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地鸣裂之时
作者：青浼
内容简介
 【少女扮猪吃老虎x管天管地爹系高岭之花监守自盗】 他人印象中，孔绥就是那个三班品学兼优、笑起来很好看的乖巧小绵羊。 高考结束的那天，孔绥有了一个男朋友，同年级的同学，名叫卫衍。 卫衍家境优越，人缘好，是校排球队主力，但会在背地里和朋友说：我觉得孔绥哪都挺好，就是人有点无聊。 像盛夏中树荫下的山泉，是顺口的，清甜解渴，人畜无害 但无聊。 * 带孔绥去看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摩托车比赛那天，卫衍决定看完比赛，就和孔绥分手。 人群嘈杂，赛道轰鸣，少年努力组织着合适又体面的措辞，连身边的人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是清楚。 一场比赛结束，卫衍有些烦躁的发信息问孔绥又跑到哪去了。 直到下一秒，远方传来喧闹的声音，站在领奖台上、全场唯一的女骑摘下头盔，汗湿的头发还贴在那张白皙温驯的脸蛋上。 是一个多小时前还坐在卫衍旁边，小声抱怨看台好吵的那张脸。 卫衍震惊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与此同时，前方赛事主办方席位，一道身高腿长、西装革履的身影从裁判席上站起，走了下来。 无人不知，临江市江家老五江在野，出身矜贵，却一心死磕与足球并称国运平衡器的摩托车赛事，今年刚摘取CRRC公路赛全国桂冠。 眼前的人是真正意义上，不折不扣的西装暴徒。 男人随意接过司仪手中奖杯，来到奖台前，奖杯递出的一瞬，他抬手扣住少女汗湿后颈，强行压下。 呼吸纠缠，少女冒着汗珠的雪白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面颊。 男人的指尖还带着刚替她亲手调试过车的机油污渍。 「你的小男朋友在上面看着你。」 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嘲意。 「我耐心蛮有限。给个准话，你们什么时候分？」 *摩托车竞技 *没有原型，谢绝带入 *遵守交规，护具带齐，安全行车，从我做起 

==========================================================
第1章 高考结束那一天，成年
六月的边江市已经步入夏季，大雨一过，这座临江市下的县级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从地面往上蒸腾的水蒸气拔高了整座城市的气温。
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打湿的树叶散发着树木与泥土混杂的腥，代表着2025年全国高考结束的交卷铃响彻十三中考场上空。
考场内，考生们蜂蛹而出。
夹杂在或兴奋或低潮或干脆情绪崩溃当场嚎啕大哭的人群中，四面八方涌来的各式各样人的气味，阳光，汗味，泥土腥香……
孔绥感觉到有点儿窒息。
少女白皙的脸蛋上浮着一丝热出来的红晕，将拎着装准考证和笔的笔袋换了一只手，在又一次被推搡后，她微微蹙眉，用空着的那边手，不耐烦的拨开了因为汗黏在脸上的发缕。
周围所有人都穿着便装，不清楚哪些是他们学校的人。
听说很多年前大家都要求穿统一的校服参加高考，但是自从前两年发生过他们学校的学生因为穿校服被认定为“尖子生”，在考场被骚扰后，就没有这种规定了。
顺着人群下了楼梯，一拐弯就能看到十三中考场门外翘首以盼的家长们。
孔绥三令五声让妈妈不要来接，起初妈妈以“别的孩子都有你要没有以后让我抬不起头”坚决拒绝，直到她威胁她，如果你来了我会紧张到忘记在答题卡写名字。
方才换得这一刻的喘息。
都说高三基本是人这辈子最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时刻。
这些知识通常伴随着高考结束铃响一键清空。
正如此时，孔绥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从兜里掏出手机重新开机，看着时间还早，她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决定给妈妈打个电话强调下考得不错，然后找个安静的小店坐下来喝碗糖水。
有了计划，心情从一开始的茫然变得活跃了起来。
下意识地加快了迈出考场的步伐，孔绥捏着手机，路过了周围热热闹闹与家长相拥或者激动痛苦的同学，大多数同学怀里很有仪式感的抱着一束花。
这大概就是属于国人的成年仪式礼。
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刻。
……还有没花收，硬给自己送的。
前方，潇洒的美团外卖小哥一个漂亮的过弯刹车，扶正电动车车把，高呼一声“卫衍是哪个”，周围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齐刷刷把头转了过去——
无他。
只是但凡是十七中的都知道，他们学校也有一个“卫衍”，该人品学兼优，家世优渥，高三的时候就蹿到一米八三，是校排球队的主力兼队长。
十七中除了是全市重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排球——
全国高校排球联赛冠军的奖杯，在他们学校奖杯陈列室，那是连号的。
卫衍的人气就是伴随着一身光环水涨船高，他是孔绥的同班同学，并且因为班里的座位是按照成绩排列选座的原因，此人在过去三年，一直坐在孔绥的前后左右不同方位3D立体环绕。
此时此刻，人群中，孔绥看着果然有一个身着卫衣的熟悉身影走向美团外卖小哥，接过了他手中的花。
——真是他啊，那没事了。
人群中但凡是十七中的，看见来人，那热闹的心瞬间就收了收，估计是哪个暗恋者给他们校草哥订的花……
那实在没什么好惊讶的。
孔绥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宽松短袖和大裤衩，在心底嘀咕了声“他不热啊”，笔袋夹在腋下，她抬手扇了扇T恤下摆，正视前方，正欲飘过……
就看见卫衍转过头，目光精准地在人群里捕捉到她。
正捞T恤下摆的手停顿了下，好歹当了三年邻桌，孔绥礼貌又敷衍的冲他笑了笑，此时，又听见卫珩喊了声：“孔绥。”
原本散开的那些目光又聚集了。
只是这一次，有部分落在了孔绥的脸上。
“？”
大哥没事干您叫我干嘛叫我干嘛叫我干嘛叫我干嘛——
只来得及动作僵硬的把夹在腋下的笔袋拿下来，孔绥便看见不远处，卫珩抓着那一束和他形象完全不符合的一大束玫瑰花，拨开人群往她这边来。
在她来得及扭头跑掉前，那一束惹人注意的花，已经落在了她的怀里。
隔着花，孔绥听见卫衍问她，要不要交往。
周围安静一瞬，而后是同学的尖叫，起哄，掌声。
甚至还有家长们从茫然到会心一笑的和谐气氛。
怀中抱着那一大树沉甸甸的花，孔绥的大脑又恢复了一片空白，她稀里糊涂，在周围人起哄着“答应他”“答应他”的洗脑声中——
孔绥说：“呃。”
……
如果“呃”也可以被默认为“好啊”的话。
……
坐在糖水店时，孔绥收到了刚才那一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各种方位他拍。
画面中心无一不是低着头，垂目认真凝望而来的少年，和捧着花，越过层层鲜花，茫然仰头回望少年的少女。
群里同班同学那些个【好啊你们居然】排着队刷屏。
就连班主任也冒泡，是乐呵呵的语气——
【我就说怎么三年选座，卫衍天天围着孔绥前后左右打转，跟地球围着太阳转似的……你们英语老师用担忧闺女被狼叨走的语气说这小子居心叵测，我还不信！】
“……”
放下手机。
孔绥的脑瓜子“嗡嗡”的。
但想想卫衍，好像是蛮帅的，她也曾经是对着他打排球的时候蹦起来露出来的那节苍劲有力的腰心跳如雷的一员。
嗯。
高考结束了，是该来一段甜甜的恋爱了？
卫衍么……
入股不亏吧？
一块脆甜的马蹄伴随着绿豆汤塞进嘴里，孔绥重新拿起手机，顺手在群里回了个——
【恐龙妹：嘿嘿。】
……
室外，路边野篮球场内。
三分线外，腿长胳膊上的少年持球起跳，伴随着汗水在阳光下晶莹璀璨，橘色的篮球“嗖”的一声，空心入篮。
周围响起队友淅淅沥沥的掌声，其中一个稍矮的娃娃脸男生看了眼落地后，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的少年，说了声：“中场休息吧，得分王？”
卫珩缓慢直起身，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回到小篮球旁覆盖着绿草皮的树荫下，卫衍坐下了，先是抓过运动饮料浅浅的灌了口，又拿起放在运动背包里的毛巾擦了擦汗。
跟人约了高考完就来打球，压一压心中因为兴奋无处安放的雀跃，此时他听见自己色心脏在胸腔中有力跳动。
眼睛盯着不远处碧空下的一朵浮云发呆，那朵云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上去软绵绵，有些可爱。
旁边的人在七零八嘴的说自己的高考奖励。
“我爹给我的奖励是安排我暑假公司实习……我谢谢他。”
“我爸给我定了张游轮的头舱票，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送我游轮，他说我不会开。”
“我妈很冷漠，只给我发了五万块……”
“？？？？”
方才提出中场休息的娃娃脸名叫李源，此时“嘻嘻”了声：“我想等成绩出来，让我爸给我买一辆川崎——”
一时沉默。
“摩托车？”
“卧槽摩托车！”
“川崎去年新出的那个？”
卫衍对摩托车也有点兴趣，转过头看了李源一眼，就在这时，只见李源拿起手机，突然怪叫：“哇草，不看手机不知道——阿衍你今天干了这么惊天动地一件大事？你给自己的高考奖励是一个女朋友？！”
一语惊起千层浪。
当下活力无限的少年们纷纷伸头去看李源的手机，抢了半天抢不明白后想起自己想起自己也有，拿起手机飞快浏览班级群相关八卦，然后发出类人猿的怪叫。
【恐龙妹：嘿嘿。】
拿起手机，忽略过无数的@，在最上方自己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地方，卫衍看到了孔绥的回答。
原本放平的唇角下意识地往上勾了勾。
“孔绥啊！是孔绥！”
“孔绥是谁？”
“我和卫衍班上的，额，大概这么高？”李源抬手在一米六左右的高度比划了下，“不算特别好看，但是笑起来很不一般，特别好看。”
原谅十几岁少年在高考铃声响起后匮乏到回归小学生水准的形容。
孔绥确实不是那种让人看上去一眼惊艳、人群中璀璨发亮的漂亮女生。
记忆中这个英语课代表就是整个人像软绵绵的小绵羊，留着耳朵下面一点点整齐的短发，皮肤白皙——
白到恨不得透明。
曾经有女生把眼睛贴到她脸上，然后高呼孔绥你没有毛孔也没有黑头你是怪物吧？
她很爱笑。
眼睛很亮，睫毛也长。
笑起来的时候脸圆圆的，很有肉，还有两个小梨涡。
催收英语作业的时候说话嗓音也是低低的并不尖锐，哪怕是班上几个仗着自己成绩好、性格比较刺头不爱写作业的男生也会在她站在自己面前的第一时间交出作业。
孔绥虽然不是什么全校知名的校花级别，但是在男生中人气很旺，班里有好几个偷偷暗恋她的，班外也有来打听她的事的。
没想到，高考结束，没等他们这些人从兴奋中缓过神来发起进攻，卫衍已经出手了。
“我靠，阿衍，你这就先下手为强了——”
“说这些，他后下手也能后来者居上啊，长了眼睛的有卫衍不选选你？”
“啊，是她啊？”
“我也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的。”
“上次去你们班还衍哥笔记本，正好遇见她在发卷子，英语课代表是吧？我当时还想声音这么好听，换我们班我为了自己的名字在她嘴巴里打滚时有面子一点能多考二十分……”
“啊不是，啊！她答应你了，呜呜呜呜呜？”
”她答应你了你还没事的人一样跑来跟我们打球，憋着在这等我们是吧，我也要呜呜呜呜呜了！”
周围男生们一拥而上，将卫衍摁在地上擂。
少年挣扎中，也跟着他们的怪叫一块儿笑，推开使劲儿揽住他脖子的手：“也就还好吧。”
“什么还好？什么还好！”
“哦，追到了就不香了是吧？”李源瞥了卫衍一眼，阴阳怪气，“你说说她哪里还差点意思？”
卫衍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她是很乖，也很可爱。”
少年刚刚结束变声期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沙哑。
“但你们不觉得，她这个人……其实有点无聊？”
像盛夏中树荫下的山泉，是顺口的，清甜解渴，人畜无害……
但无聊。

第2章 误闯赛道吗
作为人口众多、码头环绕的自由贸易港城市，初夏的临江市气温比起边江只会更加炎热。
太阳像明亮度调到最高的明黄色颜料污渍，挂在天空，空气一动不动，没有风，连蝉鸣好似都消失在座钢铁森林。
高温热浪中，属于摩托车引擎轰鸣的声音正以鸣裂大地之势于空旷之地咆哮。
这里是临江市化龙国际赛车场。
赛道全长1315.11米，共 16个弯——
11个右弯、6个左弯，顺时针跑。
化龙国际赛车场在许多年前某次南方汛期，临江市上游排洪导致特大城市内涝灾情的情况下，整个赛车场凭借着四层排水层，愣是滴水不积，从此一战成名……
该赛车场的化龙主赛道，拥有国际汽车联合会（FIA）和国际摩联（FIM）的双认证，是国内少有能同时跑赛车和摩托的赛道。
弯多、节奏快，化龙国际赛车场是无数国内后起小排量和青少年赛车手的摇篮之地。
今日，赛车场迎来一份非赛事举办日之外的格外热闹。
临江市最大的两个机车俱乐部「空」和「UMI」齐聚一堂，在此争夺接下来一整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优先使用权。
规则简单易懂，限定出赛车型为300～700之间的中型排量摩托，每个俱乐部派出四名两年内新进俱乐部的车手，进行两两对决刷圈，每人四圈，共计十六圈，四人总耗时最短者赢。
——临江市多雨，一天四季下个不停，能够优先安排自家车手下赛道训练，是每个俱乐部老板都需要操心的头等大事。
此时此刻，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声中，双方的机械技师都蹲在检修整备区内，干的热火朝天。
在他们的身边，放着五颜六色的市贩车型，绿色的川崎400，蓝色的雅马哈R3，红色的本田600或者是阿普利亚660……
各个车都经过了取下后视镜，提高脚踏等一系列适应赛道的爆改，车身上贴满了格式选手姓名和其所拿赞助的版画贴纸。
检查油箱，抹擦镜片，当机械技师们正进行最后的备战确认，摩托车被一辆辆推出来，风一过，树荫摇晃，二轮摩托的金属外壳表面闪光。
热浪滚滚，仿佛连空气都开始沸腾。
风卷着尘土往看台扑来，摩托车检测时空转的橡胶烧出的味道刺鼻。
没有一丝风。
只有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赛道上方回荡，仿佛是这个冰冷钢铁城市的心跳。
……
“这天怎么就能热成这样！”
有气无力的抱怨「UMI」俱乐部的备战区遮阳棚下传来。
“土豆土豆，收到请回答，我是地瓜，我是地瓜，组织要求速战速决，组织要求速战速决——最好前三轮形成泼天的优势直接让对面的无力翻盘第四轮直接弃赛，这样你们面子有了劳资也能回家吹空调了，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OVER。”
遮阳棚阴影中，脑袋上扣着一顶反戴的鸭舌帽，头发上半截染成银白色的菠萝头青年叉着腰，一把将对讲机塞回裤腰带上。
对讲机没关，滋滋啦啦像个半天，给本就燥热的盛夏平添暴躁气氛。
角落里最阴凉处，整个备战区唯一一把竹躺椅上，原本安静地躺着个人，从头至尾他安静如尸体，此时也在菠萝头的躁动中不耐的动了动，“嘎吱”一声，翻了个身，顺手抄起旁边放的杂志盖在自己脸上。
菠萝头回过头，正想喊竹躺椅上的人也来发表一下演讲。
这时，赛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不同的声音——高频、急促、尖锐的发动机声。
所有人都顺势望过去。
蓝白版画的宝马S1000RR防赛型摩托从远处驶来，伴随着越来越近，它的速度变慢，最终稳稳停在了不远处另一个俱乐部「空」的大本营跟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的路上导航错过一个路口！”
少年清澈的声音响在赛场上空，挂挡，熄火，下脚撑，摘下头盔——
来人正是那是今年「空」新吸纳的车手，原海。
原海很年轻，大约二十二三，一身休闲装每一件单品都价值不菲意味着他自带钞能力，□□骑着的那辆宝马公升级摩托车市场售价三十五万，车身都还没贴上几个品牌赞助标志，外壳崭新，连带车主一块儿都有点显生。
天空一声巨响，富贵后生仔闪亮登场。
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不是他那辆昂贵的顶级公升车，而是众人发现今儿个原海车后座，坐了个人。
防赛摩托的车位上坐着个小姑娘。
短发，头盔的挡风镜片反着阳光，看不清脸。
她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自然的越过原海的腰，搭在摩托车凸起的油箱上，踩在后脚踏上，小姑娘脚上AJ的那把小勾，在阳光下反着淡淡的光。
原海跟「空」的众人打完招呼，立刻下车，伸手将那小姑娘半扶半抱弄下车来。
这下不光是「空」俱乐部，「UMI」俱乐部的帐篷下都“哎哟”“哦哟”地酸成一片。
“谁啊？原海？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了不起喏，来参加个比赛还带个挡泥板（*因为摩托车在泥泞路后轮可能会飞溅泥浆到车手背后，因此如此形容摩托车后排的乘客）！”
“呜呜呜呜你懂什么，有小姐姐看着拧油门的手才更有力。”
“这是来比赛的还是来把妹的？”
“……说不定是人家俱乐部新请的经理，我早就说啦，时代在进步啊老薛，光靠一些臭老爷们并不能让机车变得更加伟大——”
小姑娘跳落在地，“嗒”的一声。
这一蹦像是蹦在谁的心巴上，双方帐篷下安静了三秒，又“嗷”地闹开了。
“我不管，肯定是经理！”
“经理个屁哦，看着都像没成年，先报个警助兴吧。”
“而且「空」穷得就差沿街要饭了，还有钱整经理！”
“呜呜呜呜呜我不管，我也要！”
“你跟我说屁用，你叫野哥——老大，你看他，老大，别睡了！你妈的，江在野，你能不能起来看看别人家的小姐姐？！”
不远处，抱着头盔，原海低下头看着有些紧张的弯下腰，和小姑娘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抬了抬戴着赛盔的大脑袋，摇晃了下，抬手掀开了挡风面罩——
挡风面罩下露出一双圆润明亮，如同水灵灵的黑葡萄的眼睛。
这么热的天戴全包围赛盔还是热，几缕碎发微潮热的黏在她的眼睛边，她抬起细嫩的指尖，满不在乎的扒开了那黏得难受的碎发。
那么远的距离，人们也不知道原海说了什么，只见他说了两句后，小姑娘便抬手扶着头盔，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很长一段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退回去，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后面的观众席。
她转身往看台方向走去。
……
当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空，「UMI」俱乐部遮阳棚角落里，杂志盖着脸的男人将杂志挪开，但依旧闭着眼。
比赛准时开始。
发令灯亮起，赛场一时间安静得有点惊人。
作为第一棒，原海身旁的是「UMI」俱乐部前年新晋的选手，虽然是俱乐部新人，但是其能够进「UMI」俱乐部，说明他至少在华南地区的中型赛事已经拿过几次比较两眼的成绩。
握着车把的手开始隐隐出汗，心跳比挂着空挡“哒哒”跳动的引擎声还快。
原海直了直身体，耳机里，俱乐部老大石凯的声音在说着最后的提示：“别紧张嘛，阿海。前两圈别拼，就按照你平时训练时候发挥，不要激进。”
原海听着队长的声音，却拧头看向观众席——观众席上，一身牛仔裤加短袖T恤的短发小姑娘端坐着，她已经摘下了头盔，此时脸上正戴着防晒面罩，和一副同俱乐部其他人同款的耳机，一双眼正平静的垂视而来。
信号灯灭。
油门一齐开到极限，连带着原海□□被改造的适应赛道的川崎忍者400一块儿，连同旁边的雅马哈R3，两辆车如脱缰的野狗，冲了出去——
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原海速度勉强能够贴上隔壁俱乐部的这个年轻车手，但对方赛道经验确实老道，或许是早就通过资料了解了原海的缺点，总之在第一个右弯，就把原海逼得收油过早。
第一个右弯就拉开半个车身，前方雅马哈的尾气劈头盖脸喷来，双方俱乐部都发出了一些动静，或鼓掌，或可惜。
“视线不要丢。”
耳机里传来俱乐部老大的声音，“弯前看标识，别看他。”
可他眼前一片混乱——
弯太多、对手太强势，声音太吵。
每一次丢油或者给油都显得笨拙又仓促。
到了第二圈，一个左弯，他进弯角度偏大，车身差点擦上护栏，摩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橡胶烧焦的味道不祥的弥漫钻入鼻腔。
他稳住车，整个人已经被汗湿透。
短短三圈赛道，他感觉自己跑了一个世纪。
看台上，短发小姑娘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赛盔，正静静看着。
从头至尾，她没有伴随着下面俱乐部那些人惊叫，也没在原海差点摔车时惊慌失措的站起来，只是眯起眼，像是在默默地观察着什么。
终点处的计时板亮出第三圈成绩——
原海落后前车二十几秒。
好在第四圈没有太大的幺蛾子。
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原海几乎是憋着一口气，猛地加油，再次冲进直道，轮胎打滑了一下，后轮轻轻偏出！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可太晚了。
摩托在失衡的惯性下剧烈晃动，他连忙刹车，却被惯性推离路线，车尾一歪，尘土飞起！
只是滑出了赛道，车停在缓冲区！
原海喘着气，整个人僵在车上。
首轮比赛结束时，「空」俱乐部完赛落后时间四十三秒。
原海跨下车时，人脚下好像还在踩着海绵，整个人轻飘飘的。
头盔的耳机里，是他们俱乐部老大石凯一点儿也不着急在调侃：「哦豁，小鸟崽，你看看你教的徒弟嘛，急躁跟你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
第二轮比赛开始前，原海的川崎忍者400又被推了出来。
「UMI」俱乐部的遮阳棚下，菠萝头微微眯起眼一头雾水，靠在柱子边，他声音不高不低的调侃：“咋的，上一圈这公子哥儿表现很好嘛，还再来一战……”
话还未落。
就看见从选手通道，走出来个穿了一半连体赛车骑行服的小姑娘——
短头发，脸上还带着反复焊在脸上的防晒口罩，手上拎着的SHOEI X15白色素版画赛车头盔，就是她当挡泥板时戴的那个。
她大概准备得很仓促，连体服的上半身还没穿起，挂在腰上，一边往前蹦还弯下腰丹顶鹤似的，挣扎着拉脚上穿了一半的骑行靴的拉链。
在她身后，原本众人以为是开车把妹的公子哥儿原海，则像个小太监似的，捧着一双粉蓝相间的赛车手套，以及一个挂着一大串稀里哗啦乱响的星星人挂件的手机。
在「UMI」这边完完全全因为震惊陷入沉默中，小姑娘走到那辆川崎旁边停下。
看着颇为费劲的穿上连体服，拉上拉链，戴好头盔。
手机响了，欢快的《蜡笔小新》动画主题曲响彻赛道上空。
她低头看了眼原海捧过来的手机，放下手套，划开了公放键，“喂”了声。
“小孔雀，在干什么啊，临江市的外婆家好不好玩？”
电话那边传来少年的声音，是少年气未脱又带着一丝丝变声期过后特有的低磁好听。
小姑娘眨巴了下眼睛，扒拉了下头盔，露出自己的嘴巴确保声音不闷声，接过手机放到嘴边：“阿衍，我刚睡醒呀，你听我这边是不是很吵——我正在大马路上买奶茶，突然好想喝甜的，嘻嘻！”
声音温软，不带一丝矫揉做作，但偏偏让人觉得这比盛夏一杯全糖加冰的冻奶茶更甜口提神。
在原海无语的目光注视中，小姑娘三言两语、轻车熟路地打发走了打电话来的人，挂了电话，瞬间恢复面无表情，将手机随手往原海手中一扔。
后者手忙脚乱的接过手机时，她“啪”地抬手盖下头盔挡风镜，撩腿跨坐身旁川崎，扶正车身，压离合，点火，引擎轰鸣声中，车开向赛道起始点。

第3章 算命都算不到如此奇耻大辱
眼瞅着那短发小姑娘驾驶着川崎由远而近，俱乐部「UMI」的帐篷下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真的上女骑是吧？呜呜呜呜呜呜欺负我们没有妹妹！！”
“你破防了。”
“是的。我破防了。”
众人叽叽歪歪，震惊之中带着兴奋。
“怎么回事，是我恶臭男人有眼不识泰山了，还以为是富二代把妹，结果人家正经八本来参赛的？”
“啊不的，对面在搞什么啊，就不能好好的比赛？”
“不知道……虽然第一棒就被拉爆快五十秒，但真不至于第二棒就开始奉献表演赛吧？”
众说纷纭间，就在这时，角落那把破烂的躺椅上，又是“嘎吱”一声。
躺在阴影处的尸体翻了个身，带着浓郁倦意略微沙哑的男声响起：“少说两句，万一一会输了你们悲愤羞愧，集体自宫，我「UMI」直接变太监营，这谁遭得住？”
声音像是如来佛祖一巴掌拍下来，霎时间，上蹿下跳的猴崽子们一下子安静又斯文。
白毛菠萝头名叫黎耀，人称“阿耀”，外号“耀祖”，于是还有人叫他“阿祖”和“彦祖”。
视线从角落躺椅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挪开，又转头认真看了看不远处跨骑在川崎忍者400上的不知名女骑，阿耀抬起脚踢了踢旁边的人，问：“咱们下一棒上谁？”
被踢的马仔抓过名单看了眼，“哦”了声：“上的小小文，稳的哦，哥。”
话语刚落，一辆同款改装过，版画是黑粉相间的川崎ZX-6R伴随着四缸车特有的引擎沉闷轰鸣从另一个入口开了进来。
小小文，「UMI」俱乐部今年刚吸纳的新手，十二岁骑车，十九岁已经是成为职业车手的第七年，专门跑中排量相关赛事，拿过无数比赛的名次。
小小文是拿了带薪合同加入的俱乐部。
今天这种临江市内部的萌新比赛，都不知道是谁拍板的把他放在第二棒——
这已经不算是想赢了，简直算是纯纯欺负人。
第一棒是劣势的情况下，他能追回所有劣；
第一棒是优势的情况下，他会将优势扩大到天差地别，直接杀死比赛。
小小文根本不可能输。
“啪”地拍开名单表，阿耀面无表情地心想——
赢了这次比赛，「UMI」俱乐部即将迎来化龙赛道优先使用权的第四年。
从今天开始不仅要被骂搞垄断、吃独食。
他们可能还要背负上“专程欺负小姑娘的猥琐男俱乐部”称号。
……噫。
感觉到位了。
好他妈开心。
……
耳麦摘下来，频道接入头盔上的蓝牙耳机上，在接通频道的瞬间，俱乐部「空」独占频道里吵得就像早上七点的早市，一片生机盎然。
一个欢快的男声正在拼命调侃第一棒“马有失蹄”的同伴——
“嘻嘻，怎么样，藤原拓海兄？临江市最速宝马S1000RR，孽畜为何还不回帐篷底下，晒晒太阳好去晦气吗？”
把车停在起跑线，不是自己的车，原海的车对于少女来说显然有些高了，她显得有些费力的倾倒车身，单脚着地，打了脚撑。
当频道里的声音像炸飞塘的鸭子“嘎嘎”乐成一片，她扶着车，“啪”地抬起护目镜，回头看了眼。
……果然原海还站在原地，此时正眼巴巴望着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无奈的拍了拍头盔的蓝牙耳麦，短发少女懒洋洋地开口：“能不能少说两句，你们……我徒弟要哭了。”
少女拖长却依然轻灵的嗓音在耳麦频道出现的一瞬，大家安静了一秒。
原海沙哑的声音响起，显得有点可怜：“师父……”
话语一落，频道中，众人显然忍无可忍，“哟”“啧啧啧”“耶嘿”的起哄声顿时此起彼伏，俱乐部老大此时粗着嗓子，嚷嚷着插嘴：“你妈啊，原海，我要吐了，撒什么娇！！！”
原海还在犟：“我撒什么娇！觉得一把年纪了还要师父给我擦屁股丢人不行吗？！”
频道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你别急，至少丢人这点我还是认同的哈，嘻嘻。”
趴在车油箱上晃腿的小姑娘扯了扯头盔上的蓝牙耳麦，终于忍不住，加入了乱战：“要哭了要哭了，已经在擦眼泪了……我靠我还没开始比就有人站在出发点抹眼泪，真的晦气，你们能不能别说话了。”
说完，不顾频道里原海气急败坏的否认，她笑嘻嘻地抬起手，摸索着在耳机上摁了两摁，“嘎巴”一下退出了吵的要死的公共频道。
此时裁判来到两辆川崎的中间，她重新坐直起来，一瞬间那股懒散调侃的气氛收的干干净净。
掌心压着护目镜重新关合，她低了低头，一秒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
……
赛道出发点，三盏红灯依次亮起。
红，红，红，熄灭。
起步瞬间，两辆川崎几乎是同一时间，如猛兽出笼，并排冲出！
仅仅是一个起步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措施技术，就足够让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两边俱乐部同时安静下来，双方都瞪大了眼，盯着比赛场上——
不同的是，「空」俱乐部的人们皆是期待。
而「UMI」的人们，则完完全全全是震惊。
“哦唷。”
拿过手边马仔手里的望远镜，阿耀的镜头从一开始对准小小文，现在直接挪到了另一辆川崎忍四的身上。
“这技术，好像不像是表演赛哦？”
短发小姑娘的川崎忍四只是二缸车，但小小文的川崎ZX-6R是直列四缸，撇开驾驶者技术和改装技术不说，这两辆车至少在出厂模式时，直线上，后者肯定是要把前者拉爆的。
但小小文的优势却没有在最开始的起步直线体现出来。
在起步的第一时间，川崎忍者便紧紧贴在ZX-6R的一侧，两人几乎同时准备进入第一个左弯——
入弯前，引擎暴躁咆哮的声音一下收小，与此同时，只见川崎忍四几乎是在最好的点位完成了车身内倾，弧线干净！
再另一侧，小小文也丢了油准备入弯，同时切进同一条弯线，此时两辆车间距只有半个车头。
阳光从两人头盔反光处闪过去，连体服关节处的磨膝包与地面接触，发出“唰”的摩擦闷响。
弯心开油，引擎再次犹如猛兽出笼，发出震天咆哮，川崎忍四反超半个身位！
“哇，我艹嘞！”
人群中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赛道上二人迎来第二个右弯，从一开始被试着超车，小小文显然也是有些诧异的——
若非一开始轻敌，他或许情绪并不会有现下这么大的波动。
在尝试超车时，他的油门开的早，车速一提，整个弯道弧线拉大，想要从川崎忍四的外围超车……
但车上的少女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几乎是小小文的引擎一响，她立刻跟着推把，开油，车身贴着弯心，展现出一个完美的漂移出弯！
当「空」俱乐部帐篷下传来一阵欢呼与掌声，「UMI」这边也是蚂蚁炸开了锅……
一群原本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在最开始的“嘲笑”——“震惊”——到现在的“瞳孔地震”。
站在阿耀旁边的黄毛青年先是难以置信的抢回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过了阵，鼻孔扩张，转身冲着角落的躺椅上那具尸体喊：“太稳了，我日，我日！野哥别睡了安安安安安安安起来看仙女！！！！看敦煌飞天仙女式教科书级别飘逸出弯？！！！”
躺椅上的人尚未有动静。
“她是谁啊？临江市能参加比赛的女骑拢共就那几个……”
“鬼知道啊，见都没见过！我刚还以为她未成年嘞？”
“你妈啊，还好刚才没说太多不中听的话，不然这会就成小丑了。”
“我尼玛，我已经说了——”
“那你是小丑。”
到了第七弯，地面有一小段不平，前一轮比赛在那儿磨出了浅浅的橡胶印。
小小文大概是看到了，动了动车的轨道，准备进行日常避，但领先在前的川崎忍四却莽得不像话，径直压了过去——
摩托微微一震，却稳得不可思议。
车上的人身体稳稳贴着油箱，油门一推，车身在阳光下像被线牵着，精准地切进下一个左弯！
计时板亮起第一圈数据——
川崎忍者400：65.66s。
川崎ZX-6R：68.37s。
全场一阵骚动。
“小小文落后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喃喃嘟囔，又仿佛震耳欲聋般，以所有人能听见的音量，宣布了第一圈的结果。
“小小文输了？！”
“我天！”
“那个女的65s，我日，上一次老大开阿耀的雅马哈R3跑这跑了多少？62s？63s？”
“别说了，恐怖！”
第二圈开始，小小文显然开始着急，他油门开的更猛了——
发动机转数拉高，因为排量天花板的问题，引擎咆哮中已经带着些许颗粒杂音。
川崎忍四上，戴着白色赛盔的少女却仍旧稳如老狗，入弯、压车、出弯，节奏一丝不乱。
每一次过弯的角度几乎都能贴着肉眼可见的最好过完路径，外胎擦出的火星在阳光里一闪即逝。
“她在拉开距离了！”
「空」俱乐部帐篷下，老大石凯“啪啪”排着手，激动的快想要跳起来，“看到没阿海，你师父在替你还债！！！！快出来磕头！！！”
原海站在帐篷下，一会儿盯着计时屏，一会儿看看赛道上追逐的两道车影，嘴唇紧抿，喉咙动了动——
没有不服。
没有被嘲笑的屈辱。
只有完完全全被点燃的心悦诚服。
第三圈，川崎忍四彻底甩开了ZX-6R，直接拉开两个车身，小小文经过一场直线竞速也没能把差距追回来……
那一刻，全场的空气像被绷紧的弦。
小小文明显不甘心，在第三圈最后一个弯时，出弯速度掉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前方的川崎忍四已经完成了全弯切出，进入了最后的直线，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两边的OB位——这一次不仅仅是「空」俱乐部，就连「UMI」俱乐部这边，都爆发出一阵喝彩——
“牛逼！我艹，牛逼！”
计时板上数字闪烁。
第三圈结束——
川崎忍者400：65.86s。
川崎ZX-6R：69.44s。
……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赛场上，欢呼与叹息声中，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阴影中，长躺椅上的那具尸体动弹了。
两条长腿原本四仰八叉的一条落在地上一条曲起踩在椅子上，脸上的杂志盖得严严实实……
阳光斜着照进来，赛道的热浪混着尘土和汽油味，把杂志封面上的比基尼伞妹（*正式比赛站在选手旁打伞的美女）笑容照的更加灿烂。
当川崎忍四带着所有人的惊艳如一道光，开出宇宙第二速度从帐篷前赛道一掠而过，发动机的轰隆声中，男人拿开了盖在脸上的杂志。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怔了半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白色的工字背心被汗贴在身上，线条结实，肩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轻微绷紧，凸起。
牛仔裤有些旧，膝盖处褪了色，脚下是一双磨得发亮的马丁靴。
他活动了下筋骨发出“咯吧”“咯吧”两声响，侧脸时，阳光反射到他左耳的银色耳钉上，泛起一点冷光。
眉骨深，鼻梁挺，眼神偏冷。
下颌线干净利落，唇色极淡。
面容英俊、睡姿潦草的男人此刻没有太多的表情，长腿一撑站了起来，迈开三两步走到了帐篷出口那边挤挤攘攘的人群旁边……
视线顺着众人，瞥了眼场上两辆追逐的车。
小小文是「UMI」俱乐部今年最拿得出手的萌新，现在他在第二棒被人踩了个落花流水。
微微眯起眼，他从阿耀背后长手一伸，将白毛菠头手中的望远镜拿走，对准那辆川崎忍四——
镜头转过去，正好看见小小文被拉出快四分之一个赛道。
具体差了多少秒，根本看都懒得看了。
小孩估计心态都崩了。
周围马仔们的叹息，赛道上摩托车的引擎鸣裂，耳麦里滋啦滋啦电流声，全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
“……”
几秒沉默。
“查。”
一个字，掷地有声。
江在野将望远镜往阿耀怀里一扔。
“看到她的腿了吗，还没我一半长……我们一群大老爷们的脸被她摁在地上摩擦，还有狗脸在这为敌人喝彩是吧？”
算命都算不到命中还有如此奇耻大辱。
“野哥啊……”
阿耀一脸挽尊，提醒自家老大不要破防的那么厉害。
“可是刚才你也说了‘万一输了‘。”
“我在说客气的场面话，听不出？”
江在野平静的看过去，面无表情。
“谁知道你们真的敢给我被锤进土里……搞什么，发瘟啊。”

第4章 孔绥：我不打游戏
太阳落山前，夕阳总是能把人影拉的很长，太阳不再炙热的挂在头顶而是在身后。
一阵终于带着一丝丝晚风凉意的风吹过，孔绥拉了拉身上背着的双肩包，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唯恐头发上出现摩托车头盔的压痕。
或者其他蛛丝马迹。
此时在孔绥面前的是一栋小洋房。
风扫过院落中种着的灌木与果树的树梢，暮色像一层浅色的糖衣，温柔地裹住这座爬满了爬墙虎的白色小洋房。
屋檐下挂着的手工风铃早已褪色，却依旧尽职尽责地嘀铃铃地打着转，那铃音和孔绥手中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躁动个不停的手机震动音几乎融为一道——
名叫「空」机车俱乐部的微信群里，一共一百多号人。
此时此刻，众人正热热闹闹的庆祝三年以来第一次打败「UMI」，凭实力拿下了化龙国际赛车场的优先使用权。
孔绥低头看手机时，发现在下车走到家门前这一小段路的时间里，她的微信大概已经被@了成千上万遍……
那架势，俱乐部众人就差把发工资的石凯拱下来，拥护她登基，老大换她做。
其中拥护者可能、大概、甚至包括石凯本人。
【Mr石：@恐龙妹  鸟崽到家没？】
【Mr石：都说了哥送你，又不让，哥这会儿吃着饭还他妈得关心你到家没，没闺女跟提前养了个闺女似的。】
【「空」恶犬伤人：笑死。】
【吉吉狗王：笑死。】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笑死。】
【「空」幸运迪：笑死。】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师父师父师父师父！！！@恐龙妹】
【「空」恶犬伤人：你妈啊@「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  喊的那么销魂，要喝奶？】
【吉吉狗王：…………这哥已经喝多了，牛逼哈，第一波串上来前已经干了两瓶，刚抱着老大哭了一通，号丧似的。】
【吉吉狗王：给人烧烤摊老板吓够呛，都以为干嘛了。】
【Mr石：@恐龙妹  你没答应来庆功宴是对的，要不然这会儿被抱着哭的人应该是你。】
【Mr石：他妈他还留鼻涕，蹭我一身，我艹！】
【Mr石：别喊了，你师父看不上你，废物富二代@「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  除了有钱能干啥你说说你？！】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呜呜呜呜呜呜呜！师父，他们骂我！】
【恐龙妹：……………………】
【恐龙妹：我准备进家门了，别艾特我了各位大哥大姐。】
【恐龙妹：今天也是不能让我妈妈知道我加入暴走族的一天。】
【Mr石：这群里上一次出现管家中老母叫“妈妈”的人还是上一次，有了你，空气都新鲜了。@恐龙妹】
【Mr石：去吧，大功臣，暴走族老大晚点给你发个红包，记得收。】
【恐龙妹：啊？哥，不用，真不用啊啊啊啊啊！】
【Mr石：不缺钱啊？我看你今天那连体服都尼玛旧得快磨得穿孔了。】
【Mr石：徒弟那么有钱，师父穿的跟收破烂的似的。】
【Mr石：你但凡收原海这废物一点拜师费也不至于过的那么落魄。】
【恐龙妹：QAQ？呜呜呜呜呜呜呜虽然我确实缺钱……】
【恐龙妹：但加入了俱乐部替俱乐部拿下比赛是应该的「脸红.JPG」】
【恐龙妹：您要实在想发就V我50参加下明天疯狂星期四吧，嘿嘿！】
【Mr石：@全体成员  求求你们了，看看你们鸟姐的思想觉悟！！！！】
【Mr石：一群爷们天天屙屎形状好都想照下来管我要红包！！！！！】
群内众人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兴致高昂。
孔绥站在家门前，做贼一般把群设置了免打扰，挂着叮叮当当挂件的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才伸手抽开了铁栏杆门。
前脚刚踏入院子门，就像有感应式的，小洋房的房门便开了——
头发半百的小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与站在台阶下的少女对视上的一瞬，双眼一亮。
那张有一点点皱纹的脸因为笑容绽放开来：“小鸟回来了呀，上哪去疯了一天？”
“外婆！”
拎了拎双肩包，小姑娘一边甜滋滋的叫着老太太，一边三步并两步的蹦上台阶，投入其怀抱。
“临江市怎么样？”外婆摸摸怀中小姑娘略微汗湿但依旧毛茸茸的脑袋，笑眯眯的，“玩的开心不？”
孔绥赖在老人怀中，点点头，也是被提问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赛道上，肾上腺素狂飙的快乐再次涌上来，她乐颠颠：“开心的。”
——太开心了。
化龙国际赛车场上，那些人诧异又倾慕的神情。
拿下了比赛，啃掉了硬骨头对手，人们惊喜地围上来将她拎起来直接扔到天上去的刺激。
俱乐部那些认识的或者完全陌生的笑脸围绕上来，每个人都看着她双眼发亮的欣喜目光。
当摩托车的发动机因为她一拧到底的油门发出震动、嘶吼……
——好像鸟飞入苍穹，鱼游到了大海。
孔绥抱着外婆的胳膊往家里走，在玄关踢掉鞋子踩进专属的毛绒拖鞋。
坐在沙发上，外婆一边把刚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小姑娘，一边又絮絮叨叨地问：“看你头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乱七八糟像个疯丫头……上哪野去了，外面热不热啊？别中暑了。”
“外婆，我不热呀！下雨了我自己会找屋檐，热了我自己会往有空调的地方钻！”
孔绥笑眯眯的低头剥橘子。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碗碟的碰撞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不冷不热的，却不大声：“孔绥，你去哪了一天不回信息不看手机的，不会是又偷偷跑去骑摩托车了吧？”
“……”
是孔绥的母亲，林月关女士，
孔绥僵了僵，心想哎哟妈妈你怎么知道哦。
小姑娘疯狂上扬的唇角瞬间往下垮了垮，有点心虚：“……没有啊，我骑什么摩托车，人生地不熟的，骑什么摩托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驾驶证都没有！”
林女士从厨房出来，身上还挂着围裙，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一圈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的小姑娘：“真没去？”
孔绥眨眨眼：“嗯，就和老家也在临江市的同学一块儿去逛逛街……我下午还接了几个电话的，没接到你的而已，你要不要看？”
说着，准备把接卫衍电话的记录调出来，献宝似的捧出去。
林女士倒是没真看手机屏幕，只是盯了女儿几秒，随后转身，又从厨房里拿出来一些刚洗干净的冰葡萄，往她面前一放：“你最好是。记得我说过的，不许再偷偷骑摩托车。”
“我没骑！”
孔绥赶紧举起手。
母女二人之间气氛紧绷的，老太太坐在旁边看了，试图打圆场：“月月，你那么凶做什么，小鸟还小，就算真想骑骑摩托车你就让她去……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
“妈！”林女士的声音低下去，“别说了，骑什么摩托车，你明明知道的……我是为她好。”
“小鸟都满十八岁了。”
“她爸爸死的时候都三十多了，该死还不是死了。”
空气被这两句对话拉成了真空与静止。
孔绥夹在中间，不敢吱声，只能捏着橘瓣，假装自己突然失去了听力。
外婆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孔绥，那双温柔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
孔绥的心一沉一浮，好像一下子超级开心，一下子又特别难过，喉咙有一瞬间被堵住，她只能拼命眨眼，冲着外婆露出个勉强的笑。
外婆拍拍她的手，问她饿了没，孔绥的心跳到喉咙口让她发音困难，只能胡乱点点头。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乱震，应该是摩托车俱乐部群里的人还在鸡飞狗跳的调笑聊天，与屋子里的低气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份快乐本来也有孔绥一份，但眼下她却不能够和最亲近的人分享——
说出来，就会被判死刑。
……
吃完晚饭，孔绥拎起书包，抓了几颗葡萄酒噔噔噔上楼洗澡去了。
夏天穿速干衣加连体服谁穿谁知道，下午回来的路上，她都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身上的汗味，总觉得自己已经馊了。
回到房间火速冲了个澡，等一身清爽的走出浴室，正擦着头发，孔绥便看见她之前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在震。
来电人是卫衍。
她现在的男朋友。
……自从下午那通电话过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了。
这会儿人来电话孔绥才想起这号人，还有些不好意思，火速接了电话，小姑娘在床边坐下乖乖地“喂”了声——
声音仿佛带着刚被浴室水蒸气熏陶过的水汽，足够听得电话里的人什么脾气都烟消云散。
卫衍原本还真是带着一点怨气打来的电话，这会儿听着电话里小姑娘平缓的呼吸声，好像又想起那天在考场外，她一脸懵逼接过自己花，有点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
“大小姐，回到临江市就真的跟投林飞鸟似的，毫无音讯了是吧？”
电话这边，孔绥唇角提了提，从鼻腔里哼哼了声认了小男朋友的嘲笑：“没有啊，下午不是接了你电话？”
“然后就连一个信息都没回了。”
孔绥看了看手机，发现挂完电话之后，卫衍是给她发了一些信息——
但大多数都是游戏截图，然后配着一些字比如“哈哈哈”或者“看我厉害不”，孔绥不打游戏，看不出厉害在哪。
当然她也压根没看到信息就是了。
这会儿“哦哦”了两声糊弄过去，好在卫衍也不是真的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的，只对她的糊弄睁只眼、闭只眼。
卫衍问孔绥，后天学校对□□，她要不要去。
孔绥看了看日历，发现好像确实班里班主任有通知后天想要估分的同学，可以回学校跟老师对一下□□……
孔绥高中三年学习成绩一直在这所重点中学名列前茅，高考时也没觉得自己发挥失常，按照三模考试她考临江市第一志愿并没有多大问题。
估不估分无所谓的。
但她听出卫衍提问里的期待，嗓音轻柔的问：“你想我回去一趟吗？”
电话里，少年在笑：“想请你吃个饭看个电影呀，女朋友——表白完，没两天你就跑到临江市去了，我们这见面频率连网友都不如。”
是事实。
孔绥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尖，又乖乖地“哦”了声。
闲聊间，孔绥看着群里还有人在自己，是之前卫衍把她拉进去的一个小群——
里面男男女女都有，拢共十几号人，他们年级其他班的，群里好像都是卫衍的朋友。
孔绥拉了拉聊天记录，才看到这些人有几个蹦出来叫她好几回了。
匆匆忙忙回了个“我在我在”的表情包，孔绥问电话里的少年群里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没有，就是闲着无聊搞团建啊。”卫衍说，“叫你半天没反应，他们替我捉急。”
“什么团建？要去野营吗？”
“不是。”少年笑出气音，“那么热的天谁要去喂蚊子啊，是说一起打游戏——一起来不？你平时都喜欢玩什么？吃鸡还是王者或者第五人格，都可以，我带你。”
孔绥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几秒后，诚实的说：“我都不会。”
她不打游戏。
话语一落，就明显感觉到电话那边沉默了下。
孔绥踩在拖鞋里的脚指头开始抠地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就听见卫衍问她，那平时放假休息的时候你都干嘛去啊，只看看电视剧或者漫画？
孔绥想说，瞒着妈妈偷偷去练车。
但话到了嘴边，电话里的人突然笑了声：“不会坐在家里刷题对你来说就是放松吧，大学霸？”
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对方语气不是那么的真心觉得有趣。
孔绥抿了抿唇，觉得有点讨厌：“反正不打游戏。”
听到小姑娘回答得有点儿强硬了，少年才停止了自顾自的笑，他自然而然的扯开了话题，跟孔绥以下次见面要看电影为理由聊了聊最近要上映的电影，然后在群里其他人催促他赶紧一起游戏准备开了时，匆忙挂了电话。
孔绥放下手机，去吹了头发，然后钻进被窝，回了一些「空」俱乐部里的人的私聊。
其中有她的徒弟原海，小伙子醉的不成样了，哆哆嗦嗦（因为贼多错别字）地问她，要不要搞一件新的连体服。
孔绥礼貌的拒绝了，说她想要的话自己会攒钱买。
对方又“呜呜呜呜”一大串开启了托马斯小火车。
转头又看到俱乐部的人提起今天「UMI」的老大气得够呛这那的——
这大概对于「空」的人来说又是扬眉吐气的爽点。
捂在被窝里，孔绥又莫名其妙接收了一波赞扬，等退出微信，她看了会儿漫画，眼皮子开始打架。
这一天过得过度兴奋，体力不支。
在昏睡过去前，她挣扎得想起什么，再次打开微信，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卫衍的亲友群，有个叫吴蝶的三班的女生在群里@了卫衍，夸他上一局有如神助，明天要请他喝奶茶。
孔绥划出聊天群，翻了翻聊天列表，在很下面把她男朋友的头像翻出来，跟他私聊发了个晚安……
之后耐心等了十五分钟。
卫衍没有回她。

第5章 孔绥，你的人生怎么如此按部就班
再穿上十七中的衣服，回到了从初中到高中就读六年的校园，孔绥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明明高考结束也不过十天而已。
这是她最后一次穿上这身校服。
操场上的柏油地被晒得泛白，空气里全是粘腻的热。
回学校对答案、估分的学生不多也不少，学校特地将大礼堂空了出来，供这些准毕业生使用。
礼堂里里开着风扇吱呀呀的转，之前无数个蝉鸣的盛夏都是这老掉牙的老伙计陪伴，今日却觉得闷的出奇……
礼堂从一开始就响着“嗡嗡”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多数都是学霸在装模作样说自己发挥得不理想。
孔绥拎着文件夹进入礼堂，一眼就看见偏后排的位置，卫衍在冲自己招手——
周围零零散散坐了七八号人，大多数都是那个小群里的，三班的那个吴蝶也在，就坐在卫衍的前面一排，此时在和自己的朋友打闹。
孔绥脚在地上摩擦了几秒，一瞬间生出一点点不想过去的反感……
毫无来由的这样。
正纠结，这时候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揽住，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另一个少女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
“小鸟崽！”
少女大眼翘鼻，肤白如雪，长长的睫毛凑过来几乎要扫到孔绥的脸上，四目相视时，她清楚的看见惊喜在短发小姑娘的眼中扩散开来——
“珍珠！”
孔绥的脸上一下子放晴，抓着面前少女的双手，“你怎么来了，你昨天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要来对答案吗！”
江珍珠，孔绥的好友，同班同学，在成绩排行榜跟孔绥追逐缠绵整整六年，从刚开始的你死我活到最后建立不可割舍的革命友谊……
听同学说，江珍珠家里不一般，好像是临江市那个跺一跺脚天都会翻过来的江家的小女儿。
但孔绥没问过。
只知道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珍珠曾经送给她一颗珍珠项链，林女士最后让她回了个价格叫人乍舌的礼。
此时，江珍珠略微冰凉的手捧着孔绥的脸揉了揉：“我是真不想来，但我用脚趾头都猜到，卫衍肯定喊你来了，你不会拒绝他……我不放心，跟来看看。”
不放心什么，她倒是没说。
就是语气很是嫌弃。
有了江珍珠，孔绥便不再犹豫，拖着她的手往卫衍那边走。
卫衍身边的人看见孔绥，嘻嘻哈哈喊着“嫂子”给她让位置，孔绥为这个称呼皱皱眉但是没说什么，落座时拖着面无表情的江珍珠一块儿坐下。
周围的人和江珍珠完全不熟，只知道她是个千金大小姐的人设，平时江珍珠也不屑跟他们讲话——
这会儿面面相觑觉得有些尴尬，但碍于过去传闻立威，她一个大活人杵在那，众人也不好意思喊她坐到其他地方去。
“哟，孔绥，怎么还抓着朋友一起来了，怕我们吃了你啊？”
前排的吴蝶笑嘻嘻转过头来。
孔绥没说话，倒是江珍珠翘起腿坐下了，懒洋洋把桌子往前推了推，猝不及防撞得吴蝶一个踉跄，她撩了撩头发：“往前窜窜，屁股那么大么，后排都挤扁了。”
吴蝶脸拧巴了下，但看了眼孔绥又飞快看了眼卫衍，见卫衍没吱声，于是只能隐忍下来，黑着脸把自己被撞歪的椅子往前挪了挪。
“小孔雀？”
一旁，卫衍一只手撑着桌子，弯腰凑过来，伸手轻轻拽了拽孔绥的碎发，低着头，笑着喊她。
“不要那么严肃么，之前江珍珠跑到校园墙挂我道德绑架你，当众人的面跟你表白逼你答应我……今天你这样不情不愿坐在我旁边，他们就要都当真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调侃。
被点名的江珍珠响亮哼了声，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孔绥才知道这件事，转过头颇为吃惊的瞥了好友一眼，江珍珠冲她翻了个白眼：“怎么，我说错啦？他能是什么好人？”
孔绥头疼的转过头，跟卫衍道歉。
卫衍本来就是开玩笑的。
“你好紧张，”卫衍说，“怎么，紧张估分？学霸也会紧张？”
孔绥不喜欢卫衍叫她学霸。
说得她好像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所以她没答这个问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阵沉默后，才轻声说：“礼堂好热。我只想快点结束。”
他们的对话很小声，但前排的吴蝶又听到了。
吴蝶笑出声，再次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孔绥，带着点轻蔑的甜味：“孔绥，都考完了，你怎么还这样啊？”
孔绥瞥了她一眼：“哪样？”
“无聊呗。”
吴蝶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
“连打个游戏都不会，你平时和卫衍都说什么啊，总不能硬聊吧……这几天卫衍都快无聊死了，天天跟我们打游戏。”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几个人跟着笑。
孔绥拼命拉着江珍珠，不让她蹦起来，旁边，卫衍也蹙眉：“吴蝶。别说了。”
吴蝶一愣，转过头对卫衍皱眉：“我说错了吗？我又没骂她，这两天你不是一直在跟我们打游戏，我还让你教下孔绥，好跟我们一起玩，你说她不学……”
“我本人在这，做什么用我不在的语气讨论我？”
平静的女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吴蝶和卫衍双双转过头，就看见孔绥平静的面容。
“我不喜欢打游戏，所以不想学。这年头谁规定年轻人谈恋爱就非靠打游戏培养感情不可，我没听过这种事。”
一字一顿的说完，小姑娘转过头，看着卫衍。
空气里一瞬变得安静。
有风吹进窗，孔绥放在文件夹上的记号笔落在了地上，在她来得及伸手去捡前，却被卫衍抢了先。
他弯腰的时候，校服袖口擦过她校服裙外露着的膝。
一瞬的擦碰，微微的热，让人觉得生理性的抗拒。
孔绥微微蹙眉，往里缩了缩自己的腿，就在这时，听见江珍珠在旁边笑：“是的哟，哎哟，打游戏能培养感情的话，吴蝶你早八百年拿下卫衍咯？”
吴蝶被噎住，孔绥也怔了几秒，片刻后低头笑了笑。
……
等了一会儿，第一门课来讲答案的老师可能是有事耽误了下，还没出现。
把吴蝶气走，江珍珠就转头旁若无人的跟孔绥聊天，说的是关于兼职的事——
江珍珠上头有好几个哥哥，涉及的产业五花八门，随便找一个门店把孔绥塞进去打个日结的暑假工不算什么难事。
孔绥听到这事儿有了眉目，就坐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江珍珠看她这个鬼样子，十分不理解：“不是，鸟崽，我真的不能理解了，你这算不算没苦硬吃啊——高考完的暑假是人生中最快乐、最放松的暑假，你不可劲儿跑去玩，费心思打暑假工做什么，你家又不缺钱……”
“我家不缺钱。我缺。”
连体服真的需要换了。
那个SHOEI赛道头盔也已经戴了三年。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想拥有一辆自己的赛道用车，不用多好，别人淘汰下来的雅马哈或者川崎或者本田都可以……
啊对了。
还有驾照。
摩托车驾驶资格证得有啊。
赛道竞技摩托车不需要驾照，所以在此之前，她都是在合规封闭的安全赛道沉浮，从来没有在大马路上骑过摩托车。
虽然她也暂时买不起通勤用的摩托，但以后总会有买得起的那一天的。
……以上。
——是随便一项提出来就足够林女士打断她狗腿的梦想购物清单。
不打工怎么行？
面对好友奇怪的目光，孔绥想了想，也只能含蓄地说：“我要考驾照，那个要钱，得一千三百五十块钱。”
可能是过分真诚到有点用力过猛，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认真到像在许愿，已经晚了。
不出意外地，这一次除了卫衍有些意外的转过头看着她，周围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考驾照？哎呀呀，我们学霸姐姐高考完了就要买车咯？”
“我去，我爸也让我考驾照来着，说是大部分的人都在高考完那个暑假去学车——呸，我才不去呢，热得要死！”
“对对对我妈也让我去，我也拒绝了，着什么急啊……”
“万万没想到还有主动要去考驾照的。”
“什么意思，高考完暑假考驾照，大学毕业就找工作，找到工作就结婚生孩子呗——孔绥，你的人生要不要那么中规中矩，按部就班啊？”
孔绥被周围人的反应整懵了，完全不明白他们干嘛这个反应——
考个驾照而已。
她又不是说自己准备出家。
“行了。”
这时候，卫衍突然又出声，他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声响不大，但很有效的一下子让那些人住了口。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说够了没？”
少年到底还是这些人的核心，严肃起来的时候还算有震慑力，他一皱眉，大家就有些发怵的面面相觑，但也不妨碍服气地嘀咕：“怎么，她又没说不让人笑。”
江珍珠跳起来：“你妈啊，说考个驾照，你们就乐成这样？跟你们有关系吗——”
“嘎”的一声刺儿的椅子划破地面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争吵，孔绥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卫衍。
“你也觉得丢人吗？考驾照，丢人？”
这句话好似一股冷气，卫衍好像被噎住，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记忆中，孔绥总是笑眯眯的，白净又乖巧，像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此时此刻一样，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
令人意外的。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难以置信的让人感觉到好似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面前这个身高不过刚刚过她肩膀的小姑娘周身散发出来。
卫衍抿了抿唇，其实心里也是觉得考驾照这个目标是有点无聊了。
但他没直接说，只是用息事宁人的语气道：“考驾照一千多块不够吧，我妈之前说好像今年报考C1或者C2都是三千五百块……小孔雀，你上哪个驾校问的，别被骗了，去好点的地方问问，不够我给你拿点。”
孔绥：“……”
孔绥第一反应是：废物。
他的朋友都快后槽牙朝天了，这人还在这自说自话的，是不是有病？
孔绥：“卫衍。”
卫衍：“啊？”
孔绥：“我突然发现，其实你挺一般的。”
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把尴尬写在脸上的人。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世界重新有了点声音——
蝉在叫。
阳光落在她额发上，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礼堂的窗帘微动，阳光刺眼。
孔绥认认真真的看了眼卫衍，嘴角轻轻动了动。
“我哪一秒说我要考C照了？”
“嗯？”
“我毕业以后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生几个，你也不参与计划内，又跟着瞎着什么急呢？”
懒得理少年脸上的茫然，转身相当有力的一把薅起还没反应过来的江珍珠，孔绥拖着好友放风筝似的，转身向后排的空位走去。

第6章 好凶，好记仇
正好此时任课老师走进了礼堂，整个礼堂里的喧闹稍微安静了些。
卫衍听到旁边，旁边跟他们同班的李源蛮诧异的嘟囔，说看不出来，原来孔绥脾气还蛮大的，平时看着乖乖一个。
吴蝶转过头来，对卫衍说，你也生气了吗，你们俩倒是凑一对了，一点玩笑都开不了。
前方老师开始按照人头发复印好的高考真题，趁着乱，卫衍没有搭理吴蝶，只是收拾了下东西，走到后面孔绥的旁边。
——此时孔绥正低着头勾题。
江珍珠抬头看着少年拎着书包站在那一脸局促，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孔绥，孔绥一脸淡定，头也不抬的踢了回去。
江珍珠蛮懵逼：虽然是觉得卫衍什么玩意啊配不上孔绥，但是他们这就分手未免太快。
前面的老师催促所有学生回到位置上坐好，因为卫衍和孔绥都属于平日在学校人气比较高的，当时知道他们谈恋爱的也不少，这会儿不少人回过头看……
孔绥觉得丢人。
卫衍看着好像无所谓。
最后孔绥败下阵来，不得不挪了挪放在桌子上的笔，让卫衍坐下来。
“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孔绥握着笔的手抠了抠。
“卫衍，我不是傻子，你那些朋友我都不喜欢，他们也不喜欢我……那个群我已经退了，你们天天在群里聊游戏——我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也想不明白会打游戏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卫衍挑眉：“我说他们了呀！”
“没用。”
孔绥说，“他们笑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卫衍眉心紧了一下。
看着身边的小姑娘低着头满脸认真的样子，又觉得刚才他们是太过分了些——
他倒是一心想要把孔绥拉到他的圈子里来，觉得她平日好像确实除了学习没有什么爱好……
倒是没考虑好，一般已经成型的小团伙大部分是排外的。
哪怕他们表面接受。
像是被她说得哑口，卫衍没再开口，只是眨眨眼。
夏天的风吹起最近的那块窗帘，窗帘鼓起来，光线被布料割成几块，洒在礼堂的桌子上。
“确实打游戏只是大家打发时间的爱好……”
卫衍弯了弯腰，凑近孔绥。
少年的气息拢近了些。
“小孔雀，你要是不喜欢跟他们玩，让他们给你道歉……但是我不一样吧，我是你男朋友，你不想迁就我我来迁就你，前提是你总要告诉我你有喜欢玩什么。”
“……我喜欢骑车。”
“骑单车么？最近是蛮流行。趁着最近天气好，下次我们一块儿去，骑去日月水库怎么样，我还有一套钓鱼的工具。”
“……”
孔绥有点摆烂的说，“算了，别管我。”
卫衍看着她，沉默几秒，才低声道：“那你不生气了？”
前面的语文老师开始讲题了，因为是高考对答案，不用再讲解题思路，直接公布答案，速度很快。
孔绥飞快的低着头跟着对答案，除了一道她当时在考场上改了三遍的选择题果然改错了之外，选择题都对了。
……错的那个她选的三个答案也完美避开了正确的选项，实在没什么好遗憾的。
她还算满意，此时心情也好了一点，在旁边卫衍说让李源和吴蝶来和她道歉时，她没吱声。
卫衍用手肘推推她，问她那今天电影看不看了还。
孔绥不太想看。
所以她抿了抿唇，抬起头，这一次算是难得给了卫衍一个正眼，认真地说：“今天答应了外婆要回家吃饭，顺便要跟她说一下高考的对答案情况……下次，行不行？”
没有人能够拒绝孔绥小声且真诚的征求意见，软软的语气好像带着一点点鼻音，跟她真的生气时完全判若两人。
卫衍点了点头，同意了。
“那不生气了哦？”
“嗯。”
“笑一个。”
“哎呀，卫衍。”
孔绥转过头，对着少年笑吟吟的眼睛。
“你不要那么黏糊糊的，好烦人。”
……
微信里，江珍珠发信息问孔绥——
你他妈到底咋答应卫衍的，鬼下降头啊，明明一点都不喜欢他。
【恐龙妹：？我不喜欢他吗？】
【珍珠：？什么意思，你问我？】
【珍珠：你也蛮渣。】
……
高考对答案应该是和一些同学这辈子最后一次正儿八经的见面。
孔绥是真这么认为的。
直到两天后，临江市中心，站在市中心人来人往的商场前，身后商场的大门开了又关，开得很足的冷气伴随着开着的门不规律的往外冒。
李源和吴蝶在争吵接下来该看的到底是最近上映的悬疑推理片还是迪士尼动画片，还有几个人在插科打诨。
隔着几个打打闹闹的人，孔绥“……”地跟卫衍四目相对，少年回给孔绥一个无辜的眼神。
“上次的事，他们也觉得很抱歉，不该那么说话。”
众人一起去买奶茶时，卫衍走到孔绥身边，往她那边歪了歪身子，小声地说，“所以今天听说我来临江市找你，就都凑上来要一块来……可以的吧？”
“别问我。”孔绥也用气音回答，“电影院也不是我家开的。”
卫衍觉得她这样木着脸说话的样子真的好乖，在她旁边发出一阵阵笑声。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卫衍问孔绥想看什么电影，就在这时候，前面的李源突然发出一声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叹息。
众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就看见在这寸土寸金、停车场都要二十五块钱一个小时上不封顶的临江市市中心，开着一家摩托车专卖店。
店占地不大，布置的却极其讲究。
从擦得锃光瓦亮、雪白透明的玻璃往里看，一眼就可以看见店内展示区，几辆市面上常见的进口公升级车依次排开——
雅马哈 R7和杜卡迪 Panigale V4，宝马S1000RR和川崎ZX-10R，阿普利亚RS V4等……
油箱上的完美漆面反着崭新的光泽，每一台都光鲜亮丽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左边是维护工位，两台升降台整齐排列，地面干净到没有一滴机油。
工具墙上挂着成排的扳手、力矩扳手、气动枪和电子诊断仪，按尺寸和品牌分区。
男生嘛，本来或多或少都懂一些摩托车，就像之前李源高考完就想让家里给他买一辆川崎的中排四缸……
这会儿站在点门前，看着一大堆的公升级大排车，他们简直挪不动步。
人们惊叹的时候，卫衍都没发现，站在他身旁的孔绥一改从刚才见面时那股子“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蔫吧样，也正双眼瞪圆的盯着店内一辆川崎忍者400——
好想要。
二三十万的公升车她高攀不上，但公价四万九千八的忍四她还是可以垂涎一下的。
这车车身整备不到三百公斤，直列双缸，车座窄，车高785mm，排量适中且作为同排量级别的中排车来说，上限极高，可塑性强，几乎原车上赛道也可以勉强用一用。
李源本来就想买车，这会儿招呼着众人进店看一看。
卫衍怕孔绥不耐烦，转头想劝两句，结果一低头发现小姑娘已经擦肩而过，率先他一步跟着进了店里。
卫衍：“？”
……
店里冷气开的很足。
没有一般摩托车店那种机油或者车胎橡胶等复杂的味道，灯光璀璨，地面整洁，和隔壁特斯拉4S店并排开在一起，丝毫不见违和。
柜台后面，一阵乱响之后，冒出来个高大的身影，白色工字背心，手臂隆起的肌肉非充足状态也尺寸可观……
头发有点乱，男人手里拿着个零件扳手，眉眼显得有些冷淡。
“随便看，别碰。”
嗓音低磁。
同学们立刻安静了，男生们是有点被震慑到，女生则是默默瞪大了眼：摩托车店已经很酷了，没想到进店之后，冒出个比摩托车更酷的老板。
“啊啊啊啊啊，发财！”
“我去，寸土寸金的地方就是养人哈，这老板属于是我今年见过长得最帅的了……！”
“是我的菜，是我的菜——”
“这不甩出卫衍三条街，孔绥，孔绥，你看到没！”
……看到了。
孔绥觉得眼前这位帅老板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在哪看到过他。
“我靠我靠这个地方也太酷炫了，好多车啊啊今年新上的宝马S1000rr M版，摩托车博主都还没拿到，这里有一辆！”
“这要是我家车库我能天天睡在这——”
“把你按黄金的价格剁了连汤带肉也盘不下这家店的十分之一。”
“你好烦，为什么要亲手打碎一个少年的梦？”
“白日梦也算梦？”
周围人七嘴八舌，李源和卫衍他们正对着一辆公升车流口水。
旁边一排中小排国产的摩托车没有吸引年轻们的注意……
比如春风450SR或者铃木250，这些中小排车型，都是当前市面上主流贩售的防赛型摩托车。
在后面还有一些复古和街车车型。
孔绥把困惑的视线从那个有点眼熟的店铺老板身上挪开，就直奔那辆放在店铺中央的川崎忍者400。
这车已经更代停产了。
但曾经也算是川崎品牌的旗舰车型。
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一摸经典绿色配色的车油箱，孔绥忍住没有发出痴汉的叹息——
“孔绥，你喜欢这个样子的摩托车啊？”
身边一个女声响起，转过头，发现是吴蝶。
她的手机拿在手上，大概也是觉得上次在礼堂搞了一波事挺不好意思的，这会儿她主动凑上来。
“你要是喜欢就骑一下呗，我给你拍一张照，我照相技术保证好！”
孔绥直起腰，摇摇头，指了指车上放着的“名车有主，请勿试座”的牌子——
别说是店里崭新的摩托车，哪怕是大马路边看见的车，也不能为经车主允许爬上去摆拍。
但吴蝶显得不太在意，她又不懂这些圈内的规矩，看孔绥摇头，还翻了个白眼嘟囔：“死板，老板随便放的一个牌子，你还真信啊？”
一边把手机塞给孔绥，让她给自己拍照。
孔绥接过手机，就看见吴蝶“嗖”地一下把那车座上的牌子拿走了，抬腿跨坐上去。
“吴蝶，你别骑它……”
摩托车打了脚撑斜停在光可鉴人的瓷砖上，吴蝶完全不理孔绥的阻止，握着车把手，一边喊孔绥帮她照相，一边踢开了脚撑，试图将车扶起来变直立——
但哪怕是中排车里比较轻的，这辆川崎也好歹有五百多斤，那重量是吴蝶完全没想到的。
只听见她“哎呀”了声，孔绥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先大脑一步，将手里的手机一扔，一个健步上前，一把顶住了即将倾倒的车身！
沉甸甸的车身压在她半个身上，耳边是吴蝶大呼小叫，孔绥彻底没了耐心：“别叫了，下来，我撑不住了。”
没等到吴蝶的回答。
这时候孔绥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一下减轻，一只大手从反方向一把捉住了车把，卸掉了她身上的力。
“‘随便看，别碰’这几个字你们有哪个字听不懂？”
低沉略微沙哑的男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比刚才更加冷漠。
孔绥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对视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男人目光沉如一潭水。
有点凶。
旁边，吴蝶被突如其来的倒车吓惨了，一下子从车上跳下来，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老板，我没想到这个车那么重，没把住——”
男人没说话，绕到车这边，马丁靴一踢，“啪”地将刚被踢起来的脚撑重新放下。
孔绥只感觉到一阵冰冷的风刮过后颈，像要把她千刀万剐。
缩了缩脖子，她没勇气再去抬头寻找这股阴森森冷气的来源……
弯腰捡起吴蝶的手机，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大脑空白地下意识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我——”
男人没理她。
这时候，门店后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从里面奔出来个头发染的半白的菠萝头年轻人，灵敏得如同一只猴般窜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哎哟小姐姐，真的不好意思！吓到了吗？我们老板这两天生理期，你懂吧，就是看见女人就头晕想吐那种……”
白发菠萝头犹如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拖起还臭着脸的男人，将他塞回柜台后面。
一面回头跟孔绥抛媚眼：“我就上了个厕所，没看住，让他出来凶人……车你们随便看哈，放了牌牌是真的卖掉了所以不能坐，你们想试驾可以喊我，店里主流车型有专门的试驾车的！”
孔绥盯着白发菠萝头看了三秒，也觉得这位也蛮眼熟。
“……”
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
突然就对这十分有特点的脑袋来了点记忆点……
直接在心里就是一个放大的——
卧槽！！！！
是「UMI」的人！
几天前，华龙国际赛车场，她的手下败将，那个「UMI」！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老板！
是那天交接化龙国际赛场的优先使用权时，全程带着墨镜、臭着脸，阴恻恻盯着她看仿佛一找着机会就准备把她大卸八块的俱乐部老板！
是他！！！！！
白色菠萝头还在絮絮叨叨。
“我们老板平时不这样的，奈何这两天他正厌女，因为前两天我们俱乐部下赛道输给一个小姐姐，这几天店里的母蟑螂都比公蟑螂死得难看一点……”
孔绥：“……”
好记仇！
白色菠萝头：“老板正下全城通缉令找人呢，看不得你们这样体型疑似那个女骑的青春靓丽的小姑娘——”
孔绥：“等等？”
孔绥：“……通缉令？！至于吗——他还想杀人吗？”
白色菠萝头：“说不定是的哦。”
孔绥：“……”
正当孔绥风中凌乱时，平静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我看你就挺像，小小一只力气那么大，扶车动作又利索，专业得很。”
“……………………”
孔绥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不是！！！！你别乱说！！！！！！”
白色菠萝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柜台后，男人扯了扯唇角，倒回躺椅上，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翻了个身。

第7章 嗨，老爸
这个老板只有提到要把害他输比赛的女骑挖出来宰了的时候精神抖擞。
其他时候就像永远睡不醒似的，瘫在他出没的任何场所都存在的一把躺椅上，要死不活的样子。
孔绥觉得空气中充满了危险气息，想第一时间迅速闪人。
……奈何同行人来了购物欲，李源跟家里打电话，说在临江市遇见一家特好、特正规的摩托车店，让他爸打钱，他现在就要订车。
蹲在柜台后面旁边的白色菠萝头一听这动静，脑袋跟狐獴似的“嗖”地从柜台后面冒出来，双眼放光——
大概也是没想到一群一脸稚嫩、明摆着进店长见识的年轻人，居然还有给店里开单的可能。
“好人有好报，我就知道热情的对待每一位顾客会得到老天爷的怜爱。”
阿耀伸手扒拉一动不动的老板。
“所以这单算我的，老板啊——”
手被“啪”地一下拍开了。
李源凑上前，问店里有没有川崎ZX-4R的试驾车。
这是一辆日牌摩托车厂商旗下今年来最新出的防赛型摩托车。
现在市面上贩售车型大致分为防赛、复古、街车等三大类，防赛车型因为其车本身外形酷炫，骑行时姿势战斗，广泛受到年轻人的喜爱。
川崎ZX-4R属于400cc中排量摩托车，和停产的旧旗舰车型川崎忍者400属于同一排量的车型——
不同的是，川崎忍者400是直列双缸发动机，但ZX—4R则是同排量下的直列四缸发动机。
这中间又有些说法。
伴随着近些年骑行文化在国内吹起一股复古风，街上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国产的摩托车品牌如春风、钱江等品牌如雨后春笋崛起……
他们发挥了“国产”最强大的优势，将老牌的日系、欧美系旗舰摩托发动机逆拆解，搞产量，在短短两年内实现了把摩托车“价格打下来、配置卷起上去”的骑士之梦。
连带着，那些曾经在摩托车厂商中占据很长一段时间的海外老牌，也不得不跟上此卷数据的步伐——
同样价格下，原本用来买阿普利亚S660双缸的价格，砍一半能够买钱江赛系列的四缸，有的选大家自然选性价比更高的。
川崎ZX系列就是这种卷产能下的产物。
——中小排量，四缸发动机，打着“赛道纯血”的旗号轰轰烈烈上市。
现在大街上，主流还是国产的春风250或者450，撑死了也就愿意买个合资品牌的铃木250（*又叫“小小R”），或者是钱江赛600……
上来就愿意花个七八万买川崎四缸车的年轻人不多。
但一旦有咨询，这种通常成单率很高。
阿耀遗憾表示店里暂时没有ZX-4R的试驾车——
“因为和您一样有眼光，愿意买这种纯血赛车的人并不多见！毕竟一样的中排，穷鬼们都去买现在便宜将近一大半的忍四去啦！”
正把手放在已经淘汰的忍者400上爱抚个没完的孔绥：“……”
茫然的回过头，便看见白色菠萝头正一脸热情的跟李源介绍ZX-4R的数据，吹嘘这车百米加速5.12秒，秒杀国产大排，现在订购不用加价不用购买外挂礼包，享受两年免费保养，车折扣还好商量！
李源说：“好好好！买！”
卫衍站在旁边看川崎的产品图册，顺嘴问了句：“这么着急啊？
李源双眼放光：“你不知道ZX-4R可塑性多高，拿去改一改就能下赛道了，临江市算是国内摩托赛事最成熟的城市之一，等我买了车，就去学赛道——说不定以后可以加入一个俱乐部！”
白色菠萝头闻言，停顿了下，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源。
李源没注意到他微妙的，开始细数临江市的几个有名的机车俱乐部，提到了「UMI」，提到了「空」，顺嘴提了提听说前几天两个俱乐部在化龙国际赛车场争了个你死我活……
那边店老板兼「UMI」俱乐部老大还跟死狗似的，背对着众人躺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年轻人正在讲他的传说。
但孔绥听见了。
李源说：“听说「空」俱乐部还来了个新的神秘女骑，超他妈厉害的，一登场给「UMI」所有人杀了个措手不及，然后是片甲不留——”
孔绥：“……”
嗯嗯。
你继续说。
说完别说谈折扣，还得加价2000块卖你。
白色菠萝头“啪”地合掌，一脸“好巧哦”：“我们就是「UMI」俱乐部的！”
李源：“哇？！！！”
白色菠萝头指了指身后的死狗：“我们老大。”
李源：“哇哇哇？？？！！！！！”
白色菠萝头：“现在买车刷个眼熟，以后「UMI」俱乐部欢迎您！”
孔绥：“……”
孔绥在心中已经默默给菠萝头安上了“销冠”的tittle。
李源他老爸也是打钱得飞快，正当李源都坐在待客区，准备耐心等给他打印订金合同了——
此时，柜台后，躺椅又发出“嘎吱”一声不祥的声响。
在阿耀面无表情的凝视中，他亲爱的老板又挺尸似的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转过头问李源：“成年了？”
打印机旁边蹲着的阿耀：“没成年也享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一切合法权利，也是可以置办不动产的——”
老板：“但没成年不能考驾照，没照买车回去摆着看？”
阿耀：“知道了，他会考的，您快睡——”
老板：“没证卖不了。无证驾驶的车卖不了。小孩，车企不会倒闭，你先去考证。”
阿耀：“求您快睡！！！！！！”
老板“啪”地又躺了回去。
……
阿耀转头跟李源说，您知道吗，其实我们这里也有考摩托车驾驶证业务的。
李源：“……”
孔绥：“……”
阿耀“嘿嘿笑了声：“蚊子再小也是肉，有钱不赚王八蛋。”
李源：“考、考驾照多少钱？”
阿耀：“摩托车驾驶证是E照，有一般小汽车C照再考E照属于增驾，七百五，没有C照的多考个科目一，一千三百五。”
一千三百五的报价一出，孔绥感觉在旁边瞎逛，正弯腰看一辆复古车的卫衍突然直起腰，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
李源最终还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交了两万块摩托车定金，以及一千三百五的驾考报名费。
——羡慕的队伍里包括了孔绥。
吴蝶等其他人羡慕的是李源家境好，二万多块打个电话说来就来。
孔绥羡慕的是他能打电话要这份钱。
他人轻而易举的成功，让她的嫉妒变得更加面无全非。
手下心不在焉的捏了捏近在咫尺的这辆众人嘴巴里“已经停产”“面临淘汰”的川崎忍者系列，
孔绥正心酸的想，如果她打电话给妈妈说要买一辆摩托车，等待她的恐怕只有降龙十八掌……
不过，李源刚才的意思是，其实他妈也不同意他骑摩托车，他是管他老爸要的钱。
话又说回来了。
如果她老爸还在——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闹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转过头去，只见一只手指修长、指尖修剪圆润干净的手从柜台后抬起来，一把笼罩了随手放柜台上的手机。
那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摸索了下，摁掉了闹铃。
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在阿耀见怪不怪的视线中，男人睁着睡意朦胧的双眼，抬起手揉了揉本来就蛮乱的头发。
马丁靴“咚”地落地。
他站了起来。
孔绥这才看到，在这个极其具有现代设计风格和机车文化气氛的摩托车店内，角落里居然还颇为复古的供奉着一个红色的佛龛。
……
男人走到佛龛前站稳，抬起手整理了下上面供奉的水果，然后顺手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三支香。
打火机“喀啪”一声点燃香，火焰在香头窜起，倒映出冷硬的轮廓。
下一秒，便见他抬手用指腹轻轻一抿，把香头上的明火掐灭。
“滋”地闷响，明火熄灭声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地。
空气顷刻安静下来。
“师父，原谅阿耀想钱想疯，给刚成年小孩开单，实在是下个月店租零头还未凑齐，我哥最近学会不接我电话。”
细细的烟线从香头蜿蜒而上，伴随着男人薄唇懒洋洋的开合。
“生活所迫，但您若看不过眼，要怪就怪阿耀一个人，与我无关。”
众人“……”的视线中，他挑了挑唇，与此同时微微低头，手掌平举，香在指间微微颤动。
灯光从他发梢滑下来，落在他半躬身时露出的光洁修长后颈上，尽管说着离谱的话，整个人却还是意外显得克制又庄重。
那尊神龛立在角落，红木底座擦得发亮，他抬起香，在香炉前停了片刻，指尖微微一顿，然后插了进去。
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做完一切，男人转过头，对完全陷入无语的阿耀说：“好了，跟祖师爷请罪过了，你继续放肆造孽。”
众人：“……”
……
孔绥平静的心想，妈的，这个神经病。
在店铺老板双手插兜又开始往他亲爱的躺椅那边挪动，出于好奇——也没那么好奇——但还是有点好奇，孔绥实在是蛮想知道，摩托车的祖师爷是哪位。
总不能是马克&#183;马奎斯（*顶级赛事motoGP顶级赛车手，共计获得8次世界冠军），人还没死，这就供起来了，不好吧？
难道是关二爷？
关二爷还管骑摩托车吗？
挪动步子默默的绕到佛龛前，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下一瞬，孔绥脑子直接空白。
神龛正中，供的不是佛，也不是哪位世界级明星赛车手，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一只手抱着摩托车头盔，穿着旧款赛车服，笑得意气风发。
旁边是一座奖杯。
一座孔绥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已经默认一块儿火化了的奖杯。
奖杯底座上刻着：
「CRRC公路锦标赛冠军  孔南恩」
神龛最中央，香烟袅袅后，摆着一块木牌，烫金小楷，三个字闪得晃眼：
「恩师孔南恩」。
孔绥：“…………………………………………”
嗨？
老爸。

第8章 分手
正如同普通的摩托车有普通的驾驶证，赛道用的摩托车，也有赛道专用证。
一般人想要骑普通摩托车，需要去考D照（*三轮机动车驾驶资格）或者E照（*二轮机动车驾驶资格）。
而一名赛车手，若是想要参加国字头（* 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CAMF / China Automobile and Motorcycle Sports Federation）背书的正规赛事，如CRRC公路摩托车竞标赛、中国摩托车大奖赛等比赛，就至少需要有一枚B照，既入门级/业余赛车执照。
拥有B照后就可以参加地方性、俱乐部级或部分全国公开赛，称为“合法上赛”（*既保险、安检、成绩都计入官方系统）。
理论上B照是个人都能考。
——但B照上面，还有个A照。
A照就是B照的进阶版，可以理解为“职业车手执照”，拿到A照，就能参加国家级甚至国际认证赛事，甚至资格申请FIM（国际摩联）国际执照。
A照必须持有B照至少一年，且在正式比赛中取得一定成绩（例如完赛若干场、积分达到标准），A照是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敲门砖。
明面条件是不苛刻，但实际上真的能拿到这个A证的人少之又少。
——根据今年年初的CAMF公布数据显示，历史上获得A照的人不超过五十人。①
……………………摩托车被称为足球之外的另一个“国运平衡器”不是完全没得道理的。
孔绥的父亲孔南恩，就是国内算最早一批拿到了A照的职业赛车手。
翻译一下。
这事儿若是放到修真修仙小说，以孔南恩的江湖地位，孔绥现在至少也得是一宗开宗老祖的亲闺女，宗门圣女。
但孔南恩死了，正所谓落难凤凰不如咕咕鸡……
宗门圣女还他妈要被亲爹的爱徒发江湖通缉令。
……
走出摩托店，在众人张罗着买电影票时，孔绥缩到一旁，正忙着抱着手机给「空」俱乐部老大石凯叔叔发消息。
先是一连串“土拨鼠尖叫.JPG”作为开端，再来一串“尖叫鸡锁喉.JPG”作为情绪铺垫。
五分钟后，当卫衍问孔绥要不要买爆米花，石凯回了消息。
【Mr石：我真的心痛。】
【Mr石：他们让我不要这么求贤若渴的吸纳高中生黄毛丫头进俱乐部时我没听。】
【Mr石：后果就是现在我必须要平静的面对你的中二病和咋咋呼呼还不能骂人只能微笑着问你：闺女，又咋了？】
孔绥无视了Mr石加枪带棒的回复。
【恐龙妹：！！！！！！！！！！！！！】
【恐龙妹：你知道「UMI」他们的老大的师父是谁不！！！！！！】
【Mr石：知道啊，孔南恩。】
【Mr石：人还跟你一个姓呢，哈哈，八百年前是一家。】
【Mr石：咋了？】
【恐龙妹：那你知道这位哥因为上次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滑铁卢怀恨在心，发出江湖通缉令，一心想要把破坏他蝉联赛道控制权大计的恩师之女捉出来杀掉的事吗？！！！！】
【Mr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啊，江在野现在恨死你了。】
【Mr石：但他要杀的是你，才不是什么……】
【Mr石：等下？】
【Mr石：孔南恩是你老爸？】
这一次换石凯开始用一连串真情实感的问号，和“土拨鼠尖叫.JPG”疯狂刷屏。
但孔绥联系石凯并不是为了跟对方商讨自己宗门圣女身份的。
她另有目的。
很急迫的目的。
当年孔南恩走后，留下的东西并不太多，连带着他的大部分奖牌和比赛穿的连体服、骑行靴都随着火葬场那一把能焚毁一切的焚化炉，通通付之一炬。
CRRC是国内公路赛最高殿堂，登上那个领奖台，算得上是孔南恩作为一名职业赛车手的个人最高成就。
那年孔绥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在某个阳光猛烈甚至有点毒辣午后，她老爸带着一身臭汗将她从有空调的赛场休息室拖了出来，将硬邦邦的一个很沉很沉的奖杯塞到她的怀里，然后在很多陌生叔叔阿姨的簇拥下，将她一把像《狮子王》里老猴子在悬崖边举辛巴似的举了起来。
香槟和彩带如烈日下一场彩色的雨，苦涩的香槟甚至飞溅到了她的嘴巴里，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尝到酒精的味道，只觉得好苦，怀里的奖杯好硬。
现在想起来，老爸的笑声震耳欲聋。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曾经孔绥以为就连这个奖杯也没有被留下，她为此跟林月关女士闹过长达一年的别扭。
【恐龙妹：你知道「UMI」俱乐部的老板在临江市中心的店里供着我老爸的CRRC公路赛的冠军奖杯？】
【Mr石：知道，这事人尽皆知。】
【Mr石：顺便，他叫江在野，你别老“「UMI」俱乐部老板”了，这么长的称号打着不累吗？】
【Mr石：啊，你到他店里送死去了？】
【恐龙妹：没死成。】
【恐龙妹：比赛那天戴着头盔和防晒口罩，他没认出我。】
【Mr石：然后你就在店里看到你老爸的奖杯了呗？】
【恐龙妹：……………………我曾经以为这个奖杯被我妈砸碎了一块儿火化了。】
……晚点还要回家跟妈妈为这份误解磕头认错呢。
放下手机时，孔绥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心跳也有点快，那感觉不像是在跟人聊微信，更像做贼。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孔绥在衣服上擦擦手心的汗，才重新拿起手机，提出这会儿找石凯真正的诉求。
【恐龙妹：哥，你能不能问问那个……江在野，化龙国际赛车场那天打他脸的事我给他道歉，他能不能把我爸的奖杯还给我？】
……
石凯那边回了孔绥一个“……”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显示“正在输入中”而没有发出一个字。
站在阳光下，孔绥回过头看了眼已经走出几十米开外、此时正在身后的摩托车店，跺了跺脚，有点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在强人所难。
虽然她初来临江市，对边的俱乐部分布以及盘根纠缠的内在关系并不算了解很深……
但根据她的观察，她觉得其实「UMI」和「空」俱乐部没有那么老死不相往来。
先不说「UMI」的老板，那个江在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孔绥熟悉石凯，石凯就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中国摩托车赛事从第一辆铃木125引进国内的那天起，成年组就没有能够站在世界顶级公开赛的，尤其是MotoGP之类的公路赛，更是一个都没有。
这几年幼崽组倒是肉眼可见的正在跟上梯队，这还多亏了成年组搞不出成绩的老头老太太们把梦想押宝在自家好大儿身上……
能留在这个圈子的，除了家底厚经得起“第二国运平衡器”消耗，大家统统都有梦想，惺惺相惜自不用提。
但石凯对这个事，还有点犹豫。
【Mr石：这事儿没那么好办。】
【Mr石：你知道江在野是临江市江家的小少爷不？你那个除了有钱就得一张嘴巴叫喳喳的徒弟跟他能说得上几句话……】
【Mr石：你不如先让他旁敲侧击，江在野要是对这个事没有那么暴跳如雷，为父再替你冲锋陷阵。】
孔绥：“……”
临江市江家。
就那个传说中涉足了地产、酒店、文旅、船舶航运、生物科技等一长串的产业，跺一跺脚整个临江市都地震的江家。
传闻江家到这一辈一共六个孩子，全是一个妈生的，兄弟姐妹六人团结一致，这么多年和谐得叫不知道多少自带鸡飞狗跳属性的家族羡慕不已——
江在野行五，还有个妹妹，叫江珍珠。
孔绥热泪盈眶。
【恐龙妹：我的珠珠！！！！？？？？？？】
【珍珠：额，你先说我再考虑答不答应你？】
【恐龙妹：江在野是你哥呀！！！！！】
【珍珠：…………对，你咋认识他？但关于他的任何事你暂时都别问我，因为这两天他正躺在我的黑名单里。】
说完江珍珠给孔绥发了几张截图——
图一发送人备注是“小哥（欠2W）”，问江珍珠大哥为什么不接电话。
图二发送人备注是“亲爱的大哥”，问江珍珠老五找你了没，江珍珠说找了，问您怎么不接电话呢，“亲爱的大哥”说，我在开会，你先拉黑他。
图三是微信设置界面，“小哥（欠2W）”被打开了拒收消息黑名单按钮。
孔绥：“……”
【珍珠：你怎么会认识我小哥？】
【珍珠：不管怎么样，不要被他的皮囊蒙蔽，他和卫衍我都说不上来谁更烂一点，你要跟他在一起可能会年纪轻轻负债百万。】
【珍珠：快跑！！！！！！？】
孔绥：“……”
【恐龙妹：我有东西落在你哥那了，想问他要回来。】
【珍珠：那要不回来了。】
【珍珠：一颗白萝卜落在他手里都会被他卖掉换钱养他那些破摩托的。】
孔绥：“……”
……
江珍珠给孔绥发了个酒吧的地址，说已经跟她三哥说好了，让孔绥晚上去这切果盘，晚上八点切到晚上十二点，每天二百块，日结。
孔绥说酒吧是不是不太安全，你就没哪个哥哥开奶茶店，我比较想去摇奶茶。
珍珠回了她一个“……”，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是酒吧隔壁有家蜜雪冰城，你可以去问问，但可能手摇断了都凑不齐个驾照报名费。
孔绥有点儿犹豫，珍珠又说前几天晚上她会跟着孔绥一块儿去盯场，画风不对就撤——
“我问了我三哥他场子安不安全，他对我嗤之以鼻来着，然后说来他酒吧消费的没有恋童癖。”
珍珠正在电话里嘀嘀咕咕，这时候，孔绥怀里落下一个轻飘飘的纸筒。
伴随着香甜的奶油味钻进鼻腔，孔绥看了看怀里一大桶爆米花，又抬头看着笑眯眯站在面前的卫衍，他问：“在和谁打电话？”
“珍珠。”
孔绥跟江珍珠约好了今晚碰头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卫衍手中捏着两张电影票，听见孔绥跟江珍珠说时间，还是晚上七点多，问她要去做什么，孔绥没想着骗人，很诚实地告诉他，打工，要攒钱考驾照。
高楼大厦在头顶像钢铁怪物耸立，正午发白的阳光贴在柏油路上，反着亮。
卫衍低着头盯着孔绥看了一会儿，目光固执的黏在她怀中抱着的爆米花桶上，不知道为什么，脸色不太好。
但孔绥很快就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不好了，卫衍完完全全是语出惊人。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吴蝶他们已经闹哄哄的在往电影院方向走，原本孔绥也转身跟着他们，此时脚下一顿，眨眨眼，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店的男的。”
卫衍紧紧跟在她身后，语气有些发硬。
“一千三百五十块，你说过的考证费——正好就是E照或者D照的考证钱吧，你要考摩托车证？”
“……我要考的是摩托证，但我不是很懂你的逻辑？”
“你是不是之前在临江市就来过这家店，看上那个老板了，所以想要在他这考证？”
孔绥彻底停下了步子，盯了卫衍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令人震惊——
好像是的。
“卫衍，你是不是太阳晒昏头了，你自己品一品你说的话不离谱吗？”
“孔绥，我没想和你吵架。”
“是吗，没看出来。”
“你刚才在店里一直盯着那个老板——”
………………我爸对他恩重如山被他供起来每日定时定点闹钟上香他却想杀我如此神经这难道不值得我盯着他看吗？
“我三分钟前才知道那个老板叫什么。”
孔绥换上了冷静的语气。
“我只是想骑车，你刚才在店里看不到我干嘛？店里那台忍四都快被我抹秃噜皮了。”
卫衍突兀的怪笑了声：“骑车？骑摩托车？孔绥，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你连骑电动车都不会吧？”
谁说我不会骑电动车？
孔绥呼出一口气，语气淡下去：“我是哪种人？你之前问我喜欢做什么的时候，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骑车——”
“可你连驾驶证都要攒钱现考，说什么喜欢骑摩托车呢？”
卫衍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的失衡。
“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书呆子，但也没必要撒谎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冷钝的钉子，孔绥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突然觉得跟卫衍解释关于封闭式赛道骑车、练车甚至是参加一些小型商业的比赛，根本跟有没有机动车驾驶证毫无关系都是多余。
“你装得太不像了，刚才你盯着那个老板的双眼在放光，你知道吗？”
卫衍苦笑着继续道。
面前商场的自动大门打开了，空调的凉气从商场里吹出来，吹掉了一丝丝暴露在烈阳下的燥热。
孔绥垂下眼。
也没那么想生气，她只是觉得蛮好笑的。
“卫衍，你眼神有毛病。”
“……什么？”
“正如你连我刚才在看什么都不知道，你也看不清楚你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是不是真的想和我交往。”
卫衍皱眉，反驳道：“你不要扯到这方面来，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孔绥盯着他，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紧接着她一把将怀中抱着还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爆米花桶塞回给面前的少年，动作干脆。
“我们别谈了。”
卫衍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的缓缓睁大了眼：“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孔绥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分手。”
她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肩背笔直，头也不回，显得干净利落。
……和那天在礼堂一样。
与卫衍记忆中总是笑眯眯的仰着头跟周围人说话，说话细声软语，脾气好的像一汪无杂质的清泉般的既往印象，判若两人——
原来礼堂那天的倔脾气，真的并非惊鸿一现。
作者有话说：
①A照数量：少也是真的少，但具体有多少人无从查证，是我瞎掰的

第9章 毛茸茸
江在野晚上到「兰若」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到了，酒上了都没开，硬嗑瓜子吃果盘，等着江小少爷。
酒吧的经理点头哈腰的在前面引路，念今晚的攒聚名单。
可惜江在野不在意。
“我三哥呢？”
江在野的三哥江已是「兰若」的老板，临江市花名在外的花蝴蝶，江在野觉得自己没被老爸打死的唯一原因就是跟江已比，除了爱做赔钱买卖，他还算乖。
今天江在野出现「兰若」这是为了找江已——
下个月化龙国际赛车场有一场商业比赛，小打小闹的连B证都去用不上，折合场地费，那参赛报名费跟做慈善似的。
包场三天的定金交了，赞助商都准备入场了，场地费的尾款还差点儿……江在野的大哥不接他电话，二哥在跑船飘大西洋上没信号，只能找三哥。
前方经理嘻嘻哈哈，说：“老板听说您要来，躲去别的场子了。”
这个“躲”字就很精髓。
几个哥哥的眼里，江在野跟讨债鬼确实没多大区别。
推开门，包厢里坐着十几号人，大多数都是临江市的世家子弟，见他推门进来，有几个人抬了抬屁股，直接站了起来。
“野哥，你可算来了！”
“坐，坐！”
“哎呀，在这局上见你一次挺难的……你天天就拿‘下周有比赛‘打发我们，哪有比赛提前一周禁酒禁欲，骑车还是搞清修啊？”
七嘴八舌的调侃，但也就是说个笑，谁也不敢真的抱怨。
这份惶恐和捧着，江在野没觉得受不起也没觉得这些人突兀。
头一转，眼很尖的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个满脸惶恐的原海——
原家是前几年乘着政策的风起来的，原老爹没有暴发户的那些坏毛病，入得了江家老爷子的法眼，和江家商业来往也有一些。
原老爹最烦的就是他的小儿子天天出门骑摩托，总是念叨他没事干去泡泡妞吃吃米其林或者环游世界干什么不行，非要骑个破摩托。
为了让原海不骑摩托，原老爹还干过和江在野的亲爹一样的事，那就是想把儿子送出国留学，继续吃吃当学生的苦。
原海当时还找江在野取经，江在野告诉他最难毕业的是德国，让你老父亲送你去那吧——
原海一查，德国除了有难以毕业的大学，还有不限速的高速路，顿时乐了。
于是屁颠颠真去跟他爹建议要去德国。
然后不幸的是原老爹见儿子那么配合起了疑心，动动手一查了解其中猫腻，德国留学的事泡汤了，原海又喜提一顿打。
以上。
原海原本该进「UMI」的，也是因为挨了那顿打，觉得野哥坑他，转头赌气跑去「空」，投奔了石凯——
本来这都没什么。
临江市就那么大，在哪高就不是混。
但千不该万不该，这小叛徒那天身为叛党，对着「UMI」挥出了最的致命一刀：那个身份成谜的女骑是他带来的。
……小小文输了比赛，还输给个小丫头片子，至今快一个星期了，都还没缓过来。
江在野走到角落里，抬脚踢了踢瑟瑟发抖的原海，嗤笑：“拓海兄，够狗胆啊……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这一主动开腔，虽然加枪带棒，但还真是江在野今晚第一个搭话的人。
原海听出江在野不是真生气了，整个人才放松下来，赔笑道：“哥，我的野哥，你这话说的我得多害怕啊——那天那个是我师父……”
江在野挑了挑眉，不怎么意外。
他是真让人去查了那个女骑是什么人，但也就查到她是边江市上来的，在那鸟不拉屎的县级市小赛道挺有名，杀遍天下无敌手，别人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太岁」。
挺中二。
再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原海肯定知道江在野在查户口的事，嘴巴比蚌壳还紧，这是护着他师父。
“你还有师父。”
听江在野似笑非笑，原海只能干笑：“那追谁的骑车技术也不能是天生天养的……”
江在野不搭腔了。
随意就挨着原海坐下，长腿一伸搭在茶几上，扫了眼，上面放着几个果盘，橙子切的别说造型，跟狗啃的似的。
正好包厢门开了，外面进来个推着小推车送酒和果盘的服务生。
“今晚的果盘怎么回事？”
江在野随口问。
服务生“啊”了声，仓惶一抬头，是一个脸嫩还脸生的小姑娘，稚气未脱的样子，像掉进鳄鱼池的小鹿。
小鹿眼巴巴又毛茸茸地望着他，问他：“果盘怎么了，是、是种类不喜欢吗？”
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儿忽闪忽闪的，带着一点莫名其妙且完全非必要的讨好。
江在野：“……”
——连个正经水吧师都请不起，还雇佣未成年，江已要坐牢了。
江在野摆摆手，一个字废话懒得多说，眼神挪开了。
不远处另一个沙发上众人面面相觑，特意给江小少爷留的主位他没坐，就那么突兀地空着，也没人敢坐。
……
酒过三巡，时间将至十点多时，江在野注意到送了果盘就没离开过的毛茸茸蹲在角落里，用托盘掩饰着打了三个呵欠。
迷迷瞪瞪的样子，待在一群吆三喝六喝酒的世家子弟中间倒也不见害怕，也不知道是对江已的场子治安太有信心，还是压根就不看社会新闻。
这时候有人上来给江在野敬酒，来人自己喝的挺高，走路都打飘。
江在野随手把那杯递过来的威士忌喝了，抬了抬眼，让人把经理喊进来，准备把碍眼的未成年送出去。
等了一会儿，经理进来了，但他不仅没给包厢里减员，后面还带着一个人。
那是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上去三十五六岁，国字脸，一身夹克有点旧。
来人脸上挂着的拘谨和期待非常矛盾，没等江在野开口，就有坐在门口的人皱眉，问经理搞什么，怎么什么人都随便往里带——
没等经理说话，那人就先恭恭敬敬的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那皱着眉的人接过来随便看了眼，名片款式很简陋，是街边随便小文印店就能做的白底黑字款式，上面写着：
「林城飞驰机车（驾控）俱乐部  王宿」。
林城是隔壁省下的一个三线城市，旅游城市，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穷，穷得响叮当，最近一次在网上看到它们的新闻还是政府穷到拖欠垃圾费。
这种小地方还有机车俱乐部。
收了名片那人姓李，叫李茂，自小跟着江在野一块儿长大，这一下就觉得「兰若」的经理从“不懂事”一下子变得“很懂事”——
江在野其实并不平易近人，作为临江市最大的俱乐部老板，还架着江家少爷的身份，平时想见他一面挺难。
但若是哪个机车俱乐部的老板有求而来，他一般都会见一面。
“野哥，您好您好啊，我叫王宿，从林城来的，刚才和朋友在外面玩，听说你也在这，就想着敬您一杯。”
江在野抬眼，接了递来的名片，看了他一眼。
——半个小时前有个公子哥儿摇来的小姐姐进包厢时，就抱怨外面突然下了暴雨。
这王宿夹克都是湿的，上面雨点还挺新鲜。
那王宿大概知道江在野不是喜欢听废话的人，弯了弯腰，显得挺礼貌的说：“听说您手里有拿胎的供货渠道？我那边小俱乐部，有几个骑手培养，但预算有限，想问问能不能拿点便宜点的轮胎。”
王宿笑得热切，眼神却有点飘，可能是不好意思。
江在野二十三四岁，实实在在比他年轻了一轮，这恭恭敬敬喊“野哥”，其实挺难为情。
包厢里原本有人陪着小姐姐在对唱情歌，这会儿放下了话筒，然后包厢里的音乐声“嘎巴”一下就断了。
江在野看了眼，是缩在角落里的那个毛茸茸，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有眼力见”，直接给背景乐摁了暂停。
“什么规格？”江在野问，声音不高。
王宿比划着：“我们那小赛道，和临江市的化龙国际赛车场比不了，胎能跑赛道就行，不用太顶级，半热熔就不算浪费——就平时训练、偶尔参赛都能用的。”
“米其林 Power Slick 2，还是倍耐力 Diablo Supercorsa？”
“呃……倍耐力吧。”王宿干笑两声，“反正我那帮小黄毛也骑不出区别。”
“要多少？”
“就……看您能给到什么价？”
“给价不得看进货量啊，”江在野嗤笑，“二百条给你进货价？”
那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来一杯，加冰吗”。
王宿一愣。
“二、二百……哈哈哈。”
他搓了搓手，讪笑。
“我可能没得那么大预算，就打算先备个二十条，能撑一阵。多了真压不动。”
江在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酒吧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
“二十条。”他重复了一遍。
王宿立刻怂了：“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今晚主要是进来打个招呼……”
江在野没在废话，目光在王宿肩膀上的水珠扫了扫，正巧一滴雨水滑落，汇聚从了一股。
低头拿起手机，男人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大打开几个表格看了眼，看着像是在查店里的库存。
“Supercorsa V3，SC2 ，温度窗口够宽，林城和临江市气候很像，也老下雨是吧——进货价我能拿到三千三一条。你要二十，明天到我俱乐部仓库找阿耀，自己想办法拉回去，我包不了物流。”
王宿怔了怔，整张脸都红了：“野哥……”
江在野只是嘴角动了动，看着好像挺害怕王宿扑上来给他一个吻——
反正现在这个气氛确实到这了。
“下周化龙国际赛车场有比赛，你带你那帮人过来跑一下。”
“哎哟，野哥，我俱乐部那些杲子崽，一天到晚就晓得耍——”
“见下世面才知道收心。”
江在野似乎对王宿说的不成器的年轻人的状态完全见怪不怪，他看了王宿一眼。
“你不带他们出来跑，他们这辈子都只会在家门口吹牛逼。”
王宿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下一个低低的：“您讲的对。”
停顿了下，他拿起了桌面上放着的一杯没人动过的威士忌：“野哥，我先敬您一杯！真心的！”
江在野抬手，碰了下杯。
放下杯子，王宿走了，所有人都看到那个中年人走出去的时候，腰杆比之前挺得直，但是眼角有水泽反光。
……
王宿离开没十分钟，江在野的电话响了。
男人盯着来电人犹豫了三秒，叹了口气，才挂着满脸的不情不愿的接了电话。
“二十条！！！！！原价！！！！！老板！！！！！！野哥！！？？？”
电话那边的人喊的，以至于声音有点变调，几乎听不出来电人，原海在旁边问了句，是不是阿耀。
江在野嫌吵耳朵，把手机拿开了，开了免提丢桌子上，电话里的人压在咆哮：“我的哥，你再这样做慈善，我们早晚揭不开锅——准备当临江市安徒生，谱写自己的摩托车圈童话？！中国摩托车赛事是靠您扶贫能扶起来的吗？！！谁启发你这么歹毒的的灵机一动啊！！！”
江在野：“不会揭不开锅的，我还有三个哥哥，我爸也宝刀未老。”
江在野：“别害怕。”
江在野：“我去吸他们血养你们。”
电话里的阿耀&amp;包厢内全体成员：“……”
江在野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那我今晚不就是到「兰若」要饭来了吗，喝的我头疼，不可怜吗……可惜了江蓝宝是姐姐，我不能拖累我姐，害她被骂扶弟魔，不然那二十条轮胎我都可以送他们。”
阿耀：“您的觉悟是真的高。”
江在野“嗯”了声。
阿耀：“素质也是真的低。”
说完这句，电话“啪”的见鬼一般挂断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在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抓起手机看了眼，出去找江已的马仔还没回话，至今尚未找到他那为了躲不给可爱的弟弟零花钱逃窜流亡在外的哥哥。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软趴趴的声音响起——
“哥，你想吃什么水果呀，我去给你切？”
江在野：“？”
江在野：“……”
这未成年怎么还在？

第10章 海底捞啊
江珍珠躲在她哥办公室里打了几把游戏，一抬头发现一个半点过去了，说好的切完芒果就来找她的孔绥不见踪影。
她也是反应过度心中“咯噔”一下，当下蹦了起来。
一只脚踏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已经在发微信骂江已，说我家鸟崽在你的场子丢了，你这果然都是不三不四的人，你等着你场子明天就要关门，我还要让爸爸把你脑袋拧下来。
那边江已秒回。
一个“？”外加两个字：没丢。
【珍珠：你怎么知道？】
江已给江珍珠发了个聊天截图，新鲜热乎的，内容是江在野问他在哪，江已回答弟弟他在亚特兰蒂斯试图复活霸王龙建造侏罗纪公园以创造财富填他亲爱的弟弟这个吞金巨兽无底洞。
江在野说“哦”，然后说他这边某个隐秘角落里蹲着个未成年切果盘开酒小妹，一个小时见不到江已他就报警举报这里雇佣童工。
【江已：和尚面前不吃肉。】
【江已：你小哥在，就算你那小姐妹是仙女下凡，今晚包厢里那群傻逼保证都乖乖的，不敢乱来。】
江珍珠龙卷风似的刮到吧台，果不其然，一眼就看到穿着服务生制服的背影，孔绥的脖子上还挂着围兜——
孔绥本身不算娇小，但是此时此刻，愣是被站在油锅旁炸虾片的纹身大哥衬托得若小无助又可怜。
勤勤恳恳得像个因为对社会险恶一无所知被抓壮丁的小奴隶。
江珍珠凑过去伸脑袋一看，只见孔绥正站在那剥山竹……
眼下已经剥了一大盘，盘子里还有改了花刀的芒果。
江珍珠：“……你在干嘛？”
临江市虽然在南方，但南方也不是真什么水果都十块钱十斤，一般酒吧一个果盘给放两个山竹都算高端VIP待遇了，孔绥这又是芒果又是山竹摆了一盘子，纯纯夹带私货。
今晚到了「兰若」，知道江在野也来，孔绥就告诉了江珍珠关于她爸遗物的事，当时江珍珠就深表理解，但认为她在虎口夺食，这事儿估计够呛能成。
江珍珠支走了炸虾片的纹身大哥，靠在吧台旁，看着小姑娘还在埋头认真切山竹——刀在中间侧切一圈，两手握着山竹两头一拧，动作干净利索，一看就是熟能生巧。
新鲜的紫色粘手汁液落在她的手背。
江珍珠看不下下去了。
她都没吃过孔绥给她扒的山竹。
“怎么个意思，还搁这特殊对待上了，这就是你观察一晚上得出来的战略手段——你在包厢里默默蹲了一晚上，还没看出我小哥是个油盐不进、冷热不吃的老王八？”
就连大哥的秘书都在天天烧高香，期待小少爷在摩托车事业上搞出点惊天动地的成就，千万不要被老爷子发配回公司……
否则就他那性格，码头上看集装箱的阿黄都得少活两年。
孔绥头也不抬：“这个不是为了讨好他。”
江珍珠：“这还不是讨好他，你跟我嘴硬什么？”
孔绥放下手中的刀，想了想说：“是奖励。”
江珍珠反问：“谁奖励谁？”
孔绥回答：“你知道么，你小哥其实人还挺好的。”
江珍珠瞪圆了眼，以为自己的耳朵长毛了，出现了幻听。
孔绥切完最后一个山竹，洗了洗手，又把手擦干，随手捡了个剥好的山竹塞到好友嘴巴里，趁着她嚼嚼嚼，捡着空挡给江珍珠说了刚才在包厢里发生的事。
当然把“我吸我哥血养你们”这段掐掉了。
江珍珠听完沉默了下，嘟囔着：“他就是这样的……自己穷得下顿饭都不知道上哪个垃圾桶里捡，还操心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的油箱空不空。”
“是个好人。”
“………………宝，我还是觉得这个结论太荒谬了。”
“我觉得和他好好说，他应该能把我爸的奖杯还我。”
江珍珠爱怜的摸了摸小姑娘的狗头。
“这绝对是两码事。”
她真诚的提醒。
……
孔绥还沉浸在“江在野好像是个好人”的无限滤镜中，也是暂时忘记了这会儿人家还在给她下追杀令。
江珍珠欲言又止试图让她醒醒，这时候包厢门开了，江在野出现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中，停顿了下，视线往水吧这边一扫——
与孔绥和江珍珠视线相对，但一秒多余对视都没有，他直接挪开了视线。
外面的暴雨还在哗哗的，伴随着酒吧的门开关、客人进出，时不时传入耳朵里。
江在野躲出来，站在门口通风的地方，从口袋里摸了包烟，潮湿的空气中擦火点燃了，奶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
男人叼着烟，侧着脸，望着酒吧外因为暴雨空无一人、只剩红绿霓虹灯闪烁的街道发呆。
就在这时，从阴影处的卡座里，突然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目标明确的走向江在野所在的角落。
年轻女人身着小吊带，外面裹着黑色皮衣，头发烫得卷卷的，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时，气场强得像在走红毯。
孔绥盯着人家的长腿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这腿骑公升车都能全脚掌着地，好他妈羡慕——
在那个女人走到闪烁的灯光下，她认出来，这是一个挺有名的机车相关博主，叫“小北老了骑踏板”。
踏板摩托车是在“防赛”、“复古”、“街车”之外的第四类摩托车型，机车圈有一句玩笑话，是自诩老炮的人最开玩的梗：摩托佬最终的归宿都是踏板。
此时此刻，只见她走到吞云吐雾的男人跟前，往那一站，存在感太强，江在野转过头，看着她。
没吱声。
名叫小北的网红倒也不怕尴尬，笑容在光线酒吧也相当清晰可见：“野哥，听说你们「UMI」下周在化龙赛道办了个比赛，是不是有miniGP（*150排量自组装车型）组，我想报名参加。”
江在野没立刻回答。
但从他懒散的神情，孔绥意识到他应该是认识这个小北的。
“报名表跟阿耀拿。”
“我知道啊，”小北笑着，“我听说miniGP组报名人蛮多，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给我点方便。”
江在野靠在身后的墙边，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什么方便？”
“比如给我个稍微不那么强的小组赛分组，好歹让我拿个小组赛成绩——你也知道，我这边粉丝蛮多，可以顺便帮你们宣传下，双赢嘛。”
男人眼神平淡的从面前姣好的面容上掠过。
“宣传什么，宣传老子倒贴钱搞比赛捧小姐姐？”
江在野问完，小北脸上笑容一僵。
“你要来比赛就来，”他语气很平，“跟我谈什么条件？”
“哥，我只是说操作一下分组，剩下的我自己来，你知道的我骑车技术没差的，不是他们讲的花瓶——”
女骑的处境是挺窘迫，骑个车要么被说蹭流量，要么被说擦边……
同样骑车通勤，男的没几个戴护具的，女的不带护具被嘲翻天，评论区随便翻一翻就是“殡仪馆准备进货”之类的言论，不堪入目。
穿的严严实实正经下个赛道，更被人说“公主嫁到、通通闪开”。
女骑其实在圈内的环境很差。
作为机车视频博主，小北想要参加比赛证明自己，想法蛮正常。
“你来就来，正常比赛，正常拿成绩。”江在野叼着烟，声音有点含糊。
小北笑了，带点不服：“正常什么，我一个女生跟你们一群男人比赛，我不吃亏啊？”
江在野停顿了下，笑了。
就是那声笑充数着其耐心丧失的浓重意味。
他摘下唇边烟屁股，顺手碾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眼神儿懒洋洋的抬了抬：“上周在化龙赛道，有个女的骑个不是自己车的忍四，在第一圈就拉爆了小小文。”
他停顿了下，露出了个有点不情愿往下继续讲的表情，
“拿走我「UMI」的化龙赛道优先使用权，那个大姐头盔都没摘，拍拍屁股扭头就走了……小小文这星期都没睡好觉。”
整个吸烟区都安静了几秒。
“你说她骑得多好吧，也不至于——但这周我们俱乐部也没谁敢挑她毛病，就怕一个不中听说出口，小小文第一个先操刀拼命。”
小小文是最近一两年在临江市崭露头角的新秀，圈内人都知道他的，小北闻言张了张嘴，有些震惊，一句“真的假的”还没说出口。
“摩托车比赛是唯一不严格区分男女的比赛。”
江在野懒洋洋道，“怎么别人能用油门让人学会闭嘴，就你要废话？”
小北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抿着唇站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挺想破口大骂的——但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她还记得站在自己面前这位说话既不中听也很难听的人是谁。
她跺了跺脚，转头走了。
……
水吧后。
江珍珠叹为观止：“现在你还觉得江在野是好人不？”
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好像被夸了的孔绥一脸公正：“说话难听了点，但也没说错话。”
——虽然他出言不逊，管我叫“大姐”。
江珍珠叹息，你中邪啊。
……
小北走后，江在野重新获得独处宁静，继续发他的呆。
直到门外雨幕中，缓缓开过来一辆迈凯伦，车灯打在「兰若」的门窗玻璃上，江在野微微眯起眼，站直了些身体。
车门打开，一头嚣张红发、长相与江在野五六分神似，更年长一些的年轻男人骂骂咧咧冒雨下了车，顺手把车钥匙扔给酒吧泊车小弟。
江已刚踏入酒吧没站稳，身上卫衣帽子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拎住。
江已浑身一僵，不情不愿地拧过头。
“哥。”
江在野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神色淡淡。
“这个月该给可爱的弟弟发的零花钱在哪？”
声音像是在夸奖今晚的天气。
江已无语凝噎半晌，一转头，看到了缩在水吧后冒出半个脑袋望着这边的两个小姑娘，两个脑袋，四只眼睛，眼巴巴的。
江已：“……”
知道了，知道了。
江已：“你定的法律，当哥的要给弟弟零用钱？要不要身份证看看自己多大了，老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哥都会打酱油了。”
兄弟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包厢走。
一路上，众人眼睁睁看着「兰若」老板的卫衣帽子被拽在身后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男人手中。
两人连体婴似的。
江已受不了了：“撒手。”
江在野面无表情：“给钱。”
众人：“……”
进了包厢，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尾巴，江在野余光早就看见了这份鬼鬼祟祟，但他根本懒得管，一心盯着他哥的钱包。
进了包厢，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江已坐下了，用“给钱可以”起了个头，然后在江珍珠期盼的目光下，提起：“妹妹有个同学……”
这话一出，孔绥就看到原海整个人从如临大敌变如获大赦——
本来这事儿是石凯交给他去办的。
现在江珍珠拜托了江已，江已被杀死的几率比原海被杀死的几率可小太多了。
江已将孔绥的事十分含糊的说了一遍。
说到店里供着的奖杯和孔南恩的灵位，江在野浅浅皱了皱眉，看似有些迟疑和困惑，慢吞吞松开了江已。
停顿了下，他一口拒绝：“不给。”
正摆果盘的孔绥一下子窒息了。
“把奖杯还给她，她摆哪？家里？摆家里闷着不如摆我店里，好歹师父还能看着好多喜欢摩托车的年轻人来买车——”
孔绥：“……”
也能看到好多买一辆一万八的铃木GSX250在大马路上飙车到一百八码的鬼火？
包厢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当旁边的江珍珠疯狂的拉扯自己的袖子，孔绥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内心飞过的弹幕一字不差、清晰的念了出来。
隔着摆酒的茶几，此时此刻，江在野居高临下地垂视而来，望着她。
江在野：“江已，你这是海底捞吗，开酒小妹还陪聊？”
孔绥：“……”

第11章 爸爸
包厢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猜测这一秒他们挺想凭空消失的。
江在野棱角分明的下巴一抬，那股纨绔子弟的放浪不羁味，变戏法般瞬间变得浓郁扑鼻。
“我就说今晚怎么感觉走哪都被个未成年毛茸茸的盯着。”
男人面无表情道，“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
“毛茸茸地盯着”是什么形容词，孔绥不太清楚。
但江珍珠是对的。
——江在野不是好人。
一条剧毒蟒蛇正张开它的血喷大口。
“孔南恩的女儿，怪不得能认识几个车型，价格也清楚……那天在店里像个变态似的摸那辆忍四摸个半天又分币不掏的也是你吧？”
……
“有驾驶证吗就摸？”
……
“哦，之前忙着考大学呢，估计是没有。”
……
“奖杯也是那天在店里看到的？”
……
“早知道这么招贼，那天我都不营业，门上挂三把锁。”
孔绥哑口无言。
其实刚开始她还准备否认江在野对于她身份的猜测，想嘴硬一下自己只是一个正义的路人——
但江在野的语气太自然了。
他的逻辑串联起来大概只用了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的一秒。
根本容不得她狡辩。
别看这人那天一副完全没睡醒也睡不醒的模样，谁知道他记性那么好……谁多摸了几下他店里售价四万九千八的车又没买这种破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战胜小小文的那位大姐”和“抢夺师父遗物的合法继承人”哪个身份更讨人厌，孔绥还是知道的。
孔绥一下子就清醒了。
顶着众人森森的目光，少女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声音真诚：“真的不能考虑给我吗？我爸爸的遗物没剩下多少，那个奖杯对我来说也很有意义，颁奖的时候我还在场呢……”
江已心想，好可怜哦。
江在野说：“就你在？有没有可能，那天我也在。”
江已心想，这还抢上爹了。
江在野翘起二郎腿，马丁靴鞋尖漫不经心的踢了踢桌面放的一杯没人动过的威士忌，懒洋洋道：“而且，那天是我十岁生日。”
孔绥：“……”
爸爸爬上人生巅峰的那天是盛夏，九月九日……
我就说我和处女座（男）不共戴天。
江在野：“奖杯是师父送我的生日礼物，它象征什么，意味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字字清晰，落地有音。
江已看着蹲在桌子对面的小姑娘越发僵硬以及可怜的脸蛋，心想啧啧啧人家哪里经历过这个，转过身，用息事宁人的语气对江在野说，差不多得了，你要把恩师之女吓死才算完？
“胆子小的人不会试着来虎口夺食。”江在野淡道。
“……你把东西还给人家小妹妹，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小孩抢东西。”
江已抬脚，踢他的鞋，“看在珍珠的面子上，东西给她。”
江在野：“江珍珠有什么面子？”
江珍珠：“……”
江已：“……你下礼拜比赛包赛道的钱，哥给你出了？”
“你爱给不给。”江在野看都懒得看他哥一眼，“了不起我回去问爸爸要。”
江家几兄弟撇了江珍珠，剩下的都是二十好几到三十郎当岁，各个光立业不成家，放在老父亲的眼里属于狗都嫌的年纪，看了他们没几个好脸。
平时饭桌上，众逆子也是一口一个“老头”“老爹”不见得多尊重……
除了俩闺女还能撒撒娇，儿子们跟老父亲就是有事说事。
江在野上一次正儿八经管老爷子叫“爸爸”估计能追溯到十几二十年前。
这声乖巧的“爸爸”出来，老爷子一激动，明天化龙国际赛车场就改姓江也不是没可能。
……这份杀伤力让江已当场沉默。
见江已也熄了火，孔绥稍微有点意识到这事儿恐怕是暂时没戏了……抿了抿唇，不死心地妄想继续反驳两句，这时候茶几对面的男人却做出了谈话可以在这结束的姿态。
他坐起来了些，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语气一如既往地无起伏：“十二点了，未成年该回家睡觉了——江珍珠，谁告诉你高考完你就自由了？这里是酒吧，你准备在这玩到几点？”
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了孔绥身边的人身上。
孔绥一下子感觉到身边江珍珠连呼吸都变轻了：虽然平日里嫌弃个没够，但当江在野面无表情说话时，那个震慑力不亚于大哥或者亲爹。
江珍珠拖着一脸沮丧的孔绥离开酒吧。
门外江家的司机已经在等了，大得吓人的黑伞遮在两小姑娘的头顶，把她们送上了黑色的宾利。
“我小哥是兄弟几个人里长得最好看的，把我妈和我爸五官的优点全部捡走还发扬光大。”
车门“啪”地一关，江珍珠突然道。
“摩托车圈其实挺乱，天天不是撕架就是飙车要么就是抢情人，要么就是因为抢情人而飙车最后变撕架……圈里乱七八糟事那么多，这些年，他老人家0绯闻。”
孔绥把视线从被雨水模糊的车窗上挪开，转过头看着江珍珠。
后者跟她耸耸肩，万般无奈：“现在你知道原因了。”
……
包厢内，几分钟后恢复了最开始和谐的歌舞升平。
嘈杂中，江已歪了歪身子，问身旁径自喝酒的弟弟：“上哪想到的‘爸爸‘这么阴损毒辣的杀招？”
江在野一仰头，酒杯中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她先叫的。”
“啊？”
“一口一个‘爸爸‘，叫得还蛮好听。”
“……”
江已脸上表情百转千回，表达欲在“人小姑娘要知道不得气死”和“她真的好可怜”和“弟啊你比我想象中变态”之中反复仰卧起坐。
最终欲言又止，化为一声长叹。
……
几天后，某个午后，孔绥被江珍珠的电话吵醒，后者告诉她，卫衍在你家三条街开外的那条便利店等你时，孔绥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我们分手了。”
少女的声线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单方面的宣布的。”
电话里，江珍珠冷酷的说，“根据你跟我转述的内容，要么他给你一个道歉，要么你给他一个巴掌，我不接受稀里糊涂的open ending。”
孔绥“……”了，爬起来洗了把脸，随便套了个大裤衩和宽松大T恤，踩着人字拖就出门了。
临江市的夏天下午二三点的太阳毒辣得能要人命，孔绥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看见坐在里面的卫衍，抿了抿唇。
用一根手指将粘在下巴上的头发拨开，她抬脚冲进冷气十足的便利店，先买了一瓶可乐，结完账回过头，卫衍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看着她这边。
几天未见，他好像又长高了点。
卫衍穿着牛仔裤和一双跑鞋，干干净净的T恤，他在学校人气真的蛮高，每次校庆总有毕业生专门找来班上看这个学弟。
走在大马路上，也总会有不同年龄段的小姐姐和大姐姐来要联系方式——
孔绥认可她们的行为逻辑有迹可循，但现在她很难说深入接触后，她们会不会因为滤镜碎一地而大失所望。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你怎么来了？”
可乐用一根手指头“噗呲”地撬开，她单手叉腰，猛灌两口，姿势豪迈——
她当然也是有形象管理的。
但眼前的人不在这个幸运名单内。
卫衍垂了垂眼。
“小孔雀，我来道歉。”
他顿了下，像在心里把台词过一遍。
“我不该说你假装想骑车，也不该乱猜你为什么学……那天我情绪上头，对不起。”
孔绥“哦”了声，低头用一根手指刮了刮易拉罐上的冰凉冷凝水珠。
“我——我想邀请你后天一块儿去临江市新开业的那个卡丁车和摩托车赛车场玩。”
卫衍伸了伸手里的手机，让孔绥看他查到的新的娱乐设施。
“其实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你喜欢玩这些，不喜欢玩游戏，那我们就一起去玩你喜欢的——”
他话还没落，孔绥放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得发麻，她拿出来看了眼，是之前她退出的那个群。
吴蝶把她拉回去了。
屏幕上正疯狂的跳聊天记录。
【蝶：@恐龙妹  我刚打电话预约好卡丁车场的位置了，一起来玩啊？】
【李源：……你妈啊！吴蝶，卫衍那边道歉完了没你就把人拉进来？】
【蝶：……………………哦哦哦我艹不好意思？】
【蝶：@衍生动物  大哥你道歉完了没，一句对不起没那么难开口啊？】
【李源：@恐龙妹  别生气了，小鸟姐，我们这个年纪的小登总会有点脑残发言的。】
【苗苗：是的，阿衍都给我们说了，你不能怪他过分兵荒马乱，主要是对手过分强悍——哪怕是非洲的豺狗猝不及防在自己的领地看见一只雄狮也会一蹦三尺高的。】
【蝶：那个摩托车店老板真的很帅……】
【李源：@蝶别添乱了_】
【李源：呜呜呜之前阿衍说你也想考摩托车的驾照，等你有空报名，我们一起练车啊！】
【昭：@恐龙妹  同学，他知道错了，给他条生路。】
聊天记录滚的飞快，孔绥面无表情的看完，卫衍看她脸上没多大反应，又看群里认认真真起哄劝架，一窘，飞快把手机朝下扣住：“有点吵，不好意思啊……前面李源约我打球，我才告诉他们说我要来你这边，来和你道歉。”
孔绥抬起头看向卫衍。
卫衍眨眨眼：“我是真的喜欢你。”
阳光透过便利店擦得干净透明的橱窗照射到桌子前，冰柜冷气在嗡嗡运作，面前的少年高大英俊，紧紧拧着剑锋似的眉——
几多真诚可见。
告白也算真心。
收银台后的收营员被少年少女们先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吸引看过来，然后又为突如其来的告白震惊，眨眨眼“啧啧”地缩回头，心想这就是青春。
“小孔雀，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高中前前后后围着你打转三年，老班都知道了——”
“三年都没看出我是个无聊的人。”
“你不无聊！”
卫衍手忙脚乱地摆摆手，手中手机还在震，他只能又要头昏脑涨的让微信群里的人都别蹦跶了。
“我那天真的是被晒昏头了，讲那种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一起去再玩一次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我们再试试，好不好——大家都是第一次谈恋爱，哪怕分手，我也不能让你带着不愉快的记忆分手！”
……讲了那么多，最后一句倒是蛮像人话。
孔绥三两口把可乐喝光，易拉罐隔空随手投进回收桶。
“最后试一次。”
她看了他一眼，“我也正在困惑，那天我为什么会答应你的交往请求。”
卫衍点头：“你会找到的。”
“但愿。”
孔绥站了起来，提提踏踏的踩着人字拖，转身推开了便利店。
“后天见。”
扔下这五个字，她头也不回的走了，整个谈话的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卫衍坐车来临江市用了两个半小时。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回家后，他几天没发出去的微信消息终于发了出去——
那天说分手后，孔绥就删了他的微信好友，今天才加回来。
……
临江市新开的那家卡丁车兼摩托车赛车场在汽配城那边，为了要占地面积，距离市区很远。
设施很新，设备齐全，整体来说是个合适年轻人消费约会的中端娱乐场所，自从开业来就在临江市这边很有人气。
孔绥到的时候，看到停车场停满了来玩的自驾车，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绿化很差，周围零星几棵树，温度高的能把人烤熟，树上蝉鸣都消失了。
不远处是卡丁车赛道。
整个场地占地面积很大，放眼望去就能看到，除了已经开放营业的卡丁车赛车场和摩托车赛道，后面还有几个半完工式工地。
最前方简略的赛道专供卡丁车新手玩耍，护栏不是那种专业赛道护栏，而是很寒酸的用了一大堆旧车轮胎垒起来作为防护墙……
孔绥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卡丁车上，小姐姐尖叫着，一脚油门焊死般开着车一头扎进轮胎墙——
轮胎墙“轰隆”一下很有视觉效果的倒塌，飞起，弹跳，滚动。
周围此起彼伏的哄笑声热闹非凡。
“——能不能救救我？想健身我自己会去健身房，而不是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像马戏团的猴一样在这砌轮胎。”
低磁的男音略微沙哑，远远地钻入耳中。
孔绥“……”了下心想惹，这声音未免太他妈耳熟。
一回头便见到熟悉的白色工字背心。
男人宽阔的肩膀暴露无遗，紧绷皮肤因为汗水和阳光晒红散发着浅浅的铜色，蓝钻石耳钉在烈阳下绽放夺目火彩。
江在野抬起头，猝不及防与满脸呆滞的少女四目相对。
三秒后……
两人双双因为觉得过分晦气，同时挑起眉。

第12章 我不同意你早恋
烈阳当空，女鬼横行。
江在野现在理解了他的哥哥们看到他时是什么心情，他看孔绥，也挺像那个瘟神。
而不远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也相当精彩……
好似青天白日进山游玩，放松心情不成，一抬头遇见了掘人祖坟、抢人贡品的山土匪。
五秒过后。
两人心照不宣的双双拧开脑袋——
好像都很怕对方不讲道理的缠上来。
江在野问上一秒还在听老板抱怨个不停的小马仔，别的场子还有没有活要干，实在不行他可以到毛坯场地那边和水泥。
马仔：“？天下红雨了？”
江在野：“我只知道再废话你要扣工资了。”
孔绥这边，是吴蝶及时凑了上来——
自从上次孔绥在摩托车店顺手替她扶了那辆差点要倒下的车让她幸免于难于赔钱或者是被骂后，她对她的态度完完全全180&#176;大转变……
现在属于朋友圈开始可以点赞的友好关系。
“小孔雀，你来看啊，旁边还有个赛道，里面有人在跑摩托！”
现在卫衍的那个小群里，全员都知道孔绥喜欢摩托车。
也不知道卫衍跟他们说了什么，这件事好像被放到了群公告顶置一样被所有人牢记在心。
太阳太大，烈日之下，孔绥原本没心情站在看台暴晒欣赏别人骑摩托车，然而此时，不远处那杵着的身影太有存在感，阴森森的。
“来了。”
她抬脚跟上了吴蝶，向着后面那个设施与防护措施明显成熟、隐约传来摩托车引擎咆哮的赛道看台方向走去。
……
热浪从赛道路面卷起，蒸腾，摩托车轮胎与高温柏油地摩擦的橡胶味钻入鼻腔，熟悉得足够唤醒多巴胺苏醒，沸腾。
孔绥对赛道上方看台路线熟悉，但是穿着日常的衣服，跟着同学往看台上走这种事又是头一回——
看台上已经零星坐了一些人，看样子是来游玩，跑完卡丁车中场休息的，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小孩看着就五六岁。
引擎声在脚下炸开，人群骚动起来，扶着滚烫的栏杆往下看，孔绥看到两台车相差了几十米以快到几乎有了残影的速度飞快掠过。
“……”
哟。
是熟人。
黑粉的川崎ZX-6R声音厚重、线条凶悍，转速一上八千就像在咆哮，排气管换成了短管滑脱式的版本，一拧油门声浪炸开，出弯时还伴着一阵小小的尾流震动。
另一台落后几十米的则是化成灰都认识的川崎Ninja 400——
全车改得婆婆妈妈，基本和出厂配置已经判若两车。
后视镜取下自然是不必说的基操，前叉替换使得骑行姿态低了几度；
后减震也不再是原厂调教出来的松垮调性，压弯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摆动；
后仰脚踏与夹把的改动能够提高身体与车辆的贴合，油箱两侧各自贴了防滑砂胶。
原厂的川崎ninja 400其实在防赛车型中骑行姿势最接近于街车，对腰友好，骑久了不累——
但要上赛道，发动机那些玩意倒是够用，骑行姿势方面肯定是得一通爆改。
原海常年跑400cc改装组比赛，对自己的车改造自然是上了新，至今「空」俱乐部还有这位临江市藤原拓海兄，花五万买车花五十几万改车的传说。
这车好骑。
孔绥骑过。
“天啊，天啊，天啊！是「UMI」的那个最强新人小小文！我认识那辆车！！！你知道他拿过多少奖不！另一个是「空」那个好有钱的那个，哇，哇，他居然没输小小文太多！”
李源大嗓门激动地喊，上蹿下跳——
“我靠，我靠，我靠！我第一次近距离直观的看职业赛车手比赛，太酷了吧！！！！”
孔绥站在旁边，指尖在热滚滚的栏杆上敲了敲，微微眯起眼……
有的人看似一脸冷漠的在看比赛。
实则在心中已经笑劈叉。
“最强新人小小文”和“好有钱的那个”，这形容，翻译一下大概类似“我的天啊是柏原崇啊啊啊啊啊哇快看他身后那位，也是个男的”——
被她的爱徒听见，今晚怕不是又是一场的醉死方休。
孔绥趴在栏杆上，把自己疯狂上扬的唇角埋进臂弯里，听见自己的嘴巴贴在手臂上“噗噗”出放屁的声音。
——好在周围无论是摩托车还是看台上叹息的人都够吵，没人听见。
“你在说什么，那辆绿色的车也很猛！”
“我去，看到了吗，他们过弯的时候胳膊肘都快贴到地上了，怎么做到的……”
“膝盖在地上擦出火光了，这就是电光火石吗！”
“我也觉得后面的那辆也骑得很好，他还很有钱吗，是什么人啊，哇我老早就听说骑摩托车很花钱的！”
众人叹息，纷纷赞叹不愧是职业车手。
而此时此刻，一黑一绿两台车正在进入他们的最后两个弯道。
孔绥俯瞰着那辆ZR-6R在一个她十分认同的时间点掐住了操作，漂亮的早刹早入，收小弯型，最后提前给油出弯……
把所有的动作提前，摩托车完美的完成了最后一道弯，彻底锁定了胜局。
“长脑子了。”
上次和她骑，这个小小文就是因为心急丢油丢得晚，前两圈路径都很差，才输了比赛。
少女的嘟囔中，后面的川崎也同时冲过了终点，两辆车双双完成了他们的第三圈竞速，计时屏闪烁他们分别的成绩是“45.77s”和“49. 86s”。
孔绥伸了伸脖子，心想这条赛道比化龙国际赛车场那条正经赛道还是短了不少。
“哇，太酷了！”
旁边伸过来冰凉纤细的手，吴蝶抱着孔绥的胳膊上窜下跳——
“小孔雀，以后你也会来赛道骑车吗！你考驾照也是为了像他们一样，漂移过弯然后膝盖着地，在柏油路面擦出火花吗！”
孔绥被她摇的脑袋都快掉了，她诚实的说：“我大概率上临江科技大……考驾照是为了能平时上学骑啦！”
“可以骑电动车。”
“电动车其实也是要驾驶证的。”
“那你不买摩托？？”
“买。”
只是囊中羞涩，先买赛道用的，考证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更何况俱乐部能借来骑的车其实不少。
和俱乐部的同僚出去溜溜车看看日落总不能老当挡泥板啊？
吴蝶“噢”了声：“那不还是会有一辆车吗，有车你就能上赛道啊，有冲突？通勤车不能上赛道吗？”
“有的。”孔绥指指脚下，“他们的车都没后视镜，屁股上没挂车牌的，看到没，赛道改装车不能上路的。”
她说这话时，周围众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栏杆上齐刷刷的趴着一大排脑袋勾首往下往。
此时正好看到两名车手推着车，一边说话一边往他们这边的休息通道移动。
……
原海推着车，迎着头顶那些莫名其妙热烈的目光，正侧头跟小小文讲话，突然心有灵犀，抬起头。
一眼对视上趴在栏杆边笑眯眯的明亮圆润双眸。
“……”
原海愣了愣，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直接伸手“啪”地抬起自己的头盔防风护目镜。
阳光之下，年轻人因为一瞬四目相对微微睁大眼，原本推车前进的动作直接停了下来——
……师父？
她怎么在这？
原海的抬头又惹得看台上一阵骚动，年轻的车手平日里蛮注意防晒，皮肤挺白，眼型又好，一眼认真看过来，不晓得又捕获多少看台上的少女芳心。
吴蝶勾着孔绥的肩：“他好像在看这边——啊啊啊啊，你说如果我去要微信，成功几率大不大？”
孔绥笑眯眯地回她“不是很清楚，你好歹看完整张脸”，一边在人群混乱时，小幅度的对着原海摇摇头。
脚下，原海一瞬间就get到她的意思，抬起手，护目镜“啪”地又盖了回去。
这时候，放好了车，摘了头盔随手一放就折返回来找他的小小文来到他身边。
少年的年龄和孔绥不差一两岁，常年浸泡在赛道与名利场，脸上的平静和锋锐在同龄人中显得出类拔萃。
小小文屈指，敲了敲原海的头盔面罩。
原海停好车，摘了头盔和头套，伴随着头顶不知名少女一声兴奋的“妈耶两位都很帅啊搞什么”，他抹了把有些汗湿的头发——
跑了个把小时的赛道，这会儿速干衣贴着，连体服好像都湿透了，年轻人嗓子发干，听着不算客气：“干什么？”
小小文问：“你师父呢？”
原海：“……”
在你头顶。
藏在一群莫名其妙的高中生里。
勾着脑袋，看猴戏似的，嬉皮笑脸的看着我们。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住自己抬头去看孔绥的冲动，原海面无表情：“找她干嘛，输了一次还惦记上了？”
小小文捉住要跟他擦肩而过的年轻人的肩，把他拽回来：“下周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比赛，你让她来报名，我们再比一次。”
“……神经啊，她刚来临江市，车都没——”
“用你的。”
“那我用什么？”
“你别比了，那么菜。”
“……………………你妈啊！”原海提高了嗓门，“你是不是变态，追着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要比，比比比比你大爷，我师父没空！没空！忙着呢！”
那嗓门骤然提高到声音都在空旷的赛道上空盘旋，被吼得头都快飞掉了，小小文却显得无动于衷。
原海扭头就走，小小文抿了抿唇，紧紧跟在他身后，又一把捉住他：“她忙什么？”
原海服了这种好赖听不懂，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不知道。”
他不耐烦的说着，终于没忍住还是掀起眼皮子往看台方向看了眼——
等下。
贴着师父站的那个男的又你妈谁啊？
……………………还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低头跟她说话。
“上次聊天，她好像说是要考驾照吧？”
原海一边说着，拿出手机，汗湿的手解锁三次才顺利把手机划开，他一边打字一边头也不抬的，不小心讲出了真话。
半晌反应过来，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小文文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
小小文：“她要去考赛照？……今年赛道驾照报名时间还没到吧？”
原海：“不是B照。”
小小文：“？”
原海：“是从科一到科四，一年有十二分可以扣的那个驾照。”
小小文：“……”
……
两人的说话声不高不低，但看台上的人可以听的清清楚楚。
卫衍“哦”了声：“他们这种人也有师父，那得多厉害？”
李源是知道上次化龙国际赛车场发生的一些事的，这会儿猛猛点头：“说的就是我之前提到过那个神秘女骑吧，就之前赢过小小文，结束「UMI」俱乐部锁定三年压倒性胜局的那位……哇，小小文大佬居然也还在惦记她！”
卫衍笑了声，也蛮惊讶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么神秘？”
吴蝶在旁边说：“临江市不愧是大都市哈，卧虎藏龙……那个小小文明明已经很厉害了，居然会输给一个女生吗，女中豪杰，吾辈楷模！”
李源摸摸下巴：“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谁……”
卫衍：“后面那个忍四的车手说他师父也要考驾照。”
吴蝶：“那么厉害的人还没驾照吗？”
“唉，两码事……封闭式赛道是不用一般民用驾照的，不然那些青年组和少年组的小车手哪来的练车资格？”
李源说着，又一拍手，“有缘岂不是能在科一考场见到那位神秘小姐姐！”
话题跑远，当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起被两位车手郑重其事提起的神秘女骑。
殊不知其本人就站在他们中间，这会儿拿着挂着叮叮当当饰品的手机，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被刷屏。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师父，你怎么在这？】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看到我刚才跑车了吗，三圈下来没差小小文太多了，再回化龙国际赛车场我怕不是能比上次追回一半的时差。】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所以嘞，你怎么跟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跑到这？】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来玩卡丁车？】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旁边那男的谁啊？】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他胳膊为什么搭在你肩上？】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你妈啊，师父你还小，不能早恋！！】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玩男人哪有骑摩托好玩？还是这种乳臭未干的男人！】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我不同意啊！】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我不同意！！！！！】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你这样我要跟石哥告状了，大好天气不练车不学好跟黄毛搞早恋不务正业！】
头顶是烈焰骄阳，地表温度直冲42&#176;C，这样的“大好天气”中，少女拿着手机晃了晃。
【恐龙妹：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恐龙妹：手机都给你干死机了。】
【恐龙妹：是准前男友啊，你少管。】
下面的原海还站在那，两人隔空，隔着周围人山人海，扣字。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那还差不多。】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什么时候分？】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原来是满脸汗湿的忍四车手这会儿抬起头，微微眯着眼，往看台这边直直看了过来。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快分！！！！！！！！！！】

第13章 什么好的不学
这时候，卫衍接了电话，是之前同行对摩托车和晒太阳都毫无兴趣，因此自觉留在前面卡丁车场候场的同行人打电话告诉他们，前面还有一组客人就轮到他们了，老板让他们先换衣服和护具。
他们买的卡丁车体验套餐大概是四十五分钟，但女生想拍照，可以先穿装备和选车拍照，免得浪费正经玩车时间。
吴蝶本来就对卡丁车毫无兴趣，她就是来拍照的——此时直接将脚下两位大概率要不到联系方式的酷哥扔到脑后，跳起来催促众人往回走。
酷哥是所有人的，拍的美美照发的朋友圈才是自己的。
孔绥和卫衍也并肩往外走，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的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卫衍手背碰了碰孔绥的指尖……
后者下意识的躲了躲。
卫衍没说什么，一路都很安静，直到两人都返回至能够看到卡丁车新手赛道的建筑屋顶，他才突然开口：“小孔雀。”
孔绥侧头：“什么？”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挺没安全感的。”
卫衍目视前方。
孔绥困惑的眨眨眼。
“和你表白那天，如果可以其实我也不想搞得那么……兴师动众，好像在出洋相。”
卫衍慢吞吞地说，“但是考前我刷到个视频剪辑合集，发现好像一大堆人喜欢在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当天，抓着喜欢的人告白。”
孔绥问：“然后呢？”
卫衍笑了声：“我怕如果不是第一时间行动，我就来晚了。”
一句话给身边的小姑娘干沉默了，她看上去疑惑且困惑，茫然的听着卫衍列了一大串名单，从一班到他们班再到八班，都是高中时暗恋她的同学。
好几个孔绥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其中一个，卫衍一脸无奈地提醒她是课间操，隔壁班站她旁边的那个。
还有班里的物理课代表，哇，孔绥听得只觉得卫衍在造谣：“谁？范文斌？有一次我有一张要交的卷子一时半会找不到，他站在桌子边‘啧‘我……不是——我们说的是一个范文斌吗？你确定他喜欢人类？”
“……”
卫衍只想叹气。
“他‘啧‘你，‘啧‘完不也赖在你桌子旁边不肯走，你找卷子找了多久，他站在旁边等了你多久。”
孔绥心想：额。
她决定转移话题：“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卫衍笑了笑：“虽然还在观察期，但是你都不能让我牵一下手，有点伤心吧……”
孔绥后槽牙都酸倒了，默默地把手塞到旁边的少年手中——
少女柔软温暖的指尖，碰到身边人因为常年打排球颠球有一点薄茧的手腕，下一秒，就立刻被包进略微粗糙宽大的手掌中。
卫衍的手热烘烘的，贴着她的手背。
孔绥抬起头看了看头顶蔚蓝的天空，眼下的一切都符合任何她看过的纯爱向漫画或者小说……
她试图感受自己的心跳如雷。
但不幸的发现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为何顿时有些心虚，心跳反而加速一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孔绥说：“下次想牵手直接说，不要搞那么多毫无根据的吓人铺垫。”
“嗯？不算毫无根据。”
卫衍语气淡淡的，捏紧了一些掌心握着的手，像是在复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刚才在赛车场，那个骑ninja 400的车手，他也在抬头看你。”
“……”
鹰眼在世。
孔绥拼命将自己的视线控制在正前方，像被狂风吹也不会动那种：“没发现。”
“他看了你至少三次。”
“……”
真的救命。
“可能是看吴蝶，她刚才有多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瞎。”卫衍哼了一声，“有没有人看我女朋友我还感觉不到吗？”
孔绥没答，抬手把耳边的几缕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心想怪不得原本卫衍是和李源他们站在一起的，后来莫名其妙跑在她身边来，站着。
……她又不是食盆里的狗骨头。
“被你说的我超受欢迎。”
卫衍低下头，瞥了身边的人一眼。
阳光下，少女皮肤白皙，鼻尖高挺小巧，被高温暴晒面颊浮着健康的红晕血色，唇瓣颜色很淡。
确实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卫衍清楚，他和孔绥在一起那天能搞到那么惊天动地，像是高考后第一例爆炸新闻，那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很多男生私底下私聊明确表示过羡慕他。
少年“嗯”了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却又像是在挖坑：“行。你不受欢迎，刚才那个车手也没在看你。”
“本来就是。是你幻想太多，而且就算他看我，应该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孔绥语气冷静。
卫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表情像在看一个完全无情的生物——在这种场合下，他甚至有点欣慰。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只是更一步的确认如果那天不是他抢先告白，换一个长得还行的男生上，她也会稀里糊涂的答应的。
不是说她这个人“随便”，就是真正的“稀里糊涂”。
“OK。”卫衍说，“我想太多。”
那个车手长得不赖，听说还很有钱……他倒也没必要费尽心思给自己添个劲敌。
两人沉默下来。
继续往卡丁车的方向走，靠近赛道，孔绥一眼就看到身着工字背心的男人在卡丁车场边瞎晃，脚边是一个废弃的旧轮胎。
一只脚踩在那大概又是被哪位客人撞出来的轮胎上，男人单手叉腰，垂着眼，正在讲电话。
带着燥热微哑的低磁声音远远传来。
“你说的没错，我是少爷，我吃不了这份苦——我现在在想这卡丁车场要么客人入园提供智商检测报告，要么明天倒闭。”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在野响亮的冷笑了声。
“你不心疼我了，那个高中时看我篮球赛摔破膝盖会掉眼泪的江蓝宝是什么时候消逝于人海之中的……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挂了电话，一转身，又跟毛茸茸的小鹿斑比四目相对。
小姑娘站在偏下方的位置仰头看过来，手还拽在另一个少年的手里……
哦。
在谈恋爱啊。
什么好的不学，学人早恋。
唇角刻薄的挑了挑，江在野冷漠的转开了脑袋。
……
少年少女与这个脾气很坏的家伙擦肩而过。
孔绥摇晃了下卫衍的手，调侃他：“刚才那个人也看我了，你怎么不说？”
卫衍“哦”了声：“不是一种眼神。”
孔绥：“他是哪种？”
卫衍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
不用说不上来，我来替你总结，那是想要把我原地用扫帚扫出去的眼神。
如果让他知道我是那位在你看来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我的尊贵ninja 400车手的师父，这份“扫地出门”，还会多一个前序动作，比如——
把我大卸八块后扔进垃圾袋系个死结再扫地出门。
……
孔绥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头套。
就是无论是骑摩托车还是抢银行都很常用的那种头套，戴上去整个脑袋都套住，从头发到嘴巴能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种头套与美观无关，用途是能吸汗，小姐姐用也能防止化妆品蹭到头盔内衬上。
头套是套餐里包含的，某宝批发价应该不超过五块钱。
旁边的吴蝶把头套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甩了甩：“这玩意真的是人戴的吗？戴上去我还拍个毛线照片？”
“你可以最后再戴嘛，小妹妹。”旁边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但是头盔是公用的，为了卫生还是要戴头套的哦，你也不想用那种一星期不洗头的二百斤大汉用过的头盔，是叭？”
一句话完美的说服了在场所有拿着头套犹豫不决的人。
这时候工作人员引导大家去换装备——
卡丁车的套餐里除了包括了免费的头套之外，还提供开卡丁车穿的连体防护服还有赛道头盔，因为是新开的店，所有的东西都很新。
虽然刚才站在太阳底下大言不惭地祝福自己明日倒闭，但其实江在野开这个地方也是花了些心思的……
比如很多供给女生选择的S码头盔上还弄了点装饰。
就网上最常见的那种黏在头盔上的猫耳朵和可拆卸的各色蝴蝶结，连体防护服应该也是定制的，白色主色调，胳膊和大腿侧面有与头盔上各种蝴蝶结对应的配色。
这个新开的卡丁车场好评很多不是没有道理的。
吴蝶吵吵闹闹的问孔绥她合适哪个颜色的蝴蝶结，又问她猫耳朵是不是也蛮可爱——
孔绥一边帮她选，自己没去拿那些糊了各种装饰的头盔。
因为这些都是认不出品牌的杂牌盔。
店里其实是有口碑不错的国产盔提供的。
就放在最前面的位置，孤零零的放在那，大概是因为头盔的版画太素，拢共没租出去几个。
安顿好吴蝶送她进去试衣间，孔绥绕着那个国产盔的架子看了一圈，远远的认出来品牌和型号……最近她在看新头盔，研究颇深，这些头盔放某宝双十一打完折也要一千多块钱。
——那个刻薄鬼还真是蛮大方。
一边嘟囔着，她伸手踮脚想要去拿，然后发现架子太高，她一米六几的身高想要稳稳拿下，都有些勉强。
——也没那么大方。
孔绥伸直了指尖把其中一个头盔往外勾，废了九牛二虎的劲儿也就把它往外挪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从后伸出一只长臂，苍劲修长的手指轻易一把握住头盔边缘将它取下。
紧绷的手臂内侧擦着孔绥的一侧头发，她嗅到了淡淡的汗水和烟草气息混合的味道，像烈日下暴晒过后的那种炙热，暖烘烘的笼罩下来。
“光长了嘴，不知道叫人帮忙？”
男人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孔绥只感觉到一窜电流从她的后颈一路电光火石噼里啪啦的闪过颈椎——
猛地转过身，只见方才还在外面打电话闹脾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此时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她。
“……哦。”
孔绥伸手去接他手上的头盔。
江在野挑了挑眉，从鼻腔里“嗯”“嗯”了两声，那声音真的很像在训一条不守规矩的小狗。
孔绥伸出去的手指僵在半空，抬起头看向他，心想这个神经病又想干什么？
江在野一只手拎着那其实还挺沉的头盔，随意抬了抬手，就举到一个孔绥够不到的高度。
“不说‘谢谢‘？”
他问。
……………………我给了钱的。
来消费。
是顾客。
顾客是上帝。
这个人到底懂不懂？
算了。
他不懂。
小姑娘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挺倔：“你把我爸爸还给我，我就跟你说‘谢谢‘……说一百遍都行。”
江在野笑了。
“你叫声爸爸，我应一声——这是这件事唯一可行的途径。”
“……”
啊啊啊啊啊！这个人！有毛病！
孔绥唇角抽了抽，纯纯气的，正搜刮脑子里能想到的骂人词汇，准备发表一番精彩绝伦的评论——
就在这时，怀中一沉。
那个头盔落进了她的怀里。
当她因为生气瞪圆的眼都没来得及落回原本的大小，面颊边一缕乌发被伸过来的大手，拽了拽。
“不用谢。”
男人居高临下垂眸欣赏小姑娘脸上情绪精彩变化，一边懒洋洋地说。

