧起满地残片：“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泪水纵横。
钟嘉柔的心沉到了冰底。
来了。
霍兰君的局来了，她果然还是被推入了局。
“娘亲，娘亲……”霍兰君嚎啕大哭，早不顾公主仪态。
“娘亲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妮妮。”霍兰君哭着道，“这是娘亲做给父皇的陶人，这是父皇最心爱的宝贝。”
满殿众人全部跪地，噤若寒蝉。
霍兰欣已经傻了眼，也跟着跪下。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珍惜就是昭懿皇后的遗物，况且昭懿皇后那些年根本就没有留下几样遗物。
霍兰君猛地回眸去睨那个取错陶人的宫女，凤目猩红，颤声咬牙：“杖毙！”
钟嘉柔轰然瘫软在殿上，撑住地砖。
啪——
脆响的耳光打在她左右脸颊，疼得她眼泪直涌。
五公主扇完她巴掌，悲痛愤怒地命令：“出去，别碍了皇姐的眼！”
钟嘉柔被左右宫人拖到殿外庭中落跪。
雨丝疾落，顷刻浇透她周身，薄纱夏衫紧贴肌肤，她全身都泛着彻骨的寒意。
昭懿皇后。
是当今圣上最深的禁忌。
钟嘉柔不知道要怎么清清白白走出这个局。
她面如死灰。
……
霍兰君这几日因为思念昭懿皇后，入了宫来居住，伴在承平帝左右。这陶人承平帝每日都是放在寝宫，每夜就寝皆要抚摸一番，哪怕上头根本就没有灰尘，也要小心擦拭干净。
霍兰君太想念母亲，三日前便借到了她的公主殿，谁知那取陶人的宫婢是个新人，竟拿错了陶人，让钟嘉柔掂量时不知轻重，摔坏了如此珍物。
此刻，在御书房内，霍兰君哭着说完这些。
威仪的帝王一言不发，唇紧抿，目中悲恸，拿着托盘里捡回的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抚过。陶器碎片割到他手指，鲜血沾染到碎片上，他也一言未发，如呵护珍宝般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
霍兰君哭道：“父皇，你手指割破了。”
她上前拿过承平帝的手指，轻轻用绣帕按住上头血迹，泪水涟涟。
大监章德生也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听到此言忙跪行着找出伤药，又跪行送到御案前。
承平帝静默不语，他黑眸中悲痛欲绝，殿外风雨仿佛皆在眸底。
霍兰君道：“拿错陶人的宫婢妮妮已将她杖毙，摔碎陶人的钟嘉柔也被妮妮罚跪在宣乐殿外，等您处置。”
承平帝仍是继续拼凑那些碎片：“去找能工巧匠。”
这一声听不出喜怒，但越是无情，越代表帝心难测。
章德生跪行着出去，刚到殿外便撞见了闻讯赶来的钟淑妃。
钟淑妃忧心忡忡：“德生，本宫要求见皇上。”
“圣上他不见人。”
“你为本宫再通传一番，嘉柔聪颖稳重，断不会做出此事。”
章德生道：“淑妃娘娘，不是奴才不给您通传，是圣上他不见任何人。您也瞧过圣上思念昭懿皇后时是何模样……”
钟淑妃凤目沉重，自然知晓。
她得承平帝宠爱，多年恩宠不衰，她以为她同别的妃嫔是不一样的。可有一次她去承平帝寝宫侍奉午歇，误碰了桌上一块小巧的铜镜，刚拾起便被承平帝发现。承平帝夺过铜镜，道是昭懿皇后的旧物。
那镜子巴掌大，背面雕刻几颗大白头和飞鸟，很是朴素，她拿起看时只是觉得有些趣味。
就那一次，承平帝两个月未诏她侍寝，也未再去过她宫中，她受尽后宫冷眼，用尽了办法都不再得承平帝召见，还是诊出有孕才恢复了圣宠，之后的多年一直对昭懿皇后谨慎遵从，再也未敢犯过不敬。
钟淑妃只得返回宣乐殿。
夜幕已暗，天色越发阴沉，雨势疾落。
跪在庭中的钟嘉柔单薄纤弱，冰冷大雨无情浇在这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钟淑妃行到钟嘉柔身前，身侧宫人为她撑着伞。
钟嘉柔缓缓抬起头：“姑姑，圣上怎么说……”
“怎么说，我连殿门都进不去。”钟淑妃眉头紧锁，看着钟嘉柔，既是心疼，又怒其不争，“你怎会犯这样的错？摔了那般珍贵的东西，圣上要你的命都不为过，我与你父亲都没法求情！”
去面圣前钟淑妃已闻讯赶来先见了钟嘉柔，细问了方才殿中之事。
雨水浇在身上实在冰冷，钟嘉柔后背、心脏都是一片颤颤的冷意。她抱紧手臂，雨水不停滴入眼中，她也需要不停眨眼，打着冷颤说：“那殿中房梁被拴了银丝，定有痕迹，姑姑只需劝动圣上……”
“你觉得现在还能找到痕迹？”钟淑妃恼道，“后宫的鬼把戏我见了太多，人家不会蠢到把罪证留下。”
钟嘉柔太冷了，双肩不停颤抖：“可我不相信圣上是只听一言的人，就算他要处死我，在死之前我也要见圣上一面，把殿中的事澄清……”
钟淑妃蹲下身，也顾不得衣裙绕地，被雨水打湿。
偏在钟淑妃头上的伞也终于将钟嘉柔遮住一半，让钟嘉柔顿觉片刻温暖。
“先帝之子明争暗斗，皇上七岁起便战战兢兢生存，十二岁被贬为庶人，罚去黔州耕地，十五岁与昭懿皇后成亲，那多么载食不饱、穿不暖，皆是昭懿皇后陪在身边渡过。你摔坏了昭懿皇后亲手所绘的一对新婚璧人，你让皇上如何在此事上明辨是非，听你一言？”
钟淑妃说道：“姑姑在后宫这些年一步一步就怕踏错，因为姑姑知道天家帝王予夺生杀，想要一人死，全族亡，皆不需要名正言顺。”
钟嘉柔流下眼泪，已说不出话。
她还是不信那个爱同她下棋的承平帝宽厚大度，厚德载物，会是这般不辨黑白的君主。
钟淑妃却像把人性看得淋漓透彻，一口气长叹心间，冷静问道：“方才还未说你如何会得罪长公主？”
“我没有得罪她。”钟嘉柔道，“只是有一回我与郎君听父亲建议，去长公主府走动，郎君似乎惹了长公主不快，但我问及缘由郎君没说，我便以为只是小事，此事也已经过去多日了。”
“这个戚五郎！”钟淑妃道，“如今我也没有办法，我派人去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传话，让兄长想想办法，也看看你公公对皇上这救命之恩能重几何。”
钟淑妃起身，她后背已湿，也不便留于此处，说道：“我先回宫了，廊下的太监我已打点，有什么事他会去禀报我。姑姑不便为你打伞，你且坚持坚持。”
钟嘉柔轻轻点头。
钟淑妃离去，罩在她头顶的伞也移开，雨水又密密麻麻敲下，蔓延进眼眶，钟嘉柔连同这世界都看不清了。
片刻，眼前忽然多出一双精美的绣鞋，明亮润泽的东珠绣于鞋面，高高在上，无限尊荣。
钟嘉柔抬起头。
娇笑的霍兰君居高临下睨着她，红唇笑开。
钟嘉柔：“长公主为何要害我？”
“哦，你敢这样同本宫说话？”
霍兰君由身侧心腹太监撑着伞，钟嘉柔也见廊下方才那两名太监与两名禁军都不见了，便知霍兰君是来耀武扬威。
雨水淋得钟嘉柔浑身都打着冷颤，但她扶着地砖努力撑起佝偻的脊梁，无奈笑了笑：“许是我郎君无意说错了话，得罪了殿下，惹了殿下不快。所以殿下不解气，要拿我出气。”
霍兰君好笑地睨着她：“都说你聪明，但你也没多聪明嘛。本宫贵为当今长公主，要什么美男没有，戚五郎那样的本宫何愁找不着。”
钟嘉柔眼眸一颤，原来戚越是因为这个和霍兰君顶撞，霍兰君那次是看上了戚越？
怪不得当时在马车上戚越没有告诉她，她虽不了解她这郎君，但也知道他是个狠狼般的脾气，被人当做男宠戏耍，即便那人是当朝公主，他也不会给好脸色。
一道白影忽然从钟嘉柔眼前划过。
霍兰君将什么物件抛到她身前。
钟嘉柔眨眼逼出眼睛里的雨水，俯身要去拿地上的东西，刚摸到，手却被霍兰君狠狠踩住。
钟嘉柔吃痛蹙起黛眉。
霍兰君笑道：“本宫丢失一个俊美男子不要紧，但你不能让本宫丢失一群。”
踩在钟嘉柔手背上的鞋挪开，钟嘉柔忍痛拿起霍兰君扔下的东西，雨水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看清了此物。
她浑身发抖，脊背窜起阵阵寒意。
是她打赏给明月与花朝的那枚珠花。
是花朝被害那夜头上丢失的珠花。
在霍兰君手上。

第47章
钟嘉柔心间震撼愤怒，抬眸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天家之女。
霍兰君道：“一个贱奴，也要惊动户部，惊动衙门，费尽心机查到本宫养的家犬身上。”
“钟嘉柔，你好大的本事。”
“原来那是你的人……”微颤的嗓音压抑着一股无力的苍白。
因为钟嘉柔知道，她给花朝报不了仇了。
甚至明月……
霍兰君道：“你倒也是养了一群好狗，那领头的叫钟什么帆？他此刻在那楼里，你说你养的这几只狗暴雨天不慎跌入河，是不是也没生还的机会？哦还有，你们阳平侯府那长子看着像个乡巴佬，办起事来也有几分本事，眼下天色已暗，他还在跟户部架阁库郎中于十坊斋里喝酒，两日功夫就跟人称兄道弟，乡下人也真是有本事呢。”
“你说，你这大哥喝多了酒，玩了几个妓子，死在妓子床上做了个风流鬼，惹得坊间皆知，是不是阳平侯府也会受累啊？”
钟嘉柔因为愤怒胸腔起伏，她看着霍兰君，高高在上的天家之女笑得比鬼怪还要阴毒。
可霍兰君敢跟她说这些，除了威胁应该还有目的。
理智被钟嘉柔强行拉回，她只能把所有愤恨埋心间，在霍兰君的得意之下展露自己的无措。她彷徨害怕，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说了这么多，可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就说你聪明，你还真是聪明。”
霍兰君：“一个贱奴，死就死了，既是姐妹二人，便合该让二人团聚。你们阳平侯府惊动了户部尚书刘显，他是老三的人，我皇兄也待你不薄，你们两府不要因小失大。还有，这些办完，让戚五郎独身来见本宫。”
钟嘉柔听懂了。
霍兰君一向奢靡，长公主的年禄根本不够她开销，钟嘉柔早就听过霍兰君在京中豢养了替她敛财的一帮纨绔与恶奴。从前钟珩明也在话里话外提醒过她，霍兰君因为出卖官爵、枉法断狱，被刚正朝官告到御前，圣上一番查究，最后的结论是确有其人，但不是霍兰君。
害死花朝的就是霍兰君养的那一群替她敛财的走狗，而戚礼在户部暗查时还是被尚书刘显发现，刘显是三皇子霍云荣的党派。霍兰君与霍承邦是亲兄妹，此案牵连到霍承邦身上，那对皇贵妃之子霍云荣自然有利。
还有明月，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丫头根本影响不到霍兰君什么，可霍兰君现在不高兴，那就要让旁人也不高兴。
钟嘉柔攥紧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皮肉，她已不觉得疼，竟也可以做到这般平静的忍耐。
霍兰君淡淡道：“听清了么？”
钟嘉柔将额头贴到地砖上，紧紧攥着手上珠花：“听清楚了。”
霍兰君娇声笑着，如闲庭信步般轻快地穿过雨帘。这大雨半分都没有浇在霍兰君华贵的衣裙上，只淋湿她身边太监，也让钟嘉柔独自陷在这场阴暗的雨夜中。
……
宫门外，在钟淑妃派人出宫去传消息时，守在宫门外马车上的春华终于得知了消息，脸色霎时惨白。
早在半个时辰前，所有来参加兴乐公主生辰宴的贵女都出了宫门，唯独她家夫人没有。春华便一一上前询问眼熟的贵女，所有人都答“不知”，春华只以为是钟淑妃有事留了主子。
此刻得知消息，春华已顾不得再坐这马车，让车夫解开缰绳，她翻身骑马赶回阳平侯府。
去找世子。
春华只这一个念头。
她也不知世子有何能耐，但发生此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世子。
春华赶回侯府时已是戌时。阖府都已用完晚膳，在各自的院中闲话家常，侍弄婴孩。
春华的横冲直撞让管家也着急起来，忙去通知家主。
幸好此刻戚越已回了府，在后院竹林里练完剑，刚刚沐浴完。
春华直接闯了进去。
戚越正系着衣带行出房门，睨着满脸惊惧忧心的春华，戚越脸色霎时便沉下：“何事匆匆，夫人呢？”
“夫人打碎了昭懿皇后的遗物，被罚跪在宫中……”春华眼泪簌簌直下。
她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戚越已快步踏出房门，健步如飞。
春华小跑着跟上，一路回禀：“钟淑妃娘娘已经派了宫人回永定侯府去请侯爷，她让奴婢传话，事态严峻，看家主可能想办法求圣上开恩。”
戚振也赶了来，直接道：“赶紧备车！”
戚越与戚振赶到宫门时，钟珩明也在宫门外。
禁军将他们拦下，只道：“大监已传过话，今夜圣上不见朝官。”
钟珩明道：“可否请将此帖递与华萃宫钟淑妃娘娘？”
禁军未接，紧执长枪，铠甲肃正。
方才钟珩明先到一步，给他传话的宫女本想用钟淑妃的令牌将他带入宫，但也被拦下了，宫女便先一步回宫复命。
钟珩明睨着这巍峨宫阙，掀开长袍面朝宫门跪下。
戚振道：“官爷，我也想求见圣上，烦您替我通传，圣上若心绪烦忧应会见我。”
戚振性格豪爽，之前承平帝落难于他家养伤时，戚振不知真龙身份，只当承平帝是个富绅府上的管家，就以老大哥的身份同承平帝畅聊了许多。承平帝说同他聊天可解烦忧。
但禁军仍是拒了戚振的拜帖。
一旁，眼眸深沉的戚越直接转身策马驶入暗夜。
他冲进了行宫。
深夜，霍云昭在藏书阁中灯下执笔，尽心编纂圣上御笔大典。
莫扬将戚越领入殿中。
霍云昭还有些意外。
戚越挺拔身躯深拜下去：“殿下，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霍云昭清隽面容不由得严肃，一手握卷，一手将戚越扶起：“出了何事？你起来说话。”
“我想求殿下带我入宫。我妻嘉柔触犯圣怒，我必须进宫见到她。”
啪嗒。
霍云昭手上书卷掉在了地上。
戚越忙捡起来，目光深邃：“我知道会让你为难，若你能帮我此事，我答应你任何条件。”
“走。”霍云昭放下书卷，转身行出殿门，“边走边说。是何时发生的事，她所犯何事？”
戚越低沉说完。
霍云昭已带他一同坐进马车。
霍云昭一路不再言语，薄唇紧抿，眉目清隽，让人看不出他眸底所思。
戚越道：“多谢殿下，今后你有任何需要我都会还谢你此恩。”
霍云昭淡淡抿唇：“不用，你之前也帮过我，在同样的深夜，也是在马车上。”
快到皇宫，霍云昭平静问起：“你很担心她，可是很敬爱新婚妻子？”
戚越没有说任何庄重的言语，只是点头。
马车顺利驶入宫门。
车外，钟珩明与戚振仍还跪着，被夜雨浇湿一身。
霍云昭放下车帘，隔绝了车窗外这无情的夜雨。
皇宫是霍云昭的家，他对宣乐殿自然熟悉，戚越只当个侍从般跟在他左右。到了殿门外，空旷的庭中，那一袭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戚越早已经呼吸沉促，疾步迈过门槛。
霍云昭攥住了他手腕。
戚越回头看他。
霍云昭：“你有何办法解决此事？”
“我先问清楚来龙去脉，嘉柔一向谨慎，不会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我也相信圣上开明仁爱，应不会因为此事就要我两府陪葬吧。”
霍云昭：“钟二姑娘聪慧，若知她父亲与公公皆在宫外跪夜淋雨恐会心生愧疚，也会乱了方寸，你不要告诉她。还有，我帮你一事你也不用让她知晓，她曾赢过我的琴，不然也会觉牵连了我，不必让她负疚。”
霍云昭松开手。
戚越朝霍云昭拱手一拜，疾步穿进雨中。
莫扬为霍云昭撑着伞道：“殿下，为何不让她知道您也在帮她？您这样做有何意义。”
霍云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一帘疾落的夜雨，那个高挺健硕的身影冲到纤弱的妻子身旁，解开玄色衣袍为妻子遮挡风雨。
他眸光清长深邃，握了握拳，转身离开。
……
夜雨不休，纷纷拍打在钟嘉柔脸颊，她浑身冰冷，早已有些麻木无觉了。
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臂揽住，后背也紧贴上一片温热。
钟嘉柔茫然地转过头，望见跪在她身侧的戚越。
“郎君？”
男子剑眉紧皱，深目紧望她，雨水顺着他眉峰滚落，很快将这张英俊的脸也浇透。明明是漆夜，他眸中却似燃起灼亮星光。
钟嘉柔颤着眼睫，还以为是看错了。她眼眶一热，竟什么话也说不出。
戚越单臂撑起衣袍，她头顶的雨减弱了许多，脸颊竟没有那么疼了。
戚越用另一只手臂抚过她脸颊的掌印，他薄唇紧绷着，面如冷霜。
钟嘉柔的泪水潸然涌出，她张了张唇：“我……”
霍兰君的仗势欺人，花朝的伤痕累累，明月痛苦空洞的双眼，全都在她眼前趟过。
钟嘉柔终于哭出声来。
戚越却道：“别哭，我来晚了。”
钟嘉柔再也撑不住，靠在这个滚烫的胸膛压抑着低泣出声。
戚越紧揽着钟嘉柔发抖的身体。
她浑身都是冰凉凉的，不再是平日里娇娇软软的身体。
她搂着他脖颈，压抑的哭声细碎得比雨声还微弱，可戚越知道她的委屈有多深。
他垂眸想给钟嘉柔擦眼泪，但雨水这么多，早已模糊了泪水。
钟嘉柔的眼眶里是红的，长久被雨水浸泡，她双眼都起了许多红血丝。她的双颊皆有掌印，猩红的五指印已有些肿胀。戚越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眸底皆是阴沉戾气，睨着这威严高耸的宫阙，恨不得皇宫都是他家的。
……
钟嘉柔止住低泣，终于关心起戚越，从他胸膛仰起脸道：“你怎么进宫了，我父亲是不是也知晓此事了？”
“父亲还不知，是你姑姑带我进来的。”
钟嘉柔逼回眼泪，抬头望着戚越撑在她头顶的衣袍，忙去拉他手腕：“放下来吧，快把衣裳穿上。”
“不用。”
钟嘉柔仍想坚持拉他手臂，但戚越撑得纹丝不动。
钟嘉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挺拔如松，如风雨肆虐中的参天大树。
钟嘉柔心中更加愧疚，她待戚越根本就算不得称职，他竟能为她做到此般。
“今日我被长公主设局了，才犯下这么大的祸事……”
“因为我那日惹怒了她？还是她知道我在暗查她？”戚越问。
“你在暗查她？”
“嗯，那日你我二人去拜访她，她单独将我留下，行事颇让我恶心，我知道当时肯定惹恼了她，事后想起你说过岳三姑娘提过衡州流民一日散尽之事，长公主又去过衡州，我便去暗查她了。”
钟嘉柔很是惊异，也有些后怕：“你竟如此大胆，可有被人发现？”
“她不是因为此事罚你？”
想起花朝，钟嘉柔目中愤恨，也流下眼泪，将事情稳稳道出。
戚越听完眸色越来越暗，他怒极反笑了下，搂紧钟嘉柔道：“别怕，只要今天死不了，以后就都死不了。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戚越虽然没什么能耐，但若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那还算什么男人。”戚越说，“钟嘉柔，我知道你嫁给我是因为时局，对么？”
钟嘉柔张了张唇，戚越冲她笑了下，说道：“你放心，我会让我们两府平安。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让我们两府平安。”
钟嘉柔望着这无休止的雨夜，杏眼中的光也同这夜阴冷了起来。
她说：“廊下那个太监是姑姑的人，你叫他带你去寻三殿下。既然这皇位谁都想争，那不妨就让他们各凭本事去斗。”
戚越很快便想到：“你希望我把霍兰君的走狗送给三殿下？”
既然霍兰君提过要明月死，也要戚越独身去见她，那必然会让那日作恶的几个男子去认明月，届时戚越安插人手，将几人身份弄明，便可把这几人送给霍云荣。
钟嘉柔凝眸朝戚越点头。
戚越抚过钟嘉柔脸颊的伤，眸光深邃：“等我片刻。”
他也未拖泥带水，起身去寻了那太监。
小太监躬身将戚越带离了宣乐殿。
雨夜又恢复了死寂。
钟嘉柔朝另一太监喊道：“来人，我要求见兴乐公主！”
霍兰欣自然不想见钟嘉柔，但耐不住钟嘉柔不认命，放声地喊。
圣上还没有发话是否要处置钟嘉柔，看守的太监也只是奉了几个公主的命令，不敢给钟嘉柔动刑。
不久，廊下一盏宫灯晃过。
两个宫娥提着灯，中间走来撑着伞的兴乐公主。
霍兰欣一脸的不耐烦，来到钟嘉柔面前。
“你叫我作何？今日我好好的生辰都被你搞砸了，你还有脸要见我？”
钟嘉柔俯首道：“殿下，让您生辰宴上不高兴，嘉柔的确很自责。但那陶人不是嘉柔打破的，托盘上的确有机关，您知道我的脾性，皇贵妃娘娘素来赞我有礼，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我怎敢当众辜负她对我的印象？”
“你说话是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是很生气。”霍兰欣嫌弃地提着裙摆，生怕雨水溅脏衣裙，睨着钟嘉柔，仍是不耐道，“说完了吗？”
“还没有。”
钟嘉柔：“那陶人已碎，又是在您生辰宴上损毁的，殿下虽然无错，可殿下同我身处了风波之中，亦成了翻弄风波之人。”
“此刻，殿下不应该在公主殿中独自发脾气，而应解决此事。”
霍兰欣干净清亮的双眼瞪大，被钟嘉柔的理直气壮惊得无言，刚想开口斥责，钟嘉柔已先道：“皇贵妃娘娘此刻在作何？”
钟嘉柔杏眼里皆是雨水，眼眶红彤彤一片，脸颊挂着掌印，雨水打着这姣美柔弱的人，但她目中坚定，安静等着回话，一双眼睛平静且真诚。
霍兰欣竟忍不住勾起一抹同情：“父皇宴会上就没有吃多少，又因此事胃疾犯了，却又不见众人，母妃做了药膳，在忧心父皇的龙体。”
钟嘉柔点点头：“娘娘做得极好，娘娘此刻应已召集了能工巧匠，想连夜做出一对新的陶人，只是公主不知。”
不然，以一国之母的心思，皇贵妃不会没有时间惩罚霍兰欣，让霍兰欣一同和钟嘉柔罚跪，以向圣上表明她教养子女有方。
钟嘉柔：“今日五公主，七公主所作所为都太巧合，嘉柔的确亲眼瞧见了那托盘上的银线，这是刻意给我的局。嘉柔被诬陷是小，拉您卷入风波事大，皇贵妃娘娘是嘉柔最景仰之人，您又是娘娘最疼爱的明珠，今日在您生辰宴上陷害嘉柔，便也等同于害您。毁了一个生辰宴事小，可若是毁了娘娘与三殿下的心血，谁最乐见？”
霍兰欣樱桃小嘴微张，娇俏的脸上有几分惨白，似懂非懂。
钟嘉柔知晓，这位得圣上与皇贵妃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并不懂得许多尔虞我诈。但此刻，霍兰欣似乎已经听明白了几分。
“你是说有人想害我皇兄，害他无法参与……”她忙捂住嘴。
钟嘉柔道：“是，请您去查看房梁上的痕迹，嘉柔不会骗您。”
霍兰欣有几分紧张。
钟嘉柔朝她点了点头，眼眸温和鼓励。
“你且等着！”霍兰欣忙提起裙摆朝外去。
未过多久，霍兰欣带着人将宣乐殿穹顶与房梁全都检查了一遍，朝钟嘉柔小跑过来。
“没有啊！我没找到什么银线。”
“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只是此刻事态紧迫，又是夜间，短时查不到罢了。”钟嘉柔目中清冷：“我摔坏陶人之处殿下再去找找，那穹顶上空就有利弦勒过的痕迹。”
霍兰欣有些不解，钟嘉柔朝她点了点头。
霍兰欣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一脸天真烂漫，似个笨蛋美人，写满疑问。
钟嘉柔只好明说：“殿下说有，那就是有，谁知道是殿下划的。”
霍兰欣眼眸一亮，转身入殿去指挥宫人。
片刻，她回来道：“寻到线条勒过的痕迹了！”
钟嘉柔点点头：“那如今只需要把我们受过的委屈如实让圣上知晓便是。”
“可是，若父皇不信呢？”
霍兰欣的眼神实在太干净。
钟嘉柔话音温柔，如个长姐般温声道：“没关系，我们禀报了便是。圣上是帝王，殿下，帝心难测，他不会让我们知道他信与不信。”
霍兰欣似懂非懂，吩咐宫人：“给她撑伞。”
钟嘉柔道：“殿下，娘娘在忙，无暇顾及您，您今夜便同我罚站在此处，做一做公主的表率让圣上知晓您长大了。”
霍兰欣有些不乐意地小嘴一撅，索性只是站着，她再不乐意也还是听从了钟嘉柔的建议，撑着伞乖乖站到了雨中。

第48章
深夜里夜雨仍不休不止疾落。
戚越重新回到钟嘉柔身旁，睨了眼一旁罚站的霍兰欣，扶起钟嘉柔道：“成了。我去求见了圣上，圣上答应召见你我。”
钟嘉柔眼睫轻颤，被雨水洗净脂粉的面颊终于露出一抹笑。
她浑身冰凉，双腿早已麻木得感受不到半分知觉，戚越紧紧搀扶她，欲将她抱起，钟嘉柔摇了摇头。
同戚越一同从御前过来的太监全喜跨殿门，宣旨传钟嘉柔面圣。
戚越紧握住钟嘉柔冰冷的手，经过霍兰欣身边时，道：“公主会为今日之事得到回报。”
他是指撑在钟嘉柔头顶的伞。
霍兰欣还懵着，戚越已搀扶钟嘉柔行去御书房。
快近子时，夜色沉寂。
御书房里半分风雨也无，寂静，温暖，却又似比殿外风雨压抑。
钟嘉柔只匆匆看过御前圣人一眼，便垂首贴耳道：“臣女有罪，臣女难安，求圣上责罚。”
再次跪下时，钟嘉柔才感觉到膝盖的疼，生生忍着。
御前的承平帝还身着白日的龙袍，御案上已无陶人碎片，他龙颜难辨喜怒。
戚越也在钟嘉柔身旁跪下：“内人今日有错在先，损坏圣上心爱之物罪该万死。还请圣上看在嘉柔是无心之失的份上，让小民来受罪责吧。”
大殿寂静，嗅然无声。
许久之后，承平帝那有些沧桑的嗓音沉顿响起：“昭懿皇后已逝十七载，朕看陶人，如看发妻。这一日陶人已碎，如庄周梦蝶，梦终成空。”
钟嘉柔额头紧贴地面，心间情愫百转。承平帝若知那陶人是他爱女亲手打破，当又该是何种打击？
她只能道：“臣女知错，求圣上责罚。这些年随着祖父离世，嘉柔长大，也渐渐更懂了缅怀故人的悲痛，嘉柔犯下此祸不敢辩解，只请圣上不要难过，保重龙体。”
戚越：“内人之罪圣上如何惩处小民都无怨言，小民愿替妻受过，请圣上责罚。”
殿中许久无声，久到钟嘉柔发髻上的雨水顺着额头、耳垂滴落，清晰可闻那滴答声响。
“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
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
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①
雨声戚戚，承平帝念完这首极少人听过的南朝悼亡诗，道：“殿外雨可还下？”
章德生禀道：“圣上，外头雨水未歇，只是小了些，有雨收之势。”
承平帝：“给嘉柔一碗姜茶。”
钟嘉柔紧绷的心弦终于落下，捧过姜茶叩谢圣恩。
承平帝：“戚五郎留下。”
钟嘉柔眼睫一颤，害怕戚越受罚。她深深看了戚越一眼，戚越黑眸沉稳，无声给她安慰。
钟嘉柔叩谢了圣恩，双腿都打着颤，被全喜与内侍搀扶出去。
殿中灯火通明，承平帝留下了戚越，却并未开口，一室寂静，帝王的威压时刻充斥在这森严的宫殿之中。
戚越也不主动询问，只垂眸行着跪礼，身姿修挺。
承平帝道：“方才殿外所言何意？”
方才戚越见完了霍云荣，向霍云荣表态可以给出霍兰君纵凶行恶的证据，而后便来到了御书房外请求通传，圣上不召见，他便高声禀道“愿为圣上箭矢，当一颗国之石卵”。
戚越这些年处理社仓事务，钱庄琐事，身处高位，很明白事情发生后如何要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他的确还不懂国事，他只是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如果他是承平帝，必要从此事中得利，才不辜负亡妻留下的遗物。
戚越道：“小民只是心中太愧疚了，不知如何回报圣上，只愿为圣上箭矢，圣上指哪我干哪。”
承平帝终于淡淡一笑：“你如何进得来皇宫大内。”
这话不带疑问，听不出帝王喜怒。
戚越道：“小民以之前搭救之恩，迫六殿下带小民入宫。圣上要责罚就请责罚小民吧，小民生于乡野，浅受约束管教，圣上一番责罚也是助小民长进。”
承平帝道：“朕这儿子太过心善。”
“是小民以恩胁迫之过。”
“你还挺懂报恩的道理。”
戚越沉默。
承平帝道：“亡妻遗物损毁，朕今日的确龙颜大怒，大殿下提醒朕，他也是昭懿皇后留给朕的遗物。今日你护妻之心同朕爱子之心犹似，你可明白？”
戚越垂下眼眸：“小民明白。小民虽不才，但愿尽一切还报圣上与大殿下之恩。”
殿中寂静片刻，雨夜阴冷，寒风都似穿透窗牖，袭在骨髓。
无权，无阶，无势，面对帝王，让戚越被这场阴冷刮骨的风雨卷裹，连自由呼吸都是恩赐。
承平帝道：“今夜朕未见你父亲，你转告他一声，嘉柔之罚朕就免了，那赌约朕要见到他赢。”
“退下吧。”
戚越再次叩谢了圣恩，起身退出大殿。
这场夜雨不休不止，下到此时化作如丝细雨。
夫妻二人终于离宫，走出宫门时，钟珩明与戚振仍跪在神武门外。
钟嘉柔见到一身淋透的父亲，瞬间就滚下热泪来。再看旁边戚振也是一身淋透，雨水将鬓边银丝透出，竟不似平日里嗓门又高又威风的人，多了许多老态。
钟嘉柔鼻腔一酸，泪水落得更凶，扶身就要朝二老跪下，被戚越拉住。
戚越将二老扶起：“无事了，圣上原谅了我们，此事也不会牵连到两府。”
戚越将两人扶到马车上，说起殿上承平帝的话。
钟珩明自是非常明白，承平帝不追究此过，是希望他们在立储之事上成为大皇子一派。
至于承平帝说的那个赌约是戚振在入京安顿好后进宫叩谢时，承平帝欲赐他司农一部的官职。当时戚振婉拒了，说外人眼中他就是个乡下人，当不得官。不如等他把圣上赏赐的田庄都种起稻谷，亩产超过三百市斤，用本事再领官职不迟。
戚振：“圣上的意思是我不好好种粮还得掉脑袋了？”
钟珩明对戚振拱手道：“连累了亲家。”
“说哪里的话，我开个玩笑罢了。”
三人在车上说完，钟嘉柔上车同钟珩明流泪喊着：“爹爹，让你受累了。”
戚越与戚振下了马车回避。
钟珩明紧望钟嘉柔脸颊上猩红的掌印，一向严苛的眸中只有疼惜，他一身湿透，瘦骨清长，说道：“父亲知晓你力所不及，不是你之过。如今局势你可看得清？”
钟嘉柔点点头。
“圣上以六殿下查案有功，赞齐孝悌贤能。朝事上又多委派三殿下重任，赞其善勇善新。”钟珩明道，“唯有对大殿下处在静中，但圣心所属今日你也知分晓。今后不必再去示好长公主，经此一事，圣上心中有数，长公主不敢再在明处难为你。”
钟嘉柔应下。
钟珩明深目中颇为赞许：“好了，回车上去吧，我看五郎是个好孩子。宝儿，用真心换真心。”
……
雨势渐收的深夜，巍峨的皇城宫阙一派肃静。
帝王寝宫之中，禁军严守殿外。
章德生领着几名太监躬身退出帝王寝宫。
明烛下的承平帝也终要歇息，他身着龙纹明黄寝衣，面容依旧是帝王的威仪冷肃，行到暗格前，取出其中一对陶人，捧在怀中。
他坐在龙床上，动作小心地擦拭，即便陶人干干净净，只有一点年代久远的陈旧褪色，依旧不染一点灰尘。
这是昭懿皇后的那对遗物，两个可爱的陶人一个是承平帝，一个是昭懿皇后。
承平帝眸光里尽是怜爱，只是放回暗格中时，他眸光似一渊深不可测的黑潭，沉到极致。
……
马车穿行在雨夜中。
车内，钟嘉柔刚坐稳，戚越已来解她衣带。
钟嘉柔眼睫微颤，戚越道：“春华为你准备了干衣，先换下一身湿衣。”
钟嘉柔伸手解开衣带，脱下水淋淋的外衫，解开小衣时，她手顿了片刻，瞧着戚越。戚越也自觉背过身去。
钟嘉柔换好衣衫轻轻道：“好了。”
戚越回过头，又将装满热茶的水囊递给钟嘉柔。
回到阳平侯府，前院里灯火通明，刘氏，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整个戚家的人都在等他们。
刘氏一眼见到钟嘉柔脸颊的掌印，眼眶里顷刻涌起泪花来：“我的娘耶！这么重的巴掌印，我的好嘉柔娇滴滴的怎么受得了！宫里的人也太狠了！”
“身为主母，当谨言慎行。”
蕙嬷嬷在身后咳嗽提醒，老妪面容端正，任何场合都是戚家严肃的门面。
钟嘉柔望着这群她曾经觉得不适应、不喜欢的人，泪水涌出眼眶。
这场夜雨似乎洗涤人心，让她连视线都明晰了很多，也看清许多，连同身后板着脸的蕙嬷嬷都觉得老成又可爱。
回到玉清苑，明月竟就在拱门处。
秋月喊着“夫人”，心疼地瞧着她脸上的伤。
明月也怔怔望着钟嘉柔，一言不发，眼眶却红了。
钟嘉柔道：“我无事了，这么晚了你们都不睡，明日还怎么上值。都去睡吧。”
回到房中，净房里早备好了热水，钟嘉柔沐浴完，连床中衾被里都放着几个暖和的汤婆子。
戚越拿了药行到床边坐下。
钟嘉柔脸上的掌印红得明显，皮下已有几许青紫。
戚越紧绷着薄唇，小心将药膏抹在钟嘉柔脸颊。
钟嘉柔有些疼，但生生忍着。
她膝盖也有伤，方才沐浴时热水泡着，伤口像针刺，秋月已为她厚涂了药膏。
戚越道：“我看看腿伤。”
若是从前，钟嘉柔会扭捏，但此刻她任戚越卷起裤腿，还能轻声安慰他：“秋月已为我上过药了，郎君不必忧心。”
她膝盖一片红紫淤血，两处皆跪破了。
戚越捏在她腿上的手指越来越紧，力重到钟嘉柔都有些疼了。她按住戚越的手道：“戚越，多谢你今日相护。”
戚越松开手，将裤腿小心放下：“你是我妻，我理应护你。”
有眼泪无声滴到了钟嘉柔手背上。
戚越紧望她。
钟嘉柔松开紧握的手，手心里是那枚珠花。
钟嘉柔无声淌着眼泪：“我知道今日我连累了我们两府，圣上虽是明君，可我终还是害你也卷入这党派中，今后储位争斗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对不起。”
戚越道：“这算什么，戚家搬来上京时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些事，只是早晚罢了，你没有连累任何人。”
“不，我害了花朝。”钟嘉柔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可忆起霍兰君娇笑的狠毒，忆起花朝伤痕累累地僵在明月怀里，她就没有办法忘记这些画面，没办法原谅自己。
“这枚珠花是我送给花朝的，是我在田庄帮了姐妹俩，是我吃了她们的红薯，学着她们教我刨坑种菜，是我在田庄上做事都带着她们，给她们撑腰。可是戚越，我害了她们。”
“因为我微不足道的帮助就害她们被陈香苗盯上，如果没有我帮助她们二人，她们就不会被陈香苗嫉恨。”
“是不是我的出现，混乱了别人的因果……”钟嘉柔流下眼泪。
烛火静燃，屋中只有她的泣声。
“嘉柔，我问你，你本不用嫁我的，你本可以任意择选夫婿，是不是？”戚越道，“是因为这时局，你才嫁我。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钟嘉柔紧握手心的珠花，戚越什么都知道，他也是知晓时局的，却一直都愿维护她。
她心腔里更加难受，今日种种，皆让她迷茫无措，让她反思从前一十六年的所学所行难道皆是错的吗？她的善成了明月与花朝的恶果，她对霍云昭的爱和愧也不动声色伤害着戚越。
钟嘉柔埋入膝中，压抑着这股痛苦，流了许久的泪。
戚越一直坐在床沿，将她揽到怀中。
许久，钟嘉柔抬起头，下床取出一尊木雕菩萨。
这是花朝雕刻的，那夜她保护了她们，给她们姐妹起了新的名字，花朝将这菩萨像送给了她。
李阿婆说花朝喜欢拿着这个菩萨像，说她娘便是这个样子。
钟嘉柔握着菩萨像转身望向戚越，泪水安静滑出眼眶，她说：“长公主要明月的命，我不想交出明月，我知道民间有一种易容术，以软骨、鱼皮、脂粉、树胶等物将人的脸改变，我想让明月活下来。”
戚越颔首：“我答应你，此事交给我。”不过戚越问道，“你怎么知晓易容术？”
“看话本上说过，也听人提过。”钟嘉柔没说实话，只道，“你能找到这样的高手吗？”
“能。”
钟嘉柔还是有些担心，但看戚越黑眸稳重，点了点头道：“那就拜托郎君了，若遇到问题随时告诉我。”
明烛灿灿，灯下的男子剑眉星目，英姿凛凛，新婚时的少年意气似已炼为沉稳风骨，已有君子之姿。
钟嘉柔收回目光，道：“我想见一见明月。”
戚越颔首：“我去后院片刻。”
钟嘉柔放好这尊菩萨雕像，行出房门，她本想去唤丫鬟找来明月，却见明月就蹲在她檐下。
夜色下的小姑娘抱着双膝，听闻脚步声回过头，泪花从她眼中涌现，她紧紧望着钟嘉柔脸颊的掌印。
秋月正好出了耳房，忙过来道：“夫人，明月担心您，非要守到您檐下，奴婢这就将她带回去……”
“我与明月说些话，你在门外守着。”
钟嘉柔牵住明月的手，将她带回房中。
明月一眼望见了桌上的菩萨像，失了神。
钟嘉柔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帮不了花朝报这个仇了，至少现在她帮不了。
她想着如何能不让明月伤心痛苦时，明月已开口道：“那个坏人，您见到了是吗？”
钟嘉柔轻轻点头。
“那个坏人身份很高，比夫人身份还高，是吗？”
钟嘉柔不忍，眼眶微红，点头。
泪水从明月眼眶里涌落，她沉默着，偏头去看那温和慈悲的菩萨。
“明月，我只比你大了一岁，你看起来身体瘦弱，显得小小的，可我知道你心思沉稳，也心如明镜，懂得许多道理。”
钟嘉柔：“我没办法再帮花朝报仇了，但只是现在。我答应你，只要一有机会我就还会为花朝报仇，让坏人得到报应。”
“你同意吗？”
明月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她泪眼涟涟望着钟嘉柔：“夫人，您不必问我同不同意，在我心里您已经帮过我了。”
钟嘉柔上前轻轻抱住明月。
“我曾有一个好姐妹，我想救她，却还是晚了一步。所以你的委屈，你的痛我都感同身受。”
明月埋在钟嘉柔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许久，明月终于不再哭了，望着钟嘉柔道：“夫人，我死后想和妹妹埋在一起，可以吗？”
钟嘉柔眼眶一颤，忙道：“傻姑娘，我怎会连你也保护不了！”
“可奴婢不想让夫人为难，夫人身上……真的好像阿娘。”
啊，该死。
钟嘉柔忍不住又掉眼泪了。
她说：“有一种易容术，可以让你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们短暂地改变一下样貌吧。”
明月听懂了，深深望着钟嘉柔。
钟嘉柔将事情仔细为明月交代了一遍，最后笑了笑道：“以后再见到你，希望你已是跟我一样大的姑娘，多吃一些，吃胖一些。”
明月问她：“那我变了样子，可以去读书么？我以后想做官。”
“大周还不让女子为官，不过读书可以的，我给你安排好学堂。”
……
后院竹林，一地雨后清露，夜如浓墨。
戚越端坐在房中，听宋青禀报霍兰君在朔城的所作所为。
他的人终于查到霍兰君在朔城草菅人命的证据，那些流民皆因为霍兰君一句“看得心烦”，被知州暴力驱逐，违者就地斩尽。
戚越道：“保护好人证。”
萧谨燕忧心道：“难道你还想同长公主对抗不成？那是昭懿皇后的爱女，两年前在金銮殿上痛陈她罪行的文官可都不在世了，我劝你想清楚。”
戚越：“我知道，我有数。”
萧谨燕回忆着承平帝在御书房同戚越说的话，道：“虽说是卷入了东宫党派中，但也不算坏事，你现在无半点差事，兴许圣上会因此提拔你，给你个官做。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戚越沉默着。
他处理正务的时候各地事务繁琐，社仓那边总会传来许多民生疾苦，钱庄上也有账目算不过来的时候，戚礼与戚孝总是过来请他出手。戚越压力大时会戴一串翡翠珠子在手上，一颗颗拨过，会解压许多。
现在，他拨动手上莹润的翡翠珠子，眼眸漆黑沉戾。
萧谨燕有些被他神色吓到：“我说，你在想什么，想明日独身去长公主府会不会失身？你不会要一剑杀了长公主吧！”
说不准。
但自然不能用剑，他戚越还没这么蠢。
圣上到底还是仁明，等他用朔城流民被屠一事状告霍兰君，足矣把天家之女拉下马了吧。
可戚越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储君人选。
与其被动选择党营，不如主动选择储君。
今夜让他明白，求谁都不如求己。
“你说过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戚越低沉开口。
萧谨燕一口气没喘上来，惊得猛咳：“我那是和你听戏时随口胡诌，大周哪有这样的世家，这样的世家早被圣上登基时杀完了！圣上忌惮世族结党，你一个野小子还想挟个天子摄政不成！”
“原来可以这样。”
萧谨燕：“……”
戚越道：“大殿下虽仁和，但私德不行，我听说他宠爱一个男妾，对正妃不闻不问，为了男妾一家纵出许多祸事。”
“全上京都知道好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圣心。大殿下是圣上最宝贵的儿子，天家子嗣嫡庶分明，大殿下才是圣上眼中的正统。”萧谨燕道。
戚越沉吟不语。
他觉得六殿下就很好。
霍云昭才是那个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
窗外又起风了，竹叶摇晃，风声萧萧。
今夜见到钟嘉柔，宫廷里这场夜雨淋在戚越身上，雨水冰冷似利刃剜开他通体血肉，透骨淋漓的疼。
他才知晓，他待钟嘉柔似乎不仅仅只是喜欢。
他现在不仅想要两府平安，他还想倾尽所有，在这诡谲时局里护钟嘉柔永生无虞。
————————
坠入爱河你的好日子就来了[吃瓜]
注解：①出自沈约的《悼亡诗》。

第49章
翌日，钟嘉柔与戚越安排好一切，派人将明月送出了府。
戚越又找江湖朋友寻了会点穴之人装作假死，易容成了明月的“尸体”。
按着霍兰君指定的时辰，戚越在酉时要去长公主府。
他动身之际，钟嘉柔唤住他：“郎君……”
戚越回眸瞧着钟嘉柔，她眼中有些担忧，又仍还自责。
戚越道：“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你该高兴高兴，等我找到时机咱们把长公主屠杀流民的恶行报给圣上，那时候就能给你和花朝报仇了。”
钟嘉柔深深望着戚越，扶身行礼：“你去吧，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戚越点点头，出门去了长公主府。
依旧是上次的大殿中，袅袅青烟飘出香炉，大殿灯柱明光照耀。
殿门紧闭，霍兰君一袭华服端坐在公主殿的宝座，只是脸颊有一道掌印，浓重脂粉亦未完全遮掩。
戚越瞬间便猜到，普天之下能打霍兰君这一巴掌的只能是承平帝。
殿中左右有两名男子，一人身高七尺，皮肤白，眼睛细小，很像是之前明月口中所提那个凶手。
霍兰君让此人去院外瞧瞧明月。
那人去后折回：“回殿下，就是那小贱人。”
霍兰君好笑地抚弄手上蔻丹，朝戚越道：“戚世子真是好狠的心呢，本宫要活人，你直接给送了个死的来。”
戚越敛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戚世子还算比你那娇妻聪明。”
“多谢殿下夸赞。”
霍兰君抬手，殿中两男子规矩退了下去。
宫女托着玉盘珍羞入殿，摆在戚越案前。
佳肴飘香，美酒清亮。
霍兰君步下殿，席座在戚越对面，托腮瞧他：“威武挺拔，剑眉星目，鼻丰口直，恣意不羁。我见过的美儿郎清雅如小六，白衣胜雪，但戚世子一袭玄衣胜过天边夜色，不输我们皇族小六呢。”
“不敢，六殿下清贵高雅，和小民提一块是玷污他了。”
霍兰君娇笑出声，顷刻笑意却敛，端起酒杯递到戚越唇边。
戚越偏过头。
“喝。”
戚越没动。
霍兰君凤目阴冷，红唇却笑得更放肆：“喝。”
戚越一动不动睨着对案这双蛇蝎的眼睛，接过酒盏，却是当着霍兰君倾洒到地上。
酒液泼洒，酒香也顷刻泻出，一股异香不散，戚越和赌鬼朋友在赌坊见多了，是媚药。
“我已办完殿下交代的差事，该告辞了。”
“呵，你真是狗胆包天。”霍兰君冷冷瞪着戚越，也不再威逼他，起身回到宝座上，“你妻子害我养的狗这几日躲着风头，错失一本买卖，是你赔，还是她赔，自己选。”
戚越便知道霍兰君想要钱。
霍兰君养那群走狗除了为她寻美男，也在为她敛财。被霍兰君沾上，这二者戚越须得给出其一。
戚越道：“嘉柔已知错，对殿下我也于心不安，我是粗人，殿下请直言。”
“这几日我已失八万两白银。”霍兰君平静笑起，仿佛似在面对一场宴会般仪态高雅，“你夫妻二人补上便是。”
八万两白银。
银山开采不易，又不是源源不断能发现银山。大周去年举国便只产出六十万两白银，霍兰君如此敛财，真是令人发指。
这点银子于戚越而言不多。
但若非局势，戚越一贯钱也不想给。
“两万两。我阳平侯府拿不出这么多钱。”
霍兰君笑容敛下，凤目阴冷。
戚越道：“戚家刚定居上京，圣上给的赏赐都被我败干净了，娶妻的时候花得尤其多，殿下应该会算账。”
霍兰君没说话，冷冷看他。
戚越：“我最多能筹到两万两，殿下若恳赏脸收下，五日后、七日吧，七日我能筹齐。”
霍兰君好半晌才笑开：“本宫大度一回，且给你个孝敬的机会。四万两，少了就拿你那美娇娘抵。”
霍兰君起身绕过屏风，离开了大殿。
戚越眸光狠戾，剑眉下迸出一股如狼的弑血凶光，睨着案上酒盏，几乎想捏碎，但他平静起身，行礼后转身走出大殿。
四万两，四十万两都不多。
但霍兰君却敢提拿钟嘉柔抵，戚越不是没有命门。
谁提他媳妇，他就想弄死谁。
好在今日如他与钟嘉柔所料，霍兰君不敢在承平帝处心积虑拉拢朝臣扶持霍承邦上位的阶段与侯府为敌，弄得太难看总会捅到御前，霍兰君极懂见好就收，这也是她能嚣张多年的原因。
这次赶车的是习舟。
马车使远了，习舟才道：“跟到那两个人了，一路都派了尾巴。那明月姑娘也有我们的人接应过来，你放心。”
戚越沉默。
这一路他都不高兴，拿出熏香熏了会儿身上酒气，又觉得浑身都脏了，直接道：“先回粮铺，我去洗个澡。”
习舟自小就同戚越去闯荡，学武也跟着戚越，同戚越在一块很是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往，愣得下巴都快掉了：“操，你真跟那公主睡了？你媳妇那么好看你居然看得上那公主……”
“我操你爹。”戚越直接对着习舟后背就是一脚踹去，“老子跟那蛇蝎女人待一个屋都觉得脏。赶紧带我去洗个澡，不然我媳妇闻到什么要不高兴。”
习舟这才松口气，策马换了方向。
经过十坊斋时，戚越忙道：“等等，我先下去给我媳妇带只烤鸭。”
他便彻底洗了干净，换了身锦袍，拎着这只蜂蜜烤鸭回了府。
戚振与四个兄长都在等着他消息，戚越先是安抚完，脚步匆匆往玉清苑行去。
他知道钟嘉柔担心他，出门前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里便是担忧——那是戚越第一次在钟嘉柔眼里见到这样的情绪。
思及此，戚越弯起薄唇，今日不快终是驱散几分。
待会儿进了屋，钟嘉柔定是会问他霍兰君是怎么放他回来的，不如就告诉她他中了那媚药？
如此，是不是他也能早点圆房了？
戚越打定主意，今晚就要这样干。
但刚步入房中，春华迎面出来，托盘里端着个碗药和蜜饯。
戚越皱眉：“夫人病了？”
“世子回来了。夫人晚间便发了热，嗓子也疼得吃不下饭，大夫说还是感染了风寒。”
昨夜刘氏便请了大夫，钟嘉柔与戚越都提前喝了御寒的药，戚越身体硬朗倒是无事，钟嘉柔白日也还好，只是食欲少些，晚膳时便已发起高热。
屋中，闻言的钟嘉柔忙从床中下来，趿着绣鞋穿过珠帘行出。
她拥着披在肩上的报春红色褙子，乌发半挽，玉面几分苍白病倦：“你回来了，长公主如何说，可有为难你？”
说完，钟嘉柔将戚越上下打量，确认他看着无事。
“你身上衣衫换了？”
戚越将食盒递给秋月，伸手拢紧钟嘉柔肩头褙子：“你发热了？”
他用额头轻抵着钟嘉柔额头，果然很烫。
“药喝几回了？”
钟嘉柔：“喝了一回，我无事，长公主可有为难你？”
“她要一万两白银。”
钟嘉柔微怔，黛眉紧蹙：“一万两，我的嫁妆刚好可以凑出来。只是她这次要一万两，要上了头以后可就断不了了。”
戚越自然也知道，这也是霍兰君轻松就答应的原因。
不过没关系，戚越现在改变主意了，他不想静待时机揭露霍兰君的罪行了，他想尽快就把霍兰君滥杀流民的恶行捅出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还有力气吃烤鸭？”
钟嘉柔没什么精神，不过戚越出去应付这些麻烦事还想着给她带回烤鸭，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坐到桌前。
秋月忙收走桌上的三个茶盏。
戚越道：“方才嫂嫂们来看你了？”
“嫂嫂们白日都来探望过我，方才是阿宛与阿钰来过，刚遣丫鬟送走。”
秋月已摆开食盒，抬出蜂蜜烤鸭，下头一层还有栗子糕，也是钟嘉柔爱吃的。秋月将糕点摆出来，又打开下一层，是两份凤尾鲜虾。
秋月咽了下口水，认真道：“大夫说夫人这几日吃不得海式。”
“给你和春华点的，出去吃吧。”戚越是记得有一回他在账房听着秋月喊了句“虾”。
秋月愣了片刻，仔细瞧了眼戚越，确定回来的这个是她们姑爷，才道：“多谢世子！”
钟嘉柔也有些意外戚越会给她的婢女也带爱吃的回来。
戚越顺着她的视线在看她，她收起目光，主动用手拿了一块鸭颈，细嚼慢咽。
戚越好笑道：“你爱吃鸭脖子？”
“嗯。”
生病的钟嘉柔嗓音有一点小鼻音，轻轻应的这声撞在了戚越心尖上。
戚越道不清心中情愫。
只觉得想给钟嘉柔更多。
钟嘉柔吃了几口便没食欲，也没什么力气，漱了口躺回床上。
今日她心绪不佳，一整日勉强打起笑颜应付妯娌和岳宛之、奚胜男，此刻，她靠坐在床上，手上拿了一卷侯府的账册在看。
“生病了还看什么书。”戚越拿走了她手上账册。
“时辰还早，我睡不着。”钟嘉柔问，“那易容的明月可接走了，长公主没有发现端倪吧，那姑娘可平安？”
“接走了，别担心这些。”
钟嘉柔睡不着，本想唤春华去找本话本来，才忆起春华和秋月在吃虾，她对戚越道：“劳烦郎君去我书房取一册话本来吧，我再翻翻，随便一册便好。”
戚越行去书房为她取来。
钟嘉柔接过，对着床边烛灯看起书。
戚越便也取了本账册翻看。
两人各做着彼此的事，谁都没有打扰对方，只是钟嘉柔会不时抬头望一眼桌前的戚越，戚越也会时不时抬眼看看她，又继续低头翻书。
钟嘉柔浑身乏软，脑袋也开始疼了，阖上书道：“你不用陪我了，我这风寒应该还要几日才能痊愈，郎君昨日也淋了雨，还是回偏房睡吧，莫把病气给你了。”
“不用。”
钟嘉柔说完一长串话，喉咙也干渴得不舒服，抱着枕边水囊饮了口温水道：“我现在病得太重，你跟我同床会感染病气的……”
“老子抗病得很，我这身体有多硬你不是不知。”
戚越放下书，单手解着外袍衣带，英俊锋利的面庞不容置喙。
钟嘉柔瞧着他健硕身躯极自然地走来，脑子里莫名就猜起他到底是故意说硬还是单纯说的硬？他之前还想用她的手，硬牵她手去握时她吓得花容惨白……
钟嘉柔面颊红了。
戚越俯身仔细瞅着她脸蛋：“烧得这么严重？”他手背贴了贴她脸颊，神色都有几分凝肃，“脸都烧红了，可要再喝点药？”
钟嘉柔偏过头，不让气息对着戚越。
果然是她想歪了，只怪他私下里都太过分，才害她也被带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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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病中这几日钟嘉柔膝盖的伤也好了许多，留下些慢慢消退的青紫。
她的风寒也渐痊愈，只不过心情还是不佳。
她担心明月在外可还习惯，戚越道已将明月送到上京附近的旭城，明月已学会自己易容，每日在房中勤练，戚越又给她报了学堂，安排了婆子照顾饮食起居，不会有什么问题。
钟珩明那日也感染了风寒，戚越去看过两回，钟珩明也病愈了。
钟嘉柔却还是开心不起来。
她把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都卷入了更深的时局下，那作恶的霍兰君也还逍遥快活着。
王氏今日带了她三个妹妹过来探病，也是夸赞了戚越一番，说戚越虽看着像个野小子，但却有大丈夫的担当。
戚越不在府中，去粮铺上忙了。
钟嘉婉滴溜溜的眼睛瞅着桌上各种糕点：“阿姊，这个芙蓉糕十坊斋可难订了，上次长兄都未给我带回来。”
钟嘉柔轻笑：“你多吃一点。”
秋月在旁道：“这是咱们姑爷知道夫人的药苦口，连着日日给订的糕点回来，又担心夫人吃腻，各样都捎回来让夫人挑。”
钟嘉婉吃着香甜软糯的糕点，轻点着脑袋赞道：“我都听父亲说了，父亲都夸姐夫是个好翁婿！”
钟嘉慧与钟嘉兰也吃着点心笑起。
王氏拉过钟嘉柔，瞅着她平坦的小腹低声道：“你服的这药不伤身子吧？”
钟嘉柔明白母亲的意思，点了点头。
王氏问：“婆母可有催促？”
“没有。”只是刘氏到底还是几次眼巴巴地盯着她小腹瞧。
王氏道：“戚家大房有三个孩子，二房也是，成婚晚的四房也有个女儿了，你又是世子妻，想来公婆是要个男儿的。”
钟嘉柔：“郎君说他不在意男女。”
“他何时说的？”
“新婚当夜同我立规矩时说的。”
“新婚当夜他也还未担世子之责，你要生个男儿，将来也好继承爵位。”王氏叹道，“也让你二婶三婶知道我王如贞的女儿也是生得出男儿的。”
王氏话腔里有几分辛酸。
钟嘉柔知晓王氏一生没有男嗣，愧对钟珩明，也在妯娌中抬不起头。
她道：“娘，你觉得女儿不好吗？不管男儿还是女儿，只要人品正直、孝敬父母，比那浪荡子弟强上百倍。郎君确实不像重男轻女之人，娘不必为我忧心。”
王氏只笑道：“你如今在病中，娘不同你说这些，等你好了再给你拟个生男的方子。”
钟嘉柔黛眉轻蹙。
索性王氏未让几个妹妹打扰她养病，简单吃过午膳众人便走了。
钟嘉柔一直想着霍兰君那些事，到底还是不想长期被霍兰君拿捏，她唤了陈帆进来。
“我想再养些武士。”
陈帆忙跪下：“可是我等此事没有做好，夫人请责罚，是奴才办事不利。”
“与你们无关，此事上头高人压着，不是你的过错。”
钟嘉柔示意春华打开桌上箱匣，皆是白花花的银子：“这是五百两白银，我想再养六名会武的家丁，交给你去办吧。再唤钟乙、钟丙兄弟俩在长公主府外寻个落脚的屋子，记着每日进出长公主府的人。此事本想交给你办，只是长公主知晓你名字，未保你周全，你还是在幕后吧。”
钟帆身为家奴自然不知上次那案子背后的高人是谁，但听完钟嘉柔的话已不难猜测，眼眸都有些震撼，忙严肃地应下：“奴才一定尽心办好此事！”
“你夫人在哪家府上当值？”
“贱内老实嘴笨，只一双手脚算得灵活，日常接些缝补刺绣的活儿，抚养家中幼子读书。”
“小儿年岁几何，在何处读书？”钟嘉柔饮着热茶问。
“犬子八岁，在李家茶巷的集贤书会开蒙。”
“那便将妻儿都接到侯府吧，在前院当个值，小儿就在阳平侯府族学念书，同几个哥姐儿做个伴。”
钟帆激动地应下，连声道谢。
钟嘉柔：“不用谢我，你尽心做事，这是你应受的赏赐。此事涉及长公主，既是机密，也是危险，我自当照拂好你家人，虽说要顾全大局，但你也要顾全自个儿的安危。”
“奴才自会小心行事，也会保守夫人的秘密！”钟帆领了银钱出去办事。
钟嘉柔望着窗外艳阳，杏眼里总算生起光。
春华道：“夫人如今越来越周全了。”
是啊，钟嘉柔将钟帆家人接到府中，一是希望钟帆没有后顾之忧，不留什么被人威胁的软肋。二是不希望钟帆背叛她。
监守长公主，钟嘉柔自然要万分周全。
她想明白了。
她想了这三天，还是不想向霍兰君妥协。
她要伺机报复霍兰君。
钟嘉柔嘱咐春华：“此事莫让世子知晓，他每日铺子里的事那么忙，我也连累了他太多。”
春华应下。
钟嘉柔以为戚越在外头，自然对府中的事毫无察觉。
但这几日戚越因为记挂她病情，早在侯府安了眼线。
宋青将此事报给戚越，戚越无奈笑了下：“她倒是同我一样记仇。”
只是这种事怎么能让钟嘉柔操上心呢，身为丈夫若连妻子的烦心事都解决不了，他还算什么男人。
粮铺二楼的账房中少有人至，廊中每隔几丈也有把守的武夫。
戚越坐在案前，长腿慵懒交叠在案上，一颗颗拨着手上的翡翠珠子。
廊下终于传来脚步声，宋青与习舟进入账房，朝戚越禀道：“成了。”
戚越弯了弯薄唇，将珠串戴在手上，起身步下楼梯，脚步都格外悠闲。
他把霍兰君在朔城作恶的证据给了霍云荣。
那夜在宫里去见霍云荣，他也只是保证调查出霍兰君那群走狗，把人报给霍云荣，并没有提过这些事。
因此，戚越今日做此事也没有留下姓名。
今日霍云荣出宫查霍兰君养的这些家犬，戚越的人便将证据绑在箭上，暗中射进了霍云荣的马车上。
原本戚越想把这么大的功劳给霍云昭，但霍云昭温润清贵，与世无争。此事毕竟也有风险，戚越还是给霍云荣算了。
由皇贵妃与霍云荣的势力去斗霍兰君，他在幕后看戏多好。
马车没经过十坊斋，但戚越特意绕道去了十坊斋，打包了钟嘉柔爱吃的菜式和几壶香饮回到玉清苑。
钟嘉柔见他回来，神色一如往常，两人用膳时她也没有说出白日找人监视长公主府一事。
戚越也未捅破，但他知道了钟嘉柔是个能藏事的，她今后若有事想瞒他，这优雅不动的神色绝对能将他瞒得死死的。
夜深就寝时分，戚越练完拳回到卧房，如往常般自己走到案前斟了杯茶，单手解着衣带。
一只白皙的手却落在他手上，覆住他粗粝的指节。
戚越垂眸睨着这双手的主人，深邃眸光落在钟嘉柔脸颊。
钟嘉柔站在戚越身后，螓首低垂，敛眉顺从，将他衣带解下，为他褪下外袍。
戚越喉结轻滚，明明喝的是茶，却觉得喉咙里甜滋滋的。
这是钟嘉柔第一次为他宽衣！
“你病好了？”
钟嘉柔轻轻点头，莲步轻移，将他青色外袍挂到衣架上，抚平褶皱。
烛光如月，她明明只是做着这么简单的动作，戚越却觉得周遭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戚越从钟嘉柔身后拥住她细腰，钟嘉柔嗓音很轻：“戚越……可以了。”
“无事，皱了明日再换一件。”
“我是说，我可以了。”钟嘉柔安静地重复着。
戚越眸中恣意，他不是没有听懂。嗅着怀中妻子鬓边的娇香，他鼻尖故意蹭着她耳廓，娇小的耳朵果然红了。
“可以什么？”
钟嘉柔刚刚病愈的嗓音还带着一点小鼻音，轻若未闻：“可以……圆房了。”
落在纤细腰肢上的大掌收紧，钟嘉柔被戚越旋转回怀中，面朝着他。
戚越俯身含住她双唇，钟嘉柔忙偏头避开。
虽是她主动破了冰，可还是会紧张，会急促：“我刚刚病愈，你亲我恐会沾上病气。”
戚越却未听，捏住她脸颊，强行转过这张如花娇靥，闯进她齿关。
许久没有亲过钟嘉柔，戚越本是想控制，可沾了这双软软的唇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吻得又狠又凶，小小的舌在口腔里惊慌躲着，终被戚越勾住。
他的小妻子还是很笨拙，并不懂回应他的亲吻，细腰软在他臂间。
戚越吻技已经越发娴熟，有意教她，她却傻傻不动，任小小的软舌乖乖被他占去。
戚越吻得不留余地，怀里的妻子终于呼吸不竭，小手紧紧抓住他衣襟，被迫含住他唇舌吸取空气。
戚越被这香软亲爽了，终于停下。
钟嘉柔白皙的脸颊早已酡红。
戚越：“亲你还怕病气，老子亲死了都乐意。”
钟嘉柔眼睫颤着。
她双唇红红的，已被戚越亲得微肿，戚越眼眸幽暗，指腹擦掉唇边一抹水渍。
钟嘉柔轻咳了几声，从他怀中退开，以帕掩住咳嗽，饮了口热水才好些。
她回到床榻上，解去了褙子，嗓音很轻：“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别太、别太久了，我今日身子刚好些，还没有太多精神。”
戚越倒了杯热水递到帐中。
钟嘉柔垂眼接过，又乖乖喝完。
戚越放了杯子，回到榻上，将钟嘉柔扯到怀里。
满怀的娇香，戚越有些怅然若失，沉沉道：“我又不是豺狼，你身子刚好，等好全了再说吧。”
钟嘉柔微怔，抬眼凝望戚越。
“你再这样看老子，老子就不忍了。”
钟嘉柔移开眼：“谢谢你。”
“嘉柔。”戚越抓住钟嘉柔的手，嗓音有些低哑，“你把我勾起来了。”
钟嘉柔脸颊红透，只道：“郎君想如何……”
怀里的妻子睫羽颤着，红唇翕动，一身娇媚不自知。戚越眸光暗戾，被她勾起的恶劣又疯狂滋长，但钟嘉柔还病着，他不欲欺负了她。
可他也不想放过。
戚越翻身跪到了床尾，俯下头颅。
钟嘉柔美眸一颤，这样不可置信，她不敢发出声，忙咬住自己手指。
烛火摇曳，让这一室都似摇晃着，在钟嘉柔眼里化作天宫，只余缭绕云烟。
……
戚越将她揽到怀里，拿出她紧咬的手指。
白皙的手指头都咬红了，戚越吻了吻上头牙印，咬住她耳垂道：“原来我的宝儿是水做的姑娘。”
钟嘉柔一颤，在这一声里又泻落雾中。
她不敢睁开眼，害怕见到戚越，也害怕见到她此刻的样子。
她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个钟嘉柔。
“把眼睛睁开。”
钟嘉柔颤然睁开眼。
果然在戚越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连她都不知的钟嘉柔。如灿月，如桃花。
戚越恣意地勾起薄唇，吻了吻她手，嗓音低沉：“我说过了，你也可以弄在我脸上，别自责。”
钟嘉柔把脸埋进枕头里，才发觉她近日脖子不舒服，睡的是玉枕，而非软枕。她猛扑了一脸的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戚越要拉她，钟嘉柔死死缩回被子上，将脸都埋进被子里头。
戚越唤了热水进来。
钟嘉柔忙说：“我自己来！”
“你出去可以吗？”
戚越没动，眸底恣肆，洗了长巾要亲自帮她擦洗。
钟嘉柔没办法再忽视他那张恣意的薄唇，哀切道：“求你了。”
戚越喉结轻滚，深眸恣肆收纳着她的哀求，终是退出了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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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改了，请审核放过，跪求了呜呜呜

第51章
本应因此事拉进了夫妻关系，可翌日二人相处，钟嘉柔却离戚越远了许多。
她还在为昨夜唤春华与秋月进屋换掉褥单的事羞于面对戚越。
昨夜洗完，戚越回到了屋中。
钟嘉柔装着鹌鹑侧睡到床深处，她本来想假寐，戚越却还是把她唤醒，将她横抱下床。
钟嘉柔瞧着那妆台与铜镜便勾起深处记忆，很是害怕。
他又想强迫她做上次的事？
戚越却是道：“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那边床不能睡了。”
钟嘉柔还没明白，戚越唤了春华与秋月进来：“换一套干净褥单。”
春华与秋月很快将床帐收拾好，抱着那褥单出去，戚越也转身去换衣衫。钟嘉柔赫赫望着他寝衣后面一大片晕湿的水迹。
她整个人都没了。
这早膳钟嘉柔埋头吃着，一直未看戚越。
戚越眸底几分戏谑几分恣意，为钟嘉柔剥开一只虾仁：“我今日去行宫一趟，几个铺中也有事，回来晚，你先睡。”
送到唇边的瓷勺停下，钟嘉柔：“去行宫作何？”
“找六殿下有些事。”
“你与他能有何事？”
“他问我些各州各郡的风貌。”
钟嘉柔轻轻颔首：“嗯，知道了。”
戚越走后，钟嘉柔将他剥的那只虾仁吃完，双眼却是看着窗外出神。
春华与秋月互相对视一眼，彼此想劝一劝主子。看昨夜场景，两人都知晓夫妻二人间感情甚好，至少世子是极喜爱她们主子的。她们也很想劝主子放下六殿下，莫因听到那个名字就被勾起往事。
而钟嘉柔的出神也不过片刻，她很快用完早膳，漱了口，添了妆，起身去账房与库房管理内宅事务。
午时，钟帆领了妻儿过来，在钟嘉柔这里认了主，被萍娘领去安顿。
钟帆禀道已在长公主府外赁了间院子，今日开始暗中监视府中动向。
钟帆退下后，岳宛之又来了府上看钟嘉柔。
钟嘉柔正要午歇，从美人榻上起身相迎。
岳宛之道：“你躺着便是，方才秋月说你一早便忙着操持内务，风寒才好一点，怎不让自己好好歇着。”
“我已好了大半，不做些事心中总觉难安。”钟嘉柔也不和岳宛之见外，便懒倚在美人榻上。
岳宛之特意带了枇杷梨水来，插好芦管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接过，懒懒捏着芦管吸着这润喉的香饮，道：“还是阿宛有心。”
“怎会觉得心中难安？你那郎君不是挺护妻的么。”岳宛之也捧着自己这杯，边吸着香饮边问。
“郎君他敢闯入皇宫，公爹也恳护我。”钟嘉柔凝望岳宛之道，“阿宛，那日我瞧见戚越将衣裳撑在我头顶，我瞧见公爹也跪在雨中，当时真觉得我太对不住戚家了。”
岳宛之好笑道：“我还不了解你，你就是个软心肠，又有个刚正不阿的脑子，心肠和脑子打架，一个说好，一个说不应如此。”
守在门口的秋月也忍不住笑一声。
钟嘉柔无奈地弯起唇，放下高足杯，翻身趴在美人榻上，瞧着轩窗外花草丰茂的庭院，安安静静放空着思绪。
岳宛之也将脑袋支在扶手椅上：“若觉得心中难安，早些给夫家生个大胖小子不就好啦！”
“又来，我母亲前几日才这般叮嘱我。”
岳宛之哈哈笑，问道：“那你是如何想的？”
钟嘉柔微顿，有些羞赧，却是郑重回道：“我觉得这般和他相敬如宾下去我应该可以做到。从前我心有芥蒂，总觉得他配不上我，如今知晓他人品正直，又有夫君的担当，算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带着感激，总比带着介意要好许多。如此，即便不爱，也能过好夫妻日子。
钟嘉柔是这般想的。
岳宛之点点头，也颇有几分无奈，支在扶手椅子同钟嘉柔一起看窗外。
庭中花枝繁茂，阳光晴好。
岳宛之也很了解钟嘉柔，知晓钟嘉柔不可能轻易爱上戚越，有感激地相敬如宾也算很好了，话本上的恩爱知己只存在于书上。不过想到此，岳宛之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钟嘉柔与霍云昭。那时，他们二人也是让岳宛之与陈以彤羡慕的一对。
岳宛之道：“我看你这郎君也极优异，身高腿长，剑眉星目，又有一身好武艺，怪不得长公主能看上。”
提到这里钟嘉柔便很理解戚越，她也不喜欢从前被四皇子盯上，这方面她与戚越算感同身受了。
岳宛之忽然有些欲言又止：“昨日长公主去参加了陈国公府的婚礼，你可有听说？”
“不曾。”
钟嘉柔是昨日才叮嘱钟帆去监视长公主府的，钟帆今日才赁好院子。
“长公主给宋亭好赐了一桩婚事。”
钟嘉柔怔住。
岳宛之说，宋亭好也随同母亲参加婚宴，几个小姐们在荷花塘闲聊，宋亭好掉进了塘中，小姐们都不会水。
“是一个男子救了她，抱着宋亭好上岸，两人那番模样你知道的，光天化日之下自然瞧不过去了。”
安乐侯冲来便给了宋亭好一耳光，又回身对众宾客拱手赔礼道教女无方。
“长公主便出来说宋亭好也不是故意失足，两人既有了肌肤之亲，便由她做主赐成美满婚事。”岳宛之愤愤学起，“长公主就笑着问’你是哪府的公子，瞧着仪表堂堂‘，那男子不敢看宋亭好，也不敢忤逆长公主，跪下道’草民是滁州南陵县人士，借住于祠祭司火房陈主事家中‘。”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人出生穷苦，一直以抄书挣束脩供自己读书，说是借住，其实也是租住，只是当众不好提罢了。而他这般寒酸的身份能出现在陈国公府，只是过来挣一份写贺联的钱。
岳宛之拿腔学着霍兰君讲话。
“长公主说’你既毁了安乐侯府嫡女清誉，本宫便让你担起大丈夫之责，赐你与她这桩天定姻缘，你可乐意‘，我看那男子一心只是救人，当即驳回了。长公主面上虽仍在笑，众人却知道她是发怒的。安乐侯便跪下谢了长公主赐婚。”
钟嘉柔听得有些愤怒：“宋亭好是因为我被连累，那日宣乐殿中她离我最近，替我作了句证。”
钟嘉柔虽与宋亭好已不算朋友，可那日之情她还记着，本来想今后见到宋亭好道一番谢。
岳宛之道：“我便是知晓或是同你有关。那男子虽看着仪表周正，有文人雅气，但出生穷苦，又无父母帮衬，着实不是良配。而且长公主还说给他在南陵县找份闲职，这意思是宋亭好以后休得再回京。”
阳光跃上轩窗，洒落钟嘉柔眼中，可她眼底一片冰冷，连这艳阳也照不透。
岳宛之叹了口气：“总归来说也不是你的过错，只怪长公主太肆无忌惮。”
钟嘉柔道：“亏你告诉我这些。”
“怎么，你想去同宋亭好道个歉？她之前可是很防着你的，她之前把你当情敌。”
“我和她早就没有这’之前‘了。她既帮了我一回，这恩我自然要还她。”
……
晚间，戚越回府时，钟嘉柔同他提起这桩事。
戚越道：“你在自责？”
钟嘉柔点头：“女子的姻缘关系一辈子的幸福，她是因为替我说了句公道话才受累，我自然会自责，但我更恨长公主的霸权。”
戚越道：“婚事当众已定，即便你能解了这桩婚事，那姑娘以后在上京也羞于脸面。我看这不一定是坏事，兴许人家也能同你我一样，慢慢修得夫妻和睦。”
钟嘉柔不赞成戚越后半句。
她是她，别人是别人，她愿意把这桩姻缘修得相敬如宾，不代表别人也愿意。宋亭好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姻缘。
不过戚越认真道：“此事从别处着手就可以了，如今京中局势不稳，他们离京未必是坏事。那什么县？”
“南陵县。”
“行，我让习舟打点打点，让他们夫妻在县中好过些，不受长公主的势力欺负。”
钟嘉柔杏眼轻抬：“你在那偏远县城也有朋友？”
“嗯，以前学武结交的。”
戚越捏了捏眉心，坐下倒茶，但壶中已没有茶水了。
钟嘉柔见他微有疲态，也这才注意他进门时她便同他聊起这事，还未过问他白日可是忙累了。
戚越闭目片刻，转身欲唤丫鬟泡茶。
钟嘉柔道：“你想喝什么茶？”
“随便，晚饭上没喝什么水。”
钟嘉柔款步行到茶案前，点燃茶炉，将茶叶炙于炉上的间隙，拂袖一一取出茶杯、茶匙、茶筅。炉中茶叶已炙出悠然茶香，她纤长手指碾着茶，极是细致讲究。
记得那一天岳宛之千里迢迢回京来看她，钟嘉柔行出房门便见戚越坐在院中树下饮着茶，那茶汤寡淡，上好的白毫银针都粗糙地沉浮于茶水中，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替她担忧，也替她守着一方清净之地，谨防被府中圣上的眼线偷听。
钟嘉柔那时便在想，她理应为戚越泡一壶茶。
而这杯茶迟到了这么久。
戚越坐在桌前弯起薄唇。
灯下的钟嘉柔点茶的动作高雅极了，除了在宫宴上瞧见圣上的御前女官这么点茶，戚越是第一次见他的妻子为他做这些。
钟嘉柔将茶递给他。
戚越品不出高雅的词，只说：“还要。”
钟嘉柔又斟出一杯茶汤递给他。
戚越喝尽，一把拉过还在替他放茶杯的钟嘉柔。
钟嘉柔始料不及，还未站稳，戚越圈紧她腰，就坐在扶手椅上将头埋入她怀间。
钟嘉柔似想挣脱，戚越闭上眼，轻轻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这样抱着钟嘉柔，像很小很小、大概三岁的时候往刘氏怀里撒娇那般，他将脸埋入钟嘉柔怀间，嗅着她身上温香，紧闭上双眸。
这样便瞧不出他的愧责，他滔天的愤怒和杀意。
就在今日，戚越去见行宫见了霍云昭，想为那日的事向霍云昭道谢，也是想探听出霍云昭对储位是何心思。
他去时，霍云昭依旧在行宫藏书阁中抄录御笔手记，忙于编纂典籍一事。
殿内有浓烈的药气。
莫扬退到了门口。
霍云昭起身朝他笑了笑，指了指椅子示意他自己坐。
戚越拱手：“殿下，我来为那日的事同你道谢，那日圣上可有责罚殿下？”
霍云昭摇头。
戚越道：“看你脸色有点差，是生病了？”
霍云昭笑了笑，轻轻颔首。
戚越说：“什么病，可要紧？”
门口的莫扬便道：“殿下无事，是染了风寒。”
“是因为带我入宫，殿下那夜也淋了雨？”
莫扬：“嗯，殿下那夜跪在圣上寝宫外请罪，不过圣上没怪罪殿下，回寝宫时见殿下淋雨，命大监来为殿下撑伞。戚世子不必担心。”
戚越看向霍云昭：“你怎么不自己讲话？”
霍云昭指了指桌上茶水，笑着表示他嗓子干哑，不便说话。
戚越却觉察不对，扭头逼问莫扬。
莫扬终是道出：“殿下他中毒了，说不出话了！”
戚越猛地望着霍云昭。
霍云昭责怪莫扬，冲戚越弯起唇。
高雅的君子静默不语，那双褐色的瞳仁温润清雅，无声对他说没有关系，不怪他。
莫扬嗓音里皆是愤怒，和戚越道出始末。
那夜淋了雨后霍云昭便感染了风寒，圣上让他莫急着回行宫编纂大典了，养好病再说。霍云昭便在宫中住了两日，服过药已好转许多，这才来了行宫。
可当天晚上他服了药便突然失了声，一点话也说不出，只能发出些嘶哑的哮鸣音。
“奴才要入宫去禀报圣上，殿下不许，那个时辰圣上已经就寝了，殿下不想吵了圣上。翌日我们去了宫中请御医检查带出来的那些药，在包药的黄纸上发现了毒药的粉末，那黄纸被人动过手脚，被毒药侵过。”
莫扬愤怒不甘地说：“圣上严查了此事，不仅拷问不出凶手，我们殿下的嗓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戚越紧望霍云昭，霍云昭还是只冲他无声笑了笑，写出一张纸条。
「和你无关，我是自愿带你入宫。」
戚越：“可却是因为我你才被人暗害。”
在那个节骨眼上暗害霍云昭，会比别的时机更适合。
外人只会觉得是霍兰君不满霍云昭打破她的计划，或是哪位殿下趁乱把霍云昭隔绝在储位门外，让他永失储君资格。
霍云昭无奈摇摇头，又写下字。
「身为皇子，东宫未定，这一日只是早晚。我如今能保全性命，失了嗓子又如何。」
戚越沉默许久。
明明是他愧责，霍云昭反倒继续安慰他：「我这个天家身份还能带你入宫帮你护下妻子，我也不算没用了。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趁着我还是个皇子提前告知我。」
戚越不忍看眼前那般清贵之人将灭于这无妄的风波中。
他目中满是戾气，拿起霍云昭的纸笔写下字。
「你想要储位么」
霍云昭瞳仁微眯，睨着殿外，即刻将纸条烧毁，对他摇头。
戚越继续写字。
他很冷静，也很理智。
他要扶持一个新君，扶持一个他信得过之人。若想保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平安，他除了要拥有自己的势力，也应亲手将一把能遮天的伞送入天上。
「我想保两府安宁，护佑我妻。你与我同样身处漩涡之中，你即便不争，与宋贤妃也会被卷入这漩涡。」
莫扬守在门外。
戚越便睨着霍云昭，沉声道：“只有死人才完全不是竞争对手。你现在仍是他们的大敌。”
霍云昭还是摇头，他的瞳仁流露出一丝悲悯，竟写下很长一段话：
「我喜称你戚兄，因为在外办案那几月我放手与贪官污吏斗，自在极了，也喜爱京外山水，羡你恣意。东宫之争历朝历代血流成河，兄弟反目，累及百姓。你不能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必怜我，按父皇之意行事，亦可保余生安平。」
“保得了么？昨日是我妻子嘉柔半夜跪于殿庭受罚，今日是你中毒失声，那他日又是何？”
戚越起身道：“我先走了，我认识些江湖朋友，会为你去寻解药，你保重。”
戚越虽安排了习舟去帮霍云昭找解药，可却并不清楚霍云昭的嗓音还能不能回来。
而这些事他都不想同钟嘉柔说，不想把外头风雨带回家中。
茶香缭绕，钟嘉柔的怀里又软又暖。
戚越紧紧抱着她，埋首不语，在这一片温香中得到短暂的平静。
钟嘉柔也终是发觉他似有心事，问：“你今日怎么了，是忙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在粮铺忙累了，我抱抱你就不累了。”
钟嘉柔抬起双手，似乎僵硬了会儿，终是轻轻抚过他头顶，将他发冠轻柔摘下。
戚越在她怀中睁开眼，黑眸里越发生起一股狠意。
既要扶持一个储君，他就必须有掌控储君的势力。
钱，兵马，皆不可缺。
前者，他有齐氏钱庄，且可以逐一吞并其余钱庄，先从经营不善的王氏钱庄开始。
后者，他需得准备。
兵马须先养在京外。
戚越将钟嘉柔抱到膝上。
钟嘉柔措手不及，忙勾住他后颈，气息微喘。
戚越咬了咬她饱满的唇瓣，故意舔咬她唇上可爱的唇珠，果然惹得怀中妻子不安地扭动了身子。
戚越道：“三殿下应该已查到长公主那些手下的罪行，嘉柔，我怕京中有什么危险波及你。”
“我在京外给你置个庄子，你去那里避一避吧。”
钟嘉柔怔住，凝望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果然是瞒不住他这聪明的妻子。
戚越便道：“我将朔城流民被屠的证据匿名递给了三殿下，长公主势必难保，但我怕她想到是我做的，对你不利。”
“三殿下可有发现那是你找的证据，你确保没有留下痕迹？”
戚越颔首。
钟嘉柔凝思着，美眸里也因此紧张。
戚越道：“你今日说安乐侯府这桩事也正合我意，长公主当众惹怒安乐侯，又在陈国公府的婚宴上搅事，她树敌不止我们侯府一个。即便三殿下将她拉下水，圣上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而且在圣上眼里我们戚家一群土包子还没那么大本事。”
“那你为何要我出京避风头？”
因为戚越要在宫廷安插眼线，要私养兵马。
他虽行事素来周全，但如今成了婚，钟嘉柔成了他的软肋。只要有半分危险，他都要提前扼杀，将钟嘉柔安置在周全之处。
戚越横抱起钟嘉柔往床榻行去，未步入卧房，他已俯身吻住她，撬开她齿关，凶狠地侵占她口中全部温软。
钟嘉柔一阵窒息，如从前那般还是笨得不会呼吸，被迫含住他唇舌，逸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戚越停下，睨着她双颊红云，睨着那明烛：“你去三个月，我保证就来接你，到时候你的甜水都留给我喝。”
钟嘉柔脸颊瞬间红透了，恼羞地瞪他。
戚越好笑，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只紧紧抱着，未做其他。
若是他真因私养兵马挂了，他的妻子还可以完璧再许他人吧。
戚越抬眸，深目紧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人脸上，抚过她娇嫩的唇瓣，手指送进她唇中。
他的妻子美眸颤着，被迫含住，呜咽着抗拒。戚越眼眸幽暗，仍舍不得真的这样欺占了这张娇嫩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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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越：只想一步步扶个储君上位，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坐龙椅上了。
不会让男女主分开，男主说的三个月也就一章[吃瓜]

第52章
此事是戚越一人的主意，钟嘉柔不赞同。她好歹也是侯府嫡女，见识过风浪，怎会独自撇下一府的人离开。
况且霍兰君滥杀流民，圣上仁明，此等大罪定然不会再包庇。
钟嘉柔照常在府中操持内务，未将戚越的话放在心上。
戚越见她不动身，也未催促，只是暗中在京外的南郡置了个温泉宅子，让宋青往那边添置东西，装饰得舒适些，尽量让钟嘉柔住着舒服。
戚越也在监视着长公主府的动向。
霍兰君如常宴饮，并未受到波及。
霍云荣明明已收到戚越匿名给的证据，竟还未出手。
如此，戚越这几万两还得便宜霍兰君了。
长公主府。
戚越挺拔身躯立在殿中，身后是两口箱匣。
霍兰君高坐上首，缓步走到箱匣前：“戚世子还是守诺，你那美娇娘我也自然放过了。只带来两口箱子，莫不是你换成了黄金不成？”
霍兰君颇为满意，命心腹打开箱匣。
箱中哪有黄金，分明是一些碎银和一串串铜钱，倒是有张一万八千两的银票，存放于齐氏钱庄，活期，可供随时支取。
“你敢戏耍本宫！”霍兰君恼羞睨着戚越。
“殿下莫气，我实在筹不出殿下要的四万两。”戚越道，“这银票是一万八千两，箱中碎银与铜钱能有二千三百多两，我这几日把我家全部的铺子都搜刮干净了，只能筹出这些。”
戚越道：“若不然，就只能把御赐的侯府宅子卖了，那也凑不出两万两来。”
卖御赐的宅邸，那承平帝不得知道霍兰君的行事了。
霍兰君恼羞瞪着戚越，许久，怒极反笑：“剩下的两万两不能就此算了，何时给到本宫？”
戚越皱眉：“大姐，你还是把我家宅子卖了吧。”
殿内万分寂静，霍兰君片刻后终是冷笑道：“本宫大发善心，许你缓些日子，今日本宫就先放你一马。”
戚越拱手道了谢，转身行出殿门。
“也是看在嘉柔的面子上，毕竟那娇滴滴的人是个男人见着都会喜爱，本宫虽为女子，也是喜爱得紧。”
戚越回眸，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霍兰君越发放肆笑起：“好了，退下，记得早日筹钱。”
戚越回到粮铺楼中。
二楼的廊下，身穿青衫的家仆比以往多了两倍，虽是家仆模样，却个个矫健壮实，手背上也是使力气的粗粝青筋，周身一股凌厉的功力。
账房中，戚越挺拔身姿坐在镜前，他额头、眉骨皆已变了张容貌，案前铺开软骨、皮膜、刻刀……他正在易容。
他不想等了。
他要霍兰君今日就死。
此刻，戚越周身都是狠戾的杀气。
门外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宋青推开门：“世子，夫人来了！”
戚越眸色微变，手上铺开的一方软皮停下：“她怎么来了？”
戚越洗掉了脸上痕迹，身后的习舟与宋武也很快将案面全都收拾干净。
宋青：“萧先生同夫人一道来的。”
戚越解下身上玄衫，换了金丝暗纹的一袭贵气青袍。
钟嘉柔也正迈进门中。
这间账房简单朴素，钟嘉柔一袭雪青色夏衫轻盈姣美，站在房中，将这黯然失色的屋子都点亮了。
她目光落在戚越身上，似松了口气：“郎君。”当着人前，钟嘉柔向戚越扶身行礼。
戚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今日出府了？”
“嗯，我本是欲请萧先生去长公主府外接你，但又不太放心，还是同萧先生一同来看看郎君。”
宋青与宋武、习舟都退出了账房，萧谨燕也没进来，在廊外瞧着楼下院子里杂役搬粮袋。
钟嘉柔环视了一圈屋子。
账房很是宽大，里头还有卧房、净房，外间有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几本账册，旁边是整面书柜，皆上着锁。
戚越拉过钟嘉柔在榻椅上坐下。
为了让戚越靠着舒服，木工将这张椅榻打造得极宽敞，戚越坐下后将钟嘉柔圈到他膝上。
钟嘉柔不愿如此失规矩，欲挪到椅上，戚越圈紧她细腰，恣意道：“再动两下试试，你感觉不到么？”
钟嘉柔脸颊顷刻烫了起来，便不再动了。
“来找我做什么，陪我查账？”
“你今日去长公主府可有被欺负？”
“长公主收了钱，还不至于欺负我。”
钟嘉柔放下心。
今日戚越从府中走后，她后脚便去钱庄将她那些嫁妆都取了出来，换成了一万两白银，想补给戚越。此事毕竟是因她而起。
萧谨燕知晓后提议让钟嘉柔出府找戚越，怕长公主出尔反尔难为了戚越。
钟嘉柔便同萧谨燕来了这里。
戚越听完，也知道是萧谨燕搞的鬼。
他从长公主府离开就一身不想再藏的杀气，不想等待最佳时机，只想马上就要霍兰君的命。宋武和习舟都劝过他，估计是两人悄悄回府传了信，让萧谨燕把钟嘉柔请来了。
戚越搂着掌中细腰，好歹现在他的妻子肯担心他。
他大掌不过只用两分力，钟嘉柔便被他转到怀中，面朝他而坐。习过舞的身体格外轻盈，她腰肢在他掌下柔若无骨，一手堪握。
钟嘉柔忙撑在椅上。
戚越亲起她红唇，她偏头躲，戚越捏住她脸颊，不让她躲闪半分，吻了下去。
钟嘉柔气息急促，却不敢大声让他停下，毕竟廊中还有许多人在。
这青天白日，四面的窗透进日光，照在钟嘉柔脸颊，让她急得都快哭了，只能低声道：“戚越，你别……”
“别什么？”
钟嘉柔咬着唇不说。
戚越将她放到椅上，俯身亲得更狠了。
钟嘉柔的唇软得跟吃冻果子香饮一样，戚越难抑，粗粝手指已去解她衣带。
钟嘉柔慌张按住，却不敌他，也不敢在这楼里叫出声，紧咬红唇，憋红的眼眶里水汽涟涟。她鬓发散落，肩头微凉，直到戚越终于亲满意了，才将她衣襟拉上。
恣肆的少年眼眸极是暗戾，餍足地擦去她唇角蹭花的嫣红口脂。
“这椅子还是太小，我看圣上那把龙椅就不错，下回我让木匠打张那般大的躺椅来。”
钟嘉柔美眸恼羞，狠狠推开戚越，从椅上坐起身，喘着气行到镜前。
镜中的少女面颊红透，杏眼里水光潋滟，红唇微肿，竟一股子媚艳。钟嘉柔脸颊滚烫，完全不知这就是她在戚越眼里的模样么，怪不得他屡次要这般折腾她……
她羞红了脸，音色极冷道：“你无事我就回府了。”
“嗯，若你无事也可以等我到申时，我忙完同你回府。”
“不了，你先忙吧。”钟嘉柔扶好鬓边快掉落的金钗，打开房门出去。
戚越将她送到楼下，待她坐进马车才转过身。
他面上笑意顷刻不见，眸中一片冷戾，睨向萧谨燕。
萧谨燕无奈摇摇头。
两人回到楼上账房中，萧谨燕才苦口婆心道：“怎么会这般沉不住气，竟想去杀长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啊！”
“我就是要她死。”
“不是说了借三殿下之手除掉长公主么，怎么还亲自动手。”萧谨燕道，“她又拿夫人威胁你了？”
戚越眼底的杀气因为这声“夫人”而越发浓烈。
萧谨燕便明白了，认真道：“这不是你的性格，这般沉不住气就要去灭掉长公主，你今日才从她府中出来，她要是死在今日，圣上就算没证据也会第一个怀疑你。”
戚越坐在扶手椅上，这屋中还有钟嘉柔身上的兰香气，他拨动翡翠珠子，在这片清净的香气中也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今日多谢先生。”
萧谨燕：“再等等，三殿下已有罪证，比你更希望看到这一刻。”
戚越已明白，他也并非是这般沉不住气之人，皆是因为霍兰君偏要触碰他逆鳞。
看来他必须将钟嘉柔早些送走，安心做事。
…
傍晚，戚越回到府中。
钟嘉柔将他领到她存放嫁妆的那间库房，里头大大小小三个箱子，打开来皆是银锭。
钟嘉柔道：“你将这些放回铺子上吧，今日我特意取了这一万两白银。”
戚越一时气笑了：“你跟我说过你嫁妆有一万钱，你全取了？”
钟嘉柔颔首。
戚越道：“明日存回去吧，我还用不着花媳妇的嫁妆。”
“你别逞能，铺子上的钱动不得，那是侯府的。”
钟嘉柔猜测戚越是动了铺子上的钱，毕竟她掌管府中中馈，戚越并未从府中支出银子，那给霍兰君的一万两便只能从几家铺子里走了。
戚越：“我平日零花的银子有很多，又借钱给个赌王朋友，他分了我利息，所以往后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在府中吃穿用度也别省。”
钟嘉柔微怔，当即严肃道：“怎可去赌？自古沾赌十有九输，沾上赌瘾皆无好下场……”
“我只是借钱给别人，不碰这个。”戚越将钟嘉柔牵回卧房，“钟嘉柔，我发觉你越来越爱管我了。”
钟嘉柔只是如实道：“我也不是欲插手郎君在外的私事，但郎君不可沾赌，那些不良的习气皆不能沾。郎君如今是侯府世子，侯府的门楣还需郎君撑起。”
“那我既是世子，是不是应该早点开枝散叶啊？”戚越俯首，好笑地睨着钟嘉柔。
钟嘉柔面颊微红，敛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熄灯就寝时，戚越侧身搂住钟嘉柔，轻车熟路握住那处柔软，并没有因为方才的话碰她。
他如今只想早些建起势力。
他越强大，才能在这个动荡的时局下护住妻子，守住家族。
……
三日后，朝中终于传出消息，有大臣在早朝向承平帝禀报长公主纵朔城知州屠杀流民一事。
霍兰君即刻被诏入宫，声称她虽踏足朔城，却并不知流民一事。
朔城知州李顺成被急诏入宫对峙，认下霍兰君的确交代过此事。
霍兰君在金銮殿上哭泣道，她乃一国长公主，享民生供奉，怎会对流民滥杀。她全然不知李顺成是如何处置流民的，她从不敢插手州府政务。
又有大臣上报霍兰君圈拢京中贵胄子弟为她敛财，纵这些子弟迫害幼童，逼良为娼……铁证如山，又有那些子弟跪在殿外全然认罪，圣上大怒，将霍兰君关入皇城司狱中。
…
钟嘉柔与戚越听着这好消息，心中都爽利了。
钟嘉柔道：“圣上到底还是严明，公法处置了长公主。”
“此事尚未有论断，如今只是押入狱中，还未定罪。”不过戚越勾起薄唇，深知霍兰君入了狱便离死不远了，霍云荣不会让霍兰君活着出来。
气候渐热，庭中卷过的风都掺着一股热浪。
戚越对钟嘉柔道：“嘉柔，我在京南郡给你置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你这两日便收拾着过去吧。”
笑意凝在脸上，钟嘉柔蹙眉：“你为何还要遣我走？如今长公主罪行已揭，你也不用再出手做什么，遣我离开是为何？我不走。”
“我把粮铺和菜肆的生意做得很大，吞并了很多京城老字号，你知道京中商贾都有背景，我是恐此事牵连了你。”戚越想了个理由。
钟嘉柔微怔：“公公知晓么？”
“知道，他也希望你先避避风头，我昨日回府还在路上被截了马车，受了点小伤，未同你讲。”戚越把练剑磕伤的手肘给钟嘉柔看，上头果然有一大片青紫。
“为何不同我说。”
钟嘉柔从院中长椅上起身，回到房中取出药膏，为戚越上药：“既是如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家要做便做京中最大的粮铺、菜肆。我不用离京，我留在府中不出门便是。”
戚越皱起眉，颇为无奈。
“钟嘉柔，你喜欢我？”
钟嘉柔上药的手顿住。
戚越：“还是不止是喜欢，你已很是喜爱我？”
钟嘉柔很平静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在外为阖府奔波，我自应担起正妻之责，为你守好内院。”
“可我说过了，我不会以内院高墙囚你。出京去散散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钟嘉柔也有些恼了，盖好药膏，淡淡睨一眼戚越，从他身边自然走过：“又不是多大的事，我岂能……”
“老子是你夫君。”戚越一把拽过她，将她揽紧到身前，“你怎么比我还倔？我现在做的生意很大，会出人命。我告诉你，你不走也得走，这事没得商量。”
戚越眸光狠厉，并不想吓到钟嘉柔。
可钟嘉柔还是被他狠戾神色吓到了。
她有些失神，从未见过戚越如此冷厉的模样。眼前的男儿明明一向恣意懒漫，随处可见的不着调，此刻一双眼眸却深不可测，周身皆是不容置喙的威压。
钟嘉柔以前同霍承邦相处时，也并未觉得当时的东宫太子如戚越这般威压逼人。
戚越松开她手腕，嗓音低沉：“听到没？就当老子求你一次。”
求她？
哪有这么凶的求人啊！
钟嘉柔就这般被迫地接受了戚越的求。
翌日，戚越又在过问钟嘉柔可收拾好了行李。
钟嘉柔道：“我今日去安乐侯府见宋亭好，她的婚事是因我而受牵连，我想去见一见她。你若催得急，后日我便启程吧。”
“我可否能带上阿宛？”
“自然可以。”
钟嘉柔点点头：“要三个月这般久吗？”
“怎么，你没走就开始想我了？”
钟嘉柔送给了戚越这个月的第一记白眼。
“我是想说，若要这么久，我再多带些书。”
“可以，缺什么我随时派人给你送去。那边院子大，又有温泉，你就当和金兰去散心了。”
钟嘉柔点点头，便先去了安乐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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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下章来看男主如何在给老婆的信里发疯[星星眼]

第53章
如今长公主入狱朝中皆知，钟嘉柔本以为宋亭好的婚事会因此事有回转的余地，但恰恰相反。
安乐侯很怕这个节骨眼上被圣上怀疑是他检举了长公主，已把下个月的婚期提到了三日后。
钟嘉柔到安乐侯府时，府中却没有出阁的喜气，四处也无提前布置。
宋亭好的闺房在后院闺阁的二楼，明明安乐侯府院落很大，宋亭好姐妹们的闺阁却处在最偏僻的小苑，五个姐妹同住一起。
因钟嘉柔的到来，楼上与宋亭好同住的两个妹妹离开了阁楼，楼下的两个妹妹也出了小苑，将院子留给她们。
宋亭好瞧着钟嘉柔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自然不是，我想来同你道一声谢，也是道一声抱歉。”钟嘉柔道，“是因为那日宣乐殿上你为我作证，才累及了婚事。”
钟嘉柔双手叠至眉心，扶身行去女子大礼。
宋亭好眼眶忽然就红了，偏过头，苦笑道：“嘉柔，以前我总同你在暗处比较，我总想着我什么时候胜过你一分，现在你在我身前给我行如此大礼，我竟半分都不觉得高兴了。”
钟嘉柔沉默。
宋亭好让她坐，命婢女取来点茶器具，将茶叶置于炉火中，烘出幽幽茶香，优雅捣茶。
钟嘉柔喝到了一杯醇厚的茶汤。
宋亭好说：“以后我这些高雅的贵女技艺去了那穷乡，恐是也再无用处了。你知道我为何愿意见你么？”
钟嘉柔摇头。
宋亭好白皙的脸颊蔓起一丝苦笑：“我三日后就要出嫁了，偏偏从前与我交好的所有人都不来看我，送别我。只有你来了。”
如今虽然霍兰君已入皇城司狱，但多年势力还在，众人皆知宋亭好是得罪了霍兰君，大家都忌讳着霍兰君背后的大殿下，自然无人敢来送宋亭好。
钟嘉柔抿了抿唇：“是我对不住你。”
“我确实恨你，一开始落得这个下场，我恨透了那日在殿上出言帮你。但我又知道害我至此的人不是你。”宋亭好坐在茶案前，睨着案上炉火静燃，挥手让婢女也退下。
她说：“我们好像都没有赢。”
钟嘉柔知晓宋亭好说的何意，当只作不明，不语。
宋亭好只笑：“你知道我是何时发现你和他的关系么？”
“不是你赢走他的琴那回。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回在宫里，你追着钟淑妃娘娘的小公主从雪地里穿过，他在后面看着你。你们走远了，他上前蹲在你的脚印前笑。我一直以为他高不可攀，清贵如天上谪仙，却不想谪仙会对着雪地里一个脚印傻笑。”
茶汤丝丝弥漫进心间，竟灼痛了喉咙，连同心脏都有些艰涩。钟嘉柔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想霍云昭了，可是猛然由人提起，她竟还是会觉得心间一股酸涩难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完全不知道了。
宋亭好望着她：“不过嘉柔，还是你赢了，戚五郎虽然不如他，可在外至少会护你。而我追了多年的上京贵女的好名声，一朝跌入了泥里，跌得再也翻不起身。”
钟嘉柔道：“我听宛之说起那位书生很是勤奋好学，当时敢跳下水救你也是因为他不懂其中心计，如此看他既有颗善心，又是个思想干净之人。如今京中局势你也知晓，远离京城也不是最坏的事。”
“可我以后还有机会回京么，我自小生在这里，我母亲在这里，我的家族，我的姐妹……”
宋亭好哭了起来，低声啜泣，可又不愿在钟嘉柔面前示弱，便忍着擦掉了眼泪。
钟嘉柔待她情绪稳定了些，对她道：“我很抱歉。”
她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放在茶案上。
宋亭好有些愕然。
钟嘉柔：“我知道两千两没办法改变你的人生，但此去路上也能让你松快些。”
宋亭好双唇嗫嚅，想拒绝。
钟嘉柔摇了摇头，冲宋亭好轻轻一笑，希望她收下。
岳宛之帮钟嘉柔打听过，说安乐侯本来有意想用女儿们的婚事为唯一的宝贝儿子铺垫仕途，宋家前头两个女儿都嫁得不算良人。
原本是因皇贵妃喜欢宋亭好的绣工，安乐侯才留了宋亭好到十六岁。如今发生这样的丑事，安乐侯根本没给宋亭好什么嫁妆，还是侯夫人以自己的嫁妆贴补，可到宋亭好手上的也不多。
这两千两若是宋亭好省着些花，是够她在县中富裕些过活，也能撑起郎君念书。
钟嘉柔再朝宋亭好行了个礼，望着眼前少女微红的双眼，退出了阁楼。
走出安乐侯府，迎面而来一股沁凉的风，空气里飘着哪家炸的酥油饼的香气，那油应很舍得放，闻着格外的香。
钟嘉柔莫名有些馋了，也觉心上大石落下。
回到侯府，刘氏拉着她叮嘱在外安心调养，又给她准备了很多自家的腊肉、菜干，大米。
戚越已告诉阖府钟嘉柔身体不好，要以温泉水调理身子。
刘氏本想把周妪差去服侍钟嘉柔，被戚越拒绝，他如今是世子，刘氏也听他的，未再安排人手同钟嘉柔去。
钟嘉柔将府中内务交由陈香兰与二嫂李盼儿打理，又唤来萍娘，仔细嘱咐她离开后戚越的饮食起居。
不过她也猜到戚越若在外忙碌，恐也不会经常在府中落脚。
钟嘉柔将钟帆的妻子巧娘调回玉清苑，嘱咐巧娘仔细着些院中的情况。
“夫人尽管放心，奴婢万分晓得！”巧娘心照不宣应下，朴素的面上露出已婚女子那了然于心的私隐。
钟嘉柔也的确是这般想的。
想叫个人将后院盯着，怕此去三个月，戚越会生些别的心思。
她虽不爱他，可他承诺过不纳妾，她自然不希望她离去后戚越身边多出什么女子来。
这些操持完，翌日，钟嘉柔又回永定侯府看望了钟珩明与王氏，祖母。若不是害怕亲人担心，她都想将三个妹妹一同接去小住了。
第二天，她早早被戚越送上马车。
戚越道：“缺什么直接派人回京来买，凡事无须节省。”
钟嘉柔道：“京中商会背景复杂，你有把握做成么？我还是不太放心。”
戚越好笑，坐在马车中把玩着钟嘉柔纤长的指节：“你有这个心好好想想每日信中要给我写什么。”
他让钟嘉柔必须每日给他来信，他也会给她去信。
钟嘉柔也道：“信我会写，但我交代的事也希望郎君记下，每日的字迹要工整，我要看到长进。”
“知道了。”戚越手微用力，将钟嘉柔扯到臂弯里。她收势不住，直接仰倒在他手臂中，戚越俯身吻住了她双唇，毫不节制地闯入她齿关。
这吻强势、深长，钟嘉柔被亲得脑子迷糊昏沉。昨夜，她便被戚越又抱到妆台上，强迫她睨着镜中那个妩媚不自知的自己。烛光摇晃，春光如汹涌波涛。
钟嘉柔以为昨夜戚越便会要了她，但他却也只是那般纾解完，便将她抱回帐中，紧搂着她一晚上。
此刻，这深长的吻她终是不敌，浑身软到没骨头般，想推也推不开，终是恼了，贝齿轻轻咬了他薄唇，果真听到他一声微喘。
他也会喘？
戚越将她松开。
钟嘉柔面颊滚烫，从他怀中退开，拉过已松散到手臂的夏衫褙子。
戚越喉结轻滚，一张英俊的脸凑到她跟前，眸底的恣意无尽放大。
“宝儿，有点后悔昨晚放过你了，怎么办？”
这灼烫的气息喷打在钟嘉柔脸颊，她偏过头，有些恼道：“郎君好生办正事，我等你来接我就是。”
戚越捧过她脸颊，额头抵在她额上，压抑着滚烫的气息。
钟嘉柔不适应与他这般亲昵，这姿势虽沉默克制，却像是知心夫妻般的亲昵，她与他还远未到这一步。
她微微偏过脸，戚越却紧捧着她脸颊，将鼻梁也蹭在她鼻尖上。
“钟嘉柔，我想把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你。”
“我该走了。”钟嘉柔偏头避开。
戚越也终是松开她，紧望她许久。
钟嘉柔忽然有些看不懂他此刻的眼眸，如深邃无底的海域，深沉得映照着这山河万象。
戚越终是下了马车。
马车徐徐启程，驶出了朱雀大街，平稳驶出上京。
戚越说给她在京南郡置了个温泉庄子。
钟嘉柔以前去祖宅青州时也会经过京南郡，此地紧邻上京，是距离天子脚下最近的一个小郡，城中富庶，以南的城郊山清水秀，以温泉著称。
马车行驶了三个时辰，趁着夕阳大好，落停在庄子的前院中。
院中有四名婆子，四名丫鬟，二十名高大的护院。
众人向钟嘉柔见过礼，为首的丫鬟辛娘带着钟嘉柔行去主院。
庄子极大，前院有处天然的池塘，早莲已亭亭生长，绿叶肥大，池中有座亭台可供盛夏赏莲。穿过曲廊，主院花圃宽敞，绿丛之上姹紫嫣红。
主卧有琴室、茶寮、书房、卧房，卧房后之通温泉池，清池宽余三丈之大，背靠山林，以高墙筑挡。茂盛树影遮在头顶，日光洒照，水面波光粼粼，也别有一番野泡的风趣。
钟嘉柔本来已经这三个时辰的路途中有些疲累了，但见这么惬意的环境，疲惫一扫而空，当即便来了池中沐浴。
夕阳渐落，金光透过茂盛枝影洒于水面，点点霞光照落在钟嘉柔脸颊，让她白皙肌肤都似蒙着层粉霞般。
钟嘉柔懒懒倚在池中，将头靠在池边玉枕上，双足惬意地踩起水花。
“要是阿宛也在就好了。”
她虽说动了常宁侯夫人准岳宛之同她出来，但常宁侯府长媳即将临盆，岳宛之还要等长嫂生产完才能过来找她。
浑身疲惫经由这温泉水驱散，钟嘉柔脸颊粉红，四肢百骸都似泡软了，已开始犯困。
她拥着纱衣起身，春华与秋月为她擦净身上水珠。回到房中，钟嘉柔才提笔给戚越去信。
他要她每日都必须给他写信。
钟嘉柔字迹雅秀，用了书面敬语写道：
「郎君敬启：
妾已安顿，活泉水暖，甚为舒心。
再谢郎君。家事忙碌之余亦需照拂身体。」
钟嘉柔停了片刻才写出后一句话，戚越不爱读太古板的书，她便以口语诉之。
青兰在旁接过信封。
钟嘉柔道：“这信是明日送出么？”
“世子交代了，夫人的信都要当日送出。”
钟嘉柔微顿：“外头天色已暗，夜间行路尚不安全，可明日再送。”
青兰忙低头道：“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们，世子说这边的护院皆是会功夫的，夜间行路是小事。”
钟嘉柔便未再要求，她来时是怕折腾，也想多欣赏沿途风光，才多行了半个时辰，若是骑马的话一个半到两个时辰进入上京足矣。
钟嘉柔让春华与秋月也早些去歇息，躺到帐中很快便睡着了。
春华与秋月也回到耳房歇下。
倒是青兰尚未安歇，退出主卧后将辛娘唤道跟前：“夫人换下的衣物可在？”
“奴婢们已放到洗衣房了，青兰姑娘有何交代？”
“将夫人的小衣单独取出，以后每日夫人的小衣都要交由我，不可洗了。”
辛娘很默契地半分多话也不问，她也是宋青宋武安顿来的心腹，虽没见过上头主子，但很尊主命，当即便亲自找来钟嘉柔换下的小衣，妥善叠在包袱中。
青兰将这封信与小衣都交由护卫，送回上京。
……
翌日，钟嘉柔逛完了这座偌大的庄子。
她都有些对戚越好奇了，不知他哪来这么多银钱置办得起这般华贵的庄子。
吃过晚膳，她收到了戚越的信。
「嘉柔爱鉴：
你就喜欢就好。今日我打掉了一间商铺，吞并了他们的地盘。昨晚睡觉的时候帐中都是你用的鹅梨帐中香。你才刚走，我便已想你了。」
春华与秋月在房中，钟嘉柔忙慌张将信纸按下。
秋月好奇道：“夫人，世子可是写了什么不好的事？”
钟嘉柔抿了抿唇，装作淡然道：“没什么。”
一定是她想多了。
戚越不过只是写了帐中香和想她而已，什么出格的话都没提。
钟嘉柔脸颊微烫，将信折起，锁于箱匣中。都怪戚越平日里太不正经了，才害她也被他带偏。
如此半月过去，钟嘉柔倒是适应了这庄子里的生活。近日隔三差五泡一次温泉，她也觉身体松快许多，来了月事也不觉得手脚冰凉了。
戚越每日的信都会写他做了什么，差不多都说商铺进展顺利，皆是一些好话。
钟嘉柔让钟帆留在府中盯着，钟帆的来信也说世子早出晚归，时常都睡在铺子上，未有归府，侯府上下安好。
可这一日，钟嘉柔却在钟帆信中窥见了不对劲。
钟帆说妻子巧娘无意瞥见世子房中拿出一件女子小衣，但她也未看清，想找个时机去看时被萍娘发现了，萍娘让她莫管闲事。
女子的小衣？
戚越难道真趁她不在，染了外头的烟花气？可他又不是这种人呀。
这方面，钟嘉柔倒是很相信戚越。
他才二十岁，血气方刚，夜间睡觉都要握住她那处，却又知晓她尚未完全接受他，没有强硬逼她圆房。她不信戚越会违背戚家家规，在外拈花惹草。
夜间沐浴时，钟嘉柔不由得注意起她的小衣。
这半个多月里似乎她每一件小衣都不重样，极细的云缎柔滑贴身，穿来十分柔软舒适。她也没带多少服饰过来，戚越之前便说在这头为她准备了衣物与女子用品。
钟嘉柔让秋月留意着些。
夜间，秋月押着青兰过来，青兰怀里果然拿着她白日换下的那件小衣。
青兰红着脸解释：“夫人，是世子交代的，要每日将您的小衣送回侯府，还叮嘱不要洗过的。世子说您面薄，这些事不必让您知晓，奴婢才没有告诉您。”
钟嘉柔脸颊红一阵白一阵。
她还不够清楚戚越拿她小衣做什么吗，居然还要没洗过的！
丢死人了。
“以后这些贴身衣物都不许寄给他！”
这是什么毛病啊？即便是夫妻情。趣也不能这般荒唐吧，还让丫鬟们都知道了。
钟嘉柔一气之下，连每日的信都不想写了。
她连着三日没给戚越写信。
戚越在信里哄道：「嘉柔，你在害羞？夫妻之间，我要你一件小衣有何可羞的。今日我谈判时被对手的茶杯砸伤了，眉骨青紫，回府入帐，帐中仍余你身上软香，我就一点不觉得疼了。给我写信。」
钟嘉柔也不知这是戚越的苦肉计还是真的。
他在京中忙于生意，虽说商铺上的事她完全不懂，可也明白京中势力错杂，戚越能做得这般已经很不容易了。
钟嘉柔给出回信：
「郎君贵为侯爵世子，无论在内在外当以稳重为先，女子体己之物不应荒唐寄于途中。」
戚越也似乎生气了，她的信里半分安慰也无。
钟嘉柔拆开他翌日的回信，他只写了短短一行字：「给我小衣。」
钟嘉柔也只回：「不给。」
第二天。
戚越回信：「小衣给我，听到没？」
第三天：「小衣给我，不给老子自己过来撕。」
钟嘉柔气得直接把信给烧了。
第四天：「宝儿，小衣给我，算老子求你。」
春华与秋月皆瞧着这几日夫妻之间因为此事拉扯得不愉快。
那送信的护院每次递回来信时大气不敢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收信的那头戚越在发怒，护院硬着头皮把信送回春华这里，脸上都在发愁。
钟嘉柔每次拆信，白皙玉面也十分复杂。
春华终是待钟嘉柔沐浴时，将温泉池边换下的藕合色小衣给了青兰：“夫人面薄，此事以后你莫要再在夫人面前提，独自拿了便是。”
青兰忙领命离去。
春华回到温泉池边，池中姣美的主子也偏头瞧见了那唯独少去的小衣，白皙面颊被袅袅水汽蒸作一片娇嫩的粉色，抿了抿唇，有些恼意地偏过头，却终是未斥责她们，当作什么也不知。
这千辛万苦的宝贝总算被信差穿透夜色，连夜送回了阳平侯府。
戚越回府时也很晚了。
他一袭玄衣，英气硬朗的面容上，眉骨处的确有前些时日收购第二家京恒钱庄时被气到呕血的当家人给砸的伤痕。
戚越出手雷厉风行，商战讲究置对方于死地，在濒死之境抛一线生机，而京恒钱庄便是以为那是生机，紧抓时却发觉入套，四十年家当全部被戚越白吃黑给套死。
茶台砸过来时戚越没躲，给对方一线生机，彰显他新东家的度量。只不过最近出行路途上的确多了尾巴，幸而他是以易容的身份在办这些事，才未让人摸到阳平侯府。
月夜明亮，晚风剑光拂落片片竹叶。
戚越练完剑，沐浴完回到房中，藕合色小衣安静叠放在床帐中。
他眸光微暗，拾起柔滑小衣，上头绣着绽放的牡丹，娇嫩的花团浅香弥漫，是钟嘉柔平日用的香膏，也有她肌肤上的味道。
戚越眸光肆意，咬过上头花团，樱粉色的花蕊被他舌下碾压，似被搅碎了般泣上莹光清露，他放肆地舔过柔滑面料，这一张小衣几欲破碎得不成样子，在这长夜被他玩坏了。

