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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惦记
作者：泳宁
内容简介
 捡男人文学，强取豪夺，只想过平静生活的善良妹X死也不放手的封建笑面虎，1v1sc，日更。排雷请看下方。 萧承芝兰玉树，是世人眼中的玉郎君子。一朝不慎，雪夜被人追杀，奄奄一息倒在果园。 他生平最落魄时，是果园里的小丫鬟费力救了他，风雪天为他求医问药，却丝毫没有纠缠他的意思。 她只希望他能帮她向果园主家讨要卖身契，过自在的生活。 他答应了，还赠她一笔厚银。回到国公府后，萧承却总是梦见他半昏迷时坐在榻边的那个小丫鬟，梦见她微垂着的纤长粉颈，梦见她探在他额头上的素手，梦见她的轻声细语...... 如被缠上，寤寐思服。渐渐，睡不好觉。 有人替他出主意，不过是个曾为奴为婢的孤女，既惦记，纳进公府就是了。 他找到她，提出纳她为妾。 - 香萼曾是大家婢，被罚到果园做苦活。 她最感激的人便是萧承。 他是个和她服侍过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贵人，给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绝了做他妾室，也没有发怒。甚至，后来他们之间又出了点......差错，他依旧温和，尽力安慰和弥补。 再一次见面，她以为会是最后一次了，她告诉他，她找到了合适的夫婿。老实，平凡，愿意听她的话。 萧世子微微含笑，诚恳地祝福她百年好合。 但那天后，她的未婚夫婿就失踪了。 她找了好几日，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她怔怔地看向对街的男人，月暗星稀，一群侍从提灯围着萧承，而他在盯着她，面上带笑，一双凤眼含着的却是她看不清的幽幽暗芒。 - 他得偿所愿，囚她在身畔，占有她寸寸令他喜欢的地方，满足他所有阴鸷又旖旎念想。 不料，她却骤然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叫他夜夜孤衾，天上人间，苦寻不得。 排雷： 1v1双处，强取豪夺，男身心俱洁。男主封建天龙人，女主也是纯古代人，两人都有一定的封建尊卑阶级意识。这不是作者本人的三观。本文狗血，请不要代入现实，请不要发表对别的作品的负面评论，谢谢大家。 结局he。 再强调下男主不择手段，面柔心黑，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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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萼眯着眼，困意朦胧，舍不得从暖洋洋的被窝里出去，索性将手缩回去，闭上眼睛睡到了再次醒来。
已近年关，天色阴沉，门外呼呼刮着风，声声撞窗。
屋内烧了一夜的火，香萼烧水洗净脸，对上一块模糊的残缺镜子。
她的肤色比从前更健康一些，不用在太夫人和各位主子面前时时含笑，她却更爱笑了。
十七岁的年纪，不知道是她真长高了还是不用再谨小慎微地含胸低头，她身量高了些。不仅如此，从前身子瘦，如今却不显单薄，婀娜窈窕。
只是衣裳大多都小了，趁着过年果园没有活计，正好将过去的衣裳都改了。
她来果园已半年，这里原本是一对夫妻带着儿子看守做活，活计忙碌时去附近雇村人。这家人都不敢搭理她一个犯了错被打发出来的丫鬟，虽然同住，饭食都是分开做的，十天半月也说不上一句话。
香萼为自己解释了几句就没有再多言过，老老实实干着分配给她的活计。
这一家人年关得了八日假回家，留她继续看守果园。
她是无处可去的。
香萼热了一个干饼，吃完将灶台擦得一点水渍都无就开始改衣裳，她手艺娴熟，针线飞舞，思绪渐渐飘远。
不久前，玉蕊来看她，说了她一直在给她说好话，不断安慰她也许哪天就能回去伺候了。她感激玉蕊的好意，却实在不想回永昌侯府了。
她在太夫人房里，和玉蕊两个都是大丫鬟，吃穿用度比外府小姐还好些。
而一开始来这里伺候果树，晚上撑着精神挑破水泡后，累得顾不上洗漱。坐着就睡着了。
习惯这等劳作后，她依旧睡得很香。
睡前不用费心血琢磨太夫人心情，不用应对夫人姑娘们私下里的拉拢打探，不用说一句话前想三遍.....
即使她如今还是永昌侯府的丫鬟，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松快。
即使这里的活计比从前粗重十分。
上回她和玉蕊说了不用帮她说好话了，她似乎没听进去，若还有再见的机会，她一定要说明白。
她真的很喜欢，也很珍惜现在这样简单的生活。
哪一日攒够银钱赎身就更好了。
想到此，她抿唇一笑，忽而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香萼，香萼！”
是玉蕊的声音，在北风中拉远，十二分的急切。
快过年了，她怎么会来？香萼连忙放下衣裳去开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对上揪着衣襟喘气的玉蕊。
“你怎的来了？”
玉蕊随手指指远处一辆驴车，“你还管我怎么来的，出大事情了！”
香萼一惊，连忙拉了玉蕊进屋。玉蕊顾不上喝热茶暖暖，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昨日被她偷听到夫人说自己陪嫁庄头的儿子还没娶妻，看上了香萼，不嫌弃她犯过错，想娶她当儿媳。
她本能地感到了不是好事，就找人仔细打听了，才知道这家人的儿子今年三十岁，身高三尺......
是个天生的侏儒。
太夫人哪里知道自己儿媳妇陪房家遮掩的丑事，应了一句年后再说。
偏偏玉蕊当时不应该在槅扇外的，还得装作不知道此事，一句话都不能求情。
“你究竟是怎么得罪夫人了，诬陷你出来了还不放过？”
香萼眨眨眼，将眼泪憋回去，垂着脑袋，素手搭在改了一半的薄薄亵衣上，过了片刻勉强笑道：“我怎知道？”
她反而静下心来，安慰眉头紧锁的玉蕊：“你就当做不知道，更别想着帮我说话了！左右还要年后再说，这些时日我定能想出办法的......”
玉蕊想起过去二人一起在阴晴不定的太夫人手下过日子，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还要应对后院各房的想头，想想香萼平时与人为善都被容不下，不由红了眼圈。
二人互相安慰一会儿，香萼拿了几个柿饼让她带回去吃，送忧心忡忡的玉蕊出门。
她这一日都怏怏的，再提不起任何精神。原本的悠闲喜气一扫而空，天黑得早，香萼做了顿简陋的晚饭，吃完心里堵得慌，索性穿上厚衣裳合上了门去果园里走走。
这时候的风并不大，吹在脸上，正好叫她神智清醒。
却又心下怔忪。
如今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赎身。
半年前她还揣测过为何夫人要陷害她，但她既然没错，何必用她可能犯了错的念头再折磨自己？
拿到卖身契，得到自由身，才是最紧要的。
为奴为婢，她根本抵不过主子一个念头变化，能轻易左右她的去处，她的婚事，即使她再小心谨慎都没用。
但她如今的银钱哪里够......
天色愈发黯淡，无星无月，香萼突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传来一股血腥味，在北风中直往她鼻子里钻。
周遭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除了她蓦然变响的急促呼吸。
这里她住了半年，从没有野兽，附近的农户都知道果园是永昌侯府太夫人的产业，轻易不会靠近。
香萼原地迟疑片刻，决定还是去瞧瞧。
她循着血腥味的来源放轻脚步，忽然间，她的脚踝被一把攥住。
“啊！”
下意识尖叫后，香萼又连忙捂住嘴，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背上飞快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她大气不敢出，两条腿兀自发颤，在极度恐惧之下，所有知觉都消失了，只有脚上被攥住的感觉占据所有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这感觉是热的......
她鼓足勇气用力挣脱开，一下子摔落在地，顿时看清楚了身边躺着个人，一袭黑衣几乎湮没在夜色中。
就是他抓住了她的脚？香萼吓得顾不上摔倒的疼痛连连往后退，这个人却再没有动静，像是昏死过去。
一片黑阒下，香萼慢慢地挪回去，伸出两只手指在他鼻息下方探了探。
人还活着。
血腥味似乎是来自他的腰腹，她腿脚发虚，用力咬了咬嘴唇，收回手扶着一颗果树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常年待在永昌侯府的后院里，从没见过这等事。
受伤昏迷在果园里，难不成是打家劫舍的强人？
她再次蹲下身打量，他脸沾染了一层污泥尘土，轮廓却似曾相识。
香萼视线下移，眯眼打量。
此人身形高大，衣裳精细，腰间佩刀，不太像强人。她思忖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解下他的佩刀，抱在手里往回走。
她知道她又心软了，做不到见死不救。这样的天气在外边躺一夜，不说流血，冻都要冻死了。
以她的力气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将他背回去的，只能先回去找板车。香萼快步回到小屋，将武器藏在床底，又将果园的一辆板车推出去。
那人依旧闭着眼睛，在原地一动不动。
香萼废了好大力气，才尽量不碰到他腰腹将他抬上了板车。她热出一身汗，抬手擦拭额头，双手不受控制地在风中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人运回去。
真是奇怪，方才几眼她确信她一定在哪儿见过此人。
香萼将他抬到自己的床上，气喘吁吁，整个人顺着床沿滑落在地，双臂酸麻到没了知觉。
若是半年前，她定是连他一只胳膊都抬不动。
明日就是除夕了，又是城郊果园，大晚上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大夫的。
何况，她也没有银钱。
香萼平复了好一会儿站起，这个人既然已经拉回来了，她先看看伤势。香萼谨慎地在门后放了两条叠起的长板凳，只留了一盏烛灯。
他衣裳被血浸透，很难解开，饶是香萼手巧，也废了一会儿功夫。只见他肋骨下方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刀剑捅的，血刺呼啦。
伤口下方有个刺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依旧清晰鲜明。
豺身龙首的猛兽，口衔宝剑，染了主人的血，朝着香萼怒目而视。
她吓得手往下一抖，碰到他腰间荷包里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硬邦邦的。
香萼心跳怦怦，一抬眼，男人霍然间睁开双目，锐利的视线浑不似一个重伤晕厥的病人。
她碰到的可能是重要东西，香萼强装镇定地收回手。
“你醒了......”
眼前人眉如剑，目如漆，只是看她一眼，香萼不由紧张，小声解释道：“我看到你昏迷在果园里，就把你拉了回来。”
男人微微一笑，颔首：“多谢姑娘，某定有重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小小的屋子，简陋极了，确实是农家模样。
眼前这个姑娘用一块褐色布帕包发，素着一张白嫩的脸，他没有多看，很快移开视线，在她手上的茧子停留一瞬。
最后停留在他的伤口上。
他声音虽虚弱，却很是温和。香萼还沉浸在他可怖的刺青中，目光无意识跟着他的视线停在伤口上，耳根瞬间红了。
方才情急没有多想，可她从没有见过男人的身体......
香萼站了起来，道：“可要给你请个大夫？”
“不必，”他往下指指一个香萼没碰到的荷包，“内里有伤药，劳姑娘为某.......包扎一二。”
香萼听他断断续续说了如何包扎，点点头，去刘二夫妇的卧房找干净的布。
回屋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叫香萼轻松不少。
她依着他方才的话，给他敷止血的药粉。
随身携带伤药，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不过，香萼看得出他身上衣裳包括几个荷包都是名贵布料，织法更是精细。
这等贵人的事，不是她可以过问的。
她用布包扎好，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没有醒转。
但面上冷汗涔涔，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更是发出极痛苦的一声闷哼，又硬生生止住了，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香萼发呆几瞬，没有再动他的衣裳，另寻了一床被褥给他盖。
她忙活许久，烧好热水后自己身上汗津津的，难受极了，实在没力气再提热水到刘二夫妇房里，干脆在挂了几件衣裳的衣架后脱了厚重的冬衣，解开衣裳，轻轻地用热水擦拭上身。
饶是挂了几件衣裳，她仍是始终背对着。
穿好衣衫后她探出脑袋看向床榻，他没有醒过。
热水还有一些，香萼洗了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
香萼动作轻而熟练，没一会儿，污泥消失，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俊容。
她又用茶水打湿手帕，润润他干燥的唇。
做好这一切后，香萼轻手轻脚打扫衣架后的水渍，刘二夫妇的房间她不便去睡，他们儿子也十一二岁了。太晚了，以防他今夜有个不好，她在椅子上对付一夜便是，明日再问他有没有地方能去。
这一天发生的事，从玉蕊来告诉她要配侏儒，到在果园里捡了个男人，都太让她惊讶，她一定会记很久。
香萼吹熄了蜡烛，困意来袭前，倏然一惊。
她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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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啦！本文男主萧承在我的完结文《金枝裙下》里出场过，没看过不影响～我先避雷，强取豪夺，主角是两个纯古代人，男主封建天龙人，女主不会天降尊贵身份，接受不了请点&#215;。
下一本开《折金枝记》，欢喜冤家婚内失忆甜文求收求收[亲亲]以下文案：
升平公主燕惠宁是皇帝爱女，公主恩宠之首，光艳动人。
十六岁时，依着圣旨赐婚下嫁于异姓王之子。驸马祁骁英俊不凡，年少有为，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公主驸马少年夫妻，成日里打打闹闹，在外人眼里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
一觉醒来，却是七年后，燕惠宁发现自己正独居在洛山别院。
服侍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她和驸马感情不睦，二人分居已久。
惠宁气得拍桌：“不可能！要分开也是我休了他，一定是他使了什么诡计把我赶到山里来！”
夜里，清风朗月，惠宁预备歇下时，突然发现她床上躺了一个男人，正要熟练地解她衣裳。
她：？
不是说感情不睦分居已久吗？
这狗男人怎么悄无声息来了？
祁骁动作一滞，不耐地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第2章
是今年三月的事了，她在花园里迎面遇上府上的四郎君，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
剑眉凤目，仪表不凡。
香萼瞥了一眼生人就立刻垂下头。
四郎君和身边人道歉一句，向她问候太夫人的身体。说话间，她能感到那个陌生男人没有看她。
这本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府里的男人和外头的男客都会打量她的脸蛋。那种眼神，香萼很不喜欢，却也不能说什么。
她一下便觉得此人知礼。
话说完，二人走了。香萼听见四郎君叫他“洵美兄”，语气里含着同龄人不该有的恭敬，落后他一步，请他先行。
那日午后永昌侯府里办了热闹花会。太夫人没有去，命她去女眷处送两道茶点聊表心意，自家几个姑娘透过高大繁茂的花木，看向远处男客饮酒作乐的地方，掩着嘴说话，时不时发出少女清脆的笑声。
她隐约听见她们在聊今日难得的贵客，成国公世子，萧承萧洵美。
她们说成国公是萧洵美的祖父，他父兄死了，家里虽还有好几个叔叔，成国公却选了他袭爵，又说他是皇帝近臣，还说他的表字出自诗经......
几个女孩议论的姿势太明显，脸又红。她招呼完几位相熟的夫人，路过她们时轻咳了一声，权当提醒。
过去了这么久，香萼没念过书，早就不记得他的表字到底出自什么诗了。
这张脸却在记忆里逐渐清晰。
她坐在椅子上，缩了缩手，偏过头看向床榻。
静谧的冬夜将一切都放大了，黑暗中，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比一开始明显许多了。
脸是看不清的。
但她可以确信他就是萧承了。
成国公府啊......
今日和前次他表现出来的，温和守礼，丝毫没有公府世子的架子，这样一个人，居然在身上刺青，这不是一些恶少年才会做的吗？
不过这和她没任何干系。
她只要不得罪这位贵人就是。
明日就将刀还给他好了，也许明日就会有萧家人来寻他，或者她去登门报信......
她倦极，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萧承醒了。
伤口的血暂时止住，那农家姑娘包扎的很好，却仍是疼痛。
他垂眼，尚能忍受，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必急着回府或是入宫觐见。
昨天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不会轻信人，意识里强逼自己清醒，在痛楚下勉强维持着部分知觉。
她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而后解下他装着伤药的荷包，没碰他的令符一下。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她很聪明，也很谨慎。
给他敷药和包扎时，却有一缕头发一直擦过他的手，很轻柔。
有些痒。
这点微妙的不舒服，萧承没有开口。
不过小事而已，他理应重谢她，何必说出来叫她尴尬。
他朦胧中又听到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声。
很快，他意识到是她放轻了动作脱衣擦身。
萧承闭上了眼睛。
她却在片刻后走近了，坐在床榻边给他擦脸。
一阵若有若无的体肤香气扑来，丝丝缕缕，很淡，还有她那缕头发，仍是拂过他的手。
从他脱离幼年被母亲乳娘抱着后，这是离他最近的女子，叫他很不习惯。
他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这时他比昨夜清醒许多，虽屋内幽暗，他再一次打量了屋内陈设。
这狭小的屋子除了床，椅子，衣架和歪向一边的橱柜，和一个炉子，再没有任何东西。
东西都极是老旧，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件挂着的衣裳一丝褶皱都无。
而这个姑娘，他看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条被，垂落一半，露出纤长的脖颈。什么首饰都没有，不施粉黛，眉天然弯月......整张脸没有生得不好的地方，柔嫩婉媚。
若不是她手上有劳作的痕迹，手脚亦是十分利索，他不会信她是个果园农女，不会安心睡着。
佩刀居然丢了。
这一回是他太过自负，一着不慎，才会落得被人追杀刺伤。
萧承思索片刻，想不到是何时丢了佩刀。抵不过昨日的大量失血，他再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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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果园没什么事，香萼日日睡到自然醒，今天心里有事，一大早就醒了。
她一醒就去看床榻那位贵公子。
香萼轻轻搓了搓手，搓到温热才去探萧承的额头。
她不懂医理，又摸了摸自己的，两相比较，他应是无事的。
那就好，等他醒了，她就去城内报信叫成国公府的下人来将他接走。
当然了，也不能明摆出一副恨不得他立刻就走的架势。
若是寻常的朴实人，无处可去，香萼愿意收留到他养好伤，但这样让永昌侯府都要捧着的贵人，还是尽早结束吧。
今日除夕，香萼原本就想吃一日好的。她做了嫩嫩的炒鸡蛋，蒸了一碗蛋羹，煮了米粥，配上一碟刘家婶子腌制的咸菜，于她而言，已是十分丰盛。她没动蛋羹，加上剩下的粥和咸菜，给醒了的萧承吃。
香萼将他半扶起来，看他气色比昨日好一些了。
她不知该不该喂他，正犹豫间，萧承已经认真向她道谢后开始吃，手上动作相当小，应是不想牵扯到伤口。
香萼坐在椅上做针线，瞥他一眼。
如果她莫名其妙被人救了，她是做不到根本不问自己在哪儿，对方又是谁的。
萧承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毫不关心他的现状。
何况今日是除夕，全家团圆守岁的日子，他不急着回去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离开侯府半年，她都忘了贵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果然，吃了饭后，萧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多谢姑娘。某伤口暂时不得赶路，恐还要叨扰姑娘两日。”
香萼抿抿唇，应好。
她不想和这等身份的贵人有牵扯，却也硬不起心肠，在他都说了伤重不能赶路后还“劝”他走。
香萼收了碗筷，熟练地洗好碗收拾干净灶台，想了想回到卧房，俯下身将床底的佩刀拿了出来。
他面上含笑，看着香萼的动作没有说话。
香萼当真怕这些伤人的东西，放在床边后就主动交代道：“萧郎君，我是永昌侯府的丫鬟，从前在府里见过你一回，这是我家太夫人的果园。昨夜我不知你是谁，怕你醒后反而对我下手就收了你的佩刀，后来就认出你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若需要我去贵府报信，吩咐一声便是了。”
被叫出姓氏时，萧承微微挑眉。
香萼些许紧张，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漂亮，却也实在不愿意再去苦苦雕琢。她从前自认谨慎，为人处世上也有几分聪明，与人交好，但下场却是被诬陷被赶出来做苦活，甚至还要配一个侏儒。
萧承脸上挂着笑，眉目英挺，却透着一股温和。
“姑娘，”一开口萧承就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香萼。”
“香萼姑娘，”他笑起来，清风朗月，“不必劳你跑一趟了，会有人找到我的。”
“你不必害怕。”他补充了一句。
香萼勉强笑了笑，让他好好休息。
她回到灶前烤火，窗外忽然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香萼看了一会儿，将脸埋在膝盖上。
萧承不久后就会走，无非是再照看几日。可她过了年之后该怎么办？
在绣房当小丫鬟的时候想着不被打被骂，能够吃饱饭，伺候太夫人了要不能惹她发怒，年岁大一些后，王妈妈和她说过会替她留意府里年轻管事，选一个嫁出去后回来继续伺候太夫人，或者给哪个姑娘当陪房媳妇去夫家。果园的活计忙起来时虽苦虽累，却安稳简单，让她暂时没有去考虑日后。
眼下是不得不想了。
她听到卧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连忙进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萧承半坐着，脸上流露出不自然的潮红。
香萼端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小声道：“要不我出去请大夫瞧瞧？”
“不必。”他笑。
香萼收了茶杯，垂眼时注意到自己的衣衫蹭到了萧承的手。
她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头，理了理衣衫，再抬眼时，不经意和萧承四目相对。
他在看她。
微微上挑的一双凤眼，平静地看着她。
她倏然间心跳快了起来，一慌乱索性将茶杯收了，拿去灶房洗干净。
灶前暖洋洋的，香萼拍了拍心口，又捂住嘴轻笑了几声。
她方才的发愁......真是傻了！
萧承为什么会被追杀她管不着，他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但是，是她将受伤的萧承用板车拉了回来，是她给他上药的。
救他的时候，她没想过要他报答。
请他帮她要回卖身契，或者讨要一笔足够赎身的银钱！
和萧承对视时，她才意识到她分明是可以索要回报的。
那双眼温和，从容。
香萼却鬼使神差想到了他身上那个刺青。
他也许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好说话.......
她午膳做了一大锅骨头粥，殷勤地用干净的勺子刮下炖煮软烂的瘦肉，放在他的手边。
萧承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脸色微红。
淡淡的一眼，似是明了一切。
他看出了自己讨好的意思，香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擅长和丫鬟仆妇之间手帕里包点茶叶糕点的人情来往，但这回似乎太明显了。
香萼垂眼道：“不瞒您说，我是犯了错被打发到果园里的。”
没有必要和他解释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请您伤好之后去永昌侯府要我的卖身契，帮我赎身。”
他没有说话，抬眼看她。
风雪拍窗，屋内静了片刻。
香萼看不出他是何意思，也不敢催他表态，继续道：“我想，在这里为奴为婢不如自己出去寻一份营生过活，总归自在些，您觉得呢？”
萧承微笑道：“香萼姑娘说的是，此事萧某一定办妥。”
香萼莞尔一笑。
不知怎的，他简单一句许诺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如他所说一定能办妥。
于他，应该只是件小事。她笑着谢过，低头喝粥。
萧承的眼在她纤长的雪颈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香萼坐在椅子上午睡了一会儿，梦见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湖上，脚下是平稳的小船，旁边是个看不清脸的人挽着她的手臂，她笑盈盈地撑着下颌赏四面的景，天大地大。
醒的时候她摸摸自己的脸，说来很不好意思，萧承这回受伤，却是她获得自由的机遇。她抿抿唇，克制笑意。
可到了下午，萧承的状况却坏起来了。
额头滚烫，呼吸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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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加油][加油]

第3章
这回不用再比较，香萼也能感到他在发热。
额头烫得吓人，香萼惊慌地再次摸了一下。
“萧郎君，萧郎君。”
她急切地叫了两声，萧承没有应答，一呼一吸间很是粗重。
香萼又推推他的手臂，见仍是不醒，陷入一阵思忖。
换做寻常人，她自然是冒雪出去找大夫了，但萧承......
她回想了一下，怎么也想不起永昌侯府那几个姑娘说萧承是什么官职了，但记得一句是天子近臣。他被人刺杀，能被人知道吗？
迟疑了好一会儿，再看看萧承伤病中泛着不自然潮红的脸，香萼咬咬牙，还是人命紧要。家里没有笔墨纸张，纵然她会写几个简单的字也无法留字，想了想在手帕上飞快绣了出门见医的字样，放在枕边。她在床边的矮凳上放好热水，穿上自己最厚的衣裳就急匆匆出去了。
这一片少有人烟，果园里原有一辆驴车被刘家夫妇赶走回家了，不过即使在，她也不会赶驴。香萼不断自言自语，这一片哪有大夫，靠两条腿走到镇上，除夕的日子，人家还不一定乐意来果园......
她一不留神踩到断裂的树根，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眼冒金星。幸好衣裳厚实，身上不是很痛，还能爬起来。
香萼缩了缩手，忽然想到三月前刘家夫妇的儿子狗儿摔了重重的一跤，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糊脸，刘家婶子是去附近一个叫羊角村的村子请了一个老汉来看伤。
不知道这老汉能不能看这么大的伤口......香萼纠结了一会儿，想定便往羊角村赶去。果子熟的时候她来过这里雇人采摘，一进村口就直奔说过话的一户人家打听，婶子告诉她这老汉姓张，又热心地陪她去了。
张老汉不大乐意雪天出门，香萼一连串说了几句好话，那好心婶子也在一旁帮腔，才勉强同意了，不过还是和香萼说了不一定能看好。
她极是感激二位，心里挂念萧承的伤势，不敢再多说什么。张老汉赶上借来的驴车，叫香萼坐稳，在雪地里向果园赶去。
“小姑娘，你什么时候成亲了？”张老汉纳闷，在果园前问，“上次来看你还是一个人。”
香萼一想就知道他误会了，但说了是捡来的男人张老汉指不定怕惹麻烦就不看了，萧世子的身份更是不能随意说的，便只是笑了笑，委婉地提醒他快些。
张老汉进屋后喝了口茶，粗糙的手稳稳地解开衣裳，香萼又将萧承荷包里的伤药拿出来给他瞧。
一见药粉，张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顿感不明所以，静静站在一旁。张老汉解下了萧承的上身衣裳，她想着如今萧承是她的“夫婿”，强忍着尴尬没有背过身去。
他的半身是和俊美脸庞不相称的精壮强悍，除了她昨天包扎的伤口外，手臂上亦是旧伤累累。
那她不知道叫什么的猛兽依旧可怖，仿佛含着一股冲天怒气。
香萼悄悄退后一步，不再去看叫她头皮发麻的刺青。
张老汉给萧承缝了针，又点点他的伤药里一颗药丸道：“你捣碎了用温水冲开喂他喝。”
“哎。”她应了一声，连忙去灶房冲开药丸子，几步走出来扶起萧承的脑袋。
他赤裸的肩，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香萼的脸。
她动作一顿，侧了侧身子，拿起碗喂他。
她生怕碰到萧承的伤口，又有种微妙的心思怕他现在就醒来，动作轻柔，好一会儿都没喂进去。
张老汉看不惯，捏住萧承的鼻子迫他张嘴，喂他喝了进去。
“咳咳。”
萧承胸腔震动，嘴唇也跟着动了一动。
“你自己的男人，你耳朵红什么？”张老汉玩笑了一句，负手在房内转圈，“我坐一会儿再走。”
香萼应了一声，躲去灶房洗碗。
耳垂果然是滚烫的，香萼捏了捏，幸好萧承是睡着的。
不好一直独自待着，她走出去俯下身，伸手摸了摸萧承的额头。
似乎不那么烫了。
她坐在床沿发呆，过了片刻，张老汉叫香萼寻了一件干净衣裳给他穿上。
这回，老汉没有帮忙。
香萼不想他看出异样，点头应了。
她做了多年的丫鬟，给人穿件衣裳原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萧承一是昏迷不醒，二来香萼没见过男人躯体，咬着嘴唇总觉得羞耻，废了一会儿功夫。
她忍下这点窘迫，穿好便立刻站了起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没了原来叫人担心的病态。
张老汉观察片刻，叮嘱香萼晚上和明日午时再给夫君敷药两回，带着香萼给他的腊肉和一串柿饼走了。
香萼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边歇息许久，才重新站了起来。
衣裳摔脏了，裤脚上沾了不少脏兮兮的雪，黏在腿上，头发更是乱成一团。方才心急没有在意，香萼打水将自己收拾干净，又坐在椅上，拿起做了一半的针线活。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呜呜的。
香萼心神不宁，索性放下手里活计。
她垂着眼睛，将自己的手摊开看了片刻，又去看萧承的状况。
她心软，担心他再次伤重，也怕萧承这贵重的身份给她带来天大麻烦，届时就是她承受不起的祸患。
来回几次，萧承醒了。
他能感到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含笑看向她。
香萼小声将去寻过大夫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我不知是否能被外人知道你在这里，只是你当时看着很不好，我又完全不懂看伤，就出去请人了。”
她当真惧怕这些贵人。
萧承静静听完，微笑道：“萧某有幸得香萼姑娘相救，姑娘仁心善举，又愿冒着风雪出门，萧某怎会因你善心怪罪于你。叫人知道并不要紧，姑娘无需担忧。”
这下，她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萧郎君，你身上可还有不舒服？”
萧承摇头，劝她去休息。
语气很是温和。
她再问了一遍，便依言回到椅上。
萧承真是一个好人......从他答应帮她讨要卖身契时，她便这么觉得了。尽管他的刀剑伤口和身上刺青一看便知是个水里来火里去的人物，但这些和她没有干系。
自然了，他这个人和她也没有任何干系。
等他回府，她们是不可能再见的。
除非她又卖身去萧家当丫鬟了。
呸呸，香萼赶紧将这不吉利的念头呸出去，不由一笑。
真好啊，很快就是自由身了，她微微眯起眼。
尽管外边风大雪大，她却像是沐浴在春光下舒畅。
萧承转过脸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唇上翘，明眸微睐，纤长的手指撩起耳边一缕碎发，露出完整的小巧耳朵，动作轻缓，像她照顾他的动作一般，似水柔和，又透着一股恬静。
他喉结一滚，目光沉沉，却少了些曾隐藏得很好的戒备和打量试探。
盯着女子的脸瞧不合于礼，萧承意外自己多看的几眼，目光又飘向窗台。
木头斑驳，擦拭得干干净净。
香萼侧对他静坐了一会儿，不习惯这种闲适，见萧承闭目躺着，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无事了。
她抿唇一笑，去刘家夫妇房里她翻过的地方整理干净，便开始烧火准备晚饭。
天刚刚擦黑，远处传来爆竹的声响，随着风雪传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孩童欢笑声。
她没想到今年的除夕会是和成国公府的六郎君一道过的。
香萼倏然间有种问他要不要吃她备下的简易年货的冲动，并不是想要讨好，而是因着除夕心情愉悦，甚至有种二人今日在此也是缘分的温暖感觉。
不过很快，这种冲动就烟消云散了。
离这位贵人还是远些，不必打扰。
她晚膳依旧做了好克化的东西，将萧承扶了起来，倚靠着墙。
萧承又是向她道谢后才开始用膳。
短短一日，她已经听了他不少道谢之语。
她再一次意外萧承的亲和。
和已无人在朝中身居高位的永昌侯府不同，成国公府萧家一门威势赫赫，去天尺五，无人质疑的勋贵之首。连香萼这样成日陪着太夫人吃斋念佛玩牌的，在深宅后院里都知晓这一点。
有些怪。
不过身份越尊贵的人，也许越不会刻意摆出架子。她没有多想，毕竟，很快就有一件叫她忍不住咬嘴唇的事来了。
她需要给萧承重新敷药了，醒着的萧承。
香萼提醒自己，不少丫鬟都要伺候男主子，穿衣擦身是常态。她从前算是运气好的，没什么可羞耻的。
反正也不会再见。
她在灶房里磨蹭了片刻，擦干手走出去，轻声道：“萧郎君，我给您换药吧。”
萧承微笑：“劳烦你了。”
她没说什么，静静坐在床沿，手指解开他衣裳，只露出那一片伤口。
他一双凤眼，不受控制般看向她垂着的颈。
纤长，雪白，即使垂着也很美，触感大约是温软的。
萧承错愕自己方才生出想要碰一碰她颈和脸的念头，闭上了眼，没有再看。
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能干，善良，除此之外，等他查明她确实只是一个单纯的侯府丫鬟而非奸细胡女，就不会再有交集，不必多想。
远处的爆竹声又响起来了。
香萼看着他狰狞的伤口，少年特有的好奇倏地浮了起来。
疼不疼？他怎会被人刺伤，还倒在京郊？
他忽然轻“嘶”一声，香萼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手重了。”
“和你无关。”
这点伤痛于他而言是能忍的，她动作也很轻。
过了片刻，萧承问：“你很怕我？”
闻言，香萼错愕抬头，双唇微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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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只想了一瞬，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萧郎君说笑了，您是翩翩君子，待人和蔼，我并不感到畏惧。只是从前就一直听说过您少年英才，心中钦佩，怕我粗手粗脚的冒犯到您，要是引得您伤口再有什么不妥，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萧承淡淡一笑。
他今年二十有三，虽还十分年轻，近来却觉心境远不是少年了。
听她如此奉承一句，萧承笑了一下便没有其他表态了。
这个话头已过，香萼微微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萧承的伤口。
即使她不懂治伤，也看得出来他的伤口好些了，他说话也更有力气了。
可她捡到他的时候，他分明是面无血色，昏迷至深......竟然能好得这么快？香萼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张老汉看她的意味深长的那一眼，是他的药粉特别名贵有效吗？
她在绣房待过五年，目力不是很好，有一块地方不好敷药，不由自主头埋得更低了。
屋外风雪交加，北风呼啸而过，时不时扑打窗牗，听起来极是可怖。屋内烤了火，很是暖和，萧承的伤口也在暖意中微微作痒。
他直直地目视前方，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任何熏香的幽幽气息，温热的，一阵阵扑在他的腰腹上。
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脑后，露出光洁的耳垂。
也是他方才手指堪堪擦过的地方，这点小小触碰，引得她的脖颈都颤了颤，是下意识的躲避。
香萼吓了一跳，手指也险些直接戳到他的伤口。
他定睛和她对视，漆黑凤目里，一派平静坦然，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确实也只是一件小事。
香萼面若火烧，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缕发丝又垂落了，发尾沾染了一点浅色药粉。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收回了视线，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开口道歉说冒犯到他了。
风声渐渐小了。
他闭目，假寐。
香萼垂眼，默不作声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头却是不敢再低下了。
“好了。”
轻若蚊呐的一声响。
萧承睁眼时，她背过身去，耳根微红，鬓发已经理得一丝不乱。
适才他这举动......萧承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那缕头发一下一下擦过他的手背，远非他不可忍受的地步，他这不庄重的行为，除了惹她害羞，别无用处。
他还注意到她眼睛下淡淡的青黑，有些疲惫。
“抱歉。”
香萼一颤，没有回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不要紧”，这时，门被拍响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香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回过头，萧承道：“不是我的人。”
烛灯下他微微含笑，从容不迫，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香萼，香萼姑娘，你在吗？”
竟是找她的，香萼尴尬地笑了一下，提高声量应了一句就去开门。
是羊角村里给她带路的婶子，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拿了几个橘子和几块糖给她吃，一双眼睛不断往里张望。
香萼知道她好心，但很显然也存了想看看她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模样，打探几句的心思。
除夕夜冒雪走来，就为了打听点闲事，香萼哭笑不得。
偏偏此人还是这般身份，她可不敢满足婶子的好奇心。她好几次将话头转移，最后说到了明年开春还去她家雇人，拿了干饼和果干当做回礼，劝她趁着天还没黑透快回去烤火守岁。
香萼送她一段路，回去后向萧承解释：“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婶子，白日里也是她给我带路的。”
他应了一声，神色冷淡，漆黑双目在烛灯旁显得更亮了，却又带了点让香萼觉得莫名的幽微。
仿佛她和人的交谈，令他觉得厌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她们说的话，香萼老实道：“白日我去请大夫时，他误以为你是我......是我夫君，我怕说实话会让他吓得不敢给你看伤，就默认了。大夫回村可能是和别人提了，叫婶子误会了。”
她神色不安，抬眼看他。
萧承淡笑道：“无妨。”
一时屋内无人说话。
香萼慢吞吞地在椅子坐下，想了想问道：“萧郎君，你要吃橘子吗？”
“你要吃的话，我剥两个给你吃。”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萧承含笑说不必，谢了她的好意。
随着白日的伤口缝合和服了对症伤药，他感到自己好一些了。
或许明日，后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今夜仍是伤口疼痛，上身行动很是不便。
几月前皇帝秋猎，移驾行宫，他作为成国公世子，皇帝亲卫，自然随行。不料竟然发生了二公主被绑，皇帝遇熊受伤的大事，更是牵扯出一桩前朝宗室暗中谋逆的大案。
原来八年前父亲和兄长并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在力竭的时候，被前朝宗室梁瑞收买的本国将军趁乱杀死。因着他的祖父成国公是率先攻破前朝皇城的人，被怀恨在心多年，亦是要除去大雍的精锐大将，以期复国。除此之外还有种种谋逆恶行，不一而足。经了此事，他祖父辞官，陛下便命他执掌他祖父曾统率的神龙卫。
首恶梁瑞落到他手下，暂且留了条命，勉勉强强维持着人性，还有一张嘴能开口说话。
其中还有不少共犯从犯和牵扯其中的人，甚至还有胡人。萧承原做事相当冷静从容，骤然得知父兄死亡真相，一开始他们是在离京城两百余里的地方追查，又遭遇刺杀，心气难平，在杀了几个疑似外族奸细后甩开护卫下属独自追上几十个杀手，一时不慎被刺中。
幸而他当时还有些意识将当时的杀手都除尽了，勉力奔袭一段路后晕倒在果园中......
他的下属一定会找到他的，这点萧承毫不怀疑。这几日他也不该立刻露面。
正是他疑心最重的时候，方才那个村妇的打探之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完那点警惕也就消了，只是些微不自在。
夜浓如墨，香萼抿抿唇，悄悄抬眼看向仰卧在床榻上的萧承。
他昏迷时还好，二人都清醒的时候，她感到极是尴尬。
素不相识，霄壤之别的两个人居于一室，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响。
“香萼姑娘，”萧承忽然出声叫她，“劳你给我擦脸。”
香萼连忙起身，应了一声就去提热水和布巾，坐到床沿边。她先试了试水温，打湿布巾再拧干，不会滴水也足够洗脸的湿润，才轻柔地替他擦脸。
这当真是一件不值得脸红的事。
她心里对自己说，自始至终垂着眼睛，眼睛只落在他的脸上。
可就是如此，才叫香萼觉得尴尬。
她手下柔软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脸上每一寸，香萼又替他擦拭了脖颈。
至于擦身，他不提，香萼是不会主动提出帮忙的。
从他清醒后，她越来越意识到捡他回家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她也不后悔。
她从小就被卖到永昌侯府，不是在绣房就是在太夫人院子里，认识的多是女人，从没和哪个年轻男人这般接触过。侯府规矩大，香萼很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使和府里几个男主子说话，都是隔好几步又低着头的。
而眼下这位萧郎君......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他出身如此高贵，若不是虎落平阳到了这里，也许还会万分嫌恶她这样的低贱丫鬟碰到他。
尽管他不像那种高傲的人。
“好了。”她轻声道，收回了手，去将用过的热水倒了。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道：“萧郎君，你若无事，我便吹灭蜡烛了。”
天其实还不算很晚，若是在城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以往除夕太夫人都会赏些吃食，她们就热热闹闹分了去吃......
萧承简略说了句“无事”。
香萼略等了片刻，“呼”一声熄灭了灯烛，摸黑回到了椅子上，将火石捏在手里。
窗外风声雪声，还有远处村庄隐隐绰绰的狗吠和爆竹声响。一时怕是无法安静下来的，她有些急，捏了捏火石，盼着贵人能尽快入睡。
然她白日里累坏了，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眼皮打架很快就黏在一处，心里记得还有事要做，半梦半醒了一炷香的时间又醒了。
外边的声响小了许多，他似乎也是睡着了。
香萼轻手轻脚地提起烛台，到了灶房。灶台前还有些余热，她备着的水已有点凉了，但还能用。
他既已经比昨夜清醒许多，香萼不敢再在卧房内的衣架后擦身，万一吵醒他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勾搭他的念头就不好了......
她绝无这种心思，更不想惹出任何事端。
灶房不大，香萼点起蜡烛，放在一旁。她爱洁，白日里又摔了一跤，若是不用热水擦一遍，这一晚总归心里有个疙瘩。
香萼放轻动作，思绪飘忽。
应当是很快就能结束了。
萧郎君回府，她也得了自由身。
一墙之隔的萧承，一直没有睡着。他难得不用应对任何人，如今的身体又什么都做不成，连洗脸都要人帮忙，趁着养伤，闭目将他最近追查的各方势力涤理一遍。
正想到他手下的神龙卫定有奸细时，她醒了，放轻了脚步离开她这间卧房。
萧承不动声色，蓦然睁开了眼。
随即而来的，并不是联络任何人的声音，冬夜阒静，只有缓缓流动的水声。
这声音他昨夜听过一回了。
原来是她以为他睡着了，去隔壁屋子擦身。
男女同住一起果然极是不方便，萧承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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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元月初一的早晨，吃了早膳后香萼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狂风，干燥，猛烈。
她立刻关上了门。过了两夜一日，她才想起去捡到萧承的地方看看。也许会有什么足迹遗留，她也应该去将血迹清理一番，免得吓到回来的刘家人，免得妨害果树来年的生长......
但外边不仅风大有积雪，弄伤萧承的人会不会找来？
她坐回椅子上，垂头思索了片刻，倏地抬起了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萧承自己坐了起来，漆黑的凤目正看向她。
香萼嘴角不自觉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几步走到他身边，惊喜地问道：“萧郎君，你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是。”萧承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姑娘可是有事要出门吗？”
“是也不是，”香萼笑道，“我原想出去瞧瞧郎君昏迷的地方，把痕迹清除了，也怪我如今才想起来做这事......只是我有点怕会遇到歹人。”
短暂相处中，香萼已经快忘了当时他血刺呼啦模样和刺青带给她的恐惧，只有他骨子里的善解人意和温润。
只是到底身份天差地别，香萼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外边太冷的理由。
省得萧郎君觉得她偷懒，不愿好好服侍他。
虽然她也不是他的奴婢，但......多年习惯，能不说的就不说了。
萧承道：“你坐。”
她依言坐在床沿边，不明所以。
“姑娘不必出门，这两日我的下属定会找到我，届时他们会清除附近所有痕迹。”他道，“至于歹人，更不必担心。”
循着他的目光，香萼看向他枕边放着的佩刀。
她曾经抱过的沉甸甸的一把刀，刀鞘在灰青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这是她前十几年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扫了两眼就收回视线，缩了缩手。
听萧郎君的意思，若有歹人，他已经可以应敌了？
她正思忖，就听萧承开了口：“劳姑娘搀扶我一把。”
香萼清脆地应了一声，走近些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才一碰上就觉触感和挽过的女孩手臂截然不同，犹如铁铸。
她没有多想，扶着他下了床榻。
萧承的伤势在腰腹，两条腿并无事，在香萼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
饶是脚下平稳，上身的大半重量压在香萼肩上。
她抬头，萧承下颌微微绷着。
她的脑袋才到他的胸口，抬眼看了片刻觉得萧郎君是还未好全，正要开口劝他回去躺着时，萧承已垂下眼眸，道：“劳姑娘扶我回去。”
他的口气很是平静，香萼不知他有没有觉得伤及颜面，松了一口气，将他扶回去，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被子。
她的一张脸因为吃力涨得通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萧郎君你恢复的已是极好，不必着急的。”
闻言，萧承淡淡一笑。
香萼也笑了笑，为他的恢复感到真心高兴。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就回到她这几日一直睡着的椅上。
家里多了一个萧承，她原本打算这两日改好的衣裳至今都还没做好。
尤其是亵衣亵裤，她全部收了起来，哪好意思让萧承看见？
她埋头继续改衣裳。萧承恢复得好，意味着她也很快就自由了，不如干脆做几身新衣裳？不过片刻，她就打消了这念头，她可没有多余银钱。
寒冬腊月，最近的村子偶尔传来热闹声响，偌大的果园安安静静。
萧承亦是十分安静。
她原本还觉得两个清醒的男女困于一屋很是尴尬，转念一想，萧世子又不要她陪在一边逗乐说话，心里也就静下来，认真做自己的事。
用了午膳后，香萼始终记得要给他换药的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床沿，温声道：“萧郎君，我给您换药吧。”
“我自己来。”他道。
香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应当还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
但他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会反驳，将布巾，伤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坐了回去，垂眼不去看，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关切。
天色灰蒙蒙的，即使是午后，屋内蒙着一层幽暗的影。
萧承倚靠床头，衣裳解开，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神色澹然，侧脸飞快闪过一抹香萼没看清的情绪，手却是稳当的。
见他无事，她立刻收回目光，过了片刻再去给他打水净手。
不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香萼走到窗边，片刻后，她也听见声响了。
她不自觉回过头，紧张地看向他。
“别怕。”萧承面色镇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虽透着急切，却又有条不紊。
“应是来寻我的人，劳你去开门。”他客气道。
萧承沉静又笃定的语气感染了她，香萼提着的心放下，笑着应好，快步去开了大门。她一开门，寒风立刻灌入屋内，十几个身着武袍腰上佩刀的男子正准备敲门，见状愣了愣。
内里传来一声命令：“进来。”
领头的那个朝香萼客气地点点头，走了进来。十余人鱼贯而入，纷纷走到萧承的床榻前跪下。香萼迟疑了一下，关好门，走到卧房门口。
他看着找来的忠心下属们，微微一笑。
护卫萧松如释重负，这几日急得上火嗓子都哑了，沙声道：“郎君，属下们终于找到你了。”
萧承抬手示意不必多言，有二人识趣地上前给萧承换他们从萧府中带来的衣服。
“换公服。”
下属一听便知萧承预备先入宫陈情，应下后就着手服侍他更衣。
她狭小的房间内人虽多，却不显得乱。香萼看了一会儿就退到灶房，立刻就有人来问她是否需要帮衬，一听她预备给他们烧茶水，连忙摆手说不用，又对她千恩万谢。
萧承换好绣着豹子的绯色公服，低声询问萧松几句近日异样。
他失踪的这几日，萧松确实察觉到神龙卫中有名叫海大金的神色不定，恍惚如梦游，非是着急更像是心虚，连忙将心中怀疑说上。
“去查他有无将妻儿送走，家中有无增添奢靡之物，盯一段时日的踪迹，查明便处置掉。”萧承命道。
萧松领命，神色严肃。
一行人收拾妥当，两个亲卫扶着萧承从卧房出来，看着是要走了。
他也不可能还会留下，香萼倏然间想到重要的事，又难为情当着许多人的面和他说话。
她欲言又止，萧承抬手示意护卫停住，自己走到了香萼面前，低下一张微汗的脸，示意她说。
身后的护卫长随都退后一步。
香萼小声道：“萧郎君，我想您应该是要走了。您还没好，原不该立刻和您提帮我要卖身契的事，只是我先前忘记和您说了。我姓窦，原名叫香儿，卖身契上的名字应是窦香儿，还望您能记得。”
她如今的名字是侯府太夫人赏梅时给她改的，用了多年。
萧承直起身，招手示意一人过来，正是方才对她千恩万谢的人。萧承介绍他叫青岩，对香萼道：“你的事，他会替你办好。”
“以防万一，我会留两个人在附近巡视，姑娘见谅。”
香萼连忙道：“自然不会了。”
他看着香萼急切摇手的模样，唇角微微上翘，忽然郑重一揖：“这几日多谢窦姑娘收留照料，萧承不胜感激。”
香萼惊呆了。
她着实没想到萧承这般贵人会如此有礼，呆了好几瞬，怔怔摆手。不仅如此，他带来的人都对香萼揖身行礼。
四周空气仿佛定住几瞬。
萧承已直起身子，一张脸在红衣官服下虽显出几分苍白，却格外俊美。他对香萼笑了笑，略一颔首便重新被护卫搀扶住，一行人整整齐齐地走了，只有那个叫青岩的留下了。
她远远看见萧承被搀扶上一辆马车，车旁十几个大汉骑马护送。
香萼松了一口气，又浮起一股莫名的心绪，只觉得这几日的经历虽有惊无险，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个青岩等她回神，笑眯眯地向她确认了名姓，便骑马走了。
屋内，连带着整个果园一下子变得静谧无比。
她静静坐了片刻，想起萧世子说的留下的两个人，天寒地冻，她打开门张望了片刻，全然不见人影。
香萼微微蹙眉，但他的事，根本不用她去管。
她只要好好等着卖身契送来就是了，香萼撑着下颌，一个人笑了会儿，决心今晚做些好的，权当祝贺自己即将会有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笑。
天渐渐黑了，她看着萧世子用过的被褥，一时犯难。
他用过的枕头还是她前不久空闲绣的，洗了继续用别扭，扔了又不舍得布料钱。
想不好的事就暂时不想了，她轻快地拍了拍手，坐到灶台前烤火取暖。
心神放松下来，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大力的拍门声，连忙起身开了一道小缝。
门外站着二三十岁的妇人，看着极是干练，香萼一眼认出是高门大户的管事仆妇打扮，问：“二位是？”
年长些的那个一张笑脸，细细解释了她们是萧郎君派来的人。他不想留下痕迹，派人来清理干净。
香萼信了，开门请她们进来，又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姑娘自然是懂事的。”她笑道。
二人带了符合农家起居的全新被褥，将萧承用过的都拿出去寻了一片空地烧了。香萼不好意思干看着，二位的态度却坚决得很，香萼争不过，只好坐着。
她原本的为难迎刃而解。
收拾好床褥后，两个年轻仆妇又开始打扫屋子。香萼客气地问她们可要一起留下用膳，便有一个来和她一道做晚膳，和她聊天。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能聊的话题自然多。
明明有人帮衬，她做饭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等做好饭，另一人还没打扫好。她没有多想，笑盈盈招呼她坐下用膳。吃完了仍旧是一人陪她闲聊陪她洗碗收拾灶房，另一人打扫几间屋子。
天已经黑透了。
萧家两个仆妇趁机对视一眼，那年长些的便去问：“香萼妹妹，我二人是自己赶车来的，你看这天，怕是路不好走......妹妹能否容我们住一夜？”
香萼正在想这事，她们留下过夜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为何，她忽而想到萧承若是要除去她这个知道他受伤的人......那早就让他那些英武护卫杀了她，何必再派两个仆妇赶来？
萧承不是那种人。
这个荒谬的念头转瞬即逝。
她笑道：“两位姐姐不嫌弃家中简陋便是。”
二人都笑说不会，烧热水洗漱后便用自带的被褥在她的卧房里打地铺，拉着香萼闲聊。香萼着实累了，提着精神陪她们说了好一会儿，直白地说她困了，吹灭了灯烛。她睡得很香，自然没察觉她睡熟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仆妇坐起来观察片刻，重新燃起了灯，虽然打扫时就对这几间农居检查过了，这回又搜查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夜色中对视一眼，回到地铺睡觉。
翌日一早，香萼送走两个客气的萧家仆妇，当真是一点干活的心思都没有了。昨天那个青岩说了会尽快为她办好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坐针线活，午后，青岩骑马来了。
他生得高大，一张脸笑呵呵的，拿出一张身契给她，道：“姑娘，我已在衙门里处置好，你如今是自由身，这纸就没用了，你烧了都成。”
香萼从他手中接过，目不转睛地打量。
她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看了几眼就收好，连连感激。
青岩这事办得很快，听人报了这确实只是个普通的犯了错被赶来果园的丫鬟，随口编了个无关萧承的理由就吩咐人去永昌侯府讨要香萼的身契。衙门是他亲自去的，他是萧承的长随，等闲官吏对他不敢不敬，一边上茶招待，一边飞快地除了香萼的奴籍。
他摆手道：“姑娘谢我什么，不过是听郎君的吩咐罢了。”
说着又拿出一个包袱，道：“姑娘将这收好了，记着财不露白。这段时日暂且不要离京，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去成国公府门口报我青岩的名字就是了。”
青岩将包袱放在香萼手上，点了个头便走了。
香萼手上沉甸甸的，一打开，银光闪闪。
......
香萼继续守着安静的果园，等到刘家人回来，和他们提了她赎身的事。她已收拾好东西，将一些不便带走的东西留给了他们，又塞钱请刘家大叔赶车送她到城门。
冬季难得的晴天，香萼坐在车上，满心欢喜。
不用配给侏儒，不用再卑躬屈膝，不用再给谁逗乐......从六岁被卖，她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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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苏二娘看着笑盈盈的香萼，尽管已经握着她的手，仍是难以置信地摩挲了片刻。
“上个月我还去侯府看你，都说你不在了，有个说你被抬出去扔了，有个说你被打出去了......”
香萼哭笑不得道：“干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二娘含着泪，上下打量她，道：“手怎么粗了这许多......你到底是怎么了，赎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香萼脸色暗了暗，道：“是夫人说我昧了太夫人赏给她的翡翠镯子，太夫人念旧情，没叫人打我，只是让我去果园做活。”
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自由身，但那日她一大早被人从卧房里扯到院子门口，整院的丫鬟婆子道道目光都看向被扯得发髻蓬乱的她......到了正屋里，夫人姑娘坐着，管事媳妇站着，她跪在地上被审，即使那对镯子没在她身上找到，太夫人也不会让夫人担下平白寻丫鬟晦气的名头，打发了她。
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更是十分委屈。
苏二娘愣神，气得拍了拍桌：“胡说八道，以前你在绣房里连蹭点料子都不敢的，哪里会做这种事？”
她守寡，女儿远嫁，当时见香萼无父无母，人又规矩听话，就认她做了干女儿，在府里算是有个照应。两年前，她娘家的鳏夫兄弟带着女儿来投，竟是把女儿线儿扔给她就跑了。照顾女童不便，苏二娘自己也有些年纪了，干脆赎身从府里出来。
香萼之前得了假就会出来看望干娘，苏二娘也一直对她很好。是以香萼自由后想到的第一个去处就是来寻她。
萧承长随递给她的银钱，大约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再买座宅院了。但她还没有想好住在哪儿和立户的事，苏二娘在自家里开了扇窗当裁缝铺，她准备先住段时间打打下手，慢慢考虑日后。
财不露白，何况是这么一大笔银钱。她拿出一些塞给了苏二娘当做嚼用，简短解释了救人被报答的事，苏二娘原就欢迎她住下，说了好人有好报后就拉着她收拾了一个干净的厢房。
线儿在门口探头探脑，香萼笑着招招手，她就蹬蹬跑进来，抱住香萼。
她去登了住户，不一会儿就有街坊上门，听说是苏二娘的干女儿来了，也是个手艺好的，当即有人定了两套外袍。香萼被附近的婶子大姐围着说话，她曾经当丫鬟的事没什么好避讳的，其他不想说的就笑笑，转个话题过了。
她长得美，荆钗布裙，反显出十二分的清丽婉柔，说话温声细语的，就有人笑着夸她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和个仙女出来的。
话题便转到了真正大家姑娘会有多气派，热热闹闹一阵就散了。
香萼认识了人，夜里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就开始给苏二娘打下手。年节里的活计不多，完全用不上点灯做，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白日亮光下做了外袍。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铺子里一点活计都没有，苏二娘心里着急，却一早推了香萼带着线儿出去逛逛，自己在家看着。
街上熙来攘往，香萼紧紧牵着线儿的手，两双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的目不暇接，好奇地打量四周叫卖的和铺子。
香萼平生第一回 手头阔绰，也无人来管她的穿戴，大方地给线儿买了不少零嘴后，又给她买了珠花，给自己买了几只簪子，给苏二娘买了头油面脂，最后又挑了几匹粉的绿的布料，预备回去做春装。
“姐姐你看，这里有拜菩萨的。”线儿往前跑了两步，指给她看。
原来是路边有人在窗下摆了小莲台，摆着观音像，香烛和几盘供奉，正有人拜完走了。
“我们也去拜拜。”
“嗯嗯。”线儿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小脸很是严肃。
香萼也闭上了眼睛，默念请菩萨保佑她，苏二娘和线儿平安度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请您庇护萧承萧郎君，愿他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她想到了这个带给她自由的男人，心中盈满感激，虔诚地替他许愿。
睁开眼后，线儿笑嘻嘻道：“我早就说好要告诉菩萨的话了。”
“姐姐的话比较多，”香萼笑着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回去啦。”
被她隔空惦记了一会儿的男人从居住的静园走出，成国公府地上扫得一点积雪落叶都无，一路到了他母亲乔夫人的满月院里，更是一片静谧。
丫鬟垂着手缩着脑袋，一声不敢多响，将萧承引进了正房就退下了。日色阴暗，连带着屋内陈设的一树树宝石盆景反照出幽阒的光，屋内伺候的各个屏息静气。
萧承恍若完全没注意到压抑气氛，走到乔夫人面前，撩起外袍跪下叩首：“是儿子不孝，让母亲为儿担心了。”
乔夫人抬起手，原想重重打他两下，又舍不得了，手停在空中片刻，叹气收回。
“六郎！”乔夫人责备道，“你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一个人去追几十个人，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是没遇到人救你，你要是出点事......你要我怎么活？”
萧承微笑安慰道：“儿身强体壮，不一会儿便会醒转的。”
乔夫人仍是一脸不满，听了萧承保证日后绝不会莽撞才收敛神色，让他起来坐着。
元月初一萧承先是入了宫和陛下陈情，在家中休养了八日。乔夫人日日去看望，今日是萧承正式来给她请安告罪。
见他坐下，文雅地掀开茶盏，乔夫人又道：“你既然当日就醒了，怎的不报信回来？”
“这点，儿自有考量。”他道。
刻意不回家的这两日，果然被他抓出内奸，再将他不在时情形和下属的回禀一一听了仔细复盘，又揪出不少不妥之处。
他不说，乔夫人就没过问他的公事，问了几句吃穿后又说：“前几日你养伤，我去威远侯府的洗三宴，谢大郎也就比你大一两岁吧？人家和你那么要好，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女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儿子聪明的不得了，你是没看到他抬头朝我笑的这个模样，真真可爱......”
萧承孝顺母亲道：“这孩子这么得您喜爱，儿去和谢大说一声，接小郎子来萧家住几日？”
乔夫人瞪眼：“我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她是乔贤妃的族姐，论起来和皇帝也是远房表姐弟，出身高贵又嫁到成国公府，原相当貌美，只是在丈夫和长子死后无心打扮，但仍旧雍容端庄，沉下脸时换做常人早就战战兢兢。
萧承但笑不语。
他还未定过亲事，这在大雍的勋贵男子里可谓非常罕见。成国公府门第太高，做他妻子日后又是国公夫人，指挥使夫人，乔夫人原本私下里认真挑拣过几个聪慧贵女，见他都不上心，见都不见，很是无奈。
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眼光异于常人了？可宫里的几位公主未嫁时，也没见过他有争取的意思！做母亲的，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人是越来越温和沉静，平日里从不生闲气，话说着好听......只看不出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儿子的好友已儿女双全，乔夫人心急他的婚事和子嗣，道：“你这岁数也该成婚了，再不济也要摆出相看的样子，难不成还等天仙下凡？你哥哥就是没成婚没留后......”
空气微微凝滞。
萧承只是叫了一句“母亲”，没再说话。
乔夫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再提已经去世八年的萧承父兄。
她是亲眼看着萧承从飞扬明快的少年，一夜之间收起毕露的锋芒，老成内敛，成了别人口中的玉郎君子。
静默片刻后，萧承道：“您放心，儿会考虑的。”
乔夫人将信将疑，没再说下去，见他脸上有淡淡疲色，以为他还未伤愈，盯着他喝了一碗补药就叫他回去歇着。
萧承年轻，常年习武，要命的伤口在外耽误几日回家再静养了八日，就已好全了。
令他略微疲惫和烦恼的，并不是伤势。
他这几日总是做梦，前几日梦醒了就不记得了，他没放在心上。
梦却渐渐清晰起来，梦见有个素衣女人走到他的床边，垂下雪白脖颈，伸手摸他的额头，温柔关切，絮语般叫他：“萧郎君.....”
这梦境真实到，他醒来时枕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
他的卧房，不至于叫人深夜出入如无人之境。
只能是梦。
今日天微微亮时，半梦半醒间他竟觉得自己床榻前出现一把椅子，有个人坐着低头做针线，可这样的天色哪里看得清？
是因为从没和年轻女子相处过，所以还记得香萼姑娘？
他回房后没多久，一早派去查探的青岩也回来了。窦姑娘已经被他查过两回，确认无事，当真只是个路过的好心姑娘。但郎君命令了，他便仔细再过问了一回。
“......说是偷了一对翡翠镯子。”青岩将永昌侯府太夫人最后选择关门处置审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萧承淡笑，摇了摇头。
他宣称病好，宫里打发人送赏，一大家子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嫁在京城的姻亲也都登门来探望，大多人都不知萧承受伤的隐秘，只是见他除夕都没露面，都猜测他病得奇怪。
应付完人，已是晚膳后了。
他沐浴过，忽地命令青岩：“找名端正丫鬟来。”
青岩一向沉得住气，闻言忍不住嘴唇微张，惊讶几瞬后才点头应是。这事不用多说，他办得隐秘，悄悄带了个身家干净，皮肤雪白，模样很是俏丽的丫鬟进来。
她叫花云，又是惶恐又是狂喜。
萧承指指他床榻前十几步的一张椅，道：“坐。”
花云飞快地坐下了，一双眼克制不住打量，双手颤抖。
萧承上了床榻，躺下，闭目。过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卷起半帘床帷，坐了起来。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床帷，他也受不了有人看着他入睡。室内烛火明亮，将花云的脸和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命令她低头。
萧承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窗户。
下雪了。落珠碎玉，在院子里明亮的灯树映照下随着寒风漫天乱舞，庭院里的落叶都已扫干净，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眉上，顷刻间就化了。
他走到椅子前，雪珠随着鬓角落下，打量椅子上的人。
花云从知道要进屋时，心里就有了猜测，整个人晕晕乎乎，在萧承的视线下手脚都不知道从哪儿放，脸却红成三月桃花。
她低头许久，不由焦急起来，大着胆子抬头朝他笑，含羞带怯。却见世子眉头皱了皱，很快便回到了一贯的平静。
正心中打鼓，就听萧承传青岩进来，命道：“送走，给笔银子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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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怜]

第7章
“香萼，我进来了。”
闻言，香萼“哎”了一声，从正在描绘的绣花样子里抬头。她静下来喜欢琢磨这些，前几日和苏二娘一起绣了手帕，苏二娘拿去一条遍布珠宝绮罗店铺的街上叫卖，回来高高兴兴说遇到了一个大主顾，当天晚膳就加了一道菜。
“香萼，”苏二娘进来就叹气，“那个威远侯府的大丫鬟，我和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原本约了明日去侯府给她瞧瞧新帕子的，怕是要你跑一趟了。”
苏二娘叫卖时遇到看铺子的谢家大丫鬟，见她容貌亲和，叫卖之余又说了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侄女过活，那丫鬟就笑着赞了她手艺好，抽出两条自己用其余的买下说回去送人，又叫她再去谢府，也是要买的意思。
香萼知道自己和干娘手艺不错，但威远侯府是尚主之家，怎会看上街上叫卖的手帕？这般人家里都是养着绣娘的，但谢家名声不错，她也就没阻止兴高采烈的苏二娘，这两日二人都在绣手帕荷包。
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二娘道：“有个同乡妹子来我这里做过衣裳，一来二去也熟了。她男人有出息，进了皇帝的禁军，结果今天好端端的在家里吃酒吃死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她刚托人传话，求我明日去帮衬一把。我想着把线儿托给隔壁李阿姐照料，你去威远侯府跑一趟。”
她又埋怨道：“这个海大金，当真是心里没数，短命鬼一个！”
香萼蹙了蹙眉，一个能进禁军的人在家里酗酒暴毙，有些怪，但军汉爱饮酒也是寻常，也许有什么旧伤隐疾发作人就没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应下了这事。天色不早了，干娘明日还要去丧事把帮手，她劝着早些睡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
对于要去威远侯府，她内心可谓十分不愿。但不会见到夫人姑娘，应当算是好应对的。
她安慰好自己，翌日一早就雇了小马车到威远侯府附近，走到侧门报上了“绿珠”的大名。门房请她稍候，香萼静静站在一旁，谢家待人比她原本的主家更有章法。
心中的抵触和畏惧淡了些许，没有等多久，有个看着可亲的丫鬟走了出来，朝她招手。
“你是苏二娘的侄女？”
“绿珠姐姐好，我名叫香萼，是苏二娘的干女儿。她今日有事实在走不开，只好吩咐我来，还望姐姐勿怪。”她歉意道。
“这有什么的。”绿珠笑着引她往里面走，“实话和你说吧，我见你干娘脸上几道皱纹还带侄女过活才买的——你放心，我有银钱的。”
香萼脸色微红，轻声道谢。
“不过呢你倒是运道好，我拿回来分的时候我们大少夫人听见了，说料子不够好，花样倒是不一般。今日她也是要瞧瞧的，你先在屋外候着，若是......”
香萼连连摆手，低下头怯道：“我不行的，我害怕见贵人，怕说了不中听的。”
她几分装相，几分真心，绿珠抿嘴笑：“我们少夫人还在月中，不会叫你进屋的，若是她看着喜欢有东西赏下来，你来门口接着，行个礼就是。”
香萼这才松了口气，谢过她的提点。
她被另个丫鬟领去喝茶，正院里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招呼她的春梨就道：“是我家大少夫人元月初一生的姑娘在哭呢。”
她笑着附和：“当真是个好日子。”
那天也是萧承被下属接回去，她告诉他身契上真名的那日......她忽地想到萧承低下来那张微汗的脸，是为了听她说话，拒了搀扶有些吃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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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谢熙扫了一眼身边萧承，不知为何又想笑了。
随着萧承的官阶越来越高，性子越来越静，谢熙下意识里已不会像二人少年时那样勾肩搭背，但仍是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
萧承道：“很好笑吗？”
谢熙进了门，仔细打量他。眉目英挺的脸含着淡淡疲色，一双上挑的凤眼很是平静，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或者贪色的急切。
“是有点。”谢熙坦诚地点头，他怎么也想不到从好友嘴里问出的为何失眠是因为女人，“你不就是惦记那个救了你的姑娘，这有什么值得你想不明白的？你还去那果园一趟，有什么好去的？”
闻言，萧承没有答话。
廊道上谢家的仆婢远远见到二人，屈膝行礼，目送二人往暖阁方向走去。这日天光难得晴朗，阁内温暖如春，日光照在镶嵌珠玉的窗户上，熠熠灿灿，仆婢上了茶点就退下了。
“我夫人近来闻不得酒味，就不招待你吃酒了。”
“无妨，一会儿我去瞧瞧小侄女。”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萧承冷不丁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找香萼姑娘？”
“难道你找不到？”
萧承笑道：“自然不是。”
谢熙明白他萧承若是想在京城找一个人两日内找不到，怕是那两条八风不动的眉毛都要皱一皱了。寻人对他而言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二人年纪相仿，他已经子女双全，夫妻恩爱，好友却至今独身。他不知道具体为何，大约是眼光太高，寻不到能堪相配的妻子。
“这位姑娘很美？”
萧承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谢熙摸了一块点心，道：“若你是个寻常人，留下来给她当夫婿也是有的。你替她要了身契赠了一笔银钱，也算报恩两清了。如果还惦记......”
“不过是个曾为奴为婢的孤女，既惦记，纳进公府就是了。”
日光映在萧承的脸上，眉眼处铺下一小片阴影，晦明不辨。
在果园的那几日，他不能自理，要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来给他擦脸润唇，照顾起居，谈不上羞耻，但总归不便。
他更是不习惯那些轻轻柔柔的东西碰到他。
比如她偶然垂落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比如她的温声细语......她说话声音很柔和。
离了这些，他反而不习惯起来。
短短三日的相处罢了。
也许是他从没有接触过年轻女人的原因。
但他也不是活在和尚庙里从不见女人，昨日几个通家之好的姑娘来探望祖母，正好撞见给他行了一礼，齐声唤他世兄。
他回礼时，却想到了她笑着唤他“萧郎君”的声音。
他真的在惦记她。
谢熙仍在说：“她这样的身份，给你当妾伯母都未必能看上。但对她而言，那就是这辈子都不用愁了，荣华富贵，比她一个人在外过活岂不是好多了。你也不至于再睡不好。”
萧承静了片刻，道：“多谢你开解，我问问她的意思。”
闻言，谢熙惊讶地往前倾，“还要问她的意思？她难道会不答应吗？再说，万一她不答应，你就放手了？”
萧承一笑，不置可否。
谢熙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再问。
这话题过了，二人聊了一会儿陛下一心西征开疆的大事，便起身往后院走去，让萧承看望谢熙的女儿。
光照庭院，香萼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目不斜视地跟着春梨走。方才谢家大少夫人叫人赏了珠花给她，她在门口福身谢恩后，就笑盈盈塞了带她进来的绿竹和陪着的春梨各一朵，引得她们都喜笑颜开，春梨送她出来。
白担心了！
日光下她微微眯眼，忽地目光一颤。
竟看到了萧郎君，他身着绯红宝相花锦衣，头束玉冠，贵气逼人之余，更是衬出一张如玉雕琢的温雅面庞，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当真翩翩公子。
香萼没来由地紧张。
正低着头微微抬眼，余光里就见春梨被另一个贵公子模样的年轻男人招呼走了。
她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萧承不疾不徐向她走来，颔首笑道：“香萼姑娘怎会在此？”
他不动声色打量她，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多谢您的关心，我如今一切都好。”她仰着脸，笑盈盈道。
香萼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谢家大少夫人又很大方的话说了一遍。
“原是如此。”
香萼抿唇，谢家是好心觉得干娘太可怜了，但其实远不到那穷困地步呢......
她福身笑道：“还未当面谢过您替我要了身契呢，还有那笔银钱我不客气收下了，还望郎君莫要见怪。”
弯弯的眉，柔柔的笑。
日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打在她脸上，莹润皎洁，眼里含着感激。
她比不久前更生动了。
“是我应当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萧承转了话题，“你干娘的铺子开在何处？那一带可有人闹事？”
香萼听出他的关照，连忙答道：“劳您过问，在万柳巷的尾巴那儿，街坊邻居都挺好的。”
“好，”萧承不会在谢家开口提纳妾，“我有事便先走了。”
她福了福身送行，自己也转身走了，她记性不错，还记得来时的路。
萧承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水绿色身影越来越小。
香萼出了谢家，走了一段瞧见路边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点了一碗坐下。
她有点后悔了。
不应该告诉萧郎君的。
但若是不说，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当然了，萧郎君是个好人，和他说了也没事。但再好，也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同世界的人，不要有所来往。
他应当也只是问问！
馄饨上了，味道鲜美，香萼连吃了两只，见路边来来往往，偶尔有华盖马车路过。她来谢家就遇到了萧郎君，在京城还会不会遇到从前的主家？
一想到那些或似笑非笑或阴寒冷厉的脸，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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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会装的男的[奶茶]

第8章
“哐哐哐！”
“哐哐哐！”
香萼提高声量喊了一句“就来”，坐起来草草梳了发髻擦了把脸，那拍门声还在哐哐作响，她不由有些恼，披上外裳去开门。
午觉歇晌的时分，万柳巷一向都是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谁这么用力拍门。她身后跟着同样被吵醒的苏二娘，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是谁？”
她只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眼睛警惕地看向外边，却立刻被门外众人撞开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庄稼人打扮，气势汹汹。
香萼被苏二娘扶了一把才没跌跤，又问：“你们是谁？”
“你们干什么啊，要害得我女儿扭脚啊？”苏二娘放开香萼，叉腰道。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岁的妇人，不甘示弱也叉着壮实的腰，一对金耳坠随着说话声快要飞起，“我是谁？香萼姑娘可真是你贵人多忘事，你早就许给我儿子了，现在年也过了，我们是来接你去成亲的！”
她嗓门又大又粗，苏二娘家门口一下子围了不少顶着冷风看热闹的人。
香萼蹙眉：“我从没定过亲事，你们找错人了。”
“你就说你是不是永昌侯府里出来的香萼？”
不等香萼说话，周围已有几个人帮她应了一句是。
妇人得意地笑了，摸了摸手上的银手镯咬咬牙摘下，抓住香萼的手就往她手上塞，“这就对了！香萼姑娘就跟着我们回去，保你日后有好日子过。”
香萼拼命缩回自己的手，情急之下用力甩开，“我真的没有定亲过，你不要胡搅蛮缠了！”
手镯落地滚，那老妇连忙去捡，哎呦哎哟了几句。
“娘，大哥的媳妇到底怎么回去？”
老妇身后一个男人出声，香萼揉着被她捏红的手，看过去见是个高高大大的壮汉，二十来岁，粗布短打，一脸不耐烦，不远处停着辆马车，长长嘶鸣一声后产了两坨粪便。
大哥......香萼忽地明白了。
她道：“这位大婶，你说和我定了亲，我却不知道你家姓什么，又是你的哪个儿子和我定亲了？瞧这架势，你们一家人都来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来？”
妇人道：“咱们家姓常，和你定亲的是我大儿子，是夫人做主答应的。你想见他，和我们走后天天能见！”
一番话说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道道目光看向香萼。香萼听见有人小声在说原来是香萼从前主家定的亲事，那是该和人回去的。
隔壁李大婶的娘家侄子李观上前一步道：“这位婶子，你信誓旦旦和窦姑娘定亲了，可有婚书契约？”
常姓老妇的儿子一拳打在他脸上，粗声粗气道：“少管闲事。”
李观一个读书人，沙包大的拳头下去立刻嘴上流血，被周围人手忙脚乱搀扶住。
她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早已赎身了，这亲事没人知会过我，也没有婚书，你们还是去侯府弄弄清楚，怎么能动手？”
老妇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扑过来拉扯香萼，“好，那你和我们一起去问问有没有这回事，你是不是已经收了我们的礼？”
苏二娘和线儿连忙上前帮忙，却哪里扯得过几个常年种地的壮实农妇，只牢牢抓着香萼的一只手。一时间，巷子里小孩的哭声，尖利的叫骂声，看热闹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
香萼忍痛，凑到苏二娘耳边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干娘，你快把那辆马车里的人拉出来。”
她不确定那个侏儒儿子有没有来，街坊邻居见定亲夫家上门婆婆还热心给她戴手镯，都觉得是好事，加上侯府的名号，少有帮她说话的，但若是见到侏儒本尊......
“啊——”
苏二娘将马车里的人扯了下来，一看清就吓得忙不迭甩开手。
被她扯下的人跌跌撞撞站直了，身高三尺，貌丑如鬼。
香萼看了一眼就眼睛痛，用力甩开常家人的手，冷道：“这就是你们要逼我嫁的人吗？”
侏儒娘枯黑的脸青了青。
当即高声开口道：“谁也不嫌谁！咱们香萼姑娘可别忘了你是怎么——”
“谁在这里闹事！”一声暴喝，一队巡逻的官兵走来。
苏二娘怕香萼未婚姑娘不好意思先开口，抢白道：“大人，这家人要抢我干女儿嫁个侏儒！”
“定过亲的，我们冤枉啊！”
立刻就有人扯着捂住脸的李观申冤，让官兵看李观被打坏的脸。一时间这个巷子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趁机对侏儒一家动手，比闹市还吵闹三分。
“都住嘴！”领头的高声呵斥道，“把这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带走！”
一队官兵立刻捂住常家人的嘴带走，呜呜不断，香萼后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地回过神来朝那领头模样的福身谢过。
他朝她抬抬下颌，示意她看向巷口，不等香萼发问就走远了。
看热闹的也都散了，香萼轻轻蹙眉，和苏二娘交代了两句就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是谁要见她呢？难道是她先前的主家吗，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呢？
而她至今都不知道为何被赶出来，在深宅大院过了十几年，她早已深深厌倦这些复杂的算计，规矩，讨好......
更是被这么恶心腌臜的人找上门！
她原本就想过离开京城，只是一时想不好去哪儿，还有青岩叫她暂时不要离京，就暂时在了干娘那儿。
还是早日离开京城吧。
她想定，走到马车前不见车夫，抬手理了理方才在拉扯中扯乱的衣襟和发髻，才轻轻拍了拍车厢门。
片刻后，车门开了。
“萧郎君！”
香萼一惊，松开了原本紧紧攥着的两只手。
“路经此地，想起香萼姑娘曾为我做过多次饭食，想请你用一顿便饭。”他温声道，示意她上来。
“萧郎君......”香萼脑中乱糟糟的，她当然是不能去的。
但对这位态度温和，给她自由的贵人，她一时又不知怎么拒绝。
马车立刻动了，辚辚而行。
“在担心方才的事？”
香萼被他说中，正要回答时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些巡逻官兵是您的人？”
萧承道：“算是。”
她感激道：“萧郎君，今日真是多谢您了，不然对方如此无赖不讲理，我当真不知真的怎么办才好，要是再闹下去......”
香萼停了话头。
她不能再诉苦，二人已经两清，他今日又帮了她一回，要是再好心帮她，对他只是一件小事，她却是怎么都还不了这个恩情的。
萧承却道：“香萼姑娘，此事你不妨原原本本告诉我，免得后患无穷。”
香萼没有立刻回话，白花般柔嫩细腻的脸低垂，嘴唇微抿，耳根却慢慢红了。
“姑娘信不过我？”
“不是！”
她连忙否认，脸色一红。
提及婚事，尽管再荒谬，也是羞耻的事。
他神色平静，双手合着放在膝盖上，在等她开口。
香萼轻声道：“除夕前一日，我在侯府一起做事的姐妹来给我报信，说夫人要我把配给一个上了年纪的侏儒.......没想到他们今日竟然找上门，想把我强行带回去成亲，又说要把我带去侯府一起说清楚。我让干娘把侏儒拉出来，街坊是愿意帮我说话了，但这家人仍是不肯罢休。”
思及那彪悍村妇被打断的话，她感激一笑：“多亏您的人来得及时。”
萧承听完，简短说了句：“我知道了。”
低醇的声在车厢内响起，香萼蓦然间有种此事就此落定的念头，这家人再也不会来缠着她。
萧郎君给人一种什么事都能办成的感觉呢，他人又这么好，怪不得她之前听说过的只言片语都是说他好话。
香萼站起来福身谢礼，还没开口就听萧承开口：“不必谢来谢去，你坐。”
她唇角抿起一个小小的笑容，要配给侏儒的事情结束了，她不好意思提要走，不然就像是过河拆桥了，可萧承要带她去哪儿用饭呢？
想了想，香萼抬头笑盈盈道：“您这个时候还没有用午膳？”
她的眼黑白分明，像是含着一汪山涧春水，眼圈却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场。
他原是打算一道用膳时提的。
“香萼，我欲纳你进府。”
闻言，香萼惊得笑容一滞，整张脸都凝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萧承，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萧承想让自己做他的妾？
怎么可能呢？香萼迟钝地回想了一下以前侯府丫鬟婚配，她这样家道配给青岩人家都未必乐意的......何况萧承这等身份，定然是见过如云美人。
看着眼前温润的英俊面容，她忽然明白了过来。
萧承是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在外，担心她日后再遇到此类事。
“您的好意我怎敢不领？但先前托您的福，我已是自由身，此生不愿再进任何高门。”香萼莞尔道，眼神里深深的感激，“萧郎君，您当真是个大好人，救苦救难的菩萨在世也就是如此了。可我才貌鄙陋，岂敢攀附于您？”
一缕被扯乱的头发，又悄悄滑落，发丝拂过她光洁如玉的耳垂，落在纤长颈上。
萧承微微挑眉。
“我是说真的，”她缓缓道，声音柔柔的，“您真的帮了我许多，不用再照拂我了。我回去后就和干娘商量，若是再遇到闹事就立刻去报案。大家都是这么活的，您不用担心。”
香萼忽而自嘲一笑：“我着实蠢笨，却也有自知之明，我是万万配不上做您的身边人。我能够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即使苦些，也知足了！”
“萧郎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笑着说完，马车恰好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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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香萼隐约听见车夫退下的声响，动作极轻，显然是训练有素。
她更该走。
“您的好意我万分感谢，我已经用过午膳，就不打扰您了。”她微微提起裙摆就想下车去。
这时候也顾不上礼节不礼节的了！
她不敢去看萧承的面色，跳下了车。马车停在她一个完全没来过的地方，宽阔湖面半结着冰，湖边不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高大树木下，极是风雅。
香萼走了几步，只听“哗”一声车门开了，萧承下了车，若无其事地道：“既到了，就陪我用膳吧。”
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走到她不远不近处，问：“怎么了？”
他身量高，即使香萼在年轻姑娘算高挑，也被他身影遮挡住天光，眼前黯淡。
香萼摇摇头，萧承道：“你在这稍候片刻。”
说着，他略一颔首就大步走了。
香萼目送他背影片刻，脑子里越发乱起来。她在后院虽常年和人打交道，但和男人几乎没有来往，何况是个才帮过她的人，一时不知该追上去说明自己真的要走，还是一声不吭走掉，亦或是真的听萧承的话在这里等他......
她没有纠结太久，四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就已经来请她进去。
“奴婢是奉萧郎君的吩咐，姑娘请随我们来。”
“劳几位姐姐同他说一声，我感激他的好意，就不进去了。”
方才说话的就笑起来：“我们可见不到萧郎君的面，姑娘还是自己说吧。”
几人前前后后簇拥着她往里走，香萼心内叹了口气，道旁假山嶙峋，廊道两侧摆着盆盆金盏银台，她被一路引到了用饭的暖阁内。阁内一角金猊香炉吐出细细香烟，桌上已有几碟点心和茶。
侍女们围着她给她倒茶，在她眼前挑出几块点心摆在碟上，福身退下。
被人这般伺候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香萼垂眼，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她一会儿想到干娘线儿，一会想到还没去告诉玉蕊，一会儿想到今日的活计才坐了一半......
她努力想着别的事物，不知过了多久，萧承进来了。
金光照在他脸上，一双凤眼望过来，仍是温和平静。
萧承一落座，便有人捧着热气腾腾的道道佳肴摆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他提箸，道：“和友人说了两句话，先用膳吧。”
她摇头道：“您用吧，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他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萧承的吃相她已经见过几次了，受伤时动作很慢，如今比之前快上许多，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她愣神看了两眼就低下头。
她没想到萧承还会向她解释。
竟然是一点都没发怒的样子。
她想起以前在侯府的日子，要是有人胆敢拒绝贵人的恩赏，不论是不是真的好意，那都是一顿狂风暴雨的发作。
心顿时平静下来。
她拒绝了他的好意，却也千恩万谢了。萧郎君难不成还会因为她一个小小女子的拒绝而纠缠她，甚至用权势强迫她？
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这种人，除了那个让她意外的刺青，他如美玉无瑕。
何况，她又不是什么仙女下凡，哪里值得被拒绝了还再提一次。
“尝尝点心。”他倏地出声道。
香萼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用手帕包着拿起一块精致点心，咬了一小口。金灿灿的表皮，里面她尝不出是什么馅，又香又软，酸中带甜，十分好吃。
她粉润的唇沾了一点糕点碎屑，伸出舌头想要舔掉，动作一顿悄悄缩了回去，指尖捏着玉色手帕，一下就擦干净了。
“再吃一块吧。”他含笑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香萼轻声道：“不用，我已经饱了。”
萧承颔首，不过须臾就有侍女捧着脸盆香茶进来，给二人服侍漱口擦手。
香萼十分不自在，换做以前，她是在里面低眉顺目服侍的人，如今却被人轻手轻脚服侍着......
她既不想过服侍别人的日子，也不想被服侍，自食其力简简单单便是最好。
余光里她看到萧承神色淡淡被人伺候着，自然极了。
她忽地想到在果园里住了那个三日的萧承，她家中没有任何精细的东西，日日粗茶淡饭端给他，他亦是很习惯的模样。
他也没有要求她喂他，服侍他。
如今这个锦衣玉食讲究洁净的萧承，和那个在果园农居里倚靠着破木床慢条斯理用饭的萧承，在眼前渐渐重合。
侍女退下后，萧承问她：“还在想方才的事？”
香萼道：“是啊，不知道我干娘和线儿怎么样了。”
四目相错，萧承轻笑一声。
她知道他一定是看出了她在装傻，脸颊微热，笑着和他对视片刻就垂下眼。
“她们对你可好？”
“那是自然了！”香萼笑盈盈道，“干娘是个好人，以前在绣房就对我很关照。线儿也很乖，平日里不吵不闹的。干娘铺子里活计不算多，有两个人一起做也用不上点灯熬油的，白日里就做完了。”
她笑意温柔。
不用被逼着去勾心斗角，不用在果园里做苦活，如今的生活安稳轻松，往后也会越来越好。
而这些，算起来是萧承带给她的。
她看向萧承的的眼里于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感激，和不容忽视的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一张脸在明亮日光映照下，如同蒙上一层淡淡金光，细小碎发都清晰可见，婉媚动人。
萧承的拇指擦过食指，道：“好。”
香萼抿唇，朝他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
他所说的纳她之事......应该就这样过去了吧！
萧承微微一笑：“我这段时日不得空......”
她连忙打断了他，道：“您的正事哪里是我能听的？我的事也已经托您的福解决了，您不用为我担心。萧郎君，我知道你是好人，一直记着我救了你的事。可我将您带回去时，并没想过会得了自由身。说句不好听的，是您成全了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多亏您自己带着伤药。您若是一直惦记着报恩，那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了。”
香萼说得急切，声音却依旧是柔和悦耳。
萧承失笑：“怎又是长篇大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瞬，温声道：“纳你入府的事，不用急着做决定，回去后再想想吧。”
香萼疑心他是远远看见了自己被侏儒那家人蛮横拉扯时的狼狈模样，才会这么不放心。
她思忖一二，决定还是将话说清楚：“我已经想好了。您放心吧，我若真遇到事不会客气的，之前您的长随青岩和我说过有急事就去报他的名字，我记得的。”
“找他？”
她忍不住想笑，难道她的小事还要让萧承亲自处置？
杀鸡焉用牛刀。
萧承也笑了笑，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香萼婉言拒绝，他已经站了起来，道：“此地没有车马，我送你。”
她早就看出来这是权贵聚会的地方，风雅不说，还十分安静私隐，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别人。原她想着走出一段路打听打听就能回去，但还是不要胡乱走动了。
“多谢您了。”
萧承微笑道：“姑娘客气。”
有人引着他们二人穿过层层楼台，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侍女灵敏地扶香萼上马，萧承紧随其后。
他坐在她对面，宽敞却又密闭的空间内，男子气息一下子便近了。
不过片刻，她从余光里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她也倦了，不敢睡着，只是头越发低，自然没注意到萧承睁开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低头的模样。
低垂的纤长脖颈。
交错在膝盖上的素手。
他的拇指擦过食指，一双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安静的车厢微微颠簸当真催人入睡，香萼原本就是午睡时被吵醒，到了自以为安全的环境，眼皮快要黏在一起，只她和瞌睡虫打架强撑着精神。
终于，马车停下了。
她从快要昏睡的混沌中惊醒，见萧承已经醒了，抿唇朝他一笑。
“马车没进巷子，你回吧。”
她感激他的体贴，连连点头道谢，跳下了马车。
香萼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隔着车门道：“萧郎君，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您不用再来寻我了，若是叫人知道玷污您的清名，那是我的罪过了。”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一句平静的“好”。
她隔着檀木车门福身行礼，快步回家。
“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苏二娘喜笑颜开，顾不上盘问香萼一口气说了起来，“我听说老妪侏儒强抢民女都要挨板子！还有啊，你肯定怎么想也想不到，永昌侯府的陶妈妈居然来登门送礼了，这下邻居都知道误会一场你受委屈了，还有人和我道歉说没帮着我们呢......陶妈妈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居然还给我福身赔罪，真真这辈子都值了！”
香萼被兴致勃勃的干娘拉去看侯府的赔礼，莞尔，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二娘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从侯府大红人给她赔罪的扬眉吐气中冷静下来。
“对了干娘，李郎君没事吧？”
苏二娘连忙道：“这样，你拿着侯府给的糕饼送到隔壁去，就当咱们感激他站出来给你说话。”
“我这就去。”香萼抿唇一笑。
李观坐在院子里一棵李子树下温书，见到香萼来了连忙站起来。
他嘴角旁青青紫紫。
她福了一福，郑重道：“李郎君，都是我连累了你。你仗义执言，我当真感激不尽，你的伤口还疼吗？”
被她温温柔柔关心，李观顿时觉得伤口都不痛了。
“窦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说话，伤口就扯得疼，李观说完就忍不住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尴尬地低头。
香萼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上前一步关心道：“李郎君你快别说话了。这和点心很软，就是会掉碎渣，你过几日再吃吧，免得弄到伤口。”
她的脸微微凑近，仔细打量他的伤。
即使还非常远，李观屏住呼吸。
不过须臾，香萼就回过头和出来招呼的李大婶说话。
李观默默听着，等她临走前对自己谢了又谢时，连忙起身还礼。
-
车马轧轧，驶向宫城。
萧承在车上将锦衣轻裘换成绯红官服，下车后走向神龙卫在宫里的值房。
这是个叫人一踏入就觉得心底发寒的地方。
“大人。”
“大人。”
萧承一一颔首，含笑拍了拍向他回禀状况的下属肩，往关押重犯的地方走去。越往深走，越有铁锈般浓郁的血腥气味，无孔不入，日日打扫都除不去。
一扇沉重的门被两个兵士推开，萧承迈步而入，坐下，眸光漫不经心看向被铁链锁住的人。
犯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他在秘牢依旧气色不错，一想到身后贵人和这几日的待遇，假笑：“萧家小六来了啊，和世伯可是有话要说？”
萧承轻轻喟叹一声：“三日了......”
下属附耳过来：“如您吩咐还没上刑，咬死了不知情，一旦问得深了就说让您亲自来见，言语很是不配合。”
他颔首，目光锐利得将人射个对穿，摆摆手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痛呼声，诅咒声，和低下去的呓语交代相继传出，被审问的犯人化作一滩血肉泥浆黏在地上，勉强能开口说话，留了一根手指画押，忽然扯破喉咙大喊：“萧承！萧承救我......”
如恶鬼哭嚎，立刻被掐断了。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恭恭敬敬拿了状纸递给萧承，请示：“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投入厕中。”
看完，他笑着勉励了审问看守的众人，走了。
“大人真是除害如猪狗。”
目送他远去的下属，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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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二月二，龙抬头。
腊尽春回，处处车马骈阗，道旁嫩柳枝条在微风中垂扬，时而飘起片片柳絮。午后暖阳金灿灿的，香萼笑着从线儿手里接了一快要融化的糖，前面的对话声飘入她的耳中。
“......咱们去的那个庙保佑高中不够灵的，要一大早去仙泉寺排队喝泉水才灵验！”苏二娘热心道。
被她提点的青年笑道：“您误会了，我并不求菩萨保佑我考上，只求庇佑我父母亲人身体安康。”
香萼不自觉地点点头，李观忽然回过头。
李观从河东来京城备考，一个月前在她们隔壁安顿下来。今日全城都热热闹闹，香萼一家一大早出门逛了半日，吃了午膳去拜菩萨，正好遇到他一道回来。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四目相对，香萼抿抿唇，低下了头。
明媚日光下，那玉簪花瓣般的脸微微泛红，又温柔又娇美。李观呼吸一顿，克制地转过身，清俊白皙的脸也渐渐红了。
苏二娘露出几分了然，先是又谢了一遍他上回站出来帮香萼说话，又笑呵呵地打听他家中状况。
听着自己干娘都已经问到他考上后预备做什么了，香萼连忙上前一步打断道：“干娘，你忘啦，刘家姐姐说歇了午觉后要来找你商量定衣服的，我们赶紧回吧。”
苏二娘想不起来有这回事，拍了拍脑袋：“呦那我先回了，香萼你慢慢来。”
她大步走了，香萼和李观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观放慢了脚步和香萼平行，中间留着能再容纳二人的空余。
香萼道：“李郎君，多谢你上回为我说话。”
“这话窦姑娘已经和我说过至少十回了，”李观摸了摸下颌，“没想到我的伤都已经好了，窦姑娘仍是这般客气。”
香萼抿唇一笑。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后来帮她的人有很多，事情更是由萧承出手解决，但一开始只有李观出来帮她说话。
“是该谢的。”她笑道。
李观叫了句“窦姑娘”，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二人独处，或是身边少有人的时候，他一直都不知该和窦姑娘说什么。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进了万柳巷后，先到李大婶家，李观停住脚步拱手道：“窦姑娘，我回了。”
她回了个礼，领着线儿进了家门，苏二娘一见她就迎上来低声问：“刘家真要来商量做衣服？”
香萼嗔道：“干娘，你怎的一直问人家？”
答非所问，苏二娘一下明白了她是在赶自己回来，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孩子！他和你站一起就和那金童玉女似的，我怎能不多问几句？”
香萼笑：“人家是来赶考的读书人，哪里会瞧得上我？”
“要真瞧不上你，那天就不会帮你说话了，也不会天天过来送东西了！”
苏二娘又道：“他说要是这回考不上不忍父母再供养，回家找个书院或是私塾坐馆，不如我们资助他留在京城安心读书三年好了。”
香萼扑哧一笑：“人家都还没有考，您老人家就想好他考不上怎么办了？”
李观的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倒是欣赏这份孝顺和踏实。
苏二娘自顾自继续道：“不过我看他木愣愣的，考上了也当不了大官......你看他这几日敲门说是来送自己姑母做的东西，话都不敢和你多说一句。”
香萼轻声道：“没多说挺好的，干嘛要多说。”
苏二娘看着她笑，笑得香萼两靥薄红。
香萼索性说了心里话：“我是想着日后要离开京城的。”
闻言苏二娘吃了一惊，转而劝她，侏儒一家已经伏法不会再来闹事，她和线儿舍不得她，这邻里街坊都是好人，她留在这里大家互相有个帮衬。
何况还有个李观在，极好的一个夫婿人选。
前头传来响动，是真有人上门要做衣服了，香萼连忙道：“总之您别想这事了，也别问人家了。”
“也是，这事总要男人主动，咱们先不张罗了。”苏二娘应了一声就去前头开门。
香萼坐在窗边，头倚在半开的窗户上，听着前头絮语声，笑了笑。
邻居家一向热情大方，时不时送些家里做多的吃食，也有照顾她们的意思。这几日比先前更频繁，都是李观送来，她免不了也做过回礼的点心让李观拿回去。不说苏二娘，李大婶见到她也是笑得别有意味，含着一点你懂我懂的揶揄。
她若是看不出李观这段时日的心思，那就傻了，不过李观在会试前是不会提这事的......
可她一个曾经为奴为婢的，真的配得上一个读书人吗？还有，也不知道他考上了会是什么打算，会留在京城吗？
想离开京城的念头并没有因为侏儒一家伏法和永昌侯府登门道歉而消弭，她想起曾经做梦梦见在湖上泛舟，亲密地搂着身边人的手臂赏景，自由自在......
香萼托着下颌，清澈眼里闪动着愉悦的光。
安安静静过了两日，一大早苏二娘带着线儿去街上卖手帕，她坐在小招牌的窗后低头绣衣裳纹样。
“窦姑娘。”
香萼抬头，站起身笑道：“是李郎君啊。”
二人四目交错，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香萼奇怪，他昨天晚上刚送了半碟子李大婶做的炸小鱼，手上又不像送东西的.....她微笑问道：“李郎君你有何事？”
李观比她高出一个头，不好意思地微垂脑袋道：“我衣裳不知在哪里破了个洞，姑母出门去了，想请窦姑娘帮着补上。”
香萼笑盈盈道：“给我吧。”
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了窗台上，香萼抖开，果然是撕扯破了一个洞，像是在哪处灌木丛里不小心弄破的。
衣裳很旧，有淡淡的皂角气味，很是洁净。
香萼换针换线，道：“你稍候，补补很快的。”
她手上熟练，没一会儿就补好了，甚至看不出这原本是一件破衣。
“好了。”
李观接过挂在手臂上就去摸自己的荷包，道：“麻烦你了窦姑娘，多少钱？”
“不用。”她莞尔。
李观愣怔片刻，道：“怎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香萼笑道：“平时有人要补衣裳，除非要用大量布匹的我们都不收钱的。”
“但他们都是在你家铺子这儿做的衣裳。”李观坚持道。
“不过是补上几针罢了，”香萼笑着摇头，“李郎君你就别客气了，难道你送来的吃食也要和我们算银钱吗？何况你还帮过我，我也没有给你银钱，你我邻居，何必算这么清楚？”
李观脸一下红了，嘴唇嗫嚅几下没有开口。
她笑，盈盈双目在斑驳日影下晶莹如漆黑宝珠，流露出一点顽皮的打趣。
李观根本不舍得移开目光，却更不舍冒犯，低头作揖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香萼还礼，李观看她一眼，想不到说什么就慢吞吞回去了。日头渐渐大起来，小小一座院子不论拍门还是喊人都能听到，她拿起绣筐就回到卧房，坐下才绣了两针，就听到不远处一阵争吵声。
像是离苏家不远的地方，声音很熟悉，香萼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苏家门口争执的，正是香萼从前的老熟人玉蕊和新认识的李观。
玉蕊气得半死，尖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的？我找香萼和你有什么干系？”
她真后悔！就不该拦住这个过路的男人问他窦香萼是不是住在这里，不料他一听她是永昌侯府的人就变了脸色，执意不让她过去，也不说为什么，当真让人莫名其妙！
“窦姑娘她不在家，姑娘过段时日再来吧。”
“那我去她家门口等着。”玉蕊坚决道。
李观伸出手臂拦住她，语调严肃：“姑娘请回吧。”
玉蕊原本就不信他的话，见他赶人干脆扯着嗓子大喊：“香萼！”
“来了！”香萼打开门，立刻笑起来，“玉蕊，你怎的有空出来了？”
玉蕊气咻咻道：“我来寻你，谁知这个人骗我说你不在家要赶我走！”
闻言，香萼看向李观，正色道：“李郎君，她是我的朋友，你可是有什么误会？”
李观羞愧得耳根通红，向二人作揖道：“我听她是永昌侯府的人，误以为这位姑娘也是闹事的，是我不对。”
他诚恳地认了错，玉蕊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香萼道：“李郎君不必道歉的，他们后来又登门道歉过，许是你那时候不在，误会一场罢了。”
说着，香萼朝他笑笑，看他还是面红耳赤，松开了握着玉蕊的手，上前小声道：“李郎君，你想帮我我是知道的，这点误会不必放在心上，说来还是我谢谢你。”
李观脸色更红了，连连摆手。
香萼朝他福了福身，就带着玉蕊进屋。
玉蕊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赎身出来了，你攒够银子了？”
她将萧承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自然，是说她不清楚那人的具体身份。
玉蕊捂住嘴惊呼：“什么？你可真是胆子大，这种流血带刀的你也敢带回家，你也不怕是坏人！”
香萼只是笑笑。
“不过你也算是好人有好报换了他钱帮你赎身了，对了，我这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她收敛神色，很严肃的样子。
香萼坐直，奇道：“什么事？”