第14章 你觉得「小太岁」这个外号好听吗
孔绥抱着头盔到更衣间换上了连体防护服，这东西通常在人体关节处都有特殊防护的热定型材质，得穿多了才能符合人体。
卡丁车场地是新开的，这些防护服都很新，关节处都很硬，第一次穿的人不会穿，总得磨叽很久。
孔绥穿自己的那套连体防护服倒是穿习惯了，穿这种比较新的也就稍微多耽误了一会儿而已。
等她掀开帘子走出来，五米开外，吴蝶还在更衣室里，隔着帘子跟工作人员争论她手上那套绝对小了。
“拉链能拉上就不小。”
“但我拉上拉链就像木乃伊一样了！”
“正常。”
“正常什么呢？您知道什么是木乃伊吗——浑身僵硬！我弯腰都弯不了，一会儿怎么把自己塞进卡丁车里？！”
“能弯的，你用力点。”
“这衣服真的小了！”
“小妹妹，你要相信专业人士对大众身材的精准把控。”
“……………………你说谁是大众身材？！！！”
孔绥抱着自己的包和衣服，同吵得鸡飞狗跳的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经过工作人员时，靠在墙边陪吴蝶废话打发时间的年轻人跟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门安全通道里有人在等她……
并且望过来的眼神很暧昧。
有一瞬间孔绥都产生了质疑，比如在安全通道里的是不是一个陷阱，等她一开门就会有一个穿风衣的变态把衣服拉开然后“嘿嘿嘿”说“食吾大雕”——
是原海。
听见动静转过头，一身连体防护服穿的挺整齐的年轻人和站在沉重的门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的小姑娘四目相对片刻，原海放下手机，站起来：“你怎么不回我微信？”
语气还挺委屈。
——刚才在看台上崇拜地喊着职业车手多潇洒的人们大概万万想不到，他们眼中的酷哥是怎样的会嘤嘤嘤。
……明明一把年纪了。
“回哪句？”
孔绥从打开的一条缝侧身闪进安全通道。
“我准前男友已经发现你偷看我了，我还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回你的鬼哭狼嚎？”
不提卫衍还好，提到这号人，原海就蹙眉，问：“你怎么还有个男朋友啊？”
“谁高中毕业不谈恋爱啊？”孔绥说，“我也想试试。”
“到哪步了？”
原海顺嘴就问，然后收到了来自师父的死亡凝视。
无语凝噎半晌，原海心里挺不服气的想看什么看呢，这种油门都不知道往哪拧的小子能和你有什么共同语言啊……
还试试，有什么好试的——
怎么看着平时品味挺正常一个人，在选对象这方面荤素不忌的？
喉结滚动了下，他瞥站在自己身旁穿着一身卡丁车公用连体服的小姑娘一眼：“他就带你来玩卡丁车？”
“上一次讨论上哪玩他想带我骑单车去水库钓鱼。”孔绥竖起一根大拇指，“卡丁车已然是不错了。”
“……赶紧分手。”
孔绥莫名其妙扫他一眼：“管天管地你还管我头上了。”
“……”
原海又被她呛，好歹也算是个小少爷，自己平日玩儿的那群人，除了江在野亿人之上，不开玩笑的时候，其实其他人跟他讲话都客客气气的……
也就孔绥这么跟他说话。
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白天不说人，两人短暂沉默间，外面又听见卫衍在询问同行人有没有看到孔绥——隔着安全通道的门，少年的声音清晰的传到门后的两人耳朵里。
原海嗤笑一声，冷不丁道：“看你倒是看的很紧。”
“你叫我来干什么？”孔绥打断他，“就为了阴阳怪气我就走了，家里没镜子么，怎么各个都想当我爹？”
原海：“还有谁想当？”
孔绥：“……”
孔绥：“你还真想当？”
原海：“……不是——哎呀，你攻击性怎么那么强！我这不是担心你么，高中男生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么，谁还没经历过高中毕业那段躁动期，我跟你说那小子八成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有面子！”
“什么面子？”
原海学着孔绥竖起大拇指：“临江市最速女骑。”
孔绥沉默了下，把他的拇指摁了回去。
“快闭嘴，我同学都不知道我会骑摩托……至于卫衍，我们上周才因为他觉得我是个王者荣耀都没账号的无聊人士大吵一架。”
“哦。肤浅。这还不分？”
“……‘准前男友‘这几个字你哪个字不理解，到底有没有正事，再说废话我走了。”
………………到底是谁在造谣俱乐部新来的小姐姐人如其名，脾气就像小鸟一样活泼可爱又温驯？
原海手摸索着楼梯扶手，恨不得把上面的木头掰一块下来，上下打量着面露不耐烦的小姑娘：“小小文说的下周在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比赛你参加不？”
“江在野举办的，他正忙着满世界找我准备宰了我做杀猪菜过年，我去自投罗网？”
“……法治社会，他并不能够真的要你命。”
“我爸的奖杯还在他那，东西拿回来之前，我还得花点心思把他当祖宗哄一哄，可不能让他记恨我，再说了——”
孔绥停顿了下。
“我还得打工，没空练车参加比赛，化龙赛道我就跑那几回，比赛也拿不到成绩。”
不是自己的车。
完全全新的陌生赛道。
——孔绥上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跑赢了小小文的。
看着面前这张略带稚气，却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蛋，原海心中瞬间有大半体谅小小文近日来的失眠与发癫。
眼下孔绥提到打工的事，原海又皱眉：“都说考证钱我给你掏，你就没苦硬吃。”
“我拿你钱怎么个说法？”
“石sir说的对，当年你教我车也没收学费。”
“半数情况是你自己努力在赛道上滚来滚去滚出来的经验，站在一旁叉着腰骂你也要收钱，天打雷劈。”
孔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花徒弟的钱像什么话？”
原海低头，盯着孔绥看了一会儿。
孔绥莫名其妙：“什么？”
原海认真的说：“非要谈什么狗屁恋爱，你把那小子踹了，跟我谈算了。”
花男朋友的钱总像话了吧？
话刚落下，原海就看见面前站着的小姑娘脸上所有的表情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过了十几秒，她才慢吞吞露出个“惹好恶心你在放什么屁”的荒谬表情。
“我走了。”
“……”
行行行。
原海头疼的挥挥手。
“走吧，走吧。”
……
【Mr石：@恐龙妹你徒弟打电话跟我哭诉你早恋，还骂他是变态。】
【恐龙妹：？】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嘤嘤嘤嘤临走时你的眼神骂了！】
【恐龙妹：哦。又被你看出来了。】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QAQ！！！！！】
【Mr石：早恋不行啊！】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早恋不行啊！】
【「空」恶犬伤人：什么早恋？早恋不行啊！】
【吉吉狗王：什么早恋？早恋不行啊！】
【「空」幸运迪：什么早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早恋不行啊！】
还好已经毕业了，不然都怕开其中家长会，她的爹地和妈咪能坐满一个教室。
孔绥抱着头盔走到室外，来到正满世界找她的卫衍身边，后者明显松了口气，笑着问她跑哪去了，差点想报警。
“衣服有点难穿，在更衣室里拼命使劲来着。”
孔绥一边说着，随便找了辆空着的卡丁车坐进去——
卡丁车她是真不会开，也就无所谓选车。
吴蝶她们几个已经拍完照了，举着手机一边喊着超出片一边冲过来给孔绥也照，然后又被工作人员像是赶小鸡仔似的赶回自己车上。
因为是一群高中生，工作人员尽职尽责的教他们怎么开这个车，孔绥正低头找刹车和油门，突然上方被个阴影笼罩。
方向盘上多了只手，她愣了愣抬起头，与一双冷酷的眼睛四目相对。
江在野问：“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刹车。拢共两个踏板。”
孔绥：“嗯？”
江在野：“你低头看什么能看那么久？”
孔绥：“……”
孔绥回过头去找还有没有别的工作人员有空，遗憾的是没有。
旁边的吴蝶还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望着她，就好像她中了头彩，却不知好歹。
——头彩可能是一百万津巴布韦币，兑换地点在伊拉克。
旁边的男人弯下腰，大概是嫌累，索性蹲下来蹲在台阶上，那看着很有力的胳膊横在孔绥面前，把着她的车。
眼神倒是很是公事公办：“江珍珠说你在攒钱准备靠驾照，到哪步了，之前碰到过车没？”
这人不主动发疯，孔绥发现自己也能和他好好沟通的。
小姑娘诚实地说：“到刚攒了六百块钱那步。”
“……”江在野十分自然的跳过了这个话题，“放轻松，左脚刹车，右脚油门，觉得速度快就提前丢油，别猛的一下刹车和油门一起踩，会侧滑，翻车。”
孔绥“哦”了一声，低头看两块踏板，脚尖试探着点了点。
江在野在她头顶，握着方向盘的手拍了拍：“然后呢？”
孔绥抬起头：“然后呢？”
江在野说：“你的头盔能不能戴上了？”
无视了他声音里潜在的无语，孔绥“哦哦”两声，把那个廉价头套掏出来，毫不犹豫的往脑袋上一罩，然后把头盔戴上了，“啪啪”摸索着系下巴上的扣子，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正“喀叭”“喀叭”地调整防风镜，忽然觉得旁边又有点安静。
戴着头盔，她抬起头，猝不及防跌入上方正平静垂视而来的瞳眸——
阳光下，相比较她偏黑的瞳孔，江在野的眼睛变成了那种纹理清晰的浅棕色，毫无波澜看过来时，有些凶像。
男人低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孔绥，目光在半开的护目镜后那双圆眼与从头盔边缘露出的黑色碎发上扫荡一圈。
小姑娘皮肤很白。
头盔开窗下露出这一块，黑是黑，白是白。
“你要考的是什么照？”江在野突然问，“摩托车？”
头盔后孔绥困惑的“嗯”了声——就在这时，男人突然伸手将她的头盔的护目镜完全打了下来，“啪”的一声。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下滑，压在头盔下边缘，轻轻一挑，将卡丁车上的人的脑袋用一根手指扳起来。
孔绥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听见男人在上方问：“你觉得「小太岁」这个外号好听吗？”
在孔绥想要尖叫着一脚油门焊死直接把车开上台阶撞飞这个男人前，身后的工作人员说，大家可以慢慢试着开一圈了。
僵持的空气中，男人抽开了自己那根手指，目光淡然地挥挥手。
“随便问问。”
他示意她，没事了，玩去吧。
作者有话说：
江在野——一个心思细腻的歹毒男人

第15章 差不多得了
龟速开了两圈熟悉车和场地，以李源为首一群人觉得无聊，开始嚷嚷着比赛。
江在野早已退了屋檐下，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孔绥的那辆卡丁车歪歪扭扭地停下来，小姑娘解开安全带，显得有点笨手笨脚的从卡丁车里爬出来。
一群高中毕业生围在那玩儿手心手背分组准备比赛，也不是正经卡丁车的比法，就最简单的接力拼时长，哪组总用时最短哪组获胜，输的请喝饮料。
眼看着孔绥和她的小男朋友一块儿出了手心，被分到一组，少年笑着揽过孔绥的肩，说我们就是默契。
屋檐下，男人变了个站姿，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旁边的工作人员凑上来，说：“老大，你一脸苦大仇深的干嘛？”
江在野挑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几乎被埋在人群中的小姑娘：“你看那一堆蝴蝶结和猫耳朵里，出现了一个要用GSB的异端。”
GSB是国产头盔类别之光，三十七年品牌历史，是公路摩托车国家队指定品牌。
摩托车头盔这玩意是消耗品，用久了会脏、内衬会松，也会失去的保护能力——
因为穷，江在野进货的时候其实耍了点心眼子，拿的都是GSB里版画比较丑的那款。
首先，这种相对丑陋的滞销货本身价格就会低一些，大批量拿好谈价格。
其次，来这玩卡丁车的90%都是游客体验，甚至有穿完装备光拍照不下场开车的，这种客户不会选丑丑的头盔。
这样这批头盔就能用久一点。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光那么诡异，能欣赏的来这灰扑扑的颜色，忍受得住自己戴上头盔后像头驴子？
“确实识货……又怎么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茫然的“啊”了声。
江在野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
“你看她像不像那天那个……”
江在野想了想最近俱乐部某位小孩失魂落魄的诡异状态，认真商酌了下形容词。
“小小文的噩梦女神？”
无论是这个卡丁车场，还是在中心街区的摩托车店，甚至是临江市开遍各个区的汽修厂，里面的工作人员其实个个都是「UMI」俱乐部的成员——
随便哪个在车底下拧螺丝的拖出去，最少也是在全国等级的商业比赛里拿到过一些成绩的车手。
比如此时此刻站在江在野旁边的阿亮，那天化龙国际赛车场之惨剧时也在现场，眼下被江在野那么一提醒，阿亮立刻转头去看孔绥。
这会儿浑然不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般，小姑娘扶着头盔正在跟人说话，隔着那么老远都能感觉到她的抗拒——
“我开不好啊！”
跟他们分在一队的人里，有一个在其他的场子开过几回卡丁车，于理算是所有的新手里技术最好的，他闻言拍拍胸膛：“没事的，这不有我呢……而且，其实输了也没关系。”
“明知道要输的比赛为什么要比……等等等等！”
卫衍也跟着劝说，把浑身散发着不情愿的小姑娘塞回车里：“别等等了——没事，我们都不怎么会，你哪来的偶像包袱？”
孔绥坐在车里，扶着车边缘，一把掀起头盔的护目镜，说：“我强调下，我刚刚发现我刹车和油门不分。”
卫衍笑得眼弯：“这么可爱吗？”
孔绥不像是开玩笑的：“但我会努力开到快，不拖你们后腿。”
这话说的，就显得更可爱了。
只不过卫衍还没把她宣誓般的话放在心上，半敷衍又半顺着她“嗯嗯”两声。
“加油！”
少年笑着回答。
……
阿亮转头问江在野：“听到了吗？”
江在野：“哪句？”
阿亮：“刹车和油门不分那句……您是不是想抓那个小姑娘想得心生邪念，坠入魔道，妄图乱杀了？”
江在野：“……”
……
盛夏，卡丁车场最高气温直逼四十五度。
没有速干滑衣打底，连体防护服又沉又闷的贴在身上原本的短裤短袖上，热得要命，吴蝶已经嚷嚷着脱了连体服，宣布退出比赛。
空气中时时刻刻充数着燃油和橡胶轮胎与地面激烈摩擦后产生的刺鼻气味，孔绥拍下自己的头盔护目镜，头盔很好的隔绝了噪音和部分复杂气味。
沉浸于赛道全包式头盔中的静谧环境对少女来说，简直不能更加熟悉，就像是条件发射，护目镜落下的同一时间，她的血液开始预沸腾——
肾上腺素在分泌。
说什么输了也没关系？
她打比赛就是要赢。
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在指示灯亮起时，所有在场边围观的人都看见少女往前挪了挪屁股，人则沉肩、后靠……
那种紧绷的劲儿让人想到围墙上准备为了一条小鱼干要与其他猫大干一场的炸毛的猫。
绿灯亮起。
在吴蝶等一群女生的尖叫声中，车子像被弹出去，短短两秒冲上直道！
“我靠我靠——”
“这是干什么，一脚油门直接焊死？”
“卫衍，你没跟你媳妇儿说我们就点个有团购券的蜜雪冰城就行，她用不着为了这点钱送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说了。”
卡丁车“呜呜”的引擎咆哮与发动机嘶吼声中，卫衍很茫然。
“她好像……没准备听。”
高速就像是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猛地拽住孔绥的身体，背脊死死的贴着座椅，头盔也在微微震动，速度带来的失控感，让肾上腺素一下子飙升——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油门一觉焊死，直线下的卡丁车贴地飞行，第一个弯道前，孔绥几乎没减速，在即将入弯前，丢油，方向盘一把掰进去，前轮发出“吱”的尖叫声，车身被甩出半个车宽！
“我靠！”
“她不是说她不会？！”
“这是干什么啊，这算漂移吗，嗯？漂移是长这样不？”
“你们听见烧胎的声音没……”
“我没听见，但我看见前轮抱死时冒出来的白烟——孔绥她不害怕吗，刚才那一下时速至少得有六七十码吧啊啊啊啊啊，我刚才觉得自己超快到整个人都要飞出卡丁车，一低头看才二十码？”
前方高中生的七嘴八舌惊叫声中，江在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动。
——该再提前丢油。
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拽耳麦说话，抬手指尖摸了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卡丁车场，他和客人都不会戴蓝牙耳麦。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车上的人作死。
进入第二个弯道，那是个连续的S弯，大概是也觉得自己的第一个弯转的太急，这一次车上的人学会了早丢油早减速。
——但那并不够。
江在野没见过开车这么莽的人。
冲进第一个S弯时，已经提前减速，这让第一个弯她过得还算丝滑，但到第二个转向点时，车上的人却完全没有一点要继续减速的意思，车身已经开始发飘……
于是就有了第二个转向点强打方向。
再次上演经典一幕，在江在野看来，车上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在以准备把方向盘掰下来的力道在强打方向——
“嘎”的巨响响彻卡丁车场，那是完全不该在新手卡丁车场出现的声音！
车尾摆出一个小角度，像一条被甩出水面的鱼，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尖又干！
孔绥是真的不会开四个轮子的车，所有的过弯给油与控制方向盘的条件判断，几乎全凭本能——
车身一晃，她居然硬生生地把方向掰回来，离心力把她推到座椅侧边，手臂发抖，她还是一脚油门推死，继续往前冲。
同在屋檐下，阿亮看着前后轮都在冒烟的车轮胎：“野哥，这73号车刚才不是你教的吗，你就这么教的？教她油门焊死，不见棺材不撒腿？”
“……”
江在野面无表情。
“叫你‘阿亮‘，没让你搁这事后诸葛亮。”
第三个弯是最窄的弯道，是新手赛道里唯一的难点，一个窄小的发卡弯。
前面几个弯型法已经非常勉强，在这几乎可以判断完全不适用，但孔绥对此一无所知——
车尾在入弯那一刻甩开，她想稳住，用力反打方向，但因为惯性太大，卡丁车一阵剧烈抖动，方向盘几乎脱手！
她干脆一脚油到底，想靠速度加大惯性冲过去。
——但卡丁车不是摩托车。
“砰！”
众目睽睽之中，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看着卡丁车在过了最后一个弯冲过赛道终点时，彻底失控——
像是一只无头苍蝇，正面撞上那堆由旧轮胎垒成的防护墙！
冲击声沉闷得像一拳打进胸腔，轮胎墙整体晃了下，然后犹如天女散花，十分具有戏剧性的，巨大轮胎飞向天空！
“哒哒哒”，几条黑色的轮胎弹跳着滚到赛道边。
一条滚的最远的，滚到了面沉如阎王爷在世的卡丁车老板腿边，撞到他的小腿，悬停一秒，然后“啪”地倒下。
卡丁车赛场上一片寂静。
……
废弃轮胎堆下。
孔绥蜷缩在卡丁车里，呼吸狂乱，头盔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手还在抖，眼前因为强烈的撞击一阵阵的发黑。
胸口卡住了一个轮胎，动弹不得，一阵钝痛后她发现自己呼吸倒是顺畅，看来是肋骨没断。
头眼冒出金星，狂飙的肾上腺素还没有跌落回正常值——
她听着自己如破旧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音，伸手推开了堆在自己周围的轮胎。
刺眼的阳光让头盔后的少女像猫科动物似的微微眯起眼，抬手解开安全带，她手脚并用爬出车外。
浑身酸痛，像是刚被殴打过。
少女颤颤悠悠地站稳，第一时间扭头去看计时器，在看到上面的数字时，她停顿了下，然后偏过头，笑了一声。
……
最先动的是江在野，从屋檐的阴影中，慢慢走过来。
男人一边靠近一边戴扛轮胎时戴的那种白色手套，拉起手套至指根时，动作肃杀，杀气腾腾。
身上带着阳光、灰尘与汗水混合的味道，他与站在原地叉腰揉肩膀的少女擦肩而过，正眼没瞧她一眼，只蹲下，看着那道被撞得完完全全四分五裂的的轮胎墙。
此时站在场边的少年少女们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孔绥！！！”
“哇，小孔雀，你没事吧？？？”
“你不要命啦——实在不行这蜜雪冰城可以换成罐装可乐的！120明明更贵！”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一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比赛不比赛，一拥而上，热热闹闹的冲着孔绥这边跑过来。
卫衍第一个到，脸色很不好看的检查孔绥浑身上下有没有受伤。
任由少年捏着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正面和反面翻来翻去，古早随身听换磁带似的翻倒摸索一般，卫衍声音发紧的问：“哪里痛吗？”
只是你抓的我有点痛。
孔绥摇了摇头，搓了搓自己握着方向盘还发红的手指，嘴角却慢慢扬起来：“怎么样？”
眼前圆溜溜的黑眼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等待夸奖的样子，显然她在意的完全和其他人不一样。
卫衍没吭声。
孔绥摘下头盔，呼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儿兴奋的追问：“说啊，怎么样？我刚才如果早点带刹车，能不能更稳一点？”
她抱着头盔，越过卫衍的肩，去问他们这群人里唯一稍微懂点儿的于理。
话语刚落。
在她身后稍低一点的位置，传来一声响亮的嗤笑声，声音几多讽刺。
于理看了眼蹲在轮胎废墟中间的卡丁车老板，看他坐在一个轮胎上，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点燃了，微微眯起眼，咬住烟屁股。
森白的牙尖扎入烟草滤嘴。
江在野一个字没说，于理却看得头皮发麻。
“你根本没刹。”
于理看向孔绥，将男人唇角边尽在不言中的嘲讽台词替他说出口。
在孔绥唇角边笑容有所收敛时，他顿了顿，又补充：“不是，孔绥，你干嘛这么开车……看看场地护栏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卡丁车不是这么开的——”
孔绥被训的猝不及防。
扬起的唇角彻底落回了原本的角度。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卫衍站在旁边，突然开口，“不过是好玩的比赛，输了也没关系，不用那么激进。”
孔绥转过头，这会儿脸上放才的兴奋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微微瞪圆了眼看着卫衍。
无声睁大的眼仿佛在诧异：你也说我？
现场有一瞬间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境地，剩下的人以吴蝶为首有些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刚才提议比赛的李源更是像准备一巴掌抽死自己。
吴蝶说：“人没事就行，卫衍，你也少说两句……”
卫衍皱着的眉就没松开过。
看上去还有蛮多话要说。
旁边李源也“哎呀”了声帮腔着：“看不出来啊，小孔雀，你怎么那么猛——防护墙撞这样，车又烧胎了，简直是卡丁车终结者。”
他的插科打诨没让气氛变得稍微好一些。
卫衍摆摆手，却还是看着孔绥的：“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刚才你一头扎进防护墙多危险……这也就是没事，要是有事呢？”
众人又齐刷刷的看向孔绥，正常小姑娘被这么严厉的说几句要么惊怒要么掉眼泪……
然而大家却惊讶的发现，孔绥没什么反应。
明亮的眼睛生生的瞅着卫衍，就像是根本不能共情他在不高兴什么——
是的。
她能听懂他的担心。
但她无法共情。
这点似乎让整个事变得更加气人。
卫衍抿起唇角，不说话了。
而于理就跟接力赛似的，又接过了卫衍的话茬，继续道：“就算你觉得自己没事，那场地营业的老板活该为肆无忌惮的激进驾驶擦屁股？”
孔绥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了。
“好奇怪。”
她开口打断了于理的教训。
“卡丁车场开门营业，维护场地日常损耗和调整防护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必要成本之一，消费者非恶意破坏的情况下，为什么要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在对不起老板？”
于理飞快瞥了眼身后坐在废弃轮胎上吞云吐雾的江在野，张了张嘴，不幸地又被打断——
“驾驶不激进为什么不去游乐园玩碰碰车？”
少女的声音清晰，停顿了下。
“噢，那个可能对你来说也挺激进。”
于理：“孔绥，我只是觉得我们出来玩得有点素质。”
孔绥挑眉：“我没素质？没素质在哪方面？封闭赛道开车太快？这有斑马线吗？过马路的老奶在哪？”
卫衍皱眉，转过头叫了声于理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警告——
可是有什么用。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人都说完了。
气氛紧绷到近乎于一触即发，孔绥站在所有人的中间，除了几个同行的女生一脸纠结，好像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战队……
剩下的人要么就是被她刚才的“激进驾驶”吓到不敢吱声。
要么就是一脸谴责。
——怎么了？
孔绥只觉得完完全全莫名其妙。
——参加比赛，努力赢得比赛，这些人在埋怨什么呢？
站在轮胎的废墟与那辆整个脑袋扎进轮胎里的卡丁车旁，孔绥茫然的低头看了看：烈阳之下，好像硬生生的看到了一条线，将她和这群刚刚走出校园的同龄人分割。
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差不多得了。”
简单的五个字。
——如一锤定音。
叼着烟的男人慢吞吞站了起来，一只手扶了扶那辆还在冒热气的卡丁车的方向盘，仿若漫不经心似的，把玩着转了转。
“车是我的。场地是我的。维护工作也是我的。”
男人慢吞吞抬眼，扫了眼周围望过来的人。
“我都没说她，你们激动什么？”

第16章 你那废物男朋友
江在野一米八四的身高，肩宽，往那一站既有存在感，又有压迫感。
其实只是比面前这些人大了五岁左右，但是看上去却好像硬生生的中间隔了几个层级的辈分——
什么“顾客是上帝”，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少年人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和懵逼。
好似没想通这之前砌轮胎砌得怨声载道的这位哥怎么突然画风突变。
李源和于理都知道江在野是谁，知道这位开罪不起，当下就闭上嘴不说话了，只是目光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孔绥，没整明白她又从哪借了这屡东风。
江在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眼小姑娘——
后者刚跟于理呛过声，这会儿还气着，神情和紧抿的唇角都像夏日里刚解冻的汽水，寒气森森，还噼里啪啦的冒着泡。
只是那股气势汹汹升到空气中，又和气泡一样，“啪”地消失的无影无踪，毫无杀伤力。
江在野看她板着脸不合作的模样，有点想笑。
此时，不远处阿亮及时跑来了，打着圆场说没事的，轮胎墙本来就是保护作用，不受伤就行，剩下的工作人员可以解决。
“阿亮。”江在野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平和不少，“你处理下这边的防护墙，我跟她说两句。”
阿亮停顿了下，转头直愣愣瞅着江在野。
江在野语气自然且懒散，回答阿亮，也算是回答在场的所有人：“这只愤怒的小鸟是我师父、你们祖师爷的宝贝女儿。”
阿亮“啊”了声，然后又“啊”了声，前者表诧异，后者表了然。
剩下的人统统瞪大了眼，看向孔绥，就好像她刚刚当着他们的面作为鸡犬得道升天。
……
江在野懒洋洋的抬抬下巴，点了点屋檐下的阴影处，示意孔绥跟她走。
小姑娘没立刻动弹，倒是卫衍往前迈了一步……江在野抬眼，瞥了他一眼，少年就被硬控在了原地。
老僵持着出洋相也不太对劲，孔绥沉默的抱着头盔往屋檐下走，刚站稳，就回头问身后跟着的男人：“有什么事？”
语气蛮僵硬。
且不知好歹。
江在野很想提醒她刚才是谁大发慈悲为她解围，不然现在她还在被群起而攻之——
然而一低头，看着她黑啾啾的眼珠子干净透亮的望过来，脸上有汗，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整张脸都黑是黑，白是白。
家里还有个同龄的小妹，想一想，跟她生气很像在犯罪。
“语气那么差。”江在野隔空指了指她，手指痒痒，忍住了才没戳到这张气鼓鼓的脸颊上，“你还觉得自己挺对？”
小姑娘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就好像江在野也不过是在流着口水阿巴阿巴。
从他的角度低头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面白如雪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面颊，黑长浓密的睫毛轻垂煽动。
江在野从鼻腔深处“嗯”了声，发出催促的鼻音，代表着他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我哪里不对？”
然后就催来这么一声硬邦邦的反问。
“肋骨杵方向盘上舒服吗？”江在野笑了，“前面十秒你像虾米一样蜷缩在驾驶座，不是因为肋骨疼，是在摆造型搞胜利结算动画？”
“……”
“哑巴了？”
“是他们说要比赛的。”孔绥像是忍不住了，抢了声说，“如果准备好要输的话，为什么还要比？”
“比赛就是有输有赢的。”
“不一样。”孔绥斩钉截铁，“我比赛，就要赢。”
“过剩的好胜心会让你在比赛中失去冷静。”
“哦。”
应得很快，但从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来看，他这句话停在她耳朵里又可以被翻译成嘚吧嘚，嘚吧嘚。
——过刚易折。
脑子里飘过这四个字。
江在野看着面前的少女腰杆挺直，又犟又倔，有点心不在焉的想，要说起能屈能伸，孔南恩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生了个女儿像个莽夫，横冲直撞的，这个脾气像谁来着？
——讲道理是讲不通了，虽然其实好像也没有多少道理可以讲。
江在野不是那种循循善诱的类型，在家也是这样的，江珍珠只有见了他和大哥江潜，才会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江在野想了想，决定不跟她玩那套怀柔政策，索性换了个语气：“行，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想骂你，现在把话说回来，你把我的场子撞成这个奶奶样……”
“——孔绥！”
不远处跑来的少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们双双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卫衍跑过来，少年如一阵风似的卷到小姑娘的面前，一把揽过她的肩。
孔绥被他的大力道带的摇晃了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翻了个白眼，但是没有推开卫衍。
卫衍勾着她的肩膀，息事宁人的摇晃了下说：“怎么，还生气吗？我刚才语气没那么好，但也不是没理由吧……你就说你堆在轮胎下面一动不动的，谁看了不得被吓死？”
孔绥面无表情的推了推他。
要是真的生气了她肯定靠近都不给靠近的，更别说老老实实待在他怀里，卫衍看出她多少也是听进去了一些，没有完全生气。
少年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别生气了，我陪你一块儿把轮胎摆回去？别给人家添麻烦，嗯？”
一边抬起头，笑着对江在野说：“哥，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那个防护墙我们一会儿帮你一起弄下。”
上扬的唇角有些刻意得过头。
与被他摁在怀里的小姑娘脸上的不耐烦形成鲜明对比。
江在野没搭话。
只是垂着眼看着两人。
“所以，你们聊好了吗？”卫衍又出声，指了指身后那堆七零八落的轮胎组成的废墟，“我们准备开工处理那些天女散花似的轮胎了，这个罪魁祸首得一起回去接受惩罚。”
他伸手去捏孔绥的脸。
孔绥总算有了反应。
小姑娘挑眉，把视线转回了近在咫尺的小男朋友身上：“你说谁是罪魁祸首？”
卫衍笑着，放开了她的脸，指尖在她被捏出来的红印子上压了压，放低了声音哄她。
孔绥任由少年在自己耳边碎碎念。
两人面前，男人的目光在她和卫衍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少年搭在她肩的手臂上……被揽着的人大概毫无察觉，那其中的占有欲和警惕意味，算得上耳目昭彰。
——有趣。
“我说完了。”
江在野翘了翘唇角，盯着孔绥的脸，慢吞吞地开口。
“去吧。”
……
“所以你爸爸也骑摩托车，而且还很厉害。”
卫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孔绥没有回头，而是费劲的搬起一个散落的轮胎，这玩意大概是报废的卡车轮胎，光把它抬起来就用了很大力气。
孔绥扶着轮胎，“嗯”了声。
“这就是你为什么也会想要骑摩托的原因。”卫衍干笑了两声，好像有点尴尬，他伸手一边帮孔绥扶稳了轮胎，滚给阿亮，一边说，“我之前还胡说八道你为什么突然想骑摩托，又以为你说会喜欢骑车是单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显得我好蠢。”
孔绥垂下眼：“因为单车也会骑。”
比如帮外婆去买菜的时候。
卫衍愣了愣，几秒后反应过来什么，大笑着问女朋友，这算不算是某种体贴。
孔绥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两人没有因为这个闹得不愉快，周围的众人也因为松了口气——
一边震惊看着闷不吭声的小孔雀的老爸居然还有这种惊天动地的身份，酷炫的要命，又觉得虽然她的脾气有点奇怪，但她确实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吴蝶搬不动轮胎，蹲在旁边看他们干的热火朝天，下巴搭在胳膊上，叹息着说：“小孔雀，我觉得你越来越酷了。”
孔绥莫名其妙被夸奖。
想了想，干巴巴的说：“都说了我不是书呆子。”
倔强的强调引来众人的笑。
只有最先开口指责孔绥的于理好像落得里外不是人。
于理是万万不能理解，刚开始把孔绥追到手，说觉得她人蛮无聊的是卫衍，现在跟个吃了迷魂药似的跟着她屁股后面的也是卫衍。
都是刚成年的少年，哪怕这些人平时习惯了以卫衍为中心，于理也觉得他这样过河拆桥挺难忍的。
于是在一片和谐之中，突兀的笑了声：“什么意思，现在就坏人我一个人当？”
原本七嘴八舌讲话的众人安静了几秒，就在这时，好像是回应于理的一阵高转而响亮的引擎声，从赛道那头炸开。
众人猝不及防回过神，猛然一眼看到绿色的车身远远飞速靠近，切过主直道，贴在车上的车手翻身悬压过一个弯道，丝毫没有减速的直奔这边而来——
孔绥眼皮子跳了跳。
认出来那是原海的车。
绿色的ninja400如同一抹荧光绿影，在所有人愣怔时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突然松油、前刹猛掐，前轮抱死，尾轮一记狠甩——
主赛道两旁，碎石应声而起，稀里哗啦被甩成一小片雨，从天而降。
站在最外面的于理和卫衍猝不及防被飞起来的石头溅了一身，小小的石子跟散弹似的飞到他们身上。
于理吓得一抖：“靠！谁啊！”
作为排球运动员，卫衍反应快些，及时伸手挡住了脸，只是无法避免的那些石子化为子弹，在他手臂上留下一点点的红印。
川崎没停，车体稳稳拉回中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直接一个大开油，惊天动地油门催动声中，干净利落地开走了。
盯着从天而降、突然发难的摩托车，于理和卫衍作为唯二遭殃的二人，愣了两秒……就在这时，已经开远的车手突然在车上回了个头。
隔着头盔，似乎与身后懵逼的高中生们面面相觑了几秒。
——然后对着他们竖起了中指。
……
【恐龙妹：大哥，你在干嘛！！！！！】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我刚准备回家，就看到你们一群人在那热热闹闹的不知道闹什么……顺嘴问了下野哥，他告诉我整个事来龙去脉。】
原海发来一张图片，上面是他和江在野的对话。
原海语气活泼的问野哥发生了什么，江在野说没什么，也就是个小姑娘开车太莽，撞了防护墙，小孩们觉得天都塌了，讨伐她。
江在野说，哦，小姑娘你见过，上次在江已酒吧里那个，我师父的女儿。
江在野说，我看她被群起而攻之，挺可怜。
江在野说，还是跟小男朋友一起来的，小男朋友也骂她，给人骂得都不说话了。
江在野说，现在小孩都这样么？其实多大点事。
原海扣了个问号，说找的什么废物男朋友。
江在野说，哈哈。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我帮你报仇。】
抱着手机，孔绥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
以她浅薄的见识，她觉得自己看出了一点江在野挑拨离间的味道。
但她没有证据。
具体在挑的谁的事，也说不上来。
【恐龙妹：？？？？我该认识你吗，你就帮我报仇！】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孔南恩的女儿在圈内人的场子被欺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
【恐龙妹：……】
【恐龙妹：其实就那一个人骂我！！！！】
【恐龙妹：你在这搞天女散花！！！】
【恐龙妹：石头都蹦我脑门上了，还有我那准前男友——】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他不该？】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你那废物男朋友就看着你被欺负，顶什么用？】
【恐龙妹：……他只是无法接受我激进驾驶。】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嗯。胆小且废物。】
【恐龙妹：……】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到底什么时候分手？】
【恐龙妹：……】

第17章 慷慨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哥，今晚蒋家老三过生，场子定在「兰若」了，他之前提前一星期了问你三回你都没回，刚托我问你：来吗？】
【YE：「定位：化龙国际赛车场」】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OK，谢谢您的回复。】
【YE：OK.JPG。】
夜晚，化龙国际赛车场的封闭式赛道只开了半数的灯。
夜风空旷的赛道上空吹拂而过，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照射灯之下，赛道计时器在黑里亮着红色的光，如同不会闪烁的星星。
白天的喧闹被夜晚包场的宁静取代，江在野放了手机，将身边靠着的Honda CBR250RR RACE Spec推出整备区。
男人身着一身全白的定制赛道连体防护服，脑袋上戴着的今年最新款SHOEI X系列赛道全包头盔，素色的黑盔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版画。
黑红的车壳在灯下收住了光，冷车起步前，他习惯性地在刹把上做了两次小幅度的“预载”——
第一次手指轻轻扣住前刹，拉到接近起压点，然后松开；
第二次再拉，油封、活塞、钢喉里的那一点细微阻尼被唤醒。
当这辆ARRC 亚洲公路锦标赛 AP250 组标赛车型的引擎从饱含杂音到逐渐润顺，远处再次响起另一声干净的摩托车点火音——
这一次，声音低沉，如野兽咆哮，光点火动静就彰显它是一台公升级车。
以怠速从另一个整备区暗处滑出来的是一台雅马哈R1M，是雅马哈品牌下最著名的纯血公升赛车。
宝蓝色的摩托上，同样全副武装的男人肩宽腰窄，同样的定制连体服无任何一个品牌赞助logo，他把车停在江在野旁边，一条长腿支在地上，掀起头盔护目镜。
头盔后露出一双稍显年长的成熟双眼。
视线扫过江在野身旁在热车的CBR250RR，男人停顿了下，声音带着慢条斯理：“这车什么时候弄来的？”
江在野戴上一边手套，用牙咬着手套根部拖拽：“去年年底。”
“你这样显得我用公升车欺负你。”
男人懒洋洋道。
江在野这才抬头，正眼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贺津行，临江市唯一能和江家掰手腕的贺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人。
十六岁因为过分叛逆被贺老爷子流放国外，销声匿迹数年……
三年前从国外回临江市，直接空降贺家象征权利的最高宝座。
贺津行的回归像是给临江市上层世家子弟社交圈的定海神针，从此大大小小年轻人都知道围着这位新晋皇帝老子打转……
贺津行跟江家三少江已的年龄相仿，关系也不错，成日厮混在一起，众人皆知他们就是一路人——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贺先生有时候为图个清净时，就会跑来跟江家那个不务正业的老五一块儿跑跑摩托车赛道。
江在野不反对这件事。
……毕竟贺津行很有钱。
所以对于他来说，贺先生又是另一种层次意义上的天王老子。
为了不被打扰，贺津行每次下赛道都一定是化龙国际赛车场，且能闭眼包场……江在野对他这点龟毛非常满意。
江已经常拈酸，老五叫贺先生这声“哥”可比叫他们这些亲哥心甘情愿得多，每次贺先生都心安理得笑纳这份酸味冲天。
而此时此刻，趁着江在野在低头热车，贺津行手掌轻按在油箱上，问他怎么换了250排量的车，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江在野抬了抬下巴：“在申请A照了。”
前面几年跟着勤勤恳恳的跑遍了各种CRRC公路赛，江在野运气不算特别好，中间不是受伤就是学业耽误，去年才将将完成了CRRC两个赛季完赛记录。
年初的时候拿到了资格，CAMF的A照申请直接递交上去。
“能拿着吗？”贺津行语气挺随意，“这证申请条件宽容，但全国持有量好像不高。”
江在野望了望天：“想不到他们卡我的理由。”
“拿着证要去ARRC （*亚洲公路锦标赛 ）了，AP250 组？”
“嗯。”
“怪不得换车。”
“嫌什么，250cc照样赢你。”
“哈。”
三言两语，热车结束，闲谈暂告一段落。
两台车同时出整备区。
……
第一圈只算热手感和热身。
到第二圈，前面的贺津行放慢速度，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江在野，两人稍一对视，便在起跑线齐头并进。
真正的赛车由引擎轰鸣声起的那一瞬正式展开。
赛道之上，宝蓝色的雅马哈和鲜红的本田一红一蓝疾速掠过，空留两道残影。
转速压在八千上下，前刹轻搭，前叉缓缓下沉、重心前压像把一枚钉子更深地推入木头，车头随之钻进弯外线往内线的轨道。
——拖刹。
刹车力像龙头，只拧开一指，但作为动力的水流却源源不绝，直到弯心前后一米那一瞬间，刹车松开。
前轮从“咬地施压”过渡到“滚动抓地”，车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从弯心弹出去。
在江在野身后一个车身位，贺津行看的很清楚——
前面那辆Honda前轮黏在地上，车姿在弯里定住，整个动作自然而然完成。
正式比赛的第一圈时，雅马哈的R1M凭借着大排量和足够的动力几乎与前面的车齐平，第二圈他换条线，尝试在入弯更晚一点下压，可在弯心“抖”了一下……
在正式的比赛中，任何微不足道的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Honda CBR250RR在第二圈直接建立了优势。
两辆车在第三圈过计时器时，显示出了大概拢共十秒左右的差距。
引擎的咆哮声伴随着车转数下降，化龙国际赛道的躁动再次归于平静。
怠速驱着那辆雅马哈Y1M慢吞吞的追上前面的江在野。
调整了下耳麦，打开了公用频道。
“漂亮拖刹。”
对讲里只来了一句轻得像鼻音的“嗯”，停顿了下：“在练，还差点。”
“哎呀，好认真。”贺津行说，“临江市要出MOTO GP系列赛车手了。”
这次江在野终于给了反应——
“啪”地掀起护目镜，给了身后男人一个清楚的无语表情。
……
又跑了十来圈，时间将近十点，两辆车车轮胎侧面开始增添新的磨损痕迹。
贺津行先服了老，打了个手势开始做收车准备，最后一圈做冷却，低速、直起车身、散热。
回到整备区，停了车，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江在野又练了五六圈——
Honda CBR250RR 的最后一圈，前半段的速度已经比前面几圈肉眼可见的缩小了1S左右，当贺津行以为今天江在野能刷出今日最速成绩，车上的人在倒数第二个弯，倾倒后人车分离的摔了出去。
“啪”的一声，好响。
车子侧滑，白色的身影在地上滚了好多圈才停下来。
贺津行小跑过去时，江在野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坐在赛道旁边的草地上。
手套一根根扯下来，汗顺着掌心的纹路蜿蜒。
赶来的人看他没事，有的只是为自己失误的一脸严肃，笑了笑：“表情不要那么可怕嘛。”
江在野眉眼沉着：“体力跟不上了。”
“已经进步很大了，我刚回临江市那会，都是我在前面看后视镜，最近一年开始反过来了。”
江在野就着贺津行伸过来手一把站起来，又去把自己的车扶起。
“下周这里有比赛啊？”贺津行看了看四周。
江在野瞥了面前的人一眼——临江市大部分人——其中甚至包括江已，都对眼前这位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有的是怕，有的是尊敬……
但是他没多大感觉。
有时候江已也会觉得这个事很神奇，他问江在野，你不觉得贺津行连笑都跟狼似的，不害怕嘛？
江在野只会反问他，到底在怕什么。
如果这时候大哥江潜在，就会劝江已别找共鸣了，江在野和贺津行，都是照着野狗崽子的路线长大的，都是一类人。
“要来吗？”江在野转过头，问贺津行，“你来吧，报名费二十万。”
贺津行站在旁边，为自己被当猪宰笑得好开心。
他一边说着自己老人家不跟年轻人搞这些，一边用手机摁了摁，江在野手机随机震动了下，看了眼是银行短信，刚刚的工行账户收到款三十万。
灯风在头顶抖了一下，整备区上传来金属轻碰的响声。
江在野挑眉去看贺津行，后者指了指他手中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次江已躲我这来了。”
哦。
说的是上次在「兰若」问他要下周比赛尾款的事。
贺津行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雅马哈R1M：“我年轻的时候，中国人在国外骑车，管你骑贵的车还是便宜的车，人家都说什么呢？飙车，鬼火，摆造型，富家子弟玩票……连泰国人都能上来踩两脚。”
——是这样没错。
摩托车赛事在国内被称为除了足球外另一个国运平衡器，偌大的国家十几亿人口，凑不出一个能去MOTO GP系列赛事的车手。
连最低等级的MOTO 3（*单杠250cc）都无一个人。
莫说放眼世界，就连亚洲范围内，日本，泰国，印尼等东南亚国家都有成熟的赛车车队与竞技体系……
中国赛车行业却像刚起步牙牙学语的幼儿，摇摇晃晃在风雨中，摸索着前进。
风把柏油上的余温吹散，江在野抬起手，面无表情“啪”的摁下开关，赛道上方的灯从远处一盏盏熄下去。
“中国摩托车得有人呐，阿野。”
贺津行的叹息几乎消散在了月夜中。
没有人高声呐喊伟大目标，也没有郑重其事的宣誓，最后一盏灯灭下去时，贺津行只听见那辆红色漆面的Honda旁传来懒洋洋的一声应。
“会有的。”
……
江在野回到江家老宅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过几天就是老爷子生辰，他希望这几天碍眼的儿女们能够回家住，天天按三顿听他骂两句，众人也没什么意见，就乖乖回家住。
江在野站在玄关检查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除了最后摔车铲出去那会儿下颚重重磕到头盔有点淤青，一切还好。
将略微汗湿还没干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下，他转身走向客厅。
管家温妈在他们家好多年，年纪比他们的母亲还大上一些年岁，年纪大了也喜欢热闹，这几天温妈肉眼可见每天都很开心——
眼瞧着小少爷回家，她凑上前，笑眯眯的说煮了番薯糖水，给他端。
练车这个事，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浑身肌肉都用得到，江在野早就饿了，点点头。
一转头看到江珍珠趴在长沙发上，一个人占据一整条沙发，这会儿穿着长睡裙，勾着的腿一翘一翘的，她在和人打视频。
“这是你今晚切的第几个果盘了？”江珍珠问。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最惨的是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还要假装和你玩得很开心说再一会会。”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化成灰江在野也认识。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嗤之以鼻，他面无表情地踢了踢沙发腿，示意沙发上的人坐有坐相。
江珍珠吓了一跳，回头刚想骂人就对视上一双沉静的黑眸，她停顿了下一骨碌爬起来，电话那边的孔绥问她怎么了，江珍珠说：“……我哥回来了。”
孔绥“哦”了声。
江在野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机，看晚间新闻。
江珍珠做贼似的跳到了另外一个单人沙发上窝着，从手机上边缘飞快的扫了眼江在野。
见他姿势放松的靠在沙发上，根本没往她这边看一眼，紧绷的脸蛋才稍微放松一下，她问孔绥：“我不行了，你这打工也太辛苦了。”
“还行，通常没那么忙的，今天我负责的包厢有人过生日啊，来了好多人，吃了好多果盘……炸虾片的大哥已经打开第三袋虾片了！”
“我让我三哥给你涨点儿工资吧我去！”
“不用，不用。”孔绥说，“晚点我再弄点洋酒问他们要不要，经理说他们开酒我也能分点儿……”
“好的。开酒小妹。”
“啧。”
“开酒小妹距离第一目标报考驾照还差多少？”
“还差几百。”小姑娘的声音从手机传来有点模糊，“再过些天差不多够了。”
“你这切水果切的刀都快抡冒烟了！”
“啊啊是的呢，我刚还在跟水吧大哥打听上哪挣点快钱——”
孔绥嘀嘀咕咕，正想说“我听说早上五点起床扫大街一天也能有百把块要不我无缝去扫一扫”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发现江珍珠那边噤若寒蝉。
她莫名其妙叫了声“珍珠”。
江珍珠没立刻回答，因为当温妈递糖水时，江在野没立刻接，而是突然莫名其妙转过头，看着她。
被那双平静的黑眸看得浑身发毛，江珍珠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快镶嵌进了身后的单人扶手沙发里。
——做什么？
她用口型问江在野。
不远处，男人眉眼黑沉，几秒后，忽然挪开了视线，然后像是无事发生似的，伸手接过温妈手里的番薯糖水。
前方的晚间新闻主持人很漂亮，在用标准的播音腔讲着本年新能源汽车占比。
江在野拿起手机摁了摁，给原海转了五万块。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什么意思？】
【YE：给蒋三把酒开了，祝他生日快乐。今天跟津哥练车没空去，下次再聚。】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蒋三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面子的？】
【【「空」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您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的？】
【YE：嗯。】
【YE：去吧。】
【YE：废话真的多。】

第18章 一个男人的废话怎么可以那么多
江珍珠觉得有点奇怪，今晚的江在野好反常。
那碗两口可以吃完的糖水，这位存在感十足的大人物坐在那慢吞吞的吃完了整个晚间新闻，直到片尾曲响……
斯文到疑似装腔作势。
江珍珠：“……”
目光幽幽的第三次扫到不远处长沙发中央那个身影，被看的人转过头，面无表情的问她：“看什么？”
江珍珠：“！”
目光“嗖”地火速挪开。
根本没有开口问他在搞什么的勇气。
江珍珠是江家家主江九爷的老来子。
江家与贺家在临江市属于齐头并进的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过去很多年江九爷被称为临江市的地下皇帝。
年纪大了后，江九爷下放权给儿子和女儿，自己退居二线，平日里做做慈善搞搞公益……有了江珍珠后，整个人更是平和与慈悲——
江珍珠与上面几位哥哥和姐姐的年龄差距属于是但凡大哥离经叛道一把能把她生下来……所以平日里，大家都很宠着她。
要个零花钱或者考试考砸了找个好脾气的长辈去帮自己开家长会这种事，在江珍珠看来，属于是手到擒来——
但对江在野这个小哥，江珍珠是真的从来没求到过他的头上。
毕竟江珍珠的童年阴影都是江在野给的。
比如江珍珠五岁那年被拎去学剑道，学了三节课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拎着那把儿童剑天天喊着挑战这个，挑战那个……
那会儿就连江已都装模作样被她打败。
直到某一天，江珍珠喊住刚下了马术课路过剑道室的五哥，跟他下战书。
当时江在野十岁，连衣服都没换进了剑道室，当江珍珠“呵啊”一声向他冲来，然后就听见“哐”的一声，江在野拔剑，只用了一秒挑飞了江珍珠手中的剑。
在江珍珠傻眼并嚎啕大哭后，江小少爷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旁边火上浇油：「就这，你这几天都在忙活什么？」
以上。
那之后江珍珠基本就躲着江在野走。
搞到最后江珍珠调皮不写作业，桌子上下到处乱窜，众人头疼不已，只需要打发江在野去敲一下书房的门，里面就能立刻安静如鸡。
正如现在，江在野一个眼神就能让江珍珠闭嘴。
江珍珠赶不走江在野，只好不理他，继续和电话那边的孔绥嘀嘀咕咕。
眼睁睁瞅着孔绥把手机架在吧台又去送了一轮果盘，三分钟后，远远的看见那个一晚上开开合合的包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之前那个垂头丧气送果盘的少女拎着围兜冲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江珍珠吓了一跳。
开一晚上视频也是怕孔绥在「兰若」打工不安全，这会儿看她像只小鸟崽似的扑腾着翅膀飞出来，江珍珠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如临大敌。
眼睁睁瞧着那张总是挂着软软笑容的乖巧白皙脸蛋卷回手机跟前，小姑娘黑啾啾的眼睛亮的像是刚下了一场流星雨。
“江珍珠！我发财了，我发财了！啊啊啊啊啊！”
“什么！什么！”
孔绥放开了被她揉的皱巴巴的围兜，凑在手机屏幕中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雀跃，指了指身后的包厢门。
“刚才那个包厢里的客人突然毫无征兆的开了好多好多好多洋酒，按照经理给我的提成，我今晚能拿到一、二千块！！！！！”
屏幕里的少女捧着脸，完全星星眼——
“真的好多好多洋酒！哇！！！”
“啊啊啊啊啊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我我我我，遇见活菩萨了！！”
“你真的遇见活菩萨了！！！！”
整个客厅里充满了少女们兴奋的尖叫，快乐的气氛迅速充盈，让人很容易忽略此时已经接近午夜。
不远处的长沙发上，江在野打了个呵欠，唇角慢吞吞地翘起，哼笑一声。
……
江珍珠把手机高举过头，语气欢快地问孔绥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攒够钱，可以去报名驾照了？
“是的是的是的，还有多呢，现在我手上一共有二千多块！”
电话那边的小姑娘激动得在水吧里转圈圈。
“打工暂停，我可以先去考驾照了！”
甚至还有多余的一千多块钱，她可以换一双放在购物车里梦寐以求的摩托车竞技手套。
“珍珠，明儿我请你吃饭吧，然后你再打听下你哥哥有没有喜欢的东西，稍微便宜点的，特比特别感谢你们帮我找到临时工……谢谢你们！”
少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热闹得像开小型发布会。
江珍珠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隔壁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摁摁摁的人突然不摁了，慢吞吞的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下意识的把手机往胸口一摁，江珍珠坐起来了些：“看什么？”
江在野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眼神不屑，嗤笑一声：“我也是‘哥哥’。”
江珍珠震惊了，语气里带着“你是不是人”的困惑：“不不不，不是——江——小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什么便宜都想占呐！”
江在野无语地翘了翘唇角，没说话，又把脑袋转回去对着电视机了——
没意思。
刚才还一口一个“活菩萨”，拿了我的钱，买礼物给江已？
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被江珍珠捂在胸口的手机里发出疑问。
“没事，我小哥莫名其妙抽风呢……你明天去报名驾照吗？选好地方了吗？”
孔绥说还没选好，一会儿晚点下班完回家躺床上搜一搜。
不远处，江珍珠余光能瞥见江在野站起来，关了电视，正转身往楼上走，这会儿突然脚下一顿，转过身。
踢踢踏踏的拖鞋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阴影笼罩下来，一只大手凭空孔绥的视线里——
“二千多块考哪门子驾照，考摩托车证？”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那边江珍珠手一抖，手机画面一晃。
镜头朝上，清楚的照出一条捞着袖子的胳膊，肌肉线条清晰，此时此刻正撑在江珍珠坐着的沙发靠背上。
江在野光明正大地靠了过来，低头看向屏幕，那张英俊又稍显淡漠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声音平稳，不带询问，是肯定式的陈述句。
江珍珠整个人一抖：“……小哥，你干嘛啊，突然凑过来吓人——”
江在野没理她，视线直接对住屏幕那边的孔绥，语气甚至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来我这报名。”
孔绥第一反应是——
除非我疯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无声的抗拒与拒绝已经明晃晃的写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江在野发现，自己这两天好像还真没少见这张乖巧的脸上呈现如此叛逆的鬼样子。
他挑了挑眼角：“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愿意？”
手机屏幕那边，孔绥拧了拧挂在脖子上的围兜，嘟囔了句：“都知道答案了，还问什么问，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不识趣。”
被骂“不识趣”，江在野无语至极到甚至想笑——也是真的嗤笑了声，伸手，直接把手机从发出抗议声的江珍珠手中抽走。
心满意足让自己的脸占据了整个摄像头：“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
他盯着孔绥，不愿意错过从这一秒起这张脸蛋上任何一个神色变化。
“整个临江市以及周边地区的D照（*三轮机动车驾驶资格）和E照（*二轮机动车驾驶资格）都过我手，我这边是官方唯一指定合作考点。”
话语落下。
江在野心满意足的看着小姑娘的脸肉眼可见的扭曲了下。
孔绥：“骗人。”
江在野：“不信你试试，随便去一个地方你也不过是多花三百块给人白赚个中间商差价，然后被送到我手里。”
孔绥：“……”
男人的语气过分理直气壮，孔绥飞快的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孔绥：“……那直接上你那你能打折吗，看在——”
看在我爸爸或者上帝的份上？
江在野随手把手机江珍珠手里，站直了身，眼角懒散地挑了挑。
“不能。”
“……”
哦。
好的。
真是一个稳定发挥丝毫不给人意外的男人。
……
晚上孔绥回到家，洗澡睡下前，收到了江珍珠发来的定位，定位名称是“临江市「UMI」机车俱乐部”。
还有一个“……”。
还有一句大概是江大小姐作为旁观者的评语——
【珍珠：这大概就是拼死累活赚钱，然后花钱找罪受。】
孔绥觉得这时候说什么“我也不想啊”实在是过分苍白，尽管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次日，孔绥是在街边随便扫了一辆共享电瓶车，顶着体表温度至少四十度的高温烈日找到了「UMI」机车俱乐部。
按照导航到了地方，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物，她的第一反应是——
好有钱。
江在野平日抠门且讨债鬼形象屹立不倒，但到底还是江家少爷。
他出身矜贵，也没“忘本”。
不仅玩儿似的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商业中心区，挨着特斯拉和宾利开门营业，卖最低一万八一辆的摩托车……
「UMI」俱乐部坐落于临江市第二繁华区的边缘，紧邻一个湖泊公园，在这个房价高达六位数的地界上，目测千百平的建筑拔地而起——
巨大一体玻璃晶莹剔透，中央空调运作让建筑沉浸在静谧中；
俱乐部门前一块空地，停着几辆挂了牌能上路的公升摩托；
再往后是一片被特地开辟出来的小型赛道，上面放着几个桩桶，这片小型赛道放开了跑不太跑的开，但场地足够人练一练金卡纳（*起源于印度，最初是马术用语，后变为摩托车在狭窄场地进行绕桩、转向等摩托车细节驾驶技巧比赛）。
孔绥站在那栋建筑外面，迎着太阳拍了张照发给「空」俱乐部的石凯。
【石sir：那怎么了？桩桶我没有吗？】
【恐龙妹：只有桩桶。】
【石sir：？？？狗不嫌家贫。】
孔绥能屈能伸，对着手机汪汪两声表示赞同并给俱乐部老大发了过去，然后收起手机，半个身子用力才推开面前这气派的玻璃门——
半边身子挤进「UMI」俱乐部，迎面而来的冷气吹的她热得发涨的脑袋迅速冷却，宽大的T恤外露出的胳膊迅速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俱乐部里面没有外面那么高端大气，起落架上摆着几台被拆的七零八落的赛道车，地上扳手、螺丝起子和拆下来的车壳一地都是，工具箱敞开，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孔绥盯着脚边放着的红色车壳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辆Honda CBR250RR 的外壳，ARRC的250AP组最常用车，还有雅马哈 R25。
作为机械制造老牌，本田的漆水相比起什么川崎啊，阿普利亚啊甚至是宝马都一骑绝尘，正如此时她脚边的车壳，都不用顶光就折射着非常漂亮且有质感的光泽。
孔绥低头盯着那块车壳看了一会，“嗖”地抬起头看起落架上那辆就剩个“内胆”的车，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脚下往那边挪了挪——
抬起来的手刚小心翼翼的碰到离合器，指尖摩挲了下甚至还没摸明白这个离合是哪个品牌……
“碰坏要赔。”
比室内冷气还薄凉的声音从后响起。
孔绥吓了一跳，像是只炸毛的猫似的一耸肩转过身，高大的男人立在后门通道，手里拎着另外一个工具箱。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T恤，还有浅色的牛仔裤，牛仔裤上已经被蹭脏了好几个地方，但他看上去并不算特别在意。
“啪”地放下工具箱，满意的看着小姑娘退退退退到离自己的车一米开外，江在野回过头，冲着里面喊了声“阿祖”。
“哎，来了哟，我的哥！”
里间响起活泼又熟悉的声音，没一会儿，捧着外卖饭盒的白色菠萝头顶着那标志性的头发出现，阿耀腋下夹着张驾驶证报名表，与孔绥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沉默。
江在野原本低头在弄他的车，诡异的沉默让他抬起头，便看见在不远处，阿耀和孔绥一人站在一旁，很像公园里遛弯的金毛遇见了误入的野猫。
江在野：“……”
“啊！”阿耀一拍手，摇起了尾巴，“你是那天在店里的那个小姑娘！一直在摸那辆ninja 400那个！”
江在野：“嗤。”
在孔绥涨红了脸说“你好”时，阿耀热情的把腋下的报名表一把抽出来，拍都她手里。
白色菠萝头嘴巴里嘀嘀咕咕，也来学摩托啊，真好，我就知道你喜欢摩托，正如我喜欢你这样青春无敌的小姑娘成为女骑，一千三百五十块哈，你来这不容易我给你抹个零当路费就一千三百块。
孔绥抖开皱皱巴巴的报名表看了眼，“咦”了声。
阿耀：“有什么问题？”
孔绥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辆Honda CBR250RR摩骨架后面坐着的男人。
后者头也没抬。
阿耀笑了，让孔绥有事就说，交了钱的都是顾客上帝，我们老大再凶也不能吃了你。
“……好难说他会不会吃人。”小姑娘两根手指夹着报名表晃了晃，“你给我的是E照（*二轮机动车驾驶证）报名表，我听说D照（*三轮机动车驾驶证）更好考……D照是包括E照可驾驶范围的，属于更高一级的驾照。”
“哇，学会了。”摩托车后传来平坦无起伏的声音，“差点就要去百度才知道的冷知识。”
孔绥盯着阿耀，默默地，用力的指了指摩托车后面那个脑袋。
阿耀抓过桌子上的冰美式，递给江在野：“喝吧，喝吧，下了哑巴药，喝完就不讨人厌了，然后这月营业额说不定就翻倍了。”
江在野扔了扳手，手背沾的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机油，擦也不擦，握着咖啡杯“吸溜吸溜”地喝了两口，平静的问：“考什么D照？”
孔绥：“……D照还能骑三轮——”
江在野：“你对自己的职业规划那么清晰？”
孔绥：“？”
江在野：“老了以后需要骑三轮去去收旧破烂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
孔绥：“？”
江在野：“有些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这辈子都骑不上的三轮车你学了有什么用？边三摩托是有也不是年轻人开的，而且庞巴迪多少钱你要不要现场下个摩托帮APP 搜一搜？”
孔绥：“……”
别骂了别骂了！
江在野：“你会开摩托吗？”
孔绥：“……”
孔绥：“不会、吧。”
江在野冷笑一声。
孔绥：“……”
江在野：“撇开天赋异禀对机械熟悉上手就会的天才，事实是现在的人90%只有骑电动车或者自行车的经验，新手想骑摩托一拍脑门就去网上搜，搜完发现哇全网都在推荐你们考D证，三轮证简单啊，稳得很，骑在上面瞎糊弄糊弄证就到手了，美其名曰「一样的价格选驾驶证级别更高的」……那我问你，D证考出来学的东西和你想开的二轮摩托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学了D证拿到证了你照样不会骑二轮，你考这个证是为了什么？晃晃悠悠拿着证去摩托车店提车，在店门口由卖你摩托车的店老板教你哪个是前刹哪个是后刹哪个是离合器哪个是油门，然后就上路了，再然后在距离摩托车店出门左拐不到一百米就喜提第一次摔车？这个丢人现眼是非做不可吗？”
孔绥：“……”
江在野：：“丢人是其次，摔到卡车底下去了怎么办呢？”
孔绥：“……”
江在野：“嗯？回答我。”
孔绥刚刚因为热胀冷缩恢复了正常大小的脑袋现在又开始变大了，枪林弹雨中，她想的是一个男人的废话怎么可以那么多。
阿耀也是被老板一连串的教育整蒙圈了：“你管那么多干嘛咧……人家是客户，你讲话那么难听！”
江在野指了指俱乐部角落——神奇的是那里也有个佛龛，此时此刻里面正香烟袅袅，想必是刚刚才上过香——他面瘫着脸：“眼前这位龙生龙、凤生凤、也许马上会打洞的小老鼠是你祖师爷的闺女。”
上次不在卡丁车场，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阿耀缓缓瞪大眼。
“忠言逆耳，我只是不忍心看到空南恩的女儿还没来得及风光就大葬在比他还年轻的年龄。”
江在野停顿了下。
“然后，我们有三轮车吗？我上哪去整辆三轮车给她学D证？要学D证我得给隔壁海市汪宵打电话攒够一批人给他送过去他那个考点。”
阿耀：“现在学摩托车的都特码乐意考D，早就让你去买了！”
江在野：“不买，那是害人。而且浪费那个钱买点破三轮回来不如多给你们开点工资。”
阿耀：“…………真的吗！”
江在野：“假的。只是举例。你除了嫌我说话难听还做什么好事了值得我给你加工资？”
孔绥：“……”
孔绥：“那个……”
我还在。
对话中的两人齐刷刷的转过头，小姑娘直接又“噔”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中被捏的发皱的报名表被抽走，握过冰美式的湿漉漉的手指指了指报名表上三个位置，留下一点水痕。
“填表。报名。交钱，然后去体检。”江在野说，“话不要那么多。”
孔绥：“？？？？”
我话多？
我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这个”也就来得及说“那个”……
我话多！
那你算什么！
孔绥：“有没有可能您这个控制欲太强了……”
江在野：“应该的。”
孔绥：“？”
面前的英俊男人冲她露出一个清晰且充满蛮不讲理意味的微笑。
江在野：“你爸爸是我师父，你是你爸爸的女儿。我是长辈，你就该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PS：D照不是不能考，只是E照确实更实用更安全

第19章 这狗咬人吗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报考了E证驾照，和原本设想好的考个D并迅速拿证有一点出入。
揣着手走出「UMI」俱乐部时孔绥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后知后觉回头看了眼，隔着玻璃，男人赶走她以后，这会儿又重新钻到车架后面。
“……”
鬼扯了一堆，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他这边没有三轮车供人联系考核——
八百字小作文倒是写得义薄云天。
浓缩总结一下大概是：我是为了你好，别不知好歹。
孔绥猜自己大概是被训得昏了头，才在回到外婆家推开门，看到站在小花园里浇花的林女士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凑上去鬼鬼祟祟搂住了林女士的腰，淡淡的香味透过衣料钻入鼻腔，小姑娘又用软软的脸蛋去蹭妈妈的后背。
背上冒失地多了个累赘小包袱，林女士浇花的姿势都没变，只是拖着小包袱沉甸甸挪动两步，从开的粉粉紫紫的绣球花浇到了旁边瀑布似的三角梅。
“说吧，又干了什么亏心事，在这撒娇？”
“哦。妈妈，我这两天不但是跑到外面和江珍珠瞎玩。”
“我知道。玩什么能玩到十二点不回家，偷偷打工去了是吧？”
“嗯，为了攒钱考摩托车驾驶证。”
孔绥说完，瞬间收紧了抱在林女士腰上的手臂，以防止她暴怒转身过来殴打自己——她就听见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一下子消失了，很紧张的睁开眼，伸了个脑袋去看上方林女士的脸色。
得到的反馈是最糟糕的，这种时候的平静简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孔绥，你是觉得我活得太长了，想提前气死我？”
林月关伸手去掰自己腰上两条胳膊，小姑娘被养的好，手掐上去一掐一个印儿——
林月关挠了两下，她抱的更紧，也没舍得真的下狠劲儿再去弄她。
谁知道身后的人熟练掌握“得寸进尺”，此时直接从背后一绕，“呲溜”一下钻进她怀里：“妈妈你听我说！我跟你坦白这个就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骗你！这么诚实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奖励吗！”
“奖励你一巴掌要不要？”
孔绥尖叫一声，高呼我都成年了你不能这么打我，一边承诺：“我就是考个证！我发誓我有了车也只和电瓶车一块儿骑二轮车道！时速不超过六十……五十！五十！时速不超过五十！不玩手机不听歌，安全驾驶，戴护具！”
期间没忘记死劲儿往林月关的怀中挤挤，放手也是不放的，大概是准备就以死缠烂打的方式把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糊弄过去。
“你说完了，说完轮到我了：我说不行！”
林女士猛地扔了手中几乎要被她拽断的水管，低下头，看着怀中小姑娘发顶，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倔强和叛逆。
——和她爸爸一模一样。
这毫无道理的联想猛的刺入脑海中，林月关几乎是呼吸窒息，语气像被某根神经狠狠扯住。
“你又想走你爸爸的老路吗？！”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孔绥眨眨眼，呼吸重了一拍：“我爸不是——”
“你想说什么，你爸爸不是车祸死的？我当然知道，但是有什么区别？”林月关声音发颤，却尖锐得像锋利的刀边缘，“人人都捧着他，说他是鬼才，是最可能一鸣惊人的赛车手，将来要走向世界赛场第一人——他信了！然后呢？结果呢？！”
水管打在一支绣球花枝上，无尽夏的品种纸条脆弱，“啪”地一声折断。
孔绥的手指拽着母亲腰间衣料上紧了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不会像爸爸一样。”
林月关眼眶一红，怒意与恐惧混在一起，像猛地灌入白酒，喉咙辛辣：“……你们都一样，上了摩托车，打开油门那一会儿，谁还能记得自己的身后是不是还站着谁？孔绥，不要再反复提醒我，你爸爸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是生病了，但医生明明说了只要截肢就有希望——”
林月光的话语一顿。
“为了骑个破摩托，你爸爸把我们母女两个人丢下，而你……现在你还想走他的老路。”
孔绥垂下眼，唇线抿紧：“我不是他。”
院落中，两人对峙着，空气像被头顶的烈阳烧干……
身后的小洋房二楼，窗户后纱窗不自然的晃动了下，孔绥余光瞥见了，于是也能瞥见外婆担忧的目光落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
“妈妈，我之前以为你把爸爸拿的奖杯砸碎了，还跟你生了好久的气，前两天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我要跟你道歉，对不起。”
孔绥吸气，声音轻。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决定考驾照的事不要再对你撒谎，我很喜欢骑摩托车的。”
一边说着，小姑娘慢吞吞的放开了林月关，抬起头红着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妈妈，我和爸爸会不一样。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其他的人或者事扔下你，去你看不见的地方。”
林月关怔住。
在这短暂的空隙中，孔绥“噔噔”后退了两步，吸了吸鼻子，嘟囔了声“我去池塘那边坐坐”，这才转身重新推开小洋房的院门，垂头丧气的走到外面去。
……
外婆家住的洋房坐落于临江市中心区的灵名山，有一些历史了，但小区环境很好，僻静幽宁，整座山拢共就十来栋洋房……
听说位于山中最好的风水位，还住着不得了的大人物。
孔绥捧着脸坐在小区的人工池塘边。
看水面被悠哉哉游过的一只天鹅和屁股后面的一群小天鹅打破平静，火辣辣的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去，黄昏即将降临。
孔绥抱着膝盖保持一个姿势坐到屁股发麻，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对不起妈妈，一会儿觉得好想爸爸。
成功自己把自己哄得掉了几滴眼泪，到最后委屈得不行，差点都忘记今日完完全全是她自己主动作死，要做什么诚实的孩子。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外婆给她发了微信，说晚上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哭累了也哭饿了，擦擦眼泪站起来，孔绥看了看天色，距离落日还有一点时间，她便漫无目的满山瞎逛。
——十七中的初中和高中部在本省都赫赫有名，于是小学之后就被送到县城里读书，外婆家的后山对她来说记忆早已模糊……
山路窄，碎叶踩着沙沙响，风里有青草味，独特的属于夏天的气味。
走到半山腰，孔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转了个弯，又被藏在山林后的一栋宅子吸引，那是一座比外婆家的洋房无论是规模还是外观都气派三四倍的建筑——
浮夸到用洋房来称呼已经有些不礼貌。
叫“古堡”可能比较合适一些。
院墙不高，却很干净，篱笆上爬满了大藤本月季，红的黄的紫的粉的，这种季节开得灿烂到吓人。
但最先吸引孔绥的不是这座“山林古堡”如何宏伟，她在这完全复古的建筑前，看到了一辆摩托车——
红色的版画漆水在绿油油的花草中格外抢眼。
金色前叉在夕阳下折射着意外闪耀的光泽，三角前脸挡风，防赛车型的车尾座椅处被取掉了原本属于乘客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碳纤维驼峰。
——杜卡迪 Panigala V4。
孔绥像是被人定格在原地，隔着篱笆墙眼巴巴的看着那辆和后面整个建筑显得完全格格不入的摩托车。
啊，是杜卡迪，杜卡迪的顶级公升车。
无论是以前在小县城还是现在的「空」俱乐部，也从来没人骑这个车……
好想摸一摸。
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孔绥隔着篱笆踮起脚往里望。
这时候，建筑的阴影下传来“哒哒”声音，一只毛茸茸的黄色狗脑袋伸出来，和孔绥四目相对。
屋檐下的大金毛睡眼朦胧，大概也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有贼站在篱笆外对院子里的破摩托眼巴巴……
大金毛茫然且友好的摇了摇尾巴。
孔绥一只手扶着篱笆，伸手招了招，嘴巴里发出“嘬嘬”的声音。
大金毛没栓绳，听到召唤的声音就晃着刷子似的尾巴蹭了过来——
记忆中，孔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养的油光水滑的中型犬了，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根根分明，干干净净，大耳朵垂着，可爱的要命。
没得摩托摸，摸摸狗也行。
“哈喽呀，小鸡毛。”
孔绥小声说，伸出手指，想要碰碰大金毛凑过来的大鼻头。
一个给摸，一个“嘬嘬”得正欢，当金灿灿的狗脑袋伸过茂盛的植物马上就要到达孔绥的掌心，忽然，不远处那宏伟建筑的大门忽然响了一声。
“咔。”
门从里面被推开。
伴随着模糊的中年音谩骂“天天就捣鼓你那破摩托，抱着睡好啦”，门后有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响起，像是踩着人字拖。
孔绥的手还悬停在狗头上，下意识的抬起头——
原本是想看看谁这么倒霉和她如此同病相怜，骑个摩托也挨骂。
在与屋檐下那双漫不经心的双眼对视上时，孔绥一阵恍惚。
黑色短袖，宽松的大短裤，不出意外的人字拖。
骨节分明的宽大手中还拎着一瓶大小相比较起来像玩具的洗车专用泡沫清洗剂。
灯光从身后敞开的门照射出来，逆着光，男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身后门堵的严严实实。
——下午把孔绥骂得头昏眼花的人此时此刻又如天神般降临在她的面前。
此时此刻，两人沉默互相对视，停了半秒，江在野的语气依然冷静得近乎冷漠。
“你怎么在这？”
半个身子还趴在人家家的篱笆上，鬼鬼祟祟。
孔绥挣扎着站起来，腿没动，指指山下外婆家的方向，又指指篱笆旁写着洋房楼栋号的路牌，嘴先动了，脱口而出：“我住这。”
江在野挑起眉，想了想——
哦。
林氏木业。
恩师孔南恩严格来说算倒插门……并且插得不太好，总结一下他的一生很难不概括一句“软饭硬吃”。
江在野换了个站姿，喊了声“阿财”。
这时候孔绥手边的大金毛立刻抛弃了她这个陌生人，提爪子“哒哒哒”地就跑到江在野身边，热情的吐着舌头蹭他。
江在野让它蹭了一会儿，站在原地没动，隔着过分茂盛的篱笆，他眉眼压得很低，没什么情绪的看着不远处小姑娘——
看她双眼泛着红，大概是揉搓过还有点肿，平日里黑白分明的眼这会儿因为眼白泛红的血丝变得轮廓不清。
“所以呢？”
“啊？”
“站在别人家门口哭是什么意思？”
“嗯？嗯？”
江在野微蹙眉，看上去稍显不耐烦：“问你，哭什么？”
“……我告诉我妈报名摩托车的事了，她不同意。”
“哦。”
江在野想了下，因为困惑而蹙起的眉松开了，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丝毫不见怜悯，只有一瞬闪过的戒备。
“告诉我这个干嘛？”
“……”
不是你要问的吗？！！！
“你成年了，家长不同意，哭也不退款的。”
“……”
孔绥吸了吸鼻子，看向江在野身后的大房子，和这个吝啬的疯子如此格格不入。
“你是二十四年前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江家从桥洞底下抱来的孩子吗？”
江在野：“？”
为什么有人能用这么可怜兮兮的神色讲出这种欠打的话？
孔绥抠了抠篱笆，问：“不抱希望的问问，我能摸摸那辆杜卡迪吗？”
江在野露出个荒谬的神情：“下回不抱希望就别问了，至少你的第六感还是准的。”
孔绥“哦”了声，以平静表达了自己对男人同情心的确实也不抱有任何期待：“那我能摸摸你的狗吗？”
她倒是蛮会退而求其次。
这一次江在野没说话了，大概思考在这一场荒谬的偶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并试图消化这一场同等荒谬的对话——
等他抬眼时，隔着篱笆，红着金鱼眼的小姑娘又开始对着他脚边的狗“嘬嘬嘬”。
大金毛刷着刷子似的尾巴颠颠儿就去了。
当大金毛湿漉漉的大鼻头拱进孔绥的掌心，她才感受到不远处，男人的目光直白又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皮子上。
上眼皮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像是要烧起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孔绥摸狗的手变得僵硬起来。
她不是话多的人，和卫衍在一起时，她可以半天不讲一句话，也不觉得不自在。
但江在野的目光过分灼热，她这样告诉自己，她没办法忽视，沉默让一切都变得度日如年。
于是孔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没话找话：“这狗咬人吗？”
说出口，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不其然，不远处房檐下大概安静了几秒，耳后，男人嗤笑一声。
“咬人。”
他懒洋洋的说。
与此同时，大金毛凑过来，气势汹汹地舔了一口孔绥的手掌心。
……
孔绥被禁足在家三天。
整整三天，她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到院子门口拿外卖，林月关不许她出门，就好像把她放出去就是野狗出笼，她会报复性的去扫个共享哈喽电动车然后如复兴号一样奔腾。
以上，是江珍珠拿着手机给江在野的转播。
倒也不是故意提起，是当她在早餐桌边看见她小哥的那张脸，突然想起问他科一预约了时间能改期几次。
江在野对于大清早的被当十万个为什么不算抗拒，随口回答了，问江珍珠问这个做什么——
然后就得到了孔绥被禁足的消息。
“她原本约了明天的科目一，现在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也好多天没看到她了。”
江珍珠撇着嘴，弯腰给走到她腿边的大金毛开个罐头。
“那天你说她外婆家跟我们家做了好多年邻居，我都吓了一跳，问了她才知道初中之后她就没怎么回来过，包括寒暑假。”
江在野没说话，这时候楼梯那边传来一点动静，伴随着有些年头的原木楼梯被踩得发出“嘎吱”的声音，浑厚的男音传来——
“林慧雯当年独自一人管着手底下七八个厂，十几个山头的园林，十几年如一日把女儿拉扯大，结果女儿不听话，弄来一个倒插门女婿，林慧雯觉得自家金白菜被猪拱，母女二人翻脸许多年，哪怕猪后来得了猪瘟死翘翘……”
江九爷款款而来。
来人一身手工麻织唐装，年近六十，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四十七八，头发不见一根银白，因为往上三代有英国血统，眼窝相比起寻常亚洲人显得比较深，不笑时，会稍显阴郁森冷。
这一点，江在野完完全全遗传了他。
此时，年轻的江家少爷那双几乎一比一复刻父亲的眼眸在眼眶里转了转，安静的看着挨着自己身边落座的中年男人——
“老爸。”
江在野懒洋洋的唤了声。
江九爷停顿了下，未尝没听出儿子话语里的提醒意味，止住了话头，想骂江在野放肆，跟老爸讲话也敢这样腔调。
然而一转头，看着那尽捡去自己和逝去的夫人脸上所有优点集成一体并发扬伟大的小儿子，那股子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亲自开了银茶罐，泡上了一壶铁观音，罗袖口折起，袖内暗纹精致，江九爷三点白瓷釉杯，将其中一杯往手边一推——
“不说，不说。你师父说不得，哼，也不知道谁才是你亲生老子。”
江在野两条腿一伸，表示随便你骂。
江九爷真名江谌，行九，是家中老幺。
年轻时接过家业，短短十余年将江家原本就不小的产业规模翻了数番，拢了下城区所有流血流汗、入流与不入流的行当……
那会儿，江九爷就成了临江市人尽皆知的地下皇帝。
人人都道江家家大业大，江九爷儿女又多，日后怕不是如他当年自己上位那般，要上演腥风血雨的九龙夺嫡……
直到十年前，江九爷的大儿子江潜留学归来，老爷子放了权，挂着家主的名义实则金盆洗手——
然后是老二江龙，老三江已，老四江蓝宝。
如今江家涉及产业五花八门，手下挂牌上市公司遍地开花，江家没乱，江九爷这个退休退得洒脱，连带着心胸宽广，几年眉眼间催生点儿慈眉善目的意思。
佣人送上了中式的早餐，早上先做的叉烧包和两枚海杂烧麦。
江九爷看着一左一右乖乖坐着陪自己吃早餐的小儿子和小女儿，心情蛮好，就问江在野，你下周搞那个慈善事业怎么样了，钱是不是没凑够？
事是大哥江潜报告给父亲的，一半报告，一半告状那种。
江在野对于来自老爸逗猫似的冷嘲热讽并不领情，眼也不抬：“津哥给我打了三十万。”
江九爷“嘿哟”了声：“你要饭要到贺家去，天大的本事。”
江在野慢吞吞的说，人家津哥格局大，晓得要为中国摩托车赛事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我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拒绝钱就打来，我有什么办法？
江九爷失去了拿捏小儿子的一次机会，就转头去问江珍珠，最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天天窝在家里，要不你也去考个驾照，老爸给你买辆车，等之后上学也好开。”
江珍珠身为江家老幺，成绩是所有兄弟姐妹里最看得下眼的，等放了分，考回临江市和孔绥手拉手一块儿上临江科技大没有一点问题。
“我朋友被禁足了啊，捞都捞不出来……爸爸，刚才你没听到吗？”
江珍珠捧着脸，简单说了下孔绥被禁足的来龙去脉，又说我自己出去玩能有什么乐趣。
江九爷不管小朋友的事，只说你小哥也是偷偷背着我买的第一辆摩托，八岁就学会叛逆，早知阿财的狗链也该拴他脖子上。
江在野被骂是狗也无所谓，三两口吃掉蒸笼里最后一粒虾饺，擦了擦嘴。
半晌抬眼瞥了眼姜珍珠，语气随意问：“半个月后成年礼宴的行头置办了吗？”
成年礼宴是临江市上层圈子约定俗成的一个非官方节日，为了世家良好的交流与联姻，每年都由各家轮办舞会——
邀请当年成年、即将走出花园门的少爷与小姐们齐聚一堂，跳跳舞，喝喝酒，玩乐中搞搞社交。
江在野突然提起这个事，江珍珠茫然的“啊”了声，过了一会儿说：“哎呀。”
江九爷稀罕道：“你也会关心你妹这种事？”
江在野不搭理他，只是看着江珍珠：“终于有理由可以不窝在家里碍眼了。”
江珍珠笑嘻嘻的伸手去搂江九爷的脖子，问他要信用卡，江九爷给小女儿的信用卡那是掏的眼也不眨，一边还要给旁边的小儿子安排工作：“你那个破摩托让人给你骑走，晚些你先把你妹送去shopping地。”
江在野神色淡淡，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江珍珠拿了信用卡，明显雀跃，跳起来“哒哒哒”满屋子乱跑准备出门时，忽然从身后传来冷不丁的问：“你自己去？”
乱窜的身影忽然猛的停住。
江珍珠转过身。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说：“我还要陪你购物？”
江珍珠脑袋摇的快从脖子上掉下来。
大概是对她识相蛮满意，他“嗯”了声：“去找个人陪。”
江珍珠“？”了会儿，几秒后，瞪圆了眼：“等下，成年礼宴，林家长孙女不得参加——哎哟，我是不是能把孔绥捞出来啦？”
江在野垂眼，低头喝掉了杯子里凉了一些的茶，没说话。
已然得到了如此不得了的灵感启发，江珍珠欢呼一声，推开家门，跳进自己的鞋子，带着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的阿财一同飞奔出家门，不一会儿，家中安静下来。
茶杯后，男人目光懒散闪烁，半晌，短暂哼笑一声。

第20章 钱难赚，SHI难吃
至少在孔绥的眼里，江珍珠是带着圣光降临。
她满脸懵逼的听完江珍珠说临江市的成年礼宴，第一反应是毫无兴趣，什么当年成年的世家子弟要同舞伴跳一场开场舞，她上哪去找舞伴？
“卫衍不是人吗？”江珍珠奇怪的问。
哦。
差点忘记她还有个男朋友。
孔绥摆摆手表示暂时不讨论这个，现在她获得了出门的机会，这比什么都重要。
江珍珠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捧着脸给孔绥分享自己想要去看的礼服和珠宝——
孔绥伸头看了眼，其中一个海水珍珠叠加蓝宝石蝴蝶结的项链价格数字后面带着五个零，算下来够她买七辆川崎ninja 400或者八辆雅马哈R3。
五天前还在为了几百块鞠躬尽瘁的小姑娘当场陷入沉默，然后沙发后面林月关女士走过来伸头看了眼，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挺好看的，喜欢你们就买一样的姐妹款。”
这是这三天林女士第一次主动跟孔绥说话，并塞了信用卡，孔绥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的信用卡——
如果妈妈不那么恨摩托车，不把“80年代第一批骑铃木125那群人死得不剩几个了”挂在嘴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该如何易如反掌。
“只准买有用的东西。”仿佛看穿了孔绥脸上的跃跃欲试，身后传来警告声，“你要是敢去刷一辆摩托车，我就给你腿打断。”
孔绥回过头，发现林女士一身正装，似乎也是正要出门。
站在玄关，她拎着高跟鞋晃了晃，又回头问孔绥怎么去商场，要不要派辆车接。
江珍珠站了起来，活泼地说：“不用啦，阿姨，我家车在外面等。”
孔绥跟着站起来，就这样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一块儿被拖出门，果不其然，小洋房的院子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不耐烦的俊脸。
孔绥茫然的转头看着江珍珠，不是很懂车上坐着这位活阎王，这位朋友怎么还敢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磨磨叽叽的同她分享漂亮衣服和珠宝。
“上车。”
男人的声音言简意赅。
江珍珠缩了缩脖子自己拉开车门爬上车，孔绥跟着上了。
商务车的后排通常十分宽敞，坐三个人也不会觉得特别拥挤，但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哪怕中间隔着一个人，孔绥还是觉得江在野的存在感过分强烈。
车后座安静下来，仿佛都能听见他平缓呼吸的频率，孔绥努力的贴着车门尽可能离他远地坐着，低着脑袋。
江珍珠给江在野分享她想买的珠宝，江在野很敷衍的看了下：“还可以。”
孔绥转过头飞快的撇了男人一眼，看他冷漠疏离的侧脸，突然想到：当年江在野的成年礼宴又是和什么人跳的舞？
“小哥，爸爸说，你那天的成年礼宴，你连船都没上，是真的吗？”
江珍珠的声音非常适时地响起。
“是。”江在野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没兴趣给人表演耍猴戏。”
为了逃避这个，幼年期的江在野曾经认真考虑过参政，努力当上市长后坚决取缔这种愚蠢的非法聚会。
可惜了。
后来他发现骑摩托比打击封建糟粕更加有趣。
江珍珠没理他，转过头问孔绥：“你们骑摩托的都对浪漫过敏吗？”
江在野目光懒散的看过来。
孔绥与他四目相对，沉默半晌，气氛诡异。
就在江在野挑起眉时，小姑娘又突然开口说：“明天上午我考科目一，下午能去你那练科目二吗？”
“……”
江在野慢悠悠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差点以为你疯了，想求我陪你跳开场舞。”
孔绥心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脑洞和妄想。
“也不是不行。”孔绥说，“可以吗？”
“你那个草木皆兵的小男朋友那么拿不出手吗？”
“……”
在孔绥的沉默中，江在野目视前方，平静的总结，不好吃也硬吃，青春期果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饥荒年代。
换任何人讲这个话都有刻薄与攻击的嫌疑。
但江家少爷眉眼英俊，长腿一叠坐在那便尽显矜贵与桀骜不驯，一切显得理所当然，他配得上这份刻薄。
……
都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高三是这辈子学识的巅峰。
孔绥翻了两天的「驾考宝典」APP，排队一个小时进入考场，十五分钟后拿着科目一的满分走出考场，扫了辆共享电瓶车，骑到「UMI」俱乐部。
下车绕到场地后面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练科目二了。
孔绥到的时候，李源也在，听见动静转过头，跟她热情挥手打招呼。
场地边支着一把遮阳伞，伞下的躺椅上躺着个穿着背心和大裤衩的男人，旁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听打开的可乐。
三辆看着随时会散架的铃木125，是90年代街边三公里内三块钱指哪去哪的摩的佬们的最爱，废物利用被征用到了这个地方。
躺椅上的男人“嘎吱”翻了个身作为对孔绥到来的欢迎。
孔绥走过去时，白色菠萝头的阿耀正在勤勤恳恳的教李源，见她凑过来，也很热情的邀请她选一辆摩托车推过来，一起学——
学什么呢？
学如何启动一辆摩托车。
“先拧钥匙通电——唉对喽，然后检查屏幕，看看挂档情况，N代表空档，是我们的起步档，一定要挂到N档。”
阿耀指着左手边的把手上面的另一个银色活动组建，“这玩意叫离合，和汽车手动档一样，换档前都要掐离合，所以我们点火前，也先把离合掐死。”
孔绥跨上铃木125，踢开脚撑，插钥匙通电，掐死离合。
按照阿耀的指示，顺从地摁下仪表盘下面的红色开关按键，“啪”地摁下去，破摩托发出“嘎嘎吱吱”的费劲儿点火声。
“然后我们开始学习挂档，离合掐死，国际档车的情况下，一档是向下踩，挂一档前进行，给足油门掐死离合，往上挑是二档，再挑是三档……”
孔绥挂好一档，阿耀在旁边鼓掌。
不远处江在野拖过一本杂志，盖住了自己的脸。
阿耀回头喊他，让他来一下，等学员起步他也一下子照顾不来那么多人。
江在野把杂志从脸上挪开：“在你要为成功为车点火挂进一档的未成年鼓掌时，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钱难赚，屎难吃‘。”
阿耀叉着腰：“所以邀请您来吃一口。”
江在野坐起来，眼神阴郁地盯着孔绥。
孔绥：“？”
孔绥：“在你们讨论粑粑这个东西的时候，你盯着我的脸又是什么意思呢？”
江在野露出个厌倦这个世界的表情。
三秒后，穿着人字拖的男人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在那把躺椅的后面摸了摸，摸了个不知道上哪个菜市场跟买菜老伯乞讨来的草帽，戴上了。
踢踢踏踏走到孔绥身边，那高大的身形带着阴影如小山一般压下来，看了眼仪表盘挂好的一档，停顿了下：“慢松离合起步。”
他话语落下，旁边的李源先动，离合“啪”的一下松开，摩托车猛地往前点头一冲，紧接着，启动时那种轰隆隆的声音消失——
熄火了。
江在野回头看向李源，李源露出个茫然的表情。
“慢松。”江在野面无表情，“慢。”
重新上挑档位，挂N档，掐离合，点火，李源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的左手掐死离合的地方，一点点的松开……
摩托车离合轻开逐渐有了动力，以随时又有可能熄火的憋屈方式，晃晃悠悠的往前以三四码的速度前进。
骑在车上的人摇摇晃晃，随时要倒。
——摩托车考证报名费一千三百块，撇掉教给车管所的成本，每人挣二百。
江在野收回目光，转向阿耀，以一种得出结论的语气道：“你去把亮仔叫回来，这脏钱我挣不了，给你们挣。”
众人沉默中，在他身后，孔绥右手动了动，给了点油门，丝滑松开离合，车开了出去。
江在野听见动静回过头时，小姑娘已经稳稳当当的开出三五米远，回过头，冲他灿烂的笑：“现在觉得这钱好挣一些了不？”
一档起步时，给一点油门再满放离合能更有效的防止起步熄火，这个是有点开车经验的人都知道的甚至是下意识动作——
也是网上摩托车基础教程会教的。
因为大家都考D照，这种莫名其妙“如何把一辆摩托车开走”的基础教程总是流量很高。
江在野盯着小姑娘笑得露出的一口白瓷的牙，用了三秒考虑是夸她还知道预习好，还是提醒她这种得意实在是很莫名其妙好。
但他的身体很诚实的往孔绥那边迈了一步。
“亮仔回来接盘前，我教这个。”
江在野宣布。
……
无论是D照还是E照，科目二的项目全国统一，拢共三项，单边桥，绕桩和半坡起步。
三项都在现实有对应的应用场景——
尤其是半坡起步。
摩托车出斜坡地库，半路在坡道停车再起步是多少新手的噩梦。
在E照里能够学会，在现实是真的用的上，从容许多。
此时孔绥面前的是一片空地，以大概每一米的间隔放着一个桩桶，模拟真实考场的桩杆。
绕桩的桩算是间距离很短，是以一档怠速绕杆，这项考核可以帮助骑车的人在实际马路上时，躲避频繁且密集的障碍物。
“不是说鼓励骑个破摩托就疯狂去钻轿车和大卡车的缝。”
江在野扶着孔绥慢吞吞前行的车。
“现实遇见这种多障碍的复杂路段该做什么？”
“减速慢行。”
“科一考魔怔了？”男人“啪”“啪”地拍了拍她的车后座，“就不能停下来等复杂障碍物先走？”
铃木125“突突突突”地慢吞吞往前挪，孔绥微微眯起眼，茫然的想这算不算脑筋急转弯。
江在野没理她抗拒的目光，直视前方，指了指前面的桩。
这时候后面的李源也跟着上来，两人在桩前一块儿停下来，听老师们讲解如何绕桩。
桩桶摆放密集，阿耀问：“进入过桩区，肩平第一个桩桶就该立刻转向，假如我要往左转呢？”
孔绥抬起手，按照习惯将车把左边是把手飞快的往右推了推，车身往左边倾斜一刻，她扶住车，说：“这样。”
旁边的李源刚才起步的时候落过下风，现在见孔绥说在左弯时把车把拧向右边，终于觉得找回了一点场子，他“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左转弯时推左边把手，那样车头不就往右拧了吗？小孔雀，你刚才不是骑着电动车来的吗，你在转弯的时候车把是反着转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绥：“……”
她转过头，条件反射一般、茫然的看向江在野。
江在野却是掀起眼皮子，和阿耀交换了个眼神。
正常情况下，无论是四轮车还是二轮车，当一辆车需要左转弯时，当然是把车头摆动拧向左边，车自然而然的就会往转变行驶。
——但当摩托车行驶速度达到一定的速度的时候，实际上，需要左转时推动左边把手，将车头迅速拧向右边，这时候，车子会在高速影响下，前车轮短暂的向右，导致整辆车得到一个向左倾斜的力道。
车身会向刚才孔绥推时一样，往左倾倒。
在行使过程中，当车身往左倾倒，会以比转车头更快的回馈方式迅速小幅度短暂左转。
——这个技术叫“反推把”。
一般在摩托车赛道训练中被广泛应用，可以说在赛道上，没有任何一个选手是按正常的行驶习惯，依靠拧车头的方式来改变车的转向。
等孔绥反应过来时，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再一次低下头，用上一次在卡丁车场看着戴着头盔，坐在卡丁车里时同等的眼神盯着孔绥。
阿耀在旁边“哇”了声：“嗳，这个搞法你上哪学来的，那个李源你先别忙着笑，这小姑娘说的并不是你以为的天方夜谭，但是这个技术吧它——”
“基本只运用于高速行驶需要紧急转向时。”
江在野扶着孔绥的车把手。
“你上哪学来的？”
语落时，垂眸落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一瞬间好像空气都凝固了，孔绥猛地抿起唇：“网、网上……”
江在野慢吞吞地“哦”了声，没说信了，也没说不信。
停顿了下，他扫了眼小姑娘，一张脸憋的通红，瞪圆了眼眼巴巴地瞅着他，仿佛他再不说一句什么，她就会把自己憋死当场。
江在野：“……”
江在野：“？”
江在野：“呼吸。”
话语一落，就听见“呼”地一声，脸都涨红成气球似的一下子“嗖”地吹破了，趴在铃木125的少女猛猛吸入两口气，手在空气中无力的抓了抓。
耳边传来慢悠悠的低沉嗓音。
“干什么，想死这碰瓷我？”
孔绥：“……”
孔绥：“你走开。不要你教。”
软趴趴的带着鼻音，分不清是真的生气了还是撒娇。
江在野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得出个结论。
这时候空地另一头传来“滴滴”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欢快的“野哥”，上次在卡丁车见过的那个叫阿亮的工作人员跳下一辆踏板摩托，迈着欢快的步伐，摇着尾巴往这边蹦哒。
余光瞥见小姑娘瞬间双眼一亮，像是听见什么救世主降临扭过头去——
认识吗，是人是狗都不知道，就那么开心？
垂在身侧的手搓了搓，突然痒得过分，于是抬起来落在拼命拧着的毛茸茸脑袋上方，大手一拢将那脑袋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
孔绥看着江在野对自己露出一个清晰的笑。
“我不走开。”
他转过头，手背冲外，手心冲自己，对刚刚冲过来并一脸懵逼的阿亮指尖扫了扫，唇角敷衍的扯了扯。
“你走开。”
……
结果就是接下来整个绕桩联系，小姑娘再也没抬过头，搭理过他。
江在野无所谓。
他甚至觉得蛮开心。
……
日落时分现在已经是孔绥的回家门禁。
跳下铃木125，虽然只是破破烂烂的一辆破摩托，但骑上哈喽共享小电动，还是觉得整个车子轻得发飘。
戴上某宝九十九块包邮的小黄鸭电动车头盔，她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江在野真的就戴着那顶破草帽，踢踢踏踏的跟在她身后一整个下午。
不许她拧油门。
不许她乱拧把。
时不时发出“嘶”或者“啧”的声音。
最烦的是，科目二真的和赛道联系不一样，在赛道上她只需要想着自己怎么变快，而今天下午她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拧了油门谁都能快，开安稳的慢车才是本事。
听到她脑子发胀，一下午浑浑噩噩，烦都烦死了。
晚风吹过头发将有些汗湿软塌的头发吹的清爽了些，在十字路口，她，双腿撑着电动车两侧，像只蔫吧的小鹌鹑：安静、无力、没有灵魂。
这个路口是超长红灯，还剩一百多秒。
就在这时，忽然从后面传来一阵“嗡嗡”“轰隆隆”引擎轰鸣的声音，在空旷的十字路口，这声音显得异常突兀。
——哪来的鬼火仔？
蔫吧的小鹌鹑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垂头丧气的脑袋，只见后方，四、五辆摩托车，远远的从同一个二轮车道开过来。
临江市是少有的不禁摩城市，并且还有特别的“二轮车道”——
这意味着，在很多街道，摩托车在机动车道没有路权，只能在内部路和电动车一块儿挤着开。
从后方行驶而来的一堆摩托车中，车型有防赛也有复古，还有踏板。
车子上的人都戴着全包头盔，看不出谁是谁，但是孔绥认识那辆那天她想摸没没着的杜卡迪V4，还有骑在上面那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工字背心。
今天下午像甩不掉的冤魂一样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
逼逼叨叨。
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孔绥的脖子拧的发酸，这时候一辆黑色的QJ赛600突然挂了个空挡后，抬起头盔挡风，给她抛了一个wink。
是阿耀。
然后一堆人，在这个偏僻得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像小流氓一样对着骑电动车的小菜鸟科目二练习者集体轰油门——
就好像在问她：看啊我们有摩托车骑，羡慕不羡慕？
“轰轰”的声音像是有恐龙经过，声音在路口炸开，那震感被阳光炙烤的马路回响于十字路口，震得空气跟着抖。
阿耀先憋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空闲的手又做了个小鸭子嘴巴的手势——
“小姐姐，头盔好可爱喏！”
声音闷闷的从全包赛盔后面传来。
被嘲笑卡通头盔的小姑娘全程木着脸，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风吹过额头前的碎发，她就慢悠悠地把遮挡视线的头发拨开。
余光瞥见所有人前面，就在她一步之遥停着的那辆杜卡迪 V4。
车上的人挂了空档后双手离开车头，抱着胳膊单脚支撑在地，手臂因为他的姿势肌肉鼓鼓囊囊，阳光下反射着淡铜色一层光。
头盔下，他的视线一动不动的平视前方红绿灯，没看孔绥这边一眼，但肯定已经注意到这时候被一群摩托车围在中间、完全格格不入得小电动。
…………也不知道在摆什么冷酷造型。
身后的几个人还在嘻嘻哈哈的轰油门，孔绥问江在野，你怎么都不管管你的马仔，讲点素质。
小姑娘的声音软又毫无攻击性，完全没有杀伤力。
于是阿耀一群人笑得更开心了，而被提问的男人只是在头盔下眼珠子动了动，懒洋洋的扫了她一眼，就好像她只是刚刚飘过的一团屁。
——红灯倒计时五秒。
孔绥扶着电动车，晃悠了下。
——红灯倒计时三秒。
江在野看到一条雪白得扎眼胳膊从旁边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红灯倒计时一秒。
白皙、修剪圆润的手指精准、迅速的找到杜卡迪的红色电源启动键，“啪”地一下推到关闭键。
——红灯倒计时结束。
小姑娘“咻”地缩回手，一拧电动车油门，小电驴“嗖”地开了出去。
留下因为熄火停在原地的杜卡迪V4，以及在他身后，一大群从兴高采烈到目瞪口呆的马仔们。
鸦雀无声中，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小黄鸭头盔一骑绝尘，呲溜一下走的头也不回。
三秒过后，江在野推开头盔挡风，重新启动车，“轰隆隆”公升车的引擎点火声中，他嗓音沙哑且无语。
“我刚才但凡轰了一下油门，现在都不会觉得那么委屈……你们下个月奖金全部都没了，一群白痴。”

第21章 谁要你带，死瘟喪！
【珍珠：你又把我小鸟崽怎么了？！】
【珍珠：从她下午偷偷跑去练完科目二回归开始，我每句话都要重复二到三遍她才能听懂——天塌了，我的闺闺，辣么大一个学霸小姐姐，借你上一下午课就成傻子了！】
【珍珠：你只把小鸟崽的躯壳还给我了，灵魂呢？】
【珍珠：你是魔鬼吗？】
【珍珠：不。你是摄魂怪。】
【珍珠：带走人的灵魂，将麻木与痛苦留在身体里。】
夜晚，晚风吹散白日的燥热，温度不再烤得穿厚重防护连体衣的人像烤箱中的五花肉，属于赛车手们的一天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化龙赛道并称临江市三大赛道之一的跃马赛道热热闹闹起来。
江在野将车停到赛车场的入口停车位，摘下头盔就听见里面的赛道隐约传来摩托车拉高转后，发动机心满意足的咆哮。
踢下红色杜卡迪的脚撑，他将在手机里快震成成人玩具的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意外的挑挑眉……
然后抽空用了三分钟将他妹妹的刷屏阅读完毕。
——当面指着小哥的鼻子骂他摄魂怪这种事是不敢的，只有在手机里扣字时会稍微勇敢一点。
江在野消化了一下内容。
如果江珍珠在他面前会收获一声包含嘲讽的冷笑，但此时此刻她幸运的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家中，所以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的回复几个字。
【YE：正躲你怀里哭了？】
【YE：拍个照看看。】
手机很快被一串的“。。。”刷屏，为什么不是“……”呢？
【珍珠：句号代表大写的无语，望您知。】
【珍珠：一把年纪了，不好这么变态的。】
【YE：我什么也没做。】
【珍珠：信了。】
【YE：真。】
【YE：有没有可能是她对我做了什么？】
【YE：你去问问她，她是如何利用今天学习到的知识在大马路上对她的老师实施不公平的打击报复。】
江珍珠不再回话。
并不知道她真的去质问她的好闺闺，江在野一边摁手机，一边往灯光最灯火辉煌的方向走去，推开通往整备区的门时，他刚好打完最后一个字骂完江珍珠。
一抬头，发现整个整备区的气氛都异常的诡异，休息区内安静的过分。
不是那种“今晚大家状态在线”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幸灾乐祸——
周围人三三两两站着，以阿耀为首，少数几个人手中拿着望远镜，对准不远处赛道。
如瓜田里上窜下跳猹，时不时在望远镜后面发出一阵猥琐又淫荡的销魂笑声。
“小小文再来一个失误，五个弯之内他就会被套圈了，咦嘻嘻嘻嘻。”
在阿耀花枝乱颤的快乐扭动中，江在野觉得颇为辣眼睛地微微眯起眼，随手扯住一个正排着队等待望远镜使用权的俱乐部成员。
“怎么了？”
低沉的男音平静落下，整备区原本那股子躁动的气氛随之凝固。
被抓着的倒霉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野哥，是小、小小文啦——他又驾崩了。”
江在野：“‘又‘？”
倒霉蛋抬手指向身后赛道的方向：“小小文心心念念那个……噩梦女神出现了。”
江在野目光闪烁，面上倒是看不出多大的反应，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往整备区出口方向迈出一步——
他一出现，原本挤挤攘攘地围在那看热闹的众人稍微安静了些，自动让出一条路，甚至在旁边的马仔还屁颠颠的双手奉上了自己的望远镜。
赛道上，两道不同的摩托车车影因为版画成为不同的光线，一前一后地焦灼追逐。
在前面的是粉色的川崎ZX-6R，属于小小文的车，在其之后，大概差了一个弯四五十米的地方，紧紧的粘着一道宝蓝色的影子——
这车，江在野倒是认识。
这次是「空」俱乐部老板石凯的那辆常年放在跃马赛道的雅马哈R3，改装也花了几十万，倒是没有原海那辆忍四浪费的钱多……
但车改的都是细节。
车无论是调教还是整备或者是零配件的磨合那都是通过一次次赛道数据调整过的，这车比原海的车不晓得好开多少倍。
“小小文马上就要被套圈了，都不用五个弯。”
身后不知道谁以叹息的语气说了声。
——所谓套圈，指环形赛道中，前面的车手领先后面的车手，领先差距有一圈之多，导致两者在赛道再次相遇。
赛场上被套圈？
这是奇耻大辱。
江在野挑了挑眉，看向骑在宝蓝色雅马哈R3上的人——
白色的老款SHOEI X系列头盔，磨得发旧的蓝白色赛道连体防护服，相比起成年男人明显纤细与稍矮的身体线型像要融进车体，紧紧地贴着油箱。
短发藏在全包式赛道头盔里，不增加风阻，不影响视线，减少一切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患。
当接近小小文的最后倒数第二个弯，早十几米，那辆R3就开始倾斜下压，连体服的膝盖膜包在赛道上电光火石的擦出真实火星……
火星在灯火通明的赛道跳跃，迸溅！
到了弯心，雅马哈R3因为暴力催油发出带有尖锐嘶吼的嗡鸣，车上的女骑一个轻盈的翻身，从侧挂翻坐回车上，又恢复胸口紧贴油箱的姿态。
“哇。”
“我靠，这翻身真的快——”
“妈的光这一个鹞子翻身够老子琢磨一年，这姐们蒙古族啊？”
“也可以满族。”
“大哥，你肚子多大，人家肚子多大，要不要上上称冷静下？”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江在野未曾放下望远镜，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正如他曾经同那个想要他在商业赛中给开开后门的网红女骑说的，摩托车赛事是为数不多没有严格区分男女赛的体育竞技。
原因便是相比起其他的体育竞技，男人因为普遍更加强壮的体型和更持久的耐力甚至是生理结构，通常来说会占据过分大的优势……
摩托车竞技却不是这样的。
同等的车、装备下，女性车手体重更轻，动作更加轻盈，甚至反应更加敏捷，都使得她们也能够在比赛中光明正大地登上领奖台，拥有一席之地。
正如此时此刻，那个骑在雅马哈R3上的家伙。
尽管小小文已经在被鬼撵似的开大油门，连车身都肉眼可见的开始抖动，但在进弯线一会儿内一会儿外的情况下，雅马哈R3还是在某一瞬间，从后方超过了他——
隔那么远，江在野都能感受到头盔下，少年的崩溃。
胜利者却如此杀伐果决，在完成了几乎是羞辱性的套圈后，雅马哈R3丝毫没减速迹象……
一个拖刹。
弯心前指尖松刹、车身起得像风托，油门一推，后胎死死黏在地上，像着了胶。
动作一气呵成，在众猹看来简直优雅到诡异。
整备区内又是一阵上窜下跳！
“雾草牛逼？”
“看到她的倒车倾角了吗——”
“妈的，这女的真的怪物，入弯下车真的快。”
身后的人七嘴八舌，江在野却在这时候把望远镜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马仔。
“弯心前松刹太快，你们觉得所谓拖刹优雅，是车头飘。”
低磁的声音如定海神针将周围的骚乱一言平息，抱着男人扔过来的望远镜，小马仔双眼发直。
看着江在野冲阿耀抬了抬下巴，发号施令。
“把我的车推来。”
……
孔绥今晚就是来跃马赛道发泄一些早上练科目二的痛苦的。
就像四十五岁航天员重生在石器时代，发现自己刚满五个月，满地乱爬就算了，在抚养她的甚至不是类人猿。
石凯的这辆R3比原海的ninja400更好骑，发动机咆哮声简直要超越了400双缸的机动车上限，吼声低沉、有力——
于是一晚上，她兴奋的像是像一只掐住尾巴后靠自己挣脱获得自由的野猫，浑身都是力量。
又把上次在化龙国际赛道输给她的那位摁在地上摩擦了。
……叫什么来着？
小小文。
接近八圈的角逐之后她完成了一次套圈，之后隐约听见身后那辆ZX-6R的声音逐渐因为转数下降而消沉。
回过头看了眼，车果然逐渐慢了下来，孔绥停顿了下，将车速挂入一档，单手扶着车一边怠速前进一边抬手掀起头盔防风面罩——
小小文靠边停下了车，摘了头盔，转过头望向她这边。
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孔绥调转车头，开着车来到他跟前。
小小文今年不过也是十九岁，在此之前，在全国的青年组都算是小有名气，家里有考虑过送他去德国进修一年，看看能不能出点成绩——
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可以。
但是现在，他又开始有些不确定。
连续两次被一个女的拉爆。
看着那大概是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少女骑着调整过脚踏、对她的身高来说有些勉强的雅马哈R3慢吞吞靠近，头盔下那双眼睛很圆，很亮。
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里还有一些刚输比赛的尴尬和怅然若失，“你弯前倒车那么早，不要命了吗？”
他嗓音沙哑。
R3上骑着的掐了离合，挂挡，熄火，下脚撑一气呵成。
摩托车发动机声音一灭，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小小文听见头盔下少女发出“啊”的一声，声音软趴趴的，显得有点迟钝，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像任何一个街边站着买奶茶的高中生小姑娘，而不是刚才在赛道上把把有Early body drop
(*入弯提前下车）这种激进表现的车手。
手上带着的手套有些年头，粉色和黄色的主要配色也很少女，小小文无语的看着小姑娘抬起手，下意识的做了个挠头的动作——
当然隔着头盔，她就傻傻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盔顶。
有点可爱。
小小文换了个站姿，问：“原海说，月中的化龙国际赛车场商业赛你不来？”
孔绥搓了搓手，把到嘴边的“妈妈不让，今晚都是趁她加班开会偷跑出来的”变成了：“我没车。”
小小文“哦”了声，低头看她窘迫的样子，想了下，还是觉得有点可爱——在赛场上被拉爆的愤恨不平没有平息只有升高——她但凡酷炫狂霸拽一点，他都没那么生气的。
“你来呗，”小小文说，“我借你车。”
面前的人“咻”地一下抬起头，原本就很圆的眼睛因为惊讶，缓缓睁大望着自己的，完完全全成为了某种猫科动物。
孔绥：“那个，我——”
小小文先一步走到旁边休息长椅，摸索了下，从上面摸出来个刚才随手扔那的手机：“加个微信，下次出来调车？”
孔绥：“……”
孔绥又想挠头，她“哦”了声，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休息室通道，在小小文调出微信二维码界面时，小声说了句，我手机在更衣室——
话还没落，突然赛道那头，另一声发动机点燃。
一辆红色的Honda CBR250RR射出的车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孔绥微微眯起眼，就像是缩回蚌壳里的贝，“啪”地将挡风面罩往下拍合，试图遮去一点刺眼的光。
骑车缓缓靠近的出来的人一身白色连体骑服，肩宽腰窄，骑姿干净利落，高大的身形驾驭在250cc的车上显得有一点点的憋屈。
交谈中的少年少女一下子安静下来，双双转过头看着那辆车——
他靠近后，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轻飘飘的从小小文递出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滑过。
小小文犹豫的缩了缩手：“野哥……”
江在野没搭理他。
转过头，隔着两道头盔防风镜，与现场第三人四目相对。
少顷。
他挪开视线，抬起手，点了点他们身侧的赛道。
……
至少从排量上，雅马哈R3对比Honda CBR250RR有天然的优势。
孔绥把身子压得低，肩几乎贴着油箱，呼吸随着速度越发短促。
第一弯入弯前，她早早就看到了那个弯道，习惯性的提前丢油，把车身压下去，膝贴地面，磨膝包在赛道再次擦出一小束火星。
CBR250RR的刹点却比她晚半拍。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站在整备区的人一下子突然就能看出区别来——
把车带进弯道时，CBR250RR的前叉往下沉得刚好，刹力拖得又细又稳……
相比之下，前面的R3显得有些飘。
江在野在外圈，两人几乎同时出弯，R3凭排量稍稍领先，但在外侧的CBR250RR却咬的很死。
小小文几乎是在第一圈半跑下来就被孔绥拉开了一个车身，但是两圈过去了，身后的那辆红色Honda却始终如影随形。
赛道上放亮着的灯将两道车都拉得很长——身后的那辆车就这样不急不慢的跟着，像甩不掉的幽灵。
与其说他在伺机超车，他更像是一双无处不在的双眼，透过防风护目镜在观察、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烦死了。
那种甩不掉，阴恻恻的黏糊感让孔绥变得毛躁，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注意到，身后的人哪怕骑着一辆排量只有一半的车，但他能够死死咬着她。
——没超车，只是在逗着她玩儿。
这种意识让孔绥非常暴躁。
她的暴躁直接反应在了她蠢蠢欲动把控油门的右手，还有拉至极限高转，几乎要出现杂音的发动机鸣裂之音！
余光远远瞥见下一个弯，这一次孔绥比之前更加加快节奏，再一次的车身提前倾倒，她动作快，狠，重心倾得深，胳膊肘都蹭到了赛道边缘！
莽得此时场边所有观看的大老爷们都鸦雀无声——
“艹，现在我知道人家为什么叫小太岁了。”
阿耀拍着膝盖叹息，“就问压得这么深的莽劲儿，可不就是太岁奶奶，就问你们谁敢！”
孔绥在弯心将油门开到最大，车身角度因此瞬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前叉被压得深，轮胎与地面摩擦声短促而尖。
——R3车头这一次狠狠的飘了下。
前轮抬起极细微的角度，像空气里有人扯了一下线。
这几乎是细微的影响，没有人比把控车的人更加清楚，好像把控R3的人的暴躁被放大到机械层面，孔绥心中一惊——
再也顾不上身后那辆幽灵似的、从容跟着的逗猫员。
车身扶正后，她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弃了比赛，丢油，带后刹，身体重心往前拼命压住等待车身重新踏实下来。
R3的尖锐咆哮逐渐平息，伴随着车速渐停，孔绥把脚撑一打，扔了车，她转身就迈开急切的步伐向着后面小跑——
身后，那辆Honda CBR250RR早已靠边停下。
男人摘了头盔放到车座上，余光瞥见到一个人影像是一阵小旋风似的刮到自己跟前。
转过身的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捉住了小姑娘猛然伸过来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摁在原地。
大手顺着手肘一路下滑，钳制住她的手腕，男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顺手向上拎了拎。
“！”
身高与力量的差距让孔绥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被拎得离地一秒。
头盔下，她几乎是气的涨红了脸。
被拽着踉跄向前，没头苍蝇似的肩膀撞到面前男人的结实胸膛，像是着火一样她迅速后退弹开——
然而就好像早就料到她的这个反应，握在她手腕上的大手加大了力道，将好不容易推开两步的小姑娘又拎了回来。
“喀”的一声，猝不及防的，孔绥眼前视野一亮，是男人伸手将她头盔的护目镜掀了起来。
“小朋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赛道训练？”
与写满了恼火，黑得发亮的圆眼四目相对，江在野的目光放松而懒散，自高垂眸审视而来，脸上的神色淡淡。
双眼几乎算是冷漠的凝视着被他束缚住的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听她从鼻腔里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看起来够快，全是靠莽……这么开车，纯浪费天赋，别说出成绩，你走不出临江市。”
晚风中，男人的嗓音低磁。
“你跟石凯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权我多让给他一年，我再让他成本价拿一年的Pirelli
和Michelin赛道主力胎……你转到我俱乐部来，我带你。”
话语落下，此番大放血似的慷慨却未得回应。
他收到的只有一记完全不领情的大白眼。
“……”
把小区里威风凛凛的丧彪骗着抓去做绝育。
麻醉还没过就试图跟它苦口婆心，哎哟我这是为了你好——
不被挠花脸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江在野嗤笑一声，松开了手里拎着拧来拧去的小姑娘，后者立刻炸毛似的往后跳开，并且没忘记重重踩了他一脚！
护目镜“啪”地下被盖回去，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给他一声含糊得听不清声线的骂：“变态吧！谁要你带，死瘟喪！”

第22章 今晚心情很差
从整备区的众人看来，整个过程就是如下：
小小文的噩梦女神出现→小小文被拉爆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小小文好不容易跟人家小姐姐搭上话，掏出手机想要加微信→小姐姐看上去不算抗拒→野哥天降→小小文微信没加成→野哥挑战小姐姐→用一辆CBR 250RR像是痴汉似的猥琐又粘稠的跟着别人两圈→小姐姐被整神了，扔了车冲过去要么想推野哥一下要么想给他一巴掌→反正都没成功→野哥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不中听的→小姐姐更生气了，最后用力踩了变态一脚，被气跑（*无用备注：很可爱的被气跑）。
以上。
结论：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段缘，野哥自己不谈也不让俱乐部的后生仔谈，变态且无情。
江在野推着自己的车回到整备区，就看见一俱乐部或者非俱乐部的眼熟车手，一共十来号人，十几双眼睛森森的盯着自己。
小小文也在就收了车，十几岁的少年这会儿连体防护服已经脱了，穿着速干滑衣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吹电风扇——
整个人怨气重的八百米开外都腔鼻。
江在野问：“什么？”
就像往池塘里扔下一块砖，这平静的一问让砖变得又臭又硬，顿时惊起池塘炸鱼一片。
小小文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无言望着男人。
阿耀：“怎么了？”
亮仔：“他还能问‘怎么了‘！”
以两位御前马仔开腔为信号，整备区内，几名技师和俱乐部的成员立刻趁乱揭竿而起，群起攻之——
“哥，我们都看到了哥，关于整个临江市，跃马、化龙、天鹰三大赛车场，夜场平均一个月能出现一个正经骑车还骑得赏心悦目、颇有学习价值的女骑，您只用了两圈合集不超过五分钟，把人气走了。”
“五分钟还包括她想扇你大嘴巴子的那三十秒。”
“你说什么了，亲亲？”
“能说什么，我都猜得到：你太菜，还得练。”
“我的亲哥，三十六度的人两嘴吧嗒一碰咋总能说出这种冰冷的话？”
“都是惯的，都是惯的。”阿耀碎碎念，“平时挨他骂两句，让你们嬉皮笑脸，好像一点杀伤力都没，给他一种他说话很有礼貌的错觉——”
江在野：“？”
江在野：“我没说这种话。”
小小文拿起手机，又放下，从电风扇前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脸痛心疾首：“哥，我找了她大半个月，「空」那边一根毛的信息都不给我透露！今晚好不容易遇见了！我刚想加个微信！你出现了！你把人气走了！”
哦。
江在野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到底在鬼哭狼嚎个什么劲儿——
是这样的，一群雄性生物平日里没见多有绅士的品格，抢超市过八点打折牛肉没抢过邻居小姐姐还要在群里骂骂咧咧，一到了特定场合，那又成了世界上最优雅的男人们。
恨不得夹着蛋说话。
谄媚。
站在一地螺丝起子和空着的起落架旁，江在野不急不慢的摘了手套，眉心微皱，甩了甩微汗湿的掌心。
“狗叫什么，我没骂她，我只是说了实话。”
场面瞬间沉默一秒，然后炸裂。
“好的，那就是骂了。”
“果然骂了。”
“人都不认识你，你说你上去骂人家干什么呢，人家「空」俱乐部的小姐姐。”
阿耀抬起手，万分同情的拍了拍无语凝噎又坐回电风扇后面，且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吹的小小文。
阿耀叹息：“害得小小文失恋。”
江在野目光扫过去，只见坐在风扇后被吹的一脸风中凌乱的少年可怜兮兮，一副情窦初开又被棒打鸳鸯的可怜模样。
阿耀又说：“来来来，告诉我，您跟人家讲了什么优美动听的大实话？”
很少会遇见这种群起而攻之的情况，江在野觉得自己跟背着一包香蕉误闯峨眉山似的，周围都是一群只会吱哇乱叫的类人生物。
脑子是没有脑子的。
随手把手套往阿耀怀里一扔，他扯了张椅子，长腿一迈跨坐下：“她下意识想要用倾角去带弯，倾倒过早，导致前叉发飘，夹角线乱，没有角度管理概念，拖刹轨道不连续，整个行车逻辑和正确路线完全颠倒。”
一连串的随口举例。
上一秒还上蹿下跳的整备区集体沉默三秒。
江在野往后一靠，居高临下地审问：“你们瞎了？一个都没看出毛病？”
其实，在问孔绥那样压弯是不是不要命了时，小小文看出来了——
一点点。
他转过头，有点没底气且无助地，看了阿耀一眼。
江在野才懒得理这些人的眉来眼去。
“所以我问她是不是没受过正规的赛道培训，这也有错？”
收到了来自后辈少年的期望眼神，阿耀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隔空指了指男人理直气壮的脸：“没错，但可以温和一点的提问，这总也没错。”
江在野淡道：“我又不认识她，还要讲好听的话哄着？”
——好听的话您也不会啊，讲的好像您会只是您懒得用。
众人默默偏开头，皆是在心中大翻白眼，整备区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
亮仔本来半瘫坐操作台上玩儿手机，这会儿坐起来，眼神半死不活：“哥，咱们假设，就是一个纯纯的探讨，人家小姑娘骑个赛道能拉爆小小文已经属实天赋难得——”
“就是因为天赋难得，胆子又肥，才不应该误入歧途，浪费天赋。”
江在野打断了亮仔，“我让她转来我们俱乐部，想跑赛道，我带她。”
众人“……”
众人：“？？？”
剧情的发展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哈。
多少年了，江在野为了搞钱和抢地盘干过的猥琐事迹也算是罄竹难书，但是到底是「UMI」俱乐部的老大，江家少爷，放眼全国摩托车赛事圈子，“江在野”三个字多少是沾些知名度的——
就这么一位天上的神仙。
只有人家挤破脑袋想要进「UMI」混口饭吃，最差的搞个俱乐部贴纸往赛道车上贴一贴也有面子……
哪有过江在野亲自想要从别的俱乐部虎口夺食啊？
“这就很玄妙了呢亲亲。”阿耀转过头看向小小文，“放了一般情况我觉得你很有希望，但当雄竞对手从我们（指指自己），变成他（手指戳江在野的胸口），这边友情建议为了避免更大伤亡和不必要的牺牲，第一时间放弃。”
江在野面无表情：“放什么屁？”
阿耀说：“您不是看上人家了么？”
江在野：“？”
江在野：“我变态吗？”
阿耀：“不变态吗？”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用着野路子的方式骑着野路子的车，拉爆小小文。”江在野说，“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男人看女人只为裤裆子里那二两肉的事？”
众人：“……”
是是是。
您清高。
阿耀被教育得说不出话，抬手在嘴巴上做拉拉链的手势。
小小文抹了把脸：“谢谢鞭尸，真是温暖人心的发言。”
“所以呢，邀请方式是什么？”操作台那边，亮仔提问。
男人瞥了他一眼，但是没看出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指出问题，提供资源，安排去留。”
阿耀抬手：“说人话。”
问问问，哪来那么多好奇心？
江在野有点开始不耐烦了，语气变差了一些：“化龙国际赛车场两年的优先使用权，和一年主要赛胎进口价供货「空」一年，和石凯换人。”
整备区再次陷入宁静三秒，男人挑眉，看屁啊，这牺牲，难道还不大？
……
江在野语气太正经了，把他今晚把小姑娘气走的行为完全合理化。
因为过分理直气壮，以至于众人有点被他说服。
阿耀跟在江在野身边最久，久到像大内总管太监总觉得自己多嘴两句也不至于被斩首示众——更何况这个月的奖金早被扣完了，他现在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问江在野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光跟人家小姑娘屁股后头开两圈就能看出那么多毛病，别不是您在胡说八道挽尊吧？
面对质疑，江在野陷入了沉默，赛车场有监控没错，但是那监控的清晰程度绝对不是可以用来做联系复盘的。
微微侧头想了想，他看向赛道远处微亮的出口，小姑娘推着那辆雅马哈R3离开的方向，片刻后，他双手撑着腿站了起来。
骑行靴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男人走到工作台前，掀开工作箱，在里面扒拉了下，摸出来个手电筒。
手电筒电充得很足，一摁一束强光射出，江在野面无表情地说：“带你们见下上帝。”
……
于是就有了半小时后，石凯一脚踏入跃马赛车场停车保存区，看到的以下一幕：
乌漆嘛黑停车区内，只有门口亮着一盏紫光驱虫灯。
宽阔的停车区密密麻麻停了上百辆各种型号、各种排量的赛道改装摩托车，原本人烟稀少的区域，此时此刻……
挤挤攘攘地堆了起码十几号人。
在某个角落，石凯的雅马哈R3在手电筒强光下折合着森冷的宝蓝色光芒，而在他车的前面，蹲着的高大男人正用手电筒，直直照在面前这辆R3的前轮轮胎上——
“看到没？入弯时没有压到前叉，提前倾倒让前胎被动入弯，就会让前台外侧撕裂，轮胎块状破皮，锯齿状碎痕。”
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就差带上播音腔，就是摩托车赛车科普类节目最好的背景音。
手电筒的光一闪，清楚的在前轮上找到了他描述的痕迹。
——身后，一群吃瓜群众先是发出惊叹的“哦”，然后又是发出佩服的“哟”。
没搭理他们的膜拜，男人手中的手电筒“咔嚓”一关，再一开，光束落到后轮，修长的手指指了指上面一道烧磨痕迹。
“这里，边缘烧得快融了，撕裂掉皮严重，这说明弯中时间过长……也是她提前倒车，导致出弯时动力不足，必须大力催油门才能把车立起来，造成的后胎滑移。”
——身后，一群吃瓜群众又是发出惊叹的“啊”，最后以一声声发出信服的“呀”作为落幕。
如此一景，好不热闹。
石凯：“……”
石凯：“十点半了，bro。”
石凯：“请问贵俱乐部一群大老爷们有觉不睡，有车不开，黑灯瞎火的，全部围着我的摩托车咿咿呀呀是几个意思？”
……
孔绥回到家后，洗了澡，收到了石凯给她发的照片。
照片内容是江在野站在她开的那辆雅马哈R3前。
……以他为首。
还有一堆「UMI」俱乐部的人，脸熟的和脸生的都有。
石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这位神仙正以你骑过的车的车胎遗留痕迹为线索，剖析你的骑行行为逻辑与优缺点，给他俱乐部的那群马仔上课。
孔绥：“……”
裹着浴巾，站在床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冒着水汽的小姑娘只觉得头发上冒出来的烟更多了。
「小朋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赛道训练？」
……
「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看起来够快，全是靠莽。」
……
「这么开车，纯浪费天赋，别说出成绩，你走不出临江市。」
……
「转到我俱乐部，我带你。」
孔绥：“…………”
啊啊啊啊啊啊！
【恐龙妹：死变态！】
【恐龙妹：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为什么做事这么猥琐！】
【恐龙妹：这和追着别人问内裤是什么颜色被骂了就自己动手去掀开看有什么区别！！！！】
【石sir：我刚才看他们一群人，黑灯瞎火，下水沟里泛滥的小龙虾似的蹲在我车前，感官微妙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感觉……】
【石sir：现在我反应过来了，这个感觉确实就是：猥琐以及变态。】
【石sir：需要控告他偷窃商业机密还是个人隐私吗？我帮你讹死他。】
孔绥不想讹江在野，只是在微信里叫嚣着帮我骂他。
她觉得日子不能更难过了——
白天考驾照，要被江在野阴魂不散的盯着；
晚上披着马甲想要去赛道放松，结果换了个身份，再次被江在野阴魂不散的盯着。
想一想，都快要对摩托车PTSD。
十八年来头一回。
默默地擦着头发，对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脑子里还在回放“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这种顶级过脑的可怕言论，无限制循环……
放下吹风机，孔绥跺了跺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浴室里转了一圈，然后盯着天花板出神。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电话那边的江珍珠给她发了个定位，问她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按照道理孔绥会想拒绝的。
但是现在她确实很需要喝一杯。
……
江珍珠发来的店铺地址是一家通宵开的清吧，不闹，很适合坐下来聊聊天。
孔绥匆忙到了之后发现在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都是临江市的其他世家女，大家年龄大差不差。
江珍珠率先调侃孔绥这个点居然叫得出来，还以为今天早上练车已经将她整个人都掏空——
旁边的一群人顺势问，练什么车，得到摩托学的回答后，众人瞪大了眼，直呼好酷。
少女们的友谊来的如此迅如疾风，哪怕在过去很多年孔绥都没有在临江市世家的圈子走动过，但融入她们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很快她们就是能够坐在一起聊七聊八的关系。
一群人在听见孔绥在江在野那学摩托车后，有一瞬间诡异的沉默。
“那应该蛮辛苦的。”
说话的圆脸的女生名叫李绾央，江珍珠管她叫“央央”，央央性格在众人里稍微斯文些，所以客观且保守的评价。
“珍珠的那位小哥，我一直觉得——嗯。”
一个“嗯”字胜过千言万语。
“是很可怕。”
另一个长相很漂亮的女生接过话题。
“去年的成年礼宴上见过一面，我爸还想让我认识认识他……我还以为我爸疯了。”
从孔绥坐下开始，谢知露一直是各种话题的发起者的顺势接过话，只见此时此刻，她脸上也是一言难尽。
“而我，学校辩论队主力成员，铁杆ENFP，阳光快乐小狗——那晚，我举着一杯香槟站在江在野旁边干站了三十分钟，从头到尾没能挤出一个字，而他，也是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李绾央双手合十：“啊，小鸟崽，难怪从你刚才一进门我观你印堂发黑，还不好意思问呢……原来是因为在野哥那上了大半天的摩托车培训——”
谢知露说：“啧啧，听说这位摩托车的事上更不好糊弄呢，不会被训得很惨吧？”
其实对于孔绥来说，下午只是身体疲惫。
真正感到心累的是晚上在跃马赛道，男人对她机车技术的几句点评实在触目惊心。
想到这事儿，嘴巴就发苦，可惜有苦说不清，孔绥也只能摆摆手，然后招来店中服务生，主动开了一瓶日本酒。
然后酒过三巡。
具体是怎么闹起来的，孔绥都不是很记得清楚了……平日里她们出门，始终是有带着一点默契，无所谓谁家出人，总之肯定会有保镖或者司机之类的人物在旁边盯梢，保证安全。
江珍珠选的这家清吧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地方，大多数都是上班族下班后找个地方喝一杯聊聊天……
但是坏菜在这家清吧开在路边，旁边是酒吧一条街，总有人跑来闹事——
人家对她们这些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小姑娘是没兴趣，但是在孔绥她们旁边坐着三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工作党，这就成了隔壁喝大了晃悠过来的流氓的首要目标。
当时孔绥喝的也有点高。
心情也烦。
当江珍珠打手势让他们家的司机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要阻止，就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影“嗖”地串了起来——
在谢知露和李绾央的惊呼声中，孔绥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中的空酒瓶，转身就迅如疾风的砸在了那个醉酒男的胳膊上。
“哗”地一声，酒瓶四分五裂！
众人目瞪口呆。
然后救护车和警车同时“哇哇”地赶到，孔绥一行人和被骚扰的小姐姐还有醉酒流氓一块儿坐上了警车。
去做笔录的路上，孔绥的酒就醒得差不多了，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她张口就是：“让对方验伤，私了。珍珠你先借我点钱，别让我妈知道，不然我这个暑假都别想出门了。”
江珍珠挨着她一块儿挤在警车后排，眨眨眼，手伸过来摸索了下孔绥身上，又确认一遍刚才的一系列推搡和鸡飞狗跳没伤到她。
“你还知道怕。”
她埋怨的说，“吓死我了你。”
孔绥搓了搓手臂，干笑着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然后歪着脑袋，很乖巧的跟江珍珠求救，声音软的跟刚才那个面无表情举起酒瓶的判若两人。
江珍珠答应了，也确实没糊弄孔绥，到了地方做了笔录没等太久，就有阿sir推门告诉孔绥，她可以走了。
大半夜的进局子这种事破天荒头一回，白炽灯下，孔绥还有些懵逼，直直往外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sir：“对方要赔多少钱……”
阿sir看上去有些微妙：“一分没要，也不看看你们这边来的人是……哎，小姑娘我看你也不是坏心，下次别那么冲动了，走吧。”
一分没要？
孔绥顶着一脑袋的问号走出建筑，拾级而下，一眼率先看到了前方开阔地中央正大光明的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她脚下一顿，这时候宾利后座打开了，江珍珠飞下来冲向她，顺势一摸她的胳膊摸到一阵冰凉，哆嗦了下：“那么冰！”
孔绥反手捉住了她，说没事，只是里面空调开得低了点。
“你跟家里说了？”
“没。”江珍珠摇摇头，“我三哥的场子在隔壁，我让司机去找他来处理，结果三哥人不在，就……”
她话题一顿。
孔绥完全不知道她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越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后的黑色宾利，昏暗的路灯下，黑车给人一种冰冷至不近人情的错觉。
孔绥伸手拉开后坐门，一眼便看见坐在车后座低着头看手机的男人。
他大概刚从跃马赛车场回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半身是牛仔裤和普通的跑鞋，明明是很年轻，很平易近人的穿着……
但门打开了。
车上的人却完全冰冷的，连头都没抬。
身后的建筑是距离酒吧一条街最近的局子，到了这时候，晚风吹过，空气中浮动的除了热气腾腾外，还有时不时传来的鬼哭狼嚎，和拒绝调解后双方谩骂，好不热闹。
与之完全相反的，车内是凛冬寒日。
手扶着车门，孔绥回过头去看江珍珠，江珍珠哭丧着脸：能捂着事儿的长辈只有这个了，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这一次没有江珍珠挡在中间，一万个后悔自己为什么率先拉开车门的孔绥轻手轻脚、极其不情愿地爬上车，挨着江在野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跃马赛车场的更衣室放着的沐浴液和洗发水的味道，廉价的开架品牌香，但是和人体皮肤融合在一起，意外的干净好闻。
孔绥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出，吸了两口气，直接下意识的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恨不得原地消失。
旁边传来“咔嚓”手机屏幕解锁的声音。
昏暗的后座，她能感觉到旁边的男人放下手机，转过头来。
半晌，等车开动了，江在野才慢吞吞开口道：“你很闲？”
低沉嗓音在封闭车厢内显得异常悦耳，语速不紧不慢。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成年礼宴的东西都置办好了？还是科目二连半坡起步的面都没见着就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了？”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舞伴找到了吗？”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有空在这对着身高体重年龄都是自己两倍的醉汉见义勇为？”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江珍珠看她实在可怜，终于很有义气的开麦“哥，小鸟崽也是见义勇为……”
“江珍珠。”江在野平静道，“我今晚当好人被当驴肝肺，现在心情也很差，所以你也闭上嘴。”
长辈的压迫感如一座山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一瞬间，后车厢内连呼吸声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孔绥动手摸了摸手机，看了眼都快十二点了，想要发个微信给妈妈告诉她马上回家……动作间，胳膊完全无法避免且不经意的擦过身侧男人的手肘。
烫着似的，小姑娘条件反射猛地一躲。
江在野却没任何反应。
过了几分钟，男人将交叠的长腿放下，坐起来了些，而后弯下腰，将后排的空调关上了。

第23章 哥哥
空调关掉后，孔绥觉得自己的暴露在短袖短裤外的皮肤开始解冻，但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因为刚才江在野的灵魂发问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呼吸间有酒精发酵的酒糟味，蛮臭的。
生怕熏到身边的人又引来一番羞辱，少女忍不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脸偏了偏转向江珍珠的方向，很欣慰的发现好友也是一脸天塌了似的谨慎与小心翼翼。
——是谁十八岁了突然多了一个爸爸啊？
哦，是我。
：）。
宾利无声的在黑夜中前进，当孔绥觉得自己距离憋死就差一步，车终于开进了熟悉的小区——外婆家的小洋房在偏山下的位置，这意味着进入小区没多远就能到。
远远的看到熟悉的房顶尖尖和澄黄的灯光，孔绥总算是抬起头，很期待的伸了伸脖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得救。
嘻嘻。
车开到小洋房前，一转头发现院子门开着，家门口的玄关也亮着灯，林月光女士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站在台阶上。
孔绥：“……”
不嘻嘻。
小姑娘“嗖”地转过头——
因为力度过大，整个身体都转向了男人那边，她用一种完完全全被背叛的目光盯着江在野。
后者正在看手机。
手机上一辆摩托车飞驰，从孔绥的角度看不清楚是江在野本人还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只知道这让他逐帧剖析的赛道练习视频是晚上录的，而且一晃而过的广告牌很眼熟，地点应该就是今晚的那个跃马赛道。
……晦气。
孔绥的目光变得更加怨恨。
此时感受到了脸上照过来的灼热目光，男人不急不慢的收起了手机，那张英俊又可恶的脸漫不经心的转过来。
“有事吗？”江在野问。
孔绥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瞪大眼：这话难道不是我该问的吗？！
在她无语凝噎时，坐在她身边的江珍珠终于活了——但是属于半死不活的那种，她扣着手工真皮座椅的缝线，立场很不坚定地说：“哥，咱们不是说好了，这个事不要被家里人知道？”
“没人跟你说好。”
江在野用毫无起伏的冰冷声线提醒。
“是你单方面请求，但我没答应。”
“……”
江珍珠想了下当时的场景，她打电话给江已，江已不在当时最近的那个场子里，但听着没什么大事只是江珍珠又惹是生非欠教育了，就把电话打给了江在野。
于是这位难搞且不心软的神从天而降。
面对江珍珠的包庇请求，他倒是一点也不骗人——
从头到尾保持了沉默。
沉默就是拒绝。
瞥了车内鸦雀无声的少女们一眼，江在野淡道：“你们不会以为一群小孩大晚上的跑出去喝酒，闹事闹到警察局，这种事我会帮着瞒着家里人吧？”
孔绥窒息了一秒。
然后老实的说：“一分钟前曾经确实这么以为过。”
“如果能让你快乐一点，我把一百斤的你用酒瓶子砸一百公斤壮汉的壮举适当删减了。”
江在野往后靠了靠，黑暗的光线中，声音因此好像特别清晰。
“不用谢。”
“……”
车停稳了，孔绥一点儿想要下车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他们只是在野生动物园刚刚浏览到食肉动物区。
车门外，林月关女士用充满山雨欲来的声音喊了声“孔绥”，连名带姓的。
孔绥真诚而绝望地对着身边的人说：“现在，我真的开始讨厌您了。”
像是驱赶臭屁虫一样摆摆手，男人脸上看不到一点在意，
“不差你一个，这话你今晚都不算排在第一个说的。”
不。
第一个说的应该也是我。
得意什么？
磨了磨后槽牙，孔绥含恨从江珍珠那边爬下了车。
……
尽管孔绥第一时间摆出倦鸟投林的姿态，很有态度的飞扑进林月关的怀中，顾不得身后还有外人在，她用甜的掉牙的声音喊：“妈妈，我回来了。”
声音几多妩媚。
然而她身上的臭酒糟味注定了，再谄媚也是没有用的。
讨好换来的是背上被“哐哐”硬拍两下，背被拍得发麻，孔绥“哎哎”地哀嚎两声，双手抱着林女士的腰不肯撒手——
一面并没有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说明江在野还没走，觉得很丢脸；
一面是怕拉开距离后，林女士怕不是还能用上脚。
身后传来“啪”的汽车车门关门声，孔绥蔫头蔫脑的被林月关女士从怀中撕下来，强行转了个，就看见自家台阶下，江在野站在月光下。
是自下往上望过来的目光，然而那张在月光下清明漆黑的眼却没有一丝仰望感，压迫感始终都在——
看着少女因为紧张乱转的双眼，和因为觉得很丢脸泛着血色的面颊，他目光却始终如一的平静。
半晌，意味不明地轻哂。
“安全到家就好。”男人的声音平缓，“小孩子不懂事，以为自己长大了要主持社会正义——小打小闹而已，没受伤才是最重要的，师母不必为这个上火。”
孔绥觉得这个“小孩子”相当刺耳，她成年了的。
一转头发现林月关女士也表情微妙，她想了想，嗯，应该是因为那声“师母”。
孔绥满心期望林月关女士就此暴走，最好是很不礼貌的把江在野赶走……
没想到三秒后，自己的后背又被拍了一巴掌。
孔绥：“？”
“真是麻烦你了。”
令人失望的，林月关女士没有放弃体面——
相当礼貌的声音在孔绥耳边响起。
“这孩子真是太乱来了。”
江在野唇角翘起，露出个礼貌但虚伪的微笑：“小事。”
孔绥被贴在背后的掌心往台阶下方方向推了推，她茫然的转过头，就听见林月关女士对她说：“闯那么大祸，还闹到局子里去，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哪来那么大狗胆——今天要不是有人家珍珠的哥哥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等着你走出局子就能蹲在路边报复你！”
孔绥：“额。”
林月关说：“‘额‘什么，你还不服是吧？觉得自己很对？”
孔绥：“那也没有吧……”
林月关挑了挑眉：“所以你的教养和礼貌呢？我是这么教你的吗，谢谢哥哥没？”
孔绥：“什么？”
江在野脸上的笑容堪称无懈可击，甚至在孔绥缓缓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望向林月关时，唇角上扬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
“我不要，妈妈，我去喝酒是因为心情不好啊，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他？！”
孔绥压低了声音，实际上她是想要尖叫来着。
“我我我我……”
赛道上的事当然不能说。
“我去练个科目二被他折腾惨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林月关是挺希望孔绥干脆倒在科目二一蹶不振的。
所以这般控诉在她这完全算“加分项”，她碎碎念着“我都让你不许去了你自己要去还有脸在这抱怨”，一边又“啪”地拍了下小姑娘的背，严肃道：“别的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先跟人家哥哥道谢——快点，礼貌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孔绥盯着角落里的墙。
……想挠穿那堵墙。
在全场唯一向她投来同情目光的江珍珠满眼唏嘘中，她拼命用鞋底磨蹭着地，嘴上快要能挂油壶，用蚊子哼哼的音量，干巴巴地嘟囔了声。
“谢谢。”
江在野说：“嗯？”
“……哥哥。”
漆黑的眼中，今晚的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意。
“不客气。”
男人缓慢而清晰的回答。
……
房间里，孔绥火速重新洗了个战斗澡，“噗”地倒回柔软的床铺。
酒精上头又下头，天花板在旋转。
微信嘀嘀咕咕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响，屏幕上飞快的跳出江珍珠的逆天发言——
【珍珠：你喊“哥哥”那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什么娇妹妹文学？】
【珍珠：我看我小哥毛孔里都透着舒爽……】
【珍珠：因此回家之后，面对老爸的询问，他甚至以一句“没事”轻描淡写的放过了我。】
【珍珠：我知道现在可能对你说“谢谢”才算合理，但是……救命，小鸟崽，趁着酒精还在上头，你能喊一声“姐姐”给我听吗？】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滚。】
默默地退出和江珍珠的对话框，在一大堆群聊天记录下，「空」俱乐部老板石凯的发言被压在最下面。
十几分钟前，孔绥在洗澡时候发来的，是转发的聊天记录合集。
孔绥以为是什么狗血八卦故事分享，顺手点进去看了眼，结果发现这聊天记录就是一大串的视频，发信人是「YE」。
每一个视频的封面都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她自己。
孔绥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属实怀疑自己还没酒醒。
随手点进去看了眼，视频应该是从今晚跃马赛道的监控里扒出来的——
众所周知，监控是用来防贼的，而不是用来给各位赛车手做练习复盘用的。
所以视频质量要多糊有多糊，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身影。
操作细节几乎看不见。
但带着今晚江在野对她的点评，孔绥虽然不耐烦，还是拉着快进，一个个看自己的跑车视频，试图找出一两个能够反驳他那些屁话的瞬间……
结果翻着翻着，发现一个挺眼熟的角度，有巨幅广告牌一闪而过的画面。
仔细想了下，就是刚才江在野坐在车上在看的。
——他一脸严肃当小电影看了一路的，是她今晚的练车视频。
“……”
艹！
这个人！
真的太变态了！
孔绥抱着手机，蛄蛹着把自己蜷进被窝里，被人盯上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
和「空」俱乐部老大石凯的对话框，新的聊天记录还在不断的往外跳。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女啊，这个江在野和我讲了好多。】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怎么办，阿爸因此有一些动摇。】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具体讲了下关于你的那些问题，阿爸听得那叫一个触目惊心……讲真，我也是靠自己看MOTO GP摸索着练的路子，以前觉得跑得快就算牛逼，但是今天才意识到，对于年轻人来说，跑得快和跑得快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QAQ阿爸没本事，只会像个傻登似的为你鼓掌，抵不过科班出身的主流赛车手跟你后面五分钟就能指出一条明路……】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呜呜呜！】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他强迫我看着你的视频给我剖析你入弯极快，但弯中车头前叉就开始抖，倾角大，出弯慢，这一点你自己都知道，所以会在弯中大力开油，开油的动静特别大，单圈数据非常不稳定，会在1–1.5秒左右浮动。】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最可怕的是，他讲的全中，像是给你的骑车画面配上了中文字幕。】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还有，他挂电话前告诉我——】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今晚她套圈了小小文，但是最多只要半年，小小文就能超过她。」】
“……”
盯着石凯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被窝里，孔绥双眼睁红，恨得要滴出血来。
她仿佛能够听见这句话有了声音，男人的嗓音薄凉也许还带着嘲意，说出这种话。
——今晚明明是她赢了，小小文只能在后面吃她的尾气。
狠狠闭了闭眼，原本半个露在被窝外的脑袋“嗖”地一下彻底消失在了被窝下面，鼓起的小山丘左右扑腾了下……
两条腿从被子下伸出来，对着空气泄愤似的蹬了蹬！
——气死了！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在这一番感人肺腑的小作文之后，您先解释下您的昵称！】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另一方面，就是说，他给的好多啊！】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就不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优先使用权了！】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你晓得你那些同门平均每人一周甚至三四天就要烧掉一对胎吗，胎好贵啊，三四千一条，进货价拿一年俱乐部能省好几十万——】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
石凯给孔绥挂了个语音，大概也喝了酒，声音很是沧桑。
他问孔绥是准备跑着玩还是以后真的想学她老爸参加比赛发扬光大，孔绥说有什么区别。
石凯说如果是前者就跟着「空」俱乐部的傻登们一起傻乐，管它赛道逻辑前前后后；
如果是后者，那可能江在野说的对——
“江在野么，这个人真的不太行。”语音里，中年男子感慨，“但是在搞赛车竞技这块，他还算行。”
石凯说，小鸟崽啊，你再考虑下。
对话结束，在两个醉酒的人充满了即将抱头痛哭的气氛之前，孔绥率先挂了语音，头疼得厉害。
睡着前，脑海里反复出现江在野说的“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全靠莽”“纯浪费天赋”“走不出临江市”。
安静得虫鸣都能听见的跃马赛道，站在灯下阴影处的男人话语中没有指责，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冰冷客观陈述。
现在回想起来，孔绥还是觉得无语凝噎——
赛车竞技，跑得快就应该是对的。
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倔强的冒出来。
可伸手关了灯后，男人的话变成加粗放大版文字弹幕在颅内重复播放。
孔绥翻过来滚过去，拍拍枕头压得更扁，鼻尖贴着拱进被窝，闭着眼睛……
睡意一点点浮上来，带着疑惑的困顿。
然后梦就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陈，没有那种“熟悉场景慢慢变形”的过程……
只是一瞬间，她突然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比赛，观众席模糊的人影浪潮汹涌，声音混杂，无数台摄像头对准了她，有播音腔的主持介绍她——
孔南恩之女。
大奖赛唯一闯入决赛的女骑。
空气滚烫，隐约能嗅到阳光照到连体皮衣上那种陈旧的皮革味道，周围热得像火，诡异的是，在热烈的观众们欢呼声中，孔绥却一阵又一阵的冷。
视野是熟悉的护目镜内视野，粉蓝色的长款手套用得很旧，手握着车把，她握的很紧，紧到能够感受到食指的血管跳动。
前方是红灯，倒计时像心跳一样滴答滴答，掷地有声。
3——2——1。
绿光爆开。
车冲出去。
头盔用得太久了，防护功能和防风功能已经不那么优秀，风噪很大，几乎吞噬了周围对她的欢呼声——
身边一辆又一辆对手的摩托车如幻影掠过，速度快得像眼睛来不及眨。
她落后了。
日常比赛那种雀跃与兴奋没有出现，心脏反而空了一下，像悬在半空。
——像是一只偷靴子的猫，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鞋，假装人类在直立行走。
……可那始终只是笨拙的模仿。
第一道弯道就在前方。
她不可以被甩开。
余光瞥见了最佳进弯线，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后掠，护栏在侧方迅速逼近。
心急如焚的她开始习惯性地比任何人都早的准备入弯，倾倒，悬挂，没有犹豫，没有判断，没有想过“再等一秒”。
她压下去。
车身瞬间倾倒到一个极危险的角度，前叉开始颤抖连带着车头也开始颤抖，刺耳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火花一闪。
下一瞬，前轮突然像被抽掉重量一样腾空，她甚至听到悬挂发出细微的悲鸣声。
世界翻转，昏天暗地。
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孔绥被甩出去，瞬间头盔里空气变得稀薄，耳边的轰鸣消失，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炸响。
砰——
背部先撞地，胸腔像被锤子凿了一下，发不出声。
盔面与地面摩擦，挡风护目镜出现蜘蛛裂痕，视线瞬间模糊。
身体被拖着滑，滚动，火辣辣的疼痛，像皮肤被砂纸生生磨掉。
膝盖扭曲，膝盖撞在地面上，她听见一声清脆而不祥的“咔”。
她的车在左前方不停翻滚，车壳碎片飞起，着火，像电影里常常看到过的特效画面。
救护灯闪起，而她的腿却奇怪地弯着，骨骼像要撑开皮肉，鲜血流淌。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哭着叫的，说她承诺过不会像爸爸。
哦，是妈妈。
呼吸堵住，喉咙里是铁锈味，她想喊，想道歉，想狡辩，却发现嗓子里只有细微气音……
耳朵开始鸣叫，像世界被带着血腥味的水淹没。
恐惧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头顶的光亮消失，妈妈的哭声，人群失望的声音，网络上人们的嘲笑，又在某一瞬间突然远去——
孔绥抬起头，只能捕捉到一丝最后湛蓝的天空。
高大修长的身影靠近，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穿靴子的猫，走不出临江市。”
她身体一震。
像被人从高处猛推一把，整个人从深水里被拽出来。
孔绥猛地惊醒。
——噩梦而已。
清晨的鸟叫声透过玻璃窗传入，血腥味从鼻腔散去。
中央空调是昨晚睡前调整好的温度，汗却顺着发根往下淌……
心跳急促，以至于连指尖都在颤。
孔绥瞪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手撑着床沿，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浑身无力，腿软得像失去力。
摔车的冲击，骨头断裂的错位感，血流下来的温度，呼吸卡壳的窒息，母亲绝望的质问……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孔绥觉得如果再慢半秒，她会真正的有幸体验死亡。
清晨的宿醉让她头痛欲裂。
滑腻的手抓过手机，屏幕划开还停留在昨天最后和石凯的叨逼叨上，孔绥看到自己最后回石凯的是——
「我才没那么多毛病。别听他胡说八道。」
……
起床冲了个澡，头发吹的半干就放任不管。
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多，家里安静的吓人，孔绥抓了单车钥匙，准备出去给外婆和妈妈买街口那家小馄饨。
清晨的山里空气新鲜，推着单车走出院门，孔绥远远的就听见有小动物的爪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
条件反射的回过头，就看见远处金黄色的毛茸茸尾巴高举如伟大旗帜，油光水滑的皮毛因为奔跑飘散，小金毛拖着一条长长的、尽头无人的牵引绳，从草丛后钻出来，飞奔向她——
“……”
大脑空白了下，等孔绥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半蹲下来，张开双臂迎接了甩着哈喇子撞进她怀里的小炸弹。
“阿财，早上好呀！”
摸摸小狗手感如缎子似的温热脑门，孔绥抬起头，又看见跟着阿财出现的草丛后，双手空空的年轻男人皱着眉跟着走出来。
四目相对。
“抓住它。”
看着赖在孔绥怀里拱来拱去的狗，江在野的指令来得非常理所当然。
孔绥摸索着抓起一根牵引绳，当男人靠近时，背光的身影与梦境中那道如鬼似的高大身形完美重合，她窒息了下，克制住了想要撒丫子就跑的冲动。
一身晨练的运动装男人走过来，顺手摘了戴着的蓝牙耳机，接过了小姑娘默默递出的牵引绳——
“那么早。”
他随意道。
“做噩梦了，吓醒。”
“哦，梦到什么？”
梦到你。
孔绥把狗还给江在野，站起来，在男人的注视这中重新跨上自行车。
大概是太白了，脸上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明显，江在野瞥了眼她眼底的淤青，随口问：“下午来练车吗？”
本来以为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毕竟她从报名到考科一到来科二练习场报告都很积极……
然而万万没想到，小姑娘摇了摇头。
江在野：“嗯？”
孔绥：“昨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江在野：“什么？”
“我要去做点正事了，比如和我的男朋友约会，然后邀请他参加成年礼宴。”
江在野：“？”
小姑娘停顿了下，转过头，冲着面无表情的男人摆摆手，虚假灿烂一笑，乖惨了似的，糯声道。
“买早餐去啦哦，哥哥再见。”