第54章
解决了京中两家钱庄，戚越所积资本已足，再贪多恐徒生事端，他行事还是很低调。
这些时日，他还用宋世宏的关系结识了皇宫西华门的禁卫首领，以此买通了几名采买宫人，又以重金送进一批自己人，在宫人采选中过关。
安插皇宫眼线的事也急不得这一时，花钱买通的关系总不如心腹牢靠，待多些时日，让这些心腹慢慢站稳脚。
戚越打算出京去屯养兵马了。
他这半个多月吞并钱庄的事也没瞒着戚振，戚振与大哥戚礼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屯养兵马是大罪，戚越还是隐瞒了下来，连萧谨燕都未告诉。
他只对戚振说要离京去办社仓的事务。
戚越带了一队人策马离京，先抵达衡州，这里有他最信任的两个兄弟。
纪元信与纪元义。
兄弟二人原先在旱年吃不上饭，沦为山匪，戚越途径此地，跟两人打斗一番反倒误打误撞成了朋友，便在此地建了社仓的分据点，教兄弟二人负责看守社仓，给百姓分粮。
如今，两人带着从前那群山匪早已学好，耕地都开垦了百亩，日子滋润。
戚越便是介意他会打破众人的安稳。
纪元信比戚越大四岁，却称戚越一声越哥。
纪元义倒是与戚越同龄，也喊他越哥，对戚越的到来兄弟二人都很开心。
傍晚，天气仍还有些热，二人皆撸起袖摆给戚越倒上酒，坐在河边树下烤兔肉吃。
纪元信五官周正，倒看不出一身匪气，笑道：“越哥，怎么样，入京的生活是不是比老家潇洒多了？”
戚越抿起薄唇，与纪元信的大碗碰上，饮下碗里的烧刀子：“京城规矩多。”
纪元义道：“我与大哥都听说越哥娶的是侯府的小姐，那应该是十分尊贵的人物，越哥什么时候把嫂子也带来我们见见！”
提起钟嘉柔，戚越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有机会。”
他问：“如今田地收成如何？”
“别提了，今年衡州的赋税加了两成，本想靠着伯父指点的本事多收点粮，但朝廷给的税又重了。”
戚越道：“京中也是如此。我此番来是想问你二人，之前的兄弟还有几人？”
“兄弟们都在。”纪元信虽不明白戚越何意，但很认真地回道。
纪元义：“是来活儿了？又要护送哪个当官的，还是干架！越哥直接说。”
戚越放下酒碗，面容凝肃：“我想干点掉脑袋的事。”
纪家兄弟俩皆是一愣，神色也跟着严峻起来，放下酒碗，赴死般看着戚越：“是你家出事了？你直接说要我们做什么，兄弟们这条命都是你的。”
月色明朗，宸星如灯。
潺潺河水声清脆，虫鸣起伏，宋青与宋武席地坐在一旁无声吃着烤兔。
纪元信与纪元义也皆屏息等着戚越开口。
戚越摘下腕间翡翠，拨动珠串道：“我想有一队自己的人马。”
纪元信虽没读过书，却酷爱听自古历史上大将的故事，又知如今天下局势，当即明白：“你要兵马对抗朝廷？”
“也不是。”戚越没隐瞒信任的兄弟，“朝中的局势元信知晓，我知道你爱听时事，多少知道当今圣上几个儿子都在争储君之位。我家入京后就卷入了储位争斗里头，如今戚家没法抽身，为防意外，我需要些自己的人马。”
兄弟两人听得兴致高涨：“这意思是以后我们要是进京同你保护哪个储君，还算救驾勤王了？史书上都能留名字！”
纪元义：“顶多留个纪氏两兄弟！哈哈哈！”
兄弟两人虽笑，却知戚越对此事慎重严肃，二人也敛下笑意，豪迈道：“这点破事我二人不怕，脑袋早就掉过无数回了，我们跟你干！”
戚越深望二人：“多谢。”
两人听着他交代。
戚越问：“如今我们有多少人？”
“二十多岁的兄弟有三百多人，三十到四十的有一百人左右，还有十几岁的也有个百人。大家都讨不到媳妇，能使力气的女子只有五十人左右。”
“年纪太小的不要，妇人们如今也暂且不用，其余的人我要按骑射编排训练。”戚越眼眸深邃，“此事得由你们兄弟俩出面替我与他们签下契书，每月每人我给二千文、二石米。”
兄弟二人应下：“行，这都赶上正规军的月俸了！”
戚越在镇子里住下。
纪氏兄弟二人花了两日功夫召集了这些人，几乎所有人都想过来，但戚越只要个高或有力气的，选出的已有三百人之多。这些人同纪氏兄弟都有过命的交情，也都得戚越的社仓拨粮救命。虽不知是要做什么大事，但纪氏兄弟二人把话说得很严重，众人也愿跟随。
戚越当日便让宋武去城中的齐氏钱庄提钱，给每人发了银。
开始训练时，戚越以半面面具遮掩容貌，一日之内有序分出阵营，购置了马匹，私做了一批弓箭与枪棍。
山中大片空地上，四面皆环密林，烈日当空，一排排布衣大汉各自操练起来。
戚越如此呆了四日，纪元信与纪元义已经会按照他的要求训练这些人手，戚越便动身前往下一处城。
他的计划里至少要养起五千人马。
五千人马不多，在钟嘉柔看的话本里头至少得要五十万人马才叫厉害。但那只是话本，在大周，一方藩王若有三千兵马都可以掀起满城风雨了。
行到鄞州，夜色已晚，戚越先落脚了客栈。
此行他带了十人，众人都安顿下来了，宋青与宋武还守在戚越房门外。
戚越沐浴完，坐在案前提笔给钟嘉柔去信。
最近因为都在路上，他收到她的信便迟了很多，她信上说京南郡下了三日大雨，温泉池中水暖如春，戚越这边倒是烈日炎炎，干得都口渴，当时读着钟嘉柔的信，他只想把她抱到那温泉池中，和她一起感受一下那温泉水是不是暖如春水。
信刚写完，宋青敲响了房门，将迟到了两天的包袱递到房中。
戚越将信递给宋青，淡声嘱咐：“早些歇着吧。”
他回到房中，打开包袱。
钟嘉柔穿的是一件浅鹅黄小衣，软滑的云缎泛起光泽，小衣素洁，未有刺绣，却有阵阵清雅的兰香，是钟嘉柔身上惯爱用的香膏。
分别已久，戚越似乎已知想念的意义。
他这些日子很想见到钟嘉柔，骨髓里的异燥难以抑制，他想真切见到她，将她温软的身体抱入怀里。
这种念头疯狂生长，却又得不到满足，张开手臂也无法拥到她入怀。
戚越已经好几日没有收到过她的小衣了，他昂起头颅，将柔滑的缎子覆于面上，如个疯子般亲吻，以舌卷入口中，就像从前那样亲这小衣之下的她一般。
挺拔健硕的身躯在这一件女子小衣里纾解了出来，戚越眸底浸出一抹餍色，漫漫长夜，拥着这件小衣睡着了。
鄞州仍是晴天，一千三百里外的京南郡也是晴天。
这封回信被钟嘉柔拆开。
池塘里莲花开遍，她坐在小舟上，读着这字有些失神。
「吾妻嘉柔爱鉴：
近日生意做得很大，我来了鄞州谈笔买卖，鄞州辽阔富庶，山清水秀，是个漂亮的地方。当地有道名菜叫鄞湖银鱼，我吃了，鱼汤很鲜，今后带你来玩。
嘉柔，你可有想我？」
钟嘉柔失神，是因为鄞州。
戚越去了鄞州，她曾经梦想和霍云昭婚后在那里居住的地方。
钟嘉柔重新读着这封信，倚靠在小舟上，只将一双脚伸出舱外晒晒太阳，身子都懒倚在舟棚内。读完信，她淡淡抿了抿唇。
秋月划着小舟，水波清漾，小舟行在朵朵莲花之间，钟嘉柔伸手拂过娇艳的花瓣，摘下一朵熟透的莲蓬。
秋月好笑道：“夫人，世子来信说什么呀，京中可有什么好事？”
“他不在京中，他去鄞州办事了。”
秋月这才小心收起笑脸，也才发觉钟嘉柔并未展露笑颜，便明白主子是忆起往事了。
秋月道：“那上岸吗？给世子回信。”
“不知道写什么。”
的确，戚越要她每天都给他去信。
钟嘉柔往常写写每日都吃什么，做什么，很简短的几行字，戚越让她多写些字，不必在乎书信格式，让她以口语述写便是。钟嘉柔却每次都只公式化地回应他。
她伏着舱壁，摘下一朵饱满的莲蓬：“把这个寄给他吧。”
于是，这朵莲蓬随着她新一日的小衣遥寄到了鄞州戚越手上。
戚越在包袱里没发现信，小小失落一番。
但这莲蓬也算安慰。
时隔三日才收到的包袱，莲蓬的外壳已有些干瘪，但里头莲子倒是完好。
戚越剥开一颗莲子，脆生生的甜。
莲子一共剥出二十颗，他收进了腰间锦囊里，舍不得一次性吃完，留着每日剥一颗吃。
只是这莲子撑到第十二日便不行了。
钟嘉柔收到戚越的回信：
「吾妻嘉柔爱鉴如晤：
今日下到宁州，宁州气候潮湿，我剥开你上次寄的莲子味微苦，才知已霉坏，余下七颗莲子皆不能吃了。今日到此地便一直忙到夜间，晚饭吃的饼。
我住的屋外小径开遍野花，小蜜蜂在飞，突然忆起你跳舞时的样子。
嘉柔，你想我吗？」
钟嘉柔坐在晨光洒落的花圃中，瞧着这封信黛眉微蹙，上次寄的莲子？
那都是半个月前。
戚越竟把莲子一直留到现在？
“戚五郎写了什么？”坐在钟嘉柔对面的岳宛之笑着抢过信纸，“我要偷看！”
昨日岳宛之才来到此地，她长嫂诞下可爱的小侄儿，常宁侯夫人才放她来钟嘉柔这里。
岳宛之看完信一惊：“不是吧，这是戚五郎的信吗，怎么这人看着威猛高大，说话这般细腻呀！你们夫妻感情很好啊。”
钟嘉柔拿过信，抿了抿唇回着：“他的确是个心细之人。”
春华与秋月拿来笔墨，钟嘉柔撑在院中石桌上给戚越提笔回信。
待信写完，旁边岳宛之道：“他问你可有想他，你怎么不回？”
钟嘉柔轻声道：“我不欲将这些诉之于纸上。”
“嘉柔，你给那个人写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岳宛之也轻声说起，“回首处，依依杨柳，飞絮白衣。”
钟嘉柔怔住。
回首处，依依杨柳，飞絮白衣。
是她给霍云昭写过的信。
那时，圣上南巡，携了六名皇子，霍云昭正在其中。他去了三个月，那年春日柳絮漫天，她和陈以彤、岳宛之在野外踏青，微风里掀起一阵白光，她恍惚以为是霍云昭来了，回首只见柳絮纷扬。
钟嘉柔心中忽觉愧疚。
戚越是去为侯府奔波，却怕她受累，将她小心安顿于此，又有仆婢伺候，又有护院保护，还有温泉与每日佳肴，他却只在信上说晚饭吃的饼。
钟嘉柔重新展开信，添了一笔：「妾亦思君。」
就当是哄一哄戚越吧，至少让他在外安心。
午膳吃的凉拌酪酥，岳宛之昨日来时特意将戚家委托给她的酪酥带给钟嘉柔。
这些酪酥还是钟嘉柔之前亲手所植，如今已结出累累果子。
钟嘉柔还是第一次吃到自己亲手种的菜，蒸熟的酪酥绵软适口，她心中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吃过午膳，也不觉困，在后院里开辟出一块空地，取了些菜种动手种起菜。
一个个小坑里撒进种子，钟嘉柔徒手捧着细土薄薄覆了一层，很自然地将发丝捋到耳后，笑着对岳宛之道：“我从这里离开之前还能吃上它们，这里树荫遮阳，土地湿润，这些菜苗发芽会很快。”
钟嘉柔白皙的脸颊沾了一点泥土，她自己未觉。
岳宛之从未做过这些，只在旁帮钟嘉柔拿小锄头，她笑着看钟嘉柔许久：“嘉柔，我觉得你嫁给戚五郎应是嫁对了。”
钟嘉柔不解：“为何这般说？”
“因为你变得有力气了。”
钟嘉柔抿起红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将日子过得太僵了。”
至于嫁没嫁对，左右都是这一个人了，总不能她还能和戚越和离吧。
岳宛之忽然道：“我说一桩事你别太自责，就是宋亭好出嫁时是从客栈里走的。”
钟嘉柔怔住，忙放下手上的菜种。
岳宛之：“是我母亲打听来的，宋亭好被安乐侯从族谱中除名了。起因是安乐侯不给宋亭好嫁妆，宋亭好平日乖乖顺顺的一个人，竟去同父亲顶嘴了，说安乐侯偏心男嗣，从不重她们姐妹。当时还有安乐侯的部下在，安乐侯颜面尽失，就不认宋亭好这个女儿了，闹着将她除名。”
岳宛之说宋亭好也不低头，便被赶出了侯府，她也倔气，在客栈被那书生接走。
“幸好我在她出嫁前送去一对玉镯。”岳宛之道，“那对镯子玉质极好呢，若她带走了以后还可以变卖成银子。你送了什么？”
“银票。”
岳宛之好笑道：“那我们俩还真是送对了。”
钟嘉柔心中虽有自责，如今却觉得脱离那般的家族也许算是好事。偌大一个安乐侯府都无人站出来为宋亭好说话，那样的家族不要也罢。
……
庄子里日子清悠，光阴如梭，转眼已是初秋。
钟嘉柔坐在院中弹了会儿琴，一人呆着觉得无聊，已经想京中的亲人了。
岳宛之早就回府了，常宁侯不许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钟嘉柔这里呆太久，岳宛之住了小半月便已回京。
钟嘉柔百无聊赖，直到这次拆开戚越的信：
「嘉柔爱鉴如晤：
老子回来了，初七就来接你。
宝儿，老子都想死你了。」
钟嘉柔高兴地从椅上起身，心情愉快，脚步也轻盈很多，踮起脚尖轻快跳起一段舞。
秋月笑道：“夫人，世子说什么，是要来接我们回京了吗？”
“嗯！”钟嘉柔轻快答着，腰肢轻仰，舞步愉快，“终于要回去啦，我都快呆发霉啦。”
……
戚越这封信是从惠城寄来的。
这三个月戚越到了九个州郡，屯养人马五千余人，虽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但余下的事可以放手给他信任的弟兄们做，他也总算可以如期抽身，接钟嘉柔回京。
钟嘉柔收到了他的回信，她显然是愉悦的，在信中问他此行可顺利。
戚越在马车中回信，只言一切顺利。
这一路辛苦他半分未讲。
不过此行他断在了惠城。
本来惠城有他相熟的好友，也能至少招募到七八百人，但城中却有些奇怪。两个月前，惠城来了个持有州府文书的矿商，招募了至少六七百人，如此官商背景，戚越恐他的人混淆秘密，便没有再在惠城招人，弃了这块宝地。
如今人马于他而言已足够。
戚越写完信，揉了揉鼻梁山根处，起身改换了骑马。
宋青道：“世子，不如您还是坐马车回京吧。”
“无事，骑马快些。”
戚越此行就夜间坐了会儿马车，一路都是策马驰骋，想比信中早两日赶回南郡接上钟嘉柔。
一想到即将见到分别已久的妻子，戚越弯起薄唇，便只想下一刻就见到钟嘉柔，抱到她温软的身体，看到她的笑靥，把未圆的洞房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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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男主的心愿就要实现了[星星眼]

第55章
如此行路四日，终于将在天明时赶到南郡，戚越却接到习舟传回的信。
习舟说城西的别院起了大火，霍兰君也已完好无损走出皇城司狱中。
戚越揉碎了这封信，周身戾气，阴鸷的杀气深刻在眸底。
“先回京！”他直接调转了方向。
半日行回上京。
戚越直奔粮铺二楼账房。
习舟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却眉骨凌厉，满身杀气，忙道：“你别急，我是因为怕打扰你那边的事，才没第一时间告诉你，索性我近日都留意着你们侯府附近，长公主没再对你们侯府出手。”
习舟在信上说的城西别院是戚越故意对外说钟嘉柔去养病的那座别院。
而城西别院起火就在霍兰君出狱的翌日。
这些事都发生在两个月前。
霍兰君是在狱中险造人暗害才被承平帝放出了皇城司，承平帝又查出霍兰君是受人陷害，朔城流民被屠一事与她无关，她纵容世家子弟在民间作恶一事也是被蒙在鼓里，对那些恶行一概不知。
一切皆有人证物证，此案查明，霍兰君又恰皇城司险遭杀害，承平帝放出了霍兰君，但还是以公主失德之罪将霍兰君禁足于公主殿。
听完习舟禀报这些，戚越直接把案上的茶盏、砚台全部掀翻，满地狼藉。
他眼眸猩红，从未有如此嗜血的凶光。
习舟也被他吓了一跳，安慰道：“也可能是凑巧，不一定是长公主放火烧的别院。”
怎会这般凑巧。
谁还能与钟嘉柔有这般要纵火灭口的仇恨。
霍兰君一定是急了，分不清谁陷害她入狱，索性她近日为难得最狠的只有阳平侯府。
戚越眼眸冷戾：“我本不欲亲自出手，她既不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保命反击。”
戚越未回侯府，直接在楼中住下。
白昼散场，夜色深邃，明月悬于梢头。
安插进皇宫的眼线递出消息，禁足了两个月的长公主前日终于解了禁令，今夜她的蕙兰殿举办了宫宴，皇子与公主们皆在为她庆贺。
庆贺的人有哪些，穿什么颜色的服饰，送什么贺礼，何人坐在哪排……如今戚越的眼线都能将这些消息如实摸清，递出皇宫。
戚越拨动着手上的翡翠珠子，站在二楼窗前，睨着夜色明光：“动手吧。”
……
此刻的皇宫，蕙兰殿内宴会散去，殿宇各处却仍灯火通明。
正殿中，宫人有序清扫宴上残羹。
这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殿上的歌舞又多，长公主似要以此等煊赫来一扫她禁足多日的难堪般，二十几张矮案收拾得十分费力，但宫人半分不敢马虎，也未弄出一声声响。
通往寝殿的宫廊外跪着四名宫婢与太监，皆不敢打扰寝殿内长公主与男宠歇息。
寝宫内，不时传出女子放肆的欢愉声，又偶有尖叫传出，侍奉长公主的宫人早就知晓里头是在作何，也只当充耳不闻。
可今日的寝宫中，这道尖叫声由烈至弱。
霍兰君捂着胸口，俯身大口呕吐。
鲜血从她嘴中吐出，是极暗的红。
她中毒了！
美人榻上的男宠早就口吐暗血，比她先一步身亡。
她怎么会中毒？
霍兰君捂住嘴，凤目惊恐瞪大，跌跌撞撞睨着桌上的美酒。
酒？
酒没问题，是她皇兄知道她喜欢饮秋鹿白，特意送她的珍藏。
霍兰君颤颤握着桌上酒盏。
高足杯镶满琉璃与多宝，造型雅致，通体鎏金，是霍云昭知晓她爱饮酒，送她的一套奢美器具。
小六？那个看似温润高洁，寡言清冷的小六？
霍兰君跌跌撞撞冲去拍门，唤着宫人，然而她脚步如灌满沉铅，双眼迷蒙。眼前奢美寝宫摇晃、颠倒，恍惚有人扶住她，又恍惚只剩她孤零零一人，雕柱都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
她终于看清了周遭，这雕柱上盘着蟒爪，不似她的公主寝殿，霍兰君茫然地转头，才见周遭是东宫的寝宫。
她怎么会来到东宫？
“皇兄——”
霍兰君跌跌撞撞走去殿门，殿门竟“吱呀”一声传出轻响，一双长腿迈入殿中，是她的皇兄。
“阿兄？”霍兰君哭了起来，暗红色的血不住从她口中涌出。
“小妹？”霍承邦猛喝一声，冲到她身前。
霍兰君倒在霍承邦怀里，紧紧抓住他衣袍：“阿兄，救我……”
一汩汩血顺着下巴涌进脖子里，霍兰君都能感觉衣襟一片黏湿，她的皇兄瞳孔里全是恐惧，泪水也滚出往昔沉稳的眼眶，张着唇大喊宫人。
霍兰君突然意识到，她也许不行了。
“阿兄，为我报仇。”
“妮妮，是谁害了你，为何会这样？”
“酒，酒杯……”鲜血蔓进喉咙，霍兰君说不出话，她似被湖水湮没了般，用尽全力想将湮在喉中的血咳出。
霍承邦拍着她的背，双臂都在发抖，像很小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被爹爹和娘亲安顿在农户家的地窖里，躲着藩王那些追杀，当时阿兄也是这样用发抖的手臂搂着她。
“阿兄，我在京恒钱庄、齐氏钱庄存下五十、五十万两白银，阿兄，你要坐稳储位。”
“妮妮，你别说话，太医马上便到！”
霍兰君摇了摇头，她脸颊一片滚烫，早已分不清流的是血还是泪：“我知道我做了坏事，可、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兄。”
“阿兄太善良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阿兄不敢做的，妮妮就去为阿兄做。”
霍兰君笑着，霍承邦哭着。
“妮妮好爱阿兄，父皇责罚阿兄，妮妮好心疼。这些年，阿兄喜欢季仪，都忘了妮妮是你的妹妹，妮妮一直在你身后，陪你，支持你……”
暗血涌出，霍兰君瞳仁睁大，好像终于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她懂了。
她忽然流出绝望的，弃子般的眼泪。
她苦笑一声，又笑得越发放肆。
“阿兄，你能给我唱娘亲唱的童谣吗？”
霍承邦的眼泪滴落在霍兰君脸颊，唱起幼年时昭懿皇后为哄他们入睡唱的童谣。
干净的歌声响在殿中，却颤抖得已辨不清词意。
霍兰君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说道：“戚世子还欠我两万两白银，阿兄记得讨要。”
“阿兄，生在天家……怎么比生在湖州老家还要辛苦呢……”
霍兰君睁着散焕的瞳孔，失去了呼吸。
月色如昼的夜，宫阙甬道中，一名内侍敲响择恩殿宫门。
开门的太监问他是谁。
他只把一套鎏金高足杯塞到太监怀中，转身便消失了。
这一套鎏金高足杯是霍云昭送给霍兰君的庆贺之礼，霍云昭深夜打开，只见箱匣中唯独少了一只。
那空缺的底托中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没有丝毫笔法可言，写道：「此杯含剧毒」
霍云昭还不知他送的酒杯怎会含剧毒，直到殿外甬道上响起宫人长呼“长公主薨逝了”，霍云昭才眸色一变，紧攥纸条，在烛上烧毁，也藏起了这套高足杯。
有人以他送的酒杯嫁祸他。
但却将此杯送还给他，唯独留下了那缺失一只的证物。
夜色极沉。
宫阙内却连承平帝都被此事惊醒，悲痛地下令彻查。
……
长巷万家寂静。
粮铺的二楼亮着昏黄烛灯，戚越看着宫中递出的信，他面容没有波动，只是将纸条烧毁时眸底才有了那么一点冷漠的笑意。
霍兰君终于死了。
没人再能以权势欺压他们了。
不，这储君一日未定，他们便仍会被皇权压着。
戚越手指敲击着长案，英俊面容无比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运筹帷幄，是成功了，且把霍云昭也拉下水了，但关于霍兰君最后出现在东宫却是戚越没有想到的。
霍兰君是如何去的东宫，是那毒药尚还有发作时间，能缓到她去东宫？
还是宫人发现及时，才将她送至东宫？
此刻皇宫戒严，这些问题只能等几日后再去弄清。
这次戚越是有意将霍云昭拉下水。
霍云昭明明已深陷局中，却仍甘心选择被动。
戚越如今尚是一支孤军，他必须要让这孤军的将领站起来，同他作战。
忙完这些，戚越也终是有些累了，七日不休的策马奔波，身体终于才觉得有些疲倦。
他紧抿薄唇，慢斯条理摘下腕骨间的翡翠珠串，单手扯开衣带躺到床上。
这里也存放了钟嘉柔的一件小衣，此刻皇城下钥，已出不得京，戚越只能暂且歇在此处。
他拥着这件碧青色小衣，闻着衣中香睡去。
翌日，宫中尚未有什么消息传出，京中也一派太平，戚越动身乘坐马车去接钟嘉柔。
马车从城中穿出时，依稀能听到百姓议论长公主薨逝的声音，这些议论声像交谈一般平常，也无一句恶言，但不难听出百姓声音里的欢欣。
戚越闭目端坐，直到马车驶出城门，一路疾行，稳稳落停在南郡的温泉庄子。
戚越步下马车，前院的丫鬟们忙朝他行礼，转身提着裙摆朝内院小跑去，一边高喊“世子来接夫人了”。
戚越好笑地弯了弯薄唇，加快脚步行去后院。
钟嘉柔也闻讯朝前院来。
她穿过垂花拱门，戚越也正穿过曲廊，脚步疾风随着他停下。
眼前佳人见到他，杏眼睁大，弯起红唇，有些羞赧又有几分喜悦，在花影处停下。
戚越眸光紧罩在钟嘉柔身上，她比从前更明媚几分，乌发长了，肌肤越发白净细腻，颈项纤长，裙摆似乎短了一分。她长高了一点点。
他的妻子还不到十七岁啊。
戚越勾起薄唇，紧望钟嘉柔。
他刻意停下是以为钟嘉柔会冲他扑来，结果她也这么羞赧地停了。
戚越大步上前，将钟嘉柔紧抱到怀里。
满怀的温软，他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娇香，颠簸了百日的心终于在她这里安定。
“嘉柔，我在梦里也是这样抱你。”
戚越揽紧她腰，发觉她腰肢更纤细柔软了。
钟嘉柔却很是不适应。
分别的这三个月她似乎已经过惯了这种有姐妹没男人的好日子，乍一被戚越抱到怀里，这个怀抱越发硬朗了，他腹部肌肉似乎更紧实许多，胸膛也硌着她，周围还有春华与秋月们偷偷的笑声，钟嘉柔只想从这怀里出来。
“你先松开我如何……”钟嘉柔小声说道。
戚越非但没松手，反倒抱她更紧。
钟嘉柔整张脸都被迫埋在他胸膛，本以为他风尘仆仆过来身上该是汗味，未想他衣裳上散着清冽竹香，倒是好闻。
她小小挣脱着把脑袋抬起呼吸，刚冒头便被戚越薄唇吻住。
呜……
钟嘉柔红唇微喘，被他有力的舌头闯入吞没了。
她脸颊羞红，眼睫迷离睁开，才见四周丫鬟们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她这才松口气，却又被戚越横抱起身。
钟嘉柔在他怀里被亲得半分力气也无，直到他跨进房门，她才后知后觉会发生什么。
“戚越……”
“怎么觉得我这名字被你叫来倒是好听。”戚越低笑。
钟嘉柔被迫勾住他后颈，脸颊微红：“你路上可有吃饭？不是说初七才到么，怎么提前一日到了？”
戚越自然是想给钟嘉柔惊喜。
若不是昨日被霍兰君的事耽误，他本该昨日清晨就到此处。
“你放我下来，我让春华给你备菜。”
“吃过了。”
“那……那你想不想休息，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房间在哪？”戚越未将钟嘉柔从臂弯里放下。
钟嘉柔指引着他卧房怎么走。
戚越抱着她行到卧房：“温泉在哪？”
钟嘉柔脸颊滚烫，说穿过后门。
她知道她会面临什么，抓住戚越衣襟的手也不由得握紧。
行出后门，地砖光洁，穿过平滑的地砖踏上亭台，便是这处天然的温泉清池。此刻正午，头顶绿树参天，遮蔽着高空日光，初秋气候凉爽，池面水汽氤氲，金光粼粼。
钟嘉柔被戚越放到了池边的美人榻上。
她平日极喜爱在这榻上睡懒觉，但她知道此时戚越不是来睡什么懒觉的。
他面容英俊，三个多月未见，竟添了许多沉稳凌厉，钟嘉柔只觉他比之前陌生许多，本来他们两人之前便没那么熟，分别三月，她更不适应他了。
戚越剑眉星目，紧望起她。
他的眼神锐利，一股高位者的威压似将她穿透，钟嘉柔想从美人榻上撑坐起身。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她偏过头，实在不好意思面对这分别已久的丈夫。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他也未恼，只这样淡笑看她，将她发间金钗与珠花一件件摘下，慢斯条理，又别有情致。
钟嘉柔眼前是他突起的喉结，她实在不安。
“三个月零十天，嘉柔，你似乎长高了。”
“我，我没察觉。”
“头发也变长了。”戚越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着她发丝把玩，“我这个月收到的小衣尺寸大了一些，你长大了。”
钟嘉柔脸颊霎时红透，她自己都没发觉，他怎么还注意这些小事！
她一直在躲，下颔终被戚越捏住，将她脸颊朝向他。
钟嘉柔看见一张恣肆的脸，是戚越。
还是从前那个戚越。
他说：“我要你。”
钟嘉柔红唇微张，被他吻住。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被她推延了那么久的圆房是躲不过的，索性她如今也想好尽起妻子的义务，相敬如宾待他。
这方美人榻也算宽敞，钟嘉柔被吻得脑袋晕乎乎的，直至被疼痛唤醒。
她美眸睁大，眼睫颤抖，泪水顺着眼眶滑出，疼得蹙起黛眉。
戚越吻去了她眼泪。
钟嘉柔的泪却越掉越多。
若是以往，戚越会心软放过她，但现下他并不想放手。他眯起眼眸，肆意收纳怀中妻子的泪水，她每一次的颤栗都勾起他极致的恶劣，只想给她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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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嘉柔宝宝，开启了她吃苦的日子[吃瓜]

第56章
守在卧房门外的春华与秋月一直小心侍奉着，也不敢主动近前，只等着主子吩咐。
但好半晌屋中也没有动静传出，两人对视一眼，琢磨着正要退下，才听见一片凄婉的哭喘声。
这声音同以外几次都不同，两人虽诧异，也不敢埋头进去。最后还是秋月紧张地问春华：“这般……成吗？咱们姑娘好像很疼，之前都未这样诶。”
春华也有些脸红不明：“大婚那几日也未有这般，若是世子因着分别失了轻重，夫人该是会受累的，且等着夫人吩咐吧。”
两人已将院中仆婢遣散，候远了些，但还是可闻那一声声娇弱的哭泣，听得二人都觉得他们世子不是人了，姑娘都哭成这般，世子竟狠得了心。
二人候了小一个时辰，遥遥的、似从温泉清池边传出的声音才颤着歇去。
此刻的池边，美人榻上，钟嘉柔觉得浑身皆被碾过。
她眼眶湿红，仍余湿润泪痕，戚越俯身将她圈在胸膛，钟嘉柔瑟缩想躲，睫毛还余惊惶的颤抖。
迷蒙的大脑终于清醒万分，钟嘉柔扑颤着眼睫，被占去了……彻底与戚越成为真夫妻了。
她睨着眼前人，戚越眸底餍足，恣意弯起薄唇，他嗓音格外低沉几分：“宝儿，我很喜欢。”
钟嘉柔闭上眼，泪水滑出眼眶。
“怎么还哭？”
戚越将她腾空抱起，浸入池中温泉。
钟嘉柔只想从他臂弯里逃开，扭头时瞥见美人榻上被染红的褥单。
戚越也顺着她视线看见了，他垂眸亲了亲她额头：“宝儿，老子终于成你男人了。”
“你就没有话同我讲么？”戚越拉过她的手，在唇边吻着。
钟嘉柔摇摇头，她还觉得疼。
戚越拥着她道：“那我说，你听。”
“我把咱们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往后你不必忧心银钱，想买什么随便买。若因时局受了欺负，也要告诉我，我会去解决。”
“这趟我跑了九个州，咱们大周地大物博，各地风貌不一，今后有时间我带你出京玩。”
“你去了鄞州……”钟嘉柔这才开口，她嗓音有几分嘶哑，都是方才哭喊时所致。
戚越闭目颔首，虽未睁眼，却不影响他回忆方才钟嘉柔每一次的颤栗。
闭眼浸泡在着惬意的温泉池中，他勾起薄唇回道：“鄞州是个漂亮的地方，我挺喜欢，有机会带你去。”
钟嘉柔没说话，只紧紧环住薄软夏衫，整个人都只想浸入水中。
戚越睁开眼眸，身侧的妻子有几分躲闪与娇羞。
戚越好笑，也未太让她局促，横抱她上了岸。
他将她放在美人榻上，取下那染红的褥单丢到了池中。红色散开，顷刻被温泉水冲散不见，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这抹鲜红却深刻在了戚越眸底，他转身横抱钟嘉柔回到卧房，放下床帐。
钟嘉柔双肩有些颤抖：“不可以再来了，戚越……”
戚越好笑：“我知道，我只是困了，昨夜没睡好，你陪我睡一觉。”
“我不用，我去命丫鬟们给你做午膳……”
想走开的钟嘉柔被戚越长臂揽到了衾被中，他铁臂将她圈紧：“这么躲老子干什么？嘉柔，我想抱着你睡。”
戚越将怀中温软的妻子圈紧：“在外头我做梦都在这样抱你。”
钟嘉柔在他怀里极是不安。
戚越知道她是害怕方才，亲了亲她额头：“别怕，我不动你。”
他方才虽收着一身狠戾，只大半个时辰便收场，钟嘉柔却着实受了罪，从头哭到尾，眼眶现在都是红的。戚越明明是困的，却睨着怀中如花的娇靥怎么都看不够。
两人一直睡到戌时才醒。
钟嘉柔本来都不困，竟也被迫睡了这么长一个午觉。她睁眼便见戚越在看她，男子五官愈发硬朗，搂着她腰肢的大掌也比之前粗粝，摩得她不舒服。
钟嘉柔去推他的手：“该起来了，都已这么晚了。”
晚膳上，那道猪油清炒的大白头油绿清甜，春华在一旁布菜，夹到戚越碟中。
“世子尝尝这菜，是夫人亲手种的。”
戚越挑眉：“你还种菜了？”
“嗯，我在这里呆得无趣，索性种了菜。近日府中如何，公公与母亲身体可好？”
“都好，不必挂心他们。”戚越大口吃了菜，“我媳妇种的菜就是好吃。”
这话虽然夸奖，钟嘉柔却不太受用，她不喜欢戚越粗鲁的吃相。
她只轻轻笑了笑，也未规劝他这样的吃相。虽做不到真心爱他，但她也愿意尊重他的自我。
“本来想今日回府的，眼下天色晚了，看来只能明日再回去了。”钟嘉柔已吃好，坐在一旁轻声道。
戚越说：“明日不回。”
“你还有事？”
“嗯，这温泉我泡着舒服，我在这里多呆几天。”
钟嘉柔脸颊滚烫，连腿都不自觉想打颤。
饭后一番洗漱，戚越果真想抱她再去那温泉里头，她眼中有些惶恐，望着昏黄烛光拉长的这道健硕身影，浑身已有些发软。
戚越将她扯到怀里：“这么看我做什么，老子又不是恶狼。”
“我不去了，我，我累了。”
“那就在屋里。”戚越咬住她耳垂，“还疼吗？”
钟嘉柔气息微喘，点点头。
戚越含住她敏感的耳珠，强行转过她身体，钟嘉柔有些哭腔道：“我真的害怕……”
戚越眼眸暗沉，有几分被拂的恼，摩挲着两瓣娇嫩的唇：“嘉柔，你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有多想你。”
寂静的夜，钟嘉柔根本不得好睡，她迷迷糊糊直到清晨才沉沉地睡去，醒来又是晚上了。
如此昼夜颠倒，早不合她前十六年贵女严谨的教养。
之前的戚越便让钟嘉柔害怕，如今分别三个月，他似在一次讨回那些分开的日子般，钟嘉柔伏在桌上，被迫睨着镜中这早已辨不清贵女矜持的女子，她红唇微喘，紧咬手指，不让自己逸出那些破碎的声音。
戚越拿出她手指，高举过她头顶，俯身问她：“宝儿，想过这一刻么？”
钟嘉柔茫然不解，美眸颤着。
戚越英俊凌厉的面庞被烛光映衬得近乎妖孽，他强逼镜中的她抬头看他。
他一身玄衫锦衣，纹丝不乱，反观她却凌乱得不成样子。有什么东西忽然从他腰间摔落地面，钟嘉柔忙看去，是一瓶药，颗粒细小的药丸散落了几颗到地上。
“东西掉了……”
“别管它。”
“那是什么？”
“给六殿下寻的药。”
钟嘉柔美眸睁大，她的失神让戚越有些恼。
钟嘉柔想回头，戚越却不许，她只能望着镜中，努力仰起湿红的脸：“为什么给六殿下寻药，他生病了？”
“这种时候别提别的男人。”戚越恼她不专心。
钟嘉柔颤声问：“他生病了？”
戚越眸光狠戾，未给她机会再分心，吻住她双唇，堵住了她那些呜咽。
直到一切熄灭，钟嘉柔回身圈住他后颈，像哄着般问他：“你为何给六殿下寻药，他生病了？”
“嗯，六殿下失了声，已不能说话。”戚越此刻没想说这些，横抱起钟嘉柔，也不管地上摔出的几颗药丸。
这药是傍晚时宋青送来的，是他托纪元信兄弟二人帮他寻到的药，他方才接过直接收进了革带锦囊里，尚未来得及放好。虽不知可否能解霍云昭身上的毒，但总归也拿给他，让他请太医试一试。
钟嘉柔却好像极关心此事，她明明嗓音都哑了，湿红的杏眼里有黯淡的光一闪即逝，带着些哭过的小鼻音道：“为什么会哑，这个药能治好他的嗓子吗？”
戚越剑眉微皱，有些冷恣道：“钟嘉柔，在老子跟前你总提旁人做什么？”
“睡觉，这些事你少管。”
夜色宁静，窗上蟾光映入屏风。
钟嘉柔转身望着那隐隐约约的月光，眼泪无声浸进枕中。
她一直等到戚越睡着，才抬开他圈紧在她腰间的手臂，起身欲下床。
“要做什么？”戚越低懒地问。
钟嘉柔微颤：“我下床喝水，郎君好好睡。”
她绕过床尾，无声走到那妆台前，借着窗边清透的月光，小心握着桌上药瓶，地上还散落了两粒药丸，她也小心翼翼地放回瓶中，动作无比温柔。
钟嘉柔紧握着这冰凉的药瓶，眼泪无声流下。
她还是驱不散心上那一袭干净的白衣。
……
终于回到京中，钟嘉柔见到久违的戚家人，向公爹与刘氏扶身请安。正厅里，郑溪云的夏妮也昂起小脑袋抱着钟嘉柔裙摆，撒娇地喊“五婶婶抱”。
钟嘉柔一一朝众人见了礼，在前院吃过午膳，才同戚越回到玉清苑。
虽说在京外是好，可钟嘉柔每日闲着，还是更喜欢有事可做的日子。
她回房换了身衣裳便欲去账房着手府中内务的事，戚越笑她，没看出来她还是闲不住的性子。
戚越：“你去吧，我去邵夫子处听听课。”
钟嘉柔颔首，去了账房找陈香兰。
陈香兰忙将她拉到椅上：“你可算回来了，这帐早早交给你我才放心，可别在我手上成了烂摊子。”
这三个月陈香兰与郑溪云皆理不明白帐，还是请了戚礼帮忙。
戚礼一边管着京中的铺子，一边还要回府忙于内院，数落陈香兰是榆木脑袋，记个账都不会，不过夫妻间也是打情骂俏的多，未有真正置气。
钟嘉柔道：“近日大嫂嫂劳累了，这些账目清晰，府中家奴们的俸银我看也列得明白，多谢大嫂嫂与四嫂嫂帮衬。”
钟嘉柔一下午忙在账房中，才想起来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回到玉清苑，她低声命春华与秋月从角门去办事。
两人离去后，萍娘禀道钟帆来求见。
钟帆将霍兰君薨逝一事禀报给了钟嘉柔。
两个月前钟嘉柔便在钟帆的信中知晓霍兰君从皇城司出狱，当时只觉得天理不公，还气了许久。
此刻听完，钟嘉柔有股大仇得报的快感，但转瞬便觉得这是更大的风雨。
储君之争历朝历代皆斗得腥风血雨，她只望此事不要波及到钟家与戚家。当然，她也希望霍云昭能安然无恙，长命百岁。
傍晚，春华与秋月将一碗汤药悄悄端进房中。
“夫人，世子还未回来，无人瞧见，您快喝吧。”
碗中汤药是钟嘉柔嘱咐要的避子汤。
钟嘉柔现在还不想怀上子嗣。
这几日在温泉庄子里戚越没有节制，他行事有些放肆，钟嘉柔还不知道要怎么同他解释，让他能答应她先不要孩子。时间已经过去三日，她才想抓紧些将这汤药先饮了。
戚越却在这时入了房门。
春华与秋月都有些手足无措，忙将头埋得更低。
戚越何其敏锐，顷刻便知主仆有事瞒他，他睨着钟嘉柔身前的汤药：“你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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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越：在老子跟前你总提旁人做什么？
后来：原来这个旁人是我情敌（疯批落泪版）
[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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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光》
文案：
陆昭月因体弱自幼被丢养在郊外，病得太久，渐渐被府中遗忘，但好在她喜欢上了英恣不羁的少年容宴，容宴会对她好，为她去断崖择药，险些丢了性命。
可容宴却被人害死在陆昭月最爱他的这一年。
陆昭月默默擦掉眼泪，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一朝回府，她的花容月貌、玉骨冰肌轰动整个上京，府中让她代替嫡姐入宫选妃，去讨好新皇。
传闻新皇暴戾阴鸷，杀伐无数，后宫女子皆命陨于他手。没关系，为了她的阿宴，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陆昭月怔怔望着新皇眼角的痣失了神，
这个人与她的阿宴竟有六分像。
戚烬残酷无情，一心想铲掉揽权的将军府。
早听闻府上嫡女花容月貌，见到她的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
戚烬冷笑：他是这种人吗？看他怎么弄死她全家。
没几日，戚烬嗅着怀中娇香，当初是谁说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的？拖出来砍了，她的裙下只有他一人可跪。
龙椅上，云鬓乱洒的美人伸出一截白皙皓腕推他：“陛下，不要了。”
戚烬：“不要什么？自己说。”
戚烬发现，他宠爱的妃子收到一封信泪流不止，背着他出宫去见一个男子。
而那人眼下生着和他一样的痣，与他竟有六分像，她对那人说：“带我走吧，我从未爱过那个暴君。”
这一日，暴雨如注，宫门紧闭。
戚烬把冰冷兵器送到陆昭月手里，眼眶阴鸷猩红，嘶哑命令：“阿昭，这是一柄箭枪，里面有一发箭，按下开关，朕死，朕成全你。朕活，你留下来，不要丢下我。”
●我一生悲戚，可有一日菩萨怜我。
阿昭就是菩萨。

第57章
钟嘉柔起身吩咐春华与秋月：“你们先出去吧。”
屋中只剩她与戚越，她不知道戚越可会理解她的心思，却不愿隐瞒他。夫妻之间，有些话说开的比较好。
钟嘉柔有些迟疑道：“郎君，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戚越紧望她。
“我，这汤药是避子汤，我如今还不想有身孕。”
戚越明显僵住，眼眸微眯，视线都紧落她身上。
“我之前在医书上瞧过，说女子孕育子嗣是有最好的年龄的，我……你可以等我到十九岁再为你怀子嗣吗？”
钟嘉柔嗓音很轻，昨夜她因为霍云昭的事才惹了戚越不快，这三日，她虽然与他更为亲密，可却觉得戚越在那事上十分霸道，她拿不准他的脾气。
钟嘉柔有些不安地凝望眼前的男子。
戚越的眉头终于舒展：“我以为你瞒了我什么事。”
“这是什么书讲的？”
“当朝圣手的医经。”
戚越紧望她：“我尊重你，虽然我也想要孩子，但先听你的意思吧。我几个嫂嫂生产时的确也十分受罪，你书读得比我多，我听你的。”
钟嘉柔有些失神。
戚越端起药皱眉闻着：“好苦。这药伤身体么？”
“大夫说后期想要子嗣提前一个月停下便可……”
那就是伤身体。
戚越道：“我之后去找找我能喝的汤药，这样你便不用喝了。”
钟嘉柔怔住，忽觉她一直都没将眼前这个男子认清过。
她喝完了汤药，戚越将一颗糖丸递到了她唇边，钟嘉柔抬眼无声看他，就着他手腕含下了这颗糖丸。
她说：“钟帆来禀前几日长公主在宫中中了毒，薨逝了。”
“嗯，我听说了。”
“也不知是何人下的毒，竟在皇宫大内如此大胆。”钟嘉柔说，“好生厉害。”
戚越淡淡抿起薄唇。
“圣上应该很是悲痛吧。”钟嘉柔说，“其实当初圣上赦免了长公主，我便觉得天道不公。我以为圣上是君王，会先忧心于民事，会惩治长公主。”
钟嘉柔后半句说得极轻。
当初知晓霍兰君被放出狱，罪名全无，她的确对承平帝有些失望过。
戚越道：“圣上虽是君王，但也是父亲。”
不过承平帝此举让戚越也觉得那时住在他们家的那个仁和的中年男子，的确与他记忆中的慈悲不一样了。
夜色已深，两人未再提及这些政局上的事。
钟嘉柔缓步上前，为戚越摘下发间玉冠，她虽动作轻柔，却知晓她只是在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郎君给六殿下的药送去了么？”
“还没有，明日我递贴入宫去拜他。”
钟嘉柔垂下眼睫。
戚越将她整理衣襟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你困了先睡，我去同萧先生说点事。”
戚越去了后院竹林。
宋青与宋武守在檐下。
萧谨燕已有三个月没见到戚越，戚越出行时说是去忙社仓的事务，但萧谨燕又不信。
戚越也没隐瞒：“我出京是去屯集人马了。”
“你家真想造反啊！”萧谨燕大惊。
戚越皱眉：“我只为了自保。你在府中，应该知道长公主放火烧城西别院的事，她不想给我妻子留活路，难道我要任由她欺凌？”
萧谨燕仔细问戚越是如何对付霍兰君的，戚越也如实说完。
萧谨燕眉心紧锁，他一身文人瘦骨，皮肤也白，气质温和，但此刻皱眉的模样倒颇为严肃。
“你找机会弄清楚长公主是如何去了东宫，宫中肯定不止你一个人布了眼线，可别被哪位皇子拿了把柄。”
戚越眼眸深沉，点头未语。
回到卧房，室内安静，一盏灯留在案头。
戚越行至烛前，残烛将灭，他便未再动手熄灭，将绢盖罩上，静立许久。
帐幔中透出钟嘉柔纤细身影：“郎君？”
戚越回眸，钟嘉柔眼中不解：“萧先生找你有事？”
“一些小事。”
“那你何故出神？”
“想些生意上的事。”戚越单手解着外袍衣带，入了床榻，侧身揽过钟嘉柔，“睡吧。”
钟嘉柔从他臂弯里睡到枕侧：“我想自己睡。”
戚越好笑地挑眉，倒也未勉强她，任她独自睡到一旁。
她已阖眼，卷翘的眼睫扑颤着十分可爱。戚越也闭目，脑中却想着这些事。
虽然除掉了一个霍兰君，可他知道还有下一个霍兰君。
戚家受皇恩迁入上京，他便知晓皇城中生存会更不易。而在老家庆城，州官欺压，也无戚家的生路。
这个世道，权势才是活路。
钟嘉柔白日忙于府中内务很累，阖眼没多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戚越将她温温软软的身子扯到怀里，臂弯护着，下颔蹭了蹭她额头。钟嘉柔身上很香，娇嫩的肌肤每日都以昂贵香膏养着，如凝脂般柔滑。这几日光顾着操/她，戚越已许久未好生这般搂着她睡。
他在这个温软的怀抱里，所有心事都可以被她的温柔消弭，终于安心睡去。
……
晨光初现，金光洒落庭院。
丫鬟们有序穿庭而过，忙碌起崭新的一日。
钟嘉柔这几日在温泉庄子昼夜颠倒，昨夜特意提醒春华今日早些叫她，未想还是睡过了时辰。
她醒来才觉后背寝衣一片潮湿，小衣也松散着，美眸顿时就恼了。
说好了她自己睡，昨夜是又被戚越抱过去了。
他是属狼的吗！
钟嘉柔慌忙起身换衣，去前院向刘氏请安。
刘氏笑得有些合不拢嘴，说戚越已来打过招呼，她路途颠簸劳累了，让她多睡会儿。
刘氏盯着钟嘉柔纤腰下平坦的小腹：“这两日的请安都免了，你们夫妻小别三月，多说说话，不用往我这跑。”
屋中四个妯娌都心照不宣笑起。
钟嘉柔面颊滚烫，也只当不知她们笑什么。
晚膳上戚越回府时，钟嘉柔问起他：“郎君将药给六殿下了吗？”
“今日送入了宫。”戚越挑眉，“你似乎很记挂此事？”
两人从前院回到玉清苑，钟嘉柔如常道：“我曾得六殿下赠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故而我才问郎君。”
钟嘉柔答完，对戚越总有些愧疚。
她只是觉得霍云昭太无辜，纵算她与他没有缘分，也不希望看他受难。
“我没听过你弹琴，你为我弹一曲。”
“改日可好？琴弦许久未调，弦已有跑音。”
戚越不懂琴，便点头。
钟嘉柔问：“六殿下是因为储位之争才变哑的吗？”
戚越微顿，只颔首。
翌日，钟嘉柔忽然收到了霍承邦的邀请。
来请的侍卫说霍承邦许久未见她，想与她下棋，特邀他们夫妻二人进宫。
钟嘉柔半分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霍承邦请戚越许是因为她的关系，她毕竟是已婚女眷，单独邀她下棋怕名声有碍，故才邀了戚越一道。
可戚越对这消息却觉不善。
他想的是霍兰君是在东宫死的。
戚越同钟嘉柔入了宫，被内侍引到东宫。
霍承邦虽未再被册为太子，但承平帝一直未让他搬离东宫。
储君宫殿奢美恢宏，艳阳高照，霍承邦坐在八角亭中，一身宽袍威仪华贵。
夫妻二人行过大礼。
钟嘉柔道：“嘉柔之前在养病，今日才有机会问候大殿下，殿下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霍承邦道：“你有心了，坐吧。”
桌上摆着棋盘，霍承邦挑着棋子：“我多日没有心思，饮食也乏味，可逝去之人不可追，也只能强作欢颜。今日天朗气清，无高手可对弈，嘉柔同我下一局。”
钟嘉柔行礼在对面坐下。
霍承邦瞥一眼戚越，让他也坐一旁。
霍承邦神色如常，戚越却未想得太简单，他端坐在旁看二人下棋。
戚越虽不爱读书，这棋却自小爱玩，也懂棋局。钟嘉柔很会布局，且没有因为霍承邦的身份让子。
二人一番对弈，戚越就在旁观棋不语。
直到这局下完，霍承邦赢了二子，朝戚越笑着夸奖钟嘉柔：“你不知父皇有多喜爱同嘉柔下棋，小聪明精在棋局上很会引诱对手入局，父皇多年未寻回小夷安，几次说小夷安抓周宴上抓了棋子，将来是个爱棋的姑娘，若是长大跟嘉柔也应该一样。”
戚越抿笑。
小夷安是承平帝十几年前遗落在民间的那位公主，那公主母亲身份也不贵重，只因生在承平帝初次大战边境夷邦之年，承平帝觉得公主祥瑞，才赐了封号。
钟嘉柔笑说是霍承邦谦让了。
宫人忽道霍兰欣来拜访。
兴平公主霍兰欣正行进这边亭中。
钟嘉柔与戚越起身朝霍兰欣见礼。
霍兰欣上次经由钟嘉柔的提点，在生辰宴后得承平帝褒奖，今日得知钟嘉柔入宫便想邀请她去公主殿饮茶。
霍承邦道：“去吧，我与戚世子下一局。”他问戚越，“戚世子可会手谈？”
“回殿下，我棋艺马马虎虎。”
“无碍。”
钟嘉柔有些担心戚越，凝眸看他。
戚越眼眸温和沉静，朝她对视一眼，示意她不必担心。
钟嘉柔便同霍兰欣离开了此处。
这八角亭中烈日灼灼，极是安静。
戚越同霍承邦下着棋，直到霍承邦突然开口：“长公主的两万两银可带来了？”
戚越眼眸微眯，不动声色落子，只作怔愣道：“殿下知道此事了？”
霍承邦只是安然端坐执棋：“你为何欠她两万两？”
戚越犹豫片刻：“之前嘉柔莽撞，打碎了昭懿皇后的遗物，长公主心痛不已，要寻遍能工巧匠做出一样的，便希望我帮助她提供银钱四万两。”
“大殿下应该也知道我入京好面子，花钱大手大脚，故而阖府也才凑出两万两给到长公主殿下。”戚越只作无奈，不动声色留意霍承邦的神色。
他给霍兰君下的毒应该不至于让霍兰君有机会说出那么多话，除非这皇宫里有武艺高强之人，懂得封穴之法，在霍兰君中毒后的最佳时间封住了她周身筋脉，未让毒液快速流入心房。
故而，霍承邦应该是不知晓更多的。
果然，霍承邦并未疑它，道：“小妹太过自愧于父皇与母后，才至行事极端。你欠下的两万两不必记在心上。”
戚越起身谢恩。
霍承邦继续执着黑子：“近日西境蛮夷骚扰边境，几个州郡又因干旱致使农民颗粒无收，父皇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一些职位调动，许我可自行安排。我听说你是要考武举？”
“回殿下，不过是对外好听点，我今年还考不上。”戚越直觉霍承邦会给他安排差事，想婉拒。
果然，霍承邦道：“我东宫缺一支禁军与统领，京畿一营也暂缺人手，你虽资历不够，但可去一营为副手，暂代东宫禁军副统一职，一到四在东宫当值，六到九去京畿一营，逢五、十休沐。”
“可有什么异议？”
霍承邦淡淡问，语气不容置喙。
戚越敛眉道：“多谢殿下，这职责重大，若是我做不好……”
“无事，我如今也不是太子，你不必有压力，只当历练，毕竟你是老师之婿，我当还报老师之恩。”
戚越拱手行礼，在霍承邦面前自然要高兴领下这份差事。
从东宫离开，戚越在宫人的指引下去寻钟嘉柔。
东宫出来的甬道直通湖心花园，花园辽阔，湖池边假山环绕，典雅秀丽，是皇子们闲暇游园之所。宫人说霍兰欣与几个公主都在此处。
戚越由宫人引路，穿过曲径，簇簇假山掩映，露出湖边临水的婉约身影。
钟嘉柔今日穿一袭鹅黄长裙，月白罗纱披帛被风吹拂，戚越眼帘映入这飘动的衣袂，行上前几步，便也瞧见了钟嘉柔温柔的笑脸。
她似在同身侧之人讲话，侧颜恬静，眉眼温柔，斑驳日光洒落在她周身，让她镀着一层仙气的美。
戚越倒是没见过钟嘉柔此刻这般温柔的模样，她从未用这般温柔的眼看他。
他脚步行快，勾起薄唇，却在视线中的假山移开时看清她身侧之人，是霍云昭。
戚越有些皱眉。
他以为同她讲话之人是个女子。
“嘉柔，戚世子来寻你啦。”同几个公主坐在一旁玩九连环的霍兰欣好笑道。
钟嘉柔闻声朝戚越望来，对身侧霍云昭敛眉行礼，走向戚越。
霍云昭也站在湖边，远远颔首同戚越见礼。
他玉带飘飞，清贵高雅，芝兰玉树般的笑容温润如常。
戚越淡笑冲霍云昭见礼。
是他多虑了。
方才乍见钟嘉柔笑得那般温柔，他本以为她是同哪个公主在礼貌谈话，乍然见是霍云昭才觉有些意外。
这四下空旷，几个公主都在，湖边也有作画的十二皇子，倒显得他多心了。
“郎君。”钟嘉柔扶身朝戚越行礼。
戚越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钟嘉柔却轻轻抽开。
于人前，他的妻子还是会害羞。
戚越弯起薄唇，也未再去牵她，同霍云昭行了礼：“天气晴朗，六殿下身体可有好转？”
霍云昭以笑颔首，比划着多谢他昨日送进宫的药。
戚越道：“太医可有说那药如何？”
霍云昭点了点头。
时隔三个月，他还是说不出话，手语倒是灵活很多。
对这个清风朗月般的朋友，戚越心中有愧，说道：“无事，那药如果没有效果，我之后再替你寻。”
钟嘉柔站在戚越身旁，螓首低垂避嫌，不再言语。
戚越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钟嘉柔轻声道：“六殿下比划起十二皇子前几日在湖边钓鱼，钓上来一只青蛙，吓坏了几位公主。”
是的，方才钟嘉柔与霍云昭只是聊了这些。
霍兰欣带她来此，霍云昭在湖边同十二皇子作画，她根本不知他也在此。
两人远远看见，钟嘉柔率先垂眸避开。霍兰欣的九连环不会解，就让钟嘉柔帮忙，钟嘉柔才解开一环，心急的霍兰欣便等不了了，拉着她问霍云昭。
霍云昭说不了话，便接过她手上的九连环，沉默地解出一环一套，抿唇递给她。
霍兰欣抢过，忙拿去几个公主那里研究，一面道：“你二人真是聪明，随便两下就解出来了！”
钟嘉柔只微微一笑，她想退开，她知道要避嫌。
她往后退了几步，霍云昭也没有近前，他无声地看过她漫长的一眼，便静立在桂树下，迎风望着湖面吹皱的涟漪。
桂香弥漫，微风里暗香浮动。
钟嘉柔只作如常地问起：“殿下的嗓子是如何受伤的？”
霍云昭笑了笑。
钟嘉柔抬眸凝望他一眼，垂下眼睫：“殿下还能好吗？”
霍云昭轻轻点头。
似乎他也知晓她心中不信，便比划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手势。
钟嘉柔望着他说不出话、只能比划的模样，眼眶温热，只觉得一股酸涩。
霍云昭就想让她开心，他便以手势说起十二皇子钓鱼的糗事，比划出一只呱呱叫的青蛙，钟嘉柔这才笑起。
戚越也才正好在那时过来。
今日微风煦煦，戚越对钟嘉柔道：“我同六殿下说些话。”
钟嘉柔抬眸凝望戚越一眼，回到霍兰欣那处。
戚越负手眺望这宫阙里碧蓝澄澈的湖水：“今日我与妻子受邀去东宫同大殿下手谈，大殿下封我为东宫禁军副统，兼京畿卫一营副手。”
霍云昭微怔，眸中思量后生起温润笑意，示意戚越这是好事。
戚越道：“我还是上次的想法。”
霍云昭唇边笑意收敛，负手静立水边，白衣翻飞，眼眸如水寂静。
戚越拱手道：“殿下想一想。”
他转身去牵钟嘉柔。
钟嘉柔也未再抽出手，两人同霍兰欣与几位公主行礼后离开了皇宫。
回府的马车上。
钟嘉柔问戚越：“郎君同六殿下在说什么？”
“一些各州各郡的风貌。”
“你说谎。”
戚越瞧着钟嘉柔。
钟嘉柔道：“我猜你与他不可能是说这些，是不是同他失声有关？”
“嘉柔，今日大殿下要我给他东宫当护卫，在他京畿卫一营也给我安排个闲职。”
钟嘉柔凝眉认真听着，有些凝肃。
“你也聪明，知道我如今已抽身不得，在宫里我也只认识六殿下，故而跟他提起此事。”戚越还是隐瞒了钟嘉柔，他脊背修长挺拔，端坐在车厢中，膝盖上的手指无声敲击着。
钟嘉柔听完，担心起阳平侯府，也担心永定侯府。
“那郎君可拒了？”
“你觉得能拒绝么？”戚越道，“总归是个副手，今后我谨慎些便是。”
“就是逢五逢十才能休沐了。”
那很好啊。
钟嘉柔杏眼微睁，她有休息日了！
“不过早晚倒是有时间。”戚越眉梢微挑，睨着钟嘉柔。
钟嘉柔脸颊发烫，似被戚越看穿般，递给他一记白眼。
回到府中，今日戚越破天荒没有去竹林练剑，钟嘉柔本想问他功夫可好，可否能胜任禁军一职，转身却见戚越正站在她眼前，珠帘清脆摇响。
戚越身躯似乎越发健硕了，男子宽肩与劲腰极像话本上那种威武的少年将军，钟嘉柔也不知戚越这三个月去各地做什么生意，能把一身做得这般健硕精壮。
此刻才刚酉时，窗牖漏进微光，屋中只点了一盏明烛，屋中光线被他高大身躯遮挡，黑压压的暗。钟嘉柔莫名害怕这样的戚越。
他也不言不语，只挑眉看她，眸底似有些恼意和戾气。
“郎君……”
“钟嘉柔，你今日竟然对别的男人笑。”
钟嘉柔一怔，原以为戚越不记仇，不想他一路都压着，是留在房中发作。
“我已同郎君解释过……”
“你是不是喜欢那种才学满腹的儒雅公子？”
“自然不是。”钟嘉柔垂下眼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戚越将她扯到怀里，钟嘉柔鼻尖撞在他胸膛，硌得有些疼，这胸膛这般紧实？
她还没看过戚越这三个月到底把身上的肌肉块练成什么样了，那两日在温泉池中她是初次与他那样亲密，根本不敢睁眼看他，连同周遭一切都忽视了，只记得他给的疼。回府后，他夜间也是衣衫整齐，只有她一身凌乱不堪。
钟嘉柔仰起脸想从这个硬铁般的胸膛里躲开，戚越手臂却更紧，嗓音也狠戾起来：“老子不许你下次那样看别人。”
“再跟哪个男的笑，老子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是皇子也照挖。”
钟嘉柔睁大美眸，想恼戚越说话没规矩，可对上这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一时消了气焰。
戚越脸色阴鸷，一双黑眸狠戾，似狼般凶恶。
钟嘉柔红唇颤了颤，也有些恼：“你发的什么疯？”
“说两句就叫发疯？”戚越冷笑，“老子就好好告诉你，今日你对六殿下笑，老子吃醋了。别觉得你和谁堂堂正正说两句话我就要大方，说话就说话，下次不许再对男的笑。”
钟嘉柔恼了。
即便因为那个人是霍云昭，她对戚越有愧，可她今日真的只是偶遇了霍云昭啊，而且他们也只是于人前交谈了两句，又不是背着旁人。
钟嘉柔眼眶气红了：“那我同我堂兄说笑你也要管么？！”
“跟你亲哥也不行。”戚越冷戾咬牙，“你今日那笑都没对我笑过，老子现在还生气。”
钟嘉柔气红了眼，只觉得戚越很无理取闹。她抽开手腕，腰却被戚越掐得更紧。
钟嘉柔被迫紧贴他胸膛，虽已成了真夫妻了，此刻这被迫挤压的羞耻还是让她很难堪。
“你抱疼我了。”
掌在她腰间的手到底还是松开一分，戚越英俊面庞却还是冷戾：“我说了，老子现在还生气。”
“那你想怎么样啊？”
“你亲过老子吗？”
钟嘉柔有些恼羞，也有些委屈：“我现在不想。”
戚越气笑了，这嗓音却无比阴冷，钟嘉柔还真有些被他一身冷恣吓到。
“钟嘉柔，用哪张嘴亲，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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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他好可怕T^T

第58章
钟嘉柔眼睫轻颤，她真觉得委屈。戚越哪里都好，在外都能礼待她，私下里却是这个坏脾气。
戚越冷戾等着。
钟嘉柔不想再同他闹下去，被迫勾住他后颈，垫起脚尖才亲到他薄唇，凉凉的。
她刚要退开，腰却被戚越揽紧，男子整个高大身躯倾轧得她被迫折弯了细腰。
“唔……”她红唇微张的喘息被戚越有力的舌占去，他的吻霸道凌厉。
钟嘉柔是想躲的，可忆起这两日被他探索与占据，她便害怕他要得更多，只能勾住他后颈，被迫仰起脸承受着这个亲吻。
潮湿的亲吻如同将她沉溺在清泉中，她脑子已经晕迷了，连呼吸都像渴求，只能主动吻上他，笨拙地想吸取到空气，渐渐双腿都有些虚软。
戚越的亲吻越发娴熟，意识到不能再亲下去，钟嘉柔摇头呜咽，戚越才终于停下。
钟嘉柔大口地喘气，脸颊的红都蔓延到鼻尖。身前男子眼眸恣意，拇指擦着她蹭出的嫣红口脂。
钟嘉柔觉得好委屈，恼羞地瞪他。
戚越嗓音依旧冷恣：“我就要去宫里被人使唤了，你不心疼我？你都不问问老子功夫如何。”
方才是要问的，谁叫他进来发疯打断。
钟嘉柔气息还有些紊乱，低低道了一句：“那你功夫如何？”
“抱上你的琴，自己过来看。”
钟嘉柔抬起杏眼，抱琴作何？
“你弹琴，我练剑。”戚越低恼。
“过来。”
钟嘉柔只得抱上琴，跟着他去了后院竹林。
虽说成婚已这么久，钟嘉柔却还是第一次看戚越练剑。
夕阳金霞辉映，竹林中绿影摇曳。
戚越的剑法很是凌厉。
钟嘉柔是看不懂功夫的，但多少也能看出他招式疾快，腰腿有力，几道剑刃银光如闪电，他一身玄衫也疾快如魅影。
钟嘉柔拨动琴弦，以前奏激昂之曲是靠曲意和她的领悟，此刻睨着林中这剑影，只觉得亲眼见过了英雄侠士，琴声也愈发澎湃激越。
戚越练完了剑，又同宋青与宋武二人练了拳。
他身手敏捷，出招又快又狠，钟嘉柔眼睛都看花了，往昔伤春怜情之曲都在此刻变作大气澎湃之音。
竹影月影，琴声风声，皆如天生合拍。
练着招式的戚越脚步疾如踏风，但是一双眼睛都定到了钟嘉柔身上。
他的妻子一身姣美，指骨纤纤，臂间披帛飘逸，巴掌大的小脸漂亮得不像话，弹奏的琴声跟天籁似的。
这是他的媳妇啊。
她眼睛发着光，跟天上小星星没两样。
她之前从前没这样看过他。
戚越勾起薄唇，竟未留心，凭空挨了宋青一掌。
掌风击在腹部，将戚越打退几步。宋青也愣住了，以往他的功力哪能打中戚越。
戚越腹部吃痛，但强忍下，只作完全无事，淡淡抬手示意宋青宋武可以停了。
钟嘉柔的琴也停下，眼神落在戚越腹部，有些关切。
戚越如常道：“你琴声好听。”
“郎君的功夫很厉害。”钟嘉柔道，“没想到宋青也这般厉害，郎君腹部那一掌要紧么？”
戚越暗恼，冷冷睨了眼旁边的宋青，宋青将头埋下，无声后退几步消失了。
戚越捞起钟嘉柔的琴，另一只手牵住钟嘉柔回前院。
“是我故意让宋青，我平时比他厉害得多，你看不出来？”
钟嘉柔从戚越掌中抽出手：“没看出来，我以为就是这样打的。你先去洗漱吧。”
钟嘉柔不喜戚越刚练完功夫掌心的汗，让春华从他手中接过琴。
古琴有些沉重，戚越道：“无事，我送你回房。”
钟嘉柔欲言又止，有些心疼琴在戚越手中。
这是霍云昭给她的那把暮云，戚越掌心有湿汗，汗渍留在琴上容易损坏了琴。
钟嘉柔终是没同戚越再多言，等他将琴放回房中，折身回西偏房去沐浴，钟嘉柔才忙让春华去打水来。
她沾了清水，小心用手帕擦去古琴上细微的汗液，又在烛火旁耐心将琴上水渍烘干。
方才取琴时戚越脾气很凶，她另一把琴还需调整琴弦，便才取了这把暮云。若是寻常，钟嘉柔是很舍不得用这把琴的。
她做这些皆没让婢女帮忙，独自坐在书房中，那琴上点点潮湿也终于干透，她才刚想将琴收拢，戚越便已入了房中来。
“你这般爱琴？”戚越低笑，“改日我给你寻把好琴来。”
钟嘉柔抱着琴起身，螓首低垂，从戚越身边走过欲放好琴。
戚越将琴从她怀中拿起：“放在何处？我帮你放。”
“不用，我自己来。”
“别废话，这么沉的东西压坏我的宝贝怎么办。”
钟嘉柔一噎，不再言语，看戚越将琴放在架上，替她覆上琴罩。
他转身将她横抱起来。
钟嘉柔忙搂住他后颈：“我自己下来。”
“嘉柔，你对待琴的模样都比待我温柔。”
钟嘉柔有些不自然，莫名生出些愧意：“若我哪里不好，郎君直说便是，我会尽量操持好府中内务，不让郎君为难。”
“老子说你待琴比待我温柔，怎么扯到府中内务上？”穿过珠帘，戚越行进卧房，淡淡让房中收拾瓶中花束的秋月退下。
他将钟嘉柔放在妆台上，嗓音幽暗：“想坐哪里？”
钟嘉柔脸颊滚烫，戚越的眼神深邃，视线落在她脸颊，让她整颗心都跳快了。
“戚越，我觉得，我觉得夫妻之间应该节制……”
戚越勾起薄唇：“哦？你说怎么个节制法。”
“我家，我父亲每月有十日在母亲房中。我觉得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如此……”
戚越恣意地笑了声：“你家有小娘，老子不要小娘，就要你。”
“没有……父亲很少去小娘房中，父亲他很节制……”
“钟嘉柔，老子就喜欢操/你。”
钟嘉柔眼眸睁大，红唇已被戚越吻住，他的亲咬太强势，根本不容她反抗。钟嘉柔脸颊一片滚烫，喘息着推开他：“我不要在这里。”
戚越恣意地勾起薄唇，将她从妆台抱下，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他长腿恣意伸展，惬意靠在椅中：“跳舞这么灵活的腰，应该会自己扭动。宝儿，我知道你可以。”
钟嘉柔眼睫颤着，转身想逃，却被戚越扯回他膝上。肩头微凉，她被迫迎承着他的审视，终于还是陷落在这方太师椅中……
……
方才被赶出来的秋月候在了耳房，她出来后便将清理出来的残花给了廊下丫鬟，也将院中值守的丫鬟驱散了去。
秋月与春华忿忿赌着：“我猜世子今晚要一个时辰。”
春华责备道：“怎可胡乱揣度主子们。”
“方才世子冷着脸将我赶出来，他现在就跟黏在我们姑娘身上似的，哪像个心有抱负的世家公子？”秋月说完也捂住了嘴，私下说主子坏话总是不对。
春华剜了秋月一眼，让她慎言。
秋月也是因为前几日在温泉庄子里伺候累了，才觉得她们姑爷很烦。
前几日，她们姑娘不要别的丫鬟伺候，不愿被别的丫鬟知道夫妻间的事，只留了她与春华二人值夜。谁知道这夜守得没完没了，世子折腾到天明才休，所以秋月才猜今夜至少要一个时辰。毕竟如今世子要入宫当值了，自然不可再像前几日在温泉庄子里那般毫无节制。
她果然还猜准了，一个时辰后，世子拉铃叫了热水进去。
两人将水送到，本以为可以轮值由一人歇一会儿，谁想两个时辰后，屋中又叫了一次水。
秋月被春华从榻上唤醒，忙穿了衣裳一起抬了热水进屋。
这么晚了，下半夜她们终于可以歇了吧。
两人都合衣躺到了榻上，却听到了主子颤颤的哭喘声。
秋月脸都红了起来，翻身瞅瞅春华。春华脸颊也是红的，眼中有些心疼。
秋月咕哝：“世子太不知节制了，咱们看的话本里都不会这样！”
“姑爷这年龄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只是为何从前不是这样？”春华也有些纳闷。
两人不敢再睡，只等着主卧里头的吩咐。
夜色已深，钟嘉柔的哭喘声只隔着两道墙，在这静夜里尤为清晰。这声音本是娇娇的，可又承受不住带了点哭腔，声浪里的起伏亦能知她在经受何事。
虽说身为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接受过这些教导，可二人是钟嘉柔的贴身婢女，此刻已是寅时了，外头巷子里遥遥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这般晚了，主子是真的吃了苦。
屋檐明月都已向西移动，轻浅的月光洒在窗上。
屋中的铃终于又摇响，主卧里世子又叫了热水进去。
主卧中明烛静燃，一室的娇香。
两人抬了水，正要退下，男子低沉的嗓音淡淡道：“换了褥单就下去吧。”
春华忙去拿干净的褥单，秋月便候在一旁，担心主子，余光瞅了一眼。
床帐里头雪白纤细的腰遍布鲜红指印，不停打着颤。
秋月心疼坏了，又不敢近前。
只见世子衣裳整齐，弯下健硕身躯进了床帐将主子裹在衾被中横抱出来。
秋月这才偷偷看了一眼，主子一双眼湿红，青丝凌乱贴在雪白肌肤上，红唇都是颤抖的。
春华寻来干净褥单，两人整理着床榻，换下来一层又一层褥絮才至床榻干爽。
此刻的偏房中，月影照映，屋中也一室的清冷。
钟嘉柔被戚越放在这张陌生的床榻上，捂着衣襟想撑起身，却发觉浑身虚软无力。
戚越倒了水喂到她唇边，她仰起脸都喝完，才发脾气将杯子推到地上。
她瞪着戚越，眼泪又流了下来。
戚越居高临下站在床榻前，睨着满地碎片也不恼，钟嘉柔仰起娇靥在瞪他，他俯下身，恣意地挑眉：“下次还敢对别的男人笑，今晚就是教训。”
钟嘉柔很难过，心上是酸涩的，眼眶里也涌起一股热气。她明明不要了，戚越却还是逼她一次次承受。钟嘉柔埋下头，委屈地哭了起来。
戚越心上似被揪住，这小猫似的哭声细细弱弱的，让他有点慌了：“你哭什么，老子都给你亲过了。”
钟嘉柔没理他。
戚越跪到床沿，将她一颗圆圆的漂亮脑袋抬起：“宝儿，你不舒服吗？”
钟嘉柔还是不想理，她脸颊涌下一行又一行的泪。戚越整个人都慌了，紧抿薄唇，用袖摆忙着接眼泪。
“你不喜欢我这样？”
“你逼我跪着，我讨厌那样。”
戚越眼眸幽暗，喉结滚动，他的确是逼钟嘉柔跪趴着，但不可否认，她越反抗，他越想将那些恶劣施加给她。
钟嘉柔哽咽着：“戚越，我是正妻，我学习的画册里都没有那些。我不想做那些，你不要逼我。”
“谁说正妻就不能做这些，嘉柔，我没拿你当个妾，老子对你一心一意。”
戚越紧绷薄唇，擦干钟嘉柔的眼泪，这张娇美的脸不适合挂眼泪，他喜欢她白日在宫中湖边的那种笑，那笑温柔极了，都快把他甜死了，他只想看到她那般笑着。
“嘉柔，你白日对六殿下的笑老子的确吃醋了，记得很深。算了，今晚是我的错，我下次不拿这个教训你，换你教训我，你把我绑起来教训都行。”
钟嘉柔狠狠瞪他。
戚越将她搂到怀里，她连脑袋都生得极漂亮，又圆又小，精致得像个女娲精心捏的娃娃。戚越亲了亲她头发，放低了嗓音：“宝儿，我喜爱你，想把这天下的好东西都给你。别哭了，我明晚就来一次。”
钟嘉柔浑身一僵。
她今夜的确被戚越折腾坏了，从身到心，他的恶劣他的肆玩，都让她觉得她不是正妻，倒像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尤其是戚越逼她求饶时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脏，媚，哪像个正室说的。
钟嘉柔忽然明白，也许做这种事真的得互相相爱才行。
她还不爱他，所以骨子里的贵女教养才会让她羞耻。
今夜也累极了，钟嘉柔不想再理戚越，闭上了眼。
这间房她是第一次来，屋中似雪天的清冷，被子里也有股清冽的竹香。戚越虽然粗野惯了，倒是十分爱干净。只是他盖的衾被还是夏日的薄被，入秋夜凉，钟嘉柔有些冷，浑身皆被碾过的累，也不管其他，转身圈住戚越，将脸埋进他胸膛。
身侧少年似僵了一般，忽然挺直了脊梁，不像往常那般狠狠搂她，动作很轻地将她护到怀里。
“宝儿，好好睡。”
钟嘉柔累极了，圈着这热源阖眼睡去。
戚越却仍睁着眼，勾起唇角，狠狠亲了亲怀里这颗漂亮的小脑袋。
他媳妇主动抱他了。
主，动，抱！
翌日，霍承邦的人已在侯府门外，带戚越去禁军衙门上名入册，简单军训。
戚越暂时让萧谨燕替他暗中代管社仓的事务，他得在军衙呆一天。
钟嘉柔今日又起晚了。
她寅时才睡，辰时被萍娘唤醒，迷迷糊糊穿戴整齐，顶着只睡了一个半时辰的脑袋去主院给刘氏请安。
刘氏见她强打精神，笑道：“近日你操持内院肯定累坏了，这一旬你都不用来请安了，早上多睡会儿。”
钟嘉柔脸颊发烫，虽说不想坏了规矩，却没礼貌强撑，敛眉应下：“多谢母亲体恤儿媳，那嘉柔先听母亲的。”
钟嘉柔在刘氏这里同妯娌们吃过了早膳才回到玉清苑，继续补了一觉，直接睡到晌午才被春华唤醒。
“夫人，药煎好了，是先吃些东西还是空腹喝完再吃午食？”
乍然醒来，钟嘉柔被屏风外透进的阳光刺得又掀下眼皮，迷迷糊糊道：“我先吃点东西吧，想吃粟米奶皮冻。”
“小厨房今日没做，那奴婢先遣人去外头食肆买。”
“算了，我随便吃些就好。”钟嘉柔也是刚醒过来，突然馋那味觉，她还没睡清醒，吃什么都无所谓，先垫垫肚子再喝那避子汤药才不伤胃。
秋月与春华摆了膳进来，钟嘉柔才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串串脚步声。
萍娘入内来道：“夫人，是主母与大少夫人，二少夫人来了，瞧着很是着急的模样。”
钟嘉柔有些意外，忙起身行出门相迎。
刘氏有些风风火火，她身后跟着周妪与蕙嬷嬷，陈香兰与李盼儿也在她身旁，两人身后还有个斜跨药箱的男子，像是郎中。
“母亲……”
“嘉柔，你在喝什么药？”刘氏急声打断钟嘉柔，环视屋中。
钟嘉柔心下一怔，暗道不好。
刘氏怎么知道她在喝药？她今日的药还没喝呢。
这事只有春华与秋月知道，她连萍娘和青兰都未告诉。
屋中，春华很是机灵地悄声退下，欲去将药藏起，秋月也不动声色移到春华跟前，想挡住众人视线。
心思伶俐的李盼儿却眼尖瞧见，跟去了春华后头。
“母亲，我没喝药，您可是听错了……”钟嘉柔不知说什么好。
春华被李盼儿逼着端出了那热在炉火上的汤药，李盼儿闻着汤药便说：“嘉柔，你怎能喝这凉药？这可伤身了！”
这药就煎在玉清苑的小厨房，春华与秋月一个煎药，一个守门，萍娘经过，她们也只是对外说是钟嘉柔睡不好的安神药。
可偏偏李盼儿对药材了解。
李盼儿管着府中下人很有一套，每日都要到各院看看下人做事可否干净，玉清苑她虽来得不多，但也是会来，方才转到院门外时便闻到了药气，才叫了萍娘问话，萍娘说是钟嘉柔的安神药。
李盼儿怕误会了钟嘉柔，请了个郎中来闻，郎中也说那是凉药，她这才禀告了刘氏。
药端到郎中手上，郎中查验一番道：“夫人，这的确是一碗凉药，里头有红花、麝香，女子服用有避孕、堕胎之效。”
钟嘉柔沉默望着刘氏。
刘氏脸色惨白，极是痛心和不解：“嘉柔，你为何要喝这药，为何啊？难道是小五要你喝？”可刘氏的印象里，戚越极喜爱几个侄子侄女，得知定了亲时也说过等新妇过门就开枝散叶，世家之女生育的子嗣应是聪颖。
钟嘉柔只得朝刘氏跪下，她身后春华等人也皆随她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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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好冷清啊，宝宝们能按个爪吗，认真写的故事想有人看诶呜呜，开文之前我每周打三四次羽毛球，现在一天码完字没时间去打了，害怕打完累得写不动，好想打球啊啊啊！！

第59章
钟嘉柔道：“母亲，郎君没有要我喝，是我……是我自己要喝此药。”
“为何啊，难道小五待你不好，还是你不喜欢孩子？”刘氏痛心地问。
“都不是，嘉柔觉得自己还年轻，身体还不够孕育子嗣，想再过两年再为郎君孕育子嗣。”
钟嘉柔将她在书上读的那套理论说给刘氏，她也不知刘氏可会信她这番言论，毕竟她曾同王氏说时，她自己的母亲都是反对的。
果然，刘氏歪着脑袋纳闷极了，痛心道：“这是哪个大夫的医理，娘这大半辈子见过那么多妇人，村里十四岁生娃的都有，你是高门贵女，怎会信这些？”
高门贵女，更应明白子嗣的传承与重要，尤其他们如今是侯府，戚越还是世子，她是世子正妻。
钟嘉柔便是知晓刘氏不会接受，她一向正直，也不会将这脏水往戚越身上泼，刘氏不信，她也不便再强行让别人接受她的理论，沉默地垂下眼。
“儿媳伤了母亲的心，母亲用家规罚儿媳吧。”钟嘉柔埋下头去。
陈香兰与李盼儿皆劝她：“嘉柔，你可知这凉药有多伤身体？”
“大夫说药没有那么烈，调理一月便可以自然受孕的。”
陈香兰道：“我听说这药也不是百分百能有效，若是你怀了，又继续喝了这药，伤的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和你自个儿的身体啊。”
李盼儿：“嘉柔，你如今十六，多好的年纪，钟淑妃娘娘不是十六怀的身孕吗？圣上的娘娘们也都是及笄了便可生育的呀。”
钟嘉柔沉默，只道：“母亲惩罚儿媳吧，儿媳让母亲与嫂嫂们忧心了。”
刘氏让众人都下去。
她道：“你起来。”
钟嘉柔从地上起身，抬眼才见刘氏的脸上挂了泪痕。
刘氏的五官其实极漂亮，端正秀丽，只是皮肤有些粗糙，口周有几分年龄衰老的垂态，但如今胭脂水粉的妆扮也让她极似一位贵气的侯门主母。
她眸中仍是不解，流出眼泪。
钟嘉柔也很愧疚。
“你同母亲说，是小五逼你的吗？”
“母亲，郎君没有逼我。”
“那你同我老实说，你是怕生孩子还是不想生孩子？”
钟嘉柔道：“母亲，儿媳真的只是认了医书上的理，想十九岁再生育，若母亲难受，儿媳明年将药停了便是。”
钟嘉柔颇为无奈，这事上她的确怪不了刘氏。她自己的母亲都接受不了她这般行事，身为婆婆的刘氏自然更接受不了。
刘氏道：“你家世清白高贵，是世族养出来的好闺女，和你家结亲，我和你公公都很看好你，盼着你一入府就为咱们家添一个大胖小子。这几月里，母亲也一直都在等你房里的好消息，次次宣萍娘问话，萍娘都说你们夫妻感情很好。”
钟嘉柔微怔，她的确不知刘氏还经常宣过萍娘去问话，萍娘也未告诉过她。
“你这般气度华贵，腹有诗书，母亲真是从心里喜爱你，盼着你为戚家生下像你这样优秀的孩子。”刘氏道，“嘉柔，当娘的做不到真正的一碗水端平，我虽然打小五骂小五，但我和你公公最疼爱的就是他。他的子嗣，我们都很看重。”
刘氏从这间房里离开了。
屋中人也都散去，钟嘉柔沉默站了许久，还是把那凉药喝了。刘氏说随她，方才是抹着眼泪走的。
钟嘉柔唤了萍娘进来：“母亲每次都会问你我和世子房中的事么，多久问一次？”
“夫人，主母隔一日便会问一次玉清苑的事。”萍娘回道，“主母是怕您受了世子的欺负，又很想要子嗣，却怕夫人知道会有压力，便未让奴婢告诉您。奴婢也只禀告主母您和世子感情极好，您打过世子巴掌的事奴婢都未禀告过主母，奴婢对玉清苑是忠心的。”
萍娘跪在屋中，伏下额头。
钟嘉柔又问萍娘：“母亲今日很伤心，你觉得除了是子嗣的事情，还有别的原因吗，我待世子可如世子待我？”
萍娘犹豫了片刻：“奴婢愚笨，说错了还请夫人勿记在心上。今日主母这般难过许是以为夫人还没有将阳平侯府当做新家……夫人待世子极规矩，不像寻常恩爱的夫妻，许是夫人太过矜持的缘故。”
钟嘉柔吸了口气，无声沉默。
她便知道刘氏这般流泪有别的原因，果然刘氏也是敏感的，知晓她未从心里去接纳戚越。
钟嘉柔起身去了祠堂，自行跪下抄写家训。
翻出家训时，她有些呆了。
戚家的家训竟然是农耕知识和算术口诀，她有些忍俊不禁，可又想起如今刘氏还伤心着，便也敛了笑，心头也沉重下来。
……
戚越回到府中已是晚膳时分，他未在晚膳上瞧见钟嘉柔，饭桌上众人神色也都不好看，尤其是刘氏沉默地睨他一眼，淡淡将他叫到房中。
戚越问：“娘，嘉柔怎么不在饭厅？”
“她自请去祠堂抄写家规了。”
“她犯了什么错？”戚越皱眉，紧盯着刘氏。
“今日她喝避子汤时你二嫂拉着我去撞见了，我问你，她不要子嗣，她喝避子汤你可知晓？”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戚越懒漫一笑，不甚在意，“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了，是我要她喝药。”
刘氏愣住：“你让她喝的，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会让她喝那玩意儿？”
刘氏完全不信，她自然是了解戚越的，明明戚越一直都很喜欢孩子，看他四哥也有了女儿，也说等娶了媳妇就要生个像夏妮那般乖巧黏人的女儿。
戚越往椅子上一座，长腿懒恣搭着，闭嘴不想说：“您别管了。”
刘氏逼他讲话。
“我房里的事你个当娘的不用知道那么清楚。”戚越抿了抿唇，有点恼地演着。
刘氏大吼：“跟老娘交代清楚！”
戚越也恼道：“她太好看了，我没爽够，过两年再生。这你也要管。”
戚越起身欲离开房间，刘氏抓起手边的烛台就要抽他：“老娘千辛万苦给你娶来的好媳妇，你不想着光耀门楣，居然逼她喝药！”
戚越被刘氏赶到了祠堂。
钟嘉柔伏在案上抄写家规，春华也跪在她一旁，替她整理抄写好的那几份。
听到动静，钟嘉柔忙回身。
修长挺拔的男儿穿过庭院，跨进门中，深目看了她一眼，便朝前头列祖列宗的牌位跪下。
刘氏满脸怒容，对钟嘉柔道：“嘉柔你回去吃饭，别再抄这些破东西，老娘已听他说了，都是这混蛋玩意儿逼你喝的药。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喝药，娘明日就给你请大夫仔细调养身子！”
刘氏拿了鞭子，往戚越背上狠狠一抽。
麻绳马鞭又粗又长，狠落在戚越宽阔脊背，顷刻将他一身上好的云缎锦袍抽得断开，露出里头玄色寝衣。
钟嘉柔吓了一跳，捂住心口偏头避着这扬起的长鞭。
她才听明白，是戚越帮她担下了责任？
钟嘉柔怔怔看着戚越，刘氏已下了第三鞭，寝衣已破，露出他精壮后背，肌肤上顷刻留下粉红的鞭痕。刘氏下了第四鞭，粗鞭抽过肌肤，健壮的肌肉都似跟着抽。搐了两下，这道脊梁却挺拔修长，半分都未弯下，他也不吭一声。
“母亲！”
钟嘉柔反应过来，忙放下纸笔，匆匆起身去劝刘氏：“母亲，您别打了，郎君他已经受伤了！”
“你让开，你出去，这么大的事你还替他兜着，怎么这般蠢？”刘氏狠狠咬牙，瞪着戚越，“农田里打滚的人家都知道子嗣重要，这混蛋脑中却净想些不着调的东西！”
刘氏抽下又一鞭。
肌肤已破，有血流出，戚越这才传出些闷哼，却仍挺着脊梁。
钟嘉柔去拉刘氏手臂：“母亲，您别打了，是我不对……”
“把夫人带下去。”戚越跪在列祖列宗排位前，没有看钟嘉柔，冷声命令柏冬。
刘氏也推开钟嘉柔，继续扬起粗鞭。
那长鞭凌空划破了风声，正要落在戚越后背，钟嘉柔一闭眼，张开手臂扑上前将他抱住。
这一鞭子落在了她背后，她吃痛哼出声，紧紧抱住戚越宽肩。
“嘉柔！”戚越回身接住她，一双眼几乎喷着火光，“谁要你给我挡！”
他也不再顾刘氏，抱起钟嘉柔就往玉清苑去。
钟嘉柔着实被抽得不轻，脸色都白了，她疼得咬着红唇，眼眶里冒起水汽，眨眼将泪逼回去。
“戚越，你怎会去替我受过？”
“你是我媳妇，我受过天经地义。”戚越疾步穿庭回到房中，将钟嘉柔放到床榻，褪下她外衫。
初秋的衣裙也轻薄，衣裳早就破了，她肌肤也不经折腾，一鞭子已留下猩红的印子。
钟嘉柔只觉得火辣辣的疼，虽从未受过这种痛，却还能忍受。
春华在旁眼泪都下来了：“姑娘，您疼不疼？”
钟嘉柔勉强浮起笑：“我竟觉得出嫁后自己不仅有力气了，还能忍疼了。”
戚越薄唇紧绷，柏冬已拿了药膏在屏风外，春华忙接过来，戚越将药膏涂到钟嘉柔背上。
她肌肤娇嫩，细腻如凝脂般，此刻长长的伤痕印着，倒是格外凄惨可怜。戚越眼眸暗沉，都想起身去跟他娘吵架了。
钟嘉柔回头凝望戚越，安慰道：“你别只顾着我，你身上可疼？”
“老子是男人，男人喊什么疼。”
钟嘉柔由春华与秋月替她换了衣裳，她走到戚越身边，小心解下他早已破得乱七八糟的衣衫。
这宽阔的脊背上好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钟嘉柔动作很轻为他上着药，心中愧责。
“戚越，我已和娘说清楚了，你何故再替我揽下责任。”
“你和娘说得清么？她虽好心眼，却没有读过书，你的道理她未必懂。”戚越道，“我是她生的，我犯什么错她都不会不要亲生儿子，往后再有什么事你推脱不了，就往我身上揽。”
钟嘉柔眨着眼，忍不住流下眼泪。
一滴泪掉在戚越后背，灼得他肌肤生烫，他回头看钟嘉柔。
钟嘉柔眨眼逼回眼泪。
戚越好笑：“嘉柔，你为我哭了？”
“为你哭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钟嘉柔放下药膏，凝望戚越，“我待你都不如你待我，你这样让我心中愧责于你。”
“怎么夫妻之间要比谁待谁更好？”戚越道，“你是我妻子，我想护着你，你不用愧责什么。”
“嘉柔，你慢慢喜欢我就好了，我不会逼你。”
钟嘉柔深深望着戚越，戚越也懒恣地笑睨她，烛光明媚，这一静谧被刘氏打破。
刘氏请了大夫过来，又请了个女郎中，让女郎中为钟嘉柔检查伤势，也给她一同把脉，调理调理身子。
今晚上一鞭子抽了夫妻俩，刘氏本来打戚越是打习惯了的，但鞭子打在了钟嘉柔身上，她心疼又自责，叹道钟嘉柔心肠太好了，往后应该学机灵着点。
戚振近日忙着庄子里的收成，每亩地粮产三百市斤的承诺已经对承平帝许下，秋收在即，他都在扑在此事上。回府也听说了此事，来到玉清苑，也没进门，只在檐下教训了戚越一句：“一年之内我要听到你房里的好消息，身为世子，担着一家子的兴旺，别跟个混蛋一样闹着玩。”
戚振与刘氏离去后，屋中安静下来。
戚越让春华与秋月也退下，他趴在床榻上，支着下颔看坐在桌前的钟嘉柔：“别听他们的，我给你扛。”
钟嘉柔抿了抿唇。
虽闹成了这般，她还是不想改变心意。
如果她嫁的是霍云昭，霍云昭也饱读诗书，也看医经，她不必开口，他跟她的观点也会一致。
可如今，她也庆幸戚越是站在她这边的。
“母亲为我开了药调理身体，那药方我瞧了，都是滋补坐胎的药。”
“你偷偷倒了不就行了。”戚越道，“今日忙，我明日托朋友去找我能吃的药，此事就这么办吧，过来睡觉。”
钟嘉柔从床尾小心上了床榻，未碰到戚越。
她趴在床这一侧，戚越趴在另一侧，抱着怀中软枕看她：“你今日居然为我哭了。”说及此，他眸中仍还有笑意。
钟嘉柔道：“郎君早些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戚越没舍得睡，还沉浸在方才钟嘉柔那一滴泪里，弯起薄唇看她。
如此近的距离，两个人都抱着各自的软枕，今夜只能趴着睡觉了。
钟嘉柔睡了一会儿便觉得不舒服，胸口压得闷。她小心侧睡，抬眼时戚越正盯着她身前春光，喉结轻滚。
钟嘉柔脸颊微烫，身上疼着，也未背过身去，便用手臂遮掩，袖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手臂。
戚越拿开了她手腕。
“郎君？”
“老子吃不到，总可以看吧，手拿开。”
钟嘉柔面颊生起红云，想拉过衣襟遮掩，却被戚越霸道的视线定住。她脸颊越来越烫，他虽眼神灼灼，却也只是以双眸肆玩，未动手动口。
钟嘉柔假装镇定地问道：“郎君今日在军中可还适应？”
“嗯，今日随军学了皇城规矩，还凑合。”
“在宫中一举一动皆得守着宫规，今后郎君要小心行事。”
“你身上香味怎么和从前不同？”
钟嘉柔微顿：“我换了一种香膏。”
“我喜欢闻之前那种，换回来。”
钟嘉柔只道：“跟着大殿下，他的安危郎君都要担责任，之前父亲便是因为大殿下被废黜而受牵连，官降二阶。”
“我知道。你的口脂颜色叫什么？”
钟嘉柔顿住，微微蹙眉：“梅子红。”
“我喜欢这个颜色，你明日也涂这个颜色。”
“你喜欢你喜欢，你自己涂不就好了。”钟嘉柔有些低恼，“我在同郎君说正事，郎君怎专注这些闺房小事？”
“好了，你说正事。”
“若在东宫担了什么罪名，郎君记得找姑姑，唔……”
钟嘉柔猝不及防，被戚越吻住双唇，话音都堵成了呜咽。
戚越在她耳边说她的梅子色像含苞刚绽的牡丹花瓣，戚越咬着她耳垂说，他想操/她。
钟嘉柔心跳如擂鼓，想推开他却又怕碰到他伤口，任由他从她耳鬓到唇瓣，脖子一路吻下。
今夜两人说了太多的话，钟嘉柔说得都口干，迷迷糊糊终是睡着了。
她忽然听到戚越极温柔的声线。
“嘉柔，我们好好爱彼此吧。”
这嗓音温柔的程度让钟嘉柔迷迷糊糊以为是听到了霍云昭温柔的声音。
戚越说：“我去学你喜欢的模样，改改脾气。你喜欢什么，我都学。”
“你喜欢什么？宝儿。”他咬着她耳朵问。
钟嘉柔半梦半醒，哪里会作答。
戚越低笑一声：“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嘉柔，我会让你爱上我。”
这些话飘在钟嘉柔的浅眠里，第二日零零碎碎已都记不清了。
……
三日后，戚越去了东宫任职，索性他背上伤痕已在愈合，钟嘉柔才放下心。
东宫的禁军有两支，戚越是新编的一支禁军副统，任职这几日差事清闲，每日只需按时去检查东宫四周动向，监督禁军有无松懈。
霍承邦出宫办的一些事都会交给另外的心腹，暂且不会交给戚越。
戚越干这闲差还真觉得没劲，但又得演作很受关慰的样子。
今日早朝散后，霍承邦被叫到了御书房听政，他点了戚越同行，戚越便守在御书房门外。
来往大臣有政务入内禀报，一早上承平帝已接见了四名朝官，里头声音戚越也能听到。
烈日炎热，戚越一身禁军铠甲，伫立在廊下。
身穿朝服的钟珩明远远行来，戚越也朝钟珩明拱手行礼：“岳父大人。”
“穿这身衣服可还适应？”钟珩明和颜悦色。
“一切都好，岳父勿忧。”
钟珩明点点头，等候在殿外，待内侍来通传后便持着文书入了殿。
钟珩明在尚书台担任从二品左仆射，从霍承邦第一次被废黜后，受牵连的钟珩明也是在两年前才重新得了承平帝的信任。
帝王多疑，承平帝登基以来也架空了尚书台左右官员的职权，索性这么多年尚书台兢兢业业，从无大错，也算得帝王信任。
钟珩明查纠了吏部疏漏，在向承平帝禀报。
戚越就候在殿檐下，听得倒是清楚。
承平帝听完让钟珩明严办，又留了钟珩明在殿中旁听边境军机。
戚越也差不多听懂了，西境夷邦今年马匹和武器都充足，又来犯大周边境，不管是为了侵占领土还是掠夺资源，都是战火的理由。
今年这次西夷打得很突然，边境陷了一城，百姓被屠被俘，流民四散。
虽说承平帝已发兵夺回城池了，但城中战后损伤严重，加上临近两个郡闹了干旱，粮米直升天价，承平帝第一道圣旨下去已有十日，但各地米价还半分未降，那几个郡的百姓人心惶惶，流民也越来越多。
戚越勾了勾薄唇，眸底几分淡漠。
他建社仓以来，每遇荒年，全国四大义仓根本没给百姓放粮，城中粮米皆是天价。
州府与各地商贾之间利益错杂，不是承平帝一道圣旨就能解决问题。
州官之间的话叫做天高皇帝远。
在之前的很多时候，戚越都觉得承平帝的政令并未落实到各个州郡，百姓皆苦。
殿中因为此事持续了许久，承平帝让霍承邦严办。
霍承邦行出御书房，戚越同他左右心腹紧随其后。
霍承邦吩咐心腹马祁峰：“唤吏部侍郎去府邸见我。”又吩咐内侍，“公子要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回殿下，季公子要的昨夜里便已送去了。”
季公子，是霍承邦喜爱的那个男宠季仪，戚越倒是没见过，只听马祁峰说季仪美如玉，是霍承邦心尖上碰不得的人，要他尊着点。
霍承邦道：“摆驾府邸。”他回头看了眼戚越，“五郎可要同我去府邸？”
“回殿下，属下替您守在宫中。”
霍承邦颔首，没再多言。
戚越知道，霍承邦是要去宫外府邸陪季仪。
承平帝之前大怒，为着太子妃的颜面不让季仪留在宫中，霍承邦便将季仪养在了宫外。如今事事陪着，连处理政务召见朝臣都挪到了宫外府邸。
内侍有些犹豫：“殿下，昨夜小殿下醒了六次，今早高热才退了些。”
内侍是想说，此刻去宫外是不是不太合适。
霍承邦负手问：“皇子妃在做什么？”
“皇子妃陪在小殿下身边熬了一夜，这会儿应是在补觉。”
“让皇子妃悉心照看，小殿下的风寒耽误不得。”
霍承邦回东宫带了些文书，便动身出宫了。
戚越一身铠甲，照例巡视在东宫各处，不时能听到宫婢疾走，口中道“皇子妃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快把药端进去”。
就这么个皇子，还得皇帝二废二立，如今想要三立。
戚越还真是看不起霍承邦。
他巡视到东宫之外的甬道，特意留心了湖心花园，果真在草坪上见到了霍云昭。
霍云昭正与十二皇子在湖边作画。
戚越远远同他扬起笑，霍云昭也抿笑看他。
戚越今日是有意来找霍云昭。
霍云昭也看出来，待戚越下了值从甬道过来，霍云昭也仍独自立在湖边桂树下等他。
戚越已穿了自己一身青色锦袍，笑道：“殿下知道我找你。”
霍云昭点头。
戚越站了一天，有些想找个椅子靠下。
霍云昭看出来，负手走在前面，带他去亭中坐下。
戚越倚在亭中，长腿恣意搭着，找了个慵懒舒服的姿势：“我是有事想讨教殿下你。”
霍云昭示意戚越开口。
戚越笑：“不怕你笑话，我想同你请教一下怎么赢得女子芳心。”
霍云昭温润面上的笑意收敛，平静望着戚越。
戚越坐直了身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招惹外头的姑娘，我是想让我妻子嘉柔开心。”
霍云昭安静看着湖上吹皱的碧波，取出随身带的纸笔写下：「她不开心吗？」
“也不是不开心，是我想对我妻子再好一点。”
戚越颇为信任霍云昭，认真道：“我是个粗人，不懂风花雪月那套，但我妻嘉柔才华横溢，温柔含蓄，善解人意，所以我想跟她同频，能赶得上她。”
“就算赶不上，我也想做个能懂她的人。”
戚越：“我妻的琴便是从殿下这里赢来的，她很宝贝那琴，碰都不让我碰，又担心殿下失声。所以我觉得像殿下你这样高雅的公子应该是我妻欣赏的那类人，问你肯定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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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风过亭台，湖水碧如蓝空。
戚越低笑，等着霍云昭指点。
霍云昭看了看那远处碧蓝的湖，回眸望着戚越，他温润的眼眸似起了湖水吹皱的涟漪，平静地用嘴型说：“我不知道。”
戚越倒是笑了，挑起眉：“殿下别瞒我，我猜你回京那天马车上的姑娘就是你心爱之人。”
霍云昭温润眸中有些凝肃。
戚越：“别担心，那晚我没看见她模样，我也会替你保守秘密。现在我都把我的隐私同你说了，你也算有了我的秘密。说说吧，别藏着。”
戚越言谈真挚。
霍云昭迎着他的眼，也收起了身上警惕，浮起一笑。
霍云昭抿唇，在手札本上写了字问戚越：「你夫人待你不好么？」
“很好，我们夫妻感情和睦，只是我想跟她再近些，她出门名门，我出生乡野，我不想太委屈她了。”
霍云昭一直都很安静，写着：「她这样的女子注重精神共鸣，注重思想与她相似，她看的书你可以多看。」
戚越讪然失笑：“我媳妇爱看话本故事，近日看的话本是威武将军解甲归田，我确实不爱看这些。”
霍云昭凝望满园秋色，似被他勾起什么趣事般轻抿唇角，骨节修长的手指继续写字：「那她应该喜欢平静安逸的生活，你在东宫任职她会挂心。」
“我知道，东宫这份差事我干不长。”
戚越未将话说得太透彻，他也还未挑明霍兰君薨逝那晚是他利用霍云昭送的酒杯做局。
这些时日他宫里安插的眼线查到消息，承平帝还在严查霍兰君的死因，只是那晚正逢霍兰君殿中歌舞升平，宾客又皆是各位皇子公主，此事才无从查起。
他的眼线也查到霍云昭近日格外规矩，将圣上撰书之事的后续都交给了中书省，每日只与十五岁的十二皇子作画下棋。
戚越将霍云昭拉入局，是希望他有对抗之心。对面端坐的男子看似温润，可戚越在惠城时知道霍云昭能屈能伸，骨子里是个强者，不像表面这般文弱。这是一个能先忧百姓之苦的皇子，比霍承邦更适为储君。
霍云昭提笔写了很多，神情专注，很是认真。
戚越接过纸条，睨着整篇文字如释重负：“谢了，改日你出宫我请你喝酒。”
霍云昭只是淡笑，这笑一如往常清冷，又格外深长。
戚越回到了阳平侯府。
柏冬问他要在主院里用膳还是回玉清苑用膳。
戚越：“夫人今日开了小灶？”
“是常宁侯府三姑娘今日来看夫人，夫人与岳三姑娘午时便出去的，秋月姑娘说是去看陈大姑娘了，又在老御街玩了一圈，回来有半个时辰了。”
“我去主院用饭。”戚越没再回自己院子，让钟嘉柔同她的金兰单独相处，他一面问道，“她们还去了何处？”
柏冬知晓戚越是想听到更多钟嘉柔的消息，跟在他身后说：“我倒是没问得太清楚，是秋月姑娘爱念叨，说夫人在外舍不得买玉容坊的胭脂，让郑国公府的小姐长了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戚越剑眉微皱：“玉容坊的胭脂很贵？”
“嗯，听说是上京最好的胭脂铺，公主们都爱买玉容坊的胭脂香膏。”
戚越有点气笑了，他这么有钱，他媳妇居然在外头连个胭脂都舍不得买，他挣这么多钱还有什么意思。
在主院吃了晚膳，戚越回到了玉清苑中。
檐下候着青兰，青兰忙朝戚越行礼。
屋中有些话音，听得不是很真切，戚越抬手示意青兰不用出声，淡声问：“夫人还在和岳三姑娘说话？”
“回世子，夫人与岳三姑娘刚用过晚膳，还在屋中说话。”青兰也低声回。
戚越轻声行进门中，穿过正厅，在饭厅门外静立。
里头的话音已清晰许多，戚越惬意勾起唇，有点想听钟嘉柔同金兰好友聊天会不会聊起他来。虽说这般偷听不好，可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岳宛之：“怎么戚五郎还未回府，你郎君下值这么晚？”
“明日十五，郎君休沐，许是有事留在宫中了吧。”
“那我再多坐会儿，等他回来我再离开。”
钟嘉柔嗓音轻软：“你留多久都无事，他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怎么，你现在当家啦，把他吃得透透的？”岳宛之调笑起来。
门外的戚越也弯起薄唇，颇为愉悦。
岳宛之声音忽然压得很轻，戚越却还是听到了，她在问：“嘉柔，你现在喜欢上你家郎君了吗？”
钟嘉柔也轻声道：“我很感激他。”
“那就是不喜欢？”
“嗯。”
戚越薄唇边的笑凝住，钟嘉柔答得竟这么干脆，难道她对他连半分喜欢都没有么？
眯起眼眸，戚越周身皆是冷戾，心腔里忽似灌了烈酒般灼烧难忍。
岳宛之：“那他好惨哦。”
“我如今已经很用心待他了，他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愿意给。”钟嘉柔说，“我很尊敬他啊。”
尊敬。
戚越握了握拳，沉眸走出了房间，交代青兰：“不必告诉夫人我来过。”
戚越提剑去了后院竹林。
剑声凌厉破空，几棵好端端的竹子被砍倒在地，断口锋利。
萧谨燕跨进竹林瞧见，吓得跳到一旁：“你发什么疯，练功走火入魔了？”
“无事，我试试剑钝不钝。”戚越神情冷淡，收了剑递给宋青，步入房中。
萧谨燕近日帮戚越盯着社仓的事务，这会儿是有事趁夜来禀。
“西州、云廉、新州全都乱套了，官仓拨的粮只够军粮，城中又是干旱又是西州流民乱窜，州府根本没管老百姓的死活！”
萧谨燕在说西境战乱的事情。
因西夷来犯，边境几座城池受到波及，戚越白日也在金銮殿外听到了承平帝与朝臣讨论此事，虽然承平帝已经下令开仓放粮，抑制粮价，但战乱之下州府首先顾全的还是自身的利益。乌纱要保，军粮要给，帝心要敬，顾及不了那么多百姓的。
戚越坐在长案前，觉得领口禁锢，单手扯了扯衣襟，他眼眸格外冷戾：“城中粮价多少？”
“西州一斗米九百文，云廉与新州好一些，六百到七百文。这些还是两日前的书信，今日恐怕又涨了吧。几个县官亲自求到社仓了，州府义仓的粮先供了军粮，请我们先借粮，待后面会还上。”
大周的物价虽不比先帝盛世期间低，但也不算昂贵，粮价稳定在五十文一斗多年，如今因战乱涨了十几倍。
至于县官借粮，戚越的社仓其实很少讨得回来，州府不放粮，县官也没有办法，之前往往只能以荒地还给戚越。
但如今先解决局势要紧。
“让西州新州开仓放粮，先平粮价。”戚越提笔写了平粜之法。
萧谨燕未打扰戚越，屋中安静，萧谨燕喝了口茶等着。
戚越写字往常都比较潦草，但此刻倒是一笔一划谨慎许多。萧谨燕只以为他是挂心百姓的事，才谨慎写把字慢慢写规整。
时间过去许久，戚越才将墨迹半干的信递给萧谨燕。
萧谨燕接过吃惊不小：“你怎会平粜之法？”
这满纸写着如何开仓放粮，从何处放粮，粮价先立多少，如何设局耗掉对手的耐心，如何以少博多，以几百石粮打下城中粮价。
萧谨燕原以为戚越写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几条规矩。
“你竟然这么擅长平粜，圣上应该把你派去各地平粜才对啊。”
戚越没觉得这是褒奖，这些都是以往他平粜取来的经验，是百姓争抢粮米时头破血流真实流出的鲜血。
戚家社仓守住了百姓信任，戚越做了这些年的借粮散粮，最开始只是为了保住戚家的粮食，后面才渐渐担起这么多责任。
萧谨燕已经吹干了墨迹，装好信离开。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方才那些糟糕的情绪似又侵占起心脏了。
戚越看着案上烛火，静坐许久，他又不是个爱安静发呆的人，久坐根本闲不住。他便一直盯着那烛光，看烛焰在晚风里影影绰绰跳动，把手指放在上面试着温度，不烫，他往烛焰下压，有点烫，他手指拿远了些，又往下压，如此反复玩着火焰。
戚越终于起身去沐浴换衣，回到了正房里。
钟嘉柔已经梳洗过，鹅黄色抹胸外披着一件月色薄衫褙子，一袭女子清丽慵懒的晚居长衫。她端坐在桌前心算着一本账册，听到珠帘撞响，从账册中抬起头。
“郎君回来了，萍娘说你在练剑，我便没去打扰你。”
“嗯，岳三姑娘何时走的？”
“走了半个时辰了。”
“今日出府玩得开心么？”戚越行至桌前，从钟嘉柔手上拿过账册，未再让她看。
“开心啊，我二人去看了彤儿，又在城中逛了几间铺子。”钟嘉柔起身问，“郎君要安寝了吗？”
戚越点点头。
钟嘉柔便为他解下腰间革带，褪去外袍，摘他玉冠时钟嘉柔够不着，垫起了脚尖。
戚越弯下修长脊背配合她。
他漆黑双眼一动不动凝视忙碌的钟嘉柔。
钟嘉柔垂眼撞上他视线，也还是会因为如此近的距离有些羞赧。
戚越抿起薄唇笑了笑。
钟嘉柔刚放好他玉冠，身子忽被他凌空抱起，他手臂是从她腋下穿过，钟嘉柔便只得以双脚环住他腰，整个人都挂在他腰间。
第一次这般抱他，她有些羞。
男子的一把窄腰有力，且见钟嘉柔鬓发被唇角吃到，腾了只手臂帮她拨开发丝，单臂轻松地将她抱进帐中。
近日帐幔换了钟嘉柔喜欢的浅碧色，衾被与褥单也是她喜欢的一套青色云缎绣白兔，软枕上两只小兔子吃着野红果子，两个枕头也恰将小兔子拼凑成一对。
戚越瞧见，挑起眉笑了：“果然是你书里的一对兔子。”
“怎么说果然？”钟嘉柔没听明白。
戚越但笑不语。
是白日霍云昭告诉他留意钟嘉柔话本里的东西，也许她会把喜欢的印上她的标记。戚越方才沐浴完去书房翻了下，果然见她近日看的话本里头折了一角，用指甲在两行字下划过，标记出书中两只可爱的小兔子。
戚越睨着眼前的妻子。
她很好。
即便不爱他，她也在努力对他好。
没关系，他会让她爱上他。
“我明日休沐，明日带你去看皮影戏。”
钟嘉柔杏眼升起亮光，却又黯下：“郎君难得一日休沐，明日休息吧。霖哥儿和萱姐儿学业不精，大嫂嫂叫我明日替她辅导一下功课。”
“老子就一天休息，你把时间给别人。”
“他们是你侄儿啊。”钟嘉柔杏眼微瞠，对戚越有些无语。
“你不爱看皮影戏？”
钟嘉柔有些心动：“爱看的，以前在府中常带妹妹们去看。”
“那说定了，明日留给我半日。”
钟嘉柔终是点了点头。
戚越视线落在她身上。
钟嘉柔脸颊有些发烫，自然明白他眼神里的意义。不过今日他格外安静，神态也不似寻常懒恣，钟嘉柔一时倒不习惯他这冷静的神色。
她本是靠在床头的，正想躺下，戚越握住她手。他指腹粗糙的硬茧摩着她娇嫩皮肤，手指扣进她五指中，与她交握。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嘴唇。
戚越的唇带着秋夜里霜露的凉意，钟嘉柔睫毛轻颤，闭上了眼，他却未似往常狠占她齿关，只吻在她唇上，舌尖温柔描绘着她的唇形，像在尝着清甜果子。
钟嘉柔呼吸有几分急促，与戚越行夫妻之事她都只当尽着妻子的义务，但戚越与她想象中不一样，这几日他对她的探索越来越深，也愈发懂她何处最薄弱。
没有闯进来的浅吻却比霸道的强占更让她意乱。
手指被他交握，钟嘉柔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缠紧在他掌中。
她呼吸渐渐紊乱，戚越终于吻进她口中，尝着她笨拙的小舌，浅止的触碰温柔极了。直至他跪到床尾，俯下脊梁吻去……
钟嘉柔美眸睁大，睫羽簌簌颤着。
她无力招架戚越，不管是强势的他还是此刻温柔的他，心脏里竟生起热，又很空。钟嘉柔害怕这样的身体反应，也害怕她的嗓音泄漏她此刻奇怪的愉悦，忙将手指送进口中咬住。
余光处，烛光是柔和的月亮色，照在男子宽阔雄壮的双肩上。
钟嘉柔仰起绯红玉面，颤抖的两条娇嫩胳膊抱住戚越的头颅。他乌发以一根银簪挽起，钟嘉柔掌心是银簪的凉，她紧紧按下这抹凉意，狠狠按下，只想驱散她的热她的空。她在戚越的吮吻中泻落于云雾。
戚越起身将她瘫软的身子扯到怀里，亲了亲她额头。
钟嘉柔脸都羞红了，转身想逃，戚越又将她扯回来，她只好将整张脸死死埋进他胸膛。
“宝儿，害羞了吗？”
钟嘉柔没说话。
戚越在笑，钟嘉柔都能听清他心脏蓬勃的跳动，她明明是不爱这个的，她很端庄含蓄。
“郎君，我不是故意的……”钟嘉柔解释着，才发觉她此刻连音调都变了，很是娇嗔的软语，她又羞红了脸。
“你是故意的我才爽。”
钟嘉柔闭嘴了。许久，她跳快的心脏才终于缓下来，见戚越只是拥着她，还未开始，便小声祈求：“郎君快些好吗，我明日还要早起。”
戚越有些恣意地挑眉：“今晚不动你，老子又不是恶狼。”
钟嘉柔诧异地从他胸膛仰起脸。
戚越垂眸瞧她，狠狠在她脸颊亲出吧唧的声音：“你要把老子可爱死了，别这么看着我。”
钟嘉柔黛眉轻蹙，睁着眼。她什么都没做啊，她刚刚还出了糗把他死按着，他喉中气息都沉了。亵衫里已经很湿黏，钟嘉柔脸都红透了，在戚越恣意的笑里去屏风后换了一身干爽的亵衫。
极不自然地回到帐中，她忽然才想起：“对了，郎君今日可是在宫里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么？方才柏冬说郎君砍了竹子出气。”
“无事，老子开心得很。”
钟嘉柔也不知戚越答的是不是真，未再问他。她想自己躺好，戚越铁臂却将她搂紧，他喜欢她枕在他肩头上睡，钟嘉柔也有些累了，便伏在他宽肩上。
戚越道：“宝儿，我们打个赌如何。”
嗯？
打什么赌？
“赌你三个月内爱上我。”
钟嘉柔微怔，垂下轻颤的眼睫。
她有些失神，眼前仿若柳絮飘落，满目飞絮如雪，似清贵公子翻飞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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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昭：戚兄都请教我了，我当然得为你做点什么[抱拳]