第11章
玉蕊道：“常庄头一家来找过你对不对？”
香萼想起那丑陋侏儒和他彪悍老娘，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将那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玉蕊凑到香萼耳边，飞快将这段时日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她。府里被人提醒过莫要再仗势欺人，玉蕊虽没有听清楚是谁，但几个主子都是战战兢兢懊悔不已。
她立刻想到了萧承说的那句“我知道了”。
平静的语气，却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她面上不显：“这算什么大事，不过她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怎么不算大事啦？一定是这事闹大得了外头高官注意，那么过几日我帮你说几句好话，太夫人一定会让你回来的。”玉蕊欣喜道。
香萼却道：“不要想了。”
语气坚定，玉蕊不由一愣。
她莞尔：“我记得我被打发到果园的不久前，有一次给太夫人夹菜不合她心意被罚跪到槅扇外。但我明明几年如一日是按照她习惯夹的，是她心情不好才发作。可我那时候却还是责怪自己，怪自己不够会看眼色。”
“在永昌侯府我吃穿用度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都强些，但日日看人脸色的日子我是过够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真的别说了。”
香萼转而关切地问了几句玉蕊会不会因为出来找她有麻烦，玉蕊保证不会，笑嘻嘻地问她：“还没问你呢，方才那个人是谁，你可别说只是邻居！”
她面色不由一红：“不然还能是谁？”
“他是隔壁李大婶的娘家侄子，是进京备考的。”
看着玉蕊打趣笑容，她解释道。
“他能考上吗？”
香萼摇头道：“不知道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蕊认真道：“我看他人长得还算不错，对你又这么关心，不管考没考上，都是一桩很不错的姻缘了。不过呢，如果考上了可能就轮不到你了，指不定被榜下捉婿捉走了......”
“快别说了。”香萼捂住她的嘴，又给她塞一块糕点，“人家从没有说过这事，你可别胡说了！”
“他一定是对你有意思，不然不会急成那样拦我，知道闹了误会还脸红。”玉蕊笃定道。
香萼连忙又给她塞了一块糕点。
一炷香后玉蕊就回了，人虽走，香萼却一直在想她最后说的几句话。从前她的婚事都将由太夫人做主，香萼赎身后几乎没考虑过。
上一次想，是萧承说要纳她入府。
她明白那是萧承一片好心，回来后却也琢磨了一会自己的婚事，想着日后找一个老实平凡，愿意听她话的男人就好。
玉蕊劝她想办法嫁给隔壁的李观，说他方方面面都很不错，对她也有意思。
她将手放在心口，叹了口气。
翌日风清日暖，香萼昨夜就说好她想出门走走，起了个大早走出巷子。
她难得有兴致，心情松快，走到巷子口李观正和人问路，看到她后走了过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想到昨日误会，二人不由相视一笑。
他主动解释道：“我打算去仙泉寺一趟，问了路就在城内距离很近，窦姑娘是要去哪儿？”
“我随便走走。”
李观顿了顿，鼓足勇气问道：“不如姑娘和我一道去仙泉寺？听苏家婶子说那里仙泉极是灵验。”
她笑道：“好，不过现在去肯定喝不到仙泉了，我听干娘说要卯时前到才可以。对了，李郎君，你怎的想到要去那儿？”
“我老师说温书之余，需要四处散散，听人提起过便想去看看。”
香萼“嗯”了一声，柔柔一笑，清丽至极，说不出的动人。
李观心旌摇曳，想她如此美貌，性子温柔大方，明珠仙露般的人物。自己却只是寻常人长相，家里勉强算得上温饱，只不过多读了几年书，不由生出自卑。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
到了仙泉寺山脚下，李观问：“窦姑娘，你要不要做轿上去？”
香萼笑道：“我一点都不累，你若累了我们就歇息一会儿。”
李观摇摇头，二人上了台阶，他忽然开口道：“我家中都是种地的，我幼时每日下了学都要跑回家下地。”
没头没脑的一句，香萼应了一声，不知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春风拂面，香萼一边上台阶一边眺望远处风景，李观忽地停下脚步，指向山腰亭子，认真道：“窦姑娘，我们去那儿歇息片刻吧。”
有商有量的语气，香萼笑着点点头。
她坐在长凳上，李观负手而立对着青山，忽地转过身道：“窦姑娘。”
他神色凝重，香萼不由站了起来，亭子里另一个歇脚的人也识趣地走了。
“窦姑娘，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要和你说。”
李观开了口就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原本是想会试结果出来后再和你说，但若有好结果反而不一定由我做主婚事——窦姑娘，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我并无十分把握能够考上，我家中状况你也知晓了，若你不嫌弃，可否考量一二？”
春光明媚，朗朗天光将他脸上的期待和紧张毫不掩饰映照出。
香萼一怔。
她轻声道：“李郎君，你一直问我要不要歇息。我无父无母，六岁就当丫鬟了，平日里不论要不要跑腿一站就是一天，后来又去果园做了半年苦活，所以走这几步路对我而言稀松平常。我从前是奴婢，你是知道的，或许你现在不嫌弃，但你家人呢？你比我更需要仔细考量。”
“那你是愿意了？”李观急切发问，清俊的脸上露出欣喜。
她抿抿唇，摇头。
“我们都再想想吧。”她柔声道。
李观毫不犹豫道：“我不需要再想，窦姑娘你不必担心，我家人一定喜欢你看重你。我只怕我考不上，委屈了你。你若愿意就悄悄告诉我一声，我立刻写信回家告知父母，请姑父姑母为我们定亲。”
她扭过头去，眨眨眼忍住泪水，瓮声瓮气应了一声。
山风吹过，二人静静地回到台阶路上，在山顶宝殿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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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泉寺回来已经两天了。
午后暖融融的，她闭着眼，一闲下来耳边就回荡李观那日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香萼，谢家派人来请你去和大少夫人说说话。”苏二娘拍了两下门，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直接走了进来，怕谢家人听到，小声道：“你忘啦？谢家夫人上回就出手大方，她喜欢你做的针线叫你去，你去陪她说话正好赚点赏赐。”
香萼扑哧一笑。
她正想找个理由拒绝，苏二娘已经进来催她快些别让谢府丫鬟等着。
“特意派了辆马车出来接你的，去吧去吧，好好陪陪大少夫人。”
“您针线比我好，不如您替我去？”
“怎么好端端说起傻话来了？人家少夫人和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苏二娘利索地给她穿衣打扮。
香萼含糊应了两声，一时也想不到拒绝的话，任由她帮着梳了发髻换了外出的衣裳。走到小院果然有个丫鬟等着，眼生，穿了一身翠色衣裙，和她上回在谢府见过的样式一样。
她亲亲热热地挽了香萼的手，道：“你就是香萼姐姐呀，我们少夫人最近住在别院里，待着也是无聊，可巧想到你上回送去的手帕，就叫你去教教她怎么绣的.....要是迟了，就安心住一晚。”
香萼回头和干娘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若是晚了就不回来了。
虽不大情愿去，但既然想不好怎么拒绝也不敢轻易拒绝侯府少夫人的邀请，去都去了，香萼在马车上就开始讨教这位大少夫人的喜好脾性。
先前见过几面，似乎是很和气的一个人。
她讨教来的消息也是如此。
香萼笑了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车马行驶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不远处青山霭霭，微凉的春风裹挟着草木生发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院隐在山脚下，飞檐反宇。香萼跟着她一路分花拂柳走到一座嶙峋假山前，她忽然拍了拍脑袋道：“香萼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她迈着小碎步飞一样跑远了。
香萼站在假山边，仰望明润天色。没一会儿就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嘴里嗔怪道：“你怎么才来呀！”
换了个人，衣裳是一样的。
香萼下意识道：“对不住，想是路上耽搁了。”
“罢了罢了，你快跟我来吧。”
没一会儿，这个新来的人又转头责备了她几句没有打扮，将她拉到一个暖阁中重新梳妆上妆了一番。
香萼被她按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来见大少夫人，需要打扮得如此娇美吗？别院不知从哪里传来笙箫声，像是有人在欢畅宴饮。
“为何还要打扮？”
“见贵人之前当然需要修饰一番。”
“谢少夫人是在办宴会？”
“她当然不在啦，才出月子没多久经不起这等热闹，好了。”
她放下梳子，重新抓着香萼的手往前走，走到一处静悄悄的独立小院前，道：“进去吧。”
四下无人，香萼被她轻轻推了一下，推开了门。
内里帷幔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说不出的旖旎。
金猊香炉白烟袅袅，一抹香气钻入她的鼻中，如兰似麝，浑身上下一下子暖和起来，像是吃醉了酒，有团小火苗在体内乱窜一般，连带着脊背酥麻，双腿发软。
她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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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

第12章
屋内垂落红纱微微浮动，明润天光透过就如夜间跳动的红烛火光，似有似无的缱绻。
香萼脸上涂了一层薄薄胭脂，连带着耳垂脖颈都泛粉，一直透到被她扯松的衣襟之上，似是湲湲水潮流入底下看不见了。
眼睛更是含了一汪水，雾蒙蒙水汪汪，轻轻眨眼时眼波流转......
是了，她怎么连眨眼都没有力气了，香萼迟钝地想，身上软绵绵的，唯一的力气只想用来继续脱下这恼人的衫裙。
她再次眨眼，眼前销金帐下一张宽阔大床。
一瞬清明后，眼饧骨软，双腿克制不住合拢，眼看就要摔倒时，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抱了起来。
香萼隐约听见一声叹息......
她顾不上思考是谁，宛若被冲上河岸的鱼再次遇水，紧紧缠了上去，露出一双白腻腻的手臂。
她仿佛变成了一块糕点，或是一个流着汁水的果子。
嘴唇被人反复揉着亲着，手被抓起去摸不知是何人的脸，汗珠滴在她白腻身上......倏然间疼得像是被人劈成两半，她转而做起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她一直在哭，有一只奇形怪状的猛兽，豺身龙首，口里原本含着宝剑，如今似乎更想将她吞吃入腹，先用宝剑将她捣碎......
她眉间似颦非蹙，乌压压青丝黏在水津津的脸上，朦朦胧胧间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浑身上下又酸又软，连抬起手臂都觉吃力。
香萼茫然地撑起身子，霞光漫天，透过几层垂落荡漾的纱帐，万分旖旎。
又潮又热。
怎么这个时辰了，脑袋钝钝的，她怎么会睡着了？
先前的记忆，断断续续涌来。
腰上忽然一紧，她吓得一动不敢动，视线下移，自己竟没穿衣裳，胸口粉色晕染开大片，如被胭脂浸透。
脑中轰然一声。
她止不住发抖，腰上横着的手臂动了动，男人低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更衣。”
一句命令。
一句平静的，习以为常的命令。
那个抱怨她来迟又给她精心梳妆的陌生丫鬟，进门后闻到的馥郁香气......香萼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泪水涟涟。
萧承坐起身，手里还握着一截细软的腰肢，稍稍用力，就转过背对着他的女人。
眼皮哭得粉粉白白，两条纤细的手臂徒劳地环住自己的肩，什么都遮掩不住，纤长的雪颈和盈盈一握的腰星星点点染着粉。
好不可怜。
他定定凝望片刻，喉结一滚，错愕地开了口：“香萼姑娘，怎么是你？”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潮热黏腻的午后光景，一一在她眼前浮现。
男人的体肤热度，滴落的汗珠，一阵疼痛，还有......
他身上那只猛兽刺青。
她那时还当自己在做梦。
“你别哭。”
不过片刻，萧承平静下来，温声安慰。
香萼什么都想不了，腰上一松，被他捧住脸颊，指腹擦拭她不停滚落的泪珠。
“别怕，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声音温和，面色却是严肃的。
香萼整张脸湿漉漉的，失魂落魄，声音沙哑含糊，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楚，“你能不能闭眼，我想穿衣服。”
可她的衣裳都掉在榻下，凌乱一地，破破烂烂。
萧承道：“我叫人给你拿衣裳。”
他果然闭上了眼睛，手臂伸向床头的金铃，只是收回来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光洁的颤抖的肩。
香萼立刻往后挪动，一张脸红得要滴血。
“抱歉，”他闭着眼睛，一张英挺面容含着歉意。
她没有说话，垂着眼。
直到萧承再次开口打破死寂，她才发觉她心神空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在宴会上喝醉了来歇息。香萼，你怎会来这里？”他问。
她小声道：“是谢家大少夫人派人接我来的，带我进来的丫鬟说要去通报，换了个人将我带来这里，路上还给我梳妆打扮......”
“我不是......”她含着泪，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萧承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是。”
他貌似难以启齿，道：“香萼，许是宴上有人自作主张给我安排，引路的人误以为是你。这件事我会查明。”
“谢家大少夫人那边怎么办？”她小声地问。
此时此刻她完全想不到这事的后果，反而想到了一些小事。她这么久没有露面，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了，她会不会在找她，或者已经知道她进了萧承歇息的地方？
萧承温声道：“你和她关系很好吗，需要我请她来陪你吗？”
“不要！”她立刻否认，嗓音沙哑。
“别怕，我命人去她那里解释一句。”萧承安抚道。
听了摇铃声进来的丫鬟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腻腻气味，销金帐垂着，里面两道人影，一个婀娜窈窕，一个宽肩蜂腰，那显然是男子身影的凑过去低语，隔着一层雾蒙蒙纱帐，像极了交颈而吻。
她不敢再看，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上。
“去取两套衣裳。”
她应诺，捡起帐外散落的件件衣裳，一收好就稳稳抱在怀中，退了出去。
隔着一层纱帐，香萼呼吸急促，等脚步声走远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想哭了。
不用睁眼，就知道她脸上会是羞而怯的神情，害怕被人发现。萧承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
丫鬟送衣裳很快，识趣地闭着眼睛将衣裳送到帐内，沉默告退。
香萼伸手去拿，她才向前倾腰就动不了了，沉沉往下坠，牵扯腿心的疼。她咬咬嘴唇吃力向前，泪水不受控制流下，悄然无声。
她抬手擦拭。
即使从前再不懂，也明白她和萧承做了什么。
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但那个温和亲切的萧郎君却远了。
虽然也不是他的错。
能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傻乎乎的，明明觉得有不对也走了进来，明明进来的那一瞬间是清醒的......她越想越伤心，穿好衣裳后就忍不住抱着膝盖抽泣。
萧承霍然睁开了眼。
香萼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哭声细细，整张脸埋在膝上，肩膀抽动，交错在一起的手指虚虚垂落。
他才触碰到她的手，她就颤抖地往后缩，含含糊糊道：“不要。”
他收回手，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香萼过了片刻才摇头，仍是不肯抬头看他。
萧承轻叹一声，赤着精壮身躯站起来利索地穿好衣裳。
正要走出去时，目光在榻上一抹暗红处定了定。
“你进来时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香萼慢慢抬起泪水涟涟的脸，他一问，仿佛那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又飘到了鼻下。
“有的。”
“我去看看，你先歇一会儿。”
说着，他大步走向一角，身影在层层纱幕下时有时无。
香萼将自己抱得更紧，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一处。
噬人心魂的热意渐渐退却，二月春里她全身发冷，再穿一百件衣裳都于事无补。
怎么会这样......
隐约中她听见萧承走到了门口，和人低声说话。
她不想听是什么，左右都是叫人去查清。
查清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也不想只会哭，可一想到任何举动都于事无补就悲从中来。榻上衣衫绸被凌乱不堪，泛着一股化不开的潮腻气味，香萼浑身无力滑落，伏在软枕上哭泣。
萧承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是我的不是，你别哭了。”
“香炉里有催情香，我已命人去查了，”他缓缓道，“你仔细哭坏了眼。”
“香萼。”
她慢慢坐起来，倚着墙小声道：“不用查了。”
事情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萧承赴宴酒醉，他的友人给他献美，引路丫鬟误以为她就是那个“美人”，偏偏屋里还点了催情的香药。
这种事并不少见。
萧承......也不例外。
偏偏她就是那个倒霉透顶的人，稀里糊涂被萧承抱起。
他追问道：“当真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
她不想被更多人知道。
天光从绚烂一点点黯淡下去，室内醺黄，渐渐转成黧黑。
萧承斟酌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萧承语气十分歉疚，“你即使想打骂我，也是我应受的。”
她再次摇头，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知该说什么。
要真一点都不怪他，是不可能的。
但收下他的补偿，那她成了什么？
何况这件事上，她不喜欢他们贵公子的这等浪荡习气，却也说不上错。
是她太倒霉了。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对自己说。
萧承再次温柔地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香萼木然道：“不用了。”
早已过了晚膳时分，肚子隐隐作痛，是那个梦留下来的......
萧承默然起身，亲自点起床帐前的两盏烛灯，照出他的脸。
香萼飞快瞥了他一眼，他依旧心思难猜，但唇角没了那抹温和的笑。
他坐在她面前，温存地抚摸她的鬓发：“你累了，我叫人进来收拾床榻，你先好好睡上一觉。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命人备着。”
她怔怔地和他对望片刻，忽地往后退，用力摇头。
香萼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不想再听萧承温和安慰。
他这样陪着小心，反而让她一次一次想起他们都做了什么。
羞愤欲死。
“我要回去。”
“回去？”萧承笑了一下，“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带你回萧府。”
香萼蹙眉：“为什么要回萧府？”
明亮烛光下，她揉了揉眼睛，垂眼时目光忽然凝住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嘴唇微张。
那是萧承要给她的交代。
他没错过她脸上一丝神情变化，正色道：“此事是我一人之错，香萼，我理应接你入府。”
她没有说话，却毫不犹豫地摇头。

第13章
萧承微微蹙眉：“你这是何意？”
香萼没有立刻答话，吱呀一声窗户开了，烛火在床帐外被风吹得摇曳出长长弧线。
她咬着嘴唇，不知疼痛般咬着，白生生的牙刺入红润唇瓣。
萧承伸长手臂将烛台拿远些许，目光定在她脸上。
香萼木呆呆地半跪半坐在床上，一头清醒后就没有梳理过的青丝散在肩头垂落。
整个人静得像没了呼吸，只有紧咬着的唇还有丝丝活气。
他分开她的嘴唇，轻轻擦过唇上冒出的两滴血珠，温声道：“别咬。”
“你不怕疼吗？”
香萼愣愣地任由他触碰她，忽地一个激灵伸手去推他的手，反而被萧承握住，连带着人也被他拉近。
她的手看着纤长优美，实则指腹骨节都有茧子，是多年劳作难以消除的痕迹，握在掌心有些粗糙。
她始终安静地微微垂首，萧承也没有再开口。
片刻，香萼目光渐渐清明，抽回自己的手。
“萧郎君，你不用这样的，”她道，“只是误会而已，你不用带我回萧府，劳你派人送我回万柳巷就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出了这样的事，虽是你我无法预料的，但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萧承苦笑：“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不可能不管你让你独自回家去。”
她摇头：“真的不用。我不怪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才过了一个下午，她玉脸上蒙了一层淡淡青色，显出十分的疲倦，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萧承眸光闪了闪。
“为何？”他语调诚恳，“你为何不愿意随我回萧府，你看不上我吗？”
“当然不是。”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和您说过，我此生不愿再进任何高门，能过平静的小日子就知足万分了。成国公府门庭煊赫，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话音一落，天边一记春雷仿佛就在二人之间猛地炸开。声响震天，大雨瓢泼，骤雨顷刻间铺天盖地，潮气钻入室内，香萼不由打了个寒颤。
哗啦啦雨声中，萧承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许，再次握住香萼冰凉的手：“你是我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和我回去。你是我的人了，不会有人不长眼欺压你。”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萧承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陌生，又熟悉。
香萼抬眼，他脸上微微含笑，很是温雅。
也很认真。
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映出小小一个她。
头发蓬乱，眼圈红肿，抿着唇不肯说话的模样。
酸疼的小腹残存着饱胀感，如噩梦般，提醒她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上被包裹着的男人体温，顺着掌心的纹路，似春雨般密密渗入体内，如一阵暖流。
他的手可以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的手。
身上的檀香混杂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虽淡，却像是有了实质，堂而皇之地围住她。
萧承说的是对的。
发生这样的事，当下任何人看来都是她做萧承的小妾，和他回萧府。
这是萧承应负的责任。
如果是一年前发生这样的事，她还会害怕萧承不肯为此负责吧？
她和他回去，从此做他妾室，服侍他，服侍日后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运道好能有生育子女的机缘，在成国公府安稳到老，富贵一生。
一切顺理成章。
她和他做了那样的事，失了贞洁，她不可能再嫁给别人。
而萧承，也许风流，其他却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他们因为他落难才会相识，他当做回报给了她最想要的自由身，又帮她处置闹事的侏儒一家，帮她解决后患。
室内弥漫着春夜不该有的寒凉，夜雨声在她的沉默里渐渐变大，拍打窗棂，泠泠作响。
她却还能听清萧承的呼吸，还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香萼抿抿唇，道：“雨大了，萧郎君送我回去吧。”
他有一瞬的错愕。
“这么大的雨，你要连夜赶回去？”
萧承微沉下脸，语气含着些许不悦。
他大步起身，房内几道纱幕被撞得纷纷翩跹。他凝望窗前细密如珠帘的雨幕片刻，亲自关紧了窗，再次折返回来。
萧承端详香萼的面容。
她始终不抬头和他对视。
“再不愿和我同处，也不必冒雨赶回。”他眉心微拧，“我叫人服侍你沐浴。”
“我自己洗。”她低声道。
她原本是想回家后立即沐浴，但这雨......身上黏腻，着实不好受。
萧承无可无不可：“随你。”
说完他便走了。
他生气了，换做常人见状早已战战兢兢哪里还敢提反对的话，香萼却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承心绪不佳，脑子随着钝痛的身体，变得麻木。
是觉得她不识好歹吗，还是他真心真意想要为这个错误负责，遭拒绝后有所不满？
香萼想起他在果园小屋里养伤的那几日，即使落难，亦是极有风度，温润如玉的君子。
这回他也安慰她，愿意负责。
但她......
无法再将他当做从前那个人了。
门被推开，几个仆妇抬入一只大浴桶放在屏风后，自上氤氲出白色雾气。方才来送衣服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卷起半幅帷帐，轻声道：“奴婢搀扶您去沐浴。”
手已经搀扶上香萼半边身子，雨声如泣，她被扶到屏风后，浴桶前的一张凳上摆了大巾和一套新寝衣，丫鬟福身后退了出去。
不用她出声叫丫鬟退下，但又预备了她过夜的衣裳。
香萼将自己浸在大浴桶里，热水润过她的脸颊。
浑身酸软，疲惫侵袭四肢百骸。她闭上眼，外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想了一下，大概是在收拾被他们弄脏的床褥。
眼睛干涩，她眨了眨。
萧承会强迫她入府吗？
她知道他是个会尊重她想法的好人，但偏偏这种事又很难说......
香萼叹了口气，用力掐了掐手心。
身上红红粉粉的羞耻痕迹怎么也洗不掉，指腹按下去都是疼的，她轻嘶一声。
“您可有吩咐？”
“没事。”她小声道，手慢慢从腰上一块红紫移开，眼前逐渐模糊一片。
萧承的话再次浮现——
她即使没读过书，没有爹娘教过，也知道当今女子贞洁的重要。
萧承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他的人了。
她缓缓将自己沉入香汤里，脚趾不小心撞到桶壁连忙缩回，这点疼痛微乎其微，却叫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脸露出水面，香萼甩了甩鼻尖的水珠。
她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简单小日子，但还没有去梦里的湖上泛舟赏景，还没有自己的屋子......
一入萧府，深宅大院里，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和安宁都没了。
是全都没有了。
她擦干身体，穿好寝衣抱着外裳出去。外头几个丫鬟仆妇收拾浴桶，摆晚膳，给她烘头发，各自忙活，有条不紊。她任由人给她熏发，实在不习惯丫鬟一口一口喂饭，自己吃了起来。
几人都很安静，也十足恭敬，脸上一点异色都无。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鸡汤就放下碗。天黑透时，她已经躺在床上，萧承进来了。
她缩了缩手，背对着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萧承坐下，摸了摸她的脸，“还疼吗？”
香萼一阵脸热，没有搭理他。
“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回府拜见我祖父母和母亲。”萧承温声道。
“别怕。”
他又安抚她。
她慢慢转过脸，对上萧承漆黑的眼珠。
温柔，从容。
香萼却是一阵心烦意乱，猛地坐了起来，皱眉看向他。
“萧世子。”她叫了个称呼，停住话头。
他脸上笑容不变，将她耳边青丝别到脑后，问：“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心内如有火烧，迫切需要做些什么来痛快发泄一场。
萧承完美的笑，她突然很是不适。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两人的脸近得呼吸都缠绕住，氤氲缠绵。
他做起来无比自在，轻唔一声，像是在等着她说话后再次安慰她。
她脑中空了几瞬，小声道：“我累了，我想一个人睡了。”
他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睡吧。”
香萼躺下，立刻将绸被拉到眼下，闭上眼睛假寐，没一会儿就听见萧承出去的声音。
他似是笃定她不会再提回去，已经将她看成自己的女人......妾室......动作亲昵又自然。
春夜雨后空气清新，床榻上柔软暖和，她却像独自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冷凄凄，不知道出路在何处。
胡思乱想片刻，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怡人香气，坐了起来。
值夜的丫鬟立刻问道：“您有何吩咐？”
“你点的是什么香？”
“是安神的熏香。”
她命丫鬟去熄了，又坚决地让她们都出去。不一会儿，室内只剩下她一人。
不知怎的，一想到熏香就觉得十分不对劲，却又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古怪。
她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可她是绝对不能就这样睡着的，香萼静静回想她是怎么进来的，谢家大少夫人的丫鬟带她进来的那个侧门在大门不远处，夜里一定是有人值守的，而且不可能只有一二人。
香萼仔细回想前主家的后院，她知道京城不少勋贵府邸的建造大同小异，但此地是别院又不知是否一样。通常西南角都会有小门，看门的是下等仆妇，装出一副威严模样应该可以混过去。
她又有一身好衣裳，香萼坐起来摸黑换上，盘起发髻。
一只脚尖才碰上地就腿软了，她踉跄着跌回床上。香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四处都没有动静，才慢慢下床穿好鞋子。她的脚步声一向很轻，缓缓地走到了窗边。后来雨停了，窗户开了个缝隙，她小心推开，张望四周，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香萼屏住呼吸放轻手脚翻过了窗户，立刻躲到庭院一棵高树下，等了片刻弓着身子慢慢走了出去。地上湿滑，香萼如今的腿脚也走不快，小心翼翼地挪动。
萧承看着心意已决，她说服不了他。
若真走到硬碰硬这一步，她一个才得了自由身的寻常民女，无权无势，怎么和他相比？
他可是连她前主家永昌侯府都要小心捧着的人。
她如今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着要尽快离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上遇到值夜巡逻的仆妇小厮，好在香萼非常熟悉这些，几次都躲藏了过去。夜色昏暗，只有风吹过的叶子簌簌声，偶尔几颗雨珠落在她脸上。
她顺利地过了几道月洞门，腿像被铁钉穿过，疼得脸上出汗，几缕青丝黏在两靥上。
香萼咬咬牙，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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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知走了多久，道旁树影幢幢形如鬼魅，叫人心里发毛。这别院竟如此广阔，香萼哪肯放弃，继续向前。她给自己鼓劲，勉力拖着发颤的两条腿越走越快，此时此刻全凭借着一股不愿做高门妾的意志撑着，昏暗夜色中仿佛已经看到远处小门，忽地撞入一个怀抱中。
香萼顾不得去揉额角，七魂丢了六魄，吓得呼吸不上来。
那人环住她的腰身，一阵淡淡檀香，她顿时定了定神。
抬起头，果然是萧承。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萧承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揉香萼方才一头撞在他坚硬胸膛的额角。
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这里遇上她并不惊讶，给她揉额角也是应该的。
香萼恍惚想起在果园的那几日，萧承不用她喂饭，除了给她撩碰到药粉的头发那一回，处处克制守礼，尽管她要照顾行动不便的他，二人都尽量维持着陌生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
和如今真是天差地别。
她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她怎么会在这里。
香萼心里说不出的沮丧，一时想不好怎么回答，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夜里静谧得看不出白日有过宴会，也许是人都已经走了，春夜里，只有他们二人的说话声。
萧承简短道：“我睡不着。”
她失望极了，怏怏道：“我也是。”
“是吗，”萧承口吻淡淡，“夜里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不疼，不累，不怕？”
他虽依旧在笑，这笑却没有到眼底。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萧承却转了话题：“还走得动吗？”
不等香萼回答，他就俯身将香萼抱了起来，她才一挣扎就听他命令道：“别乱动。”
她不愿搂住他的脖颈，紧紧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被放下了。
香萼睁开眼，二人坐在亭子里，萧承轻轻笑了一声，眼眸中透出些许锐利。
她抿抿唇，道：“我还没有想好，就想出来走一走——是，我是想自己回家去，再仔细考虑几日。”
这话半真半假，她忽而想到什么，连忙道：“是我偷偷走出来的，她们都不知道，你不要责罚她们。”
萧承不置可否，十指交错放在膝盖上，温声问：“你还需要想什么？”
“我比你虚长几岁，你有什么顾虑不妨告诉我，我若能解决自然为你解决。”
她心中微微一颤，仰起小脸，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皎光。
“萧世子，这对你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但对我而言是我的后半生，我想要自己做好决定，而不是草草就定了往后如何。”
她怕被萧承看出自己心思，一说完就低下了头。
什么回去想想考虑清楚，她回去后当然不可能再听萧承的话。
萧承和闹事的侏儒一家截然不同，他的身份，他的教养都不可能做出上门强抢的事。
萧承微微拧眉：“为什么对我而言只是小事？”
不过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为何她会如此认为。
她一定以为，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不少。
萧承转了话题：“那你还需要考虑什么？”
香萼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他同意放她先回去。
萧承忽地起身，道：“你稍候。”
不远处有道黑影，想来是找他回禀什么大事的，香萼看到萧承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萧承听完就示意下属先退下，折返的十几步路上，他就想好了要对香萼说的话和要怎么说。
“香萼，陛下命我明早出京，归期不定。”
香萼错愕地看向他，萧承一时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诚恳道：“你可是想要回家暂住一段时日？我不能让你匆忙入府，你若还想回去我命人送你，若想留在这里静养一段时日也好，我会命人送信给你干娘。”
不疾不徐的声说完，香萼恍然一怔。
她回过神来立刻道：“我要回去。”
说着香萼就站了起来，萧承含笑道：“你就这般着急回去吗？”
他跟着站起来，道：“先回去睡一觉，我明早送你回去，你能走吗？”
至于她是怎么出来的，他一句没问，又答应了明早送她回去，他还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香萼顿时心里松快不少，笑道：“我可以的。”
萧承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边，忽而停下轻叹了口气：“你这般真的不疼吗？”
“我命人抬轿来。”
“不要！”她立刻摇头否认。
这里可是谢家的别院，萧承半夜命人抬轿，岂不是明天一早谢家人都知道了？虽说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但她脸皮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背你。”
香萼情不自禁蹙了蹙眉，后退一步。
她真不想再和萧承有什么身体接触。
尤其是一旦碰到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心惊胆战。
萧承看着她，等她开口。
“我就慢慢走回去吧，你不用送我的，”她顿了顿，“我记得路。”
“记性不错。”他笑了一下，继续跟在她身边。
默默走了一段路后，萧承道：“香萼，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香萼抿抿唇，“萧郎君，你别这么说了。”
她一直不是个强硬的人，何况萧承态度如此之好，道歉都不知道说了几回了，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依旧温和，尊重她，提出解决事情的所有办法。
“是我的错，”他坚持道，“这段时日我不在，我叫人去照顾你？”
“不用了，会被人觉得奇怪的。”她摆摆手。
萧承敏锐道：“你不准备告诉和你同住的人。”
香萼些许茫然地看向他：“为什么要告诉？”
她嘴唇微张，脑袋歪着。
他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状似闲聊道：“也好，随你的意思就是。我命人给你预备一些补身的药材.......”
她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萧郎君，你不用想着补偿我的。我真的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就当做弥补，”萧承温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亦是你受罪。”
她垂眼，忽而鼻酸。
萧承看在眼里，收回目光。
二人静静地回了香萼歇息的卧房，他止步于不远处的廊下，道：“明日会有人送你回去，尽管吩咐。”
香萼点点头，快步进去了，仆婢服侍她重新躺下。她浑身酸软，后悔自己这一时冲动，自己受罪不说，萧承一定看出了她的心思。
但幸而他接到了皇帝急命，幸而他是个好人，同意让她先回家。
身体疲累至极，她很快就睡着了。
夜深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春虫咕哝声。垂落的轻纱床帐被轻轻掀起，萧承坐在床沿，一盏柔和的烛火照出她熟睡的脸庞。
白生生的脸埋在枕头上，几缕青丝黏在粉颈脸上。
他慢条斯理地一一拨开，指腹滑过她柔腻肌肤，露出一张泪痕点点的脸。
手指上移，触碰她的嘴唇。
两片粉润嘴唇肿了，现在还没有消退。
呼吸间，温热的呼吸缠在他的指尖。
他今日纵情过的地方。
萧承一错不错地凝望香萼的睡颜，许是疲倦，她睡得很熟，在他手指分开她唇瓣时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事情发展很是顺利，结果却并不如他意。
但他仍有耐心。
静谧的夜，连虫子都熟睡了，一丝声响都无。
她在酣睡中，浑然不觉床帐内有人正幽幽地凝望她的睡颜。
目光从她的脸，到别的他喜爱的地方。
萧承揉了揉她的唇珠，手指濡湿。
陛下收到地方密报有宗室私藏甲胄，命他原地处置好了再回京。地方不远，按照萧承一贯处事而言，最快三个月就能处置好。
他放下床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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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萼醒的时候，已是半早。丫鬟给她备好一身素色衣裙，用完早饭就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她出去，院门口有小轿候着。
她迟疑片刻还是坐了上去，到大门口换了马车，昨日给她送衣裳的丫鬟陪她回去。
香萼仍是害怕被人发现，随口找了个话题寒暄几句后就问：“谢家大少夫人还在别院里吗？”
闻言，这名叫琥珀的丫鬟下意识一愣，转而笑道：“奴婢只在您住的小院里行走，今日一早尚未得知大少夫人要走的消息。”
见香萼若有所思，琥珀连忙道：“请您恕罪，奴婢实在无知。若是您想要见她，我们这就回去？”
香萼当然不会想见她，摇摇头，琥珀仍是慌张，她有些懊恼，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叫她不用害怕，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罢了，即使别人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紧要的也不是这个。马车平稳，送她回了万柳巷的家，苏二娘正要出门，见她回来也不出去了，看着她唉声叹气说她脸白得像是做了一日的苦活。
香萼心虚地敷衍了几句，干脆顺着她的话说自己确实累极了需要补眠。苏二娘嘟囔要给隔壁说一声免得李观再来问，给香萼放了床帐就出去了。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昨日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睡醒后两条腿酸得像是能冒出血水。香萼倚在床头，解开琥珀提了一路的包裹。
里面有几件绸缎做的春衫，几支镶嵌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宝石金簪，还有好几盒燕窝，人参。
她惊呆了，心跳怦怦。
倒不是单纯惊讶于这些东西的名贵，而是萧承给出如此弥补，是不是代表着他已经改变了主意？用这些打发她，不再执着纳她。
她想起以前听人闲聊时说的种种男女故事......通常男人遇到一个坚决不用他负责的女人，应该会松一口气吧？
但萧承也不是寻常的男人。
这点她很清楚。
这些东西都太贵重，她都不敢拿出去给苏二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发现不对。她只好将一盒燕窝扯碎，挑出最不显眼的一件春衫，其他的东西藏起来，拿给了苏二娘看。
干娘惊讶谢家赏了这么好的东西，更惊讶她睡了一觉气色仍是不好。香萼编了个别院里出了件大事但她发誓保密的理由，劝走了苏二娘，自己继续闷在屋里。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了苏二娘和李观说话的声音。
尽管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很清楚那就是李观在说话。
李观在关心她是否受累。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答应李观，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想了。
李观那些保证他父母亲人都会喜欢她，请她不要嫌弃自己的话，言犹在耳，但过了这一日一夜，他们二人已无可能。
她苦笑几声。
李观走了。
一想到他就住在隔壁，香萼不由轻轻蹙眉。
她疲倦至极，身上疼痛，自始至终提不起精神，又在屋里睡了三日才好些。苏二娘以为她是在谢家别院受了大惊吓，叫她以后不要再去了，下次再遇到就干脆装病。
可不就是极大的惊吓吗？
整整歇了三日，香萼终于从剧烈的震惊，伤心，惶恐中缓过来些许，身体也可以如常走动了，苏二娘就提议她带着线儿出门一趟。
正好，香萼也想去车马行问问。

第15章
人头攒动，挤挤攘攘。
不知是谁混乱中踩了线儿的脚，她哇哇大哭起来，香萼连忙俯下身子哄她，等她不哭了紧紧抓住她一只手，踮起脚看前头到底发生何事。
烟尘滚滚，华盖马车挤在一处，香萼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估摸着是两家高门恰好遇上，谁也不肯让谁先过，有个灵活的在人群里如泥鳅般钻来钻去，回来就兴奋嚷嚷：“是萧家和简王府在争道！”
香萼立刻转头：“可是成国公萧家？”
“难不成还有第二个萧家？”，“萧家胆子真大，竟和简王府争道？”，“难道就没有人去告一状弹劾他们吗？”，“又不抢咱们老百姓的，要是真能欺负简王也算他们家有本事了！”，“快别胡说了，可别扯王府的事！”，“谁说他们家不欺负普通老百姓了......”
身旁七嘴八舌，香萼抱起线儿将她的头脸护在自己怀里，道：“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她费力挤到人群最前面，两排马车足足有十几辆，一眼望不到最前，车队旁都是护卫高马护送，离她最近的一辆车厢横梁上的铭牌刻着一个萧字。一个家将模样的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卷着一条长马鞭，正居高临下地和简王府派出的管事说话。
香萼脸色煞白地看着他们二人嘴巴张张合合，偶尔几句飘进她的耳中。但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两方的气势已经摆在那儿了。
简王是天子之弟，尽管今日坐在马车内的应不是他本人。
香萼从未如此清晰且深刻意识到，成国公老爷子是开国功勋，他的子孙亲眷，不论该不该这么横，但都有这个底气和胆气。
她怔怔地看着他们交涉，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被身边好心人拉了一把，可已晚了，一条马鞭劈头盖脸朝她挥过来。
尖锐的破空声刺穿人的耳鼓，香萼下意识护住线儿避开，这马鞭抡在了她肩上，火辣辣的疼。
“都退远点！”
“都退远点！”
周围人都畏畏缩缩往后退，有面善大娘帮她接过了线儿去哄，还有的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劝她赶紧去附近的医馆涂药——瞧着衣裳都已经破了两层。
香萼紧咬嘴唇从剧痛中缓过来，谢了身边众人的好意，道：“我都因为看热闹挨打了，怎么说都要看完。”
别人看她坚持也不再劝说，没一会儿简王府的马车就往旁侧退让，萧家马车陆陆续续往街门驶去，众人议论纷纷，一个管事模样的急匆匆到人群面前，高声问：“方才是谁挨打了？”
香萼被人指出，管事掏了一把银钱扔给她：“喏，我们八姑娘赏你的。”
她没有去接，对帮着在地上捡的人轻声说了句：“你们收着吧，不用给我了。”
人群渐渐散开，她朝着方才有人指路给她的医馆方向走去。
肩上一抽一抽的疼，香萼牵着线儿的手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发觉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想。
线儿害怕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很疼？”
她脸上冷汗涔涔，嘴唇都没血色。
香萼虚弱地安慰她几句，恍恍惚惚中到了医馆。这家医馆里有干活的年轻姑娘，带她去后头小厢房上药。
光是解开衣服香萼就疼得不断抽气，血肉脓水黏在衣裳上，饶是动作再轻也像撕扯一层皮。
那姑娘就安慰香萼：“京城这样的事不算少，谁家都有几个恶奴欺人的。你还算运道好，这伤不是太重，以后可千万别瞧贵人的热闹了。”
换作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去做这种事的。
但当时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推动她去看清那镶嵌珠宝的华盖马车，看清那些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家奴，还有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贵人。
她只要走近一步，就要挨马鞭。
香萼请给她上药的姑娘帮着去附近成衣铺买了衣裳，换好后她轻声问：“你会不会写字？”
“简单的都会的。”医馆姑娘点点头。
香萼就笑盈盈地摸摸线儿的头，让她一个人去角落里玩一会儿，她则小声说了想请医馆姑娘代写的字。
医馆姑娘吃了一惊，劝道：“你不用这样的，这事情已经过了。”
她摇摇头：“是还有别的事。”
香萼又求了几句，那姑娘便帮她写了，又叮嘱香萼记得涂药。她付了银钱谢过，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和线儿都没有再逛逛的心思，回家去了。
肩膀的疼略略缓解，春风扑面而来，香萼的念头越来越坚定。
几次相处，萧承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但他如果想逼她，比踩死一只蝼蚁还容易。
萧家的小姐在争道上压过简王府，萧家的家奴可以随意打人。这样的权势，作为世子，作为皇帝近臣，萧承比他们要强出百倍。
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决不能连累干娘和线儿。
原本该立刻就离开京城，只是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赶路还一只手不方便，简直是等着人来祸害她。她一路紧紧蹙着眉头，将日后的安排考虑好了，回到万柳巷她反而能温柔安慰看到她伤口心疼的苏二娘和听到动静赶来的李大婶。
李大婶随口提了一句：“我侄儿今日和友人去拜访先生了。”
香萼垂眼。
她的字条想必就会是李观念给她们听。
坐了片刻她说要回屋歇息，肩上仍是疼，单手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行囊。在这里住了两月，她日日打扫，窗明几净，安置了一些女儿家的小东西，窗前摆了一盆花，是个再舒心不过的安身之处。她没心思不舍，中途涂了一回药，将必须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
暮色初上，外边动静大起来，她轻手轻脚地去厨房一看，干娘和线儿都在认真干活准备晚膳，一个烧火，一个切菜。
她心里难过，站了一会儿匆匆转过身，右手飞快抹了一把脸，拢住自己的行囊就趁人不注意时出了大门。
字条她放在床褥上，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能看到了。
要去的地方是她路上就想好的。香萼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家车马行，不一会儿就坐上一辆青色小马车向城西驶去。
车马在渐浓夜色里颠簸，她单手紧抓着自己的包袱，一到地方就付钱下车去拍门，对来应门的小尼道明来意，拿出银钱塞给她。
此地名叫法妙寺，寺庙不大，她之前听说过这里提供给女子的住宿，只要身家清白和付住宿费就可。她还听说这里有好几个练过功夫的女尼，一看果然有身强力壮的青年女尼在值守，松了口气，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住下。
寺里收的住宿费不便宜，但她也不敢住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青天白日她带着线儿出门，都能时不时撞上不怀好意的目光，独自住宿，和之后的独自赶路，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呢......香萼请小尼给她倒了热水，洗漱后躺在散着淡淡檀香的厢房里，闭目思索。
月色惨淡，透过薄薄窗纸，照在床前冷如霜雪。
肩上的伤口又痛了起来，还十分痒。
她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挠，直挺挺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终于在后半夜昏昏沉沉睡着了。
而那厢苏二娘叫香萼吃饭没听到回应，进去找人时发现了字条，她不识字，正好听到李观回来的动静连忙去了李家，请他帮着念出来。
念完，几人面面相觑。
香萼留的字条很简单——
干娘：之前不敢告诉你，我在贵人那里惹了天大麻烦，思来想去不该再和你们同住，这就出京城去了，勿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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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萼一起床就请昨日开门的小尼帮她涂药，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扑到床边，干呕出几口清凌凌的酸水。小尼也不嫌弃，忙前忙后给她拍背喂水，又把地扫了。
胃里的酸气冲到鼻腔，刺得她流泪，香萼喝了两杯热茶，根根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没有伺候过怀孕女人的经验，但听过几句怀孕后是会呕吐的。
香萼之前从没有过早上呕吐。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小尼：“寺里可有哪位师太懂医术的？”
这名叫法慧的小尼很喜欢这位温柔美丽的施主，想了想道：“有的有的！施主你先用了早饭，然后我带你去看病！”
她紧张到根本吃不下饭，一想到那个可能，就像有只手抓绕着五脏六腑。香萼面色苍白，强逼自己吃了一张热饼，被带去了明净师太的厢房。师太四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僧尼青袍，很是温和的模样。
香萼低声说了一句，明净师太追问道：“你说什么？”
她脸色羞红：“师太，我怀疑我是有孕了。”
明净师太诧异地看她一眼，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沉吟片刻道：“看不出来。”
她将自己呕吐的事情说了，明净再次给她把脉，问：“什么时候的事？”
香萼小声道：“五天前。”
明净师太哑然失笑：“约摸一个月才能摸出来的，也要过了一月才可能会呕吐。你这是心里紧张，一直惦念着才会吐了。”
她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明净师太上下打量香萼，活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好相貌，花一样的人物，即使憔悴也很动人，还是姑娘打扮，独自来投宿，可是遇到了什么坏事？
香萼摇摇头，含糊说了句没事。
她不说，明净师太也没追问。
香萼吞吞吐吐了半日，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太精通医术，不知有没有避子的药方？实不相瞒，若是有孕，我是决不能生下来的。”
明净叹道：“晚了，已经五日了。”
回屋的路上，香萼始终想着明净师太最后提点她的话。如今用药还是任何法子都已经晚了，等一个月再去把脉，届时若是有了，她也没有改变主意，请她不要在寺庙里杀生。她听出深意，又请师太指点，得了一个接生婆的住址，能接这个“杀生”活计。
事发的那一日，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般浑浑噩噩，后来就想着如何不进萧府，完全没有想到除了当萧承小妾外的后果。
而萧承也没有提。
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吗？
他走了的这几日，倒是没有做出留人跟着看守她的事，香萼倏然间眼神一亮，生出一丝盼头，盼着萧承忙起来就将她彻底忘在了脑后，不会再来管她。
可眼下，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如果她真的有了萧承的孩子，那不管她愿不愿意，他讲不讲理，都只有一条路了。
春日和煦阳光透过窗纱，舒朗有致。香萼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忽地站了起来和在院子里扫地的法慧匆匆交代了一句要出去，快步走出了法妙寺。

第16章
香萼从法妙寺出来就低头快步向前，走得气喘吁吁心跳加快，才在巷子口拦住过路人打听。
路并不是很远，她准备走去，拐弯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登时惊得愣在了原地，连躲起来都忘了。
李观还没有看到她，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翁问他是否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上比划着她的身量。
他眼下青黑，嘴唇干裂。
一看就知已经寻了她很久，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他正认真地描述，比划她的模样......
李观快要说完时，香萼猛地回过神来，道旁一棵大樟树已中空了，她立刻钻了进去，昨日挨打的肩膀撞到枯干糙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蹲在里面，但愿李观不会留意到。
昨日她留下这样一张写明是她自己走的字条，去报官衙门是不会搭理的，她预料到干娘应会出来找她劝她回去一起商量办法，但她没有想到李观会如此上心。
他还要考会试......
香萼低头，眼眶一热。二人住在隔壁，平日里有什么动静都能听个大概，她知道李观偶尔出去访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温习，废寝忘食。
和她的交谈，是他每日唯一的闲暇。
她真想立刻冲出去，告诉李观究竟发生了何事，说绝对不会考虑嫁给他，让他不要再犯蠢找她。干脆把话说得难听些，骂他不自量力，彻底断绝他的心思。
可她真出去了，李观一定会固执地带她回万柳巷，就像他坚持不让他认为的“坏人”来见她一样。
她害怕连累他们，也不想耽误李观的备考。
香萼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让自己融匿在树中。也亏她今日穿了一盒褐色粗布衣裙，并不显眼。她清楚地看着李观一路都在打听，对人作揖谢了又谢，只是都没结果。
远远看去，他的脸色灰白。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迈着两条麻木的腿出去，向明净师太告诉她的稳婆住址走去。再拐了个弯，就有两个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她看，香萼加快了脚步根本不敢回头，看到路边有成衣铺子连忙进去要了一顶帷帽。
想了想，又要了一身青色男子衣袍。
她的个头在女子里算高，只是身姿纤细，男子衣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不过也不要紧，她回去改几针就是了。
香萼买下，继续向稳婆住的鱼尾巷走去。这地界越走越是偏僻，不三不四的人也多了，香萼戴着帷帽还好些，只不敢放慢脚步，记住路上打听来的方向就闷头向前走，一刻不敢停留，不敢应声。好不容易走到了稳婆家，她并不在，家里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幼童看家。香萼温声向她们确认，坐在了她家中一张小凳上等她。
希望她会有办法立刻根除她怀上......萧承孩子的可能。
若是要提心吊胆一个月，她当真会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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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从郡王府出来，身后响亮一声随即沉重的朱门关上，将半边日光也关在了其中。
大门前，他接过护卫递上的马鞭，上了马不紧不慢地往下榻的驿舍而去。
他正经手的事是桩抄家灭族的大罪，但萧承不是第一次办这等大案，心内平静无波。他习惯先以礼待人，好吃好喝招待三日，若是不配合，就不会再留情面。这回遇上的人有贼心没贼胆，还算识趣，处置起来很是顺利。
在驿舍解下佩刀用了午膳，一片静谧，他忽然想起窦香萼。
最后见到她时，他在半是明亮半是昏暗的床帷之下注视她。她熟睡着，小脸埋在枕头上，发丝散乱，几缕黏在纤长颈上。
醒后会被送到她暂住的地方，考虑他的话。
他原本是想留几个人在万柳巷，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她是个相当谨慎的姑娘，在果园那几日他就察觉到了她为人处世上的小心。若是派人跟踪，万一被她发现，她难免会多想，不会再像往昔那样信任他。
等他回去，她应是想明白了。
在去他的别院前一日早上，母亲在他请安后叫住他，重新提起了他娶妻相看的事情。他之前答应了会考虑此事，只是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致去见见。
再次提起，兴味索然，淡淡应了一声当做回答。
母亲就皱着眉头问他，对未来妻子可有什么要求？
他随口说要大度的，被母亲瞪了半天。乔夫人气呼呼地说她没这个脸对相熟的夫人说请她们说合几个“大度”的未婚姑娘相看，活像是萧承婚后要纳十八房美妾似的！
说得他忍俊不禁。
乔夫人说完就回过味来，问他是不是已经有看中的姑娘但身份上不合适的。
对于还没有做成的事，即使十拿九稳，萧承也不会先宣之于口，微笑否认了。
但这趟回去后，他就会带着香萼回府，拜见尊长。
对于她，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在果园时他听到她和村妇说话，她不会强硬地反驳别人的话，也不会轻易答应，会用她柔和的声音敷衍，含糊，应付过去。
她拒绝他提出纳妾时，都还会再三感激他的好意。
萧承知道她误会了。
不妨再误会一次。
他闭了闭眼，那张恬静的清丽面容，泪眼朦胧间朝他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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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萼手里紧紧抓着一帖药包。
稳婆听她的来意后，嗓音尖锐地将她骂了一顿，骂得香萼灰心丧气，懊悔自己当时太傻了，一点都没考虑到孩子的事。
她一个未成婚不曾受过这方面教导的女孩，做那事时都是迷迷糊糊，哪里能想到？
她面红耳赤地听了一顿训斥，稳婆态度这才好些，仔细问她究竟发生何事，香萼猜到她有办法，不敢不答，编了个被表亲欺骗的故事。
稳婆这才说眼下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收了香萼一笔银钱后给了她一帖药。要是一个月后摸出滑脉，她那个表哥仍是找不到人影，就赶紧煎服吃下。而现在是决计不能吃的，若是没有怀胎，那就是大大伤身，日后极难再有子息。
初初得到自由身的时候，她就想着安定下来，有个自己的住处，找一个和她一样老实平凡的男人成婚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即使她如今已断了嫁人的心思，也不想现在就喝。
这药包攥在手心，一想到还要在等消息一个月，心里直往下坠。
不过能把脉的医馆遍地都有，不必在法妙寺干等一个月，左右已有药包在手，还是要尽快离开京城才是，香萼回想以前听人说过的章程，不由皱眉，已有记忆模糊的地方了。
她走到大路上，向过路人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城门在何处，得了消息就向开阳门赶去。她打算问问守门的官兵，他们肯定是清楚的。
开阳门是城西第一大城门，车马喧阗，熙来攘往。如此热闹的地方，香萼摘下帷帽，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人群。她在京城生活了十一年，想到要走，心中却无不舍，只有一种畅快。
她早就想好不会长久和干娘住在一处，她早晚要嫁人的。而李观......有缘无分，她只想他早日忘记她，不要因为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
其他回忆，就只有日日做小伏低伺候人讨好人，在果园里天不亮就要做苦活，偶尔有和丫鬟仆妇说说笑笑的时刻，都是短暂而寥寥。
至于那个男人。
萧承，她唇间默念了一遍他的大名。
他是个和她服侍过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贵人，给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绝了做他妾室，也没有发怒。甚至，后来他们之间又出了......差错，他依旧温和，尽力安慰和弥补。
即使他看得上她，愿意给她一个庇护，愿意负责，但她很清楚她一旦答应，就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无非是萧家供应的吃穿更好，萧承也更好伺候。
她走过去，含笑向守城官兵打听出京城的章程。官兵很是热心地告诉了她要先去办张路引，正在指点她怎么办时，忽地停下了话头，深深看她一眼后用手肘戳戳身边同僚，二人齐齐打量香萼。
香萼顿感莫名其妙，蛾眉微蹙，方才教她的年轻男人咳了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片刻，报上原名：“窦香儿。”
他脸色立刻就变了，严肃道：“你不能出城，赶紧回去。”
她愈发奇怪：“请教这位大人，这是为何？我可是犯了什么错处？”
话一说完，她就想到了萧承的脸，心跳突突。
“不为何，你赶紧走开。”那人粗声粗气道，全然没了一开始的殷勤。
她道：“大人，我从没有犯过任何错处，清清白白，为何不能出城？”
没有人搭理她，不管香萼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答案，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看了他们一眼，戴上帷帽大步走了。
萧承，只有萧承。
她原本的主家没理由这么做，也根本没有这个本事。而萧承......她愤愤地咬着嘴唇，走到一家茶馆打听萧承的职位。
有人轻轻告诉她：“他是神龙卫统领，手下都是陛下亲卫。”
香萼强忍住火气，装出一副好奇模样问道：“如果萧承想要一个人出不了京城，他能做到吗？”
被周围几个闲着喝茶的男人听到，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有人说当然能了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有人好心提醒她不要直呼其名，还有个人绘声绘色说起他亲人被害，凶手家里门楣高贵雇人顶罪，他有次恰好撞到萧大人办差，诚惶诚恐说了这事，不料萧大人竟真的搭理他了，留一个下属陪他去重新报案，后来果然抓了真凶。
众人都称赞他人品高洁，端华如玉。
香萼听完，心里乱纷纷的。
肩膀上的伤，又刺痛了起来。
萧承那张英挺而温和的脸，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即使二人见面次数并不多，却清晰无比，香萼甚至能想起他含笑时唇角微微上翘的模样。
她此前也一直认为他是个玉郎君子。
香萼在茶馆歇息片刻，打听了附近的车马行就立刻赶去雇车，去城西另一城门询问。
果然，他们也认识她的脸，知道她的名字。
香萼不肯就此放弃，接连又跑了几座城门，得到的都是严厉冷漠的答复，众人口径一致，都是她不得离开京城，却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为何。
夕阳西下，肚子饿得有灼烧感，她食不知味地站在街边吃一个烤饼。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人都含着笑，叫卖什么的都有，盛世繁华，烟火人间。有个小孩儿好奇地用手指点点香萼，被父母拍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掉眼泪。
香萼草草咽下，掏出手帕擦干净手和脸，朝附近的宣阳门走去。
一日下来，她询问的声音里，已经含了哀求。
有一人不忍，示意她走远些，小声道：“姑娘，你别白忙活了。我告诉你，你这一年是想都别想出城的！”
“为何？求求您了，求您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第17章
“姑娘，打今年一开始，咱们就都看过了你的画像知道了你的名儿，上头命令了不能给你放行。”
香萼一时失神。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问：“是从今年的元月初一或是初二开始的吗？”
官兵挠挠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是萧承的命令？”
他笑道：“萧大人岂会亲自过问这样的小事——不对，你既然认识他，怎不去找他说情？这可比你在这里问我有用多了。”
香萼没有回答，谢过他就走了。
“香萼姑娘，这段时日请不要离开京城。”萧承的长随青岩在帮她去了奴籍后，曾如此提醒她。
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应下了。
可这哪里是请她不要离开，分明是不准！
她丝毫不懂萧承的正事，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刺杀，他或者他的下属在防备什么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为了萧承的绝对安全，他们轻易限制了她的出行自由。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香萼自嘲一笑，雇了辆马车去成国公府。
不知道青岩在不在，若在，她要问个清楚。
天色已暗，街市嘈杂，马车行驶缓慢，时不时飘进几句家常言语。香萼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车夫将车停下了，愁眉苦脸地请她下来，实在不敢停到成国公府门口，请她自己走一段路。
香萼点头，威威赫赫的正门紧闭着，她走在成国公萧氏这座绵延数里的府邸前，朱门绣户，去天尺五，莫过于此。脚步声入耳，她的理智渐渐回笼。
怎么可能强硬地要求青岩放她走？
那日并没有见过青岩，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谢家别院，不知他是否清楚她和萧承的事。香萼抿抿唇，她先试探一番他的态度，若是他不知道，就直接提她要离京的事情，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十有八九会同意。若是他知道，那就......香萼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说自己没银钱了来讨要。
香萼想了一路怎么试探他是否知情，却被门房告知青岩不在京城。
这一日从早到晚她做了许多事，走了太多路，处处碰壁，闻听此言也没有多失望。
只是疲惫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腹内装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叫她直不起腰。
回到法妙寺洗漱后，她将药包和男子衣袍仔细藏好，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且不能让人知晓。她倚在床头，一盏孤零零的烛火给她的脸染上昏黄的光，映出憔悴的倦容，她掰着手指回想今日的事。
初得知她不能离京的时候，香萼这般好脾性的人都气恼至极。
但这件事居然是从她还在果园的事情就开始的......
从气愤不平中缓过来后，仔细思索，她竟然感到了一丝松快，也放下了部分对萧承的戒心。
他不是因为在别院的......差错而限制她离京的。
是从一开始捡到他时，那便是公事了。
幸好......
可唯一多说了几句的官兵告诉她，让她今年都不用想离京的事情，那她只能乖乖等萧承回来吗？
香萼老实惯了，苦恼地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能出城的好主意。今日大胆去了成国公府门口，眼下想想真不应该。
她竟有如此不冷静不谨慎的时候。
不能出京，她也就没有更换住处。不想撞上任何熟人，干脆日日在法妙寺不出门，她时不时就向明净师太委婉打听寺里有没有能在官府衙门说得上话的贵女的门路，只可惜一无所获。香萼还再去找过那位看起来甚有法子的稳婆，她倒是仔细教了她怎么不办路引混出城门，收她银钱时又良心发作告诉她用这种邪路子，多半是一出京被卖了的下场，吓得香萼说不出话，当场打消念头。
春深似海，风里含着馥郁花香，小而精巧的法妙寺里绿树成荫，莺飞燕舞，转眼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
香萼愁得夜里睡不着觉。
她的月事一直很准，但自从别院回来，这月月事已经晚了十日。请明净师太把脉没有把出喜脉，但她也说了时日尚短，不能确定。
这日，她打算再去城门碰碰运气。
谁知今日遇上的官兵将她不准通行的事大声说了出来，甚至问她所犯何事，惹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香萼又气又羞，无地自容的劲过了，怎么也忍不住火气，和他争执起来。
她究竟为何被禁止出城，这些官兵也不知晓缘由，毕竟当时受到的命令只有这一句。京城贵人多，指不定她是哪位重要人物的家眷。见闹起来，其他几个官兵连忙上前劝阻。
回寺的路上她说不出的委屈，甚至有些后悔。
一回到住的小厢房，她伏在床上抽泣。哭了好一会儿，身下忽然一股热流，香萼一时忘了哭，回过神来就快步去了净房。
月事终于来了。
她捂住嘴，又哭又笑。
她并没有怀上萧承的孩子，换做一年前的她，哪能想到她会因为这就喜极而泣？
这段时日，萧承一点动静都没有，萧家也没有。
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
她希望在外办差的萧承是彻底将她忘了，那些华贵之物就已是他对此事的所有补偿了。
翌日，香萼快活地出门散心。憋闷一个月，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美好，回寺路上她看到一家小小的笔墨铺子，走了进去。
她打算和小尼法慧学几个字，请伙计帮着选了适合初学者的毛笔砚台，一阵“吱呀吱呀”声响起，有几个青衣学生正从二楼窄小老旧的楼梯下来，香萼付了银钱等着伙计给她包好，抬头随意看了一眼。
这一眼，香萼错愕不已。
而另一头的李观全身血液凝滞，接着又奔流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直直向着那个反应过来就抓着一个小包裹跑远的倩影追去。他钻进喧闹的人群里，目光紧紧钉在她的背影上，一刻也不放松，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人，终于在街口拐弯处抓住了香萼的手臂。
他一次碰到她，顾不上冒犯，不敢放手怕她又跑了。
香萼垂着眼睛，兀自气喘吁吁，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李观心中又痛又喜，不知怎的开口第一句就成了这质问的口气，“你不是要出京城吗？”
香萼低着头颅，慢慢摇头，从他手中抽回了手臂。
他连忙拦在她面前，周围已有人看向这对容貌上乘似是在闹矛盾的青年男女，李观脸皮薄，带着她走到附近的小巷口。
“香萼，这段时日你去哪儿了？你这几日住的地方可安全，可有遇到麻烦？”李观急切地问，一个多月不见，已是仲春，香萼换了轻薄春衫，整个人也像是薄了一层。
他心里因她骤然消失的气，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一个人在外，苏家婶子很担心你，我姑母也是......”
香萼打断了他：“李郎君，多谢你的好意。我很好，请你当做没有见过我，回去后也不要和我干娘提起。”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能帮忙吗？”
香萼笑道：“李郎君不必操心我的事情了，我这就走了。”
说着，她福了福身。
李观死死拦住她，不让她走。
他当真想不通香萼这样良善温柔的性子能得罪什么贵人，只是她明显顾虑重重，想了想道：“香萼，我在书院里认识的几位学兄也已经到京城了，其中有认识官府衙门之人的。你有什么难处不如直接告诉我，他们就在方才铺子里，我带你去见他们，我们一道想想办法！”
香萼怔忪。
李观清俊的面容上，眉头紧紧皱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不放心地看着她，身子前倾，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但她看得出来，李观并不怎么好奇，他是实实在在关心她。
香萼和他对视，道：“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何事，我不会回去的，至于你说的出城，我很快就要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硬起了心肠：“你我毫无干系，你再多管闲事只会招人厌烦。你曾说不忍你父母再供养你读书，那就多想想他们，不要在会试前为女人花心思了。”
香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讥笑，转身走了。
李观呆立片刻，追上去拦住她道：“香萼姑娘，我李观心里已经将你当做了未过门的妻子。即使无缘无福做你良人，你我相识一场，倘若要我眼睁睁看你被权贵所迫，我亦是良心不安。”
他面红耳赤，一字一句坚定道。
这种话别人说起像花言巧语，李观说起来却很是诚恳，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当真是这么想的。
香萼想起二人以前相处里，李观那点执着的傻气，还有她最看重的老实善良，眼眸湿润了。
她原以为，萧承和她的那桩差错，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
此时此刻却动摇了。
不如就告诉李观。
没有人会接受自己看中的人，已和别人发生那种羞耻的关系。
这样最好，他不会再想着管她的事，不会因为她而耽误科举。
只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香萼轻声道：“你让我想想怎么说。”
“好。”李观点头。
他不是个机灵的人，但对着心上人含泪的眼睛，绞动的手指，看出她深深的紧张和不安，从袖子里拿出一册书卷轻轻读了起来。
在读书声中，她倏然间开了口：“我去谢家别院那回——你知道我去了，别院里正在饮酒作乐，有人帮我当成，把我当成......我虽回来，那人不愿意就此放过，想要纳我入府，我不想做人小妾，怕他找到万柳巷。”
一句话断断续续多回，她仍是说不出自己已失身的话，但看李观发白僵硬的脸色，她知道他一定是懂了。
李观仿佛被人定住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喉咙里发出奇怪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极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香萼没有回答，惨然一笑。
“是......是谁？”李观问道。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书册，手背上青筋暴起。
香萼不知为何，反而平静了下来，和他对视。
“是谁？”李观神色痛苦地看着她，“香萼，你——你还好吗？”
她低头，轻声道：“我自己可以处置。”
“那人身份高贵，有权有势，不是我们这等人可以得罪的。”她又说了一句。
“你管不了的。”
李观呆立在原地。
香萼语气淡而冷，说完就向前走。
这回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了，明朗日光下，她用力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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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萧老六就回来了

第18章
翌日，香萼还在睡梦中，小尼法慧就拍门告诉她有人找。
清晨的树叶上挂着滴滴露珠，香萼擦去落在眉头的一滴，快步走到了寺庙门前。
时辰还早，这里本就僻静，除了大树下站着的李观，空无一人。
她脚步一下顿住了。
李观眼下青黑，大步走了过来，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似是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找来，道：“你在笔墨铺子里说了你暂住在这里。”
香萼没有说话，不自在地捏紧了手帕。
“我想好了，”他语气平缓，“香萼姑娘，你不愿意做人妾室，也怕被贵人权势逼迫，不妨和我定下亲事。”
香萼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李郎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蹙起两条弯弯的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日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神色却很坚定。
“我知道。”李观点头，“我想了一夜，想来想去这就是最好的——”
“可是，”香萼声音细弱，李观却立刻停下自己的话头听她说话，“你不介意吗？”
李观认真道：“最初听你说时，我确实错愕至极，才没有追上你。可回去后一想，这并不是你的错处，我为何要介意？我只盼着你不要再介意，将这事忘了，免得一直自苦。”
他看向香萼白花般的小脸，和在万柳巷总是笑盈盈的温柔少女一比，她眉眼里含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声音不大，语调缓慢，一字一字钻入她耳中。
窦香萼心中一热。
她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李观应该接受不了才对。
他会当做不知道，然后将她忘了，专心备考，再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这段故事。
这已经是很君子的做法了。
她嘴唇不由自主地直打颤，“你不用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
“香萼，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一片粉白的梨花飘飘扬扬落在她鬓边，李观目光被吸引，想伸手替她拂落又觉失礼。
他克制地收回视线，道：“你嫁给我，那个贵人就不能纳你为妾了。你说他有权有势，那人既然身居高位，这等人最是顾及官声，做不出强抢人妇的事，否则必有御史弹劾。登高跌重，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官途冒险。”
香萼原本想打断他。
她一点都不想连累李观，可等他说完，她明白了李观话里的意思。
她有了人妇的身份，不可能再给人当小妾。
除非萧承愿意舍了声名。
可一想到那日萧家的跋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肩上也刺痛起来。
她久久没有表态，李观问：“莫非那是个无所顾忌的恶人？”
“并不是，他是一个君子。”
李观有些错愕香萼会说那人的好话，不过须臾就不在乎这点不对劲了。他笑了笑：“那好，你这就随我回万柳巷吧？”
香萼踌躇，小声道：“你不用这样的，真的，我知你是好心想要帮我......”
她语无伦次，李观忽地上前一步，拿开了她鬓边的落花，道：“我是一片真心。若没有这事，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早前，香萼对他有几分好感。
李观老实，善良，对她又好，她认真考虑过他所说的成亲之事，可这事已经发生了，她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不考虑别院的事去想。
但如果没有，她约摸是会答应的。
李观真心待她。
香萼鼻子发酸，清晨的小巷口渐渐热闹起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有李观一句轻轻的“香萼”，近在耳边。
他继续道：“苏婶子将你的东西和卧房都好好留着，她们都盼着你回去。其他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我说的话我有十分的把握，你嫁给我，那人不会再来纠缠你。”
“我更是十分乐意娶你。”
顿了顿后，他说道。
他又将自己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反复说明此事对他绝无风险，让香萼不用忧虑，放心嫁给他。
不知相对站了多久，李观又说了多久，香萼轻轻点头。
李观笑起来，陪着香萼进了法妙寺，她收拾好东西谢过寺中人这段时日的关照，和李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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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回到京城时，已是仲夏五月。
他在城东官驿沐浴换衣后就没再耽搁，一刻不停地入宫向皇帝回禀。密谈了几个时辰，皇帝赏饭，出宫时已是黄昏时节。
空气里漂浮着不知名花卉的香气，馥郁扑鼻，却不惹人厌恶。萧承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正巧遇上了来接二公主回府的驸马谢照。
两家子弟素有交情，谢照曾是他下属，遇到便停下说话。
谢照喊他六哥，聊了几句闲话后，玩笑道：“六哥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莫非是陛下赏赐了什么稀罕东西？”
虽然萧承表情是一贯的微微含笑，但两人相当熟悉，谢照还是看出了他的真实心情。
萧承一笑，分别后一个入宫一个回府。萧承回到成国公府先去拜见祖父母和母亲，母亲身边有别府姑娘陪着，知道他晚上还要出去也没多言。
这个姑娘，今年已经来过萧府两次了。萧承和她客套见礼后回了自己的院子静园，换了一身寻常些的衣裳。静园不小，只住了他一人。出门前闻到幽幽的浮香，是静园西侧的栀子花开了，花朵小而洁白，晚风吹拂，叫人心旷神怡。
这片地方倒是静谧，离他书房极近，萧承微微颔首，骑马出门。
已是戌时，暮色苍苍，夜灯已亮。城内严令纵马疾驰，这一夜不但夜风舒扬，平常热热闹闹的街市秩序有条不紊，骑行通畅。路上翠叶生光，花香怡人，丝毫没有夏日的燥热。
萧承突然想起谢照问他为何心情不错的话，一笑。
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万柳巷的巷口。萧承几个下属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到香萼家门前时，目光看向了一棵越出墙头的高树。
不远不近处，香萼和李观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两人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那日她和李观从法妙寺回来后，一番解释糊弄不提，李观立刻和姑父姑母提了要成亲的话。李家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但没想到李观的意思是立刻就成亲。为何要立刻成亲的原因不能言明，连苏二娘也不赞成，怕这一来二去耽误了李观的会试。最后几位长辈一道去了仙泉寺求签，花了银钱解读出会试前不宜成婚，只能先定亲，等到会试后再热热闹闹成亲。
这段时日李观埋头苦读，也是为了避嫌，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登近在咫尺的苏家大门了。
香萼见他额头有汗，抿唇纠结了一会儿，掏出手帕给他擦去。
她很快就收回了手，羞涩地垂眼。
李观亦是脸红，慌乱地看向四周。两家都是识趣的人，留足了给这对未婚夫妻说话的空挡，这会儿苏家小院只有他们二人。
月色朦胧，望下去当真是一对含情欲诉，羞羞怯怯的小儿女。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香萼轻声道：“还有七日就是会试了。”
李观笑道：“你放心，我已有准备。”
先前听李观说若是考不上就放弃这条路转而教书，香萼还当他课业平平只是来试试运气的。前不久他有友人来访，正好在看热闹的苏二娘回来就告诉她李观学业数一数二，可以说是十拿九稳能够考中。
“我放心什么。”她小声道，两靥泛着酡红。
李观咧咧嘴。
香萼不由扑哧一笑，觉得这模样看起来透着十足的傻气，一点都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她忽而想到什么，笑容凝滞，问：“你，你当真不介意吗？”
李观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我介意什么？”
香萼听出他在刻意装傻，却愈发感动。
“你别多想了，”李观转了话题，“我这几日应是不会再来了。香萼，你等我考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等李观考完，二人就要成亲了。
夜风吹动她一支小步摇在鬓边拂动，状若水波涟漪，说不出的动人。
李观看了一眼，默默收回视线。
“那我回了？”安静片刻后，李观道。
“好，”香萼叮嘱道，“别温书到太晚了。我不懂那些，但听人说会试极耗人体力的。”
李观笑着应下，心中依依不舍。
许久不见香萼，成了他未婚妻子后的她褪去忧愁，美丽得不似凡人的面庞上笑盈盈的，娇靥泛红，因为害羞而微抿着的双唇如花瓣般。
他舍不得走。
但读的圣贤书告诉他，在成婚前和她见面都是不应该。
他右手飞快碰了一下香萼的脸，道：“我走了。”
香萼错愕地抚上自己的脸，看着李观匆匆而去的背影，笑了起来。她关好门，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个时不时就会想起的名字，又跃入她心头。
这回，她莫名想到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没有说是否还会来找她，语调平静而温和。
那张分外英俊的脸，微微低下来，认真看她。
她忽地吸了一口气。
不要想了。
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她双手交错，萧承的公差不知道要何时能够办好.......不要想了，等他回来，她一定已经嫁人了。
上回的差错之后，她对萧承厌恶不起来，但每次想起都多了几分出自身体本能的怯。
她克制不住思绪纷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片刻，预备回去了。
月色温柔，她身后的树叶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响，簌簌，不过片刻就重归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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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是我完结文《金枝裙下》男主，此文也有萧承打酱油～好了，萧某装不了几章了[奶茶]

第19章
翌日，香萼如常在铺子后面做活。
她正迟疑要不要给李观做一个荷包，又怕李观会因此分心，她已经耽误他不少时间了。正思量着，苏二娘来喊她出来，说有个人寻她。
话音一落，香萼卧房前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空气仿佛凝滞一瞬，萧承走了进来。
他一袭锦衣，头戴玉冠，朝她微笑道：“香萼。”
她惊得手上一抖，握着的细针扎到指腹，立刻滚出两颗血珠。
萧承大步上前，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不由分说包住她的手指，歉意道：“我吓着你了。”
十指连心，一下子就疼得厉害。她强忍出没有痛呼出声，咬了咬唇，幸而这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萧承还握着她的手。
肌肤相触，掌心温热，她不自在地动了动。
她想从萧承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却听他低低说了句：“先别动。”
萧承掀开手帕，见血已经止住，轻轻地擦干血珠，另一只手却仍是握住她另外手指，关切地问：“要不要包扎？”
香萼摇头，一用力从他手中抽回。
她没想到萧承这就回来了。
“萧郎君，你的事办好了？”
“是。”萧承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卧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绣着一丛葡萄架的浅绿色床帐垂落，看不到里面光景，窗台前摆了两盆无名小花，开得正盛。桌上铺满了布料丝线，颜色摆放由深到浅，整整齐齐。
香萼搬出一张凳子给他，心中不安。
才三个月，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承撩起衣袍坐下，问：“你身子如何了？”
香萼脸色登时涨得通红。
当日发生的事，如做梦一般，晕晕乎乎。后来却时不时浮上一些细节，或是萧承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或是萧承一根根亲她的手指，或是萧承的脸埋在她身前......
那个香叫她丧失理智和羞耻。
可发生过的痕迹和记忆却慢慢回笼。
尤其是对上萧承含笑的脸。
萧承怎会没有想到已经过了三个月，无论如何她都养好了，看着她羞惭的脸色，问：“怎么了，是哪里还有不好？”
香萼连忙摇头道：“没有，我早就已经没事了。”
“多谢您的关心。”
想了想，香萼补充一句，语气也变得客套。
萧承含笑道：“那便好。”
香萼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日可好？你的前主家应不会再来生事。”他继续问道。
这三个月里称得上麻烦的事情，都是和萧承有关。
她的肩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大约是她执意看完热闹的缘故，包扎不够及时，落下了一道扭曲的疤痕。
性格使然，香萼不喜欢争执，也不喜欢“闹事”，从前做丫鬟时遇到什么事若只是被骂几句吃点小亏，她就乐意将事情过去了。除了上回要配给侏儒的事，她想过实在不行就去永昌侯府门口大吵大闹，倒地撒泼，但正好遇上了萧承。
她没想过和萧承告状。
何况，实在不能继续和他牵扯下去了。
原本在果园一别两清后就不会再有交集的，怎么一而再再而三见面，成了如今萧承坐在她的卧房关心她的局面？
香萼些许茫然地蹙了蹙眉。
今日她是必须要对萧承说清楚的，把在谢家别院里没有说明白的话都说出来。
她一个年轻姑娘，在初初知道自己因为意外失身萧承时，想过和萧承回到萧家。何况，他还是这般好的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她想过两次，皆是很快就否决了。
她思忖该如何说时，萧承开口道：“香萼，你考虑如何了？”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和不安，温声道：“没有想好也无妨，我已回来，你若有什么顾虑，直接告诉我。”
他就在她面前。
香萼睫毛微颤。
萧承掀起帘子后，她又是惊讶又是慌乱，只觉措手不及。何况，她的答案，应该是萧承不乐意听到的。
但萧承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里蕴含着叫人安心的力量。
她竟也就渐渐平复了心情。
香萼想起李观那一番为官的顾忌名声不可能强抢人妇的话，再想到萧承一贯的体贴讲理，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萧郎君，我已经想好了。”她认真道，“那件事我已忘了，而在此之前，我就有谈婚论嫁的人。承蒙不弃，他没有因此改变念头。”
“哦？”
香萼笑道：“他就是我合适的夫婿。为人处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也很愿意听我的话。”
说话声柔和，是萧承喜欢的，却比往常少了几分客气拘束。
这份自然不是给他。
而是给昨夜那个平凡的男人。
“什么想法？”
萧承神色不变，含笑问道。若是熟悉他的多年友人在此，定是能看出他眼底冷漠，心绪不佳。
香萼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我们都没什么大志向，想着能够吃饱饭穿暖衣，安安稳稳度日就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闪光。
话罢，萧承也淡淡一笑。
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艳阳高照，一入夏就闷热得厉害。家里用不起冰，香萼平常都是坐一会儿绣活就停下来打扇子。团扇就放在她身后，她不好意思当着萧承的面扇，房里闷热得空气几乎凝结，一片宁静中，香萼站起来去推窗户。
衣衫轻薄，一动就显出婀娜身姿。
萧承面不改色地看着，眼神幽微。
他忽而笑了笑。
香萼很快重新坐下，浑然不觉萧承方才逾越的视线。
虽窗户开得更大了，吹进来的风也是卷着热意。一滴细汗从她秀挺的鼻尖滚落，流在唇珠上。
她飞快伸手抹去，在小巧红润的唇珠上压出一点粉白。
萧承有一瞬的失神。
那是个比仲夏还炽热的春日午后，他揉开她湿热柔软的两片嘴唇，平日里她嘴唇总是微微抿着，揉开后露出一道粉润细缝，舌头无处躲藏，任他舔舐、吸吮。
他分明神智清醒，却大肆迷乱，比那几个清清淡淡的梦强硬百倍，也缠绵百倍。
日光熠熠，萧承漆黑的眼珠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琥珀光。
喜怒不辨。
香萼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太热了......
不知萧郎君在想什么，眼眸幽深。
香萼后知后觉担心。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久了，一定会被人察觉的。不过，萧承这等模样，这等气度，踏足这里就很是吸引人注意了。
她不想被邻里议论，也不知怎么和干娘解释。
外面静悄悄的。
“萧郎君。”香萼忐忑地唤他。
萧承淡笑道：“考虑好了？”
他又问了一遍。
香萼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是，我已经考虑好了。”
“你们已成亲了吗？”
香萼心下一颤，顷刻间就决定扯谎。
她笑道：“是，我们已经成亲了。”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萧承的目光在不大的屋内转了一圈，不由循着他的视线。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谎言的拙劣。
如果真成亲了，她怎会还住在苏家！？
“我们......”香萼嗫嚅着开了口，试图补救一二，但多说多措，描补不成又扯出更多漏洞就不好了。
何况，她和李观本来也就定亲了。
萧承收回打量的目光。
她有些慌张。
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倏然间她想到别院里带回来的种种名贵之物，开口道：“还有您上回说给我的弥补之物，我都还收着。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您收回去吧，当真不用弥补我的。”
“弥补”二字她说得又轻又快，若非萧承凝神，从她嘴里流出发的就只有极含糊絮语了。
他淡淡道：“不必了，这些我用不上，再拿去赠人亦是不妥。”
“收着吧。”
萧承露出笑容，日光下耀人眼目。他道：“还未恭喜你结了良缘。”
香萼抿唇一笑，微微低头，说不出的娇羞。
“百年好合。”
说着，萧承站了起来，身如玉树，“我还有事，先走了。”
香萼眨了眨眼，差错之后，她一直在为可能的怀孕和不能出城而忧虑，即使李观开解过她，她也预想过萧承可能会有的不悦。
不敢相信这就结束了。
她转念一想，萧承这般身份，什么美人没有见过？何必对她纠缠？而且，那日他很快就提出了带她回府，对友人献美之事也不惊讶，纵使他性格沉稳，但之前不知有过多少回类似的事。
那就更不值得在意了。
萧承果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她之前为何会担心呢？
香萼彻底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您的吉言了，我也愿您身体安康，早生贵子。”
萧承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想到他还没成婚，祝福生子似乎不合适，不过话已经出口，也不必计较了。
反正......
今日之后，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我送您出去吧。”
她个子纤细高挑，但萧承身量太高，站在她面前时，香萼必须抬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不用，”萧承温声道，“天热，你坐着便是。”
香萼还要再客套，萧承伸出手掌虚虚制止了她。
深蓝色的门帘一动不动，虽说了要走，萧承这回却不像在果园时那样即使身上负伤也很快走了。
年轻的面庞逆着光，幽深得看不清表情，只有英挺的下颌线分外清晰。
香萼脸上笑盈盈，两片花瓣般的嘴唇动了动：“萧郎君？”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答她话语里的不解：“无事。”
她却想起了一桩事，连忙道：“萧郎君，前阵子我意外发现我不能出城，听人说是从今年开始的。我想，这事可能和您有关......”
香萼小心翼翼的话还没说完，萧承就道：“我知道了。”
上回萧承也是说知道了就帮她解决了事，香萼朝他露出一个笑。
他微微颔首。
帘子掀起，不过须臾，人影就消失了。
萧承走出苏家小院，面沉如水。
对着迎上来的下属，他朝着隔壁抬了抬下颌。
日光朗朗，香萼不由自主般往前走了几步，帘后露出一双眼睛，萧承已经不见了。
她将萧承坐过的凳子收到角落，唇角慢慢上翘。
等苏二娘进来时，见到的就是香萼眉眼带笑的模样。她已经听那位一看就是不得了人物的下属说了，香萼曾经救过他一回，特意登门感谢。她夸了一通贵人和气，香萼含笑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渐渐走神。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好。
她又梦见了自己挽着人的手臂在游湖，整个人轻飘飘就像要飞起来了一起，轻松自在。湖面水波荡漾，她莫名看不到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边人在水中的倒影。
这个人，应该就是李观吧。
翌日醒来，香萼心情舒畅，索性偷了个懒，慢吞吞地做着活计，时不时就停下来歇歇眼睛。
用过晚膳，李大婶来敲门：“香萼，观儿有没有来找你？”
她摇摇头。
“奇怪，那么人怎还不回来？”李大婶嘟囔道。
香萼连忙问：“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就出去了，说是和几个学兄一道去谈什么论，”李大婶抱怨道，“我也听不懂。但是说了回家来吃晚饭的。”
“您先别急。”香萼轻声细语安慰道，“也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话虽如此，香萼一晚上什么事都没做成，隔一会儿就走到墙边听隔壁的动静。
苏二娘跟着担忧，香萼不便过去，她就过去了两趟确认李观有没有回来。
她们的说话声越过墙头。
“别人可能就是嘴上说说，观儿是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这么大人了，还是男人，能在京城里出什么事？明天要是不见人咱们就找去，大不了报官！”
“算了算了，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
香萼夜里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眼圈下方都是青黑的。
夏季天亮得早，巷子里已经有走动声了。
她匆匆洗漱后，也顾不上避嫌，赶去了隔壁。
还没敲门，光听动静，她就明白了——
李观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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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奶茶][奶茶]