第24章 给男人花钱，倒霉三年
倒不是孔绥心血来潮把卫衍搬出来当挡箭牌，是卫衍正好这时候送上门来。
今天清早，卫衍的消息夹在一大堆的信息中间，说下周二是他十八岁生日，邀请了朋友一块儿给他过生，让孔绥记得要来。
边江市作为临江市的下属县级市，距离临江市区并不算太远，开车一个半小时能到……
但是估计卫衍这些天也摸准了孔绥的脾气，小姑娘犯了拧巴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所以他都习惯了凡事提前打招呼和报备。
早上的时候做了噩梦刚睡醒，打开手机时心情还很糟糕，孔绥下意识的唉声叹气，满脑子的“不想去”和“谈恋爱真的好麻烦”。
拒绝都打在了对话框，但还是悬崖勒马的没发出去——
没必要在人家快过生日的时候给人添堵。
更何况她上次偶然刷到一个帖子，上面用确信的语气说，如果表白是正儿八经的面对面，却用微信说分手的人本质上都是烂人……
评论区一片赞同。
孔绥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想第一次分手就被初恋男友挂到网上骂，所以想了想忍下来，决定以后找机会跟卫衍好好讨论一下。
——不是一定非得分手，只是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他。
思绪乱七八糟的。
到了馄饨店，点了馄饨，孔绥坐在很接地气的早餐店小马扎上，发着呆。
没一会儿听见有什么玩意在她旁边“哈哈哈”地喘气，一转头对视上一双清澈欢快的狗眼，孔绥大脑空白了几秒，甚至呆逼兮兮地“啊”了一声。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头顶黑影笼罩下来，牵着狗的男人弯腰直接用大手勾着狗的项圈，把狗脑袋拎开：“高兴什么，人家都不稀罕搭理你。”
孔绥伸到一半都快摸到小狗脑袋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望着从天而降又口出恶言的男人：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小狗？
明亮的黑眸充满了责备。
倒不是她乖乖叫“哥哥”的时候了。
江在野居高临下，将小姑娘脸上的抗拒尽收眼底，薄凉的扯了扯唇角没跟她计较她莫名其妙来的小脾气——
根据江珍珠的说法，昨晚孔绥回去也没再挨打，有什么好见了他就吹胡子瞪眼的？
瞥了眼外面停的粉色自行车，慢吞吞收回目光，男人弯腰跟在厨房忙碌的嬢嬢点了碗最大号的馄饨又额外加了十五个，才回过头，对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姑娘道：“看什么？这家店开在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怎么，你进来我就不能进来？”
“……”
孔绥被他顶的没吃早餐就先气饱了。
坐在小马扎上，小姑娘屁股尖为圆心画了个圈，沉默地转了个身，背对江在野。
就这么干坐着也很尴尬，孔绥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直接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卫衍回了个电话。
电话中答应了少年的邀请，语气非常客气没有恩赐的意思——
因为经过江在野的出现，她终于想起，她刚才有过豪言壮志，以至于现在她也有一个成年礼宴需要麻烦人家。
接到孔绥电话，卫衍显然十分惊喜，当下把定好的KTV地址发给了孔绥，还问她方不方便过来，要不要派车去家里接她。
孔绥后知后觉卫衍家境是真的很不错，听说父亲是三甲医院很知名的外科主任，妈妈是边江市中医院的院长……
读书的时候大家的视野困在了那一张写满了数字的排行榜上，多一分少一分几乎算是唯一的谈资。
孔绥一边感慨，一边好脾气的说不用，她会准时到。
“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什么都可以，因为妈妈最近给了张额度大的吓人的信用卡。”
她老实巴交的声音很像在献宝，可爱的要命。
——至少听到的人都这么认为。
电话那边卫衍说：“不用，不用，要什么生日礼物……你来我就很开心了。”
电话那边时不时有球击打地面的声音，孔绥听见还有李源他们在讲话——
她握了握手机，问卫衍在做什么，卫衍说在打球，早上七点多生物钟就醒了，一上王者李源他们王者都已经开了两把，一问全是醒了睡不着。
“高三生是真过不了一点好日子。”
孔绥被他逗得笑。
挂了电话，等小馄饨的空间，她考虑了下该送卫衍什么……
最后实在想不出，干脆上网去搜。
事实证明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是小众的，很快她搜到了一个帖子，发贴的人和她一样高三刚毕业，跑到网上提问，身为女朋友，应该给十八岁的男朋友能送什么。
因为是随便在搜索引擎搜的，点进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论坛，在上面的注册用户道德感都不是那么强，回答都很不正经。
【送你自己咯。】
这个回答点赞最高。
“小姑娘，打包馄饨好咯，要不要胡椒和葱花？”
店家捧着两碗馄饨从后厨走出，把低头咬指甲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狠狠地扣下手机，抬起头来，一脸双眼失焦，惊慌失措的样子。
“要胡椒，不要葱花。”
孔绥小声的说着，一边直接点开关闭了网页，上购物平台下单了一双球鞋。
……
边江市，中心体育馆。
卫衍刚挂了电话，嘴角却压不住一点淡淡的笑意，耳边，孔绥的笑声好像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喜欢看孔绥笑。
她笑点蛮低的，有时候上课小组讨论讲个笑话，随便就能把她逗乐，又怕被老师发现，笑出气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很可爱。
——每次学期考试完换座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豺狼虎豹就盼着孔绥选座到自己旁边。
但没用。
卫衍的成绩排名和孔绥差不多，每次都正好在年级上差她十几名，放了班里基本就是在她后面，她坐哪，他总能跟到哪，那些人始终没有机会。
刚抓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一个篮球就“砰”地一声砸在他脚边。
“哟，衍哥，大清早的搁这乐什么呢，刚谁的电话啊？”
抱着篮球，李源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我隔着三米远都看见你在那笑，啧啧，孔绥呗？”
“那还能是谁？”
另一个朋友李航也凑过来，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怪叫。
“‘不用，不用，要什么生日礼物……你来我就很开心了‘——哇靠，哥，你平时跟我们说话怎么不这样啊，刚还问我能不能把生日礼物延迟到九月，你要最新款的iPhone？”
卫衍踢了踢滚到脚边的篮球，嗤笑一声：“你他妈吃的多呗，不管你要iPhone 老子到时候果盘钱都收不回来。”
李航露出个窒息的表情。
“所以呢？”
“什么？”
卫衍抬了抬眉。
李源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宝矿力喝了口，又抓起扔包上的湿毛巾擦擦汗，毛巾搭肩上，他问：“孔绥答应你生日那天会来了？”
“来。”卫衍说，“男朋友过生日，她也没道理拒绝吧？”
李源“哟”了声：“礼物呢，真不要了啊？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那么客气，起码送个吻啊哈哈哈哈哈那个又不要钱——”
十几岁的少年，哪怕是无恶意的讲到这个话题难免会有点儿来劲，旁边几个人起哄，笑成一团。
笑够了一转头，发现卫衍没笑。
众人楞了愣，突然发现这件事好像没那么有趣了。
“什么意思？当你说一个笑话的时候当事人不笑那就不叫笑话叫地狱故事了。”
李源茫然地问，“你和孔绥……嗯？啊？”
“牵手。”
卫衍弯腰把球从地上捞起，在手指尖转了一圈，像在说今天的早餐内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才牵手？”
“……啊不的，我家楼下幼儿园的小孩玩沙子还手拉手去呢，先不说是不是成年了哥们儿，初中生至少也能接个吻吧？”
“你不愿意？还是孔绥不愿意？”
“你看阿衍哪里像不愿意了——”
“那不是觉得他也没那么喜欢孔绥……”
“卧槽不是吧哥们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刚才打电话那声线都跟诈骗犯一样，低三下四的哄着……卫衍啥时候这么跟你讲过话啊？”
“那就是孔绥不愿意。”
众人得出结论，突然陷入沉默，想了想孔绥的形象——
又觉得有点合理。
孔绥也算是年级里的大众情人了。
不是那种低年级或者高年级都会慕名而来递情书的轰动类型，但是同年级的男生基本都知道她。
这么多年，跟她同一知名度的女生告白都收到手软，孔绥那都没什么动静，主要就是大家谈起她，大部分人都是砸吧下嘴一品，得出结论：不好追。
那双干净的眼睛望过来，能把没坏心眼的都觉得自己挺变态的。
而此时此刻，面对众人的震惊，卫衍倒是不着急，也没否认进度慢是孔绥不太配合的问题——
他抓着篮球站起来，抬下巴示意准备继续打球啊，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总会愿意的。
众人停顿了下，然后“嗷”地怪叫：“衍哥玩儿耐心啊？”
“这次生日有想法？”李源瞅他，“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生日礼物得是小孔雀自己吧？”
卫衍看他一眼，让他闭上嘴。
握着篮球入了场地，切入、跳投……
“唰”得一声，球应声入网。
晨练继续。
卫衍和李源分到一边，回防时，后者有些压着声音：“说到这个，衍哥，你也别觉得自己太拿捏节奏了，她真没那么好搞定的——别的女生可能送点小礼物，带着去吃几餐漂亮饭就心动的不行，手拿把掐……但我前两天听别人说，小孔雀家境挺好的，真不是一般小姑娘。”
“哪不一般？”卫衍问。
“你之前不是去找过她么，旁边有个月庭山庄，她外婆家就住那儿。”
卫衍一愣——月庭山庄？
就那个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中心，有单独独立的几座山头，每座山上拢共就四五户住户，各个都是举足轻重的身份……
听说验资验身份，明星都买不到那里的房。
“还有，你们记得上次卡丁车那老板不？江在野，临江市江家的少爷，江珍珠她哥，为什么他管孔绥的老爸叫师父啊，怎么认识的……邻居！”
周围安静了一瞬，前方有人传球，卫衍顺手接了，转身带球三步上篮，球轻轻松松入篮筐。
落地转身，少年眉眼压得很低，想到那日那个卡丁车场的老板——
年轻，英俊，自带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压迫感十足，往他们这些人面前一站，不像是大了四五岁的，中间简直差了一个辈分。
他要抓孔绥去训话，也显得理所当然，一个眼神儿就把人拎走了，小姑娘在他跟前，乖的跟只兔子似的。
而他，正经的男朋友，邀请她来参加生日会还小心翼翼的。
心中一闪而过那天在卡丁车场江在野的模样，卫衍倒是挺羡慕，十个有十个半的雄性生物想活成那副样子吧……
嗳。
不过那种神仙阶级的存在，和他们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如果不是孔绥的父亲身份特殊，人家估计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的。
“衍哥，您上上心吧。”李源拍拍卫衍的肩，“那么久了，暑假都小半，高考都准备放分了，你和小孔雀还牵手阶段，是什么意思呢……进度也太慢了，你还觉得没问题啊？”
“你又催上进度了。”
“情难自禁的感觉你们都没有吗？”
“什么叫情难自禁？”
“比如五班的吴倩和赵志强啊，跟你们一天在一起的，人家都……”
李源勾勾两边手的拇指——
本垒。
卫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本能想反驳说他和孔绥又不是奔着那个去的，没有必要比来比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上来的别扭。
眼下李源看过来的眼神太微妙了，和那天知道他和孔绥在一起后震惊又羡慕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过去，成绩好，家境好，长得也不错的卫衍一直是活在那种目光下的，人人都喜欢他，崇拜他，觉得他拿下孔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环节的一部分。
可进展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衍哥，稳中发展和把不住，可是有区别的。”
目光追随着那颗橘色的球，抬眼望向不远处，卫衍沉默两秒，压低了嗓音道：“知道了。专心打球。”
把不住？
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呢。
……
馄饨店内。
孔绥手机停在购物页面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馄饨还没给钱。
手忙脚乱的切换到微信界面，此时两袋打包好的馄饨从天而降。
小金毛的狗脑袋甜甜蜜蜜地拱进了她的怀里，对比牵着它的那张阎王脸真的让人觉得很有生活。
江在野放下馄饨，自上而下的与她对视，扫了眼她手中绿色界面，停顿了下，说：“我给过钱了。”
孔绥迟钝的“哦”了声后，男人懒洋洋的掀了掀唇角，收回目光，显然是懒得再说什么，拎着自己那份馄饨与她擦肩而过。
几秒过后，小姑娘又好像睡醒似的“啊”了声，抓起馄饨手忙脚乱的追了出去——江在野的一步顶她两步半，孔绥愣是小跑了一段路，才气喘吁吁的追上他。
“不、不用的，那个馄饨，应该是我请你吃早餐才对，昨晚谢谢你的帮忙！”
声音听上去蛮乖的，像良心回笼。
但江在野显然并不吃她这套，早上在小区里碰个软钉子他还记着，牵着狗，目视前方，连前进的步伐都没变：“‘你‘是谁？”
孔绥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屁股后面，比阿财还像阿财，仰着脑袋就差蹦起来：“哥哥，哥哥！哎呀我——那个，馄饨钱……”
江在野总算停了下来，有些平淡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视过来。
“要请我吃早餐？”
“额……”
“很喜欢给男人花钱？”
孔绥茫然的愣了下。
后知后觉一捂自己的包，挑起眉：“你听到了？怎么偷听我讲电话！”
“不想被人听到下次讲电话别那么大嗓门，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一张额度很大的信用卡。”
讲到这个，江在野嗤笑一声——
那股子阴阳怪气，孔绥想到每次见他基本都在到处乞讨，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嫉妒她有钱。
正在心中碎碎念，忽然感觉到略微粗糙温热的指尖随后落在她的眉心，在她懵逼抬起头时，听见江在野平静的评价。
“给男人花钱，倒霉三年。”

第25章 没人管你，还挺放肆
接下来的几天孔绥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下楼吃饭的时候，林月关女士如果在家，会嘲讽她：哟，不去练你那个破摩托了？
每当这时候外婆都会在旁边笑，然后拆台说这话以前她也说过，只不过会变动几个字，当年她说的是：哟，不去找你那个骑破摩托的了？
孔绥至此听出，其实外婆对爸爸没有太大的意见，孔南恩终其一生唯一做过的一件错事，也就是死得早而已。
到了卫衍生日前一天晚上，孔绥特意和家里的报备要回一趟边江市。
林月关不反对女儿谈恋爱，和她十八岁时候看上骑摩托车的黄毛比，卫衍好歹端端正正，高知家庭。
“可以去。我让忠叔送你去……几点回？”
“……一点？”孔绥看了眼家长的脸色，“十二点半吧，总得等十二点切了蛋糕。”
林月关点点头说那就十二点半，然后警告孔绥少喝酒，再像上次一样干点儿出格的事，这一个暑假到去大学军训报道之前她都不要出门了。
小姑娘点头如小鸡啄米。
当场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戒酒了，保证回来时候还能清醒的做一套数学题并拿到一百三十分以上。”
然而事实证明，命中注定百分之九十九的发誓都不过是在立Flag而已。
……
卫衍给孔绥的地址是边江市最大的夜场，一楼是开放舞池，二楼是普通包厢，三楼VIP包厢带KTV那种，四楼不对外开放。
孔绥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踩着点儿按照卫衍说的时间，然而实际上八点的时候，被邀请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到齐。
等孔绥拎着包装好的礼物盒走上已经传来音乐动静的夜店台阶时，卫衍已经给她打了三四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到。
踩在台阶上，小姑娘敷衍着“到门口了到门口了”挂掉最后一个电话。
今日她难得打扮了下，墨绿色的吊带礼服小裙子和黑色缎面小高跟，红底黑面高跟在雪白纤细的脚踝侧面系一个并不夸张的蝴蝶结。
孔绥本来就白，深色的装扮与樱红唇色对比颇为瞩目，往那一站，低头跟服务生确认包厢时，舞池中有几位一转头，猝不及防，看到传说中的纯欲天花板毫无征兆降临——
一张脸雪白如莹，昏暗的光线中圆眼很亮，小巧的鼻尖挺翘，没有瘦骨如柴，胳膊雪白圆润，手腕和脚踝都很细……
众人蠢蠢欲动。
一眨眼，眼巴巴的看着她头也不回的往三楼走，又颇为失望的缩回脑袋。
推开包厢的门，小姑娘光是站在门外一个剪影，都成功让一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几秒——
就连当日寿星转过头，也跟着愣怔了下，然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接过了孔绥手中拎着的礼物。
但事实上卫衍显然真的不太在意孔绥送了什么，随手把礼盒往放礼物的地方一放，他微微弯腰，转身就揽住女朋友的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问她，今天怎么那么漂亮？
孔绥说：“嘿嘿。”
吴蝶推荐人群，也推开卫衍，乘风破浪抓着孔绥一顿猛猛自拍，然后现场修图朋友圈直发。
五分钟后，吴蝶凑到孔绥身边，跟她数现在他们同年级的男生有哪几个点了赞，又有哪几个在骂卫衍不要脸，玩那套“先下手为强”。
眼见为实，孔绥这会儿对那天卫衍说她其实蛮受欢迎这件事有了实感——
一眨眼，又看见吴蝶的朋友圈有刷新。
是卫衍在不厌其烦的一条条复制黏贴回复那些在吴蝶朋友圈评论区酸的同年级男生：「酸狗吃俺老孙一棒.JPG」。
孔绥抬起头对视上她的小男朋友，后者放下手机，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慢吞吞蹭过去坐下，手便被牵起抓在卫衍的手中，周围人痴痴发笑时，李源窜捏着卫衍多开了几瓶蛮贵的洋酒。
刚开始孔绥就象征性的抿两口。
等到酒过三巡她那一杯酒没离开过视线，且只下去了三分之一。
倒是坐在她旁边的今日份主角有些醉——
大家看不得今日份卫衍春风得意，这人在吴蝶的朋友圈耍完威风宣誓主权，然后发现有点忙得回不过来，最后干脆在自己的朋友圈直接发他和孔绥的官宣大合照。
现场的人得到远方友军的受益，上来灌了一轮又一轮。
眼瞧着卫衍说话已经开始有些迟钝，孔绥才想起自己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她悄悄凑近卫衍，问他接下来临江市有个成年礼舞会，你可不可以作为舞伴陪我参加？
卫衍先是点头，然后“嗤”地一笑，指了指孔绥那杯酒：“大小姐，一晚上就喝这两口，你还跟我提要求？”
孔绥一转头，看着自己满登登的酒沉默了下，想了半天，诚实的说：“我在戒酒。”
这话说的真诚又可爱，卫衍笑的不行，没有再逼她……
但此时卫衍的另一个说是朋友实则小跟班的人听见了，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助攻，于是拿了一罐新上的酒，当着孔绥的面开了，笑嘻嘻的邀请她喝。
卫衍垂下脑袋额头顶着她的肩，手也顺势环抱上她的腰间。
下巴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隐约嗅到她身上的香味——并不是香水，应该只是头发精油，但香味很甜。
这场子是正规的场子，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孔绥垂眼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易拉罐，这时候卫衍动了动，说：“可以不喝。”
那小跟班嗤笑一声：“衍哥就护着你。”
包厢里歌声不断，周围还挺嘈杂。
孔绥摸了一把靠在自己怀中的少年的狗头，心想算了呗，于是接了那酒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跟凑过来的吴蝶干掉，入口就觉得酒精味挺重，还有点苦。
她翻看易拉罐想找找这玩意多少度的那么难喝，但是包厢里光线挺暗，她看了半天没翻着——
没看清楚，空的易拉罐就被抽走，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
孔绥感觉到少年转了转头，脑袋小心翼翼的往她这边侧了侧，湿润柔软的唇贴着她耳朵下方的血管处。
“小孔雀。”
卫衍带着一点点醉意的叫她。
他又说了什么，有些含糊，孔绥没听懂，顺势低头让他再重复下……
这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两人亲密举止，也不知道谁开始喊，在起哄，喊：“亲一个！”
“快点快点，亲一个！”
“卫衍你行不行？！”
“衍哥，能不能得吃就看这一出溜了，别光撒娇啊！”
喊的最大声的那人说什么“得吃”，孔绥挺不喜欢这词，转过头瞪了那人一眼——
原本还喊的很起劲的声音瞬间消失。
这时候卫衍坐起来了些，垂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看她樱桃红的唇瓣水光潋滟，一双黑眸冷静自持……突然心中像是被猫挠了下，蠢蠢欲动。
卫衍突然伸手将孔绥拉起来，说：“走。上厕所。”
周围的人傻眼片刻，又是一阵起哄。
“哦哟，上厕所。”
“是不让看咯？”
“哈哈哈哈哈哈，卫衍，你可以啊，平时烦恼时找哥几个出谋划策，临门一脚要自己吃，看都不让看是吧——”
卫衍不理他们，拉着孔绥出门。
还真的是去上厕所。
……
孔绥在洗手间洗手时，就感觉酒精上来了，一边诧异刚才喝的那不是假酒吧上头怎么那么快，一边心想完了回家林女士真给一张数学试卷她恐怕拿不到一百分。
洗了手擦干，走出洗手间，卫衍早就完事了，这会儿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她。
走廊昏暗，气氛蛮好。
卫衍伸手拉过她的手时，她没拒绝，两人沉默往包厢方向走了两步，眼瞧着马上要到了，就在楼梯口，走在前面的少年忽然使了点力，将她按在了墙上。
俯身下来的头颅还带着淡淡的酒味，冲着她唇瓣而来的，孔绥下意识扭头躲开，于是那个吻就顺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伸手推了推卫衍，力气不算特别大，当然没能把人推开——
卫衍一只手压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捉着她的胳膊，拇指腹压在她一边肩的吊带上，细细摩挲。
落在面颊上的吻挪开，停顿了下，下一次在她腰间的手放开了，掐住了孔绥微微偏开的脸。
“小孔雀，别动。”
卫衍嗓音压的低，呼吸变得重了些，他说生日礼物只想要这个，我只是亲你一下。
可能是走廊的光线实在太难，也可能酒精上头让孔绥的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她努力的眨眨眼，茫然的想谈恋爱的话，接吻好像本来也不算过分吧？
只接吻的话。
于是慢吞吞的“哦”了声，原本放在少年肩膀上推搡的手软了下来，手指勾上了他的后颈，听见卫衍难以忍耐的急促喘了声。
少年重新俯身而下。
就在这时，从四楼通往三楼的单向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从楼上非开放的区域缓步走下。
昏暗中，越过卫衍的肩膀，孔绥看到来人一身西装革履笔挺。
非常违和的，却是他耳朵上戴着一枚钻石。
钻石在走廊昏黄灯下却有璀璨的火彩。
闪花了她的眼。
随即，那人暂定，一条随意胳膊搭在栏杆扶手上，俯身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刺眼的强光来自手机手电筒，光亮强度被推至满格，唇瓣即将贴合的少年少女因此如惊飞的鸟雀，被迫分离。
“孔绥，离了临江市没人管你是吧，你他妈还挺放肆。”
极低的嗓音充满了胁迫力。
是江在野。

第26章 为了得到我，你真是不择手段
江在野会出现在这确实是巧合。
江家几个兄弟姐妹，老大接了江家蓬勃发展的高新科技产业，什么都是刚起步，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老二拿的是扶着江九爷正式发家的船业，常年在海上飘；
到了老三江已，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倒是江家那些老本行像是百年参天之树，树根牢牢盘踞扎根于临江市的地底，扔也扔不掉，扔了总有人想捡，就不如拿捏着……
表面的郁郁葱葱背地里自然是少不了护理，总要有人看着松松土，除除虫，江已就是那个园丁。
江已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实际上手确实伸得长，这两年到他场子里闹出事的一问都是周边县级市上来的人，不守规矩，他觉得头疼。
怎么办呢？
一拍脑门自然是把周边这些乱七八糟的场子都收回来统一管理，也算是热心市民为社会和谐做出一份卓越的贡献。
边江市最大的夜场「须臾」原本是本地一个也挺有家底的二世祖开的，生意不错，但是这些年政策风向变动大，二世祖家里的主业出了问题，二世祖当不了玩票的二世祖，只能回家当企业继承人——
剩了个「须臾」场子虽然挣钱，但到底不是正当营生，没精力管，就琢磨着往外盘。
二世祖报了个价，江已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当天搂着新找的小女朋友，在床上给弟弟挂了个电话，让他跑一趟，对对账。
主要是往往上三年查，看看日活流水对不对得上二世祖报的价格。
于是江在野今天是替他哥跑个腿，来场子看账单顺便看看这场子做成什么样——
简单的来说就是擦边生意可以搞一搞，但是沾了明着触犯红线生意的，这种场子一般能看到端倪的骨子里都烂透了，收回来擦屁股都要好些时候，江家不做。
江在野本来就不耐烦穿着西装，尽管裁剪合体穿着没有不舒适，但他还是不耐烦。
夏天白天热得门都不想出，摩托佬全靠晚上练一练保持手感，他应该穿着连体皮衣束手束脚的在随便哪个赛道上饱受折磨……
而不是坐在冷气充足、酒水管够、瓜果散发着甜蜜气味的黑漆漆的包厢里，对着看不完的账本一页页翻账。
太暗了对他的视力也是一种挑战。
光线不好容易近视。
纯纯个人审美，他不喜欢自己戴眼镜的样子。
——综上，今日从江在野一脚踏进场子起就是一副不愉悦的冷脸。
拿着场子的二世祖姓马，全程亲自作陪，心中当然犯嘀咕这人的脸那么臭……但是正经的也不敢吱声，江家比马家就像是大象比一只绿头鸭子，更何况江在野现在在他们全体员工眼里，就是财神爷。
从七点坐到九点，江在野翻完了前面两年的账，其实问题不大，和二世祖说的没多少出入——
人家是真心做买卖。
更何况这年头谁敢忽悠江家。
看了一半眼睛实在是疼，就放了账本，二世祖很有眼力见——过分的有眼力见——见男人坐起来了些，立刻拍手，不一会儿就七八个穿着挺清凉的女人捧着酒水和果盘进来。
二世祖本着大家都是二世祖的将心比心，笑嘻嘻的问江在野要不要点两首歌放松下，顺便感受下设备，他们这里的音箱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江在野看着面前站着的一大排女人，怎么想都觉得这想让他感受的不是音箱，于是放了手里的文件，淡道：“你搞这些五花，会让我觉得接下来那一沓账本里，有一些需要我分心才能看的东西。”
一句话扔出来，二世祖当场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突然想起外面是有说法，江家老五生得跟个佛陀转世一样——
无欲无求。
香车美女豪宅，这打小围绕在他身边的灯红酒绿他一点兴趣没有，海外留学回来，玩玩摩托……
江九爷是明面上要宠着小儿子。
而苍蝇不叮无缝蛋，江在野是石头做的。
这位的性格比他那些商海里漂泊的哥哥们难搞得多。
领教了。
二世祖拍拍手让进来的人都下去了。
这时候值班的经理进来说，下面三楼VIP包厢的那群小鬼们到齐了。
二世祖不耐烦的应了两声，让多派几个人下去盯着别出乱子，一群小孩在他的场子没轻没重，出了问题他生意做不成不说，还得在道德谴责方面脱一层皮。
话语一落，便感觉到，江在野抬起头看过来。
二世祖陪笑着说：“哎呀，是咱们这中医院的姐姐的儿子今年不是高考结束该成年了么，承蒙看得起，来我这办个成年酒会。”
江在野不置可否，换了个坐姿：“未成年也往场子里放？”
“过了十二点就成年了。”二世祖笑嘻嘻。
说着引江在野到窗边——
四楼一整层不对外开放的行政办公区，是二世祖的办公室也是他平日消遣的地方，临近楼下舞池的上方靠边的位置有一整面落地单向玻璃，站在玻璃后，一低头就能看到脚下的酒池肉林。
这设计蛮有意思的，站在高处有一种睥睨众生百态错觉。
江在野随意往下看，借着一楼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个熟脸。
小姑娘拎着装饰好的生日礼盒，身着小礼服裙，一扫清早大概是洗了把脸、头发都没梳踩着人字拖出门买馄饨的经典形象，此时收拾的整整齐齐，头发丝儿都带着微卷，正站在门口跟引路的服务生搭话。
暗色为主的一楼舞池大厅全靠射灯照明，偶尔一道光打到她的身上，深绿色小礼服裙外的皮肤白的扎眼，锁骨清晰可见，唇上一抹樱桃红引人侧目。
她只是因为刺眼微微眯起眼，偏开了头。
江在野从上面一览无余，舞池里有多少人转过头在蠢蠢欲动，就好像是一只小鸟叼着红宝石闯入了狼窝，以为自己是礼物的搬运工，殊不知在豺狼虎豹的眼中，它更像是那个礼物本身。
“那个应该也是他们一起的，小孩。”
旁边，二世祖搓搓手，有些茫然地问，“江小爷，您这是有意思？”
试探性的问题一出，脸上便被投下两道冰冷的视线。
“家中晚辈。”
江在野薄唇轻抿，皱起眉。
“你这场子里，最好真的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
乱七八糟的事没有，但拥有乱七八糟心思的人不少。
江在野琢磨着已经快要十二点，早就过了乖孩子该上床睡觉的时间，找了个理由说去三楼露台抽支烟，就扔了账本，下楼来了。
结果意外的来的“很是时候”，硬生生惊飞一对野鸳鸯。
手电灯光下，被少年摁在墙上的小姑娘微微眯着眼，那白皙纤细的手指还挂在他的脖子上，抓着他的一茬短发……
灯光下似被吓了一跳，如黑夜草丛中被手电灯光捕捉的野猫，僵住。
孔绥在看清楚楼上江在野那张阎王似的脸时，大脑拉响了警报，那昏昏上头的酒瞬间醒了三分之一，条件反射是：他怎么在这？
可能是这位最近艹的家长人设过分深入人心。
现在江在野的出现，对于孔绥来说和被她亲妈撞破准备和男生亲嘴儿没有任何区别——
那股子被长辈识破的尴尬，让她的脚趾在小高跟里第一时间蜷缩起来。
江在野的目光落在了她圈住卫衍脖子的手背上。
手背好像因此灼烧。
她条件反射的往回缩，甚至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人。
这一分离她失去了支撑，一时间没有找到重力狠狠摇晃了下，她只能拼命往后靠着墙，然后又像一摊烂泥巴似的顺着墙往下流淌——
余光一片混乱，她看到璀璨的钻石耳钉由远至近，男人修长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卫衍在同龄人甚至大学生里身形都偏高大，原本也是因为打排球时起跳的一瞬掀起的运动衣下摆和腹部的人鱼线风靡整个学校甚至是边江市各大中学……
但在江在野面前，他好像矮了一个头。
T恤外露出的肌肉好像也不如包裹在合体剪裁西装下的人体曲线结实。
“什么意思，你是那个——”
卫衍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拎着后颈脖一把薅开。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像拎鸡仔似的拎起让卫衍当场变了脸色，被推到旁边，大骂一句“操”。
此时，江在野正弯腰，揽着滑落在地上的孔绥将她半抱半拎起来——
本来小姑娘哪怕身材没有那么沉手，醉后也会变得死沉死沉。
孔绥也想站好点，奈何此时她酒精在惊吓过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比上一次喝酒醉的程度严重得多，她手脚打软，只能拼命拽住江在野肩膀上的西服布料让自己不至于丢脸的跪下去。
“站好。”
”站、站不好。”小姑娘真诚的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称述一个事实，“我腿软。”
话语一落，成功的让上方悬着的那张阎王脸变得更加严厉，男人皱起眉，本为暗色的眸中一沉，变得深不见底。
嗓音中的烦躁暴露了他根本不是有爱心的人，孔绥被吓得又缩了缩脑袋，怀中人如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你别凶……等一下，等一下，我自己能站好，你在这做什么？”
前言不搭后语的提问让江在野毫无回答的欲望。
偏偏在小姑娘不老实的动来动去时，旁边的少年还伸手拉扯他的手肘。
江在野彻底烦了，转过头去，那过分强大的低气压全开，愣是只是用一个眼神就把卫衍看的不敢再做下一步拉扯或者抢人——
几乎和上次在卡丁车车场遇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卫衍手一僵，拉扯抢人动作停了下来。
江在野的注意力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他使劲一把将孔绥卡着腰，摁回墙上，只用一条胳膊便固定住不让她乱动。
孔绥只感觉一顿挣扎后她又像是装饰画一样被钉在了墙上，她眨眨眼，下一秒感觉到下巴上卡上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常年摆弄机械，拥有着薄茧的指腹压在她下颚，将她的脑袋往上掰。
动作很粗暴。
一点也不温柔。
那张过分英俊至被人称作“临江市纨绔系排行第一伟大”的俊脸凑过来，孔绥紧张的闭上眼，然而高挺的鼻尖却只是悬停在她今在咫尺的地方，嗅嗅。
“你给她喝什么了？”
江在野压低声音，嗓音浑厚，给人一种错觉，大概是卫衍但凡答错一个字，卫衍和孔绥两人都别想活。
卫衍动了动唇，今晚他也喝的不少，眼下被从天而降的男人的冷脸质问惊得有些反应迟钝，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这时候，江在野感觉到一只柔软、略微冰凉的手攀爬握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疼，疼……你放开一点，喝的酒，当着我面开的，当着我面倒的。”
小姑娘颤颤悠悠的声音自下方响起。
她挣扎着，试图说明自己没那么蠢。
“肯定没有别的东西！”
江在野“啧”了声，看上去完全不信。
掰着孔绥的脸左右翻看，看她除了面色苍白，面颊上有不正常的红晕且双眼朦胧，似乎并没有别的不良反应。
几秒后，身后的走廊尽头包厢门被人打开，有人兴致高昂的要找寿星，嘴巴里嘟囔着：“十二点了，十二点了，准备吹蜡烛，让我看看我们今日寿星带着小女朋友跑到哪里去了……”
江在野嗤笑一声，深邃的黑眸中酝酿着堂而皇之的嘲意，他冲着卫衍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道：“找你，还不去？”
然后在卫衍完全没反应过来前，一把将还挂在他和墙壁之间的小姑娘横抱起来，转身往楼上非开放区域走去。
……
二世祖眼睁睁的看着江小爷说下楼抽支烟，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人，所谓的“家中晚辈”。
而此时孔绥像是鹌鹑似的低着头，被男人抱着脱离战场，脸贴着江在野的胸口，鼻尖是完完全全陌生的气息。
除了脑袋里浑浑噩噩，她心跳很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礼服下，因为这个打横抱的姿势胸都被挤得变了形——
偶像包袱一下子上来，她急急忙忙的抬起头去看，却只能来得及看见棱角分明的紧绷下颚，抱着她的人目视前方，大步前行，目光比在天安门前看升旗还肃穆刚正。
“……”
孔绥心跳得很快，醉醺醺的脸一转又逃避现实似的埋进男人的腋下，很不情愿的意识到此时此刻哪怕脑子里只剩一坨糊糊，她也有大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
她也不是那么想和卫衍接吻。
电视剧或者小说里说和人接吻前那种一万只云雀扑簌着翅膀，在胸腔齐鸣的情况压根没有出现，她的心跳还不如此时跳的活泼——
男人的掌心贴着她的大腿肉，很烫。
她低头，只见裙摆被骨节分明的指尖揉乱出了褶皱，白花花的大腿肉从淡古铜色的指缝中挤出来，鼓鼓的一团。
啊啊啊啊啊！
孔绥在心中崩溃了一秒，心想下周要不要去一下健身房，她需要紧实的大腿肌肉。
胡思乱想并没能够持续太久，很快的她发现江在野将她抱进了楼上一个完全陌生的包厢内……包厢里面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开一关，夜场的嘈杂就被隔绝在外。
随后“噗通”一声，孔绥重重的落在了柔软的沙发上，脸朝下在抱枕上磕到了鼻尖，她“哎”了声发出痛呼，趴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起来。
身后伸出来一只大手，用十分野蛮的力道将她掀起的裙摆扯回安全的位置。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孔绥感觉到一阵的局促。
她挣扎着撑起发软的手脚爬起来，深呼吸一口气，东张西望想找江在野，然后跟他说一声“谢谢”——
但她只对视上一声戏谑陌生的眼睛，是个不认识的人在旁边看戏似的看着她。
随后，身边的沙发沉了下去，握着电话的男人挨着她坐下来。
“你现在下到林家，通知一下林月关，告诉她孔绥在这边喝多了……”
江在野一边讲电话，余光瞥见身边有一团瘫软的黑影“唰”得一下立了起来，他转过头，黑影即时张牙舞爪的扑上来，要抢他手里的电话。
从发痒的牙根“啧”了声，男人单手笼罩住凑上的那张脸，顺势一推将凑过来酒气熏天的脑袋推开，躲开她，低声问：“闹什么？坐好。”
“你别别别别又告状，你又和我妈告状，我妈不让我出门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别告诉我妈！我还得考驾照！”
语无伦次的尖叫声最后几乎带着啜泣，江在野停顿了下，不太确定的微微眯起眼，在他凑过去看清楚前，他对电话说了句：“算了，等下。”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扔了手机，整个人都快爬到他身上来的醉鬼也安静下来，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面面相觑。
孔绥一动，大腿内侧的嫩肉磨蹭到了笔挺冷硬的西装裤布料。
“……”
浑身僵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骑在男人的一条大腿上
这一次她听见自己胸腔中，如两国八十万大军对垒前才有的擂鼓动静。
“下去。”
从头顶传来的冷酷声音让她脸一红。
想要直接站起来好像又不太合适，从侧边爬走貌似也不太雅观，小姑娘纠结一番后，选择伸手撑着男人的肩膀，慢吞吞从他身上挪开。
“我醒醒酒，一会儿十二点半，我家司机就来接我回家，你别打电话，我跟我妈说了这一次不惹事，否则她接下来整个暑假都不让我出门了……呜呜呜，我的人生不能再比现在更加灰暗了，你这是想要逼死我。”
小姑娘可怜得要死，大概是在用一番胡言乱语，试图解释前面的另一段胡言乱语。
江在野鼻息之间还残留着她贴脸凑过来时的酒精味……
还有一丝丝其他的淡香。
不像香水。
看了眼腕表，现在是十二点多几分，他很怀疑她能在半个小时内醒酒完毕，毕竟她现在浑身上下真的很臭。
没养过女儿，也没管过江珍珠喝酒，江在野不知道这个事除了通知家里人来接，他是否还应该评判什么，于是问：“你喝了什么酒？”
语气很不好。
孔绥形容了下那个易拉罐饮料的样子，江在野转头看了眼还在旁边杵着看热闹的二世祖。
后者“嘿嘿”陪笑，说是新进的果味酒，度数蛮高，上头快，是场子里最近新进的一批廉价酒，一般是给没什么钱的学生或者来混场子的人喝。
江在野不置可否，转头又看见身边的小姑娘低着头，认真的在抠自己裙摆上的一颗珍珠，两眼发直，一看就是醉的不清。
他捉住她的一缕头发，拉扯了下。
后者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对视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什么假酒，别人给你喝你就喝？”
“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们抱着就像后巷的也狗一样随地发情？”
“……卫衍那是我正经男朋友，和男朋友就是要亲嘴的。”孔绥停顿了下，“而且我心情不太好，需要放松。”
……十八岁已经参悟心情不好就找男人和酒精玩一玩的人生大道，是不是该夸你天赋异禀？
江在野抿起唇，正欲骂人，一低头却发现那双晶亮的圆眼已经涌上眼泪。
“？”
男人显然被这普通对话引发的不普通连锁反应整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你又在委屈什么？”
“我的技术没有毛病，你在胡说八道。”
江在野皱眉：“你这还叫技术没毛病，一杯假酒就倒。”
“我因此失眠了好多天，你怎么什么怪话都说——可恶，为了得到我，你真的是不择手段。”
江在野听不懂了，他挑起眉：“疯了？看清楚，我不是你那个废物小男朋友。”
话语一落，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凑近，在他完全没有准备时，柔软的指腹蹭了蹭他耳垂上的钻石耳钉。
“我知道是你。”
小姑娘又吧嗒吧嗒的掉下两颗巨大的眼泪。
“你这个魔鬼。”
说完这话，不等江在野再回应，她双眼一闭，抱起旁边的一个靠枕，蜷缩成一团缩在沙发角落里，醉得昏睡过去。
若是上帝在这，一定会为这一场酣畅淋漓的鸡同鸭讲发笑——
可惜上帝不在家。
只有江在野，在面无表情的低头盯着睡死过去且毫无防备小姑娘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冰镇柠檬水喝了一口……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养女儿那种恨得牙痒痒打又打不得的焦头烂额。
……
酒精上头后，孔绥就睡了，但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她记得有人把她弄起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又让她发誓以后不能这样。
发誓这种事，她做的多啦——
反正一个都没做到。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她只记得自己超级想睡，耐不住旁边的人烦人，于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一些发誓的步骤和仪式。
具体做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小包被人送到了四楼来，然后江在野从她的小包里掏出了她的手机，塞到了她的手里。
之后顺顺利利地被塞上了车，顺顺利利地送回了家，顺顺利利地没有挨骂，第二天，顺顺利利地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躺平，双手虔诚交叠放在小腹，盯着天花板，孔绥认认真真的回忆了下昨晚发生的事——
混乱的记忆停留在璀璨的钻石与刺眼的手机灯光那一幕。
她心想，哦哟。
求她的男朋友心理阴影面积。
不知道是不是该先给卫衍道歉，也担心消息发出去就已经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又觉得自己应该先找江珍珠和他哥哥再次说谢谢。
孔绥拿起手机，划开微信，一大堆未读跳出来不算什么，当她看到自己朋友圈的“+99”红色消息提示时，是真真正正的愣了下。
脑袋上冒出好大一个问号。
茫然地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发现她三天可见、一片空白的朋友圈，昨晚十二点十五分发了一条纯文字朋友圈——
【长夜将至，我在此郑重举手发誓：
从今日起，
我将不出入一切不对未成年人开放的娱乐场合，无论贫困，抑郁，贪于玩乐或者被他人怂恿。
我将不触碰任何平均每毫升单价在50元以下的廉价酒精。
我将拒绝一切“要不要试试谈恋爱”的无意义邀请。
我将不早恋，不胡闹，不随便走谈恋爱的流程与还未达成成熟关系的男朋友接吻。
我将不再违背和妈妈承诺“不喝酒且十十二点半准时回家”的誓言。
我将不再用九块九包邮的审美挑谈恋爱的对象，认真对待身边的人，认真对待我自己，认真对待我的人生，为我璀璨的明天负责。
我将拥抱独立。
尊重理智。
早睡早起。
我会记住酒后带来的愚蠢，也会记住暧昧过后悔不当初。
从今日起，
不为莫名其妙的人落下我的哪怕一颗鼻屎那么多点的智商。
誓言至此——
天地为证，
日月所鉴。】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发出，没有分组，没有屏蔽。
到此时此刻早晨九点四十七分，那是晚睡的看见了，早起的看见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整整七八排的点赞在用事实向孔绥证明人类发朋友圈的最佳黄金时间——
评论区留言也很精彩。
撇掉那些七七八八的“？”和“……”和“。。。”和“哈哈哈哈”。
【@珍珠：……参考文献呢？】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回复  @珍珠：震撼首发。】
孔绥：“………………………………………”
死吧(╯&#176;Д&#176;)╯︵┻━┻！！！！

第27章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孔绥抖着手把朋友圈删了，但她知道这样做完全是无济于事，因为在她动手时朋友圈的点赞已经高达一百多位。
微信未读信息都在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和卫衍是不是已经分手，昨晚卫衍的生日成年礼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孔绥头疼的叹了口气，往下滑了滑，还没来得及把没回复的消息全部设置已阅读，一通微信电话打了进来，看了眼来电人，孔绥的头痛程度+MAX。
是卫衍。
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接通了第一句就是：“醒了？谈一谈。”
是该谈谈。
孔绥说哦，卫衍说你出来吧，我在你家小区外边等你。
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哪的，但是也懒得计较，挂着黑眼圈，小姑娘手软脚软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又把捂了一晚上都捂臭了的床单被罩全部拽下来塞进洗衣机……
洗澡时两眼还一阵阵的发黑。
有那么一刻孔绥不断的问自己女人为什么要没苦硬吃，网上的姐妹们天天都说婚姻是座坟墓，在她看来，谈恋爱已经是半截身子都在火葬场的焚化炉。
半截水深火热半截还在向往生活——
更惨。
出房门时，孔绥没忘记戴上口罩，很怕撞见外婆或者林月关女士，因为她这会儿没脸见人。
夏天的清晨还有一丝丝的凉爽，但过了九点太阳完全升起，那股蒸笼似的热便开始蓄势待发——
没有一丝风，孔绥踩着人字拖走出小区，就看见路边，卫衍叼着一根绿色的冰棍，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边江市距离临江市一个半小时车程，孔绥不知道他在这儿等了多久，少年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大短裤是新换的，头发有点乱……
孔绥有点心软。
——心想刚才还在把谈恋爱比喻成火葬场，我真该死啊。
来到卫衍跟前停住，因为不知道如何才能好好的打招呼不尴尬所以选择抬脚踢了踢他的跑鞋……
一双限量版的AJ，孔绥几天前在网上下单的产物。
卫衍慢吞吞抬起头，手指抬了抬，眼瞧着即将触碰到孔绥的面颊，小姑娘条件反射地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
卫衍放下，笑了笑：“还躲？我碰你会少块肉？”
孔绥觉得有点尴尬。
她这个人其实蛮会惹人生气的，但是当别人真的怒气冲冲来到她面前准备算总账，她就会露出一点愧疚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抬着眼，软趴趴的说：“对不起。你果然生气了。”
正如现在这样。
卫衍猝不及防收她一脸真诚道歉……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给我打电话啊？”孔绥问。
“因为你删掉了那条惊天动地的朋友圈。”卫衍淡道，“而今晚一半以上我们认识的人都在关注这件事，你删掉没十秒就有人来跟我报道了——”
孔绥只能尴尬的赔笑。
“所以呢？”
卫衍随意在阳光下的一个石墩子上坐下了，长腿一伸。
“你怎么想的，我不逼你，但你这样的情况明显不对，昨晚我过生日，没到十二点你就被带走了，走之前我们……”
孔绥尴尬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那个，我还没准备好。”
卫衍盯着她：“接吻而已。”
“……”
“孔绥，又不是要上床，接吻算什么——要准备好？你把我当什么？同学，朋友，比这些稍微进步一些，临时需要体验新事物时送上门来的试验品？”
“你是你呀。”孔绥眨眨眼，“……跟我有没有想好接吻没有关系。”
卫衍不懂她说话的逻辑——意思是如果她想接吻了，随便来一个人就可以——比如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邻居家哥哥吗？
伸手一把捉住小姑娘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后者被迫弯下腰，带着沐浴液和牙膏薄荷的香味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
“连试一下都不行？”
“暂时不行。”
气息很近，近得两人的睫毛都快要打架，然而当卫衍抬起头，却只能看到被他捉着被迫弯下腰的小姑娘双眼如何明亮与清明，不见丝毫动摇。
——孔绥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卫衍别开脸，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行，你厉害。”
他放开孔绥。
“孔绥我不是要急着跟你做什么，占你便宜，我只是想确认——你和我在一起，谈恋爱，到在你心里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还是你觉得根本无所谓。”
“你是被他们逼问得着急了。”
她直视他。
卫衍唇角抿了抿，不否认，但也不想肯定。
“我要给你的答案只有一个：我知道我们在交往。”
孔绥说，“我没把你当试验品，只是昨天那会儿，被拉开以后，我意识到可能还没有那么想接吻或者更进一步……我也在探索。”
卫衍偏开的侧脸的线条更硬：“你总说你在探索，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等我想明白。”孔绥顿了顿，“也有可能一直想不明白。”
不知道从哪里吹起了一阵风，但是丝毫没有驱散夏日的燥热。
少年眸光闪烁，趋于阴沉。
“我还要一直等你想明白？谈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那就别等。”孔绥说，“决定权在你。”
沉默拉长。
卫衍低头笑了一下，觉得有些荒谬——
他来兴师问罪，从始至终被问罪的人都显得游刃有余，温吞与温驯，连滚带爬的反而是他这个发起质问的人。
她说呢，要么等，要么滚。
真他妈的……
卫衍站了起来，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衡量。
三秒后，他后退了一步——
共同话题没有，情话动人没有，兴趣爱好一致没有，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干巴得像是结了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只剩“吃了吗”“睡了啊”“起床啦”……
亲吻也不行，只可以牵手。
真的好无聊。
但人站在他面前时，一万个分手的决心也烟消云散，她再硬脾气，再难讲话，卫衍讲不出“那就算了”四个字——
他一走，就有无数个人等着敲锣打鼓的上位。
他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
“我回去了。”卫衍最终只是说了句。”昨天是你邻居送你回去的？朋友圈也是他逼你发的吧？”
“……不算逼，我喝大了。”孔绥说，“下次不喝了。”
这倒是大实话。
两人没有再说话，卫衍拿起手机看了眼，叫的滴滴车快到了——
他是今早偷跑来临江市的，没惊动家里的司机。
于是在车还剩一百米时，他张开怀抱：“昨晚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亲又不给亲，那现在你得有道歉的态度吧？”
孔绥瞥了他一眼，随后上前一步让他抱了。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怀抱贴着结实的胸膛，卫衍感觉到一只不算很有力气的手扯他的衣领，随后柔软的唇落在他下颚接近面颊的地方。
“生日快乐。”孔绥小声的说，“昨晚真的对不起啦。”
大清早不睡觉跑到临江市来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
怒气烟消云散。
警报解除。
……
【恐龙妹已死：。。。。。。。。】
【珍珠：守洁者醒了？】
【珍珠：叫什么恐龙妹呢，改名叫爱新觉罗阿凤吧，大清有望在你这从汉人的手中夺回封建礼仪，重振朝纲。】
【珍珠：你咋醒的啊？】
【珍珠：被你妈扇醒的吗？】
【珍珠：阿姨人还是善良，我要是你妈我今天都不给你醒来的机会。】
【恐龙妹已死：。。。。。。。】
江珍珠是真没放过孔绥，话语落下过了一分钟后，截图给孔绥看了自己得到的新备注：爱新觉罗阿凤。
“……”
孔绥坦白了自己刚刚送走卫衍，并邀请江珍珠出来吃一顿早午茶。
往回走，在院子门口就看见牵着阿财，叉着腰站在小区大门口，等狗撅着屁股拉屎的好闺闺——
以及站在她身后正一脸纠结，不知该不该对尊贵的业主兼小区房开老总的闺女说“您好这里不能屙屎”的小区保安。
见孔绥来，江珍珠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她，使唤她捡狗粑粑。
孔绥很不理解，但假酒害人，她现在脑子已经成了一块木头，乖乖照做后又转身去保安室旁边配备的洗手池洗了手，一番动作后有点反应过来：“你为什么一副很有怨气的样子？”
她的嗓子有点哑。
是宿醉后遗症。
江珍珠把活蹦乱跳的小金毛塞给孔绥，一边往前走，撩了撩头发，问她卫衍和她分手了吗，孔绥说没有。
江珍珠震惊的问这都不分手啊，孔绥语气很淡定的说很奇怪吗没有人会大清早坐一半个小时汽车来另一个城市只为了和女朋友面对面的说一句分手吧。
江珍珠哽住了：“你真的很有渣女的潜质。”
孔绥说：“我才不是那种人……所以你成为了卫衍的好朋友了吗，否则一大早的到底为什么怨气也这么重？”
“……”
江珍珠这才慢吞吞地提起关于自己昨晚被殃及池鱼的故事，昨晚，江在野回家的第一件事，是阴阳怪气的问她人缘为什么那么差——
“根据我哥的描述，卫衍那个害人精的生日会人山人海，至少邀请了三分之二个年级的同学，但里面没有我。”江珍珠掰着手指，“没有一个能看着不让你喝假酒的我。”
孔绥：“……”
讲到这，江珍珠突兀地笑了声：“我哥也是蛮幽默的，居然觉得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我在那也不过是多一具酒精中毒的尸体而已……虽然同一屋檐下十几年，我们真是一点都不熟。”
孔绥试图安抚他：“你哥在胡说八道，昨天卫衍也就请了十来二十人。”
“我知道。”江珍珠幽怨的说，“但今早跟我打听昨晚发生了什么的却有一二百来号人。”
“……夸大其词这方面，你跟江在野确实是亲兄妹，别妄自菲薄了。”
“都直呼大名上啦，不是你甜蜜蜜叫他哥哥那会儿了。”
还是那个馄饨店，江珍珠要了一碗大号的馄饨，并且非常自然的让孔绥掏钱。
“我只是很不高兴，人们跟我打听昨晚发生什么的时候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你的烈女守洁者宣誓仪式——”
孔绥捏紧了勺，一颗馄饨“吧嗒”掉回了汤里，人字拖里的脚趾开始抠地：“别说了别说了。”
江珍珠：“你发誓下次这么重要的仪式会邀请我。”
孔绥：“江珍珠——”
江珍珠：“你发誓！”
孔绥：“……”
孔绥：“。”
孔绥：“好的，我发誓。”
吃完馄饨后，两人肩并肩坐在小板凳上擦擦嘴，江珍珠吃撑了，正对着汤碗里漂浮的紫菜发呆，这时候突然听见身边的人说：“你还记得你哥摩托车俱乐部上个月在化龙国际赛车场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其他俱乐部的女车手搞得翻天覆地他俱乐部输给其他俱乐部丢掉了化龙国际赛车场赛道优先使用权因此你哥气得要死这件事吗其实那个女车手就是我。”
江珍珠：“……”
江珍珠用了十几秒消化上面这段没有标点符号的长句子，然后莫名其妙想到了当年看漫画《进X的巨人》——
关于红色超大巨人的真实身份是主角身边的士兵团两位接近路人身份的成员这么惊天动地的真相与信息，作者大概就用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格子，让那两人望着天用完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来。
那个格子还不如主角和其他人的废话大，看得快一点可能直接就跳过了。
当时江珍珠难以置信的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怀疑作者是不是有毛病，现在身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人，她终于能够确诊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病人。
——所以孔绥是很厉害的摩托车飙车手（。）？
天啦，神经病，这只小酷鸟还有没有缺点？
到底在看上卫衍什么东西？
难道唯一的缺点是眼瞎吗？
“……我哥知道这个事吗？”
“不知道。”孔绥说，“我每次以车手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都戴着头盔或者防晒面罩。”
江珍珠擦嘴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问孔绥：“什么意思，你是想被他杀的时候也给我套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好分担一下火力吗？”
“我只是突然决定做一个对得起每一份发誓的诚实孩子。”孔绥眨眨眼。
江珍珠转头又问老板打包一份超大馄饨且额外加了十个，然后理所当然的让孔绥再扫码付钱。
“我哥听说我跟你出来吃饭，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孔绥想了想，又多给打包了两个茶叶蛋。
江珍珠：“什么意思？”
孔绥：“感激涕零，但还是想噎死他。”
江珍珠：“那很复杂了，比对卫衍的感情更加浓烈。”
孔绥：“……我昨天会搞出那么多颠操作都是因为他。”
江珍珠：“这都能跟他扯上关系，我这辈子没想过还有一秒会替江在野感到委屈的……说说，什么意思？”
孔绥戳戳茶叶蛋的蛋壳，把蛋壳捏碎：“上一次在跃马赛道偶遇，江在野莫名其妙凑上来，说我开车问题大，如果不转到他的俱乐部接受他的教育，这么开下去短时间内就会被他俱乐部的同龄人踩爆——在此之前那个人没有赢过我一回……”
停顿了下，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
“我为这件事失眠了很多天，感觉天都塌了。”
江珍珠的评价是：“惹。”
孔绥转过头，充满期待的看着她。
江珍珠剥了一颗茶叶蛋给阿财。
“听上去好像是我哥为了得到厉害的女车手在不择手段地妄图施行PUA，我江家必不可能出现……算了，我江家专门生产这种人。”
江珍珠甜蜜的说完，转头望着孔绥。
“什么？”孔绥问。
“什么时候准备打脸呢？”江珍珠星星眼的问，“按照热血漫画的剧情发展，这里准备该有口不择言反派油腻普信男被女主实力打脸的剧情了。”
孔绥想了想，说：“哦。”
……
要么怎么说孔绥能和江珍珠做好朋友呢？
这种事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太阳也是依旧毒辣的一天，把今日份的跃马赛道晒得微微发白。
小小文抬手压了压头盔镜片，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身后那台R3。
只知道一个「小太岁」称号的那个人今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天而降，从他今日热身到第三圈时，开始跟在他的身后——
他本以为今天又要看她那种毫不犹豫、提前压死弯角的暴力骑法，可当第一个弯到，她明显“等”了一下。
就半秒。
……但确实等了。
身体前倾，肩线收住，膝盖夹住油箱，看似和过往没有太大区别的骑发法，但是小小文稍微一观察就发现，她在模仿他。
就像那天晚上，他们俱乐部的老大兼老板像个变态似的跟在人家小姑娘身后，今天，换小姑娘一模一样的姿态跟着他。
他倾倒，她也倾倒，他倾倒45&#176;，她也跟着倾倒45&#176;。
她的身体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弯心之前就狠命把车砸下去，而是显得有些笨拙的跟着他的节点，把延迟做足，再低身、转肩、倾倒、贴弧……
身后的人像是一比一复制他的骑法，搞得小小文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几圈后，身后的人突然催油赶上来，与他并排骑。
“我不明白你们在赞扬什么骑法……倾倒不够我甚至感觉不到我在开车和过弯。”
——声音好甜。
第一次正经听到她说话，小小文脑子空白了下。
从来没有同龄的小姑娘在赛道上骑着摩托车跟他嘀嘀咕咕，对方抬起护目镜，一双水汪汪的圆眼充满了困惑的看过来。
——好可爱。
小小文正因为内心不断冒出来不合时宜的弹幕而词穷，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身边原本还跟小兔子似的小姑娘眼神忽然一变——
从软趴趴的单纯技术讨论，变得滴着血的刀光剑影。
小小文：“？”
……
赛道出口传来一阵排气声，阿耀骑着俱乐部的某台R3慢吞吞的入场时，另一道修长的身影也从观看台入口缓缓步入，在第一排坐下。
孔绥仰着脑袋，看什么杀父仇人似的盯着看台上的那道身影，此时阿耀停在她的旁边，笑嘻嘻的说：“太岁奶奶，来来来，顿您一回练车不容易，小弟陪您跑两圈。”
孔绥收回目光，视线在阿耀头盔下翘起来的一戳白毛上一扫而过，然后她“啪”地拍下护目镜，指了指赛道起始点——
阿耀兴奋的拧了拧油门，呲溜一下过去了。
R3对R3，至少排量上再公平不过。
两台车一起驶上赛道，排气声在炸开，赛道上其他在跑的车听到这死动静，一回头纷纷沉默，然后直接把车开出赛道，准备专心看热闹。
退到道边的小小文停了车，爬上观众台在江在野的身边坐下时，倒计时绿灯正好熄灭，两台R3像是阳光下璀璨的蓝色宝石，几乎快成了模糊的影子。
那辆稍微陌生一些的宝蓝色R3上，小姑娘又从方才跟着他笨拙模仿延迟入弯的骑法，变回了她习惯的那种骑法。
第一段直线她就直接拉够了油门，稍微超前一个身为，而阿耀则在右后位置贴着，姿态松散，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比较放松。
毕竟是阿耀。
黎耀是临江市本地人，九岁开始跟着前辈杯赛场地，十五岁摸到第一台公升级赛车，十八岁有组织地参加各类地方赛事，十九岁皈依江在野……
如今的阿耀在省级别商业杯赛基本稳定前三，三年前拿到职业车手B照后参加全国公开大赛，虽然不属于夺冠苗子，但稳稳当当永远能够杀入决赛前，最好成绩拿到过公开赛第八。
——阿耀是如今「UMI」俱乐部实力上的二把手。
不是一骑绝尘的天才型选手，他多是靠着扎实训练一一点点磨出来的。
在圈子里，这位还有“铁坨阿耀”的外号——
入弯从来不抢，弯心很稳，稳得像钉死在轨道上，参赛十来个年头，从未有过摔车记录。
第一个弯就在眼前。
孔绥脑袋里突然涌入一点杂念，她想到了刚才在模仿小小文延迟入弯时，是有感觉到前胎变沉一点，再倾身压下会觉得车头很稳，弧线漂亮……
但那倾倒的弧度就不够了。
好像对过弯的路线失去把控，换句话说，是完完全全失去了安全感。
那种延迟的过程，让她像踩在薄冰上，本能在反抗——
太慢了，就应该更早、更狠、直接压下去。
这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钻入了她的脑袋，长期以来的骑行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的转头提前去看前方的弯，催油门，提前丢油。
左手反推把，车身狠狠倾倒的那一瞬，她不再等，懒得算，将江在野那些烦人的话全部都扔到了脑后——
她就是来证明自己的骑法没问题的！
身体一压，弯心开油开得果断，翻身上车，迅如疾风！
当领先一个车身的R3发出惊天动地的鸣裂之音，跟在她身后的阿耀明显一愣，随后眼神在盔后亮起来，目光从方才的吊儿郎当变得聚精会神。
两台车换着线跑，速度拉满，相比起孔绥初来乍到，拢共也就跑了两三回跃马赛道，这地方对阿耀来说却是快乐老家——
不夸张的说，在跃马赛道闭着眼，阿耀都能稳稳跑完全程。
他的刹点准，每个拖刹压得稳得像镶在地面里；
直线飘，完全熟悉了赛道的一草一木，对于开油点和丢油点了若指掌……
还有硬实力的差距。
“她还是跑不过耀哥的。”
看台上，小小文说。
“但光是像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三圈下来，孔绥的宝蓝色R3逐渐落后，但她始终保留了攻击性，整个节奏往前推得狠，哪怕在第四圈开始几乎落后半个赛道，却还是保持着很稳的自我节奏。
死死咬住阿耀的车尾。
最后一圈，冲刺段，两车中间差了很远，阿耀先过得终点，大概过了七秒，孔绥的车才追着过终点。
终点计时灯亮起——
阿耀的57.88s出现的一瞬间，就让熟悉他的人发出“哎呀”“哎呀”的哗然声。
众人意识到他这是认真跑了，没有放水。
因为这成绩就是阿耀平日训练赛跑跃马赛道的成绩。
在短暂的愣怔后，众人开始鼓掌，吹口哨——
然而今天这掌声给的却不是阿耀，而是在他之后，在经验和年龄完全被碾压的情况下，坚持跑完全程且没有输太多的另一辆R3。
64.34s的跃马赛道成绩，光参加一些商业杯赛，运气好的话，足够摸到奖台了。
身为女车手，年纪不大，如此成绩真的厉害。
甚至几乎碾压了现场大半的人。
在周围真情实感的鼓励与敬佩掌声中，宝蓝色R3稳稳的溜过看台。
车上的女车手没有对众人的赞美做出回应。
但是在经过江在野脚下时，她双手直接放开了车把，腿夹着车身，以怠速前进——
一边拧转身体，举起双手，弯曲，在头盔上方，以十足得意和挑衅的姿态，给看台上的“反派油腻普信男”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
“……”
看台上短暂的沉默。
小小文在三秒后发出难以置信的：“野哥，她是不是……她怎么敢挑衅你？！”
身旁，抱臂垂视下方的男人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良久，语气薄凉回答。
“她那天都想打我，还有什么她不敢的。”

第28章 反挑衅(一更）
相比起化龙国际赛车场，跃马赛车场虽然规模比较小，但因为是新建的，所以设备细分比较完善，不像在化龙那边大家习惯性口头将维修和调车区域称为“整备区”，在跃马赛道，维修区、调车区、发车区都有详细的划分。
孔绥将车开进「空」俱乐部占领的维修区，不出预料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与赞扬。
将车熄火，俱乐部的技术哥哥立刻上来替她扶住车，孔绥跳下车，摘了头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挑衅狂跳，肾上腺素一时无法落回正常水平——
她将看台上男人的瞬间停顿尽收眼底。
因此整个人兴奋的像是偷了鸡叼进瓜田里的猹。
而眼下显然有人和她同等将兴奋具象化，她的爱徒，她的铁杆不二之臣第一个冲了上来，点头哈腰的接过了师父摘下来的头盔：“回来啦回来啦，我的师父回来啦！”
孔绥有点不好意思：“别喊。”
原海喊的更大声：“我那和黎耀五五开的师父！”
孔绥：“……”
俱乐部的另一个女车手跟着凑上来，群里叫“吉吉狗王”，人称“狗姐”，二十五六上下的小姐姐侧面扎着个小辫，探头跟孔绥说话时，语气中带着羡慕：“这就是年轻人吗，你第二个弯提前压车那一下给我吓屁了，哪有人这么下角度的……”
原海“嘿嘿嘿”指着队内技术哥：“那位兄弟直接拍大腿骂你傻逼，骂完看你没摔，又说你牛逼。”
正蹲在旁边测R3数据的技术哥抬起头，大老爷们还挺不好意思：“你妈啊，就你话多。”
原海：“我还看到你给野哥比爱心了！什么意思？你觉得敌方将领如此勇猛竟然比我们本就天下无敌的石凯哥哥还帅吗？”
狗姐：“傻逼，那是挑衅。”
原海：“？”
原海：“师父，你长大了，你敢挑衅江在野了，我好感动啊！”
孔绥就这样被一群人包围，脱连体服都差点伸不开手，还是站在技术哥旁边的老大石凯发话，让他们给鸟崽一点上树空间，人群才稍微散开。
耳边被簇拥时熙熙攘攘声音仿佛还在维修区回荡。
孔绥半脱连体皮衣，找了个沙发坐下，汗如雨下的同时，整个人浑身的细胞都噼里啪啦地渗透出快乐——
喝了口原海递过来的冰宝矿力，喉咙滚动，感觉到下巴上悬挂的汗珠摇摇欲坠，她转过头，对石凯说：“怎么样？”
石凯没立刻回答。
众人理所当然以为，孔绥只是在催促石凯的夸奖，小姑娘日常嘚瑟，撒娇求夸夸……
但只有石凯本人知道，孔绥是在问什么——
那天跃马赛道夜场后，江在野只跟石凯产生过一对一的对话，于是现场也只有他知道，孔绥方才卯足了劲儿与阿耀battle，贡献出一场不出意料要成为临江市赛车圈今日晚餐下饭话题的训练赛……
是真的在拼命证明自己。
身为「空」俱乐部的老大兼老板，这些年石凯风里来雨里去，眼皮子没有俱乐部那些只看得懂表面的小崽子那么浅薄。
刚才孔绥的赛道表现实在很炸，实在亮眼。
——但他还是担忧。
从比赛开始他就是一脸严肃的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眉头轻蹙……
此时一群年轻人开始嚎叫，让老大赶紧的夸夸小鸟崽，他才反应慢了半拍似的，转过头。
石凯没有直接评价她刚才的成绩，而是问：“你刚开始跟在小小文后面骑了一会儿……是不是在参考他说的话？”
维修区很吵，空调的风机呼呼地吹着凉风，孔绥愣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对啊。”
原海茫然的问：“谁说的什么话？”
孔绥擦掉手套上的汗，面色平静：“前几天在跃马赛道夜场，遇见「UMI」俱乐部那些人了，江在野说我骑车逻辑有问题，入弯早，倾倒幅度太大，弯中速度开太大，输给小小文只是时间问题，嘚吧嘚，嘚吧嘚……”
维修区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睁大了眼。
“江在野”是什么人？
未成年时就拿了B照，18岁被老爸摁着头出国，20岁提前毕业回国开始跑国内官方背书的比赛，连续三年以不错的排位稳定进入决赛……
只是这位运气实在不好。
不是排位赛受伤要么就是决赛被人撞出赛道，他最接近领奖台的那一年，就差最后一圈就能登上CRRC SS600（*Supersport 600，中排量量产组）组别的领奖台。
——不夸张的说作为一个摩托赛竞技赛事比较发达的省份，江在野是毫无争议的本省内最速摩托车车手。
听说这位神仙最近已经在申请A照，如果申请下来，他将会是摩托车赛车执照体系成立以来最年轻的A照持有者。
换句话说，这年头在临江市摩托车竞技圈，“江在野说”四个字，权威性四舍五入基本等同于各类佛经里的“如是我闻”。
“不可能。”原海率先打破了沉默，“什么赛道逻辑有问题？你那么快，大家都看到了，如果有问题怎么可能快？”
孔绥隔空指指他，表示：我也觉得。
原海嘟囔着碎碎念，难怪你刚才要挑衅他，我刚才还在想为什么是挑衅啊这不符合你的软萌人设。
狗姐提醒他少放屁，因为他刚才表现得对自己师父的挑衅行为十分欣赏。
原海反驳，那怎么了，我们男人就是这么会逢场作戏的，你第一天出社会吗？
两人说完，整个维修棚再次有点突兀的安静下来一两秒。
“我就是习惯了提前看见弯就反推把倒车，有什么问题，顾前顾后我就会犹豫，一犹豫，整条弯的节奏就乱。”
孔绥转过头，石凯说，“我就是要提前压，压进去，弯就能够被我掌控，不然速度掉得很明显。”
孔绥话语一落，原海立刻簇拥：“对对对，你刚才那样就很猛啊，就是要这样，超级具有观赏性！”
狗姐说：“额，这也是逢场作戏嘛？”
原海：“这他妈是大实话！”
狗姐：“也是，刚才赛道上一群男车手都快给我们小鸟崽跪下了……”
“一群人叫的像峨眉山的猴。”
“看得我手痒，刚才恨不得加入赛道一起跑一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小鸟崽！”
“什么小鸟崽，人家单圈甩你十秒，叫鸟爹。”
“好的，鸟爹。”
“好像在骂脏话……谁懂？”
“我懂，甚至觉得像在开黄腔，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丑。”
嘻嘻哈哈的闹声中，几乎没有人把刚才孔绥说的关于江在野的评价太放在心上，只是有困惑但转瞬即逝，因为人们相信江在野，但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在——
孔绥跑得快，跑的漂亮，倾角下得凶，就是有观赏性，就是厉害。
管其他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
为了防止掉马，孔绥小心谨慎。
在散了热后第一时间借着维修区的水池洗了把脸，又蹭着喷了喷狗姐的防晒喷雾，在“啧啧”感慨“年轻真好的”叹息中，小姑娘戴上了自己的防晒面罩。
做完一切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打开APP 点了一杯全糖全冰的奶茶犒劳自己，刚放下手机，就听见前面原海“哎”了一声。
孔绥头也不抬：“一天天的车也不练，就躲在空调房吱哇乱叫，你这样拿屁股去进步啊，下周还比个毛赛……”
谩骂的话还没讲完，突然前面原海一让，孔绥余光瞥见赛道上出现的一抹白色身影。
她眼皮子一跳。
………………这年头，摩托车赛道练习基本都是在地上滚来滚去，找一个入弯的时机，早了摔，晚了摔，迟疑了也要摔，车手受不受伤另说，赛道连体皮衣肯定会受伤。
像孔绥这种穷鬼，一套赛道连体皮衣穿的要久，基本都是深色系为主，主打一个经久耐操。
为什么MOTO GP等大型赛事很多选手的皮衣都是白色为主？
因为白色好看。
因为白色显得赞助商商标更突出。
因为人家有钱。
——正如江在野。
放眼整个跃马赛道，其实能出现在这里跑车的基本都是有点钱的，但能这么肆无忌惮穿白色连体皮衣的，孔绥就见过这一个骚包。
「空」俱乐部的维修房距离赛道起始点最近，于是很快的，所有人都听见不远处动静并不强烈的摩托车打火声。
打火声后是试探性的两声空挡拧油门，只是两声，沉稳又低调，又让人轻易联想到狩猎前蛰伏的野兽低咆。
孔绥面无表情的想，骚包热气腾腾的出笼了。
原海伸出头看了眼，怪叫：“哎哟我艹，野哥！”
狗姐第二个伸出头，怪叫：“他怎么开的是 R3？他最近不都开那辆红色的CBR 250RR了吗？他们俱乐部几台R3啊？”
石凯第三个伸出头，看到赛道尽头，目光一沉。
孔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突然一整个维修房里全体成员“嗖”地转过头看着她。
孔绥：“？”
石凯搬了把椅子放在屋檐下观赛最佳C位：“来吧。”
孔绥：“？”
石凯：“江在野换R3，应该是想骑给你看。”
话语一落，整个维修区域今日第无数次陷入沉默，每个人脸上都是一阵恍惚——
原海说，师父，原谅我的马后炮，其实你刚才真的不该挑衅他的。
技师哥说，小鸟崽，他是老油条喏，比你多跑四五年的车，骑得好也不代表你被打脸哈。
狗姐说，妈耶，这是什么摩托车上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你俩最后不会谈恋爱吧？
狗姐嘟囔着：“鸡皮疙瘩掉一地。”
孔绥在石凯的监督下，不得不在板凳上坐下，一边点头：“本来还可以，就是觉得被反挑衅，现在我也被你说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正位坐下，整个赛道尽收眼底。
赛道的猪肝红色漆道被猛烈阳光照的发白，当指示灯熄灭，整个赛道瞬间清空，赛道上唯一的那辆R3蹿了出去。
和孔绥或者是小小文甚至是阿耀在车道上时大家都在看热闹不一样，这一次，无论是看台上还是赛道两旁，很多人都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手机，打开录像模式——
400cc的中排量摩托，到江在野的手下，好像成为了另外的一台车。
中排量车的动力、转数和各种数据当然都不如公升车，当高速时，甚至它车的自身重量较轻，会成为相比起正经大排公升车的致命缺点。
但当江在野驾驭R3时，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没有出现。
——人们只看到令人发怵的“稳定”。
赛道上的摩托车很稳，从刹点踩下、拖刹拉稳、入弯角度是教科书的三视角连线。
丢油，弯心开油，给油，发动机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绵长嗡鸣。
他的过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孔绥是第一次在第三视角旁观江在野骑车，刚开始她坐着，三圈之后，她站了起来——
在她发现距离维修房最近的那个弯道，以弯道内草地上开的一朵黄色野花为参照物，江在野每一次的入弯倾倒点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的眼中多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隐形指示点，他在比孔绥晚得多的地方入弯，却能够身轻如燕的从容在同样的位置翻身骑正。
出弯时，引擎的咆哮声是完全有规律的，前车身的稳定更是现实前叉被锁在最佳工作区。
没有一点车身发飘。
没有过度提前倾倒。
没有急切激进压弯技巧。
——但他很快。
第一圈57.11s。
第二圈56.4s。
第三圈胎压和温度以及引擎状态都到达最佳状态，55.5s。
计时器冰冷的数字显示，他平均每圈几乎比孔绥快了六七秒左右，并且在第三圈后，他的圈速时差基本稳定在1s之内。
相比起刚才对孔绥和阿耀的比赛的热烈掌声，此时此刻整个跃马赛道安静的要死，只剩下摩托车引擎的规律回响——
原海目瞪口呆：“啊……啊。”
狗姐叹息：“你野爹还是你野爹。”
技师哥：“至此，已成艺术。”
站在赛道边，孔绥微微眯起眼，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无声捉紧。
并非感到备受打击，她是第一次明确地看到关于自己的反义词，另一种极端风格存在的可能性——
是江在野。
R3在赛道上以惊人的姿态跑了八圈，人们围观到精神恍惚，然后发现第七圈和第八圈的秒数完全一致到分秒不差……
引擎声渐落成低振，像心脏跳在铁皮下，当R3开始减速滑行，意味着表演结束，众人才如梦初醒。
“太强了……”
“妈的，真正的临江市第一速。”
“江在野又进步了，去年他在跃马跑59s到60s的。”
“去年他去西班牙集训了，自费去的，听说花了小一百万搞了两个月——”
“回来就换CBR250RR了，我跟你讲，野哥志不在‘临江第一速‘啊，他要当中国第一速吧？”
周围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深蓝色版画的R3自远处缓缓驶来，经过「空」维修区时，众人不约而同住口。
当他们安静如鸡地乖巧等着男人潇洒路过，却在这时看见后者松开了一边手，“啪”地推开了赛盔的防风护目镜——
漆黑深邃的双眼从镜片后露出，只是给了站在屋檐下的小姑娘平静的一瞥。
这一眼的含义不言而喻：看明白了？
如水的目光却让孔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眨眨眼，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场对她的挑衅酣畅淋漓的回应。

第29章 还满意你看到的吗（二更）
后来江在野就换回了自己的CBR250RR，正常开始训练时，赛道上逐渐有其他的车加入，整个赛车场很快的恢复了正常的热闹范畴。
孔绥在此之前已经练了三个多小时，今天的体力宣告见底，但她没有回家。
而是选择抱着膝盖像是痴汉一样蹲在空调房里，盯着江在野在下午三点的太阳下练了几个小时的拖刹技术。
“拖刹”广泛定义为：
在入弯时带着前刹进入弯内，一边逐步减小刹车力，一边增加倾角，让前胎保持“有载荷但不过载”的工作状态，直到弯心前（以及弯心处）完全松刹，再顺滑过渡到油门。
“拖刹”的目的：
一，用前轮载荷换取更高的入弯抓地力。
二，利用“刹车力—侧向力”动态分配，缩短制动距离。
三，让车在发生倾角时前叉压缩更加灵活。
单一技术的练习非常枯燥，孔绥蹲在那看着江在野从聚焦众人目光到默默自己联系一个单弯，每次跑完一个完整的赛道，就要转头到「UMI」的维修房内，找技师看数据记录。
「UMI」俱乐部有两个技师。
一个是给所有人共用的，还有个江在野自带的，是个外国人。
不是种族歧视或者盲目崇拜，但那个外国人确实是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孔绥：“……”
【恐龙妹已死：我发现你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草包。】
【珍珠：什么意思？你今天不是叫嚣着要到跃马赛道给反派油腻普信男一些颜色瞧瞧，这才几点，风向就变啦？】
孔绥躲到角落里，用语音把今天的事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从她摁住小小文摩擦到差点肩并肩「UMI」俱乐部二把手，然后挑衅看台上的江在野，再然后于大概十五分钟后，被男人用实力教育，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呼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孔绥刚开始是陈述语气，讲到最后说到“他每一圈都像复制黏贴一样”时语气酸的不行，所以最后说到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掀起防风护目镜给她惊鸿一瞥时，语气已经是怨气冲天。
60s的语音连续发了四五条。
江珍珠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在昵称旁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显示了起码好几分钟。
孔绥这会儿倾述欲望很强，催促江珍珠有小作文也他妈分段发，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想急死谁？
【珍珠：……】
【珍珠：我只是想问——】
【珍珠：你是说，你和我亲爱的哥哥，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几十号人的围观下调情？】
【恐龙妹已死：…………………………………………】
【恐龙妹已死：？？？？？？？？？？？？？】
【珍珠：可这就是调情啊？】
【恐龙妹已死：我艹姐姐你是不是疯了啊我一会儿就找我徒弟录下来的视频给你看看刚才他在赛道上骑着我的同款车骑得多凶骑出来的成绩紧紧的挨着我的成绩记录下面多刺眼他掀起来防风护目镜那一眼有多吓人！】
【珍珠：可这就是调情啊？】
【恐龙妹已死：全俱乐部都知道江在野说我行车逻辑有问题前叉不稳车子飘倾角过大这这那那他老人家给我表演了个反义词把我骑脸输出我颜面扫地当时被他一眼看得很没出息的直接后退了一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珍珠：可这就是调情。】
孔绥受不了了，直接“哗啦”一下给维修房角落的一块墙皮抠了下来，惶恐的转头去看发现没人发现自己的罪行，她迅速挪开，蹲去另一个角落，然后给江珍珠打电话。
江珍珠秒接，秒答：“我的宝，以后咱俩不会有幸年三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叭？”
孔绥恨不得隔着电话线抽她：“别讲这种可怕的话了！！！！！”
江珍珠“嗤嗤”地笑得像气球漏气：“什么啊，搞得我还有点期待——”
孔绥：“……”
江珍珠：“你们俱乐部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和我有一样的看法吗？骑摩托车的人都是傻子啊？”
孔绥停顿了下，“嗖”地转过头去看坐在角落里打游戏的狗姐，狗姐抬起头，回给她莫名其妙的一眼。
江珍珠：“发现一个男人的闪光点就是误入歧途的前奏。”
孔绥愤怒的挂断了电话。
……
盛夏的夜晚会来得晚一些，太阳将落未落时，孔绥收到了外婆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接电话的时候，正好维修房里有个傻逼在调数据重重轰了下油门，孔绥捂手机都来不及，只听见外婆在电话那边笑，叫她找个快捷酒店开房洗个澡再回来，一身臭汗三秒就被揭穿又去了哪里。
跃马赛道是配备有冲凉房的，就在休息室旁边。
像「空」和「UMI」这种大俱乐部，都会有包年交费的维修房和休息室，孔绥带来的运动包就放在那里，但是俱乐部到底还是男车手多，进进出出的——
哪怕有狗姐帮忙看着，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去，就搁这硬耗着等人少。
而此时此刻，他们俱乐部的大多数人都回家了，除了赛道上等太阳没那么毒才开始练车的狗姐，还有两三个男车手，基本都在赛道上跑着。
眼瞅着不能再等下去，孔绥只好站起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一溜烟往休息室那边跑。
离开了引擎轰鸣此起彼伏的赛道，休息区走廊有点暗，只有尽头休息室里的灯亮着，灯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小小的规则斑驳。
孔绥的脚步轻快，蹑手蹑脚，冲进休息室想去找自己的柜子——
但一脚踏进休息室，她就听见水声，看见浴室里面溢出一阵白色水汽，闻到夏季祛暑神器六神沐浴液的香味。
“……”
人都早就走了啊，奇怪。
孔绥茫然的站在浴室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有人从里面摸了一把门锁。
“喀嗒”一声脆响。
站在浴室门外的小姑娘虎躯一震，一扭头，猛然发现周围环境有点陌生……
此时大脑警铃大作。
“快跑”和“先拿自己的包再跑”和“我靠这是哪”和“要被当变态了”四个想法疯狂涌入的一瞬，她一抬头，看到尽头的空墙上，硕大的「UMI」俱乐部logo挂在墙上。
倒吸一口气，孔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向进来时的门，与此同时，浴室门“吱啦”一下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高大、强壮、完美倒三角并完全裸体的身影，从奶白色的水汽中慢悠悠走出来——
头上盖着一条毛巾，男人头发湿成一缕缕黑的海藻，水顺着侧脸滑到颈侧，再落入锁骨窝。
他低着头在擦头发，毛巾遮挡视线，因为这微弯腰的姿态，又归功长期的力量训练与核心技巧……
延伸于腹部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湿淋淋的挂着水珠。
昏暗的灯光下，皮肤与水珠同样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再往下——
如果不是在逃命，孔绥会选择自插双目。
到了进棺材的那一天，她都会想把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雄性生物配件是这种离谱的场景写在名为“人生中万万没想到的十件事”头三名。
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身体自信到认为洗完澡浴巾都不裹一件就可以走到外面来！
天地良心！
………………那个东西有点丑啊啊啊啊啊啊！
她冲出休息室时堪称落荒而逃，但是在手脚并用的灵活闪出「UMI」休息室的前一秒……
她到底是没忍住——
有点震撼。
再看一眼。
……
“嗯？”
江在野抬起头发出困惑的声音。
没一会儿，浴室里另一个稍微远一些的水声也停了，腰间挂着浴巾的小小文从浴室里走出来。
“怎么了，野哥？”
他茫然的问。
江在野把盖在脑袋上的毛巾扯下来，沉默了下，看了眼空空如也的休息室大门，随后淡道：“没事。你刚后进来没关门啊？”
小小文：“又没东西给人家偷。”
江在野“哦”了声，道，确实。
……
门外走廊的拐角处，孔绥整个人摔进阴影里，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瞳孔还在地震。
她贴着墙壁呼吸，嘴唇发干，心脏还在狂跳，一动也不敢动地蹲在原地整整半分钟，直到鼻腔中六神沐浴露残留的味道完全散去。
一墙之隔的休息室内传来柜门拉开的声音和对话声，她才敢探头看一眼，发现休息室里还有个小小文。
听人墙角是不对的。
但她在十分钟内已经做了一万次不对的事了，然而一个人也就能下一次地狱而已，阿弥陀佛。
……
休息室里灯光昏沉，小小文扶着柜门，套上裤衩，抹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的水珠，整个有点消沉。
他犹豫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凑到隔壁储物柜旁边——
储物柜后，江在野正弯腰从运动包里掏干净的内裤。
感觉一道渴望的目光在自己的腰上滑来滑去，他动作一顿，警惕的抬头：“什么？”
“野哥。”
欲言又止的声音，脆弱得像被冬天没储存够粮食的松鼠。
小崽子开口想放什么屁，心中已经有所预料，江在野弯腰提上裤子，头都没抬：“说。”
小小文吸了口气：“你之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现在……完全骑不过那个。”
江在野“嗯”了一声，“哪个？”
小小文开始抠柜子门上的锈：“就那个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懂的，你能不能讲点好听的安慰我一下啊？”
江在野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秒，语气平静：“你以后会跑得比她好。”
——这话确实好听。
小小文整个人站直了些。
江在野从运动包里掏出外裤，抖了抖穿上，拉链没拉，随意敞开，他站直了擦了擦胸口上的水珠：“如果她死不悔改现在这种跑法，你确实会比她好。”
“那她、她现在真的还蛮快的……”
江在野淡淡道：“快不代表是对的。我没骗人，我说她的行车逻辑问题大，是实话实说。”
小小文扒着柜子睁大眼。
“她太早倾倒，压弯太靠本能，节奏不稳定，你看到她今天和阿耀跑的圈秒速了吗，狗啃似的……她现在快，是因为女性体型占据优势，且反应快、胆子大。”
江在野挺有耐心的解释了下。
“她好像总是在赢，就越笃定自己的骑法，胆子就越来越大……这种虚假的自信就像是膨胀的气球，一戳就破了。”
“所以？”
“不用等很久，一但到真正的比赛，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总在赢，就会开始束手束脚，问题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话语落下，几乎算是冷酷。
小小文眨眨眼，有点哑巴掉：“这样讲也太……”
“我问过石凯，她没有自己的车，所以从来没有参加过哪怕是杯赛。”
江在野的语气冷静，像只是在客观分析一件完全无关痛痒的事。
“而你赛事经验甩她三条街，真的上比赛，最快哪怕是下周的商业赛，你都未必会输给她。”
小小文被说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有天赋，但天赋用在了错误的地方，那种跑法纯粹靠的是勇气和运气，运气用完，就会摔。”
江在野停顿了下。
“所以我说，如果她不改，你会在赛道上比她跑得更久，更远。”
声音落地，掷地有声。
“是实话，千真万确。”
……
当太阳将落未落，赤红的火烧云将天边烧的橙红一片，像没了气泡的橘子汽水。
孔绥抓着半干的短发从「空」俱乐部的休息室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蹲在门口的少年，后者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少年缓缓睁大眼。
背着上面还挂着星星人玩偶的白色运动包，少女挑起眉，冷漠的问：“什么？”
——好可爱。
完全不合时宜的想法今天第二次钻进小小文的脑海里，一扫人前那个沉默寡言、有点自负的天才少年车手形象，他显得有些局促：“……第一次看你没戴面罩的样子。”
孔绥油盐不进的说：“哦。”
然后又摆出“你到底有何贵干”的晚娘脸，森森地盯着小小文。
后者被瞧得莫名其妙，显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突然招人讨嫌，他下意识的伸手进口袋里掏了掏，掏了半天，“嗖”地掏出一张纸——
“这个！”
孔绥被他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发现是一张彩色打印的表格，选手姓名性别年龄所用车型和报名组别……
哦。
下周江在野在化龙国际赛道举办的慈善友谊商业杯赛。
少年的双眼从报名表侧面小心翼翼的探出来：“你可以来吗，野哥说，训练赛和正式比赛氛围上还是有区别，如果想要快速成长，还是——”
话还未落，“唰”地一声，报名表已经被一把拽掉。
小小文错愕的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少女将报名表叠起来放好。
“可以。”孔绥说，“如果你们真的那么——想——看到我在正式比赛里再赢你……第无数次。”
小小文“嗯”了声，被不客气的说法憋得有点儿脸红，想了想说：“野哥说，正式比赛的话，我未必……”
“他的话又不是圣旨。”
“但是——”
“嘚吧嘚，嘚吧嘚，报名表给我了，我答应参赛了，明天同城跑腿自会负责塞进他嘴……他手里，可以了吗——你还有事吗？”
“野哥还有话要带给你。”
孔绥皱起眉，一脸不耐烦：“说。”
小小文想了想（并不懂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问你，‘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话语落下，世界变为坟场三秒。
小小文从未见过一个人变脸如此之快，从上一秒意气风发，喊打喊杀，到这一秒鸡毛一地，连滚带爬。
孔绥：“…………………………………………”
死吧(╯&#176;Д&#176;)╯︵┻━┻！！！！（再一次.JPG）

第30章 守身如玉（一更）
当晚，捏着那张报名表，孔绥在叭叭地往上填自己在圈中艺名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报名费五百，她没有钱；
报名需要根据自己的车的排量填写参赛组别，她没有车；
她有什么呢？
只有听墙角被气得跳脚的后，一腔热血沸腾之心。
仔细想想，江在野估计是真看到她了（*真的很崩溃），后面和小小文在休息室中的对话，不过是顺杆子往上爬故意说给她听。
——江在野坏事做尽。
孔绥抿着唇，拿出手机，开始给江珍珠发信息，小嘴叭叭一顿数落江在野套路她、哄她报名参赛的事。
当然，她到底是为什么听到了那个墙角的前情提要被忽略不计，对好朋友说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了你哥哥的那根东西它toooooo big以至于不太好看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
她将势必将这个秘密守到坟墓里。
江珍珠大概这几天闲着没事干就在玩手机，当时就回她，你想表达什么，东拉西扯一律视作想要借钱。
【珍珠：你上次打工，有个傻逼富二代过生日不是开了很多洋酒，你拿了很多提成？】
【恐龙妹已死：呜呜，上次的钱我报了驾照，买了个新头盔（去去年款所以正在打折）和一副新的膜包。】
【珍珠：哦，你说说你，亮出恩师女儿的身份江在野不仅不收你报名费还要铺着红毯伺候你位临指导，非要批马甲搞事业。】
【恐龙妹已死：我只是想问问你三哥的场子还差不差切水果的。】
【珍珠：？】
【珍珠：缺。】
【珍珠：但你不能去。】
【恐龙妹已死：？why，我上次切水果切得蛮好的呀，在那勤勤恳恳好多天无一单投诉，你哥怎么拒绝我QAQ？】
【珍珠：……因为我小哥跟他说，不许你再去。】
【恐龙妹：？】
【珍珠：不知道他哪来的灵感，那天我们打完电话，你欢天喜地宣布你攒够钱驾照后，当晚他就跟我三哥说，那种地方小孩容易无缘无故的学歪，无缘无故的搞坏思想，无缘无故的琢磨着赚快钱……总之以后不许再让你去。】
——江在野真的坏事做尽。
孔绥焦虑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当然可以问石凯借这笔钱，但她不想，她加入俱乐部已经拿到很多便宜的装备，大家还借车给她用……
参加比赛的报名费也要借算什么呢？
孔绥问江珍珠，能不能把电话给江在野，她想无缘无故的骂他一顿。
江珍珠遗憾的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在被骂了。”
江珍珠弹来一个视频申请。
……
摄像头有些晃，室内灯光下甚至有点糊，很有偷鸡摸狗的味道。
孔绥率先被江家富丽堂皇的装修闪瞎了狗眼，在她微微眯起眼，试图用自己浅薄的认知分辨那挂在墙上与卢浮宫某高人气画作产自同一画家之手的画是不是真品时，镜头翻天覆地，然后一个定格，对准了真皮沙发上的一位……
英俊大爷。
一身棉麻居家服，十年前一只手能搅得临江市地下血雨腥风的江九爷坐在主位沙发中间。
一只手握着一把小银剪，正随意地翻看着修剪一半的雪茄。
“让你办点事怎么那么难？”
虽然临近退休年纪，早已金盆洗手多年，但江九爷显然是保养得当，嗓音底气十足，丝毫不见疲态。
“……”
在江九爷对面的沙发，坐着与之眉眼相似的年轻男人指尖夹着烟，烟没点，他整个人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穿着一条长牛仔裤，赤着脚，上半身是熟悉的工字背心，领口甚至因为坐姿有点歪……
江在野眉眼慵懒，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你这是想让我办事？你这是想办我。”
他撕开一条能量棒，嗅嗅，脸上挂着对代餐食物的厌烦，咬了一口。
江九爷剪雪茄的手一滑，抬眼哽住：“胡说八道！”
“我说不去。”
江在野重读了一遍。
面对儿子的油盐不进，江九爷那个气肉眼可见一下子就窜上了天灵盖，手中的雪茄和雪茄剪同时往茶几上一扔：“我就让你去见见谢家的小女儿，一同吃个饭，可以的话最好接下来成年礼宴给人家帮个开场舞的小忙——又不是让你明天就生崽给我抱！”
声音洪亮如钟，震耳欲聋。
手机外的孔绥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换了个坐姿，心想：哦，是让他去相亲。
江在野：“不认识。不去。”
江九爷大手“啪啪”拍沙发扶手：“怎么不认识？上次有个慈善晚宴，人家小姑娘端着香槟酒在你旁边站了三十分钟，你看都没看人家一眼——”
“那就是不爱看，要好看爱看我还能不看吗？”
这大概也算晚年滑铁卢，年轻时，江九爷皱皱眉，周围的人心肝都颤两颤。
时至今日，面对显而易见的怒意，他的儿子却好像完全免疫……
甚至还敢抬杠。
江九爷看上去恨不得站起来给江在野一脚：“你这是哪个品种的狗叫！”
后者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我搞不懂，人家小姑娘也是有自尊心的，你们非要把她弄到我面前找什么不痛快？”
——他说的蛮有道理，甚至很绅士。
在场唯一不接受这个说法的大概只有被气得疯狂倒吸气的江九爷，他直接拾起茶几上一个茶杯，远远砸过来。
江珍珠尖叫一声：“爸爸，那是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捏！”
江在野懒洋洋抬手接住那个茶杯，完整的把它放回了茶盘上。
江九爷胸口有力起伏了下：“所以呢，什么意思？你是准备抱着你那些个破摩托过一辈子，江在野，老子惯得你生大病了吧你——”
江在野挑起眉：“大哥都没成家，你催我？”
江九爷说：“你大哥没你好看，流浪猫往外送崽还知道先把最好的往出送呢？”
“哦。”江在野眉毛放了回去，“这话说的，还在公司为了您扔下的烂摊子勤勤恳恳加班的大哥听了得多伤心。”
江九爷：“……”
江九爷：“没有说他不好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骂人的冲动，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江九爷：“谢家小姑娘可以的，今年大一，和你也算门当户对……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门当户对更重要？你以为临江市几多优秀世家女容你挑挑又拣拣，苟聿的宝贝女早早被鸡贼的贺家定去，多少有儿子的家里大腿拍断——你再晚一些，狗毛都舔不上。”
江在野懒洋洋地评价：“九爷，讲话真糙。”
江九爷靠回沙发上，隔空警告似的点了点他，半晌突然问：“阿野，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江在野三两口把能量棒直接塞进嘴巴里，眉毛都没抖一下：“鼓动不成就搞人身攻击？”
“我讲的有什么问题？水灵灵的小闺女你不喜欢，天天骑着个破摩托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折腾，还不亦乐乎……你那地方用望远镜都找不出一只母耗子——”
“有的。”
“？”
江在野想了想，突然坐起来了些，一收上一秒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漆黑的瞳眸中闪烁着认真的目光。
“今天跃马赛道来了个女车手。”
“然后呢？”
“趁着我洗澡的时候，她闯进了我俱乐部的休息室，像个山贼土匪一般，不讲道理地把我看了个精光。”
“？”
江在野停顿了下，脑袋偏了偏，慢吞吞地继续道：“当时我就头上盖着一条毛巾，下面什么都没穿，被她看完了……这放在古代，我就该是她的人了。”
“？”
空气静了一整秒。
江在野一脸无辜：“在把她掘地三尺的挖出来对我负责前，为她守身如玉也是我应该做的……老爸，你还是来晚了一步，我同王家小闺女——”
“谢！”
“哦，多么不幸，我同谢家小闺女就是没得缘分。”
……
接下来，父子二人再说什么孔绥就没看见了。
因为江珍珠终于受不了剧情发展的癫狂，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挂掉了视频。
【珍珠：不好意思，完全没想到是这种疯人院才配有的剧情。】
【恐龙妹已死：…………………………………………没事。】
【珍珠：随意一问，没有恶意，看我小哥说话的那个调子他说的事不像是假的（我指他洗了澡裸奔被人看光这件事）？】
【恐龙妹已死：哈哈哈，我没听说呀！】
【珍珠：那么，今天下午你也在跃马赛道，看到他遛鸟的不是你，对吧？】
【恐龙妹已死：对的。】
【恐龙妹已死：当然不是我。】
【恐龙妹已死：怎么可能是我，下午很多女车手在的。】
【珍珠：那就好。】
【恐龙妹已死：嗯嗯^_^】
【珍珠：否则以我爸可预见的欣喜若狂，今年大年三十我们真的就能坐在一桌吃年夜饭了捏。】
【恐龙妹已死：嗯嗯^_^】
【恐龙妹已死：放心，吃不了一点。】
……
当晚，孔绥就被更新了新动态：江在野抗争失败，终于忍受不了江九爷没完没了的劝说，松口同谢知露再见一面（*下午茶）。
自从上次一起喝了酒又一起因为见义勇为进了局子后，江珍珠就把孔绥拉进了有谢知露和李绾央的群。
消息是谢知露在群里更新的。
对于江在野，任凭他如何顶着“临江市第一纨绔子弟”的称号以及如花似玉的脸，早在上次硬生生在他旁边罚站三十分钟也没得到一个正眼的经历后，谢知露已经觉得够够的了——
别说区区一个江在野。
就是太阳神阿波罗从天而降也足够她祛魅。
群里以她的怨气冲天和江珍珠的哄堂大笑热闹刷屏。
孔绥洗了澡出来，一边擦头一边浏览群里的消息，消息拉到最后，看到谢知露癫狂的说刚刚跟江少爷通了个电话，约好了一个天气预报显示全天全市90%区域暴雨的周末。
【露露鸭：……………………你妈啊，以后谁跟这位谈恋爱有福了，约个会还选天气呗？见过给爹妈让位给学业让位给未来前途发展让位的，第一次见还要给天气让位的。】
谢知露说完，开始绝望的，一家家的餐厅挑选，往群里发那种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那么尴尬的氛围感Brunch餐厅。
孔绥随意点开一两家看了看，有一家三文鱼牛油贝果看上去还蛮好吃。
一滴水珠从发间摇晃了下，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在把她掘地三尺的挖出来对我负责前，为她守身如玉也是我应该做的。】
“……”
伸手刮掉水珠，小姑娘突然伸手，戳了戳手机屏幕。
就好像那是一张具体某个人的脸。

第31章 守身如玉（二更）
两日后，临江市中心商区，街道边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正播放着活动音乐，轻快的节奏以洗脑的程度充数整条忙碌街道。
人来人往中，一只轻松熊人偶正在人潮里穿梭，顶着呆逼兮兮的玩偶脑袋，小熊抱着一大把印着店铺logo的气球，往小朋友以及年轻的小情侣手中发放。
从早上起就乌云密布，天气并不如烈阳高照那般温度高，但夏天的南方阴雨天，能够让整座城市都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持续的低气压，空气含氧量不足，轻松熊在派发完一把气球往回走时，第无数次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玩偶服里，孔绥已经被捂得神情恍惚，冲动的想要把头套取下来，扔的远远的，然后猛猛呼吸新鲜空气。
——最后两天，最后再攒四百块，就够比赛报名费了。
强大的意志力让她挪开了双手。
在外人看来，大概也就是轻松熊可可爱爱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巨大的玩偶脑袋中，孔绥汗如雨下，就在她准备走去商场侧门出头偷点空调吹吹、喘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阵低沉却高调的发动机声浪。
那是完完全全独属于四缸公升摩托车才会有的声音。
人群中，轻松熊脚下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拖着笨重的熊脑袋侧身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不远处，一台骚包红的杜卡迪 V4 停在树荫下，和一大排的电动车一块儿挤挤，车上的男人长腿一撩下了车，马丁靴“咚”地落地。
吸引了周围三分之二年轻雌性生物的目光。
当男人摘下头盔，璀璨的钻石耳钉夺目，他皱着眉，抬手将有些汗湿的头发往后顺手扒了下——
周围剩下那三分之一年轻雌性生物以及部分雄性生物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江在野放了头盔，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的东张西望。
没一会儿，从屋檐下的某家甜品店跑出来个显得有些仓促的少女。
“江……江，哥！”
少女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和某奢侈品牌当季新品彩编凉鞋，青春无敌，正如她自我介绍“E人快乐小狗”一样活泼，三步并两步冲到江在野身边。
阴雨天中，少女面容明媚，两人站在一起，居然还蛮般配。
当周围齐刷刷看向英俊年轻男人的目光，皆以“什么啊有对象了”的遗憾气氛先后挪开……
屋檐下，轻松熊抬起笨重的双手，调整了下脑袋，退退退退，一路退回了商场侧门的阴影中。
……
“等很久？”
江在野低头问谢知露。
这次一见面就得到一个正眼甚至主动搭话，谢知露多少沾点受宠若惊，她缓缓的瞪圆了眼，难得词穷的地“啊”了一声。
就这样，她发现江在野原本已经挪开的视线停顿了下，莫名奇妙的又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等很久……额，你热吗？还想喝下午茶吗？如果你觉得喝下午茶有些尴尬，我们也可以去看一场电影，新上的《哥斯拉大战金刚》怎么样？100%纯爆米花无暧昧戏份避免尴尬，看完之后我们原地解散，各自回家交差，你说我很差，我说你太凶，从此天各一方——”
身旁的少女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
江在野扯了扯唇角，心想这些小姑娘都话那么多，老子还认识一个非要压抑天性装哑巴的。
“看电影吧。”江在野垂下眼，“你去看。”
谢知露：“嗯？怎么说？”
江在野拿出手机滑了滑，买了张电影票，顺便大手一挥加购最昂贵的套餐，一边把手机屏幕给谢知露，让她拍照出票用的二维码。
“突然发现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下。”
停顿了下，他礼貌地补充了句。
“不好意思。”
放眼整个临江市，得江小爷一句真情实感“不好意思”的人怕不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谢知露仰着脑袋，大脑当机。
直到男人扬了扬手中的二维码，做催促状，让她快点拍照，一边又说：“看完电影出来如果还早你可以去选好的餐厅吃一餐，吃什么随便你，结账找江珍珠，我给你报销。”
谢知露“哦”了声，自己看电影然后再去吃一顿好的，听上去好像还蛮快乐。
重要的是，她对江在野真的不太敢有想法。
所以，她一秒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怕答应的太快显得不矜持，她还故作迟疑了下，假装关心的说：“你要干什么去？”
江在野挑了挑眉，显然是懒得跟少女搞这套逢场作戏，只是略显不耐烦地催促：“别问，相机打开，二维码拿走。”
……好的，一如既往的脾气很臭。
谢知露慢吞吞“啊”了声。
便见面前站着的男人低了低头，轻描淡写的往某个角落里瞥了一眼，懒洋洋地说：“烦请动作利索，我的熊要跑了。”
谢知露：“？？？？？？？”
……
另一边。
孔绥一路逃窜到了没人的角落。
轻松熊头套里闷得要命，空气被她的呼吸反复加热，现在她吸入的除了自己的汗臭就是二手二氧化碳。
商场的侧门偶尔有人出入，玻璃门推开会有强劲的空调吹出，轻松熊斜靠着稍微凉快的墙，姿势销魂——
但里面的人已经快死了。
汗从发根往下淌，被憋在头套里无法散掉，黏糊糊的糊在皮肤上。
“妈妈，那里有一只在午觉觉的熊熊！”
稚嫩的声音传入耳朵。
“那不是在午觉觉，熊熊是热了……”
年轻的女音响起，随后嘟嘟囔囔。
“造孽哦，这种天气哪里穿得这种装扮，也不晓得又是哪个勤工俭学的天真大学生被无良老板坑。”
声音渐行渐远。
孔绥听完感觉头更晕了，下意识的抬手擦额头，却只碰到厚绒布，像个傻逼似的一顿摆造型，却擦不到任何真正湿掉的地方……
哦。
对了。
不能摘头盔，被老板看见了一次罚五十。
汗好像更加肆意流淌，熏得眼角发热。
轻松熊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艰难的摘掉笨重的手套，掏出手机看了眼，老板说还有最后一批气球发完今天她就可以下班。
……真的谢天谢地。
好不容易看到了胜利的希望，销魂斜靠在玻璃墙上的轻松熊稍微站起来了些，滑动着手机给老板发了个“快乐.GIF”的表情包——
“妈耶，傻逼吧。”
不是天真大学生，是傻逼高中生。
小声嘀咕着自己骂自己，孔绥撑着玻璃站直了身体。
与此同时，汗顺着下颌往脖颈方向滑，有点痒痒，她却再也不去惦记着擦一擦，反正也擦不到，满脑子都是“一咬牙一跺脚快点做完”，想转身回奶茶店拿最后一批气球。
这时候猛然一抬头，透过熊头套脑袋，她突然看见面前的商场玻璃上倒映着她身后——
有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正从后快步向她走来。
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几秒后，从背后投落下一大片阴影，那人便站在了她的身后。
没有沉重的脚步声，没有理所当然的打招呼，当然也没有贴的十分近……
孔绥捕捉不到身后的人的气息，但却觉得他的存在感却强得惊人。
愣怔中，孔绥连呼吸都慢了一拍，下一秒，突然有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套边沿。
那手指骨节分明，顺着头套边缘摸了一圈，扣进来，温热干燥的皮肤与和她汗湿的颊侧擦拭而过——
紧接着没有任何犹豫，指节发力微微泛白，扣住头套的内沿，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力度，把整个熊脑袋向上掀开来。
“！”
明亮的光线突然刺入眼里，新鲜的空气同时涌入鼻腔。
没有晃眼阳光的阴天，孔绥还是下意识倒吸了口气，肩膀一缩，半眯起眼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聚着躲了躲——
额头贴着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眼尾因为闷久了带着一点红。
脸颊湿湿的，分不清楚是汗还是什么别的可以液体。
下颚蹦得有点紧，嘴唇也因为无数次忍耐的啃咬微微发红。
——此时此刻，呈现在江在野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身体还滑稽的套在庞大熊玩偶身躯的落水鬼形象。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手还提着那颗轻松熊的头套，另一只手随意从侧面垂着。
江在野低头看着孔绥，那双漆黑的瞳眸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
“……”
小姑娘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下意识的贪婪吸取相比之下凉爽的多的新鲜空气，她的胸口轻轻起伏。
“我……我打工啊，要买点东西差点钱——啊啊啊，你不要弄这个头套，把头套还我……被发现扣五十块！”
长得少女脑袋的轻松熊挪动笨拙的身体，凑过来想要抢男人手中拎着的熊脑袋。
江在野站在原地，脚下一动未动，只是手在孔绥扑过来时，往后躲了躲，他垂下眼：“我就奇了怪了。”
“什么？”
抢头套的小姑娘仓惶抬起头。
“你他妈怎么就有那么多出其不意的操作？”
语气是单纯的敬佩与确认。
但薄凉的嘲讽气氛拉满。
“……”
有点不好意思，孔绥的耳尖发烫。
“没那么出其不意，我缺钱，我打工，没缺多少，发两天传单就有了……”
“你要钱干什么？”
报名参加你那个该死的野鸡比赛。
“花在我妈妈不批准的地方。”
孔绥垂头丧气。
“没钱不知道找江珍珠借？她微信的余额能把你打工这家……”
江在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熊脑袋，然后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上面的logo到底是卖什么鬼东西的。
“这家店买下来。”
他停顿了下。
“非要没苦硬吃？”
孔绥莫名其妙遭遇一阵狂轰乱炸，急急忙忙地解释了句“我只是不爱借钱”后，反应过来：“原本我可以去「兰若」切水果的，是你不让我去。”
“……”
万万没想到这锅甩回了自己的身上，江在野想说什么，一低头看着面前的人汗意未退的脸，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头套闷成这样，你还蹲这里。”
他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相当自然存在的压迫感。
“不舒服也不知道摘了？”
“………都说摘了扣钱！”
“那就让他扣。”
江在野蹙眉，一边说着，抬起手将小姑娘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一边。
动作做的很顺手，却让孔绥整个肩膀僵硬住，然而男人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大概是要确认她有没有中暑。
孔绥也就最开始愣怔那几秒仰着脸让他探温，几秒后反应过来，就不配合了。
红着面颊躲开了他的手。
“你怎么在这？”
“我不在这，我该在哪？”
江在野把轻松熊头套塞回她怀里，声音平静地让她把头套还给打工的店铺然后滚回家，一边反问。
“……我刚看到你啦，你不是和谢知露约了吗！”
抱着轻松熊脑袋，小姑娘东张西望后，又企图把脑袋戴回去——
动作没能成功。
因为在抬手的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你再敢戴回去试试”的警告眼神。
孔绥抿起唇：“还最后一点气球今天的二百块就到手了，你不能让我功亏一篑。”
“我能。”江在野眼中明晃晃的不耐烦，拿出手机，“你还差多少？”
孔绥“啊”地摸了摸口袋：“四百。”
“扫你，支付宝还是微信？”江在野面无表情地说，“明天别让我在这看见你。”
啊，怎么有人一边撂狠话一边发钱啊——
大概是实在是热的够呛，孔绥的大脑都宕机了，从江在野从天而降，把她的脑袋拔走，到现在的一系列操作……
她磨磨蹭蹭的解开手机锁屏屏幕，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咻”地抬头：“谢知露呢，你跟她约好一会儿哪儿碰面了吗？还是一会儿再联系，我刚才看见了，你让她加你微信——”
“？”江在野问，“你热出幻觉了？”
“？”
面前的手机翻过来，孔绥看到打开的微信聊天列表并无一个新添加好友的提示对话框，前面嘀嘀咕咕一大堆不是「UMI」俱乐部的群就是「UMI」俱乐部的成员在叽叽歪歪野哥雨天湿地别有一番风味……
哦。
“最后一个问题。”
“有屁快放。”
“我戴着熊脑袋，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半晌沉默，没有得到回答，孔绥奇怪地抬起头，便跌进一双沉默的深邃黑眸中。
逆着光，她却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薄唇唇角轻翘，冲她露出一个轻蔑的嘲意，冷嗤一声。
“谁给你的自信，以为戴着个破头套我就认不出你？”

第32章 天然渣（一更）
【谁给你的自信，以为戴个破头套我就认不出你？】
孔绥自认为是一个蛮淡定的人，毕竟从开始摸摩托车起她就习惯了在这方面做个小撒谎精，这么多年，心理素质良好。
但她得承认，自从认识了江在野，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瞳孔地震，几乎全部频繁且虔诚地奉献给了他。
怀里抱着的轻松熊脑袋因为过分用力的挤压发出“啪嘎”一声。
孔绥眨眨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江在野随意低头望去。
小姑娘仰着张白净的脸，被汗水捂红的眼角成了胭脂色，整个眼眶都泛着淡淡的粉……
眼睛还是那种圆杏状——
只是现在微微瞪着，显得更圆了，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什么意思，不是你要问我怎么认出你？”
江在野又伸手拿走了她怀里那个快被挤烂的熊脑袋，回头四处张望熊脑袋上一样logo的店铺，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她为什么那么像金鱼一样，一边失忆一边讲怪话。
孔绥看着男人那淡然的下颌线，好似真的无事发生。
抿了抿唇，伸手扯了下他的衣服下摆，给他指了指奶茶店的方向，江在野看了眼，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价：“江珍珠的零花钱能买三家这种店。”
小姑娘又不吭声了，浑浑噩噩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把轻松熊的玩偶还了——
然后看着江在野帮她要回了今日份一半的打工费，再替她辞职。
可能是老板良心觉醒，也可能是此时站在店里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时实在有些吓人使他良心觉醒……
三分钟后，孔绥坐在奶茶店，嗦着老板免费给她做的冰镇柠檬蜂蜜水，仰头看着江在野打电话。
她以为他是打给谢知露，但没想到是打给他的马仔，说了句自己在的位置，就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来了个陌生面孔，抱着一个摩托车头盔，恭恭敬敬地递给江在野。
江在野接过来，顺手扔给孔绥，“起来，送你回家。”
孔绥接过那个头盔，在“我可以打车回家啊”和“我还可以扫个共享电动车回家”之间，犹豫了下，低下头，在江在野眼皮子底下鼻翼煽动，闻了闻抱在怀里的头盔。
江在野看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无言三秒：“你是狗吗？”
话语刚落，小姑娘便抬起头，露出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高高举起头盔，委婉地说：“这个好像是贴脸戴的？”
“……”
学生时代就因为家世背景过分吓人成人们口中高岭之花（他自己不认并认为这种形容十分恶心）；
这辈子没伺候过女的；
天塌下来俱乐部的女车手聊天也不会带他；
摩托车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拆载人后座装驼峰……
江在野不能理解，女人的事怎么那么多？
一把拿回那个头盔，以“你找茬有完没完”的眼神撇了孔绥一眼，江在野低头嗅嗅那个马仔拿来的头盔——
他喊来的俱乐部的人拿的当然是自己平时用的盔，也不说多难闻……
就有一点淡淡的汗味。
小姑娘把娇生惯养写在脸上。
“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不行。”江在野说，“你骚操作太多，信用破产了。”
一边说着，他弯腰把她放在腿上的那杯喝了大半的柠檬水拿起来，随意往桌子上一放，顺手把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拎起来。
一路出了店门，带回他那辆杜卡迪V4旁，把自己的头盔解了防盗锁拿下来塞到孔绥怀里——
力气太大以至于后者生生退了一步。
“这样行了吗？”他语起稍显不耐。
孔绥抱着江在野的头盔，是日牌SHOEI X15黑色素盔，盔不贵，但大概是后期找人专门定制版画，颜色变成了黑红主色调，有点类似市场上通贩红蜘蛛版画，但又有一些区别……
从版画的漆水来看，这手工费肯定比盔本身都贵甚至贵几倍。
孔绥多看了几眼，拿起头盔正想习惯性的看看江在野戴什么码的盔，可能是肩太宽了，他看上去头有点小，万一他戴的盔她戴不进去岂不是很尴尬？
他肯定会嘲笑她头大。
心里的小九九颠来倒去，孔绥正鬼鬼祟祟摸索手中的头盔，就听见头顶传来凉飕飕的声音：“你再敢闻一闻然后露出刚才那种掉进垃圾桶里的表情试试呢？”
“……”
这个男人怎么那么敏感啊！
小姑娘嘟嘟囔囔的戴上头盔，确实没有奇怪的味道，海绵垫是一股洗发水和发胶混合的味道。
站在旁边看江在野启动摩托车，公升车点火的声音在市中心显得格外突兀，“轰隆”一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在野长腿一迈，跨上红色的摩托车——
孔绥一看就知道他的车改过坐高，大概是升高了坐高。
其实市面公售的公升车，坐高大多都在815
mm到835mm之间，对于人类男性比较常见175mm左右身高来说，基本够用……
而正常情况下，同样身高女性腿长均长于男性，165mm左右的女生穿上鞋也可以能够骑这种坐高。
但当身高超过183mm骑着这些车，就会显得矮，俗称“骑狗”。
摩托车坐高可以用一种叫“狗骨头”的零件升高或者降低10mm～15mm，大多数情况下日常骑行没有那么在意原厂的机械平衡三角，大家都会根据自己的身高去调整自己的摩托车坐高。
比如像孔绥这种一米六几的身高，这会儿爬上江在野的车，就跟猴爬假山似的那么狼狈。
她上原海的宝马S1000RR都没那么费劲。
好在江在野两条腿撑着地，安静的等她上车也没说什么，等孔绥在他后座坐下，又被膈到屁股。
“你改了驼峰？”
“平时没人可搭。”
“我屁股痛。”
“忍忍。”
没有营养且充满了专制强权的对话过后，孔绥沉默，一秒后认命地前倾身体，双手从江在野的腰两侧穿过，扶住了前面的油箱。
——这是标准的防赛车型被载人坐姿。
但孔绥没有得到夸奖，感觉到前面的男人背被她稍微贴上的一瞬间就往前躲了躲。
孔绥：“？”
江在野：“你——别蹭——你往后坐点。”
孔绥：“再往后我就坐地上去了。”
江在野：“你压到我了。”
孔绥：“？”
哪里？
孔绥：“…………………………”
哦。
事那么多，要不你滚下来换我骑算了？！！！！
孔绥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好脾气：“如果能让您感觉到快乐一点，今天的内衣垫子蛮厚的，大概率只是冰冷的海绵垫蹭到了您尊贵的龙脊。”
说都说到这份上了，一般人会感到尴尬然后闭上嘴。
但孔绥还是忘记了江在野不是一般人，他反问，真的吗。
“假的。我穿的薄款内衣。”孔绥面无表情的回答，“刚才那都是我的实力。”
前面的人终于闭上了嘴，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侧了侧身，突然问：“你之前也是这么坐别人的车的？”
是的。
不然呢？
这是教科书般的标准骑行坐姿。
仿赛本来就不是日常常规二人载具。
“不是，我没坐过。”孔绥说，“我刚才在小红书查了下怎么坐仿赛车型，现学的。”
“以后也别坐。”
……你谁啊管那么宽？
“好的。”
”小红书也少看，一天天尽他妈乱教，能当百科全书用还要我们这些驾校干嘛？你拽着我腰——”
偏小的手握住了他紧绷结实的腰，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温暖柔软。
“……上的衣服。”
触感消失。
取而代之从衣服上传来拉扯的垂坠感。
衣服被人从后面扯了扯，小姑娘伸脑袋用“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在事多”的语气问他这样行不行，晚餐结束前他们还能不能走？
江在野平静的说了句“别扯我的衣服当马缰”，一边踩下一档起步。
……
到院子门口时下午四点多，因为后面载了人，江在野从头到尾骑的是二轮车道，全程车速没超过过四十码，哪怕到了摩托车能驶入机动车道的马路他也没骑进去。
车在保安亭附近停下来，孔绥奇怪的低了低头，就看见江在野把车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不远处——
卫衍站在那。
第一眼看到男朋友时，孔绥不是惊喜是茫然，掀开头盔护目镜，看着他的远远走过来。
在卫衍听力范围外，孔绥听见江在野问了句你们还没分手啊。
没等他回答，卫衍就上前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
从他有些紧绷的下颚和凝重的眼神，孔绥看出少年的笑意未达眼底。
愣怔中，小姑娘没能立刻跳下摩托车后座，而是坐在仿赛摩托相对有些高的方位，低头看着卫衍，问他怎么来了。
“我爸爸上来临江市做一台手术。”卫衍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我就想着跟过来，还能找你一块儿吃个晚餐，刚才给你发微信了，你没看到吗？”
刚才她哪里有空看手机，卫衍发了什么，那自然是没看到的。
慢吞吞“哦”了声，她看着卫衍冲她伸出手——
孔绥后知后觉她还捉着江在野的衣服，吓了一跳，爪子一松，缩了回来……
然后手转了个方向，又慢吞吞放到了卫衍的手里。
卫衍一把握住她。
借着男朋友牵扶的力道，小姑娘跳下车，转身把头盔还给摩托车上跨坐的男人时，很有礼貌说了句谢谢。
江在野没立刻说话，目光散漫的在少年与少女相互牵着的手上一扫而过，卫衍在敷衍的对他笑了笑后，转身问孔绥晚上想吃什么。
一边问，他抬起手很自然的替她整理了下被摩托车头盔弄得有点乱的头发，将一缕翘起来的短发别至耳后。
指尖顿了顿，揉了揉小姑娘的耳尖。
粉白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变红，孔绥笑着拍开他的手，说自己想吃小龙虾。
“好啊，”卫衍笑的眯起眼，“那就小龙虾，我听他们说临江市是有一家新开的……”
“——微信号多少？”
突兀响起的声音，语气很随意。
对话中的年轻人双双愣了愣，转过头，就看见摩托上，男人抬手摘了手套，掀起护目镜，露出后面那双锋锐的双眼。
江在野把手套随意扔到车前方仪表盘和挡风缝隙里，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卫衍抿起唇，笑意有所减淡。
孔绥条件反射的说：“怎么了？”
江在野告诉她以后要钱买摩托车的东西可以直接问他要，不要再去打那莫名其妙的临时工。
孔绥：“……”
突然大方上了。
但。
这微信加上了还得了？
她的朋友圈密密麻麻都是「空」俱乐部成员的各种花式点赞。
孔绥摇摇头后退一步，说没什么想要的了。
然后眼睁睁看着江在野划开微信找名片二维码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从手机边缘上方扫视而来——
目光平静如水。
孔绥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
这次再退一步，直接不经意撞到了他身后的卫衍……
她回过头仓惶胡乱的道歉，少年抬起手，扶住她，手掌顺势很有强调性的揽过她的肩。
“我叫了车，小孔雀。”少年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车来啦，我们走吧？”
直到拉开网约车的门钻进后座，孔绥也没听见身后摩托车重新打火的声音。
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还有点发愣，车开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了，才意识到自己心如擂鼓，如何的心惊肉跳。

第33章 孔绥，下雨了（为掉马加更）
一顿饭孔绥吃的心不在焉。
红彤彤的小龙虾都能让她回忆起那双从头盔后面望过来凉如水的眼睛。
期间卫衍说什么她人在魂不在的敷衍搭腔，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个信息问江珍珠，她哥是不是回家了，看上去心情什么样。
江珍珠回答她哥的心情看上去永远都不怎么样。
“……”
这话也蛮有道理。
当晚回家，孔绥就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刚刚缴纳了报名费的那个商业赛。
那是个绝对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阳光普照大地下，她在商业杯赛里拿到了很好的成绩……
梦中她登上了化龙国际赛道的领奖台，周围都是一片赞美与敬佩，小小龙一脸不甘心的对她说我输得心服口服，石凯甚至开启了香槟。
——江在野就在台下。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举着手机把孔绥站在台上向四面八方挥手致意的样子从头到尾录了下来，然后在最后几秒，他上台来，掀开了她的头盔。
人赃并获。
手机录下的视频当天就原封不动抄送至林月关女士的手机。
当晚，天崩地裂。
孔绥看着石凯那辆改装花了好几十万的R3被她妈拿了把锤子，在她家院子里砸的稀巴烂，在她被吓到哭出来时，压着她的脑袋逼她签下退出俱乐部的协议书。
孔绥绝望透了，整个人瑟瑟发抖，鼻涕眼泪糊了那个象征着与「空」俱乐部同僚们割袍断义的协议书到处都是。
而一米之外的人群最前方，江在野就站在最前方，如天神般居高临下的垂视着她，面对她眼泪汪汪，他冰冷的说：这是你应得的。
孔绥吓尿了。
——然后被尿意汹涌逼醒。
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茫然又伤心，梦里的绝望完美的延续到了现实……
眼睛都被眼泪糊满了，她甚至盯着天花板抽嗒了两下。
非常荒谬的是，首先赛道车本质上是“超级非法改装”的集合体，不可能开到路上，更不可能开回她家里，停在院子里，等着林月关抡起雷神之锤。
其次她没驾照，可能骑上路在第一个路口就能喜提交警叔叔敬礼。
最后无论是加入「空」俱乐部还是退出俱乐部，本身并不存在什么协议书。
……………………这个噩梦唯一合理的大概只有江在野那阎王爷一样的冰冷绝情。
抬起手擦擦眼泪，孔绥从床上爬起来，凌晨五点半，坐在马桶上一边释放膀胱，一边给俱乐部老大石凯发表她的阴谋论——
【恐龙妹已死：如果我比赛表现不好，那一定是江在野频繁搞我心态的缘故。】
【Mr石：抽象。人家都不知道小太岁姓谁名谁。】
【Mr石：江在野不是这种人，睡吧，闺女。】
看着镜子中的黑眼圈，孔绥默默反驳，心想，他绝对是这种人。
……
很快到了比赛的那天，其实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局部大到暴雨，但是从早上开始就反常的阳光明媚。
——和梦里梦到的一样。
搞得孔绥惶恐得很，很期待梦里自己站上讲台的那一部分，但又惶恐妈妈发怒到恨不得把她剁碎了包饺子吃掉的另一部分。
大清早的借口和江珍珠出去玩就出了门，也真的把她带到了比赛场地，江珍珠乔装打扮一番混在观众席，已确保不会被她亲爱的哥哥认出来。
孔绥来到「空」俱乐部位于化龙国际赛车场的年租休息室，和今天要比赛的诸如原海他们一块儿坐下来，坐在一起。
第一次参加比赛，她有点紧张得手脚发紧——
“江在野”三个字，本身无论在圈内外都叫的响，叠加还是江家人，今日到场的品牌赞助商很多……
所以意外的，今天孔绥准备参赛的400cc改装组这个热门组别，一共有一百出头的人报名。
这规模放哪个城市都属于比较成功的商业赛了。
孔绥用的是石凯的R3，而根据数据统计，今日到场的除了几个经常刷比赛的熟面孔，在场能比这辆R3调教得好的不会超过两位数……
输了会很丢人。
输了真的会很丢人。
孔绥搓手指时，石凯在前面讲今天的比赛流程，生怕一些萌新崽子懵里懵懂惹笑话——
孔绥听了一耳朵，这比赛就是基本大致模仿MOTO GP赛事的赛制：
FP （*Free Practice）+排位（Q1/Q2）+ 正赛”。
FP1、FP2为自由练习二阶段——
用来给车手适应赛道节奏，同时做轮胎选择、悬挂微调、油门响应确认。
从“开始计时”那一刻起到“15分钟结束”，所有车手都可以任意出入维修区（Pit lane）、多次上赛道跑圈、使用不同轮胎或设定调整赛车。
以上所有行为的唯一目标是刷出一圈最快圈速（*Fastest Lap）。
最终，系统会自动记录每名车手在这15分钟内的最快圈速。
综合前 10 的车手，将直接进入 Q2。
第11名起的进入Q1阶段。
Q1为排位第一阶段——
没进前 10 的车手需要在 Q1 拼速度。
从11名开始的车手，依然是15分钟计时制，前两名将补入 Q2。
其余人剩下的人也不是比赛到此结束了，他们在Q1 阶段的成绩，将被保留下来，按排名顺延到正赛13名开始的发车位。
Q2为排位第二阶段——
该阶段决定正赛的前 12 位发车顺位，由前面获取Q2资格的车手争夺。
最后是正赛（*Race）阶段——
根据 Q2 排位发车，这时候比赛才是真正的开始。
以上赛程，对于从小就是野路子学车，看着MOTO GP系列赛事长大，一帧一帧去抠选手动作再去复刻、模仿成了今日份小太岁的孔绥来说，她背得滚瓜烂熟。
看着身边的原海对着黑板很努力的搞清楚赛程制度，她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前面跑的越快，正赛发车位越靠前，拼命跑就对了。”
她说完，有些坐不住的站起来，离开了休息室，转身到维修区——
和以往练车时的维修区总是嘻嘻哈哈、懒懒散散的气氛不同，比赛当天，维修区混着紧张和躁动，空气里飘着轮胎橡胶味、机油和润滑油甚至是金属锈味。
孔绥按照领到的赛程安排，站在自己的单间格子，蹑手蹑脚地跑到今天即将使用的宝蓝色R3 旁边，在那，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蹲着。
是「空」俱乐部的技师哥林哥，还有他的徒弟阿斌仔。
——这是孔绥第一次跑赛道前，用上技师这么高级的配置。
林哥年纪大一点，是石凯亲自拨给孔绥用来坐镇的，这位哥话多了点，但手比机器还快，是老技师了。
这会儿他蹲在R3旁边，正在旁若无人的骂徒弟：“尼玛了个巴子的，老子跟你讲了，今天临江市地表温度48&#176;C！48&#176;C！高温下柏油会变软，路面抓地力极强——这时候用什么胎？”
“哦哦哦，”阿斌被骂的狗血淋头，“Pirelli Diablo Supercorsa SC1，中软，冷压前 1.8 bar ，后 1.7 bar……高温环境下使用中软胎能兼顾抓地与耐久，升温后目标热压约 2.1bar！”
林哥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看见孔绥，跟她点点头，然后指着她：“你鸟爹来了。”
阿斌到底还是年轻一些，很少出现在俱乐部，略有听过孔绥的光辉事迹，此时一抬头，看见个完完全全就跟路边高中生毫无区别的小姑娘靠近，愣了愣。
片刻后，他直起腰，乖乖地喊：“鸟姐。”
……十八岁生日刚过的孔绥抽着唇角点点头。
林哥：“看到她你有什么启发？”
阿斌：“人家十八岁跑赛道，我二十一岁还在拧轮胎螺丝……”
林哥又开始乱七八糟的骂，看着很崩溃：“我让你总结人生了吗，我是问你，根据她的骑车习惯，悬挂该怎么调！！！！”
阿斌：“哦，鸟姐骑车急性子，入弯早，倾角大，得提前预防入弯前叉下沉太快，提升稳定性……”
孔绥指了指自己，还有点受宠若惊：“根据我的习惯现调吗？”
林哥没抬头，只说：“根据天气、赛道不同、气温不同甚至弯道多少，全部现调，这就是正规赛——今天俱乐部会带你按照正赛标准走一遍，也是见世面了，小鸟崽，你只管赢，剩下的交给哥。”
孔绥：“……”
有技师真好。
以前在边江市，她都过的什么苦日子？
孔绥蹲在车旁边看着两位技师调车看的津津有味，没过一会儿，突然听见赛道广播宣布400cc改装组别自由练习阶段开始，各车队准备出场。
广播响起，孔绥还愣了下，毕竟讲话不是机械音而是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声音，探头往出望了望，她看见看台的最高处，江在野刚刚放下麦克风。
今天，江在野没有再穿骑车的连体皮衣，相比起参赛的车手们热得要死的防护服，男人一身短袖、大裤衩和人字拖，戴着一副墨镜……
矜贵慵懒，十足金光璀璨，高高在上。
……那天之后再也没见过江在野，也没跟他说过话，这会儿冷不丁看到那张冷艳高贵的脸，孔绥的心肝都颤了颤。
——什么时候这人往那一站，连话都不用说就能搞到她心态了？
直到前方纷纷响起摩托车引擎轰鸣，扒在维修房墙边的小姑娘才恍然回神，有些焦虑的戴上了头盔。
空气里带着机油和热浪交织的味道，比赛从这一秒就开始。
……
此时几乎所有400cc改装组的车手都聚集在了赛道上，当他们都以为今天 FP也就是常规流程，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他们无意间余光一扫，便看见从维修区一名技师推出来一辆宝蓝色的R3，在他身后，匆匆忙忙跟着个歪着脑袋、在给头盔系扣的车手。
——女的。
她蹦蹦跶跶地赛道出口的方向一站，整个场地的车手们先是在看到她的连体皮衣现实懵了下，再看到她胳膊上的选手位号……
直接呆掉。
“女的。”
“……小姐姐？”
“牛哇卧槽——”
“啊啊那他妈不是凯哥的R3吗，这女的「空」俱乐部滴？”
“是吧，推车的技师不也是老林吗？那不是来摆拍的，临江这边俱乐部不收蹭流量的，他们都不要流量的。”
“我刚才在维修房就看见她了，还以为自己的眼神出了点毛病……”
“这杯赛有女车手报名，我咋知不道？”
起此彼伏的声音，哪个省份的口音都有，那些声音不是恶意，纯纯就是被震惊到的不可思议……
多少年没在这种正经、规模比较大、有一些影响力的商业公路赛看到女车手了？
“哎哟我去，小鸟崽镇住赛道。”林哥调侃。
“没事，马上她开始骑，还能镇住观众席。”
凑过来的是也到位置的原海。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来注目礼投至脸侧，戴着防晒面罩，孔绥强行忍住了想要紧张挠脸的冲动。
站在阳光下，透过护目镜看了眼被照的发白的赛道，她停顿了下，鬼使神差的又往观众席最高处看了眼……
江在野还在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此时此刻，男人的视线也正远远的落在她的身上。
那么远，什么都看不清。
孔绥却还是没来由的又开始莫名其妙的紧张，叠加着周围人探究、关注的目光，她戴手套时两三次没戴进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很少紧张，高考的时候都是满脑子“今天真的好热”“啊啊啊死手快写”……
可今天。
面对那么多关注的目光；
面对江在野目测并不友好的高空俯视；
面对人生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摩托车赛事，哪怕三天前她还在口口声声“那个野鸡杯赛哦”——
她的心跳也不可避免地乱了一拍。
原海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孔绥“嘶”了声，就听见原海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师父，别害怕，你就按照平时那么跑……老子就不指望直升Q2了，但求一个好点的发车位，到正赛给给你护法，谁他妈搞你我撞死他。”
好好的比赛被他讲的像帮派火拼，但孔绥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跨上了R3，把踢开脚撑，把车一拉正，挂上挡——
动作干净利落，当手放在油门，掐住离合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将她前一秒还高悬不落的心猛的一下，结结实实的摁回了踏实地。
周围的嘈杂声，讨论声和对她的叹息声一下子消失了，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又是她熟悉的样子。
赛道出口的灯从红变黄，再变绿。
给油，松离合，阳光下，宝蓝色的R3如箭一样滑出去。
……
最开始，孔绥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她跑得比平时稳很多，摸索外加熟悉化龙国际赛道的地形的同时，也在计算弯数和频率。
观众席上许多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这小姐姐不算快。”
“可能比赛积累个经验吧，也不能强求太多，女车手敢来参加这种规模的热门组已经很屌了兄弟……”
“你看她的姿态算卵标准了，你都没那么好看！”
”她侧挂也挂的蛮好，不是硬在磨膝的。”
看台上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哎呀，所以咯，整体走向对已经很难得了，女骑是这样的，心细点，小心一些，自然就——”
看台上，最后发言表示“女人都这样”的大哥话还未落，突然看见从第四圈开始，R3上的女车手肩线突然松开，腰部略微贴近油箱，整个人仿佛就是一下子开肩，压低了骑姿。
然后世界变了个样。
从孔绥的第五圈开始，她进入了自己实习的节奏，在第一个弯就比过去她的几次倾倒提前了三米左右——
车头下沉，悬挂压缩，她的右肩顺势倾过去，
整台车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极速以及暴躁的按着切进弯线。
看台上先是死寂，然后哗然一片。
“………………发生了什么？”
“喔豁，好猛！”
“我日他姐姐捏啊啊啊啊啊啊我在这都能听见她的油门声，好暴躁！”
“这扭油门的手劲一巴掌能把我扇到天安门，呜呜呜呜呜呜哇！这女的是谁啊，哪个俱乐部来的，她有俱乐部吧？”
“不晓得，不晓得，在此之前没听过啊——”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
“哎哟你们不知道，人家是「空」俱乐部的新生力，之前一直把小小文踩在鞋底摩擦的。”
女车手是谁他们不认识，小小文他们还是认识的，年纪轻轻拿了不少省级别的杯赛奖杯，现在他来比赛，大家都是把他当夺冠种子看的。
……这女的，把他踩在鞋底摩擦啊？
鸦雀无声的看台上大概只沉寂了几秒，很快的爆发出强烈的掌声与呐喊声，与此同时，计时屏上的数字第一次往前跳——
P76→P22（*Position（名次、排位））。
维修区和观赛区，由石凯第一个带头鼓掌，很快的「空」俱乐部一阵骚动：“哎哎开始了我们鸟爹！！！我们鸟姐！！我们小鸟鸟！！！”
第六圈，孔绥变得更加暴躁，也是调整了车后，车无论是性能还是配置都贴合了她的习惯，她感觉很好，得心应手——
所以在新的一圈，她做的比前面更加极致，倒车倾角几乎已经到了磨肘的地步，弯心开油大到转数表都快拉爆……
出弯时车尾轻轻浮了一下，但她稳住了，不失控。
计时屏再次跳动：
P22→P15。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坐不住了，一百来号人的热门组别，一个女车手，跑到了第十五。
陆续开始有人起身——
“我在做梦？”
“天塌了天塌了！这群没得用的男人！”
“我要录像了，今天真的值回票价，友友们……”
然而在风噪与发动机的震耳欲聋中，孔绥听不见任何，她只知道车子变得前所未有“听话”，当手被车把传递的震动震得发麻，整个赛道在她眼里开始变成连续的弧线，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
第七圈，她深吸一口气，防风护目镜之后，眼神猛然凌厉——
她在第一个弯开始，就表现得比众人以为的极限更加极限。
已经很早很早的倾倒，再次提前半秒，压车角度下到极限边缘；
她不得不收起手肘以免摩擦到地；
摩托车贴着赛道内侧的白线擦过去，出弯时油门直接几乎全满带走，R3 发出一声尖锐漂亮的嘶鸣。
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得更快：
P15→P8。
这一刻，不只是观众席，整个华龙国际赛道全场突然安静了半秒，然后，是一阵完全的、彻底的沸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跑P8？！”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老天，真的假的？！”
“太猛了这娘们！”
“我宣布这是我的今日份crush，在场的没有一个有用的男人，啊啊啊啊啊啊P8！”
“直接进Q2等前排车位了啵，我了个仙人板板呢？！！”
“我骑车骑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在一个一百多号人的热门大组里面有女的直接进Q2的，太强了，太强了！”
“我宣布，我完啦，我坠入爱河了！”
“太猛了，太猛了，猛起我屁股都出汗了，裤子湿完。”
休息区里，「空」俱乐部全体站了起来，狗姐摸了把脸，撞了下石凯的肩：“她跑 P8！她真的跑 P8！！啊啊啊啊老头子你看啊，我们的小鸟跑了P8！！！！”
石凯嘴角忍不住上扬，几乎咧到后耳根：“你妈啊，这放到真正的单独女车手的比赛还不乱杀？”
……
周围一片沸腾，孔绥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
直到 FP1 时间结束，前方裁判席挥出方格旗，她的手臂已经被震得没得知觉了，整个人的肾上腺素又是拉满的，兴奋的恨不得扔了车上窜下跳。
比赛太刺激了！
拥有自己的技师太好了！
调教过后属于自己的车太好骑了！
孔绥把车降到一档，慢吞吞滑回维修区，这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发现刺眼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乌云后，天阴了“
“吧嗒”一滴雨落在她的护目镜上。
下雨了。
不在意的抹掉雨水，孔绥骑着车回到维修区，最后直接怠速滑入，然后慢吞吞的停下来。
头盔来不及摘下来，汗沿着脸侧滑下，她“啪“地拍开护目镜，看到一群满脸挂着笑的俱乐部同僚往她这边奔来，本能地一下子兴奋起来。
“跑的可以？”
她压低嗓音，声线因为充满期待沙哑。
“岂止可以，我的爹！你 FP1 拿第八！”
“第八第八第八第八啊啊啊啊啊啊！”
“我操太猛了我的鸟，过来让姐姐亲亲！”
石凯把平板递给她，屏幕上的数字冷冷写着：
车手77号，P8（FP1），400cc 改装组。
捧着平板，幸福来得那么突然，孔绥感觉到一阵晕眩。
……
天气预报没有骗人，400cc改装组的FP阶段一结束，外面倾盆大雨而下。
坐在休息室，孔绥头盔还没摘，身上的连体服穿的好好的，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迫不及待看刚才自己的比赛记录录像。
周围俱乐部的人走来走去，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看着都心情很好的样子，并且在经过她时，都会忍不住怜爱的摸一把她的脑袋，夸她一句：“做得好，做得好……”
孔绥头也没抬。
所以俱乐部休息室里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变得呀雀无声她也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盯着平板，琢磨自己的某一个弯路线是不是跑大了，突然，眼前被一个影子遮去了光。
平板的屏幕一下子暗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她眨眨眼，有些茫然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站的是什么人，突然一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手扣住了她头盔的边缘。
这一幕来得如此似曾相识。
下一秒，已经解开了锁扣的摩托车头盔被一把掀了起来。
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冲刷着大地，休息室的空调冷气钻入领口，新鲜空气涌入，整张因为汗湿透红的脸蛋得以呼吸都一瞬，鸡皮疙瘩起。
少女抬起头，明亮的黑眸猝不及防跌入上位者平静如冷湖的眼中。
“孔绥，下雨了。”江在野说，“下午的Q2你不能再跟刚才那样跑。”

第34章 您今年四岁？
一休息室「空」俱乐部的人，眼睁睁看着江在野旁若无人的进来了，连名带姓直呼他们俱乐部部民闺女的大名，然后用一种“我是你爹”的语气告诉她：这种骑法，下午不准。
空气有一瞬间的悬停。
众人茫然中，孔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小姑娘就跟只小跳蛙似的“噌”地一下蹦了起来，在江在野面无表情的注视中，她身体灵活的翻到了沙发的背面，果断往后一蹲——
半晌死寂，从沙发慢吞吞的升起半张脸。
少女乌黑明亮的双眸充满了警惕与震惊，望着手中还拿着她头盔的男人，如临大敌的样子。
隔着一张沙发，两人无声对峙半晌。
直到俱乐部有人忍不住问了句“请问您们这是在做咩”，小姑娘的一只手也扒上了沙发靠背，挠了挠。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
嗯。
垂死挣扎。
江在野良久不语，扭头问石凯要了一只烟，点了。
烟屁股叼在唇边，犬牙尖痒痒的磨了磨。
我该信吗？
微微眯起眼，男人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似觉荒谬嗤笑出声。
弯下腰，那张气势逼人的俊脸压下来，在沙发后的小姑娘指尖死死的抠进沙发并从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音时，平坦无感情的男声响起——
“新手起步补油不容易熄火，你可以说是从网上学的，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骑惯了赛道的人骑行习惯和新手天差地别。”
“……”
“新手因为缺乏安全感，左手会习惯性的焊死一样搭在离合上，遇事不决先掐离合减速……而骑赛道的人都知道第 一节 课就是把手从离合上拿开，因为根本用不上。”
“…………”
“新手会整个手掌握住把手，但骑赛道时因为需要随时倾倒，我们只握三分之一的车把，并用车把侧面堵头顶住掌心。”
“……………………”
“你第一次当我面戴上头盔我就确认了一半；后来科目二练习场你爬上车那一秒我就认出来了，没杀掉你是因为看你演得那么用心，实在没忍心。”
唇角翘起，露出森白的牙，男人说着“不忍心”，却一秒也不愿意错过的看着沙发后的小姑娘被吓得气息都没了响动，整个人仿佛一瞬遁入空明。
几秒后。
他不耐烦的踢了踢沙发：“出来。”
孔绥缩了缩脖子，不出来，并且安静得像是一只被毒哑巴掉的尖叫鸡。
她用求助的目光去看石凯，那眼神太可怜了，石凯不得不站出来当和事佬：“哎呀，有话好好说，你这样把她吓死了都。”
江在野唇边的烟摘下来，熄灭在茶几的烟灰缸里：“行，我好好说。孔绥，外面下雨了，下午的Q2是湿地模式，你不准像刚才那样骑，听见没？”
孔绥不吭声，但从沙发后露出的两只眼，左眼写着“不听不听”，右眼写着“王八念经”。
江在野立刻恢复面无表情，转头看向石凯。
石凯：“……”
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最后是孔绥自己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如果我不听，你是不是就想和我妈妈告状了？”
她的猜测并非毫无依据，她只是想到了那个过分生动立体的梦。
“我有什么理由替你保密——你今天能出现在这，也不过是惦记着以什么姿势比赛成绩才算打我脸比较疼。”
孔绥正一点点挪出沙发。
听到这个她可就不怕了。
那伸出来的半张脸又露出更多了些，小尖下巴顶在沙发靠背上：“那你现在脸疼吗？”
俱乐部众人：“……”
太有种了.JPG。
江在野薄凉地掀了掀眼皮子：“疼什么？你拿成绩了？”
“快把刚才的排行结果给这位记忆不算太好的主办方先生看。”
“从Q1到正赛，期间你还有横跨大西洋那么远的路要走，你现在拿着个破Q1排位名次想让我看什么，摩托车赛道版龟兔赛跑？”
“你管我是乌龟还是兔子？”孔绥提高了声音，“反正我现在已经走在了成功的道路上，你为什么突然蹦出来搅局？”
江在野被突如其来的埋怨吼得沉默了下——
大概对他来说，“强词夺理”和“倒打一耙”这种事也是活了二十几年来头一回。
沙发后面，伸着脖子和他喊的人大概是完全被自己的逻辑说服了，声音甚至越来越理直气壮。
“反正你早就那么聪明地看穿我了，并且看似努力的陪我演戏躺了一会儿，既然要演为什么不至少演到今天的比赛结束，要半路着急忙慌跑出来，吓我一跳？”
孔绥“唰”地站了起来，挺了挺胸膛。
“承认吧！你就是怕我真的跑赢了小小文，拿到赛道成绩，证明我的跑法没问题，你会没面子！”
江在野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现在怪我没继续装聋作哑？”
“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小姑娘很委屈的向施压者抱怨她的压力。
“以前我们没说过话吗？以前我们不认识？从你家到我家走路只要十分钟！距离我们上一次说话到今天整整三天你抽不出十分钟的空闲吗，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三天！过去明明不想看到你你也天天出现的！”
“……”
“你有一万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揭穿我，为什么选今天？你龌龊！”
话语一出，整个休息室所有人都支棱起来——
虽然稀里糊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一触即发的凝固空气他们是读的懂得。
此时此刻众人都很紧张的看着有种到飞起&#183;小鸟崽，扑棱着翅膀，拼命试图把手拿电锯的无情伐木工啄走，捍卫自己的神圣领域不受侵犯。
——哪怕伐木工一巴掌就能把它扇飞到地球的另一端。
等了很久，恐惧的“江少爷暴跳如雷”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只见那张俊脸阴沉如外面的暴雨天，他深深地看了孔绥一眼。
但什么也没说。
男人只是转过头，跟石凯说了句“你跟她说湿地到底怎么跑”，随即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空」俱乐部的休息室。
江在野一走，孔绥僵硬的肩膀立刻松垮下来。
她重重坐回了沙发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骑行靴鞋面，眼眶越来越红——
就好像刚才被凶被骂的人是她自己。
……
暴雨倾盆而下，一时半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在野站在裁判席沉默的抽完一支烟，摸了摸口袋拿出烟盒，倒了倒，倒了个空，停顿了下，男人似乎觉得颇为晦气的把烟盒捏扁，随手扔进远处雨中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
“小鸟崽拼命打工，就为了参加这次比赛，证明她的开车技术……她知道你技术好，其实她很在意你说什么的。”
雨水打在透明的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江珍珠抬了抬伞面，雨幕中，露出自己的半张脸。
“你就不能忍忍，过两天再揭穿她，她胆子那么小，你选在这个节骨眼搞她心态做什么？”
江在野靠在廊柱边，头也不回，懒洋洋道：“哪来的自信觉得换你来说废话，我就不会骂你？”
“……”
江珍珠真服了。
“我就问问你这是什么底层逻辑下的操作。”
“首先，在她跳起来冲我嚷嚷‘被吓死’前，我怎么知道她心理素质这么差？”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盯着被雨水拍打出水花，积水逐渐汇聚成水洼的赛道地面。
“然后，就算看不懂摩托车比赛，光刚才听她那盖过全场的发动机音你也该听出她驾驶多激进，平时就算了，运用你的常识逻辑想一想，下雨天能飙车吗？”
江在野转过身，低头盯着江珍珠。
“最后，虽然本意不是“出现一下吓死你‘，但很难说我现在有没有为自己出现后搞得她吓掉一地鸟毛这件事感到后悔。”
江珍珠看着男人微微扬起的完美下颌线，冷漠高贵，心想：嗯嗯，你这个刻薄鬼。
“那天我手机都掏出来了，让她加个微信，你猜怎么着？”
“……”
“她敢转身就走。怎么，我微信脏了她的好友列表？”
还不就是怕他看到她朋友群一伙「空」俱乐部的成员点赞，暴露身份？
那还折腾什么。
批的什么皮都给她扒了。
江珍珠：“您今年四岁？”
江在野：“打好你的伞，去给我买包烟。”
……
【珍珠：破案了。】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
【珍珠：在气你不加他微信。】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
作者有话要说：
引导型男主就得配成长型女主，勿攻击角色，反正我觉得这么吵架蛮可爱的