第61章
屋中很静，钟嘉柔也许应该说一些讨好丈夫的好听话，但又说不出那些违心之言。
她的确还不爱戚越啊。
她装作无事道：“我很敬重郎君。”
“我要的不是敬重。”戚越恢复了惯常的懒恣，“睡觉。”
翌日，钟嘉柔忙完府中事务，午时便被戚越叫出府去看皮影戏。
马车经过玉容坊时，楼里楼外似比昨日还热闹。
戚越选的戏楼不是京中最大的那家，楼坐落在护城河东街，环境雅致，比戏楼人少许多。钟嘉柔第一次来此，入内才发现此处只接待预订的贵宾。
二楼的各间戏厅一个人也没有，小二很是恭敬，钟嘉柔与戚越坐下，屋中开始落灯，雅间陷入一室的昏暗，她问：“郎君是将此楼包下了吗？”
戚越颔首。
钟嘉柔有点心疼银子，她昨日同岳宛之逛玉容坊都舍不得买五十两一瓶的香膏。不过在外她不想坏了戚越的兴致，打算等回府再同戚越好生聊聊。
幕布灯光亮起，威武的少年将军踏马驰骋在山峦平地间，旌旗翻飞，戏中配音人念起戏词：“吾本一介布衣，悯于百姓悲苦，乱世之中驱逐夷弩，复我炎黄，誓还山河故土……”
灯灭灯起，人影马蹄，四面烟尘，故事开始上演。
钟嘉柔看得入神，已忘却今日包场这奢靡的作风。
她仰慕强者，所喜有二，一如霍云昭那样无私无尘的清贵君子，学富五车，晓天下书山，不被世俗利欲所诱，坐拥精神富足的世外桃源。
二如她看的那些战神话本中威武的将军，雄壮，英勇，与阎王夺生死，与外敌争山河，救苦救难，胜帝王胜神佛。
这幕戏她很喜欢，认真瞧着，连眼都未眨。
戚越剥着一颗枇杷，这些事本可以交给身后春华与秋月来做，但他想亲手给钟嘉柔剥。
他将剥好的枇杷递到钟嘉柔唇边，钟嘉柔看得认真，头也未抬，白皙的手指轻搭着他手腕吃下这颗枇杷，眼睛都还落在幕布戏中。
戚越勾起薄唇。
这戏他还是选对了，霍云昭说姑娘家爱看皮影戏，他昨日便让柏冬来订这场戏，特意挑了这一幕。钟嘉柔爱看将军的戏本，他自小也想当个将军，却无机会实现，带她一同来看看这戏也是好的。
戏极是精彩，最后以将军大战敌军，百姓免于战乱，家国重守安宁为结局。幕布灯影亮起，将军解甲归隐田园，与妻养了十里杏花。
灯影熄灭，幕布中的花林，振翅的大雁，相依的夫妻，都隐于幕布中，戏也结束。
钟嘉柔托着腮，还有些意犹未尽。
戚越：“喜欢吗？”
“嗯。”沉浸在故事里头，钟嘉柔轻声道。
戚越将剥开的花生递给钟嘉柔，钟嘉柔摇摇头，戚越吃到自己嘴里，又磕了把瓜子，长腿惬意交叠。
钟嘉柔瞧着他这懒恣的模样，一时感概方才戏里的威武将军果真还是戏里才有。
“这结局太好了，跟我话本里的故事好像，是我近日最爱的一个故事。”
“我让他们跟着你看的话本改的，你说呢。”
钟嘉柔美目轻抬：“多谢郎君。”
“你喜欢的这结局现实里没有，若爱看话本，以后再喜欢哪部把书给我，我也弄成今日这皮影戏给你看。”
“谁说现实里没有啊。”钟嘉柔道，“太祖便待镇国公很好，镇国公便是与妻归隐田园。”
“这都两百年前的事了。”戚越好笑，“你也说了那是太祖，镇国公解甲后不是于一年后死于风寒，也未留下子嗣。”
“你想说什么？”美好的结局被戚越拉回现实，钟嘉柔有几分懊恼。
戚越懒懒放下瓜子：“在镇国公那个位置，直接把皇帝干下来就完了，交什么兵权归什么田。”
钟嘉柔也知晓戚越说的道理，他是想说功高盖主，她知道史书中很多这种事迹。可她明明是来看戏看话本寻开心的。
今日他一番安排也辛苦了，钟嘉柔不欲同他争辩这个，问道：“郎君还吃么，不吃了回府吧。”
“天还未暗，今日在外头吃，等会儿再陪你去玉容坊买胭脂。”
钟嘉柔说不去。
一旁秋月道：“夫人去吧，世子都带您出来玩了，夫人也是第一次同世子出来逛，总要逛开心了才好。”
秋月是觉得钟嘉柔昨日委屈了，钟嘉柔知道。
昨日她同岳宛之逛到玉容坊，瞧见新出的养肤膏拿起试了试，问价后便放回了原处。
陈国公府的五姑娘正好也在铺子里，瞧见她与岳宛之都放回香膏，与身侧好友以扇遮面扬声笑论“女子呀也看重出生，有些人出生虽不好，却能嫁得良婿，衣食无忧。有些人呢出生虽好，若是嫁了个泥腿子那可再翻不起身了”。
听说这许五姑娘是沈慧樱新交的好友。
钟嘉柔当时便很生气，可对方又未提她姓名，她不便直怼。她就故意捧起那许五姑娘，夸得对方真以为自己抹了那香膏就天姿国色了，钟嘉柔招了妆娘替那许五姑娘结账，可怜许五姑娘身上一百两都没有，脱了手镯金簪和珥铛在钟嘉柔面前抵账。
钟嘉柔虽未在玉容坊买东西，也算出了气。
但许五姑娘可是真买了，走的时候和身边好友说“我就知道有个侯府千金嫁了个泥腿子，出门连胭脂都买不起”。
岳宛之当时在旁对掌柜大喊：“快，许五小姐说还要再买五盒香膏！”
这才把许五姑娘吓跑。
当时岳宛之问钟嘉柔：“我如今还待字闺中身上没有一百两，你如今有嫁妆，应该能买得起这些东西呀。”
钟嘉柔好笑：“我不想买。”她认真道，“我想把钱给陈伯母。”
再有一两个月便是寒冬了。
钟嘉柔去岁托岳宛之给陈以彤的母亲送去的银钱估计早就花完了。
去岁她还未出嫁，给的都是自己多年攒下来的压岁钱和赏钱，陈伯母那边是十八口人，钟嘉柔当时给的那些钱估计刚够撑到现在的。
买这么贵的胭脂做什么，她天生丽质，素面也比许五姑娘好看，这些胭脂钱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多好。
钟嘉柔责备了秋月一眼，知道秋月是想趁着戚越在，拉戚越去给她买胭脂。
戚越只笑：“先吃饭。”
他们去了附近食肆吃晚膳，用过饭后，戚越还真让车夫往玉容坊去了。
钟嘉柔：“郎君要买梅子色的口脂给自个儿涂？”
戚越还是第一次给她白眼：“我买给你涂。”
“我不要。”
“不要两个字你可以留着晚上说。”
钟嘉柔脸颊顷刻红了。
她轻抬杏眼，也给了戚越一记白眼。
今日的玉容坊依旧有许多客人，昨日许五姑娘买的胭脂竟然更贵了，钟嘉柔看得眼呆，楼中也有小姐们在问为何今日价比昨日更贵，妆娘恭敬解释。
其中有人说：“昨日才一百两银子我就随手拿了一套，怎么今日涨了二十两？”
这声音耳熟，正是许五姑娘。
钟嘉柔抬眼瞧见，许五姑娘也在人群里瞧见她，而后看见了她身侧的戚越，似有些惊艳般睁大双眼。
的确，戚越从外貌上分辨不出是许五姑娘口中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他身姿挺拔，个子高大，面貌也硬朗英俊，一身卓然不羁又比世族子弟多了点少年锐气。
许五姑娘还真是被戚越的气势所摄，但她转念一想戚越不过就是个泥腿子，便微昂下颔，笑着同钟嘉柔打招呼：“嘉柔今日又来了。”
钟嘉柔淡笑：“嗯，许五姑娘今日也来了。”
方才许五姑娘喊了一声“昨日一百两随手拿了这套香膏”，楼中女子们皆好奇想看看她是何人，纷纷侧目。
许五姑娘面上有几分得意。
钟嘉柔不想同她拉扯，与戚越逛自己的。
戚越睨着那众人说贵的东西：“把这个包两套。”
妆娘恭敬地过来招呼。
钟嘉柔正想叫戚越莫要如此浪费银钱，还未走远的许五姑娘便已闻声凑了过来。
“嘉柔，你郎君待你不错呀，你买不起的香膏他竟能替你买。这香膏我昨日先用了，细腻幽香，真是好东西，我脸上今日都擦着呢。”许五姑娘本意是想来看钟嘉柔的郎君是否是打肿脸充胖子。
谁知戚越淡笑：“包两套送给我夫人的婢女，丫鬟忠心侍主，用这东西正好。”他问妆娘，“还有没有更好的，配得上我夫人再拿出来。”
钟嘉柔愣住。
秋月率先反应过来，忙高兴谢恩：“多谢世子！奴婢一定尽心侍奉我们夫人！”
戚越英姿挺拔，一身修长不羁，只淡笑睨着钟嘉柔。
钟嘉柔觉得有点爽。
但她又并非铺张浪费的性子，这东西都比昨日还贵。此刻话已说出去，今日买就买了，她的那份就不用再买了。
“郎君……”
“夫人高兴吗？”
那许五姑娘已经挂不住脸面了，飘过来的视线都成了眼刀，钟嘉柔哪里感知不到。
她索性温柔笑道：“高兴呢，多谢郎君。”
掌柜亲自拿了更贵的东西出来，戚越直接买光了，还随手就让柏冬丢出几片金叶子打赏妆娘，牵着钟嘉柔的手出了楼，买这价值好几百两的胭脂香膏全程一盏茶都没到。
行至人少的河畔，晚风沁凉，夜空月明星稀。
钟嘉柔道：“郎君今日出手好大方啊，你每月能有多少零用钱？”
“铺子里的帐爹娘每季都会分给我们兄弟一些，大概几百两到千两。”
“那你今日花得太凶了，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
钟嘉柔已能猜到戚越是知道了昨日她与许五姑娘的事。
戚越昨日的确让柏冬问了秋月，本来也是一桩很小的事，但他心疼钟嘉柔。未想今日那许五姑娘也在，他本来就是想让钟嘉柔买开心，方才便多给她婢女也买上，谁叫那许五姑娘烦人。
他是个男子，其实很不爱囿于这些小事。
他更喜欢把心计用于社仓或是正经事务。但钟嘉柔受了欺负他便不舒服，总想给她讨回来。
沿着护城河的石板巷转过弯，有老街最大的湖泊，此刻月光清辉洒落湖面，金光粼粼，湖上停着船舫与小舟，船上灯笼点亮上京繁华的夜色。
戚越牵住钟嘉柔的手，带她跨上一艘巨大的游舫。
钟嘉柔有些意外：“郎君还雇了船？”
“嗯，趁月夜游，你喜欢么？”
钟嘉柔与霍云昭游过湖。
她很多次坐船也都是偷偷与霍云昭相见，陈以彤与岳宛之为她掩护，霍云昭与她在舫上静坐。他们只弹琴吹笛，聊聊话本，聊聊日常，明明从未有任何肢体的越界，却觉心意靠得更近。
钟嘉柔喜欢游湖，喜欢飘在湖上的惬意，心思彷佛都能随着水面与湖风放逐。不过她从未夜游过，毕竟未出阁的女儿晚间是不可在外逗留的。
戚越在笑：“怎么不说话？”
钟嘉柔垂眼点了点头：“我喜欢，从前便想过趁月夜游，却无机会。你有心了。”
戚越弯起薄唇，牵着她穿过甲板行进舱内。
这艘游舫是二层的大船，豪华宽敞，舫中装饰华贵。
客舱中的两名乐师随着他们进来已奏起琴笛，钟嘉柔本以为这是艘专供游湖的多人客船，但同戚越穿过安静的雅间却未见四周客人，也未有人声。
舫中每隔几丈候着一名玄衣壮汉，钟嘉柔那次去粮铺找戚越时见过，当时她还奇怪粮铺中怎么聚集那么多壮汉，此刻再见，她便随口问道：“这些是粮铺中的家丁么？”
“嗯，他们水性好。”
“你不会包了船吧？”
“跟你在一块儿，不想被打扰。”
钟嘉柔敛下笑，正色道：“郎君，你此番花销实在太大了，若是公公与母亲知晓我们在外这般花销，定也是会如我这般规劝郎君的。今后不要再为我这样花钱了。”
“我娶你之前钱就已经花不完了。”
钟嘉柔愣住，她可不信。
即便戚家商铺再多，哪会像戚越这般花钱大手大脚。
戚越神色却是认真：“我有笔钱借给朋友做生意，每月回来四千两，我留一千两，三千两每月给你，怪我之前没将帐理清，未同你说此事。”
他道：“以后你在外不必短缺了自己，钱随便花。”
钟嘉柔有些傻眼了。
姣美的杏眼眨了又眨，想确认戚越说的是哄她开心的话，但他神色认真，不笑时候的戚越冷肃沉着，周身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让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信服。
钟嘉柔忽觉戚越愈发陌生，这样的他她之前从未见过。
“你有这么多银子，你那朋友做什么生意？”
“镖局，给人押货。”戚越随便想了个理由。
钟嘉柔还是迟疑：“这生意危险么，押送什么货物，可有州府文书？”
“自然是正经生意。”戚越挑眉，“你以为老子杀人越货啊。”
钟嘉柔有些被吓到，望着戚越恣意的笑，睫毛颤了颤，一时觉得湖上夜风吹动裙衫都有些凉。
戚越拉她行到二楼舱内，在窗前一张榻椅坐下，也顺势将她扯到膝上。
钟嘉柔还在想他做生意这事。
什么生意只是投了点钱就能每月分四千两？还给她三千两让她随便花？就算是她姑姑钟淑妃每月也没有承平帝给的三千两啊。
戚越手掌正圈住她腰，他每次喜欢单手掌在她腰间。
此刻，这只大掌灼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在她腰间游思似的轻点。
楼上的琴声与笛声悠扬响在这片夜色中，窗边夜风微凉。
腰肢被戚越指尖这样轻触，他似十分惬意地肆玩般，另一只手捏住她脸颊，令她被迫仰起脸。
戚越眼眸幽暗，薄唇懒恣笑着。
钟嘉柔却只觉得夫妻大半年都还未将他看透，愈觉得她这丈夫似乎与她印象中不同了。
戚越吻了下来，薄唇微张，含住她两瓣唇。
他的吻并不强势，只如浅尝清甜的果子，含着她唇瓣，又松开让她喘气，又再浅吮浅咬。
钟嘉柔被他有意的撩拨亲得气息紊乱，唇上薄嫩的肌肤在他齿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她身子都有些发热，软在他臂弯里。
“嘉柔，亲我。”戚越停下，嗓音低沉。
钟嘉柔睁开迷离的眼。
“自己主动亲我。”
戚越眼眸深邃，肆无忌惮俯视着她。
他的鼻息似有似无喷打在钟嘉柔的脸颊，可这鼻息却又半分不会喷得她难受。他似乎功力极好，每次亲她时总会收敛气息，不会让鼻息扰到她。
望着这张毫无距离的英俊面容，钟嘉柔忽然觉得，她有些溃不成军。
“戚越……”
“宝儿，别逼我亲你。”
戚越勾起薄唇，一双眸子这样深情，说出的话却带着威压：“我要宝儿自己亲我，好不好？”
钟嘉柔在这片笼罩的威压下无处可逃，阖下颤抖的长睫，勾住他后颈吻上他。
她觉得她中邪了。
这湖里有妖怪。
不然她怎么会搂住戚越，仰起脸这样乖乖地亲他，居然还第一次学会像他那般用舌头去吻他了。
本是她主动的亲吻，却变成戚越反客为主，钟嘉柔浑身瘫软，难耐地逸出一声娇吟，这声音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端庄呢！
窗外忽然惊起砰然的响声，是烟花升空。
钟嘉柔有些迷离地睁开眼，透过戚越高挺的鼻梁山根，看到夜空绽开的烟花。
璀璨的焰火落入湖面。
天上地下，月光焰光，都在她眼里疯狂盛开。
戚越停下：“喜欢么？”
“嗯……”这一声轻软的嗓音还带着未褪的欲潮。
钟嘉柔脸颊滚烫，坐在窗前望着烟花。
她很喜欢。
戚越圈住她腰，咬着她幼圆发红的耳垂：“想在这里干。你，好不好？”
潮红未褪的脸慌张摇着，钟嘉柔坚决地说不可以。
湖中忽然起了笛音，悠长空寂，缥缈独绝。
钟嘉柔神色微僵，看向远空。
不远处的湖上，一艘游舫驶来，甲板无人，舱中满室明光。
面颊上的情潮全部褪却，钟嘉柔有些失神地望着那舱中明光。
紧闭的窗牖里面是霍云昭，她知道。
这是他的笛声。
他竟也来此游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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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察觉到钟嘉柔的失神，戚越道：“宝儿，你怎么了？”
钟嘉柔摇摇头：“烟花很好看，我想去甲板上看。”
两人行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远处那船帆也是一艘二层大船，明明什么也看不到，钟嘉柔却想这样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纵使船上之人口不能言，如今却已拾起长笛，有闲奏的情致。她便可以放心了。
烟花仍在绽放。
钟嘉柔凝望满空璀璨，转身牵住戚越的手：“我们回去吧。”
夜色已晚，回到府中，钟嘉柔沐浴后入了房中。
戚越竟是个十分自律的人，即便天色晚了也仍去竹林练了会儿功夫。
钟嘉柔抱着怀中的小兔子软枕倒有些困了，模模糊糊被他高大身影晃了眼，才懒懒睁开眼皮。
今日游玩倒很是开心，她还没同戚越好好道声谢。
钟嘉柔用温和的语气道：“今日出府我很开心，多谢郎君愿意记下我的喜好，也让郎君破费了。”
“怎么跟我讲话这般客气。”戚越俯身入帐，替她捋开鬓边几缕发，“困了？”
“嗯。”
戚越理着她乌发，俯身亲了亲她双唇。他本意没想惊扰钟嘉柔，亲过便罢，但她带着刚睡醒的迷惘，红唇也软软的，戚越很轻易被她勾起恶劣心思，吻得变本加厉。
“嘉柔，你叫过我夫君么？”戚越紧望身下的妻子。
钟嘉柔微怔，红唇翕动，却未唤出。
夫君二字比郎君更显亲昵。
戚越还从未听过她唤夫君。
“叫两声给我听。”
钟嘉柔张了张唇，还是未叫。
“叫我夫君，快点。”戚越咬住了她耳廓。
怀里的小妻子微怂肩躲着，配合着喊了一声干巴巴的“夫君”。
戚越眼眸幽深，并不满意，将她脸颊一缕发捋到耳后，慢斯条理地道：“没听到。”
钟嘉柔恼羞地嗔了他一眼。
戚越吻着她耳廓，微凉的唇含住她耳骨每一处，舌尖探进这张娇小的耳中。钟嘉柔的身子极是敏感，戚越已经了解她太多，每一次她都可以给他惊喜。
他吻了下去。
帐中香，被底腰，软香温玉，皆让戚越一次次陷在钟嘉柔给的温香里，这声“夫君”今夜算是听满意了。
这几日戚越要在京畿当值，他排在夜巡。
劳累了一夜的钟嘉柔本以为戚越当值回来白日该是乖乖补觉，晚上也见不着他，她便整日都可以不用应付他了。谁想他夜间倒是正常在上值，但白日回来半分都不让她休息，钟嘉柔累得只能夜间酣沉地补觉。
这人是属牛的吗，怎么一身的力气？
等戚越今日终于去东宫当值了，钟嘉柔终于可以不用白日应付他了。她连府中都不想多呆，忙回了永定侯府去看望祖母与王氏。
……
皇宫。
御书房外的殿庭中，戚越身穿禁军铠甲，站在廊下等殿中的霍承邦。
今日御书房里似乎提到了西境粮价已平之事。
又有朝官入殿禀报政务，这次戚越在檐下倒是听得格外清楚，承平帝说边境粮价已控制到斗米百文。霍承邦说看来州府有功。
承平帝却是哼笑一声：“有功？这是西州县令的奏报，这些粮皆是民间社仓给的，跟州府毫无瓜葛。”
殿中充斥着帝王之怒，原本禀报朝政的几个官员也都屏息未敢开口。
戚越在檐下勾了勾唇，承平帝倒是终于知道他那些州府未悉心办事了。
殿中，承平帝道：“承平十七年璜城干旱，朕记得民间社仓也出过粮，也是紧急平粜，抑制了粮价。今年允州的蝗灾也有社仓的助粮之功。”
殿上钟珩明道：“回圣上，的确有此事，这民间社仓延承的是太祖开国年间设立的社仓制度，太祖睿智，此制已十分完善。高祖、圣祖也有社仓，先帝年间民间社仓已渐凋敝，也是在圣上治世仁明的承平年，这民间社仓才渐复立。”
承平帝道：“承邦、钟卿留下，其余人等去忙吧。”
大监章德生将众臣送出宫殿，又轻扬拂尘朝戚越等人道了退下。
戚越今日在宫中无事可忙，想去寻霍云昭，告诉他一声他提供的方法甚好。
钟嘉柔近日待他比以往温柔了几分，至少夫妻之事上戚越能感受到她不再如最初那般抗拒，尤其是舒服的时候软软的身子已经会抱紧他了。
下值后，戚越穿过甬道，果真还是在湖心花园见到了霍云昭。
今日十二皇子未在湖边作画，霍云昭一人在湖边看书。
深秋已至，桂树花蕊凋敝，微风中桂香浅淡。
霍云昭远远见戚越走来，合上了书。
戚越笑道：“六殿下颇有雅兴。”
霍云昭拿出纸笔写字问他：「你也颇有几分高兴。」
戚越：“上次殿下出的主意很适用，没想到姑娘家的确爱看戏游湖。”
至于那些费钱的烟花是戚越自己想出来的，他知道钟嘉柔似乎很喜欢烟花。
霍云昭只是抿笑，未再说话。
戚越道：“殿下何时能出宫，我请殿下喝酒。”
霍云昭：「我身上的毒未清，无法饮酒。」
戚越敛了笑，认真道：“我已托朋友在帮你找药了，再等等。”
霍云昭温润无声的眼底写着“没关系”。
偌大的湖畔四处无人，戚越嗓音低沉：“大殿下得圣上信赖，似委托了重要朝事，三殿下也得圣上秘密委派，近日出了京。这一湖水看似宁静，深秋的天越来越寒，殿下觉得能安宁多久？”
戚越想还霍云昭的恩情。
同样，他依旧想自己选择一位储君。
霍云昭安静片刻笑了笑，写下字：「你何以有把握？」
“殿下只需知道我有把握便是。”
霍云昭：「几分的把握？」
戚越微顿：“我会尽全力。”
霍云昭看着戚越的眼睛，身上芝兰玉树般的温润皆敛，沉静地写道：「我的酒杯在你那里？」
戚越微眯眼眸，他就知道他选择的这个储君极聪明。
“我说过了，我想请殿下喝酒，自然准备了一套酒杯送给殿下。”
霍云昭勾起唇，点点头：「二十七日丑时，我有一友人从外来京，你帮我将她送至忆安客栈。」
戚越笑了，沉着应下。
两个男子立于微暗的暮光下，一袭青衣，一袭白衣，彼此眸间皆懂此刻约定。
清风徜徉，白水鉴心。
戚越见礼离去。
霍云昭仍伫立湖边。
晚风始终如个见证一切的智者，沉默哑然，不会说话。
方才戚越走来时硬朗的面庞凝着笑，说着感谢的话，少年一身盛气。霍云昭那夜看见了。
他在船舫上，看见对岸那艘舫上倚窗的女子，纤影婉约，玉面娇仰，承受着男子漫长的亲吻。那晚的戚越也是这样一身盛气。
霍云昭说不了话，他的嗓子只能吹笛。
那天晚上，他将嗓子吹得更嘶哑。
湖风太过冰冷，霍云昭被这冷意拉回思绪，慢斯条理将札记本上写过的纸张撕下，一点点撕成碎片丢进湖里。
晚霞余晖映在湖面，几只金黄的鱼儿以为浸落水中的是鱼食，钻出水面一口一口吞进肚中。
霍云昭好笑地望着。
有两只贪吃的鱼却没多久便翻了白，死尸般浮在水上。
甬道上有宫人行过。
霍云昭招手唤来宫人将鱼打捞上岸，嘱咐小心安葬。
宫人恭敬办着，捞上两只死鱼：“六殿下仁善，请殿下放心吧，奴才们会将鱼儿葬在那边花树下。”
霍云昭温润的目中悲悯，这才转身离开。
暮色覆住了他比夜空还深的双眼。
……
距二十七日不过只余四日。
戚越下一个轮值便正是二十七这天，他巡视到城门处，顺利将霍云昭这位友人带入城门，送上马车。
这是个年轻女子，头戴帷帽，一身黑裙，身上有缕奇怪的异香，戚越总觉得像在何处闻到过。不过此女子身形倒不像之前他在马车中帮霍云昭藏的那个女子。
翌日天明，戚越才下值回府。
钟嘉柔已经早起在操持内务，今日似要同四个嫂嫂去田庄忙秋收。
戚越回府时钟嘉柔正在屋中换了身轻便的素衫，戚越将她扯到怀里。
钟嘉柔道：“我要出去了，母亲与嫂嫂们还在等我呢。”
“我就抱抱。”戚越将头埋在钟嘉柔肩颈中，闻着雪白香肩上的缕缕温香，身上疲惫才有些疏散。
“郎君当值劳累了，早些睡吧。”
“怎么叫你们去秋收？庄上早秋收过了。”
“母亲说家中的规矩不能忘，要带我们去庄上与亲自体验一番。”
“累了就偷懒，别笨笨的老实做事。”
“我哪里笨？”钟嘉柔拍了拍戚越后背，“好了好了，不抱了。”
戚越有些恋恋不舍松开怀里这温软的身子，却见钟嘉柔眼中似有些倦态。
“你昨夜没睡好？”
这几日晚上钟嘉柔都是独自睡的，戚越这几日忙于当值，她独自一人睡应该不至于这般疲态才对。
钟嘉柔心中的确有几分忧色。
“我只是有些担心父亲在外办事，路途遥远，深秋天凉，怕他身体吃不消。”
戚越几日前已听钟嘉柔提过，钟珩明领了圣旨出京办承平帝给的差事。
“岳父善谋，身边又有随从，你不用担心。”
钟嘉柔点点头，嘱咐戚越早些休息，出了府门。
她担心钟珩明也许是因为记着祖父的事，害怕父亲也会像祖父那般接了圣旨暗中办差，却有去无回。
前几日在永定侯府，钟嘉柔留下吃了晚膳才回，当时钟珩明从宫中回来便让王氏收拾些细软，他要出京办差。
钟嘉柔问是什么差事，钟珩明说事关机要，自然不可透露，故而她才会担心。
索性今日在田庄上忙了整日，钟嘉柔同妯娌们检查着各块地里的收成，在庄子上吃了饭才回府，她如今奔走于田地，似也已经习惯很多了。回到玉清苑，沾了床的钟嘉柔倒头就睡，早没管枕边的戚越。
翌日天明醒来，戚越在枕边撑着手臂看她。
钟嘉柔虽不习惯被他盯着瞧，但如今也还算适应，不会再那般害喜躲闪。
戚越凑过来亲了亲她脸颊：“宝儿昨晚睡得好香。”
钟嘉柔轻轻抿唇：“郎君今日休沐，怎不多睡一会儿？”
“老子做梦都在看你，梦里操。你一遍了。”
钟嘉柔美眸瞠圆。
他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个！
戚越掰过她脑袋便吻住了她。
钟嘉柔呜咽躲开：“我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那个……”
“你是侯门贵女，才华满腹，答话却答’那个‘。”戚越咬着她耳垂，“宝儿，说清楚点，不要什么？”
钟嘉柔心跳有些快，细腰落入戚越粗粝的掌中，她又想起戚越每次逼她说的那些很脏的话了。眼前的男儿深目专情，笑容恣意，还在等着她说出那个字。
钟嘉柔脸颊红了，拉过松散的衣带，想趁戚越不注意爬下床，却还是被他勾住腰肢，跌落他胸膛。
“唔……”
她的呜咽皆被戚越凉凉的薄唇堵住。
一大清早这么逼她，他是不是有毒啊！
……
钟嘉柔累了半天，许久才起身用起这迟到的早膳。
萍娘端来刘氏嘱咐每日必须送到钟嘉柔房里的滋补药。
药气浓郁，闻着便发苦。
钟嘉柔还未如往常那般偷偷倒掉，戚越便已端起那药倒进了花盆里头。春华默契地抱着花盆出去，将泥土埋在后院。
钟嘉柔凝望戚越，心中对他感激。
这个男儿是站在她这边的，甚至如今也不要她再喝避子汤，换成他自己服了药。
即便不爱，钟嘉柔心中多少也有了些动容。
戚越的休沐就这一日。
今日他又排了部戏，带着钟嘉柔去看。
钟嘉柔见这戏又是她书架上的故事，文字跃于这些活灵活现的纸片小人身上，与她脑中所思极尽相似。
钟嘉柔看得入迷。
这方榻椅宽大，她盯着幕布中的戏，头也不抬吃下戚越喂到她唇边的栗子，看到精彩处，笑着将头靠在戚越肩上。
光影之间，时光流淌。
她下意识的倚靠连她自己都未觉。
…
如此一连多日，连春华与秋月都喜欢上去看皮影戏了。
秋高气爽，院中菊花迎着晨露朝霞开放。
钟嘉柔在院中欣赏着花圃里绽放的菊花，又一面亲自移栽了几株喜容菊。
秋月在旁道：“世子下次休沐还带夫人去看戏么？咱们下次看哪部戏呀？”
春华好笑道：“世子难得休沐一日，倒叫你惦记上了。”
“奴婢没有！奴婢是觉得世子是真心待咱们姑娘好。”
钟嘉柔只将心思放在这白花盛大的喜容菊上，未理会婢女们的谈笑。
戚越日常是待她好。
可他夜间很，不，好！
院中的谈笑被匆匆进来的萍娘打断。
萍娘身后竟跟着钟嘉婉，钟嘉婉小脸满是焦急，瞧见钟嘉柔便委屈地打着哭腔道：“阿姊！”
钟嘉柔心中一惊，已丢下花草起身：“婉儿何事哭泣，难道父亲出了事？”
钟嘉婉狠狠点着小脑袋。
————————
不好意思宝们，存稿箱里被锁了在修文，来晚了

第63章
“父亲不见了，王领表叔说父亲好像被坏人劫走了。阿姊，呜呜，娘不让我告诉你，可我害怕。”钟嘉婉哽咽道。
钟嘉婉说昨夜跟随在钟珩明身边办事的王领表叔传回消息，说钟珩明当时只是要去睡觉。王领身为王氏娘家那边的远亲，又一直在钟珩明身边尽心办事，钟珩明便也让王领下去休息。
王领第二日一早推开房门，却已不见了钟珩明。
“表叔说楼里楼外都没有人动手的痕迹，但他们是给圣上办差，表叔猜肯定是被坏人劫走了！”
王氏虽然不知钟珩明办的什么案子，但今日一早也入了宫将此事禀报给了承平帝，承平帝大怒，已下旨让当地官员派人去找钟珩明了。
钟嘉婉也是因为之前祖父办案未归，害怕父亲会跟祖父一样，才来寻了钟嘉柔。
钟嘉柔身上系着围裙，手上也有些摸过沃土的泥，她丢下种花的小锄头，匆匆回房去换衣，一面同钟嘉柔走出玉清苑，一面叮嘱萍娘：“待世子下值回府让世子也来永定侯府。”
不知为何，钟嘉柔觉得即便戚越不懂朝事，只要他站在她身边，至少她也有一份安心。
她匆匆回了永定侯府。
……
戚越到傍晚却一直都未有机会下值。
今日霍承邦在军机殿处理政务，戚越跟随霍承邦在殿中，霍承邦的心腹马祁峰这些日子出宫办事了，戚越才变得忙碌起来，时刻得紧守在东宫。
直到戌时，寒秋的天色暗透，霍承邦才让他回府。
戚越刚出宫门便被习舟的马车接走。
习舟急声道：“社仓出事了。”
戚越眼眸一沉：“出了何事？”
“西州知州派了个人来，要见我们社首，说要奖励社仓。云叔出面了，领了个匾额回来，但他们竟然跟踪我们。”
习舟一路驾车，将事情都告诉给戚越。
云明弈是戚越请来管理社仓的手下，四十岁，众人都唤云叔，在外代替戚越充当社仓的首长一职。
云明弈本以为这次也是像之前那般，州府随便给社仓颁发个荣誉，的确也是领了匾额回来，但却发觉社仓被人跟踪，夜间粮仓里头留下些陌生脚印。
与此同时，邻近几个州的管事也给云明弈传回消息，说他们也被州府召见，回来后粮仓里也抓到了一名外人，那人只说自己是饥民，饿狠了才当贼，但瞧着身子健硕不像饥民。
云明弈当即明白社仓是被州府惦记上了，迅速飞鸽传书回京，萧谨燕接到消息才让习舟去宫门外等着戚越。
粮铺二楼账房，屋中灯火通明。
萧谨燕对戚越道：“已经抓到了西州知府派来的这名小吏，云叔没动刑，这名小吏也直言了，他说州府上面的主子很在意我们社仓，希望我们让出西境社仓，否则其余粮仓皆难保。”
戚越深目狠戾，周身皆笼罩着一股冷恣杀气。
州府上面的主子？
是谁，是皇子，还是朝官？
为什么要西境的社仓，是因为此次西境平粜有功，捐粮得了民心？
数日前在御书房外，连承平帝都对社仓大加赞赏，何人敢如此肆意，私吞民间百姓之粮。
戚越坐在案前，手上的翡翠珠子都被他狠捏得险些生裂。
“抓到的小吏什么身份？”
萧谨燕：“他自称是西州知府的心腹。”
“放了。”戚越冷漠道，“跟在他身后，看他最终通往何处。”
萧谨燕沉吟：“你是怀疑他不是州府的人，背后另有其人？”
戚越眼眸冷厉：“我想知道谁是上面的主子。”
萧谨燕点头，对戚越颇有几分赞许。
……
从粮铺离开，马车上，戚越周身气场冷戾。
是何人想要西境的粮仓，真是州官上头之人，还是州官自个儿贪财？
社仓这些年深受各地州府信任，对朝廷也丝毫构不成威胁。
今日是要西境，下次难保不会要别的地方。
他不想给。
马车落停阳平侯府，萍娘便已在府门外，看起来像早早在等候。
“世子，夫人回娘家了，永定侯爷像是出了事。”萍娘忙说起钟嘉柔交代的事。
眼下时辰已晚，萍娘也不知今日她们世子回来得这般晚，钟嘉柔也还未回府，萍娘脸色焦急。
戚越闻言眸色一变，问了一句“何时的事”，扭头便直接解了缰绳策马离去，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下。
夜色深寂。
永定侯府中，王氏将钟嘉柔赶上了马车。
“都已戌时了你还不回府，出嫁的姑娘哪里像话。”王氏道，“圣上已派人去寻你父亲了，此事你莫要担心了，咱们在这里急也无用。”
钟嘉柔想留在府中，王氏还是强硬地将她往马车上送。
钟嘉柔只得听母亲之命，先离开了永定侯府。
夜色漆沉，今夜也无月光。
钟嘉柔心情沉重，已在心中祈祷多遍父亲平安。
春华道：“眼下夜色已深，今日世子当值这般晚，都未来接夫人。”
钟嘉柔道：“郎君如今在宫中任职，身不由己，晚来也不能怪他。”
况且戚越来了也无用，她只是觉得有他在身侧会安心些。成婚这么久，似乎她已习惯了如今在阳平侯府不用操心的日子。
钟嘉柔靠着车壁，闭眼小憩。
车中春华与秋月也噤声让她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在一阵颠簸中停下。
钟嘉柔睁开眼。
驾车的是钟帆，钟帆道：“夫人，前处的马车似乎是在拦我们。”
钟嘉柔诧异地朝窗外望去。
夜色之下，长巷之中驾车的人是一袭玄衫的莫扬。
钟嘉柔有些怔住。
春华低声道：“夫人，可要下车？”
看这阵势是莫扬的马车与她们的马车相撞，堵住了路。许是莫扬也意外是她们，怔在原地未让，才让钟帆误以为是被拦了马车。
钟嘉柔不知道那车中可有霍云昭，但即便有，她如今与他也不应单独相见。上次宫中湖边，她已见过霍云昭一眼了，他安好便足以。
钟嘉柔垂眸：“放下车帘吧，我们后退让他们先行。”
春华将车帘落下。
钟帆刚要驱退马车，车帘外便响起莫扬的声音：“姑娘，我家殿下想见您一面。”
钟嘉柔怔住，落在车轼上的手指都不由握紧。
霍云昭单独见她做什么呢，她与他已再无可能了。他一向避嫌，为何要在此刻狭路相逢中说想见她？
钟嘉柔沉默着。
一句不见始终还是道不出口。
可去见又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有丈夫，她已嫁人了。
莫扬道：“殿下出宫医治嗓子，身体大伤，他口中喃喃念着姑娘的名字。二姑娘，请您见一面我家殿下，哪怕让他断了念想也好。”
钟嘉柔紧握在车轼上的指甲狠狠抠紧车轼中。
钟帆不知道钟嘉柔与霍云昭之间的事，闻言早已震惊，却很快明白过来，拴好缰绳去了巷口把守。
车厢里，春华与秋月俱是紧张地望着钟嘉柔。
长巷前后无人，是回路的近道，此刻已夜深，也无行人和车马。
钟嘉柔犹豫许久，终是下了车。
只见一面便好，说清楚，让霍云昭今后好生生活。
纤长的身影坐进了霍云昭的马车里。
烛光明媚的车厢中，炉中沉香飘起缕缕白烟。
面颊苍白的男子倚在车壁上，他薄唇中气息急喘，玉冠英姿，清贵如月，双眼却似游离在极远的地方。
见到钟嘉柔，他似才从游离中拉回思绪，紧望她，又看着车厢外，确定眼前的她不是梦境，才怔然惊喜地张了张唇。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也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哑巴了，苦笑了一下。
钟嘉柔眼底顷刻漫起热潮，心间涌起一股涩意。
即便已经在慢慢放下霍云昭，再次见到曾经爱过的人这般落魄，她也还是会难过，会流泪。
她转过头，不想流露这糟糕的失态。
霍云昭抿了抿笑，扶着车壁坐起颓然的身体，从旁边矮案上拿过纸笔。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钟嘉柔：“我回了一趟永定侯府，从这小道归家。”
她说归家。
钟嘉柔没忘记她的身份。
霍云昭笑了笑，骨节修长的手指继续写字：「嘉柔别哭，我无事。」
钟嘉柔见到这行字心间更酸涩。
“殿下是去哪里医治，可有效果，为何见殿下脸色很苍白？”
霍云昭缓慢写字，烛光将他英隽面容一半陷入阴影中，他平静而温润，气质依旧清贵儒雅，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说不了话了。
钟嘉柔垂下眼睫，不忍看的同时也是在避嫌。
霍云昭：「宫里的太医总没什么效果，父皇准我出宫医治，我在宫外医馆治病，体内淤毒难祛，故而今日难受了些，你别担心。」
霍云昭又写：「戚五郎待你可好？」
钟嘉柔紧握着袖中的手帕，抬眼凝望霍云昭：“他待我很好，像你从前待我一样好。殿下，月有盈亏，终也会有满月之时。我祝你余生锦绣，万事圆满，灿如明月。”
霍云昭眸底的光逐渐黯淡，薄唇却始终噙着温润的笑。
钟嘉柔移开了目光：“我先下车了，殿下快些回宫吧，秋深露寒，殿下要保重。”
钟嘉柔转身欲离去，手腕却被霍云昭握住。
她猛然一颤，回过头。
霍云昭始终温和地凝望她。
钟嘉柔忙抽出手，呼吸有些急促。
即便只是隔着袖摆的触碰，她也觉得如今不该。
“抱歉。”霍云昭用嘴型无声说。
他递给她一瓶香饮子。
钟嘉柔打开瓶塞，闻到桂花馥郁的香气，也有梅子的酸甜。是她从前与陈以彤、岳宛之最喜欢喝的一款香饮。
霍云昭写道：「每次碰到总想多买一瓶，我想有没有哪天能遇到你，再请你饮上一杯，将我雪中失约的遗憾弥补上。」
可雪中失约的是她啊。
是她没有等他，为了家族选择了另嫁。
钟嘉柔紧紧握着这瓶香饮，深望霍云昭。
霍云昭周身清润，眸底毫无责怪，始终只是温和克制，如一个礼貌君子。
钟嘉柔多希望霍云昭将她忘掉，她根本不值得这么好的他再这样痛苦地记得。
她下了马车。
莫扬却唤住她脚步，说有话同她讲。
钟嘉柔迟疑地跟去。
莫扬道：“二姑娘，虽然身为属下应当为主子保守秘密，可我还是想同您说一声，殿下的嗓子是在带戚世子入宫那时被毒哑的。不知您惹了谁人，殿下带了戚世子入宫，也许是破坏了谁人的计划，殿下当夜在圣上寝宫外跪地请罚，淋了雨才致感染风寒，便被有心之人下毒毒害，失了嗓子。”
钟嘉柔死死握着手中的香饮竹筒。
竟是如此。
她眼眶湿热，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殿下一直不想告诉您，也不让戚世子告诉您。殿下每一次清理余毒都要泡在药桶中，刻骨铭心地疼，只有喊着您的名字才会说他不疼了。”
钟嘉柔不欲再听下去，听着这些她很痛苦，她本就辜负了霍云昭，如今又让她知晓他的哑同她有关。
她不知道如何再安生下去。
“夫人——”钟帆急着从巷口奔来，“属下看见世子策马来了！”
钟嘉柔眨眼逼回眼眶里的湿润，对莫扬道：“照顾好殿下。”
她回到马车上，钟帆也疾快地跳上马车，驶出长巷，在前处道口撞见了骑马的戚越。
戚越弯下高大健硕的身躯挑起车帘，一双深目紧落在钟嘉柔身上，见她无事才如释重负般。
春华与秋月自觉下了马车。
钟嘉柔紧握着手上的香饮，望着戚越坐进马车里。
他深目沉稳，周身已无昔日懒恣，匆匆赶来的剑眉上似凝结了秋夜的霜露。
“岳父出了何事？”
“父亲他替圣上办差，却莫名被劫了，圣上已经派人去寻父亲了。”
戚越低沉的嗓音温和道：“抱歉，我来晚了，今日大殿下留我到戌时，出宫后粮铺里也有些事，我回府便已经很晚了。”
方才戚越也是策马冲到了永定侯府，王氏说钟嘉柔已经回家了，他才又匆匆策马往回赶，在此路口遇到了钟帆。
钟嘉柔始终端正地坐着，紧握手上的香饮竹筒，杏眼空洞，美目黯然。
戚越将她揽到胸膛，钟嘉柔双肩微微一颤。
她闭上眼，靠在戚越宽阔的肩头。
戚越握住她的手，也顺势拿过她手中的香饮，单手推开瓶塞闻了闻。
“想喝香饮子了么？”
馥郁的桂香中有酸梅的甜，又似掺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戚越觉得有些熟悉，似曾闻过，但这香饮他却没喝过。
他单手将瓶塞合上，放到一旁。
“没有，只是随手拿的。”钟嘉柔闭着眼轻声说。
“岳父在何处办差？”
“我不知道，表叔说是机密，便没有告诉母亲。”
戚越沉吟：“那我明日早点入宫问问大殿下，看他是否知情。”
钟嘉柔也是这样想的，轻轻点头。
戚越垂眸凝望钟嘉柔，她仍闭眼靠在他肩头，似十分疲累与黯然。
马车还停着，春华与秋月都在外头。
戚越吻了吻钟嘉柔额头：“宝儿，先回家，不必忧心，我不会让岳父有事，待打听到他在何处办差，我让朋友去救他，三教九流的朋友找人比官府靠谱。”
“好，此事郎君定要放在心上。”钟嘉柔从戚越肩头坐起身。
戚越颔首，却是闻着车厢中钟嘉柔身上的香气，说道：“你身上好香，永定侯府也熏六殿下宫里那种沉香？”

第64章
钟嘉柔闻声垂下眼，袖中的手指有些握紧。
她方才呆在霍云昭车中染上了他炉中的香气。
对戚越，她也会有愧疚。
钟嘉柔不知如何回答。
戚越只以为她还在为钟珩明的事难过，拍了拍她肩安慰，下了车翻身回到马背上。
春华与秋月回到车厢里。
春华低声道：“夫人放心，奴婢已叮嘱过钟帆谨守今夜之事。”
钟嘉柔颔首，手中握着霍云昭给她的这瓶香饮子。
大周的香饮子花样繁复，有养生的凉茶，又盛行口感清甜的果味汁水。她与岳宛之、陈以彤都极喜欢饮这桂花梅子香饮，从前每次同霍云昭相见，他都会为她带上一杯。
今时今日，这杯香饮在手中沉如千钧。
马车行驶在长街，钟嘉柔掀开车帘，挺拔健硕的男子坐于马背上，始终不紧不慢跟随着马车的步伐。
见她掀开车帘，戚越朝她嘱咐：“落下帘子吧，夜晚风凉。”
钟嘉柔深望他许久，将车帘放下。
回到阳平侯府，她下车时没有拿那杯香饮。
戚越将棕色宝马交给宋青，牵过她手时往车厢里一瞥：“你香饮子忘了拿。”
“我不喝。”钟嘉柔牵着他宽大手掌道，“郎君，我不喝。”
“别担心，明日一早我入宫去求大殿下。”戚越嗓音少见的温和低沉。
钟嘉柔轻轻点头。
今夜她许久都未睡着，担心着钟珩明。
戚越将她揽到肩头，寂帐之中虽未言语安慰，却一直以拥抱给予她安心的力量。
钟嘉柔也终是在疲惫中睡着了，只是浅眠的梦里却回响着莫扬说的那些话，她在梦里愧疚于霍云昭，可戚越的脸出现时，她更觉愧疚于她的丈夫。
这浑浑噩噩的梦醒来时，钟嘉柔才见枕边无人，天色才刚过寅时。
春华端着热水入内道：“夫人醒了，世子已经走大半个时辰了，叮嘱不要吵醒夫人，世子说午时会给夫人传个话回来，让您不要担心。”
昨夜睡得不好，钟嘉柔有些没精神，听得这话却多少心安许多。
成婚以来，似乎她一直都没为婚前担忧的那些事操心过。
嫁给戚越，没有婆媳妯娌间的不睦，没有夫妻之间的争执，也无对他私德的担忧。甚至每次她出了事，他似乎都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侧，将麻烦解决。
昨夜的担忧竟也在见到戚越时减轻。
钟嘉柔说不明心底的滋味，起身坐到妆台前，任春华与青兰为她梳妆。
青兰知晓钟嘉柔心情不愉，为她梳好妆后端来托盘里十几种香膏供她挑选。
“夫人昨日喜爱柑橘香，今日想用哪种香？”青兰笑道，“这些都是玉容坊、桂兰楼送来的，夫人选个今日想用的吧。”
钟嘉柔知晓，这些都是戚越为她准备的。
他出手大方，给她买东西比她自己给自己买东西还要奢靡。
这盘中有香膏、花油、蔷薇水，各种花果香。
钟嘉柔挑了柑橘花油抹在手腕与耳后肌肤，又以白兰花露喷洒在今日这套杜若色裙衫上。
到午时，戚越果然派了柏冬回府来传话。
“世子已打听到永定侯在何处办差，世子说已托友人在当地去寻永定侯，让夫人开心些，莫要忧心。”
钟嘉柔：“我父亲在何处办差？”
柏冬迟疑道：“世子说永定侯在西州。”
钟嘉柔一听脸色发白，更忧了几分。
柏冬忙道：“世子便是知晓夫人得知是西州会担心，让奴才转告夫人西境那边战事已平，只是城中乱了些，世子在西境有朋友，夫人一定要相信世子。”
“我知道了，你也转告郎君我无事，让他安心当差。”
如今得知钟珩明在西州，那边战乱刚结束，钟嘉柔如何放心得下。
柏冬尚未离去，说戚越请了戏班子来府上给孩子们唱戏，让钟嘉柔也去前院看热闹。
钟嘉柔虽无心思，却也知道戚越此刻该是在等着柏冬回话，他在宫里还操心着她。
钟嘉柔敛了神色，去前院里看戏，柏冬才离开回去复命。
院中空地已搭成戏台。
刘氏与四个嫂嫂带着孩子们坐在廊下看戏。
得这热闹，今日邵夫子也未开课，让孩子们看完戏都要写篇札记感悟。
钟嘉柔来到廊下，同邵夫子行了一礼，又同刘氏与嫂嫂们见礼。
陈香兰将她拉到刘氏身旁，丫鬟们也忙给钟嘉柔抬了椅子。
今日这戏是戚越为让她开心才请的，刘氏也知，对钟嘉柔道：“我听说你父亲的事圣上已派人去找了，亲家为官正直，老话说好人有好报，你别担心，好生听听这戏。”
“儿媳让母亲担心了。”
“无事，那药可还苦？”刘氏笑着问道。
钟嘉柔没喝过那药呢。
每次春华都会偷偷倒掉，那药闻着倒是很苦。
钟嘉柔微微一笑，螓首低垂道“不苦”。
刘氏拍了拍她手：“好孩子，别听小五的，你们成婚已经大半年，娘就盼着你的好消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同娘说！”
对钟嘉柔，刘氏一百个满意。
他们家祖祖辈辈农田里打滚，即便靠着种粮本事和聪明的脑子一代代守住了家业，但也不及这京城里头有文墨有门庭的世族。
钟嘉柔才情满腹，刘氏就等着这样的儿媳妇为他们戚家生一个有文化的孩子，最好像她这样多生几个，他们戚家骨血里就能改头换面了。
刘氏笑呵呵地，满意地瞧着钟嘉柔，一双眼又盯着她纤腰下平坦的小腹。
来自婆母的压力毫不掩饰。
钟嘉柔也颇无奈，面上只作微笑，不过心底对戚越又感激了一分。
这戏虽好看，钟嘉柔似乎也无心去看，她盼着戚越下值能早些归来。
她有些想见他了，他在身边她觉得心安。
戏台上的花旦跃下台，将手中花生枣果儿一一抛给台下，接到果子的孩子们都很高兴。
花旦踏着戏步到钟嘉柔这头，递给她的倒是一竹筒香饮。
钟嘉柔笑了笑接下。
不过想起昨夜那杯，到底还是将这杯放下，未去触碰。
她自愧于霍云昭。
却也不能置戚越于不顾。
待钟珩明平安回来，她便也托父亲为霍云昭寻些解毒的药吧。
钟嘉柔不喝这杯香饮，大房的慧姐儿倒是想喝。
“五婶婶，我可以喝吗？”
钟嘉柔含笑点头。
慧姐儿刚碰到竹筒，景哥儿就伸手来抢。
两个孩子争抢着将那竹筒失手打到了地上，香饮子洒了一地。
桂香和梅子的酸涩弥漫开，似乎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气，有点像昨夜霍云昭给的那杯。
钟嘉柔被勾起思绪，只望台上，认真看戏，告诫自己不可再游神。
身后，秋月瞧着那香饮也想起来昨夜那杯，同春华道：“今早我清理房间时把那杯香饮子倒到花丛里，昨夜定是你没盖紧，那里头都长出一只小虫子了，吓我一跳。”
春华：“我记得我盖紧了呀。”
昨夜钟嘉柔没拿那香饮，自然是春华与秋月带下了马车。
钟嘉柔抿笑听着戏，不再去想这些。
……
钟嘉柔一直在等着钟珩明平安的消息，戚越也在等这消息。
一早入宫，他在霍承邦这里得知钟珩明是去西境办差时，心头一紧，不由想到他昨夜收到社仓急信的事。
他有意想从霍承邦这里得知钟珩明是去办什么差，但霍承邦口吻已严，整理着案头文书，淡声道：“本宫告知你老师所去何处，是念在你是老师之婿，对老师忧心的份上。事关机要，你无权知晓。”
戚越垂首道：“是，属下受教了，谢过殿下。”
等到下值，戚越策马回了粮铺二楼账房中，让萧谨燕画上钟珩明的画像，飞鸽传书给云明弈。
萧谨燕问：“你是觉得西州那名小吏会是你岳丈？”
戚越眼眸深沉。
不排除这个可能，一切这般凑巧，他总得弄清楚。
第二日，戚越便收到前一日的回信，云明弈说已经放了那名小吏，派人跟在那人身后，待查探出新消息再给他回信。
戚越再等到画像的答复时已是后一日。
云明弈说他们抓的那名自称是知州心腹的小吏正是画像上之人。
戚越坐在椅中，漆黑双眸格外暗沉。
竟真是钟珩明在办理这桩差事。
如此，想要西境平粜之功的主子便不是州官，不是皇子，是承平帝。
拨弄于指尖的翡翠珠子被戚越覆掌按于桌上。
他眸子里一片戾色。
萧谨燕也在思量，脸色也十分严肃：“如果是圣上要西境的粮仓，恐怕是为大殿下储位再立铺路的。”
戚越喉结滚动，冷声道：“我建社仓福惠于民，老子跟州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些年哪件事触碰州府的利益了？”
“跟这些无关。大殿下不得臣心，圣上又只属意于他，如今西境战乱正好给大殿下造势的机会。你前几日不是说听到圣上和大殿下诏镇西将军回京领赏么，我看这镇西将军的军功也要给大殿下。”
萧谨燕继续沉思说：“只是未想圣上是派了你岳丈在办此事，幸好你的人未伤他。”
如今钟珩明已经正常回到租住的院子，云明弈听戚越的命令，还带着人在附近跟踪，想摸到幕后之人。
萧谨燕道：“你要怎么办？”
房中寂静，戚越只有怒容。
他的怒自然不是对钟珩明。
是对承平帝。
他不明白，他建的社仓帮的是百姓。
太祖也生于农家，国破时于乱世起义，驱退夷弩，将零碎的领土一点点打回来，建立起大周。为保民生，和宰辅商议国策，不仅有了官仓、义仓，更许民间百姓设立社仓，颁发社仓之令。
他这些年条条框框都在律令里头，他从没犯过州府，反倒帮了州府解困。
今日是要西境。
以后呢？
当天子便可以强夺于民么？
戚越紧攥着手上翡翠珠串，眸底一片漆沉。
烛光跳动，室内寂然无声。
良久，他终是松开手掌，紧绷薄唇铺开纸笔写信。
这封信太长。
写给云明弈要他让出西境粮仓，好生配合州府这名小吏。
又写其余各地的粮仓怎样隐蔽安置。
再写那些靠着社仓借粮度过饥迫的百姓该如何帮助，让其撑到荒田有粟之时。
萧谨燕在一旁未打扰戚越，俯首看这些方法逐一变成文字，也俯首看戚越面容严谨，不复往日懒恣，一笔一画仿若沉重千钧，背负着那些看不见的饥民的将来。
戚越将信交给萧谨燕：“不用信鸽了，让习舟派人送吧。”
自然，这也算是机密，让人随身揣着比过信鸽稳妥。
萧谨燕将信交给习舟后回到楼中。
戚越站在窗口眺望夜色。
萧谨燕道：“不会想不通，难受了吧？”
“无所谓，圣上想要就给他，只要他们能让粮仓继续发挥作用，别让百姓失助。”
“你可有想过圣上赐你家侯爵时就有这样一天？”萧谨燕问。
戚越颔首。
他自然想过，戚振与兄长们也不傻，都知道在这上京生存，必会有被皇权掣肘的时刻。
萧谨燕道：“圣上登基那些年便铲除了许多世族的势力，昔日的陈国公、郑国公、青州陈氏、广陵梅氏，还有许多大族，皆在那些年倒下。圣上很忌惮世族，他愿意给一个农户爵位，除了报恩以彰帝王仁德，更有他的帝王策。”
戚越明白，承平帝需要一个绝对忠心的家臣。
亲手扶持一个戚家，让戚家成为帝王手里一把寻常、却可以锋利使用的匕首。
两日前，戚振已经因为几个田庄种植的粮谷全部达到亩产三百市斤，被承平帝诏到金銮殿上，授了司农部的官职，掌垦田种稻。
承平帝不知道这社仓背后是戚家的，所以也疑心不了戚家。
只要阳平侯府兢兢业业替圣上办事，荣华与安平皆有帝王倚靠。
戚越未再远眺，转身道：“此事就这样吧，我先回府了。我在信中写道让人继续留在我岳丈身边保护他安危，有什么事你再告诉我。辛苦了。”
戚越乘坐马车回到了侯府。
暮色已深，眼下已是亥时了。
钟嘉柔的房里还留了一盏灯。
戚越行进房中。
帐帘悬于弯钩，床边烛台明亮，钟嘉柔倚在床头睡着了，身子歪歪地靠着，一缕发贴着白皙脸颊吃到唇角，手上还拿了一卷书。
戚越坐到床沿，小心从她手上拿过书翻看，是府中、田庄四百家奴的月钱账册。
戚越无声注视她眉眼。
钟嘉柔美貌，善良，有才情，又有她的倔。
昏黄的烛光映衬，钟嘉柔睡得恬静。
戚越舍不得她这样劳累。
在他们成婚时，戚越对外说希望钟嘉柔改掉贵女的做派，当时是为了演个胸无城府的暴发户，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在这样一个农地里出生的戚家过得适应顺心。
他本来想过等她熟悉了粮田里的事务，今后可以带着她去看那些粮仓，去帮荒年里那些农家重建粮田。
她看过那样自在随意的话本，应该会愿意去体验。
如今恐怕已无这样的机会了。
帝王要粮，他得低头。
他如今只想保护好戚家和钟家两府。
明明今日在宫中当值也不累，戚越却觉得有些疲惫了，闭眼捏了捏鼻梁山根处。
钟嘉柔在这时醒来，有些恍惚地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里头，戚越宽阔雄壮的后背陷落在这烛火阴影下。
他弯下脊背，似有疲态。
“郎君。”钟嘉柔轻轻唤道。
“你醒了。”戚越闻声松开手，回眸望她，“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府，今日铺子里有些琐事。”
戚越道：“对了，我收到朋友的信，他们说岳父一切安好。我没让他们离开，让他们在暗处盯着吧，保护些岳父的安危。”
钟嘉柔轻轻点头：“多谢郎君。”
三日前戚越为她打听到钟珩明的下落，说钟珩明已经平安，当天王氏也传来消息，告诉她圣上说钟珩明已经无事，让她放心。
如今既有圣上的人在，又有戚越找的朋友在暗中保护，钟嘉柔才放下心来。
对戚越，她忽然觉得从前似乎将他看轻了。
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快便找出了钟珩明，暗中保护钟珩明的安全，这些人很厉害，戚越也是厉害的，若他品性不端，自然交不到这些仗义助他的朋友。
钟嘉柔心中惭愧，她之前以一己眼光揣度他人，从未真正正眼看过戚越。
钟嘉柔起身下了床：“你洗漱过了么？”
“嗯。”
钟嘉柔抿了抿唇，趿上绣鞋为他摘下头上发冠，替他解着腰间革带。
戚越忽然将她扯到怀里，力量却很轻。
“嘉柔，抱抱。”
他嗓音有些低哑。
钟嘉柔心上一颤，戚越滚烫的气息喷打在她颈项，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她肩头。他今日似乎有些疲惫，与往常那个恣意不羁的少年很不一样。
钟嘉柔轻轻环住他宽大的背，像照顾怕打雷的钟嘉婉般轻抚戚越黑亮如缎的墨发。
她没有开口。
暗暗挺直的纤薄肩膀，无声又小心的肢体安抚，都比烛光还要柔和。

第65章
戚越把全部的力量靠在钟嘉柔肩上，他少有如此。
屋中很是宁静，钟嘉柔不知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从前她不会细想，顶多只是随口带着妻子的责任询问一句。
此刻，钟嘉柔动作轻柔，轻声问道：“郎君今日是在宫中劳累了吗？”
埋在她肩头的嗓音沉闷地逸出，戚越只低沉应声“嗯”。
钟嘉柔：“何事劳累，还是郎君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你开始关心我了。”戚越笑了下，“嘉柔，我无事。”
“我自然关心郎君。那郎君早些睡吧。”
戚越颔首。
今夜，戚越的话很少，入了帐中也只是这样安静抱着钟嘉柔。
钟珩明如今已经安全，钟嘉柔这几日也能睡一个好觉了，她的手覆着戚越的手掌，很快便睡着了。
这三日里，王氏也知道钟嘉柔在担心钟珩明，派了人来告诉她王领传回的信里说钟珩明一切顺利。钟嘉柔才彻底放下心。
可今日王氏却一直未派人来。
钟嘉柔今日事忙。
因着公公如今入职司农部，府中来往不少宾客，接见女眷这样的事刘氏都交给她来操办。
钟嘉柔忙完府上的事才打算回娘家一趟，刚要坐上马车便见王氏派的人来禀报了。
“二姑娘，家主一切平安，主母让老奴告诉您不用挂心。”
可这老妪脸色却比前几日不同。
钟嘉柔直觉不对，追问之下才得知钟珩明竟是被刺伤了，下落不明。
钟嘉柔脸色霎时惨白，忙扶住身侧春华的手。
她即刻回了趟娘家。
王氏说王领今日传的信上说前夜里钟珩明在途中遇到一伙人拿了铁锄铁锹堵他，将他在半途刺伤，钟珩明身边两名护卫皆被当场刺死。
钟嘉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心的担忧惊恐。
“父亲是办什么差事，圣上派的人都掩护不了父亲吗？”
这些事王氏皆不知。
自古替圣上秘密办差都有危险，所以阖府上下才会这么担心。
钟嘉柔想入宫去见钟淑妃，去找戚越。
她在宫门外等候到了钟淑妃的召见，由钟淑妃带人将她引到了湖心公园，婢女再去东宫请戚越。
寒秋的湖畔空气湿冷。
钟嘉柔迎风站立，只觉得身上脊骨都是凉的。
戚越赶来湖边。
钟嘉柔远远便喊他“郎君”，她声音里有些哽咽，眼眶也顷刻红了。
“你别急，再把知道的告诉我。”
戚越声线沉稳，方才在宫婢那里已经听到此事。
钟嘉柔将知道的说了一遍。
戚越脑中快速思考着。
被拿着铁锹铁锄的人刺伤，还把侍从当场刺死？
这绝非他粮仓的人所为，他养的人都忠心于他，谨守粮仓的规矩。
如果是钟珩明的仇敌所为呢？
钟珩明为官清正，此次又是秘密去替承平帝办差，连钟嘉柔都不知情。就算是有仇敌也未必知道他去向。
除非是宫中知晓此事之人。
戚越已想到对策：“我带你去找大殿下。”
霍承邦今日在东宫。
他长子已三岁，近日换季染了风寒，一直未愈。承平帝不让他近期再往宫外跑，让他在东宫尽丈夫与父亲之责。
霍承邦爱季仪。
他不爱皇子妃，甚至是因为季仪而厌恶他的正妻。
因此，皇子妃在殿中照顾幼子，霍承邦便在东宫八角亭中独自执棋对弈。
钟嘉柔求到了霍承邦面前，霍承邦让戚越搀扶起她。
霍承邦挥手让宫人退下，对他二人道：“此事是机密，本不应透露给你夫妻二人，但如今老师遇险便等同于本宫遇险，老师是代本宫去办此桩差事。”
戚越沉眸，果然，承平帝要西境的平粜之功是为了给霍承邦树立威信。
霍承邦道：“未想边境百姓也如蛮夷，如此放肆，敢以农具伤朝廷命官。”
戚越道：“殿下，此事有些蹊跷，还请殿下细想。当地百姓应该不敢当众杀害朝廷命官，但若是圣上委托的差事被他人知晓，此人想以农户、铁锹，粉饰其身份呢？”
霍承邦被点醒，沉思道：“是了，之前的战事西州失察，知府已被罢免，新任知府还不知是谁的人。如今老三在外，他想做什么会更容易。”
戚越道：“此事关系圣上的差事，又关系属下岳父的安危，恳请殿下派属下前去西境调查此事。”
霍承邦沉吟后许了，派给戚越一支十人的人马。
从东宫离开，钟嘉柔担心戚越，全部的希望也寄托在了戚越身上。
她美目深切：“郎君要保重，若实在危险一定不要硬抗。”
戚越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像钟嘉柔担忧的那般严重。
他已派了人手在钟珩明身后暗中保护。
钟珩明遇险，他的人自会出手相救，只是如今信还未传回京中而已。
他想亲自前去处理，一是为了让钟嘉柔安心；
二是查清刺伤钟珩明的那些人，还社仓百姓一个公道。
此去，他也能暗中处理些社仓后续的事。
戚越未耽搁，只对钟嘉柔安慰道：“我会每日给你来信，你不用担心。之前我便跟你说过我让朋友暗中保护岳父，我觉得岳父应是无碍，只是信还未这么快传回京城。我走后萧先生接到信会先告诉你。”
钟嘉柔点头。
戚越已在马背上，身后除了宋青宋武，还有霍承邦派给他的十人，众人皆以普通玄衣服饰遮掩身份。
戚越还挺舍不得钟嘉柔，但却未拖泥带水耽误时间。
他自马背上俯下高大身躯：“嘉柔，亲我一下。”
钟嘉柔微愣，此刻他后头有十余人。
她的犹豫也只是片刻。
她踮起脚尖，吻上戚越俯下马背的脸颊。
戚越捧住她脸，在她唇上狠狠印了一吻，便调转马头，策马驶出宫外官道。
钟嘉柔站在原地，紧望着戚越高大的身影渐成一抹消失的雾影。
回到府中，她开始等着戚越的信，即便他才刚走。
戚越所言还真猜对了，钟珩明的确被他的人所救。
翌日清早萧谨燕便来到玉清苑，站在垂花拱门外等着钟嘉柔。
钟嘉柔还在睡梦中，披了衣裳便匆匆出来。
萧谨燕说戚越之前暗中留下保护钟珩明的朋友当日便救了钟珩明，只是钟珩明如今行踪暴露，不便露头，才没有对外公开消息。
“永定侯伤在腿部，索性是皮外伤，世子的朋友已经带永定侯治了伤，他在世子友人处很安全，夫人可以不用担心了。”
钟嘉柔喜极而泣，擦拭眼角沁出的湿润。
“那世子可还平安？”
“世子功夫不错，又带了人手，他那性格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萧谨燕笑道，“若是夫人担心世子，给他写信便是，世子也高兴收夫人的信。”
钟嘉柔也抿起笑颔首。
她的信隔了三日才送到戚越手上。
戚越也在今日刚抵达西州。
钟珩明在戚越安排的一处农家养伤。
戚越到时，钟珩明虽已在旁人口中听到是戚越派人救了他，但见到戚越他也仍还是震撼。
这远在千里外戚越都能这么靠谱的朋友。
且那日钟珩明是被那些农夫往死里刺伤，那些人周身狠戾，杀了他左右护卫，幸得戚越的人相救他才逃过一劫。
戚越连夜赶路，薄唇有些干裂起燥，眉骨硬朗，一身更显锐利。
他行礼道：“岳父可有大碍？”
“我是小伤，不碍事。你怎会来西境？”
“我受大殿下嘱托，也受嘉柔嘱咐，要保岳父平安顺利。”
钟珩明抿笑点点头。
戚越道：“刺伤岳父之人岳父可有印象？”
“他们不像农户，那几人身手矫健，出招都有杀气。”钟珩明未再说下去，他已猜到可能同储位之争有关。
他是替承平帝办事，也是在为霍承邦办事。
戚越直言道：“大殿下已告诉我岳父此行是为殿下再立奔波，所以岳父有什么顾虑尽管告诉我。”
钟珩明这才将他的推测道来。
戚越亲自过来也是不希望粮仓的庄户人家受牵连。
因为此事，粮仓上下一百多户庄稼人全都被看管起来，若不查清那些闹事人的身份，刺伤朝官，恐怕都将受累。
戚越未耽搁，也未在钟珩明面前表露他和社仓的关系，当日便叫人去外地请了靠谱的仵作，验明了那两具护卫的尸身，从伤势上来证他们并非死于农户之手。
钟珩明也很公允，为被扣下的农户担保，也让州府的人放了那一百多户百姓。
戚越办完这些，私下找了个时间去见云明弈一面，将社仓余下的棘手之事都处理干净。
经过钟珩明这档事，他也猜测恐怕其余社仓都将难保。
如果刺伤钟珩明的是霍云荣的人，那霍云荣必也知晓了社仓，该是也盯上这块肥肉了。
戚越交代各地私养的那些人马转移粮仓。
又同云明弈与几个社仓管事嘱咐营造社仓表面的溃散之势，以饥荒逐步“解散”各地社仓。
他想保下余下这些社仓。
这是百姓能活命的机会。
处理完这些，戚越已经来西境有一旬了。
他想钟嘉柔。
很想他的妻子。
那天晚上钟嘉柔小小的肩膀接住了他。
戚越从未在女性的肩膀上靠过，连刘氏也没有。那夜靠着钟嘉柔，闻着她身上温香，感受着她温柔的安抚，忽然想把那一刻永远留住。
戚越第一次知道，钟嘉柔也会这么温柔地待他。
连日来的家书他只收到三封，路途遥远，信也很慢。
差事办完
戚越带着钟珩明赶路回京了。
再见到钟嘉柔，深秋的清晨寒凉，钟嘉柔在院中侍弄她娇养的菊花。
满院花团，她一袭白裙净美得花仙子。
戚越一身仆仆风尘，眉骨下眼睫都像凝了寒露，望着螓首低垂着侍弄花团的钟嘉柔，他恣意笑起。
钟嘉柔还没有留意到戚越，是春华从屋中拿了她要的剪刀出来，跨出门槛的身子一愣。
她忽然之间像有感应，抬眸朝垂花拱门望去。
她很惊喜地起身，手上一捧菊花都被她提起裙摆绕出花丛的姿态摔落在地。
“戚越，你回来了！”
钟嘉柔惊喜地上前，停在戚越身前。
戚越弯下腰：“怎么停下了，我以为你会高兴地冲过来抱我。”
钟嘉柔唇角漾着笑，虽说高兴，却不会如戚越所说的那般失了仪态扑进他怀里。
她红唇凝笑，仰着脸颊，望着眼前眉眼硬朗的英俊男儿。
“你饿了吗，路上何时吃的饭，是坐马车还是骑马回来的？”
钟嘉柔嘱咐廊下好笑的春华：“快去厨房给世子端些早膳来。”
钟嘉柔回过头，戚越已俯身将她吻住。
“唔……”
钟嘉柔措手不及，微僵的身体很快便妥协在他汹涌的亲吻中，伸手环住戚越后颈。
戚越太高大，宽肩皆压下来，钟嘉柔本能地折弯细腰。她从来不敌他的亲吻，他总能以一个吻就将她亲得浑身软得没骨头了般，渐渐软在了他怀里。
钟嘉柔呼吸急促，还是不会换气。
戚越听着她湿润急促的喘息，爱极了她这娇媚的小声音，停下让她呼吸。
怀里的妻子脸颊已经红了，一双美眸也像落了桃花般好看。戚越勾起薄唇，手指摸了摸她脸颊，滑得像绸缎。
他嗓音低沉：“这十多日可有想我？”
“我自然会想郎君在外如何，可否平安。”
“老子是问你想不想我。”
“是想的。”钟嘉柔嗓音很轻，连说句想都要害羞，戚越听入耳中四肢百骸都很舒服。
他低沉问：“如何想我？”
“郎君出门在外，我自然是想你可吃得好，睡得好，住的地方可安全，跟父亲在一起办差可还顺利……”
“怎么一句我想听的都没有啊。”戚越俯身瞧着她，“想我操。你么？”
怀里的妻子娇靥一白，睫毛都恼嗔地颤动起来。
戚越按着她细腰，只觉不够。
他咬着娇小圆润的耳垂，闻着她鬓边香气，嗓音低哑：“宝儿，我这几个晚上都硬得很疼，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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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钟嘉柔呼吸急促，这话让她脸颊都有些烫了。
此刻还是清晨，是白天，但她知道戚越想要什么。
戚越也的确将她横抱回房中，却刚吻上她便听柏冬在门外道霍承邦召他入宫。
他不得不停下，眸子里全是被打扰的戾气。
钟嘉柔却忍不住想笑：“你先去吧，回京第一件事自然该去向大殿下复命。”
戚越颇为无奈，只能先入宫。
霍承邦召见戚越询问这趟所获。
戚越如实禀报。
此行钟珩明替霍承邦立了大功，霍承邦起身前往御书房，戚越候在了御书房外。
殿中内阁几位老臣皆在。
承平帝威仪的嗓音传出：“大皇子先见决断，既命武将驱退夷弩，又献社仓平粮，西境战乱不到两月便止，朕心甚慰。”
承平帝又奖赏了钟珩明。
殿外，戚越背过身，沉默地远眺这巍峨宫阙。
下值后，戚越陪同钟嘉柔回永定侯府用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此事也算过去，恢复到以往的生活。
虽然此行未查出那些刺伤钟珩明的刺客是何人所派，但霍承邦也算更信任戚越，日常都召他出入宫门，随同办事。
戚越反倒不想太被注意，他才同钟嘉柔分别，如今只想跟她黏在一块儿。
今日从宫中下值，戚越给钟嘉柔带了十坊斋的蜂蜜烤鸭与香饮子回府。
钟嘉柔也盼着戚越下值回府。
分别的这半月，她每日都会担心戚越在外的安危，即便每隔几日他的书信会传回，可她还是牵挂他。
钟嘉柔有些明白，她好像开始在意戚越了。
夕阳金光铺满庭院。
戚越下值归来，见他手中食盒，钟嘉柔不由扬起唇角。
“郎君带了吃食回来，那要在咱们院中吃晚膳还是去前院吃？”
“我想跟你待在一块儿。”
戚越眸光炽烈。
钟嘉柔忽然有些想笑，明明该是害羞的，她瞧着他这似饿了多日的模样便忍不住好笑。他回来的这几日都被霍承邦叫去办差，几乎未在府中多留过，自然也未同她好好待在一起过。
钟嘉柔抿起唇角唤萍娘去厨房布膳。
用过晚膳，钟嘉柔饮着戚越带回来的桂花梅子香饮，入口的汁水酸酸甜甜，她已许久未喝了。
她的手忽然被戚越握住。
“嘉柔，我想看你跳舞。”
钟嘉柔咬着芦管的唇齿松开，戚越的眼眸太灼热，钟嘉柔轻轻红了脸。
她装作淡然地颔首，放下手中竹筒去换舞服。
外头风凉，她就在房中简单跳了一曲舞。
这半个多月戚越去西境，钟嘉柔每日除了担心他和父亲，便有意让自己忙于府中内务上，刘氏有心让她休息，她也不想闲着，练了些舞技的拉伸。
从前学舞的确是因为自己喜欢，为了取悦自己。但如今戚越喜欢，她忽然也觉开心。
为何如今她的喜怒哀乐竟同他牵为一体了？
眼前的男儿靠在椅背中，一双长腿恣意伸展，手中喝的是她未饮完的那杯香饮子。他勾起薄唇，眸光深长，含着她含咬过的芦管，那上头还有她口脂的嫣红。
他的眼神里，是对她昭然若揭的占有。
钟嘉柔脸颊滚烫，旋身仰起细腰时，戚越将她拉到了臂弯。他眸光幽深，抱起她放到妆台上，弯下挺拔的脊梁。
钟嘉柔美眸里掠起水光，难抑时颤着手臂抱紧他头颅。
男子的玉冠很凉，在她滚烫手心里也被捂烫了。他亲得很舒服……钟嘉柔将手指都咬红了，连脚趾都紧蜷着。
戚越终于昂起头颅，低声笑她：“宝儿和香饮子糖水一样甜。”
钟嘉柔眼睫颤动，美目娇羞地避开，不愿此刻失态被戚越看去。
戚越却捏住她脸颊，恣意的眸子将她此刻媚态览在眼底。
他眸光深长，将杏花色小衣的衣角挑到她唇边：“宝儿，自己咬住。”
长睫颤动，钟嘉柔明明是不愿如此失态的，却还是在眼前男子的哄声下，将衣角咬在红唇贝齿。
对于戚越，她好像有些懂他了。
他很喜欢在这种时刻看她慌张错乱，看她凌乱不整。他并不喜爱赤/裸相对，他喜欢她穿着贵女的衣裙，做的却是悖于端庄的失态……
在西境奔波了半个月，回府也都被东宫那头占用了时间。
戚越此刻把连日来的想念都尽数给了钟嘉柔。
怀里的妻子生着两扇卷翘的长睫，此刻睫羽簌簌扑颤，一滴泪沁出娇红的眼尾，要掉不掉，像雨露打湿的桃花。她已经有些承接不住了，戚越知道他这个娇柔的妻子。
他吻了吻她脸颊：“想要我停下来么？”
凝脂如雪的美人点着小脑袋。
戚越嗓音低沉：“那你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两条细嫩胳膊勾住他后颈，他的妻子仰起娇红的脸吻住他。
好乖的宝贝。
戚越弯起薄唇，眸色深长，更肆无忌惮给她。
被诱哄的美人腰肢一颤，美眸睁大，连声音都被碾碎了。
明烛燃尽。
屋外春华与秋月将热水送进房中，悄声屏息退下。
钟嘉柔又给了戚越一个巴掌。
上次的巴掌倒是响亮，这回却半分力气也无。
软绵绵的，印在脸颊只闻到香气。
戚越觉得钟嘉柔没有打尽兴，蹲跪在床边百子图纹地毯上把脸送过去，握起她白皙指节。
“宝儿手疼吗？”
咬着红唇，钟嘉柔快把一辈子的白眼都给他了。
她再也不相信他的话了。
他骗人。
……
沉睡到翌日，钟嘉柔迷迷糊糊睁开眼，戚越正在屏风后穿衣。
听闻她醒来的动静，原本伺候戚越的柏冬放下服侍退出了屋子。
戚越俯身入帐瞧她：“嘉柔宝儿妆安，早。”
钟嘉柔嗔道：“咬文嚼字。”
戚越好笑，摸了摸她头。
钟嘉柔忙偏着躲开，她一头乌发黑亮柔顺，不太喜欢被他揉乱了。
戚越便挑眉道：“我先入宫当值了，今日比昨日回来得晚，你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带。”
“你安心当差吧，我等你回来。”
戚越离去后钟嘉柔也起身忙于府中内务，吃过午膳便乘坐马车出府了。
她今日想去寺中为钟珩明与戚越求一道平安符。
此事本来早就想去做了，之前钟珩明未归时她便在佛主座前许愿，希望父亲和丈夫都平安。
如今心愿得偿，该去还原，也为他们请一道平安符。
气候已愈发寒凉，上京的秋季风很大，稍揭一点车帘便透进股冷风。
秋月忙落下帘子，笑道：“日头倒是好，晒着太阳暖烘烘的，就是风太大，待会儿下车夫人的帷帽便不方便戴了。”
钟嘉柔道：“那取面纱便是。”
春华取出随身带的面纱。
一块碧色，一块月白，一块是浅鹅黄。都配钟嘉柔今日的衣裳颜色。
在穿衣打扮上钟嘉柔跟爱美的姑娘们一样，有自己的喜好。她很讲究，每日用的手帕都要和衣裳颜色般配，撞了不好看的色心情也要不好。
已到寺中停车的院落，钟帆将马车停下。
钟嘉柔挑了块月白的面纱遮掩容貌，单独出府总是要避嫌些好。
济恩寺坐落在京南云雾山中，山上枫叶似火，昼夜云雾缭绕，环境甚雅，是京中香火鼎盛的一座寺庙。
今日寺中倒比钟嘉柔上一次来时清净。
步入禅院，三两香客在殿中虔诚拜奉，禅院钟声回荡，教人心静。
钟嘉柔跪在佛主身前，虔诚合十双手许愿。
一愿父亲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二愿郎君仕途顺遂，事事如意。
三愿戚家，钟家都永远平安下去。
钟嘉柔闭着眼，合十的双掌抵在眉间。
她迟疑地，坚定地拜托佛主：四愿夫妻和睦，相守百年。
她太贪心了，又拜托佛主能让霍云昭的嗓子早日好起来，不要卷入这储位争斗中，得一隅安稳。
借春华的搀扶起身，钟嘉柔由小僧引去后院中的禅堂。
她所请的平安符已拜托了主持亲自做仪式。
钟嘉柔跪在此间禅堂，主持诵了经，她亦拜完香火，虔诚领回这两枚平安符。
行出禅堂，日头明媚。
春华笑道：“今日也是好天气，是个吉日，奴婢方才瞧山中香叶似火，夫人可要踏秋一观？”
既已来此，钟嘉柔颔首：“去看看吧，再给孩子们带些好玩的回去。”
寺庙坐落山中，因香客络绎不绝，山中有不少摊贩，所售之物繁多。
主仆三人刚穿过这间禅堂，欲再穿过寺中最深处的院门，却见院中伫立着一抹清长英隽的身影。
钟嘉柔安静的视线落在院中之人的身上，垂下眼睫，正欲转身绕开，却被唤住了脚步。
“二姑娘，是你们。”莫扬忙唤道。
钟嘉柔只得回过身。
莫扬身旁正是霍云昭清长的身影。
他今日仍是一袭白衣，胜雪的洁净，遥望见她有些意外，目光也极是深邃。
钟嘉柔隔空行礼：“见过殿下。”
霍云昭行到她身前。
他的视线安静，好像已懂她如今十分避嫌，并未再如那日于马车中握住她手腕的失态，礼貌而克制。
「你来此为永定侯求平安？」
霍云昭将写的纸条递给她。
钟嘉柔颔首：“我已经拜过佛主，正欲回去。”
霍云昭：「这不是回去的路。」
钟嘉柔微顿，没再言语。
霍云昭写道：「去看看红枫，走吧，我也许久未有这样的清净。」
钟嘉柔垂下杏眼：“我不便陪同殿下，殿下前去吧，我先回府了。”
她不想伤了戚越。
经过钟珩明这一事，钟嘉柔更看懂戚越有大丈夫的担当，他既然愿意为她、为她的父亲千里奔波，她怎能再背着他做这种会伤他的事。
霍云昭扯起一笑，低眉写道：「人人都可以弃我，可我不想你也如旁人。」
钟嘉柔眼睫微颤，心上一震。
她摇头，她并没有，她也不能。
霍云昭：「我无所求，你如今已为人妇，自当要避嫌，这山中因我在此静养，皆已清走闲杂人等，不会让你陷入僵局。」
他在此静养吗？
怪不得今日山中香客少了许多。
钟嘉柔还是不愿冒此不敬。
她正欲开口回拒，霍云昭却苦笑起来。
生来尊贵的天家之子清贵如玉，从来都如神佛一般高不可攀，却在此刻露出这抹苦涩笑意。
他眼眶竟有些泛红，转头远眺墙外红叶，回首再看她，只余小心翼翼的请求。
「那在院中再听我一曲。」
钟嘉柔睫毛颤动，只当不懂。
再听一曲。
这半个多月，戚越去西境保护钟珩明的这半个月，她在玉清苑里每隔三日都会听到静夜巷外的箫声。
霍云昭知道她在为钟珩明担忧，隔着夜空奏了宁和箫声安抚她的情绪。
钟嘉柔只当做什么都不知，垂眼避着视线。
霍云昭已坐到院中茶案前，吹奏起竹箫。
箫声沉咽清幽，悠长曲调深切，如诉情衷。
钟嘉柔安静地望着眼前长身玉立之人。
院中已无莫扬的身影，春华与秋月也回避到了院门外。
霍云昭迎着她的视线，箫声未歇。
钟嘉柔眼眶泛红，望着这个她爱了多年的人。
她已经服从于命运了，但他没有。
他眼里昭然的爱意，他的疼痛，都坦诚暴露在她身前。
钟嘉柔不忍看，移开视线。
她想起戚越来，此刻，她好像知道她早已开始习惯起和戚越的相处。
她现在在想该用什么方式让霍云昭放下从前，去过快乐点的生活。
箫声停了。
霍云昭坐在茶案前，点燃炉火煮上花露。
钟嘉柔缓步在对面坐下，在想着如何开口劝他时，他又递来写下的话。
「刺伤永定侯的是三殿下的人，我明日便给你报仇。」
钟嘉柔怔住：“殿下？此事是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霍云昭：「嘉柔，身处如今局势，你觉得我能平安避开么？」
钟嘉柔还是道：“殿下，此事太过危险，父亲已经平安了，你不用再因为我卷入其中。”
霍云昭低笑：「就算不因为你，我一身伤痛也拜他所赐。嘉柔不必为我担心，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钟嘉柔张了张唇，霍云昭递过来一瓶香饮子。
她微怔，沉默地接过。
霍云昭如往常那般替她插好芦管。
他倒了煮沸的花露泡开茶叶，滤出一杯茶汤，与她的香饮竹筒相碰。
钟嘉柔沉默无言，只拿起香饮喝了两口。
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不知是在哪家买的，添了股适口的幽香。
她想起戚越昨夜下值回来带给她的那杯，那杯桂花梅子她饮尽了，觉得酸甜好喝。
霍云昭正凝望她，也饮着杯中的茶。
秋风扫过，吹得钟嘉柔有些凉。
她放下香饮，缓缓说道：“殿下，我该离去了。”
霍云昭颔首。
钟嘉柔道：“今日我在佛主身前许了愿，希望殿下健康平安。”
钟嘉柔沉默了许久，说道：“云昭，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为了永定侯府我选择了另嫁，是我愧对你，我感谢你愿意为了带郎君他入宫而冒险，如今你嗓音未愈，我也会托父亲为你寻医，但你我之间……我不想对不起郎君，我也不想耽误你。”
“我想与郎君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做好一个妻子。你也会遇到一个钟意之人，陪你共度余生。”
钟嘉柔俯身拾起案上的面纱，面纱的一端却被霍云昭骨节修长的手指按住。
钟嘉柔一怔，忙松开手，垂眼避开。
霍云昭紧望她，写道：「我钟情之人始终只你一人。」
钟嘉柔猛然一颤，起身离去，连案上面纱都未再拿。
回到车厢里，她仍还有些喘息。
霍云昭一向不欲她为难，为何会如此昭然地表明心迹？是她伤他太深了么……
马车先回到永定侯府，钟嘉柔将给钟珩明求的平安符交给母亲。
回到阳平侯府，她已没什么心思，告诫自己不能再想寺中这场偶遇。
……
戚越夜间回来得果然晚了些。
他一入帐便俯首来抱她，亲她脸颊。
钟嘉柔今日没什么精神。
男子宽阔肩膀将烛光挡住，让她陷入一团阴影当中，钟嘉柔忽然有些急躁，只想避开。
戚越好笑：“还在怪我昨晚欺负你？”
提起昨晚，钟嘉柔竟觉胃中一股恶心，有些作呕。
她按住胸口，只觉得被戚越笼罩的帐中都是他身上的竹香，憋闷得呼吸不畅。
戚越却是嗅着她身上香气道：“今日回娘家了？”
钟嘉柔抬起杏眼。
戚越笑道：“身上一股上次的沉香味。”
钟嘉柔眼睫轻颤，垂眸掩下那股愧意：“我今日去寺中替郎君和父亲求了一道平安符。”
钟嘉柔下床去拿平安符。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山风吹得有些凉了，她脚步也觉乏力，勉强撑着桌案取出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符纸精细叠着。
钟嘉柔道：“郎君不爱佩戴玉饰，我明日将这符纸缝于郎君常用的钱袋中吧，以后祈祷它保护郎君平安。”
戚越喉结轻滚，将她搂到怀中：“好。”
他低头想吻她，钟嘉柔忽觉胃中不适，偏头蹙眉避开。
“嘉柔，你不舒服？”
“我也不知……我有些乏力。”
戚越将她横抱回榻中，伸手探她额头：“怎么这么烫，你感风寒了？”
钟嘉柔摇摇头，闭上眼，脑中竟是白日霍云昭昭然钟情的眼眸。
她心中酸涩，忽然想要流泪。
戚越坐在床沿，沉声唤春华去请郎中。
钟嘉柔刚想开口说不用，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地吐了。
戚越脸色一变，忙为她顺着气，取来茶水与手帕给她。
“你今日吃了什么？”
钟嘉柔喘息摇着头，今日都在府中吃的饭菜。
秋月焦急道：“今日我们去了云雾山中，那寺庙在山腰上，山中风很大，不知道夫人是不是吹了寒风，奴婢回来也有些嗓子疼。”
戚越紧抿薄唇，小心擦拭钟嘉柔唇角，她虽没吐出东西，却已脸色苍白，额间生起细汗，看起来十分难受。
郎中很快便来了。
刘氏也闻讯赶了来。
听说钟嘉柔吐了，刘氏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外袍随意搭在肩头，一双慈爱的眼里半是忧半是喜，眼巴巴盯着钟嘉柔平坦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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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元旦快乐！！
下一章要来看男主心碎啊[吃瓜]

第67章
钟嘉柔只是胃中忽然有些恶心，又觉得戚越身上的气息浓烈，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倒也没有别的不适。
郎中仔细把了脉，也道：“夫人是见了寒风，有些着凉了，开两副药便见效。”
刘氏有些失落：“不是喜脉？”
郎中颔首。
刘氏打起笑，反倒安慰钟嘉柔：“嘉柔别多心，也别有压力，娘就是担心你年纪小，怕真怀了头胎不懂。既是受了寒便喝点药，早些调理好身子吧。”
刘氏叮嘱房中春华与秋月仔细照看钟嘉柔，便回前院了。
春华与秋月下去煎药，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钟嘉柔脸色有些发白。
戚越也始终紧拧眉：“最近降温，本来就冷，下次不用再为了给我做什么把自己弄伤，听到没？”
钟嘉柔点点头。
喝过药，胃中的不适也似乎未有减轻，她闭眼入睡，想着睡着了便不觉得难受了。
戚越将她揽到怀里。
钟嘉柔蹙眉推开他：“我想自己睡，郎君别碰我。”
戚越微顿：“好，不舒服再唤我。”
钟嘉柔侧过身，背靠戚越。
胃中仍觉有些恶心，这帐中，戚越身上清冽的竹香本该好闻，此刻也愈觉闷燥。
她许久才睡去。
今夜却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是她四岁入宫去看姑姑，从姑姑殿中溜出来玩时迷了路，八岁的霍云昭带她回贤妃宫里吃糕点、喝香饮，将她送回姑姑宫里。
还梦到七岁时同皇子与公主们一起玩蹴鞠，她最喜爱的新鞋被树枝勾破，难过得想哭，又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了，不想掉眼泪，便红着眼眶把泪忍回去。
霍云昭在一旁憋着笑。
他一笑，她便委屈巴巴地瞪他一眼。
他翘起唇角，好笑地命宫女去给她找鞋，蹲下身亲自为她穿好鞋说“嘉柔不哭，嘉柔穿什么都好看”。
还有十四岁时，在国学堂。
春风吹过，梨花飘落，学堂朗诵声里，霍云昭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如春风温柔停留，又似君子般移开。
她偷偷弯起唇角，他却安然端坐着红了耳朵。
这么多的梦……
钟嘉柔醒来时灿然日光穿透屏风，勾勒出上头鹤影。
她脑子有些昏沉，索性昨夜的不适已消。
坐起身，钟嘉柔望着四周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嫁人了……
是了，这不是梦里，她已经醒了，此刻是在家里。
她是戚越的妻子，她嫁人了。
“嘉柔，睡了一夜可还难受？”戚越从珠帘外低头进来。
钟嘉柔有些茫然，凝望戚越硬朗眉眼，一时竟觉得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我已经不难受了。”
“那起来吃饭。”戚越大掌贴着她额头，感受到她未再发热才道，“那平安符改日再给我缝，你先把身体养好。”
平安符？
对，她昨日是去寺庙里给戚越求平安符。
他保护了钟珩明。
他很敬重她，很在意她。
钟嘉柔闭上眼，脑中忽觉疼痛。
怎么像把这些都抛脑后了一样？
她明明很感激戚越，已经从心底接纳了他，愿意为他去求平安符，还求了佛主保佑，要与他夫妻同好百年。
钟嘉柔忽然很是愧疚：“我知道了，郎君今日还未当值么？”
“大殿下在宫外府邸，午时才回宫，我上午先陪你。”
钟嘉柔起床吃了早膳便去账房检查这月府邸的日常开销，听管事们禀报府中内务。
戚越坐在一旁陪她。
他长腿懒恣地交叠，帮她核算着几本账册。
钟嘉柔拨弄算珠，忽然便有些走神，想起昨日寺中霍云昭苦涩的笑意。
她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到了午时，戚越不得不去宫里当值了，他叮嘱她累了就休息，府里的事先让大嫂代管。
钟嘉柔颔首：“郎君不用担心妾身。”
此话出口，钟嘉柔自己都有些怔住。
她还从未同戚越规规矩矩自称“妾身”。
戚越也好笑道：“脑子烧迷糊了？笨蛋。”
钟嘉柔面颊微红，抿了抿唇：“你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戚越离去后，账房很是安静，钟嘉柔却在这安静里频频走神。
她心中有愧，对霍云昭的愧。
似乎从昨日见他一面，听到他未放下的心意，她今日才会这般酸涩难受。
钟嘉柔合上账本：“去备马车。”
她乘坐马车回了永定侯府。
钟珩明今日休沐，在教三个妹妹下棋。
钟嘉柔在书房单独同钟珩明道：“女儿想请父亲为我寻个好一点的江湖郎中，女儿想解六殿下的哑毒。”
钟珩明拧紧眉头：“此事五郎知晓么？”
钟嘉柔摇头。
钟珩明眉目肃正，紧望钟嘉柔，尽量放缓语气：“你已成婚这么久，怎还放不下从前？嘉柔，西境之行如果没有五郎，为父早在西州埋骨。如今五郎行事稳妥，思虑周全，已有侯爵世子之风，为父很看好他。”
“你在宫中被设计那日便可看出他以真心待你，为父同你说过要你还以真心。今后六殿下的事你莫要再管。”
被钟珩明如此的严厉规劝，钟嘉柔只觉得连父亲都从未为她考虑过。
她心中酸涩难忍，认真道：“可六殿下是为了带郎君入宫才感染了风寒，他的毒有我一半的原因。父亲，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太愧疚，女儿也想早日放下。”
真奇怪，明明她昨日便不是如此执着的。
她昨日在佛主座前想得最多的便是戚越。
甚至前夜里她抱着戚越，承受不住时舒服得连打颤都无力，下意识地咬住他雄壮的宽肩，当时满身满心都只有他。
也怪昨日偶遇霍云昭，被他一身黯然苦涩勾起过往。
钟嘉柔道：“若父亲不便，女儿再另托旁人吧。”
钟珩明：“为父帮你去找江湖郎中，算是还六殿下的恩情。但此事过后你不可再如此任性了，同五郎和睦些。”
钟嘉柔只觉得委屈，她并不是如父亲所想的那般，她也在放下霍云昭，她是在意戚越的。
她强忍着心中难受应下。
……
宫阙巍峨森严。
戚越照常当值，巡视到东宫外甬道时偶遇了霍云昭。
今日阴雨晦暗，霍云昭双眼极富深意，似乎有话同戚越说。
戚越便挑了个空隙来到湖边。
霍云昭写道：「上次长公主殿的药可还有？」
戚越微顿：“殿下要那药作何？”
霍云昭写道：「我自有用处，放心，不会牵连你。」
戚越虽对霍云昭十分信任，却还是想弄清：“我与宋兄既已结盟，宋兄应该让我知晓。”
霍云昭笑了笑，他的瞳色是柔和的深褐色，面容又清贵雅致，外貌上总给人一种温润儒雅之态，也很易博人信任。
他抿笑同戚越写道：「不过是还到给我下毒之人身上罢了。」
戚越似乎有些明白了，既然霍云昭如今也有反击的心思，他自当会成全。
戚越：“我会托人给殿下送来。”
霍云昭颔首，写字问他西境之行可有受伤。
戚越同他聊着。
如今气候寒冷，风里也是一股寒意，早无湖畔桂树的香气，倒是霍云昭身上的沉香气息格外清雅。
戚越便也想起钟嘉柔来，不知她是不是喜欢这道香。
戚越笑问：“殿下所用沉香叫什么，是何种香？”
霍云昭好笑地抿唇，写：「我让莫扬给你拿一些。」
“不必，殿下说一声，我自行去买便是。”
霍云昭写道：「宫外没有这种沉香，此香稀有，父皇只赐了我。我又辅以柑橘、陈皮、夜交藤花蕊捣制，才有此馥郁却不失清宁的香气。」
戚越薄唇边笑意敛下，眸光深长。
他喉结轻滚，再问了一遍：“殿下是说，此香是你独有？”
霍云昭抿笑颔首。
戚越眸光暗沉：“殿下此香格外沾衣……”
霍云昭微怔，笑着写道：「还好吧，莫扬不常入我房间，他身上未沾。」
戚越负于后背的手掌忽握成拳。
他行出湖边，回到甬道拐角时回眸看去，霍云昭依旧伫立湖畔，见他回头望来也抿了抿笑让他早些离去。
戚越转过身，眸中只余一股沉戾。
他在钟嘉柔身上两次闻到过此香。
如果这是霍云昭独有，那她身上为何会沾？
他之前问她时，她也从未提过霍云昭。
戚越紧抿薄唇，眸子漆沉。
傍晚快下值，霍承邦的内侍忽然匆匆来报，说宫里死了个太监，中毒而死的，瞧着惨死的模样很像长公主之前中毒的死状。宫中审问了一番，查到了霍云荣身上，此刻霍云荣正在御书房被承平帝召见。
霍承邦脸色一变，当即匆匆赶去。
原来霍云昭开始对付的人是霍云荣。
戚越沉默地去换下身上禁军的铠甲，行出皇宫城门。
宋青驾车等在马厩场。
戚越坐上车，连同柏冬对他的询问都未听见，眸中一片漆沉。
柏冬道：“世子发生了何事，可是遇到了棘手的差事？”
“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夫人午时便未在账房了，回了一趟永定侯府，在侯府用过晚膳回到府中，陪夏姐儿玩了一会儿便回房了。”
戚越一路不再开口。
直到驶回玉清苑。
钟嘉柔今日未在卧房，她在书房里头调整琴弦。
戚越来到书房，他的出现似乎惊扰了她，她抬头的瞬间美眸里似有几分迷惘，才道：“郎君回来了。”
她忙把琴放回架上，小心盖好罩布。
这琴叫暮云，是她最喜欢的，也是霍云昭赐的。
钟嘉柔回到桌案前，收起一册话本。
戚越面色没有波澜，只道：“今日六殿下找我说了些话。”
他行到钟嘉柔案前，头也未抬翻看她桌上几册话本子。
余光里，他的妻子紧握话本的白皙手指果然微微屈起，紧捏住话本一角。
戚越目中冷戾，周身却看不出情绪。
“哦。”钟嘉柔理着书册，未抬头问他，“六殿下找郎君有何事？”
“他今日对付了三殿下。”
钟嘉柔紧捏书页，原本粉嫩的指节都有些用力的泛白。
戚越心间更愈暗沉，他端起她手边没喝完的半口茶饮完，刻意松开手，杯子滑落在地。
砰然一声。
吓到了钟嘉柔。
她下意识地起身，美眸都有些颤意。
戚越面色无波，始终看不出喜怒。
然而他心底早已是狂风骤雨。
她为什么听到霍云昭要紧张。
她为什么会在他愤怒落下茶杯时要惊慌起身。
戚越将钟嘉柔扯到怀里，睨着脚下碎片：“吓到你了。”
“我让婢女进来打扫……”
戚越未松手。
钟嘉柔仰起脸看他，一双杏眼很是漂亮，如果此刻没有在他眸底慌乱的话。
戚越将她鬓发一缕发捋到耳后：“六殿下颇有谋略，我觉得大殿下都不如六殿下，你以为呢？”
“郎君是在说储位之事？”钟嘉柔垂下长睫，“我听不明白。但六殿下为人高洁低调，是不会去争储位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争？”
“……我猜的。”
“我虽在大殿下宫中当值，但我觉得大殿下不适为储君。六殿下在惠城办案清正廉洁、体贴于民，我同他在惠城结识，于海上救他一命，同他称兄为友。嘉柔，我欲倾阖府之力，暗中助六殿下谋夺储位。”戚越望着怀里的妻子，“你觉得怎样？”
钟嘉柔脸色已白，她很意外，也好像完全不认可此事。
“六殿下向往自在，怎会愿意卷进储位之争里头？况且我们只是区区侯府，怎能背叛大殿下暗中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郎君，我不赞成。”
戚越一笑，睨着眼前妻子：“向往自在？六殿下同你说的他向往自在？”
钟嘉柔微怔：“以往宴会中听过六殿下诗赋，他擅音律，擅诗词，擅丹青……”说到此，钟嘉柔好像也意识到她说多了话。
她有些不安地看他，一双杏眼中藏起的探究笨拙而小心。
戚越不知道她在小心什么，他心中早已扭曲不堪，是愤怒、疑惑，还有一种强烈的想把她过往全部侵占的疯狂。
到这一刻，他几乎能猜到钟嘉柔也许是如那群贵女一样曾经仰慕过霍云昭。
他告诫自己不用动怒，那不过是过往。
他问：“把你了解的六殿下告诉我。”
“……我不了解他。”
“你曾在国学堂作公主伴读，同皇子公主们上过课，就从那时说起。”
钟嘉柔沉默，半晌才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戚越俯身紧望他的妻子。
他的呼吸都离她不过咫尺，她偏过头道：“我不了解六殿下。”
书房中寂静无声。
如今的夜中已很是寒冷。
戚越扯过钟嘉柔，她手掌竟也比这凉夜还冷。
“同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如今打算，大殿下不配为储君，六殿下既有心谋夺储位，为了阖府安平与荣华，为了我欣赏之友，我势必要助他。”
钟嘉柔张了张唇，终是没有同他再提及霍云昭，她只说：“圣上属意大殿下，当初你是为了闯宫救我才卷入了这立储里头，我不愿郎君你再添风波，还希望郎君深思。”
钟嘉柔的脸颊虽生起一股异常的白，可她神色淡婉，看不出她所思。
戚越之前便知晓她是个能藏事的，她想隐瞒便不会让他知道。
他最后一遍问道：“告诉我，你同六殿下有没有什么过往交集？”
钟嘉柔眼睫只有正常的颤动，凝望他道：“没有。”
戚越不知这是不是实话。
他不信。
但是想信。
他俯身吻住钟嘉柔的嘴唇，他的亲吻霸道而强势，粗暴地闯进她齿关，不顾她的喘息，掠夺她全部的空气。
横抱起她回房中，他将她扔到帐中，转身点燃炉中沉香。
袅袅白烟自青铜香炉中腾升，满屋的清宁馥郁。
他转身，帐中妻子的娇靥似有失色。
她眼波流转在那炉上，红唇颤合着好似有千言万语。
戚越心中戾气横生。
他此刻不知钟嘉柔在想什么，她竟能在他转身之际做到如此淡婉，藏起方才所有失色。
戚越拽过她脚裸，往昔被他温柔呵护的妻子逸出一声惊惶的娇呼。
戚越紧抿薄唇，摘下她发间金钗玉饰。
钟嘉柔颤声道：“郎君点的什么香……”
“从六殿下宫里随手拿的香，闻着好闻。”戚越眯起眼眸，“你觉得怎样？”
钟嘉柔摇着头。
“你身上不也沾过他的香？”戚越眯起眼眸，“你为何会沾？”
“我只是偶遇过六殿下……”
“只是偶遇？”戚越捏住她惊惶想躲的下巴。
她受惊不小，一张娇嫩的脸都已失色惨白，点着头。
戚越紧绷薄唇，扯开樱粉色裙带，掰正身下妻子想躲避的小脑袋，吻尽她唇中的呜咽。
她说谎。
他不信。
她怎么就能在他跟前这般淡婉，似无错无咎？
白嫩细腰都在他钳制下颤摇，她湿红的眼尾沁出莹光，承接不住地哭吟。
戚越捏住她脸颊，舔她眼角的泪，深长眸光紧罩她潮红娇靥：“我是谁？”
鬓发横乱的妻子早已失声，许久才颤喘道：“郎君。”
“郎君是谁？”
“是你。”
戚越并不满意：“我是谁？”
她红着杏眼妥协：“夫君……”
“夫君叫什么？”
她泣喘答：“戚越。”
“把夫君的名字写在你身上。”
戚越握住她娇薄肌肤都已摩红的手指，蘸湿他给她的，一笔一划在颤抖白腿上写出他的名字。
起身，戚越将炉中沉香浇熄覆灭，单臂捞起帐中鬓发横湿的妻子，抱她坐于妆台镜前。
挺拔的男儿蹲跪在地，埋下头颅轻车熟路吻去。
她喜虐交加，想拒绝却不敌肢体下意识的反应，舒服得哭出声来。
戚越紧扣住她手掌，与她十指交握。
这一次深目里只余黯然祈求，仰视她：“嘉柔，我们要个孩子吧。”
已过子夜，巷外遥遥传来打更人敲响梆子的报时。
钟嘉柔已经睡过去，香汗染湿她鬓发，白皙娇靥透着薄粉。她呼吸很沉，精力皆被他取尽，极倦地陷在睡梦里。
戚越行出床帐，立于窗前，推开紧闭的窗牖。
晚风将他如缎的墨发吹动，健硕的宽肩上也只披着一件薄衫。
他一身的玄衫，同这夜色一样的黑，快要溟于这冷寂漆夜，但眸底掠起的是他明亮的爱意。
对钟嘉柔的爱，如炽焰，如明光，山河漆夜都难将他熄灭。
钟嘉柔在瞒他。
戚越今夜终于知道了。
他现在才想起，他们第一次圆房时在温泉庄子，他给霍云昭寻的药掉出，她反复追问霍云昭为何会哑。
他现在才想起，她不让他碰她的暮云，那是霍云昭的琴。
他现在才想起，钟嘉柔被困皇宫的那个雨夜，他去行宫求霍云昭，霍云昭闻声掉落了手中书册，他当时还以为那些都是寻常。
而他以为钟嘉柔只是欣赏那类博学斯文的男儿，去询问霍云昭如何讨他的妻子芳心。
她爱看皮影戏。
她爱坐船游湖。
她喜爱精神的同频。
都是霍云昭告诉他的。
已近初冬的夜，子时过了便是丑时，黑夜这么长，谁会愚蠢地去数时辰呢。
戚越从未数过时辰，只是今夜看水盘里的香钟燃吞一圈又一圈，熄灭了丑时的刻度，吞尽了寅时的刻度。微弱火光慢吞吞地前进，等窗边晨光熹微，才至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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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宝已经猜到了，嘉柔是中了男二的情蛊[求你了]
下章来看男主心态爆炸[吃瓜]

第68章
晨光破晓。
明媚的新日，阳平侯府一切如常，丫鬟们各司其位，有序穿庭忙碌。
钟嘉柔醒来时浅碧色的帐帘映入眼中，她恍惚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她睡迷糊了，竟都忘了昨夜。
身上一股被碾压狠了的酸疼，她从前学舞压腿都未这般酸痛过。
昨夜戚越……
他好像是知道了什么，难道是听谁提起过什么？
她与霍云昭也只是巧遇过两面，她每次都很避嫌，昨夜戚越折腾她时她都解释了他还不信。
想到那抹洁净的白衣，钟嘉柔心中忽然蔓开一股酸涩，似将心都扯疼。
为什么会这样……她俯下身，捂住心口，呼吸很是急促，大口地喘息许久心脏才慢慢不痛了。
钟嘉柔抬手想拉开帐帘唤婢女，却才发觉脸颊冰凉，摸到一片眼泪。
她怎么又为霍云昭哭了？
钟嘉柔愣住。
望着手指上的湿润，眼泪好像也越来越多。
屋外传来秋月与青兰的交谈声，遥遥的，又很是高兴，她们在聊玉容坊的胭脂香膏。
钟嘉柔才茫然想起戚越那次亲自带她去玉容坊买过香膏，他们还一起乘船游湖，在湖上她看过那场绚烂的烟花，她当时很喜欢。
她是戚越的妻子。
钟嘉柔捂住额头，忽觉脑中也有些疼。
这些明明都发生在近期，她觉得似过了一年般久远。
好久之后，她才终于撑坐着起身下了床帐，坐到镜前。
妆台上喷溅的白浊已经一夜清理干净了，菱花镜中，她锁骨以下全都是红痕。
昨夜记忆才又钻进脑中，昨夜戚越好像很生气，待她同以往不同，他明知她何处最敏感，一直强以那里给她，让她求了一次又一次。
他昨夜和她商议要支持霍云昭上位。
可她很了解霍云昭，他并不喜爱皇权争斗。卷入储位之争中，那些看不见的硝烟比明枪暗箭更难防，她不要霍云昭受伤。
念头已起，钟嘉柔忽然很想见到霍云昭。
就现在，马上就见到他。
钟嘉柔捂住额头，脑中又有些疼了。
不可以再想的。
她是戚越的妻子。
戚越昨夜还为此生过气。
若是往常，他在那事时太过分，她都会打他一巴掌，他也不会气她的耳光，只会拉过她的手笑。可昨夜她自觉理亏，哪里敢再那般对他。
“夫人，你醒了。”
秋月轻快地跨进房中，忙喊外头青兰也进来，二人替她梳妆绾发。
钟嘉柔：“何事这般高兴？”
“没有什么事呀，只是同青兰聊起胭脂，她说奴婢今日的口脂颜色好看，这还是之前世子给咱们买的那一套呢。”
钟嘉柔抿了抿唇，也忆起船上那场盛大的烟花，心中也轻盈起来。只是下一瞬她脑中忽然一疼，心口也似被牵扯了般疼痛。
“夫人，奴婢扯痛您了？”绾发的青兰忙小心道，“对不住，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小心一点！”
“有些扯疼了，我不梳流云髻了。”钟嘉柔扶住额头，喘息了许久才缓过来。
“世子在做什么？”
“世子一直在后院练功夫呢。”
钟嘉柔这里梳好妆，饭厅里已布置好了早膳。
今日她又起晚了，未去前院给婆母请安，春华说戚越早起时已叮嘱过勿要吵她睡觉，他去请安时自会给她解释。
钟嘉柔行到饭厅，戚越也回来了。
他一身玄衫，平静的面容看上去同从前没什么不同，钟嘉柔却觉得他眉眼好像冷厉了些，同这天色一般严寒。
戚越如常用着早膳：“再有半个月是你十七岁生辰。”
他竟记得。
钟嘉柔道：“嗯，多谢郎君记得。”
“你想怎么过？”
钟嘉柔微顿：“在府中正常过便是，我将妹妹们接来小住几日，再请阿宛来府上用饭，郎君不必为我张扬。”
戚越也只是“嗯”了一声。
他眉目平静，神色如常。
钟嘉柔却总觉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昨夜多次提到霍云昭……
“郎君。”
戚越抬眸看她。
钟嘉柔：“郎君昨夜可是在哪里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钟嘉柔沉默片刻，说道：“郎君说想支持六殿下，我还是不赞同，圣上是属意大殿下的，父亲如今也为大殿下的党派，为了阖府安危，郎君还是要慎重考虑，希望郎君仔细思量几日。”
戚越只点头，不再说话，舀着他碗里的汤羹喝。
他之前从来不爱用勺，习惯捧碗牛饮。
钟嘉柔话已点明，便未再开口。
用完早膳，萍娘端了刘氏赐来的药，身后还跟着刘氏身边的周妪。
钟嘉柔微怔，凝望戚越。
戚越慢条斯理折起擦拭薄唇的手帕，未看她。
钟嘉柔紧捏手帕，沉默地将视线从戚越身上移开，接过药饮尽。
这药很苦。
今日是她第一次喝。从前戚越都会悄悄帮她倒掉，今日却是周妪也亲自来送，瞧着她喝完才笑呵呵退下。
钟嘉柔转身行进房中，心头对戚越极是失望。
她和他说过的，她现在不想要孩子。
但他昨夜却逼她要一个孩子。
屋中投进一道影子，戚越在珠帘外道：“今日不能陪你，宋世宏邀我喝酒。”
钟嘉柔淡淡点头，她以为他是来同她好生为子嗣的事沟通的。
戚越离开了侯府。
钟嘉柔心上仍是难受，莫名又想起霍云昭来，如果她的丈夫是他，他定会尊重她。
思及此，她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还能再去想戚越以外的人！
春华进来道：“夫人，今日为何是周妪来送药？之前世子说过让萍娘去拿药便是，而且今日世子也未替夫人想办法，看着夫人将药喝了。”
连春华都瞧出戚越不对。
钟嘉柔道：“他昨夜说想要个孩子。”
钟嘉柔只以为昨夜戚越是在气头上才说想要个孩子，未想今日真会如此。
春华也有些怔住，犹豫地问道：“那夫人如何想的，咱们可要再悄悄服用避子汤？”
钟嘉柔摇摇头。
戚越已服过避子药了。
之前戚越同她说他服药很简单，药也不苦。
但柏冬却偷偷告诉她，戚越服用的药极伤身子，后期想要子嗣得提前两月停药调理。
钟嘉柔如常起身去前院同刘氏请这迟到的问安，又忙着管理内务诸事。
到了午时，她极困的时候，从小睡中恍惚醒来，睁眼竟瞧见了霍云昭。
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儿清贵无双，笑睨起她。
钟嘉柔再定睛望去，眼前却已无他身影，只余下窗边几盆绿云菊。
屋子里这般安静，她的心却无法静下来。
如果她没有为了家族而选择另嫁，她现在是不是已同霍云昭生活在鄞州，此刻在料理院中花圃？
钟嘉柔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春华入内瞧见，有些惊讶，忙焦急问道：“夫人，您是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
钟嘉柔摇头，她不是这般忧愁的性格，可从寺中见到霍云昭回来这两天却好像都在想他。
“那是世子与夫人吵架了？”
一提到戚越钟嘉柔就很生气，他昨夜那般强迫她。
钟嘉柔埋进膝头，小声啜泣。
“夫人，到底是怎么了，世子昨夜是不是待夫人不好？”春华急道，“奴婢这就回永定侯府去告诉主母，请主母为夫人拿个主意。”
“春华。”钟嘉柔拉住春华的手，低声哽咽，“我好想他，我想云昭。”
春华脸色大骇，忙回头去看房门，见门外无人才忙道：“夫人，您是世子妇，您不能再说此话，这里是阳平侯府！”
钟嘉柔也知晓，所以她才会这般难受。
心口又开始疼起来，身体里也似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咬，让她只想起身往那山中寺庙里去，去见那个清贵如玉的男儿。
钟嘉柔死死捂住心口，这种疼只有在去年十二月，上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她黯然于再也等不到霍云昭，才这般疼过。
“夫人，奴婢不忍看见您难过。”
春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钟嘉柔此刻玉面惨白，双眼凝着湿红的泪，空洞的眼里只有听见霍云昭时才会泛起光，春华道：“您已和世子成婚，世子也待您甚好，就让从前过去吧……”
钟嘉柔摇头。
要如何过去？看霍云昭为了她失去嗓音，她的心就像被虫子咬着般疼。
“我想见他。”
春华紧张地看向门外，回头低声道：“夫人，别再说这种话了……”
“我想见他，我有愧于他，莫扬说过了，他每次泡在药桶中浑身都会疼。昨夜郎君也说他斗了三殿下，他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才斗了三殿下。”钟嘉柔擦掉眼泪，想得透彻，吩咐春华，“你去备马车，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春华犹豫，又劝了一句。
钟嘉柔还是坚定地未改念头。
她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见不到，她连骨血里头都似被虫蚁噬咬的疼。
春华颇为凝重，只能唤来秋月，二人谨慎地商议一番才安排下去。
春华入内来道：“夫人走吧，奴婢已同主母交代是去常宁侯府看岳三姑娘，晚膳也在常宁侯府用。”为防意外，秋月也去常宁侯府呆着了，同岳宛之招呼一声，总要串好词。
钟嘉柔起身出了门。
马车驶出阳平侯府，一路驶向京南云雾山。
而不远处，始终有一架无牌的不起眼的马车远远紧随在后。
车上之人一身玄衣，周身冷戾，薄唇紧绷，后槽牙也都快被他咬碎了。
戚越今日根本就没同宋世宏喝酒。
他有什么闲心喝酒。
钟嘉柔昨夜不愿意说，今日他就自己特意出来查。
可事关霍云昭，他毕竟是天家子嗣，戚越根本无从查起，只顺着暮云那把琴打听到钟嘉柔在圣上的万寿节上同霍云昭对过诗。两人才情斐然，当时你来我往的考题也算一番轰动，只是二人都太正经端庄，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私情往来。
他让柏冬在府中留心钟嘉柔的一举一动。
直到柏冬说春华叫上钟帆，同钟嘉柔出了府门。
戚越一直跟着她，他今日就要看她到底是去上香，还是去私会外男。
车中还有习舟，习舟始终不敢吱声，戚越手上如往常那般玩着一串翡翠珠子，但此刻珠子全都捏在掌中，手背上都是鼓得快爆了的青筋。
习舟低声道：“先别急，也许是你猜错了。”
戚越始终紧绷着薄唇，车上一派死寂。
直到马车落停在寺庙外头的平地。
车帘外，他的妻子下了车，纤细婉约的身影迈进寺中。
戚越的手指都狠攥紧，长身跨下车，从寺庙墙外一跃到屋顶瓦檐。
习舟在后吓了一跳：“你功夫都这般强了！”
习舟忙也追着，往后退了几步踩上高墙，爬上了屋顶。
驾车的宋武也紧随其后跃上屋顶。
……
高处视野明阔，戚越亲眼看到了一切。
他想知道的，他不想知道的，全都在他眼前。
钟嘉柔轻车熟路穿进最深处的一间禅堂，娉婷身影脚步如风，像是奔赴一场久违的誓约。
她望着院中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双肩轻颤，落下眼泪。
那人正是霍云昭，他想支持的储君霍云昭。
戚越喉头僵涩地滑动，心脏像被冷刀割开，也似被扼住喉咙，不会呼吸了。他的拳头紧攥着，把指甲死死嵌进肉里才会驱散心脏里那么一点疼。
院中的妻子对那个人哭。
那个人一向温润雅致，多么清冷克礼的公子啊，却在此刻着急地伸手欲揽她，却怕会亵渎了般僵硬垂下手，忙着写字问她为什么在哭。
戚越看见他的妻子眼睛里全是疼惜和思念。
他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见她对他这样。
他紧攥拳要跳下去。
肩膀上两只大手拖住他，脚下也凌空一跃，他被习舟和宋武拉回了寺庙外头的墙外。
“你下去干什么？”习舟冷静道，“你再生气那个人也是皇子，天家的儿子再无实权，想弄死你戚家一个侯府也跟捏蚂蚁一样容易，你别激动！”
“放开！”戚越冷喝。
习舟和宋武都未撒手。
戚越还想再提功力往屋顶上跃，可周身皆被制肘，宋武点了他穴位让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得话。
习舟：“你既然见过六殿下人品，现在就看看他背着你时人品到底如何！不要冲动下去，现在下去他们谁还承认！”
戚越紧咬后槽牙，鬓角都是暴烈鼓动的青筋。
宋武这才再将他带上屋顶。
院中，钟嘉柔坐在茶案前，霍云昭坐在对面。
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没有肢体的接触，没有男女逾越，可是他们的眼神只有彼此。
而他的妻子好像满眼都是霍云昭。
大概小半个时辰，钟嘉柔起身要离开，霍云昭写了什么给她看。
她又留下眼泪，这一次，戚越听清楚了。
她说：“他待我是好，可是不知为何，我今日就是很难受，只想见到你。”
他待她这么好，她难受什么？
因为他不叫霍云昭，因为他长得没霍云昭儒雅斯文？他脑子没霍云昭有文墨？
她为什么想见到霍云昭，她是有多喜欢这个人？
钟嘉柔已离去了。
霍云昭望着她坐过的地方，笑容苦涩，表情跟死了爹妈一样疼。
戚越眸光冰冷，被习舟和宋武拉回马车上。
回到永定侯府。
戚越本来是想直接冲进屋中与钟嘉柔对峙，但萍娘说岳三姑娘在里头。
戚越一身怒容微滞，刻意行路无声，冷漠地停在窗外。
屋里，岳宛之在问：“你还背着你郎君去见他了，这怎是好？”
钟嘉柔嗓音黯然：“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今日很想他。”
“嘉柔，你赶紧将他忘了！”
“我也很想。”钟嘉柔的嗓音带着哽咽，“阿宛，昨夜我同郎君闹得有些不快，今日我很难受。这两日我经常会梦到他，如果当初我没有失约，我再鼓起勇气反抗家里，再等他三个月，我嫁的就不是戚越，我现在也许就已同他在鄞州看红枫，看冬雪。”
鄞州……
戚越紧攥拳头，喉腔都像被针刺，密密麻麻扎着。
岳宛之：“嘉柔，你如何想的啊？我也知道他待你很好，青梅竹马的感情自是难忘，可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好生对待戚五郎了吗？我来陪你那几日他在外头吹箫，你都说不听，拉着我也去了你四嫂嫂那屋逗孩子，你当时很担心你郎君啊。为何突然会这样？”
“也许我一直都未将他放下，他一直在我心里。那日寺中一见，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竟这般放不下他……”
钟嘉柔低泣：“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郎君，只是感激。”
戚越喉头艰涩地滑动，走进屋中。
他眉目凝结了霜雪一般，冷冰冰看着钟嘉柔。
她被他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花容失色，眼角犹带着泪痕，红唇轻颤喘息。却彷佛终于被他撞破真相，终于不惧隐瞒，无声地迎上他视线。
戚越沉默看着他的妻子，她怎么可以这么淡婉，她不愧疚吗？
哦，是了，她不爱他。
她说过了。
她不爱他。
屋中岳宛之也吓了一跳，门口的春华与秋月也早已被戚越一身怒容惊得跪下。
岳宛之道：“戚、戚五郎，你怎么进来了，我和嘉柔在说闺房私话，我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进来不妥，还烦请你先回避……”
戚越不看岳宛之，只睨着钟嘉柔：“请岳三姑娘出去。”
柏冬进来恭敬地请人。
岳宛之揪着手帕站到钟嘉柔身前：“你、你别和嘉柔置气，你别误会……”
柏冬唤春华与秋月进来将岳宛之扶出去。
屋中只剩夫妻二人。
钟嘉柔脸色惨白，已知他是知道了。
她似是怕的，可还是迎着他双眼，这般安静地看他。
戚越停在她身前，睨着这张漂亮的脸。
她高贵，端庄，心善。
但就是这样一个端庄的妻子，背着他去见她的旧情。
戚越喉头滑动，声音没有波澜：“你不爱我？只有感激？”
钟嘉柔目中不忍，她竟会在这话里彷徨地捂住脑袋，两条黛眉似都因为疼痛蹙了起来。
戚越冷漠看她。
她是个能藏事的，藏了这么久的旧情都从未让他发现。
“回答我。”
钟嘉柔扶住额头，往后退了几步。
戚越狠拽她手腕，将她扯到身前：“回答我，你不爱我，只有感激？”
“戚越……”钟嘉柔黯然道，“你都听到了？你还听到了什么……”
“我不止听到，我还看到。我看到你在寺中对着六殿下落泪，我看见你们相对而坐，眼里都只有彼此。”
钟嘉柔红唇颤合，极是震惊，美眸里闪过愧意，忽然不敢再看他。
戚越声音嘶暗，喉头里也紧涩发痛，却依旧保持着神色的平静，毫无波澜般问：“回答我，你对我只有感激？”
钟嘉柔终于不再隐藏，黯然道：“你都知道了。我的确还不爱你，对你只有感激。”说完，她似乎也有些彷徨地皱了皱眉，抚住心口。
戚越却被这句话击倒了。
在边境学功夫的时候蛮夷入城作乱，他提刀杀了几个蛮夷，敌人的刀擦过喉咙他都没这般不堪一击。
他让自己平心静气，他处理社仓和钱庄事务这些年，东南西北、大周各地和多少人打过交道，从来都可以做到不动声色，敛藏情绪。
他假装此刻也十分平静：“嫁给我这么久，一点都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喜欢？”
钟嘉柔漂亮的杏眼全是愧疚，她不讲话，但无声胜过言语。
戚越捏住她下巴，将这张漂亮的脸抬起：“岳丈出事那天，我去永定侯府找你，你身上有股沉香气，手上拿着一杯香饮；前日，你从寺里回来，说是给我请平安符，身上却还是一股沉香气。”
他眯起眼眸，嗓音冷涩：“你是戚家妇，冠我戚越的姓，睡在我身下，名在我族谱，你我姻缘也是帝王亲赐。你却背着我去见旧情，在我昨夜询问你时对我说谎。”
“钟嘉柔，你把我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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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预收改了一下内容，最近喜欢戚这个姓，预收文的男主戚烬也是戚氏家族祖传恋爱脑，感兴趣的宝宝求收藏[求你了]
《囚春光》
陆昭月自小体弱被亲父扔到郊外，
合府冷眼看她苟延残喘。
但她并不自艾，她遇到了一个英姿不羁的少年郎，容宴。他待她甚好，甚至抛却自己安危去断崖取药，只要她好。
可后来，容宴死在了陆昭月最爱他的那年。
她又变回那个没人在意的可怜人。
亲父仕途受阻，得知她病愈将她接回府，
命她替长姐入宫选妃，讨好新帝。
传闻新帝暴戾阴鸷，杀伐无数，
后宫诸多女子命陨他手。
可能给她的阿宴报仇，她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见到新帝时，陆昭月失了神。
新帝眼角也有一颗痣，竟与阿宴有六分像。
她沉浸在对自己的欺骗中，假装他是她的阿宴。
爱怜地亲吻他眼角的痣：“臣妾很喜欢这颗痣呢。”
新帝明明残暴，却深望她，将她狠纳入怀。
-
新帝戚烬生来带着灾星之痣，被视为不祥妖物，连低贱的内侍看他的目光都厌恶又恐惧。
夺权登基后，戚烬一心想铲掉揽权的将军府。
传言府上嫡女花容月貌，见到她的男人都会跪倒在她裙下。
他倒想瞧瞧被家人爱大的人能长成什么样？然后，弄死她，让整个将军府陪葬！
却不想，他会嗅着怀中娇香，所有梦魇都得她温柔安抚。
他觉着，这么一个小玩意，养在后宫也不是不可以。
可偶然一次，
他的爱妃在收到一封信后泪流不止，
背着他出宫去私会一男子。
他藏于暗处，阴鸷目光钉在那男子眼角的痣上。
他不仅与那人有一样的痣，还与那人容貌有六分像。
他听见她对那人说：“带我走吧，我从未爱过那个暴君。”
那一日，暴雨如注，宫门紧闭。
戚烬把冰冷兵器塞进陆昭月手里，双眼眼鸷猩红，嘶哑命令她：“阿昭，这是一柄箭枪，里面有一发箭，若想我死，按下去，朕成全你。”
“但若你按不下去，在这吃人的宫城中，你我便相伴到死。”

第69章
钟嘉柔忽然落泪了，看着他流下眼泪。
戚越的指节在她下巴印出指甲的弯月印子，他眼眸已猩红，明明心脏早已被她撕得七零八碎，该是他哭才对。
他依旧声色平稳：“嫁给我这么久，你拒绝和我圆房，你不爱和我做夫妻之事，都是因为心里有他，是不是？”
一张娇靥在他指中摇晃，她想从他钳制中挣脱。
她似乎也很难受，脸色苍白，蹙着黛眉，喘息着道：“我心口疼，我头疼，你先把我松开。”
戚越冷漠松开手。
明明此刻已经恼她了，好像还恨她了，却还是在这张脸求饶时会下意识怜惜。
他健硕身躯漠然立于原地，紧攥拳头让指甲嵌进肉里，心口的疼才能好受一点。
钟嘉柔扶着桌案，捂着额头，她缓了会儿才抬头凝望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我真的只是控制不住，对不起……”她流下眼泪来。
戚越喉结滑动，嗓音都已痛涩，却只作继续冷静问：“我们成婚的前夜，他回京的那夜，马车上的女子是你，是不是？”
钟嘉柔不忍看他，依旧只以泪回他。
戚越冷声质问：“是不是？”
她泪光楚楚：“是，对不起。”
“你已和我定亲，却在成婚前夜私会情郎，还坐到我的车中。”戚越干涩发笑，“钟嘉柔，你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一点吗？”
他捏住她下巴，强逼她看他：“你娇贵，善良，漂亮，不爱和我同房，我以为你只是不适应，忍着小半年不碰你，是不是每次和我在一块你想的都是你的旧情？”
“不是。”钟嘉柔摇着头，泪如雨下，“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一开始接受不了你，我没有想过他，我努力放下他了……”
“努力放下？”戚越冷漠厉喝，“那今日见到的是鬼啊？你是去上坟？”
“你说话好难听……”
“呵，我是没文墨，没家世，也无天家倚仗，不是天之骄子。”戚越眼眸猩红，烛光隐在眼底，似莹泪，他却依旧强作冷漠道，“你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吗？”
钟嘉柔摇着头，盈盈泪眼也望着他。
戚越沉声问：“和他见过多少次？”
“没有，只是偶遇，只是两次……”
“两次都沾上他的沉香？”戚越涩笑，嗓音冷漠，“那今日算什么，很想他？”他说起她方才和陈以彤说的心里话，说出这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觉得痛涩。
钟嘉柔流下眼泪，她的眼眶也红红的，瞧着似比他还要难过几分。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将她拉到怀里，耐心哄着这么乖的宝贝，可现在是她把他的心剖出来踩在地上。
“在寺中和他说了什么？告诉我。”
钟嘉柔红着眼眶，没有开口。
“告诉我！”戚越嗓音冷鸷，“钟嘉柔，别逼我强。暴你。”
钟嘉柔脸色一白，眼泪落得更多。
他怎么能同她说出这种话？
今日她只是担心霍云昭，担心他的药浴有多疼。她只是单纯见他一面，去了寺中后她也的确没有触碰过他，霍云昭也始终礼貌克制，即便她哽咽说出那句“我很担心你”，他也克制着眸中情绪，没有任何肢体的逾越。
她不知道如何让戚越相信她同霍云昭是清白的，她只是还放不下他。
“我没有同他说什么，他的嗓子因我而废，又为了给父亲报仇和三殿下斗。他为我做的让我自愧，让我难受。”
心上又似有小虫子爬过、咬过，钟嘉柔捂住心口疼得急喘，她满脑子都是今日霍云昭担忧的双眼，他明明很想触碰她，却怕她会为难而收回手，他知道她是戚越的妻子，如今他们不可能了。
对，她是戚越的妻子。
钟嘉柔忽然有些茫然，视线透过一片眼泪凝望眼前的男子。
往日恣意不羁的少年剑眉紧皱，眼眶猩红，眼尾似有泪般。
她茫然僵怔，忆起她前一日明明还在为他求平安符，求佛主保佑他们夫妻同好百年。明明他去西境的这半个月她每天都在担心他，为何会觉得这些都遥远得像是发生在数年前了一样？
钟嘉柔闭上眼，泪水滑过脸颊。
她眼前竟全都是霍云昭的身影。
原来年少十一年的相识真的这般难忘，未履行的落雪日请婚约都刻在骨髓里，刻在心脏里，让她即便成为戚家妇也无法舍下。
钟嘉柔不知她此刻的模样。
她紧闭的脸颊划过两行泪，睫毛上的泪珠像漂亮的珍珠，她的唇角轻轻漾着笑，她的痛苦和甜全都刺痛了戚越双眸。
他捏住她脸颊。
她被迫睁开眼，双唇在嘟在这只掌下。
戚越俯身紧望她：“这么嫌我，看都不看我？他为你做的让你自愧，那我呢？”
“钟嘉柔，老子是你男人，是你丈夫，日夜把你亲爽、把你操哭的是我！为你安危为你荣华拼搏的也是我。你却在我的府上说’他一直都在你心里‘。在我的身前想别人，我是死了吗？”
钟嘉柔摇着头。
戚越已将她扔进床帐，娇滴滴的身子在床中滚了半圈，金钗都被甩落，青丝凌乱遮住半边脸，她正想爬起来，戚越已从后掌住她细腰，毫无前奏地闯入。
“啊，呜呜，不要……”美目睁大，钟嘉柔哭叫着，“郎君不要，你不能这样对我……”
戚越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扭过头：“怎么不能？只许你让我痛，不许我让你痛？”
钟嘉柔哭着：“不可以！”
娇弱的身子摇颤着，她的哭，她的求听来都那么可怜。
戚越把所有恶质全都给她，她跪爬着躲，他从后攥紧她手腕。
“记住是谁给你的疼。”
低沉的嗓音无比冷漠，他抽身退离，却是冷戾提起她，让她面朝他而跪，捏开她双唇。
两瓣唇娇嫩、红艳，唇角挂着泪滴。
他早就想过用这张嘴。
戚越眼底染泪，却冷戾地按住她纤长后颈，逼她吃下。
钟嘉柔也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拼命地摇头挣扎，踉跄后倒，直朝床栏磕去。
戚越明明是恨她的，手却下意识将她接住。
他的恨还没有形成，肢体已做下决定。
钟嘉柔仰在他臂弯里，美目惊惶，红唇颤抖，看他的眼神害怕极了。
今夜，钟嘉柔才将戚越看透。
她才见识到他的狠厉。
她跪过金銮殿，面见过帝王，可是戚越一身威压冷酷却比帝王还要可怖。他周身不近人情，眸底极寒，年轻英俊的面目却胜天家权威。
钟嘉柔的头又疼了。
她想起她前几日还同这个男人夫妻和睦，在这张床帐中舒服得咬住他雄壮的肩头，他还笑着哄她不用羞，他喜欢。
这是前几日的事，怎么已像过了几年一样遥远。
她扶住额头，疼得蹙起黛眉。
戚越眼眶红了，酸涩的滚烫全都溢满双眸，他却冷漠地将这滚烫逼回，声音也冷。
“我在西州护你父亲，奔波千里，而你在我的府里听高墙外旧情的箫声。”
“钟嘉柔，你不在乎我么？”
就一点也不在乎么？
戚越松开她，起身系着衣带行出房门。
“郎君？”
屋中寂静了良久，钟嘉柔从头疼里醒来，房中早已无人了。她茫然垂眸，白皙春光倾露，她衣裳松松垮垮挂在手臂，忙拉好衣襟。身下还很疼，方才所有记忆也都闯入脑中，她委屈又难过，心上酸涩地疼。
她是不应该去见霍云昭，可戚越这样对她，他从前的好都是假的吗？
明明她脑中全都是戚越，可又莫名会想起霍云昭。
今日寺中她闻着霍云昭身上沉香，才觉得心中牵绊得以安抚，身体里密密麻麻的疼才平息。
她很想他，控制不住地想他。
钟嘉柔埋进软枕中，不知道要怎么办，如今之事早已脱离她预想，她本以为她真的可以放下霍云昭，同戚越这般过完余生。
她原以为游游湖，看看皮影戏，每日忙着府上的内务家事，等十九岁再为戚越绵延子嗣，而后余生便这般宁和地过下去。
她原以为她可以。
闭上眼睛，泪水滚出眼角，霍云昭又在脑中对她温和地笑。
钟嘉柔深吸着气，努力不去想霍云昭，可这枕中全是戚越身上冷冽的竹香。
他不爱用香薰，萍娘她们每次浣洗他衣物便不用香，他身上便只是些皂荚香气和一股竹林里头的清冷气，似竹叶、似青草、似露珠，她以为她也是喜欢的，习惯的。
而今闻来，只余闷燥。
钟嘉柔起身行出房门。
晚霞红似枫叶，静落在一地庭院，整座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钟嘉柔唤着春华与秋月，却无回应。
她行向院门。
萍娘在外头，还有四名家丁候在拱门两侧。
萍娘忙道：“夫人，您要出去？”
“春华与秋月呢？”
萍娘犹豫了片刻，答道：“世子让两位姑娘去外头了。”
钟嘉柔怔住，黛眉不悦地蹙起：“去何处？”
“奴婢也不知。”
“她们可有受伤，世子可有处罚？”
“世子未处罚两位姑娘。”
“钟帆呢，巧娘呢？”
“他们夫妻二人也被世子派走了。”
钟嘉柔紧捏手帕，心底一片凉涩。
她行出拱门，却被萍娘拦住。
萍娘埋头道：“世子说您身体不适，府中中馈就不用每日操持了，不用抛头露面，先在玉清苑静养。您缺什么跟奴婢说，世子说不短缺院中一应物什。”
钟嘉柔愣住，戚越这是什么，将她关起来？
“我去见母亲。”
“世子已经同主母打过招呼了，主母也嘱咐您先养好身子，不用再去请安。”
钟嘉柔哑然，晚风吹过，她眼眶生疼。
她眨了眨眼将泪忍回。
“戚越人呢？”
“奴婢也不知。”
钟嘉柔回到房中，青兰带着几个脸生的丫鬟进来布起晚膳。
菜肴丰盛，全是十坊斋里带回来的。
蜂蜜烤鸭，白灼鲜虾，山珍炖鸡汤，一品官燕，冬笋炖骨汤，五香腰果，蜜饯李子……
全是戚越带她吃过的菜式。
还有一竹筒香饮子。
钟嘉柔打开，清幽的牡丹香夹着水蜜桃的甜气儿，不是她喜欢的桂花梅子。
她不想碰这满桌的菜。
不想对戚越低头。
“我不饿，都撤下。”
屋中丫鬟皆不敢动，只当未听到她吩咐。
钟嘉柔半是恼羞半是难过。
她好想霍云昭，戚越愈对她如此，她愈是想念心上清贵的儒雅少年。
钟嘉柔负气不吃饭。
可是肚子实在饿了，满桌菜肴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她美目淡然，一张玉面板着，只作清冷，对门口丫鬟道：“都退下。”
屋中已无人，钟嘉柔捧起香饮咕噜噜喝了两口，净了手拧断了鸭脖子。
太好吃了，呜呜。
她好恨戚越，他专挑她爱吃的逼她。
吃饱后，钟嘉柔拿过手帕擦拭唇角，丫鬟进来收拾她也只当无事发生，彷佛方才并未说过“我不饿”那句话。
天边暮色已暗，夜晚降临。
玉清苑离外头朱雀大街最近，隔巷便是主道。
此刻遥遥的打更声传来，已是戌时了。
钟嘉柔伫立窗前，满院蟾光，空空的庭院无一人，她坐到池边，瞧着水底金黄的锦鲤无忧无虑钻出小脑袋，冲她吐着泡泡。