第20章
李大婶家七嘴八舌，香萼听了一会儿就听出他们不知道李观昨日具体去哪儿了，她蹙眉，想到了李观曾经和她提过一位友人的住处。
她连忙说了出来，道：“阿叔去衙门，我和大婶一道去杏花巷问问？”
平头老百姓没有姑娘婚前不能出门的讲究，李大婶急急拉着香萼出门，雇车赶去杏花巷。李观这位学兄说最后和李观在桥南分别。
地方不远，三人急匆匆赶到，桥边有不少叫卖的摊贩，香萼连忙过去打听有没有人落水，有没有见过一个青衣的年轻男人。她问了一圈，倒是没有落水的动静，有人见过和李观外貌对得上的男人离开了这里。可他离开这里后又去了哪儿呢？
三人沿路寻了半日，筋疲力尽，一无所获。
香萼和李大婶回家后，李大叔已经去过衙门了，李观只是一日不回，又是个年轻男人，衙门自然不管。
香萼思索片刻，道：“我再去一趟吧。”
她解释给李家人听李观是要参加会试的，必须和衙门好好说说这一点。
“香萼！你吃了饭再去。”李大婶叫住她。
香萼匆匆吃了午膳就回家塞了不少银钱放在荷包里，又一一塞给了衙门胥吏，仔细描述了李观的外貌，又说明了李观是进京科考的举子。
从衙门出来后，她一刻不停地赶去了上回偶遇的笔墨铺子，无果。她又立刻赶去了和李观一起去过的仙泉寺，亦是无果。
她回到万柳巷时已是深夜，苏二娘劝她李观怎么都会回来的，倒是她不该晚上还在外行走。
香萼胡乱地点点头，她浑身是汗，沐浴后换了一件轻薄的寝衣，呆呆地坐在床榻上。
月华如洗，夜风吹得院子里树木叶子簌簌作响。
香萼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难过的时候她习惯抱住自己，她吸了吸鼻子，实在想不到李观会去哪儿。不单单是她，所有出去找的人都一无所获，李观的学兄亦是去李观的友人那问了一圈，昨日午后都再也没有见过他。
京城再大，但一个大活人怎会好端端消失呢？
香萼不停歇地走了一整日，没吃晚饭，又饿又渴，但过了饿劲，反而想吐。
她思索着明日该去哪儿找，双手合十虔诚拜了拜祈愿李观明日一早就能回来，就在朦胧月色下靠着床沿睡着了。
转日一早她便出门了，街上人头攒动，香萼挤在人潮里恍恍惚惚地向前，忽然被身边人拉了一下。人群自动分成两列，香萼回过神一瞧就知道是为何了，一辆华贵马车从中而过，速度不疾不徐。
她忽地看清车梁的铭牌上刻着一个“萧”字。
那日挨打的记忆袭来，香萼屏住呼吸立刻低下了头。
车上清凉，萧承闭目养神。骑马护送的长随青岩隔窗回禀，他方才瞧见了窦姑娘在街上。
萧承“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青岩也就没有多嘴说窦姑娘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世子还有正事要办。
天气炎热，香萼回到家时几缕头发黏在后颈，她打了冰凉的井水擦脸，动作僵硬。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重新梳了发髻就雇车去成国公府，路上香萼不由苦笑，她才拒绝了和萧承回萧府，一心以为不会再见，结果又主动上门求他。
求他帮忙找自己的未婚夫婿。
幸而萧承不是会羞辱人的性格。
他也有能力帮她，这点香萼毫不怀疑。何况在李观的安危面前，即使再丢人她也受得住。
但没想到萧承不在，青岩也不在。
“萧郎君不是才回来几日吗？”她失望道。
门房没想到她竟然还知道这事，将劝她走的话咽了回去，但世子的行踪又不需要向他一个奴仆回禀，他不知萧承去哪儿了，也不知他何时会回来，只好道：“要不你坐在这儿等等，若是寻常......”
世子年纪轻轻简在帝心，位高权重的同时忙碌非常，平日里哪有固定的回府时间。他给香萼指了个位置，让她等着。
香萼想买通门房去府里寻个萧承院子里的人打探打探，但成国公府规矩严苛，门房哪有这个胆子，劝她回去。
他说，萧承即使在京城里，几日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香萼留下自己的名姓，请他帮忙传话，走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万柳巷，天已经黑透，依旧闷热，闷得香萼喘不过气。李家人白日里也四处寻找，都没有消息，侄子在自家寄住时丢了，已经绝望。
香萼强撑着精神，和李家人又盘了一遍李观的人际关系和可能回去的地方，打算明日再去找一遍。
虽说和萧承发生了如此羞耻且严重的差错，逼得她一度想远走，但大约是萧承一贯温和体贴，又不断对她施予好意，香萼很确信他知道自己有事求他后会来寻她，出手襄助。
他一定可以帮她。
第二日一早她叮嘱在家的苏二娘，若是萧家派人来就直接请他们帮忙找李观。
她循着昨日商量出的地方跑了一遍，走了两日，依旧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她咬咬牙，干脆去了前主家永昌侯府，好话说尽，连门都没能进去。
香萼又想到了谢家大少夫人，立刻赶去了威远侯府谢家。她在侧门说想见大少夫人，片刻就有个大丫鬟模样的出来了。
她报了自己的名姓，将曾来过府里送手帕的事说了一遍，请她帮着通报。大丫鬟也说了自己名字叫绿玉，脸色不大好看，问：“你要多少银子？”
香萼一怔，道：“我不要银子。我想见大少夫人，劳姐姐为我通报一句。”
绿玉皱眉：“少夫人生女后身子一直不好，从不见外人，你想讨赏只管和我说就是了。”
“从不见外人？”香萼错愕地提高了声量，“她分明还叫我去别院陪她说话！”
绿玉恼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少夫人今年都没有出府过！还有，她怎会要你陪她说话？窦姑娘，你绣活是不错，可你当我们威远侯府是养不起绣娘吗？”
一旁门房小厮听见，过来帮腔。
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香萼一句都没有听清。
她游魂般走在道上，耳边一会儿是谢府奴仆坚定的大少夫人今年没有出府过，一会儿是萧承温柔的“你和她关系很好吗，需要我请她来陪你吗？”
到底是谁在骗她？谁都没有必要骗她的是不是？
可如果谢府奴仆说的是真的，那来接她去别院的是谁派来的，还有那个认错人带她去梳妆的丫鬟......她语焉不详，从没有说过谢少夫人在不在！
香萼在深宅大院生存多年，一旦想到不对劲的地方，抽丝剥茧细想了下去。
还有那个熏香，夜里点安神香的时候她感到过奇怪，只是当时琢磨不透。白日里若是真有人给萧承献美，那位美人一定是知情且甘愿的，何必再点迷情香催。情？
香萼垂着脑袋，用力抹了一把脸，泪水却是越抹越多，渐渐看不清眼前道路，蹲坐在路边，环住膝盖埋头痛哭。
太傻了，她那日不想责怪任何人，只埋怨自己傻，这样心里能好受些。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傻，竟被骗得团团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贵人轻佻的玩弄。
她以为那是意外，那是差错，只是她太倒霉。
她紧紧抱住自己，肩膀抽动，没有哭出声音，默默的，静静的，泪水却是流个不停。直到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才抬起脸，用力眨了眨酸胀的眼。
闷热的黄昏时节，香萼脸上泪水汗水混杂，头昏脑涨，一站起来就险些摔倒，手撑在粗糙树干上才站稳了。
她仓促地擦干净脸，根本没察觉到路人的指指点点，木木地向前走。
夜色渐浓，她脚步虚浮地游荡，走得腿发酸发痛才猛然惊醒她已到了她报案过的衙门前。值守的五个小吏里有一个见她来就立刻走了，香萼当他到了下值的时间，没有在意。这些值守的人虽然说话不客气，但也都是认真找了。李观至今下落不明，要么是他自己躲藏起来，要么就是......
她失望地听了好一会儿，那个出去的小吏又回来了。香萼木然地看他两眼，移开视线，忽地又望了过去。
这个人分明是刻意躲避她的视线。
难道他知道李观的下落？香萼精神一振，连忙去问，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又是毫无希望的一日。
她闷头走出了衙门，天已经黑透了。
一出来她就克制不住泪水，原地垂泪片刻，似有所感，抬起了头。
她怔怔地看向对街的男人，月暗星稀，一群侍从提灯围着萧承，而他在盯着她，面上带笑，一双凤眼含着的是她看不清的幽幽暗芒。
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向她今日出门前认定的唯一希望走过去，可脚却像是生了根。
萧承向她走来，掏出手帕给她拭泪，温声问：“怎么哭了？”
“别哭了，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他虚虚揽住香萼的肩，带她上了马车。
二人相对坐着，香萼沉默不语，一双湿漉的眼睛，直直凝睇萧承英俊温雅的脸。
“我听说你上门找过我，可是有事？”他柔声道，“你尽管开口。”
他面色温和，语气一如既往从容笃定，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做得成，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话，一张脸如同定住了般。
“香萼姑娘，此事你不妨原原本本告诉我，免得后患无穷。”
“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亦是你受罪。”
“还未恭喜你结了良缘。”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柔体贴，让她即使有过怀疑，也都飞快打消，一心一意认定他是个如玉君子。
何其可笑。
再一想到那个匆匆出去又回来的小吏，和不久后就出现的萧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救过的这个人，一直在骗她。
“你怎么了？”萧承问，身子向前倾了些，伸手想给她擦去残留泪痕。
她想也不想地打掉了他的手。
清脆一声响，萧承的手滞在半空，愕然地看向她。
“萧承，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21章
“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香萼紧咬着嘴唇，用力过度的手不住颤抖。
她恨恨瞪着萧承，双目迸发的亮光如雪如刀，亮得惊人。车厢内点了灯，明亮如昼，毫不遮掩地照出两点怒气冲冲的瞳仁。
萧承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他有一瞬的意外。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萧承坦然颔首。
“你怎么知道的？”
香萼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我去了威远侯府，知道他家大少夫人从没有对我另眼相待过，我到现在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
脑中不由出现出了这个场景。
她依旧无知无觉，一见到萧承就会跑过去哭着求他出手襄助，会乖乖听他的话不论他说了什么，会跟在他身后上他的马车，会相信他能够找到李观。
甚至会对他千恩万谢，在心里再一次庆幸自己认识了他，感叹他真是个亲和善良的贵人！
在萧承要给她擦眼泪时，她也会默许——香萼突然想到自从在别院的事后，萧承一直都对她十分亲近，不论是背她还是直接进她的卧房，从不避讳身体接触。
也许是因为那事模糊了应有的分寸，她居然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萧承一定没有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主动登谢家的门，所以毫无顾忌地骗她！
香萼老实惯了，性子又温吞，即使气急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到要怎么发脾气，怎么才能将心中怒火都发泄出来。
她浑身发抖，事到如今，还有一种浑身空荡荡的难以置信。
“萧承，我有什么得罪你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已经哽咽了，浓浓的哭腔颤抖，还带着怒气。
萧承漆黑的凤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脸色微沉。
“我怎么你了？”他轻声反问道。
他居然还问他怎么了？
他居然还有脸问他怎么了？
香萼紧咬嘴唇，胸脯剧烈起伏，被他这份坦然的无耻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红通通的眼还愤愤地瞪着萧承。
萧承平日里总是含笑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眼眸幽幽，平静地和香萼对视。
她浓密长睫不断颤抖，抖落一滴含着的泪珠。嘴唇紧紧咬着，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扯碎的力道，几乎是在虐待自己，咬出一道白线。不久前，他倒是见过这张小嘴朝着别人笑意盈盈，柔声细语。
车厢内一片死寂，忽地冰鉴里水珠低落，发出轻微一声响。和燥热的街上不同，马车上很是凉快，恍若两个天地，冷气幽幽，直往人心里渗。
香萼冷不丁道：“是你抓走了李观？”
萧承轻嗤一声，毫不迟疑地承认了。
“是我。”萧承轻笑，抬了抬下颌。
这笑容和他以往的温雅一模一样。
香萼攥着拳头，恨恨道：“凭什么？”
萧承单手握住香萼的脸，目光微凛道：“香萼姑娘，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我命人将你送回去的前一夜，你说你回去后会仔细考虑日后。可你，却是趁着我不在京城，和别人定下亲事。我同意你回家思量，是让你考虑后嫁给别人，问别人介不介意的吗？”
他的手渐渐下移，轻柔地握住她的颈，仍是一下一下轻点。
骨节分明的手指触上她最脆弱的地方，温热柔和似情人爱抚，却叫人不寒而栗。
香萼只觉得是威胁，威胁着她的命脉。
她咬牙：“我早早就说了不用你管我绝对不会纠缠你，我一直和你说我不愿意，让你送我回家！是你一定要我留下，要带我回萧家。如果你不是有急事要走，你会让我回去？我凭什么就要和你回家？那根本——根本就是你设的局，你让我以为是误会，其实呢.......”
她喉咙里发出类似哽咽一声，说不下去了。
萧承不怒反笑：“不错，是我做的。”
她愈发怒火中烧，恨不得扑过去用力撕打萧承的脸，抓出血痕，扯破他这一层从容镇定的面皮。
“你若那时听话，不会有今日这事。”他平静道，“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我有急事要走，不会送你回家考虑。这三个月，你都做了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却还一心琢磨着另嫁他人，把我置于何地？你从没有真正想过和我回府。”
一听他人，香萼顾不上和他争辩别院的事，紧张发问：“他还好吗？他还......还活着吗？”
迫切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香萼身子前倾，看向萧承。
新月清晕的一张脸此时乱糟糟的，因着自己用力擦过泪水，白嫩脸颊上泛着几道红痕，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萧承垂下眼睫，淡淡道：“活着。”
香萼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肩卸下力气。她找寻了好几日，一日比一日绝望，生怕李观在不知何处丢了性命，骤然明确得知他还活着，不由欣喜万分。
可这一切都是眼前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李观根本不会失踪，根本不会让她和李家人都心急如焚这么多天。
“你真......虚伪！”
香萼恨恨骂完，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
“你真无耻！萧承，你抓了李观是不是就等着我来求你？你还装什么好人？你为何不直接对我说？你为什么要折腾李观？你那日分明还祝我觅得良人，百年好合！就算我驳了你的面子惹你生气，你为什么不把气撒在我头上，他是无辜的——”
萧承沉声打断了她：“你再提一句李观试试。”
声音不高，却没有人会去怀疑他话语里威胁的分量。
十足的压迫感，仿佛与生俱来。
他面无表情，眉眼平静，但这种脸色出现在他身上，已经是心绪不悦的表现。
平日里温和的人一旦发怒，尤其叫人胆战心惊。
简简单单一句话，预示着可怖后果。
香萼身体不禁一颤，吓得闭上了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萧承漆黑的风眸盯了她片刻。
“过来。”
他伸出双臂将原地不安眨眼的香萼抱到怀中，抱在他的膝盖上。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又极力克制住了这本能的冲动，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腰肢上，薄薄夏裳似是被二人相触的体温熔化消弭。周身一切变得炽热，即使一旁有冰鉴散着悠悠凉气也于事无补。
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她情不自禁伸手想去触摸冰鉴，离身后的男人远一些，远离这灼人热意。
萧承拦住她前倾的腰，让她贴在他的胸膛前。
温香软玉在怀，只要一低头就可以亲吻到的距离。
“这是在马车上。”香萼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
他忍俊不禁：“知道。”
她的手被萧承分开，他低头，下颌抵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扑在香萼的脖颈上。
他的手指根根缠绕住她的，连香萼手上消退不了的茧子也被他拂过。
香萼今日穿了一件玉色衣衫，和手分不出哪个更白。手指又细又长，淡粉色的指甲齐齐整整，在外走了一日，一点脏污泥尘都不染。
萧承握在手中，指腹摩挲。
在他受伤和香萼独处的那几日，他印象最深之一的就是她的一双手，轻轻柔柔地抚摸他的额头，细致地给他解开衣衫，涂药......
还有她坐在他床榻前，低垂的颈，雪白纤长，流入衣裳底下。
她掉落的发丝拂过他伤口旁，微痒，尚能忍受的范围，却让他不由自主伸了一次手。
萧承轻轻喟叹一声。
“别动。”
若是外人看来，定觉得这般光景说不出的旖旎。身如玉树的高大男人圈着纤细窈窕的年轻女子，头挨着头，十指紧扣，活脱脱一对鸳鸯侣。
颈窝酥麻，香萼毛骨悚然。
白生生的牙齿才刺入红润的唇瓣，泛着绝望的白，就被察觉到的萧承分开双唇，香萼想也不想就往后退，却是退得离萧承的胸膛更紧，几乎是缩在他的怀抱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马轧轧，在静悄悄的夜里声响清晰而分明，显然已经离城内热闹一带很远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香萼生硬问道。
“萧府。”
“我不去。”香萼语气仍是硬邦邦的，“我和你说过的，我不愿意去萧府。”
说完她就开始想怎么和萧承说，她是绝对不会进那种地方的。
“那就去我的私宅。”萧承痛快地答应了她。
他敲敲车壁，吩咐转向。
“我干娘她们会担心的。我一夜不回，她们一定会去报案，还会到处找我。”
“嗯，”萧承轻描淡写道，“我已命人去解释了。”
香萼猛地转过脸，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看向萧承从容面庞。
“她们会知道，你不会再回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香萼听见自己钝钝地说：“好。”
知晓自己被百般愚弄的愤怒劲还没有过，随即而来的就是对未知的惧怕。
当时李观信誓旦旦和她保证萧承绝对不会再纠缠她，她也相信萧承是个君子，至少他要脸面，不会像侏儒一家上门闹事。
他确实不会......
他们二人真是蠢，真是幼稚。
萧承这样的权势想对他们做什么，比他眨眨眼还容易。她是个才得了自由身的孤女，什么依仗都没有。就连李观这样上京赶考的举子，也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抓走。
她又想起她将他救回来时，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坚硬无比应是令符之物的东西时，他立刻从重伤昏迷中惊醒，又想起了他身上的猛兽刺青......
还有此时此刻，他只是微微用力就能禁锢住她的力道。
她眼睫不断颤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可李观是无辜的，香萼鼻子一酸，如果她当时坚定地拒绝了李观，他一定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香萼学着萧承那种镇定的语调，开口道：“我会和你回去的，但你要放了李观。”
萧承捏捏她的指腹，随口道：“好。”
他答应得这么快，香萼一怔。
萧承微微一笑，英俊的脸庞神色温和。
那日看到香萼和李观相处，举止生疏，一对比他和香萼之间，萧承一看就知那个平凡的书生没有胆子真对香萼做过什么，不然岂会轻易放过。
“怎么？”
她胡乱地点点头，被包裹住的指尖莫名发寒。
这就是萧承的目的吗？
他不光要让她成为他的小妾，还要她自己主动开口，主动说她会和他回去。
如果她今天没有去威远侯府，没有发现那个所谓“差错”的真相，萧承原本是打算怎么对她呢？
她在萧承怀里打了个寒颤，引得他横在她腰上的手臂更紧。
他一定还会继续装模作样，骗她自己会去寻找李观，安慰她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他会替她处理好......是不是？香萼莫名笑了一下，她一会儿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什么，一会儿在想李观的事。
这种茫然，懊悔，愧疚混杂在一起，香萼脸上木然，许久都没有说话。
“累了？”
香萼不想和他说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这种环境即使装睡也不安心，索性还是和萧承对视。
萧承没有再开口。
他一只手紧抱着她，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指，时而双手紧扣在一处，时而又捏捏她的指腹。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交错，脑袋挨在一处像两只小兽。
香萼从没清醒的时候和谁这样亲密过。
马车转弯时车上的铎铃摇晃，发出极清脆一声响。
香萼无意识地缩手，不小心指尖碰了碰萧承的腰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答应了什么。
跟着萧承回到他的私宅，她已经是萧承的外室了。
萧承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快到了。”
香萼一声不吭。
果然，马车不一会儿就停下了。香萼正要挣脱开萧承的手，车厢门已经被萧承的侍从毕恭毕敬地推开了。
即使他们都低着头，香萼仍是面若火烧。
她跳下马车，看也没有看随之下车的萧承一眼，跟在引路的侍从身后向前走去。萧承的私宅很大，一瞬间从黑黢黢变得灯火辉煌，道旁绿荫如织，花香漪漪，香萼没有心情观赏，一路曲折连环，被引到了偌大一间屋子里。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丫鬟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服侍她擦脸。
这里陈设和别院大同小异，都是层层叠叠的帷幕，一道十二扇大屏风当做隔断，床榻宽大。陈设雅致，处处透着奢靡尊贵。
那里约摸也是萧承的地盘。
一想到此，香萼蹙了蹙眉。
丫鬟给她重新梳了发髻，在外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的萧承才大步进来。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走到坐在椅子上的香萼背后，很是温和地摸摸她的脸，道：“先用晚膳。”
“你要先放了李观。”她低声道，一句简单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气氛一滞。
香萼站了起来，含泪道：“求你了，求你今天就放了李观。”
“萧郎君，求求你了......”她软了语气，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
他没有甩开。
香萼心中一阵悲哀，当了那么多年的奴婢，做小伏低的事情以为自己都忘了，其实是刻在了骨子里。
萧承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幽幽看着她，看着交错的手上。
神情晦明不辨。
香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正想跪下求他，忽然之间脑中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若是她真的跪下为李观求情，怕是会惹萧承极大不悦。
她一时僵持在原地，只好又开了口：“求您今天就放了他吧，免得让他家人再担忧下去。”
萧承只说他还活着，谁知道他有没有受苦？
一想到可能正在挨打受罚的李观，香萼心凉了一半，回想了一下以前见过的女孩对长辈撒娇的光景，轻轻晃了晃萧承的手。
不说话，只一双眼睛从下而上恳求地看向萧承。
他蓦然轻笑一声，问：“让他家人放心，还是让你？”
不久前的香萼还骂他虚伪无耻，斥责他欺骗她，在他怀中身体僵硬如石板。眼下为了别人，又能主动拉他的手，撒娇求他。
萧承闭了闭眼。
“明天。”
香萼脱口而出道：“不行，明天就是会试了！”
萧承霍然睁眼，似笑非笑道：“香萼，你确定还要他在我手里？”
香萼悚然一怔。
萧承的意思分明是李观若能考中为官，就还是在他手中。
她被萧承平平静静吐出的狂妄之语惊呆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是她之前小瞧了萧承......不，分明是她高看萧承的人品，将他看作一个绝不会仗势欺人的翩翩君子。
李观苦读多年，家中老父老母都等着他出人头地。他学问课业出色，如果没有这桩事，十有八九能够顺利考上，前途光明。
可如今，李观能安安生生回家就很好了。
香萼回过神来，仍是坚持道：“求你今晚就放了他吧，你关着也没用处了，是不是？我可以和他说让他不去会试的。”
最后语气太硬，香萼连忙又软语道：“萧郎君，求求你了。”
“你要和他说话？”他微微挑眉。
香萼呼吸一顿，立刻摇头道：“我不说！”
萧承摩挲她的手心，微笑道：“你想见他。”
确信的语气，声音不高不低。
换做以前，她不会担心李观在萧承手里会吃什么苦，可如今谁能猜到萧承到底想做什么？
是会维持表面上的君子如玉好好对李观，还是虐打他？
香萼点点头，紧张的看向萧承。
萧承看了她片刻，颔首。
香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松开了他的手，试探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屋外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似是丫鬟来布晚膳。萧承摆手命人退下，目光却还是凝在香萼光洁的脸上。
片刻后，他道：“好。”
他又回到了原来那好说话的模样，香萼恍惚之余，更是一阵毛骨悚然。
之前，他就是这副模样迷惑住了她。而且，绝对不可能只骗了她一人。
廊道院子里已点起了灯，夜风吹拂，萧承牵住香萼的手，前面引路的两个侍从躬着身，脚步无声无息。
香萼想抽出自己的手，抽不出。
她更不想在别人面前和他拉拉扯扯，只好放弃了。
而萧承，完全不在乎被下人看到他在抱她，他在牵她的手。
天色黧黑，长长的走廊上灯火通明，香萼忽然想起之前伺候的侯府太夫人，对别人给她伺候沐浴穿衣全部在意，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其他主子也是，成婚的都不介意做那事时有人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服侍。
在贵人眼里，她们这些奴婢就和屋里陈设没什么区别。即使看到了又如何，能和别人议论主子做了什么私密事，能去四处嚷嚷主子身上太胖太瘦吗？
可她就觉得被人看到十分羞耻。
她和萧承真的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香萼忍下别扭，思绪又立刻飘到了李观身上。萧承能坦荡荡带她去看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李观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不过，即使他命人打骂李观，她又能做什么呢？
整座院子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
偏偏萧承脚步是一贯的不疾不徐，似是为了照顾她，还比平常慢一些。香萼不傻，知道她若是再表现出一副急切模样，对她和李观都不好。
走了许久到了一处僻远小院，侍从上前开了一扇门，吱呀一声，里面有个人影缩着角落里，被铁栏关着。
灯火昏暗，李观闭着眼睛睡着了，一张脸完好无损，只是非常苍白，看起来比失踪前几日消瘦。除此之外，这“牢房”干干净净，香萼嗅了嗅，内里没有异味，没有她提心吊胆怕有的血腥味。
片刻，萧承扣着香萼的一只手，低头问她：“看好了？”
香萼点点头，抬头求他：“你今天就把他送回去，好不好？”
她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李观，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不知怎的，她心扑通扑通直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他轻飘飘道。
夜已经深了，引路的侍从站在远处，门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扯出一段缥缈弧线。萧承面容沉静，英挺的五官在毫无笑容时肃肃烨烨，在无边夜色中显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冷峻。
不过须臾，香萼就怀疑方才那点冷漠是她的错觉。萧承含笑转向她，道：“走，我带你去看李观被送走。”
香萼疑惑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任由萧承带着她走到了一座高台之上。
苍穹之下，香萼眯起眼睛，不仅能看到萧承私宅的大门，还有远处街道，别人家的小院，甚至还有远处隐匿在夜色中的青山.......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两个卫士模样的人一边押着李观的手臂，很快带他上了一辆马车。
距离虽远，但她看清了李观走路自如，应该是没有挨过打的。
“回去了。”
“等等，”香萼拉住萧承，对上他低下来倾听她说话的脸，“你不能假意放他走了，路上又对他下手.......”
香萼越说越小声，怕激怒了萧承。
她现下真的完全看不透萧承，他看起来不像是如此残暴的坏人。可他更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不说这句话，她心中难安。
闻言，萧承微微挑眉，而后展颜一笑。
“我若杀他，需要等到这时？”他捏住香萼的手，“回去了。”
香萼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被萧承牵走了。
车马辚辚，护送李观回去的车马驶离了萧宅，车厢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昏阒阒，空气凝固在一处，风都推不动。里面是一张更黯淡的脸，没有丝毫血色，没有丝毫活气，睁着的双眼如两只黝黑空洞，一动也不动。
许久，他的眼珠才转了转，连带着浑身剧烈一颤，露出空空荡荡的右手腕。
那只曾在朦胧月色下，抚摸过未婚妻脸颊的右手，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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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观的事就这般结束了，香萼恍惚。
从他消失后，香萼天天在炎炎烈日底下奔走，今日更是从早到晚没有歇息过一刻，发现了一心以为是好人的萧承的真面目，一番周旋后亲眼看着李观被送走，心里大起大落，精神彻底撑不住了。
饿过了头，毫无食欲，肚子里空空荡荡的，脑子里也是。茫茫地被萧承牵着手，一步一步下了台阶，万柳巷她是回不去了，不知今后又会是如何。
她累极，心绪又空，一不留神就往前歪去，脚踝一折。
差点踏空摔下台阶之时，萧承一把扶住她，笑着摇了摇头，面如冰消雪融般和煦。
他将香萼打横抱起，惊得一旁提灯侍从愈发低头不敢看。
香萼强撑着的精神散了，眼皮打架，不过片刻就在萧承的怀抱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里感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会儿是“香萼”，一会儿是喊她的原名“窦香儿”。
她紧蹙着眉头，有人在摸她的额头，又摸她的脸颊，身体却有些沉重。
隐约觉得绝对不能应声，也不能睁眼。这意志越来越坚定，直到有人轻柔又坚定地分开了她的眼皮，眼前顿时一亮，却不刺眼。
“萧承。”
她耳边嗡嗡作响，下意识道。
眼前人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片刻，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做噩梦了。”她扯谎道。
萧承不置可否，仍是捧着她的脸似乎要看出不对劲的地方，香萼不安地眨眨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垂下，温柔乖顺。
她虽低头，却也能感到萧承探究的视线。
没一会儿，他松开了手，吩咐人给香萼布膳。
香萼这才意识到自己半坐在床榻上，已经脱了外边的衫裙，青丝散在脑后发尾简单束起。天已经黑透，半垂的素色床帐旁没点蜡烛，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摆在一处散着柔润而明亮的光，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
他坐在她身前，微微含笑，湛然若神。
......当真如春风拂面。
香萼一句话也不想说，幸亏没一会儿丫鬟就捧着晚膳来了。她飞快扫了一眼，看这分量萧承一定是已经用过了，呈上来的是一盅燕窝，一盅鸡汤，各色精致小菜，还有一叠金灿灿烤出来的肉点心。丫鬟们将香萼的晚膳布在床前一张矮案上，拿起了碗筷一个给香萼夹小菜，一个要给香萼喂燕窝，根本不用她动一下，只需要张嘴。
香萼看向萧承，摇了摇头。
“退下。”
萧承命令完，搂住香萼的腰，在她耳边道：“你有什么吩咐，直接对她们开口就是。”
香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闻到食物的香味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坐在地上把这丰盛的晚膳吃了大半。
在外候命的丫鬟进来给她洗干净手，又陪着她去屏风后换了一身新的寝衣。
豆绿色轻纱寝衣薄薄一件，透出内里的吐蕊海棠肚兜，行动间两条玉腿若隐若现。香萼一步一步，慢吞吞挪到萧承面前，他闲闲坐着，含笑望向她。
香萼顿时心脏狂跳。
上回，除了剧痛的那一下，后面大约是因为香药起了作用，她并不痛苦，只是想起来就觉得羞耻万分。萧承把她抱回来让她好好睡了一会儿，让她吃饱，等到现在，不用说，肯定是为了做那事的。
萧承微笑着，香萼却仿佛隔着衣裳看清了他身上那只可怖的猛兽刺青，宝剑无情而威猛。
她情不自打了个哆嗦，极力忍着才没有露出厌恶和惧怕。
萧承伸手将香萼拉到自己腿上，一只手和她的交错相融，十指紧扣，连唇边气息都交融缠在一处。她试图推开他，手抵在萧承身前，手下坚硬的胸膛微微震动。
香萼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道：“你明日不用上朝吗？”
折腾到现在，她方才挥推丫鬟独自换衣服时瞥了窗外一眼，远处天际已经泛青，如新烧出瓷器的釉光。
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这里在何处，但离宫城必然不近。
“我一夜不睡也可，”萧承把玩她的手指，漫不经心道，看着香萼蓦然睁大的眼，一笑，“不过，我是要走了。”
不等香萼催他赶紧走，她的唇已经被含住。
男人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麻痹了她所有感官，只有唇瓣被人含着舔舐甚至被磨咬的感觉无比强烈。
香萼从没有清醒的时候和人唇舌亲吻过，含含糊糊呜咽一声，想推开他，伸出的一截软舌反而被他卷走，不甚熟练地卷住后就缠住不放了。
他的手固定着她的后脑勺，另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香萼不论是摇头还是扭腰都挣脱不开他的禁锢，呜呜被人含着亲，全无躲避的机会，仰着头承受，时而和风细雨，时而疾风骤雨。
好一会儿，萧承放开了她。
她眼眸含泪，发丝蓬乱。
可怜又可爱。
香萼低下头，忿忿地用力抹去唇边黏连的银丝，反而自己吃痛低呼一声。
她这动作落在萧承的眼中，他好笑地站起来，又俯身亲了亲她红肿的嘴唇。
“我走了。”
“明日再来看你。”
香萼一声不吭。
她知道自己应该送一送萧承，至少说两句话。但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在萧承没有和她计较的意思，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卧房，须臾就消失在了将晓未晓的天色中。
香萼呆了片刻，向进来的丫鬟要了温热的茶，连着漱口好几遍，仍是觉得唇舌里有萧承的气味，挥之不去。
他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嘴里自然没有丝毫异味，只香萼极其不习惯。
她恹恹地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身乏体倦，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后她仍是提不起精神，昏昏沉沉用了早膳才发现今日的丫鬟里有一个是她在别院里见过的。
是那个给她送衣裳，服侍她去洗澡，送她回万柳巷的丫鬟。
她顿时清醒了，心头涌起一阵火气，不过并不是对琥珀的。
她让其他人都退下后，琥珀很是不安，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香萼让她起来，开门见山道：“那日你送我回去时说你不知道谢大少夫人在不在，其实是根本不在吧。”
“是。”琥珀低着头，惶恐得不敢看香萼。
香萼摆摆手示意无事。
这分明是她已经清楚，萧承也直接承认的事，真不知她还在不死心什么。
不过是不愿意接受现在的处境，盼望还有一丝转机罢了。
琥珀觑她的脸色，将昨日去万柳巷的事情说了。她曾经救过一位贵人的事苏二娘是知道的，被这家贵人接回去报恩也不意外，很快就接受了。寻常老百姓，谁会觉得连奴仆都穿绸缎的贵人是骗他们玩的？
香萼点点头，她的行囊就放在了眼前桌上，琥珀向她请示要不要打开收拾好。
她无所谓地点点头。
“请你帮我办一件事，”香萼沉吟片刻道，“请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回老家，快些回去，越快越好，一定要尽快回去。”
她连着说了三声快，在包袱里找出自己的钱袋，分出大半银钱示意琥珀带给苏二娘和线儿。
琥珀错愕地张嘴，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福了福身，道了句“好。”
香萼猜她是不敢擅自做主的，嗯了一声。
屋内四角都摆了冰鉴，一室清凉。她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撑着下颌怔怔发了半日的呆。午后，一个叫珍珠的丫鬟笑着问她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她一点都不想出去。
躲在屋里还能自欺欺人。
香萼摇了摇头，平日里习惯了忙碌做活，陡然闲下来都不知道做什么，连她自己用饭时几个丫鬟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服侍不周到。她想了想，让珍珠去拿针线来。
珍珠却笑道：“大人吩咐过，不让您做针线活。”
“为什么？”香萼蹙眉。
珍珠道：“想来是怕您伤了眼睛。您若是嫌待在屋里无聊，奴婢去传几个说书的唱曲儿的给您解闷，或是奴婢们陪您在院里走走？”
香萼仍是摇头，哪有心思去享乐。她躺回床榻上，看向头顶帐子上绣的纹样，不知道李观怎么样了，是她的轻信害了他......不知道干娘和线儿能不能顺利离开京城，她希望她们能离她越远越好，免得哪日也受她牵连。
她时而胡思乱想，时而只是发呆出神。在床上躺了许久，却连纹样都没看清是什么。
下午琥珀回来了，告诉香萼苏二娘已经带着线儿出京城了。她编了个好理由，这两人都没有怀疑什么，高高兴兴走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怏怏不想多说。
就这样过了一日，暮色渐浓。
萧承从宫城里出来，和一位老大人互相作揖行礼，出宫路上遇到了谢家兄弟。一见谢家人，他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昨日的事浮上心头。
“洵美，有阵子没聚了，去我们府上吃顿便饭？”
“不了，”萧承难得开玩笑，“我一去，伯父伯母又要费心招待。”
闲话两句，他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萧承颔首向几人致意，没有再做停留，在马上的英挺身影须臾间就远了。谢家三兄弟也是下值路上正好遇见，随口感慨了几句萧承如今的忙碌，回忆了几句一道飞鹰走马的少年时光，便也各自回家了。
萧承确实还有一桩公事，办完到他私宅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烛灯。
他听丫鬟回禀香萼姑娘已经用了晚膳，正在沐浴，没让她们出声通报，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隔着一道净房的门，他笑道：“把你干娘一家送走了？”
香萼毫不意外他会知道。
在深宅大院这么多年，她一早就知道这件事琥珀和这幢宅子的人都不敢自己做主办了，一定是层层报给萧承，或是萧承跟前得用的人。
她猜不到萧承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也只能试一试。
毕竟，他离开时心情还算不错。
她泡在浴桶中，手臂旁飘着挤挤挨挨的花瓣，脸色熏红，开口道：“是。”
声音隔着门，如浸在水中雾蒙蒙的，分外轻柔，萧承面不改色推门而入。
宽阔的净房白汽氤氲，袅袅蒸腾在半空。香萼伏在浴桶边缘，露出一张沾染水珠格外娇嫩的脸，海棠承露，无比动人。
她没想到萧承会直接进来，惊慌失措地往下沉，乌压压的发飘在浴桶里如浓密水草。
水波荡漾。
“你出去。”她在水里蜷缩，手臂环在胸前，瓮声瓮气道。
萧承恍若未闻，走近一步，手闲闲撩开她肩上的头发，霍然沉下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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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这里怎么回事？”
萧承手覆在香萼肩头，面沉如水。
他很确信，三个月前她的肩还是光洁如玉，毫无瑕疵，何时多出一道疤痕，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虫子附生在雪肌上。
浅褐色的长疤，可以想见到当时的疼痛。
香萼在信任他的时候都完全没想过要告状。于她而言，此事已经过去，她一点儿都不想再惹风波。
但现在，她既不想在萧承面前诉说委屈，又想看看他得知这是他萧家家奴做的后脸上会是何表情。
萧承俯下身，和她对视，再问：“香萼，谁伤的你？”
净房内热气蒸腾，香萼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后眼前重新清明一片，推己由人，萧承自然也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香萼一只手环在心口上，一只手去推萧承的手，却怎么也推不开。
“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萧承尚有耐心，再次问道。
再好脾气的人也被他突然走进净房的行径而惹怒，何况这事归根到底和他有关。
香萼往水中躲闪，湿漉漉的青丝垂落肩头，拂过萧承的手。她抿抿唇，简略道：“我有一回贪看你家热闹，被你家中家奴用马鞭打了。”
“好了，”她索性放下遮掩不住什么的手，抬起头，“我也说了，你可以出去了。”
“你赶紧走！”
香萼飞快补了一句，萧承眉头微蹙，手上微微用力按了按香萼的肩，“看我家的热闹？”
“就是你家八姑娘和简王府的马车争道。”
香萼说完再次甩开了萧承的手，这回轻而易举甩开了。她赶紧背过身去，老实本分了这么多年，她果然还是没那个脸皮在浴桶里和萧承说话。
萧承皱了皱眉。
“我代他们向你赔不是，这件事我明日处置。”片刻后，他柔声道。
萧承顿了顿，又问：“你上回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过你我不在京城的三个月里可有遇到麻烦。”
他看向香萼的背影，雪白皮肉被一头青丝覆住大半，光可鉴人，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香萼也不想和他解释。
此一时，彼一时。
“无妨，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你还做了什么。”萧承心平气和道，却再次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抚摸疤痕。
香萼沉默片刻，开口道：“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本来就是低贱之人，没眼色去看你家的热闹，你家的家奴担心我冲撞你的姐妹打我，不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吗？本来就是我自己不对，不该犯蠢凑上去的。”
“胡说什么，”萧承的手移到她脸上，沾染不少细密水珠，“你怎是低贱之人？”
香萼忽地抬眼，一字一句道：“是啊，我本来不是。我也没觉得自己是，可在你们眼里不是吗？”
眼泪随之滚落，她飞快抹去。
“别哭，”萧承擦去她的泪痕，温声道，“此事你受委屈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还有，你是我的人，怎会低贱？”
香萼平生第一次冷笑了几声。
她连连给他甩了几回脸，萧承并不气恼，手环住香萼的脸颊贴在自己腰上，全然不在乎被沾湿的衣袍。
萧承没有问疼不疼这些没用的话，柔声安慰了垂着眼不说话的香萼几句，蓦地想到了一件事，松开了香萼。
昨日几个丫鬟引着香萼去屏风后，没一会儿她们都退出来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带着探究上下打量了水中光。裸的香萼几眼，问：“你不让丫鬟服侍你穿衣沐浴？”
下人不会敢怠慢他带回来的人，若是贴身服侍，那就必然会发现她肩上的疤痕，会回禀给他。
“不用。”
香萼简短地说完，又怕萧承会责罚那几个拨来伺候她的丫鬟，解释道：“是我不要她们服侍的，不是她们偷懒。”
“为何？”
她从小到大都耻于让别人见到自己的身体，关系再好的小姐妹都不愿一道擦身，没别的，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何况，她也不喜欢，更不习惯让别人服侍她。
“不为什么，我不习惯如此。”香萼低声道，“萧承——萧郎君，你若还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等到我沐浴完再说的。”
在热水中泡久了，香萼两靥酡红，娇美动人。
她心内紧张，佯装出一副镇定模样，淡淡道：“如果你就是想看我沐浴模样，这和你平日的行为不符吧。”
赶紧走，香萼蹙蹙眉。
萧承没有动怒，也没有回答她的话，俯下身摸了摸香萼娇艳欲滴的脸，道：“你该出来了。”
说着，他提高声量命令道：“进来。”
“你要干什么？”香萼戒备地扫了一眼萧承，接下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事，瑟缩到浴桶一角，香萼恨不得在水中遁走。
她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他时，听到萧承传唤进来的四个婢女已经鱼贯而入，站在门边等下一句命令。
“扶香萼姑娘出来，给她穿衣裳。”他命令道。
“萧承！”香萼惊叫一声，“我说了我不习惯！我会自己穿！”
他轻轻拍了拍香萼的小脸，不容置疑道：“那你就要习惯。”
萧承退后几步，几个婢女低着头上前，两个去扶她，一个去拿布巾，一个去拿新衣裳。
“不要！你们退下。”香萼在水面上只露出一张脸，朝两个走来的年轻女子拼命摇头。
二人为难地看了一眼萧承，他面无表情，她们又对视一眼，整整齐齐上前，从宽大的浴桶里捞出香萼两条纤细光滑的手臂。
“哗啦”一声，香萼用力往下挣扎。
“不要——萧承，你让她们都出去！”
烛光煌煌，将屋内一切都照得亮堂堂，雪肌上的水珠颗颗璀璨，耀人眼目。
萧承站在窗前，在精美烛灯下染了一层朦胧金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要在萧承面前被人从浴桶里扶出来，要在萧承面前被人服侍穿衣，香萼怔忪中听见自己抗拒的声音无比尖利。
萧承漆黑的凤眸，定定地看向香萼，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平静。
她似是和他对视上了，可眼前白花花一片，好一会儿才有个模糊的人影。
两个丫鬟手疾眼快地上下配合把嘴唇微张失魂落魄的香萼扶了出来，另一人飞快地用一块大布巾包裹住香萼，帮她擦身后解开。
净房里方才还水花四溅，如今安静到落针可闻。
丫鬟们沉默地给香萼包起湿发，一件件穿好衣裳，退到一边。
“你别.......”她恍恍惚惚道，嘴唇里只怔怔吐出两个字。
可萧承已经走了过来，扶住香萼不由自主往下瘫软的身体，将她抱出净房。香萼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像是还泡在水中，被极大的震惊和羞耻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嘴唇动了动，眼前渐渐有了实质，感到自己躺在萧承的腿上。
他摸了摸她煞白的小脸。
“你要习惯，”萧承道，“你要习惯过被人服侍的日子。”
三月前，别院里他提出派人和她一起回去照顾她时，香萼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是怕同住的苏家人知道。他那时就察觉她并没有考虑过和他回成国公府，如今，也不愿适应她眼下和她将来必须过的日子。
她需要习惯。
香萼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坐起来，咬牙道：“我要习惯什么？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喜欢别人贴身伺候我，这有什么错？这是什么错了？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别人看着我这样？”
她嘴上说不出“不穿衣服”的话，愤愤地瞪着萧承。
萧承微笑地抚摸香萼的鬓发，道：“她们和你都是女人，你介意什么？”
她不明白为何有人可以才逼迫过她，又能和颜悦色对她笑。
“你又不是。”她冷冷道。
他失笑：“在我面前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香萼抿抿唇，不说话了。
她方才恨不得昏死过去，再也不见方才那几个人。可又努力告诉自己，这其实没什么好羞耻的，给她穿衣服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年轻女孩，萧承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了。但她就是不习惯，她从没体会过，享受过穿衣都需要人服侍的日子，若是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服侍，就好像，就好像......
她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就好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也对不起被她牵连的人，一下子就顺从了萧承。
香萼偏过头，小脸紧绷，生硬道：“你为什么非要我这样呢？”
他为什么连这样的事都要插手？她不让丫鬟贴身伺候沐浴更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萧承捧住香萼的脸，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会习惯的是不是？”
语气温柔，像在鼓励香萼尽早适应富贵生活。
四目交错，香萼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忍不住皱眉。
“你要习惯，”萧承轻描淡写地再说了一遍，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风，“明日我带你回府。”
“我不去。”香萼不假思索道。
萧承含笑看着她，似是在等她说出一个理所然。
她想要甩开萧承的手，偏偏他看似没有用力，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之前，她不知道和萧承说了多少遍，她不喜欢高门生活，只想过简简单单的小日子。这个念头，从她获得自由身后，甚至更早，就没有变过。而成国公府萧家，她没有去过，也知道那是人口繁茂钟鸣鼎食之家。何况进了萧府，她还得常常见到萧承，远不如暂且在外住着。
“你想要回家自己回好了，我不想去。”香萼心烦意乱，“还是你又要抓什么人威胁我了？”
话一出口，香萼就懊悔了，怕惹他动怒，会继续报复在她的亲友身上。
萧承却道：“不会。香萼，你对我府上可是有何顾虑？”
香萼对上萧承含笑的脸，他神色温和，像是她一说出为什么不愿意去萧府，他就能立刻解决她的顾虑。
这和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温柔体贴，一模一样。
可他私下里做的事，也许比她发现的更多。她直直看了萧承一会儿，心内越来越不安。
和萧承硬来，是不行的。她即使骂他，大声反抗，拒绝，他都能当做没听见，不会考量她的话。
方才在净房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喊过谁的名字，可萧承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太可怕了。
她完全琢磨不透萧承在想什么。
想了想，她心内重重叹气，放软了语气，低声道：“我不想去萧府，求你了，不要带我回去好不好？我就是很害怕，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入府后受委屈的，可我害怕.......”
说着说着，香萼真想哭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道：“我就是寻常人，一看到你家大门都心里发慌。你就让我先住在这里吧，求求你了。”
香萼没经过风月，完全想不到要怎么投怀送抱撒娇服软，又想去摇萧承的手，但他此时此刻正双手捧着她的脸，她犹豫了片刻，将手贴上他的手背。
她抬头，眼里含着恳求看向他。
“发慌？”
“求求你了......”
“是因为我家家奴打你的事吗？”
“求求你了......”
萧承微微挑眉，确认道：“你真愿意住在这里？”
香萼当然不愿意了，但她即使说了萧承也不会顺她的意思放她走，只好点点头。
他思忖片刻，颔首道：“好吧。”
他同意了，香萼抿唇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谢谢你。”
这一关暂时过了，香萼却没有松一口的感觉。
在此之前，香萼从没有想过一个常常含笑，从不打骂她的人，会带给她如此深的恐惧。她早已磨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萧承却是心思难猜。
一阵不知从哪儿渗入的夜风循着层层帷幕吹进来，烛火微微摇动，投在帐子上成了飘忽的影。
夜色已深。
香萼没来由紧张，问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尚未。”
香萼立刻从他的腿上跳了下去，道：“我去吩咐晚膳。”
她走出去，脚步急切，窈窕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几道轻纱外。
萧承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用完晚膳去书房处置了几封书信，回到卧房的时候香萼已烘干头发，闭目躺在床榻上，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夏日寝衣轻薄，她婀娜的身姿尽数被勾勒出来。
萧承没有出声。
他要香萼习惯丫鬟贴身服侍她的尊贵日子，他自己是从来不用的，也不好叫小厮进来，慢条斯理地脱掉外袍，半坐在床榻上，低头亲了下去。
没一会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将香萼躲闪的小舌含住。他比香萼年长六岁，体型并不是武将常见的威武如铁塔，亦是十分精壮强悍，香萼却是纤细窈窕，被他两条手臂锁在怀中，承受密密麻麻的亲吻，两片花瓣一般的嘴唇不耐地泄出一声含糊哼哼。
翌日一早，她迷迷糊糊间意识到天亮了，耳边有人穿衣的轻轻动静。
她瞬间清醒不少。
萧承应该是要走了。
她装作没有听见，想看看萧承是什么态度。
昨晚，她就是装睡被萧承发现。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也没有容许她装下去。
她闭着眼睛，不一会儿有阵淡淡的香气凑近，男人温热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道了句“睡吧”。
接着便是出去的脚步声。
香萼慢慢睁开眼，满身疲倦。
昨夜似乎又沐浴了几回，她记不清了。
她躺了许久，才坐起来。外边丫鬟听见她的动静，都牢牢记得主人临走前的吩咐，进来贴身服侍香萼姑娘穿衣洗漱。
香萼面色白了白，任由她们摆弄，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枯坐着，枯躺着的一日，又要开始了。
今日休沐，萧承出了别宅就骑马回萧府。
他面上含笑，颇有几分真切，但离成国公府的朱红大门越近，这笑容越冷。一回府，他便去给告老在家的祖父成国公请安，说了几句朝堂公事后，转到了自家人和简王府女眷争道的事。
萧承自小就清楚，高处不胜寒，萧家已接近封无可封，平常若是一点错都没，在御前反而不妥。这点，成国公也清楚，平日里对子孙的在外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常当做不知道。
可这回不是小错，何况，萧承微微皱眉，受害者还是他的人。
“怎么，这京城还有你萧大人不知道的事？”成国公玩笑一句，没问萧承是怎么突然听说这事的。
萧承淡笑，对自家人他并没有监视，管束的意思。
“你觉得此事有错，我会派人去教训你堂妹，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就是。”成国公一向支持他。
“是，多谢祖父。”萧承起身，拱手谢过成国公，再关切了几句祖父身体后就告退了。
一出正院书房门，他平静地吩咐长随几句，又命人去库房寻了去疤痕的药，送去城东别宅。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要叮嘱服侍的人每日都涂。
回到自己书房埋首处置公务后，淡雅的栀子花香随着和风吹进他的窗前，随之而来的还有院子里噼里啪啦痛呼不断的吵闹声。
半早，乔夫人来静园寻他，嗔怪道：“一回家就喊打喊杀的，闹得半座府邸都是你的动静。”
萧承笑道；“只有半座吗？应该命所有人都去瞧着的。”
乔夫人无奈一笑，打量书房片刻，疑惑地问道：“前几日我见你的下人在收拾书房旁边的几间屋子，怎么收拾出来又没动静了？你原是想要做什么？”
萧承吐出一口气，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平日里太荒废了。”
“等你有妻有子，静园就热闹了，哪里还会有要刻意收拾一遍的地方？”乔夫人道，“中午我请了几位交好的夫人登门做客，你早些将见血的事处置好，免得吓到人家，用饭后过来露个脸。”
萧承拒绝：“我去不合适。”
乔夫人相当坚持，定要萧承过去露个面。又不要他陪着一堆夫人用饭，那就真不合礼仪了，只是去打个照面罢了，有什么难的？
萧承应下，送走了母亲后继续办公，没一会儿八姑娘萧琼来找他认错。她自觉和王府女眷争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回来父母说了她几句也就过了。谁知道一向温和的世子堂哥会发作三月前的这桩小事，毫不留情地惩戒那日陪她出去的奴仆。她并没察觉堂哥的态度不像平时，认错后就觉得没事了，将受罚的奴仆抛到脑后。
午膳之后，萧承动身向母亲的院子里走去。宴席已经结束，几丛葡萄架下，锦衣华服的夫人们围着乔夫人坐，另外摆了低矮锦杌，坐着一群妙龄姑娘。
衣香鬓影，诸位夫人姑娘发髻上的金玉珠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都着名贵轻纱制成的衣裙，乍一看花团锦簇，富贵风流。众人原本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听到回禀是世子来了，瞬时鸦默雀静，转而脸上浮起更灿烂的笑容。
萧承脚步顿了顿。
果然如此。
少女们都起身给他行礼，羞涩地站到夫人们的身后，垂下了头。一番互相见礼后，乔夫人笑盈盈地让萧承站到身前，问了他几句闲话后指了指那些姑娘里的一个穿丁香色衫裙的，道：“这是密国公府的姑娘，你小时常和她哥哥一道玩的。”
他少时跟在身后的人太多了，如今基本都来往寥寥。萧承客气一笑，望过去，被点名的李云岫向前一步，朝他福身，叫了句“世兄”。
她容貌端丽，中等身量，素有蕙心纨质的美名，因为守孝，十九岁还没定下亲事。
萧承还礼。
别府的夫人似是心急，等他们二人客套完，立刻让自家的姑娘给萧承单独见礼，后面有样学样，就连有个还没及笄的也来上前来，萧承一一知道了她们的姓氏，和他家中的渊源。
那位李姑娘，他印象里今年已是第三次出现在母亲身边。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只会更多，萧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李云岫不知何时站在了乔夫人身边，被她拉着手说话，很是亲密。
乔夫人和李云岫二人的一举一动，众人都看在眼里。
可萧承年纪轻轻就已身居二品，将来还能继承成国公的爵位，人又如此英俊，芝兰玉树，更难得是洁身自好，脾性温和。即使萧承母亲偏向已经明显，其余人也不舍轻易放弃。毕竟乔夫人也开玩笑般说了，她平日里可做不了萧承的主。
最紧要还是被他自己看中。
萧承客气地陪了一会儿，就觉兴味索然。
正在想怎么编个理由再走，给母亲十足颜面后，他突然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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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

第23章
他看过去时，那目光已经收回。
一群贵女有说有笑，葡萄架下仍是十分热闹。
但萧承一向感官敏锐，清楚地知道是那位母亲看好的李姑娘方才在打量他。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原就打算要走了，编了个理由就向母亲告退，客气地朝众人点点头。
至于在场之人有多失望，那是他走后才表露出来的。
他心内莫名有些不悦，回到了他习惯独自安静待着的书房，正阅读书卷时，府里来了传陛下口谕的内监，传召他入宫。
萧承立刻换了官服入宫。皇帝今年取消了去行宫避暑，却忽然有兴致要出城狩猎两日。萧承领命率队，在城外别宫的猎苑里贴身随扈。
再回到京城的成国公府，已经是三日后。
天色已暮，夕阳沉沉西坠。萧承给长辈请安后沐浴更衣，已是新月初上，素晖皎洁，他毫无困意或是倦意，独自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命人进来服侍他重新更衣，骑马出府。
到别宅时，天已经黑透了，整座宅子静悄悄的，连花草仿佛都安睡在黑甜梦乡中。
卧房内四角都摆了冰鉴，清凉无匹，香萼肩上不久前涂药过的地方有些刺痛，但效果极是明显，不过才早晚用了三日，就能看出淡化了不少，从褐色转成淡淡的粉色。
她闭目酝酿睡意，这时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声响显然不会是小心的丫鬟发出的。接着是隔了一扇门的低低说话声，脚步声，推门声，烛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这样的架势，只有萧承来了。
香萼抿抿唇将散落的青丝束到脑后，卷起一半床帷下了床榻。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简单的发髻勾勒出一张素白清丽的小脸，她穿着藕荷色的薄薄寝衣，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
萧承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光景，像是香萼在等他。
他微怔，香萼已上前来，福身行礼道：“世子。”
说完，香萼引着他坐下，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捧到萧承面前。他接过，随意喝了两口就放到一边，瞬势将香萼拉到怀中，握住她的双手，温声道：“还不睡？”
“嗯。”
答完，香萼情不自禁颤栗，他的手已摸到了她光滑的后颈，轻轻一触。
在果园的时候，他有一回在想触碰她的纤长粉颈会是什么感觉。但当时不过一瞬，他就惊讶自己居然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抱有这种冒犯的想法。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如今，萧承凑近，亲吻她的脖颈，亲吻她的香肤柔泽。
香萼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被他双唇熨过的地方又痒又奇怪，萧承炽热的亲吻越来越熟稔，渐渐不满足于此，移向别的地方。
“这几日可好？”他问道。
“嗯......”
香萼尚未将敷衍的回答吐出，就被萧承攫住了唇瓣，细细密密，极是温柔。
果然如此。
想也能想到萧承晚上来了就是为了这事，虽早有心理准备，香萼还是不由自主地推了推萧承的肩。
她的力道对于萧承无异于蚍蜉撼树，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但萧承顿了顿，低头，烛光下，她绷着一张白生生的脸，和往日笑语盈盈的温柔截然不同。
他两条手臂紧紧搂住香萼的腰肢，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禁锢住，落下的亲吻凶狠急切。
萧承才吃过茶，嘴里有淡淡的茶涩味，香萼怔愣时，这点涩意顷刻间就融在了缠绵的唇舌中。
水声啧啧，卧房内气氛说不出的旖旎。
萧承松开她时，香萼连忙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发髻散了，几缕鬓发垂落在耳边，脸颊和嘴唇都是晕红的。
萧承略抬下颌，示意香萼过来。
她踌躇片刻，再次被抱上膝后，嘴唇动了动还是开了口：“世子，我......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们都怎么样了？”
这三日，香萼希望萧承永远不要来，又迫切地盼着他能够再来。服侍的丫鬟都不知道干娘她们还有李观怎么样了，她总是想起，一想到就觉得愧疚，不敢真正放心......
想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问问萧承。
他现在的心情应是不错的，她忖度着他的脸色。
萧承捏着她的手，笑道：“叫这么正经？”
香萼茫然地看向他，她听丫鬟都是这么叫萧承的，或者是叫大人。这仿佛是一句调笑之语，她琢磨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接，眨眨眼期待他能回答她的话。
“谁们？”他漫不经心道。
香萼小声道：“就是我干娘她们......还有.......”
“还有你之前那个定亲的人，是吗？”萧承拍了拍她的脸，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蕴含着烛光，反而有几分幽微。
香萼抿抿嘴唇，轻轻应了一句“是”。
萧承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要亲眼再见一次才放心？”
他的语气很是温雅沉稳，听起来一阵春风拂面，但真吹到身上，渗入骨中，却是冷的。
香萼情不自禁一颤，一句话都不敢再说，手指搅动在一起。本能提醒她应该马上想怎么让萧承消气，但看着他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空气一滞，方才的旖旎气氛一扫而空。
萧承语气依旧温和：“要我送他来见你吗？”
“送他来见你......”，香萼脑中轰然一声。
他握着香萼脸的手微微用力，香萼被迫仰着脸和他对视，脸颊的束缚她挣脱不开，也不敢挣脱。
此时此刻，疼痛都是次要的了，对未知的深深恐惧让香萼喉咙堵住一般，萧承眉眼沉沉，手循着她不住颤抖的下颌，到了纤长脆弱的脖颈。
香萼瑟瑟发抖。
烛火摇曳，萧承定定盯了她片刻，松开了手。
她原地愣怔了片刻，想要起身时不小心将萧承随手放着的茶盏拂落在地。
“哐啷”清脆一声响，在恍恍惚惚的香萼听来就是天际一道响雷。
她浑身一哆嗦，挪着虚软的脚步走到碎片旁，温热茶水流了一地，幸而没有飞溅到萧承身上，香萼木木地想，伸手就去捡碎片。
香萼脸嫩，方才握着的那几下脸上颈上立刻就添了指痕，在灯下格外鲜红，活像是被人打过，萧承微微眯起眼，看着她跪在地上，慢吞吞地直接用手捡。
心中的无名怒火越盛。
“进来收拾。”他命令道。
不过须臾，在外候命的丫鬟就进来了，见状愣了愣就蹲下用手帕包碎瓷片。只是谁也不敢去搀扶跪着的香萼，她仿佛无知无觉，脑袋快垂到地上。
萧承闭了闭眼又睁开，霍然起身，攥起香萼的手将她一路拉到床榻上。
“香萼姑娘，你把我萧承当什么人？”他问，“因为别人的事要求我了，就先讨好一番？”
香萼脸埋在枕上，战战兢兢地抬起来。
“说话。”萧承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香萼下意识闭上了眼，身子不住往后瑟缩，就连呼吸都明显急促起来。
“你当我要打你？”萧承微微挑眉。
萧承在外风评极高，人人都夸他风华如玉，是一向温和有礼，脾气不错。
在命令属下对罪犯处以极刑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感觉。
但对着她，他不想叫她疼，不想责罚她，却是心中含怒。
萧承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香萼发髻散乱伏在床上的可怜模样。
一片静谧。
香萼闭眼等了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长睫颤了颤，正好对上萧承转回的漆黑凤眸。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咬住嘴唇。
明明没有雷霆暴怒的发作，也没有对她动手，却让她吓得脑中嗡嗡。还有她问的这个问题，会不会是弄巧成拙？
她后悔不迭。
萧承道：“过来。”
她垂下眼睛，跪坐在榻上挪了过去。
萧承托着她的下颌仔细打量，问：“疼吗？”
香萼摇摇头。
“你干娘的消息，我会派人去打听。”他简短道。
“不用了，”香萼小声道，“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你不会伤害她们的。”
经过这一遭她想明白了，叫人去探查是对干娘线儿的打搅，也是提醒萧承有这么个人。至于李观，萧承不提，她也再不敢问了。
萧承对这隐晦的讨好不置可否，轻抚香萼的脸，四目交错间，纱帷外丫鬟小心翼翼地问：“世子，今夜可要预备热水？”
他淡淡“唔”了一声。
床榻前烛影摇动，连带着新换床帐上的虫草纹一颤一晃，似乎要从轻纱里钻出来一般。
这回分外沉默，只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阒静的夜，阒静的卧房。
净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香萼半阖着眼，浑身绵软乏力，任由丫鬟们轻轻擦去身下的黏。腻。太可怕了，她如今在人面前袒。露身体，没有了最初羞愤欲死的心情了，也不会再泪流满面。萧承严令丫鬟必须贴身服侍她洗漱更衣，这几日早晚都是。
果然如他所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会习惯。
她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茫然，被几人搀扶回了床榻。
明亮的烛光下，萧承仔细打量了她光滑肩头上的疤痕，才亲自放下床帐。
“淡了些。”
香萼没说话。
萧承温柔地抱着她，问：“你这几日在家里做什么？”
她不想搭理萧承，可心有余悸促使她轻轻开了口。
“我有时在院子里散步，其他时间在屋子里待着。”
她都必须让人贴身服侍了，但凡表现出一点不愿意，几个丫鬟都惴惴不安下跪求她。这份羞耻已被迫克服，对于在院子里散心会被萧家奴仆看到的事，也就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你在屋子里做些什么？”萧承颇有耐心地继续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吗？”香萼没忍住反问道，说完就后悔了。
她听不清萧承进来之前说了什么听了什么，但一定是服侍的丫鬟向他回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她们是得了萧承的命令，并不怪她们，却也实在亲近喜欢不起来。至于萧承，像现在这般闲闲夜话，更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说的。
萧承轻笑一声，道：“好，我日后只听你说。”
一时无人说话，帐里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声，香萼迟疑了片刻，道：“我想出门。”
“可是有事？”
他温柔地爱抚她的脸颊，香萼忽地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
在做绣房打杂小丫鬟的那几年，她从没有出府的机会。成了太夫人房里伺候的大丫鬟后，要出府都是必须有件明确要做的事才能。比如去太夫人的陪嫁铺子转一圈，陪太夫人去上香做客，难得休假出府也必须要和管事嬷嬷说清楚去哪儿才能出去。
不像赎身之后，出门便是出门，有东西想买就出去，想去哪儿逛就出去，哪有必须要一个目的地？
她眨眨眼，抑住突然想流泪的冲动，小声道：“我一个人待着很无聊。”
萧承略一思忖，同意了，“明日让丫鬟陪你出门。天热，不要在外头久待。”
香萼的脸被他拘在他坚硬的胸膛前，“嗯”了一声。
萧承没有再开口，她忽地想到什么，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做针线？”
香萼打小学的就是这技艺，也是因此磨出了安静的性子，原本想靠这门手艺谋生的。如今暂时不用担心没有银钱，但能打发时间也好，不然只能呆坐着，一日就过了。
“你不用再做，”萧承道，“缺什么就让下人给你做。”
萧承一边说一边抚摸她的脸和头发，动作温柔，却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香萼解释：“我并不缺什么东西，只是待着没什么事做。”
层层床帷垂落，将外边烛灯和夜明珠的光隔绝在外。帐内一片昏暗，只能朦胧里看个脸上轮廓，表情是丝毫看不清的。
但香萼能想到他此时一定神色柔和，一如往常。
萧承伸手摸她的眼睛，香萼下意识地闭上了，长长羽睫在他指腹不住颤抖。
“你眼神不好，不能再做。”
香萼一怔，他应是注意到她有时候会眯眼了，不过这个毛病她和干娘都有，目力一般，太远的东西看不清楚，并不影响日常起居。
萧承摸了两下，不容质疑道：“我会叫太医给你治眼睛。听话，不要再碰。”
“睡吧。”
香萼困在他的手臂里，身上虽然疲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夏夜的屋内，丝毫没有暑气，冰鉴里的冰换得勤快，一室清凉。香萼前几日独自睡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点冷。
身边男人的体肤热度，不容她忽视。
萧承好像格外喜欢亲她的手指，脖颈，还有其它羞耻的地方。
她胡思乱想，从前光景交替浮现在脑海中。一会儿想到方才萧承的脸色，一会儿想到在侯府当大丫鬟时，她其实是知足的，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做粗活，太夫人不悦时很少责打，通常就是罚跪，忍忍就过去了。
是萧承给她自由后，她才意识到以前的满足何其可笑。
可如今萧承成了她的新主子。
也许有一日，她会重新满足眼下的处境。在男人严丝合缝的怀抱中，香萼不由打了个颤，被萧承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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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萧承如常入宫上值，香萼醒的时候已不见他人影。
昨夜的事，她心里难过又惶恐，伏在枕上无声抽泣了一会儿才起身，被丫鬟服侍着梳妆打扮，一顶宽敞又不失精巧的轿子抬着她出了这座府邸的大门。
在萧承别宅里住了六日，再次出门，听到轿外热热闹闹的声响，恍如隔世。
她想去万柳巷看看。
香萼垂眼，看着自己不断交错又分开的手指，还是没有胆量，也没有这个颜面。
还是去上香好了。
香萼有了主意，琥珀很快就命人提前去最近的寺庙里吩咐一声。等香萼到的时候，庙里已经紧急清场过，知客僧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引着她去大雄宝殿上香。
对着满脸慈悲的金身佛像，她捏着三柱香，闭上眼虔诚许愿李观能够平安回家寻个别的出路，许愿干娘线儿能顺利在老家安顿下来，还有她自己......
她想要离开京城，这个愿望，不知何时能够实现。
琥珀替她捐了一笔香油钱，知客僧愈发笑容满面，问她是否需要请住持解签，她不想被人知道心中所求，拒绝后走出了檀香袅袅的大殿。
空荡荡的寺庙里，偶有僧人走过，风景如画，走在茂密树荫下也不闷热。
香萼却无端觉得透不过气，前头有知客僧殷勤领路介绍名胜，身边两个人搀扶，后面有四个萧承别宅里出来的丫鬟步步紧跟，稍远些还有一队佩刀护卫，时刻谨防着可能的不测。
一群人迤逦而行，架势十足，簇拥着她。
走了不一会儿她就觉得没意思，景色也无聊，找了个天热的由头要回去了。还没到午后，丫鬟们怕她不尽兴，劝她在外用饭。她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回去歇了个午觉，萧承昨夜说的太医来了，给她把脉后眼旁敷药。
香萼任由摆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有人给她找点事情做，也算打发漫长无聊的午后。这一折腾送走太医，已是暮色初上。
她坐在窗前，对着一丛丛绰约芬芳的白蔷薇，暗暗期望萧承不要来，发呆片刻，看到花丛后隐约露出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影。
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但香萼很确信她们在议论自己，因为有一个说话时瞥向了卧房，透过绿叶白花，正好和窗边的她对视上。
不过片刻，珍珠琥珀两个丫鬟进来向她福身，说了几句后解释道：“奴婢们是在想，您今日出门游玩似乎不够痛快呢，怪奴婢们没事先给您预备好去处。正想着商量些好去处，以便您日后出门。”
香萼懒得分辨是真是假，正要点个头让她们下去时，忽然顿住了。
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们是说我日后还能出去？”
这短短几日，香萼姑娘的闷闷不乐她们看在眼里，甚至还见过她偷偷哭，只是谁都不敢把这些事告诉萧承。一见她唇角上翘，似是心情终于不错，珍珠琥珀二婢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萧承的好话，说他既然已经同意，日后也不会阻拦她出门的。
香萼的笑容淡了淡，让她们下去。
有这么多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紧紧盯着，出门并不畅快，至少她很不喜欢这般。若是能少些人就好了，香萼撑着下颌胡思乱想，越想越深。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怔住了。
少些人跟着......她可不可以将这些人都甩开呢？
心里乱糟糟的，不断闪过各种念头。原本她连这座宅子在哪儿都不知道，今日总算是弄清楚了方位。这一带安静，有不少贵人在此置办私宅，有便道去宫城和城门......
在窗前坐了好一会儿，萧承来了。
“香萼。”
他是直接从宫城里值所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绯红官服，愈发衬出面如冠玉的美容仪，在还未完全西沉的金乌余光下大步走向发呆的香萼。
萧承并未介意香萼见到他后一动不动，摸了摸她的脸，吩咐丫鬟摆膳。
“今日出去高兴吗？”
香萼点点头，抿出一个温柔的笑，“开心，我今日去了慈宁寺上香，还在里面......”
她含笑着将在寺庙里见到的景致都告诉了萧承，甚至将午膳吃了什么新鲜玩意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她仰头看着萧承，情不自禁眨眨眼。
她不擅长说谎，尽力佯装出一副快活分享趣事的模样，不知他会不会信。
萧承定定看了她片刻，一言不发，俯下身捧起香萼的脸亲了亲她。
温柔笑靥，轻声细语。
是她最初的模样。
这一下亲完，香萼别过脸平复呼吸，看到不远处几个丫鬟都在低头认真布膳，脸色一下子羞红了。
萧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含笑凑到香萼耳边，低声道：“不要紧。”
他当然不在意了，香萼垂下脑袋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你......今日让我出门。”
简单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她实在不愿道谢。
几日前她分明还是自由身，如今就成了出门都要人同意的了。
萧承怎么能给了她自由后，让她体会过自己做主的快乐，又剥夺了呢？
这点不自然表现出来，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好意思。
她微微抿着唇，端庄温柔里带着一抹羞涩，在落日余晖里像一幅笔触精细的仕女图。萧承的手掌覆住香萼的脸颊，柔声道：“我不得擅自离京，得空会带你在京城里逛逛。平日里你想出去就吩咐丫鬟一声，务必叫人跟紧保护好你。”
香萼心中一动，笑盈盈地点头。
“我没有空闲陪你时，你尽管出门游玩。”深夜帐内，他抱着香萼，再说了一次。
她点点头。
萧承的吻随即落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
香萼闭着眼一动不动。这种事，她一直都习惯不了，也不知萧承为何这么喜欢和她亲密。想到此，香萼喉咙里逸出一丝含糊的笑，就是因为他喜欢这事，才会弄鬼要她自己主动走入他布下的网中。
许久，萧承才摸摸她的脑袋，沉声道：“乖。”
翌日一早，丫鬟就陪她去了京城最豪奢的首饰楼，里面招待的客人极少，很是清净，她趁势吩咐只让两个丫鬟贴身跟着，其余人都在一楼等待。
“你们都在这等着吧。”香萼指了指地方。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很是顺利。两个婢女搀扶她上楼挑选，其他仆婢都没有跟上来。香萼上楼就抽出自己的手臂，挑选时漫不经心，反而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街景。
隔日晚上萧承来，听她说了出门的事，转头就命长随送了几匣珠宝过来。她装了一会儿欣喜，就让人收起了
萧承并不是每日都会来这座安静别宅。
尽管他脸上从没有倦色，还不知疲倦般有十足的精力，但香萼从他偶尔透露几句的行踪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十分忙碌。
他白日里很少来，香萼时不时就吩咐仆婢准备好出门的车马。她记路的本事不错，即使身在马车上，也将这一带的路慢慢摸清了，跟随出去的仆婢更是比第一回 少了一半。
空气中的燥热之气也渐渐消退，卧房里的几尊大冰鉴和风轮都搬回了库房，转而点起了更馥郁的熏香，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
一日傍晚用完晚膳，萧承突然道：“明日芳林园有乐宴，极是热闹，你去瞧瞧。”
香萼错愕，她知芳林园是皇家别院，也经常有权贵得了许可在那饮酒作乐举办宴会。
“我去？”
萧承温声道：“我见你出门常去热闹地方，芳林园的乐宴比外边好玩。”
香萼这段时日常去繁华街上，这点她反驳不了。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问了出来：“我去这样的地方，可以吗？别人知道我是你的......是你的吗？”
她含糊地把外室小妾的话带了过去，听起来却成了“我是你的”，萧承笑着点点她的脸颊，道：“我这般频繁过来，又不偷偷摸摸，傻子才看不出我有人了。”
“你尽管去热闹，我请了我友人谢熙的妻子，也就是你认识的谢家大少夫人陪你。”
“谢家大少夫人？”香萼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萧承含笑“唔”了一声。
香萼指甲掐入自己的手心，他当时就是用这个名号骗她，现在居然又能坦然地请这位夫人作陪！
他怎么......怎么，怎么这般无耻？她心内骂了一句。
“我不去了吧。”香萼摇摇头。
萧承正低头把玩她的手指，闻言头也没抬，道：“为什么？”
香萼蹙眉，这种场合想来是宾客如云，来往的都是豪门女眷，她本能地胆怯。
她小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又问：“我能不能不去？”
“所以我请了人陪你，”萧承笑道，“别怕，这种场合日后不会少，你要习惯。”
又是“你要习惯”。
她险些脱口而出为什么要习惯，幸而及时想到萧承的意思是迟早会带她回萧府。他愿意给她这样身份的出门游玩交际的机会，在旁人看来，还要感谢萧承吧？
香萼抿抿唇，担心再说下去会扯到回萧府的事，只好应下了。
她夜里一直想着要出门赴宴的事，一晚上半梦半醒没有睡好。
翌日起来，她脸色就不大好看，服侍她梳妆打扮的丫鬟不得不在她的眼下加了一层脂粉，遮掩青黑。镜中人浓妆淡抹两相宜，郑重梳妆后严妆丽服，宛若天人，叫人不敢逼视。
她略坐了一会儿，丫鬟进屋回禀，谢家来接她一道去的马车已经到了。
香萼没来由地紧张，被扶上马车后，一位笑眯眯的年轻夫人已经领着两个丫鬟坐着了。
她年约二十四五，容色婉柔，不是一眼惊艳却十分可亲，是香萼记忆里的模样。
香萼朝她福身行礼，抬头后有一瞬愣怔。
对面的年轻夫人面色稍稍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
确实是身体不太好的模样。
她当时怎么就这么蠢，为什么轻易信了一个才生育两月的贵夫人会去别院居住，会叫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陪她说话？
是根本想不到贵人会特意来欺骗自己。
谢家少夫人朝香萼点头，示意她坐下。
“我们从前见过的。”她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喜欢的随和。
一瞬间，香萼可以确定，她一定不知道丈夫的友人，在外假借她的名号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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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周四12.18）要上新书千字榜，晚上11点更新哦！之后就固定在每晚9点更吧，0点我可能已经睡了万一忘记定时发文得早上才发现了[可怜]
谢谢大家支持[红心]

第24章
方淳雪对萧承让她关照的人，很有印象。
那时，眼前这位香萼姑娘还是永昌侯府太夫人的丫鬟，做客时打过几次照面。
能在主子跟前贴身服侍的仆婢，就找不到一个生得不好的。但这位姑娘是容貌分外清丽，又有丫鬟少见的端庄文静，如一朵静静开放的绰约白花，让人见之难忘。
“我记得你是叫香萼？”
香萼点头应是，笑道：“我姓窦，名叫香萼。”
“我姓方，闺名淳雪。你也不用再叫我大少夫人，太客气了，我们名字相称就是。”她柔声道，轻轻拍了下香萼拘束地放在膝盖上的手。
香萼放松不少，朝她莞尔一笑。
方淳雪全然没有看不起她这外室身份的意思，语气温和地与她闲聊，聊到了她半岁的小女儿，聊到了她是今年第一次出门，又渐渐转到了香萼和萧承身上。
香萼分得出真心假意，笑盈盈地听方淳雪说话，心里却犹如一团火在烧。
方淳雪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萧承利用了名声。她，还有她的丈夫——听萧承说过那是他的友人，他们两个都是被萧承骗了。
被萧承那张沉静温雅，温柔体贴的皮给骗了。
就连她一个小丫鬟，萧承在不曾露出真面目时都对她亲和体贴，更别说对出身差不多的谢家夫妇了。
他们一定不知道萧承是个什么样的恶人。眼前这位温柔到有些天真的夫人，不会知道她在虚弱养病的时候，萧承用她的名号做了多么恶心无耻的事。
她嘴唇一动，正想要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方淳雪，免得她继续被蒙在鼓里，就听方淳雪已经说完今日是谁设宴，笑道：“昨日我夫君一回府就告诉我，说是萧世子有事请我帮忙。他们两个啊，从小认识，如今他是我夫君上峰的上峰，难得请他办件事，没想到是请我陪你玩一趟。”
对着她些许苍白的脸，香萼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顿了顿，笑道：“原是如此，还没谢过淳雪姐姐特意来接我。”
“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左右我也是要去的，不过顺路接上你罢了，咱们路上还能说说话。”
车厢内重新说说笑笑，香萼垂眼。
她看得出方淳雪是个性子纯净的好人，告诉她，又能如何呢？
让方淳雪去找萧承算账吗？这分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方淳雪的丈夫是萧承的友人，却也是萧承的下属，他们二人根本无法管束或是惩治萧承。
告诉她，只会害她心里过意不去，徒增烦恼。
何必呢。
何必让她和萧承两个人之间的事，再牵连别人。
车马轧轧而行，平稳到了目的地。芳林园占地颇广，夏末秋初的时节，园中仍是万花如绣，翠幕成围，远远香萼就听到了一阵悦耳的丝竹笙箫声。她挽着方淳雪的手臂，越走近乐宴所在的地方，心里越是不安。
头上的珠宝首饰十分沉重，脑袋轻易动弹不得，她忽地生出一股想要折返跑走的冲动，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已经在萧承面前应下了，去做这另一件他要她习惯的事情。
“你要习惯。”他道。
方淳雪似乎是看出她的紧张，安慰了她几句别慌，将在车上告诉过她的几位贵客名姓又提点了一遍。
香萼点头应下，她是绝不会去主动招惹任何人的。
乐宴设在临湖的水榭中，还未踏入就闻到一股甜甜的脂粉气味。宴上炊金馔玉，衣香鬓影，香萼在门前扫了一眼，年纪有老有少，各个都风姿不凡。
不过停驻须臾，就有丫鬟来领她们坐下。
在座贵人如云，起初二人进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方淳雪带她坐下，身边几个相熟的夫人便笑着凑过来招呼，香萼从方淳雪口中一一得知了她们的身份，皆是勋贵女眷，起身给她们福了福。
“这位是？”香萼左手边的夫人蹙起眉头打量道，“我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对对，一定是见过的，一时想不起来了。”
方淳雪笑道：“她是成国公世子的内眷，闺名叫做香萼。”
此言一出，左右都是惊得说不出话，连带着一片潮水似的窃窃私语，渐渐，偌大的水榭又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谁不知道成国公世子是谁，谁不知道他还没有娶亲。
那内眷这个说辞就颇有说法，总不会是姐妹亲戚，那就是外室小妾通房之流了......
但她被带到这里，还是被方淳雪陪着，必然很受萧承的宠爱。
方才说眼熟的夫人反应过来，灵机一动道：“果然眼熟，一定是哪幅仙女图上见过的。”
萧承养了个外室的事，已有不少人知道了。没人敢大庭广众说他的闲话，但私下里凑到一起，总爱聊几句此事。虽没实证，但当真稀罕，当真让人意想不到。
一听人就在水榭中，刹那间，道道打探的目光看了过来，连湖心水榭里表演的笙歌曼舞都没人欣赏了。
只见人群里坐着个雪魄花魂的盛装美人，般般入画的清丽面容在珠翠围绕下丝毫不显得怪异或是黯淡。她低垂螓首，娇靥生晕，似是羞涩，似是紧张。
果然姿容不俗。
水榭里又热闹起来，香萼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萧世子，又有人含含糊糊说了句“永昌侯府”。她曾跟着服侍的太夫人去过不少高门做客，总有人记得她一个丫鬟长相的。
香萼只当那些没有形形色色的目光，端起了一旁的温茶。
不一会儿，就有个年轻夫人走过来主动和香萼招呼，奉承一番她的容貌后，满脸含笑地站在她身边继续和她说话。
香萼两靥薄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一时没有做声，来主动和她说话的夫人也尴尬地停下了话头，神色讪讪。不少人都斜睨着她们这一处，她大约是不习惯做这种事，又不被香萼搭理，面红耳赤，窘迫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香萼轻轻叹气，先起身和她互相见礼，做出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
她这一心软，前前后后有不少人过来。香萼做大丫鬟时，相当擅长和这些夫人姑娘说话，面子上绝对漂亮，但从前是她做小伏低，如今听人讨好，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吹捧她的话也越来越夸张，一个个衣着华贵的夫人不停地说话，恭维她得了萧承的宠爱，乃是十足的好命。
香萼垂下眼，正要将茶盏放到桌上，就有人顺手接了过去。
她听得出来，她们都是在讨好她背后的萧承，或是希望能够通过她在萧承面前说几句话。
越听，越觉得可笑。
她六岁就被卖了当丫鬟，不知被打骂过多少回，好不容易定下一门合适的婚事还被萧承搅黄，不得不虚与委蛇顺从他，来换原本的未婚夫被安生送走。这样的命，居然是好命？
何况，她也帮不上她们的忙。萧承不会提及他的公事，她不认识几个字，在他偶尔在别宅处置公事时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方淳雪帮她解围，还是抵不住诸位热情巴结的夫人姑娘，只好朝香萼笑笑，趁人不注意时对香萼道：“你若烦了，不理她们就是了。”
香萼早就开始敷衍，悄悄对那第一个寻她说话的年轻夫人道了句实话：“你和我说也没用的。”
之后，她不再开口，周边却仍是人来人往，直到今日做东设宴的贵人宣布午宴开始后，她才清净一些。
香萼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低声对方淳雪道：“我想出去走走。”
方淳雪应好，陪她在外面走了一段，她体弱，就在附近的厢房停下休息了。香萼身后跟着两个寸步不离的丫鬟，继续向前散心。
她当真厌烦这些客套话，说一句前要想三遍。
萧承说让她习惯，来了才知无非是把以前揣摩心思的本事再用出来。若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她是绝不会再来了。
天气不冷不热，她拐过浩渺湖边，走到一处方方正正的小池子前，里面养了几十条金灿灿红澄澄的锦鲤，有个小内监模样的正在喂食，见她来，机灵地跪下磕头，问她要不要亲自喂鱼。
香萼一向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喂了一会儿，随口问：“这池子可是和湖连着的？”
“这哪能呢？”小内监神色夸张，“若是连到一块，这些养着观赏的锦鲤岂不是都游走了，哪有如今圈养着好看，您瞧是不是？”
她淡淡一笑，兴味索然地走了。
“香萼，香萼，站住！”
不一会儿，她听到有人喊她，声音急切。她回过身，脸色顿时白了白。
气喘吁吁追上她的，竟然是她之前主家永昌侯府的大姑娘徐妙。
“遇到了熟人，你们先退远些。”香萼冷静下来，吩咐两个丫鬟。
“熟人？”徐妙嗤笑一声，“真想不到去年还跪在地上给我祖母穿鞋子的人，如今都能是芳林园的座上宾了，也敢厚着脸皮和我称熟人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香萼，轻蔑道：“萧世子知不知道你是偷我们家的东西被打发到果园的？知不知道你原本是要配给常庄头家的侏儒的？”
香萼道：“你若想告诉他，尽管去好了。”
“你——”徐妙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竟然丝毫不见慌张，“我问你，你是怎么搭上萧世子的？”
她狐疑地盯着香萼，看到她耳朵上小指头大的红宝石耳坠，心中越发不悦。从前香萼在她家府上为奴为婢，人人都夸她温柔敦厚，做事勤快，后来出了她偷东西被打发到果园的事，徐妙大感诧异，如今她搭上萧承，可见从前的老实本分都是装的。
香萼依旧语气淡淡，道：“徐姑娘若没什么事，我这就走了。”
过去府里的低贱丫鬟摇身一变，成了被人争相奉承的对象，还对她毫无恭敬地爱答不理，徐妙哪里能容忍？
她低喝道：“你站住！”
“萧承很快就要娶妻了，你过阵子就风光不起来了，到时候谁还搭理你？呵，也就是他祖母母亲身份太高不常露面，不然今天也不会有人搭理你的！”
香萼淡笑两声，问道：“你还要和我说什么？”
萧承会娶妻这事再正常不过了，他如今这个年纪尚未成婚，已经算很晚。
她从没想过萧承会娶自己。
她也不稀罕听别人的奉承。
见香萼不为所动的模样，徐妙简直要被气死了。
午宴后，贵女们三三两两作伴去了厢房歇息，她和李云岫等几个相熟的姑娘也寻了一处静谧地方说话。几人都知道李云岫很得萧承母亲的喜欢，两家都有择日定下亲事的意思，对这忽然出现的萧承“内眷”忿忿不平，说了几句很不中听的话。
反而是李云岫笑着打岔缓和了尴尬气氛，又开口道：“妙儿，我似乎听你说过，你祖母身边有个叫香萼的丫鬟，可是我记错了？”
徐妙不情不愿地承认此女确实曾是她家的丫鬟，李云岫笑吟吟地夸了几句她们府上连个丫鬟都如此品貌出众，不知怎的，她越听越生气，寻了个理由出来就想当面杀杀香萼的威风。
她不甘香萼如今比自己风光，加上被李云岫那几句聪明人就能听出来是挑唆的话一激，拽住香萼的手，“你和我走！听听别人都是怎么说你的，我告诉你，她们其实都看不起你！”
香萼猝不及防被她拉着向前走，下意识就要甩开她的手。
但徐妙愤怒之下拉得很紧，香萼不想和她闹起来被萧承知道，轻声道：“好了，徐姑娘，我知道你们都很看不起我了，你不用拉我去听的。”
徐妙正是情绪上头的时候，任凭香萼无论是好声好气还是严肃劝解都不肯撒手，一路疾行拉着她到了一座精巧的小轩背后藏身，窗户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怎么就说不得了，你怕什么？方氏嘴皮子厉害给她安了个内眷的身份，谁不知道就是个养在外头的小星。亏她们几个，家里丈夫兄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个丫鬟婆子一样站在那女人旁边讨好，也不嫌丢人现眼。”
十足尖利的语气，惹得内里的人轻轻笑了出来。
“就是，我可不会和她说话，简直是自降身份。不过一个长得好些的玩意儿，也有脸大摇大摆地跑到芳林园来，真不知羞耻。”
“若是知道羞耻，怎么会当人外室？”
此言一出来，惹得里面又是一阵欢快笑声。
有人接口道：“可见男人都这样。萧洵美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发昏给小玩意儿这样的体面。可怜方夫人，丈夫是萧洵美的下属，只好陪她一道坐着，我见她脸色都不好了。”
当即好几个人笑话她叫萧承的表字，打趣一阵，有人轻轻道：“我听说这种女人很豁得出去的，从不会违背男人意思，就算要她们几个人一道伺候也是甘愿的。”
“她以前不是永昌侯府的丫鬟嘛，伺候了老夫人赎身出去伺候男人，天生伺候人的命，哪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快别说这些恶心话了！”那个尖利嗓音的主人又开了口，“罢了罢了，咱们不说这些晦气事了，左右萧世子也快定亲，不会再有人来碍眼了。”
“定亲，定什么亲？”一句迷茫的语气，是真没听过一点风声。
小轩内忽然静了静，又传出一阵暧昧打趣的吃吃笑声。
“好了，不说了，总有我们去喝喜酒的一日。”
“就是，不说了不说了，也不知今日要乐到什么时候......”
香萼手上的束缚已松，她默默甩开，一言不发地钻出花丛走了。徐妙羞辱从前丫鬟的目的达成，也怕被里面的贵女发现她带了香萼偷听，没再纠缠下去。
香萼走向两个在不远不近处等她的丫鬟，露出一个温和笑容，道：“回吧。”
小轩内讥讽她贬低她的一句句话，都在耳边清晰无比。香萼忽地发现有个声音很是熟悉，在乐宴上还和她客客气气地打过招呼。
她笑出了声，随即用力咬住嘴唇。
她这样的身份，自己都是浑浑噩噩挨着，有一日是一日，哪里还指望别人看得起她？
至于她们说得如此难听......香萼不傻，从最后二人的打哈哈中听出来了萧承的定亲对象未来的妻子，应该就是在小轩的其中一人。和她这样随便被议论的不同，未婚贵女名声宝贵，谁也不会乱说还没有最终定下的亲事，怪不得转头说起了别的。骂她，是看不起她，也有给友人出气的意思吧。
香萼木着一张脸回去，脸上实在维持不出笑。方淳雪关切地问了几句，知道她只是累，就没有再多问，方淳雪今年头一回出来走动，也颇感疲倦，见香萼神色淡淡，索性带着她告辞，送她回了萧承在城东的别宅。
窗前的蔷薇花已经萎谢，香萼伏在桌案上，起初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萧承即将娶妻而开心，在徐妙告诉她的时候，她确实无波无澜。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迟早会发生的。
萧承有了妻子，也许会放她自由。
但萧承从没有告诉过她。
他们最少最少隔上五日就能见一面，她从没有在萧承口里听说过这事。但和萧家素无往来的徐妙都知道，多半也清楚是谁，而她一无所知。
自然了，天底下没有男人要向养的外室通告自己将要娶妻的道理。
那句说她天生是伺候人的命的尖酸刻薄之语，又冒了起来。谁愿意一辈子如此，日后还要再多伺候一个夫人呢。
香萼嘴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惊得一旁倒茶的丫鬟差点没提稳茶壶，香萼摆手让她退下，闭上眼时，泪水已如珠线滚落。
天色渐暮，香萼没有胃口，晚膳草草吃了几口就歇下了。床帐内还透着光亮，不明不暗里，香萼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有清凌凌的眼睛还有些神采。
这种日子她已经过惯了，萧承不准她做针线，不准她做任何她原本习惯做的活计，不出门的日子除了发呆就是发呆。
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香萼仍是木然躺着，身边所有的声响都远去了，连响起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忽地床帷被人掀起，萧承俯身，笑道：“这么早就歇下了？”
他今日去谢家做客用了顿晚膳，一路骑马而来，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没有散，脸色微红，眼睛也比往常更明亮，和平日里沉稳内敛模样一比，更符合如今年纪的意气。
她脸埋在枕中，闷闷地“嗯”了一声。
“今日玩累了？”萧承凑近，低头打量香萼，眉眼清丽绝俗的一张脸在明亮烛灯下更显得白馥馥，粉融融，他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我听谢熙说你们用了午膳就回来了，可是没意思？”
香萼声音微弱道：“就是累了。”
他微微挑眉，看她眼睛浅浅阖着，又看向他等他说话，像小孩子一样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她的嘴唇几下。
萧承爱洁，和香萼亲密一会儿就去沐浴换了寝衣出来，两条有力的手臂将看着快要睡着的香萼搂在怀中。
他知道香萼一向身子不错，毕竟她都能将昏迷的他用板车拉回去，平日里出门玩上大半日也不喊累，原以为她是顾忌方淳雪的身体才早早回来，没想到真是她自己累成这般。
她两靥红扑扑的，像是已躺下去许久。一抱紧，身上那股和所有熏香都不同的淡淡女子体肤幽香就近了。
萧承心软了软。
“怎么就累成这样，走累了也不知道坐着。”他点点香萼的鼻头，“你在家好好歇息，过几日我约了人在京郊游猎，带你一道去。”
香萼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睁大了眼睛。
萧承一笑，低头含住她香软的唇瓣，缓慢轻柔，细细密密。手掌在她脸儿柔嫩的肌肤上揉搓，慢慢向下，怀中人微微颤栗，却十分安静，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放开她时，卷翘的睫毛垂下掩住湿润的眼，唇瓣红肿。
香萼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
萧承面色柔和，寝衣衣襟微微凌乱，即使如此，亦是风姿英逸的美男子，如瑶林琼树。
他今日并不打算多做什么，只再亲了亲香萼微抿的粉唇，移开时，呼吸缠绕，氤氲出温热潮湿的气息，扑在二人之间，分外缠绵。
香萼面无表情，忽地抬起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清楚，凡事总该有个期限。”
她一字一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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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

第25章
床帷之下原是春水潺湲，瞬间冷凝成冰。
萧承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视眼前轻轻摇晃的床帷，笑了笑，低头看向香萼素白的小脸，柔声道：“香萼，你说什么？”
香萼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清楚，凡事总该有个期限。”
她仰着脸，眼眸雪亮，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萧承凝视她片刻，仿佛被逗乐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香萼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看向萧承。
“什么期限？”他微微挑眉。
夜明珠柔润的光透过密密织成的床帷，朦朦胧胧的帐内，香萼的声音无波无澜。
“即使买人卖人，契书上也要写明白期限。萧承，你我总不是卖身的关系，我为什么会有求于你跟你到这里，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要我一辈子偿还，或是说报答你那愿意高抬贵手的恩情吗？”
她声音是一贯的柔和，在初秋的凉夜里，却像是一把软剑将残留的旖旎气息彻底劈开，驱散得一干二净。
香萼讥讽了他一句，望过去时萧承也正看着她，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还被萧承半圈在怀中，立刻挣扎了出来。
她想起在干娘的裁缝铺里，活计不多，白日就能轻松做完，得了闲暇就出去走街串巷，和街坊领居打完招呼一路笑眯眯地回家，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又想到李观在法妙寺门口和她说成亲后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时脸上微红的模样，可最终却是他被迫回到老家，她成了贵人的外室。
她不敢将这事再翻出来细说，但从没有忘记过。
想到这点，愧疚如潮水铺天盖地袭来，在心中翻涌成了对眼前人的怒气。
“偿还？”
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神色平静，像是山雨欲来的平静。
萧承将原半躺半坐着的香萼拉到自己面前，强迫她和自己对上视线。他凤眸漆黑，香萼无端觉得自己像是即将要被萧承审问的犯人，可她分明一点错处都都没有。
可萧承开了口，依旧是温柔的语调，声音却压得很轻，格外低沉。
“香萼，我待你是有什么不好吗？”
他语气里，有着十分的疑惑。
香萼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让我永远亏欠了别人，这就是你对我的好吗？如果这就是你待人的好，那我宁可不要，我也受之不起！”
萧承定定地看她片刻，蓦地轻笑一声，道：“他哄骗你，哄你放弃富贵生活去陪他过苦日子，你亏欠他什么？”
“那是我自己选的，他没有骗我！没有任何人哄骗过我，除了你！”
香萼脸色涨得通红，声量比平时高出不少，惊得卧房内摆着的花卉盆景都颤了颤。
这段时日的憋闷加上白日里听了好一番恶言恶语，萧承得罪不起的念头早在脑中消弭殆尽，香萼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是我自己乐意！我就是想过自食其力不用讨好谁的日子，我就是喜欢那样，这哪里要被人哄骗才想明白？”
说完，她呼哧呼哧喘着气，忽而笑了笑，唇角上翘。
“萧承，我该感谢你，没有你最初的襄助，我恐怕还不知道这世上还能这般活着。”
怒意仿佛从五脏六腑喷薄而出，萧承面色一沉。
他出身大雍立国勋贵的成国公府，从小和皇子称兄道弟，深得皇帝信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无不顺心。旁人对他不论是嫉是羡，无一不是顺着他的意思。
而他对眼前人，耐心地问过她的意思，给过她回家考虑的机会，甚至她哭着不愿进成国公府，他也答应了她，让她留在别宅中。
两个多月了，她居然还惦记着要走。
跟他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要，觉得夏天用不上冰每天做绣活的日子好，甚至记挂着那个平凡至极的男人。
不知好歹。
他沉沉地闭上了眼。
片刻后，萧承目光锐利射向香萼，问：“你今日遇到了什么事？”
香萼这段时日除了出门频繁，没有任何异常，也从没提过她之前认识的人。而今日从芳林园的宴会早早回来，疲惫不堪，精神怏怏。
又冷不丁提什么期限的可笑之言。
一定是她今日遇到了不妙的事，也许是有人挑唆她。
对他的畏惧太深，骤然触及他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香萼不由自主嘴唇发抖，却还是飞快道：“没有。”
她不会将今日听到的话告诉萧承，免得他以为她是得知他将要娶妻的事情才回来闹个不停。
若是他理解成妻妾之间争风吃醋，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她轻轻自嘲一笑，萧承幽幽地凝望她。
“我什么事情都没遇上，方夫人对我极好。我只是不想再忍了，萧承，我原本自由自在，可如今我待在这里，闷得无事可做，浑浑噩噩看看窗前的景色就过了一日。”
她眨了眨眼，白日里哭过一场，眼睛干涩得厉害。
话音一落，床帷外忽地传来雨声，声响从细弱渐渐变大，不停扑打窗牗，发出恼人声响。
一缕不知从哪道缝隙钻来的凉意，渗入二人对峙的昏暗小天地内。
雨声哗哗，萧承想起别院里香萼坚持要走的时候，也是天降暴雨。
此时此刻，她微抿着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是她也想到了。
萧承略一挑眉，半昏半明的光线下，香萼穿着掺了金线的丝绸寝衣，宝石耳坠还没有摘，脸颊比先前更柔腻润泽，花树堆雪，不过如是。
但坚定的眼神，眼圈微微红肿抿着唇不肯和他多说的执拗模样，和那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你想在家中做什么呢？”萧承问完，忽地语气加快话锋一转，“今日乐宴上你当真没遇到什么事？”
这疾速的转折引得香萼愣了愣，才道：“真的没有。”
她很确信跟着的两个丫鬟都不知道她和徐妙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后来听到了什么。
不然，她们早在萧承来的时候就回禀了。
“你不喜欢去这等宴会，日后就不去了，我请方夫人来陪你？或是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萧承不疾不徐道，已是替她解决这项“在家中苦闷无事可做”烦恼的态度。
香萼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她才失魂落魄般道：“我不要这样......”
萧承沉声道：“我早就同意你出门，即使你日日出去我也不会多言。今日我请人陪你去赴宴游乐，何时让你闷在家中？”
香萼正要开口反驳他，日日游玩也会腻味，何况正常人总有不适合出门的日子，可转念一想，她和萧承争执这个做什么呢？
她所追求的，难道是萧承给她安排几件在家可以做的事，打发在深宅里的日子吗？
她险些被他带偏。
“萧承，我不是卖给你的，不是永远将我这个人卖给了你——”
“闭嘴。”
萧承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他眉眼沉沉，英俊温雅的面容微微扭曲，有些可怖。
香萼警惕地看了他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颤声道：“至少你要和我说一个期限，过了就放我走。”
“我让你闭嘴。”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寒，攥住了香萼的手扯到身前。
往常的温雅从容，一扫而空。
他头一回如此大的力道，香萼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稍微回转过来就手脚并用去推萧承束缚着她的手，和他高大的身躯，只是怎么也推不开，被他牢牢制服住。
他像是有意要弄疼她，落下的凶狠亲吻几乎是在啮咬她的嘴唇，坚硬如铁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
香萼的指甲掐入手心中，不想发出一点声音。
床帐剧烈摇晃，眼前什么都变得模糊起来，白花花一片，撕扯之余，她忽然看清了身上的萧承噙着一抹笑意。
好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有想，她哪怕使出全身力气也奈何不了萧承，萧承却能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制服她，她是怎么也逃脱不了他的束缚。
在他眼里，她的抗拒指不定很好笑。
或是给他增添了和平时床。笫之事不同的乐子，叫他能愉悦地轻笑出声。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这么会伪装的恶人？
泪珠从香萼失神的眼中悄然滚落，滑到耳边散落的鬓发，转眼就洇湿了枕畔。
萧承文雅澹然的眉眼里含着欲、色，他动作没停，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擦去了她脸上滚落的眼泪，捏住她的下颌抬起打量片刻，许久，才慢慢放开了她。
他爱洁，绝不会容忍就这样黏腻地睡一夜，坐在床沿看了将自己困在锦被里蜷缩成一团的香萼一眼，命人进来收拾。几个丫鬟早早就听见里面有不同寻常的声音，进来后看到香萼身上的痕迹都暗暗吃惊，有的低着头利索收拾，有的把乏力的香萼扶去擦身。
身体的疼痛，在过了最初的时候就没了，她木木地任由人收拾干净又被送回床榻，看到萧承时还是忍不住瑟缩，慢慢地躺在他的身边。
萧承没有理她。
床帷内很快就黑黢黢一片。
静悄悄的夜，香萼心内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发出声响。她能感到萧承并没有睡下，他一定也能感到她的......
想到这，香萼不安地闭上了眼睛。
今夜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已说不上是绝望还是什么了。
只觉得每次和他争执，永远都是一样的下场。
他萧承要的东西就必须要得到，而她就只能任由他做主。
她到底是太过疲倦，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萧承再次发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在她身边闭目养神的萧承仍旧心情不愉，难得动怒，浑身像是有一团冷冷的幽蓝火焰在烧。
夜深睡着后，他陷入了无比真实的梦境中。
梦见了他受伤被香萼从果园捡回去安置的那几日。
他清晰地感到有一个人费力地将他搬上了床榻，但他始终昏迷，这个陌生姑娘给他上药包扎，用沾了茶水的手帕给他滋润嘴唇......香萼从灶房里出来，简简单单用一块布包着头发，手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骨头粥。她总是抿着一抹笑意，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将他搀扶起来，不可避免地很是吃力，纤长的手指在扶起他后，还发抖了片刻。
他奇怪自己会注意这样的细微之处。
饭摆在床前的一张粗木桌上，她用干净的勺子刮下瘦肉，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她就羞红了脸，垂下脑袋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慢吞吞说出了她的请求。
她说，为奴为婢不如自己出去寻一份营生过活，您说是不是？
他一笑，很快就答应了她。
夜里她给清醒的他换药，一张素净白嫩的脸透露着些微迟疑，慢慢向他走来。
外边风雪拍窗，北风呼啸，里面温暖安静。他躺着，目光下移就能看到她的手灵巧地解开了他的衣裳，动作轻柔地给他涂伤药。
纤长的手指，垂着也十分好看的脖颈，顺着一条光滑的线流入衣裳内。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拘束，是在尽量减少和他不必要的接触。她大约是猜到了他有个荷包里装的是令符，会小心翼翼地避让开。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用分析就能猜到她的谨慎识趣。
伤口微微发痒，与此同时感到的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随着她低头换药的动作，一阵阵扑在他的腰腹上。
他忍不住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她错愕时，他也颇感意外。
对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但内心深处又在梦里提醒他实则相识已久的女孩，在她的温柔，还有这种恬静到甚至让人心安的氛围下，他做了从未有过的举动。
......
梦里的场景换了换，从简陋的果园木屋变成销金帐下的大床。她眼眸含水，檀口半张，承受不住般吐出一截香软的舌，酡红两靥上覆着一层密密细汗，他刮了刮她的脸颊，听她细弱地哼了一声。
触手所及，柔嫩雪白，没有任何隔阂地紧贴着。
她娇。吟吐出的热气，丝丝缕缕，扑在他的唇边。
娇艳欲滴。
-
天还没有彻底亮，香萼就听见了身边人的动静，她立刻清醒了，浑身一僵，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萧承坐在床榻上，做了一夜的梦，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他看向床帐深处睫毛轻颤的姑娘，唇角不自觉微微上翘，手已经伸了过去，抚摸她的脸颊。
心下一软。
梦中的场景再次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萧承的手停住了爱抚，目光微凝。
他静坐着，英挺的面容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浅淡的金黄，过了许久，才收回手，轻轻笑了一声。
香萼只觉得这时刻万分难熬，也不知道萧承在想什么，摸她脸的动作轻柔，丝毫看不出昨夜两人还闹了一场。
她睁开眼睛，听到外头轻轻的说话声。
是琥珀在请示萧承要不要在这里用早膳，萧承道不必，吩咐琥珀备好一套笔墨纸砚就走了。
脚步声远了，香萼慢慢闭上眼，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这日休沐，萧承回府陪几位长辈吃了顿午膳后就寻了个借口出来，径直回到早上刚走的别院。一进卧房，在大屏风旁收拾了一张书案出来，除了笔墨纸砚还摆了秘色梅瓶和几座精巧的小案屏。
香萼正拿着一座，微微眯眼打量上面绣着的潇湘山水。
一见他，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到书案旁向他福身行礼后就垂下脑袋，连带着流苏耳坠子也晃了晃。
萧承抬起她的下颌，打趣道：“怎么，不好意思了？”
香萼没有说话。
他恍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又回到了一贯的沉稳从容。
真是......厚脸皮。
“在想什么？”
香萼正在心里骂他呢，吓了一跳，含含糊糊道：“没什么......”
萧承没有追问下去，亲自磨墨再铺了一张宣纸，道：“我记得你是认识几个字的。”
她轻声道：“认识几个。”
太夫人识字，有几本常看的书册。香萼给她拿来拿去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不同封皮上的字分别是什么，零零散散又认识了几个别的。
萧承“唔”了一声，招手让她过来。
她抬头又低头，脸上透着一点不知所措。
萧承又是一笑。
香萼一走过去，就被他搂住了腰，困在书案和他之间。他微微躬身，脸颊几乎贴在一处，香萼见他越过自己的手提笔写了三个字。
骨力遒劲，很快落成。
萧承的呼吸拂在她耳边，“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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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第26章
他放下笔，示意香萼低头看。
萧承的字写得不小，但因为不认识，香萼还是眯了眯眼，仿佛这样就能看明白了。
最后一个字，她好像是见过的。
她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想说出来，随口说道：“窦香萼。”
萧承忍俊不禁，揉了揉香萼的脸道：“对，这就是你的名字。来，我握着你的手把这三个字写一遍。”
自己的名字，她是见过也认识的，她不能确定这三个字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她的名字。
香萼侧过脸，萧承眼里含着笑意，温和地看着她。
两人离得极近，说话时的气息都拂在对方脸上。香萼不自在地想要后退一步，但腰上被他扣着，一动反而和他更近。
明润日光下，照出萧承一张含笑的面庞，微微低着看她。
很温柔，很耐心。
和昨夜发作时截然不同，却是他大多数时候的模样。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轻声道：“太难了，我不要一开始就学这么难的字。”
“我不得空日日教你，给你寻一个开蒙的先生，或是，”萧承顿了顿，看向在不远处低头候命的琥珀珍珠，“你们识字吗？”
二人齐齐回禀在萧家读过书认识字。
萧承微微偏头，看向香萼。
香萼确实不想再多见外人，咬咬唇，道：“让她们教我。”
“嗯，你先跟着她们学，从描红开始，白日里也有事做。日后若是想学诗书，再另外请个先生。”萧承安排好，“好了，我握着你的手写一遍。”
香萼仍是摇头道：“我不会。”
萧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当时在果园你还在手帕上绣了字给我，会绣就也能写。”
“当时的字简单。”
他仍是坚持，大手包裹着香萼的手去握笔，香萼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萧承！”
卧房里顿时只留他们二人。
萧承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这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昨天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是她一个人臆想出来的。
香萼不免有些恍惚，水润的眼直直看向萧承。
他在等着她回答。
“那分明就是你的名字，是不是？”
萧承夸道：“聪明。”
香萼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就这样糊弄过去，”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昨夜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要给我一句明白话。”
说完，她的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不仅仅是萧承表里不一的作风让她害怕，她做了十几年的奴婢，对权贵主子的畏惧是一时难以磨灭的。何况萧承这样的身份，即使是自由身的良民也不能招惹他。
虽然很怕他再次发怒，香萼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她救过重伤的萧承一回，萧承替她赎身又赠了她一笔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的银钱，两清之余，她是感激他的。后来萧承替她解决了闹事的侏儒一家，她更是对他无比感激，再后来又出了别院的事，到萧承抓走她定下亲事的未婚夫......
桩桩件件，她并不亏欠他什么。
萧承伸手抚过她清澈的双眼，香萼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听他发问：“你若是不想学写字，可有什么想做的？”
香萼苦笑一声。
萧承让她读书习字，若不是在这种关系下，她不仅愿意，还会对他千恩万谢。
“我不想，”她道，“我只想出去寻个养活自己的营生，不论是种地，刺绣，还是其他我会做的事，都很好。我只想过简简单单，自食其力的日子。”
萧承面色不改，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香萼的那只手。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日光斜斜投入绮窗，午后暖阳下，屋内的陈设盛着熠熠光亮，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都纤毫毕现。萧承漆黑的凤眸，定定地看向香萼，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染了一层淡金色，嘴唇又不自觉地抿起了......
“我那时就该带你走的。”
香萼茫然道：“什么？”
话一说完她就明白了过来，萧承说的是什么时候了。
他后悔没有在离开果园的时候就带她走。
她兴许就高高兴兴地和萧承回到萧家，当他的小妾。毕竟，给萧承当小妾比嫁给侏儒要好，当国公府世子的小妾比当果园里干粗活的要好。
是因为那时，她还没有体会过自由寻常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香萼。”萧承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顿了顿，似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香萼头一回在萧承的脸上，见到了称得上茫然的表情。
离开果园后，他听过下属对香萼的查探，很小就被卖到了永昌侯府当丫鬟，在府里一直没犯过什么大错，容貌没有变化，也没有离开过，半年前莫名其妙被打发到了果园，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干活，不会是奸细。后来他又命令青岩去仔细打探了一回，她是因为偷了太夫人给夫人的赏赐被赶出去的。
只相处了寥寥几日，但萧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也许是因为不小心知道了什么阴私，也许是因为侯府夫人想放自己人在婆母房里她挡了路。
她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不然，他不比什么破落侯府富贵吗，为什么只求他帮她赎身，丝毫没有纠缠他想要和他回府的意思。
回到成国公府，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却总是梦见受伤时的光景。
萧承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点都不想念在简陋木屋里行动不便的日子，但偏偏总是梦见照顾他的人。
他平生里洁身自好，倒不是要特意保持这个名头克制自己，而是全无心思。他当自己是一直没有女人近身，需要发泄火气。
传了个府里丫鬟后，别说碰一碰她，光是让她坐在床榻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他都不自在，根本无法如常入睡。
他只是在惦记香萼。
“香萼，”萧承沉声道，“从你救了我开始，我就不可能放你走了，我只后悔没有当即带你回家。”
香萼不由气恼道：“我救了你，那是我的好意！”
“我也不想对你坏，”萧承摸摸她的脸颊，“所以你乖一些，不要再说这种要走的话，免得你我再有不快。我不可能答应你这事，也不可能设立期限。”
闻言，香萼气得胸脯不住起伏，她一面告诉自己不能和萧承硬来，一面又想试试她若是现在狠狠痛骂他一顿，会不会让他彻底厌了她？
萧承看着她的脸色，似是看透她的心思，轻笑一声。
“香萼，你不用再想什么主意激我，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人的。”
他平静地吐出“这辈子”三个字，香萼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不想练字也无妨，想做别的事情就告诉我或吩咐丫鬟。”萧承拍了拍她的脸，丢下一句。
他走了。
香萼在原地怔忪，恍惚听到外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挪动脚步，盯着桌上写了“萧洵美”三个字的宣纸片刻。
墨迹已经干了。
香萼慢慢地伸出手，触碰到时如被火烧了一般缩回，她再次凝望了一会儿，在推门声响起时把萧承的字藏在了袖子里。
-
道旁正有两个小丫鬟在扫落叶，见到香萼过来连忙行礼。香萼朝她们一笑，叫她们去歇息一会儿。
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登时笑着跑远了，她坐在石凳上，低下身子捡了几片或是金黄或是火红的落叶，看着日光盛在叶子上的光亮，莞尔一笑。
她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就起身继续在这座宅邸的花园里慢慢溜达。
时日久了，她从没做过什么癫狂之举，一直安分。两个丫鬟知道她是真不喜欢有人跟着，出门时还会寸步不离，在府里香萼想要独自散心时，她们不会再紧跟。
静悄悄的后院里除了她轻轻的脚步声，就是树叶的簌簌摩挲声。香萼叹了口气，抬头望天，秋高气爽，天色明润可爱。
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已有五日没有出门了。萧承知道后，昨夜说了会请方夫人来陪她说说话。
一想到那些人嘲讽她时，连带着给方夫人鸣不平的话，香萼尽管很喜欢这位温柔纯善的夫人，尽管她知道那些人绝对不敢当着她们的面说，她还是不想和她再有来往。
但萧承定下的事，她说了也没用。
估摸方夫人会在半早上来，她先回去将今日的描红做了，香萼想好便回房描红。她心灵手巧，做什么都精细，习字也是很快就有模有样了。
描了一半，就有丫鬟来回禀方夫人的马车快要到了，香萼连忙丢下笔，去花厅等她。
方夫人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带了一匣宫制珠花赠她。
“不用客气，”方淳雪见香萼不好意思地推辞，“你应也知道的，我夫君的三弟有幸尚了公主，这些东西府里多的是......”
两人从零零散散的家常聊起，用过午膳后方淳雪就告辞了。谢家的马车轧轧而行，和当下所有高门一样，车梁上有徽记铭牌，没一会儿，就远离了这座静谧的宅院。
却落在了不远不近处一座楼上人的眼里。
他们不敢靠近盯梢，怕被萧承的人发现。这几日小心地变更了好几个地方，等着查探那位金屋藏娇的美人的动向。
她有几日没出门了，今日却有贵客在附近出现。他们不敢一路追踪下去，但把这一片住着的人家打探一遍后，十有八九，谢家女眷就是去了萧家别府，看望萧承的外室。
不过是一个外室，带出去风光张扬一回还不够，竟然还能有这般正经人情往来，活像是萧承正儿八经夫人似的。
这一消息带了回去，他们的主子如何还能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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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午后，日头明亮，乔夫人感叹道：“这么好的天，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就该出去打打马球跑跑马，我若年轻几岁，也要和你一道去的。”
过了片刻，李云岫才笑道：“您若是愿意教我两招，那我日后岂不是就能叱咤球场了？”
李云岫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答话也比平时慢。
乔夫人问道：“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李云岫似是吃惊她为何这么问，低头道：“多谢伯母关心，云岫无事。”
乔夫人这等身份这等地位，犯不上弯弯绕绕，又点了她的丫鬟来回话。丫鬟正要回答，被李云岫的眼风一扫，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我们姑娘和您这般亲，真遇到事了怎会瞒着您？”
李云岫垂下眼，轻轻点头。
坐了一会儿，李云岫说和萧八姑娘约好去找她，福身告退了。
乔夫人也是年轻过的，很懂这些小姑娘的心思，她们不便说的话会用贴身服侍的人口里说出来，主仆二人都说没什么，可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
李云岫家世不错，她自己更是容貌秀丽，聪慧能干，大大方方，再严苛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只可惜今日六郎不在，几日前就随扈皇帝去太庙祭祀。不然让他们远远再见一面，也好早些将亲事定下。
她问身边服侍的嬷嬷：“你消息广，可真是像她说的那般，没遇上事？”
事关女孩儿的名声，嬷嬷挥退下人，低声道：“奴婢倒是有个猜测，也不知道对不对。”
乔夫人自从丈夫和长子战死后，就极少出门，也不爱听家长里短的事。她们这些服侍的人说起，她也会不耐烦打断，偶尔还会训斥一顿。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说了。
“世子近来经常在外过夜，您可有察觉？”
乔夫人道：“他忙，何况这个年纪了，外边养几个小的解闷也没干系，我是懒得去管他的，只要不耽误正经娶妻就是。”
嬷嬷笑道：“您虽然不出门，心里却雪亮的。”
乔夫人挑挑眉，道：“这谁猜不到呢？依我看，还是早日带回来好——他不会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女人吧？”
“是个身家清白的姑娘，”嬷嬷道，“前几日芳林园宴上，世子让她也去了。原本这也没什么的，即使奴婢去，别人也都得客客气气的，何况是世子的内宠。宴上是无人说什么，可李家姑娘也在......而且，是谢家大少夫人亲自陪她去的。”
“什么？”乔夫人皱眉，“难道是谢家送他的人？”
嬷嬷迟疑了片刻，道：“奴婢听说是永昌侯府丫鬟赎身出来的，应当和谢家无关。亲事虽还没有定下，但耳聪目明的都看得出来您中意李姑娘。您也知道咱们家女眷出去都是被奉承的，李大姑娘看着一个外室这样风光，心里一定不好受，怕还没进门世子就有了可心人，她一个还没成婚的小姑娘，也不好张口对您说委屈。”
“自然了，这也是奴婢自个儿的想头，李姑娘未必就是这般想的。”
“这样大的事，你怎不早点说？”
乔夫人在气头上，也顾不上是她不准仆婢对她说外界发生的事情，训斥了一句。
既然和谢家无关，那就是萧承特意请人陪那个外室去热闹的。
儿子一向老成持重，何时做过这么荒谬的事？
一个外室去凑凑热闹也不是大事，但竟然是有人专门陪着，被人奉承吹捧，还惹了她看中的未来儿媳不快！
“去叫云岫回来。”
不过片刻，李云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全然看不出受了委屈。
乔夫人愈发心疼，也愈发恼怒。
她拉住李云岫的手，开门见山道：“云岫，你是不是见到我儿子养的外室了？”
李云岫一怔。
“咱们这么亲了，有什么说不得的？”乔夫人放柔了声音，“你尽管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闻言，李云岫没有马上开口，泪水慢慢凝聚在眼中，滑落一滴，她飞快抹去，道：“多谢您的厚爱，您对我的好和看重，我心里是都明白的。”
“见了香萼姑娘，我就知道世兄是看不上我的......”
乔夫人打断了她的话：“他可从没有说过你的不是。”
李云岫脸色通红，声如蚊讷道：“在您面前，我也就说句不要脸的话了。日后就算真有来和您作伴的这一日，我也没有脸面出去了......”
她垂着眼含着泪，女儿家的羞耻和端庄一览无余。
乔夫人本就强压着脾气在和李云岫说话，她越懂事乖巧，就越厌恶萧承在外养的女人。
她思索片刻，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会会那个女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
李云岫吃了一惊，连忙劝说道：“您去了，怕是会影响您和世兄的关系。”
“他是我儿子！”
“我和您一块去，这不太好吧......”
“咱们悄悄去，要是被外人知道了说你，我会出面训斥那些长舌之人。我叫你和我一块去，就是让你放心！”
服侍的嬷嬷劝不住，李云岫也推拒不得，被乔夫人拉着坐上了马车。
她当然想亲眼见见那个香萼姑娘被乔夫人训斥羞辱的模样，但也十分清楚自己去了于礼不合。
可乔夫人执意要给她一个交代！
李云岫知道乔夫人性格直爽，脾气也不小，但没想到她生气起来会这般不管不顾。
原想着让萧承母亲出手直接打发掉人就好的。
她坐在马车上正想着万一传出去如何为自己开脱，思绪却飘到了一年前的秋夜。
王公百官包括家眷都随行陛下去了行宫秋猎，她和家人待在帷帐里，帐门半开，在一群举着火把的下属中间，萧承骑马路过。
熊熊火光中，他面如美玉，英逸从容，是从无边夜色里走出的一抹光亮，让人全然注意不到他身边的人和事。
她再没有忘记过。
乔夫人心意已决，一路上听嬷嬷和李云岫劝了几遍等萧承回来处置都不肯回去。她知道自己儿子置办的几处地方，城东最是安静，想来就在那里。果然她拉着李云岫下车走到门前时，就见儿子的长随迎上来，愁眉苦脸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她没理会，径直走了进去。没人敢动手拦萧承的寡母，只好立刻派人去给萧承报信。
而乔夫人一路往正房走，仆婢撞开门后，她立刻看向了站在书案边的年轻女孩。
她穿着一身玉色衫裙，衬着张雪白的清丽脸庞，看起来比李云岫还小一些。
乔夫人再扫视了一圈屋内的摆设，重重冷哼一声，被李云岫扶着坐下，带出来的仆妇丫鬟也鱼贯而入，围着她站好，气派非凡。
香萼脸色煞白，本能地感到畏惧。琥珀立刻低声告诉她这位是萧承的母亲乔夫人，另一位她一时想不起是谁了。
香萼手攥紧了，上前给乔夫人福身行礼，感到乔夫人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她不由自主地发抖。
“你叫香萼？”乔夫人冷冷道，“怎么和我儿子认识的——罢了，我也不想听。你既然跟了我儿子，你说，我能不能管你？”
香萼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心跳砰砰。
这位端庄华贵的夫人气势汹汹，张口就说了目的，看来是个直脾气。
她若是惹恼了她，或者对她坦白自己并不愿意跟着萧承，萧承的母亲会把她赶走吗？
香萼这一思忖，一时没有答话，琥珀连忙替她解释道：“夫人，香萼姑娘平日里说话就慢，不是故意对您不敬的，您当然能管她了。”
香萼应了一声“是”，抬头道：“夫人，请您恕罪，我有些话想对您单独说。”
乔夫人面色愈冷：“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东西，跪下。”
琥珀吓得一激灵，看香萼站着不动，连忙拉她跪下。
“今日我就先教你明白，什么叫尊卑贵贱。”乔夫人道，“跪好。”
乔夫人说着，给仆婢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人把陪香萼跪下的琥珀珍珠都拉到一边。
只留下香萼一个人跪在中间。
其余人或坐或站，道道视线都看向她。
上面传来茶盏碰撞和说笑的声音，再没有人搭理她，但那些目光都还在。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当丫鬟的时候，当家夫人磋磨姨娘、姨娘的孩子，也是这样的手段。
不会像对下人一样鞭打体罚，不叫你疼，不叫你伤，但会让所有人都看着，叫你无地自容，又羞又耻。
“您让她起来吧，可不要跪坏了。”过了约摸一盏茶，李云岫劝道。
乔夫人冷笑道：“不过是这一会儿的工夫，她一个丫鬟出身的，哪里会跪坏了。云岫，你犯不上给这等下贱人求情。”
她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扫向香萼。
香萼一僵，慢慢站了起来。
“敢问夫人，您要责罚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不瞒您说，我和萧承......”
“住嘴。”乔夫人怒斥道。
直呼大名乃是无礼，何况是卑贱对尊贵，更不用说她竟然还敢自己起身。
香萼甩开了要压着她继续跪下的人，道：“我早就是自由身了，不是谁家的丫鬟。我本来也不想跟着萧承，您若是想替他管教我大可不必，不如直接放我出了这个门！”
她躲避着缠斗的仆妇，一口气说完，在场的人都是一惊，随即是低低的哄笑声，有人不轻不重地嘀咕了一句。
“一个奴籍赎身出来的女人，攀上了世子，还说不愿意？不过是装出一副烈性模样罢了。”
李云岫连忙劝说道：“伯母，您别和她一般见识，为几句胡言乱语气坏自己可不值得。”
香萼咬咬唇，道：“我没有胡说，是萧承硬要将我关在这里的，您放我走吧！”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强抢民女？”乔夫人深深吸了口气。
“掌嘴。”
无人敢动。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你们都怕世子回来算账，要我亲自来？”
仆婢确实不敢真打萧承的人，不断劝说，李云岫亦是在旁帮忙拉住目露凶光的乔夫人。
她是真的怕了，怕闹大了自己名声受损，也怕萧承因此厌恶她。这个窦香萼在家里不施脂粉，发髻上只简单簪了两只簪子，居然也如此美貌。
若能见着她被打破相该有多好，可偏偏她面上还要拦着......
香萼也被琥珀珍珠拉着，害怕之余，竟有一抹神思抽离出，只觉得当下的场景可笑。
她们二人都不熟悉的姑娘，大约就是萧承还没正式定亲的妻子了。
笑着笑着，心头又涌上一股无能为力的悲愤。
她没有勾引萧承，也没有想在他家搅事的志向。
可乔夫人想要教训她打她，需要她真正做错什么吗？
她就是有这个资格，她身边的姑娘未来也有。
一阵掌风袭来，几声尖叫下，香萼下意识躲闪，被乔夫人重重打在了肩膀上，人往后退时撞到桌案，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几个瓷瓶碎了一地。
戒指划破了衣裳，香萼捂住，背过身去，疼得止不住泪水。
她竟敢躲闪，乔夫人还要抬手再打，就被一只手制住了，停在半空。
萧承不知何时进来了，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定在怒意未消的乔夫人脸上。
乔夫人惊道：“六郎，你回来了。”
“嬷嬷，扶母亲去隔壁坐着。”
他松开了手，吩咐道。
仆婢们都大气不敢出，几个人扶着还想再说什么的乔夫人出去了。李云岫咬咬牙，看了乱糟糟的屋内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萧承大步走向背对着他的香萼，抬起脸仔细打量：“可有哪里不好？”
她泪水涟涟，脸色涨得通红，还没说话，丫鬟已开口道：“姑娘被夫人打到了肩上。”
萧承要解她的衣裳看，香萼紧紧扯着衣裳不肯，脸色也愈发红了，他只好作罢，停了手，命一个丫鬟立刻去请大夫，另一个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回禀了。
他避开香萼捂着的地方，轻轻地将她搂在怀中安慰。
听丫鬟将这事原原本本回禀后，萧承摸了摸香萼的脸，温声道：“我知道了。”
说着，萧承松开了手，命丫鬟好好照拂香萼，走到了隔壁的厢房。
平日里总是含笑温和的人，沉下脸时就更让人胆寒，屋内众人瑟瑟发抖如鹌鹑，李云岫则是避让了出去。
乔夫人不至于怕儿子，僵着脸看着萧承走进来，没有说话。
萧承坐下，命令乔夫人身边的嬷嬷将为何会来这里说一遍。
嬷嬷习惯性地挥退其余仆婢，被萧承抬手阻止，她一一道来时越说越后悔，都怪她胡乱猜测李姑娘的心思，才会将这事闹大了。
萧承听完，笑道：“若是真不想被人发觉，何必摆出一副委屈模样。我倒不知，我何时多了一个妻子，能插手我的后宅之事，能管起我的人了。”
乔夫人闻言一愣。她只是性子直并不算蠢，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一时间，在萧承两道平静的目光下，她后悔被李云岫拿做刀使一心想着给她出头，后悔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如此冲动坐不住，可又气恼那个外室对她的不敬，又气萧承当着众人的面阻止她。
儿子眼下一定恼怒他的人受罪，她五味杂陈，半晌只说出一句：“你想怎样？”
“这个李氏，您应也不想见她了，”萧承淡淡道，“不准她再踏入萧府一步，您也不用想着给我选人了。”
“香萼去芳林园的事，是我想让她出去游玩热闹，不是她要去的。”萧承又道，“您日后不妨先问我事实如何。”
“您歇息好了就去对香萼说几句软话。”
“你要我给她道歉？”乔夫人高声道。
萧承很是平静：“知道您绝不会肯的，所以我也不求了。您只要对她说几句软话，说误会她了就成。”
“绝无可能。”乔夫人斩钉截铁道。
“母亲，”萧承放软了语调，“您只要和她说今日误会一场就好。”
乔夫人冷冷道：“要我和这等身份的女人低头，萧洵美，你怎么不直接让你亲娘去死。”
萧承看了怒气未消的母亲片刻，无奈叹气，道：“生生死死的话您不要说了。”
一时间，母子二人都没有再开口。
乔夫人主动缓和道：“好了，云岫那边，你也别怪她了。她一个小姑娘，想出这么一个法子，也是因着对你有意。你就不要寻她麻烦了，算了吧，真闹起来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萧承面无表情，道：“我和她没有关系。”
莫说三书六礼，连口头定亲都没有。
他没有答应不找李云岫麻烦的话，起身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自己母亲回府吧。
他是在来看香萼的路上遇到下人火急火燎传话的，催马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萧承原地静立片刻，一出门就被李云岫拦住了。
她在外偷听到了全部，听到萧承毫不顾忌地在所有仆婢面前揭穿她的心思，越听越怕，尤其是那不容置疑不许她再去萧府的语气。
他一向温和有礼，可原来萧承不悦时是这般吓人。
婚事是一定不行的了。
萧承不要报复她才好......她原本想说徐妙告诉她香萼偷过东西，但一对上萧承，只颤抖地说道：“这件事是我一个人想的，和我家人无关......”
萧承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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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红了一块，算不得什么伤，涂了一层厚厚的凉药也不疼了。
香萼闷在榻上，还是想哭。
萧承的母亲带着他未来的妻上门羞辱，竟然还是萧承及时出现阻止，抱着她安慰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脑中钝钝的什么都没想，发呆片刻，转而又想到了乔夫人的怒容。
香萼一直知道，贵人想要处罚她这样无权无势的人都不需要理由。做人妻子的，也都不喜欢小妾外室之流。
但萧承还没有成婚，就已有这样的事找上她，日后只会更多。若是她真入了萧府，那更是不堪设想。
凭什么。
她曾梦想的嫁给一个平凡男人过相夫教子的简单生活，已不可能。
但她也绝不要过这种生活。
忽然外边的动静大了起来，应是萧承的母亲要走了。
下午这一通大闹，萧承严令了不得外传。一切吩咐完已是掌灯时节，萧承在大门口送走母亲便回了卧房，让正在收拾一地狼藉的丫鬟都退下，温柔地摸摸香萼的脸，问：“肩上还疼吗？”
香萼一见他就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萧承没有动怒，道：“李氏和我没有任何干系，你不用多想，我会给你出气。”
他思量片刻，还是想让香萼和他回萧府，有个正式的名分，娶妻的事暂时不急。
萧承这样想着，也温声说了一遍。
香萼脸埋在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放我走吧。”
萧承面色一变，但一想到香萼今日受了惊吓和委屈，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说傻话了，别怕，我母亲她不会再来管教你的。”
他低头，温柔地哄了好几句，香萼一直都没有搭理他。
几分恼意上来，萧承也沉默了，看向地上散着的瓷瓶碎片，皱了皱眉。
母亲性子急躁，被人一番挑拨就气势汹汹冲到这里，怕是深深吓到了香萼。
但将她带回去放在自己院子里，光明正大养着，比现在更好。
他并不怕别人议论他有外室，只不明白香萼为何执意不肯要入府，甚至时不时就闹着要走。
真是......
傻子都知道做他妾室比外室好，跟着他又比一个人无依无靠自己谋生强。
香萼一张小脸陷在枕上，泪水不断流淌，静静地哭，没有一丝声响。
真傻，萧承的几分气恼消了，又是好笑又是怜爱地点点她的脸颊，脱了靴袍上榻，抱住香萼，轻抚她的头发。
“别哭了。”
他对那些李姑娘薛姑娘的没有上心过，女眷议论的话也没传到他耳里，对李氏有个她来过几回萧府的印象，哪里想到会引出这种事端。早知如此，就不该年初同意母亲给他相看，惹出今日之事叫人心烦。
萧承低头，问道：“肩上还疼吗？给我瞧瞧。”
她开了口，却不是回答他的话，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腔。
“我早就知道了。”
萧承疑惑：“知道什么？”
香萼苦笑了一下，道：“萧承，你让我去芳林园赴宴，我后来想了想，你确实是好心让我去的，你心里就没有别人会看不起我的意识，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人。但在那日，我就听说了，你即将要娶妻。”
她没有告上那些背后骂她的人一状，何必呢，沉默片刻后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不用别人告诉，这是早晚的事情。我说这话，不是要你告诉我你快娶妻的事，或是吃醋你会娶妻——”
萧承打断了她：“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他面色不佳，似是已经猜到香萼会说的话。
“你未来的妻不论是不是李姑娘，都一定比我高贵，比我聪明，”她说着，泪珠滚落，“而我真的是个庸人，在深宅大院里当了十几年奴婢，也能随随便便就被赶出去了。若她看不惯我，也能轻松辖制我。可我难道能要求她高抬贵手吗？”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寒凉的夜风嗖嗖卷起一道帐幔。
屋内仍是沉默。
“我求求你，放我走吧。”许久，她含着泪，认真又执拗道。
果然如此。
她一直想走。
萧承的脸色，像是溶入了秋夜中。
他定定地看着香萼的脸。
道理，好话都已经和她说过几回了。
他从没有低三下四求过谁，看了香萼一眼，松开了手翻身下床。
帐慢飘动，萧承大步走了。
香萼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天渐渐黑沉，她被丫鬟扶着用了顿晚膳就睡下了。
她心中余悸未消，下午的光景时不时在脑中浮现，尤其是乔夫人命令她跪好时的威严语气。
翌日，她始终提不起精神，呆坐着看仆婢忙碌。昨日乱象里碎了几个花瓶，萧承似是命令了下人给她全部换一遍。这些东西太过沉重，是小厮低头抬进来的。
从天色明朗到黑透，这一日，萧承都没有出现过。
但他似乎是有补偿的心思，命人送进来的新摆设，件件都是珍品。
就连又过了两日，还是不断有小厮进来送摆件。
她注意到有座小案屏和之前的一模一样，都是绣着潇湘山水，走过去正要拿起瞧瞧，不小心和正往桌上摆香炉的小厮碰到了手。
他吓呆了，哆哆嗦嗦地放平香炉后，就扑通一声跪在香萼面前，连连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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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冬至快乐[奶茶]