第35章 摔坏了
收到江珍珠微信的时候，孔绥正蹲在休息室，回答众人七嘴八舌的疑问。
“嗯嗯，我爸爸是江在野的师父，我爸爸是孔南恩。”
“是的，我外婆家和江家住在一个山头，我之前在边江市读书，大学不出意外会考到临江科技大。”
“……嗳，我成绩——是还可以啦，年级前五十总是有的。”
“江在野之前说我行车逻辑全是错的，把我气死了，我也不知道说出这种话的人反而还能那么凶。”
“我不怕他，我只是怕他跟我妈妈告状我偷偷骑摩托车，因为我爸爸的事，我妈讨厌我骑摩托。”
“刚刚有点生气，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觉的江在野看上去很生气？没关系，气死他算啦。”
小姑娘声音软塌塌地说着“气死他算啦”，一边撇了眼手机，看到江珍珠发来的信息内容，她“……”了一会儿，顺手又回了个“白眼.JPG”。
江珍珠发来一个名片，名字是“YE”，头像是白底，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什么意思？】
【珍珠：你大发慈悲主动再加他一下。】
【珍珠：就当是行善积德。】
【珍珠：我已经被赶出来替他跑腿买烟了。】
孔绥回了她一个“哦”，事已至此那就大发慈悲一下……
点击名片申请添加好友。
大概十秒钟后，她就收到对方拒绝添加的消息，附赠留言一个冷艳高贵的“？”。
孔绥：“……”
OK。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确认了孔绥乃江在野恩师之女，再怎么吵他都不至于把孔绥大卸八块后，众人一拥而散。
狗姐坐回沙发上开新的一把游戏，没忘记夸奖孔绥，尽管了解了她宗门圣女免死金牌的身份，但她还是觉得她很有种——
毕竟这年头，连江在野的那些亲的兄弟姐妹都不一定能叉着腰跟他大小声……
孔绥这个表闺女，姿态还是很到位的。
“’表闺女‘是什么？”
狗姐“啪”地点了点手机屏幕上新游戏局匹配完成确认键，头也不抬的说：“诚然你不是他生的，但显然他觉得他是你爹。”
站在窗边，推开窗，吹着带有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凉风，孔绥听见从赛道那边传来她“表爸爸”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的传入耳朵——
下午全部参赛组别的Q2阶段调整为“湿地陌生（*Wet Race）”，现在请各位技师为选手重新制定方案，允许更换轮胎和调整悬挂。
……
中午的时候雨势小了些，林哥和阿斌蹲在旁边和石凯商量要给今天参加比赛的车手换什么样的雨胎比较合适，孔绥穿上雨衣，出去取了个外卖。
回来的时候，有动作人员拿着工具在赛道上处理那种成滩的积水，积水折射着水光，赛道边缘的白线几乎都要变得模糊不清。
其中一个是江在野，男人正拿着扫帚和撮箕在任劳任怨地扫水。
孔绥拎着外卖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
拖延到下午一点，雨还是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只是从大雨变成了那种淅沥沥的毛毛雨，天空乌压压的。
石凯唉声叹气地给孔绥之前用打工的钱斥巨资新买的头盔贴防雨膜，一边搞一遍嘟囔：“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败北归……”
林哥蹲在车边检查胎压，孔绥接过石凯手中的盔，石凯问：“跑过湿地吗？”
孔绥的手指搭在头盔上，低了低头：“换了雨胎了，车也调成了wet模式——如果湿地赛道真的和普通赛道区别那么大，他们就应该停赛。”
石凯：“……”
犟种。
“一个老司机知道你这种驾照都没有的选手可能不知道的常识，你看到赛道上那些白漆了吗，和大马路上那些行驶方向指示标用的一个材料，一下雨这玩意就是溜冰场一样的存在……你千万躲着点，如果压到那个，分分钟片出去。”
石凯说得自己忍不住开始抓耳挠腮——
“但雨天赛道上其实哪哪都抓地差，江在野其实说的对，你真的别太急。”
她“嗯”了一声，不急不慢。
石凯急得拍大腿：“我说真的，你听进去没？弯别进得太早，倾倒别倒太深，别着急，不要暴躁，不要激进！湿地大家都会小心，每圈少个一两秒是正常的！”
孔绥拉起连体皮衣的拉链，说：“知道了。”
400cc改装组的Q2阶段准备开始。
孔绥他们这些在FP阶段进入前10的车手和后面补录进来的两名车手一块儿，在十五分钟的计时内，跑出最好的成绩，然后根据这个成绩，争夺正赛的发车顺序（*Grid Position）。
上场前孔绥看了眼微信。
【珍珠：我哥问你刚才对他视而不见、擦肩而过什么意思？】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你问他拒绝我加微信好友还给我扣个“？”又是什么意思？】
【珍珠：他说他微信不加闲杂路人。】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笑死。】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那你问他我跟个路人除了能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还能干嘛？走大马路上无缘无故地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吗？这对吗？】
【珍珠：我不知道。】
【珍珠：你俩能不能加上微信吵？】
【珍珠：要不我给你们拉个讨论组？】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我比赛了。】
【珍珠：他说刚才通知Q2开赛的广播是他念的，不用你再通知他一遍。】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这句话是我跟你说的，没让你转告谁？！！！！！】
【珍珠：？】
【珍珠：酱紫吗？】
【珍珠：嘻嘻，不好意思捏。】
……
R3的引擎发动，N档拧了拧油门，雨天模式下，引擎的轰鸣比平日里那种暴躁尖锐的声音显得更加低沉。
声音炸开，像是藏在雨幕中的野兽在蓄势待发的低低咆哮。
将贴了防雨膜的护目镜拍上，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R3上的女车手调整了坐姿，拧油门出发——
水花从后轮卷起，溅到护栏上，“哗啦”的四溅，像是根本没把这场雨当回事。
“啊，那个R3她来了。”
“暴躁女来了，哦哦上来就开很快啊，啧啧那么猛的，我看小小文都兜了三四圈了，直线速度还没她一开始拉得快呢？”
“小小文上个阶段排多少啊？”
“第九还是第五，不记得了……”
“听临江这边的人说小小文之前被她制裁好多次，难道这次也要——”
声音渐渐淹没入嘈杂的观众台交谈声中。
经过了前面FP阶段一战，今天在场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记住了深色连体皮衣的女车手和她的宝蓝色R3……
而此时，众人对她的评价也已经从一开始的围绕性别讨个不停，到开始讨论她的车技。
当热胎完毕，蓝宝石般的R3在绵绵细雨中引擎的声音发出细微的变化，人们看到R3开始了她的第一圈计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也不知道是对自己的车技太自信还是怎么回事，R3的跑法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入弯太早，压车太深，轮胎在水上滑了大半圈后，楷书出现抓地力不足的问题……
尽管是雨胎。
前叉迅速下沉，在接近终点的时候车体出现细微的摇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是雨中，上方大屏幕给了放大细节，好在，她立刻调整重心救了回来。
R3这一圈成绩不算很好，排位出来时，不出意料的排在P11，倒数第二的位置。
观众台连连发出可惜的声音。
“车子晃了，看到没有？”
“她那个骑法湿地肯定不行啊，要改的——”
“下雨天就不要想着提前进弯，弯心开大油了，把不住就飚出去。”
“也太依赖雨胎了嘛！”
“这就是花一份钱看两种比赛的快乐了……”
七嘴八舌的看台人群后面，江在野站在最高处，身旁站着他本人用的德国籍专业技师。
屋檐下的水连成线滴落，一些水飞溅至他的肩膀上，弄湿了他一边短袖。
德国人在他身边抱着平板一边记录着什么，时不时抬起头跟他讲一大串的德语……
江在野回应得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偏过头，薄唇微启用简单的一两个单词作为回答。
剩下的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一动不动，垂视下面赛道上发生的一切，目光平静如幽潭。
……
孔绥跑完第一圈，转头看了眼下雨后为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才开启的赛道上方的大屏幕——
在她的代表车号“NO.77”旁边，显示的当前排位为：P11。
雨势变得更大了些，赛道上又出现了一些积水，她剩下的时间并不算太多了，满打满算，最多再跑两圈。
她以前没有参加过比赛，也没想过要应对比赛中出现的千变万化的特殊情况，所以对于湿地模式，她只是看过一些比赛的视频，却没有太深的钻研过……
所以相比起其他的选手，刚才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熟悉湿地赛道是什么手感。
——但她并不是什么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超级天才。
短短十分钟，当然不可以与其他车手可能专挑雨天进行专攻练习得来的经验厚重。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除了“拼了”好像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所以当第二圈开始，哪怕她知道第五个弯的内弯处有积水，却也只能视而不见——
车轮卷着水珠飞溅，直直压上了积水，车体漂了一瞬，她下意识补了油，后轮再一次发出那种不祥的打滑声！
整辆车甩出半个角度，几乎偏移赛道！
观众席一片惊呼，这声音大到就连头盔里的孔绥都能听到，还有蓝牙耳麦里，林哥在跟她喊：“慢！慢！慢！别切！”
孔绥死死咬牙，根本来不及顾自己还在把身体压下去，努力稳住——
盔内的呼吸变得急促，空气薄得像被吸干。
她看不见观众台的人，也无暇顾及维修区俱乐部的同僚们急得上窜下跳跟她打了什么手势……
握着油门的手被震得发麻，湿地模式下，高转的发动机也被她拉扯的发出尖锐的吹哨音。
——而这些都不如她心脏“砰砰”地强力在胸腔跳动，那声音震耳欲聋。
体感油门反应迟了一点，她轻轻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音，大脑已经被孤注一掷因此狂飙的肾上腺素占据一切，手腕再次加力，她听见风噪卷着雨水的呼啸声在耳边炸开。
这一秒，她甚至感到诡异的兴奋——
就好像在征服什么，驯服什么，她在试图驾驭突如其来的混乱。
这一圈她知道自己肯定比上一圈快上很多，在奔赴去赢的路上她总是能够彻底放开手脚，前一段路面相对较干，她再次自信的提早压弯，动作极稳！
车体下沉的弧线与车轮溅起的水花形成的画面堪称艺术，雨中暴力凶悍的女车手几乎与她的车人车合一，漂亮得要命——
观赛台上，观众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有人开始呐喊“77号”，就像在拥护通往冠军路上的无冕之王。
而在欢呼中，高处的德国人停止了在平板上的写写画画。
「这个弯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干燥，她进得太早，轮胎被迫压在半湿半干的地面上，前叉震动，角度不对。」
江在野没说话，几乎是耳边一长串的德语落地的同一时间，R3前轮在一片几乎不可见的薄薄湿地积水里出现出现轻微打滑。
这一次基本看台上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端倪。
但除了看台最高处的人看得清楚，骑在车上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孔绥几乎是靠本能拉回方向，身体被惯性拖出弧线，来不及恐惧，透过护目镜面上向后飞快掠过飞起的水珠，她只看到仪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她没减速。
还有三个弯就到终点，只要完成这一次的圈她有信心在Q2阶段至少拿到中间左右的发车位——
胜利在望，她咬咬牙又一次提前倾倒，轮胎切进积水区，车头一晃，前轮再一次以不祥的幅度了那么一下！
这一次不容她翻身压车调整重心，干净利落的，车轮在失去路线后压上了边道白色的油漆线，直接彻底失控，横着飞了出去！
那一刻极短。
好像绵绵细雨的雨幕被刹车声和摩擦声硬生生的撕开，刹车片发出刺耳狰狞的声响，铁片碰撞，尖锐又沉闷。
R3打横撞进一堆轮胎防护墙。
整个赛场内上一秒还在沸腾的气氛悬停数秒，随后，一道低沉无感情的声音通过广播宣告：“77号滑出赛道，未完成计时圈。”
……
赛场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处弯。
医护人员和「空」俱乐部的人顾不得冒雨，在看台下，像很小很小的蚂蚁冲向那辆横着片进轮胎墙的R3——
车上的人她趴在地上，手甚至还松松的搭着车把。
孔绥什么都看不清楚，头盔护目镜是一大片刮地的划痕，头盔原本光亮的漆水版画也被地面和轮胎刮得乱七八糟……
盔内的空气好像在摔飞的一时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她只能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拼命大力喘息——
心脏跳的难受，肾上腺素的燃烧还未熄灭。
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孔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甚至觉得只是顷刻间，无数的人围了上来。
有很多很多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在医护人员紧张的问她是否清醒时，盔内的小姑娘睁开眼，然后没有让任何人搀扶，撑着地面站起来。
雨顺着她的连体皮衣滑进手套，又顺着手腕弄湿了指尖。
有一点点凉。
回到休息区前，孔绥抬起头看了眼大屏幕，看着她的计时时间清零，成绩定格在P11这个位次上。
……
通往休息区的路比想象中短一点。
孔绥摘下脑袋上的赛盔看了看，镜片花的不能要了，整个头盔是不是也有内部的变形或者裂开还要送去检测才知道。
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拆开似的痛，就像是每一个零件都移了位，但又足够能够支撑她歪七扭八的自己走回休息室。
「空」俱乐部的人还有从观众台飞奔下来的江珍珠最短时间内簇拥着她。
江珍珠说姐姐你他爹的帅飞了摔了一点不影响你的英俊；
狗姐替她打着伞，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看都不知道，低着头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原海像小尾巴似的跟着，问她头晕不晕，有没有想吐；
石凯都没有多看他还埋在轮胎堆里的车一眼，而是告诉孔绥她的连体皮衣这次是真直接干开线脱皮了……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孔绥用小小的声音耐心的回答他们，不痛，不晕，没事，别担心，对不起没有发挥的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珍珠“嗨呀”一声，伸手勾过她的脖子。
回到休息室推开玻璃门，孔绥就感觉到周围的人变得安静了点，像是他们刚才推开的不是门而是火葬场的焚化炉……
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最中间沙发上的男人。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满脸严肃的白人，就是那个传说中江在野本人画重金请回来的技师。
技师一脸严肃的低头在捣鼓手中的平板，在下方，男人交叠着一双长腿，坐姿懒散放松。
唇边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草，吞云吐雾间，奶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那张冷峻的面容……孔绥只是对视上那双沉静的森黑深眸，冷静到近乎苛刻，眼底那一点光淡得几乎都不太可见。
捏了捏手中被摔得乱七八糟的头盔，孔绥走到他的面前。
江在野看着肩膀上还沾着泥水的小姑娘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来，坐起来了些，做足了准备，声音低磁懒散问她：“我说什么来着，还要不要和我犟——”
话语未落，不经意的抬起眼。
正好捕捉到大颗得像是不要命的眼泪从那双圆眼中汹涌滚出。
没说完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男人脸上定格在了一个严厉不足、嘲意少许的古怪表情上，他沉默下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把那个摔得稀巴烂的头盔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才买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擦了等于白擦还把脸蹭的通红。
“就摔坏了。”
休息室外是人山人海且静默望来的注视。
“……”
江在野失语半晌，随即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女人的眼泪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女人的眼泪胜利」——极其带感，好用，爱用，天天用[好的]

第36章 你还想不择手段的得到我吗
其实孔绥没想在江在野面前哭的，毕竟前面叉着腰跟他吵架吵得意气风发，现在搞得好像她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休息室，往面无表情的男人面前一站，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好不容易才买来没用几天就坏掉的头盔，她心肝脾肺肾都开始颤抖着疼，然后就忍不住想哭。
——也不是委屈。
毕竟车是她自己开翻的。
她眼泪奔涌，顾不上身后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
众人心中就一个想法：
妈耶，江在野即将在今日一战成名……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成功把小姑娘吓哭什么的！
而这边，滴落的眼泪一决堤就根本停不下来，孔绥都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自己很狼狈，这样哭就显得更加狼狈了。
“好了。”
小姑娘吸着鼻子，喘气都不利索，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还不忘记给别人扣个帽子，顺便替自己挽尊一下。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那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
当一只浑身湿透、狼狈至极的鸟崽又开始扑腾它的翅膀，虚张声事——
江在野显然都不稀罕搭理她。
他转过头问石凯，那辆R3摔得严重不严重，明天的正式赛还能不能跑？
这时候林哥正好把车推回来了，原本是想关心下孔绥，结果一伸头看，嚯，是江在野和他那个行走中的年薪四十万欧的技师——
听说那个技师是他搭了申宗的线，从阿普利亚车队半借半挖来的。
那可是阿普利亚！
正经的世界顶级摩托车制造品牌阿普利亚！
虽然到了国内有些水土不服被申宗（*就造的拖拉机遍布大江南北的那个申宗）并购成了“申宗阿普利亚”，但在大洋彼岸，阿普利亚依然是世界顶级赛事MOTO GP系列有名有姓的车队。
阿普利亚的御用技师！
“车没事多大事，就离合摔断了，换一个就行，小问题。”林哥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金光璀璨的同行身上挪开，问，“咋了？”
江在野：“比赛半道不让换车，车坏了她明天就没得玩了。”
这时候脑袋昏昏沉沉还站在旁边抹眼泪的小姑娘像是对某些字应激，“嗖”地抬起头，红着一双眼望过来。
江在野被她盯着，盯出了对这个世界一切只会流泪又不会好好说话的鸟类的厌倦，眼皮子耷了耷：“从你的眼神看出这个比赛你明天还是想参加的。”
人又没摔坏，她当然想参加。
孔绥抬起手又抹了把眼泪，手里捉着的手套搭扣金属在白生生的面颊上划出一道红痕。
江在野转过头，视线定格在那道很显眼的痕迹上：“天气预报，明天也是雨天。”
孔绥小声道：“我明天不会这么开了。”
江在野：“……”
蛮感人的。
事教人，果然一教就会。
心中感慨，男人终于表现出了一丝丝的满意，微微颔首：“但是光这样，还不够。”
“还不够？”
孔绥微微睁了睁眼。
可惜眼睛太肿，努力睁开也就比一条缝能大点。
“那我去给我爸灵位上个香发誓吗？”
“也不是不行。”
“……这写在参赛报名合同里了吗，你一个主办方管东管西，还管人发誓骑法激进就天打雷劈？”
“我要是能管东管西，大概会先给你嘴缝起来。”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提醒。
孔绥立刻闭上了嘴，也不知道江在野说狠话的时候，就算再离谱依然很有说服力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无措的回头去，试图在门口一大票人群中找人救救她。
江珍珠无可奈何的站了出来充当了那个炮灰，但是没等她开口说话，那边江在野已经接过了身后他御用技师手中的平板。
男人头也不抬地滑了滑平板上的数据。
“现在用的Pirelli Rain（*Pirelli雨胎）可以，冷压前 1.9 ，后 1.8 bar，没什么问题，花纹排水抓地力够用。”
……
“前叉压缩阻尼 -3 click （* 「压缩阻尼」调软 3 格，「click」为调节器刻度/卡位），后避震预载 -1 turn（* 后避震弹簧「预载」减少一圈），回弹阻尼 -1 click（* 悬挂「回弹阻尼」调软 1 格）。”
……
“前后制动力比例后移（Rear Bias ＋5%），防前轮抱死，雨地制动以后轮为主。”
……
“’WET‘模式别用了，没什么用，改用’Soft‘模式，油门响应会降低，但是能有效减少出弯打滑的风险。”
江在野照着平板上指定的修改车配置方案说完，又看了一下刚才孔绥Q2阶段的录像，最后看到她是轮胎压到了边道白线才打滑飞出去的，他按下暂停，同时皱眉：“孔绥，没人告诉你下雨天别去碰导向线同款白漆？”
这时候孔绥脑子还有点发懵，只知道自己被用严厉的语气点名。
她像小学生似的，下意识站直了些，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石sir说过了，但是当时车轮自己骑上去了，我没来得及把住——”
江在野没说话了，“咔嚓”一下锁上了平板的屏幕。
平板被放回他的腿上，孔绥的目光不自觉的跟着它跑。
两人身后，江珍珠终于忍不住好奇发出灵魂质问：“这是小鸟崽跑车以后的改车方案？你什么时候做的？早做好这种准备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非要像个天降邪恶大反派似的把人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才……”
“她不跑几圈湿地我哪来的数据？”江在野挑眉，“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又是从哪来的？”
江珍珠不敢吱声了，“呲溜”一下在她哥森森地目光注视中，躲到了孔绥的身后。
她探出半个脑袋，同时拉扯了下好朋友的手，提醒说：“快。说’谢谢哥哥‘。”
孔绥局促的抿了抿唇。
而此时就好像瞎了看不见小姑娘眼中的渴望，江在野问她：“不是觉得我是来妨碍你以闪耀身姿一鸣惊人的吗？”
“。”
“话说回来，我确实蛮怕你拿个前三，’啪啪‘打我脸的，脸皮薄，还是怕疼。”
“。”
“要不要我的方案？”
“……”
孔绥当然想要——
因为刚才湿地模式，林哥给她调的东西没有那么多，也没那么细致。
但下了赛场，这时候她的理智稍微回笼了，同时回归的还有她为数不多的情商，听了江在野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去看林哥。
小姑娘眼睛大，直直望过来的时候忽闪忽闪的显得特别真诚。
林哥有点感动。
但事实比较残酷，虽然其中大概有一些跨国溢价，但至少在摩托车竞技行业，国内技师的水平就是落后人家欧美日泰甚至马来西亚大概十八条街。
“别看我吧，此时此刻站在野哥身后的这位英俊小伙据说年薪五十万欧元，而我，单算基础工资正好五万块人民币哈。”
林哥以一种“差距太大我都不好意思嫉妒人家”的语气说，“快。说’谢谢哥哥‘。”
孔绥立刻很紧张的转身重新面向江在野。
江在野则目无波澜地回视。
半晌他看见面前的人像是一条毛毛虫似的整个人扭动了下，然后骑行靴开始要把地磨出火花一样地蹭地。
“想要的。”小姑娘老老实实地小声道，“谢谢哥哥。”
话语落地，整个休息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好像刚刚围观了一场婚礼，期盼了半天，新娘总算说完“YES I DO”。
江珍珠像刚刚存活下来的战地牧师似的，拍了拍手：“好嗳，这样就行了，那小哥你赶紧把平板给——”
江在野拿起平板躲了躲，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
话讲一半又被迫停住，江珍珠用眼神儿问他又怎么了。
“这里还有我过去一年的训练数据和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做什么梦，我能把整个iPad交给你？”江在野停顿了下。
“只能给你今日赛道数据和配置调整截图。”
孔绥：“哦。”
江在野说的话完全在理，他是职业车手，那么训练数据这种东西确实涉及了商业机密，不给看很正常。
孔绥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以及因为有求于人甚至忽略了他完全没有在客气的语气，她利落地转身走向旁边的椅子，拎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个挂着一串叮叮当当挂饰的手机。
小姑娘划开屏幕，把手机解锁了。
“隔空投送就好了，哥哥。我打开了，’绿头鸭子很好吃的iPhone‘就是我，那个——”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
然后猝不及防再次对视上那双重新回归无情绪、仿若无底黑洞般的深眸。
孔绥：“……”
人不可能总是那么糊涂的。
哭过之后那眼泪大概是倒流进了她的大脑，现在她的大脑被被圣水洗涤过一般，特别灵光。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看见小姑娘弯下了腰，以十分卑微的姿态凑到了男人的身边，果断的一蹲，蹲在了他的腿边。
手中举着手机，她说：“算了，不要隔空投送了，那个好慢——哥哥，我加你微信，你有空的时候随时再发给我，好不好？”
江珍珠：“……”
休息室其余所有人：“……”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蹲的穿着骑行靴的孔绥腿都感觉有点发麻，她终于感觉到一束目光从上至下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嗯。”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大发慈悲般的应允。
……
江珍珠远远看着抱着膝盖，像一朵小蘑菇似的蹲在男人身边的好朋友，心中叹息：一个人咋能卑微成这副熊样啊。
几个小时前还恨不得跳上沙发踢他的脸呢。
眼睁睁地看着孔绥懂完了社会礼仪一般，主动扫码江在野的微信二维码，然后申请好友，等待批准。
她不忍直视。
这时江在野处理完了一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除了给石凯打了个手势表示事儿办妥了，他一句废话都没多的抬脚往外走。
堵在门口的人们像是摩西分海似的给他让出一条道。
江在野带着自己的技师走出去，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说的是德语，没人听得懂。
片刻后，再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原本蹲在沙发边划拉手机的小姑娘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了，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着急忙慌的冲向江在野离开的方向。
江在野个子高，腿长，步伐迈得大，孔绥硬是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此时走在前面的人听见了脚步声，暂停了跟技师的交谈，双手插兜转过身。
跟在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刹车，一脑袋撞到他的胳膊上！
“嗳……”
别的运动员如何不清楚，但江在野一周的有氧、无氧健身都是写在训练计划书上的一环，就连锻炼的顺序和项目都有严格规划——
江在野本就肩宽，经过一段时间系统的锻炼，他哪怕非训练后充血臂围也十分可观。
孔绥感觉撞到一堵墙似的那么硬，直接向后弹了两步才踉跄着站稳。
“还有事？”
江在野问。
话语落，就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开始扣手。
白皙的脸上很快的浮上一点血色，孔绥咬了咬下唇，诚意十足地说：“之前我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你是跑来搞我心态，还冲你大呼小叫。”
“对不起。”她双手合十，“我这个畜生东西。”
“……”
垂眸看着面前十分虔诚对他拜拜的小姑娘，江在野沉默半晌。
良久。
他嗤笑一声。
“嗯。还挺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完，就算不准备跟她计较了。
江在野放下话，掌心向自己，手背朝外，做了个扫地出门的“扫扫”动作，示意她没事了，滚蛋吧。
再顶着张神态散漫的俊脸又要走，只是这一次，他刚迈出半步，又被人从后面拉住。
江在野挑眉，低下头，就看见身侧小姑娘那双明亮的大眼扑簌簌的望过来：“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应该怎么骑湿地比较好？”
她是真心不做一点赔本买卖。
得寸进尺。
“人’日行一善‘，那也只是’一善‘，而不是善了又善。”江在野说，“我还没出家，心中无众生。”
“……”
“小小文还在我们俱乐部休息室眼巴巴的等着我回答同样的问题，我放着好好的俱乐部成员不教，教你啊？外面雨多大，你伸头看看。”
“那那那、那你之前有邀请我加入你俱乐部——”
江在野“哦”了声：“现在不是我不择手段想要得到你的时候了？”
孔绥：“……”
江在野掀了掀唇角：“撒手。”
孔绥：“那现在你还想不择手段的得到我吗？…………要不还是得一下吧，嗯？”
江在野：“别撒娇。”
孔绥：“我没有撒娇，只是邀请您，得一下，得一下吧？”

第37章 来都来了，让我们恭喜77号车手
江在野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冷眼看着小姑娘一溜烟的跑回「空」俱乐部临时休息室，一分钟后，抱着两把伞又一溜烟的冲出来。
她跑得快，像是担心一个耽误人就跑了的似的，有些气喘吁吁的飞回江在野身边，仰着脑袋说：“走，走。”
江在野转头跟身边的技师讲了两句，后者看似有些好笑的举起手做投降状，转身往公共休息室方向离开。
江在野抽走了孔绥怀中的一把伞。
“我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光靠嘴巴，三言两语就教会一个湿地0经验的车手如何学会骑湿地赛道。”
走在前面，他目不斜视——
“但现在有一个万幸的好消息。”
孔绥迈开腿，连蹦带跳的跟在男人身边，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和频率，她点点头：“嗯，嗯，什么好消息？”
“我一直坚信’挫折是上进的本源，失败的确是成功之母‘，今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进防护墙，得到的教训应该抵得上一般车手辛辛苦苦练上一周。”
孔绥：“……”
抛开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不提，难道这个人说话就真的没有一点点超级难听吗？
小姑娘陷入沉默中时，两人走出了选手通道，来到了赛道入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今日的比赛赛程全部走完，看台上三三两两所剩下的人也不多，几个披着雨衣的清洁工正在打扫卫生。
赛道上更是空无一人，连绵雨幕将之前勉强扫掉积水的赛道再次弄出了几处水洼。
江在野撑开伞：“你之前的骑行习惯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我现在你什么过度倾角（*over-lean），什么前轮负载突然增加（*load front），你也改不了，让你弯心不要突然给大油，大概率你也控制不住。”
孔绥：“别骂了，别骂了。”
江在野站在一处弯道前的直道，停下来，挑了挑下把：“就教你最简单的——你告诉我，你在这挑直行道上，从哪个点开始看向前面的入弯弯道？”
孔绥在江在野默默的视线中，往后退了大概十米。
黑伞下，男人无语半晌：“这才在直行道一半不到的地方。”
孔绥“啊”了声：“我练车看的是退役车手的教学视频，他说在赛道上！给视线一定要早，脑袋转向弧度要大——在直行时，我的视线余光不可以有哪怕一秒钟能够看到我的前挡风玻璃，这样才是对的。”
江在野想了想，说法是不错，但那是针对初学赛道的新手——
视线引导很重要。
很多新手总是以为自己视线看过去了，实际上只是眼珠子在动，头根本没转过去。
但熟手根本不用这么极端，更何况，再怎么转头，也要考虑到赛道的实际情况吧，万一有长达一、二百米的直线，也一直拧着脑袋，看下一个弯吗？
……孔绥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她总是入弯很早。
丢了直线速度，就想着靠弯心拉速度开油弥补。
——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改。”江在野说，“明天在你现在站的那个点，保证你的目光还没有锁死弯道。”
他退了大概十五米左右。
“在这才开始往那看。”
打着伞，男人懒洋洋地说，“做到这一点，明天你至少可以骑到终点，有一个完赛记录。”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越过草坪，开始往回走。
孔绥还站在原地琢磨他说的话，一转头人已经走出十米开外了，心中一惊，她抱着伞又是“吭哧吭哧”一顿追，小尾巴似的跟在走在前面的人的身后。
“——这就说完啦？”
“接下来的是付费内容。”
“…………来都来了，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你能做到我刚才说的那点就算天赋异禀了，说多了你做不到也记不住。”
“做得到！记得住！”
“嗯，又要和我犟，是吧？”
“……”
……
当晚，连绵不绝的雨当真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晚。
第二天，喜迎回南天，临江市的空气像被水浸过一样，化龙国际赛道连护栏上的广告布都透着潮意。
但这并不会阻止摩托车赛事爱好者看比赛的热情。
九点开赛，大概八点半这样，当维修区逐渐有了人来人往的走动和交谈声，看台上也陆续做了许多身穿雨衣的观众。
停车区旁已经聚起一群被雨伞撑成的模糊色块，身着火辣超短裙的“伞妹”（*比赛间隙替车手打伞遮阳或者挡雨的车模）准备就绪，为赛道上增添一丝活力——
但观众席上的雄性生物们今日关注的重点却难得不是这些小姐姐。
“77号，77号，我的77号，她来没？”
“小道消息：来。”
“我听说那辆车摔得不厉害，人也没事，然后车拖回去又改了改……额，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你们肯定猜不到后面那个车的数据是谁调的。”
“谁啊？”
“托马斯&#183;迪文嘛。”
“……………………谁？”
“卧槽，阿普利亚那个——江在野高薪聘请的——为什么啊？那77号不是石凯他们的人吗，江在野前天杀人了啊，需要昨天心善至发瘟来攒功德免下地狱？”
“泡妞吧。”
“我的消息哪里出了问题，上次是哪个颠公一脸确信告诉我江在野喜欢男人？”
话语刚落，后背被一个空水杯砸了下，七嘴八舌的人们一回头，就看到高处，赛事主办方兼「UMI」俱乐部老板兼江家小少爷，此时此刻一只手插兜，踩着人字拖，耳边钻石耳钉在阴雨天也璀璨耀眼。
“老子听得到。”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众人嘻嘻哈哈，默默把脑袋弄回去。
话语间，众人突然就看见从出入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个鬼鬼祟祟的模样，冲向宝蓝色R3，
一眼看到她，众人都忍不住回忆起昨天最后那一幕——
湿地里，轮胎飞溅的水花，酣畅淋漓的摔车，技师冲去拉她的身影……
整段画面历历在目。
而万幸的是，今日份77号车手看上去一切都好。
只是身上的连体服上有一块很敷衍的缝了块补丁，除此之外，她脑袋上戴的也不是昨天的盔……
她戴了个红色的头盔，和车不搭和宝蓝色R3配色也不搭。
众人盯着看了一会儿，三秒后，又齐刷刷回头看身后抱臂站着、犹如天神般站着的男人。
“孔南恩的女儿。”江在野终于解释了一句，“看够没？”
——哦，孔南恩的女。
“孔南恩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哇艹，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难怪那么猛，原来是其有故人之姿！”
“别吧，怎么张口就来’故人之姿‘，孔南恩可不是她这种激进风格。”
“说到激进，今天也是湿地，她准备怎么跑？昨天第二圈直接片出去了都。”
“看着年纪不大，估计湿地经验不足。”
“——那今天也难咯。”
最后的叹息仿佛一锤定音。
观众席的议论声从一开始就没停下，本来距离赛道就不算远，孔绥其实听到了一些……
可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自己的赛车，轻轻抹去镜面上飘进来的细水珠。
雨势不大，却密，形成了一种让人本能产生压迫感的潮冷。
“小姐姐，你好酷。”
打着伞的伞妹看着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你会紧张吗？”
孔绥笑了笑：“有点。”
“但你已经很厉害了，第十一号发车位。”她一边说着，把伞又倾斜往孔绥那边举了举，“一会儿要加油哦？”
孔绥正欲回答，这时候身后传来摩托车怠速前进声，回头一看是小小文骑车靠近，胸前的号码布被雨浸湿了。
他朝孔绥瞥了一眼，掐了刹车停下来，停顿了下说：“你昨天那种骑法，在湿地正赛撑不到三圈……没有湿地经验，其实今天能稳稳骑到终点就很好了。”
孔绥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头盔扣上，扣带在雨声里“咔哒”一声，“还没开始比，也轮得到手下败将先发言安慰我了。”
“……”
小小文被哽住，想表达友善但是也不知道是他讲话不到位还是她油盐不进，眼下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
深深看了孔绥一眼，后者目视前方，少年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种笃定的平静。
——仿佛昨天的摔车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任何。
令人诧异。
……
比赛倒计时灯灯灭的刹那，全场的发动机声一起炸开，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车手们出发，啊，备受关注的77号车手，起步依旧是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的暴躁！”
正赛配备赛事解说，赛事解说一头白发菠萝头，正是免费不要钱的专业人士黎耀是也。
刚起步的第一圈，孔绥的位置迅速掉到了二十名左右游荡，观众席上叹息一片，所有人都觉得：啊，她果然不太会湿地模式呢。
然而就在此时，人们突然听见赛事解说冒出一句：“啊，看来77号骑手奇迹般的一夜进步了呢——让神奇的海螺猜一猜，是什么造就了这个奇迹？”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但只有真正的在骑摩托车赛道的人，会注意到，77号之所以在第一圈就满了下来，是因为她在尝试性的做出一些改变——
她的入弯点变晚了。
视线不再像昨天那样从出弯的一瞬间就开始看向下一个弯道，连带着，她的倾倒也就顺势的被推延。
这种改变，让她整个人的行车逻辑像被重新拼接过一样……
每个转向点，没有再提前把头扭过去企图抢视角，保持直线区该有的视线，虽然根据习惯这种保持做的不算到位也不算特别好，但也还是成功地倾倒硬生生延后了半秒。
连带的，这半秒，让她在每个弯心都多了一点从容，不再因为前面倾倒过早、掉速太多而需要暴力补油，油门没有再是一惊一乍的那种趋势。
“虽然她的油门还是有够吵。”阿耀带着欣赏的语气说。
——全场最吵。
雨水顺着头盔两侧成线滑落，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瞬被抽离，在比赛的过程中，孔绥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突然体会到了过弯的从容，很像菩提树下一瞬的悟道……
她又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有力的跳动，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慌张，血液奔涌，肾上腺素飙升。
她整个人兴奋起来。
……
“小鸟崽突然改掉了提前倾倒的习惯？”
“一晚上就改了啊？”
“谁提醒她的？”
“石叔？”
“啊！我没有啊？”
此时此刻站在维修区，「空」俱乐部大多数人也是一头雾水，石凯看着赛道上那暂时停留在25位次的宝蓝色R3——
是，她的大多数毛病还在，出弯油门依旧比别人猛，给油和丢油手法还是突兀，车身倾角比大多数人都深……
但她最致命的缺陷，关于那个让她昨天被甩出去的根源，已经不见了。
不提前看弯、不提前倾倒，让她不再需要深倾角补线路，也减少了前轮推头（* front wash）的风险。
前方部队基本进入第二圈，当来到赛道上的标志性长右弯时，她稳稳压住油门，前轮负载以线性的方式落下，丝滑的在入弯中，从外线超了俩人。
“77号选手位次来到23位！她在加速！芜湖！漂亮右弯！从容，优雅，永不过时——让我们为小姐姐鼓掌！”
“黎耀，她给你发钱了做个人专属解说？”
凉飕飕的声音隐约传入解说的麦克风。
而就像是为了应征阿耀的预言，当比赛进入第三圈，77号的整体行车节奏，开始明显加快。
雨势没有减弱，赛道表面的水已经形成肉眼可见的水洼，但没有丝毫的妨碍那辆宝蓝色R3——
在一组的反向组合弯中，R3一次性连过三个对手。
比赛进行到第五圈，她已经跑进了前15位，除了解说在歇斯底里的宣布她的位次，观众席也开始哗然，鼓掌。
还剩最后一圈。
“突然稳了。”
“这踏马真的是天赋吧，孔南恩的女，真的猛啊啊啊啊！”
“你们敢想，百人大组一个女车手，昨天还在摔车，今天跑进前二十——”
“不是前二十哦。”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调侃，响彻化龙赛道上空。
“人家马上要进前十了。”
天空黑压压的，雨越下越密，然而伴随着解说的话语刚落，77号在第最后一圈刚刚开始，就试图超越前方为数不多的几辆车……
阴雨天中，视线受阻，人们只能看到赛道上的一辆R3和一辆ninja400一路在外线、水线、半干线之间反复抢点——
R3像是彻底放开了，不管不顾的疯狂加速，每一次都用身体去补救车身的倾角，让轮胎保持在一个危险但可控的抓地区间。
进入倒数第三个长弯时，她做了一个连阿耀都惊呼“哎呀我艹了”的动作——
用极短的时间，几乎是半秒，完成了丢油，补油，稳住后轮，让车身稳定到足以让她提前完成立车动作。
后轮的水花在她成功立车的飞溅，R3飞蹿出去，留下一道蓝色光影的模糊影子。
“77号！77号小姐姐！她超过了！”
伴随着赛事解说的一锤定音，观众传来雷鸣般的掌声。
“第11位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猛了！”
“这么开，不要命啦！”
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弯以及两条直行线，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浮躁，暴躁只体现在了直线行驶——
稳稳当当的，她在最后的直线，超过了第10位次的车手。
“……”
“啊——”
“摘牌了。”
……
当宝蓝色的R3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观众仿佛忘记了天空还在稀里哗啦落下的雨，大部分的人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赛场上有片刻的安静，比赛当然还在继续，无数的车手尚未完成比赛——
但今天最戏剧化的结局已经诞生，大剧提前落下帷幕。
解说的声音几乎要被人们的叹息、雨声和还在比赛中的摩托车发动机声盖住，却还是能听清——
“恭喜103号车手李雨翔获得冠军，97号选手刘亚文获得亚军，67号选手谢安获得季军，感谢摩雷士，LS2，维迈通蓝牙耳机，SHAKE连体皮衣保护您赛道无忧，感谢各位品牌方指导与赞助……让我们恭喜77号小姐姐车手，虽然前三奖杯无缘，但今天77号用惊天动地又翻天覆地又精彩绝伦的赛道表现为我们提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百人热门大组永夺奖牌，告诉我们摩托车不只是男人的游戏！”
解说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
观众台下方，从「空」俱乐部休息室通道方向一下子喷涌出十几个人——
他们撒丫子狂奔奔向刚刚停下车，打下脚撑的R3，在小姑娘跳下车的一瞬间，层层叠叠的拥抱住她。
“前10有奖牌！前10有奖牌！”
“太给我们大女人争气了我的鸟崽——我去啊啊啊啊我刚在紧张的恨不得上去帮你拧油门！”
“这是不是你的第一块摩托车比赛奖牌？”
“你听见了看台那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了吗？”
“好闺女第一次比赛就拿牌，你要上天啊！”
各种声音涌入耳朵里，孔绥几乎要耳鸣，余光看见原海的ninja400以不前不后的位次到达终点后立刻靠边，车一扔，年轻人疯狂奔向她——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我永远的师父你是我永远的神！”
孔绥再一次落入没轻没重的怀抱，取下的头盔放在一旁，她懵里懵懂的被人揉头发捏脸，周围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包围着她。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有一种快要飞到天上去的兴奋与快乐，这足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她活到一百零一岁，她也不会忘记十八岁的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这种快乐的感觉。
好像全世界都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颁奖台旁，她被叫到小侧台领取奖牌，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块带着闪光边框的小金属片。
俱乐部的人推搡着她往领奖的方向走，石凯的大手还在“哐哐”的拍着她的背，余光一闪，孔绥突然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看见鹤立鸡群似的立在远处的男人。
……
作为主办方，江在野被叫来颁奖。
男人弯下腰，正面无表情从司仪的手中拎起一块颁奖用的奖牌，举到自己的眼前认真打量，还在淡定的想：这个做工要老子一百八的工费，我算不算是江家第一个遭白日硬抢的人……
一声叹息还没从唇边飘出。
下一秒，他突然“嗯”了声，余光看见远处一团相对矮小的黑影正努力扒开人群往自己这边挤——
还没来得及看清，黑影已经像一枚小炸&#183;弹，“噗”地空投扑向他的怀中。
赛道连体服又湿又冷还发硬，跑比赛时飞溅上去的泥水未干，脏兮兮地蹭了男人的白色T恤一身……
怀中的小姑娘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有点儿凌乱的发顶蹭过他的下巴。
“谢谢。”
还是那个软趴趴的嗓音，还是那样带着颤音和哭腔，只是这一次，大概是激动得不能自己。
啊。
江在野心想——
老子的T恤打完折都要3500块。
“不客气。”
大手笼罩在毛绒绒的头顶，顺势往后一推。
“烦请手勿乱摸，男女授受不亲，听过没？”

第38章 繁花
今天的雨就没停过，空气中潮潮湿湿的，气压很低，有点闷热。
在场得到名次的十个人都成了落汤鸡，但没人在乎这个——
一百多号参赛选手的热门核心组拿到名次，回到各自俱乐部，至少又可以挺直腰干吹三个月牛逼。
小小文以第二名身份登上了奖台，从第一名开撕分别是三万、二万和一万元现金奖金，还有赞助商摩雷士提供的一顶最新款的头盔。
介于自己的头盔已经摔得稀巴烂，孔绥拧着脑袋很羡慕的看着别人接过装头盔的那个盒子——小姑娘热切的目光被人误会，站在亚军的台子上，小小文说：“我就说了正赛不会输给你。”
“……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孔绥说，“我是第一次跑比赛，第一次跑湿地。”
她不服输的自爆信息，没让小小文有什么反应，倒是让在场剩下的八个人统统转过头，震惊地望着她……
因为在现场看到了《临江晚报》的记者，小姑娘早早就戴上了她见不得人时专用的防晒口罩，只剩圆滚滚的一双大眼在外，还有口罩侧面露出的皙白皮肤。
胶原蛋白十足的那种。
她讲话又犟又嗲，听嗓音就知道年纪不大……
这就很让人震惊——
踩过了九十几名大老爷们挤进前十就算了，看上去好像也就在成年与未成年之间反复横跳，年纪小，女的，第一次参赛，第一次跑湿地。
众人：“……”
这会儿领奖台上，所有雄性生物都觉得手中的奖杯与奖牌烫手：这哪是一个奖杯或者一块奖牌的问题，密密麻麻都是男性尊严。
小小文一只胳膊夹着奖杯，强调道：“那20S的差距够你练上一两年了。”
“哦哟哟，这就是男人吗？在跃马赛道你被我套圈时，我讲话也没那么大句。”
“看来拿了个奖牌成绩让你很满意。”
“我怎么不满意，没看到哥几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吗？”
孔绥不耐烦，说的话引起周围一群人的发笑。“我要是不满意我后面还有九十几号人不要活了呗？”
“那也是你能保持这个状态和运气直到下一场比赛，我看到群里了，他们都快把你捧上天。”
孔绥心想，这你都酸，他们吹你果然又是前三，一口一个“文神”时你怎么不说？
“你最好别是昙花一现。”
小小文停顿了下。
“算了，不说这个，手机带了吗？”
“什么？”
“上次在跃马赛道你也没加上我微信。”
“刚对一个优雅的女士说完’你追上我还差两年要练‘’你最好别是昙花一现‘，转头无缝要加微信，我能同意吗？”孔绥震惊的问，“你怎么想的？”
小小文抿了抿唇，却在此时看过来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下，闭上了嘴——
孔绥还想嘲讽两句对方是不是日本少女漫画看多了以为所有女生都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时候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拽了起来，手心向上。
“昙花一现怎么了？中国摩托车竞技本来就是需要无数的昙花一现来推动。”
略微沙哑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啪”地湿漉漉的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进手掌心，孔绥把朝向领奖台上狂吠的脑袋缩了回来，低头一看——
手中是一副不太认识的牌子的长款竞技手套。
面前的英俊男人声音情绪无起伏。
“中间隔着三个人还要对着狗吠，成年人了，能不能体面一点？”
相比起孔绥此时已经被雨淋得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头发像挂着水珠的蜘蛛网，男人身旁一直跟着个一米七五的漂亮小姐姐伞妹，这会儿小姐姐尽职尽责的努力举高伞，生怕男人拎着哪怕一滴雨……
雨水汇聚成一条水痕从下巴滴下，资本主义的恶臭扑鼻而来。
孔绥抹了一把下巴的水，眨巴了下眼。
旁边小小文说：“哥，每次我要加微信你怎么都突然跑出来？”
“加不上女生的微信，赖我？”江在野歪了歪脑袋，“刘亚文，你没事吧？”
一边说着，一边随意从旁边司仪的盘子里抓起奖牌，以一种拴狗绳的力道套在了孔绥的脖子上，一点也不温柔。
……
拿完奖牌，孔绥被俱乐部众人簇拥着回到休息室，一路上心率过速，耳边吵吵闹闹的，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新鲜的人生体验。
她在学校矜矜业业，一年刷掉将近六本《五三》，保持在年级五十左右徘徊，大家都说，“孔绥很努力的”，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是个天才。
今天听了好多次。
从小到大鲜有这样的体验，体内的快乐多得马上就要溢出来，整个人好像坐上了泡泡形状的热气球，摇摇晃晃就升到了天空。
到了休息室，经过镜子的时候看了眼自己的面颊红扑扑的，小姑娘费劲的脱掉了自己的连体皮衣，站在空调下散热，然后连连打了三个喷嚏。
石凯把她拎回沙发上，递过来毛巾，狗姐接过毛巾把她的脑袋当汤圆似的一阵揉搓。
孔绥拿过手机，打开看了眼，微信里的消息像是两个世界——
高中群里，同学都在为了三天后高考成绩公布上蹿下跳，引发恐慌一片；
而跟摩托车有关的俱乐部或者是一些孔绥之前在边江市加的练车的车友群，今天无一不在刷屏临江市的这场杯赛。
边江市的人有一些发了现场照，问这是不是我们小太岁，有人说好像是吧，那像要饭的连体皮衣颇有我们县级市的落魄姿态，有些问她跑到临江市干嘛了。
提问的人说，鸡窝里飞出个凤凰来，小太岁成了太岁奶奶，搁临江市「UMI」俱乐部举办的杯赛拳打脚踢九十多个人，站上了领奖台。
下面“卧槽”“卧槽”排起了大队。
临江市这边则是换了一种说辞，“今天有个女车手先是连滚带爬然后从从容容地一鸣惊人”占据了今日份摩托车圈头版头条。
有人爆料：孔南恩的女儿。
下面“卧槽”“卧槽”又排起了大队。
孔绥看着不断翻滚更新的群消息，还觉得有些恍惚。
时隔很多年，“孔南恩”几个字对于孔绥来说其实蛮遥远，在边江市，无论是赛道上还是在家里，几乎鲜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可今天看来，对于孔绥来说，是“爸爸”或者是“去世已久的爸爸”的这个人，原来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领域从来没有被人遗忘——
如果《寻梦环游记》里说的是真的，过世的人们需要有人记得、有人思念才能够通过那前往人间的桥，那孔南恩脚下的那座桥，大概坚挺似港珠澳大桥。
而今日因为孔绥，那座桥上大致是开出了一路繁花。
划拉了下手机，很多群大概都不知道孔绥本人就在群里——
她看到无数个发言里有她在赛道上的照片，无论是电光火石、水花中压弯的，还是横着切进轮胎防护墙的狼狈照，这些照片的绝多数，和“孔南恩”三个字放在了一起。
……那种感觉很微妙。
就好像时隔十几年，她在另一个领奖台上，再一次被她的父亲用双手托举起来。
“……”
放下手机，孔绥揉揉眼，着急忙慌的跑到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宽松柔软的白色T恤和运动百褶短裙相比起沉重的连体皮衣舒适度拉满，整个人从那种又湿又热好像又有点发冷的状态回过神来，小姑娘走出更衣室，第一件事就是问还在沙发上看俱乐部成员比赛数据的石凯和林哥，隔壁俱乐部的走完了没？
她显得有些着急。
石凯不明所以，说你有事找他们嘛，应该还没走，可以去看看。
孔绥就去了。
「UMI」俱乐部今天参赛人不少，大多数都是临江市本地的车手，对于化龙国际赛车场像回家一样，具有主场优势，所以前十里面，算上小小文，他们俱乐部占了三个……
此时大多数人基本都在，看样子是刚开了个小小的数据分析会，孔绥到的时候，一堆人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孔绥的防晒面罩早就湿透了，刚洗澡时已经一块儿洗掉，这会光明正大的出现，看到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他们一开始还没怎么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回头问了句谁家小妹来接哥哥下班那么萌。
直到这次比赛拿了第七的名叫刘凯的捅了捅旁边一起走出来的小小文，笑着说：“找你的啊？”
小小文显得有点紧张，问：“你怎么来了？”
孔绥瞥了她一眼，小小文问：“来加微信吗？”
孔绥说：“你想屁吃。”
根据基础情报，刘亚文好像也没有妹妹，这时候人们后知后觉站在门口的人有些眼熟，而第七名的那位是亲耳听见小小文和小太岁的小学鸡吵架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说：“你是小太岁啊？”
今天光环压过冠军的那个女车手。
「UMI」俱乐部的休息室内诡异的安静了几秒，众人面面相觑，均看见同伴瞳孔地震的蠢样子，各个颅内再次忍不住脏话飚了一地——
看长相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可爱高中生，香香软软白白，一米六多高一点点，整个人笼罩在纯白色的宽口T恤短袖下……
手中的手机还钉钉掉掉挂着现在小朋友们最喜欢的盲盒IP手机挂件。
像小白兔。
谁他妈能把这和昨天下午在湿地因为压弯太狠把自己片进轮胎墙里、在所有人吓得半死后自己坐起来拍拍膝盖第二天继续比赛的狠女人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此刻大概是被众人森森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姑娘捏着手机上的挂件搓了搓，问：“那个……江在野，在不在？”
连名带姓直呼他们老板，让大家再一次对她肃然起敬。
直到几秒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后，还是那副对乳臭未干小孩十分厌倦的嘴脸。
“谁告诉你可以直呼我大名？”
低沉的嗓音并不温柔，因为咬字懒散，所以总是显得高高在上。
休息室里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孔绥从门口走了进来，原皮直出面对江在野时，对方给她的压迫感就全部都回来了。
“哥哥。”小姑娘仰起头，“你看这个。”
众目睽睽之下，她低下头掏了掏裙子的口袋，半晌从裙子里掏出个挂绳已经塞得皱巴巴的东西，然后一枚奖牌从她的指尖掉落下来。
悬空在两人之间，轻摆。
——是她拼了命刚刚拿到手的，还没捂热乎的比赛奖牌。
江在野挑起眉。
当然不是很懂她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看的，刚刚是他亲手把它挂到她的脖子上。
“给你。”
垫了垫脚，小姑娘拼命高高举起的指尖都快戳到男人的鼻孔里。
孔绥的呼吸微热，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变得有点紧张，从上方俯视来的目光带着的审视意味太强。
“我对你那仨瓜俩枣的指导，可能让你觉得像是神明的恩赐。”
良久，江在野沉声缓慢的开口。
“我知道你很感激……但好像也不用那么感激。”
“啊……”
“拿回去。”江在野平静地说，“我不要。”
在如此冷酷无情的对话中，小姑娘却好像有点奇怪，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中的迟疑和困惑，让江在野也变得迟疑。
那句“无论你现在想说什么都给我闭上嘴”甚至只来得及说出前头两个字，就听见小姑娘肉眼可见尴尬的说：“……可这不是给你的。”
孔绥顿了顿，用一种确信的语气说：“哥哥，你能不能把它和我爸爸的奖杯摆在一起？”
江在野：“……”
哦。
江在野：“你意思是我每天还要定时定点给你的野鸡商业杯赛第十名奖牌上香？”
孔绥：“……”
讲话怎么那么难听。
孔绥：“你也可以把它挂在佛龛下面，腰部以下，一个完全不受尊敬的位置。”
她停顿了下，然后以一种让人觉得再拒绝可能就会下地狱的柔软语气说——
“我只是想让我爸爸看看。”
江在野伸手接过了那枚奖牌，拎在手中掂量了下，片刻后掀起眼皮子扫了眼面前的小姑娘……
后者正一脸紧张兮兮的盯着他。
又撒娇。
“还有事？”
“有。”
——我想和爸爸一样，成为职业赛车手。
男人却没有追问她的欲言又止，盯着她良久，只是扫扫手，告诉她，行了，玩去吧。
在男人的注视中，孔绥转身啪啪嗒嗒的跑了。
这一次她的手机就拽在手里。
而刘亚文，还是没加上微信。
作者有话要说：
请摁下您代表温柔与爱的爪子然后直达下一章

第39章 我在门外
下午三点多，群里的高中同学问要不要一起最后的聚餐，趁着高考分还没出来，大家勉强还算是一个世界的人。
发起提议的是一个一直说自己考得不太好的人。
响应的人很多，规模空前盛大，就连老师也被邀请，有人@孔绥让她记得要来，她想说自己在临江市来不了，结果因为太多的同学在临江市，他们把聚餐的地点放在临江市与边江市的中间，距离孔绥家开车只要四十分钟。
这下没理由拒绝。
孔绥离开赛场就冲回家洗了个头，换了套衣服。
从浴室走出来时，雨已经停了，雨过天晴后的傍晚彩霞尤其漂亮，苍穹空净如洗，推开窗，山中带着一点点水意的凉风吹入。
孔绥靠着窗户一边等自然风吹干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新消息。
江珍珠轰炸似的给她发了三十几张今日赛道抓拍……
为了纪念小鸟崽第一次上赛道正赛，江珍珠甚至问她的姐姐借了很贵的单反。
贵的相机拍出来的效果和之前在摩友群看到的抓拍是不一样，孔绥认真把每一张照片都保存下来，划拉到中间遇见一张特别厉害的——
她在压弯，手肘都快磨地出火花，后轮则因为湿地溅起水花……
简直冰与火之歌。
加个框，够资格拿去佳士得拍卖。
“……”
该死啊！
想发朋友圈装一波大的，给那些愚蠢又没眼力见的人一些震撼！
她也只是一个虚荣的高中生罢了，干了件大事就是想让全天下知道的啊，很难相信蜘蛛侠怎么做到的，能忍那么多年？
孔绥捧着手机在椅子上，给江珍珠发了好多个“谢主隆恩.JPG”和“好想装逼鸭.JPG”的表情包。
浑身刺挠似的又变成个坐姿，她继续往下划拉照片，翻到最后领奖时，她手一顿——
江珍珠把她像一只柔情蜜意的熊似的冲去抱江在野的一幕也照下来了。
照片里少女踮起脚，头顶也只不过到男人的下巴，身着连体服笨重却不妨碍她双手死死的圈着男人的腰，前方，男人那宽肩窄腰的身材因为她这一抱暴露的淋漓尽致。
周围的人围着他们，各个脸上都是笑眯眯的。
拍照时，雨还在下，但天空已经放晴了，有一束光正好照在男人的身后。
【恐龙妹：[引用］】
【恐龙妹：？】
【恐龙妹：…………】
【江珍珠：ooooops，Sorry，这一张原本是准备发给我亲爱的哥哥，想问下他准备付出什么样让我惊喜的代价赎回这张照片，不让它出现在我爸爸的微信对话框里。】
【恐龙妹：出现了会怎么样？】
【江珍珠：今年大年三十你想在我家饭桌上吃到什么菜捏^＿^？】
【恐龙妹；……】
着急忙慌的又搜了一大堆的表情包去骂江珍珠，孔绥尴尬得脚趾都蜷缩起来，给江珍珠弹语音，让她快点删掉。
江珍珠说我哥还没看到，删什么删。
孔绥说啊啊啊啊啊啊删掉。
江珍珠说不删。
这时候电话那边突然传来门开和门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有阎王爷似的声音响起：“又在鬼叫什么？”
在江珍珠把“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这句话讲到“看个”时，孔绥“啪”的挂掉了电话。
三分钟后。
【YE：我知道好心没好报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则。】
【YE：但偶尔我还是会为此感到心痛。】
江在野把引得孔绥一阵鬼叫的照片发过来。
尽管已经看过一遍。
孔绥鬼使神猜般还是点了点图片，又把这张少女热烈拥抱邻居哥哥的照片欣赏了一遍……
说实话如果女主角不是她自己的话，这张照片也有资格进入佳士得（确信）。
……
定的餐厅是同年级某个同学家开的火锅店。
说是火锅店实则占地一整栋，其实也算是酒楼，地址发出来，同学说和家里说好了今天他们包场，全场连带酒水一起五折。
众人欢呼我的同学身份卧虎藏龙。
孔绥和江珍珠一块儿出发，她蹭的江家的车，上车的时候，江珍珠还在跟江在野讨价还价，家里司机晚上要派遣出去送爸爸和哥哥们各自奔赴应酬，晚上吃完饭，她没人接，又不想打车。
“——你接我下。”
“没空。”
“——照片都威胁不了你？”
“你见过哪个棉花地里的奴隶用一张照片就拿下整个农场的？”
“——那我把照片打包个超绝rar发给爸爸了，把鸟崽莫名其妙戴着他宝贝儿子私人自用订制头盔参加公开比赛的照片也发一发。”
“好好的摩托车比赛，在你眼里都在关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道，女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绝美生物。”
“等你好姐妹给你绝美的头拧下来，都不兴我动手。”
孔绥上了车，表达出了对江在野说的话前所未有的高度认可，江珍珠撅起嘴。
这时候电话那边听见孔绥声音，沉默了下，江在野问了句，你俩怎么又凑一起了？
江珍珠嚷嚷：“我都说了同学聚会，同学聚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在野没说什么，只是用警告的声音让她们都老实点不许喝酒，直接挂了电话。
到酒楼的时候不早不晚，卫衍身边的位置特地给她留着空着，于是孔绥还是跟卫衍坐在一块儿，江珍珠坐在她身边。
人还没到齐，就坐下来嗑瓜子唠嗑，说的还是高考那点破事，说说想去的大学和想学的专业，孔绥说：“还聊这个，一会你们还吃得下饭吗？”
这话一出，桌子上的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人说“大学霸也能为查分吃不下饭啊”，孔绥笑眯眯的隔空点了点那个人，说：“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大家不约而同的换了个话题，讨论起这个没有学业压力的暑假都去做了什么。
聊得正嗨，这时候，桌子上突然有人面朝着大门方向支棱起来，兴奋的喊：“快快快，给姚念琴让个位置！”
孔绥跟着回头看了眼，从门口走进来个长卷发的女生，身高一米七出头，大腿就比孔绥的胳膊粗那么一点儿，漂亮是真的漂亮，往那一站，餐厅的灯光好像都变亮了点。
姚念琴一直是十七中的风云人物，从高一进学校开始美到高三，三年来收到的表白数不胜数。
此时她穿着短裤和凉鞋，一件白色的吊带外面套了件白色oversize长袖衬衫，脸上妆容精致但一点也不夸张。
孔绥和江珍珠转过头对着对方的脸大眼瞪小眼，两只灰扑扑的鹌鹑不逞相让的潦草……
孔绥说江珍珠你好歹画个眉毛。
江珍珠说朋友你先低头看看你的人字拖。
“你们不知道吧，啊啊啊，姚念琴刚通过网上很火的那个TKT韩国女团经纪公司的面试，现在已经是练习生了，连微博也挂了认证。”
说话的男生手机举起来给大家展示，黄V在她头像旁边亮着，包厢立刻听取“哇”声一片，冲锋号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准备冲锋。
姚念琴挨着卫衍左手边坐下了，脸上看着有些腼腆：“没有啦，暑假没事做，好玩去面试试一下……没想到过了。”
“太酷了吧！大明星耶！”
“早知道带个拍立得来，搞点亲签小卡，等你红成BLACKPINK，老子卖一万一张，四张大学学费都出来了……
“哇你满脑子只有钱，而我只在想姚念琴你也太厉害了，我和未来的欧尼当过同桌，呜呜呜！”
姚念琴被逗笑，姿态自然，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话。
姚念琴来得最晚，她落座后人基本就到齐了，大家热热闹闹的准备举杯祝福自己的同学前程似锦，孔绥看了眼自己的空瓷杯，满桌子找酒瓶上哪去了。
一抬眼在姚念琴手里，红白相间的茅台慢吞吞倒进小瓷杯，倒完酒，她顺手就搁卫衍面前了，然后把卫衍的瓷杯拿过来自己用。
卫衍抬了抬眼，正对视上姚念琴——
想起好像高一的时候他们坐过前后桌，他替一起打球的高三学长送过一次情书，还被人撞见了，之后三年关于他们绯闻就没断过。
直到卫衍跟孔绥表白，然后在一起。
“哟——”
果不其然，这会儿立刻就有人挤眉弄眼的问，“怎么就给衍哥倒？我也要啊？”
“我也想要大明星给我倒一杯！”
“啧啧啧，咱衍哥还是受欢迎呢。”
“哇塞你们少说两句吧，还没喝就醉了吗？……人家孔绥还在这呢！”
孔绥在被点名之前都是一脸淡定，此时抬眼扫了眼卫衍那个酒杯，眼底倒是没多大波澜。
卫衍不着痕迹的把视线从姚念琴脸上挪开，转头笑着点头骂那些吃瓜的都闭上嘴，然后抬手，把那杯倒好的酒跟孔绥的空杯子换了换。
江珍珠坐在旁边看完一整出戏，憋了半天没忍住，说：“你们搁这击鼓传花呢？”
卫衍没理她，光是歪着脑袋冲小姑娘笑，然后骂那些起哄的人：“你们少给我找事，我女朋友难哄得很。”
姚念琴顿了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道：“倒个酒，杯子都是没用过的，小孔雀不至于为这个不高兴。”
孔绥说：“确实。”
这时候有人把酒杯举起来：“好好好，当事人觉得无所谓你们就少叭叭几句——来来来，预祝我们女明星大红大紫！”
众人干杯完，坐回了位置，孔绥筷子伸向番茄锅里翻滚的牛肉，这时候，桌对面的李源突然抬手敲了敲杯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很有良心的说：“谁说只有唱歌跳舞的才是超高人气明星，我们这些骑摩托车的摩的佬也会有明星的！”
他低头，在手机上飞快点了几下，“你们看群——今天临江市的化龙国际赛车场有比赛，有个女车手，力压一百来号人横空出世站上了领奖台，尼玛啊，当时观众席满满当当几个卡车的人，瞬间就成了她的迷弟。”
同学群里一条视频弹出来。
阴雨天，少女一身摩托车竞技专用的连体皮衣，短发，雨中她站在颁奖台下面，正乖乖站着等待领奖；
在她周围围着很多人，众人都面向她，每个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在同她讲话；
照片是大景，观众席也照了进去，于是一个呈现碗状的赛车场，在最下面一层栏杆上趴满了人，众人手机和脑袋转向，也都是冲着那个女车手。
——真正的众星捧月。
包厢再次青蛙闹塘。
“这个也好酷！”
“啥时候摩托车比赛那么多人看了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李源，你说你和孔绥都在考摩托车驾照，以后你们也要这样？”
“这小姐姐人气好高，好酷炫，发型和小孔雀也有点像捏！”
姚念琴抿了一口酒，酒窝变得深了些：“挺好的，女生在这种都是男生的领域就是很容易得到关注。”
“我们按实力说话的，大明星。”李源说，“都一个起跑线，跑得不好天仙下凡也不过是去出洋相罢了。”
李源又往群里发出一张图——
雨幕中，上张照片众星捧月的女车手在赛道上疾驰，她大概很快，快到身后的观众席和赛道旁站着的技术人员都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
赛道上有积水，女车手却胆大包天的压着漂亮的肘磨地深弯。
外行人看，这踏马和世界第一摩托车手、是人是狗都认识的MOTO GP系列赛事九冠王马克&#183;马奎斯简直毫无区别。
“看到没，因为这张照片，才有后面的百鸟朝凤。”李源笑，“不比微博粉丝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人的女爱豆强点儿，以后说不定孔绥也能。”
包厢里一阵“啧啧啧”。
孔绥放下筷子，挺淡定道：“李源，你还挺会给人戴高帽子。”
李源：“鸟姐，老子这是对你寄予厚望啊，你没看练车的时候，连江在野都愿意教你，衬托的我跟个智障似的……我看你指定能行！”
“哪个江在野？”
“那个江在野？”
“啊，江家那个——什么，他还亲自教学车啊？”
“我天啊，我知道他在临江市开了家店，上次我想去看看车，隔着玻璃一看他里面，我都没敢进去逛。”
“孔绥，真的假的，你摩托车的考证是江在野在亲自教你？真的吗真的吗？”
“这千把块物超所值……”
“我艹了，我真服了你们。”江珍珠忍无可忍，“以前怎么没听说用YOU KNOW WHO 的语气说‘那个江珍珠’……阶级意识觉醒但没完全醒是吧？”
姚念琴也笑：“李源，我得罪你了啊，干嘛拿我和人家比，都不是一个赛道的——而且这也不是孔绥啊，要这么骑车你们首先得拿到驾照再有那么大的梦想吧……”
孔绥屈指敲敲桌子：“说不定这照片上还真是我呢？”
“是吗，你在哪，看台上？”姚念琴说着，转向卫衍，“大班长，你说句话，我就给你顺手倒杯酒，还立敌了。”
卫衍这会儿接了话，笑了笑，随意说“你别理李源”，然后又对李源说：“行了行了，看给人刺激的，万一小孔雀当真了怎么办？”
少年停顿了下，瞥了眼坐在位置上捏着筷子的孔绥。
转头带着一点警告的对李源说：“人家的视频视频看看就好，别拿别人的标准去对标孔绥，她胆子没这么大，万一乱来受伤怎么办？你这是害她呢？”
李源挨了骂也无所谓，隔着桌子冲孔绥挤眉弄眼，意思是这些人懂什么我们摩托佬。
而作为全场唯一知情者，江珍珠挑起眉，嗤笑一声，含糊的嘟囔了句什么。
此时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了最后一盘菜进来。
人群嘻嘻哈哈的抢菜下锅，谈笑声随意就把刚才的话题带过了。
热闹正好，谁都觉得对方是傻子，大家都挺满意。
……
酒足饭饱，大家没着急走，坐在位置上聊天，孔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听姚念琴讲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昏昏欲睡。
伸手拉了拉身旁的卫衍，少年的身体向她倾斜，孔绥打开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今天下午江珍珠照的照片：“你不觉得这确实很像我吗？”
卫衍低低发笑：“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事——没关系吧，你又不用和什么人比，你就是你啊。”
一边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孔绥的脑袋，说：“安全第一，这么危险的动作，你不需要去模仿。”
孔绥不说话了。
这时候李源他们又在和卫衍劝酒，卫衍把放在小姑娘头顶上的手挪开，转身去应酬他们。
孔绥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此时放在腿上的手机震了震，拿起来一看，是【YE】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那枚奖牌被挂在了「UMI」俱乐部供奉着孔南恩的那个佛龛上，佛龛最下方有祥云做的装饰，正好像一把小勾子……
江在野还真把她奖牌给挂在那个低人一等的位置上了。
最气人的是，男人发来视频，内容是他上了柱香，香燃烧成白色灰烬，白色灰烬未落下，弯成一个勾勾形状的香灰。
【YE：看到了没？】
【YE：第十名的商业赛奖牌硬要往上挂，你爸给你扣了一个好大的问号。】
孔绥原本还被卫衍完全不相信她、不了解她还要讲一大堆听着蛮好听但是实际上莫名其妙的酸话惹得不太高兴。
此时看到江在野发来的信息，顿时顾不上不高兴了，无语至极地沉默片刻后，干脆的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好笑。
她眉眼弯弯，弯腰把笑脸藏进臂弯里，脸在胳膊上蹭了蹭。
拿出手机给对面打字。
【恐龙妹：你真的好恶毒啊。】
【YE：现在不是你求我不择手段一下的时候了。】
【恐龙妹：……】
发完这六个点，江在野就没理她了，反正孔绥也吃饱了，双手躲在桌子下摆弄着手机，总觉得还想再说点什么。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挑拣了下话题，还是选了跟摩托车有关的，她在微信絮絮叨叨的给江在野打字，说一起练车的同学把小太岁下午的荣光时刻照片发到了同学群，她说是她，可在场除了江珍珠这个知情者，无一人相信，包括她的男朋友。
她发完发现自己说了好大一版。
小作文似的，把刚才人们口中的“那个江在野”当成了树洞。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以为江在野不会回答她了，那边才显示【正在输入中……】。
【YE：你那小男朋友又在？】
【YE：我懒得说你。】
【YE：垃圾桶里掏饭吃就别嫌饭馊。】
【恐龙妹：啊啊没到垃圾桶的程度吧，我只是觉得他为什么好像都不太了解我……】
【YE：？】
【YE：感情咨询那是另外的价格。】
【恐龙妹：逆天。你谈过恋爱吗，还能赚上感情咨询这份钱了？】
【YE：那你跟我废话连篇是在干什么？】
【恐龙妹：。】
【YE：？】
【恐龙妹：有点郁闷，想找个人聊聊天。】
【YE：然后找我吗？】
就差发个“我？我吗？.JPG”的表情包来。
【恐龙妹：被你说的我也开始困惑了……】
【YE：嗯。】
【YE：别喝了。】
【YE：站起来，走到门外。】
【恐龙妹：然后呢？】
【YE：我在门外。】

第40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性冷感
孔绥原本是胳膊在桌子边缘，脑袋埋在胳膊里，躲在桌子下面玩儿手机……
盯着江在野发来的三个字，她像是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回头看了看。
虽然是一楼，但他们这一桌坐在挺里面的位置，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门口是不是真的停了那辆熟悉的宾利。
这时候，面颊旁边的一缕发被人别至耳后。
微凉的指尖以亲昵的姿态扫过她的耳尖，热腾腾的血液瞬间被冷却，孔绥吓了一跳转过头——
是卫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过来，一只手肘杵着桌面，正低头望着着她。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在偷偷和谁说话？”少年笑着问她，“看你一会儿自己偷笑，一会儿又躲着玩手机不说话，无聊了？”
“我在看小红书……你注意到我在干嘛了啊。”
孔绥将手机翻了个面，面朝下放在自己的腿上。
有点讲人家坏话被抓包的感觉。
她最后对“卫衍在做什么”的记忆停留在姚念琴拿出手机，小声的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自己的微博和微信都要被公司统一管理了，她另外买了个手机注册了个小号当私人号，让大家扫码加她。
也不单是加卫衍，她一路加过来的，孔绥也加了，加完之后，顺手点开她的小孩朋友圈看了看，只有前些天发的一些漂亮饭，没露脸的那种。
孔绥还听见姚念琴笑着问卫衍，早就想问了，怎么不和孔绥用情侣头像——
吴蝶是隔壁班的，这会儿举着杯红酒到处蹿场子，闻言凑过来说：“情头到底是谁发明的蠢东西，要出轨情头也没什么鸟用啊？”
吴蝶其实对卫衍有好感。
但她后来也不那么讨厌孔绥。
所以对姚念琴的明目张胆，她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态度，一把勾住孔绥的肩，挤眉弄眼说他们俩稳定的很，不需要用情头证明什么，想换情头分分钟能换上。
——孔绥心想，其实也没那么稳定。
她自己用的是一个绿色的小恐龙追蝴蝶的头像，当时被吴蝶揽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像，半真半假的说：“把那个蝴蝶切给你用一用好了。”
卫衍说，哈哈哈。
本来以为这茬过去了。
这会儿两人对话间，孔绥指尖刷了刷微信更新列表，然后震惊的看到卫衍的头像居然真的变成了她头像左上角蝴蝶……
完全没想到这出，她是有点被惊讶到。
然后后知后觉的，开始感觉到一点点愧疚。
——前一秒，她还在跟别的雄性生物抱怨她的男朋友有点拉闸。
但这份愧疚并不算太多。
此时江珍珠站起来，说准备回家时，孔绥意识到微信里，江在野说他在外面大概是真的，于是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卫衍问：“你也要回去了吗？”
孔绥看了看腕表，“嗯”了声：“快十点了，不跟江家的车回，我只能自己打车。”
卫衍沉默了下，随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拉住了孔绥的手腕——前所未有的表现出了一些占有欲和强硬，他说：“坐。一会我让我家司机送你回，一样的。”
不一样。
临江市和边江市一南一北，根本不顺路。
“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啊。”
卫衍慢吞吞地卷起唇角。
“想和一晚上没怎么搭理我的女朋友说说话，请问她批准吗？”
孔绥犹豫了一下，因为上一秒那一点点愧疚，最终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
酒楼外，江珍珠在停车场找到了熟悉的车，爬上车，坐稳。
从她拉开门到在车上坐好，一边摸摸蛐蛐的扣安全带，坐在后座的男人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平板电脑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江珍珠伸头看了眼，看到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配件改造模拟3D图时，脑壳子嗡嗡的，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江在野无视了从旁边传递来的嫌弃气氛，头也不抬地问：“还有一个呢？”
就像是听见开车的游客经过，手中即将投喂的饼干包装袋在响——
江珍珠立刻像一只土拨鼠似的立了起来。
车后座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从“唯唯诺诺”一下子变得不清楚是什么。
江在野翻过在看的PDF图册新的一页，嗓音毫无波澜起伏的说：“在你闹着跟爸爸说今晚你可能会出现醉酒并独自打车回家的情况时，他正在和林月关有饭局，聊关于海运大厦竣工后……算了，你别管，反正今晚无论我愿不愿意，这车不算司机，都要装满三个人才能出发。”
“哦。”
江珍珠看上去也不算特别失望——
主要是本身也没报太大希望。
“特殊情况，卫衍把孔绥留下来了，说是一会儿家里司机送她。”
“嗯？”
“卫衍。”江珍珠比划，“孔绥的男朋友啦！小情侣看上去有话要讲！”
“讲什么，分手吗？”
“……不太像。”
江珍珠手贱的去抠车内的星空顶，骚包江已非要装的，哪怕他平时根本不坐这辆车。
“虽然今晚在卫衍呵斥所有人不要拿小太岁奶奶和小孔雀宝宝比较，以免小孔雀做出同款过激行为并受伤时，小孔雀宝宝看上去十分无语加嫌弃，似乎是想把盘子掀他脸上然后说分手……但应该不是现在。”
江在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也表达过自己的嗤之以鼻。
一样的话哪怕是对着不同的人他也懒得讲第二遍，所以此时此刻他直接以沉默应对。
半晌，他说：“你去打电话喊她，今晚这车不满员不走。”
“干嘛让我当这种缺德的恶人啦，你没她微信吗，我还可以给你电话！”江珍珠哀叫，“你那么凶，说不定一说你在门外，小鸟崽就吓得夹着尾巴冲出来了。”
说过了。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江珍珠完全不晓得自己讲错了什么话，就感觉一瞬间她哥的情绪有细微起伏，“喀嚓”一声锁了平板从自己的腿上拿开，交叠的长腿落地。
“不过卫衍有话说也很正常吧，他现在抓紧一切时间跟小鸟崽相处啊。”江珍珠说，“我听说他们俩人好像现在进度都只是牵手，大家都是成年人咯，卫衍估计忍无可忍了，万一决定今晚拼一把——”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在野转过头，投来的平静目光打断。
她想了想，茫然的意识到自己讲了不对的话，但也可能是小哥觉得这种飙车的话不该从小姑娘嘴巴里说出来……
总之她闭上嘴，并抬手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车后座灯光早已熄灭。
过了良久，黑暗中，江珍珠听见江在野说：“我去买包烟。”
江珍珠：“额。”
江在野补充：“顺便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
江珍珠：“哦。”
……
酒楼的后巷并不是完全黑暗，隐约还有一些马路边的灯光，孔绥被卫衍牵着推开酒楼后门，厚重的铁皮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关上，鼎沸人声被关在了其后。
整个巷子就安静得能听见二楼空调水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孔绥跟随卫衍的步伐，走到昏暗的墙下，少年才松开她的手，大概是周围太安静，她抬了抬头，轻而易举便捕捉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里面太吵了，就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卫衍说，“暑假以来你一直好忙，我们都很少有面对面坐下来聊天的机会。”
“不是前两天才吃过饭？”
“可是我想天天和你见面呀……就好像今晚虽然一直坐在一起，但是都没能和你正经说上两句话。”
卫衍笑着解释，“我就会觉得不满足。”
孔绥抬起眼看着唯有一盏昏暗的路灯照明下，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还是毕业时候一样的发型，也没有去染乱七八糟的颜色。
眉眼带笑，和每一次他用三角尺戳她的背，问她，“同学能不能借你的红笔用一下”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好像也有不一样。
孔绥以前觉得卫衍笑起来蛮阳光，现在看着还是不错，但身为男朋友，好像光只是阳光又不够……
卫衍有些东西她其实看不太懂。
她觉得这也是她觉得违和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今晚挺忙的。”孔绥不太带情绪的说，“我耳边一直有你和姚念琴聊天的声音。”
“……没有吧？”卫衍上来牵着孔绥的手，低了低头，“你吃醋啦？”
眉间没有任何的不耐，眼睛倒是挺亮的，出卖了他现在可能还有些兴奋的情绪——
他眼里混着她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本来想随便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可被他盯住后，小姑娘突然变得有点不太耐烦，她轻轻蹙眉，轻声问：“卫衍，你在高兴吗？”
“……什么？”
“你在为你和姚念琴聊一晚上，冷落我后我会觉得不高兴这件事高兴吗？”
有点绕，卫衍理了下她说话的逻辑，目光闪烁了下：“我没有，只是你一直不理我，才给姚念琴抓着我说话的机会啊。”
……好会倒打一耙。
“我今晚没有故意不跟你说话，只是人太多，我不想当众黏在一起，他们随随便便就会起哄。”
“那现在没人了。”
他往前一步，脸埋进了小姑娘的颈窝——
今晚他们吃的火锅，其实味道超级大，大家头发上衣服上都是那股味儿……
但但他凑近孔绥，轻轻嗅嗅，发现又不是这样，大概是出门前洗澡了，贴着她的皮肤，除了残留室内空调的冰凉，隐约还能闻到沐浴液的香味。
少年突如其来的逼近，让孔绥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很快的，她的背就抵住身后有些潮湿冰冷的墙，鸡皮疙瘩从少年鼻尖顶着的那片皮肤冒了出来……
但——
那种心跳加速的悸动并未出现。
卫衍低着头，像在纠结什么，鼻息之间呼出的灼热气息湿漉漉的。
孔绥皱了皱眉，正想退开一点，他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肩，声音压得发哑：“现在能了吗？”
动作一顿，孔绥茫然的问：“什么？”
“上次你说，要等到你想亲，才可以亲。”卫衍拱在她的颈脖间，“我又等了好久，忍成忍者神龟，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就没有一点思想上的进步吗？”
他说话半撒娇。
谁也想不到，校排球队说一不二的队长，半数学生眼中的模范生，耍起赖来是这个样子。
“做什么突然——”
“想亲你。”
他打断她，语气坚定，呼吸有点乱，“想了一个晚上。”
孔绥想了想：“吃饭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啊？”
“谁让你在我旁边，你在我旁边我就想这个啊……姚念琴再好看，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着你在我旁边乖乖坐着，发呆的样子也好可爱。”
卫衍说着，结实的手臂缠绕上了她的腰，一只手掌展开扶着她的腰，夏天的衣服很薄，就想直接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一样。
这个意识让卫衍的呼吸急促了些：“小孔雀，亲亲我吧，嗯？”
“你叫我来后巷就这个？”
“除了想你，我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他抬手，拇指揉了揉她下巴窝，因为不是那种特别清瘦的女生，她的面颊比想像中更加柔软。
手碰上了，就不想挪开。
“我现在只想亲你。”
他说话时离得太近，吐出的气息扫过她脸侧，出来前还很有心机的从前台抓了一颗柠檬糖，现在他说话也是柠檬糖的味道，那股淡淡的甜香钻入她的鼻腔。
她侧过脸想躲，却被他一把捧住下巴。
“小孔雀。”
语气不高，带着央求，却让人无法拒绝。
她只好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路灯下，卫衍的眼神带着一丝被压制过后的热度，暗潮涌动……
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许久，像在用极大的克制忍着不直接吻上去。
他信守承诺。
在等她应允，等她主动。
青春期的躁动总有一些事是无师自通，少年的手不知道何时从衬衫的下摆钻进，不敢非常过分的僭越，只是光触碰就让他喉结滚动。
常年打排球的手腕处和拇指侧面都有薄茧，就这样轻轻抚蹭着少女光洁细嫩的背。
力道越来越大。
“嗯……卫衍，这样，有点痛。”孔绥皱起眉，“别这样，好像有点奇怪。”
她说的奇怪是真的奇怪，就是打心眼里有股子抗拒的奇怪——
什么乱七八糟的过电，腿软，都不存在。
也不厌恶。
纯无感觉。
孔绥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性冷淡，搁这耽误别人。
但是抗议话语落下，却听见卫衍短暂的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说“不奇怪”，他低下头亲她的眼睛。
“小孔雀，你今晚因为姚念琴生我的气，我好高兴。”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高兴你说我胆子小不合适那样骑摩托——”
“这种时候，还要把骑摩托拿出来当挡箭牌呀？没有不高兴，那你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眼睛都不看我，躲在桌子下玩手机”
他靠得更近，呼吸几乎贴着她的唇。
“给我说说，什么手机那么好玩？”
……和另一个人说你的坏话。
孔绥被他说得又开始感到内疚——
她都不忍心真的揭穿卫衍对她“生气”的误会了。
她微微抬起手，想推开他一点，再好好说话。
他却用自己的肩将她轻轻压在墙上，让她整个人贴紧墙面。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越发灼热。
“小孔雀，快点，亲不亲呀？”
他又往前一步，两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从衣料间传过来，让她呼吸越来越浅。
她转开脸，以这个动作传达了自己的答案，却不知道这个动作让她因此露出白嫩的颈侧。
少年盯着那处看了两秒，喉结再一次的重重滚动。
松开她的一边手，牵引着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钻进T恤的那只手更大胆的，又像是安抚的拂过她的背，指尖碰到了内衣冰冷的金属扣。
待怀中的人被逼得退无可退，手无奈的环抱上他的腰，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得，任何一个人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颤动都能察觉。
少年指尖扣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嗓音哑得不似平常：“嗯？好不好？”
孔绥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
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有点慌乱和犹豫，她刚张口想说什么，面前的少年已经弯下腰，往前倾着身，悬停在她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刚被他捧住下巴，呼吸还没稳，犹豫与踌躇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喀嗒”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小姑娘睁圆了眼，几乎要犹豫着落在少年唇上的双唇一抖，发生偏移。
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的唇角。
……
巷口的人一步一步逼近，最终却又停留在大概二十米见外的地方。
他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面容，不说话，只有被点燃的烟草红色的星火如萤火虫的尾巴忽明忽灭，来人安静看着他们。
空气中那浓郁的暧昧气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方沉默后，孔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她抬起手，轻柔的将少年揉在自己腰间的手从衣服下摆里抽了出来——
卫衍大概也正处于震惊的石化当中，这个动作做起来倒是比方才简单许多。
小姑娘眨巴了下眼，轻轻说：“改天吧。”
顿了顿，她往后巷口瞥一眼。
“长辈在看，我还要脸。”
从巷口吹进一股潮潮湿湿的风，回南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叫人讨厌，风中夹杂着烟草气息却压过了后巷本应该有的霉味。
伸手整理了下凌乱的短裙裙摆和T恤下摆，这一次她再次主动踮起脚，亲了亲卫衍的唇角……
安慰味道大过于暧昧。
然后转身，往男人站着的方向走过去。
事已至此，卫衍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推开门回到酒楼时，动作重了些，从室内透出的光里，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屋檐下的阴暗处。
小姑娘停在了男人的跟前，仰了仰头，男人抬手，随意在身后的墙上熄灭了烟。
……
厚重的金属铁门“？”的一声关上。
巷子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在野靠在墙边，晦暗后巷里，周遭仅有朦胧光晕，他的五官藏在阴影中不甚清晰，但笔直挺拔的身形却清晰可见。
垂眼望来，纵然此时盯着孔绥的那束目光十分平淡，但是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却严重的拉满……
孔绥第一时间就嗅到了。
——比刚才卫衍给她制造的暧昧泡泡气场强烈得多。
现在，他但凡动一下，她就敢转身撒腿就跑。
好在江在野并没有要靠近，把她捉过去踩在脚底下暴打一顿的趋势……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刚刚被摔上的门，懒懒问了一句：“哟，打扰你好事了，嗯？”
孔绥莫名其妙地突然联想，如果孔南恩在这，应该也是会用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调调，对刚成年谈上恋爱的女儿说这句话。
真的救命。
如此不美妙的联想只会让自己的敬畏感加深，孔绥噎了下：“正好不想，我就，嗯。不说谢谢了。”
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男人轻轻扬眉：“不想？手都伸到你衣服里了。”
“……摸摸背而已。”
孔绥皱着眉，小声反驳，“你少发散思维。”
江在野换了个站姿，看上去没那么吓人了。
但审视的目光还在，想了想，男人又从口袋里摸了烟，倒出来叼着，没急着点，声音有点含糊的说：“我真的痛恨给刚成年的小鬼科普这种事——但是你那个垃圾桶……你那个小男朋友这么努力都没动摇你，就是生理性的不喜欢。”
孔绥抬眼，茫然的看着他。
“基因不匹配，八字不契合，结婚了也生不出崽。”江在野半嗤笑着说，“有科学依据的。”
“……”
孔绥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严重……她的初恋，就是这么个“基因不匹配、八字不契合”的结论，那也太倒霉了。
小姑娘眨眨眼，也没有刚才搞亲密活动被抓包的尴尬了，突然语气认真得过分：“我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性冷感，或者无性恋……”
话还没落，手腕突然被扣住。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在舌尖化作一声低低的尖叫，下一秒就被男人反手直接摁到墙上，前胸撞上冰冷的砖面，震得心口一颤。
“干、干什么？”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淡淡的烟草味袭来，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撩起她T恤的下摆，指尖贴上她的腰窝——
那处温热又软，带着微颤。
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的抚掐一把。
不疼，但孔绥还是条件反射弓一下腰。
“这样呢？”
他低着头，语气堪称前所未有的诡异温柔。
唇边叼着的未点燃的烟草蹭过她耳侧，热息拂过，空气好像也变成燥得不像话。
“……”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或者十年，或者一辈子。
江在野眼皮抬了抬，问：“嗯？”
背对着男人，孔绥挣了挣，身后的人毫不犹豫的放开了她，并且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
她立刻转过身来。
夜色很深，屋檐的阴影下，小姑娘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一点感觉没有。”
风吹过后巷，空调外机滴水的“吧嗒”好像急促了些。
男人垂眸盯着面瘫着脸的少女看了一会儿，半晌抬手按了按眉心，“哦”了声：“那你确实是完蛋了。”
“……”
江在野嗤笑，薄唇唇角变成了个懒洋洋的弧度。
“跟我一样，抱着摩托车过一辈子咯。”
语气带着漫不经心。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姑娘从紧紧贴着的墙边，拎到路灯下明亮处。
“走。回去了。”
……
半夜十一点，林宅灯火通明，林月关煮好了番薯甜汤端给老太太，这时候就听见前门被人重重撞开。
今晚据说同学聚会的小姑娘宛如一头发疯的熊，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
“孔绥，你回来啦，要不要来喝甜——”
“不要了妈妈，我吃了火锅，身上好臭，我先去洗澡。”
小姑娘面部紧绷，风一阵的吹似的冲上楼，冲回房，冲进浴室。
一分钟后，她骂骂咧咧的打开浴室门冲出来。
手中拎着小裤衩，站在洗手池内裤清洗液旁，用力按压挤了满满两泵。
然后捧着它，又骂骂咧咧地冲回浴室。
一分钟后，“哗”的一声，水声响起，滴滴答答全都是谎言落地变得稀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一更哈，发200随机红包
女主成年了哈我在讲一遍，但我还是会标提示
浅浅试个水，不挨骂的话，明天更过分（不是）

第41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湿掉的，是汗吗
好消息，孔绥不是性冷感。
坏消息，证实这件事的人是江在野。
晚上钻进被窝，孔绥还在琢磨这件事，从她和江在野站在黑漆漆的后巷充满了科研精神的讨论这件事开始，开始一帧一秒的回忆整件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说“一点感觉没有”时，语气够不够坚定？
够坚定的话那够不够淡定呢？这时候淡定之中又有一点绝望是不是比较符合刚刚成年，“快乐”人生可能就宣告结束的少女？
后面的对话其实都不太记得说什么了，毕竟兵荒马乱，我有没有说奇怪的话？
江在野信了没？
好像信了。
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是不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意思啊？
我坐上车裙子垫好屁股了没？
垫了吧。
又好像没有。
艹？
艹艹艹！
越想越崩溃，有那么十秒，孔绥开始怪罪江在野怎么可以突然做出那种动作——
但十秒过后，少女“嗖”地钻进了被窝里，后腰某一片发痒又发麻，捂在被子里，小姑娘使劲蹬了几下被子，蹬得自己腿抽筋，“哎哟”一声又跳下床绕着床来回走动，缓解抽筋。
动作太大，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林月关探了个脑袋进来：“你在拆房子吗？”
孔绥猛的转过头，“啊”了声，又“哎”声，把“支支吾吾”这个词具象化。
站在门口，林月关看着女儿头发蓬松凌乱，一缕发在头顶支楞起来呆气十足，而她无病无痛，小脸通红。
——林月关年轻的时候，也当过为了心上人与全世界为敌的脑残。
脑袋往门框一靠，她抱着胳膊：“和卫衍干什么好事了吗？”
“……没有啊。”
孔绥茫然道。
是真的挺茫然。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长了眼睛，而你需要照照镜子。”林月关冷静的说，“你成年了，我管不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但是无论再喜欢，都要注意好保护自己的健康和安全——”
一生内敛的中国人。
这种事和妈妈面对面的说让孔绥想打开窗户跳到院子里去，她猛地“啊”了声，吓了站在门口的林女士一跳，挑起眉，不满道：“鬼叫什么？！”
“我没有！！！”
小姑娘蹿上了床，一把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里，拉高被子只剩下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
林月关沉默了下，看到女儿纯情程度可以称之为一塌糊涂的举动，完全不像是能有出息做点出格事的样子……
放心和欣慰之间还带着担忧——
毕竟当年她也这么单纯，否则轮不到被孔南恩骗个底儿掉，陪他上演一场彻彻底底的《小姐与流浪汉》。
“别扯着嗓子尖叫了，卫衍人还不差，妈妈又不反对你们。”林月关说，“总比骑摩托车的黄毛有出息。”
“不是卫衍啊……”
孔绥抱着被子嘟囔，罪魁祸首虽然也骑摩托，但他显然也不是黄毛，头发挺黑的，且走哪都是前呼后拥，矜贵着呢。
听见小姑娘这种回答，林月关挑起眉：“你有男朋友了，还在为别的男孩子这样上窜下跳吗？”
孔绥：“……”
孔绥：“跟你讨论恋爱问题已经让我觉得很诡异了，现在还要被你谴责道德问题吗？是这样的吗？这对吗？”
林月关把房门拉开了些：“孔绥，你妈我，最叛逆的时候也没想过一脚踏两船……”
孔绥：“那不是因为爸爸一条大船足够宽吗？”
林月关：“你意思是你在朝思慕楚的原因是卫衍不够宽？”
孔绥：“？我没有朝思暮楚，也并没有怪卫衍不够有魅力，只是有时候我的脑子和我的人生皆不受我的控制，它非要在男朋友之外的人身上发生一点事故……”
“什么大事故？”
“其实也没多大。”
显然是听不下去孔绥的绝不内耗、扯东怪西，林月关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房间里一下子重新安静下来。
僵硬着肩膀，孔绥抱着被子盯着房门口发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发现跟林月关说完两句，那股子风中凌乱的气氛更加浓郁了——
……本来就没想过一脚踏两船的。
话说回来，程度也根本就不到那个份啊啊啊啊啊！
做什么一本正经的提醒她！
哼！
……
七月初的临江市已经热到令人发指，过了早上十点，树上的知了都被晒得没了声音，不下雨的天，一丝风都没有。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35&#176;C，地面温度44&#176;C。
孔绥早上起来，无聊得在家里转了三圈，终于在外婆忍不住问她要不要去菜市场逛逛，买点海干货时，决定去练她的科目二。
——经过昨天的事，她当然没做好准备立刻看到江在野。
但想一想她这个心理准备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好了……
但现在她想当职业赛车手。
在国内，在临江市，想当车手就绕不开江在野和「UMI」俱乐部。
拔除心魔的最好方式显然就是以毒攻毒。
老老实实穿上能防晒的牛仔裤出门，在走出院子门前，又被热得没脾气，回头换上了短裤。
仅仅是练考驾照的科目二并不需要头盔和连体皮衣那么全副武装，出门的时候孔绥拎上了自己最开始学车时买的那种分体式临时护具。
因为是去练车，林月关虽然嘴巴上不说强烈反对，但这些天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不能指望家里派车送自己去，孔绥就乖乖自己打了辆网约车。
网约车在「UMI」俱乐部外面停了下来，一下车外面的热就让孔绥的额头冒出细汗，头发黏在脖子后面，一转脑袋扯得头皮都有点发痛。
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似的冲进俱乐部，推开门进了空调房，她心想要是有极端酷热末日，她必将早早死在第一批。
冷气瞬间吹散了身上的汗，孔绥东张西望，一边用鬼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进来了喔，有没有人？”
下午的俱乐部这时候挺安静的，只能听见后面休息室有人在打桌球，和隐约几声交谈声……
再建筑外是后面的练车的空地，这么热的天没人练车。
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充满了夏日午后特有的昏昏欲睡。
孔绥跟鬼打了招呼后，直奔角落——
早就在上次看到的佛龛也还在那里，唯一和上次不一样的是，漆红的佛龛下面，小角角祥云上，挂着个安静悬空的奖牌。
昨天孔绥刚刚把这块奖牌交给江在野，新鲜热乎的。
此时站在佛龛下，孔绥抬起手捞过自己的第一枚奖牌，很是宝贝的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再抬起头，看到的是孔南恩的灵位——说是灵位，其实更像是“孔南恩的奖杯陈列室”，里面大大小小放了许多奖杯，中间挤着个木牌，写着“恩师孔南恩”……
孔绥微微眯起眼努力数了数，大多数都是国内的一些小比赛的奖杯。
最有含金量的CRRC（*中国公路摩托车锦标赛）奖杯，被江在野放在了中区那家富丽堂皇的摩托车贩售店里。
大概是还没到下午上香的时间，佛龛里的香炉沉寂冰冷。
孔绥左看看、右看看，在佛龛下面的小矮桌上找到了香和打火机，从中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了，明火蹿起，握住香尾轻轻一甩再反手一立，香头只剩下半明半寐暗火自燃。
拿着三根香，孔绥想往香炉里插——
但一抬头这才注意到，江在野把佛龛设到了高过他眉心的高度，孔绥只能踮起脚，很努力的抬起手才能够到那个香炉。
于是在四周没找到垫脚物后，她只能一只手扶着佛龛最下面的一处祥云，高高举起手中的香，在自己的头顶，试图把插进香炉里。
正当她努力的满脸通红，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询问。
“你在出什么洋相？”
踮起的脚后跟落地，下一秒手中的香被人接走，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将那三根香稳稳立在香炉里。
“……”
英俊的脸很有气势凑近，江在野低头望过来的目光淡淡，只用一只手，轻车熟路的插好了香。
奶白色的烟伴随着空调冷空气下沉飘落下来，是那种很淡的甘甜带着一点点花香，淡雅顺鼻，应该是品质很好的鹅梨帐中香。
插好香，江在野搓搓手指，此时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捏着一罐冒着冷凝水珠的啤酒，他抬头把啤酒一饮而尽，捏了捏罐子，随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砰”地一声，惊醒鸟雀。
小姑娘缩了缩脑袋：“下午好。我来练车。”
江在野难得耐心地看着她，大概是等她把话说完。
“以及顺便来给我爸上个香……但是没想到你把佛龛放得那么高。”
“装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有朝一日，会有除我之外的人要来上香。”
“……”孔绥“啊”了声，“阿耀他们都不用吗？”
“徒子徒孙的，跪下磕头就行了，上什么香。”
江在野指了指沙发旁边，果然有一把椅子上面放了几块垫子，原来是给徒子徒孙磕头用的。
孔绥“哦”了声。
江在野看着她，她眨眨眼说：“嗯？”
“你躲什么？”
“我什么？”
“从刚才起，你每说一句话都像做贼似的往后退一步，包括一秒之前……什么意思？”
男人语落，孔绥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距离他二米开外的地方——
原本抬起头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头颅和轮廓清晰的下颌线。
但现在她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身上的黑色背心和肱二头肌。
孔绥：“……”
造孽啊。
孔绥：“天太热了，和人保持距离我才有一点凉快的感觉。”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多少信息含量的一眼，但却很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你意思是一会儿你摔了我也不用上来扶你。”
“我为什么会摔？”
孔绥发问时，阿耀的声音伴随着“啪”地击球进洞声响起，年轻人扯着嗓门喊：“谁啊，野哥？”
江在野的目光这才从孔绥身上挪开，脸往身后转了转。
“昨天名动四方的临江市最速女骑。”
他停顿了下，然后平静地补充了句。
“来练摩托车驾驶证科目二。”
台球室里传来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可怕爆笑声。
……
相比起「UMI」俱乐部其他的纯吃瓜群众，江在野至少是敬业乐业的。
外面的太阳把科目二练习场地面照的发白，男人一句废话没说，转身去把那辆老掉牙的练习车铃木125推出来。
车到了太阳下，顺手点了火，一抬头，发现要练车的人还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热烈的太阳将男人的眉压得很低，他平静地问站在屋檐下的小姑娘：“看够没，你考科目二还是我考？”
“……”
孔绥这才带着一肚子抱怨挪到太阳底下，跨上车，左手握着离合，挂档，抬油门，起步。
破烂的摩托车发出拖拉机似的“突突”声，她慢悠悠怠速往前去做上次学会的绕桩时，感觉到江在野的目光在她面颊一侧停了下。
“下次来带个遮阳帽子。”
男人不冷不热的提醒。
孔绥“哦”了声，江在野看她顺利绕完桩，指导她往前走去下一个项目，第二个项目是直线过桥，摩托车行驶上一掌宽长三米左右的单边桥，中途不掉下来就算过，这对孔绥来说易如反掌。
“第三项是半坡起步，会吗？”
她“嗯”了一声，摇摇头，赛道都是搁平地上，用不上半坡起步，她上哪会去？
“给油，上坡，到电子眼标记点，立刻前刹、后刹、离合全部抓死。”
“定点后左脚落地撑住。”
“车停稳后，踩住后刹，先放前刹，这时候因为有后刹，车子还是停在坡上的。”
“给大油，转数表七千转后，慢放离合——在放到一点点，感觉到车有一点点往前冲的那种趋势动力，再慢慢把离合全部放了，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同时慢慢放后刹。”
江在野把她弄下车，给她演示了一遍。
这个项目主要是考油离配合，孔绥看一遍就会了。
爬上车，但是在给油看转数这一点她有些迟疑，按照她既往刻板印象，生怕油给大了她能飞出去——
当她在坡道顺利定点停下，扔了前刹，开始小心翼翼的拉转数时，江在野走到她身后，往前一倾身，直接伸手绕过去握住她握在油门上的手。
“这才四千，中午没吃饭？”
他捉着她的手，甚至是带着被太阳晒的不耐烦的粗暴，用力拧了下油门的力度——
摩托车发出“轰”的一声苟延残喘的巨响，孔绥吓了一跳。
男人的手有一点点热，贴着她的手背，掌心粗糙。
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在耳后近在咫尺的地方。
孔绥不自觉的把背挺得更直了，手指有点僵硬。
“离合配合，死拽着干什么？七千转了，放离合。”
平板无起伏的声音提醒她，“慢放。”
车身微微往前探了一下，江在野放开了她的手，
孔绥顺利的完成了第一次的半坡起步，就转过头跟江在野说：“好，我会了，你走吧。”
江在野：“？”
莫名其妙地看她一脸迫不及待赶他走，就反而不想走了。
不急不慢的跟在她车后面，长腿迈开居然在一档怠速的摩托车旁边一样从容，他说你再来一次。
孔绥只能再来一次，但是这一次就像老天爷在跟他作对，前面一切都很好，到了给油那一步她也大力给油了，拉到七千后她放了一点离合，下意识觉得动力不足，还想再往上给油——
结果怎么往下走，转数都上不去。
她牢牢记住“拉到七千转”的数字，准备放弃自己的“下意识”，强行按教练讲的走流程，结果就是离合和后刹放开到一半时，“喀”地一下，车熄火了。
缺少了制动，车开始顺应重力向后滑。
速度并不快，却足够让孔绥吓一跳，车上的人“啊啊”地低低茫然叫了两声，下意识的把右腿也放下去想要撑住车——
但再破的老爷车那也是百来斤重的摩托车，她完全撑不住，整辆车不可控制的往后滑，眼瞧着要摔，突然从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扣在她的腰。
与此同时，孔绥的背撞到结实的胸膛上，两个人的力道一块儿撑住了后滑的车。
“这车老了，有时候一把油给不上去，考试的时候你先拉到四千转，然后放一点油，跌到二千再一把补上七千比较安全。”
江在野说完，静静地等着摩托车上的小姑娘蹦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讲话不一次性讲完之类的……
但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了会儿，却等来了安静如鸡。
……孔绥正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扣着的手。
腰间的手指节骨节分明，此时此刻稳稳托住她的腰，隔着那件薄得此时四舍五入仿佛不存在的T恤，他的掌心几乎压在她最柔软的腰眼。
结结实实的贴着……
很热，宽厚，有力。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现实世界实现真空抽离，一瞬间穿越到了昨晚那个湿漉漉的潮湿后巷，又在宇宙第二次大爆炸中穿越回来——
几乎是她条件反射般从车上弹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一只乖乖趴在地上的蜥蜴突然被踩了尾巴，一下子弹起来，跳下车！
她跳得太急了，江在野都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怀中一空，车整辆向旁边一倒——
伴随着小姑娘“呲溜”一下躲到旁边，整辆摩托侧向倒地，紧接着“咔”的一声，离合断开，飞弹到孔绥的腿上。
空气顿时安静得可怕。
江在野站在坡上，偏头看那辆倒在地上的练习车，第一次真情实感的在脸上体现出了“茫然”。
然后抬眼，慢慢落在旁边僵硬住的少女身上。
良久，他剑眉微挑，像是对某只突然炸毛的猫感到困惑。
“……跑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孔绥内心已经挠穿了这座用来半坡起步的拱桥，又已经在幻想中给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宇宙万物跪下磕了无数个响头。
但现实中，她只能绷着脸，努力显得自己是个精神正常的人，说：“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江在野沉默了一瞬，目光飘忽，像是在回忆。
然后。
“昨晚也碰到了。”
语气斩钉截铁。
孔绥：“……这茬是非提不可吗？”
幻想中的宇宙回应了她的磕头，承诺一秒后完成人类文明清洗计划。
但一秒后，无事发生。
很显然，宇宙在戏耍她。
面前只有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片刻之后，“哦”了一声。
“睡醒一觉，突然想起来害羞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
“有点做作吧？”
“……”
……
三分钟后，孔绥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拿出手机，打开小黄鱼市场APP。
“赔你离合。”
在她身旁，江在野靠在身后墙壁上，单手捏着新的一瓶啤酒，食指抠开拉环，“呲”的一声气音，驱赶走室外阳光下的酷暑。
“免了。”
他说。
捧着手机，孔绥转过头，只能看到男人冷艳高贵的侧颜，她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在不高兴。
……
接下来换了辆车练习科目二，关于江在野到底有没有在不高兴孔绥摔了他的铃木125，孔绥没有任何把握，也看不出来。
正如江珍珠所说，他看上去永远都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但这一次孔绥深刻的意识到，平时他摆臭脸，勉强能够当他在发癫……
然而当事人一旦心虚，男人那股压迫感，就会呈几何倍数上升。
接下来的一下午孔绥像只蔫鸡，老老实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讲。
晚上回到了家，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还在认真试图剖析当她后来又有一次差点溜坡，江在野扶住她时，是什么表情？
到底有没有不耐烦？
“……”
啊。
好烦。
半坡起步好难。
练车不辛苦。
但命有点苦。
床上滚来滚去，好不容易睡着，孔绥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
梦中的江在野对她弄坏了这辆拉去只能按废铁称斤卖的铃木125，反应强烈，堪称暴怒。
当然不是破口大骂的那种，他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出一点代表情绪的声音。
没有解释是车太过老旧可能动力不足的问题，那双深色眸中只是风雨欲来，面无情绪的盯着瑟瑟发抖的孔绥，看了一会儿后，江在野问她：【这就是你说的会了？】
孔绥还在不知死活的点头，并说：【这车老了，可能转数拉上去后续动力不足……】
【借口。】江在野说，【我刚才演示的时候怎么不是这样？】
确实。
他的做时候为什么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车不听话。
孔绥无话可说，缩着脑袋，盯着那断掉的离合，又呆呆的看着江在野把车扶起来，停到树荫下，然后让她过去。
男人的嗓音太冷硬，有点吓人，孔绥知道过去之后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就是知道……
然而迫于对他一瞬间燃起的敬畏，小姑娘还是不情不愿的挪过去。
到了树荫下，孔绥正想道歉，突然手腕被一把扣住，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下一秒，就被摁在了面朝下摁在了铃木125的座位上。
作为摩的佬最爱的街车，铃木125是那种矮体窄座，这一摁孔绥就像一条被弯折的棉被，对折似的挂在了车座上。
【怎么了，怎么了？！我可以道歉，我真的——】
道歉的话语未落，就听见破风音，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在了她的屁股上。
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下，半边屁股都麻了，她瞳孔地震地突兀从嗓子眼儿里逼出一声尖叫，大脑一片空白——
胸腔之中，心脏猛地一瞬骤停，紧接着又以不正常的超绝速率猛烈跳动！
强烈的痛感真实得不似寻常，导致哪怕现在发生的一切再荒诞，她还是丝毫不怀疑这一刻的真实性。
少女痛得甚至哽咽一声，一瞬间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眼泪也滚落下来。
不是伤心，纯纯是羞耻感爆棚以及痛的。
可眼泪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贪凉快，出门前特地换的短裤可是方便了她的挨揍——
头顶的人铁血无情，一只手压着她的背，不让她乱动；
另一只手接二连三的落在她臀上，大腿上，不用看就知道那几块厚实柔软的肉迅速肿胀。
【痛吗？痛就对了，长长记性。】
羞耻和疼痛占据了大脑的一切，孔绥都数不清楚最后她屁股上到底挨了几下。
只知道当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快抽嗒了，冷酷的人才停止了他的“教育”。
顺手一拎，男人把腿软滑落，几乎要跪到地上去的小姑娘拎起来，放在车上，放好。
【知道错了吗？】
他问。
这时候除了能说“知道了”还能说什么呢？
当孔绥倒吸着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知道了”，那铁板似的大手突然温温热热的落在了她短裤边缘与大腿皮肤的接壤处，在被揍得泛红的白皙皮肤上，堪称温柔的揉了揉。
瞬间，孔绥僵住，连哭都忘记哭。
大概是为了活血化瘀，大概。
男人使了点儿劲。
于是手尖陷入少女柔软的腿肉，随后上移上其他被打得发胀发麻的地方。
几秒后，她的裤腿下边缘因为粗糙的揉弄上移。
与此同时，男人的一整根手指压在她的大腿上，已经消失在短裤的边缘下方。
头顶的树上有不怕热的知了在叫。
【孔绥。】
他的声音依旧平坦无起伏，近乎无情。
【湿掉的，是汗吗？】
……
孔绥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弹起。
人在感到极端的惊悚与震惊时，确实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哪怕是尖叫。
双眼发直地盯着前方被自己踹到脚下去的陪睡玩偶，熟悉的窗户，熟悉的床，熟悉的中央空调运作声，她在她的房间。
脑袋还在瘫痪成一潭死水，一坨浆糊。
艰难的扭过头，孔绥看着此时死死拉着的窗边，窗帘是她睡前亲手拉的，从上方特地留下的孔洞图案里透出几缕光……
汗湿的手拿过手机，第一下没拿出差点滑落在地，她接了接才稳住手，看了眼，早上八点半。
“……”
在来得及反应过来前，孔绥保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冷静，翻到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打了个微信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才接起，低沉的男音沙哑，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嗯”了声，问：“有事？”
“江在野，昨天摔坏的摩托车，你生气了吗？”
悬停的沉默直白的传达了电话那边的人对大清早被弄醒被迫回答如此提问的困惑。
三秒后，他淡道。  ”没有。”

第42章 体面
“……”
挂了电话，孔绥有一瞬间意识到，她说不上来对江在野的回答究竟是高兴还是有点失望。
……上面那句话的最后四个字，成功令崩溃感升级。
——太好了，他没生气，这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
指尖无声的抓着被子拧了拧，孔绥重重的躺回了被窝里，双眼发直的盯着床头旁一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发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了。
脱敏治疗宣布失败。
再这么下去，非得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不可。
以后再也不要见江在野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是这样的。
没错。
【恐龙妹：哥，早安。请问一件事哦。假设如果以后我想当职业车手，你觉得在临江市这地界，你能想办法帮我绕过江在野这号人吗？】
【Mr石：妹，早安。不能。】
【恐龙妹：……】
【Mr石：我知道你现在在心中骂我是个没用的中年男子，但你也看到了，除了硬实力上的敬佩，你野哥在临江市的保护伞无比硕大——】
【恐龙妹：您能用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合适扫黑除恶专题的词汇吗？】
【Mr石：江在野对你多好啊，借你头盔还借你他自己的御用技师，你知道那技师多贵吗？他们俱乐部的人都不一定有这种殊荣！
这还对你形成不了诱惑甚至让你逃吗？
这和188cm 80kg的世界环球先生穿着黑色子弹内裤在你面前跳钢管舞有什么区别？】
【Mr石：我还琢磨这事儿之后你是不是要垂直入坑「UMI」俱乐部……你怎么又惦记上从此和他再也不见面了？】
【恐龙妹：是我的问题。】
【Mr石：那你克服一下。】
【恐龙妹：？】
【Mr石：上帝出面都解决不了的事，只能让请你克服一下，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孔绥崩溃的退出聊天，正好这时候李源问她明天有科目二考试，报名了没……
想了下快速考完驾照，结束频繁接触，以后还是像小太岁那会儿似的和江在野做点头之交，这总没问题了吧？
所以当天她就上了12123填好了考试报名的信息，第二天准时出现在了考场——
正如石凯所说，江家在临江市的话语权确实硕大，摩托车科目二考试的正式考场，就在「UMI」俱乐部后面，他们平时练车的地方。
……
第二天倒又是一个好天气。
孔绥早早到了「UMI」俱乐部，进行最后一次考前练车。
但是这一次练车监督他们的不再是江在野他们这些俱乐部的人，而是车管所派来、正经穿管理员制服马甲的阿sir。
他们平时练车的那些车被装上了监控考试定点和计分的雷达，孔绥和李源坐在等候区，听着不远处，也是一脸不情愿起个大早来场地的江在野跟阿sir的对话——
阿sir：“三号车呢？”
江在野：“坏了。”
阿sir：“我靠那今天只有两辆考试车，岂不是很拉闸……坏了怎么不修啊？铃木125都修不起了吗野哥？”
江在野：“昨天下午坏的，我晚上别的事不干了就修车呗？”
阿sir：“咋坏的啊？”
江在野：“离合断了。”
阿sir：“离合也能断啊？”
江在野：“倒车呗，半坡起步，新手身上什么不会发生，现在倒车总比以后骑摩托车自家地库都出不去站在那哭好。”
阿sir：“哪个人才摔断的？今天来考试没？”
江在野：“不知道。晚上盘点时候才发现的，属于肇事逃逸。”
孔绥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男人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给她扣了顶“肇事逃逸”的大帽子，但她忍了，因为相比较下，“临江市最速女骑科目二考场半坡起步失败溜车又倒车摔断离合”这个新闻明显无论哪个字都更加丢脸。
当孔绥绷着一张脸，一脸严肃地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在她身旁，李源明显紧张，脚尖在地上戳来戳去——
今天高考放分。
还要考科目二。
“你紧张不？”他转头问孔绥。
孔绥本来顾不上紧张的，她给自己高考估分600到605这样，上想要去的临江科技大应该一点毛病没有，就是专业得根据分选一选。
而且从今早看到江在野那张脸开始，她就有别的事操碎心，并且这件事更加劳烦她的心神……此时听见李源在旁边问来问去，反倒被带出一点情绪，她轻轻呼了口气：“本来不紧张的，现在被你带得有一点。”
李源“哦”了一声，也没怎么听进去她在说啥，自顾自的叹息：“我都不敢想，如果估分失误我没上550，然后一会儿科目二又没过，我是不是还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
“科目二没过就要自杀？这心理素质你怎么活到高三毕业的？”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表情也很难看啊。”
“我那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关你屁事。”
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折磨，反正李源是卫衍的朋友，他们本来也没多熟悉。
直到江在野走过来，来到候考区，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摆着的那把经典躺椅上。
男人抬手带上墨镜，阳光从树枝叶缝隙照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落下一个圆形的光斑点。
“紧张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两只蛐蛐个不停的小动物说，“考得好就念大学，考不好就出国念大学。”
这话说的。
纨绔子弟味冲鼻，完全错误示范。
孔绥没忍住：“语气那么轻松，听说你本硕都在德国……是属于后面这种情况吗？”
明摆着懒得搭理她，江在野全部的回应只是只是撩了下上眼皮。
李源出于崇拜，替大佬说了句：“哇，孔绥你讲话真的难听，你见过哪个学渣去德国留学的，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嘎吱”一声，男人在椅子上翻了个身，给自己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
考生考试前，随身携带的物品都要放在储物箱里。
孔绥来得晚，到的时候储物箱格子都满了，好在她只有一个手机，所以当大屏幕报号同时喊到她和李源进去备考时，她看了看周围，只有一个四仰八叉躺在树下乘凉的江在野算熟人。
此时男人戴着墨镜也不知道睡着了没，孔绥犹豫的挪过去，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
江在野摘下墨镜，睁眼看过来，孔绥双手捧着手机，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面无表情地盯着蹲在躺椅旁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江在野最终还是接过手机。
动作随意，大概是这辈子没见过除了手机壳还有手机支架除了手机支架还有手机链的手机……他掂量下同一型号但比他自己的沉两倍的通讯工具，又十分顺手地捏了捏挂在手机壳上的小挂件。
那挂件是孔绥溢价从网上买到的正版星星人手机链。
看着江在野摆弄她的手机，她僵硬了下，那种不合时宜的心跳加速感又来了——
手机这种东西，她带着吃饭，带着睡觉……
今天早上还带进浴室边玩边洗澡。
她的耳尖开始可疑的发红。
就在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要过分暴露诡异的联想，此时江在野抬眼看她，问：“什么表情。”
“嗯？”
“不能碰？这玩意开过光？”
“没有。”
小姑娘的语气宇宙第一无敌礼貌。
“谢谢您帮我照看它。”
“……”
江在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是我把你车离合摔断了。”
对话到此为止，不能够再下去了。
孔绥生怕再被搞一会儿心态她可能连怎么打火都不记得了，于是停顿了下，果断转身跑向考场。
……
早上到了考场用考试车练了几轮车，熟悉雷达报点后孔绥就拿了几次满分，所以考试当然也很顺利。
听见广播报“考试成绩一百分，恭喜你，成绩合格”时，骑在铃木125上的小姑娘深深出了口气。
把车开回考场起始点，摘下脑袋上考试必须佩戴的塑料瓢盔，她特地看了看时间，此时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她精神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但她一抬眼看到了树下的江在野，立刻就没有空再想东想西。
——她现在真的很像那种猥琐男，光看一眼特定某位的脸，就大脑失去控制。
一路小跑回到那棵大树下，此时发现她的手机已经被放在了江在野脚边的小茶盘托盘上……
挂件被特地整整齐齐摆好，上面的星星人都正面朝上，快乐地躺在那。
孔绥拿起手机，又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嘎吱”一声，躺椅上男人慢吞吞坐了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成功把孔绥硬控在原地。
“我当年没考试直接出的国，高考631分是什么概念？”
孔绥愣住，反应慢了三秒，眨巴了下眼：“换做是我，做梦都会笑醒的概念。”
江在野：“那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刚才我看到你手机有考试院发来的短信，631分。”
孔绥大脑空白了一瞬，像听见什么不属于现实的天方夜谭……
下一秒——
像有一股热气从胸口冲上来，她的手开始抖，手机链在手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点亮了手机屏幕，果然有一条新推送的短信。
解锁屏幕，划开未读信息。
十二点零一分发进来的短信息，抬头是江东省考试院，然后是孔绥的考号，6230结尾的考号后面，是一大串学科和数字，总分631，触目惊心。
631分，看排名大概是多了一分正好卡在第一梯队分数线……
这个成绩别说临江科技大，江东省随便哪个学校基本闭眼能选。
……………………啊。
惊喜来的过分巨大，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孔绥反应过来时，世界好像都开始奏响了神圣乐器，有小天使围绕着她在吹喇叭，撒鲜花……
什么烦恼都不算烦恼。
她整个人突然跳起来，力大如牛般一把抱住了坐在躺椅上沉默仰头看着她的江在野——
江在野猝不及防被撞，下一秒只觉得脖子被两条细白的胳膊死死缠上，他整个人被冲力撞得往后倒，椅子发出“嘎吱”不堪负重的声音。
两人重重交叠着倒进躺椅，为了不让身上的人翻出去顺便把自己的也带翻，江在野的手顺势扶了把小姑娘的背——
空气安静得像有人按了静音。
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全是热的，心跳乱到没有节奏。
江在野低了下头，脸上无甚表情，喉结轻滚——显然是被这结结实实的巨大拥抱抱无从反应的茫然。
良久，他终于抬手，按住她的头顶，提醒：“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你。”
孔绥的呼吸还带着细微颤抖，她鼻尖顶在男人锁骨处，死死地揪着他的外套。
“遇见你也不全是倒霉的事。”
她闷兮兮的说。
江在野“？”了下，道：“你原来是这种想法吗？好大一只白眼狼。”
……
众人的困惑在听见“这位新鲜热乎的新晋女骑预备军刚刚在高考考了631分情不自禁拥抱了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这样的解释时得到了释怀。
而此时，孔绥本人也从最开始被狂喜冲昏脑袋中清醒过来。
坐在男人躺椅旁边的小马扎上，孔绥把电话分别打了个妈妈和外婆，用世界上最甜的声音笑滋滋的报喜。
然后又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空」俱乐部的群里，群里基本都是大学甚至毕业后出来工作的人，看到截图纷纷蹦跶出来恭喜孔绥。
孔绥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高考完后，忙碌的自然是跟别人交换分数情报。
整个事情的巅峰是江珍珠发来视频，把屏幕对准了自己的手机上总分603的信息——
于是江在野有幸目睹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小黄人狂欢会》，场面一时难以控制，不知道的还以为环球影城在这一日搬迁到了临江市。
在男人忍无可忍的跟孔绥说：“再像个跳蚤似的蹦，就把你以‘扰乱考场秩序’赶出去了。”
孔绥转过头，眼睛还亮晶晶的，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存在——
眼里亮堂堂的光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下，还真收敛了些。
江在野看在眼里，奇怪的是明明她正在一步一指令的听话，他却还是觉得没那么满意，从唇边发出不耐烦的咂舌音，男人躺椅上翻了个身，干脆背对孔绥。
此时，消失一早上的黎耀出现了。
白色菠萝头迈着嘚瑟小步伐冲过来，先是一脸喜气的恭喜孔绥高考惊人成绩，并说她考了他当年的两倍还有找零。
在小姑娘抿着唇嗤嗤发笑时，他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来聚餐——
「UMI」俱乐部和「空」俱乐部虽然说竞争关系，但是临江市数得上号、成规模的俱乐部拢共也就这两家，大家关系不算不好。
交换一下情报和经验交流的聚餐时常会有，今晚聚一聚就当是给孔绥庆祝下高考上岸。
孔绥低头一看手机，果然群里众人都在@她，让她晚上一起来玩。
狗姐还说给她订个蛋糕。
孔绥很心动，但是在直接答应之前突然犯了难——
聚餐难免也要跟着一块儿喝点，她喝多了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安静如鸡睡觉的老实型醉鬼。
江在野也在。
万一她到时候酒精壮人胆，科研精神大发，抓着男人的手要求他再来试试，那该怎么办？
……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已经吓得孔绥当场蹦了起来。
动静太大，除了阿耀被吓了一跳，江在野也把身体翻了回来，躺在躺椅上满脸不耐烦的跟阿耀说：“把这跳蚤撵出去，考完试还赖在这不走。”
阿耀说“哦”，然后转头用催促的目光看向孔绥，大概是在等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聚餐的答复。
孔绥动了动唇，为了安全起见准备找个借口说家里已经说好了要给我庆祝，让我们下一次——
然而就在这时，江在野的手机响了。
……
躺椅上，男人再一次慢吞吞的坐起来，看了眼来电人，露出那种“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冷漠神色。
接通了手机，因为周围有点安静，孔绥听见了前任老板也就是江家三少爷江已的声音。
他跟江在野说，阿野最近哥哥要活不下去了。
如此浮夸的开头确实很具有江家三少爷的风格，所以哪怕听见哥哥要寻死寻活，接电话的江在野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最近的场子来了一伙衰鬼，看着面相普通且没记忆点，但大概是人衰至极绝地翻风，这伙人居然意外的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一般这种情况作为旁人都是微笑祝福，但无论是什么人，什么组织，想要绝地人生翻盘，出于礼貌或者狗胆，都不应该在哥哥我的场子，更何况他们显然是目的不纯。”
江已说。
“我们江家，政策允许才打开门做合法生意的咯，容不得这些人后知后觉嫉妒完了又要来捣鬼，想要分一杯，哪有这么好的事……阿爸那边已经知道了情况，喊你去杀杀那群衰鬼的威风——怕你没听清，强调下，阿爸说——所以这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抗旨是要砍头的。”
江在野说：“哦。”
江已说：“不去是不是？”
江在野说：“是。”
江已没招了，直接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又弹了个视频来，这一次在视频里出现的是一张对于孔绥来说蛮陌生的脸，这张脸很有记忆点——
因为此人三十岁上下，却看上去又年轻又老，英俊是蛮英俊的，但整体给人是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成了精。
孔绥第一次听见江在野跟人家讲话那么客气，垂了垂眼，叫视频里出现的人“津哥”。
“帮帮嘛，阿野，场子我也有一些股份的。”
帅叔叔讲话用那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助词。
“我听已仔说，你在TUM（*慕尼黑工业大学）本硕把数学系读穿提前回国，好厉害。”
江在野举着手机沉默，看上去是有点后悔接这通视频。
“就今晚辛苦一下。”江已在那边远远的插话，“杀一杀，搞坏一下他们的风水就行。”
一分钟后，挂掉电话前，江在野说：“行。”
一分十秒后，孔绥转过头，对黎耀说：“行。”
话语刚落，在孔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突然从斜侧后方伸过来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顺着那股力道，她的脑袋被迫转向身后，然后当她整个人转过去时，下巴上的大手顺势往上滑，轻松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将她的脸捏得嘟起来。
“偷听老子打电话是吧？”
江在野眉眼情绪平淡。
“我没空去聚餐你就能去了，什么意思？”
少女白皙柔软的脸蛋被捏的微微泛红，与此同时耳尖也可疑的开始充血，那双明亮的黑眸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大概在试图狡辩。
但在与男人对视的一瞬，她放弃了。
“踢懂嘟事噗切穿——纯连楞应有嘟体咩呢？”
三秒后，江在野放开了她，指尖挪开前，粗糙的拇指用力刮了刮她通红的鼻尖。  ”你算个哪门子成年人，晚上老实点，再搞点事被我抓到，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体面。”

第43章 管教
华灯初上时，街道陆续亮起的广告牌和霓虹灯，整座城市像是笼罩着无数只萤火虫的孔明灯。
夜晚的风是凉的，卷着不知道附近哪儿种的夜来香气息。
趴在饭店包厢阳台上，孔绥的唇角上扬。
空气是香的，临江市的口岸海面波光粼粼，科目二考试闭眼一把过，高考分数再三确认了八遍也是美丽的【631】，身后热热闹闹的是骑摩托车认识的车手和爱好者，跟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到死也会记得这一天，这一秒。
在阿耀和原海勾肩搭背的，带着一杯倒满的啤酒，嘻嘻哈哈的来敬临江市最速女骑时，孔绥这样想。
把手撑在栏杆边缘，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她顺势坐在了搬到阳台的椅子上，笑嘻嘻的接过了原海手中的啤酒杯。
“黄的。”
她嗅了嗅。
“我刚被狗姐哄着灌了一杯白的，等下是不是还得有人给我上葡萄酒？”
这声音被屋子里的人听见，石凯拍着桌子大喊服务员给我拿酒单来，我状元闺女要喝红的——
阿耀“嘿嘿嘿”接梗：“状元红有没有！”
原海拍了他一下，平日里见了面跟仇人似的这会儿成了甜蜜小酒友：“状元红是白酒啦，你个冤家！”
孔绥拍着栏杆：“把白酒和红酒倒在一起就是传说中的状元红了！”
这种毫无逻辑的话讲出来，狗停了都摇头，奈何这一晚，一包厢愣是每一个人能够站着正常思考，众人深以为有理，说不愧是准大学生，逻辑就是缜密。
孔绥痛快的干了原海递来的“状元红”，然后红白混酒让她迅速彻底酒精上头，捂着嘴冲去厕所吐了一轮，然后撑着洗手盆，有洗手间配备的一次性牙刷和牙膏洗漱。
高级饭店就是高级饭店，体贴的堪比海底捞。
等接近晚上十点半，孔绥已经靠着阳台栏杆睡了一觉，石凯吆喝着结账，然后拍了账单和收款码，嬉皮笑脸地给江在野发过去。
十分钟后，当来结账的服务员小姑娘站在一群醉鬼中间，绝望且尴尬得想死，才等来了一声如同天籁的“收到付款：八千四百三十七元”，一包厢的人振臂欢呼——
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孔绥这时候被阿耀摇醒。
白色菠萝头凑过来：“去公园散步解酒吗？”
小姑娘揉了揉睡乱的短发，“唔”了“唔”：“就我俩？有点暧昧了吧？”
阿耀“……”了下，好在是因为足够醉，所以并没有害羞，他用带着波浪线的声音“咦”了声，戳了戳孔绥的脸，说：“讨厌，大家都去啦！”
孔绥一听，说，哦，那行。
……
半夜十一点，喝酒之后，一群人为什么要到公园散步这种事，如果当时在场但凡有一个清醒的人，恐怕都会发出灵魂质问：HOW？WHY？
可惜这一晚，酒桌上无人生还。
一群人分别打了车，在网约车司机绝望的沉默中，每辆车满满当当塞够了四个醉鬼，出发去公园。
到了地方大家沿着湖边走了两圈，走到空旷地看到一排白日里供人游园用的小黄车……
这时候不知道哪个疯子突然提议来比赛用电动车压弯。
在场的大半都是职业车手，什么赛道和金卡纳（*狭小场地绕桩与障碍物的竞技运动），给个空地，摆两瓶矿泉水就能乐呵一天——
于是这个提议一呼百应，众人呼啦啦的去扫码电动车。
孔绥对金卡纳不熟悉，只能抱着胳膊坐在冰凉的金属公园长椅上看着石凯和狗姐大呼小叫的比赛。
看着看着，突然感觉到屁股下面在震，她有点茫然的先低头，再回头，紧接着发现她坐着的这把长椅上，原海和阿耀正蹲在其中一侧，围绕着一把椅子腿蛐蛐拱供。
“……干嘛呢？”
乌漆吗黑的凑过去，把低着头的两人吓了一跳。
“哎哟，吓死我！”
“师父，你怎么一点声音没有……啊啊啊黎耀你给我照好啊，手别晃，帕金森啊？”
“现在不是你在跃马赛道被我套两圈喊耀哥的时候了。”
“确实不是，因为现在只有我有硬币，换你管我叫爷爷。”
孔绥听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也戳开自己的手机去看……
然后发现，这两个天才正在拆公园固定在地面的长椅。
“……”
工具是此时捏在原海手中的硬币，他就靠着这枚银币，一下下的把固定椅子的螺丝拧松。
在孔绥万分不解中，他和阿耀同时发出一声欢呼，扔掉一颗松脱的螺丝，然后迅速转移向下一颗螺丝。
半个小时后，伴随着金属长椅“哐”地一声，孔绥跳了起来，眼睁睁看着阿耀和原海把公园长椅搬了起来。
“……”孔绥表示，“？”
然后呢？
茫然的站在一旁，只见阿耀迅速搞来一辆踏板式的共享电动车，和原海合力把公园长椅打横搬上电动车后座……
一下子，玩金卡纳比赛的人都不比了。
一群人闹哄哄的冲出来，看到原海跨坐在公园长椅改造的电动车上的造型，发出一顿爆笑。
在孔绥万分无语中，她看着她的徒弟踩在电动车上弹跳自己的屁股，车座被他的体重和公园长椅的重量压得“嘎吱”“嘎吱”响——
而她的徒弟，她的徒弟像个脑残团播主播似的，用无比妩媚的声音对着她和狗姐喊：“公主们～上～车～咯！”
孔绥“啊”了声，只来得及从嘴巴里说一句虚弱的：“这好像不太行——”
下一秒就像是被一群猪栏里的疯猪拱住一样，七手八脚的众人把她和狗姐拎上了公园长椅，在电动车两侧一边一个。
阿耀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爆笑拿出手机开始拍。
孔绥摇摇晃晃扯着原海卫衣的帽子尖叫着“放我下来”，狗姐疯狂的怕着长椅扶手大笑，原海一把油门，电动车“嗖”地蹿了出去！
……
所有的人间悲剧皆来源于人过于嘚瑟。
孔绥完全没想明白原海哪来的勇气把这辆诡异的公园长椅电动车开出了公园，开到了路边，看到前方灯火通明，兴高采烈的说：“哇！那边有警察叔叔！”
孔绥的脑门子抠了一头问号中，她亲爱的徒弟就拧着油门冲向了不远处设卡查酒驾的一群交警。
在少女风中凌乱的尖叫声、远处汽车喇叭的“滴滴”声、黑夜交警白手套起落有音的敬礼声中，他们一点也不意外被拦了下来。
交警都被他们的操作整神的沉默里，原海回过头，对后方两位乘客严肃而自信的说：“别怕，我们这是电动车，不算酒驾。他们抓不了我们。”
十分钟后，孔绥人生第二次坐上了警车，哇呜哇呜的又去了前不久刚刚去过的市中心派出所。
这一次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
“为什么把公园椅子卸了放在电动车后座？”
……
“你知不知道这是破坏公共设施？”
……
“就算椅子没坏，公园方面也可以控告你们恶意破坏、盗窃！”
……
“喝点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人五人六！还在后座放两个女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潇洒，很英俊？”
……
“酒后驾驶电动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犯法，但官方态度是不提倡的，你知道什么是不提倡吗？意思是如果你骑着电动车来我们面前贴脸，我们也还是可以带走你。”
……
“就像现在这样。”
……
“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
审讯室门外的长椅上，孔绥歪着脑袋看着原海和黎耀被训成傻狗。
这会儿酒精还没过去，她越看越困，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点一点，正当她几乎就要睡着时，突然听见原海说：“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一个走廊突然陷入死寂，阿sir看上去有一点点崩溃。
最后是被这一句神回复彻底整清醒的孔绥，没忍住“噗”地发出一声笑音。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当走廊尽头出现某个西装革履的熟悉身影，她上扬裂开的唇角直接僵硬，眼睛都瞪大了。
整条走廊的声响仿佛都因为空间瞬间落入真空而消失。
男人从门前白炽灯与拐角墙面阴影交界处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偏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上。
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配着那张英俊的脸眉眼端正，神情淡得近乎无情。
“……”
孔绥觉得天塌不过如此。
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嘶嘶”地问狗姐：“谁把他叫来了？”
狗姐指了指已经睡着的黎耀。
……
江在野在江已的场子忙活了一晚上，正是脑力用尽、心情很差，耐心殆尽准备干脆收尾的阶段，被一个电话叫来派出所。
夜晚的白炽灯照在所里的白墙上，白惨惨的，男人听完警察描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后，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扯开了本来就松松挂在脖子上领带。
大半夜在值班的阿sir大多数都是命苦新人，比如这会儿给原海和黎耀训话的，就不认识跟前这位气势迫人的同龄人是哪位神仙。
他只是看男人从进来开始一句话没说，就成功把角落里的小姑娘吓成了一团。
“你是他们的律师？”阿sir问。
这时候黎耀醒了，恍恍惚惚的说：“是我老板。”
阿sir点点头：“我爸当年跟我说创业很难，还是当公务员快乐……那时候我还不信，我等下就打电话给他道歉。”
黎耀：“……”
……
写保证书，交罚款，给钱，走人。
从灯火通明的建筑物中走出来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半，手机还剩10%电是给家里发了个信息说自己还在公园玩，然后现在彻底没电了。
孔绥徒劳的按了按熄灭掉的手机屏幕，低着头跟在男人的身后，背微微弯着……
很像被人一把从混乱里拎出来的落魄鸟类，还没来得及抖一抖毛，就被前方的人散发的强压迫感压得不敢吱声。
街道两旁的灯将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江在野走得很快，以至于孔绥得一溜小跑才能跟上他，几次想抬头解释，又在目光扫过他挺拔的肩时瞬间勇气消散……
他还是穿工字背心的时候看上去没那么吓人。
继续缩着肩，小姑娘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后，直到他们拐进一条空荡的侧巷，熟悉的黑色宾利就在前方。
男人突然停下。
孔绥忙着闷头走路，猝不及防猛地一撞撞上前方人的后背，她娇气地“哎哟”一声晃悠了下，未来得及后退摔倒，手腕被一把捉住。
眼前一花，她被他推到墙上。
不可挣脱的力道，也一点也不温柔，孔绥像是一只青蛙似的不怎么优雅的被拍上墙——
面颊蹭到了墙面，凉意透过微醺的脸蛋传递到大脑，鼻息间的墙灰味。
她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江在野站在她身后，不言。
她也不敢动。
一瞬间，周遭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隔一条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孔绥偷偷摸摸的把自己的脸从墙上拿起来……
被身后的低气压的沉默压得瑟瑟发抖，她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
“我一开始是反对他们拆那个长椅的。”
但是狡辩显然在这个时候毫无作用，甚至雪上加霜。
“我说过什么？”
身后响起的男声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孔绥动了动想要回头看他，结果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压着肩膀一把摁回了墙上。
“我说过什么，问你话。”
【晚上老实点。】
……
【再搞点事被我抓到，你会看见什么叫真正的不体面。】
“……”
脸贴着墙，小姑娘万分不解。
“等一下，等一下，威胁人的话也要当真吗！没人跟我说过这种事，我妈天天喊着要打断我的腿也没见真的……”
孔绥的声音最后伴随着“啪”的一声，全部吞咽下肚子，然后化作了一声尖叫。
整个人贴着墙僵住，因为过分震撼成了石雕，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她心想，我又在做梦。
身后的人只是维持着原本的站姿，呼吸沉稳，手掌覆在她发热的位置，只一瞬后，立刻挪开。
晚风吹过，隔着裙子的布料，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臀瓣立刻发麻、发热，眼前出现了无数的黑白雪花。
小姑娘垂着脑袋，耳根通红，肩微微颤着，连逃都忘了逃。
“江在野。”她唇瓣抖动，恐慌失措到不能更加可怜，“你不能……”
“我能。”
男人语气平静的打断了她。
“再多说一个字试试呢，右边是不是想对称来一下？”

第44章 心情差
这样的动作，但凡轻一点那都是调情，可惜江在野存了心要挨打的人长记性，那是真打，一巴掌拍下来，结结实实。
孔绥跟着他走向黑色宾利时，步伐都是一瘸一拐的。
男人大概是听见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动静，挑眉回过头——
只见身后跟着的小姑娘扶着腰，皱着眉，走一步那裙子摩擦到火辣辣的皮肤都跟上刑似的。
此时感受到江在野的目光，她抬起头，半埋怨半娇气地说：“你怎么真打……我都被你打坏了。”
声音隐约带着鼻音。
像是被独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可怜巴巴地哼唧。
“什么叫‘打坏了’？”
“就是，”孔绥想了想形容词，“我现在疼的像是骨头断掉了……要不我们直接上医院吧，我做个核磁共振。”
CT都不行，得上核磁共振。
明知道不该跟醉鬼计较，江在野却还是认真的建议她：“你再考虑下新方案，该做核磁共振的，可能是你的脑子。”
孔绥：“……”
在小姑娘嘟囔着“我堂堂高考631分你在说什么”时，男人似乎耐心消失殆尽，一把拎过她，替她省略了继续磨叽最后几步路的时间，将她塞进了黑色轿车里。
车门落锁的瞬间，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前方司机目不斜视地将车开出后巷，并在嗅到酒精味的第一时间飞快瞥了眼后视镜——
他看到江在野浅浅皱起眉。
立刻伸手打开空调外循环，并将前方副驾驶的窗户打开一条缝。
风从外头灌入，隔着防窥玻璃，外面的路灯光影隐约在孔绥脸上跳动。
她坐得不太直，皱着眉……
倒不是酒精上头了头疼，而是屁股上那一片火辣的肿痛，让她坐都坐不安稳。
怕被男人察觉她此时属于半边屁股悬空的坐姿，又要借机教训她什么“知道错了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之类的老年发言，孔绥努力让自己成为了一只坐在豪车里的优雅丹顶鹤。
只要不碰触到那块地方，就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唯一让她困扰的是，自从江在野上了车就不说话，搞得她注意自己屁股的时候，脑子里也是想东想西，惴惴不安。
“说点什么，你别不说话。”
车开道街道上时，孔绥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错啦。”
江在野神色淡然：“你每次醉了都是这句，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了。”
孔绥完全不记得上次喝醉被抓包发生了什么，此时她维持扶着腰的姿势，稍微想动一下，又倒吸一口气。
注意到了，眼神淡淡扫过她坐姿微妙地侧着的角度，问：“现在知道疼了？”
她耳尖微红，低着头。
“知道了，这番教育令人记忆深刻。”她盯着真皮座椅，“只求您别再趁我醉，要我命，指挥我发那种社死小作文。”
江在野弹了弹指尖。
“嗯。不发了。”
没等孔绥懵里懵懂的松口气，叹息他怎么那么好说话。
他便停顿了下，补充。
“反正发了也白发。”
“……”
我刚读过书，你别哄我，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也是经常用“你可以不写作业了上课也不用听从今天开始我不管你了反正你也不想学”来PUA班里调皮捣蛋的学生的！
你休想用到我身上！
休想！
缓缓抿起唇，小姑娘抗拒的静默中，江在野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她：“所以呢，是不是该照照镜子——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不算春风得意到忘形？”
“我没有！”
她立刻反驳，甚至还因为这样的污蔑着急得想上手扒拉男人——
然而却又因为动作太大，牵动肿痛位置，倒抽一口气，立刻老实下来。
江在野冷眼看着她一动不敢动的姿势。
在他的目光中，孔绥败下阵来，侧着身双手撑着真皮后座，小声地说：“虽然眼看着驾照要到手，高考也超常发挥，但我还是有没有完成的事的。”
她话语落下，未等江在野给反应，突然车经过一个松脱的井盖——
商务车的防震总比一般轿车强，但架不住整个井盖都翘起来，宾利车身摇晃了下，连带着半边屁股悬空的小姑娘也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哎呀”一声，伸手握住范围内唯一可以攀附的东西：江在野的胳膊。
整个人摇摇晃晃，酒精缓缓上头后，脑袋也昏沉，她捉着江在野西装外套的袖子，听他在上方问她。
“说。”
孔绥脑袋摇晃，蠢蠢欲动的抑制自己强烈想要把脑袋顶在他胳膊上的冲动——
她碰过他的胳膊。
坚硬的就跟地铁的扶手杆一样可靠。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我想当职业摩托车赛车手。”
江在野没立刻说话。
“还想加入你的俱乐部。”
孔绥慢吞吞地抬起眼，终于把那天比赛完，拿了奖牌后，站在「UMI」俱乐部众人眼皮子底下没能说出来的话说完。
“想听你的教我，你教学的每一句都好难听，但每一句都管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又毫无征兆地往前挪——
在无限靠近江在野，整个人都快爬他身上时，又不幸碰到屁股，她又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比刚才更加可怜。
江在野把自己的胳膊从她双手中抽出来，捏着她的肩膀，皱眉：“坐好。”
孔绥被摁回自己的位置，悬空半天的屁股落地，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微微打了个颤，但随后发现也没想象中那么疼。
她想伸手去揉，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抬眼看男人，问：“你不说话，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皱眉。”
江在野闭了闭眼，像耐心即将烧得见底：“你从刚才开始就在乱动，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是故意的……”小姑娘指了指自己坐着的地方，又不敢明说，只慢吞吞地补一句，“那里痛。”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也不见安抚，只剩冰冷无情的“你自找的”四个字。
他淡道：“少动就不痛了。”
难以置信有这么铁血无情的人，孔绥咬唇，控诉：“我没动……只是痛到没办法坐正，你怎么不让我打一巴掌试试？我胳膊抡圆了来一下不顶你刚才三分之一的力道。”
江在野沉默了下，最终还是妥协般抬手，打开了后座的灯，想看看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严重——
澄黄的灯中，小姑娘被照的微微眯起眼偏开头。
江在野手指刚伸到她腿边，突然看见因为此时她整个人倾向他的坐姿，这会儿裙摆边缘的布料缩起，露出了底下一点黑色的蕾丝边边缘。
还有一大片皙白的皮肤。
是否真的红肿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像是被火烫了下，男人不动声色迅速挪开了眼睛。
眼底的平静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半晌，他的手也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腿上。
“裙子拉好。”他低声。
“什么裙子……”
她一边低头，这时候车身又摇晃了下，这一次是经过了一个积水路面的坑，小姑娘狠狠摇晃了下也没力气维持平衡，一下子朝他倾，额头轻轻磕在他肩上，呼吸钻入他的领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野哥，前面自来水公司挖道修路啊艹，指示牌又不放个——”
被男人从后面盯了眼，司机疯狂道歉。
而此时，贴着他的喉结，酒气、热气、少女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液的气味……混在一起，在他暴露于西装衬衫外的皮肤蔓延。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的人不老实，迷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像在找聚焦点：“所以呢，怎么说？”
“什么？”
“俱乐部的事。”
江在野又不说话了，孔绥以为自己耳朵喝聋掉了，不得不又努力靠近他，试图不错过那双薄唇后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字——
她靠得太近。
近到她胸前，伴随着呼吸的起伏，都能隔着衣料轻轻碰到他。
江在野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变沉，声音却更冷淡了些：“滚回自己的位置，坐好。”
“哦。”她嘟哝，“别凶。”
说完这句，她像下意识的往后退缩，但并未等她拉开太多距离，大概是累极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然后整个身体顺势倾下去——
趴在了他的腿上。
一只手捉着冷硬的西装裤布料，睡着了。
睡梦中的少女并不老实，拱里拱去试图寻找更舒服的位置，下意识地往他大腿靠得更紧……
直到脸紧紧的挨着，鼻尖停在距离他身下只几厘米的地方。
呼出的气息温热。
那股湿暖如羽毛扫过他最薄弱的地方。
江在野低着头，在最短时间内意识到了什么后，他闭了闭眼。
手拨弄了下小姑娘毫无知觉的脸蛋，可能是真的吓到了，也可能是刚才夜风将她吹透，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冰凉的面颊……
手中倒是柔软。
睡梦中的人发出舒适的喟叹，转了转脸，鼻尖顶在他的掌心嗅嗅，大概是嗅到了烟味，又不算满意的蹙眉。
江在野的掌心被温热温热气息拱得潮湿一片，数秒后，手稳稳托住她的头……
柔软的乌发从指缝间隙流淌倾泻。
男人将她的脑袋从自己的腿间挪开，放到了车后座的靠枕上。
莫约十几秒后，宽敞的车后座灯光熄灭。
城市的光影依然轻晃，掠过车窗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
……
黑色宾利在黑夜中疾行，半夜两点半，在开回山庄别墅区放下车内醉鬼后，车并未继续往山上江家老宅前行。
司机下了车，原本后座的人自己坐上驾驶位，黑车掉头，重新开回了位于斋普区的九蛇山旧码头。
下城区，于待拆改的废弃旧码头上，一座与周围荒芜萧条与众不同的华丽建筑坐落耸立。
夜晚，海面波光粼粼，“兴隆钱庄”如这座不夜城的标杆，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门前豪车云集。
作为大陆内沿海的第一个自由贸易港，早些年扶持经济与地产发展，临江市成为了内陆第一个能够合法开设赌场的地区——
条条框框的限制自然不会少。
甚至相比隔海的特别行政区自然多得多。
但哪怕是从紧握的政策中漏下那一点可见利润，也不知叫多少人争相眼红。
一脚刹车，车牌号「临A 00088」的黑色宾利稳稳停在热闹的赌场正前方。
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脸上不见情绪——
车熄火，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伴随着一身西装的礼宾恭敬的问候，江在野下车来。
顶层穹顶灯啪地一声亮起，示意赌场主家入场，黑金色地毯把脚步声都吞得干净。
“阿野。”
迎上来的是梁叔，当年跟着九爷打天下过来的兄弟三位其中一人。
和霍连玉后来去了隔壁海市自立门户不同，梁叔没那个拼劲，这些年安守本分，上了年纪也并未退休，领了肥缺，在此处养老……
江家几个崽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成人，故都把他当做半个长辈。
“前面你接了电话走了后，那拨衰仔又捞回将近八位数，人没走，还在VIP短牌（*德扑变种玩法）那边蹲着。”
“知道了。”江在野边往里走，头也不抬，“人还在就行。”
“限注按今晚的标准？”
“抬。”他淡淡，“我好收尾。”
往前走着，走得急，差点儿撞上个带着酒的服务生。
对方“哎呀”一声，江在野伸手扶了她。
服务生抬起头，个子不高，长卷发，江家的场子里讲一个赏心悦目，从没有一个不漂亮的人……
然而这样含羞带娇的年轻女人娇滴滴的跟他说“谢谢”，江在野低下头，却只看到她的眼睛好像还蛮大。
杏仁状，很圆。
无声的皱了皱眉，对空气中漂浮的暧昧气息视若无睹，他连“走路看路”都懒得提醒，抬脚迈进电梯。
转身，门外还站着那服务生，捧着托盘好像是有点发愣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英俊矜贵的人便从她眼前抽身离开。
电梯门缓缓关上。
从口袋里掏出放在放在口袋里的领带又挂上——
看了眼电梯镜面里，面色冷淡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衬衫早就解开了最上面几颗扣子，挂上皱巴巴的领带，反而更加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
——不伦。
面对箱镜，男人对自己露出一个嫌恶地表情，“啧”了声，又把领带取下来，冷着脸，重新塞回口袋里。
……
VIP厅门一推开，里面相比起大厅的吵闹与大呼小叫安静许多，今晚那几位砸场子来的主力正笑着围在短牌桌边，桌上筹码堆得像一面城墙。
看见去而复返的人，为首的中年男人笑容一滞，又很快复位。
“哟，江少又回来了。”
那个人很快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换了个不正经的表情，拖长了嗓音说道，“刚接了个电话走的匆忙，还以为您急着要去同哪位佳人共度良宵，正所谓一夜良宵值千金嘛——”
江在野懒得听他废话连篇。
在被人让开的位置稳稳坐下，他抬下巴：“闭上嘴，继续玩。”
几个人显然没反应过来。
“拉拉扯扯搞得像八点档狗血剧情有什么意思，这些天在临江市搞七搞八，耽误那么久，你们不想念家中老母？”
男人把手一摊。
“筹码押上来，我全跟……赢了你们全部带走，连带我在这场子个人股份一并送给姓霍的；输了你们滚回海市，再跟姓霍的带句话，告诉他人在做，天在看，当白眼狼小心死都落不成全尸，死得好难看。”
空气里像瞬间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愣是也没想到今天日落就入场陪他们周旋了一晚上的这位江家小少爷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像换了个人……
讲话难听得像把刚磨过的刀。
咋的，难道刚才真的是佳人有约，火急火燎去了结果发现床上不和谐啊，那么暴躁？
有人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少爷，这好像不合规矩哦——”
江在野嗤笑一声，歪了歪脑袋，钻石耳钉在天花板顶灯下火彩璀璨异常。
“怎么，这场子不姓江啊，你同我讲规矩？”
他看着对面，嗓音懒散。
“要么做，不敢就走咯……只是走了就不要再回，敢回头一步就卸了你们的腿。”
对面那个最先跟江在野搭话的人把舌头抵了抵腮……本来么，他们这些天也不过是替人跑腿办事，砸个场子，又不是真为财来。
“行。行。哎，一把就一把。Buy in，按你台账，All in。
台面立起遮挡，监台代表着“合规”的绿灯亮，裁判、监控、记账三方就位，荷官换新牌。
江在野偏头随意看了眼荷官——
好的很。
又是圆眼。
他今晚怕不是中了邪。
而此时，看见坐在对面的年轻少爷俊脸莫名其妙突然一黑，好似心情变得更糟糕，满以为是这人放了狠话后后知后觉的后悔了……
砸场子来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做了个“请”的姿势：“莫讲我们欺负年轻人，你来咯。”
江在野不说话，切卡插入三分之一处，他把卡拍回去，手中稳当，唯独动作之间透着不耐烦的气氛——
抽座，发位，庄位落在他右侧。
翻牌前，四人入局。
江在野在庄位前一位，扶起两张底牌，眼皮都没抬：红心A和红心K。
对面在大盲位翻开，嘴角忍不住勾：梅花K和方块K。
场外三三两两站着的人，抑制不住吸气声，又不敢吭声。
“如你所愿咯，少爷——All in。”
坐在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推动所有筹码，哗啦啦的筹码倾泻，清脆却又刺耳，特殊声音刺激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其余两人被这架势直接弃了牌，站起来果断让道。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只发出一个单音：“Call。”
桌边瞬间像被抽空了空气，VIP室的门又被人推开，江已一边扣着衬衫扣子一边往里冲，喊了声“阿野”，花花公子下颌上还带着个口红印——
显然是方才趁着江在野接了个电话去捞人，他自己给自己找了点乐子……
这会儿听说江在野回来了，还疯了似的要一把收尾，吓得裤子都没提利索就冲下来。
江在野被哥哥这么心急火燎的叫了声，睫毛都没颤一下。
原因显而易见，对比起什么筹码与股份，此时此刻他因为别的琐碎事更加烦躁。
荷官把两人的底牌亮开，再把牌靴往前一推：“翻牌。”
“啪”地一下，翻出来的红心Q，梅花J，和红心10。
牌桌边围观的一片哗然，纷纷瞪大了眼，仗着牌位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抑制不住的从喉咙里说：“我艹！顺听叠同花听。”
人们低低嘀咕，而这边中年男人看到周围人的颜色就知道情况没有他想象那么乐观，对方可能有同花……
但也能赌不是，同花听哪里有那么好听得到，他手里两张K，能拿住。
“转牌。”
一张梅花A被翻了出来。
此时中年男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缩聚，喉结艰难滚了一下。
在对面，江在野连眼皮都没抬，只有指尖在桌边敲了敲：“那么怕还敢让我切牌啊，大叔？”
“河牌。”
荷官看了看监台，面无表情地推翻最后一张：红心9。
只此一瞬，VIP厅里突然像是到钟的空气炸锅，一片稀里哗啦的讨论声与躁动……
顺成，同花成，红心A和红心K在这张牌上绝地翻盘，碾压一切——
对面主力的两张K在红色牌面上黯淡如烟灰。
“同花到齐。”
荷官声音镇定，顿了顿，又不太敬业了，转头同江在野展露出一个笑。
“江五爷赢。”
眼睛亮晶晶的。
信号与声动屏蔽隔离打开，围观的惊叹此起彼伏，传入桌边二人耳朵里——
“靠，我靠，我靠，我不信这他妈是巧合！”
“出不了老千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切牌又他妈是那个老头自己作死喊人家切的……”
“你意思是实力咩？”
“什么实力？”
“我听说江家小少爷算牌一绝咧，否则你们觉得江已干什么把他喊来救场？”
“话说回来，这些人是霍连玉的人啊，额，这位确实难评，当初不是江九爷给他一口饭吃，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是烂在哪个工地的野狗，发家了还想着反咬一口……”
“嘘，别说啦！”
“——尼玛啊，我们江小五有的是实力，想要富，先读书，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最后那句是江已喊的，江家三少爷快步向前，一把揽住弟弟的脖子，摇晃了下，重重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下个月零花钱你要多少，哥磕巴一下都不算我是人！”
浦天盖地女士香水味钻入鼻腔，江在野蹙眉一把推开喜悦至癫狂的哥哥。
一边把筹码收拢，随便抓了几个扔给那个圆眼睛的荷官，目光难免与她有一瞬碰撞。
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眼，无任何留恋，男人便再也不看。
自顾自抬手暴力抓了一把筹码，直接揣兜里：月初了，俱乐部正好发工资。
一系列动作做完，年轻男人站了起来，未再给对面那几张涨红又发白的多余一个眼神，脸只冲梁叔抬了抬下巴，懒羊羊道：“收工了。叔。”
“好。”
梁叔上前轻点筹码，动作又快又稳。
对面中年男人哑然半晌，咽了口唾沫，想笑笑不出来，硬挤出一句：“江少，好手气。”
男人抬手理了理外套，往还残留在桌上的牌面瞥了一眼，起身，懒得再废话：“把话一个字别落下的带到给姓霍的。”
他迈出一步，停下了，回过头笑了笑。
“跟他说，江三少说的，想要富先读书，让他也多读点书……还有，下次找茬，要挑老子不烦的时候来。”
话语落下，他收了笑，把袖口拉顺，抬脚头也不回的走出VIP室。
作者有话要说：
牌局胡扯的，噢耶
本章也发300随机红包，今天休息一天不二更辣
正如婚约里提到过一嘴，本文男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知书达理不耽于此类玩物丧志一心只骑摩托，赞捏