第70章
戚越一直都在侯府附近，他在玉清苑角门行出的对街，宫中那位徐太医的府上。
他从不认识徐太医，但是却记得新婚那夜从这里传出的箫声，来了此处。
他来找霍云昭。
天色已暗，霞光落尽，明月悬于院顶。
远处家仆终于躬身领着一个人来，是霍云昭。
一袭白衣的男子清贵绝尘，俊美无俦。
连月光都好似眷恋这样的人。
而反观他一袭玄衫，像暗到了泥里。
霍云昭已行近，戚越笔直端坐在亭中。
霍云昭坐到他对面，虽无声，温和平静的眼眸里却好似知晓他找他何事。
戚越看着这个男子。
霍云昭也在看他。
谁都无话。
初冬的池边水如平镜，月光铺洒，亦似流缎。
最终霍云昭苦笑了下，写字道：「你都知道了。」
「你别欺负她。」
戚越眼眸冷厉，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声色却异常冷静：“她是我妻，殿下却私见我妻。我拿你当兄弟，愿为你效力，殿下却如此回报我，我在惠城救的是人还是鬼？”
“戚世子，还请你慎言。”守在亭外的莫扬道。
霍云昭示意莫扬退下。
他写道：「在惠城你救我一命，我一直愿意还恩。我想夺权就是为了还你恩，护她平安顺遂，即便她身边之人不是我。」
戚越冷笑。
如此，还是他自私了，不如对面清贵高洁的公子大度？
戚越冷声：“把你们的过往告诉我。”
霍云昭微顿，敛眉写字：「幼年相识，胜犹竹马。白水鉴心，无缘相守，隔空寄思。我无他意，愿只如星她如月，流光相皎洁。」①
戚越眼眸紧眯，喉头沉涩。
胜犹竹马。
隔空寄思。
如星如月。
他们的感情这么深，钟嘉柔认识他只有不到一年，认识霍云昭却在幼年。
是他来晚了。
还是他不如霍云昭？
心脏痛涩，戚越却依旧挺拔端坐，冷淡道：“殿下敢在我身前如此说，是明了告诉我你还在觊觎我妻？你当我是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霍云昭苦笑，写道：「我敢直言，是因为我坦荡。也想告诉你你不可欺负她，若她受苦，自还有我在。」
戚越周身一股难抑的戾气。
他此行是来弄清楚真相，他压制住情绪：“殿下为何不娶她？”
霍云昭笑容黯淡，写：「我去惠城办案就是为了领功求娶她。皇四子与益王谋反，所牵朝臣与大族甚广，永定侯为了避开风波不愿再将她许我，同你家结了亲。」
哦，还是他后来者争抢了？
戚越紧眯眼眸：“为何要私见我妻？”
霍云昭停顿片刻，英隽的面容始终温和得不带一分敌意，对他一切愤怒好像都能接纳安抚，认真写道：「只是巧遇，她来寺中为你祈福。」
白日戚越想冲下寺庙禅院，习舟按住他，要他看清楚霍云昭是人是鬼。当时戚越满腔怒火，却的确看见霍云昭并未肢体逾越，若是他们二人敢抱一块，戚越就算不要这条命也要把对面之人剁了。
兄弟算什么。
天家之子算什么。
他的妻子只有他能碰，谁碰了就得死。
戚越：“我既与你诚言要助你夺嫡，你却还觊觎我妻，殿下把我当傻子吗？”
霍云昭写道：「我夺嫡是被迫，我不争，别人就要我死。我的确想过于你不公，我原先想的是利用同你的兄弟情争夺储位，得权后若她心中还有我，若她过得不快，就让她自己选择去留，我也会给你权贵荣华。」
戚越冷嘲：“那我还要谢你光明磊落，不假瞒我？”
霍云昭抿起薄唇，安静看他。
戚越只冷眼睨起这满庭初冬死水。
霍云昭写道：「我的嗓子，我办案一行的付出，我一身伤痕还不够让你相信么？你来问我怎么讨得她欢心，我一五一十给你写了满篇策。戚兄知不知道，我本可以不写给你，我一笔一划有多难熬。」
戚越不再开口，已经起身。
霍云昭最后写道：「别伤害她」
戚越漠然看着这些字，睨一眼霍云昭，挺拔身影离开亭中，没入夜色。
玄影已出庭院，消失在这座宅邸。
霍云昭坐在亭中许久，月夜明澈，连这初冬的风都比从前春夜温柔。
这年春夜，他在此地长吹萧音，对面锣鼓喜乐喧阗，却不如此刻给人月夜的暖意。
心口忽觉一股轻盈暖流，涌动周身，令他身心都愉悦。
他知道，是钟嘉柔在想他。
她每想他一次，他都能感知到。
因为他在她身体里种了蛊。
那杯桂花梅子香饮养了情蛊，被他送出三次。
她第一次未喝，第二次在阳平侯府请戏班子时她接过了花旦给的香饮，也未喝。第三次她终于喝了浅浅两口，但无妨，蛊虫已在她体内，她和他就此再也分不开了。
脑中忽然有些疼，霍云昭皱起眉，撑案扶额。
“殿下，蛊虫反噬厉害？”莫扬担忧道，“不如把蛊虫取出来吧，您今日已经疼了几回了。”
不。
他宁愿头疼也要和钟嘉柔结下情蛊。
莫扬仍在担心。
霍云昭写道：「我无事。阿扬，我现在比以往都开心。」
即便有这头疼，他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开心。
从璜城办案回来，霍云昭左眼失明，承平帝深夜召见他，痛心疾首。
霍云昭原以为他的父皇的确是痛心他的，但承平帝说如今储位风波闹得朝中人心惶惶，他的眼伤就按着密查，不要闹大了。
霍云昭明白承平帝是不欲让霍承邦卷入其中。
而承平帝交给他编纂大典一事，又在早朝上询问他朝政意见，这些实则都不是重视他。
他的父皇不过只是把他拉出来当作霍承邦的挡箭牌，让霍云荣分心斗他。储位之争，身为帝王心似明镜，承平帝比谁都知晓他们兄弟间所思为何。
而他也需要戚越的支持。
这个在惠城仗义助他，三教九流都有朋友的男人可以在储位谋夺中助他一力。
论品性论仗义，戚越的确无咎。
但他错在来请教他如何讨钟嘉柔喜欢，错在对钟嘉柔动了心。
那夜他们游湖，他在远处船上亲眼看着钟嘉柔拥吻戚越。他的心在流血。
她吻得那么深情，他以为她会被迫会不愿。
霍云昭一直坚定不移地以为即便嫁了人，钟嘉柔的整颗心里也只会有他。但偏偏他们当着他面拥吻，才逼他此刻提早出手。
莫扬沉思问出疑惑：“殿下料定能拿住戚世子，他不会翻脸么？”
霍云昭淡淡抿笑，眸色极深。
翻脸又如何。
戚越若是不再与他为营，那便杀之。
他此生生在天家，却所愿皆不得。
惠城璜城两地查案，他受尽辛苦，九死一生。除了母妃无人怜他，连他敬重人品的永定侯都可以反他轻视他，将他唯一所求剥夺。
霍云昭已思透彻，这一生宁可他负旁人，也休让旁人负他。
今晚的月光澄澈美丽。
不知等今年的初雪落下时，他能不能再履去年的白雪之约。
头疼已经缓解了，霍云昭已不觉不适。
他捂住心口，蔓延周身的暖流时刻都在提醒他，钟嘉柔越来越想他了。
而他也在静等一个时机。
霍云昭漾起笑，眼前水面仿若已现佳人，他的目光温柔宁和。
……
戚越已回到府中。
刘氏唤人将他请去前院，询问他钟嘉柔身体如何。
“怎么方才我想去瞧嘉柔，柏冬那阵势像是不让我进院子？”
戚越淡声道：“她精神欠佳，睡不好觉，需要静养。”
刘氏半信半疑：“你可别欺负了嘉柔，她是我们家的宝贝，你已成婚这么久都还未有好消息，我和你爹都等着看你这房诞下嫡子。”
“我知道。”戚越道，“儿子去陪她了。”
刘氏这才放了戚越。
戚越回到院中，照常去竹林练剑。
他目光里皆是冰冷的戾气，剑气也狠煞。
竹林中全是剑破长空的咻咻声。
萧谨燕来禀报社仓的事务，柏冬在门口低声道：“紧要么？不紧要就明日再来。”
萧谨燕是人精，当即便问：“被夫人赶出来了？”
柏冬未答。
萧谨燕也照常行进竹林。
月影下的黑影快得跟鬼一样，穿梭在这竹林间，长剑折射起银光，也似流星般快。
“又在砍竹子啊？”
看清脚下何物，萧谨燕吓得一喜：“冬笋！这么多冬笋！厉害了，你在这挖笋啊。”
好多笋啊。
满地笋头，大的小的，老的嫩的。
萧谨燕掰了两个，指甲掐去，脆得很。
“真够厉害，剑也能挑地三尺挖笋。我就爱吃冬笋，炖肉炒肉胜似珍馐，我都带走了啊！”
戚越还是没回他。
萧谨燕也不去触霉头，将社仓的信放下，坐到一旁。
修长玄影停下，银光没入剑鞘。
戚越提剑拾起信，淡扫几眼：“知道了。”
近日是社仓各地转移粮仓的进程，也不需要戚越再嘱咐什么。
萧谨燕坐了会儿，见戚越不讲话，便也未再多言，叫柏冬拿了个篓子装起蜿蜒一地的冬笋，只道了句：“别和夫人吵架，她已出嫁，如今只有你可依靠。”
戚越回到西偏房里沐浴完，外袍和寝衣未系，窗口月光照着一片壁垒分明的腹部肌肉。
夜风吹来他也不觉凉。
他回府已经一个时辰。
正房里皆亮着明黄烛灯，钟嘉柔并未就寝，却未来找他。
也是，她根本就不爱他。
她爱那个天家骄子。
戚越坐到案前，找出已经许久未碰的札记本。
近日上头都没有再被翻过的痕迹，也不知承平帝是否撤走了阳平侯府的监视。
戚越提笔写了札记：
「天寒了
她也未睡
我购了一批焰花
钟嘉柔的生辰快到了
钟嘉柔
钟嘉柔
钟嘉柔」
墨迹未干，戚越搁笔静坐等着。
他少有如此静坐，这一坐竟是小半个时辰，他才合上札记本，起身回到正房。
屋中一个婢女也没有，整座院子的人也都已被他遣散。
钟嘉柔的房中亮着灯，房门上的珠帘已落。往日他未回来时她都不会让落下珠帘。
戚越单臂挑开，步入房中。
钟嘉柔从床帐中起身看他。
她有一双极美的杏眼，笑时会言语，哭时如桃花。
戚越不爱看诗，也不会作诗，他只觉得这双眼睛这张脸，胜过他所看山水。
钟嘉柔安静凝望他，美目渐红。
她似委屈，似难过，似愤怒。
“你把我的婢女和护卫弄到何处去了？”
“婢女护卫纵主犯错，按奴法可赐死。”
钟嘉柔恼羞，却声含请求：“他们只是遵从我的命令，你想惩罚冲我好了。”
戚越慢条斯理扯开外袍衣带，缓步行至榻前。
“你能受得住什么惩罚？”
钟嘉柔睫羽轻颤着。
她只要害怕皆会这般扑颤着眼睫。
她说：“对不起，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但是他们是我的人，自小陪我长大，也是我的嫁妆。夫家是不碰我的嫁妆的，你动他们得先征得我同意。”
戚越冷恣勾起薄唇：“你的嫁妆？”
“钟嘉柔，既然你分得这么清，那你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
钟嘉柔不说话。
戚越指腹挑起她下巴：“侯府嫡女，背夫私会外男，纵仆瞒主。钟嘉柔，你是我妻，你该出嫁从夫，相夫教子，忠贞不二。你做到了哪一样？”
“我说了我只是想去看他一眼，我和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要背着我？清清白白要说’心里一直有他‘？”
戚越让自己冷静，他不想动怒，他沉默许久，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指节：“自己脱衣。”
钟嘉柔美目惊慌，喘息地凝望他衣袍散开的精壮胸腹，她偏头回避着：“郎君，你不能……”
“不能什么，强&#183;暴你？”
戚越单膝跪于床沿，慢条斯理扔下外袍，居高临下的身躯格外挺拔。他本就高大，身躯比寻常武将都要健硕，只是四肢比例生得格外匀称修长，才显得英俊倜傥，不像武夫那般粗蛮。
钟嘉柔每回都是害怕的。
大婚前刘氏也派人教导他要收力些。
和钟嘉柔同房以来，他每次都收了力。
她看起来娇弱得不堪一折，他虽然每回也爽了，可从未真正全部施加过。
戚越眯起深目，帐中的人娇怯想逃，却又知无法躲开般，只喘息地看他，目中祈求。
“要我动手是么？”
钟嘉柔又是恼羞又是哽咽：“你不可这般待我，我是正妻……”
“还知道你是正妻。是正妻，就该为我绵延子嗣。”戚越嗓音极淡，“自己脱衣。”
钟嘉柔恼羞地瞪他。
戚越眯起双眸，她也许不知她生气起来总让他格外喜欢，瞠圆的杏眼亮得像有小星星，她不再是一个端庄含蓄的贵女，有了旺盛的生命。
戚越没办法骗自己。
他总是臣服在钟嘉柔的每一面里。
他拽过她胳膊，吻她红唇，唇舌粗暴地闯入，不让想躲的小小舌头逃半分。
钟嘉柔在他唇齿中呜咽，他极爱听她叫时被他亲吻包裹的呜咽声。
一粒甜丸从他舌下送进钟嘉柔的口中。
钟嘉柔杏眼一睁，还未意识到时已经吞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
“让你不疼的药。”
钟嘉柔惊慌地推开戚越，俯身想吐，却被戚越拽起。
她还想骂他，张唇又被他的亲吻堵住。
钟嘉柔抵触戚越的吻。
如今脑中全都是霍云昭的温润。
本是想咬他的，可钟嘉柔竟觉唇齿间都没了气力，身上也软绵绵地只能任戚越抱着。
戚越的吻也好似变得如从前温情。
从前？
钟嘉柔脑袋里白茫茫一片，总觉得从前好像已很遥远。
她回过神才觉肩头发凉，可是周身却热，骨髓里冒出的热烧遍身上每个敏感的地方。戚越吻着那些地方，她想叫他不要再亲了，张唇发出的声音却娇媚得不像话。
勾住戚越后颈，钟嘉柔吓得想哭：“郎君，我难受。”
“叫我什么？”
她委屈改口：“夫君，我不舒服，我难受……”
“何处不舒服？”
戚越嗓音低沉，不徐不疾拉过她手指含入薄唇中。
钟嘉柔的眼里，是一张英隽恣意的脸舔吻着她纤长手指，从指根到蔻丹。她肌肤莹白似雪，他舌粉如桃色，卷咬着她指上每一寸肌肤，湿热的痒意从指根窜进了骨髓。
钟嘉柔将他摁下，颤颤软软地爬到他身上。
玄色寝衣散落，壁垒分明的胸膛喷张跳动，上头皆是她的指痕，红的粉的，艳如春杏。
戚越问了她很多话，钟嘉柔每一句都答了。
戚越说什么，钟嘉柔学着答什么，脏的、羞辱的，她竟都顺着他答。
她燥热软力，任他予取，一双娇如春杏的眼底似见月下白衣如雪的公子。
钟嘉柔主动缠着他亲吻：“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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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你胆子太大了敢喊错人[裂开]
注解：①引自范成大《车遥遥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71章
帐中一切皆似凝固，如降晦暗暴雪。
戚越阴鸷的眸光嗜血，几欲杀人一般。
他捏住钟嘉柔脸颊，白嫩肌肤透着桃花般的粉色，双唇在他指尖捏得嘟起，她喘息着，灿月般的眼温柔似水凝望他。
戚越狠狠呼吸，眼眶红透。
一滴泪滑出他眼角，掉到了钟嘉柔胸前。
他半分兴致再无。
钟嘉柔却缠着他后颈，仍低喃：“郎君。”
“你叫我什么？”
她睁开眼，迷离地望他，忽然哭了起来。
“戚越，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叫我什么？”
“郎君。”
初冬的夜晚无比漫长。
这个长夜寒凉刻骨，屋中烛灯燃尽，彻夜的厮磨也才熄止。
窗边晨光熹微。
戚越拾起床边百子图纹地毯上的外袍，漠然地披上，壁垒分明的胸膛皆是钟嘉柔留的抓痕。
戚越看着帐中累得昏睡过去的人。
鬓发横乱，抹胸长裙散散遮着，肌肤上全是艳痕。她白嫩臂中怀抱着一只小兔子软枕，脸颊粉红，侧睡的双唇微微嘟起，睡得憨沉。
一夜肆意，端庄的神女终被他拉入泥尘。
可是这一切在此刻怎与从前所欲所求再不一样？
戚越眸底全无波澜，扯过衾被将钟嘉柔盖好，行出房门。
……
钟嘉柔睡到了酉时。
刚睁眼，浑身酸痛唤醒了她昨夜的记忆。
屋中颤摇的烛光，被顶散的柜门，妆台菱花镜前喷溅的东西，还有戚越肆无忌惮给她的……她忽然有些惶恐，垂眸望着周身。
一身艳冶红痕。
啊！
戚越这个魔鬼。
钟嘉柔埋进软枕中，忍不住低泣起来。
她是正妻，他怎么可以这般对她，还给她喂药。
昨夜记忆全都涌入脑海，她毫无贵女的端庄，毫无正妻的尊严。
戚越好烦啊。
钟嘉柔小声啜泣，紧紧抱着怀中软枕。
她就不该求佛主保佑她和戚越夫妻同好百年，这么讨厌的夫君就应该休了，就该和离，只有霍云昭才是她心中的君子。
念头已起，钟嘉柔忽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办？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霍云昭的好，都是遗憾，她又想霍云昭了。
“夫人，奴婢侍奉您起来用膳吧。”
隔着屏风，青兰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钟嘉柔强忍哽咽，平静问：“世子呢？”
“世子在书房。”
“叫他来见我。”
不多久，戚越出现在房中。
钟嘉柔已自己换了衣，只是她不会盘发，乌发只用金钗绾起，一半垂在肩头。
见到戚越，钟嘉柔的双腿下意识打颤。
她本以为他在夫妻之事上虽强势却还算顾念她，但昨晚才见识到他的肆无忌惮，她很害怕。
钟嘉柔强行抬起圆润微尖的下巴，只作冷静道：“请郎君将我的婢女和护卫还回来。”
“我以为你是有事求我。”
钟嘉柔恼羞：“我凭何求你。”
戚越淡瞥她一眼，行出房门。
钟嘉柔跟上他脚步，他已在饭厅里坐下，用起膳。
佳肴飘香，钟嘉柔才觉腹中饥饿。
青兰请她坐下，为她抬椅，她才假作被逼般坐下用起晚膳。
终于吃饱，钟嘉柔继续道：“郎中有什么冲我来好了，请把我的人还给我。”
“冲你来？”戚越勾起薄唇，嗓音冷恣，“宝儿，不用药，你还能做到昨夜那般，我就把你的人还给你。”
钟嘉柔面颊滚烫，抓着青釉盏恼羞地移开目光。
戚越勾起笑，旋即眸色也冷下去：“等你怀上子嗣，我自会放他们回来服侍你。”
钟嘉柔心上微怔，脑中的声音不愿。
她紧抿唇，也不欲再同戚越僵持灌输她那些思想，她和他此刻说不到一块去。
刚起身，手腕便被戚越拽住。
钟嘉柔恼羞看他。
“带上所需之物，给你换个地方。”
“我为何要换地方，换去何处？”
戚越未回答，已转身离开。
今晨，刘氏将戚越传去了前院。
昨夜玉清苑的动静太大，戚越全部施加给钟嘉柔，她叫了一夜。四房的院子离玉清苑最近，郑溪云早晨同刘氏说起这桩事。
刘氏也有些害臊，但板着脸教训戚越：“你折腾她一宿？”
戚越眉目冷淡，当默认。
刘氏苦口婆心：“大婚前都跟你说过了嘉柔身板小，你又高大，不要对她太过分。昨日才说她身体不好要静养，怎么还对她这样？”
戚越只道：“我房里的事你不用管。”
刘氏还想再说什么，戚越已离开屋子。
这墙外还有霍云昭惦记，戚越本就想今日换个地方，让钟嘉柔睡到此刻才动身。
钟嘉柔被迫上了马车。
戚越安置的宅邸就在他们那日游湖的湖畔，一片堤柳林中，二层楼的一座三进宅子。
过影壁行入主院，花圃中绿菊盛放，一旁梅树吐芽。整座宅邸胜过寻常三进院落，宽大华丽，只是楼中家丁格外多，瞧着像矫健的武士。
钟嘉柔环视一圈，转身要离开。
戚越音色极淡：“去哪？”
“你这是软禁我，我要回府！”
“回府不也是软禁。”
钟嘉柔红唇颤抖，他怎么说得这般自然？
蟾光清冷，戚越立于这片暮色下，宽袖飘扬，衣上鹤纹振翅，深目无波。
钟嘉柔看不出他如今所思所想，昨日她还觉得愧对他，不该去见霍云昭，可今日好像这些愧疚越发浅薄，在他此刻的冷眼里散得虚无了。
她虽然恼，可到底还是很怕他。
视线缓缓落在他腰间革带下，他那处十分悍猛，她根本受不住。钟嘉柔眼睫颤动，紧捏手帕：“戚越，你不能对我如此。”
她努力平静，让自己理智，近日好像总是失去理智，总被情绪所惑。
她认真道：“我是侯府嫡女，你也是侯府子嗣，我们两家不分上下，你没资格软禁我。”
戚越发出一声闷笑：“光凭我是你男人，我就有资格。”
钟嘉柔颇为恼羞，狠瞪他一眼，提起裙摆转身跑出小径。
她有些害怕，回眸去瞧戚越，他没追，颇为恣意地在家仆抬来的太师椅上端坐，长腿肆意伸展。
钟嘉柔气喘吁吁，顾不得其他，头也不回跑出院门，跑向柳林。
这罕有人至的林中每隔几丈皆有油灯，钟嘉柔在感叹这般颇费银钱，也未耽搁跑路，穿出了这片柳林。
远处终于传来一点湖上船舫的灯火，隐约几道琵琶音遥遥奏在湖上。
钟嘉柔凭着游船的头尾和月亮方位，分辨着出林的方向，刚抬头便见两个玄衣女子朝她道：“夫人，得罪了。”
钟嘉柔被提回了院子。
戚越还坐在院中那把太师椅上，长腿伸展，脊背懒恣倚在椅中，手上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
钟嘉柔鲜少见他把玩此物，他也极少戴玉饰。男儿骨节分明的指尖拨动一颗颗珠子，又惬意换成绕指柔的盘玩。他如此肆意，身上气势是钟嘉柔之前都未见过的。
她对戚越愈觉陌生。
心中酸涩，也愈想霍云昭。
两个健壮的女子已将她放至戚越身前，她似樽物件一般。
戚越起身，玄衣上鹤纹微有褶皱，慢条斯理摘下她发髻上的一片枯叶：“累么？”
“还有气力跑，那我昨夜够无用。”
钟嘉柔腿软，恼羞瞪他。
戚越牵住她手，将她带进正房。
钟嘉柔甩开他，环视屋子。
房间壁饰雅致，像玉清苑般每处都摆着她喜爱的菊花，又连通书房。房中书架上许多话本，也有一把琴。钟嘉柔拨动琴弦，音色极佳，倒是不输她那些收藏之物。
不过比不了她的暮云。
她又上了楼，楼中也有一张床榻，布置雅致，衾被软枕也皆是她话本中出现过的，这次枕上所绣的是柿子。她用指甲在话本上标记过，不想戚越竟记住了。
戚越凭栏立在窗前，眸光始终在看她。
他像是在等一个低头，一人认错，一个奖励，或是其他。
钟嘉柔忽然便想起了那日在佛主跟前许的愿，她脑中莫名抽痛起来，蹙眉忍着。
栏外月光静落，戚越一袭玄衣好似比夜还暗。
钟嘉柔有些茫然，他们怎么会如此？
“戚越，我们回府吧，此处是你租住的？又赁了这么多家丁，何必呢。”钟嘉柔说，“我不会再去见他，我会慢慢放下他，你再给我一些……”
“时间”二字还未出口，钟嘉柔心上一疼，似被虫蚁咬着般，竟很想很想霍云昭。
原来她骗不了自己。
更骗不了戚越。
他像是察觉她走了神，健硕的身躯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睨她：“钟嘉柔，我给你一个月把他忘掉，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别惹我。”
钟嘉柔茫然望着戚越，他已转身下了楼。
廊上夜风吹来，她脸颊冰冷，抬手又摸到了几滴眼泪。
懊恼地垂下脑袋，钟嘉柔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如今做事这般犹豫畏缩？一面想着同戚越修复如初，相敬如宾；一面又舍不下霍云昭，心中想他，想见他，想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钟嘉柔踱步到廊中，凭栏远眺月下湖面，蟾光银湖作美，但她却无半点心思赏景。
陌生的婢女叫云岚，同春华一样大，来唤她已备兰汤，请她下楼沐浴。
钟嘉柔未同这些丫鬟置气，安静回到净房沐浴。
案上香膏也皆是她往常所用之物，浴桶中的花露也极奢靡，兰香阵阵。只是沐浴到一半，戚越进了净房。
钟嘉柔惊慌地扯过浴桶上的长巾捂在胸前，恼羞瞪他。
屋中婢女皆已退出去。
戚越深目昭然。
虽早已被他瞧过，可眼下她是在沐浴，钟嘉柔不愿唯一清净被他所侵。
“郎君出去行不行？”
戚越静立未动。
屋中水汽氤氲，幽香弥漫，钟嘉柔一张娇靥透粉，鼻尖亦都是红的。戚越没有办法放下对她的恨，也无法舍下对她中毒似的爱。
他自水中轻松将她细腰捞起，热水打湿他玄衫，满鼻的馥郁香气。
钟嘉柔惊呼一声，只得紧紧把脸埋进他胸膛里。
她每次躲羞都极可爱。
戚越明明恨她不爱他，但还是以宽袖拭去她眉眼水珠。
“长巾扔了。”
钟嘉柔不肯。
戚越微眯眼眸：“你别逼我。”
钟嘉柔红唇颤合，扑朔着眼睫将胸前长巾松开。
打湿的粉色长巾散落在地，覆住她紧蜷的白皙脚趾，她腿似有颤抖。
钟嘉柔的身段极美，戚越成婚当夜里便知道。
她骨量纤细，肉却匀称，他夜间极爱握住她睡，也尤爱那段细腰。
戚越横抱起她往卧房行去，一面俯身吻她。
这吻更似咬，毫不怜惜的惩罚。
此处净房与卧房原先是相隔的，被打通后便葺了两道墙，但廊中顶部仍有风口。夜风灌入，钟嘉柔在他怀里冷缩，逸出一声轻喘。
一丈的短道竟也格外的冷。
戚越莫名想起帝王的寝宫。
他同霍承邦面圣时去过一回，承平帝的御书房连通着帝王寝宫，廊道长余十丈，宫墙密不透风，倒是半点未见风袭。
钟嘉柔冷得搂紧了他后颈，被他含吻住的气息越来越急促。
戚越将她放进帐中才停下这道亲吻。
她脸颊染着粉霞，杏眼害怕地缩着，几分恼羞亦在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成娇嗔。
戚越托起她下巴，指腹摩过她软薄唇瓣。
他眸光深长：“怀上身孕，或是用你这张嘴，我就带你回府。”
“你！”钟嘉柔恼道，“你现在根本就生不出子嗣，你就是存心折腾我！”
戚越眸色沉戾。
她还敢跟他提这个？
“钟嘉柔，老子不是痛心你会吃那玩意儿？”
钟嘉柔也有些心虚地闭了嘴。
戚越冷冷从瓶中拿出昨夜的药，喂到钟嘉柔唇边，她恼羞地躲。
“张嘴。”
钟嘉柔把嘴巴紧闭着一条线，双腮都高高鼓起了。
戚越被气笑，勾起薄唇：“我现在没工夫耐心对你。我吃还是你吃，你自己选。”
钟嘉柔捂着身前衾被，惊惶、犹豫、也恼。
戚越冷笑，将药服进口中。
钟嘉柔脸色惨白，长睫都因惧怕颤动。
她比谁都了解这药的效果。
从前只是听别人提过，昨夜钟嘉柔吃下才知它的可怕，她的端庄含蓄全都不存，做的那些事都不敢回忆。
而戚越服此药……她已不敢想她会遭受何等煎熬，她本就接不住他。
她颤着手臂拉过他，刚想叫他吐出来，戚越已俯身冷恣道：“在我嘴里，自己来吃。”
钟嘉柔气红了眼眶，颤抖望着这双恣意的深目，被逼着去亲他。
真的好气！
她还是不擅长亲吻，笨拙的舌找了半天，急得想退出，后脑却被戚越托住。他宽肩压下来，将那颗她找不到的药渡到她嘴里。药上糖衣未化，仍是甜的，从喉中钻进心间。
钟嘉柔迷离睁眼，望着戚越英隽的深目，她好像之前喜欢上了看他这双深情的眼睛。
心脏忽然蔓开一股被噬咬的疼，她忽觉愧疚。
对霍云昭的愧疚。
她明明是爱霍云昭的，却先失约，为了家族避祸嫁给了戚越。
她好愧疚。
浑身热燥绵软，钟嘉柔闭上眼睛，她不能对不起戚越，她是戚越的妻子。
她喃喃哽咽：“郎君，我难受，抱抱我吧。”
戚越眸光深长，抱紧她给到极致。
楼外促织低鸣，远处湖面皱起涟漪，玉钩如雪。这场夜终快烬于白昼，散尽的月光也同这夜陷落在了那些晋江禁止的地方。
……
钟嘉柔想离开这栋楼，却没有办法。
为这个她跟戚越争执了数回。
又一日晚起，早冬的夕阳未到酉时便已降落，楼外湖上尽是金光。
钟嘉柔自帐中爬起身，亦能眺望见落地格扇门外那遥远湖光。
晚风吹着她眼眸，她微微阖眼，鼻端是湖上冷冽的水气和楼下院中的梅香。
已经十多日过去，她每日都是这般昼夜颠倒。
这十多日戚越告了病假，今日他倒是不在这座府邸，霍承邦似有要务，他才不得不去当值。
钟嘉柔从床帐中起身，四肢酸软，懒懒趿上绣鞋下楼行去饭厅。
云岚布的菜肴中竟有一碗长寿面。
钟嘉柔微怔，今日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被关久了，每日想霍云昭也想得有些头痛恍惚，她竟把自己生辰都忘了。
云岚道：“夫人，这长寿面是世子特意准备的，世子说酉时便会下值，奴婢看世子也快回来了，您可要等世子一起用饭？”
钟嘉柔抿了抿唇，未开口，也未等戚越。
她埋头吃着这碗长寿面，明明味道是好的，可她吃着吃着却掉出了眼泪。
她想霍云昭，这几日格外地想。
她脑子里反复都是他们过往的记忆，反复是她的失约她的愧疚。
昨夜她心口忽然一痛，求戚越放过她，他却不肯。
她当时呼吸艰难，心似被针刺一般，闻到案头沉香才喘过来。那沉香虽只是寻常的香，可她闻着便觉周身不适才被缓解。
她恍惚觉得她必须要见霍云昭一面，若是见不到他，她的心会疼得失去呼吸。
钟嘉柔眨着眼想将泪忍回去。
明明说好了生辰这日想把妹妹们接回阳平侯府过，也想和岳宛之一起过，戚越却将她困在此处。
面条掺着泪咬碎，门口映入一道挺拔人影。
钟嘉柔懒懒抬起杏眼，戚越正走进门来，脖颈上还有她不知道哪晚咬的牙印。她也不想瞧他，收回视线只低头咬面。

第72章
戚越把东宫的差事应付完，今日是匆匆提早回来。
他一直记着钟嘉柔的生辰。
她生命里有他的第一年，他要让她一辈子都记住。
钟嘉柔原本握筷的手微顿，也只是瞧了他一眼便继续用膳了。
戚越也径自坐下用膳，说道：“用过晚膳我带你去游湖。”
“整日在这里我已看腻湖水，郎君又何必折腾。”
戚越未再开口。
饭后，二人走出府门，从门前的堤岸下去，上了一艘二层游舫。
钟嘉柔没对这个无亲友作陪的生辰抱有期待，一路同戚越都无话。
船舱内已有一对琴师在奏乐，二楼也有皮影戏还未开始，钟嘉柔连日被关坏了，虽不想给戚越好脸色，但还是愿意欣赏琴师的乐曲，也想去看戏。
船徐徐驶向城中，湖上渐渐多了几艘船舫，四周也多了灯火与人声。
楼上的皮影戏还未开始，钟嘉柔本有些疑惑，但不想低头开口先说话，直到船在岸边停下，接上了钟嘉婉、钟嘉慧、钟嘉兰，还有岳宛之。
钟嘉柔很是欣喜。
三个妹妹远远便喊：“阿姊！”
岳宛之也满是担忧地看她。
这半个月终于见到了初戚越以外的人，钟嘉柔很是高兴，同妹妹们说起话。
钟嘉婉道：“姐夫早几日就同我们姐妹打过招呼啦，叫我们今日陪阿姊过生辰！”
岳宛之偷偷瞥了戚越一眼，将钟嘉柔拉到一旁低语：“近日我去你们府上找你，你婆母说你郎君带你外出养病，我便知你肯定过得不好！那日之后怎么回事，你近日可好？”
岳宛之将钟嘉柔上下打量。
钟嘉柔近日懒动，夜间折腾白日死睡，未见半分削瘦，眼里更是多了股倔。
钟嘉柔低声道：“他还在为那个人生气，希望同我要个孩子。”
岳宛之小脸一红：“那你是不是很吃苦啊？”
虽说钟嘉柔对外一向含蓄端庄，可被唯一的好友这般一问，心中酸涩黯然，未有隐瞒。懊恼地点点头：“我不想每日如此，我想回到从前去。”
可如今还能回到从前么？
戚越说给她一个月忘了霍云昭，再怀上子嗣。
钟嘉柔明明是想忘的，却觉每一日对霍云昭的思念都像是愈浓。
钟嘉婉笑着冲了过来，两人未再说这些闺房话，回到了舱中，在楼下听了会儿曲，又上楼看了一出皮影戏。
戏幕落下时，外头忽然惊起烟花升空的声音，舱内也被焰火点燃。
“是烟花！”钟嘉婉笑道，“阿姊今日真幸运，听说京中有位富贾今夜要燃彻夜的烟花！城中今日都尤其热闹！”
钟嘉柔微怔，她以为这烟花是戚越放的。
岳宛之也说今年钟嘉柔的生辰赶得巧，城中有个富商为庆贺百年招牌特意向官府申请了燃放烟花到卯时。
原是如此。
钟嘉柔抬首朝戚越望去一眼。
他坐在船舱远端，太师椅似搁置不下他健硕身躯，一方矮椅总有些小了。他捕捉到她的目光，也许一直都在看她，也朝她望来。
剑眉星目的男子眸光极深。
钟嘉柔收起视线，继续同妹妹们说话，问起家里的日常。
时辰已有些晚，岳宛之得先回府了，戚越派人送她上岸。
钟嘉婉姐妹三人今日得了特许，在船上又坐了半个时辰，吃着糕饼干果，喝着香饮子看这绚烂烟花，最后也得早些回府去。
船上的戏班子与琴师也皆下了船。
巨大的游舫往回行驶，水面一路漾开涟漪。
偌大的望京湖皆被满空烟花点亮，水中涟漪全如星辰闪烁。此情此景，格外让钟嘉柔欢喜震撼。
她站在甲板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风拂过她，吹向戚越。
钟嘉柔伸出手想摸到这绚烂的烟花。
戚越将手臂搭在她肩头，怕她摔落。
感知到肩上的滚烫，钟嘉柔敛下笑，转身回到舱内。
“怎么不看了？”戚越走进舱内问她。
钟嘉柔：“回楼上看也是一样，你不就想日日关着我吗。”
戚越只道：“今夜你可以在船上看整夜。”
钟嘉柔没搭理，却仍是被烟花吸引。
升空的响，烟花盛开的刹那，目之所及里被点亮的黑夜，她的视线里再无暗寂，只有明光。
戚越看着这双眼睛。
看钟嘉柔漂亮的眼底升起焰火与星辰。
他想把钟嘉柔一辈子都点亮。
戚越俯身吻了钟嘉柔。
钟嘉柔虽然恼，可这些时日已知躲不过去，放弃了抵抗。
戚越亲得太久了，她呼吸都有些急促，抵在两人之间的手推开他胸膛：“嗯……亲够了吧？”
戚越眸光幽深，指腹摩挲在她唇瓣，擦去她蹭出唇角的柿子色口脂。
钟嘉柔垂下颤动的眼睫，偏过头想继续去看烟花，身子忽然腾空被戚越抱起，她失声一呼，忙搂住他脖子。
戚越往二楼行去，那里的窗前有一张软塌。
钟嘉柔后背覆到了榻上，戚越宽肩沉重倾轧，她急得很委屈。
他又要。
“我没吃药……”
“谁说要吃药。”戚越喉结轻滚，“你可以吃下。”
钟嘉柔脸颊滚烫起来。
这些时日她也不是每次都用药，戚越手段太过霸道了，教会她太多，后面几日他都不再给她吃药。可钟嘉柔反倒不想那么清醒，让她被药迷糊住，她才不会觉得心中愧于另一个少年。
她的失神似乎太明显，戚越已经不悦，眼眸微眯，雄性凌厉的气息和手段几下挑得她无法招架。
戚越咬着她耳廓，掌在她细腰上的大掌将她掰转过去：“跪好。”
钟嘉柔又羞又恼，眼眶红了。
头上漂亮的圆髻被戚越慢条斯理拆下，金钗与珠花皆扔在她撑起的手边。她的小衣竟被戚越叼在薄唇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梳起她一头散乱的乌发。
他以月白色小衣将她头发束为马尾。长长青丝被他大掌绕在指尖，缠于他腕骨，攥扯于掌心。
钟嘉柔明明很恼他，可又羞耻地被他撞出更多舒服的泪水，他太懂她了。她眼眶湿红，呜咽咬唇不发。
戚越：“船上没人。”
钟嘉柔还是咬着唇，跪趴的这头正好望到窗外。烟花灿烂，一湖皎白月光，十七岁生辰的夜色如此漂亮。
戚越俯身，低沉的嗓音恣意，带着她无法抗拒的威压：“宝儿不想叫，是在逼我么？”
满湖水光剧烈颤抖，远处的烟花也似在摇颤。钟嘉柔终于哭叫起来，这一湖烟花都晃在水波里，晃在她眼底。
戚越将她拉到怀里，以狐裘裹住她，吻去她睫毛上沾的几滴泪珠子。
“喜欢这烟花吗？”
钟嘉柔还未缓过来，身上仍在颤栗，停下才觉周身也冷，她下意往戚越怀里躲冷，累及地从他肩头看向远处。
烟花仍在盛放，今夜的游船似乎也多了许多，远处湖上红灯悬挂，靠近城中的方向也遥遥传来许多琴声。
她只是看不见城中，看不见岸边，不知道今夜燃放彻夜的烟花照亮了整座上京，无数人皆来这望京湖以观焰火。
戚越未出面，以京恒钱庄的名义去申办了燃放彻夜的许可，以钱庄百年回馈之名，又以庆贺当今天下盛平之名，才为钟嘉柔点燃这场彻夜的烟花。
钟嘉柔仰起娇靥望着夜色焰火，戚越便看着她，那些烟花落在她眼底，似星月。
他圈紧她腰。
钟嘉柔后知后觉：“是你放的？”
“嗯。”
“啊，你怎这么败家！”钟嘉柔愣住，“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嘭——
又一轮烟花升空，照亮戚越凌厉的眉骨。
他深望她：“钟嘉柔，我要你记住今夜，记住我。”
“许个心愿吧，告诉我想要什么生辰愿望。”
钟嘉柔长睫颤动，眸光一黯。
她不着痕迹收起眼底的黯然。
她的心愿也许不会实现了。
她希望霍云昭平安。
今日生辰，她越来越想见到他，近日总觉得再见不到他她也许会难过得死掉。可她又被这个念头吓得难受，她不能背叛戚越，她好自责。
她的失神全落在戚越眸底。
戚越移开目光，夜风拂得脊骨冰冷，他周身也如寒夜般彻骨，按捺下想质问钟嘉柔的冲动。今日是她生辰，他不想同她吵架。他点了焰火信号叫人上船来靠岸，将钟嘉柔横抱回宅邸。
二楼的拔步床面朝宽敞的格扇门，门外一片夜色，皆是不灭的焰火。
戚越咬住钟嘉柔唇瓣，她吃痛轻哼了声。今晚未再给她喂药，他不想，他要她清醒明白地知道是他。
戚越从后转过她颤摇的脑袋，亲咬她红唇。
她的哭喘全都堵在他亲吻里，成湿濡的呜咽。他在这烟花升空里问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谁？”
钟嘉柔没有吃药，视线格外清晰。
无数盛放的烟花里，男人眉骨凌厉，鼻梁山根丰挺，熄灭又燃烧的焰光照亮他深目中的情意。
她无比清醒，哭喘地说：“戚越。”
“我是在乎你的。”她说。
今夜的烟花在望京湖燃放了彻夜。
无数人兴致高涨，深夜不眠，来湖边赏这场烟花胜景，上京的夜市热闹不绝，湖上的游舫琴乐不休。翌日，不眠的百姓侃侃谈起这场焰火，湖上的才子诗赋无数，画师笔下的江山夜色绚丽璀璨，皆记下这胜景。
……
钟嘉柔觉得她病了。
她很想见一面霍云昭，她已太久未再见过他，近日总觉得想他想得心都疼了起来，也许再见一面她周身不适才会好转。
戚越已去宫中当值，钟嘉柔懒懒起身，竟觉得连行路都无力气。
她抱出琴，弹奏起她和霍云昭最喜欢的那首高山流水。
可这琴声不再穿透，竟只有缠绵入骨想念。
钟嘉柔难过地伏在琴上，喃喃念到：“云昭。”
此刻皇城宫阙内。
霍云昭亦坐于殿中，感受着心底轻快的暖意，弹奏起一曲琴音。
他目光柔和，弯起唇。
时间到了。
……
翌日承平帝便动身前往北城皇家围场，以行冬猎。
随行除了武将与钦点朝官，年长的八位皇子也在其列。
戚越随同霍承邦在此次冬猎一行。
北城围场在上京最高的伏帝山脉，山上比城中严寒，初雪总是最早落下。
此地建有行宫，禁军的营帐在宫殿之外，因戚越为霍承邦的贴身禁卫，同马祁峰都住在霍承邦的皇子殿中。
戚越自偏殿耳房换下沾血的铠甲出来，方才给霍承邦打了许多猎物，他身上溅了虎血。
下过两日的初雪已将地面全部覆盖，放眼一片白茫，最近城中还未下雪，但空气也寒了，不知道此刻钟嘉柔在府中做什么。
这趟承平帝要狩猎五日，今日是第二日。
戚越还有三日才能回去。
他行出殿庭，往林中去，霍承邦在林中同四皇子、五皇子狩猎。承平帝已出口谕，要看哪位皇子所猎最多，他有厚礼要嘉奖。
此行总有些帝王运筹帷幄之态，四皇子与五皇子皆在为霍承邦狩猎，戚越在猜恐怕承平帝是想在新年将霍承邦三立为储。
戚越牵马步入山中，行到平缓之处才跃上马背。
他在前路瞧见了霍云昭。
霍云昭一袭浅青色锦袍，护甲加身，幞头簪花，通身玉树临风的气派。
戚越只当未瞥见，策马前行。
这些时日他在宫里很少遇到霍云昭，即便偶然远远遇过两回，他未上前，霍云昭也未走近，二人再没有交集。
今日霍云昭却让莫扬唤住了戚越。
“戚世子，我家殿下想同您说两句。”
“说什么？”戚越嗓音不见起伏。
莫扬颇有些为难：“属下也不知。如今关头，殿下仍是信任戚世子的，您二人在惠城共患过难，莫扬愚见，您二人如今正是应当一心的时候。”
戚越紧抿薄唇，睨着林边的霍云昭，朔风卷过，枝上积雪塌落，响声簌簌。
他虽未开口，到底还是让棕色骏马转去霍云昭那头。
霍云昭抿了抿笑，也调转身下骏马挑了个僻静的地方。
山中白雪厚积，对面崖风拂来，寒风似刃。
霍云昭写：「父皇恐是要再立大皇兄。」
戚越神情淡然，未开口。
霍云昭：「你有何打算？」
林中很是寂静，戚越未言，只余谷风猎猎作响。这崖底有一汪湖，前日行上山时还未结冰，如今气候严冷，湖上恐是已结了寒冰，才致这迎面谷风如此刮骨。
戚越只是勾起一笑：“殿下应该很有主见才是，毕竟殿下矿场人马足够。”
霍云昭眸色微变，唇角始终带笑：「你查我。」
戚越是去查了霍云昭。
知晓钟嘉柔和他的关系后，戚越便在犹豫是否还要再帮霍云昭争这个储位。他心思敏锐，也是后知后觉忆起当时在惠城招揽人马时听到惠城有一座矿场招了矿奴，有官员背景，当时为防节外生枝，他才弃了惠城。
这半个月戚越在思考霍云昭无朝臣党派，也无母族支撑，是如何敢有心谋夺储位？他才将此事同惠城矿场串联到了一起，写信给惠城心腹去暗查一番。
这一查也让戚越意外。
那座矿场有千人之多，却不做开凿搬运之事，全如士兵操练排阵。
戚越让人盯了多日，顺着矿场一名入京的信差跟到了忆安客栈。虽未见到他接头之人是谁，但戚越之前为霍云昭接过一名黑衣女子去那间客栈，便猜到了霍云昭身上。
霍云昭在惠城办过案，沉疴旧案仍能让当地官员乌纱得保，戚越猜测恐有霍云昭的手笔。所以霍云昭即便未争储位，也在很早就懂得为自己铺好后路。
这个温润清贵的天家之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此刻霍云昭也自认了。
他颇为欣赏地对戚越写道：「有时候我嫉妒你，嫉妒你自在恣意，嫉妒你是她的丈夫。有时候我也欣赏你，你仗义、多谋，不输世族子弟。」
“殿下有话直说，无事我得回大殿下身边。”戚越淡声道。
谷风呼啸，霍云昭抿了抿笑，提起那只便携的炭笔写字。
戚越忽觉耳鬓一股寒风掠过，不同于这冷峭谷风。他眸色一变，长臂瞬间便挡在霍云昭身前，回头的瞬间以手臂挡退一支利箭。
霍云昭也愣住，忙收起纸笔，严肃看向四周。
“殿下小心！”莫扬拔剑过来。
远处又射来一支箭，三支箭，无数支箭！
戚越旋身躲箭，疾快地自马背上拔出剑和弓。
他闪退到霍云昭身前，疾厉剑光挡退了这些袭来的箭。
几名蒙面武士现身冲来。
戚越提起霍云昭扔到马背上，狠拍马腹，对莫扬喝道：“去护他！”
马儿已驮着霍云昭乱窜在林间。
莫扬也随霍云昭而去，但却被黑衣人的箭射中，倒地不起。
一声马嘶，被射中的马儿将霍云昭摔到雪地上，骏马踉跄倒下。
那些黑衣人朝戚越与霍云昭无差别刺来。
戚越闪身到霍云昭身前。
霍云昭没有武力，此刻却未慌乱，镇定地候在戚越身后。戚越剑刺何方，他便也跟着戚越移动。
二人配合还算默契。
只是对面人手众多，他们二人选择谈话的地方靠近崖边，离有人的地方很远，即便出声也唤不来救援。
戚越刺中的人已越来越多，蒙面壮汉皆倒地不起。
但仍余二人剑法犀利，戚越要护霍云昭，根本不能分心。
蒙面人忽然扔出一道烟雾，剑上银色寒芒直刺戚越。
戚越暗道不妙，恐难躲开。
余光里，霍云昭青衫身影跃上前，竟听“噗嗤”一声，剑刺入霍云昭体内。
霍云昭向后倒下，身影朝崖边滚去。
戚越眸光一沉，伸手去抓已来不及。
霍云昭的身体掉下悬崖，崖边白雪印上一滩鲜红。
戚越眸光狠戾。
那两名蒙面壮汉已返身撤离，他箭步抓住一人，却让人以掌风将他击退。
人已消失，戚越只看见那人袖摆被他抓破，露出小臂上一道乌斑，不知是胎记还是伤痕。
戚越沉眸望向崖底，一望无际的白，全是积雪，什么也再看不清。
方才霍云昭竟是为了给他挡剑才被刺中。
这人竟然会给他挡剑。
他明明把霍云昭当成情敌，霍云昭却敢舍命为他挡剑。
戚越已经冲出烟雾去找马，跌跌撞撞的莫扬也正朝他这里来。
“殿下呢？”
霍云昭恐已遇难。
当日禁军便下崖底搜救，崖下是一座湖，水面已结薄冰，不见的霍云昭的身影，但见湖面一个人形的窟窿，冰面破开的四周凝结着血迹，四处雪地上除了禁军外再无其余人的脚印。
三日后，整座伏帝山皆无霍云昭的踪迹。
经验老道的镇北将军道霍云昭恐怕凶多吉少，恐怕已陷在湖底。
承平帝召集了戚越和莫扬问话。
戚越说当时听到打斗声响，他过去帮了霍云昭。
他没有道出他同霍云昭私下相见一事，也未说霍云昭是为他挡剑。
莫扬竟也没有捅出。
莫扬所言也与戚越一致。
承平帝未处罚戚越。
戚越是霍承邦的禁卫统领，处罚戚越便也影响霍承邦。
承平帝罚了莫扬卸去二等禁军职位，先在此围场继续搜寻霍云昭下落，十日后若寻不到霍云昭，再赐莫扬死罪。
戚越回到了湖岸的府邸。
钟嘉柔在书房里看书。
她极认真，连戚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戚越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手上书籍，竟然是一本《鄞州志》。他根本没有在这里备过此书。
她是喜欢鄞州的。
和霍云昭一样喜欢。
钟嘉柔终于发了戚越的身影，合上了书。
多日未见，她的眼里竟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眼睫轻颤片刻，垂眼将书压在一册话本下，好似生怕他怪罪质问。
戚越一直都想钟嘉柔，可此刻再见她，想起多半已无生还可能的霍云昭，他心思也变得黯淡。
“今日都做了什么？”他开口问道。
“吃饭，睡觉，看书。”
“想去外面走走么？”
“不了。”
“想看烟花么？”
“不想。”
钟嘉柔温婉的声音里没有波澜，戚越抿唇未再开口，云岚来请他们可以去用晚膳了，两人才前后离开书房。
夜里，戚越坐进床榻时，钟嘉柔眼睫颤抖，明显有些抵触他。
若是以往，戚越与她分别五日，定是要把连日来的想念都给她，可今日他再没有这心思。
他只是在熄了灯的漆黑帐中，透着一点窗外照进的月光，侧身将钟嘉柔温软的身体揽到怀里。
霍云昭死了。
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没有了。
可戚越半分高兴也无。
这个昔日他当作友人的男子是替他挡了一剑才掉下悬崖。
戚越对霍云昭阴暗的比较，对霍云昭清贵儒雅的羡慕，对他陪伴钟嘉柔长大的嫉妒，全都消散在此时此刻。
心上沉重。
戚越搂紧钟嘉柔，对她的恼好像也全都消散，化为潮湿深重的愧意。
安静里，钟嘉柔低弱的嗓音黯然：“戚越，你给我请个大夫吧。”
戚越一怔，当即便起身：“你身体不舒服？”
“嗯。”钟嘉柔嗓音带着一点哽咽的鼻音，忽然低声啜泣起来，“我很难受，对不起，我觉得我生病了，我很难受。”
这几日。
钟嘉柔对霍云昭的想念越发的重。
这种想念近乎有一种病态的执拗。
她吃饭会想，睡梦里会想，一阵风吹来也会想。
是戚越妻子的念头好像越来越淡，今日戚越回来，时隔五日未见他，她竟觉得再见戚越他竟很是陌生。
对霍云昭的想念像是一把刀，拿起，会刺痛血肉；放下，会凉透血肉。
她很难受。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整座宅邸灯火通明。
戚越当即便披了外袍，让宋武去请大夫，面色极沉。
钟嘉柔穿戴整齐，乌发半绾，烛火衬得她玉面几分病倦的乏力。她坐在前院正厅，伸手递给大夫把脉。

第73章
老大夫凝思把脉道：“夫人是得了相思病，相思成疾，病已入骨，唯有系铃人可解。”
屋中还有云岚与宋武在，大夫此言一出，二人只觉屋中雷霆暴雨般，已自动隐身退下。
戚越眼眸极暗，眸底皆是戾气。
相思病。
呵，世间还真有这相思病？
钟嘉柔相思成疾，她相思的是谁戚越还能不知？
戚越几欲把这大夫嘴缝上，让他滚。
钟嘉柔也小心翼翼地凝望他，她杏眼黯淡，面容疲倦，听闻大夫此言也落寞地移开脸，不敢面对他，却也不再畏怕他知晓般。
戚越嗓音暗沉：“可有治法？”
大夫提笔写了方子便背着药箱离去了。
钟嘉柔独身上了楼去，戚越在正厅站了许久才穿过夜色去看她。
他刚入楼中，钟嘉柔唇角竟有一丝血迹。
“嘉柔！”
戚越箭步跪到钟嘉柔身前，朝楼下大喝叫大夫。
“怎么回事，你吐血了？”
端坐在床沿的钟嘉柔目光空洞，僵硬地摊开手中纸条。
“他，死了？云昭死了？”钟嘉柔哑然，望着戚越，泪水簌簌滚落，“他死了，你告诉我？”
戚越猛地拿过那纸条。
「六殿下薨逝。莫扬字」
钟嘉柔死死捂着心口。
她这心脏犹如万箭穿心。
方才那大夫竟在把脉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她等上楼了才独自拆开，看见的竟是这噩耗。心间猛然逆起一股气，似有针刺般让她吐出一口血来。
她张着唇，望着戚越。
他这般紧张，黑眸里似有怒火，可却更多的恐怖和担忧。他紧望她，似对她有万般言语，却抿唇不言。
他的默认让钟嘉柔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晕死过去。
宋武闻声便已去追那大夫了，却未在林中见那大夫身影，只得去附近城中再请了个郎中来。
中年郎中把过脉，道：“吐血是急火攻心所致，不算大事。但这位夫人相思成疾，病已入肝，先吃疏肝的药调理吧。只是相思为心病，药不能除疾，需顾好她的情绪，切莫让她寻了短见。”
戚越眼眸紧眯。
最后一句让他无比恐惧。
寻短见？钟嘉柔对霍云昭的情意就到了这一步？
他日日把她养护到这里，隔绝他们再有相见的机会，可不仅没有隔开他们之间的情意，还让钟嘉柔对他相思成疾？
心头极涩，喉头似被刀子糊住一般，戚越满腔痛涩无法言语。
他输给一个死人？
霍云昭死了，是要把钟嘉柔也给带走？
戚越冷睨着宋武。
宋武忙垂头道：“对不住，世子，属下不知道那郎中是六殿下的人。”
怪不得前脚刚走后脚就追不到了。
原来是莫扬跟踪了戚越，摸清了此处住址。
戚越僵硬地开口：“下去，命人快些把药煎好。”
……
钟嘉柔睡了很沉的一个觉。
她看见了霍云昭。
在四岁，在七岁，在十五岁。
她看到了他幼年稚嫩的脸，看到了他及冠时的意气风发。
他干净的笑，他耳根的红，全都染在梦里，让这梦亦红成一片，却最终化作一滩鲜红，像是血迹。
她从梦里醒来，大口地喘息。
脸颊凉凉的，她摸到了一片湿润。
怔怔望着手上的泪，钟嘉柔心间一片茫然，而后望着这屋外紧锁的窗门，才后知后觉身在何处。
不是梦。
是真的。
莫扬递给她纸条说霍云昭薨逝了。
钟嘉柔张了张唇，哑然地发出一声“啊”。
戚越在这时从一旁的案前醒来，他似一夜都伏案而眠，修长身影忙来到她床前。
钟嘉柔早已顾不得是在丈夫身前，伏在膝上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太破碎，同失去陈以彤的那回一样，却比那一次更彷徨恐惧。
她不要戚越的拥抱，伏在膝上，嚎啕地哭。
戚越的手僵硬在半空，他眼眸漆沉，同样悲悯。
为她，为他们这段夫妻之情。
他终还是把她拉到怀里，像哄稚子一般轻抚她散乱的乌发，亲吻她额顶。
“嘉柔，不要哭，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照顾你，我会爱你。你别哭。”
“宝儿，你爱我吧，好不好？我求你，不要这样哭了。”
屋中只有钟嘉柔的哭声。
不再娇弱，不再妥协，也不隐藏。
她把所有痛苦放肆宣于这冷冬寒季，宣于这旷夜孤孓。
她终于抬起头凝望戚越：“戚越，我失去他了，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我好痛，我的心好像扎满了针，我动不了了。”钟嘉柔僵靠在戚越怀里，果真一动不动。
戚越沉声喊云岚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都言钟嘉柔是悲恸加相思成疾，已控制躯体，只能勉强以药石和针灸尝试。
一日的针与药消尽，钟嘉柔好像终于可以自己挪动了。
她从昏睡中醒来，撑坐起身，望着窗，想看一眼远处湖泊，却见窗门皆上了锁。
睡着的戚越伏在床沿，猛地转醒，双眸紧望她。
钟嘉柔望着他眼底的惧色，他似是做了噩梦，但她此刻不想去问。
她张了张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想看看湖。”
戚越将她抱到窗前，以钥匙打开一扇窗。
夜色已深，远处湖水一片幽静，弯月垂挂，熹微月色在湖面泛起点点莹光。
晚风吹得很凉，钟嘉柔轻轻眯起杏眼，泪水又潸然涌出。
“他是怎么死的？”
戚越微顿：“被蒙面人所害，还未找到尸身，他也许……还能活。”
还能活吗。
还能活早就有好消息了。
戚越道：“圣上与太子皆已派了亲卫在山中搜寻他踪迹。”
“太子？”
“嗯，大殿下以西境镇乱平粜之功，得朝中赞誉，被圣上再立为储君。”戚越说起从围场出来的事情，“岳父他也有功，官已升一阶。”
“你想回去看家人么？”戚越俯首，低沉的嗓音很是温和，“我带你回娘家。”
钟嘉柔摇摇头。
她不想回去。
她无法以任何心境去面对亲人。
为了家族避祸，她才选择嫁给戚越，她没办法面对永定侯府，没办法面对自己。
后背很是温暖，是戚越以宽阔胸膛给她支撑，可她却觉很累，这胸膛从前好像是依赖过。是么？她仿佛已经忘了从前，如今只觉痛涩。
钟嘉柔推开戚越手臂，转身踉踉跄跄走向床帐。
她倒进枕中，闭上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可她还是又睁开了眼。
她茫然地望着戚越，他深目猩红，很是恐惧，狠狠将她拉到怀中。
“宝儿，不要离开我。”戚越的嗓音哽咽，竟然埋在她后颈流下眼泪。
钟嘉柔茫然地看着眼前，竟见是春华与秋月跪在床前。
她哑然张了张唇，全然发不出声音。
“姑娘……”春华与秋月喜极而泣，哽咽哭着。
原来她睡了七日。
七日都陷在昏迷里，药石无救。
戚越请霍承邦给她诏了个太医来，太医也说她是相思成疾，病已入骨，药石难医。
钟嘉柔迷惘地望着解释给她听的春华。
“姑娘，六殿下是个顶好的人，可世子也是一个顶好的人，这七日他彻夜未眠，都守在姑娘床前睡的，奴婢几次上来瞧您，世子都没有真正睡过，一直抱着您，守着您。”春华哽咽着说，“奴婢都不忍多瞧世子，那般高大的人竟成矮人了一般，像是都直不起腰杆了。”
钟嘉柔心里茫然，恍惚想起佛前的许愿。
她的心忽然一痛，为戚越而痛。
为什么会如此？
她明明是在意戚越的，可如今一颗心却好似无法再装下他。
秋月将药端来，托盘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糕点，各式各样，也有一杯桂花梅子香饮。
钟嘉柔喝过药，捧起那杯香饮子。
入口的滋味同从前一样，只是没有上次霍云昭给的那一杯。上次所喝有股馥郁的异香，当时虽然不习惯，可现在却好想那个味道。
秋月哽咽道：“姑娘，这些都是世子准备的，世子很担忧姑娘。”
秋月说她们那日便被戚越从府中罚到了城西田庄，本以为去了要做苦力，未想李阿婆事事照顾她们，说世子并未处罚她们。
钟嘉柔喝着这杯香饮子，许久都未言语。
夜深了，春华与秋月退了出去，戚越回到了房里。
他好像知道她如今没办法如常地面对他，不再碰她，不再强迫她，也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开始小心。
他来到了床沿，修长健硕的身影竟有疲态，眼中亦是猩红血丝。他紧抿薄唇，见她这般无言地望他，浮起从前那恣意的笑来，好似给她强打安慰。
钟嘉柔垂下杏眼，对戚越，她好像不知道再如何与他相与，只剩无言。
戚越道：“我能睡吗？”
钟嘉柔握着握衾被，抓着这只刺绣的柿果，茫然点点头。
戚越坐到了床沿，自己解着衣带。
钟嘉柔忽然一阵作呕。
戚越脸色一变，忙唤了大夫。
大夫说钟嘉柔只是相思成疾的反应，恐是对一些事物心思敏感，尽量避开些便好了。
钟嘉柔望着戚越，他好像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他英隽面庞黯然，疲惫，又极痛涩。
钟嘉柔忽然对着他流下眼泪。
“戚越，我好像没有办法再接受你。”
“你是病了。”
良久，戚越背过身这样说：“宝儿，没关系，我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养病。这山河极大，外头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等你病好起来我带你去外头转悠。去鄞州，好不好？”
眼泪掉在衾被上，浸湿了那绣纹精致的柿果。
这一针一线是戚越给她的，他的爱，他的护。
钟嘉柔闭上眼：“戚越，我可不可以……同你和离。”
戚越猛地转身，他整个健硕的身躯皆在发抖：“不可！我不许！”
意识到他好像会吓到她，他忙上前，蹲跪在她床沿，深眸里皆是恐惧：“嘉柔，你只是病了，你会再好起来。你别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钟嘉柔苦涩地笑，“这些日子我想的总是他，从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开始，我每日想的皆是他。”
“我读懂了我的心，我放不下他，是我当初背弃了誓言，没有在上京第一场雪落下时如约等他回来，还让我姑姑设计了宋贤妃，将他孤身派去璜城，害他那时失去一只眼睛。”
“后来，他为了带你入宫门去御前罚跪，被害了嗓子……他在你和父亲去西境时在对面徐太医的府上为我吹萧，给我安心。从四岁到十七岁，我爱的始终只有他。”
戚越眉骨青筋颤动，瞳孔也在颤动。钟嘉柔第一次在这个恣意的男人身上见到他的恐惧。
他在惧怕，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似有莹光，他哑然说“不要”。
“你可以爱我，以后换我来保护你，我会像他对你一样对你好！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戚越将她拉到怀里，他连手臂都在颤抖：“宝儿，不要丢下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看看我！我已考过会试，二月便要去考武举殿试，我会给你挣个功名，挣个诰命！”
“若是你不要诰命，我可以去给你挣个王爵妃位，我去打仗，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什么和离，你休想，我不许！”
钟嘉柔闭上眼：“可你不是他。”
这一夜，戚越睡在她枕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钟嘉柔无法入睡，对戚越的愧疚撕扯得她难受，但很快便被心底浓烈的思念与疼痛占去。
她觉得，她的病好像真的好不了了。
翌日戚越却惊喜地冲进房中，他说：“六殿下还活着！”
钟嘉柔惊得慌张起身。
霍云昭自悬崖掉下，被树枝一路接住滑入谷底湖中，他很快便破冰爬上了岸。他受伤甚深，见搜来的禁卫竟掩藏了他雪地中的脚印，便在一处洞穴中躲了一日，而后被一猎户所救，住在猎户家养伤。
幸好猎户人家有些本事，才能将他送进京城。
他如今已在皇宫养病，由承平帝拨了亲卫看顾。
钟嘉柔潸然落泪，心上针刺的疼终于减轻。
“我要见他。”她红着眼眶求戚越。
戚越紧抿薄唇，黯淡的眼中似有许多话，却终化成沉默。
钟嘉柔：“戚越，我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
许久，戚越才道：“嘉柔，皇宫森严，你以何身份去见他？他由圣上亲自看顾，你去见他，是不要我们两府安平了么？”
钟嘉柔知道，所以才会痛苦。
戚越已沉默地离去。
钟嘉柔以为他不会管她这个无礼的要求，未想他竟是去求了莫扬帮助。
他带来了莫扬。
莫扬跪在屏风外：“殿下在湖中冻了太久，撑着一口气回到皇宫，到现在都未再醒来过，太医说……会全力救治他。”
眼泪滴答流下，钟嘉柔一颗心都揪到了一起。
“二姑娘，戚世子，殿下想见二姑娘一面，却无法得见。我能不能替殿下看一眼二姑娘？”
钟嘉柔望着屏风前的戚越。
他黑袍满身的暗，同这夜色一样，他沉默看着她，说“可以”。
莫扬绕过屏风，将钟嘉柔端详一眼，便垂头退出去。
莫扬说有话转告戚越。
戚越行出房门。
莫扬道：“殿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叮嘱属下，要我转告戚世子不必将殿下替您挨剑的事告知圣上，他只是不欲让二姑娘没有依靠，他是甘愿的，戚世子不必觉得亏欠什么。”
戚越回到房中。
钟嘉柔黯然望着戚越：“你们说了什么？”
“一些政事。”
她问：“我能不能每日都见莫扬一面，知道他的消息？”
戚越沉默许久，无声点了点头。
钟嘉柔坐在床榻上，螓首低垂行礼：“多谢你。”
戚越喉结轻滚，僵硬行出房门。
莫扬的确每日来禀报了一次霍云昭的伤势，说霍云昭已经醒来，每次都说他的身体在好转。
钟嘉柔也能喝一些羹汤了，她想收到霍云昭的信，让莫扬转告霍云昭给他写封信来，莫扬却吞吞吐吐。
钟嘉柔察觉不对：“你们有事瞒我？”
莫扬不言。
钟嘉柔逼问他：“告诉我实话，别瞒我！”
莫扬黯然道：“殿下至今都未醒过来。”
霍云昭一直高热不退，太医以冰反复为他降温，只说如今五脏都极受损，再不醒来恐怕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钟嘉柔一时喘不上气，脸色惨白。
戚越将她搂在怀里，急声唤大夫。
她半晌才缓过来，潸然落下眼泪。
她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了他。
钟嘉柔从未有如此刻这般难受，无法顾及霍云昭，望着戚越这双布满血丝的双目，也无法照顾到他的感受。
选择嫁给戚越是她当初自己做下的决定，明明已愿同他夫妻安稳地生活下去，却始终忘不了霍云昭，一颗心全然被那得不到的爱撕扯着，让她再也无法拼凑起一个理智的钟嘉柔。
钟嘉柔又病了。
她不想再喝药，不想再做针灸，连春华与秋月同她说话，哪怕是说霍云昭的从前，她也只是笑笑不言。
终于又过了三日，莫扬说霍云昭已经转醒，太医说他伤到肺腑，修养两个月便能好转，让她不要伤心。
霍云昭给她写了信。
「吾已无碍，望卿勿忧，初雪至时，盼复隔空一见。顺问五郎安。」
钟嘉柔怔怔望着这封信，泪如雨下，心也似终于活了过来，有了盼头。
戚越始终在一旁看着她。
他的眸色极暗，眼下生着疲惫的乌青，眸中有惧，亦忧。
他似有千言万语，可却始终只是抿唇站在昏暗的烛光里，看她喜，看她忧。
钟嘉柔恍惚忆起和他的新婚之夜，那时她十分惧怕洞房夜，未想她这陌生的郎君竟未强迫她圆房。
她恍惚忆起戚越在游舫上为她放的烟花，忆起她看皮影戏出神时，好像下意识靠在了他肩头，笑着吃下他递到唇边的栗子。
一切这般遥远，终被心脏的疼拉回现实，她满脑子都是霍云昭的样子。
她好像坚定地明白，若她再同戚越过下去，若再不能与霍云昭在一起，她会死掉。
钟嘉柔忽然埋下头哭了起来。
秋月哽咽得手足无措：“姑娘，不是该高兴吗，怎么哭了？姑娘这么哭奴婢都好想哭。”
“你先出去。”戚越嘶哑的声音唤着秋月。
秋月离开了屋子。
屋中很是安静。
钟嘉柔听见戚越说：“嘉柔，我陪你一起把他放下，我想明白了，你忘不掉他也无事，只要你好好吃饭，我们回到之前那样，我一切依你。”
他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钟嘉柔抬起泪眼：“戚越，我想透彻了。我们分开吧。”
戚越薄唇颤抖，眸中惧意极深，咬牙道：“不，你是病了，这相思病我能给你治明白！我不强迫你要子嗣，我去学如何待你，今日起我也穿白衣，我戴帽簪花，我学琴学萧，你喜欢清贵文雅的公子我就去做个文雅之人！”
“钟嘉柔，我不会同你分开，死也不会，你休得再这般想！”
钟嘉柔黯然摇头：“就算你学他，你也不是他。我四岁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早已无法将他从心上抹去。”
“就算我们勉强在一起，我也终究无法跨过心上这道坎。”
戚越急切蹲跪到她床沿：“宝儿，你心上是什么坎？同他不能相守的坎？你明明已同我夫妻和睦，你是可以放下他的，我陪你一同将他放下！我等得起。”
“没用的。”钟嘉柔摇头，“你知道么，我如今已思透彻，和你在一起我会痛苦，会愧对你。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只有和他在一块，我的往后每一日才有意义。”
戚越张着唇不知如何回她，他压抑着愤怒：“他堂而皇之地写信说要约你见一面，堂而皇之问候我！你想过我的感受么？我为你荣华拼搏，为我们两府安危拼搏，你被长公主设计那回，御书房里，圣上赐你一杯姜茶。那时我极恐惧，我怕那是一杯毒酒，我便暗暗发誓我要有护你的能力。我从不曾告诉你我的苦楚我的担忧，我只想将最好的东西塞给你，让你每日在府里都安安心心。我不比他差！”
“我知道。”
钟嘉柔说：“我知道你不比他差。你极尽丈夫的责任，你孝义，正直。可这些都不是我必须爱上你的条件，我只觉得这些是做人的基本德行。”
“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衣食无缺，父母疼爱。我的父亲、祖父，我的兄长皆富有学识，皆在一方有所建业。我耳濡目染要找像他们这样学富五车的丈夫，所以成婚到现在，我无法爱上你。我仰慕强者，像他那样高尚、善良，却愿意低头护佑百姓的君子。”
钟嘉柔说完，心中似觉畅快，可望着戚越愕然的痛苦，八尺男儿好似被她一席轻飘飘的话击败，连脊梁都塌陷了。
钟嘉柔忽觉心上一痛。
她如此伤害戚越。
不，她是为他好，他该配个比她更洒脱的女子。
她现在太不洒脱了，整日沉浸在对霍云昭的思念里，痛得只想拼命靠近霍云昭，活下去。
连日来身体里虫蚁般的疼痛告诉她，她必须活下去，去找能让她生存下去的霍云昭。
戚越将她抱到怀里，一双滚烫的手臂死死勒着她，他竟在颤抖。
“宝儿，我去考武举，你不喜欢我粗野我再读三年书，我去考科举，我向岳父学，向你堂兄学，我去学成他们那样学富五车，你不要说这些胡话……”
“戚越。”
钟嘉柔推开他，提起气，斩钉截铁：“何必如何呢，你的好不是我要的。成婚以来你是待我好，这好能让我心生感激，可生不了男女之情。我自小受祖父、父亲、兄长疼爱，我不缺男子的疼爱，我不会因为一个男子对我好就一定要去爱他。你能明白吗？”
戚越的眼眶一片猩红，眼白里皆是血丝，眼下也是连夜来守着她的乌青。他整个人失去往日少年恣意，颓然又恐惧，眸中也有愤怒。
他求她：“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你看你会爱上我。你明明说过你是在乎我的！”
钟嘉柔有些茫然，恍惚是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摇摇头：“抱歉，我如今很明白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心里有的只是他。”
“钟嘉柔，我不同意！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是我戚越的妻子，与我同葬一棺！”
戚越愤怒地说完这句，屋中一片沉寂。
他好似发觉这语气太过凶戾，懊悔地放缓了嗓音：“宝儿，我不是在同你生气，我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手，我戚越认定的人，这辈子就会认定下去。我认定了你，你就别想逃半分。”
钟嘉柔整颗心也再次黯寂了，她浑身无力，不能同霍云昭在一起，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她妥协了。
“那从今日起，请郎君就不要碰我了吧。郎君是一个成年男子，若有需要，我为你纳一个妾室，若郎君担心公婆责怪……”
“钟嘉柔，你把我当什么？”
戚越恼羞打断她，眼眶红透：“这世上除了你，我不会要任何人。”
钟嘉柔不再开口，她已无力气再同戚越争执。
戚越黯然看她：“你是病了，你会好起来，我陪你养病，我们还能回到当初。”
钟嘉柔闭上眼睛，陷入难捱的梦里。
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自在地觉得心不那么难受。
戚越第二日便在书房里看起书，将萧谨燕请来给他上课。
钟嘉柔早起听到春华这般禀报，淡淡听着，一句话也未答。
“夫人，用早膳吧。”
春华将膳食端进房中。
钟嘉柔没有胃口饮食，勉强吃了两口竟都吐了出来，大夫来瞧，也道她是相思成疾，不是有身孕，也不是胃疾。
与其这样过着，她吃什么饭。
钟嘉柔一时又被脑中这念头吓了一跳。
待戚越将汤羹喂到到她唇边时，她勉强被他扶起，低头喝了两口。
她不想寻死，她从不是为男女之情寻死的人，她当然要活着。这鸡汤粥勉强喝了三口，她便觉得胃中难受，体内似有股情绪控着她，见不到霍云昭，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钟嘉柔忽然哭了起来。
那些她吐出的汤羹都吐到了戚越宽袖上，他似乎喜爱大雁，喜爱丹鹤，袖摆上的鹤影一身污浊。
钟嘉柔摇着头，目中含泪，鬓发散乱，喃喃低泣：“我很难受，戚越，我想我快死掉了。”
“嘉柔，我求你别这般，我不能失去你。”
戚越嗓音颤抖，将粥继续喂进她口中。
钟嘉柔摇头不欲再食，腮却被戚越大掌捏住，他含了粥以唇喂到她口中。
钟嘉柔又俯身吐了，难受得昏睡了过去，醒过来时竟已是三日后。
睁开眼看见戚越时，她愈觉他的陌生。
英隽卓立的男子清瘦了许多，目下一片乌青，眸里再无明光。
他只是在她醒来的瞬间薄唇翕动，目中莹光闪烁，嘶哑地唤她一声：“嘉柔。”
钟嘉柔只茫然地问床边低泣的春华：“我睡多久了？”
“殿下好了吗？”
春华说她昏睡了三日，三日滴米未进，戚越连夜入宫又去求霍承邦请了太医来，她还是无法饮食，太医以羊肠与芦管将汤羹灌进她口中，也不行。这三日她只喝了一点清水，太医说她无求生意志，再不醒来恐怕无力回天。
钟嘉柔茫然地听着，只觉心口痛涩，她竟会思念霍云昭如斯地步。
“夫人，奴婢求您了，您不要舍下奴婢们。”春华与秋月皆跪在窗前低泣。
钟嘉柔想撑坐起身，周身却无半分力气，春华与秋月忙将她扶起。
“让我吃些东西吧。”出口的嗓音都有些气若游丝。
秋月将汤羹一口口喂给她，她环视了下房间，戚越已不在屋中。她慢吞吞喝下，却觉胃中又排山倒海，俯身吐了。
这夜实在太漫长，落了锁的窗连外头一丝光亮都看不到，同她余生一样被囿于这一方暗室。
烛光静燃，跳动的焰火偶尔将屋中一切颠覆，似天地塌陷。
这满目颤抖的花架，精美的摆台，妆台上无数的香膏胭脂……好像都在钟嘉柔眼里颠倒了。
她恍恍惚惚，觉得累极了。
烛光忽将一道修长身影投到窗前，戚越伫立在她床前，居高临下，宽肩却在颤动。钟嘉柔一时不知是烛光照的，还是他在发抖。
他深目漆黑，逆光之下无法窥他神色。
他缓缓俯下身来，双臂抱住她，低头吻她。
他吻她的头发，她额头，她眉眼，她鼻尖。
他吻她脸颊，吻了她的唇，却没有探入。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小心，轻得像柔风拂过。
而后，他将一张纸递给她。
钟嘉柔眼睫颤动，要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手握住这张薄纸。
和离书。
他给了她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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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我的男女主[裂开]
和离是宝儿认清自己的开始，认清她对男主的感情。宝宝们坚持一下啊，今天这章很多啦，我也想尽快写到嘉柔怀宝宝那里，和离后男主也要做饭[吃瓜]

第74章
“宝儿，这样你会好起来吗？”戚越暗哑地问。
钟嘉柔捧着这张和离书，眼泪滚烫，心中盈满肆意的欢喜，却觉这情绪怪异得太过陌生，让她一时无法招架，也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点点头，哽咽说多谢。
屋中一片寂然。
那烛光一直燃着，同新婚之夜的喜烛一般明亮。
许久，戚越说：“你有喜欢过我么，哪怕从前只有一点点？”
钟嘉柔茫然回想着，抬头凝望戚越。
他面目这般平静，只是漆黑的瞳孔里滑下一道泪痕，印在他这张硬朗英隽的面容上。
泪水也从她杏眼中滚落：“我……我应是喜欢过的。”
戚越勾起薄唇笑了。
而后，他继续如个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说道：“我在上头按了手印，写了名，你我的婚事是帝王亲赐，你生病一事太子已晓，问过我缘由，如今关头不便去上京府过册，等风波平息，或等六殿下稳妥，我会再同你去办手续。”
钟嘉柔含泪抿笑，点着头。
戚越安静凝视她，继续毫无波澜说起：“你无去处，便先住在府中，继续帮我打理内务，瞒一瞒爹娘。每月我仍会给你三千两，直到过完和离手续。”
钟嘉柔摇头：“我可以帮你隐瞒公公与母亲，为你暂管内务，但你不用再给我银钱。成婚快一年，我并未为你诞下子嗣，这和离书上你却未写我半分错处，我的嫁妆折成银钱还有四千两，我都留给你。”
戚越只是沉默。
他缓步走到桌前，端起一碗清淡的骨汤：“试一试现在可以饮下汤羹了么。”
钟嘉柔小心接过，慢慢喝下。
胃中一股暖意，想起终得自由，终于可以选择心中所求，她一颗心再无不适，竟也未再有什么作呕的反应。
戚越拿过一碗粥，喂到她唇边。
钟嘉柔偏过头道：“我自己来吧。”
她又喝了小半碗，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戚越无声望着她，隔着床边地毯，不足半尺的距离，却仿若隔了百里。
钟嘉柔看了他许久，明明是高兴的，却总觉会替他难过，大抵是夫妻这么久，她于心有愧。
她移开视线：“戚越，夫妻一场，多谢你对我的照拂。我愿戚郎君事事顺遂，前程似锦，余生皆无风雨。”
戚越不言，只是看她。
他的眼神逆在烛光阴影下，难辨情绪，许久，他才道：“钟嘉柔，你要过得开心顺意，若你过得不顺，我还会照样强逼你为我妻。”
钟嘉柔眼睫一颤。
“把身体养好，饭吃完。你好不了，这和离书就作废。”戚越说完，已行出房门。
春华与秋月忙进了屋中，从云岚与后头丫鬟手中接过一道道佳肴，品类虽多，却都清淡，换着花样希望她能吃下去。
春华喜极而泣：“夫人，你终于能吃下东西了，大夫说若你再不吃就救不活了，那郎中果然是骗子！夫人不是吃得好好的！”
钟嘉柔心间酸涩。
她知道戚越全她心愿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她怎么好像做错了？
不，她没错，她只是想努力活下去，去见霍云昭。
心中轻快，她已能由春华与秋月搀扶着下床，虽然几步路行得格外艰难，但想起很快便能见到霍云昭，今后再也没人可以阻拦他们，她的心便格外轻盈。
……
冬夜冷寂，一室的寒凉浸透了骨髓。
戚越坐在书房里，案前什么书也无，只余一盏灯火，他只是这样静坐。
柏冬进来说钟嘉柔喝下了半碗米粥，吃了一口鱼肉。
戚越安静听着，沉默无声。
柏冬阖上房门轻声退下。
戚越推开窗，晚风闯入，湖上潮气扑面袭来，同他心脏里那股黏腻的潮湿一样难捱。
他曾说他要用三个月让钟嘉柔爱上他。
可是三个月后，他却输得彻彻底底。
健硕的身影似囿于这扇窗中，被围困，被束绑。
他宽肩颤动，泪流满面。
翌日。
春华来说钟嘉柔早晨喝了一碗米粥，吃了一只虾仁，大夫说她身体已在好转，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春华还不知他们和离的事，欢喜笑着：“世子进屋瞧瞧夫人吗？”
戚越淡声道：“不了，我得入宫当值。”
“照顾好她。”戚越行出房门。
霍承邦再立为太子，戚振又在司农部干得得心应手，阳平侯府在京中已渐有些脸面。戚越走在宫道上时，偶遇来往朝官，旁人亦会正眼看他一眼，问候一句。
戚越已经多日告假未来东宫，霍承邦倒未怪罪，只问他钟嘉柔的病情。
戚越作轻松无事道：“内子已经好转，多谢殿下之前派的太医。”
霍承邦点点头，未追问他钟嘉柔为何会有相思成疾的病，只道：“六弟已恢复许多，搬进了择恩殿，你既同他以前相识，便带些厚礼代孤问候一声，孤先去别院，有事再报孤。”
戚越颔首。
他今日也正是要去见霍云昭。
择恩殿中十二皇子还在，桌上堆积许多庆贺霍云昭病愈的贺礼。
霍云昭倚靠在床榻上，面容苍白，唇色极淡，却有几分精神气。他朝戚越抿笑，示意他坐。
殿中宫女搬来杌凳，十二皇子叮嘱霍云昭好生将养，便先离开了。
戚越未坐，只站在殿中：“殿下那日为何为我挡刀？”
霍云昭笑容敛下，从枕边拿出纸笔。
他如今写字动作极慢，却不减一身高雅气度。
戚越沉默地望着这个华贵的天家骄子。
他输了，输给这样的男子，把他唯一所爱的妻子输得彻彻底底。
霍云昭写的是：「我不想让她守寡，我救你是下意识的选择，是为了她。」
戚越只问：“你身体何时能好，能好转多少？”
霍云昭写道：「太医说修养两月，能恢复九成，只是剑伤处会痛个两三载。」
戚越面容无波，像一汪死水般沉寂，继续道：“你的沉香还有么，我给她拿一点。”
霍云昭微有诧异。
戚越：“我已同嘉柔和离，如今局势不稳，未免圣上疑心，我同她对外依旧以夫妻相称，她暂且住我府上。”
霍云昭薄唇翕动，从床中起身，捂着心口走到戚越身前，以口型向他求证可是真的。
戚越：“她很爱你，我放手了。但是宋兄，你必须保证你待她一心一意，今生只有她一个正妻，不纳妾。若今后得位，她必须是皇后，且是你后宫唯一的女人。”
霍云昭眼中溢泪，喜极而泣，写道：「你说的承诺我皆会做到，她是我一生所爱，比我的性命前程都重要。」
“最好是如此。”戚越道，“若宋兄负她，我必会为她讨回公道。”
霍云昭笑起，泪从他眼眶流出。
戚越英隽的面目毫无生气，嗓音暗沉：“我会助你成事，但你得将你身后和盘托出，我才可信你。”
霍云昭弯起薄唇，警惕环视殿门一眼，缓步坐到案前，伏案写出他私养的人马。
惠城知府是他的人，他要行事势必需要银钱，他收过一些人三万两黄金的孝敬，在几家钱庄也存了飞钱，他人马有四千余人，朝中有些心腹，虽职位不高，却能顶用。
戚越将这些纳入眸底，已记在脑中。
霍云昭将纸条烧毁。
戚越道：“殿下好生养病吧，如今不急。三殿下还平安？”
霍云昭颔首。
之前霍云昭借戚越给的毒药设计嫁祸给霍云荣，却被皇贵妃保下了，死的是替罪羊。这次围场遇险，霍云荣虽被承平帝留在宫中，但霍云昭说应该是他的手笔。
戚越道：“我会帮你搞他。”
戚越未再多留，转身离开。
回到湖岸宅邸，春华说钟嘉柔今日午时胃中不适，只喝了米粥，晚膳倒是已能吃米饭了。大夫道她伤了胃，是正常反应，以软食养一养便能好转。
戚越沐浴完，缓步行入钟嘉柔的房中。
屋中的灯已灭，她已睡着。
窗外月光将这暗寂点亮些许，隐约可见她莹白的脸颊。
戚越站在屏风处，只这样遥遥地看她。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怎么好后悔。
若是把她再抢回来呢？
她会不会又药石无医，全无求生意念？
喉头痛涩，戚越僵硬地伫立，鼻端皆是钟嘉柔身上的香。
她的气息他闻过数遍，吞过数遍，早已刻在骨髓里头，磨灭不掉。
戚越站了许久，久到夜空明月缓移，窗牖那抹月光再照不到他身上，他才把整个人融进这漆夜里。
……
十日后，钟嘉柔的身体已经大好。
这十日戚越皆会从宫中带回霍云昭给她的信。
钟嘉柔每日看着信件，慢慢好转，有了许多盼头。
霍云昭像从前那样，给她的信里总有一首为她作的诗，为她所写的曲。
钟嘉柔每日欢喜捧读这些信件，期盼着越来越近的第一场雪。
这些时日春华与秋月已知晓她同戚越和离的事，二人都落下泪，说戚越很好。
他是好，可钟嘉柔只想靠近那个能让她心底平静，心脏不再疼，想起来便只有愉悦的人。
这几日戚越皆在宫中当值，偶尔的信件也是由柏冬送回，钟嘉柔很少再见到他。
今日收到霍云昭的信，钟嘉柔对月遥望浩渺湖烟，抿笑弹奏起霍云昭为她写的琴曲。
曲子轻快，皆是相思。
她今夜也很早便睡着了，梦里也是幼年时在国学堂的快乐记忆。
钟嘉柔弯起唇角，心上愉悦，翻身搂着衾被，从睡梦里悠悠醒来。她睡意惺忪地睁眼，恍惚见屏风旁似有道漆黑的影子。
“啊——”
钟嘉柔惊吓出声，紧紧环住衾被往床中深处躲。
“嘉柔？”戚越急促问，“你怎么了，做恶梦了？”
是戚越。
钟嘉柔张着唇，心中忽被一股莫名的涩意撕扯，骤然一痛。
她捂着心口喘息。
戚越已行上前，将烛点燃。
“你身子不舒服？”他沉声问，“何处难受？”
钟嘉柔摇摇头，喘息地凝望他。
戚越一身玄色寝衣，宽肩上披着狐裘，他黑眸深邃，硬朗面容似比以往都寒冷几分。
钟嘉柔已经很多日没有见过他，再一见他如此颓暗之色，心中竟觉几分酸涩。
“我无事，只是我不知那是你，才有些吓到。”
钟嘉柔喘息着，垂眸才见寝衣松散，松垮滑落到一侧臂边，烛光映衬下，肌肤莹白得格外显眼。她忙拉起衣襟，垂眸避着嫌。
“你……”
钟嘉柔想唤一声“戚郎君”，可觉太过陌生。
她垂眼道：“你为何会在我房中？”
戚越未答。
钟嘉柔眼睫颤动，抬眼凝去，他修长身躯立在她半丈之外，黑眸深寂，一动不动。
她移开目光，将要开口时却听戚越道：“我还没有习惯怎么呆在没有你的屋子。”

第75章
一室寂静，烛火跳动。
钟嘉柔怔然望着戚越，心中忽觉苦涩。
她偏过头道：“你我已经和离，我同你已不是夫妻。还请郎君以后莫再擅自进我房中，于礼不合。”
“嗯。”戚越暗沉应下，再看她一眼，熄了灯离去。
钟嘉柔怔怔躺在床中，只觉睡梦里那股欢欣愉悦被打扰，心上莫名有些酸涩。她未多想，下床点了霍云昭的沉香。
如今霍云昭伤势未愈不便出宫，钟嘉柔闻着他常用的沉香才觉得体里那股密密麻麻的疼与思念终得缓解。
将养了小半月，钟嘉柔觉得如今身体已恢复如前。
今日，她同戚越坐上马车回了阳平侯府。
戚越端坐在另一头，钟嘉柔坐在一侧，呆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她始终垂眼避嫌。
戚越一路也无话，他往日意气风发，如今愚发沉默寡言，即便是在湖岸府邸也少听他讲话。
快到阳平侯府，戚越才开口：“到了府中在爹娘面前一切还如从前，你有什么不便也尽管与我言。”
“嗯，我知道了。”钟嘉柔轻轻颔首。
马车停下，正门处已有刘氏和四个妯娌的身影。
刘氏老远就翘首盼着，待钟嘉柔一下车便将扶身行礼的她拉到身前。
“怎么瘦了一圈？小五是怎么给你养的，在外头没吃好？”刘氏疼惜地打量钟嘉柔。
钟嘉柔轻笑回道：“母亲，郎君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感染风寒，近日才吃得少些。”
陈香兰打量钟嘉柔身子，冬日寒冷，钟嘉柔肩披狐裘，遮住了她腹部。
陈香兰便笑眯眯地对戚越和钟嘉柔打趣：“我看五弟妹遮得这么严实，莫不是有了身子？”
刘氏眼中放光，欢喜不已。
这趟出府戚越本也说是一面带钟嘉柔调理身子，一面要子嗣。
钟嘉柔何尝感受不到婆母热烈的期盼，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是刘氏的儿媳了。
她有些愧疚，如今她在欺瞒这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钟嘉柔还未回答，戚越已先道：“她身子弱，刚调理好，一切慢慢来。”
陈香兰意识到心直口快了，笑着打圆场。
刘氏眼中喜色黯下，不过也仍很期盼钟嘉柔为他们戚家诞下嫡子，笑着拉钟嘉柔进府。
钟嘉柔被妯娌们拉去了前院，回眸朝戚越凝望一眼。
他朝她点点头，目中示意她像从前那般便可。
今日晚膳上戚家众人团聚一堂。
戚振说起朝中政事与官家粮田里头的事务，头头是道，言谈举止间已颇有些沉稳威势。戚家四子也在聊各自铺子上的事务，问到戚越。
“近日天气越来越冷，快要落雪了，你在东宫当值穿那铠甲冷不冷？”戚礼道。
戚越：“我衣物御寒，不冷，多谢大哥牵挂。”
陈香兰对钟嘉柔笑道：“我那有一张貂皮，嘉柔来拿去给小五做个褂子，貂皮不显臃肿，胳膊行动也方便。”
戚越：“她如今好生将养便是，不必耽于针线。”
钟嘉柔朝陈香兰道：“多谢大嫂嫂，饭后我去您屋中拿。”
陈香兰应下，好笑地看戚越：“小五冷着脸担心媳妇，你瞧嘉柔也担心你。”
戚越轻抿薄唇。
钟嘉柔只是觉得似乎从前都未像戚礼这般关心过戚越，也从未想过天寒天热，像陈香兰这般为戚越准备适应的服饰料子。
即便如今已经和离，上京府那里还未批下来，她名义上还是戚越的妻子，从前未做的如今便为他做上，算是全了她心底那点愧疚。
回到玉清苑，萍娘与青兰久未见钟嘉柔，很是欢喜，说道屋中已按她之前的喜好布置好。
钟嘉柔行入正房，花架上、窗边皆是她喜爱的菊与绿梅，妆台许多未拆封条的香膏与胭脂，衣柜中也多了很多应季衣裳。
“这些都是世子提早备的，夫人可觉劳累，可要沐浴？”
钟嘉柔道：“以后我每日无需这么多胭脂与首饰，世子不在玉清苑用膳时，我的膳食也按三菜准备，不必铺张。”
萍娘微怔，倒也仍笑着应下。
钟嘉柔行入书房，找出暮云轻轻擦拭，即便上头并未有任何尘絮。
气候已经越来越冷了，离她与霍云昭约定的雪中之约已经很近。
今夜，她歇在正房，戚越没有来她的房间，春华来道他歇在了偏房里头。
钟嘉柔未说什么。
春华与秋月放下帐帘，正要熄灯时，钟嘉柔道：“留一盏灯吧。”
秋月便换了盏暗色的灯罩，屋中光线柔和，帐中也只余昏暗光影。
钟嘉柔侧睡着，枕边是空的，已无戚越健硕的身躯。许是因为成婚以来他皆不肯分房睡，这帐中总是占着他宽厚肩膀，钟嘉柔每回侧身总被他揽到胸膛里。此刻竟觉心底空落落的，明明之前也未习惯过他那般强势，如今一人睡竟要点灯作伴。
钟嘉柔道不明白心中这情绪，如今想事一多也觉得脑子疼。
她未再多想，阖眼让自己睡去。
给戚越的褂子已经做好。
钟嘉柔裁了半日，缝补了一日，将这御寒的貂皮给萍娘。
萍娘道：“夫人一针一线所绣，若是亲自送给世子，世子定会更高兴。”
这几日钟嘉柔与戚越并未同处一室，二人在院中碰见也只是互相点个头，且戚越下令萍娘不得将玉清苑的事传到主院，萍娘便隐隐察觉出不对，才如此道。
钟嘉柔却未再开口，当作未闻一般，已去书房翻看账册。
萍娘便只得将褂子送去了偏房。
戚越在书房里头，案上书籍成山，案头铺开的纸张上字迹端正。
萍娘道：“夫人担心世子冻着，这褂子针脚细密，很是厚实呢。”
戚越接过：“她做的？”
“是，夫人亲手缝制，未让奴婢们插手。”
“她可有受伤？”
“做针线活自是容易刺伤的，这貂皮也厚，奴婢听到夫人被针扎疼的几声，只是夫人忍着未说。”
“下去吧。”
戚越抚过这褂子，毛绒软和，针脚极是细密。有家世的贵女都学习过女红，钟嘉柔连制衣都做得极好。
案上是一摞摞书籍，叠得都似小山，戚越在读书。
那日钟嘉柔说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父辈与兄弟皆学富五车，她喜爱强者，喜爱有才情的男子。
戚越很不爱看文绉绉的书，这些字句太过深奥，明明道理皆是一样，却要用繁僻的字长篇大论讲出，他也很懂道理，一句“干就完了”不也同书中一样。
可他还是钻进了这些繁僻的古籍里。
戚越将这褂子浅试套上，尺寸正好。
钟嘉柔没有来量过他的尺寸，却是记得他上身大小，褂子每处都极合身。
戚越沉默紧绷薄唇，将这褂子叠起。
他不穿，他要好生藏起。
貂皮娇贵，沾不得汗，他这体魄本就不冷，从前每回见钟嘉柔便更不觉冷。
这一日日的每个时辰都走得极快，戚越不知道钟嘉柔能在府中待多久，他最期待每日晚膳上，二人在人前如从前一般，仍像夫妻。
夜里飘起漫天雪花，戚越临窗而立。
庭中忽传来钟嘉柔的笑声。
她披着狐裘穿过屋檐，站在庭中仰起脸看雪，转动时狐裘划开漂亮的弧度，露出她只穿了薄裤的小腿。
她很开心，因为霍云昭同她约定相见的时期是下第一场雪时。
戚越眸光深长，望着庭中玉面凝笑的钟嘉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打量，朝他这头望来。
雪片缤纷飞扬在二人之间，一庭之隔如此遥远。
她怔怔敛了笑，朝他这头扶身行了一礼。
……
这场雪落了彻夜，翌日早起时花圃里、屋檐上皆是厚厚积雪，丫鬟们正将庭中厚雪扫开。
钟嘉柔觉得今日应该能见到霍云昭了。
她一直都在等他。
晚膳后，戚越将霍云昭的信递给她。
“他约你在何处相见？”
钟嘉柔看完信，心中喜悦：“望京湖以东的一座梅林。”
戚越：“那你穿厚些，我送你去。”
钟嘉柔怔住，敛眉道：“我让钟帆驾车便是，不必劳烦郎君。”
“你名义上是我妻，如果你们被人撞见，于你我两府都不利。”戚越嗓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或喜怒，他只道，“我不会影响你。”
钟嘉柔觉得如此很别扭：“我会小心避开闲人，我知道分寸，不会在上京府未批下来前做对不起两府的事情。就不必再耽误你时间了。”
戚越沉默片刻，嗓音冷然：“钟嘉柔，你要弄清楚你名义上还是我妻。这一年以来他在宫中收敛锋芒，囤积兵马，有夺权野心，他不再单纯是你以前所想的那种公子。我要自己去看他是人是鬼。”
钟嘉柔想替霍云昭辩解几句，张了张唇终是未反驳戚越。
她心中有愧，移开视线：“我了解他的为人。如今我希望你早日放下你我的从前。既你坚持，那便同我一道去吧。”
二人乘车出了府门。
上京最大的望京湖蜿蜒百里，将上京分成两座，东城的梅林极是盛大，今日又迎雪绽放，已有许多才子来此写意。
霍云昭约定之处在人迹罕至的一片红梅园，门外挂着“崔园”，像是私人园林。
莫扬已在外迎接，见到戚越时也怔了片刻。
钟嘉柔急切道：“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林中久候，二姑娘随我来。”
霍云昭在一座亭台中煮茶，见到戚越他也有些意外，但起身相迎，让戚越进亭台中坐。
钟嘉柔的视线定格在霍云昭身上，她眼眶微红，有泪盈落，却似知晓戚越在此，便转头将泪意忍回。
戚越淡淡道：“不了，我在亭外看看雪。”
戚越执意要来是担心钟嘉柔会受伤。
他有私心，不想钟嘉柔那么早同霍云昭像他们那般亲密。
戚越握了握拳，余光处霍云昭目中深情，看向钟嘉柔时双眸怜惜。
戚越痉挛似地松开手掌，不等他们开口，已走出亭台。
……
月色如缎，满院白雪，亭中很是宁静。
钟嘉柔目中泪意涌起。
霍云昭笑意温和，一行泪从他眼眶安静流下。
他写：「想在这里喝茶，还是去林中踏雪？」
戚越就在不远处，钟嘉柔有愧于戚越，说道：“我想去林中看红梅。”
霍云昭步下台阶，视线始终注意着钟嘉柔，连她下台阶他都会担心她摔了。
二人穿入林间，红梅白雪，一派纯净。
钟嘉柔问：“殿下的身体可好了？”
「已好许多，之前父皇一直关照我，身边也安排了许多人，我便不得抽身出来，才让你等我多日。」
“没关系，只要你的病全好了，我都等得。”
想起这些时日，钟嘉柔流下眼泪。
霍云昭抿起唇，伸手来擦她的泪。
钟嘉柔下意识地偏头回避，又才反应过来如今已同戚越和离，她是爱着霍云昭的。
霍云昭也微顿片刻，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清润的眸子微眯，重新抬手触碰上她脸颊。
钟嘉柔没有再躲，只是心中有些异样，许是她与霍云昭从前一直守着男女大防，未习惯他的触碰。
他指腹柔和，擦拭着她脸颊泪痕，又认真写道：「嘉柔，我可以抱你么？」
钟嘉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是愿意的，跳得很快的心脏和身体里小虫子啃咬般的痒意都告诉她，她是愿意的。只是戚越……
她如今同戚越还是律法上的夫妻。
钟嘉柔道：“我同他还未除婚籍……”
「无事，交给我，我会尽快办好。」
钟嘉柔刚想说她不是此意，霍云昭已将她揽入怀里。
他手臂收紧，身上白衣锦缎透着冰雪的凉，钟嘉柔心跳很快。啃咬着她血肉的小虫子好像都乖乖不惹她了，她心绪宁静，闭上眼睛。
这个怀抱迟到了许久。
这白雪之约也晚了一年。
霍云昭似在说话，钟嘉柔只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抬头望他。
他以口型在说可不可以吻她，钟嘉柔是看不懂口型的，只是看他目中深情猜到的。
她有些慌乱地摇头，忙退出他怀抱，与他隔开几步。
“云昭，如今律法上我仍是他的嫡妻，他也为你我付出了许多，我对不住他，也总觉得你我行事违背礼法。”钟嘉柔认真道，“我想等我同他真正解除婚籍，再正大光明同你相见。你能懂我的，对不对？”
霍云昭深望她，点点头。
二人往林中行去，去看这场雪，这片嫣然红梅。
霍云昭提起许多他们从前的事。
他笑：「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是个胖姑娘，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爬起小脑袋时嘴里吃了朵红梅，你还有印象么？」
钟嘉柔有些羞窘，她小时候的确吃错东西胖过。
他们继续深行，聊着这些往事。
夜风清冷，一阵风来皆是梅香，也有钟嘉柔身上的香。
戚越也在这片林中，独身穿行，玄衣拂过枝上积雪，脚下是踩雪的咯吱声。
一地皎白月光，照着林中蜿蜒的脚印，是钟嘉柔与霍云昭的。
戚越停下，一动不动看着这串脚印。
钟嘉柔今日穿了一双漂亮的平底绣鞋。
初嫁入府中时，她一身婉约矜贵，喜穿圆头屐，行路飘然如仙娥踏云，一身贵女的仪态。
后来他让她去田庄，她便脱下贵女屐，穿易行的平底高缦。她并不像会农耕的人，一点也不像，但她愿意亲自种菜，他吃过她亲手所植的酪酥、大白头，她也愿意亲自锄土种花，一身素衣在泥土之中忙碌。
她很好。
她有她的光芒熠彩。
戚振与萧谨燕都提议以他的婚事联姻大族，跻身上京高门时，戚越觉得娶谁都无所谓。
他娶了谁都会把这人当做唯一的正妻，相敬如宾对待，只要这个妻子孝敬公婆、不娇纵，他是会敬爱这样的正妻的。
可他遇到了钟嘉柔。
萧谨燕曾列举过的那几家侯府与伯爵府，里头没有永定侯府。戚越听戚振说起是永定侯府时，他有些意外，却也接受，不过并不看好钟嘉柔。
他们说她仪容美，又一身才情，是贵女仪范。
他不重美色，他只要融入戚家的是一个旺盛的生命。
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钟嘉柔的？
是当街见她帮助幼童的背影？
是挑起盖头时她一张极美的娇靥，还是新婚那夜她踹他的那一脚，她说的那些清醒明白的话？
或是日日夜夜他进入她身体里，她的抵触，她的妥协，她舒服时乖乖的搂抱……
戚越不明白他为何爱钟嘉柔至此。
这爱也许比眼前满目旷雪盛大，可却留不住，无法再见于日光下。
钟嘉柔今日的鞋底有桃花纹样，亦或是梅花。这脚印在这雪地里小小的。
她怎么连脚印都如此可爱。
戚越将他的脚落在她脚印旁，如此，他也与她同行过白雪。
他俯下身，撑于她的脚印旁，脸颊轻轻挨上，生怕将这小小脚印压坏了。
夜风吹起，又落下雪片来。
纷飞的雪片落满他身上，眉上。他吻了钟嘉柔的脚印。
如果眼泪有形状，那应是他眼角那颗悲冷冻成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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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嘉柔会对蛊排异，会恢复理智，下章来看嘉柔宝宝痛哭流涕[爆哭]最近是有点虐，难为你们了，再坚持一下吧[红心]

第76章
今日见到霍云昭一面已足矣慰相思，时辰已晚，钟嘉柔提出要回去了。
霍云昭颔首，同她转身往回行，一面写道：「如今住在永定侯府可还如意？」
钟嘉柔眸色黯然，便是觉得不称意。
她日夜吃喝皆是戚越所供，又得公婆妯娌照顾，这些时日她很卖力在教陈香兰学帐，便是想还一些心中的亏欠。
霍云昭写道：「尽量从永定侯府搬出来罢，我为你安排家奴与护卫。」
钟嘉柔凝思未语。
她如今身份同戚越相处也尴尬，每日在玉清苑相见她也很不自在。若是能搬出府对她与戚越自然是好，可她不知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能在未除婚藉的情况下搬出府。
霍云昭将她送到外头庭中。
风雪之中，檐下灯影摇动。
戚越立在庭中，他肩头落满白雪，似等候多时。
钟嘉柔于心有愧，螓首低垂。
霍云昭对戚越写道：「多谢戚兄，风雪严寒，回程当心。」
戚越淡淡道：“嗯。”
钟嘉柔同戚越一前一后离去。
霍云昭在原地追随着钟嘉柔婉约身影，直到她一身红色狐裘的影子一点点消失，他才回身进到暖阁中。
屋中婢女躬行着在替他煮茶。
霍云昭怡然端坐，广袖飘然，示意婢女退下。
屋中另两名黑衣亲卫也躬身守到屋外。
霍云昭端起茶，勾起唇细品，茶汤醇厚，暖意格外入腹。他温柔凝望手上一方月白手帕，是他方才想牵钟嘉柔的手时，她谨慎规矩婉拒，见他黯然失落提出要她的手帕以示安慰，她才红着脸给的他。
钟嘉柔是个在男女大妨上很严谨，死守规矩的女子。
这些年，霍云昭无数次想牵她，想吻她，她每回都会急红眼，害怕地躲。他非强求之人，也并不重欲，遂才次次依她，处处尊重她。
时至如今，霍云昭面对戚越有无数的嫉妒，无数阴暗的醋意。
他也想要钟嘉柔吻他，像他们在船上那般，她仰起娇靥望情地吻他。
霍云昭弯起薄唇，轻按住心房里温暖的跳动，他不急，有这情蛊，钟嘉柔一辈子都会死心塌地爱他一人。
莫扬进屋来，拱手道：“恭喜殿下，如今心愿得偿。”
霍云昭勾起唇角。
“二姑娘已经和离，如今也依赖殿下，殿下可以服下解药了吧？”莫扬将一粒药倒出，殷切捧到霍云昭跟前，眸中很是关切。
这是解霍云昭身上哑毒的药。
今日钟嘉柔很是关心他嗓子，说已托永定侯去找江湖郎中为他医治，有一郎中已在途中，只是风雨耽搁了赶路，让他再等一等。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盈着泪，对他格外紧张。
霍云昭的目的已经达到，接过莫扬递来的药服下。
这哑毒是他自己所下。
从带戚越入宫去救钟嘉柔那天起，他就布下此局，哪怕没有这情蛊，他也要钟嘉柔对他疼惜、对他亏欠。他要她即便成婚也永远放不下他。
且下此毒也能嫁祸于其他皇子。
如今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敌人，他无母族可依，这一步一步皆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他不敢踏错一步。
……
回阳平侯府的马车上，因有积雪，一路行得极慢。
钟嘉柔不知同戚越能说什么话，如今她处处避嫌，总觉得今夜之事格外对不起戚越。
戚越从上车后也未开口，深目只是淡淡扫过她一眼，便安静坐于对面。
一路的气氛很是尴尬。
见到霍云昭，钟嘉柔明明应该很开心的，为什么心中只有对戚越的愧？
她记着霍云昭的建议，也许她应该早些搬出府，这般少见到戚越，对各自都好。
下车时，春华来扶，车架的积雪虽被春华拂去，但木板仍残存水迹，钟嘉柔脚下一滑，腰忽被戚越揽住。
他是下意识将她揽到怀里。
他手臂依旧有力，胸膛也同从前那般滚烫。
钟嘉柔忙握紧春华的手，从他怀中退开，低眉朝戚越扶身道：“多谢郎君，我先回屋了。”
回到房中，钟嘉柔才捂着跳快的心脏。
她愈发觉得不该再呆在阳平侯府了。
于是这些时日，钟嘉柔每日忙于内务上，将戚家各院账册全都整理妥善，也教着陈香兰与李盼儿厘账。
待戚越夜间归来，在竹林中练剑时，钟嘉柔前去寻了他。
“郎君，我想搬出府。”
寒夜林间清冷，地面干燥，连日的晴天已无积雪。
戚越的剑送进剑鞘，冷静问她：“为何，他要你出府？”
“不是，是我自己打算的。”
钟嘉柔始终未抬头看戚越，只垂眸道：“我如今住在这里已是不便，这些时日我已将府中诸事请了大嫂嫂与二嫂嫂帮衬，两位嫂嫂做得皆不比我差。我想好了我出府的理由，戚家在城东有一处生意尚可的布坊，我便搬去那里，名义上劳烦郎君同公公与婆母说一声，是去盘活铺子。”
这是钟嘉柔这些时日所思量的，她已想得透彻。
戚越却未回她，夜风肃静，林中只余冷意。
他许久才道：“钟嘉柔，把你头抬起来。”
他嗓音低沉，声线同夜色寒冷。
钟嘉柔抬起一张娇靥，眉目英隽的男子愈发硬朗沉默，双眸如同夜色漆黑。
“为了出府，思考得这般透彻，连那没生意的铺子都在你算计里头。这些时日你身体果真养好了，聪明劲也恢复了。”
钟嘉柔哑然，戚越声线平稳，根本听不出喜怒，但他一字一句都不赞成，她哪里听不出来。
“我并非算计，那铺子我想办法给你盘活，我可以每月回府两日，让你在母亲与公公面前有交代。”
“我不赞成你搬出府。”
钟嘉柔紧捏手帕，只道：“我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这表面上的功夫我已做得足够好，你既已放我和离，不该是如常心胸之人……”
“如此心胸是什么心胸？”
戚越呵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还未同我在上京府登记过册，律法上你便是我妻。我尊你放你，不代表我要看你一头扎进火坑。”
“他怎能是火。”钟嘉柔打断道。
“你同我成婚小半年才同我圆房，同他也该如此……”
“我知道！”钟嘉柔急声打断，脸颊已有些滚烫，“我不是你想这般，我只是如今见你便很是、很是有愧，你不觉得你我三人的关系很奇怪么？我并不想如此。我搬出府后也不会频繁与他相见，我会答应你在同你的夫妻关系中谨守律法，不越半分。”
戚越不做声，慢条斯理拔出剑。
钟嘉柔捂住心口后退了一步，他却只是提剑在一棵竹上写字。
明明练剑皆该气势汹涌，他却慢吞吞像游神般，剑眉下一双星目却清醒又深邃。
气氛沉默，钟嘉柔一向知道戚越脾气，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她只是很清醒地明白，她不想让戚越夹在中间，她近日好像越来越没立场面对戚越了，不知为何，近日心中对霍云昭的想念已经减轻，也许是见了一面的缘故，便解了相思之苦？
许是这样的。
所以，她不敢面对戚越。
那些和离以来浓烈的欣喜似乎在多日前见到霍云昭后逐渐淡退，身体里磨人的疼痛也轻了，让她每次在见到戚越时总觉得心中煎熬。
戚越终于开口：“那日你们相见，他碰过你么？”
钟嘉柔摇头。
“没牵过你手？”
钟嘉柔轻轻点头：“没有的。”
“他没亲你？”
钟嘉柔飞快摇头，脸颊滚烫：“我说过了，你我没有走完律法，我一直守着这些规矩，等我搬出府也会严守规矩，你可以放心。”
戚越只是直直看她：“那日相见，他抱过你么？”
钟嘉柔嗓音很轻：“只是相拥了一下，你……能不能别问了。”
相拥。
戚越把刻字的剑刺进竹中，松开手，长剑横穿可怜的竹子。
他睨着钟嘉柔：“可以让你去城南甫宁街的粮铺，我安排好再告诉你。你每日逢八要回府来，在外头同他相见不可过夜。我是男的，比你懂男人，在没有成婚前你不可同他越界。不答应，就别出去。”
钟嘉柔只觉得心中怪异。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他的心应该很难过才是，面上却丝毫不显。
城南甫宁街的粮铺是一间旺铺，钟嘉柔理账时瞧过。
心中愧意越浓，她不想同戚越再僵持下去，点头：“你不说我也知晓要守分寸，多谢你。”
钟嘉柔转身离开。
三日后，戚越说已经安排好了。
他要亲自送她过去。
钟嘉柔深望他一眼：“那你等我片刻，我收拾些细软。”
要带的东西也不多，她如今还未同戚越正式和离，私下带多了会惊动刘氏。
钟嘉柔环视这间卧房，明明之前万般抵触这段姻缘，如今将要离去，竟有些舍不得。
她站在镜前，凝望镜中。
镜中人一双美目里精神尚可，本该是开心的，竟未如预想中那般喜悦。
未再多思，钟嘉柔带上了霍云昭的那把暮云，同戚越坐上了马车。
城南的这间粮铺生意很好，购买者皆是附近住户，因戚振极会种粮，戚家所产的粟米、稻谷吃起来皆要香糯些，价格又与市价一致，也算得甫宁街百姓认可。
铺中家奴有序忙于岗上，戚越带钟嘉柔巡了一圈，招呼了管事以后听从她吩咐，便带她去住处。
他在这里为她置办了一处宅邸。
仍是三进的院落，宅中有池塘，花圃，假山。正院的卧房布置雅致，同侯府没什么差别，后院有座二层的小楼，戚越说是书房和琴房。
钟嘉柔道：“是你赁的还是买的？”
戚越未答。
钟嘉柔：“每月多少银子，我给你。”
但她合计着戚越一向不爱租赁，这宅子恐是他直接购置的。在上京这般繁华的地段购置一套三进的宅子，怕是她得掏空嫁妆了。
她那一万钱的嫁妆早就分去两千给宋亭好，分去三千两给陈母，之前查花朝的案子也花费许多，所剩只余四千两了。
戚越只道：“这宅子里的仆人你都可以使唤，我不是让他们监视你，你不必多心。”
钟嘉柔点头：“你还没说银子。”
“等办和离那天再算吧。”
“嗯。”钟嘉柔莫名有些涩意，扶身朝戚越行了一礼，“多谢你，府中有事你随时传人来唤我。”
戚越淡应声“嗯”。
他仍立在房中，脚步未动。
钟嘉柔道：“那我先安顿了。”
他这才看她一眼，跨出门。
戚越在这院子里极慢地行走，直到穿过院门，他回眸看，正厅中已无钟嘉柔的身影。他许久才收回视线，回到府中。
晚膳上缺了钟嘉柔，刘氏询问了他许多遍，即便刘氏察觉有异，也被戚越找了她回娘家探亲这种很正常的理由挡回去。
饭厅里叽叽喳喳，戚家有十个孙子，一屋子好不热闹，孩子们都在说快要到年节了，邵夫子的课都少了，过年一定要好好玩耍。
闹哄哄的，戚越融不进去。
回到玉清苑，他走进正房里。
屋子里什么也没少，那些他命人给钟嘉柔准备的胭脂香膏仍在妆台上。
戚越打开她的妆奁，里头的金钗、玉饰、珠花皆安放着，她都未带走。
戚越去衣柜里看，她那些婚后置办的衣裳料子稀有，华丽柔软，也都没有带走。
萍娘似乎已看出他们夫妻之间的不同，行礼都小心翼翼，来问他可是要在这间正房里睡，可要将褥单换新的，衾被换薄些。
戚越一向不怕寒，同钟嘉柔盖一床被子时总觉很热，偶尔他会捉弄她，命萍娘她们把被子换薄些。钟嘉柔夜间睡得冷嗖嗖的，小脸恼着，他好笑地挑眉，将她扯到怀里，铁臂圈着香香软软的身子，怕冷的她也不得不挨着他睡。
戚越淡声道：“不必了，下去吧。”
他躺到床帐中，枕上皆是钟嘉柔的香。
戚越翻身埋入这软枕中，整整一夜未眠。
……
多日过去，钟嘉柔已渐渐习惯外头的生活。
她放下身段，在粮铺中学着如何管理一间铺子。如今她只想做些事，将对戚越的愧疚弥补些。
秋月跨进账房中，低声道：“夫人，他来了，春华已煮了茶候着。”
是霍云昭来了。
钟嘉柔抿起笑，合上账册。
她搬出府后霍云昭来见过她一次。
他们一同在府中吃了晚膳，守着男女之防，并未逾越。
钟嘉柔回到院子，后院的琴房中房门紧闭，因她同霍云昭的关系还见不得光，上次也是这般紧闭着门窗。
钟嘉柔步入琴房，霍云昭已捻起琴弦，含笑望她，替她抚了一曲琴。
钟嘉柔问：“你的嗓音说话还会疼么？”
“不疼，我已痊愈。”
上一次得知霍云昭解了毒，恢复了嗓音，钟嘉柔喜极而泣，她终于不用再那般愧疚了，也是真心替霍云昭高兴。
霍云昭道：“打理粮铺的生活你可适应？”
“嗯，我已会一些皮毛。从前我不知做生意还有这般多的趣事，每日忙于这些倒觉得跟弹琴看书一样有趣。我倒是想学平籴平粜之法，我听粮铺管事说民间的社仓便极善此法，救过不少荒年里的百姓。”钟嘉柔笑着聊起。
霍云昭微眯眼眸看她：“你思想似乎很清醒。”
“是啊，日日理账当然要细心些呀。”钟嘉柔给霍云昭杯中添了茶。
她的手忽被霍云昭握住。
钟嘉柔微怔，忙抽出手：“云昭，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仍像从前那般相处。”
“我知道，抱歉，我唐突你了。”霍云昭道，“我只是很想你，宫中人多眼杂，我想避开父皇的眼睛出宫一趟不易，便想多同你待着。”
钟嘉柔道：“你真的打算要争那储位么？如今朝中并无反对太子的声音，你又不喜权势，为何要争？”
“生在天家，有些事非我之意可为。”霍云昭道，“我能向你保证，不让永定侯府与阳平侯府受害，也同你保证会一心一意待你。”
钟嘉柔垂下杏眼，有些游思。
且先不论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今钟珩明已是霍承邦的党派，戚越也在东宫为霍承邦的心腹。
权位之争在她看过的史书里皆是满篇的腥风血雨，勾心斗角，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二人在屋中用过晚膳。
霍云昭在月色来临时离去。
只是霍云昭并未回宫，而是去了一处深巷的小院。
院中摆着许多药材，入门便有各种奇花异香。
霍云昭坐到了屋中，一名身着窄袖长裤的女子朝他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
这女子不过十六，却是爱男装打扮，一身飒爽，刚入京那天她还不是一身男装，那天她穿着正常的女子衣裙，正是霍云昭委托戚越将她带入了城门。
霍云昭是来问他心中的疑惑。
“你之前说过情蛊会让她对我至死依赖，全然听我话，愿为我赴死，同我生死相随。为何她如今仍不愿与我有肌肤之亲，不愿我触碰她？且她思绪很清醒。”
女子叫贺萱，她摆弄着手上新养的蛊瓶，乡野混惯了，对霍云昭这种天家之子也无太大规矩，头也不抬道：“正常啊，情蛊对每个人见效的时日皆不一样。应该是你去多了，她能见着你，相思就会减轻。”
霍云昭眉心皱起：“我总觉她待我无之前初见那回深情。”
“你当时月余未见她，她得不到你体内蛊虫的气息，自然会对你寻死觅活。”
小姑娘放下手中蛊瓶，锁入阴暗格子里，又取出另一瓶蛊摆弄，一面割着手指喂血，一面道：“恩公放心吧，每个人身体的耐受也不同，时日久了，她会越加起效。”
贺萱想了想：“至于你说她很清醒，可能是她本身就聪明。”
霍云昭凝思许久：“这蛊我可否再加一剂？”
贺萱惊得一不留神，被蛊虫跳起吸了手指头，吃痛一呼。
“恩公说什么玩笑，你以十年寿元换她种情蛊爱你，再加她就没命了，你也会被反噬。”
霍云昭起身，负手踱步到窗前不语。
贺萱道：“当初说了让你给她种生死蛊，恩公非要选情蛊。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恩公不用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贺萱说的生死蛊是将霍云昭的性命同钟嘉柔绑在一起，以他为主人，如控木偶。中蛊者的生死不会影响主人，但主人若亡，中蛊者必死，且中蛊者即便长寿，也会折损十年寿命。
霍云昭不愿这般对待钟嘉柔，便选了情蛊，由他来承受这十年寿命。
他爱她，爱了这么多年，却受时局限制，被迫同她分开。
他知道她也是爱他的，这情蛊他没种错，他是帮她从痛苦的婚姻中拉出。他对她的爱不比戚越少，他可以拿命去爱钟嘉柔。
……
夜色下的甫宁街灯火如长龙。
送走霍云昭，钟嘉柔又回到粮铺里，学着铺中的沈阿婆检查潮气。
她近日每日忙着这些，竟都未再沉溺于男女之情。
沈阿婆五十多岁，很是精神，近日一直夸钟嘉柔，这会儿也仍对她赞不绝口：“夫人是奴婢见过的最没架子的主家，今日这些粮已清算完毕，夫人快回去歇着吧。”
钟嘉柔仔细又检查了一遍，才离开铺子，乘着月光穿过巷口。
巷中宁静，远处传来极悠远的一道打更声，月光拉长的阴影处，一辆马车停于街侧。
钟嘉柔想着一些琐碎的事，缓步经过马车，似有感应般，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那架马车。
极简单的车驾，厚帘遮挡，看不清车中何人。
她却知道那是戚越。
钟嘉柔沉默望着，月光清冷无声，巷口卷过寒风，她拢住厚裘。
“夫人？”
“无事，走吧。”钟嘉柔穿过巷子，身影消失在月光下。
车中正是戚越。
但却是已经睡着的戚越。
他不过只是小憩了片刻，知道钟嘉柔晚上爱在铺子里学打理琐事，他便驾车来了三个晚上，今夜是有些累了。
睁眼醒来时手臂上痛觉传来，戚越掀袖查看，白纱又沁出点血。
今日他陪同霍承邦去了宫外府邸见季仪，季仪虽是个柔弱美男，却爱看武斗，极嗜血。这位美貌公子点了戚越与马祁峰同那些魁梧武士搏斗，两人都受了些伤，戚越伤在手臂，当时便血流不止。
事后霍承邦对他道了声“委屈你了”。
戚越身份不同，至少他是侯府世子，也是钟珩明的快婿。
霍承邦赏了戚越许多珠宝玉器，皆是女子之物，意在赏他讨好媳妇。
这伤虽看着严重，对戚越而言只算小伤。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钟嘉柔，多看她一眼，他便不觉得疼了。
戚越坐了半个时辰，未等到钟嘉柔。他起身行去粮铺，值守的伙计才说钟嘉柔已经离去。
戚越抿了抿唇，清长身影才穿进这冷寂月色中。
……
不远处的二楼栏外，钟嘉柔远眺长巷，但此处视野不算开阔，瞧不见甫宁街中的长巷。
她也不知为何会想看一眼戚越，近日似乎会频繁想起永定侯府来，大抵是因为对戚越的愧疚使然吧。
春华说夜里风凉，让她别吹着凉了，钟嘉柔才回到房中。
她的床榻已被秋月睡得很暖和，脚边也塞了个滚烫的汤婆子。
钟嘉柔拥被而眠，未再去想戚越，仍让春华让屋中留了一盏灯。
今日不知为何，她腹中有些疼痛，心口也闷得喘不过气。
闭上眼，钟嘉柔翻了个身找舒服的姿势。
只是心口骤然一痛，钟嘉柔忙撑着坐起身。
心脏咚咚跳快，失去往日正常律动，她捂着心口急促喘气，想唤婢女，却只吐出一口鲜血来。
钟嘉柔脸色惨白，再也没了知觉。
……
冬夜里极是安静，即便是这繁华的城中心，一入寒夜街上也无了行人。
今夜是春华值夜，每隔一个时辰她会回房中悄然看一眼。
水盘里的香钟烧完一个时辰，所系的铃铛掉到铜钟上，“咚”一声响，春华迷迷糊糊醒过来，眼也未睁行去卧房。
本以为是如往常那般看过钟嘉柔安睡便可以回耳房了，春华却猛然睁大眼，急呼一声“姑娘”，眼泪都掉了出来。
钟嘉柔半个身子垂在榻边，地上竟是一口鲜血。
这阵仗瞧着可怖，钟嘉柔却在翌日清晨便醒了过来。
春华与秋月皆守在钟嘉柔床前，钟嘉柔乍然见她们流着眼泪的模样，疑惑极了：“你们哭什么？”
“姑娘，你终于醒了！”
钟嘉柔眨了眨眼：“睡醒了自然要醒啊，你们哭什么，现下什么时辰了？”
春华紧握钟嘉柔的手，满眼自责：“刚过辰时……”
“我怎醒这么晚！郎君可有向母亲解释一声？”
钟嘉柔扶住额，她又睡过头了，忘了给婆母请安，她忙要下床。
春华与秋月皆是疑惑道：“姑娘，您如今在粮铺外头住，您怎说此话，可是做梦了？”
钟嘉柔怔住。
粮铺，外头？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住在外头，是她自己要住到外头。
她想起来了，她白日竟见过霍云昭，竟同霍云昭吃过饭。
她同戚越和离了，她爱霍云昭，竟同戚越已经和离……
钟嘉柔捂住额头，怎么这些涌入的记忆这般陌生，又这般清楚，像刀子刻在心上一样？
连日来的一切全都似皮影戏般演在脑海里，她鼻腔一酸，心口很疼，忽然便流下眼泪。
“姑娘，您怎么了？”春华道，“奴婢去叫大夫！”
“我记得我昨夜吐了口血？”钟嘉柔喃喃问。
“是，都怪奴婢没有守着您，都不知道您吐血！奴婢马上就让钟帆去请了大夫，本想去告诉世子，只是昨夜不知为何整条朱雀大街都被禁军把守，钟帆过不去，这才没有替姑娘请来世子。”
“请他做什么，我同他已经和离……”钟嘉柔说完，忽然哽咽低泣。
她竟把父亲费心安排的一桩好姻缘亲手毁了。她竟舍弃了那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她怎会如此失智？
“大夫说什么，我为何吐血？”
“那大夫说姑娘急火攻心，奴婢说您没有急火攻心，白日一切都很高兴，您还同殿下吃过饭，一直都是愉快的。”春华忿然道，“那大夫该是个庸医！说您一点事也没有，药都不用喝。”
秋月忙道：“奴婢已经差钟帆去请个好郎中来了，姑娘且等一等。”
新的郎中来了，一把年纪还头发乌黑，神态和蔼，一瞧便是个有本事的大夫。但这老大夫切了脉，又越过帐帘看了眼钟嘉柔舌苔，也说没什么大碍。
春华不信：“我家夫人都吐血了，如此严重，大夫可要仔细瞧清。”
“你家夫人脉象平稳得很，是没毛病啊。顶多就是之前心绪大起大伏过，但也未留下病根，你们若想吃药我开两剂便是。”
送走了大夫，春华还是不信这大夫的言论，对钟嘉柔道：“姑娘，我们让世子去请个太医吧，或是告诉家主，让家主给姑娘请个太医。”
钟嘉柔没有作答。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
连月来对霍云昭的思念和爱好像皆在此刻淡去。
她脑中只有那夜湖岸府邸中，戚越递给她和离书时低头的亲吻。
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毫无力量的吻，再也不似他以往强势的霸道。
她怎么会为霍云昭同戚越和离？
她竟爱霍云昭爱得绝食，愿为他死？
钟嘉柔流出眼泪，她是一时被往昔愧疚糊住了心吗？明明她只是希望霍云昭余生安稳，她拎得清自己的身份，那日在佛主座前就已经彻底放下。她怎么对得起钟珩明与王氏，对得起戚越？
戚越很在意她，他的爱她才刚刚愿意接受，为何会与他决裂至此……
她不愿，她不要。
他是她的丈夫。
“姑娘？”
钟嘉柔掀开被子，靸着绣鞋冲出房门。
泪水潸然，她义无反顾往阳平侯府跑去。
不对，戚越今日上值，他在京畿卫或者宫里。
她没有头绪，茫然冲向皇宫。
一路行人皆好奇看她，钟帆不知她要去何处，一路也为她挡开些行人。
钟嘉柔竟冲到了皇城官道，再往前便是武门，她没带府牌，去求钟淑妃也没有身份自证。
她停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着，泪水模糊了视野，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泪，却见泪水褪却的清晰视野里，策马驶出宫门的一队京畿卫。
领头的男儿铠甲森严，英姿雄毅，于人群中独如鹤立，正是戚越。
他似有感应，健硕的身形微顿，回眸望来，瞳孔赫然一眯，跃下马背朝她踏来。
钟嘉柔泪流满面，不顾仪态奔向他。
风呼啸而过，吹乱她乌发，吹动她奔跑的身影。
她脸颊皆是泪痕，满眼湿红，恍惚忆起出嫁时盖头下牵住她的那只大掌。
她不想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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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久等了，嘉柔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了[星星眼]