第28章
香萼习惯不了别人对她跪下磕头，何况他又不是有意的，连忙让人起来。
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几乎快要哭出来，谢过了恩继续搬东西。
她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见他如此害怕自己，心情不免黯淡了些许，和丫鬟说了一声就出了卧房。
香萼前段时日就有了在院子里独自散心的许可。即使在秋日，院子里的景致依旧不错，她在僻静的地方走累了，走到一座假山里，不顾仪态地直接坐在里面，脑袋靠着石壁，这点冷意让她清醒，静下心来思索。
频繁出门，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纵然她熟悉了这一带的路，也摸清了常去的几间铺子的门路。但两个丫鬟都是一出去就寸步不离在她身旁，还有护卫在不远处跟着。
要想支开丫鬟片刻，且没有护卫跟着，那就只有芳林园乐宴那样女眷如云的场合。
香萼叹了口气，她手里有一身在法妙寺时置办的男子衣袍，和积攒的银钱，但是要怎么不被人察觉带出去呢......正想着，她听见有人踩到落叶的声响，和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不想听别人的秘密，正要出声提醒再走人，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别想着了！香萼姑娘一向脾气软和，她都说了无事了。何况，她和世子是那种关系，难道会主动告诉世子你和她碰了手？要是世子怀疑香萼姑娘不忠，倒霉的是她自己！”
“别怕，珍珠琥珀都没站在那儿，没有别人瞧见的。”
另一人开了口，道：“我是不小心的，我哪有胆子敢对香萼姑娘动手，就怕世子......听说那人被剁了一只手！万一世子把我也——谁在那儿？”
两个低声絮语的小厮打量四周，没见到人影，只听见不知哪儿传出了一句虚虚的女子声音：“你说什么？”
二人以为白日撞鬼，立在原地呆若木鸡，只见他们正在说的香萼姑娘从假山背后慢慢走了出来，衣裙沾染了泥土灰尘，脸色比纸还白。
“你们方才说什么？”她声音极轻微，整个人摇摇欲坠，“谁的手被剁了？”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道：“我们什么都没说，是您听错了。”
“是吗？”她轻轻地问了一句，
二人连连点头，香萼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地各自碰了一下他们二人的手。
她收回手，看着二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般，连眼睛都不动了。
“你们二人的名字，我是都知道的。不说实话也没关系，我就告诉萧承你们意欲轻薄我。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处置？”
她的声音像是飘出来的，很轻，落在二人耳朵里却极具威胁。
见她的神色，谁也不会怀疑她是说说而已。
二人又对视一眼，扑通跪了下来。
一人吭哧吭哧地道：“就是......就是那个李书生。”
他小心地觑着香萼的脸色，道：“奴也是听人说的，他被抓到的当天，就被砍了一只手。其他的，奴也不知道了。求您别告诉世子您知道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感到自己在点头，看到两个小厮面色忧惧地回头几次走远了。
不知站了多久，一抹脸，掌心湿漉漉的。
那夜，她在萧承的陪同下看了几眼被关着的李观。
他闭着眼睛睡着了，一张脸完好无损没有伤口，只是苍白消瘦了些.....
谁被砍下一只手后，不苍白消瘦呢......
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尖利的血手抓着剧烈绞动，疼得她直不起腰。
内里没有血腥味和其他异味，她也没有去特意观察他是否手脚俱全，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她后来看着李观走时，衣袖垂落，她目力本就一般，没看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多想。甚至在那一瞬，她虽然遗憾愧疚，却是庆幸他可以安全离开萧承掌心的。
香萼脱力地滑落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她好害怕，怎么会有萧承这么丧心病狂的人？
她好愤怒，脸红得像要滴血，心里犹如火烧。
种种恐惧，气愤，愧疚的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她好后悔。
后悔那日突然想在果园散散心，后悔那日认出了是张熟悉的脸将他带回去，后悔看他发起高烧后跑出门去找大夫......
她好后悔啊。
不该和萧承扯上任何干系的，不该管他死活的，不该一直相信他是好人的。
香萼捂着脸，痛哭。
许久，她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用力地擦去脸上泪水。
回到卧房时，两个贴身丫鬟对她哭过的样子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请她瞧了新收拾出来的卧房后就退下了。
过了一下午，等用过晚膳，香萼一张脸仍是木木的，在烛灯旁像一座雕出的人偶，看不出在想什么。
琥珀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您瞧世子新送来的东西，奴婢瞧着比府里的也不差。还有前几日，世子可是及时赶到将乔夫人劝走了的。”
香萼没说话。
琥珀当真不明白香萼为何要一直犟下去，惹得世子有好几日没来了，她又劝道；“您想，您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出去可怎么过活？我只是一个奴婢，可每日有吃有穿，您和世子不打骂我们，府里安安生生的，让我赎身出去我都不肯呢，何况是您？”
“世子对您如此宠爱，您也该对他说几句好话，总是不吃亏的。再别扭下去，若是惹世子真恼了，也是您自己受委屈。”琥珀轻叹了口气，“我想着我们从前就认识，才大胆说这些的，您自己想想吧，觉得有用就听几句。”
说完，她就知道又是白说了。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在萧家做奴婢比平头百姓要好，怎么香萼跟了世子还不乐意？
香萼忽地出声道：“多谢你，琥珀。”
琥珀一怔，见香萼笑了笑道：“你说的我都明白的，你让我想想。”
她别过脸，静了片刻道：“你明日去请他来吧。”
琥珀愣了片刻才欣喜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她的劝说有用，还是被世子前几日及时的英雄救美感动了，兴冲冲地出去了，自然也没注意到香萼脸上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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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并没有转日就来，他有事，又过了一日才在醺黄的暮色里走进了香萼的卧房。
她穿了一身豆绿的衣裳，侧身坐在床榻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进来。
萧承微微眯眼，走了过去。
“你找我有何事？”他淡淡道。
香萼仍是垂着脑袋，蓦然间伸出两条手臂，抱住了他的腰，抽泣了起来。
他僵了僵，才低下身子，将香萼搂到怀中，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前，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极是伤心。
“发生了何事，谁惹你了？”
萧承轻轻拍她的背，问道。
他张口就要喊丫鬟进来回话，忽然间香萼的一只手搭上他手臂，让萧承停了喊人，她抽抽搭搭地开了口：“我害怕。”
她哭得脸上粉粉白白，一双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萧承。
他不自觉放柔了声音，问：“害怕什么？”
“怕我那天又惹你生气了，你真的不来看我了......”
说完，她又将脸埋在萧承胸膛前，闭着眼小声抽泣。
萧承低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怕我不来？”他慢慢道。
她的心智坚定，他母亲登门的那一日，她都是哭着求他放她走。
怎会忽然想明白了？
萧承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香萼。
可昨日他收到了香萼请他来的传话。
这还是头一回。
丫鬟回禀说，香萼姑娘这几日都没有出门过，除了练字描红就是坐着想事情，一想就是一天，偶尔去院子走走。她很安分，更是主动提了请他去看看她的话。
香萼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腰腹的手更紧了，脸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又可爱，又可怜。
他低着头，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中。
那点怀疑渐渐消散。
原来，她也会害怕他不来。
“不是让我放你走吗？”
她身子一僵，松开抱着他的两条手臂，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嘴里赌气般道：“那我走好了。”
萧承想也不想地拉住她的手，道：“不准。”
他两条手臂抱住香萼，她白花一般的脸上含着点羞涩和惭愧，对视片刻后仿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想明白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后来一直在想那日的事情，如果你没有来，我就要倒大霉了，你还为了我顶撞你的母亲，你对我真的很好。”
可如果不是萧承将她养在这里，她何必面对萧承母亲的责难羞辱。
萧承被她直白一夸，饶是他见过的事情多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将香萼搂得更紧了。
香萼脸深埋在他怀中，男人的体肤热意和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如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包围。
他在她耳边道：“乖。”
香萼“嗯”了一声，乖巧地点点头，任他紧紧抱着。
他害惨了李观，可若将这事直接抖露出来，害了被迫告诉她的两个小厮不说，萧承也不会有丝毫愧疚。
至于为李观报仇，她想来想去绝望地发现，这是她不可能办到的。
她也几次三番和他闹腾过，惹他大怒后，换来的都是他不可能放她走，这辈子都不会放她走的话。
琢磨许久，她只能装作被他感动后想明白了，愿意今后乖乖跟着他的样子，让萧承给予她出门时更多的自由。
等顺利离开京城后，她知道李观家大致的住处，再托人把自己的银钱都送去。
她至少能够心安一些。
萧承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点点泪痕，又亲了亲，将她抱在怀里十指相扣好一会儿，才命人进来给香萼洗脸。
夜已深，秋夜的冷风掠过一道微小缝隙，这点寒凉才隐入床帐内，就在炽热中无声无息不见了。
香萼搂住萧承的脖颈，双目失神，他埋首吻了吻香萼肩上的旧伤，哑声道：“淡了。”
她回应的一声颤不成调，在唇舌缠绵中消融了。
直到她精疲力尽，浑身绵软如水，萧承才肯放开她。
香萼虽然极其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的萧承已在睡梦中，一只手臂还紧紧地搂住她，亲密无间。
她轻轻挣了挣，坐起来，寂静的夜里只有萧承均匀的呼吸声。
内里朦朦胧胧，只有一点外头透过床帐的微光，她幽幽地看着萧承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眉眼，冷意从心里泛起，深入骨髓。
她神情凝固了许久，轻轻叹气。
这点微小的动静，萧承霍然间睁开双目。
香萼吓了一跳，他见她坐在身旁，不由疑惑道：“怎么醒了？”
“前几日里睡多了，”香萼随口编了个理由，被萧承重新搂入怀中，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今日就有点睡不着了。”
萧承淡笑一声：“睡不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香萼灵机一动，眨了眨眼，轻声说道。
“是什么？”他柔声道。
香萼笑道：“就是方才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我想起刚把你拉回去的那天，我好像是碰到了你荷包里的什么重要东西，你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看着我，吓得我都不敢动了......”
听她在身边轻声细语将他们初遇时的事情说来，萧承唇角微微上翘，道：“那是我的令符。”
香萼早就猜到了，不是令符就是私印之类的东西。她不在乎这个，继续笑盈盈道：“幸好我当时没有乱动呢，不敢再碰那个荷包了——我给你绣一个荷包吧。”
萧承微微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香萼也不知是她太过热情，还是萧承并不同意她做绣活。思忖片刻，她轻声道：“前几日我和方夫人闲聊，她也会亲自绣几块手帕的。”
“我的眼睛也好了很多了，刺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手艺，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说完这一番话，她的掌心已出了一点细汗，生怕萧承会看破她的心思。
萧承噙着一抹笑，颔首同意：“好，让丫鬟陪着你，不要做太久了。”
她是要给自己的衣裳缝几个暗袋，哪里能让琥珀她们看着。
香萼笑道：“这有什么好陪着的，要是有人在旁和我说话或者盯着我，我哪有心思做呀？”
语调上扬，温软得像是在撒娇。
萧承抚着香萼柔嫩的脸颊，再次同意了，“不能太久。”
“我明白的，”香萼闭上眼，笑道，“明日我就开始做。”

第29章
天才亮，晨光熹微，照在纱幔垂落的屋内仍有些昏暗。
榻上暖和又泛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萧承已经醒转，立在床榻前正要更衣，忽地身后伸出一只微微颤抖地小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萧承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小声道：“我来。”
香萼还未梳洗，趿上鞋子走到他身边，拿过萧承手里的衣袍，动作轻柔地服侍他穿上。
她低垂着脸，站在萧承的身前给他收拾革带上的荷包玉佩等物。
从她被萧承带回这座府邸后，是第一回 早上起来送他，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手突然摸到他荷包内装着的随身伤药，她有些恍惚，不由咬了咬唇。
白烟袅袅，点了一夜的苏合香仍散着馥郁香雾，在晨光里更显空蒙。
萧承低着头，目光中她白嫩的半张脸染着烟霞，那红肿的小嘴又习惯性地咬出一点白生生的齿痕......
香萼服侍他穿好衣袍，又捧起了玉冠，踮脚抬头，恰和萧承含笑的一双眼眸对上。
她不自然地别过了脸，长睫不断颤抖，两靥的酡红连带着耳垂都粉了，看上去极是羞涩。
萧承微微一怔。
他见过香萼柔声细语照顾他的温柔细致模样，后来她再次和他相处，都是拘谨又坦诚，再到后来，多数时候只有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从没见过她如此娇羞。
她捧着玉冠的两条手臂悬在了空中，寝衣衣袖滑落，露出欺霜赛雪的肌肤。两人身量差距大，戴冠不便，萧承从片刻的愣怔中回神后，就在她手里接过玉冠，不过片刻已自己戴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香萼仍是侧过去不看他的脸，温声问：“发什么愣呢？”
香萼抬眼，小声道：“你都自己戴玉冠了，平日里我见你也是自己穿衣裳，为什么一定要我被人服侍呀？”
萧承漫不经心，随口道：“有人伺候你不好吗。”
他搂住了香萼，低头。
日头渐升，萧承英俊的面容含笑看着被他圈在怀中的香萼。
香萼抿抿唇，挤出一个浅笑，没有答话。
她不准备再试探下去了。
一下子要求萧承将之前定的规矩都改了，他定是会看出来不对的。何况，相比另外必须要争取到的事，这已不算什么了。
萧承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答话，也没觉得奇怪。
香萼的性子就是这般温柔又实诚，若她一想通就能立刻变得和他玩笑打趣，也不是她了。
她抬起脸，轻轻问道：“你今日.......你今日还会来吗？”
若要她自己选，自然不想萧承来，偏偏要装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问他。
香萼老实本分惯了，即使打定主意要在他面前装乖，也生怕自己装得不像，担心他会看出其中的不对。毕竟她后来听人说，萧承都没有在场就看出了李姑娘演的一场戏。
不由心内紧张，连带着心跳也快了起来。
萧承捧起她的脸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细细密密地啄吻她，含住她的唇瓣，和风细雨般缠绵。
她闭上了眼睛。
不久后，萧承松开了她，道：“我会来。”
“回头再睡会儿吧。”
他是时候要走了，柔声道。
香萼乖巧地点头，她还没有更衣梳发，想送萧承到门口也是不可行的。
萧承一笑，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就走了。走出房门前，他回头看了香萼一眼，她站在原地，一见他就露出一个笑容。
袅袅细烟在新生的日光下蒙上一层金纱，飘在含笑对望的二人之间，朦朦胧胧。
萧承走后，香萼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昨夜她吵醒萧承后，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萧承出门又极早，但她毫无困意，让琥珀珍珠给她更衣梳妆，二人都见到了她服侍萧承穿衣又眉来眼去的模样，很替她开心。
她明白她们的心思是为她好，淡淡笑了一下，叫她们备好针线后就都退下了。
桌上摆满了她要的针线和布料，鲜红嫩绿，香萼挑出合适的布料，低头试了几针，许久不做，但依旧熟练无比。
这项谋生的手艺她还没有忘记。
香萼松了口气，很快想好了花样，手指飞舞。
从前，她偶尔有留在这里也不错的念头。
萧承给她锦衣玉食，被人精心伺候的日子，而他平日里沉稳温和，从不会打她骂她，还让她读书写字，在琥珀眼里不就是顶顶好的日子吗？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的。
因着动摇过三两回，因着始终浑浑噩噩度日，她之前并没有真正谋算过要怎么一步步逃脱。
她轻轻叹气，没有停下手上熟练的动作。
可萧承母亲的出现，让她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萧家的可怕。她对她的鄙夷全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昭示着她和他们这等权贵的云泥之别。
而他，还一直想带她回府。
萧承耐心的劝说，又回荡在她脑中。
还有他那张温柔的，从容的，总是微微含笑的面庞......
那张脸在脑海中消散，最后，是两个小厮咬咬牙苦着脸告诉她的几句话。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颤，手上的针线活计也随着停下了。
香萼用力眨了眨眼，将瞬间汇在眼眸里的一汪泪水憋回。
眼下，她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哭过的。
她垂眼，看着手上做了一半的荷包。
她尚有一门手艺可以谋生......
香萼一动不动。
她分明沐浴在日光之下，眼前金灿灿亮堂堂的。可昨夜那种连骨头都在发冷的感觉又来了，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像是被灌入穿堂冷风，无孔不入。
许久，她将半只荷包放到一边，抬眼打量了一下门口。
几个丫鬟都被她打发去歇息了，她们本就要听她的吩咐，加之萧承与她的和好似乎让几个丫鬟愈发敬重她了，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听了她的话，没有看管的意思。
廊道上空空如也，没有人影。
香萼悄悄地取出几件自己常穿的贴身衣物，找出同色的丝线开始缝制暗袋。
她的绣活精致无比，除非有人格外仔细看，是看不出来她已经动了手脚。
萧承说了不准她做针线的时间太久，再过了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敲门，听到一声温柔的“进来。”
进去一瞧，只见香萼笑盈盈地坐在桌边，让她们都来瞧瞧她给世子绣的纹样。
她慢吞吞地做了三日，才拿给了萧承。
灯火葳蕤，萧承手拿起绿色的竹纹荷包看了一会儿，道：“真好。”
他收好，看向显然是在等着他说话的香萼一眼，不由唇角上翘，摸摸她的鬓发。
“从前你就经常做衣裳。”他温声道。
在养伤时，他只要睁眼，看到的都是香萼坐在椅子上，有时托着下颌静静观察他的状况，多数时候都是低头改衣裳，手指灵活，神态柔和。
“是呀，”香萼笑道，“不然冷天也没什么事情做的。”
她絮絮说了几句，小心翼翼道：“以后我还能做吗？”
像是怕他拒绝，香萼深吸了一口气，目露期待。
萧承心中一软。
眼前又浮现了风雪拍窗时她恬静的模样，他捏捏香萼纤长的手指，道：“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每日不要太久。”
“我明白的。”香萼莞尔。
她就是要一点点让他都能答应她的请求，不单单是刺绣，能在没有丫鬟陪伴下做些逃脱的准备更是重要。
“除了绣荷包，今日还做了什么？”他握住香萼的手，十指交错，温热的呼吸拂在香萼耳边。
有些痒，香萼忽视不了本能的反应，克制住想立刻从他怀中跑走的冲动，将她这一日的绣花，练字，散心一一说来。
萧承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我今日在宫里上值，上午无甚大事，下午有地方晋献祥瑞，是一把嘉禾......”
就这般安生过了一段时日，萧承除了公事忙碌实在抽不开身的，每日都会来。
香萼知道自己不擅长骗人伪装，应对萧承时想着的只有尽量柔顺。
有时她强忍着不适说那些乖巧的话，有时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装作羞涩低头，好几回她都怕萧承会看破。
幸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偶尔他在说话时会若有所思打量她片刻，但都很快过去了。
天一日比一日寒冷，时日久了，香萼心急不已。
他会和她聊些家常闲话，也会教她练字，但从没有机会让她能够自然而然地提起减少护卫的事。
何况，他还是日日过来。
这日，香萼出门在首饰楼里遇到了方夫人和她的妯娌永嘉公主，她不敢在公主殿下面前多言，寒暄了几句就告辞走人了。
回府的路上，她支开车窗露出一点缝隙，看街上熙来攘往，车马骈阗，一路上也见到了几家显然是高门大户的女眷出行，亦是有护卫在车驾旁护送。
她突然想到了如何开口！
傍晚萧承走进卧房时，见到香萼握着笔神思不属，一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柔柔的笑，走过来服侍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
一切完毕，他坐在书案前，将香萼抱在怀中，脑袋也挨在一处。
他眼中映着的是香萼清丽的眉眼，他手掌捧住她微烫的脸颊，低头吻了下去。
安静的屋内，只有唇舌缠绵的水声，香萼唇里不由自主流出的轻哼声。
萧承移开双唇，在她的脖颈上又留下几个细密的吻，感到香萼轻轻的颤栗，还有小手一下又一下的推拒，似是害羞。
许久，他才停了下来。
香萼背过身去整理衣襟，对着他的侧脸酡红，状似薄醉。
他还记着香萼方才那点不对劲，柔声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可是白日里遇到了什么事？”
香萼回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就带了些抱怨：“我今日出门遇到了永嘉公主和方夫人，我瞧着我的护卫都快和人家公主一样多了，叫别人见了多不好。”
她嗔他一眼：“别人一定觉得我穷人乍富，对你也不好呀，也不知道公主她会不会多想呢。”
萧承简短道：“不会。”
她一噎，又道：“可我会多想呀，以前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我心里不安，也怕别人挑你的错......”
“以后我再出门，能不能少带点人，别这么招摇？”
香萼眨眨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恳求地看着萧承。
“求你了，不然这样我都不敢出门了，你知道的，我胆子小怕惹事.......”香萼软声道，“何况，京城里哪有什么歹徒？我可不信会有人敢靠近你的车驾。”
她抓着萧承的手晃了晃。
萧承微微一笑，反握住香萼的手，团在掌心中，道：“好。”
香萼一怔。
她当然希望萧承会同意，却没想到如此顺利。
不知道是她伪装得太好让萧承彻底相信了她已乖顺，还是萧承自信她不会有逃跑的念头，即使有，也逃不出他可以调动禁军的京城。
也许是两者都有吧。
萧承亲了亲她发呆的脸，道：“这下可以再出门游玩了？”
“嗯。”她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提她今日听说的一件事，方淳雪提了一句李家从前不干不净糊弄过去的旧案被人翻了出来，如今正是全府上下焦头烂额的时候。
随口说了几句后，萧承道：“写几个字我再瞧瞧。”
香萼抿着唇，回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将今日学的十几个字一一在纸上写了一遍。
她练的是萧承年少时的字帖，字迹有几分像他。
“不错。”萧承仔细打量了她的字片刻。
香萼已经写得有模有样，比他前次看的更加出色，看来平日里是下了苦功夫练习的。若是她年幼时就开蒙念书，如今应颇有才思。
“这个字，”他握着香萼的手下笔，“落笔时不要停顿。”
香萼回眸笑道：“果然更加好看了。”
她不懂得品评，只会说好看不好看的话，萧承微微一笑，教她：“你只是怕写不好罢了，但一犹豫只会更不好。”
“那你再写一遍让我瞧瞧？”她莞尔一笑。
这点小小的请求，萧承自然应下。
她展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萧承落笔，心内叹了口气。
时日太短了，即使她已非常努力日日模仿萧承的字迹，还是不够，稍微识文断字的人都能看出来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
幸而萧承写自己表字的字条还在。
只是还差他的私印......
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将这个骗过来，萧承已经放下笔。
“香萼，我过几日要出京一趟。”

第30章
一瞬间，香萼心跳怦怦。
她险些克制不住欣喜若狂的笑，冷静下来后飞快想了想。
按照她如今扮出来对萧承的绵绵情意，应是不舍得他要走的，甚至还应该撒娇提出让他带上自己吧？
他已经说了下去：“我不便带你一道去，这几日你在家乖乖的。若是出去......”
萧承顿了顿，笑道：“罢了，才答应你减少护卫的。”
香萼坐在他怀中被他紧紧搂着，道：“天冷，我也未必出门的。”
她如此懂事，如此乖巧。
萧承轻轻喟叹一声，他早先说过会带她出门游玩，但这一日日下来，不是他抽不开身，便是香萼冷冷待他，迟迟没有一道出行过。
莫名就有了冲动。
“等我回来就告假两日，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温声道。
香萼问了几句是哪里，萧承只是笑，并不告诉她。
她不在乎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小声道：“你为什么老是出城呀，这回又要去几日？”
萧承低头，耐心解释道：“自从陛下去岁狩猎遇险后，出宫都是命我随扈，这回亦是。除此，凡是涉及悖逆之罪的案子，也交由我审理，偶尔也需出京。”
香萼低低惊呼了一声。
他摸摸她的脸颊，道：“别怕。”
香萼要知道的是他要出门几日，任由萧承爱抚她的脸颊片刻，两靥生娇，又小声问了一遍：“那你要去几日呀？”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
正常而言，他应是三日就能回来的。
即使路上耽搁些，五日怎么也够了。
但香萼追问了两遍，一双水汪汪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似是十分期待他的回来。
他垂眼，四目交错，香萼羞涩地抿了抿唇。
她确实是在期待他早日回来。
“七日。”萧承微微一笑。
届时，他会提前几日出现在这座府邸里，哄她高兴。届时，他已经告好假，会带她出门游玩。
想到此，萧承吻了吻香萼的额头。
香萼的指甲深深攥入掌心，丝毫不觉得痛。
她压抑着心内喷涌而出的狂喜，佯装失落道：“好久。”
这又轻又柔的声音飘到萧承耳中，他唇角微微上翘，目光愈发柔和。
等他回来带她游玩后，就再提纳她入府的事，这回她已想明白，虽还有些怕，但不可能再拒绝，就此安生下来，给她名分，他们好好在他家里过日子。
从认识香萼起，已有十一个月。一开始梦里念念不忘，自己琢磨几日加上好友提议，想着将人纳入府养着就好。
他没想过香萼会长篇大论说出一番不愿入高门的话，甚至说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一心以为他是在帮她，像是压根就没想过他是看上了她。
更没想过这般简单的一桩事会折腾到现在。
时日久了，就越是看重她。
他没有妻妾，无从对比，但只要和香萼在一起，就是舒心的。
如今和她心意相通，竟有一种叫他心安的满足感。
得偿所愿。
他看着香萼白馥馥的小脸，不知为何，脑中带她回府的念头渐渐慢了下来。萧府人多眼杂，规矩又大，带她回府后他愿意让她继续出门游玩，也愿意让她和友人继续往来，但他自己有时都隐隐不愿在偌大一座成国公府里待着，何况是一心想过平平淡淡小日子的香萼。
她是想明白了要跟着他，他却生出了犹豫。
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望过去，正对上香萼一双清澈的眼。
“香萼。”
他叫她一声，没有说话，将她抱得更紧。
香萼不知道沉默的这一会儿里萧承想了什么，柔声问道：“那你何时出发，要不要我给你收拾行囊？”
“不必，让下人做就是了。”
“那你哪日要走呢？”
“三日后。”
香萼垂下脑袋，再次抬头时微微抿着唇。
还有三日，只要顺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被萧承这般密不可分地搂着，她无端生出一种深深的畏惧。
她起初觉得这个人有多好，如今就有多怕他，恨他。
若是被他抓回......
不会的，香萼想到方才他说的是护卫皇帝出城，萧承即使知道她不见了，也不可能在七日中抽身来找她。
七日，足够她远离京城了。
她已悄悄做了两手准备，一是模仿了萧承的字迹写了一封放人出城的字条，再就是小心收着萧承亲笔所书的名条。
印章是怎么都要不过来的。
香萼有九成把握守城的兵士惧怕萧承的权势，看到萧洵美三个大字就会放人，也不再去纠结没有萧承的印。
这段时日，她经常主动和琥珀珍珠聊天，问了她们是哪里人在萧家有没有出过京城等等，零零散散从她们的口中知道了如何办路引，如何换马车之类的许多事......
衣裳里的暗袋也早已缝制好，足够她藏银钱和必备的物什。
萧承如他所说，在三日后的一早就出了门。香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没有起身送他，感到萧承轻轻啄吻了几下她的嘴唇才走。
最后一次了。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吩咐丫鬟一会儿要出门。
琥珀听了，笑着打趣道：“姑娘当真喜欢这家首饰楼。”
香萼笑笑没有说话，这家首饰楼不远处就有间车马行，所有的事都已准备好，只要在首饰楼里支开丫鬟片刻，她就能从后巷的窄门里逃走叫车了。
坐在马车上，香萼脸色苍白，不由紧紧抿着嘴唇。
前十几年的平淡人生，何曾想过自己还有策划逃跑的一日？
她将要做的事和要说的话再想了一遍，面上维持着镇定，突然之间，马车停下了。
香萼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短短几瞬，眼前又浮现了萧承的面容。
没一会儿车夫就来回话，原来是永嘉公主携着驸马要去京城不远处的洛山居住一段时日，要等他们这绵延一路的车马先过完。
她松了一口气，幸而只是等等。
可她面色仍是苍白，琥珀问：“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香萼原本就想好路上打发走一个的，理由也是早就编好的。她道：“是我突然想起世子要我随身戴着的玉佩，出门时忘了戴，心里总是想着这个事，越想越不好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扑哧一笑。
知道他们二人最近蜜里调油，没想到好成这样。
香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声道：“琥珀，你回去一趟替我拿来，想来我是放在床头了。”
“快去吧，你们两个谁去都行，不准叫别的丫鬟跑腿，别人我可不准去床榻上寻摸东西的。”香萼的语气又变得急促。
丫鬟们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玉佩，也没见过，想来是二人闺房里的私事。
但香萼脸色不好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一张粉腻的脸颊含着忧虑，弱柳扶风般，让人一瞧就知道她在发愁。
问清楚了玉佩是双鱼纹样，琥珀宽慰了她几句，就急匆匆下了马车回去给她拿玉佩。
香萼这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不一会儿，马车开动，香萼估摸着时辰，眼下是一刻钟都耽误不得了。
到了她常去的这家首饰楼，她如常让四个护卫等在门口，带着珍珠一人进去了，楼里已经点起了炭火，内里暖融融的。
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出来时还是一群仆婢簇拥，一队护卫相守着，往后也都是如此。
终于在她装模作样让萧承能听几句她的话后，变得只有珍珠一人贴身跟着。
香萼回身看了眼面色恭敬的珍珠，指了指一旁歇息的地方，道：“我想给世子定一个玉冠，要单独和掌柜聊一会儿，你坐在这里等我就是。”
她看出珍珠想跟着，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珍珠一听又是主子之间的私密事，想到楼里也有端茶倒水服侍之人，就不再多言，看着香萼和楼里掌柜走到一个雅间密谈。
才说了几句，香萼笑道：“不巧，我要去更衣。”
掌柜一听连忙道：“可要我去将您的丫鬟叫来？”
“不必，你也坐着吧，也不用劳动你身边人了，不过是方便罢了。”香萼连连摆手，捂着肚子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出去。
掌柜见她出去时的动作，想来应是肚子不适，不想让跟去的人听到秽声。这闹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喝了两盏茶，正觉得时间有点太久了，忽地听到敲门声。
奇怪，这位窦姑娘回来怎的还如此客气？
门开了，露出两个丫鬟模样年轻女孩疑惑的脸庞。
“我/你家主子呢？”
双方不约而同地惊诧出声。
-
香萼一出了雅间便飞快地走向后巷小门，趁无人注意闪身钻进巷子。她快步走到车马行，交了银钱要了辆去城门的马车。
她给的银钱丰厚，吩咐快些。车夫使出十足本事，一辆小小的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如泥鳅一般灵活，顷刻间就已经远离了最热闹的一带。
换做平常她是绝不敢在行动的马车上更衣的，此时此刻却镇静地抽出她藏好的男子衣袍，用披帛紧紧束住胸口，将男袍穿在身上，改了发髻又用眉粉将眉毛涂得粗黑，脸上也拍打了一些。
她看不到自己如今的容貌，倒是下车时，车夫吓了一跳，好好的姑娘家转头就成了一个小少年。
香萼额外付他一笔银钱，权当封口。那车夫接过后，提醒她女扮男装，怕是身上的文书过不了城门查验。
她连一封真正的文书都没有，哪里还管这个？她不敢耽搁，草草朝他点了个头就快步赶向了城门。
香萼从袖里掏出萧承的字条，一个兵士接过，上下打量她。
她灵机一动，挤出尖利的嗓子呵斥道：“快些，耽误了咱家替贵人办事，要你好看！”
兵士见便条上只有一个名字，本还觉得不大对劲，听他说话后恍然大悟，眼前这人身量纤瘦男女莫辨，原来是个小内监！宫里的人拿着神龙卫统领萧大人的批条出城办事，哪里轮得到他来置喙！连忙大手一挥放人出去了。
香萼提着心缓步走了一段，应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了，步子越走越快，直至撒腿狂奔。
巍峨的京都城墙被她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路边的树木不像萧承别院里那样精心养护，即便在这个时节已经枯败，依旧一丛一丛地支棱出来，掩不住枝干里的野蛮生机。
干涩的冷风迎面吹在脸上，硬生生的有些疼。
更是无比清醒和畅快。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堆金砌玉的牢笼。

第31章
香萼遇到一对赶驴车回京外小镇的夫妻，招手给了银钱请他们带一段路。她一路上换了好几辆马车或是驴车，也不在乎这些人去哪儿，直到暮色沉沉，想来已经离京城很远了，她才决定不再换车，请人将她放在路边。
天渐渐黑透了，冷风嗖嗖，裹挟着草尘的干涩气味。
香萼深深吸了一口气，绽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尽管路上遇到了些许意外，她还是顺利逃出了京城。
一日奔波下来，两条腿疲惫不堪，香萼自嘲一笑，这点走路在果园的时候是家常便饭了，如今却是发酸发疼。
她强撑着走到不远处有人烟的地方，打听一番知道这里是宣平城下面的一个村庄。
天已黑沉，此时进城来不及了，香萼给了村民银钱，要水要饭借宿一晚。
夜里她才悄悄解下束缚，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真的逃出来了......
寻常民居里的初冬夜里冷得刺骨，香萼又摸黑将衣裳都穿上裹了一层被子才好些。耳边有风声犬吠声，也不知从哪儿传来，这一家的夫妇显然已经习惯，在隔壁打着响亮的呼噜。
香萼索性坐了起来，将今日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萧承势大，她无法提前预定车马，也安排不了任何相帮的人，就连出城用的都是他萧承的名号。她假装闹肚子能拖延些她们找她的时间，可路上先遇公主车驾耽误，琥珀应当不一会儿就能到首饰楼......
仔细一想，似乎处处都很粗疏。
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是萧承不在京城。
这个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日子。
她默默许愿萧承顾惜颜面，她丢了就当她死了，不要大费周章命人找她。
一想到他今早临行前的不舍，香萼头疼地叹了口气。
她胡思乱想片刻，转而想到了更实际的事。
离开京城后，官府衙门就未必还会因为没有印章的萧洵美三个字行方便之门了，何况若是一路用他的名号，岂不是让萧承轻易就能知道她的动向。
香萼琢磨着明日该做什么，心内时而激动时而恐惧，惶惶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她就用银钱买通了借宿人家的夫妇，请他们送她进城，扮作她的亲戚陪她办路引。
到了衙门一问，没想到办张路引竟然要等四五日。她耽搁不起，咬咬牙塞了一笔贿赂，这才当日就拿到了文书。
一出衙门，香萼就将身上的丝绸衣裳和珠宝首饰全都卖了，换了一身粗布男装，买了几块干饼当路上的吃食。
路上打点银钱和车费横竖是省不了的，反正她也不在乎吃什么，在此省下点银钱就好。
她雇了一辆马车。
从法妙寺回去的路上，李观和她说过他家在襄陵城，他当时说的不详细，香萼想着日后总会知道，也没有多问。
她可以路上慢慢打听的。
在马车上坐稳后，香萼蓦然鼻子一酸。
她不敢去见他。
也不能。
万一萧承留下的护卫追上她，那她岂不是又害了他一次。
等到了襄陵，托个稳妥的人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转交给他，她就立刻离开。
在颠簸的狭小马车上，香萼头晕眼花，靠在车壁上，茫茫地盯着车厢内一处脏污。她将要做的事想好，又不知离开襄陵后该去哪儿。
她被卖的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自家姓窦，一路上换了车坐了船才到了京城被永昌侯府的管事挑走。她后来就知道了为什么要费事周转一番，怕卖得太近，她们记得路会私逃回家。
千山万水相隔，十一年过去，她完全想不起故乡是什么样了。
至于那个和人一道泛舟在船上的梦，香萼苦笑一声。
一阵强劲的北风吹开薄薄的车帘，抱膝而坐的香萼动都没有动一下，一双眼怔怔地盯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城门前，香萼递上路引文书，顺利地离开了宣平。
-
萧承三日后随驾回到了京城，回宫路上就向皇帝告了假。冬季衰败的时节，他微微含笑，骑马一路从宫城赶到城东别院，如踏春风。
青岩跪在宅子门口，一见他就连连磕了几个头，萧承抬手阻止他要说的话，笑道：“不论有什么事，一会儿再回禀。”
走了几步后，萧承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
宅院里一片死寂，仆婢们瑟瑟发抖，和往日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进了香萼起居的卧房，帐幔低垂，没点熏香，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怎会没有在门口等他，怎会听到动静了还不出来？
萧承莫名心颤，喊了声：“香萼！”
没人应答，他大步向前一把掀开垂落的床帐，里面空空荡荡。
他霍然打量四周，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寸寸地方。
“大人，”青岩再次跪下磕头，“香萼姑娘三日前不见了。”
闻言，萧承目光一顿，慢慢回头。
“什么叫不见了？”
青岩叩首道：“您随驾出城的那一日，香萼姑娘一早就说要出门，路上打发了琥珀，又打发了珍珠，在她常去的一座首饰楼和掌柜说了要更衣，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萧承当即厉声道：“为何不早些回禀？人可有线索了？还有，立刻将萧府的动向过一遍。”
“等等，”萧承抬起一只手，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她自己打发了两个丫鬟？”
“是。”青岩将香萼姑娘打发人的理由说了一遍，说完，都不敢抬头去看萧承的面色。
他继续道：“当日，跟出去的四个护卫分散去找没有找到，联络京城里留守的护卫们寻了个遍，摸到了一辆极有可能是载过香萼姑娘的马车，如车夫所说，她应是在车上换了男装出了城，已经追出去搜查了......”
在萧承两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下，青岩越说声音越小。
“她怎么出城的？”
京城的人早将各个城门都审了一遍，一日来来往往的人上万之众，要找到一个身量瘦小的年轻男人谈何容易，盘问对照许久后立刻来报。
却是一个青岩不敢马上说出来的结果。
“有人用一张写了您的表字萧洵美三个字的字条出了城，据城门兵士描述，那人个子不高，说话尖利，他以为是便衣小内监出城为您办事，又有您亲笔所书，就放人出了城。”
萧承的面颊古怪地抽了抽。
他一时没有说话，闭了闭眼。
枉他兴冲冲地一路赶到这里来见她。
枉他将青岩的话只过耳不过心，下意识以为香萼是遭人绑架，甚至怀疑到自己亲人头上。
却是她自己要走的。
他这段时日在香萼那里写过好几回字，写自己的表字只有在第一回 教她写字的时候所写。
她这个心思藏了多久？
还有她编的什么两人之间秘密的玉佩，玉冠.....萧承冷笑一声。
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为何突然想通了，在她的盈盈泪水，给他做的荷包，日复一日的你一言我一语对话中，那点怀疑早就散了。
他以为，她是终于想明白了。
所以给了她更多的自由，同意她做刺绣时身边没人伺候，同意减少跟她出去的侍从和护卫。
在临走前，他一心顾着许诺回来就带她出去游玩，思索她的将来。
而她问了他何时离京，要去几日。
他才出京，前后脚她也走了。
为什么要跑？
惊怒之余，萧承有一丝茫然。
他对她有何不好？
她为什么要这样骗他？
被愚弄的愤怒压倒了一切，这段他以为的心意相通好日子，都不过是窦香萼的美人计。
是她为了逃跑，假意装出来的。
他当真是小瞧了她。
他满心畅快地回到京城，连家都还没有回就立刻来看她，想让她看到提前回来的他而高兴，想带她一道出门游玩。
可她却是自己跑了！
青岩在旁觑着萧承的面色，他向来七情不上脸，此时此刻却有些阴寒。他打了个寒颤，一句话都不敢劝说。
过了片刻，他才大胆说了一句：“您放心，我们的人在知道香萼姑娘不见了就出城去寻了，如今已有线索，定能将人追回来的。”
理智让萧承淡淡“唔”了一声，解下佩刀时抛到一边，桌案应声而裂，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怒火越盛。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知道他无法当即抽身去找她，知道手下不会将这些内宅之事报给随扈皇帝出行的他。
萧承冷笑一声，重新佩上刀，出了城门就向线索所在地飞马赶去，昼夜不停。
-
香萼离开京城已有五日了，第六日抵达襄陵，在城内的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这一路上，香萼拿着官府的路引文书，没有遇到任何追查盘问，很是顺利。原本是想尽快打听到李观的消息就离开襄陵，只是到后的半日都无甚成果，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她只好在傍晚时分回了客栈。
大片大片的雪花拍在窗上，犹如白昼。
香萼爱洁，连着几日都不能沐浴擦身，早就浑身难受，要了一桶热水后谨慎地将桌椅挪到门后，解开层层衣裳。
她已有小半年没有自己动手做过这些了，手碰到布巾时不由一笑。
虽然后来习惯了丫鬟的服侍，不会再觉得难堪羞耻，也明白这对萧承那等出身的人而言很是寻常，她还是更喜欢自己动手。
热水流动声中，隔壁传来女人斥骂小丫鬟的声音，孩童哭声，木楼梯吱呀吱呀的动静，还有楼下桌椅挪动的声响混在一处，乱糟糟的。
她静静地收拾好热水衣裳，依旧紧紧束缚住胸前，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袍。
才穿好，就听到一阵迟疑的，怯怯的敲门声。
“是谁？”
她一边拿起厢房里的小铜镜，飞快将将淡了些的眉毛重新画得粗黑，一边出声问道。
“我是隔壁的，想来借一床被子。”
隔了一扇门，女声细弱轻微。
香萼略放松了警惕，打开一道缝隙，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站在门口，面色通红。
她开了门，疑惑地问道：“借被子？”
客栈里怎么会少被子？
这女孩显然极为羞耻，小声道：“主家说屋里只有两床被子，让我去楼下要，可又要加钱才行。主家不肯出这个钱，让我来向隔壁借一床。”
香萼方才和她们是前后脚上来的。女孩口中的主家是个白白胖胖的妇人，发髻上戴着一支粗粗的金簪子，这女孩替她抱着孩子紧跟其后，在香萼面前上了楼。
“主家不肯，我夜里就没得盖了，你能不能借我一床？”
这个妇人当真吝啬惜财，香萼蹙蹙眉，道了句：“好。”
她转身回去抱了一床被子给她，女孩千恩万谢地走了。
香萼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气，关好门重新坐下。
这几日雇车马的花费多，住宿她也不敢睡大通铺，其余的事她尽量节省。将昨日买的干饼贴在茶壶上热了热，不那么硬了后靠在床头慢慢吃完。
香萼把掉落的碎屑收拾得干干净净，拿出了回客栈前买的针线和一叠素帕子。
灯下，她脸上染着一层昏黄，眉眼柔和恬静。
她微微低着头，一双眼专注地盯着，手指灵快，转眼间就绣了一丛葡萄架。她尚未决定去哪儿安顿下来，但路费总是要预备好的。如今只能在屋内待着，不如多做些绣活，权当给日后的嚼用做打算了。
香萼连着绣了五块不同花样的帕子，隔壁的孩童哭闹声终于小了，她抬头，轻轻揉了揉眼睛。
帕子上的葡萄架，蝴蝶等都极是精细生动，让人见了就喜欢。
她拿起一块在灯下仔细打量片刻，满意地笑了笑。
初初离开时那点不知何去何从的悲凉和惶恐，已在路上一扫而空。
在做了一会儿足以能拿出去卖的绣活后，她更是心下安定。
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每日在干娘的裁缝铺子里静心做活，靠双手自食其力，心中简简单单。
这才是她应该过的，喜欢过的生活。
而不是萧承面上温和，却又强势地要让她习惯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贵日子。
只是每每想到她来襄陵的目的，她的心情都会变得沉重。
笑容也随之一滞。
大雪纷飞，挦绵扯絮。
香萼走到窗边，眼看雪越下越大了，重重拍在陈旧的木窗上，一副要侵袭入内的架势，叫人心惊。
隔壁的声响又跟着大了起来。
香萼蹙起两条画过的眉头，若是明日再这样下去......她也顾不上恶劣风雪，还是得继续出门打听的。
萧承说了七日后回到京城，她猜他留在京城的下属不会把这件事立刻告诉随扈的他。
打听到人将该做的事做好，她就立刻离开这里。
至于回京后的萧承......
她心内一紧。
一个逃脱的外室，他知道后会费功夫找吗？还是她运气好，没撞上他京城留守护卫们的追查？
正想着，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香萼不想惹出事端，叹了口气，忽然听到吵闹声里面夹杂着楼下门被大力拍开的声。
这样的风雪天气，天不早了，还有谁会来用饭或是投宿？
她本能地觉得不妙。
香萼清楚自己的逃脱计划不够精密，七分谋算里还有三分运气，当即就将行囊塞到怀里，矮下身子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楼梯边，在暗处隐匿身形后往下望。
几个高大的年轻壮汉围在中堂，一下子就有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正和客栈掌柜说话的人，领头模样，一身武袍，怎么看都有几分眼熟。
她皱了皱眉拼命回想，突然想到来果园接走萧承的亲卫里，就有这个面色冷肃的大汉！当时，他也随着萧承的动作朝她揖身行礼。
一瞬间，香萼心脏骤停。
她顾不上去想今日是哪里泄露了行踪，回过神来就屏息敛气地挪回了厢房内。
他们必然是来找她的。
这几人只见过她一次，此刻她画粗了眉毛，涂黑了脸，任谁瞧了都觉得是个矮小的年轻男人，他们会认出她来吗？
香萼打了个哆嗦，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逼迫自己清醒一些。
她打量四周，陈设简单的一间房里根本没有能够让她躲藏的地方，想出门只有走楼梯，或是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
她心跳怦怦，两条路都是行不通的。
床榻上还有尚未来得及收拾的一堆针线，她开了窗，一股脑全都扔了出去，快速地关上了窗户。
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木头咯吱声，像是幻觉，又像是几个壮汉已经上楼。
香萼面色煞白，背上起了一层细细冷汗。
她咬咬牙，霍然将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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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抱抱]

第32章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坐在床榻上，尖声呵斥道。
她身子前倾，一只带满戒指的手不断挥舞抽打着面前的男人，看模样像是家里的小厮。
这小厮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身形瘦弱，挨打了也不为自己辩解，也不敢躲闪，只是举起两只手护住自己的头脸。
不料这动作使得主家愈发恼火，又狠狠抽打了好几下。
“带你出来还要给你单独开一个厢房，叫你下去抬桶水都磨磨蹭蹭的，一天不挨顿打就难受是不是？”妇人用力抽打小厮，看向一旁呆呆抱着婴儿的丫鬟，“你傻愣在这儿看什么看，再看两只眼睛都给你挖出来吃了——”
房门突然被踹开，几个壮汉闯了进来。
“你们是谁？”
妇人看向这些不速之客，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萧承的手下在门外就听见了这个中年妇人骂完小厮骂丫鬟的话，看那挨打的小厮又瘦又矮，不敢躲也不敢哭，只是双手捂住了耳朵和脸，对着他们的侧脸只露出一条黑黑的眉毛。
在军汉犀利的目光下，他挨打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了。
几人将屋门前堵得严严实实，身上还带着大雪的寒气。他们无心管这些闲事，视线径直在屋内转了一圈。
屋内无甚家具，一人在妇人的尖声咒骂中大步打开了屋里唯一的柜子，里面只挂了几件衣袍，藏不下人。他又走到床榻前蹲下一看，亦是空空如也。
“你们到底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搜寻的人根本就不搭理她的询问，一把将她从堆了杂物的床榻上拉起，掀开被褥，什么人影都没有。
“掌柜，掌柜！快来人啊，这个房费我不付了——”妇人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高喊道。
“闭嘴。”壮汉冷冷道，目光在身子粗壮的妇人和瑟瑟发抖的丫鬟小厮，还有那个已经张开嘴哇哇大哭的婴儿上转了一圈。
这么大的动静，带着整座客栈都吵闹起来。
几人互相对了一下眼色，领头的上前问道：“可有见过一个约摸十七八的漂亮姑娘，或是同样年纪的男人？”
妇人道：“喏，我的丫鬟小厮都是十七八，你自己看看是不是？”
他的目光在苍白瑟缩的二人身上转了转。
“抬头。”
丫鬟吓得连连摆手道：“我不是我不是！”
小厮像是被打傻了，双手仍是捂着耳朵和头脸，抖个不停。
他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你们要找谁啊，”妇人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安抚，“你们是官府的不成？”
几人目的只有寻找主子跑掉的内眷，其他闲事一律不管，自然也不会解答妇人的好奇心，视线最后在厢房里扫了一圈就齐齐走了出去。
他们的脚步声并未走远，显然是去其他房间搜查了。
吵闹的厢房内，顿时只有婴儿哭声。
过了片刻，那小厮慢慢转过脸抬起头，露出一张涂黑了也掩盖不住好容貌的脸。
她的一颗心跳得像要穿膛剖腹钻出来一般，即使人走了也没有缓下来。
香萼轻轻地“嘶”了一声，这妇人力气不小，抽打她时隔着冬衣落到身上也有几分火辣辣的疼。
她小声道：“多谢您愿意出手襄助。”
妇人抱着婴儿坐下，扬起了两条细细的眉毛，打骂仆婢时的凶狠泼辣淡了，转而透出一股精明。
片刻前，她好端端坐在床榻上哄孩子，让丫鬟下去要热水，房门一打开，忽地有个人闪身进来。
她眼睛毒，一下子就看出进来的是个扮男装的年轻女孩儿。
姑娘面色急切，说自己绝对不是犯人，请她将她当做自己家的小厮打骂，在一会儿来的人面前扮一出戏，又飞快许诺了一笔银钱。
打几下人骂几句就能赚一笔，何乐不为？
“他们为何要找你？”
门已经被小丫鬟关上了，香萼听出萧承的手下们还没有走，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原是他们主子的小妾。”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无。
刚刚情势紧迫，幸而这个妇人愿意帮她，一番大吵大闹也糊弄了过去。而她装出怕挨打的模样，护住了细看就能发现有耳洞的耳朵，还有喉结不明显的脖子。
“为了找你，这么大的动静。”
香萼勉强笑了笑，背过身抽出塞在怀里的行囊，摸出许诺给她的报酬。
妇人并没有立刻接过，仔细打量着香萼。
方才进来的几个高大汉子都衣着不凡，还有眼前这个姑娘，脸上有一层乔装，但露出的一点真实肌肤雪白柔嫩，五官更是精致不俗。
他们的主家必然是大富大贵之家。
“我要三倍，”妇人比了个数，“不然，我就大喊让他们都回来。”
她面上带着笑，贪婪的眼神在烛灯下分外明显，香萼不由皱眉。
如果给了她，能留给李观的银钱就愈发少了。
何况，她现在提出要三倍，若遂了她的愿，指不定就得寸进尺，翻脸要更多了。
“我当真没有银钱了，”香萼垂下了眼，“不如您告诉我名姓和住处，我安顿下来后再找您报答。”
妇人嗤笑一声：“小姑娘你糊弄谁呢，能让你主子出动这么多人手来找你，我不信他以前不宠爱你，身上怎会只有这点银钱？”
香萼蹙眉：“您小声一些，我们还能好好商量。”
妇人一听有理，将安分下来的孩子交给丫鬟，示意香萼坐到她身边。
香萼顺势道：“夫人，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若是顺路不妨带上我？也好多个人帮你照顾孩子。”
妇人嗤道：“我可不敢带上你，你就说给不给吧。”
为了稳住这个难缠的妇人，她又硬挤出一个话题来：“实话和您说吧，我从前的主子，是京城里的大官......”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说：“我从小就服侍他了，当时他说长大后一定会纳我为妾，让我生他的第一个孩子。后来他攀上了高门贵女，就容不下我了，成日里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只好逃了出来……”
香萼一边说，一边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心神紧绷，一颗心高高悬起。
这里人多眼杂，要是有人见过她、还知道她是一个人投宿的，再被萧承那些护卫打探得知，那就完了。
妇人高高挑眉，问：“那他还给你月例银钱吗？”
香萼轻轻叹气，头疼该怎么编下去，这时，她终于听到了几人下楼的声响。
妇人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跟了京城的大官这么多年，攒下不少体己吧？这点钱你肯定拿得出来。”
香萼抬头，看向眼前人。她正色道：“我是不会多给的，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你现在出尔反尔威胁我，我怎敢相信你收了银钱后不会转头又叫人去报信？我是逃妾不假，你也知道我受宠，被贵人带回去顶多挨一顿打，我若说你帮我一道隐瞒，你猜猜他会如何对你？”
“你——”妇人没想到怯生生的小姑娘会反过来威胁她，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香萼将握着的一把银钱放在桌上，轻声道：“还是感谢你愿意帮我。”
她没有再废话，看也没看错愕不已的主仆一眼，猛地推开了门。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他们会上楼来寻她，一定是掌柜透露的消息，还有这个妇人，万一反应过来后又有别的想头.......
街上空荡荡的。香萼跑出客栈后，面色茫然，北风卷着片片雪花，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脸上，犹如刀割。
她想不好去哪儿，所有的理智都像是被刺骨寒冷冻住了。香萼木木地往前走了几步，在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座陌生的城哪里有供她躲藏的容身之处，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
北风剧烈呼啸，在耳边像是催命一般。
即使脚已经冷得没有知觉，香萼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快要拐弯了，她对自己说，再看看附近有哪些地方能过夜。
那厢萧家护卫们走了一段后，领头的突然停下了。
“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那个挨打的小厮，”如今一张口说话吐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他严肃道，“他不对劲！”
旁边人迟疑道：“是哪里不对？说来也奇怪，好像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模样。”
“他的手！”
领头的低喝一句，摆手示意立刻转回去。
那个小厮护着自己的头脸，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被那凶悍妇人打怕了。可越想越奇怪，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也就罢了，再想起他瑟缩低头的模样，不论长相，一个地位卑下被狠狠责打的小厮，怎么会有一双纤长白嫩的小手？
几人不傻，一听就明白了自己忽视了什么，连忙大步转回。
香萼团着手，紧闭着嘴唇，耐不住严寒咳嗽了一声。一下子就引得寒风入体，接连咳了好几声，连带着鼻子发痒逼出几滴眼泪，模模糊糊间连前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她指甲掐掐自己的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手拂过冻僵的脸上生疼。香萼拐过弯，猛然停下来脚步，僵硬的身子险些摔倒在地。
隔了大半条街，她看不清远处那几个男人的脸，但看身形，就知是萧家护卫去而复返！
他们一定也发现了她。
阒静雪夜里，她的心跳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耳边像是出现幻觉，那些护卫整整齐齐的走路声仿佛已近在咫尺，又响起萧承温柔的声音。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让她等着他回来。
香萼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只见这些人正在加快脚步朝她走来，她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回跑。两条冻得僵硬麻木的腿沉沉下坠，不知疲倦，不知严寒般在雪地上狂奔。
她嘴唇发颤发抖，一呼一吸出来的都像是冷气。雪地湿滑，香萼重重摔倒在地，四周犹如冰雪堆成，她都没怎么觉得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侵入骨髓。大片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香萼木木地眨了眨，抖落不掉，只觉雪珠正在她的脸上凝结，要用刺骨严寒将她定在原地一般。
这样的束缚日子她已经过够了，十几年了，真的够了。
跑！
若是不动了等着他们追上，那就只有被带到萧承眼前这一条路。
起来往前跑指不定还有希望，就像方才在客栈里，她不也觉得自己无路可退了吗？
香萼扶住膝盖站了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她跌跌撞撞拐了一个弯，夤夜下雪花无休无止地散落。香萼在迎面打来的风雪中努力睁大眼睛，只见道旁停了一辆装柴的驴车，不远处一个车夫模样的男人面朝墙根，半掩在树丛里。
香萼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街角，护卫们暂时看不到这边的动向。
她想也不想就爬了上去。
她缩着身子钻到几根柴火底下，粗糙的木头擦过她的脸颊，香萼顾不上疼痛，小心翼翼地藏好。她人在其中，无从得知外边到底能不能看清她，只能恳求菩萨保佑，车夫快点回来，再快点......
香萼紧紧咬着嘴唇，没一会儿驴车前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男人愤愤咒骂这天气撒尿都能结冰的声音。
她屏住了呼吸，驴车开动了。
香萼略松了一口气，透过柴火的缝隙看到萧承的手下已经追到了这条街上，在路口四散开来寻找她的踪迹。
远远的，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窦姑娘。
驴车哒哒，不一会儿就驶出了这条街。
冷风嗖嗖地从柴缝中灌入，香萼不敢发出声音，往掌心轻轻哈气。
萧承的护卫一时想不到她躲上了柴车，但雪地上有脚印，他们搜遍附近找不到她，回头来仔细勘察，就一定能发现她的脚印突然断在了车辙旁。
稍稍安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堆柴火要送去哪儿，也不敢发出声响。她必须想好今夜在哪里过，还有天亮了要不要出城去。
脑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疲惫不堪。
她缩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哪里，突然，静悄悄的夜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透过缝隙，香萼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远处是萧承的护卫们追了上来！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僵硬的手已不听使唤，才一动，身上几根柴火骨碌碌滚落。
驴车猛地停下了，柴火堆随之一震。
车夫骂了一句脏的，下车捡起滚落在地的木柴正要放回去，猛然瞧见柴堆下居然趴着一个人！
“求你带我一段路.......”香萼声音轻微，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她咳嗽一声，尽力提高了一些音量，“求你带我一段路吧，再走一段我就下来了。”
“滚滚滚！”车夫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骂道，“什么时候爬上我的车的，赶紧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马，一想到这东西指不定要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粗粝的大手一把抓着香萼的手臂将她从车上扯了下来，看她闭着眼睛躺在雪地上像是死了般一动不动，又有些害怕，手脚并用将她推踢到道旁的树林里，急急跳上驴车走了。
香萼浑身都疼，意识却是清醒的，熬过最初的头晕眼花，强撑着坐了起来，张望四周。
她正在一片树林里。
高大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
香萼颤颤巍巍地扶着一棵树站了起来。
天色比她跑出客栈时更加黑沉了，就连不断飘落的雪花都不能增添光亮。
黑黢黢的茫茫世界，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地上，听在她耳里，动静大得像是这座树林都是她脚下的声音。
忽然间，人声马嘶，香萼听见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余光里亮了起来。
是萧承的护卫们，或骑马或走路，举着火把在找她。
“窦姑娘，你在哪儿？”
“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什么回家，那是萧承的地盘，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他们已经知道她在这片树林子里了。
香萼咬了咬唇，大口大口喘着气，扶住一棵树停下了脚步。
这双鞋子不能再穿了，它快要结冰，丝毫不保暖，走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脱下后脚愈发冷了，香萼提起鞋子浑身发颤，但脚步声总算小了不少。
火光四散，香萼不知这座林子有多深，有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一头向黑的地方走。她全身冻得僵硬，冰冷冷的脚小心翼翼走了一会儿，居然从脚心里传出来滚烫的热意。
随之而来的是脑袋发沉发热。
恍惚间，香萼脑中浮现许多过往的画面。
十岁出头的她因为长相可爱偶然被太夫人看中，初进去就不小心说错了话被罚跪了两个时辰；在果园里她背起半人高的背篓，吃不住力摔倒在地，果园夫妇漠然地从她脑袋前面走过；在干娘的裁缝铺里，一边和线儿说笑一边在柔和的日光下理丝线......
萧承低下一张微汗的脸耐心地听她讲赎身的事，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了，温雅可靠；转而是李观面红耳赤地问她愿不愿意和她定亲，那时他一切都是好的。
萧承在提灯侍从的围绕下幽幽地看向对街的她，带她目送李观被送走，平静地说出这辈子都不会放她走......
那两个小厮的窃窃私语，震天般响亮。
她已分不清是真是假，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直直地往前。
虚虚实实，她努力睁着眼，火光连绵。
倒下的瞬间，她蓦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熟悉的胸膛。

第33章
阒黑夜色下，无数雪花从天而落，随着呼啸寒风的裹挟生猛地吹打在人脸上。
香萼已感觉不到这刀割一般的疼，昏昏沉沉中被一双手臂托住了下坠的身子。
若是在她平日清醒时，一定能想到她第一回 尝试逃跑，在别院里艰难穿行了大半座后院时也是猛然间撞到了萧承的胸膛，被他带回。
此时此刻，香萼有些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她回忆到的。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萧承蓦然出现在她面前，雪珠打在他眼睫上，顷刻间就化了。
萧承不是说了要七日回京城吗？
这才是她离开京城的第六日，她拼命赶路几乎没有歇息，就是想着快些到襄陵尽快将银钱都交给李观，免得被萧承追查到......
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下意识的，她想挣脱开他托着她的一双手臂再跑。
她用力眨眨眼，这回是看清楚了。
是真的萧承来了。
她顿时心神俱震，呼吸一滞。
他低着头，总是温和含笑的脸上笼着一层冷冰冰的怒意，脸颊抽动了一下，一双漆黑的凤眼定定地看着她，托着她身子的手微微用力。
香萼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都更冷了，再一次挣了挣。
只是她冻得毫无力气，萧承都没察觉到她这微弱的反抗。
他上下打量香萼，乌压压的一头青丝散乱，脸上红一道紫一道的细小划伤，衣裳蓬乱破了几个洞，甚至脚上都没有穿鞋，只有一双脏兮兮的袜子。
萧承冷笑，低声道：“大费周章跑出来，就为了受这一遭罪？”
说着，他暂且收了扶着香萼的手，飞快脱下身上的大氅，将滑落在地上的香萼一把包裹了起来，抱在怀中后又捏了捏她硬邦邦的脚，脸色愈发难看。
青岩已牵马过来，萧承抱着香萼上马，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回去。
寂静的夜，马蹄声迅疾如雷，穿过枯败的树林。
香萼半昏半迷中本能地朝身边的热源靠了靠，身上渐渐回暖，理智也跟着回来了些许，眼前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这才发觉自己坐在飞驰的马上，身上被一件大氅严严实实裹着，脸也贴在萧承的怀中。
她动了动，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只能发出微弱的声：“你放我走。”
萧承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香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挣扎想从他怀中出来，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
眼下他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怒火中烧。
看着她事到如今还不肯死心想走想挣脱，除了怒意，心底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干涩。
萧承闭了闭眼，将香萼的脑袋摁回怀中。
她手脚无力，尝试几回撼动不了萧承半分，也只好放弃了。
她头还晕得厉害，迷迷糊糊闭上眼想睡过去，被萧承拍了拍脸。
不一会儿马停下了，萧承抱着被卷成一团的香萼大步上楼进了一间暖融融的卧房，一把扔在了床榻上。
她更加头晕眼花，轻轻呻吟了一声。
外边冰雪天地，冻得她彻底失去知觉。她今日一路摔倒被踢都没觉得疼，在这个点了炭火的屋内后知后觉全身都十分酸疼，慢慢闭上了眼睛。
萧承负手站在榻前，直直地看着她露出的半张脸。
他要严厉教训一顿她这胆敢私逃的行径，一路上偶尔想起此事，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一张英俊的脸上面色发寒，无端有些阴鸷，唇里冷冷吐出一个字：“蠢。”
目光里一看到她闭上了眼，萧承大步走过去，手指撑开她的眼皮，“先别睡。”
在外受冻许久，若是闭上眼睡着了极为不妙。他又拍拍她的脸，被香萼下意识躲开，萧承的手追过去，命令道：“睁眼。”
香萼昏沉中见他脸色难看，心跳砰砰，忽地害怕起来。萧承的表里不一她是已经见识过的，这辈子都忘不了。但他如此表露真实心绪的模样，很是少见。
也不知道自己一会儿要受什么罪。
还有这个地方，萧承会来这里找她，一定也能想到她为什么会来......
香萼打了个哆嗦，迷糊中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萧承伸手摸她额头，果然是滚烫的，又冷笑了一声。
这时，有两个手下抬着一桶热水进来，低着头根本不敢多看一眼里面的光景，叫这间官驿的仆妇进来伺候沐浴。
萧承将香萼从大氅里剥出来抱了过去，仆妇见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微微吃惊，没一会儿给香萼脱了衣裳，愈发惊讶。
萧承却是面色铁青。
她半闭着眼，雪白的皮肉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新鲜伤痕，膝盖上青青紫紫还渗着几滴血珠，一双脚更是红肿不堪。
压着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这一日的折腾除了平白给自己找罪受，还有什么用？
她难道真觉得可以继续跑走？
下属回禀的今日几件事里，老实的香萼竟然还有急中生智找人做戏的时候，他平日里果真是小看了她。可用的却是自己挨打的蠢法子，当真可笑。
他沉着脸吩咐仆妇动作轻些，没有再看下去，大步走出房门，对候命的青岩命令道：“把她今日撞上的人教训、封口。”
长随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又引着萧承吩咐请的大夫进来，给闭着眼缩在榻上的香萼开了风寒的药方。
他出行不带丫鬟，驿馆仆妇的手又相当笨拙，煎好药要喂时喂了两口都没有喂进去，在他的注视下手还抖了一下，引得萧承皱了皱眉，摆手让人退下。
他捏开香萼的嘴，给她灌下一碗浓浓的汤药，又给她涂了脸上和身上的伤药。
她始终昏睡着，额头发热，吐息都比平时沉重。
萧承让手下也都去歇息，自己翻身上床，将香萼禁锢在怀中。
他低头，香萼脸上有道道细小的树枝划出来的伤痕，鼻尖发红，形容狼狈，看着十分可怜。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在夜色中黑乎乎的床帐。
将所有的事都处置好，将人拘在怀中，萧承才有一切落定的感觉。
她消失了七日里，趁着他不在京城利落地跑了。最初听回禀，她扮成男装出了京城外就毫无讯息。她长得如此美貌，又容易心软，一路上指不定被人骗了被人害了，大怒之余，越想越是心惊。他再仔细听了手下查探的线索，却得知她极有可能是办了去襄陵的路引。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萧承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当时的脸色吓得手下大气都不敢喘。
而亲眼见到她这般拼命逃脱，他更加生气。
萧承拧着眉头，怀中的女孩睡熟了，缩着他温暖的怀中，眉头却没有放松，两只小手抵在胸前，是个谨慎的姿态。
他幽幽地看着她。
香萼睡得并不踏实，她脑中尚有一丝神智牢牢记挂着还要应对萧承。
于是不停地梦到之前几次和萧承争执的事，又梦到傍晚后发生的事，却成了她没有上那辆柴车，一味向前跑，最后在路口一头撞上萧承，梦里他神情冷酷，当着所有下属的面扇了她十几个耳光，还有人谄媚地问他是不是扇累了需不需要自己代劳，被萧承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给下属惩治......她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喊了几句“不要”，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分开她的嘴唇给她灌了一碗苦药，她心中愈发苦涩，还是在疲累下慢慢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香萼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被萧承找到了。
一听到身边的动静，她就立刻闭上了眼睛。梦里如此简单粗暴的惩罚，萧承是不会这样做的，可是......
可是她完全猜不透他会如何处置，完全想不到一会儿要面对什么。
他心思难猜，更让她畏惧。
香萼闭着眼，心里涌上一阵悲恨。这时她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怕他，为什么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大约是心底太清楚二人地位力量的悬殊。
她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醒了就起来用早膳。”
这冷冷的命令在耳边响起，香萼一颤，不敢装睡。
已是天光大亮，他喊了仆妇进来，伺候香萼洗漱用过早膳才回去。
他进屋时，香萼抱着膝盖脸也埋在上面，一动不动。
萧承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里闪烁的光让人捉摸不定，“为什么要跑？”
香萼没有说话，她和萧承说了多少遍不愿意过他给的日子。但萧承眼里，他给的就是最好的，是她应该过的。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她要感恩戴德萧承抬举她娇养她。再说一遍，又有什么用处。
萧承不怒反笑，温声道：“怎么想到来襄陵的？”
温暖如春的空气，却顿时恍若凝结。
“找人吗？”
话音一落，香萼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了。
她尖声道：“萧承！你怎么还有脸说，你怎么好意思？你为什么要砍李观的手？”
他脸上闪过一丝阴戾，问：“你如何得知？”
香萼自然不会交代是两个小厮告诉她的，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用管我为什么知道，我不是你，别说一只手，也许一条人命在你眼里都不算什么，是不是？”
“萧承！你这般不积德，以后一定会有报应！”
她说完，愤愤地瞪着萧承。
不光是怨恨萧承，她也怨恨自己当时看错了萧承而答应了李观的求亲，热泪滚落，她飞快地抹去了。
萧承一时没有说话。
一阵狂风卷起千层雪重重拍打窗牗，屋内的二人沉默相对。
他面无表情，片刻后，问：“你想怎么样？”
香萼别过脸，没有说话。她想怎么样？难道她说了他想要如何，萧承就会照做吗？还是继续在背后让自己的一大把手下替他做恶事？
萧承没有容许她不说，几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转回她的脸，沉声又问了一遍。
她紧紧抿着嘴唇，只见萧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再想找他试试？是不是他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他声量不高，却是字字句句钉进了香萼的耳畔。
倘若这事只和她自己有关，她是绝对不会在萧承面前服软了。香萼咬咬牙，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来找他的，只是想着他日后生计艰难，想将我的银钱托人转交给他。你放心，我也没脸去见他......”
“我没有其他的想头了，”她顿了顿，“真的！”
萧承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了她一会儿，香萼任由他打量，小声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怂恿过我，都是我一个人想的。你——世子，我求求你了，求你不要再怪到别人身上，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说着说着一阵心酸害怕，泪珠滚落，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萧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香萼目光含着哀求，脸上泪痕点点，在还没有消退的细小伤痕上格外刺眼，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你不想我找他麻烦，那就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也不准在我面前提起他。”片刻后，他平静道。
香萼一怔，慢慢垂下了眼。
屋内沉默了片刻，萧承揉揉眉心，又开了口：“为什么要跑，只是因为这？”
香萼道：“没有人告诉我，真的，没有人挑唆过我。”
他淡笑了一声：“不是问的这个。香萼，你说实话，除了这事以外，你还有什么想头？”
被他看中心思，香萼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你说实话，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已经应下的事。”半晌，萧承许诺道。
香萼错愕地看着他。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哼笑出声。
“萧承，你毁了我的日子，为什么还会问我为什么想跑呢？我当了十几年的丫鬟，要看人脸色，要做小伏低，年纪小的时候要讨好上头的管事妈妈，年纪大了要琢磨一家子主子的心思。我连去果园做苦活都觉得心上松快了不少，我当时想我这辈子就在这儿了也好。何况是后来和干娘线儿一起的日子？”
闻言，萧承微微挑眉，道：“为了过你的苦日子，你就要跑？”
“我好不容易过上了不用伺候人看人脸色的日子，却要讨好你，我凭什么不跑？”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清亮，透着一股深深的执拗。
“讨好，”萧承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这个词，点点头，“你就只是讨好吗？”
香萼愣了一下，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才想到他是在说什么。
她呵呵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什么？”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定了定。
萧承霍然别过了脸。
从前的自己真是可笑，居然这么容易就上了香萼的当。又气恼她不仅敢骗他，更是毫不顾忌地将这件事捅破。
心绪复杂难言。
他对她念念不忘，平生头一回尝到寤寐思服的滋味，贪恋相处时她温柔恬静令人心安的滋味，不惜耍手段得到她。
她却说全是讨好。
香萼看着萧承英挺的侧脸，他向来会克制情绪，此时此刻依旧面无表情。
她又呵呵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喜欢你吗？”
萧承猛地站了起来，以往的从容镇定一扫而空，胸膛起伏，咬着牙压抑着勃然怒火。
他立在原地，看了香萼好一会儿，道：“你真是不知好歹。”
萧承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的瞬间，冷风卷了进来，又被用力阖上了。
脚步声一会儿就没有了。
香萼僵坐了一会儿，闷闷地在床榻躺下。
她浑身乏力，原本想趁着萧承不在的空当再试试别的法子，但一下床就腿软。别说在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走，如常行走都不行。
她躺在榻上，有些绝望。
再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在萧承面前虚情假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不在京城的时候逃了出来，才过了七日自由日子就被他找到了。
白费心血，当真是白费心血。她这一路出来换了不知道多少辆车，一路都穿着男装画了脸，怎么就在到了襄陵的第一日就被萧承的护卫追查到了？
萧承也许一开始就骗了她，根本不用什么七日。
她所有的谋算在萧承面前好像都没什么用。
回到京城后，要日日对着萧承，又要面对萧承的母亲和他未来的妻子，日后要服侍这名正言顺的一家人过一辈子，光是想想就心灰意冷，只觉此生都没什么指望了。
除了指望萧承彻底厌弃了她，还能如何？
她想起她前阵子对萧承装出来的柔情蜜意，不单单是白费了努力，萧承日后哪里还会信她，哪里还会给她逃脱的机会？
但她也不后悔方才痛快承认了。
香萼阖上了眼睛。
连着在外奔波了好几日，香萼很快就又重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感到有只陌生的手托着她的下颌给她喂药。
药汁苦涩，她吐了一半出来，身上冷冷热热。
仿佛听到有人在她的不远处说她风寒太重，要再开几帖药方。香萼想要睁开眼睛说她不喝药了，却抵不过沉重的眼皮，任由说话声慢慢断了。
萧承坐在她的床头，命人再去煎药。香萼脸上细细密密的汗，一阵红一阵白，通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要喊谁的名字。
他沉着脸，凑了过去。
她嘴唇轻轻地动，吐出滚烫的气息。
却是好一会儿都没有发出声音。
无人可喊。
-
香萼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下摇摇晃晃，偶尔有力气睁开眼睛四周都是黑的，她病得太沉，每每睁眼一会儿又都沉沉睡去。
再次清醒过来时，只觉不习惯亮光，她眨了好几下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脑袋还有些发沉，慢吞吞撑着自己坐起来，倚在床头。
屋里绮窗罗帐，几道水晶帘子隔开，角落里的金猊香炉空荡荡的，并未熏香。
“你醒了，一会儿太医再来给你瞧瞧。”
香萼正在琢磨这是哪里，忽然见萧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说道。
她吓了一跳，他英俊的眉眼在冬季柔和的日光下有些模糊了，面无表情。
“这是哪里？”香萼小声问道。
“我家，”萧承顿了顿，“成国公府。”
倏然间，香萼脸色煞白，失了再说下去的力气，偏过了脸。
其实她早就应该想到的，是不是。
萧承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纸，两只手指挟着放在了香萼眼前。
“认识吗？”他冷道。
她如今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纸上的每个字却像在她眼前飘来飘去。
香萼吃力地看了好一会儿。
才看明白，是一张盖了好几个章子写了她和萧承名姓的纳妾文书。
————————
原本萧承说的是将香萼路上遇到的人都处置了，发现有人误会成都杀了，怎么会呢......是我表达不够明确，文里已经修成他的本意：教训和封口

第34章
香萼木木地抢过眼前薄薄的文书。
几个印章，几行字，已是决定了她这辈子的命运。
她握着纸的手微微泛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之前她告诉萧承她胆子小害怕高门贵人，不愿意和他回府。她不会告诉他，在外面总归自在些，还有让她出门认路伺机逃跑的机会，倘若在深宅大院里，哪里还有逃跑的指望？
所以她百般不愿意进成国公府。
如今一醒，不仅进了，还已经成了萧承过了明路的妾室。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好运。她一个奴婢出身的孤女，即使赎身了也远远配不上萧承的门第，给他做妾都是极大的高攀了。
可她能赎身出来，不是为了再当谁的小妾。
说来真是可笑，如果不是因为救了萧承，她不会如此顺利地赎身。在那之后她一直安安分分，可前前后后不论是再次收到萧承的援手，还是那桩所谓的差错，都像是彻底和这个人系在一起，避无从避。
香萼早就清楚她当初救下的是个什么人了，对这事也隐隐有所预料，可捏着手里的文书，还是觉得全身都像被石头碾住了一遍。
“怎么，不愿意？”
闻言，香萼慢慢抬头。
萧承站在她面前，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看都有几分讥讽的意思，仿佛在说她愿不愿意都一样。
香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不愿意。”
说完，她依旧抬着头和萧承四目相对。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盼着萧承气急之下将她打一顿也好，总之能厌弃她这不识趣的人，把她远远打发走，或是再也不会来看她了。
不过须臾，她就知道这个念头太傻。
她逃跑后萧承没有打骂她，而是直截了当给了她一封纳妾文书，这才是对她的惩罚。
萧承微微一笑，眼眸里却透出点阴寒。
香萼清丽绝俗的小脸紧紧绷着，原先那细细密密的树枝划伤已淡了，几道粉痕衬得她这姿态愈发倔强。
“由不得你说愿不愿意。”他冷冷道。
在随驾出京之前，他想着告假带香萼去温泉山庄游玩几日，再好好问她是否愿意和他回府。他那时当她定然是愿意的，只是还会问问她的意思，若有其他想头，他也会满足。
萧承不由冷笑一声，他忽然想看看，若是香萼没跑掉，被他问了这个问题后，她会怎么说？是继续装乖撒娇装哭求他不要，还是干脆扯破面皮大吵一场死活不愿意？
香萼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很疼。
这恐怕是萧承在她面前说过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了。
他如今是她的主子，是有权有势的贵人，做事哪里需要她愿意？
一年前她想要摆脱为奴为婢的身份，是萧承帮了她。眼下她成了萧承的妾，可以前还有赎身的机会，如今却是一眼望不到头。
她大病一场，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对着这两桩犹如惊雷般的事思忖了一会儿，和萧承说了几句话，就有些吃不消了，靠在床头面色煞白。
“你日后就安置在这里。”
日光透过绮窗斜斜照入，看着她的模样，萧承蹙了蹙眉，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外面仆从回禀，请的太医已经来了。
她的风寒来势汹汹，路上瞧了几个大夫都开了对症的药方，只一直都没有大好。
萧承沉着脸命两个小丫鬟扶着香萼躺下，又放下了床帐，才让人将太医带进来。
门开了开，一阵冷气起来，很快消融在炭火熊熊的屋内。王太医六七十的年纪，先朝萧承行礼，萧承客气地颔首，偏了偏下颌示意人在榻上。
浅绿色的罗帐低垂，只有小丫鬟从内扶出一只白嫩的手，避嫌的架势十足。
王太医把脉后沉吟许久，萧大人这位内宠不知经历了什么，寒气侵袭入体相当严重。
调养一番对于他这等医术的太医不算什么，难的是......
他起身，看了丫鬟呈上的药方，对萧承拱了拱手道：“大人，这位小夫人风邪入体，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期间是决不能再受冻了。先前的药继续吃着，下官再开一剂温养的药方，吃上两个月就是。只是.....”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比手请萧承和他走远些。
萧承皱眉，走到了屏风后，余光里却见香萼掀开了一点床帐。他心内冷笑，果然她学不会真正的乖顺，看向太医示意他开口。
“大人，您这位小夫人本就有宫寒之症，这回受寒太重，身子的亏损精心养着也能养回来，只是日后，怕是子嗣有碍啊。”
萧承面容一滞，一时没有说话。
他这时候又想起香萼还在听，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过去。
她脸上微微笑了一下，放下了床帐。
萧承面色微沉。
王太医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萧承是个受伤都能谈笑风生的人物，见状吓了一跳，不自觉抬高了声量，忙道：“大人莫急。小夫人受寒虽重，但也不是完全断了子嗣缘分，只是会比寻常人艰难些。下官不擅千金科，您传几位老于调理妇人身子的太医给小夫人瞧瞧，养上一段时日，定是能让您心想事成。”
萧承的眉头松了松，微微一笑道：“多谢您老的提点。”
他招手让长随给太医封了诊金并几件珍品，叫人送了出去。
萧承在原地立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走到床榻内。
她半阖着眼睛，一团乌沉沉的发压在耳边。
他伸手拨开她的发，笑道：“都听见了？”
香萼一声不吭，耐不住喉咙难受转过脸，咳嗽了好几声。
“太医说你日后子嗣艰难，无妨，好好养一段时日就是了，为此高兴还是伤神，都大可不必。”
香萼仍是没有说话。他坐在她面前，衣衫上有淡淡的香味，还有风雪的味道混着男人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并不难闻，却随着他说出来的话发狠发冲，让她鼻子一酸。
“一会儿就有别的太医来给你瞧病——”
香萼忽地打断了他：“为什么？我生不生孩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能生，你的孩子注定不会从一个低贱妾室的肚子里出来，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嗓音沙哑，说完又连连咳嗽。
萧承闻言，似笑非笑：“早和你说过，你是我的人，怎会低贱。何况，你如今是何身份，你竟觉得和我没有干系？”
他目光倏然一沉，道：“从今以后，你的任何事都轮不到你自己有主意。”
香萼瞪大了眼睛。
好一会儿，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萧承的脸，看着在日色下染着一层薄薄金光的薄唇张张合合，最后不动了，才反应过来萧承方才都和她说了什么。
她猛地坐了起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过了片刻才缓过来。
“躺着。”他将香萼摁了回去，力道不大，却是香萼抗拒不了的。
“我不会生孩子。”香萼一字一句道，眼里冒火，直直盯着萧承面无表情的脸。
她以前很是期盼嫁个平凡的男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她有一门手艺能赚银钱，所以不在乎未来的丈夫有没有本事，只要他人好心善，愿意听她的话。她相夫教子，过简单和乐的小日子。
而不是给一个欺骗她，逼迫她的男人，生一个日后还要叫别的女人为母亲的孩子。
前阵子算她运气好，月事一直很正常。在听到那太医犹犹豫豫说她子嗣有碍时，香萼简直想笑出声，不料接着就是他说调养一段时日就能让萧承心想事成。她知道这些太医向来不会将话说死，也许她真的不能生了。可萧承的意思不就是要给她另请太医，要让她生育？
她宁可彻底断绝子女缘分。
萧承含笑道：“等太医给你调理好，你就会了。”
他转而闲闲道：“那包药是哪里来的，逃出去后买的？看着不像，像是有一阵时日了。”
她悚然一惊，下意思装傻：“什么？”
男袍，滑胎药和一点银钱，是她进了萧承别院后依旧藏得很好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别人发现过。逃跑时她将这些都带上了，藏在行囊里，撞上萧承后必然是落在了他手里......
香萼额上不由自主冒出一滴冷汗。
萧承笑：“那就说清楚了。香萼，你何时买的滑胎药？”
他清楚香萼不可能在进了他的宅院后还能有机会买这种脏药，但他要她自己说出来。
原来他早已弄清楚了那是什么，香萼干脆说了实话：“在二月，别院的事后。”
“谁给你出的这种主意，你干娘，邻居，还是你从前在永昌侯府认识的人？”
香萼虚弱中冷笑了两声，“这种事我哪有颜面告诉别人？不如让我死了干净。萧世子，你也不用想着用别人威胁我，是我自己想的主意，是我自己寻门路买到的。”
窗外忽然传来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萧承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他能猜到是这个时候，也能猜到香萼不会告诉别人，桩桩件件都证实着一点——她藏在行囊深处的滑胎药是她自己买的。
可她更不像这种狠得下心的人。
所以他还会问一问，是不是别人替她出的主意。
不仅是她自己买的，她甚至将这脏药一直藏着，是准备一有孕息就自己偷偷煎药吃了？
萧承闭了闭眼。
她真是从一开始没想过入他萧家。
“如果你觉得看错了我，”香萼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萧承，我才是真正看错了你。”
闻言，他面色一沉。
香萼抿着嘴唇，不服软也不大吵大闹，说完这一句讥讽后，神色淡漠。
萧承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香萼，我早和你说过不用拿话来激我，对我没用。”
“老老实实待着。”
他站了起来，再次上下打量了一圈屋内就出去了。
屋内顿时变得静悄悄的。
香萼说了一会儿的话，已经累了，靠在枕头上缓了缓。
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床帐内悬挂的香囊发怔。
她已经是萧承的小妾了，养在成国公府内，日后竟然还要调养身体给萧承生孩子。
香萼苦笑一声，恨不得闭上眼睛就能回到一年前。可这是绝不可能的，除了等萧承厌弃她，她还能做什么呢？
死？她不舍得，也不值得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就去寻死觅活。
至于日后要怎么办......
萧承今日的那几句言犹在耳，他分明日后不会再给她自由。
他要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香萼再次叹气，她早就认清了萧承和她之间天壤之别，可她只想离他远些，并不想坐到他身处的天上，为什么一直不行呢......
她怔怔地躺了许久，眼眶一热，连忙抬手抹去了。
香萼静躺片刻恢复了一些力气，坐了起来，卷起罗帐，见不远处两个小丫鬟站着。
她不知自己睡了几天，头晕晕乎乎的，肚子里也有些难受，想来是一路都只能被喂点汤汤水水，饿的。
香萼招招手，那两个丫鬟却是飞快地跑了出去。她微微一怔，没一会儿，她熟悉的琥珀珍珠就进来了，朝她福身行礼。
“你们可还好？”
二人低眉敛目，一声不吭。
香萼上下打量她们，心里一阵歉疚，可不论她怎么问，二人都不说话。
“你们可知道我睡了多久？”
依旧是沉默。
香萼泄气，喃喃道：“我饿了。”
二人这才有了反应，福身后出去传饭，没一会就在床边摆了一桌午膳。
香萼吃完，沉默的二人给她净手，她问：“这是在哪里，是成国公府的什么地方？”
琥珀回禀道：“是世子院子里书房内的厢房。”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挣扎着想下床，两人也不阻拦她，服侍她穿了衣裳在屋内走了一圈，香萼正要踏出房门时，却被二人一道拦住了。
她一怔，问：“这是怎么了？”
二人对视一眼，生硬道：“您不能出去。”
香萼微微蹙眉，道：“我想去见世子，也不能去吗？”
“您不能出去。”
珍珠琥珀不敢对她用力，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将她带了回去。
香萼坐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经了一下午的尝试，连太医都来了两个，香萼终于意识到，她如今只能在这一间厢房和后面的净房走动，别人可以进来，但别的地方她是一步都别想去的。
一步都不能踏出。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萧承还是让珍珠琥珀服侍她。她们两个上过她的当吃过她的教训，不会再对她宽容，也不会信她的话。
她被萧承软禁了。