第45章 别扭
次日，太阳照腚时，伴随着剧烈的头疼，孔绥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躺在被窝里如尸体般回忆了下昨晚发生的一切，从江在野出现在派出所走廊尽头那一秒，记忆开始带着滚烫的触感，格外叫人心惊肉跳。
孔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不疼了……
在她浅薄的记忆中，昨晚明明那么痛，她半边屁股都不敢着地。
回家之后她脱得精光，只穿了条小内就钻上了床，此时床上一股酒臭味，她自己也很嫌弃，跳下床冲去浴室。
洗漱镜太高，她就搬来了一把小凳子踩在上面，回头看，包在黑色蕾丝花边小内裤里的两团浑圆饱满且白皙，好歹是看不到一点巴掌印。
红肿也没有。
——昨晚扇下来把她扇得想去医院照核磁共振的巴掌仿佛只是她的一点狂野幻想。
……江在野还蛮会打？
啊。
不是。
等下。
跳下椅子，孔绥撑着洗手台，木着脸告诉自己，昨晚貌似还发生了比现在她认认真真在研究以及思想展开的这一巴掌，更严肃点和重要的事。
好像是她终于把憋了好多天在心里的话告诉了江在野——
【我想当职业摩托车赛车手。】
“……”
淦。
好难为情。
一个醉醺醺的醉汉，在刚刚被人从局里捞出来后一脸深情的讲这种事，和流着鼻血和眼泪说“教练我想打篮球”的热血漫画有什么区别？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孔绥尴尬得想要在浴室高歌一曲《郎的诱惑》缓解一下情绪。
话说回来这还是因为江在野，如果不是他诡计多端地骗她跑去参加那个杯赛，她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真正的克服困难，站在领奖台上，原来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
那一天，他们都说她是孔南恩的女儿。
总有一天，她想要在所有人的嘴巴里听见，“孔南恩呀，是孔绥的爸爸”这样的话。
这么想着忍不住就有些激动起来，漫无目的在浴室里转了几个圈圈，孔绥放水洗澡，洗完澡又洗了床单被套。
忙完一切在床边坐下，她打开微信，先找了石凯的微信。
盯着微信，孔绥第一次又觉得自己的情商确实不太高，一段话打得磕磕巴巴。
【恐龙妹：哥，早安。我昨天后来直接断片了，哥你们后来还好吧？】
【恐龙妹：江在野把我捞出来后，好生气，于是在他的盛怒之下，我扯着他的袖子跟卖火柴的小女孩似的跟他推销自己。】
【恐龙妹：囧。】
【恐龙妹：我好像是流着泪高呼「教练我要骑摩托」，并主动要求「UMI」收留我……哥，我确实想跑职业，甚至以后想要跑进CRRC，但我这样算不算背叛组织？你要生气的话我也很理解，对不起啊。】
发完一大版，孔绥将手机像手榴弹似的扔的很远。
虽然石凯让她好好考虑过要跑职业就去江在野那，可是迄今为止，「空」俱乐部的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她这样做，和背叛组织有什么区别？
抱着膝盖远远的坐在床这边，孔绥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瞪着手机，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等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爬过去看手机，发现也只过了一分钟而已。
石凯给她发了语音，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Mr石：你唯一让人生气的是永远都在大清早给我发小作文，考虑过大清早被微信震醒的人一看七八条未读、每条都是一大版字有多害怕吗？】
【Mr石：你能下定决心想要认真的成为职业车手，这很好呀。】
【Mr石：至于转会的事，无所谓啦，本来也不是什么仇敌俱乐部，人员调动很正常的……不要总觉得你好像对不起俱乐部的大家，你忘记了今年是你逆风翻盘，带「空」俱乐部虎口夺食，拿下化龙国际赛车场的优先练车权利。】
【Mr石：江在野之前为了要你，还提了一大堆条件，我也不会忘记的。】
孔绥感动成了狗。
那边石凯又发了两条。
【Mr石：等江在野来和我说这个事，我再和他详细讨论。】
【Mr石：放心等着吧。】
石凯都这么说了，孔绥一颗心落地，还真就放心等着转会的事儿尘埃落定。
……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一星期。
这天之后，江在野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虽然也并不是找他有要紧的事，但孔绥隔了两天去练科目三，烈阳下只有阿耀叼着冰棍说，今天野哥不在，你自己练吧，科目三就是路考，到点听广播踩踩刹车打打转向灯，没什么难的。
孔绥顺嘴问了句他上哪去了，阿耀说在卡丁车场那边整理场地顺便练车吧，不是很清楚。
孔绥说，哦。
中场休息的时候拿出手机，想要问问江在野在搞什么名堂，难道那天晚上在车里一脸深情地弃暗投明、自投罗网要求转会是她的幻想，其实她一个字没说上车就睡着了？
三天过去了，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一个问号都打在对话框了，孔绥突然又觉得做人不能太自我，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她不能要求自己提出什么，别人立刻鞍前马后的去做——
这是不对的。
默默地删掉了问号退出对话框，孔绥决定再等两天。
第四天，江在野在家睡觉。
第五天，江在野在卡丁车场测试器材。
第六天，江在野在跃马赛道练车，同一天，孔绥考完科目三。
依然是一把过，摘掉安全帽，小姑娘下了车，伸着脑袋，看着阿耀在她的名字后面“科目三”下也打了个勾勾，心情却不如她想象的那么雀跃。
科目二、三都合格的一批考试者现场报名科目四，考完就能拿证了，拿出手机默默填资料时，孔绥听到有一位负责今日考场的考官问阿耀，江少爷上哪去了？
输入身份证的手一顿，孔绥小心翼翼的偏了偏头，把耳朵递过去。
“哦，应该是为了职业B照的事，他去隔壁海市了啊。”阿耀说。
孔绥：“……”
……
孔绥考科四这天难得起了个大早，从考场出来到隔壁的小教室，对国旗宣誓做个合法合规的驾驶人，从宣誓室出来，登记完驾照邮寄信息，她只觉得累得不行。
高三的时候天天十一点睡，六点半起床也没觉得哪里辛苦，人类的堕落与腐败果然只需要一道高考结束铃的响起。
把全科合格的截图给林月关女士发了发——
因为那个631分，最近孔绥非常能蹬鼻子上脸，她问林月关能不能给她买辆车啊，国产的就行。
没过多久，备注为【温柔公主林女士】的人回她：我给你买航空母舰。
孔绥“……”了下，顺手回了个：如何逃离原生家庭，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一秒收到林女士回给她的三排翻白眼emoji，就在这时，原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师父，过了吗过了吗？过了吧，高考631分考个科目四还不是洒洒水！来玩吗来玩吗，今晚勤摩山，听说有流星雨。”
勤摩山位于临江市郊往东二十公里，拥有省内最有名的七连发夹弯，是机车爱好者聚集地。
夜晚，站在勤摩山顶，听说可以将整个临江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星云璀璨如金与城市灯红酒绿的华灯相互辉印，因此勤摩山的夜景也非常有名。
但……
车都没有，跑个屁山啊。
回家抱着妈咪的脖子撒娇搞辆车才是头等大事。
孔绥下意识要拒绝。
电话那头立刻又说：“驾照拿了，不庆祝一下不合适吧？我那辆落灰的春风450SR先借你开……哎，先不要急着拒绝我嘛！我听说你马上要去野哥那边了，咱们娘家人俱乐部的人也想要跟你一起骑车啊，一个俱乐部那么久了结果都没有一起跑过山！”
没给她犹豫机会，在原海嘀嘀咕咕时，「空」俱乐部群里就已经刷起了消息——
大家都在盛情邀请她，理由是原海说的那个：因为过不久她就要去「UMI」俱乐部。
孔绥盯着群，心跳有点加速，三秒后退出私聊石凯，问他跟江在野谈好了吗？
【Mr石：没呢，江少爷这两天不是不在临江市吗……哎不知道这群小崽从哪听来的消息，估计是黎耀那个大嘴巴，提前剧透你要过去他们俱乐部的事。】
孔绥这几天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脸着地那种落地。
看着群里的人们盛情的邀请她，调侃她人往高处走，她有一种高考还没放分，一群亲戚就开始问她去清华还是去北大的心虚感……
明明招生办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
站在阳光下，接着手机，小姑娘有些浮躁了，她皱起眉抹了把汗，因为不想叫这些人再继续说这件事，所以在群里冒泡回复。
【恐龙妹：好呀！】
……
傍晚，夕阳余晖中，地面还带着烈阳的余热，蒸腾而上。
暮色压下来，路灯一点点亮起，贴着「空」俱乐部logo贴纸的各型号摩托车在勤摩山脚下集合，车型并不统一，有防赛也有复古，有街车还有狗姐那辆装饰得五花八门、像移动的夹娃娃机的VESPA踏板摩托。
孔绥开的是原海的春风450SR，防赛车型。
春风摩托，国产之光。
车是原海刚入坑那年买的，量产市贩车无论是发动机还是动力和她以前在赛道用的车都不一样……
赛道为了快速维修和更换配置一切都是从简。
但现在她骑的这辆车，上车就觉得沉甸甸的，能做到提高驾驶体验的细节都做好了。
她很快适应那种重量和回馈，油门一拧，发动机的震动顺着车架传到腿上，一行人从城里窜出去，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上。
勤摩山弯密，海拔落差大，白天是大货进城的常用通道，傍晚以后，大货少了，就成了各路车友刷存在感的舞台。
快到著名的七连发夹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西边一条很薄的晚霞线。
前面领路的俱乐部大哥招招手停下来，孔绥下了车，发现前面聚集了一堆人，还蛮热闹，那一段路外侧是山谷，内侧是山壁，被车灯扫过时，石面上闪着一点苍白的反光。
“怎么了？”她茫然的问，“前面有车祸啊，那么多人？”
狗姐捏着她的脸说：“呸呸！”
前方快要到著名的弯道前确实热闹，只见护栏后的位置，三三两两蹲着摄影师，三脚架扎了一排，镜头对着弯心。
孔绥第一次跟着跑山，之前只是听说过临江市勤摩山七连发夹弯的名头，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到了地方才知道，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经济流动，因为太多摩友聚集在这，所以这里出现了很多抓拍摩友的摄影师……
有摩友在这过弯时，他们就拍照，照片五块钱一张，电子版，买一赠一条视频，童叟无欺。
而现在摩友聚集在这，就是为了等着一辆车一辆车的走，给在走弯的人创造最好的道路环境，方便发挥最大实力去拍漂亮的照片。
这种现象其实在大多数有山、不禁摩的城市都存在，没什么好稀奇的。
孔绥比较抠门，她手机里已经存了无数江珍珠给她在比赛赛道上拍的照片，一毛钱不要……
她当然不可能像个傻der似的，额外花这五块钱。
「空」在临江算大俱乐部，他们一到前面的人就给他们让了位置，主要是知道这些人会跑赛道的，想搁后面瞅瞅他们的压弯技术——
然后现场偷学，现场运用。
原海先走的，下一个就是孔绥。
女骑在这地方也不算多，她戴上头盔时，已经感觉到很多人转过头在看她。
点火，挂挡。
和赛道不一样，这里没有缓冲区，没有高标准的抓地层，路面有细小的碎石，护栏外就是谷底。
风从谷里往上灌，带着潮气，从头盔半掀开的挡风镜吹入。
她压低上身，视线没像赛道似的给的太多，眼角只扫一眼弯心，只是顺着身体的记忆，把车送进去。
因为没有赛道上那种急迫感，春风450SR从头到尾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柔和……
入弯时前叉下沉的幅度很稳，轮胎咬在沥青上的反馈清晰到让人安心。
孔绥也没有激进的提前倾倒，只是映照着本能丢油，侧挂。
车身倾斜的时候，上半身顺着车体线条自然倾下来，一只腿稳稳挂在脚踏上，另一侧膝盖轻轻撑出，压着车身的弧度。
“哦哟，这个可以！”
“这是哪个，以前没见过啊——”
“还是女的啵，姿势好好看！过弯也好柔和好顺！”
“这女的谁啊？”
在风和引擎声中，她听见站在弯外的其他路人摩友发出一阵阵赞扬的声音。
大概还有无数相机快门的声音。
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张预设好的画面——
车灯点亮了前方的暗处，车上的人仿佛被车灯与头顶的月亮、很遥远的城市灯光共同笼罩，周身似乎都披着一层细薄的光。
风从她头盔两侧掠过，把几缕没完全收进去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在车上的人始终目视前方，侧挂不像大多数野路子，车倾斜没多少就硬磨膝，整个车倾斜程度刚刚好，就好像她膝盖碰到地上磨出火花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
孔绥顺利过了最出名的七连发夹弯，现场在短暂的安静后，突然从护栏外，一名之前去看了化龙国际赛道那场杯赛的摩友停顿了下，下意识爆了句粗：“……我艹，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女的哪里眼熟了——”
有人在旁边接话：“我也晓得了，这是上次比赛那个女车手吧，那个小太岁，在雨里翻车第二天绝地翻盘爆杀九十九位雄性车手一举夺牌……”
再往后面的小队里，是陆续疯狂点头的人。
“是她，真是她！你们这么一讲我又想起来了！”
“我讲咧，哪一下子冒出那么多牛批的女骑，差点吓死我？”
“哈哈哈哈……”
可惜，这些七七八八的讨论声被甩在了身后，当事人并没有听到这些彩虹屁。
孔绥到了勤摩山山顶，此时已经彻底天黑，明月高悬，山顶的车不算少，各家俱乐部的贴纸在车尾上晃。
山顶甚至还有卖冰棍和饮料的摊贩，孔绥买了根牛奶双棍，蹲在路边一边撕包装袋一边观察，数了半天唯独没有「UMI」俱乐部成员的影子，倒是「空」这边的车一个挨着一个。
没一会儿，原海凑上来，跟孔绥排排蹲。
年轻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笑：“怎么样，第一次跑山，我听他们说你走之后下面那群摩友都让你惊呆了，到处打听那个骑得很好的女骑是哪个！”
孔绥的额前有点汗，被夜风一吹凉得恰到好处，这些天心中一直有的憋闷和压抑被吹跑了一些——
“还可以。”她眨眨眼，含蓄的说，“跑山和赛道确实很不一样。”
“什么叫‘还可以’，群里都裂开了，现在好热闹，有摄影师把你视频发出来了，免费的，你要不要，我下载给你。”
原海一边说着一边抵出手机，递给孔绥看。
“你刚刚那一脚压下去的时候，有一束光刚好从后面打到你身上，好看的要死！”
孔绥却懒得看，转开头，表示这几天她听夸奖都听腻了，有没有人讲两句难听的来听一下？
“你妈啊，好听的不爱听，专挑难听的，师父你还有这种癖好啊？”原海夸张的叫，“那你把视频发给野哥点评下吧，他一般说不出超过八个字的赞美，剩下的都是骂人，你可能喜欢。”
猝不及防又听到失踪人士的名字，孔绥眼皮子跳了跳。
把手里的冰棍袋子塞原海的嘴里，原海嘻嘻哈哈地往后躲，从嘴巴里掏出垃圾袋，顺手塞自己口袋里了。
又重新蹲好，用手肘捅了捅孔绥：“冰棍分我一点。”
“不会自己买啊——”
“那你买的不是双棍吗！”原海推她，“分爱徒一半怎么了！”
孔绥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声音，把冰棍掰开。其中半拉塞进原海叭叭个没完的嘴巴里。
……
孔绥拿证的第三天，照常去跃马赛道练车，这次骑的是原海的川崎ninja400，并且在那里碰到了黎耀。
阿耀并不知道孔绥有个小男朋友，所以见到她，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就问她是不是和原海在一起了。
孔绥：“？”
孔绥：“这骂得也太脏了，何出此言？”
“听说你们前天一起去跑山，你用的原海那辆春风450SR，又给了勤摩山的摩友们一些震撼，是啵？”
这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孔绥挠了挠脸。
阿耀就顺便给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原来那天晚上，她搁山上压弯的照片和视频传遍了临江市骑行圈大江南北——
当然有人把她的视频发到了「UMI」俱乐部的群里。
孔绥扒拉了下黎耀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看到名为「临江市丐帮总舵」的群里，原本是一群人在讲水话。
有个人拍了张看着是卡丁车场后面新糊的地面，说野哥你他妈扔下这种烂摊子就走了。
然后微信时间显示大概是过了几分钟，对于孔绥来说，失踪许多点如同尸体般沉寂的蜡笔小新头像冒出来扣了个“？”。
【阿祖收手吧：咋了的，你哥亲手糊的地你还有意见了？】
【大象在飞：有不有可能路不是这么铺的，你那个是砂浆，路要搞水泥混凝土，要拌碎石沙子进去的。】
【阿祖收手吧：有不有可能这点砂子都不是买的，是你哥去码头他家的工地免费乞讨来的？】
【YE：@大象在飞 你怎么不问我要台压路机？】
【YE：还水泥混凝土，没钱了啊，你捐点？】
【大象在飞：压路机不用，混凝土还是要的。】
【大象在飞：要不然用两年就压烂完，还修补不了，要挖走。】
【我恁爹呀：按你讲的，这辅道铺好正常起码在野哥的预算上加个把零。】
【YE：我他妈铺个两米的路方便你们进赛道，你要我预算加个把零？】
【YE：我的命你要不要？】
【阿祖收手吧：加也加得，毕竟预算就是0，你在后面加几个零都行。】
围绕着铺个破路，整个俱乐部的人踊跃发言，七嘴八舌，孔绥正拉半天没看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直到又往下跳过几句水话，下面突然有个人发了条视频。
【NiaNia：[视频］】
【NiaNia：今晚的勤摩山，我艹这姿势让人类想起了那一天被女人统治的恐惧！】
【NiaNia：@YE 哥来鉴定下，这是那天那个小太岁不？】
孔绥戳开视频看了眼，是那天她在七连发夹弯压弯的视频。
【NiaNia：[视频］】
【NiaNia：这小姐姐被原海拿下了？@YE】
【NiaNia：为什么不理我@YE ？】
孔绥“？”了下，戳开了这位大哥发的第二个视频，视频内容居然是她蹲在路边，把冰棍纸塞进原海的嘴巴里，后者嬉皮笑脸的凑过来，跟她分一根冰棍。
……………………这种东西也有人拍？
有毛病啊！！？？
孔绥一时间心情复杂，说不上来这种东西被发到群里请江在野鉴赏是个什么心情，她保持着面无表情，一边回答着黎耀“我就跟他分个冰棍能有什么”，一边状似随意的又往下滑了滑。
【YE：@大象在飞 等陆老板捐点钱，我一定把这条路重新铺。】
这是江在野当日内的最后一条回复。

第46章 不准
海市。
作为近些年经济上行、逐渐在旧一线城市挤出存在感的临海之城，高楼栋栋拔地而起，夜里霓虹彩耀，闪烁的灯光成了这座城市的心电图。
CMA 和 CMBA 的总部在前年搬迁至海市，占据了市中心区域一栋极具标志性的玻璃塔……
每到比赛周末，海面是船的灯，城里是赛车的声。
至此，海市也成为了摩托车竞技赛事参与者们的朝圣地。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玻璃塔顶层接待室内，灯光被压得很低，墙上悬着两幅字，纸色温润。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银壶里水刚开。
——如果可以，江在野多少想要管贺津行要个几百万的精神损失费。
首先，乌鸦嘴B证可能会被卡的人是他。
其次，非要让江在野亲自出马，杀一下霍连玉威风，得罪近些年在海市底下扎根的新贵的人，还是他。
“江老弟的能力，我们自然知道。”
面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大概是CMA的副秘书长，江在野并未记住他的头衔，只知道他的背头发蜡过多，令人讨嫌。
此时，中年男人不急不慢，把茶盏轻轻一旋，热气往上冒。
“根据您递交上来的资料，无论是您过往的赛道表现，还是在场外的影响力，相比起其他申请者都尤其亮眼……只是，您总知道的，B证的发放，我们一直谨慎。
江在野姿态懒散的坐在沙发上。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敞开，凸起的喉结顶在衣领半角，相比较起来，男人总体潦草得像是在楼下买杯咖啡顺便上来坐一坐。
“陈总的意思是，江某今天有幸上来你们这总部喝这杯茶，有得谈判的门槛，已经是高规格待遇。”
面对坐着CMA和CMBC来的两位负责人，身侧陪着一个外省俱乐部的联络人，三人笑意周到，话都落在“规范”“安全”“公信力”上——
江在野听他们兜了一晚上的圈子，已经失去了一些耐心。
“怎么，霍连玉说把证给我，要抄你们家啊？”江在野笑得浅，鼻音轻轻往下一压，“啧啧。”
这话说的，直白又难听了些。
话语一出，坐在他对面的几人面面相觑……前头一阵肯定江在野“功绩”的那位脸色难看了下，不肯在讲话。
只能有另一人出来打圆场。
“哦哟，这个事怎么扯到玉恒集团的霍总身上去了嘛，跟他没有关系的。”
三人中，面相友善，稍微胖一些、长得像狮子鱼的中年男人赔笑。
“只是根据审核和组织上的意见，申请人在完成B照基本申请条件的情况下，有社会影响力的同时，如果能再有一个CRRC前三名的成绩放在眼前，那就更有说服力——这样我们给出的批复，也更容易向上级说明。”
话说得极软，落下去却是够致地有声。
江在野挑起眉：“郭老兄，现在七月份了。”
他话一刚落，旁边的本地俱乐部联络人就立刻补充，语气轻飘飘：“是，是，今年CRRC赛程快收官了，时间确实有点紧——但硬要比也还是有场次的嘛，最快下周在我们海事就有一场巡回站，您若是愿意临时报名，我们也能够跟下面去协调，借场地给你训练也是可以的。”
“哦。”
江在野抿了一口茶，还真是茶香四溢。
“半生不熟的赛道，只剩一周的赛期，本地俱乐部云抱团云集的分站——这种情况喊我跑个前三，是只有三个人参加比赛？”
男人嗤笑了声。
“诸位，当我马克&#183;马奎斯整啊？”
屋里安静了一瞬，突然水滚，水蒸气顶得壶盖“扑棱”轻响。
姿势放松的英俊男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无声的压迫感却是在室内弥漫开来。
心理素质稍差一些的那个狮子鱼放下茶杯，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我们不也是尽量提供一个您尽快拿证的方案，您若是不愿意，等明年——”
明年。
老子这把年纪出了国、在赛道上都不算年轻了。
还有几个明年能等？
江在野不急着接话，抬手把盏沿上挂着的茶沫抹平，脸上那浮于表面的笑不变，眉间嘲讽：“多谢各位替我考虑‘捷径方案’，只是我有两个小问题，想先弄清楚。”
“请。”对面同时点头。
“首先，”江在野问，“贵方刚才说‘建议拿到CRRC前三’，请问这是一项公开、长期有效的通则，还是今晚奉某人之命，临时给我的‘建议’？”
CMA的负责人立刻赔笑：“哦哟你这个话讲得不漂亮了，我们当然不是针对谁。只是江老弟的社会影响力大——”
江在野“哦”了声：“所以需要更高标准？”
他顿了顿。
“我江家树大招风嘛，得罪人多，盯着的人，报应到我身上，要多承担一点，我受着——但我也需要看到规则的稳定性，如果是通则我照做；如果是临时加码，请明文写入流程里，我不希望现场执行的时候，大家又各说一套。”
狮子鱼脑袋轻咳了一声：“您说得对。我们回去可以完善表述。目前是‘建议’，不是‘硬性规定’。”
江在野点头，知道这话说的意思就是，你可以不做，那张证你也别要就行。
“第二，就还是我刚才的问题，我来你海市比赛，赛道本来就不熟悉，训练时间也紧，地方保护、裁判风格差异、赞助关联，这些我都容忍，但我有三个前提——”
江在野换了个坐姿，叠起长腿，竖起三根手指。
“一，电子计时由第三方校准，赛后数据公示；二，轮胎封存，发车前统一验封；三，赛事总监和技术代表名单提前公示，申诉窗口有效。”
玻璃塔高层的会议厅内大概从未经历过如此冷硬又直白的谈话。
那个俱乐部联络人笑了笑。
“江老弟这话说的，我们当然希望比赛‘更规范’，只是您也知道，地方站经费、人手都紧张，您这几条，执行起来……”
他做了个为难的手势。
“成本很高哦。”
江在野：“巧了。我家就是有几个臭钱。”
众人：“……”
江在野：“我带第三方设备和技术团队，费用由我承担，人员名单赛前给你们；流程按你们的，我只要公正。”
他说“公正”两个字时，语气不算重。
对面三人对视了一下。
CMA那位端起杯：“您放心。
“原本是挺放心。”
江在野看着他。
“放心‘的结果就是现在我坐在这，听你们扯些有的没的，还不得不答应你们下周表演一场猴戏。”
他说到这，又笑了一下。
“我都觉得自己好有诚意，心平气和讲那么多，只是为了拿证……连被要去在你们面前演戏，都配合演出。”
这话说的，大概就是同意他们的方案了。
虽然过程夹枪带棒的，目的达成，能给后面的人一些交底，那就够了。
“另外，丑话说在前头，CRRC已到赛季末，我按照你们的附加要求，硬来你们这分站参赛——若出了偏差，那是竞技常态，希望届时，不会成为别的角度的’证据‘。”
“当然。”
这次是狮子鱼脑袋给出承诺，这一次，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
“您这些年扶持地方俱乐部大家看在眼里，大家心里都有些数……实在是，如果可以，我们本来也不想搞出这种像’卡证‘的行为。”
真诚与否，事儿是这么办了。
“多谢。”
江在野也懒得计较这么许多，抬手，把杯口碰了碰桌沿。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主动举杯，以茶代酒。
外省俱乐部联络人忽然顺势递上一个话题，像是无心的闲聊：“江老弟以前在海市赛道也下过圈吧？我听他们说，您那次圈速离赛道纪录不到0.5秒。”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子，不接夸，只随意道：“比赛和练习不一样，您这话哄傻子安心可能有效。”
“啊，是呢，是呢，那倒是。”
他忙应。
室内气压轻了一些，笑声渐渐回到“应酬”的气氛。
时间指向夜晚八点，谈话结束。
狮子鱼脑袋主动起身，先一步引路。
男人随即起身，拿起外套，带着足够到位的礼数轻轻颔首：“那么，谢谢各位今晚的时间。”
入了电梯门，又被一把扶住。
门外，CMBC那位像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江老弟，地方俱乐部多少会’照顾自家孩子‘，您心里也要有数。”
江在野看了他一眼：“我只求照顾规则。人情你们爱给谁给谁。”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挺拔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耀私聊，问他什么时候回临江市，又嘀嘀咕咕说今天在跃马赛道遇见了小太岁。
【阿祖你收手吧：我问她是不是跟原海在一起了，她说要起诉我捏，个小爆脾气！】
【阿祖你收手吧：最近整个临江市都知道她准备成为我「UMI」门下犬，对我这个二当家还不客气点。】
电梯稳稳下行，江在野挑了挑眉。
【YE：？】
【阿祖你收手吧：问号啥意思，又不要她了嘛？】
【YE：你怀疑这个都没怀疑自己个臭要饭的是个榔头的二当家。】
【阿祖你收手吧：……】
走出电梯，男人的眉眼之间显而易见戾气稍散，进入停车场，挂着临A车牌的宾利显然等候已久。
车门开合，一声极短。
男人坐进车里，降下车窗，便可听见外面车水马龙，远方船舶汽笛，和临江市码头如此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对前方司机只说两个字：“回罢。”
……
江在野回到临江市，车停在家门口是晚上十一点半。
疲惫藏于眉间，他遣了司机，在车内坐了一会儿，才下了车往家走。
霍连玉在海市捣鬼给他申请B照使绊子的事他暂时没准备往外说，事已至此，除了引人担忧，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不知道如何神通广大，贺津行知道了这事，打电话问了他几句，被他三言两语打发。
开了门，站在玄关换鞋，就听见里面客厅传来叽叽喳喳压着嗓音的女声笑音。
此时是半夜，江已再疯不至于把女人带回老宅疯，江在野换了拖鞋站在客厅外，看了眼沙发上两个小姑娘正肩并肩的靠着，各人握了个游戏手柄，正嘻嘻哈哈地打游戏。
“我过来了，我过来了——”
“这个繁荣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你的肩头……额，你那个收一收，我喊一二三你收，收！收！”
“哪个！”
“你头顶那个！绿的！绿的！”
“卧槽，卧槽，我不行，重来，我弱小的肩膀承担不起繁荣与艰巨！”
江在野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两人中其中一个大概是浑身都使了劲，在高呼一声“跳”后，她“噌”地站了起来——
白色的长吊带睡裙，说不准是裙子更白还是肤色更白，拖鞋早就蹬飞了，一双赤着的脚因为也在用力，只有前方圆润的脚趾泛着红，微微弯曲，踩在沙发的边缘。
睡裙很长，就露出一双纤细脚踝，微微凸起的侧面圆润干净。
半晌，似乎是终于因为站得高望得远，沙发上的人的目光终于与站在客厅外的男人短兵相接。
孔绥站着，江在野斜靠在通道隔断边，仰脸看过来。
大概是又过了很久，直到江珍珠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已经悄然无声许久，她一抬头才看到站在那的江在野，“哎哟”了声，吓了一跳：“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们太大声。”
江在野站直了，往客厅走，当他在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余光瞥见穿白色睡裙小姑娘“嗖”地一下蹲了回去，转过头，对江珍珠道：“死了。重来。”
嗓音发紧，头偏得太刻意，大概是在刻意不看他。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脾气。
江在野大半夜回家也是没准备好应对这个，冷笑一声准备发发火……少年的时候谁没捅过两个马蜂窝，被蛰是不怕，就是单纯爱看那小动物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唇角一掀，正欲说话，此时目光又不经意在小姑娘睡裙上滑落，因为猛的坐回去的姿势，长及脚踝的睡裙滑落至膝盖下方，露出一截小腿。
江在野往后靠了靠：“不知道叫人？”
自海市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此时嗓音些微沙哑。
嗓音响起一瞬，就看见电视机大屏幕里一个被控制的小人身体歪斜了下差点掉下悬崖，大屏幕外，小姑娘捏了捏游戏手柄，有些气恼地转过头，说：“嗨。”
……不过是前后一周，从见了面（*有所求的情况下）知道叫“哥哥”到现在就变成了“嗨”。
江在野差点气笑，陷入沉默。
旁边江珍珠对空气中凝重和危险成分浑然不觉，嘀嘀咕咕问江在野还有事没，今晚孔绥在家里住，她们还能再玩一会儿，没事的话烦请回房间别搁着杵着，1890年开始就不兴孩子们玩耍家长非要在旁边盯梢了。
江在野没搭理她。
……
感受到一双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很久了。
孔绥一边指挥江珍珠开机关，一边心不在焉也很久了。
而旁边的男人除了一开始让她打招呼后再也没说话，孔绥觉得这很好的同时又突然泄气，下巴放在了曲起来的膝盖上，她用打呵欠掩盖自己的沮丧。
有点生气，但也没那么严重，就跟针尖儿似的那么一点点在隐隐作祟，也无视不得。
这些天的被无视被晾着好不容易几乎已经习惯，偏这时这人又大摇大摆的出现，若无其事的跟她搭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搞得这几天她的挣扎都显得很蠢一样。
他爱看就让他看。
又打了几次这一个关卡都过不去，屏幕上再次出现“game over”的字样时，孔绥放下手柄，跟江珍珠说困了，想睡觉。
那么一尊煞神搁那盯着，江珍珠早就想溜了，忙不迭的答应了，然后说去厨房把厨娘睡前做的甜品和牛奶端上楼。
她说着站起来冲向厨房，眼瞧着客厅要就剩自己和江在野，孔绥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满地找不知道被踢到哪去的拖鞋……
这时候听见头顶男人不急不慢的嗓音响起：“又闹什么脾气？”
江珍珠不在了。
这话显然是跟她说的。
没办法再装聋作哑，孔绥双脚在地毯上划拉的动作一顿，半晌抬起头，尽量用茫然和无辜的表情看向提问的人……
但她演技不太好。
眼里的幽怨几乎溢出来。
她抿了抿唇，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站起来提高声音对厨房叮牛奶的江珍珠说“珍珠，我来帮你”。
拖鞋也不找了，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赤着脚就往厨房那边走，在与男人擦肩而过时被一般拎着胳膊。
属于男人的手宽大温热，掌心略微粗糙，没废多大力气就把她捉在原地钉死。
空调开得有点低了，猝不及防的温差，使得一片鸡皮疙瘩从他触碰的地方一路升起蔓延，孔绥瞳孔微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
沙发上，男人下巴微抬：“你跑去勤摩山和原海他们跑山的视频我看到了。”
孔绥：“。”
江在野：“下次不准去。”
一边说着，看上去甚至没准备解释一下“不准”的理由，他低下头，从沙发底下掏出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扔到了小姑娘的脚边，一边慢吞吞放开了她。
他站起来，一下子投下的阴影将呆愣的少女笼罩，居高临下的淡瞥她最后一眼，他转身上楼。
半晌，孔绥僵硬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被捏红出一个淡淡的手掌印，而他分明没用多少力。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蛮不讲理！王八蛋！专制狂！啊啊啊啊！

第47章 不听话
江珍珠不能理解，她去热个牛奶，给松饼加份蜂蜜这么两秒，孔绥怎么就成了蔫头蔫脑的小狗。
捧着散发香甜气味的松饼，她从一楼问到三楼问了一路，最后还是回到房间开了灯，一眼看到好友胳膊上一抹不自然的红痕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什么？”江珍珠问。
“……印子。”孔绥用“一加一等于二”的纯洁且装傻的语气说，“最近像是焊死在了空调房，湿气好重，随便捏一捏就有印子了。”
江珍珠却很不好糊弄。
“谁捏的？”
孔绥动了动唇，但是没等她来得及撒谎，江珍珠的手就伸过来了，少女的手和成年男性的相比较，放下去直接见分别……
打游戏之前她确定孔绥身上还没有这个红印的。
在此期间到上楼位置，中间只出现了一个第三人。
江珍珠“唰”地抬起头，脸色很难看，“江在野弄你了？”
孔绥被她用的这个词搞得脸红了下，睡裙下，小腹紧绷，双腿僵直，不太明显。
“他有神经病吧！”江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好好的弄你干嘛！下手还那么重！”
实在听不下去，孔绥虚弱的说：“你语文到底考了多少分，不会刚及格吧，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高等教育都不能让你注意下动词的使用……”
她一心虚话就蛮多，絮絮叨叨的。
江珍珠才懒得理她，满心沉浸在好好的小姑娘被自己的变态哥哥揉捏成了落水小狗的愤慨中。
香喷喷的松饼也不吃了，她扔了叉子：“他为什么？”
这一问倒是问出了些东西，毕竟此时孔绥也觉得莫名其妙且相当委屈，于是捧着牛奶杯开始数落江在野这几天的罪行——
从那天把她从警察局捞出来开始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喝酒了瞎胡搞拆公园椅子的人又不是她。
把她骂了一顿，隔天就失踪了……
之前还知道追在她屁股后头问要不要转俱乐部，等她真的动了想走职业车手的心思，他又哑巴了似的不吭声了！
“刚才是摁着我，说看到了我之前跟我徒弟他们去跑山的视频。”
孔绥望着天花板，“他说下次不准再去。”
江珍珠茫然地问：“为什么？”
孔绥叹了口气：“你问我吗？”
江珍珠挑起一边眉：“考驾照不就是为了在大马路上骑车吗，这不准，那不准的……又不说为什么，他控制狂啊？！”
孔绥给好友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嘴替，爱您。
正义感上头打赢了懦弱，江珍珠抓过手机，噼里啪啦给江在野发小作文——
刚开始孔绥还以为江珍珠在替自己被晾着无法加入「UMI」俱乐部还要被管东管西伸张正义……
坐下了吃了口松饼，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系列的“偏执”“不讲道理”“把自己当爸爸”“下次让她管你叫爸爸”“以后嫁妆你也掏一份算了”“控制狂魔”等字眼。
孔绥“……”了下，艰难吞咽卡在喉咙的甜腻甜品伸手去抢手机，但为时已晚，江珍珠手很快的点了发送。
房间的小茶几旁，两人大眼瞪小眼，几秒过后，孔绥捧着牛奶喝了一口，压压惊。
一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江在野给八百字小作文的回复只有一个“？”。
江珍珠盯着那个冷漠的标点符号，气氛下头后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一点点后悔，她抓起手机，找了个最站得住脚的刁钻角度——
【珍珠：为什么不让人去跑山，我们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管，管都管了，你起码说下原因吧？！】
【YE：她问的，还是你问的？】
旁边，看着屏幕已经脑补到了男人的语气，孔绥的头发已经一根根竖了起来，一把压住江珍珠还欲打字的手。
“睡、睡觉吧。”
她们飞快钻进房间自带的浴室里刷牙漱口，然后双双爬上柔软的大床。
都没来得及闭上眼或者再聊几句，江珍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三声沉闷的响声，黑夜之中格外惊心动魄。
“出来。”
低磁的男声平和沉静，没有任何要发脾气的征兆。
然而被窝里的两人却吓得虎躯一震，孔绥眨眨眼，对好友很没出息的说：“快。你就说我刚才被松饼噎死了。”
“……”
离了网络就很脆弱的江珍珠问她为什么要抢自己的台词。
孔绥不吭声，在被窝下戳戳好友的腰，终于在江在野找来钥匙直接开门之前，江珍珠伸了个脑袋，对着门口大吼：“出不来，我们都死掉了！”
屋外沉默半晌，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无语，几分钟后，敲门声没有再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后，隔了很远有房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江在野回房了。
被窝里怂着的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一惊一乍的，孔绥还真有点困了。
困意袭来前，她拿起手机，日常准备最后看一眼朋友圈然后睡觉，结果看着看着，那个沉寂了很多天的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突然跳了出来。
【YE：因为跑山很危险。】
【YE：下次有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
孔绥：“……”
手机屏幕熄灭，孔绥翻了个身。
被窝里，江珍珠半闭着眼，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呵欠，问她看到什么刺激的内容，心跳得那么大声。
……
江在野其人傲慢，偏执，专制，霸道。
但他说的话好听不好听总能在雁过留痕，就像是焊在人脑子里，想不听都很难。
所以尽管孔绥对于他的“不准”大翻白眼，但等第二次原海再来邀请孔绥去骑车，孔绥实际上是犹豫了一秒的。
但架不住对方的盛情邀请，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
傍晚，山里的风总比城里凉快一些，风中夹着一丝丝凉意，穿上骑行服，也不会捂得那么难受。
树影摇曳，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勤摩山响起，蜿蜒曲折的盘山路上，夕阳洒下，就像给车道镀上了一层金。
这一次出发比上次在一些，孔绥跟在大队伍的中间，山上还有急着在晚上八点前进城的大货，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
上次集合的地方还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聊天声里全是“今晚必须出片”“上次我那个弯压的还有点瑕疵”之类的讨论，人声隐约可见兴奋。
孔绥骑着那辆春风450SR一到地方，就有人从她的车和骑行服认出了她，打招呼的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
上次的视频和照片广为流传，她在这条山路上一下子变成了知名人士。
小姑娘还是那件连体皮衣，拉链到最上面，戴好头盔，不怎么说话。
原海凑过来问她今晚准备怎么样一鸣惊人，没想到孔绥抬了抬护目镜，淡定的说：“今天就是陪你们一块儿遛遛弯，一会儿我跟不准备录视频的狗姐一块儿走。”
原海不明所以，茫然的问为什么。
“你上次搁七连发夹弯的表现多炸啊，吸了一大票粉，他们昨天都还在问你有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想要关注你呢！”
“……我又不当网红。”孔绥无所谓的说，“你少管我。”
认识那么久，原海是真的懂孔绥的脾气——
她决定的事，一般就很难再有旁人能够说服。
于是唉声叹气“天掉下来的流量都不要”，却也没有再阻止她今晚准备休闲骑的心。
从山脚开始，大家陆续拉开队形，前面的原海频繁回头，果然看见今晚“休闲骑”的孔绥还真就没有争抢位置，安安静静跟在中段，跟狗姐前后不差五米。
速度不算慢，却比以前又慢得多。
很快的，他们一行人骑到了七连发夹弯，熟悉的弧度，熟悉的护栏，熟悉的那个几乎是为压弯准备好的路肩。
此时夕阳挂在天边将落未落，日落骑行，很难说不是又一组大片前奏——
上次，孔绥就是在这儿被人拍，然后照片和视频传遍了临江市各个摩友群，导致她现在成了这里的小红人。
然而这一次，弯中瞩目的目光下，她却在入弯前比之前更晚一些的时间才丢油，车体倾倒的角度不再那么夸张，只是为了过弯而稍微倾斜——
温和的弧线与乖巧的沿线走，成了她入弯的前奏。
弯口那边一如既往蹲着几个摄影师，手里端着相机和手机，看到她车灯出现，下意识把镜头抬高了一点，在她靠近的一秒，表情就已经写好了期待。
……然后目送她稳稳当当，几乎车身倾斜幅度都很小的车直立溜达了过去。
无论是道外的围观摩友还是摄影，众人愣了下，有人下意识小声嘀咕一句：“啥意思……认错人了？”
旁边的摄影师笑了一下：“是上次那个，人家今天可能想休闲骑咯！”
孔绥听不见众人失望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全部被阻隔在了风噪之外，她只能听见风在头盔内外吹鼓的动静……
还有发动机在湿冷空气里的声线，比平时低一些。
过弯时，几乎是身体自然反应，她总觉得其实侧挂可以给一点，前叉还能再多下去几毫米……
但在做这些动作前，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晚客厅里，男人漆黑的眸子沉静盯着她，说：不准。
……OK。
她硬生生地克制了这份冲动。
一路上山，她溜溜达达，以至于整条山路比以往安静许多。
眼看着就快要过山顶，她甚至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叹息今晚总没得“视频”或者“照片”罪证发到那个管东管西的男人眼皮子底下……
结果快接近山顶，那段长直加大弯组合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刹车尖叫！
声音非常刺耳，像有人用力在铁板上划了一刀！
孔绥吓了一跳，立刻警备起来，下意识丢了油，脚底压着后刹，指尖也勾住了前刹，她稍稍抬起身子，视线越过弯心往远处看——
只见前方一台车因为在过弯时，压得太深，弧度给的过大，车轮几乎贴着中间双黄线，而好巧远处一辆大货车的灯光直直照下来！
一般大货在过大弯时，车轮经常会压到双黄线的，交规不允许，但大货就是大，转弯半径也大，人们几乎是会默认这件事……
大货在拼命踩刹车，路面上很快弥漫橡胶摩擦地面的刺鼻味道，前方的摩托车显然也是被吓得要命，高速情况下，一个大力转向——
整台车往外飞，后轮已经离开了原来的轨迹！
摩托车很快如失线风筝似的甩飞出去，轮胎蹭上护栏，整个车身斜着横叉入护栏，在车上的人摔到草丛里的同时，摩托车本身的塑料件和金属碎片漫天乱飞。
其中一块后视镜像子弹一样直直朝着孔绥的反向飞来！
“！！”
头皮发麻，车能够活动的区域范围很小，乱动弹下一秒飞进几乎失控大货轮子下面的就是她！
孔绥只能心一横，稍微带一点车把，眼睁睁那飞过来的摩托车零件迎面飞来，稍微偏转，重重撞在她右手臂外侧！
“嘶！”
头盔中发出疼痛的倒吸气音，这咂的那一下结结实实，震得她整只手发麻。
疼不是立刻到的，等她把车稳稳停到路边，大货也顺利停下，她跳下车摘了头盔，立刻爬到护栏车道外站稳——
袖子下面才慢慢开始发热、发胀，像有一团火在皮下慢慢烧开。
前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冲去看那名差点掉下山的摩友，有人忙着打电话叫救护车，中间夹杂着吓死了的大货司机……
身材有点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那摩友大概只是骨折没有生命危险，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乱骂。
有摩友听不下去，说你骂什么，大货压双黄线本来就是全责。
大货司机气的撸袖子：“我全责，你妈你还死了咧！我第三者买了五百万！你要交警定责讨公道还是要命！”
他骂得好有道理，一下子周围声讨的声音压下去了一些。
站在护栏外，孔绥挤都挤不去看看那个摩友什么情况，只知道他在喊痛——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汽油味和焦糊味，味道让人胃里发紧。
她只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本来连体皮衣就很旧了，现在被碎片砸的下面那块布已经磨起一小块破口，没出血，但是现在她动一动胳膊都疼。
原海跑回来，一脸紧张问她是不是被零件砸到了，问她有没有事。
原海的大嗓门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很快的，「空」俱乐部的大多数人都围了过来。
“手能动不，手能动不？”
“我草不能骨折了吧？”
“我日这尼玛被石凯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啊——小鸟崽你动下胳膊看看能不能动？”
“你这防护服真尼玛该换了不是我说！都旧了！不顶用了！”
孔绥脑瓜子嗡嗡的，只知道摇摇头，然后小声安抚每一个围着她急得上火的人，说，我没事。
……
勤摩山七连发夹弯也不是第一次出事了。
这次好歹没真死人。
只是孔绥被吓得够呛，下了山直接把车骑到俱乐部还给原海，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灯光下一看，她倒吸一口气，胳膊肘被砸的那叫一个万紫千红，白皙的皮肤肿了一片……
相比起这规模，那天让江珍珠大呼小叫的红痕截止屁都不算。
到小区门前，跳下网约车，她捂着胳膊往家里爬山，汗和风一混，后颈一片冰，每走一步都觉得胳膊在“突突”地乱跳。
好不容易吭哧吭哧爬到家门口，抬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院子门前外婆给她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靠在她家前门牌号金属拍拍下……
男人背微微抵着，手插在口袋里，头低着，点燃的烟草在黑夜中星火点点，像萤火虫的屁股。
听见动静，江在野不急不慢地转过头来。
完全不知道这人在这站了多久，但他身着一件黑色背心，因为弓起的背和插在口袋里的手的姿势，那胳膊已经看上去比孔绥的大腿还粗……
男人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被夜风吹出来的凉意。
清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又从脸一路往下，停在她那只明显动得不自然的右手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孔绥本能的抖了抖，在“打招呼”和“转身就跑”之间犹豫了下，他已经掐了烟，迈步走过来。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身影如山一样压下来，孔绥从压抑的嗓子里出发“咕噜”一声含糊音代替了尖叫，江在野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绝对不算温柔，但也在能把入手细软折断前，生生收住了力道。
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男人把她的右手往上提了提，指腹在那块红肿皮肤停了一瞬，按得很准。
“啊！别别别！”
尖锐的疼痛从被摁压的那点炸开，孔绥疼的头皮发麻，肩膀微微一抖，小鸡仔似的蜷缩成一团，下意识想往后缩，却没成功。
江在野没搭理她——
捏着她手腕的手如钢铁锁拷，不顾她娇气的哼唧，男人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翻看她小臂外侧那一整片红肿……
手指沿着骨头的方向轻轻划过，像检查有没有异常，动作很熟练。
他没有说话，连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神越发冰冷。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身上的洗澡水味混着淡淡烟草味，头发还有一点没干的水痕，大概是洗了澡在家里坐着，突然收到了晚上摩勤山出事了的消息……
就直接过来了。
这点猜测让孔绥的心脏再次不受控的胆怯缩聚。
她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男人检查完，松开手。
她手臂一轻，整个人跟着晃了下，视线还停在他指节刚才落过的位置，甚至都做好了被训一顿的心理准备——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他便果断转身，抬脚往山上走。
小区的灯光将男人的背影拉长，他离开的步伐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又似乎比往常重了一点。
孔绥站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手还悬在那里，半抬着，像暂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直到他身影消失隐秘于黑夜树影婆娑中，彻底看不见了，她憋住的那口气才缓缓吐出——
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方才男人温热掌心握着她皮肤的触感还在。
胳膊还是很红，很肿。
但这会儿，好像那份疼痛掺杂了别的惶恐不安，因此变得更加具体了一些。
——他是真的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请动动你们爱与勤劳的小手指，愉快的摁下一个爪爪印然后直达下一章

第48章 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孔绥在勤摩山偶遇车祸，然后成了个被殃及无辜倒霉蛋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海被石凯拎着耳朵一顿臭骂。
孔绥躲在家里房间中都不敢随便下楼，吃饭的时候还穿长袖，问就是生理期来了，她有点怕冷。
外婆信以为真让她更加愧疚，最惨的是中央空调调高了她自己把自己热得满头大汗……
吃了饭躲在屋子里，给江珍珠发信息，说了来龙去脉，又问她江在野看上去心情如何，有没有情绪不稳定的预兆？
【珍珠：又怕又要挑衅他，前脚不让你去跑山，后脚就当叛逆少女……当就算了还那么倒霉，说出事你还真出事！】
【恐龙妹：我天啊，我就溜达骑！】
【恐龙妹：我没压弯！】
【恐龙妹：我就纯倒霉！】
【珍珠：哎。】
【恐龙妹：你别’哎‘了，我害怕！】
【珍珠：惹事了才知道怕？】
孔绥手抖了抖，告诉江珍珠她讲话的语气太像江在野了要么我们打个电话聊一聊确认下身份。
江珍珠给她发了语音，说别幻想了，他现在属于是骂你都算给你脸了，你要不想他管一开始就别让他管，又不敢反抗又想偶尔拔拔老虎胡须，你这不也是纯纯抖M？
孔绥：“……”
孔绥：“那我早上买的早餐他吃了没？”
江珍珠：“让我拿走，别烦他。”
完了完了。狗不吃东西就是要死了，人要是不吃东西那也是有人要死了，只不过死的不一定是不吃饭的那个人。
孔绥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满头大汗变成了满头大汉，感慨这事儿都不知道赖谁。
江珍珠说：“啊，那不赖你自己吗？”
孔绥说：“嘤。”
……
隔天其实孔绥的手就没那么肿了，只是淤青上来了，整条胳膊看着有些吓人。
小姑娘闲不住，找了个借口出门放风，没地方去就跟着俱乐部的人到赛道去，她的手疼骑不了，就看原海骑，顺便给他指点两句。
在跃马赛道又遇见了黎耀，两人都热成了一坨，孔绥跑去小卖部买了两根旺仔棒棒冰，成功收买了这颗白色菠萝头。
相比起江在野，套他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我上次在勤摩山没有看到你们俱乐部的人，晚上有好大一场流星雨，蛮壮观。”
孔绥说，“是那天你们正巧没空去，还是别的什么啊？”
“哦，我们俱乐部，老板不让去跑山。”阿耀没什么心眼，低头认真的掰开棒棒冰，“你都没刷到过新闻吗，十个机车网红里，八个半死在跑山压弯。”
孔绥：“……”
阿耀：“所以「UMI」俱乐部明文禁止去跑山的，刚开始进俱乐部的小年轻——如小小文他们还不理解，觉得老板在扼杀他们的天性，后来老板就发那些跑山去世的PO主的评论区截图给他们看。”
孔绥：“然后嘞？”
阿耀笑了声，像嘲讽，也像怜悯：“人都走了，评论区还是一堆玩’我关注了十个网红这是死的第四个看看下一个是谁我真是死亡笔记啊‘这种烂梗和冷嘲热讽的……除了死掉的车手他们自己的爹妈，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们的去世表达同情或者惋惜。”
孔绥眨眨眼。
“野哥常说，别让自己死得一文不值。”阿耀点点头，“娘的咧，偶尔他真的很有文化的样子，对不对？不愧是在德国留学还提前毕业回来的。”
“……他学的是数学。”
“有什么区别嘛，科学的尽头就是哲学，哲学的尽头就是文学。”
阿耀告诉孔绥，“你以后也别跟着原海那个傻逼去跑山了。”
“去了会怎么样？”
“你怎么还敢问这个问题，那你今天找我套那么多话是图点什么——会挨骂，也可能会挨打。”黎耀说，“实不相瞒，在下颇懂一些面相心理学……野哥看上去不像是不打女人的面相捏。”
“……”
是的。
你猜对了。
他确实。
孔绥刮着手中棒棒冰的白霜，思考了许久。
……
当晚。
点着几盏探照灯的化龙国际赛道上，摩托车歇斯底里的引擎轰鸣在响了一下午后，于九点多终于消停。
晚风吹过，几声潜伏在草地里的蛐蛐叫得正欢，伴随着被改装成紫色配色的川崎ninja400推入维修区，一天的训练至此结束。
抬手关掉灯，赛道上灯架上的射灯一盏盏熄灭，男人从维修区绕回休息室，头盔夹在指尖，护具拆到一半，背后那一片汗被晚风一吹，微微吹散一丝浮夸燥热。
下周，他报名的是CRRC核心SS400组别，然而自从去年把最终目标定得更远，他就换了那辆Honda Cbr250RR，这辆ninja400放在仓库落灰许久。
这次再推出来，又捡起来重新练——
从400cc排量开到250cc，练了许久，去欧洲特训也是用的250cc，现在因为比赛组别限制，不得不换回400cc，车排量的手生，其实对于他来说，比赛道陌生更加棘手。
这点，他却没跟海市那群人说。
毕竟说了也是白说，也许还叫人徒增开心。
进入洗澡间，江在野脑子里还在把那几圈不顺的问题一帧一帧往回倒……哗啦啦的水声中，两边白墙上贴着旧海报和赞助商条幅，光线打下来，映出人影拉长的一条。
十余分钟后，水声停止，将所以脏的衣服塞进运动包，走出休息室，男人就看见门边蹲着的一朵蘑菇。
孔绥蹲在灭火器箱下面，双手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显得有点呆。
此时听见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来——
与站在门边的江在野四目相对的一瞬，小姑娘背脊下意识绷直，仿佛试图逼自己装镇定，下巴抬了一点点……
然而那双乌圆的双眼，却暴露不安的转了转。
江在野的视线在只她身上停了一秒。
随后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就好像突兀出现在这的人给了他一些困扰，也可能是他单纯的不想看见她……
当然，最惨的结果无外乎两者皆有。
这一蹙眉，直接将小姑娘吓得“唰”地蹿了起来，就好像在怕江在野又和那天晚上一样，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她挪了挪脚，默默堵住她身后唯一的出口。
江在野沉默地看着她小动作无数。
孔绥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不大，尾音被走廊的夜风吹得有点变音。
“能、能跟你说句话吗？”
男人没立刻回答。
孔绥不得不窘迫又谄媚地地补充：“哥哥？”
拎了拎手中的运动包，男人在她发紧的目光下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从阴影门后走到了灯光下，那双冷漠疏离的眉眼更加清晰，加剧了小姑娘的畏缩……
想逃。
想跳起来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球鞋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枯燥单一的重复，最终，他停在她面前，低头，居高临下的气势便兜头压了下来。
但他没有让她滚开。
无声望来的目光，大概是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孔绥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身后慢慢抽出来，指节抠了抠自己掌心。
“对不起，哥哥。”
她抬眼，终于直直地看向他，直奔主题。
“我不该不听话，又跟着原海他们去跑山。”
这句话显然事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练了很多遍，此刻说出口却还是带着明显的怯意……
她知道光是这样不够。
那个视频里只拍到了她跟在车祸现场像个傻逼似的在那被砸的一幕。
“其实你的话我听进去了的，真的。”
也不敢不听进去。
“我原本以为不要乱压弯，溜达骑就没有关系，所以我才答应原海那天晚上跟他们去玩，我一直骑在大部队中间，没压弯，时速没超过55码。”
她倒豆子似的一鼓作气全部说完了，发现江在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
一下子还挺有倾述欲的喉头打结，她又开始心里没底——
于是只能自动消声，低下头，继续扣手。
“孔绥，这话我再提醒你，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情绪平坦无起伏的低磁男音在她头顶响起。
“跑山，拍照，在山上压弯，这种事毫无意义。”
从那天晚上到今日，江在野总算是第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开口，同她讲话。
小姑娘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后颈，怯生生的暴露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
毫无防备的，真诚认错。
“在赛道上，你总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甚至小心翼翼的过。”
江在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无论是街上，山路上，还是赛道上，能多快取决于基本功有多少……但不管学金卡纳还是赛道，没有一个技术是运用在街上、山路上的，它们只是让你在突发情况下有更高的容错率和应变能力。”
孔绥听了，听进去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不要以为自己学了几年赛道，就了不得……跑到山里去压弯，为了几声不值钱的掌声和吹捧就得意忘形。”
江在野说，“我听过最蠢的一句话——”
孔绥抬起头。
“就是’英雄在曼岛，冠军在赛道‘。”
“曼岛TT（*Isle of Man TT）”是世界最危险、最传奇的公路摩托车赛事。
1907 年创办，每年在英国属地马恩岛举行。
赛道不是封闭赛车场，而是由普通山路组成，全长约 60 公里，车手以极高速度在村庄、悬崖、林间穿行。平均时速可超过 200 公里/小时——
死亡率极高，被称为“地表最疯狂的比赛”。
许多的摩托车手崇拜这种发疯似的放飞骑法，什么压弯技巧，什么过弯漂移，什么赛道配置在他们看来都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为了比赛而比赛……
许多人崇尚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飞的刺激，认为这才是摩托车竞技的本源。
江在野不认同这种说法，甚至是完全否定。
“俱乐部的规矩，定下了就是定下了，通常不给第二次机会。”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仰脸望来的小姑娘脸上，近乎于冷酷的神情冰冷。
“公开道路压弯，跑山，明令禁止。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那目光刺得孔绥下意识就想往后缩，但她身后就是墙，还怕男人又生气走掉，只能又硬生生止住。
咬了咬下唇，在饱满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一枚浅浅的贝印。
她沮丧的说：“你只有在骂我的时候才想起这么说——实际上我都不是你们俱乐部的人，你也没办开除。”
这话说的，破天的委屈。
江在野安静品味了两秒其中的冤屈，半晌，听明白了，这些天她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听话不听。
教训她就拉拉个脸。
“还挺会抬杠。”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不知是冷笑还是轻嘲。
“是得给你的入俱乐部仪式，才觉得自己加入我的俱乐部？要什么？蛋糕还是请个纹身师把logo纹你背上？”
“……”
小姑娘闻言，有些个震惊的抬起头——上一秒因为委屈和挨训时真诚的愧疚还有些泛红的眼，此时忽闪忽闪都望着他。
再有脾气的人都没有办法对这双眼睛生气的。
江在野无比确信那晚直接趁着夜黑风高、黑灯瞎火的去她家门口蹲她是个正确的选择。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跺了跺脚，整个人一副想高兴又不敢高兴的样子，唇角无法抑制的上提，她的眼比想象中能瞪得更大、更圆，星光璀璨的望着他。
“我我我，你的意思是我……”
“不知道你的认知出现了什么偏差，要拒绝加入我俱乐部的人，我会第一时间直接拒绝。”
江在野抬手，指尖点了点她暴露在灯光下光洁的额头。
“所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准。”
动作不重，孔绥却顺着他的力道摇晃了下，盛夏蝉鸣，连蛐蛐都变成了迪士尼的蛐蛐，唱着好听的歌，然后天空中的城堡之上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
“我知道你生气，我这几天吓得都没睡好。”
她说。
“其实你要罚我，我也认的。”
江在野看了她一会儿，没搭腔。
“但是我觉得也不必罚的太狠，比如连我买的馄饨你都要拒绝。”
江在野冷嗤一声，按了按眉心，然后抬脚，绕过了孔绥，往赛场出口、停车场的方向走。
身后小姑娘“哒哒哒”地转身，小鸭子似的跟在他身后，噼里啪啦的讲那天在山路上被突如其来的车祸吓得要死，当时脑子确实都剩一点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然后被砸的手很疼，回家又被他吓得够呛。
——讲到后面语气已经沾上了撒娇和怨气。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在前面走，心想这就是蹬鼻子上脸。
他那天晚上是真的气，想到林月关为什么不让女儿骑车，觉得那可真他妈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没有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鲁莽的鸟德行——
又犟又难教。
不把别人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的蹲着团成蘑菇，跟他真诚的道歉和反省，说知道错了，说会听他的话，发誓以后再也不搞危险动作……
他又觉得，嗯，算了。
——还能怎么办？
微微侧头看身后气喘吁吁跟着自己当尾巴的小姑娘，走廊灯光从上方侧面打下来，把她睫毛投出一圈细细的影子。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撞到一起，就冲他笑。
“下周。”江在野突然开口。
这没头没尾的，孔绥没整明白，只能茫然地“啊”了一声。
“下周，我出去比赛。”
走到停车场，黑色的宾利安静的停在那，孤零零的成为第一辆来、最后一辆开走的车。
男人拉开车门，语气放缓，仿佛只是在随口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海市那边有今年CRRC收官分站赛。”
孔绥眨了眨眼睛。
“要来吗？”
江在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上车。
刚坐稳，副驾驶就被很自觉的拉开了，右手胳膊还姹紫嫣红的小姑娘用左手撑着，吭哧吭哧的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然后“啪”地关上车门。
“你邀请我去看你比赛吗？！”
“……能不能别那么雀跃，让我觉得我刚才做了一件错事。”
他停顿了下，补充。
“可以不来。”
“我来啊。”小姑娘转过头，眼巴巴望着他，“我去某宝加急给你定做个灯牌应援吧？哪怕在海市，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别人也没有这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
“别来了。”
“……”

第49章 霍连玉
回家半路江珍珠打电话来，问孔绥要不要去吃宵夜，没有征兆没有预约，正好孔绥也不是需要预约的人物，这件事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定下来。
放下手机，孔绥戳着江在野的车导航输入了下小龙虾店的地址，看了眼距离他们的位置，沉默了下，很有礼貌的告诉江在野，前方路口放她下车。
开车中的男人瞥了眼导航，没说话，当然路过孔绥觉得自己合适下车的路口时，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是这就轮到孔绥问他什么意思。
“你考虑了一万个方案，也没想过邀请我一起，万一我也饿了呢？”
“……”
骂得好。
因为确实没想过。
“小龙虾您也要吃吗？”
“你觉得是小龙虾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小龙虾？”
孔绥决定还是不要说话了，车载导航发出指路的语音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孔绥在低着头抠手指。
除此之外她抽空打字告诉江珍珠，计划有变，江在野也去。
江珍珠说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在一起？我打扰到什么不该打扰到的时间了吗？
孔绥说也没有，我来滑跪道歉而已。
令人心碎的是，江珍珠以一种超然的平静接受了孔绥说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回复她“哦哦”，就好像这件事在她假设的剧情本来就会发生。
导航提示前方左转，江在野打了个转向灯，有规律的“哒哒”声中，他突然开口：“我明天就会去海市进入练习阶段，海市我去的不多，那条比赛用的南崖赛道只去过两回。”
突然被报备行程，孔绥转过头相当茫然的看着男人。
后者目视前方：“我只是听说我去海市这几天，你向着每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抱怨我对你申请转俱乐部的事置之不理，疑似报复性遛鸟。”
“什么？我不……”
“暂时想不到你这次还想怎么编排我，但未知的恐惧恰恰最令人不安。”
“？”
“我明天让黎耀给你发我这个月行程单怎么样？”
“……”
这要是还听不懂他在嘲讽，那就是傻子了。
孔绥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抠手指。
……
孔绥从未想过江珍珠在她眼中也能有一天扮演救赎者的角色。
而见到江珍珠前整整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她和江在野无话可说（*责任在他），到了最后她不得不去摆弄电台来缓解尴尬。
直到她的死手调到了午夜频道的两性咨询台，主持人开始推荐男性专用猪大大时，江在野说我用不上这个，她直接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广播。
所以在灯火通明的小龙虾店坐下来点菜时，孔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被救赎感。
坐在她正对面的江珍珠和江在野聊到了海市，知道他明天就出发，下周有比赛后，江珍珠想了想说她也想去。
江在野扫了妹妹一眼不置可否，想了想说：“爸爸不让你去海市。”
海市是新一线城市，距离临江市开车四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好好的大都市，不让去是什么意思？
这话隐藏了一些信息量。
但兄妹二人谁都没解释。
江珍珠只是说：“爸爸也不让你骑摩托。”
江在野想了想：“到时候你和孔绥待在一起，不要乱跑。”
孔绥立刻从菜单中抬起头，有点惊喜的望向江在野，难以置信自己什么时候在他眼里和嘴巴里变成了很可靠、可以依赖的人。
江在野正在低头拆一次性碗筷的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他头也不抬的说：“不是那个意思。”
孔绥：“……”
哦。
……
五日后。
南崖国际赛车场被誉为“最美海上赛道”。全长 3.286 公里、共有 14 个弯道，最大 10.7 米落差，依山贴海铺展在南崖湾外沿，是距离市区最近、交通最便利的 FIM ASIA C 级 / FIA 4 级认证赛道。
赛道以 612 米大直道与著名的 T7–T8 双 Apex 魔鬼右弯闻名，前者制造极强吸流，后者被职业车手视为“真正决定水平的门槛”。
海市的海风吹到赛车场里，空气变得腥咸黏腻。
作为本年度CRRC收官战，这一日的南崖国际赛车场的看台上意外火爆，从最便宜的座位到高层VIP，上座率高达75%。各色俱乐旗帜、队服还有穿大裤衩背心晒得黢黑的爱好者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孔绥和江珍珠拿到的是仅次于8个直接面对 T7–T8 双 Apex 魔鬼弯的包厢的次级白金VIP票面。
头上戴着鸭舌帽，身着牛仔短裤和T恤，除了脚上穿的是某奢牌当年秋冬新款跑鞋，小姑娘把帽檐压低，尽量低调。
……但架不住她旁边还有个捧着柠檬水，头戴海滩草帽，身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的江珍珠。
这位高调的像准备去海滩度假的少女浑然不在意周围看过来的目光，昂首挺胸拉着孔绥按照票号坐在了VIP区视野最好的中央区最前排。
“怎么有女的来？”
“不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没戴胸牌的。”
“废话，你看哪个工作人员坐去白金区啊……是哪个车手的粉丝？还是家属？”
“看得懂比赛吗？”
“啧啧，人家看脸就行了。”
周围的议论声时不时钻入耳边。
其实从来没有人说摩托车赛事不准女性参加，售票时也没规定带把的比较高贵才能够下单购买……
但是有些事情很容易就形成了约定俗成的圈子，当这个圈子因为受众群变得小众，那么这个圈子注定就是排外的——
很多在圈内的人享受这种小众优越感，他们可以接受自己当足球之外的第二个国运平衡期，却没办法接受这个圈子有朝一日走向他们“认可”之外的人群。
年轻的女性，跨圈其他体育竞技运动员，或者是拥有其他体面身份的社会成功人士。
伴随着这两年国内再次吹起一股“摩托热”，摩托车赛事逐渐得到一些关注——
少量在这圈子资历久一些的老人会觉得扩大圈子受众群绝非坏事，但他们毕竟还是少数人群。
“这些人一起坐在一台车上拧一个油门都不一定有你跑得快。”
江珍珠捧着脸，对孔绥说，“他们到底在得意什么？”
好友在耳边嘀嘀咕咕，孔绥的视线却越过护栏，痴迷的落在脚下这条国赛级赛道上——
比她之前跑过的地方更长，更宽，直道仿佛一直伸到海边去，金光璀璨。
好想跑这样的赛道。
“别理他们。”孔绥捧着脸痴迷的看着赛道，头也不回的说，“半桶水晃荡得最响。”
此时赛道上已经散落了一些车手。
今天是在海市这场CRRC分站的第二天，赛事分组来到最热门的SS400组。
CRRC作为国内最大、最正规的官方背书赛事，与孔绥之前参与的杯赛制度有一些不同——
杯赛分为FP（*Free practice自由练习）阶段、Q1Q2阶段、正赛阶段，一共三个阶段。
由FP阶段直接决定前十的车手进入Q2，再Q1的排名前二的车手进入Q2，在Q2前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阶段的前十二发车位。
但CRRC今年与国际赛事接轨，引用了全新的赛事制度，分为FP阶段、P1（*practice1）P2阶段、Q1Q2阶段，和正赛阶段，拢共四个阶段。
与杯赛唯一的变化是，FP阶段将不再参与成绩计算，车手可以单纯在此阶段内，自由适应距离模拟、比赛节奏和轮胎测试。
接下P1P2则代替了原本的FP阶段功能，是真正要计入晋级成绩。
通常P1车手以调车为主，开始尝试做快速圈，P2则是所有车手的关键时间，车手必须在这个阶段刷出最佳圈速，P1、P2 阶段综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晋级 Q2。
剩下的则和上次杯赛相同。
孔绥跟江珍珠费劲扒拉的讲了下比赛的规则，好歹让她能看明白她亲爱的哥哥接下来即将在下面扑腾什么——
讲到口干舌燥，伸脑袋去喝她握在手中的柠檬水，一边问她：“我讲的好辛苦，你到底听懂了规则没？”
江珍珠没理她。
孔绥踮起脚看了看，看到个紫色搭绿色EVA初号机配色的川崎ninja400被推出来，她又告诉江珍珠：“你哥出来了，江珍珠。”
等了一会儿，江珍珠还是没理她。
孔绥“？”了下，转过头问江珍珠，当年一道数学题缠着我从体系开始讲起讲了一个晚自习的好学生上哪去了，你现在怎么变成甘愿做一个冷漠的文盲？
这一次江珍珠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一扫十几分钟前那股活泼外加睥睨天下傻逼男人的高傲，眼神有些飘忽，嘟囔道：“没关系，反正现场的文盲又不止我一个。”
孔绥再瞎也能看到她此时能够挂油壶的嘴。
于是微微眯起眼，问：“你怎么了？”
……
江珍珠和孔绥的脚下就是那个著名的T7–T8 双 Apex 魔鬼右弯，视野很好，且正对着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的8个顶级玻璃包厢。
而此时，那些玻璃包房内，肯豪掷千金来看一场国内摩托车比赛的贵宾也陆续入场。
在她们的正前方对准的包房内，下方悬挂着赞助商广告牌，上方有弧度的玻璃房内，隐约可见有人来回走动。
玻璃房里人很多。
除了身着制服，来往提供香槟、红酒、雪茄以及下午茶零食的工作人员，透过玻璃旁，隐约可见数名几个人西装革履，他们站成一排，簇拥着一个男人。
距离不算太远，孔绥可以看到男人叠着腿坐在唯一的一把沙发扶手椅上，姿态放松。
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看着不矮且有些消瘦，肩线窄而直，一身深色西装穿得放浪不羁，袖口隐约可见戴了表，衬衫领口敞开。
他头发往后梳成一个背头，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从前方的玻璃俯瞰下方赛道……
只是那姿势并不算热情。
像对脚下即将展开的赛事并不真正感兴趣。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戴工作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的蓝红相间的工作服意味着他大概是海事某个本地俱乐部的派遣来的工作人员……
他手里拿着图纸和节目前瞻，全程侧着身朝男人讲解。
那人嘴巴没停，手指沿着赛道示意，看似说得还挺详细——
男人只是偶尔低一低头，似乎在配合着听一听，姿态里带着一种敷衍的漫不经心。
他身后另一个随从正帮他把观赛证件别在西装口袋上，又谨慎又殷勤。
“你看，万人簇拥的文盲。”
江珍珠突然用胳膊肘捣了捣孔绥，声音不高，但语气极酸。
孔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过去，不怎么意外的又落回刚才她看了老半天那个男人的身上——
刚好看见那人侧过脸，跟旁边的说了句话……
他的嘴唇动得不快，语调似乎很低，玻璃挡掉了声音，只能看见线条顺畅的下颌和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未见得诚意。
江珍珠啧了一声。
孔绥茫然地收回视线：“嗯？”
江珍珠淡道：“文盲一个，砸点钱坐最贵的位置，装自己是什么有文化、很高雅的儒雅人士。”
脚下赛道上，FP时间开始了，赛道场上，刚好有车切入他们脚下那道著名的魔鬼弯……
转速被压低，再轰起来的时候，音浪盖过了她最后几个字。
孔绥偏头看她：“熟人？”
这时候，包厢内，男人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不经意的转过头——
视线落在正对面这边露天看台上，一脸上的敷衍神态忽然突兀停顿了下。
锃光瓦亮的皮鞋落地，男人竟站了起来，靠近玻璃，似乎想往这边看的更清。
嘀嘀咕咕的江珍珠便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拉扯了下自己头上的草帽，让帽檐遮住自己一半的脸，鞋底轻轻点着地。
“他就是给我小哥使绊子不让他顺利拿到B证那个人。”
江珍珠语气变得淡了些。
孔绥“？”了下，后知后觉道：“江在野来这是因为被人使绊子？”
“当然啦，不然谁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赶着收官战参加比赛？喏，那个人叫霍连玉，当年是我爸爸从斋普区捡回来的一条野狗……长得倒是最体面，可惜草包一个，合同看不懂，账也不会算，偏因为够不怕死、够疯癫，算不了账但算得了他人人生好运几时玩完，最得我爸爸欢心。”
江珍珠停顿了下，片刻后，带着某种愤恨不平继续嘀咕——
“现在好了，从我爸那得了权得了势得了人脉，立刻自己出来，跑到海市，几年就彻底做得咸鱼翻身……呿，狗命好而已。”
江在野是被迫来这座城市跑比赛的，这事儿孔绥倒是万万没想到。
这人平日里横了点，倒是真愿意为这种事偶尔低下头。
孔绥没忍住又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此时，男人已经没站在玻璃边再往这边看，仿佛刚才的一瞬类似“意外”情绪都是大家她错觉。
此时身边已经换了另一批人跟他敬烟，递酒，空调里出来的红酒杯被托得高高的，隔着玻璃，玻璃房里面热闹的很……
仿佛无论是赛道上正在拼命拧油门调试车况的赛车手，还是看台上的观众，都只是不相干的背景噪音。
男人对每个人都点头，礼貌且克制，笑容恰到好处。
等到FP阶段结束，P1阶段开始，解说员开始一个个介绍今天的参赛选手和，介绍到某人时，看台上一阵沉默后，突然响起了意外的沸腾与欢呼——
之前大概是负责解说的工作人员便上前附在男人耳边说话，后者却也不看赛道，只随意转头看了一眼大屏。
清晰的电子大屏幕上，选手证件照神色孤傲，下颚微抬，旁边一长串的获奖履历和本次参赛的“66号”代号牌。
正是江在野。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经典的“你管我如何放飞呢反正是副CP”环节
（但这次也可能会单独开文）
请摁摁代表勤劳与友爱和鼓励作者的爪印，这就为您转接下一章捏

第50章 这边好精彩，暂时走不开
“死哟我擦咧，66号是江在野！你看到没有，我刚才还跟你说那辆ninja400好眼熟，居然真的是江在野的车！”
“是那个拢共就在CRRC有过两次完赛记录，第一次是二十岁那会刚回国，排位都在十名开外，第二次直接干到第四那个？”
“嗯嗯，是他，是他！哟，他不是在化龙国际赛道吗？他怎么跑到海市来比赛了……？”
“今年CRRC没去化龙国际赛车场呗，我听说他想要拿B证，被卡了，意思是让他在CRRC拿个前三？！”
“……人家都练CBR250RR练了一年了，让人家拿个CRRC的成绩才放证什么意思？有毛病？难怪国内出不了车手。”
“B证一直神叨叨的，什么隐藏标准还不是发证那些人说得算——”
“大佬也被卡证啊！”
周围的讨论声“嗡嗡”作响，大家热情四溢，可比说“怎么来了两个女的看比赛”时语气尊敬的多。
孔绥一边翻白眼，一边忍不住听他们讲，心里默默把这些评价拼起来，才发现——
江在野在国内摩托车竞技赛事圈，还真挺有名的。
以前，孔绥只知道江小少爷在圈里不算无名之辈，却没想到是“来到外地比赛足够引发一场讨论”的程度。
在孔绥的后侧方，有人开始翻手机，调出江在野过去的视频，边看边点评：“看到没，这是他去年拿第四前，在欧洲集训的视频……每天七八万块地花着，高薪聘请别人记录自己的摔车记录，他自己说那时候每天摔车次数照着两位数去的，哦豁！老子有这种条件的早去玩去了，开什么破摩托啊！”
人们总是喜欢杜撰一些“骑不好这趟车就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故事。
……虽然也不算讲错。
强烈抑制住自己不要回头，孔绥只是稍微坐直了一点。
——等解说员介绍完今日参赛的拢共48名选手，P1阶段开始了。
赛道上挤满了48辆摩托，每一辆车都在争分夺秒。
江在野和他的紫色Ninja 400并不难找，相比起一场上的绿色、红色、黑色和宝石蓝，紫绿搭配的版画好看又骚包……
阳光下漆水闪烁的光泽度堪比原厂，让人很不愿意去想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配件上浪费了多少钱。
已经是CRRC的收官战，这场比赛参赛人数不少，但是有几个比较有名的车手基本都在距离自己最近、平日最常联系的赛道分站参加过比赛了。
而像江在野这种会跨区比赛的选手少之又少。
海市作为中国摩联总部，同时也是揭幕战的地点，所以在闭幕战厉害的车手反倒不是很多，今日48名车手，名车手不太多，江在野的出现显然给了现场观众不小的惊喜——
故此时，观众台绝大多数人注意力放在了66号车手身上。
只见66号在热身圈里没有多做动作，刹点保守，入弯线偏外，规规矩矩的适应场地——
观众席上，但凡玩票没那么厉害的观众，很快都能看出，他根本没有在刷圈速。
南崖国际赛道的资料是公开的，整个赛道的难点和追逐点，自然也是被人们率先就摸透得一清二楚……
周围陆续有车手与男人擦肩而过，和满场熟悉场地的66号不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选手，在试圈阶段都会直奔孔绥他们的脚下那道著名的魔鬼弯。
江珍珠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们干嘛都来冲这道弯？”
孔绥说：“因为它很难，有些车手今天第一次来这个赛道，得好好熟悉它。”
“啊？第一次？”江珍珠瞪大眼，“我哥都提前四五天跑过来，这些人太自信了吗？”
——不，其实是因为，摩托车比赛从来没有绝对公平正义可言。
像化龙国际赛车场或者是这个南崖国际赛车场这种有认证的大型赛道，自带车练习费每天可能高达1500元左右，所以其实不是每一个车手都有钱提前来比赛场地练车的……
FP阶段和P1阶段，偶尔也可能是参赛车手们第一次真正的摸到比赛赛道。
——运气，车况，车本身的改装水平，天气，临场发挥甚至是金钱，都是影响参赛车手成绩的重要条件。
“那江在野好早就过来练车了咯？”
“没有啊，前几天他就来了，但练的机会少……马上比赛了这边总是好挤的，红色钢铁俱乐部他们起码有七八个人参赛。”
“本地俱乐部啊？”
“是咯，主场优势——”
“把别人挤走自己练，好恶心。”
“基操了，你上哪都是这样的，明年比赛前两三天，你去化龙国际赛道看看还不是都是「UMI」的人？”
后面的人大概是听见了江珍珠她们的对话，又讨论开来，孔绥听见江珍珠发出响亮的一声冷笑。
“霍连玉干的。”江珍珠直接指了指对面玻璃房，那个跟在男人身边，穿红黑俱乐部制服的解说员，“赌一百万，那个就是所谓的红色钢铁俱乐部的人。”
在她愤恨不平的用手砸栏杆时，脚下赛道上，当其他的车手假开始试探各个弯道的极限刹点时，江在野还在一圈一圈换线——
他频繁回头看路肩标志，像是在把每一个参照物记进脑子里。
不断的有选手开始刷计时圈，计时屏上，66号车手的名字从中游掉到靠后。
P1结束，他的名次停在了一个难看得几乎和名气不匹配的位置。
看台上立刻多了不少声音。
“怎么回事，江在野今天状态不好啊！”
“水土不服？这赛道节奏跟临江市那边确实不一样，更潮湿点，海风也大。”
“也可能是车有问题，谁知道呢。”
趴在栏杆上，孔绥的视线下意识往维修区那边找过去——
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她看到他摘下头盔，一边听技师说话，一边看数据板，表情很普通，就像刚完成了计划内的一些试跑。
对于周围想要上来搭话的人，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只随意抬了抬手腕，让人把单圈成绩表拿近一点，给他看一看。
到P2的时候情况也差不多。
别人已经开始试图冲一个好看一点的名次，66号车还是在反复试不同的路线——
第一段快一截，第二段故意留余地，整条圈看下来，没有哪怕一圈是完整在全力拼搏的的。
计时屏上，江在野的名字仍旧被压在后半，前十的位置早早被那个红色钢铁俱乐部的车手，和少部分外地车手占满。
直到P2阶段结束。
按照这站的规则，P1P2综合最快圈速排前十，直接进Q2，后面的人要在Q1里抢出最后两个名额，再汇入Q2争正赛发车位次。
也就是说，现在，江在野被归类进了“要走Q1”的那一批。
看台上哗然一片。
……
“这也太一般了吧，到底哪个在吹这哥黑马！还讲今天比赛好看了哦——屁咧！吹了这么久结果连直接进Q2都进不去？”
“有名气归有名气，架不住人家可能状态一般……而且南崖赛道他确实不熟，确实吃亏。”
“那他来干嘛的？”
“不是要拿名次拿B证吗？”
“也有可能是车子没调顺。”
身后的讨论声又响了起来。
“——喂，大哥们，你们讨论的那么欢，我一个外行都看得出，66号膝盖都没哪次磨在地上的，他就没认真跑吧！”
关键时候，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江珍珠还是护短，叉着腰给后面一群七嘴八舌的长舌男虎得一愣一愣的。
孔绥听着江珍珠这几句骂，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江珍珠说的还真是完全正确。
她见过江在野跑赛道，他哪怕不拼尽全力、只是认真，也不会是刚才那个水准。
江珍珠一通骂让身后安静几秒，直到观众席后，有个年纪稍大的观众开口，语气挺冷静：“这个女娃娃讲的对，你们是不是忘记刚才自己讲过的，这些天被红铁俱乐部霸场，江在野没有怎么熟悉赛道的。”
众人纷纷看向说话的人。
“他这把P1、P2 当FP用了，在熟悉赛道的长测，估计是准备下午Q1阶段，直接吃下前两名的位次，以11或者12名候补进Q2。”
孔绥恍然了下，理顺了下其中的逻辑，然后心想：我艹，那么张狂吗？
身边有人和她一样震惊：“这说法太猖狂了，万一出状况呗？”
“他要是没这个底气，何必要来外站比赛？”那人耸耸肩，“等着看吧，下午。”
……
下午，海市气温升了一点，赛道依旧潮潮湿湿热热，风中的腥咸不改，湛蓝天空偶尔有一两只海鸟掠过。
Q1排位是在P1P2阶段的圈速成绩从第11名开始，剩下所有车手争夺两个晋升Q2阶段、从而得到前12位正赛发车位次争夺赛名额的比赛……
往常众人称之为“菜鸡互啄”，热情度向来不高。
然而今非昔比，下午Q1阶段一开始，赛场上因为拥有66号车手，气氛便显得热闹且紧绷。
有人想看名车手大展宏图、贡献精彩比赛。
有人盼着老司机翻车，为社交媒体剪辑贡献素材。
还有的纯纯看个热闹喜庆，本来是垃圾时间的Q1突然有趣，又值回20块票面价格。
孔绥早早趴在了栏杆上，看江在野从维修区里出来，走向那辆已经换新胎、调整好刹车手感的 NInja 400。
他的御用技师又出现了，金发碧眼的白人在一堆亚洲人中很显眼，嘴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讲个不停，一边伸手帮男人扣好头盔，拍了一下油箱……
与此同时，另一侧。
海市本地红色钢铁（*红铁）俱乐部的几个人聚在另一头的遮阳棚下，队服上印的蓝红LOGO鲜艳扎眼。
他们那边的主力车手四人已经稳在前10，直接进入Q2……
可此时，他们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反是带着点隐约的紧张，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有人话说一半，抬起头，飞快看一眼江在野那边。
看台上，孔绥“……”了下，心想小学生讲坏话都不带那么明显的。
——此时她显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无耻。
Q1开始前，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盔戴上，一拥而散，默默往发车区走。
所有的选手各就各位，Q1排位的指示灯灯灭的瞬间，所有人一齐冲出去，发动机咆哮声震天与海潮声共鸣。
前几圈，所有人都在热胎，没有人交出真正的快圈。
但孔绥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的越跳越快，时不时就忍不住抬起头去看计时屏，看见江在野的名字先在中间晃了一下，随后伴随着她每一次抬头，都会往前爬几名——
第一圈在P12。
第二圈在P9。
第三圈，他跳进P5。
……
第七圈，“66号：P1”的数字璀璨耀眼，和第二名甚至拉开了半秒多的差距。
看台上那一圈不久前还在等老司机翻车的观众，纷纷坐直了些。
有人低声感叹：“挨上午那个大叔讲对了（liao），你哥真的在控速。”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呜呜呜好肮脏，这样玩弄人心……”
“Q1这样领跑，进Q2还不知道会怎样，我估计他能挣个前三的发车位——”
“不止，你看到他过弯的细节了没有，车稳得抖都不抖一下，顶级的技术和顶级的阿普利亚御用技师，他已经比去年拿第四那个时候猛多了……”
“笑死了，红铁那几个憨批，占着场地不给外地车手练……咧，现在好了，快要被套圈了！”
“好丑！”
身后闹哄哄的，这时候孔绥余光突然瞥见对面玻璃房有点儿动静——
被江珍珠提起来就如临大敌的男人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侧过头，笑着跟身旁那个红铁俱乐部的人说了些什么。
那人点点头，很快的就离开了男人身边，大概一分钟后，距离Q1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这个人又出现在了赛道旁边……
他压低声音跟同样穿红铁俱乐部工作服的、看上去可能是技师或者是什么技术人员，打了个招呼。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站在维修区最边缘，但奇怪的是他也没举牌（*维修区举牌，内容仅限于通知车手目前排位、差距等固定信息），就站着。
下一圈，赛道上微妙的变化出现了。
第十圈刚开始，江在野在第二段高速弯前，就真的套圈了红铁俱乐部最后一名车手——
而按节奏来说，那车应该在直道上提前让出线路……
但对方却像是眼瞎耳聋，死死守住中线，甚至在进弯时，往内侧多挤了一个轮胎宽度。
“哦艹！”孔绥一拍栏杆，“你大爷这人故意的啊！他故意降速让江在野套圈的！江珍珠，那个霍什么的他是不是真的在——”
她边喊一转头，发现原本在她旁边的江珍珠已经不见了。
孔绥：“？”
赛道上，遇见前方恶意阻挡，江在野没有硬插，为了防止碰撞，只能硬把刹车稍早了，整个弯心的节奏被打乱，本圈的成绩立刻废掉。
再下一圈，同一俱乐部的另一辆车出现在江在野前面。
这次对方的线路更诡异……不快，车手却在这样紧张的比赛中时不时突然回头看一眼，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在刻意算计，准备打乱后车。
——这是官方组织背书的最大规模摩托车竞技赛事，在Q1阶段出现这种恶意阻拦、蓄意犯规的行为，是有被终身禁赛可能的！
看着这一幕，孔绥的心都拎了起来，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扣着。
计时屏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Q1还有最后几分钟，前两名的圈速已经被刷新得很厉害——
后面的人每一个都在拼命挤，生怕错过最后机会。
江在野的最速圈成绩却定格在第九圈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这几圈被挡，他至少还能再刷一到两圈真正的攻击圈。
到了倒计时最后两圈，事态再次发生变化——
倒数第二圈，江在野终于在直道上抓住了机会！
利用排气流优势，硬是冲过那台惹事车身侧，进第一弯时轮胎几乎擦上对方前轮，强行占住了线路！
看台上一阵欢呼，这一圈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计时屏第二段的显示一片绿色，连从刚才开始就半死不活解说的声调都往上提了半度。
“目前为止，66号车手这个Sector（*赛段）时间非常漂亮，只要不出意外，这圈很可能直接重新进入前二！”
话音没落，意外就发生了。
第三段长弯出弯口，一直吊在他后面的那台红铁俱乐部的车，突然在不该发生变线的地方朝他内侧挤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不合逻辑的动作——
速度、角度、距离，全都不允许这么做。
从看台角度看，很清楚地能够看到对方已经完全放弃比赛，就是要把66号车彻底搞掉的滔天恶意——
两台车在弯中段发生了接触，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Ninja 400 的尾部被撞了一记，失去平衡，后轮当场脱离了应有的轨迹。
看台上，孔绥看见那一瞬的车身侧翻角度，大脑“嗡”地空白了下，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也下意识的停止——
赛道上，江在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把车救回来，可速度、距离、车况，无论哪个条件都不允许，ninja400后轮的在边缘区划出一长串痕迹，整辆车朝外侧甩出去，冲破弯道外的白线，直直钻进缓冲区碎石里！
白色碎石被抛起一大片，像一团灰色的浪！
赛车在里面翻滚，护板碎片飞出去，砸在护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台上一片安静，刚才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瞬间没有了声音……广播迟疑了两秒才响起，用机械冰冷的声音报出事故：
【Q1阶段，66号车手在三号弯与96号车手发生接触，已冲出赛道，现场出动黄旗，请其他车手减速。】
语音广播声落下，碎石区那一团灰尘却还没散开，孔绥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那辆熟悉的紫色车身被埋在一片乱石之中。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被压到最低，只有海风还在赛道上刮，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她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看到对面的玻璃房也是一阵骚乱：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抹白色的身影跟猎豹似的冲了进去。
“……”
孔绥真的觉得经此一役，至少少活五年。
……
连中考体育50米都没像这一刻一般心急火燎，孔绥蹦下观众台的楼梯时，满脑子都是“死腿快跑”——
其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是先下去赛道高呼“我是家属”查看江在野的情况，还是飞到对面VIP包厢内把江珍珠拎出来。
正当孔绥忙得恨不得把自己掰开。
下面，赛道上，碎石“哗啦”一声散开，紫色的摩托车下，江在野自己爬起来了。
男人淡定的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赛道旁，转头看了看大屏幕的排位次。
于是小姑娘一路向着内场通道大门连跑带奔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又很紧张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玻璃房——
现在，她已经做好了迅速报警的准备，迅速到一旦站在江珍珠对面这个男的有抬手的趋势，阿sir就可以破门而入。
万万没想到先抬手的是江珍珠，狠狠推开站在旁边的保镖（*对方甚至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少女一个上前，干净利落的扬手给了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巴掌。
孔绥：“……”
孔绥：“…………”
孔绥：“………………”
我了个江在野没死你就先自己坚强一下这里好精彩我暂时走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
我晓得可能有人觉得比赛比较枯燥，所以一般有比赛的内容同一天或者同一章我肯定要塞别的剧情的，宝子们放心，没有一天是白过的！！！
PS：但我觉得比赛过程还是可以看一看，因为写比赛不是为了水字数，是为了讲一下现在的车手环境，比如到去外地比赛很难车手没钱下赛道练习导致正赛输给本地车手拿不到成绩啥的都是正在发生的一些惨剧…
再PS：写完明天的我现在觉得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安全词了老是慎入好像不太对程度又没到那个程度但我真的很怕有人踩雷

第51章 看看人死了没
对面的玻璃房里，男人被一巴掌扇得偏了偏头，正面朝着玻璃外。
距离进了些，这次能看清楚玻璃后的很多细节，孔绥一下子就懂了，刚才为什么江珍珠把这位骂得一无是处，但开头一句还是首先肯定了他的脸。
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哪怕是故意把头梳成了很不好惹的发型，不妨碍他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那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属于那种如果他没有往上爬的能力，他的脸将会给他的人生带来负加成的程度。
而此时，大概是从未有人敢如此张牙舞爪的当着一卡车保镖的面在太岁头上动土，男人显然是被打得愣了愣，半晌后转回了头。
没劳烦保镖动手，他亲自抬手把江珍珠拎到了自己的跟前。
……看热闹到此结束，再看就要出人命了。
介于江珍珠的小细脖子大概经不住那人“嘎巴”一个使劲，孔绥扭头便三步并两步，往VIP包厢的楼梯那边冲。
其实她知道她去了也没什么用，如果真出什么事，她赶到也不过是新鲜热乎的买一赠一，连葫芦娃救爷爷都不算，毕竟葫芦娃好歹还是葫芦娃。
但她十八岁，伟大又清澈的准大学生，有的是狗胆和力气——
她可以和江珍珠一起面对江在野三言两语瑟瑟发抖，但不能真看着别人在她面前把江珍珠大卸八块。
尽管害怕，孔绥脚下奔跑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幸好老天爷对她还算不薄，冲到VIP包厢入口，她刚蹦上一个台阶，就遇见了转角一阵风似的往下刮的江珍珠。
这就是傻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傻子下雨天还在雨里发呆，正常人却知道打了人就该扭头就跑，至于江珍珠到底是怎么从十几个牛头马面似的壮汉保镖手底下跑出来的……
少女的事你少管。
孔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同一时间默契地往她怀里蹦的江珍珠，一低头发现她眼睛很红，像气的又像是要哭，她很少看见江珍珠这样——
来不及问。
就听见江珍珠先很急的哑着嗓子问：“我哥呢？”
“摔车。”
孔绥听见拱在她怀里的人一个倒吸气，连换气都不敢，连忙道，“但摔得不是很严重，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江珍珠这才缓过神来，反客为主抓着孔绥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说，王八蛋养的野狗东西，早知道这样再给他一巴掌。
孔绥“……”了下，问：“那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后来发生什么她没看到，因为她忙着赶路，跑到建筑下方的时候再抬头就是死角了。
前面的江珍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下，按照她脸上的神情她其实大概想说的是，“他不敢”……
但明显是话到了嘴边吞咽了回去。
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沉默的摇摇头。
……
与此同时，赛道上也有其独属的混乱。
赛道上经过瞬间的混乱后，车手重新入场，确定补时时间，Q1阶段便继续。
摩托声此起彼伏的轰鸣声近了听几乎震耳欲聋，赛道上的车手们为了两个Q2名额你死我活……
赛道下，无论是出于责任心还是出于知道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的身份，总之此时此刻的江在野身边围着无数的人。
里三层外三层。
孔绥和江珍珠很艰难的挤到最前面，就看到男人正坐在撞烂的护栏上。
“小哥！小哥，你没事吧？！”
两个女生在一堆吵闹的大汉中格外显眼，但江在野只是目光淡浅地瞥了她们一眼。
又转头去看大屏幕上位次的排名变化。
男人身上的连体皮衣脱了一半露出上半身，加大号的定制皮衣沉甸甸的挂在他的腰间……
他微微弓着背，在他身后，也许是趁他看大屏幕分神，医护人员正用剪刀迅速麻利地剪开他的速干衣。
那位传说中高薪从阿普利亚挖来的德国技师则抱着个iPad站在男人旁边，同他一样，技师偶尔也会抬头看大屏幕，然后低头和江在野飞快的用德语对话……
只是相比起江在野脸上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漠，这位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那辆很漂亮的紫绿色川崎ninja400还在乱石废墟下暂时没拖出来……
一眼看去只见那一看就又贵又难订的版画刮花了个稀巴烂，车的刹车断了，脚踏也没了一个——
这还是外观上能看出来的损失。
此时医护人员剪开了江在野的速干衣，尽管是专业医护人员，他的手还是难以抑制的停顿了下，然后飞快的伸了伸脖子，看了眼前方男人的反应……
医护人员的脸色让孔绥心头一紧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踮起脚伸头去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男人薄肌隆起的背一片赤红，还有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哪怕穿了加了气囊和防护的真皮连体衣，他还是在高速下被无数的碎石飞溅擦出很多擦伤，最长的一道红痕浸着血痧，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至脊椎。
孔绥声音都略微颤抖：“你不疼吗？！”
声音不高不低，在周围乱糟糟的嘈杂音和一大片倒吸气音中并不算特别明显。
但此时侧头看着大屏幕自己的位次从P4一路下滑到P8的男人，转回头，语气很淡的回答了一句。
“说什么怪话，我又不是蟑螂，被人拍碎了还要先生一窝再死。”
“……”
孔绥短暂失语，
江珍珠在旁边，终于找到位置绕到后面，看到她哥鲜血淋漓的背，顿时“啊啊啊啊”了老半天，又问叫了救护车没。
江在野皱了皱眉，目光从孔绥身上挪走，让江珍珠不要那么吵耳朵。
“止血就好了，叫什么救护车，摔车很光荣？”
“什么叫’止血就好了‘——难怪蓝宝姐总说这两年看着你就头疼——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万一你肋骨断了呢？！”
“断了我就不会好好坐在这跟你废话。”
江珍珠再次发出窒息的声音，并从后面疯狂用手指捅孔绥——
孔绥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她和江珍珠莫名其妙组成了“对抗江在野联盟”，二对一，接力……
并且偶尔（*经常）打不过。
“可能现在是肾上腺素主导了你的疼痛感。”
孔绥硬着头皮劝说，“还是去医院拍个片确认一下没有骨折比较好，你明天不要比赛了吗？现在只是P——”
她抬头看了眼大屏幕，说话的时候江在野的位次又往下掉了两名……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现在只是P10，哪怕最后再往下掉一点也不是完全比不了的。”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但语气很认真。
“你该去医院。”
说话时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江在野的骑行靴上的一处脏污。
十五分钟后，把江在野送上了救护车，德国人技师眨巴着眼对孔绥说，还是你们女人有办法。
……
孔绥和江珍珠帮不上太多的忙，就没有随救护车一起走，把陪护位置留给了更能帮得上忙的俱乐部其他随行人员。
她们到医院时，就被引导到了影像科的建筑楼。
——一听是摩托车赛事事故，江在野第一时间被安排推进CT室，做全方位的检查。
此时，CT室的红灯正亮着，门缝里冷气外泄，走廊上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推床远远滚过的轮子声。
孔绥和江珍珠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门神似的蹲在CT室门口发呆——
江珍珠望着窗外，指尖烦躁的卷着一缕长发；
孔绥的视线则是黏在那扇写着“检查中”的门上，鼻子都被消毒水味呛得失去了知觉，脑子也胡思乱想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无论她在想什么，画面似乎都拐到会最后江在野的那辆紫色ninja400横插飞出赛道的一幕。
脚步声从电梯那头传来，在这死寂的白色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正抱着胳膊发呆的江珍珠先听见动静，抬起眼睛——
看到来人时，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狠狠蹙眉。
霍连玉今天穿的是标准的西装外套、西裤、马甲和衬衫的四件套，此时不同于在赛车场时，他脱了外套，领口随意松着两粒纽扣。
手里还拎着外科病房常见的那种一次性口罩，不知道是进医院时谁顺手塞给他的——男人显然没准备老实佩戴，只是随手揉皱攥在掌心。
“你来干什么？”江珍珠一下从倚靠墙边变成站直的姿势，声音紧绷，“你还敢来？”
她如临大敌的声音把孔绥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了眼由远而近的人，眨眨眼，下意识跟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然后一个错步挡在了江珍珠的前面。
但霍连玉却没有再靠近。
距离两人大概三四米外，CT室的门外，他站住了脚，弯下腰，伸头透过玻璃试图看门内，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来看看。”
霍连玉不怎么遗憾的站直，他嗓音平缓。
“看看人死了没。”
他声音一落，江珍珠就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要那么恶毒？”少女的嗓子发哑，“姓霍的，你这疯狗和我小哥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吗，要这样搞？他有什么对不起你吗，你居然敢让人那样在赛道上别他，你知不知道如果出了事——”
“我又没叫人把他撞死。”
懒洋洋地打断她，眼神又往CT室的门上瞟了一眼，目光像是在验收他已经付过钱的服务。
“而且，是他上次先在’兴隆钱庄‘让我下不来台的。
霍连玉说着，忽地轻笑一声。
“江家的场子打开门营业，我手底下的人去消遣，江五少竟然把他们扒光了，撵出去……做得那么难看。”
江珍珠站在原地，瞪着他。
而此时男人抬脚，两步又靠近了一些，绕过了孔绥，来到江珍珠身边。
抬手，并没有用力的指尖在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前，搭上了少女雪白的脖颈，掌心温热的贴着跳动的动脉，仿若闲得无聊的人细细摩挲玻璃杯口。
“好了。”他低声道，“你刚才打我，那么多人看着，我不也没跟你计较。”
江珍珠被脖子上突如其来的湿热弄得定格在原地。
如被蛇缠。
背后是冰凉的瓷砖，前面是已经有些陌生了的雄性气息若有若无的压迫。
近距离的空气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古龙水有区别于男士常用的那几款香，若有似无的像寒风凛冽。
她的喉结在他指下轻微滚动，眼里只有愤怒和惊慌。
男人只是低头，微笑着将她的愤怒尽数笑纳。
直到旁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手下一空——
却是刚才站在两人身旁的小姑娘，此时不知道怎么鼓起了勇气，向前一步，硬生生把江珍珠从他手中抢了回去。
“？”
为这狗胆包天，霍连玉挑了挑眉。
目光转了转，在半路杀出来的少女那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扫过，正欲说什么，就在这时，CT室门上的红灯“滴”地灭掉了。
……
门锁开合的声音不大，一辆推床被护士倒推着从里面出来，铁架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刺耳。
江在野赤着上身，坐在上面。
医院的浅蓝色被褥只是堆在腰间，盖着重点部位。
清晰的人鱼线末端消失在被褥的褶皱中，男人头发有一点点凌乱，额发被随手向后拨去，露出眉眼锋利的轮廓。
江在野原本还在闭目养神，推床转出门口那一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先扫过雪白的天花板，又落到走廊尽头的指示牌，最后——
定在了突兀出现在此处的那道高大碍眼的身影上。
江在野打了个手势，轮床在这一刻停住。
坐在上面，江在野的脸色比无奈妥协被塞进救护车、又听见急诊室医生如临大敌的喊他必须拍完全身CT时，还要难看十倍。
“……”
鹰眸黑里带着寒气，一寸一寸从霍连玉的脸扫到他脚上的皮鞋，最后落回妹妹的脸上。
走廊灯光依旧苍白，可他眼底翻上来的那点阴霾，却沉得像随时会倾倒的乌云暴雨。
他转头，问江珍珠：“你去找他了，什么时候？”
几乎是平静似的陈述句，大概是提问的人对答案几乎完全笃定。
尽管不是被提问的人，男人那山雨欲来的口吻，却硬生生逼得孔绥浑身发毛，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时，她转过头去看江珍珠——
此时此刻。
她正紧张地咬着下唇。
显然一个字不敢说。

第52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惩罚
二十分钟后，CT检查报告得到结果，厚厚的一沓。
来送结果的护士先揭晓了答案，答案出乎人意料，是左手小指轻微骨裂。
坏消息是这CT一照还真照出点毛病来；好消息是左手小指在摩托车竞技运动的运用几乎可以不计。
护士例行公事地交代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了一大堆擦的药，又给江在野挂了一瓶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吊瓶就离开了病房……
人一走，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窒息感飙升。
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规规矩矩的坐下，孔绥心想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然后觉得她的折寿年限好像上增到了十年。
不远处，江珍珠低着头，蔫巴巴地站在病床边。
病床上，刚穿上技师送过来的牛仔裤，上身依旧赤着的男人放松地靠着床头，细长的透明输液管从他手背蜿蜒至上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被子上。
孔绥第三次掀起眼皮偷瞄江在野，得出他和霍连玉是完全不同类的总结——
丑陋的外貌五花八门，英俊的相貌也各不一样。
霍连玉的脸过分精致，是有攻击性的美……相比之下江在野的唇薄，眼窝深，显得更凶，面无表情时，会让人有退避三舍的冲动。
……孔绥不知道江珍珠怎么做到距离他一米内还能撑这么久的。
感慨发出不到十秒，江珍珠果然有点撑不住了，她站在床侧，小声地主动开口认错：“哥，刚刚是我不好，他找本地俱乐部做你局做得明目张胆，我一时生气，就……”
“你就去找他？”
江在野抬眼。
短短几个字，江珍珠就噎住了。
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能轻而易举的让整间病房的凝重骤然加剧。
孔绥坐在远远的沙发位置，在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江在野抬起眼的那个瞬间，江珍珠的肩膀向后耸了耸——
那是一个，江在野但凡大声一个度，她就会立刻自己从窗户飞出去的预备动作。
“……”
是的。
宝子。
我上次也是这么被骂的，我就问你这种情况下谁能扛得住不滑跪呢？
讲道理，严格说起来，我还比你多撑了三天。
江珍珠咽了咽口水，脑袋快要钻开自己的胸腔埋进去：“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
江在野的声音依旧不高，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
“江珍珠，爸爸不让你来海市的原因我还以为你其实心知肚明。”
江珍珠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你不够自觉。”
平静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解释，在江珍珠眼中晃动的那簇火一下子熄灭的瞬间，孔绥也跟着背脊紧了紧。
在江在野的身上，几乎很难看到那种外放的怒火。
想比起江已那种张扬的性格，同样一个爹妈生的，江家的小少爷却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生气时几乎和平时一样安静，只是那黑漆漆的瞳眸看过来，能够叫人瞬间领略到毛骨悚然。
像一根冷硬的钢条，再用一句句平静的话裹住，重重落在任何一个试图当硬骨头的傻仔的脊梁。
江珍珠果然眼眶又红了：“哥，我知道霍连玉是个烂人，我没有忍不住要去找他，我就是、就是……”
话语未落，江在野突然毫无征兆的蹙眉，拿起之前随手放在床边的两三张CT，扔到了江珍珠的身上。
轻飘飘的CT片当然没有杀伤力，然而扇起来的风吹得少女的长发飞起来一些，冰冷的CT照影成片拍在脸上，就像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她的脸上——
在她面色倏然变得苍白，病床上，男人面无表情道：“江珍珠，想好了再张口。”
江珍珠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照影片，小心翼翼的吸了吸鼻子。
“你长了眼睛，自己看得到霍连玉如何离开临江市，踩着老爸给他架的梯子，一步步成了今天的’霍先生‘，这种人，逮着机会就会从身边的人身上咬一块肉。”
江在野说，“你要打着为我不平我的幌子，舍身喂狼？”
——如此讲话，就是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情面。
江珍珠看上去快要窒息的同时，病房又安静下来。
……
江珍珠小心翼翼的把捡起来的影像片放回了病床边的桌案旁。
江在野冷眼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江珍珠放好了东西，以病床半米以内闹鬼的趋势弹开，江在野说：“躲？伸手。”
兄妹之间的气氛因为江在野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压抑的怒火越发的紧绷，孔绥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那按照完全规律的速率，滴滴答答落下的点滴器。
她其实跟这件事没什么直接关系，也不是被训斥的那一个。
可当男人拿起照影卷了卷，狠狠抽了下江珍珠的手心，江珍珠“嘶”了声猛地后缩手。
不远处，孔绥的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反应——
手心忽然出汗，指尖有点发抖，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紧绷成团。
“还躲？”
江在野平坦无起伏的声音中，江珍珠不情不愿的再次伸出手。
又是“啪”的一声。
就像小时候上课时，老师会用三角尺惩罚迟到的学生，告诉她，上课铃响前回到教室是规矩，违反规则就是会吃苦头。
江珍珠被揍第三下时，掌心已经见了红印子，像是这时候才想起病房内还有一个人，向着孔绥投来求助的目光。
但孔绥却毫无反应。
她似乎在走神。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其实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不远处的人夺走，眼睁睁的看着变成某个空间内绝一无二、具有存在感，且掌控一切的存在……
孔绥觉得呼吸有点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突然在兴奋什么。
她偏过头，强行要求自己把目光从江在野的身上撕扯下来，死死的盯着窗外——
窗外是某棵上了年头的月桂树，枝干粗壮，树叶茂盛。
盛夏绝对不是月桂盛开的季节。
但在茂密丰富的树枝头，此时此刻却异样缠着一种纤细的藤蔓植物，顺着大树一路攀爬。
阳光下，紫色的藤本植物小花看似脆弱，走向完全被月桂树的枝叶决定，最终却凌驾于枝繁叶茂的巨树子上，享到养分与阳光。
就好像……
好像。
它在绝对的信赖与依赖，并获得允许后，疯狂的汲取。
汗毛立了起来，兴奋因为隐约寻找到的根源源源不绝的疯狂涌出——
强大的。
可靠的。
以及，可汲取的。
胸腔里吸进去的空气仿佛都是从不远处的男人那边涌过来的，视线侥幸逃脱，嗅觉却挣脱不掉。
“这件事到此为止。”
江在野再次响起的声音含着警告，他对不停的揉着掌心、死活不肯再伸第四次手的江珍珠说，“那个人天生没长心脏这个器官，你早该离他远点。”
他说罢，停顿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却顺势抬起，落在这会儿转头看窗外发呆的少女的侧脸。
只是很短的一瞬，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不到。
孔绥的心脏却因此不讲道理地强烈跳动起来，撞在肋骨上，撞得发疼。
眨眨眼，她有点慌张。
但只是单纯来自于，她对自己这一连串生理反应的察觉——
只是因为对方这毫无意义的一瞥，她手指发麻、耳根发烫、呼吸变浅，甚至连腿部肌肉都紧绷起来。
这种反应荒唐得要命，她羞耻得脚指头在鞋里无力的弯曲……
理智上想给自己一巴掌冷静冷静，可身体偏偏不配合，心跳速率一直往上，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去个洗手间。”
孔绥突然出声，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你们先聊。”
说完也没等他们回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抓着门把手出了病房。
……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向了最后一间。
一分钟后，没有任何排泄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便有抽水声响起，刚进入隔间的少女走了出来。
挤压洗手液，洗手，洗手液淌过指尖，再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擦掉手上的水渍。
孔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皙的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一缕头发挂在她微微汗湿的鼻尖。
她抬手拨开头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变态呀。”
小小声的，她自己骂自己。
……
孔绥回到病房时，换江珍珠满脸崩溃的坐在沙发上，不停的用嘴吹自己的掌心……见好友进来，她没有表达出对她临阵脱逃、卖队友的愤怒，反而是投来欲言又止的一眼。
“？”
怎么了？
站在门边，小姑娘孔绥转过头，看了看病床方向——此时男人已经不在床上靠着了，他坐直身子，坐在床边，旁边多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没有穿江在野带去的「UMI」俱乐部工作人员衣服，就穿着普普通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戴鸭舌帽。
此时他正捧着自己的手机，给江在野在自己的手机上看着什么，一边说：“96号姜秉文，47号于璐，都是红色钢铁俱乐部的，我们赛场已经提供了视频给摩联，申请给予禁赛三年以上程度的惩罚，他们老大主张战术性的正常团队配合，想保他们……估计是够呛。”
原来这人是南崖国际赛车场的一名工作人员，带了监控出来，给江在野看。
正常情况下这种监控只有审裁组内部才可以看得到，但这人到处都是人脉——此时此刻看了回放，江在野也没多大反应。
他又跟工作人员要了观众区的监控，那人不明所以他要看这个干嘛，但还是给他看了。
与此同时，孔绥感觉到江珍珠“嗖”地转过头盯着她，然后用嘴型跟她说：快跑。
但显然此时提醒，为时已晚。
孔绥忙着和江珍珠挤眉弄眼时，那边江在野已经看完了监控，打发走了那名工作人员前，他甚至很礼貌的跟人家道谢。
那工作人员站起来，笑着说“野哥客气，都小事”，再跟男人点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病房，病房的门打开又“啪”地再一次关上。
孔绥回头去看江在野，猝不及防目光与男人四目相对。
“过来。”
他开口，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现在知道为什么刚才江珍珠让她快跑了。
孔绥的身形顿了顿，还是走过去，站到床侧。
江在野没跟她废话：“你知道霍连玉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孔绥诚实的摇摇头，“百度百科能搜到吗？”
挺像抬杠，但她声音太真诚了——
毕竟是真的不知道。
面对江在野投过来的死亡视线，她想了想，决定再挣扎一下。
“江珍珠跟我说了点他的事，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毕竟珍珠讲话一直都是这种个人主观色彩浓烈的修辞手法，所以我没看出他是真的……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孔绥说着，又毫无意义的补充了句，“他长得蛮好看的。”
挣扎完了——抬起头，猝不及防落入男人毫无情绪的眼，此时已经墨黑如黑洞——好的死嘴叫你话多地多余挣扎。
“孔绥。”
男人薄唇嘲讽一提，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
“你当我傻子？”
“……”
“刚才在病房我教育江珍珠时看情况不对跑得头也不回的是谁？他长得好看你就嗅觉失灵了，我长得像马戏团的小丑？”  ”……我刚才只是尿急。”
是真的。
江在野没接她话茬，只是直接往下问：“说说你怎么想的？江珍珠发疯，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发疯？”
孔绥摇摇头。
“那你也跟着冲出去做什么？”江在野又问，“你有几条命？”
“我……”
她嘴巴张了张，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也别解释了。
这种事她没有很擅长撒谎的。
说破了天估计也是“下次还敢”。
大概是从她的磕巴里得到了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也可能是终于失去了耐心，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淡道。
“手伸出来。”
孔绥愣了愣。
“伸手。”
比刚才更简单地重复了一次指令，这一次，男人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和刚才那简单的一瞥一样简单，不掺杂任何杂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种注视落在脸上，像是一只手按在她后颈，把她往前按，她的脚下就这样生了根。
孔绥本能地反驳一句：“我又不是江珍珠，你不能……”
话到嘴边，讲了一半，又被自己咽回去，只僵硬地看着他，手垂落在身侧，迟迟没动。
短短几秒钟，就好像要过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见江在野轻飘飘的问她，是不是还要请她才肯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像拿捏一只随时会炸毛要飞走的鸟崽，他的指节带着输液后特有的凉意贴上她皮肤，然而掌心的温度却很烫，沿着腕骨往上窜。
他轻轻一扭，让她手掌朝上，整只手被翻过来。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她下意识的指尖卷曲了了下，却无甚作用，只是凸显此时的无处可逃。
孔绥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男人抬起另一只手——
她下意识以为他要像刚才对江珍珠那样，用那几张冷冰冰的CT片子卷起来抽打她一下，指尖微微绷紧。
然而意外的是，他没有去够片子，抬起的手直接落了下来，干脆利落地抽在她掌心。
“啪！”
声音不大，却极清楚，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火辣辣的疼从掌心瞬间沿着腕骨攀爬……
痛觉显然比刚才他扣住她手腕时的触感更直接。
猝不及防肉贴肉的一巴掌，直接给孔绥打懵了，小姑娘倒吸一口气，指尖再次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想缩回去，又被男人稳稳地捉住。
……被打的掌心立刻发麻，像被电流擦过一样，疼和麻缠在一块儿。
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打了掌心，小姑娘腿下一软，有点儿踉跄的退了两步——
是江在野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轻轻往回带了一把，她才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站稳。”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没有温柔，甚至连安抚的意味都谈不上。
过了耳，孔绥大脑一片空白，却还记得害怕有个人能够听见此时她的心跳在胸腔惊天动地的跳动声——
像是真正的有一万只大象狂奔而过。
喉结忍不住重重滚动，吞咽，耳边是自己心跳砰砰砰地往上顶，掌心麻得厉害，手指尖都开始发热。
热意沿着被扣住的那截手腕一路往上，最后整条手臂像不是自己的。
他低着头看她的掌心。
打下去的地方没有立刻起红印，却能看见白皙皮肤微微涨起一层细微的粉红。
“以后这种事。”
他抬眼，视线从掌心慢慢抬到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躲远点。”
孔绥摇摇头，又点点头。
都忘记抽回自己的手，她盯着江在野的眼睛，想的是他不是小指骨折吗，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劲？
“……那你明天还要继续参加比赛吗？”
“？？？？什么？？？？”
身后，是江珍珠难以置信的尖叫——
“他打你你还管他明天比不比赛，你管他名声扫地捏，孔绥你！”
“——比啊。”
来自亲妹尖锐突兀的歇斯底里中，男人却充耳不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小姑娘因为充血红通了的耳尖。
停顿了下。
他随手拿起刚才医生给他开的擦拭皮外伤、强效消肿的膏药，放到她还在泛红的掌心。
“不在你眼皮子底下拿个前三，以后恐怕很难直起腰杆训练你。”
作者有话要说：
X张力这块……
不是字母哈，鸟崽就是喜欢这种比较极端的增益型强权管教（在说什么）
也发200随机红包
开了个抽奖，订阅100%下周500人瓜分5W晋江币，讲道理我这不比管三搞的那些个活动大方点[好的]快来

第53章 裤子穿好
江在野挨个教训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就侧躺着闭目养神，等待点滴液输液完的过程中看上去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跟她们说。
准确的说是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
输液的液体可能是有止痛镇静成分，很快男人陷入平稳的浅眠。
在江在野安然入睡后，江珍珠躁动不安，很像是一只蹲在熟睡的狮子跟前的狐獴——
明知道该安静，但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表达欲。
她一脸抱歉的拉着孔绥，觉得她被自己殃及池鱼，问她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反驳江在野，甚至一脸很好欺负的样子助纣为虐。
面前的少女白皙的面颊现在还泛着淡淡的血色，阳光下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刚剥开汁水丰沛的水蜜桃。
“我不知道反驳什么。”
轻柔平和的声音响起。
坐在沙发上，孔绥的余光再一次掠过了月桂树上不知名的藤本野花，是月桂树允许了它的寄生，因此藤本植物攀爬到了发芽时不可想象的高度。
——这对月桂树本身毫无损失，所以它慷慨地赐予。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孔绥眨眨眼，在江珍珠难以置信的追问她哪点对难道是把你手掌心抽肿那点吗，她又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因为发麻疼痛可能真的有点儿红肿的手掌心上像结了一层透明的痂，掌心不再柔软，弯曲起来有微微的拉扯感……
她的手无意识的碰了碰刚才随手被她放到裤子口袋里的那支涂抹消肿的药膏。
“我是说，他的判断很正确。”
孔绥缓缓地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如果他因为小手指骨折或者今天的一些蓄意阻挠就放弃了明天的比赛，我以后……可能会下意识的，很难服从他对我的教导。”
小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掷地有声，江珍珠听完诡异的沉默了下，茫然的跟着重复：“’服从‘。”
孔绥没忍住，从方才脸上神情有点儿淡然的样子展颜，笑出声说：“有什么问题，我要跟他学车的。”
江珍珠一脸难评：“看不出你是慕强属性那么强烈的那种。”
说完她自己又在找补，“算了，这好像不是慕不慕强的问题。”
孔绥倒是没反驳她，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儿走神的想到了卫衍。
当时站在高考铃声响起的门口，虽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是和卫衍后来觉得的“她可能会答应任何一个还过得去的人”这种猜测是错误的，孔绥后来的默认，真的就是默认。
她没有那么大成分占比的顺水推舟，而是经过了一番选择，她想到了高二的时候被拉去看全国高校排球比赛，坐在观众席上，会有人不断的告诉她，这是他们学校的校排球队第一次进入总决赛——
因为卫衍。
「难以置信他不是体育生。卫衍真的太强了，以至于有他在整个排球队都像有了主心骨。」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一记远扣，球飞速过网砸在了对方的二传肩膀上，在一片哗然中，对方被球击后退三步，然后倒下。
搞得像夸张的热血排球动漫，中场休息了十五分钟后，对方撤下首发，换上了替补二传。
当孔绥怀抱卫衍递来的鲜花，看似发愣的站在那盯着他的脸，想到的不过就是那一瞬间全场为他的暴扣叹息的一幕……
只不过后来她发现，卫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原来是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剧情，特定的氛围很容易为眼见为实的内容也硬生生的打上滤镜。
——江珍珠说得对，她就是慕强。
孔绥得到了这个结论的时候，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有一点点觉得羞耻和纳闷，但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卑微。
可能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做暗地里的选择，实际上任何人对她只有单纯的吸引力，无从插足结果。
掌心还在突突跳动的胀痛，去洗了洗手，拿出口袋里的药膏给自己擦——
清凉的薄荷很快驱散了一些火辣辣的热，奇怪的是小腹发紧，空调房里她的鼻尖又冒出一点点汗珠。
这时候她听见江珍珠在旁边问她，屁股上长钉子了，从刚才开始到现在都不知道换了几次坐姿，喏，药膏给我擦点啊别吃独食。
……
江在野输完液后就得到批准回酒店。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江珍珠还在记恨她哥揍她，害她颜面尽失。
到了赛场附近的酒店，江在野和工作人员住在楼上一些的单人间房型，孔绥和江珍珠先下了电梯。
回到房间，换上拖鞋，孔绥就抱上浴袍往浴室钻。
江珍珠莫名其妙问她大白天的洗什么澡啊，孔绥说刚去了医院，洗个澡有什么好奇怪的。
像是被说服了，好友眨巴了下眼，说就你爱干净。
十五分钟后小姑娘裹着浴袍出来，晒内裤的时候，江珍珠又问：“你怎么连内裤都洗。”
“你今天怎么像十万个为什么？”
“就你这换内裤的频率我怕你带的内裤不够换。”
江珍珠大概这辈子都猜不到，她只是客观的陈述事实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却成为了完全不是那回事的东西——
一股名叫“心虚”的气氛一下从孔绥的每一个毛孔里钻了出来，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小裤衩在衣架上挂好，捏了捏滚烫的耳尖，默默地掀起被窝爬床。
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下去，索性扔了手机，睡了个午觉。
睡得正香，被窝被人从外面扒开了一点点，好友唇蜜香喷喷的薄荷糖味钻入鼻腔，江珍珠趴在她的床头往她脑门上吹气：“小鸟，吃饭啊，去吃饭。”
孔绥被这种温柔贴心的方式弄醒了，但醒的不多，睡眼朦胧的在被窝里“唔唔”了两声，江珍珠说：“七点了，我哥让我们跟着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一起出去吃完饭。”
眼睛都没睁开，在听见“我哥”两个字的时候，孔绥试图起床的动作被迫打断，停顿了下，又想到了江珍珠的“怕你带的内裤不够换”。
孔绥：“……”
无语了下，小姑娘无比郁卒地往被窝里钻，连带着起床气，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给江珍珠，她的声音闷闷的，说不去，起来我自己吃泡面，我还想睡。
被窝外安静了一会儿，当她以为江珍珠放弃时，听见江珍珠换了一种语调，说：“听见了？”
孔绥茫然的钻出被窝，用手肘半撑支起一点点上半身，就看见放在自己枕头边，江珍珠的手机，手机显示通话中，并且开着免提。
孔绥：“……”
条件反射的揉了揉眼睛，又因为忘记了掌心还有点肿，扯到了发出“嘶”的一声声音，在反应过来后，又住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
紧接着，大概是电话离得实在太近，也可能是被窝成为了特殊的声导介质，男人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比平日更低沉微沙哑。
“那就让她睡。”
倒回被窝，孔绥用两根手指偷偷捏了捏柔软的羽绒被子。
“我让黎耀过来了，现在在楼下等你，你今晚跟着俱乐部的team，别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听见没？”
电话里的男声嗡嗡的，像是某种乐器，近在咫尺的敲打她的耳鼓膜。
旁边，江珍珠撅了撅嘴：“我一个人吗？”
江在野反问：“吃个饭，你还想要几个人？”
江珍珠停不下来：“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又不让我强行把不吃饭的小鸟从笼子里拎出来了，突然那么好说话，是因为对上午自己的暴力行径感到愧疚并在试图做出补偿吗？”
江在野没有回答，事实上三秒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用行为彰显对此提问的轻蔑意味。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孔绥钻出被窝，头发乱糟糟的，半瞌着眼声音还带着一点点睡意。她含糊的问：“要我陪你去吗，我也可以……”
江珍珠把她塞回了床上，说没有，我只是想跟我哥抬个杠而已，谁让他那么理直气壮地行使君主专制，人民不同意，伟大领袖说了，人民要做自己的主人。
躲在被窝里，孔绥低低笑了笑，听着外面江珍珠走来走去换衣服，找房卡，收拾包包，然后出门。
房门“啪”的关上时，孔绥真的又睡着了。
……
这一次睡得不太久，醒来才晚上八点多。
看了看手机江珍珠给她发来个信息，说吃完饭发现了一个很热闹的夜市，开在大学城附近，有吃的还有很棒的轻吧，她和俱乐部的人一块儿去喝一杯，晚点回。
孔绥回了个“OK”，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眼，刚睡醒不太困，她退出外卖软件，开始漫无目的的刷一刷音乐符号软件。
其实也不算完全漫无目的。
——孔绥想看看摩联给红铁俱乐部那两个人的惩罚。
CRRC虽然算是国内目前最大规模、最权威、关注度最高的摩托车公路赛，但介于摩托车比赛这个项目本身就很冷门，想要在网上输入关键字就查到相关信息比登天还难……
但这么多年偷偷看比赛，孔绥也掌握了一些特殊的技巧——
比如因为是难得一个地点就在市中心区域附近的赛车场，所以她们的酒店距离南崖国际赛车场不远，这时候只要进入音乐符号软件使用「附近」功能，大概率就能刷到今天比赛相关的事。
果不其然，点进附近的人，划走了两个不相关信息后，孔绥就刷到了一个海市的摩托车博主。
这个博主主还蛮会煽情。
他详细的讲了下今天赛道上发生的事，语气不可谓是不叹息，他强烈谴责了红铁俱乐部的今天的所作所为，很杠的直接点名，说也就是摩托车赛事没有人看，否则放到别的热门一点的体育项目，这种赛场作弊导致人受伤的行为，够网友喷到红铁今晚就解散。
说到江在野明天还会比赛，他语气又有点欣慰。
最后提到了红铁俱乐部那两个人得到的惩罚，吊销B照，三年后才可以重新申请但永禁A照晋升资格，同时他们被拉入了CRRC系列赛事永久黑名单。
孔绥觉得这个处罚说重倒也不算重，但确实要告对方蓄意谋杀好像也有点告不成，再大的比赛都有后车追尾前车的事故，发生频率甚至不低，很难判定其目的。
“……”
深呼吸一口气，她还是觉得有点憋闷。
该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个评论很到位——
【官方眼睛长在屁股上，这还是摩联总部眼皮子底下的搅屎棍俱乐部……这种毒瘤不解散，中国摩托车永远无法进步，跟一群王八关在深井似的，本来就难往上爬了还要互相扯后脚，最后谁都逃不过坐井观天，无语。】
默默给这条点了赞，孔绥有点蔫的继续往下滑。
但很快的，她就滑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海市本地人的直播。
直播镜头对准了一个空旷的建筑，玻璃门，门上花着个红色的盾牌的logo，直播的人在“哦豁”“哦豁”个不停，用海市本地话讲：“快点来看哦，江西路这边，这个摩托车俱乐部刚才挨搞了，好大动静！”
孔绥微微眯起眼，戳进了直播间，直播间里有三四百号人，弹幕滚动很快。
【红铁俱乐部。】
【挨砸了？】
【回楼上的，是挨砸了，我刚才就在附近练车，来了好几个临时牌的商务车，门一开跟尼玛HK电影复兴似的哗啦啦下来了一堆人，二话不说把他们俱乐部停在外面的几十辆赛道车全部砸的稀巴烂……】
【在现场＋1，那动静我以为提前过年放鞭炮了。】
【听见被砸到还有一台明天正赛的主力车。】
【——那台砸的尤其稀烂，轮胎都不在车架上了。】
【hhhhhh也不看看红色钢铁这个俱乐部今天干了什么，天降正义！】
【天降正义！】
【天降正义！】
【莫再说天降正义了，这明显是人为正义，我用屁股都猜得到……难道今天赛道上被他们挤出去的是什么毫无背景的青春男大学生吗？】
孔绥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的看了一会儿直播，那个直播的人为了流量很勇敢的凑上前让观众们看了看红铁俱乐部的一片狼藉——
而在建筑内部，显然也是乱成一锅粥，看着是个负责人的人不停的再打电话跟什么人沟通，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通电话并没有起到他希望起到的作用。
……此时孔绥还有些质疑，这事儿应该不能是跟江在野有关吧？
退出直播间，然后就跟上帝垂怜不允许她的疑惑过夜似的，又跳过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短视频，孔绥刷到了今晚第三个奇闻要案——
跟他娘的连续剧似的。
这一次的博主在直播的，倒是跟赛车无关，是海市近郊的一家地下赌场着火了。
一把火烧的诡异又突然，熊熊烈火中，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哇哇的赶到，受伤的赌徒抬上了救护车，没受伤的直接尊享警车后排加铁手铐待遇……
一把火将这拥有上千万设施的场所被烧的干干净净，负责人有苦说不出，因为海市并不是拥有开设经营赌场的城市之一。
孔绥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热闹非凡的景象，看完正困惑她为什么看这种东西也能看那么久，突然镜头一转，就转到不远处，正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报案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条沙滩裤、丝绸花衬衫，脚踩人字拖，英俊的脸上笑眯眯的挂着肆无忌惮：“路过嘛，发现这里起火，救人要紧就打了110……为什么是110，我太捉急了一下子忘记火警电话，然后只记得’有困难找阿sir‘——我哪知道这里还是个地下赌场呢！哎哟！”
孔绥沉默的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记者问他为什么愿意接受采访，这位自称“热心市民小江”的男人又是笑得满口白牙：“我又没做坏事，不怕鬼敲门啊。”
本内容由LAT发布，完全免费，无任何付费群。
孔绥：“……”
脑瓜子“嗡嗡”的，她就这样窝在被窝里，用了大概三十分钟看完了在她睡着的时候，江家对于那个叫霍连玉的人，一系列“礼貌的”“回应”。
等躺的腰都疼了，她翻了个身。
这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的微信信息推送。
【YE：醒了没？】
手一松，手机砸到了脸上。
……
孔绥默默从床上爬起来，从躺着的姿势变成趴在穿上，脸埋在枕头里，只余留一双眼睛。
被窝是结界。
躲在里面能给她安全感。
【恐龙妹：1】
三分钟后，江在野回复她。
【YE：二十分钟后把下午给你的那支药带上，来我房间。】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房号。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跳过一切礼貌的寒暄，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个点了她有没有吃饭，只剩下直奔目的陈述。
孔绥盯着那一行其实很简短的微信内容看了两秒，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出下午时的画面——
男人一边说着完全不相关的事，一边动作自然地，把医生开给他擦背上擦伤的药膏放到了她的掌心，全程他的神色甚至是冷漠的。
“……哦。”
她在被窝里小声出声回应了下，明知道谁也听不见。
江在野要求她二十分钟后上去，孔绥爬起来又冲了个凉，站在淋浴莲蓬头下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乱跳……
虽然心知肚明，只是去把药还给人家。
洗完澡，本来想随手穿上下午那件宽大T恤，又确实有点嫌去过医院有点邋遢，换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
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拉裙摆，让其实本来就过膝盖的棉质裙子变得更长，遮住了更多的皮肤，换取一点点安全感……
好像那样就能把心虚也一并遮住。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不客气地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里面那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自己，盯，盯，盯——
“孔绥。”她告诉自己，“禁止再发神经。”
电梯“叮”一声停在江在野那一层，她出来，沿着走廊数门牌号。
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走得又轻又快又小心，很像是图谋不轨的贼。
最终在微信里报的数字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敲门之前，小姑娘把那支膏药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掌心里——
指尖因为紧张出汗，整支药膏因此变得有点滑手。
再次掏出手机确认了下，九点十分，距离江在野发给她第二条信息的八点五十，正好过去二十分钟。
……
“锵锵”地，屈指敲了两下，刚准备第三下，门从里面被人一拧，门开了。
水汽带着酒店客房统一配备的洗护系列香味先扑了出来。
BYREDO的雪松木质香在潮湿热气中扑面而来，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在其中，只是被冲得很淡……
孔绥愣在原地，茫然的心想，她刚才洗澡的时候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洗护，好像也没觉得这个香味那么无孔不入到能侵入细胞？
——而现在她绝望的希望自己变成一颗植物，因为细胞壁能够多给她一层安全感。
门后，男人赤着上半身。
乌发湿润。
肩线宽而平，锁骨勾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从发间滚落的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滑，途经胸口、腹肌，一路滚到腰线上。
下半身只穿了条浅色牛仔裤，裤腰有些松，扣子没扣上，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腹线，人鱼线干脆利落地收进裤子里。
孔绥：“……”
词穷了。
但显然不是她的错。
她本来准备好的“你伤怎么样了”日常问候卡在喉咙里。
眨眨眼，半晌，她说：“额。”
江在野垂眸看了眼杵在门外跟木头似的小姑娘，没跟她计较这莫名其妙取代问候的开场白。
伸手把门打开的大了些，男人用身体压了压门，让出一条通道：“进来。”
他的语气就跟发微信时的文字版给人感觉差不多。
而破天荒的，头一回没有立刻执行指令，孔绥伸手摸了摸门框，就好像那是什么值得品鉴的稀世珍宝。
当江在野困惑的挑起眉时，他听见小姑娘声音窘迫：“衣服……为什么不能穿好？”
江在野闻言沉默了下，半晌，有些荒谬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背后的伤口有点痒又有点痛，觉得我的背该上药了……穿着衣服怎么上？”
哦，那确实不用穿上衣。
“很痒吗？有没有发热啊？”
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男人带的跑偏，她毫不犹豫的一只脚踏入房间门，然后就上手去拽男人的胳膊要绕到他身后去看他背上的伤。
“不会是发炎了吧？”
江在野无视了那双在他胳膊上扒拉的柔软手掌，面无表情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灯没全开，只有床头一盏壁灯亮着，光线偏暖。
胳膊上的那只手并没有起到任何能够摆弄他站姿、让他转身给她看伤口的主动作用，江在野站稳后，用一根手指，挑开了它。
“药呢？”他问。
小姑娘的手猝不及防被挑开，还僵硬的悬停在半空，听了提问，被忙把手心那管药递过去：“这里。”
江在野接在手里，低头翻过背面看了看上面的成分表，然后将之随后扔到桌子上，侧过身，把背对着她。
“帮我上下药。”他头也不回地说。
孔绥愣了愣：“……啊？”
“你看见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吗，还是我恰巧天赋异禀，手和长臂猿一样能摸到背后，背后也长了眼睛？”
孔绥哽咽住。
此时，背对着她的那具身体堪称完美——
肩胛骨线条分明，腰线收得极窄，背上那片皮肤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沿着脊柱两侧滴落。
他可能是刚刚随手拿毛巾擦过一遍，头发半湿，几绺黑发贴在后颈，此时正顺着后颈往下，隐进肩背线条里。
孔绥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真的救命。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把注意力拉回到“上药”这件事上，她眨眨眼，转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自己在角落里找到了个一般团队肯定会配备的紧急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干的消毒纱布。
江在野看着她，她举起手中未拆封的医疗器械：“你背上的水还没擦干。”
“用浴巾。”
“不行，那个脏。你背上有开放性伤口。”
这一次拒绝的很干脆。
江在野没再跟她争论，只是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把背露给她……
半张脸压在臂弯后，他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小姑娘在房间地毯上很忙碌的走来走去，准备上药工具，脚上穿的鞋是低帮球鞋，露出圆润的脚踝。
“你也没去吃饭吗？”
没过一会儿，她的声音在挺近的地方响起，典型的没话找话。
江在野垂着眼，“嗯”了声。
……怪不得没强行让她滚起来去吃饭，原来是他自己也在贪睡。
一边用纱布擦掉他背上的水，倒碘伏消毒时孔绥抓紧时间近距离看了眼男人背上的伤，刮伤的附近是有点红肿发炎，红之外皮肤下渗血有些血点，青紫浮上来了些。
——看着蛮吓人的。
怪不得做哥哥的江已发疯，发完疯还要在媒体贴脸晒自己“路过做好事”，生怕别人不知道。
孔绥小心翼翼把膏药拧开，一股清凉的药味冲出来。她先把药膏挤在自己的指腹上。
“你手呢？”
才深吸一口气，正鼓起勇气要把药膏往男人往背上抹，孔绥猝不及防又听见他提问……于是手一僵，她抬起头：“啊？”
“今晚是不是什么问题都要我重复两遍？”
“……不是。你凶什么。”孔绥说，“没那么痛了，这个药还蛮有用的。”
指尖碰到男人背部那一刻，她明显看到他肩胛骨附近皮肤紧绷了一瞬。
他的皮肤比想象中烫，和她指尖本来沾着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药膏在指尖温度下化开，她很努力的将全身注意力集中在这一根指节上，试图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药膏在他的背上推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湿凉，她顺着脊柱两侧轻轻涂抹，指尖偶尔滑过他的肩胛骨，触到骨头的硬度。
然后，在上药到腰时，她换了两根手指。
江在野：“？”
大概是突然多了一根手指让人困惑，在她两根柔软的指腹揉捏过他腰侧，男人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在她碰到的一瞬，侧了侧身，回过头。
“怎么了？”她声音淡定的不像有问题，“疼？”
“……”江在野说，“不是。”
孔绥的指尖再也没有离开过紧绷的背部皮肤。
药味和沐浴液的木质香混在一起，还有皮肤的湿热，混合成了某种新奇气味，钻进鼻腔。
她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的细小汗毛，能看见水滴顺着脊椎滴落，消失在敞开的牛仔裤边缘……
孔绥努力别开眼，只盯着自己手下那块淤青，可眼角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下滑。
呼吸在一点点地变浅，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孔绥甚至怀疑她的耳朵上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
她装作全神贯注地揉开药膏。
指腹绕着那片淤青打圈，手掌不小心贴得更实了一点，手腕不经意的也擦碰到。
与此同时，江在野突然微微一僵。
——仿佛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另一个警备的状态，锐利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原本是正面跨坐抱着座椅，此时懒散搭在椅背上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一根根地因为发力泛白，后腰肌肉跟着绷出一条利落的线。
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好了没？”
声音低沉，略微沙哑，好像几乎要被囫囵吞进喉咙里。
突然的再次出声打破了某种平静，房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在野感觉到原本压在他背上的柔软指尖一顿后，堪称惊慌失措的拿了起来，孔绥眨眨眼：“差、差不多弄完了——”
江在野“嗯”了声，却往前挪了半寸，主动离开了她指尖近在咫尺可以再次触碰的距离，他没说话，但也没回头，但那种刻意压住的沉默，把空气突然拽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中。
孔绥的一大缺点就是太有探索精神——
明知道这时候盖上膏药，站起来，留下一句“那您好好休息，明天加油”然后麻溜滚蛋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偏偏没动。
视线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最终往前挪了挪，落在那条没扣上的牛仔裤前方。
布料原本就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此刻却显得绷紧，腰线往下那一圈好像完全紧得出奇，像是被里面什么突然顶住了布面，勉强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孔绥：“……”
——有的人面无表情，但实际上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在江在野的身后，她张了张嘴又无力闭上，这时候能说什么好呢，别紧张，我看过的——
换一个形态而已。
没那么吓人。
……
算了，其实是更加吓人。
本以为已经在消肿的掌心，热度和下午刚刚被揍时那噼里啪啦的麻在这一刻窜上来，手像不是自己的，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手心的汗也在一瞬间冒出来，残留的药膏变得更粘。
“够了。”
江在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可以了。”
像是怕她听不懂，男人身体又往前挪了挪，更大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凳子因此在地毯上发出挪动的沙沙音，男人半揽半撑在座椅靠背上，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孔绥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瓶盖盖上，指尖药膏滑腻让她拧了几次才成功，期间盖子差点掉地。
做完一切，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脚后跟撞到床沿，站得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次江在野没管她。
趁她扑腾，男人伸手抓过床边之前随手放的那条毛巾，漫不经心地往自己腰上一搭，动作看起来像是在随意整理衣服……
只是他那紧绷至青筋暴起的手背，暴露了一些信息。
“你可以出去了。”
他声音过分的平淡。
“再见。”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他才有些不耐烦的回过头，便看见手中捏着药膏，小姑娘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
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掌心火辣辣的，脚踩在地毯上，竟有种不真实的飘浮感，孔绥问：“你怎么了？”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努力维持住表面平静，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背朝门，后退了两步，眨眨眼，又定住。
“站不起来了吗？”
明明一张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却还在不知死活的问着好像在挑衅的话——
她是有这种本事的。
男人漆黑的瞳眸深如冰湖沉底，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问后，突然说：“怎么，想让我站起来，送送你？”
以迅速地倒退两步作为回答，孔绥抿着唇，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房门的门把上，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不远处男人动了动腿，她立刻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面红耳热，满脑子“别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的弹幕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整个颅内空间！
“不，啊，我随便，随便问问，不用送，不用送！！！”
小姑娘背贴着门，从嗓子眼里憋出来几个字，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最高级别的无声尖叫。
江在野：“不用我讲礼貌了？”
“……你把裤子穿好再讲。”
手摸索着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冷气涌进来，吹得她冒起热汗的后颈一片鸡皮疙瘩。  ”哦。”
椅子上，男人慢吞吞道，“太撑。穿不上。暂时。”
贴在门上的人为这回答沉默了整整十秒，而后，她迅速推开了门，坚定的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哐”地一声，惊天无敌巨响。

第54章 HERO
明知道身后无人，孔绥还是一路飞奔回房间，刷房门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啪”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喉结上下吞咽了下，心跳如雷。
骂骂咧咧的冲向厕所，往马桶上一坐。
……叫人欣慰的是，一切安好，劫后余生。
她想象中自己可能会像个痴汉似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好。
这很好。
哪怕是在南方的夏天，她也不想一天往浴室钻个八百回，人都要洗秃噜皮了。
匆匆忙忙走出卫生间，坐在床上，一阵折腾之后，现在她是真的感觉到饿了……
打开外卖软件看了一圈，加了几个店的购物车，却停留在下单界面选择恐惧症犯病，磨蹭个半天，每个都是想吃又不太想吃。
圆润的眼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屏幕倒影着她半张脸，就在这时，手机最上方又跳出来新的微信消息推送。
【YE：吓到了？】
手机差点又砸到脸上。
现在是真的吓到了。
小姑娘沉默地从床上爬起来，靠着身后的床靠坐稳，点进消息跳转微信，她盯着屏幕发呆，正考虑应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想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这个想法钻入脑海中，天平就开始倾斜，跑偏。
咬了咬下唇，孔绥有些恼火的从鼻孔中喷了股气，她在对话框打字“没有”，但是发过去前，“YE”旁边又显示“正在输入中”……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放缓了迅速回复的效率，又把打好的两个字删掉了。
【YE：如果吓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YE：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不用过分在意。】
孔绥：“……”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孔绥觉得自己要被玩死了，满脑子的脏话，总结一下就是：现在你又想起来当人啦？
脑海里完全不受控制的脑补起男人说着几句话时的语气，无非是那种凌驾于道德之上、因为绝对的强势而显得理所当然的平淡语气。
——哪怕是在解释这种事时，也可以像初中时上人体结构的生物课老师一样，面无表情地问坐在下面的同学在窃笑什么，考试考到了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笑得出来。
严肃。
刻板。
光脑补这个，孔绥原本平放在床上的腿无声的蜷曲起来。
脚踝交叉，膝盖曲起，当她的小腹又开始毫无征兆的变得紧绷，她将脸贴到了膝盖上，深呼吸一口气——
发生了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进门后，自以为“劫后余生”这个词令人绝望的好像以为得早了点。
他仿佛压根就没准备放过她。
孔绥觉得现在回“哦”或者“嗯”或者“没关系”好像都奇奇怪怪的，她最后选择了个最能表达此时自己心情的表情包给江在野发了过去：
一条躺在暴雨和积水中愁眉苦脸的落汤鸡土狗.GIF。
没等江在野回复，房中电话又铃响了。
孔绥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去接，一听是送外卖的小机器人到了房门口。
“？”
她放下电话，踩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去开门，打开机器人拿出外卖，是一份和牛芦笋厚蛋烧，一份开心果舒芙蕾还有一杯冻柠茶。
总价值315块。
孔绥拎着外卖，茫然的看着小机器人关上门，欢快的跟她说“期待下次为您服务”后果断转身飘走，又低头看看手里拎的外卖……
第一反应是别人的外卖送错了房间——
315块的外卖，送错了房间，这外卖主人还不得急得在天上团团转？
又一阵踢踢踏踏地冲回餐桌边，她拿起了客房手机准备联系前台回来取送错的餐，一边播前台电话，一边又仔细看外卖单的配送信息。
“您好前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前台小姐姐温柔的声音响起时，孔绥只来得及“啊”了声，然后就看到外卖收件人显示：江先生。
手机尾号也是她在江在野之前填写的CRRC选手联络单上见过的那四位数。
但收件地址填的是她的房间号。
指尖在白纸黑字的外卖单上抠了抠，孔绥冲着电话里嘟囔了声“没事了，不好意思”挂掉了电话。
挂了电话，她给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拍了个照，然后发给了江在野。
几秒后，江在野回复。
【YE：不是还没吃饭吗？】
这时候已经完全懒得再问“你怎么知道”这种废话了，孔绥放下手机，面无表情但轻车熟路地，转身进了卫生间。
……
次日。
南崖湾的午后被湿热压得发闷。风从海面吹上岸，南崖国际赛车场的看台与维修区吹透了海风，连墙壁都透着一股海水与阳光掺杂的咸腥潮味。
由P1P2和Q1阶段共同决胜出的前12名选手，已经于今天上午完成了Q2阶段的正赛发车位。
午餐时，参加本次CRRC海市收官战SSP400组别的所有车手收到确认通知，红色钢铁俱乐部二人于Q1阶段严重违规遭禁赛，又陆续有几名发车位靠后的车手退出了比赛，下午一共有40名车手参与正赛。
——江在野在第二十号发车位。
昨天的Q1阶段他的最终排名在P10。
Q1阶段的P1和P2位次升入Q2去争夺前十二发车位后，在正赛中，从十三号发车位开始排序，其他选手在Q1阶段的排位就是他们在正赛中的发车位次。
——40名车手，20号发车位，不算熟悉的赛道。
这种DEBUFF叠满的战前前置条件，能够让所有的人失去午餐的口味。
……至少孔绥是这样的。
紫绿色配色的ninja400推进维修区赛前车检前，孔绥蹲在车前，对新换上去的离合和脚撑等一系列的配件展现出了一定的不信任。
“临时换的离合真的磨合好了吗，脚撑线路呢，不会中途出现短路熄火的情况吧？”她头也不抬的问。
在她身后，黎耀放下午餐的简易盒饭，拧开矿泉水，戏谑道：“你可以跟阿萧谈一谈。”
阿萧是「UMI」俱乐部的维修师，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三的熊型大胖子，兢兢业业为江在野调车四年。
此时他正埋头扒自己的第二份饭盒，头也不抬：“再质疑下去，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谈一谈。”
孔绥“……”了下，又去翻今天的配置单，换了个质疑方向：“南崖国际赛车场和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气候条件和温度条件挺像的，为什么这一次用的冷胎胎压是1.90Bar和1.85Bar？我之前用的都是1.95Bar和1.90Bar。”
黎耀坐在沙发上，举着矿泉水，盯着满脸紧张的小姑娘半晌，他叹了口气。
阿萧很快乐的拍了拍大腿：“你看，这丫头疯起来连Martin都质疑，哈哈哈哈哈！”
Martin就是江在野的百万身价专属技师，当孔绥的质疑让年薪几十万的萧师傅恼羞成怒，那么她对年薪几百万的MOTO GP官方车队御用技师一视同仁的不信赖让则让萧师傅瞬间消气。
在胖子快乐的笑声中，黎耀难得有爱心的提醒她：“因为石凯的车是R3，哥这是ninja 400。”
孔绥说：“那原海的车也是——”
“比赛前一晚我把原海的前后轮胎分别换成两个品牌，第二天他跑完比赛都不一定能发现得了。”
白色菠萝头“和善”地提醒。
“冷静。你太焦虑了，小鸟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去比赛，这集体荣誉感也太强了，野哥不得奖摩联起码也得给我们发个流动红旗以资鼓励。”
孔绥侧过身，正欲反驳两句。
此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江在野进来了。
车后边，小姑娘高高抬起的下巴放了下来，休息室的欢声笑语像是卡了壳，一下子变得相当安静。
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ninja400旁边蹲着的蘑菇变得僵硬，江在野的视线轻飘飘的扫过她的脸，和她逐渐变红的耳朵尖。
阳光下那一层薄薄的皮几乎透明。
“怎么了？”
嗓音低磁，男人的声音出现就扫走了一室聒噪。
搭在膝盖上的手紧张的捏了捏，孔绥没来得及讲话，旁边的阿萧已经吱哇乱叫的控诉起她的行为，说她一个中午饭又不吃就蹲在这质疑同伴的劳动能力。
江在野这才转过头看向孔绥：“没吃饭？”
她都不确定他是以什么语气问的这个。
“……不太饿。”孔绥回答。
江在野收回了目光，靠近过来时，小姑娘立刻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反应大的她做完就后悔。
觉得自己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好江在野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在刚才孔绥蹲过的地方站稳，弯下腰，对自己的车进行最后的检查。
此时江珍珠杀进休息高呼看台那边开始检票了，鸟崽要不要一起去买一杯菠萝汁？
没等孔绥来得及回答，旁边，江在野一边头也不抬的道：“去吧。出门左拐一百多米有个卖甜甜圈的店，我刚过来时看到很多人排队。”
孔绥想到了昨晚的开心果舒芙蕾，那个超好吃。
脚在地上磨蹭了下，她说：“我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江在野的视线终于从车的离合接口处拿起来，转过来，平淡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比如昨晚他给点的外卖并不受欢迎。
直到江珍珠在旁边说，屁，上次去看电影两个小时自己一个人吃完一盒肯德基蛋挞从此一战封神的人是谁？
孔绥：“……”
江在野：“……”
前十八年活得坦坦荡荡，今日，孔绥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落荒而逃。
……
半个小时后，看台上上挤挤攘攘，来看比赛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江珍珠和孔绥一人抱着一杯菠萝汁和关东煮还有五盒因为选不出来干脆都买了的甜甜圈跟随着人群在看台上坐下，还是昨天的位置，依旧正对着对面的VIP玻璃房。
孔绥看了眼，今天的霍连玉换了一身花衬衫和休闲裤出现在里面，好像是放弃了装人模狗样的社会上流人士……
今日的霍总唇红齿白，像当红电影明星或者男团爱豆。
脚下赛道，四十台车陆续入场。
孔绥转头想跟江珍珠讨论下对面霍总形象多变得像百变金刚，给人一种发家前没穿过好衣服的错觉，是不是你老爸平时都把他关在笼子里养——
结果一转头发现江珍珠盯着下面的赛道盯得很认真，好像从未抬头。
“……”
说不上来昨天挨的那顿打到底对谁的影响更震撼一些。
对比之下，孔绥觉得自己才是记吃不记打、油盐不进的那一个。
“我哥的位置好靠后啊！”下巴压在栏杆上，江珍珠一脸担忧，“虽然没指望他能赢，但是真的坐在这晒太阳了好像也不太想看他输。”
江珍珠的担忧完全是人之常情——
环球影城里坐个《变形金刚》主题沉浸项目室内项目前，没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问一问哪边是好人方便带入，更何况眼下在下面打怪兽的是她亲哥。
“我们都知道江在野的实力不可能只在第二十位。”
孔绥安慰她，“放心吧。”
——就好像刚才质疑全世界的人不是她。
赛道上。
四十台车全部入场完毕。
从起终点线上最前列开始，排成密集队列，当摩托车一辆辆陆续点火就绪，后排的引擎声被前排掩住，选手扣下头盔上的防风护目镜。
起跑灯跳亮、归零、再亮，最后一盏灭掉时，所有车辆同时拉响油门，引擎爆鸣打碎盛夏宁静，如龙吟出海。
四十道影子冲戳一般冲出发车区。
……
摩托车竞技，没有你一回我一回的得分，没有三盘两胜。
——从第一圈开始就是拼了命的角逐。
刚开始因为拥挤，大家还是维持着发车位的次位变化不大。
大屏幕上的排位显示只是偶尔有一两名本来就贴近的名字互换位置。
前排四五辆摩托车抢内抢外地挤向第一个弯道，符号T1，尾流和热浪翻涌，后方有人提前换线，有人试图压制。
当他们热热闹闹的过了第一个弯，在稍后一批的车手里，人们才可以看到那一辆紫绿配色版画的ninja400，它被几辆不同配色的车包在正中，显得不急不慢。
在T1 重刹区，他甚至把刹点延后足足两个车身——
观众席上注意到了它的“谦让”，指望一开始就杀个你死我活的众人发出失望的声音，以为车上的人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斗志。
「延迟入弯，66号车手的ninja400显然有它自己的打算！」
放长直线，走外线大弯，然后伴随着一声突兀的油门咆哮，人们以为失去斗志的ninja400猝不及防的弯中开油，一口气过掉两台弯中速度较低的R3！
看台上一片哗然中，车已经直接奔向T2 高速左翻向 T3 盲右，车上的人因为连续的倾倒，翻身，再倾，肩膀与车身的连动几乎像剪影——
在T3 盲区尽头，三辆车因视野被遮挡稍显犹豫，他像提前看见了所有可能路径似的，从外半径像快刀一样果断切过！
第一圈结束时，66号车手的位次上升四位，【66号：P16】的标志显然在预示着，他从未想过放弃比赛。
——第二圈至第四圈。
开始还算相安无事，但显然赛场上的情况永远信息万变，后半段，一辆与66号ninja400排位相近的车在 T4 上坡左弯，暴露了一些常见的技术缺陷：重心偏慢，转向点保守。
如同角逐撕咬的野兽暴露自己的致命弱点。
原本在其后半个车身位的ninja400看准了这个机会，果断外移半个车宽，干净利落完成无声超越。
再往前进入 T6 重刹发卡弯时，他全身重心向内，刹车手指微微抖动——显然并非是紧张，他不停的在看车位仪表盘数据，试图控制胎压温度区间。
接下来的两圈，他连续在同一个T4点利用同一方法拖刹进弯，收力保持前胎压住弯心，制造出来的紧迫压力感中，但凡对手犹豫一秒，都会被他强行切入内线。
第四圈结束，66号车手的排位名次再次前跳四名，已进入前十二。
观众席上，众人紧张地瞪大了眼，江珍珠上蹿下跳的尖叫声和加油声甚至带动了一些人跟着她一起喊。
慌乱中，孔绥听见身后一个人跟同伴压低了声音讨论。
“现在车无论是胎压胎温还是车的自身磨合都应该进入最佳状态了，看看江在野吧，大概现在才是他的猎杀时刻。”
她的心跳如擂鼓，垫了垫脚，目光死死的盯在那辆紫色ninja400上。
——第五圈。
出现了一点意外，前方 T11 有车因前胎打滑摔进沙地，黄旗挥动。
全场节奏冻结，谁都不能超车。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原本的节奏被打乱，车手最正常也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心理上的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却不让冲，他们着急。
急着追、急着补节奏、急着再前进几名。
但令人意外的是，眼瞧着整场准备最充足、最该在这一圈大展宏图的66号车手却显然没有任何的动摇……
在看台上，孔绥捉急的快给握着的栏杆卸下来，真正在赛道上的人却像一台没得感情的比赛机器，甚至没有一丝预设之外的动作——
甚至当前方车手因为刚被黄旗打断节奏，出 T12 的油门稍早，出弯半径大，让出了一个可以超车的内圈位置，他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
“好稳呀，这个江在野。”
“心态真的好。”
“……听讲是去国外跑过比赛的，那他妈确实是看过大风大浪，宠辱不惊很正常——”
“额，你意思是在国外给泰国人和马来人当过脚垫吗？那确实是大场面了，吃得下这种屈辱，区区CRRC的非首发批次发车位确实算不了什么……”
“啧啧啧。”
“光这点我还是佩服江在野的。”
“真的，辣么大一个矜贵少爷，昨天被害摔了个车，我听说好像就是左手小指骨骨折……红色钢铁今天首发直接有一辆车是连夜通宵装的，配件都是问隔壁俱乐部借的。”
“——真&#183;你伤他一根头发，我毁你整个天堂。”
看台上，连吃瓜带看比赛顺便讨论下八卦中，第五圈很快就结束了，黄旗状态解除。
——比赛大部队基本进入第六圈。
进入 T7 下坡右弯。
前半段无事发生，大家正处于黄旗结束的心态调整期，当所有人以为这一圈就要相安无事的结束时，只见紫色的ninja 400开始逼近T7-T8 区域——
双 apex 魔鬼右弯！
这是南崖湾所有车手公认的地狱弯。
首先apex 1 与 apex 2 距离极短；
其次巨大落差会让前胎承压突然增加；
最后，因为赛道本身地理位置，在这个弯道偶尔会随缘吹拂过天然形成的横切风。
一旦路线错半步，整辆车会像被海风扬起来的风筝一样甩出去。
此时此刻，前方第九位车手在 apex 1 稍微抬头，这细微的动作，几乎连官方摄像头没捕捉到，却被后方66号车手捕获！
他大概是立刻判断对方的瞬间迟疑，做出了所有观众在屏幕上看到都要倒吸气的动作——
外脚踏承重，内脚尖指向车头，膝盖放松贴油箱；
外臂放松，手腕与刹车手柄在一条线；
一根手指于刹车线轻搭，指力精准控制连续曲线；
降档，干净有序的降档，与此同时发动机制动配合，后轮压死；
头部转动，视线调整始终超前。
——完美拖刹！
硬生生的拖刹拖进了两个 apex 中间的灰区！
那地方是“理论上”谁都不该存在的位置！
车身倾角深到脚尖几乎擦地，前胎被压得像细线绷紧，两人几乎并排，这样极其危险的距离，ninja400却保持住极限的平衡，在 apex 2 前半车身超过对方，又以一个干净利落甚至优雅的回正动作，彻底甩出对手一个车身距离！
——超了！
“我草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靠我靠老铁录下来没啊啊啊啊啊啊刚才那个教科书一样的拖刹我尼玛只敢在看完MOTO GP后在梦里想想！！！”
“你爹啊实不相瞒梦里我都不敢想这套动作出现在国人身上！”
“前十了，前十了，七圈爆杀十个人，前十了”
看台炸裂开来。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尖叫声，甚至还有摩托车竞技赛事中少见的雷鸣般的掌声——
无数人站了起来，打着口哨，挥舞着手中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兴奋的上蹿下跳。
前方大屏幕上，【66号：P12】一下子向上升了两个位次，本圈结束时，【JIANG ZAIYE】的名字稳稳定格在第八位。
……
好强。
看台上，孔绥头晕目眩，不是太阳晒得，是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大脑。
她拼命地扶着栏杆，才让自己没有兴奋到蹦起来，而身旁，江珍珠看不懂技术，却听得懂人们的欢呼，她拼命扯孔绥的衣袖：“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很厉害的动作吗！？”
孔绥被摇晃的东倒西歪：“厉害的，宝，其程度与震撼的意义……四舍五入相当于你看见国足的某位海参杀手在踢西班牙时突然来了个贝克汉姆标志式圆月弯刀把球从咱们家球门前直接捅进了对方的球门里。”
江珍珠：“……”
江珍珠：“哇！”
江珍珠：“那是很牛逼。”
比赛还在继续。
第七圈。
南崖赛道的 T9–T11 三连慢角是节奏型弯区，一旦错一次整段错。
66号车手却将全场最慢的弯跑出疾风一样的速度。
ninja400引擎鸣裂之音和它的车手一样如地狱爬上的恶鬼，极具压迫感，前方车手被他逼得不断回头、收油、提前转向，节奏完全被破坏。
第八圈。
66号车手以一个极干净的外切回收动作吃掉第七。
第九圈。
长右 T12，66号车手比对手早半秒开油，那半秒变成了终点直道上五米的差距。
【JIANG ZAIYE】的名字一跃至第五位，【66号：P5】字样再次引发全场雷鸣震动欢呼。
第十圈。
T6 发卡弯重刹迎来正常比赛水平最高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攻防，第三、第四、第五位在此处如在领地边缘碰撞的雄狮，他们豁出去了似的竭力撕咬，刹车点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显然被某人看做是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
把刹点延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停住的位置，身体提前展开，重心往前倾，车尾轻摆出一个极短的角度……
车尾回正的一瞬间，狠狠切入内线那一点点夹缝空隙。
前方没有任何一辆车料到有人敢在这种角度强突，第三与第四被迫让线。
66号一举杀入前三。
看台上都为这一幕直接沉寂了一瞬，甚至没有人欢呼，众人屏住呼吸，呆愣的看到奇迹在眼前诞生——
啊。
是一次又一次的诞生。
直道前，明知不该，身着红色钢铁logo连体皮衣的第二名却还是在身后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全方位袭来时，冒着冷汗，忍不住的再一次的回头……
身后紧随相比的ninja400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错愕。
他试图利用更轻的车重拉开距离。
两辆车在海风中呈现几乎一样的倾斜角度，影子在赛道边缘被海光切割，像两条紧贴的模糊光线。
直道末端，第二名显然想守内线，但他“决定”显然晚了半秒——
66号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冷静的油门声从始至终规律都在，ninja400于最紧的线路切入，机油味裹着海风的腥咸钻入二号位的鼻腔时，ninja400干脆利落地占住内侧。
看台上，孔绥一把捞过旁边的江珍珠，在她脸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口；
赛道上，ninja400果决占道，被挤到第三名的红铁俱乐部车手还在试图补救，然而却因进弯角度太死只能被迫抬车，放弃。
在南崖赛道的海光与魔鬼双 apex 之间，在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弯——
66号完成了他从第二十号位发车位到第二位的绝地爆杀。
当他冲过终点那刻，此时无论是观众台、维修区还是赛道旁裁判席，到处是沸腾一片，欢呼声，掌声，和潮水一样翻涌。
谁都阴暗，爱看英雄末路；
谁都向阳，更爱看穷途之后，酣畅淋漓的绝境逆袭。
……
收官之战难免隆重。
领奖台下面一片喧嚣，彩纸与打开的香槟酒摇晃出的泡沫散落一地，身边簇拥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媒体还有赛事工作人员围在台下，人声翻涌。
媒体的闪光灯一闪一闪，报道本届CRRC海市收官之战，观众席上的呼喊声穿过音响回馈、像海浪潮一样朝台上拍打。
司仪小姐捧着奖杯走向今日亚军，笑吟吟的说着什么，他却没认真听。
男人目光越过她，越过奖杯，越过下面的人手中即将拧开的又一瓶香槟，穿过看台和赛道之间的空隙，精准落在领奖台正对面、上方那一排VIP玻璃房其中一个。
那里灯光比看台暗一点，玻璃反出一层浅浅的反光，有人站在那——
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身影，随意搭在栏杆上，旁边围着几个人，正垂头望过来。
耳边有人在喊江在野的名字，无论是技师还是熊一般的维修师还有俱乐部的其他众人从一侧扑上来，揽住他肩膀……
所有摄像机的焦点都黏在这位第三次参加CRRC便在异地赛场，逆风站在领奖台上的赛场新贵，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切得飞快，却始终绕不开他。
江在野右手握着奖杯，抬起左手，先是照规矩朝观众席挥了一圈。
欢呼声更大了。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动作一顿，转向VIP玻璃房的方向，扬起自己的下巴。
那只正在打招呼的礼貌之手突然毫无征兆调转方向，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刀刃状，从自己喉前轻轻一划。
突如其来的挑衅让周围猝然沉默一秒。
当导播高呼“我靠切切切这个不能播这个不和谐”时，男人已经懒洋洋地放下了手。
“砰”的一声香槟被拧开——
领奖台上的人捧着杯，站在鲜花与掌声中，变脸如翻书，薄唇一扬，微笑……
再次变成了那个和善，友爱，强大，优秀，实至名归的赛场新贵。
作者有话要说：
慕强鸟：谢邀，已死