第77章
钟嘉柔终被这近两月的记忆困住脚步，硬生生在戚越身前停下了。
她止住想往前的脚，紧抠住手指，控制想抱住他的双手。
她忍着目中泪意，忽然不知如何再面对戚越，面对这一切。
连日来的所有于她竟像一场梦。
可这一切却都是真的，是她伤了戚越。
“你怎么了？”戚越紧望她，“出了何事？慢慢说，告诉我。”
他也停了下来，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拥抱她。
钟嘉柔摇头，仰起脸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我……”
她想哭。
狠狠吸了吸鼻子，钟嘉柔忍着满腔疼涩，努力笑道：“我失态了。我是做了个噩梦……梦到你死了。”她胡乱找理由。
戚越眸光暗沉，也紧望她：“所以你来见我，穿成这样就来见我？”
钟嘉柔只穿着寝衣，肩头披着厚氅。如今在外不比侯府，她未在衣着上露富，这厚氅所填为柳絮，比不得狐裘奢美，也不算御寒。
她一身素衣，面颊冷白，泛红的腮上布满泪痕。
钟嘉柔忍着心底的疼：“我失态了，丢了你的脸面，对不起。”
戚越紧绷薄唇，回身看了眼还在原地等他的那一队京畿卫，对钟嘉柔道：“我去说一声，等我片刻。”
他很快就去交差，卫兵朝他颔首，带队绕着皇城离开。
钟嘉柔望着这个折身走来的身影，英姿雄毅，似顶天地。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她说过那么多恶语，把他亲手推开。
钟嘉柔不明白，她怎让一切变成这样？
戚越带她朝他的马车走去。
他日常当值宋青宋武有一人会在车上等他，今日是宋青等着，戚越让钟嘉柔坐上马车，将他车上的狐裘披在她肩头。
钟嘉柔垂下眼睫，鼻腔酸涩，又想落泪，她强忍着不在他身前掉泪，只当埋首整理狐裘。
“你梦到我死了，所以跑来看我？”
戚越嗓音低沉，一点不似从前洒脱恣意。
“嗯。”钟嘉柔假装已经淡然，“对不起，我方才冒失了。”
戚越没说话，许久，他似咬牙道：“钟嘉柔，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被狐裘遮住的手掌紧攥着袖摆，钟嘉柔道：“我下次不会了。”
她藏起情绪，假装如常问起：“昨夜青雀大街有禁卫？是发生了何事？”
“圣上查封陈王府，朝中有些异动。”戚越沉默许久，也回答起她的问题，“我想了下你近日还是搬回府中，住在街上我顾不上你。”
钟嘉柔沉默着。
她哪有脸回去？
戚越又有些恼了，压着不发：“我是为我们两府好，哪天京畿再围街挨家挨户查人，查出你一个侯府世子嫡妻独居府外，我们两家都得得罪圣上。”
“嗯，那我明日便回，等局势好了我再回外头。”钟嘉柔应下，心底涩然。
戚越将她送回院中，看了她一眼便离去了。
春华与秋月围过来，紧张地询问：“姑娘，您今日是怎么了？”
钟嘉柔也想知道她之前是什么了。
她虽在意霍云昭，却已经因为戚越将他放下，对他只有亏欠，只希望请钟珩明帮他寻个郎中治好嗓子。即便她真的对他还有感情，她也不像寻死觅活的性格。
对霍云昭，她希望他余生平安便好，而戚越才是她的丈夫，是她该去拥护的人。
在湖岸府邸的那一月，她竟思念霍云昭至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寺庙里见他一面回来，她每日便会极念他。
钟嘉柔凝眸环视院子，戚越安排的这三进宅院很大，他为她安置了十名仆人，霍云昭也为她安排了十人。
此刻院中清扫的仆婢皆埋头忙碌，廊下侍卫也皆如松竹般严肃挺立。
钟嘉柔摇头：“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为我梳妆去铺子里吧。”
钟嘉柔很快换好服饰出门，来到粮铺，她却又在账房里换了一件大氅，头戴兜帽，从后院的角门埋首离开。
钟帆得令在巷外接见她，带她上了马车。
钟嘉柔找了个靠谱的郎中。
她想给自己身体瞧一瞧。
思念霍云昭成疾的时日她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抽痛，只要想着见不到他，身体里也似被小虫蚁咬了般难受。但为何如今再想起霍云昭她不会有这些症状了？甚至这些症状在雪中那夜见到霍云昭后便慢慢淡却。
钟嘉柔将她的疑惑告诉给郎中。
老大夫捋着银须道：“夫人这就是相思成疾的毛病，之前吃的药没问题。”
“可我相思之人如今已不觉思念，且我之前每次忆起他便会心如刀绞，失去思考，只觉世间众人皆为阻拦我二人的敌人，我甚至都无求生意念。”
老大夫沉吟：“确实有点怪，老叟行医六十载，也没瞧见过这般严重的相思病，大抵是夫人执念太重，病入五脏，不过夫人这肝气也已正常……”
老大夫也皱起眉，想半天，总结道：“夫人好了便是好事，至于昨夜吐血应该是之前肝气淤堵，如今已通，不必再放心上，回去后正常饮食，如常生活。”
老大夫不再多言，已等着钟嘉柔自行离开好看诊下一位病人。
钟嘉柔戴好大氅兜帽，闷闷上了马车。
她着实不明之前那些反常，大抵是因为她太愧对于霍云昭，听到他掉下悬崖薨逝便更加自愧，才那般思念他吧？
刚回到粮铺，春华来道莫扬方才来粮铺找她，此刻在楼中等她。
钟嘉柔穿过巷子回到院中，莫扬迎上前朝她行礼，他身后未见霍云昭。
钟嘉柔道：“你一人前来，殿下呢？”
“殿下昨夜偶感风寒，今日想见二姑娘又不得出宫，便委托属下代他看一眼。”
钟嘉柔有些不自然，她是戚越的妻子，她不想同霍云昭牵扯下去。可明明她又接受了霍云昭的情意……
莫扬道：“听周斌说二姑娘昨夜吐血了，请的大夫如何说？”
“大夫也说不出缘由，只说我恐是因为之前相思入骨留的病根。”
周斌是霍云昭安排在这里的护卫首领，昨夜之事霍云昭自然会知晓。
钟嘉柔道：“我如今已觉无事，让殿下不必为我担心，请他安心养病吧。”
莫扬颔首，又问道：“二姑娘可觉身体哪里不适？”
“我此刻……还成，并无什么不适。”
“殿下得知后很担心您，特意命属下带了个大夫来。”莫扬道，“让大夫给二姑娘瞧一瞧吧。”
钟嘉柔不想让霍云昭太过担心她，点点头。
她坐到院中的八角亭里。
霍云昭请的大夫竟是个姑娘，很是年轻，瞧着同她一般大。
钟嘉柔不免有些好奇：“这是位年轻小大夫？”
莫扬颔首：“嗯，便是这位神医子弟治好了殿下的哑毒。”
钟嘉柔便放心让这小大夫把脉，她也想知道她这身体有何毛病。
只是女大夫把完脉后扒拉了一下她眼睛，道：“姑娘身体健康，吐血是之前旧疾所致，对您身体没有影响。”
莫扬看了钟嘉柔一眼，垂首道：“那属下这就回去复命了。”
钟嘉柔颔首。
竟连这小神医也说无事。
她未再多思，回屋中让春华收拾些细软。
春华道：“姑娘，又收拾东西作何，我们又要搬去哪里吗？”
“郎君说近日朝中局势不太平，朱雀大街昨夜便有严查，近日先回府吧。”
春华露出笑，忙去收拾。
秋月也高兴道：“如今就快过年了，过年自然得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咱们在外头多冷清。”
她们皆已去房中收拾钟嘉柔要带之物，钟嘉柔坐在这屋中只有发呆。
……
此刻一处不起眼的院中，霍云昭靠坐在屋内榻上，脸色苍白，心上的疼痛让他额角沁出汗，双眉也皱在一起。
莫扬同贺萱推开房门回来，霍云昭忙紧望他二人。
贺萱摇头：“她体内已无蛊虫。”
莫扬带贺萱不是去给钟嘉柔瞧病，而是去检查钟嘉柔体内的情蛊，谁能想昨夜钟嘉柔吐血竟是因为排出了情蛊。
昨夜钟嘉柔吐血时，皇宫里的霍云昭本已入睡，竟觉心口骤然一痛，宛如刀割，大口吐出鲜血。深夜私出宫门会惹承平帝注意，霍云昭才一直撑到今晨。
他再感受不到钟嘉柔思念他时身体里的那股愉悦，来到贺萱这里，贺萱说他的情蛊种失败了，他吐血是因为子蛊在受体中已死或已被取出，才让他遭受反噬。
霍云昭紧握拳：“怎会如此，她白日都还好好的，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情蛊的气息。”
贺萱道：“她以前中过蛊，恩公竟没告诉我。”
霍云昭怔住，眯起双眸：“她怎会中过蛊，我自小同她长大，她并未跟我提过这种事。”
“她体内有中过蛊的脉象，只有我们这族人才知道，至于中的何蛊，我也不清楚。如今看她的身体不耐情蛊，当初恩公不听我言，早知道给她种个狠点的，恩公也不必受反噬之苦。”
反噬之苦。
原本便已减十年寿命，如今还得锥心蚀骨疼上百日，且余生体弱多病，再没有硬朗的体魄。
霍云昭流下眼泪，冷声道：“再为我与她种下此蛊。”
“她都能排斥情蛊，只能给她种生死蛊，拜你为主，同你同生共死。”
霍云昭颤抖握拳，剜骨之痛已遍布周身，却不及心上失去挚爱的痛。
他说：“可以。”
贺萱摇头：“还是算了吧，她体质特别，我保不准她还会不会排异，别到时恩公更受反噬，随蛊虫而死。”
“我不怕，只要能和她结上夫妻，此生相爱相守，我就算拼却半生，只能与她相守半生，我也甘之如饴。”
“殿下，不可啊。”莫扬在旁急劝。
贺萱道：“你二人的身体要隔两年才能再次种蛊，如今强行下蛊，我是能保证恩公活着，但难保受蛊之人性命。”
意思是钟嘉柔可能会死？
霍云昭僵硬攥着拳，心脏、骨头里的钻心之痛又开始蔓延，他垂下头，一滴泪掉在了锦袍蛟纹上。
他的爱才拥有短短一个月。
钟嘉柔曾视他为全部，如今他却要靠这些恶毒的蛊虫来维系他们之间的情意。
何其可笑。
贺萱小脸摇着，还有话都未同霍云昭讲完。
从钟嘉柔为了家族而选择放弃他来看，她就不是那种适合种情蛊的人。当初贺萱建议霍云昭种生死蛊，把心上人牢牢困在他思想下，他偏舍不得把那美人变成小傻子，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贺萱未说。
那便是钟嘉柔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情蛊种下后霍云昭便听贺萱之言，保持着和子蛊不相见，她养的子蛊只能保证最长四十日不见母蛊，否则便会控制受蛊者，毫无求生意志。但是后面钟嘉柔见到了霍云昭，相思渐渐解除，加上她心有所属，才会逐渐将蛊虫排异。
今日是霍云昭最痛的一日。
身体的痛，心上的痛，都比钟嘉柔出嫁那一日更让他蚀骨剜心。
他强忍着痛，在月夜来临时整理仪容，踏着清亮月光去见钟嘉柔。
钟嘉柔在楼中弹琴。
琴声低婉哀切，似悲似叹。
她很少弹奏这种悲凉的曲子，甚至也不喜欢这种伤春悲秋之曲。
春华领着霍云昭行进屋中，钟嘉柔才从游神中看见他，覆住振鸣的琴弦起身。
“见过殿下。”钟嘉柔螓首低垂，朝他行礼。
心脏骤然抽痛，如刀割。
霍云昭面色仍是苍白，却抿笑如常：“不是说好了你我之间没有这些礼节。”
钟嘉柔睫毛轻颤，对他道：“殿下请坐。”
春华正躬身退出去，欲关上琴房的门。
钟嘉柔道：“不必关门，今夜月色尚好。”
是因为月色尚好么？
自然不是，她是在避嫌。
往日他来，她皆会掩上房门，他们的关系不得为外人知，也为他的安危，她一向做得很好。
霍云昭说：“你身体好些了么？”
“我已无大碍，倒是殿下瞧着脸色苍白，应该要先养好身子再出宫的。”
“我身上有些疼，想喝你点的茶。”
钟嘉柔微怔，连忙取出茶叶，点燃炉火，姿态优雅地捣茶。
霍云昭端坐案前，月光透过窗牖照落在他们身上，他安静凝望钟嘉柔，她会轻抬眼波看他，但目中却再不似昨日那股依恋。
霍云昭始终只是抿唇微笑。
此刻钟嘉柔心中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望着对面这个她曾经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一时之间恍惚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爱了，心中填满的全都是戚越递给她和离书那日的模样。
她敛眉认真将点好的茶汤倒给霍云昭。
霍云昭喝了一口，却咳嗽起来。
他的风寒看起来很是严重，连咳嗽都无法用力，气若游丝般。
“殿下，你的风寒这般严重？”钟嘉柔担忧道，“早些回宫吧，夜里风凉。”
“不碍事，我只是很想你。”
钟嘉柔神色微僵，垂下眸光。
她不知说什么好，她现在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
霍云昭和她聊起白日做了什么，聊起幼年往事，忽然又提到他们那日梅林踏雪时聊到的趣事。
霍云昭问：“你七岁那年突然变成个胖丫头，那日说是吃坏了东西，吃的什么会长胖？”
钟嘉柔仍有些羞窘：“好像是蛊虫。”
“哦？”霍云昭眸光深长。
“当时我随祖父在外，祖父办完差最喜欢在民间游历，他玩心比我都重，把蛊虫做成糖丸给我吃，我都不知道。”
“为何未听你提过？”
这是什么见得光的好事吗？
她那时才七岁，随祖父在外还听着钟珩明的话，要约束祖父，结果祖父却把蛊虫给她吃，才让她发胖。后面回国学堂上课被他们追问怎突然就胖乎乎的，她哪里敢说自己肚子里有小虫子，生怕大家不同她玩了。
霍云昭道：“是什么蛊虫会让人吃胖？”
“我也不知，我每日就是好想吃东西，半月胖了十斤！”钟嘉柔还是好气，可此刻忆起钟济岳，只余对祖父的怀念。
霍云昭笑问：“那是如何解蛊的？”
“我不知，祖父后来才告诉我。”钟嘉柔问，“殿下今日好像很怀旧。”
“嗯，我在想你每一岁的模样。嘉柔，我陪你走过了第十一年。”
钟嘉柔怔怔凝望霍云昭，在他温润的笑里也浮起一笑。
今日钟嘉柔心情复杂。
有些话她想同霍云昭说清楚。
“云昭，听说你掉落悬崖薨逝的时候我正好病了，太过思念你，也太愧对你。”钟嘉柔停顿，不知如何能说明此刻心绪，她的心太乱了，好像分不清是愧多还是爱更多。
“现在我病愈，觉得之前病中言行好像有些冲动，我也许因为太过担心你才会那般。如今你已平安，我们之间能不能先停下来……”
“停下来是何意？”
霍云昭温润的嗓音第一次这般坚决：“我不。嘉柔，我已失去过你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
钟嘉柔沉默瞬间：“当初是我没有守约，我愧对你，可我已经成婚……”
“戚五郎已给你和离书，你已是自由身！”
那和离书是在她寻死之际戚越被迫给的，是为了想她活下去。
钟嘉柔心间黯然，她并不想同戚越和离，她也不想伤公婆的心，伤父亲母亲的心。
她凝望霍云昭，嗓音轻柔，却也坚定：“我想自己好好想明白，云昭，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背叛你，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时局所迫……”
“现在没有时局，我会去夺帝位，我会给你后位，我只钟情你。即便我失败了，我也不会连累你和永定侯府。”霍云昭紧望她，“你给我时间，不要说停下。”
“嘉柔，如果没有你，我余生都如行尸走肉。”
钟嘉柔摇头：“你有诗情，你有琴箫，你还喜欢游历山河间自在写意，你的余生不该局限于我。”
“那你说这些是何意，你就能局限于戚五郎？他就能局限于你？”霍云昭悲悯的目中滑过两行清泪，“我不答应。你不公平。”
钟嘉柔紧捏着手上茶巾，黯然垂下双目。
她病中寻死觅活已经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霍云昭忽然猛烈咳嗽起来，这咳声却嘶哑无力，频繁得止不住，他脸色全然的苍白病态。
忍着泪意，钟嘉柔黯然道：“你先养好身体，我会好好思考清楚，再给你答案。”
霍云昭沉默许久，月光如此寂静，窗外月圆，却无人圆。
他深望钟嘉柔：“我想给你幸福。”
钟嘉柔沉默地将他送至门外，缓缓说道：“圣上近日在京城严查，我住在外边不便，明日我会回永定侯府暂住。如今我与他并未走完和离手续，我想遵于身份。”
霍云昭清癯的身影顿住，回身道：“你已经和离，你答应我在永定侯府也要为我着想，私下同他划清界限。”
钟嘉柔心上酸涩，点头：“我既已和离，自然知晓分寸。”
今夜，钟嘉柔睡意全无。
她辗转难眠，望着窗外月光许久，终于将此事想清楚了。
翌日天刚亮，戚越便来了院中接她。
春华说：“世子已经在外站了许久。”
钟嘉柔肩披狐裘，行出房门。
戚越一身玄衫，寒冬里肩披着狐绒大氅，他眸光深长，明明今日无雪，他却一身霜雪般的冷寂。
钟嘉柔凝望他，随即也自然收回视线。
他也转过身朝府门外走去。
钟嘉柔借春华的搀扶踏上马车，明明春华扶得极稳，钟嘉柔心中却起念头，故意踩滑脚下。
一声衣袍划开冷风的凛冽声，她手臂被戚越滚烫大掌扶住。
钟嘉柔没有回身看他，但杏眼湿润，很想难过地哭一场。
和离已经一个多月，他还未放下，还是会下意识来搀扶她。可她试他又有何用。
她眨眼将泪意驱走，只作安然端坐。

第78章
马车穿过街市。
本该是提前筹备年节的热闹，一路却有些冷清，摊贩少了，行人也都不多。
钟嘉柔好奇瞧着街市，风吹得有些冷，她落下车帘。
一直未开口的戚越同她解释：“陈王府查出私造假银票，圣上除了查朝官，也在京中搜查各户商贾，街中现在人才少些。”
“陈王府私造银票什么数额？”钟嘉柔一怔，忙问道。
“目前已查出三百万两票额。”
三百万两！
大周去岁炼出的白银也才不到七十万两！
钟嘉柔问：“票额哪种居多？”
“一贯和十贯居多。”
钟嘉柔杏眼轻抬，有几分忧思：“制钱的楮皮由盛州林场开采最多，户部侍郎王大人之子专掌林场对接一事，王焕之叔父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兄……”
戚越沉思：“我未听你之前提过，此事勿急，我会替你留心。此人同你家可还走动？”
“只是年节时会走动一二，闲时未有交集。”
“也不必忧心，盛州林场还在调查，城东林场所供楮皮也不少，不一定是盛州出事。”戚越安慰道。
钟嘉柔点点头，心上也松口气。她似乎习惯了戚越沉稳的声音，也习惯了他的安慰。
钟嘉柔垂眸不再看他，她已经想透彻了，她对不起戚越，之前发生的种种，已无脸面再和他持续这段姻缘。过完年她就回归一个人，不同戚越和霍云昭任何一人再纠缠。
阳平侯府一切如旧。
刘氏他们也只知道钟嘉柔是回了趟娘家，待她仍如从前。
那补身的药每日还是会由萍娘端回玉清苑，钟嘉柔如今未再喝，都倒在了院中土里。
入夜很是寒凉，屋中烧着银炭取暖，钟嘉柔有些闷，在檐下走了一圈。
她抬眼凝望庭院对面那三间偏房，戚越的书房里亮着灯。
她才回来两日，这两日他的书房皆是灯火长明。
萍娘说他如今喜看书学习，每日都会翻看些典籍，不懂的皆请萧谨燕指点。
钟嘉柔之前说她父亲兄长皆学富五车，她仰慕强者。这句话她现在仍记得，当时戚越应是极受打击的。
庭风拂面，身上起了寒意，钟嘉柔转身欲回房间，对面窗前忽立来一道挺拔影子。
戚越站到了窗前。
他逆在烛光下，钟嘉柔看不清他神色，但知道他是在看她。
钟嘉柔扶身行了一礼，回到了房中。
近日天气实在凉透了，今年冬天气温格外冷些。
给钟嘉柔暖着被窝的秋月见钟嘉柔回来，从床中爬起来道：“夫人快来睡吧，奴婢已将床暖好了。”
钟嘉柔近日一个人睡不暖和，说道：“今夜你陪我睡吧。”
秋月高兴应下，从前在闺阁她与春华冬日里便时常陪钟嘉柔睡。
秋月像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这银炭烧着比前几日外头的木炭要好，屋子里都闻不到味儿。”
“回府了就是好，这间正房早晚朝阳，比甫宁街要暖和许多。”
钟嘉柔已侧身睡到了里侧，只阖眼轻轻应了声。
秋月：“今日早膳大少夫人赏给奴婢的包子是真好吃，那肉馅好鲜，大少夫人做包子好生厉害呢，奴婢看惠姐儿也会做包子，像模像样。也不知明日大少夫人还做不做包子……”
秋月知晓钟嘉柔还没有那么早睡着，碎碎念着。
钟嘉柔的确还睡不着，她呆在这里便会想起戚越之前对她做的事。他那次不顾她意愿的强迫，她明明很疼。还有在湖岸府邸，她也不是自愿的。
钟嘉柔心中酸涩，眼泪流在了枕上。
那时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思念霍云昭入魔，可即便如此，戚越也不能强迫她呀，他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他不能因为生气就强行同她做那种事。
那些时日以来她竟丝毫未因此事难过，脑子里全都是霍云昭，忽略了她自己的情绪。现在，她是难过的。
钟嘉柔将整张脸都埋入了枕中，任眼泪无声流淌。
秋月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坐起身瞧她：“夫人，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钟嘉柔抹掉眼泪，“还是由我自己睡吧，你披上我的狐裘，别着凉了。”
秋月心疼地注视钟嘉柔，小心离开卧房。经过檐下时，秋月抬头瞧了眼对面的屋子。
世子果真在看这边。
秋月有些欲言又止，隔空行了个礼便准备回耳房了，柏冬却将她叫住。
秋月来到书房。
戚越端坐在案前，淡声问她：“方才在担忧什么？”
秋月垂首道：“是夫人哭了。”
戚越握着翡翠珠串的手停下，冷凉的玉石都在他掌中生温。
“因何事哭泣？”
“奴婢不知，夫人本是要奴婢同她睡的，夫人夜间一人睡不暖。”秋月也拿捏不住此刻是不是说多了话，毕竟她们主子如今已经同世子和离，且与六殿下还通着来往。秋月说完这些，便埋下头。
书房安静片刻，才传来戚越低沉的嗓音：“房里没烧银炭？”
“回世子，烧着的。”
“她床中没有汤婆子？”
“有的，每夜都会备着。”
戚越道：“下去吧。”
夜色阴沉，近日气候极端，前几日同霍承邦在金銮殿，戚越便听钦天监朝承平帝禀报今年冬天极寒。今日北境便传回消息，北境大雪七日，一些偏远村庄已有许多冻死的百姓，城里御寒之物也随这极端天气飙至高价。
戚越起身站到檐下，伫立许久才走向钟嘉柔的卧房，却还是停在了她房门外。
他进去有必要么？招她烦？
她现在想着霍云昭，在为霍云昭哭。
欲敲门的手终是抬了好几次，到底还是垂了下去，只紧攥成拳。
外头突然惊起马蹄声、兵戈铠甲声，骤然惊响了冷夜。
戚越忙踏出房门。
院墙外的夜幕被火把照亮，看这距离像是不足二里。
远远的一些撞门声、惊叫的人声霎时划破静夜，在这本该安睡的夜晚听来格外渗人。
阳平侯府几座院子的灯火也亮了起来。
戚振同刘氏都被吵醒，唤人来寻戚越。
戚越肩披大氅疾步穿出庭院，钟嘉柔的声音带着些惊慌响在身后。
“郎君，外头出了何事？”
戚越回过头，钟嘉柔系着雪白狐裘走向他，一双漂亮的杏眼湿漉漉的。
她果真在为霍云昭哭。
戚越道：“不知，我去看看。”
钟嘉柔也急迈着小步跟在他身后。
主院里，四位兄长都在。
戚振问道：“你跟在太子身边，不知外头是什么事？”
“我去瞧一眼。”戚越去了府外。
长巷前处被火把点亮，密密麻麻涌着许多京畿卫。
戚越问了一个熟脸，打听完消息才回到府中。
“度支李尚书与承平四年恭亲王谋反一事有染，圣上下令抄家灭族。”
戚振道：“不是在查假银票么，怎么还与谋反有关？”
自然是有人招不住刑法，连带供出了旧案，或是宫中贵人有心借此设计。
戚越道：“关好府门，都回去睡吧。”
戚礼等人都起身走出正厅。
钟嘉柔立在刘氏身侧，也准备离开。
刘氏瞧她脸颊冻得红彤彤的，握了把她的手：“手都冻成这样了，快同小五回房吧。”
钟嘉柔朝刘氏行礼，转身迈出房门。
刘氏瞧戚越慢吞吞跟在钟嘉柔身后，恼道：“你这小崽子，你自己媳妇不知道心疼？她小脸小手都冻红了，赶紧给她抱回去啊！”
钟嘉柔身形微顿，正欲回身说她无事。
戚越看了她片刻，便已把她横抱起来。
钟嘉柔怔怔凝望这张愈发沉默寡言的脸，心中酸涩，安静搂着戚越后颈。
待穿出主院，她说：“郎君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不差几步。”戚越嗓音也淡，“你别多心。”
钟嘉柔不再开口。
墙外的夜空被这通天的火把照亮，惊恐的哭叫声远远传来，撕破这静夜。
钟嘉柔想着那掌管林场的王家表叔，心头对家中担忧。
二人已回到玉清苑。
戚越将她抱进了正厅，脚下未停，行入卧房将她放到榻上。
钟嘉柔起身朝他行了福身礼：“多谢郎君。”
戚越也只道：“外头动静影响不了侯府，正常睡觉，这两日你家远方表叔那里也没什么问题，我会盯着，你不必担忧。”
“嗯，知道了。”
戚越离开了房中。
钟嘉柔躺回帐中，双脚冰凉，踩着那暖和的汤婆子，屋外仍余抄家灭族的惊恐嘶喊，即便此事不关自己，听来也格外心惊。直到后半夜那声音熄了，钟嘉柔才睡着。
……
这几日里戚越一直盯着王家表叔的事，造假银票的楮皮果真同王焕之的儿子扯上了关系，他已被押进狱中。王焕之四处求人，求到了永定侯府王氏那里。永定侯府闭门不见，却还是让此事传到了承平帝耳中，演变成钟珩明私揽贿赂，与此事有关。
钟珩明是太子之师，他卷入此案便是霍承邦卷入此案。
承平帝派人严查，钟珩明也不怕查，隔日却在书房中搜出他私收贿赂的密函。
钟嘉柔心急如焚，穿出房门要回娘家。
戚越来到檐下，他神色淡然：“别急，是我与太子、岳父做的局。”
钟嘉柔怔住：“父亲不是被卷进了案子，如何做局？”
“岳父睿智，已在府中捉住叛主的家奴，暗处之人打草惊蛇，暂时未动，我们便以此密函引出那人。你放心，我们证据已足，密函都会指向七殿下。”
钟嘉柔怔住：“是七殿下参与了假银票一案？”
“不是。七殿下与三殿下一母同胞，皇贵妃对三殿下寄予厚望，早已在此事上做了严密防守，我们便声东击西。”
将此事引到七殿下身上，让霍云荣与皇贵妃去面对帝王疑心，便没工夫再想着嫁祸钟珩明。
钟嘉柔也听明白了，放下心来。
直到此案结清，永定侯府无半分牵扯，府中上下安然如常。
……
时间极快，辞旧迎新，已到新的一年。
除夕这夜，阳平侯府上下热闹极了，府中有这十个孙辈，一院子的闹腾。
年夜饭上没有戚振与戚越，父子二人受承平帝嘉赏，入宫去参加宫宴。今年的春节皇贵妃因七殿下一事谨守本分，未再举办宫宴邀请命妇与世家贵女，钟嘉柔也在戚家过着这个年。
她很想娘家，这是出嫁后在夫家过的第一个年。
吃过年夜饭，她回房去换了身崭新的朱红新衣，颈上围着雪白的狐绒御寒，毛绒绒的倒是衬得她娇艳明丽。
她朝前院行去，陈香兰叫了她们妯娌打叶子牌。
钟嘉柔平日不玩牌，上桌才开始学规则，打了两把连输两把。
李盼儿笑：“哟，今日嘉柔当散财仙女了。”
李盼儿的穗姐儿在边上笑嘻嘻道：“五婶婶多输点给我娘，我娘才给我买冰糖葫芦！”
“小屁娃一边玩去！”李盼儿训道，又对钟嘉柔笑，“别听小孩胡说，等小五回来了让他教你，他可会打牌，我们都赢不了他！”
钟嘉柔抿起笑，今日除夕，输赢倒是无所谓，众人开心便好。
这是她在戚家过的第一个除夕，也将是最后一个。
待过完年她会找个时机同戚越去上京府将和离书登记过册。
庭院里闹哄哄的，孩子们在围着萧谨燕与邵夫子玩游戏，大房最年长的俊哥儿爱放炮竹，时不时扔两个到庭外，砰砰震响，男孙们都嘻嘻哈哈，女娃儿们又烦那炮声，慧姐儿穗姐儿同俊哥儿骂起来。
整个院子好不热闹。
忽听管家笑着喊道：“家主与世子回来了！”
刘氏迎出门槛便笑：“可算回来了，快，再来凑一桌！”
钟嘉柔她们这一桌倒是未起身行礼。
今日过节，戚振与刘氏一早说了要免除虚礼，谨守礼节的蕙嬷嬷此刻也在边上眯眼托腮打盹。
钟嘉柔望向门外。
戚越穿着官服，一身清冷月光，立在庭院看了她一眼，便自然移开视线对刘氏道：“我先换件衣裳。”
他去换了钟嘉柔为他做的一身新衣。
赶在节前，钟嘉柔为戚越裁了衣片，亲手缝制了一件靛紫色锦袍。当时萍娘让她去给戚越量体，她没去，只量了他合身的衣袍尺寸，萍娘将她缝制好的新衣送去戚越房中时，她也没有见过他穿上的样子。
他穿贵气的紫色也极适合，新年里她不想他一身玄衫。
穿庭走来的男儿剑眉星目，气场越发有股威势沉稳，月光照亮他衣袍上清隽的鹤影，钟嘉柔的绣工栩栩如生，丹鹤宛如振翅。
戚越迈进厅堂。
陈香兰笑道：“小五可算来了，嘉柔连输了我们五把！你来教她打。”
钟嘉柔轻笑：“无事，玩得开心便好，我慢慢摸索，让郎君同兄长们去。”
戚越已站到她身后：“我看看。”
他教着钟嘉柔打哪张牌，钟嘉柔取了旁边那张快要亮出，戚越忙按住。
他指腹覆在她手指上，常年练武的粗粝硬茧依旧摩着她娇嫩肌肤，透起微微的痒意。戚越移开了手，钟嘉柔也当做寻常。
这一局她果真赢了，已渐渐学会怎么打。
众人守到了除夕夜，在巷外放起烟花炮竹。
五彩的烟火升在上空，爆竹声噼里啪啦。
刘氏在这热闹的节庆里高喊：“愿我戚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即便婆母素来都是个大嗓门，此刻声音被烟花爆竹盖住，也轻得才勉强听清。
戚振哈哈笑着，盯着刘氏瞧，眼里尽是爱意敬意。
陈香兰也对那满空的烟花遥遥喊：“愿我家郎君和孩子们身体健康，强壮如牛！”
李盼儿与王小丫也喊了喜庆的祝福，郑溪云害羞，只笑盈盈瞧着戚孝，戚孝搂着她高声喊道：“我要我媳妇今年给我添个大胖小子！”
郑溪云红着脸去搂孩子。
陈香兰瞧起戚越与钟嘉柔。
二人只是互相看着彼此，唇边挂着浅笑，一声不吭。
陈香兰：“嘉柔今年有什么心愿，除旧迎新，咱对着这满空的烟花讲出来！”
钟嘉柔笑道：“我已经默许完了。”
陈香兰便嚷着戚越：“小五自己讲！”
大家闹哄哄的都看向戚越，戚越只笑：“我希望她心愿得偿。”
钟嘉柔的眼里，是戚越似含情、似沉默的深目，满空焰火点亮他漆黑眸底那抹朱红的影子。
刘氏与戚振给众人都发了压岁红封，钟嘉柔也有。
她收着这红封，在厅中吃完了夜宵，才同戚越一前一后走向玉清苑。
她走在前，明明每一步都极慢，戚越也始终跟在她身后，未再同她保持同行。
钟嘉柔仰头遥望明媚月色，长巷中不知谁家仍燃着爆竹，震耳闹声不休。脚下忽然绊到台阶，她踩住裙摆，忙踉跄去扶拱门墙壁。
戚越及时拉住了她。
他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将她扯到怀里。
钟嘉柔踉跄站稳，急促喘息，呵出口的气息都在这个冷冬里变作白气。
戚越仍握着她手腕，另一只大掌托着她腰。
他眸光深邃，落在她脸上，唇上。
他喝酒了。
钟嘉柔也喝了。
方才在前院席间，众人杯中都添了酒，钟嘉柔便饮了一杯。那酒不过是最新鲜的米酿，刚出酒坛，并未有什么酒气，不会醉人。
钟嘉柔很清醒。
戚越在看她的唇，他眼眸里灼热昭然，周身不羁的野性，盯着她唇瓣，缓缓俯下身。
他想吻她。
钟嘉柔知道，钟嘉柔没有躲。
她心上咚咚的响声同巷外爆竹一样震彻，明晰的月光照亮她心房久抑的潮暗，那些戚越爱过她的记忆全都在今夜涌向她。
他用独属于他的方式，笨拙又真诚地爱过她。
他深目凝在她唇上，缓缓垂下头。
她闻到他的酒气，他身上清冽的竹香。衣袍上的鹤影都似飞跃在她眼底，她心跳格外剧烈，直到他偏过头，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退到一旁。
他嗓音如常：“当心。”
“嗯。”钟嘉柔轻应，也转过身继续前行。
被他大掌松开的腰际余下一段凉意。
回到房中，钟嘉柔眨着眼，一滴泪珠还是掉了出来。她作无事般解下新衣，起身梳洗。

第79章
府中年节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上元节。
四房已提早邀钟嘉柔去城中逛灯会，钟嘉柔自然愿意在离开戚家之前陪陪郑溪云，戚越也没有拒绝，同他们一起乘车出府。
今夜的上京明灯十里，整座老御街人山人海，格外热闹，稍不注意便会被人群挤走。
宋青宋武带了两人在前后护着，但也止不住这汹涌人潮。
戚孝自下马车便是将郑溪云牢牢牵着。
钟嘉柔同戚越行走在他们身后，人潮拥挤，戚越也将钟嘉柔的手牵住。
钟嘉柔没有拒绝，任他大掌紧牵着她。
他掌心滚烫，在这个寒冬里被他握着一点也不觉冷了。
戚孝目睹上京繁华，一路感叹道：“以前咱家进不了京，去过最繁华的便是青州、盛州，当时也是街灯如龙，但也未有此时的盛况。”他回头冲钟嘉柔与戚越笑道，“五弟、五弟妹，明年咱们还来逛！”
钟嘉柔只是抿起笑。
一个被行人挤过来的男童圆溜溜滚到钟嘉柔脚边，钟嘉柔腿被撞了下。
戚越将她拉到另一头，高大身躯将她护住。
瞧清是个稚子，钟嘉柔才欲弯腰去扶一把，不想戚越倒是手快，单臂一捞，将那四五岁的稚子拎到边上。
戚孝笑道：“咱俩明年比比小十一来谁院中。”
戚越只抿起薄唇，一笑置之。
钟嘉柔也轻轻一笑，被郑溪云拉去灯会前，是个猜谜得奖的灯会。
郑溪云也通晓文墨，平日爱看书，猜中了两个花灯上的谜底，得了两盏灯。
钟嘉柔也猜了两个灯谜，所中之物却不是花灯，是两个泥烧的小陶人。一男一女，头上扎两个可爱的双丫髻，倒是一对金童玉女。
戚孝对掌柜道：“这泥人有什么用，可能换两盏灯？我们要去河边放灯。”
掌柜只笑着摇头。
钟嘉柔倒是喜欢这两个小人儿。
戚越垂眸看她，掏钱买了两盏花灯，四人行去河边放灯。
钟嘉柔望着她这盏牡丹花灯，心中默许下心愿，将灯推入水面。
夜风拂过，皱起的涟漪将花灯荡向远处。
郑溪云道：“呀，忘了找那掌柜的要笔写下心愿了。”
钟嘉柔：“无事，四嫂嫂默许便是，心诚则灵。”
郑溪云懊恼道：“还是第一次在京城过节呢，等回府了我再找支笔写下心愿，烧给祠堂老祖宗们，请他们帮我实现。”
钟嘉柔同戚越、戚孝都有些好笑。
他们回到城中，欲去菜市口看舞龙狮，穿过人潮时，尽头处竟是霍云昭同二皇子、十二皇子三人。
三人也是微服来玩，便衣护卫却是左右排开八人，隔绝了拥挤人潮。
戚越微顿片刻，看了眼钟嘉柔。
钟嘉柔也瞧见霍云昭了，他于人前只是如常看了眼她，勾起唇朝戚越与她微笑。
这些时日莫扬也给钟嘉柔传过信，说霍云昭希望见她一面。
钟嘉柔以身在侯府不便为由，只给霍云昭回过信，未同他相见。
戚越对戚孝道：“你们先玩，我去同三位殿下打个招呼。”
戚孝点头，同郑溪云隔空朝三位皇子行了礼。钟嘉柔也行了个礼，同郑溪云去了旁边一处茶楼。
戚越不多时便回到茶楼，钟嘉柔也不想问及霍云昭。
她已思透彻，不想再牵扯于旧情，找个机会再同霍云昭做个了结吧。
此处茶楼地势高，临窗而坐正好能瞧清菜市口那舞龙狮。锣鼓敲响，龙狮喜庆翻着跟头，新一岁的节庆便在这热闹里过去。
回到府中，郑溪云的丫鬟来问钟嘉柔可要一同去祠堂跪拜祖宗，烧个心愿。
钟嘉柔没去，却是将河边的心愿写了下来。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丙辰年，上元节”
钟嘉柔将这张纸条塞进了那陶人腹中，这两个小陶人底部都开了口，能藏东西。
今日是她最开心的一日。
过完年，她准备回永定侯府住上一段时日。
梳洗罢，钟嘉柔便在屋中留的那盏明烛里睡去。
今夜戚越却始终没有睡意。
他在想钟嘉柔。
这种想念愈发入骨，尤其是除夕夜借着喝醉险些吻她，尤其是今夜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回房后，他连手都不愿洗。
钟嘉柔身上很香，从衣裳到肌肤，她手上的香气还留在他掌心，戚越一遍遍闻着，比日夜闻她从前那些衣物还要失控。
但今夜偶遇了霍云昭，事实也不算偶遇，霍云昭是冲着钟嘉柔来，只是当时人多，他二人才不便相见。
戚越眼眸暗沉，这种明知已经无缘却又抑制不住的思念让他一颗心都变得阴暗嫉妒。
他闻着掌中娇香，一遍遍去回忆那些拥有过钟嘉柔的日子。
偏房的灯亮到后半夜，戚越终于不忍了，穿过夜色来到钟嘉柔的房中。
她睡得安稳，白肤红唇，乌发温顺地铺在枕上。
屋中残烛将烬，跳动的烛光将这一室都摇晃起来。
戚越紧望这张脸，这张无数次在他身下哭红过，也绽放过的脸。他眸底皆是阴鸷的觊觎，只想将她私有。
跳动的焰光晃了眼睛，又似被什么粗沉的气息打扰了般，钟嘉柔有些迷惘地睁开眼，看清屋中之人时吓了一跳。她坐起身，急喘着气。
是戚越在她房中。
他在自己纾。解。
他端坐在扶手椅上，长腿恣意伸展，手掌紧握。他手背青筋蔓延，膝上是她的一件小衣。见她醒来，他也丝毫没有回避和解释，甚至腕骨更加有力律动，青筋蔓延，又不时被袖摆鹤纹遮住。
钟嘉柔呼吸急促，他双眸昭然肆意，毫不敛藏的眸光似将她剥透，即便他此刻衣衫齐整、宽袖飘然，如君子般。
钟嘉柔心跳怦然，双颊红透，脸颊的烫也似蔓延到身体里。
她眼睫轻颤着，在这双危险的黑眸下被剥透，被肆玩。
许久，戚越颌骨微仰，喉结轻滚，一声抑制的低喘逸出喉头。
他薄唇微合，眯起黑眸看她，拿过膝上她的小衣慢条斯理擦干净。
“吵到你了，抱歉。”他声色极淡，“别多想，你就当老子发疯犯贱。”
“睡吧。”他微眯眼眸再看了她一眼，健硕身影离开了房中。
屋中已经一片寂静，钟嘉柔才从那双将她剥透的眼眸里回过神。
呼吸还很急促，她捂住心口，手竟贴到软软的肌肤，低头一瞧才见方才寝衣慌张散落，露出里头松垮的抹胸，春光倾泻。
一张脸红透了，钟嘉柔拉好衣襟，心中涩然。
她连月来的所作所为太对不起戚越，她只有早点离开才能让他早日放下，过他该过的恣意生活。
翌日。
钟嘉柔已同刘氏报备了一声要回娘家小住。
戚越回府时才得知钟嘉柔不在府上，他顷刻沉默。
晚膳后回到钟嘉柔房中，一切布置同昨晚一样，她没带走什么，应该真的只是去小住。
他虽然无法再触碰她，但能在一个屋檐下见到她也是他如今唯一可得。
只是钟嘉柔这一去住了十日都未归。
戚越终于难忍，来到了永定侯府。
钟嘉柔住在她往常的闺房中，钟嘉婉在同她闲聊。
“那我要嫁个什么人呀？我不喜欢定北侯府的三郎，他跟个猴似的，总爱对我龇牙咧嘴！我喜欢姐夫那样的郎君！”
戚越微顿，在檐下停住脚步。
钟嘉柔问：“你姐夫是哪种郎君？”
“英俊魁梧，恣意洒脱，不拘于小节，对阿姊又爱护！我也要找这样的郎君！说来也奇怪，姐夫出生一般，为何瞧着就是很顺眼，比他家几个兄长顺眼许多！”
钟嘉柔逸出一声笑。
钟嘉婉道：“阿姊回家这么久，姐夫怎么没来我们府上吃过饭，看看阿姊？”
“他当值忙，需时刻谨守禁军职责。”
戚越未再听，行进房中。
钟嘉柔微怔，笑意敛下，起身朝他行礼：“郎君来了。”
“见过姐夫！”钟嘉婉笑嘻嘻行礼。
戚越抿笑，亲自解下身后柏冬腰间的钱袋：“我年节给你们的红封不多，这些银子拿去当零花。”
钟嘉婉瞪圆眼：“一百两还不多么？”
春节时钟嘉婉同两个妹妹可是收到了姐夫每人一百两的红封，钟珩明与王氏都还没给过她们这么丰厚的红封。
这钱袋里头也沉甸甸的，钟嘉婉忙道：“我不用的，姐夫留着给阿姊花就好！”
戚越只是抿唇轻笑。
钟嘉婉请示地看向钟嘉柔。
钟嘉柔颔首：“是你姐夫的心意，你收下吧，别少了嘉慧嘉兰。”
钟嘉婉笑着出了院子。
钟嘉柔眼波轻抬，问道：“郎君可是有事来找我？”
戚越神色如常：“为什么来娘家住这么久？”
钟嘉柔微顿：“想念双亲，无别的原因。”
戚越不信，沉声问：“因为我那夜进你房中？”
“不是。”　钟嘉柔摇头。
“那就回府吧，岳父岳母不知你我的事，你在娘家久待也不成体统。”
钟嘉柔没有反驳，颔首：“好，郎君也在府中用饭吧，吃过饭我同你回去。”
戚越脖颈上有处青紫，钟嘉柔在他转身时才看见。
“郎君脖颈处是受伤了吗？”
“当值的一点小伤。”
钟嘉柔多日未见过戚越，他这块伤痕看着已有三两日，已在好转。可她却有些疼惜，在王氏那里找了膏药为他抹上。
戚越没有避开，淡淡垂眸任她在脖颈涂抹。
钟嘉柔抬起杏眼，正对上他视线。
她垂下眼睫道：“我只是守着如今的身份行事，郎君勿多思。可以了，郎君当值也要留心些。”
戚越喉结轻滚：“嗯。”
……
钟嘉柔又回到了阳平侯府。
住在永定侯府的这些时日，莫扬会像从前那样在角门以布谷鸟的声音为信号，给她递信，霍云昭想见她。
可这些时日，钟嘉柔都没有去见。
那日霍云昭因病咳嗽，她也自责于那一个多月对他模糊的爱，如今想明白，她希望以她的言行让霍云昭明白她的拒绝。
钟嘉柔又开始如常般打理侯府上下。
她自然不知这些时日霍云昭已同戚越将霍云荣拉下马，霍云荣牵扯进往昔卖官鬻爵的罪证里头，被承平帝关在了皇城司狱。
钟嘉柔倒是晓得民生。
近日京中在传这一场寒冬将北境百姓冻死无数，今年冬日极寒，钟嘉柔也在岳宛之的信里知道几个州街头也都是冻死骨。
她本是想过完年便同戚越办好和离，离开永定侯府的，如今因这世道又拖了两月，直到气候渐暖。
钟嘉柔拆开岳宛之的信。
岳宛之年前便已回外祖家，她在信里说到北境与廉州、璜城涌现了起义军，许是承平帝的政令未被州府落实，加上陈王去岁私印的假银票严重影响底层百姓，许多饥民、良民竟都加入了起义军，那几座城皆有暴。乱。
钟嘉柔本是打算离开京城，像未成婚那时去找祖父遗落在民间的手记。
岳宛之也知晓她如今打算，在信里告诉她莫要去那几个地方便好。那些起义军本质上不算坏人，他们所到之处不伤农田，不抢百姓，只盯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富绅。岳宛之叮嘱钟嘉柔一定穿朴素些。
待戚越下值回府，钟嘉柔唤住了他。
“郎君，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春夜蟾光明媚，庭中桃花灼灼。
钟嘉柔站在树下，夜风惊起一树花落，片片桃花沾在她发髻间。
戚越回来的脚步匆忙，眼下也有几分乌青。钟嘉柔不知他可是因为繁琐的差事忙碌，他看起来似有疲态。
庭院无人，钟嘉柔低声说道：“我们可以去上京府过册了吗？”
“我没空。”
戚越眼神漆沉如潭，嗓音如常，却透着一股薄冷：“近日很忙，而且如今因为三殿下一事，各皇子也被圣上盯着。你现在同我和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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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锁了，没看的宝宝别忘了倒回去看一下，不然接不上[化了]
嘉柔现在在成长，她自小的教育让她是一个把爱情排在家族亲人之后的人，她现在困于内心，但不代表她不会主动为男主付出，我现在在收前面铺出去的伏笔，不会更改我的进度，最近每章都发红包，心急的宝子可以耐心等等嘉柔的成长吧[红心]

第80章
钟嘉柔不是为了霍云昭要去和离。
她如今只是为了自己。
戚越人品难能可贵，她如今才看清，却已做下那些伤害他的事。她无颜面对祖父与父亲的教养，也无颜面对戚越。
钟嘉柔沉默片刻，夜风将粉色桃花吹落在她睫上，她眨眼将桃花拂落，颔首：“嗯，知道了，那我等郎君办完差事。”
戚越似乎欲言又止，终只淡声道：“近日朝事繁忙，太子受命秘密办差，我得陪同太子远行。”
钟嘉柔微怔：“郎君要离京，去何处？”
“太子出行事关机要，我暂时无法告诉你。”
钟嘉柔便道：“那何时会去？”
“明日或者后日。”
这么早。
钟嘉柔还没来得及给戚越准备衣裳。
她离开前便打算给戚越置办好一年四季要穿的服饰，所用的文房四宝。
“那郎君有准备行李么？”
这些事柏冬会准备，但戚越道：“没有。”
钟嘉柔说：“郎君需要什么？我给你备上。”
“可以，你随便装些衣物就行。”
钟嘉柔走进戚越住的那间偏房，替他整理了他的衣物，又让春华找了些伤药来。忙完这些，她来到书房。
案上堆着许多书，连封皮的字都深奥。
钟嘉柔不知戚越如今看这些书是同武举殿试有关，还是因为她之前和离时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钟嘉柔道：“我已替郎君整理好了，郎君早些歇息吧。”
戚越深望她许久，应了声“嗯”。
翌日，钟嘉柔刚睡醒，身着寝衣，仍是素面，才从帐中起身，便撞见珠帘外的戚越。
他一身玄衣劲装，结式幞头束着一头墨发，干净利落，气势硬朗。
钟嘉柔微怔，意识到他要走了。
“是要同太子殿下出京办差了吗？”
“嗯，来同你说一声。”戚越道，“我走后你都要待在府中，别以为你我和离了就不把戚家放在眼里，我名义上还是你丈夫。”
“我知道。”
“我已打点了柏冬与萍娘，你缺什么他们会给你置办。娘那里我也说了声，你身子弱，不想早起请安可以不必去。”
戚越平静看她，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钟嘉明白他是担心她。她也仰起脸凝望戚越，望着这张少了少年气，多了沉默内敛的英俊面目。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等他走后，她也会离开。
钟嘉柔微微一笑：“我记住了，你去吧。”
戚越自珠帘外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门。
“郎君！”
钟嘉柔唤住他：“一路平安。”
戚越深目漆黑，盯着她的脸、她的唇许久。他沉默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已经消失，钟嘉柔却伫立了许久才僵硬去梳洗。
她照常去了前院请安，又去祠堂跪拜了戚家祖宗，将府中内务打理妥善，去学堂看了孩子们上课。
回到房中，她亲自为戚越准备起四季的新衣，有供他应酬交友的锦袍，有适合他练功夫的便衣，从外袍到亵裤。
忙完这些，她才将院中众人屏退，留了春华与秋月。
“你二人年岁也大了，之前我问春华可想嫁人，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你要留在我身边，这一留你今年已经十九，可想成家？”钟嘉柔道，“我可以在京中为你们安顿。”
春华忙道：“夫人，奴婢不想成家，奴婢只想守着您。”
秋月也道：“奴婢也是。夫人将他们都遣散是有什么话要同我们讲？”
这几日钟嘉柔为戚越准备好了四季的衣裳，春华与秋月很懂她，已看出些端倪。
钟嘉柔说道：“我既已同郎君和离，如今天气也暖了，我想离开侯府，先去岳州寻祖父的手记。今后我也不愿再嫁，也许我不会再回上京生活，你二人跟着我恐会吃些苦。”
春华与秋月皆道：“奴婢们不怕苦，夫人去何处奴婢们便去何处。”
二人都有些哽咽，流下眼泪来。
钟嘉柔知晓她们是在心疼她，她从侯府嫡女到侯府世子嫡妻，出生富贵无虞、深受教导，却把婚事过成这般。
钟嘉柔此行一是想去圆上祖父的心愿，也想知道祖父那些手记上可否真的记有要留给她的暗语。
二也是想去历练成长。她所见过的、认识的人和事都囿于上京，她觉得自己还欠缺成长。
她已做好了打算，所以才想将春华与秋月二人的后半生安顿好，若是她们想嫁人，她会请王氏寻个好人家。
……
深夜，月色明媚，庭中桃花扬落在这轻柔晚风里。
钟嘉柔在树下闲步，看着地面月光拉长的影子好一会儿，怔怔望着偏房那扇紧闭的窗门。
她不知道戚越此刻在做什么，可会辛苦。
今夜是她在戚家待的最后一个晚上，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
她在庭中站了许久才回到房中。
翌日，她拜别了刘氏与四位嫂嫂，乘坐马车离开。
她只对刘氏说是回娘家小住，她给戚越留下的信里有写明缘由，戚越回来看过信自会明白。
她给霍云昭也留了信，已写清她心意。
那时她不过是因为对他的亏欠才滋生那般的执念，如今信中已说清，即便今后再见到他，她也不会再同他纠缠。霍云昭清贵善良，是会尊重她这个选择的。
春光明媚，艳阳高照。
钟嘉柔一行人都换上了青布衫，身上半分首饰也未佩戴。钟嘉柔有位友人的夫婿在上京府任职，她提前托了友人办下路引，一路出京都很顺利。
马车行了三日，在城中一处客栈停下。
钟嘉柔打算歇一日，也让钟帆前去探探消息。
此行她带了钟帆与她陪嫁里的五名护卫，六个壮丁足够保护她们三个女子了。
钟帆与钟丙去打听完，回来禀报：“这城中倒是太平，一路向岳州也无起义军，岳州安全。属下打听一番，这起义军还真有点势头，如今已在北境、廉州、璜城占住了脚跟，臂扎黄巾，百姓称为黄巾军。他们不伤平头百姓，的确只劫富绅。”
岳州安全，起义军远离岳州，钟嘉柔便安了心。
她叮嘱道：“那我们注意些，路上不要露富，在外仍以兄妹相称。”
钟帆领头应下。
这三日，钟嘉柔并不知她留在戚越房中的信已被柏冬交给了习舟，习舟派人连夜送到戚越身前，路途遥远，戚越也正好在这一日才收到这封信。
“郎君亲启：
妾入府一载，未尽妻责，愧疚难安，近日整理郎君四季衣物，亦知难还君恩。
和离已签，夫妻情分散于今时。
既往吾为女子身，囿于闺阁，所行所愿难同登蜀山，然天地远大、山河久长，吾欲立于此中，寻我本真。
于郎君，婚姻虽重，却更有登科报国之志。
于吾身，姻缘虽重，亦有小我怡然之趣。
至此，你我两清，吾言已毕，待可记于上京府时，吾会托人录名过册。
山水有别离，遥祝君康健。
再谢郎君。
钟氏嘉柔字”
盯着钟嘉柔的这封信，戚越紧眯双眸，难过、愤怒，更多的却应该是心口那股刀割的疼。
她想走，还趁着他不在京城私下走？
她到底是想去看山河，还是想尽早出侯府，搬到外面同霍云昭往来？
对啊，她爱他爱得相思成疾，非死不可转也。
她说点实话就行了，为何要用这些让眼睛酸酸的字来骗他？
许久，一滴泪掉在了地上，瞬间便堙于漆黑。
戚越背过身，宽肩有些颤动，他是个男人，男人不可以哭。
他僵硬地展开信，重新再看了一遍。
不知道钟嘉柔离府是不是真的想去京外转悠，他权当再信她一回吧。
只是这信中未写明她要去何处。
戚越双眸暗沉，如今起义军闹得凶，她不知道京城之外有多危险？
戚越此趟出京便是身为霍承邦的亲军，同霍承邦来剿这些起义军。
承平帝要霍承邦在朝中站稳脚跟，也是有心历练储君。起义军还不成气候，马祁峰安排的人到北境已摸清北境最大的黄巾军不过三千人，其余三地也不过一千，承平帝给了一万兵马，足够霍承邦捡这大功了。
只是戚越却有私心。
这些黄巾军皆为难民，只因今年这场寒冬才无法生存，北境府救济无能，璜城的知州也不作为，戚越建立的几地社仓也早在那次上交给朝廷，才致未帮到一些百姓。
这些黄巾军被迫起义，所到之处的确未伤过百姓性命。
戚越已写信给纪元信和几个朋友，希望可以私下收编这些人马。
只是想到钟嘉柔，戚越还是会担忧。
他很快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他青州的朋友，托友人去打听钟嘉柔的下落，她外祖家便在青州。一封写给岳宛之，问问钟嘉柔这金兰也许能得出她踪迹。
他眉目沉锁，又觉不够，再写了一封信，命习舟与萧谨燕在京中查查钟嘉柔下落，盯着些霍云昭。
戚越走出北境府下榻的房门。
晚风呼啸，月光冷寂。
经过霍承邦的主院时，里头仍传出厮缠声，是霍承邦与美姬季仪在就寝。这趟霍承邦也只是挂名，白日皆带季仪出城游玩，夜间才归。
黄巾军还不成气候，霍承邦未放在眼里，全权交给主将陈钊，点戚越与马祁峰为副将。
“去哪啊？”宋世宏打着哈欠走出房门，问着戚越。
戚越淡睨他一眼，脚步未停：“找我侍从。”
“我跟你去。”宋世宏系好外袍，“这趟应该很快吧？但我看殿下似乎不急着回宫……”
“在外慎言。”
宋世宏哂笑两声，便未再提此事。
他此次能来全是戚越提携。
宋世宏在康乡伯府虽说是排名最幼的嫡子，可自小犯懒，胸无大志，比不得他府中兄长们有志向，他当时原本以为戚越也是个浪荡子，在戚越入京后才结交他，爱同他喝酒。如今却见戚越成了太子亲卫，整日一身铠甲看着着实像正经人了。
康乡伯每日就训宋世宏，“连阳平侯府那个泥腿子都能得圣上和太子重用，你还同他称兄道弟，不嫌自己丢人”。
宋世宏抱怨到戚越这里，戚越便才同霍承邦举荐了他，此行带他当个打杂跑腿的。
宋世宏瞧着戚越紧绷薄唇的模样：“我发觉你近三个月都不怎么开心啊？”
戚越淡声道：“那你眼神可能不好。”
“我眼神还不好？我看你这三个月甚少言笑，每次找你喝酒都不来，来的一次也闷着不说话。怎么，钟二姑娘夜间不让你上榻？”
戚越眼眸一冷，淡扫一眼宋世宏：“你别拿我夫人开腔。”
戚越这冷肃戾气还真把宋世宏吓到了。
夜风吹来，宋世宏打了个哆嗦：“行，我不拿她说笑，你护她跟护你命似的，上次杨家五郎被你揍得都进宫找杨婕妤告你状了。”
上次他们在马祁峰父亲的寿宴上，杨家五郎瞧见戚越如今还混出了个名堂，又像戚越婚宴上那般起哄，问戚越“你家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美人，如今一双玉腿可踩惯了你家田庄”。
几个喝酒的子弟笑开，都等着戚越回答。
这种男人喝了酒的场合里，聊些美人的腔比酒有滋味，尤其还是钟嘉柔那样的美人。
戚越当时便抿起薄唇，笑意极淡。
他慢吞吞放下青铜盏，说道：“你我比拼一场武如何？”
杨家五郎还未反应过来，戚越已越过长案，单手拽起八尺男儿，一句嗓音极冷的“开始”，拳脚已施在杨家五郎身上。
杨家五郎顷刻鼻青脸肿，牙被打掉一颗，喷出鲜血倒在地上，再打下去恐怕人要不行了。
戚越慢条斯理扶起他，勾起薄唇，用在场谁都听得见的嗓音说道：“我生来嗜武，我夫人也极爱看我练功夫，听到旁人提我夫人，我便觉鼓舞，耐不住想比试一番。下次谁想提我夫人，记得先把功夫练好，我的拳脚不长眼。”
晚风卷过廊下，带着些深夜的凉。
戚越也想起了那次的事，那次他脖子上被杨家五郎抓出一块淤青，他去接钟嘉柔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那淤青早就快散了，她却还是瞧见，竟为他涂了药。
戚越未同宋世宏闲聊，将信交给歇在通铺的宋青。
只是这次岳宛之那里还没有回信，戚越派去青州的人也传回消息，说钟嘉柔不在青州。戚越皱起眉，又嘱咐宋青务必要尽快找到钟嘉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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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娇骨》
文案：
幼辞是大夏尊贵的小公主，东州叛军起义，皇室兵马不足，为谈和，她被父皇赐给了东州王裴烬。
这裴烬枭心鹤貌，是个让人讨厌的泥腿子反贼。
幼辞受尽他占辱，即便哭求也换不来他半分怜惜。
裴烬将她丢进难民里，与民学农耕，淡声道：“东州不养娇花，什么时候卸去公主尊驾，什么时候才够资格做我夫人。”
幼辞花了两年让裴烬爱上她，给她金簪华服，为她修造金屋。
裴烬抚着她隆起的小腹低语：“阿辞，之前对你所为你可怪我？”
幼辞温柔轻应：“我一点也没有怪过夫君呢。”
可转头，幼辞打开城门，任兵马踏破城池，一把匕首给进裴烬胸膛。看他星目失神，她冷然道：“对你的好都是我装的，公主怎会爱上一个泥腿子反贼？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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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二十有三，生于乡野，骁勇善战。
昏君纵恶，民不聊生，裴烬于乱世起义，所过之境官民皆开城门相迎。京中昏君恐慌，遂以公主招抚。
起初，裴烬冷睨帐中娇嫩的美人，对她充满恶劣。她哭晕过去，醒来颤栗地求饶：“不要，求你了……”
裴烬无动于衷，折尽她一身娇骨。
后来，裴烬看她与民为善，从不抱怨。三张肉饼只舍得吃一张，给他留两张。
裴烬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对军师道：“我欲放过昏君，同辞儿安守东州。”
城门踏破，东州失守，昔日温柔的小妻子竟以刀剑背叛他，亲手毁了这场美梦。
后来的每一日，裴烬一袭帝王龙袍，折尽龙榻上美人一身娇骨。
她簌簌含泪，强忍不住，哭晕过去。
裴烬挑起她精致下巴，恶劣地唤醒她：“小公主，梦还没醒么？”
裴烬功绩斐然，是万千子民崇敬的开国圣君。可他所求从来都是那句哑涩的：“幼辞，你爱我吗？”

第81章
休息了一日的钟嘉柔也缓回些精神，又踏上了行程。
晴空碧蓝，飘着厚厚白云。
马车行驶了三日才抵达岳州，钟嘉柔一路在车上颠得晕乎乎的，下了车便入了在岳州租的小院。
岳宛之为她查清去岁陈大那里的消息，陈大说他表兄一家便在岳州潜山县沈家村，既要来岳州，钟嘉柔便提前赁了个院子，比住在客栈安全。
看管小院的是个双十的机灵丫鬟芍药，和十三岁的门童。
二人将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芍药说道几间屋子也都铺好了干净褥单，又将岳宛之寄到这里的信给钟嘉柔。
钟嘉柔简单沐浴完，倒头就懒在了床榻中。
这床榻硬，不像在侯府会垫好几层褥絮，且衾被褥单的料子也不算柔软，但钟嘉柔想慢慢适应这些。今后的生活都不会比在侯府松快，她小时候就能同祖父在外游历，如今也可以。
岳宛之在信中问钟嘉柔可到了岳州。岳州同青州不远，钟嘉柔打算结束岳州此行再去青州探望外祖和岳宛之，简单回了信便睡去了。
连下两日大雨，放晴后钟嘉柔才去了那沈家村。
只是村中茅屋稀少，全无人烟，几人等了一个时辰才碰见两户农家。
钟嘉柔一番询问，才得知原先住在这里的陈大表兄在二月便走了。
答话的大娘道：“今年这么冷，我们村里的人不是冻死了就是搬去崖州了。他家是硬咬牙扛过来的，屋里老人都死了，就剩他们夫妻俩带个娃，听说璜城有黄巾军，跟着黄巾军就有粥喝！他们便去璜城投奔黄巾军啦！”
璜城，黄巾军。
这如何找。
钟嘉柔是断不会只身去危险之处的，虽说这黄巾军不伤平头百姓，可到底是起义军，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多谢大娘。”
“你是他家何人？”
“我们是他家远房表亲，我家姓陈。”
身着粗布的大娘道：“你们还是早些回城里吧，别碰着山匪了。”
钟嘉柔再谢了大娘，正要走出村子，远处田边抗锄头过来的饥瘦汉子道：“你找老崔家啊？”
隔得有些远，钟帆扬声应。
饥瘦汉子道：“他都从璜城回来了，我月初才在村口见过他！”
钟嘉柔忙问了些话，饥瘦汉子说当时瞧见的便是崔榆林，只不过没见着他媳妇和孩子。
大娘不信：“咱们这村子就你我两家了，他回来了我还能不知？你定是眼花啦。”
饥瘦汉子说真瞧见崔榆林了，打招呼还不理，大娘不信，二人竟争了起来。
钟嘉柔忙好言劝和，谢过了二人回到车上。
钟帆问：“姑娘如何打算？不如我近日带人过来再探探，有消息再告诉姑娘。”
钟嘉柔颔首：“你带人来此打探，我去信给友人，请他帮忙在璜城查一查。”
春华问道：“是姑娘以前结识的那位齐公子吗？”
钟嘉柔轻轻点头。
她前几年在外寻祖父的手记时认识了齐鄞，齐鄞于她有救命之恩，当时钟嘉柔在外都是齐鄞带着她，后来她回京城也会给齐鄞写信。
只是她出嫁这一年里为了避嫌，一直没有再主动给齐鄞写过信，也不知齐鄞可否怪她。
春华未虽见过齐鄞，那两年里倒是时常听钟嘉柔提起此人，笑道：“齐公子仗义，朋友又多，若是能联络上想来是会帮帮咱们的。”
一路浅聊着，马车驶出了村庄，过山中狭道时车轮忽然打滑。
钟嘉柔身子一晃，忙扶住车轼。
她还没有开口问是怎么了，帘外猛然传来钟帆的沉喝：“小妹，有贼人，坐稳了！”
在外钟嘉柔对钟帆称兄长，钟帆才唤她这声小妹。
钟嘉柔掀开一线帘子，外头山腰冲下一群汉子，有高大的、饥瘦的，不是手提大刀便是手提长棍，是山匪！
钟嘉柔提前打听过此处，这里是穷乡之地，一直都未有山匪作乱，她才敢来，今日竟被她碰见了。
如果是劫财便是万幸，丢下银子便是，她出门带了二十两的银票。
春华有些慌张，张开双臂撑在车壁两侧，以身躯保护钟嘉柔。
钟嘉柔握住她手腕，示意春华别怕。
山匪虽可怖，可此行钟嘉柔已想过后路。先看情况再应对。
钟帆与钟丙一人跳下马车，一人守在车外。
钟帆对拦路的人拱手：“各位好汉，这番阵仗是为何？可否容我兄妹四人通行？这是一吊钱，各位买碗酒喝，多谢。”钟帆拱手递出一吊钱。
拿刀的瘦汉接过钱递给身后一个面目凶狠的精瘦汉子，像是领头之人。
“车上还有谁？”
不等钟帆回答，几人围住马车，强行推开挡在车前的钟丙。
车帘被人掀开，夕阳金光有些晃眼。
钟嘉柔同春华抱在一起，二人互相将脸藏住。
那些人搜着车厢，长刀夺过包袱，捅出里头几块饼和水囊。
“还有何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钟帆将身上一锭银子交了出去。
他们要来搜钟嘉柔和春华的身，钟帆道：“我两个妹子就算了吧，这世道我不会把银子放她们身上。”
钟帆又从靴子里掏出钟嘉柔带的那二十贯钱银票，给出十张：“几位好汉行个好，我家八口人，今年冬天只挺过来我们兄妹四个，这是我家全部身家了，好汉给我留一半，留条活路。”
钟嘉柔此行在沿途都留了记号，路上是有她的护卫的，今日出门时她便定好让余下四人申时来接。
这些人呸了口：“从此道过还想给你留一半，谁许做这美梦的。”
钟帆手上钱物皆被拿去，开始和钟丙痛哭失声，求着方便。
钟帆与钟丙功夫极好，二人斗八人没问题，可架不住对面是十几人。
领头的精瘦汉子一直在瞧钟嘉柔和春华，二人出门皆在腰间缠着厚布遮掩身段，此刻她们瞧着就是两个体格厚实的姑娘。可即便看不到二人容貌，这领头的山匪本质便坏，勾了兴致。
“你两个妹子留下，你俩想活可以滚了，别多事。”
既要如此，那也不用再退让了。
钟帆顷刻挟持了领头那汉子，凭空变出来的利刀架在他脖子上。
精瘦汉子脸色一变，想反抗却被钟帆割开皮肤，他顿时痛叫一声，忙喊“退后”。
“让我过去，我便放了他。”
钟帆挟人跳上马车，钟丙也上车握住了缰绳，二人配合默契。
钟嘉柔庆幸之际，忽听远处一道浑厚的男声：“老王八，你他爹活该！”
怎么还有人？
钟嘉柔偷偷掀开车帘，瞧见路口涌来一群人，臂上皆缠着黄巾。
遭了，这里竟然有黄巾军。
她得多倒霉一下子遇两拨人。
钟帆也有些变了脸色，扬声道：“好汉可是黄巾壮士？我们兄妹四人是来寻亲的难民，还请壮士……”
“邵三救我！快，把他们四人拦下！”被钟帆挟持的老王八急吼道。
那被叫做邵三的人已走近，八尺壮汉，约摸二十几岁，身着青布粗衫，倒生得俊朗浩气，呸了一声：“老子凭什么救你，你他爹的是山匪，我们是壮士，是保民的义军！都说了不许你打家劫舍，你还来！”
钟嘉柔有些听明白了，这黄巾军还真是好人？
邵三说完，他身后四十多人已拔出刀。有长刀短刀，还有锈迹斑斑、不知道从哪家墓地里刨出来的陪葬刀，众人皆起阵势。
十几山匪缩得不敢动弹。
邵三和颜问钟帆：“他劫了你多少？”
“我家全部身家，二十两的银票，二两的银锭。万幸遇到壮士，还请你……”
“邵三你别被他们给骗了，这流年谁家有二十二两！”山匪在钟帆的刀下仍大吼打断。
邵三一阵盘算，狭道间一时寂静下来。
钟嘉柔在车上也有些紧张屏息。
片刻，那浑厚男声爽快道：“放他们走。”
二十两说多也算多，可若是全家全部的家当，那也算正常。且钟帆一身正气，穿的也是青布衣裳，肌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不像是富绅人家。
邵三示意手下来接钟帆刀下的老王八，为他们让出路。
那些山匪顷刻全被这些黄巾军按住，不敢动弹。
钟帆拱手道：“大恩不言谢，这是我一点心意。”钟帆给出十两银票。
邵三犹豫了下，推开：“快走吧，今日你兄妹四人并未见过我军。”
“我明白。”
车厢里，钟嘉柔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那老王八却喊道：“邵三拦住他，他们不是平头百姓！他们是富绅！”
“他车上的妹子耳朵粉粉嫩嫩的，一看就跟面色不一样，是富人乔装！”
钟嘉柔惊住，忙摸耳朵。
春华也惊慌地摸摸自己耳朵，两人又互相看彼此一双耳。
的确忘了耳朵，她们把脸和脖子涂暗的时候忽略了耳朵。
“不信你自己看啊！你把他妹子脸露出来，看他们是不是乔装！”老王八越说越激动，“这个男的自称当哥，兴许是个家奴！你去看啊！你们里头不是有从湖州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家奴吗，定是分得清小姐长什么样！”
那邵三已经眯起眼，脸色也冷了下来，抬手让人拦住马车。
钟帆也暗道不好，手中的刀已蓄势，却被邵三更快地横刀架住脖子。
钟丙顷刻被拉下马车，车帘被黄巾军掀落，掉在泥地上。
钟嘉柔与春华也被拽下了马车，踉跄跌坐在地。
春华忙以身护住钟嘉柔：“小妹别、别怕，阿姐保护你！”
钟嘉柔自春华肩头冒出半个脑袋，喘息望向那邵三。此人瞧着面目端正，方才言行又不坏，此刻闻言却有些怒容，似乎是十分仇富。
而他看清她时也似乎有些惊艳，周围之人瞧清她也皆露出惊艳之色。
方才落下马车的一瞬，钟嘉柔已露了脸。
老王八盯着钟嘉柔，被她美貌震住，忘了讲话，回过神才猛吸口气道：“看清了吗，这么漂亮一个美人怎么可能是平头百姓！你看她旁边姑娘的架势，还有这男的，他们三个都是她的家奴！”
钟嘉柔喝他：“你休得胡言！”
老王八被钟嘉柔气势震慑，忙扭头去看邵三：“看到没，她凶我，我还被震住了！这他娘绝对是个州府的家眷，她是官眷！”
官眷二字一出，一直微眯眼眸看钟嘉柔的邵三也收起了那份惊艳，浮起滔天的恨意来。
钟嘉柔暗道不妙，解释道：“壮士，我家自青州来寻亲，家道中落，是曾富过，但我家从不像州官一样干伤害平民的事！”
“听听，她管我们叫平民！”
钟嘉柔恼羞地瞪那老王八，真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她就是官眷，跑不了！”
“把她带过来。”邵三终于发话。
钟嘉柔被两人强行拎到邵三跟前。
钟帆与钟丙、春华皆要冲过来护她。
邵三见这阵仗，目中恨意更深了：“把她脸擦干净，看看是平民还是假装的平民。”
钟嘉柔被一妇人擦着脸，粗布往她脸上胡乱一刮，她忍着疼在想对策。
待她一张白皙玉面落入这万道金光下，在场众人皆愣得噤了声。
那邵三也极是震撼，直到他的手下喃喃说：“这么好看……肯定是官眷。当官的不把我们当人，他们府里的人我们也不能留！”
邵三已转过头不看钟嘉柔：“全押回去，反抗就杀了。”
钟嘉柔已被两人押住，连钟帆也被壮汉绑住，长刀被收缴。
钟嘉柔气息急促，快速想着应对之策。
“谁敢！”她喝道，“我是官眷，但我祖父父亲都是为民的好官。”
没人信她，甚至因为她说完此话更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此刻大家眼里除了浓烈的家亡之仇还有嫉恨、得意。
钟嘉柔一向温柔的嗓音也在此刻拔高：“那王八说你们有从湖州来的，既是湖州人士，怎么连钟老的恩都不报答？”
“我祖父名叫钟济岳，官至内阁一品，终身为民治水，善待百姓，救湖州、岳州、惠城数十万难民！民间百姓敬他爱他，唤他一声钟老。湖州暴雨二十日，大水十八日，我祖父把命奉献在湖州，可你们这些自称壮士的好汉却如此对他的孙女，你们对不起他！”
邵三怔住，忙回头看钟嘉柔。
那些黄巾军也愣住，有的动容，有的不识钟济岳便疑惑看同伴。
人群里那几个湖州来的问钟嘉柔：“你没说谎，你说一下你祖父是何样貌？”
“我祖父眉间有颗痣。”
几个面露欣喜，忙看向邵三：“三哥，我们几人见过钟老，他眉间确实有颗菩萨痣！”
邵三沉默片刻，问钟嘉柔：“你既是钟老的孙女，应该在京城，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我来寻一个叫崔榆林的人，我祖父在湖州治水时借住过他家，我是陈大表兄……”
她话还没说完，那几个湖州人士就更兴奋道：“老崔！去问老崔！”
傍晚夕阳仍余一点红霞辉光。
钟嘉柔站在一片山头，闻着远处传来的饭香，还有些懵怎么会这么顺利。
她不仅找到了崔榆林，还得了他们这群黄巾军尊敬，众人方才都给她道了歉，邵三也请她吃完饭再走。
“钟姑娘。”
浑厚的男声从后传来，邵三走到她跟前。
钟帆与春华还有些防备，守在钟嘉柔身旁。
邵三有些惭愧地看了二人一眼，便停在了远处。
钟嘉柔道：“无事，对邵壮士无需这般，他是我们的恩人。”
邵三道：“不敢当，若是方才真伤了你，我和我娘都得后悔一辈子。”
邵三说他虽是北境人士，但早年随家中做生意被困在惠城，当时得一好官治水解救，那好官还私掏银钱给他们粥米，邵三也是那次随人群记下了“钟老”两个字。
他恨当官的，但钟济岳不一样。
钟济岳三个字在百姓心里就是菩萨，就是再生父母。
邵三道：“你方才同老崔聊的他都告诉我了，我会想办法让我们璜城的兄弟帮你找人。”
钟嘉柔属实没想过黄巾军会这般仗义。
方才他们被带到此处，她千里迢迢寻的那崔榆林便在这里，也加入了黄巾军。
崔榆林说当年钟济岳在湖州治水时从未住在府衙，都借住在堤坝附近的农家，时时刻刻守在一线。只是当年他要外出做工，家里便是两个老人和媳妇孩子跟钟济岳接触得比较多。
他孩子是说过好几次钟老在编书，还叮嘱过老仆人带手记先行。其余的崔榆林便不知了，他说他儿子兴许知道得多一些，只是他们一家也在璜城走散，黄巾军也在替他找妻儿，暂时还未寻到。
夕阳余光将尽，晚霞渡在钟嘉柔身上，山风吹动她朴素裙摆。
钟嘉柔对邵三行了个礼：“多谢邵壮士，那我明日找一位画师来，于你们可会不便？”
山风劲烈，邵三微眯眼回道：“不会，钟姑娘尽管找来，我尽力一试。”
钟嘉柔颔首。
邵三与崔榆林，还有几位大娘强留钟嘉柔他们在这里用饭再走。
盛情难却，钟嘉柔用了些。
黄巾军吃的是粥和馒头，也有一盆野菜拌肉丁，撒了味道极淡的盐，拌了丁点油星。但端给钟嘉柔他们的却是米饭与一碟大白头、一碟肉片。
钟嘉柔想推辞，邵三喝着粥豪气道：“快吃，吃了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
钟嘉柔那四个护卫也早就寻来了，幸好没有提前报官，此刻也在一旁用饭。
钟嘉柔再道了谢，用过饭才回到城中院子。
翌日，她很快便找来一个擅画的书生，在邵三约定的地方根据崔榆林的口述画下了他妻儿的画像。
崔榆林瞧着画像上的妻儿抹了把眼泪：“我已许久都没见着他们娘俩了，当官的不当人，皇帝也不管我们平民的死活，我这辈子还能再见着我媳妇和孩子吗……”
邵三拍了拍崔榆林肩膀安慰。
钟嘉柔有些动容。
昨日已听崔榆林说因为州府完全管不了他们这些受冻的百姓，也没有开仓放粮，从前还有社仓能借他们粮食，今年社仓不知为何也帮不到他们，他万不得已才带着孩子去投奔璜城的起义军。
起义军如今不光占据了璜城、北境等地，还逐渐在各地分拨人马扎根，邵三便是岳州首领，岳州已来了八百余人。
这八百余人需要好生安顿，便扎根在了已无人住的荒僻村子里。崔榆林当时以为他们村没了人，带着人回村，被那邻里汉子撞见，才扭头便走。
这两日接触下来，钟嘉柔觉得这些人不坏。
她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会尽量寻到你家妻儿，多谢你。”
崔榆林忙抹掉眼泪摆手。
钟嘉柔看向邵三，有些话想同他说。
邵三瞧出来，让几个手下离开屋子。
这间茅屋倒是干净宽敞，钟帆与春华皆在一旁，邵三也没介意，认真等着钟嘉柔开口。
钟嘉柔道：“邵壮士……”
“钟姑娘要是不嫌弃，也唤我名字便是，我名唤邵秉舟。”
钟嘉柔微顿：“那我唤您一声邵大哥。邵大哥是个好人，黄巾军中也是无辜百姓，可不管是不是被迫，起义军已违了律法，朝廷定会派兵下来镇压，邵大哥有何打算？”
邵秉舟傲然一扬下颔：“我们何惧朝廷？尽管派兵来好了！这群不作为的狗官能养出什么好兵？谁能打过谁还说不定！”
钟嘉柔摇摇头：“朝廷的兵马训练有素，跟地方贪官小吏是不一样的。我的身份其实不便说太多，可你们帮了我，我也不忍心看你们受难。若只是为了活下去，还有许多办法，邵大哥可以连同百姓写状纸告御状，拉下贪官污吏。我愿意为你们递这御状……”
邵秉舟一笑打断：“你是个好姑娘。但我们不信皇帝。”
他一脸冷色，有些神秘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西境的社仓被谁占了？被朝廷，被太子，我们的人打听过西境府，得知这一消息。朝廷连我们民间的粮都敢吞，怎会管我们的死活？”
西境。
那是钟珩明受承平帝之命，秘密办差的地方。
钟嘉柔不知邵秉舟的话可是真的，可与钟珩明有关？
邵秉舟目光冷然，望着窗外山峦道：“黄巾军不怕死，怕的是不被当人看，怕的是子孙后辈也无活路。”
钟嘉柔不再开口。邵秉舟对朝廷的敌意太大，也亏得她有祖父庇佑，不然遇上他们后果也不堪设想。
钟嘉柔问：“那些山匪邵大哥打算如何处置？”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去作乱祸害百姓。”
钟嘉柔点点头。
邵秉舟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块木牌，上刻有“风调雨顺”，另一面刻有稻穗、粟米。
“这是我们黄巾军首领间的信物，拿着此物黄巾军便不会为难你。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便，希望这个能对你有用。”
钟嘉柔顿了片刻，还是接过了：“多谢邵大哥，那我收下了，待我回家时再将此物归还给你。”
“没事。”邵秉舟温和笑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外头闯，钟老已经过世多年，你打听他生前事迹是为什么？”
“我有不便透露的隐私，此事也想请邵大哥帮我保密，权当没有见过我。”
邵秉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钟嘉柔未再久留，回到城中。
她心绪一时有些凝重，坐在庭院中的摇椅上瞧着弯月发呆。
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靠墙的芭蕉叶也生得茂盛，促织爬过叶子，静夜里响起阵阵虫鸣声。
钟嘉柔想得出神，倒是未觉晚风沁凉。
秋月拿了毯巾盖在钟嘉柔身上，坐在一旁矮凳上也托腮瞧月亮。
春华做了一杯香饮子给钟嘉柔，问道：“姑娘是在想白日的事。”
“嗯。”
“姑娘放心，如今也算寻得些线索，那邵壮士很是和善，瞧着也是讲信义之人，定是会帮我们认真寻人的。”
秋月好奇：“都不带我，黄巾军真那么仗义？”
钟嘉柔便是在想此事。
邵秉舟等人救了她，但他们却是在火坑里，承平帝登基那两年连高门世家都容不下，这些起义军也断不会容忍，相信朝廷不久便会派兵前来镇压。若是收编还好，若是当剿匪一般，那这些人便没有活路。
她起身，拥着毯巾行入房中，提笔给岳宛之写了封信，让岳宛之替她打听一下朝廷对黄巾军的态度。
今日的画像也多画了两幅，她留着给齐鄞，等齐鄞回信她便将画像寄给他。
……
这场暖春气候舒适，少雨多晴，连带北境也是这般的好天气。
北境府上下忙碌，霍承邦的太子銮驾已在今日启辰，他们要离开北境。
本以为此行该很是轻松，不想这些黄巾军得知朝廷兵马，竟提前四下疏散了队伍。
霍承邦此行也只剿灭了千人，北境余下两千人都已分散到各州。此刻霍承邦便是命令众将士带兵分批去围剿这些起义军。
此行霍承邦要去岳州。
岳州繁华，起义军其实不多，只因季仪吃不得北境烈风的苦，霍承邦心疼心上人，便带了一批兵马往岳州去。
他叫上了戚越随行。
戚越是钟珩明的快婿，霍承邦到底还是顾念老师，没将戚越留在北境吃苦。
但戚越是想请命留在北境的。
霍承邦剿灭那一千黄巾军时，戚越与马祁峰都请他手下留情，将这些人收编为士兵，再安置去开垦农事。
霍承邦以这些人是谋逆论处，驳回了戚越与马祁峰的请求。
霍承邦道：“杀一儆百，这第一批起义军不可留，待后面再剿住这些反贼，看他们认错态度，孤再网开一面。”
北境一日血流十里。
戚越很是懊悔，纪元信等人没有劝服这些黄巾军，黄巾军草木皆兵，根本不信纪元信的话，即便纪元信搬出社仓，也因为西境社仓一事而未能让这些黄巾军放下戒心，躲开了纪元信。
戚越不忍看这些被迫起义的难民受死。
那日行刑，他心如刀割，握紧了拳。
宋世宏第一次目睹如此大规模的死刑，呕吐了半日，也是不忍。
可宋世宏的怜悯同戚越不一样。
戚越生于乡野，戚家也遇过荒年，遇过寒潮。
他知道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有多艰辛。
这两日，他又催了纪元信等人尽快去说服这些起义军，收编这些人。霍云昭也从京中给他寄来秘信，希望他能借此次机会暗中收编这些黄巾军，并给了他两万钱作收编军费。
马车行驶在途中，才到午时季仪便受不了路途颠簸，霍承邦留在当地县衙歇息。
戚越回房中脱下沉重铠甲，又收到了习舟寄来的信。
这些时日戚越还是没有钟嘉柔的消息。
习舟说京城没有钟嘉柔的踪迹，永定侯府还以为钟嘉柔在阳平侯府。
岳宛之那里也说不知道钟嘉柔在何处。
戚越不信，已派人紧跟着岳宛之。
如今起义军四处扎根，仇富仇官，钟嘉柔若真在京外游荡，落入那些起义军手里如何自保？
思及此，戚越整张英隽面容只有冷肃，宋世宏进屋撞见他，跟撞见鬼一般吓了一跳。
“你……你拆的什么信，你家出大事了？”
戚越紧绷薄唇，慢吞吞装起信，提剑越过宋世宏，面无表情行出房中。
宋世宏着实吓得不轻，还以为戚越要提剑刀他。
戚越去县衙府外的一处竹林练剑，宋世宏同宋青找了过来。
宋世宏扬声道：“五郎，你媳妇又给你来信了，快看看！”
戚越顷刻停下，剑都未收进剑鞘中，玄衫衣摆疾驰过来，停住时墨发衣摆飞扬。
宋青不忍他失望，但还是实话实话：“不是夫人的信，是岳州寄来的，不知是谁。”
岳州？
戚越拆开信，原来是他以前易容，以齐鄞的身份辗转各地忙于钱庄生意时认识的那个小友。
本来前年两人还见过，定下半年之约，后来他写信去赴约，那小友却没来，这一年多戚越还以为他不在人世了。
小友先是解释了一番为何失约，又问他近年来可安好，盼复回信。
戚越近日都因为钟嘉柔提不起心思，如今得知小友活着，又联络了他，倒算有了点安慰。
他也未急着回信，练完了功夫才回房中。
这里热水不便，他便以井水冲了个澡，回房找笔回信时一旁的包袱碰掉在地上。
戚越小心拾起，打开包袱。
里头是钟嘉柔的两件小衣。
出行前他自己暗中带的。
夜幕渐起，宋世宏还没回屋。
房中寂静，戚越望着这两件小衣，他整颗心都似同窗边夜色一样阴暗。
都和离了，他还要私藏她的小衣。
她明明就是他的妻子，他却没法给她快乐，没法让她好生活着，为了心上人不惜寻死。他对她那么好，她在他身边却活不下去……
戚越眼眸幽暗，闻着这件雪青色小衣。
清丽的白花香气掺着果木甜香，不知是她哪一盒香膏。她身上每次都很香，身子软得也同这云缎一样柔滑。她太娇了，顶一下，咬一下，顶深了，又会哭着喷。戚越喉结轻滚，咽下喉间一抹渴意，狠狠吸着衣上香，终究还是按捺下这阴暗的私欲，小心收起这件小衣，重新放回包袱里头。
在椅上坐了许久，那股要疯了的念头才被戚越压下，站起来的那物也许久才落回去。他慢吞吞提笔给这小友回了信。
既是在岳州，兴许此行还能见上一面。
认识的那两年他这小友才十三四岁，如今该是有十六七岁了，同钟嘉柔一般年纪。也不知这小友可长高了，当年还是个矮子，胆小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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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你媳妇即将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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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春季本应多雨，近日却是一连好几日的晴天。
钟嘉柔也等了几日，邵秉舟那里暂时还未帮她寻到崔榆林的妻儿，倒是她那友人齐鄞给她回了信。
一年多都没有联络，齐鄞还记得她，他言谈幽默，在信里说还以为她这些年遇到什么灾荒不在人世，把他这个朋友忘了。
他也将来岳州，到时候可以同她一见。
钟嘉柔有些欣喜，正好昨日刑舒从青州来了，她也终于有了能给她易容的人。
刑舒也是钟嘉柔的丫鬟，比钟嘉柔大五岁，懂易容，又会些功夫，自幼被钟济岳所救。当时钟嘉柔同祖父在外游历，刑舒便一直跟随着她。
只因刑舒不爱上京的约束，钟嘉柔才许她自由留在青州专研折腾。
钟嘉柔在外寻祖父手记的这两年一直都带着刑舒，那易容手法复杂，她也学不会，不然上次也不会在狭道上被认出容貌了。
院子里阳光明朗。
刑舒打了一套拳法给钟嘉柔瞧，招式快得钟嘉柔眼花。
钟嘉柔莫名想起了戚越来。
心上有些黯然，这满庭阳光似都照不亮心上的一角。
戚越此行是去何处办差？会不会跟起义军有关？
之前西境的镇乱之功都落在了霍承邦头上，不知道这次剿起义军会不会也是霍承邦出面，他身为太子，毕竟也需更多功绩在身。
若真如此，那戚越可会有危险啊？
这些起义军也是普通百姓组成，戚越也曾生在乡野，也许此事于他该是不好受的。
钟嘉柔游神半天，刑舒和秋月早就停在边上喝起香饮子。
刑舒问秋月：“姑娘这般难过游神，是在想京城那戚郎君？”
秋月点头，又摇头，脸有些羞窘。
也不知道她们主子想的是六殿下还是世子。
一阵庭风夹着阳光里的热浪拂来，钟嘉柔才回过神，慢慢悠悠拿起自己那杯香饮喝。
刑舒道：“姑娘若是想见谁，奴婢给姑娘易了容，保管姑娘站在他身前他都不知对面是你。”
钟嘉柔轻轻笑了笑：“改日齐大哥到了你再同我去见他。”
几人正说笑，钟帆将门口信差递来的信送进院中，是岳宛之来了信。
钟嘉柔瞧完信有些惊到。
岳宛之说戚越在找她，还派了人去她外祖家求见她，要岳宛之说出她如今在何处。岳宛之虽没透露，可出行时她表兄说她身后有尾巴，是戚越派了人跟踪她。
岳宛之在信里叮嘱钟嘉柔要藏小心些，别被戚越找到了。
钟嘉柔心上有些不是滋味，手中这杯香饮的酸涩蔓到了心里。
他还在意她，寻她该是为了她安危。
钟嘉柔回房给岳宛之回信，可提笔却不知该写什么，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她怔怔望着那晕开的墨团，在旁边也点了一滴墨，画上一张唇，一张脸。
她怔怔望着这纸上乱笑的小人儿，忆起在阳平侯府账房中清算账册的时候，戚越画的那两个小人儿。
将纸揉作一团，钟嘉柔未再去想。
她要远离从前，一人也好好过。
……
两日后，齐鄞来了岳州。
钟嘉柔收到他的邀约，易容成了从前小少年的模样。
镜中人的面貌清秀俊美，气质斯文，刑舒的易容愈发精湛了。
刑舒以银针给钟嘉柔封了一处穴，钟嘉柔连嗓音也多了男子的硬气，只是她毕竟是女儿身，这嗓音听来倒挺尖细文弱。
钟嘉柔已经很满意了，就是觉得同以前那个十二三岁的模样不太像。
刑舒说：“反正齐公子这两年也没见过姑娘，这长开的模样同从前不像些也解释得通。”
钟嘉柔点点头：“我嗓音听不出问题吧？”
“已完全不像姑娘的嗓音，姑娘别担心，这银针封穴能持续十个时辰。”
钟嘉柔对镜笑了笑，这个脸是她自己挑的，很是英俊秀气。不可否认她对外貌要求实在高，明明易容普通些在这个世道会更安全。
按着时辰，钟嘉柔在酉时来到了城中食肆。
二楼临河的窗边晚霞明媚，流水潺潺。
钟嘉柔一眼瞧见靠窗端坐的齐鄞。
两年未见，她这友人还是十分英气洒脱。
齐鄞身高八尺，健硕利落，容貌很是英气，正端茶喝着，远眺楼外小河。
“齐大哥！”钟嘉柔高兴喊道，这文弱些的嗓子倒很有少年气。
齐鄞回眸看她，勾起一笑，起身来到她身前。
他上下将她打量，往她肩上狠拍一巴：“不错啊，长高许多。”
钟嘉柔险些被他拍软了膝盖，果然还是从前那个仗义有力气的好大哥，一巴掌还这么沉。
钟嘉柔扬起笑：“齐大哥，已有两年未见，你还认得出我。”
“自然，只是脸长开了，硬朗了些。”齐鄞端详她，“但你怎么还这么矮，回家不爱锻炼？”
钟嘉柔抿了抿笑：“嗯。”
“懒货。”齐鄞好笑，重新坐下，“想吃什么，我请客。”
“该我请你，当时是我家中有事才失约，我给齐大哥赔罪。”
齐鄞也未客气，点了许多菜。
钟嘉柔瞧见这里也有蜂蜜烤鸭，虽知是模仿的，也还是点了一只。
等菜的功夫，二人有许多闲谈。
齐鄞说这些年也照常跑生意，钟嘉柔说这两年在家中学习。
齐鄞好笑：“你这小身板还是太弱了，今年已十七了吧，还长不高，多读书走科举倒是适合你。”
钟嘉柔颔首，拿出崔榆林妻儿的画像，琢磨着请齐鄞帮忙。
“齐大哥，此次我一为见你，二也是有事求你帮忙。”
“何须说求，你直接点说。”
“我有个朋友的远亲走失在璜城，齐大哥人脉广，我想托你也帮我寻一寻，我自会报答齐大哥。”
齐鄞接过画像。
钟嘉柔认真等他答复。
对面男子眉目硬朗，鼻梁丰挺，是戚越那类硬气的男儿。他捏着那画像时，钟嘉柔一时觉得他手指线条有些像戚越。
戚越手指的骨骼线条也这般修长利落。
钟嘉柔饮了口茶，让自己不要再想戚越，认真等着齐鄞。
齐鄞很爽快道：“没问题，我再画几幅，传给我璜城的朋友。只是璜城如今有起义军，我不能保证一定替你寻到。”
钟嘉柔心中一喜，笑着点头：“多谢大哥，只要尽力了就好，齐大哥不用有压力。”钟嘉柔拿出二百两的银票，“这些是找他们的花费。”
齐鄞呵笑一声，没接：“跟我还客气。不过你这钱是存在齐记钱庄？”
“嗯，听闻大哥已将钱庄开到京城了，好生厉害。”
齐鄞笑：“你既知晓，这两年也不找我。”
钟嘉柔有些不好意思，当时他们是约定半年后再见的，她虽未透露她是京城人士，但连京城的齐氏钱庄都知道，齐鄞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到是她没有主动找他。
既要求人办事，钟嘉柔也想坦诚些，如实说道：“这两年我家中……给我安排了婚事，我娶了个人。”
齐鄞挑起眉：“你这么小就娶妻了。怎么，你媳妇管得严，不让你出来？”
钟嘉柔点头，眼神有些黯然。
菜已上齐，二人边吃边聊着。
齐鄞问：“跟媳妇感情不如意？”
钟嘉柔饮了一杯饮子点头。
齐鄞道：“姑娘家多哄着些。”
“齐大哥也成亲了？”
齐鄞饮了杯中酒，淡笑：“嗯。”
“那齐大哥该是同嫂嫂夫妻很和美吧，毕竟齐大哥人品贵重。”
齐鄞只将酒斟到钟嘉柔杯中：“在岳州来多久了，生活得怎么样？”
这酒已斟了七分满，齐鄞给自己那杯斟的是九分满，钟嘉柔虽说也喝过酒，但还未喝过这般烈的酒。齐鄞已同她碰了杯，她还是装作很淡定地端起酒喝下。
入口极辣，辛得麻舌头。
钟嘉柔忙喝了口香饮压住，被齐鄞嘲笑了。
“都十七了，还跟个娘们似的，你喝不得酒？”
钟嘉柔摆手：“还好，可以小酌。”
始终候在她身后的刑舒给她添了杯香饮子，钟嘉柔忙喝着酸甜汁水冲散喉间酒辛。
她说起正事：“齐大哥如今在何处做生意，可否有需要投钱的地方？”
“你缺银子？”
钟嘉柔：“我是想尽量多挣些，以养家。”
钟嘉柔如今才三千多两银子了，虽说也够富裕花销，但还是得省着些，想些能生钱的法子才行，毕竟今后都得靠自己。
齐鄞坐在对面长椅中，懒恣地支起一条腿，随口应道：“那你给我个住址，我叫人去找你，不会亏了你。”
钟嘉柔很是高兴，又浅倒了一杯酒敬齐鄞。
刑舒本来想拦下的，但钟嘉柔心里有数，已将酒喝下。
她也曾同岳宛之喝过一回烈酒，二人试了两杯还没怎么醉，如今身边又有刑舒，该是不会出什么错。
“许弟很豪爽，有男子汉的气概了。”齐鄞笑道。
钟嘉柔这易容的身份名字叫许钟如，她学着男子那般利落地扬起笑，给齐鄞夹了菜。
对面的齐鄞好笑地望着这小兄弟，都十七了还有些腼腆，虽说很是斯文，但也十分正直有趣。
齐鄞同许钟如相识于四年前，那时许钟如被山匪拦截，身边的护卫将山匪都打趴下了，但逃跑的山匪去喊了一伙同伴来，许钟如急哭了，跟个姑娘似的红着眼掉泪珠子。
齐鄞路过撞见，觉得这小孩又可怜又好笑，两下出手将他救下。
这一问这孩子已有十三岁，身板却清瘦得跟丫头似的，说是在寻一些手记。齐鄞要在各地做钱庄生意，便带他一起上路，二人也算投趣，他还蛮欣赏这肚子里有文墨的小友，出口不是七言诗便是四字成语。
只是许钟如行事有些太过心善，又爱面子，有时候扭捏得跟个姑娘一般，如今倒是长成了少年。
齐鄞又端起一杯酒碰了下许钟如的杯子：“我喝了，你随意。”
许钟如只小抿了一口，动作又开始娘了。
齐鄞哂笑，怪不得许钟如媳妇不喜欢他，这般斯文。
不过许钟如倒是开始大口吃起肉来。
对面小友放下酒盏，净手拧断了那蜂蜜烤鸭的脖子，一口一口啃着。
齐鄞握杯的手微顿，不由眯起眼眸。
窗边暮色已临，天幕透着一点薄光，是深邃的幽蓝色。河岸灯笼摇曳，明光镀着对面这小友，他吃鸭脖的样子莫名让齐鄞走了神。
齐鄞便是戚越。
他做钱庄生意易容的身份。
戚越是想起了钟嘉柔，钟嘉柔便这样吃过鸭颈。
他当然不知对面之人便是钟嘉柔。
戚越盯着小友看了许久，已觉不妥，收起心思自己喝了两杯。
他问：“你如今住在何处？”
“我待会儿写下来告知齐大哥。”小友乖乖答。
戚越点头。
许钟如倒是吃得认真，每道菜都吃了，让满桌菜肴发挥了价值。
近日钟嘉柔半分消息也无，戚越无心饮食，陪小友随口吃了两道菜。
许钟如将一只鸭腿放到他碟中：“大哥，莫负美食，今年寒冬许多百姓都吃不上饭呢。”
戚越抿了抿笑，忽然盯着许钟如一双手。
小友指节纤细，真跟个姑娘没什么不同，他以前以为是许钟如年纪小，如今却觉这双手十分熟悉。
钟嘉柔便生着这样一双手。
细嫩纤长，漂亮精致得像玉瓷。
但许钟如肌肤偏黄，不像钟嘉柔的白皙。
他是对钟嘉柔走火入魔了，这些时日一直为她安危担忧，才看什么都像她。
二人也吃好了，戚越身边同样易了容的宋青还没吃饭，许钟如身后的刑舒也未吃。
戚越道：“去那边坐会儿。”
许钟如点点头。
宋青同刑舒坐下吃着桌上还剩的许多菜。
戚越同许钟如来到楼外廊中，凭栏远眺城中夜色。
并肩站立，戚越忽然又皱起眉。
许钟如这身高……太像钟嘉柔。
钟嘉柔同他站在一起便只到他胸膛。
戚越垂眸睨这小友，的确不会是钟嘉柔。他与许钟如当时同住一个院子两月，二人一同出行，小友不可能是个姑娘，更不会是钟嘉柔。
许钟如道：“齐大哥，你此行来岳州是为生意？你如今住在何处？”
戚越正答着话，一旁醉汉踉踉跄跄走来，直往他们这边倒。
“小心。”戚越扯过许钟如，松开手。
但也是这瞬间，他下意识盯住许钟如手腕。
小友的手腕握起来也像握着钟嘉柔时的触觉，即便方才隔了衣裳。
戚越握过无数次钟嘉柔的手腕，她腕骨纤细，在他掌中不堪一握。
许钟如正等他回答，脸上浮着笑。
这分明是个男儿的容貌，瞧着也无易容的痕迹。
戚越平静回道：“来办些生意上的事。但听说岳州有起义军，你在此地要当心些，有什么难处随时告诉我。”
许钟如笑着点头。
戚越瞧着小友这双眼睛，黑亮的深褐色，笑时清透干净，同钟嘉柔的眼睛有些像。
戚越拧起眉，不再犹疑，拉住了许钟如的手。
许钟如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眼，见是有醉酒的人经过，面上惊慌才作罢。
戚越眯起深目，这双手……跟牵钟嘉柔没什么两样。
钟嘉柔肌肤细嫩，软滑如凝脂，碰过她后他的指腹上还会留下那股柔滑，此刻这小友手上肌肤也是这般细软柔滑。
太不正常。
他是不是钟嘉柔？
戚越被这个念头勾起，即便觉得不可信，也想证实一番。
戚越不动声色打量许钟如面上，却没见什么易容的痕迹。
戚越已算易容的高手，若许钟如真是钟嘉柔，她也该会易容才对，可之前在处理明月一事上却未听她提过。
戚越思忖着，已想到法子。
待会儿便让宋青配合他，将小友衣裳染上脏，他再带小友去澡堂。
怀疑已生，戚越便一直暗中注视小友举动。
许钟如靠在栏杆上迎风远眺，眼目清澈，唇角淡笑。
钟嘉柔笑意也浅，平日十分含蓄，即便高兴也只是浅弯唇角。
戚越留心小友双手，这手背皮肤看着暗黄，纤长的形状却同钟嘉柔的手一模一样。
戚越道：“许弟的手似乎比女子还要纤细些，真是握笔的手。”
许钟如一笑，将托腮的手负于身后，如才情翩然的公子般挺胸伫立：“多谢大哥夸赞。”
挺胸……也是，小友胸膛厚实平坦，腰杆也粗壮些，根本不像钟嘉柔。
但戚越已将用好饭的宋青叫到一旁，耳语交代给宋青。
戚越回到桌前，许钟如已在吩咐侍从去结账。
戚越道：“我是大哥，我来。”
“本就很劳烦大哥，还是小弟来请，小弟也要给家中丫头带些吃食回去。”
戚越正欲说无事，惊掉他耳朵的话已从许钟如侍从口中响起。
“公子，秋月是要吃什么虾？”
“她要鲜虾，带一份白灼虾，大个些的。”
戚越赫然眯起眼眸，心中一片惊涛骇浪，已不自主上前，幸被宋青握住手臂。
宋青用眼神示意他不可急切。
戚越喉结滑动，紧望眼前小友。
秋月。
贪吃的秋月把她出卖了。
她就是钟嘉柔。
她居然会易容，还懂他这种封穴变声之术。成婚一年，他这小妻子这么能耐，他怎么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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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不关我的事。虾真好吃呀[饭饭]
昨天哐哐写，今天像被掏空了，是我不中用[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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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许钟如抬眼瞧他，笑吟吟的：“大哥，你怎么了，可是想起什么紧要的事？”
戚越心头已是滔天巨浪，明明恨不得马上质问钟嘉柔为什么要趁他不在府中私下离开，为什么要给他写那么绝情的书信，又皆被理智压下。
戚越半晌才暗哑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有桩急事。”
“那我们就此别过，改日再约？”
戚越紧望眼前已是男装的钟嘉柔，她身上想来是用布匹缠紧了身形，她就不难受？
她如此娇贵，竟能扮男装，这一路受了多少苦？
再见到她，他明明就有许多话想问她，也很恼她不分时局就乱跑，现在这些恼怒和责怪皆变成一句冷静的：“行，明日此时我们还约在此处，我带你赚钱。”
钟嘉柔眼眸清亮，笑容也比从前后宅中明丽：“好，多谢大哥！我明日一定准时赴约。”
戚越：“我送你。”
“不用了，大哥既然有事便快些去办事吧。”
戚越没强求。
钟嘉柔已与侍从上了马车离开。
戚越目送她的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身侧宋青无需他吩咐已暗中去跟钟嘉柔了。
一个时辰后，宋青回来道：“世子，的确是夫人，她回了一处小院。夫人所留的地址不是她小院的住址。”
呵，还算有点防人之心。
……
夜色深邃，已是子夜里。
盛州虽繁华，入了夜却不如上京，整座城皆笼罩在这静谧中。
戚越自钟嘉柔的院墙外跃上屋顶。
她院中有六名护卫，此刻有二人一前一后值夜。
戚越从屋顶跃到檐下，脚步极轻，来到了钟嘉柔房中。
清冷月色与屋中烛光照亮帐中沉睡的人。
她阖着眼，长睫偶尔扑颤，睡颜恬静，侧过身时唇珠被轻压得微微嘟起。她喝过了那烈酒，此刻白皙脸颊上红扑扑格外可爱。
戚越极轻地坐到床沿。
那两杯酒让钟嘉柔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丝毫感知不到床边有人。
“宝儿，你胆子怎么这般大……”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许久。”
戚越心中默道。
他抬手想触碰钟嘉柔脸颊，却僵停在半空。
他们已和离了，他不算她丈夫了。
戚越眼眸暗沉，昭然望着眼前人，停在半空的手终还是落在她脸颊。
钟嘉柔。
钟嘉柔。
他反复在心里念她的名字。
戚越俯身，长臂将她虚搂，像从前每一次可以拥有她一样。
他看了她许久，想吻她，想把她亲醒，想狠狠占有她，把她顶哭。然而这些念头终是他的空想，他只能狠狠吸着她鬓边香气。
连日来的担忧和入骨的思念都在她身上香气中得到纾解。
戚越想，他恐怕这辈子都得打光棍了。
等钟嘉柔去上京府过完册，他一辈子也就这样完蛋了。
他娶不了别人，别人都不是她。
以后是不是霍云昭当皇帝，他还得跪着给他们请安？
戚越眼眸冷戾，深望着钟嘉柔。
门外忽然响起绵软的脚步声，一盏灯影也越来越近，隐约听到春华打着哈欠。
戚越起身靠在柜门后。
的确是春华起来值夜，在屋中瞧了眼，替钟嘉柔理了理被角便轻声出去了。
戚越重新回到房中，环视了一圈屋子。
这般破旧。
根本衬不得她。
她这么娇贵，住那皇宫都住得。
她现在很缺银子。
戚越沉眸在床沿望了钟嘉柔许久。
……
对昨日一切毫不知情的钟嘉柔清晨醒来，坐到镜前，昨日擦的那让皮肤暗黄的药汁已散去，肌肤恢复了细腻莹白。
随意梳妆罢，她在屋中用起早膳。
钟帆进来禀报：“姑娘，今早属下在外巡视的时候遇见黄巾军的大娘带稚子来城中看病，似是无钱可医。”
钟嘉柔微怔，放下汤勺听着。
钟帆说是那日给他们递饭的两个大娘带稚子去瞧病，许是无钱，在堂中跪求大夫赐药。
虽说她们臂上未系黄巾，但也是起义军，钟帆便未进去帮衬。
钟嘉柔凝思了许久：“你给他们送些粮米和药材过去吧，办稳妥些，别让他们知晓是我们所赠。”
钟帆领命出门。
钟嘉柔也不知这般行事对不对。
她的身份同起义军是对立的，可那些人又淳朴良善。
此刻，钟嘉柔忽然有些希望戚越在这里。
若他真随同霍承邦来镇压这些起义军，他应是会愿意劝降这些受苦的难民。
钟帆办事很是稳妥，一个时辰便将粮米、药材等物，连同钟嘉柔给的五百钱银票都送到了上次去过的茅屋中。
钟嘉柔正欲午睡，希望养足精神傍晚好去同齐鄞见面，学学赚钱的法子。
春华进来道钟帆想求见她。
钟嘉柔起身来到正厅。
钟帆道：“姑娘，有桩事属下觉得奇怪。方才在街上置办货物时，总觉身后有尾巴，但我让钟丙留了个心，他并未发现可疑踪迹。”
钟嘉柔蹙起黛眉。
“还有方才在院外巡查，又觉得跟之前几日不太一样，总感觉哪里不对，像有眼睛盯着，但属下仔细查了一番，都没找出什么人迹来。”
钟嘉柔有些警惕：“会不会是邵秉舟的人盯着我们？”
可也无道理，邵秉舟若真想盯他们的财物，早该在他们阵营里便动手了。
正说到邵秉舟，秋月来道他同李大娘来求见她。
钟嘉柔同钟帆对视一眼，起身去了院中。
李大娘远远跨进院门便几步跪到钟嘉柔身前：“姑娘，多谢你！你是菩萨，你同钟老都是菩萨！多谢你救我孙儿！”
钟嘉柔忙将李大娘扶起。
邵秉舟也同钟嘉柔拱手抱拳：“钟姑娘，你大义之举我们黄巾军无以为报。”
他掀开长袍便要落跪，钟嘉柔忙后退，钟帆也一臂将邵秉舟扶起。
钟嘉柔：“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我之间没有这样的大恩。”
钟嘉柔认真道：“邵大哥，我本不欲让你知晓是我们送了那些物品，但既然你已知晓，还请你替我瞒下，当做不知。我父亲是朝官，我的立场做这些于我委实不该。”
邵秉舟也认真听着钟嘉柔一席话，他黑目炯亮，一身刚毅正气，眼底却有几分别样的深意，利落地应下。
“我知道，我们黄巾军不会陷你于不义，且这桩事也只有我几个心腹知晓，对外我都说是主帅拨来的救济。”
如此便好。
钟嘉柔不再多言，她有礼又清冷的态度已算是逐客令。
邵秉舟自然看得明白，却多道了句：“我们明日便会迁出岳州，躲避京中来的官兵。今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处，记得那块牌子。”
钟嘉柔一惊：“京中的官兵？”
“对，我们的人传了令过来，皇帝的狗太子亲自来岳州剿杀我们，他们杀了我们北境一千亲人！”
钟嘉柔眼睫扑颤，是意外，又很震惊。
霍承邦来了岳州，那戚越也在岳州！
一向规矩谦和的承邦哥哥竟会下令赐死这些黄巾军，承邦哥哥一向都是主张民心为本啊！
钟嘉柔不明朝政，她带了私心，不愿这些被迫起义的难民受此劫难。
“邵大哥，太子亲临势必要立功回去，朝廷兵马远胜民间义兵。我知道我说的话不好听，可为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邵大哥可否再信朝廷一次，向朝廷妥协，我一定会劝我父亲向圣上为黄巾军说情，收编……”
“钟姑娘，你不必再劝我。”邵秉舟道，“今年寒冬我们冻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朝廷在哪？我们吃不上饭，连野菜都挖不到的时候朝廷在哪？还有三年前那场蝗灾，你身在京中，不知道民间辛苦，我不怪你。”
邵秉舟拱手道：“我们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高大壮硕，脚下却顿了片刻，终是回头，遥望她道：“有幸相识一场，钟姑娘是邵某见过最善良、最美丽的女子。”
邵秉舟离去了，只余阴天里一个高大的背影。
钟嘉柔不知这是否是最后一面。
她心中五味杂陈，为那些相处过一面的难民，为仗义的邵秉舟。
晴了多日的太阳钻进云层，今日难得是个阴天，乌云密布，隐约有些风雨欲来之势。
钟嘉柔连午觉也未再睡，快步行进屋中，吩咐众人：“收拾东西，离开岳州。”
春华怔住：“姑娘，奴婢以为您会去求见太子殿下一面。”
“为黄巾军吗？”钟嘉柔言语也有些无力，要努力狠下心才能平静说出口，“我方才已经说过我能做的了，若我此刻去求太子，我将永定侯府与阳平侯府至于何地？”
经过霍承邦三立与霍兰君平安出狱一事，钟嘉柔对承平帝的崇敬已经淡却许多。
论储君品行，霍云荣与霍云昭是最有资历的。尤其是霍云荣，他还是皇贵妃之子，母族乃世代望族，又深得朝中赞誉。但承平帝力排众议，还是三次扶持了霍承邦。
还有霍兰君，这位长公主作恶多端，承平帝如此睿智，不会不知女儿所作所为，却还是洗脱了霍兰君的罪名。
这仁君之名到底是对儿女仁慈，还是该对臣民仁义？
钟嘉柔现在已经不敢信若永定侯府犯了错，承平帝会念在钟济岳或钟珩明的功劳上网开一面。
她不敢赌。
钟嘉柔心中愧疚，也有些难受：“郎君在太子殿下身边，他该是第一个会劝太子收编这些起义军的。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里。”
现在钟嘉柔知道钟帆方才所说的府外异常是什么了，定是戚越寻到了她，派人在府外保护她。
她本来就是想避开戚越，不想他再为她付出任何。他如今正得太子信赖，未来霍承邦顺利登基，他会有大好的前程。
戚越很好。
往昔是她不知他的好，他该配一个洒脱些的姑娘。
可想到此，为何她心头会觉得有些酸涩呢？
钟帆与钟丙已将马车安排了两辆，钟嘉柔是想分头走，迷惑戚越。沿途她会留下暗号，以便钟丙寻到她。
马车穿过街市，渐往行人稀少的乡道上行去。
钟嘉柔想先找座小县歇一日，明日再继续赶路。戚越定是将青州已摸透过，她便先往青州待，他定是不会想到她会在最“危险”的地方。
天色已暗，阴云密布的暮色狂风四作，隐约有些大雨之势。
驾车的钟帆道：“姑娘，您坐稳了，属下快一些，赶在下雨前到县中。”
春华替钟嘉柔朝帘外应着。
钟嘉柔心中有些黯然。
她是想知晓戚越的消息的，虽已和离，他们却一起生活过太多，一年于她是很长的。如今多日未见，她也还没有放下他，仍是会为他安危担忧牵挂。
也许时间久一些，她就可以将他放下。毕竟她如今已能放下霍云昭。
她想，她也是可以放下戚越的。
只是今日她又对齐鄞失约了。
按时辰此刻她应该在昨夜的食肆中同齐鄞喝酒吃菜，商量着赚钱的法子。
都怪戚越。
好在她已留了刑舒，让刑舒去告诉齐鄞一声她有事要先回老家。
马车行驶得极快，一路颠簸，钟嘉柔稳稳扶着车轼。
春华与秋月也颠得有些想吐，掀开帘子欲吹吹风。
车轮忽然一个急转，马儿长嘶一声，马车骤然停下，毫无预兆。
钟嘉柔心中微惊，忙要看个缘由，探出头便瞧见了那一人一马。
昏暗天色中，那人顶着天地。
马背上的戚越一身银甲，健硕雄毅。他墨发随风飞扬，漆黑的深目极冷，像染了这狂风肆雨般狠戾。
钟嘉柔忘了一切，怔怔看他，早已不知她一双杏眼湿红，渐渐泛起泪意，似委屈，似嗔怪。
钟帆的一声“姑娘”堵在喉间，被戚越翻身下马的气势震慑，僵硬道：“世、世子……”
钟嘉柔这才回过神，僵硬望着朝她踏来的戚越。男儿双眸极沉，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抓回床榻上惩罚。
钟嘉柔想起之前，莫名怵他，白皙手指紧抓车轼，躲到了春华身后。秋月也忙硬着头皮紧挨春华，二人将她一起遮住。
戚越音色极冷：“让开。”
春华与秋月怵道：“世、世子，您不能……”
“让开。”戚越已无耐心。
春华与秋月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气势，却仍抖着将钟嘉柔护在身后。
戚越明明是生气的，却怒极反笑：“钟嘉柔，是我请你下来，还是抱你下来，你自己选。”
马车中，钟嘉柔整个脑袋都躲在春华与秋月背后。
她很委屈，也难过。
都已经和离了，即便未去录名过册，戚越也是那种说到做到的男子，不会拿和离当儿戏，她如今是自由身，他怎还敢这样逼迫她？
连日来对他的担忧在此刻愈发酸涩，她不知心中为何会盈满这酸涩难受。是因为她在意他，曾经愿同他过一生；还是想起在湖岸府邸时他喂药的逼迫，强行的进入？
钟嘉柔想不明，她只是觉得心中难受。
“我同你已经和离了，我已给过你书信，兴许你还未瞧见，我在信中同你言明……”
“书信算什么。”戚越打断她，嗓音沉冷，“你要走就自己当面同我告别，别背着我偷偷摸摸走。”
“你我名义上还是夫妻，你却趁我不在府中私自离京。”戚越冷声质问，“钟嘉柔，你给过我一点丈夫的脸面么？”
钟嘉柔很气，冒出了脑袋。
她眼眶湿红，忍着泪意道：“你我夫妻缘分已尽，即便我有对不起你之处，如今也该随关系消散。既然你未瞧见我留的信，我便在此告诉你，我同你已经和离，我会自己安排我的今后。我与郎君已无干系，还请郎君让开。”
戚越眯起眼眸，只道：“下来。”