第35章
乔夫人看着在她面前坐下的二少夫人陈氏，脸上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大雪天的过来，辛苦你了。”
陈氏亲自接过仆婢端上的热茶，朝她点点头，又热情地对乔夫人笑道：“还是大伯母会体贴人。”
她一张小圆脸，一笑就显得很可亲，一阵闲聊后，陈氏笑吟吟道：“都知道咱们家里开了春好事将近，没想到十二弟的婚事前，世子也有了好事。”
乔夫人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想着，纳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依着规矩总该办场小宴，请世子的友人来家里热闹热闹，咱们家的女眷也见见这位世子新纳的妾，您看可好？”
她如今管家，笑着等乔夫人发话。
昨日萧承回府不仅带回来一个姑娘，还命人立刻去衙门办了纳妾文书。
此事如同夜里炸雷，顷刻间就传遍了整座府邸。
嫁进来多年，陈氏听丈夫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个世子之位。论长幼，萧承的父亲和大哥战死后，世子怎么也该是她的公爹，再传给她丈夫。因着萧承，她未来当不上国公夫人了，即使他一向风光霁月，待人温和，她也心里别扭，时不时就盼着他出个大差错。
乔夫人看着陈氏眼里没藏好的一丝打探，不由烦躁。
估计大半个成国公府都想着来和她打听打听，只是他们没这个由头。
她淡淡道：“你年节里操劳，何必管这些小事，用不着办什么宴会。”
陈氏忙笑道：“您是体恤我等小辈，就怕世子会觉得怠慢了他的内眷。”
“不用。”
昨夜萧承来和她请安时，乔夫人就顺口问了要不要办酒热闹一番。萧承只淡淡地说香萼身子不好，胆子也小，用不着操办。
她本来就不喜欢那窦香萼，问了一通都问不出这几日到底是出了何事，心烦之下让他也不用领着窦氏来给她磕头了，眼不见为净。
陈氏掩嘴一笑，试探道：“人都带回来了，想来是喜欢得很吧，不如还是办一场？”
乔夫人不耐烦地摇头。
陈氏又说了几句将面子做足后，就道：“那我一会儿去见见这位窦姨娘？也算全了府上一番心意。”
“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哪里值得你去见。”
陈氏微微一愣，大伯母一向性子厉害，但这般直白表示不喜的是少之又少。
她笑着将这话圆过去告辞了，回去后陷入一阵沉思，见到丈夫萧滨后将这番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低声道：“可算叫我找到萧承的把柄了。”
“纳个妾而已，不就是他之前那个外室吗，算什么把柄？”萧滨皱眉。
“你想，平日里萧承对大伯母孝不孝顺？但大伯母这么看不上这个窦氏，还是让人进门了。听说他前几日还告假离京了，好像也和窦氏有关。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萧滨不明所以。
“说明这个窦氏在他眼里一定非同一般。”
萧滨终于明白了过来，“也是，毕竟是他第一个女人，要是能把窦氏弄到我们手里，何愁辖制不了萧承？”
他立刻兴奋的看向妻子。
陈氏白他一眼，道：“着什么急。大伯母摆明了不喜欢她，咱们且等着看。”
-
香萼坐在窗前，看出去一片白茫茫，只有在门口守着的护卫分外清晰。
这是她在这厢房里闷着的第三日了。萧承在让她老老实实待着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也没有来过书房。
珍珠琥珀并其他丫鬟都只有她吩咐什么的时候才会应诺，其余时候不论她说什么一律不理，更不用提她想出去的事了。
她每日除了喝各种补药，被劝着多多睡觉，其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香萼不是没想过抗拒，可昨夜推了她们端过来的补药，几个丫鬟说着“得罪了”就制着她的手臂给她灌了下去。
她哪是会打骂丫鬟的性子，又对珍珠琥珀心中有愧，坐在榻上怔愣许久也没说话。
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人坐着，屋里的炭火配着熏香，让人昏昏欲睡。她胡思乱想好一会儿才听见隔壁小间有轻轻的说话声，像是丫鬟们聚在一起说话，香萼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除了第一日，世子就没来看过她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世子厌了她，有了名分有什么用呢？”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矫情，不闹那一场，她还是世子的得意人，哪里会沦落到房门都出不去了。”
“如今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也有吃有穿不用做活，她还天天愁眉苦脸的，换我是世子也不想来。”
“好了，说两句也就够了，别再说了。”
她听出最后是琥珀的声音，也没心思再听别人的事，慢慢回到了窗前的椅上。
原来，别人觉得她是在闹，是矫情......
香萼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四个佩刀把守在门前的侍卫的黑影。
她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的茧子在城东别院的半年里消退了不少，几乎都看不出来了。出去的这几日又生了出来，薄薄几个附在手指上。
回来后她确实什么活都不用做，若是她和别人说她想，恐怕都会觉得她是故意说些矫情的话了。
突然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香萼立刻回过神站了起来。
说来可笑，在城东别宅，萧承进过她的卧房太多次，她听过这声响太多次，以至于她都记得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了。
过了片刻，这声音却是远了，听不到了。
他并没有进来。
香萼静立片刻，猛地打开了窗户，喊道：“萧承！”
这还是书房里第一次有萧承的动静。
也不知道这座书房布局如何他人在何处，香萼探出脑袋四处张望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只有佩刀护卫闻声看了过来。
北风猛烈地扑打着她的脸，吹起香萼的鬓发。
她又大喊了一声，看着眼前的窗户，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以萧承的脾性，这些护卫绝不敢上手碰她，她分明可以翻窗出去的！
香萼当即撩起厚实的裙子就想抬腿，几个丫鬟听到动静都已走了进来，见她如此愣了一瞬，就七手八脚地上前拦住她。
“我要出去，或者你们去通报萧承我要见他。”
几人中关窗的关窗，还有一人飞快跑了出去回禀萧承，其余的则是将香萼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扶到了榻上。
“这才一会儿功夫没看着.......”
有人小声抱怨，香萼恍若未闻，喃喃道：“我要出去。”
“小夫人有什么话不妨等世子来了和他说。”琥珀道，和几人一道围在香萼面前，密不透风。
香萼抬头，看到几张各色表情的脸。
她攥了攥手心，忽而紧张。
不一会儿，出去回禀的丫鬟回来了，不高不低地把萧承的话转述了一遍：“世子说，下次再有这事就将窗户封了，不用回禀。”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响起两声轻轻的嗤笑。
琥珀看着面无血色的香萼，要是以前有人敢这样做，她都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世子并未命令她们轻贱香萼，可她如今孤零零被关在这里，世子不来看她，也没有其他主子来看望她，要让国公府的丫鬟怎么服她呢？她又想起她之前劝说香萼的几句话，显然，她当时的想明白了也是装出来的。可是怎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会有人不懂呢？一定要落到独守空房，小丫鬟都敢轻慢的下场才好吗？
她瞪了几眼不敬的小丫鬟，将人带了出去训斥。
不过片刻，屋里就又只剩下了香萼一个人。
她看向已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再试了，将锦被拉过头顶，眼睛干涩得厉害。
风渐渐小了，香萼慢慢坐了起来。她这几日躺的时辰太久，骨头都痛了。
不知独自发呆了多久，琥珀进来回话：“小夫人，三郎君的丹姨娘来了，想和您说说话。”
香萼轻轻应了一声，坐起来重新梳妆。
不一会儿，一个身量娇小容貌俏丽的女子就走了进来。
“早就想来看你了，”二人互相见礼后，丹姨娘笑道，“前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快，才拖到了今日。”
香萼问候她身子，闲聊了几句后，香萼知道了这位丹姨娘的故事和她路上编的有些像，从小服侍主子长大就当了侍妾，主子娶了正妻后倒没有容不下她，只是淡了，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她也简短说了自己和萧承因着他的一桩公事偶然认识。
丹姨娘道：“你以后叫我丹娘就是了。不瞒你说，萧家像你我这样身份的不多，好几个还跟着外放出去了，我平日里也无人说话，如今你来了，正好多了个可以串门的。你若不嫌，我们多走动走动可好？我住在榴花院的西侧。”
她知道府里其他人都还没见过窦氏，但她也是妾，来说说话怎么了。
丹娘快人快语，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过她的客气，又道：“对不住，世子不让我出去。”
闻言，丹娘立刻想起了方才见到的几个佩刀护卫，原还在纳闷呢，竟然是用来关她的？
“你犯了什么错被禁足？”她脱口而出。
香萼低头不语，摇了摇头。
丹娘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来走一趟，但看着眼前人苍白如冷玉的小脸，十分可怜，还是不忍心立刻就走，又问了几句她做了什么惹恼世子。
她和世子无甚来往，但也知道他温润亲和。
可眼前这位看着更是柔柔弱弱，眼睛清澈，不像是会惹出是非的。
香萼含糊说了句有她和世子有矛盾，就没有再说了。
丹娘给她出主意：“你趁着世子来书房的时候去见他，主动说几句软话，哭一场说你以后不敢惹他生气了。”
香萼摇摇头道：“他根本不让我出这个房门。”
“那你就让丫鬟去请呀，多请几次总会来的。见面三分情，你把错给认了，再服侍他一回，他还能生什么气？”她压低了声音，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
香萼没想到才见第一面的人会直接说这种话，不由脸热。
她怔了片刻，又摇了摇头道：“这个法子对我是行不通的。”
她谢过丹娘的好意，换了话题闲聊许久，将起身告辞的丹娘送到房门口。
转身一见空荡荡的屋内，忽而心灰意冷。
萧承是不会再相信她装出来的温柔乖顺模样。
何况，她也不想再这样了。
傍晚琥珀进来给她添茶时，香萼看向她，慢慢道：“我想写字。”
闻言琥珀一愣，出去后过了好一会儿将文房四宝摆在了桌案上。
提笔时，她又犹豫了。
其实，这样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萧承不来，她不用面对他，不用如他所说生个孩子，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更不用再对他服软。
只是人享受过自由自在，哪里会甘心被困在一间厢房里。
她提笔写了“世子亲启”四字，又顿住了。
方才丹娘的一番话不知怎的，让她又想到了之前琥珀的劝告，都是劝她主动服软说几句好话。两人都是好心劝她，她明白，又头疼地叹了口气。
她不想当萧承的小妾，不敬重他，不想听他的话，甚至在心里恨他，似乎件件都称得上离经叛道，和她以前为人处世的本分也不一样。可她这一年来当真是这么想的，并不是旁人说的她想要闹腾，犯矫情。
她知道自己不是。
香萼将四个字涂成黑黑的小团，放下了笔。
这一夜她时不时就再提起笔，又放下。百般纠结后，最终还是因着想要再争取自由，至少能够少喝一些补药，至少能够踏出这个房门，再次提起了笔。
她涂涂改改，直到天黑透了才抄了一封干净的，请琥珀去送到萧承的书房。
将信给出去的那一刻，她忽而茫然。
不知道这再一次的主动低头还有没有用处。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抓到后，必然会受一番皮肉之苦，甚至会死在萧承的手里。可他居然是给她看病看伤后，再拿出纳妾文书将她关在了这里。
她一点都看不懂萧承。
-
今日休沐，难得出了大太阳，枝头挂着的雪消融不少，落在地上滴滴答答。
萧承这回告假太久，初初回来的前几日忙着将手头搁置的事情全都处置好，直接住在了值所。皇帝又传召了他两回，寻他和几个重臣一道商议在西域用兵的事宜。
纳妾的事情不少友人听说了，纷纷派人来送礼，还有的当面来找他玩笑。萧承谢了他们的好意，对友人提出的见见他的妾室都笑着敷衍了过去。
公事和人情都忙完，萧承前阵子积累了不少公务信件，昨日处置了半晚上都还没结束，今日又坐下看信，半日后，走到窗前歇歇眼睛。
窗前看出去是一颗高树，光秃秃的树枝朝天，格外萧索。
一排屋子都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他立在原地片刻，用了午膳后继续看信件，再拿起一封后看到信封上没有署名，他顿了顿，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小笺，笔迹和他几分相似。
是窦香萼写的。
她请他去看她。
她说有话要对他说。
萧承垂眼，慢慢将信笺放回信封，正要放到一边时动作顿了顿，书房伺候笔墨的小厮连忙问他有什么吩咐。
他不语，捏着信件片刻。
都能想到她会说什么。
是她在卧房里闷久了，想要出去走走。
亦或是不想喝调理身子的补药，不愿意生子。
再说些想要离开萧家过什么“简简单单的小日子”的话。
无非是这些。
闭上眼，他仿佛都能看到香萼坐在床边，微微低头，十指交错放在身前，开头不是冷冷叫他一声“萧承”就是一声疏远客气的“世子”，低声将她的要求说一遍，他不同意就会提高声量，会抬起头来盯着他。
再或是改一改路数，装出哭哭啼啼的模样搂着他不放，娇靥晕红，唇贴在他脸上。
那段时日，她也依旧低着头低声说话，他当她是做丫鬟时的习惯，如今才想明白是她不乐意见他，也怕被他看出异样。他觉得香萼是个老实腼腆的性子，从不计较她有时会不接话，也是她不乐意说罢了。
往日里的柔情蜜意都是她装出来的，他审问了如此多的重犯死犯，却被身边人轻易地骗过了。
他胸口堵得厉害。
忽而又想到了她虚弱时笑呵呵说出的那一句，“你以为我是喜欢你吗？”
真真假假，原来如此好分。
他脸上飞快闪过一抹阴翳，随即淡笑一声，再次要将信件放到一边时，蓦然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正是午时，廊道上空荡荡的，几个丫鬟看着香萼睡熟后都坐在小间里歇息，一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
几人纷纷上前行礼唤了世子后，琥珀道：“小夫人在午睡，奴婢去叫醒她。”
“不必。”他摆手阻止。
萧承放轻了脚步，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香萼脸陷在枕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她蜷缩着身子，脸上的粉痕养了几日已经全消了，白嫩的脸蛋在热意下微微发红，眉头紧蹙，手也握成了拳头抵在胸前，嘴唇抿着。
他想起她前几日清醒时的冷言冷语，微微上翘的唇角又凝固了。
她看起来十分恬静，一呼一吸很是平稳，可睡熟了都还没有彻底放松。
萧承站在床前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幽幽，伸手摸了摸她蹙着的眉头。
睡梦中的香萼发出含含糊糊一声，听不清在说什么，温热呼吸拂在他手上，又睡熟了。
他慢慢收回手，走了出去，对着面色紧张的丫鬟们吩咐道：“让她醒后就来见我。”
香萼昨夜想了一晚上萧承会不会见她，又在想见了后应该如何开口，一晚上都没有想出办法来。只觉得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什么招数都已试过了。
也许萧承会同意她能够踏出房门，能够少喝一点苦药，但更深的东西，她毫无办法。
最后思绪又想到了那将她命运定死的文书。
于是一夜没有睡好，醒醒睡睡，午觉就睡得格外悠长，醒后几个丫鬟立刻眉开眼笑地围了上来。
不用她们说，她也知道是萧承开口要见她了。她从前当丫鬟时也会有这种心思，对正头主子看重的人会格外亲厚些，笑了笑。
果然丫鬟们伺候着她去梳妆打扮，叽叽喳喳地说了世子让她睡醒了就过去的话。
她梳妆完毕，被两个丫鬟引了出去，在廊道上拐了两个弯才看见萧承的长随立在书房的正房门口，一见她就走了过来，躬身引路。
怪不得昨日她怎么张望都没看到萧承的人影。
她慢慢走在廊道上，化雪的日子即使有大太阳，也是冷的。香萼却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周遭的亭台楼阁和高大树木，和引路的仆婢们笑了笑。
被带进去后，她的笑容一滞。
萧承的书房很大，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陈设整齐完备，琳琅满目，一旁的香炉悠悠散着白烟。
他正坐在书案后，头也没有抬一下。
书房内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香萼抿抿唇，慢吞吞走了过去，喊了一句：“世子。”
萧承没有做声，英朗的脸上神色认真，提笔写了简短的一行字后拿起一块玉石印章盖上。
她站在桌案旁，不敢靠得太近怕看见他的公事，垂下了眼。桌上一个翡翠摆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香萼发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他开了口。
“磨墨。”
香萼轻轻应了一声，就走过去磨墨，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砚台。
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萧承忽视不得，斜睨一眼，她的脸颊上扫了一层淡淡的脂粉，低眉敛目，站在明亮书房内像一幅恬静的侍女图。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复信件。
而他不说话，她竟然也沉得住气不开口。
再批复了两封信件，萧承丢下笔，淡淡道：“寻我何事？”
她手上研磨的动作一顿，想了这么久应该如何求萧承答应她能够踏出房门，却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是我？”
天地下的女人这么多，他为什么非要将她抓回来拘在府里？
“你这样的身份，想尚公主郡主都使得，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看着桌案上件件价值千金万金的摆件，声音发颤，有些恍惚了。
香萼眼里滑落一滴眼泪，萧承抬手要给她擦去，被香萼闪身避开。
他淡笑一声，一把将香萼拽到怀中，迫使她抬起头仰着脸，慢条斯理地给她擦去眼泪。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香萼又问了一遍，面色惶然，“这世上多的是愿意嫁你的人，你为何一定要强迫我？”
她说的话已经轻如呓语：“旁人眼里你是千好万好，你逼迫我的事情传出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威胁我？”萧承微微挑眉。
香萼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她也不是要萧承给她一个解释。
难道要让萧承说有几分喜欢她的皮相吗？
香萼再次摇头，萧承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她似哭似笑，神色凄惶，被他拘在怀中，说出的几句话痴痴的，也不知在心里憋了多久了。
她摆明了说自己不情愿，萧承本该发作，霍然移开了目光。
他问道：“那你想要如何？”
香萼知道这回“求见”多半也没用了，不由心灰道：“和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你根本不会听我的，那就没必要问我，反正，你也不会答应。”
不会答应她真正所求的。
香萼说完又后悔了，这几句话不痛不痒，反而像有情人之间的打趣。
萧承目光幽幽，捧起香萼的脸蛋，拇指摩挲过她的柔嫩的肌肤，道：“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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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了，我来求求营养液[奶茶]

第36章
“要走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在她开口前，萧承补充一句，神色淡淡。
香萼眉心一跳，方才恍恍惚惚的劲头过了，心里说不上是气恼还是觉得羞耻，道：“你先放开我。”
她嘴唇紧紧抿着，日色下眼眸如星子一般璀璨。
萧承看她几眼，松开了对香萼的束缚。
她立刻退到三步之外，咬了咬唇道：“我只求这个。”
大约是知道萧承一定不会答应，香萼说话语气平静，半点哀求的语气都没有，反倒像是在表露一种决心。
萧承看着她白生生的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无波无澜。
他盯着看了许久，手微微发抖，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温声细语，“你不想求能够出门走走吗？”
闻言，香萼顿时拧起两条弯弯的眉毛，咬牙道：“你是不是就等着我来求你？！”
她气得瞪大了眼睛，胸脯不住起伏，立刻背过了身去，不想再看萧承这张从容镇定的脸。
“看我这样，你就高兴了吗？”
香萼气得手臂一颤，拂落了桌上的琉璃砚屏，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连忙将它接住放稳。
她这下意识的动作和紧紧抿着嘴唇的半张脸落在萧承眼里，心里堵着的一口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微微笑了一下。
“你是逃妾，我不过关你三日，今日就让你如常出来走动，这算什么惩戒？”
他语气温和，竟像是在和她讲道理，若是旁人听了甚至会觉得这低醇的男声有股叫人安心的力量。
香萼已经不会被他迷惑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我走的时候根本不是你的小妾，即使现在是，你难道自己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萧承笑意一滞。
哪有人当面质问过他，偏偏香萼还不是第一次这般了。
从襄陵找到她后，除了给别人求情时软语相求，她说的话句句强硬，和最初认识的她大相径庭。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已经是他的妾室，竟还一心惦记着要走。一想到她唯一的服软就是给别人求情，自己却摆出一副和他你死我活的架势，萧承冷笑一声。
他笑笑：“可你现在就是我的小妾，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小妾，本分。
香萼直视着萧承的眼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冻结一瞬后开始奔腾，她手剧烈发抖，慢慢举起，指着他的脸，咬牙切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分明不是任何人的奴婢了，在官府里正儿八经脱了奴籍，为什么还会有这一日。
香萼想起他们初初认识的时候，她说为奴为婢总归不如自己过快活，萧承还赞同她说的是......
她气得身子发抖，许久才道：“萧承你最初是怎么答应帮我赎身的？枉我当时还一心以为你是个好人，帮了我让我不用嫁一个侏儒。可现在我真是后悔救了你，后悔救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香萼越说越气恼。
萧承没想到香萼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他。他平日里对她又有什么不好，更不用说柔情蜜意过的那两个月，几乎对她千依百顺，她倒是愈发放肆。
她的眼直直地望向他，两道黑黝黝的光照来冷若霜雪，透着憎恨。
“我原本觉得嫁给侏儒恶心，但当你的小妾更是恶心百倍。”她逐字逐句道。
他从容的温和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目光阴寒，起身一把将香萼拉拽到身前。
她的嘴唇顷刻就被封住了，像是裹挟着雷霆怒气的狂风暴雨。和以往的缠绵亲吻截然不同，没有一丝温柔情意，反而像是在惩罚的啮咬。
香萼拼命躲闪，脑袋左摇右摆，被萧承的大掌固定住，承受着密不透风的亲吻。
她快要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结束，她抬眼见萧承亦是红着眼。
萧承的手已在撕扯她的衣裳，这一瞬他理智全无，动作也比往常凶狠。
香萼尖叫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舞动抗拒萧承，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完全盖不住二人剧烈的心跳声。
混乱的撕扯中，不知是谁的手拂落桌上一片金玉摆件。
哐啷哐啷几声巨大的脆响，外头的仆婢听到动静敲了敲门，迟疑地问：“世子？”
“都滚！”
香萼从没有见过萧承这般可怕的脸色，以往他沉下脸时，她都已经或是服软或是默默忍受。
可今日这一番对话下来，哪里还想着要忍耐？
她被他半按在桌案上，两只手不停厮打推扯，被萧承一把抓住了两只手了还是不肯服软，忽然颈窝一凉，脑子里却像是有一锅沸水在煮。
香萼挣扎得更加厉害了，眼眶发红，也不知哪儿爆发出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开了萧承一只手的束缚，狠狠抓向他的脸。
他的左脸下颌连带着脖颈上添了几道长长的指甲抓出来的痕迹，渗出血珠来。
他下意识一把掐住了香萼的脖子。
香萼瞬间无法呼吸，瞪大了眼，目光发直地看着他。
他动作一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重新涌入窒闷的胸腔，香萼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咳”几声。她慢慢瘫软在地，又看向萧承的脸，血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
他飞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伤痕，皱了皱眉。
香萼发髻散乱，鬓边的珠花要掉不掉地挂在耳边。她脸色煞白，伏坐在地上，方才被掐住脖颈的恐惧让她喘不上气。
她抓伤了萧承，还是抓的脸，萧承会怎么对她，萧家会怎么对她？
这世道就是如此，萧承将她打杀了也无人问津，她动萧承一个手指就是大错。
香萼攥着凌乱的衣襟，看着萧承满脸怒容向自己走来，不由自主地发抖，闭上眼睛脸往后躲。
萧承看她瑟缩成一团、唯恐挨打的模样，闭了闭眼，大步走过香萼身边，将她身后不远处衣架上挂着的一件大氅扯下，扔在她身上。
他掏出手帕捂住还在渗血的脸，命道：“青岩进来。”
不过片刻青岩就推门进来了，一见萧承的脸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了几眼，才连忙低下了头走过去，“大人。”
“命人把她送回去，再从外边悄悄传个治外伤的大夫，不准再有人知道这事。”
青岩一个激灵，这么大的动静又停了，竟然是香萼姑娘抓伤了世子的脸！
他是萧承长随，知道萧承看着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待人和气。一般也没有人敢惹到他头上来，若有，无一有好下场。可这位香萼姑娘跑了一回都不曾受什么罚，如今抓伤了他的脸，也不过是脸色阴沉地叫他先把人送回去，定是要瞒下这事了。
香萼身上盖着大氅，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身子仍在发颤，像是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
青岩低头应诺，叫两个陪香萼来的丫鬟进来把她架出去，简短说了句她受惊了让人回去好生歇着，又立刻出府去找大夫。
等萧承脸上几道划伤涂了伤药后，血是早就不流了，但痕迹仍在，再好的伤药也无法立刻消除。
明天应会更明显。
他一个年轻武官，又要上朝，也不能戴什么把脸和脖子遮挡住的风领项帕。
这几道痕迹，又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指甲抓的。
萧承黑着脸，示意青岩放下铜镜。
“我去打猎。”
“您现在就要去吗？”青岩吃惊问道，继而明白过来，世子是想借口打猎遇险，把脸上的伤遮掩过去。
“过半个时辰叫十二弟去翠华山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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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萼回到卧房后就一声不吭上了床榻，心跳快得遏制不住。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萧承掐住她脖子的那一瞬，虽然只一下他就松开了，但那力道她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真的可以轻易掐死她。
见惯了他好声好气的温和模样，她都快忘了，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带着刀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倒在她的果园里。
他一定是，杀过不少人。
她不由愈发瑟缩，脸颊蹭到厚实的黑色大氅。
回来许久，她竟然还没有脱下，香萼一怔，放下床帐脱下萧承的衣物，又换了一身衣裳。
她将手按在心口，一会儿恨自己太过冲动觉得后怕，一会儿担心乔夫人和成国公夫妇知道了这事会拉她去打板子，但破罐子破摔地一想，又觉得这一下很是解气......
香萼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琥珀轻轻掀开床帐，目露担忧：“姑娘，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不自觉叫出了旧时称呼，想起方才听到的噼里啪啦动静，还有姑娘被撕破的衣裳和灰白的脸色，不用猜就知道是又闹了起来。
香萼含糊道：“没什么。”
“您......说句不好听的，您在国公府里能依靠的只有世子，您若是惹他不高兴，那真是完了。您和丹姨娘头一回见面的都能说说笑笑，怎么......”
香萼打断了她的劝说，道：“你也觉得我完了？”
“您再这样下去，那是真的完蛋了。”
香萼怔怔没有说话，忽而扑哧一笑。
她人还躺在床上，翻过身对着床帐发笑一会儿，对错愕不已的琥珀忍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琥珀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可她犯的可不就是一个足够“完了”的事吗？
乔夫人不论是亲自来还是传她去，这事一出，香萼不信她还能容得下自己。
她的惧意消散不少，倚靠着床头发呆，可一下午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琢磨着为什么，外面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
香萼悄悄走过去，隔着一道半阖的门，几个丫鬟的说话声清晰传到了她耳中。
“出什么事了，大家都往门口走？”
“你还不知道吗？世子一个人去山上打猎，遇上老虎了！”
“啊？世子上午还在府里呢，怎么会突然出去打猎，还遇上老虎，要紧吗？”
“世子是不要紧，那老虎可就倒霉了！这不，十二郎君找了六个人，才把老虎抬回来，正在大门口摆着呢！”
“真的吗？那快走快走！我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有人能活活打死老虎的！”
“我听前面正房洒扫的说，世子也受伤流了好大一滩血呢！”
几人说得热热闹闹，香萼却吓得一哆嗦，朝琥珀招手问她。
琥珀回禀道：“世子去翠华山狩猎独自打死了一只老虎，但也受了伤，还是十二郎君将他送回来的。”
“还有，”她顿了顿，“世子方才命人来说了您还是不能出去。”
香萼神色一滞，看着她要走，她叫住琥珀，“他伤着哪儿了，是脸上吗？”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香萼垂下眼，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一直躺着，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方才都想了什么。
这桩分明应该闹大的事，应该让她受一顿皮肉之苦或是实现她心愿的大事，就像一滴水流入池塘，被打虎受伤的波澜遮盖，悄无声息就过去了。
仿佛她和萧承从来没有闹过这一场。
仿佛萧承的怒容，和面上的血痕都没有出现过。
而香萼也回到了前几日被软禁在房间的日子。
但和先前不同的是，她去见了一趟萧承回来就被软禁，珍珠琥珀还好些，几个国公府的丫鬟对她是愈发轻视了。
她每日都喝补药，并未有疾，只一日日躺在榻上闷在屋里，怏怏的始终提不起精神。
萧承似是已经将她忘了。
她想起最后一面，他白皙的脸颊下颌上渗着血珠，目光错愕中含着大怒地看向她，最后又归于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香萼叹了口气，这是事情发生后的第几日了？
天色灰蒙蒙的，香萼坐在窗前提笔练字，好一会儿才发现心不在焉之下一连写了几十遍她自己的名字，正要将纸揉成一团，琥珀来报丹姨娘来瞧她了。
两人聊过几次，丹娘一看她显然哭过的眼睛，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了？”
她原本不想说，但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再想到二人如今“身份”相同，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做世子的小妾。”
闻言，丹娘谨慎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和门口一看，才回来小声道：“轻点说话。”
这熟练的动作愈发让香萼觉得心塞。
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丹娘道：“我和你说说我的事吧。”
香萼点点头。
“十六岁以前，我压根就没想过郎君会瞧上我，能当萧家姨娘，我爹娘都觉得比嫁个穷苦小老百姓好多了，祖坟上冒青烟才有的福气，说我命好，叫我老老实实伺候郎君和他未来的妻子。”
“一开始确实是享福的好日子，”丹娘一笑，“后来少夫人过了门......嗯，也还过得去。我平日里吃穿不愁，别人看见我都客客气气喊一句姨娘。少夫人是名门闺秀，也不会打人，每季都有新衣裳穿，还有首饰戴。我还有阿蒨，生了他之后，日子变得更好了。其实，在萧家只要你用心些柔顺些，总能过好的。”
“人生在世，不过是先好好活着再想别的。你说是不是？”
看着眼前郁郁寡欢的年轻女孩，丹娘的语气里多了些劝说的味道。
香萼眼神微动，沉默许久，道：“谢谢你开解我，道理我都明白的。”
丹娘握住她的手。
香萼苦笑道：“可人不是明白道理就能活下去的。”
“是啊，不然全天下的人都懂得要上进要振作，可不见所有人都这么去做。”丹娘哈哈一笑。
香萼也笑了笑，风露清愁，说不出的动人。
“好了，我不劝你了，估计你听了还觉得我是受了世子的指使来劝你。”
香萼道：“这他倒是不会的。”
萧承从来都觉得跟了他是一件好事，气恼她想不明白这事，哪里会迂回地让堂兄的小妾来劝她。
深宅大院里，各有各的难处，丹娘不曾细说自己的苦楚，也没有过问香萼的。她并不敢打听下一任成国公的私密事，劝说过一个想不开的，她也就只能做这些了。
丹娘拍拍香萼的手，“想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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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第37章
转眼就又过了几日。
屋里始终暖融融的，屋外时时都有风声雪声，每顿膳食都很精致，除了丹娘偶然来找她说话，日日都没有变化。
香萼昏昏沉沉中正想闭上眼睛睡觉，忽而隔壁小间的动静大了起来，像是几个小丫鬟在大声说笑，声音又低了下去。
香萼本就是个软和性子，不爱管教丫鬟。住在萧承书房这段时日，她总是叫她们都去歇着，几人也从善如流，平日里很少说话。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外头的动静闹醒，出声说了句让她们别吵，不料又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香萼终于有些恼了。
她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沉声命令人都进来。
不一会儿人就全站在了她床榻前，她对一脸愧色的琥珀摆摆手，皱眉道：“我不明白，你们是觉得我在这里无依无靠好欺负？可即使是一个陌生人在你们附近睡觉，让你们声音小些，难道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香萼看她们都一脸不服气，有些头疼。她不愿借着萧承姨娘的身份管教她们，也怕她们这样会惹出事。
正想着怎么和她们说时，有一个道：“你成日里在房里待着，还不准我们说笑几声了？你想在我们面前耍威风，也不看看如今谁还管你。”
香萼哑然失笑。
她在深宅大院里当了十几年丫鬟，猜都能猜到这些人是家里想办法塞过来伺候萧承的“小夫人”，不料碰上个冷灶，心里不顺。
香萼摇摇头道：“难道谁落魄了就要踩一脚吗？罢了，你们不愿意在这里的说一声，琥珀你让青岩给她们重新安排个去处就是了。”
话音一落，只见有人走了进来。
“拉下去，一律二十板。”萧承道。
此言一出，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香萼下意识去看他的脸，什么痕迹都没了，连忙道：“不过一件小事而已，何至于打这么多板子？”
萧承微微挑眉。
几个丫鬟跪地求饶，嚎啕大哭，她的屋内也没有小厮敢进来拉人，一时僵在了原地。
香萼叹气道：“算了，传出去就成了我不会管教丫鬟，给她们换个去处就是了。”
她摆摆手示意几人都退下，萧承没有做声，几人连忙磕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萧承问：“你不生气？”
他看向她的目光些许探究，又像是在说她心太软。
“罢了，我让人重新给你挑一批好的。”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她从前很会管人，真要约束早就约束了，但她赎身后就彻底不想做这种费心思的事，何况她没把自己当成萧承的小妾，更不想管。
只是没料到萧承恰好会来。
“当真不是大事，我一点都不生气。”香萼摇摇头。
她忽然不知怎么和萧承相处了，说完话对上萧承的目光，只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尴尬和茫然。以前她总是会想好如何应对他，如今什么都没想，又经历了这一遭事......
香萼情不自禁地又去看他的下颌。
萧承英挺的脸在日光下有些许模糊了，光洁白皙，已看不出来什么。
他淡淡道：“你对她们倒是好。”
香萼怕他还会让人去责打这几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认真道：“她们小小年纪就要来服侍我，也很可怜。而且平日里我吩咐做什么，她们也都做了。你就不要和她们计较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萧承的意思。
他分明是在说自己对他不好吧。
香萼垂眼，抿了抿唇。萧承总是这般若无其事，好像所有的龃龉在他那里已经过去了。可她做不到，她忘不掉萧承强纳她为妾，忘不掉他命人砍了李观的手......
萧承坐在她身边，看她垂眉敛目的样子，伸手揉揉她的脸。
从前觉得她这模样乖巧恬静十分可爱，如今却总觉得她是不想抬头和自己对视。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青岩远远站在门口，道：“大人，您是时候该换药了。”
香萼问：“换药？你还没好吗？”
目光瞥过他早已痊愈的下颌。
“打猎时身上受了点伤，没那么快好。”他轻描淡写道，觑着香萼的脸色，“你给我换？”
他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萧承才帮自己处置了丫鬟，香萼这时又想起前几日丹娘劝说她的话，想开点，要先好好过下去才能想其他的事......
她没有说话，萧承便当她答应了，朝门边抬抬下颌，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捧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匣膏药进来了，放在床边。
萧承倚靠在床头自己解了衣裳，解衣时目光一直紧紧定在香萼低垂的脸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几日的平静无波和丹娘琥珀等人的劝说时不时浮上来，直到萧承已经彻底去除了上衣和包扎，她才猛然回过神。
腰腹上的猛兽刺青旁添了几道新伤，狰狞非常，连带着这只猛兽愈发凶相毕露。
“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香萼习惯性微微眯眼，拿起干净的布巾先擦了擦。
“一时生气。”他淡淡道。
他是在她抓伤了他的那日打猎受伤的，一想到这点，香萼不说话了，转而给他涂上伤药。
一阵若有若无的体肤香气扑来，香萼伏在他腰腹前，神色认真，一缕碎发垂落，纤长的手指慢慢给他上药。
他想起旧时光景。
“明日就是除夕了。一年前的今日，你怎会想到夜里在果园散步？”
萧承含笑地看着她。
香萼手上的动作一顿，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她不知说什么，只勉强笑了一下。
换作平日，萧承又要疑神疑鬼香萼不说话是不想搭理他，可今日的香萼显然是心软了。
她还会对他心软。
萧承抓住了香萼的手，还没开口，香萼已经抽了出来。
“你别动。”
她低声道，面色微红。
一时没有人开口，萧承一双凤眼，始终看着她垂着的颈。
纤长，雪白，他已经碰过许多次，知道触感也是温软的。
香萼已经给他涂好伤药，擦了擦手才要转过来，就被萧承衔住微微发烫的耳垂，人也被他搂入怀中。
他还未穿上衣，体肤热意丝丝缕缕渗入她的肌肤，香萼握紧了拳不敢推他，怕碰到他的伤口。
他的亲吻炽热，顺着耳垂滑落到雪白的颈上，见她一副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忽而想到了她方才说那些丫鬟很可怜。
萧承不由问道：“跟着我的日子，难道比在永昌侯府做丫鬟还难受吗？”
香萼克制不住本能上酥酥麻麻的轻轻颤栗，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似乎就能减少一层对眼下的不情不愿。
听他这么一问，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许久没有想起过去的日子了，骤然听萧承这般问，过往许许多多的的记忆都喷涌了上来。
当丫鬟时哪里知道寻常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有吃有穿就觉得满足了。是后来赎身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可笑。而在被迫跟了萧承之前，她已经过了小半年简单日子，有了对比，所以分外难受。
她没有立刻说话，脸靠在萧承的肩上，没有钗戴首饰的发髻蹭得他有些痒，伸手去解，顿时一头青丝散落，拂在他腰腹上。
“香萼？”他轻轻唤了她一声，去解她的衣裳。
她胸前一凉，露出盈盈一片。
香萼又想起那些劝说过她的话，没说实话，含糊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萧承啮咬她的动作一顿，脸蹭过挼香作露处。
如果她立刻说了是跟着他好，萧承指不定会怀疑她又是在装出一副乖顺模样。但她思索了许久才慢慢说不知道，本该不悦的，他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香萼微微垂眼，日光明朗，她再次闭上了眼眸，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可所有的触感都是真实的，萧承将她抱在怀中爱抚，又抱着她将她放下。
雪青色的纱帐垂落了。
香萼钝钝地想，要先好好过下去，才能考虑别的事。这种被软禁在卧房里的日子，她决不能再过了。
忽而身上一沉，萧承高大的身躯已覆了下来。他细细密密地亲吻她，动作温柔，许久香萼闷哼一声，皱起眉头，半阖着的眼里盛满泪水。
凶悍的猛兽口衔宝剑，像是要将她捣碎。
不知过了多久，香萼忍不住去推萧承，听他轻轻笑了一声。忽地，香萼无力地瘫软在榻上，抿着唇克制住本能想叫出的细声。
萧承坐起来穿衣，想起方才进来时香萼偷偷打量他脸颊的几眼，她莫非在怕因为这事他会找她算账？
“好了，你抓伤我的事，我已不计较了。”提起来这事萧承微微不自在，他平生第一次被人伤了脸，居然是枕边人，“这事就当过了，也没旁的人知晓。”
“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太医说你不能受冻，等开春了再出门游乐。府里都知道你是我的人，等闲无人敢来招惹你。至于我母亲，她已答应不管了。再往后.......”萧承顿了顿，温柔地摸她的脸颊，“我成婚还早，届时你依旧住在这里，不会有人为难你。”
“我这几日有公务，不能陪你。你乖乖待着。”他摸了摸她的脸。
香萼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看着萧承掀开床帐，在薄暮中走了出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琥珀将新来的一批小丫鬟带进来给她看，她这会儿仍是没心思，勉强说了两句就让人都退下了。
一晃眼，原来都快要到除夕了。
自从进了萧家后，她都是浑浑噩噩地待着屋里。
还有下午那几个小丫鬟，再回想，她仍旧不算生气，只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应该。
叫身边服侍的人都看不起她，她以后想做些必须瞒着萧承的事都不可能了。
丹娘前几日好心劝她许久，劝她想开些，振作些。
她从前不论是在绣房，太夫人房里还是在果园，都过得好端端地。
既然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办法离开萧家的，她也应该想想，要怎样在萧家好好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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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最后一天啦，感谢陪伴，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红心]

第38章
香萼摸摸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新来的小丫鬟都叫来，认真地问了她们的名字，父母是不是在萧家做活，一一赏赐后又让有家可归的几人明日除夕回家去，不用来伺候。
翌日一大早香萼就听见成国公府内热热闹闹的声响，隐约中还能听见几声清脆的大笑。
萧承不在府中，昨日走后没多久就命人送来了绫罗珠宝。
到了傍晚时分，更是鞭炮声震天的响，香萼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满天的火树银花里大雪压弯了树枝，给洁白的雪染上了种种绮丽色彩，也衬得枯瘦的树枝分外萧索。
她慢慢坐下了。
门口的佩刀护卫都撤走了，但是这样的时节她也不想出去凑热闹。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琥珀和两个小丫鬟守着。和外头一比，内里就显得有些凄凉了，琥珀看不下去，和香萼说了几个笑话，见她似乎并不在意，才渐渐收了声。
香萼坐在案边，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绣活。
去年这日萧承躺在她果园的床榻上发起了烧，她在风雪中出去找大夫回来看着他的热度慢慢退却，到了夜里，她甚至有过问他要不要吃年货的冲动，甚至有二人一道过除夕也是缘分的温暖感觉......
香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时她只觉得萧承是个格外亲和的贵人，哪里想到萧承可以在当面含笑祝福她和李观百年好合后，立刻命人抓了李观砍了他的手。在她抓伤了他的脸后，过几日就能平静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来看她......
他的心思太难琢磨，香萼从来都看不懂他。
一想到这里，即使在暖融融的屋内，她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总有种对于未知的恐惧。
幸而他的公务看着是不少，香萼低头绣了几针，盼着他能够经常出去。
香萼收了针线，正打算早点歇下的时候，忽然外头传来了说话声，像是有人将谁引路到了她的门前。
她顿时脸色一变。
在这大半年里，不论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下意识觉得不是好事。何况是在成国公府内，这个她知道有人非常厌恶她看不起她的地方。
琥珀去应门，带着个穿着很是体面的丫鬟进来了。
“给您请安，奴婢是二少夫人那里的丫鬟翠玉。”她笑着福身行礼，将称呼含糊地带过了。
香萼点点头，等着她说出来意。
“年节里事情太多，也怪我们身边服侍的愚笨，没提醒少夫人，还是今日她自己想起来您一个人在这里守岁，”翠玉恭声道，“让我来赔句不是。”
香萼一听就明白这位少夫人管着成国公府的内务，客气地笑道：“有劳你家主子惦记着了。”
翠玉一笑，让跟来的小丫鬟将年礼捧了进来，“这个时辰了，外头的宴席已差不多散了。二少夫人说当真对不住将您忘了，这些年礼当做赔罪，还请您收下。”
“您是这个月里才来的，没有命人去拿月例银子，奴婢也给您带过来了。”
她说完，又福了福身。
“不过是一件小事，我也不爱热闹，哪里用得上赔罪？”香萼微笑道。
当家的少夫人命人给她送年礼，算是赏赐，不是女眷之间的人情往来，香萼用不上回礼。但这几个除夕夜还来跑一趟的丫鬟，定是要给打赏的。
她开了荷包给她们每人一颗金豆子，翠玉是怔愣了一会儿才谢恩。
香萼不免头疼，莫说她不知道府里打赏的规矩，萧承给她用来打赏的就是这些，大约是太重了，或是不符合她的身份，引得别人吃惊。但愿不要传得沸沸扬扬，在这样的深宅大院，总归要多想一些。
翠玉又笑道：“我们少夫人说了，您住在世子的书房里她不便过来，请您得空了外头转转时也去咱们那儿坐坐，一起说说话。”
香萼没有立刻说话。这位少夫人有些过于客气了，是天生热情喜好结交人，还是......可她身上也没有值得人拉拢的地方，若是想请她在萧承面前说好话，堂兄堂嫂的话不是更有分量吗。
她不说话的时候，翠玉在观察这位世子唯一的内眷，明珠仙露般的女孩，清丽无双，更有一种温柔恬静的气质，果然是美貌惊人。
香萼笑道：“劳你替我谢过二少夫人的好意了，我身子弱常吃补药，太医叮嘱了不让冬日里出门，改日暖和了再去拜访她。”
翠玉连忙关切了几句她的身子，才带着人告退了。
她一走，琥珀就告诉她二少夫人姓陈，出身名门，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
香萼点点头，并不打算和这高门贵女有何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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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夜里，萧承骑马回了家给祖父母请安后就去了母亲的院子拜年。
“哎，”乔夫人扶他起来，叹了一口气，“这一年下来你瘦了，年节都忙得回不了家，我看全是累的。”
她关心了几句，提起旧事：“去年这时候我让你早日成婚，你还答应了我会考虑。结果呢，这一年下来连个影子都没有。今年你都二十四岁了，哪有人像你一样还是孤零零的？咱们家要是有兄长不成亲底下弟妹也不能的规矩就好了，让一大家子人都来催你。”
萧承微微一笑，道：“您也知道我公事太忙——”
乔夫人打断了他，道：“哪里需要你操持什么？又不用你亲自管成婚的章程，你看你十二弟，再过一个月媳妇就要过门了还和你一道出去打猎，哪里会碍你的事？”
萧承淡笑，没有立刻说话。
从前都是忙，一直没有娶妻的心思。如今仍是忙，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应该娶妻生子了，却总想着再过一段时日。
“是那个窦氏说了什么不成？”乔夫人狐疑道。
萧承道：“母亲，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过的。”
闻言，乔夫人转念一想，以窦氏的身份想来也没这个脸面说阻止萧承娶妻的话，儿子更是年年都不热衷娶妻生子。
她转而道：“听说窦氏在府里还算安分，罢了，我也懒得去管她，老老实实待着就行了。”
萧承微笑道：“她一直都很老实的。”
母亲还在絮絮说着这几日府里的事，他忽而想到临走前，香萼脸埋在枕上，一头青丝遮掩住光洁的背，对他往后的安排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在被抓破脸的懊恼愤怒过后，总归是做不到严惩......也不愿意就此放手。
他微笑着和母亲说完话，回了院子沐浴更衣后才去见香萼。
萧承摆手示意丫鬟不用通报，迈步进了卧房。
香萼正歪在床榻上，眼睫低垂，很是认真地在做绣活。
骤然听见动静，她吓得立刻站了起来，正想将手上正在做的蝙蝠纹荷包藏在身后，顿了一顿，知道萧承已经看见了，佯装无事地放到了一边。
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萧家的，给冬季衣裳缝了暗袋也没有丝毫用处。
但香萼知道日后总归要自己出去过活的，安身立命的手艺不能荒废了，成日里待着无事，索性多练练手。
萧承将她抓回来后没有禁止过她做绣活，几个丫鬟还跟着她一起做过几次。
只是萧承后来将她的行囊都查了清清楚楚，定然是知道她在衣裳上动的手脚......
萧承随意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将香萼抱到怀里。
他的身上很暖和，有淡淡的澡豆香气，她仰起脸想看看萧承的表情，他微微含笑，眼睫沾着雪花的落了下来，顷刻间就融化了温暖如春的屋内。
“香萼。”
他叫了她一声，低头吻了下去。
动作温柔缠绵，慢慢地一下一下碰她的嘴唇，勾出她的一截小舌。
不一会儿香萼就有些晕晕乎乎，却尚有一丝清醒在思索方才的事。
萧承居然什么都没有说，像是已经默许了。
是他确信她在成国公府中没有半点机会脱身，所以不在乎她做针线。
即使她再做什么手脚也无用了。
她越想心越冷，唇上却越来越滚烫。不一会儿衣裳落地，被萧承拦腰抱起放在床榻上，他坐在她面前将她分开往他怀中一扯，香萼瞬间惊呼一声，两条弯弯的眉头拧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榻上，屋内太暖和，她脸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萧承披了件衣裳命丫鬟进来扶她去沐浴。
二人分头清洗后就吹灯上榻，萧承一只手臂搂着她，一只手抚过她的小腹，温声问：“你小时候可是受过寒？”
不然怎么会有宫寒的毛病。
“不记得了，应是没有的。”
香萼摇摇头，她身体一向很好，也适应了在果园里干粗活，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体寒难以生育子嗣。
“没关系，”他轻轻地摸了摸，“这些补药喝下去，总能治好的。”
昏暗的罗帐内，萧承的声音温情脉脉，像是丈夫在安慰因为怀不上孩子而焦虑的妻子。
香萼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抑制住想要反驳的冲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僵了一僵。
她拼命提醒自己，上回就已服软给他涂药，若是现在争执吵闹，从前做的就全都没用了。
要先好好待下去，不能落得个又被软禁的下场。
“嗯，慢慢来吧，我有在喝药的。”香萼低声道。
他敏锐地感到了香萼身体的僵硬，问：“你不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她怎会愿意给一个彻彻底底毁了她平静生活残害她身边人的男人生孩子？！
可眼下，这些话一句都说不了。
她思忖片刻，低声道：“我只是想着太医说的话，说要养上许久才能好，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现在就想着这事，总有一段时日是失望的。”
闻言，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二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冬夜放大。
片刻后萧承轻轻叹气，道：“我再请太医来家中面诊，不行就换个药方。”
香萼连笑都装不出来了，一声不吭。
这才过了半个月，萧承就过问了生子的事，竟然还要再换。
她一边庆幸自己这身子不行，一边又怕太医真琢磨出来有用的法子。
香萼轻轻应了一声，含糊道：“我困了......”
萧承轻笑，低头亲了亲她。
身边人炽热的身体高大健壮，轻易地将她束缚在怀中。这座府邸占地颇广，规矩森严，等闲出去不得......
香萼闭了闭眼。
现在想要出成国公府就是难如上青天，若是有了孩子，再想要逃离萧承，岂不就是两难了？
她必须要逃，越快越好。
过了年节最热闹的几日，她很该出门走动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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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快乐，愿我们都万事顺利生活幸福。这段时间种种原因一直无法更很多，其实我已经每天都定早起闹钟写文修文了，我是很想每天多更早日完结，总之有机会有能力就多写点吧。再次祝大家新年拥抱美好的新生活，感谢你们的支持[红心]

第39章
过了元宵，难得有个阳光和煦的好日子。
萧承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他一走，香萼觑着窗外明朗柔润的天光，吩咐丫鬟她要出去走走。
她这几日已经将萧承院子里正房和书房的路都摸清了，见琥珀上前给她梳妆，补充了一句：“我要出院子。”
过了片刻琥珀才应了一声，给她比平时多簪了两只簪子，才扶着她出去了。
香萼回过头一看，不由无奈地笑了一下，前几日只在萧承院子里时只有两个丫鬟跟着她，如今就成了六个。
左右今日是不可能出大门的，她也没有说什么。
成国公府朱门绣户，占了整整一条街，如今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一片梅林灿若烟霞，整座院子里都飘着清清幽幽的淡香。
她见到一树花开得最盛，正要加快脚步走过去，余光里就见琥珀一脸惊恐，一双眼睛都快要瞪了出来，连忙跟上了她，寸步不离地围在她身边。
香萼轻轻叹了口气。
萧承安排她跑过一回、骗过一回的丫鬟服侍她，就是算准了琥珀会比普通丫鬟更担心她再跑，定会牢牢看住她。在院子里全是萧承的仆婢，她尚且能自在散心，但一出来......
她对琥珀有些愧疚，又十分无奈。
院子虽大，设计却十分精巧，移步换景，即使是在冬日也风景绝佳，几个没怎么在院子里慢悠悠逛过的小丫鬟都看得目不转睛。
香萼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道：“走。”
亭子在一片高树掩映下，香萼上了二楼，视线却豁然开朗。
乍看过去，全是成国公府内大大小小的院子，香萼眯起眼，看向最近的一道侧门，隐约可见门前门后各有一对护卫看守，腰上佩刀的刀柄在日色下闪烁着凛凛寒光，隔了那么远都让她的眼感到了一阵刺痛。
她失了张望的兴趣，沮丧地不想说任何话，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进了成国公府，再想要靠自己偷偷溜出去怕是不行了。
她想着，吩咐众人下了亭子。才走了一段路，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恰好有几棵树木掩映，香萼朝丫鬟摆摆手示意换条路走，来人已经透过缝隙看到了她，喊道：“站住！”
她只好停下脚步，看着两个贵女被一群仆婢簇拥而来，一个年近三十，一个看着比香萼还小一些，是未出阁姑娘的打扮。二人都是穿金戴玉，浑身绮罗。
“你是谁，怎的见到我们就躲？”那姑娘脸蛋明艳，皱起了眉问她。
香萼抿着唇，喉咙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自己是萧承的.......小妾。
她当真不愿自己开口承认。
见她不语，这姑娘眉头蹙得愈发紧了，转而对身边的妇人嗔道：“二嫂，知道您事忙，可家里的事也要管管，哪来的这么没有规矩的人？连我说话都不理会了。”
被她称作二嫂的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琼儿先别急。”
萧琼才转过脸，就听二嫂陈氏笑吟吟地开了口：“我猜你就是香萼吧。我是萧府的二少夫人，这是八姑娘，咱们还没有见过呢。”
香萼脸色一白。
她还记得这个八姑娘，她曾经亲眼见过她和王府女眷争道，那时自己鬼使神差凑上去看热闹，被凶神恶煞的家奴打了一鞭子。
香萼抿抿唇，上前给二位福身行礼。
陈氏笑着点点头应了一声，萧琼却是拧着眉头上上下下将香萼打量一番，她知道六哥带回来一个小妾，据说十分美貌，看着却有些呆。
一个小妾，问她话也不答，居然胆敢给自己甩脸子，是仗着六哥的宠爱就放肆张狂起来了？
她不敢招惹萧承，又觉此人方才的默不作声无礼又上不了台面，皱眉道：“你怎么出来了？”
语气像是在说香萼不能出来，她微微一怔，陈氏已经笑道：“最近梅花开得这般好，你我不也出来赏梅了？”
“二嫂......”萧琼叫了一声，“她跟我们能一样吗？”
但看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木讷女人，想来也没胆子向六哥告状，分开时她低声道：“一个小妾，成日里出来闲逛像什么样子，真是丢人。”
这句不屑的奚落，香萼听得清清楚楚。
她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目送二人率着仆婢浩浩荡荡远去了。
乍暖还寒的时候，风吹在脸上仍有些凉意。
香萼抿抿唇，在万柳巷别人都笑呵呵叫她一句窦姑娘，而在萧家她只是萧承的小妾。
“这八姑娘好不讲道理，出来逛逛怎么了，世子都准许了。”琥珀见她脸色不好看，小声道。
香萼淡淡道：“她说的又没错。”
她出身低贱，只是萧承养在书房里的一个妾室，在萧家就是低人一等。萧家正儿八经的姑娘瞧不上她，提醒她是个小妾不要到处闲逛，算得了什么？
而且，提醒过她几回妾室本分的，不是萧承吗？
即使明白道理，她仍是心情低落，静静在原地立了片刻。
琥珀又劝她告诉萧承，她摇摇头，严令丫鬟们也不准说。她不在乎和萧家女眷的关系，根本没必要和谁结仇会是料理谁，免得生出事端。
她总是要走的。
想到这儿，香萼提起了精神道：“走，再逛一会儿。”
-
风雪停歇后，转眼就是春回大地，到了成国公府十二郎君萧陟成婚的大日子。
府里早已为此事前前后后忙碌了好一阵子，今日更是张灯结彩，处处都挂着鲜亮的红绸，处处都摆了名葩嘉卉的盆景，又命各方的妾室仆婢不要随意走动。
一早，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就在喜乐声和鞭炮声中出发了。萧承一身锦衣骑在新郎的旁边，他虽然连定亲都没有过，却已经帮着自家兄弟迎亲过多次了。
一路敲锣打鼓，声响震天，长长的队伍迤逦而行。
萧承今日是告假出来的，正想着一桩还需要他亲自处置的公务，忽然听一旁的萧陟开口问：“六哥，我好紧张啊，呆会儿要是被他们家的子弟拦门为难，应该怎么办？”
萧承回过神来，坦诚道：“不知道。”
“忘了你还没有成婚，”萧陟嘟囔道，“上回和她见面都是在秋天了，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萧承打断了他，道：“你的私事自己知道就好。”
一道去迎亲的几个兄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旁的路人看见几个青年贵族郎君喜笑颜开，又明摆着去迎亲，纷纷在路边拱手说吉利话，得了一把又一把的赏钱。
“呀，捡到好多钱，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真喜庆啊！”
“不愧是成国公府，这大户人家娶媳妇就是热闹，迎亲队伍都比别人家的体面百倍。”
“若是我成婚时有人这样来家里接我就好了。”
“呸，真不知羞，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看我回去告诉你爹娘看他们打不打你的嘴。”
“哎哎我也只和你说道说道，你也别口是心非，难道你不想吗？”
道旁两个捧着赏钱笑嘻嘻的女孩说话的声音，随着早春的风飘入了萧承的耳中。
他微微蹙眉，又听堂兄弟们纷纷打趣今日的新郎官，提醒他们别再嬉闹了，时辰不早，认真赶路吧。
萧陟的新妇出身仕宦之家，相识时间虽不算长，却两心相许，新郎官一听可能要耽误吉利时辰，连忙叫人都别说话了，惹得身边一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萧承也微微一笑，到周家的时候大门严严实实关着，外头的人出题为难，里头的人一个劲鼓掌喝彩，吸引了不少在街口看热闹的人，这一套下来又做了几首催妆诗，正是时下迎亲的章程。
接上新娘，还要浩浩荡荡绕城半圈。萧承弓马娴熟，在震天的唢呐鼓乐声里闲闲抓着缰绳，思绪又飘到了公务上，聚精会神想了好一会儿暂时拟定了章程，打算今夜的宴席一结束就去书房写成奏折明日递上去。
去书房......
他微微一笑，今日家里一定也很热闹。
果然回到成国公府后，内里更是锣鼓喧天，还有宫里内监代表皇帝皇后来送赏赐，登门道喜吃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门口迎宾的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傍晚拜堂送新人入洞房后没多久，他的新郎堂弟又出来敬酒，先火急火燎将萧承拉到一边道：“六哥快救救我，其他兄弟我是信不过的，你一定要帮我挡酒，等你娶媳妇那天我也帮你喝。”
等他成婚的时候？
萧承笑着应下。
宾客见新郎出来，气氛更是推向了高潮，萧承为新郎挡酒，不免也被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关切了几句何时娶亲。人人都笑哈哈来凑热闹，颇有一种要灌醉新郎的架势。
等萧承几个兄弟将还算清醒的新郎送到新房院门口时，萧陟突然停住了脚步，指着门边一盆莲瓣兰道：“快将这花搬走。”
七郎君奇道：“这花怎么了，不是挺漂亮的吗？开的也正好。”
“她说过不喜欢莲瓣兰，快，快去换一盆别的兰花来。”
“十二，你媳妇人都蒙着盖头进去了，哪里会注意到一盆花？”
萧陟认真道：“可她明日出来时，也许就会注意到。这是我与她一辈子的大事，我不想出任何差错，不想让她有任何不满和遗憾。”
几个堂兄弟纷纷笑话十二郎小题大做。
萧承深深地看了新郎几眼，他一袭大红吉服，脸色有挥之不去的喜色，又透着一股子认真。
小小一盆花，就是天大的一桩事，是他这辈子的婚姻大事。
萧承回过神来，就见小厮已经搬走了莲瓣兰飞快赶向花房。他让十二弟先进去，自己在外等到新换了一盆蕙兰才走。
宴会花厅上仍是笙箫不停，欢声笑语不断，这样的热闹，通常不到一更天不会停。
虽然宾客都还没有走，但大婚严格，热闹，盛大的章程已经结束了。
一日接亲下来，萧承略有疲惫，命小厮远远跟着。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一条安静的小径，尚能听见远处喧闹声。
不知怎的，萧承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今日这般的场合，他经历过太多次。
家里的兄弟姐妹不少都已成亲，友人也会邀请他去赴婚宴，从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让他清晰感受到了婚仪的盛大。
道旁两个年轻女孩的话，蓦然间跳入了脑海中。
萧承微微皱起了眉。
回院子后，他立刻向书房走去，皱着的眉头却是越来越深，这一片小院子除了路上灯柱还亮着，其余几间厢房都黑黢黢的，一点声响都无。
前面宴会的声音传到这里，已恍惚渺远。
和阒静的书房一比，仿若两个世界。
萧承立在原地片刻，大步走向了香萼的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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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正文完结or收尾，在萧家不会太久

第40章
香萼很清楚这一日不能出去走动，白日待在房里练字刺绣，傍晚就早早吹了灯，缩在榻上。
外头的乐声笑声一阵阵的传来，几个小丫鬟跑出去偷瞄了几眼，回来在外间低低絮语，任谁都能感到府上郎君这场婚事的盛大喜庆。
不知躺了多久，小丫鬟们说累了，外头的动静也渐渐小了。
对着床帐，她轻轻叹了口气。
酝酿睡意正是昏昏沉沉之时，蓦地感到床榻一沉，有人从后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呼吸打在了她的耳边。
他身上炽热，还有一股酒味。
香萼今夜格外不想应对他，尤其还是醉酒的萧承，她闭着眼睛，只当自己睡着了。
萧承环住她的腰，一动不动躺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坐了起来，慢吞吞地脱掉外袍，凑到香萼身边道：“今日怎么睡得这么早？”
她没有说话，萧承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笑了一声。
香萼装不下去，敷衍道：“白日里忘记午歇了。”
朦朦胧胧的罗帐内，她白生生的脸染着一层淡淡红晕，粉润的小嘴微微抿着，仍是闭着眼睛，煞是可爱，萧承低头就亲了下去。
她被他身上的酒味熏着，顿时有些头晕，蹙了蹙眉，盼着萧承能够再醉些，最好能立刻醉晕过去。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温温柔柔地轻吻。唇齿间的酒味不难闻，但熏得几乎从没有沾过酒的香萼又是想要咳嗽，又有几分醉意，不知不觉间他手已经伸进她衣里，香萼登时清醒不少，不由自主浑身一颤，被萧承轻松制服住，手指缓缓逗弄她。
“睁眼。”他温声道。
香萼当做没听见，一张脸粉粉白白。
萧承一笑，酒后的耐心时好时坏，也没再说第二遍，直接去拨香萼的眼皮，顿时四目交错，灼热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这回他格外缓慢温柔，磨得香萼始终紧紧咬住嘴唇，脑中晕晕乎乎，浑身像是泡在热汤泉中，感受着熏熏热意。
叫人进来收拾擦洗后，香萼疲倦极了，合上眼睛就要睡觉，听萧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打算补办一场纳你的宴席。”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萧承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香萼自然是要拒绝，思忖片刻，道：“我害怕，还是不了吧。”
她在前主家的时候见过纳妾小宴，那时她代表太夫人去赏赐，前面是男主子的好友兄弟坐了两桌，吃酒玩乐，新纳的妾室就出来给他们见礼，又去后头女眷在的小厅挨个奉茶。说是庆贺，倒像是把主家的亲友一齐拉过来，让妾室全都拜一遍，一日下来，光是和人福身行礼了。
一直以来她都和萧承说害怕见人，此刻更是深深的抗拒。
一方罗帐下，不知是何时辰，外头热闹的声响已经彻底停了。
香萼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她知道今日的新郎没有妾室通房之流，若是萧承请他来什么劳什子纳妾，他会来吗？他的新婚妻子会愿意他来吗？
萧承在她耳边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真正的念头哪里能和他说？香萼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胆小，害怕见生人。”
萧承笑道：“你胆小？”
哪个胆小的人敢偷藏他的笔墨一番装相混出京城，扮成男子独自赶路好几日？
不过这时氛围正好，而且她自从抓伤他后一向柔顺乖巧，他没有提旧事。
萧承顿了顿，道：“只是让府里的人都见见你，热闹一场。”
香萼又寻了个别的理由，道：“我出生卑贱，何至于让府上这么多贵人拨冗来见我？若是因为我耽误他们做正事，我会心里不安的。”
“再有，您纳个妾闹得人尽皆知，传出去指不定就有人说您风流好色，对您将来娶门当户对的贵女，也有影响。”
她柔声细语将理由一一道来，像是非常替他，替他的家人考虑。
但萧承一听就知道，是她自己不愿意办这个宴席。
他脸上渐渐收了笑，顺着香萼的话说下去：“无妨，我不介意别人怎么议论我。”
香萼顿时心灰。
之前便是如此，萧承想做的事，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到。
可这回她是绝对不愿意，她不想像个新鲜物件儿一样给萧家人一一见礼。
香萼记着暂时要在萧家好好待下去，不能惹怒了萧承免得又被软禁，道：“可您将来的妻子呢？您总归是要娶妻的，等她过门知道了我的事，叫我如何在她手下过日子呢，她不会待见我的。”
谁会愿意自己的丈夫成婚之前就有一房所有人都知道的宠妾？
香萼想着，不由有些绝望。
萧承淡笑：“不过是没影的事，哪里值得你担忧。”
香萼不是伶牙俐齿的人，想来想去又找了几句拒绝的理由，萧承都是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打发了。
她紧紧咬住嘴唇。
萧承强纳她为妾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当时他根本没有提过什么要办纳妾宴的话，只是冷冷地告诉她从今以后任何事都轮不到她自己有主意。
这回也要一样吗？
她冷笑一声，忽然坐了起来，用力推开萧承搂在她腰肢上的手。
“萧承，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对我很好了？”
这时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口气说了下去：“还是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有人都要顺着你的心意过活？”
要他日后的妻子不嫉妒，要他现在的小妾够听话。
萧承微微蹙眉，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如今你要给我补办一场，是给我这段时日不吵不闹的奖励？”
香萼又是冷笑一声，她这辈子仅有的几次高声说话都是对着萧承了，情绪激动之下也忘了外间有丫鬟守夜候命。
萧承不假思索反驳：“不是。”
可究竟是为什么突然想要补办，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也坐了起来，卷起半幅罗帐，月色下香萼眉眼间都含着怒气，直直地瞪着他。
他知道她前面说的话有些道理，可一番好意被她拒绝，又见她如此不愿，显然是心里还不肯认命。
萧承脸色微微一沉，道：“你就这般不情愿？我不过是让你和我的家人互相见见。”
“是我给她们见礼吧。”香萼冷冷道。
萧承皱眉，道：“给长辈见礼是应该的。”
香萼呵呵一笑，问：“萧承，你打算请你的友人吗？”
这话问的突然，不等萧承回答，香萼就已经开了口，道：“你若执意要办，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私下里都做了什么好事，我不信萧家人还有你朋友全都和你一条心！”
“窦香萼。”他冷冷地叫她的名字，捏住了她的下颌。
手却不慎拂落床榻上的铜制香薰球，滚在地上的动静在阒静的夜里简直惊心动魄。
“世子有何吩咐？”
香萼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你把我掐死算了，也省得去什么纳妾宴。”
外头的琥珀竖着耳朵胆战心惊地候命，一听香萼这话，连忙道：“世子，小夫人只是一时说错话，求您饶了她这一回。今日是十二郎君的大喜日子，若是有什么事传出去也不好啊。”
萧承没有搭理她，道：“你尽管去说，你大可试试旁人听了是什么反应。”
他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从容。
香萼想起上回她在乔夫人面前说她不愿意，仆婢嘲讽她攀高枝还装一副贞烈的模样，乔夫人难以置信地反问我儿子强抢民女吗......
呵呵，她不也曾经被萧承温润如玉的表象骗得团团转吗？若不是去了谢家，她哪里会发现他的真面目！
一想到这，她心中不单单是后悔。
香萼不由悲愤道：“你真无耻。”
她闭上了眼睛，国公府规矩森严得连只苍蝇出入前后院都要查验，萧承一门心思要办什么纳妾宴，而眼前这个虚伪无耻的人，还偏偏是她自己好心救下的......
不过片刻，萧承就收了手。
“不知好歹的东西。”他斥道。
他从没有说过如此难听的话，香萼怔怔地看着他。
“我就是太知道了。”片刻后，她轻声吐出一句。
酒是彻底醒了，萧承下榻，飞快披上了外袍，站在香萼面前看她。
她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半瘫软在床上，这样的柔弱之姿，这样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女子，说出的话却直往他心里刺。
萧承面沉如水，想再说什么却全都堵在了心口。
他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香萼片刻，大步走了。
外头的琥珀跪送他走了，连忙进来将香薰球擦拭干净放回床上，轻轻拍了拍香萼的肩，道：“姑娘和世子前阵子不是和好了吗？何必要因为这事和世子闹起来？您给国公夫人，乔夫人她们磕了头，得了赏，真真正正过了明路，日后夫人进门也有个依仗啊。”
“你不用替他说话。”香萼疲倦道。
琥珀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全是为了您，服服软说说好话又不掉块肉，您听世子的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她语气诚恳，香萼即使不认同，也低声道：“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说话间，外头又传来一声巨响，琥珀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欢喜道：“是婚宴那边开始放焰火了，真漂亮！”
她看香萼蹙着眉头，对外面的热闹毫无兴趣，按下雀跃安抚她道：“今天府里闹了一天，姑娘也累了。看这动静应该是最后一波，等焰火放完，姑娘便能安歇了。”
二人等了片刻，没再有什么动静，琥珀打着哈欠出去了。
香萼独自坐在榻上，府里今日确实热闹，连她这样不便出去的人都能轻而易举感觉到。
她也曾经和其他姑娘一样，设想过自己出嫁时会是何种景象。
可是后来……
罢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许久，一滴泪珠划过她的脸颊。
那厢萧承沉着脸，回到了许久没去睡过的卧房。
今天十二弟的婚事叫他想到纳她为妾时的流程简陋，当时委屈了她，想要补偿她。
可她丝毫不情愿，说出来的话哪有如她表现出来的情意？
真是榆木脑袋石头心。
萧承的心肝脾肺都在冒着冰冷的怒火，他睡不着，索性将迎亲路上想好的奏对写了一遍。落笔时莫名想到窦香萼学的就是他的字，顿了顿继续写。
写完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萧承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今日十二弟新妇认亲的正厅。
路上他就远远遇到了两人，容貌出众的一对年轻人，脸上都含着笑，十二弟低着头和妻子说话，一只手还虚虚扶着她，被新婚妻子嗔怪地拍了一下。
“一会儿可别害怕，跟着我叫人就好......”
他耳力太好，听到十二弟说了这么一句，还有弟妹含羞的笑声。
萧承顿住了脚步，不想和他们迎面撞上。二人只顾着和对方说话没看见他，由他的身影在树木掩映下遮掩了过去。
他本就气不顺，愈发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似是焦躁，又有几分怅然，直到快到花厅时脸上才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花厅里坐满了人，热热闹闹，几个小孩儿到处跑，没一会儿就被各自的父母抱了回去拘束在身边，只是还在笑。
不一会儿，萧陟夫妇上前先给成国公夫妇跪下敬茶，萧承听见他祖父欣慰地说了句：“佳儿佳妇。”
“祖父也真是的，每对新人敬茶都这么说。”他的七弟凑过来玩笑道。
萧承捧场地一笑。
很快便是新人一一给萧家人见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无关眼前人。
轮到他时，新人脸上带着幸福的笑，他如常说了几句客气的话。
萧陟一拱手，向萧承简略介绍了自己的新妇后，低声道：“六哥，昨日多谢你帮我挡酒了，等你成婚那日我一定替你把所有的酒都喝了！”
萧承笑笑没有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萧陟是急性子，恨不得能立刻回报昨日关照他的六哥。
“好，我记着了。”萧承微笑道。
他没有妻子，将备下的见面礼交到堂弟手中，微微一笑，没去看他们又走到了后面。
许久，这场认亲才结束。
萧承径直回了院子，对镜整理了一番仪容，命长随拿好奏疏。
正要迈出院门时，脚步一顿，整座院子包括书房那一片都静悄悄的。
他闭了闭眼，折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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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观念不会立刻大转变的，还有六章左右到文案最后一段剧情。然后下一本开《折金枝记》求收藏，欢喜冤家先婚后爱小甜文～
升平公主燕惠宁是皇帝爱女，公主恩宠之首，光艳动人。
十六岁时，依着圣旨赐婚下嫁于异姓王之子。驸马祁骁英俊不凡，年少有为，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公主驸马少年夫妻，成日里打打闹闹，在外人眼里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
一觉醒来，却是五年后，燕惠宁发现自己正独居在洛山别院。
服侍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她和驸马感情不睦，二人分居已久。
惠宁气得拍桌：“不可能！要分开也是我休了他，一定是他使了什么诡计把我赶到山里来！”
夜里，清风朗月，惠宁预备歇下时，突然发现她床上躺了一个男人，正要熟练地解她衣裳。
她：？
不是说感情不睦分居已久吗？
这狗男人怎么悄无声息来了？
祁骁动作一滞，不耐地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第41章
萧承快步走到卧房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初春的明媚日光之下，香萼正在窗前的桌案后握笔练字，唇角含笑。
神色认真，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恬静。
香萼昨天想了半晚上，想通萧承不可能再办什么纳妾宴，才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尽管他在自己面前早就不掩饰他的厚颜无耻，但对于别人，他总归还是要装出一派芝兰玉树翩翩公子的风度。
若是自己真当众说出来，不管别人会不会信，于他也没任何好处。
她昨日闹了这一场，想来依着萧承往日的做派，是又有十天半个月不会来了，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不像是丫鬟的脚步声，抬眼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这才过了一夜，他怎么又来了？
萧承看着她宁静的笑脸出神，蓦然四目相对，香萼笑容凝固了，还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心中堵着一口气，慢慢走到她面前。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片刻后萧承闭了闭眼，只当没看见方才的一幕，开口道：“昨夜和你说的事，你实在不想就算了。”
他语气冷淡，皱了皱眉，看向香萼握着的笔，又道：“笔尖都写成这样了，还不换一支。”
香萼习惯了节省，对他今日就来了也觉得莫名其妙。
但人在屋檐下，萧承肯主动来说不办纳妾宴了，她没必要再对他冷脸，也就从善如流地放下了笔。
想了想，她朝他展颜一笑，道：“世子英明。”
这事情就这般混过去好了。
萧承可以在每次龃龉后若无其事，她为什么要一直想着伤心伤神，根本就不值得。
闻言，萧承有一瞬的恍惚，道：“你居然也会奉承人。”
他想到了从前香萼见他，都是好一番感激后又长篇大论地奉承他，直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但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吧。
香萼笑着摇摇头，她当了十几年丫鬟，奉承管事、贵人的话几乎是张口就来。认识萧承后，她也对他说过许多听起来像奉承的话，但当时都是真心。
屋内静了静，萧承找不出话，又还不想走，低头仔细观察着她的桌案。
香萼不明所以，无所谓地任由他打量。
萧承终于收回目光，道：“你白日里就练字绣花？可有人陪你说话——我请方夫人过来陪你。”
香萼摇头。
也不知道萧承是因为没有其他妻妾所以不懂内宅之事，还是他理所应当觉得自己的女人冠上了他萧承的名字就高贵起来。
方夫人以前和她来往就被人背后议论过几句，在外边宅子还好些，让方淳雪来人口旺盛的萧家特地陪她一个小妾说话......
她之前就拒绝过，萧承还是请了。
香萼垂下眼，道：“不要。我从前不敢和你说，其实我和方夫人之间没什么可说的。她人很好很温柔，但和我说不到一块去。我如今认识了府里的人，有人经常来陪我说话的。”
她宁愿以后再也见不到纯善真诚的方淳雪，也不想让她因为自己丢脸。
这里就是萧承的书房，他自然清楚香萼平常和什么人来往，想了想略一颔首。
他又扫了屋内一圈，道：“你平日里多出去走走，不用害怕，没有人会来招惹你。若有人敢，你就告诉我。”
“我知道的。”
香萼笑着应了一声。
他没有因为昨夜的争执又不准她出这个门就好。
她这段日子时不时出去走，撞见过不少萧家的女眷，萧承那嚣张跋扈的八妹妹要说她都只敢轻轻的，其余人或是懒得搭理，或是客气几句。
但萧家的人太多，她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怎么悄悄出萧家大门，已经有几日没有出去走动了。
萧承的目光凝在香萼笑盈盈的脸上。
心中的气不上不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又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从少年时他学着克制心绪，起初是七情不上脸，后来是遇到什么惊天大事心中都无波无澜，处变不惊。
但对眼前人，他不止一次动怒过。
也有眼下看着她时的莫名欣喜。
“那我去上朝了。”
片刻后，萧承温声道。
香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他身后送他出了房门，见他高大的身影渐渐在视线里消失不见了，回到桌案前拿起萧承让她换了的笔继续写字。
没一会儿，她放下了笔，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萧承至少会有几日不会再来，但依着这架势，他今夜十有八九又会来了。
她心烦意乱，再也不能静下心来练字做针线活，想了想吩咐打破：“出去走走吧。”
和昨日的喧闹一比，今日萧家后院走动的仆婢虽多，但都屏息敛气，见到她远远一行礼就继续走了，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早春时节，连绵的花树如一匹流动锦缎，晴光霭霭，偶尔有鸟儿发出清越欢快的鸣叫。
“香萼。”
香萼循声望过去，前方一座嶙峋假山下站着的，正是府上的二少夫人陈氏。
她快步走过去，对陈氏福了福。
陈氏笑吟吟地抽出了被贴身丫鬟扶着的手，示意香萼挽住她的手臂。
香萼没想到陈氏会对她这么亲近，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和她有个分明的前后距离。
陈氏见她如此知道分寸，笑道：“和我还这般见外，多生分呀。”不由分说挽起香萼的手臂，拉着她走快了两步，将一群仆婢甩在身后，朝她眨眨眼低声笑道：“世子可真疼你。”
她空着的一只手虚虚点了点香萼的颈侧。
香萼一怔，反应过来后忙拢了拢衣领，将锁骨处的一点红痕遮掩住，垂下了眼。
她知道妇人间谈论这些事很是寻常，可她和陈氏完全不相熟，更不想和任何人说她和萧承之前那点事。
低着头不说话装出一股害羞的样子，想来她一个贵夫人，也不会纠缠这话题不放。
陈氏等了片刻也不见她说话，望过去，她低着头，两片花瓣般的嘴唇微抿，白馥馥的脸颊在日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细小的绒毛，青春鲜妍。
沉默片刻后，陈氏笑道：“香萼，你是去年才认识世子的吧？”
香萼低声应是。
“世子是温和稳重的好脾性，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她慢慢道，“不过呀，我之前听我夫君说起过几次，世子小时候也是个让人头疼的，飞鹰走马，在一群孩子里说一不二，他对你霸不霸道？”
香萼当真习惯不了这种自来熟，她不想回答她最后一句，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样的。”
陈氏叹了一声，唏嘘道：“大家都知道世子的父亲和大哥壮烈战死，从那之后他就大改了性子。”
这事香萼听说过，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萧承。
陈氏怎么莫名其妙和她提起这个，难道是盼着她知道了心疼萧承对萧承更柔顺一些，还是想知道萧承私下脾性是不是和之前一样？
香萼有些头疼，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位刚见过两面的二夫人，思忖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垂下了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难过。
陈氏似乎不满意她这般反应，过了片刻又道：“还没有问过你呢，你和世子是怎么认识的？”
香萼倒是想将实话说出来，可身边都是萧家的人，哪个会信她帮她？这位管家的少夫人，肯定也会维护府上的世子。
“因为他的一桩公务，偶然认识的。”她道。
“是了，世子一向公务繁忙，”陈氏点点头，“想来私下里都没什么游乐的机会。他平日里可有什么空闲陪你？”
她又补充道：“若是他不得空，你尽管来我这边玩。”
香萼没回答和萧承私下相处的事，谢过她的好意，道：“改日定去叨扰您。”
陈氏笑着应了，一边走一边和她说些闲话，直到走出这一片花园才和她分别，回家照顾女儿去了。
香萼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陈氏，在除夕夜派人过来关怀她，上回又帮她打圆场结尾，今日更是熟络得仿佛她们是友人一般。
换做平常，香萼只会感激她的示好，但如今一细想，总觉得过于热情。
陈氏似乎一直在变着法儿打探萧承的事，十句里有七句能扯到萧承头上。只是她说话委婉，又夹杂在家常闲话中，若不仔细琢磨，就是妇人闲聊闺阁之事而已。
她宁可面对像萧八姑娘那样直截了当的轻蔑，也不想应对陈氏这样的人。
眼下，她对贵人莫名的示好，本能般感到不信任，一点儿也不想有多来往。
她慢慢踱步在花园中，眼前柳丝如烟，万花繁盛，她注意到几道小门都有健壮婆子看门，来往出入都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
香萼叹了口气。
琥珀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可是二少夫人说了什么吗？”
方才二人一副说悄悄话的架势，琥珀没有贴身跟着。
“没有，她能和我说什么。”
“二少夫人说她要回去照顾小女儿了，多好。您也该多出来走走把身子骨养好，早日生个一儿半女。”
琥珀在香萼耳边轻声道。
香萼知道琥珀是好意，随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逛了一会儿她便累了，停下来歇息。
琥珀的话也有道理，以前在果园她走上一日都能坚持，但这段时日大约是过得太“娇贵”，逛逛园子就累了。上回逃跑亦是会体力不支。
她是应该经常出来走走。
这样想着，转日又是一个晴天，香萼早上又出了门。
日光明媚，她走了片刻就出了一层细汗，想着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在蒙蒙烟柳旁的亭子斜前方。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顿时怔住了。
一群人围在亭中有说有笑，阶下却有个人孤零零地跪着，谁也没有搭理她。
正是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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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章左右就到文案最后一段剧情。

第42章
丹娘跪在台阶下，翠绿色的裙子几乎要融入繁茂的草丛里。
日色下，她跪着的身子端正，微汗的脸上甚至微微含笑，专心地看着她眼前的光景，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亭子里坐着位年轻的夫人，穿戴着绮罗衣裳和珠翠首饰，雍容华贵，正在逗弄一个约摸四五岁大的男童，十几名仆婢围着二人打转。
“来，吃一块桃花酥。”年轻夫人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糕点就要喂给男童。
男童生了一副白白嫩嫩的好相貌，闻言就凑过去张开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道：“谢谢娘。”
说话间喷出几点糕点碎屑，少夫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一旁的丫鬟连忙蹲下给男童擦嘴，男童还惦记着少夫人手里的糕点，乖乖地偏过脸任由丫鬟擦拭，一双眼却巴巴看着。
丹娘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子。
少夫人忽而转过脸，看向丹娘，笑道：“丹姨娘可是跪累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起来吧。”
“不行，”男童插嘴道，清脆的童声响亮，“她惹娘不高兴了，不能让她起来！娘，你让丹姨娘多跪一会儿！”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不等少夫人说什么，几个丫鬟纷纷凑趣道：“哎呀哎呀，咱们的小郎君可真孝顺。”
丹娘讷讷道：“是，小郎君说得对，妾应该多跪一会儿。”
她老老实实地跪在草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主子上，男童似有几分得意别人夸他，小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年轻夫人面前。
“娘，你也吃。”
“阿蒨真乖.......”
在不远处树木掩映下的香萼，从错愕中猛地回过神。
丹娘每每提起时就连眼睛都含着笑意的阿蒨，她的亲生儿子，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被别的女人抱着的男童？
她看不下去了。
“姑娘，您可别去。”琥珀扯住香萼的手，小声劝道。
香萼抿抿唇，她若是贸然出去，狐假虎威借着萧承的名号是可以立刻带走丹娘，但这位三少夫人显然不是个大度的人，被她一个小妾下了面子，指不定私下里会再发泄在丹娘头上。
她轻轻道：“扶着我走出去。”
琥珀还想再劝又不敢，扶住香萼走了十几步，忽然发觉香萼的身子越来越无力，直往下滑落，不由急道：“您怎么了？”
这动静引得亭子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三少夫人看清楚了是谁，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香萼的面前，往后瞥了一眼挡住丹娘的身影，扶住香萼惊讶道：“香萼妹妹，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香萼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低声道：“像是月事突然来了，疼得厉害。”
“这......”
三少夫人一下子犯了难。这可是萧承的房里人，不仅不能得罪还该客气些，她都已经见到了香萼不适的模样，应该送她回去的，可她哪里愿意亲自送一个小妾？
香萼余光里瞥着她的面色，正要开口提让丹娘陪她回去，三少夫人已经想到丹娘和香萼关系不错，道：“那你快回去歇歇。丹姨娘，你送香萼回屋。”
三少夫人一叠声地吩咐安排。
“你可一定要扶好了！香萼，可要给你传个软轿来？”
香萼朝三少夫人点点头，虚弱地笑道：“不必了，让丹娘送我回去就是了，我就不扰你了。”
丹娘不顾发疼的膝盖，快步上前扶住了香萼，低眉顺眼地看着香萼和三少夫人客气了两句，最后看了儿子一眼，扶着绵软无力的香萼走了。
几人走了没一会儿，丹娘错愕地感到香萼的手动了动，转而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是让她走得更轻松了。
她惊讶地看过去。
香萼低声道：“回去了再说。”
一行人回到了香萼的卧房，香萼就让丫鬟都出去，亲自给丹娘倒了杯热茶。
丹娘感激地接过，朝香萼一笑，却又慢慢低下了头，有些尴尬。
这一路上，她早就想明白了香萼是硬生生装出来的不适，是为了不让她继续跪在那儿。
“你先喝杯茶歇歇。”香萼柔声道，起身寻了膏药，蹲下就要给丹娘的膝盖涂上。
这吓得丹娘立刻站了起来避让，“受不起受不起，这，香萼......”
香萼不觉得这有什么受不起的，丹娘是她在萧家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真心劝过她希望她过得好的友人。
可丹娘的身子都因着推拒晃了晃，香萼没有坚持，将药放在她手上，笑道：“那你自己来吧。”
丹娘谢过，掀起薄薄的裙子和亵裤，膝盖上已经青了一大片。
香萼叹道：“疼吗？”
相比起膝盖上的疼痛，应是儿子管另一个女人叫娘，为了另一个女人让她多跪一会儿，更疼吧？香萼心中酸楚，有许多话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丹娘轻轻“嘶”了一声，抬起脸时却是笑吟吟的。她道：“现在是看着厉害，其实不怎么疼的，我也习惯了。哎，幸好我们少夫人是个读过书的大家闺秀，不会打骂人，不过跪一会儿罢了。也是我不好，说错话惹她生气了。”
她的语气平静温和，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丝毫没有半点难受想要和姐妹诉苦的意思。
香萼怔怔地望着她。
丹娘的话，听起来为何如此熟悉？
香萼想了一会儿，恍然，她从前当丫鬟服侍主子也是这么想的，不打不骂，已经是极好了。
丹娘低头涂好了药，见香萼失神，不由笑了笑。
“怎么了，你莫非是在以后的事吗？”丹娘道，“我想啊，世子将来会娶的夫人，一定是出身更好更大方的贵女，你可千万别现在就害怕起来。”
香萼慢慢摇头，丹娘安慰她萧承未来的妻子只会更好，是不是在丹娘的内心深处，隐隐约约也是明白她自己过得“不好”？
她突然想起丹娘劝她好好待在萧家的那几句话。她说只要用心些，柔顺些，总能在萧家过好的。
当时丹娘的语气非常诚恳，可原来，她是一直过着这等日子，过着儿子不认她，当着所有仆婢的面被罚跪的日子，却还是很满足了。
“那你，那你的儿子.......”香萼沉默了片刻，不知怎么开口问，犹豫了。
丹娘笑道：“他现在还小呢，跟着少夫人反而能读书写字，懂些道理。等他长大了就会知道我是他的亲娘。香萼，不是我说，你也要早早生个孩子才是，等他长大了孝敬你的一日。”
香萼苦笑一声：“等吗？”
丹娘兴致勃勃起来，道：“是啊，阿蒨长大了一定会孝顺我的，我想着日后就——”
“你有没有想过，可以不过这样的日子呢？”
香萼打断了她的话，拧起两条眉专注地看着丹娘。
窗外忽而一阵春风起，吹得满院树叶簌簌作响，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了平静，对话的二人自然也没注意到轻轻的脚步声。
丹娘也微微蹙眉，疑惑道：“香萼，你这话我有点不懂了，什么叫做不过这样的日子？”
她幼时就被卖到了萧家，相比于当丫鬟，当姨娘岂不是舒服多了？不过这样的日子，难道要重新当丫鬟去吗？
香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
片刻后，香萼开口道：“我以前和你一样，觉得主子要罚我都只是罚跪，根本不会打我，又有吃有穿，日子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丹娘笑道：“是呀是呀。”
闻言，香萼摇了摇头，“不是的。”
“这样一点都不好。你知道的，我的出身和你差不多，可我后面过了一段特别好的日子，我在我干娘的裁缝铺子里当绣娘，不用给任何人下跪，也不用揣摩任何人的心意，只要把手上的活计做好，心里什么闲事都不用想。”
丹娘从没听过这种话，好奇地问：“你在外头做绣娘累不累？”
“累当然也是累的，但怎么说呢……一想到日子都是为自己过的，心里就不觉得累。所有的活计白日里都能做好了，空下来也不想闲着，就琢磨琢磨花样，多做几种样式新鲜的让干娘去街上试卖，有时都卖出去了，就等她回来给我们带糖。”
香萼莞尔一笑，眉眼鲜活生动。
“后来呢？”丹娘眼里香萼性子温柔，唯有一点不好，总是提不起精神怏怏的，还是头一回见她光彩照人的模样，不由追问了一句。
香萼脸上的笑，慢慢小了，直至消弭殆尽。
“后来，我被萧承收作外室，又成了他的小妾。”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丹娘不知道她怎么有胆子直呼其名，小声提醒她千万别在人前喊世子大名，又道：“这不是挺好的吗？我看世子对你很是宠爱，他又还没有夫人，你在这儿不就是最大的一个？”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好。”香萼抿抿唇，回想和萧承的种种过往，“他明知道我不愿意跟他，却哄骗我，用我的未婚夫威胁我，逼我从了他，还砍了我未婚夫的一只手。”
“他从来不明白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将他的意愿强加给我。他逼我习惯不穿衣服让丫鬟服侍的羞耻，逼我时时刻刻被人跟着行动不得自由，逼我参加贵族女眷的宴会受她们嘲笑，不准我做最喜欢的针线，把我带回这铁桶牢笼一般的萧家，连出门都不行，还要我调理身子给他生孩子，生一个日后要管别的女人叫娘的孩子。我不愿意办什么纳妾宴，不想低三下四地像猴子一样拉到他亲友面前遛拜一圈，还要被他骂不知好歹......”
香萼顿了顿，目光冷淡。
“偏偏，他还觉得他对我足够好了，我应该对他感激涕零。”
香萼短促地笑了一声，含着疑惑和深深的嘲讽。
丹娘面色煞白攥紧了手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也不敢再听她说下去了。
但香萼仍在说。
“萧承没有让我给他下跪过，可我知道，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跪着的。”
“香萼......”丹娘听了，只觉得稀里糊涂的，什么跪不跪的，给主子下跪不是应该的吗？
香萼也没有再说话，微微眯着眼睛，似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倏然间，她再次展颜，道：“之前那样的好日子，我总有一天，会重新过上的。”
丹娘一愣：“你还想当绣娘？”
“也不一定要做针线，”香萼笑道，“指不定我出去了就学会别的手艺谋生呢。”
丹娘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答。脑子里有一个小声音顽固地提醒她，香萼说的这些话大逆不道。
做了妾，哪有想不做就不做了，想出去就出去的道理？何况，出去靠自己谋生不是更累更苦吗？哪像香萼如今的日子，一屋子的金贵陈设，世子房里又只有她一个。
这样的念头，分明是大错特错，不该有的。
可是，可是……
她茫然地看着香萼笑盈盈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许久，才说了一句：“真的吗？”
屋外，在原地立了许久一动不动的萧承闭了闭眼。
他对一旁不知所措的琥珀低声道：“不要说我来过。”
说完，他慢慢地走出了外间，走出了曲折的廊道。
一片静谧，女子坚定的声音听不见了。
院子里杏雨梨云，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天然的花木香气，幽幽淡淡。
萧承一向走路不疾不徐，今日却有些慢，在明媚春光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渐渐，他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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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今天才发现33章有个地方让几个朋友误会了。萧承说的把香萼今日撞到的人都处置，不是杀了，他的意思是教训＋封口。是我表达不够明确，在前文已经修改，这里也说明一下。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3章
傍晚，香萼对着太医很是无所谓地伸出了手。
那回装作月事来了后，转日就真的来了，而萧承在这期间一直没有来过。
千金科圣手张太医和蔼地一笑，先问：“小夫人这月的月事可准？应是半月前吧？”
香萼点点头。
张太医就仔细把了把脉，问她一连串月事疼不疼，平日里通常走动多少时辰，都吃些什么膳食的话，问完沉吟片刻，萧承进来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香萼蹙了蹙眉，萧承就是这样，很少让人通报，果然是他的地界，想来就来。
萧承朝张太医颔首致意，问：“她如今的身子如何了？可有进展？”
“这......”张太医有些犹豫。萧大人的这位妾室大约是年幼时过得不好，落下了体寒的毛病，又狠狠受冻过一回，调养起来哪有这么快？
他的答案注定不会让二人满意的。
香萼垂眼，估摸萧承会和太医出去说。
萧承瞥了香萼几眼，又看向一脸踌躇的老太医，道：“您老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张太医便道：“小夫人才吃了三个月的药，怕是不够。不过，小夫人月事很准，也没有疼痛的毛病，又能坚持每日走动，身子骨其实是强健的，想来再喝一阵就能有所改善了。”
香萼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张太医说的是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一时半会儿她依旧不会怀孕就好。
屋内一时安静了片刻，张太医看了眼沉默的二人，猜想他们应是心里失望，补了一句：“好好调养，好好调养。”
萧承颔首，谢过了太医，吩咐门外的长随领着太医领诊金去。
已是黄昏时节，夕阳西沉，给整座屋内染上了一层醺黄的光。
他仍是没有开口说话。
香萼隐约知道萧承这阵子很是忙碌，但不知道在忙什么，她也没心思去过问。
他坐在香萼的书案前，眉眼在日落余辉下些许模糊，让人看不真切脸上的神情。他慢慢拿起了桌上的一叠练字后的宣纸，笔迹丰润大气，是抄写了许多遍《诗经》的开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香萼的字迹，是被她绣在手帕上的“出门见医”四个字，读出来有些怪，大约是当时不会写“寻”字。
字迹就像是小孩子，几个字绣得圆滚滚。
这条手帕他当时没留心，应是她自己收了起来，或许早就扔掉了......
他缓慢又认真地看着香萼练字的纸，手拂过几个字。
她的进步太大了。
这般想着，萧承轻轻喟叹一声，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那日她说了好几样不喜欢的事，那她喜欢练字吗？
还是因为白日里无事可做，才练成了一手好字？
他又拿起来桌上摆着的几块手帕，最上面的一块还没有绣好，还插着一枚针。
水绿色的手帕上绣了一片墙，似是还要再绣一颗大树，已经有了枝干。
墙和树之间的一只燕子活灵活现，像是要飞出来一般。
萧承望着，出了神。
又蓦然想起她说的，在他面前一直是跪着的，这种日子她不要再过。
这句话在他心里像是生了根。
香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萧承一坐下就开始翻她桌案上的东西，将她这几日无聊做的东西都拿起来，却也不是胡乱地翻来翻去，更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此时的表情不是往日的温和从容，没有发怒，也说不上难过，只是香萼莫名觉得他今日心情不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萧承心情好不好，因为什么不好，她并不在乎，只希望他不会发泄在她身上。
萧承仍在对着她的绣品出神，眼神复杂难言。
夕阳沉沉下落，黄昏时节，给静悄悄的室内平添了几分落寞。
看着看着，香萼不免也有几分失神。
半月前和丹娘的对话，果然是不会有人赞同她的。就连善解人意的丹娘，听到那些话时，也会流露出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
这些心思，其实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可在心里闷久了，一旦宣之于口，反而让她愈发坚定了要离开的心思，去奔向她眼中的幸福。
一定能寻到机会的......
二人沉默了许久，眼看到了晚膳时分，琥珀进来问是否要摆膳了，萧承才颔首。
晚膳依旧是安静的，饭后香萼坐在原地，接过丫鬟端上来的一碗补药。
汤药黑乎乎的，还泛着热气。
萧承微微皱眉，眼看香萼就要端起，出声道：“如果不想喝……”
香萼拿药的手一顿，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想说的话在喉头滚了许久，最后开口，萧承只有一句：“……那就放一会儿，别烫着。”
香萼随意应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侧身擦嘴时注意到萧承的脸色。
他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幽幽。
最近萧家风平浪静，他没有来的半个月，香萼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除了陈氏派丫鬟来请过她两回都被她婉拒了，什么不寻常的事都没有。甚至，这也不算什么怪事。
莫非是因着他的公事？
香萼的心倏然跳了一下，轻声道：“世子，你可是在因着公务发愁？”
他若是能再出京或者更忙碌一些就好了。
“没有，”萧承顿了顿，像是解释般添了一句，“我这段时日将该处置的事务已经处置好了。”
晚膳撤下后，屋内点起了灯。
萧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是许久才翻动一页。香萼坐在另一边，慢吞吞地继续绣着手帕，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天色渐渐黑沉，萧承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睡吧。”
香萼点头，心内轻轻叹气。可上了床榻后，萧承似乎又没有那种心思。
两人一里一外安安静静躺了片刻，萧承伸出一只手臂，将香萼搂入怀中，嘴唇蹭过她的发，低声道：“香萼。”
她闭着眼不想理睬，可知道萧承能看破她在装睡，与其被他点明了命令睁眼，不如自己睁开眼睛。
正想着，萧承轻柔地摸摸她的脸，道：“睡吧......”
-
翌日一早，香萼还没有彻底醒转，琥珀就轻轻推了推她，道；“姑娘，世子说要带您出门游玩，要早些出去。”
她身后两个小丫鬟各捧了一条藕荷色和丁香色的衣裙，香萼随手指了一件，茫然地被几个丫鬟扶着穿衣洗漱，又用了一顿早膳，被引着去了萧承的书房。
今日不是休沐，萧承告了假，虽然早已将该做的事做好，还是来书房又回复了两封信件，抬眼见香萼一身温柔的藕荷色，神色有些懵，比往日更可爱一些。
他微微笑了笑，牵住香萼的手，道：“走吧。”
香萼任他牵了一段，在走出萧承的院子前还是忍不住将手抽了出来，默默走在萧承身后一步的位置。
他没有再执意要牵手。
时辰还早，二人绕过花园时，香萼见陈氏身边那个经常来请她过去说话的翠玉正领着两个小丫鬟收集花瓣上的露水，翠玉也看到了他们，连忙远远行礼。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过谁，直到坐上了马车，香萼还完全不知道萧承要带她去哪儿。
她在得知要出去后就胡乱猜测了好一会儿，想不到他们会去什么地方。
晨光下，萧承英挺的脸庞蒙着一层浅金色的流雾，微微含笑，十指交错，微微上挑的凤眼专注地看着她，是一个想要交谈的姿势。
香萼不想理他，背过身支起了一点车窗看向窗外。自从被他带回萧家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
花明日暖，道旁杨柳依依，正是一年中最明媚的时节。
马车平稳缓慢地行驶，窗外的光景随着日头高照渐渐热闹起来，闾阎扑地，马咽车阗。过了许久都不见马车停下，道旁又沉寂了下去，像是要往京郊驶去。
香萼仍看着窗外，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今日天好，去京郊爬山游玩一日。”
她回过头，不知萧承怎么会突然想到带她出门踏青。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她疑惑道。
这和萧承平日里让丫鬟寸步不离她的作风大相径庭。
萧承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了她片刻，似在观察她的脸色。
她说她不喜欢时时刻刻被人跟着行动，不喜欢待在铁桶牢笼一般的萧家......那日她说的一番话，他这没有去看她的半个月，只要一空下来就会想起，即使白日忙碌至极，夜深人静入梦时，她淡淡的，却像是含着无穷无尽怨憎的话，不请再来般再次回荡在耳边。
就像他最初忘不掉她时一般，夜里睡不好觉，反反复复惦记。
他一边想着要补偿她，是以特意告假带她出来踏青，只带了一个车夫，不会有人对她步步紧跟。
一边又想问问她，他在她心里就只有不好吗？
眼前人微微偏着脑袋，一双清凌凌的眼里含着不解，等着他开口回答。
“你喜欢这样吗？”片刻后，他温声道。
香萼微微一笑，她当然不喜欢出行时前呼后拥，总觉得不自在，是怎么习惯都习惯不了的。但这回出行，身边又有萧承在......
她的心思不可避免地动了起来，到了山上她能寻到机会远离萧承片刻吗？
萧承含笑看着她，面色温和。
“喜欢。”她道，希望日后还能这般。
车马轧轧而行，香萼继续看着窗外，远处黛色的山峦起伏，像是安静沉眠的巨兽。
————————
我在想我的文名是不是太短了，而且不够直白，所以不吸引人点进来看[捂脸笑哭]。但我自己还挺喜欢这个文名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别的，就这样吧。

第44章
“快到了，这是小和山。”
萧承从身后捉住她放在车窗上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青山。
道旁黛山绿水，阡陌纵横。旁边还有一条宽阔的汤汤大河，奔流不停，两旁垂柳浮水，如一面朦胧绿屏。
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生机勃勃的绿意，夹杂着姹紫嫣红的桃李。
香萼看得目不转睛，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萧承在对她说话。
她回过头，萧承的脸近在咫尺，和煦的笑意放大了，温热呼吸就拂在她的耳边。
四目交错，突然，耳垂被轻轻含住了，香萼微微一颤。
她瞪大了眼睛，萧承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气息贴近她的耳垂，脸颊，唇边......隔着两人薄薄的春衫，她紧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许久没有亲密过，香萼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稀里糊涂萧承怎会突然想到带她出来游玩，恍惚间听到车夫勒马呼喝之声，连忙伸手推开了萧承的脸。
“外面有人……快要到了。”她提醒他，从他的怀中坐直了。
“好。”萧承唇角微微上翘。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衙门门口，带香萼上了马车后，她怕他会在车厢里逾矩，板着小脸提醒他这是在马车上，那时他忍俊不禁，只觉她十分可爱。
这一回想，马车已经停下了，香萼挣开萧承的怀抱，自顾自跳了下去。
这一片静谧得风声鸟声水声清晰可闻，她踏上小和山内的青石台阶，莞尔一笑。
春风吹拂她的鬓发，裙边，香萼抬手理了理，唇角始终上翘着。
萧承吩咐车夫一句，追上香萼道：“我命车夫找个地方歇着，不随我们上山。”
“嗯。”香萼轻轻了一声。
他这话像是特意再告诉她一次，今日没有人跟着她似的。香萼想了片刻就将这念头抛到了脑后，继续专心欣赏春日的光景。
已经想不起来上一回自在游玩是什么时候了，没有丫鬟搀扶着她的手臂，没有仆婢在后面寸步不离，没有人盯着她......
香萼小心地回过了头。
萧承落后香萼两步，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看着她走动时流水般的裙摆，看着她透着欢快的背影，她忽然回眸，眉眼弯弯。
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她往常在他面前，即使努力微笑、看起来十分愉悦，都没有这样的生动自然。
她一个人行走在山林的台阶上，就已经让她十分高兴了。
萧承心中一涩，没有说话。
香萼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萧承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微微蹙了蹙眉，愈发可以肯定，萧承是遇到什么事了，而且是一桩大事，才会让他闷在心里。
可是，他对着她有什么好说的？她一不懂朝堂大事，二不能插手萧家的事。至于别的，香萼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只觉得他从昨日起到现在都十分奇怪。
萧承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行，温声开了口：“之前和你提过，日后若是想学诗书，再另外请个先生，你可想学？”
香萼立刻想起了是萧承教她写字的时候说的，那日他还说后悔没有在离开果园的时候就带她走......他的意思，无非是让她打发在他家中百无聊赖的日子。
想到此，香萼微微点头，道：“好。”
萧承应下，见她的样子并不热衷，转而道：“日后你想出来......我若是不在家中，你去书房找我的长随，命他们安排你出门。”
香萼闻言一怔，看向萧承。
他神色认真，温和。
香萼暗暗苦笑一声，不过是主动提了她能出门，她居然就觉得萧承变得比先前通情达理了不少。
若不是他，她出行哪里需要征求什么人的同意？
“好。”香萼微笑道。
萧承紧紧盯着她的面色，她今日出门游玩分明是开心的，为何他说了让她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国公府后，她却并不欣喜？
香萼已经转过了脸，眼前的台阶路断了，一条约摸二尺的小溪潺潺而过，她提起裙摆，轻巧地迈了过去。
萧承伸出去想要扶她过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大步迈过，一把抓住香萼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低声问：“你就这般不愿意我碰你？在你心里，就只记得我那些不好的地方吗？”
香萼确实看到了萧承伸向自己的手。
她下意识选择了当没看见。
她不想和他多说，以前她又不是没有坦诚过自己的心思，可说过太多遍都没有用处，翻来覆去连她自己都厌烦了。
“不是的，”香萼垂眼，低声道，“世子对我很好，我都记在心里。”
她简略地说完了，抿抿嘴唇看向他，希望他能够满意她这个答案。
手腕还被他紧紧抓着，却不疼，只是触感滚烫。
萧承没有松手，声音仍是低低的。
“有什么好？”
他低下脸，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香萼看了他片刻，想到琥珀经常挂在嘴边说的萧承给她置办的珠宝首饰，名贵陈设。她如今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一不是萧承给的。若是说一个男人对小妾的恩宠和大方，那萧承确实做的很好了。
可这些从不是她自己想从萧承身上得到的。原本那张卖身契给她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仍在凝望她，英俊的眉眼里含着香萼从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复杂情绪。
漆黑的眼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瞬不瞬。
不知怎的，香萼恍惚间，脑中浮现起了第一次见到萧承的光景。
那时她还在永昌侯府，遇见府上的四郎君和一个高大的青年男人在说话，她瞧了一眼就低下头，只觉眼前这个陌生男子风度不凡，还听见了他的表字叫洵美。
他没有看她，她当时便觉得他是个知礼的君子。
转眼到了果园，她知道自己要配给一个三十岁的侏儒，又没有足够银钱赎身，也许只能豁出命去搏一搏，绝望万分之际，她在果园里被人绊倒，看清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将人带了回去。
北风呼啸着拍窗，整座木屋，整座果园，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轻轻地给他擦去脸上血污，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俊容。
他醒了，朝她微微一笑。
她的心跳瞬时漏了一拍。
当时那朦朦胧胧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已是恍如隔世。
香萼的嘴唇动了动。
眼前人依旧等着她的回答。
她压下那些莫名心绪，反问道：“世子自己觉得呢？”
她其实更想问问萧承，她又有什么好？
她知道好几次她的行为，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萧承骂过她关过她，为何不肯干脆将她打发走？
萧承幽幽地注视着她，片刻，松开了手。
“走吧。”
香萼没应，萧承瞥她一眼，不容置疑地牵住了她的手。
接下去一段都没有遇到溪流阻碍，蓊蓊郁郁的山里流动着一股清新好闻的草木香气，鸟鸣嘤嘤沥沥，伴随着山下的流水声，清越动人。
他安静了许久，没有再追问。
香萼还以为他会再说些日后如何安排她的话。
“安安心心在国公府待着就是。”
“平日里多在院子里走走，没人敢说你。”
“至于我日后的妻子，是还没影的事。”
.......
如此种种，大约就是萧承想让她说的“他的好”。
香萼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萧承温声道。
香萼随口道：“只是觉得眼前的风景甚美，看着开心。”
“我刚刚在想，”他含笑地开了口，“你年纪还不大，许多事暂不急于一时。等你在国公府慢慢养好了身子，日后生个孩儿，不论男女都由我教养，可好？”
香萼抿抿唇，萧承的声音温和，似是在和她商量，实则早就决定了。
这点温柔模样，当真虚假。
他眼下看起来好说话，对她也有几分喜爱，但是.......
如果是真正喜爱一个人，怎会让她过不甘不愿的日子呢？
香萼敷衍道：“世子亲自教养，自然是好。”
她也露出了一个笑。
萧承“唔”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手指。二人漫步在山林的台阶中，十指交错，男人长身玉立，女人婀娜窈窕，光看背影，像极一对恩爱鸳鸯。
香萼尽量叫自己忽视男人的体肤热意，不论他说什么都一律说好。
春风拂面，她微微眯眼，赏着春山春水的风光，
“可要喝水？”
萧承带了水囊，递到香萼面前又收了回来，拧开后再次递给她。
香萼接过，秀气地喝了几小口，递回到萧承手上后，他直接就喝了好几口，喉结滚动，动作自然。
收好后，萧承再次牵起了她的手，和她闲聊，问她抄写的那些诗经里有没有喜欢的，问她喜欢萧家园子里的哪处景致，又说起了他近日在宫里遇到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香萼一边听一边看着两边的景致，忽而放慢了脚步，盯着一树歪歪斜斜长在山崖上的桃花。
“喜欢？”
香萼点点头，轻声道：“挺美的。”
萧承微微挑眉，道：“我去摘一支。”
“别。”香萼拉住了他的手。
灼灼之花，开得正盛，又长在这样的地方，她才会多看几眼的。
“她好好开着，为何要去摘她？”香萼摇摇头，“我不要了，我们走吧。”
萧承看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不想要，才继续向前走。
小和山并不高，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中午前就到了山顶上的一栋木屋，内里陈设简单。
香萼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坐下来擦了把脸，见萧承微微皱眉。
“忘记命人备好柴火了。”他的语气有点懊恼。
香萼奇道：“不是带了干粮吗？”
萧承道：“热一热再吃，再烧些热水。”
香萼应了一声，环顾木屋内一圈，没有砍柴的刀，“那我们出去捡一些，若是没有也就罢了。”
“我去就是了，你在这里歇会儿。”
香萼错愕地看着萧承走了出去。
他竟然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香萼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
萧承捡了两根落在地上的树枝，脚步不疾不徐，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回头微微一笑。
香萼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足够她花用很长一段时日了。这间木屋背后还有扇窗户，她完全可以翻出去。
萧承的身影渐渐远了。
太医说过像他这样自小习武的人都是耳聪目明、目力绝佳，现在还不行，等他再走远点，看不到这边了……
香萼心脏狂跳，这时，山上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