第55章 甜甜圈
颁奖仪式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观赛台上的观众热情也持续不断，就像是等待电影结束后那一两个三四秒的彩蛋，他们耐心的盯着大屏幕——
每次赛事导播把镜头对准这一次比赛的亚军，观众席上总能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现场响起慷慨激昂的音乐还没彻底停下，领奖台上的香槟泡沫还未化作液体，领奖台就在白金VIP区的下方，站在栏杆边好像都会被打开的香槟飞溅到。
孔绥勾首看着下方，几枚金色、红色的彩纸落在江在野的发间，男人正侧着脸和赛事主办方的领导交谈，大概并未注意到这点。
——好羡慕。
因为曾经拥有过获奖的经历，所以对于站在领奖区域受到那么多人的簇拥有所共鸣……
可惜是个小小的杯赛。
因此就对CRRC这样规模比赛的获奖有了更具象化的冲动与向往。
——也想要有朝一日，站在那个领奖台上，要让屏幕对准我的脸时，掌声比现在更加热烈。
握着栏杆的手不自觉的发紧，头顶的阳光从一片云后钻出来变得更加灿烂，少女像烈阳下迥然闯出巷子阴影处的猫似的，微微眯起圆眼。
“——小鸟崽，你看那边的丧尸出笼是在干嘛？”
这边孔绥在为自己的壮志凌云脑补得血脉喷张，旁边，完全不正经的声音响起。
胳膊被摇了摇，勉强从美好幻想中醒过神来，顺着江珍珠的手，孔绥看对面维修区那一排墙后面，确实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此时，颁奖仪式结束，赛事领导终于放开了获奖车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大屏还在回放冲线画面，整个赛场挤挤攘攘沉浸在欢快的海洋，维修通道里却是与之完全相反的一幕——
刚才还坐在观察室里、一本正经盯着数据屏的那帮人，在江在野一条腿刚刚迈下领奖台的一瞬，忽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几个人西装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往身上一披，边走边扣纽扣；
几个人早就停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挂绳和胸牌，顺手往衣领一别。
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突然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印着车厂厂牌的那块牌子在阳光晃了一下，孔绥还以为自己眼花，拿起手机，打开长焦，然后扒拉手机屏幕当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春风」、「宗申」、「钱江」、「赛科龙QJ」、「隆鑫」……好像只有在摩托帮APP的品牌列表里才能一次性的看到这么多国产车厂的厂牌名字，此刻却突然具象化成为了一个个西装革履的人——
一身正装，举止得体，各个神情严肃，想来在车场内必然是有相当职位。
一群人往出口走，「宗申」那边的人脚步最快，一个中年男人先把领带扯正了，转头跟身旁年轻工程师交代了几句，抬腕看了眼表，像确认了什么，随即直接朝内场通道走。
「春风」那边紧跟着出来两个，胸牌上是不同颜色的Logo，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方向却不约而同。
「宗申」和「钱江」的人一开始还保持着体面步伐，走了两步，发现别人都往一个方向涌，干脆从快走变成小跑，再从小跑变成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打电话。
短短几分钟，原本安静的观察区外沿，就有三四拨不同国产车厂的技术团队、性能组负责人全都从各自的格子间里涌了出来，胸牌晃得人眼花，方向却十分统一——
全部绕过维修道，往休息室那一侧去。
孔绥站在自己这边的栅栏后，隔着一条直道看过去，脑瓜子“嗡嗡”的，突然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刚才“把江在野从领奖台上拎下来换我站”的幻想还是太保守了些。
幻想中的攻击对象好像已经通往Next Leve。
这些国产摩托车品牌车厂，平时争销量、抢宣传头条、抢首发、比数据。
现在却像在准备前往同一个房间，开同一个会议，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赶——
那些厂内高层，到时候甚至顾不上维持个人形象，穿着皮鞋和西装便狂奔起来，仿佛再慢一步，就要被别家抢先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而那个“重要的东西”，八成就跟刚从领奖台下来、此时此刻正站在那默默地拍头发上的彩带的某个人有关。
……
孔绥下到休息室时，江在野果然还没到。
休息室的人来来去去，味道有点混乱，冷气、汗味、机油味、还有不知道是谁打撒了运动饮料，桃子饮料的味道充数鼻腔。
孔绥和江珍珠进来时，「UMI」俱乐部的人各个都在忙着，萧师傅和江在野的技师Martin在忙着测数据和收车，黎耀则指挥着马仔收临时摆放的桌子和文件。
见到孔绥他们进来，众人也就是抽空打了个招呼，阿耀笑着问孔绥：“咋样，野哥牛逼不？我要是女的我刚才能随便搁赛道边揪根狗尾巴草做成戒指原地跟他求婚。”
孔绥脑补了下阿耀在一群混乱中跟江在野求婚，大概江在野扭头就能把他塞进精神病院……很难不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找了个沙发坐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一亮，信号满格，消息也满格。
满屏幕都是没有设置消息屏蔽的摩托车相关的群的踊跃发言。
——摩托车圈子早就炸开了锅。
随手点进「空」俱乐部的群，就能看到众人在疯狂的刷屏，讨论刚刚结束的那场比赛。
【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跨区出征，逆风翻盘，拿下亚军……你们看了吗，啊啊啊啊啊，我刚找到个分析的！】
下面是转播剪出来的短视频，点进去，开头就是某位博主故作玄虚的“噔”的一声配音，跟讲鬼故事似的说：「你知道吗，摩托车赛事刚才翻了天。」
紧接着播放的是刚刚结束的CRRC收官战，屏幕上，印着隔壁临江市「UMI」俱乐部logo的紫绿ninja400，在海市的赛道上神挡杀神。
从P20追到P2，完成了一场现实意义上的“跨区狩猎”。
弹幕刷得飞快——
【在现场，其实这个收官战第二本身以资格客观来讲也没得那么伟大，主要是戏剧性增强了他的伟大。】
【在现场＋1，确实是戏剧性，赛前被本地俱乐部硬控赛道熟悉度，只能正式开赛后用P1P2熟悉赛道，观众席甚至还在骂他徒有虚名，只有脸能看……】
【然后Q1发狂。】
【再然后本来稳稳Q1前二，要进Q2的，又被本地俱乐部围追堵截，直接摔车，坐着救护车进了医院。】
【第二天完成T7-T8魔鬼弯完美拖刹，完成P20→P2的自我救赎……要我说，至此已成艺术。】
【你们看最后红铁俱乐部在本地赛道就拿了个第三，第一是老杨嘛年年比的就不讲了，哈哈哈哈红铁负责人脸都扭完咯！】
【前面的，昨晚就已经扭了——红色钢铁俱乐部现在总部门前还一堆被砸的破铜烂铁没清理。】
【啊啊啊啊啊啊这技术，这心态，真得记在教科书里啊！】
孔绥看得出神，视频剪辑切到排名跳动的合集，配着激昂的钢琴曲BGM，眼睁睁看着【JIANG ZAIYE】的名字从P20开始一路往前跳动。
最后是领奖台侧，男人扬起下巴，面无表情的抬手做封喉弑杀手势。
视频结束，燃得人满地找牙。
点开评论区，显然和孔绥一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别的先不说，就说说在这种伟大的技术下，显得更加伟大的这张脸？】
【总是直的也不是办法，容我吃点中药调理下……】
【听说宗申、春风、钱江都来人了？】
【额，来的甚至不是一般人，比赛过半，Race Control（*顶层观察区）开门集体下Pit wall（*维修墙）的壮观景象你们见过吗，这待遇……】
【？？？？？楼上真的吗，呜呜呜呜这两天出差没来得及去现场看比赛，我好恨！！！！】
休息室里，萧师傅正张罗着把ninja400推走，收尾工作逐渐结束。
阿耀拎着两瓶水回来，一瓶随手扔到孔绥腿上：“看什么看这么出神？”
孔绥“啊”了一声，把手机翻给他看，阿耀弯腰看——
屏幕上正好是视频重播到最后一圈，江在野硬跟原本的第二位，镜头刚好从短弯的外侧抓到了一个长镜头，Ninja400贴着内线钻过去，吓得前面的红铁俱乐部的人回头……
后面被他超掉，更是直接在稍作挣扎后就放弃了，只能小心翼翼勉强维持第三位，动弹不得。
镜头拉近，前方追到第二位的ninja400上，车手始终目视前方，甚至没有一点想回头看一眼手下败将的意思。
阿耀啧了一声：“装。”
嘴上叭叭，眼睛却很诚实，根本没舍得离开过手机屏幕。
旁边，有其他俱乐部的人路过，看到「UMI」俱乐部logo，拐了个弯凑过来：“你们老大咧，还没回来？”
阿耀直接一屁股挨着孔绥坐下，躺在长凳上晃腿：“嗯，忙着呢。”
孔绥收起手机抬起头：“刚刚我在观众台时，看到对面宗申有人可能想找他……旁边好像还有几个别的国产厂子也有人追出去。”
此时正弯腰收拾工具箱，萧师傅闻言“哇”了一声：“什么意思？来的什么人啊？品牌代言还是——”
阿耀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低头盯着手机上方的时间，慢腾腾地说：“不是市场部，来的是技术总监捏。”
连带着那个闲晃进来的外面俱乐部的人，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一瞬。
孔绥想到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茫然了下：“什么？”
阿耀坐起来：“不是来技术考察友好慰问的，可能是想直接签我们老大咧。”
孔绥愣了一下：“现在？直接？啊？我乡下来的，我不是很懂，那签约之前不是应该还有一堆考察、试训……那些？”
阿耀跟她抛了个媚眼，笑容妩媚：“正常流程是那样，先是’有点兴趣‘，再是观察车手潜力，测试、数据分析、试训，甚至看性格合不合，最后才会有技术口子的人亲自出面……那今天，你看，那些人本来是在观察区把自己当神仙俯视观察的，看着看着坐不住了——duang的一下，神仙下凡了，往维修墙这边走——那维修墙吵吵闹闹的有啥好啊，那当然唯一的好处是看得清细节呗……意思其实就是前面那一堆流程，他们内部已经开完会了，当下拍板觉得可以跳过。”
他顿了顿，又舒服的往沙发里靠了靠，把玩手中的矿泉水瓶：“现在比的是谁先拿出合同，能签下我哥，啧啧，也理解吧，我哥那商业价值多高啊，签回去以后连摩博会的车模钱都省了……”
黎耀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孔绥也就听到了“拿出合同，签下我哥”八个大字。
她的心跳快了些。
就好像她也一瞬间加入了刚才那些西装男们向着某一个目标奔跑的队伍。
“你的意思是——”
“和A照同时到的，”阿耀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率会有一份正式的车厂签约合约。”
阿耀顿了顿。
“对野哥来说，这是从国内赛场踏出第一步；对国产车厂来说，也是把真正有机会摸到世界最高级别赛事的人，按在自己车座上。”
他话说得不快，却每字都在敲动现场所有人的心。
——能吗？
这是大家从心眼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一个从没在MOTO GP哪怕是参赛名单上挂过旗的赛区……
拥有无数优秀的国产品牌制造厂，却是连东南亚区域赛，都常年被泰国、日本、马来西亚压着打。
从人人可以报名的B照开始，至升格条件不明的A照，区域性分站的练车条件局限性，地方俱乐部的横行霸道……
从这种环境中一路磕磕绊绊出来的车手，是否真的有可能有一条挣脱束缚，踏入那个象征着职业赛事的最高殿堂？
培养重心全部转移到青少年体系，国内正规联赛一年比一年难办，经费东挪西凑，赛历时常被砍得七零八落，能坚持跑完一个赛季已经被当成“热爱”的证明……没人真的指望从这里杀出一个站上MOTO3、MOTO2，甚至MOTO GP正赛里的中国人。
看数据，看底子，看环境，都像在说——
别做梦了。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会有人在深夜的化龙赛道、跃马赛道一圈一圈地练，引擎轰鸣的声音单调，拉成表格的数字枯燥……
当通向顶级赛事的门从未为谁主动打开过，你只能学着自己去敲。
——能成为第一个走出去的人吗？
谁也不知道。
“可他今天已经创造了第一个’不可能‘。”阿耀说，“谁知道呢，以后或许还有更多，我们野哥，可是当不了’开头即巅峰‘那样的孬种。”
……
半个小时后，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差一个大活人就能出发返程。
大活人还没回来。
俱乐部众人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玩手机，孔绥正在短视频APP 疯狂的刷今天的CRRC相关，看完了三百六十度各种角度的江在野……
戴头盔版和不戴头盔版。
江珍珠每次伸头来看到的不是她哥的脸，就是她哥的车，忍不住叹息：“别看了，万一看着看着觉得这张脸越发顺眼，好好的一个有夫之妇，因此心动起来可怎么办啊？”
孔绥“……”了下，正想说什么，手机在手里震了两下。
江珍珠指着她的手机说：“你男朋友找你，有夫之妇。”
孔绥低头看了眼手机，果然是卫衍的微信头像跳出来。
卫衍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粉色背景，总体却花里胡哨得孔绥眼睛有点疼，照片的主角是最近两年超火的女明星宋羽衣，女团出身、已经毕业单飞的她身高一米七几，高挑，漂亮。
照片中，她手里抱着摩托车头盔，身后是一辆黑粉色搭配的宝马1000RR。
下面一行加粗标题：《旱地狂花》见面会＆新片先行发布。
【卫衍：姚念琴的师姐，下周在临江市有个内部邀请，她说她有内部的邀请函，问你要不要来玩？】
孔绥盯着卫衍冒出来的这行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满脑子莫名其妙。
【恐龙妹：我什么时候追过星？】
【卫衍：哇！好凶！】
【恐龙妹：不是，我没凶，我只是觉得很莫名其妙……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看明星的。】
【恐龙妹：所以这是做什么的，有什么好玩的呀？】
【卫衍：没干什么的，就是去看看。】
【卫衍：因为没去过这种场合啊，不觉得会很有趣吗？也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进去。】
——也不是人人都想进去。
【恐龙妹：……「呆愣.JPG」】
【卫衍：啊啊啊你误会了，是姚念琴听说你和李源都在考摩托车驾照嘛——然后她签的公司，正好以前还做了宋羽衣出道女团，是一个母公司。
所以给了她们这些小练习生一些宋羽衣下一部电影的发布会邀请函！】
【卫衍：宋羽衣在这部戏里有很多需要亲自上阵的公路追逐戏，骑摩托车那种，所以听说发布会还会请厉害的摩托车手来做技术指导，想着你可能会感兴趣，所以问你要不要来！】
孔绥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秒，还是没搞清楚这里面关键的逻辑。
【恐龙妹：……不太有兴趣。】
【卫衍：啊QAQ可是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约会了，每次出来都是单纯的吃饭、看电影实在是有点无聊吧？】
卫衍说着，又发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是姚念琴给卫衍发的信息——
【Y：来吗？羽衣姐真人超美！】
【Y：她真的要亲自拍那段摩托婚纱追逐，我靠超酷的好嘛！】
【Y：邀请函每个人就三张啊，以我现在的咖位只能争取到这么多——我给了一张给我朋友之外，剩下的就想到你们了，怎么样，姐姐够有意思了吧？】
【Y：所以呢，来不？孔绥不是喜欢车吗？一起来看看啊，可以近距离研究一下人家怎么骑得上镜！】
“骑得上镜”这四个字又让孔绥挑了挑眉。
她想到上次她在江在野搞得那个杯赛，雨地里摔出去，横着撇进防护圈，像死狗似的埋在轮胎底下——
第二天照片就全方位无死角的出现在临江市各个车友群里。
还有人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赛道上死人了吗？
那真的很上镜了。
孔绥盯着对话框想了几秒，这时候卫衍直接打了个电话来，主要是劝她一起来玩，但孔绥听着听着总觉得那意思像其实他自己早就和姚念琴约好了。
默默打开卫衍跟姚念琴的聊天截图，上面果然有个在姚一系列的劝说后，被无意间截到的通话记录：
「已退出，通话时长1：26：03」
电话里的卫衍还在劝，说：“难得有机会亲眼见到明星，看个热闹也好呀，就来吧？”
孔绥关掉了那张截图，舔了舔下唇，温和的问：“你是先斩后奏吧？”
卫衍说：“啊？”
孔绥又问：“不是先答应她了再来邀请我的吗？”
一个小时的通话又聊了什么呢？
卫衍那边有十秒左右诡异的沉默，大概是终于发现了截图不小心截进去的聊天记录，片刻后笑着说：“我是比较心动想去，先是下意识答应了，然后想到，虽然只是朋友，但只有我和姚念琴好像也不太对，这种场合必须要带上你啊，所以打语音跟她解释了下……”
孔绥说：“哦。”
卫衍继续道：“打电话时她在上舞蹈课，一会儿能讲电话一会儿不能的，所以通话时间久了些，其实没说什么，我就是告诉她得你同意了一起我才能去。”
孔绥没吱声了。
不是很耐烦追究这件事，也不是很想追究。
正琢磨怎么回答卫衍，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举着电话转过头，她看见江在野从外面走进来。
……
头盔被随手放到旁边赛事主办方准备的桌子上，“嗒”一声，几乎盖过手机里还在絮絮叨叨解释的声音。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小山似的走进来，裹着一身尘土和汗液被太阳暴晒过得汗味……
低头拉开骑行靴的拉链，脱了鞋，又脱身上的连体皮衣，浑身只穿着速干衣和一条运动短裤。
一系列动作做完，赛道连体皮衣被随意扔到孔绥坐着的沙发旁边。
热烘烘的，全他妈是男人身上的那股汗混杂着酒店沐浴液的味道。
她受不了这个。
屁股往旁边了挪，远离那股几乎将她溺毙的气味来源，孔绥的手心出汗，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的紧了紧。
紧接着，便听到旁边，阿耀问江在野怎么样了，江在野抬了抬眼皮子，只言简意赅的说了句：“宗申。”
意料之中的答案，休息室内俱乐部还是一片欣慰的哗然，不知道谁带头开始鼓掌，Martin看上去尤其开心。
“——喂！小孔雀？你生气了吗？啊你现在在哪呀，怎么周围还有人鼓掌？”
手机里的声音不断响起。
在这样欢快的气氛里，孔绥完完全全不想跟卫衍吵架也不想听他那些蹩脚的解释，冲着电话那边说了句：“我现在在海市……没事的，其实我没有追问你干了什么的意思，你想和谁打电话，具体打了多久，那都是你的自由。”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此时一只手撑着立式空调的男人还是偏过头，似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
本来眼珠子就放在他身上，此时被迫猝不及防与男人四目相对了下，像偷窥被抓包。
小姑娘抿了抿唇，莫名紧张，身体也有点僵硬——
有些拿不准主意要不要直接挂电话。
好在三秒后，江在野便挪开了视线，他嗓音沙哑，随口问：“饿了，有吃的没？”
骑赛道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浑身上下从核心到脚指头到眼珠子都在发力，骑完一场比赛，正经能瘦个两斤。
此时面对江在野喊饿，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谁也没准备吃的。
这时候，还是旁边安静如鸡的江珍珠给了反应，她把注意力从偷听孔绥讲电话那边暂时挪开，从自己屁股后面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三盒打包好的甜甜圈。
“喏，这里还有甜甜圈，你对付两口。”江珍珠一边把塑料袋递过去，一边随口道，“还剩树莓口味的，开心果口味的，还有人吃了没事狗吃了会死我建议你最好也别尝试的巧克力口味的，啊对了，开心果口味那个你不要——”
江在野连把亲妹子讲的话听完的耐心都没有。
长臂一伸，直接从塑料袋口把最上面的那盒甜甜圈捞了出来，打开后连看都没看，拿出来低头咬了一口。
松软的面包被他咬去半圈，糖霜在他唇边蹭了一点亮晶晶的白，“嘎嗒”脆物咀嚼声，是咬到上面的开心果粒。
江珍珠：“……”
男人嚼了两下，面无表情点评：“好甜。”
江珍珠沉默了三秒，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男人手里那只一口下去只剩半圈、还被嫌弃”好甜”的开心果甜甜圈；
又看了看旁边举着电话，面朝这边，显然已经把一切目睹的孔绥。
江珍珠叹了口气，把话补充完。
“——开心果口味那个你不要吃，因为是有只鸟崽叨了一口又扔回去的。”
江在野停了一瞬，指尖捏着手中甜甜圈，眼皮抬起一点，“哪个？”
江珍珠平静地说：“现在在你手里，只剩半拉的那个。”
半晌沉默。
在两人身后，已经完全懒得再管卫衍和她说什么，孔绥“嘎巴”一下挂掉了电话，手机被她捏在手掌心。
江在野低头看了眼那半圈甜甜圈，视线在那道已经被咬过的缺口上停了停。
掀起眼皮子，看了眼不远处，正从脖子开始往上，一路晕染似的染上血色，从一只白兔子变红兔子的小姑娘。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男人抬手，把剩下的半个甜甜圈也塞进嘴里，然后咽下去。
“那是有点暧昧了。”
他半真半假地嗤笑了声，转向血兔子，又面无表情地冲她点点头。
孔绥：“……”
江在野：“抱歉啊。”
孔绥：“…………那你吐出来。”
江在野：“不要。”
那你道个屁歉！！！！！！！（╯&#176;Д&#176;）╯︵┻━┻

第56章 狼狈
和卫衍说好的约会在第二天。
孔绥对于卫衍虽然处于一种微妙的观察期，但她确实没忘记这确实是她的男朋友。
所以当天从海市回到临江市，虽然坐车坐的腰都要断了，她还是有好好的打开衣帽间的门，考虑了一下第二天约会要穿的衣服。
——甚至看了眼玄学博主。
最后在玄学博主欢快的“亮黄色有助于约会顺利哟”的声音中，她默默地从衣柜里抓出嫩黄色背带短裤，以及同款遮阳圆帽。
又上大众点评搜了下，选了一家距离她和卫衍地理位置正好在中间的、最近新开的一家串串香发给卫衍，后者自然是一口答应。
提前查好了过去所需要的时间，琢磨了下明天的出门点，一切准备好了孔绥才吭哧吭哧爬上床睡觉。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上帝视角来说，当你和不适合的人约会时，什么穿衣玄学都是放狗屁，全世界都在当拦路狗。
第二天中午按点出门，孔绥看着家门前那拦起来开始“哐哐哐”钻的马路陷入沉思。
拿起手机翻过一大堆的聊天群，在最下面才找到小区的管家微信，早在今早七点就有通知——
电网修路，家门口那条路临时封了。
挖开的地面乱七八糟一片，孔绥看着围挡叹了口气，只能用两条腿走到小区后门，又在那儿掏出打车软件。
城市建设这玩意有时候还挺神奇，大概就是昨天回家时还好好的，结果睡一觉起来全城都挖的跟超级马里奥的下水管似的……
点开打车软件，看着因为到处封路，导致到处堵车堵到红得发黑，孔绥的眼前也是一黑又一黑。
正是中午下班的点，到目的地要的时间比预计的多了二十分钟。
网约车停到面前，孔绥连忙爬上车，给卫衍打电话。
“我这边修路，要绕一点路，得晚二十分钟……抱歉啊，早上管家说修路的事我没看到。”
电话那边，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的情绪：“没事嘛，我也刚到，你慢慢来。”
孔绥被他一套“没关系”的语气弄得反而有点愧疚，她甚至小小的检讨了下自己是不是对卫衍过分苛刻——
其实他对她还是挺好的，从某些方面来说。
挂了电话，看了看行程单，到火锅店还有大概四十分钟路程，于是她发微信给卫衍——
【恐龙妹：你先点喝的吧，等我到了吃饭时可以直接喝，不用等。】
【卫衍：可以呀，你想喝什么？】
此时进入拥堵路段，网约车都是电车，车身轻启动还快，司机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孔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被晃得掉下来，没一会儿就有点晕。
【恐龙妹：随便，都可以，果汁和奶茶都行，如果是烧仙草那种不要花生。】
【恐龙妹：你决定吧，我先不看手机了，电车好晕。】
飞快打完这两行字，她老老实实把手机塞回兜里，一只手捉住了脑袋上方的扶手把，打开车窗……
也顾不得灰尘了，整个人陷入一种“风吹脸上，脑子放空”的状态，只剩车流穿梭在眼前。
路程比预期更久更折磨人一点。
绕路的一段全是坑坑洼洼的旧路，等终于停在约好的火锅店所在的商业广场前，她整个人都有些疲倦。
她下车，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被那整整一大排卫衍的未读消息吓了一跳——
说实话，她差点都以为卫衍是嘎巴一下死在半路了，才会有那么多路人着急联系熟人的信息出现。
走进商场，她戳开微信，发现罪孽是从她“先点奶茶吧”的那一条开始的，当她因为晕车放好手机后，卫衍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个人脱口秀，主题是《十万个为什么》。
【卫衍：你是想喝喜茶还是一点点？还是霸王茶姬？】
【卫衍：你不是说果汁也行吗？那要不要试试鲜榨？】
【卫衍：算了，那个喝多了有点饱……果汁茶好喝一点。】
【卫衍：你比较喜欢芒果还是菠萝？】
【卫衍：我刚路过喜茶，人好多。】
【卫衍：一点点的话，可以点四季春加奶盖？不过你上次说过觉得芒果好喝？】
【卫衍：啊啊啊要不给你两个都点？喝不完我可以帮你喝。】
【卫衍：你习惯喝中杯还是大杯？全糖是不是太甜？那半糖？】
【卫衍：要不要少冰？吃了火锅再喝太冰胃不舒服。】
【卫衍：还没到吗？】
【卫衍：「图片」哇，现在午餐高峰期，喜茶要等五十分钟，你来了都到不了，要不换霸王茶姬？】
她一路往下滑，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出来的。
火锅店门口，红油锅特有的味道钻入鼻腔，孔绥收起手机进去，看到卫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奶茶的影子。
此时倒像是心有灵犀，在她踏入店门的一瞬，少年看了过来，立刻站起来摆手：“这边这边——”
孔绥走过去，刚坐下就忍不住问：“喝的呢？你最后没点？”
卫衍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认真：“你都没回，我不敢乱点啊。你万一不喜欢怎么办？”
孔绥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汤锅，再看一眼窗外排队的人龙，又想起刚刚那二十多条关于“喜茶还是一点点”“全糖还是半糖”“加冰还是去冰”的灵魂发问，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现在点呀！”卫衍拿起手机，看了眼，脸色也跟着微妙起来，“最近起送时间四十分钟起。”
串串香的锅底已经上了。
食材是那种自助式自己去大冰柜里吃什么拿什么的，也就是说没有等待上菜的时间，坐下就能吃。
面对开着最小火已经开始咕噜咕噜的红油锅，孔绥又沉默了下。
该死的想到了前天，在她因为选择困难症自己把自己饿死前就送到她面前、就差塞进她嘴里才通知她的冻柠茶和开心果舒芙蕾。
卫衍：“现在怎么办？”
孔绥：“喝可乐吧。”
……
电影发布会在晚上的八点半，吃过饭后，他们又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中午吃得很饱，不太饿，随便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走出商场。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倾盆暴雨，路灯被雨水糊得发虚，雨点砸在商场前的地砖上，噼里啪啦，
发布会的地址距离他们所在的商圈不到两公里，孔绥拿出打车软件看了眼，因为暴雨排队的人数排到了三百多号。
无论加多少钱，页面上那几个小车图标在屏幕上转来转去，始终没有显示“司机接单”，雨声和身后商场里的热闹音乐搅在一起，空气里透着潮热的气息。
“完蛋了。”卫衍叹气，“这鬼天气。”
孔绥缩在门口屋檐下，没一会儿感觉睫毛上都挂上了细密的水汽，她看向路边一排共享电动车排成队，无人问津。
蓝白的喷涂泛着水光，在雨里看上去莫名晃眼，她随口开玩笑：“要不骑那个去？反正不远。”
她本来就是无语当中没话找话，说完就等着卫衍骂她一句“是不是疯了”，或者“要不你骑去买件雨衣然后回来接我”之类的嘲笑……
没想到卫衍转过头，说：“行啊。”
孔绥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卫衍认真点头：“确实这么硬等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要迟到了啊，姚念琴刚才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到呢，总不能到的比明星本人还晚吧——而且反正你不是会骑摩托车了，那电动车也不在话下嘛，你想怎么去都行，我陪你。”
孔绥：“……”
孔绥一时间语塞。
真诚又体贴，没有攻击性，尊重她的一切意见，哪怕是完全离谱且不合理的——
放了网上也值得一句“他对我很好”。
……算她有毛病。
她偏偏觉得哪里不对劲。
雨越下越密，马路对面车灯被雨幕拖成一片，偶尔有一辆车呼啸着碾过积水，水花拍在路沿上，声响沉闷。
卫衍拿出了手机，跃跃欲试，孔绥这才眨眨眼，茫然地开口：“真的就骑电动车去吗？这路有积水了，灯又暗，其实有点危险的。”
卫衍笑道：“你靠里边骑，有车来先撞我咯？”
最后是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去在暴雨中扫了共享电动。
抓马得好像千禧年代的台湾青春偶像剧。
卫衍骑在前面，身上的T恤很快湿透，被风一吹又像鼓起来的塑料袋，他一边回头一边喊：“你慢点啊，小心滑！”
声音跟风雨混在一起传回来，模模糊糊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来的水花和顺着小腿往下滴落的雨水一块儿往鞋子里灌，很快鞋内就湿得足够养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夜里狂冲，电动车叮叮当当地压过减速带——
孔绥被雨点糊了一脸，打了个冷战，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她抬手擦了把脸，无济于事，手上全是水。
旁边的卫衍看她动作，嗤嗤的笑着说别擦了，到地方再擦。
——这二十来分钟的路程让孔绥骑出了一辈子到不了头的绝望感。
到了会场门口，两人几乎是连人带车一起从雨幕里杀出来，引得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们的侧目。
电影的见面会安排在临江市去年竣工的新剧院，不再是商场那种随意的消费中心，屋檐下站着的人大部分人，除了扛着长枪大炮等着拍今晚主角的娱乐记者，剩下的来往的几乎都是身着礼服或者休闲西装的人们。
人人形象得体。
剧院是那种奢华低调的黑金配色，暴雨中，幕墙黑茶色的玻璃倒映着从暴雨中跑上阶梯的少年少女——
孔绥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眼睛，转头看了眼，模糊的倒影里也可以看得出自己的水鬼形象。
旁边，卫衍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口袋里试图掏出纸巾给她擦擦，结果掏了半天掏出一包已经湿透的纸巾。
他“嗤”的笑了声，拿出一张，把水捏着拧干了，伸手过来，扳住孔绥的脸，替她擦去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纸巾一路下滑，到下巴时孔绥挣了下，卫衍加大了力道，不让她乱动，眉眼弯了弯：“别动啊，不擦了一会儿直接进去吹空调，会感冒。”
孔绥只好仰着脸，让他摆弄。
再可湿水的面巾纸吸饱了水也会掉纸屑，看着卫衍慷慨的把所有的纸巾都用在她身上，片刻后，放开她，像是欣赏自己劳动成果一般左右打量——
四目相对时，卫衍又“噗”地笑了声，伸手从她鼻尖摘下一点点白色的纸屑。
“真狼狈啊，小孔雀。”
孔绥现在动一动脚，都能听见自己跑鞋里传来“咕啾”“咕啾”的挤水声，她伸手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还有更狼狈的，我要是站在这脱鞋倒水，明天是不是可以上一下《临江晚报》娱乐版……”
话还未落，突然前方一阵骚动。
正疯狂吐槽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去，人群骚动，一堆人像是丧尸出笼。
原本站在屋檐下像是一块儿路过躲雨的人迅速地从不同的地方掏出了应援灯牌，伴随着压低又兴奋的惊呼；
紧接着一群原本躲在门廊下闲聊、擦拭摄像设备镜头的记者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支棱起来，长枪短炮全部就绪，对着车道那头；
安保的对讲机“滋啦滋啦”响，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从门里跑出来，在雨里撑开一片一模一样的黑伞，整齐地排在台阶底。
大约一分钟后，雨幕中，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最下级台阶前。
车漆被雨水冲得发亮，像是洗过的墨，车灯在雨雾气里打出一条白线，成为了众人聚焦下唯一的强光……
车门从里面被人推开，首先伸出来的是一条笔直光洁、修长白皙的长腿，脚踝坠着柔软的红色裙摆。
宋羽衣弯腰，先行落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红色礼服，裙摆被她一只手小心翼翼且优雅的拎起，露出脚上的细带高跟鞋。
一瞬间，灯光和闪光灯爆闪打到她脸上，她笑得温柔，唇色是精心调过的玫瑰，眼妆完美无瑕——
不愧是女团出身，过分闪亮的闪光灯丝毫没有影响她美眸生辉，一回头，就把所有镜头牢牢抓住了。
宋羽衣落地站在红毯上，工作人员簇拥下她却没有急着往台阶上走，而是侧身往旁边让了让，以一种恭敬却不卑微的姿态，又看了眼车内。
过了几秒，令众人诧异是是，劳斯莱斯后座又下来了个人——
男人西装笔挺，量身剪裁的制式将其宽肩窄腰、修长身姿完美展现。
当他弯腰下车，衬衫袖口下腕表冷冷闪了下。
雨并没有落到他身上，工作人员的黑伞甚至在他出现的一瞬更加小心翼翼的举高了些，撑得极稳……
男人落地，鞋尖自然避开了红毯上一处飞溅的积水，步子不急不缓。
宋羽衣笑吟吟的跟他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伸手以不僭越的姿态挽上男人的手臂，两人步伐一致的向着台阶这边走来。
“嗯？”卫衍说，“小孔雀，那不是江珍珠她小哥吗？”
少年的提示中，孔绥转过头看过去，然后完全为自己看到的人呆滞住。
与此同时，周围“嗡嗡”声四起，所有人开始七嘴八舌——
“那男的是谁？”
“……不清楚。”
“应该是资方的人。”
“你等下我问问……哦，好像是JM总公司老板的亲弟弟。”
说话的人停顿了下，小声八卦。
“是江已的弟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啊我草，他就是江在野——我前几天刷到他的新闻了，在海市摩托车比赛杀穿十几个人拿了个亚军。”
“玩票的吧？”
“玩尼玛，国内再也找不到比他拿奖那个比赛更权威的比赛了——”
“哇，一直都是听说这号人，他都不怎么露脸啊，今天居然那么好来带人……”
“哦，羽衣的新角色就有摩托车飙车的片段啊，之前宣传一直说她亲自上的，那肯定就是专业书对口，JM老板叫来的技术外援——”
“哈哈哈哈这个外援可以，不愧是我们羽衣姐姐，哪怕是跨界的摩托车亚军也会拜倒在她石榴群下，美貌出圈！”
“那我同意这门婚事，我姐早就不是爱豆了，转型演员了哈，没有不谈的义务。”
“加妖铃铃八六，谈这种我OK！”
零碎的议论从四周窜起来，钻入孔绥耳朵。
此时，作为众人聚集的焦点，男人顺着安保预留的通道往台阶上走，黑伞在他头顶移动，宋羽衣拖着裙摆跟在侧后——
如此画面，昂贵且体面。
像一幅精致的油画，随便一个快门都是无死角的标准红毯照。
很快的，他们几乎要与孔绥和卫衍擦肩而过。
台阶上的人，西装革履，红裙飘然，发型与装造一丝不苟，衣料纹理在光下有细腻的阴影；
台阶边的人，一个衣服刚被夏季热风吹至半干，头发滴水，一个短裤贴着腿，膝盖因为冰冷的空调吹的泛红，白皙的面颊贴着碎发，下巴上还挂着一点白色的纸屑。
“……”
记者们追着两位上了台阶，一下子，剧院门口原本宽敞的台阶也显得拥挤起来。
人群开始涌动，站在人群里，孔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想让出路……但因为身后也都是人，脚跟顿在原地，半退不退。
腰被少年的手撑着，不至于摔道，她回过头看了眼，卫衍低头冲她笑了笑。
而此时此刻，男人抬脚上最后几级台阶时，忽然视线从人群中扫过。
他眼神很淡，不带多余表情，像是习惯性地确认着什么，只是那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孔绥这边时，忽而一顿——
但也只是一瞬。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滑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当记者们手中又一枚闪光灯闪一下，他已经重新恢复了目视前方。
人已经走过去，旁观者甚至很难判定那是不经意的一瞥，还是刻意的停顿。
男人抬腿继续往上走，视线自然落在前方，像从来不会为路边任何人倾斜半分……
黑伞和礼服裙摆一并掠过去，雨水在他们身后的屋檐外成了细密的雨幕，隔绝了嘈杂。
等郎才女貌的一对身影消失在剧院入口——
台阶上的风才像是慢半拍地吹回孔绥的身上。
低头看自己裤脚，她看到一股冰冷的雨水从小腿一路滑落到小腿肚，鞋尖全是泥点，从淡黄色变成深黄的短裤贴在大腿上，背后，雨水顺着衣缝往下流。

第57章 谁的错
主角入场后，周围的人也开始陆续入场。
跟着挤挤攘攘队伍排队，入场口的冷气一吹过来，孔绥整个人先打了个哆嗦，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鞋子里全是水，整个人都很难受。
她皱了皱眉，拉扯了下身边卫衍的衣服，卫衍“嗯”了身向她这边歪了歪身子，她搓了搓胳膊，小声地说：“我有点冷，能不能不要看了，我们回——”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喊她和卫衍的名字，一转头，姚念琴踩着小高跟从侧门快步过来，妆容精致、头发卷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青春无敌的糖果色短裙。
因为刚刚出道也没什么人气，她这样出现把他们从队伍里带走也没引起什么围观——
姚念琴把他们带到不怎么用排队的特殊通道，在两人面前停下，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皱起眉：“你们怎么搞的，刚从水上乐园玩回来么……怎么搞成这样？”
“外面下雨啊，大明星。”卫衍看着不用排队还蛮开心，笑着说，“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啊，我来接你们啊，给你们的票面是不用排队的内部票，怕你们傻乎乎的排队——果然，我天，你们冷不冷？”
姚念琴挑起精致的眉。
卫衍笑着说：“外面三十几度，有什么好冷的。”
姚念琴抬手就拍了他一下，不客气的骂他：“又没问你。”
孔绥看着自己手臂刚才在门口被空调吹出的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看他们两个互动良好，再说要回去好像有点任性，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姚念琴，你后台有没有什么外套或者衣服，能不能借我一件换一换？”
她话语一出，卫衍就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冷啊？”
孔绥看着他一副完全茫然的样子就来气。
“对。”她说，“不该吗？”
“你生气了？但骑电动车来也是你的主意耶！”卫衍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弯腰伸手捏了下孔绥的鼻尖，“现在又自己冷得发脾气。”
孔绥拍开他的爪子。
孔绥是极其不耐烦了，然而姚念琴看着两人的互动，怎么看都是亲昵的打情骂俏和有人在恃宠而骄，愣了一秒，然后摇摇头：“没有啊，我也就一套自己的衣服，孔绥你真的真的真的很冷吗——要不你先忍忍？一会儿进去习惯了就好了。”
说完又心虚似的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滴水的发梢和被雨打湿紧贴在身上的T恤上来回两圈，补充了一句。
“真的，空调吹一吹衣服干得很快，就不冷了。”
……
有的人说话也是能听一半。
比如姚念琴说的是真的，确实是进入场内，空调吹一吹衣服就干得很快——
因为空调正好对着他们这个区域吹，风一阵一阵地打在后颈，吹得人觉得自己今年八十岁，马上就要犯风湿。
孔绥拉扯了下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服，服气的说不出一个字，这时候听见旁边的卫衍也在打喷嚏，两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上来的流浪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走不走？”她压低了声音。
其实没有必要那么有素质小声，因为他们的位置在很后面，换了演唱会这种位叫山顶洞人位。
前方，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电影预告，场内光线更暗了，舞台前排那几排座位却亮得很显眼——
那是嘉宾和合作方的位置，灯光特意压着角度打过去，把那几排人都勾出一个清晰轮廓。
江在野坐在中间，C得不能再C的位置，难以想象这部电影江已的公司到底砸了多少钱。
一个助理似的人弯着腰，恭敬的半蹲在男人面前，后者才稍微坐起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助理听完，对他毕恭毕敬的点点头，又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才站起来离开。
男人姿态懒散，往后坐回了位置上。
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衬衫挽至手肘下方一点，此时长腿交叠，正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今日的流程单……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干净，表情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大概是长得太好，表情又太生人莫近，从他落座除了宋羽衣时不时伸头能与他搭话，周围的人大多数都是上前打个招呼就悻悻退散。
那矜贵冷漠的模样，与在赛道上一身尘泥和臭汗判若两人。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下得赛场，上得厅堂。
“……”
在黑暗中，孔绥收回了目光，把自己往椅背里缩了缩，湿漉漉的刘海贴在脸上，额头到下巴被空调一吹，全是冷意。
她恍惚得觉得自己其实压根不认识江在野，在很前排很浅排位置的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
身边的卫衍在翻手机，看着群里，都是一群同学听说他在《旱地狂花》的发布会现场，羡慕的不行。
群里叮叮咚咚的求直播，还@姚念琴怎么有福只给个别人享，卫衍哈哈哈地提醒那些疯狂在艾特的同学，别喊了，上次不是说了吗，微信号她早就不用了。
在群里发完，凑过来小声对她说：“冷的话一会看完姚念琴的表演就走吧，来了直接走不太好，群里也在让直播一下。”
孔绥“嗯”了声，站起来，说去个洗手间。
……
孔绥在烘干机面前企图烘干自己的时候，感觉自己可怜的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但显然这点风于事无补，她叹了口气，一边推门出去，一边心想要不偷偷溜走算了。
低头扒拉着手机的打车软件，排队人数224人也让她一阵绝望，又不想回剧院里，里面又吵又黑又冷……
什么女明星，男明星，超绝投资商兼摩托车手公子哥儿，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正低头纠结还要不要回去，还是找个暖和地方蹲一蹲，垂落的视线忽然出现一双一尘不染、铮光瓦亮的手工皮鞋。
她慢吞吞抬起头。
本应该在热闹发布会第一排中间位置、享受众星拱月的男人此时正靠在转角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衬衫前领带已经拉开了，领口敞开，正低头看手机。
门神似的横在洗手间旁。
“……”
孔绥愣了一下，那句“你怎么在这”到了嘴边，变成了相当弱智的——
“啊。”
小姑娘从嗓子眼冒出轻飘飘的一声，男人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拿起来，屏幕锁屏熄灭，他转头看她。
目光从她半干垂落在眉心的碎发，到她肩头，到衣料贴在锁骨下方，一路下滑是相比起晚礼服稚嫩到天边的背带短裤……
短裤下面两条腿跟纤细修长不搭嘎，是白，这会儿更是白得发青，袜子湿漉漉的，在细嫩的脚踝勒出一圈红痕。
“过来。”
江在野语气平平，像在叫财财。
扔下两个字他转身，长腿往前迈了两步。
在来得及拒绝前，身体已经很自觉跟上了男人，迈开湿漉漉、一走还一个脚印的跑鞋，“沽啾”“咕啾”地水声让小姑娘脸红，还好走在前面的人一点要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转了三个弯，又走过很长的长廊，休息室的牌子就在门框上，金属牌被灯光照得反光。
门在她身后合上，外头人声一下被隔绝。
休息室里面比外面暖和很多。
冰冷的手脚好像瞬间血液循环了，暖意从脚踝一路往上爬。
休息室大概四五十平，光线昏暗，一看就很柔软的沙发上放着几个抱枕，几个购物袋，茶几上还有擦手的毛巾，柠檬水。
空气里是淡淡的冷香，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循着呼吸往肺里钻。
江在野转身看她。
孔绥站在门口不动，像个被老师叫进办公室的笨学生——
鞋底还在往外渗水，身后拖了一小串湿印，把原本干净的地毯弄得有点狼狈。
她动了动脚尖，有点儿尴尬的不知所措……
挪动步伐时，鞋子再次发出“咕啾”的水声，在封闭的安静空间显得特别突兀。
江在野的注意力再次投到她脚上时，孔绥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燃烧——
然而男人的目光只是落在她鞋边那一圈水渍上，而后，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劳驾请问，”他终于开口，“你在这里搞什么名堂？”
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责备，但也不太耐烦。
孔绥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奇怪的是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
“约会。”
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她的目光开始飘忽，江在野慢吞吞的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那耐人寻味的语气让她耳后又要烧起来。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指了指茶几上放的毛巾，和沙发上的几个购物袋。
“把头发擦干，换衣服。”
简单祈使句，不太像是能商量的语气。
孔绥愣了愣，立刻看向那几个购物袋——
是衣服吗？给我的？我能换？
圆眼忽闪了下，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慢慢睁圆，喉咙动了动，她没再反驳，挪着步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坐在沙发上——
大概是怕自己的湿衣服把沙发弄湿，她坐在很边缘一点点的位置，三分之二的屁股悬空。
然后才乖乖地拿起毛巾擦头发。
她一边随便擦头发，一边用手梳头发，余光又忍不住往他那边扫。
江在野坐在沙发另一端，侧身靠着背垫，长腿随意交叠，伸手拧开一罐矿泉水喝了一口，瓶身被他握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完全没有要急着离开的意思。
他低下头摁了摁手机，手机的荧光照在那张无甚神态的脸上，头也不抬的问：“穿几码的鞋？”
孔绥擦头发动作一顿：“啊？”
“你就准备穿着脚上的鱼缸回家？”
“……三七码半。”
他没有看她，又低下头打字。
孔绥揉着头发上的水意，视线忍不住放到不远处的人身上，扫一眼迅速挪开，三秒后忍不住又偷偷看一眼……
直到某一次，猝不及防的，江在野转头看过来。
“有事？”
“……”
孔绥捏着手中的毛巾，“刚才在外面，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我。”
“要在一群人类中发现一条落水狗是什么很难的事？”
“……”
好好好。
“发布会才刚刚开始，你不用回去吗？”
江在野又瞥她一次，这一眼很短，短到好像只是随意一瞥。
小姑娘握着毛巾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腿下意识地绷直，脚尖顶着地毯，仿佛再多一点压力就会整个人后仰倒回沙发里。
“衣服一会儿换掉。”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收了手机，站起身，淡声道，“新鞋一会有人给你送来。”
他的说话语气里结束语的成分太重，导致孔绥“咻”地坐直了身体。
“然后呢？你要回去发布会去了吗？他们说你就是这个电影给女主请来的摩托车技术指导，真的吗？你要教她骑车啦？”
一个问题出了，剩下的问题就倾巢而出，倒豆子似的一次问了个遍——
问完一连串的问题，勇气也就宣告用完了，她坐在沙发边缘，仿佛随时准备起身逃跑。
男人站在另一头，垂视而来，无视了她一连串的问题，答非所问：“我不出去，你在我面前换衣服？”
“……”
“江已让我来蹿下场子，还他在海市搞得翻天覆地的人情。”
孔绥“哦”了声，想了想也有道理，面前这位最近在国内摩托圈可谓是“顶流”，有他露脸，电影拍出来，也会大规模减少被“小众圈”内审判的可能。
江已打得一手好算盘。
脚开始不老实的蹭地毯。
江在野居高临下的望着仰头呆呆盯着自己的小姑娘，两人沉默对视片刻，这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
十秒后，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刚才在剧院里蹲在江在野身边，跟他说话的那个看着就像助理的男人，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了一双拖鞋。
江在野没说什么，接了拖鞋扔孔绥的脚边。
“换好衣服出来，会有人带你来停车场。”
“啊？”
来。
以自己为终点的造句才匹配得上这个字。
“还是你还要继续你这个……”
他意味不明的停顿了下。
“约会？”
“？”
“想好再开口。”
“……”
好的，那还问什么问。
扔下毛巾，孔绥伸手把购物袋拖过来，就是最普通的商场卖的短袖T恤和短裤，她抖开看了看，嗯，白色大T恤和深蓝色如抹布的大裤衩。
把T恤放在膝盖上，余光瞥见男人抬脚往外走，在他的手搭在休息室门把手的一瞬间，她突然抬起头，说：“我觉得我可能不合适和同龄人约会。”
搭在门把手上即将下压的手一顿。
可能是困惑，也可能是茫然，无论如何男人没有下一步动作，微微侧过身，平静的望过来。
于是肉眼可见的，坐在沙发上像个半落汤鸡的小姑娘变得紧绷起来，她别开了脸。
“这不完全是卫衍的问题，无论是他想要多一些有趣的约会，带我去开卡丁车，带我来电影发布会；出于对我的小心翼翼没有替我决定我该在吃饭的时候喝什么奶茶；又或者是在倾盆暴雨时欣然同意我骑电瓶车冲来这个会场的提议，我知道他只是想顺着我的心意，让我开心，但是……”
她沮丧的皱起了眉，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江在野抱怨这个——
她不得不住口。
因为她知道再继续说下去，她就会完全不受控制的提到赛道上身体力行的用同样的R3骑一样的路线用漂亮的车技把她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那一杯被机器人送到面前的冻柠茶；或者是直接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来、不顾她的震惊告诉她“外面下雨，你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骑车”这些事……
她的脑袋垂得，额头都快要贴到了膝盖上。
“没事了。”她闷闷的说，“当我胡说八道，你可以出去了。”
半晌，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她又听见沙沙的声音，大概是手工小羊皮鞋柔软的底蹭过厚实的地毯发出的声音，那双擦得干净到不见一粒尘埃的皮鞋再一次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沙发上，少女抬起微泛红的双眼。
她看见去而复返的男人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起来。
黑色的深眸前所未有的澄净与祥和。
没有嘲笑也没有攻击性，只是单纯的来自上位者或者是长辈的垂视。
“你听上去对你的小男朋友的存在意义产生了十二万分的质疑，并且因为嫌弃他对你太好，从而产生的自责。”
男人的嗓音低磁。
“没有人规定过了十八岁零点的那一秒就要立刻成为一个有责任心、三观正、不能任性大人。”
他看着她，那薄唇的唇角温和地上扬。
“但希望我们能达到一些共识，比如，这显然并不是我的错，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绝对上位者的渣男发言（。）
也发200随机红包

第58章 心甘情愿
等孔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头脑发昏的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后座。
这次不用小心翼翼只三分之一屁股挨着座椅，因为她换上了干爽温暖的衣服，只是内裤和内衣还有一点点湿。
停车场可以看到外面还在下雨，临江市的雨季可能到了，雨点在朦胧的路灯下像是一层薄雾。
后座的灯没开，孔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僵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主动给卫衍打个电话，通知他一声——
不要。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成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的没素质或者任性自责，她可以做一些没多大鸟用但是能让她快乐的琐碎事，正如她像今晚一样，受冻了，对表演对明星都毫无兴趣的她，就是可以拧头就走。
——江在野说的。
而此时此刻，罪魁祸首就坐在她旁边，西装外套丢在一侧，只剩衬衫，领带松了半公分。
孔绥努力控制自己的余光不要乱看，坚定地平视前方。
车子开出停车场，缓缓并入主路，一时间孔绥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种宁静配合着雨水落在车顶的声音，让她逐渐放松下来。
“这次CRRC我这尽心竭力的表演，有没有给你一些启发？”
身旁，男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刚刚软下去的脊梁僵硬了下，孔绥转过头。
脑子里闪过他在最后，前面是当时的第二位的红铁俱乐部车手，他顶着别人的尾流硬切内线的画面……
眼角难以抑制的跳了跳。
问这个做什么？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小姑娘眨眨眼，真情实感的夸赞：“你表现得很好，尤其是那个T7-T8的双 apex 魔鬼右弯，当时台上的欢呼声大的我都听不到场上的引擎，还有还有最后那个强切内线，实在是太——”
嘀嘀咕咕的话没说完。
江在野轻轻勾了下嘴角，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有点无奈：“我没让你点评我。”
旁边热热闹闹越说越起劲的夸赞声戛然而止。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
孔绥沉默下来，在要不要承认自己压根没听懂他说什么之间纠结犹豫——
有点羞耻。
但他自己说的，可以任性。
“你想问什么？”
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她转过头，直白的问发起提问的人。
“之前你说，”江在野声音清晰，像是要把她原话一字一句还给她，“想当一个真正的摩托车赛车手。”
他的手指敲了敲膝盖。
“现在呢？”他偏头回视她，眼神一瞬对视后，轻飘飘落在她脸侧，“想法确认不变？”
孔绥重重吞咽了下喉咙。
车里冷气还开着，她的手心在一点点发汗，刚擦干的头发有几缕扫在她的面颊一侧，有一点点的痒……
她不敢再继续直视男人望过来的迫人目光，只能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声音压得很低。
“想的。”
背部因为紧张或者被迫再次坦白心中的妄想而羞耻的僵硬，现在来个人戳她一下她就能像脆脆鲨“嘎叭”一下干脆利落的断成两截。
男人“嗯”了一声，没说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那你现在，在看完那场CRRC的比赛后，”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是不是心甘情愿愿意接受我的教育？”
“教育”两个字落下来，车厢里的空气像被压了一下。
他用的词很特别——
摒弃了“辅助”、“辅导”、“教学”，甚至是程度更严肃冰冷的“管教”。
“教育”两个字似乎更带着明确的重塑意味，以及行为束缚、判断决策和一定程度上的控制权转移。
孔绥的手开始无意识的抠豪车后座的手工缝线，掌心压在真皮座椅上，与皮革因为掌心的汗而黏连。
她垂下脑袋，无声的吞咽动作更加频繁，因为知道回答这个问题是迫在眉睫的，因此心跳得有点快——
棉花地里的奴隶在签卖身契前也就这样了。
或者在十字路口跟恶魔许愿赚一百个亿。
而小姑娘的沉默并未换来任何的怜悯。
“不只是训练。”江在野甚至又慢慢加了一句，“包括你按什么顺序练，去参加什么样的比赛，在赛道上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停，用什么车，加几号油——我都会管。”
他没抬音量，单纯平铺直述。
车外的灯光从侧窗掠过去，在他下颌线勾出一圈冷硬的光。
借着那抹一瞬即逝的光，孔绥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了喉咙里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宇宙无敌超级尖叫：这是去屠宰场的路吗？！！管那么多，把我剁吧剁吧按斤称全部卖给你得了呗！！！
“嗯。”
她停了停，终于还是抬起眼，再次看向男人侧脸。
“好的，哥哥。”
江在野不着急回应她的妥协，等了大约半分钟，也许是在给她因为一时冲动点头的后悔机会。
但小姑娘乖乖叫完“哥哥”后就再也没了声音。
良久，男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
这场车后座的聊天，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宾主尽欢。
到家后，回到房间准备洗澡了，才接到了卫衍的电话，问她人到哪去了，到处找她都没看见。
此时是晚上十点半，距离她说去洗手间过去了两个小时，这要是出了什么事，等他想起来，尸体都已经硬了一半了。
意料之中的内心没有任何的埋怨，孔绥甚至还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告诉卫衍昨天太冷了，她上完洗手间就不想再回去……
犹豫了下，还问他表演好看不，在群里看到他拍了好多姚念琴的特写发群里。
卫衍打着哈哈，避重就轻的说，群里的人让的。
孔绥说：“哦。”
卫衍：“你不高兴啦？”
孔绥：“？我该高兴吗？”
孔绥不得不提醒他，群里已经有人在开卫衍和姚念琴的玩笑了，并且这些人开玩笑的时候还不忘记暗搓搓的提到孔绥，什么“那位还在群里”……
那位是哪位？
卫衍被她说的，都忘记了今晚他才是被扔下的那个，停顿了下，只是问孔绥：“姚念琴能成大公司女团的训练生，确实是人家的本事，我在现场拍一下她的现状分享给其他同学有什么错——话说回来，你要能有这种高光时候，我拍的比这还多，打印下来，挂家里！”
孔绥直接挂了电话。
这时候手机还在震，她恼怒的拿起来看了眼，发现发来微信的并不是卫衍。
江在野给她发来了个定位，以及早上某个太阳不算毒辣的时间点，告诉她明天开始练车，以及不要迟到。
【恐龙妹：好嘟！】
【YE：早点睡。】
冰冷冷的三个字加一个标点，完全无视了她强打起精神挤出来的活泼可爱，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牛弹琴。
……
第二天一大早，孔绥起床钻进浴室的莲蓬头下，有一种631分都是错觉，她又变成了苦逼高三生的错觉。
鬼鬼祟祟溜出门，江在野给她发的是之前去过的那个卡丁车场的地址，上次去的时候，孔绥看到除了卡丁车场，后面确实还有几块很大的空地。
想来是准备修来给俱乐部的人专门练摩托车的。
骑着小电驴，先去「空」俱乐部拿自己的头盔、连体服和骑行靴，再打车于清早7：55分准时到位卡丁车场。
跳下车着，孔绥急忙慌给一早上没吱的那位发了个“在门口了”，揣上手机，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面包。
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太对，上次她来时，这卡丁车场人不少但也没有很多，并且今天还是周三，工作日——
然而此时此刻，卡丁车场可以用人山人海形容……
围栏边站满了人，走廊上全是扛着机器的，肩扛摄影机的、拿单反的、背着稳定器的。
连卡丁车租赁柜台前都挤了好多人，乱成一团。
孔绥提着提着头盔站在人堆外，完全挤不进去，也看不到江在野在哪……
难怪一早上没动静，可能已经躲起来了。
她瞅着一堆人对着休息室方向拍，道具灯架得老高，连弯道出口都多了几架不认识的设备，耳边全是工作人员的喊声：
“收下音，试试？”
“卧槽这地方太空了难搞啊——”
“马上艺人要来了，拍的时候一个人上行了，一堆人别给她吓着摔了！”
——艺人？
孔绥眨眨眼，记忆全方面复活了。
雨夜劳斯莱斯，西装革履的超绝赛车手，一袭红裙踩着细高跟的红裙美丽女明星……
额。
放到口口文学城现代言情分类，这大概是标配文案的第一行。
人群后面，孔绥开始左顾右盼，看着看着好不容易抓到了在后面门边一闪而过的白色菠萝头脑袋，从未觉得黎耀如此可爱过，孔绥快步冲了过去。
“啊你谁啊？”
“你怎么能进去？”
“别挤啊！有没有素质！”
前面一堆乱骂中，黎耀伸了个脑袋出来，看了眼挤在人群里，就差被淹没的小鸟崽，没忍住“嗤嗤”笑出了声：“那是工作人员啊，各位烦请让一让！”
等孔绥好不容易气喘吁吁挤到他面前，扔了怀里抱着死沉死沉的连体皮衣，她问黎耀：“他呢？”
黎耀含笑，正欲回答，这时候，前面一阵细碎的尖叫就此起彼伏的炸开了——
兴奋又快乐的声音响彻天际。
孔绥很难不忍住顺着所有人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到宋羽衣从后面VIP客用休息室走出来，与昨天一袭红裙、纤细大长腿、摄魂夺魄绝美造型有区别……
今天的她踩着一双崭新的白色A星赛道骑行靴，手拎Shark 黑红大尾翼赛道头盔，头发高高束起。
妆比昨晚淡一些，身上套了一件定制的赛车夹克，背后印着电影logo。
她旁边跟着经纪人和助理。
“啊啊啊啊啊是摩托车限定款姐姐！！”
“太好看了我姐穿什么都好看QAQ！！！！”
“这导演太会选人了！”
“男主角呢！男主角呢！我们姐姐的教练呢！”
一群人像是野地里的象轰隆隆一股脑的往赛道那边涌去，站在她们后边，孔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用手里的头盔往身前一挡。
她转头茫然的看阿耀，阿耀笑得一口白牙：“每人收了一百块人头费的，夜场的大灯就这么出来了。”
孔绥“哦”了声心想合理，停顿了下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江在野要教她骑车？”
“啊，我不是很清楚。”黎耀说，“野哥没说，但是今天他们剧组来是拍电影花絮的，你懂的，就女主角为了演好一部戏亲自上阵学摩托车……也算是后期的营销点，这种情况下再爆个什么摩托车培训官是个大帅逼，家境吓人，那CP不也就炒起来了？”
他絮絮叨叨说完一长串，最后补充了句：以上，我猜的。
孔绥无语的望着他：“他没空让我来练什么车？”
她来干什么？
来鼓掌？
来看看别的同学上课以确认自己可以适应课程？
以及友情当个顺手的免费群演，成为高呼着“我姐姐超美”的路人甲乙丙丁？
她不敢把这个猜测说出口，只能抱起装备，一边往稍远一点的维修区走，眼看着整个车道两旁都被剧组和粉丝占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孔绥头也不回地问：“来都来了，要么你教我，杀鸡焉用牛刀，你哥不说我哪哪都骑得不对吗？”
黎耀双手插兜跟在小姑娘屁股后头，听她讲话越来越刻薄觉得好玩，小鸟崽还吃上醋了，跟人家超级大明星抢上爸爸了呗？
“哟，我可教不了你，就你这脾性，我都怕我一句话没讲对你打我——”
“我不打你。”
“那我也教不了，野哥说了，不准我们——”
黎耀话还没落，维修区那边又有动静。
是摩托车引擎点火前的安静。
此时站在赛道上，阳光下，宋羽衣原本正在和剧组的人沟通，也因为这个动静下意识停下了对话，转过头。
连带着先前各种大喊“羽衣姐姐”的粉丝声音也小了点，此时，所有人的视线自动往身后维修区那同一个方向集中……
几秒后，拖车门被人从里往外推开，一辆熟悉的车被一个牛高马大的胖子缓缓推出来。
紫绿配色的川崎Ninja400。
侧壳上那道熟悉的线条在灯光下闪了闪，油箱上上次比赛临时贴的66号号码还在，排气管刚做完保养，金属色在一片黑色氛围里格外扎眼。
没有后视镜，赛道专用轮胎上有闪电纹路，边缘的毛刺都已经被磨得三分之二都有白色痕迹了……
傻子都能看出这车真家伙，不是摆拍用的道具。
——是江在野自己的车。
第一时间有些愣怔，孔绥下意识挺直了背，心里瞬间觉得挺复杂，昨天晚上睡前她还想起来问江在野，她没车练什么练，江在野今早才回她：俱乐部多的是车给你用。
当时她还觉得，有钱的很安心。
但现在她就觉得很微妙了，既然俱乐部多的是车，江少爷还那么慷慨，拿自己的车给人家用……
怎么这么大方！
而周围那些粉丝的反应比她更直接。
“哇——这车也太好看了吧！初号机配色！”
“是电影里要用的吗？”
“好像不是吧，电影里是公路追逐戏，这个车后视镜都没，车牌也没上，不能上路吧？”
“听说是昨天那位自己的车嗳，他把自己的车推出来给羽衣姐用吗，雾草啊啊啊呜呜呜呜呜我觉得有点浪漫了……”
有人小声补充：“我知道这个车，我男朋友也有，川崎ninja400，车座矮，车身轻，很适合初学的女孩子骑。”
不知道是谁讲的，话一出口，立刻被自动脑补和放大——
“啊啊啊啊啊这！”
“我已经知道后续宣发的热搜标题是什么了。”
“……玩还是剧组会玩。”
“哇，JM总公司这位老板算不算卖弟求荣了？”
“反正弟弟又不要出场费，因此多卖出一张票都是赚！”
孔绥经过这些兴奋的尖叫，耳朵有点耳鸣。
那辆车是俱乐部的萧师傅推出来的，江在野还没出现……
她拎着头盔的手拎得久了，掌心有些发酸。
喉头默默滚动，她换了个姿势把头盔抱得更紧一点，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紫绿Ninja400的油箱上——
那上面明明印着她之前死死盯了两天的号码，此刻看起来却还挺陌生。
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这时候手机震动。
这时候联系她的最有可能的只能是江在野，完全腾不开手，孔绥默默地转身看着跟在她身后的黎耀，黎耀这才想起来这世界上还有绅士风度这种东西，伸手拿走了她抱着的连体皮衣。
至此，孔绥总算能看一眼手机。
【YE：从后面进整备区换衣服，然后来维修区找我。】
……
在整备区，孔绥换了衣服，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维修区。
相比起外面的热火朝天，维修区里很安静。
男人正躺在他那把寄居蟹的壳似的走哪背哪的老头躺椅上，面前蹬着一台电风扇。
脸上带着巨大的墨镜，身着白色宽大T恤，沙滩裤，脚踩人字拖经典形象，和孔绥以为他一会儿要出去拍电影的所需形象有一些差距——
至少也穿一双上得厅堂的鞋吧讲道理。
在她疯狂腹诽男人时，江在野动了动：“外面人太多了，去后面封闭赛道练吧。”
孔绥：“啊，好，我的车——”
江在野：“胖子给你推出去了，你直接骑过去等我。”
孔绥：“？哪辆？”
江在野停顿了下，半晌他慢吞吞的坐起来，以质疑面前小姑娘智商的姿态微微蹙眉，上下扫了她一圈后，视线越过她，停在门外那唯一停着的那辆车上。
沉默。
尽在不言中的大概是，你瞎了吗。
孔绥指了指那辆刚才引起轰动的ninja400，说大家都以为那是给宋羽衣用的。
江在野反问我那一个离合一万多块，你是不是疯了。
孔绥说，哦。
沉默。
尽在不言中的大概是，无数脏话。
孔绥转过头看向外面，雨天过后的天空一尘如洗，瓦蓝瓦蓝的，她说：“你让我自己出去在外面上千号粉丝的注目中把他们默认姐姐要用的漂亮摩托车骑走是吗？”
江在野说：“对。”
孔绥问：“然后鸟崽变成手撕鸡？”
江在野说：“那你戴好头盔。”
孔绥：“……”
畜生。

第59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啊啊啊啊江在野（二更）
孔绥瞪着江在野，直到确认他确实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愤恨的自己戴上了头盔，系上扣子，拉好连体服拉链……
“等下。”
身后传来声音，孔绥转过头，就看见男人抬手招小狗似的，她“噔噔噔”到他面前……
又听到他说“抬手”，她平举两条胳膊。
下一秒觉得腰间一痒，她“嗳”了声弯腰，一团泥巴似的要往旁边倒，好在男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拎住她。
江在野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示意她站好，又指着她连体皮衣腰间打补丁的地方，问：“这是什么？”
“……”孔绥语塞半晌，“这是贫穷。”
江在野抬眼无言地望着她。
孔绥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述说，关于一件皮衣要价6800，身为高中生地下党，妈妈不支持，爸爸死的早，她也就靠今天中午少吃个鸡腿明天晚上少喝杯奶茶，叠加过年陈仓暗度一点压岁钱，攒了整整一年才弄到这么一件连体皮衣。
上次比赛摔坏了，头盔和皮衣都坏了，头盔擦擦灰换个镜片还能凑合用，皮衣她只能拿去菜市场找补衣服的阿姨花二十块缝一缝。
她说完了自己这件皮衣如何来之不易，维修区陷入了一种名为“穷苦”的死寂。
有一瞬间孔绥很想问到处乞讨的您应该很懂我，但转念一想，面前的这位公子哥儿只是因为要养一大票人，要养好大一个梦想，才显得穷……
江在野是假穷，自己做的。
只有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下都快饿死的真穷。
小姑娘茫然又委屈的眼中，江在野算是懂了上次摔个车她哭什么哭：还真是在心疼摔坏的头盔。
缓缓叹了口气，他掀起眼皮子：“之后找个有皮衣赞助的野鸡杯赛跑一跑？”
孔绥立刻回答：“我不知道，毕竟昨天说好了都是您安排的——这意味着您现在说，要白送给我一件，哪怕深感不好意思但我也只能点头欣然同意。”
“做梦就比较快一点。”江在野无情地往后一靠，“去拿车，空地溜几圈，等我。”
孔绥得令，果断拎着头盔转身，穿着她到处磨得都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体皮衣破破烂烂的跑出维修区。
并且很能感觉到有一束视线，始终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出了维修区，那个几天前曾经在海市CRRC赛场上名声大噪的初号机配色ninja400就摆在阳光下。
孔绥跑到车跟前站住，她的听力实在不错，几乎是立刻就听到前方人群骚动——
“这谁啊？”
“工作人员？”
“等等等等她干嘛站在我们的车前面……还摸！”
孔绥一只手扶上车把，再感觉到摸到车的那边手都被目光烫得握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英雄好汉，能屈能伸。
立正，给不远处成百双眼睛敬了个礼。
现场安静了一秒。
做完还不放心，索性双手合十，对着那一排冲上来能给她撕成一条一条的人群做了“高抬贵手”手势：点头、弯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她迅速给车点了把火，引擎轰鸣声中，护目镜“咔”地一声推上去，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小姑娘迅速爬上ninja400，踢脚撑，挂挡，车被她骑走了五十几米后，她双腿夹住油箱，双手放开车把，抬起双手，在头盔顶上给身后的百来号人比了个大大的心。
三秒后，双手握把，Ninja低沉的声浪响起的一瞬，车上的人扣肩给了个漂亮的右弯，一骑绝尘——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辆原本被认领为“羽衣姐的Ninja400”，就这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给骑走了。
粉丝区集体陷入短暂死机。
“……这谁啊？？？？？”
“她干嘛骑走我们的车啊？”
“等等等等，那不是江小少爷的车嘛，不是给羽衣姐——”
有人沉默了下，忽然笑出声来：“啊算了算了，人家都给你比心了。”
“是哦。”
“……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那么可爱，让她开让她开。”
“这就是人家的车吧哈哈哈啊哈看她全副武装应该是真的车手——”
“人家都被你们吓死了，自己的车开出了偷车贼的气氛。”
“那么小吗，看上去还没我妹大。”
……
江在野说的空地是卡丁车场刚刚铺好、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的场地。
一些指标线还没来得及涂完，孔绥在后面的封闭空地骑了几圈熟悉车，才等来了某位双手插兜，就像偶然路过准备捡几个空水瓶去卖钱的老头。
老头沉默不语，只保持双手插兜站在场边看孔绥跑了几圈，孔绥才把车停在他跟前——
在“您的车真好开啊比石凯叔叔的还好开一万倍”与当一个白眼狼中，她选择了后者。
“怎么才来？”
“因为在里面看到你站在我的车前出洋相，那一套组合耍猴拳多少有点吓到我。”江在野懒洋洋道，“所以等等再出来，免得别人发现我们认识。”
孔绥“……”了下，突然悟了在江在野面前没事少耍贱的道理，毕竟他永远能有比犯贱的人更贱的招在等着。
正在心中嘀咕，此时江在野总算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冲她招招手。
孔绥恋恋不舍的从这架真的哪哪都调教的很好，放ninja400同款里起码也是个漩涡鸣人的车上爬下来。
远处，黎耀突突突的开着他的小踏板，扛着几个折叠椅和水过来了，三把折叠椅一字排开，江在野在中间坐下，说：“坐。”
孔绥和黎耀一人搬了个小板凳，排排坐地坐下了。
江在野转头看了一眼黎耀！后者笑嘻嘻道：“一起听一听嘛！”
他们先上的理论课。
第一句话就很炸裂。
“我之前说你的行车逻辑全部都是错的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孔绥点点头，“那是你不择手段想要得到我的重要罪证之一——”
“……”江在野说，“是真的。”
“……”孔绥说，“那不可能那你自己两只眼睛看到了，我上次比赛的时候有多快。”
江在野勾了勾唇：“错误的快也是快，通过MOTO GP的比赛视频，看职业车手动作拆解，模仿结果动作，而不是理解‘力学过程‘，
譬如看到 MotoGP 车手身体提前挂，自己跟着提前下……但你理解‘挂出’本质是为了重心管理与前负荷维持吗？”
孔绥不说话了，江在野摊摊手。
“这是其一。”江在野说，“其二，误以为最快来自弯中速度最大，实际赛道逻辑是，出弯速度大于弯中速度……你在弯中拒绝减速，前轮负载不足，弯中过度拖时间，最终导致边胎压力过大，滑线。”
孔绥：“……”
江在野：“其三，所以我真的很讨厌跑山压弯，这种到处压弯的流行趋势，给不明所以的新人洗脑认为‘倾角大‘就是‘最厉害’的脑残认知。”
孔绥：“你怎么骂人？”
江在野：“其四，你只追体感快，没延迟倾倒指标，也没有制动曲线反馈，你的速度是你的感觉告诉你的，技术更是全凭凭身体猜——这更像动物直觉，不像赛车逻辑。”
黎耀：“且骂得很难听。”
江在野：“最后，在专业领域你这种情况叫Talent Overshoot（*天赋超越技术体系），指神经反应快，足够大胆，危险容忍高且方向变化敏捷……”
孔绥：“总算能说句人话——”
“没有系统性的训练，这样的急性子就像囫囵吞枣，技术从来没被拆开补课，当有一天你的速度超过技术承载点，你就会摔车，而那个速度就是你这辈子的天花板。”
江在野停顿了下，补充。
“皮埃斯，这个天花板没你想象中那么高。”
孔绥站起来，并考虑抽开屁股下面的小板凳砸在江在野的脑袋上。
江在野停顿了下，跟黎耀勾了勾手指，后者立刻转身从小踏板坐垫下面拿了张白纸和笔。
江在野拿过了，在上面写了几个英文单词，头也不抬淡道：“最后说回你核心的问题——”
“刚才数落我一堆还没到核心吗？”
“别抬杠。”
“哦。”
沙沙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男人写完了，将纸张翻过来给孔绥看——
“ Lean to Turn（*用倾角换方向）是摩托车竞技驾驶里一个典型的错误驾驶逻辑，意思是：
骑手先让车倾斜，再期待靠倾角自然转向。”
他指了指其中的单词——
“错误流程是，先看到弯道，迅速倒车（先把车放进倾角），导致倾倒过早和过度倾角，希望靠车的倾斜让车自然转向，然后因为方向并没有提前的建立，导致在弯中等结果，甚至修线——以上操作，全部依靠本能，所以你的圈速并不稳定。”
孔绥想到了那天，江在野骑着黎耀的R3在她眼皮子底下骑了许多圈的跃马赛道，而那一天，江在野每一圈的圈秒差距完完全全可以忽略不计。
“那不是凭借缘分得来的巧合。”江在野说，“赛道正确逻辑是，Turn to Lean，你在骑车，你让它该转弯时，它才应该被允许倾倒。”
……
理论课听了一半，黎耀就跑了。
理由非常充分：高考631分的选手听得一脸呆滞，高考331的选手没道理吃得了这个苦。
黎耀跑了后，孔绥也终于从理论课中解放出来，得到了批准重新爬上车，这是她建立正确赛道逻辑的第 一节 课——
她主要以平时60%左右的速度，重新建立 Turn to Lean 的正确顺序：
首先，重刹建立车辆控制窗口、给前轮压力。
然后，用制动牵着车辆进入弯道。
第三步，反推把建立方向。
最后一步，才是移动重心，延迟侧挂。
而计划很丰满，现实真的够骨感。
练到日上三竿时，孔绥已经分不清这是卡丁车场还是行刑场了。
江在野甚至不允许她跑完整条赛道，短直线的尽头摆了三个锥桶，他就让她一遍一遍在这一段做重复练习：重刹、渐减、反推把、反打方、延迟下车。
和她以前提前先看弯心便先把车压下去再说的习惯完全相反。
她过去是靠倾角换方向的人，车一到弯前，条件反射就是提前把车身往里倒，指望多压一点就拐得过去——
现在他逼着她，要在直线末端狠捏一把前刹，压前叉，把重心推到前轮上，再一点点松刹车，让车在制动力渐减里稳住，接着用反打方向（*反推把）把车推进去。
人，不许急着下车身，要等车子真正朝里面倒了，身体最后才跟上。
她做不好。
“重刹——你这一下根本没压透。”蓝牙耳机里是男人的声音，冷酷又挑剔，“前叉都没到底，你急什么松手？重来。”
孔绥只能重来。
短直线，油门开到二挡，速度刚起来，眼里计数，一、二、三——
重刹。
车头点下去，她的本能却比新习惯要快半拍，手指已经在松刹车，身体忍不住往里倾。
“早了。”
耳机那头的声线完全毫不留情。
“……”
她真的很想把蓝牙耳机关掉。
下一圈她抱着崩溃的情绪，把所有的动作都做到最极致的夸张，死死按住刹车，前叉压到快见底，轮胎“吱”地一声轻响，车身晃了一记，差点甩尾。
这一次，江在野没吱声了。
孔绥转头一看，男人从站在赛道边改成蹲在赛道边，此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慢吞吞的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边。
孔绥：“……”
妈耶。
愁到抽上烟了。
我表现得有那么捉急？
而此时，见她转过头来，男人抬了抬下巴，哑着嗓子问：“看什么，这对吗？还想我夸你？”
“……”
死吧(╯‵□′)╯︵┻━┻！！！
……
中午午休，孔绥吃了东西倒头就睡，等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过了，就又爬上车继续练。
爬上车时，她想到了那个八十五岁抱着三个月大的三胎孙子问邻居我怎么还不死的老奶奶，她想的是，我还有几天开学？
……开学就没空练车了，好耶！
一圈接一圈，枯燥不枯燥暂且不提，令人绝望的是，她这么多年的骑车习惯，无论错的对的，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这种情况会导致哪怕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她甚至需要比纯新人，去付出更多的时间修正。
错误像坏习惯一样，怎么赶也赶不干净——
不是刹车点偏早，就是刹得不够重；
好不容易重刹对了，又忘了渐减，一把把刹车松光，车一松就急着把人往里倒，然后反打方向永远慢半拍。
“别反打了。”
某一圈结束，男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现在这个动作，车是往哪倒，完全看运气。”
他说的是事实，可孔绥听着就像ICU门口医生劝拔管似的，她是病人，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维修区一侧，男人站在栅栏后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计时器和对讲机，偶尔抬眼看一眼她的线路。
他的姿态松散，可惜每一句“再来一遍”“重来”“重刹”都显得无比冰冷——
“刹车的时候把眼睛睁开。”他又一次叫停她，“你在看哪？不让你提前看弯心你的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我在看标线。”她喘着气辩解。
“你在看空气。”
孔绥把车慢慢滑回维修区，掀起头盔，额头全是汗……
护具里闷得要命，她听见自己心跳得砰砰作响。
她真的快练裂开了。
“我们可以先练别的……”孔绥用商量的语气，“比如先把路线跑顺一点，再回来练这个。”
江在野看着她，没说话。
……那种沉默比刚才耳机里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训斥更让人恐惧。
孔绥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自己先心虚，把目光别开。
“你以前那个骑法，是靠命叠出来的速度，你老爸在下面脑壳给阎王爷磕烂，你现在才没有缺胳膊少腿。”
江在野抬音量，语气反而更平静。
“我如果现在顺着你，让你照旧跑顺一条线，你确实快一些，你也会很开心——然后有一天，你会在真正的赛道上，用同样的方法冲进一个没那么宽容的弯心。”
他把计时器丢到桌上，“啪”的一声：
“到时候你摔断的会是比自尊更昂贵的肋骨。”
车上，孔绥没有说话，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沉默可能会换来什么——
江在野可能会用激将法告诉她可以继续用以前的方法骑，但眼睁睁看着几年后自己到了天花板，逐渐被后来的人如小小文超过；
江在野可能威胁她，爱学学，不学滚；
江在野可能会继续苦口婆心的又啰嗦一大堆；
江在野可能会安抚她两句，说点儿循序渐进、先苦后甜的废话……
“——你说过，愿意接受我的教育。”
意料之外的答案钻入耳朵里，孔绥猛地转过头，错愕看向男人。
胸腔猛然涌上酸涩，至整个小腹也开始酸痛，手指在手套里蜷着，指尖发麻。
她嘟囔着“我暂时不适应”，一边飞快的用余光瞥他的脸色……很想说“你也可以偶尔夸我一句”，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只剩下一声郁闷无比的叹息。
她弯下腰，认命一般，重新给熄火的车点火。
江在野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
“再来一圈，记住顺序——重刹、渐减、反打方向、最后才下车……你如果乱了，就按我说的顺序在心里念一遍，再做。”
声音一顿。
“听话。加油。”
……
月上柳梢头时。
“最后一圈。”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落在孔绥耳朵里，犹如天籁。
ninja400上，趴骑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小姑娘觉得听见天使在耳边吹响了号角，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在短直线末端看了一眼锥桶，脑子里“重刹、渐减 、反打方向、延迟下车身”的口诀刚冒头，就被另一句更原始的冲动淹没——
冲鸭！
于是离合一扣，高档一踩，油门大开，车直接冲了出去。
这一圈给她跑得肾上腺素都飙升了，真正的速度与激情，将白天那些被强行灌进她脑子里的那套所谓逻辑全丢到一边，整个人完全回到过往习惯里——
提前看弯心，提早把车身往里倒，靠倾角硬抡方向，出弯时候不按“稳住再补油”的教条，怎么快乐怎么来。
ninja400如同脱轨的复兴号，在整条赛道“呲溜”飞成了模糊的掠影。
耳机里安静得要死。
孔绥却爽的想跺脚，40&#176;C的天一脚踏入空调房猛灌一口冰可乐再把内衣拽下来放飞自我都不会有那么快乐——
硬生生飞翔了三圈，她才一脚刹车，把车稳稳在维修区前停下。
Ninja 400发出低沉一声，怠速回落，归零。
小姑娘脚撑在地上，拉入空挡，心跳倒是还挂在高转区没下来，掀起头盔的一瞬间，脸被晚风一吹，有种刚从超速梦里醒过来的错觉。
江在野坐在赛道旁边的小板凳上。
他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只是已经松开按键，指节懒懒搭在机身上。
晚风把他T恤下摆吹起一点，男人抬了下下巴，冲她招了个手。
——过来。
孔绥把车停好，支好侧撑，慢吞吞地摘了头盔，拖着有点发软的腿走过去。
刚在江在野面前站稳，还没来得及跟他示弱自己只是想爽一把再死，甚至一个音都没发出，忽然，从下方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什么、我——”
短暂的错愕音，那股向下带的力道极稳，小姑娘整个人被往前一拽，惯性差点让她跪下去。
但她没有。
她结结实实的趴在了江在野的膝盖上，小腹顶着他的腿，人折叠起来——
下一秒，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背部，另一只手抬起来，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在她的屁股上。
隔着连体服，痛自然是不痛，然而手劲极大导致那震动与声响极其震撼，简直天摇地动炸在她耳边。
整个人猛地一抖，少女的脸一下烧起来，挣扎着想要从男人腿上爬起来，猛烈的挣扎换来的是另外两巴掌——
“我？？？？？？我啊啊啊啊……我我我江在野！”
羞耻到了极点，孔绥的脸都快能滴下血来。
“你明明说过我可以任性！！！！！？”
空旷的赛道，只留有少女委屈又尴尬的控诉回档。
良久。
隔着厚实的连体服，搭在她屁股上的大手挪走，拍了拍她的腰。
上方，男人懒洋洋地回答：“除了对我。”

第60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裤子拎起来
孔绥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趴在坚硬的膝盖上，关节顶着她的胃，她翻转的脑袋只能看到男人身上穿的沙滩裤的裤缝，很快的视线因为充血模糊。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
话还没落，就被精准再次落在另一边屁股上的一掌打断。
江在野的力道拿捏得极准，这一巴掌下来腰疼不疼，隔着连体皮衣自带的防摔DO3热塑性垫片，那种尖锐的疼痛被硬邦邦的垫片扩散到整个区域……
众所周知，DO3材质，只防骨折，不防淤青，不防疼。
男人大概也是对这点心知肚明，挑好了位置下的手，那掌掴的力道没真伤着她，却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震了震——
速干衣紧紧包裹着的柔软臀肉因此颤动，好在这是孔绥自己才能知道的事。
“别打了，啊——呜呜呜呜沃日！”
她都快疼死了，趴在男人的膝盖上，大脑空白成一片，刚开始还痛呼两声，最后只能无声的张了张嘴发出几声鼻息……
数秒后，她开始拼命挣扎——
这一番扑腾，江在野险些没摁住她，差点让她从自己的膝盖上翻滚下去，好在她在用力晃动时，他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连体皮衣的后颈。
“专制狂！流氓！不讲道理！”
叽叽喳喳吵耳朵的谩骂从下方传来，小姑娘磕磕巴巴的喊着辛苦一晚上了想高兴的骑会儿车有什么错，跑山不让去，赛道都不让骑了是吧——
“江在野！临江市地界都写了你的名字，你说不许就不许，凭什么，你土匪啊？！”
被连名带姓点名的男人好气又好笑，大手结结实实压着她的腰，不打她了，但也摁着不让她起来。
“我凭什么？”
四平八稳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孔绥，凭你今天在浪费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什么、我才没有！”
“今天你辛辛苦苦板正着抠细节，一遍不对遍遍重来，折腾了一天，成果有没有暂且不提，至少确确实实在改的就是肌肉记忆，辛苦还的，那也是过去错误训练欠下的债……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最后这几圈，你又是在做什么？”
生怕肌肉真的忘记了以前的习惯性和下意识，在结束训练的时候回首往昔，强调一下不准忘？
至此，男人简直怒火又起。
手再一次高高抬起，落下，“啪”的一声拍在皮衣上的声音几乎响彻练车场上空——
那声音太响了，足够一只阿米巴原虫都仰卧起坐蹦起来拾起自己的羞耻心。
“啊啊啊啊呜……别打了！”
孔绥的恼火本来就在男人的质问中有所动摇，当她脑袋朝下，哽咽着，犹犹豫豫的心想着“对哦”的时候——
这一巴掌彻底把她的忤逆之心打得烟消云散，耳畔巴掌隔衣责罚的沉闷响声，在她听来简直震耳欲聋……
护具下，屁股上的肉突突跳动着，巴掌的间隙，一阵阵发麻，痛意递减扩散开来。
她从一开始双手在扑腾到这会儿只能缩回来死死地捉着男人的裤缝一小块布。
指节泛着白，指尖用力得几乎要透过布料掐入他硬邦邦的腿部肌肉。
“知道错了吗？”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因为距离太近，那震动好像拨过她的耳尖，本就泛红的耳尖这会儿红的能滴血。
松开手中那皱巴得不能看的裤子，小姑娘吸了吸红透的鼻尖，可怜巴巴的“嗯”了声。
说完，她希望江在野不要再让她自己总结“错哪了”，她正努力咬牙憋着，很怕一开口就变完全不争气的嚎啕大哭——
那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好在数秒后，上方的人没有再追问有的没的，只一瞬沉默后，她便感觉到胸口压着的那条腿动了动……
随后眼前天旋地转。
一下子视野从倒挂的颠倒，回复成了正常的角度。
——不知道江在野怎么做到的，她懵懵懂懂的便站直在他自然伸开的两条腿之间。
“……”
适应了一阵血液回流带来的晕眩后，孔绥下意识低头看去——
猝不及防对视上一双沉静且严肃的深眸，无任何的轻薄与调侃，男人眉眼严厉，完全没有开玩笑的痕迹。
“知道错了呀。”
软趴趴的声音，显然是在示好和求原谅。
咬了咬下唇，后知后觉又感受到了震慑力的小姑娘嘟囔着。
在一阵夜风袭来时顺势畏缩了了下……
她悄悄拧开了脑袋，逃避那双明明是自下而上看来，却依然气势不减的审视目光。
江在野目光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下落，自然的扫过其泛红的眼眶和挂湿的长睫毛——
平日里淡色的唇瓣被她自己要得嫣红一片，此时唇角紧紧的抿着，显示着委屈和心虚。
这显然是两种矛盾的情绪。
却奇怪的出现在一张脸上也不违和。
不幸的是，面前的人大概是铁石心肠，在小姑娘认真的认错后，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她心都提起来，生怕自己又被摁回去打一顿——
才听见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总要挨罚了才知道错，也不是个事吧，嗯？”
此时孔绥的脚上已经换了几次重心，大概就是左腿承重左边屁股疼，右腿承重就右边屁股疼……
除此之外，还有小腹的酸胀。
就好像火辣辣的疼痛平等的传递到了她全身，哪怕这会儿她就这么站着，她都能回忆起方才趴在男人膝盖上。
具体的表象为面对质问，她没吱声，那张脸的热度却并未因为站直了身体、血液通畅而恢复过往白皙。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江在野看她也是答不出像样的回答，索性不再逼问。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孔绥刚才掉在旁边的头盔，长腿一迈跨上停在一旁的ninja 400，这是要替她收车的意思。
“去换衣服，然后在停车场等我。”
江在野说着，又停顿了下，“擦擦眼泪，像什么话。”
在小姑娘抬手狠狠揉眼睛时，他皱了皱眉，那句“手脏不脏”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转头打火，摩托车引擎轰响中，拧了把油，扬长而去。
留下孔绥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赛场上。
头顶的夜场大灯照的赛道亮如白昼。
夜风带着夜来香的味道，好像也有一点点温柔，微凉的风吹散脑袋中的发热发胀，狂飙的肾上腺素跟着回落一个正常值……
整个人从鸡飞狗跳的状态冷静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茫然的看了看男人离开的方向，现在只能看到ninja400的尾灯一点点——
孔绥：“……”
抬起手，小心翼翼的隔着连体皮衣揉了揉屁股，钝痛让她狠狠皱眉，“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孔绥心想，这个暴君。
……
整备区的更衣室里，孔绥呲牙列嘴的脱下自己的连体皮衣。
因为关节处都有材质很硬的防护材料，所以脱裤子的时候必须要坐下才好脱。
屁股刚挨着椅子她就触电似的蹦起来，难以置信的拎着裤腰挪到落地镜前，她背过身，“嗖”地松开了裤腰，然后拉开了自己的速干衣……
映入眼中的，是两瓣白里透着红的圆屁股。
镜中，少女的瞳孔因为看见自己被揍得通红一片的屁股经历剧烈地震，三秒后，她鼻尖动了动，难以置信的倒吸一口气——
什么，所以江在野刚才其实是想打死我吗？！！！！！
嘴巴扁得从鸟变成鸭子，小姑娘委委屈屈的慢吞吞坐下来，费劲得出了一身汗才把衣服脱了。
裹在身上的长衣长袖脱下来，这种晚上也将近三十度的天也能迅速感觉到一丝丝凉意……
没急着穿好衣服，她身上就穿着一条内衣和内裤，一溜小跑进浴室用毛巾沾水擦了擦身上黏腻的汗——
本来应该冲个凉再走。
但她屁股真的好痛，一时半会不想沾水。
小心翼翼的用冷水敷了敷红肿的屁股，一碰到凉的她自个儿像虾米似的紧绷差点跳起来……
这一秒，对江在野的怨恨和对自己非要作死的后悔五五开的占据了全部的身心。
孔绥一只手扶着墙，余光瞥见自己在镜子里的扭曲造型几乎要二度流泪——
她都觉得江在野说错了，这一天辛苦劳累的改肌肉记忆的效果，可能还不如她放飞自我后，招来这一顿好打……
估计至少在三天内，她瞎拧油门前，都会掂量掂量自己的屁股还能不能承受另一波雷霆打击。
期期艾艾的回到更衣室的长椅旁，捡起自己的宽松且凉快的短裤。
尽量不碰着屁股，孔绥穿好裤子，这时候一转头，看到手机屏幕亮了。
是石凯叔叔。
【Mr石：回家了没，闺女！】
【Mr石：哥跟黎耀吃饭呢，说到今天你总算是正式跟着江在野练车了？怎么样啊，他凶不凶，你习不习惯？】
人委屈的时候最忌被人安慰。
孔绥抱着手机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眼眶发酸“
【恐龙妹：凶。】
【恐龙妹：不习惯。】
——不仅凶，他还动手打人。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话咽回去。
石凯大概没想到自己固定句式下的问候换来如此真情实感的回答，他回了孔绥一个“……”，然后打了电话来，问孔绥干啥了，怎么第一天就被凶。
听着以前俱乐部的老大如此暖心嘘寒问暖，孔绥鼻尖发酸，一边憋闷一边又是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以前的骑车是错的，但我肌肉记忆很深，不好改。”
都是骑车的，石凯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大哥“哈哈”笑，跟委屈巴巴声音都带着哭腔的小姑娘说：“这才第一天呢，不着急，慢慢改——怎么，就为这点事，江在野这点耐心都没有吗？”
“……”
唇瓣动了动，纠结再三，也没能污蔑那位阎王爷这件事做成功，孔绥小声的说，“也不全是。”
“那就是你自己又干了点什么好事招来的好骂——”
孔绥还想反抗两句，这时候她看到屏幕最上方又弹了个微信新消息。
【YE：？】
可能是到了停车场，没看到她人，打电话又占线。
今晚是再也见不得一定风吹草动，男人挑一挑眉她都发怵，这会儿看见这个言简意赅的问号，小姑娘下意识觉得皮肉又紧了紧。
匆忙的跟石凯说要换衣服回家挂了电话，把速干衣往运动包一塞，跳进自己的鞋就往外冲。
……
江在野果然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偌大的停车场就停着那一辆车，驾驶座亮着澄黄的灯，男人靠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但眉眼之间丝毫不见不耐烦。
孔绥松了口气，稍微放缓了一点点步伐挪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往上爬的时候，扯着屁股上有顶肿起来因此紧绷的皮肉，小姑娘娇气的“嘶”了声，驾驶座的人终于放下手机，看过来。
看她保持着一条腿迈上车门的动作，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压着腰间，蠢蠢欲动伸向腰部往下的那团肉……
“怎么？”江在野问。
“……”孔绥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疼。”
她放满了动作，抿着唇手脚并用爬上副驾，以一种非常好笑的姿态，慢动作轻置贵臀——
屁股尖先碰了碰真皮座椅，立刻弹起来，犹豫了下后，又尝试性的慢慢往下放。
江在野平静的问她，在耍什么花样。
孔绥头也不抬地说：“真的好疼，DO3加重了我的伤，你是故意的，下次能不能只打一边啊，我好歹能用——”
嘀嘀咕咕声音说了一半，猛踩刹车，小姑娘面色苍白的抬起头，对视上驾驶座那边望来的含笑目光。
敞开的车门外又送入一缕清风，少女白皙的腮颊边一缕不知道是汗湿还是水弄湿的黑发被吹起几根黑发。
送入男人鼻腔的是淡淡的汗味夹带少女特有的气息，好像有点甜味仔细的嗅嗅又不太像，更像是随手喷的花露水或者驱蚊水残留的香。
“。”
孔绥抬手将那一缕碍事的发别至耳后，清了清嗓子。
“下次再打我就翻脸了。”
江在野没搭腔，只是在看她磨趁半天都没坐下来后，让她下车。
孔绥：“？”
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孔绥：“因为我不让你打，你就要赶我自己打车回家吗？”
少女的控诉中，男人只是低头解开了刚系好的安全带，然后打开驾驶座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
孔绥保持着屁股冲外的姿势，哪怕是D级豪车的副驾驶再宽敞，她也只能做到艰难地半拧过身。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扶着副驾驶车门，拉开了些。
黑夜里，停车场的灯光并不亮，男人的声音在车门后一团黑暗中响起。
“自己把裤子拎起来，我看看。”

第61章 作死（二更）
副驾驶的门半开着，孔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背对着身后一片黑暗，男人低沉的要求并没有让她感觉到不安，相反的是一阵紧张，就像火燎似的顺着她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啊”了声词穷的回了声“什么”，一边下意识地弹跳起来转身！
因为情况太紧急，她都忘记自己还在副驾驶上半跪半趴，一个起身，脑袋差点儿撞到车门框——
只是差点儿。
脑袋顶撞在宽大温热的掌心，“啪”地一声，也不那么疼。
少女下意识扶住座椅边缘，半跪在车门边，呼吸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什么情况，就感觉到那只手擦着她头顶，收了回去。
江在野站在副驾驶外，影子压过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她的头顶和冰冷僵硬的金属条框相碰撞。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最后一点月光，他背着光，孔绥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态。
“着什么急？”
江在野低着头，听不出什么情绪。
“慢慢退出来不会，一惊一乍的，我看你也没那么痛？”
孔绥这才小心翼翼的彻底转过身，从车座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站稳，一抬头刚好对上他那张脸——
没生气。
但显然也没给什么好脸。
此时立在黑暗中的人像自带比室外更低的温度，她本能地想缩肩，又低头看了眼她刚才替她挡了一下的手：“谢谢……那个，痛不痛？”
她声音打着飘，有点发虚。
话没说完。
他抬手，忽然拉扯了下她刚才别至耳后的那一缕头发，更多像是提醒她，让她将那点混乱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还准备回家吗？”
“……回啊。”
“那就别磨蹭。一样的话别让我老重复第二遍。”江在野说，“转过去，裤腿拎起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闻言，孔绥整个人一僵，指尖不自觉抓紧了裤脚，喉咙里的反抗全数噎住。
“什么？”江在野问。
“……又不是手掌心，说看就给你看了。”
她犹豫不决，甚至有点诧异，这种事她居然在犹豫不决。
“那个地方怎么能给你看呢？”
说完这句，便看见面前男人的视线往下一垂，落在她的腿上——
孔绥今天穿的短裤很宽松的，长度正好遮住她三分之二的大腿，裤腿很宽，走起路有风灌进去，夏天她都爱穿这种。
来的时候甚至屁股也是在裤子里晃，但现在倒是有点儿顶着布料了。
肿的。
“我没让你脱裤子。”江在野眉心蹙了下，“让你拎一下裤脚，我就看我能看的地方。”
孔绥愣了一下。
面前的小姑娘像个呆头鹅似的就知道睁着眼傻望，男人不得不在催促一遍，语气并不算好，但也没有特别不耐烦。
孔绥只好扶着门框，慢吞吞转过身，把自己从车门的阴影中挪出来一点……
手伸向裤腿时她有点儿尴尬，心想这叫什么姿势啊，又别扭又难看。
一张好不容易降温恢复白皙的脸蛋又憋红了，回头看江在野，他倒是目光如湖面无一丝波澜，完完全全的等待审视态度。
孔绥心一横，将两条裤腿拉起来了些。
江在野微微弯腰，在车门外蹲下，甚至用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孔绥只来得及看到他蹲下时短裤垂落折出一道褶，就再也不敢看，默默地转过身，死死的盯着车内某一个角落——
企图忽视某道落在她大腿后侧某块皮肉上的目光。
目光是没有温度的，可她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热，那热意从她的胸腔弥漫至小腹，她不确定自己的双腿是否因此而微微颤抖……
但她确实有些腿软到站不住了。
“怎么样？”
开口时声音都沙哑得吓人，小姑娘连忙清了清嗓音，用更清晰的声音又问一遍——
“肿了吗？”
男人一手按住车门边，看得蛮认真，只是眼瞅着手机手电筒强光下，面前的一片大腿皮肤白得腻人，简直成了强荧光色。
大概是拎着裤子的人太紧张，裤腿拎得太上，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精致蕾丝边，松紧抓进鼓鼓囊囊的肉里，精致蕾丝伴随着少女小心翼翼的呼吸微颤。
男人视线只是一掠而过。
那片嫩得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的皮肤悄无声息的在他的注视中渐渐起了鸡皮疙瘩，江在野看在眼里，却没对此发表任何评价。
他目光只是冷然垂视于皮肤上扩散的那一点点的红痕，是片状的，那并不是皮下出血那么严重的血点，只是有点红，可能还有一点点的肿……
看着是有点可怜。
轻微压力落在她温热皮肤。
孔绥“！”了下下意识想跑开，下一秒意识到男人并没有把手直接落在她的皮肤上，而是隔着垂落的裤脚，沿着布料往上推，指尖隔着裤子轻轻摁了摁。
“痛吗？”他问。
她被他触碰时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被提问痛不痛时却茫然了下……
她忘记了。
完全不知道此时他指尖压着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在痛的地方。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人已经蒸发，整个人只剩下这指腹尖一丁点，残留于这个世界上。
“痛。”她带着鼻腔音，企图挽尊。
“撒谎。”他不留情地揭穿，指腹稍稍加重了一点力，“就你刚才屁股不敢落地的样子，要疼你早跳起来了。”
“……”
她被拆穿得有点窘，只能小声狡辩。
“万一打的不是这呢？”
江在野眼都没抬，反问：“我自己打了哪我不比你清楚？”
“……”
想到当时自己背朝下的姿势，那确实是看不到，痛也是一整片的痛。
但话说回来……
谁还能亲眼瞧着自己被打屁股呢？
他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离得太近，孔绥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冷香和淡淡烟味，空气里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少女的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
好在这时，男人挪走了自己的指尖。
拎高露出一截皙白腿肉铺的裤脚如释重负的落回原位。
江在野关了手机电筒，站起身来：“有点红肿，但不影响你坐四十分钟的车回家。”
他将车门又拉开到最大，杵在那，跟她说：“上车。”
声音四平八稳，垂视而来那眼神里充数着“再吱哇乱叫试试”的警告。
亲眼看着小姑娘抿着唇坐上副驾驶，低头扣上安全带，男人才退后半步，干净利落的拍上了车门。
……
开到半途去了药店。
江在野下车去的，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一袋子药投毒似的被扔到她的大腿上。
孔绥低头拆开袋子，看了眼，里面有消肿抗炎的膏药，还有一罐喷的云南白药。
“如果不是痛得厉害喷点云南白药就行。”
驾驶座门被拉开，江在野重新上车，系安全带，启动汽车，目视前方。
“膏药里一般都有激素成分。”
孔绥把塑料袋随手塞进自己的运动包里——弯腰时屁股难免挪动，紧绷的拉扯感让她对着黑暗的角落，脸肆无忌惮的扭曲了下。
“这种情况我就不说谢谢了。”孔绥说，“说了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旁边传来轻哂。
黑色宾利停在孔绥家门口时，车上始终显示九点半，电台主持人叽叽歪歪，孔绥有点打瞌睡，强撑着眼皮推开门，下车的时候，又忘了自己“身负重伤”，重重扯了下皮肉，痛得她差点从副驾驶滑出去。
黑夜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踉踉跄跄在地上站稳，她用力转过身，一只手撑着打开的副驾驶车门：“我们不能讲点道理吗？你这样像恶魔一样的教育方式谁受得了，这要有一天能去CRRC比赛我身上还能剩一毫米的好肉吗……以后不许再打我了！”
嘚吧嘚说完一大串，被骂“恶魔一样”的人却没多大反应，江在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幽幽地飘过来，停顿了下：“我是无缘无故打你的？”
孔绥噎住。
“你要是对这件事有所质疑，那说明你今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
手背青筋凸了凸，孔绥差点给副驾驶的门卸下来——
难受的不是江在野死不悔改，铁了心的“下次还打”。
最难受的是她居然心知肚明，他是对的。
不断的沉迷过去的骑行方式，扔不下已有的好成绩，相当于明知道树苗从根就烂了也舍不得挖出来重修再栽……
三五年后，或许就只能受着那仨瓜俩枣过干巴的日子。
面色铁青又把纠结写在脸上，江在野看一眼就知道她怎么回事。
于是刚升起来一点的火又压下去了，男人语气变得缓和了些：“下次试着让大脑先嘴巴和四肢一步先动起来，可能可以有效避免又一顿打。”
孔绥站着没动。
白天陪着在赛道晒了一天，这会儿困都困死了……驾驶座上的人抬了抬眼，至此完全没了耐心和她僵持：“我看你现在就已经在皮痒了。”
话语一落，车门外的小姑娘肉眼可见的身体僵了僵，伸手在黑暗中从副驾驶脚下一把拎出自己的运动包，背上。
这回也不喊屁股痛了，转身一溜烟跑得头也不回。
……
第二天早上，毫无征兆的挣扎着醒来，听着外面绝对代表着清晨的鸟叫，看了眼手机。
早点六点四十分，和昨天她去练车时作息一模一样。
用了一分钟怀疑自己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甚至上小红书搜了搜这种病有什么特征还有没有药可以救……
百无聊赖的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碰到屁股时，还有一点钝痛，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她屁股应该青紫好大一片。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这一个不美好的清晨当了一具尸体。
没有定位，没有时间，没有通知“今天继续练车”或者“今天休息”，在将她摁着酣畅淋漓的打了一顿后，江在野就像吃饱了的野兽找了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酣然入眠，悄无声息。
这个王八蛋。
……
扔了手机昏昏沉沉又睡了个回笼觉，中午挣扎着下楼吃了个午餐，因为屁股痛，整个人状态很萎靡，吃了午饭抹抹嘴，就上楼又钻回床上。
外面阳光正好，中央空调轰隆隆地吹，孔绥裹在被窝里，照顾自己的屁股只能趴着玩手机。
正打开美团外卖准备点个奶茶喝喝，这时候，手机最上方弹出来微信。
【YE：「文件」】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发来一个冰冷文件，没有前言也没有下文，手机停留在外卖界面的少女心还是“砰”“砰”用力跳了两跳……
行了。
那算了嘛。
她单方面的宣布结束这场冷战。
戳进微信看了眼，江在野发来的是一张报名表，重森市城市杯摩托车公开赛，
重森市距离临江市也不远，开车上高速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那边的摩托车文化也做得挺好，甚至全国有70%左右的电动车、摩托车零配件都产自此地。
孔绥莫名其妙这人好好的给自己发报名表干什么，她昨晚也不像学有所成的样子……
然后点开报名表看了眼。
前面的基本信息和报名组别这些忽略不计，在看到比赛日期就在下周一时，她心想：哦哟。
周一她屁股都不一定能养好。
再往下拉，看到比赛报名截止日期。
孔绥：“……”
这回连“哦哟”都懒得“哦哟”了，她又反复确认了三遍日期，确定自己没看错，脑子里那点慢半拍的逻辑终于接上——
下周一比赛，今晚报名截止，江在野下午才发来报名表。
啊？
……这对吗？
如果她没看手机呢？
【恐龙妹：……今晚报名截止你下午才发报名表给我？】
【恐龙妹：我想比赛，又不是想要去参军，这是一拍脑门去的吗！我该用根本没学会的新的骑行逻辑去比赛还是先拿以前那套拿个奖再说？】
手指一滑，像劲舞团最后拍个空格键发出似的慷慨激昂将她的一大版字发出去。
发完看了眼，嗯，语气太硬。
昨晚才被提醒“大脑先行=少挨点揍”，她又怂了。
但人怂志不短。
聪明且胆儿不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又怂又勇。
【恐龙妹：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恐龙妹：我只是真的疑惑我该怎么参加比赛，出于前车之鉴，我得先请示过你，免得用错了方式又白挨一顿揍。】
字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江在野才回她，没有回答她的废话连篇，而是又给她发了一张比赛的宣传朋友圈截图，宣传的是重森市「MKK」俱乐部的梁姜，也是挺有名的一个车手——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比赛前五的奖品里有一套国产品牌的定制连体皮衣。
“……”
——这比赛，还真是江在野精挑细选出来的。
昨天让她找个赞助皮衣的杯赛，今天就找到了呗，上雍和宫许愿都还调剂没这么指哪打哪，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江在野办不到的？
孔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莫名其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二话不说就让人比赛，虽然连体皮衣很诱人……
但。
心里那股被催着往前推的感觉越涨越大，从一开始的奇怪便紧张后，最终演变成了某种烦躁。
这人怎么一点不顾人死活。
说跑就跑，说比赛就比赛，也不管她到底练明白了没，就现在她这不上不下的骑法，去拿能拿名次吗？！
虽然说好了什么都听他的，但是做决定前难道不能商量下吗！
真找到来她想要参加也需要参加的比赛，二话不说她就得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天理王法在哪！
孔绥手指一划，先把文件下载了（*感谢微信，反正对面没提示）。
然后打字。
【恐龙妹：屁股疼，不去。】
发出去盯着页面，亲眼看见【YE】的名字旁边显示了【正在输入中】，但只是闪烁了下，这行字又消失了。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江在野再也没说话。
聊天界面停在她那句【不去】上，干干净净，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沉寂，连个标点符号的回应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不小心开启了飞行模式。
良久，孔绥“啧”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嘴巴停不下来的嘀嘀咕咕：“还闹上脾气了，晚上截止，下午发报名表，这哥们还跟我闹上脾气了……请客吃饭还提前两天呢，哪有人在饭桌前坐着、菜都上了才开始打电话摇人的？”
……
晚饭的时候，孔绥叼着筷子，蹙眉望着自己的手机，一言不发。
连林月关给她夹了块排骨也就是抬抬眼皮子，蔫巴巴的说：“谢谢妈妈。”
林月关问她要死不活的干什么，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孔绥连提都懒得提什么男朋友，她现在还有更憋闷的事值得操心——
直到手机振动，微信“叮”地一声。
只见餐桌边捧着碗茶饭不思的小姑娘突然支楞起来，伸手摸了摸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想了下，手又缩回来。
林月关冷眼瞅着：“什么意思？正在和新的男朋友进入暧昧期？”
孔绥理都懒得理她，最终还是抓起手机翻过来，一看——
【阿祖收手吧：@恐龙妹  鸟啊，咋的，报名表呢？不参加比赛啊？】
哦。
是无关紧要的人。
在讲无关紧要的事。
孔绥拿着手机，慢悠悠的回复，还是那个回答，说让我去就去啊，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不想去。
【阿祖收手吧：你还要啥心理准备啊我的妹？】
【阿祖收手吧：你野爸爸今早八点爬起来，梦都没做完就开车去重森市找梁姜，跟他面谈，刷脸硬是又摇来BKK皮衣的合作商，一顿撮合让他们强行加来的皮衣的赛事奖励。】
【阿祖收手吧：你咋还来个不去呢！】
【阿祖收手吧：搁阎王爷眼皮子底下作死能捞着什么好？】
【阿祖收手吧：收手吧，阿鸟。】

第62章 你不欠骂？
一分钟后，江在野收到了黎耀给他转发来的报名表，点开看了眼，该填的都乖乖填好了，只用车的车型那块空着，明晃晃的等着谁来填自然不用说。
放下手机，男人把桌子上最后一颗红色的球一杆捅进洞里，干净利落。
叼着烟，微微瞌着眼，唇角不说上扬，起码有了那么一个趋势，明晃晃的显示他现在心情变得还挺好。
这时候是晚上七点多，《新闻联播》刚刚响片尾曲。
黎耀看着杵着杆站在旁边、天王老子似的江在野，任劳任怨的动手去网兜里掏球，一边头也不抬的说：“发来那么快说明早就填好了，就等着卡着点才发来气你呢。”
身后的人半晌才接话：“通知她得是有点赶。”
语气没有一点自省。
甚至还有一种对他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容。
黎耀心想这就慈爱上啦，刚才是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浑身每一根头发都写着“不耐烦”，恨不得用桌球杆顶着我的喉咙让我给那只鸟发小作文来着？
“你说她多久才能意识到这是套路？”黎耀问。
“意不意识到，都没所谓。”江在野说，“她又不蠢，不知道这是为了谁，闹点小脾气还能没完没了？”
黎耀无言，隔空点了点他亲爱的老板，意思是又到了您拽得二五八万的时候了。
黎耀把球都弄出来了，勤勤恳恳地重新摆球，瞥了眼看男人放了球杆，重新拿起手机点了点，界面上明晃晃一张报名表格，车型那块被填上ninja400，给另一个俱乐部的人发了过去。
黎耀：“用你的车啊？”
江在野说：“嗯。”
黎耀“哟”了声：“参加这种杯赛用你的车啊，杀鸡用上牛刀，那真的是开着初号机去轰一只哥布林——”
江在野没吱声，那辆ninja400他骑了很多年，改车花了大心思，恨不得连一颗螺丝帽的型号都有十几圈起步的赛道数据支撑，细节做得非常完善。
但自从去年借着宗申的面子，把Martin从阿普利亚车队要过来，他就决定要往外走了，那是一条崭新的路——
MOTO GP 赛事成年组分MOTO 3，MOTO 2和 MOTO GP，赛事规格和等级从MOTO 3到MOTO GP逐级递增。
其中MOTO GP组别是排量1000cc 四冲程组；
MOTO 2组别是排量765cc，且统一发动机，Triumph 凯旋 765cc；
剩下的MOTO 3是入门组，均用排量250cc 单缸。
没有哪个天才横空出世就跑去MOTO GP一步到位的，这种事科幻片都不敢这么拍，现在赫赫有名的几个车手，人人都是循规蹈矩从MOTO 3赛事往上爬。
——而迄今为止，国内成年组莫说是MOTO GP，十三亿人口凑不出一个摸着MOTO 3门槛的人。
严格说起来，好像比足球还惨，足球好歹还要凑十一个难度加倍呢。
江在野这把年纪，换了其他人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三年了，在公司都该立足，但去年在Martin的建议下，他开始准备往外走，就放下这辆他骑了很多年的ninja 400，重新弄了台Honda CBR250RR。
国内大环境在那了，骑车的人不少，但大部分就是日常骑个娱乐，大街小巷全是电摩——
为此国内还有电摩的正规杯赛常常举行。
但骑着玩可以，要真想上赛道骑出成绩，训练费，出国培训费，养技师，养维修团队，改车费，赛道租赁，甚至单单是练车时的轮胎正常损耗一个月都要万把块……
没有一个成熟的商业体系，意味着没有专业团队，但凭个人首先经济上就很难支撑。
江在野是那个天选之人，他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决定的那天就跟要跑起来先把两条腿中间连着的筋给剪了似的，他也没怎么犹豫，一秒都没犹豫就迈出了舒适圈——
这辆陪他南征北战的ninja400早搁置了。
也就前段时间为了拿个破A照被迫又推出来参加CRRC。
江在野其实一直觉得，如果没换那辆CBR250RR骑了整整一年没正经碰400cc的车，他其实应该可以拿冠军的。
但这话除了Martin，他没往外边说，毕竟他最近风头够盛，江已都问他要不要顺势出下道。
话说回来，这ninja400给孔绥用，也算有了个去处。
省得放在那落灰，那多可惜。
“事已至此。”黎耀问，“要顺便让她明天记得来练车吗，大大后天比赛了，临阵擦枪，不快也光嘛。”
“不用。”江在野眼皮子都懒得抬，“她敢不来吗。”
……
这天孔绥洗了澡早早就睡了。
躺在家里生了一天的闷气，她也不是全无道理——
除了江在野手段过分蛮横一言不合就打人，还有就是她确实挺心虚，没什么信心。
以前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第一次参加杯赛，还是湿地模式，爬摸滚打愣是踩了九十多号人挤进了前十……
但经过系统训练，什么都重头来，她就没那么自信了。
一晚上做梦昏昏沉沉，噩梦无数，第二天六点半迷迷瞪瞪睁开眼，洗漱完毕就准备出门去练车。
到了地方，晨光熹微，盛夏清晨的阳光柔和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ninja 400已经提出来了，江在野蹲在旁边在给车包暖胎毯——
车冷着放了一晚上，哪怕是夏天轮胎也会变硬，直接上来就骑抓地不行容易摔，所以一般练车的都有这种给车胎加热的玩意，电热毯同款，通电的。
孔绥走过去，蹲在车后的男人头也没抬。
可能是太阳太好了，也可能是男人头顶的发旋有一秒让他看上去没那么不平易近人，手摸了摸ninja 400的车头，小姑娘乖乖地说：“老师，早。”
江在野推开加热键，拍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垂视而去，看到的就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见他没反应，她又嬉皮笑脸的叫了声“哥哥”，告诉自己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在野勉强理了她一下：“不是你昨天不回微信的时候了。”
孔绥“……”了下，心想这人怎么倒打一耙，震惊的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给她看，昨天最后没回消息的人明明是他。
“我问你这个比赛怎么跑，用新学的还是以前的方式，你也没回我。”
“回了。”
回了一张图片，赛事奖励，然后无视了她所有的文字内容——
这也叫“回了”。
孔绥一脸无语加强烈谴责。
江在野心想这种废话有什么回的必要啊，要是按以前那么跑，她今早出现在这是为什么？
指了指整备室，冰冷的让她滚去换衣服。
……
江在野的意思是，还有几天比赛，不指望她脱胎换骨，但好歹总是习惯性提前入弯，靠弯中开猛油补速度这个毛病放比赛里改改。
这是最直观的，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开的是野路子，那菜得多丢人。
枯燥训练内容暂且不提，问题是中午日上三竿后，孔绥在赛道上跑了快三个小时。
她性子急，骑不出效果就猛练，一上午就来得及喝了点冰水和黎耀捎过来的一杯烧仙草，江在野坐在那都开始觉得自己腰疼了，她还是一声不吭的赖在车上。
一上午江在野跟她说了三回“欲速则不达”，然而显然被当做是老年人的唠叨，耳旁风似的无视掉。
到了快十一点，在对讲机里江在野提醒孔绥最后十分钟然后午饭，不听话下午就别练了，那边车上的人才勉强点了点头。
但是其实这时候孔绥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所以倒数第三把的时候，其实从进直道的时候，江在野就觉得不对劲。
大概是想着最后两圈咋的也能要自己满意才能安心吃饭，为了克制自己要提前入弯倾倒的本能，她上直线时，油门拧得比平时更猛一点……
短短几百米的直道，转速飙得飞快，引擎尖叫出了吹哨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江在野皱了眉，在对讲机里压着嗓子说：“速度太快了，你慢点——”
作为回应，车上的人头一低，整个人伏在车上，像是只看得到前面那一条线。
孔绥的眼睛里先看到的是弯心，手指下意识就是一把捏死前刹死死扣下去，前叉猛地压到底，胎叫了一声，车头一轻微侧动，人却已经提前往里倒！
意识到这个车头侧动并不自然时，孔绥死死夹着油箱想要稳车，然而一个动作多余出来接下来所有的操作都乱了套，该反推把转向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把车朝弯心以生硬的角度撇了进去。
江在野在围栏外骂了句粗话：“操！”
话刚落地，他人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动，眼前就直接看着车上的人横着飞出去，人车分离，“哗啦”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车上的人滚出去三米——
江在野扔了对讲机，正要翻越栏杆爬进赛道里，又听见噼里啪啦往他这边滚的人那边方向，发出“喀吧”一声相当不详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头盔的塑料外壳划地的刮擦声，也不是皮衣和赛道能发出的摩擦声响……
真真正正从骨头深处透过来的那种脆响，穿过一切噪音钻进耳朵里。
长腿还骑在赛道护栏上要跨不跨，男人那张素来冷面的脸，破天荒是肉眼可见地刷白了一瞬。
但只一瞬停顿。
下一秒江在野整个人已经跳过了栏杆，三步并两步冲到人撞着护栏才停下来的小姑娘身边，想伸手把她拎起来查看下状态，又硬生生刹住——
这要是骨折了，还真不能随便乱动她。
“孔绥？”
下方，身着连体防护服的小姑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特别吵——引擎切掉之后的安静、风吹过护栏的声音、还有旁边有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过了像半辈子那么长的几秒，她终于动了一下。
坚强的王八翻身，面朝上躺好，她抬起左手显得有些笨拙的推开了头盔护目镜，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
然后自己撑着手肘，慢慢把上半身撑起来，先确认自己脑袋还在，再确认四肢还连着，最后她转了转脖子，晃了晃手腕，又低头看看自己膝盖——
裤子磨出一大片灰，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这下是雪上加霜。
观察完自己的裤子，她又像是猛的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跌跌撞撞响一团泥巴似的要撑起来，拧了一下身子去看那辆一样飞出去的ninja 400。
车倒在不远处，车把挂在防撞桶边，好像是离合摔断了一小节，搁太远了，看不清……
孔绥心中“咯噔”一下，咬牙撑着站起来，跛着往车那边走了两步。
“——你他妈干嘛呢？！”
耳边传来一声爆喝，直把刚站起来的小姑娘吓得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地上去，茫然的抬起头，就看到江在野面色铁青的望着她，像是要吃人。
……江在野是惊呆了。
在他以为她把自己脖子摔断的时候，趴在地上的人跟一只丧尸似的爬了起来，爬起来了还不算，也不喊痛，扭头就要去找那辆车。
那他妈又不是通往急诊的救护车，找个屁！
江在野反应过来后，气的肺都要炸了：“你疯了还是摔脑出血了，赛道紧急处理常识有没有，摔了不确认自己的状态就冒然起身？！这都不懂，你他妈也别骑车了，滚回去先把理论知识学好！！”
男人的怒吼像是雷公抱着锣搁她耳边敲。
这会儿本来就是摔得手软脚软，浑身酸痛，孔绥被猝不及防地吼得脑瓜子“嗡嗡”的，不知道他是在为什么生气——
如果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爱车在慷慨借出去的第二天，离合就被别人摔断了，那无论他如何雷霆暴怒，她都不敢委屈一下的。
”……您别着急，我，我这就去看看车，要出问题我赔钱——”
头盔下，小姑娘抬起一张汗津津的脸，乌润的圆眼紧张的望着他。
江在野差点让她一句“赔钱”气的厥过去。
“差你这仨瓜俩枣我要穷死了，我跟你说车的事了？！”
“……啊。”孔绥是摔懵了完了又被骂懵了，这会儿慢吞吞的应了声，“我没事啊。”
江在野看她坐在地上，眼皮子狂跳，强忍着把人拖过来打一顿打死算完的冲动，压低了声线，继续吼她：“你到底在干什么，这时候你还管车哪个脑子正常的车手摔车第一时间爬起来转头去看车怎么样的？！”
“别吼。”
孔绥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茫然的蹙眉。
“我没事，只是想看看你的车有没有怎么摔坏，你吼我干嘛？”
“没事？”江在野问，“那我刚才听到那一声骨头响是什么东西？”
“什么？”
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吓人，“你整个人飞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响声了。”
孔绥“哦”了声：“我的右肩可能脱臼了。”
她语气蛮无所谓，是小时候调皮上公园玩，不怕死荡秋千，直接给自己掀出去了，断了两块颗牙还落下了右侧肩膀习惯性脱臼的毛病……
为这个中考体育她还免考了，因为有铅球项目。
“没事，接上就行。”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转了转腰，试探着弯了弯膝盖，”其他地方最多一点淤青。”
小姑娘低着头，自然是错过了上方那张脸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她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彻底点燃了他那股子被吓出来的邪火。
“我真的不是很懂你脑子在想什么。”
江在野嗓音冰冷。
“一早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欲速则不达‘，你把我话当耳旁风，练到没力气了还赖在车上不去休息，越练越急，摔车——”
孔绥忍不住说：“……摔车不是很正常？哪个车手不摔车？”
“摔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去看车有没有摔坏？”
“……你怎么还在车轱辘这件事，那不是你的车吗，我怕摔坏多操心一下，操心的不对？你怎么还在这骂我？”
孔绥被他一通指着鼻子骂，就好像她今早没干对一件事似的。
“认真练习也有错！爱惜借来的别人的车也有错！你莫名其妙又发什么脾气？我又不是故意摔的，我今天还不够老实吗，就这一次！”
江在野不想跟她生气。
但是看着她耷拉下来的右肩，配合她无所谓还挺委屈的语气，他邪火只能迫不得已地蹿得更高——
“这一次还不够吗？摔完这一次下午还能练吗？你接下来除了去医院还能去哪？”
“脱臼而已，接好了就能继续练啊！”
“放你爹的屁。”
“那你现在是让我怎么样？！”孔绥开始觉得委屈了，“什么意思，多大点事你抓着我一顿骂，你要是心情不好，今天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练，而不是从早上就拧巴着脸站在旁边伺机而动的随时准备骂我一顿！”
“我吃饱了撑着站在这守一早上就为了骂你？”
“你没骂吗？！”
“你不欠骂？”
这句话说完，有点陷入车轱辘的嫌疑，赛道旁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空气凝固得快要结块掉在地上，一个怒火冲天一个委屈巴巴，谁都不肯先低头。
孔绥别过脸，拒绝再看面前那张臭到极致的脸。
“你要是每次摔完，摔到肩膀脱臼，都给我这幅‘摔不死就没事‘的嘴脸，那你以后就别想再去跑什么比赛。”
江在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点冷静到冷漠。
“你连自己的身体完整度和健康状态都没办法好好管理，要我怎么教？”
孔绥“唰”得把脸拧回来。
瞪着他，大概是想来点更恶毒的反驳他撂下的狠话，但是抿了抿嘴，眼泪先涌上来。
她沉默了三秒，其实也没那么想哭的，骂人还没骂出口自己先泪失禁，深感丢脸——
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啪”地一下给头盔护目镜盖下去了，自己躲在浅茶色的护目镜后面没声音的淌眼泪。
江在野低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最后吐出一句话，淡得近乎冷漠：“先去医院。”
孔绥没吭声。
江在野也不再说话，看着也是完全无话可说。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黎耀过来了，远远看着横着躺在赛道上ninja400，“哎哟”了声，心疼的说摔车啦——
走近一看，好嘛，这一个站着一个坐地上，谁也不说话，小姑娘戴着头盔肩膀时不时抖了抖，明显是在吵架呢。
黎耀问怎么了，江在野才转过头说了句：“右肩脱臼。”
白色菠萝头又“哎哟”一声：“脱臼了还搁这梗着脖子生龙活虎的吵架呢，去医院啊！”
江在野烦的很，让他别咋咋呼呼的，一边打电话让人把车开过来后面空地。
……
妙就妙在，卡丁车场的对面就是一家新建的中医骨科医院，专治跌打损伤一百年老字号，附近省市有个疑难杂症，还会专门开车过来挂专家号。
开车过个马路就到，救护车都省了。
就是没有个外人比如医护人员在，车内气氛有点肆无忌惮的僵硬，黎耀上车坐稳三秒就想开车门下车，奈何江在野先一步锁了车门。
大中午的也没几个人看病，医院里人不多，一把胡子花白的老头推推老花镜，惯性脱臼确实没什么大事。
江在野把人往面诊室一放，多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出去了。
坐在外面等着的时候点了只烟，抽了两口发现一个护士小姑娘涨得满脸通红站在他跟前，两人四目相对，她示意他抬头——
然后江在野发现禁烟标识就在他正上方，因为他太高，距离他头顶不到十五厘米。
他搁这抽烟很有挑衅的意味，人高马大加上脸又臭，人家一群护士站小护士光“谁出谁倒霉”玩了三回才推出来一个倒霉蛋上前来提醒。
江在野沉默了下，烦的不行。
在伸手把禁烟标志扯下来扔垃圾桶里还是站起来就走中，选择了熄烟，眉眼一抬，客气又蛮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没注意。”
这人无论黑不黑脸，五官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上，带着点儿沙哑的低磁嗓音一响小护士的脸比刚才更红。
连连摆手说没关系，转身小跑开。
这时候面诊室的门开了，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挂在腰间，孔绥走出来，看着左右胳膊自然垂直放在身侧，就知道脱臼地方给接回去了。
医生给“啪啪”拍了两张贴的膏药。
孔绥走到江在野的面前，两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抬下巴冷眼回视。
孔绥说：“下午继续。”
江在野掀了掀唇角，露出森白的犬牙，回答她：“你给我滚回家去。”
……
下午，太阳依然火辣。
卡丁车场生意不错，客人络绎不绝，后头新修的摩托车道倒是因为本应该练车的人不在，至此安静如鸡。
休息室里，一群俱乐部的车手搁室内吹空调躲懒，茶泡上了，沸水顶着壶盖“咕噜咕噜”，桌球台旁围着三四个人，消遣，闲聊。
萧胖子满头大汗的从前面推门进来，一手机油，接过黎耀递过来的可乐“咕噜咕噜”灌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脏兮兮的手写清单。
“就离合断了，换一个就行，其他的就是一般磨损和损耗，凑合用吧，不影响啥。”
给江在野的ninja 400的维修清单，看着挺长一串，最麻烦的是一颗订做型号的磨合螺丝有点变形，备用的正好没了，要换得等一段时间。
江在野随手把这价值五位数的清单踹口袋了，退到角落里，给孔南恩上了柱香，恭敬的拜拜，再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中，满室的烟味又被鹅梨帐的清甜味道驱散了些。
一休息室的人，看他不说话，收了账单转头就去给恩师上香，各个以为他因为一纸账单对恩师的女儿起了杀心，面面相觑，都没人敢说话。
黎耀嗤笑着说：“不至于啊，不至于，你们还没看上去他们俩吵架，恨不得把医院的长椅都拆下来扔对方头上——”
一听新来的小姑娘，摔了江在野的车，还敢跟他吵架，牛哇，众人皆是瞪大了眼。
微妙的气氛中，唯一显得不动如山的只有江在野本人，指尖还残留鹅梨帐的香粉，男人拿起立在旁边的球杆，懒洋洋的怼了怼黎耀的腰。
“你发个信息，让她明天继续来练车……下周比赛，还两天时间，教她那些东西，下周一比赛时好歹用上一个。”
黎耀对众人做了个“看吧”的手势。
然后无奈回头：“你俩微信互删了？不行我给你们拉个讨论组？”
江在野没理他，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八点，胖子和莫老板也来。”
胖子就是萧师傅，也就是眼前站在这一脸茫然自己上班时间从中午提前到早八的维修师傅；
莫老板是队里的技师，这会儿正坐在茶几旁边躲着打手机游戏，闻言也茫然的抬起头。
最可恨的是江在野在下完这莫名其妙地指令后又不解释。
吊足人胃口。
黎耀没那么有耐心，有问题不过夜，立刻问：“什么意思？新皇帝登基了领着众臣认个脸？那我这样的元老得有点身份，不磕头没事吧？”
江在野随便抓了个距离自己最近的球砸他，一球准准的砸在黎耀的脑门上，后者“嗷”了一声，破口大骂的时候听见江在野在旁边慢悠悠的说：“那车就给她开了呗，数据调成适合她的吧。”
……新皇登基什么的。
黎耀显然是开玩笑的。
这会儿听到这句话，直接跟真听见要改朝换代似的瞪圆了眼——
这辆ninja400，光外壳开模都找的师傅一对一定制开的，一套版画漆水四万，定了不知道多少套，现在还搁仓库备用方便摔花了就换……
不说江在野花在这车上面的时间和心思，就账面上配件能看到的何止一百多个万的车，你说给就给啊？！！
“……免费吗？”黎耀问。
江在野斜睨他一眼，叼着烟不说话。
黎耀叹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江在野让他闭嘴，并骂他思想龌龊，男人义正辞严，形象一度非常正义伟岸。

第63章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晚上，好巧不巧也是重森市那边的零配件老板期期艾艾的给江在野打了个电话，用一种死到临头的语气说之前螺丝开的模具找不着了。
江在野大为火光，深深地觉得自己和重森市八字不合。
对方的理由很充分，谁都知道江在野前年换了CBR 250RR，那辆川崎ninja 400落了灰，也确实一年没跟他再进过这辆车的零配件，开模的模具束之高阁然后找不到了，实属人之常情。
这种长篇大论，江在野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挂电话后抽支烟冷静了十分钟，又给他发信息，说重新开个模，再把以前用的模都翻出来，缺什么一批全重新开好，ninja 400的资料一会儿让萧师傅发给他。
按照道理被江在野粗暴挂了电话，根据众人丰富的经验，要哄这位少爷、给他说好听的话这种战线起码也要拉个十天半个月……这位很难搞的少爷主动又来推进下一步这种事闻所未闻。
零配件商惊呆了，截图去问萧师傅你们老板怎么回事，突然悟了“我佛慈悲，和气生财”的志高理论？
萧胖子当时正坐在江在野旁边抠脚。
给零配件老板发了那辆ninja400的零配件数据PDF，告诉他做吧好日子都在后头。
一边转头给江在野发了个聊天记录，是某只鸟发了十个表情包后，小心翼翼的问他今天的车损维修单出来了没有。
“看到没，瞅人家小姑娘让你吓的，给钱都不敢问正主。”
江在野只觉得这一天，没一个人是能不给他添堵的。
“你就把账单发她。”江在野说，看着萧师傅找上午那个维修单，他停顿了下，“版画修复工时费也算上。”
胖子抬起头一脸茫然。
江在野说：“我看看她一晚上能不能找着地方把自己的肾给卖了。”
语气堪称雷霆恶劣。
很有要给没苦硬吃的小姑娘好好品味这口苦的意思。
……
孔绥收到萧师傅发来的账单，打开一看，两眼一黑——
是再添点儿，能在黄鱼APP 直接买一辆原厂98新ninja 400的数字。
孔绥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很没素质的在餐桌上倒林月关女士的胃口。
新闻联播响起前奏时，在那充满了正义的背景乐中，孔绥把饭碗推远了一点，手心出汗，说：“妈妈，我都那么大了，如果我犯错，你还会打我吗？”
“你问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想打你了。”林月关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牛肉，“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犯这种可能会挨打的错？”
“犯错这种事当然不是主观的，主观犯错，那叫犯罪。”小姑娘捏着筷子，“就是……有件事。”
林月关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孔绥夹紧了尾巴：“我把别人的摩托车摔了。”
林月关没说话。
“不是在大街上，是封闭赛道。”孔绥紧张地试图亡羊补牢，“在赛道上，我借了别人的车，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车？谁会把车借给你？”林月关女士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认识的人，所以愿意把车借我。”孔绥开始抠手指，“是一辆有点贵的车。”
槽点太多，林月关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开始发火比较好——
你怎么敢偷偷去骑车？
你怎么敢去问别人借车骑车？
摔哪了，人有没有事？
你为什么不听话？
你管谁借的车，他为什么要借你车，你们很熟吗，还是借你车的又是什么孔南恩的崇拜者？
所以孔南恩死了还要让他的信众来继续给我添堵，是这个意思吗？
见林月关半晌不说话，孔绥更加紧张——人一紧张就容易干出火上浇油的事，她咬了咬下唇，把手机保存的账单打开送到了林女士的眼皮子底下。
林女士低头看了眼，难以置信的确认了两遍小数点所在的位置，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现场查这车多少钱——
跟圈外人说什么改装费、定制费、赛道零配件当然多余，林月关只知道自己查到，长相一样的车网上官方正卖四万九千八还打骨折……
林月关将自己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扔。
“摩托车的零整比再离谱，也不至于光一个离合占据车身总价的三分之一，新型电信诈骗？”
“……”
“你的‘朋友‘正在你的头上创收，孔绥，我是不是告诉过你骑摩托车的就没几个好人——”
“他应该不是创收。”孔绥可怜巴巴的说，“因为那是江在野的车。”
“……”
那确实跟电信诈骗没多大关系了。
但比电诈更可恨。
林月关面无表情，“我就知道是孔南恩这个短命鬼在阴魂不散。”
“……死者为大，不要再骂走了很多年的爸爸了，他又听不到。”孔绥低头，“是我错了。”
餐桌上沉默一瞬。
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的外婆这时候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些，显然是宁愿听新闻联播，也不想听餐桌上的争论。
“孔绥，你无聊了可以有很多事做。”
林女士盯着脑袋都快垂到地上去的小姑娘，“你想玩刺激的，可以去找个地方冲浪，三亚马代夏威夷，西沙沃顿大溪地；嫌热你去澳洲滑雪，去非洲看下动物大迁徙，实在不行你去北极……这些哪个不够你折腾，你非得要去大马路上给大卡车献祭生命？”
孔绥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赛道上没有大卡车，我没有开着车在马路上乱跑。”
“在我看来没区别！”林月关声音拔高，“你以肉包铁的姿势坐在一个随时可能把你甩出去的东西上骑出超过80码的速度！你以为摔出去的话，在马路上还是在赛道上，又有什么区别？！”
孔绥喉咙一紧：“我戴了头盔，穿了护具……”
林月关突兀的笑了声：“这些东西看着是挺有用，因为没用的场合下，那些人也没机会跟你开口说‘没用，快跑‘了。”
孔绥有点无力：“妈妈，你这是有偏见……没有绝对安全的运动竞技的。”
林月关：“哦。死羽毛球场上的应该比死摩托车赛道上的少一点。”
孔绥抿了抿唇，觉得这样的争吵主题已经跟她的诉求相差十万八千里，再绕下去，她的“坦白从宽”就是“纯纯找骂”来了。
“你不要老把安全挂在嘴边。”小姑娘垂头丧气的说，“您要是关心我的安全，听到摔车的第一时间就该问我，有没有事。”
林月关女士响亮的冷笑了一声。
“因为我长了眼睛。”她回答开始试图耍赖的女儿。“你要是有事，还能坐在这理直气壮的气我？”
孔绥抿起唇。
林月关说自己去刷信用卡把维修费还给人家江家哥哥。
孔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听见林月关说，到录取通知书来、确定军训日期前你都不要想出门了。
她愣了愣，猛地从桌边蹿了起来：“什么？不行，我下周还要——”
林月关挑起眉：“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孔绥，你不该得到教训吗？我就知道当场连驾照都不该让你去考，考完心思就活络了，是啊？你敢借别人几个零配件就值五万块的车去骑，胆子太大了，我都怕有一天你告诉我你跑花呗借呗省钱呗给我欠个五十万……”
孔绥气的仰倒：“因为你不给我买车！我要有自己车，哪怕它全车只值五千块我都不会去借车的！”
“说得好。”林月关冷酷的说，“你以为那些欠巨额网贷的人，谁不是为了借钱去得到自己本来就不配拥有的东西？”
话语落下，小姑娘已经抹着眼泪冲出家门了。
“哐”地一声，夺门而出，好响。
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继续，餐桌边，老太太淡定的声音响起：“你的禁足从明天开始算吗？毕竟现在她已经出门了。”
……
对于江在野来说，回家路上在邻居家门口差点撞到擦着眼泪夺门而出的少女的概率，大概和暴雨天在垃圾桶里捡到一只湿漉漉的奶猫的概率差不多。
江在野不会在暴雨天出门，江在野也不会去丢垃圾。
——所以这个概率理论上几乎没有，真实发生的时候，就会显得浪漫又诡异。
仅有路灯的小区山林在夏夜中显得宁静祥和，车灯下站在车头的少女微微眯起眼，一双眼肿的像是核桃。
脾气很倔强，但一点也没耽误她动不动就会哭。
扶着方向盘犹豫了三秒，江在野熄火，打开车门，下车。
靠在车边安静的与不远处揉眼睛的人沉默对视片刻，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微微弯下腰没有避讳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真诚希望你流眼泪的原因，和上午理直气壮站着和我吵架时是同一个主题。”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罪魁祸首不自知的讨嫌。
孔绥原本想骂他，但没想到怎么开头，就低头嘟囔了声：“差不多。”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个略微沙哑又包含可怜气氛的开头，已经失去作为气势磅礴的吵架起开头的作用。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子，又看了一眼江在野，面前的人神情淡漠，和下午的时候，她躺在赛道上仰视那张因为神情紧绷而暴怒的脸判若两人。
她几乎没有在江在野的脸上看到过那种神情，而她表现得像是理所当然的对自己的身体了若指掌，却显得有点白眼狼。
此时在后知后觉之后，孔绥有些丧气，她说：“对不起。”
江在野问：“对不起哪个？”
“你想是哪个就哪个。”孔绥说，“我刚才把维修账单发给我妈了，我妈对我的态度，就像我刚去澳门新葡京参加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网赌。”
江在野勾了勾唇角，算是勉强认可了她的幽默。
唇角放回去时，又听见小姑娘说：“维修费我分期付款行不行，先问江珍珠借二万块当首付……剩下的我怕尽快。”
“意思是刚才挨骂了，钱也没要到？”
……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早有所料她会如此没用的平静。
“我妈说拿了钱我就要禁足了。”深深吸一口气，孔绥的鞋快在地面上钻出一个坑，“下周还要比赛，怎么可以禁足？”
江在野短暂的停顿了下。
垂眼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满脸愁苦的少女，她叹息：“今天真的好倒霉，好像什么都不顺利。”
大约半分钟后，当孔绥以为这场偶遇宣告结束，她可以随便在小区里找个角落蹲着玩会儿手机冷静冷静，却听见头顶的人说。
“上车。”
……
车又开回了卡丁车场。
路上，江在野问了孔绥的肩膀，得到了她童年作死导致惯性脱臼的情报，并在她的絮絮叨叨里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上午对自己的右肩脱臼表现得如此的无所谓。
——她上次脱臼还是在学校教室里，想和江珍珠协作一块儿给饮水机换桶水。
实在是习以为常。
车内的气氛比最开始上车时又放松了一些。
江在野觉得如果她早点长了嘴，他们可以有效避免一顿不体面的争吵。
“动不动就这么急躁的脾气就不能改改吗？”
扶着方向盘，男人的语气说不上来是提议还要求，孔绥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黑暗的驾驶座，时而闪过的对向车灯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一隅。
放了别人，她可能会说，从小就这样拿什么改，说的倒是轻巧。
但难就难在她张不开这个口——
和江在野认识也不算太久，但架不住这个男人除却一开始是反派角色登场，剩下的时间里他都像一个严格的老师，或者是迂腐强势的老父亲似的管东管西……
孔绥从一开始“你凭什么管我”到“连这你都要管”再到现在的“行吧就是能不能用力别那么过猛”，要说是温水煮青蛙，现在她早就熟透了。
江在野坐在车里，目视前方看红绿灯倒计时的一句随意提问，足够她小心翼翼深思熟虑很久。
然后看着男人的脸色，含糊且敷衍道：“我尽量吧。”
江在野没说话。
说实话跟他吵架时候的上头勇气放在平日脑子清醒的时候，孔绥是绝对不会有的。
特别是他对于她的某些答复不说话时，她就忍不住像个小太监似的猜，这位皇帝对她的回答到底哪里不满意。
——伴君如伴虎。
“但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
当觉得一个回答可能不太让人满意，人类就容易习惯性的开始水字数，企图用画蛇添足来弥补。
“我也很想改，但就像我真的忍不住在刚进直线就想要看看下一个弯在哪因此得到安全感，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很难改……”
孔绥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的去偷瞄江在野，发现后者对于她的一系列补充说明毫无反应，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或者是对她挽尊的烦躁——
事实上，孔绥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听。
她的视线忍不住定格在男人平静一派、毫无波澜的黑眸中。
顿了顿。
她又不知从哪生出一点勇气，说：“我意思是，如果我改不掉呢？”
终于还是说了大实话。
红灯倒计时结束，江在野启动了车。
当孔绥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男人声音才在狭小的车内空间响起：“前天挨了顿打，伤没好全早上又摔了，现在屁股还痛吗？”
孔绥没办法跟一个相貌颇为英俊的年轻雄性生物一本正经的讨论自己的屁股疼不疼……虽然疼也是他亲手打的。
车内安静下来，结合上下文，孔绥又用了十五分钟在想江在野这个提问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回答太犟，之前那顿毒打打轻了？
……
彼时那辆ninja 400还停在维修区。
新的离合器已经换上了，剩下的零配件有些移位也调整了回去，有损耗不是最佳的状态，但也勉强能用。
反正孔绥这种水平暂时不会觉得有什么区别。
只是现在看到那辆车还是有一种充满愧疚的感觉。
江在野伸手打开了维修区的大灯，然后让孔绥把自己的头盔拿过来。
因为这几天高强度练车，孔绥的皮衣和骑行靴和头盔都放在了卡丁车场，闻言她以为江在野让她现在练车……
心中觉得这有点突兀她晚饭没吃两口现在还有点饿，但表面上还是没能敢反抗，乖乖去拿了头盔。
一边走出来一边往脑袋上戴，走到外面时，他看到靠在门柱旁吞云吐雾的江在野，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这时候，孔绥又反应过来：“皮衣和骑行靴不用换吗？”
男人这才叼着烟，转过头。
看着身上穿着短袖和大裤衩，戴着摩托车头盔造型离谱、不知道要去哪儿的小姑娘，他沉默了下：“没让你练车。”
一边说着抬手。
还是那个招小狗似的手势。
孔绥蹭过去，在距离缩减到一定范围时，男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
孔绥傻愣愣的站在那忘记躲，感觉到男人的指骨略微冰凉蹭过她的下巴，然后只听见“咔”一声搭扣被两根手指捏开，耳朵一紧，刚戴上去的头盔被取了下来。
短发凌乱，站在维修区的明亮的灯光下，小姑娘带着一种茫然，毛茸茸地望着他。
江在野低头看孔绥的头盔，原本是最开始那次比赛，她湿地中片进了护栏，头盔上划了好大一块，头盔是没坏，但版画都花了。
江珍珠从网上给孔绥定制了贴纸，金粉色的颜色，上面写着“仙女驾到”，最后面是个艺术体的“鸟”。
这玩意又中二又土，江在野一度认为非常非主流并觉得孔绥拿到皮衣后就该去有头盔赞助的杯赛努力一下——
但现在他有了别的计划。
拎着孔绥的头盔，他在那辆ninja400跟前蹲了下来，并在前者诧异的低呼声中，把车身上原本贴着“江在野”名字的个人贴纸撕了下来。
然后他伸手从头盔上把孔绥的粉色贴纸弄下来，贴在了车上同样的位置。
一时间这上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什么颜色都有，花里胡哨。
——蛮丑。
江在野蹲在自己曾经的爱车前仔细端倪片刻后，得出结论。
“临时用一用，晚点你让江珍珠去给你再定一批紫色的……”
江在野转过头，声音在对视上孔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逼眼神时戛然而止，停顿了下，他叹了口气。
“车是你的了。从今天开始，别再摔车后先想着别的那些有的没的。”
远处的小姑娘还是毫无反应。
江在野站起来，问她，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第64章 克制与理智的原因
比赛当天，「UMI」俱乐部又浩浩荡荡的去了几个人陪跑，江在野让的，虽然是认识的俱乐部举办的杯赛，但到底是外地，上次CRRC上发生的狙击围堵问题总有可能出现，更何况是这种不用面临任何官方处罚的商业杯赛。
比赛前，江在野把孔绥带到了赛车场的贵宾休息室，搞得孔绥一度以为是要黑箱操作她一个好的分组，助她平步青云。
纠结要不要接受这种潜规则时，门一开，她只看到沙发上坐着三四个喝茶的中年老头……
门一关，外面赛道上，摩托车引擎的喧嚣就被完美隔绝。
沙发上直对着门的中年人听见响动率先抬起头，见到江在野进来，先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又把目光落到孔绥身上，然后笑纹从眼角一点点爬开：“都长这么大了。”
孔绥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一群人简短寒暄之后，中年人从手机里翻了翻，摸出一张旧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里几个年轻人站在赛道边，中间那个人笑得飞扬张狂，胳膊挽着别人肩，身后是模糊的弯心和护栏……
这张灿烂的脸，孔绥在家里翻旧相册时见过无数次——
是她亲爹孔南恩。
“那时候你爸天天骂我考个B照都费劲，我拿到B照那天他比谁都开心。”中年人点了点手机屏幕，笑着说，“好像都是昨天的事。”
原来是故人。
当年和孔南恩一起骑摩托车的人都成了半老的中年人，当年如何的菜如何的上不得台面，如今还留在这个圈子的，也都成了一些“权威”“前辈”……
孔绥坐在沙发上，一下子想通了很多——
江在野找到重森市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他带来了孔绥第一次参加杯赛时候的比赛视频，让这群老家伙看见了孔南恩的闺女还在赛道上扑腾。
比赛的邀请，皮衣的赞助，这些东西确实刷了江在野的脸，但也不全是。
——至此，比赛从“赢得一件皮衣”。就有些变了意味。
孔绥喉咙发紧，抬起头看向坐在周围的中年人们，大家围绕着手机里的照片开始气氛和谐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只扔她一个人紧张的屁股都快出汗。
“尽量拿奖嘛。”其中一个大叔笑眯眯的说，“但拿不到也没关系，一个女娃娃，刚刚开始学赛道，第一次参加百人组杯赛就拿奖了是不是，你的起点已经很高了……我听阿野说，你以前都是自己看视频学，跑到现在这样已经足够说明天赋。”
“自己学的都是错的。”孔绥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了，“说什么有天赋好像也……”
“啧啧，兴趣是助你迈出第一步的启蒙老师，天赋决定了你的终点在哪里。”
中年人笑眯眯的说，“今天的比赛，400cc组不过才四十个人，有没有信心！”
孔绥捏住了自己的手，说话时感觉嗓子都是绷着的：“我要拿下的。”
江在野站在一旁，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该做的做到位。”他说，“别把太绝对的话挂在嘴上。”
“我只是说我会尽力。”她抬眼，“你连这个也要管？”
江在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片刻之后，大家让他坐下来一起喝茶，他停顿了下，挨着孔绥身旁的一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十指交握，平置于小腹。没有再对孔绥的决心发表太多意见。
……
这种小型杯赛不比CRRC公开赛，场地小，观众不太多，赛道旁边坐的基本都是来参赛车手的亲友或者是同一俱乐部的。
换句话说，都是圈里人，彼此听着对方的八卦长大的。
这导致了当维修区口那辆紫绿的 Ninja400 一推出来，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咧咧，江在野的车吗？”
“有冇搞错，CRRC的亚军车推到我们这鸡窝来了……”
“江在野没参加比赛啊，什么意思，他车卖了啊！听讲改装花了一百多个万，就差平时洗车都雇佣个专职了，谁买的起？”
嘀嘀咕咕声音没平息，就看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连体皮衣、戴着破破烂烂头盔，一身装备像临时搁二手店里租的小姑娘从维修区跑了出来——
她蹦蹦跶跶的，一路捏着刚拿到的号码牌，蹿到那辆万众瞩目的ninja 400前，把号码牌一个贴自己胳膊上，一个贴在车头。
然后她爬上车，摆弄车身，阳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侧身侧面的粉色贴纸，曾经贴着「江在野」名字的地方，贴着另一名字。
众人：“……”
而此时，孔绥已经顾不上周围的人在看她的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按照道理，她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比赛，这次的比赛规模甚至还不如上次大，她不应该这么紧张的。
但“多亏了”江在野，带她来了一场赛前社交，现在她觉得孔南恩都快从坟里爬出来飘在赛道上看着她了……
不能输。
也不能暴露太多野路子的恶习——
视线，重刹、渐减、反打方向……还有什么来着？
江在野真是坏事做尽。
把车开到赛道上，FP阶段开始，灯灭，前面的车一辆辆冲出去。
孔绥把离合扣到底，轻轻给了一点油，等前面空出间距，才松手起步。
起步后，摩托车的引擎轰鸣与震动让她飞出去的魂魄回来了一些……
孔绥沿着赛道，像是训练中那样按着节奏跑了三圈，她在温和的遛弯，调整胎温的同时熟悉赛道。
介于孔绥在之前的杯赛一战出名，其实周边都有人知道最近临江市周边有很活跃的女骑——
今天也不缺在赛道上认出她来的。
“咦，是小太岁……我还以为认错了，她今天怎么换了个骑法？”
“上次杯赛拿名次那个女的啊？”
“不是她吧，她上次比赛没这样的，暴躁的跟霸王龙过马路一样……没道理骑着个江在野的车还更收敛了。”
另一边有人皱了皱眉，提了一嘴：“我看她比上次有进步啊。”
周围闹哄哄的声音传不到孔绥的耳朵里，浪费了一些时间把轮胎温度、抓地力跑出来，在第五圈开始，她才真正把节奏提起来。
直道末端，红白色的提示牌从眼前掠过——
强迫压抑自己习惯性去看弯道的那股冲动，眼神锁在预设的刹车点上，到位才下手……
前刹一扣，前叉往下一沉，车头在制动力渐减里稳住，轮胎压着地面咬住。
反打方向，车身压进去，人最后才跟着落下去。
动作没有那么熟练，扶正的时候有一点犹豫，弯心开油没有果断给到极限，因此速度也慢了下来。
“哟，这个出弯和之前也有区别。”
“哈哈哈是啊，上次正常都能听到她弯心给油的声音，不就说明她今天不太行了吗，看都看出来慢了。”
“屁啊，你懂什么——你看她车身晃动比之前少多了，以前那种压法太过猛了。”
“但是速度快啊？”
“一时快有什么用？”
讨论声一来一回，观点倒是完全相反。
圈速榜上，孔绥的名字往上窜了一下，又往下掉一格——
前面有人陆续刷出更快的时间。
FP 后段，圈速榜一直在迅速更新。
今日400cc组一共48位车手，有人看了一眼大屏幕，找到孔绥的名字，叹气：“今天的小太岁不太行哦，才 P15 啊。”
“这状态不行吧。”
“江在野那车在她手里浪费了……”
发出质疑的人的同伴挑了挑眉：“你看她 FP 的圈跟圈之间差多少。”
“……”那人愣了愣，重新盯屏幕，“哎，确实，差得不大。”
“这就叫稳定。”那人说，“她以前那种跑法，要么炸出一圈快圈，要么直接撇进防护栏，光拧油门哪个不会？现在是每圈都差不多，说明她开始学会控车了……人家进步很大的，不要乱讲话。”
……
跑完最后一圈，孔绥按指示慢慢收油回到维修区。
挺好了车钻出来看了眼排名，P15的位置，不算慢，但只有前十才保送Q2争发车位，这意味着她还得跑一次Q1，争Q2阶段的最后两个席位。
站在大屏幕下，周围人的讨论声这次终于钻进她的耳朵里。
什么“女的”“年纪小”“昙花一现”的词儿都有，听得她牙痒痒。
FP和Q1中间的休息时间短，孔绥重新戴上头盔爬上那辆据说被她糟蹋了的ninja400时，甚至还在恨得磨牙。
通过FP的对比，她深深地知道，按照她习惯的那种跑法，她早在FP阶段必进前十——
那种知道自己缺陷在哪，实战上死活做不出来的焦虑使她相当暴躁，Q1阶段发车就蹿了出去，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Q1阶段，还剩下38位车手，孔绥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前五，最差也就某一圈落到第五，基本一直保持在前三。
还差临门一脚，挤进前二，她就能去Q2争取正赛的前十二个发车位置。
对于任何职业车手来说，这都是相当关键的一步——
……江在野那种从P22追到P2的怪物另说。
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孔绥开始焦躁了，每一次跑完圈她都抬头去看大屏幕，最烦的是她每一次觉得自己，一抬头……
第二名也他妈在动态进步。
除了祈祷这哥们现场爆胎或者突发恶疾，孔绥感觉到自己脑门上、背上都急得快要冒出汗——
人一着急，就容易动歪心思。
最后最多还有一到二圈，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还卡在第三真的心急如焚加生不如死。
感觉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新的一圈开始，她在直线拉高转数，与此同时她的脑袋蠢蠢欲动，一拧过去看向弯道时，她有一种作弊后胆战心惊和破罐子破摔的崩溃感……
满脑子都是“啊啊啊啊管他的”，冷汗和热汗像是瀑布一样哗哗往下淌，手套里的手汗湿得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把不住油门，一滴汗从她的头发上落到了睫毛间。
孔绥几乎就要提前侧挂，放弃前叉稳定直接大力丢油入弯再开油出弯——
她的屁股刚刚往旁边挪了一厘米……
也可能是一毫米。
就在这时，她5.3的眼睛突然撇到不远处的看台上，一名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正慢吞吞走过观众席，然后在众人注目礼中，在观众席最中央坐了下来。
他大概刚从空调房出来，还穿着长袖外套。
此时男人叠起长腿，随意伸手整了下身上没来得及脱的卫衣外套，好整以暇坐在那，抬头，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隔着赛道那么远，那目光如此淡然，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
“……”
像如来佛祖落在了花果山，一脚把“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的旗杆杆踩成八节。
一瞬间浑身都没有了勇气，小姑娘那蠢蠢欲动挪出来一厘米（或者一毫米）的屁股突然有一种幻想的疼痛……
一巴掌肉贴着肉扇下来的麻痛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屁股上。
她把屁股挪了回去的同时，企图丢油的手也愣是稳住了油门，发出一种要泄不泄的诡异声响，众人诧异中……
Q1阶段以小太岁坚守底线，没有为战绩动摇重新回到错误的赛道逻辑中作为结局。
孔绥最终的成绩定格在Q1阶段的第三，正赛中，她将以第十三位的发车位冲击奖台。
……
午休时间，孔绥抓紧时间去扒了两口饭。
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停在维修区的车旁边蹲了个人，车后香烟白色烟雾飘起，时不时还有扳手弄车“叮叮当当”的声音。
孔绥第一反应是哪来的毛贼偷她的车。
让过去一看是江在野蹲在那，身着一身白色工字背心，手里握着一把起子，微微蹙眉正在调整一个弹簧压缩片的松紧。
黑色的机油弄了他一手。
孔绥在车的这边，愣住。
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说：“刚才还可以。”
孔绥“哦”了声，唇角抽了抽，然后后知后觉好像得了夸奖，慢吞吞的翘起来。
“看你最后一把好像有点犹豫想要提前入弯，”江在野说，“怎么又忍住了？”
他说完，大概是等着孔绥发表什么成熟言论，比如在那一刻想到了您的欣欣教诲，或者是什么输赢无所谓，正确骑行在赛道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经验都很宝贵……
等了一会儿，听到她说。
“因为看到你了。”
江在野捣鼓车的动作一顿。
抬头，便见小姑娘一脸诚实。
“怕你打我。”