第84章
钟嘉柔好气，他怎么听不懂话？
戚越紧绷薄唇，已有戾气：“知道这是哪里么，这里四处都有起义军作乱，你离京已是一错，往危险之处跑是二错。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钟嘉柔咬着唇，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我怎么就错了，你那样对我的时候我说你错了吗？我都不说你了，你还怪我了，你好烦，我不想……”
钟嘉柔话未说话，已被戚越长臂带出马车。
他将她扯到怀里，铁一般的手臂横抱起她上了马背。
钟嘉柔恼羞极了，当着她的丫鬟护卫，他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你放手！”
戚越已牵住棕色骏马，不顾钟嘉柔的挣扎将她圈紧在臂弯，冷声吩咐钟帆：“驾车回城。”
钟嘉柔气得涨红脸，转头去瞪戚越。
这般扭着脖子，她得仰起脸才能瞪到他，他却十分恣意地垂眸睨她一眼，薄唇勾起一丝懒笑。
钟嘉柔刚想开口让他停下，忽然美目睁圆，望见远处袭来的一支箭，失声护住戚越宽肩。
“小心……”
“嗖”一声，戚越已惊觉不对，护住钟嘉柔脑袋，弯下身躯躲过那箭。
紧接着又有无数支箭射来。
钟帆与钟丙已拔刀挡退这些箭羽。
钟嘉柔被戚越护在怀里，脸颊贴在他铠甲上又硬又冷，她却不敢乱动，也不敢开口让戚越分心。
烈风肆起，阴云密布的暮空里落起急雨，那箭终于停下。
钟嘉柔才敢问：“戚越，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已起嘶喊，密密麻麻涌来一群持刀的汉子，臂间皆系黄巾。
是黄巾军在袭击他们。
钟嘉柔愣了片刻便是一喜。
而戚越却暗道不好。
他方才是突然接到宋青的消息，说钟嘉柔似乎发觉被他监视，以两架马车逃了。今夜霍承邦要突剿黄巾军，戚越劝说无用，才紧急请霍承邦给他一个时辰，他连铠甲都未换，特意来追钟嘉柔。
是他这身铠甲引起了注意。
钟嘉柔的事不能被外人知晓，戚越才未带小兵，他走得太快，宋青也在途中与他走散。
黄巾军已靠近，每人眼中皆是深恶痛绝的仇视，挥刀便同钟帆交起手。
钟嘉柔在怀里乱舞手臂，戚越道：“别怕，坐稳了。”
钟嘉柔却道：“我有牌令，我认识他们的人。”
“黄巾军首领牌令在此，壮士们莫伤自己人！”钟嘉柔一向温柔的嗓音在这一刻用尽全力。她说话音调一向不高，努力喊完便喘着气。
戚越眯眼看她高举的木牌：“你从何处捡的？”
钟嘉柔来不及解释。
领头一个壮汉冷声道：“别信他们的诈，这些朝廷的兵歹毒冷血，杀了我们北境千余弟兄！”
钟嘉柔：“这是邵三给我的，是邵秉舟的信物！”
领头之人眯眼愣住，看向左右。
同钟帆等人厮杀的刀剑停了，他们扬声道：“把牌子扔过来。”
钟嘉柔犹豫片刻，还是扔给了钟帆。
那人仔细瞧完，声音依旧带着浓烈恨意：“你是邵首领的什么人？”
“恩人！”
戚越圈在钟嘉柔腰间的手臂收紧：“是真的还是编的？”
“真的，我认识他们首领！”
但这些壮汉似乎与邵三不在同一支队伍，那日也没有见过她，更没有听说过她。
他们依旧仇视戚越，满眼杀气：“下马，你们女的我们押到邵首领面前，但这三个男的必须杀了给我们兄弟报仇。”
钟嘉柔满眼急切，仰起脸紧望戚越。
戚越自然不可能将她独自放到敌人那里，高声道：“我出生农家，生于乡野，你们的苦我感同身受。今日你们放下武器，我保证说服主将不滥杀众壮士，是收编还是开垦农事，都会给你们一条活路。”
“我们怎会信这鬼话？”
刀剑与箭羽皆起。
戚越提剑挡退箭羽，策马带钟嘉柔穿出重围。
无数人追来，烈风和雨点刮在钟嘉柔脸上，她昂起脸，只望见戚越紧绷的薄唇。
“戚越，你不想杀他们，是不是？”
戚越沉应了声。
“你也没有下死手，对不对？”
戚越未开口，护着她俯身避开头顶一支箭。
他的确不想交手。
这些黄巾军只胜在人多，他的功夫加上钟帆断后，他能以一敌百。
可杀这些平民却非他所愿。
此刻不便以社仓为名博他们信任，但这些人已追上，马儿中箭，嘶鸣一声摔下。
戚越护着钟嘉柔落到地面，单臂抱她，提剑应对这些刺过来的人。
戚越的每一剑都刺中对手，却未刺入致命处。
钟嘉柔也看懂了，戚越对每个人都留了情。
那些人被他长剑刺中还能马上爬起来，远处钟帆、钟丙又在同那群人交锋，根本无法来护他们。
钟嘉柔眼睛都来不及看清，一路已经倒下无数人，但每个人又都更加愤怒地撑刀爬起，终于将他们逼到一处断崖。
风浪扑面，钟嘉柔闻到了雨水与湖水的腥气，瞥见崖底是个湖。
呜呜。
她不会要像话本里头那样掉湖里淹死吧。
她紧紧抱住戚越，害怕得流下眼泪。
她可不想死，她还这么年轻。
戚越功夫极好，一直将她严严护住。
直到一把刀逼至钟嘉柔面前。
钟嘉柔吓得花容惨白，死死抓紧戚越手臂，半分不敢动了。
“放下你的剑！”
持刀的壮汉怒目命令戚越。
他们现在也发现了戚越每一招都对他们留了余地。明明是留他们一命，他们却好像更暴跳如雷，像被羞辱。
戚越眯起眼眸，不动声色瞥那持刀的男人。
他的剑比男人快，但对方刺的是钟嘉柔……
戚越扔了捡：“抛了。”
男人将刀转架到他脖子上：“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你身上这身铠甲还是副将？”
戚越没说话，四面都多了刀围上他。
钟嘉柔已经腿软，整个娇软的身子全倚在他胸膛。
戚越亲了亲她头发：“宝儿，会水么？”
钟嘉柔眼睫颤抖。
戚越低声：“莫怕，待会儿大口呼吸，再默念二十个数。”
话音才落，戚越已旋身凌空一跃，踩在这些人头顶跃下了崖。
方才他看过，这崖壁不高。
戚越：“屏息。”
钟嘉柔只听得见戚越的声音，乖乖顺从屏住呼吸。
她落入了水底，还没有感受到恐惧的滋味，只记住戚越说过数二十个数。
她闭眼数着，心咚咚跳，全身全心都依靠在这个紧实的怀抱里。
数到十五个数时，她脑袋已经冒出水面，身子也被戚越横抱起。
他趟水带她上了岸。
钟嘉柔对这一切全然没有回过神，直到在一处洞穴里躲开那些找来的黄巾军，戚越带着她来到这处镇中安顿。
临时租住的小院终于遮蔽了风雨。
钟嘉柔整个人泡在浴桶中，身子才缓过来些，也才对方才后怕得想哭。
她竟然被刀架住了脖子，她竟然还像话本里那样跳了悬崖。
太、太刺激了吧！
此刻回忆起来皆是生死的后怕，为何那会儿抱住戚越时她还没有这么害怕。
钟嘉柔打了个喷嚏。
戚越的嗓音自门口响起：“嘉柔，水该凉了。”
钟嘉柔忙起身，哗啦的水声隔着木门该是不隔音的，她脸颊有些滚烫，擦着身上水珠。
这乡野之处没有软些的绸缎，长巾粗糙，她擦在身上有些疼，但也忍着擦完，换上了戚越在镇上买来的女子布裙，行出房门。
戚越正立在门外，深目自下扫她一眼：“身上可有受伤？”
“没有，你伤口可处理好了？”
方才在洞穴里躲避那些黄巾军时钟嘉柔一直靠在戚越怀中，都没有发现他被黄巾军刺伤，他当时一直没说，她也是方才在他烧水给她沐浴时才见他臂间流血的伤口。
这会儿伤口上已经包扎了药，戚越穿一身粗衣青衫也看不出伤势，屋中烛光昏暗，钟嘉柔瞧着他眸中的在意，心头忽然有些酸涩。
她移开了眼：“都说了你我已经和离，你今日不来找我便不会被那些黄巾军盯上，我也会顺利离开岳州。”
“今日、今日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钟嘉柔说完，竟有些哽咽。
戚越靠近她，逼她看着他眼睛：“那为什么哭？”
“我只是想哭，我害怕，我从没见过这阵仗。”
“没事了，以后我也不会让你再如今日这般涉险。”
以后……
他们都不算夫妻了，哪有以后。
钟嘉柔吸了吸鼻子，眨眼将眼眶里的湿热忍回去：“我们歇息吧，那些黄巾军该是不会找到这镇上的，我一路留了记号，应该过两日我的护卫会找过来。”
可钟嘉柔却在担心钟帆与春华秋月他们。
戚越看出她的担忧：“放心，我看那些人也无心杀他们性命，且有你那块木牌护着，他们应该无事。”
戚越问：“你如何认识那黄巾军首领？”
“在路上被山匪打劫，他们救了我们。”
戚越眸中已有怒气。
钟嘉柔一看便知他想怪她乱跑，她才不要再听他凶她。
她道：“我想睡了。”
这小院有三间房，钟嘉柔去了最小的那间，戚越也跟了进来。
钟嘉柔顿住：“郎君，如今我们应该避些嫌。”
戚越眸光极冷，他却不是在怪钟嘉柔，他怪他无能。
他对她那么好，她同他待在一起却只想寻死。
这屋中烛光不甚明亮，一身朴素布衣的钟嘉柔却仍如一轮月，满室华光溢彩。
戚越沉声：“你睡床，我坐椅子。一个屋子我才放心。”
“放心，我知晓分寸。”他淡声道。
钟嘉柔红唇轻启，犹豫了下终于没再赶戚越出房。
两人各睡自己那处，钟嘉柔落下帐帘时唤他：“戚越，你不可以像那晚那样。”
这声音很怯，又坚决。
戚越低声：“知道。”
落下的帐帘遮住了钟嘉柔一张娇靥。
戚越撑坐于靠椅中，腿横搭在长凳上，盖了薄被眯眼看了看那极简漏的拔步床。
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被子声音，是钟嘉柔身子在转动。
这被子极薄，里头是碎纸，乡野镇中能临时租着个院子已经不错了，褥单衾被自然不能有要求。钟嘉柔怕冷，盖的是两层，转身时哗哗响声更明显。
戚越倒是一直静靠椅中，被子在他身上未动分毫，未出声响。
等明日宋青应该便会顺着他记号寻来，钟嘉柔便不会受这罪了。
乡野夜色极静。
直到钟嘉柔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戚越才闭眼入睡，却又被钟嘉柔的一声泣声惊醒。
“宝儿？”戚越犹豫了下，挑开帐帘。
一点夜光也没有的床帐里看不清钟嘉柔的模样，可她喃喃低泣，似被梦魇。
“嘉柔，做噩梦了？”
钟嘉柔仍传出些泣声，戚越犹豫片刻，俯身将她轻拥，拍着她肩头。
钟嘉柔喃喃低泣的却是：“不可以，戚越。”
戚越脊背一僵。
钟嘉柔呼吸紊乱，湿热的喘息都打在他脖颈，她低泣道：“不可以……”
轻飘飘的三个字，把戚越心脏捅成了窟窿。
不可以什么，强。暴她？
这句话是他当时愤怒时对她说的，也是他将她扔到床帐中，盛怒之下毫无亲密闯入的。
戚越眼眸猩红，紧握拳掌，僵硬的身躯一点点贴向她温温软软的身子。
“宝儿，我这辈子怎么办。”
可梦魇的钟嘉柔无法回答他。
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自己。
……
天明时无人找来，索性也没有黄巾军。
钟嘉柔从床帐中探出脑袋。
晨光破窗，戚越还靠在椅背中，长腿懒懒搭在杌子上。
她动作很轻下了床，穿戴好，到戚越跟前晃悠了下，戚越也仍未醒来。
钟嘉柔微怔，捡起掉落在地的碎纸被，盖住戚越。
戚越还是没有反应，薄唇紧抿，窗牖光束照在他挺拔鼻梁上，眼窝都勾勒出一团阴影，他也仍不觉得刺眼。
钟嘉柔后知后觉，探到他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这一触碰，戚越慢悠悠睁了眼。
这双黑亮的眼睛都不同昨日神采，有些颓然。
“戚越，你发热了，你哪里不舒服？”
戚越握住她手。
他吻她手指，一言不发，温柔的亲吻变得逐渐狠力，把她手指都捏疼了。
钟嘉柔抽出手：“戚越，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戚越黑眸微阖，像才反应过来，定睛瞧了她好一会儿：“我怎么了？”
“你发热了，是不是伤口的原因？”
戚越也似乎这才发现拉着她的手，他僵硬看了好一会儿，松开她：“抱歉，我以为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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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钟嘉柔忽觉心中酸涩，继续认真道：“我看看你的伤。”
昨夜戚越临时买到这一身袍子，里头连个寝衣都没有，钟嘉柔解开他外袍，才见那伤口仍在流血，麻布上的血印子还是湿的。
钟嘉柔忙找了药重新包上他伤口。
滚烫的大掌突然覆在她手背上。
他在看她，眼眸深邃，似有浓烈涌起的浪。
钟嘉柔眼眶滚烫，刚想抽出手，戚越便闭上眼睛睡去了。
钟嘉柔也不知他这是因伤昏迷还是昨夜没有入睡过，又不敢将他吵醒。
得去替他请个郎中才行。
钟嘉柔打开院门，竟见钟帆等人在巷中四处张望找她，她一喜，忙唤他们。
钟帆说昨日他和钟丙不敌黄巾军，落入了黄巾军手里。但因那块木牌，黄巾军没杀他们，将他们押到了邵秉舟面前，他们才获救。
邵秉舟本来想派人来寻她的，钟帆给回拒了，自己带了人过来。
钟嘉柔道：“可有遇到世子的侍卫？”
钟帆摇头，将那木牌双手奉给她：“邵首领说他们队伍还管理不严，那领队已被处罚，今后不会再出这种事，他说对不起姑娘的恩情。”
钟嘉柔抿唇将那木牌收下。
霍承邦已来岳州，黄巾军命途堪忧，昨日之事便能看出他们队伍疏于管理，皆胜在意气。昨日戚越明明可以斩杀那些人，却未伤一人性命，此刻却因黄巾军落得中伤昏迷……
郎中寻来，说戚越是因伤口染了水才导致的高热不退，要退热才能好转。
钟嘉柔想给他喂药，可他薄唇紧抿，根本喂不进去。
郎中留下过芦管，可钟嘉柔又掰不开戚越的嘴。望着这张紧闭的薄唇，钟嘉柔犹豫了下，轻轻唤道：“郎君？”
戚越仍在昏迷，没半分回应。
“郎君，我亲你了？”
犹豫了下，钟嘉柔像戚越从前捏她脸颊一般，捏开他薄唇。
好烦，他一排整齐的牙齿闭着，她怎么喂？
钟嘉柔亲了亲他薄唇，探出小舌头。
她本以为戚越会没反应，竟觉他齿关一松，已让她吻了进去。
钟嘉柔瞪圆杏眼，喘息着忙退开，他仍是昏迷的状态。
“郎君？”
果然没反应，那刚刚为何会为她松口？
钟嘉柔不明白戚越这反应，只能像方才那般重新亲了他，以唇喂他喝药。
这碗药喝完，钟嘉柔漱口都花了一壶水，又没有蜜饯，嘴巴里全是苦苦的药味。
好在戚越睡到午时终于醒了过来。
钟嘉柔心中一喜，伸手探了他额头，还是烫，中比早晨稍微好了些。
“戚越，你终于醒了，快吃点饭。”钟嘉柔将饭菜端到床边。
戚越微阖眼皮，目中还有些刚醒来的迷惘，眯眼看钟嘉柔。
钟帆带人来搀扶他，让他能坐起身靠在床头。
戚越也是这时才觉他身上没力气，连坐起来都费劲。
钟嘉柔将筷子放到他手中，像教稚子一般：“握筷，快吃。”
“你在照顾我？”戚越喉结轻滚，嗓音有些干哑。
钟嘉柔点头：“你生病了，不过无事，大夫说你已退热，退热就会好起来。”
钟嘉柔一双美眸难得的温柔，连声音都是软软的。戚越看了她许久，慢吞吞握住竹筷，在她注视下将碗中肉菜吃完。
钟嘉柔也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戚越：“现下什么时辰？”
“刚过未时。”
戚越环顾了一圈屋子：“你的人找来了，黄巾军可有发现此处？”
“你别担心黄巾军，他们首领放了钟帆，便不会再伤我们。”钟嘉柔微顿，“只是你如今身为太子的亲兵，恐怕他们不会放过你，且你回去应该如何向太子殿下复命，你可有想好？”
毕竟戚越未杀那些黄巾军，全留了活口。
戚越道：“我知晓如何复命。”
钟嘉柔问：“你可有在路上留下记号，宋青宋武可随同你来了，他们会不会来寻你？”
她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美目里也都是关切。戚越眼眸深邃，一直看着这样的钟嘉柔。
也许只有此刻她是属于他的。
戚越点头。
但下一刻钟嘉柔便道：“那我将钟帆他们留下照顾你，我先走了。”
戚越眯起眼眸，薄唇翕动：“现在到处都是黄巾军，你还要乱跑？”
“我有黄巾军的牌令，他们不会伤我。”
“我不许，我此行就是来找你，在这儿等片刻，宋青很快会寻来。”戚越欲撑起身，身上却无力气。
钟嘉柔道：“我已同你说过了，我不愿再与郎君有牵扯。戚越，谢谢你此番救我，你先安心在此养病，我有护卫保护，你不必担忧我安危。”
说完，钟嘉柔深望一眼戚越，转身离开。
“嘉柔！”戚越掀开被子要拦她，却连床都下不了，半个身子搭到床沿。
钟嘉柔心中一软，却未停留。
有钟帆照顾，戚越不会有事。
她若心软留下，待会儿宋青带人寻来，她便再走不了了。
钟嘉柔狠心坐上马车，驶入了这外头的县中。
……
夜幕已暗，戚越该是已经被宋青接走。
只是到了夜间钟帆也没回来，想来是宋青还没找到戚越。
春华与秋月皆在客栈中，二人身上也未受伤，黄巾军昨日没有伤过她们姑娘家。
见钟嘉柔出神，春华道：“姑娘早些安寝，世子身体一向康健，该是没有大碍。明日我们等到钟帆回来便可以离去了。”
钟嘉柔无声颔首，拥着被子睡去。
这一夜皆是浅眠，隐约又梦到她与戚越这桩婚事。
梦到他帮她理账，梦见他在内宅为她撑腰，梦见她靠在他肩头看皮影戏，也梦见他在床帐中那张戾气的脸，和他给的疼。
钟嘉柔从梦中惊醒，看窗边熹微的亮光该是将要天明了，钟帆却一直未归，宋青不应该这么慢还不去接戚越。
她一时十分担心，将戚越独自丢下是不是太不应该了？他还病着。
天边亮透，晨光穿透厚厚云层，照亮这客栈庭院。
钟嘉柔站在二楼廊中眺望，很为戚越担忧。
春华道：“秋月已端来早膳，姑娘先吃东西，世子那里会无事的。”
“我去看他。”
想明白，钟嘉柔已让钟丙去备马车。
春华带着早膳的粥与包子急急跟她上了马车，一路皆在安慰她。
到半途，钟丙忽然停下。
是钟帆派了个护卫回来找钟嘉柔。
“姑娘，世子昨日一直昏迷到现在，郎中守了一晚上才稍微降下些世子的体温，他一直念您。帆哥说让属下来告诉您一声。”
怎还未退热，他受伤这般严重？
钟嘉柔心中担忧，忙让钟丙再快一些。
回到那院中，屋子里散着淡淡药气，戚越仍像昨日午时她走那会儿，病恹恹躺在床上，剑眉紧皱，薄唇绷成冷淡的线。
钟嘉柔试了他额头温度，和昨日一样烫。
“郎中如何说？”
“郎中还是说是伤口的原因，因为伤口染了湖水，大概是受了病气入体，熬过这发热便能好转。”钟帆道，“昨日世子已经降温不少，只是傍晚开始情况来势汹汹，又一直唤您名字，属下怕耽误病情，今早才潜小郑去请您。”
春华洗了浸着冷水的长巾递给钟嘉柔，钟嘉柔小心替换下戚越额上的长巾。
她未再离开，询问钟帆：“为何一直未见世子的人寻来？”
钟帆也摇头说不知。
钟嘉柔心思凝重，要么是宋青出了事，要么是前夜里的大雨将戚越的暗号冲走了，宋青还没寻到这里。
屋中只剩下钟嘉柔，她一直守在床沿。
戚越的体温仍反反复复，钟嘉柔急得都有些想哭了。
她一直以为戚越是个铁做的人，从前冬日里不怕冷，在皇宫里那回淋过大雨她都风寒了，他却一点事也没有。她以为他不会疼，可他也有血有肉，会生病，会疼。
钟嘉柔眨着眼，不欲掉泪，直到她擦拭戚越手背的长巾被他握住。
她一愣，戚越已撑开眼皮醒来，目光清亮懒散，很是自然地瞥她一眼，将她手腕一扯，侧身将她揽到臂弯。
“哭了？”
他声音嘶哑，他却未觉般，用指腹接住她眼泪，瞧着指上那泪珠子一眼，俯身捏开她脸颊吻下来。
“唔……”
钟嘉柔错愕，完全没有防备，双唇全被他堵住。他吻得极深，全然不让她呼吸，钟嘉柔甚至也推不开他沉重的身躯。
她浑身无力，被亲软了骨头，想着他如今还在病中，她也不好碰到他伤口。
钟嘉柔呼吸无力，慢吞吞伸手勾住戚越后颈，吻他唇舌回应。直到戚越手掌刮过她身前柔软，她美目颤着，呜咽着摇头。
戚越退出这吻，挑眉道：“梦里还拒绝我，昨日我没让你舒服？”
钟嘉柔怔住，他以为这是梦？
戚越低头忙着，钟嘉柔美目睁圆，仰起颈项推他头颅，他仍埋头忙着，单手将她双腕举过头顶。
钟嘉柔不敢置信，久违的身体在他肆意的含咬下簌簌颤抖，她用力抱起他头颅：“戚越……”
戚越狠托道：“为何比昨日大了？”他深目也闪过犹疑，盯着她一张红透的娇靥，拉她手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哦，不疼。”
还是梦。
钟嘉柔在戚越梦里。
戚越掌住她腰肢，轻而易举将她翻转，从后咬她耳垂：“趴好。”
钟嘉柔扭转腰肢回头：“戚越，你生病了。”
“怎么，在我梦里还想拒绝我？那昨日怎么不拒绝？”
钟嘉柔不知道他说的昨日又是什么荒唐的梦，她摇头：“你现在生病了，不可以乱动。”
戚越直勾勾看她，眼眸竟渐渐红了：“钟嘉柔，在梦里你也管老子？”
钟嘉柔红唇微张，在他红透的眼眸下好像说什么都算冷漠，她片刻的迟疑让戚越捏住她脸颊，薄唇将她檀口覆住，他那么爱不释手，一遍遍吻她，直到她浑身都软得瘫在他臂弯里。
戚越紧望她，年轻男子的眉眼越发沉冷，添了他这个年龄不属的晦暗，钟嘉柔心中酸涩，喘息着捧住他脸颊：“郎君，你真的可以么？”
戚越只埋头忙着，没回她。
钟嘉柔捧起他脸颊道：“那郎君躺下吧，听话。”戚越黑眸有些迷惑，却是乖乖听她的。
钟嘉柔心跳如擂鼓，颤软的身子跨坐于他身上，她学舞的时候自然从未想过柔韧灵活的肢体会用于此。远山似的黛眉紧蹙着，红唇喘着都似吸不到空气般难受。
戚越却很受用，眯起的眼眸皆是一股威压，仅以眼神便将她肆意剥透。钟嘉柔颤着红唇喘息，细腰灵动如游蛇，戚越将她小衣挑到她唇边。
“自己咬着。”他翻身掌握了主权，给她奖励，一面肆无忌惮咬了她，“宝儿哪里都好乖。”
窗边日光灿烂。
春华的脚步一向很轻，端了新的井水进来。
日光穿透床帐，只勾勒出摇颤的影子。钟嘉柔自然知道春华进来了，忍住的呜咽都憋成了一点哭腔。
春华慌慌张张退出去，忙关好了房门。
戚越全然未觉，他一点不像病了，钟嘉柔甚至觉得他不像是做梦，不然为何这般轻车熟路，将她贵女的骄矜都撕成了碎布。
戚越掐住梦中小妻子白嫩纤长的脖子，俯身咬她微颤的红唇，两瓣唇被他咬玩着。他极爱在她承接不住时吻她，吻一下，她小嘴里咬一下，一张娇靥像风雨摧折的露水牡丹。他拍了拍她脸：“乖，马上就好了。”
钟嘉柔后悔了，她就不该心疼戚越。
他也有眼眶红红的时候，她瞧了这么一眼竟心软给了。
她喘息哭吟：“郎君……”
“宝儿不想玩了么？”
钟嘉柔狠狠点着小脑袋。
戚越嗓音温柔至极：“那宝儿亲我一下，我就不玩了。”
钟嘉柔勾住他后颈乖乖吻他，迷蒙里似乎忆起这样的话有些熟悉，等她忆起来上一次这样被骗时，此刻也再次跌落戚越这陷阱中。
她美目睁大，一张娇靥全被挂满，唇角流进一些，忙俯身想吐出去，却被戚越提起后颈，狂风暴雨般地吻她。钟嘉柔摇头呜咽，所有抗拒只迎来他更多的奖励，不得不弓起细腰求生。
一切熄灭时钟嘉柔本想骂戚越，可抬眼见到的却又是他红红的眼眶。
他如个稚子般，像受了天大的欺负，额头蹭着她肩：“宝儿只喜欢强者，我连难民都打不过。”
“钟嘉柔，我是不是很弱啊？”
钟嘉柔怔住，知道他问的是前日被黄巾军逼下悬崖的事，他也将她和离时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记在了心底。
她说她喜欢强者，不喜欢生于乡野的他。
她说他很好，她却不会因为他的好就必须喜欢，她不缺男子的喜欢。
那日和离，她否定了他的一切。
戚越将她抱到怀里，像怕这个梦醒来不存，他紧勒的手臂让她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她。钟嘉柔心中忽然很是难过，掉下一滴泪。
她眨眼忍回眼泪，仰起脸凝望他。
“戚越，你放下剑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强者了。”
戚越眼眸微睁，紧望她许久，真的以为这是梦，抿了抿薄唇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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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他的梦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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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钟嘉柔整理好，唤了春华进来。
春华埋首将冷水放到一旁，浸湿长巾递给她，有些欲言又止。
钟嘉柔什么也没有解释，替戚越重新敷住额头。
经此两番折腾，本来降下来的体温又升了上去，那郎中来瞧，把脉的时候震惊地看向钟嘉柔，张了张唇，终是在她红透的双颊下闭了嘴。
钟嘉柔一直照顾到深夜，戚越总算是退了烧。
郎中又把完脉，说这次应是没有大碍了，瞟了钟嘉柔一眼，医者仁心说道：“得亏这郎君体格健壮，不然会死人的。”
屋中，春华与钟帆都知晓郎中所指何意。即便方才钟帆在外巡查，什么也未听到，但春华红着脸出来将院中护卫都遣走，钟帆便也猜到了。
钟嘉柔只同那郎中说了多谢，郎中走后，她又让钟丙给她备车。
钟帆微怔：“姑娘还要回县中吗？此刻天色已晚，姑娘还是留在这里歇息，等世子醒来也想见到姑娘。”
“我并没有来过。”钟嘉柔命令钟帆，“今日谁都没见过我，我没有来过这里。”
钟帆在钟嘉柔的清冷中听明白了，这里全是永定侯府出来的娘家护卫，都只会遵从钟嘉柔的命令。钟帆恭敬应下。
钟嘉柔坐车回到了县中客栈。
春华出去向小二要热水，县中的客栈比不得自家府邸，热水也是许久才送上来。
平日钟嘉柔都会要春华与秋月侍奉沐浴，这回却道：“我自己来。”
身上皆是红痕，擦洗时，钟嘉柔望着镜中，心还是会怦然跳快。明明都已和离，她却还纵容自己做出这番错事。钟嘉柔安慰自己，她只是不想欠戚越，才不是因为心疼他。
雨后的夜幕弯月高悬，远离上京的夜色一片宁静。
翌日钟嘉柔刚醒来，春华服侍她梳妆时道：“姑娘，这县中没有好些的避子药。”
毫不知情的秋月瞪圆了眼。
春华说她早上去县中药铺要一副避子药，郎中说药有些伤身，药铺缺几味药材，只能给她开这方子。
钟嘉柔道：“我月事刚走，那便不喝了吧。”
戚越除了故意弄到她脸上，后头那回都是如常在里头。钟嘉柔葵水刚走没几日，出嫁之前王氏便告诉过她想怀子嗣得在规定的那几日里，女子葵水前后都不易怀上。
午时，钟帆终于带着人回来了，朝钟嘉柔说起戚越的情况。
“世子已经退了热，宋青依旧还没找来，世子说恐怕是宋青出了事，他便独身回岳州府了。”
钟帆说戚越要他说出钟嘉柔在何处，钟帆没答，戚越担心黄巾军与宋青，便只得先回去处理此事，命令钟帆要务必保证钟嘉柔的安全。
得知戚越已经好转，钟嘉柔也放下心。
想到终将一别，心上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环视着楼外这偏远的宁静，吩咐钟帆他们备车启程。
她打算按照原计划先回青州，等下入城若有药铺，再顺便进去买副不伤身体的避子药好了。
这一路倒是没有再那么着急地赶路，这县中道路本不好走，钟帆等人驾车便十分稳妥，只是马车忽然又一个急停。
钟嘉柔有些诧异，秋月也掀开车帘瞧着。
道路两侧树木葱郁，阳光斑驳。
约摸十几壮汉将路拦下。
钟嘉柔一噎，脸色已有些惊吓的白。
她怎么又遇到人了？
她怎么这般倒霉！
再仔细瞧这些人臂间没有黄巾，个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又不像山匪恶劣。
钟帆等人已拔出刀剑。
春华与秋月也赶忙落下车帘，紧张护在钟嘉柔身前。
钟嘉柔从未说过脏话，除了戚越在帐中逼她那几回。
现在她红唇张合，真的很想骂脏话，又不会说。
却听那些人道：“敢问车中可是三个姑娘？”
钟帆：“尔等何人，光天化日竟拦我们平民的路，还请让开！”
“这位大哥，许是我说错话了。敢问车中可是五郎的妻子钟氏？”
钟嘉柔愣住。
“我等是五郎的朋友，特受他嘱托来保护钟氏。”
钟嘉柔咬着唇，死死搅着袖中手帕。
戚越。
他人不在这里，却叫了朋友来拦她。
她昨日那么心软受了他欺负，早知他会如此她就不顾念那点夫妻恩情了，白便宜了他。
这十几人个个高大壮硕，腰杆笔直，背上负刀剑，个个翻身上马，密不透风护在钟嘉柔马车前后，的确是戚越私养的兵。
戚越午时自昏迷中醒来，昨日一场大梦酣畅淋漓，记忆犹新。
他醒来时屋中没人，他已有力气掀开被子。纸被哗哗响，他衣袍穿戴齐整，底裤也干爽……昨日的梦那么真。
戚越微眯深目，瞧见床边矮凳上有盆井水，走到盆前扯下衣襟看他脖颈。
什么也没有。
明明钟嘉柔咬过他喉结。
戚越喉结轻滚，眯眼忆着这梦。的确，梦中的钟嘉柔很主动，也会为他掉泪，还会温柔细语哄他乖乖躺好，事毕又安慰他放下刀剑时便已是个强者。
她也只有在他梦里才会给他好脸色，待他柔情一些。
钟帆走进屋中，见他醒来惊喜不已：“世子，您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
“您自夫人走后便一直昏睡，已睡了两日。”
戚越暗道不好。
已过了三日，不知道霍承邦是不是已对岳州黄巾军赶尽杀绝，且他本来只是告一个时辰假来追钟嘉柔，却因意外耽误了三天。
“她在何处？”
“夫人如今很安全。”
戚越冷声道：“如今世道危险，你瞒着便是害她，赶紧说。”
钟帆有些犹豫，却还是很遵守钟嘉柔的命令，没有回答。
戚越愈发冷戾，却不再逼问，如今先回军中要紧，他得想办法护下那些黄巾军。
他叮嘱钟帆去保护钟嘉柔，未要钟嘉柔留给他的护卫随行，只要了一匹马，先策马去寻了最近的私兵。
他养的人马分散在各处，索性这附近县中能放出暗号，他让人去拦截各条能出岳州的道路，遇到钟嘉柔要严密护送她，将她行程报给他。
戚越策马赶向岳州府，一路见城中大道皆无闲散百姓，商铺道中也无行人。
他勒停马儿，问了一商贾缘由。
商贾答是因为城中官兵在搜起义军。
戚越眼眸暗沉。
既然如此，那黄巾军便还未被悉数剿灭。
一个时辰后，戚越终于策马回到岳州府。
宋世宏派了人在门口等他，知道他回来风一般跑过来，脸色沉重。
“你去哪了，为何三日才回来？！”
宋世宏急道：“你再不回来宋青要被打死了！”
戚越面色暗沉。
原来那日宋青并不是半路走丢了，而是被余祖新给截住了。
余祖新是除马祁峰外霍承邦的第三心腹，在此次北境剿灭黄巾军中很顺霍承邦心意，带兵杀了那千余黄巾军，这次岳州之行霍承邦便带了余祖新随行。
戚越那日原本在排兵为晚上剿军为准备，但临时得知宋青来告诉他钟嘉柔要走，他才向霍承邦告了一个时辰的假。
而他行迹匆忙，余祖新起了心想揪他把柄，便派了人尾随，将宋青截住询问缘由。
宋青一开始并未透露，余祖新用了刑，又在那打斗现场瞧见黄巾军的痕迹与戚越跳崖前解下的铠甲，便诬告戚越是去给黄巾军通风报信。宋青这才不得不解释他只是去接钟嘉柔，才请了一个时辰的假。
宋世宏道：“那晚殿下是要提前突剿黄巾军，却似乎被黄巾军得了风声，这三日全都藏匿起来，咱们的兵搜了整座城都没搜到。余祖新本来就恨你得宠，我看他这次铁了心要把污水泼你身上！”
“宋青在何处？”
“关在岳州府牢里。”
戚越双眸沉下，满眼的杀气：“他伤得如何？”
“还能救！”宋世宏道，“你放心，一营都是你的人，大家都有分寸，只是你现在如何向殿下交代？”
戚越已来到主院。
檐下是身穿铠甲的禁军，其中两人是他一营的手下，见到他便是一喜。
戚越跪在门外：“属下戚越渎职失守，归来晚了，还请殿下军令处罚！”
屋里头没有动静。
戚越又再报了一遍，里头才隐约传出些季仪的笑声。
半晌，内侍柏英出来道：“戚统领，请吧，你扰了殿下的雅兴。”
戚越脸色阴沉，行入正厅，朝上座的霍承邦跪下。
霍承邦身侧坐着白衣如雪的季仪，少年美如璞玉，白肤红唇，懒洋洋吃着去岁冰冻的荔枝。
霍承邦则面容严肃，身上龙纹衬得天家威仪，有些不悦问道：“这三日去了何处？”
为保戚越清誉，证明他并未和黄巾军串通，宋青已招认他是去接钟嘉柔。
戚越只得如实禀报。
“内子她要去青州探亲，途中得知殿下在清缴起义军，便很担忧我，想来见我一面。我前去接她时碰到了黄巾军，被逼入悬崖，受伤昏迷，才归来得如此晚。请殿下治我渎职之罪，属下甘愿领罚。”
霍承邦淡淡道：“受了什么伤？”
厅堂中的禁卫便来解戚越衣裳，戚越自己扒下了外袍。
这临时买到的粗布袍子里头没个寝衣，他硬朗胸肌腹肌皆展露在冰冷空气中，一身壁垒分明的健硕，只有两臂有两道刀伤，瞧着倒是不严重，昏迷三日听来确实有些夸张。
霍承邦淡声问他细节。
戚越也都答着。
余祖新也来到厅中，一遍遍挑那些打斗现场的细节问戚越，企图把暗中勾结起义军的罪名扣在戚越身上。
戚越倒是答得事无巨细，没有给余祖新可乘之机。
霍承邦沉吟道：“你擅离职守，此罪需按军法处置，你可有异？”
“属下没有任何意见，多谢殿下。宋青已受过刑，是否可以无罪放了？”
霍承邦略点头，起身带季仪去了后院。
因为季仪喜欢打斗，也爱纵奴惩罚，内侍柏英便让人在这院中行刑，对戚越道了声：“戚统领，得罪了。”
整个岳州都搜不到黄巾军，偶尔抓到几个可疑人物，也皆都不认，宁在狱中自戕都不张口。
霍承邦便下令整座岳州城只许进，不许出，凡有出城者皆会被严加盘查，严重者都抓起来拷问。
因此，钟嘉柔被带到这里时正见到戚越跪在院中受刑。
斜阳霞光里，他衣袍褪至劲腰下，跪于院中，宽肩后背皆是鞭痕。
二人相见也是意外，都互相怔住。
戚越最先移开目光，他随便一想便能明白钟嘉柔恐怕是在出城时被禁军给带到了这里。
他不想他的难堪落入钟嘉柔眼中。
她喜爱强者。
他三日前才被黄巾军逼入悬崖，带她跳湖，都无法给她安稳的保护，现在更不想如此难堪被她知道。
钟嘉柔却已经失了神，全部情绪皆在那一道道鞭声下崩溃。
她明白她好像看不得戚越受罪。
本来这两日她把他照顾得好好的，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也不流血了，现在两道纱布上又再浸出了血迹，他后背受完刑，执刑的禁军又换了胸膛抽打。
钟嘉柔挣脱押着她的禁军，冲到戚越身前，张开手臂将他整个宽大的身躯抱住。
“不要打了！他犯了何错要受如此大刑！”
军鞭无情。
二十鞭足矣皮开肉绽，伤及内脏。
眼泪涌下，钟嘉柔难受地瞧着戚越鬓发中渗出的汗。他明明已这般疼，竟半声都未吭，对她道：“你过去。”
钟嘉柔仍张开双臂护着他，对执刑的禁军道：“我是他妻子，我去求殿下留情，请你等我片刻！”
钟嘉柔深望戚越，跑去正厅。
厅中无人，她也顾不得柏英的阻拦，拎着裙摆冲向后院，跪在了檐下。
“承邦哥哥，太子殿下！夫君他是为了保护我安危才不得已擅离职守，求您念在父亲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夫君这一回吧！”
柏英有些紧张，忙硬着头皮入内去请示。
霍承邦是很厌恶和季仪在一起时被打扰的，尤其还是女子。
但好在霍承邦还是行出了卧房，来到厅中。
他正襟端坐，一身储君威仪。
钟嘉柔跪行跨过门槛，俯身道：“承邦哥哥，夫君伤势未愈，高热才退，他方才已受过大刑了，求承邦哥哥饶恕夫君这一回！”
霍承邦紧抿唇，沉吟问：“你为何会在岳州？”
“我……我背着父亲偷偷出京的，想去青州探望祖母，也找阿宛玩。听闻途中有人谈及起义军，便才得知夫君是在岳州办差，我太过思念他……所以才来了岳州。”
钟嘉柔绞尽脑汁编着，也不知此言可有漏洞。
霍承邦训诫：“胡闹。”
钟嘉柔不做声，只流泪。
对这个父亲教过的太子殿下，她的了解只在少时，她心中的太子不是那暴戾之人，对她一向都很和善。霍承邦虽厌恶女子，却似乎一直都没有对她表现出厌恶，大抵是因为他待她真如一个妹妹。
钟嘉柔便将委屈倾泻于表，红了眼求着：“我愿代夫君受过，求承邦哥哥手下留情，夫君是您的亲信，此时正是需要心腹为您效力的时候。”
霍承邦问柏英：“已行几鞭？”
“回殿下，已行了十三鞭，再打下去恐怕真得养上半月一月的。”
霍承邦道：“叫太医。”
钟嘉柔喜极而泣，磕了头便想出去看戚越，又被霍承邦淡声唤住。
“在岳州呆了多久？”
“回殿下，臣女刚来两日。”
“可遇到起义军伤你？”
“没有的。”钟嘉柔犹豫了下，试探性道，“只是听闻起义军倒是安分，未伤城中百姓……”
“起义军皆为反贼，违大周律法，按律当诛九族。”
钟嘉柔不再讲话。
霍承邦也未多言，吩咐柏英带她下去安顿。
钟嘉柔行礼退出正厅，忙冲去院中。
地上余下一滩鲜血，戚越的粗布袍子也早被鞭子打碎在地上，她鼻腔一酸，莫名想掉泪。
戚越一营的手下朝她道：“夫人，戚统领已回房中安顿，属下带您过去。”
钟嘉柔忍住了泪，同这禁军去到戚越休息之处。
四方的院中廊下皆是男子，见到她纷纷侧目避开，也许是她太过好看，几人耳朵都红了，带队出了这院子。
戚越是同宋世宏住一间房。
此刻他正坐在杌凳上，由随军的太医上药。
男儿健硕的身躯上皆是伤痕，有几道伤格外明显，里头肉瞧着伤得极深，钟嘉柔都不敢仔细看，在戚越发现她时移开了目光，走进屋中。
宋世宏道：“钟二，你来了。”
钟嘉柔甚少被这般叫唤，对宋世宏行了一礼。
宋世宏道：“你瞧瞧，亏你来了，你不来他得硬抗了！他最爱硬抗，前几日自个儿练剑也受了一刀，都是硬扛下来。但是夜间他就被我发现了！”
宋世宏冲钟嘉柔挑眉，眼里揶揄。
戚越紧抿薄唇，冷冰冰睨宋世宏一眼。
太医处理完伤口，嘱咐几句离开了房间。
戚越看着钟嘉柔。
钟嘉柔也瞧着他，二人谁都没有讲话。
钟嘉柔率先移开视线，戚越也收起目光，慢条斯理系上衣带。
此刻屋中没有旁人了，宋世宏继续方才未说完的：“他夜间就被我发现做梦喊你名字！”
戚越一记眼刀盯在宋世宏身上。
宋世宏一愣，只以为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夫妻团聚，便道：“我去替你看看宋青伤势如何了。”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钟嘉柔便问：“宋青也受伤了么？”
“嗯。”戚越道：“你被殿下的兵马拦了？”
钟嘉柔颔首，解释着：“殿下下令岳州城中只许进、不许出，你派来的人太招摇了，便被拦下盘问，他们自称是镖局的雇佣，负责保护我，士兵不信，也不信我解释。”
钟嘉柔当时看明白恐怕禁军误会了那些壮汉是黄巾军，她只得亮出身份。
那些士兵一听她唤霍承邦为承邦哥哥，也不想得罪，她才如此被迫到了这里。
“你放心吧，那十几人方才也被镖局的人领走了。”
戚越淡应了声，停顿片刻问她：“方才为什么哭？”
“你快要被打死了，前几日又救了我。”钟嘉柔这般解释。
是的，她方才只是见不得他受苦，毕竟他们夫妻一场。她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原由。
钟嘉柔道：“我如今是不是得先留在此处了？”
戚越颔首：“在殿下未撤城门禁令之前，也为你安危，他应该不会私放你离开岳州。”
“你戏落空了。”戚越挑眉，扬起的薄唇有些看戏的恣意。
钟嘉柔自上往下打量他一眼，美目恼嗔：“郎君还这般有精神，你安心养伤吧。”
钟嘉柔离开了这处屋子。
戚越敛下笑意，双眼黯然。他一点点扶住桌沿站起身，伤口剧烈撕开般，疼痛刻骨。
他剑眉紧皱，行到床边，鬓发中已皆是汗。
端坐床沿，他紧望门口的方向。
钟嘉柔已经离开了，方才转身时的那抹婉约身影却跟梦里极似，乌发如瀑，细腰婀娜。伤口疼痛，也只有想一想她才能抵消痛觉。
钟嘉柔在梦里很乖。
她会自己坐上来，她吃得很尽力。她那把脖子纤长白皙，他爽到极致时掐过她脖子，又舍不得真给掐断。她却害怕地睁大美目，小嘴里吃他紧紧的，漂亮的小脑袋颤颤摇晃，哭叫都那么好听。
这梦太真，以至于戚越见到她，仍能把眼前的她与梦里对照，看她一身荆钗布裙犹似在他掌中碎为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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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是撕布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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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岳州府上下皆是禁军。
钟嘉柔住在霍承邦主院后的一座院中，里头还有知州一家十几口人，因她身份贵重，又得霍承邦叮嘱照顾，倒是什么也不缺。
刚入夜便有热水与锦缎衣裙送来，钟嘉柔换下了身上的粗布衣裙，浸入浴桶中时，胸口那些红痕还未消退。
她多泡了热水，想尽快让这些痕迹消失。
春华与秋月服侍她沐浴，像往常那般将知州夫人送来的女子香膏润湿在她肌肤上。
钟嘉柔也放了个懒，趴在美人榻上，连夜来被马车颠得疲惫，又被戚越弄得快要散架的身体终于可以懒一会儿了。
她迷迷糊糊阖上眼，半睡半醒间倒是还惦记戚越的伤势，嘱咐她们二人：“郎君容易高热，若夜里病起来记得将我唤醒。”
春华应下。
钟嘉柔闭眼喃喃嘱咐：“那木牌可要藏好了，这里是岳州府。”
春华低声：“嗯，奴婢贴身放在小衣里的。”
钟嘉柔也不知是想起什么，吃吃笑了，侧过身拥着舒服的云缎衾被睡去。
…
清晨醒来，钟嘉柔一觉倒是睡得极舒坦。
春华与秋月端来热水服侍她洗漱，说道昨夜戚越并未不适，宋世宏说他没发热，宋青也养得还行。
钟嘉柔前去给霍承邦请安。
知晓她在这里无聊，霍承邦赏了她几册书。
钟嘉柔道：“多谢殿下。”
“去看过五郎了？”
“还没有，臣女先来给殿下请安。”
霍承邦道：“岳州城中约摸有千余黄巾军，你安心住几日，不可出府，等岳州安全我再派人送你回青州。”
钟嘉柔螓首低垂，又道了谢，才去前院禁军将领们的住所探望戚越。
戚越不用出去操练，被霍承邦特许养病三日。
他白色寝衣外披着件玄色锦袍，银钗束着的墨发随意搭在肩头，病中倒少了些锐气。
钟嘉柔在门口看他，他也抿唇看她不言，继续低头执笔写字。
钟嘉柔也不知他是给谁写信，在一旁等他放下笔才道：“郎君的伤势如何了？”
“太医说休养三日能愈合。”
哪有这般快的愈合，只是军中有规定罢了。
戚越道：“殿下对你可有何交代？”
“殿下让我安心住着，不能出府，等处置完黄巾军再送我回青州。”
戚越看了眼门外，守在门口的禁卫手下识趣替他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有钟嘉柔与春华，钟嘉柔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嗯，你那牌子搁我这里，交由我保管。”
钟嘉柔犹豫了下：“不用了，我可以妥善保管。你想保管是为了我好，但若在你这里搜出，比我这里搜出来更严峻。郎君放心吧，我不会将它拿出来。”
戚越薄唇轻抿，紧望钟嘉柔。
钟嘉柔道：“你还不信我？”
他道：“殿下还是想剿杀这些黄巾军，你可否给我个信物？我想私下去劝降。”
钟嘉柔微怔，已明白戚越的意思。
她犹豫了下，让春华将那木牌给她。
春华绕到柜门后去取。
戚越也看出来她们藏得不易，转过脸避嫌。
春华取出木牌，交给钟嘉柔。
钟嘉柔低声问戚越：“他们似乎已有千人之多，你如何能保下他们？”
“我会想办法。”
钟嘉柔望着这双深目，她似乎无凭信任戚越，他只需说这么简单的一句，她便信他可以办到。
她将木牌放到了他桌上。
戚越拾起，抚过这简陋木牌上“风调雨顺”四个字。
钟嘉柔一时有些失神，望着眼前这个目中有对众生怜悯的男人，他比霍承邦更像一个为国为民的男儿。
她似乎一直没有去认可戚越的优点，从前在戚家后宅她只是一味地讨厌他的粗糙莽撞，讨厌他不懂诗书风月。
可比风月更多的从来都是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戚越已收起木牌，视线从她脸上缓缓下移。
钟嘉柔有些不解，顺着他视线落到自己胸口。她衣襟好好的，今日穿的绫缎轻薄奢贵。春意暖，本可穿好看些的抹胸，大周也实兴女子穿漂亮的抹胸薄褙，更衬女子纤柔仪态。她却因为要遮挡那日荒唐心软被戚越肆意弄出的红痕，才穿着这交领衣襟。
钟嘉柔面颊一烫，不明他眼神为何如此逾矩，他当时以为都是梦，该是已经忘了的。
她转身道：“我先走了，郎君安心养病吧。”
“嗯。”戚越淡应，身上有伤，也并未起身送她。
岳州府一派太平。
在这里住了三日，戚越养病的假用罄，已披甲日常操练。钟嘉柔虽担心他再像前几回那样发热，但也只是在廊下安静看他练兵，将担心藏在平静的眼底。
回到屋中，钟嘉柔看起霍承邦给的书籍。
春日暖阳高照，能听到院子里知府家的公子小姐们在游戏玩闹，脆生生的笑声飘到这边窗中，倒是有些春光明媚的暖意。
春华自院后小心行来：“姑娘，奴婢还是出不去。”
钟嘉柔敛眉：“算了，不喝应该也无事。”
她是想让春华去外头买一剂避子药，这岳州府看守极严，进出都要登记，也只有戚越可以自由出入，但她又不可能托他去买。
春华也安慰道：“姑娘放心，之前嬷嬷也教导过奴婢们，嬷嬷说那几日只有极少的女子才会有孕，并不容易的。”
钟嘉柔颔首，也未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有了戚越去说服那些黄巾军，钟嘉柔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他能顺利，莫让那些难民真的命丧律法下。
春光明媚，钟嘉柔难得有这两日闲心，安心看起书来。
她自然不知这明媚天色中于她早已是危机四伏。
只因那余祖新想了一计，和她有关。
起义军本身出自农户与难民，要混迹在底层农户中实在太容易，所以这些时日霍承邦的人才寻不出那些反贼踪迹。
余祖新便让一些士兵乔装成流民乞丐，混迹市井探听消息。
连查三日，竟真得到黄巾军的消息。
他们乔装成农户与乞丐，分批伏在这岳州各处。余祖新的人捉到几名从黄巾军手底下逃出来的山匪。
那山匪知晓黄巾军藏匿之处，余祖新带兵过去，却让狡猾的黄巾军逃了。
山匪怕余祖新不给他活路，孬得跪下把他知道的黄巾军事迹一五一十全都抖出，连黄巾军每日从他们手底下夺走多少生意都详实地说完。
山匪道：“尤其是那日我们打劫了一个官眷，那女的好看得真叫天仙下凡，浑身发光，邵三眼睛都看直了，对那女的一见倾心！他从我刀下把那女的给救下，她叫什么，钟老的孙女？！”
得闻此言，余祖新还有什么想不通。
钟嘉柔便是钟老的孙女，这位美得天仙下凡的人物。
正厅里，霍承邦听余祖新禀来，沉眸不语，威仪英气的面目却已有怒容。
余祖新道：“那山匪并不知您爱护钟二姑娘，但却知晓钟老孙女，他的话必定是真。请殿下采纳属下此计！为防意外，还请殿下支开戚统领！”
寂静的厅堂里，霍承邦并未开口，他一身天家威仪，不讲话时才是最让人忐忑不安。
他半晌才冷肃说起：“孤当嘉柔是亲妹妹，五郎又是孤的亲兵。你们之间勾心斗角孤已睁一眼闭一只眼，但你该明白，孤不喜身边乌烟瘴气。”
余祖新比戚越年长两岁，也早两年跟在霍承邦身边，却都不及戚越得霍承邦信任，自然是想抓住这机会扳倒戚越。霍承邦不是不懂余祖新急切立功的心态，但戚越毕竟也是他得力的亲兵，他不喜被身边人算计。
余祖新有些惶恐，忙领命道：“属下明白殿下心意，属下也是甘愿誓死追随殿下！”
霍承邦这才道：“去吧。”
未消多时，日薄西山，云霞漫天。
钟嘉柔被内侍柏英唤到前院，朝霍承邦请安。
“殿下，您有事唤臣女？”
“孤去拜访云枫居士，你幼年熟读居士诗集，所以唤你与孤同行。”
钟嘉柔心中一喜，倒是愿往。
云枫居士是一位不问世俗的隐居诗仙，钟嘉柔少年时便拜读其诗作，以前随祖父游历时也拜见过一回居士，云枫居士是她诗词的启蒙先辈。
随同霍承邦坐上马车，钟嘉柔见同行的护卫里没有戚越，问道：“如今城中的黄巾军还未抓捕，我们此行只带了十几便衣，可否安全，郎君他是不是跟随在暗处？”
“嗯。”霍承邦抿唇，执黑子落于棋盘。
钟嘉柔便放下心，陪同霍承邦在马车上下起这局棋。
她手持白子，不知这棋盘上她也是一颗棋子。
马车徐徐穿过乡间道路，霍承邦头也未抬说起：“你幼年随钟阁老去过很多地方。”
“回殿下，嘉柔跟随祖父去过一些地方，幼年时在鄞州拜见过居士。”
“钟阁老很受民间百姓爱戴，百姓尊称他为活菩萨，钟老游历那些年百姓逢冤案都跪求到他院前，钟老很会断案。湖州还有钟老庙，百姓会在忌日去祭拜钟老。”霍承邦道，“如此尊荣，父皇出行也未经受过。”
钟嘉柔顷刻放下棋子，跪在车厢中。
这二锥马车宽敞，却也不敌她这么匍匐跪下，顷刻便显得拥挤。
钟嘉柔不明白霍承邦此言，只是觉得这话说得不该。
祖父都已经过世，怎么从霍承邦口中说出来还有些功高盖主的质疑？何况祖父一生为国为民，病中也仍奔赴治水一线。
“殿下，可是您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还是嘉柔说错话了，让您不快？”
霍承邦未答，只捡起他吃下的白子。
钟嘉柔如今已极不喜欢面对天家。
对承平帝，她不想应对帝王龙威，对霍兰君与霍承邦，她也不想战战兢兢应付。被迫住在岳州府已是不得已。
车中过于安静，这些天家之子最爱以寂静让旁人自乱阵脚。
马车一阵颠簸，棋盘上的棋子散落几颗，钟嘉柔忙捡起，头也不敢抬，只双手奉上。
她不知是她犯了什么错，还是戚越做错了什么？此刻只得谨守规矩，垂首跪着，膝盖都已经有些跪疼。
“到了，起来吧。”
马车忽然停下，霍承邦才淡淡开口。
钟嘉柔自心底纾出口气，本想等霍承邦先下马车，但霍承邦仍还端坐，让她先下车。钟嘉柔才扶着久跪的双腿颤颤下了车去。
入目山脊荒凉，连绵起伏的矮山只余些光秃秃的树。
远处虽有零星民舍，却不见炊烟。
柏英躬身请她上步辇。
钟嘉柔瞧着那只有一架步辇，回首望向马车：“太子殿下不坐么？”
霍承邦未答，也未下车。
钟嘉柔心中暗道不好。
她眼波流转，不动声色瞧着四处，却看不出什么异常，也不知道戚越是不是如霍承邦所说在暗处。
钟嘉柔有些不明，望向车帘：“承邦哥哥，您不下车么？”
“嘉柔，上辇。”霍承邦威仪的嗓音不带起伏。
柏英示意左右便衣禁卫请钟嘉柔上辇。
“承邦哥哥？！”钟嘉柔的呼喊都断在左右禁卫大力的推押中。
她被迫坐上这架步辇，心中快速思量。
为什么会如此，霍承邦是来岳州剿灭黄巾军的，难道他带她出来不是去拜访什么诗仙居士，只为黄巾军？
她几乎已能猜到她中了霍承邦的算计，成了诱饵。
钟嘉柔解着腰间香囊，从中掏出刑舒为她特质的香粉撒下暗号，但似乎此次已经晚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与人声、脚步声，禁卫将辇子放下，将钟嘉柔拽下，以剑挡在她身前。看似在保护她，却是在制衡她。
而钟嘉柔也看见那些朝她冲来的黄巾军，为首之人正是邵秉舟。
她不知道他们为何过来，只见黑压压的人影越近，越能看清他们个个脸上的担忧，好多人都是熟脸，她那日在他们营中找崔榆林时见过。
“哪里来的大胆村民，还不退下！”钟嘉柔高声喊着，她知道她中了霍承邦的计，现在终于懂了。
霍承邦用她来引这些黄巾军。
那戚越呢，他在不在暗处，他知不知情？
她声音一向低婉轻柔，即便拔高了喊也很快被晚风吹散在这旷野。
无数身穿铠甲的士兵从四面围来，同邵秉舟等人厮杀在一起。
钟嘉柔想去霍承邦马车前求情，却被左右禁卫挟住。
邵秉舟持矛于马背上斩杀士兵，一面朝她紧望，似乎在确认她无事才继续专心同那些士兵打斗。
钟嘉柔喊：“快走！”
可这用尽全力的高声也被兵戈湮没。
有一个眼熟的少年倒下了，钟嘉柔记得他年纪小，那日她在那里吃完饭时他们还在说笑没有给他配坐骑，夸他双脚跑得快。
可现在这个眼熟的少年倒在钟嘉柔眼前，再也爬不起来，更别说跑得快了。
又有一个眼熟的瘦汉从马背上栽下，滚到士兵长剑下。
血色淋漓。
钟嘉柔没有见过战场，这仅仅只是剿灭国内反贼而已。
因为高位者的权势，他们的饥苦不被看见，所以理所当然被扣为反贼。
“太子殿下！”钟嘉柔想冲向马车，却仍是被左右士兵拦住。
她拔下发间金簪，抵住脖子，这才威胁了士兵松手。
她跪到霍承邦座驾前：“殿下，这些都是难民，他们的起义口号是风调雨顺有饭吃，他们还没有作恶！朝廷还不可以对他们赶尽杀绝！”
“求承邦哥哥宽宥这些无知难民，赦免他们死罪！您如今刚坐稳东宫宝座，父亲应该谏言过承邦哥哥要亲民得民心！”
柏英挑起车帘，露出英俊威仪的霍承邦。
年轻的太子哥哥容貌端正，可眉眼平静漠然，面对众生他甚至没有戚越那日抚摸那块木牌上的“风调雨顺”时，那股对百姓的怜悯。
钟嘉柔流下眼泪，回首看那倒在地上的黄巾军。
贫瘠的荒野终成他们的坟冢，最低等的麻布、葛衣一向没有色彩，在这一刻被血染成红色。
夕阳落下，钟嘉柔只望见满目的红色，是霞光，也是鲜血。
她流尽了眼泪，直到身负重伤的邵秉舟被士兵押解，直到马车浩浩荡荡驶回岳州府。
季仪等在院中，亲自来接霍承邦，责怪道这么精彩的戏不带他。
霍承邦下了马车，才睨着钟嘉柔道：“嘉柔，你一向乖顺明理，今日太让孤失望了。”
钟嘉柔眼里有倔，晚风吹得眼睛生疼，她不想再把眼泪浪费在霍承邦身上。
她垂首跪下。
她一向尊敬的承邦哥哥竟会同霍兰君一样，骨子里都那么冷血。
钟嘉柔紧握着袖中的小拳头，晚风吹在身上让她好冷好冷，她又不想露怯，忍着不让身子打颤。
直到一道高大阴影投在她身上，戚越低沉的嗓音响在她头顶。
“殿下，嘉柔犯了何错？”
戚越眉目阴沉，急促赶来，气息紊乱：“殿下为何以嘉柔为诱饵？”
“她是我妻，我为殿下鞠躬尽瘁，殿下也拿嘉柔当妹妹，竟会以她为饵！”戚越双眸阴沉，“殿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钟嘉柔怔住，拉住戚越的手让他不要失言。
霍承邦也终于怒了，双眸极寒。
余祖新道了一声“放肆”。
戚越冷睨余祖新，把唾沫吐他脸上：“你我同为殿下心腹，你却想着设计我妻，离间我和殿下的君臣感情，让我误会殿下，你安的什么心？”
戚越说完，也同钟嘉柔跪在了霍承邦身前。
今日他一早被调去严查城门人口，霍承邦说有黄巾军偷偷出城。
等傍晚霍承邦从岳州府动身，戚越才收到他一营几个心腹暗中递来的消息，霍承邦得知钟嘉柔被黄巾军所救，得黄巾军信任，要以她为诱饵，打着将她献祭山神的名义焚了，引诱黄巾军入计。
这三日，戚越伤还未养好，却已经在那日接到钟嘉柔的木牌后私下去见过邵秉舟两次。
他两次劝说都无用，最后搬出义仓，又说他是钟嘉柔的丈夫，邵秉舟才说会考虑一二。
得知此消息，他策马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索性他已经通知其他黄巾军，说服副将按他计谋行事。
余祖新抹掉脸颊唾沫，恼羞反驳戚越。
戚越不再理会他，只对霍承邦道：“殿下，这就是出谋献策之人的度量，他情绪不稳定，根本带不了兵。今日您是运筹帷幄，未伤及嘉柔，可属下身为她丈夫，还是觉得憋屈。”
钟嘉柔心中黯然。
戚越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为了护她会这般向霍承邦低头。
霍承邦今日所为本来就对不起钟珩明，他一向是敬重钟珩明的。
霍承邦怒容也减，问钟嘉柔：“你同黄巾军是何关系，因何结识？”
“我遇山匪劫持，他们救下了我，听闻我是钟老的孙女，他们中又有湖州来的，知晓祖父坚守在湖水堤坝，才对我有了尊敬，说不会为难我。”
钟嘉柔未道出木牌。
索性霍承邦也不知这一点。
霍承邦恼道：“那些人已不再是难民，是反贼，若非是孤在岳州剿军，你若落到老三手里，可知你阖府满门是何下场？”
呵，用她阖府威胁她。
钟嘉柔紧握宽袖中的小拳，却被戚越滚烫的大掌包住，他力量温和，在无声安抚她。
钟嘉柔杏眼盈泪，把所有愤怒全部藏起，只作委屈后怕极了，哭道：“幸亏有承邦哥哥在……”
她现在讲不了任何道理，霍承邦不会听，尤其是季仪还在此，在心爱的人身前，霍承邦怎会容许他们以下犯上。
霍承邦道：“今日许你夫妻二人团聚。但嘉柔知情不报，罚你抄书禁足。还有五郎你，擅离职守，以下犯上，罚你一年俸禄，此次剿军功劳没收。”
二人领了罚，都俯首谢恩。
回到屋中，钟嘉柔才终于可以宣泄所有情绪，任愤怒染红了她眼眶。
春华与秋月红着眼安慰她，可说再多，那些死去的黄巾军也无法活过来了。
戚越今日得令，可以住在这间屋子同钟嘉柔夫妻团聚。
他站在门口，等钟嘉柔情绪平复，才示意春华与秋月先出去。
他抬手想擦钟嘉柔的眼泪，想到他们如今已经不算夫妻，停在半空的手才微顿收回。
“我今日被支走，得知消息已晚，未能救下那些人。”
钟嘉柔一双杏眼都被愤怒和痛苦染红。
戚越压低嗓音：“放心，我会劝殿下收编这些人，我也与他们副首领定好了计策。”
钟嘉柔这才抬眼：“什么计策？他们那般执拗，记恨朝廷，会甘心收编么？”
“我没让他们甘心收编，我告诉他们我也要反皇帝。”
钟嘉柔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水雾盈盈的泪意瞧了四周，拉过戚越低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骗他们？”
“我也未骗，我本来就想推他上位。”
钟嘉柔自然知道“他”是谁。
戚越垂眸看被钟嘉柔握住的手腕，她也发现牵了他的手，忙松开。
戚越喉结轻滚，睨了眼她身后床帐：“今日的事与你无关，黄巾军的死也同你无关，他们走上这一步便已有赴死决心，你不必内疚。余下的事我会解决，牢里有我的人，邵秉舟会无事。”
“洗漱歇了吧，今日我睡椅子。”
钟嘉柔眼波轻抬，微红的眼眶里还有些害怕，也默默流下眼泪。
戚越瞬间便意识到她的心思，放缓了嗓音：“那些黄巾军是倒在你面前的？”
钟嘉柔眼眶湿红，双唇有些颤抖，轻轻点头。
戚越伸手想抱她，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每次觉得她需要保护便想将她拉到怀里，揉揉她脑袋。
可想起她对他的讨厌，他僵硬收回手，只低声道：“那今晚想一些平日想做的事，天亮再睡。”
她是见到了横尸遍野，鲜血淋漓，才不敢入睡。
第一次见如此血腥，当夜入睡势必会做噩梦，熬几个时辰再睡会好许多。
钟嘉柔抬起湿漉漉的杏眼，仍还彷徨难过。
“别怕，我就坐屋中。”
钟嘉柔问：“那些黄巾军的尸体会如何……”
“我会去处理。”
钟嘉柔黯然垂首：“你第一次见到尸体也会不敢睡么？”
“我生来胆大，不会，但也有许多人同你一样心善，会不好安睡。”戚越说起，“你在寻你祖父的手记，可有线索？”
钟嘉柔答着。
“岳州可有青州繁华？”戚越像是如常说起一些家事的淡然，引开钟嘉柔的情绪。
钟嘉柔也认真答着，戚越渐渐将她脱离了那股自责与恐惧当中。
他陪她下了棋，问她近日看什么书。
夜色宁静，天际渐明，钟嘉柔才撑不过去，几次张合的眼皮终于沉沉阖下，伏在棋盘上睡着了。
戚越放下棋子，昏黄烛光映在钟嘉柔脸颊，她肌肤莹白胜雪，睡颜安静，未被梦魇。
他看了她许久，将她横抱回床帐中，动作极轻。
这副身子跟从前一样温温软软的，也同他梦里一般。
一想到那梦戚越便微眯眼眸，视线落在钟嘉柔随呼吸起伏的胸口，梦里的一切记忆犹新，戚越有些怀疑那根本不是梦。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抬手解开钟嘉柔衣带，紧抿薄唇，不想放过任何一点怀疑，他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因梦混账碰了她。
春光逼人，耀眼炫目。
戚越喉结轻滚，呼吸也都粗重。
钟嘉柔肌肤瓷白无暇，根本没有梦里那些他欺负出来的红痕。
帐中玉人睡得很熟，对他全然的信任，却又这般娇不自知。
戚越眼眸紧眯，微昂的脖子上青筋延伸，他几乎忍了许久，骨头都快忍炸了才没让自己埋进去，抿唇拉好她衣带，慢吞吞退出帐中。
天尚未亮，霍承邦的主院还很寂静，禁卫严整守在檐下。
戚越来到檐下，几名禁卫朝他躬身行礼，戚越抬手让人退下，几人犹豫片刻还是听了他命令，脚步无声离开庭院。
戚越来到霍承邦床前，帐中人影朦胧，传出男子沉睡的呼吸声。
戚越摸着腰间佩剑，摩挲在剑鞘许久才压下那股想直接捅穿霍承邦的冲动。
钟嘉柔那么好，霍承邦竟把她当棋子，他就不怕场面失控，让钟嘉柔无辜牺牲？
成婚以来，戚越自己都舍不得伤钟嘉柔一下，旁人竟敢拿她性命来设局。
戚越双眸皆是阴鸷杀气。
明晰的晨光也逐渐将他理智拉回，他推回佩剑，敛起满身杀气，淡然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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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久熬了一晚上，钟嘉柔这睡梦里竟真的没有出现那些血流的恐怖回忆，醒来时才慢慢回想起昨日之事，心情低落。
她被禁足，没有再去向霍承邦请安，用过饭便在屋中安静抄书。
戚越晚间来看过她一回，告诉她邵秉舟未有生命危险，霍承邦那里他也在认真劝服。
霍承邦身为储君多年，却一直未有所功绩建树，之前钟珩明便私下说过太子思维片面，未有大局之念，又过于执拗。钟嘉柔也能猜到劝服霍承邦不易。
旁晚夕阳落尽，低头久坐，钟嘉柔写得脖子都酸了，搁下笔伸展懒腰，等着戚越过来同她聊聊起义军的事。
这两日戚越都会在傍晚时来见她一面。
钟嘉柔吩咐春华：“先煮些茶吧。”
戚越在外都未喝过好茶。
钟嘉柔泡了一些霍承邦赐给她的北苑贡茶。
月光照亮的院门处，挺拔的男儿穿过院门朝她走来。钟嘉柔轻轻抿唇，待看清戚越身后时笑容却僵凝在脸上。
戚越身后的男子白衣无尘、清贵俊俦，一双眼温润含情，竟是霍云昭。
钟嘉柔怔住。
戚越面上也不像前两日带着淡笑，他深目漆沉，面容冷静，看不出喜怒。将霍云昭带到她身前时，才说道：“这是六殿下，我同他有事聊，你煮些茶。”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霍云昭有事见她，他替他们二人守着门。
霍云昭面上有几分长途赶路的风霜，但眉眼温润，一如既往的柔和，对钟嘉柔缓缓笑起。
钟嘉柔有些难堪，忽然觉得三人站在一起很是不该，为何之前她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同戚越去赴霍云昭的雪中之约？
钟嘉柔朝霍云昭行礼：“见过六殿下。”
四处禁卫已被戚越屏退，岳州知府一家也不会来钟嘉柔这处院子，倒是不用担心三人的关系被别人看穿。
霍云昭深望钟嘉柔，目光缱绻，似有千言万语，却只站在这场月色中安静看她。
戚越会意，转身端了杯茶去了院门处。
钟嘉柔看不见戚越面容，只瞧见他宽阔的后背，一身玄衫连月色都照不亮。
她心中很不舒服，他就不能呆在这里？
“嘉柔，看见你平安无事我就安心了。”霍云昭目色极深，微笑的面容上未有责怪。
钟嘉柔垂首：“殿下，我走时给殿下留过书信，殿下应该懂得我的心意，殿下应该已经放下了吧。”
钟嘉柔留的书信也是说过她想自己做些有意义的事，她已不再耽于男女之情，劝霍云昭放下，娶一个喜爱的妻子。
霍云昭道：“我知道你只是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对么？你是不是觉得五郎人品正直，你我之情于他有愧？无碍，我会陪你走出阴霾，也会许他荣华安平。”
“不是。”钟嘉柔摇头，四周虽无人，春华与秋月也小心守在院门处，她还是尽量放低了声音，却很坚定，“有愧更是对你，云昭，出嫁时我的确还钟情于你，后来也一直都放不下你，可我知晓我的责任。郎君他为我做的同你一样多，我当时听闻你去世，也许是因为愧疚才会导致脑子错乱，分不清愧疚和钟情，同他和离。”
时至此刻，钟嘉柔也还分不清当时怎会那般冲动，为了霍云昭失去全部理智。
她说道：“我并不愿和他分开，可我已经签下和离书，我和他之间已成定局，我不想再强求，但你我之间也已成为过去。我知道从前是我失约负你，我说任何话都会伤你的心，可若我不说便是拖延耽误你。”
“云昭，我想过我喜欢的生活，我想掌握我的余生。即便我此言太过离经叛道，可却是我深思熟虑之言。我不想再一错再错了。你该是能懂我的。”
霍云昭温润的目中极痛，这般高挑的男子眼眶已渐渐红了。
钟嘉柔不忍看他如此伤情，可也仍想勇敢面对这些难事，彻底将他们之间说开。
她十分愧疚地望着霍云昭，安静等他平复。
许久，霍云昭望着远处院门中戚越的背影，苦笑说道：“你不要我了，也不要他了？”
钟嘉柔黯然点头。
只是余光里望着那道漆黑的影子时，还是会觉得心上盈起一股难捱的苦涩。
霍云昭道：“好，我尊重你。”
“那我们能做回朋友吧，做个知己？”
钟嘉柔恍惚觉得，她竟不愿跟戚越做朋友。
为什么？
霍云昭等着她的答案，她轻轻点头。
霍云昭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为何独自来岳州？”许久，霍云昭问道。
钟嘉柔说：“来找祖父的手记。”
“有线索么？”
“有些线索，还在找两个人。”
霍云昭点点头：“我要在岳州待几日，也帮你一同寻找。”
“殿下来岳州所为何事？”
“太子殿下处理黄巾军已耗费多日，父皇派我来岳州查桩旧案，不过实为协助太子。”
钟嘉柔颔首。
从北境到岳州，霍承邦的确已来太久了，听戚越说是因为季仪喜欢京外的自在，霍承邦才宁愿久待。
话已说开，霍云昭看了眼戚越的背影：“喝茶吧。”
戚越被春华请回来。
三人坐在长案前喝茶。
明明是同一壶茶，落入他们口中却各有各的滋味。
翌日午膳上，霍承邦宣了禁足的钟嘉柔去前院用膳。
虽无大殿，院中布置倒也雅致，霍承邦办了一场小小家宴，迎接霍云昭来岳州。霍承邦同季仪坐在上首，与霍云昭聊着京中近况。
春暖花开的时节，霍承邦静赏春色，笑道：“忽然想听嘉柔奏琴了。”
钟嘉柔不愿再给霍承邦弹奏，但屈于天家权势，起身敛眉说好。
霍承邦对霍云昭道：“六弟的琴也如天籁，我们再奏一曲《广陵》吧。”
霍云昭笑应下，对戚越道：“不知五郎可应？”
戚越同钟嘉柔坐于一张长案，起身道：“两位殿下尽兴便是。”
钟嘉柔绕过长案坐于婢女抱来的琴前，霍云昭在另一旁也调整着琴弦。
霍承邦吹起笛，让季仪舞剑。
四人在这一庭春光中弹奏起这春日景象。
钟嘉柔心思不在琴上，她眼波轻抬，望着独身饮酒的戚越。
他不会乐器，在人前始终维系着爽利的淡笑，宛如一个身在局外的清醒者，转动酒盏静望她。
钟嘉柔发觉她从前似乎很少去留意戚越，从未在意过他的情绪。
这一曲毕，钟嘉柔起身朝霍承邦行礼，却未得他一句平身，抬起眼才见霍承邦凤目湿润，眼神悠远，不知遥望着何处。
半晌，霍承邦才怅然道：“去岁城郊的百花宴上还有妮妮在，老二老三也都畅快尽兴，一晃已经一年了。”
却物是人非，再也凑不齐那一场春和景明。
午膳结束，钟嘉柔行礼离开了前院。
戚越同霍云昭留下，与霍承邦说起政务。
霍云昭这趟出京也是想同戚越收编这批黄巾军，霍云昭以承平帝的态度说服了霍承邦。
邵秉舟得霍承邦恩赦，被放出狱，同戚越去召集岳州城中的千余黄巾军。
几日后整个岳州城的起义军都被收编，有的安置在荒僻村田开垦农事。
忙完岳州，霍承邦便要去璜城清缴那里的起义军，戚越也将要同他随行。不过戚越还要参与黄巾军的编排，比霍承邦晚启程一日。
他忙完军中事务来见了钟嘉柔。
钟嘉柔正系着披风，欲出门去。
戚越道：“你有事？”
“嗯，六殿下说带我见一个人。”
戚越微顿：“邵秉舟？”
钟嘉柔颔首：“应该是吧。”
“我送你过去。”
钟嘉柔没有拒绝，同戚越上了马车。
月色明媚，今夜一别也不知道下一次见到戚越是在何时。
钟嘉柔道：“郎君明日便会赶去璜城么？”
“嗯。”
“你身上伤好了？”
“嗯。”
钟嘉柔只作平常道：“那郎君此行保重。”
到了霍云昭约定的食肆，雅间里头的确是邵秉舟。
邵秉舟能义无反顾去救钟嘉柔，戚越欣赏是他条汉子。不过那日戚越劝邵秉舟归降时，便从这个大丈夫眼里看出来他喜欢钟嘉柔。
戚越虽然生气，心头也酸胀不爽，但到底也只能谈定如常，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大度。
霍云昭来岳州后，戚越带邵秉舟见了霍云昭。
邵秉舟愿意归降是因为听戚越说他也想反皇帝，所以坚持要知道他效忠的人是谁。
那日同霍云昭吃过一场饭，霍云昭离去后，邵秉舟便问戚越：“我们效忠的便是这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戚越道：“他对百姓有悲悯之心，人品高洁，也是吾妻今后归宿。”
邵秉舟惊得瞪大眼珠子，戚越同他碰了杯酒，装作爽快淡然：“秘密都被你知道了，你可得帮我保守。”
因此，短短几日，邵秉舟已十分信任戚越。
戚越行事总有他乡野那一套，他虽不懂什么王侯将相的驭人之术，却一向很能收服朋友，得友人忠心。
此刻雅间中，钟嘉柔对邵秉舟行了大礼，谢过他那日舍命相救。
今日这气氛钟嘉柔是不愿多待的，她只同邵秉舟多说了些话，叮嘱邵秉舟今后行事要再稳妥些，便起身同霍云昭行礼告辞。
钟嘉柔不想再掺和在戚越与霍云昭二人之间，出食肆后也没有再回岳州府，刚坐上马车，戚越也下了楼来。
“你去何处？”
钟嘉柔道：“回住处。”
“我送你。”
“我回我的院子，郎君同我已不顺路。”
已不顺路。
明日后她也要被迫回京。
霍承邦给钟珩明去了信，钟珩明很生气，要钟嘉柔务必回京。
霍承邦便派了几人留下护送她。
钟嘉柔没有办法，只得先回京去。
她问戚越：“你……郎君何时会回京？”
“很快。”
钟嘉柔轻轻颔首，未让戚越护送，回了之前租住的小院。
春华与秋月已先回来，将屋中打理干净。
刑舒一直住在这里，钟嘉柔那日托她帮忙去食肆赴齐鄞之约，刑舒道：“姑娘那朋友那日也没来，真是奇怪。”
钟嘉柔也有些诧异，齐鄞不是失约之人，她当即便给齐鄞写了封信，让刑舒明日替她寄出去。
还是住在这小院比在岳州府舒坦。
钟嘉柔沐浴完，刚要取出琴去院中闲弹一曲，便听钟帆来报：“姑娘，六殿下在门外求见姑娘。”
这般晚了，霍云昭来此为何？
钟嘉柔让春华去请。
霍云昭来到院中，腰间配着他的紫竹箫。
他看了眼她案前的琴，很自然地坐在她两丈远处。
“想着明日你便要先回京，在此地也难得有不受拘束的时候，我便想来同你伴曲几首。”
钟嘉柔微怔，月光澄明，夜色却晚，霍云昭独处她院中有些不妥。
“闲奏几曲，我便回岳州府。”霍云昭抿着笑，眼神期待，却未强求她，周身温润宁静，仍似那完美璞玉。
“好。”钟嘉柔行了一礼，坐在琴案前弹奏。
霍云昭吹奏竹箫，像从前他们私下相见时那般，一琴一萧，音律极是完美。
只是两曲毕，霍云昭有些咳嗽，他脸色带着病倦的苍白，急咳时唇上也失了血色。钟嘉柔有些意外，忙让春华倒些热水来。
“殿下感染风寒了么？”
霍云昭摆手。
莫扬道：“殿下自冬猎时掉下冰湖后就一直有这咳疾，二姑娘，殿下可否借宿在此？岳州府太远，来回奔波于殿下也有些不便。”
霍云昭道：“无事，赶回去便是。”
只是说完，他咳嗽又起。
许多事物都可以伪装，咳嗽却难。霍云昭咳得嗓音嘶哑，眼白泛起血色，瞧着的确比从前虚弱太多。
钟嘉柔虽介意男女之防，但还是更为霍云昭身体担忧。
“前院有房间，只是房间不大，得委屈你们些了。”
霍云昭瞧了钟嘉柔许久。
钟嘉柔道：“为何这般看我？”
霍云昭捂着胸膛，掩下咳嗽：“你从前很在意男女之防。”
钟嘉柔微怔，是呢，她那时在意是谨守规矩，也是因为霍云昭是她喜爱的人，她想知道她喜爱之人有多珍视她。
现在不介意了，是她将霍云昭从喜爱的位置上放下来了。他只是她的朋友了，她帮一帮朋友是应该的。
钟嘉柔让春华与秋月去准备干净的被褥，又命芍药烧了些热水过去。
霍云昭咳嗽有些严重，莫扬在那院中替他煎了药，他服了药便睡去了。
钟嘉柔叮嘱钟帆守好院门，便也从庭院中回到房间。
刑舒躬身进来道：“姑娘，六殿下他似乎病得很重？”
“何以见得？”
“奴婢只是闻到了他院中煎药的一点药气，其中几味药材都有大补元气之效，想来他元气大伤过，还在病中。”
冬猎那回霍云昭跌落崖底，底下是冰湖，他又在雪山里头躲了一日，这才大伤元气。当时他也是为了救戚越。钟嘉柔嘱咐春华翌日熬一罐人参鸡汤。
春华在五更天便去外头菜肆买了人参与鸡炖上。
钟嘉柔早起去前院看霍云昭。
霍云昭还着寝衣，锦袍慵懒搭在肩头，坐在院中抚弄着膝上一只雏燕。
“这里怎么有一只小鸟？”钟嘉柔来到他身前，小心瞧着那腿上似乎有伤的雏燕。
毛绒绒的小东西脑袋缩成一团，叫声脆弱。
霍云昭道：“你这院中槐树上有这只雏燕，一早叽叽喳喳张嘴要食，从窝里掉出来了。”
钟嘉柔有些疼惜：“它还养得好么？”
“即便养好了身上沾了人气也不会受母亲待见，我将它先养起来吧。”
霍云昭眉眼含笑，抚弄着这只受伤的燕儿。
钟嘉柔有些动容，即便他要争储位，一颗良善之心也仍未变过。
望着这一人一鸟，钟嘉柔忍不住弯起唇角，抬眸时却被余光里那道挺拔的身影怔住。
戚越正在院门处，他面色严沉，眸底也似乎有几分冷意。
霍云昭也瞧见了他，含笑唤他一声“五郎来了”。
戚越却未理，淡淡颔首，看着钟嘉柔。
他这眼神很是冰冷，让钟嘉柔如被针刺，他这什么态度？
钟嘉柔同霍云昭道：“我过去一下。”
回到自己院中，钟嘉柔对戚越道：“你大清早的这副模样做什么？”
她这话说得有几分嗔怪，她自己未察觉，此刻满心怒火的戚越也未留意。
“他昨晚住你这里？”戚越喉结滚动，眸子冰冷。
钟嘉柔怔住，也冷了眉眼：“因为他住在我这里，你在同我发怒？”
“我不应该？”
钟嘉柔道：“我们已经和离了。”
“上京府未记录，这和离就还没作数。”戚越眼眸冰冷，盯着钟嘉柔颈项。
钟嘉柔顺着他视线垂头，才见她锁骨处有被自己挠出来的红印。昨夜那床帐睡着不太舒服，想来是雨后潮湿的缘故，她肌肤痒时挠出几处印子。
她霎时便明白戚越震怒是为何，他以为她和霍云昭竟发生了那种事？
钟嘉柔脸色难堪，也恼起戚越：“你在乱想什么，脑子里都是什么不堪的东西……”
“我想什么，他披着个外袍，露个寝衣，在你这里睡了一夜？”
说着此话，戚越离钟嘉柔很近，滚烫的气息都扑打在她脸颊。
钟嘉柔恼了：“他只是借宿，不是你想那般。”
“我是哪般想的？”
钟嘉柔恼羞瞪着戚越，扭头避开他视线。
戚越拽过她手腕，她受惊不小，想抽出手却不敌他力气。
戚越将她逼退至房门后，按住她挣扎的手腕。
钟嘉柔气红了眼。
戚越知道他急了，他似乎不想忍了。
那时为了让钟嘉柔能好好吃饭能活着，他把尊严扔到了雪地里让他们践踏。
现在看她明媚灿烂，生机勃勃，看她夜夜梦里和他相缠不离，甚至还有那回梦到她主动坐上来，温柔哄他要乖乖的。
戚越无法放手。
他忽然发觉他狠不下心再把钟嘉柔让给别人。
“他只是借宿，没在你屋里？”
钟嘉柔美目里皆是恼羞，眼眶都红了。
“他碰过你么？”戚越抚过她红唇，两瓣唇这般娇艳，嫩得碰重了她就会疼得叫唤，他指腹擦过她锁骨上的红印，“这是什么，你挠的还是被亲的？”
钟嘉柔彻底恼了，一耳光扇到戚越脸上。
啪一声响。
她气急，倔强的眼里掉下眼泪。
戚越紧咬牙关，眼底也皆是阴鸷戾气：“说话，你身上的印子谁弄的？”
“不讲话？打我打得很爽是么？”戚越狠攥钟嘉柔手腕，她整个身子失去重心跌在他臂弯里，他俯下身竟想吻她。
钟嘉柔用力抽出手，却被他按在房门后，鬓边珠花掉了下来，发髻也在方才的挣扎中蹭得毛躁凌乱，一行泪染在她娇靥中。
钟嘉柔失望透顶。
“你眼里我就是这样随便，是么？”
“我没有，他只是借宿在这里。”钟嘉柔恼道，“何况我如今做什么于你已经没有干系了。”
钟嘉柔转过身：“你走吧，我要回京了，等你回来我们二人把和离书认到府衙。”
房中冷寂。
戚越紧握着拳，看这张美如神女的脸掉泪，他却半分再无从前那意气风发。
他出生乡野，一步步从寒处闯出一番事业，得民众信任，他言谈不懂风月，气质也不如世家贵族高贵无尘。曾经却有信心要让神女为他低头，也曾那般恣意要用三个月让她爱上他。
他生性不羁，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是钱和打一架解决不了的。爱上钟嘉柔后，他便觉得从前那想法要加一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情解决不了的。
可他的真情于钟嘉柔只是催命的药。
是他方才急了，看见霍云昭一身寝衣出现在这里，钟嘉柔又那般温柔地同他谈笑，他急了。
他本来就已不再是她的丈夫，同她的亲密也不过是他混账的梦。
今日这番诘问又是为何？
钟嘉柔背影隐隐有些颤抖，垂下的手腕处被他方才握红了一片。
戚越收起视线，哑然道：“我早早过来是来给你送行。”
“你来过了，可以走了，我也不需要你送行。”
门外，宋青道：“世子，六殿下请您去前院一趟。”
戚越紧抿薄唇，走到钟嘉柔身后，抬手想扶正她鬓边散乱的珠花。
钟嘉柔虽未回头，却侧过身去，睫毛上沾着湿润的泪珠。
戚越握了握拳：“抱歉。”
他站了许久，等不来钟嘉柔出声，沉默看了她一眼才离开屋子。
屋内只余阳光铺洒的安静。
钟嘉柔缓步走到镜前，摘下鬓边珠花。散乱的乌发、红红的眼睛让这张脸都不好看了。
戚越好烦。
他居然不信她。
早知他如此烦人，她那日就不心疼他了。钟嘉柔眨了眨眼，这眼泪也好不争气，都不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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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戚越来到霍云昭院中。
霍云昭仍在照顾那只受伤的雏燕，对戚越有些歉意道：“你怪我就好了，莫责怪她。”
戚越微怔。
霍云昭垂眼抚着瑟瑟发抖的雏燕：“我与她一别多日，她今日要回京，昨夜我才留宿在此，是我主动的，她是被迫。”
戚越如遭雷击，哑然许久才问：“我听不明白，殿下说什么？”
霍云昭有些亏欠道：“她如今名义上是你妻子，所以对你我的确觉得很亏欠。戚兄，你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保她平安，我希望你能尽早走出来。”
霍云昭目光温和怜悯，对戚越很是歉疚。
戚越脑子里却快炸了，被那句“是我主动的，她是被迫”。
所以，他方才的质疑都是真的，钟嘉柔昨夜和霍云昭都已经发生了？
戚越喉结滚动，这满庭日光都似乎独不照他。
“她说你只是借宿……”
霍云昭低低一笑，眉眼温柔，颇有几分无奈点头：“嗯，她说的对，我们信她的话便是。”
戚越紧咬牙关：“什么意思，你告诉我？”
霍云昭无奈道：“你不要让她为难，她虽与你已和离，却还是在意律法上的形式，觉得亏欠你，我也很抱歉。她是女子，在意名声，还希望你不要再去追问她。”
戚越僵立在这片阳光下，心被霍云昭的话捅成了窟窿。
他的宝儿再也不是他的了。
他还像个蠢蛋相信她方才的话，是啊，为了霍云昭她都可以断了求生的意念，他们情深如此，他怎么还有资格去质问她。
霍云昭芝兰玉树，如翡皎洁的公子，此刻正满是歉意地望着他。
戚越忽然拎起霍云昭衣襟，一拳打到他脸上。
霍云昭唇角流出一丝血迹，猛咳起来，却丝毫未躲。
“你强迫她！”戚越紧咬牙关。
霍云昭苦笑：“我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怪这时局。无妨，你想出气随便拿我出气，但打完我这一顿，你需平心静气，去璜城将那些起义军收编为你我的自己人。我心念已定，储君之位、皇位，我都要。”
霍云昭如此镇定自然，即便是被戚越拽起衣襟，也不羞不恼，冷静看他。
这一身天家气派，让戚越觉得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松开手，转身消失在晨光下。他不想再去送钟嘉柔，今日也不该来送。跨出院门时，钟嘉柔也正踩着杌子要上车。
她发髻已重新梳理，鬓发海棠端正，手提裙摆正欲上车，瞧见他时美目里似恼似嗔，细腰轻转，进了马车内。
车帘却迟迟未落，她坐在车中一言不语地凝望他。
戚越像块尸体，沉目无波看她。
她红唇翕动，杏眼有些泛红，日光照不进的车厢里，戚越看不清她双眼里是恼羞还是无情。
他不想再上前。
他今日带了把短刀来，小巧的匕首能藏在袖中，她身躯娇弱，正好可以留着路上防身用。
但此行她不需要了。
他昨日便安排了他私养的人马暗中护送她，霍承邦与霍云昭也都派了人送她，一路上还有钟珩明派来接她的人。
她不再需要他。
戚越转过身离去。
马车里，钟嘉柔以为戚越会来同她赔个不是。
他只要道个歉，说他方才误会她了，她明明就很端庄保守，只有对他才主动了那么一次。
他只要道个歉她便不会生气了。
但他却转身便走了。
钟嘉柔眨了眨眼，忍着眼眶里的泪气：“走吧。”
马车徐徐行驶，穿出岳州城，回京的路上半分期待也无，连同周遭风和日丽的景象钟嘉柔都无心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她眯眼打了个盹，醒来时秋月正握着一把小刀。
“姑娘，这好像是世子给的。”
钟嘉柔微怔，接过小刀。
是把外壳精美、镶嵌着红绿彩宝的匕首，打开还能伸缩，按开小扣那锋利刀刃才会弹出。
秋月道：“世子也派了人护送姑娘，这小刀是之前护送我们的那个壮士递过来的。”
钟嘉柔握着这把小刀，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抿起红唇，可又逐渐敛了笑。
她为何要将喜怒哀乐系于戚越身上，等他从璜城回京便该是他们的结束之时了。
此行一路皆是晴天。
远处的璜城也是灿烂的晴日。
今夜无事，有邵秉舟出面，璜城的起义军也都归降了朝廷，霍承邦此行十分顺利，也没有军情召见，戚越同宋世宏出璜城府，寻了间食肆吃肉喝茶。
习舟也来了璜城见戚越，这些时日习舟在各地替戚越巡视他私养的那些人马。
从去岁的五千人到今时，戚越已私养了万人之多。
三人吃着肉与小菜，聊起京外趣事，习舟同宋世宏倒是投机，宋世宏同习舟碰起酒碗来。
戚越看他们二人吃酒侃谈，只端起手边的茶碗饮茶。
身为副将，虽然如今已经没戚越可忙的，他也未破例饮酒。
宋世宏问习舟：“你年纪轻轻怎么走过这么多地方，何处最有趣？”
习舟道：“湘州有趣，湘州饮食丰富，姑娘脾气带劲儿，稀奇古怪的江湖玩意儿又多。可惜你是伯府公子，没法子跟我去湘州玩。”
宋世宏已喝了好几大碗酒，接话都醉醺醺，不知含糊说了句什么便倒头睡桌上了，脑袋边上的酒碗被他砸偏，酒也顺着桌子流淌。
戚越拿了垫巾淡淡擦掉快蜿蜒流到宋世宏脸上的酒，继续吃着一碟花生。
习舟道：“你不开心？”
“没有。”
习舟：“我打小跟你，你高不高兴我还是看得出来。”
戚越端起茶碗碰习舟的酒碗，喝茶如喝酒，大口饮下又吃起花生。
习舟叹了口气：“这趟不是见着你媳妇了么，怎么还不高兴？”
“别再这样称呼她。”
习舟收起笑，见戚越整个人阴郁暗沉得像从地府里捞出来的，也替他心疼：“依我说，你都囤了万余人马了，不如反那六殿下一回，借他之手扶个更好控制的傀儡储君，干一番大事业，让那侯府小姐看得起你。”
是的，钟嘉柔看不起他。
她只有在梦里才会安慰他那么一句，说他也是强者，但现实里她的心仍还是在霍云昭那头。
那日同霍云昭一别，他连续两日都没心思，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但也是这两日整编完起义军，他才逐渐找回理智。
钟嘉柔很腼腆，他多看她一眼都会脸红，怎么会和霍云昭发生关系？
他不知是不是霍云昭故意激他，但霍云昭在冬猎时替他挡过一剑，他为此事质疑霍云昭人品，他是不是太冷血了？
戚越嘲弄一笑，回着习舟的话：“我把六殿下反了，把太子反了，扶持皇太孙摄政？”
“好主意！”
“那天下人如何看我，我要是中途败了，我戚家二十口人岂不都被我牵连。”
“你是做社仓做慈善做久了，要天下人的好名声有什么用？”习舟道，“你不是就想要永定侯府嫡女么！”
戚越看这栏外夜色，笑意僵涩。
他是想要钟嘉柔，如果她能顽强一点，不为霍云昭寻死觅活，他不会放手成全她和霍云昭。即便是囚着绑着，他也要她同他生死同归。
偏偏她离了霍云昭就想死，爱她的竹马那么深。
戚越道：“狗蛋，我没有输给他，我只是输在了时间上，我遇到她比他晚，我没输他是不是？”
“说话就说话，甭叫我小名！”
“狗蛋狗蛋狗蛋。”
习舟生气了，狠狠一拍酒碗。
宋世宏睡得跟死猪一样，桌子一震倒将他震出呼呼声。
不过习舟倒见戚越难得笑了，虽然这笑也是苦中作乐，但好歹戚越像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少年了。
习舟道：“我看你给钟二姑娘下个蛊得了，让她一辈子只爱你，我去湘州给你找个老道师傅！”
“好主意，那你给我整个情蛊。”戚越苦笑，远眺着夜色，端到薄唇边的茶碗忽然顿住。
戚越眯起瞳仁，深眸如炬，忽起的疑心自他心头蔓开。
习舟：“你怎么了，你还真想给她下蛊啊？我开玩笑的，下蛊哪那么容易，搞不好反噬得你两败俱伤……”
戚越眸色暗沉：“你去给我找个懂下蛊的人。”
习舟愣住，见戚越脸色凝肃，后知后觉道：“你是想起什么了吗，你是怀疑钟二姑娘被人下过蛊？”
戚越眼神深不可测，想起他替霍云昭接过一名女子入城，那女子身上有股异香，当时他想不起来为何会觉得那香熟悉，现在经习舟提及，他才忆起他十四年前四处拜师学武，也曾在养蛊高人身上闻过那种香气。
握着茶碗的手都有几分颤抖，戚越忽然有种惊天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更大的阴沉。
……
回京的路上，钟嘉柔不想走得那么快，一路驾车便也不紧不慢，马车倒是没有来时颠簸。虽蜷在车上也不劳累，钟嘉柔却觉得身子都倦乏了。
日头晒，车厢里像个蒸笼，钟嘉柔从昏睡中醒来，身上汗汵涔的。
外头蓝空白云，远处一条小河波光粼粼。
“在此处歇一程。”钟嘉柔挑着车帘说道，下了马车。
春华将杌凳搬到河边，钟嘉柔靠着一棵茂盛绿树坐下，托腮瞧着河水发呆。
“姑娘在车上闷坏了吧，都睡了一路了，在这里吹吹风也好。”秋月将路上摘的桑果洗干净，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吃了几颗便觉没胃口。
小道旁，霍承邦和霍云昭派来护送她的禁军与侍卫也都席坐在草地上歇息，注视着她这方向。钟嘉柔看不见的地方也有戚越那暗处的朋友。
小河流水潺潺，微风里花香扑鼻。
钟嘉柔静坐发呆，也不知道戚越如今是不是也在回程了，收编余下的黄巾军应该很顺利。
她坐了许久，四周偶尔有农户经过，扛着锄头看她一眼，有的被她容貌气度惊得出神，有的瞧见她身后那二十护卫吓得绕开。倒有一老叟经过，将一把野花递给她。
钟嘉柔微怔，抬眼瞧这老人。老叟一身粗布衣裳，树荫透下的斑驳日光落在他眼底，眉眼倒是良善。
“小姑娘，坐了这么久可是遇到想不开的事了？”
原来这老人家是以为她要跳河？
钟嘉柔笑道：“多谢老翁关慰，我是长途赶路、久坐车中乏了，才来此吹风精神精神。”
“那可觉精神了？”
钟嘉柔颔首。
老叟将花递给她。
这不知名的野花颜色漂亮，钟嘉柔接下：“多谢老翁。”
那老头背上有个竹篓，他也蹲坐在钟嘉柔身旁，打开里头荷叶包着的两块麦芽糖。
“这是特意给我孙女带的，你吃一块。”
钟嘉柔忙要推辞，老翁已咬了一块，将另一块递给她。
霍承邦的禁军来到钟嘉柔身后，要监视此人。
钟嘉柔道：“无事，靠后些。”
钟嘉柔在外一向不馋嘴，不接陌生人给的吃食。老叟还递着那干荷叶包着的糖块，一脸和善。
钟嘉柔未拒好意，笑着接过。
老叟一把年纪，牙口却好，嚼着那发硬的糖块都咬出声来，瞧着一河艳阳说道：“要变天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吧，不要出来乱跑。”
这好好的晴天，半分没有风雨的迹象呀。钟嘉柔也只抿笑应下。
老叟已经捞着背篓起身，钟嘉柔忙让春华递些银子。
老叟瞧那银元，好笑地看钟嘉柔。
钟嘉柔道：“多谢老翁，当我买您的糖，您拿去买酒喝。”
“行，老头我确实馋酒多时了。”老叟没客气，拿了银元离去，削瘦的身影渐渐远在河道上。
秋月瞧着钟嘉柔手上的野花和糖块，挤眉弄眼：“不会是卖糖块的新花样吧？”
是也无妨。
钟嘉柔倒是被这捧野花哄好了心情。
她笑了笑，起身回到车上，未吃这块糖，将这份善意收进了箱匣里。
如此缓行了三日，她终于回到上京，先入了永定侯府。
钟珩明今日正从尚书台回来，也刚入家中，对钟嘉柔板着严父的架子训道：“你郎君远行在外，你怎能私自出京，就为了去找你祖父的手记？”
钟嘉柔埋首认错。
钟珩明一向寡言少语，这回倒是训了她好半天：“下次可还犯？都已出嫁一年，你如今是该安心相夫教子的时候。”
钟珩明是想说她出嫁一年还没有为夫家添丁吧，钟嘉柔垂首不反驳，她同戚越的事也只能等戚越回来才能替她解释。
王氏在旁道：“好了，宝儿才刚回来，一路上也没歇着，侯爷让她吃了饭再说。”
钟嘉柔的确有些累了，身子乏得很，在车上本来也睡过，这会儿倒又有些想睡。
钟珩明这才放了她：“用完饭我同你回阳平侯府，好好向你公爹与婆母赔个不是。”
钟嘉柔微顿，扶身行礼应下：“女儿知道了。”
在永定侯府吃了晚膳，钟珩明的确未让钟嘉柔歇半分，亲自将她送到夫家，同戚振道起不是。

第90章
刘氏拉着钟嘉柔的手上下打量：“路上闷车里定是难受坏了吧，瞧着都瘦了一圈。”
钟嘉柔很是忏愧：“母亲，都怪儿媳不对，不应离京远行。”
“当娘的肯定是想骂你一回，你可知我和你公公多担心你。得知你不在娘家，竟跑到岳州了，我都担心得睡不着觉！”刘氏骂骂咧咧，“也怪那小崽子，都已在太子跟前当差，竟这般没规矩，把你叫去！”
钟嘉柔脸色微僵，又是戚越写了信回来，替她抗下了？
果真听刘氏说戚越已在信中赔了罪，是他太想她，说服她去青州外祖家相见，才引了后面的事。
钟嘉柔也不知刘氏与公爹信不信这解释，二老面上对她倒只有关慰，戚振也未同钟珩明见外，让钟珩明无需这般客气。
“都是一家人，只怪我这小儿子性子太野，还不安分，让亲家为难了。”
钟珩明将钟嘉柔叫到跟前：“向你公公与婆母赔罪。”
“让母亲与公公担心，嘉柔心中也不愿，今后嘉柔会悉听公婆教诲，不会再如此了。”钟嘉柔正欲行跪礼，被刘氏扶住。
“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们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犯再大的错都有我们扛着。”
刘氏这般说道。
钟嘉柔更加愧疚，婆母与公爹该是明白他们夫妻间闹了别扭。
回到阳平侯府，钟嘉柔上心忙于府中内务，以此消减她心中愧意。
岳宛之的信也寄到了阳平侯府。
她在信里说如今各地已无起义军，除了北境还有些作乱的起义军与流民，民间已比之前太平。
钟嘉柔给岳宛之回了信，起身回到书房。
她取下架上的暮云。
琴被保护得很好，一点尘絮也无。钟嘉柔随手捻拢了两根弦，重新将琴放下。
这把好琴她是喜欢，但从前更偏爱的是霍云昭的情意，如今应该找个机会将琴还给他了吧。
翌日，她倒是在晚膳上听到戚振说霍云昭已经先回京，戚越与太子的仪仗还在回京的路上。
钟嘉柔回到院中，在花圃里信步。
去岁她种在花圃里的绿云菊长粗壮了些，叶子茂盛。明月之前种的几株牡丹已经盛放。
院中桃树如今已坠着小小的果子，满树绿叶。
钟嘉柔从树下穿过，望着戚越那间房。
门窗紧闭，里头再无灯火。
这一庭月光似都有些清冷了。
萍娘留意着钟嘉柔的神色，说道：“夫人，您可要进世子房中看看？世子之前便交代过您可以随意出入。”
钟嘉柔未去，回到自己房中，翻了本还未看完下卷的话本，坐在窗前读着。
晚风吹得烛光跳动，钟嘉柔的心也有些不够静，她放下书，起身穿过庭院来到戚越的房间。
他的屋子陈设简单，屏风上雕绘着一对振翅的大雁，上头刻了喜字，还是新婚那时的家具。
钟嘉柔问萍娘：“这扇屏风是大婚时的？”
“是，这扇双雁屏风是世子自己挑的。当时主母与大少夫人都说鸳鸯好，要将一应摆设做成鸳鸯，世子说大雁好。”萍娘笑着回道，“世子道大雁忠贞，比鸳鸯对伴侣忠诚。”
钟嘉柔静望着这扇屏风，从前怎么没有人同她说起戚越的这些。她错过了他许多事，她从前连主动的了解都不愿做，对他一向不闻不问。
也不知如今是怎么了，竟轻易便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钟嘉柔来到戚越书房，看着他所读的那些书，一本本翻阅，忽然翻到一本《每日手札》。
“郎君他还写手札？”
萍娘道不知。
手札上的字像猫狗画的，潦草凌乱。
钟嘉柔只翻到第一页便觉得不应该碰别人的手札，忍着想偷看的冲动将手札放回，以重重书本原样压着。
未在他的书房待太久，钟嘉柔回到自己房中。
许是连日来车马奔波，这几日总有些疲累，白日她又被夏妮缠着踢了会儿毽子，身子便更乏了。钟嘉柔沾了床便睡着了，一觉睡到天明精神才好些。
外头鸟鸣清脆。
春华与秋月挂起帐帘，钟嘉柔惺忪坐起，望着屏风上日光穿透的鹤影发了会儿呆，任秋月为她穿好绣鞋。
她刚起身下床，青兰惊喜的声音便从院子里传来：“夫人，世子回来了！”
钟嘉柔微怔。
算时间戚越的确该同霍承邦回京了。
珠帘碰响，是青兰翘着唇角领着戚越进来，他却站在帘外，并未同青兰入内。
钟嘉柔身上还着抹胸薄衫，她夜间喜欢穿软薄些的料子睡，一头乌发也温顺垂下，立在窗牖照进的阳光中看着戚越。
戚越也无声看她。
他一身玄衣劲装，腰也紧束有力，头戴结式幞头，硬朗利落。
二人相视无言。
钟嘉柔是想着她走那天戚越对她发的疯，他生气误会她，连她上车时他都未再多同她说话。
屋中，春华识趣地带人退下。
钟嘉柔转过身，从枕下拿出戚越给的那把精美的匕首。
“郎君回来了，此物还给你。”
戚越没接，只问她：“你之前在湖岸府邸里时可觉得身体不适，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不下六殿下的？”
钟嘉柔红唇颤合，心中失望透顶。
他还要揪着那件事不放？
“我们都已经和离了，郎君现在是在质问我？”
戚越微顿，他是想问钟嘉柔是否知道自己身体可有不适。
从那晚习舟提起下蛊时他便让习舟去找会蛊术之人，但这种高人低调难寻，道行浅的又不能从钟嘉柔身上把脉看出来，这十多日他才一直没找到人。
他又不便将他的疑心告诉钟嘉柔，没有证据的事说来，她得知后反倒会更厌恶他，她本来就不喜欢他。
戚越道：“你梳洗吧。”
深望钟嘉柔一眼，戚越转身欲走。
“站住。”
钟嘉柔道：“郎君不远千里赶回家中，见我第一件事便是质问从前，郎君如何想的？我不要你说话没头没尾，我不要一早上就听你吵架。”
“没想跟你吵，我在查些事，有证据我马上告诉你。”戚越微眯眼眸，昂起下颔，“钟嘉柔，你穿这身好看得我欲仙。欲死。”
钟嘉柔呆住。
垂眼瞧着身上这身衣裳，樱粉色的抹胸倒是有些绣花与颜色，她的寝衣短衫和寝裤皆很素洁，怎么就好看了，还欲仙。欲死？
他学几个成语就乱用？
钟嘉柔恼羞瞪着戚越，戚越已挑挑眉转身出去。
他今日发了什么疯？
钟嘉柔好气啊，又被戚越轻轻松松气到了。
她梳洗后欲去找戚越，柏冬说他已入宫向圣上禀报事务。钟嘉柔等到了晚膳时分才见戚越回来。
戚振在饭桌上问戚越此行收编起义军的事。
钟嘉柔坐在戚越身旁，埋首吃饭听着。
戚越道：“太子殿下在此次安抚起义百姓一事上得圣上夸赞，故才委派殿下去查湖州南郡的空印案，有岳父同去，相信很快便会再立功回京。”
钟嘉柔不解：“父亲去湖州了，我怎么不知？”
戚越道：“岳父是昨日接旨去的，圣上临时委派。”
钟嘉柔有些忧心。
她一向忌讳湖州，尤其还是湖州的南郡。当年祖父便是去往湖州治水，顺便在南郡查案才客死异乡。如今钟珩明去了，她下意识也会这样担心。
回到玉清苑，戚越才对她道：“岳父并非是去查案，季仪折腾太子，想多留京外，太子也想去往南郡祭拜昭懿皇后，便以查案为名去了湖州。”
戚越道霍承邦先斩后奏，承平帝很是震怒，才派钟珩明这个太子师去将霍承邦带回来。
而戚越想查蛊虫的事情，此次才请求回京复命，未同霍承邦留在湖州。
钟嘉柔仍有些担忧，戚越道：“放心，我留了人在那边保护岳父安危。”
“你镖局那些朋友么？”
戚越颔首。
钟嘉柔稍微放下心，戚越镖局那些朋友个个人高马大，回京这趟躲在暗处护送她也都没被霍承邦的禁卫发现，功夫很是了得。
二人谈话间已行回房中，钟嘉柔还对钟珩明牵挂，抬头才发现戚越在她这间屋中。
他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嘉柔，我有话想问你。”
钟嘉柔微怔，颔首：“你问吧。”
戚越眸光极沉，他想问钟嘉柔留宿霍云昭那晚是不是清清白白没有越界，这些日子他已想透彻，钟嘉柔那么含蓄腼腆，怎会同霍云昭逾越。这些时日他已不敢信霍云昭。
但对钟嘉柔，他又怕他接受不了她给的答案，所以白日见到她才未敢第一时间问出。
钟嘉柔很认真地凝望他，烛光让她眼底真诚一览无余。
戚越道：“那天清早我去送你，我着急误会你了，我给你赔礼，是我的不是。”
钟嘉柔正要回答，戚越继续道：“我被六殿下叫去前院，他同我说不要难为你，说他强迫了你，与你已亲近过。”
钟嘉柔脸色已经煞白，红唇嗫嚅。戚越顷刻便明白了，却还是认真问了一遍：“现在你告诉我，我只听你的答案，他和你有……”
“为什么！”钟嘉柔嗓音颤抖，“他为什么要这般说！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看他身体不好，一直咳嗽，才以知己身份许他留下。”
钟嘉柔美目茫然，一双眼里很是错愕，她像被雷击，久滞呆愣，不可置信地流出眼泪。
即便钟嘉柔已经放下霍云昭，可她没有忘记过她有一段那样美好的过往，她爱过一个如翡无暇的公子。
和霍云昭的爱是她成长里美好的记忆，是她的韶华青春。
即便无缘相守，她以为她和霍云昭还可以成为知己。但他为何能说出此话，为何会做出此事，要污她清白？
钟嘉柔泪眼朦胧问戚越：“你有没有骗我，这话是他所说？”
戚越颔首：“我不会以此事骗你。那日我信了，才未去车前送你。嘉柔，抱歉，我没信你，是我不对。”
钟嘉柔扶住桌案，缓缓伏在桌上，双肩轻轻颤抖。
她在哭，为霍云昭哭，更是为她自己。
戚越明白这哭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如果霍云昭真已变了性格，那戚越就绝不会把钟嘉柔让给他。
但钟嘉柔毕竟同霍云昭青梅竹马，全然信任霍云昭的为人，如今知晓霍云昭背后误会他们夫妻二人，她势必会接受不了。
这于钟嘉柔而言该是年少错付，韶华成空。她应该对年少的情爱与她多年的付出都持了揣度，她也许会钻牛角尖质疑她多年心思与眼界。
于戚越，这是喜事，可他却舍不得看钟嘉柔哭。
抬起的手臂没有了迟疑，戚越将钟嘉柔颤抖的肩膀扶住，揉了揉她脑袋。
钟嘉柔伏在桌上，难受流着眼泪。
她想去问霍云昭，但她现在入不得宫门。
是她爱过多年的人变了，还是她幼年便已识人不清，将从前那颗真心错付，眼盲心盲？如果她爱过的人这般不堪，那也代表她眼光多么不堪。
戚越滚烫的大掌落在她肩上，他低沉的嗓音少见的温柔，将她拉起，紧抿薄唇擦掉她眼泪。
他深目里似乎有些雀跃，又一如既往的疼惜。
钟嘉柔没有躲避，望着戚越一张沉稳又恣意的面容，她为此事难过，也为此事难堪，为她因为这样的人伤害戚越而难受。
爱过的人如一面镜，她爱过怎样一个人，也能从镜中照见她是怎样的人。她的眼泪无声流下，如果那真是霍云昭说过的话，她忽然不知如何面对戚越。
戚越将她扯到胸膛，抚着她脑袋。
他们沉默无言，这沉默似乎化开了一些冰封凝结的情愫。
钟嘉柔任戚越抱着，脸颊埋在他胸膛，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竹香。她恍惚知道，这么久以来她从未放下过戚越，和离的分别好似更让她看清她对他的习惯。
她黯然偏过头，瞧着窗外一庭月光。
盛放的粉玉牡丹在晚风里摇着，像在无声笑她。