第45章
萧承听着不远处刻意放轻的足音，铮然一声，衣内弹出一把短匕首握在手上。电光石火间，数十道黑影从山体的掩映下齐齐跳了出来，寒光凛凛的刀剑对准了萧承，还有人张起了弓。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远处的木屋一眼，那里一片宁静。
萧承收回目光。
“世子，得罪了。”
萧承微微颔首，道：“萧滨派你们来的。”
萧滨以为自己死了，他们父子就可以继承成国公的爵位了？
刺客们也不答话，如围猎般一道冲了过来。
萧承出行并未带佩刀，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在近距厮杀里几乎无用。他用匕首撞开了几次刀锋，刀光剑影中，萧承侧身避开直直砍来的长刀，一拳直冲刺客面门，反手从他手中夺过了刀。
轰然一声，那人飞出去脑袋撞在山石上，霎时脑浆迸裂，碎渣流了一地。
萧承一刻不停，没有再分一丝神。
领头的刺客见萧承如斯强悍，心中有了些许惧意。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人多势众，又有毒箭，将萧承当做围场野兽慢慢围杀都能弄死。
他向后挥了挥手，配合默契的刺客们齐齐后退几步。
羽箭破空“嗖嗖”而来，顿时飞箭如雨。
萧承面不改色站定，手中长刀如闪电般迅疾，挥开射来的密密麻麻的箭。
忽而，一支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入了他的肩上，顿时半边身子都没有了知觉，额头汗如雨下。
他强忍着疼痛，直接拔出了毒箭，倚靠在身后的大树上，完好的半边身子持刀应对冲上来的刺客，一刻不敢分神。
他眼珠上都沾染了血，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连除五人后，他寻到一个空挡，摸出身上常备的伤药一口吞了下去，又撕下衣袍一角简易包扎。
这些动作飞快做好，已是额头青筋绷起，呼哧呼哧喘气，半边身子的疼痛缓解些许，却仍是僵硬无比。
萧承目光一凛，心知他只有速战速决才有脱身的可能。
刺客也明白这个道理，仗着人多，不再近身搏杀来送死，而是慢慢地消耗他。
-
香萼小心翼翼地翻出窗户后，一路狂奔往山下跑。
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惠风和畅，花明天暖的踏青日，萧承会在山上遇到刺客！
恐怕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她在门口眯眼看了片刻，他们大约有三四十人，即使萧承武功再高强，也要消耗不少时辰，必然来不及抓她。
这段时日在院子里的走动派上了用场，她丝毫不觉得疲倦。
春风拂面，像一只温柔的手。
香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旁的绿树红花都飞快掠过了。
真好啊。
可心内又有个小声音提醒她——
萧承没有带兵器。
她不知道这些刺客是谁，是何人所派，可他们都有兵器，甚至还有弓箭！
萧承......
她告诉自己，萧承即使死了也是活该，她自己不也有过恨不得杀了他的时候吗？
他强纳她为妾，砍了李观的一只手，如今撞上来杀他的人，不过是恶有恶报罢了。
香萼脚下一个踉跄，嘴唇也开始发颤。
可萧承罪不至死，如果她就这样一走了之，任由他被数十人围杀，他可能会死在这座山上。
她反而会记挂他最后如何了，甚至会良心不安，会有愧疚......
这一刻她深恨自己的心软，为什么还要在乎萧承的生死？
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就算她回去，也帮不到萧承。
香萼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她面前没了，哪怕那个人是她憎恨厌恶的。
她恨萧承，可如果不想办法救他，她对不起的是自己的良心。
如果不是这点良心，她一开始就不会自找麻烦将受伤的他捡回去。
离得那么远，可金戈相撞声分明就在她的耳边。
香萼抿抿唇，继续一头往下大步跑。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找到车夫，让他去最近的衙门搬救兵了，尚有救下萧承的可能。
她一口气不停地跑到山下，眯眼四周张望，终于在一片空地看到了马车。
车夫也看到了她，立刻赶车过来。
香萼紧紧揪着衣襟，上气不接下气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车夫大惊失色，抬眼看向山头，面色凝重道：“小夫人快上车坐好，附近就有一处禁军关哨，我们快些赶去。”
香萼摆摆手，示意车夫自己去。
车夫哪知道香萼是打算逃跑，急道：“您快上车。若是再有刺客来对您下手可如何是好？”
眼下危急时刻，拖延一刻就是对世子的不利，车夫顾不上许多，道了句“得罪”就将香萼半拉半拽塞到了车厢内，跳上马车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香萼抓住车壁才没有甩出去。
车夫赶车赶得飞快，一到禁军关哨就直接说了一遍前因后果。禁军谁不认识萧承，皇帝亲卫军的统领，若是在京郊被人刺杀身亡，后果不堪设想，立即派人上山营救。
香萼也随他们骑马上山，为援军指路。
走到半山腰，山顶黑衣刺客们的身影已遥遥在望，禁军让香萼留在安全处等候，其他人飞马而去，另寻了骑道上山，往厮杀处赶去。
香萼慢慢滑落下马，在原地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眺望。
着急救人时无暇多想，此刻平静下来，眼前却闪过不少近日光景。
听她的话却又寸步不离的丫鬟，丹娘被罚跪后依旧笑眯眯说这样的日子就很好，还有萧承这两日莫名其妙的“讲道理”......
再待下去，她只会成为下一个满足于做妾生活，满足于主子不打骂的丹娘。
她劝不了丹娘，丹娘也劝不了她“好好待着”。
出来时不曾料到会有这样的惊变，既然发生了，无论如何都要跑！
她仰头往山顶看去，禁军已经赶到，和刺客们杀成一团。
她看清了萧承。
满脸是血，半倒在山崖边。
距离太远，她确定不了他是否还活着。
香萼收回目光，在一片刀剑相撞声中，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
萧承浑身剧痛，失血和半边麻木的身子令他只能倚靠着树木强行支撑。刺客们轮番上前，他的体力一直在被消耗，靠救急伤药勉强压下的毒性又泛了上来，萧承嘴唇发青，不知不觉已经被逼到山崖边。
小和山不是险峻高山，底下还有一条奔腾河流，但从山顶掉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他已经撑了许久，快要撑不住了。
眼前已经模糊，也不知香萼有没有遇贼......霍然间，人声马鸣，一阵如雷的脚步声靠近，惨叫痛呼声，尖刀刺入皮肉声，金戈相撞声不绝于耳。
有人慌乱地扶住了他，将他从山崖边带了回来。
萧承用力睁眼，看清是禁军来了，刺客的尸体七零八落四处都是。
“你们怎会来，香萼呢？”
他急切地问，手无力地摸了摸腰间的令符，还在。
几人不知“香萼”是谁，但能猜到是方才指路的女人，连忙道：“是她向我们报信的。”
萧承一怔，闭了闭眼。
他分神想过香萼会如何，也许会在原地瑟瑟发抖看着，也许会趁着这个机会一走了之，毕竟她如此怨恨他.......
最坏的结果是刺客中有人去杀手无寸铁的她。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他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香萼去搬了救兵救他。
香萼竟然还愿意救他！
她明明是怨恨他的。
她竟有这样的胆气，这样的......这样的品格。
瞬间，萧承只觉从没有真正看明白过香萼。
可这分明是他最初就在心底意识到的事，不然她怎会在风雪夜里救他，不然他怎会对她念念不忘，不顾一切不择手段都要得到她？
“她人呢？她人可好？”
天边已泛起薄暮的霞光，萧承满面是血，焦急追问。
“您先别急，您别说话了。”
“夫人方才还在，是她给我们指路的。”
禁军将领往下一指，忽然变了脸色。
马匹还在原地，那位年轻夫人已经不见了。
萧承强撑着站了起来，几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极目远眺，看见山林里有一个快步往下走的身影，大喊道：“香萼！”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下。
“快去追她......”
方才的大喊耗费了萧承仅剩无几的力气，虚弱命令道。
几名禁军立刻领命而去，其余人仍在原地扶着他，商量怎么将萧大人平稳送回。
萧承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香萼的身影。
她似乎是感到了有人追了上来，回过头。
隔着小半座山，萧承和香萼四目相对。
似是咫尺似是天涯，萧承忽然看清了香萼的面色，吼道：“停下，别追了！”
他的声音已经喊不出来了，身边禁军正要替他下令时，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
那个纤细的女人转过了头，没有再看追来的禁军，和山上心急如焚的萧承。
她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一跃而下。
身影在薄暮中染上了浅淡的霞光，乍一看美丽，柔和。
转瞬，就消失在了滚滚河水中。
扑通一声，什么都没了。
萧承目眦欲裂，心仿佛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香萼！”
他跌跌撞撞走到山崖边，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山崖边。
禁军一拥而上，按住扶住向山边爬去的萧承。
他下意识挣脱别人的手。
面上血泪和流。
山下已恢复了往常的祥和，似从没有人义无反顾地从半山跳入河流中。
他要去找她，要去救她，他拼命地甩开身上的手。
萧承被人牢牢按住，劝说声叹息声都已经听不见了。
河水奔流。
“香萼——”
他吐出一口血。

第46章
“世子怎么还没有醒？”
“太医，您再给他瞧瞧......”
萧承恍惚中听见有不少人在絮絮低语，还有一阵阵的抽泣，男女老少的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天边飘来，又像近在眼前。
他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迫切知道答案，拼命从一片茫茫混沌中挣脱，霍然睁开了眼。
眼前人影幢幢，“世子/六郎醒了！”，“终于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纷杂中传出太监尖利的声音：“既然萧大人醒了，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萧承偏过脑袋，喉咙像是灼裂一般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
离他最近的乔夫人见状连忙亲自喂他水喝，在旁守着的萧家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夕阳西下，残晖斜斜投入屋内，无尽的醺黄。
“先别急着说话，”乔夫人给他擦脸，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哭腔，“你轻轻地慢慢地告诉娘，想说什么？”
萧承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呢？”
乔夫人知道了这事前因后果，心中五味杂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小心道：“还在找。”
当时就有几个通水性的禁军快步跑下小和山跳入河中，之后更是有上百人将整条河都找遍了，丝毫不见窦香萼的身影，他们沿着河道，不论是空地还是山林都翻了一遍，进山仔细搜寻，通通不见人影。城门也安排了人留守搜查，若是见到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会拦下盘问一番。
在萧承毒发昏迷的两日里，萧家大力寻找，几乎是将所有能够想到的可能都寻了一个遍。
只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料到她会突然一跃而下，卷入汤汤河水中。
萧承嘴唇泛着淡淡的青，乔夫人劝道：“太医说你中毒后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他已经撑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坐了起来，摸索着就要下床，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的面上渗出点点汗水。
“我要去找香萼，”他平静道，“别人都不会用心去找。”
乔夫人慌乱地拦住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道：“会的会的，我保证他们都认认真真给你找人，一定将人好好给你找回来。你千万别动了......”
几个小厮都帮着拦住萧承，他却仿佛不感到疼痛，弯腰想穿上靴子。
乔夫人一边抽泣一边劝说，按住儿子的肩膀，这时，萧承的祖父成国公迈着步子进来了。
“你们都先出去。”他吩咐道。
很快，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成国公年过古稀，经历这一回子孙相残，一夜间老了几岁，目光却依旧清明，上下打量了萧承几眼后，开口道：“萧滨已经招了，得知你单独带小妾出门，立刻下了刺杀命令。你乃天子近臣，又牵涉到禁军，此事不仅是咱们家的家事，我已悉数上报陛下圣裁。陛下下令将他们流放三千里，此事就这样。”
他看了萧承一眼，萧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你那个妾室，平日里是有疯症？”
过了片刻，成国公疑惑道。
萧承一怔，道：“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突然投水？”成国公眼神陡然锐利，等着萧承的回答。
他面上一点血色都无，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知屋内沉默了多久，他才道：“那也要将她找回来。”
萧承声音低哑，用力吐出几个字。
成国公不置可否，只道：“公府是你的责任，不可忘记。”
-
萧承慢慢走到了香萼的卧房。
廊道前的一小片杏花梨花开得正盛，枝上的花朵挤挤挨挨，浮着幽幽淡香。他经过窗边，脚步顿了顿。
内里静悄悄的，只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动静。
两个正在收拾屋子的丫鬟见他来了，琥珀连忙跪下回禀道：“世子，是乔夫人命我二人在这里收拾小夫人的东西，瞧瞧她有没有带走的......”
声音越说越轻。
萧承“唔”了一声，琥珀克制不住全身发抖，回道：“奴婢一一清点了，小夫人什么都没有带走。”
甚至还找到了香萼偷偷积攒的一包银钱，也留下了......
几个丫鬟动作轻，屋内的一切都还是香萼临出门前的模样。
书案上整整齐齐放着香萼练字用的文房四宝，他之前让她换了的毛笔还没有丢，悬挂在青玉笔架上。练过的一叠宣纸，还没有绣上树木枝干的手帕......那日他曾拿起看过的东西，都还放在桌案上。
仆婢都候在了门外，屋内静得什么声响都没了，萧承慢慢走到床前，脱了靴子上榻。
床帐下一方小天地内，尚有丝丝缕缕浅淡的芳香，是她身体发肤洇出的气味。
在这张床榻上，他曾经半躺着解开衣裳，她动作轻柔地给他换药。她纤长的手指捏着干净的布巾，比布还白，轻声细语地问他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他觉得她是心软了，将她搂入怀中亲吻，一遍一遍地吻她。在那之后，他几乎日日都是宿在这张床榻上，怀抱她入眠。
也曾在这和她大吵过几回，在窗外听过她和别人的一番对话。
那时他慢慢走出来，院内花香和今日的一模一样。
萧承闭上了眼，上一回躺在这里也不过是几日前，他将她搂在怀中，下颌蹭着她的头顶，想和她说说话，却见她如扇的睫毛在抖，眼睛紧紧闭着，不愿睁开。
罢了，他可以第二日再说的，他当时这般想。
丫鬟的话又跳入了耳中。
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
她身上没带银钱，怕是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他不知香萼在哪儿，不知她要怎么活下来。
剧烈的痛悔像一只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萧承额头青筋绷起，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极少后悔，可眼下不由设想，早些时候如果没有逼她迫她，更有耐心，何至于走到她当着他的面投水的这一步。
萧承后悔万分。
他不怀念自己受伤不便的日子，不怀念那个简陋的果园木屋，只是对那几日坐在床前照顾他的姑娘念念不忘。
起初他尚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友人点破，他也想明白了，他忘不了她，要得到她。
他以为对香萼已经足够耐心，足够温和，不料她会早早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谢家少夫人邀请她去说话，那别院本就是他的私产。
那也无妨，他还是得偿所愿，占有了她，占有她身上所有让他喜欢的地方，占有了她的人。
她反抗不了，迟早有一日会想明白乖乖跟着他。
但是她逃跑了。
他一向无往不利，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女人耍了，将她抓回来后，他要让她彻底认清她的本分，可又有些不忍心......
萧承吸了一口枕畔的淡淡芳香。
他分明早就清楚的，对着她，他会忍不住发怒，甚至气得大动肝火一夜睡不好，可又不舍得叫她疼。其余时候，是在她身边待着，看着她清丽恬静的脸庞，而感到的淡淡欣喜。
是不自觉的，嘴角就会微微翘起。
他闭了闭眼。
原来这一年多来的种种事宜，没有改变她的模样，没有改变她的心软善良，她不计前嫌地再一次救了他。
也没有改变她最初的念头——
只想自己谋生，过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天色渐渐黯淡，给屋内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轻纱，四处寂静，偶有鸟雀掠过，在花树上发出簌簌细响。朦朦胧胧间，一个窈窕的年轻女孩背对着他，一双纤长好看的手利索地点起灯，行动时耳坠微微摇晃，站在桌案前提笔写字。
不一会儿，她回过了头。
发髻因为一路狂奔而凌乱不堪，脸上沾了尘土草屑，神色决绝，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他想要大声喊住她，让她不要动了，他不会再让人追她了。
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承紧紧盯着面前人的身影，一动不动，生怕惊扰。
直到外边长随进来伺候喝药，他才发觉，原来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黑沉的夜色。
而在京城内，成国公府的这一桩大事已经沸沸扬扬了好几日，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府内的二郎君竟然刺杀世子，而世子的爱妾为了救夫落水身亡！
此事没有第一时间封口，又太过让人震惊，一时众说纷纭。
有的感慨此女真是有情有义，值得为她说书立传；也有的惋惜她实在苦命，若是能和世子好好活着回到公府，必然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的不信这刺杀的事会如此简单，信誓旦旦别有内幕.......
这些闲话传来传去，萧家却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议论。
不过是短短几日，萧滨夫妇被流放到了苦寒之地，世子重伤一场，还有个女眷生死不明。府上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头上如同被阴云笼罩，任谁都战战兢兢的，盼着此事能到此结束，盼着萧承能早日康复。
-
萧承在香萼的卧房独自待了许久，命人依旧日日打扫，不准动原有的摆设。
他没有再住书房，搬回了自己的卧房，嘴上没有再说过要出去寻找香萼的话。
这让萧家几个长辈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萧承每日在卧房内静静养伤，一碗补药一次针灸都没有落下过，他年纪轻，身子骨一向健壮，休养了十日，就能如常行走了。
日色之下，萧承手上握着马鞭，微微低头吩咐护卫侍从们。垂下的眼睫在他的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蒙住了眼神的光彩，他抬头后，眼珠黑漆漆的。
他养伤的时候已命人去过襄陵，又让人到苏二娘的故乡寻找，自己则是带人去了小和山。
青山绿水，一切如旧。
河水滔滔不绝，一片绵延的柳树婆娑袅袅，枝条垂在水边，是春日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萧承沉默地带人寻找，将这一片地方又翻了个彻彻底底。
青岩出来时得了乔夫人的命令，让他紧紧跟着萧承一刻也不能放松。他看着萧承的脸，心内叹气，半个月过去了，若是还能在这里寻到香萼姑娘，那只能是......
她十有八九是不在人世了。
这个道理，不可能会有人不懂。
萧家起初的寻找细致严密，而近日的举动，无非是做给世子看的了。
谁都知道香萼姑娘从山腰跳入河水中生存希望渺茫，这么多天过去，也许都被河鱼分食了。
他默念了一句佛，不敢再想下去。
天渐渐黑了，一夜过去，又是天光大亮，萧承依旧来到了这一片，沿着滚滚河水往下走。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偶尔停下喊一声香萼的名字，在原地停留片刻，就继续向前寻找。
他的友人曾说过，他萧承若是想在京城内找一个人，不可能两日找不到。
可没有，连一丝踪迹都没有。
城外亦是没有任何消息，即使有年龄相仿独自赶路的女子，也都不是她。
他不知寻找了几日，依旧徒劳。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能在外寻找的白昼越来越长，已是仲夏时节，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这日傍晚，萧承在萧然暮色中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远处的栀子花已开了，芳香馥郁，一年前他从外地赶回，便是闻到了这股香气，心中含着淡淡的喜悦和期待，打算将附近的厢房收拾出来给香萼住。那日再出门去找她，却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商量婚事。
乔夫人站在卧房门前等他，眼眶红肿。儿子的脸上没有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没有了近几年的温润如玉，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默。
“母亲。”萧承叫了一声，将她扶到了房内。
母子俩一时谁也没有说话，片刻，乔夫人道：“洵美，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陛下宽宥你，你祖父也不劝阻你，是因为他们都知道——”
她顿住了。
萧承轻声问道：“知道什么？”
“这么久了，她如果还活着早就有消息了，让人报个信的事！”乔夫人缓和了些许语气，“这孩子救了你，又忽地.......没了，我们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惦记着她。可这都过去四个月了，你也该振作起来。再找下去，又有什么用呢？谁会一直体谅你？”
萧承抬起眼，看向他的母亲。
母亲这段时日，亦是憔悴不少，脸上混着恨铁不成钢，心疼，懊悔等等复杂情绪，眼看就要泪流满面。
萧承艰涩地开口，语气却是坚定的：“她一定活着。”
他大步走出去，走了很远飞身上马，一鞭子下去，赶向他近日去过无数遍的地方。
落日余晖笼罩大地，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灼热燥意，半边天犹如火烧。萧瑟暮色苍苍茫茫，勾勒出夕阳残照下的山水。
烟尘中萧承下马，静静站在一颗大树下，久久不曾动弹。风过，几片落叶掉在他的肩头，一只鸟儿发出凄厉的鸣声，腾地落下。
锦水汤汤。
“都过去四个月了！”
母亲的话再次回荡在了他的耳边。
原来，只过去了四个月。
却像是分离了许久，她笑盈盈看着他温声细语的模样，已渺远得像是前世。
可她在这里跳下去时决绝的模样，又深入骨髓，清晰如昨日。
如影随形。
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山，眼前的水，一草一木他都已经熟悉无比，闭上眼都能知道它们的模样。不仅仅是这里，京城和这一带流域他都翻了个底朝天。
她不可能就这么没了。
绝不可能。
不过四个月罢了，终有一日，他会找到她。

第47章
腊尽春回，灵州仍没有暖和起来。
天色半早，几个丫鬟小厮簇拥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夫人走在街上。
“夫人，那几个娼妇使人买绢花的绣品铺子就在前面了。”
“您看，就是这间苏记绣品。”
刘夫人迈步而入，铺子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只小小的金鸭香炉散着芳香，显出几分精致，刘夫人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目露厌恶。
两个绣娘一边闲聊一边低头做针线，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学徒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摆新鲜做好的绢花，听到动静，连忙笑脸相迎。
“这就是你们新做好的绢花？”刘夫人冷哼一声。
不等人回答，她径直拿起一朵，捏在手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揉皱变形，看着手里粉嫩精致的绢花，再想想那些妖妖调调的娼妇，刘夫人怒道：“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含着深深的厌恶，下令：“给我砸了！”
立刻有小厮上前砸了柜台上两个梅瓶，小学徒和绣娘连忙去拦，尖声道：“你们是谁，快住手！住手！”
另一名绣娘眼看不对，悄悄挪到后门口出去叫人。
“给我砸！”刘夫人咬牙道。
“慢着。”
这话声音柔和，却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刘夫人眉头紧锁，看着一个年轻女子素手掀开厚实的布帘，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庞，从后走了出来，朝她微微一笑。
初春，她却还穿着一件毛领衣裳，轻轻咳嗽了一声，面色苍白。
刘夫人最近才听说这家铺子，只开了不到两年，生意红火，掌柜是个寡妇，果然打扮十分素净，只是这脸蛋一看就不安分。
“你就是苏香？”
掌柜笑道：“我是。”
她又道：“我见夫人也是体面人家，不会不知我们报官的后果。为了这一时之快，值得吗？你我素不相识，若有什么误会不妨慢慢说。”
说着，掌柜一把抓住刘夫人的手，道：“夫人，我们去后面说说话吧。”
刘夫人没想到一个绣娘的力气竟然如此大，怎么也抽不出来，又被她几句不慌不忙的话镇住了，被苏氏带到后面后才冷冷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掌柜只是笑了笑，问：“不知夫人贵姓？”
“刘。”
“刘夫人，”掌柜一笑，“夫人说我这里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可我之前也不曾见过您，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还望您能解惑。”
刘夫人恨得牙痒痒，道：“你的绢花成日里卖给那些不知廉耻的娼妇，我说句上不了台面怎么了？”
掌柜一怔，随即扑哧一笑，反问道：“夫人难道觉得将我的铺子砸了，您口中不知廉耻的娼妇就能不做这营生了吗？”
刘夫人反驳不了掌柜的话，转而道：“你是守贞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何况还卖给青楼里的人！”
掌柜道：“我若不抛头露面开铺子，要怎么活呢？来我店里的贵客，谁也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写在脸上挂在嘴上，夫人因此指责我，是否太不讲道理了？”
她突然咄咄逼人，刘夫人伸出一只手指着掌柜“你”了半天，随即大骂娼妇不要脸勾搭男人，又骂道：“这些人买了你的绢花使劲勾引男人，也不怕你死了的男人托梦骂你不守妇道。”
掌柜面上仍是微笑，温声道：“夫人不妨想想日后怎么办才好。您是想要争夺宠爱，还是干脆不管了自己乐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您觉得她们靠几朵绢花就能勾走您的丈夫，不妨也买上几朵？”
“你说的倒是轻巧。”刘夫人打量眼前人，语气因她这几句温声细语的劝告缓和了些许。
掌柜笑道：“我也是随口说说，只盼夫人不要和我计较。”
刘夫人仍是冷着脸。
这时前面忽然吵闹起来，出去喊人的绣娘带着一名粗壮铁匠来了，正单手拎起一个家丁。
掌柜连忙上去叫他把人放下，再回头看时，那位刘夫人飞快地从后面走了出来，一招手几个家奴都跟着走了，如一阵风消失在了铺子门口。
小学徒冲上去要他们赔砸坏的东西，被掌柜拦下。
“师父，那两个梅瓶就这样算了？”
掌柜道：“见她衣裳就知是大户人家，肯走已是谢天谢地了。”
不然真让她把铺子砸了，即使赔钱也抵偿不了她和几位娘子的心血。
“倒是我们近日得小心，”掌柜叹道，“一会儿去衙门一趟，塞点银钱请他们多来这一片巡逻，你也留心有没有陌生人转悠。”
小学徒嘟囔了几句，拍拍额头道：“您还是回屋吧，外头还有些冷。”
她知道师父从前落下的毛病，十分畏冷。
“无妨，我都出来了。”
“那您歇会儿，一会儿罗娘子还要来呢。”
掌柜怀里抱了一个汤婆子，片刻后相熟的客人来了，亲亲热热地喊她“苏妹妹”，心满意足地挑了几块手帕和绢花走了。
师父，掌柜，苏娘子，苏妹妹......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她香萼了。
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这个名字。
两年前的旧事再度浮上心头。
春天的河水很冷，她跳下去时想着即使死了也比回到萧承身边要好，但被刺骨河水一激，她瞬间想起她之前做过几次的梦，梦见自己和人泛舟河上，惬意自在。
这样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她还一天都没有过过，怎么能甘心就此葬身河底？
她拼命向前游，求生的本能一刻也不敢停，怕被淹死，怕被萧承的人追上。上天总归眷顾她一回，让她遇上了一艘灵州客商的船，这些客商救她上船，带她走水路还帮她掩藏几次出了京城。
香萼不知何处可去，索性跟着他们一路换船，换马车来到了灵州。
她将剩下的珠宝当了，换银钱开了一间绣品铺子。
一会儿要来的罗娘子罗羽仙，就是两年前帮她来到灵州的恩人。罗羽仙细致地照顾了她一路，即使如此，香萼还是落下了怕冷的毛病。
她将汤婆子搂得更紧了。
香萼盯了一会儿铺子，指点小学徒阿莹练了个新花样，罗羽仙来了。
香萼招呼她去后面的厢房说话，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先请教她这个刘夫人是谁。
“她呀......”罗羽仙想了一会儿，“她丈夫不过开了几家酒楼，也就你客气叫她一声夫人。”
“你也真是的，这样的事，早早打发个人来我家里报信不就成了？”
香萼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如今可不敢再欠人情了。
罗羽仙话风一转，“要我说啊，你这家里还是缺个男人，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才会看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好欺负，总来你这儿惹事。”
香萼一听她起这话头就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顿时有些头疼。
罗羽仙助她逃出京城，又帮她在这里安顿下来，这份恩情，她自然十分感激。罗羽仙也很喜欢她，一年前弟弟罗羽君丧妻，就想让香萼嫁过去当她的弟妹。
香萼说自己是寡妇，被公婆磋磨才会一时想不开投水自尽。
罗羽仙一听正好哇，寡妇配鳏夫，自然相配，谁也不委屈谁。
香萼哪里愿意再嫁人？
她也说过自己不能生育，但罗羽君早有子女，完全不在意这点。
果然，罗羽仙凑近来挽住她的手道：“下个月我弟弟的妻孝便过了，你俩都是我最亲近的人，看着你们孤零零的我也心疼，不如再娶再嫁有个伴儿。”
两个绣娘听见她们又说起嫁娶之事，都竖起耳朵悄悄觑着这边。万一掌柜再嫁有个变数不开铺子了，她们上哪儿寻这么宽和的主家。
香萼不想伤了救命恩人的情分，接着上一句道：“开门做生意，遇到这些事难免的，又有王娘子的夫君帮衬，还算应付得来。”
王娘子就是去叫人帮忙的绣娘，铁匠是她丈夫，闻言她朝这边连连点头。
香萼这两年开铺子，先是自己学会了打算盘，又精挑细选雇了两个人带了学徒，遇到的事情更是多了，有人生病赖到绢花面料上想要敲诈，有同行直接登门挑刺捣乱，有混混流氓来骚扰她......香萼一一解决了，再想想这个刘夫人，只觉色厉内荏，哪里值得她嫁人来换安生。
罗羽仙见她故意避重就轻，拍拍她的手道：“算了，你是有主意的人，慢慢来，今日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说这个。”
说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香萼忙问：“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别提了，”罗羽仙叹气道，“也是我消息不够灵通，这两日才知道太子正在替陛下巡边，若早早知道塞一笔银子给刺史，指不定就能带你和羽君一道去见见贵人了。”
香萼脸色发白，轻声道：“可我们灵州，也不算边城......”
“去隔壁夏州呀！我也是才听说，有消息灵通的捐了一大笔银钱，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若是殿下能来灵州就好了，眼下别的地方都来不及安排了......”
罗羽仙见香萼怔怔的，想她只做个小生意见识有限，向她说了好一会儿搭上贵人的好处。
这个名叫苏香的年轻寡妇，容貌出众，自己有手艺和一份小家业，更难得是性子安静本分，不是会生事的人。
她帮苏香时只是觉得她可怜，没想那么多，但弟媳妇死后，她越看越觉得苏香合适，明里暗里说了许多自家弟弟的好话，好让苏香能应下来，两人都有个伴。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见眼前小寡妇仍是愣愣的，只得安慰自己人无完人，苏香手艺巧性子好，有时却太老实了，说了这么多她都不开窍。
香萼听得心不在焉。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京城的事了。
随着罗羽仙一句句太子，京城的贵人，过往的记忆裹挟着寒风呼啸而来。
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她捏着手帕，细细密密的纹样像是根根细针刺入她的体肤，叫她不由去想，去回忆。
“你怎的了？”
罗羽仙注意到她脸色有些难看。
香萼随口扯谎道：“像是月事提前来了，有些疼。”
闻言罗羽仙连忙让她回去歇着，照顾了她一会儿就告辞了。
香萼闭目躺了一会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和之前一样，她扯谎的理由还是月事来了肚子疼。
两年过去，她应该有长进才对。她不再是需要讨好伺候主子，被一张卖身契锁住的丫鬟，也不再是被贵人强纳的外室小妾......
她如今有自己的铺子，招了帮工收了学徒，生意做得好好的，太子巡边和她没有任何干系。
殿下不会来灵州，即使来了也不认识她，她有什么好慌的？
香萼叹气，站起来继续做绣活。
没一会儿她就重新露出笑容，给自己做活，当真一点都不累。

第48章
香萼留心了几日，再无人上门闹事或是在附近转悠，放下心来。
转眼进了三月，这日春寒料峭，晨露未晞，天还没有大亮，香萼出门踏上了罗家派来的马车。
罗羽仙已坐在里面，香萼笑道：“多谢罗姐姐来接我。”
“小事罢了，”罗羽仙捏捏她的手，只觉冰凉，“你的手真冷，一会儿出太阳就暖和了。”
香萼含笑应了一声，见罗羽仙轻叹了口气，不由问道：“您怎的了？”
“我是想到太子已起驾回京，日后怕是再没有离贵人这般近的机会了，”罗羽仙复又笑道，“不过也只有他老人家走了，商会才能如期办起来。”
香萼也笑了起来。
罗家生意做得很大，各行各业都有涉猎，是灵州城内大富之家。罗羽仙年年都去夏州一年一次的商会，会上附近几座城的大商户都赶来买卖谈生意。前两年罗羽仙也问过香萼要不要同去，就当长长见识，香萼之前都婉拒了。
这回是听说有一个带着南方最时兴面料的布商可能会来，她对绣品铺子极是上心，立刻就答应和罗羽仙一道去。
“但愿能见到那位南方来的稀客。”香萼笑盈盈道。
罗羽仙道：“你放心，我打听过了，他明日一定会到夏州的。”
车马轧轧，闲话间已到了城门排队出城。罗羽仙掀起车帘想瞧瞧外头光景，一想到香萼怕冷就又放下了，继续和香萼，几个管事闲聊。
灵州靠近边塞，不甚繁华，今日早上出入城门的车马人群难得有些多。
萧承一身便装骑在马上，见隔壁一辆宽阔马车还有护卫仆妇跟车，车上的贵夫人半掀车帘，显然是当地大户出行。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擦着那辆车堪堪避过，在哒哒马蹄声中进了灵州城。
他的下榻之处是早安排好的，萧承进了宅子后命人清点搜查一遍，才进了卧房安置。这段时日的风尘仆仆，给他瘦削的面容染上了些许疲色，萧承却丝毫没有倦意，坐在书案前开始写奏疏。
皇帝命他来此，不仅仅是陪同太子巡边。十年前，大雍对西域大国疏勒的一战惨胜，萧承的父兄作为主将皆死在战场。休养生息多年，终于有了一举歼灭疏勒的实力。夏州灵州等地靠近边塞，有不少胡人混居，京城早就收到密报，此间被疏勒细作渗透。边城若是人心不齐，在战事中则是大不利。萧承来此，便是要悄然拔除涤洗奸细，以及做好备战事务。
他一气写完已秘密抵达灵州的奏疏，命人封好，起身站在窗前。
北地的春三月，桃花才绽了三两枝。
青岩将信送了出去，一摸早前送进来的汤药碗，道：“大人，这安神的药已经凉了——”
“拿来吧。”
萧承伸手接过，面不改色地将又冷又苦的安神药喝了。
青岩默默接过碗，看着萧承躺在床榻上后依旧睡得不安稳，叹了口气。
这两年大人总是整宿整宿睡不着，人也消瘦不少，昨日又是一夜未睡。他作为身边服侍的人，听过几次萧承在半梦半醒时的轻轻呓语。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才救了自己便投水自尽，无法相救，从此生死不明，这样的心结，不是太医变着法子开安神药方就能治好的。
萧承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仿佛看见香萼坐在窗前。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水绿色衣裳，是她常穿的颜色。她撑着下颌侧对他，耳坠上的碧玉微微摇晃，衬出一截纤长雪白的脖颈。
她伸手指了指他才看过的桃花，道：“开得真好，让人见了就心情好。”
脸上笑盈盈的，白花般的脸上透着一股温柔恬静。
这便是胡说了，这枝干枯瘦，上面只有零星几朵桃花。
可这话就像是听过一回，他没有反驳，反而下意识地问：“你喜欢，我摘下来给你？”
她却陡然变了脸色。
并非是神色大变成恼怒，而是笑意变得勉强变得应付，淡淡地说：“人家原本开得好好的，我不要。”
他又问：“你真的不要？”
她摇头，一句话都不说了。
“好，好。”
他应了两声，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心里盼着她能够再和他说说话，说些她喜欢看什么花吃什么茶，说任何闲事都好......
他自己却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不舍得眨眼，看着神色冷淡的香萼。
看着看着，心里莫名生出奇怪的念头，但愿身边的长随千万别这时候进来，免得她又会消失不见......
这念头一出，萧承猛然清醒，心中大恸，睁开了眼。
窗前空空荡荡，什么人影都没有。
只是一场梦罢了。
他眼睛干涩得厉害，嘴唇不禁微微颤抖。
闭上眼睛想再见见她，那抹倩影却不肯再入梦来，闭目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萧承眼睛一热，两年不见，只有梦里匆匆几面，草草几句闲话。
方才她的脸色冷得像悬挂在夜空中的一轮孤月，又和她最后投水时留给他的坚定决绝渐渐重合。
这两年里，他去永昌侯府将他们十几年前从谁手里买的香萼这些旧事都查了出来，去她的家乡仔细搜查，灵州这样的偏远地方亦命人寻找过。碧落黄泉，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母亲曾找了一具水里淹死的年轻女尸说那就是香萼，让他好生安葬了，他一眼就看出不是。
可两年了，她连入梦都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萧承不肯再想下去，不肯去想香萼已经没了的可能。
他静静坐在榻上，苍白的脸衬得寒星般的眼眸越发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萧承垂眼，动作轻柔摩挲着一个竹纹荷包，慢慢举起贴在心口。
她留下了不少笔墨和绣品，却只有这个荷包是做给他的。
他没有去想那是香萼为了哄骗他随手做的再简单不过的一个荷包，珍爱地摸了一会儿，吩咐去城内走一圈。
相比京城，灵州十分安静，街上没有什么花木，偶尔吹来一阵凛冽寒风，行人纷纷裹紧衣衫，加快脚步。
“哎呀，苏记绣品什么都好，就是地方有些偏。”
“快到了快到了，你就别抱怨了，谁叫他们家的花样别家都没有呢！”
两个年轻女孩挽着手小跑从他身边路过，留下一串清脆的欢声笑语。
萧承皱了皱眉，在原地僵立片刻，循着两个女孩走远的方向找过去。
转过一条安静的小巷，“苏记绣品”四个字赫然跃入他的眼中。
香萼的干娘姓苏，开的铺子也叫苏记绣品。他迈步进去，方才那两个女孩正好出来，见他们几个男人来逛这种铺子，捂嘴一笑走了。
在柜台看守的阿莹正在练习师父布置的花样，听到动静连忙将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到身后，起身招呼道：“几位客官里面请。”
萧承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目光逐渐惘然。
铺子收拾得很是干净，所有的绣品依着颜色深浅整整齐齐放在柜台里，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两盆无名小花。
他有些恍惚。
他去过香萼干娘的铺子，没有这间“苏记绣品”大，格局也截然不同。他也去过香萼在铺子后头的卧房，仔细打量过里面的陈设，那精心布置的整洁干净，满满当当都是她的用心。
萧承印象深刻。
他还记得她桌上堆的布料丝线依着颜色深浅摆放，煞是好看，窗台上摆了她自己养的花。
那是一个炎热的初夏，是他最后一次过问她的意思。
香萼在闷热的房里做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几滴细细的汗，轻薄的衣衫一动就显出婀娜的身姿。一滴汗珠从她秀挺的鼻尖滚落，她飞快伸手抹去，在小巧红润的唇珠上压出一点粉白，她不安地看着他，告诉他，她已经想好了。
金黄明亮的日光下，她所有的表情和真实心绪都一览无余。
对着他询问是否想好，她很紧张，有些害怕。
提及她和别人要成亲了，她却露出一个自然生动的笑意。
他祝她百年好合，她抿着唇微笑，眼里甚至有感激。
今日的日头不大，照在人身上也没有暖意。
萧承回过神，再次打量，只觉一切都似曾相识，那日的点点滴滴更是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客官？”
小学徒阿莹叫了一声，两个做活的绣娘也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
萧承微微一笑，问：“你们掌柜可是姓苏？”
阿莹应是，觉得这个男人说话的腔调和声音都格外好听。
他又问：“她人可在？”
阿莹摇摇头道：“我师父不在，客官你寻她可有什么事？”
这个男人温润沉静，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他面容腔调陌生，似是外地人。阿莹想起师父从前交代过的，她守寡后不能忍受公婆的磋磨才逃到灵州，她夫家家大业大，说不定会找人将她抓回去，所以绝对不能和陌生人说她是两年前才来这里的......
“无事，不过是见铺子收拾得不错，”萧承道，“我在路上听见有人夸奖你家的样式新鲜别致，掌柜可有去别的地方学艺过？”
阿莹牢牢记得师父叮嘱的话，答道：“没有，我师父一直在灵州。之前也有人问过我师父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其实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新鲜样式。”
“能想出这么多年轻姑娘喜爱的花样，掌柜的应当年纪不大吧。”
他语气温和，状似闲聊，阿莹下意识要回答他确实，可师父曾经描述过的惨状及时出现在她脑海中，让她不敢对陌生男子说实话。
“我师父虽然才三十岁，但刺绣的手艺比那些老师傅都不差的！”
阿莹说完，一个绣娘也帮腔道：“掌柜和我们年纪差不多，脑子比我们活络。”
两人都是二十七八的模样。
阿莹有些许紧张，盼着这个男人不要再问了。她本能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可又怕有个万一，也怕他看出她在随口扯谎......
萧承淡笑一声。
是他魔怔了，路边随便看到一家绣品铺子，都会忍不住想到香萼身上去。
那两个绣娘手边的丝线也摆放得整整齐齐，兴许全天下的绣娘都有这个习惯。
他问话的时候，青岩也细致地观察这间不大的绣品铺子，听着几个绣娘的话。若是窦香萼还活着，今年不过二十岁。可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皱了皱眉。
萧承微微摇头，走了。
他继续在城内走动，将这些恍恍惚惚的旧事暂时搁到一边，细致入微地观察民生。傍晚回到宅院后，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挥之不去。
到底是天底下所有绣娘的习惯、铺子的摆设都大差不差，还是只有她窦香萼如此？
可那铺子里的人说掌柜从未离开过灵州，年纪也差了约十岁。
萧承闭了闭眼。
孤灯如豆，他拿出一直仔细收着的竹纹荷包，小心翼翼放在掌上。针线细密，仿佛还能看到那低垂着眼做绣活的年轻女子身影，看到她是如何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荷包的。
萧承微微叹气。
灵州春夜寒凉，青岩进来将灯挑亮，又端了一碗热乎乎的安神汤，谨慎地想放在离荷包比较远的地方，忽然动作一顿，泼洒了些许出来。
萧承道了句“无妨”，抬头却见青岩盯着那荷包一动不动若有所思，不由微微挑眉。
青岩皱着眉头拼命回想，总觉得今日仿佛在哪儿见过一样的荷包。
大人常常睹物思人，连带着他对这个荷包上的青竹有几片叶子都一清二楚了。
今日是在哪里见过呢？是在那个铺子里吗？
竹子纹样简单，那些精巧的手帕荷包上都没有，绢花更不会有。
青岩知道关于这位窦姑娘的事都要格外小心，断断不敢无凭无据只靠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就说出口。
“明日你去查一查苏记绣品的掌柜。”萧承忽地吩咐道。
与此同时，青岩激动地道；“是那个小姑娘正在绣的荷包！”
萧承一怔，立刻明白了青岩的意思，仔细回想在铺子里发生的一切细节。
他进了铺子后，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女孩将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在身后起身招呼，她手上还捏着一张简单的绣样。
日光黯淡，纹样一闪而过。
萧承闭着眼，上面的花纹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和他手上的这个荷包......几乎一样。
再一回想，那个小学徒的神色也可疑起来。
“看着像是……窦夫人的手艺。”青岩犹豫了许久，在一旁将话说完。
萧承霍然起身，捏紧了手中荷包。
他沉声命令道：“备马。”

第49章
不过转瞬的功夫，细密春雨随风入夜，淅淅沥沥。
萧承飞身上马，顷刻间就消失在了雨夜泥泞的路上，青岩和几个护卫火急火燎地催马跟上，不敢离得太远。
寂静的黑夜中只有雨声，漆黑夜色下水雾蒙蒙，远处的巷子口像一只张大嘴的巨兽。萧承的心浮浮沉沉，手紧紧抓着马鞭，道道青筋格外狰狞。
拐过一条巷子就到了绣品铺子门面前，一群人训练有素，马蹄声在石板上都是轻轻的。
萧承手按佩刀，压下立刻审问小学徒的念头，下马后轻巧地翻过紧闭的门窗。
若不是她，问了也无用；若是，她定会知晓白日里他来问过她的事宜。
内里安静，所有的灯都已经灭了。他掀开一道厚实的帘子往后走去，在黑暗中判断片刻，轻轻走进了一间厢房。
黑黝黝的夜色中，萧承点燃了一盏小小烛灯，昏黄的光顿时照亮了屋内。
看清眼前景象后，萧承浑身一僵。
何止是似曾相识。
这样的卧房他仿佛来过许多遍，也梦过许多遍了。
他僵硬地慢慢走到床前，丝丝缕缕的淡雅香味从浅绿色的床帐内缠绕了上来，氤氲在他的鼻息下，渗入他的体肤。
不是花香，不是熏香。
经年没有闻到，却依旧熟悉，熨帖。
瞬间，这两年所有担心她已不在人世的惶恐，都像是被一只温柔的纤纤素手轻轻抹平。
萧承深深吸了一口气。
床帐内干干净净，枕头上绣着她最常用的葡萄架花纹，有一点不自然的凸起。
他抽出枕下的一本蓝皮册子，打开，原来是绣品铺子每日的账目。
上面的字迹和他七八分相像，又有些娟秀，账目记得密密麻麻又清清楚楚。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这就是窦香萼的字迹。
什么从没有离开过灵州，什么年近三十。
她的防备心倒是强，人不在，也能让几个绣娘对陌生男人说出套好的话。
萧承的手紧紧攥着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乎掐进纸面中，全身都像是在炽热灼烧下，血液疾速奔腾流动，似乎要从身体发肤里迸发出来，直至血溅一地才罢休。
屋外的雨声渐渐缓了些许，如泣如诉。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错。
他真的找到了她。
他一时想要仰头大笑，一时又恨得咬牙切齿。
望着这间素净的卧房，他都能想象平时她是如何安静地在这里起居。他又痛又悔，日日夜夜都在惦念她，她有没有想过他？
必然也是想过的。
想过怎么让铺子里的人对来打听她的人扯谎。
萧承不禁冷笑一声，又心下酸楚。
他想起两人最后在春山上的携手同游，想起她不管不顾地跳下山腰投了水，想起平常相处时的恬静喜悦，又想起在雪夜果园里，命悬一线时与她的初见......
他将账本放回原位，看不出有人动过。
他又回到前面铺子里，找出那副绣样和学徒已经绣好的荷包。
和他的珍藏一模一样。
萧承闭上眼，两年的不见踪迹，他几乎已绝望了。
他甚至还盼着哪一日能够发现其实一切都是香萼的计划，哪怕是和萧滨勾结也好，至少有准备、有人接应。
可没有，她就是毫无准备地跳了下去，卷入滚滚河水中。
她是怎么下了这个决心，又是怎样一路到了灵州，如何在这偏远的北地生活下来的。她知不知道他在找她，一直在找她？
萧承眼眶一热。
情绪万千，酸楚不已，又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柔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下种种心绪，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尽管没有见到她，但知道她还好端端活在人间。
活着就好。
已是上天极大眷顾他了。
萧承出来时，面色恢复了平静。机灵的手下已查探了一番，这间铺子的掌柜姓苏名香，两年前来到这里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年纪二十上下。
“苏、香。”萧承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是，大人，苏香白日一早跟着灵州一户富商罗氏去夏州的商会了。”
萧承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向着城外的方向赶去。护卫们不敢劝阻，连忙跟上。
雨夜人马疾驰，到了夏州仍是深夜。
萧承换了被雨淋湿的衣袍，让下属都去歇息。
第二日一早，好不容易等到商会开始，他去守株待兔寻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见到香萼和那位罗氏富商的影子。
他转而用罗家的名号打听，终于在一个染料商人那里探得消息。
“别提了，”染料商人皱着眉头抱怨，“我一早和她们约好了今日在这里谈生意，等了半日，就等来一个跑腿的伙计传话，说是灵州铺子里突然派人传了个消息，掌柜的一大早就着急忙慌地走了，连商会都直接不来了。这位郎君，你找她们有何事啊？罗家的买卖指不定我这里也能做......”
商人还在絮叨，萧承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沉默地走出商会，翻身上马。几个护卫觑着他的面色，都小心翼翼地围在身边，生怕主子一头栽下来。
不过一瞬，萧承就想到了香萼为何要走。
她一定是很小心地生活，很害怕被人找到，所以一有不对劲，灵州铺子的人就给她来报信，她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吓跑了。
他恍惚间明白了，蓦地喉口一甜，身子随即摇晃，唬得最近的下属伸手欲扶。
“大人，还继续追吗？”下属忐忑询问，“咱们在灵州还有军务在身……”
萧承摆摆手，沉声道：“回灵州。”
几人已经休息了半宿，喂过马后重新上路，白日天晴，不过两个多时辰就到了灵州城下。
城门口有些拥挤，众人未露身份，和其他人一样下马列队，依次等候入城。
“罗娘子！”一个高亢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您不是去了夏州商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娘子，夏州商会。
萧承不由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马车内，俯首与车旁嗓门嘹亮、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交谈。
萧承微微一怔。
竟是他昨日进城时，多看过一眼的马车。那贵妇人的装扮，他还有些印象。
罗娘子的身边还坐了一名女子，帘子掀开，她也跟着转过头来，露出半边侧颜。
萧承呼吸一窒。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可这脸......
生死茫茫，即使昨夜他已确信苏掌柜就是香萼，这一刻，看清她的面容，才有实感。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不是有人进来惊扰或是睁开眼睛就会消失的身影。
她回灵州了，她没走。
她还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
香萼坐在马车内，浑然不觉有人正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罗羽仙与商人说完，转回了脸拉起她的手，歉疚道：“都是我家里出了急事，害得你也只能和我赶回来了。”
香萼连忙道：“您说什么呢？自然是您家里的事要紧了，您还能把我捎回来，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罗羽仙勉强笑道：“本来就是让你陪我着去的，这两日白白折腾在路上了，也没让你见上那个布商。”
香萼柔声宽慰道：“如果不是您消息灵通又惦记着我，我连知道这事的机会都不会有。您快些回去将家里的事料理了吧，不用管我的，我走几步就到家了。”
闻听此言，罗羽仙也不再和她多客气，放香萼下了车，匆匆与她道别，不一会儿马车就在宽阔道路上走远了。
香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温柔的笑容淡去，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她已有好几日想不出做绢花手帕的新鲜花样，初初听闻有个南地布商会来时激动不已，可以在布料上做文章了！
没想到事出突然，连对方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罗家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香萼安慰自己，单凭她自己，没有车马没有渠道，连去夏州商会都做不到，好歹现在知道了有这条新路子，往后再想想办法吧。
香萼摇摇头，连着坐了两日的马车，她有些疲倦，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掉头走向自家铺子方向。
萧承见她转身，立刻背过脸去，借马匹和人流遮掩住身形。
两年了，与她再次相见的第一个照面，他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不能就这样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怕她看到自己后，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惊慌失措、害怕厌恶......怕她回去后立刻收拾行李再跑。
也怕自己多往前一步、伸出手去，她又像无数个梦里的幻影一样，转瞬消散不见。
若是再将香萼......若是她又跑了，他身上担着皇帝的密令军务，暂时无法离开夏州一带，他做不到毫无负担地丢下军令去追她。
他承担不了再一次失去她的后果。
萧承吐出一口气，越过马背望着香萼渐渐走远变小的身影，幽幽出神。
-
香萼踏进绣品铺子的门，阿莹连忙起身相迎，惊讶道：“师父，你怎的今日就回来了？”
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见她回来都笑嘻嘻地围了过来，要香萼亲自给她们介绍。
客人走后，香萼解释了两句提前回来的原因，便问起阿莹这两日铺子的状况。
她不在的两日，铺子里状况和往常差不多，阿莹认认真真说了，又道：“昨日有好几个男人一道来，领头的那个夸我们铺子收拾得好，又夸你想的花样新鲜别致，我原以为他会买一些呢。”
香萼微微一笑。
“对了，师父，他问你有没有外出学艺过，我听他口音像是从外地来的，就说你一直在灵州。”
香萼心头一颤，连忙追问：“他还问了什么？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模样如何？”
阿莹将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又仔细回答道：“他大约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长得应该算很俊吧，就是有些过于瘦了，好像身体不太好。声音低低的，说话特别好听。”
阿莹说完，见师父的脸色发白，不由紧张道：“师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们难道是来抓你的坏人？”
“没有，阿莹做得很好。”
香萼心有点乱，扯出笑容安慰慌乱的小姑娘。
这两年她远在灵州，也听说过萧承在寻找她的事。
只是她一向小心，又有当地巨富罗家给她做了担保，没有人怀疑过她这外来人的寡妇身份。
会是他找到了这里吗？
香萼下意识就要回卧房收拾行囊，趁着此时还风平浪静立刻离开灵州。
站起来时看到忙碌的绣娘和阿莹，她咬了咬嘴唇。
和当年绝望之下投水不同，她如今有一份自己的营生，有两个雇佣的绣娘和一个小学徒。
她一走了之，铺子和这三个人的生计要怎么办？
阿莹口中描述的人有点像萧承，又不太像。天底下符合这些特征的男人成千上万，问的话也不是头一次听到了。
两年前萧家的人来过灵州寻找，盘桓几日没查到消息便走了。
萧承管着京城禁军，无缘无故，他怎么会来灵州。
一下午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香萼一一招待了，面上含笑，心里却是百般踌躇。
天色不早，两个绣娘都已道别回家，香萼也预备烧火做晚膳了。阿莹正要关门，忽然被人伸手格住，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青年男子，他往店内四下一扫视，目光落在香萼身上，盯着她道：“你就是苏掌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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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香萼从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想到阿莹白日里说的，悄悄看向她。
此人对于阿莹来说却不陌生，正是昨日一行人里的其中一个，她还有印象，朝香萼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请问您贵姓？”
对一个陌生男子，香萼不敢放松警惕，又补上一句：“您有何贵干？”
“掌柜客气了，我名燕二。”青年男子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我是奉家主之命而来。昨日家主途径掌柜的铺子，觉得您做的绢花甚好，想要和您定做一批去别地贩卖。”
香萼怀疑地打量他。
她这两年见过不少商人，极少有身姿如此挺拔的，他刚进来时的仪态，更像是一名......军士？香萼不敢确定，心下打鼓。
不等香萼再问，他主动解释道：“我家家主是个生意人，姓燕名原，常在京城一带行走，近日才来灵州，不知掌柜可有听说过？”
燕是国姓，这个姓氏并不少见。香萼在京城时从没关注过商户，仔细回想了一番也毫无印象。
但他自信问她有没有听说过，想来有些家业和名气。
她的怀疑不由淡了些许，客气了一句：“似乎听过大名。”
燕二点点头，笑道：“家主说了，这批绢花不在灵州附近贩卖，不会耽误您的生意。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这个燕家家主，竟觉得她做的小玩意儿值得专程带走贩卖？不过他们昨日就赞过新鲜别致，阿莹也以为他们会买，也许当时燕家家主就在琢磨定一批带走了。
灵州不是个热闹繁华的地方，香萼之前只接过一两次定做的生意，无甚经验，不免有些犹豫。
香萼问：“你们想定多少朵？”
“掌柜一日可以做多少朵？”
“您估量着付多少定金合适？”
“若要在绢花缝制上珍珠宝石可行？”
......
燕二一连串问题下来，香萼顾不上思考其中些微怪异之处，立刻坦诚地一一回答了，又和他一道坐下，仔细商量了何时交付，先付多少银子等等事宜。
最终燕二和她说好了暂时先定五百朵。
香萼认真地将他的要求一一记下，想到要签契书时不由犯难。之前和她定做的都是当地大户，直接请了罗家管事来做中人，但罗家此时自顾不暇，自然不好去请。
她不放心不签契书和陌生人做生意，提道：“不如您明日再来一趟，或是我登门拜访，咱们寻个中人将契书签了。”
燕二仍是笑呵呵的，道：“我们这一行都是男人，粗惯了，怕是招待不好掌柜。何况，家主若是知道这事我还要办几日才能办好，定然不悦，掌柜稍等片刻，附近住着一位衙门文书，我这就去请他过来做个见证，掌柜觉得如何？”
他态度极好，一番言辞间显然是懂做生意的，提到的文书香萼也打过交道，不知不觉间，最初的怀疑和警惕已经消散。
“劳你去请了。”香萼含笑道。
燕二一走，阿莹喜笑颜开道：“师父，我们是不是要发大财了？一次就定了五百朵，平常我们一个月也不过卖百余朵罢了！我记得那些人都穿得很好，果然是大手笔的生意人！”
她不停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在铺子里来回打转。
香萼扑哧一笑，万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样的财运。
这些绢花对那位燕大户一定不算什么，都不必他亲自前来商谈，但对她而言当真是一笔大生意。
“签好契书后咱们不做晚膳了，去附近的酒楼吃一顿。”她笑眯眯道。
这下阿莹喜得不知怎么才好，香萼连忙让她冷静一些，被燕二回来看到就失礼了。
燕二没有让师徒俩等待太久，不一会儿引着衙门小吏回来了。
小吏常常被人请去当见证，这样的事已经做惯了。他路上已收了一笔燕二给的好处费，当即用铺子里的笔墨纸砚拟了一封契书，三个人都签了名字，燕二则是签了家主的姓名。
燕原，苏香两个名字一前一后。
香萼早已习惯了这个化名，难得如此正式，不免微微心虚。
事情已经谈好，签好，燕二将定金放在柜台上，爽朗一笑：“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告辞了——对了，苏掌柜可否给我两张您之前绘制过的花样？”
“这是我们家主做生意的习惯了，若是您这里不便，也就罢了。”他诚恳道。
香萼不疑有他，道了一句“稍等”，将她之前的两张手稿装在信笺中。
燕二双手接过，又似乎不敢多碰，险些掉落在地，小心翼翼地收好后再次告辞。
香萼笑盈盈地福身行礼，送了他几步路，转头示意阿莹将门关上，师徒两携手痛痛快快地去酒楼吃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是夜，香萼躺在床上细致规划。
铺子里原本成衣鞋袜，绢花手帕等物都做，接了这笔大订单，将已经定好的成衣做完之后就暂时不做新的了，明日几个人先一道将要做的花样定好，绢花专用的布料和辅材也不够了，得再去进些货来......
翌日一早，香萼告诉了绣娘这个好消息，几人都是欣喜若狂，说笑几句后开始干劲十足地剪裁布料。
如此在铺子里忙活了三日，香萼总算在一个午后有了些空闲，她还惦记着罗家的事，雇了一辆马车往罗府赶去。
罗府内进进出出人人皆忙，罗羽仙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听了通报后好一会儿才有空见香萼。
“你不来我也是打算今日去见你的，”罗羽仙紧紧握住她的手，“妹妹，托你的福，我手上那些香药都卖出去了。”
二人正是因为罗家一笔香药生意遭了毁约而急匆匆赶回的。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托我的福？”
“是啊，”罗羽仙说起这件喜事，不由眉飞色舞，“最近京城来了一位客商，和我们家一样什么行当都沾点。他昨日来咱们府上，我原也不抱什么指望，没想到他看到我用的这方手帕，竟然问我是不是和苏记绣品的掌柜认识。我说和你是闺中密友，手帕是你送我的，他说前几日去你那里逛过，是干净的好模样，足以看出你是是个手艺过硬、本分经营的人。我和你是好友，想来也不会差，叫我清点了香药查看过一遍，难为他不嫌弃是别人毁约不要的，今早就让人来签了契书。”
这批香药有过毁约前情，所以罗羽仙对他说得格外清楚，甚至将她前几日去夏州商会收到消息又急匆匆赶回，害得苏掌柜没见到南方布商的一番经历都说了，对他愿意出手买了极是感激和欣喜。
香萼轻声问道：“那个客商是叫燕原吗？”
“是，我听他的意思是他没见过你，只是去过你家铺子。”罗羽仙话风一转，赞道，“他倒是一表人才，说话举止皆是风度翩翩，不愧是京城来的人。”
香萼追问：“一表人才？”
“模样相当不错呢，不过太瘦了，身上带着药气，想来是久病之人，可惜了。”
香萼方才起的那点疑心又淡了。
阿莹和罗娘子描述的这位富商燕原，都是模样不错，极有风度，但又瘦削病弱，这哪里是高大精壮的萧承？
换作萧承，以他的脾性早就找上门来，也不会对她的朋友如此之好。
她没有想到，会有人尚未见过自己，仅仅是她的干净整洁和她的手艺，就觉得她是一个心正的好人，甚至会惠及她的友人。
罗羽仙又说了一番感激的话，香萼鼻尖一酸。
这两年，从罗羽仙冒着风险将“不堪公婆折磨的寡妇苏香”带到灵州后，她的身份文书和最初安顿都是罗家人在帮她，平常也很照顾她。
她终于也有能够帮到罗家的地方了。
是她托了这位燕原的福。
香萼暗暗下定决心，早些将燕原定的绢花做出来，再送他一些绣品。
罗羽仙感叹道：“这位燕郎君年纪轻轻，身体也不好，说话做事倒是极有魄力，这么快敲定了一桩生意。”
香萼想起他下属问的话，道：“您之前可有听说过他？”
“知道京城有几个姓燕的商人，但我没打过交道，也不记得叫什么名。”罗羽仙笑道，“你是担心我被人骗了不成？不会的，契书签了，银子也付了，香药明日就能运走了。哎，这堆玩意儿要是继续积压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多亏了你......”
香萼正色打断了她的话，道：“罗姐姐，从你我相识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而这事，燕郎君说是对我存了个好印象，其实也是你家做的香药品质好，他才会买下的。你再谢我，那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罗羽仙微微一愣，笑道：“好，我们谁也不说这些感激的话。我也是早把你当做亲人看的了。”
说着，罗羽仙又命丫鬟去备晚膳。
进门的时候香萼听到罗羽君也在，商户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她若留下用饭，就得和他同席了。
香萼起身道：“我该告辞了，差点忘了和您说，燕郎君也和我做了一笔生意，这几日我们铺子都在忙活这事。”
她将绢花的事原原本本说了，罗羽仙毫不吃惊，道：“你的手艺好，卖到京城去也是绰绰有余的，日后指不定会有更多外地商人来找你定做。”
香萼抿嘴一笑。
她没有这么大的志向，能够在灵州过好安生的日子，偶尔发一笔小财就足够了。
她执意要走，罗羽仙客套了两句没有再留她，命人好生送她回去。只是经此一事，罗羽仙更加坚定了要让她当自己弟妹的决心。
香萼回到铺子草草吃了晚膳，继续专心致志地做绢花。她原本就是认真的人，从不偷工减料，知道今日的事后愈发专注了。
燕原没有见她的意思，她也不好主动去叨扰。
不能当面道一句谢，只有更加用心当做回报了。
过了十日，香萼做好了绢花，铺子里其他生意也没落下。
燕二没想到会这么快，过了两日才来取走，他不曾仔细清点就付了剩下的银子，香萼含笑提醒他检查一遍，送走他后，她数了数银钱。
绢花基本都是她一人做的，但绣娘学徒在此包揽了铺子里其他所有活计，理应分给她们一些。至于其他的要怎么用......
她撑着下颌琢磨，忽而罗羽仙的贴身婢女来了，喜笑颜开道：“苏掌柜，您那日没见到的布商正往我们家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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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狠狠批判自己为何只能一日写3000，睡醒了觉得能日更就很厉害了[心碎]这个月正文完结可能来不及，能收尾的！我手速不快，修文时间也很长，确实做不到多更加更，对不起大家[化了]

第51章
半个时辰前，罗家。
香药的买卖已经彻底结束，中间一点差错都没有，极其顺利。罗羽仙依着惯例，在家里摆了一顿宴席宴请燕原。
她特意从灵州最大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让家中人都出来一道招待这位京城来的贵客。
燕原如约而至，客气地听她们说话。
不知为何，同是商人，罗羽仙莫名有种燕原会来是给他们面子的感觉。他身上颇有贵公子的气度，叫人丝毫不敢怠慢。
她猜燕原一定是出生京城的大户人家，不由存了要好好结交一番的心思，说话更加热情，眼神示意罗羽君站起来敬酒。
“大夫交代我不能饮酒，”燕原的语气里含着些歉疚，“不如我以茶代酒？”
“是我们疏忽了。”
罗羽仙连忙让人上了一壶顾渚紫笋，再让弟弟重新敬了一番后，就将酒撤下，几人都陪着燕原一道吃茶。
她是见惯世面的人，说了几句就听出燕原对灵州的风土人情感兴趣，便将话题往这方面上引，仔细地告诉这位京城来客灵州的大事小情。
燕原含笑听着，微不可察地颔首。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燕原主动提了一个话头：“今日恰巧也是我和苏掌柜合作完成的一日。前次来拜访，似乎听罗娘子提过你们二人一道去过夏州？”
他眼眸微闪，语气里含着些小心的确认。
“是，”罗羽仙怕上回没有说清楚，索性又仔细说了一遍，“家里伙计火急火燎来报信香药生意毁了，急得我马上赶回来想再谈谈，幸而遇上了您。只是我那苏妹妹，就没见上布商了。”
燕原思忖片刻，笑道：“说来也巧，我正好认识一位去过南方采买布料的商人，上回听罗娘子提起后索性请人来灵州一趟，今日便是想将他引见给各位，大家互通有无。”
罗羽仙听出他的意思是有意帮忙，笑道：“那可好，咱们都如意了，真不知该怎么感激您才好。”
燕原微微一笑，道：“我不便去见苏掌柜，不如就借宝地让苏掌柜见了布商。”
罗羽仙错愕地挑挑眉，又反应过来，想来是这京城的贵公子比较讲究，知道苏香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是以不去私下见她。
她点点头，侧过身低声吩咐贴身婢女一句，笑道：“您客气了，我正好也长长见识。”
“不打扰您就好。”
罗羽仙笑道：“苏妹妹就和我的家人一般。”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罗羽君一眼。
“说不定也快是我们家的人了。”罗家二娘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被罗羽仙瞪了一眼后立刻闭嘴。
燕原对罗家的情况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罗羽仙年长弟妹许多，年少丧了父母，索性招赘在家执掌罗家家业，她几个弟妹都远不如她，对大姐也都心服口服，至今罗羽仙仍是罗家家主。她的下一代还没有到娶妻的年纪，几个弟弟都已经成家，只有她看过一眼的罗羽君，是个鳏夫。
再加上那一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坐在姐姐下首的罗羽君。
罗羽君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量中等，五官端正，外貌上便没有可说的了。除此之外，更是没有半点脾气，对姐姐的话言听计从只会附和，显然是个没有主意的。
燕原收回了视线。
在别人眼中文雅温和的罗羽君，完全没发现京城贵客对他的一番挑剔，一想到苏娘子要来，不由紧张地抿抿嘴唇，借口要更衣出去整理仪容。
燕原面无表情地盯了他的背影一眼。
屋内的气氛不知为何，也凝滞了片刻。
饶是罗羽仙招待过的生意人再多，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弟弟又不是能言善道的性子，怎么他一出去气氛就冷了些？
她露出一个笑，重新和燕原攀谈起来。
不久，罗羽君就回来了，一个丫鬟也进来通报道：“苏掌柜听说能见到布商，一刻未歇便赶了过来，已在门口了。”
话音一落，燕原立刻站了起来，道：“我有急事，这就告辞了。布商我已派燕二去请了，稍后就到，各位自便。”
他一拱手，大步走了，站在他身后的长随连忙跟上。
他此举过于突然，罗家人都愣住了，也不敢多问，罗羽仙吩咐一个小厮道：“快去追上！好生引贵客出去。”
那厢燕原——萧承大步走了出去，面沉如水。
她如今对外宣称是个小寡妇，又不是真的死了男人，什么时候连年纪大的鳏夫都能看上了？
她和罗家的事，他也一清二楚。
是罗家人帮着她来到了灵州，帮她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香萼的性子，一定是牢牢记得这份恩情，所以打算嫁入罗家来当做回报？
罗家二娘子说她指不定很快就成了罗家人，看来她也是有意的。
今日他又一次确认了，她不是因着铺子里来过陌生男人打听她才急匆匆离开夏州的，是她的同伴罗娘子家中出事。
他命下属学了一番话术去定做绢花，她也并没有怀疑什么......
想要见她。
这个念头越来越深。
此时她也在罗府。
也许迎面就会撞上。
暌违多年，他握了握拳，想得快要发疯。
“苏掌柜，咱们往这里走，今日不在牡丹厅呢。”
不远处，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
一片婆娑竹林里，绿叶簌簌作响，两个女子相伴而来。
他立刻回头扫了长随一眼，主仆二人默契地闪身拐到了一条小径里。
谈话声还在继续。
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道：“你刚刚可有看到两个人飞快走了过去？”
“好像是有，看衣着有点像燕郎君，不过应该不是他。”
香萼笑了笑，道：“燕郎君应当还在席上。”
“在。”罗羽仙的丫鬟和苏掌柜熟悉得很，笑嘻嘻道，“燕郎君可真俊俏，您一会儿可别忘了悄悄看上两眼。”
香萼嗔道：“胡说什么呢。”
她是寡妇打扮，一身素净的衣裙，明明日日都在做鲜亮精致的绢花，自己的发髻上却只戴了一白一绿两朵小小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华贵首饰。
丫鬟也知道说错话，轻轻拍了一下嘴，继续引路。
脚步声渐渐近了。
一墙之隔。
萧承贴在小巷的墙上，看着她慢慢走过。露出的半张侧脸，依旧芙蓉如面柳如眉，眉眼里含着喜悦和期待，脚步也有些快。
水绿色的倩影，像是春光化出来的。
他吐出一口气。
青岩心内叹气，大人编造了假身份，命人去和窦姑娘定做绢花，拿回来的手绘稿放在桌案上日日都瞧。又给罗家送了一大笔银子，特意找来布料商人让窦姑娘高兴，却不能见上一面。这个罗家人，办事也真是急，都说了不方便见，还立刻将人请来，是觉得有这么多人在就无事了？
要是没遇上还好，眼看都要见面了只能转头......
“哎呦，燕郎君您怎么在这儿？”
小厮奉命来给贵客引路，顺着他们出门的方向走了一圈都没见到人，突然瞥到巷子里的主仆二人，惊喜地喊道。
萧承一怔。
香萼还没有走远。
这小厮声音这么大，她若听到她的大主顾就在附近，未必不会上前招呼。
萧承冷着脸，放粗了声音大声道：“人有三急。”
“好好好，您慢慢来。”小厮退后了几步，心里嘀咕了几句，前面走的两个女子也回过了头，都是忍俊不禁的模样。
香萼回想方才那道声音，粗声粗气的，怎么阿莹会说他说话特别好听呢？
也许他真的很急？
丫鬟捂嘴偷笑，笑了好一会儿还没停下。
香萼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不雅之事。进了会客的花厅后，宴席已经收拾妥当，桌上摆了茶和几盘糕点，罗家人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她和几人都熟悉，不客气地坐在了罗羽仙身边，听罗羽仙笑道：“你来啦，不巧，燕郎君说有急事立刻要走，不然也好让你们见个面。”
给香萼引路的丫鬟忍不住笑出了声，香萼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说。
人之常情罢了，说出来确实有些尴尬，香萼不想背后笑话人，何况是帮过她的燕郎君。
“怎么了？”罗羽仙问道。
香萼再次轻轻摇头，丫鬟道：“没什么。”
这点小事很快就过了，罗羽仙感叹道：“燕郎君是真欣赏你，也是真好心。这丫头路上和你说了没有，是燕郎君听说你在夏州抱憾而归，想到他有个认识的布商也有南地来的货，请人到我们灵州。他正在路上呢，一会儿就到了。”
闻言，香萼一怔。
“可惜了。”她轻声道。
若她早些来就好了，还能对燕郎君亲口道一句谢。
“燕郎君也是给自己的朋友招揽生意嘛。”罗二娘子笑道。
“人家纵使有这个心思，也是利己利人，对咱们有好处。”罗羽仙道。
香萼点点头。
不管燕郎君出于什么目的为她和布商牵线，她都实实在在获得了好处，是以格外感激，可惜没见到他。
没一会儿布商就带了一批样货来了，香萼和罗家人都围了上去。
“南地的东西果然精巧，这布可真软。”罗羽仙赞道。
香萼一一摸了一遍，她如今手头宽裕，将心仪的面料都定了几匹。
若不是燕郎君这笔生意，她也没有银钱一口气买这么多。可惜他要的绢花已做好了，没来得及用上这些好料子。
香萼想着，莞尔一笑。
最近接连几件好事，她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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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掉马[捂脸笑哭]

第52章
这日一早，日光和煦，天气不冷不热。
香萼按着惯例，辰时开了铺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飘落两片树叶。
香萼笑盈盈地张望片刻，给阿莹布置了两样刺绣任务，走到柜台开始盘点昨日的账目，纤长的手指在一把小算盘上打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清算完毕，两个家住附近的绣娘也来了。
她们早已处得和友人一般，绣娘们也没急着做活，张娘子给几人分了自家做的还冒着热气的萝卜糕，说起了邻居家小儿发现父母亲背着他下馆子的趣事。
萧承隐匿着身形在对面楼上，双目紧紧盯着香萼的脸。
她秀气地咬了两口萝卜糕，听了笑话后连忙用手遮住双唇，轻快的笑意从眉眼里倾泻出来。她背过身去，三两下将糕饼吃完了，和方才说笑的绣娘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吃吃发笑，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润，生动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小学徒打水让几位娘子擦干净了手，香萼温声道：“做活吧。”
绣娘们笑呵呵应了一声好，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香萼坐在柜台后，嘴唇上翘，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日色下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光，她低着头专心地做绢花，手指灵巧地飞舞，片刻后做出了一朵精巧的鹅黄牡丹花，盛开在她白皙的掌心中。
她打量片刻，还没摆放好，就看到了两个熟客，起身招呼。
“呀，苏掌柜你手上这朵是不是新做的？”
“可真好看，可惜我已经买过一朵黄色的了。”
香萼将这几日新做的都拿出来，观察眼前女孩的衣着发髻片刻，柔声道：“你今日衣裳胭脂颜色都浅，不妨试试这朵粉色的。”
熟客点头，香萼帮她戴上，从配合熟练的学徒那里接过小铜镜让她们照镜，不一会儿的功夫卖出了两朵绢花和三条手帕。
二人走后，香萼飞快提笔记下。
她和绣娘学徒说话亲近，对客人温柔，做活轻巧熟练，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笑，是他见过无数次的恬静模样，又透着一股灵动鲜活。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好。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萧承漆黑的眼，幽幽地凝望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中。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心头一涩，心绪复杂万千。
仿佛更年少的香萼出现在他眼前，真诚地说她只想过自己的营生，过自己简单的小日子。
原来她过上这等日子后，是这般愉悦模样。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隐蔽地盯了半早，被他看着的女子似是有所察觉，停下来歇息时走到铺子门口张望一会儿。
萧承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他身在苏记绣品铺子对面楼上，立刻悄悄闪身回到厢房内。
青岩瞥了一眼主子怅惘的脸色，叹道：“我看窦夫人现在心平气舒，应是不会做出过激之举了，您这么惦念她，为何不直接去相认呢？”
萧承吐出一口气。
“再过两日，”他沉声道，“将事情办好了再说。”
-
“掌柜，我今日的活计都做完了，先回家去了。”
“掌柜，我也回了，您早点歇息别累着。”
香萼从一堆布料中抬头，应了一声，两个绣娘简单收拾了一下手边的布料针线便各自回家了。
日暮时分，天际云霞灿烂，巷子里已有两三户人家飘出袅袅炊烟。
香萼继续剪裁，眉眼含笑，手上的活计都是做惯的，思绪不免飘散。
自从接了燕郎君的绢花订单，她连日来做什么事似乎都很顺。
铺子的生意因为有了新鲜布料更加好了，眼红了许久一直想涨价的房东爽快地续签了租约，往常偶尔会有的客人之间的不愉快都没有再发生过，就连附近游街走巷的混混闲汉都不见了人影。
她放下剪刀，满意地看了眼自己剪出来的成品，余光里留意到门口走过的佩刀官兵。
香萼若有所思地目送了他们一段，问：“阿莹，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在咱们这一片巡视的官兵比之前多了？”
以前总是要用银钱打点之后，才会有人来此装模作样地巡逻几日。
阿莹跑出门看了几眼，认真道：“是呢，又有两个人经过了。”
“离我上次去衙门有段时日了吧......”香萼想不起上回的具体日子了，但似乎是接下了燕家的绢花生意后，附近就一直很清静很安生，“你可有去过？还是王娘子张娘子她们去了？”
阿莹笑嘻嘻道：“我每日和您待在一处，岂会独自去打点？二位娘子应当也没去过。我觉得是我们的财运来了后，其他所有的运气都跟着好了起来。”
她掰着手指将近日的好事说了一遍。
接到绢花大生意，买到了南地时新的布料，周围变得安全，还有铺子里发生的几件细微好事。
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平静简单的生活里弥足珍贵。
“是那位燕郎君来了灵州后，咱们的铺子就越来越好了！也是他先和我们做大生意的。”阿莹最后说道。
香萼扑哧一笑：“是啊，他是我们的福星。”
只不过没有机会向燕郎君亲自道谢。
说来也是奇了，绣品铺子的其他三人和罗家人都见过燕郎君，只有她两回都没有见上。
想起上回在罗家的前后脚错过，香萼有些遗憾，又觉得好笑，低头将要做的绣品布料提前裁剪出来。
天气转暖，铺子比早春时关得更晚了。
晚风吹拂，香萼将一缕掉落的鬓发别到脑后，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这时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急匆匆地进了铺子。
“苏掌柜，可算见你有空了。”
“秋娘，”香萼起身和她招呼，“前阵子我一直在忙别的事。”
“我知道，在给大主顾做绢花嘛，所以我也没有来找你，我们那儿的姑娘都说好一阵没戴新花样了。我今日来，也是实在等着急用......”
她说着，香萼摆摆手示意小学徒去柜台将灯都点起来，再让秋娘说下去。
“最近客人太多，阿姐命我补购一些被面枕巾什么的，天气暖和姐妹们也该添春装了，这不赶紧来找你了。”
“苏掌柜，我知道你一向是多备些货的，快领我去挑挑。”
送上门的生意香萼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就虚掩了门，领着秋娘去了小库房，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成衣绣品，花花绿绿，如烟如霞。
香萼知道秋娘喜好的颜色款式，指了一些给她，将她选中的衣物巾帕都装裹了起来。
秋娘这回买的太多，一一清点付了银钱后，有些懊恼地道：“出来匆忙，早知道带一个小厮来跑腿了。”
这些衣物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拿不下的。
她没有直说，但香萼岂会看不出她的意思。秋娘是铺子的大主顾，香萼也不想让年纪尚小的阿莹去青楼跑腿，主动道：“我陪你一道去，咱们两个人拿就是了。”
“苏掌柜你人真好。”秋娘恭维一句。
香萼叮嘱阿莹看好铺子，抱起一叠衣物跟在秋娘旁边，往醉春院走去。
路上秋娘半是欣喜半是抱怨地说起近日生意太好，院里新添了不少人手，她这个小管事已经脚不沾地忙碌了好几日，这回也是捡着空才急匆匆出来的。
香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抿唇一笑，嗯嗯应了两声。
听着耳边的絮叨，她忽而想起上回来铺子里闹事的刘夫人，也不知她丈夫是不是醉春院的客人，于是将这事详细告诉了秋娘。
秋娘道：“还有这事？哎，这人来来往往，我一时也想不到哪个姓刘的常来。”
“苏掌柜，当真对不住，这事还耽误你生意了......”她一叠声地赔不是。
香萼道：“我那里倒是没什么，她也被我劝走了。不过是想到了就和你说一声，权当提醒罢了。”
秋娘点点头，不以为意道：“我们有护院看着，真遇上来闹事的夫人娘子，拦在外面不会让她进去的。”
二人已经走了一段路，天色渐黑，街上几桩民居点起了灯，不远处就是醉春院，门口停了几辆马车，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灯下有人不断引路迎客。
不一会儿二人就进了醉春院，立刻有眼疾手快的小厮龟奴接过了二人手上抱着的衣物绣品，在前头引路。
香萼是第一次来，里面道道淡粉色的纱幕飘荡，似乎处处都散着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和酒香，灯树上红烛明亮，火焰微微摇曳。
她有些局促，道：“既然已经送到了，我这就告辞了。”
秋娘连忙拉住她的手，道：“苏掌柜你随我一道去见阿姐，这次采买的数额大，让她再过目一遍。”
香萼应下，跟在几人身后。这栋楼瞧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香萼拐得头都要晕了，才被引到一间在廊道末尾隐蔽的厢房。
里面大管事正和人说话，见状将人打发了，笑着招呼道：“苏掌柜。”
香萼在大管事面前又仔细清点了一遍，再次对账后，大管事道：“苏掌柜，听说你如今也接定做的生意，那可好，正巧咱们这儿的姑娘都喜欢你的手艺，你若得空，不妨和我们——”
话未说完，一个小厮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大管事耳边低声道：“有个妇人乔装混了进来，怕是要生事端。”
大管事的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秋娘，你和苏掌柜熟，你来说定做的事吧，替我招待一下。”
说着，就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香萼一听有生意，点头坐下了。
谈了一会儿，楼里热闹起来。外头吵吵嚷嚷，男人女人的笑声，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尖利叫声，吓了香萼一跳。
香萼不由蹙了蹙眉。
秋娘向她赔礼：“外头这是怎么了，我去看看。”
香萼道：“今天确实不早了，不如你明日再去我那儿一趟，或者早些时候我过来，我们仔细谈谈定做的事。”
“也行，我去找你吧，”秋娘笑着解释道，“早上楼里都没人醒着的。”
香萼应好，秋娘开了厢房门，一群男人前后走过，轻佻地上下打量二人，还有个朝露出半张脸的香萼吹口哨，哄笑声阵阵。
引路的小厮连忙赔笑，引着一行人继续向前走了。
秋娘也转过头向香萼赔罪，打算亲自陪她出去。
香萼如今见的各种事多了，只是板正了脸色，心中不怵。
方才走过去的一行人，穿的是寻常汉人的衣裳，但能看出都是胡人和外乡人，不像是灵州本地的。
香萼不由问：“最近灵州可是有什么大事？”
她顿时想到莫名多起来的巡逻官兵。
秋娘解释道：“咱们这儿靠近边塞，最近来了许多外地的客商，胡人不少，但全都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呢，想来都是来咱们灵州做生意的。”
香萼听了解释，总觉得有些不对。
罗羽仙和她关系好，自从和燕郎君买走那笔香药后，生意上的事什么都跟她说，却从没提过这事，既然是来灵州做生意的，怎么会完全绕过了罗家。
香萼低头跟在秋娘身后，余光里忽然瞥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那个在廊道上一动不动，盯着房门的人，不正是燕原的下属燕二吗？
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实在尴尬，香萼正要抬手用衣袖遮住脸，那厢燕二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视线投了过来。
锐利至极。
不过一瞬，他面上就浮现和气的笑，走过来道：“苏掌柜好，您怎会在此？”
“我来送她们买的东西。”香萼含笑道。
她识趣地没有问燕二为何会在此，悄悄往他刚才侍候的厢房门口瞥了一眼。楼内吵吵嚷嚷，这一间厢房听起来确实安静一些。
房里的贵客，应当就是他的主人吧。
燕二注意到她的视线，慌忙解释：“我家家主是来此谈生意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说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这话非但没有起到澄清的效果，反而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他徒劳地试图找补：“苏掌柜，您千万别误会，家主平时从不来这种地方的！今日确实是为了公事……”
香萼有些意外，燕郎君来不来这种地方，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她也不会四处嚷嚷他的私事。
难道燕二担心她会因为这事不愿意再和燕郎君合作？
她笑道：“我明白，这也是常有的事了。你放心，我们在商言商，主顾的私事我只当没有看见。”
这话并未让燕二放心，他垮着脸，笑得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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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掉马了

第53章
香萼向燕二福身行了个礼，就跟着秋娘走了。
“苏掌柜，你这是遇到熟人了？”秋娘好奇道。
香萼解释了两句是之前的主顾，没有再多言。
秋娘却是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掌柜。
她知道苏香是寡妇，常年打扮素净，甚至不用脂粉，但年轻的脸庞美丽柔嫩，天然清纯。
她低声道：“苏掌柜，他这么急着和你解释清楚，生怕你误会，不会是他家主子对你有意思吧？这个人我看着很是眼生，确实不是常来的。”
香萼笑道：“没有的事，我和他都没有见过......”
那厢燕二见香萼转过了曲折的长廊，立刻推门而入，里面和外边热闹又旖旎的氛围截然不同，只有主仆二人。
萧承正站在窗边，透过窗户一道缝隙观察楼下的目标，头也不回地问：“有动静了？”
“大人，窦夫人在这里。”燕二上前一步，将方才见到香萼的事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了萧承。
萧承微微皱眉。
他这段时日已经悄然拔除不少奸细，有的在当地生活了多年，显然疏勒人也不是吃素的。今日他查到有一批敌方重要的人物会在这里和奸细接头，这也是灵州城内最后的可疑人物了。
这间屋子位置上佳，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楼下奸细厢房的所有动静。
他这回所有的计划都是秘密行动，跟来灵州的人本就不多，今夜各个都隐匿埋伏在目标附近，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谁也没有想到香萼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沉吟片刻，道：“你悄悄跟上她，若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知道，让其他人先原地待命，等她走了再行动。”
香萼继续紧跟着秋娘向前走，廊道上两个中年男子正在楼梯口吵架。
其一精瘦黝黑，八字眉三角眼，看着有几分奸猾；另一个敦实矮胖，面白无须，揪紧了黑瘦男人的衣服不放手。
香萼皱了皱眉，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秋娘正要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忽而手臂被香萼轻轻碰了碰。
“矮个子那个……就是刘夫人。”她轻声提醒道。
秋娘定睛一看，那个面色通红唾沫横飞的矮个男人，虽然穿了男袍乔装打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妇人身份。
秋娘想起大管事因楼里混进妇人闹事匆匆离去，莫非就是这个刘夫人？
不等她寻人来帮手，那二人已经拉拉扯扯地走近了。
“刘大贵，你别狡辩了！赶紧给老娘滚回家去！谈生意谈生意，我呸，谁家正经人谈生意谈到窑子里来！”
几丈之外跟着香萼的燕二打了个冷战。
男人压低了声音，想要息事宁人，道：“夫人，我真的有要紧的正事在办，你在这儿被人发现了也不好，先回家去，晚上回去我再向你解释明白。”
刘夫人完全不吃他这套，提高声量骂道：“老娘才不信你的鬼话，你个丧良心的，成日里不着家在这里鬼混，也不怕染上一身脏病——”
秋娘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才笑着说了句“二位这是怎么了”，就被胖妇人一把推到在地，斥道：“窑子老鸨别来沾姑奶奶，滚！”
香萼忙上去扶住秋娘，不忿道：“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打人呢！”
“是你啊！”
刘夫人也认出了她，本就愤怒至极，这下更是气得眼睛通红，一把拽住了香萼的手臂，道：“好你个苏香，上回你花言巧语，推脱说这些青楼娼妇和你没关系，好啊，这下让我抓到了吧，你自己都来窑子里了，还敢说和她们不是蛇鼠一窝？还是你那铺子开不下去要换桩生意，也来这边勾男人了？”
上回刘夫人知道青楼有护院打手，所以去找她这个卖绢花的撒气；如今来青楼闹事，丈夫不愿意和她回去拿他没办法，竟然又为难看起来好欺负的她和秋娘。
香萼再好脾气，也有些恼了。
她冷冷道：“刘夫人，你们夫妻俩的家事，何必扯到外人头上。”
刘夫人的丈夫刘大贵瞥了一眼旁边紧闭的厢房门，似乎怕极妻子闹大，沉着脸道：“无知蠢妇，你想闹到人尽皆知吗？还不松手把人放了，赶紧回家。”
刘夫人冷笑道：“老娘今日敢来这儿，就没打算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我亲眼看见，你就是从这间屋子里鬼鬼祟祟地出来！怎么，怕我对你的小心肝儿动手啊？”
刘夫人还扯着香萼的一条手臂，对着旁边厢房砰地一脚，踢开了房门。
里面的陈设俗艳旖旎，却一个女人都没有。
听到动静，围坐在桌旁的十来个男人不约而同停下了交谈的话头，犀利的目光看向门口的两个女人，面露凶光。
刘夫人惊呆了。
这里面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快走。”香萼低声道。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眼神凶狠，容貌也不像汉人。
正中主位的头领敏锐警觉，透过敞开的门，远远看到对面栏杆有一个挺拔劲瘦的男人盯向这边，不似寻常人，立刻命令道：“关门。”
左右反应也快，离门最近的两名大汉立马将刘夫人和香萼拽进屋内，“砰”一声房门紧紧闭上。
刘大贵扑通一声对着头领跪下，求饶道：“尊使见谅，我也没想到家里婆娘会……”
头领打断他：“此处恐怕已经暴露，撤。”
一群人纷纷站起，手下指着刘夫人和香萼问：“这两个女人怎么办？”
“杀了她们。”
话音一落，两个大汉迅猛地扑了上来，从腰上拔出短刀刺向香萼和刘夫人。
刘夫人吓得瘫软在地，今日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香萼下意识往后躲，只是雪亮的刀锋已经迎面而来，她绝望至极，惊恐至极，正要闭眼待戮，只听“嗖”一声，一支短箭破窗而来，裹挟着沉沉力道，射穿大汉的喉咙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
鲜血四溅。
香萼睁开了眼，浑身发抖，贴着墙角一动不敢动。
须臾，十几个持刀的青年男子破门而入，屋内顿时厮打在一处，兵戈相撞，乱成一团。
头领武艺高强，避开了两次刀剑，一把将旁边那个瘦弱的女人抓到自己面前。这些人训练有素，定是大雍的官军，果然动作有所顾虑，不敢伤到他挟持的女人。
香萼被人当做盾牌一般挟在身前，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个境地。
不过几瞬，屋内的异族大汉相继倒下，或死或伤。萧承从楼上赶下来时，下属们已经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
“一共十一人，死四人，活捉六人，”燕二上来禀报，“贼首跳窗跑了，已经派……”
萧承迅速在屋内环顾扫视一圈，“她呢？”
燕二低下头，“窦夫人……被贼首挟持……”
萧承只迟疑一瞬，将从不离身的令符放在燕二手上，沉声道：“这里你代我总揽，全都带回去仔细审问。”
“您要亲自去追？”燕二诚惶诚恐地接过，“属下已经派了五个人去，一定会将窦夫人安然营救回来的。大人身负重任，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不该此时以身犯险。”
萧承拍拍燕二的肩，纵身从窗口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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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的夜里，马蹄飞快，香萼昏昏沉沉地被人压制在马背上，又颠又臭，几乎呼吸不过来。
身后追兵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被渐渐甩远，听不到了。
她勉强出声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
“不想死就闭嘴。”
胡人头领凶狠道，将香萼的脖颈勒得更紧了。
忽而一阵迅疾如雷的马蹄声传来，一支短箭从后而来，擦着头领的面颊而过。头领来不及捂脸，冷笑一声，这些人果然顾忌他手上有人质，不敢硬来。
香萼极其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蒙面的男子，正骑在一匹马上，像是一道寒光劈开黑沉的夜色向她全力赶来。
她的动作须臾就被大汉发现，继续紧紧制住她。
后方不远处，萧承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一骑。
他再次摸向了腰上的箭囊，前面的人忽然提起女子的衣衫胡乱飞舞，让人难以判断她的身子在何处。
他放下弩箭，再次催马。
月影朦胧，星光黯淡。
萧承一路追逐，顾忌着香萼在人手上没有再射箭，到了一片荒地，眼看就要追上，胡人头领发出一声唿哨，黑沉夜色掩映下，忽而冒出一群接应伏兵，道道羽箭密密麻麻射向萧承。
这等手段他不知见过多少次了，面不改色地挥刀拨开羽箭，双目一错不错地锁住最前方的马上身影。
眼看奈何不了他，头领忽地怪叫一声，勒马转身，将勒着的女人抛了过来。
香萼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间，萧承飞身跃起接住香萼，二人滚落在地。
手臂被羽箭刺穿皮肉，鲜血直流，萧承微微蹙眉。
他低声道：“别动。”
他面不改色地拔下刺入手臂的箭扔到一边，搂住香萼，将她的脑袋紧紧摁在怀中，站了起来。
寒光闪烁，萧承单手变换飞快，二三十个伏兵竟然近不了二人的身。
萧承的刀柄沾染了他自己的血和别人的，早已湿滑得难以握住，他愈发用力握住厮杀，仿佛不知疼痛，一手护住香萼，一手刀光凛凛。
香萼心如擂鼓，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耳边武器碰撞的声响，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方才被人从马上扔下，她以为她会摔死，会死在乱箭之下。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救她的人，就被护住了。
看没看清，似乎也不重要了。
打斗还在继续。
荒地成了坟场一般，不断有人倒下。
护着她的男人仿佛一尊杀神，手起刀落。香萼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恐惧和未知令她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忽而又听到阵阵马蹄声，心下一紧。
护着她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大人！”
“除了头领，一个不留。”
是他的下属追来了，香萼顿时松了一口气。
耳边仍是尖锐的刀剑声，痛呼声。眼下却像是快了许多，她很快被人松开了。
香萼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状况。
夜色浓稠如墨，地上一片七零八落的尸体残躯，有的眼睛还圆睁着，几个高大的青年将方才救她的男人扶到了一棵树下。
他还蒙着面，闭上了眼，额头微汗。
夜色下，他的血已经融入了衣袍，手臂处颜色深得吓人。
即使蒙面，也能看出他面色发白。
香萼心绪复杂地看着他。
一名下属单膝跪下给他包扎，另一人走到她面前，拱手道：“苏掌柜，这回事出突然，着实是我们的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我们和胡商生意谈崩，没想到会到兵刃相见这一步。我先送您回去吧，明日再登门拜访，您看这样可好？”
香萼没有回答他的话。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救我的人，是你家家主，燕原吗？”
不等他回答，那受伤的男子沉声道：“是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
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吹过，卷起一地草屑尘土。
下属又道：“苏掌柜，我先送您回去吧。”
香萼恍若未闻，身体微微摇晃。
隔着几道人影，她看见那个男人坐在树下，一片叶落在他的肩上，依旧闭着双目。伤口已经包扎好，显然是她若不走，那他也不会动弹了。
香萼抿抿唇，慢慢走了过去。
没有人阻止她。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浑身僵硬。
香萼低声道：“你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
————————
[吃瓜]

第54章
血腥味在空气中挥之不去，随着夜风越来越浓烈。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刀剑搏杀，却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广袤夜空低垂，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一阵风起，落叶纷纷，窸窸窣窣作响。
围在萧承身边的两个军士默契地退远了几步。
方才女子轻轻的话，像是消弭在了无边无尽的夜色里，没有人应答。
黯淡天色下，他蒙着面，闭着眼，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也看不清五官。只是露出的一小块面容发白，在黑黝黝夜色中分外明显。
香萼亦是白着脸，双手紧紧绞在一处。
空气凝滞片刻。
倚在树上的男人似是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缓缓道：“苏掌柜，今日的事情确实是我们连累你了——”
“萧承，你这样有意思吗？”
香萼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在他接住她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最近所有的事，她都明白了。
“个子很高，长得应该算很俊吧，就是有些过于瘦了，好像身体不太好。”
“模样相当不错呢，不过太瘦了，身上带着药气，想来是久病之人，可惜了。”
这两句描述像萧承，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地方。
而燕原又如此好，所以她再也没有怀疑过。
可原来，从来就没有隔空欣赏她，又出手帮过她的京城富商燕原。
他就是萧承。
香萼笃定她不会认错。
终于，萧承睁开了眼睛，慢慢揭开了面罩。
经年不见，他的面容瘦削不少。
过往的记忆如同她跳入的滚滚江水，阵阵拍打着她的心房。
他英挺的下颌锋利，神色沉静，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含着一团在寒冷荒原上点燃的火焰，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
隔着八百个日日夜夜，再一次和他四目交错。
香萼从没有想过会再遇到萧承，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境下......相认。
她“呵”了一声。
被他再一次欺骗愚弄的愤怒和被人背后盯上的恐惧混在一处，叫她紧咬住了牙。
可此时此刻，还有对他的感激，和见他受伤的一点恻隐之心。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
萧承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香萼身边，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拉着香萼的手走到马前，一把将她抱了上去。
香萼的后背紧贴着萧承坚硬的胸膛，迎面夜风吹拂，吹起她凌乱的鬓发，打在脸上生疼。他像是注意到了，伸手将她的脸往自己怀里埋。
“放开我。”香萼不假思索道。
她如今整个人都被萧承抱在怀中，亲密无间，像是从没有分离过，像是他们之前就是一对恩爱鸳侣......
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
香萼才一挣扎，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哼。
她想到他那道草草包扎的伤口，浑身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停下了挣扎。
时候已经不早了，马蹄疾驰，披星戴月，飞驰的骏马带起一地滚滚烟尘，离开了荒无人烟的野地，往灵州城内奔腾驶去。
马蹄声哒哒，一路不停歇地载着两人到了苏记绣品铺子。
已是过了亥时，铺子还没有关门，点着两盏烛灯，照出一屋子花花绿绿的绣品。门口立着一个萧承的下属，柜台后小学徒急得脸皱在一处。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即使有人告诉了阿莹，师父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放心去睡，她也执意在门口等候，一见师父下马，连忙迎了上去。
“燕郎君，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送师父回来的吗？”阿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是，你去睡吧。”
萧承微微颔首，手还在香萼的腰上，在小学徒的惊讶中带着香萼走向后面的卧房。
他这熟门熟路的动作，显然是来过的。
香萼唇角抽动一下，挣脱了他的手，径直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卧房。
房间不大，窗台上摆着两盆寻常的素兰，窗前的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张花样子，椅子上铺了一个绣着蝶戏的软垫。水绿色的床帐低垂，半掩床榻，内里棉被枕头也是淡绿色的，床尾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白色寝衣。床头放了一张矮凳，摆着铜镜梳篦和两朵绢花一支银簪子，是小小的梳妆台。
这是她生活起居，每日入睡的地方。
香萼面色一凝，她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萧承上一回悄悄潜入的时候，只是为了确认苏掌柜的身份。再一次认真观察，只觉这小小的屋里满是她的痕迹，无处不在。
他低声道：“我的伤口裂开了。”
他是为了救自己而受伤，至于为什么会开裂，大约也是因为抱着她骑马。
香萼指了指椅子，道：“你坐。”
说完她快步出去，阿莹还没有睡着，在门不远处探头，面色担忧。
她轻轻摸了摸阿莹的脑袋，宽慰道：“别怕，是我去送货时撞到了有人打斗，恰好燕郎君送我回来，他受了点伤，我帮他包扎一下就好。”
“师父你有没有挨打？”阿莹瞪大了眼睛。
“没有，快回去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香萼温声道，朝她笑了笑。
家里有烧好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香萼拿回到卧房内，萧承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解开衣裳，右手臂上一道血刺呼啦的伤口。那只猛兽刺青上，也浑身浴血，香萼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她坐到萧承的对面，道：“我只能简单给你包扎，你回去后再请大夫吧。”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萧承的肌肤。
萧承眼眶一涩。
即使早已知道她还活着，即使早就在危急关头搂过她。
此时此刻，她微微垂首，神色恬静认真，专心地为他包扎。
这是于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举动，在记忆里不知反复回转过多少遍。
萧承凝望片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团在掌心握住。
“香萼。”
她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萧承轻声问：“何至于要投水？”
他神色怔怔，还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见他这副模样，香萼一时也说不出话。
倏然间，萧承一把抱住了香萼，嘴唇贴着她的额头，紧紧往自己怀中带。
从她投水生死不明后，他夜夜孤衾，辗转反侧，一碗碗安神的汤药下去也于事无补。
将她抱入怀中的这一瞬，肌肤相贴，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幽香萦绕在他周身，是熟悉的，是喜欢的，这才有些慰藉和心安。
他赤着上身，一只手臂血肉模糊。
香萼一愣，脸颊贴在萧承的胸膛上，心内微微叹气。
他竟会奋不顾身地救她。
片刻，香萼用力挣脱了他，淡淡道：“包扎。”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碎发散在脸颊边，纤长的脖颈低垂，似是注意到他一错不错的目光，蹙起了眉头。
萧承喃喃道：“你当时是想好了要走，还是要自尽？”
“不知道。”香萼漠然道，“我只知道那日再跟着你回去，我还不如死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在萧承听来，却是心口一震。
这些年他几乎是自我折磨一般，在又痛又悔下，反复想香萼为什么能这般决绝。
她难道不知道，跳下去十有八九死路一条？
原来，她是觉得跟着他在萧家的日子生不如死。
她的脸上，亦是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清楚地听见了她安慰小女孩时的温柔话语，对他生硬无比，句句都像是不得不说才勉强说出口。
她的心平气顺，从来不是对他。
两年过去了，他清楚地知道她变得更加平和，更加自在。她不是之前那个在人前胆怯谨慎，常常害羞的少女，她变得对谁都能笑语盈盈，更温柔更大方。
可两年过去，她对他什么都没有变。
萧承几欲吐血，恨不得将眼前人再次抱入怀中，紧紧抱入怀中，直至骨血相融，永远不会再分离。
他强忍着这股冲动，除了痛悔，还涌起一股怒恨。
“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他一字一句道。
萧承说完，霍然别过了脸。
这两年谁不知道他在找她，将京城和小和山流域一带都翻了底朝天。任何她有可能去过的地方，都几次三番命人找过，自己也去过。就连灵州这样的偏远地方，他也派过人打听寻找。
他死活不愿相信她死了。
可要面对面，将这几年的苦涩说出来，他说不出口。
问不出她有没有惦记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日的投水。
香萼抬头瞥了他一眼。
她道：“从前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她在灵州都知道萧承不信她死了，在寻找她。灵州和京城隔着千山万水，想来他是折腾出了极大的动静，也不避讳让人知道。
可她不会后悔，不会心疼，只有害怕被他找到。
这种话说了也没有用，不如不说。
她继续低头，给萧承做最后的包扎，
他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只觉心口被一刀刺入，鲜血淋漓。
香萼起身，被萧承用力地一把抱入怀中。
她躲闪不及，脸颊又贴在一处，他身上的热意顺着她的衣裳渗入她的体内，强势地无孔不入。炽热的急促的呼吸拂在她的颊边，嘴唇胡乱地亲着她的脸，她的唇。
他心中所有的苦楚，对眼前人的极致思念，还有交错的爱恨.......都在这段时日的苦苦压抑下迸发了出来，如火焰四溅，如潮水奔流。
只有切切实实的接触，才能缓解。
香萼用力挣扎，手胡乱飞舞，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和亲吻，撞得桌案都发出了沉重的一声往后移去。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萧承，何况是不愿放手的萧承。
她气喘吁吁，忽然停下了动作，直视着他的眼睛，道：“萧承，你如果再碰我一下，我马上大喊，这一片住的人不少。我可以不要名声，但萧承，你隐姓埋名，不单单是为我吧。”
萧承动作一顿。
他不意外香萼会发现他有任务在身。
这句威胁于他也算不了什么，即使吸引到人过来，他也有千种法子处置。
可香萼神色坚定决绝，像极她投水前。
在这一刻，他竟是怕她的。
萧承慢慢松开了她。
香萼立刻起身，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手扶着桌案，心跳怦怦不已。
昏暗的烛光下，萧承神色怅然，又有些迷惘。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自己是何模样，但萧承这样是她之前从没有见过的。
叫人莫名觉得心酸。
香萼移开视线，手上胡乱地收拾了一会儿没用上的布巾，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越理越乱。
萧承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今夜发生的事，她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她很清楚，是萧承将她救了回来，为了救她才受伤。
她很感激他，心下微微一动。
他慢慢穿好了衣裳，面上苍白，抬头看她，一双微微上翘的漆黑凤眼里，含着深深的渴求和思念。
香萼一阵恍惚，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的心肠顿时又硬了起来。
萧承已经骗过她两次了。
她两回都被他表现出来的温润体贴骗了，彻头彻尾地相信他。
只不过一次是燕原的名字，一次是傻乎乎地被萧承当面欺骗。
“你是不是进来过我的卧房？”她冷不丁问道。
萧承微微窘迫，承认道：“是，在你去夏州的那一夜。”
原来如此，他来到了灵州路过这里，不知怎么发现了“苏掌柜”的真实身份，于是擅自进屋确认，然后用了燕原这个名字来哄骗她。
沉默中，萧承主动解释道：“我这回奉命来拔除灵州内的奸细，今日你在那间房里见到男人的都是。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香萼道：“和你没有关系，相反，你及时救了我两次，我很是感激。”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我之前就算扯平了。”
萧承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香萼面前，试探地抬手想要摸她的脸，香萼立刻警惕地后退。
他苦笑一声。
二人再次沉默了片刻。
“我早该送你回京城的，免得出了今日这样一遭意外。不久会有战事，我命人送你去吧。”他温声道。
香萼问：“难道在灵州打？”
“不是——”
“那我走什么？”
不等萧承说话，香萼就打断了他的话。
“灵州城内这么多百姓，有哪个会因为这就到京城去？”香萼道，“我不会去的，多谢你的好意了。”
“万一伤及到你就不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不好？你若想带上学徒也可，我让燕二送你们回京城。”
香萼凝望了他片刻，忽而笑出声。
两年过去了，萧承的容貌变了，愈发成熟愈发瘦削，也越来越沉静。
为人处世上，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他没有对帮她逃到灵州的罗家人下黑手，反而出手襄助。
也没有用强硬的手段逼她，将她立刻带走，而是化名帮她。
眼下，也问她好不好。
但有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们之间不是谁态度软和一些，就能化解其中深深沟壑的。
香萼越过萧承高瘦的身影，再次打量了她精心收拾的卧房。
她已经在此生活了两年多，是她舍命才有的安稳平静，简单自在。
“我不会走的。”
香萼平静道：“我不可能和你回去的，萧承，你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我说了，你我之间就此扯平，谁也不欠谁。大路朝天，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萧承一怔。
“请你高抬贵手。”香萼一字一句说完，比手示意他出门，“走。”