第65章 糟糕
维修区这时候也挺多人的，两人说话时谁也没控制音量，就是孔绥觉得自己回答完江在野，周围瞬间安静了下。
聊天的不聊了，修车的不修了，打电话的举着手机一脸茫然——
大家齐刷刷转过头，看看孔绥，又看看蹲在ninja 400后面的江在野。
江在野“……”了下，但是他确实比较无所谓被人用各种诡异的目光鉴定，所以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你不犯错，我打你干什么？”
他扔了扳手，拍拍ninja400的座位，示意孔绥坐上去。
孔绥爬上车，男人踢开了脚撑，孔绥连忙自己撑着车……身侧男人蹲了下去，是在看刚才他调整的那个配件在孔绥的身高体重下表现如何，之前车是根据他的身体素质来调的，不准。
虽然比赛前已经抓着两个训练日把车数据大调过，但有些细节还得慢慢来。
江在野又问了孔绥几个比赛时的骑行感受，问的问题很细，她都要想一会儿才能回答得上来。
最后江在野说，下午正赛，你就按照上午那么骑。
孔绥眨眨眼：“以今天Q1Q2阶段的圈速来看，下午还是这么跑，我不可能进前五。”
前五才有奖品拿，他们本来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江在野不为所动，只是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所以刚才在叔伯面前，我让你话别说得那么满。”
孔绥：“……”
……
下午正赛，没有选手弃赛，满满的48辆车全部各就各位，灯灭那一刻，所有发动机一起炸开，像是要把重森市的天都震裂开。
孔绥在第十三号发车位，严格来说忽略心理上的落差，其实如果在Q2表现没那么好，这个位置也差不多是那么一回事。
前面几圈，她一直在队伍的第一梯队，并在找机会慢慢往前磨。
计时塔一圈一圈更新：
【Lap 3：P10】
【Lap 4：P8】
【Lap 5：P7】
第五圈结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维修墙那边举起来的板子，那是维修区的场外人员和场内唯一可沟通的东西——
【P7 +2.8s】。
“+2.8秒”这几个数字像被放大贴在她眼前。
她的目标就在这两秒多以外。
重森市赛道并不算长，两秒差距其实是有一点的，这意味着其实这个比赛不算是彻底的野鸡杯赛。前面领跑的队伍中至少有三个放在平日里综合实力也很强。
孔绥屏住呼吸，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全神贯注的、加大马力认真又跑了两圈，然后提示板改成：
【P7 +2.11s】。
在缩短，可是已经两圈过去了，比赛一共只有十圈赛程，照现在这节奏跑完全程，她大概就是一个“稳定的第七”。
前方，她的余光看见第一名的那个车手已经入了下一个弯，从容的侧挂与稳定的车身，那身着红白连体皮衣的身影，让她突然有一点呼吸不过来。
头盔隔绝的外面世界仿佛很远，只有风噪和引擎声，在意识到这场比赛的结果可能完全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她有可能会输掉比赛时，孔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沉重。
有力。
震耳欲聋。
贵宾室里，中年大叔笑着拍她肩，说是她爸爸的朋友。
手机里那张旧照片，年轻的爸爸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周围的人都围绕着他。
另一个中年大叔说起他们一起跑比赛的趣事，那时候科技都没那么发达，记时靠手动，哥几个质疑公正性差点和裁判席打起来……
大叔问她有没有信心。
——她的回答是，「我要拿下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赛前豪言壮志的信心，正赛上却一路追到P7就开始表现乏力，所有的技巧和经验不足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背脊，将她压死在了第七的位置。
她自己都嫌讽刺。
第九圈时，经过了维修区，板子举起来：
【P7  +1.88S】
前面那几台车像被隐形绳子栓在一起，速度差很小，她咬了半天，只能远远的看着第五名的车屁股在压弯时碾过地面，轻微晃动。
大脑一片空白，尽管她无数次地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杯赛，输掉也没关系的，江在野说过，没有人会一直赢。
道理她都懂，但真的到要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她才猛然的意识到原来摩托车比赛带给她的不会一直是胜利的多巴胺和鲜花锦簇——
怕江在野白跑这一趟，拉来了皮衣赞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怕坐在看台上的叔伯们说，孔南恩的女儿不过如此，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她爸爸的能力；
怕站在场边的那些俱乐部工作人员嘲笑，她在熟人开的比赛里，骑着一辆大名鼎鼎、刚在CRRC拿了亚军的车，在小小的杯赛拿个寡淡的名次……
——“女的”“年纪小”“上次比赛不过运气好”“确实是昙花一现”“我还以为她多牛逼”。
甚至怕这一天，人们再次提起孔南恩，不再是上一次赢得比赛时那种叹息与赞美，可在摩托车赛道上，唯独在摩托车赛道上……
爸爸的名字怎么可以不跟这些美好的名次挂钩？
之前站在看台下听见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涌入，恐慌和紧张后知后觉的从脊椎蔓延，爬上来，她的骑车动作开始变得僵硬。
第十圈前，志愿者最后一次举起那个写着【P7】的板子——
后面还差多少秒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眼睛看得见自己距离第五还差了整整三个车身，而前五名的车手都很稳，相比起刚开始那几圈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发夹弯前的直道又长又直。
她的车卡在第七位，发动机因为高转被吼，前面一小撮绝对第一梯队挤在一起，像踩在脚下的影子。
无论怎么追赶，始终都在前头。
按这几天练的，她现在该在那个白色标牌前踩下重刹，稳稳过弯……但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前面那团车——
大概是因为走神太多；
也可能是因为现有成绩面前，真的动摇了现在某些在坚持但其实不够坚定的理念，脑海里窜过一个想法：我刚开始练，那偶尔暴露一下以前的骑法，也没关系吧？甩锅给肌肉记忆就好了，大不了挨一顿打。
在胡思乱想的时，意识到刹车牌从视野边缘闪出去，她手指上那点力道晚了半拍。
——糟了！
油门以绝对非正常状态突兀的响了一声，刹车点被她错过，再拉前刹太急，前叉一下扎到极限，后轮轻轻带起，轮胎擦地，差点把车上的人甩出去。
身体本能要往里压，如果按照以前她的习惯她就是错误的入弯，错误的弯心猛拉，然后磕磕巴巴的过了这道弯结束比赛——
但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适应以前的骑法，以前的前叉抖，抖就抖嘛，大油开出去车身扶起来就不抖了……
但现在她居然觉得这个抖动大得要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又试图去稳车。
就像高速上随便动一动方向盘，车都有可能会飞到不知道哪里去，在赛道上，一个视线的改变都会改变很多——
在孔绥犹豫的这一秒，车身随之重重一晃，尾巴甩出去一截，朝着弯心扫过去，闪过她轮廓的同时，也把后面几台车吓得轮胎猛擦地冒白烟！
有人放弃路线绕开，有人往外躲，有人被逼着压过边缘区，赛道边红旗差点举起来！
头盔下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乱跳的心脏，在车身极度摆动中，她只能死死抓住车把，手臂酸到发抖，靠纯本能把自己拉回来——
轮胎在白线外抖了两下，终于咬回柏油。
整颗心也跟着“咚”地一声落回……
就是落得太过了，直接砸穿了地心。
前方，隐约听见裁判席那边的有广播压过了现场的引擎轰鸣，赛控冷冰冰的声音钻进来：【17号车危险动作，退回维修区，记未完赛。】
余光，看见看台上有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站了起来，他转身拿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离开看台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
孔绥发现她都麻木了。
……
慢慢把车带出赛道，进维修通道，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被水掩住：引擎声、解说、看台上的喧闹……
好像距离得不远，但又好像始终跟她中间隔着一层膜。
整个人闷在头盔里，她呼吸有些急促，觉得憋闷，想要去摘头盔，掌心在头盔下边缘打滑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手套还没取。
摘手套时发现自己手掌心全是汗，手掌隔着手套也因为最后的救车防摔握得发白，指尖是麻的，一点知觉都没有。
维修区里，萧胖子还有几个他手底下的马仔等着接车，孔绥没完赛先回来的，不得不面对他们所有人。
胖子都结巴了：“那，那个，小鸟啊……野哥——”
某个名字像是戳到了尸体的反应神经，孔绥猛地抬起头，然后发现萧胖子眼里和她一样，他们就像是两只惊慌失措的猹在瓜田月下不期而遇。
萧胖子深呼吸一口气：“……野哥去停车场了，他说你们不跟车回去。”
他加重了“你们”这两个字，停顿了下，伸出手指，在孔绥的眼皮子底下比了个“二”。
孔绥茫然的想，不跟车回去能去哪呢，再看她不顺眼，也不能在回临江市的环海公路上把她直接拉去填海吧？
孔绥“哦”了声，把摘下来的头盔递给萧胖子，走到旁边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发现她的脸还是很红。
冷水驱散了一些热，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但也勉强动了看来，她开始回忆江在野最后离开观众席的背影。
越想越毛骨悚然。
换了衣服，又用湿毛巾擦擦汗，等身上恢复了正常的体温不再过热，孔绥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运动包里。
低头整理的时候别的车手陆续进来，大家互相不认识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孔绥的头埋得很低，弄完背包站起来，发现休息室里有很多人扭头看她。
其中一个看着年纪大些的冲她笑了笑，孔绥心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大叔说：“小姑娘跑得蛮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点。”
孔绥挠了挠头，好像说“谢谢”也不太对，但现在她的脑子正处于某种创伤治愈期，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太复杂的东西。
仓促的冲着大叔微笑了下，她背着运动包冲出休息室。
……
停车场停了不少车。
大部分参赛的车手都是坐俱乐部大巴车或者五菱宏光来的，所以要找到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豪车并不算难……
更何况此时，在第二排靠后位置，车门打开，一副摆明了在等人的样子。
江在野可能是把司机打发走了，这会儿自己侧坐在驾驶座，面朝车门外。
四十度的天，没开空调，男人唇边含着的烟冒出白色轻飘飘的烟雾。
孔绥先是走到驾驶座，在他面前站住，站了半天，发现面前的人视她为空气——
这张英俊的脸冷若冰霜，像是刚从北极的万年冰窟里挖出来的面具罩在了他的脸上，哪怕在这样树上的夏蝉都晒死得没有声音的盛夏，没有一丝消融的迹象。
那双平日里就显得懒散的黑眸中几乎没有聚焦，越过了孔绥，倒映着她身后的蓝天和白云。
孔绥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她承认江在野真的很会折磨人——
他要是跳起来把她摁住一顿揍或者劈头盖脸的骂也就罢了，他就把她喊过来，晾在那，没说让她走，也不说让她做什么。
堪比心理凌迟。
那轻飘飘目光却好像又有千斤重，孔绥终于受不了了，低下头，叫了声：“……哥哥。”
江在野看都没看她一眼。
孔绥抿了抿唇，内心已经开始抓狂，她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输了比赛，丢了脸，一顿辛苦的无用功后还要在这担心受怕。
……可老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她脚下挪动，终于从男人的二手烟范围内挪开，自顾自的绕到副驾驶，拉开门，爬上去，坐稳。
她坐稳后，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心想那就耗着呗我时间也不少。
万万没想到她刚坐稳，那边江在野就熄了烟屁股，随手扔到了车载烟灰缸里，低头点了火，把车启动。
孔绥愣了下，低头找安全带，刚刚“咔嚓”扣上，这时候才听见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的声音响起：“不用扣。”
孔绥压着安全带的指尖一顿，又“咔吧”一下把安全带解开了。
确实不用扣。
车只是开出了停车场，然后在开出不到一百米后，直接拐进了一个巷子里，两栋老旧的废弃厂房，两边都是砖墙，没有人员往来，阳光也被隔绝在大楼投下的阴影外。
江在野抬手，把车熄了火。
与此同时，孔绥的皮紧了紧。

第66章 你跟我要什么奖励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江在野从看台上下来，就进了维修区，和等在维修区的萧胖子四目相对，胖子心中“咯噔”一下，看他的眼神儿就不对。
跟要吃人似的。
“没、没多大事儿，其实也。”胖子被吓得用了个惊天倒装，“她、她才多大点儿，这才是第二次参加比赛，第一次输比赛呢？”
江在野被提醒了下，不说完全没用，至少那绷得跟刀片似的唇角松了松，他看了萧胖子一眼。
萧胖子笑得眯起眼说：“好几年前，黎耀那逼人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你带他出去比赛，第一次参加B照才能跑的正规赛，输得惨不忍睹小崽子还哭呢，记得不，一样一样的，当晚喝了个烂醉。”
这话提醒意味就重了。
划个重点——
谁还没个第一次了。
江在野说：“嗯。”
要么怎么说人一胖心眼就好，萧胖子觉得自己跟温柔的妈妈劝暴躁的爸爸似的，循循善诱：“第一次输比赛，她着急，有迷幻操作很正常，她着急你别也跟着上火，那不一团乱了吗？”
这屁放的也有道理。
江在野听进去了，这回是认真清楚的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让胖子转告孔绥，收了车到停车场找，她跟他的车回。
萧胖子说：“哦。教育也是要教育，你们有话好好说。”
想了想又补充，十几岁照着视频学车，照着野路子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着半路了能看见天了，你让她一下子从谷底重新往上爬，哪能急这两天就能把人掰回来？
江在野说，行。
“行”什么，胖子也不知道，但男人要是心情好肯定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他已然是仁至义尽，做好了一切可能做到的安抚工作，他在心中给前方赛道上被直接驱逐出赛道的小姑娘划了个十字，真诚祝愿她能活着回到临江市。
……
在停车场，江在野点了只烟，脑子也没想太多复杂的，顶着烈日他就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
他第一次见孔绥骑车，是化龙国际赛道上抢下面一年的赛道优先权，比赛看一半被人拎起来了，大呼小叫有个女的把小小文摁在赛道上摩擦……
他还挺惊讶，站起来看了眼就能认出这是野路子骑的，毛病不是一般的多，快是因为够莽，剩下的，也就这样吧。
但后来知道这是恩师孔南恩的闺女，加上看她除了性格莽外确实有天赋，就想着要不教一教……
然后就是跟她直白地说她骑法不行。
小姑娘最开始很不服气。
他怂恿着小小文给她骗正经比赛去了，第一次上比赛，老天爷都给机会一顿毒打，风光不到正赛就下起了雨，湿地模式，她还那么骑，就摔了车。
摔了车知道着急，巴巴的主动跑来问他怎么骑，后面按照他当时指点那两句严格执行，拿了奖，看着是挺高兴的，但没飘。
跟着他跑了一趟CRRC，正经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以实力服人”，回来之后就跟着他练车，板那些老毛病，改以前错误的肌肉记忆——
她学得累，江在野也教得累，没什么比教野路子回正轨更累人的，他宁愿教个油门都不知道怎么拧的新手，也没那么费劲。
江在野觉得，实战出真理，那就继续上比赛呗。
在正经比赛中，瞬间开悟的人海了去了。
于是就捏着小姑娘又报名了这次重森市的比赛，没想到给人逼得挺着急，没日没夜的练，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赖在车上……
然后摔车拍拍屁股爬起来，还要练。
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江在野偶尔也会想，不是告诉过她了，比赛有输有赢多正常，为什么就那么拧巴？
今天三言两语倒是被萧胖子说明白了些，有些事，也不是别人两嘴皮子一碰说了就听的。
小时候爹妈天天说“好好学习”，被写不完的作业缠身时谁能听的进这种道理，手起茧时恨不得笔一扔，背上行囊进厂打螺丝。
——凡事都有第一次，就是得自己适应这个过程。
想到这就没那么气了。
但也只是一点。
想了想觉得可以不用管她，放她自生自灭想明白就能改，但那得走多少弯路啊——
摩托车竞技又不是其他的跑步或者羽毛球，走点弯路就是浪费时间，但摩托车这个，一步走不好就缺胳膊断腿。
不让人看着能行吗？
……累。
江在野抽完一支烟时，手机先有了动静，是重森市俱乐部这边的叔伯给他发了比赛最后那点儿的视频。
叼着烟，男人点开看了眼，尽管做好了辣眼睛的准备，但被迫把自己看过一遍当时就气得不行的操作又看一遍，那股冲击力好像还是在——
只看到第十七号车跑得好好的，突然油门就撒开了，隔着几层屏幕再看好像瞬间也能给她那些当时心里的纠结摸透，她想提前下，按以前那个跑法，熟悉的方式追……
可能也就动摇了那么一秒。
江在野告诉自己，这情有可原——
但他的原谅一文不值，赛道上那声突兀的油门异响验证了“赛道上任何决策不能有一点儿迟疑”，车身狠狠地晃动，车子甩尾，车上的人慌乱扶车。
差点连累身后其他的车撞着她追尾。
最后好歹是没摔。
颤颤悠悠的出了赛道，车没摔，人也没事。
“……”
但江在野是被气笑了。
……
车内安静的可怕，行政车的好处就是隔音效果忒好，门一关发动机一熄火，噪音立刻消失，只剩空调吹风的温和风声。
江在野松开了方向盘，调了调座椅，驾驶空间被放大了，大到能再塞下一个人。
在孔绥觉得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好事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平淡的落到她身上。
“躲什么？”
他不说，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整个人跟“依萍惊恐.JPG”表情包似的，背都快帖副驾驶的门上，扯都扯不下来。
在男人的视线下，她肩膀垮下来，慢吞吞挪过去。
江在野向来是不屑废话的：“说来听听，最后一圈，那个突兀丢油门，当时你在想什么？”
孔绥嗓子发干：“没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输比赛……虽然已经知道输定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在野说，“弯前那一下，你右手怎么动的？”
她被问得一滞，回忆起刚才那一刻——
刹车牌掠过，自己本该在标记点踩刹车，却硬往后拖了一段，心一横就想用老方法莽过去，但下意识的又知道这么莽不对，且毫无意义，所以犹豫。
孔绥不吱声了，她觉得江在野能懂她那会儿在想什么。
盯着她沉默的模样，眉心往下一压。
“该刹的时候你犹豫，想临时改回以前的跑法，但刚尝试就觉得不对，不敢往下做了，是吗？”
孔绥低下头，继续不敢吱声。
“赛道上摔车有瘾，是吧？”他问，“就喜欢在很多人看着点地方出点洋相。”
句句扎心。
孔绥觉得在这么聊下去他情绪就上来了，今日份一阵毒打在所难免，连忙抬起头：“你之前那么辛苦跑到这边要赞助，比赛前又让我知道看台上一堆认识我爸爸的叔伯，我心里有想法有负担那不是很正常吗——在最后一圈之前我今天一直规规矩矩跑，结果连前五影子都看不见！”
“所以你心态就撑到最后一圈，撑不下去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做危险动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后面还有车？”
赛道上，不止她自己摔，那些车可能直接就从她身上碾过去了，又或者大家一起摔，摔得七零八落。
她刚才那一晃，如果后车刹不住，撞上来，绝不只是“未完赛”这么简单。
孔绥张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打转，却说不出来，总觉得这个时候没必要跟他道歉，道歉的对象不应该是江在野。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
江在野看着她的样子，少女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懊恼，眼底那一点被吓出来的阴影还没完全退。
“我可以接受你今天第七完赛。”江在野说，“大家都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谁告诉你的？
“大家”是谁？
我就不能。
孔绥抿抿唇，又听到男人说：“我不能接受的，是你那点‘不可以输‘的精神，上了赛道居然都放不下来。”
心口一闷，委屈和自责混在一起，孔绥说：“不想输在运动竞技里是第一动力，是基本原则。”
“‘不想‘和‘不接受‘是两码事。”
江在野语气淡淡，显然没耐心跟她绕圈子。
“孔绥，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摩托车竞技，你只是想赢，我建议你换个项目——那些容错率高一些的，羽毛球网球兵乓球，跑步跳远甚至跨栏……实在不行光坐在那就能玩的剧本杀都行，赢的方式有千千万，你不必选危险的那一种”
他这话说的，就不只是扎心了。
她眼中的水汽冒了出来，让他不许说这种气话。
小姑娘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好在江在野确实是在说气话，没有继续跟她强调什么“我认真的”……
“右手。”他言简意赅，“伸出来。”
孔绥愣了一下，很难不想到他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往后缩：“又要做什么？”
他显然不屑跟她废话，一个字说得很直白，“手。”
她这下顾不上刚才的委屈了，脸一下“腾”地红了：“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打！我又不是小孩！”
“刚才在赛道上的那一瞬间丢油。”江在野平静的看着她，“比小孩还糊涂。”
两人对视了两秒。
她最后还是没敢真撑到底，咬着牙慢慢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过去，放在两人中间的中控扶手上。
他没马上动手。
而是转身，下车，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本书。
是一本质量看上去很好很厚实，封面材料甚至十分特殊到使用了真皮革的品牌杂志。
孔绥匪夷所思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真的会谢，十分怀疑江在野早就想好了在这等着她——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销售之前顺手塞来“造福人类”，这玩意相比起拿来当书看，更像是过厚的皮拍。
江在野坐回来时，孔绥下意识的缩手，男人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她就不动了。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的指尖，推开她握拳的掌心，伸过来先用指节轻轻按了一下她掌心中间的那块肉。
“之前说过什么？”
她闷声：“……跟你学车，都听你的。”
“那现在呢？”
她脸上发烫，窘迫的不行，只能把视线移开，小声：“我错了。”
“知道错哪儿？”
“我输不起。”她真的想哭了，“体育竞技，有输有赢，在哪输都是输，无论观众，无论奖励，无论目的，愿赌服输就是，不要整那些歪门邪道。”
“嗯。”
江在野觉得她总结得挺好，他也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压在少女掌心软肉上的粗糙指尖挪开了。
他甚至挺宽容的允许她提一个要求。
可以要去轻一点，或者实在受不住时喊个暂停。
但没想到，孔绥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的手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手中的杂志上。
“……”
少女小声的询问。
“能不能不要用书？直接用手。”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她看到面前那张英俊的脸面部表情忽然一松，紧接着，他嗤笑了声，抬眼看她。
“孔绥。”
他慢吞吞道。
“我是要罚你，你跟我要什么奖励？”
作者有话说：
女主从登场到现在，所有犯过的错，除了第一次比赛湿地那是真不会，也是真的犟，接下来其他的错各个不一样哈
没有毫无长进的说法，上一次摔车是急着练车改肌肉记忆参加比赛，这次第一次面临输比赛，心态驾崩，凡事总有第一次，文里讲得好清楚，没有一点含糊，我都不懂为什么要拿这个攻击女主说她不好说她不记打
多少人六十啷当岁都没整明白的“坦然面对人生跌宕起伏”凭啥要求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被人家说两句就能整明白
这文就这样哈，专业知识不见得多专业但尽量专业，冷得一批的题材要写批皮谈恋爱我也不写这个啊
最后又到了那个篇篇文都有的经典作话：
感谢支持正版，弃文不用告知

第67章 【道德感过高慎入】他的声音如此温柔
狭窄的车内空间避无可避，孔绥能够表现出的退缩只是简单的把自己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果然相比起挨揍，这期间的心理折磨更让她想要尖叫。
——这、这怎么算是奖励！
心跳难以抑制的加速，假设可以理解为惶恐不安，那么小腹因此而瞬间酸胀，浑身的肌肉也不自觉的紧绷，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少女无声瞪向驾驶座的双眼写满了谴责，白皙的面颊涨红，她整个人因为一句话陷入一种无措的状态下。
而江在野并没有再对当下的气氛进行剖析，他只是在僵持的气氛中，果真放下了那一本厚重的杂质。
他用无比平静的语气说让她把缩回去的手放回来。
孔绥犹豫的伸出手，依然是很自觉的手心向上，但这一次她的手背没能落到座位之间的扶手皮革上，手背落在了男人的掌心。
因为惊慌有些冰凉的手背贴着温热宽厚的掌心，她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上毛孔悄悄张开，小心翼翼地进行了一次呼吸。
江在野像是算命师傅托着她的手，仿佛准备告诉她她的生命线短得就到今天为止。
“你觉得以你刚才的行为——冲动，冲动之下想要辜负自己过去一周的努力，枉顾他人安全，输不起，任性妄为……应该打几下？”
量刑还要自己定吗？
真的是很民主的私人小法庭了。
孔绥数了数江在野给她陈列的罪证，五点，并且好像说的都是事实，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空间。
“五下好了。”
她用一种在超市买散装糖果的语气，委婉的试探。
话语落下，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懒洋洋的扫了她一眼。
“……”孔绥说，“十下。”
“那就十下，自报数。”
话音一落，他抬起手。
“？等——”
等一下，自报数是什么鬼？
她还来不及求情，第一巴掌已经落下。
“啪！”
隔着薄薄的皮肤和神经，声音脆得吓人，在车内空间像是炮竹在耳边炸开——
疼不算撕心裂肺，但足够让人缩手。
孔绥条件反射想往回抽，却在来得及行动之前就被预判，男人的拇指有力的压在她的指节处，组织了她回撤分动作。
掌心在短暂泛白后立刻变红，熟悉的麻酥过后，黑白雪花噼里啪啦炸开，毛细血管流动，带来针扎一样扩散性的点状疼痛。
“不数吗？”男人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没数，那只能打到我觉得够十下再停。”
“……”
这个魔鬼。
她脸烧得更厉害了，手掌火辣辣地疼，在这种疼里，被迫张嘴。
“一。”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
“啪。”
她咬牙，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二。”
他下手不快，每一次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感受那一下后的刺痛和渐渐泛起来的酸麻。
“……三。”
“……四。”
“……”
越到后面，她越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到哪里，手掌心好疼，她甚至不敢看一看是不是已经被打破皮了，只觉得如果看一眼的话，会更疼——
就像是上次被摁着揍了屁股之后，习惯性的侧挂会因为那一瞬悬空而感受到“屁股”，从而想到“这个时候屁股是不是真的被允许侧挂出来”。
她在想以后再想犯罪时，无论是丢油还是给油，她的右手也会因此变得乖巧，做事之前自己学会先动动脑子——
好像四肢五体突然被分配了脑干细胞，它们会为了避免挨揍，在主人决定任性前先一步执行“克制”和“乖巧”。
又一巴掌的清脆声，力道丝毫不减，也没有增加，但疼痛好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突然在某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六。”
太他妈痛了。
孔绥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下从喉咙里挤出去，额角渗出汗，哪怕江在野刚刚已经顺手打开了空调，但因为没打火，吹出来的风聊胜于无。
到第七下时，她眼眶已经泛红了，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浮动在空气中越发明显的窘迫。
单纯的处罚，和面前晃动的这张专注的脸让她觉得徒然生出了一种阶级的距离感——
他就像变成了冷硬的玄武岩石碑，又冷又硬又黑，上面镌刻着摩托车届的《汉谟拉比法典》，从天而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讨价还价：“已、已经肿了，还不行吗？”
他没理。
“继续。”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又一个巴掌落下，孔绥发出窒息的声音，颤抖着数出“八”时，她看到他的手掌其实也在泛红——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人可能纯粹是没有痛觉，完全的不近人情。
心理的变化已经逐渐被肉体疼痛的麻木取代，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在看到男人的手因她也变得泛红微肿，托着她的另一只手却依然纹丝不动时。
第九下落下，她整个人都为此一跳，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的猫，声音带出一点哭腔，报数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最后一巴掌，他比前几下轻了一点，却刻意落在掌心正中，力度刚刚好，毫无放水的意向，却拿捏在她勉强可以承受不痛哭出声的范围。
“十。”
她哑着嗓子把最后一个数字数完，感觉到托着她的手一松，几乎是立刻把手抽回去，手掌立刻缩成一团，指节白得吓人。
车内又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重新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检查。
皮肤一片红，中间那块肉鼓鼓的，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没有破，同时无视了这个动作带来的一阵抗拒的倒吸气音。
“知道疼的话，长长记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我真的怕你养成挨揍的习惯，以后做事想着做错也没关系，事后挨揍就行了。”
“？”
手掌心还在突突的跳着疼，孔绥憋了气，难以置信已经认错了挨打后，还要听到这种无情的话——
他当她是个以违法犯罪为快乐源泉的疯子吗？
少女“唰”得抬起头，明亮的眼中因为积攒生理性的泪水显得异常炯炯有神。
“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她抿着唇，看着有些难过的样子。
“犯错了被罚后，难道不就应该获得原谅？为什么还要说一些‘以后再犯的话‘这种话，你就已经在笃定我会再犯了！”
突如其来的反抗，也不知道是不是实在是疼懵了，突增委屈下，肾上腺素在作祟。
江在野正低头系安全带，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停顿了下。
想要提醒她，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因为，她以后还会输掉比赛，而这件事是长久作为既定事实存在的，但人类对于接受失败的程度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不止这一次。
她可能会第二次、第三次的感到失落，失控。
甚至更多次地，失落程度逐渐加深。
“你不服气。”
用陈述句的语气放下这个理论，江在野一边将车点火。
空调“嗡”的一下开启了强制冷模式，孔绥立刻把发热发胀的掌心贴到了出风口，试图缓解热带来的疼痛。
江在野打着方向盘，将车开车后巷。
“人们提到江在野，总会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你早该是CRRC的冠军——你富有，强大，目标明确，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无论遇见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游刃有余，从P22追到P2再登上领奖台……你从来没有因为实力不足输过比赛。”
从副驾驶传来小姑娘郁闷的声音——
“你没有看到别人车的尾灯感觉到实力差距，无望追上的绝望时候，当然就不明白失败带来的挫败。”
你只是高高在上的告诉我，不许因此感到沮丧。
可你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沮丧。
孔绥说完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当车驶上了公路，她才听到身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孔绥，你这种想法真的有点荒谬。
……
一路无话。
途经重森市的市区，江在野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了一会儿，孔绥不知道他干嘛去了，也懒得问。
一顿挨揍又一顿剖心解肺的争论已经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这一天她经历的太多，感觉人已经苍老了十岁。
死狗似的依靠在副驾驶的门边，右手掌心朝上断了似的放在腿上，最开始空调风还能起点镇痛作用，到了后面就没什么效果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驾驶座的门被拉开，男人重新坐上来的时候，孔绥只是无精打采的掀了掀睫毛以表示自己还活着，并且没有晕过去。
——直到手中被放下一杯冰的东西。
那冰冷的触感贴着红肿疼痛的掌心让她“嘶”地弹跳坐起来了些。
“附近没有药店，这个先凑合用。”
孔绥捧着手中的冰奶茶，有点发愣，看了一眼吸管已经插好了，最上面那节的纸包装还留着，把它拿走就能直接喝。
全糖，全冰，玫瑰酒酿和一点果汁混合的甜奶茶，甜的发腻却有效的让疼痛驱散了些。
车重新开上马路。
孔绥啄了两口奶茶，发现还蛮好喝，看了看品牌好像是临江市没有的奶茶店，重森市新开的，最近很火，她在本地的小红书有刷到推广。
孔绥叼着吸管发呆。
“冷静下来了吗？”
然后她听见旁边的人问。
孔绥没有回答，但是她挪了挪屁股发出了一点响动，以此作为回答。
然后她麻木的听着江在野告诉她，接下来就老实在家里呆着养伤，等手好了，还想练车，就去找黎耀。
卡丁车场随时可以用，训练计划也发给黎耀了，只要按照上面的照着做就可以，黎耀也带过很多新人车手，大致上基本的都知道该怎么做。
孔绥听得脑袋发懵，她茫然的眨眨眼，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放下了手中捧着奶茶，她抿了抿唇，很敏感且直接的指出问题所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刚才稍微质疑了下你不能共情我的事，你就不要教我了吗？”
江在野原本还在跟她说一些琐碎的事，比如那辆ninja 400的维修不用她操心，听到这话，声音停顿了下来。
“孔绥。”
他换了个语气，声音有点轻得像羽毛，带着叹息。
“在你质疑我因为站的太高没有办法共情你的时候，可能就会让你对我接下来发出的所有指令都埋下质疑的种子。”
孔绥吞咽了一口唾液，原本甜的发腻的奶茶此时好像变成一种诡异的苦，顺着她的喉咙下滑。
“你是我目前目光所及、能够触碰到的最好的车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难过。
“我以你为目标，以你作为丈量的单位，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
江在野回答。
他听上去冷静到让孔绥觉得他冷酷到残忍，在讲这种话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车，礼让一下即将过马路的行人。
下一个转弯，他也没忘记打转向灯。
“但当你的丈量带上了不必要的滤镜，这件事可能会从单纯‘追逐‘变成‘嫉妒‘，从此我的一切出发点，随时可能都会因此被误解，扭曲。”
江在野说。
“你会很累，我也是。”
孔绥低着头，轻轻的抠奶茶杯上写着配料信息的杯套。
她听见身旁的人还在说话，平日里话很少又讲话歹毒的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平缓与频繁。
“所以在我想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办之前，先让黎耀带带你，好吗？”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拒绝。

第68章 是我肉体凡身
孔绥回到家才发现，手心的疼比想象中更持久，且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然也有可能和这一路车内的压抑气氛有关，接下来整整几十分钟的路程，孔绥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难为一脸温柔放下狠话的人如此自如。
——她都快死了。
回到家洗了个澡，包着头发，她一边给肿成熊掌的手心喷云南白药，一边皱眉……
云南白药是上次剩下的。
掌心拢起的红肿似曾相识，指节一握就酸。
警告自己不许再想有的没的，但脑子里就是不受控制的把从上车到下车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的对视都回忆一遍，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的凌迟。
她想着江在野说的话——
是“嫉妒”。
因此打心眼里感觉到的不平衡，不公平，不服从。
一针见血到让她无法反驳。
……连自己的老师都嫉妒。
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心，所以被扔下了，这就是作为阴暗逼付出的代价吗？
孔绥用左手揉了揉僵硬住的脸，认真想了想，对于“在嫉妒江在野的一切”这件事，可能是从那天趴在海市的海崖赛道的栏杆上，勾首看着他漂亮的一路追击，在所有人的惊叹中踏上领奖台就已经有了苗头……
一半羡慕，一半嫉妒。
尊敬溢出，向往加深，扎了根，只是后来扭曲生长，又忘了本分。
手机里的铃声打断了孔绥的思路，她顺手把手机从床头抓过来，用左手显得有点笨拙的点开跟江珍珠的视频通话。
画面晃了一下，是熟悉的客厅顶灯，江珍珠在家。
“你在干嘛？比赛顺利吗？”
江珍珠一上来就开始八卦，又看了看孔绥的脸色，“哦哦哦看来是不怎么顺利。”
孔绥心想，老子失去的比输掉比赛更多。
……虽然可能是活该。
她把手机支在桌上，故意把自己右手藏在桌子下，免得被看见掌心，她冲着江珍珠无力的笑了笑：“找我干嘛，比赛一天好累，有什么计划缓两天执行。”
江珍珠凑近镜头：“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啊？我哥没照顾好你啊，好好的一只鸟带出去回来变瘟鸡……”
孔绥听到“我哥”两个字都头皮发紧，抿了抿唇，好在这时候江珍珠没有对这个事表达出什么纠缠，她打电话来，是为了给孔绥看她新买到的一批超值多肉。
镜头对准客厅地上，木地板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全是拆开的快递盒子和塑料袋，散落着七七八八的多肉植物和黑色的泥土。
江珍珠正热情跟孔绥介绍新搞来的一株沙漠玫瑰真的好可爱，这时候镜头一动，孔绥看到一条长腿迈着懒散的步伐一晃而过。
她都不知道她对江在野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光看到他的拖鞋都能认出。
江珍珠还在叭叭讲个不停，背景音是有人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抽屉又关上。
这时候镜头晃了晃，画面对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身上穿着一条牛仔裤和背心，牛仔裤的裤腰随意敞开，男人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子。
“哇，江在野。”镜头立刻被遮住了，“大哥，在家就能敞着鸟门乱跑了吗？”
“大概是因为我没做好准备在家还要被偷拍。”男人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疲惫。
黑漆漆的镜头里，江珍珠沉默了下，问：“你拿医药箱干嘛？”
手机这边，孔绥的眼睛一下睁大。
过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有懒洋洋的脚步声，显然是江在野对于多管闲事不屑于回答哪怕一个字，脚步声渐远，大概是进了餐厅。
孔绥压低声音：“怎么了，你哥他拿医药箱干嘛？”
“哦，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呗，天天抽烟还在赛道上滚来滚去，为了增肌那种饮食和运动量怎么想都不健康吧——”
她话没说完，孔绥就说：“好奇心上来了，去看一眼。”
江珍珠眨眨眼，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噗嗤一笑，还是很给面子地转着手机起身：“好哦，你们这也算是发展出师徒情谊了，拿个医药箱都要操心，真要死了也不是医药箱能解决的啊……”
镜头晃过走廊，餐厅那边的灯是开的。
江在野站在餐边柜前，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低头翻东西。
他弯着腰，线条被灯光清楚勾出来——
动作很果断，一看就是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刚拎起一支云南白药喷雾，手指一扣盖子，正欲往自己的手上喷，忽然又抬眼，瞥向江珍珠手里举着的手机。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看到镜头对着他，显然，他也很清楚画面另一头是谁。
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男人的眼神从懒散疲惫变得含有微妙的凉意——
像一瞬间把所有的人类反应都吞咽了回去。
他没问江珍珠“你在拍什么”，也没叫她把手机拿走，只是很自然地把那支还没来得及用的云南白药又放回医药箱里。
盖子“咔”地一声合上。
“怎么了？”江珍珠没反应过来，“你手怎么了？撞到了？我看眼？云南白药又不用了什么意思？你翻半天翻个寂寞？”
一连串的发问，手中握着的手机倒是开着视频模式，只是安静如鸡。
“关你屁事。”江在野语气平淡，“视频关了，拍什么拍？”
说着，他顺手把医药箱提起来，绕过餐桌往客厅方向走，然后回到刚才拉开的抽屉前，把医药箱又塞了回去。
柜子“砰”的一声被关上。
手机屏幕里重新出现了江珍珠的脸。
“他手不知道搁哪弄受伤了。”江珍珠说，“用药就用药呗，又没人说他，被抓到就不用了，也不知道在死装什么铜墙铁壁。”
江珍珠问孔绥晓得她哥的手怎么弄的不，又红又肿的，孔绥低头看看自己厚得结痂的右手，鼻尖还残留着云南白药的味道。
“不知道。”
她回答。
……
江在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等孔绥养好了自己的右手，勉强能塞进竞技手套，回到练习场时，她和他已经失联五天。
手机微信里，和蜡笔小新的头像停留在那天去重森市比赛，中午，江在野发了个微信问她吃什么。
然后是长达一分半的通话，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的痕迹。
就好像除了骑车，他们没有别的联系的必要。
——这个该死的硬心肠。
孔绥回到卡丁车场，等着她的是一脸阳光灿烂的白色菠萝头，黎耀也算是半路子江在野带出来的，对于他的套路不可谓之不熟悉。
“野哥最近很忙啊，宗申那边迫不及待给他安排了一大堆行程。”
练习计划被打印出来挂在白板上，冷冰冰几行字，谁都能看懂，不需要“很忙的人”亲自盯着。
黎耀的声音很欢快，甚至没有对这对师徒关系即将破裂的事产生丝毫的怀疑。
“我带你也是一样的嘛，放心了，哥哥我呀，虽然骑得不咋的，但是嘴强王者捏，理论知识方面我是行走的教科书，马奎斯见了我都能探讨一二。”
“啪啪”地拍着小姑娘破旧的连体皮衣，白色菠萝头一脸乐观，孔绥问，他今天也去训练啦？
黎耀又说没有，刚刚还在这，现在又不晓得跑哪去了，你别管他。
孔绥没有深究这算不算是一种回避，但她走到了黑板前，摘下了自己的训练计划，看了看今天的训练内容后，一言不发的戴上了头盔。
黎耀没有撒谎，在指手画脚方面，他确实很厉害，并且和江在野不同的是，只要对讲机在他手上，他可以一直“叭叭”——
江在野会说，入弯前给刹车，然后接下来四五圈都不再提示。
但黎耀不一样，他可以从头讲到尾，在需要刹车的前面两秒他就会提醒“刹车了宝”，然后如果这个刹车及时用到了，耳麦里又会有他清晰的鼓掌声。
他能用一种喋喋不休的方式将“知识”变成“下意识”，耳麦里永远都有声音，实在没得讲的，聊天气他都能讲三句。
孔绥跟他相处的不错。
一切安好，好像没有江在野也还行。
……
那一天，午后天气说变就变，云压得很低，刚上车没几圈，雨点就砸在护目镜上。
按理是该中场休息的，耳麦里，黎耀跟她说下雨了嗷，要不要进来等雨停捏，或者今天就算了，本来天气预报就讲今天有雨。
孔绥在直道尾收油，多看了一眼逐渐湿润的赛道，然后转头回维修区，让萧胖子给自己的车换了一套外壳，顺便换了雨胎。
换雨胎是，下雨天就练湿地；
换外壳是，湿地容易滑车，一般来说训练时的温和滑车，人不会受伤，但车会。
自从接手了江在野的车，她早就花七百块上黄鱼APP 从重森市买了一套套壳ninja400的外壳，摔坏了也不心疼。
等换好一切，准备就绪，外面的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相比起之前枯燥的练，湿地又有湿地的练法，找抓地、试刹车点，把每一个早就熟悉的弯在熟悉的基础上增加湿地经验，再一圈一圈重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耳麦里黎耀叹息：“我都想练车了，啧啧，也算是被你get到合格车手全年无休的精华所在。”
破旧的连体皮衣本来就没那么防水了，很快就被雨打透，手套里都是水，换挡时能感觉到袜子在靴子里“吱”的一响。
卡丁车场在隔壁，雨一大，那边闹哄哄的声音就少了，等她从外侧弯出口掰回来，余光瞄见围栏边多了几个人撑伞站着。
黎耀也在，他高举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杯，示意孔绥回来补充□□力，中场休息……孔绥没跟他犟，车头一拧就开回去了。
摘下头盔，擦擦脸上的水，这时候她听见身后突然突兀的说：“哎，那不是上次那个……是小太岁吧？是她在练车啊？”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哦哦哦是她啊？还这么拼，也不知道在拼点什么，雨天还练。”
“怎么了？”
“你没看到上周她在重森市，就蛮一般的，好像是四五十辆车，最后第七名还没完赛，一堆人在那车女骑不容易这那的，我觉得就是捧得太高了——”
“第七也还可以了，这种正经跑的，但凡上抖音开个账号三五天都上万粉丝，舔狗一群，流量不就有了咯，你拿十个第一的话题度，不如人家一个第七。”
几个人的讨论声完全没有收敛，压低了点嗓门，但音量足够让她听见。
“还淋雨练，搞得跟要进厂队一样。”
她听得断断续续，只能从语调里分辨出那点轻飘飘的打量，和臆想。
但她没多大反应。
垂着眼，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一副随便你们说的样子。
慢慢把车停回维修区，熄火，卸车，动作一套顺下来，谁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听见那些话。
进了建筑，雨声就被隔绝在了室外，她把头发往后一抹，接过黎耀递来的一杯温热蜂蜜柚子茶，白色菠萝头嘀嘀咕咕：“要我去把他们赶走咩。”
孔绥低头喝了一口，紧绷干涩的喉咙被暖气冲开，整个人终于觉得有点实在。
“没事，人家给了入场费的。”
“哦，「UMI」有一个传统美德就是护短，可以不挣这点钱。”
孔绥笑着摇摇头。
休息不到五分钟，她又扣好头盔准备上车，路过围栏那一带时，下意识往那边瞥了一眼——刚才那几把伞已经不在了，那里空荡荡的，像刚才那一幕根本就没存在过。
“咧，那些人不在啦？”黎耀困惑道，“怕我出来打他们，自己先跑啦？”
“哦，没有啊。”
孔绥点火，车灯一亮，轰隆隆的引擎震动声中，她听见旁边，萧胖子一边嗦一根冰棍，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你野爹刚刚路过。”
……
一下午雨里狂练，搞出了点肆意舞动青春的激情，这天收车时，湿地赛道上除了孔绥还有三四辆其他的车在练——
黎耀最后还是没忍住加入了她。
结果就是这天天黑时，四五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对着打喷嚏。
黎耀让萧胖子把空调打高点，孔绥吸了吸鼻涕，说你他妈传染我。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换了衣服，各自回家，当晚又嘻嘻哈哈的在群里互相报备——
“我38.3&#176;C。”
“我37.3&#176;C。”
“我赢了。”
“那你蛮厉害。”
孔绥从腋下抽出体温计，在群里打了个38.7&#176;C结束了比赛，顺便在一阵肺都要咳出来的爆裂咳嗽后，被林月关女士骂骂咧咧的塞上了车，前往医院。
单纯的淋雨时还出了汗，又湿又汗的，加上体力透支，转脸一头扎进空调房，又不保暖穿着短裤短袖嘻嘻哈哈在那瞎聊……
夏季重感冒的必备要素全部拉满，他们不生病谁生病？
孔绥当晚就被医院扣下了，高烧有转轻度肺炎，鼻涕流成河，吃了药挂上了吊瓶，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的睡着。
睡得很是安稳，堪称昏天暗地。
梦中还在骑车，满脑子都是积水点和排水渠过弯，后轮怎么样才能不那么飘，雨胎抓地屁感和普通热熔胎真的不太一样啊……
哎，湿地真的好难。
梦里的天都是黑的，乌压压一片，雨点模糊了视线，她却意外的并不害怕，笃定一切自己熟悉的赛道，当她漂亮的压过一个右弯——
她看到弯道空地处，那几个小嘴叭叭嘴她嘴个不停的人站过得地方，男人举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那，抬起手，冲她招招手。
——一种迷信的说法，梦里有人叫你过去，最好不要去。
孔绥凑过去，问男人，您有何贵干？
男人没说吧，修长苍劲的手伸出伞下，抹去她头盔护目镜上的水珠，掀起了她的护目镜。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指尖落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
触感冰凉，因为高热昏沉一片的脑袋不自觉地就往那令人舒适的温度方向追去，主动贴上，然后黏人又乖巧地蹭了蹭。
——这也就是在梦里。
现实做出这种动作，她第一个自杀。
……
孔绥睁开眼，跃入眼中的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天花板，外面阳光明媚，太阳照腚。
已然是第二天到来。
烧暂时退了，整个人浑身酸痛的像是被打碎了骨头又重新组装，她浑身黏腻地在被窝里蛄蛹了下，打了个呵欠。
翻身想要拿手机看一眼信息，闭着眼在枕头边摸了摸，却在摸到手机前，摸到一张纸。
她停顿了下，有点茫然的抓过来看了眼，看到的是一张订货单——
她的名字，她的收货地址。
是一张抬头是国产品牌皮衣的订货单。
下面表格从身高到体重，肩宽到胸围，大臂、小臂，大腿、小腿，腰围和臀围，颈围和背宽，一系列数据，全部空着，等着她填。
捏着那张皮衣订货单，坐在病床上，孔绥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把指尖放到鼻子上……是自己的汗味，隐约还有一点点完全不属于她的烟草残留味。
沉默了三秒后，少女连滚带爬的蹦下床。
踢踏着捅进鞋子，连鞋跟都来不及提，她一瘸一拐、一蹦一跳的冲向病房门，刚拉开门，就把门外的人吓一跳。
“哇！你退烧啦，这就下床，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一天哦——”
江珍珠抓着孔绥往床那边拖，“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你一个人来的？”
孔绥张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像八十岁老叟。
“不是，我哥送我来的。”江珍珠说，“但他已经走了。”
“走去哪？”
“机场。”江珍珠眨眨眼，“他要去泰国培训半个月，你不是一直在跟着他练车吗，他要走半个月这种事都没提前通知你？”

第69章 热（一更）
林月关一脚踏入病房，看到早上刚刚高烧退下去一点儿的女儿正抱着一张单子“吧嗒吧嗒”掉眼泪。
一时间她还以为医生趁她不在把病危通知书发病人本人面前了。
走过去把那单子抽过来一看——不过是摩托车用品订货单，收货地址都填好了。
病床上，小姑娘吓了一跳，手在空中无力的抓了抓，一副想要跳起来抢回订货单又小心翼翼怕挨打的死样子……
“有话好好说，妈妈。”
声音因为高热嘶哑，但显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但是订货单你先别急着撕。”
林月关拿了水给孔绥喝，看她喝下去半瓶，才满意的把水瓶放了，订货单扔回她膝盖上：“江家那个少爷把这玩意放你床头五分钟后我就发现了。”
孔绥有点走神——她订货单——她的命根子，还在林月关女士的手上。
她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的望过去，林月关无视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订货单上的价格：“还挺贵的，他为什么送那么贵的东西给你？”
啊……一件7800块的连体皮衣算什么！他的车都跟我姓了！那辆造价百来万的ninja 400！光版画都不止七万八！
呐喊只是在心中的，现实就是孔绥垂着头在伸手抠被子上的缝线，被林月关“啪”地打了下手背骂她“手多脚多”，她在揉揉手背，抬起头，委婉道：“那，之前我们发生了一点小摩擦……”
他说教我骑车，但当我向着他说的方向努力拼搏时，他撂挑子了——
可以说是迎难而退了。
这个硬心肠。
“可能是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所以决定用物质补偿。”
这完全说得过去。
林月关面无表情的问是有多大的对不起你才能抬手就是七八千块，孔绥挠挠头，说：“我还觉得少了呢。”
一番蹬鼻子上脸后，一转眼看到自己的好友坐在病床边欲言又止，孔绥问：“什么表情，难道是你掏的钱？”
江珍珠说：“虽然但是，他可能没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孔绥：“……”
江珍珠指了指林月关手上的那张订货单，说，我哥放下订货单是还特地叮嘱了下，让告诉你这是叔伯们一砖一瓦一块儿集资送来的。
孔绥茫然地想了下“叔伯们”是谁，还在低烧的脑子艰难运作了下，终于想到了重森市赛车场贵宾室里的那些大叔……
还有已经发到她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十来二十年前，一个个笑容灿烂的年轻鬼火青年，围绕在她老爸的身边。
——哦。所以。江在野只是起到一个同城急送的功能是吧？
孔绥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是反应过来后，立刻又转头去看林月关。
对于孔南恩那些车友，她向来没有几毛钱的好评价，常用词是“蛇鼠一窝”来形容……
只是伴随着孔南恩去世多年，这些人也没再被提起。
如今鬼火青年变鬼火叔伯，又莫名其妙打了一波复活赛，舞到她面前来——
孔绥很难不紧张。
这张订货单来源于叔伯显然比来源于江在野更招人恨，在孔绥心想这下真的是保不住了的时候，没想到林月关却一抬手，将订货单扔回了她的身上。
孔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在孔绥一脸做好了准备却没迎来狂风暴雨的茫然中，林月关显得非常淡定，因为她显然是早就知道那些叔伯的事，因为没过一会儿，孔绥就在微信收到了一些林月关给她发的朋友圈截图——
配图统一是那天，她穿的破破烂烂的皮衣，骑着漂漂亮亮的百万豪车，在重森市赛道上沉浮的照片。
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照的。
照片上的她正在过一个弯，过到最深倾角抓拍，她的手肘都磨到地面了……
就是视线好像还是差了点。
欣赏完自己的照片，孔绥已经收到了大概五六张上周同一时段的朋友圈截图——
叔伯A朋友圈：看看这是谁家姑娘！「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B朋友圈：今日最美女骑「憨笑」「憨笑」
叔伯C朋友圈：龙生龙，凤生凤，哈哈哈！
叔伯D朋友圈：孔南恩同志含笑九泉了「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E朋友圈：人生最大惊喜，莫过于重逢故人之子拥有故人之姿。
……
以上，一卡车的朋友圈，在孔绥被各种手机自带老年人表情包闪得头昏眼花时，还看到一些叔伯在该朋友圈下的“统一回复”——
统一回复：本次重森市跃龙杯400cc组共有48人参赛，小朋友差一点点排列第7，心态还是要有进步空间，但实力还是有滴！
林月关甚至给这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孔绥：“……你怎么还点了个赞。”
林月关说：“可能是手滑。”
孔绥：“你怎么会有这些叔伯的朋友圈啊？”
微信流行起来的时候，孔南恩都走了好多年了，这必然是后加的。
林月关说年年清明扫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怎么办，加上了等他们逢年过节来请安也不碍着什么事。
孔绥心想，老年人的社交就是令人向往啊，得过且过的——
不像年轻人，一言不合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说句话不对付哪怕就两个人在一辆车里装着都可以硬是保持个把小时一个字不说。
“……”
把订货单小心翼翼的收好，孔绥瞥了林月关一眼，没敢问我参加比赛你不生气啊这种找骂的话……
就是揪着被窝，挺勉强的笑了笑。
“那天我知道爸爸的朋友在，还很紧张，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心态也变得不好，没拿到名次就算了比赛都没完成。”
她低着头，搓搓手，有点儿尴尬，“没想到他们都在夸我。”
这话说得太可怜了。
但也是真的，她一直觉得在叔伯们跟前表现成那个鬼样子可能很让人失望，接下来几乎都没有再提过曾经见到孔南恩的旧友。
没想到……
“你都点赞了也不肯告诉我还有这种事，害得我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
孔绥把锅甩上了。
“鼓励你下次还偷偷去骑车，去比赛？”林月关问。
孔绥说：“你也可以笑话我只跑了个第七还没完赛。”
“看你回来那几天像蔫头鹅就知道结果不好，有什么必要再来奚落你。”
“那你替我跟叔伯们说声谢谢。”
“我才不跟他们说话，你让江家那个少爷去，东西是他送来的。”
林月关拿起包，一根手指把小姑娘戳回了病床上躺好，转身说着一会儿你外婆来看着你，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的拉开病房门，头也不回的上班去了。
……
孔绥翻了快三分钟才在聊天列表找到那个沉寂许久的蜡笔小新骑摩托车头像。
想了想规规矩矩的打字跟人道谢，并麻烦他将谢意转达各位叔伯们。
信息发出去，她还有点紧张。
虽然也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劲，她发的信息内容合规合法甚至合情合理……
但她还是紧张。
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江在野的回复，信息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心都跟着跳了跳——
【YE：「OK」】
没了。
盯着那个手机自带emoji，孔绥觉得自己这一早上都快患上老年人表情包PTSD了，前所未有觉得这玩意那么烦人。
……
一日后，泰国。
泰国在亚洲公路赛（*ARRC）、亚洲天才杯（*Asia Talent Cup）、Moto3、Moto2 发展体系中整体实力位于东南亚国家的前端水平。
在摩托车赛事上，泰国地位高于马来西亚，几乎齐肩拥有本田、川崎等著名车厂队伍的日本。
Chang International Circuit（*武里南赛车场）属于世界级 MotoGP 赛道，作为东南亚最出名的摩托车赛车场之一，由本地队伍和日本车队常驻。
江在野这次跟着宗申的车队拢共三名车手到这边来，除了培训外，计划参加一个在武里南赛车场举办的杯赛——
说是杯赛，但在泰国这样的国家，哪怕只是一个非官方的杯赛也具有不小的规模，250cc组作为MOTO3主流车型，参赛选手高达三百多人，在这个时间段，来自东南亚各国的车手齐聚一堂。
本次杯赛引用的是今年MOTO GP新赛事制度，还是分为FP阶段、P1P2阶段、Q1Q2阶段，和正赛阶段四个阶段。
依然是FP阶段将不再参与成绩计算，P1P2阶段计入晋级成绩，阶段综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晋级 Q2。
但特殊的点在于，因为报名参加比赛的人数众多，所以赛事方不可能同时将四百个人一块儿放到赛道上让他们一锅乱炖，挤在一起经历FP阶段和P1P2阶段，所以解决的办法就是——
分批，分场，分时段，报名者根据赛事方安排的时间，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自己的FP和P1P2阶段。
宗申的大红色帐篷靠近维修通道的末端，位置不算好，风吹不过来，热气却一股股从地上往上冒。
江在野半脱着皮衣，把上半截系在腰间，坐在折叠椅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脖子后面一圈湿透，连颈托的海绵都潮乎乎的。
闷热。
有些烦躁的皱皱眉，他抬起头看向外面被阳光炙烤的大地——
临江市位于沿海中南部，在国内已经属于夏季闷热、著名难熬城市之一……
但泰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一日冬季的国家，夏季温度可以高达38&#176;C，今日赛道地表温度甚至直逼52&#176;C。
旁边泰国本地队的帐篷开着大功率电风扇，还有雾化喷头，风一吹，把水雾撒在车手身上，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车手笑闹着，头盔就扔在桌子上，像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江在野身旁就一台吱呀吱呀转的旧立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跟吹电吹风没什么区别。
江在野自己的技师Martin站在他旁边，白人的整个头颅都被晒得通，看上去也是对如此高温湿热气候消化不良，他拿着红笔，在赛车设定表上最后检查一眼。
飞快用德语和江在野沟通。
“前叉压缩阻尼+2 click，回弹-1 click，后避震预载多一圈……你昨天说下午跑的有几圈进 T3 会点头，这里我给你加了一点支撑。”
江在野“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手套掌心的防滑胶。
他眼角余光看见隔壁泰国队，三个车手已经把皮衣拉到脖子，头盔搭在手上，站在自己赛车旁边，正拧着脑袋看着这边。
其中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人，在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视了一圈江在野的肤色后，转头用泰语跟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声。
而后他拔高音量，用英语说：“HI man！first time Buriram，right？Heat shock，Heat shock！”
他话语落下，没等江在野给反应，旁边就有另一人接话：“没关系，没关系。FP1 sightseeing，很快就回去。”
这句话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讲的，可能是泰北那边的人。
他们笑得很愉快，不算掩饰。
对于他们的公开嘲讽！江在野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搭理，耳边却有一瞬间的嗡鸣，太阳光从帐篷边缘斜着照进来，照到他手背上，在皮肤上烤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时候，宗申的跟队拿着一张纸进来了，这位是纯正的国人，捏着手里的赛时时段分配单，脸色很不好看。
江在野看他一脸在外面踩了狗屎的表情，甚至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是棚内棚外一视同仁，到处碰钉子。
……弱国无外交啊。
这次申宗派过来跟队的领队也很年轻，姓于，二十八岁，听说是车厂股东的好大儿，关系户……
本着资本家和资本家是好朋友的原则，江在野正式入队后，这哥们和和江在野关系一直不错。
公子哥儿从小到大走哪都呼风唤雨，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因为工作在东南亚国家吃瘪，这会儿黑着脸将手中的时段分配单拍到了桌子上，原地开骂——
“你妈啊？赛道时段分配这东西正常不应该是抽签吗，我艹了，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黄金时段被泰国本地和日本队预订，到了面前就给个下午两点半，要么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下山、赛道表面温度都掉了，跑鸡毛啊？还尼玛问我二选一想要哪个，我想要他爹的鸡儿段成八节！”
于sir激情骂人，江在野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时间分配单，看了眼，最后于sir选的下午两点半。
那时候几乎是一天最高温。
穿着连体皮衣，三圈下来，体能消耗不说，中不中暑都是个大问题。
江在野叹了口气，放下报名表，拿起手机看了看，刷新到一条朋友圈，医院的大白墙和播放着狗血连续剧的电视机，病床上小桌板放着蛋糕、汽水和炸鸡。
配字：「这住院的苦谁吃得下，好想出院，呜呜呜。」
江在野：“……”
【人们提到江在野，总会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你早该是CRRC的冠军——你富有，强大，目标明确，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无论遇见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游刃有余，从P22追到P2再登上领奖台……你从来没有因为实力不足输过比赛。】
富有。
强大。
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
江在野：“……”
差点笑出声。
这话不是提前几天说出来的，他都怀疑是在开嘲讽。
顺手给无病呻吟、喜爱给人打十层滤镜的小姑娘点个赞表示已阅。
男人转头问于sir要不要自费搞个空调扇啊，没比赛人先热死了，好像有点不划算。

第70章 我也要去泰国（二更）
武里南赛车场对于江在野来说是全新的地图。
到达泰国的当天，只来得及捡了些碎片化的时间看看赛道情况，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深入。
因为考虑到他国参赛车手对赛道的陌生会造成很大的劣势，赛事方很大方的给了整整三天FP阶段（*自由练习）来熟悉赛道，调整状态。
只不过江在野的队伍拿到的是最垃圾的午后时间。
太阳直烤大地，一起来的同一车队的车手一个叫周嘉豪，一个叫李承，两人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一，也没什么先入队是前辈的包袱，都知道江在野是谁，围着他喊哥，喊得很欢。
下午到他们的练习时段，周嘉豪上去跑了三圈就下来了，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汗直接滴进眼睛里，路都看不到。
他坐在旁边喝藿香正气水，棚外，空气热浪扭曲，一丝风都没有，午后就安静下来的赛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哪怕是本地选手也不在这个时候练车。
旁边时不时传来其他车队在棚内聊天的声音，欢声笑语，与外面那热浪共谱和谐乐曲，刺耳异常……
仿佛在嘲笑着红色帐篷下这些人的不自量力。
江在野站起来，将头盔拿好。
正要戴，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叹息一声，是这会儿脸红的像猴屁股似的周嘉豪，捏着手里的藿香正气水空瓶，他眨眨眼：“要不算了，哥，那么针对跑不出成绩有什么办法——”
江在野戴上了头盔。
他说怎么能算了，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们不能看不起自己。
竞技比赛第一法则：尊敬是用实力换的。
陌生的赛道，陌生且充满了敌意的环境，但车还是熟悉的车，跨上自己的CBR 250RR，江在野就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化龙国际赛道。
前面几圈，权当热身，江在野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记时板。
随着轮胎逐渐与赛道磨合完毕，胎压胎温进入稳定状态，一股汗从他的额角滴落，他进入入场后的第四圈。
此时马力全开，按照正常的水准跑完全程，流畅的翻身和适当的拖刹，第四圈结束时，他的成绩是2′01S。
——差一点进2分钟。
根据统计，MOTO GP明星选手有马克&#183;马奎斯在比赛中跑出 1 分 30 秒的成绩，那是用的1000cc顶配车出的成绩。
而MOTO3齐肩的AP250系列赛事在武里南赛车场跑的最好成绩是1′51S左右……
也就是说，能跑进2分钟的，不说多厉害，但起码能够压过三分之二在场嘻嘻哈哈的各位。
而此时，按照现场计时板，当时参加练习的几辆知名马来，泰国车队都只是徘徊在 1′55S左右。
——江在野在最糟糕的练习时段和环境，跑出了比大多数当地车队惊讶的成绩。
刚开始场边是没人理的，烈日下，大家都在棚内躲避高温。
但当江在野跑完第四圈后，陆续的，隔壁棚子，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
从第一次日本川崎的技师钻出来，站在烈阳下，拿起了望远镜开始——
就像是开了个闸。
陆陆续续有身着不同厂队衣服，脚上还踩着骑行靴的车手，挪到了赛道边。
第五圈，1′58S的成绩叫现场哗然。
隔壁车棚中，来自泰国和马来西亚的选手面面相觑时，宗申红色的帐篷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三点多一刻，江在野从红色的CBR 250RR上爬下来时——
「有个中国人跑进了2′」这一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武里南赛车场。
……
与此同时。国内，边江市。
排球馆内。
汗味压抑在封闭空间，空气好像新鲜又浑浊，人声，跑动时鞋底摩擦木地板声，扣球的声音全攒在一处，声浪一波盖一波。
明媚的阳光从侧面玻璃窗射入，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的小姑娘一身白色的背心裙，背着个毛绒小包，脚上踩着的是橙粉色主色调的编织拖鞋。
大病初愈，脸上还带着不那么健康的白，她坐在那里盯着球场上的动态，除了偶尔长长的睫毛抖动，几乎没有动静，整个人显得乖巧又安静。
孔绥今天被卫衍叫来看他比赛。
就是一场寻常的业余赛，也可以成为约会的内容。
卫衍打排球还是有些东西的，此人高中生涯30%光环来源于此，所以打从一上场，他就受到了一些“关注”，几乎是“一对一盯”地追发、堵位，球一轮轮往他身上砸——
三球连丢，少年把球“啪”地拍在裁判台边的擦拭垫上，冷臭的可怕。
裁判朝他举手示意注意情绪，他仰头看顶灯，扯了下护膝，嘴角因为不耐烦抿了抿。
“这个卫衍，光长了一张好脸，打球的时候暴躁的像换了个人，精神分裂似的，到底谁在喜欢？”
旁边，江珍珠一边玩手机，时不时掀起眼皮子扫一眼场中。
“他叫你来看他的比赛是为什么啊……预防针吗，暗示你他脾气很不好，未来有可能家暴的一面？”
孔绥没说话，紧紧的盯着场上——
对面有人趁热打铁，走过网边时贴着卫衍说了句什么。
气氛这时候已经变得很紧绷了。
下一球，传递到卫衍手中，网边一击爆扣，球在对方脚边砸出沉闷一声，弹飞有两米多高！
哨声尖得刺耳。
队友赶紧把卫衍往自家后半场拉，他手腕一甩挣开，眼里那团火烧的正旺，对面那人也不退，笑得欠欠的，说着“准大学生啊”，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不顾裁判的口哨都要吹破了，卫衍冷着脸甩开了摁着他的队友。
脚尖已经越过了界线半步，旁边有人还想伸手挡他，他肩膀一沉就要把人拨开，那一瞬间，场馆的吵闹像被掐了脖子，安静下来——
一切凝固中，人们只看到场边有个白色的身影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水瓶“咔哒”一声掉到脚边。
小姑娘跨过两排台阶，一路下冲到场边，喊他的名字：“卫衍！你干嘛！”
胳膊都抬起来了，正准备大嘴巴子呼对面，被这一声叫反而像是喊了束缚咒似的定格在那——
卫衍转过头，看向站在场边的少女时，眼神还是火光三丈，但停顿了下，他终于把脚从线外收了回来一点。
“打球就打球。”孔绥说，“别搞那么多事。”
喉结滚了一下，呼吸还很重，少年眸光微沉，深深地看了认真劝架的小姑娘一眼——
长相毫无攻击性的意思是，她不用多好看，但刚看她一眼，胸腔里多大的闷气都能勉强压一压。
卫衍突然抬手，对对面气氛同样剑拔弩张的对方几人道：“少犯贱。继续。”
声音不大，冷得要结冰。
对面人笑了一下，往回退了一步，却还不忘从鼻子里哼一声挑衅。
裁判走来拉开两边，给了警告牌。
孔绥没再说话，但也站在场边好一会儿没动。
卫衍盯着她两秒，在空隙空荡走到她身旁，少年热烘烘带着汗味的气息笼罩下来，有力的指节扣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腕。
入手手感光滑柔软。
卫衍没忍住捏了捏女朋友的手腕，半晌才有点舍不得的撒开，嗓音沙哑：“你站远点，别站在这，一会球扣你身上。”
孔绥说：“你怎么那么暴躁？”
“嗯，他们专盯我。烦。”
“竞技比赛不就是这样，你要不耐烦被盯，你去打一对一的那种比赛。”
“嗤嗤。”微笑笑着抬手点了点小姑娘挺翘的鼻尖，“你都不帮我说话。”
孔绥泛着白眼，轻轻拍了拍他汗津津的手背。
短暂的瞎聊后，卫衍回到了球场上——但该说不说，站在场边的白色身影就跟他专属镇定剂似的，往那一站，他整个人身上那股子暴躁的气氛就消失得差不多多了。
尽管对面还在怼他围追堵截，但球贴肩线飞来，他上前半步，甚至不给对面反应时间，手腕一扣，球从拦手外沿擦下去，对面自由人明知道要来，还是慢了一步。
“得分！”
队友扑过来拍少年背，他没笑，只抬眼去看场边的那道身影。
孔绥站在护栏后，对他点了下头，然后才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江珍珠头也不抬道：“我上周带财财去大型犬公园时也这样。”
孔绥：“？”
江珍珠：“把狗牵引绳放开让它自己玩，我虽然站在草坪外跟其他主人聊天，但不妨碍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冲上前劝架，以防财财又给谁家好大儿咬了。”
孔绥：“……”
江珍珠：“被人在赛场上盯防一下就暴躁成这样，放了狗身上都得被拉去补一针狂犬疫苗……哎哟，相比之下，我哥倒是脾气稳定的像个受气包。”
听到“我哥”这个词，孔绥眉心跳了跳。
上次江在野给她朋友圈点赞还是上次，三天之前，前后都没有其他的联系。
她转过头，语气超绝不经意的问：“你哥又怎么了？”
江珍珠把自己的手机塞了过来。
……
视频中也是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也许就是今天。
镜头下的摩托车赛道上翻涌着热浪，隔着屏幕好像都能嗅到赛道上焦灼难闻的橡胶溶解、摩擦后的刺鼻气味。
几辆摩托车在赛道上跑——孔绥第一眼就认出那辆红色的CBR250RR，刚从维修通道冲出去没两圈，就遭遇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在CBR250RR正前方，那三台带着马来西亚车队涂装的同排量车，总是维持着和CBR几乎同进退的时间差。
跑圈时为了防止事故也防止气流，大家是尽量内圈不要了也能不跟车就不跟车，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寻常……
CBR 250RR上的人没多大反应，孔绥刚开始也以为对方在做节奏练习，可等CBR 250RR逐步把差距咬住，把车头推进到对方尾流区大概二十米左右时，那几台车突然动了——
像事先排练过的一样——集体抬车、集体开油，在主直线上同时提高节奏。
这显然让CBR 250RR猝不及防，瞬间被甩在乱流外。
这一圈成绩就作废了。
油门减弱，然后再次轰鸣，第二圈，红色的本田保持了平稳心态，丝毫没有受到上次的影响，连续中速弯翻身、下压如行云流水，动作很漂亮——
眼瞅着要出一圈好成绩，没想到，前面那队人又来了……
三台车突然排成一字，直线全油门，加速得干干脆脆。
三台车将赛道占死，同时拉开距离，冲出去后，左后那辆车甚至回头看了一眼。
马来车队同样的车队LOGO下，有个工作人员站在维修墙边，戴着墨镜，侧头看了一眼计时屏，看到那辆红色的CBR 250RR被再次甩掉，他甚至与旁边的本地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孔绥：“……”
她“唰”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江珍珠吓了一跳，问她“咋了”时，孔绥戳了戳
屏幕退出视频，发现视频是江在野发在江家自己家的群里的。
【江乙己：？】
【YE：好难。】
【江蓝宝：？？？？？？这不判犯规么，你呢，没摔吧？】
【YE：没。】
【江乙己：马来部分人民群众中有坏人？谁啊，搞个名单来，明天哥落地曼谷，后天你看不到他们。】
【臭老九：@江乙己那么闲，手上的事忙完了？】
【江乙己：夏歇了，爸，三十七度的天工人都不上班了，你儿子还在五十度的赛道上被一群猴子欺负。】
【臭老九：他不是自找的吗？】
【臭老九：那你去曼谷给我带点手工那个青草膏，一会发给你。】
【YE：……】
【YE：别来。】
【江乙己：就来。】
孔绥皱着眉，将手机还给江珍珠，像真正固定在旋转木马上的木头鸟似的，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站稳。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江珍珠说：“那群人不要脸。”
“……”
江珍珠听她糯叽叽的骂人，心想你这和给坏人加油有啥区别，还好不在跟前。
但还是点点头，“是挺不要脸的，但是「竞技比赛不就是这样」——”
“我也要去泰国。”
“……”江珍珠说，“啊？”
“我不能看着你哥那么被欺负啊！”小姑娘抬起脚，踢了踢铁栏杆，“他们欺负人！你哥情绪稳定又要脸，淡定得像水豚，不好意思骂他们，旁边不就得有个张了嘴的吗！”
“……”
“我也要去泰国！！要去！！！”
“去，去。”江珍珠满脸黑线，“我问江已要下航班号，一起去呗，哎哟，「竞技比赛不就是这样」，我现在开始同情卫衍了。”

第71章 【道德感过高慎入】人到了，但算账（一更）
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别人去个三亚都要跪下来给家长磕头的年纪，当晚孔绥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林月关的大腿，试图跟她讲讲道理，比如她上学那么辛苦，当初任劳任怨、早起贪黑，从来没有提过一点要求。
“然后高考过后，又是学车又是比赛又是要去泰国。”林月关评价，“厚积薄发啊你？去到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考虑过安全问题吗？”
林月关不像别的家长，在某些方面她的教育有点洋不洋，土不土的——
说她洋，她不会讲“学习是为我学的啊”这种谁听了都不服气的废话；
说她土，她没把十八岁的成年人当成一个正经成年人。
孔绥强调了安全没什么问题，首先她不会乱跑，然后她和江珍珠跟着江已去的，四舍五入，有监护人。
没想到这话说出来，完全适得其反，林月关停顿了下，惊讶的问：“江家老三吗，你居然觉得他跟着一起去是加分项？”
“……”
孔绥知道江已花蝴蝶名声在外，在节操方面信誉很差，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差到影响到在长辈届的风评。
那他以后很难嫁了。
孔绥一边遗憾的想，一边说：“没关系吧，他那个类型也不是我的菜，您也不用担心我成为众多扑火的飞蛾的其中一只——”
林月关拿起遥控器，切了个台，问：“那江在野是你的菜不？”
旁边的声音以一种非常突兀的方式戛然而止，林月关换到自己喜欢的八点档电视剧频道，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孔绥。
眼看着上一秒还死皮赖脸的人这会儿支棱起来，一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她近乎无语凝噎半晌，才说：“我有男朋友，妈妈，不要讲那么可怕的话。”
林月关笑了笑，理都懒得理她。
孔绥正为客厅里的气氛如坐针毡，更可怕的来了。
正所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亮了亮，点开看了眼，眼皮子跳了跳——
鬼来了。
沉寂了很多天的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浮了上来，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该死的「OK」老年人表情包。
【YE：「图片」】
【YE：？】
孔绥戳开图片看了看，是江在野视角的江家小群，江珍珠正隔空挂在她爸爸的脖子上荡秋千，要求一场泰国的毕业旅行——
一张课桌坐不出两种人，要么怎么是好朋友呢，连借口都不约而同找一样的。
江珍珠说孔绥也会去的，她甚至不是一个人住在酒店。
这就是江在野截图的主要内容，那个“？”应该是针对那句“孔绥也去”，因为在群里，江在野直接引用了这句话并反手也给了个“？”。
孔绥捏着手机，正视图想想该怎么回答，这时候，显然是发信息来的人不太有耐心，紧接着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就说——
【YE：不准。】
……
孔绥气笑了。
哪怕江在野不在她面前，她都能想象这人居高临下跟他挤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有多专制且不讲理，毕竟她也不是没听过。
他管着她不许去跑山时也是这么说的。
发展到后来，孔绥给爱徒原海去勤摩山跑山的日常视频点个赞都不行——
因为第二天练车的时候，江在野会打开朋友圈，把那条视频摆在她的面前，问她点赞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手痒痒的意思？
那语气很有“手痒抽一顿就不痒了”的气氛。
曾经为了这个事，孔绥跟江在野用了十分钟科普“朋友圈点赞是社交礼仪”……
以及——
「如果有一天我不给你点赞了，那说明我们正在冷战。」
挠了挠头，孔绥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句“不准”，所以她干了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她反手把江在野拉黑了。
……
江在野洗完澡，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真的觉得精疲力尽，翻身都费劲那种。
拿起一天没看的手机看了眼，眉心逐渐蹙起，他给江珍珠打了个电话，听了一番“她就是担心你”“怕你不长嘴被欺负”“你也确实被欺负了”这种言论。
江在野无语了片刻，挂了电话，给孔绥发了禁令。
曼谷比北京慢一个小时，现在是国内的晚上八点四十，江在野并不觉得这种时间段，手机没有长在一个电子产品重度依赖的妙龄少女手上。
所以在三分钟没有得到回复后，他再一次发了个“？”出去，但这一次，信息发出了，得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信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在野发现微信这种语气完全云淡风轻的系统提示，原来有时候也是能够给人读得心头一阵火起的。
本是轻蹙的眉毛压得更深，他反手给孔绥拨打电话，没有意外的，电话“嘟”了一声后，就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江在野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去敲隔壁周嘉豪的门，周嘉豪扶着腰一脸生不如死的来开门，问他哥你不躺着怎么还有力气来折腾，是不是白天不够累。
江在野问周嘉豪借了手机，播了一样的号码，这次拨通了，只是等待接电的“嘟嘟”音响了两次后，他就面无表情的挂掉了电话。
把手机还给一头问号的周嘉豪，后者问他干啥啊，让女朋友拉黑了吗？
回到房间，江在野给江珍珠发了个自己微信被拉黑的截图，意思是你们看着办吧，这算一通死亡预告。
奈何江珍珠也是个心大的，她回了他一串更能撩火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跟江在野说，你可以试试支付宝留言，付费聊天。
江在野无言地挑了挑唇角，屏幕朝下扣下手机。
……
两天后，这一天是本次武里南赛车场举办杯赛的三日FP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正式计入圈速的正规赛。
临江市直达曼谷的飞机稳稳当当与廊桥接轨，素万那普机场的冷气非常具备东南亚风味，冷不死人就把人往死里冷，孔绥下飞机就把放在包里的牛仔外套拽出来套上了。
牛仔短裙和短袖，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刚刚重感冒横着进医院的少女把自己上半身裹得很严实，到底还是惜命。
入境、取行李，一切都能顺利，第一次自己和同龄人来到异国，孔绥还是有点紧张……好在旁边还有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的江已，这位完美融入的打扮也算是让她提前熟悉了一下本地人。
上飞机时，和在飞机上，孔绥被江已逗得还能跟着聊几句，但当飞机开始播报下降，她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直到下了飞机，拿上行李，孔绥的话就彻底不太多了，江珍珠凑过来让她帮忙搞下境外上网的流量包，孔绥拿过她的手机。
【YE：一楼三号门。】
手机上挂着的挂件因为握着手机的人手抖，所以叮叮吊吊的晃悠了下。
那一串简短的字蹦出来后就消失在屏幕上，孔绥盯着境外流量包的选项上，“马来亚西”和“泰国”以及“新加坡”，她用了大概三十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并不在印度尼西亚。
退出了印尼流量即将付款成功的界面，火速买了泰国的流量包，然后把手机还给江珍珠……一行三人按照江在野的提示到了等他的地方，他的人还没在，可能是车还在进场。
曼谷很热。
潮热的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胸口发闷，偏偏空气中又是有一股热带气候特有的柔和，好像空气中都飘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孔绥开始认真的抠行李箱把手上挂着用来识别行李箱的毛绒挂件时，江在野到了。
黑色短袖T恤，牛仔长裤，大概是刚从赛道洗了澡没吹干就下来，这会儿他头发有点蓬松的过分，这适当减少了一些杀气。
但优越的身形和卓越的脸蛋，这人往那一站，就很难当作空气忽略掉。
——他身后有个当红泰星的广告牌，站在那个金光璀璨、精致装潢的玩意下面，他甚至没有输很多。
隔着马路，四个人的视线对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空气像卡了一一下，孔绥默默地挪开了脸，江珍珠最先蹦跶着跳过去：“小哥！小哥！”
江已任劳任怨的扛着三个行李箱过马路，孔绥因为跟他争自己可以推行李箱落在了最后——
当然是故意的。
到了江在野的面前，大家先聊起这两天的安排，江珍珠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想要去吃的餐厅，江在野说：“你这行程特种兵都得做直升飞机。”
“当然也要去看一看你比赛。”
江已说着，换了一种语言，又跟江在野说了句什么。
用的居然是德语，这只花蝴蝶为了泡妞，实力不容小窥。
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江在野听完没多大反应，只是飞快皱了皱眉，然后用中文说：“没多大事，你别搞有的没的……来了就好好玩。”
他一边说着，目光非常自然的在一群人面前依次扫过——
在孔绥脸上稍稍顿了一下，又轻飘飘挪走。
他没跟她说话，她也装作没看见，假装对去停车场路上的花圃产生十二万分兴趣。
她的行李箱已经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江在野的手里，此时她并肩跟江珍珠走在最后，跟男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他也像默契配合，没叫她名字，没多余看她一眼。
两人从见面开始就没说一句话，但是好在也没人对这一点表示异议。
车停在立体停车场的一角，是一辆SUV，出门在外不是不能雇佣本地司机，但是他们来的着急，江在野实在懒得安排，就自己开车来接，反正当年留学的时候都有国际驾照。
江已先上车，上了副驾驶，孔绥跟在江珍珠爬上后座坐稳，江在野包揽了放行李箱的活儿。
孔绥听见身后后备箱被打开，然后是窸窸窣窣往里塞箱子的摩擦声，她正走神，突然听见后面那阵声响一顿。
紧接着，有个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地上有个玩偶，白的，你们谁掉了东西？”
孔绥愣了一下。
——玩偶？
想了想自己十分钟前还在抠的挂在行李箱上的星星人，是前段时间新出的挂件，名叫甜奶油，白的。
孔绥坐起来了些，江珍珠转过头：“你的星星人咩#”
孔绥没说话。
“过来拿。”
男人的声音偏冷淡，从后备箱那头传过来。
语气自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孔绥犹豫了一秒，但对于一百块钱挂件的怜爱还是打败了一切，她不得不下车，绕着车尾走过去。
停车场灯光偏黄，后备箱门支得老高，把这一小块位置遮得像个半封闭的小角落。
她刚走到车尾，就看到江在野站在那，好大的一只，像一座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我的，谢谢哥哥。”
嗓音因为紧张微沙哑，长长的睫毛像幼年海鸟拼命扑簌翅膀给自己鼓劲儿。
话语说出，站在旁边的人没什么反应，恰好这时候前方车内响起了音乐的声音，大概是江已接上了蓝牙。
孔绥被音乐声惊的差点蹦起来，恍然苏醒不能再这么发呆，见江在野不理她，只好自己探头看那她的挂件掉哪儿了……
这是，腰侧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
力道不重，但力量却不容拒绝，那力道直接把她整个人按在放好的行李箱之间——身体往前一倾，上半身抵住了行李箱的边缘。
“啊……”
她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局促的嗓音，后腰那只手的掌心稳稳压在她腰线上方，把她固定住。
一巴掌落在她屁股上。
不是重得让人站不住的狠劲，但也绝对不算轻，隔着布料，被狠狠拍了一巴掌后那股麻痛立刻扩散开来——
很真切地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吸了口气，僵住，在压在后腰的那只大手挪开后，整个人立刻弹跳起来！
她转过头，手指捏紧了，紧张的差点死掉般恶狠狠地盯着一言不合就上手的人：“……江在野！”
他离她很近，呼吸仿佛落在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正好能够被车内音乐声盖过：“知道自己为什么挨这一下？”
孔绥耳朵一下红了，疼从屁股那一片烧到后脖颈：“你……你神经病啊，这是停车场！”
他没理她的抗议，那双黑眼平静无波澜，自上向下睨她：“拉黑？”
现在江在野还在她黑名单里躺着。
孔绥的脸烫得更厉害，气恼、心虚、丢脸一股脑儿往上冲：“拉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拉黑一下而已！又、又不是删好友了！这就放出来！”
人到了曼谷了，挨打了，知道要把他放出来了。
江在野懒得跟她掰扯，脸上的神情嘲讽带着冷漠，
孔绥趁机直起腰，转过身瞪他，耳朵红得像被谁捏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我人都到了，你能把我驱逐出境、遣返回国？”
这肆无忌惮的发言。
江在野眉一挑，嗤笑了声，正欲回答，这时候从车内，江珍珠降下窗户，声音远远传来：“鸟崽——拿到了吗？咋的坏的很厉害，装不回去了啊，搞那么久？”
江在野从孔绥脸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把一只毛绒玩偶递出来，随手往她手里一塞：“拿好。”
孔绥脑子一阵“嗡嗡”乱响，屁股还残留着刚才被揍的麻痛，低头一看她的玩偶，是头顶那个她加的专挂行李箱的环扣开了——
一看就是人为暴力扯开的。
孔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176;Д&#176;)╯︵┻━┻。

第72章 那你打死我好啦（二更）
江在野上了驾驶座，刚坐稳，就听见微信消息传入的推送音，他掀起眼皮子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的人。
小姑娘低着头，抱着手机，在玩手机。
他从固定支架上取下手机看了眼，果不其然是孔绥给他发了个当初买那个玩偶的截图，订单738块包邮，里面一共有六个长得奇奇怪怪的玩偶。
【恐龙妹：「图片」】
【恐龙妹：甜香草不是热门款，所以不用平均算，你给我89块。】
还89块，有零有整的，价格很公道了。
巴掌大的玩意。
江在野垂视手机屏幕轻笑了声，立刻感觉到后座有屁股在不安的挪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与此同时，江已转过头，问：“还不走？坐在这玩手机？”
被质疑的人面不改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动了几下，就关闭了微信，打开导航，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队里找我，问我上哪去了。”
随便解释了一句，他启动了车。
……
后座，孔绥划开微信，看到江在野给她发的一张图——
某宝的商品界面截图，上面是孔绥另配的这个浅蓝色环扣，1.98元，包邮。
下面跟着这一块九毛八的转账。
“……”
……
到达当晚，江在野归队，江珍珠拉着孔绥和江已就近找了家夜市逛逛，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回到酒店躺下。
次日，早上八点半，武里南赛车场的“东亚莲花杯”杯赛正式拉开帷幕。
今天到明天两个时段，将会比完所有排量分组的Q1阶段，决定接下来有资格进入Q2争夺正赛前十二次车位的车手。
宗申被安排在次日的下午两点半这个人憎鬼厌的时间点，今天下午没有行程，大家都可以坐在棚子里摸鱼，顺便看看这次参赛所有选手的真正实力。
250cc组别不说高手云集，但因为头名奖金高达一万五美金，东南亚有名的车手也来了四五六七八个。
上午的黄金时段过去，目前Q1阶段最快的是1′53.667s，是一个日本人，正经来自本田厂队的车手，跑过MOTO GP系列赛事的MOTO 3，在MOTO3的排名也比较靠前。
剩下的车手快的一般在1′57s左右，大多数都是要超过二分钟。
江在野经过三天的高温蹉跎，对环境适应良好，没有坐在那就出汗觉得自己要中暑的不良反应了，他就带着Martin四处走动——
该说不说，白人的脸在亚洲就是比亚洲人的脸好用。
这几天他们受到的“赛场霸凌”可不止被分配垃圾事件、赛道上被围追堵截那么简单，简单的来说，其实有点算是全方位的被为难——
从车手到工作人员，无一幸免的那种。
赛事方的泰国技师与宗申的工作人员常常不愿讲纯英文，车队问技术问题时，容易出现对方听不懂——或假装听不懂——要么故意只说一半英语剩下的一半拽泰语……
技术检因此反复被退。
最后车队受不了了，临时紧急捣鼓了个泰语翻译随队。
一个泰国人加上一个Martin，捣鼓了快半个小时，才解决了个维修棚排插电压的问题。
彼时，孔绥坐在棚子里的小马扎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抬头看着江在野远远的拖着个变压器之类的玩意回来，她擦了把汗。
男人带着一身烈日阳光的味道挨着她蹲下来，排插插上空调扇，凉风让紧缩的胸腔都瞬间舒缓……
在小姑娘忍不住往空调扇出风口那边靠靠时，听见江在野说：“苦吗？”
孔绥还是要嘴硬一下的：“还可以。”
江在野平静道：“让你别来，偏不听，就靠幻想我天天偷过好日子，不告诉你。”
这话说的。
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在委屈。
孔绥猛的转过头，这时候江在野已经站起来，走到他的队友旁边。
……
中午有一段休息的时间，这时候赛道是开放的，谁都可以上去跑两圈——
江在野的两个队友这两天都是跑2′15s左右，对自己的成绩不那么满意，就想再练练。
周嘉豪这时候正愁眉苦脸，因为刚才电压转换器的问题，他的轮胎加热胎毯坏掉了，另一个队友李承的胎毯在用。
江在野的干脆就没带过来。
其实这问题很好解决，要是身为个日本人和泰国人或者马来甚至越南人，出门左拐随便走进隔壁的棚子里借一个来就行。
……但他们隔壁是马来的那个俱乐部的棚子。
孔绥亲眼看到宗申本次的领队——那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走出去，用英语问隔壁马来人借胎毯，对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帐篷看了眼。
这是毫不避讳的伸头往他们棚子里看了眼，在与面无表情的江在野四目相对一瞬后，他转过头，看着领队小哥，笑着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也不知道是耳聋了还是自己听不懂英语。
马来人听不懂英语这种事就跟HKer说自己不会粤语差不多一个意思，宗申领队小哥当场破防，当着他的面说：“我艹你爹，听得懂不？”
孔绥从对方脸上的表情来看，对方可能这句也能听得懂。
毕竟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四通八达。
领队小哥骂骂咧咧的回来了，Martin站起来说去隔壁跟日本人借，装礼貌他们也会装一装大方的。
棚子里大家都动了起来，孔绥盯着隔壁棚子里推着车走出来、显然准备练习的马来人，突然觉得他无论是衣服配色还是上面的俱乐部标都很眼熟。
问江在野：“那个人是不是昨天在赛道上弄你的那个？”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子，语气懒散道：“注意动词使用。”
那就是了。
孔绥看着那几个人推车进赛道，目光森森。
果然旁边飘来男人的一声警告：“不准吵架。”
孔绥心想，可以，不让鸟叫，能不能让巨鹰展翅啊，她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江在野的肩，问：“你车在哪？”
江在野正低头翻手机，闻言头也不抬：“不准乱来。”
……
乱来肯定是要乱来的。
理由是好不容易来了世界顶级赛道，光让看不让跑算什么本事？
孔绥和正处于破防的领队小哥一拍即合，小哥十分钟内给她弄来了一套备用的、一米七左右能穿的连体皮衣，甚至神奇的还有一双合脚的骑行靴。
问就是赛车场租的。
头盔是江在野的头盔，在男人万般无奈和无语的注视中，孔绥把它从江在野的身边拿起来，戴到头上的时候，宗申领队小哥笑得拍手，说：“江在野，你童话里那个爱的天使展开双翼来守护你了。”
江在野看着孔绥“啪嘎”一下扣上头盔，面无表情：“自己跑两圈就行，惹是生非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孔绥的幻肢痛了下。
屁股都发麻。
推着那辆今天本来应该休息的CBR 250RR出维修棚，空气里还带着下午赛道被烤热后，橡胶碾压过的烧糊味。
孔绥只抬眼望了一下前方，那几辆马来西亚俱乐部的车无论怎么看都很显眼——
就是那群昨天用贴尾拖行扰乱江在野练习的人。
一个不少。
三个人，全都在赛道上。
孔绥深呼吸一下，然后挂入一挡，离合放开，车窜了出去。
……
最开始只是热胎，加熟悉赛道，她没有急。
等那几个马来车手在主直道排好队形打算刷单圈时，她瞅准了那个今天跳的最高的，看着好像也是三人之中的主谋人士。
精确地算好了距离，从三号弯出口开始，她微调车身姿态，外线轻推车把缩短距离，保持在对方尾流区的负压槽里。
计时塔下方那一块，忽然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块，孔绥的车顺利进了尾流。
前方，马来车手意识到有人贴上来，迅速扭头看了看右侧后方，整个人一怔——
熟悉的CBR 250RR，熟悉的头盔版画，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在上面骑车的是个女骑。
孔绥的单圈当然不如这些职业车手，但贴尾干扰不需要更快，只需要够胆子大，够歹毒。
——正好孔绥样样都沾。
听见头盔里的耳麦吱呀哇啦，显然是有人拿着对讲机，和她“有话要讲”，小姑娘直接伸手关了蓝牙耳麦，和那天顺手把人拉黑时一样果断。
手放回车把，她直接加大油门进入主直道，牢牢盯住前车摇晃的车尾线——
不抢道、不超车，只是把整车挂在他们的气流里，让对方想甩却甩不掉。
前面的马来车手感觉后面有个鬼在追，鬼的手中没有提刀，但是它就是跟着你，膈应你……
车手被她逼得不得不提前收油，因此本圈直道末端刹车标记，也被打乱。
——在听到对方油门紊乱的一秒，孔绥的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在对方的刹车烟尘里稳稳把车压进弯底，距离紧到几乎能看到前方护具上的缝线。
宗申的维修棚里，江在野面无表情，领队小哥乐得像个猴，拍着他的肩膀问：“这是你徒弟吗？我草哎这车压得真好，周嘉豪你来看看是不是——”
赛道上，马来车手莫名其妙，又浪费了一圈的练习，跑出来的成绩惨不忍睹。
到了第三圈，两人终于忍不住互相打手势，试图改变队形摆脱她。
其中一人甚至故意在弯前假动作减速，想让她被迫刹过头。
孔绥只是冷冷地抬了抬身体，让重心微移，延迟倾倒，窄线贴近，把车又一次贴进最尾部的低压区。
她甚至没超车——
她的目的不是跑过他们，而是让他们跑不出来。
计时结果出来，那名马来车手的圈速统计惨不忍睹——
后面的女骑如同幽灵，因为每次他加速，她就跟；
他刹车，她就压在后轮气流里；
他企图加速先走，她就用轻巧灵活的优势，改变重心，把距离追回五米内。
那种被一个女骑手牢牢挂住、迟迟摆脱不了的羞辱感，终于让他在第六圈看到自己的成绩2′44s后，忍无可忍的靠边停车。
把车骑回维修区时，把头盔狠狠摔在沙发上，那人怒得脸都红了，直接站在棚子里破口大骂。
和这边宗申领队小哥杠铃般的笑声很是相交辉映。
……
把三名马来车手同时从赛道上逼走时，红色的CBR 250RR已经受到了一些关注。
上面的车手显然不再是昨天那个刷进二分钟的中国车手，换成了一个更让人震惊的中国女车手。
东南亚车手瘦小的不少，倒也不是体型上一眼能区分，主要是她经过马来某个俱乐部的棚时，掀了头盔护目镜，比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把嘲讽做的很到位。
孔绥骑着江在野的车，又在赛道上认真玩了两圈，等汗顺着她的脖子滴落在胸上了，她才慢吞吞的把车开回维修棚。
爬下车，摘了头盔。
此时宗申维修棚下，99%的人类已经被从天而降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小姑娘征服，一群人围上来跟她说说笑笑的，宗申领队问她考虑过厂队没，实力有差距那都是小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改进。
实力差距都是小问题了。
孔绥笑眯眯的跟他们讲废话，讲完一抬头，发现男人靠在维修棚旁边，脸上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就安静的看着她。
孔绥走过去，把头盔还给他。
“又生气啦？”
她很有自觉。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背和屁股对着江在野，反手在自己的腰上拍了拍。
“那你打死我好啦！”
一波挑衅，神挡杀神，没完没了。
她正等着江在野真的把她拖走摁在哪个人烟荒芜的地方揍一顿，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大手落在了她有点凌乱的发顶。
顿了下，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73章 大明星（上）（一更）
孔绥发现，在不涉及危险驾驶和人身安全的情况下，江在野对于她的强管控意识多少是有点漏洞在的。
不说多欣赏她在全世界最出名的MOTO GP赛道上跟马来西亚人硬碰硬，但至少不反感。
脱了连体服，换回自己的衣服，一身热汗淋淋地蹲在空调扇前，江在野路过她，只是瞥了她一眼，让她注意别感冒。
“但我好热。”孔绥说，“恨不得像狗一样吐舌头散热。”
这种对话这一天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上午的时候还会回她一句阴阳怪气的“自讨苦吃”，而此时，只见男人沉默了下，居然说：“忍忍，一会就收车回去了。”
说完转身离开。
三分钟后，江在野拎着一兜子冰棒回来了，在维修棚内一瞬间惊喜的“哇”声中，孔绥领到了一根橘子口味的冰沙棒棒冰。
重新坐回空调扇前吹风，小姑娘边嗦棒冰，两眼发直。
——天下红雨了，这个人今天这么好说话。
一边强烈怀疑这是什么断头饭，孔绥心不在焉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上很热闹。
江珍珠在给她一路直播这会儿她要去拜拜四面佛；
卫衍给她发信息问明天的比赛她还来不来，地区决赛。
孔绥顺手给他发了个定位，定位也是一堆泰文，她说你不早说，我都在国外了。
卫衍那边沉默了下，回的很快，说我早说你还能不去吗？
孔绥“……”了下，挺抱歉的心想，那确实不能。
还有一个疯狂往外跳新信息的，是【临江市丐帮总舵】群。
作为「UMI」俱乐部的内部群，孔绥被拉进去后一直处于潜水状态。
但今日她发现群里正有一堆的@眼巴巴的等着她。
……什么？
茫然点进去看了眼，发现原来是江在野刚才把前天他被马来西亚人围追堵截的视频，和她刚才在赛道上围追堵截马来西亚人的视频，一共两段视频，前后脚发到了群里。
“？！”
蹲在空调扇后面的小姑娘瞬间像是清晨钻出洞的狐獴，“噌”地一下支棱起来！
“你拍我？！”
孔绥瞪着前方江在野，震惊到眼瞪得像铜铃，“你怎么偷偷拍我！也不说一声！我可以做的更好的！”
男人对她的大呼小叫完全不置理会，靠在棚子门前，阳光几乎将他的五官溶解在光线中。
“你自己关的蓝牙耳麦，我拿嘴巴喊着通知你？”
他头也不回。
“而且也不会骑得更好了，这就挺好。”
后面这句值得品味。
像在夸她，又像在骂人。
………………体育竞技么，最难以面对的就是自己的训练视频，明明自己做的时候觉得技术水平遥遥领先，堪比教科书，一看视频什么二百五，动作即不规范又丑。
平日里，孔绥非必要都不太看自己的训练视频。
但“挺好”这个评价她都没在江在野的嘴巴里听到过——
带着迟疑点开视频看了眼，她发现确实挺好。
横屏拍的视频追焦追得很精准，堪比勤摩山长枪大炮收费水准，镜头正好拍到孔绥催油门深压过弯，扰乱前方车辆，前方车辆被吓了一跳，油门突兀，车身惊吓似的弹跳几毫米。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夏日高光。
孔绥动动手指，美滋滋把视频保存了。
视频下面，是无数来自俱乐部同僚的彩虹屁。
【阿祖收手吧：卧槽卧槽卧槽@恐龙妹 ？！】
【彩虹小白马：什么意思，哥你在泰国被马来西亚人搞了？我日你早说啊，哥们浪费个报名费都他妈去给你保驾护航！】
【ZZ：你心疼他？你有空心疼心疼我吧，加个破班我午饭还没吃。】
【ZZ：@彩虹小白马 有女人给他报仇了，你眼睛瞎了，没看到吗？】
【彩虹小白马：现在看到了。】
【彩虹小白马：已经开始感觉到晦气了，果然心疼男人倒霉三年。】
【大象在飞：是谁呢，谁给野哥报仇了呢，好难猜。】
【我恁爹啊：确实，起点爽文的路线还是错了，设身处地的想想我要被欺负了有个女人替我出头，爽的我头皮发麻。】
【大象在飞：@我恁爹啊 什么爽文，你只是吃软饭圣体，你自己单独一个类别。】
【我恁爹啊：………………@YE 来来来，当事人来说一句，爽吗？】
【YE：闺女长大了，属于是。】
【大象在飞：呕，酸（哪怕你是群主我也要喷你）。】
【彩虹小白马：呕，酸（哪怕你是群主我也要喷你）。】
【NiaNia：呕，酸（哪怕你是群主我也要喷你）。】
【我恁爹啊：我多余问他。】
【阿祖收手吧：时隔三日，刮目相看@恐龙妹 看看这弯压得，实现多到位，隔着那么老远我都能感觉到杀气，这几日老子的培训还是到位捏？】
【大象在飞：确实可以，听武里南赛道有惊天大直道和好多急弯，又热又闷，小鸟鸟骑得真好@恐龙妹 】
【彩虹小白马：小鸟鸟骑得真好@恐龙妹 】
【NiaNia：小鸟鸟骑得真好@恐龙妹 】
【阿祖收手吧：小鸟鸟骑得真好@恐龙妹 】
后面是各种孔绥的视频截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夸夸。
孔绥看得小脸通红，后知后觉的，除了一开始戏耍马来人的那股子兴奋后，伴随着橘子冰沙下肚，一股甜滋滋的雀跃升上心头。
她站起来挪到江在野身后，背着手弯下腰，绕到前面，从下往上看男人的神色。
江在野回了一句话后就没在群里说话了，这会儿正认真看比赛……
小姑娘的灼灼目光存在感太强，他才伸手捞了一把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扒拉开。
“开心吗？真的开心吗？那你下次被欺负我还帮你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男人的手腕。
江在野终于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嗯。”他说，“果然。”
“果然什么？”
“该揍还得揍。棍棒底下出孝子。”
“……”
孔绥的笑容一秒收起。
……
次日，宗申队伍比赛日。
从早上开始天气一直不好，像是老天爷在耍花枪，一会儿烈阳高照，一会儿又厚云遮天，天气依然热得密不透风，树叶都蔫吧了下来。
今天江在野比赛，江珍珠和江已老老实实买了票坐在观众席，孔绥又被带着进内场玩去了。
江在野说的，反正以后早晚也要在这里比赛的，早点熟悉环境也好——
这话十二万分的取悦了孔绥，当下给男人比了个大拇指：“你对我的期盼，比我对自己的期盼大的多。”
江在野眉毛都没抬一下，显而易见的懒得接她话茬。
此时，短发少女一只手摇着只蒲扇，跟在宗申的工作人员队伍最末端进入武里南赛车场——
如果说昨天还有人对一个小姑娘出现在只剩雄性荷尔蒙臭气熏天的地方颇有看法，那么今天众人则打消了这个看法。
人家是正经车手。
昨天长了眼睛的，都有看到她戏耍马来西亚人。
身着蓝色大裤衩，一件宽松短袖T，脚踩人字拖，要不是身形，在穿搭上已经完美雌雄莫辨地融入当地，孔绥搬着小马扎在空调扇后面坐下……
大家都去忙赛前准备，她反倒成了看家的留守儿童。
孔绥这会儿也挺忙的。
卫衍的排球比赛在中午，除了得和男朋友闲聊缓解他紧张情绪，吴蝶听说她不来，还说给她开视频直播。
孔绥无所谓看不看排球赛，她兴趣不是很大，但碍于“女朋友”身份她没有拒绝，与吴蝶一直保持着联系——
然后在维修棚内坐下不到十分钟，她听见视频里吴蝶“我艹”了声。
“怎么啦？”她问。
“你猜我看到谁？”吴蝶把屏幕转了转，“你妈啊，这女的怎么来了？”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站在观众席最边缘笑眯眯和卫衍说的话，不是姚念琴又是谁？
手机里，吴蝶在嘀咕这大明星怎么那么有空啊，孔绥笑了笑，心想不是卫衍邀请的还能是谁。
果然切出去看了眼同学群。
一堆人在@卫衍，说他有面子，大明星来看他的比赛。
有一两个人问孔绥怎么不在，但很快就被知情人一句“出国玩了”轻飘飘带过，再也没有人提起她。
孔绥拿着手机，听吴蝶在那数落这些男生无聊的很，虚荣心重得要死，一个还没正式出道的练习生就崇拜的好像认识了张曼玉——
孔绥“嗯嗯啊啊”应着，也没闲着，毕竟打从她在宗申的维修棚内坐下开始，就陆续有别的棚的人跑来借东西，借扳手，借起落架，借胎毯……
孔绥不会讲泰语，一些专有名词的英语也听得磕磕巴巴，涨红了一张脸拒绝了一个印尼小哥借胎毯请求，后者也不恼火，挠挠头，乐呵呵的走了。
孔绥莫名其妙，比他还想挠头。
送走了今天第五位来借东西的，一抬头发现去换连体皮衣的江在野堵在门口——连体皮衣在人体关节处都有特殊的防护材质，人干穿了像薄肌，薄肌穿了十分有健身痕迹。
套江在野身上不得了了，夸张的宽肩窄腰，比例超出寻常人类认知范畴，孔绥只在千禧年clamp画技巅峰时期的《X》里见到过。
男人往那一站，直接遮掉外面维修棚入口大部分的光，与穿了一半连体皮衣、上半身挂在腰间的印尼小哥擦肩而过，他用英语问了句什么事。
印尼人友好的摆摆手，走了。
江在野走进来，站在孔绥跟前，没动。
在男人投下的阴影中，她正低着头，认真的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姚念琴给卫衍递了个护腕，卫衍笑着接过，戴上了。
孔绥淡定的挂掉了视频，然后手动跟吴蝶说，有事，一会儿聊。
孔绥一抬头，发现江在野还很有存在感的横在那。
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孔绥语气和神色皆十分自然，跟江在野讲上一个来的泰国人管她借扳手，具体什么型号她也没听懂，鹦鹉学舌似的给男人学了，问他是哪个。
江在野在她旁边坐下，瞥了她一眼。
孔绥：“？”
江在野慢吞吞道：“Impact Wrench，是冲击扳手，用来拆卸轴螺母和飞轮螺母的。”
孔绥点点头，又默默自己重复两遍试图记住这个单词，江在野还是拧着头看她。
此时乌云挪开，少女面颊上正好打入一束晨光，金灿灿的阳光将她脸上一层细细绒毛照的很清楚。
孔绥问男人看什么，江在野嗤了声：“你刚才就算递给那人一把锤子他也会满意离开的。”
孔绥：“什么意思？”
江在野不说话了，转开视线，从唇角挤出一个“热”字，然后就再也没搭理她……
但也杵在那不走。
这么老大一个人像座山似的凳在那，直到他的两名队友和其他宗申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回到棚内，很快的棚内就热闹起来。
手机里，吴蝶问孔绥怎么了，刚才突然挂了视频，不会是生气了吧。
【恐龙妹：我上次无意看到卫衍和姚念琴有长时间语音记录。】
【吴小蝶：……】
【吴小蝶：woc，这，啥时候啊？】
【吴小蝶：要我说吧，你也别想太多，谁不知道他们这么大的男生都好面子，姚念琴这青春练习生身份一出还不是踩他们的点上了。】
【恐龙妹：所以卫衍当初说很多人喜欢我。】
【吴小蝶：……】
【吴小蝶：确实蛮多，我们班也有两个，我还以为你知道，居然还用卫衍告诉你，每次地理课我们两个班连堂，你来我们班帮地理老师放东西时，没发现气氛特别诡异吗？】
【恐龙妹：所以他想追我也是因为拿下我很有面子。】
【吴小蝶：你突然这样举一反三让我很想叫救命了。】
【恐龙妹：现在是出现了个比我更能给他提供面子的人了呗，大明星呢，老子平平无奇一女的。】
【吴小蝶：OK，冷静QAQ卫衍知道他一会儿挨你扇是因为我拍到他和姚念琴，他能把我脑袋拧下来。】
【恐龙妹：随便他，扇他我都懒得抬手。】
……
江在野路过孔绥，问她干什么一脸吃了粑粑似的那么臭。
孔绥说我就出国一天，我男朋友就用上女明星递来的护腕了。
江在野大概是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想了想建议：“把我拍的视频发给他？”
小姑娘鼓起脸，骑个破摩托有什么好看的，人家要的是众星拱月的大明星！
江在野沉默了下，淡道：“你还不算大明星吗？”
孔绥“嗖”地抬头瞪他，问他阴阳怪气的骂谁呢？
江在野觉得完全无法和她脑回路对上也无法沟通，于是放弃了，相当无情的转身走开。
一点温情都没有。

第74章 大明星（下）
下午两点半，赛道上连知了都不叫了。
地表温度从早上开始一路飙升，一路冲到55℃的离谱数字。武里南本地车手在遮阳棚里喝冰水，看着宗申一行人推车出发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高温灼热的地面不仅仅带来的是窒息和闷热感，暂且不提选手是否能够耐高温，把这有限的几十分钟的珍贵Q1阶段坚持下来——
这样的高温，车胎会熔，会粘地。
这完完全全就不是车手个人可以控制的问题。
哪怕是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江在野把车开出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眉。
车子发沉、胎皮粘地、油门一开就飘，连后直道都没办法一下子拉到满档……
他试着减小倾倒角度。
三圈后，他看了看计时器，这几圈下来他基本都在2′左右摆动。
换了两段线路，也试着把制动点延后，最快的那圈1′59.223s，排在P25车次位。
而想要挤进前十，直升Q2，“守门员”时间是1′58.883s。
眼下前10的位置，牢牢的被泰国人，印尼人，日本人和马来人占据，每个国家都有一到三个名额。
宗申维修棚里，大家的心态倒是蛮好的，能在武里南赛车场的超大型杯赛中，于Q1阶段拿到P30以前的名额，对于中国人来说，已经算是可以——
毕竟250cc是AP250和MOTO 3指定排量，是热门组别，参赛选手四百人实在是夸张……
领队小哥把这个成绩拍照发回给厂队领导，对方在开会呢，都抽空在群里@了下江在野，说：哎哟，还可以哦！
隔壁，有个泰国帐篷里出来两个和孔绥差不多大的男生，他们是俱乐部送过来比赛的，其中一个刚才问孔绥借过胎毯。
孔绥当然没借给他，实际上她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是这会儿看完几圈江在野的跑圈，他还是显得挺友好的，用蹩脚的英文和江在野的技师Martin道：“China，better than ……”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大概意思是：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谈话中，江在野跑完了Q1阶段分配到的最后四分钟。
排位目前稳定在P24，圈秒速为1′58.995s，此时前10守门员的圈秒速是1′58.556s。
这比赛实在是高手蛮多，直升Q2是不指望了，江在野在最后几圈反而放开了骑，排名又往前挤了挤——
最后一圈起步看上去很顺，然而在三号弯，一个泰国小俱乐部车队的车手突然在内线晃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但却影响到了后面的江在野。
他不得不抬油、修车身角度，再次失去宝贵时间。
Q1阶段结束，计时器亮着成绩为——
【ZAIYE  JIANG ；P24；1′58.876s】。
江在野回到维修棚，脱下头盔，汗直接顺着发梢落下。
工作人员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替他拉开连体皮衣的拉链，一边抵过水：“补补水，补补水，可别中暑了……一会儿黄昏时段还有Q1加赛安排。”
——Q1阶段没有拿到前10直升Q2的选手，还要跑个加赛。
加赛中，前2的选手可以进入Q2阶段和直升的人一起竞争正赛前12发车位，剩下的，则按照加赛的排位顺序沿用至正赛发车位。
有些选手的Q1加时赛被安排到了明天上午，但宗申车队这种“外卡队伍”，“幸运E”，直接被安排在今日下午的黄昏前。
黄昏时段，温度是下去了，但视野也变差了，残阳光影时刻在动，一分钟一变，那是比下午两点半更烂的时间。
江在野喝了一瓶水后，睁着通红的眼在空调扇后坐下。
孔绥高举手中的扇子，给他狂扇，紧张的看着男人额角凸起的青筋，生怕它一言不合就爆掉。
江在野抹了把汗，转头盯着她三秒后，面无表情道：“好日子。”
嗓子沙哑的可怕。
“……”
好了我知道错了您怎么还记仇呢？
孔绥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这种好日子我就不骂自己是畜生了，知道您辛苦了，等有力气您再搁我身上挑块风水宝地，不费余力地打死我吧。”
……
或许孔绥认错态度过分真诚至感人。
下午真的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武里南的雨，说来就来。
Q1阶段加赛前十分钟，天空翻了面，风带着黏湿的味道卷进赛车场。
裁判席那边传来广播，下午Q1加赛正常举办，因为这场雨气象局说会一直持续到明天下午，想改也没地方改去。
本来就是泰国的雨季，这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广播那边一停，观众席便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走动，有人急着去穿雨衣，小摊贩闹哄哄的支起雨棚。
宗申的维修棚下，宗申领队小哥的手都在抖：“怎么还下雨了！我服了，我服了！再这么搞，我都怀疑我昨天出门前是先迈错了一边腿才能那么倒霉。”
江在野伸头看了看维修棚外，原本安排在稍好的四点时段的加赛车手骂骂咧咧转头去换雨胎。
江在野笑了笑：“阴雨天湿地好啊，大家都看不见，地也不粘了，公平。”
他这一说，棚内众人拍愣了愣后，拍脑门，纷纷感慨：“是哦！”
三点半，憋了一整天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赛道指示灯堙灭于雨幕中，像蒙着一层灰幕。
江在野站在棚内，看着加赛的选手前两排的车手为了争位置连带互相挤压，第一圈就有人打滑，摔出去三四辆车。
突如其来的大雨天让很多人措手不及，车手们哪怕是做足了心里准备但说到底湿地战也不是人人擅长——
Q1加赛的圈速刷出来的成绩并不好看，目前参与阶段的第一批三十名车手，没有一个进了2′20s的。
最惨的几个成绩甚至还挂着0，一圈完善记录都没。
江在野只是偶尔看一下计时器和排位板大屏幕，剩下的时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赛道上水痕纹路，记住那些在雨天就代表着“危险”的白线和积水点。
下午四点四十，宗申车队的加赛时段。
车不再沉重，视野虽然不好但状态稳定，车胎不再黏糊糊的压在路面——
头顶的赛道大灯点亮，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他熟悉的每一个在化龙国际赛道雨夜练习的节奏。
他该摔的车，早在那个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赛道摔够了。
三号弯外侧，江在野水雾里看到一个车手倾倒过深、后轮轻微漂起。
男人立刻减两毫米刹车压强，把车身拉直半拍，然后再一次倾倒——像把整台车顺着水面拉开一道口子，干净利落超过去。
解说台上，解说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泰英双语，大概意思是——
“哦哦你，66号来自中国宗申车队，这是他在二圈过掉的第六个人？！”
……
摩托车引擎声如此激昂漂亮，男人总觉得自己仿佛能听见路面的声音——
胎纹如何排水、哪一段沥青摩擦系数更高、哪一处弯中的水流会改变线路，这些都在他脑海中清晰的展现。
利用雨势延后下车，做出比晴天时更稳的动作。
当江在野过掉最后一名在他前方的泰国人，在这一批次的车手中占据了第一的位置，大屏幕上，在已经有200名车手拥有Q1加赛时段成绩的情况下，江在野的名字出现在了前面梯队。
【ZAIYE  JIANG ；P10；1′59.996s】。
解说席位似乎也在为此被点燃，雨幕中滋滋的电流里有无数的“waaaaa”和“china”“Team zongshen”零碎单词响起——
观众席上，到处都是看得目瞪口呆的人们。
“啊啊，这就是前些天那个吧，来到武里南第二天，就跑进二分钟那个中国人。”
……
雨开始密到像一层网。
在本阶段即将落幕时，大屏幕上江在野的名次稳定在P10。
孔绥从刚开始的坐着到站起来，她听到维修棚里的所有人都在热烈讨论——
“这次真的是物超所值的一次比赛了，不管正赛怎么样，这一节发给厂里已经算是可以及格交差。”
“周嘉豪目前排P30，李承P44！这哥俩状态也还可以啊！”
“嘿嘿可能是近朱者赤。”
“妈的这雨一下，有一种众神归位的感觉，感谢老天爷！”
而众人的讨论中，眼瞧着那辆红色的CBR250RR在他们的面前呼啸而过，成了一抹红色的残影。
车上的人仿佛是完全不受外界侵扰的，无论其他人是欢呼还是嘲笑，都跟他毫无关系——
在七号弯，江在野看到领前的两个泰国车手因为视野差，走得比平时更保守……
但江在野并不需要学会这份保守。
外侧其实更有抓地力，因为上一场时段内已经有车手证明了这一点。
他把车放得更深，前刹拉到只差一毫米就锁死，车身像贴着水面滑过去，就这样一次过掉两台。
Q1加赛时间段就这样接近倒数，大屏幕上，
【ZAIYE  JIANG 】的名字，从【P10】一跃至【P8】。
大雨瓢泼中，武里南赛车场一片哗然。
宗申维修棚内，所有人高举双手，振臂高呼——
“进前十了！他进前十了！”
“啊啊啊啊啊啊P8！是P8！脚踩一百多号韩国日本印尼泰国柬埔寨越南马来西亚！”
“我都想给他高歌一曲国歌，现场给他颁奖，呜呜呜呜这样回去，总部不会给发奖金吧？”
“我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现在厂里经理估计得意死了，前个月签下江在野，一个月没到就在武里南搞上震惊文学！”
一片混乱声中，维修棚里乱的跟青蛙闹塘似的。
有隔壁友善一些的俱乐部的外国人来串门子，恭喜这个崭新的中国厂队，今日三名选手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一时间，棚内还挺热闹——
那态度实在是比第一天来，说话都没人理好得太多。
运动竞技嘛，也不一定要夺冠才激动人心，每场比赛，冠军肯定是有的，而黑马不常有。
赛道的灯刚亮起来，暮色还没散，雨也还在下，空气中因为涌动着喜悦的气氛，显得又潮又热。
在欢腾的氛围中，孔绥站在维修棚里发呆，帮着一块儿收拾今天要带走的用具，脑海里七零八落的，还在一遍遍的回想江在野刚才在赛道上每一个漂亮的过弯——
太强了。
强到想给他下跪。
那个七号弯的大外侧兜圈拖刹他是从哪一秒开始卡前刹的，给了多少力，怎么精准控制车距完成超车的？
脑瓜子“嗡嗡”的，孔绥抱起一个折叠马扎，正双眼发直的掰椅子腿，这时候一个人靠近，拿过她怀里的椅子腿，笑容灿烂的把椅子收好。
定眼一看，面前的人身上穿着连体皮衣，只是上半身脱了挂在腰上，皮衣的配色是绿色和黑色的，有完全不认识的俱乐部标。
是个泰国人，皮肤黝黑，很瘦但可能是有点儿欧洲血统五官比一般泰国人深邃还有点天然卷，和孔绥差不多的年纪，少年蹦了几句泰语。
孔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对方看她完全听不懂，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指了指孔绥手中的手机，又指指她：“Can I ……LINE？”
少年眼睛里全是友好和一点点跃跃欲试。
然而中国人只用WeChat，不用LINE。
孔绥眨巴了下眼，唇瓣一动正欲回答，嘴刚张开，后背忽然一热，像被一整团热烘烘的气息罩住。
一直带着臭汗味道的手，从后结结实实的捂住了她的半张脸。
孔绥“？！”了下，吓得差点窜起来，一回头就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汽油、热橡胶、汗味、雨水土腥味还有点莫名其妙沐浴液的香味混在一起，香臭香臭的……
该死的汗味也可以熟悉，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江在野立在她身后。
在雨中驾训的CBR 250RR已经交给了队内的技师悉心照顾，此时他大概是刚刚下车来，头盔都没来得及摘。
放开了孔绥，他伸手摘了头盔。
泰国少年原本还笑着，眼神一抬，越过她肩膀，看清她身后的人，笑容明显顿住。
孔绥微微侧着头，看着男人像是一头湿漉漉的野兽似的，随意在肩膀上蹭掉下巴上悬挂的水珠——
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他的下巴蹭得有点红。
“？？？？？？？？？？？？？？？？？？。”
男人开口带着些疲倦和沙哑，磁性的嗓音语调压得很低。
“？？？？？？？？？？？？？？？？？？？？？？？？？？？？？？？？？？？？？？？？。”
泰国少年看上去完全惊呆了，他用泰语回了句什么。
江在野低头看了孔绥一眼。
孔绥：“？”
江在野挪开视线。
“？？？？？？？？？？？？？？？？？？？？？？？？？？？？？？。”
话语落下，少年“aaa”了两声，举起双手呈放弃状，跟孔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离开了他们的维修棚。
孔绥：“？？？？？”
江在野热得不行，见泰国少年离开，一句废话没有立刻转身去脱连体皮衣。
奈何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你会说泰语？天啦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小姑娘从男人身后伸出个脑袋，“刚才他说什么，你又说了什么？你什么时候学会泰语的？”
江在野弯腰，拉开骑行靴的拉链，掀起眼皮子扫了满脸好奇的人一眼。
“昨晚现学的。”
江在野说，“就备着刚刚这种情况。”
“？”
他直起腰。
“现在还觉得自己不是大明星吗？”
作者有话说：
也发200随机红包，求爪印
三句话是泰语，我怀疑显示不出来，但没办法，按照顺序是——
“走开”
“没有联系方式（电话）”
“我是监护人”
……晋江真是没用的登西，这都显示不出来。为了这点泰语又不相信翻译软件的我把我那曾经就读朱拉隆功大学的前游戏情缘缘挖出来，扣着脚指头让他给我翻
大哥今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在A股辛苦两个月带我挣了八万块
综上，真是个有用的前情缘缘啊（叹）

第75章 分手吧，你觉得呢？
“……”
孔绥问，“你说什么了，你不会说你是我男朋友吧？”
江在野看上去甚至懒得骂她。
“我说我是你爸。”
“？”
“比‘男朋友’发音简单多了。”江在野把她撵开，“还是当大明星的爸爸比较容易。”
“大明星”这个词，在今日有了新的定义。
维修棚内依旧人来人往，孔绥却沉默地退退退到了角落，沉默的打开了前置摄像头，持续沉默又认认真真的开始端详自己的脸——
她在想，难道过去的十八年或许她身为刘亦菲而不自知，属实低估了自己的实力？
江在野此时接过周嘉豪递来的冰毛巾擦了把脸，身上那要人命的热度降下去了一些，他才有了说话的力气。
转头看着捧着自己脸蛋左右欣赏的小姑娘，他无情的说：“不是那个意思。”
哦。
有狗在叫。
孔绥面无表情的退出了前置照相机。
“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得来由臭汗、汽油、烈阳可能还有骨折组成的摩托车比赛；但同样的，在赛道上的人也不一定就会到聚光灯和舞台下给台上的人呐喊和膜拜。”
江在野说。
“你不能看轻你那个做明星的同学，同时，也不能看扁五音不全的自己。”
“……什么、我没有五音不全——”
江在野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运动包，头也不抬。
“你们只是赛道不同，而你的小男朋友……”
男人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下，然后恶意的补充。
“大概只是不幸地刚好比较欣赏她那一种。”
孔绥为这一口灌下来的滚烫至理名言沉默，甚至都忘记骂他。
她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快步蹭到了江在野的身后：“那今天来来回回在这个维修棚晃悠的诸位是欣赏到了我的什么美好品格？难道是觉得我车骑得超好？认真的吗，那我还是宁愿相信我摘下头盔那一秒美貌艳压全场——”
江在野转过身。
紧紧贴着他站的小姑娘为此后退了一步。
男人垂下眼：“整个宗申车队都第一时间默认接受了被分配最垃圾的时段进行比赛这件事。”
孔绥：“？”
江在野看着面前仰望着自己的，这张毫无攻击性且柔软白皙小脸：“但换你去，那天你可能会拍着桌子问他们凭什么和为什么。”
孔绥：“？”
孔绥：“怎么了，这么显而易见的歧视，难道不值得问一问吗？”
孔绥：“然后呢？”
……
美国动画《飞天小女警》有一句旁白：「Sugar， spice， and everything nice.」
翻译成中文的名句广为流传：女孩子是由糖、香料和各种美好的事物做成的。
现在这句话总也被人质疑，人们总急着把这句话理解成强行定义女孩子的方式，柔软、香甜、乖顺……
实则或许，这句话原本的含义并不仅指柔软的一面。
“糖果”是底色，“香料”是骨骼，女孩子当然可以柔软香甜——
因为美好的事物中还有更多精彩的定义。
可以是毫不畏惧地面对他人歧视的目光的勇敢：
可以是哪怕知道自己的身高更矮，体型不够强壮，却还是选择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捍卫自己心中笃定的事物的温柔与坚定；
也可以是攀爬上同一竞技平台上，以精湛的技术向任何性别、任何人种、任何势力亮剑……
女孩子拥有的香甜和温柔从不冒犯任何人，当然也不与那些难以细数详列的美好事物互相冲突——
是她在飘摇风雨里站直的力量。
从而造就了她成为完整的人。
跟性别毫无关系，总有一天，当她凭借自己攀爬到最高处……
观众台起立为她鼓掌的当然不会只有“男性”或者“女性”，应当是“任何人”。
“……”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些道理掰开了给面前一脸茫然的小姑娘解说，正好江在野也没有那个耐心。
所以他选择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一看就很软的包子脸，在她痛呼时，拎起一块肉，往外拉了拉。
“不懂就算了。”
孔绥被捏的脸泛着红，口齿不清的问：“四咔奖吗？”
江在野松开了她。
目光在她脸上被捏红手指印的地方轻飘飘的扫过。
“是的。”
男人懒洋洋的说。
……
被散场的人流夹在中间往赛车场外面看走去，江在野让她在原地等着江珍珠和江已，他去取车然后一起去吃饭。
餐厅是江珍珠早就选好的，就在武里南赛车场和酒店之间的一家海鲜自助烧烤。
武里南是一座小城市，比不上曼谷繁华，全靠有MOTO GP系列赛事和各种杯赛支撑，住宿条件不算太好，从赛车场开车到酒店也要一个多小时。
在等江在野取车的过程中，孔绥终于有空看了眼手机，看到十几个未读消息她头皮发麻，点开一看全部都是卫衍。
卫衍拿到了地区冠军，给她发了好多照片。
奖杯的；
他在比赛中跳起来扣杀的；
他在比赛中飞扑出去救球并且救球成功的；
赢得比赛的一瞬间和队友拥抱；
被队友簇拥着举起奖杯的大合照；
他一脸汗，笑容却灿烂的自拍……
照片是中午两点多发的，那会儿估计正好刚比赛完。
孔绥五点多看到，犹豫了下，抓紧时间，给卫衍拍了两张灯火通明的武里南赛车场还有现场涌动着、黑压压的人群。
【卫衍：哇，大场面！】
孔绥看他的回答，笑了笑，低头手放在键盘上正欲回答，那边却立刻手很快的发过来一串——
【卫衍：我这边今天也是超级大场面！】
【卫衍：对面今天就冲我站位，和上次一样，忙死我了，但这一次你不在我也没发脾气！】
【卫衍：这群逼，最后一局一轮发球全追我。】
【卫衍：最后一分我硬扣穿。】
【卫衍：队友都说我扛住了，这冠军没我拿不着……咱们区好多年没拿过冠军了，今年我退了校队过来做了大贡献。】
一连串的文字“嗡嗡”地往外跳，孔绥盯着他发来的一大版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挑哪句回。
「你们只是赛道不同，而你的小男朋友……」
「大概只是不幸地刚好比较欣赏她那一种。」
“……”
——这些照片是姚念琴给你照的吗？照的不错。
想这样回，明知道这种语气不对。
孔绥实在是难受得很，难受自己和男朋友聊个天，除了吵架好像是在顺应自然，剩下的话题都要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
对话框里打好的那些友好又敷衍的字删掉，孔绥打字问卫衍，你觉得我们还有共同话题吗。
对话框安静了一秒。
【卫衍：什么意思？】
……算了，吵架就吵架吧（╯&#176;Д&#176;）╯︵┻━┻。
【恐龙妹：你甚至都懒得问我来泰国居然是来看摩托车比赛的，也没问我比赛看得怎么样。】
【恐龙妹：撇开我在哪来干嘛不提，从我落地泰国，你甚至没问一局泰国好不好玩，天气热不热。】
【恐龙妹：每次给你发什么，你都是张口随便敷衍我一句就开始说自己的事。】
【恐龙妹：你有个树洞就能谈恋爱了，找我干嘛？】
【卫衍：？】
【卫衍：我两点发信息你五点才回我我说什么了？】
【卫衍：你是看比赛去了还是参加比赛去了，那么忙？】
孔绥心虚了三秒。
【恐龙妹：哦。】
【恐龙妹：护腕不错。】
【恐龙妹：什么时候买的？】
这时候卫衍反应过来不对劲了，问她这么找茬似的回复是不是又听见谁嚼舌根了，护腕是别人送的没错，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让她不要扯开话题。
孔绥回了个【你先扯开话题的】就退出了微信，手机锁屏，正好此时江在野取了车回来，打开车门，让他们上车。
孔绥的手机口袋一直在震，从发信息到微信语音，她调了禁音，淡定的任由手机在口袋里发疯。
前方，江已提出开车。
江在野问他有没有国际驾照，江已说没有，但这里也没有交警。
江在野露出一个厌倦这个世界上一切生物的表情，让他的哥哥滚去副驾驶。
而后座上，孔绥和江珍珠已经排排坐坐好。
既然说到驾照，江珍珠跟哥哥们讨论等她驾照到手是不是也该有辆车，江已说买个比亚迪开一开就行了开那么好的车上大学被狗男人骗财骗色……
江珍珠一听就开始骂他自己开兰博基尼让妹妹开比亚迪，挂小红书三分钟就能骂他一千个回复，一边找孔绥评理。
奈何孔绥没空。
因为卫衍直接打了个国际长途来——要不是这事儿，差点忘记了他也是个少爷。
电话接起啦，孔绥“喂”了声，卫衍的声音就响起来，显得有点急：“你什么意思？”
少年刚过了变声期，正是声音很有穿透力的时候，他这一喊，车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车内原本的闲聊瞬间安静下来，孔绥握着手机，脚指扣地。
“卫衍，我没想和你吵架。”
孔绥瞥到前方江在野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完全不知道是在看车，还是在看她，她也很狼狈的把目光转开了。
“我两只眼睛亲眼看到群里的人起哄你和姚念琴，也是两只眼睛亲手看到姚念琴给你戴上你那个十张照片里出镜了七张照片的护腕，那算什么呢？明星认证粉丝礼物？”
旁边江珍珠一听她的台词，就想蹦起来，被孔绥摁住了。
“姚念琴要送，我能说让她滚嘛？”
“你不让她滚，至少也不能让她快到碗里来。”
卫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说回正题，你说我不关心你只顾着自己——我不懂你那边的事，我觉得问多了没意义，你可能也会觉得我问的问题很蠢，所以我少问……少问你又嫌敷衍，你这是要我命。”
“你哪怕多提一个疑问句比如‘你去参加这种h比赛会不会垫底呀’也好呢？”
小姑娘声音仍旧平和，“你不能从你开始，也从你结束。”
“一把年纪也是学上为人之道了。”卫衍压住火，“我第一句就夸你场面大，你没看到吗？”
孔绥：“……”
孔绥：“这也算回应？走心了吗？走了哪怕心脏上的一根血管吗？”
孔绥：“你很不满吗？”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拍，他的脾气露了个边：“那你刚才那句‘没有共同话题’，又是什么意思？”
孔绥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说得很慢：“卫衍，我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其实姚念琴可能更合适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孔绥说：“分手吧，你觉得呢？”
在江已吹了个口哨时，卫衍直接扣掉了电话。
……
车内，陷入诡异的宁静。
孔绥面无表情的顶着冷酷的脸跟所有人客气道：“见笑。”
前面的江已嗤笑了声，正想说什么，这时候，江在野的手机响了，是宗申的领队小哥。
因为没什么秘密……有秘密也不会在手机打电话讲，男人顺手开了车载，问对方什么事。
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安的夜，领队小哥告诉江在野，那一个马来西亚的俱乐部队伍今晚遭遇车祸，那车横着撞过来的，右边车门全变形，B柱都断了，司机当场送医院。
江在野“啊”了声，挺茫然，问：“然后呢？”
“然后因为事故的人为因素太明显了，他们俱乐部的人报了警，警方排查这些人的时候知道咱们这几天和他有过摩擦，并且对方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知道一些你的背景——”
江在野转头看了眼江已，这一眼挺严肃。
江已“哎哟”了声，举起双手以表清白：“哥哥还没来得及？”
领队小哥叹息，说把警察局定位发到江在野手机上了，让他一块儿去一趟。
江在野累死累活折腾了一天的比赛，饭没吃又要去警察局，警察局在另一个方向，导航显示，开车回酒店至少得两个半小时。
虽然男人不说话，但这会儿已经把情绪写在脸上了，那张英俊的脸要多臭有多臭。
等领队小哥撂了电话，这时候，孔绥的手机又响了，她原本不想接——
但是实在是被车内低气压搞得心烦意乱，划开了接听键。
然后整个车内，就听见了卫衍的声音。
“什么没有共同话题，又不是一路人啊？不是，孔绥，你不和我一路人你和谁是一路人，嗯？你又听谁在那胡说八道了，是天天教你骑车那个，江珍珠他哥——”
孔绥在听到“江珍珠他哥”五个大字时候就手忙脚乱挂了电话。
然后“咻”地抬起头，一脸懵逼的看着驾驶座的人。
沉寂的十几秒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今天黄历煞蛇，诸事不宜？这一晚上热热闹闹的，我还要背几个锅才算完？”
江在野在前方，语气温和的发问。
但再温和嘛……
大家安静如鸡，无一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第76章 【道德感过高慎入】
大晚上的，一群泰国警察处理马来西亚人和中国人的纠纷。
三个国家三个语言，大家热热闹闹地齐聚一堂，然后鸡同鸭讲……
累死的只有在场的几位被迫临时加班的翻译。
泰国警方带着江在野他们去看了马来西亚人的车——领队小哥在电话里讲的还是委婉了，那个车子三分之一扁了下去，右侧严重变形，四个车门的车窗全碎……
左边的也碎了。
一看就是重物击打打碎的。
听说除了撞他们的，当时还有几辆拎着棒球棍的摩托车，他们不劫财不劫色，甚至尺度把握的很好——
把马来人吓得半死，却没有对他们造成实际性巨大伤害。
马来人的情绪很波动。
他们指着江在野大骂，夹杂着英文说他输不起，今天的加时赛成绩还行不过是老天爷垂怜，正好让他碰上了他擅长的湿地模式。
江在野转头问领队：“我都不知道我擅长湿地模式，他们那么笃定，哪来的数据支撑？”
领队无语凝噎。
相比起宗申队伍众人今日经历“队员拿好成绩”的大喜后，又要经历被卷入凶杀案的大悲，江已时常见过这种大场面，跟翻译说：“黑帮寻仇或者抢地盘或者示威这种事在这个国家常见的多——我国法治社会，他们这样笃定是我们干的，我要告他们诽谤。”
翻译挑了重点翻译了下，语句落下就听到对方破口大骂。
因为最后没有证据是江在野买通了当地的鬼火仔行凶作案，所以在例行公事的备案留资料后，他们顺利离开。
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
从警察局走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开车去原定的餐厅坐下来吃饭，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好在明天还有五组Q1加时赛，后天则是Q2的前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发车位之争，连续两天没有比赛，否则这放了谁都吃不消。
也不知道是雷到了还是累到了，江在野一路上话很少。
吃饭的时候也吃的不多，基本都是大家拿什么他吃什么。
孔绥跟他的情绪基本如出一辙——
不同的点在于她是因为失恋。
虽然恋没恋过不确定，但失肯定就是失了，被挖墙脚这种事谁也做不到一回生二回熟，无论什么时候回想好像还是会咬牙切齿。
吃饭的时候就和江珍珠和江已一块儿造了一箱啤酒，当然江已是主力军，他嘲笑孔绥和江在野，是丧病二人组。
江珍珠跟着笑嘻嘻，但是倒酒的手没停，孔绥看了她一眼，其实看出来了，从警察局出来后，江珍珠兴致就不太高。
“你也心情不好？”孔绥问她。
江珍珠倒酒动作一顿，然后转过头跟她说才没有。
江在野因为要开车，他也不喝酒。
然后剩下三个人疯狂干杯，酒过三巡，开第二箱时候，餐桌边那股沉重的气氛才稍微散去一些。
喝了酒，孔绥就没有那么在意“长尊有序”的问题，一顿饭到最后，大家的座位乾坤大挪移——
原本是四个人各自占据四方形桌子的四条边，后来孔绥就坐到了江已旁边，跟他挤挤一张长椅……
又一次干杯之后，孔绥放下杯子抹抹嘴，拿着手机，用颤抖的手搜了姚念琴的微博，非要江已作为文娱业专业人士评评理，她明明也没有特别漂亮。
江已接过手机看了看，手机划拉屏幕，还能听见小姑娘蹭过来，在他旁边酒气熏天的说：“小心点，别点到关注，也别点到赞了！”
江已从胸腔发出闷笑，转过头盯着孔绥打量了下，然后点点头：“哥哥觉得她不如你。”
孔绥抬起手拍了拍江已的肩，一脸欣慰地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江在野看他俩勾肩搭背，掰开一只螃蟹腿：“我今天给你说了一箩筐的道理，没见你有这种反应，早说你想听这种虚伪的假话。”
闻言，小姑娘瞪圆了眼，思来想去，把自己的手机从江已手中抽走，然后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人越过桌面，非要让江在野看自己的手机，让他也评评理，卫衍是不是脑子有病。
手机快要隔着桌子塞进他的嘴里。
江在野往后躲了躲，然后冷着声音说：“你的食指点到赞了。”
孔绥愣了愣后，尖叫着缩回手，着急忙慌的一看发现是男人在骗她——
骂骂咧咧的把手机锁屏，她说他忘恩负义，她那么勇敢的在赛车场替他一洗雪耻。
这个故事江珍珠和江已都不知道，被她提起才知道问，听了个来龙去脉后，江已一把捞过孔绥的肩，说：“小鸟妹妹，够义气。”
孔绥被他捞进怀里，晃晃悠悠的只知道“嘿嘿”地笑，然后下一句就听见江已说：“这么可爱的妹妹，嫁别人可惜，嫁来我们家算了，好歹大家住一个山头，四舍五入怎么不能算是一家人？”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已，江家三少笑得灿烂如花：“嫁给哥哥，嗯？哥哥对你好。”
四目相对。
“哪个哥哥？”
“我啊，”江已指了指自己，“我。”
在江在野的俊脸彻底黑下来，随手捡起一枚海螺的壳，去砸江已挂在孔绥肩上的爪子时——
小姑娘打了个酒嗝，眨眨眼，对那张近在咫尺的纨绔子弟脸蛋说：“我妈妈就是因为你老这样才觉得你跟着一起来是个减分项的。”
“……”江已说，“太伤人了叭，男人二十啷当岁玩得花，见过了世面才好收心啊——结婚了就当家庭主夫了，天天坐在沙发上，赶都赶不出门。”
他描述的太有画面感，孔绥笑了。
江已拍拍手：“好嗳，那笑了就是同意了哈！晚点我去跟我爸促膝长谈下——”
孔绥“哦”了声：“我才不当接盘侠。”
江已：“……你们一家子凑不出半张说话好听的嘴。”
孔绥正欲回答。
这时候，江在野站了起来，绕过餐桌，一把将浑身软的像烂泥巴的小姑娘从江已的魔爪里拖出来。
“回去了。”
他一只手拎着孔绥的胳膊，后者猝不及防屁股离开了椅子，“啊啊”了两声摇晃了下，全靠胳膊上那一点儿力道才没丢脸的跪下去。
头晕。
但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
孔绥抬起头，揉揉眼睛，条件反射去找江珍珠……江珍珠已经趴在一桌子的海鲜壳儿里，睡着了。
……
回去的路上，江珍珠下车吐过一轮。
开车的司机看上去对醉鬼的忍受程度几乎要到极限，在江珍珠扶着树干肆意呕吐时，他的车都没熄火，主打随时可能踩油门走人。
江珍珠漱口后爬回车上，难受的枕着孔绥的大腿，说：“吐完就饿了。”
孔绥此时已经困倦加半醉，闻言只是凭借本能伸手拍了拍江珍珠的背，告诉她忍忍，明天带她去吃海南鸡饭。
听不了一点儿来自后座的醉言醉语，江在野启动了车，经过一座桥，男人语出惊人地说，如果不是亲生的，这会儿已经把江珍珠扔到河里去。
孔绥：“……”
孔绥：“这车上唯一一个不是亲生的就是我了，你在暗示什么？”
江在野：“你吐车上试试？”
孔绥：“……”
……
好不容易到了酒店，江已来到后面，拉开车门，看了眼后座睡得横七竖八的两个小姑娘，一只手撑着车门，问江在野，怎么处理？
“你把江珍珠弄你房间去。”江在野蹙眉，“她喝多了还要吐，别呛着。”
江已“哦”了声，但撑着车门，没动弹。
江在野抬起头，隔着车顶，跟哥哥相互对视，三秒后，他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我又没想干什么，凶什么凶。”
江已懒洋洋地说着，弯腰拎着江珍珠把她打横抱出来，“外面吃的外卖和家里做的年夜饭我分不出来？”
江在野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顺势一只手接住原本倚靠着门、然后因为没有了倚靠软趴趴往下滑的小姑娘。
“她不适合你，别闹了，哥。”
浅浅蹙眉，他说，“你看她，小男朋友戴个别人送的护腕都闹分手，能心平气和看着你在《江城晚报》三天一占版，五天一头条？”
江已：“我都说了，我这种男人一旦正经有了婚姻——”
“你放屁。”
江在野把孔绥从车子里弄出来。
没像江已抱江珍珠似的那么顺手给人扛走，搀扶着去摸她背着的包，拿出一张房卡，看了看房间号。
……
江已把江珍珠扛回自己的房间，一路抱怨腰疼，说这是工伤，回头找老爸要钱——
俨然忘记了“陪妹妹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这个事件自己扮演了重要角色。
江在野把孔绥拖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房门刷卡后顺利打开，昏暗的房间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空调吹着，很冷，江在野看着手中拎着的小姑娘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把人扔在沙发上，她冷得蜷缩了下。
江在野把她弄醒，让她洗漱后再睡……
在轻轻拍脸的力道逐渐加重，俨然都快边扇巴掌时，小姑娘才嘤咛着，艰难的睁开眼。
醒了。
但没完全性。
缩在沙发一角，抱着靠垫，头发乱了一点，眼眶红得厉害……
平日里明亮灵动的双眼这会儿木讷发直，孔绥没动，仿佛灵魂出窍。
江在野：“。”
累。
这一天发生的事足够把一个正常精力的成年男子掏空，江在野现在也困得想回房间倒床就睡。
但没办法真的就这样把孔绥一个人扔下了，于是男人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背靠沙发，腿自然伸开，盯着牛仔裤膝盖上的一处破洞，沉默。
手机丢在茶几上，他没看，只是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也是在等待，等孔绥支棱起来去洗干净自己滚回床上躺好，他就能功成身退。
但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沙发另一端的动静，江在野的耐心在逐渐消散，他准过头问她：“什么意思？我们就这么耗到天亮？”
突然开口的声音，似乎是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她迅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嗓子紧绷：“……对不起。”
江在野没立刻回应——
当然他只是在单纯的疑惑，这个“对不起”针对什么？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在国外比赛或者集训会这么累……不熟悉的天气，不友善的人群，到处都有针对的有色眼镜，还有很努力才能收获到一点点的成绩。”
孔绥抠着怀中抱枕的拉链，脑袋垂落得很低，“大言不惭的说你是天之骄子，不懂我们这些凡人的疾苦，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嗯。喝了酒，良心发现了。”
江在野这才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静。
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心虚还是害怕，小姑娘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还有。”
——还有。
江在野看着她，不接话，也没有说任何安慰她或者原谅她的软话，尽管他早就对这件事无所谓了……
看开了。
甚至觉得她来了泰国也好，他们之间关于“无法理解、无法共情”的争执似乎就这样迎刃而解，国际情况是她早晚该面对的事，用眼睛看着别人的经历给自己打预防针，好过她自己吃亏。
江在野心中通透，但表面不显，他只是一言不发，用沉稳的目光垂视着越来越不理直气壮的少女……
看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喘气。
“还有。”她停顿了下，声音更轻，“分手那件事，是我自己处理不好，结果莫名其妙牵扯到你，他有病。”
江在野往后靠了靠，半个人陷入沙发里，姿态趋向于放松。
孔绥无法避免的又想了想卫衍说的话——
胸腔之中像是烧起了一团火，越想越气，愧疚被硬生生逼到了一个超出接受范围的阈值，把她架在火上烤。
房间里太安静。
昏暗的光线中，沙发另一端的男人存在感极强——
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教训，也不需要冷嘲热讽的总结。
他只是坐在那，往日说过的话好像就会排山倒海的袭击而来，凌迟她。
“回国之后，你还会继续教我吗？”孔绥问，想了想，补充，“没有说黎耀哥不好的意思。”
“嗯。”江在野反问，“你觉得呢？”
可是我想让你教我。
目光闪烁着，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胸口闷得难受，她喝下去的酒像堵在喉咙那里上下不去。
看似被逼疯之前，小姑娘忽然丢了靠垫，在江在野以为她终于肯乖乖去洗漱时，却没想到她只是撑着沙发坐起来，然后慢慢向着他挪过去——
膝盖贴着沙发的面，她的行动发出“沙沙”摩擦的声音，她一点点往他这边靠近。
江在野眉心微拧：“坐稳。”
她没听，爬到他面前停下，半跪着，一点一点往前挪，一只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晃动——
江在野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大腿上有了重量，他抬起头，对视上从上至下望过来的黑色眼睛，那么明亮，却又混沌。
少女跨坐于男人的一条大腿上。
双手一只手撑着他身后的沙发靠垫，另一只手拉起了他垂落放置于身侧的手腕。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直到她拉着他的手，落在了腰下明显凸起的弧度，落在她百褶裙下摆往上的位置。
她低下头，白皙的颈脖在昏暗的光线下因此拉长，弯曲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您……惩罚我吧。”
少女的嗓音沙哑。
与毫无波澜的漆黑眸子对视上时，她喉头滚动，目光闪烁。
掌心压着男人的手背，如此虔诚，十分小心……也许还有细微的畏惧。
因为她的手在颤抖。
隔着短裙和内裤，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浑圆饱满的臀上。