第91章
钟嘉柔一夜没有睡好觉，早起时睁眼瞧着帐顶许久。
春华与秋月端了热水进来侍奉钟嘉柔晨起。
钟嘉柔懒懒坐起身，昨夜难受，今日也都没什么精神。
忙完了府里的事，钟嘉柔去宫门递了给钟淑妃的拜帖。她想入宫去见霍云昭，问清楚那话是不是他所说。
她在外等了些时辰，却未如常得召见，才回到阳平侯府。
柏冬拎着十坊斋的食盒来到正厅：“夫人，这是世子让奴才给您带回来的。”
秋月替钟嘉柔接过。
钟嘉柔道：“替我谢过世子。”
“夫人客气。”柏冬问，“夫人这般早回来了，没能入宫么？”
钟嘉柔颔首。
柏冬道：“许是宫里近日戒严，世子说这趟回京宫门规矩也比从前多了，世子入宫当差都受盘查。”
钟嘉柔点点头，只能再找机会弄清楚。
食盒里是蜂蜜烤鸭和钟嘉柔爱吃的一些菜，底下还有几样秋月与春华常吃的点心。
戚越今日在十坊斋摆宴犒赏他京畿一营的兄弟，倒是有心给钟嘉柔送了吃食回来。
钟嘉柔虽然没什么心情，胃口却未减，一个人竟吃了半只鸭，停下才觉撑得慌，在院中走了会儿未见消食，索性出府去老御街逛街市。
她头戴帷帽，在几家布庄挑了好看的缎子，可以给妯娌们送些。逛到玉器行又瞧上一块翡玉，本不想多花银子，却想起戚越来。
他是戴过翡翠珠串的，他喜爱盘玩珠子。
只是这块玉料价格昂贵，掌柜喊价五百两。
春华低声道：“夫人，这块玉可是想送给主母？”
“我想送给郎君。”
钟嘉柔没有给戚越准备过什么好礼，他既爱盘玩珠子，该是会喜欢此物的。只是要以什么名义送，她还未想好。
春华道：“夫人，不如打支金钗给世子，钱花出去也看得见。”
“男子头上戴金俗气。”
钟嘉柔未犹豫，同掌柜还价。
买玉同买缎子不同，玉无定价的标准，全凭买方懂不懂玉，以及喜爱的程度谈价。钟嘉柔以前随王氏买过玉，知道些行情。
最后这块石头被她以二百两买下，料子不小，除了可以给戚越做串珠子，她也能做只镯子。掌柜要她五日后来取。钟嘉柔付了一半定钱，回府的路上心情竟十分轻快。
只是街道前头人潮拥堵，他们的马车不得不停下。
钟丙去打探完回来道：“夫人，是前处一家钱庄在扯皮，钱庄已着人出来疏散了，夫人且等一等。”
钟嘉柔自车帘外望去，竟是齐氏钱庄，齐鄞家的钱庄。
钟嘉柔让钟丙留心去打听。
钟丙回来道：“是他们钱庄在青州取不出飞钱，存钱的百姓在闹。”
取不出飞钱？
钟嘉柔之前在岳州给邵秉舟他们的五百两银票便是以飞钱取的，青州比岳州还繁华，怎能在青州取不出钱，齐鄞可是在青州还未打通人脉关系？
回到府中，钟嘉柔以许钟如的笔迹给齐鄞写了封信，如今也不知他在京城能收信的住址，便让钟帆试着递到齐氏钱庄。
大舅舅便是青州知府，若戚越在青州还需人脉，她可为他引荐。
钟嘉柔一直在等着戚越回来，其实如今她并未准备好如何面对戚越。
因为霍云昭说的那话，于她很是难堪。她从前所爱之人人品有瑕，便也是她眼光有瑕，她曾为这样的霍云昭闹到绝食和离，戚越该是会笑话她的吧。
晚膳时分，戚越也还未回府。
钟嘉柔在庭院喂着池塘里的锦鲤，戚越才自玉清苑的角门回了府，穿过一庭月光走向她。
想起霍云昭的事，钟嘉柔垂眼避开他视线，说道：“郎君今日宴请朋友可还尽兴？”
“嗯，铺子上也有些事，才回来得晚了。”戚越道，“听柏冬说你今日没能入宫。”
钟嘉柔点头。
戚越道：“近日宫门查得严，不过你也不用急于一时去问他。”
钟嘉柔侧身望着池塘里摆尾吐泡的金黄锦鲤，有些难受也有些遗憾，让戚越亲眼目睹她为一个人相思成疾，又被这个人背地中伤，在戚越身前，她的确没什么脸面。
戚越道：“我得出京一趟。”
“去何处？”钟嘉柔微怔，抬眼问道，“何事需要出京？”
“办点戚家铺子里的事。”戚越道，“我已告假，明早便走，办完就回来，岳父那里你不必担心。”
钟嘉柔颔首：“那可需要带些换洗衣物？”
戚越点头。
“那我给郎君备上吧。”
钟嘉柔走进戚越房间，经过书房时停下脚步：“我上次无意在郎君的书房翻到了郎君的手札，只是无意碰到了，我并未私自窥视札记。”
“原来是你翻的。”
钟嘉柔解释：“我并非故意翻看，我瞧见是手札便放回原处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怪你。”戚越淡笑，“你若想看随意看了便是。”
钟嘉柔走进了戚越房间，为他整理换洗的衣物。
戚越进了书房，拿起那本手札。
原来是钟嘉柔翻过。
他归来的时候检查了一遍，手札有被动过的痕迹，当时以为是承平帝的眼睛还在监视阳平侯府。不过他也从未在手札里记过什么不妥的东西，倒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戚越在书房提笔以齐鄞的笔迹给钟嘉柔写了回信。
今日他收到了钟嘉柔那封信。
柏冬说她出府去逛老御街了，想来她应该是在街上遇到了齐氏钱庄里闹事。
戚越在青州的钱庄突然无法使用飞钱引子，才致那些人拿着青州的钱票无法在京中兑银。青州当地的钱庄管事没能疏通官府的关系，戚越本打算另想办法，却不想傍晚时收到钟嘉柔的信。
她以那许钟如小友的身份说她有一个远房表亲可通青州知府，能替他引荐。
戚越当时拆着信便一直发笑。
他这小妻子还挺担心她的好友，也不怕他吃醋。
哦，他现在还不算她丈夫，那蛊虫的事尚未查清，习舟已经在加急为他找人了。但不管霍云昭对她用没用过蛊，他都不会再放钟嘉柔从他身边离开。
就算是死，他也要跟她死在一页族谱上。
钟嘉柔已收拾妥他的衣物，来到书房门口：“郎君明日何时走？”
“天一亮就走。”
“那郎君路上当心。”
“钟嘉柔。”戚越嗓音低沉。
钟嘉柔本已转身，闻声回头。
戚越将他写的信塞进信封里头，从案前起身，手上忙着折信，双眸却是落在她身上。
“我之前写札记本就是为了给府里监视的人看，这次札记被动过，除了你不知是否还有府里的人，你我分居已久，是不是该搬回一个屋子了？”
钟嘉柔眼睫轻垂，对外的确是她因为太过想念夫君才出了京城，如今戚越回来了却分着房，她也不知是否真的还有承平帝监视的眼睛，但点了点头。
钟嘉柔回到房中，已上了床榻。
戚越身着寝衣，高大身躯也立在帐前。
钟嘉柔瞧了他一眼：“郎君答应我只能在屋中睡觉，不可做别的。”
“嗯。”
戚越嗓音平静，倒未有什么恣意取笑。
钟嘉柔照常靠着里头睡下，侧过身面朝墙那头。
戚越入了床榻来，他衣上清冽的皂荚气息夹着一股竹香弥散在这帐中，淡淡的，钟嘉柔并不抵触。
她未同戚越再讲话，今日逛了半日也的确逛累了，闭眼一会儿便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钟嘉柔被自己的尿意憋醒。
今夜戚越歇在这里，春华便灭了她一人睡时要点的灯，屋中漆黑，稀薄的月光隔了屏风，瞧不清屋中景象。钟嘉柔不想碰到戚越了，又不得不经过他去拿床边杌案上的火折。
她撑起的身子却被戚越握住，一双大掌轻扣她腰上。
腰间烙下灼灼滚烫，钟嘉柔呼吸有些急促。对戚越的触碰，即便隔着衣衫也会下意识让她忆起那些经历，莫名会心跳加快。
“要喝水还是如厕？”
漆黑的帐中，戚越低沉的嗓音格外柔和两分。
“要去如厕。”
戚越松开掌在她腰间的手，打开火折点燃杌案上的烛灯。
钟嘉柔杏眼轻抬，二人很近的距离，戚越面容比去岁硬朗许多，帐中卸去凌厉的样子仍还有些少年英气。
她恍惚忆起刚成婚时，他亲她的时候似乎是有过青涩的耳红，只是那时她以为是烛光照的。
屋中便有恭桶，戚越在屋里，钟嘉柔并未在屋里解决，去了厕轩。
回来时戚越靠坐床头等她。
钟嘉柔什么也没说，从床尾安静上了床榻。戚越安静将灯熄灭，也未多说什么。
钟嘉柔也不知她睡了多久，竟又被尿意叫醒。
睁开眼的时候戚越呼吸声明明均匀，却似乎在她转动眼珠子时停顿片刻，好像也从睡中醒来。
钟嘉柔有些欲哭无泪，她睡眠很好，夜间一向能睡到天亮的。
也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她想憋着，也感觉到戚越似乎没睡了，呼吸声都已不闻。
钟嘉柔终于还是捏紧了被子，轻声道：“戚越……”
“嗯，怎么了？”
“我想如厕……”钟嘉柔道，“白日我逛街喝了两杯香饮子。”白日馋嘴的秋月买了好几种口味，是她喝多了。
漆黑的帐中传出些戚越的哂笑，他点燃火折。
“嗯，我也想如厕。我去厕轩，你在屋里。”
戚越说完并未看她，行出了房门。
钟嘉柔知道他也没夜间如厕的习惯，是怕她尴尬吧。
她跑到放恭桶的屏风后，解决完才舒服了。
人真的不能被尿憋着啊。
躺回床上不久，戚越也回来屋里。
钟嘉柔道：“我应该吵醒你了。郎君明日要早起，不如还是睡到偏房吧。”
“无事。”戚越熄了灯，“接着睡。”
钟嘉柔的确很困，侧过身很快便睡着了。
戚越却舍不得睡，他熬过了许多日夜才能在此刻听着钟嘉柔沉睡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将这具温软的身子揽到胸膛里。
沉睡中的钟嘉柔呼吸均匀，如往常被他抱住那般，会下意识将手软软地搭在他胸膛上。
戚越亲了亲她头顶，她连每一根头发都是香的。一切如此真实，不像他做的那些肆无忌惮的梦，收紧手臂便能抱到她温软的身子。
可惜天亮得太快，戚越未吵醒钟嘉柔，深望她一眼便利落地下床出去，早些处理完青州的事也可早些回来。
……
钟嘉柔醒来天已透亮，萍娘说戚越刚过五更便走了。
钟嘉柔瞧了眼身下的枕头，是戚越的，她睡在了戚越枕上。成婚这么久，他们还是习惯了在夜间抱着彼此入睡。也不知昨夜是谁先挨着对方的。
钟嘉柔竟觉脸颊有些滚烫，起身梳洗。忙完府中上下内务，去了四房的院中。
郑溪云读到一些书，不懂古籍深意，有几句请教她。
黏人的夏妮又想缠着钟嘉柔踢毽子。
钟嘉柔笑道：“五婶婶近日犯懒，让秋月同你踢可好？”
夏妮很乖，便缠着秋月去了。
郑溪云才刚吃过午膳，案头摆着一些糕点与蜜饯，让钟嘉柔吃。
钟嘉柔瞧了眼那蜜饯上头晶莹的糖汁便觉得腻：“我近日饮食清淡，你怎忽然爱吃甜食？”
丫鬟正好端了药进来。
郑溪云回道：“要喝娘给的药，所以吃得甜了些。”
钟嘉柔闻到了熟悉的药气，是之前刘氏催她与戚越要子嗣时每日给她喝的药。
如今回府后刘氏再未提过子嗣的话，似乎隐约知晓她离京大概是同戚越闹了别扭，才未再逼她喝药。
郑溪云是想再给戚孝添个男丁的，年后便一直在乖乖喝药，刘氏如今将希望都寄托在了郑溪云这房。
钟嘉柔待郑溪云喝完药，同她讲完那书上的意境，刚起身，便见萍娘面色凝重，很是急切地进来。
“夫人，家主请您去前院一趟。”
萍娘神色匆匆，钟嘉柔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郎君还是我父亲的事？”
“奴婢听家主说……是太子殿下薨了！”
钟嘉柔满目错愕，脚下台阶险些踩空，她踉跄几步勉强站稳，已不顾仪态跑去主院。
霍承邦薨了？
钟嘉柔面色惨白。
霍承邦薨逝意味着父亲的差事没有办妥，意味着父亲有难！

第92章
前院里有两名司农部里戚振的下属，面容凝肃，同戚振安慰：“大人也无需如此担忧，您亲家为官多年，此事该是不能牵连到他。”
“公公。”钟嘉柔拜见了戚振，又朝那两位官吏见礼，忙问戚振，“公公，太子薨逝可属实？儿媳回京时还见过太子殿下！”
戚振的部下朝他告辞，戚振颔首送完客，对钟嘉柔道：“是昨日的事情，今日才传回京中，我在司农部里听到，确认完了才回来告诉你。”
心底的一丝希望熄灭，钟嘉柔脸色煞白，刘氏让她莫急。
戚振说道：“太子是因为同他那名宠儿策马时跌落下来，重伤身亡，太子的马被人动了手脚。我也打听不了太多消息，现在只听说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就是那马祁峰，还有太子身边一干亲信，包括亲家他全都被严密看守，押解回京。”
“叫你来是看你可有什么能提前应对之策，先勿慌乱。”
钟嘉柔想到当年太子回南郡祭拜昭懿皇后时便在南郡府中毒，那时圣上震怒，将太子身边一干人等全都赐死，她才如此心急如焚。
钟珩明虽为朝官，也难保不受牵连。
钟嘉柔道：“太子身边禁卫全为亲信，功夫与守卫皆是一等，不可能容许坐骑出错这种低等的事发生。此事还有细节我们不知，我需得去弄清楚这些消息才好应对。”
她此刻要回府，或是入宫。
戚振与刘氏也听明白了，戚振颔首：“可要为父入宫去求见圣上？”
钟嘉柔摇头：“太子是昭懿皇后唯一的血脉，如今太子薨逝，圣上不会见任何人。”
钟嘉柔快速想着：“公公，还请您去兵部侍郎家，同马祁峰之父讨问些对策。”
戚振忙应下。
刘氏也面色复杂：“幸好这次小五没跟在太子身边，可他偏偏又出京去了，我派人去将他叫回来！”
钟嘉柔摇头，已来不及说太多。
戚礼备了车，同她一起回了永定侯府。
王氏也是在半个时辰前才得知此讯，想入宫去求见钟淑妃，被祖母拦下。
祖母陈氏道如今入宫反倒招承平帝疑心，不如等在府中。
王氏满脸忧急：“总不可能干等着吧！”
“母亲别急。”钟嘉柔望着陈氏慈悲明慧的双目，祖孙二人倒很通心意，钟嘉柔安慰王氏，“姑姑会派人传信回府，且再等一等。”
钟淑妃入宫多年，去岁为了钟嘉柔顺利成婚，都可以借刀杀人怂恿宋贤妃，于钟淑妃来说派人送个消息应该不难。
陈氏的院里明光亮堂，一屋子女眷都等着。
王氏心急如焚，李小娘也十分担忧，秀丽的目中也是急色，却也不敢作声，恭顺候在王氏身后。
钟嘉婉与钟嘉慧瞧着大人们都这般凝重，也不敢闹腾，同钟嘉兰乖乖坐在一旁。
王氏嘱咐李小娘：“带孩子们去歇着。”
李小娘恭顺应下，同几个婆子将三个姑娘带出正厅。
去同僚府上打听消息的二房与三房两位叔父回来了，都摇头说目前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对太子的死因还分辨不明。
钟嘉柔一直静坐着，把最坏的消息都想了一遍。
她从前一向崇敬承平帝，那个仁和宽容的帝王会每年都在亡妻忌日罢朝，会对百姓爱护有加，从前也常夸同她下棋有趣。后来因为霍兰君，她才彻底对承平帝失去这份崇敬之情，只余对帝王皇权的畏惧。
如果此次承平帝不顾朝臣反对，坚决要处置太子身边一干人等，那永定侯府最坏便是被贬为庶民吧。
但两年前四皇子被贬为庶人时很快便于府邸病逝，钟嘉柔不敢想这病逝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
窗外夜色冷肃。
越晚接不到钟淑妃的消息，就代表此事越难办。
二叔父问戚礼：“五郎他何时回来？”
“五郎才离京，太子薨逝还是秘密，想来他在途中无法知晓。”戚礼有些歉疚，礼貌回道。毕竟身为钟嘉柔的丈夫，他应该第一时间为妻子娘家出谋划策。
二叔父同戚礼问起戚越因何要事需要离京。
钟嘉柔道：“太子殿下薨逝突然，郎君也预料不到，先让他在青州安心办事吧。”
屋外，管家匆匆领了一人进来。
来人是个眼熟的小内侍，玄色披风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摘下兜帽朝府中众人行礼。
陈氏让他免礼。
内侍道：“奴才受淑妃娘娘所托来送信。”
钟嘉柔终于松了口气，钟淑妃可算递出了消息。
可她瞧见那信后便再轻松不起来，心思跌入谷底。
钟淑妃说霍承邦是因为同钟珩明起了争执，才带季仪策马散心。
陈氏捏着信纸一时跌坐回太师椅上，王氏忙道：“婆母！快去请大夫！”
陈氏忙摇头，捂着心口喘气：“我无事，莫忧心我。”
钟嘉柔也蹲在陈氏身前，担心祖母的身体。陈氏安慰地拍拍她手。
钟嘉柔朝堂兄钟含璋道：“阿兄，如今情形太子身边一应仆婢尤其重要，谁对坐骑动了手脚，圣上会查，我们也要有自己的人查。”
钟含璋道：“我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湖州南郡府。”
钟嘉柔叫住钟含璋：“还有出入京的名册，我们要从这些名册上着手查实。可惜郎君不在京中，阿兄可有相熟之人？”
众人也明白了钟嘉柔的话，她是怀疑害死霍承邦的人是京中派去的。
钟含璋思量着。
身为二房长子，也是永定侯府孙辈里第一个男嗣，钟含璋严于律己、勤勉好学，在文章上建树颇深，所交皆是文儒，想查京城出入名录需得京畿卫里有人。钟含璋思量道：“我去想办法，能查到。”
钟嘉柔也相信兄长的稳妥。
钟含璋叫了人连夜便去准备。
戚礼有些惭愧：“若是小五在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钟嘉柔反倒庆幸戚越这次未同霍承邦同行，否则他也会招惹罪名。
祖母年事已高，也能想到这些，只是比钟嘉柔慢了半拍，陈氏赞许地看着钟嘉柔。
钟嘉柔道：“我们都去歇着吧，事情尚未有定论，圣上是仁君，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父亲在官场清正，多年与人为善，相信朝中也会有好友替父亲说话。”
王氏这才松口气，安慰般道：“是啊，你父亲他同僚众多，又都是多年旧交，此事还不至于让我们慌成这样。”
众人都回到各自院中。
钟嘉柔回到了闺房里，丫鬟们在屋中点了熏香，仍是从前她爱用的一些香料，这会儿心事凝重，闻着倒有些闷燥恶心。
“将熏香灭了吧，留一盏灯。”
钟嘉柔静卧帐中，忧心钟珩明回京途中可否受罪，也担心戚越会不会因为此事受到牵连。
帝王之心难测，从前陈氏一门便罪不至死，尤其是陈以彤，可天家忌讳，帝王一句话便不得活到白头。
胃中有些不适，钟嘉柔闭眼让自己养好精神，强迫自己早些睡着。
翌日。
戚振传来消息，钟淑妃因违了宫纪，被皇贵妃禁足罚俸。
钟嘉柔更有些凝重。
四日后，钟珩明终于随着太子的棺木回到京城。
清早阴云密布，钟嘉柔守在城门处未瞧见父亲的身影，他被押解在队伍最后排的马车中，左右都是帝王亲兵，手执长矛，严令任何人靠近。
抬棺的队伍蜿蜒如长龙，沿途百姓皆朝棺木跪下。
钟嘉柔也跪在百姓之中，耳边遥遥传来寺中钟声。
承平帝难熄丧子之痛，下令京中寺庙敲钟九千声。荡然不绝的钟声响彻了整座上京城。
钟嘉柔无法从钟珩明这里得到消息，只能回阳平侯府请戚振入宫探听消息。
戚振傍晚才归。
他也未得机会面圣，但托人打听到钟珩明与马祁峰等人皆被扣在御前，承平帝亲自审问太子坠马一事，其余的便再打听不到了。
钟嘉柔已想去求霍云昭，请他帮她探听此案，她必须知道全部细节才好应对。
她已系上披风走出玉清苑，萧谨燕拿了一封信给她。
萧谨燕谨慎看了左右，请钟嘉柔回到屋中：“夫人，这是世子的人从宫里送出来的消息。”
钟嘉柔怔住，戚越在宫里还有人？
萧谨燕未多解释，只颔首。
钟嘉柔迅速看完了信。
钟珩明那日劝诫霍承邦回京，霍承邦不悦，说有要事，翌日再宣钟珩明。马祁峰便听霍承邦的安排，带队护霍承邦与季仪去郊外骑马。
所有人证皆能证明钟珩明那日被太子迁怒，是被太子唤下去的，太子提前便说过要同季仪去骑马踏青，不能算钟珩明惹怒太子去骑马。
倒是马祁峰等人护卫不周，与马厩一干人等责任重大。但承平帝仍旧震怒，质问钟珩明为何不阻拦，身为太子师为何未教好学生脾气德行。
看着这信，钟嘉柔也很愤怒。
身为帝王，为何没有教导好一双儿女，让天家儿女于民间纵恶？
萧谨燕道：“夫人如何想的？”
“圣上在气头上，我不知他能否想明白，秉公处理此事。”
萧谨燕神色也是凝重，谁都摸不准帝王心。
钟嘉柔想查的城门出入名册一连几日都没有消息，如果是宫里的人要害太子，根本不会让她能从名单上查到痕迹。
又过三日，此案还没有判决下来，钟珩明仍未回府。
陈氏以诰命之身入宫拜见皇贵妃，也未得召见。
钟嘉柔觉得这一次恐怕钟家要有难了……
她心情沉重，早起时竟有几分眩晕。
春华忙搀扶她：“夫人，奴婢去请个大夫！”
钟嘉柔扶住妆台，忽见支起的轩窗外萍娘匆匆进来的身影。
萍娘道：“夫人，家主请您去前院，说是宫里有消息了。”
钟嘉柔穿戴妥善，忙去了主院。
戚振眼底很是严肃：“嘉柔啊，圣上今日定罪了，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失职，同那一队东宫禁卫都被赐了死罪。亲家已被革职，入了皇城司狱，后头是何罪名现在还说不好……”
钟嘉柔脸色惨白，袖中的手帕被她狠捏在拳中。
“我父亲何罪之有？圣上以何罪将他关入狱中？”
戚振：“他毕竟是太子师，也是奉旨去请回太子，未履行皇命便已是失职。”
“即便失职他也不能被革职查办！”钟嘉柔眼眶憋红，满腔的愤怒和痛心。
她的父亲在官场清正廉洁多年，从未做过一件不利于民的事，如果钟珩明这般不堪，那承平帝当年为何还要任命他为太子师！
身为帝王，此举不叫卸磨杀驴？
戚振让她冷静些，想些对策。
“我们戚家在京里头也没有能在御前讲得上话的亲友，你先冷静思量，可能想什么法子？”
已经多日没有再见过钟珩明了，钟嘉柔不知道父亲入了狱可否会受刑。她忍住眼泪，朝戚振与刘氏道：“儿媳先回娘家去同祖母与叔父们商议。”
陈氏今早也收到了这消息，祖母这些时日染了风寒，此刻更是病倒。
王氏侍奉在榻前，对帝王满心的不甘，擦着眼泪道：“即便不看在你父亲为政多年的功劳上，看在你祖父一生功绩，他的嫡嗣也不该如此恶待！”
钟嘉柔杏眼通红，却已流干了眼泪。
此刻流泪无用，她对这天家皇权再无景仰之心。
二叔父回到府中，一脸愁容。
三叔父归府，也说还没办法。
他们一人拜见了允亲王，一人求见了镇国公，往昔钟济岳留下的那些恩情如今都派不出用场。
钟嘉柔让钟帆备马车。
王氏道：“你去作何？”
“圣上喜欢同杨阁老下棋，我去求杨阁老为父亲说情。”
王氏道：“你一个女子奔波此事有何用？还有你叔父与两位阿兄在。”王氏含泪感慨，“怪我无用，没有替你父亲生下男嗣，未有个像你阿兄那般善钻善学的孩儿撑起家业。你郎君也不在京中，为你说的这门亲事还是根基不稳，如今都靠不住……”
钟嘉柔早已没听这些话，出了房门，王氏的声音也淡在了她耳后。
得罪天家帝王，公府王府都无用，又怎能怪她的夫家。
……
她来到杨府门外，恢宏的宅邸大门外，守门家奴说杨阁老不在府中。
钟嘉柔不知杨阁老是否真不在，在府门外伫立等着。
她站了一个时辰，府门里才走出一人，是杨雯岚。
杨雯岚打量着钟嘉柔，眼里有些同情：“我祖父的确不在府上，他在宫里还没回来。”
钟嘉柔深望一眼杨雯岚，对她行礼道：“多谢雯岚。”
钟嘉柔重新回到马车上，让钟帆驾车去崇王府。
崇王同钟济岳同僚之谊深厚，其子郡王也同钟珩明曾为同窗，彼此欣赏对方才学，钟嘉柔同安乡县主也说得上一些话。
请崇王出面势必也能为钟珩明说上情。
春华将车上水囊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安静饮了些水：“我想如厕。”
春华掀开车帘瞧了眼外头街市：“南雀大道上没有厕轩，若拐弯去最近的……”
“用这个，给我。”钟嘉柔瞧了那水盂。
春华有些呆住。
钟嘉柔已顾不得这些了。
她不想耽误时辰，帝王之心难测，谁知道承平帝会在何时下何种命令。
她只想快些救出钟珩明。
马车倒也行驶得稳，她撑在车壁两侧，尿意虽急，却没尿出什么，她今日喝水都极少。
解决完，钟嘉柔接过春华递来的水囊洗手，也重新点了熏香，不想等会儿求见崇王失礼，即便她身上一向都干净清香。
这熏香在车中闻着倒再无从前的馥雅，只有阵阵浓郁恶心。
终于到了崇王府，钟嘉柔朝门口家兵说明来意，家兵说去报一声。
很快，出来的是崇王府的管家。
钟嘉柔行礼道：“劳烦您通报一声，我想求见宁乡县主，县主爱看的话本我替她带来了。”
管家也未拂钟嘉柔颜面，恭敬行礼道：“夫人，王爷已交代过，此事他无能为力。”
钟嘉柔怔住，认真说道：“我父亲为官清正，这些年朝堂上的举措也都利于百姓，太子薨逝父亲也会难过，他虽有错，也应给太子守灵祭拜后再定夺吧。还请先生帮我通传，我想亲自面见王爷，或是郡王……”
“夫人请回吧。”管家道，“我们王爷仁慈，才愿意派我来回夫人。王爷说夫人知书达理，该是明白太子于帝王的意义，邦国基石，谁可撼动。”
邦国基石。
钟嘉柔真觉可笑，霍承邦即便未如霍兰君那般纵恶，也多年宠幸季仪，放纵季仪纵恶。他是死得无辜，但他的死是天家造成的，同钟珩明有何干。
巍峨的府门已经关上。
一院夕阳也隔绝在府门后，钟嘉柔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
“夫人，还是回府请二爷与三爷想办法吧。”春华担忧道。
钟嘉柔转过身，晚风吹得眼眶酸胀，她狠狠眨眼忍住泪意，重新坐上马车：“去杨阁老府上。”
马车穿过街市，经过十坊斋时，钟嘉柔闻到了佳肴飘香。
她看着车帘外那块写着蜂蜜烤鸭的幡布，红霞照映，幡布飘动，她想戚越了。
经过这十坊斋，她想他了。
好像很想他。
胃中又有些恶心的滋味，钟嘉柔让春华随便下车买些适合在车上入口的。
春华买了几张肉饼与栗子糕，三杯饮子。
钟嘉柔靠着车壁咬着肉饼，今日胃里有些不舒服，这饼吃得难以下咽，索性还能忍下。
她嚼一口饼，喝一口饮子。
前头街市哄闹声不绝，也有些拥堵之势。
钟帆道：“是钱庄里闹事，隐约听见说他们兑出来的是假银票。”
如今还有假银票？
钟嘉柔瞧了车外一眼，人头攒动，都堵在京恒钱庄。
还好，不是齐鄞的钱庄。
但现在她也无心再关心好友，只想钟珩明平安无事。入了皇城司，能走出来的都寥寥无几。
马车颠簸，钟嘉柔咬一口肉饼咽下胃中的不适。

第93章
已是夜晚，杨阁老已经回府，却还是未见钟嘉柔。
钟嘉柔让春华掏出银子给门口两名家奴：“劳烦二位再替我通传一声，我在此处等着杨阁老。”
二人未收她银子，也谢绝她站在杨府檐下：“夫人如此就是让我们难办，还请不要为难做奴才的。”
晚风吹过，钟嘉柔的心与夜风一样冰冷。
多年前杨阁老入主内阁还受钟济岳的提携。
钟嘉柔不是不知世态炎凉的道理，可从前她没有求人的事情，所学道理也皆从书中来，眼下受尽冷对，才知真心难换真心，人性凉薄。
府门忽然打开，仍是杨雯岚出来。
婢女拎着灯候在杨雯岚身后，照亮杨雯岚目中的一点钦佩与回避。
“嘉柔，我祖父夸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他只是臣子，为君分忧才是他的本分。你父亲身为太子师，却未尽到规劝之责，他亵职之责更甚。圣上留他至今已是仁慈，如今尚未为你父亲定责，你还是回府安分待着，别再惹怒圣心了。”
钟嘉柔尚未开口，府门已再次闭严，扑面的冷风打在她身上。
她迈下台阶，身子都有些飘摇不稳。
春华已有些哽咽：“夫人，我们先回府吧，今日已经出来一整日了。”
钟嘉柔眼眶红透，满眼的不甘、愤慨。
惹怒圣心？
未尽规劝，亵职之责？
钟珩明早就不是太子师了，他早在霍承邦罢废那年便卸职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帝王把责任都推给了钟珩明。承平帝是不是不敢面对丧子之痛，不敢面对身为父亲之过，才统统定罪他人？
她从前那么敬重这位帝王，他又算什么仁君。
马蹄哒哒响着，一路的颠簸。
钟嘉柔闭上眼，靠在春华肩头，明明已不想流泪，眼泪却还是止不住淌下。
她恍惚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般在马车中流泪，那时是戚越在天桥上替她疏散了拥堵。
他在何处，青州一行可还顺利？
他说好了会早点回来，可去了近十日都还未归。
他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
钟嘉柔靠在春华肩头，收起流干的眼泪。
回到永定侯府，钟含璋拿了出京名册同钟嘉柔一起查找。
这些人名钟嘉柔一个也不认识，半分都不熟悉。
年关那场假银票案，霍云荣与皇贵妃本是要对付霍承邦，所以才想剪掉霍承邦的羽翼，对付钟珩明。
钟嘉柔不知道此次霍承邦的死是否是霍云荣与皇贵妃所为。毕竟霍承邦此次在外立功，树大招风，而他身处京外又更方便暗处之人动手。
钟嘉柔想得出神，手上的名册都未翻动。
钟含璋有些疼惜，拿过她手中名册：“宝儿，去歇着吧，我同你二哥看这些。”
钟嘉柔摇头，目中忽有些坚决：“阿兄，二哥，我们如此不是办法。”
钟含璋与钟含羲都紧望钟嘉柔。
钟嘉柔环视一眼屋中，春华与秋月已会意，守到了屋外。
钟嘉柔才道：“当初父亲因为假银票一案便是声东击西，将祸事引到七殿下身上。如今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再拿七殿下一用。”
二人有些后知后觉。
钟嘉柔：“圣上忌讳巫蛊之术，也记恨谶言，古有帝王布天机于鱼腹，顺利称帝。我们便让这天机也降临一回。”
钟含璋忙道不可：“你想以天机谶言攻击七殿下？圣上如何会信，若是查起来查到我们身上才是大祸临头。”
“现在已经大祸临头了！我不要圣上信，我只要皇贵妃与三殿下乱。”
钟含璋还是严肃摇头，他一向循规蹈矩，为人严谨，此举在他眼里已是大逆不道。
钟嘉柔：“如果父亲倒了，钟氏一族就倒了。姑姑已经多日没有消息，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护不住永定侯府。我夫家大哥行事有章法，夫君的萧夫子也能助此事，不会留下把柄。”
钟含璋与钟含羲权衡再三，才点头应了此事。
钟嘉柔安排两位兄长想出谶言，再编写些郎朗顺口的歌谣。她也未歇息，连夜又回到阳平侯府，将此事同公公、戚礼与萧谨燕说来，三人皆爽利地认可，着手下去。
夜色已深，钟嘉柔已极是疲累。
回到玉清苑的庭院中，戚越那间偏房门窗紧闭，一室漆黑。
她缓缓行上台阶，走到房中，和衣躺在他榻上，本是想闻一闻他身上那股能让人心绪宁静的冷冽竹香，闭上眼竟睡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已经天亮。
日光明媚，屋后竹林鸟鸣清脆。
青色的帐帘将屋子朦胧隔开。
钟嘉柔望着帐外身影，知晓那是春华与秋月，但她还是想着会不会掀开帐帘戚越便回来了。
她撩起帐帘。
春华洗着水盆中的长巾，秋月将齿木沾上牙膏，青兰带着两名二等丫鬟，也在屏风外布置，忙碌的身影安静无声。
“夫人，您醒了，昨夜可还睡得安稳？”春华蹲在床前为她穿鞋，“世子这床榻褥絮垫得不厚，您该是睡不惯的，可要回正房再补一觉？”
钟嘉柔美目空寂，怔然凝望这屏风上的大雁。
她想戚越。
好想。
她终于在此刻明白她需要他。
即便只是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即便只是见他恣意的笑，即便只能靠一靠他宽阔的肩。她已明白她需要他，他在，她便会觉得很安稳。
她好像无法否认，她习惯了戚越。
她离京是为了逃避她的过错，她太高傲了，无法向他低头，在情爱上遇事不决。即便因为霍云昭将戚越伤得伤痕累累，即便她知道在湖岸府邸时她出口的话都似刀子般给了戚越，她却因为这出生世族的底气，从未给他一句抱歉或解释。
他不过只是一个出生乡野，又无学问的男子，却能给她满心的安稳。
她是不是心悦了他？
心里已有他一席之地？
他曾质问她将他置于何地。
现在她走了神，问自己如今已将他置于何地，是心上的爱意，还是婚居已久的习惯？
“夫人？”
钟嘉柔道：“嗯，不睡了，去前院给公公与母亲请安。”
戚振昨夜已将事情安排下去，叮嘱钟嘉柔不必忧心，保重好身体。
钟嘉柔才发觉戚振眼下乌青，面色也有些愁肃，忙道：“公公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跟亲家无关，你别多想。”戚振笑道，“只是家中铺子上出了点小事，你不用担心，你大哥在管着。”
钟嘉柔颔首：“那父亲与兄长们也要保重好身体。”
钟嘉柔未在府中多待，去了前年的状元崔喻的府上。
她想请这位状元郎替钟珩明说些情，崔喻深受承平帝喜爱。
崔喻入京备考那三年穷困潦倒，钟珩明喜他才华，又不想伤才子颜面，曾暗中资助过他。崔喻登科后多次登门拜谢，虽未明言，心中却是明白钟珩明当时暗中资助之恩。
钟嘉柔虽不喜挟恩图报，此时却无办法，她都想试一试。
崔喻府中似乎有些宾客，府门恰巧敞开，门童问她是何人，钟嘉柔报完姓名，门童一愣，忙要关门。
府门里恰好出来几人，是些书生。
见到她，书生们眼底一片惊艳，却知逾矩，朝她面红施礼。
“嘉柔，是你啊。”沈慧樱微愣，转眼便笑道。
钟嘉柔也不知沈慧樱会在此。
沈慧樱已梳妇人髻，跟随在一倜傥男子身侧，她紧挨那男子，该是她夫婿。
钟嘉柔只对门童道：“劳烦你通报一声，妾身不才，有古籍不知其意，特来请教崔先生。”
沈慧樱笑：“什么古籍？我郎君也爱钻研，这些也是他同窗，他们都能同你探讨。”
钟嘉柔不知沈慧樱何时出嫁的，所嫁何人，她已不想了解这些，未答。
沈慧樱笑得更关切了：“总不能是永定侯入狱，你来为他请天子门生说情？”
沈慧樱黯然严谨道：“永定侯可是害了太子殿下，此罪难恕，你如今还……”
“圣上尚未定我父亲之罪。沈慧樱，你去岁在长公主的宴会上才出口惹祸，给我郎君写过府衙公认的致歉书，如今更应谨记祸从口出，以免在你郎君众多同窗跟前丢人现眼。”
“你骂我？”沈慧樱又愣又恼，“嘉柔，你居然骂人？”
钟嘉柔不再给她眼神。
沈慧樱被身侧郎君拉住，被她郎君塞进了外头马车，那些书生也都散去。
崔喻府中管家终是请钟嘉柔进了屋。
崔喻年方二十六，很是儒雅，对钟嘉柔表示安抚和歉意，未及时接待让她在府门外受了罪，并承诺会替她在御前为钟珩明说情。
“但我也只能见机行事，若圣颜不悦，我也没有办法，二姑娘也别怨我。”
“不敢，嘉柔替父亲拜谢先生大恩。”
钟嘉柔朝崔喻行了大礼，终于算有些期盼。
只是翌日早朝散后，她前来崔府，崔喻却已不再见她，府中管家道：“我家大人会替夫人上心，夫人不必每日都来。大人年轻，近日妻妾又不在府中，夫人独身来此莫给各自招惹闲话。”
钟嘉柔回到马车上，心凉了一截。
秋月道：“这是什么好心肝的状元，昨日分明就是搪塞我们，好听话谁不会说！”
钟嘉柔将整个身体靠在车壁上，像偏倒的树枝，她有些累了，未再顾及贵女仪态。
秋月将车上备的点心、肉饼、香饮都摆出，黯然道：“夫人，先吃些东西吧，我们现下去何处？”
“去郑王府。”
钟嘉柔闭眼答着，不愿放弃。
她奔波到深夜，回到永定侯府，同样外出求人的二叔父与钟含璋也都全无收获。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布置的天象让承平帝震怒起疑，迫使皇贵妃与母族安国公府忌讳收敛，忙于自证清白。
直到天明时，宫里的圣旨传到府中。
阖府上下一派肃穆，谁都不知这圣旨是好是坏，大气不敢出。
钟嘉柔搀扶陈氏，同永定侯府众人跪下听旨。
章德生展旨宣读：“朕唯此嫡子，太子薨逝，无异撼国本根基。罪臣钟珩明未履朕令、不践师德，罪不容赦。然念太子孝悌、尊师爱长，免于钟氏五服死罪，赐罪臣钟珩明死罪，革除爵位，五服流放崖州，无赦永不得归。朕御临天下，仰奉仁治，慈允圣旨翌日午时执刑，违此律令者就地斩首。钦哉。”
陈氏嘴唇嗫嚅，沧桑的凤目里涌出一行热泪，顷刻栽倒下去。
钟嘉柔心上强撑的信念也轰然崩塌，她满眼死寂，同老妪扶住陈氏。
二叔父颤抖着跪行上前接旨，磕头叩谢圣恩，出口的话都泣不成声。
钟含璋与钟含羲背起昏厥的陈氏往后院跑：“快叫大夫！”
满院仆婢哽咽低泣，王氏面如死灰呆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涌泪恸哭。
钟嘉柔撑住地面起身，对转身的章德生道：“大监请留步。”
她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躬身行礼：“请问我姑姑如今是何处境？”
章德生欲言又止，他受过钟淑妃恩惠，终是道：“你姑姑自身难保，钟才人既往私德有亏，被皇贵妃查出，已奉圣命囚于冷宫。”
钟嘉柔面色惨白，多日没有宫里的消息，姑姑竟已经降了位份，被拘冷宫。
她如今终于懂了既往姑姑那些算计，踏错一步，阖府上下俱荣俱损。
她挺直纤弱的身子，沉声问：“我父亲的认罪书可有？我父亲失职的证据可在？为何我父囚于狱中多日，降罪圣旨也来了，却看不见我父亲的认罪书？”
章德生当即冷了脸色：“大胆！圣上定罪岂容尔等罪人置喙？”
钟嘉柔满目通红：“既有罪，就查清我父亲之罪，上下官吏、各司各署都应呈供呈证，若无罪证而光有诏书，我身为钟氏嫡女，代我父亲鸣冤，请圣上重审我父亲有何罪！”
章德生像看怪物一般瞪圆眼。
帝王降罪，她还敢鸣冤？
钟嘉柔已走向府门，吩咐钟帆：“驾车，去鼓院。”
她要敲登闻鼓！
钟嘉柔才冲到府门檐下，一袭玄影闯入眼帘。
一人一马紧急的勒停，马嘶啼破了府门前的萧条死寂。
马上的男儿英姿雄毅、冷目深重，他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揽到胸膛。
是戚越，他回来了。
她的夫君终于回来了。
“对不起，我归来晚了。”
钟嘉柔僵立在这个怀抱里，直到感知到戚越胸膛的跳动，双臂的滚烫。她才终于缓缓收住手臂，狠狠将戚越抱住。
“我知道怎么破局，别怕。”
戚越嗓音低沉，抚摸着钟嘉柔后颈，吻了吻她额头。
钟嘉柔透过泪眼看见戚越眼下的风霜，他玄色幞头上满是尘土，肩头也积着飞尘。
钟嘉柔不知道他一路如何赶回来的，也不知他知晓多少钟珩明与太子的事，想同他一一道出。
戚越只是道：“你方才想去何处？”
“我想去敲登闻鼓。”
戚越失笑，这笑却十分凝重，半分未有他既往的恣意。
钟嘉柔忽然觉得戚越知道的似乎比她多，她在他深目里窥见更凝重的问题。
宋青宋武策马赶来，也都停在钟府门前，下马朝钟嘉柔行礼。
戚越将钟嘉柔带到角门一旁：“我被困京外，才回来晚了，圣上要戚家一些东西，我入宫去给。你先好生呆在这里，让众人莫乱，我定将岳父救出来。”
“要什么东西？”
圣上怎会要戚家的东西，戚家除了会种粮什么也没有。钟嘉柔紧张凝望戚越。
戚越只笑：“我先入宫，回来再同你讲。”
戚越微抿薄唇，扶正钟嘉柔发髻间的金钗，转身，已敛笑意。
他面容冷肃，眸底已是滔天盛怒，却都熄灭在深目平静之下。
他朝行出府门的章德生道：“大监，身为太子亲卫，未有机会护太子殿下周全，我深感不安，还请大监带我入宫向圣上请罪。”
章德生似笑非笑，一双老辣的眼睛有几分识趣的赞扬。
戚越翻身上马，同章德生的轿辇离去。

第94章
钟嘉柔有许多的疑惑，但此刻也来不及追问。
戚越终于回来了，她眼眶湿热，眨眼将泪意忍住。她有许多话想问戚越，他这一路是不是遇到了难题，他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还有戚家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帝王想要的？
钟嘉柔也是这会儿才明白为何那降罪的圣旨能宽限在明日午时执刑，是否就是为了等戚越入局？
钟嘉柔心中极大地不安，她不知道戚家有什么，但她不想牵连了戚家。
王氏由仆婢搀扶出来问她：“五郎回来了，他人在何处？”
“郎君入宫去求圣上了。”
王氏喜极而泣，合十手掌向晴空祈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这天幕如此明媚昭然，可天穹之下早被皇权遮挡。
戚越入了宫门，抬臂由禁军卸下身上刀剑，同章德生来到金銮殿上。
“罪民拜见圣上，罪民未能护殿下最后一程，请圣上降罪。”戚越俯首磕头。
龙椅上的承平帝沉默寡言，周身肃然的帝王之气笼罩。
承平帝道：“你告假很及时。”
戚越并不自证清白，沉声回禀：“家中私营一些生意，出了差错，故而罪臣先回京处理家事，才未及时护到殿下。”
承平帝：“太子后日下葬，你回来得也及时。”
“圣上护佑，罪臣才归来及时。”
戚越早在抵达青州时便知晓了霍承邦的死讯，可却无法回京。
他被困在青州，想方设法以易容的身份出青州后接到他安排在钟珩明身边的那些护卫传来的书信，他的人说钟珩明是坐马车回京的，想来不能被牵连。
戚越便前往南郡府暗中查找证据，但霍承邦受害一事策划得滴水不漏，根本不容他找出什么证据来。
他折身返回，青州钱庄又出了事，紧接着岳州、衡州的齐氏钱庄也都相继出现问题，戚越不想耽搁回京，不想让钟嘉柔独自承受痛苦，可钱庄出事数额巨大，管事等人全被关入狱中，他隐约察觉失态严重，同钟珩明的事也过于巧合。
他在几地州府跑得焦头烂额，直到收到戚振传回的信，说京恒钱庄搜出大量假银票。
戚越才明白，他入了承平帝的局。
他终于想起来他在何处露了马脚，暴漏了戚家有钱庄的秘密。
他的手札。
他在手札里写过“钟嘉柔的生辰快到了，我购了一批烟花”。
因为这句，他彻底被承平帝知道了底细。
钟嘉柔生辰那夜的烟花燃放了彻夜，是以京恒钱庄的名义在府衙申请到的燃放令。
承平帝也许在某一日看见了那手札，偶然想起上京那场烟花，也偶然把钟嘉柔的生辰同他手札上的记录对照，惊得秘密，暗中摸到钱庄底细。
但戚越行事周密，府中四位兄长管理钱庄也都十分低调。承平帝不能凭一篇手札，凭钟嘉柔的生辰就确定此事，于是给他制造了这么多钱庄的问题。
戚越离京，就已暴露。
先是青州，再是岳州与京城，一系列的问题皆是帝王策划。
承平帝想要戚家的钱庄，一国帝王决不允许世家大族拥有此巨额财富，撼动国本。
此时又恰巧撞在霍承邦被害之际，戚家便彻底入局。
那圣旨上特许明日再行刑，为的就是让戚越来保钟珩明。
戚越不想拖泥带水，俯首道：“罪民回京时听闻假银票又起了风浪，假银票祸乱民间，殿下生前便忧心此事，罪民愿领命一日之内让京中京恒钱庄、王氏钱庄、齐氏钱庄重整隶属，编入钱引务，归于户部，抚慰殿下生前所忧。”
戚越将头埋在这光洁的地砖上。
承平帝嗓音依旧如常，半分未显帝王喜怒：“你是禁卫，不通此务，朕派户部尚书给你，你有几分把握？”
“圣上有心助罪民，便有十成把握。”
“嗯，准了。”
“谢圣上隆恩。”戚越道，“内子惊惶，罪民一日之内忙于此务便不得安抚于她，圣上可否解内子之困，赐罪民岳丈一份生恩，钟氏阖府一份庶民安稳？钟氏一门忠心，必会以庶民身份安守于京。罪民也以戚家担保，今后会严守内子一族，不容再犯差错。”
三座钱庄。
近半壁江山的财富。
戚越给了。
他要换钟珩明活，换钟氏一族不被发配。
他入局了，也规矩本分。
金銮大殿一派死寂，良久，承平帝威严之音才回响大殿：“嘉柔的确温婉聪慧，朕喜同她下棋，看她便会忆起朕那失散多年的夷安。你用心良苦，朕会考虑体谅，安心办好此务吧。”
戚越松口气，想起钟嘉柔奔出府门时决然的模样，他便想马上见到她，还她原本安稳的家。
“多谢圣上，罪民一家自乡野得圣上赏识，没什么本事，只懂些商铺经营与农田开垦，唯愿阖府以忠心侍君，能得圣上永葆安平。”
戚越在解释他们戚家的忠心，他不想因为钱庄连累了阖府。
承平帝言语仁和：“自然，朕知道。”
戚越躬身退出大殿，被章德生带去尚书台。
途中，一内侍莽撞撞到他，戚越淡掀眼皮，被内侍塞了张纸条。
他在隐蔽之处展阅：「送此女入宫，柳家巷二十八号甲户」
戚越藏起纸条，面容冷肃。
这是霍云昭递出来的，戚越宫里的眼线说各皇子皆被承平帝的禁军看守，无法出殿门。霍云昭能递出纸条已是不易，这女子该是那会蛊术的女子？
戚越此行已经找到了会蛊之人，习舟正带着人在回京的路上。
不管霍云昭对钟嘉柔怎样，现在他都是他们的盟友。
戚越联络了他宫里的人安排，但此时想送个人入宫也绝非易事。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尚未更换，直接率领钱引务与户部官员冲进三座钱庄。
上京共有四十六家分号。
今夜，整座上京城灯火通明，街巷却全被宵禁严管，密密麻麻的京畿卫守在这四十六家分号左右街巷。
戚越站在账房中。
无数的钱引务会账吏员皆在核算库房黄册，户部官员严格录入国库账薄。
一家完毕，换下一家。
身着铠甲的铁骑严密围拢这些钱庄，戚越穿过重重铁骑踏进下一家，禁军手上的火把照亮他一双寒如霜雪的深眸。
翌日午时，钟珩明行刑的时辰前，四十六家分号与下辖州郡的一百三十家分号全部清点完毕。
一亿六千九百八十三万钱。
国民的存银，也是戚越三座钱庄的存银。
一夕之间，统归于天家。
戚越终于回到永定侯府。
往日巍峨的府门仍有两座狮兽看守，门前的萧条冷寂被帝王的禁军严密围守。
院中立着许多家奴，似都在殷切等着决定他们生死的大消息，见到戚越，纷纷跑进内院狂喊：“姑爷回来了！”
钟嘉柔最先冲出拱门。
拱门上压弯的一枝海棠拂过她匆忙穿行的身影，发髻挂落几片花瓣。
她停在戚越身前，仰起的玉面美目殷切：“郎君！如何了，父亲有救吗？”
“圣上答应留下岳父，也不让钟氏发配，只是留京贬为庶民。”戚越道，“我只能做到这些。”
“可以了，已经很好了！”钟嘉柔喜极而泣，泪水滑落，她又紧张问起，“你如何办到的，圣上要戚家什么东西？”
“要戚家的铺子。”戚越道，“事后再给你解释，祖母与母亲如何？”
钟嘉柔很疑惑，戚家那些铺子也没有多少收成啊。
她回答着戚越：“祖母年事已高，还在发热昏迷，母亲守在病榻前的，大家身体无事，如今有这好消息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圣上的旨意何时过来？”
“应该快了，我同大监分别后他去了宫里，该是会很快带旨过来。”
只是钟嘉柔与戚越等到了傍晚，也未见章德生再来传旨，索性也并未出现来抄家的禁军。
二叔父一直守在宫门外，盼着皇城司里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也都会派人回来传话，说钟珩明尚未有坏消息。
夕阳已落，天际是夜幕来临的深色。
戚越也有了些隐忧，但并不想自乱阵脚，安慰钟嘉柔：“你守在府里，我入宫一趟。”
钟嘉柔眼里担忧，紧张地点头。
“来了来了，圣旨来了！”
二叔父惊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将整座府邸的冷肃打破，众人都欣喜涌到前院。
钟嘉柔如释重负，紧望着戚越，目中紧张又感激。
戚越弯起薄唇，牵住她的手走去前院。
众人跪在圣旨下。
“念太子孝悌，朕以宽仁治国，免罪臣钟珩明死罪，革除爵位，同五服流放崖州，无赦永不得归。五服之内特赦阳平侯府。此令即刻执行，违者就地斩首。钦哉。”
戚越猛然抬首，满目错愕寒光。
五服流放。
承平帝未保钟氏一族。
明明御前帝王承诺过！
这圣旨谁都没有接，全在戚越带来的喜讯里和这圣旨的冷酷里错愕失魂。
钟嘉柔也轰然栽下，被戚越揽住腰肢。
她气息急促，美目皆是凶光，泪水潸然滚落。
戚越睨着章德生，周身戾气再不藏匿：“圣上允诺我留钟氏一门在京，为何会再让钟氏五服流放？”
章德生恼道：“戚世子何意，你在责怪圣上？圣人一向宽仁治世，承诺你的必不失诺，圣上何时承诺了你？”
是了，承平帝说会考虑。
戚越以为那已是恩赦。
名义上流放了钟珩明，未再赐死，可流放途中钟和明能否活还是变数。
那个落难在他家院中毫无架子的中年男人宽容随和，没想到帝心如此无常，要了他的钱庄，又要履行帝王的霸权。
没人接圣旨，章德生将圣旨扔到了众人面前，抬手下令：“执刑。”
身着铠甲的禁军涌入府中，拘人、对名、上枷锁，抄起一间间房。
钟嘉柔挣脱戚越，冲到被铁链锁住的王氏身前：“娘亲，不要……”
王氏被禁卫押着，想张手抱她却被轻飘飘扯到一旁。
钟嘉婉冲向钟嘉柔：“阿姊救救我，呜呜呜……”
钟嘉柔也救不了她的妹妹，她的三个妹妹被禁军一把拽起，拘在王氏身后。她的叔父叔母，她的兄长都被铁链锁住。
长刀横在她身前，她不顾一切握住刀刃想闯，淋漓鲜血从她指下滴淌。
戚越将她扯到怀里：“嘉柔，我错了，是我错了。”
错信了帝王有情。
错信了帝王仁义。
戚越嗓音暗哑悲痛，被这满院抄家的惊恐尖叫掩盖。
钟嘉柔早已在意不了戚越的情绪，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她怔怔望着这满院抄家的狼藉，奔跑的仆婢不知是不是去找攒了多年的月钱，撞倒在禁军的刀下，被割伤了手臂，痛得尖叫。禁军执刀刺穿了这倒霉仆婢，自古抄家都要流血以警家主。
仆婢栽倒下去，身子撞倒了檐下灯柱。
火苗顷刻窜起，从檐下烧满整座长廊，整片屋脊。
“不要！”钟嘉柔冲向火光，被戚越拉住。
他背过身，将她护在胸膛。
钟嘉柔拼命挣扎，望着这满院的大火。她在这檐下等过父亲回来，在这檐下同祖父说笑，和妹妹们追逐打闹。
这是她的家，在今日却陷为大火。
她哽咽哭泣，满目火光彻底毁尽她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晚风把热浪吹到脸上，鼻腔里闻到的都是焦气。钟嘉柔眼里血丝遍布，往昔漂亮的一双眼被凶恶的恨填满。
戚越在她身旁，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终于缓缓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俯下高大身躯遮住这满庭火光，眸底一股地狱般的威慑，阴鸷说道：“别哭，老子把皇帝的头给你拧下来！”
钟嘉柔透过他宽阔的肩膀，望着那瓦檐上的大火，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嘉柔——”
戚越大惊，紧绷薄唇横抱起倒下的钟嘉柔。
整坐永定侯府都空了，活生生的人全被拘走。
昔日华贵的府邸也毁于今夜这场大火，毁于帝王之怒。
长巷外无一人敢观，整条高门巷道余下死寂。
戚越的马车穿过长巷，蹄音不绝。
赶回阳平侯府，夜幕阴沉。
戚家众人都聚拢在主院，见到戚越抱着昏迷不醒的钟嘉柔都难受极了，刘氏忙喊周妪去请郎中，郑溪云抱着夏妮流下眼泪。
对面府邸的徐太医想来是遵霍云昭之命守在阳平侯府的，管家去找大夫他自请过来了。
戚越未要他，让人将他请走。
习舟今日已带了那会蛊术的老道妇人回京，妇人也会医术。
众人都在刘氏的正房里头，钟嘉柔昏迷不醒，躺在刘氏榻上，一张娇靥还有干透的泪痕。
那老道妇人掀了钟嘉柔眼皮，又把完脉：“她无大碍，是孕期导致的气血双虚，喝两剂药就好了。”
站在榻前的戚越愕然睨向妇人，不敢信地眯起眼眸：“你说什么，孕期？”
他质疑的声音在狂颤。
妇人道：“你们不知她已有孕？这脉息如此足，是个生得很好的胎儿，该足两月了。”
戚越紧眯眼眸，所有视线都拢在钟嘉柔身上，听不到刘氏和戚振的欢喜。习舟也将屋中众人都请出去，让那老妇放了钟嘉柔的指尖血。
老妇道：“的确是中过情蛊，受此蛊者会对下蛊之人爱意深重，一月闻不到母蛊的气息便会被子蛊吞噬性命。但下蛊之人对她开恩了，未给她下我们这行更霸道的蛊，我看下蛊的男人很对她留情。”
“现在无事了，她体内已无蛊虫气味，并且她这身体小时候还种过蛊，保她不受蛊虫和大病侵袭。”
习舟没听明白，在问老妇。
戚越却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脑中只有那句“她怀孕了，且有两个月的身孕”。

第95章
戚越无比肯定，这是他的子嗣。
那场梦。
那梦竟是真的！
钟嘉柔怀了他的子嗣。
她居然不告诉他。
她来了他梦里，她居然也不告诉他。
戚越无法冷静，紧望钟嘉柔。她在昏迷中也无法宁静，黛眉紧蹙，呼吸也急促。他握住她的手，俯身将她不安的身子拥到怀里。
她居然闯进他的梦里，那么乖地任他欺负。
她居然说过他放下剑时已是强者。
她认可了他。
还为他怀了子嗣。
今日一切打击都不及此刻喜悦来得猛烈。
戚越狠抱着钟嘉柔，她肌肤很软，熟悉的娇香扑怀。想到白日她美目里的绝望，戚越眸底戾气阴鸷，周身皆是威慑的杀气。
钟嘉柔眼睫颤动，缓缓转醒过来。
她美目里还有些迷惘，瞧着眼前的戚越许久，又轻抬眼波凝望这屋子，才忆起此刻是在阳平侯府，她已回了玉清苑。
她红唇颤合，美目里仍是血丝，抄家的鲜血与火光都涌入脑海，所有的痛苦化作眼泪汹涌而下。
戚越紧抿薄唇，将钟嘉柔揽到怀里。
钟嘉柔伏在戚越肩头，那些绝望和愤怒都不再压抑，她任自己哭出声来。
“我父亲如何了，现下过去多久？母亲他们……”
“岳父已被押入囚车，岳母与祖母众人也被官差押出京城了。”戚越道，“我让朋友一路跟着，你放心，我不会让钟家少一人。”
钟嘉柔美目空寂，又被恨填满。
她的这双眼睛一向温柔，今日却染上淋漓鲜血，死死睨着这虚空之中，像睨着无情昏庸的帝王，恨不得以眼神杀人。
戚越拉过钟嘉柔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背上缠的纱布。
这双柔软的手全是抓剑割破的伤。
钟嘉柔也才留意到她手上的伤，这会儿才觉得疼，然而这些疼和失去至亲的痛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戚越道：“嘉柔，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钟嘉柔微怔，眼波轻转，凝望戚越。
他面容沉肃，眉下深目同她一样饱经风霜。她才忆起他从京外赶回来，也去宫里求情，一夜未归，也许几日都未合过眼。
她想他应该很疲累，她是该安慰他的，他也没能救下钟家，他该是自责的。然而她此刻说不出那些安慰的话来，她只有无尽的恨。
她红唇微张，望着她的丈夫。
他英姿卓茂，仪容俊伟，他的五官其实尤为出色，不逊世家儿郎。
她知道她忽略他太多，此刻也只能黯然说：“戚越，你辛苦了，我很痛，我想杀了圣上，我想和天家拼命，我很痛……”
戚越有些意外地笑了下，嗓音格外低沉温柔：“交给我。”
钟嘉柔怔住，也才忆起在钟家那片火光下他似乎说过要把皇帝的头拧下来。
“你……”
“现在觉得身体如何？”
“我无事。”
“嗯，那我明早送你出京。”
钟嘉柔怔住，从戚越怀里坐起身：“为何？你真要去反天家？”
戚越略颔首，眉目肃然：“之前受长公主欺压，我便开始养了人马，如今有一万九千人之多。收编的黄巾军能为我所用，应也有三到五千人。”
钟嘉柔还是怔住，冷静摇头；“我是恨天家，可反天家不能因为意气，即便你有两万人也不敌天家兵马。”
大周在编兵力七十万，即便这些年多年未再有过战事，能兵不过半数，戚越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三十万能兵。
钟嘉柔黯然道：“我不想再把戚家也卷进去，皇帝他不算仁君，他今日能留戚家，未必明日还能留。”
“我知道，所以我要反。”戚越道，“我决心已定，不会意气用事，你同母亲嫂嫂带着孩子们出京，戚家的男人稍后到。”
戚越气势冷肃。
钟嘉柔见他不是意气用事，紧张起来：“戚越，我并不想因为钟氏一门牵连到你，对你……我有负于你，成婚以来也没有尽过妻子的义务。我同你已和离了，如今你不用……”
“这些作废。和离书我不认了，你是我妻，我要替你讨这公道。且狗皇帝拿了我戚家的东西却不作数，老子就要干。他。”
钟嘉柔这才记起，忙问：“戚家的什么东西？”
“戚家这些年攒的财宝。”
钟嘉柔美目疑惑，还想再问时，戚越已道：“你来过我梦里。”
他挑起眉，笑容恣意。
钟嘉柔怔住，视线忙寻向珠帘外，定是春华透露了她的秘密！
戚越将她扯胸膛：“为什么要瞒我？”
钟嘉柔黯然回避视线，她满腔的羞愧。
霍云昭撒谎乱她清白的事她还没有机会去证实，她本就为了从前所爱辜负了戚越，如今他又以戚家的财宝去换钟氏一门，她哪有脸面再面对他。
戚越却在追问：“为什么要瞒我？”
钟嘉柔还很痛，可她不想沉溺在儿女私情里，她想救钟家。
她黯然道：“对不起。”
“你说我是强者，那你是喜爱强者的，也就是说你是喜爱我的。”戚越捏住她下巴，让她抬头，“是不是？”
钟嘉柔的心砰然跳快，这些时日对戚越的思念，他此刻逼问时她剧烈的心跳，全都告诉她，是的。
她喜欢他。
即便她只仰慕强者，眼前的男人也已是强者。
戚越握住她手腕。
她手上有伤，他只握着她腕骨，动作十分温柔，牵引她的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笨蛋，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
钟嘉柔美目睁大，错愕地抬起脸。
男人眉眼格外温柔，全然不再藏匿滔天的喜悦。
钟嘉柔呆住，眼睫簌簌颤抖，紧抚住小腹。
她有身孕？
她红唇颤合，惊得说不出话来，就那一次，她便有了身孕？
戚越弯起薄唇，眉眼格外柔和。
钟嘉柔还很震惊，而后竟很想哭，鼻腔一酸，她忍不住涌出眼泪来。
她竟有孩子了。
她自己的孩子。
哦不，她和戚越的孩子。
钟家人才同她分别，她竟有了一个新的钟氏血脉。
她才朦胧看清她的心意，竟有了戚越的孩子。
“你不高兴？”戚越敛了笑，严肃而郑重，“嘉柔，这孩子我要，你别打什么坏主意。”
“不是的。”钟嘉柔摇头，抬起的一张娇靥满是眼泪，“我高兴，这是我的孩子，我自然要她。”
她只是觉得一切太意外了，全让她措手不及。
钟嘉柔忍住眼泪，肩上忽然多了许多责任。她要保护钟家，也要保护她的孩子，给她的小宝儿安稳的家。
再看戚越，钟嘉柔眼眶湿润，长睫颤动，下定了决心。
她不要她的孩子没有父亲。
她的孩子应该像她这样有双亲的爱，有家族的爱。
这一刻她明白，她不想放开戚越。
“戚越，我从前对你……并不好。”
“所以呢？”
“我亏欠你太多，也伤害过你。”钟嘉柔黯然，“就因为我有了身孕就要把从前抵消，我觉得对你不公平。”
“谁说要抵消？”戚越紧望她，“你欠着不就行了，成事之后我向你讨回来。”
“还有，你从前只是因为六殿下坠崖身死，你只是因为愧于他，不是因为爱他。”戚越神色淡然，笑起，“我知道。现在我一点也不吃他醋。”
钟嘉柔有些迷惑，不过在戚越的眼神下也默认了此事。
她当时的确已经决心放下霍云昭，只想同戚越夫妻百年，是因为对霍云昭的愧才会那般失智。
戚越看了眼案头上的香钟，钟嘉柔睡了很长一觉，时辰已经很晚了。
“若困再睡一觉，天一亮我送你们出城。”
钟嘉柔下意识握紧戚越手臂，她五指间的伤口骤然扯痛，忙蹙起黛眉。
戚越小心拉过她的手背吻了吻。
“戚越，你有几分把握？”
这不是砍头的罪名，这是败了就得诛九族的大罪。
戚越弯起薄唇：“十成。”
钟嘉柔知晓他是安慰她，可如今她也只想以此平息心底难息的恨。
“我会小心部署，待你们安稳我便出京带兵。”
“那你答应我，若成不了也要活下来。”钟嘉柔眼眶泛红，“我的孩子必须有父亲。”
“嗯，我答应你。”
戚越微眯眼眸，钟嘉柔为他红了眼眶，除了把她在床上操。哭的时候，她从未替他这般红过眼。
戚越喉结轻滚，托住钟嘉柔后颈将她按回床榻上：“还可以睡两个时辰。”
“我不睡，我要看着你。”
戚越眯起深目，挑眉哄道：“欠我的先还我一点。”
“先亲我一下。”
钟嘉柔娇靥上蔓起粉霞，轻轻阖上眼，仰起脸吻在戚越薄唇上。
她以为戚越会主动吻她，他却未动，低沉的嗓音道：“宝儿，像我从前亲你那样亲我。”
钟嘉柔心跳得很快，勾住戚越后颈，轻轻启唇含住他唇瓣。
她的吻在心脏惊心动魄的跳动里生涩极了，粉嫩的小舌也迟迟没有触碰他。
戚越托住她脑后，忍不住启唇含住她檀口，探了进去。
他们很久没有再这般吻过，钟嘉柔软软的唇舌像糖冻一样甜，喘息都吐着香。她还同从前一样，被他亲得久了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浅浅的几声“嗯”快要了戚越的命。
钟嘉柔也意识到了戚越的反应，她脸颊红透，身子被亲得发热，偏头让他停下。
戚越眼眸幽暗，喉结轻滚着：“你脸颊染了胭脂。”
“才没有。”
戚越低笑，深望钟嘉柔：“宝儿，以后不许再抛下老子，老子就算死也要跟你死一张婚书上。”
“别说不好听的话。”钟嘉柔圈着戚越后颈，轻软的声音温柔道，“我不会同郎君分开了。”
……
天际泛白，巷外打更人敲响最后一声梆子，屋中香钟上的铜铃坠下，时辰也到了。
习舟在屋外头敲了一声门。
戚越一直舍不得睡，收紧手臂，抱紧怀里温软的身子。
钟嘉柔半梦半醒，下意识埋在这个滚烫的胸膛。直到戚越一下下吻她脸颊与唇，亲得她浑身痒痒的，一双美目才懒懒睁开，看清窗外日光。
春华与秋月候在珠帘外：“夫人，世子，主母在前院让咱们去用早膳。”
钟嘉柔彻底醒来，搂住戚越脖子，仰起的脸上美目湿红。
她害怕他的安危，她在心头求祖父能在天上保佑。忽然忆起那玉，忙从枕下找出。
匣盒里是一串莹润的翡翠珠串和一只手镯，同样的绿色，凑成了一对。
钟嘉柔将这手串戴在了戚越腕骨上：“刚合郎君的手腕。”
“这是特意送我的？”
“嗯，可惜我手伤了，还戴不进这玉镯。”
戚越双眸极深，摩挲着钟嘉柔脸颊，很不舍得。

第96章
旭日初升，整座阳平侯府晴光笼罩。
戚家众人如常用着早膳。
今日是太子出殡之日，戚家女眷虽无法参加太子的丧仪，亦早早换了素衣，出府去寺中为太子祈福送行。隔壁勇毅侯府的主母亦带了家中晚辈们出发，戚家女眷同他们结伴而行。
戚越便是在寺中将戚家女眷送出了城。
他在京畿营里当值摸清了城门各路，也收服了不少心腹，今日京城戒严，却难不住他。
马车中，戚越紧望钟嘉柔：“安心走，我安顿好便来找你。”
“你要说话算话。”钟嘉柔拉住戚越的手，即便手上有伤也不想松开。
“当然。”
“你要量力而行，大不了我们不要侯爵身份了，当平民过活。”
戚越挑眉轻笑：“你娇滴滴的，过惯了好日子，我怎会让你嫁了我就过不上好日子。”
钟嘉柔只望着戚越，美目里有千言万语。
刘氏也在马车中，叮嘱戚越：“娘会照顾好你媳妇，你们在京中不要担心我们，定要保住性命！”
戚越抽出钟嘉柔紧握的手，认真道：“记得，你比孩子重要，先保证好你自己。”
这话是对钟嘉柔说的，也是对刘氏嘱咐的。
刘氏道：“娘明白，你放心。”
戚越下了马车，坚决地背过身。
钟嘉柔掀着车帘，始终眺望这个修长健硕的背影。
尘沙飞扬，一点点吞尽这道身影，他始终没有回头，钟嘉柔始终紧望他，直到尘沙弥漫，马蹄转道，她目中那抹玄影才渐远无踪。
钟嘉柔想，她把心放到戚越那里了。
此行，他生她活，他败她死。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犹豫不决，一面愧欠他，一面又不对他好。可惜她浪费了那些明媚新婚的好日子，孩子都来了，却才开始接纳他。
马车行驶得极快，直到远离京城才减了速。
钟嘉柔如今还是孕早期，她体态又纤弱，刘氏一路都担心她：“小腹可疼，这马车颠着可还受得住？”
“母亲，我很好。”钟嘉柔打起笑，不想忧愁面对。
她才刚失去至亲，还能逞强安慰刘氏，刘氏虽一向粗心惯了，也忍不住痛心地湿了双目：“好孩子，别怕，我们戚家种了十几代地，每逢灾年老祖宗们都能攒下来粮食与命，我们戚家有祖宗庇佑，这次也一样有祖宗保佑！”
钟嘉柔问：“圣上他要了戚家什么财宝？”
“咱家多年攒的宝贝，值钱得很。”刘氏只是这般笑道。
钟嘉柔半信半疑，只能等戚越回来再问他。
路上已有戚越的人马接应上他们，护在他们三辆马车前后。
此行戚家女眷与孩子们人数众多，众人都未带丫鬟，只许带了春华与秋月，照顾孕中的钟嘉柔。
二人将软枕垫在刘氏背后，刘氏道：“不用管我，你二人只管照顾好嘉柔。”
春华红着眼眶：“多谢主母疼爱夫人。”
钟嘉柔靠着软枕，望着车帘外倒退的绿荫。
“母亲，郎君儿时是何模样？”
“他呀，他生下来哭声洪亮得很，小鼻子小眼贼漂亮，长到两岁就不乖了，不是斗他四哥就是斗院中鸡鸭，我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家中因他鸡飞狗跳。有个算命的从咱家河边经过，说我家这小儿子天生的富贵命，一辈子衣食无忧，但若命格开了能娶贵妻，相辅相成，一生贵不可言，说天机不可泄露。他娶了你就是贵妻，所以我信我这儿子不仅能活，还能把事干漂亮！”
钟嘉柔弯起红唇，一路听着刘氏口中的戚越。
……
万里晴空，艳阳高照。
阳平侯府中，戚家四子都如常在粮铺菜肆中忙碌。
戚越在房中换上禁军铠甲，准备参加霍承邦的出殡仪式。
习舟低声问他：“告诉你媳妇了吗？”
戚越端坐着穿革靴，淡淡道：“以后不必提了，我不想她知道。”
习舟嘲笑似地摇摇头，可想着如今戚家钟家头顶的大事，也再笑不出来。
萧谨燕也在屋中，面容严肃极了，走上这条路萧谨燕也再下不去，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戚越还是像回答钟嘉柔那般答“十成”。
萧谨燕没信，苦笑：“初生牛犊不怕虎。”
戚越交代了些事，才走出房门，同戚振入了宫。
霍承邦的葬礼是以半副帝王仪驾准备的，承平帝痛心疾首，下令京城寺庙皆鸣钟两万声为太子送行。
霍承邦在冰棺中存放了十多日，承平帝在他棺前无声流泪，盖棺后才离去。
送葬的众臣随着仪驾前往皇陵，太子妃在马车中泣不成声，却未见四岁的皇太孙。
戚越今日还未同宫中眼线联络，不过他应该能猜到皇太孙是被承平帝严密保护起来，这储君之位该是要留给皇太孙。
送葬的队伍中除了皇贵妃的三皇子与七皇子，其余皇子都在。最小的十三皇子是钟嘉柔姑姑所出，跟随众皇子跪在霍承邦陵寝前，哭得小脸糊满了泪水。
戚越站在远处，隐约可见十三皇子脸型与钟嘉柔有几分像。
他还在思量，他虽要反皇帝，却无称帝的心。
可戚越也知若不称帝，他戚家钟家便仍不得活。
众臣轮流跪拜。
戚越随禁军最后上前跪拜霍承邦，他起身退下时经过霍云昭身边，霍云昭嗓音低沉，也含着痛惜和愤慨。
“她如何了？”
戚越看向眼前空旷殿庭，淡声道：“我妻很好。”
霍云昭虽疑惑他如此称呼，但未细问，沉静道：“务必将我的人送进来。”
“嗯。”
戚越未过问霍云昭的计划，也未停留，回到了禁军之列。
他想把拳头抡在霍云昭脸上，也想把刀剑刺到霍云昭身上，让这个如翡玉般的公子尝一尝夺妻之仇。
但戚越统统忍下了。
一如在钟嘉柔身前，他半分未透露霍云昭给她下过情蛊。
方才习舟便是不懂他为何不告诉钟嘉柔，习舟道：“你说了她就能愧疚，就能明白谁该爱谁该恨了啊。”
可戚越不想要钟嘉柔愧疚。
钟氏一门已压在她心上，成了她的恨她的痛。他也不想再以此事让她多添一份恨。
霍云昭钟情她。
她也爱过霍云昭。
那是她幼年到少女时期最好的回忆，她喜爱的人人品如此拙劣，那伤的也是她自己。
戚越已经赢了。
霍云昭已经死在钟嘉柔心上，他没必要再跟一个输家争。
仪式结束，戚越与戚振回到侯府。
萍娘在书房递上钟嘉柔留下的匣盒，里头是枚药。
“这是夫人要我交给世子的假死药，她说希望世子用不上。”
戚越勾起薄唇一笑。
钟嘉柔很在意他。
他转身去了戚振房中，少了女眷的戚家即便仍有无数家奴忙着，也清冷许多。
戚振正欲入宫，是承平帝召见他。
戚越将假死药给了戚振，双眸有些歉疚，第一次对他爹不再是父子二人乱骂，而是互相深望彼此。
戚越撩起衣袍朝戚振跪下磕了三个头。
“你老子还没死呢。”戚振好笑，“给老子起来。”
这头磕完，戚越就将要带戚家四子出京了，留戚振一人守在京中，掩护戚家五子出城。
戚越道：“我的人会在三日后接您，若有不测，这药你记得吃。”
戚越想反，戚振没说什么，只问他考没考虑清楚，有几成把握，将戚家女眷孩子如何安顿。听完后，便同意了戚越的决定。
戚振与刘氏总是会同意戚越的很多决定。
戚振收了药，也深切注视着眼前高大健硕的儿子：“若是遇到危险不用救我，老子这一身种粮食的本事在，除非皇帝是十足的昏君，否则轻易舍不得杀我。”
戚越只是沉默不言。
戚振笑着揣好药：“好了，赶紧走吧。”
管家在外禀道：“家主，宫里来人也请世子入宫，说圣上有诏。”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走出宫门，坐上了马车。
戚越在半道便已下车了，无人察觉。
承平帝还是忌惮戚家的，派了人来请他们父子二人，今日阳平侯府中也似乎多了不少家奴眼睛。
戚越顺利出了城，在城外同戚家四子汇合。
众人只商议了短短几句便各自策马离开，驶向各地钱庄。
他们务必要在当地官兵接管钱庄前，将库房里的息钱拿回，也按戚越的交代造势。
戚越策马驶向大道。
宋青与宋武，还有他私养的一对人马跟在他前后。
经过衡州，戚越深眸看了那路标一眼，继续往前，未作停留。
钟嘉柔今夜同戚家女眷与孩子们歇在衡州，他知道。
但他未敢转道前去相见，只想快些抢占先机。
同帝王的仗只能胜，不能败。
……
两日后。
民间彻底大乱，百姓纷纷从钱庄取出银钱，大周各地的钱庄几乎瘫痪，仍有许多百姓拿着票却取不到钱。
戚越造势，告诉百姓皇帝私吞百姓银钱，将民间钱庄并入帝王私库。
原本戚越的钱庄归入钱引务，变成官府钱庄后百姓忐忑了片刻便释然接受了，很信任官府。
承平帝颇有手段，提了息钱，轻松平息百姓将钱放到钱庄的不安。
现在戚越这番造势，百姓即便不敢全信，也仍要马上将存进钱庄的积蓄取回家中。
举国掀起了一股取银狂潮。
几地分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戚越要的便是官府失信。
承平帝既然要他的钱，那他得不到，承平帝也别想得到。
漆夜黑云压城。
深夜的湖州城门本是戒严，守门的士兵都打着瞌睡，却忽听一阵洪亮的马蹄声响，还以为是在做梦，披衣从城楼中出来瞧了眼，顿时惊得浑身发抖，瞪大眼睛。
蜿蜒的黑影像黑龙般游来。
一支箭直接射中士兵发髻，稳稳插在他脑袋顶上，是特意留他的命。
楼下粗犷的嗓音响彻夜空：“皇帝贪我们百姓血汗钱，我们赤焰军为民讨伐皇帝！赤为百姓血，焰为百姓苦，讨伐昏君，还我生路！”
齐刷刷的口号震破黑夜。
城门撞破，赤焰军涌入城中，占领城门，控制州府，所过之处惊哭了街上孩童。
只见马背上雄壮的兵将们皆一身铁汉硬气，淡睨啼哭小儿，往怀里一掏。
百姓以为掏出的是武器，没想是糖葫芦。
满街糖葫芦哄好了啼哭小孩。
黑压压的兵马围在湖州府门外。
顷刻之间，赤焰军已控下府衙。
马背上，健硕挺拔的男子一袭铠甲，眉骨硬朗，面容英隽冷厉，正是戚越。
士兵为他开出路，他为首当先迈进府衙，成为湖州的新主人。
一旁的纪元信也翻身下马，满身豪意之气：“怎么样，我的口号喊得响亮吧！”
戚越抿笑：“自然。”
湖州府是他占领的第一座城。
此地便于他应对朝廷兵马。
萧谨燕也来到戚越身边，当作军师，众人在书房谋划翌日攻占下一城。
戚越不怕朝廷那七十万兵马。
听起来七十万于他像天堑，但除去镇守边关的十万兵力，再除开后勤、运输吏兵，官员掺杂的吃空饷的子弟兵，能战斗的不过二到三十万人。
朝廷多年未战，军备废弛，且如今面临财政失信，拿不出军饷就不会有人给承平帝卖命。
戚越筹谋得已很完备，余下之事便随机应变。
众人散后，萧谨燕还在屋中，如今对戚越，萧谨燕已不再拿之前那种玩笑心思同他讲话，萧谨燕隐约觉得戚越也许真如史书上那些天神名将，是天降奇才。
既定了赤焰军，戚越如今便成了主帅，众人称他为将军，领头完善好军队制度。
萧谨燕也这般称呼道：“将军早点歇着吧，有事叫属下。”
戚越颔首。
待房门阖上，他才摘下腕间的翡翠珠串，倚靠官帽椅中，闭目片刻。莹润的珠子被他手指拨动，一颗一颗，像抚过心爱之人。
戚越睁眼，提笔给钟嘉柔写下家书。
……
万里晴空无云，今日的天气无比绚烂。
云州城中一处四进院中。
一身白衣素裙的钟嘉柔头戴帷帽，走出院门坐上马车，去城中茶楼听到了戚越的消息。
“赤焰军仅以两日攻破了湖州、岳州，马上就要打到青州了！过了青州就离京城不远了！”
“赤焰军这么厉害？”
“那当然！他们进城一点血星子都没有，只要投降就不杀降兵！那些将军个个年轻英俊，怀里还揣糖葫芦，城中娃娃哭都扔糖葫芦哄！我听岳州来的人说岳州的百姓高兴死了！”
“为什么要高兴啊，毕竟是打仗？”
“因为这赤焰军的将军不是别人，是社首！”
茶馆里听戏的众人愣住。
钟嘉柔也微惊，社首是什么，民间粮仓的社首？
“咱们举国没粮的时候可都是社仓给借的粮，还不上都没要还了。”
茶楼中听戏的有的唏嘘动容，有的惊喜，也有理智者与邻桌交谈：“毕竟是打仗，谁想好端端的提心吊胆看战火烧家门口，那社仓安心给咱放粮就行了，居然还打仗，扛锄头的白丁会打什么仗！”
“就是，本来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打到咱们这就算了，若那赤焰军来了咱们城，帝王又打到这来，赤焰军哪打得过天家兵马！”
“我听说去年西境就是社仓出头平了粮价，给西境分了粮，但被天家领了功，依我看这打仗纯粹是社仓同帝王家的恩怨，平白牵扯到咱老百姓头上！”
方才那些受过社仓救助的茶客蓦地静了，也有些摇摆不安。
钟嘉柔全程听在耳中，从最初的惊诧欢喜到此刻的不安，帷帽后的娇靥凝思片刻，起身离开了茶楼。
回到家中。
钟嘉柔摘下帷帽一面走向刘氏院中，一面将帷帽递给身侧秋月。
“母亲在何处？”
“听说主母也同大少夫人去城中听世子的消息了。”春华回道。
钟嘉柔未等多时，刘氏便与陈香兰回来了，二人面上俱是喜色，瞧见她忙说起在城中听到的好消息。
刘氏感慨：“我这小五天生就爱武功夫，未想有朝一日能穿上铠甲，得百姓喊一声将军。我听城中百姓可都在夸他！”
却不尽然。
钟嘉柔按捺着心头同样的喜悦，认真问道：“母亲，社仓是戚家建立的？”
“是，这事方才我也同你大嫂说了。”刘氏道，“娘和你们公公倒不是存心要瞒着你们，是怕事情太多让你们害怕。”
“母亲可否将历年社仓做的好事同我说一遍？”
刘氏笑着念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说不完。
这些信息七零八碎，但钟嘉柔听在耳中已有决断。
回到房中，她提笔记下这些事迹，编写了几个能说书的话本，将戚越的功绩列在故事里头。
她要给戚越造势，她要民心向他。
她又将长公主枉法断狱的恶行拟成个故事，以及承平帝对长公主的包庇，还有钟济岳带着病体治水，死在堤坝一线，后嗣却被帝王无情流放。
她要承平帝不得民心。
钟帆等人都没能出京，戚越在这院中安排的护卫首领叫谭纪，二十五岁，瞧着清瘦俊俏却很是精明干练。
钟嘉柔将这些厚厚的纸张交给谭纪，叮嘱了好几遍：“记得，要寻信得过的说书先生，以城中东南西北各茶楼散播出去。”
谭纪领命，花了一日将这事安排好。
钟嘉柔翌日傍晚去茶楼时，已经能听到这些事迹震慑了在场茶客，有人听到社仓社首为护难民的粮被州府关在狱中，只能刨狱中泥巴充饥，动容得都沉默了。
帷帽后的钟嘉柔忍不住轻轻弯起红唇，也不知戚越听到会不会觉得她夸张了点，但她既往看的话本里头比这还要夸张。
回到院中，钟嘉柔让谭纪去联络别的州郡，也如此为戚越造势。
春华端了安胎药进来：“夫人，这些时日您都在忙，现下可以在院中安心歇着了吧。”
“我做这些不累。”
秋月风风火火闯进来：“夫人，世子来信了！”
钟嘉柔轻轻弯起唇，展阅戚越的信。
这信中都在报平安，说一路入城的顺利。钟嘉柔笑靥温柔，但读着读着双颊忽然晕开粉霞，眼睫轻轻颤动，气息似都有些急促了。
“世子说了何事，可是不好？”秋月探来脑袋。
钟嘉柔忙折起信：“他们都很顺利。”
钟嘉柔端起桌边茶水小口喝着，砰然的心跳才慢悠悠平复。
秋月埋首研墨，春华也去了院中，钟嘉柔才重新展开信纸。
“嘉柔，晚上总是睡不好，梦里皆是你。
近日想得发疼，不知该怎么办，给我两件小衣，不要洗过，我要闻着你的味道。”

第97章
钟嘉柔如何不知戚越拿她小衣作什么用。
她脸颊滚烫，却是给了。
翌日，钟嘉柔又去了城中，她想每日都掌握住百姓对赤焰军的态度。
今日城中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及社仓的好。
钟嘉柔的造势很有作用。
她也越加明白人心的风向都可以人为控制。
听罢这些有利的言论，钟嘉柔回到马车上，街道中忽起嘈杂人声，人们在道皇帝打过来了！
钟嘉柔仍会下意识紧张。
戚越短短三日便占领湖州，打入青州，皇帝的大军终于来了。
本来戚家众人可以同戚越团聚，但他不愿让大家同大军呆在一起。赤焰军在之处便是危险之处，他不要她们涉险。
谭纪带着四名护卫日常随行保护钟嘉柔，听到皇帝大军来了也有些走神。
钟嘉柔：“回府。”
闭眼不去听街头的嘈杂，凝脂如玉的手指落在车轼上，钟嘉柔美目微阖，想着如何再为戚越做些事。
……
此刻。
昨夜刚攻入青州的赤焰军军营。
戚越已整兵迎接这场恶战。
这几日同各地官府的仗都不算激烈，他们赢得未费力气。但今日却是大军，承平帝的江山被戚越毁成这般，帝王恨不得将戚越五马分尸。
帝军的五万兵马就在青州城门外。
烈日骄阳下，戚越铠甲折着寒光。
他披坚执锐坐于马背，剑眉似刃，眸光所掠之处令人不寒而栗。
城门外的大军命令道：“戚家众子放下兵刃，立即向圣上认罪，圣上可保你父性命，否则天家绝不饶恕！”
戚越冷目紧眯，周身皆是寒戾肃杀之气。
这几日戚振没有出京，他便知道戚振是走不掉了，但他和戚振都想过承平帝暂时不会杀戚振。
戚振会种粮，举国都找不到戚振这种能提高亩产的本事人。
杀戚振会在最后关头，除非承平帝真到国灭那一步，眼下倒不会动戚振性命。
但戚越被威胁，也算戳到了他的逆鳞。
他冷厉的一个眼神，士兵便得令释出信号。
巨大的烟花弹升空，在烈日下炸开一团红色烟雾。
是军中攻击的信号，也是赤焰军埋伏在大军十里之外的信号。
戚越兵马不及，自然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对面大军下令：“杀！圣上下旨，取反贼主帅首级者封千户侯，赏万金！”
呵。
戚越隔空好笑。
他这条命才值这么点钱。
城门踏破。
两军激战，刀戈长枪无眼。
戚越的这支兵训练有素，却是第一次真正杀人。
鲜血溅到脸上是黏腻的烫，只稍一走神便被帝军长刀割破血肉。
这仗不狠，死的便是自己。
疼痛让赤焰军肃然提起精神，余光之处是马背上矫健的主帅，他宽肩伟立，嗜狠如魅，同阵前军配合默契，一人一马一路斩杀，直冲向敌军首领，搭弓上箭，一箭射穿主将眉心。
被射穿的帝军主将倒下的双眸里还有错愕。
赤焰军欣然激昂，提刀奋战。
十里外，赤焰军伏下的暗阵精准拦下随后的两万余援军。
昔日繁华的青州城今日门户紧闭，长街空无一人。
唯有城道中赤焰军的骁勇如虎，将帝军斩杀俘虏近半，余下二万多兵马溃散退于衡州。
今日的厮杀声震破了长空，响彻整日。
夜色来临，明月高悬。
蟾光照着这城中诸多血迹。
戚越立在城道中，握长剑的手已有些下意识的条件反射，明明只是将剑收起，却仍会下意识将剑刃向外对战敌人。
夜风卷过，浓烈的血腥气刺鼻。
戚越紧抿薄唇，慢吞吞将剑收入剑鞘，扔给宋武。
他一步步走在城道中。
一步倒一人，尸体很多，赤焰军在清理。
戚越的铠甲本是玄色，此刻也被血染红。
他有些僵硬，痉挛似的握拳看这满地横尸。有几个没死透的从晕厥里醒来，瞧见他登时双目惊恐，爬着往后退。
赤焰军跑来抬起那几人。
“别杀我！”
“不杀，送你去救治！”赤焰军利落说道。
“吱呀”一声门扉响动。
道旁的民宅打开，冒出一张稚嫩的脸。
三四岁的孩子左瞅右瞅，滴溜溜的眼珠子转悠着，屁颠屁颠爬出门槛蹦到这大街。
她脚踩了满地鲜血，好奇弯腰瞅着，伸手一摸黏黏糊糊，忙在身上擦，却好像才明白怎么也擦不干净，扭头四目寻大人求助，滴溜溜的眼睛瞅到了戚越。
稚童登时吓得大哭。
脆亮的声音成这满城死寂里唯一的声响。
戚越有点无措，痉挛似地松开拳，往后退了一步。那孩子还在哭，他小心翼翼上前，蹲到女童身前。
他掏出铠甲里带的糖葫芦。
本来他不想带这个，一直都是其他副将们带着，但今日特殊，他也怕伤到城中百姓。
戚越撕开糖衣：“给，莫哭。”
小女童抽搭着，想吃糖又不敢接，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
戚越扬起笑：“乖，我是好人。”
小女童还是害怕，小嘴一咧便要再哭，戚越直接将糖葫芦塞进她嘴里。
尝到了甜，小女童打着嗝不哭了。
戚越解下甲袖，用白色里衣干净的袖摆擦拭女童小手上的血迹。
小女童好奇瞅他，又瞅远处忙碌抬人的赤焰军，奶声奶气问：“你在帮他们盖被子吗？”
戚越微怔，嗓音温和：“嗯。”
“他们睡在大街上会着凉的。”
戚越扬起薄唇，轻轻一笑。
小女童也舔着糖葫芦冲他笑，翘起小嘴：“所以你是好人！”
门扉里扒拉出一个脑袋，寻来的大人瞧见的便是这英武雄健的男人蹲跪在自家女儿身前，高大身躯遮住满街血光，拉着自家女儿的手擦着她小手上的血迹。
女人魂都吓没了，扑跪着出来扯过女儿，朝他磕头：“不要杀我们！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戚越敛了笑，认真道：“我们不杀百姓……”
女人已经抱着自家孩子逃进了门后，砰一声关紧门扉。
长巷夜风肆意。
初夏的天气本不算冷。
萧谨燕四望寻来：“原来你在这儿！”
戚越淡淡垂下眼皮，穿戴着甲袖。
萧谨燕揣摩他神情，顺着戚越眸光眺望远处尸体，对戚越道：“后悔了吗？”
“没有。”
“战争便是会流血，会死无辜之人。”萧谨燕道，“但短暂的流血和长期的剥削相比，懂取舍便会想透彻。承平帝登基近二十载，大周没有再创过盛世，近年来民间赋税也越来越重，他虽守住了边境国门，也以仁孝治理大周，但他疏于州府，放纵发妻子嗣纵恶，对忠臣赶尽杀绝，其实不算个好君王。”
“嗯，我都知道。”
戚越身躯高大，萧谨燕看他也需抬一抬头。
萧谨燕仰视月下铁骨铮铮的戚越：“起兵的一刻就没有回路了，你初战告捷，应该想着如何做下一步。即便此刻望着眼前血海有愧，不如立誓今后创个盛世。新朝初建都会流血，唯有以盛世来抚这些牺牲。”
戚越认真道：“多谢先生。”
萧谨燕好笑：“也多谢将军让我做先生。”
月夜幽静。
戚越回到青州府衙。
柏冬道：“将军，谢氏为咱们送来了五百石粮、五百担饼！这是信件！”
“谢氏？”戚越问。
“对，青州大族谢氏，是百年世族，皇帝登基那年谢氏受削，迁往青州，在此做生意。”
戚越拆开信，原来是钟嘉柔的金兰岳宛之所助。
谢氏是岳宛之外祖家。
这信是谢氏家主所书，也有岳宛之问及钟嘉柔的关慰。
戚越造反，湖州知府识趣，见他已有大势，未同他抗争，想要这拥立之功。如今谢氏也是如此，但好歹也是因为钟嘉柔外祖的面子，钟嘉柔外祖一家虽也被发配流放，但在青州留了些心腹与世交。
戚越的社仓在各地均有囤粮，他行军是不用押着军粮上路的，但有这等支持也是好事。
回到房中。
戚越沐浴换下一身血衣，军医来为他臂间伤口上药。
行军难免有刀伤挫伤，好在他身上都是些皮肉外伤。
军医退下后，戚越对柏冬道：“你也下去吧。”
柏冬关好房门。
戚越墨发如瀑，系着衣带行到案前。
他最喜欢每日的这一刻，能拆妻子的家书。
屋中宁静，晚风卷牖，昏黄的烛光拂动。
戚越瞧着这信弯起了薄唇。
钟嘉柔在信里写她编造了好多故事吹捧他，说他为了社仓百姓的粮被关到狱里吃过泥巴。
戚越本来只觉得有一点好笑，却愈看愈觉得幽默滑稽。
钟嘉柔也有如此忽悠人的一面？
青州昨日也接到钟嘉柔的安排，城中流传起不少他社仓助民的事迹，萧谨燕在民间打听回来告诉他，有许多人对他改观，对赤焰军也有了改观，是好事。
戚越提笔给钟嘉柔回信，故意把其中一句加重了笔墨：你说了这么多，却不说想我。
青州离云州很近。
这封信钟嘉柔天一亮便能收到。
戚越躺进帐中。
枕边叠放着钟嘉柔寄来的一件小衣。
粉如杏花的淡色，轻薄的云缎似她凝脂软滑的肌肤，未洗过的小衣香气幽宁。
她初夏喜穿这般清丽的抹胸，软薄的料子托着白玉般的莹润肌肤，戚越喜探入其中，喜欢掌控的感觉。
他仰覆于面，舔着这衣上香，喉结轻滚，根本无法纾解对钟嘉柔着魔似的念想，忍得发疼。
……
青州初战大捷。
这个消息同戚越的信一同来到钟嘉柔身边。
晨光破云，清晨的空气有些微凉。
钟嘉柔坐于院中拆开信，秋月一双巧手为她绾着发。
郑溪云与夏妮便住在隔壁，母女二人在院中玩闹，笑声脆响。
钟嘉柔凝笑阅览。
“今日青州大捷，驱敌两万余人。
我军亡二百七十九人，伤九百三十一人。
我未受伤。
城中一小童夸我是好人。
此战得胜，我心甚慰，回府收到你金兰与谢氏赠的军粮，多谢夫人颜面。
你今日可好，腹中胎儿可会扰你食欲？
军医说女子孕育皆会饮食不振、胃中泛呕，不适诸多。你别瞒我，可会呕吐，可能饮食？
昨夜我拥你小衣入睡，痛觉稍减，却仍灼硬发疼。这身体太想你，我也不知何法可解。嘉柔，我好像天生是为你生的。
你说了这么多，却不说想我。
信中为玉笺纸，纸为花造，有余香。你涂口脂印上吻印，我要梅子朱色。”
信中果真漏出一张白玉般的硬纸，纸上隐有花瓣脉络，浅淡余香清雅好闻。
钟嘉柔本来只有一点羞赧，更多的是觉得喜悦好笑的，秋月在身后绾发却把信瞧了个遍，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钟嘉柔脸颊霎时便红了，将信掩在心口。
秋月放下发梳笑道：“奴婢这就去城中买口脂，各种色都买回来！”
钟嘉柔还真的将这吻印在了玉笺纸上，她瞧着这个唇印许久，久到窗外云卷云舒，清风穿庭，满院翠色都似乎不及信中男儿遒劲的笔迹。
谭纪今日又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戚越的人在途中终于找机会将钟氏一族救下，但如今交战，各坐城池都得皇命戒严，带队之人意思是最好不要在此刻冒险回云州。
钟珩明在狱中受刑，一路病体强撑。陈氏年迈，路上也几次高热，是好不容易挨过来，女眷们也在途中伤了身骨。最好让众人先在当地暗中安顿，等时局稳妥再归。
钟嘉柔眼眶湿热，泪水覆于娇靥。
她应下此事，将余钱都给谭纪着人送去。
她又戴上帷帽要去外头城中。
陈香兰忙跑过来。
她本在做饭，腰间还系着围裙，忙解着围裙劝道：“怎么又要出城，还有何事需要去办？你交代给我，大嫂给你办去！”
陈香兰是关心钟嘉柔的身孕，钟嘉柔身躯娇弱，刘氏与四个妯娌也是担心她受不了孕期的苦，这些时日她出门给戚越造势她们一直在担心她身子。
钟嘉柔腹部尚且如常平坦，她温柔轻笑：“我并未有呕吐的症状，也不觉难受，只是嗜睡些，大嫂嫂不必担忧我。”
刘氏本在前院养了些鸡鸭，这四进的院子虽大，众人却都未请仆婢，除了戚越派来的武艺高强的护卫，便只有春华与秋月两个婢女，但刘氏等人也从未使唤二人做粗活，皆是自己动手做事。
刘氏匆匆过来，也严肃道：“你如今身子要紧，别出门了，有什么事交代给护卫办去！”
钟嘉柔的外貌与气质温婉柔美，嗓音也轻柔，她认真时美目明媚，却很坚定，教人不容忽视。
“母亲，郎君虽胜了却远远不够，我想多做一些，解他的后顾之忧。”
当然，她也想站在戚越身前，能以温柔智慧为他挡消箭羽。

第98章
钟嘉柔去城中找了处庙。
她让人给戚越立了尊铠甲像。
她要造神。
要让百姓信戚越是神，而奉他为神。
云州地小，戚越已派了一千兵马占下云州，守住府衙，来戚家女眷身边的护卫也变多了，钟嘉柔有了人手可帮她行事。
这城中短短一日便起了一座立着赤焰将军泥像的庙。有人前来许愿，没想回家便灵验了。也有人不信，半信半疑来赤焰将军座前许愿，回家竟见病体转好。
两日之内，闻讯前来许愿的人越来越多。
钟嘉柔是在泥像下安排了个人守着，那些许愿想要病体痊愈的百姓很多，许愿得嫁如意郎君的姑娘也有许多。
幸好戚越有先见之明，囤积了许多药材，云州城中也不缺药。钟嘉柔安排了大夫义诊，那些许愿过的人都得到了义诊与低价药材，病体转好。
愿得如意郎君的姑娘也在回程的路上得谭纪等英俊端正的侠士帮忙让路，瞬间觉得那赤焰将军起了效。
许愿得良妻美妾的懒汉也在离庙的路上被自告奋勇的秋月掩帕娇羞递了一记秋波，一个激灵认定了心愿起效。
时日虽短，云州城中的赤焰将军庙却已火热，得百姓敬仰。
钟嘉柔做这一切虽是假的，可城中的义诊、民心向荣却是真的。
云州这座小城愈发太平，城中茶楼如今热火朝天称赞赤焰军，开始倒戈盼着新朝更迭的好日子。
承平帝第一支五万大军被戚越击败，又再派了三万精锐前来剿杀赤焰军。
钟嘉柔的担心在戚家四子带来的好消息中放下。
在各地广招兵马的戚家四子带来的四万兵马已达青州。
蓝空云卷云舒，院中炊烟飘向远空。
钟嘉柔坐在庭院中翻看史书。
刘氏和陈香兰说孕期应该静养，可她静不下心，总遗憾从前所学太少，祖父让她多看史书，她却不爱历史的繁冗沉重。若她能有祖父那般的学识，也能多帮到戚越了。
春华来请钟嘉柔去用晚膳。
晚饭是刘氏与陈香兰所做，菜肴明明也丰盛，落在刘氏身前的却是上一顿的剩菜剩饭。
钟嘉柔的四个嫂嫂要争，刘氏不给，春华说她与秋月吃，刘氏也未给，笑道：“我素来节俭，吃这些都吃惯了，也不觉得不好。”刘氏吩咐春华，“给嘉柔盛点鸡汤。”
钟嘉柔道：“多谢母亲。”
刘氏笑：“你这腹中的小子真听话，未让你害喜难受。”
钟嘉柔弯起唇角，她腹中胎儿的确懂事，大夫把脉道胎儿发育正常。不过她却希望能生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她喜欢女孩，也不知戚越是喜欢男儿还是女儿。
钟嘉柔有些想戚越了。
他如今日夜都要醒神对抗帝王大军，一刻也不得分心，不知可会削瘦。
如今时局已比最初要让钟嘉柔安心许多。
戚越已占领青州、湖州等多座城池，就算不能攻入京城，京城兵马也难闯入戚越如今的阵地。
他如今是能称雄一方的，只要戍守得当便可分大周半壁江山，再徐徐图之。
回到房中。
妆案上摆放着上元节时猜灯谜赢来的那一对泥人。
钟嘉柔出京时带出了这对小东西。
她看了许久，刚回帐中安寝，外头忽起急促脚步声，听着像是谭纪。
钟嘉柔黛眉紧蹙，有些担忧，已从帐中坐起身来。
春华也忙为她穿鞋。
“夫人，有大事发生！”
钟嘉柔心跳都漏了半拍。
秋月打开房门。
谭纪埋首禀道：“帝军停兵了，听说皇帝病了，由六皇子摄政。六皇子下令招安！只要我军投降不会治罪，封将军为国公！”
钟嘉柔怔住，美目凝肃不语。
谭纪说道皇帝因为思念太子成疾，一病不起，封皇六子为定王，特许摄政之权，朝政之事由六皇子定夺。
“定王重查永定侯一案，特赦永定侯无罪，官复原职，赦钟氏五服回京。”
钟嘉柔一喜，可想到霍云昭此举恐怕是为了她，她逐渐敛了笑。
霍云昭说过他要储君之位。
皇帝病重不管是因什么缘由，霍云昭都已达到了目的，而他与戚越是对头。
之前岳州小院中，她留宿生病的霍云昭，他却转头单独在戚越身前误会他与她的关系，此事已表明霍云昭的立场，因为她，霍云昭绝不会同戚越再言好如初。
这招安不知有几分真假。
钟嘉柔行去书房，肩披一件雪青色蝶纹褙子，于案前执笔给戚越写信。
烛光跳动，她美目凝忧。
……
青州。
府衙外把守着重重赤焰军。
戚越端坐在书房，房中有萧谨燕与十名副将，众人在为霍云昭摄政招安一事商议对策。
萧谨燕问戚越：“将军如何想的，可愿停战？”
戚越自然不想。
霍云昭于他有夺妻之仇，就算霍云昭替他挡剑，救过他一回，他在惠城时也救过霍云昭一回，二人已算两清了。
霍云昭对皇位势在必得，戚越临走之前替他送进宫的那名女子该是对皇帝施加了蛊术，才致承平帝突发大病吧。
霍云昭不同于承平帝。
他有智谋，且体贴民心，在惠城与璜城办案时他便深得民心。
此招安圣旨以为国为民为计，特赦戚越九族大罪，也还许他国公之位。霍云昭又对天下道出他们二人是患难友人，霍云昭可以天家之尊担保戚越只是替百姓出头，是被迫起义，无自己私利。
在百姓眼里若戚越还大兴兵戈，那便与他如今起义所喊的为了民生不同了。
“帝军此刻在衡州城内？”戚越问。
“嗯，探兵半个时辰前报回，帝军安守衡州，未再于十里亭布阵。”萧谨燕道，“定王虽未被当做储君培养，智谋却不输储君，将军现在应该想一想他了解的你，你也了解他何处，以便应对。”
戚越紧抿薄唇，淡垂眼皮，睨着案头烛灯，凝思着对霍云昭的了解与细节，同众将道出，交代完应对之策。
纪元义连打了三场胜仗，仍按捺不住激动，一听戚越停战便急道：“明日不继续打？”
戚越声色平静：“明日休停，无我命令不得调一兵一卒。夜色已晚，众人都去休息吧。”
纪元义有些忿忿不平：“为何？咱们打得好好的，又多了四万兵马，不一口气打进京城多可惜！越哥，你怕背负骂名不便出头，我来出头，让我带一支兵去干死衡州守备兵！”
“我并非怕担骂名。”
戚越掀起眼皮，面容严厉：“虽然我同众位兄弟私下为友，但按军规诸事须严，我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带兵、擅作主张，违令者以军规处置。”
赤焰军的军规也早由萧谨燕拟定好了，戚越行事严肃，军规首条对他自己都很戒严，在以身作则。
好在他亲自建立的赤焰军个个如他一般是铁血硬汉，皆俯首于他。
纪元义是打得忘形了，闻令忙跪下道：“属下知错，是我心急了，属下去领军棍。”
纪元信也跪下给弟弟请罪。
戚越道：“定王公开赞我赦我，是施以仁术，我若再反便是入了他的局。我知众位将领替我军不甘，但我身为主帅，我的命令便是军令，我不允许今后我下令后有人再问我’为何‘，我要绝对的服从。”
众人目光灼灼，都崇敬着戚越，俯首称是。
戚越睨一眼纪元信与纪元义，起身解着腰间革带：“身为主帅，我未尽约束之责，今日军棍刑于我一人便可。”
纪元义愕然，忙道使不得。
戚越已穿过夜色，步入庭中那张高台，跪地脱下外袍：“行刑。”
按令纪元义的军棍是十丈。
这十丈皆打在戚越背上，纵算行刑的赤焰兵于心不忍，打在巧处，但也还是在戚越背上刑出淤血，皮肉青紫又绽开，鲜血糊满一背。
戚越一直未吭声，军棍打得轻了他还低恼：“没吃饭？”
执刑的兵才闭眼狠抽，戚越到底还是闷哼一声，鬓角布满汗珠。
回到房中，军医小心为他处理着伤口。
柏冬在一旁不忍直视那血淋淋的皮肉：“将军对自己这般狠，夫人知道该是要心疼了。”
萧谨燕却颇赞许：“你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戚越失笑。
他本来行军便带了些伤，这军棍打下来的确有点难受，他脸上淡了些血色。
军医叮嘱着切勿碰水。
戚越穿好外袍，交代萧谨燕与纪元信照看青州。
萧谨燕问：“你要出去？”
“嗯，我该回家中看一看了。”
云州离青州不远，两个时辰便能到。
萧谨燕应下：“也好，代我向夫人问好。”
戚越乘坐马车驶向了云州。
夜色幽静。
盛夏的晚风清凉，吹在身上倒神清气爽。但戚越明白，这宁静惬意皆是因为将要见到钟嘉柔。
马车落停在挂着“李宅”匾额的大院前，戚越随行的二十名亲兵也勒停马，翻身下马的动静也都极轻。
长巷月色笼罩。
戚越穿庭行入钟嘉柔的院中，月月红爬满矮墙，院中也有钟嘉柔喜爱的菊花，绿枝茁壮，尚未到开放时节。
她在这里种了花，她心绪该很宁静。
戚越虽未踏出动静，但还是被起夜的春华瞧见了。
“世子，您回来了！”春华欣喜得忘了行礼。
戚越嗓音极轻：“嗯，夫人还在睡中？”
“嗯！夫人有了身子夜间睡得很沉。”春华也小声回。
“她何时入睡的？”
“夫人子时入睡的，她忧心朝中局势。”
戚越皱眉，这么晚。
他已来到卧房中。
熟悉的娇香散在这屋中，尤其掀开帐帘，香气格外明晰。
月色朦胧，钟嘉柔睡颜恬静，呼吸声酣沉绵长。
戚越弯起薄唇，狠狠亲了亲她脸颊，又不敢真将她亲醒了。
他侧身搂住钟嘉柔，她虽在睡梦中，却也下意识攀上他腰，乖乖贴到了他胸膛。
戚越后背触及床榻霎起灼痛，又不忍吵醒钟嘉柔。
他终于抱到了这具温软的身体，怀里的妻子即便在睡梦中，也习惯了他的拥抱，毫不抵触，乖乖枕在他肩头。
戚越这些时日只能以她小衣消解思念，此刻覆入衣中，指腹慢捻，不再是只能隔空舔到两层布料。
钟嘉柔睡眠的确有些沉，若是以往他如此肆意捻拢，她早已醒来。戚越忍不住恣意笑一声，埋头吻去。
不知钟嘉柔是否梦到了他，睡梦中的她抱住他头颅，仰给着回应，逸出几声轻软迷糊的“嗯”。
直到她身子微颤，抱住他头颅的手一顿，四下摸到他脸颊，愣道：“戚越？”
“嗯。”戚越埋首继续忙着。
“你……你回来了！”钟嘉柔声音欣喜颤抖。
“嗯，想你。”月色之中，戚越将纤细腕骨高举过头顶，行使丈夫的主权，还有她欠的债。
宽肩压下的细腰不安地扭动，她的喘息都在发颤，最后难耐地挣脱他大掌：“不可以的，戚越，我在孕期。”
戚越也终停下，呼吸粗沉。
他调息许久，借着月光慢条斯理理着钟嘉柔鬓边乌发，转身点燃了杌案旁的烛灯。
钟嘉柔尚未适应光亮，美目微阖，侧着脸在躲这光，戚越却已捏住她下巴，吻上她双唇。
玉笺纸的唇印何抵此刻的亲吻。
钟嘉柔的唇瓣极软，小小舌头很乖，如今已懂回应他的亲吻，她仰着脸，温柔地搂他脖子。
连日来的想念是战场兵戈铁马都磨灭不掉的。不能做，戚越便肆无忌惮吻她，直到钟嘉柔喘息连连，浑身软在他铁臂下，美得惊心动魄的玉面挂着窒息般的潮红。
戚越微眯眼眸，拇指送进她喘息的樱红檀口。她被迫含住，湿漉漉的美目里倒映着他英隽轮廓。
钟嘉柔如何不知戚越想要什么。
她却不开口，她想知道他会如何做，是让孕期的她帮他，还是会体谅她忍下。

第99章
戚越在调整气息，他鬓角青筋蔓延，一双黝黑深目都被念想染红。
钟嘉柔知晓战场凶险，兵戈铁马注定会有牺牲，有鲜血。连日来的征战，戚越该是会很压抑。他又年轻气盛，偏爱此事，的确需要释放。
他眸底灼热，指腹退出她樱红檀口，摩挲在她唇瓣。
她的郎君越来越如一个强者，此刻忍耐不言时愈发有高位者的威慑。
钟嘉柔眼底有了些笑意，本是被戚越忍耐的模样勾笑，却见他眯起忍红的双目，对她的笑有些挑眉不悦。
钟嘉柔：“郎君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你该知道。”
钟嘉柔嗓音轻软：“那你要我帮你么？”
戚越喉结轻滚：“不用。”
钟嘉柔微怔，心上轻盈愉悦。
“近日孩儿可会闹腾？”戚越抚上她平坦的小腹。
“还未足三个月呢，她不会闹腾。”
戚越亲了亲钟嘉柔额头。
“郎君喜欢男儿还是女儿？”
“无所谓，都喜欢，只要是你的孩儿。”
“那我想生个女儿。”钟嘉柔道，“可是听说临盆时会很痛，我有些害怕。”
戚越眸底也隐有忧色，认真思考此事：“我尽量早些打进京，把皇宫占下，让最好的太医为你我的孩儿准备起来。”
钟嘉柔起身仔细凝望戚越：“郎君可有受伤，我看看。”她解开戚越衣袍。
壁垒分明的肌肉喷张鼓动，更胜从前的力量，她手指轻抚过腹部一道新痕，伤痕是粉色，已经愈合，腰腹在她指下愈发紧实。钟嘉柔美目湿润，心疼地仰起脸。
戚越本来被钟嘉柔摁下时后背痛得快龇牙咧嘴，但她这双漂亮的眼睛跟有神术似的，只看过他一眼，他便觉得四肢百骸都爽了。
“后背可有伤？”
戚越将钟嘉柔扯到怀里：“你这么看一眼，致命伤都能痊愈。”
钟嘉柔本来在难过，无奈地抬起杏眼，戚越泛红的眼睛像稚子般，委屈又依赖地拢在她身上。
钟嘉柔黛眉微挑，她的郎君威武健硕，却这么好哄吗？
戚越转了话锋：“六殿下摄政了，他对我招安，赦我无罪。现在只要我放下兵马归于朝廷，钟氏一门就可以恢复从前。”
“我听到京中的消息了。”钟嘉柔问，“郎君如何想的？”
“我不想归降。”
钟嘉柔认真听着。
“他此刻对我招安，却不代表今后都能让我戚家平安无罪，我已踏出这一步，退一步便是悬崖。”
钟嘉柔也知他们的局势，戚越同她所想倒是一致。
她道：“他有忧民之心，治国之能，父亲曾经便说过他其实远胜太子德行。如今他昭告天下赦你无罪，用体谅将你推至高处，也是捧杀。他同承平帝不一样，又了解你一些。”
戚越眼眸极安静，钟嘉柔道：“郎君怎么不说话？”
“我似乎有点嫉妒。”
钟嘉柔微怔，有些无奈。
戚越继续说起正事：“我会妥善应对，近日便先停战几日，让军中休整。”
“郎君管理军队吃力吗？”
“还好。萧先生很有才能，会帮助于我。”
“打入青州那日城中死伤如何，郎君心里可会难受？”钟嘉柔杏眼温柔，虽然当时在信中安慰过戚越，却没有机会在他身边陪伴，亲眼目睹满城硝烟死伤，若非天生神将，该是会被战况囿于疚责之中。
戚越抿起薄唇：“无事了，我们是为了活，也为了重建这太平。”
钟嘉柔轻轻靠在他肩头。
戚越道：“听说我在云州都成了战神，能治灾病全消，能佑男女姻缘，能求仁得仁。青州和湖州知府知晓后也连夜给我立庙塑了金身。”
戚越轻轻挑眉，将钟嘉柔鬓发一缕发捋到耳后。
钟嘉柔好笑：“那云州还是个泥像呢，明儿我也为你涂上金漆。”
“宝儿，你好出色啊。”戚越搂紧钟嘉柔，“他们竟奉我为神明。”
可是他们不知钟嘉柔才是戚越的神明。
戚越蹭着钟嘉柔颈项。
钟嘉柔被他墨发蹭得痒痒的，心头好像喝到了一杯清甜的香饮子。
男子紧实的手臂揽在她衣上，紧贴他嗜爱之处，呼吸渐沉。
钟嘉柔脸颊滚烫，轻声道：“郎君，我可以帮你。”
“不要。”戚越埋在钟嘉柔白皙颈间，嗓音低哑，“我只想让你舒服。以后别用这个声音同我讲话，我会等到你可以的时候。”
钟嘉柔眨了眨眼，她的声音哪里不好了？她又没有魅惑他。
好冤枉的钟嘉柔无辜地睁着一双眼。
刚调整好的戚越瞥到她这双美目，眯起深眸，捏过她脸颊亲咬上去。
“呜呜……”钟嘉柔被亲得呼吸急促。
戚越眯起眼眸：“再这么看我，我就不忍了。”
……
戚越此趟回家只呆了一日。
刘氏做了好些菜，叮嘱他许多。
戚越夜间便要离去。
帐中雾绡掩住窗外月光，戚越要等钟嘉柔睡着再走。
钟嘉柔却无睡意，也不想闭眼。
戚越声音有几分威胁：“快点睡。”
钟嘉柔只握着他手腕，一颗颗拨过他腕间的翡翠珠串。
她也不知何时有这缠人的心思，不舍他走。
她是在意他的，同他生死与共的念头是因为她贵女生来的清高，不愿战败被俘。可有多少是她纯粹的爱意，远胜生死，她却还觉模糊。她有爱戚越这么多吗？
戚越摩擦着她脸颊，他指腹的硬茧刮过肌肤有轻微的疼。
钟嘉柔抿唇不语，把玩他手指，直到眼眶微红。
戚越紧绷薄唇，俯身咬着她唇瓣。
“宝儿，你这么看着我，我走不掉。”
钟嘉柔松开他手，闭上了眼。
她的听觉好清晰，听到戚越的呼吸，听见他摸到她枕下那把他送的短刀。
他说：“我的宝儿好聪明，知道把护身的武器藏在枕下。”
钟嘉柔微微一笑。
也不算只当护身的武器，也是她保全尊严的武器。
戚越却说：“如果我失败，这刀你便扔了吧。”
钟嘉柔怔住。
他知道。
他全然明白她的心思。
钟嘉柔睁开眼，雾绡青帐朦胧，月如明光，挺拔修长的身影已不在屋中，却让他身上冷冽的竹香如此清晰地钻进心房。
……
此战已休停三日，京中派了官员来劝和，为保诚意，定王将戚振完好无损送到青州戚越面前。
钟嘉柔与刘氏和妯娌们听着这消息，都为公爹的安危松口气。
刘氏当即便流出眼泪，笑说：“我就知道你们公爹福气大！”
这些时日刘氏虽从未提戚振，却只是不想乱了儿媳们的心，实则很为戚振安危牵挂。
陈香兰笑道：“这些日子让娘操心了，我去城中买只羊，爹爱羊汤，明日定是会回我们这边！”
李盼儿也笑：“我同嫂嫂去。”
刘氏也去了城中扯些布缎，要给戚振做换洗衣裳。
钟嘉柔同郑溪云留在院中照看孩子们。
傍晚，几人归来，将那羊剃了半扇熬成骨汤，刘氏笑明日一早戚振过来便能吃了，让陈香兰她们也吃。
陈香兰笑：“等爹来了我们再动。”
几人规矩，都很尊戚振与刘氏的话，刘氏无奈，给钟嘉柔盛了羊汤。
钟嘉柔不喜羊汤的滋味，孕中闻着便有些想吐，轻掩了帕道：“母亲，我喝不下。”
陈香兰好笑：“娘忘了，嘉柔这身子闻不得腥膻味，您快拿远了些！”
刘氏讪讪一拍脑门，笑呵呵给护卫们加了餐，每人都喝了羊汤、吃到羊骨。
用过晚膳，钟嘉柔早早回到自己房中，望着妆案上那一对泥人。
春华打了热水来侍奉钟嘉柔洗漱。
庭中忽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房门砰然撞响，是刘氏跌跌撞撞冲进房中。
见到钟嘉柔，刘氏惊慌的面上才露出一丝后怕恐惧。
“母亲？”
“走，快跟娘走！”刘氏拽起钟嘉柔手腕。
“母亲，出了何事？”
“出事了，护院都中毒了！”
钟嘉柔脸色一白。
谭纪等人吃过晚膳如常巡守在院里院外，几人却都相继犯困乏力，有的已倒下，有的还在强撑。
谭纪当即便明白众人恐都中了什么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来提醒刘氏，他手中的烟雾弹也在倒下的一刻才终于放出。
刘氏已等不及城中护卫来救，先冲来钟嘉柔房中。
钟嘉柔跟随刘氏跑到角门那马车上，春华与秋月将她托上车，巷中早已飞奔来一队黑衣武士。
“春华，秋月！”钟嘉柔见二人掏着身上防身之物，已明白她们心思，痛心唤道。
“夫人快走！”
两人身上有刑舒制的迷药，都拔开了瓶塞射向敌人那头。
烟雾四起，掩住了长巷那头的黑衣人，也掩住了春华与秋月单薄的身影。
钟嘉柔泪已涌下，马车疾驰奔向黑夜。
车中有刘氏、郑溪云与夏妮，驾车的是唯一吃不得羊肉的一名护院，陈香兰等人带着孩子们驾着一辆马车，可陈香兰不会驭马，跑出些路便卡在了前头。
护院道：“都上来！”
陈香兰等人带着孩子们钻进这车中，可狭小的马车根本装不下十六个人，夏妮与两岁的景哥儿都挤在钟嘉柔身上。
钟嘉柔道：“如此我们谁都走不了，我们全部下车！将马车引向别处！”
护卫也赞同：“尊夫人之命！”
刘氏忙应：“快，听嘉柔的。”
众人都下了车，朝道旁的树林里奔去。
钟嘉柔护着平坦的小腹奔跑在这林中，蟾光明亮，作引路的灯，至少众人都没有摔跤受伤。
可钟嘉柔跑不动了，腹中隐隐有些疼。
刘氏看出来，二话不说背上她跑。
钟嘉柔怔住，忙搂紧刘氏脖子。
陈香兰素日在田间跑惯了，脚程最快，冲到前处一条河边撅了捧水回来。
两岁的景哥儿被她放到路边，委屈撅嘴喊：“娘，要喝水。”
陈香兰却未顾景哥儿，冲到钟嘉柔这头，抬高手臂捧到她嘴边：“快喝水。”
钟嘉柔的确渴，可她没有喊过渴，也许是她的疲惫，也许是她嘴唇的干燥让陈香兰注意到。
她埋首在陈香兰手中喝了一口水，心间动容。
众人未停，继续顺着河奔跑。
但刘氏似乎已有些体力不支了。
钟嘉柔：“母亲，我下来。”
刘氏没听清：“你说什么？”
河风有些大，景哥儿闹了哭，陈香兰根本顾不及哄，只又凶又训，掩盖了她们的声音。
钟嘉柔说：“我自己走，母亲放我下来。”
刘氏只管跑，还是未听清楚，却回道：“莫怕，你是我们戚家的宝贝，我答应了要替我儿护好你，我绝不能对我儿食言。”
钟嘉柔感受到刘氏说完加快的脚程，还有这厚厚的丰腴的肩膀。
腹中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钟嘉柔搂紧刘氏脖子，柔声道：“娘……”
刘氏愕然停下：“你唤我什么？”
“娘。”钟嘉柔搂紧刘氏脖子，眼中有些湿润。
“诶！”刘氏笑着应，含着激动的颤声。
众人终于在一处破庙中停下。
钟嘉柔也总算能歇口气了。
这一路虽然没有黑衣人追上，但云州城中的那些赤焰军也还未找过来，众人还不敢松懈。
刘氏望着孙儿们：“乖乖待在这里，谁都不许哭，不许讲话，别发出动静。我先守夜，你们困了便睡。”
刘氏转头望向钟嘉柔，目中关切，正欲开口让她也睡，屋外的风声里忽似夹着一串脚步声。
钟嘉柔下意识屏住呼吸，摸向腰间，才知走得匆忙，未带什么武器。
她拔下头上银钗紧握手中。
一屋子人也紧张起来，不敢发出声音，紧紧靠拢彼此。
脚步声逼近，直朝庙门，不知是城中赤焰军还是那些黑衣武士。
刘氏紧张盯着那门，眼都不敢眨。
砰一声。
破旧门板倒下，涌入一群黑衣武士。
快如电闪的长剑横在刘氏脖颈上，也对准屋中妇女与稚童。
钟嘉柔几乎有些绝望，飞快思索应对之策。
戚越只有朝廷一个敌人，这些人不是霍云昭的人便是承平帝的人。
若是霍云昭的人，他至少不会伤她。
钟嘉柔将银钗对准自己颈项：“放下刀剑，不许伤他们一人！我是赤焰军将领之妻，军中部署我皆清楚，由我一人换他们！”
领头之人也早在闯入时便紧盯上她：“出列。”
钟嘉柔越过众人，被刘氏拦住。
钟嘉柔浮起笑安慰刘氏：“娘，我心中有数。”
不管是承平帝还是霍云昭，她至少都能以一些假军情先应付。
刘氏仍不许她上前，钟嘉柔却被那领头之人扯过。
一张手帕捂在她鼻端，她竟一瞬间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入目碧绡宝帐，金漆殿梁，轩窗日光灼透，宫娥仪态纤细，螓首低垂侍于角落。
钟嘉柔有些愕然，记忆冲散脑中久睡的混沌，已明白身处何处，也明白是谁所为。
“姑娘醒了。”
两名宫娥垂首上前，示意外头宫婢入内。
宫人鱼贯而入，金盆里是洗漱之物，也有绫罗珠玉。
殿中香气清雅，钟嘉柔身上衣裙轻若无物，雾绡软罗加身，不是她穿的那件白衫素缎。
钟嘉柔思绪万千，诸多警惕防备，正欲开口询问宫娥，殿外几声恭敬的声音响起，称呼“殿下”。
入内之人是霍云昭。
他日如雪白衣不复，他的罗裳绣有龙雉五章，腰间通犀金玉带。他仍是那个清贵英隽的公子，清冷克礼，看向她的眼神也温润如旧，却未再掩藏他偏执的狠，和他浓烈的爱。