第55章
萧承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看着香萼神色淡淡的脸。
一袭穿堂风吹过，灯烛摇曳，给阒静的夜带来丝丝凉意。
夜深人静，只有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春虫咕哝。
天色愈发黑沉。
“时候不早了，你快走。”
听她再次催促，萧承不由向前一步，低下头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就这般不愿和我待在一处？你我两年不见，你就没有一丝想我，没有一丝后悔？”
香萼没有立刻回答他。
在这两年里，她当然是想过萧承的。
想着要怎么不被萧承找到，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弃找她......时日久了，偶尔想起被萧承纠缠的那段日子，已经渺远得像人昏昏沉沉时会做的，迫不及待想要醒来的梦。
京城的日子富贵风流，萧府更是鲜花着锦，她却在北地伧荒的灵州感到了温软春日。
至于后悔，那是从没有过的。
香萼知道不必回答他，但还是忍不住道：“没有，你快走吧！”
今夜一路在马上疾驰，香萼的发髻散了，几缕鬓发垂落在耳边颈上。她脸色苍白，一双清凌凌的眼里含着冷光，说完就嘴唇紧抿，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雪之姿。
萧承盯着她，咬牙道：“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一样好处。”
他之前也说过这话。
那时还是疑问的语气，却一定要香萼说出他有什么好。
如今的语气却像是含着幽怨，在指责香萼无情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
“萧世子，你今日救了我，我很是感激。”
至于别的，她说不出什么来，也不想和他多说下去。
而这句感谢，她也是真心的。
萧承怎会看不出她的意思，见她神色冷淡又坚定，那点压抑着的脾气就上来了。
既然在她眼里，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何必再做好人？
直接将她带走就是了。
可看着她的脸色，理智提醒着他，提醒他想想从前逼迫香萼的后果，这句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这两年里，他反思过许多次自己的行径，清楚是他太没有耐心，太过自负，对香萼逼迫太过，才会害她生死不明。
即使偶尔恼恨她的绝情，也不得不承认过往种种都是他的错处。
再说这种威胁的话，只会叫香萼越来越厌恶他，或者再发狠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当下萧承就缓和了脸色。
他张口叫了一声“香萼”，顿了一顿，微微垂眼，低声道：“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香萼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了眼睛。
她根本不需要萧承向她道歉，也不在乎萧承说什么，反正他们不会再有关系。
但听他这般说，不由眼眶发热。
从前，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温和良善些的，是劝她早日想明白好好服侍萧承。至于那等瞧不起她的，是觉得她交了天大的好运还要犯矫情。
她没有想过反而是萧承痛快地承认了他的不好。
就像是她从前的委屈痛苦终于被人看见，被人承认了，可偏偏是被始作俑者，她也不知为何，心里难受极了，莫名想要流泪。
她眼前模糊一片，轻轻吸了吸鼻子，一想到自己因为萧承一句话就哭了，愈发难过。
可转念一想，她哪里是因为萧承，而是为着从前的自己。
香萼低下头，手扶在桌案上，她的抽泣从无声无息变成细细的，怕吵醒小学徒还压低了几分。
萧承默默看着香萼悄悄垂泪，心中一酸，上前一步想要将香萼揽入怀中安慰，她忽然闭着眼睛往后仰倒，萧承大步接住她，焦急道：“香萼！”
他手臂紧紧搂住香萼下坠的身子，轻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没有一丝亲热的意味，只有温柔的安抚，搂着她微微晃了晃。
片刻，她睁开了眼。
萧承一把将香萼抱起，轻手轻脚地放到床榻上。
她半阖着眼，脸上泪痕点点，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香萼是累的。
这两年她身子畏寒不说，也经不起劳累。铺子是她自己的，平常的活计不会累到自己。今夜却是先去送货遇到刘夫人捉奸闹事，稀里糊涂中又被胡人劫持走，再被萧承救下，一来一回不仅受了惊吓，还疲惫不堪。
哭上一通更是头昏脑涨，心累无比，不由半昏半迷。
“香萼，你哪里不舒服？我去找个大夫来。”
“不要......”她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萧承半蹲在床边，面色焦急，轻轻探了探香萼的额头，温声问道：“怎会突然摔倒，是哪里难受？”
她摇了摇头，含着的泪珠纷纷滚落。
她知道自己只是因为累了，但一对上床边萧承关切的脸，心里钝钝的，只觉无限绝望。
今夜所有的事都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还在说说笑笑觉得自己的好运来了，可晚上就被人当做人质劫持走，生死一线，又遇到了萧承救命......三年前她赎身后以为自己得到了自由，出逃后也以为能过上心心念念的简单日子，到如今好不容易在灵州安稳了两年，竟然又见到了萧承。
......不，不是今夜。
萧承分明已经在暗里许久了，潜入她的卧室查探，用燕原的名字让下属来接近她，还有在罗家差一点迎面撞上，他竟然会说“人有三急”来回避......
她身心俱疲，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这么难？”
说出的话声音极轻微，萧承却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难？”他立刻问道。
香萼没有理他，他试探地伸手摸她的脸颊，香萼别过脸去。
萧承幽幽地看着她，揣摩她的心思。
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
若顺了她的意思，他应当立刻滚蛋走人，但这是他万万不愿的。
他定定凝望香萼许久，低声许诺道：“往后我都会改的。”
香萼闭上了眼睛，道：“我很累了，你走吧。”
“我看着你睡着了再走。”
他语气极其温柔，香萼心烦意乱道：“你在旁边看着，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萧承一噎，看着香萼脸上的不耐烦，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好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她应了一声，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随即是关门的声音。
香萼躺了一会儿，支起疲惫的身子草草洗漱一回。这夜发生了太多事，来不及细想，眼皮就已经黏在一起，在困顿之下，她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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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铺子还没开门，香萼和阿莹略略解释了几句，用的还是昨夜的借口。
听完，阿莹欲言又止，这事有惊无险是最好了，可她昨天清楚地看到燕郎君进了师父的卧房，迷迷糊糊中听到燕郎君是过了很久才离去的。
以师父谨慎正经的作风，怎么会让一个男人进她的闺房？
她想问又不敢，再一看师父疲倦的脸色，连忙道：“师父，你昨日累了，不如回房再睡一会儿？我会好好招呼客人的。”
香萼道：“今日确实需要你先看着，我有事出去一趟。”
昨夜萧承解释了两句那群人的身份，但香萼还是惦记着，想去问问秋娘她如何了。
她出门走了一半，就遇到也来寻她的秋娘，二人在路上无奈地相视一笑，就近寻了个僻静的巷子口说话。
香萼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秋娘，你没事吧？后来楼里怎么样了？”
秋娘被刘夫人重重推到在地，一时半会儿自己起不来，眼睁睁看着附近的厢房舞刀弄枪乱作一团，吓得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等楼里的几个管事都听到动静赶来，里面已经被人处理过，只留下两个男人向大管事解释。
“阿姐说他们是和胡人生意谈崩，才会动起手脚，已经私下处置好了，命我们不要多管闲事，又陪了桌子柜子的钱。”秋娘压低了声音，“但我看到有一批人后来才进去的，你有没有看到？而且我是听到了刀剑声，一眨眼就没动静了，当真稀奇。不过这事既然没人想声张，那对我们也好，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这样大的声响，吓得好几个客人都不敢待了，不过夜就走了，生意怕是要冷一段时日了......”
秋娘抱怨几句，想到她这回出门的目的，连忙将话扯回来，道：“对了，苏掌柜，你后来去哪儿了，有没有受伤？原想当即出来找你的，实在走不开。”
香萼微笑道：“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那里恰好有我的熟人，趁乱将我带走了。”
“我怎么都没看到？”秋娘疑惑，她分明一直缩在走廊上。
香萼道：“许是当时太乱，我自己想起来都迷迷糊糊的。”
“是你之前那个主顾？”
香萼应了一声，又问：“刘夫人怎么样了？”
“她呀，”说起这个昨天推她的女人，秋娘不免幸灾乐祸，“她腰上被人砍了一刀，算她命大，死不了。只是很久不能下地了。”
香萼轻轻舒了一口气。
见状秋娘摇摇头，道：“苏掌柜你太好心了，要不是她硬拽着你，你也不会牵扯进去。”
香萼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又问：“秋娘，你可知刘夫人的丈夫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秋娘道，“估摸他也是悄悄走了，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
说着，她有些茫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何时消失的。就像她也没有看到苏掌柜是怎么走的，这些人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闹事的厢房里。
香萼蹙了蹙眉，刘夫人是弄错了，她丈夫并不是寻欢作乐，而是做了卖国的奸细。
她后知后觉自己昨夜离这样的大事那么近，不由有些后怕，抿了抿唇。
“我随口问问，不要紧，你不用帮我打听了。”香萼笑道。
“好，”秋娘叹气道，“昨夜闹出这样的事，我这心里乱糟糟的，事又多。我眼下真顾不上谈定做衣裳了，苏掌柜，实在对不住，我改日再来寻你，你看可好？”
香萼今日也没心思再谈生意，确认了秋娘的安全就放心了，道：“好，你得空了再来寻我。”
秋娘亦是只想知道苏掌柜有没有受伤，再客套了几句就走了。
微风吹拂，香萼没有立刻回去。
巷子口种了两棵依依杨柳，她靠在一棵上，任凭春风吹动她的额发和耳坠，慢慢理着这几件事的脉络。
萧承将昨夜的事情处置得连醉春院管事秋娘都不清楚，这般密不透风，她也应该当做不知道。
没一会儿巷子里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有个熟客路过，好奇地问：“苏掌柜，你怎的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今日生意不做了？”
“做的，”香萼回过神笑道，“我这就回去了，郑娘子可要和我一道？”
“好呀。”
她带着街坊回到绣品铺子，看到燕二在不远处徘徊，心下一紧。
香萼面色不改，笑盈盈地领着郑娘子看铺子里的新品，卖了她两朵绢花后又送了她一块素色手帕，客气地送她出门。
燕二过来，向她一拱手，道：“夫人。”
香萼冷冷地看他一眼。
“掌柜，”燕二立刻改口，低声道，“大人今日一早有急事去夏州一趟，特命在下来和您说一声。您若有事，尽管吩咐。”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香萼将“与我何干”咽回去，知道他也是奉命办事罢了，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接下去的几日，秋娘来和她谈好了生意，而萧承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晚在青楼里的惊心动魄更是再也没有人提起，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香萼的生活，不过一日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时日匆匆，转眼就到了灵州城内的一件大事。
五月初一，是罗羽仙今年四十整寿，一早就在罗府门口施粥放米，引得不少人去凑热闹再恭贺罗家家主大寿。
罗羽仙前几日就来邀请她一定要去，还请她一道去行善。
她若去了和罗家人一道施米，在她们心里岂不是成了默许婚事？
香萼当即就推脱燕郎君又定了一大批绢花，实在走不开，但定然会去贺寿的。
这日，香萼在半早雇了马车向罗家赶去，门口车马骈阗，道旁挤满了排队领米和祝寿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眼看坐在马车上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索性下了马车行走。
罗家她是熟悉的，香萼温声让引路的仆从不用管她，告诉她宴会在哪里就好，仆从忙得嗓子都哑了，感激一笑，告诉了香萼宴会设在牡丹厅，立刻去引下一个客人。
府内人虽多，却是有条不紊。香萼特意选了条安静些的小路，慢慢往牡丹厅走去，突然见青岩朝自己走来。
两年不见，青岩变化极大，和他主子一样瘦削，眉眼成熟不少，看起来沉郁踏实。
香萼轻叹。
是青岩帮她跑腿办了赎身的事情，后来和她见面一直不多，所以她并不厌恶萧承的这个贴身长随。
只是他来了，也不知道是他代表“燕原”来，还是随着萧承一道。
青岩已经走了过来，行礼问安：“夫人安好。”
香萼一听这个称呼就无名火起，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道：“萧承来了没有？”
“大人今日登门向罗娘子祝寿。”青岩正经道。
香萼冷着脸点点头，今日是罗羽仙的生日，她不能立刻就走，不再理会青岩继续向前。
“夫人，”青岩追上她，“夫人若是得空，可否听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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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晚了半小时，谢谢大家支持[可怜]

第56章
香萼停住脚步，问：“你有何事？”
青岩犹豫了片刻，比手示意道：“夫人请随我来。”
他寻了座僻静的假山后，看着香萼警惕戒备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道：“我知夫人品性高洁，有勇有谋，并不稀罕富贵......”
香萼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岩因着香萼报信救下萧承的事，十分佩服她，也盼着她能够回转心意，和萧承早日和好，一道回到京城。
他正色道：“大人这两年很是惦记夫人，日常起居都要安神药才能勉强度日。乔夫人寻过一具淹死的女尸骗大人说就是您，大人一眼就认出不是了。原本国公夫人和乔夫人都劝说大人早日娶一个贤妻，她们会打点您的......后事，让大人将您忘了。大人说谁也不娶，除非能找到您。”
香萼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青岩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乔夫人后悔得厉害，说当时应该对您好一些。您的友人丹娘去年又生了一个小女儿，琥珀珍珠也都嫁人了，琥珀嫁人后管了大人书房的杂务，她说她知道都是因为您的面子，日日打扫您曾经起居的卧房.......”
他絮絮说了好一会儿，将这两年里京城里和萧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通，最后道：“我们大人，两年里没有变过，一心盼着能找到您。”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轻轻道：“你心疼你的主子？”
青岩哪里敢说自己心疼萧承，连忙摇头。
香萼唇边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她也曾为奴为婢，很清楚他的心思。
“你觉得我愿意跟了萧承，于他是一件好事。”香萼叹气道，“可是对我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是坚定：“我在萧家有什么好？人人都说我能做萧承的妾室是走了大运，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不是好事。”
香萼最后的话一字一顿，任谁都能感到她的不悦。
青岩暗暗叫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更怕她会迁怒到萧承头上。
他正在字斟句酌，忽然听香萼冷冷问道：“是萧承让你来说的？”
青岩连忙解释道：“您误会了！大人并未吩咐过我，是我自作主张，惹您不快了。”
“也是。”香萼嗤笑一声。
萧承是不会叫别人说这些的。
他在人前最是要脸，怎会命令长随来示弱？
只有对着她，什么无耻下流的事都做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香萼淡道：“我还要去祝寿，你自便。”
说着，香萼找回方向，继续往牡丹厅走去。
那厢罗羽仙正在招呼贵客“燕原”，远远看到香萼的身影，笑道：“苏掌柜和我说您向她定了一批绢花，想来是您上回财源广进，恭喜您了。”
萧承微微一怔，飞快反应过来，道：“是，苏掌柜的手艺极好。”
罗羽仙赞美了几句香萼的心灵手巧，见贵客没有再说话，想替好友多多招揽生意，叹道：“说起我这苏妹妹，也是命苦。年纪轻轻丈夫就病逝了，在家里一动不能多动，日日都要伺候公婆，还时不时挨上一顿打。这种日子岂是人过的？她原是想着死了还能投个好胎，从山上跳了下去，幸好福大命大。我原想着我们有缘，留她在府里给她口饭吃，总是养得起的。”
“她是个有志气的，休养好了就自己开了铺子，一开始也艰难，她成日里就在铺子里做活，收养了一个小学徒，又教人家谋生的手艺。她价格公道，手艺精巧，日子渐渐就好起来了。我早将她看做自己的家人，先前还想多关照关照，不过有您这样的贵人看重，也用不上我了。”罗羽仙笑道。
萧承还在思索“死了还能投个好胎”这话，守寡的经历自然是她编造的，但这句话，像是她会说出来的。
他心中一涩，又听罗羽仙说到看做家人，微微挑眉把话重复了一遍。
事关寡妇的名节，罗羽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又说了几句香萼的好话和可怜之处。
萧承一听便听出她话里话外都是帮着香萼说合生意，笑着应了两声。
正说着，香萼已经走近了，罗羽仙迎上去一段，热情招呼道：“苏妹妹，你来了。”
香萼笑盈盈将自己绣的一座金线砚屏送上，要退到一边时被罗羽仙握住了手，领着她上前几步，眼神示意她看向先前被一座屏风遮挡住的男人。
罗羽仙道：“这位是燕原燕郎君，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香萼一怔，抽出了手笑道：“见过，燕郎君安好。”
“苏娘子。”萧承客气地朝她点点头。
罗羽仙浑然不觉二人的微微僵硬，抬眼一看愣住了，只觉得这二人站在一处容貌极其般配。不过燕原这个年纪，这般家业，想来在京城已是妻妾成群。她笑了一声，不再去想这古怪念头。
香萼浑身不自在，心里气恼万分。
萧承是算准了她今日一定会来，才会跑来罗家。罗羽仙的寿宴上，她也绝不会和他争执。
她冷冷地想，这时罗家二娘子和罗羽君一道进来了。
罗二娘笑呵呵道：“大忙人终于来了，苏妹妹，我正说着咱们好久不见了，真想着日后能天天见你。”
她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只有知道罗羽仙想要撮合罗羽君和香萼的人能听出其中打趣的意思。
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上回见面，萧承根本顾不上问香萼这件事。而罗家也没有什么动静，何曾料到她和罗家姐妹都是能手挽手说笑的关系，甚至对这些打趣习以为常。
他面无表情，眼下什么都不能做。
香萼笑道：“二姐，你每日来我的铺子转一圈，不就能见到我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香萼看着一旁萧承淡淡的面色，再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的罗羽君，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他们身在牡丹厅旁一座小轩中，不远处已是高朋满座，衣香鬓影。香萼望了一眼，道：“我这就过去了。”
罗羽君主动请缨道：“苏娘子，我引你过去吧。”
闻言，罗家姐妹自然是乐见其成，欣喜于弟弟的主动。
萧承站在一旁，脸色飞快沉了沉。
香萼谁也没有看，也没有立刻应答，眼下要婉言拒绝是不行的......
一道灼灼视线，正盯着她。
罗羽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比手示意道：“走吧。”
香萼只好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向牡丹厅走去。
等转过小轩，罗羽君放慢了脚步，和香萼平行。
方才的画面，又浮现了罗羽君眼前。苏娘子和燕原站在一处，一个因为出门贺寿没有像往常一样做素净的寡妇打扮，穿了身杏子色的衣裳，头戴两朵淡紫色的绢花，银簪子上镶嵌了一块小小的粉碧玺，薄施脂粉，清丽动人；一个身着宝相花纹锦衣，头束白玉冠，容貌英挺，身材高大，一股说不出的般配。
而燕原看苏掌柜时明显不一般，他自己也喜欢苏掌柜，对这种眼神再清楚不过。
再一想这个京城里的燕原已经向苏娘子定了两回绢花，罗羽君更是有种紧张感，试探道：“苏娘子，你和燕郎君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香萼含糊道：“挺好。”
罗羽君“哦”了一声，又道：“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来，还说可惜没有见到燕郎君。”
“是啊，如今已经见过了。”香萼不知他为何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罗羽君猜他们一定是在外见过了，忍了忍还是道：“苏娘子，我并非说你手艺不好，只是他一个年轻男人，频频向你定做绢花，万一不怀好意......总之，你需要多多留心。”
香萼错愕地看了他一眼，顿时明白了过来。
罗羽君一定是觉得“燕原”对她有意思，才会想着试探、提醒。
眼看就要到牡丹厅门口，香萼瞬间打定了主意。
“你多虑了，”她低下头道，“燕郎君对我极是照顾。”
香萼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萧承并不在。
她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道：“他着实是个好人，也不嫌弃我是寡妇......”
香萼没有再说下去，见罗羽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想来他一定懂她的意思了。
她走到门口，被丫鬟引到一张桌上，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里罗羽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被仆婢引向了主桌。
香萼微微歉疚，罗羽君是个好人，他姐姐更是对她恩重如山，但她并不打算嫁给任何人。
牡丹厅占地极大，内里两道长长的十二扇大屏风分割开，男女分席。一张主桌摆在最前面，两边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香萼身边的是布庄掌柜陶娘子，二人很是相熟，低声闲聊时忽而陶娘子示意她看向主桌，道：“这位郎君不曾见过。”
香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是萧承。
“苏掌柜，你和罗家交情好，可知这位郎君是谁？”陶娘子好奇地打听。
香萼才摇了摇头，坐在二人旁边的钟娘子就开了口。
“他姓燕名原，乃是京城来的巨富，据说他出身高门大族，不仅如此，还是刺史大人的座上宾呢！”
陶娘子惊讶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钟娘子压低了声音，却含着一股兴奋：“反正啊他绝不是一个普通富商，他的家族在京城地位一定很高。”
说着，她看向了香萼，道：“苏掌柜，我听说你和他做过生意啊。”
香萼含糊道：“我和他并不熟，不知道他的事。”
宾客们陆陆续续都落座了，香萼专心地用膳，一眼都没有往主桌看过去。
而那厢罗羽君看看动作文雅秀气的“苏香”，再看看对面的男人，心中后悔不迭。
如果他，或是他姐姐罗羽仙，早些将事情挑明了，而不是开玩笑地说上几句，哪里会让这个外来的膏粱子弟三两下骗走单纯良善的苏娘子？
锦衣华服的宾客们纷纷前来敬酒，给他姐姐祝寿后，都围在了燕原身边，一个劲谄媚奉承，想和燕原热络热络好搭上关系。
罗羽君看在眼里，越想越是不甘，顾不上罗羽仙给他使的眼色让他给几位贵客敬酒，自顾自喝了好一会儿闷酒，半醉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这般动静，身边人都看了过来。
罗羽君对着萧承道：“来，燕郎君，我敬你一杯。”
萧承微微一笑，道：“大夫交代我不能饮酒。”
“燕郎君真是遵从医嘱，”罗羽君不阴不阳道，“如此滴酒不沾洁身自好，又是家大业大一表人才，想来不论是京城还是灵州，桃花运都极好吧。”
他面色通红，酒后说话声如雷响，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注意。
萧承顿感莫名，往香萼的方向瞥了一眼，嘴上应付了一句：“没有的事。”
罗羽君注意到他的目光，呵呵冷笑两声道：“你燕郎君是富贵风流，略施手段给点小恩小惠就能将咱们这小地方的女人骗到手，殊不知跟了你后又是什么下场？”
萧承脸上依旧含笑，却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被这般轻蔑地无视，罗羽君脸色愈发红了。
他姐姐罗羽仙正在女客处敬酒，见状急匆匆走回，陪笑道：“燕郎君，舍弟喝醉了犯糊涂，胡言乱语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又扯扯罗羽君的衣袖，低声训斥道：“还不赶紧给燕郎君道歉。”
罗羽君甩开了姐姐的手，醉意上头理智全无，猛然转向香萼的方向，大声道：“苏掌柜，你跟了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只能做个他在灵州的外室小妾，而我罗羽君，定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你娶回罗家。”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有人在打听苏掌柜是谁，有人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苏掌柜是苏记绣品铺的美貌年轻小寡妇，还有的啧啧感叹罗家郎竟然在自己亲姐姐的寿宴上向另一个男人挑衅后求娶一个寡妇。
更多的则是看向了燕原，不知道他又会如何应对？
在场的多是灵州城内的官吏和商户，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消息灵通些的今日都奉承过燕原一回了，谁不知他大有来头，身份不凡。
这样的人，确实不可能娶一个抛头露面开绣品铺的寡妇为妻。
香萼面色煞白，她只是想让罗羽君放弃娶她的念头，谁知道平日里文雅的罗羽君喝醉了会发这样的疯？
在场许多认识她的人，都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香萼心脏狂跳，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众人心思百转千回，实则只是过了片刻。
萧承脸上含着温润的笑，站了起来，立刻四下皆静。
“若能得苏掌柜垂青，是某三生有幸，自当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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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燕原谐音演员[吃瓜]

第57章
萧承的说话声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片寂静。
在场所有宾客皆是目瞪口呆。
足足十几瞬的功夫，整个牡丹厅里一点声响都无，都不约而同看着正前方主桌上站起来的高大青年男人。
他面上从容镇定，微微含笑，说不出的温雅贵气。
骤然间，一阵如潮水般的窃窃私语涌起。
谁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寿宴能亲眼见到两个男子公然争抢一个寡妇，更想不到传言中出身不凡地位尊贵的燕原，会公然求娶一个寡妇。
不......不，不是求娶。
而是姿态极低地求苏娘子的垂青。
罗羽君放话要光明正大娶苏娘子过门，燕原却说若能得苏娘子垂青是他三生有幸！
这怎么不叫人震惊？
简直是惊掉下巴！
罗羽君的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熏红也褪了大半，转而面色惨白，知道自己已再无机会，在纷杂人群里寻找着香萼的身影。
此时此刻，香萼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身边两个娘子都无比激动地凑到她耳边。
“苏娘子，你刚才不是说你和燕郎君不熟悉吗？”钟娘子十分疑惑地发问。
“恭喜你了苏娘子，有燕郎君这样的男子爱慕，换作是我，也看不上罗羽君......”陶娘子又是羡慕，又是含笑祝福道。
香萼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别人议论的话似远似近，耳边嗡嗡作响，一句也听不真切。
恍恍惚惚中，她终于有些回过神，发觉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顾不上去想，而是因着这句话惊讶得彻彻底底。
“诸位，”萧承抬高了些许声量，如一把剑劈开浪潮，牡丹厅内重归安静，听着他说下去，“今日乃是罗家家主的芳辰，若因为我和苏娘子的私事喧宾夺主，那便是我极大的不是了。”
他微微一笑，举起茶杯向面色复杂的罗羽仙示意。
他的话里一句都没有提罗羽君，仿佛根本不在乎此人，仿佛这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萧承嘴上客气了一句，看向罗家人的目光却称不上和善，也不管罗家姐弟是何反应，片刻就放下了茶盏。
罗羽仙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不少，饶是如此，对着自己寿宴上的变故也震惊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不知所措的弟弟几眼，而后哈哈大笑几声。
“也不知我今日是寿星还是月老了，哈哈。”
她干巴巴地说完，周围几个宾客很给面子地笑了几声。
主桌上另一个客人看得出燕原并不是要在罗家就将自己娶苏娘子的事定下，而是更想将这事平息，不然也不会将话头转到罗羽仙的生辰上。
罗家的寿宴也就罢了，燕原可是不能得罪。他又感到燕原瞥他一眼，立刻激动起来，站了起来大声咳嗽了一下，见在场诸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他，举杯提议道：“燕郎君说的极是，今日诸位都是祝寿而来，承蒙罗娘子款待，咱们一道敬罗娘子一杯！”
“敬罗娘子......”
热闹声中，萧承淡淡地朝罗羽仙略一颔首，大步走向了香萼。
香萼仍陷在深深的错愕声中，萧承低下头轻轻叫了她两声“苏掌柜”都没有什么反应，还是旁边热心的陶娘子钟娘子笑呵呵地将她扶了起来。
萧承扶着香萼的一条手臂，在众目睽睽下将她带了出去。
很快，道道探究的目光和纷纷杂杂的议论声都远了。
走了片刻，香萼慢慢回过神来，瞪了萧承一眼就要甩掉他的手。
萧承朝她笑了笑，道：“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似是在解释，却仍旧扶着香萼，直到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后才松开她。
二人相对而坐，萧承觑着她的脸色，伸手去揉她紧紧咬住的嘴唇，温声道：“别咬了。”
香萼想也不想地就打掉了他的手，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响。
萧承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提醒她道：“你快要咬出血了。”
她瞪着萧承，心口不住起伏。
怎么也想不到罗羽君会突然大发酒疯，将她架了起来下不来台。
而萧承，香萼呵了一声，他不应该是不屑搭理一个商户男人对他的挑衅，或是理所当然地说做他的小妾也比当罗家夫人来得要好吗？
那句低姿态的话，香萼惊讶了许久。
她想不到萧承会公开说若是她愿意，自己很乐意娶她。
可错愕的劲头过了，香萼怒道：“萧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萧承温声道：“今日事出突然，可这是我的真心话。你若愿意，我们就早日成婚吧。”
因着恼怒，香萼的脸颊酡红，状似薄醉，一双眼睛里含着雪亮的光，让人几乎不可逼视。
她气得不行，一想到这么多人都听到了萧承的疯话，又是羞耻又是尴尬。
偏偏她还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了。可若是继续留下被人指指点点，她亦是十分不愿。
香萼咬牙切齿，看到萧承脸上温和的笑容，愈发气恼。
他从来都是如此。
“我不信你想不出别的话来解围！”香萼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你从来都是这样，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只顾着你自己高兴。你一开始就对我耍手段骗我，我求你不要让人服侍我穿衣服，你就逼我去习惯。其他的事更是数不胜数，我怕我就算一一说了，你都不记得你做过了！你还自顾自觉得对我好极了，想要奖励我弥补我一个盛大的纳妾礼。现在你说你想要娶我？你也根本不问我的意思，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她骤然提起旧事，萧承微微一怔。
她觉得他不记得了，可不光是她说的这几件事，他们相处的一点一滴他都记得，在心上反复回想过。叫她印象深刻的两件事，他已经明白，是他错得离谱。
香萼满面怒容，直视着他。
以前见香萼生气，会不明白她有何好气，有时甚至觉得她气恼的神态十分可爱。可如今他只想着要怎么弥补，怎么道歉让她消气。
过去的事他已经想过多回，知道都是他的不是，萧承小心翼翼道：“从前都是我不好。香萼，我已经在改了。”
他踌躇片刻，道：“至于我们的婚事，我等你愿意。”
香萼冷笑一声，道：“你从来就没有变过。萧世子，你也不用对我许诺什么。”
总之二人日后都没有任何干系，所以不用许诺。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萧承岂会不懂她的意思。
他知道香萼向来意志坚定，不会轻易动摇。
即使清楚，心中还是一涩。
“你要信我。”萧承轻轻地喟叹一句。
香萼懒得和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去，听他这么说更是呵呵了两声。
萧承仍是柔声道：“我知道我脾性远不如你，你有何不快，我愿你能直接告诉我，我都会改的。”
香萼一声不吭。
萧承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而想到她对自己的求娶百般不愿和恼怒，却没有指责罗羽君半句，不由酸道：“罗羽君惹出的事，你却半点不怨他，难道你真想再嫁一个愚昧的老鳏夫不成？”
闻言，香萼咬牙道：“再嫁？”
“萧世子你真的说笑了，我什么时候嫁过人？”她目光冷冽，又含着嘲讽，一双眼直直看向萧承。
“是谁在见我第三回 就提出要纳我为妾的？是谁给了我一张纳妾文书的？又是谁提醒我日后什么事我都不能做主，要牢记做妾本分的？”
香萼说着，眼眸不由湿润了。
“若是你把被逼当妾算作嫁人，那我无话可说！”
“我——”萧承一时语塞。
香萼转过头去，不去看萧承那张脸。
他有对她好的时候，帮她解决侏儒一家和永昌侯府的事，请太医帮她治眼睛，处置了欺负她的李姑娘和那群丫鬟......如今又在胡人手里救了她一命，可相比之下，被逼着成了他的外室小妾太过绝望，太过屈辱痛苦，以至于她单单将这些事说出来，都忍不住想哭。
罗羽君醉醺醺地说萧承只会将她当做外室小妾，在场诸人在听了萧承的话后，都顾不上罗羽君先前到底说了什么。
那些或是惊讶，或是感叹羡慕这份情意的人不会知道，罗羽君这话其实没有说错。
她曾经确实是萧承的外室小妾。
“以前是我太过自负，让你受委屈了。”片刻后，他沉声道。
香萼眨眨眼忍住泪水，听萧承一再低头认错，当真新鲜，当真稀奇。
萧承道：“我或许有别的话能够解围，可在当时，没有比直白表明我的心意更好的方法了。这是我的真心话，香萼，若你能够愿意嫁我，是我萧承的幸运。等你点头，我们就回到京城成婚好不好？届时我再去求陛下赐婚好不好？日后，你自然能做主你的事，也能做主我的。”
闻言，香萼一怔。
她蓦然想起了青岩苦着脸说的那几句话，萧承一直在寻找她，不肯娶任何人，如今他的母亲祖母也都不劝了......
她垂下眼，萧承还想再说话，但此时实在琢磨不出她在想什么，闭上了嘴。
车马辚辚，车厢内安静了下来，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街边的谈笑声叫卖声偶尔传进来三两句。
片刻，香萼问道：“那我的铺子要怎么办？”
“你若喜欢，在京城大可以另开，这里的随你处置。”萧承只迟疑了一瞬，就回答道。
“那我不想离开灵州，这又怎么办？”
萧承这回迟疑的时间长了些，温声道：“此事我们可以再商议。”
香萼却面色一变，摇摇头道：“萧承，你的日子里有京城，有成国公府，还能自信请陛下给你赐婚。可我只想在灵州守着我辛苦开起来的铺子。我听人说了，这两年你的长辈很是担心你的婚事。你原本想的就是要娶高门贵女，而我，也不可能改变我的意思。”
她正色道：“你说让我自己做主，我是不会愿意嫁给你去京城的。”
萧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说他什么时候想过娶高门贵女，可转念一想，他是从没有想过具体的谁，但偶尔想到未来婚配，门第自然重要。
这些念头早已在两年的痛彻心扉里消弭殆尽，他漆黑的眼珠凝望她，道：“我不会娶别人。”
“我只中意你一人。”
香萼错愕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萧承目光含着温柔的情意。
香萼心中不由滞涩，转而想起萧承之前也说过看中她的话。
他说他看中她，她就只能认命。
她心头浮起万千心绪，大约萧承一直喜欢她是真，从前看不起她的身份也是真。
而来自贵人高高在上的看不起让她吃尽苦头，绝望到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再被困在他身边。
她抿着嘴唇，几多怅惘，几多坚决，还有看着萧承时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
恰在这时，马车停在了苏记绣品铺的门口。
香萼看了萧承一眼，飞快道：“我走了。”
她灵巧地跳下了马车进了铺子，萧承紧随其后下了车。
“香——”萧承余光中注意到香萼的小学徒好奇地看着他们二人，知她在灵州从没有用过香萼这个名字，连忙改了口，“香香。”
绣品铺子旁不远处的一树石榴花开了，挤挤挨挨，红艳如火。
香萼没有回头。
“我今日并非临时起意，也不是被罗家激起这个念头。”
他凝视着香萼往后面走的背影，知道她听得见。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第58章
香萼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把门关了。”
说着，素手掀起深蓝色门帘，往铺子后面的卧房走去。
今日香萼给两个绣娘放了假，铺子也只是半开，只有小学徒阿莹坐在柜台后看店。闻言，阿莹不明所以，看看静立在门口的燕郎君，乖乖地将门关上了，又跑到香萼的房门口问道：“师父，你是累了吗？”
“嗯，”香萼低声道，“你自己去玩会儿吧。”
阿莹脆生生应下，回了自己的房间练习香萼前几日教她的针法。
正是午后，整条巷子都很安静，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户，细细洒在卧房内，如同笼上一层淡黄色的轻纱，窗台上摆着的两盆素兰在风中微微摇曳。
香萼坐在床上，慢慢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眼睛却是干涩的。
这两年她的生活纵然有些波折，整体却很是平静。她也不想一味沉湎在过去，是以刻意不去想京城旧事。而萧承今日这番话，让她措手不及之余，过往的旧事一一在脑中鲜明起来。
她只是压抑着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不可能忘。
香萼无力地苦笑一声。
萧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娶她，她没有丝毫的欣喜。
也许有微微动容，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们从前的纠葛来自于她在雪夜果园里救了他，兜兜转转，他也救了她的命。他羞辱过她，威胁过她，强迫过她，也奋不顾身救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头认错求她原谅。再去仔细分辨其中恩怨是非，她只觉无甚意思。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单纯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香萼闭着眼，紧紧抱住自己，嘴唇里流出似泣非泣的一声，肩膀抽动了一下。
许久，她抬起了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日后还要和罗家相处，还要在灵州继续生活下去，她头大如斗，连连叹气。
尚是白日，香萼索性放下床帐，将一床绵软的薄被覆在脸上，遮住眼睛，暂时不去想这些发愁的事。
躺了没一会儿，眼前又浮现起萧承的脸，接着过往的事又全都如潮水涌起。
香萼紧紧闭着眼，指甲深深地掐入自己的掌心。
疼痛令她清醒，她厉声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了，这和折磨自己有什么区别呢？可记忆就像是幽幽鬼魂，缠上了就不肯轻易离去。
香萼痛苦万分，忽而用力地扶着自己坐了起来。
外边仍旧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萧承一定已经走了。
他说，这个念头他已经有了很久了。
香萼摇摇头，走到前面开始做绢花。阿莹听到动静很快就出来了，蹲在香萼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她手上灵巧的动作，眨眨眼想问为何师父为何会这么早回来，又为何会和燕郎君同坐一辆马车回来。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可以问的，坐在她身边和她一道做活。
香萼抿着唇，低头只顾着做绢花，一口气做了十朵后，她又拿起不知哪个绣娘做了一半的袍子继续做，等到日暮时分就去烧火做晚膳。
如此忙碌一日，她总算在夜深时疲倦地入睡了。
转日一早，香萼尚在用早膳就听到了巷子里人声马嘶的动静。这条巷子很少有马车路过，香萼用完就去净手，听声响越来越大，似乎就在铺子门口。
“谁去街坊问问什么时候开门？”
“对，快去打听打听！对了，你们家打算买多少？”
说话声透过门，香萼蹙蹙眉，疑惑地打开一道缝隙。
她谨慎地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望去。
只见巷子里先后停了三辆宽大的马车，有四五个豪奴正在门前张望，还有一个小厮飞快地跑去了隔壁敲门。
她的生意怎么可能一下子好成这样？
想来是昨日在罗家寿宴上的客人，苦于没有门路讨好萧承，于是转而来讨好她了。
香萼冷着脸出声道：“你们都回去吧，今日铺子不开了。”
她关上了门，心中愈发烦闷。
这话正好让两个结伴从后门进来的绣娘听到了，不由对视一眼。昨日在罗家家主寿宴上发生的事，她们也有耳闻，王娘子问道：“苏掌柜，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香萼微微一笑道：“我不会嫁人的。”
她迟疑了片刻，又道：“若真有什么变故，我也会管好你们的生计。今日你们还是回家去吧，我没心思开门。”
两个绣娘得了她的保证，见她虽然在笑但并不愉悦，也高兴不起来。
王娘子宽慰道：“这婚嫁之事，总归是要两个人你情我愿的。”
她们在里面说着话，外面几人却还没有走，一边敲门一边喊“苏掌柜”。
香萼不耐烦道：“还不走？你们想找谁尽管找谁去，在我这里下功夫根本没用。”
隔着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坚定。
外面的人又说了几句只是想买绣品，见里面仍旧不开门，只好失望地走了。
两个绣娘陪着她到没动静了才从后门走了，香萼发呆片刻，忽而对阿莹道：“我们去龙华寺烧香吧。”
龙华寺离铺子不远，二人之前也一起去烧香过。能够出门玩一日，阿莹喜得跳起来，回屋去再次打扮了一番，跟在香萼身后出了门。
已是初夏，早晨的天光明润可爱，透亮得像是刚烧出来的瓷釉。流云缓缓飘动，被风一吹如烟如絮。二人一路闲聊到了龙华山下，望上去绿荫茂密，夹杂着各色粉粉紫紫的鲜花，袅袅檀香萦绕在山顶的宝殿上，如同仙境。
有阿莹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在旁逗她开心，香萼的心情稍稍轻快了些许。
龙华寺里一早人不多，上山的石阶上始终只有四五个人，前几日的落雨在石阶上留了几小潭积水，香客们脚步都很慢，互不干扰。
香萼却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拉住阿莹的手放慢了脚步，那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
香萼低声道：“阿莹，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这里？”
阿莹完全没有感觉到异样，闻言小心地环顾一周，摇头道：“没有啊——师父，会不会是燕郎君啊？”
她压低了声音。
香萼蹙眉，不知怎的，她觉得不是萧承。
这目光虽然她都确定不了在哪儿，若是他，指不定都不会让她有所察觉。
山明水秀，天朗气清，香萼再次四处张望片刻，隐约中仿佛见到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转瞬就看不见了，像是她的幻觉。
“师父，你看快要到了！”
这山不高，二人很快走到了山顶的寺庙里。香烟缭绕，大雄宝殿的瓦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香萼暂且抛下顾虑，买了香虔诚地在菩萨塑像前许愿。
她所求不多，只想着能够平平淡淡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香萼睁开眼，对上菩萨微微含笑的慈悲面孔，忽而想起三年前她也在菩萨像前许愿能过安生日子，还给那个帮她赎身的男人也祈求了一番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她摇摇头，看到阿莹还在嘴唇飞快动个不停，不由一笑。
香萼对解签买平安符都提不起兴致，叮嘱阿莹不要乱跑就走了出去。
后山静悄悄的，空中香火气和草木天然芬芳的气息混在一处，入目所见皆是青绿。香萼走了一段，神思凝定，因着昨日的事，她心烦意乱，这大约是菩萨都无法襄助的事了。
蓦然间，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她转过头，远处一个黑影飞快从繁茂的树林里掠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香萼不由心头火起，转而是一阵害怕。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一个无人的僻静地方。
香萼回过神来，立刻提起裙摆快步回到大雄宝殿。阿莹兴致勃勃地在挑选平安符，都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殿里的人也比她出去时多了些。
她平复片刻，看着阿莹终于选好了，捐了一小笔香火钱，请两个沙弥送她们回去。
阿莹疑惑不解，却也没有当着两个沙弥的面问为什么，直到到了巷子口前沙弥们走了，她才开口。
“师父，咱们为什么要让和尚送回来——您看，前面好热闹啊！”她忽而跳了一下，手指着前方。
香萼习惯性微微眯眼，见她的绣品铺子对面的小楼前围了不少人。这栋两层的小楼一向是不开的，前不久她听街坊郑娘子提过一嘴卖掉了，只是新主人依旧不曾露面过，香萼也就没在意过对门邻居。
“大约是新主人搬进来了吧。”
她随口道，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人群里特别高的那个，不就是燕二吗？
他都在这里，那谁是这座小楼的新主人还用说吗？
她沉下脸走过去，燕二一回头看到她连忙迎上来，笑道：“苏掌柜，您回来了。”
“萧承呢？”她直接问。
她神色不佳，燕二小心答道：“郎君正在铺子后头。”
香萼紧抿着唇，看向对面，一楼的门开着，牌匾上写了燕氏布庄这四个字。
她大步走进去，气得双唇发颤。
枉她还以为在龙华寺的人不会是萧承或是萧承下属，他都已经在她家对面住下了！
这儿内里格局和苏记绣品铺类似，她掠过几排整齐布料，掀开门帘，只见萧承身着一袭浅青色的长袍，正从厢房里走出来。
他含笑走到香萼面前，低头问她：“你今日去哪儿了？”
“你真是阴魂不散！”香萼怒道。
说完她转头就走，回到自己的铺子后立刻亲手关门，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第59章
不过片刻，铺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香萼只当没有听见，径直向后走去，注意到一旁茫然不知所措的阿莹，微笑道：“我们去后面吧。”
两人都去了香萼的卧房，在明润天光下绣手帕。
前后隔了一段距离，敲门的声响小了许多，渐渐就听不见了。
香萼紧抿着嘴唇，手上刺绣动作飞快。
不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原先的动静还要更大一些。
香萼烦躁地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和绣了一半的蝶戏牡丹手帕，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莹迟疑道：“是燕郎君要找您说话吗？”
香萼不知道阿莹是如何想的，只是这些事情也不能和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说明白。她斟酌了一会儿，道：“应该是他。如今他在我们对面开了布庄，而我们也原本就谈过生意，可能会有些来往。阿莹，你当做寻常街坊相处就是。”
阿莹乖巧地点点头，寻常街坊里的年轻男人，她自然是不去搭理的。
听着这敲门声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再敲下去整条巷子的人都要出来了，香萼起身去开门。
方才对着学徒耐心的微笑一扫而空，香萼脸上含怒，快步走向前三两下打开了铺子的门。
“苏掌柜。”见她终于开门，青岩显然松了一口气。
香萼一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你有何事？”
青岩回禀道：“大人有公务出城了，他说您可以正常开门做生意的。若是您有什么吩咐，随时来对面找我便是。”
“知道了。”香萼生硬道。
青岩朝她一拱手，转头向对面的布庄走去。
香萼没有立刻关门，也没有顺着青岩特地来回禀的话头开张做生意。
她立在原地，双目直直看向对面，有两个中年妇人进去，她望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重新关上门。
被萧承阴魂不散缠上的满腔怒火，稍稍消散了些许。
走了前来讨好的人，走了萧承，但香萼今日是彻底没有心情开门做生意。她走向卧房，叹了口气，已经关了两日耽误生意，明日是一定要开门的了。
翌日用过早膳后，香萼如常开了门。
熟客陆陆续续来了，有的嗔怪她怎么关了两日，有的来做夏日轻薄的衣裳，有的说去邻城做客见到了一种新花样问她能不能做......
她怕会再登门的那些人和萧承下属都没有来。
灵州位于北地，即使已经是五月仲夏也算不上很炎热，白昼里天光明润，香萼过了平静而忙碌的三日。
这日傍晚时节，夕阳哀艳，染红了半边天，铺子不远处的樟树上掠过一只鸟，骤鸣两声后便飞远了。香萼撑着下颌坐在柜台后，琢磨着晚膳吃什么，忽地见开布庄的陶娘子来了。
“稀客啊，陶娘子。”香萼笑道。
“有一阵子没来了，来看看你这儿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陶娘子也笑吟吟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对面。她前几日听说新开了一家布庄，早就想着来看看人家生意了，她怕人家知道她也是开布庄的，不好进去，侧身一边和香萼闲聊一边扫几眼对面，又想到燕郎君都将布庄开在苏记绣品对面了，指不定好事将近，苏掌柜和他马上是一家人了会不会不悦自己这种查探的举动.......
她想着，仔细打量香萼一眼，见她含着温柔的笑，松了一口气继续和她聊这几日灵州的大事小情。
昨日端午，灵州城里很是热闹，陶娘子说了一通节日里的事，又随口道：“对了，你知不知道罗——”
她猛地反应过来，停住了嘴，朝香萼尴尬地笑了笑。
罗家前日派管事来过，送来了端午用的菖蒲雄黄酒和一匹绢布，很是客气地向她赔罪。
香萼清楚她和罗家的关系是做不到像从前一样亲密了，但听陶娘子提起，还是问了一句：“罗家怎么了？”
陶娘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道：“没什么。”
香萼叹气道：“您知道我和罗娘子交情好，若是她家出了事我不管不顾的，心里过意不去。”
陶娘子心道人家都不愿告诉你了，但听香萼又问了两句，还是开了口。
“我是昨晚上听我夫君说的，他说罗家似乎出大事了，府里乱糟糟的。”
“什么事？”香萼追问道。
“哟，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清楚。”陶娘子原本还想问香萼知不知道呢，见她脸色担忧，劝道，“罗家的事你就别去管了，免得被他知道。”
她朝对面的燕氏布庄抬了抬下颌，再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香萼送了她一段，心里始终在琢磨她说的话。她犹豫片刻，抿抿唇，交代阿莹早些关门不用等她回来，天晚了就自己先睡。
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预备去罗家一趟，虽说如今关系尴尬，但既然知道了罗家出事，若能帮上忙她也不会不管。
落日余晖将香萼单薄纤细的身影在巷子里拉得很长，她很快雇到了马车，吩咐快些往罗府赶去。
和平常罗家的热闹忙碌不同，今日罗家府邸里冷冷清清。引路的仆婢对她也没了往日的亲近。
香萼被引到了罗羽仙的会客花厅，中间丫鬟来添茶，被她叫住询问却是什么都没有问到。
不知过了多久，罗羽仙脸色灰败地进来了，疲惫地在香萼对面坐下，点头道：“你来了。”
“罗姐姐，我听说罗家出事了......”她脸色如此难看，香萼的一颗心高高悬起，“发生什么了事？”
罗羽仙苦笑一声道：“你也知道了。”
“怪我。”罗羽仙叹道，“初二那日，羽君依然闷闷不乐的，我想着让他做些别的事出门散散心，就让他亲自去夏州送一批香料，结果......”
罗羽仙强忍住泪水，道：“跟着去的四五个家丁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逃过一劫回来报信，说初二夜里遇到了一行带刀的匪徒，饶是我家家丁也有些功夫在身，也都被他们打趴带走了，货款也都被抢走了。羽君也不见了......”
她捂住了脸。
香萼连忙追问道：“报官了吗？衙门怎么说呢？”
“还没有报官。”罗羽仙平复了片刻，揉了一把脸才回答她，“这些人据说武艺高强，训练有素，绝对不是寻常匪徒。”
她低声道：“听着有些像官军。”
香萼一时说不出话。
片刻后，她问：“这些歹徒可曾要过钱财？”
“不曾，回来的人说歹徒一句话都没说。”罗羽仙神色越发黯淡。
若是绑架了她弟弟是为了要赎金，倾家荡产也要将人赎回来。偏偏初二夜里出事后，除了一个家丁逃回禀报，什么消息都断了。而罗家虽然生意做得大各行各业都有涉猎，但也没有什么仇家，至少没有要劫走她弟弟的仇家。
罗羽仙长长叹了口气，她一日一夜未眠，面容灰青。
沉默片刻后，香萼轻声道：“罗郎君吉人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罗姐姐你也要保重身子，歇息一会儿吧。”
罗羽仙摇摇头，喃喃道：“怪我，都是我让他出门送货的。”
她脸色绝望，不为钱财不为仇，只是劫掠，也许弟弟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们最后一面，还是她和二娘一道斥骂弟弟的莽撞胡闹。
香萼抿了抿唇。
歹徒训练有素，没有当场杀人，也没有来向罗府要赎金，带几个男人走是为什么呢？
她脑中混沌一片，嘴唇动了动想要安慰罗羽仙，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许久，她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罗羽仙紧紧握了握香萼的手，此时此刻一贯的八面玲珑全没有了，只无力道：“借你吉言了。”
丫鬟进来凑到罗羽仙耳边说话，香萼等她说完就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罗姐姐你放心吧，罗郎君一定会回来的。”
罗羽仙有些意外她语气中的肯定，天色黑沉，花厅外的走廊上已点起了灯，她道：“好，我命人送你回去。”
香萼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走出了罗府。
车马轧轧，她心上仿佛被人压了一块巨石，搬不走移不动，沉甸甸积压在腹内。
她揪住了自己的衣襟，似乎这般才能顺畅地呼吸。
香萼的眼前，再次浮现了初二那日，青岩来回禀她的光景。
他说萧承有公务出城了，而罗羽君也是同一日出城，在那天深夜遇到一行带刀歹徒，然后下落不知，生死不明。
她紧紧揪着衣襟，快要喘不上气。
今日的事和三年前旧事慢慢交缠在一起，深深的愤怒和悲哀，还有后悔之情在她心中相继涌起。
不冷不热的夏夜，她额头甚至冒出了汗。
香萼捏紧拳头，她要去对面布庄，不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吗？她要他们立刻将罗羽君放了平安送回到罗家！
她高声请车夫快些，不一会儿就到了苏记门口。
夜深人静，整条巷子的人家都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转头走到对街。
香萼紧紧绷着脸，不知疼痛般用力握拳拍门。
砰砰几声打破了夜的宁静，连带着不远处的犬也叫了起来。布庄里有人模糊应了一声，脚步声似远似近，还有一阵马蹄声哒哒走近了，在混乱中格外清醒，像一阵鼓点打在她心上。
香萼回过头。
黑黢黢夜色下，月色朦朦胧胧挥洒银辉，笼罩大地。
她和萧承四目相对。
他身后还有几骑，有人提着一盏灯。
此情此景何曾相似，一种猛烈的复杂情绪在心内升起，这一瞬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萧承没想到香萼会来主动找他，唇角微微上翘，下马快步走过去时又顿住了，停下来低头闻了闻奔波一日后衣裳的味道。
回过神的香萼走到他面前，咬牙切齿。
“你马上放了他！”
萧承不解地挑眉，问：“放谁？”
他低头看向香萼，她脸色涨得通红，双目雪亮直直看着他，简直像是在看仇人。
“香萼，发生了何事？”他立刻问道。
又是这样，又是在深夜侍从的提灯围绕下出现，问她发生何事。
“你还装！”香萼气得心口发疼，除了愤怒，内心深处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
她悲愤地看着萧承，“你又要对罗羽君做什么？我都知道了，罗羽君在夏州被一群像官军的人劫持走了，那天你也出城去了！你敢说不是你做的吗？”
香萼的声音很大，执拗地直视着萧承。
萧承一怔，微微皱眉，漆黑的眼幽幽地凝望香萼，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他轻声问道：“你知道了这件事，就觉得是我？”
香萼怒道：“怎么不是你？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话音落地，空气凝结一瞬，小巷里所有动静都停歇了。
她继续说下去：“以前你是怎么骗我的，又是怎么对李观的？就因为你看到他摸了我的脸一下，你就砍了他的手，罗羽君呢，他不过挑衅你几句！萧承，你想对他做什么？”
萧承闭了闭眼。
在灵州重逢后，香萼从没有提起过这事。
他微微垂下眼，道：“你还记得。”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香萼忍不住浑身发抖，这件事深埋在心底，再次提起，像是揭开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疤，她克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要我怎么忘？”
“罗羽君他们一家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又要怎么对他？”她厉声质问道。
萧承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最初的欣喜早已一扫而空。
月色下，他的面色甚至有些发白。
身后亲卫燕二上前，开口叫了一声“夫人”就被萧承抬手阻止了。
他平静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家去吧，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第60章
“师父，师父！”阿莹叫了两声，见香萼没有动，连忙夺过她手上的剪子。
香萼怔怔地抬头。
阿莹担忧地和她对望，方才师父都快剪到自己的手掌了还没有停下，若不是她恰好看到，就要流血了。
香萼反应了片刻才摇摇头道：“我没事，今日是几日了？”
“今天是五月初八。”阿莹回答她，心内奇怪，这个问题师父明明早上也问过一遍了。
香萼将手上裁了一半的寝衣放到一旁，二人不约而同地望了出去。
对面燕氏布庄的大门紧闭。
前天夜里，萧承分明向她保证罗羽君会很快回来的......
香萼紧抿着唇。
阿莹在一旁觑着师父苍白的脸色，她已经知道了罗家郎君失踪，师父托了燕郎君去寻找的事。这两日师父吃不下睡不好，经常看着对面，还又去了罗家两回，但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很希望能尽快找到罗郎君，毕竟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不一会儿就到了午膳时辰，香萼没有胃口吃东西，也没有心思招呼客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紧闭的两道大门。
时辰一瞬一瞬过去，天光渐渐暗淡，黄昏时节，巷子里热闹起来，两个绣娘也知道些许，忧心忡忡地交代阿莹照顾好掌柜，结伴走了。
用过晚膳香萼没有关门，在柜台后站着。
夜色越发黯淡，吹过的晚风都是沉重的。
她让阿莹先去睡，看着巷子里行走的人影渐渐少了。
等待消息的两日里，她始终不能放心，一会儿想想罗羽君生死不明的现状，一会儿忍不住回忆三年前的情景。
那时她是怎么日日在外奔波寻找，是怎么到处求人，又是怎么阴差阳错知道了真相......
岁月匆匆，一晃已是三年过去了。
她心里一阵苦涩，又浮起深深的担忧。
不知站了多久，巷里传来马车的声响，香萼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见是罗家丫鬟跳下了马车。她满面笑容，一把挽过香萼的手。
“苏掌柜快和我走吧，我们家郎君回来了！”
香萼一怔，随即惊喜道：“罗郎君回来了？！”
“是！”丫鬟笑道，“娘子请您一定要去呢！”
“我去关门。”香萼错愕下有些慌乱，匆匆关了两下门才关好，被喜笑颜开的丫鬟拉到了马车前扶着她上去了。
“罗郎君他人还好吗？”香萼急切地问。
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生怕听到人虽然回来了但断手断脚之类的话。
丫鬟摇摇头道：“郎君一回来我就听家主的命来接您了，没见到郎君人呢。”
香萼又问罗羽君是怎么回来的，但小丫鬟也一头雾水，只说自己并不清楚。
不论如何，人总算是活着回家了。
她眼眶一涩，不再说话。
一到罗家，她就被丫鬟一路热情迎进了后院，才坐了一会儿，罗羽仙就急匆匆进来了。
罗羽仙大哭大笑过，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上前一步握住香萼的手，哽咽道：“多亏了你！”
她松开香萼，蹲下身就想向香萼行礼。
香萼一把扶住她的身子，惊讶道：“罗姐姐，这事和我有什么干系？”
她将人搀扶起，掏出手帕轻轻地给罗羽仙擦脸。
“你昨日和我说羽君一定会回来的，我那时还没当回事。怪不得你会这么说......”见香萼神色糊涂，罗羽仙顿了顿，“苏妹妹，不是你去请燕郎君帮忙的吗？”
罗羽仙疑惑道：“他们说是听了你的话才去的。”
香萼一怔，她是去找了萧承，却绝对不是请他帮忙。
何况，这事对萧承而言，哪里算得上帮忙？
她有些羞愧，连忙问道：“罗郎君还好吗？”
“和我来。”
罗羽仙领着香萼走出去，到了一间卧房前，男女有别，她自然不会领香萼进去，只是示意丫鬟开了窗户的一点缝隙。
透过窗和一道屏风，香萼隐约看见有个人影睡在床榻上，旁边站着两个随时候命的丫鬟。
若是罗羽君有什么大伤，作为他亲姐姐的罗羽仙不可能笑得出来。
香萼还是忍不住问道：“罗郎君身上可都还好，可有什么伤处？”
“皮肉伤哪里免得了，休养一段时日就好了。”罗羽仙释然地笑，“多亏你们二人都不计前嫌，帮我把羽君救了回来！”
她更没想到燕原的动作会这么快，若是再耽误几日，也许罗羽君就没命了。
罗羽仙用力擦了一把脸，引着香萼回到了说话的厢房，万分庆幸地拍拍心口道：“还好还好。”
香萼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刻将萧承根本不是帮忙的话说出来。
她忽地注意到罗羽仙说的是“救”，疑惑道：“罗郎君之前是怎么了？”
“倒霉！是遇到劫财的了！”罗羽仙叹道，“怪我让他送货的地方离边境太近，你也知道那里乱。羽君说那些歹徒先抢劫了这次的货银，又把他们也抓走了。一到他们的地方就劈头盖脸抽了十鞭，还问羽君知不知道灵州城内多了大雍官军。他哪里知道这事，日日挨上一顿打......还好燕郎君有本事找到了他，把他们都救了回来。”
香萼怔住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罗羽君一行人，竟然是被边境作乱的强盗劫走了？
那她对萧承发怒的时候，他为何一句解释都没有？
“真的吗......”香萼喃喃道。
“我还会骗你不成？”罗羽仙笑道，“羽君喝了汤药睡下了，他回来时就是这般说的。”
见她仍是一脸疑惑，罗羽仙只当她特别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吩咐道：“去把罗老七带来。”
不一会儿，一个脸上有伤的中年家丁进来了，满脸憨厚老实，一听家主让他将这几日的遭遇说一遍，挠挠脑袋，将到夏州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话很是干巴，但这回的遭遇本身足够惊心动魄，几个在屋内服侍的小丫鬟时不时就惊呼一声。
罗羽仙再听人细说一遍，也是感叹不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着，她看过去，见香萼还是怔忪模样。
香萼听得很是认真，罗家家丁说的事无巨细，这些事不可能能凭空捏造出来，也和罗羽仙说的都能一一对上。
听完，她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可她彻彻底底明白了——
劫走罗羽君的事，不是萧承所为。
“可是被吓到了？”罗羽仙关切地问，亲手给香萼端了杯热茶。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摇摇头，低头喝了两口。
她心里乱糟糟的，对着罗羽仙的感激关心都说不出话，半晌，开口问道：“是燕郎君送回来的吗？他人可还在这里？”
罗羽仙摇头道：“是他几个下属将人送回来的，他们说了是你请他们主子帮忙的，又说有要事不能久留。我当时顾不上挽留他们，让管事先招呼着，再出来时管事就说几人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也不肯收谢礼。我明日再去登门道谢吧！”
香萼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罗羽仙这下是真觉得不对劲了，苏香怎一直是这副恍惚出神的模样？莫非是听了这些喊打喊杀的事情被吓着了？
天色不早了，罗羽仙握住香萼的手，诚恳道：“天太晚了，今夜你就别走了，在我这儿住一晚吧，明日我让羽君向你道谢。”
“也赔罪一番。”罗羽仙顿了顿，又道。
香萼低声道：“不用了，罗郎君好好休息便是。时候确实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微微一笑。
罗羽仙不放心，又挽留了两句，见她实在不愿意留宿，只好命人好生将她送回家去。
街上安静极了，只有车马辚辚的声响。
香萼抿了抿唇，罗羽仙感激涕零的话语和罗家家丁一五一十的陈述都说得再清楚不过。
此事只是一桩意外，并不是她认定的旧事重演。
是她冤枉了萧承......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默默将罗羽君救了回来。
香萼捂住了自己的脸。
罗家家丁的话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耳边，几个小丫鬟忍不住惊呼时，她也觉得罗家一行人的经历万分惊险。
而不过短短的两日两夜，萧承就去夏州找到了人，救回来了这个他应该很是厌恶的人。
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夜幕低垂。
他的下属们都已经送了罗羽君回家，他一定也已经回来了。
那晚她当着萧承下属的面大骂萧承，纵然从前的事......一想起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平复片刻后才继续想下去，至少此事是她的不对。
马车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香萼知道快要到了，道：“这里停下就是了。”
她谢过车夫下了马车，加快脚步走了一段，一顿，又放慢了往前走的速度。
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声响都没有。
她慢慢走到了燕氏布庄门口，两道大门还是紧闭着。
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些许亮光。
是有人在里面的。
已经很晚了，香萼估摸着已经过了辰时。
夜风吹过不远处高大的樟树，茂密的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香萼的一缕额发吹动，她抿抿唇，在门口走了两个来回。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她抬手想敲门试试，忽地听里面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在阒静的夜放大了，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香萼收回手，打算和萧承说清楚就走。
不过片刻，青岩打开了门，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见到她很是惊讶。
“夫人，您怎么来了？”他将门整个打开了。
香萼低声道：“萧承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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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了比较忙，每天都想写长但无能[爆哭]

第61章
“在，在！”青岩没想到香萼今夜会主动地登门，“您稍候，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动，在原地踌躇了片刻，道：“您随我来吧。”
他比手示意香萼跟上。
香萼来过一回，内里格局和她的苏记很像，大约是因为不曾有人久住，去后院的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陈设，也没有摆放花花草草，在黑黝黝夜色下显出几分冷硬。
地方不大，青岩很快就将香萼引到了一间阒静的厢房前。他回头看看香萼，又看看闭着的卧房门，似乎是在迟疑怎么通报。
“进来。”
不等二人说话，萧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青岩向香萼拱手行礼，出门去了。
门并没有锁上，香萼轻轻一推就开了。
内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幽幽暗暗。萧承正站在床榻边的一座衣架旁穿衣，见是她进来，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微微挑眉，一言不发地背过了身去。
那只猛兽刺青依旧可怖，一闪而过。
他的脊背上布满了道道旧伤，狰狞地交错在一起，肌理仿佛会呼吸一般，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你来了。”萧承开口道。
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中，萧承飞快地穿好了几件衣裳，转过身来。
从她一进来，香萼就低下了头。
“萧承，我来是因为罗羽君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余光里看着萧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香萼垂着眼，小声道：“我去过罗家了，知道他们一行人是被边境作乱的歹徒劫走的。”
她顿住了，感到萧承离自己越来越近，气息拂落在她的周身。
“前几日是我错怪了你。你......”
他越来越近，香萼一抬眼，萧承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神色认真地听她说话。
目光交错间，萧承站直了身子，指了指床边的一张椅子，道：“坐下说吧。”
他则是在床榻上坐下了。
幽微的烛光下，萧承的眼珠似乎更黑了。二人再次四目相对，香萼这回没有再低头垂眼，而是看着萧承。
方才进来时她没有多看萧承的更衣，突然想到什么，紧张地问：“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萧承很快地回答了她。
香萼皱了皱鼻子，没有闻到药粉味或是血腥味。
她这细小的举动被萧承看在眼里，微微一怔，唇角不自觉微微上翘。
她认真道：“多谢你，谢谢你去救了罗羽君。”
香萼又道：“我真的没想到你会......”
她当真没想到萧承会愿意去救无亲无故的罗羽君，还命下属在罗家人面前说是因着她的请求才会出手相助......
在那件令人无比尴尬的事后，她和罗家没了以前的亲近，她心里不是不可惜的，甚至后悔过当日对罗羽君说的那一番话，也在心内埋怨过罗羽君的酒后失言。
不曾想因为这阴差阳错的事，她和罗羽仙的关系回到了之前的亲密。
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在灵州最好的友人。
香萼又想起萧承之前是怎么说罗羽君的，说他是愚昧的年老鳏夫。他显然相当看不起他，但知道了这事后又星夜疾驰赶到夏州去找人救人......
萧承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道：“在你眼里，我不是会去救他的人，是吗？”
他看向香萼，这两日她始终惶恐不安，脸颊还带着苍白和一些恍惚。朦朦胧胧的光线润着她的美丽脸庞，所有的神情都能看得分明，格外动人。
香萼有些窘迫，想要解释她是如何想的，可一时又说不清楚，只好低声道：“我确实没想到。”
闻言，萧承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烛火在夜风中跳跃，摇曳出忽明忽暗的亮光，给他的五官描摹上一层昏黄的暗光，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没有想到。”香萼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事到如今，即使所有事情都清清楚楚了，她仍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原本一门心思认定了是萧承命人劫持走罗羽君，他又恰好在她得知此事的当夜回来了，和三年前的事仿佛如出一辙。
是以，在她知道罗羽君回来了后去罗家的路上，也还在惶恐担忧罗羽君会不会缺手断脚，哪怕亲眼见到了罗羽君躺在床榻上，也忍不住询问他是否有别的伤处。
若是再来一次......她不知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偏偏事情真相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不论萧承为了什么，他没有伤害她在意的身边人，而是救了他。
她看着萧承，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萧承微微垂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片静谧中，不知从哪户人家传来裹挟着风的关门声。
萧承抬起了头，道：“两年过去了，我总该有些长进。”
他神色些许沉郁，是她投水后日日夜夜的痛悔折磨。
萧承顿了顿，轻声道：“我想做让你高兴的事。”
接着他又像是解释香萼的几句“没想到”，道：“他们家救过你。”
罗羽君的身家性命和他没有任何干系。
他着实不喜这个觊觎香萼，又在酒后将他想娶香萼的私事在大庭广众嚷嚷出来的人。
但香萼一定想救他。
她一向善良心软，罗羽君出言不逊极大冒犯了她，她也会记着罗家人曾经救过她的恩情，和这两年相处的情分。
何况，他们家在江水中切切实实地救了香萼的命。
闻言，香萼一怔，微微睁大了眼。
她想过萧承是因着任务伪装富商还要和罗家继续有生意来往，所以出手相救罗家家主的亲弟弟。也想过是萧承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才会默默将人救回来，届时她去罗家知晓了真相，自然会知道她冤枉了萧承。
但她没想到萧承是因为这。
香萼的唇角抽动了一下。
萧承深深地凝睇她。
当时他对着香萼悲愤不已的指责说不出解释的话。而眼下，对着香萼盛满感激的盈盈双目，他一时也说不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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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晴天。
灵州的五月还称不上炎热，香萼睡了一夜换下寝衣，擦去额头些微细汗，在简易的小梳妆台前梳发髻。
她起床时辰比平时晚了两刻，阿莹已经做好了早膳，敲门问她：“师父，你醒了吗？”
“醒了。”
香萼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柔含笑，又叮嘱阿莹先去开门。听着她的话，阿莹好奇道：“是不是罗郎君回家了？”
“是呀。”
说着香萼已经收拾妥当出门了，简略地告诉了阿莹。
今日开门比平时晚，香萼没有着急忙慌，索性不紧不慢吃了早膳才走到柜台后。她习惯性地拿出记录册子，拨弄小算盘对一遍。
算珠声清脆，在明媚日光下熠熠生辉，耀人眼目。
香萼微微眯眼，前几日她都没什么心思管铺子里的生意，清点对账也是草草而过。她静下心仔细对了两遍，确认没有疏漏将账册和算盘都收好。
香萼唇边含着一抹笑意，开始布置柜台上的绢花匣子。
这些事是她日日都做的小事，重新回到她熟悉的日子，香萼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纤长的手指摆弄着一朵朵做好的绢花，有的还镶嵌了小珍珠......香萼习惯性地依着颜色深浅摆放，对着一朵杏黄色芍药和鹅黄色牡丹犯了难，一手盛着一朵。
蓦然间，她感到有人在看她。
香萼抬眼，对面的燕氏布庄也已经开了门，萧承正在柜台后，一双漆黑的凤眼盯着她，四目相对后坦然地朝她笑了笑。
她垂下眼，不一会儿余光里就瞥到青岩一手抱着一盆花出来。
萧承示意他先放在柜台上，打量了片刻，一盘是修剪过的蔷薇盆景，粉花绰约多姿。一盆是素兰，白生生的小花散着清雅的香气。
他捧起两盆花走到窗台前摆好，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视线又看向了对面。
苏记绣品铺窗台上的两盆无名小花在日光微风下舒展着叶片。
香萼垂下眼，也不再纠结该如何摆放绢花，依着最顺眼的顺序摆好。没一会儿绣娘来了，张娘子又带了自己做的杏子饼分给大家，王娘子来问香萼几双定做的绣鞋用哪些布......香萼很快就在柜台后坐下，和几个绣娘一道绣鞋面，再也没有一丝分神。
午后几人用了午膳，夏日午后人昏昏欲睡。香萼连着几日没有睡好，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就见青岩从对面布庄走来。
萧承已经不见了。
她站起来，客气地主动询问道：“你有何事？”
青岩恭恭敬敬道：“苏掌柜，您这儿可有多余的剪刀，大——我们布庄想借一把。”
绣品铺子里根本不缺剪刀，即使香萼根本不信他们真的需要用，还是拿出放剪刀的匣子，道：“好，你自己选吧。”
她退到一边，却见青岩竟在认真挑选。
不一会儿，青岩拿起一把道：“正是我们所需的，多谢苏掌柜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并州剪，很是锋利，不会沾染布屑。
而听他这话，像是有几分明白，并不是胡乱选了一把。
香萼不由挑了挑眉。
大约是她脸上的疑惑太明显，青岩收好剪刀，笑着解释道：“是大人吩咐了我要找什么样的。”
若说青岩还有几分可能真的了解，至于萧承，香萼一丝都不信。
她淡笑说了一句“是吗”，没有再多言。
之后的日子里白昼越来越长，铺子开门的时间也变长了。
萧承没有刻意来找过她。
偶尔他会出门两三日，香萼曾在鸡还没叫的凌晨迷迷糊糊里听到过对面出发的动静，但布庄依旧有人留守开门做生意。
有时他会让青岩过来跑腿借一些小东西，或是送一些糕饼点心给她和绣娘们。
他也亲自来过几次。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月，香萼有些恍惚。原本她万分抵触萧承的行径，只觉得他阴魂不散缠着自己，但这段时日下来，燕氏布庄就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一般，没有任何是非。
像她一个客气有礼的街坊，像她平淡安静生活里寻常的一角。
这日傍晚，两个绣娘已经回家了，熟客秋娘匆匆走过，一闪身就进了对面的燕氏布庄。
香萼微微错愕，而后继续做着手头的香囊。
没一会儿秋娘就空着手出来了，笑吟吟走到香萼柜台前，二人寒暄几句后，她开口道：“我在你对门的布庄定了几匹潞绸，他们家不做绣花的生意，还是要请你绣被面了。”
香萼笑着应下，正要和她确定数量和花样，秋娘又道：“布庄掌柜说他一会儿亲自送来，省得我拿过来了。”
她看着眼前人清丽的脸，打趣道：“你们干脆合一起算了，岂不方便？”
————————
李的事后面会写到的

第62章
送走了打趣让她合开铺子的秋娘，香萼望着对面。
夕阳似乎依依不舍，在天际渲染出绚丽的晚霞，迟迟没有下坠。
萧承半阖上了门，手臂抱着几匹粉粉嫩嫩的布料，从醺黄暮色中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苏掌柜。”他微笑颔首道。
一旁的小学徒很是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香萼轻声道：“你先去烧火吧。”
她示意萧承进来，轻轻阖上了铺子的大门。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淡不少，昏黄的暗光照在香萼脸上。她微微抿唇，白皙的脸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垂下眼睛用点火石点燃了柜台上的烛灯。
萧承温声问道：“这些潞绸我放在何处？”
香萼正想说给她便是，话说出口前，觉得从他手里接过布料有些......暧昧。
她转而将烛灯拿远了一些，指指柜台道：“你放在这里就是。”
萧承轻轻地放下客人要的潞绸，闲聊一般问道：“她是找你绣被面？”
香萼应了一声，又道：“她没有说用来做什么？”
“不曾。”
闻言香萼望了过去，既然秋娘没有说用途，那萧承是怎么知道的？
似是看出了香萼的疑惑，萧承一边抬手理了理绸缎上的一抹褶皱，一边解释道：“潞绸多用来做被面，所以我猜是这个用途。”
他语气平静，香萼不知怎的，蓦地想起了大半月前青岩来借剪刀时说的话。她当时一点都不信萧承真的懂这些，但眼下.......
香萼轻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布料的事？”
“我开门做生意，怎能不懂？”
萧承见香萼错愕地睁大了眼看着他，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将那布庄里所有的布料是何地生产，通常用作什么用途，在何地价高或是价贱一一说来。
他的声低醇，不疾不徐，香萼起初并不信萧承能说出多少，不由自主地渐渐认真听了进去。
等到萧承说完，她还有些恍惚。
香萼自己就是行家，自然听得出来他将布庄的事弄得一清二楚，比香萼经常来往的布庄陶娘子和她丈夫都说的更清晰更有条理。
还有他话里透出来的如何摸清买卖之间几道价格，萧承显然也很懂如何做生意。
香萼甚至怀疑他比罗家人还上道些。
怪不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罗羽仙都没有怀疑过萧承的富商身份，她之前还以为是因为萧承出手大方买了罗家香药的缘故。
可是萧承出身成国公府，哪里需要他懂这些？
她和萧承也有过朝夕相处的时日，她见过萧承读书写字，见过他舞刀弄枪，从没有见过他有一丝经商的兴致，甚至府里的庶务他也没有插手过。
对上萧承含笑的温雅面容，香萼有些难以置信。
“你......”香萼顿了顿，“你为什么会如此了解？”
萧承解释道：“我奉命来边地探查，既然要用富商的身份，总不能一问三不知。陛下还命我提前打通战前军需，棉被衣服在军需中很是重要，虽说用不上绸缎，我同时也了解了不少。明面上有布料生意的由头，时常出去采买运货也不会惹人侧目。而且，相比之下，布料生意和粮食药.......”
“你别说了！”
香萼不敢再听下去，打断了他。
萧承说的仔细，没有要瞒着她大事的意思。
她又低声道：“你不要和我说你这些事了了。”
香萼记得萧承提过一次他是奉了密令来的，她不敢听下去，背过身去收拾柜台。
没有关紧的大门倏然间吹进一阵风，“呼”一声，蜡烛灭了。
不大的铺子里黯淡下来。
萧承温声道：“好，我不说了。”
昏暗的光线下，香萼背对着他，在柜台上摸索她方才随手放的火石。
脑中还在想萧承说的那些话，她之前还以为萧承是已经完成了拔除奸细的任务，没有了正经事也不急着回京城，才常常有空闲在布庄里，时不时看她，过来找她说些家常闲话。
没想到他竟然是借着布庄的幌子，暗中在忙大事。
香萼抿了抿唇，幸而在黑暗中，萧承也看不到她的脸色。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承低声道：“我该走了。”
香萼不知道说什么，又应了一声，恍惚中听到他轻轻一笑。
蓦然间，香萼感到萧承走近了。
她的手还在摸索火石，慌乱中愈发找不到了，萧承的手越过她的手臂，像是在虚虚环抱住香萼。
香萼顿时一僵。
萧承在柜台上拿起被香萼随手一放的火石，重新点燃了蜡烛。
他没有立刻拿开手，低头看向香萼。
这等姿势他只能看清她的半张脸，又是抿着嘴唇......
萧承一笑，再一次道：“我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淫雨霏霏，连绵不绝。
这日又是雨丝如幕，阿莹长吁短叹，“哎”了一声嘟囔道：“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停。”
明日是阿莹的十三岁生辰，小姑娘没有什么大心愿，只想歇息半日再去龙华寺烧香许愿。她很懂事乖巧，之前提出这个愿望后就等着香萼回应，香萼自然不会拒绝，决定干脆歇上一整日去龙华寺游玩。
眼看天公不作美，香萼安慰道：“若是明日雨停了我们就去，不停就改日吧。”
她心里也没底，但在黄昏的时候雨渐渐转小了。
翌日一早她醒来，已经是晴光蔼蔼。
没一会儿她就听见了阿莹清脆的笑声，哼着歌去烧火了。
香萼也笑了起来，雨后初晴，让人心情顿时松快不少。
师徒二人吃了长寿面，就向龙华山走去。才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泥泞。香萼微微提着裙摆，柔声叮嘱阿莹走慢一些。
雨后空气清新，草木的香味尤其明显。
她低头避开了石阶上的积水，听着阿莹在耳边欢快地说着话，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到了大雄宝殿里。
香萼依旧买了香，许愿。
她想了想，才默默念出希望战事中我朝大胜边境太平，希望她的日子可以一直如此平静安稳。
说完，她含笑看着阿莹去摇签，又找了一个年轻的和尚解签。香萼对这些原本也很信，如今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不怎么在意了。
她独自走了出去，打算在外头逛一逛。
远处青山如黛，万千树木如洗涤过一般，分外苍绿。香萼走了片刻，忽地想起上回有人跟踪她的事，因为罗羽君的失踪，她都将这事忘记了。
想来就是萧承吧。
可香萼还是觉得萧承或是他的下属，不会叫她轻易察觉动静，正想着跟踪的事，这时又听有人在背后叫道：“香萼。”
她吓得脚下一滑，连忙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可却踩入了因着前几日连绵雨水还潮湿的一团淤泥，薄薄的鞋袜一下子湿透了。
香萼听出来了是萧承的声音，转过头，果然是一袭紫衣的萧承快步向她走来。
“我吓到你了。”他歉疚道。
香萼气急，抿着唇一声不吭。
萧承低头看向她沾染了湿泥的鞋子，再次温声道歉道：“是我不好，你稍等。”
他招手让远处候命的青岩过来。
她不知他要找青岩做什么，也一点都不想搭理他，冷冷道：“我走了。”
“香萼，”萧承语气虽温和，却不容许她拒绝，“穿湿鞋子走路太难受，你稍候片刻，我让青岩去给你寻一双干净鞋子。”
说话间青岩已经小跑了过来，萧承向他比划了一下，示意他快些，又看向香萼，温声道：“他很快就回来了。”
香萼直直地看向他，日色下萧承的脸瘦削英挺，比两年前前多出一分锋利，神色是一贯的温和。
萧承见她没有坚持要走，心下略松。
香萼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有几日没有见到你了，便向邻居打听了你一大早去哪儿了。”萧承慢慢道，语气很是坦诚。
香萼微微蹙眉，萧承确实有好几日没出现在布庄了，想来是去做大事了。
她的眉头松动，但她没有在两个男人面前换鞋的脸皮，宁愿穿着湿透的脏鞋回去。正想走时青岩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干净的布巾和新鞋新袜。
“大人，夫人，这是小沙弥没有穿过的鞋袜，兴许会大一些。”
萧承颔首，从青岩手里接过东西，而后不假思索地蹲在了香萼面前。
青岩惊讶得过了两瞬才背过身去给二人遮掩，心里惊涛骇浪，大人居然肯服侍窦夫人换鞋！
萧承这一动作，香萼亦是错愕，她眨眨眼，看着萧承抬起了她的一只脏鞋，轻轻脱了下来。
想来他这辈子都没有这般伺候过人，动作有些笨拙，手上沾染了一块乌漆嘛黑的淤泥。
他动作一顿，接着在自己的衣袍上飞快抹去，情不自禁皱皱眉，接着又脱下香萼湿了的袜子。
她惊疑的视线定在他身上。
一开始太过惊讶来不及拒绝，如今她的一只脚被萧承握在掌心。
体肤相触，男人粗粝的指腹划过她光。裸的脚，丝丝缕缕的热意传来，还有些痒意，她忍不住颤栗，抽动着想要缩回。
“别动。”他轻声道。
萧承握得更紧了些，用布巾笨拙而不失轻柔地给她擦干湿了的脚趾。
被人碰到脚心，她本能地想要笑出声，强忍住了才没有想出来。
香萼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
萧承给她左脚穿上了借来的黑鞋白袜，果然是偏大一些。
见他又要给她换右脚的，香萼连忙道：“我自己来。”
“这里没有能坐的地方，你自己换不方便。”
萧承语气轻快，神色却很是认真。
他人聪明，很快就给香萼换下了右脚上的脏鞋，握着她光裸的脚。
萧承心中一动，不由放慢了动作。
只是让他如今做些什么，那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的。
香萼也浑身不自在。
她头一回被男人握住脚，想要抽回也不行，何况这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了脚这样私密的地方。
她脸颊不由飞上两朵酡红，轻轻咬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萧承的动作变慢，也变柔了。
而日光崇崇，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似乎都在隐隐发热......
“师父，你在哪儿？”
阿莹今日解了一个大吉大利的签，兴冲冲地出来想告诉师父，找了一圈就见师父和燕郎君主仆在一处。
她快步走过去，听到声响的三人都看向了她。
青岩立刻挡在了她的面前。
可已经晚了，阿莹瞪大了眼睛，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许久才喃喃道：“师父，你的脚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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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有点短，最近实在太忙了，尝试了几天三点半起床开电脑写，但没办法我本身手速也不快无法多更。等我空下来尽量多更吧。

第63章
听到阿莹好奇的问话，香萼浑身一僵。
她本就不自在，再被自己的学徒亲眼撞见这场面，脸色愈发红了，不知该怎么解释，下意识就想从萧承手中抽回脚。
萧承抬眼，香萼紧紧抿着嘴唇，透着一股羞耻和焦急。
他低声道：“无事，快好了。”
又替她回答道：“你师父踩到了淤泥，换双鞋子就好。”
萧承的声音太过镇定太过自然，仿佛他给香萼换鞋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即使阿莹心里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应了一声，知道师父并没有受伤，便学着青岩的模样背过身去没有再看。
而萧承说话时手上动作也没有停，不过片刻就给香萼换好了鞋袜。
他起身，看向仍是垂着眼的香萼，安慰道：“你是她的师父，她难道还能管你的私事？”
香萼心里乱糟糟的，脚上的痒意还在，脸上发热，一阵山间清风吹来也于事无补，闻言也没有什么反应。
萧承朝青岩抬了抬下颌，青岩会意地上前去。
没一会儿前面便传来小女孩喜悦地分享解签出大好结果的声音，香萼也慢慢回过神来，已经被看到了，幸而阿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自己不主动提，阿莹也不会问的。
“我们也走吧。”萧承温声道。
香萼胡乱地点点头，站着的时候还好，一走动脚踝就有些不舒服，想来是踩到淤泥时扭到了左脚。
只是轻微不适，她向前走了两步，就被萧承拦住了。
他微微蹙眉，道：“你可是扭到了？”
香萼不想再折腾下去，便摇摇头道：“没有。”
说着，她就要继续向前走，萧承轻轻拉住她的手臂，不疼，却让她不能再动。
他蹲下来就想再看看香萼是否伤到，香萼只好承认道：“左脚可能扭了一下，并不影响什么的。”
“你行路不便，我背你下山。”
香萼微微错愕地看向含笑的萧承，而后立刻用力摇头，道：“不用。”
“这山上并没有什么人，你不用担心被人看到。”
香萼道：“虽说人少，可也不是没有人的......”
她反应了过来，这哪里是人多人少的问题。
“我不用你背。”
“地上湿滑，台阶还有积水，你如今脚扭了，若是摔了可是从石阶上滚下去。”
香萼一听脸色变了变，她方才确实是上山都小心翼翼的，但还是道：“无妨，我小心些就好了。”
萧承低头看着她，认真道：“我不想看你提心吊胆走下山。”
“我自己能走。”
“这本就是我的不好，是我吓到你了才会让你踩到湿淤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背你下山。”
“你不用多想什么。”他又温声道。
说着，萧承便蹲了下来，示意香萼上他的背。
香萼一时没有动弹，高大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她心里说不上是惊讶还是什么。
“快上来。”萧承催促道。
他回过头看向香萼，日光照在他英俊的面容上，眼眸里含着温柔。
萧承微微一笑道：“或是我抱你下山？”
香萼抿抿唇，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哪样？”萧承反问她，姿态依旧从容，“香萼，你不用多想什么，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他作势就要站起来，香萼怕他真的要抱她下去，在这儿拉拉扯扯更是不好，只好点点头上了他的脊背。
萧承稳稳地托住香萼的膝弯，将她背了起来。
香萼第一次被人背起，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是好。
萧承温柔道：“你将手臂放在我的肩上。”
香萼轻声道了一声好，依言让两条手臂垂在他的肩膀上，可身体还是僵硬。
他含笑道：“除了你们，也没什么人一天晴就来爬山。”
这语气里含着调侃，香萼不由一笑，又飞快克制住了。
道旁树叶上还盛着连绵大雨后的露珠，微风一吹，簌簌摇落，香萼的眼睫上沾染几滴，她轻轻眨眨眼，见萧承的脸上也滴落了，几粒雨珠顺着他英挺的下颌线向下滑落，消散在空气中。
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萧承的颈边，几缕发丝轻轻柔柔擦过他的脸，两条纤细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萧承唇角微微上翘，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石阶前。
香萼被他背着，脸靠在萧承宽阔的肩上，体肤热意渗过薄薄的夏衫传来，她没想到会是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后悔了。
方才她着实担心萧承会起身强硬地抱她，可如今转念一想，如今的萧承还会吗......
“前几日的被面可绣好了？”
香萼道：“绣好了。”
“都绣了什么花样？”
香萼不答反问：“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萧承笑道：“我可不是要和你抢生意，这位主顾买了我的潞绸再找你绣花样，是我们两家的生意，是以我才关心一句。”
香萼忍俊不禁。
她轻而快的笑声里，萧承也随着笑起来。
雨后初霁，地上湿滑，萧承走得很稳，问香萼一些铺子里的事，说些家常闲话，忽地停下脚步，道：“有人来了。”
香萼顿时呼吸一滞。
“我先放你下来。”他道，声音和许久之前一样，含着一股让人放心的力量。
已经到了山脚下，能见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萧承慢慢放下了香萼，走下了五个台阶。
二人一前一后立在原地，仿佛不认识一般。
香萼看着萧承的背影，她看不到萧承脸上的神情，莫名觉得他一定能装得很好，从容镇定，叫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不过片刻，果然有一个男人经过他们，多看了香萼几眼就继续上山了。
他一走，萧承大步走向香萼，想继续背她，香萼避开积水往下走了两步，低声道：“这里的路已经很平缓了，我自己能走。”
这时，在山脚下等候的阿莹也看到了他们，小跑了过来。
阿莹朝萧承行礼，就挽住了香萼的手，问道：“师父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我们慢慢走就好。”
阿莹便识趣地没有问她和燕郎君的事，关切地问了两句她的脚，将和青岩说过一遍的解签又叽叽喳喳告诉了香萼。
香萼听了几句，回头看了一眼，萧承仍跟在她们身后。
香萼走得很慢，而萧承也一直都没有追上来，似是在护送一般，始终离她十步的距离，不会让路人觉得有何异样，若有什么意外也足够立刻追上。
龙华寺离苏记绣品并不远，即使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也到了。
一回家，香萼换下鞋袜，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脚，那点不适之感已微乎其微。
她手撑着下颌坐在窗前发呆，在想萧承，在想方才发生的事。
其实萧承今日态度和这段时日差不多，只不过行径比平日里亲密不少。
大约是自从他救了罗羽君后，她和萧承的相处一直都维持着一种不提旧事的平静家常，而萧承想要对一个人展示温柔善意时太过自然，她当时竟然没意识到这是天大的不对。
她不该再和萧承有来往的，何况是亲密接触。
她不可能和萧承回到京城，回到那座朱门绣户庭院深深的国公府。
香萼皱了皱眉，忽然听见后门有敲门声。
铺子的大门没开，后门一向是她和铺子的人走动的，因着隐蔽，许多外人都不知道还有一道后门。
香萼听到阿莹喊了一声“师父你别动”，就蹬蹬跑去开门。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一会儿卧房被轻敲两声，门被推开了。
是微微含笑的萧承。
香萼没想到他又来了，问：“你有何事？”
“我想你是不会去看大夫的，给你带了治扭伤的膏药。”萧承走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白的小药瓶。
“我给你涂？”他走到了香萼的面前，含笑道。
“不用，”香萼站起来，接过他的药放在桌上，客气道：“多谢你送药，我一会儿再用。”
萧承看了一眼药瓶，却没有走，温声道：“我收到了你干娘一家的消息，拿给你瞧瞧。”
“什么？”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
离开京城后，香萼担心会有萧承的人在干娘的老家守株待兔，她怕暴露自己的行踪，更怕牵连干娘，一直都没有去过，也不敢轻易打听。
从三年前没有当面道别的分离后，她再也没有过干娘和线儿的消息，心里却始终挂念，就连起假名时也用了干娘的姓氏。
萧承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香萼立刻伸手接过。
她坐在桌案后，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了信。
“你若是想和她联络，或是去探望她，尽管去便是了。”萧承站在她身旁，开口道。
闻言，香萼从才看了一个开头的信上抬头，冷静下来后，目光多了几分戒备。
他为什么能有干娘的消息，不就是在干娘身边放了监视的人吗？
至于为什么会放，那更是不用说了。
香萼嘴唇紧抿，没有回话，继续低头看信。
信件是萧承下属写来的，笔墨简略，只说苏二娘拿回了铺子，远嫁的女儿和丈夫一道回了老家，如今都在苏二娘的铺子里帮忙，苏二娘女儿在教线儿认字了，一家人过得很好......
香萼蓦然想起三年前她和干娘线儿住在一起的日子。
白日里做活，即使有时累些也知道是为自己而累，每夜睡前一点烦人心事都没有，闭上眼睛便睡着了。干娘慈爱，线儿乖巧，邻里都是好人，从没有什么不快......所以给自己铺子取名时，她毫不犹豫地用了和京城一样的。
她慢慢看完，问道：“为什么是拿回了铺子？”
萧承还没有看信，但听她问话也能大致猜到写了什么，解释道：“苏二娘的裁缝铺生意不错，先前被当地恶霸强占了铺子。”
“那是怎么拿回来的？”香萼听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忽地明白了过来，“是你帮我干娘拿回铺子的。”
萧承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有一日你去找她，届时能有个落脚安顿的地方。”
是他出手相助的。
香萼再次低头看信，信件一来一回，萧承命人做这件事时，应该还没有到灵州，也没有见到她。
“而且——”
“你为什么要在我干娘身边放人？”香萼打断了他的话。
她心里其实知道为什么，可萧承在还没有她消息时就出手相帮了......
萧承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我是想你可能会去投奔她。”萧承坦诚道。
萧承顿了顿，又开了口。
“但她是你的干娘，是你在乎的亲人，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你照顾好他们。哪天你要是回来了，总还有个家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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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腊八节快乐，期待过年！！！

第64章
香萼知道苏二娘一家的消息，就想立刻过去见她。只是距离遥远，铺子里的生意又因为之前罗家的事耽误了几天，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的。
萧承走后，将信留给了她。
她再次认真地读了一遍，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替干娘一家感到高兴。千里之外，干娘或许也因为知道“香萼在京城贵人的照拂下过得很好”而始终替她高兴。
香萼轻轻叹了口气，暂时将信件收好。
今日是阿莹的生日，在外没有玩太久，她琢磨片刻，中午带她去酒楼痛快吃了一顿。
玩耍一日后，第二天便如常开门做生意了。
而萧承不再派青岩过来跑腿，有什么事都亲自过来。如今不少人都在对面挑好布料来寻她绣花样，每每都是萧承送布过来，再和她说几句话。
他很少提起旧事，很少说起二人从前的纠葛。
但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已经在改了。”
“我想做你让你高兴的事。”
“你在乎的亲人，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你照顾好她们。”
.......时不时就浮在香萼耳边。
但从前最让她痛苦的就是他，伤害过她身边的人也是他。
思及此，香萼不由摇了摇头。
已是暮夏时节，天光一碧，澄明透亮，絮絮的云流荡在天际，正是怡人的好天气。
香萼正在招呼熟客郑娘子进门，对面的萧承就抱着一匹靛蓝布料过来了。
郑娘子含笑朝她点点头，自顾自去看新手帕了。
萧承快步走到香萼面前，放下布匹，他开了口道：“苏掌柜，我最近会常常出门。”
见萧承似乎还要开口解释，香萼飞快地压低了声音道：“不要说你的公事。”
“好，”萧承微微一笑，“布庄会一直开着，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或有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他们做。”
香萼没有说话，眨了眨眼。
萧承低声解释道：“我没有留人监视看管你的意思，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既然留在这里，能帮你做些事自然应该相助。”
“我不是这个意思。”香萼道。
她知道他们还有大事要做。
二人四目相对，萧承眼神里含着笑意，轻轻道：“好。”
他又主动道：“我一会儿就要去夏州了。”
香萼“嗯”了一声，别的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萧承略有些失望，但如今她不躲着自己，能够寻常说几句话已是不易了。
总归她的态度没有像最开始那般决绝地要和他彻底断绝来往，也没有盼着他不要回来的意思。
萧承柔声道：“我这次约摸三日后回来，若有事尽管吩咐我留下的人。”
他原本还想叮嘱香萼夜里小心关门，换季注意添衣，但她一直都生活得好好的，再说出来，不仅无用，还像是在说她不懂事似的。
香萼微微一笑，道：“好。”
他唇角上翘，望了香萼片刻，朝铺子里几人客气地点了个头，走了。
郑娘子拿了两条淡雅的绣花手帕走到柜台前，她在不远处将二人对话除了刻意压低的那几句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开口打趣道：“苏掌柜，我方才在旁边，真是越听越耳熟。我一想，这不就像是我家那口子每次出远门前和我说的吗？”
香萼道：“你说笑了，我们生意上有所往来，他才来和我说一声。”
普通生意关系哪里需要特意登门说自己行踪的？
郑娘子还想再调侃一句，就见苏掌柜一副素净的寡妇打扮，发髻上的白色绢花始终都没有摘下过，收回了话，笑了笑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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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变黄，午后的空气再没有一丝热意，秋高气爽，早晚却是寒凉的。
天也黑得更早了。
这日，香萼傍晚去罗家用了一顿晚膳，回来便关了门歇下。天色黑沉，月明星稀，浅淡的亮光透过窗户和床帐，帐内朦朦胧胧，香萼闭着眼快要睡着时，忽地听到卧房的敲门声。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阿莹早就睡下了，她若遇到什么急事早就有动静了。
香萼坐起来，正在迟疑要不要点蜡烛，敲门声又响起了。
还有一声轻轻的“香萼。”
会叫她这个名字的还有谁？
香萼松了口气，摸索着点起蜡烛去开门。
她被吓了一跳，打开门就气恼道：“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若是被人看见萧承这个时辰进了她家，她真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门外萧承长身玉立，身着一袭玄色武袍，脸上沾染了些许风霜之色，在朦胧月光下朝她微微一笑。
“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推了一下门，走了进来。
“什么事？”
屋内并没有因着一支蜡烛而明亮起来，仍是昏暗。窗台上的两盆素兰仿佛睡着了，一动不动，散着浅浅芳香。
萧承轻轻拉了一下香萼的手臂，示意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站在了她的面前。
昏黄的烛灯下，香萼微微抿唇，白嫩的脸染上了一层暖光，明珠一般柔润美丽，眼神含着隐约的担忧。
香萼忽地想起在罗家吃晚膳的时候，饭桌上几人提起边境快要打仗了，最近城内也有人在说这事，昨日来她这里提前备上秋衣的两个妇人便是忧心忡忡地在说打仗......
“要打仗了，”萧承道，“万事俱备，京城里的大军也已经停驻好。威远侯为主帅，武卫将军......”
他一一说来，眉眼认真。
香萼早就知道萧承来此就是拔除胡人奸细和做好站前军需。她不让萧承告诉她，但也知道他应该快要全部做好了。
但听到萧承坚毅的“要打仗了”这四个字，香萼还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有些恍惚。
承平日久，边境偶尔有些小战事，但如此大规模的，她想了想，已经是十年前了。就是那一场战事，大雍虽然赢了，但萧承的父兄作为主将都没有回来......
香萼心头一涩，轻声道：“小心。”
“你要小心。”
萧承难得说上许多话，被她轻轻打断，他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双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香萼的脸。
夜凉如水，她简简单单几个字，似是含着一股神奇的力量，无比熨帖，像是一双温热又温柔的手，轻轻安抚了他。
他蓦地想起三年多前他受伤被她捡回去，那只轻轻探他额头温度的素手，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星夜赶回来和她告别，在一瞬里，萧承得到了满足。
.......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在萧承的注视下，香萼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门没有关紧，吹进一阵穿堂风，香萼连忙将蜡烛放到风吹不到的地方，再轻手轻脚地去关上了门。
萧承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阒静的黑夜里，二人所有的声响都是轻轻的，所有的动静都像是在夜里放大了百倍。
萧承强忍住才没有上前一把将香萼抱入怀中，亲她吻她。
他走向她，低头问她：“你希望我回来吗？”
声音低醇，在静夜里有些含含糊糊的低柔，还有一丝祈求和期待。
香萼微微抿唇。
恨得彻骨巴不得萧承死的时候已经过了，她当然不希望萧承战死。
这段时日，萧承像是回到了她初初认识他时的模样，温润亲和，能将所有事都处置得很好，大体上很是尊重她的意愿。
像那个在她意外捡到的，清醒后就答应会帮她赎身的人。
像那个她曾朦胧心动过的萧郎君。
可她知道不是的。
即使萧承如他所说在改了，他能和她一道商量铺子里的生意，甚至会帮她的救命恩人和干娘。在灵州，他们就像是平等的两个人，一个是布庄掌柜，一个是绣品铺子掌柜。
但过往的事全都发生过。
她做不到当做没有发生过。
何况，她很珍惜如今的生活，珍惜她自己经营的小铺子。
香萼开口道：“我愿你能顺利地回到京城。”
她毫不怀疑大雍会大获全胜，萧承身为战将之一，赢了自然会先回到京城献俘受赏吧？他到了京城，还有一座国公府和功臣身份等着他，不必再和灵州的她有何交集。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希望他平安，但又不希望他再来找她。
萧承幽幽注视她片刻，忽而一笑。
这样在言语上耍点小机灵的香萼当真可爱。
而且，她也希望他能够平安从沙场归来。
“我会回来的。”他郑重道。
萧承的目光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脸颊，从清丽的眉眼到总是抿着的粉润双唇。
“我会留两个人，就在对面的布庄里，”萧承道，“香萼，不要拒绝。万一有什么不好，他们至少能护着你。”
他这回的语气比之前让她尽管吩咐要严肃不少。
香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好，摇摇头正色道：“不会有那一日的。”
“是啊，”他笑道，“不过还是留着吧，你有事也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香萼不大情愿，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争执下去，点头道：“好。”
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何处什么重物掉落，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时候不早了，萧承知道自己该走了，可又舍不得。
战前展望日后如何如何是大忌，许多话都不能说，他也自信他一定能回来，不过是几个月后再来见她。
“你要小心。”香萼忽地又出声道。
她想起捡到萧承的那回，还有踏青遇到刺杀，大约萧承总有些自负......香萼认真道：“刀剑无眼，打仗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只能劝你小心一些。”
萧承唇角上翘，道：“我一定记得你说的话。”
香萼注意到萧承方才看了一眼窗户，道：“你该走了。”
“是，我听你的。”
他话说着，目光紧紧盯着香萼的脸。
香萼背过身去，低声道：“你真的该走了。”
萧承忍住没有上前拥住那纤细的肩，同样压低了声音道：“香香，让我再看你一眼。”
闻言，香萼一怔。
萧承已经大步上前，深深地凝望了香萼一眼，道：“我走了。”
屋内很快恢复到了彻底的宁静。
月色黯淡，星光点点，香萼提着蜡烛走回到床榻上，靠着床榻沉思片刻，渐渐也就睡着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卧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自然没有吵醒已经熟睡的主人。
萧承轻轻掀开床帐，露出香萼熟睡的脸庞。
白馥馥的脸埋在枕上，嘴唇微张，呼吸均匀。
萧承幽幽地注视许久。
倏然间，他俯下身，双手很是爱惜地捧起香萼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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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了我来求求营养液