第100章
日光穿透明窗，殿中亮得刺目，这一室奢贵与云州小院全然不同。
钟嘉柔不适应，也更不适应如今的霍云昭。
“嘉柔，你睡了两日。”
霍云昭停在殿中。
钟嘉柔用衾被遮挡寝衣，霍云昭却未再上前，颀长身躯立在窗牖明光下。
“起来用膳吧，你如今是两个人。”霍云昭目光深长，眼底隐有莹泪。
“我腹中孩儿可有事？”钟嘉柔护住小腹紧张问。
霍云昭苦笑，有些受伤的温润眼像在委屈诉说她的不信任。
钟嘉柔质问：“你为何会掳我至此？那些黑衣武士是你派的人，你可有伤我家人？戚家人如何了，我婆母与妯娌、孩子们如何了！”
“掳？”
这字如吞苦药。
霍云昭：“你我受父母准诺，仰天地为媒，盟相许誓约，你本就是我的妻。何以今时今日，你对我说掳？”
霍云昭的目光如冰湖的清冷。
钟嘉柔的确还存愧欠，可想起他在岳州小院中对她清白的污蔑，她不再觉得她还欠他了。
“为我的失约我已经陪过礼，从前局势所迫，我不能放弃我钟氏一族。我的确对殿下钟情，如今也对殿下放下那段钟情，我也曾以为我们真能当个友人、当个知己，但在岳州你借宿我院中时的所为，我已经不欠你了。”
钟嘉柔不愿坐在床榻上以如此暧昧的姿态同霍云昭说这些，侧过脸道：“我想更衣，请殿下给我一份体面。”
霍云昭眼眸微阖，转身立在殿门处。
他并未离开，钟嘉柔也不再强硬要求。宫娥展衣，以最恭敬的姿态服侍她更衣，钟嘉柔只道：“我自己来。”
她在屏风后换上这身华贵无比的裙衫，立在窗牖明光下：“你还未回答我我腹中胎儿如何了？”
霍云昭转过颀长身躯：“太医说你胎象很好。”
钟嘉柔道：“你想用我威胁戚越，让他收兵还是投降？”
“在你眼里我就已如此恶劣不堪？”霍云昭嗓音哀痛，隐有些愠色。
钟嘉柔回避着他视线：“我已经不知你是哪种人了。”
的确。
他曾经不要权势，甚至不惜天家身份的束缚，愿意同她当个山水间的闲人。他也曾经如高贵明月，她以崇敬喜爱的姿势仰望。如今的他要权势要皇位，还要强求她。
霍云昭上前握住她双臂：“我心如旧，你看一看我。我做一切都是为了能同你在一起，我做一切也绝不会伤害你！”
“那你为何要在郎君身前说你勉强过我，说我们之间已经不清白？你如何解释，难道这不是你所为？”
“我为何要解释？是我说的。”霍云昭眼眶红透，“你可以同他在船上亲密无间，做给我看。他可以来问我怎么取悦你的心，要我替他想办法得你的爱。他做得，我怎就做不得？”
“他伤我无所谓，但我不要你伤我。”
霍云昭拉住钟嘉柔的手，低头仰望她：“嘉柔，我习惯了你，习惯畅想的未来里也都是你，我做不到我的以后没有你了，我只要你。”
霍云昭在落泪，钟嘉柔第一次见他落泪是在他归京时，她前去同他道别时。
如今他的双眼猩红如血，落的泪似血泪。钟嘉柔不愿欠什么情债，可惜还是欠了。
她抽出手，后退道：“云昭，我已经喜爱了他，我也有了他的子嗣，我的心里再放不下任何人。你只是身边没有旁人，你会遇到一个……”
“我不！”
“我不会有旁人，也不会遇到一个旁人。我这辈子没你就不独活，你不同我在一起，我就去死。反正这残躯我留着没意思，反正这天下我呆着没劲。我已看不见日月云霞，看不见三山五岳，风吹在我身上是冷的，花飘过我鼻端也是无味。”
“明明那年我们还相爱，我们在梅林中相见，天地为我们做媒，母妃费尽心机为我们求得办案的机会，我去查案，你替我忧心又为我开心。你知不知惠城冬日的海有多冷？我被黑衣人追杀落入海里，我抱着浮木，几次欲闭眼，却始终想着若我走了，我的宝儿会难过，她会被皇权局势嫁给不喜爱的人，她会过不好下半生。”
“我咬牙撑着，撑到海上有灯，船只向我靠来，我被救上岸，终于捡回一条命。”
可老天捉弄，救他的人是戚越。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身的恣意洒脱，是囚于天家身份的他渴望成为的人。
不顾眼泪滴淌，霍云昭继续道：“他救我一命，我可以把这江山给他。父皇被我所控，我现在便可以登基，但我没有，我只要你。你想我登基，我就去坐那龙椅，我许诺后宫只你一人。你想我们继续去鄞州看山水风月，我就安顿好首尾，把天下给他。”
“宝儿，你给我一句承诺，好不好？”
霍云昭仰视钟嘉柔，滚烫的爱染红他一双温柔眼。
钟嘉柔脸颊冰凉，她擦掉这一片湿润，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为从前所爱掉眼泪了。
她一字一句，认真冷静：“我给不了你承诺。我爱上了戚越。”
她的话像刀，霍云昭犹被刀刺双目，眼里再看不见光。
“你爱他什么？！”良久，霍云昭哑声问。
钟嘉柔一时也想不到答案。
也许是因为答案太多，早被戚越给的点点滴滴填满。
他新婚之夜的尊重，他明明对她的身体渴望，却忍得生气忍得难受，也只会生着闷气不强迫她；人前与宅中，他对外对内于她的维护；钟珩明几次犯险，他远赴西境，他入宫交涉，他舍下戚家的财宝对钟氏一族的保护。
她想守护的，他在替她守护。
她一开始明明觉得他很差劲，满口粗陋言语，不识她心中风月。她却还是爱上了。
她不知道戚越还为她做过什么，那戚家给出去的财宝具体是何他也未说。但他为了钟氏一族能起兵造反，把戚家二十口人的性命交给了她。
他明明很理智啊，却会为她去乱天下。
钟嘉柔说：“因为他是戚越，所以我爱他。”
霍云昭荒唐地笑了，泪水却比笑还多。
他踉跄站定，温润眼已满是冷漠：“嘉柔，我生是你的，死是你的。”
日光满室，殿中已无霍云昭的身影。
钟嘉柔扶着桌案坐下，抚着小腹。宫娥又来到殿中，安静候在角落。
炉中烟雾升腾，不知所熏何香，钟嘉柔上前用茶水熄灭了香。
宫娥道：“姑娘，您胎象有些不稳，这是殿下让御医给您开的安胎香。”
钟嘉柔微顿，却不敢信。
她苦涩扯起唇角，从前所爱的青梅竹马，如今只剩猜忌。
她曾以为即便不爱了，她也有过一段美好的过往，也许经年之后忆起年少，仍会记得少年如清贵高悬的月光。
今时今日，高悬的明月终于熄灭，她赋予在霍云昭身上的光彻底消失在她眼底。
轩窗紧闭，外头也十分安静。
钟嘉柔：“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殿下未下过命令，奴婢只能扶您在殿中走走。”
钟嘉柔垂下美目。
与霍云昭抗衡许是不妥了，这皇宫已由霍云昭主宰。
“我睡了多久，今日是初几？”
“姑娘睡了两日，今日是二十九。”
已过去四日，她在途中花了两日，在这宫里又睡了两日。四日过去，戚越该是已兴兵马，两军再打起来了。
戚越本来便无名义再起战火，也不知如今是因为夺妻之仇，还是另起了名义。
她得找机会离开皇宫。
钟嘉柔：“我想看一些书。”
宫娥按她交代找来书籍。
钟嘉柔道：“我想弹弹曲子。”
宫娥又抬来琴。
“我想要个太医为我诊脉，看我胎儿是否平安。”
宫娥真请来太医，是住在阳平侯府对面的徐太医。
如此，霍云昭并不限制她过分的要求。
……
窗外已是夜晚，月光照透窗纸。
钟嘉柔问：“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御书房处理朝政。”
“我今夜可否能见殿下？”
宫娥说会去传达。
未过多时，霍云昭来到了殿中。
他已更换新的衣袍，腰间仍缀通犀金玉带，衣绣龙章，是储君服制。
屋中宫人已退下。
霍云昭眉眼也比白日平静，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钟嘉柔朝他行礼道：“我请过太医为我诊脉，太医说我胎儿平安健康，我能信你吗？”
霍云昭目光动容，启唇道：“嘉柔，我不会害你。你胎象已稳，打胎会让你吃罪，即便我嫉妒，可我也不想让你受生命危险。”
“你的孩儿我愿当我的孩儿养育疼爱……”
“我身体不适，可否能去殿外走一走？”钟嘉柔垂眼打断道。
“何处不适？我为你诏太医。”
钟嘉柔摇头：“我只想吹吹风，赏些月色。”
霍云昭陪同她走去殿外，带她去御花园赏景。
钟嘉柔一路留心，宫中这些禁军比从前她入宫来参加万寿节时还要严密，霍云昭每经过的地方禁军都会跪地行礼。
他如今已将整座皇宫控制，甚至也有制衡帝王亲卫与亲王兵权的势力。钟嘉柔不知他如何办到的，既往他都以一个不被重视的身份在皇宫里艰难生存。
“嘉柔想知道我如何站于今时地位么？”
钟嘉柔微怔，霍云昭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办案回京那夜，我以为父皇看到我失明的一只眼睛会为我主持公道，他却说宫中朝中因为储位党派之争而人心惶惶，他夸我一向乖顺，袭击我的人低调查明，不要惊动了朝政。”
钟嘉柔沉默。
“他把我当弃子，他知道我的伤不会是太子所为，但他需要其余皇子来为太子剪除威胁，他将太子周全保护，让我们这些庶子去斗得两败俱伤。”
钟嘉柔轻声道：“你不喜这些，你如今可以摆脱从前了，不管从前皇帝待你如何，你现在可以有势力过你从前想要的生活。殿下，你还可以回头。”
“回头？”霍云昭笑意冷然。
“我与母妃乖顺多年，从未给父皇添过任何麻烦，他是帝王，他不会不知我自请去查案是为了什么！你觉得一国帝王不清楚身边的人？他知道你我有情，他知道我去查案是为了你，但他还是在阳平侯请求为你和戚五郎赐婚的时候应允了，装作对我毫不知情应允了！”
“我伤了一只眼回来，我在他的寝宫里请安的时候几次欲言，想求他，他不会不知道，但他只当做不知道。”
钟嘉柔微惊，一国帝王的确应如霍云昭口中所言，做到对一切了如指掌，连对子嗣都无情冷漠。
霍云昭目中尽是冷色悲色，可如今他再如何可怜，她也都无法再有从前的怜惜了。
“殿下，这不是你改变自己的理由。为他人的错改变自己，不值得。”
“呵，是啊，我活到双十才知我无父爱，我无亲情。才知我挚爱舍我弃我，友人也成为我的敌人。偏偏我还改变不了自己，对这不爱我的父皇未斩尽杀绝，对挚爱视若珍宝，对友人还想给他公爵王位。”
钟嘉柔张了张唇，霍云昭紧望她：“你说，我是变了，还是未变？”
“可你不能因为这些强加于我身上。对你我道过歉，让父亲替你寻医，你落湖遇难，我哀痛成疾，我已经努力弥补过你了。你不能为了私欲让我同我夫君分离，更不能为了男女情爱累及民生啊。”
霍云昭清寂的眸色转冷，只看这月色说：“嘉柔，今夕是丙辰年六月二十九，你和我第一次不再偷着藏着，如此正大光明看风清月白。”
“明日下完早朝我再来陪你逛御花园，风冷，你回去吧。”
“我想知道如今战况如何？我夫家亲人如何，我的婢女如何了？”
钟嘉柔急声说道，可霍云昭已转身踏进月色，未再给她回应。
宫娥垂首道：“姑娘，奴婢送您回殿。”
钟嘉柔静立许久，被宫娥与禁军送回。
这宫道也陌生，从前都未来过，她所居住的宫殿也未听过。
四日未见，戚越该已发动了战火，赤焰军纵算有六万兵马，也尚且打不进皇宫。
她得想办法离开。

第101章
又是一日天明。
霍云昭来到殿中，带钟嘉柔去御花园信步。他身着还未换下的龙纹五章朝服，未戴九旒冠冕，如从前那般幞帽簪花，陪钟嘉柔走在御花园。
皇宫景致如何，钟嘉柔无心去看。
但她会留心霍云昭的眼神，也回答他每一句话。
“你喜爱瑶台玉凤，在这里为你种一片菊海，今秋你便能看见了。”
钟嘉柔的确爱菊，身为臣女她寻不到这般名贵的菊，府中也常种绿云等常见的菊花，可现在她想的不是这些风花雪月。
“殿下，朝政不忙么？”
“朝政忙，前线战火肆虐。”霍云昭目色清冷，“戚五郎骁勇，我知道，只是不知他这般善战，如天生名将。”
霍云昭淡笑，抚弄那茂盛的菊叶，神色却镇静，仿若对手再如何骁勇也在他掌心之下。
钟嘉柔心上似被扯痛。戚越该急疯了吧，若他因为急迫而冒失中计，她如何难安。
不行，她必须走，她得回到他身边。
“我夫君的确勇敢，殿下却好似胸有成竹？”
霍云昭只是弯起薄唇，却不回应她这句。
钟嘉柔问：“我来时我的婢女可有受伤？春华与秋月跟随我长大，她们二人于我不一样……”
“放心，我并未下令要她们性命。”
钟嘉柔松了口气，又紧张问道：“戚家的女眷与孩子们呢？”
霍云昭双眼黯下，清贵的男儿竟蒙受委屈般低哑道：“你真的把我当作十恶不赦之徒了么？”
钟嘉柔避开他的视线。
皇城的宫阙宏伟辽阔，座座殿顶都如此华丽，金光之下，这座宫阙似天宫奢极。
这是皇宫，戚越要打进来、未来要住进来的地方。钟嘉柔不知道他们的路有多长，这条路是否艰辛，她与他又能走到何处。
但她很清醒地明白，她与腹中孩儿都不会舍弃戚越。
钟嘉柔轻抬美目，说服自己冷静。
她嗓音温柔，如从前还爱霍云昭那般，黯然问：“云昭……你不介意我吗？”
霍云昭一怔，动容地点头：“我当然不会，你嫁给他是被迫，我怎会怪你，也不会介意你。你腹中胎儿我会视如己出，嘉柔，你还在意我的，是不是？”
钟嘉柔强逼自己挤出眼泪。
她眼眶湿红，黯然凝望霍云昭：“一个人总不能爱两个人吧，我心里有他，也愧疚于你。如今因为我起战火，我便成祸水了。”
霍云昭低下头擦掉她眼角的湿润：“你想如何？”
“我写封信给他，让他停战，你也停战，可好？”
霍云昭在思量，他眸子睿智清明，不言不语，周身皆是天家贵胄的威仪。
钟嘉柔愈加肯定，他恐怕真的有十足的胜算。
片刻，霍云昭才道：“他兵马虽强，却碍于衡州地势。先帝将京都立于上京，便是背靠衡州险峻山势，望江滚滚江水。他攻不进衡州，六万兵马也渡不了江。我可以答应你，但他若再挑起战火，便不是我的错了。”
钟嘉柔颔首。
这封信很快写毕，交给八百里加急的兵差。
傍晚，霍云昭来陪钟嘉柔用膳。
钟嘉柔这胎象虽稳，闻到桌上鱼腥也还是忍不住有些恶心的反应，掩住手帕作呕。
霍云昭在心疼她，他眼里的疼惜和从前一样，他是真的还爱她。可如今钟嘉柔却只能利用这份爱，她垂下眼睫，如常用完这顿晚膳。
走在曲径中时，她的手被霍云昭握住。
见她并未抽出手，他便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
钟嘉柔垂下长睫，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香，竟只觉陌生了。此刻一如她初嫁戚越时，那时心中只有霍云昭，处处抵触戚越。而现在，她心里全是戚越，对这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也全是抵触。
她恍然发现，她的爱如此清晰，爱了谁，就只会坚定选择谁。
仍是晴朗的夜晚，月色如灯，宫阙里只有宁静，清风徐来。
霍云昭问：“嘉柔，我可以抱你么？”
钟嘉柔只道：“如今不妥。”
霍云昭只顿了片刻，便将她拉入了怀里。
收紧的手臂是虚搂的，却仿若因为爱得太深，永远不够，他缓缓收拢双臂，又害怕她抵触，一点一点松开些。
霍云昭嗓音低哑：“宝儿，我一直很想这样叫你，叫过你一回你便红了脸，我便想以后成婚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这样叫你了，叫到你不再脸红为止。”
钟嘉柔不会再脸红了。
她只会为戚越羞赧红脸。
她退出这个怀抱，看见霍云昭红了耳朵，一双深情眼淌着月光的温柔。
钟嘉柔竟有一份直觉，直觉今日是最后一日如此平静地与他看夜色。从今以后，他会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云昭，圣上如今在何处，我可否能见他？”
霍云昭沉默不语。
钟嘉柔：“他害了我钟氏满门。我想知道我祖父身为帝王师，他也那么敬重祖父，为何连老师的子嗣都不愿放过？我恨天家无情，我要讨个说法。”
“父皇在养病，不宜见人，会吓到你。”霍云昭平静说道。
钟嘉柔眼中仍有恨：“那皇贵妃？我想见皇贵妃，承邦哥哥势必是她所害，却栽赃嫁祸在我父亲身上，我想见一面昔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
霍云昭略沉吟，答应了。
钟嘉柔黯然问：“我姑姑如今还好么，你会对十三皇子如何处置？”
“我已恢复钟才人位份，她如今已搬回原处。”霍云昭目色动容，“嘉柔，我不会伤十三弟，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会碰伤，我不要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
钟嘉柔眼睫颤动，目中也表现出感动。
她如今也看不透霍云昭了，他明明在害她，却又不彻底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皇帝与皇贵妃她势必要见一个，她要为自己谋法子。
……
霍云昭将她送皇贵妃的宫殿。
皇贵妃文氏静跪在一方佛堂前，明明只是三十六岁的年龄，这一年来却因为三皇子被废为庶人，七皇子几次入局，而苍老许多。从前的凤仪万千不再存于这张脸，她淡睨了眼霍云昭与钟嘉柔，继续念经礼佛。
钟嘉柔对霍云昭道：“她一直对你如此态度吗？”
霍云昭颔首，不过对他而言皇贵妃是何态度也不重要，如今的江山全在他掌控中。
钟嘉柔：“我想问她几句话，你可否在外头等我？”
霍云昭未应，立在门旁。
钟嘉柔支不走他，也只能先作罢。
她质问皇贵妃：“贵妃娘娘为何要害我钟氏一门？”
皇贵妃根本不愿理她。
钟嘉柔心头暗赞文氏气节，可却到底还是恨意居多。从前皇贵妃欲点她为三皇子正妃，待她诸多照拂。而事关私利，却可以无情推钟氏一门入局。
虽然皇贵妃不欲自降身份搭理她，钟嘉柔却还是要留下，以图机会。她质问了许多，皇贵妃懒懒应两句，直到内侍躬身来门口请霍云昭。
“殿下，内阁三位大臣来建章宫请安，在为江南水患一事请您做主。”
霍云昭对钟嘉柔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殿下先去处理政务，我有诸多不平欲诉，否则我心中郁结难消。”
霍云昭白皙英隽的面容有些无奈，指唤了钟嘉柔殿中那名宫娥青黛：“仔细守候。”
钟嘉柔想，恐怕青黛是有武艺在身。
霍云昭已离去，青黛候在殿门处。
钟嘉柔道：“你也下去，我身为小辈，自当要保全皇贵妃娘娘的颜面。”
青黛只埋下头，并未退下。
钟嘉柔便演着出言不逊：“皇贵妃娘娘尊贵无比，母仪天下，表面同圣上一般爱民如子，却为一己私利害我们这等无辜之辈。”
文氏冷嗤：“枉本宫曾青睐于你，欲点你为皇子妃，还是本宫把你看得太高了。”
钟嘉柔冷言回怼，再对青黛道：“你在门外守着，皇贵妃有些秘密我要问出来说给殿下听。”
青黛还是犹豫，但也深知钟嘉柔逃不掉，便对皇贵妃行礼道：“娘娘想要两位公主与七殿下平安，还请多多照拂钟二姑娘。”
青黛躬身退了下去。
钟嘉柔终于松口气，护着平坦小腹。
文氏冷笑：“枉你面上清贵，骨子里如此低贱，身为戚家妇，却同天家逆子苟且，别在这呆着，脏了本宫的眼。”
“我有皇贵妃的秘密。”钟嘉柔未计较这些，只道，“我知道娘娘的心愿，我帮娘娘实现心愿，娘娘助我出宫。”
文氏愣住，转身看她：“本宫有什么心愿？本宫心愿是让亲生儿子上位，你能杀了定王？”文氏冷笑，“再者，本宫自己都被禁于此处，怎能放你出宫。”
不过文氏说完也意识到了钟嘉柔并不是自愿入了宫，她也是被迫的。
钟嘉柔道：“我知道娘娘最大的心愿不是亲子上位，而是成为皇后。”
“成为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后，进入天家族谱，记入史书，百年之后能以嫡妻之名与帝王墓穴同衾。”
文氏错愕地眯起凤目，震撼又戒备。
钟嘉柔：“不管娘娘如何对我钟氏一门，娘娘的立场都没有错，娘娘是为了自保。我钟氏无辜，娘娘和圣上都知道。幼时我入宫，见到娘娘风华万千，我喊’娘娘‘，那时我以为只有皇帝的妻子才叫娘娘。”
“您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您的高贵无人可及，更不是昭懿皇后能比拟的。嘉柔从来都觉得您没有输给过任何人，您只是晚了一步而已。”
文氏早已愕然，仪容风华的人已流出眼泪。她背过身，不愿心中痛处被窥见。
钟嘉柔从前也不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想要什么，但如今经历这些，她仿佛有些将心比心之意，若是她嫁了这样一位丈夫，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丈夫钟爱，连正妻之位也得不到。她即便是死了也会死得不甘。
文氏要争储位，杀太子，都是为了将自己扶上正妻之位。丈夫办不到的，她就让儿子办到。
钟嘉柔：“在我心里，娘娘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是圣上的正妻。”
文氏背影颤抖，压抑多年的不甘全化为泪水。
良久，她冷静道：“同我说这些，你怎能保证你能做到？”
“我自然能保证让你成为圣上唯一的正妻。定王殿下心仪于我，我夫君又在同大周抗衡。您身为中宫，该想过自己的路，不管哪方胜败，我终究是得益的那个，就算不能替你护下七殿下，我也能替你护下公主性命，还你正妻之名。”
钟嘉柔目光清冷，纤细身躯坚定地伫立在殿中。
她几乎预料到自己赌赢了。
她是文氏如今唯一能握住的。
文氏回转身：“你想出宫？”
“嗯！”
“你怎知我有法子？”
钟嘉柔心中一喜：“您在宫中多年，必定知晓宫廷密道，或也留了后手。”
文氏苦笑两下，认真道：“宫中的确有一密道，但我顶多只能让你出得了宫，至于你逃到哪，又是否会被抓回来，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钟嘉柔欣喜地点头，朝文氏深深行礼。
离开宫殿，青黛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顶多询问她在里头时间有些长，都同文氏说了什么。
霍云昭忙于朝政，夜间并未再来，翌日来陪她用了早膳。
内侍忽然禀报，说皇贵妃昨日被钟嘉柔激怒，闹了一夜，此刻要搬去祈安堂礼佛。
钟嘉柔问：“祈安堂是什么地方？”
霍云昭道：“历朝皇后礼佛之处，只是昭懿皇后薨逝得早，皇贵妃逢年节才偶尔去一次，那边殿中冷清。”
钟嘉柔问：“昨日我说她始终是妃，她是否因为这个才想搬去皇后礼佛之处，彰显她的身份？”
霍云昭失笑：“你竟会挑衅她最弱之处。”
“自然，她伤了我钟氏一门！”
霍云昭沉吟片刻，起身出去交代，未让钟嘉柔听到。
想来霍云昭是在忌讳她，怕她与此事有关。钟嘉柔也不急，饭后同霍云昭在殿庭信步一圈，安分回到殿中弹奏琴曲。
她的曲调平静，丝毫未显焦急的心境。
霍云昭始终噙笑，长身颀立于殿门处，阳光镀着他俊美仪容，他很惬意在听她的曲子，而后便如常离开，嘱咐她：“嘉柔，我批完奏折就过来。”
钟嘉柔颔首。
他笑睨她一眼离去，他今日穿的白衣，阳光照着那飘飞的衣角，似一道清冷月色，从钟嘉柔眼底浸开又散去。终究，他很远。
钟嘉柔起身说要去祈安堂看皇贵妃。
禁卫与青黛跟着，候在祈安堂外。
皇贵妃打开密道机关，凤目深切，紧望钟嘉柔一眼便关上了暗门。
密道里一片漆黑，钟嘉柔紧提着烛灯，心跳有些快。
文氏那一眼深邃万千，有豁出性命的决绝。钟嘉柔也不知她留的信可否能让霍云昭不迁怒文氏，她已别无他法。
她脚步很快，半分都未敢逗留。
这暗道久不见天日，四处一股潮湿的霉味，钟嘉柔本来只有晨起才有些孕吐反应，这会儿忍不住扶住墙壁想吐。
她强忍着。
继续提灯急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紧闭的门前，记着皇贵妃的嘱咐摸到暗格里的机关。
石门真的随机关升起。
阳光刺眼，树荫遮天，四周一股野花香气和腐烂的气味。
钟嘉柔爬出眼前丛草，踉跄站到林中，四处全是树木，林中也有些枯骨，瞧着分外吓人。
她捂住口鼻，不敢多看一眼，站到树下抬首紧望那刺眼的骄阳。
一盏茶过去，这慢行的太阳终于挪了些方位，钟嘉柔顺着太阳移动的地方奔跑，终于跑出丛林，来到狭道上。
寂静之中忽有整齐脚步声传来。
钟嘉柔惊慌折回林中，才见是巡逻的京畿卫。
待京畿卫离开，她才继续顺着狭道奔跑。匆匆回首，身后巍峨的宫阙终于一点点变小，在她视野里终于消失。
她终于跑到了城西，雇了辆马车走向灵台寺。
上次戚家女眷出京便是由灵台寺离开，钟嘉柔记得戚越带她们走过的那条狭道。
这一路无比顺利，钟嘉柔却不敢放松警惕。直到终于来到那条狭道上，道旁也有镇守的京畿。
钟嘉柔心急如焚。
她顾不得了，只能赌一赌，赌那一队人里有戚越以前的旧部。
如若她留在京城，霍云昭翻遍整座上京也要将她寻回去，京城根本不能久待。
钟嘉柔让车夫驾马过去。
车夫讶异：“那小门守着，不让过，我也不出京。”
“那这马车给我吧。”
钟嘉柔取下发间的金钗，今日她特意戴了许多首饰，殿中虽无金银，这些却比金银值钱。
一支金钗换一辆马车，这是顶好的买卖。
钟嘉柔握紧缰绳驾马过去。
四名守卫持长枪将她拦下，打量她时，其中一人眼眸微惊，嗫嚅着唇却未开口。
钟嘉柔心中大喜，这人该是认得戚越。
她冷静道：“我奉京畿密旨出京办差。”
其余三人上下打量她，虽在她容貌和气度里看出她身份不凡，但也知晓她所言为虚。
直到旁边那年轻的京畿卫道：“我知晓，快些过吧。”他一人做主，那三人虽意外，却好似也懂了什么般未再阻拦。
这狭窄的小路少有人经过，因为不起眼，他们才愿意知晓她身份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知今日助了钟嘉柔，他日戚越起义得胜便也算一份拥立之功。
钟嘉柔心砰砰跳快，道了声多谢，不再逗留片刻。
她驶向狭道，勒停这瘦弱的马，解了车驾，骑上马背。
迎面的风太刮眼睛了，吹得双目很疼。钟嘉柔迎风流泪，却不敢停。
她的骑术一向很差，从前都没能救下陈以彤，如今也仍跌跌撞撞，马儿不听话她便抱紧马脖子，柔声哄道：“好马儿，我要见到我夫君，你再帮我一程。”
马儿跑得很稳，不再乱颠她。但钟嘉柔受不住了，小腹有些不适，才终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儿入了京南郡的城。
可惜夜色来临，她没能赶在天黑前出京南郡。
之前戚越在此地置了个温泉庄子，离此处有些远，钟嘉柔也不知那里还安不安全。她犹豫片刻，还是以纱覆面，牵着马儿往温泉庄子的方向去。
夜晚街道冷清，远离城郊的路行人更是少了，钟嘉柔走到路上便格外显眼。她直觉不妥，打算去找辆马车，转身之际却被一个清瘦少年拦住。
糟糕。
钟嘉柔紧握马鞍欲上马，却被少年拉住手腕。
“夫人！”
钟嘉柔愣住，这声音竟是女子？
“是奴婢啊，奴婢是明月！”
钟嘉柔一喜，忙打量眼前清瘦的少年。
明月易了容，是个清秀的男儿模样。
戚越去岁将明月送出京后她便学会了易容术，一直以男子身份在念学。如今戚越同朝廷起了战火，明月原本想去青州，可这路却艰难。
今日城中多了京城来的官兵，明月猜测定是在追逃什么人。明月不知钟嘉柔在京中，她以为追的人会是戚越的部下，才在城中转悠。
钟嘉柔回到了明月的住处，戚越安置给明月的小院很是宽敞，也有个婆子照顾明月，此刻婆子放下热茶便出去守住院门。
钟嘉柔忙问：“如今战况如何，我一路都不敢找人打听。”
“世子已攻打衡州三日，今日奴婢听到城中百姓议论是停战了，其余的消息奴婢便不知了。”
“世子以何理由发兵？”
钟嘉柔被捋，戚越该是会以夺妻的名义顺理成章起兵。
明月却道：“社仓被劫！边境社仓被朝廷兵马所劫，百姓存放在社仓的粮都没了，世子替百姓起兵讨伐朝廷！”
钟嘉柔有些意外，心里盈满温热的暖意。
即便到了这一刻，戚越也没有以她的名义起兵，未让她名节有失，也未让她以弱者身份被载入史册。
他真的比她所了解的那个不懂风月的郎君要细心许多。
钟嘉柔忍着眼眶中的湿热，只想马上见到她的夫君。
明月道：“奴婢的同窗便是京南郡府衙的公子，奴婢明日便送夫人出城！”
“今日呢？明日朝廷兵马戒严，我须得马上出城！”
明月怔了片刻，担心钟嘉柔的身体。
钟嘉柔：“我身子无碍，我能受得住，一切先出城再说。”
明月很听钟嘉柔的话，当即去府衙求了她的同窗。
今日京中便派了兵马严守城门，夜间出城尤其严格，万幸明月有这人脉。
顺利出城时，钟嘉柔仍觉一切不可思议。
明月骑马跟着她：“夫人，我们现下如何安顿？”
“赶路，一直到天亮为止。”
暮色极暗，幸得夜空明月作灯。
钟嘉柔猜戚越定派了人入京去寻她，可她却不知用什么方法能联络上他的人，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穿过这座城便能靠近衡州了，到时她走水路，只要水路安全她便可以回到青州地界。
明月道：“可惜我没有易容的工具，不然……”
一声士兵巡查的厉喝突然将她们打断。
钟嘉柔紧张地屏住呼吸，明月也不敢再开口。
一行巡夜的士兵朝他们走来，身穿的铠甲，像是京中的禁卫。
“跑！”钟嘉柔俯身抱紧马脖子，这般她腹中的颠簸会小些。
两人的马穿进了狭长巷子，那些士兵也策马追来。
明月道：“夫人，我去引开他们！”
钟嘉柔想开口也来不及了，明月调转马头驶向了一旁的胡同。
钟嘉柔弃了马，紧提裙摆奔跑在这巷中。
是条人口密集的巷子，家家户户亮着灯，却在听到士兵长串的马蹄声后熄了灯避嫌。
许多人家院门尚未闭严，钟嘉柔见门上的福字字迹难看，未闯进去。
她双眼从未在这一刻看得如此密集和快速，挑了一家门上对联字迹极漂亮，像是状元郎那般工整的人家闯了进去。
院子里花木兴盛，小小一方天地有琴台与茶寮，缸中睡莲生长，该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家。
字迹好看，有风骨，应该愿意容她避难。
……
钟嘉柔的闯入惊动了偏房里探出的身影。
十一二岁的丫头瞪圆眼睛，但听着外头马蹄声也并未开口乱叫。
钟嘉柔：“这位姑娘，我想借你家避……”
钟嘉柔的话断在了下楼的那人身上。
女子螓首修长，仪态高雅，竟是宋亭好。
钟嘉柔的错愕同宋亭好一般无二，宋亭好也瞪圆眼，错愕瞬间，很快拉住她进了屋中。
搜寻的士兵闯入了院子，但好在被宋亭好的郎君打发出去。
宋亭好诧异道：“嘉柔，你怎会在这里？”
钟嘉柔也想问宋亭好怎会在此处。
宋亭好也看出她的疑惑，仰起端丽的一张脸：“天家不让我进京，我就在京城最近的地方，总有一日我要进京。我郎君勤苦好学、才情斐然，总有一日我们会凭本事入京！”
钟嘉柔有些动容，如此，宋亭好是嫁对了良人，她虽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眉眼间的朝气却胜过从前。
宋亭好道：“难道你是被他困在了京城，逃出来的？”
“他”是霍云昭，宋亭好也仰慕的人。
钟嘉柔点点头。
宋亭好眼神有些复杂，她的郎君祝荀安端了热面进来，问：“他是谁？”
宋亭好笑：“一个你不用去在意的人。”
钟嘉柔凝望眼前女子，目中也浮起一笑。
钟嘉柔吃着这碗阳春面，咬着一口荷包蛋，汤汁溅了些在桌上，宋亭好含笑擦干净。
她们二人谁都没有再去攀比谁更像上京第一贵女。
钟嘉柔道：“我想坐船跨衡州，去青州。”
宋亭好思量着：“此去水路湍急，近日风也大，我怕你会不安全……”
“明日看天气，我需要你们帮我弄到船，但我身上的首饰跑丢了，我没有银钱……”
“你有啊，你有两千两。”宋亭好笑道。
钟嘉柔望着眼前女子的真诚，也弯起唇角。她给宋亭好银票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一刻。
钟嘉柔继续道：“若明日天气无法行船，我会再在你家借宿一日，我有了身孕，无法忍受马车太快的颠簸。”
宋亭好怔住，更严肃地替她应下。
钟嘉柔歇在了这里。
明月一直未归，祝荀安的弟弟出去打听，也未再见到那些士兵。
钟嘉柔不知明月若落入了他们手中可会受苦，霍云昭承诺过不会伤害她的人，不知如今惹恼了他可还作数。
今日也终是累极了，钟嘉柔蜷过身，护着小腹，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翌日，风吹得很烈，院中茶寮垂纱凌乱飘扬。
钟嘉柔只能等在这里了。
祝荀安道：“我也可以替你去青州！”
钟嘉柔眼前一亮，是个办法。
可此行危险，她还是不欲连累了宋亭好。
宋亭好却也觉得这是唯一的好办法。
夫妻二人不顾她阻拦，坚决替她决定好。
宋亭好道：“我也不是不要你报酬，若你郎君成事，你成了皇后，你得给我报酬。”
钟嘉柔：“亭好，多谢你。”
“你不问我的报酬要什么？”
钟嘉柔顺着她的话：“你要什么？”
“我要改名。我要自立族谱，改我的姓，我的名。我不要叫宋亭好，我要取个正常的姑娘的名字。”
亭通停，好是女子之意。
她的名字背负了父亲盼子的期望，停女，得男。她叫着这个不好听的名字，叫了十七年。
宋亭好明明是笑着在说，眼泪却挂在了腮上。
钟嘉柔用手帕擦掉宋亭好的眼泪。
她希望戚越能赢，这样她就能让全天下的宋亭好取成正常的姑娘的名字。
……
祝荀安才刚走，钟嘉柔便开始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去到青州。
“嫂嫂！”
祝荀安十三岁的弟弟冲进了屋中，喘着气道，“不好了！赤焰军打到城中来了！”
钟嘉柔霍然起身，美目涌起热泪。
这哪是不好了，这是太好了。

第102章
衡州地势难攻，钟嘉柔很疑惑戚越是如何攻破衡州的。
她三日前写的信便是不愿他中了霍云昭的计，希望他停战。未想戚越看见信非但未停，还如此猛攻。
……
衡州地势难越，戚越的确费了一番功夫。
八日前，钟嘉柔被劫持的消息传来，戚越还在青州排兵布阵。
他的魂几乎都丢了，恐惧和愤怒将眼眶染红，提剑上马就要冲去京城，被众将拦下。他才理智布阵，强逼自己冷静。
劫走钟嘉柔的只能是霍云昭，弄丢了她，他满心的恐惧，只能不停说服自己她至少还能活着。
一刻也不敢耽误，他领兵冲向衡州城门，战火烧了三天三夜，衡州地势难越，他的兵将都打瘫了也还是没能破衡州连绵百里的城门。
戚越点了一支精锐渡江，欲行夹击，但也失败了。
戚越不再打持久战，欲带一支精锐只身入京，先将钟嘉柔救回来。
这时，萧谨燕沉吟给了他建议：“钟氏一族有位故友，朔城的平襄王，你可知晓？”
戚越很意外：“我不知，只是我在边境学武那些年听过平襄王，他战功赫赫，戍边多年，是少有还未被承平帝收缴权势的异性王，因病才退居朔城。”
“承平帝登基那些年收缴了异性王的权势，是钟老保下了平襄王，只剿他兵权，但他威信仍在，私下也能召集旧部。我或可带你的信物去求他相助。”
戚越沉吟：“能行么？”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谨燕：“试一试。”
戚越给了信，筹集了黄金十万两。
萧谨燕在当夜便带回了消息，平襄王愿助他。
戚越虽疑惑这般顺利，但也不疑有诈，他很信萧谨燕。
所以即便收到了钟嘉柔的信，他也知晓她是担心他中了霍云昭的计，并未停战，同平襄王里应外合，攻破了衡州。
一切如此顺利，如有神助。
占下衡州，帝军节节败退至洛安，赤焰军一路斩杀，欲继续破洛安，直捣帝京。
洛安是座小城。
赤焰军入了城中，败退的帝军还在城中设了伏，戚越的铁骑军在前头开路，他也于马背上抵挡袭来的箭羽。
城中百姓始料不及，纷纷乱窜避祸。
纪元信下令：“勿伤百姓！”
赤焰军的抵抗有所收敛，帝军却趁此机会将长枪刺来，两军又起恶战。
……
风吹得很烈。
靠江的小城，风浪里似有浓烈的潮气。
钟嘉柔所待的地方本来安稳，却被那些逃窜避祸的百姓拥挤过来。
她忙护住小腹，想挤到人前却又被乱窜的身影堵着过不去。
马上的男人就在不远处，兵戈相接，他英姿雄毅，通身凌厉的杀气。
这是钟嘉柔第一次见戚越穿战甲。
她不知道她的郎君如此英俊神武，那些话本上的将军都变成了他的模样。
烈风卷着长街中的血腥气，吹乱钟嘉柔鬓发。
她深望她的夫君，抚着小腹笑起：“小宝儿，那是你爹爹。”
尖叫声，兵戈声。
烈日狂风，周遭厮杀毁天灭地。
如有感应般，马上的男儿倏然自人群中梭寻，一眼望见钟嘉柔。
他眼底狂喜，却落入了敌军眼中，众人顺着他视线一眼锁定人群中姝色独绝的钟嘉柔。
此刻站前厮杀，众将早顾不得她是不是定王严令不许伤的那女子，利箭全朝她射来。
钟嘉柔花容失色，纤弱的身姿躲着箭。
凌厉的刀光剑影似都从脸颊擦过，她的害怕还来不及蔓延，便落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宝儿——”
戚越有千言万语，剑眉下的黑眸全是疼惜和恐惧，狠狠将她紧抱在胸膛。
钟嘉柔眼眶湿润，将脸埋在戚越胸膛上。
好硬的铠甲，凉凉的。
连日来的害怕和委屈都在他胸膛安放，终于相见本来该是高兴的，钟嘉柔却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的手紧紧圈着戚越劲腰。
“到我胸膛里。”
戚越将她手放置在他胸膛，他整个身体宽阔又安全，将小小的她全部罩住。
一路厮杀，赤焰军驱退了全部敌军，冲向洛安府衙。
被放到地面时钟嘉柔还有些惊惶，脑袋里晕乎乎的，跌进了戚越怀抱里。
他狠狠收紧手臂，像害怕她消失了般。
钟嘉柔鼻尖硌疼，喘气：“我要被镶在铠甲上了……”
戚越这才小心松开手。
钟嘉柔仰起脸看他，明明该是高兴，泪水却止不住掉下。
戚越又抱紧了她：“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戚越，你在马背上的时候好英俊啊。”
戚越微怔，嗓音仍发紧：“宝儿，他可有伤你？你怎会在洛安，你可有受伤？”
戚越说完解着钟嘉柔襟扣，欲检查她伤势。
钟嘉柔握住他手掌：“我没伤着，我自己逃出来的。”
她将皇贵妃与明月、宋亭好一路的帮助都说来，眼里明媚发亮，等着戚越夸她。
戚越却紧绷薄唇，眸底皆是心疼。
他眉骨压下的冷意不怒自威，一股杀气蔓开。
钟嘉柔也是第一次见戚越如此阴寒的模样，温声道：“戚越，我没事了，我和孩儿都平安。”
戚越：“我会为你报仇。”
钟嘉柔一时也沉默。
戚越同霍云昭只能活一个，他们就此走向了敌对。
她不愿见这结果，即便她恨霍云昭污她清白，也这恨也没有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只是如今他们在不同的阵营，才会如此不死不休。
钟嘉柔问：“你是如何攻占衡州的，如今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她肌肤一向白皙，只是此刻有些失去血色的病倦，红唇蔓开干燥的纹路，脸颊脏了泥，仰着脸这般看戚越，戚越一颗心都化成了水。
他将钟嘉柔抱起，放到那官帽椅上，单膝跪地脱下她一双绣鞋。
罗袜褪下，她细嫩的双足果然都生了水泡，居然还不喊疼。
戚越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
“我跑得急，路上不知道疼。”钟嘉柔缩回脚，忙以裙摆掩上，只是如今这裙摆也沾了许多泥渍和血渍。
戚越蹲跪着与她平视道：“此战有平襄王相助，我军有六万兵马，我需得一鼓作气占下京南郡，攻入上京。”
“我知道，你去带兵吧，我会安顿好自己。”
钟嘉柔有些疑惑：“平襄王曾与祖父关系亲近，二人把酒言欢，有过命的交情。只是祖父病去后平襄王便不再与我们来往了，当时承平帝也忌讳世族结交，我们两家便也多年未再走访过。”
她是想提醒戚越多留个心，莫教人使了诈。
戚越颔首：“我知晓。”
钟嘉柔有些不舍，却也未阻拦戚越，不想打扰了他战中分神。
她一双美目似春山含水，泛着雨后杏花的湿红。她并不知道她的眼神有多依恋，多不舍。
戚越眯起双眸，俯下身封住她红唇。
他含住她唇瓣，舌探进去，吻到她软软的舌尖，含到一些她急促的喘息。她口齿里的津液被他吞下，像香饮子一样。
戚越想，钟嘉柔大概是给他下蛊了，他喝她哪里的水都觉得有甜气。
软软的手臂搂在他肩颈上，她身子也软下来，任由他托住后颈，掐住细腰。
几声轻软的哼唧逸出她湿漉漉的喉咙，戚越停下，钟嘉柔面染粉霞，美目湿红。
戚越敛下对她的不舍，低沉道：“等着，老子把江山打下来送你。”
钟嘉柔安顿在了洛安府衙中。
戚越留了支兵马护她。
连日来的不安和恐惧终于可以安放在他的领地中。天色晴朗，厚厚的云层偶然遮住烈日，院中便是一场阴郁的天。
钟嘉柔默默祈祷，他们能赢。
……
六万赤焰军对抗京中八万帝军。
从洛安入京南郡，到上京城门。
战况比史书中还要激烈，战火染红了整座上京的夜空。
最后一战是霍云昭密令邵秉舟去诱戚越入计。
因为之前湖州的关系，戚越还算信任邵秉舟。邵秉舟被收编后便被霍承邦归入了京畿二营，霍云昭上位后扶持了邵秉舟，赐他军权。
此战戚越已打到上京城外，霍云昭便让邵秉舟假意投诚，引戚越深入，伏击戚越。
出发前，邵秉舟问霍云昭：“殿下是真心爱护钟二姑娘么？”
霍云昭目光灼灼：“自然，我爱她胜过爱自己。”
邵秉舟领命而去，带着霍云昭最骁勇的一支精兵。
城门却还是被戚越破了。
邵秉舟站在戚越身后，喊戚越戚兄，也喊他将军。
霍云昭就在南城门楼上，立于城垛后远眺楼下的戚越。
戚越坐于马背，雄姿伟毅，昂首迎接这道视线。
两军的首领终于交锋，胜败已显然易见。
南城门是入上京的第二道城门，没有第一道城门防御坚固，也未修建太多工事。戚越势在必得。
历经三夜，此刻天正明亮。
朝阳与月并于天空，本就不该。
月亮始终要坠落，唯有太阳可渡天地之光。
卯时，清风沁凉，天空那轮未圆满的上弦月一点一点隐于朝阳明光下。
辽阔天际被太阳取代。
两军首领相见，该是时候清算了。
戚越示意兵马止息，扬声对城楼上颀长的身影道：“我有账同殿下清算。”
霍云昭道：“我也有。”
戚越翻身下马，稳健的步伐行到城门下。
纪元信紧张：“不可，小心他使诈！”
“我有数。”
霍云昭的兵将要卸戚越身上佩剑。
戚越将武器都扔给了纪元信，展臂让他们搜身。城门打开一道只容他进入的缝隙，待他进入又很快锁上。
戚越步入城楼中。
霍云昭立在值守的衙房里，一身锦袍如此矜贵，半分未染尘埃。他的眼眸一贯温润，即便染了冷淡的厉色也不会让人因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而觉无情。
他平静看戚越。
戚越也如此平静看他，仿佛眼前之人再也威胁不到自己了。
霍云昭：“你识破了我的计。”
“当然，你那点把戏。邵秉舟是我劝降的人，他自己有分辨的能力，你不够了解他。”
“你比我预想中有谋略。”
戚越扯起薄唇，冷淡一笑。
霍云昭的眸底有愤恨，有不甘。
戚越神色很平静，没有因为得胜骄矜。
权谋者讲究快和狠，戚越的确全都做到了，不像钟嘉柔看的那些话本上来回拉扯的权术，那些顶多算阴谋。他的仗打得正大光明，现在他站在霍云昭面前，清算的姿态也正大光明。
没有像那些话本上、史书上之乎者也讲深奥学问。
戚越只是抡起拳头砸在霍云昭脸上，破口大骂：“操。你爹，你好卑劣啊。”
他拎起霍云昭衣襟：“给她下情蛊，用下三滥的蛊虫让她爱你。让我穿你那件绣着兰草的衣裳在她面前晃悠，你怎么这么骚？”
霍云昭本就儒雅斯文，即便也有正常男子的狠力，也敌不过戚越一身武力。戚越几乎用了想将他剁碎的力气拎起他衣襟，他双脚都已离地，薄唇挂着血迹，被衣襟勒得险些窒息。
戚越松开他，双眸冷戾。
霍云昭大咳着，他一败涂地，败得连一丝尊严也无。
“你知道了，她知道吗？”霍云昭满眼紧张，惶恐又无措，即便他再卑劣，也不愿这卑劣之态落入心上人眼里。
“你不配让她知道。即便我也很想让她知晓你如此低劣，但我不想她伤了心。”
霍云昭苦笑，笑出了声。
戚越：“宋兄，这天下你夺过了，你没赢。我赢了。今时今日，我不欠你。”
戚越转身打开衙房的门。
突然一股剑光袭来，他忙闪身避开。
黑影如此之快，这人持剑来袭击他。
“让他走。”霍云昭边咳边道。
黑衣武士却未停下，利剑直刺戚越面门。
戚越徒手接黑衣武士剑刃，旋身如电闪，自此人身后控住他手腕。
咔嚓的折骨声，黑衣武士的剑“哐当”掉落。
戚越手臂也被刺伤了，松开手时他忽然眯起眼眸，盯着那武士手腕。
黑色的胎记。
猎场悬崖上的刺杀！
戚越猛地睨向霍云昭：“去岁的刺杀是你自导自演？”
霍云昭俊美的面容有些苍白，薄唇沾着血迹，笑起：“是啊，我以身入局。”
戚越眸光狠戾，却再未留下眼神，转身离去。
步下城楼，仍能听见霍云昭的大笑。
“我以身入局，唯有我入局。”
……
赤焰军进攻着南城门。
整座京畿的禁军与军营兵马全都死守在南城门处，却再也不敌赤焰军的攻击。
战火持续的三个时辰。
骄阳夺目，城门踏破，赤焰军踏着鲜血与横尸闯入京城。
终年繁华的上京一日之内空无一人。
长街门户紧闭，只余马蹄回响。
戚越策马经过熟悉的青雀大街，经过御道，停在这座巍峨的皇城前。
他回来了，他做到了。
高耸入云的瓦檐与垂脊上本有飞鸟，却被大军惊得振翅飞离。
城楼上，是已更衣的霍云昭。
他身着白衣锦袍，戴帽簪花，唯有腰间的通犀金玉带点缀着他天家的身份。
他站在几位文臣武将身前，睨着城门楼下乌泱泱的大军。
他长身玉立，清长修挺，仪容俊美。
他输了，输得如此彻底。
“我以一己之躯，换我朝臣性命。”霍云昭扬声道，“请赤焰军勿伤我子民，勿伤我朝官！”
戚越眯起双眸，隔空听着这灼骨涕然之音。
霍云昭身后的朝臣在劝说什么，戚越听不清，只听到清风送来霍云昭更透骨有力的声音。
“吾，大周第十七代帝王之子，霍云昭，未受储君之抚育，却尽储君之职责。吾以身守国门，无愧大周列祖列宗！吾惟愿生生世世不再托生天家。”
言罢，颀长的身躯从城门上纵身一跃！

第103章
骄阳灼烈，城门跃下的飘然白衣急速坠落。
这刹那，城门上的武将都来不及抓住霍云昭。
死寂般的空旷里急剧惊起尖锐的马嘶。
是戚越一跃而起，踩着马背冲向城下，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霍云昭的身体。
只差一人高霍云昭便将触地，却倒在戚越手臂上。
纵算戚越是一双铁臂也不经这么用。
戚越整个身体都撞在地面，霍云昭也自他臂间滚落在旁。
二人撑起身，双目猩红，倒是皆无大碍。
赤焰军严密围拢。
霍云昭：“为什么救我？”
“你死了她就一辈子记得你了。”
霍云昭眼眶猩红，泪染双目。
“她善良，不会赶尽杀绝，我自然也不会。如果你真爱她，那你就该活着，让她将你忘得干干净净，而不是让她听到你死了还为你掉眼泪。”
……
承平二十年，帝染疾，民生哀苦，赤焰军为民起义，破城池，入宫阙。
翌日仍是阳光晴好的天气。
钟嘉柔被戚越接入了上京。
京城一如从前，街市繁华，未受战事影响。
钟嘉柔落下车窗，美目有几分忧色。
戚越虽打赢了这场仗，却没有赢到百官。
文武百官不认他，说他是泥腿子，根本不会治国，朝中尚有身份尊贵的皇太孙与七殿下。就算二位殿下不行也有其他六位殿下，根本轮不到戚越一个泥地里滚出来的白丁执掌江山。
要是父亲也能入京就好了，至少钟珩明能想些办法，总不能滥杀朝官，杀到文武百姓臣服为止吧？这让戚越将来登基与暴君何异。
“夫人腹中可难受？”春华小心问道。
秋月将安胎药制成的饮子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摇头：“我很好，未觉不适。”
春华与秋月那日被迷药迷晕，那群黑衣武士并未伤她二人，霍云昭的确也未伤过戚家女眷。
如今霍云昭被囚于宫殿，钟嘉柔已经听纪元信来接她时说起。
巍峨的皇城戍守着无数禁军，皆为戚越的心腹。
钟嘉柔的马车入了皇宫，邵秉舟在空旷殿庭外等着她。
邵秉舟朝她行礼：“拜见夫人，末将奉将军之命在此接夫人。”
“邵大哥，多日未见，此行多谢邵大哥相助。”
“夫人无须如此，末将惶恐！”邵秉舟起身道，“末将带夫人去紫宸殿。”
钟嘉柔颔首，迈入玉阶。
“郎君在信中说他已有应对之策，是何应对之策？”
“将军并未透露，夫人到了便知。”
钟嘉柔黛眉微蹙，担忧着戚越的她自然未去注意邵秉舟的神色，只知晓如今的邵秉舟铠甲威武，眉目刚毅，较之前英勇许多。所以也未留意到邵秉舟眸底掩藏的倾慕。
……
紫宸殿是文武百官朝会之地。
此刻朝中官员皆在。
戚越未坐那龙椅，修长挺拔的身躯立在殿上。
他颇有怡然恣意之态，捏着腰间的玉绶慢悠悠踱步等着他的妻子，见到钟嘉柔才露出几分笑意，而后对文武百官继续维持着淡然懒恣。
“妾身拜见将军。”钟嘉柔行入殿中，俯首行礼。
戚越让她免礼。
“这是上朝的地方，不是女子踏足之地！”出口的是内阁之一的王阁老。
杨阁老也端庄持重，出列一步：“圣上仍在，请圣上听朝，我等身为大周臣子，只忠于大周君王！”
钟嘉柔垂眼，深知这顺理成章的登基不易。
她未露担忧，只安静地凝望紫宸台上她的郎君。
戚越仍十分恣意地踱步，笑道：“自然，我已着人请圣上来了。只是圣上如今思念太子成疾，病入膏肓，已经无法治国。”
“所以今日，我是替圣上来择立新君。”
满殿朝臣寂然，都不知戚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戚越很有信心，钟嘉柔了解他，他能如此恣意，想来心中已有筹谋。钟嘉柔未再担忧，只平静凝望戚越。他也看了她一眼，眸底笑意暧昧，有些闺房中的亲昵。
钟嘉柔移开目光，有些恼他在这金銮大殿上也如此放浪不羁。
须臾，承平帝被禁军抬来。
昔日威仪的帝王端坐在轿辇上，睁着一双还算清醒的眼睛，周身完全不能动弹，被禁军抬到龙椅上，唇角流出涎液，内侍全喜忙躬身擦拭。
众臣跪地：“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平帝眼睛瞪圆了，嘴唇咧着却说不出话来。
内阁四位辅臣皆含泪道：“圣上！”
戚越拿过全喜的手帕，擦着承平帝嘴角：“圣上受苦了，本该卧床养病，他们非要让你来选新君。”
戚越转身面朝众人：“众臣看清楚了，圣上还在，今日抉择都为圣上一人之策，与我无干。”
“戚五郎，你到底要如何？”张阁老问。
“替圣上择储。”
戚越抚掌，啪啪的响声震彻殿中。
太医之首已入殿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两人，盘中盛着一碗水。
戚越道：“圣上登基之初内忧外患，勤政刻苦，尤其是承平三年生了位小公主，公主福泽无双，刚出生便带来边境太平，蛮夷四退。圣上便赐公主夷安封号，可惜夷安公主流落民间多年，而今，我终于替圣上寻到了夷安公主。”
戚越看向钟嘉柔，薄唇笑意温和：“今日我便还以公主该有的尊荣。”
钟嘉柔愣住，心间已有些明了，戚越不会是想让她冒替这夷安公主吧？
如此他也算是皇亲了，先摄政，今后再寻时机正大光明登基？
钟嘉柔松了口气，戚越的确聪明，此法她都未曾想到。
满殿朝臣也似乎终于明了戚越诡计，拥护承平帝的几名朝官双眼几乎喷出火星子来。
钟嘉柔配合着让御医放了她指尖血。
她的血与承平帝的血在清水中融为了一体。
钟嘉柔：“……！”
也不知戚越怎么办到的，她很确信她是她母亲父亲生的。
“果真是公主！”戚越朝钟嘉柔跪下道，“参见夷安公主！夷安公主在外多年受苦了。末将有幸娶您为妻，竟在今日才查明您身份，还请殿下降罪。”
这戏……也太会演了吧。
钟嘉柔轻抿红唇，音色平和：“将军快起，我今日得知亦算不晚。无怪父皇多年夸我赞我，让长公主、兴平等姊妹向我学习，父皇还爱同我下棋，未想竟是因为这亲生血脉的原由。”
钟嘉柔抬袖掩面，才不至于发笑。
龙椅上的承平帝眼珠子瞪圆了，死死扶住龙椅却无法坐起，几声哼闷在湿濡的喉咙里。
“连圣上都惊喜不已！”戚越感叹，“圣上思念爱女多年，口口声声赞扬我妻嘉柔跟夷安很像，未想我妻真是圣上亲生血脉。此乃天佑我大周！”
承平帝搭在龙椅上的指尖都在抖。
戚越抚掌，“啪啪”响声清脆。
钦天监已入内。
戚越道：“昨夜钦天监夜观星象，帝星重现，便在这殿中，钦天监言明系此星轨者生于乙卯年。夷安公主正是生于乙卯年十月，夷安公主便是这帝星！”
钟嘉柔傻住。
戚越怎么胡说八道让她当帝星，他该往他自己身上编排呀。
满殿哗然，朝臣皆是愤慨。
戚越：“这大周江山应由夷安公主继承，顺应天命。”他折身询问承平帝，“圣上，我说的可对？”
承平帝竟真的发出声音了：“唔……唔！”
“圣上同意了！”戚越欣喜地朝承平帝跪下，也朝钟嘉柔跪下，“圣上万岁，殿下千岁！”
这殿中除了有戚越的兵将，朝官中还有他昨夜强权威逼下的一些墙头草，皆随着他跪下，齐声呼：“殿下千岁！”
钟嘉柔被内侍拥簇到承平帝身侧，深望戚越，心跳得很快。
她冷静下来，戚越应该是临时之举，先要稳住朝臣，自古哪有女子为帝。
果然，殿中杨阁老愤慨道：“反了，反了！你这个泥腿子，胡言乱语，收买钦天监，祸乱朝纲！自古哪有女子为帝？你怎不说是你想挟妻称帝！”
张阁老：“狗腿子！之乎者也都学不通的东西，在御殿上大放厥词！”
戚越慢悠悠起身，拂了拂衣袍上没有的灰尘，眯眼笑：“我怎叫大放厥词，你堂堂内阁辅臣，怎在御殿上骂人？”
戚越也未恼，抬手示意。
仪态端丽的数名宫娥抬上来一件女子龙袍。
绛黄交映，蔽膝龙爪盘踞，华贵的龙袍上绣翟纹及十二章纹，通天冠的十二旒玉串随着宫娥的抬动摇曳轻响。
钟嘉柔有些失神。
第一次见这女子样式的龙袍。
戚越：“圣上与昭懿皇后鹣鲽情深，早年便做下这女子龙袍，盼望与昭懿皇后共治江山。圣上都认可女子称帝，怎众位卿家还敢反对？”
承平帝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眼白都鼓起血丝。
戚越回身问承平帝：“我道出了圣上心声，圣上也赞同立夷安公主为储君，让公主即位为帝？”
“唔！唔唔！！”承平帝抬不起来的指尖狂抖。
“圣上大应三声！来人——”戚越道，“扶殿下更衣，勉强凑合先穿这身龙袍，今日登基。”
戚越面容凝笑，不怒自威，健硕挺拔的身躯如高山岿然。
“放放放肆！”深受帝恩的王阁老道，“你这是逼宫，你——”
“圣上都应了，我逼什么宫？”
戚越嗓音冷然，眸底生起漫不经心的冷笑。
钟嘉柔见他心意已决，心中虽也惊骇，却顺着他的意思，被宫娥与禁军请去了内殿更衣。
她可从未想过能穿龙袍，能当皇帝，戚越该是权宜之计。
……
紫宸殿外传来铠甲摩擦声，禁军脚步铿锵声。
密密麻麻的禁军全为戚越亲兵，将这紫宸殿围得连一直苍蝇都飞不进。
殿上死一般静，只有帝王闷在喉腔的唔声，只有戚越肆无忌惮又十分端严的淡笑。
王阁老：“你你你、你难道想在这金銮大殿上杀朝官逼宫么？”
“今日吾遵帝王之命，何来逼宫？”戚越倏然敛笑，厉声，“谁再僭言，视为忤逆！”
“圣上病入膏肓，无法拟旨，来人，请七殿下替圣上拟旨。”戚越仪容威严。
七殿下霍云澜被请入内，在承平帝面前替帝王拟下这传位圣旨。
玉玺塞进承平帝手中，七殿下握着承平帝抖个不停的手掌按下玺印。
戚越冷声：“宣旨。”
全喜展开圣旨宣读：
“历代祖宗继天立极，仰承天命，朕承四海之重寄，册立爱女夷安为储君。夷安生带祥瑞，战事止、四夷退、天下安、福泽亿兆民众生灵。夷安受帝师养育，孝爱恭和，忠敬诚懿，姿含玉粹，言合典谟，温惠夙成。兹命皇太女夷安持玺登基，敬承宗庙，百司诸政皆启新君决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①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大周建国二百多年从未有女子登基，前朝历代也未闻此等逆天之道。
王阁老欲跪行到承平帝龙椅前，被禁军利剑拦住。
王阁老目眦欲裂，仰望紫宸台上的戚越：“你逼宫！”
戚越冷笑，拔了身侧亲兵佩剑，头也未回，却是一剑精准刺入龙椅，钉在承平帝冠冕之上。只差一指，那剑就可以刺中承平帝脑袋。
“看清楚，这才叫逼宫。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逼宫？”
王阁老目瞪口呆，对戚越这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发言震住。
杨阁老也跪行道：“身为辅臣，我有权抗议此道圣旨，臣恳请圣上重新裁决，自古没有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
戚越笑：“圣上受夷安祖父钟济岳教承帝训，事事亲为辅政。太子是夷安养父钟珩明传道授业。怎么同一个太子师、帝王师教出来的储君就不能登基，就因为她不带把儿？”
张阁老也站出来：“你这泥腿子，你名不正言不顺挟妻称帝！今日殿上众臣皆受帝王恩泽，才贯二酉，乃国之栋梁，不会认你这个泥地里爬出来白丁祸乱朝纲！”
“你想立你妻登基，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戚越不怒反笑，周身杀气摄人，厉喝：“拖下去！”
张阁老顷刻被拖出殿，幞头与履都掉在金銮殿中。
噗噗噗。
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就在殿外，格外清晰。
禁军重新入内来，铠甲上、剑上都滴着鲜血。
杨阁老双眼震颤。
文武百官霎时屏息。
王阁老悲涕：“就算你杀光所有文臣，我也不遵这旨意！”
戚越：“拖下去！”
又一道长剑刺入血肉的噗嗤声。
禁军重回殿中，剑上的血滴到这光洁的地砖上。
滴答，滴答。
戚越慢条斯理踱步，对龙椅上鼓瞪着白眼的承平帝温和抚慰：“太上皇龙体不适，让御医好生照拂。”
承平帝被禁军抬下去。
尚书台的刘显之从前深受帝恩，也爱怕马屁，见承平帝被抬走，下意识探身张口，又忙被殿中肃杀之气慑得闭紧嘴巴。
谁人不知道，有兵权才是帝权。
今日众人的反抗也只是文人傲骨，忠臣气节。
大势早已倾向紫宸台上那个手握重兵的男人。
谁知戚越眼尖得跟鹰似的，瞥见刘显之，皮笑肉不笑：“这个老骨头也拖下去！”
噗呲。
殿外连响四声，禁军持剑回到戚越身侧，鲜血已经染红长剑，顺着禁军手指淌下。
殿上鸦雀无声，死一般静。
戚越耐心询问：“还有哪位想站出来？”
殿中无人敢言。
连内阁辅臣之首的杨阁老也不再开口。
昔日光照明亮的紫宸殿今日被禁军密密麻麻围得光都透不进来，殿中只余血腥气，只余这些重重禁军。
兵权在握，便是帝权在握。
昨日屈服于戚越军威的一些墙头草跪下道：“臣谨遵太上皇旨意，遵立新君，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嘉柔身着龙袍，头戴十二旒帝王冠冕，肩膀、脖子都压得沉甸甸的。她立于宗庙前，祭拜列祖，折身面对众臣。
绯袍紫衣的文武百官跪满在这殿庭下。
她的夫君也跪在她左下方。
所有人都俯首山呼万岁，洪亮的声音震彻整座宫阙。
一行大燕盘旋，悦耳啼鸣好似仙曲。
钟嘉柔还很懵。
呼，好紧张。
无事无事，她只是替她夫君暂时坐龙椅，她肩头沉甸甸的，背负的可是钟氏全族、戚家二十口人和她腹中的小宝儿。
不紧张，不紧张。
戚越昂首凝望她，他眉目硬朗，气场不怒自威，勾起薄唇在给她鼓励，那眼底的亲昵又好似邀功讨赏一般，似在笑吟吟问她满不满意。
钟嘉柔手心湿湿的，忆起祖父处理朝政时的严肃，她玉面淡婉，美目冷静，沉稳道：“平身。”
……
入住到建章宫，从御书房到寝宫皆已替换成戚越的心腹。
钟嘉柔拎着沉甸甸的龙袍，宫娥小心摘下她头上冠冕。
戚越入了殿中来。
钟嘉柔等不及宫人回避，已起身扑进他怀里。
“郎君，我害怕。”钟嘉柔喘息着，怕宫人听到，声音也说得很轻。
埋首在四角的宫人还是听到了，垂首无声跪在角落。
戚越轻抚钟嘉柔后背，淡声吩咐：“下去。”
宫人皆出了殿。
钟嘉柔紧贴戚越胸膛，他心跳声喷鼓有力，她才觉安心。
“为何害怕？”
“我穿着龙袍，竟然是龙袍啊！你快些收服朝臣，我好将这帝位让给你。”
戚越抚摸钟嘉柔被冠冕压出细痕的发顶：“嘉柔，这天下本就是我为你打的。”
“我说过了，我要把这江山打下来送你，也说过我不会以内院高墙囚你。”
钟嘉柔愕然，眼睫轻颤。
“就算旁人能给你后位，我想给你的却是帝位。我戚越要给，就给妻子最好的。”
钟嘉柔还在失神。
戚越吻了吻她额头，似亲不够，亲了亲她脸颊。他却还是忍不住，咬了她唇瓣。两扇唇肉嘟嘟，在他齿下像软弹的糖冻。
钟嘉柔终于仰起脸认真问他：“你说的是真的？我是女子，怎能为帝……”
“谁说女子不能为帝，自古没有的先例到这里便有了。”戚越很认真，这样的话在他口中并不惊世骇俗，就如天生应该一般，因为他爱她。
他爱钟嘉柔，所以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就只能属于她，谁都别想从她身边夺走。
“我的宝儿善良，聪颖，有大爱。”戚越道，“我不是要借你稳住朝臣，带兵的那刻我便已想好今日一切。嘉柔，你只需要遵从内心去做好这个皇帝，你会做得比承平帝更为一个仁君。只可惜我们在朝堂未安插心腹，只能委屈你借夷安之名认贼作父，不过无事，我会替你稳住朝堂。”
钟嘉柔已震撼得接不上戚越的话，她缓了许久。
“戚越，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梦……”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捏住她下巴，俯身咬她唇瓣。
“嗯……”钟嘉柔吃痛一呼，脸颊微红。
戚越：“以后只许对我脸红，对那帮文武朝官都凶一点。”
钟嘉柔认真凝思，已经消化了这巨大的震撼，到这一步再退不了了。
今后上朝势必会有诸多考验她的事，她不能畏惧那群老臣。就算这帝位是造反来的，也是承平帝不仁不义逼迫他们造反。她要坐稳皇位，她要给她腹中孩儿最好的一切。
她好像懂了戚越对她的爱护，他想把最好的给她，而她也想把这最好的留给孩儿未来继承。
回握住戚越的手，钟嘉柔眼眶有些湿润，但这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落泪，今后她也不能再随便感动落泪了。
她靠在戚越胸膛：“郎君，我好开心。”
戚越亲咬她耳朵。
钟嘉柔忍着密密麻麻的痒意：“我封你为摄政王。”
“先册封我为王便可，我兵权在握，不封摄政之权也能摄政。”
钟嘉柔轻应：“嗯，朕知道了。”
她一板一眼，极是稳重地推开戚越。
戚越挑起眉，有点不爽。
钟嘉柔故意端庄持重：“朕要做好这个皇帝。”
戚越暗恼地眯起眼眸，将她扯到胸膛：“没人的时候别跟我以朕相称，我不许。还有，我刚刚还没亲你。”
钟嘉柔被粗粝的手指捏住了下巴，被迫仰起脸承接这强势的亲吻，唇瓣和舌尖都被他含去。他舌尖扫过上颚时，钟嘉柔脊骨都软了，鼻端闻到的皆是殿中龙涎香与戚越身上清冽的竹香。他的气息全然将她包裹，细腰被他滚烫大掌托住。
心脏在咚咚跳着，她身体升了温，发着烫。
钟嘉柔呼吸急促，抵在戚越胸膛的手想将他推开，却被他索取更多。
她不敌戚越的亲吻，每次被他亲都觉得呼吸不了。钟嘉柔憋红了脸，无意识的“嗯”逸出湿漉漉的唇齿。
“戚越，别亲了……”
戚越将她横抱到膝上，解她龙袍襟扣埋去。
“嗯……”
钟嘉柔羞赧地忍住唇齿颤音，这陌生的帝王寝宫还未待习惯，更觉此刻有种身份不对等的刺激。
呜，他都不听她的。
到底谁才是这帝王啊。
……
崇元殿的登基仪式行毕，文武百官听了会儿大监全喜宣读的圣旨，依令回紫宸殿呆着。
穿过殿庭时，前头的几人望见了王阁老，跟青天白日见鬼一样。
“王阁老？你不是被那泥腿子、那代王砍了么？！”
新帝已颁圣旨，封戚越为代王、镇国大将军，为他在正一品之上特开立超一品。
王阁老不过天命之年，这会儿脸惨白，虚得可怕，一骨碌贴到同僚身后：“没，没！姓戚那厮砍的是猪，说请我吃杀猪菜，吓煞吾也！”
张阁老、刘显之也都匆匆跑过来，脸白如纸，吓得不轻。
是夜。
宣乐殿。
众臣都被请到殿上，吃杀猪菜。
丝竹管乐之中，身着亲王常服的戚越步入殿。
他健硕挺拔，英姿轩昂，紫袍玉带加身，更添不怒自威之态。
低沉有力的嗓音道：“新君有孕在身，不便犒赏诸位，由我代为主持今日庆贺新君之宴，众卿赐座。”
文武百官都不情不愿，想走却没胆。
墙头草一党俯首应诺：“多谢代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众朝官也只得俯首：“殿下千岁千千岁。”
戚越含笑：“我出生微寒，今后免不了同众卿日日打交道，便赐众卿这杀猪宴，熟悉熟悉我行事。众卿宴饮吧，勿拘于礼，大俗即大雅。”
墙头草户部尚书邰善识趣道：“多谢千岁。”
千岁。
几个识趣的朝官也如此尊称。
戚越端坐于宝座之上，丝竹怡然，宫娥跪侍于旁为他添上酒液。文武百官寂坐台下，今夜月明如昼，这江山终算初定。
他护到了他的妻子，他戚氏与钟氏一门。
戚越端起酒盏，指腹触到这瓷上，透来温酒的暖意。他想起了钟嘉柔暖乎乎的身子。她方才喘息连连，出口的拒绝不成声调，大概是他忍太久了，方才有些吓到了她，她美目里的惊慌像新婚之夜初见时，他才强忍着替她拉好衣襟。
帝王寝宫内的沐浴清池极宽大，美玉镶嵌，倒衬她用。她身孕已足三月，该是可以经受此事了。

第104章
登基初次的早朝上，内阁几位辅臣便朝钟嘉柔与戚越发了难。
“江南两地水患成灾，恕都水监无能，未能固防治水。”杨阁老持笏道，“昔日我朝有治水能将钟老，可惜钟老故去多年，皇上既受钟老养育，该是懂治理水患之术。”
张阁老：“是啊，两地百姓苦于涝害，还请皇上做主。”
钟嘉柔身着帝王绯袍朝服，日常上朝未负十二旒冠冕，只着幞帽簪花，仪容美态端雅。
她天生姝色，本就因为极端的美貌有股不可越渎的敬仰之态，现在需要更敛亲和，收着面容，周身清冷肃然。
戚越站在她身侧紫宸台上，朱裳玉带，七梁冠束着墨发，通身威仪。
不过他神态懒恣，薄唇似笑非笑，拿着一串玉珠子把玩。
许是这杀慑四方的天生神将之名加身，朝官都有些怵他，只等着新帝开口。
钟嘉柔：“两地的奏报朕已阅过，郴州紧邻水患两地，当务之急先从郴州调派人手，安顿难民。望江江水汹涌，两地河渠多年未清，为何不先掘沙分流，而要屡次加固堤坝？朕虽昨日才登基，却与代王心系此事，连夜看过历年两地加固堤坝的申请，朝廷在此事上拨款数次，却都被洪涝次次冲毁。”
钟嘉柔道：“都水监何人，出列回话。”
都水监徐纪出列道：“臣在，皇上刚登基，从前也是闺阁女流，哪懂修建堤坝所费的损耗……啊！”
徐纪忽然痛苦地捂住头，脑袋上掉下一颗玉珠，忙惊慌看向台上。
戚越手上玉珠子不知何时已扯断，又弹指朝徐纪射去一颗。
戚越薄唇抿笑：“练兵惯了，还以为在堵在小兵的碎嘴，不疼吧？”
他虽在笑，眼里却半分笑意也无，皆是威胁。
钟嘉柔抿唇慰问：“徐卿可有大碍？”
徐纪不敢再说话，也不想再回禀钟嘉柔。
钟嘉柔玉面清冷：“从前每笔款项朕会一笔笔查清，眼下当务之急是着水利能匠凿渠分流，待水位下降之时清空各条流域里的淤积。如此重任朕还是托以徐卿。”
徐纪默了片刻，只能出列接下。
他哪里知道钟嘉柔一介女流还能以从前私吞的那些款项威胁他，这夫妻二人一个有兵权，一个受帝王师养大，的确有几分能耐。
列官之中，杨阁老等人也未想过新皇会有些手段，还知晓翻从前旧账胁官办事，而且处理水患上也没有一问三不知，倒还真不像他们以为的女流之辈。
……
水患一事的确紧急。
钟嘉柔之前被霍云昭囚在皇宫时他便也是忙于此事。
下了朝，钟嘉柔与戚越回到御书房。
近日胎儿发育得好，她有些嗜睡，手里一份奏折还未批完便倒在戚越臂弯里了。
戚越端坐龙椅上，垂眸亲了亲钟嘉柔额头，动作极轻批着奏折。
全喜被提拔为总管太监，很是机灵，明白这江山是谁当家做主，整理着戚越批完的奏折，又无声招呼宫娥点了安胎香。
戚越收服的两位新科探花入内来禀报，说徐纪回府便病倒了，去不了江南治水了。
钟嘉柔也从这极轻的动静里转醒，睁眼瞧见臣子候在殿中，她又靠在戚越胸膛，脸颊微烫，从戚越臂弯里坐起。
殿中已无旁人，钟嘉柔苦恼：“这徐纪是故意与我们作对，可惜钟家无人有祖父那般的治水本事，朝中也没有治水能臣。”
“朝中文臣的刁难我已料到，徐纪违逆圣命倒是好事。”戚越批着奏折，“治水之人我再让萧先生另寻，你困了先回寝宫好好睡。”
钟嘉柔有些愧疚：“我穿了这身衣服就得为百姓做事，我忙完再睡……”
“宝儿，我让你称帝是想把最高的权力给你，你只需要行使权力。”戚越道，“我不是要让你受累。”
钟嘉柔弯起唇角，她也知道她这皇帝恐怕是挂名。
她翻开一本奏折：“我同郎君一起分担。”
这是户部的奏折，诉钱引务之事。
钟嘉柔微顿片刻，询问：“郎君之前说承平帝拿了戚家的财宝，郎君一直未告诉我是何物。之前战事也是有钱庄被帝王吞入私库的名义，戚家与钱庄有何关系？”
戚越只笑：“家中这些年攒了财富，加入了几处钱庄分号。”
钟嘉柔怔住，戚家竟然有钱庄。
难怪戚越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他竟也愿意将钱庄上交，换钟氏一门。
钟嘉柔：“家中有几家分号？”
“十几家吧。”
“齐氏钱庄也有？”
戚越微顿，淡笑颔首。
钟嘉柔：“郎君可认识齐氏钱庄的少东家齐鄞？”
戚越慢条斯理搁下手上奏折：“只见过一面，不太熟。你怎么认识别人钱庄的少东家？”
戚越眼神望来。
钟嘉柔知晓他爱误会，忙解释：“我也不熟，只是偶然遇到山匪，被他所救，听说此人乐善好施，才随口问问郎君。”
“哦。”戚越已埋首继续批奏折了。
钟嘉柔也垂首看奏折，心中呼出口气。
幸好戚越没有多问，若知晓她还易容过，还有一个齐鄞那么好的朋友，该是会生气。
如今钱庄也仍在钱引务名下，戚越在全权处理此事。
钟嘉柔也不知道齐鄞家如今是何情况，想写封信给齐鄞，又怕戚越问她怎么要更改笔迹，她日日都在戚越眼皮下。
待国事不忙些，再用和齐鄞通信的笔迹联络他吧。
戚越忽然搁下御笔，略沉吟，将拟好的一份诏书给她：“你看看，可有异议？”
钟嘉柔微怔。
这是安顿皇室成员的诏书。
封钟淑妃为太妃，十三皇子为亲王，封地在京南郡，逢年节可入宫探视。其余皇子封国公，在鄞州开府。
鄞州是霍云昭的封地。
戚越仍封霍云昭为定王，赐居鄞州，永不归京。
戚越又将一道圣旨给钟嘉柔，上书着霍云昭对承平帝行巫蛊之术的痛斥，但念及他在跳城楼自戕的最后一刻护卫臣民有功，才赦了他无罪。
钟嘉柔：“他对太上皇行巫蛊之术，他该是死罪，你为何没有赐他死罪？”
钟嘉柔已听到戚越当时去救霍云昭的事了，她以为戚越是要霍云昭性命的。
戚越只笑：“对他没必要打打杀杀，我留着有用。”
他挑眉：“而且我也不吃他醋了。”
“你留着他有何用？”
“彰显你仁义，你如今同他是兄妹，怎可滥杀手足。”
钟嘉柔本以为戚越夺了权绝不会放过霍云昭，却不想他有如此胸襟，筹谋深远。她也隐约感受到戚越这般是因为她，他比她以为的还要懂她。
“戚越，我好像并没有了解你太多。”
“你我之间多的是时间了解。”
戚越合上奏折，横抱钟嘉柔往寝宫去：“太医说你连日来没歇好，要多补觉。现在去睡觉，把我的孩儿养好。”
钟嘉柔未再勉强，要上早朝，她五更天便起了，孕中的确很犯困。
……
戚越回到御书房，继续批阅奏折。
不过想到方才钟嘉柔问到齐鄞时的小心翼翼，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奴才参见殿下。”
前去各宫宣旨的全喜回来，说道：“殿下，定王说想求见殿下一面。”
“宣。”戚越淡应。
霍云昭入了殿中。
他未着亲王服饰，也未再穿白衣，身着青衫，见到戚越坐在龙椅上，他僵立沉默着。
他未行礼。
戚越眸光很淡，也未斥责。
霍云昭：“封我为王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戚越平静说，“我即是她，她即是我，我与我妻不分彼此。”
霍云昭极白的面目已无任何喜怒哀乐，如今的他空洞得如木偶，即便想寻死，周身的清冷也看不出是欲求死之人。
“为什么不赐我死罪？”
“我说过了，你死了她会难受。”戚越道，“你现在不应该纠结这些，而是该好生赴鄞州，替她看着那帮蠢蠢欲动之人。”
这便是戚越留霍云昭为王，赐他封地，也将其余皇子塞到他封地上的原因。
霍云昭钟情于钟嘉柔，为了她并未伤过戚家女眷性命，留着霍云昭替钟嘉柔制衡那些皇室子孙，钟嘉柔也不必背负骂名。
霍云昭也明白了此意，再问戚越：“你让她称帝是权宜之计，你坐稳朝纲便会取而代之？”
戚越失笑：“我不过一介俗人，要什么我就去打下来，现在我不过只是将我最拿得出手的给了我妻。她配得上这世间一切好物，包括这皇位。”
霍云昭沉默许久，他一身霜雪的冷清，痉挛般的拳好似他僵持难懈的一颗心。
“你不怕我忘不了她，我惦记她，我有朝一日再卷兵来和你争？”
“有何可怕，你争不过我。”戚越拨弄钟嘉柔给他的那串翡翠珠子，淡笑，“我留下你，就是要让她明白她有被人爱慕的权利。”
霍云昭眼眶染泪，他立于殿中低处，戚越高坐龙椅，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因为位置身份，是爱钟嘉柔的方式。
……
宫阙的天十分宁静，这大殿一丝声响也无。
安静的御书房内，霍云昭早已离开，戚越却拿着手上的奏折走神，都忘了批阅。
他有点酸。
他有点嫉妒，钟嘉柔第一次动心的人终究不是他。
也不知留下霍云昭是不是好，但他的确想让钟嘉柔明白她有被爱的权利，被人仰慕的权利。让她知晓这世上有人惦念她，她应该会更多一些保障吧。
就一如他明知邵秉舟也倾慕钟嘉柔，却还封邵秉舟为将军，赐其兵马，编入帝王的亲兵，只受钟嘉柔的命令。
戚越忽然有点憋闷，想入寝殿把钟嘉柔顶醒，听她说她只爱他。
都说男的老得快，他比她大四岁，以后等他三十了她会不会嫌弃他不够年轻啊？
……
一日过去，迫在眉睫的治水之人满朝竟找不出两个。
戚越让萧谨燕寻人，也未有消息传来。
傍晚，晚霞自宫阙上方的天际铺开，苍穹美如画。
戚家人已回京，钟嘉柔在接见他们。
刘氏与戚振向她行跪礼，钟嘉柔欲起身搀扶时被戚越按住。
戚越道：“如今已不是家中，宫里该有的规矩都不能免。”
他在给她撑腰，给她与戚家人之间立好规矩。
刘氏与戚振也未介意，跪地请了安。
这皇位他们本来也从未贪恋过，如今只想一家人好好团聚，尤其是钟嘉柔腹中胎儿。
这腹中的小宝儿命可真好，不仅有一个出生世家的娘亲，将来还有这江山能继承。
刘氏满心满眼的欢喜，嘴都合不拢，盯着钟嘉柔绯色龙袍下的腹部询问近日身体状况。
钟嘉柔有些动容，美目凝望戚越，戚越只笑不言。
柏冬入内来请安，对戚越欲言又止。
钟嘉柔：“你去忙吧，我陪公公与娘用茶。”
戚越去到殿外。
柏冬道：“殿下，萧先生他，他似乎有些问题。”
宋青也道：“属下奉命跟在萧先生身后，今日终于见他并未是正常去拜访治水朝官，他换了身服饰低调见了一人，但属下想跟踪那人还是跟丢了。”
戚越眯起眼眸。
衡州难攻，是因为萧谨燕献策去请来平襄王助力，戚越才能如此顺利。
他虽一直信任萧谨燕，却也觉得此战太过顺利了，故而派了宋青暗中留意些萧谨燕，监视平襄王举动。他虽也嘉赏了平襄王，可如今朝局不稳，他不敢全然信平襄王。
而今日萧谨燕竟真有问题。
戚越眼眸深邃，出了宫。
…
阳平侯府。
夜色已暗，萧谨燕的房中亮着灯。
戚越刚入院中，灯便熄灭，萧谨燕也正从门中出来。
“殿下？”萧谨燕行了礼，笑道，“我正好要去食肆找口饭吃，这府里烧火的丫头都跑了，灶房的婆子也还未买菜。”
戚越声色有些淡漠，开门见山：“萧先生，你究竟是谁？”
面前的男子三十有二，仍旧年轻，一身清癯雅士之态。
戚越是直觉萧谨燕不会害他，才如此开口直言。他眯起眼眸，等着萧谨燕的答案。
萧谨燕一丝急色也无，甚至因为他的询问而更显愉悦：“你料到我了，查我了？”
萧谨燕眸底有些赞赏之色，却又渐渐敛了笑，目中沉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个人吧，他也想见你。”
今夜月如明光。
毁于大火的永定侯府被月色点亮，碎裂的瓦片，凝结的血迹，已成黑炭的房梁……满地家破人亡般的毁灭。
钟嘉柔没有清理这里，她说想留下来当作警醒，以此勉励自己。
今夜，这片废迹中立着一道颤颤巍巍的背影。
这身影瘦骨清长，缝着补丁的青袍在晚风里孤零零被吹扬。他回过头，银发满鬓，面容苍老，唯有黑眸还算清透，睨着戚越笑起。
“王老头……”戚越薄唇翕动，满眼的意外震撼。
“小崽子，还记得我啊。”
戚越如何不记得。
他学易容，建社仓都是受王老头指点。
他六七岁就见过一面王老头，那时老头子还很年轻，未生白发。即便三年前王老头指点他们一家上京城，那时老人也还没有白发，一身粗布蓑衣，瘦骨清长如画上仙师，有文雅高人的风骨。
而如今，老人面容急转般的苍老，身体似乎也吃力了。
戚越眯起眼眸：“你同钟氏一族是什么关系，为何当初要帮我？认识你的时候我才六七岁，你到底是谁？”
王老头笑眯眯地跨过那一地残迹，颇有几分看戚越着急的玩心。
他慢悠悠撑坐到地上，掏出一些乳膏往脸上擦洗。
戚越有些震撼，王老头是易容的！
很快，老头子恢复真容，皱纹之上的五官挺立端正，能辫见年轻时的英气倜傥。
王老头笑：“小崽子，叫我一声祖父吧。”
他是钟济岳。
钟嘉柔的祖父。
戚越无比震撼，钟济岳将这些年的秘密都同他道出。
他去湖州治水，同时肩负承平帝派他秘密调查太子在湖州南郡被毒害一案，可承平帝实则不是想查案，是想把他当做诱饵。
钟济岳为官清正，又没官架子，且性格颇好玩，每次在民间治水都同当地百姓打成一片，深受百姓爱戴。
他去的地方，百姓有冤案会去求他，他也乐意出手相助，获民间不少信任。
承平帝便想用他当饵，引出昭懿皇后的婢女，想将婢女处决。
因为婢女知晓承平帝杀妻的秘密。
昭懿皇后并非先帝赐死，而是承平帝登基初年受世族所迫，亲自赐死了发妻。
婢女初荷那年寻到钟济岳身前，告诉钟济岳皇帝不仁，昭懿皇后本可以活的，皇帝也本可以放过昭懿皇后，但他为了江山没有，他不允许他的帝王人生里有昭懿皇后这样卑贱的污点。
皇帝要皇贵妃母族和姚氏大族的势力支持，明明有假死药，却想斩尽杀绝，断了念想。
甚至将此事安到先帝身上，让外界认定是先帝赐死了昭懿皇后，他却仍遵守孝道，得了贤名。
戚越紧眯眼眸，问出疑惑：“那为何太上皇会制女子龙袍，且每岁罢朝一日缅怀发妻？”
婢女初荷回答过钟济岳同样的疑问，“是昭懿皇后太好了，好到承平帝后悔杀妻了”。
戚越：“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钟济岳生着皱纹的双眼里有些苦笑。
承平帝安插在他身边的暗卫杀死了初荷，初荷一死，钟济岳便知他也活不了了。
永定侯府有两枚假死药，他离京前便有不好的预感，携带了一枚。
他侥幸活了下来，却已不敢回京露脸。
他一人的死可以换来阖府众人安稳无虞，也值了。
戚越：“我六七岁的时候怎么会认识你？”
是意外罢了。
钟济岳赴外替承平帝办差，体察民情，敬心敬业辅佐帝王这位学生，深入底层民众。为防意外，钟济岳易了容，那年走到戚家的村子里也只是觉得戚振和刘氏脑子聪明，不像他见过的大多数农户人。
六七岁的戚越又一身聪明劲儿，爱耍功夫，天不怕地不怕。这样的性子容易惹祸上身，除非他有本领保护自己。
钟济岳也不过随口说道：“你爱打架就得和最厉害的人学功夫，去学到本事才能保护自己。”
六七岁的戚越惊喜：“老头，你跟我想的一样，你好像我肚里的虫啊！我就是想去学功夫，可我娘要我读书，像沈家秀才那样之乎者也，考上状元。”
钟济岳随口笑，点拨：“我看你不是块读书的料，边境就有功夫强的高手。”
钟济岳并没有想过戚越真的会去边境学功夫。
戚家不过是囿在偏远县中的农户人家，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脾气再硬也不可能说服得了爹娘，可戚越却做到了。
后来再遇见戚家，钟济岳发现戚家很会种粮，却被县中官兵挑刺打压。
钟济岳在戚家门外的小河里钓鱼，其实并不想多事，但那天下了雨，钟济岳摔了一跤没爬起来，戚越过来搀了他一把。
刘氏给他找干爽衣裳，戚振给他倒了碗热酒。
十三四岁的戚越都已经快认不出他了，他还是心软点拨了一句：“你家亩产如此之多，护不住，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戚振也不藏了，认真请教道：“老人家可有什么法子，我家怎么躲过官府？”
钟济岳：“我朝有社仓，虽已废置多年却仍保留了这制度，允许民间百姓建社仓互助，若你能联合些农户把所有粮以社仓名义存下，官府便不敢再惦记百姓之粮，州府巴不得多出个民间粮仓解流年之困。还有你家这五子，我看这小儿子挺有几分功夫，去拜师学点武艺，学个易容吧，将来好备不时之需……”
戚越也是这才惊觉钟济岳是小时候那个老头，欣喜道：“老头，你小时候就指点我了，我现在真有本事了！”
钟济岳也是欣慰，未想过戚越当时那么小竟真的认真听了他的话，而机缘巧合，他又撞见了这小子。
但钟济岳并不想与民间百姓有多深的牵扯，此事只当他慈悯之下的一份点拨，戚家能不能听，又能做到如何，全凭戚家自己的造化。
直到他被承平帝赐死，隐姓埋名默默活着，了解了帝王的真面目，一面担心钟氏一门，一面却不敢再回京，不愿牵连到家族。
钟济岳却想再为家中做些什么。
故而回到阳平县中，他想起了戚家。
戚家建起的社仓在民间深受百姓信任，帮助了流年饥民，解决了许多民生疾苦。
钟济岳悄悄住到了戚家附近的村子里。
直到得知承平帝于氓山围场狩猎，推测朝中局势，也暗中得老友平襄王的帮助。
他才会问戚越想不想上京城，让他们去刘家村找他。
钟济岳的推测只有七成，万幸他赌对了，让戚振捡到了受难的承平帝，顺利封侯入京。
……
夜风拂过坍塌的房梁，风浪里仍残存着大火烧毁的一些焦气。
戚越立在这月色下听完，问道：“你何以笃定帝王之心，笃定他不疑心我戚家，杀我戚家？”
“身为帝王师，我已了解他处事。你家会种粮，世代又是平民，他愿扶持这样的家族，充作储君的助力。”
戚越：“萧谨燕是你特意安排的人，为了助我戚家？”
自然，戚家入了京需要一个头脑聪明，懂得迂回的人出谋划策。钟济岳便找了他这穷学生，将上京门阀的诸事都嘱咐给萧谨燕，让他保卫好戚家，帮戚家在京中平安立足。
钟济岳：“我扶持你家也是希望掌握京中的动向，好保护我钟氏一门。”
戚越想到：“可当初萧先生建议我联姻的几大家族里没有永定侯府？”
瘦骨嶙峋的老人坐在檐下，给他一记白眼：“你一个又糙又莽的泥腿子，哪配得上我宝贝孙女。”
可惜事情脱离了钟济岳的掌控，钟珩明也这么聪明，看上了戚家新贵之势，信任戚振人品，将宝贝女儿许给了这样的人家，不为钟氏家族兴旺，只为避祸，守阖府安宁。
钟济岳露出一个好白菜被猪拱了的眼神。
戚越有些动容，震撼之下也是失笑。
他也席地坐在钟济岳之下，仰望老人唤了一声：“祖父。”
钟济岳笑起。
月光安静点亮这个夜晚，夜色明媚。
钟氏一族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可惜。
钟济岳说：“我去江南治水，替你与宝儿开个好头。我并未想过你能把皇位给宝儿，你是老头子一生见过的人里唯一顶天立地的一个。”
戚越也欣喜，沉声道：“祖父回来便任首辅一职，宝儿在朝堂会更有助力。”
钟济岳笑笑：“可惜，我只能帮宝儿这一回了。”
钟济岳的身体已经行将就木，入了绝症。
他染了肺疾，又在去岁那场大雪里艰难挨过来，多年穷困，挺过好些个寒冬，旧病未愈又添新疾。他的身体早已经无法再治。
……
从永定侯府离开，戚越坐到马车上。
华贵宽大的马车，内置矮案、软塌，让人靠来更加舒适，戚越却再无半分的舒适，眼底只有哀痛。
萧谨燕坐在一旁：“你能一日功夫夺下湖州，也是因为钟老打点。”
即便戚越凭自己也可以，钟济岳却还是为了他露脸去求了老友，送他一片青云，减免他的时间与战损，扶他直上。
一切都让戚越沉默无言。
他忽然明白他和钟嘉柔不是父母之命，而是钟济岳选定了他，一步一步将他推到钟嘉柔身前。
钟济岳也知晓他会如此想，方才还好笑地赞扬他：“不是我将你推到了宝儿身前，是你自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她眼前。你自己有光，我的孙女才能看见你。”
回到建章宫。
长长的甬道灯柱明亮，宫人每隔半丈跪侍着。
戚越步入寝宫，春华躬身退出来，回禀道：“皇上服了安胎药刚睡下，奴婢唤柏冬来侍奉殿下宽衣。”
戚越身边未留宫娥，他不要宫女伺候。
柏冬带着内侍行入殿中，为他解着繁琐襟扣。
戚越沐浴后回到龙榻上。
钟嘉柔睡颜恬静，长睫轻轻阖着，白皙的脸颊有侧睡的压痕。
戚越俯身抱紧钟嘉柔。
她轻哼了一声醒过来，却未睁眼，只将脸颊贴到他胸膛，环住他劲腰，轻轻呢喃：“郎君。”
“嗯。”戚越亲了亲她发顶，紧拥着她温软的身体。
……
一个月后。
江南两地的水患彻底解决，泥沙清空，新凿流渠畅通，坚固的堤坝稳稳拦截着滚江，被湮没的城池也恢复到人来人往。
负责此次治水的人是位二十岁的少年，名唤梅济川。他回京复命，在早朝上被钟嘉柔任命为新一任都水监，朝堂百官虽都惊异，但这等大功之下无人敢驳。
御书房。
梅济川献上他多年前拾到的三册厚厚的治水手记。
钟嘉柔翻着手记上熟悉的字，双手都在颤抖。
是祖父的字迹！
“你在何处捡到的？”
“回皇上，在湖州一处废弃的学堂。”
钟嘉柔目中有泪：“你是看过这手记才懂的治水？”
梅济川颔首：“是，臣有了它才懂得研习治水，所以也不算臣之功。今日将此书献给皇上，愿它能助更多人学习治水之道。望江堤坝工程浩大，臣回工地坚守了，皇上可有其他嘱咐？”
钟嘉柔眨眼忍回热泪，只道：“此手记是朕祖父所撰，多谢你将它保存。你名字里也有朕祖父的名讳，朕看重你。你去吧，朕等你建成望江水利堤坝的好消息。”
梅济川叩行了大礼，也朝戚越对视一眼，同样忍泪离开。
他是钟济岳的关门弟子，他什么都知道，戚越也知道。
梅济川受钟济岳取名，受钟济岳教导，这些年钟济岳即便要饭也都要把最新鲜的馒头给他留着。
他如今协同恩师完成了这治水大事，领了恩师的功劳，领了恩师的嘱托，要护新皇。
…
殿中香炉里青烟袅袅，燃着安胎香。
钟嘉柔翻寻着手记上的秘密，对出了祖父留给她的一句话：
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钟嘉柔有些失神，眼泪滴落。
戚越：“祖父说了什么？”
“他说欢乐长久不熄，永远有福气保佑。”钟嘉柔失神，“这个谜底只有我与祖父才能对出来，为何他会留下此句，而不是关于承平帝查案的线索？当时祖父受命治水，我在他书房偷偷藏着听到了他提起要暗中为帝王查案，且似乎有些不寻常。”
钟嘉柔很疑惑，为何书中不是案子，而只是一句祝福的话语？
戚越道：“大概是祖父知晓你藏在书房，案子与治水也顺利，没有什么嘱咐再给你留，便才留了这句。”
是么？
钟嘉柔抚过这几页字，心中痛惜。
如今什么都好起来了，钟珩明担任了内阁首辅，她的两位堂兄与舅舅们也入朝为官，若是祖父也在就更好了。
她很失落，戚越将她拥到了怀里。
钟嘉柔闭上眼：“我想念祖父了，当年他客死湖州，天气炎热，二叔父与三叔父赶去尸身已臭，只能将祖父寻青州安葬，这些年我都没有祭拜过几次。我很想他。”
钟嘉柔闭上眼睛，回忆这句祝福，回忆祖父，泪水流进了戚越紫袍上。
戚越抚摸着她后颈：“我会让祖父葬回钟氏祖坟。今日将岳父岳母们接来宫中，缓你思家之情。”
晚膳上，钟氏一族都来了宣乐殿。
戚越准备了晚宴。
宫殿上方燃放起烟花。
倏然炸响的声音里，钟嘉婉与最小的钟嘉慧都瑟缩着往王氏身后躲，满眼惊恐。
她们在流放途中受了苦，留下了下意识的反应。
钟嘉柔目中疼惜，温声安慰三个妹妹来她身边。
她在这片烟花里看向身侧英姿挺拔的男人。
钟嘉柔感激她的丈夫，因为有戚越，她才坐到今日华贵的宝座，也才护下亲人。
戚越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戚越起身来到了偏殿。
钟济岳坐在这里，透过屏风在看烟花，在看殿上的钟家人。
满堂笑靥，一个都没有少。
今夜圆满，殿庭上空是轮圆月。
布满皱纹的眼睛依旧清亮，涌上一行泪水。
朦胧水雾覆住这双眼，遮住所有的光，让这双眼睛终于沉沉地搭下了眼皮。
钟济岳故去了，在今日，在今时，在满堂钟家人的欢笑里，他才终于与世长绝。
一个月艰苦的治水线上，梅济川说老师佝偻的病骨强撑着趟过洪流，几次咳出的血都被水流冲散了。梅济川一次次劝他，他撑着笑，说新筑的拦截工事不能被水冲垮。
殿外烟花震响。
戚越深目中滚出一行泪，俯身磕下头，久久未起。
他以替钟济岳迁入祖坟为名，将这具病骨葬入了钟氏祖坟。
钟珩明带着钟家人皆在，跪地行完所有大礼。
钟嘉柔也来了，她身着白衫长裙，卸去钗环，一身素洁。
钟家人见到御驾都朝她行了跪礼。
钟嘉柔也跪在众人身前，朝敬爱的祖父行了大礼。
回到銮驾上，钟嘉柔靠在戚越肩头，她有些想祖父。想到童年的趣事，未留意马车已停在阳平侯府。
如今侯府匾额已替成镇国公府，戚振与刘氏住惯了，未要钟嘉柔另赐宅邸。
钟嘉柔：“为何突然回这里？”
“今日想回玉清苑坐一坐。”
钟嘉柔微抿红唇，她今日也念旧。
她在玉清苑的庭院信步一圈，坐在亭中看池塘里的锦鲤。
几只金黄鱼儿钻出水面吐着泡泡，又摆尾悠然游到荷叶下。
戚越来到亭中，手上拿着一块糖。
“你抽屉里有块糖。”
钟嘉柔回想着，才忆起是回京时一个老叟给的。
戚越尝了一口，递到她唇瓣：“你也尝尝，没坏。”
钟嘉柔有些想祖父，接过了这块糖。
麦芽糖的甜弥漫在舌上，丝丝沁甜勾起许多儿时的记忆。
“祖父就爱吃糖，同个小孩一样，比我都爱玩。”
她本来孕中不爱吃甜，此刻却掺着想念含下了这块糖。
戚越大掌牵住她：“嘉柔，我会永远为你挡住风雨。”
钟嘉柔漾起笑：“我知道啊，我也会替你守好这个偌大的家。”
……
启嘉元年，新皇甫登大宝的第二个月，朝堂风气肃整，贪腐厉除，兵马强盛。新皇以仁治国，虽为女子，却渐受文武百官认可。
代王行事果决，以铁腕摄政，凡所行法度极严，杀伐酷烈，朝臣敢怒不敢言。
建章宫。
新任户部尚书朝钟嘉柔告着戚越的状：“皇上，蒋氏一族罪不至流放啊，还请皇上管一管代王殿下。代王殿下所行法度实在无情！”
戚越有些严酷的法度是夫妻二人商量的计，戚越唱黑脸，钟嘉柔唱白脸。
“嗯，朕知晓了，爱卿起身吧，朕会重新发落此事。”
钟嘉柔玉面清婉，她身着帝王绯袍常服，华丽绯色衬得面容白皙，虽看着娇丽温和，行事却也真有仁君的德行。
户部尚书告完状，才心满意足离去。
心想这女子当政也有好处，很容易听进他们的话，可惜代王是个硬骨头，偏跟他们文臣作对。
钟嘉柔一早上召见了四个大臣，已经有点犯困了。
钟珩明来到殿中，钟嘉柔已托腮打上盹了。
钟珩明温声道：“皇上。”
钟嘉柔从小憩中睁眼：“父亲……”
“困了便去睡吧，皇上如今胎象已有五个月，要先养好胎。”
钟嘉柔点点头，半阖着眼，由春华与秋月搀扶着去了寝殿。
她很信任自己的父亲。
近日宋王起兵以匡扶大周正统为由讨伐她，戚越带了五千兵马去打宋王三万兵马了。昨日刚传回信，他已在回京路上，宋王的脑袋先行一步，已挂在上京城门外，叮嘱她不要被吓到了。
有钟珩明和两位堂兄帮着料理朝政，钟嘉柔也放心。
只是刚回寝宫，全喜便来禀报太上皇那里闹了脾气。
自钟嘉柔将皇贵妃尊立为太后，太上皇就屡屡刁难随侍宫人。
钟嘉柔照例前去承平帝的宫殿。
承平帝仍瘫卧在床，只能瞪眼。
“父皇，夷安给你请安了。”
钟嘉柔还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母后是先帝封的正统皇后，文氏一族有封后圣旨，父皇以仁孝治国，应该遵从先帝旨意。”
“父皇，你眼睛瞪得有点大，还是闭眼多歇歇吧，夷安告退了。”
钟嘉柔嘴上行完礼，也未屈身见礼，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对承平帝她并没有任何愧疚和怜悯，自古江山谁坐本影响不了普通百姓，这天下是她郎君打来的，做到为国为民他们便问心无愧。
而且钟嘉柔也不想永远让这国号为大周。
她想等江山稳定便更改国号，将这好江山送给她腹中孩儿。
今日睡得太早了，钟嘉柔亥时便醒了过来。
窗外月色正浓。
春华询问：“皇上可要加膳？”
钟嘉柔摇头，她脸颊蔓起一抹绯色，身体里灼灼发烫，睨着这龙床黄帐有些难言的羞意。
她梦到戚越了，梦见他们做了那事。
身上有些汗涔涔的，钟嘉柔起身：“扶我去沐浴吧。”
近日也不知怎么了，轻易会想起从前在玉清苑夫妻间的事，女医来请脉也额外说过她如今胎象稳妥，可以行房。
戚越却一直未碰过她，他似乎极能忍耐，每次都只是亲她。钟嘉柔虽觉得这身子的反应不太正常，但也都在忍着，她一向含蓄，从不是那重闺房之趣的人，故而被戚越亲得有些难忍时也从未和他提过。而且在那种事上总是她吃亏的多。
寝宫后的帝王清池很是宽大，壁嵌美玉，钟嘉柔很喜欢在这清池中松懈疲倦。
她慵懒倚在玉璧上。
夜色已深，窗牖上映着一片月色，她想戚越了。
算时辰他明日一早便能回来，他也不过只走了七日，一场仗打得雷厉风行。
钟嘉柔泡着温热兰汤，精神越发清明，池水漾在肌肤上，温热得似戚越舌尖的触碰。
钟嘉柔脸颊发烫，不能再乱想了。
她这反应该是孕期引起的，王氏前日入宫便叮嘱过她可以行房。戚越如今重兵在握，已不同以往，她虽是帝王，钟家虽也得他扶持，这掌权的却终归姓戚。王氏道莫要因为孕期松懈了夫妻间的感情，如今的戚越可不是那不能再纳妾的戚家子嗣。
钟嘉柔昨日听完其实有些生气。
她打断王氏：“郎君不是那些俗人，我信他。”
她如今为帝，王氏对她是有些生畏的，流放途中的担惊受怕让王氏说话小心翼翼，却仍要劝她听进去。
经历五服流放，王氏很害怕她失权，也敬畏皇权。
在母亲眼里戚越已是这敬畏的皇权。
钟嘉柔未再去想这些，身上的烫随着水温源源不断涌起，她扯过长巾捂在身前，从水中起身，懒懒道：“……啊！”
钟嘉柔失声，傻傻望着眼前英姿雄毅的男子，惊喜地搂住他脖颈。
“戚越？”
“嗯，老子这趟回来得快不快？”
钟嘉柔漾起红唇：“好快，郎君很厉害呢。”
戚越狠狠亲上她脸颊。
钟嘉柔双颊滚烫，才意识到她是在沐浴。她慌张拿过长巾掩在身前，罗布贴裹着起伏的身形，湿漉漉滴着水。
戚越眸光灼烫，有些恣意地笑了。
钟嘉柔也才发觉殿中都已无宫人。
戚越将她捞起，手臂穿过她膝弯。钟嘉柔只能勾住他后颈，被他紧望，她有些不自在，将胸前湿漉漉的长巾往上拉了拉。
甬道上匐跪着宫娥，面颊触地，不敢抬头。
钟嘉柔却还是有些羞赧，她在人前可是皇帝，不能总是一到戚越面前就脸红得矮了一截。
戚越紫袍已湿，钟嘉柔美目轻垂，瞧着上头她特赐的龙纹被水晕出一团湿影：“郎君的袍子湿了。”
戚越并未回她，将她放到了龙榻上。
他挺拔身姿立在床前，微眯眼眸，居高临下睨她。
钟嘉柔每次都有些怵他这样的眼神，他本就高大，如此俯视让她生出一种难逃的滋味。
钟嘉柔扯过衾被盖住身子，滑滑的缎面覆在肌肤上，才觉自己将这龙床也打湿了。
戚越在解襟扣，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直到龙纹紫袍被他扔到地毯上，他雄壮宽肩也罩下来。
“医案上写你近日有些想要？”
钟嘉柔瞪圆杏眼，红唇翕动。
医案还能这么写吗？
女医害她？
戚越大掌托住她脸颊：“我让人每日送你医案过来，我自己猜的。”
钟嘉柔眼睫颤动：“我没有……”
“是也没关系。”戚越眸色极深，他薄唇微抿，有些欲言又止，但只笑，“宝儿脸颊似乎比我走时白了些。”
钟嘉柔的肌肤是有些变化，这身孕未让她变丑，反倒让肌肤比从前还莹白水润些，她自己批阅奏折时无意磕到，手腕上便轻易留下痕迹，比从前还要细腻敏感。
她刚想张唇说她不用，戚越薄唇已吻下来。
他唇凉凉的，贴来时很软，舌尖扫过她上颚，让她脊骨都软麻了。
初秋的夜仍很闷热，这龙床打湿的衾被裹在身上也只觉得沁凉，这一抹单薄的沁凉却根本舒解不了钟嘉柔身体的热。
她睨着戚越松散衣襟下喷鼓的胸肌，轻轻咽下她嗓子里的渴。
戚越顺着她视线垂眸，失笑：“想握么？”
钟嘉柔脸红摇头。
戚越挑眉：“我怎么不信，你素日喜爱枕它入睡。”
钟嘉柔：“……我只是觉得枕着好入睡。”
戚越一瞬不瞬看她，他的淡定，他收纳她颤栗时肆无忌惮的笑，都让钟嘉柔觉得她这郎君愈发凌厉了。
戚越吻了她。
吻她的双唇，吻她颈项，吻她已隆起的小腹。
“孩儿近日可闹腾？”
“她很乖的，不爱闹腾。”
戚越掌住她腿，埋下头去。
钟嘉柔睫羽轻颤，呼吸随着他舌尖急促地起伏。
她的眼里是戚越雄壮宽阔的肩膀，宫灯的影子都在她眼底叠成无数个。
钟嘉柔不知，这一刻戚越等了很久。
因为钟济岳离世，戚越未再碰钟嘉柔，虽然祖父不希望钟家人伤心难过，但戚越料着钟嘉柔若明白该是会替祖父守孝，遂才一直忍着。
这几日在外剿叛，女医请脉的医案传到他军营，女医很委婉地说她如今受孕期影响，看脉象应该是在强忍。
戚越未再顾及这些了，他怎忍心让这么乖的小妻子难受。
掌下白嫩的腿打着颤，钟嘉柔全弄到了他脸上。戚越起身捏住她想躲的娇靥，一张脸美如桃花春雨。戚越勾起薄唇，捏过她脸颊吻她。
钟嘉柔却躲开，美目慌张，看着很是介意他挺拔鼻梁上滚落的水珠。
戚越挑眉：“躲什么？”
“你别亲我……”
“翻脸不认人，这不是你的？”
一张白皙娇靥红透了，哪有半分金銮殿上清冷持重的样子。
戚越微眯眼眸，拉过她手。
她的手指白得跟玉似的，也只是在握御笔朱批时才显了那么几分威仪。
戚越握着这只手，沾上脸颊上她给的，落到他壁垒分明的胸膛，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钟嘉柔要崩溃了。
她的眼里是戚越肌理喷鼓的胸膛，宫灯照出一片水光折亮的名字，她的名字。
他把嘉柔两个字写在了他胸膛，却烙在了她心房里。
戚越俯下身，肆无忌惮吻她。
戚越只在梦里这样对待过他的小妻子，那时不知她会真的主动闯进他的梦，如今时隔了这么久。
她玉面红透，湿漉漉的美目染了春雨，红唇里微颤的嗓音都那么娇。时隔已久，戚越把全部想念都给她，他虽收了力，却也有些难控，钟嘉柔还是忍不住哭了。
戚越眯起双眸，宽肩将小小的妻子罩在自己的领地：“哭什么啊？老子这么温柔。”
钟嘉柔害怕地眨着睫毛。
戚越手指梳开她散乱的乌发：“好了，好了，没事了。”
戚越：“为什么夜半也让邵秉舟守宫门？”
钟嘉柔眼里有几分疑惑，红唇里仍吐纳着未平息的气喘。
戚越眯起眼眸问：“他来过你宫殿么？”
“你不在宫里，不是你自己交代邵将军带兵守宫门么。”
“嗯，是我。”戚越道，“他来没来过御前？”
“来过啊，来禀报一些进出名录。”
戚越眼眸沉下。
他不言语，薄唇紧抿，浑身散着危险的气息。
钟嘉柔的嗓音还有些哭过的鼻音，似乎被他折腾得累了，并未再答他的问题。
她自然不知他是吃醋。
本也是他自己不放心钟嘉柔，点了邵秉舟守卫她。如今却在夜半归来时仍看见城楼上那高大威猛的身影，才又气又憋屈。
藏起心中气闷，戚越横抱钟嘉柔去清池清洗。
回到殿中，宫人已整理好龙榻。戚越将钟嘉柔放回榻中，她瞧着他寝衣敞露的胸膛，鼻尖还有些泛红。
她的手指缓缓抚上。
戚越失笑，她霎时便缩回了手。
戚越有些不悦：“放过来。”
钟嘉柔才没理他，背过身去。
戚越将她掰扯过来：“不是喜欢枕着么，过来。”
“我不是……”钟嘉柔又红了脸。
戚越认真道：“嘉柔，我是你男人，老子的胸膛你想埋就埋，别觉得害羞。”
戚越揽过她小小一颗脑袋，强把自己送到她小脸上。
被埋住的钟嘉柔眨着眼，她真的很羞赧，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明明不馋，这不过是他的胸膛罢了。
她也不知从前怎么没有留意这些，明明她的郎君英姿健硕，鼓鼓的胸膛埋着很舒服。
钟嘉柔弯起红唇，手懒懒搭在戚越胸膛。
殿中灯光明媚，她的视线越过他青筋蔓延的手臂望向妆台上那两个泥人。
灯影昏黄，小小的泥人安静站成一对，像站在一片花好月圆中。
戚越也顺着她视线睨了眼，是上元节灯会上她猜谜赢来的那对小人儿。
“喜欢这些小东西？我再给你做一堆。”
“它们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它们像你。”
戚越失笑。
“嘉柔，睡吧。”他亲吻她额头低沉说道。
……
钟嘉柔陷入了睡梦里。
梦里春光明媚，锣鼓喧天，喜乐从她的闺房响彻到宾朋满座的阳平侯府。
那一日春光暖，她透过大红的盖头看见马背上的新郎一袭喜服，在春光骄阳下红得夺目。
无边春色里，她嫁与他，似嫁春光。
＿
〈正文完〉

第105章
忙于朝政的第三个月，承平帝之前吞并的三家钱庄彻底归入户部，成为官家钱庄。钟嘉柔看着户部的奏折，对她那好友有些心虚。虽说齐鄞仍能获利，但如今只算给天家钱庄管事，对好友，她竟有几分以权谋私之感。
这些奏折都是戚越在处理，他未要她插手。
现下翻到，钟嘉柔便给齐鄞去了封信，她想弥补些齐鄞的损失，多了些询问。
齐鄞隔了两日便给她回了信，说他在京南郡忙些生意，过清闲日子。
瞧着齐鄞在信中喊她许弟，钟嘉柔抿起红唇，她如今这身份恐怕以后都难交上好友了，若能与齐鄞维系笔友的关系也不错。
钟嘉柔伏案写信，殿外传来宫娥请安的声音，唤着“殿下”。
钟嘉柔抬眼见戚越进来，不动声色取过一本奏折压住信纸。
戚越坐到龙椅上：“不是困了，还看什么奏折。”
他要拿走压在信纸上面的奏折，钟嘉柔忙按住：“我自己来。郎君入殿都不通报一声。”
戚越微眯眼眸，有些不悦。
钟嘉柔解释：“我是怕见你过来我太喜悦，御笔批错了字。”
不过是她心虚罢了。
戚越对男子心眼那么小，她可不想给自己惹祸。
戚越抿笑，随手拿起这份奏折。
泛黄的信纸顷刻露出，钟嘉柔忙以宽袖遮住。
她神态自然：“我在给阿宛写信。”
戚越微顿，睨了那信纸一角，移开视线垂眸看奏折：“字迹似乎和你的不一样。”
“嗯，手有点酸。”
戚越只批着奏折，未再同她讲话。
钟嘉柔拿起信回了寝宫写完。
维系朋友的友谊真跟做贼一样。
只是齐鄞这次回的信似乎有些奇怪，他在信中问她“许弟结交我以来，可觉我俊否？我为人如何？”
钟嘉柔明白了。
齐鄞该是同他妻子有了别扭？
钟嘉柔在回信里额外好言鼓励：“齐兄仪容英俊，身姿英挺，人品贵重难得。若遇挫折，应信任自己”。
这信出去却未再有回信。
入了深秋的天气干燥沁凉，御花园里的瑶台玉露已盛放，簇簇菊花蜿蜒成海。
晚膳后，钟嘉柔赏着这些喜欢的菊。如今最好的一切皆围绕在身边，偶尔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戚越在建章宫召见朝臣。
他手段酷烈，摄政之权在他手里比她这个皇帝还具威慑。
见他也来了御花园，钟嘉柔还有些意外。
“郎君不忙了？”
“那些朝政忙不完，秋月说菊花开了，我来陪你赏完再说。”戚越看了眼她腹部。
钟嘉柔如今已是六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明显，饭后时常能感受到胎动。
戚越的眼神本该温和些，钟嘉柔却发觉他近日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英隽的眉眼颇多冷肃，偶尔看她好像是在看那些亟待整肃的朝臣，让钟嘉柔都有些不适。
她又没有惹他。
“戚越，你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嗯。”
“何事让你难办？”
“不是什么大事。”戚越问，“这菊花叫什么名字？”
钟嘉柔回着，却知他心思不在菊花上。
夜里钟嘉柔先就寝了，戚越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比她想象中要勤勉许多，对那些政务也有他自己的主见。
钟嘉柔半梦半醒，耳鬓处痒痒的，像是被发梢扫过，脖子似乎也湿漉漉，像钟嘉婉养的那只小猫舌头舔着。她长睫微颤，迷惘地睁开眼。
明黄帐幔中，微弱宫灯照着男子深邃的双目。这双眼里的阴鸷狠戾像是钟嘉柔幼年时见过的一只狼，她吓了一激灵。
戚越宽肩罩下来：“躲什么。”
钟嘉柔肩头微凉，才知衣襟松散挂在手臂，臂间白皙的肌肤上还有他手指掐出的红印。钟嘉柔喘息着，有些恼。
戚越寝衣也松散开，他觉碍事，直接扯掉扔到床下。
钟嘉柔：“你……郎君不安寝么，我方才在睡中！”
是了，她在睡梦里，他竟然对睡着的她做这种事。
拉扯衣襟的手被戚越扣住。
他将一双手腕高举过她头顶：“在睡中，宝儿真睡着了？”
“嗯。”
“那怎么会叫出声？”
钟嘉柔脸红滚烫，她哪有意识。
“我是做梦，我被嘉婉的小猫咬了……”
戚越肩膀宽阔，身下的小妻子被他严实地罩住。她在怵，从前新婚她是讨厌他，如今房中却总有些怵他。
戚越微眯眼眸，虽然也不想让钟嘉柔怕他，可他这几日的确很生气。
她居然和齐鄞书信如此密切。
起初她是因为钱庄被纳入国库才慰问齐鄞几句，他明明已经回信说他在京南郡做闲散生意，过清闲日子，生活得很好。她却似乎还乐此不疲回了信，真把齐鄞当她好友了。
她是不是想背着他永远跟齐鄞发展成好友啊？
轻颤的美目湿漉漉的，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戚越耐着性子道：“宝儿似乎从没夸过我。”
钟嘉柔有些疑惑：“我夸过你啊，郎君以一敌百，是天生的神将，民间如今许多你的将军庙，大家都仍信奉你，对你的景仰比对我还深呢。”
戚越有些不爽：“我不要你夸我会打仗，我除了会干架就没别的优点？”
身下的小妻子美目凝思，认真凝望他：“还有许多呢，郎君心细如发，虽以铁腕治世却十分公正，行事有章法。百官不懂郎君，可我知道，郎君一点也不是百官口中所说的……”
后面的“白丁，泥腿子”都被戚越的吻封住。
这吻也几乎是惩罚，戚越含住嫣红檀口，以舌堵住她这些难听的表扬。他凌厉霸道，连她稀薄的呼吸都摄走。身下的小妻子被迫将呜咽堵在湿漉漉的喉间，伸手抵他胸膛，他拿走碍事的手腕，按住这双娇嫩皓腕闯了进去。
钟嘉柔脸颊的红蔓延到一双美目，几声破碎的娇吟也被他薄唇吞走。
她有些慌张：“我才刚睡着，我如今在孕中，孩子不舒服，孩子动了……”
“你可以。”戚越按住她想躲开的脸颊，“我戚越的孩子这点都受不住，还怎么好意思出来治理天下。”
钟嘉柔有些恼了：“戚越，你今晚是不是吃错东西，是不是生病了？”
她想探他额温，戚越将她手腕按到她鬓边：“还不够烫么？”
钟嘉柔脸颊都红透了。
她的娇，她的羞皆让戚越像中蛊一般被她所控。
“除了会干仗，我还有什么优点？”戚越给得肆无忌惮，“想清楚。”
钟嘉柔也似终于悟透，颤不成声的嗓音回答他：“郎君很好，很好，很英俊……”
“你不喜欢我这种硬朗的，喜欢秀气俊美的？”
戚越有些烦了，她夸齐鄞时就夸的仪容英俊。他以前易容成齐鄞也是想俊美柔和些，别像他一股子戾气吓到人。如果知道她会那么夸赞齐鄞，他绝对会把齐鄞易容成丑八怪。
身下的小妻子鬓发散乱，眼尾湿红，溢出一滴晶莹的眼泪。孕中的她很敏感，戚越知道。他却偏想看她求饶。
“宝儿爱不爱我？”戚越咬着她耳朵逼问。
“爱你。”
“喜不喜欢文气俊美的？”
“不喜欢，只爱你。”
“记住夫君这张脸，眼睛睁开。”戚越捏住她脸颊，“好好把我看清楚。”
辉煌宽宏的皇宫内，帝王的建章宫庄严肃穆，甬道后连通的帝王寝宫厚壁隔音，为聚气养神，寝宫所建不大，门口近身侍奉的两个宫娥屏息凝神，虽已夜半却不敢马虎。
门外长长的甬道连通御书房，即便深夜也侍立着随时等候侍奉的宫人。
此刻一切宁静皆被帝王寝宫内极具恐惧的声音打断，是执掌兵权的代王殿下大吼“来人”。
门口侍立的宫娥忙传下去，全喜也被叫醒，火急火燎带着太医跪到寝宫外。
女医岳文君来迟片刻，她面容沉肃，穿过一众跪地的宫人与太医蹲到帝王帐前。
龙榻上的新君面染潮。红，白皙双腿有痉。挛后的颤栗，腹中疼痛令她紧蹙黛眉，担忧地问道：“我腹中皇嗣如何了？”
新皇的嗓音带着虚弱的气喘。
屏风外跪满的太医院众人大气不敢出，虽未抬头，也能感知到这满殿冰冷的杀气。
这皇嗣可是代王殿下的，代王手段如此狠绝，整个太医院侍奉新皇安胎以来虽然都得新皇嘉赏，但代王可完全不像新皇这么仁慈。
满殿的寂静。
直到岳文君虚惊一场吐出口气：“皇上的龙嗣无碍。”
屏风外太医院众人与宫人才都松口气。
春华屏退了众人，寝宫中只留下岳文君。
岳文君也惧怕代王，垂首禀道：“皇上孕中体质特殊，不管是对气味还是触碰都会更加敏感，虽是可以行房，可、可需节制，不能过激……”
宫人退下后，寝宫中也安静下来。
钟嘉柔腹中的痛觉也早就消失了，但她的气还没有消。
她睨着榻前挺拔的男人，撑着龙榻起身，腿都有些打颤。
“你今夜别睡我寝宫，出去。”
戚越也有些无措，他也有些恼。
不知钟嘉柔腹中是个小子还是个姑娘，还没出世就如此和他作对。和钟嘉柔同房以来他都收了力，这腹中子嗣方才却屡屡闹腾，钟嘉柔已有些哭腔，她虽是真正在求他，他却没按捺住，才把她顶到叫太医。今夜终究是他做错了。
宫灯下的妻子玉面恼着，泛红的美目仍有责怪。
戚越道：“可还有不适？”
“郎君如今像吃错药，我在孕中，不想同你发疯。郎君如此不稳重，待再有三个月孩儿出生，你不能让孩儿也像你这般乱发疯吧？”
戚越眯起眼眸：“我发什么疯？”
“你还问。”钟嘉柔背过身，取过衣架上的月白褙子披上，“我去凤翊宫睡，你自己在这里睡吧。”
戚越将她扯到怀里，无奈道：“行了，我不干这个了，老子忍到他出世再碰你。”
“别赶我去别的宫，这皇宫再大，我只想呆在有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