第65章
空气中的烟尘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味，战场上声响震天，有鼓声隆隆，有痛呼惨叫声，有奔雷般马蹄声和金戈相撞声.......
血色似是染红了天际，叫人分不出时辰，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响都仿佛停了一瞬。
赢了，大雍赢了！
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所有声响都汇成了震天的欢呼。
萧承放下长枪，立在原地。
有两个军士搀扶着一个失去意识浑身浴血的同袍从他身上走过，接着不断有人或是互相搀扶或是骑马从他身边而过。
“洵美，回营了！”
萧承翻身上马，往后摆摆手，向着正前的山上一骑绝尘而去。战马不知疲倦般疾驰到了山顶，萧承下马，缓缓走到了山崖边。
纵目远眺，尸横遍野，血水渗入泥中遍地都是鲜红，四处都插上了大雍的旗纛，最近的一面在风中飘扬，还隐约能看到溅洒的血迹。
萧承收回目光，面色凝重。
他解下了腰间的酒囊，拧开时手稳稳当当，脸颊上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萧承跪了下来。
一阵水声，清亮的酒液流入了泥土中，浑浊一片，顷刻间就相融了。
他的眸光闪了闪。
十一年前，父亲和兄长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城，父兄的下属千辛万苦将主帅的尸体带了回来，整座国公府披麻戴孝，母亲数日不吃不喝，在灵柩前紧紧拽着他的手臂，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用力搀扶着母亲不让她倒下。
临行前活生生的两个人，他的血肉至亲，严肃地让他在家里孝顺祖父母和母亲的父亲，笑着说再过三年就不拦着他上战场的大哥，都长眠在了两座厚重棺椁中。
送葬之后，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骑马，直到筋疲力尽摔在荒地上，在黢黑夜幕下，眼泪流了出来。
他不再是大雍顶级勋贵之家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君，而是在偌大国公府里唯一和母亲血脉相连的人，被祖父当众定下世子之位的人。
走马天街肆意谈谑的顽稚，在他的无意识改变里一夜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日后要肩负起成国公府，要接过家族长辈从前对父兄的期望。
萧承的改变翻天覆地，却又一时没有让人察觉到，只以为他还陷在巨大的悲痛中没有走出来才会如此安静。等到别人都发现时，他已经是温润沉静，任谁都挑不出一点错，也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模样。
老成的少年，长成了人人称赞的玉郎君子。
而那日摔在荒地后，他去刺了青。
传说的神兽睚眦，有仇必报。
只是举国之力的对外战争，从不会因为谁的家仇而轻易发起。萧承清楚这一点，也清楚这一日迟早会来，他要做的便是让这一日更顺利，更稳当。
他从没有忘记过。
终于他站在疏勒的国境内，遍地都是大雍的牙旗，远处营帐里隐隐绰绰传来痛快的笑声。
萧承眼眶一涩。
他垂下眼，北地暮秋的日光洒在身上，全然没有暖意。然而在他面前的几株杂草虽然衰败，还残留着一丝绿意，待到明年春风一吹，又是勃勃生机。
经此灭国一战，边境太平。
夕阳西沉，他骑马回到了营帐里。
几个熟悉的青年将领也猜到了他是去做什么，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是夜人人畅饮，几人聚在一起，说起了回京后的事，才经历了生死，都盼着和父母妻儿团圆。
萧承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很快人群都因为连日的紧绷和疲惫散了，各自回营帐睡觉。
他也睡了两个时辰，天不亮时就留下一张便条，向灵州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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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快结束了。”
“我怎么听说还要打很久？”
“你听谁说的，不是都说咱们主帅指挥有方，将士也都拼了命打疏勒人，已经打了几场胜仗了吗？我听说都快打完了，咱们大获全胜。”
“你别急，我也是听我在衙门里的表舅说的，说是咱们遭了什么埋伏......”
香萼听着铺子里两个结伴而来的女子说话，心内轻轻叹气。
灵州靠近边塞，对于战事的消息却是一天一个样，有时说大军即将班师回朝，有时则是种种不利消息......
两个多月里，她至少已经听了一百条不一样的讯息了。
香萼笑着送走了两个客人，回到椅子上继续缝衣裳。
灵州没有被战火波及，城里和往常一样平静祥和。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选择暂时南下，等到战事结束了再看是否回来。
罗家人也南下采买香料去了，走之前问过香萼要不要同去，香萼拒绝了。
城内人少了，生意也平平淡淡，铺子里全然没有往年天气转冷时的热闹。
她绣好了一件女子寝衣，站起来向外望去，歇歇眼睛。
巷子里这会儿一个人影都没有，空空荡荡，对面的燕氏布庄开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柜台后。
香萼的视线转向了不远处高大的樟树，树干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叶子还在风中摇荡。
身后两个绣娘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歇息片刻，聊起了这场战事。张娘子心里不踏实，生怕哪一日醒来就看到胡人骑兵踏入了灵州城烧杀劫掠。王娘子则是土生土长的灵州人，说十一年前也是打疏勒，该吃吃该睡睡，灵州城里一点事情都没有。
自从战火起，这些话她们日日都在说。
香萼笑着摇摇头，回过头道：“王娘子，让我算算，你这话说过几遍了。”
“掌柜是怕了还是烦了？”王娘子哈哈笑道。
张娘子接口道：“总之我心里发慌怕得很，昨天去龙华寺倒是求了一个好签，说是会太太平平......不过啊，我看庙里的和尚都少了好几个，估摸着也是跑了。”
一说龙华寺求签，阿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香萼注意到她的目光，温柔地拍拍她的脑袋。
这几日生意冷清，她索性给两个绣娘放了明日的假，让张娘子回家再求神拜佛，让王娘子回家安心吃吃睡睡。
翌日，天光大好，在初冬时节难得有些温暖的感觉。
香萼穿上素净的冬衣，用一只银簪固定好发髻再戴上两朵小绢花，是她一贯的寡妇装扮。她虽然没有说要去龙华寺，但阿莹早就猜到了，兴奋地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一见师父也换上了出门的衣裳，笑着扑过去挽住香萼的手臂，蹭了蹭道：“师父你真好。”
香萼笑着应了一声，师徒二人关好门窗，走了出去。
对面的燕氏布庄立刻走出来一个人，香萼朝他点点头，往龙华寺的方向走了。
她知道留下的两个人都生怕她出事，恨不得能时时跟着。但香萼的态度很是坚决，出门不要任何人跟，而开铺子的日常简单宁静，也没有过请他们帮忙的时候。
至于打听消息，他们也不清楚前线具体如何，只知大雍至今还没有输过。
香萼偶尔想起萧承道别时的光景，心里担忧。这些担忧不仅仅是因为谁，她也害怕张娘子说的万一灵州城破了......
去上香就当图个心安了。
石阶旁的树木都光秃秃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在香萼恬静的面容上。
“好少人啊，这样的日子不应该都出来上香求菩萨保佑吗？”阿莹疑惑道。
“也许是他们早就来过了吧。”
香萼随口道，毕竟战事都已经快三个月了。想要求神佛庇佑的，自然早就来上香过。
而她们二人，一个是年纪小爱玩，一个是想让心里安定些。
走完石阶一个香客都没有遇到，大雄宝殿里也冷冷清清的，果然如张娘子所说，和尚都少了好几个。
每每想到这些逃难一般离开的人，香萼都有惧意，但她又从萧承口中听过一些内情，对大雍将士很是信任。
罢了，在袅袅青烟前，香萼露出一个笑容，虔诚地许愿平安。
也许就如今日来铺子里的那个女子所言，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阿莹纠结一番，今日没有再求签，挽着香萼的手往后山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再过几日天更冷了，您就不能出来了。”
“好，咱们走走，你一会儿可有什么想吃的？”香萼柔声问道。
阿莹挽着她的手数起周遭有何好吃的食铺，香萼有些走神，远处的山比上一回来灰败不少，灵州的冬日已经来了。
忽地身后似是刮过一阵风，又像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香萼回过了头。
瞬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两个蒙面壮汉，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她们身后。
二人的腰间都佩着一把短刀。
阿莹也转过了身，呆了片刻后尖叫一声。
惶恐中，香萼下意识地挡在了阿莹的面前，慢慢往后退，才退了两步，壮汉一只手拔出一段刀，低声呵斥道：“老实点！”
蓦然间，香萼想到曾经在龙华寺就有被人跟踪的感觉，难道就是眼前这二人？
两个壮汉迅疾出手，如铁钳般牢牢抓住香萼的手臂。
她顾不上再思索，对吓傻了在原地不动的阿莹喊道：“你快跑！”
阿莹回过神，师父可是毫不犹豫地护在她的身前又让她跑，立马扑了过来用力去扯男人的手臂，不过一下就被甩到一边。
一个蒙面男人似是不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怪腔怪调道：“抓的就是你。”
他看都没有看倒在地上大哭大喊的阿莹一眼，手掌在香萼的颈后一劈，拎起昏迷的女人飞快往后山深处走去，另一个壮汉紧随其后，片刻就消失不见了。

第66章
香萼唇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吟，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手脚都被人捆绑住了，身下是一张冷硬的窄榻，铺了一层散着淡淡酸臭味的被。
日光透过关紧的窗户，不甚明亮，空气有些浑浊，香萼发怔片刻，小心翼翼地打量屋内，是一间陈设相当简陋的厢房，除了她身下一张床榻，不远处还有一条摆了笔墨纸砚的书案，除此之外四壁空空，一个人影都没有。
天显然已经不早了。
香萼抿了抿唇，心跳砰砰。
抓她的人是谁，又将她抓到了哪里？
她垂眼打量自己，衣裳完整，身上也没有任何受伤流血的地方，这些人抓她是为了什么？
香萼疑惑地蹙眉，心里乱糟糟的，一点思绪都没有。
还有阿莹，被打昏过去之前她隐约听那蒙面大汉说了句什么，也不知阿莹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颈后一阵酸疼，连带着眼前一黑，香萼用力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不过一会儿，她听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香萼微微一愣，顷刻间就决定先装作没有清醒过的昏迷，听一听来人的动静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是不害怕的，但眼下，也只能尽量镇静些了。
香萼闭上眼，轻轻躺了回去。
她听见有人进来，似乎是走到了书案前开始磨墨。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他一直都没有走过来。
香萼大着胆子微微睁开眼，她一动也不敢多动，见来人正用左手熟练地握笔写字，右边的衣袖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些许，只觉他的身形有些莫名的熟悉，香萼蹙了蹙眉，屏住呼吸继续抬眼。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他侧脸的轮廓。
瞬间，香萼呼吸一滞，忘了要装作昏迷，怔怔地望着他。
来人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放下笔，一步一步挪到了香萼面前，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你醒了。”
“李观。”香萼喃喃地叫出他的大名。
他脸颊消瘦，肤色比从前黑了不少，神情阴沉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是我，香萼姑娘，许久不见，怎么不叫我李郎君了？”李观短促地笑了一声。
香萼的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闻言，李观的眼神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疯狂。
“你觉得呢？一个失了右手的废人，还能如何过？”李观讥讽一笑。
香萼心头一涩，说不出话。
李观左手捏住她的下颌，用力地像是要将她的脸捏成粉末，恨恨道：“你攀上了贵人，却害得我失了一只手，窦香萼，你要如何还我？”
眼前人的打扮比三年前还要素净不少，脸蛋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如白花般清丽无双。
他看着，却再没有往日的心动不已，只有滔天恨意。
他愤恨地看着香萼，忽地用力地甩开了手。
砰一声，香萼的脑袋撞到墙上，一阵剧痛，头晕目眩。
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她想说她也不想这样的，她知道了真相后也去他的家乡找过他.......
可这些说出来有什么用呢，用几句话换取李观的原谅吗？
这几年她想到李观，依然会忍不住发抖，萧承在此事上的残忍，还有不知李观日后要怎么生活的凄楚，让香萼忘不了，却也不敢去找，不敢去打听他的下落，毕竟上一回去襄陵找他的后果太过凄凉......
她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寻常日子里，和李观用这样的方式重逢。
许久，香萼才从头晕中缓了过来，低声道：“当初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想到萧承会那么对你......”
那时李观找到她，认真地说贵人都顾忌名声不会强娶人妇，她信了，也答应了他说的定下婚事和他一起回了万柳巷。可谁知道会是那般下场？
她不想的。
香萼打了个颤，停下了话头，只觉自己并无资格去关心李观过得如何，也说不出自己并不想要攀上贵人的话。
对着李观，她着实说不出给自己解释的话，要怎么开口呢？
李观仿佛被彻底踩到了痛脚，面色勃然一变，大怒道：“他那么对我，你难道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都是因为你，萧承才会对我下此毒手，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对不住......”
“对不住又有何用？！”
他这辈子都被眼前这个女人毁了。
李观厉声道，霍然撩起右手的袖子，在空中摇摆片刻，举着右手腕到了香萼的面前。
她的眼睛和他的手腕不过一寸的距离，香萼顿时呼吸一滞。
新长出的皮肤将他的手腕包裹成一个平滑的圆，衣袖又垂落了下来遮住他的手腕，却显得格外空空荡荡。
香萼的嘴唇不住发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敢看了？托你的福，我可是生生受了这一刀，”李观阴阳怪气道，“你在和萧世子你侬我侬的时候，我呢？我因为你丢了一只手。”
“不是的。”香萼抬起头，脸色苍白地摇头，“不是这样的......”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你当时就该自尽！你既然还是跟了他，何必躲躲藏藏说着不愿，反倒害了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灵州，是随军跟着萧承而来，还是这几年里又出了什么变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萧承如今人在疏勒打仗，顾不上她。
他对付不了萧承，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吗？
李观指着她的脸，不断愤愤骂道。
香萼的心像是被一只血淋淋的手紧紧揪住，一时喘不上气。
往事如潮水席卷般汹涌而来，她根本不愿意跟了萧承，但在马车车厢内她只能对萧承说，她愿意跟他走，求他就此放过李观......
那时她还催促萧承快一些放人，不想李观已经失去了一只手。
对着李观或是阴阳怪气或是疾言厉色的不断咒骂，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被旧事的天罗地网紧紧缠住，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轻轻地打断了他，道：“你将我抓来，是要做什么？”
香萼顿了顿，她一直都没有听见阿莹的声音，不知她有没有一道被抓来。
“和我在一起的小女孩是无辜的，你不要伤害她。”
“什么小女孩？我只抓了你。”李观不屑道。
香萼心下略松，龙华寺和苏记离得不远，阿莹即使吓坏了，也能慢慢回家去的。
见她神色，李观冷笑一声。
“至于你，我将你抓来做什么。”
他慢慢拖长了语调，看着香萼面无血色的小脸，凌乱的鬓发丝丝缕缕垂在脸旁，在昏暗的光线下说不出的动人。
再一想她在萧承榻上不知又是多娇媚的模样，李观愈发怨恨。
他冷笑两声，走到香萼面前，摩挲她还被捆着的右手，道：“有仇报仇，你害我没了一只手，那就还我一只。别的，我也不会多做！”
眼看疏勒注定大败，他使出浑身解数才惊险地从疏勒境内跑出来，支撑他一路而来的信念就是找窦香萼报仇。
她不是要做绣活吗？
他也要她当一个废人，尝尝他的痛苦，如此才能算复仇。
“怕吗？”
香萼手上像是有一条蛇在爬，无意识地点点头。
“呵呵，”李观咬牙，“我当初被人在小巷子里劫持走关在一个私牢里，当夜就有人来传令，说大人下令要砍我的右手，我怕了，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罪又是惹到了谁，我给他们磕头求饶，他们根本不理会我，手起刀落，我痛得当场晕厥过去，清醒后恨不得撞墙，又被人牢牢看管住。等我被送回老家，这行人还假惺惺地给我爹娘一笔银子......”
李观低下头，眼珠子紧紧盯着香萼的脸。他想要看到窦香萼哭喊着向他求饶，尽管丝毫不会改变他的决心，但见她像是在发呆，他仍是失望。
他声音冷酷道：“窦香萼，你已经多过了三年的好日子，也该还我了。”
李观霍然拔下腰间的短刀。
他提刀的手有些颤抖，浑身的血液都涌入了脸上，脸颊不断抽动，也涨得通红，像是喝醉一般。
香萼仿佛失了魂魄，怔忪地看着李观手里的短刀。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糊住了，香萼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恍惚中，她想起了李观在法妙寺门口说的那些话，说他是一片真心，说盼着她不要介意，轻轻地捻去她肩上的一片落花，让她跟着他一道回万柳巷......
雪亮的刀光映出李观的脸，癫狂的眼，通红的面色。
刀光越来越近，像是有实质的一道凉意贴近了她的手腕。
香萼轻轻道：“李观，如果你觉得这是我欠你的，我——”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屋外便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李观面色大变，这不是他的手下。
大意了，一定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回去找人了！早知如此就应该将她一道抓来，可萧承还在疏勒，他难道和官府衙门打过招呼？不然怎么会有人骑马找到这里？
门被踢开的一瞬间，李观下意识闪到香萼身后，刀迅速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萧承在暮色中进来，身上还带着在战场厮杀多日的血腥味和煞气。
“萧承！”李观咬紧了牙关，喊道。
“放了她。”萧承语调平静。
“你不准过来！”
李观大吼一声，威胁地挪动了一下刀，香萼的脖子上立刻冒出了两滴血珠。
萧承锐利的目光盯住李观慌乱又疯狂的脸，站在门口没有动，沉声道：“放了香萼，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报仇，尽管找我就是。”
外边金戈相撞的动静极大，李观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般，他看着萧承的脸，死死盯了片刻，语调上扬道：“要我放了她可以，你来换她。”
萧承想也不想便道：“好。”
李观的左手仍提刀架在香萼的脖颈上，嘴角古怪地抽动了几下，右手手腕从衣袖里勾出一个小小的水精瓶子。
“我可制不住你，除非你先把这药吃了。”
他用力一拨，扔给萧承。
昏暗的日光下，萧承在空中接过瓶子。
“吃了！”李观厉声道。
“不能吃……”香萼艰涩地小声道，朝萧承摇了摇头。
李观低低笑了一声，用刀威胁性地点了点香萼脖颈上最脆弱的地方。
萧承朝香萼轻轻点头，示意无事，拧开瓶子，正要倒入口中时，李观忽然开口道：“萧承，点蜡烛！”
“不准走到书案前，站在后面把蜡烛点了。”李观厉声命令道，“不然我就杀了她。”
萧承的动作一顿，走到书案后点起了烛灯。
屋内顿时亮堂不少。
“你要是胆敢耍花招......”李观威胁道，手上微微用力。
香萼的脖颈上又渗出几滴血珠，紧紧咬住牙仍是忍不住痛哼一声。
她艰难地再次摇了摇头。
萧承举起瓶子，里面只有半瓶褐色的液体，他一饮而尽。
李观的目光定在萧承身上，就着明亮烛光，看着他毫不犹豫将药汁倒入嘴里，喉结一滚，明显是已经吞下了。
萧承将水晶瓶在李观眼前晃了晃，放在桌上。
“放了她。”萧承再次道，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
“为了这个女人，你居然愿意做到这般地步，”李观面露笑容，宣布道，“我改主意了，你砍了你的右手，我才会放人。”

第67章
烛光在傍晚的寒风中跳跃，在些许浑浊的空气中摇曳出了长长一道弧线，也照出三个人不同的面色。
屋外的打斗声一直没有停过，李观的话在一片嘈杂中却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不过一瞬，萧承便微微颔首，道：“好。”
他的语气很是平静，手却没有立刻拔向腰间的佩刀。
李观脸上的笑容一顿，迫不及待地高声道：“怎么，你不敢吗？不是说要我找你报仇吗？”
闻言萧承没有说话，从腰上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铿然一声，一道雪光在空中划过。
这一看便是把削肉如泥的锋利宝刀。
他侧过身，将手放在了书案上，慢慢提起刀，像是在琢磨如何一刀下去能更快砍下自己的手掌。
李观眼珠子紧紧看着萧承的动作，多年夙愿，一朝成真，脸上有些许的扭曲，烛光闪动在他几分疯狂几分兴奋的眼眸中。
李观不由顶着香萼上前一步，对萧承接下来鲜血淋漓失去右手的惨状，届时萧承会发出什么声响，会是何面色，会不会晕厥过去.......他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
香萼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她被李观的刀卡着脖颈怎么也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她面上一丝血色都无，煞白煞白，是彻底被吓到了。
从萧承进来后，她的目光一直都定在萧承身上，看着他朝自己点头，看着他将那不知名的药汤一饮而尽，再到他答应李观砍手，在深深震惊下，她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面色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镇定。
恍惚中，香萼感到萧承似乎是轻微地朝她摇了摇头。
萧承提着刀，慢慢贴近了他的手腕，忽而身子一晃，他及时撑在书案上才稳住了身形，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这般动静，李观看在眼里又是一笑，转而催促道：“快些！再磨蹭，我照样杀了她！”
萧承的余光里，敏锐地注意到李观因着急切，握刀的动作已有了一些松懈，加之他和香萼的身形差距，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嘴上应了一句好，高高扬起刀就要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劈去，李观忍不住探头去看他手上的刀锋向下，千钧一发间，刀锋转而向李观的面门而去，发出破空的声响。
他动作迅疾无比，叫人来不及做出妥善的反应，李观下意识地松开香萼，身子马上往后闪避。
电光石火间，萧承一把将香萼扯入自己的怀中，拉着她连连后退两步。
他没有立刻去捡被他甩出去的刀，飞快拔出一把短匕首砍断了香萼手脚上的麻绳。
她的手腕被捆绑太久，映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而李观被萧承的突然袭击惊得措手不及，眼看一把刀直挺挺朝自己飞来，若是撞上必死无疑，躲闪中慌乱地摔在了地上。
但他这几年多少也历练了些，很快便回过神去捡掉落在地的刀。
他捡刀时萧承也大步向前，一手紧紧搂着香萼的肩一手敏捷地捡起自己的刀。
这时李观的手下也冲了进来。
一片混乱中，萧承提刀的手微微发抖，将香萼掩在自己身后，慢慢地向角落里后退。
“杀了他们！”李观厉声命令道。
这些冲进来的人多数眉眼深邃，早已在外头和萧承的几个下属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而萧承的下属也紧随前后在屋外以及门口和胡人们继续血战。
李观扬了扬手，自己后退一步，冷笑看向在角落里将窦香萼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的萧承，再看他越来越白的脸色，和一拥而上的几个手下，眨眼间刀光剑影在空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萧承在第一刀砍来前，转过头低声道：“别怕。”
话音一落他便转了回去，提刀挡住迎面而来的一击，不再分神，脚下也不再动弹，仿佛定在了原地，挥开所有劈过来的刀剑。
倏然间，他身形再次微微一晃。
而萧承带来的手下太少，加上他自己不过只有十人，即使十人都是武艺高强，但对上同样是训练有素且千方百计从疏勒战场上逃出来只求活命的几十个前军士，一时也做不到斩尽杀绝，只能在围困中做到自保。
血珠飞溅，刀戈相撞声不断，几乎在空中擦出火星。香萼在萧承的身后看不到战况，却能清晰看到萧承手臂的动作，还有偶尔出现的滞涩。
她也从震惊，惶恐，担忧中回过神来，浮起另一种忧虑。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了，她知道萧承必然是才从战场上赶回的，还有那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药水......
香萼的心高高悬在嗓子眼，她一点都不懂搏斗厮杀的事，但也能感到萧承动作出现的停顿变得频繁，似是体力不支，勉勉强强支撑着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出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甚至盖过了屋内的打斗声。
香萼脸色煞白，尚未来得及多想，就传来一阵威严响亮的喊话：“疏勒逃兵，还不快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随即不少穿着盔甲的大雍官军涌入，将这间小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慌乱地试图跳窗而逃，有人不愿成为别国俘虏提刀自尽......一片混乱中，萧承回过了头，低声问道：“香萼，你还好吧？”
她看着萧承苍白的脸色和嘴唇，用力点点头。
萧承微微一笑，双手轻轻捧住香萼受伤的脖颈，正要开口时，忽而身子剧烈一晃。
“萧承！”
“大人！”
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来不及搀扶他，萧承后退两步向后倒去。
“萧承！”
香萼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蹲了下来，错愕地看着萧承闭上了眼，嘴唇里流出一道鲜血，在苍白的脸容上分外鲜明。
“大人是怎么了？”
“这可如何是好？”
几个官军纷纷蹲下身子查看萧承的状况，他的面容像是蒙了一层深深的青色，呼吸微弱，叫人心惊肉跳。
“荒郊野外，一时也寻不到大夫，”后来的官军领头小将道，“我等立刻将大人送回去！”
说着他就点了两人立刻回城备好大夫，又命人轻手轻脚地抬起萧承将他搬到马上，最后留了在这里清扫负责处置俘虏的人。
香萼怔怔地看着他们慌乱又不失条理的动作，忽地想到什么，快步走到书案前。在天翻地覆的打斗后，她寻找了片刻，总算找到了尚且完好的水精瓶。
“夫人，请吧。”
香萼胡乱地点头，被萧承的下属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马，送她回城。
她一时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想。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萧承那些动作里越来越多的停顿，苍白发青的脸色，最后的微微一笑，还有.......
他嘴唇里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香萼浑浑噩噩，捏紧了手里的小瓶子，忽地意识到自己用的力气太大，连忙松开了一些。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星月黯淡无光，一行人里稀稀拉拉提着灯，寒风呼啸而过。
在疾驰的骏马身上，香萼鬓边垂落的碎发不断拍打着她的脸颊，她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寒冷，五脏六腑都像拧在了一处，提心吊胆地望着前方隐隐约约的一个黑点。
道旁的荒地渐渐出现了平房，骏马在夜深人静的城内也没有停下速度，一路风驰电掣，最终停在了灵州刺史官府衙门前。
有人对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扶着她下了马，在前面引路。
香萼无措地跟在后面，穿过几道门和长廊，走向一间门口围了不少人的厢房，还没有进去就听里面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已经没什么进气了，怕是，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香萼的脚步一顿，忽地用力推开了房门，在里面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掏出了曾经装过药水的水精瓶子，道：“他是喝了里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这药应当是疏勒来的。”
推门的动作用力过猛，说话间香萼脖颈上又冒出了血珠。
最后一句话大家也都明白，方才的指挥立刻从她手中接过药瓶拿给了大夫们，又挥挥手道：“再去请别的大夫，出城，出了国境都去找！”
“这位，”他顿了顿，“这位夫人，你快些坐下。”
不一会儿就有个年轻的大夫示意香萼坐下，给香萼破皮流血的脖颈上包扎了一圈干净的白布。香萼任由他动作，直直盯着眼前的床榻，却什么都没有看清。
他一包扎好，香萼便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向前，有人想要拦住她被另一个人阻止了，她恍若未觉，快步走到床榻前。
萧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脑袋下的雪青色枕头沾染了一滩血迹，黑得渗人。
即使香萼就站在她的面前，也感觉不到萧承是否还在呼吸。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很少见萧承的睡颜，此时此刻他躺在床榻上，仿佛就是在沉沉的睡梦中，可苍白发青的脸，微弱的呼吸，都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不是的。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香萼捂着脸抽泣片刻，又坚决地擦去了泪水，向聚在一起议论的大夫，官军头领走去。
她的嗓音因为受伤有些沙哑，也没有力气，靠在一张椅背上，将萧承是怎么喝的药水大约喝了多少，喝了之后又做了什么，大约过了多少时辰一一说来。
水精瓶里还残留着气味和微乎其微的药汤。
几个大夫已经琢磨许久，听了香萼的话，再次举起水精瓶低声议论，不一会儿，连声说了两遍怕是的老大夫叹气道：“若是没有弄错，这应当是来源于疏勒的一种剧毒。三四十年前在边城流通过一阵时日，后来我朝严令禁止。我年轻时见过有人中了这个毒。”
他顿了顿，似乎是不忍立刻说下去。
香萼紧紧盯着他。
“若不是这位大人年轻，身子骨又强壮，早就......他又撑着打斗了那么久！”老大夫摇摇头，“还是......准备后事吧。”
香萼霍然看向那个官军统领，道：“请你再去找找别的大夫！”
“自然，夫人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也命人去疏勒了。”他严肃道，萧承身份不凡，又命悬一线，他岂敢不上心，不想尽办法？
不仅如此，他还命人八百里加急去疏勒给大军统帅报信。
“夫人，你先去歇一会儿吧。”
香萼眼里含泪，摇了摇头，她想说自己不累，想说他们命人寻找大夫的速度能不能再快一些。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一黑，耳边隐约传来一句惊叹。
-
香萼仿佛身在一片荒芜野地里，想要站起来走出去，眼前却有黑沉沉的雾气，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紧密地将她包围。
她不知自己是否在做梦，不知过了多久，拼命挣扎着想要醒来。
忽然间，她耳边传来了几个男人的说话声。
“现在几十个大夫都瞧过了，都没有什么法子，只是用人参等补药暂且......他们说是能续几日的命罢了。”这个声音失落，快要哭了出来。
“他这身子能否坐马车回京？”一个中年男子沉声发问。
浓重的雾气消散了些许，香萼低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面前有一道小屏风，她眨眨眼打量一圈，才发现自己还在萧承躺着的卧房里。她被安置在一角的小榻上，身上盖了一条很是厚重的棉被，脖颈上的伤已经愈合了。
香萼恍惚感到她睡了不止一夜。
天还没有亮，屋内只点了两盏小烛灯，光线朦胧昏暗。
他们都没有发现她醒了。
隔着屏风，香萼隐约看出这些人她都没有见过。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如铁塔，威严英武，他沉吟了片刻，道：“不行就不必冒这个险了。”
他和萧承也是熟悉的，低头再看他青白的面容，只觉不可思议。
听人回禀完这几日萧承的状况，威远侯摇了摇头，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也都跟着熬了两夜，先去歇息一会。至于萧承的命，我再想想办法。”
说着，他又叹了一声，低声吩咐了身边人什么。
不一会儿，这些人都走了出去。
香萼慢慢地走出了屏风，朦朦胧胧的光线下，那张床榻仿佛有隔了千山万水。
青岩还守在床榻前，眼眶红肿，一见香萼走来便起身行礼，又道：“我出去瞧瞧大人一会儿要喝的药。”
香萼轻轻点头，半蹲半跪在床榻前。
萧承和她上回清醒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能续几日的命罢了.......”
香萼试探地碰了碰萧承的手掌。
......仿佛已经僵硬，几乎没有热意。
香萼紧紧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眨眨眼，强忍住没有哭出声。
分明他深陷在昏厥中，她却有些怕吵醒他。
他是真不知道他喝的什么药啊。
见他毫不犹豫答应喝下药水时，香萼想过也许萧承是见多识广猜到这一带会有什么让人反抗不了的药，毕竟李观说的是他制不住他......
可这是剧毒，是萧承喝了后还勉力支撑了几个时辰的打斗，是只能靠人参续几日命罢了。
香萼眼前模糊一片。
她紧紧咬住嘴唇，忍不住低声抽泣，泪珠像断了的线不断滚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青岩捧着一碗参汤回来了，见香萼在哭，他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五更的时辰，安静的卧房内，只有二人轻轻的哭声。
没一会儿香萼擦干了眼泪，道：“哭什么？萧承还活着。”
她顿了顿，轻声道：“他不会死的。”
这句话她是说给自己听，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又擦了一遍脸。
她的脸同样苍白疲倦，含着一抹硬生生挤出来的微笑，看着让人愈发担忧。
“我来喂他。”
她的声音嘶哑，透出一股坚定，拿起放在一旁的参汤，青岩在旁默默配合着张开萧承的嘴。
香萼轻轻吹气，动作缓慢地将一碗人参汤喂了进去，也清楚地看到了无生气的萧承没有任何反应，纯粹是在二人的喂食下喝进去了参汤。
尽管才说了不能哭，香萼却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纷纷滚落在空荡荡的碗里。她手上一松，在清脆的落地声里慢慢坐在地上。
香萼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上面，静静地没有发出任何哭泣声，泪水像是不会停止一般流个不停。
天渐渐亮了，一个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看向肩膀抽动环住自己的香萼，走过去跪在她的身边，轻轻叫了一句：“师父。”
“师父你两日没有吃东西了，他们让我来照顾你。”
阿莹这两日一直待在这里，也被审问了许多遍，听人说她的师父昏迷，早已急得不行。
香萼慢慢抬起脸，脸上满是泪水。
“我给您打水洗脸！”
阿莹服侍着香萼洗漱，又陪她一道用了早膳。
香萼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阿莹忽然自责道：“如果我能再快些，就好了。”
“别哭，”香萼温声道，“多亏了你及时报信，你也千万不要再想着这事了。”
“师父.......”阿莹眼泪汪汪地看着香萼白如冷玉的脸。
阿莹抽泣了两声，根本不敢去想自己师父真的受罪的可能，又听她安慰自己两句，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
转眼又过去了三日。
萧承的状况没有坏下去，也见不到好起来的可能。
方圆几百里的大夫都来过了，也有人去京城报信请太医来给萧承医治。
只是谁都束手无策，谁都知道萧承只是勉强续命。
也许下一瞬，他就会突然咽气。
是夜，香萼坐在萧承床榻前的一张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亦是一动不动。
静谧的夜，香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夜色昏昏沉沉，她闭上了眼，想起二人的相识便是如此，可那时萧承的呼吸心跳都比如今有力百倍......而那日在简陋厢房里发生的事，如做梦一般又浮在香萼的脑中。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两个小小的血痂，再养几日就会好了。
可萧承呢，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连忙上前蹲到他的面前。
没有，什么变化都没有。
是她的错觉罢了。
他的嘴唇干涩，紧紧闭着。
他用的枕头早已换过，香萼却仿佛还能看见第一日他吐出的黑血。
她没有坐回去，在幽幽暗暗中，凝望着萧承的面容。
时日久了，希望也越发渺茫。
萧承的同僚，下属都已经绝望了。
香萼思及此，摇了摇头，却又听到了一阵动静。
她疑惑地站了起来，声响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几个男人推门而入。
领头的正是她前几日见过的中年将军，香萼听别人叫他威远侯，萧承也告诉过她这是此次对疏勒一战的主帅。
香萼朝他行礼，威远侯笑着点点头。
她内心瞬间升起希望。
“我们寻到了疏勒王庭的一位医师，命他开了药方。”
那位医师一听是之前来投奔他们的汉人文士给大雍一位将军下毒，吓得不行，生怕大雍会加倍报复于他们，连夜在王庭里寻找秘档，写下了解毒的药方。
威远侯不会全信疏勒人，让附近的名医都瞧过确认了这个方子可行，才让人熬了药。
“你喂他喝吧。”
香萼如在梦中，手却是已稳稳地端起了温热的药碗。
有青岩帮忙，她很快将一碗浓浓的药汁子都喂了进去。
但萧承依旧双目紧闭，静静躺在床榻上。
她听身后一个大夫道：“毕竟时日久了，萧大人能不能醒过来，就是......”
“听天由命了。”
身后几人都叹了口气。
“会的。”香萼轻声道。
她拿着药碗站起来，转身对着所有人，却也没有看谁，道：“会的。”
.......
半夜，萧承突然发起了热，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值守的大夫飞快到榻前稳住萧承，重新把脉后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朝紧紧抿着嘴唇的香萼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威远侯军中尚有大事已经走了，其他同僚下属都赶到了萧承的病榻前。
有人合掌祈祷菩萨保佑，有人来回踱步，还有的直接跪在榻前......香萼坐在榻边，小心地避让开，目光紧紧看着萧承。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蒙蒙亮，他的手掌似乎是动了一下。
香萼心中大动，不由自主地将她的手放了上去。
萧承嘴唇动了动，众人都被这个动静吸引看了过来，在数道目光注视下，萧承慢慢睁开了眼睛。
“大人！”
“洵美，你终于醒了！”
“真是谢天谢地！”
萧承点点头，没有说话，手在空中摇晃，像是想要找人。
见状，男人们激动的话停住了，面面相觑。
“萧承。”香萼静静流泪，轻声叫他的名字。
萧承发出的声音很是沙哑，他道：“香萼，你还在。”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她的脸，却没有碰到，反而在空中寻找的动作很是胡乱，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香萼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身边几人亦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安静厢房里，所有人都错愕地屏住了呼吸。
萧承漆黑的凤眼，空洞无比，一点神采都无。

第68章
围在床榻前的几个男人看了萧承片刻，再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人轻轻摇头，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严肃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继续望向萧承，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
可这胡乱摆动的手，这没有光彩的眼眸......
香萼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萧承，脑中嗡嗡作响。
萧承像是在看她，她也定定地看着萧承，四目相对，却丝毫没有往常那种对视的感觉。
入目所及，只有一双漆黑的瞳仁。
她慢慢扬起手，仿佛不受控制般在空中颤抖了一下，而后很快就抓住了萧承正在找寻她的手掌，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萧承的手。
“萧承......”
她紧紧咬着嘴唇，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香萼的手止不住发抖发颤，萧承反握住她的，将她的手包在宽大的掌心中。
他握着香萼温热的手，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上神色凝住了。
萧承眨了眨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道道目光都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睛。
萧承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珠漆黑，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淡的笑意，温润文雅，做正事时，亦有威严肃重。
而当下，他眨了两下眼，那眼珠依旧漆黑，却像是遮挡住了所有的光影，空洞的瞳仁里没有一丝神采。
所有的声响和见到萧承醒来时的喜悦都瞬间消弭了。
萧承的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香萼一下一下的呼吸声如此急促，透着一股紧张的意味。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顿住了。
一片沉默中，萧承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道：“青岩，去传大夫。”
“是，我这就去！”
他态度镇定，一旁几个人也吩咐开口道。
“是，咱们让大夫再看看！”
“洵美，你刚清醒，指不定一会儿就好了。”
纷纷的劝慰声里，萧承轻轻捏了捏香萼的手，道：“别怕。”
他已经坐了起来，略一分辨说话人的声音，点了一人的名字问道：“萧松，那些逃兵后续如何，可有漏网之鱼？”
在一旁的亲卫萧松肃容道：“回大人的话，没有人再逃跑，所有都已关押。”
“好。”萧承微微一笑。
这时被青岩飞奔请来的大夫来了，他在路上已经听了萧承失明的事，顾不上将喘气平顺就上前掀开了萧承的眼皮，仔细观察萧承的瞳仁。
好一会儿后，他又细致地摸索了萧承的头颅，面色几分惊讶几分惶恐，想要叹气又忍住了。
大夫朝香萼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香萼这几日已经见过太多回这样的光景，之前大夫还会一边摆手一边唉声叹气说当真没有办法了，这回约摸是怕萧承听见接受不了，才只是摆手。
她向外走了两步，低声道：“劳您多请几个大夫一道来。”
萧承问道：“如何？”
香萼答：“再让别的大夫也瞧瞧。”
萧承明白了她话里没说出的意思，没有立刻回话，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他手摸索着抓住了床帷，眼前是一片漆黑，听声音可以听出香萼没有再坐在床沿，而是走远了两步。
可她的身影面容......
连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没有。
几个值守的大夫闻讯都飞快感到了萧承的卧房，在床榻前围得密不透风，有的把脉有的试着用了针灸，时不时商议几声。
香萼退到一边，眼前被大夫们的身影遮挡住大半，只能看清萧承沉静的半张侧脸。
沉睡数日，他的脸颊又瘦削不少，带着虚弱的病气，睁着一双眼睛。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大夫才散开，离她最近的一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朝她摇摇头。
“您再想想办法。”
香萼喃喃道，手扶住了一旁的床柱。
大夫苦笑道：“我们都已是尽力了。”
而离萧承最近的一个大夫低下头安慰，让萧承好生静养，若遇到名医圣手未必没有希望。他说话时顿了一下，香萼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愈发白了，知道大夫眼里是没有办法能医治了。
大夫又肃容告诫萧承，他的身子还经不起车马劳顿，更何况已经入了冬，短时间决不能轻易上路离开灵州，若要再延请太医，也必须让人来灵州。
萧承颔首。
等几个大夫退下后，他又转向在他床榻边守着的同僚，下属，他一个都看不到，只能通过说话分辨。
萧承道：“诸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
“洵美......”萧承的同僚迟疑地叫了一声。
他们都听到了大夫的话，萧承双目失明，从此不能再读书写字领兵打仗，不能再出任一官半职，这对于萧承而言，实在是......谁能料到大捷之后，本该是论功行赏得意时，却遭逢如此巨变，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只觉言语皆是无力。
“回去歇息。”
他语气不容置否，几人原地踌躇了片刻，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没用，纷纷告辞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香萼。”萧承向前伸了伸手，不过片刻就感到一双小手滑入他的掌心。
“你脖子上的伤可好了？”
昏迷前他最后看到的便是香萼纤长脖颈上那几个细小的伤口和被压住的一道红痕，冒着几粒血珠。
香萼点点头，见他毫无反应才想起什么，轻声道：“好了，早就好了。”
萧承便笑了笑。
她看着他的脸，从见到他醒来后空洞的目光，再到大夫们的束手无策，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萧承真的失明了。
“我睡了几日？”
他温和的提问打断了香萼的思绪，她答道：“六日。”
“这几日你一定很累，去睡一会儿吧。”
他虽然见不到香萼如今的模样，却能想到她憔悴苍白的脸。
香萼低声道：“我再陪你一会儿。”
萧承含笑捏了捏她的手指，道：“你去歇息吧，我刚醒，也许会有人来寻我说事，我也有些事要做。”
他转过脸，仿佛在通过方才听到的声音寻找方向，朝着青岩抬抬下颌，他会意地大步走了出去。
萧承转回来，另一只手在空中摩挲。
香萼不知道他要什么，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要什么？”
说话间萧承辨别出了，手在她的嘴唇停留一瞬，就向下覆在她的脖子上，轻柔且自然地摸了一下。肌肤光滑，伤口已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想起那日光景，低声道：“让你受罪了。”
香萼轻轻叹了口气，道：“别说了，你才醒转，省些力气吧。”
这时青岩领着几个仆婢进来了，有的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个丫鬟走到香萼面前，笑着请她去歇息。
香萼犹豫一瞬，站了起来。
萧承既然说了他还有人要见，有事要做，她也应该走了，至于吃饭等事，自然有他的长随服侍她。
天光已亮，乌云堆积，灰青色的天阴沉沉的，香萼跟着丫鬟到了一处清净的厢房。她这几日除了起初昏睡了两日，之后一直都在萧承榻前守着，心神俱疲，只是一想到萧承空洞的眼珠，摸索的动作，怎么都睡不着。
她将脸慢慢埋在枕上，已经流了太多眼泪，眼睛干涩极了。
香萼沉沉叹了口气。
-
用了一顿流食后，萧承命人给他擦脸洗漱，一切做好后，青岩请示他的意思，问道：“您方才说可能会有人要来，可是要去请——”
“任何人都不准进来。”他平静道。
青岩吃了一惊，但也没有再问什么，劝道：“您脸色不好，还是再睡会儿吧。”
萧承躺了太久，浑身酸疼，走路都没有力气，闻言道：“不必，你去准备笔墨，代我写几封家书。”
不一会儿青岩就备好了笔墨。
萧承的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地让几位长辈都不用担心，他会在灵州休养一段时日，也请家人不用记挂，更不用来灵州看他。
三封信很快便写完了。
青岩才让人送出去，就听萧承命令道：“拿刀来。”
一时间青岩没有动，愣在了原地。
“快去。”
不一会儿刀就被小心翼翼放到了萧承面前，他俯下身子，摸到刀鞘，这是他最熟悉的事物。
萧承握着刀鞘，慢慢地抽出宝刀，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嗖嗖”破空声带着微微的滞涩，忽然哐啷一声响，是什么倒地的声音。
他抬眼望过去。
失去神采的眼珠似乎让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阴翳，萧承的手臂僵在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屋内一片寂静。
也没有人去将倒地的一张矮椅扶起来。
许久，萧承松开了手。
刀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
香萼时而昏沉时而清醒地睡了几个时辰，再次睁眼时，已是暮色时分。
她饿得厉害，匆匆用了晚膳后便坐在原地。
眼前不断闪过各种光景，夕阳光照在香萼的脸上，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片刻，香萼站了起来，向萧承休养的地方而去。还没有走到那小院里的卧房，她就见到了萧承。
他寝衣外披了一件黑色大氅，正立在廊道上，向外远眺。
若不是知道他双目失明，远远看去，就像他正在欣赏黄昏和黑夜交际时的天光。
香萼快步走了过去。
萧承转过脸，朝她微笑道：“香萼，你来了。”
她不知萧承为什么能猜到是她，也许是因为有仆婢飞快地回禀过了，也许是熟悉她的脚步声。
香萼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他身边。
院子里有一座小亭，在落日余晖里显得很是精巧，一盏小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她问道：“你要做的事做好了吗？”
“好了，”萧承温声道，“我已经安排好，留在灵州休养一阵时日再做打算。”
香萼没有立刻说话，看着萧承微微含笑的面容心头一涩。
萧承仿佛已经接受了目盲的后果。
从他醒来后，便不吵不闹地请大夫，问那日的后续，客客气气地请走别人后，问她的小伤好了没有，也做好了他想做的事。
可她知道不是。
他正直直望着院子，不知在想什么。
香萼想象不到他眼前的会是什么光景，是一片漆黑吗？
而他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情都比她多，香萼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安慰。
何况萧承摆出了一副不需要人安慰的从容模样。
“萧承，”香萼郑重说道，“那日多亏了你来救我，多亏了你来了灵州找我。”
“和我还客气什么。”萧承轻描淡写道。
他越是和平日里一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香萼心中越是难受。如果不是萧承想来灵州见她，撞上报信的阿莹，她也不知那日会如何结束......
可她还有别的挂念的事，香萼心内踌躇，而萧承似乎也感到了她有话想说，低下头“看”她。
香萼咬咬嘴唇，道：“我想回铺子，我好几日不在了，虽说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总归不放心，想回去看一眼。”
决定了要说，香萼也就一口气说了出来。她前几日就让阿莹回去了，开门继续做生意。阿莹和两个绣娘都在铺子里待了两年，不论是招呼客人还是做衣裳手帕都绰绰有余，但这家小小的苏记绣品是她的心血，何况还有两日莫名没有开张，她应该给绣娘和熟客们解释一两句。
萧承沉默了片刻，道：“你可是想今日就回去？我这就命人护送你。”
闻言，香萼错愕地挑了挑眉，萧承已经喊人来安排送她回到苏记。
香萼确实担忧挂念铺子，可又歉疚不安，回过头看了两眼，萧承依旧立在廊道上，像是在目送她。
但她知道萧承只能听见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了。
回到铺子后她谢过送她回来的人，铺子已经关了，她满身疲惫地开门进去，被正在烧火的阿莹听到声响迎了上来。
“师父，你回来了？！”阿莹惊喜道，“那个......萧郎君醒了吗？”
“醒了的。”
香萼又问她这几日铺子里的状况，清点了余货和账目，都没有什么差错，只是两个绣娘不敢擅自做主多备货，余货已不多了。
她在小库房里待了许久，手指滑过一匹光滑的绸缎。
原本她想萧承会随大军回京城，而她是绝不会离开灵州、离开这间铺子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的预计和打算全被打乱了。
而这里是她一养好身子就当掉首饰，在罗家管家的陪同帮助下和人签契书，再自己学着算账进货雇人，一点点经营成如今日日都有生意的模样。
香萼百般纠结，实在是倦极，草草洗漱后便入睡了。
翌日一早她就醒了，用好早膳正打算等两个绣娘来了后安排好她们今日做什么就去衙门看望萧承，忽然听到对面有动静。
她疑惑地开了门。
燕氏布庄也如常开门了。

第69章
天色尚早，初冬的天际阴沉沉的，蒙着一层灰青色。
一阵寒风席卷而来，香萼缩了缩手，快步朝着对面的布庄走了过去，在柜台前忙活的是她相熟的燕二，见她来了，立刻朝她行礼。
香萼打量一圈布庄内，瞧着也是几日没开张了，今日才重新开门。
“你们的生意还要做吗？”她疑惑道。
燕二回她：“虽说在灵州的公差已经结束了，但既然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大人决定继续开着。”
香萼点头，朝他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就打算回去。她还要和绣娘当面说清楚接下去用什么布料备什么货，再去官府后院看望萧承。
走了一步就被燕二虚虚拦住了，他道：“苏掌柜，大人就在后面，您要不去看看？”
闻言，香萼皱起了眉，脸色微沉，任谁都看得出一向温柔好脾气的她此刻很是不悦。
“去。”
燕二连忙比手示意，引着香萼向后头走去。
小院子里依旧光秃秃的无甚摆设，香萼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卧房门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逆着日光在床边一坐一站，听到动静都向门口看来。
萧承默了一瞬，开口道：“香萼？”
他坐在床边，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神采，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而一旁的青岩正举着一块柔软的布巾，是给萧承擦脸擦到一半。
香萼抿抿唇，怒气消弭了些许。
她应道：“是我。”
主仆二人默契地加快了动作，萧承背过身去继续擦脸，不一会儿青岩就抱着木盆退下了。
香萼走到萧承的身边，他似乎是听着脚步声分辨她在哪儿，脸朝向了她，微微一笑。
“你别动，”香萼见他想要起身，低声道，自己也坐在了他面前的一张矮椅上，“你怎么搬出来了？”
萧承温声解释道：“那里毕竟是官府衙门的后院，不好一直叨扰。”
香萼才不信他说的，责备道：“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不能轻易挪动，你昨日一醒就去外头，这也就罢了，现在夜里搬过来，岂不是平白折腾自己身体？”
听了这责怪的话，萧承反而一笑，两颗漆黑如曜石的眼珠嵌在脸上，眸色一动不动。
他沉默片刻，坦诚道：“是我怕你回了铺子就不会再回来。”
香萼蛾眉微蹙，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不会这样做，你何必连夜搬回这里来？”
闻言，萧承趁势道：“我救你是应该的，后果如何和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不用在心内歉疚，或是想着要如何报答我。”
香萼似是被他说中心事，不由瞪大了眼睛，些许错愕地看着萧承温和沉静的脸。
萧承见不到她的反应，顿了一顿，又道：“你想想看，其实我们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说的是之前的日子，二人一个身为布庄掌柜，一个开着绣品铺子，门对门做着生意，他不像是阴魂不散纠缠的人，比寻常街坊对她更亲厚几分，像是在她的宁静生活里存在了很久一般。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
萧承等了片刻，抬起了手又顿住了。即使抚摸她的眉眼，也感觉不到任何她的心情。不像往常，看着她宜喜宜嗔的脸上，或是蹙着眉头，或是习惯性地抿着嘴唇，或是冷若冰霜.......再或是最初温柔恬静的盈盈笑靥......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他无法分辨她的心绪。
他不禁心内焦急，顿住的手一动，只听刷一声，是什么东西从床榻上被他打落在了地上。
萧承浑身一僵。
香萼也微微一怔，看着面上闪过一丝茫然的萧承，心内一涩，正要俯身去捡被他不慎打落的书，萧承也已经俯下了身。
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俯身低头，手臂在空中轻轻摇摆，离掉落的一本薄薄书卷还有三寸的距离。萧承试着往左寻，指尖触到地上，触手可及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萧承动作一滞，似是在回忆方才听到的声响最后落在何处。
他身上的寝衣略显宽大，衣袖垂落，手掌停在地上不动了。
香萼紧咬着嘴唇，目光紧紧看着这狼狈的一幕，见他的手还要再动，低声道：“我来吧。”
她飞快捡起书册，没有立刻放到萧承手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轻快道：“我摸着这书里还有折角，可要我读下去给你听？”
萧承慢慢直起了身子，听声音香萼仍在他面前，他微笑道：“好。”
香萼翻开书页，浅淡的日光投入窗户，给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蒙上一层和煦的纱，她垂眼翻开，找到萧承最后看的一页。
“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出自《论衡》，特此标注）
萧承听着她柔和的嗓音，仿佛看到一个身着素衣，发髻上只有一白一绿两朵绢花并一根银簪子的年轻姑娘坐在眼前，日光抚过她的眉眼，而她垂着眼，不疾不徐捧着一册书朗读。
他尝试地眨了眨眼。
长长的眼睫垂下像是在眼下的肌肤投落了一片阴影，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萧承轻轻地苦笑一声。
他不再去想，专心地听香萼清润柔和的嗓继续读着，忽地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香萼停住了话头，轻声问：“要我先去看一眼是谁吗？”
“不用，”萧承一笑，命令道，“进来。”
片刻，就有个香萼没有见过的军士进来了。
“大人。”
他对着萧承恭敬地行礼，又有些错愕地看向香萼，也行了一礼。
香萼起身还礼，她猜他们是有正事要说，正要避让，萧承猜到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他抓到了她的右手臂，道：“不用走，你坐下陪我。”
香萼斜斜看他一眼，萧承仰头望向她，大约是因着眼睛没有神采，显得脸上的表情些许无措。她有些心软，也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和他拉拉扯扯，应了声好。
等她重新坐下后，萧承的下属开始回禀先前在灵州一些布置的后撤事宜。
说完，萧承沉吟片刻，吩咐了好几句。
“是。”
军士再一抱拳，告退了。
萧承面露思索，片刻，转向了香萼，不等他开口，香萼已经认真道：“萧承，你不必想着给我解释。眼下你还需要静养，这些劳心力的事既必然要做，平常就少说几句吧。”
闻言，萧承笑道：“好，我听你的，我不说话了。”
二人相对坐着，香萼看着萧承仍是苍白的脸和没有光彩的眼珠，轻声问：“今日有大夫来看诊吗？”
“会有，一会儿就来了。”
萧承顿了顿，又温声道：“昨天你回来的时候已很晚了，想来在铺子里的活计还没有忙完，你先回吧。”
香萼原本的打算就是交代好绣娘就去陪他，听他主动说起，道：“那我下午再来看你。”
-
之后的几日，香萼忙活完了自己的事就去对门的燕氏布庄看萧承，他的日常起居有青岩服侍，香萼通常坐在他的身边，给他念书，或是说说闲话。
而在卧床静养五日后，萧承终于得了大夫能下床行走的正式允许。
虽说他在清醒当日就被搀扶着走了一段，但后来身子虚弱加之目盲，除了必要不会下榻。这回是香萼来的时候恰好听到大夫的话，问道：“我扶你走一段？”
萧承应道：“好。”
静养了几日，萧承的气色比最初清醒时好了一些。
香萼走近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才一碰到就觉他比之前消瘦太多。
萧承的身体已恢复力气，只是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在香萼的搀扶下避开了桌椅陈设，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路上的东西。
饶是萧承并不慌张，脚下平稳，二人依旧走得很慢。
香萼一步一顿，道：“记住了，这里是床柱，这里摆了一座挂衣裳的红木架子，上面摆了梅瓶，一会儿收起来吧......”
十几步的路，二人走了许久，才到了卧房门口。
屋外的天光和屋内是不同的。
她抬头去看萧承，萧承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垂下眼睫，手摸了摸门框，低声道：“再走回去吧。”
香萼应好，将屋门关上，她扶着萧承往回走了两步，萧承问道：“你记得吗，在果园的时候我也让你扶着我走过一段。”
香萼当然记得，萧承当时说的似乎是“劳姑娘扶我一把”，总是是一句相当客气温和的话。
她用力地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只觉如铁铸成。他那时是腰腹受了重伤，两条腿虽完好无损，却是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肩上。
而她当时不过一个小丫鬟，萧承又是她主家都忌惮的高高在上的公府世子，是绝对不会反抗萧承要求的，若不是萧承走了几步就作罢，她都要被他压矮几分了。
她抿唇一笑，道：“你当时可真沉，压在我肩上很是吃力。”
日光透过窗户倾泻在屋内，一角的炭盆正点着，发出轻轻的“哔剥”声响。
萧承也低低笑了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香萼不解地看过去，他抽出手臂，双手在空中停滞片刻，试探般将她抱入了自己的怀中。
香萼一怔。
她垂下眼，没有推开他，慢慢，她感到萧承的下颌擦过她的发髻，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边，抱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香萼仍是一动不动。
萧承在她的发上蹭了一下，闭上本就看不见的双目。
怀中人僵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第70章
卧房内暖融融的，香萼一动不动地僵立片刻。
和煦的日光下，她抬眼看向萧承，只能望见他的半张侧脸，苍白虚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香萼轻声道：“我们继续走吧。”
“好。”
萧承很快应了一声，手臂却是慢吞吞地松开了她。
动作才到一半，香萼便反挽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拽着他走向自己，认真道：“你过来一些再往前走，前面你可以按着平日里习惯的步子走五步，然后再停下......”
香萼笑了笑，道：“等走到了之后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你怕我记不住？”萧承微微挑眉。
“你先走就是了。”
香萼挽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慢慢向前走。
她不知道萧承是怎么想的，但今日只是萧承得了可以下床行走允许的第一日，她想慢慢指引，而不是让萧承飞快便记住卧房内的格局。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惶恐、胆怯。
扶着萧承走了几步后，香萼惊讶道：“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放得开？我和阿莹闭上眼互相搀扶过，都会忍不住摸旁边的东西，她还怕得不敢向前走呢。”
她试过自己闭上眼睛，让阿莹扶着她在院子里行走，生活了两年多的地方她很是熟悉，知道一草一木都生长在何处，可心中仍会有怕撞上的不安，在感到自己快要走到水井前时忍不住睁开一点缝隙......
萧承没想到香萼背后的用心，心头一热。
他转过脸，认真回答道：“因为我完全信任你。”
香萼玩笑道：“你就不怕我故意让你摔个跟头？”
萧承没有说话，脚下踩到了地上不甚平整的地方，身子一歪，香萼连忙搀扶住他。
“你没事吧？”
萧承循着她说话的声音，低下了脸，轻声道：“我知道的，就算要摔，你也会扶着我的。”
他凑了过来，气息如此之近，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香萼也不知他是否能感到二人的距离，脸色微红，极小声道：“你若是真摔倒了，我可搀不住你。”
萧承轻笑一声。
二人在卧房走了一圈，青岩进来倒茶。
香萼道：“青岩，你将这个梅瓶收起来，再将这个炭盆挪到桌案下，或是在炭盆外围一座小屏风吧。”
她吩咐好，又慢慢地扶着萧承到了门口。
“你......你有感觉到吗？”香萼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萧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摇了摇头。
常人可以感受到的不同光亮，于他而言都是一模一样的一片漆黑。
“但我能记住大概步数。”
萧承脸转向香萼，道：“再走几回，我就能彻底记清楚了。”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到日光照耀在身上，是和炭火不同的暖意。
还有香萼扶着他手臂时的体肤热意，她走路的轻轻足音，她近在他耳边的说话声，还有她细小动作在空气中带起的微风......
他能感到，此时此刻，她站在他身边，站在日光之中。
萧承微笑起来。
香萼又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便执意不肯让她再搀扶叫她去歇息，让青岩扶着他在院子里行走。
她捧着茶站在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承缓慢的身影。
不过片刻，二人就朝卧房走回来，香萼走到窗前书案旁，将茶盏放在萧承绝对不会碰到的地方。
她感到萧承和青岩二人进来后都变得更加小心了。
香萼打量一圈，决心将柜子衣架都挪出去，甚至桌案也是如今的萧承用不上的......正想着，忽然“砰”一声，萧承撞在了衣架上，身子一踉跄，香萼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架子，也扶住了萧承。
他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香萼知道他不在意身体上这些疼痛。
她正想出言安慰，就见青岩一脸后怕地松开了扶着萧承的手臂，就要跪下请罪。
香萼朝他摆摆手。
青岩很是惶恐，他没有扶好大人让他撞上了道旁的衣架，理应磕头请罪，可见了香萼又朝他轻轻摇头，心里也有些明白过来了不该请罪，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边等候吩咐。
“可是累到了？”香萼若无其事地搀住萧承，“我扶你坐一会儿吧？”
“我方才撞到了什么，衣架吗？”他低声问。
“是的。”香萼学着萧承往常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歇息一会儿吧。”
香萼又道：“这个架子先拿出去吧，左右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微微抿唇，片刻后才吐出一个“好”字。
她帮着一道将萧承扶进来在床榻上坐下，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几滴汗。
香萼轻轻道：“今日不过是你能自己行走的第一日罢了。”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也怕旁人的安慰反而是反复提醒他这个事实。可偏偏此事和所有事不一样，不是不去想就能和往常一样的......
萧承试着握住她要从他额头上移开的手，握住了香萼的手腕，他顿了一下，摸索到了一动不动的香萼的手指。
他漆黑的眼珠看不到任何光亮，但能感到掌心里的柔腻馨香，舍不得松开。
萧承微微一笑，道：“我明白的，为我读一卷书吧。”
香萼便拿起手边的一册《李卫公问对》，读了起来。
这是萧承看过多遍的书，听着香萼柔和的嗓音，他有些出神，想到刚醒的那一日，在挥刀后他手臂发抖，是两个人将执意要出门走走的他搀扶到了廊道上，之后几日偶尔行走的磕碰，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日的行走亦是不够顺利，他不可能永远被两个人一手搀扶一边，也不能永远留在这已经宽敞不少的卧房里。
他需要自己能够行走。
萧承歇息了一会儿，又要起身。
香萼扶起他，转过头眼神示意青岩盯紧萧承的脚步，万一有什么不好，她的力气不一定能扶住倒下的萧承。
二人手臂紧密相贴，自然而然地更近一些。
萧承眨了眨眼，面色和之前几次尝试一样镇定，脚步却更加平稳自然。
香萼扶着他在在小院子里走了一圈，什么状况都没有出。
她见萧承微微一笑，笑容转瞬即逝。
二人很快就要回房了。
他已经两次撞到东西，香萼猜他难免会紧张，此时出言安慰不好，挽得更紧也不好，索性就和原先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地扶着萧承走回卧房。
这回很是顺利。
香萼松了口气，笑道：“这般就很好了。”
萧承抽出自己的手臂，低头“看”她，似是在心里描摹香萼此时此刻的笑靥。
“嗯。”他含笑地颔首。
一上午走走停停，香萼瞧着萧承被青岩搀扶时就会僵硬一些，几次不是撞到东西就是险些，换了更高更壮的燕二来也是一样。
让她扶着反倒好上许多。
萧承的脚步会更平稳。
她很确定萧承不是故意的，一个失明的人，要怎样操纵脚步自如呢？
不知不觉到了午膳时分，青岩将几碟菜肴摆在桌上，请香萼入座，自己则是站在萧承身边。
萧承能听见他动作和脚步的声响，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自己来。
前几日都是青岩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用饭，萧承都吃得很少。
萧承判断了一下面前的碗筷，稳稳地拿起了筷子，向面前最近的一道八宝肉圆夹去。
香萼看着他顺利地夹起吃下，自己也夹了一个，低头咬了口，忽然听一声脆响。
她立刻抬头。
是萧承的手臂撞到了饭碗，打落在地。
他面色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问道：“我打翻了什么？”
“是饭碗。”她轻声道。
青岩很快就收拾好，给萧承重新端了饭，要喂他用膳。
萧承没有说什么或是再制止，面无表情地任由青岩细致服侍。
她想起萧承之前其实是习惯旁人布菜伺候的，但此时，他一定更想自己吃，而不是一直像个废人，不得不接受仆从的喂食。
这样下去，他又是吃不了多少。
香萼起身，示意青岩退下，她牵住萧承的手，指引他握着筷子一一点向面前的碗碟，温声道：“今天一共五道菜，离你最近的两道是八宝肉圆和黄芽菜炒鸡；中间的芋羹青岩已经盛了一小碗，在你左手边，小心别碰到，万一烫着就不好了；还有你不爱吃的青菜放在左上角了……”
她牵引着他的手，把五道菜的方位全都点了一遍，“如果不记得你再问我……”
“记住了。”萧承打断她道。
他重新握住碗筷，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香萼手心温软的触感。
循着方才她指引的轨迹，他举筷凌空把菜名重复点了一遍。
“你全都记住了，”香萼抿唇一笑，“你喜欢吃的两道都已摆在最近的地方了，可还有哪道要放到你面前？”
萧承摇摇头，又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是方才听青岩说的，他当然知道你的喜好……”香萼轻声解释道，脸上微微一热，回自己位置上坐好，“好了，吃吧！”
她端起碗正准备吃，一块虾饼忽然落在面前。
香萼抬起头，见萧承目视前方，准确地夹起最远处的菜，放入她碗中。
“我记得你最爱吃白玉虾饼，以前总吃这道菜。”他转过脸来，空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多吃点，我特地叫青岩加的。”
饭后青岩进来打扫收拾，发现今日准备的菜色，包括郎君最不爱吃的青菜，几乎全都吃完了。
-
腊尽春回，灵州的早春还有些料峭寒意。
这日傍晚，萧承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成国公府的书信，青岩读给他听，是他母亲乔夫人催促他回到京城。
失明后，他在灵州静养五个月了。
他的身体已回到往昔的强健，只是双目依旧看不到任何光亮。
不少名医包括太医都来灵州给他医治过，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次针灸，都无什么好转。
而这回乔夫人信里说，国公府偶然觅到一位擅长医治眼睛的神医，只是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车马劳顿，必须要萧承回京一趟。
“大人，咱们回京治眼睛吧！”青岩念完，激动不已。
萧承平静地“嗯”了一声。
太医都束手无策了，他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
他转过了脸，朝着卧室门。
青岩随着看过去，这是对面苏记绣品铺的方向。
这五个月，大人日日练习，已从走路必须要有人搀扶，到可以在熟悉的环境里自己行走。但多数时候，他都需要香萼陪在身边，脚步才会平稳。至于用膳和其他起居，也需要香萼的指引和陪伴。
这是他们再多人伺候也无法代替的。
萧承道：“去对面。”
青岩有些犹豫，绣品铺子便是大人不太熟悉的地方，怕是行走不便。正想着，萧承已经起身，他连忙紧随其后到了布庄门口。
在柜台后的香萼匆匆走了出来，扶住萧承的手，问：“你可是找我有事？你让人来叫我就是了。”
“去你那里说。”
时候不早，铺子里已没有顾客，香萼吩咐阿莹一句，就扶着萧承的手臂进了她的卧房，将椅子上的绣筐拿走，才让萧承坐下。
“你怎么了？”香萼轻声问道。
萧承没有立刻说话，手摸向了一旁的绣筐，感到香萼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一顿，动作很轻地摸过里面的针架，剪刀，丝线......
香萼点起烛火，有些担忧地再问了一遍。

第71章
“无事。”
萧承温声道，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件。
香萼当他是来寻自己读信，虽有些惊讶他为何一定要走过来，还是接了过来，在明亮烛灯下拆开。
“洵美我儿......”
香萼念了开头一句，忍不住扑哧一笑。
萧承也笑了，摇摇头道：“我已让青岩念过，你不用再念给我听的，你自己看下去便是。”
“是信里写了什么大事吗？”香萼一边看下去一边问道。
“我母亲说府里寻到了一位老神医，让我回京城治眼睛。”萧承道。
“真的？”香萼又惊又喜，抬眼看向萧承。
她语气中的喜意太过明显，萧承不由一笑，道：“自然是真的。”
香萼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找到乔夫人写的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
“太好了。”她喃喃道，转而又想到尚未见到这位神医，还是不应过于喜悦，也许又是......却止不住脸上的盈盈笑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呢？”
萧承没有说话，微微偏过脸，像是要打量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眼前的一片漆黑，但尚能想象出她卧房的陈设。明亮的烛灯，窗台上的两盆素兰，靠窗的桌案，摆在床边的简易梳妆台，挂着浅色床帐的小床......
还有他一路走过来的铺子，两个低头做绣活的绣娘，一个年纪很小的学徒，依着颜色深浅整整齐齐摆放绣品的柜台，窗台上同样摆了两盆花。
这里是她生活的地方。
是她想要过的，“简简单单的安稳小日子”。
他知她不会想要离开灵州，也放心不下她日日为此劳作，用心经营的绣品铺子。
萧承许久没有做声，香萼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她忽地想到什么，小声道：“你可是不想回去？”
这五个月里来过燕氏布庄的大夫不计其数，甚至当年那个帮她治过眼睛的太医都来过，对萧承的眼都一筹莫展。
他嘴上虽不说，也没有表现出气馁或是自暴自弃，但也许是觉得没希望了。
不等他回答，香萼劝道：“京城的大夫更好，你回去看看吧。”
萧承沉默片刻，道：“是，有一丝机会我就该去试试。”
“能由这位老神医治好那是最好了，若不行，京城里还有许多名医圣手，太医院也还有几位没来过灵州呢，总会有办法的。”
他似是对回京城兴致不高，香萼柔声安慰道。
萧承低声道：“我不想再喝药了。”
香萼笑：“你今日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那些药总归让你养好了身子，至于眼睛......”
她迟疑了一下，道：“你方才自己说的，有一丝机会就要试试的，是不是？”
最后的语气十足柔和，萧承一笑，温声道：“你这是将我当做稚童来哄了。”
他道：“今明是来不及的，我打算后日启程，坐马车回京城。”
萧承顿了顿，继续说道：“和我一道来灵州的都是京城子弟，也会随我回京，布庄就先关了。”
香萼凝眉道：“后日也仓促了些，这样吧，我陪你回去看看都要收拾哪些行李......”
“不对。”她忽地打断了自己的话。
她凝望着他，萧承英挺的面容上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双目无神，使得这笑容也有几分黯然。
她直直地看向萧承空洞的眼睛，而萧承是发现不了她正在看什么的......
方才萧承将他的打算原原本本告诉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让她一道回京。
一想到这点，她错愕极了。
可转念一想，于如今的萧承，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你哪里难受了？”
她许久不说话，萧承不由身子前倾，无神的双目找寻她的脸容，想看她是否有不适。
香萼看着他凑过来的脸，颇有些哭笑不得。
轻笑一声后，又有些苦涩。
她道：“我好得很，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你容我想想。”
一想起回京城，香萼不由蹙了蹙眉。
可萧承如今的行走起居离不开她的指引和陪伴，不然很容易生出一些乱子。
于常人，这些乱子也许只是小事。
但对于失明的人，都是天大的不便。
她纠结片刻，道：“铺子里的事，我让王娘子张娘子商量着来。至于阿莹，你明日让人打点衙门差役，让他们多来这一片巡逻，我再去请罗家管事帮着照看苏记和阿莹一段时日，如此便好了。”
“香萼？”萧承一时没有听明白，喃喃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在耳畔，他似乎听到了她轻轻的笑。
萧承渐渐反应了过来。
他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狂喜，脸在烛灯映照下生光，连眼睛都仿佛有了一丝光彩。
“我陪你到京城。”
香萼微微一笑。
-
从灵州出发的时候，桃花尚且只开了两三朵，一到京城，和煦春风含着草木芬芳迎面而来，如一只温柔手轻轻拂过人的脸颊。
萧承的十二弟在城门等候接人，见到萧承朝他微笑时无神空洞的双目，眼眶立刻红了，背过身平复片刻，就见那位窦姑娘牵着萧承的一条手臂带他去摸车驾和车门，温声细语说了几句，而后退到一边，让萧承上了萧家来接的马车，自己也紧随其后进去了。萧十二郎看着二人默契无间的动作，心内感慨，翻身上马一挥手，萧家护送的车队迤逦向内城而行。
车马轧轧，萧承问：“一会儿你想和我一道去见我家人，还是去客房歇息？”
香萼犹豫片刻，问：“你可以吗？”
“应当无事，”萧承微微一笑，“家中人多，不至于叫我摔了。”
晴光蔼蔼，投入车内，给萧承无神的眼珠染上一层金黄的光。
“那我去客房。”她不假思索道。
到了萧家后，香萼由萧承在车厢内让人安排好的仆婢引去厢房歇息，萧家人见到离京一年多的萧承，都流泪不已，谁能想到他会在灵州瞎了一双眼睛呢。
契阔片刻，乔夫人擦干了眼泪，道：“崔老神医已经在咱们家里住了一段时日了，快去瞧瞧吧。”
说着就让萧承两个高壮的堂弟各扶一边，将萧承搀扶到了卧房，不一会儿，崔老神医就来了。
萧承听他问话和之前大夫问的大同小异，耐心地一一答了，接着就是开药和针灸。萧承微微皱眉，印象里这个方子他也服用过类似的了，至于针灸，也有不少圣手给他尝试过，都无什么用处。
崔老神医给他针完，又叮嘱仆从煎了一碗安神汤药给萧承服下。
那厢香萼被带到安静的厢房后，连日来的车马劳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醒来，已是霞光漫天。
“姑娘，你回来了！”琥珀奉命来引路，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琥珀，你还好吗？”香萼微笑道。
“奴婢很好，倒是没想到您......”琥珀也说不出她想象中香萼应该是怎么样的，她还以为人死了，半年前隐约听说人还活着时，大吃一惊，着实没想到她还会回到萧府。
“世子请您去一趟。”她服侍着香萼重新梳了发髻，跟在香萼身边，一路上叙旧说了好一会儿，就到了萧承的卧房前。
早有人候着，推开门比手请香萼进屋。
屋内只有萧承一人，长身玉立，站在窗前，似是在眺望远处。
香萼走到他身边，看了绚丽云霞一眼，期待地问道：“你见过神医了吗？”
“见过了。”萧承轻描淡写道。
“那.......”香萼听他语气，显然也是不报什么希望。
她没有再问下去。
“我站在这里，突然想起我曾做过一件特别蠢的事。”
萧承转过脸，朝着香萼温声道，神色几分好笑，几分怀旧。
香萼疑惑地打量他的卧房一圈，十分宽敞，内有几道屏风槅扇用做遮挡，窗前景色甚好，芭蕉滴绿，桃李凝红，看不出萧承在这里做过什么。
她好奇地问：“你做了什么？”
他试着摸索到香萼的手，团在自己的掌心，感到她肌肤的温热柔腻，感到她的真实存在，发出轻轻的喟叹声。
因着看不见，反而多了几分坦然。
萧承开口道：“四年前，从果园回府后，约摸过了八日，我命青岩去寻一个容貌好些的丫鬟进来。”
香萼瞪大了眼。
他握紧了掌中的手，道：“我让她坐在我床榻前的一张椅上，然后我上榻躺下，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怎么都觉得不自在。我又坐了起来，命令她低头。”
香萼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萧承道：“而后我走到窗前，外头下了大雪。我想起在果园那几日，风雪拍窗，声响极大，还有一个陌生的姑娘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心里却什么都没想，安心睡着了。”
香萼恍惚明白了什么，喃喃道：“那是因为你受了重伤......”
“不是的，”萧承摇了摇头，他身受重伤尚能清醒地将追杀刺客都除尽，“是我回家后总是梦见有个女人，用她的手摸我的额头，温温柔柔地叫我萧郎君。”
梦醒后，还能感到枕边若有若无的香。
“我几乎日日都做梦，甚至觉得就该有个人在我的屋内，低着头做针线。”
香萼直直地看着他，骤然提起旧事，她顿时想到了他说的这段光景。
那时她得了他会帮她拿到卖身契的承诺，也有几分对这个英俊男人的朦胧好感，还被他简单言语里含着的安心感打动。
她满心喜悦。
只是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她下意识从没有想深过。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轻轻咳了一声，问道：“那个被你叫进来的丫鬟怎么样了？”
萧承道：“我走到她面前，再打量她一会儿，就让青岩给她一笔银钱将人送走了。你说，我这事是不是做得很蠢？”
听他这般问，香萼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萧承居然还做过这样的事，萧承松开了她的手，手试探着慢慢往上移，捧着香萼的脸，慢慢描摹她的眉眼。
他眼前依旧没有一丝光亮，不知香萼神情如何，但她似乎在笑，手指触碰她的肌肤，触感温热。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
让他今日求医后的沉郁一扫而空。
回想起来，从十五岁后，他心内最静最自在的时候，就是在果园养伤和香萼相处的那几日，是和不知不觉已喜欢上的人无甚忧虑待在一处，天大地大，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他贪恋她的温柔恬静，沉迷她的轻声细语，对她一举一动都忘不掉。以为是从未接触过年轻姑娘，所以找人试了一次，知道只是在惦记她，却又困于门第之见，理所应当觉得她该是自己的人......
“是我太蠢了。”萧承叹道。

第72章
萧承回京的消息一出，他的亲故相继登门拜访。
他的友人们知他双目失明已有半年，至今不能视物，药石罔医，和出将入相已是绝缘，见他尚能谈笑风生，气度和往常一样镇定从容，心中更是可惜，纷纷劝慰他多加医治。
萧承的治疗一日不落，崔老神医每日早晚都来给他针灸一回。
如此安静地过了半月，这日一早，崔老神医给萧承针灸后，香萼扶着他在院子里走。
已是春深似海，萧承院里种植的花树不多，慢慢转过一侧廊道，正是一片翠竹，茂密的竹叶在春风中簌簌作响。
香萼扶着萧承的手臂，想起一年前在罗家，隔着一小片竹林她远远看到高大身影一闪而过，和引路的罗家丫鬟闲聊了几句“燕郎君”，后来又听他躲在一条小径里粗声粗气地说“人有三急”，隔空打消了她想过去拜见的心思......
“怎么了？”萧承停下原本的话头，也些许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不到她的神色，但能感到香萼似乎走神了。
“没什么。”香萼摇摇头。
萧承还想再问，忽觉眼睛一阵刺痛，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这光亮极其短暂，不过一瞬，他的眼前又回到了无边无际的漆黑。
他用手轻轻去碰自己的眼睛，香萼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萧承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他方才见到的光亮应是日光下香萼发髻上银簪的光，熠熠生辉，只可惜转瞬即逝，也没有见到她的脸。
香萼拉着他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紧张地问：“萧承，你是眼睛痛吗？”
他的眼睫轻轻颤抖，道：“我方才眼睛刺痛，而后就有一瞬的光，应是你的银簪子在闪光。”
“真的？”香萼惊喜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立刻吩咐人快去请崔神医过来。
“现在呢，现在你能看见吗？”
萧承听见她小心的问话，感到香萼站在自己面前俯下身子说话，甚至能感到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在风中的微小气流，还有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幽香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
“看不见。”
香萼低头，仔细看着萧承的眼睛。
在日色下像一对黑色珠子，没有神采，也和过去半年里没有什么区别。
萧承微微仰头，忽地出声问道：“若是我一直治不好呢？”
倏然间，香萼想到所有大夫都没有说过自己能治好萧承，皆是不确定，可他今日又有了感觉。
“你如今已有片刻能够看到，就一定可以看好的。”香萼笑道。
萧承沉默片刻，道：“会好的。”
香萼笑盈盈地用力点头，半年了，总算有了一丝好转的希望。
萧承听见她轻轻的笑声，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不想请崔大夫过来了。
不想让自己的眼睛好起来。
出发前在灵州，香萼说的是会陪他到京城，并未说过往后如何。到了京城之后，许是看他仍旧目盲不便，心软留了下来，继续在他身边陪伴他，牵引他。
萧承吐出一口气。
但他也想快快复明，想看香萼如今的模样，而不是一闪而过的模糊光线。
不一会儿崔老神医就急匆匆过来了，掰开萧承的眼看了半天，只说有几分可能，仍是保证不了一定能治好。
萧承清晰地听到了香萼轻轻的叹气声。
而他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再次眨眨眼，却怎么都没有了刺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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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国公府人口繁茂，但萧承的亲人都得了嘱咐，平日里不会来打扰他。在院子里静养医治眼睛的日子，比在灵州的休养还要安静几分。
夜深时，更是没有一点声响。
白天黑夜对于萧承而言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夜里更加安静，仿佛只有极其渺远的风声，所有人都歇下了，小厮候命在屏风外，若他开口或是有什么动静，可以及时进来。
萧承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头顶上的床帐。
床帐是今日下午时新换的，换之前，香萼领着他的手慢慢摸过上面绣着的纹样，他摸到一处就告诉他是什么颜色。
他知道这是顶轻薄的天青色床帐，绣着精巧的蝙蝠图样。
他躺在里面一时睡不着，心内想象着头顶上的纹样，忽然眼睛一阵刺痛，流出了几滴眼泪。
萧承怔住了。
离上一回白日里眼睛有些刺痛，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深夜的床帐内原本就漆黑一片，萧承不确定自己是否复明一瞬。只是他现在又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这回刺痛感比之前更加明显，萧承轻轻地擦去眼睫上的泪水，坐了起来，摸索着从床头里寻到了一个荷包。
他动作轻柔地摩挲，慢慢重新躺下，将竹纹荷包贴在心口。
岁月匆匆经年而过，即使他保存得妥善精细，这个荷包也有些陈旧了。
萧承看不到上面隐约的时光痕迹，指腹摩挲上面细细密密的竹纹，忽而眼里又流出几滴泪水，眼中连着眼眶处都有强烈的刺痛。
他不由闷哼一声。
片刻，他从疼痛中缓了过来。
他听见了屏风外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自从目盲后，他的耳力更加好了，知道是值夜的小厮听见了他方才的动静。
“不必进来。”
萧承命令完，摸索着卷起一侧床帐，试探地眨了眨眼。
眼前飞快闪过一座十二道大屏风，模模糊糊的潇湘山水图，转眼就不见了。
他的眼睛，似乎在变好。
黑暗中，萧承坐着床榻上，英挺的轮廓在夜色中朦朦胧胧。他的掌心盛着香萼四年前给他做的荷包，轻轻捏了捏。
此时此刻，她睡在他院子里一处厢房里，想来已沉入黑甜梦乡。
他想起自己中毒晕厥前的那一瞬，在此之前他已有心肺疼痛之感，转过身去看到的是香萼苍白的脸，眼眸里含着泪珠，不安地看着他。
若他不能复明，那就是他最后见到的一面。
再不能看到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
“今年的栀子花开得真早。”
香萼走在萧承身边，没有扶他。
回到成国公府两个月了，萧承已经可以在自己院子的平地里如常行走。
萧承听着她的言语，鼻尖有来自栀子的清甜芬芳，笑道：“你果然会喜欢，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
两个随侍的仆从搬了两把宽椅，放在几株栀子花树旁。
这一片在书房附近，是香萼曾经住过的地方，只那时正值寒冬初春，从没见过栀子花开。她坐在椅上，仰头欣赏片刻，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
萧承轻快道：“我就是知道。”
香萼手托着下颌，转过去看他，她从没有和萧承说过自己喜欢什么花，在今日见到这些洁白花朵前，她都没有想过是否喜欢栀子的事，萧承为什么会说果然，又是怎么知道她看了觉得欢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见他只是笑，香萼不由催促道，“你快说。”
萧承想起四年前，他在初夏里办完公差回到京城府里，要出去寻香萼前经过这里，闻到栀子芳香，随即吩咐人将这里的厢房收拾出来，以至于他母亲乔夫人还问过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收拾屋子。
他当时便觉得她会喜欢。
如今他也能听出她话里的心绪。
萧承道：“我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你。”
感觉到香萼的一颦一笑。
闻言，香萼脸色微红，萧承面对着她，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无神的双目显得格外空洞，不知怎的，忽地心头一酸。
她想起萧承漆黑眼里曾经的明亮神采，再想到自从一个半月前走过竹林时他说眼睛刺痛，而那之后，他的双目再也没有什么感觉。
香萼轻轻吸了吸鼻子。
“别哭，”萧承立刻道，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就抓住了香萼的手，他顿了顿，“香萼，其实......”
香萼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不坐在这儿了，再去竹林那里走走。”
萧承抬着头正要继续说下去，这时忽然一阵风吹来，猛烈而过，打落不少花苞和绿叶。
“萧承，你快闭上眼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失明的人是没有这意识的。早晨还未消融的露水混着草屑，如落雨般滴落在萧承的眼里。
香萼飞快擦拭掉脸上的露水，就去看萧承。
不过几瞬，他的额头就冒出了涔涔冷汗，紧紧咬着牙，将一声痛苦的闷哼生生止住了，面色发白。
“萧承，你怎么样？”香萼急切地问，一旁的侍从飞快地去请崔老神医。
他似是疼得说不出话，香萼抓紧了他的手，从萧承失明后的半年里，他的生活起居都是他的仆从事无巨细地精心照顾，他自己也很是注意，香萼在旁陪伴时，清楚地知道他的小心。
这还是第一次眼里掉入了脏东西。
香萼泪珠滚落，咬住嘴唇不发出任何声响，她也不敢上手擦拭，生怕会变得更遭。
萧承在双目强烈的刺痛里平复片刻，睁着无神的眼，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香萼，你别哭，”他安慰道，“我已瞎了半年，再坏，也不过是和如今一样。”
他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轻声道：“给我擦擦脸吧。”
萧承仍紧紧团着她的一只手，香萼含泪应了一声，掏出手帕轻轻给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她也平静了下来，安慰道：“你别怕，崔老神医很快就来了。”
他没有出声，将香萼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一会儿，崔神医便被脚步飞快地青岩拽来了，见萧承眼眶发着深红，大吃一惊，思索一二后决定不再挪动，将药箱放在香萼的椅上就开始针灸。
崔神医苍老的脸上面色凝重，香萼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的细针扎进萧承眼里的穴位，过了片刻，才感到萧承的祖父母，母亲，三叔三婶十二弟等等家人都闻讯赶来了。
萧承始终牵着她的一只手。
只是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谁也没有出声。
日头渐渐高起，明晃晃的光线下，所有人都急切地看着萧承紧闭的眼睛，他们都听说了萧承的眼睛剧痛，不知情况到底会如何......
香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萧承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崔老神医拔出最后一根针，长长舒了口气。
萧承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又立刻闭上。
“洵美，你怎么样？”
“六哥，你眼睛是不是还疼？”
......
一片纷乱声中，萧承听见了一句轻轻的“萧承”，他朝着这个方向睁开眼。
眼前人清丽的脸上有错愕，有欣喜，化成一个含泪的微笑，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也朝她微笑起来。
不过须臾，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原本他能看清香萼面容上所有，但如今却像是隔了几层纱。
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影。

第73章
听萧承说了自己视物模糊，萧家众人的笑声和欣慰之语一顿。
乔夫人颤声道：“大夫，您快再给他瞧瞧，能否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崔老神医拱了拱手，正色道：“以贵府郎君双目中毒之深，在两月前能有光亮感知到如今复明，已是万幸，老朽方才扎针时已瞧了，只能做到这地步，再多，恕老朽无能无力了。”
这段时日除了崔大夫，还有不少声名远扬的京畿名医来给萧承看诊过双目，都是无甚法子，只有崔大夫的针法有些效力。
如今他让萧承复明，却也肯定地说了他只能做到这地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而后围着的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的啜泣，原本还压抑着，渐渐转成了清晰响亮的哭声。
萧承轻轻眨眼，对上一张张关切的脸庞，伸手搀扶住哭得伤心的母亲，低声安慰了一句。
如今正是春夏之交，天气不冷不热，满院子的草木芬芳，入目皆是花花绿绿，大气不失精巧的亭台楼阁连绵不断，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远远眺望，一片花树开得正盛，如烟如霞。
目盲了大半年，他终于复明。
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鲜活光景。
忽地萧承对上炫目日光，眼睛如同被刺了一下，连忙用手遮挡住眼睛。
“洵美，你怎么了？”乔夫人立刻问道。
“无事。”萧承低声说道，垂下眼，慢慢松开了手。
他低头见到的是母亲垂落在鞋面上的裙角，上面绣了纹样，如此近的距离，他只能隐约猜到是宝相花纹......
萧承闭了闭眼。
再看，依旧如此。
他轻轻挣脱开了几个长辈搭在他肩上或是背上的手，在密密的人群里寻找香萼。他的三婶像是不小心扭了，香萼恰在旁边搀扶了一把，面色柔和，似乎还留着两道泪痕。
他看不真切，还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转头道：“我去演武场一趟。”
“你的眼睛才刚好，去那儿做什么？大夫，他这几日可否能去？”
“这个倒是无碍。”
“那也急于一时，洵美，回屋歇息一会儿吧......”
“我要去。”萧承坚持道。
他低声吩咐十二弟一句让他妻子关照香萼，将人好好带回住的厢房，便拒绝了要陪他一道去的几个堂兄弟，向府内的演武场走去。
道旁绿树葳蕤，茂密成荫，萧承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等走到演武场后，他命人摆好箭靶。
萧承站在百步外，张开弓，紧紧抿住嘴唇。
片刻后，他松开了弓箭。
原本能够清晰得如在眼前的靶子，是如此模糊。
从年幼时，他祖父成国公就断定他大有出息，根骨奇佳，目力过人。他果然在练武一道上比寻常人容易百倍，在黑暗中能看清事物，在狩猎中能看清飞奔野兽的踪迹，在战场上能远远看到敌人。他年少时就是神箭手，百步射箭，于原本的他而言，如喝水吃饭一般简单。
萧承向前走，脚步很慢。
在日色下，他走了六七十步，停了下来。
萧承直直看着前方，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手指一路被弓弦勒出的疼痛，明明只有三十步了却仍是模糊的箭靶，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即使已经复明，也不可能再是从前那个弓马娴熟箭无虚发的人。
萧承随手搭了一箭，看也没看射落在何处，转身走了。
他的祖父母成国公夫妇都坐在花厅里等他，他进去后，恭敬地给长辈跪下磕头，为让他们担忧而请罪。见他神色里难掩的低落，成国公紧紧拽住他一条手臂，仔细看他，一双漆黑的凤眼，看着和没有中毒之前是一样的，却已不能再搭弓射箭。
“无妨，你先休养几日再说。”成国公沉吟片刻，缓缓说开口道，“即使目力不如从前，也有不少职官你足以担任。”
-
香萼觉得萧承似是在刻意躲她。
他和她对视几眼后就收回了目光，转而和围着的家人说话，这是应该的。从他去了演武场后，她也在十二少夫人的陪伴下回了厢房，在里面安坐半日都没有听见院子里传来萧承回来的动静。
她没有想到萧承会因为这样一个小意外而复明。
在陪她用了午膳的萧家少夫人走后，香萼在屋内独自欣喜了许久。
随着日头一点点变强烈，又渐渐西沉，她明白了萧承为何一直没有回来。
香萼走到窗前，暮色沉沉，半边天犹如火烧，壮美磅礴，如今的萧承虽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却也终于能真正欣赏风景，而不是站在窗边只能回想旧事。
她想起初到成国公府的那日，在漫天霞光里，萧承向她坦白了四年前做的一桩蠢事。
香萼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双目怔怔地看着夕阳。
从她和萧承在灵州真正重逢时，她就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和他隐姓埋名对她和她友人的帮扶，再到后面的公开求娶，被她误会后星夜去救她的友人......还有在她对面一日复一日的恬静相处，他目盲后说的让她想想他们其实是可以生活在一处的......
在一道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大事后，她说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会因为他的生死而揪心，会因为他的目盲而难过，如今，也会为他而感到深深的喜悦。
看着灿烂云霞，她再一次想到了萧承那日说的话。
在果园里的几日光景，她同样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他看出她的讨好，听了她的恳求后，微笑着说“此事萧某一定办妥。”
简简单单的承诺，一下子就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还有淡淡的欢喜，朦胧的心动。
令她当时情不自禁莞尔。
重逢的一年多里，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像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
“你想想看，其实我们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说过的这句话，再次冒了出来。
香萼眨了眨眼，不远处的廊道上，两个丫鬟提着食盒来给她送晚膳了。
这段时日里，萧家人亦是对她很好。老国公夫人赏了她一匣首饰，乔夫人对她很和蔼，今日陪她回来的少夫人之前也时不时过来陪她说说话......
可在这里的两个月，她一直都很挂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灵州，挂念那个小小的苏记绣品铺子，挂念里面日日和她一道做绣活的绣娘学徒......甚至怀念那里总是比京城寒凉些的天气。
那里不曾有朱门绣户，不曾有天家气象，是她被罗家人救起后顺势而为落脚的边远小城，却也是她住了三年，想要过此一生的地方。
她忽地收回了眺望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被不少人夸过生得好，白皙纤长，指腹内却有几个消除不了的茧子。
而四年前离开果园坐上驴车进城的时候，她不就是想着自食其力过寻常百姓的小日子，然后离开京城自己买一座小宅子，安安静静生活吗？
香萼慢慢转过身，看着两个摆好晚膳后行礼的丫鬟，道：“劳你们去寻世子的长随说一声，明早我找他说话。”
二人应下，笑着请香萼用膳。
-
翌日，香萼很早便醒了，梳发髻时，萧承来了。
他静静地站在镜子后，等服侍梳头的丫鬟一退下，就大步走到香萼身边，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脸渐渐低了下来。
香萼瞪大了眼睛。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低声道。
香萼不动了，萧承漆黑的眼珠凝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脸容。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弯弯的眉，黑白分明清凌凌的双眼，秀挺的鼻，柔嫩的肌肤，微微抿着的粉润双唇......
萧承克制地一动不动。
复明后见到的第一眼就是笑中带泪的香萼，不管看多久，看多少遍都看不够。
而昨日和复明的激动，目力受损的失落，同时在他心中升起的，还有不敢立刻面对香萼的一丝怯。
他独自思索了一夜。
今日即使香萼没有事先派人去请，他也一定会来的。
“你能看到了，可真好......”香萼低声道，如今和她对视的一双眼有着神采，有相对的感觉，她忽而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真好，我害怕那些东西掉进你眼里会有什么不好，没想到竟然......”
她含笑看着萧承。
萧承道：“因为你喜欢，我们才会在那里坐着，若不然，我怎——”
“胡说八道，”香萼笑着打断了他，“你怎不干脆说是我将你治好的。”
她柔和的语调里含着打趣，萧承微微一怔。
“在我心里，若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我也许早就放弃了。”他郑重道。
香萼一点儿也不信萧承会放弃，而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太过幽深，太过炽热，两只手掌还捧着她的脸，热意传来，香萼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
“你放手。”她轻声道。
萧承慢慢放开了手，仍是低头紧紧盯着她。
“萧承——”
“香萼——”
二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顿住了。
“你先说吧。”萧承微笑道，目光一错不错，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香萼昨日犹豫过，对着萧承认真的脸，话在嘴边，她有一瞬的恍惚。
“萧郎君，你的眼睛已治好了，我很是欣喜。”香萼顿了一顿，再就是一口气说了下去，“而我离开灵州也有一阵时日，这就打算回去了。”
一时没有人说话。
萧承英挺的面容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问道：“香萼，我只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她昨夜是想过的。
对眼前人，她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不舍。
香萼摇摇头，道：“我要回灵州。”
她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再看他，道：“这段时日多谢你家人对我的照拂，如今也要劳烦他们送我先出了京城，或是请人引我走到门口吧。”
话音一落，厢房里一室寂静，只有窗外传来清越的嘤嘤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香萼正要在说什么时，萧承开了口。
“好。”
香萼没想到他这就答应了，些许错愕地瞪大了眼。
萧承朝她微微一笑，道：“我会命人护送你回灵州，我的几个亲卫，你也都认识，再加上琥珀夫妇，路上有个人能陪你说话，你看可好？”
这下反而是香萼说不出话了，抬眼怔怔地看着萧承。
明亮的日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多谢你。”
片刻后，香萼站了起来，郑重道。

第74章
离开灵州时还有几分春寒料峭，再次踏入这片土地，已是榴花盛开。
香萼执意在城内酒楼里宴请了琥珀夫妇和燕二等护卫一顿丰盛的席面，就请他们回去。她的行囊不多，不用送她回到苏记门口，免得这马车和一行人再被邻里看到。
琥珀等人推脱不过，更不敢在酒楼就和香萼分道扬镳，一行人送她到了巷子不远处才停下。
下了马车，香萼踏在青石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提着素色行囊，快步走到了巷子口。
道旁高大的樟树依旧枝繁叶茂，遮挡住了旁边一半的白墙，近处的无名花丛里隐约有两只黄色蝴蝶飞舞，有个年轻娘子推门出来，见了香萼惊讶道：“苏掌柜，你这么快回来了？家里的事可处置好了？”
香萼当初和萧承是分头离开小巷的，她编了一个家族来信急需她回去一趟的借口，也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猜想的，香萼笑盈盈道：“劳你挂念了，家事已经办妥。”
“那就好，以后都不走了吧？咱们这地方去京城一趟也不容易。”
香萼点头，道：“不走了。”
“好，那你快回去歇歇吧，我估摸着一听你回来，不少人都要登门指定你做衣裳了。”
香萼莞尔，和她寒暄两句，继续向前走，陆陆续续遇到三两个熟悉的街坊领居。
她走走停停，穿过一户户白墙棕门的民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香萼停下了脚步。
苏记绣品的门头招牌依旧鲜亮，窗台上摆了时令的两盆白蔷薇，银花若雪，在午后柔和温煦的风里懒洋洋地舒展着花瓣和枝叶。
铺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货架上依着颜色深浅整整齐齐摆放着手帕，香囊，扇面，一旁的衣架上挂了六件青色外袍。两个绣娘坐在一处低头刺绣，小学徒阿莹正专心整理一匣才被客人挑选过的手帕......
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她的铺子，她的同伴在好生地等她回来。
阿莹仿佛意识到有人来了，忽地抬起了头。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呆呆地在原地愣了片刻，脸色从错愕转而狂喜。
“师父，你回来了！”
阿莹尖叫一声，飞奔出来，一头扑到香萼怀里抱住她。
两个绣娘听到动静，也立刻抛下手里活计快步走来，张娘子接过香萼手里提着的行囊，王娘子一叠声问香萼累不累有没有用过午膳。
香萼被她们热情地簇拥着，又被一句句问着累不累，要不要用膳，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笑道：“我不累，我先去洗把脸，再来和你们说话。”
香萼走进卧房，里面阿莹时常打扫收拾，连花都在好好养着，和她走之前无甚区别。
阿莹捧着水盆进来让她洗脸，香萼梳洗一番，顿觉精神不少，走出去和两个绣娘说话。她走之前让二人自己商量着，于是张娘子负责了采买布料，王娘子负责记账，其余的事情有商有量，她们本就是手艺娴熟的人，加之罗家管事隔三差五来铺子里指点她们一番，什么差错都没有。
她们又说起灵州比打仗之前还要安生，而这一带也再没有登门闹事的，或是在附近鬼鬼祟祟的人。
香萼没有立刻回话，临走前萧承命人去衙门打点过多来此巡逻，许是这个缘故。
她垂眼沉默片刻，而后飞快地拢了拢垂落的鬓发，笑着应了一声好。
车马劳顿，香萼听她们说了半日的话就歇下了。她初初回来，虽说三人管得井井有条，却如她回来遇到的第一个街坊所说，有不少熟客登门指定她做衣裳或是绢花，还有的好奇打听京城里流行什么花色纹样，香萼歇息了一日便忙碌起来......
这日，香萼坐在柜台前，低着头做牡丹绢花。她连着做了六朵，抬起头歇眼睛时，正是两扇紧闭的大门。
回来一个半月了，她偶尔会对着紧闭的门和燕氏布庄这四个字出神。
她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做活。
香萼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两个绣娘和阿莹替她看守铺子，一点差错都没有，她自然给她们都发了一笔银子，也彻底盘查了一遍子手里有多少银子。
算下来，她有足够的银钱将这铺面和后面的小院子并几间厢房买下。
只不过是买铺子是大事，还应再仔细思索一番，香萼想着，在和煦的眼光下舒服地眯了眯眼。
忽地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苏妹妹”，香萼抬眼望过去，正是外出采买回来的罗羽仙笑呵呵地看着她。
“我这一回府就听说你回灵州了，这不对付了几口就来找你了。”
在后头的小厢房落座后，罗羽仙笑道。
香萼连忙给她端了一杯热茶，笑道：“罗姐姐这趟路上可还顺利？”
“好得很。”罗羽仙将路上发生的事说了，见香萼始终面色含笑，不由心内错愕。她是知道香萼为什么去京城的，而对面的燕氏布庄却关了，灵州内也没了燕氏富商的踪迹......
罗羽仙迟疑片刻，还是没有打探这些私隐之事，转而道：“我来前，你可是在想事？”
闻言香萼精神一振，她已经想过几回要不要将这里买下，和她同住的阿莹年纪小不懂事，两个绣娘都觉得这是好事，而罗家姐姐走南闯北颇有见识，不妨请她拿个主意。
“是我算了算如今手头银子，依着市价，应是能买下铺子和后头小院的，只是这笔买卖毕竟是大事，我一时想不好要不要买，毕竟租赁了三年也挺好......”
罗羽仙笑道：“你若是问我的意思，我是劝你买下的。咱们灵州内城不大，你这地段虽有些偏，却也影响不了什么。你在附近有不少老客熟客，他们是一年四季都在你这儿做衣裳的，平日里又时常买些小玩意，有些爱悄的姑娘宁可多走几步来买你绢花，还有个醉春院和你做被面衣裳的稳定生意。不过......”
“不过什么？”香萼追问道。
“地方小了一些。”罗羽仙解释道，“你这铺面就不大，日后若是生意更好了，难免会拥挤。还有你这院子，除了灶房净房，你又有库房和咱们说话的地方，就只有两个地儿能睡人......”若你有了别的打算，岂不麻烦？”
听完，香萼没有立刻说话。
“可是银钱还有不凑手的地方？若是买了铺子就没什么余银了，你尽管和我说。”
香萼笑着摇摇头，道：“每月都有进账，我和阿莹的吃穿还有采买布料的银钱倒是不愁。”
罗羽仙将利弊说得清清楚楚，香萼略微思索，坏处她完全可以接受，当下也不再犹豫，再三谢过了罗羽仙帮她琢磨，又道：“那我明日去寻房东。”
“我明日不得空......”罗羽仙皱眉，“我让罗老三陪你一道去？”
香萼笑道：“罗姐姐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放心，我一人足以。”
说得罗羽仙也笑了起来，眼前人面色红润，落落大方，和刚刚被她在河里救起来苍白虚弱的小寡妇截然不同了。
-
翌日一早，花明日暖。
香萼仔细梳妆了一番，想了想将头上的白色绢花摘下，见镜中的自己一切妥当了出门了。她已经租了三年，论理可以和房东谈谈价格，能不能将卖价更低些，不想等到了房东开的茶楼里，他从一个雅间出来后听了她要买下苏记的话后，摆摆手道：卖不了！”
“为何？”香萼记得房东分明是更想要卖出去的，“王掌柜，你还没听我说完出价呢。”
王掌柜道：“苏家妹子，是你来得不巧了！昨日正有人买了我手里连着的好几个铺面，你的，还有你对面那个布庄......我原本打算这几日去找你们说的。”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是我来晚了。”
她除了失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布庄已经关了许久，她偶尔会对着紧闭的门发呆，但它也被别人买走了。
在灵州，最后一点关乎于他的痕迹也要没有了。
“贵客正在和我签契书呢......”
香萼没有继续听下去王掌柜喜气洋洋的话，点了点个头就往下走。她有些恍惚，走下第一步楼梯时差点踩空，这点惊吓反而让她清醒。
她要在这里等着，等那位大手笔的贵客出来，和他谈谈买铺子的事。
许久，垂眼的香萼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出了雅间门，大步向她走来。
“给你。”他递来一叠地契。
“你怎么会来？”香萼喃喃道。
萧承温声道：“我复明的那一晚，我就已经想好了。你若想回灵州继续开铺子，那我便来灵州陪你。”
香萼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萧承含着笑，看她。
她恍惚间想起她以前在心内质问萧承，若是真正喜爱一个人，怎会逼迫她过自己不愿意的生活呢？只是当时她没有说出口，而如今......
香萼仍是喃喃道：“那你在京城里的事呢，你的官职，还有你的那些大事......”
“我花了将近一月，将京城里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就来找你了。”萧承道。
他笑道：“香萼，我此后都会留在灵州。”
“可是，”香萼仍是难以置信，“你不是成国公府的世子吗？你以后还要继承公府，不是吗？”
“我已祈求陛下改封了十二弟。”萧承轻描淡写道。
香萼怔怔地看着他。
“从今往后，我只是你对面布庄的掌柜。”萧承正色道，握住了香萼的一只手。
香萼嘴唇不住颤抖，说不出话。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