第77章 早点睡
“下去。”
因为身上多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江在野越发的陷入沙发深处。
昏暗的光线中，男人没有逃避任何目光，声线压得很低，语气亦不容商量——
但他的手没有挪开。
此时，若是有个人推门进来，第一时间大概会觉得是他强制地压着身上的人，骑坐在他的身上，她动弹不得，无处逃脱。
孔绥没动。
酒精是最好的背锅侠，它总是可以给人无限的勇气去做点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敢做的出格事……
她半跪半坐在男人的大腿上，指尖死死地压在男人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里虚得厉害，整张脸已经在升温了，脸上的脑细血管前所未有的沸腾，她的腰塌下来：“……不要吗？我是诚心认错的。”
“诚心”两个字被她咬得极轻。
视线怯生生地往上攀爬，带着小心翼翼，也有一种掩饰的不太好的、明知故犯的挑衅——
在很近的距离，与那双看不出任何波澜的深眸四目相对。
江在野那双深黑的眸子锁住她，仿佛是捕猎者对于落入掌心猎物的评估。
数秒后，压在孔绥裙摆上的大手往下滑了滑，在手腕处从裙摆下方蹭到她温热的大腿皮肤时，她小声的倒吸一口气——
掌心翻转，骤然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这一记惩罚没有落在肉厚的臀部，而是精准地抽在了她裙摆下、大腿根部偏后的嫩肉上。
那股力道沉重且扎实，并没有痛到让她惨叫，却像一道电流，瞬间激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紧接着，那块皮肤迅速充血、滚烫，热意顺着痛觉神经疯狂炸开。
孔绥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意激得浑身一颤，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气，顺着那拍击的力道！身体失控般向前摇晃了下，一扑——
原本撑在沙发背上的手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再也支撑不住重量，只能顺势滑落到他宽阔的肩上……
最后，少女柔软的手臂如带着甜味的蛇，环住他的脖颈，有些狼狈地挂在他的怀中。
动作间，短裙不听话地向上卷起。她赤裸的膝盖内侧贴上了他的大腿，随着身体的颤抖剐蹭。
娇嫩的大腿内侧猛地擦过他粗糙硬挺的牛仔裤面料，牛仔布粗粝的纹理毫不留情地碾过细嫩的皮肤，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砺感，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那种酥麻又尖锐的摩擦感像火星一样顺着脊椎一路烧到了头顶，让她连呼吸都在瞬间乱了半拍。
“还不下去？”
耳边，低沉的嗓音沙哑。
那宽厚的手掌并没有离开。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大腿那块发烫的皮肤上停驻了一瞬，指尖猛地收紧，如同铁钳般掌控住那团软肉——
从大腿挪至她的腰侧，而后不容置疑地按住。
别说“下去”。
她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喉咙里好像要冒出烟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着、逐渐失序的呼吸纠缠。
良久。
“不继续了吗？”
她小声问。
“……可以继续的。”
少女的音量小得确实只有近在咫尺的人能听见。
少女用最乖顺的语气递出了鞭子……
或许还有一些邀请。
……
江在野的视线落在了房间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斑驳上，在墙根，不太影响什么。
或许会有一两位吹毛求疵的客人因此而给酒店打出差评，大部分的人不理解这类人是怎么回事。
——就像他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究竟如何。
……
等了许久，等到不耐烦。
孔绥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从他怀里撑起一点点距离，膝盖因此发力，将他的大腿夹得更紧。
而此时此刻，全身的重量都依赖着撑在男人肩膀上的那一双手——
她居高临下，低下头，用最纯洁的目光望着他。
男人被困在沙发靠背和她柔软的胸膛之间，肩线看似松弛地陷在靠垫里，但那股压迫感却如影随形。
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眉心微折，仿佛是一种近乎克制的僵持。
“只是一点点痛。”
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得久了，胸腔里的心脏像疯了一样撞击着肋骨，剧烈的心跳，快得让她耳膜鼓噪。
“我可以忍呀？”
视线像是不受大脑控制，落在男人紧抿的唇上——
太近了，近到让人本能地产生一种想要破坏那份严肃的焦渴。
没有等理智回笼，她已经像中了蛊一样微微俯身，凑了过去。
鼻尖先一步轻轻撞上他的。
一点微凉的触感，混合着他呼吸间滚烫的热气。她心里“咯噔”一下，更加强烈、宛若惊天海浪般的心悸感袭来！
还没来得及退缩，身体的本能就驱使她继续向前，想要去触碰那条冷硬的唇线——
……想、想尝尝那样的味道。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前一瞬，男人微微侧开了脸。
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躲开了她落下的柔软唇瓣。
“……”
孔绥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激烈跳动的心脏也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她像个得不到想要的糖果或者玩具的孩子一样，撅起嘴……
被拒绝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混杂着求而不得的巨大委屈。
“躲什么？”她可怜兮兮的小声抱怨。
“孔绥。”
连名带姓的呼叫，不带一点儿感情，冷得硬邦邦。
“你想干什么？”
小姑娘僵在那里，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脸上接近崩塌的表情，正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挽尊，但这时，突然的，大腿内侧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身下，他腿上那条硬质牛仔裤的布料，由于肌肉的紧绷，在一瞬间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
被烫到一样。
贴合着男人的腿上那一片腿部肌肉内侧也跟着紧了紧。
眨眨眼，少女低下头，近在咫尺的那双眼却还是那么冷硬，不近一丝人情。
两人之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孔绥嗅到自己身上的臭酒味，耳朵瞬间红得仿佛要滴血……
几十秒的沉默后。
大概是终于疲倦于这种心照不宣却谁也不肯让步的僵持，小姑娘嘟囔了一句：“……算了。正义化身。”
然后她终于动了。
“下去了，下去了……真是的，小气鬼。”
她碎碎念着，撑着他的膝盖，刚想从那充满了危险气息的腿上退开。
然而，身体刚一挪动，手腕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锁住——
“？！”
少女的惊呼声中，一只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指节骤然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往回一拽——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暴力地拖回了原来的位置，重重跌坐回他腿上。
这一次，身体贴得更紧，两人的呼吸直接没有任何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唇瓣近得几乎要再次碰上，哪怕再前倾一毫米就会越界……
可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上帝之手，精准落下一条看不见的高压线，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捏着她手腕的大手一路向上，顺着她的胳膊皮肤摩挲与攀爬，最后，滚烫的掌心握住了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皙后颈。
大概，只需要一点点的施压——
这空气紧绷到了极致。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孔绥几乎是屏住呼吸的安静等待着某种审判，等了许久，只见那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男人终于收回了那自下而上望过来的、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他薄唇轻启，似呼出一口沉闷的气。
“别闹了。”
他声音喑哑，语速缓慢。
具有强大压迫感压在她后颈的那只大手挪开了，男人结实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轻松地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
下一秒，她被放回了床上，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床身轻晃，衣角凌乱地卷起，露出一截白腻的腰身，她本能地伸手去遮掩，想了想，又有些忙乱的去用指尖推开掀起来的裙角。
男人此时已经站直了身体，站在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情绪已经被收敛得干干净净，那片深海恢复了平静。
“早点休息。”
更像是一个句号，终止了这场起源与结果都像是沉默的哑剧、从头到尾莫名其妙的闹剧。
没等孔绥的回答，江在野即转身走向房门，门把手转动，门打开，然后“咔嚓”一声轻轻合上。
外面的走廊灯光、脚步声，连同他身上的气息，全部被隔绝在那扇门后。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那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照着床上懵里懵懂外加风中凌乱的孔绥。

第78章 等您
第二天早上。
——什么酒后乱来，果然是骗天骗地骗死狗。
睁开眼躺在床上，孔绥没有动，因为除了宿醉看到天花板在旋转之外，昨晚发生的事正如同走马灯一样，闪烁着璀璨的光辉，进入她空空如也的脑袋。
甚至没有错过每一个细节。
细节如老电影，咔嚓咔嚓地播放到她抱着男人的脖子，邀请他来打自己的屁股。
“……”
床上，少女相当难顶的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就像看电影看到尴尬的情节，必须要按个暂停，切出去刷会儿小红书冷静冷静。
当孔绥闭眼冥想试图转移注意力，手机响了，电话那边是江珍珠，她叫孔绥起床吃早饭：前晚喝多了，第二天早上不吃早饭，接下来会难受一整天。
尽管现在孔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处于“紧绷，想吐”的状态。
“——我哥说我昨天回去又吐了两轮，搞得大半夜叫服务生来换床单，给了人家一千铢小费……你感觉怎么样？你的黑眼圈重的像中邪。”
自助早餐厅早上人满得要溢出来，盘子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咖啡机忙碌的没歇过。
“我现在头痛欲裂。”
孔绥抱着一杯咖啡喝完，立刻又打了一杯。
这一次不急着喝完。
她端着咖啡，脚下还在发飘，跟在江珍珠身后心不在焉的往某个位置走——
靠窗那一整排里，江在野和江已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男人今天穿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此时背略微靠着椅背，一手拿叉子在扒拉盘子里的沙拉，一手随意搭在桌边。
在他身侧的窗外是泳池和棕榈树，泳池折射着阳光，他半张脸笼罩在阳光里。
——从孔绥刚才进入餐厅，到她现在放下餐盘，准备江在野的斜对面坐下，男人已经第三次送走了上来企图要联系方式的人。
非常精彩的这次的性别为男的姐妹。
“我靠，小哥，你的受众群已经这么天宽地广了吗？”
江珍珠落座于江在野的旁边，孔绥的正对面。
一坐下，她的叽叽喳喳成功惹得男人抬了下眼，可能是嫌离得太近，江珍珠的嗓音实在吵耳朵，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
“喝醉第二天能这么有精神？”江在野平静道，“今年年终酒会应酬你扛一下大旗，让大哥和二哥歇一歇。”
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带着清晨晨起的沙哑。
这声音就这样如羽毛一样落在孔绥的耳朵里，然后又如核。弹一样爆炸。
她应激（……）。
孔绥低头看着自己的食物，脑子里一声声回放的，是昨晚听到的同一声线的——
「下去。」
「孔绥，你想干什么？」
「别闹了。」
以及，那声紧绷克制到极致的。
「早点休息。」
对面，江珍珠说：“我昨晚吐的酣畅淋漓，所以没事，所以后面你们怎么样了？小鸟喝的量和我差不多一样多，她肯定也很难受，我听三哥说是你把小鸟崽拖回房间——”
孔绥的手一抖，盘子里放的几颗红毛丹差点从叉子尖端飞出去，她赶紧按住。
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盘子里，她听见江珍珠在对面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吐在江在野的身上。
“没有。”孔绥冷静的说，“我没吐。”
——但做了比吐他身上更可怕的事。
孔绥很努力在做一个“正常吃早餐的人”，她捏着勺子认认真真吃自己的牛奶麦片，但手心一直出汗，有几次，她的勺子几乎都要滑到牛奶碗里。
桌子底下，她的脚也不安分。
在江珍珠笑嘻嘻地问她“哦，那你蛮乖，我小哥照顾人时有没有很温柔”时，她毫不犹豫的在桌子下面踢了江珍珠一脚，后者“嗷”了声，嘟囔着：“他不温柔你干嘛迁怒我？”
江在野已经吃完了早餐，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脸看着窗外，在发呆。
也不走。
孔绥很希望他赶紧走，他再在这杵着，昨晚没来得及吐的东西现在她就快吐出来了——
连着她的心肝脾肺肾一起。
桌下，感觉到江珍珠的鞋靠着她穿着拖鞋的脚，鞋带扫过她的脚背有点痒。
孔绥抬头看了江珍珠一样，这会儿她转移了话题，正转头问江在野比赛是不是后天就结束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泰国，他们还要去普吉岛玩一下，问男人要不要一起去。
江在野说：“比赛完还有培训。”
江珍珠看着很失望：“那我们在普吉岛不能喝酒了，不然都没人扛我们回酒店。”
江在野转头，警告性的瞥了她一眼：“还喝？”
孔绥在桌子下百无聊赖的踩了江珍珠一脚，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试图拔老虎胡须，可惜江珍珠没理她。
她甚至小嘴叭叭的说着芭提雅的酒吧和猛男秀，一边说着还要问孔绥是不是也很想看，以前培训班组织冬令营一起去英国游学时，她们还没成年，都没看成那些秀，真的好可惜。
孔绥：“我也没有那么想看。”
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子下面猛踩江珍珠，示意她少说两句。
江珍珠浑然没有一点自觉，被踩那么多下面不改色：“啊，我能知道英国那个《魔力麦克》还是当初落地伦敦第一天，你发给我的情报，怎么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对这个不感兴趣了？哇，不对吧，这不是五十岁以后才会发生的事吗——”
“……”
孔绥的脚干脆踩在了江珍珠的鞋子上，再也没有挪开。
感觉到江在野的目光在此时终于从外面的游泳池收回，转过头，平静的扫了她一眼，孔绥“……”了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今天收到的江在野的第一个正眼是因为成人猛男秀。
……有点不想活了都。
如果可以，她都想给江珍珠的脚趾头踩断。
桌子中央，是一篮各种口味的新鲜果酱。
孔绥看了看盘子里的吐司，想找点儿足够忙碌的事去忙一下，这样她就可以暂时不抬头接受目光凌迟——
结果动作太僵硬，果酱拿起来没拿稳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到桌上，又滚到了地上。
小姑娘“哎哟”了声，连忙弯腰去捡，掀起桌布，整个人头偏下一看——
桌子底下，果酱盒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那。
除此之外，还有几条腿。
有腿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孔绥发现，江珍珠今天穿的也是拖鞋，江已也是，孔绥自己也是。
而全场唯一一个穿着球鞋、球鞋上有鞋带的人，是江在野。
“？”
空气猛地静住。
孔绥的大脑再一次的空白一瞬后，“嗡”一下炸开，血从耳朵一路冲到后脑勺，恨不得原地消失——
像在桌子底下被鲨鱼咬了一口，她猛地抬起头来，后脑勺撞到桌子底部边缘，“哐”地一声，她痛呼出声。
“哇，你没事吧！干嘛毛毛躁躁的……”
江珍珠连忙瞪大了眼，站起来走到孔绥身边要看她的脑袋——
这一次让孔绥看得更清楚，她脚上穿的，真的是一双拖鞋。
餐桌的斜对面，江在野没动弹。
悄无声息，神色波澜不惊。
男人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块巧克力蛋糕点心，他手中握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懒洋洋的看过来，看到她完全绷直的身影和红得有点不自然的耳朵。
“怎么了？”
这是他今早第一次，正式跟孔绥对话。
说的就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对当下意外的合理关心，而打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低头看桌子底下一眼……
哪怕他已经被踩了好一会儿。
他也什么都没说。
——除非他的左脚失去了知觉。
孔绥说着“没事”，抖着手拧开了果酱，一会儿疑似高血压，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低血糖，她把一大瓶果酱抹了三分之二在面包上，塞进嘴里。
甜蜜的果酱和黄油都救不了她此时千疮百孔的心。
最后，她实在吃不下去了，努力找了个借口站起来：“我……去拿点喝的。”
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轻轻一声，孔绥飞也似地离开了餐桌，并且一去不复返。
给江珍珠发了个“我回房间上厕所”的信息，她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房间。
……
不死心。
正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孔绥决定索性发个信息问问。
【恐龙妹：刚才早餐桌上，我是不是不小心踩到你了？】
备受煎熬的五分钟后。
【YE：不小心？】
“……”
OK。
毁灭吧。
这个世界。
……
次日。
雨后的两天，武里南空气又黏又闷，好像温度又飙升到了一个全新高度，讲道理雨季的泰国不该这么热的，奈何老天爷并不讲道理。
休整了两天，几乎所有的车手都恢复了最佳状态——
包括前些天晚上遭遇了车祸的马来队伍，他令人意外的，他们也出现在了赛场上。
江在野的最终发车位在P25，一个不错的位置，对宗申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带队伍几年来最有希望的一次比赛。
维修棚下，人人都很紧张的备战接下来的正赛，CBR 250RR的轮胎被严丝合缝的包裹着，Martin在进行车身最后的数据调控，空调扇后，江在野在摆弄自己的手套。
隔壁，马来人路过他们的维修棚，用中英文夹杂着说——
“运气也不会一直那么好。”
“今天不下雨了……晴地能有速度？”
“哈，不行就是不行，求神拜佛也不会有什么用。”
没有指名道姓，但站在宗申的门口说的，有隔壁棚子的人听见了，伸了个脑袋出来，同样是来自马来的另一个俱乐部，让他们有礼貌一点。
“也是有人给我们说话了。”领队小哥说，“日子好起来了。”
江在野头也不抬，嗤笑一声。
领队小哥又问，你那个炮仗脾气的爱徒呢，她要在能更热闹点。
空调扇后，正撕拉手套上一根呲毛缝线的男人停顿了下，转过头看了看维修棚正对面的观众席，扬了扬下巴。
领队小哥说：“坐那么远，干嘛，趁着休息你们吵了一架？”
江在野歪头想了想，颇为认真的说了句：“没吵。”
……
正赛起步灯灭的那瞬间，三十多台车炸开成一团，潮湿闷热的气氛与摩托车引擎燃烧的气味混在空气里。
从 P25位次出发，江在野在前面几圈并不着急往前挤，保持着和发车位差不多的位次，跟随着大部队，不争不抢也不掉队——
然而事实上，宗申维修棚内，众人却已经对这个情况很满意。
“就保持这个位次就很理想，异国他乡，天气炎热，陌生赛道。”领队小哥说，“希望体力上能扛得住。”
直到第五圈，前方第一梯队在第四号弯发生了一点胡乱，是P7和P8跟车太近以至于差点发生了追尾，P8选手不得不极限躲避驶出赛道。
前方部队一乱，江在野便在原本严丝合缝的防御线中看到了一条尚可挤占的缝隙——
他果断发起来今日的第一次主动进攻，让车身贴着白线滑过去，没被卷进前方P8选手极限刹车摩擦出的白烟，在宗申帐篷爆发出的一阵欢呼里，稳稳停在 P17–P18的第 二集 团里。
进入第 二集 团，那么前十突然就变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他准备调整节奏时，三台熟悉的涂装突然从左右逼近。
又是那个马来车队。
马来西亚人来泰国训练甚至是比赛都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他们在这通常都自在的跟回家一样，所以区区一个杯赛，哪怕输掉了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但他们知道，来自中国的新队伍可很是看重本次比赛的结果——
这也很符合刻板印象，中国人只要成绩，没有成绩，就会被来自上下各方面的压力，甚至不会有找其他借口的机会。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在后直道前就摆出了夹击姿态——
左侧那台死死占着干爽线路；
右侧那台刻意贴得很近，把所有安全空间挤掉；
前方那辆则在入弯前故意提前刹车，把节奏拖得乱七八糟。
赛道上，像是在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亮红色的CBR 250RR大概是清楚知道任何异动都会在高速的赛道上被放大，围追堵截里，他主动退了半台身，从被控制的节奏里抽离出来，像是要放弃那条线路。
三台车在看到他退让的一瞬，放松了警惕。
或许头盔里还有沉闷的笑声，笑他不过如此。
整个内线已被那三台车堵成屏障，观众席讨论纷纷，有骂那个马来西亚的俱乐部失去了竞技精神应该禁赛的，也有人感慨CBR 250RR被关死了的……
然而就在人们以为，这在Q1加时赛一跃而出的黑马今日正赛可能惨淡收场时——
突然，红色的摩托车刹车拉到极限，将车往外侧引开。
泰国的雨季湿热，两天的天气不足以让地面完全干透，赛道外侧仍潮湿，却有一条被上一场比赛抽过水的排水纹路……
那地方的摩擦力会比看起来更稳定。
比正常的节奏晚一步，让车身更直地滑过湿点，随后在弯心之后狠狠把身体放下去。
这一瞬间，整辆车像被掀起，从外线绕出一条比内线更快的弧！
观众席上哗然一片——
“被马来人封杀的只是最佳内线，而他找的是更长但更快的交叉路！
弯心之后，油门如猛兽出笼，CBR 250 RR马力全开，车速更高，出口处，他反手将车头由外切向内，两秒之内连过两台。
计时塔上迅速跳动：P15→ P13。
观众席和宗申维修棚内爆出一阵欢呼与掌声，领队小哥振臂高呼，站在维修棚外跳起来胜利之舞，当马来车队的负责人狠狠摔了水瓶，他冲人家撅了撅屁股。
比赛已经来到后半程，留给那些赛道恶徒的机会不太多了，其中一辆车咬牙冲上内线，企图在中段把车头插进江在野的里侧——
但事实是，江在野根本不争那条危险内线，他稳稳守住中间那条能在出口更快翻身起来的线，以至于对手因此过弯太急，在半干路面上出现轻微侧滑，被迫收油。
江在野毫不犹豫把油门全推开，后轮咬住略微偏干的一道黑线，整台车就像被甩上直道，两车身距离瞬间拉开！
“好好好！”
“这一次跟运气毫无关系，是自信，是节奏感，是实打实的实力！”
“马上进入倒数三圈了，那台CBR 250RR已经逼近第一梯队！”
计时塔再次跳动：P13→ P12。
狂追猛干，他人的恶意没有成为绊脚石的话，那就会成为这台CBR 250RR的垫脚石——
倒数第二圈再连过两人，与第一名差距紧紧2S的差距冲线时，大屏幕上的显示——
【ZAIYE JIANG ；1′58.44s ； P10】。
这成绩让围场瞬间安静，然后全场发出爆裂般的欢呼，人们挥动着手中的各自支持的车手和俱乐部的旗帜，却只是给为了这从P25位次一路狂追进前10的车手一些掌声——
宗申维修棚内，来自MOTO GP的维修师Martin露出欣慰的笑容，好似看见一颗新星冉冉升起，而他站在地平线上，亲手托举。
人们相互拥抱，热泪盈眶，为好成绩，也为终于有人在国际赛事撕开一道豁口，领队小哥歇斯底里的高呼：“下一站，ARRC （*亚洲公路锦标赛）！ARRC！让他们看看，我们有人！！！”
红色的CBR 250RR开回维修区，车手摘下了头盔，撸了把汗湿的头发。
前十的排名，前三有奖杯，剩下的七名是奖牌
……
就像孔绥第一次参加杯赛，拿到奖牌也好好的供了起来，江在野也没怠慢这块他第一次在国际赛道拿到的奖牌。
领了奖回到维修棚，喝了水，脱了连体皮衣，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男人便转身走向隔壁俱乐部的维修棚——
几个马来人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江在野在身后领队小哥“啊啊啊啊”的无助声音中，掀开维修棚的遮帘，弯腰走进去。
摩托车手身高体型在传统体育竞技中都偏瘦小，叠加江在野一米八六的身形哪怕在东南亚各国都算得上高大……
如小山般气势压下，他人俱乐部中，众马来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见男人来到其中一个车手的面前，抬手，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胸口。
动作不大，却钻透力道像一颗钉子，他的眼神冰冷。”
“你们该接受一个现实——
这条赛道上的最高领奖台上，总会有一天，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
从马来人的维修棚走出来，在外面遇见了从观众席溜过来，守着维修棚的小姑娘，后者一脸紧张，仿佛如果他在里面跟马来人干起来，她就会立刻举着扳手杀进来。
男人弯腰走出来时，她差点儿撞他身上，吓了一跳，抬起头同他四目相对。
几瞬沉默，江在野掏了掏，把口袋里揣着的那块奖牌扔给孔绥。
金属奖牌表面泛着光，还有汗味和金属味混杂的气息，少女接的手忙脚乱，却稳稳的双手捧着它。
“回去以后，把它也挂在师父的灵位下面。”江在野说，“比你那个稍高一点的位置。”
孔绥说：“哦。”
这是他们那晚之后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对话，在江在野交代完了正事后，两人一左一右的站着，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眼瞧着小姑娘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男人叹了口气：“……我还要在武里南培训几天，你们先去清迈玩——剩下的，等我回国再说。”
后半句转折快得要人猝不及防。
孔绥“额”了声：“还要说？说什么，我看要不就算……”
话语未落，看见男人无声的挑起眉，她一秒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哦，好的。”她老老实实说，“没问题，等您回来。”

第79章 又争又抢（上）（一更）
听到江在野要撇下他们自己留在武里南，江珍珠很不满意，认为他们是一个团队，小哥怎么可以单飞。
江在野对她本末倒置的说法理都懒得理，只是无情的提醒她，无一人邀请她来泰国。
江珍珠气得要命，当下开始拿出手机给大哥打电话告状。
十分钟后，江在野的手机响了，大哥江潜打来的，拢共就八个字：我在加班，你陪陪她。
说完就挂，整个通话时长只用了三秒。
江在野在开车，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大哥对他的震慑力有但不多，挂了电话，他问副驾驶的江已准备什么时候去清迈？
江珍珠在后排气得要死：“你真不跟我们我们玩了？我都听你们领队小哥说了你接下来歇两天呢！”
她说着捅旁边鹌鹑似的窝在后座角落阴影中的孔绥，病急乱投医示意她说说话——
搞得孔绥好像有什么话语权一样。
剧本总是惊人的相似，被怼怼的孔绥抬起头，手中的手机显示她刚刚挂掉一通微信电话，因为开了静音，所以毫无声息。
江珍珠挑了挑眉，开始迁怒：“这哥们有完没完，那么锲而不舍的，这是今天第几个电话了？”
自从那次吵崩，卫衍没少打电话来，刚开始孔绥还接，耐心跟他说两句，可惜说到后面不是她急眼就是卫衍急眼了，尤其是说到姚念琴的事，卫衍可谓是一点就炸，孔绥觉得他在心虚——
男人只有被说中那点龌龊时才会破防。
虽然她也没干好事，但是卫衍先开始的。
前面红绿灯，江在野说：“谁有完没完？”
孔绥眼皮子跳了跳，没来由的这会儿显然更加没底，卫衍质问她和江珍珠她哥怎么回事时，她都能理直气壮骂他是不是有病……
但江珍珠她哥本人一开口——
她就不太行了。
那天晚上的事历历在目，搞得现在她都有点分不清大小王。
江在野在前面一问，她就跟被丈夫抓着跟小白脸打了三天电话的出轨少妇似的，又觉得尴尬，又觉得丢脸。
她在座位底下踢了踢江珍珠。
江在野一只手搭在档把上：“你别踢她。江珍珠，你说。”
孔绥怀疑这人是不是后脑勺长了透视眼，后来想到，遇见事儿要靠踢人提醒这事，好像也曾经舞到过他的面前——
孔绥“……”了下，长长叹了口气，听江珍珠说：“她那个小男朋友呗，可能不能接受孔绥是主动提出分手的那个，这两天都快急死了，除了睡觉能消停会，一小时一个电话。”
江在野不说话了。
正好红绿灯倒计时结束，江在野说：“我今天他们讨论，今晚帕塔那夜市旁边有个地下黑拳市，是目前泰北区域最大的地下交易所……要不要去看？”
话语一出，坐在副驾驶呵欠连篇的江已有点意外的转过头，望着他。
后座，江珍珠“嗖”地坐直了起来——
江在野所说的夜市，江珍珠之前也有所耳闻，位于泰国武里南府腹地的帕塔那夜井，是当地人口耳相传的地下泰拳黑市。
传闻外头看只是废弃粮仓，真正入口藏在仓后排水沟下，顺着金属梯下去，会进入一条潮湿长廊，墙上用红漆写着下注比例。
哪怕拳市不营业，靠近那个附近也会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汗味、草药油味、尿味甚至是呕吐物的味道，这里没有裁判，只有举牌的场主助手和一群受雇维持秩序的壮汉。
当地年轻拳手想赚快钱都会来这儿，但也明白，一旦踏进去，所有规则都埋在地下，没有人会替你收场。
江珍珠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去那种地方吗？”
江在野瞥了眼江已。
江已露出个玩味的表情：“林月关知道你把她女儿带去那种地方，能把你们师门一脉的鸡儿全都剁了。”
“……”
说是地下黑拳，实则只是带着赌博性质不被官方允许……坐在看台上，台上的亡命徒也不会翻过笼子来殴打观众。
江在野在下一个红绿灯掉头，头也不回的问后面的人：“要回酒店吗？可以先把你送回去。”
孔绥“？”了下，问：“凭什么撇下我？”
江在野说：“行。拳市九点才开，我让人弄票，先去夜市吃东西。”
……
帕塔那夜市与泰国的其他夜市大同小异，价格比较便宜，平日里有足球或者赛车比赛时游客会多一些，剩下的都是本地人在逛。
一行人到了地方，找了张在广场上的桌子就坐下。
江珍珠在赛车场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虽然是她亲哥亲自上阵甚至震惊全场的比赛，但还是没有拿着但凡在比赛场追着孔绥拍的热情。
这会儿早就饿了，放下包一看两个哥哥都像大爷似的坐着，一点要去买吃的意思都没有，就抓着孔绥着急忙慌要去逛摊——
孔绥“哦哦”地站起来被她抓着往外走。
刚走出去七八米远，她之前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坐在她旁边位置的江在野原本一只手支着脑袋在玩手机，给【临江市丐帮总舵】发自己的奖牌照片，接受一群人的膜拜。
却在屏幕亮起的第一时间掀了掀长长的睫毛，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孔绥的手机——
微信电话，来电人：阴魂不散无用男。
男人无声的嗤笑了声，脑袋从手上拿起来，另一只胳膊抬了抬，正欲把手伸向那个响个没完没了的手机。
就在这时，横空伸出来一只白皙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拿走。
平静的抬起头，男人望着涨红一张脸的小姑娘，后者气喘吁吁显然是走出去一半又折返跑回来，抱着自己的手机，磕磕巴巴道：“忘、忘记拿手机。”
“嗯”了声，男人缩回手，面上看不出一丝异常。
……
夜市的烟火味几乎是往人脸上扑的。
身后的小摊炭火烧的正旺，新鲜的海鲜放上去吱吱地响，罗氏虾烤得壳都红透了，摊子上摆着碎冰、青柠和小碗蘸酱，空气里全是蒜、辣椒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矮桌边。
固定在地面的铁椅子距离不远不近，江在野和江已这种人高马大的坐的会比较憋屈。
桌面上碟子、纸巾卷堆成小山，还有两瓶啤酒是江在野和江已的，前两天刚犯事的少女们被勒令禁止再碰。
孔绥坐在靠里那边，筷子握的很规矩，面前的盘子里有几块烤鱿鱼和打开和江珍珠分食的斑斓芒果糯米饭，她吃得慢，眼神不敢往右侧偏——
江在野坐在那，他最近头发有点长了，可能还懒得去剪，所以平日里后面的带点儿自然卷的头发能扎起来成个笑小揪……
人神色懒散的坐在凳子上，随便往桌边一靠，结实粗壮的胳膊不需要充血都塞满了衣袖，就差点儿纹身就能完美融入当地——
当地黑.帮。
江珍珠叭叭说着一会儿地下黑拳市的事。
江已有一句没一句搭理她，顺便强调进去以后别乱跑，出了事大家都别活了。
江在野抬头，看着虎着脸一本正经恐吓江珍珠的江已，忍了忍，没忍住，笑出声。
气氛和谐。
只有孔绥心猿意马的在想旁边的人那宽阔的肩和有力的胳膊，像石头一样硬，她可以稳稳当当的挂在上面……
而只用他一只手就可以覆盖、捏住她整个后颈。
罗氏虾因为距离很近所以店主亲自送了过来，考得通红的虾整盘端上来，壳裂开一条缝，红得发亮，热气冲天。
配着泰式辣酱和海盐。
孔绥有点走神，伸手去拿虾，被烫了下才猛地缩回手，然后再也没往那边伸过手。
一分钟后，江在野伸手把那一盘罗氏虾往自己这边拖了拖，他还在跟江已说话，聊的话题是临江市的码头项目——
嘴上接话，手却已经顺势捏起其中一只罗氏虾。
不知道是不是壳烫得厉害，指尖一转，顺着背壳从裂缝处掰开，壳和肉分得干干净净。
大拇指扣住虾肉，从尾部往上一推，整条肉就被推出壳外。
整个过程，他也没低头看手上一眼。
然后他侧着身，半截注意力还在跟江已对话，壳丢进空盘里，蘸了一点旁边的小碟蘸酱，把那块虾肉放进了孔绥面前的盘子里。
孔绥愣了一下。
江珍珠愣了下。
江已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块罗氏虾肉躺在孔绥的盘子里，颜色介于橙和白之间，带着一点焦边，热气从缝里往外冒，蘸酱顺着纹路往下淌，让人喉咙发紧。
江已问：“什么意思？”
江在野第二只虾，懒洋洋地：“啊？”
江珍珠：“？？？？？你在这给谁扒虾？”
江在野弄开了第二只虾，一样的操作，放到了江已的盘子里：“所有人。”
江已：“……”
江珍珠：“那为什么先给小鸟崽！”
江在野：“因为她坐的近，你坐我旁边，我能喂你嘴里，要不要？”
江珍珠一脸恶寒的闭上了嘴。
……
卫衍再次打进来又过了半个小时。
当时孔绥正在扒一只手臂那么粗的生腌皮皮虾，因为很贵，她扒得十二万分认真。
旁边的江在野吃了一份海鲜妈妈面就停下了筷子，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理所当然的又望了过来。
小姑娘伸头看了眼手机，翻着白眼不想理，奈何手机一直在震动，在桌面上打转，眼看着她的星星人挂件马上就要转进一堆食物残渣里。
孔绥说：“哥哥。”
江在野：“嗯。”
孔绥举起占满了生腌酱汁的双手：“请您帮我挂掉。”
江在野“哦”了声，伸手过来，顺手一滑——孔绥“啊”了声，但是已经为时已晚，语音被接通了，小姑娘跳脚：“是挂掉！”
男人又发出一声困惑的鼻音，高大的身体往这边靠了靠，像是这才认真的看了眼桌子上的手机，他说：“哦，搞错了。”
低磁的声音让语音通话里着急问孔绥在搞什么不听电话的质问戛然而止。
没等卫衍反应过来，男人伸手挂掉了电话。
三秒后，微信消息开始刷屏——
【卫衍：你在哪？】
【卫衍：都八点多了，你还不回酒店？】
【卫衍：武里南离柬埔寨很近，不怕危险？】
【卫衍：你身边有谁？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卫衍：回话。】
【卫衍：我们还没分手吧，你这样装死有什么意思？】
一阵穷追猛打，孔绥嗦着皮皮虾，含糊的说：“都赖你。”
江在野“哦”了声：“那我给他拨回去，解释一下？”
孔绥“呸”地，吐出了一点皮皮虾的壳。
作者有话说：
江在野：开始又争又抢

第80章 又争又抢（下）（二更）
吃饱喝足，一行人往黑拳市方向走。
废弃粮仓外的夜风带着尿骚味和汗味的混合复杂气息，周围黑漆漆的，路边墙根时不时会出现蹲着吞云吐雾的人。
江已走在最前面，孔绥和江珍珠并肩走在中间，江在野一手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在最后。
到了地方，孔绥和江珍珠都是第一次来这种“非法集会”，眼睛亮得很，四处张望。
江已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那些靠墙站着的壮汉腰间露出半截的甩棍，入口有一个简陋的检票处，在壮汉身后昏黄的光线里，写着下注赔率的红漆木板。
检了票，下到“帕塔那夜井”的金属梯时，孔绥听见谷坑里传上来的吼声，像潮水，夹着泰语、英语等各种语言的粗口，还有钱币碰撞的脆响。
夹杂着空气中的汗味、台上选手的血腥味和呕吐物的味道，分外刺激大脑——
人的肾上腺素都在狂飙。
周围乱糟糟的，因为来之前还去逛了一趟便利店，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江已站在投注的地方随便选了选，选了几个拳手下注。
其中一个才十九岁，资料是个中泰混血，朱拉隆功大学在读生，这种离谱的简历，这少年已经是这里有名的拳手——
听说幕后的大老板是个中国人。
江已把下好注的两张票塞给孔绥和江珍珠，一边在她们耳边低声说：“这里的规矩，是人倒了才算停。”
江珍珠看着手中的票，拿着进来时分发的拳手小册子对照翻看，翻到那个人她“哇”了一声：“和我一样大……长得还蛮帅！”
江在野冷冷瞥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反手拎着孔绥，把她放到票根上的座位——
江在野搞来的前排票，位置很好，可以清楚的看到台上。
孔绥觉得自己双脚都悬了空，坐在位置上一脸懵逼，手中的下注单被抽走，江在野看了眼，她手上的是个三十几岁的大叔拳手，个人简介是离家出走的老婆，重病卧床需要高昂治疗费的女儿。
他把票根塞回给她。
孔绥问：“什么意思？”
江在野：“怕你和江珍珠组团闹着要去救风尘。”
旁边，江珍珠声音飘来，大小姐正抓着自己的哥哥：“这个好可怜啊，才十九岁，还读的好大学，多缺钱才跑出来打黑拳，就不能买回去给我当保镖吗！”
孔绥：“……”
铃声是铁管敲出来的。
“噹”地一下，全场安静一瞬，随即炸开。
谷坑白线内，两名拳手赤脚对峙——
一个正是江珍珠闹着要救风尘的少年，身体消瘦，一身薄肌，肩胛骨像刀片，又深又锋利。
另一个大概二十四五岁，身材体型更壮，额头纹路深，像常年挨打也常年打人的那种人。
开局少年先试探一个前踢，踹在对方腹肌上“砰”一声闷响；
壮汉没退，反腿就一记低扫，少年小腿立刻红肿，脚步一软，立刻跪下！
江珍珠“嘶”地吸气，想往前凑，被江在野抬臂无情挡住，像随手拦住好奇心旺盛的小狗。
第 二回 合开始得迅如疾风——
壮汉逼进，双臂扣住少年后颈，直接进入抱颈缠抱，少年被迫仰头，肋骨起伏得快得吓人。
下一秒，壮汉抬肘，从侧面划过，少年眉骨“啪”地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顺着眼角淌下来，滴在白线里，像有人泼了几滴深色颜料。
观众席爆出一阵兴奋的嘘吼，下注的人开始疯狂拍手叫好。
当少年被一击击打到护栏网上，护栏网发出惊天动的声响，孔绥下意识偏过脸，微微蹙眉。
少年被血糊住半边视线，仍咬着牙在缠抱里挣，硬挤出一记顶膝，撞得壮汉呼吸一滞——
下一刻，壮汉用肩顶开，反手把少年拖回缠抱，膝盖像铁锤一样往肋下连撞两下！
“咚、咚”！少年整个人弓成一张被折起来的弓，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呛声，脚下打滑，跪倒时手掌按在血迹上，印出一枚湿漉漉的掌纹……没有裁判上前，只有场主的助手在边缘举牌，眼睛像秃鹫。
壮汉最后一记肘击落空，改成一记短促的横肘擦过颧骨，少年头一偏，彻底倒在白线内，胸口还在起伏，但站不起来了。
铁管再敲，震耳欲聋的响动声，两个壮汉跳下去把人架走，像拖走一袋沉米……全场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数钱。
“看不下去？”江在野侧头问孔绥。
孔绥：“还行，你之前发给我那个跑山压弯事故集锦，有个哥连体衣的裤裆开了，蛋碎了一地，血肉模糊，比这个刺激一百倍。”
江在野：“……”
孔绥：“你现在才反应过来血腥暴力，少儿不宜？”
江在野：“那个视频我没看完。”
孔绥：“？”
江在野：“我又不蠢蠢欲动天天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去山里压弯，跟大货抢车道。”
孔绥：“……什么不三不四！”
孔绥：“那是我徒弟！把屎把尿拉扯大的徒弟！”
孔绥与江在野正在小声蛐蛐，突然旁边的江珍珠坐直了身体，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孔绥转过头，茫然的问：“怎么了？”
真的想去救风尘？
江珍珠盯着拳手入口处看了数秒，那里在半分钟前曾经有一个身穿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江珍珠站起来：“我去个厕所。”
说完，不等孔绥站起来开口要跟着她，她已经火烧屁股似的跳下了台阶，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往外挤——
孔绥震惊地“啊啊”了两声，脑海里闪过无数关于新婚妻子在试衣间失踪十年后丈夫故地重游看见长在花瓶里的哑巴长着失踪妻子的脸的故事，猛的转身，拽江在野，急得说不出话。
江在野扯回自己的袖子，平静道：“丢不了。”
坐在旁边的江已也没动弹，只是那张素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显示出一丝丝的不知何所起的厌烦。
此时！孔绥甚至不知道这兄弟二人到底哪来的自信。
……
地下拳击场的后门非常隐蔽，藏在阴暗潮湿的后巷中，像是流浪狗的聚集地，臊腥味和血味更重。
江珍珠顺着昏暗的楼梯钻进昏暗楼梯间时，楼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已经换了两个新的拳手，吼叫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混乱、血腥、汗味，一起钻进鼻腔。
低下头，脚下的楼梯从拳手通道一路有拖拽的血迹，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却好像来了无限的勇气，咬着牙往里闯。
楼梯的尽头，后门前是一个贵宾休息室，门敞开着，从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还有痛苦的呻吟。
一个男人正按着年轻的拳手，少年鼻青脸肿，关于他的下注单还躺在江珍珠的牛仔裤口袋里。
男人叼着烟，面色冷静至冷酷，精致的眉眼间透着不耐烦，更像是正在拆解打量某件不耐用的物品。
“哥……哥……我下次——”
少年嗓音嘶哑，可能是某一时间咬了舌头，说话含糊，说的是中文。
男人像没听见一样，单手揪住对方后颈，将人直接摁在茶几桌角——
“哐”的一声，茶几移位，上面的茶具掉了一地。
骨头撞金属的声响吓得站在房门口的人本能后退两步，江珍珠愣在入口，心跳失去节奏。
室内的吊灯不知道为何摇曳了下，昏暗的灯照亮了男人精致的侧脸——
极漂亮的眉眼，凉快透气的花衬衫落在他修长的身形上，脚上的人字拖款式随意，路边的路边摊五十泰铢可以买到一双。
“斯文”的外皮，包裹着残忍的狠劲。
他抬起手，那块昂贵的腕表反光晃了一下，随即一拳落下，少年拳手直接被砸到地面。
“老子在你身上砸了那么多钱，要不要明天我派人去问一问你姐，康普乐的特护病房是不是住的正好——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像是被一条毒蛇吐出芯子舔过后颈，鸡皮疙瘩冒起来一片，江珍珠又后退一步。
想走，然而脚边不经意提到了走廊放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点响动，她被门里突然回头的一道视线钉住。
屋子里的人像是终于注意到入口处鬼鬼祟祟的身影，转过头，他的目光安静而危险，从她脸扫到她的鞋尖。
挑了挑眉，男人像是打量一件放错地方的东西。
他松开对方，扯了扯衣服下摆，像是嫌血迹弄脏了布料……
助手上前递纸巾，他却没接，随意甩掉手上的污渍，朝江珍珠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
男人的声音低沉，不急不缓。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被男人投下的阴影笼罩，江珍珠一张脸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和神态，她麻木地念出那个名字。
“霍连玉。”
他看着她，勾了勾唇，却像是无声地嘲弄。
“老子在哪不都很正常，这里难道不符合我的画风，又不是游乐场。”
灯光打在他眼里，暗涌不明，“但是这里，好像不是小公主能待的地方。”
最后一句，轻佻带着嗤笑，像是调侃，嘲讽的意味更加深重。
在他身后，茶几下，少年拳手倒在血泊中，面朝着门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睁不太开，眼珠子却又黑又亮，盯着门外一身白色短袖T恤，穿着干干净净的同龄少女。
越过霍连玉，江珍珠的视线和他对视上——
这几乎立刻被男人察觉，他收了笑，甚至立刻显得有些厌烦的蹙眉，回头挥挥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把那个碍眼的少年拖走。
那些人并无下手轻重的概念，拎起少年时他发出巨大的痛吟，还有可怕的骨骼“嘎巴”一声。
江珍珠仰着下巴：“霍连玉，马来西亚人的那个事也是你做的吗？”
转移话题。
他轻笑了一声，危险又慵懒，却没揭穿她。
身后的少年呻吟声太大，几乎要吵到他说话，于是他又转头用泰语说了几句，那些打手又扔死狗似的扔下少年拳手，然后打开后门离开了休息室。
“不可以吗？”
男人一步步逼近，让她被迫往后靠到身后斑驳的墙上，他低头望着她。
“CRRC上你哥被我整得多狼狈，出国在外，大家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帮助中国人嘛……我为他出点力顺便还还自己造的孽，也好多活几年——”
果然。
不知道哥哥们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这件事，毕竟这几天，江已可是一点儿想要继续往下查这件事的意思都没有。
“问完了，满意了？”
霍连玉没碰她，却低头到足以让她听见他呼吸的位置。
“你就为了问这个，不知死活的追到这里？”
他用下巴示意刚被他按在地上的拳手，“还是为了他？”
尾音已经变得有些危险，眼中闪烁着嘲弄，仿佛只要江珍珠一点头，他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仁慈，更没有多余的爱心泛滥。
江珍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缕长发因为冒出来的汗贴在白皙的面颊……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替她将那一缕发拨弄开，但指尖几乎擦过她耳边，却又克制地没有触碰。
“回去吧。”
他偏头，声音贴在她颈侧，“你在这，要么害别人，要么害自己。”
江珍珠被他说得心底一跳：“不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管，谁管？把你带到这个地方却不管你，任由你在这种龙潭虎穴自由行走的你那些哥哥？”
他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审判，嗤了声，“他们倒是放心。”
江珍珠想反驳，却被男人下一句打断。
“回去。”
霍连玉漂亮的脸蛋上浮上一丝丝的不耐烦，他转身，踢了踢在地上暂时陷入昏迷的少年拳手，“我不想捡你的烂摊子。”
她怔住了。
“没有烂摊子！我不会惹麻烦。”
江珍珠说。
男人回头，眼神冷得让空气一瞬降温：“你踏进来那刻起，你的麻烦就落我头上了。”
……
一楼看台上，孔绥“噌”地站起来：“不行，她去得太久了，我去厕所看看。”
江已懒洋洋道：“可能是拉屎呢。”
江在野说：“洗手间在拳手通道后面负一层，去吧，手机留下。”
孔绥茫然的看着他。
江在野面无表情：“这地方绑架犯没有，但小偷够多，你从人群挤过去，裤兜内胆都能给你掏出来。”
……
茶几边的血迹还没干，休息室里飘出来的空气里都是燥热的血腥臭味。
江珍珠刚被霍连玉逼到角落，下一秒手腕就被他扣住。
“走。”
他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江珍珠用力一甩：“放手，我自己会出去。”
男人低头盯着她，那种从骨子里散出的危险气压重新逼近——
与恐吓无关，是他一向处理麻烦的方式：先带走，再说其他。
“你在这里停一秒，我得多处理一件烂事。”
他握得不重，却稳得像铁，漂亮的凤眼微抬，看向江珍珠来的方向。
“你进来的时候难道没注意到身后至少跟着七八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随后，同样属于少女柔软的声音从入口响起：“嗳，你谁啊？你做什么拉她？”
孔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脚步快得快要抡出重影，她像一只愤怒的小鸟化作炮弹飞射进来，风风火火。
霍连玉的眉轻轻动了动——
第二个？
这地方能让一个姑娘闹进来已经叫人头疼，两个一起？
简直荒诞。
江在野和江已是什么顶级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孔绥冲到他跟前，把江珍珠一把从他手里抢回来——看不出来，小小一只的小姑娘手劲奇大，他猝不及防，还真让她得逞。
孔绥一把拎过江珍珠，抬起头一看，才瞪圆了眼：“嗳，怎么是你这个——”
这个什么自动消音，但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不是好话。
霍连玉懒洋洋地低头看着她，看她闭上嘴，拉扯着江珍珠要回去，他也没准备阻止，只想快点把这两位祖宗送走。
回头又用泰语平声向着休息室后门方向发出一个单音节，原本离开人高马大的打手们入鱼贯入，跟在霍连玉身后。
霍连玉则抬脚，跟在两个往外走的小姑娘身后，准备帮忙善后——
江珍珠一出现他就注意到，现在等在楼梯外的至少还有七八个陌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盯上她跟上来的。
前方，江珍珠一步三回头，后面，霍连玉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漂亮的微笑。
——他跟着她，像是一只安静的狮子，后面跟着一群柴狗。
走出楼梯间，上了楼，视野豁然开阔，霍连玉扫视周围一圈，发现拳击场二层的铁栏上方，两道高大身影正垂着眼往下瞧。
其中一个懒洋洋搭着栏杆，却像随意到此观光似的，在小姑娘们重新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把视线投了过来。
另一个指节轻敲护栏，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像在耐心等着某个表演结束。
在霍连玉带着人出现的一瞬，楼梯边，有数个本地人打扮、奇形怪状各种长相的人动了起来——
但当霍连玉转头，对身后的打手们叮嘱什么，一场仓底外的大战正一触即发……
那些人却意外的没有扑上来，而是一转头，看向二层两个男人的方向。
江已抬起手，笑眯眯的冲着霍连玉摆摆手，那些人就一拥而散，立刻堙灭消失于人群当中。
——原来两个小姑娘根本不是孤身犯险，她们只是躲在野兽里而不自知的猫。
而且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男人低头，发出一声轻笑，脚一抬，后退一步，重新消失在拳手入口通道的阴影处中。
……
“你怎么遇见他了？”
孔绥拽着江珍珠往看台上走。
“我刚才看见他了，这人像个男鬼似的出现在这我猜就没有好事发生，就想着去问问去拱火马来西亚人，撩得他们在比赛里对我哥围追堵截的傻逼是不是他。”
江珍珠压低了声音。
“结果果然是，妈的咧，这个王八蛋东西——”
江珍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孔绥回过头，茫然的望着她。
江珍珠指了指她们头顶：“我哥在用你手机干嘛呢？”
孔绥脸上的茫然变得更深，顺着好友的手指回过头，果然看见二层看台边，江在野依靠在栏杆边，手中握着个手机，看着好像在电话。
只是与男人英俊淡漠的成熟面容完全画风违和，她手机上那一串卡通挂坠硬生生在他手里搞出了莫名滑稽的味道。
孔绥：“？”
孔绥：“……”
……
看台二层。
男人的嗓音低沉懒散。
“喂，有事？”
“她不在。”
“我是谁？”
“唆使她和你尽早分手的，那个教她骑摩托车的，江珍珠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江在野：这电话到底还是让我接上了，嘻嘻

第81章 作乱（一更）
孔绥三步并两步地冲上二层台阶时，站在栏杆边的男人已经挂了电话。
她气喘吁吁的站在江在野的面前，双眼盯着自己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脑海中已经完成了一次史诗级别的宇宙大爆炸——
现实却是发现自己没有狗胆开口要回自己的手机。
离谱。
眼珠子都快在眼眶里瞪出来，小姑娘等了又等，最后是江在野终于心软，大发慈悲地伸手主动把她的手机递还给她：“一直在震，有点烦。就替你接了。”
江已在旁边看着，看家中亲爱的幺弟如此冠冕堂皇，理由正当，轻描淡写就省略了自己在接了电话后说了多离谱的话——
给小姑娘都忽悠瘸了。
江在野到底是姓江呢，狼窝里养得出忠心耿耿的德牧吗？
装得像罢了。
孔绥接过手机，躲避不开来自上方的平淡视线，甚至感觉到了压力，她看了眼手机，果然是卫衍打来的，“嗯”了声：“他说什么了？”
“问你在哪，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的？”
“如实回答。”江在野坐回位置上，想了想，转头看她，“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那也没有。”孔绥说，半晌反应过来不太对，补充，“下次不、不准擅自接我手机电话！”
这话脱口而出，完全忽略了这种事哪来的“下次”，一个拥有自主生存能力的成年人手机会如何第二次落入另一个成年异性的手中。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护犊子似的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
却见男人转过脸，冲她微笑了下，说：“好。”
孔绥：“……”
……
被霍连玉一番闹腾，江珍珠也没了继续看拳赛的心情，在大骂了那个人是行走中的灾厄，走到哪哪里血肉模糊后，她抓着江已，闹着要去找那个被拖走、最后血肉模糊的少年拳手。
——倒也不是爱心完全泛滥，只不过知道他是霍连玉买下的，捧红的！江珍珠就想搞点破坏，霍连玉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江已唉声叹气，转头指责江在野不干好事，妹妹年纪那么小就带她来这种场合，搞得她早早沾染上了救风尘的恶习。
“还你这个当哥哥欠下的风流债罢了。”
江在野无所谓的叠起腿，推卸责任，提醒，“那张下注单也不是我塞进她口袋里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兵分两路，江在野叫了人来接他和孔绥先回酒店，江珍珠和江已去花钱给霍连玉添堵。
下午比赛，晚上又开车那么远吃夜市，看拳赛，回去的路上江在野话也很少，头靠着窗户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而相比之下，总有一天没正事干、闲出屁来因此精力旺盛的人。
孔绥的手机就没消停过，60%电量被卫衍打成20%，卫衍在微信接二连三的质问她是不是出轨了，并问她还有没有良心。
微信震个不停。
旁边传来轻微声响，一转头是江在野皱起眉，换了个姿势，眼睛没睁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微信狂震吵到他了。
孔绥“……”了下，然后做了个她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举动：她划开手机，把微信整个APP卸载了。
世界安静了。
旁边的男人舒展开轻皱的眉。
看着手机最常用的软件消失在手机屏幕上，她
孔绥的大脑完全空白了一下——
他妈的。
当一个人突然开始共情王宝钏挖十八年野菜是不是也有点合理，这个梗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好笑。
……
到了酒店，各自回房间。
孔绥连上了酒店的WiFi才把微信下回来，打开的时候，几十条未读，并且正好一个语音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接起，还没出声，那头已经压着火，阴阳怪气：“舍得接电话，是本人吗？”
“大哥。”孔绥说，“我刚才在外面，手机都被你打没电关机了，早怎么不说和你谈恋爱之前要换个超长续航OPPO 48小时安枕无忧？”
“谈恋爱？我们这还算谈恋爱吗？你刚才和谁在一起，还让别人接了我电话，什么情况下你的手机会落到别的男人手里？”
“……”
我鬼迷心窍的情况下。
但这显然不会告诉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卫衍，我说了分手了，你管我——”
卫衍笑了一下，是冷笑：“分不分手的，无缝下一任不就是出轨？孔绥，你怎么是这种人，亏得同学和老师都以为你多乖……开视频，转一圈，证明你身边没有别人。”
孔绥把摄像头打开了，面无表情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关上摄像头。
“够了吗？”孔绥说，“现在可以分手了吗？”
卫衍语速更快：“如果你和他没事，你到底为什么急着和我分手？总要有个理由。”
“卫衍，我们喜欢的、追求的、向往的都不是一类东西，撇开了学生的身份，没有那些讲不完的物理题和英语卷子，没有讨论下一次月考成绩的话题，我们甚至除了吵架都做不到微信秒回。”
孔绥说，“你嫌我无聊，不会打手机游戏，离开了学校也不是再有那么多你认识的男生倾慕我，你要光环，我给不了你。”
“别上纲上线。”卫衍打断了她，“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有什么光环？”
小姑娘轻笑了声：“你看，你也没有否认我们没有共同话题。”
对面沉了两秒，呼吸忽然重：“你以前不会这样跟别人说话。”
“我一直这样和别人说话。”她平静地回，“可能是以前我们也没那么熟，说话太少。”
卫衍说“好”，然后又问孔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
说到底，还是很在意这个。
被提前开口甩掉已经很难忍了，要是还要顶着绿帽子离开，这谁忍得了？
“跟我和谁在一起没关系。”孔绥说，“他在不在，我也都不想和你再在一起，难道你觉得我无聊，我就不觉得你无聊了吗？”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一开始孔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江珍珠不可能那么早回。
犹豫了下，她去给房门挂上了锁链，然后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让她再一愣，江在野还是今天下车时那一身衣服，斜靠在门边。
隔着门缝和孔绥四目相对时，他手中把玩的一个U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目光平静。
孔绥伸手，戳了下手机屏幕上的禁音键，卫衍还在那边质问她“什么是无聊，那干什么不无聊”——
变成了某种白噪音。
反正看上去完全没过江在野的耳朵。
“我电脑坏了，有今天的赛道数据急着导出来明天开会复盘，江珍珠的拿给我用下。”
江珍珠的笔记本就放在桌子上，孔绥把链条取下，转身要去给他拿电脑。
谁知道刚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听见身后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她一顿回过头，在电话里卫衍说“你说话，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的暴躁声音中，江在野跟着进来了。
……
电话里，卫衍已经被十几秒的静音搞得像暴躁的土拨鼠。
少年歇斯底里的让孔绥说话，分手也不是这么分的。
江在野走到办公桌旁，弯腰掀开了电脑，插上线，摁了开机键……灯光从他肩头压下来，男人的半张侧脸隐秘在黑暗之中，眉眼平淡，如眼瞎耳聋。
像是对房间里另一个人正在歇斯底里的和小男朋友分手毫无兴趣。
——他真的就是路过，来借个电脑。
孔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时长，像盯着一条不断延长的绳子，快要套住她的脖子，把她勒死在原地。
她戳开了禁音，回了狂怒的卫衍：“不要再数落我身边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卫衍，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又跟姚念琴打过几次一个半小时的语音通话？嗯？在舞蹈室排练也要连着语音，不会睡觉也连麦吧？”
她一边说着，眼睛却是一直放在不远处男人的身上。
电脑屏幕亮着，他低头操作，指尖敲键盘很轻，像刻意不制造存在感——
但这怎么可能？
宇宙级别的存在感。
更何况当孔绥问完卫衍有没有和别人连麦睡觉时，他侧了侧脸，笑了声。
意识到他并没有真的不在听她打电话，孔绥一下子尴尬的脚趾扣地，气血涌上脸，一张脸涨得通红。
但江在野转过头，显然不是为了嘲笑她，冲她无声的招招手，他用口型道：开机密码。
孔绥：“……”
电话里，卫衍只是沉默了几秒后，开始讲他和姚念琴那点破事，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朋友”，“看似联络频繁不过是因为他有姚念琴的私人新微信，大家都等着他更新她的动态”，“她是公众人物，大家好奇很正常”“你不要那么小心眼”……
眼前，江在野在椅子上侧了侧身子，给站在两米外的小姑娘让了个能够摆弄电脑的身位。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是真的有偷鸡摸狗的味道了。
孔绥走过去，酒店绒布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脚步很轻，甚至好像是不想让卫衍听见房间里多出来的任何一丝动静。
她走到电脑前，强行忽视了男人看过来的目光，和他带来的巨大压迫感，擦着他的胳膊弯下腰，飞快的输入几个字母和数字组合——
电脑闪烁了下，进入桌面。
孔绥松了口气，正想直起腰站稳，后退，突然桌子下，脚踝处忽然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擦过去。
很轻，像衣料蹭到衣料，像无意间的触碰；
又不像无意，因为它明显动作慢了一拍，刚开始是她的脚踝，然后贴着她的小腿外侧，顺势往上蹭了一小段，然后停住。
孔绥僵住，指尖瞬间扣紧了手机。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又硬生生压回去。她侧头看江在野——他还在看电脑，神情平淡，像什么都没做。
可桌下那点接触没消失，反而在她下一次挪动脚尖时，跟着追了一下，像耐心地贴着她的动作走。
“……”
低头一看，男人只是在看似有点憋屈的，在桌子下叠起自己的长腿。
“不是，孔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和姚念琴什么都没有，你要是因为这个找了个莫名其妙地男的来气我那完全大可不必！我不想和你分手，我喜欢你！”
电话里卫衍声音突然拔高，与此同时，男人的膝盖直接顶了进来——
这次是直接用撞的。
精准的撞到了孔绥膝窝后方一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经敏感点。
于是腿一软，人晃了晃，重心下坠，在整个人失去平衡的同时，她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声——
下一秒，她被一只侧方伸来的大手稳稳托住，力道很精准的，捞住她的腰，让她坐到了一条结实的大腿上。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静音图标没有亮，这意味着这边有一点动静，喋喋不休的那边都能捕捉的清清楚楚。
卫衍的声音没有停，这边却安静的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孔绥的手指因为紧张用力，指节泛白，背贴着身后结实的胸膛，隔着夏天薄布料，她甚感受到他呼吸时带来的的起伏——
平缓，炙热，有力。
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听见：“怎么回事，站都站不好？”
——……救命。
屁股下的大腿肌肉紧绷的她如坐针毡，男人说话时温热气息就在她的耳廓，再昏暗的灯光都这挡不住她此时此刻脸上的血液狂涌，气血十八年来旺盛到了巅峰。
她立刻挣扎着要起身，奈何坐的太稳，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愣是只有脚尖无力的擦过地面——
带着身后的人一同晃了晃。
男人闷哼了声，不得不用手掌压住她的腰侧，掌心力道逐渐加大，像是在无声提醒她别再乱蹭。
等怀中的小姑娘安静下来，指尖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往旁边挪：“慢点。”
孔绥稳稳的从他腿上一跃落地，这次站稳了，然后见了鬼似的“噔噔噔”后退了三米，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脸的风吹雨打。
江在野把电脑往前推了推，目光重新落回了电脑上，等资料全部导进电脑，他伸手扣下了电脑翻盖，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孔绥才伸手，挂掉了这通她早就该挂掉的电话。
江在野起身，走向门口，与她擦肩而过时才停一下，回头看她，声音仍然很轻：“分个手，哪来那么多通废话连篇的电话。”
语气很淡，像是一点路过时纯路人视角的微不足道点评。
孔绥才懒得听他顾左右而言他。
她抬起眼，满脸谴责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故意的。”
江在野“哦”了声，无辜道：“我干什么了？”
“……”
在孔绥无语凝噎注视中，男人大摇大摆转身，关门离开。

第82章 禁止主动（二更）
江珍珠回到酒店，得到了一个一脸凝重等着她的孔绥，那表情看上去像是准备宣布明日地球爆炸。
江珍珠吓了一跳，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被迫被拉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坦白局——
听着自己的好友如何借酒行凶，爬上哥哥的膝头，她震惊的失去了一切的语言，只剩瞪圆了眼，瞠目结舌。
连拍着孔绥的肩笑着说“完啦大年三十一起吃年夜饭咯”的勇气都无，因为孔绥描述她想要去亲江在野未遂，被男人躲开时，画面感太强，刻印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孔绥叹了口气。
江珍珠茫然道：“你叹什么气，我现在觉得能活着看见你已经很好了。”
孔绥掰着手指，说：“他好像对我有男朋友括弧在分手了反括弧还要搞他这件事比较不满意。”
正常人对这件事比较满意才显得诡异吧？
谁要没事干为爱当三？
江珍珠“……”了下：“所以你为什么要搞他？”
孔绥打开手机，找到了“小S冷漠.JPG”表情包，打开，放大，放到自己的脸旁边。
“你看不到他参加比赛时候的样子吗？他一次又一次在各路人士围追堵截下翻盘拿到成绩的样子？拿了奖牌之后直接掀了人家的维修棚进去戳着那些人的胸口告诉他们中国有人的样子？我干了什么蠢事的时候他冷着脸骂人的样子？”
“……”
“被他骂我的心跳都能比卫衍说喜欢我时跳的快一些，满脑子都是小嘴叭叭说个屁啊我想亲他。”
“………………我天呐，收声啊你！”江珍珠崩溃地说，“这么感人肺腑的可怕告白是合适说给我听的吗！”
孔绥划拉了下手机，换了个土拨鼠跺脚尖叫的表情包，重新放到自己的脸旁边：“你要问的嘛，嘤。”
“你要提前说好你是变态我就不问了。”
“这不是变态！”孔绥说，“而且他的脸蛋也很好看啊，你看到他穿背心的样子了吗，他的臂围有没有45CM啊——”
“好了快住口，我才不会盯着我哥的胳膊去想他的臂围，你要是喜欢我小哥这种类型当初怎么能选卫衍……”
“选错了。”孔绥面无表情的说，“现在正在积极拨乱反正。”
“虽然我小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可能还是比三哥多一点道德底线，你要不要先把乱拨好再考虑——”
孔绥（无辜.JPG）：“好饭不等人。”
江珍珠被她说笑了，抬手推了她一把，又问：“所以呢，你的诉求是什么？”
“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觉得我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孔绥掰着手指说，“我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他明明有——”
“停。”江珍珠问，“什么时候？”
“刚刚。”
“我去拯救失足少年，你们先回酒店就给我搞这套？！”
“他电脑坏了，来借你的电脑，我当时在给他解锁你的电脑，电话里卫衍在鬼吼鬼叫‘我喜欢你‘，然后他的腿扫到我的腿，你知道的哈，他骂我我都心跳很快，碰我那肯定就不只是心跳的事了——”
“……”
江珍珠的耳朵都要瞎掉了。
“当时我腿软，站不稳，就坐下去了。”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补充，“坐了一会儿，他没让我滚起来，这难道不算有戏吗？”
江珍珠想了想，点点头，觉得那确实算。
孔绥垂下脑袋——一下子从骄傲孔雀变蔫头小鸡：“但除此之外，他确实也没明确表达过其他任何，再加上我本来就有点害怕他。”
江珍珠建议走一步看一步，并说出了至理名言——
在一个条件尚可的女人主动喜欢的情况下，男人打一下动一下，看似有所回应，态度暧昧那都很正常，是雄性生物的劣根；
但如果一个男人喜欢，那无论你躲得多远，他都会主动A上来。
孔绥说：“你意思是让我别再惦记着怎么亲到他了。”
“天呐！”江珍珠叹息，“从今天开始你不许主动给他发信息了，要不把你个破微信APP给我删了算了！”
“已经删过了。”
“？”
“刚才他在睡觉，卫衍一直发信息，我怕吵到他。”
“……”
江珍珠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澡，洗头，护肤，直到上床掀开被子上床，才对孔绥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被子分我一点，你个没出息的软骨头。”
……
后续就是没有后续。
江珍珠的盯梢很严格，接下来三天他们在清迈玩耍，只要孔绥拿出手机，她都会伸脑袋过来盯着她。
无情且丝毫不尊重个人隐私。
孔绥被她盯得没了脾气，再说泰国确实很好玩，很方便转移注意力——除了坐下来吃饭时，掏出手机，总也忍不住看一看骑摩托的蜡笔小新头像诈尸了没。
偶尔会炸一下。
给她发一张右弯的压弯抓拍特写，确实压的很漂亮，标准的像教科书，P上MOTO GP的LOGO换辆车，说这是马奎斯她都信。
在江珍珠鄙夷的目光中点下保存照片，再小心翼翼的找话题聊两句，但通常也就是聊两句——
因为江在野总是在训练期间给她发点什么，说不了太多他又要去继续训练。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卫衍也像是死掉了一样，在那天歇斯底里的喊完“我喜欢你”后消失了。
孔绥默认他接受了分手的事，吴蝶等共同好友来问，都大大方方的说：分开了，因为性格不合。
回了国，孔绥休息了两天，就收拾收拾成为了一名准大学生，卷起铺盖去军训去了。
江在野结束训练回来那天，登机前给她发了航班号截图，当时孔绥正在踢正步踢得昏天暗地，人都晒黑了两个色号。
好消息是因为和江珍珠不在一个系，所以这回没人盯着她，所以她把镜头反转了下，打开美颜相机，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给江在野发了过去。
原本以为他懒得理他。
但没想到过了五分钟，赶在教官吹哨集合前，男人回了句。
【YE：黑成这样。】
什么东西？
她都开美颜相机了！
美白拉到最高那种！
【恐龙妹：QAQ？！会白回来的！】
【YE：白不回来也行。】
然后就集合了，接下来一个小时，孔绥的正步踢得格外有力，还被教官拎出来单独表演了下充足的精神面貌。
……
几日后。
琼林道影视拍摄基地，封闭路段。
这天，是《旱地狂花》剧组要在这拍摄一组宣传花絮。
剧组的制片早几日不知道又从哪听说了投资商大老板的弟弟在泰国又一次风生水起，横扫东南亚，在一个大型杯赛里取得了很有说法的突破性的成绩，成为了目前国内摩托车圈内当之无愧的TOP1高人气……
于是剧组求神告佛，今儿又将人请了过来。
感恩摩托车装备齐全，头盔一戴，鬼都不认识，专业的活儿让专业的人来，江在野穿着连体皮衣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不远处女主角宋羽衣补妆。
现场还有些粉丝，远处某个山顶上则趴着无数的代拍，江在野轻飘飘的略过所有人，多看一眼群演——
有个人蛮眼熟。
好像是孔绥的同学，也是孔绥的小男朋友嘴巴里口口声声说的“大明星”。
“大明星”在整部剧镜头也许有个1S，能不能保留还另当别论。
江在野看够了，收回目光，这时候化妆师拎着化妆箱靠近他，小心翼翼的试探性举起粉饼——
男人抬起手档开了她，礼貌的说：“我不露脸，不用这个。”
化妆师“啊啊”了两声，涨红了脸，一退五米远。
江在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幕挺眼熟，于是转过头，问今天被江已打发来伺候他的助理：“我长得很凶吗？”
助理是个三十岁的中年男子，看着面前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心想您长得当然不凶……但视线从男人眉眼间掠过，那一句“不凶”又着实是说不出口。
“是有点威严在。”
江在野“……”地沉默了下，示意助理把手机递给他，然后就再也不想搭理他。
低头划开手机，发现【临江市丐帮总舵】有人@他。
群里几段竖屏小视频刷过去，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卡丁车练车场——
下午的开放时段，阳光很毒，柏油路反着白光，一辆紫绿配色的ninja400 拉着高转，发动机发出尖锐的哨子音，从弯里冲出来，横冲直撞，不要命一般。
短短一圈赛道，车身因为暴力骑法抖了五六下，每次都被硬生生扶住。
【收手吧阿祖：@YE 看你闺女，猛鸟出笼。十五天军训，给孩子憋坏了。】
接下来黎耀又噼里啪啦发了一堆视频。
江在野盯着那一晃，指尖轻轻点了其中一个，按了暂停，拉屏幕放大，虽然头盔挡住了脸，但人是谁自然不用问——
那辆紫绿色的ninja400，现在只有一个人能骑。
将近二十天未见，说久也挺久。
此时摄影助理在远处喊小江总，他随手锁屏，抬起头看过去——
对方一路小跑，冲过来，恭恭敬敬抵上了一会儿的拍摄内容，是要江在野多换几身衣服，在路段上来回多跑几段，方便他们后期宣传和剪辑进电影里。
江在野说：“哦，但我只带了一套装备。”
摄影助理小哥一脸无助的星星眼看着他。
江在野觉得确实蛮可怜。
于是打打手势示意他跪安，而后转身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字。
【YE：在俱乐部玩？】
那头大概也就等了十几秒，让人怀疑她练车都把手机挂在脖子上。
【恐龙妹：……练车。】
隔了几秒。
【恐龙妹：等等！黎耀群里发的视频是我在热身啊，乱骑的，热热胎，没有放飞，正准备好好骑的！】
【YE：紧张什么，不是来骂你的。】
【恐龙妹：……】
【YE：「定位」】
【YE：有个电影拍摄，要换几套装备，我东西都在俱乐部，你帮个忙，把东西给我送过来。】
没有象征性礼貌的“方便吗”，是祈使句。
她那边沉默了两分钟。
【YE：我使唤不动你了。】
三分钟后，恐龙妹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江在野的连体皮衣合集，七八件衣服装在防尘袋中，堆在沙发上，还有四五个头盔，四五双骑行靴，一看就是刚翻出来的；
另一张是货拉拉的预约单截图，预约的是半个小时后从卡丁车场到刚才他发的定位位置。
【恐龙妹：阿鸟同城，使命必达。「敬礼.JPG」】

第83章 祖坟冒青烟（一更）
【YE：这一车装备加起来十几万，你就闭上眼，这么让一辆五菱宏光拖走了。】
江在野的吹毛求疵虽迟但到。
彼时，孔绥正坐在五菱宏光的后车厢踢着腿，用了两分钟想该怎么回复这种挑三拣四——
最后她举起了手机，打开相机。
破破烂烂的五菱宏光内，没有座位，为了拉货搬空了车厢。
几件套着防尘袋的连体服堆叠放着，骑行靴和头盔整整齐齐摆成一溜，摆在一块白布上……
像旅游城市晚上八点闹市区夜市摊卖盗版Nike和Adidas运动鞋的摊摊。
摊摊旁边蹲着的是少女摊主，小姑娘连体皮衣脱了一半挂在腰间，上身一套白色速干衣，近日不幸晒黑的脸占据屏幕的三分之二，呲着白牙，笑的一脸灿烂。
【恐龙妹：盯梢的也上车了，别叫了。】
换任何其他人来，“叫”字前面多少要多一个“狗”字的。
【YE：你跟车？椅子都没，坐哪？】
【恐龙妹：蹲旁边。】
【YE：那么拼？辛苦了。】
【恐龙妹：不辛苦，命苦。】
……
掐指一算，是有大半个月没有再见到江在野。
这么长的时间，好像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忙得像陀螺。
可直到一分钟前，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待微信亮起来的时候。
每天早上睁开眼，迷迷糊糊抓过手机，看到时间的前一秒先看到的是屏幕上漂浮着的蜡笔小新头像——
可能是一张照片。
可能是简单的一句话。
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比外面催命似的起床铃还洪亮。
这种一大清早起床在眼前有烟花绽放的感觉太好，为了延迟这种好心情，孔绥甚至会迅速放下手机，爬起来去刷牙洗漱后，再像是拆礼物一样点开手机屏幕——
哪怕最后看到的，可能不过是抱怨“武里南又下雨”这种完全漫不经心、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发出来的废话。
她也会因此欢呼雀跃，唇角上扬。
还记得嘈杂的武里南赛车场，男人将第一次在境外东南亚高规格比赛中获得的奖牌塞到她的手里，告诉她：回国再说。
——渴望发生的事，发生的希望没有被掐断。
一根蜘蛛丝都可以是抓牢攀爬着见到光明的可能。
【恐龙妹：「定位」】
【恐龙妹：到了。】
五菱宏光晃晃悠悠来到影视拍摄基地，少女“唰”地打开后面跳下车，远远的便看见远处屋檐阴影下，身高体壮的男人穿着一套连体皮衣靠在廊柱下抽烟。
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他抬起目光，转过头来。
烟草的星火在他唇边闪烁，阳光下，孔绥跳下车，脚步没有一丝丝犹豫的奔赴过去：“你该戒烟了。”
时隔半个月不见，张口就是疯话。
叼着烟屁股，男人懒洋洋的“嗯”了声以表困惑。
小姑娘倒是没有一点生疏，掰着手指：“你现在是全村的希望，正经摩托车竞技运动员，运动员是不能抽烟的。”
“……”
江在野垂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评价：“管天管地，管到长辈头上来。”
这么说着，还是顺势在旁边的垃圾桶掐灭了烟。
熄了烟，一低头，就这样撞入一双亮晶晶的黑色圆眼里，小姑娘背着手站在那，腰杆挺拔得像在站军姿……
没有了阳光的直射，那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直直望着他。
——是毫不掩饰的欢天喜地。
“……”
江在野清了清嗓子，率先挪开了视线。
“以前见着我跟耗子见着猫似的。”他说，“十几天没见而已，成了大学生，转性？”
“没觉得有那么久没见。”孔绥说。
江在野：“嗯？”
小姑娘指着他连体服膝盖膜包上的某道深刻划痕，帮他回忆，这是武里南大前天下雨时，在赛道上被日本人追尾，双双甩出赛道，在护栏边缘划出来的。
江在野停顿了下，想说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好像是他给她发的——
那天是他在武里南赛车场训练摔车最严重的一次，爬起来趁着Martin在对着车哭天抢地，觉得值得纪念，就拍了几张车的重创图。
晚上睡前挑着给她发了几张，车把都变形了的CBR 250RR……
隔天收到信息，孔绥问那你人有没有事，他给她随便照了张皮衣的划痕回了过去。
就这样。
记那么清。
江在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告诉孔绥，里面的保姆车上，助理准备了蜂蜜柠檬水，热的话可以去管他要很多杯。
……
到了地方，孔绥才知道又是《旱地狂花》的拍摄项目。
她跟这电影八竿子打不着边，却又觉得好像哪哪都显得挺有缘——
人群中，宋羽衣的那几个粉丝她甚至能认出个扛着长枪大炮的老粉丝头头，当初在「UMI」俱乐部喊“你怎么骑我们姐姐的车”喊得足够大声……
但好歹也没有把她大卸八块。
除了这些熟人，还有一些看到了就觉得晦气的存在——
她完全不知道姚念琴也在这里，早知道她也在，她不会这幅尊容（身穿破烂的连体皮衣、脚踩快要磨到露脚趾的骑行靴）出现在这里。
姚念琴今日也不知道来做什么的，但看得出她妆容精致，光鲜亮丽。
孔绥微微眯起眼，盯着不远处的同龄人，正想抱怨一下今天也不是她以为的那么愉悦——
忽然余光一闪，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那可能已经分手了的前男友。
孔绥：“？”
脑袋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然而没等她看清，脑袋上落下一只大手，罩着她的脑袋将她的头拧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那个大明星同学好像就来当个背景板。”江在野说，“不用在意。”
孔绥被他塞进保姆车里。
三分钟后，抱着冰镇柠檬蜂蜜水吸溜吸溜的发呆。
小助理带着剧组的工作人员推开门伸头看了眼，跟孔绥打了招呼，拿了东西想走。
三分钟后，他又退了回来，站在保姆车外欲言又止。
孔绥问：“怎么了，要给你们腾地方吗，我这就走……”
“不是，看你这么穿着，你也会骑车啊？”这回是剧组的工作人员，给小助理挤开了，“正好正好，我们还准备过几天才征集女性骑手的拍摄呢，小姐姐您来都来了，要不大发慈悲帮帮忙，跟野哥那样也帮我们跑两圈！”
谁？
我？
坐在车里，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孔绥有点迷茫，想拒绝。
但对方当即开出三千元一小时的拍摄费用，这都快顶上林月关给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跳下保姆车，她还是习惯性地去找江在野在哪里。
男人这会儿在站在摄影机不远的地方，身上换了一套新的连体皮衣，一个头盔随意挂搭在手臂上，正低头看给他递来的拍摄脚本——
回来后他也没空去理发，脑袋后面扎起来那个小揪比以前长了些，显得有点公路狂徒的意思。
孔绥看得正起劲，完全沉浸在表爹的美色中无法自拔，这时候看到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一溜小跑到江在野旁边，抬手一指她。
江在野顺着他的手指，视线转移过来。
“是你们俱乐部的车手吧？”工作人员抬头问男人，“借来当女主替身的话，技术行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过来。
孔绥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一瞬间想自己抢先说“我怎么不行”，然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因为男人落在自己脸上平静的目光而咽下去，只能直直站好，背打得很直。
江在野缓慢地抬了抬眼。
那一眼不算长，却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护具磨损的真的很厉害了，叔伯们给的皮衣还得几天才制作完成，那骑行靴鞋边的刮痕也实在是触目惊心，哪哪都是在赛道上翻滚努力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对那人淡淡说了一句：“临江市找不到几个比她行的女车手了。”
扔下这句，江在野低头继续去看手中的拍摄脚本。
留孔绥与工作人员隔空大眼瞪小眼。
一分钟后，工作人员走开了，迅速挪动到男人身边，小姑娘仰着脸欲言又止。
江在野问：“什么？”
孔绥跺了跺脚。
江在野低头扫了眼站在旁边激动的面红脖子粗的小姑娘，用了几秒想明白她这是在干什么，哼笑了声。
……
孔绥只是人过来了，手套和头盔都还放在「UMI」俱乐部，好在她脑袋和江在野一个尺寸，能用他的头盔拍摄。
龙飞凤舞在临时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微信余额喜增三千，小姑娘全副武装爬上外面放着的那辆拍摄用的雅马哈R3。
扣好头盔，踢开脚撑，车子轰隆隆地想着滑出去。
摄制组对她的要求不是很高，就让她按照平时训练的骑几个来回就行——
她在直道末端多给了一点油，重刹、倒车身，一记干净利落的压弯贴着白线擦过去……护具几乎要蹭上地，轮胎紧紧咬在柏油上，画面里是一条利落的弧线。
没想到的是，光这样都引来一阵叹息。
不止是孔绥认出了宋羽衣的粉丝头头，很显然追星小姐姐们也有捂得再严实也能一眼辨人的实力。
人群中，扛着一个长镜头的人，把脑袋从镜头后面抬起头，“嗳”了一声：“这个女骑上次也看过，不就卡丁车场骑走那辆我们以为是羽衣姐的车的那个车手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啊，对哦，是她啊——我就说好像在哪里见过，还纳闷咱们这什么时候出现那么多会骑车的女的了，哇去，她骑的真好！”
“那天我就看出她真的会骑车。”
“啊，她就是江家那个少爷的徒弟吧，不然也不能骑他的车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后来打听过，她还在比赛里拿过成绩的，摩托车比赛都是男女混赛的晓得不，牛逼的要死啊！”
“今天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啊这……”
此时，赛道上，只见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在烈日下，与宝蓝色的雅马哈 R3几乎融为一体——
就好像它们这个组合天生就该出现在赛道上。
过弯时，肩线压低，内侧腿略微张开，护膝擦过彩色路肩，膝盖再伴随着车身扶正，逐渐离地几公分——
出弯一把补油，车身正式扶起，挂在侧面的人则如一片轻飘飘却沉稳的羽毛，一下子甩回车上，动作又快又稳。
远景机位里，只看见一条车影从画面一角切过去，
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
这边拍摄中心区域，监视器后面的几句夸奖也此起彼伏地冒出来——
“嗳，可以，这条真好，这边再给我个特写！”
“特写能不能穿帮啊？”
“不能，她和宋羽衣都是短发呢，这么好看的骑行姿势不给特写太可惜了。”
“哟，我的天啊，李导上哪找来的女车手，动作好利索。”
“专业的吧，估计人家还真的是粉丝一大堆，哈哈哈哈，三千块给少了，小昭一会在给人发个红包啊！”
热热闹闹人群最后面，将无论是拍摄组还是粉丝群体的完全肯定都听到耳朵里，姚念琴眼睛盯着监视器，听着这些赞叹，慢悠悠接口：“骑得真好，是不是？”
她回头看身后站着的少年。
卫衍这几天和孔绥正吵的昏天暗地，一只脚在分手边缘，心情不好，她是知道的。
于是今天有拍摄就邀请他来玩——
一般这种“寻常人进不来”的场合，他都愿意露个脸，就当是散心。
“搞不好以后孔绥也可以这样，她不是刚考到驾照了吗？”
姚念琴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站在她旁边的卫衍微微眯起眼，正看赛道上风驰电掣的女骑看得有点儿入神——
可能是最近正跟孔绥闹分手，心思真的有点跑偏都放到了她的身上，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却还是看谁都觉得有点像她……
是有一点像。
身高，体型。
无心解读姚念琴在高手面前提孔绥个菜鸡有什么意思。
少年只是显得有些敷衍地说：“嗯，这水平是真不错。”
眼睛也没离开过那个女骑的身上。
姚念琴耸耸肩：“你不是老觉得她挺无聊的呢，要是她以后也能这样，你不得骄傲死。”
以后？
他俩还有没有以后都是个问题。
卫衍听到这话心里就不痛快，再加上本来进来就出来散心的，偏偏让面前的女骑又勾起对孔绥这号人的记忆……
他们已经小几天没联系了。
卫衍心中有怨气。
于是语气变得很淡。
“考到驾照，跟在赛道上这样耀眼是两码事。”
他目光还落在场内那辆车上，头盔反着阳光，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动作利落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又补了一句，半真半假地嘲讽：“她要真骑得这么好，还有这么高人气，我都得怀疑我是不是祖坟是不是冒青烟。”
姚念琴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那边，厉害的女车手完成了第一阶段拍摄任务，把车停在了终点。
只见她熄火后，蹦蹦跳跳的从车上下来，将手伸向头盔搭扣，像是要将头盔取下来。
当卫衍的视线跟随着过去，这时候，却有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从天而降的男人如一块门板，结结实实挡在了摘下头盔的女骑面前，一边和她说话，一边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头盔。
一只手搭了搭她的肩，想婉转陀螺似的将人转了转，没等卫衍看清楚她的脸，她已经被男人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保姆车内。

第84章 有A就有B（二更）
下午，跟着江在野的车回家路上，孔绥看了高中的同学群才知道卫衍真的又跑去看姚念琴出席活动了。
这一次好歹不是他自己发的，是同样加了姚念琴私人号的人，在群里@卫衍，问他是不是又去给大明星打call。
卫衍没来得及回呢，江珍珠先回了个“贱人总是成群结队出没呢.JPG”的表情包，没人敢问她发这个无法无天的表情包是个什么意思，众人只能无视她，着急忙慌的用别的表情包和聊天记录赶紧把它顶走。
孔绥却因为这个心思活跃了下。
说她无聊也好，说她这个人瑕疵多也罢，反正她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居然是隐隐的紧张甚至有点期待，第一反应不是“这两人怎么又搞在一起了”，而是“那卫衍看到我迷人的风采了吗”——
当时隔着头盔她都听到一群人的赞美和掌声，卫衍一个字都不该错过的。
然后他的脸被打肿，他懊恼，他后悔，他觉得自己有眼无珠的来滑跪磕头认错……
她当然是选择不原谅他啦！
想到这，孔绥还破天荒头一回特地扒拉了下微信未读列表，看看这位哥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比如照一照下午的照片问“这是不是你”，至少也疑心多问一句“下午你在哪”吧？
然而什么都没有。
一看群，卫衍搁群里回了那个问他是不是给姚念琴打call去了的人，回了个“嗯，哈哈”，没了。
孔绥：“……”
这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爽文不该是这么演的，说好的啪啪打脸和痛哭流涕的道歉在哪，老天爷眼睛长在屁股上！
一股子装逼失败的无名火升上来，孔绥抬起手摸了摸脸，将一缕半汗湿挂在面颊上的头发扒拉下来，然后突然重重转过身，面对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的男人。
从刚才开始，江在野就听见小姑娘手里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没完。
这会儿听见一声“嘎吱”巨响，紧接着带着淡淡汗味和柠檬水甜味的气息热烘烘的凑了过来——
三秒后，少女柔软的手像小狗的爪子似的伸过来，搭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你下午是不是看到卫衍也在拍摄基地了？”
孔绥问。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依据的，她就是突然回忆起当她看到疑似前男友的人时，脑袋被强行掰开那一会儿，怎么想好像都很刻意。
江在野眼睛都没睁，问：“卫衍是谁？”
“……”孔绥服了他的波澜不惊，“我那个前任男朋友。”
男人这才不急不慢的“嗯”了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用实际行动漠视了她满脸想要找茬的蠢蠢欲动。
“看到又怎么了？”
“……不是。也没怎么。”
他语气太自然，孔绥发现自己想找茬好像都找不到入手的点，总不能直接说都赖你害我装逼失败吧，那还不被嘲笑到明年。
憋了憋，小姑娘开始抠手指，纠结的说，“你看到他了怎么没告诉我？”
“他当时和你那个大明星同学在一起。”
“嗯？”
“你们还没彻底分吧？看到自己的准前男友迫不及待地和别的女的在一起能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还非相认不可？”
“……你意思是你为了我好。”
“我捞着什么天大的好处了？”
“……”
孔绥万万没想到对方只用了三五句话就能给她打发掉，最糟糕的是，她还被说服了。
座椅又是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响。
江在野感觉那热乎乎几乎喷洒在手臂上的气息抽离了……
凑的很近的小姑娘在犹豫了几秒后，默默地退回了原位，甜滋滋的柠檬味消失在鼻息之间。
他睁了眼，转过头，平静的问：“你很不满意？”
整个人都贴贴在了车门上，小姑娘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说没有啊，您怎么有这种天大的误会？
……
伴随着学校正式开启新学期，孔绥投入了激情大学生涯。
刚开始总是忙碌的，等她好不容易摸清了专业课教室该怎么走，哪家早点摊的鸡蛋灌饼手脚麻利还不油腻，又过去了十几天。
之前提到过的临江市世家成年礼宴的事又被提上了日程。
今年主办的是江家，从三天前江珍珠就开始不厌其烦地跟孔绥讨论临江市以及周边地区青年才俊，孔绥不动声色就听她说。
江珍珠喋喋不休的说完，见孔绥闷不坑声，福至心灵地问：“你怎么都不着急，不会把主意打到我小哥头上了吧？”
此时孔绥正在啄一杯奶茶，喉咙被麻薯糊住，“呜呜”了两声。
江珍珠说：“不太行。他就像江家不小心养劈叉的一条野狗，从来没有体面且正式的参加过任何一届成年礼宴，你指望不了他的。”
孔绥又“呜呜”两声。
江珍珠皱眉：“说清楚。”
孔绥吞下喉咙里的甜滋滋奶麻薯，吐出一口气，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身心双洁。”
江珍珠：“……”
在卫衍的身上，江珍珠曾经看到的是好友独立、自信、绝情、冷漠、酷炫，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好闺闺，一个这辈子不会为男人折腰的钢板女子——
现在发现不是的。
这踏马纯纯好大一个恋爱脑。
江珍珠曾经真诚幻想过，江在野和孔绥在一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皆大欢喜，她这辈子也不用担心小红书上那些狗血八卦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什么嫂嫂看她不顺眼，什么嫂嫂忌惮她掳走江家的一针一线……
但现在情况好像反过来。
反过来要操心嫂嫂会不会被哥哥吃的死死的、一根头发都剩不下来也很令人心碎。
“他洁个屁啊？”
江珍珠忍无可忍地戳开了手机，展现给孔绥看。
“今晚就有个酒会的应酬，他带了女伴的，就最近因为那个江已投资那个破电影和他走很近的宋羽衣！”
孔绥放下手中的奶茶，微微眯起眼看了眼伸到她眼皮子底下的手机屏幕，是江家的聊天群，前几日江家大哥说有个酒会，兄弟几个能到的尽量到一下。
江在野回了个“1”，江家大哥让他带个女伴，别滴溜溜自己就来了。
江家全家光棍，但各自都有秘书，四姐江蓝宝也养着个貌美如花的男秘书，就等着这种场合撑场面——
江在野只有一车库的摩托车，所以直接在群里@了江已，意思是让他帮忙解决，江已问宋羽衣行不行，最近公司很努力想捧起来这号人，多出席些正式商务对她没坏处。
江在野说，无所谓。
“……”
孔绥拍开江珍珠快要戳进她鼻孔里的手机。
当着她的面给林月关打电话，用甜得掉牙的声音说，妈妈今晚那个酒会我又有空了，我陪你去。
打完电话，面无表情的挂了电话。
江珍珠看着好友那撅着比油壶还高的嘴，沉默了三秒后，由衷叹息：“有这种干劲，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孔绥收起手机，掀了掀眼皮子，没吱声。
“但我还是觉得他很难答应任何人参加成年礼宴，毕竟年年都有人在为了让他破戒前仆后继。”江珍珠说，“别报太大希望。”
“嗯。”孔绥心不在焉的说，“反正不是我，也不能是别人就行。”
“你这话有一种得不到江在野的话，总有一天会在他的酒里下毒对他施行物理阉割的味道。”
“没那么歹毒。”
“……”
“小说都是下‘一夜带球跑快乐药‘的。”孔绥伸手戳戳好友，“不要搞得那么血腥。”
江珍珠受不了她的变态，站起来，一溜烟跑了。
……
慈善酒会在城中心的超七星级酒店顶楼会所，落地窗外是整片夜景，里面吊灯一圈一圈往下垂，金碧辉煌的盛大排面。
慈善拍卖环节的拍品是一些名家的字画和品牌高珠，主题是“为海洋坚守”，很是大义凛然的环保主题，也算是扣紧了近年临江市由江家和贺家等几个世家共同着手准备大力开发改造旧码头的项目相关主题内容。
孔绥答应林月关得很匆忙，下午下了课就着急忙慌回家收拾自己。
家里的衣帽间挂着早就收拾好的一件墨绿色绸缎料小礼服，背后镂空，侧面有个点缀的腰带蝴蝶结。
蝴蝶结侧面有些小巧思，缎带的下摆镶嵌着两颗纯净度很不错的海蓝宝石。
走起路时两颗有重量的宝石会轻微摇曳，剔透璀璨，特别活泼。
——礼服是今年春天时，林月关就未雨绸缪的产物。
临近成年，脱离了高中生身份，林女士精准把控女儿会有各种正式场合需要出席，早早替她定下的品牌秋冬高定。
礼服很合身，就是在试穿时，林女士不停的在旁边咋舌，说她黑得像一块碳，到底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孔绥一开始还没觉得这有什么，直到人到了会场，人一多，视线难免乱，踩着脚上的黑色小高跟，她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到处都是身材高挑纤细、头发一丝不苟、言行举止优雅体面的大美人。
她开始有些惶恐。
像扑腾着翅膀掉进凤凰窝的小麻雀。
最糟糕的是，江在野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酒会的——
沉重的门被侍从推开，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衬衫扣子系到领口，领带松了一格，不失随性，却仍然锋利。
前面过长的头发被发胶一丝不苟的向后梳成了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人们都说，江家小五爷捡完了江九爷和当年号称临江市第一大美人的过世亡母的所有眉眼优点……
事实确实如此，暴露在灯光下，男人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天生矜贵，不拘言笑时甚至不会让人觉得冒昧。
江在野打一入场，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他旁边正是最近在各大热搜、娱乐头条和各种红毯都很有存在感的女星宋羽衣。
妆发精致，礼服斜肩，笑容得体，她挽着江在野的手臂，伴着男人与上前打招呼的人逐一寒暄，滴水不漏。
像一张完美的海报从屏幕里走下来的金童玉女。
孔绥下意识地摇晃了下手中的香槟杯，喝了口，果香浓郁，但发酸。
很快他们被带领前往拍卖厅。
因为这酒会东道主姓江也姓贺，前方自然是被两家人占据。
孔绥陪着林月关在稍后两排入座，先是无所事事的翻了翻拍品册子，指着一对粉色的海螺珠说，妈妈这个好可爱。
林月关瞥了她一眼，说一块煤球也配戴粉色耳钉，你想招哪门子的笑。
小姑娘撅起嘴，非常不满意，直到余光闪烁看到前面江在野迟迟入场，坐在第一排稍侧面的位置。
小姑娘视线被拉过去，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地看，只好隔着人群的缝隙偷瞄——男人侧着身，微微低头和旁边的女明星说话，偶尔微微侧头偏向女明星那边一点，姿态看上去疏离淡漠，却足够礼貌。
宋羽衣正翻开拍品，指着那对拒她妈说她不配的那个海螺珠的珍珠耳环，在说什么。
应该是很有兴趣。
江在野看上去对讨论这种事兴趣淡淡，偶尔回一句。
“……”
孔绥看着看着有些走神，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说，人家作为晚宴搭子前来参加晚宴，聊两句很正常，但心脏却一点也没听劝，“怦怦”跳得她的屁股上突然长针似的，换了三个坐姿。
这时候，在他们后排，江已弯腰凑上去说了句什么，宋羽衣轻轻笑出来，仰头时眼睛弯成一条线，手臂顺势收紧了下，整个人靠得更近。
江在野没躲，空着的那只手只是自然的扶了扶她的肩。
孔绥收回了目光，磨了磨犬牙，开始后悔自己跑来这自讨苦吃，还不如在家里蹲着点外卖，看电视剧，
耳朵尖却一点一点发烫，手心黏得厉害，直到她放在小手包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了眼。
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出现了。
【YE：看够没。】
“……”
踩在礼服鞋中的脚指头无声蜷缩，一口干掉香槟杯剩下的酒液，气泡从喉咙冲进胃里，完全压不住心上那团闷火。
完全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背后长了眼睛——
那岂不是刚才咬牙切齿的磨牙都被他看见。
【恐龙妹：震惊哥哥有钱捏，出现在这种场合。】
【恐龙妹：黎耀下午还在说夜场的大灯您甚至不舍的多用两根膨胀螺丝固定，晚上就看到您在这豪掷千金替漂亮小姐姐拍卖会埋单。】
【恐龙妹：真是的，那个海螺珠耳钉我也想要。】
发完了。
自己读了一遍，酸气冲天到自己都觉得不体面，三秒拼手速，极限疯狂撤回三条。
【YE：看都看完了，还撤回干什么。】
【恐龙妹：……】
孔绥转过头，对一脸莫名其妙的林月关说，妈妈我想拉屎，我能不能先离开地球。
在林月关来得及对她破口大骂前，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江在野发了两张图片——
一张图片A，是朋友圈截图，全国职业赛照B照的考试报名通知；
另一张图片B，拍品册子上面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海螺珠耳钉。
【YE：有A就有B。】
孔绥差点拿不稳手机，手一颤，从刚才的“你在搞什么东西”变成了“那我又何德何能”。
【恐龙妹：……】
【恐龙妹：算了。我妈刚说我太黑，我不配。】
怂怂的把这句话发出去，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坐在前面几排的男人，先是看了眼手机，然后视线从手机上挪开。
他回过头，正大光明、毫不避讳的认认真真看了坐在后面的孔绥一眼。
【YE：？】
【YE：我觉得还行。】

第85章 草莓软糖
孔绥转过头跟林月关说，妈妈。
林月关正在看一套祖母绿的首饰，头也不抬地说，别叫我，我也没想到女儿十八岁了我听见她叫我妈妈我还能觉得头疼。
孔绥又伸手拽林女士的手，强行把她手里的拍品册子拽走，仰着脸小声的说，我觉得我真的恋爱了。
林月关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你憋不出什么好屁”的表情，稍显鄙夷道：“在黑漆漆的拍卖会场和男人对视一眼你就觉得自己恋爱了？”
耶？
你看到啦？
“他回头那一下，也没想着避着谁。”林月关拍开女儿的手。
孔绥涨红了脸，试图从林月关的脸上捕捉到蛛丝马迹，但很快她就宣布失败了，悻悻然地收回目光，亡羊补牢地说了句：“我也没说是谁，你不要瞎猜。”
拍卖会开始了，林月关的视线自然而然的放在前方，表情淡然：“孔绥，你是孔南恩的女儿，也是我林月关的女儿。”
孔绥愣了下，一开始还挺茫然这种场合干嘛突然讲起那么文艺的台词……
直到第一个拍品都抬下去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林月关说的不是家族传承，是基因尿性。
爱骑那个破摩托的。
和就爱那个骑破摩托的。
“这么说我都没捡着你和爸爸身上的一点优良品质与审美。”
“别妄自菲薄，优良品质这种东西你爸爸本来就有得不太多。”
那对海螺珠耳钉在五个拍品就被捧了上来，当时孔绥正埋头阅读江在野发来的B照申请简章和注意事项——
中国公路摩托车赛车 B 级执照，由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中汽摩联，FASC/CAMF）颁发的初级赛道资格证书，是比赛执照性质，是确定一名车手是否有资格参由官方组织背书举办的正规赛事的唯一依据。
有了这执照，意味着车手将成为一名正儿八经的摩托车职业赛车手，从此参加的比赛都可以计入积分，然后走到更广阔的舞台去。
报考初级赛照的资格限制很宽泛，18岁以上45岁以下，标准参照普通机动车驾驶证，身体健康，且本身拥有驾驶基础（至少有赛道经验），就可以报名。
甚至18岁以下想办参赛执照也不是不可能，只需要监护人签担保书，虽然有些只能发“毕业证”和“执照号码”，不能立刻发实体赛照，但有号码就能用来报名比赛。
B照的报名每年时间和组织渠道都不太一样，一般由国内的大的摩托车竞技俱乐部承办，然后统一培训。
孔绥这也是赶上了。
顺利的话明年能和江在野在一场CRRC比赛上齐头并进。
想想那个画面倒是蛮让人热血沸腾，于是简章看了一半不耐烦了，孔绥把表格拉到最后，只关心报名费和培训费多少钱，而这时候，林月关伸脑袋过来问她，那个耳钉是不是真的想要。
孔绥“啊”了声，从手机屏幕上把自己的眼睛拿起来，正好看到拍卖人在展示那对耳钉。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也没等下面的林月关招来助手递交竞标签，那个海螺珠耳钉就已经被端下去了——
主家内部签单。
今晚的拍卖活主家是江家和贺家，拥有在拍品开始拍卖前就一口价顶格买断的优先权。
这小小的耳钉是今晚第一份被内部签单的拍品，没什么惊天动地，但介于这玩意的存在太有特定性，一看就是哪个小开送女人的礼物……
所以眼下，也确实属于个有趣的八卦插曲。
现场众人下意识的往前两排看，贺家现任家主端在那一脸处事不惊，眼神儿都没抖一抖。一看就知道跟他没关系。
人们下意识就去看江已——
这种豪掷千金讨美人欢心的事，跟他的人生标签一样。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这一次江已却表现出了一定的迷茫。
顶着众人“这个花蝴蝶又开始了”的有罪论目光，江家三少百口莫辩，甚至拿出手机开始在群里@江珍珠，问她是不是她干的。
江珍珠回了他一个冷酷的问号。
江已一时间非常茫然。
直到混乱当中，他无意间被角落里钻石耳钉的火彩闪烁，顺着那道璀璨看去，只见坐在前排的江在野懒洋洋地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江已：“？”
江已：“……”
江已：“你？”
江在野：“我。”
江已震惊的张了张嘴，几秒后，看了看坐在江在野旁边的宋羽衣，想到拍卖会开始前，宋羽衣确实夸过这对耳钉……顿时用一种“可以啊”“你又何德何能”的赞美眼光上下打量了下公司最近选出的潜力股，然后“嗤”地笑了。
他给万年铁树开花的弟弟比了个手势，然后大方背下了这个锅。
……
前方。
宋羽衣抬起手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女人笑容温婉，身体倾斜向身边男人。
轻轻拍拍他的胳膊，指尖在笔挺西装布料一扫而过，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可不能是给我的吧？”
江在野侧了侧脸，目光毫无波澜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不。”
宋羽衣笑着，大明星又如何，无可奈何成了今晚背锅第二人。
……
第二天是周末，门铃响的时候，江已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半躺着，整个人正处于独身静享午后休闲时光。
管家去开门，他随便翻了个身，懒洋洋侧了侧头——本以为是物业送过来的快递，结果视线一抬，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抱着小纸盒的小姑娘。
短发垂顺地扫在后颈，刘海软软垂下来，挡住半只眉，她可能是一路从家里用两条腿吭哧吭哧爬山上来的，脸被外面炙热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普普通通的短袖T恤和牛仔短裤，就站在门口，感觉到江已望过来的目光，她歪了歪身体，越过管家，和他找了个招呼。
“江已哥哥。”
声音喜滋滋的，让人一听了就心情好。
江已这把游戏输了的阴霾一扫而空，莫名其妙地对着小姑娘露出个笑容，朝她招招手。
“找江珍珠啊？”
“跟她约好了下午茶，我烤了一点饼干。”
孔绥换了拖鞋，“噔噔噔”进了屋，手里那盒小饼干被她抱得死紧，像抱着什么贵重物件。
她一边低头在沙发上规规矩矩的坐下，一边跟江已说：“江珍珠说她还要一会儿才到家，让我等一等……我是不是吵到你啦？我可以不发出声音。”
少女声音也软，尾音乖的要命。
江已挑了下眉，从沙发上坐起来。
江三公子这几年见过太多故作乖巧的，化妆化到看不出原来几岁的，笑一笑都带着剧本味的——
他对“乖巧”这两个字免疫得很，甚至有点过敏。
常年把“可爱在性感面前一文不值”挂在嘴边，可这会儿，他不得不承认，那人总有审美偏差走眼的时候。
管家给孔绥倒了冰镇的果汁，小姑娘也没客气，可能是渴得厉害，接过了“咕噜咕噜”喝掉，一边和江已闲聊——
原本她和江已没那么熟，但是泰国一趟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处得融洽。
这会儿江已看坐下了，怀里抱着的纸袋子还宝贝似的抱着不撒手，就忍不住想逗逗她：“烤了什么好东西，哥哥看看，捂得那么紧。”
孔绥愣了下，下意识收紧怀里的盒子，睫毛抖了一下，然后又飞快的放开，把里面的点心取出来，一样样摆开：“你吃呀！”
就是一些朗姆葡萄饼干，还有巧克力曲奇，更复杂的也没有。
江已慢吞吞拿了块饼干“咔嚓”咬了口，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自己，圆眼黑白分明，十分认真的像是在等他的点评。
江已忽然开口：“袋子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声音懒懒的，从沙发那边伸了个懒腰，人倒是已经站起来，衬衫领口松着，看上去吊儿郎当。
孔绥被他吓一跳，整个人呆愣住，看上去完全没想明白他哪来的火眼精精——
江已是可以装一下傻的，小姑娘么，私藏好货这行为完全无伤大雅，但今天江三少爷也是中了邪，抬起手，冲她还死死放在身边的袋子勾勾手。
然后兴高采烈看着她万念俱灭又强装坚强的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袋包装精致的手工草莓软糖。
每颗软糖都被认真搓成圆圆的一颗球，粉色的糖球躺在沙白色糖纸中，像是一颗颗圆润的粉色珍珠。
“我们小鸟妹妹，还会做糖呢？”
伸手接过那只小纸袋子，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背，对方立刻缩了一下，江已像是没注意到，眼神儿都不带有波动的。
他剥开一颗糖，扔进嘴巴里，甜滋滋奶呼呼的甜立刻化开——
掀起眼皮子扫了眼坐在对面的人，像被被拎着后颈的小兔子，蠢蠢欲动的盯着他放在膝盖上那袋糖。
“蛮好吃。”江已笑着说，“就是形状为什么撮得像兔子粑粑？”
“……”少女抬眼，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是珍珠！”
小姑娘想生气又不好意思生气的时候脸颊会鼓一点，下巴收着，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软，江已盯了几眼，还挺想捏一把。
下一秒，他也觉得自己可能中邪，淡定挪开了目光。
至于孔绥说的这些兔子粑粑草莓糖是珍珠，江三少倒也没想那么多，理所当然默认，珍珠造型的粉色糖果那自然是送给江珍珠的。
那他这个当哥哥吃两颗，无可厚非。
“江珍珠不用吃那么多糖，会长胖。”他随口道，“我替她吃呀。”
说完，还真不客气，那盘子饼干再也没碰，愣是抱着那袋糖躺回沙发上，边打游戏边剥。
等江珍珠一脚踏进家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家中客厅，到处都是手工草莓软糖的香甜，她三哥像个花蝴蝶转世饕餮似的抱一袋糖搁那吧唧吧唧，茶几上全是散开的糖纸；
另一边沙发，她的好友耳朵一路红到脖子，一双眼水汪汪的又茫然又委屈地转过头看着她。
江珍珠：“……”
记忆闪回。
今天上午，江珍珠眼睛都没睁开，就猫在被窝里看孔绥忙活——
洗草莓，摘草莓，熬草莓果酱，倒奶粉，搅合糖浆，捣鼓了一上午，就为了搓几颗圆滚滚的奶糖。
她睡眼朦胧的问这辛苦扒拉地捣鼓断头糖是做给谁吃的，这踏马一颗下去不得立马折寿三年？
然后孔绥撩了撩自己的头发，给她看到了那昨晚引起一阵小型八卦的海螺珠耳钉。
江珍珠当时惊得瞌睡都醒了，小姑娘在手机那边嗤嗤的笑着问，草莓奶糖是不是和这个耳钉也长得很像。
那股子恋爱的酸臭味让江珍珠破防，她说难怪最后那拍品神神秘秘被送出去也不知道送到了哪，原来还真踏马有人在搞私私相授。
孔绥一边搓糖，一边说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得回礼，问江珍珠他哥应该没有讨厌草莓或者对草莓过敏吧——
确实没有。
而且看来她的各个哥哥都不讨厌草莓。
江珍珠放下了手中拎着带回来的下午茶奶茶，提高了嗓门：“江已，你干嘛呢！欺负小鸟崽啊！是给你的糖吗就在这吃吃吃！？”
这话说出来已然是有了杀气。
可惜对江已来说这点杀气九牛一毛，沙发上被怒斥的人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翻了个身，懒洋洋道：“就吃了，怎么地？”
江珍珠上前，穿着拖鞋踢了一脚他的屁股。
一把将那一袋糖抢回来，塞回给孔绥——后者缩在好友伟岸的背影中，颤抖着手打开纸袋看了眼：还剩两颗。
孔绥：QAQ。
就这么可怜巴巴的两颗糖也送不出去了，孔绥心中滴血，破罐子破摔干脆自己扒开吃了一颗。
然后化悲愤为食欲，她和江珍珠两人把烤好的饼干吃光。
太阳落山时，肚子里装满了饼干和奶茶，孔绥像是一只鼓胀的青蛙扶着玄关鞋柜，礼礼貌貌跟屋子里的人道别。
江已不知道何时又飘了出来。
依靠在玄关的柜子边，看着小姑娘弯腰换鞋，发尾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过分的皮肤……
和脸上近日晒黑那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她把鞋尖摆得整整齐齐，站起来时还顺手把玄关那块地毯踩平。
一系列动作过后，孔绥听见江已懒洋洋的喊她“小鸟崽”。
她茫然的抬起头。
就看见花蝴蝶笑得一脸灿烂：“你成年礼宴舞伴没找呢吧，你看哥哥我怎么样？”

第86章 有要邀请的人
江在野将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摘了头盔踏上台阶，此时已经夕阳西下，火烧云将半边晚霞烧得发紫。
打开家门，原本只能闻到自己身上汗味的鼻息之外嗅到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的香甜，男人停顿了下，还以为是自己觉得错觉。
把手中的车钥匙随手丢到玄关柜，低头，一眼就看见了一双整整齐齐摆在玄关地毯上的白色毛绒拖鞋。
“今天有客人？”
他问上前来接他的头盔去放好的管家阿姨。
“是的呢，下午的时候，珍珠的小姐妹来过，不过已经回去了。”阿姨笑着接话，“两个人闷头吃了好多零食，拦都拦不住……我看呐，一会儿珍珠连晚饭都不用吃了。”
听到“珍珠的小姐妹”，江在野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下。
半晌“嗯”了声，换上拖鞋往客厅走。
随意拿出手机，给那个绿色小恐龙头像发了个“下午来我家了”的信息，发完一抬眼，便扫到客厅茶几上拆开的小纸袋——
里面已经是空的，纸袋敞开，皱皱巴巴歪着在旁边，细绳被扯断，几张撕开的玻璃纸带着饼干碎屑散落在装垃圾的托盘中。
像是仓鼠大军来过。
江在野嗤笑一声。
走过去随意翻弄了下那些垃圾。
“下午小鸟崽来过。”
沙发上，躺着很长一条的生物正是江家三少，此时此刻他面朝着沙发内侧，听着身后垃圾公窸窸窣窣地收拾桌子上的垃圾。
“但是她俩战斗力太强，估计剩不下什么，你应该是没赶上这趟。”
“哪趟？”
江已笑了声，用很纯情的声音说：“少女的手工小饼干和糖果。”
听到“手工小饼干”，江在野就把手从茶几上的狼藉上拿了起来，停顿了下，他问躺在沙发上的哥哥：“你一下午都在家？”
“在啊。”
“我没赶上的趟你都赶上了？”
“嗯。”江已打了个呵欠，“少女心就是了不起哈，给我吃醉碳了都——晚餐让庄姨别给我盛饭，要长胖了，马上还有成年礼宴，我得保持八块腹肌的风流倜傥……”
江在野完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更不觉得江已是个能把成年礼宴放眼里的人，江三少向来对成年礼宴同等嗤之以鼻，常戏言那是临江市世家子弟版本的云朵牧场——
云朵牧场就是郊区那个养了很多兔子羊驼绵羊矮脚马，供孩子们玩耍的儿童游乐园。
“今年成年礼宴你要参加？”江在野随便问。
江已不说话了，砸吧了下嘴。
挺反常的。
但江在野没注意，因为这会儿他从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里，又看到了另一个画风明显精致得多的糖果纸袋。
虽然也是拆开过的。
拆开的蝴蝶结缎带还挂在上面，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一笔一划画的很认真那种。
江在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视线却在那张笑脸上停了许久。
“这是什么？”他拿起手中的东西，发问。
前面的沙发发出“嘎吱”一声，此时在江在野的眼中已然和癞皮狗形象完美重叠的江已翻了个身，翻了回来。
扫了眼弟弟手里拎着的白色糖果袋，江已想了想，没想明白他回家一身臭汗不去洗澡，搁这坐着认认真真掏垃圾到底是为什么。
但还是认真作答：“草莓软糖。”
江在野垂眼看一眼空盒子，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跟着重复了遍：“草莓软糖？”
不远处管家原本看见江在野居然在收拾垃圾，原本正拎着垃圾桶想要过来，远远的一听这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几颗糖几块饼干又能有什么不太对？
管家停住了想要往客厅来的趋势，客厅内，江已却对气氛把控一如既往的自信。
“是小鸟崽做的草莓软糖，还可以，比饼干好吃，饼干烤得有点硬——所以糖被我吃完了。”
客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落地钟走针的声音。
江在野伸手把那张贴纸撕了下来，指尖轻轻一捏，小小的糖果纸袋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又被他扬起手，几欲顺势扔到旁边堆积了一些玻璃纸的托盘里。
动作间，听见“嗒”“嗒”两声弹动的响，男人动作一顿。
那团成一团的纸袋又被他慢慢碾开，终于在没变形的底座折角，倒出来一颗用奶白色的糖果纸小心翼翼包好的一粒圆溜溜的草莓奶糖。
江在野掂了掂。
把糖剥了扔进嘴里，含了含。
站起来上楼，回房间去了。
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绿色小恐龙头像给了反应。
居然是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江在野想了想，接通了，便听见手机里传来小姑娘软趴趴的声音。
非常没有底气的。
“做了糖果，想给你送一点，作为那个，那个的谢礼。”
“嗯。”江在野应了声，“没看到，送哪去了？”
那边安静了下，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都能感觉到电话里的人浅浅的崩溃了下。
“下次。这次做的不太好吃，全让江已哥哥吃掉了。”
软糖不过小小一颗，江在野推开房门的时候已经在他口中完全化开，奶味充数他的鼻息之间，垂了垂眼，他推开了房间门。
“土匪就土匪，管他叫什么‘哥哥‘。”
……
晚餐。
餐厅吊灯压得很低，金色灯罩把光线晕开。
不过是一餐家常便饭，长桌两侧也没有像家族大聚餐似的坐满了人，江家几个兄弟到了饭点能准时出现已经算是很不容易，寻常的四菜一汤摆在桌子上，还有新送来的秋蟹。
江珍珠埋头给爸爸拆螃蟹时，餐桌上的话题很自然的又转到了今年的成年礼宴，今年轮到江家主办，近日餐桌上的闲聊话题都是这个。
说着说着，难免往开场舞上拐——
江珍珠今年成年，还是江家小女儿，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然而这位主角却连开场舞伴是谁都没定下。
但江珍珠挺无所谓的，让江九爷血压颇高，她这完全是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哥哥和姐姐当年谁老老实实跳开场舞了？”
此话一出，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开始相互斥责地落在彼此的身上。
江九爷说，你们气死我得了。
就在这时，江已忽然放下筷子，擦擦嘴，一语惊起四座道：“爸，今年我带个人呗。”
这一位花蝴蝶名声在外，自打十八岁成年起，一年春夏秋冬，从学姐到学妹，从头到尾都是戏。
毕业后，江三公子很符合人设的接过了家里的娱乐产业，从此身边儿换人的速度，跟夜市摊旺铺位换品类的速度一样快，明星、模特、小花，轮番登场，媒体镜头追着他跑。
江九爷也懒得管，权当他烂泥巴扶不上墙，江家兄弟几个，当老爸的最看好这个三儿子孤独终老，以后死了随便搁哪个兄弟的墓旁边蹭个空地埋一埋。
——万万没想到，这会儿是闹了鬼，这江已居然一本正经说要带个人。
……成年礼宴是什么地方，虽然是少年们的社交地，但那么多年墨守成规的一个公认认知：但凡哪个世家子弟带到那个场合去的伙伴，那都是八字真正有了一撇，要认真对待的联姻对象。
江已这话一出，桌边都安静了几秒。
江家二哥江龙难得没跑船在家，此时第一个反应过来，顺势笑：“糊涂了？这又不是你捧你那些个摇钱树的场合……你要捧人，酒会和拍卖会和慈善晚宴还不够你折腾，多少双眼睛盯着，非把人往成年礼宴带？”
语气半真半玩笑。
旁边的江珍珠接过话：“还不就是想带那个宋羽衣呗，最近我打开短视频就能刷到她，都不知道给她买了多少流量。”
江已放下酒杯，侧头听完，没急着辩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
“我那语气不认真么，饭桌上跟爸爸说了，那肯定是正经的小姑娘。”
他懒洋洋道，“看你们这些人的嘴脸，我他妈不是适婚青年啊？”
这扯到适婚上了，一时间没人反应过来。
待到身边人意识到其中意味，餐桌上浅浅的哄笑声就断了一截，随之而来的，是投射过来的瞥视——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有人打量他的表情，试图看出真假的分寸。
江在野坐在江已的对面，从头到尾没什么多大反应。
就听见他说“小姑娘”三个字时，屈指在面前放着的柠檬水杯上刮了刮，冰镇柠檬水杯上挂着的水珠被顺势刮了下来。
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江已，后者整个人往椅背一靠，表情放松，但不像开玩笑。
就觉得他提起“小姑娘”的语气，挺耳熟。
“干什么。”江在野打破了餐桌上的死寂，“下午甜食吃多，脑子撑坏了，要浪子收心？”
江在野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从刚才起就没怎么插话——
但他和江已是不一样的，江家九爷几个儿子和女儿，被人调侃“龙生九子”，多也是因为这位江小五和江老三画风天差地别。
一个是每天在不同的床上爬起来；
一个是这么多年了寡到让人从怀疑性取向到怀疑他到底对人类有没有兴趣……
听江在野嘲笑江已的作风问题，总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无视兄弟辈分，至少特别站得住脚。
江九爷也点点头：“在说珍珠的正事，阿已，你不要在这里搞七搞八的插科打诨，围魏救赵啊？”
江已拿起汤勺，慢吞吞地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喉结滚了一下，动作舒缓，才慢吞吞开口：“爸，我说真的，我今年认真邀请了个小姑娘的……到时候要是真要把人带出来了，您给我做做主，我名声是不太好么，得有人给把把关。”
这辈子难得听江已用这么谨慎的语气说话呢？
餐桌边又安静了。
江珍珠瞪圆了眼：“你来真的啊？那么突然？谁啊？”
江已抬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江在野倒是捕捉到了，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他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蹙眉。
餐桌边人们面面相觑，江九爷深深瞥了江已两眼，训了他几句“让你平时不着调，现在知道急了，谁家好闺女能嫁给你”，江已摸着鼻子笑着挨骂。
“阿野。”
被点到名字，江在野抬眼，视线从盘子移向旁边。”
江九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你是弟弟，按理说这个事不该落到你头上，但是和你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不一样，你在外头名声好，一年到头跟我打听你事儿的小姑娘数都数不完……你哥的事，你给他上上心。”
江在野漫不经心说：“我上什么心？”
江已笑嘻嘻：“万一也要你点头呢？”
江在野瞥他一眼：“要我点头？我是你爹？”
江已又不说话了。
江九爷自然有他的逻辑，还是那套流浪猫送崽子的理论，想要把一窝里最孬那个歪瓜裂枣往出送，买一赠一就得搭配一窝里最漂亮那个——
成年礼宴在眼前，江已看上的小姑娘家里总有些个差不多大的小姐妹，先让江在野打打头阵，去人家小姑娘家里刷刷江家的声望，挽回一下名声，总不至于冒头就被杀，也总是好的。
江九爷回了回头，身后助理立刻很有眼色的把今年宾客名单取下来，老头子把那一沓名单往三儿子身边一扔：“那小姑娘在不在上面？”
江已碰都没碰，笑眯眯地说：“在呢，在呢。”
江在野垂下视线，扫过江九爷手边的那一叠薄薄名单，一眼就看见了孔绥的名字，和江珍珠的挨在一起。
他隔着桌面停顿了一瞬，余光瞥见江已坐在旁侧，两指夹着红酒杯，一副懒散姿态……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哥哥最近春心动荡，我也很猝不及防。”江已微笑着对他说，“养军千日，平时零花钱没少给你，这一次你可得上点道，帮哥哥一把。”
——……一口一个“哥哥”，恶心死了。
“不要。”
男人果断的拒绝中，江九爷完全习以为常，无视了油盐不进的小儿子，自顾自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点，推给了江蓝宝——
儿子不娶，女儿不嫁，他时时刻刻都想跳楼。
絮絮叨叨劝完儿子又劝女儿，全场初江已之外无一人舍得拿起那份宾客名单稍微看一眼。
江九爷唉声叹气。
此时江在野拿起柠檬水，缓慢喝了一口，如同在给自己一点缓冲时间，又像在衡量什么。杯子落回桌面时，他的指节敲了一下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然后，他伸手，直接把那叠名单抽到自己面前。
“我没空帮江已赚印象分，是因为自己都顾不上。”
餐厅里有那么两秒，连刀叉碰瓷的声音都停了。
男人的手压在那冰凉的宾客名单上。
“我有要邀请的人，你们少管。”

第87章 他大爷的
这一晚上，家里种的两盆铁树接连开花，就连江九爷这样的人物，都忍不住开始复盘今早起床开始究竟是做对了什么，才能有这种好运。
江珍珠则更加直接一些，看向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如果可以，今年的年夜饭她希望能和孔绥挨着坐。
吃过饭，江珍珠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就出门了，一路狂奔半山腰孔绥家，人一露脸就扑了上去，捧着她的脸。
“我哥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开场舞了？！”
孔绥的脸都被她捏的变形，听她这一嚷嚷，愣了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一把捉住江珍珠的手：“……你小点声！光荣吗！你怎么知道的？！”
——你紧张什么？
江珍珠眨巴了下眼，茫然的说：“刚才在我家餐桌上发生的啊？当我三哥那个稀巴烂的脏东西大言不惭自己近日春心萌动，浪子收心，今年要好好做人的带一个世家千金出现在成年礼宴时……”
孔绥：“……”
江珍珠：“江已是什么存在？临江市甚至全国范围内，但凡不是穷疯了或者家里公司濒临倒闭，寻常人家听到他的名字怕不是鞋都不要了把自己家的女儿塞行李箱里就跑去南极避一避——”
孔绥：“……”
江珍珠：“我爸爸大概也是觉得他被甩的几率高大90%，所以在餐桌上让风评两极化的我小哥帮忙背背书，帮我三哥一把，给女方家族挣点印象分。”
孔绥：“……”
“我小哥拒绝了。”江珍珠深呼吸一口气，“他在餐桌上光明正大的拿过了今年成年礼宴的宾客名单，让我们不准安排他，因为他有要邀请的人——”
江珍珠瞪大了眼，凑近了不知道为何越发沉默的好友，盯着她那张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的软乎乎脸蛋，问：“那不就是你吗？！”
江珍珠的逻辑是成立的，但凡没有那个海螺珠的耳钉作为礼物，她都不会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江在野已经打定主意邀请了孔绥。
她想问孔绥年夜饭想吃点什么。
夜晚，山中有虫鸣，躁动的气氛中，孔绥一点点、一点点的把自己的手从江珍珠的手里抽出来。
她发现了一点信息差带来的误会。
“你小哥没有邀请我参加成年礼宴。”小姑娘眨眨眼，“他拿过那个宾客名单，也有七成的可能是在拒绝你爸爸发布的任务，随便找个借口。”
“……哦哦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啦，但是——”
但是。
“那我刚才问你我哥是不是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你捂我嘴干嘛？！”
孔绥面无表情的望着江珍珠。
江珍珠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但她不是笨蛋，只是稍微一回忆起刚才的对话——眼睛便再一次的、前所未有的、今日极限的瞪得像是一对迎风摇曳的灯笼。
“不是、什么？？！！！！！！神经病吧？！！！不行！！！！！！！”
少女破防的尖叫声充数了半座山头。
孔绥放开了江珍珠，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你三哥在想什么……我也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他干嘛提这件事。”
江珍珠捡起一颗石头，扔进池塘，“噗通”一声，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声因此安静了数秒。
她冷笑道：“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吃多了，想转头祸害一些光荣的无产阶级专享清粥小菜……他想得美啊！”
说着，她“咻”地用把自己脖子都要拧断的姿势转过头，问孔绥：“你没答应他吧？！”
此时两人正肩并肩蹲在小区半山腰的池塘边，昏黄的路灯下，江氏大小姐的双眼亮得发绿，很有一种现在但凡孔绥敢点头，她就敢把她推进池塘里冷静冷静。
令人放心的，孔绥摇摇头。
她当然没答应。
……当然也没当场拒绝。
因为当时江已提出邀请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让她考虑一下，然后就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飘走了。
旁边的江珍珠还在嘀嘀咕咕：“这和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你要被我三哥沾一沾那不都得脱层皮，我小哥这个没用的东西，亏得他还在那打哑语——”
“他不知道这个事。”
“你还帮他讲话！”江珍珠用肩膀猛撞孔绥，“鸟崽只有这么一只，他不下手就有别人下手，是不是这个道理——暗搓搓的送礼物有什么用啊，人都要被截胡了，还是江已！我天呐！我三哥人品是没多大问题，但是搞对象这方面我真的不推荐！”
江在野在做什么呢——
暧昧对象当不好就算了！
眼睁睁看着闺女被狼叼走，连爹都当不好！
江珍珠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不行，我得跟我小哥说一下……”
还没迈出去两步就被一把揪住。
江珍珠低下头，对视上少女平静的双眼。
“再等等。”孔绥说，“如果他想邀请我，他总会来邀请我的。”
就算没有江已，他也会来。
心甘情愿的来。
但如果被江在野知道，这事儿里面还有个江已在凭空作乱，那无论处于什么原由，江在野确实会第一时间阻止孔绥牵着江已的手出现在成年礼宴上……
只是这件事上，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正义的使者。
……
孔绥如今的精神状态有些像高中每一次期末考，成绩公布之前。
那时候偶尔会有课代表被老师抓去办公室统分，然后神采奕奕的回到教室，凑过来告诉她：孔绥，你这次考得好好噢，超常发挥了吧？
一百四十几的英语和一百三十几的数学，你要进年级前十了。
每当这个时候，欣喜是自然的，心中对于分数正式公开那一刻的期待达到了最巅峰——
但还是有种不看到分数正式公布，就不敢提前公开这份喜悦的忐忑不安。
明知道来报信的同学没那么恶劣，不会撒让人空欢喜一场的谎来戏耍她，但总也忍不住要胡思乱想：
如果是她看错了分数呢？
如果是她根本就没有看见一百四十分的试卷写的是孔绥的名字，而是根据笔迹瞎猜呢？
如果是并非亲眼所见，只是偶然听见老师闲聊，不幸的是老师记忆力出现了偏差呢？
就像是高悬的靴子落不得地。
……连带着拖拖拉拉不舍得公布成绩、给个痛快的老师都变得分外可恶。
这是孔绥今天第七次视线不受控制的飘到江在野的身上。
而此时此刻，正到了一日上香时间，“啪”的打火机声音伴随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男人修长的指尖拇指和食指捏合抹火明火，线香立起，再稳稳当当的插入香炉。
江在野随手将打火机扔到佛龛边，转身便对视上小姑娘森森望过来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你也要上香？”
“……不。”
孔绥牙疼似的拧开了脸，然后拿起了自己放在脚边的头盔，扣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卡丁车赛道最近开放了新的赛道，地形比较特殊，拥有新的高速开角弯，对于车手们来说新赛道又是一个新的挑战。
目前只开放到高速区前一段，下坡接高速开角右弯，直线不长，却足够把速度拉到一个极致的边缘——
孔绥今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后直接打了个车来，新赛道高低得品鉴一下香甜。
戴上头盔往外走，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江在野自然而安的跟在她身后，当她爬上自己的车，江在野也随便上了阿耀停在路边的踏板，跟在她的身后。
前两圈她骑得很克制，只是在确认刹车点和视线落点，第三圈开始，她把油门多拧了一点，车速上来，整条下坡在视野里被压缩得很快。
入弯前，她照旧松刹。
刹车释放得很干净，几乎是一下子从有到无，身体同步下车，车身开始倾倒——
倾倒带转角是她最近一直在努力克服的惯性毛病，改的不快……按照江在野的话说，今年冬天拿到B证，参加CRRC前，别丢人丢到全国面前就算大功告成。
他没那么着急，孔绥就自然一点点的慢慢来。
临江市的赛道现在对于她来说熟悉的七七八八，她翘着二郎腿都能开——
问题就在这里。
新赛道显然还是用来暴露缺点的。
当孔绥按照过去的习惯提前了一些倾倒，下坡把前轮的自然负载带走，她又过早结束了刹车，前轮负载几乎在入弯前一刻被清空……
方向还没完全建立，车头却已经被推入倾角，前轮被迫开始承担横向力。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
在弯心外侧，她清楚地感觉到车头飘了飘，不是推头或者是那种剧烈抖动，而是前轮抓地突然变得空白——
她本能地想补一点转向，却已经没有时间！
向外侧失去横向抓地，车身顺着倾角倒下，造成一个典型的 Low-side（*低侧滑倒）。
发动机声音在地面拖行中被切断，整辆车贴着赛道向外滑出，她随着车一起翻滚，最后停在缓冲区前——
从松刹到倒地，不超过一秒。
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蓝天，脑瓜子嗡嗡的，一转头，看到江在野从踏板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
男人赶到的一瞬间，她便坐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车停下的位置，又看回那条弯。
“还看什么？”江在野问，“三岁小孩都知道下坡路骑车要带点刹车。”
“在高速下坡弯，会把前轮直接推过极限，但如果刹车力是线性释放，前轮负载在方向建立之前被维持住……”
她站起来，拍掉护具上的碎石。
——是“线性拖刹”。
用刹车，先把前轮留住。
孔绥的目光闪烁着盯着江在野，男人瞥了她一眼：“大学带给你了什么，还学会自己总结学习经验了。”
孔绥开始抠手指。
这时候，头盔的挡风面罩被一把掀了起来，蹲在她旁边的男人高她一头，以身高优势低头看过来，问她：“摔到哪里？”
孔绥摇摇头，动了动脚，说好像撇到右脚的小拇指。
从男人脸上匪夷所思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很不理解怎么能碰到这种地方，但他还是用对讲机使唤黎耀他们来收下车……
至于她本人则吭哧吭哧的爬上了男人骑来的踏板后座，两人一块儿往维修区方去。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被男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爬回了维修区。
放到了江在野专用的那把老头乐折叠椅上，坐稳了。
江在野伸手将她骑行靴的拉链拽下来，在孔绥来得及阻止前，直接把她的骑行靴摘了下来。
“啊！”
尖叫声吓了蹲在躺椅旁边的男人一跳，他抬起头，皱眉问她：“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你怎么随便脱我鞋子！”
“我没见过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我在脱你内裤的语气说话？”
孔绥“……”了下，一只手压在嘴边，“嘘”了两声，指了指身后还冒着袅袅青烟的佛龛：“当着我爸的面说什么狼虎之词——”
江在野的视线都没往小姑娘白生生的手指指的方向转移哪怕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拽下她的袜子，伸手拨弄了下她喊疼的那个小拇指：“痛吗？”
粗糙温热的指腹蹭过小拇指的指甲盖，掌心扫过脚背皮肤，孔绥的鸡皮疙瘩从脚后跟一路蹿上天灵盖，整个人呆若木鸡状。
见她没声音，男人干脆将她整只脚握住，拖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翻过来检查她脚侧那根筋有没有扯到时，她的脚趾结结实实的踩在了他牛仔裤的裤腰扣上。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下意识蜷缩脚趾，下一秒就因为这个动作哀嚎了声——
“扯着侧面的筋了。”
江在野放开她。
当孔绥着急忙慌的把脚缩回去时，他抬了抬眼，正想说什么，此时，门外有个黄色衣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美团外卖！”
……
美团外卖小哥一次到了三个，一个给瘸子抱来了鲜花，一个给瘸子带来了奶茶，最后一个给瘸子带来了下午茶小蛋糕。
江在野问孔绥这是练车来了还是度假来了，孔绥茫然的回望给了他答案。
再癫也不应当同城鲜花送给自己。
在孔绥瘫软在老头乐折叠椅上时，男人表现得就像是打开门后先把脑袋拱出门缝迎接外卖的德牧——
他站起来，伸手去检阅外卖单上的下单人。
J先生。
手机尾号开启了隐私保护，看不出来是什么人。
他转过头，扫了眼半趴在折叠椅上的瘸子，语气淡然道：“大学生涯确实给你带来了很多。”
追求者甚至把礼物送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孔绥让他不要乱说，哪里有什么追求者，一边莫名其妙地打开了手机微信看了眼，然后就看到“Y JIANG”发来的信息——
【我未来的舞会搭子在卡丁车场练车呢？哎哟这大热天的，真辛苦～哥哥给你买下午茶 (＾▽＾) 】
孔绥“啪”地将手机扣下了。
江在野扫了她一眼，站起来，把跌打损伤的药酒扔她肚皮上了——
在孔绥默默拧开药酒瓶时，男人起身，把奶茶拎给胖子，把下午茶蛋糕塞给黎耀，那一束玫瑰被完完整整的请进了垃圾桶里。
做完一切，忙碌的男人才重新推开维修区的玻璃门回来。
与折叠椅上的人四目相对，他低了低头，递给她一瓶冰镇且朴实无华的东方树叶，“看什么，想要花吗？”
孔绥眨巴了下眼。
江在野：“一会保洁就来拖走了，现在去掏垃圾桶还来得及。”
孔绥：“……”
……
孔绥的脚拧得不严重，但脚侧还是有点儿泛青，下午练车是练不了了，但也不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江在野打印了一些考职业B证的理论课知识点给她看，厚厚的一沓，孔绥看的时候，他搬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在看电脑里的他自己在武里南赛车场的赛道数据报告。
酷暑炎热，下午的午后总受让人昏昏欲睡，维修区是集装箱改造的，空调制冷效果不是很好。
集装箱内唯一的一台风扇被孔绥霸占，只不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空气中还有跌打药油的味道，少女的一只脚蔫巴巴的搭在折叠椅的边缘，侧面肿的像是猪蹄。
孔绥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坐在躺椅旁边的男人身上，他正翻阅着刚刚从她手里接过去的文件，按照顺序抽题考她。
“在摩托赛道规则里，一旦进入安全车阶段（*Safety Car）赛道上一般会同时出现几种情况——各个弯道安全岗挥动黄旗Yellow Flag同时举出或点亮“SC”牌（*Safety Car标牌），这种情况下……”
孔绥听见了外面某棵树下有知了在叫，叫声绵长，又像是电焊工作时发出来的特有白噪音。
男人的嗓音低沉略微沙哑，念起这些赛道概念，让人一秒回到了高三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物理课。
……也有一点点的区别。
区别大概是孔绥永远不会盯着教物理的中年老师的喉结，盯得走火入魔。
男人靠得很近，讲到“SC牌”时，为了让她知道那是个什么，顺势靠过来让她看清楚他手里的文本，这个动作让他那弧线近乎完美锋利的下颌，几乎就在她眼前。
维修区的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那一截轮廓勾得冷硬又清晰。
孔绥盯着他手中的资料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记住，只觉得伴随着男人靠近，淡淡的汗味和烟味还有机油味笼罩下来——
有点臭臭的。
但她心跳得厉害。
视线忍不住往旁边一偏——落在他的喉结、下颌，再往上，是紧抿着的薄唇。
“孔绥，你有没有在听？”男人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她下意识点点头想要回应，但手却先动了。
指尖像走神了一样，轻轻伸过去，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孔绥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并把手缩回去时，一切显得为时已晚，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江在野抬起眼，慢慢转过头来，顺着她的指尖转向她——那处很硬、很硬凸起的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滑开。
距离近得过分。
她还能看清他睫毛间的阴影，看清他眼底那一点被打乱的冷静自持。
“……啊，我就是，没事，你这里刚才有——”
少女白皙柔软的手自老头乐折叠椅旁伸出，悬空于她的身体与男人之间，掌心一片发烫，呼吸不自觉屏在胸口。
凌乱的狡辩声，在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时，消声灭迹。
力道不重，却没有给她把手缩回去的机会，指节卡在她腕骨上，于是她的手便被牢牢掌握于那宽厚温热的掌心之间——
不许她继续乱摸，也不准她马上逃走。
孔绥被拉扯了下，忍不住往前倾，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鼻尖擦过他的呼吸，两张脸之间只剩下一点点空隙——
男人英俊淡漠的侧颜就在咫尺之间，近到她的唇尖好像都能碰到他的鼻尖。
紧张得整个人僵住，睫毛抖得厉害，呼吸带着一点发颤，眼睛却不敢闭上。
任由他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又慢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指尖在她手腕骨上一紧。
粗糙的指尖从手腕，一路碾平，又如蟒蛇，碾着细白的皮肤一路上沿，蹂压，至指尖时，手指尖力度加大……
躺椅上，少女倒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小小的嘤咛。
这一声却如天雷炸响，死死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倏然放松，雪白的手腕皮肤上只留下了一道红痕，意味着方才男人的手劲多大。
维修区的门打开又关上。
三十秒后，孔绥才茫然的对着集装天花板眨眨眼，心想，他大爷的。

第88章 【无道德底线与卫生要求再入】情不自禁，难以姑息
江在野出了维修区就再也没回去，好像里面有什么豺狼虎豹。
转身进了淋浴间，还在那里碰到了练车回来的黎耀，花洒下黎耀一头洗发膏泡沫，眼睛都睁不开，只是隐约看到他们老板脸色十分难看。
“又和你闺女吵架了？哎呀，他妈看个考B证的理论资料也能给你们看急眼了，你俩都青春期啊？那么躁动。”
旁边哗哗水声响，江在野没理他。
暂停了絮絮叨叨的吐槽，黎耀感觉旁边的人好像有些安静的不同寻常，于是眨巴了下眼，有些奇怪的拧过头去——
看着水顺着男人的肩头落下，一路滑过他隆起的肌肉线条和平坦的小腹沟壑。
视线一路向下……
他又“哎呀”了一声。
这是真吓了一跳，吵个架怎么还……还这样了呢！
但也不怪是黎耀太正经，主要是江在野过去的形象太正经，这人往那一站就是禁欲的代表，道德的标杆，临江市的五好青年……就跟当初孔绥去「兰若」兼职切水果，江已这么放心，还不也就因为那几天江在野都在那谈事。
这么多年过来了，就没人能把江家小少爷往龌龊的那方面去想——
现在也不能。
黎耀的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茫然的想：男人一激动，有点尴尬的反应很正常，气急了那地方支棱起来，也不一定是说不过就要艹服的意思。
“看够没？”
旁边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那声音跟坦克似的碾过黎耀耳边，阴测测的。
白色菠萝头鸡皮疙瘩起了一地，火速挪开了视线，嘻嘻哈哈的说：“啧啧啧，你们俩讨论什么，小鸟崽又不听话，怎么把您气成这样啊？”
嘴巴打着圆场，心想不愧是老板哈，真的没有一点中看不中用，就跟那个包装精致的奢侈品礼物似的，外面包的好好的，里面一拆开只有更加奢华——
这还是黎耀第一次见他那玩意睡醒的样子，直接原地打破他二十几年来对亚洲男人的刻板印象。
“你一会把里头那个瘸子送回去。”
江在野捋了一把水，将湿透的额发放到后面去。
黎耀看着他的帅脸，心想你搁我这释放荷尔蒙干什么，我又不会弯掉，顺嘴问：“咋的，多大的滔天怒意啊，洗个澡还不能平息，怎么直接进入冷战环节了？”
“不是。”
江在野扶着水管。
停顿了下，才用平坦无奇的声音说，“她看到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先回避下。”
看到什么了？
在男人平静又带着冷意的解释中，黎耀的视线又落了下去，半晌，反应过来，哦，看到这个了。
那不把人吓得够呛啊？
……表爹也是爹，当爹的让闺女看到这种丑恶的自然现象，确实值得尴尬一下的。
黎耀了然点点头：“行，您放心——啊，话说回来，也别太往心里去，都知道您又不是那种人，也不是故意的，小鸟崽肯定也不会怪您。”
……
你看，到了这种程度，黎耀对于江在野也是十二万分的信任的。
他一脸真诚地说，您不是那种人。
一顶《道德与法》的高帽子扣了下来，结结实实。
江在野实在无话可说，他不明白自己这种形象从何而来，他从来没有要求过——
可能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死后能烧出的舍利子比普兰寺那个一百零一岁的老住持还多几颗。
——可能吗？
哗哗的淋雨喷头水没停下来过，变冰冷的水龙头直出水下，男人莫名其妙地嗤笑了声，暗含讥讽。
当然不可能。
……
下午难得在太阳落山前，江在野回家，同管家知会了声晚餐别叫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上了床。
睡前看了眼手机，看到孔绥坐在阿耀的踏板摩托车后座视角照的夕阳——
红彤彤的太阳缀在两栋楼宇之间，像一颗刚敲出来的咸鸭蛋，小姑娘的配字是：好大一个怂蛋。
共同好友排着队嘻嘻哈哈的问她又在骂谁，江在野顺手很有礼貌的给她点了个赞，以不变应万变。
正准备放下手机，又看见江已也给她点了个赞——但一改朋友圈给人点赞就必须会花里胡哨嘴两句的画风，这次江家三少异常沉默与沉稳，点了个赞居然就再也没有下文。
江在野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手机直接开了个飞机模式，他翻身睡去，闭上眼才知道自己身心俱疲。
……
但历史的教训告诉人们，睡前少看手机，合眼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很容易成为影响睡梦质量的元素。
比如睡前看见江已。
做的梦就会显得有点邋遢。
……
还是那个闷热的维修房，电风扇“吱呀”作响，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和机油味在阳光的扭曲下味道变得有些抽象。热得让人窒息。
头顶那盏街边小卖部买来的灯泡原始又复古，不知道从外面哪来了一阵风，吹得本就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着摇晃，有光影在墙壁上乱舞。
没等小姑娘那声惊呼完全出口，阴影已经兜头罩下。
“吱嘎——”
那把被睡得快包浆的老头乐折叠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一切与曾经发生的事走向了两个极端，如果非要起个名字，大概可以叫【If江在野没有离开】。
——躺椅上，率先伸手闲撩的小姑娘付出了一些代价。
扣在她手臂上的大手始终捏紧了她的手腕，轻微一使力就像拎小鸡仔似的将她半边身子都从躺椅上拖离。
她歪斜着，肿得像是猪蹄似的腿翘着，“哎呀”地娇气叫了声，踩在竹椅上白皙的脚趾因为紧张蜷缩了下……
下一秒，她只来得及看到身旁一座山似的身影站起来后笼了下来，她整个人被蛮横的力量直接撞进椅背的深处，脊背被迫反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度，在这狭窄且摇摇欲坠的方寸之地，彻底退无可退。
“唔——！”
她下意识想要蜷缩身体，可男人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单膝跪在椅子边缘，一条腿极其霸道地挤进她并拢的双腿之间，硬生生将她的防线撬开，以极其危险的姿势悬在她的上空。
那只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终于松开了她。
但没等孔绥来得及表达出一秒松一口气，滚烫的大手便握住顺势向下一摸，精准地卡住了她那条受伤的小腿脚踝，虎口收紧，稍稍用力向上一拉——
“啊！”
被钳制的脚踝感觉到痛感，但与此同时，当压在她脚踝突出那块骨头的拇指腹开始轻轻摩挲，难以言喻的酸麻瞬间炸开。
宽松的棉质短裤裤腿顺势滑落至腿根。
躺椅上，小姑娘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圆圆的眼睛像是夜晚高速公路车灯下的小鹿，圆溜溜的望着身上压着的人，充满了惶恐不安，滴溜溜的转。
“有胆子闲撩，就要有胆子受着。”
在孔绥寂静无声的紧张中，男人没有丝毫想要挪开的意思。
他笼在她的上方，像一道镣铐，光明正大地利用着她对他的本身有的向往，憧憬，畏惧，尊敬，与顺从——
这些造就了身体本能的温驯，切断了她所有逃跑的可能。
逼仄的空间里，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灌进她的鼻腔，混杂着周围陈旧的机油味、铁锈味……
两人急剧升温的呼吸温度仿佛能够将这些沸腾——
这种混合的味道不仅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性。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椅背支架上，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像一头正在享用猎物的野兽，连一丝光线都不允许透进来。
那宽阔的肩膀遮挡住所有的阳光，俯身落下时，躺椅上的少女颤抖着闭上了眼，然而男人低下头，张口，直接咬住了她侧颈跳动的大动脉。
牙齿刺破表皮的痛感尖锐而清晰，湿热的舌尖紧接着粗暴地碾过那块敏感的皮肤，带着野兽分割食物时，舌头上倒刺般的触感。
“啊！别，江、江——哥哥！”
她叫他哥哥。
就好像这样的叫法能够换得来一点点理智的停手。
当男人的犬牙松开牙尖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红痕，他伸出舌尖开始细细舔舐被他咬红欲滴血的地方——
这种又痒又疼的触感让躺椅上动弹不得的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本能地想要推拒他的肩膀。可手掌刚触碰到他坚硬如铁的肌肉，就被那种滚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软。
折叠椅从来不是设计来做这个的——
此时此刻因为两人的重量而紧绷到了极限，竹片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坚硬光滑的木头隔着薄薄的衣衫，狠狠磨砺着她后背的皮肤。
每一次呼吸，她的胸口都不得不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那种压迫感是窒息的，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直到江在野松开了怀中人的脖颈，那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渗血的红痕……
他抬起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盯着她已经涣散的瞳孔，眼神黑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紧接着，她倒吸一口凉气，那无神的大眼突然惊慌失措般的拼命眨巴了下，有了焦距——
有只空闲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从衣服下摆蛮横地探了进去。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触碰摩托车油门和各种机械维修工具留下的厚茧，毫不留情地划过她腰侧细嫩的皮肤。
极度的反差感，是极致的粗砺对细腻，强硬与柔软的对比——
激起了一阵电流般的战栗，顺着少女的脊椎，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呃！”
小姑娘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濒死的白天鹅般的弧线。
“哥哥，别……不要在这里——”
软软糯糯的抗议在这种时候无济于事，布料摩擦的闷响，宽松的T恤衬衫下摆被腿至肋骨之下。
露出一颗圆圆的可爱肚脐。
此时，摇头晃脑、在过去一直没得什么屁用的电风扇突然发挥了强作用力，少女露出一截洁白柔软的肚皮时，它晃悠悠的转过头吹过风来——
风不再是暖的，夹杂着挂式空调吹出的冷空气瞬间扑上了细腻白嫩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下一秒，这股凉意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彻底覆盖。
男人的手如此灼热。
他似乎没有丝毫耐心，也不打算给这只受惊的猎物任何适应的时间，那只手带着绝对的掌控欲，落入了衣料堆积的下方——
孔绥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
小姑娘这几日好不容易白回来几个度的脸这会儿又涨得通红了，男人手劲这么大，把她捏的又羞又痛。
“不……不行……”她带了哭腔，眼尾被逼得通红，指甲死死抠进了他肩膀的布料里，“不在这里，一会儿他们要进来了。”
“不会有人来。”
在少女哭哭啼啼的结巴声音中，男人喑哑紧绷的嗓音显得如此冷酷。
孔绥只能感觉到眼前一花，伴随着躺椅“嘎吱”又一声巨响，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经从躺在躺椅上，变成坐在男人的怀里。
胸前的束缚被推高。
鸡皮疙瘩从腰线一路向上蔓延。
“躺椅要、要坏了。”
男人嗤笑一声，手从T恤堆积的布料下抽出，刮了刮她的鼻尖，半是讥讽半是嘲笑：“不要你赔。”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砾，带着恶劣的混账气息。
“别乱动。”
随着折叠椅又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吱呀声，他整个人沉沉地压了下来。
少女像是一条缺水的鱼，被钉在这满是灰尘的维修房里，在那盏滋滋作响的昏黄灯光下，被迫承受着这完全过界掠夺——
视线里是他滚动的喉结，那是她刚刚触碰过的禁区，而现在，这个禁区的主人正在将她拆吃入腹。
男人的大手还带着她细腻皮肤的触感余温，手掌沿着紧绷的肌理寸寸上移，所过之处，皮肤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泛起一片滚烫的红潮。
当那粗糙得叫人浑身毛发都要起立的触感一路来到大腿，她开始恨自己今天穿的怎么不是没有一点多余空间的紧身牛仔裤……
少女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啜泣声时。
男人没有一点犹豫的撩开了她的裤腿。
孔绥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濒临溺水的人在求救——
她本能地想要并拢双腿，试图守住最后那一点可怜的领地。
可无论她怎么挣扎，她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绞肉机里，唯一的支点就是他扣在她腰侧那只铁钳般的手。
她挣扎着去蹬他，无意间牵扯到了青肿的那条腿，少女脸上立刻退了涨红的血色，小脸煞白地哀叫两声。
“乱动什么？”
头顶上传来呵斥，像是相比起被她结结实实在小腹蹬了两脚，男人更不耐烦于她又毛手毛脚的加重自己的伤——
来自上位者，来自长辈的血脉压制，让小姑娘委屈的扁了扁嘴，没有办法反驳，现在比其起她疼痛的脚，还有让她更加感到精神紧绷到快要崩溃的事在同步发生……
男人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层薄薄的布料。
那是最后一道防线。
边缘的松紧带勒在细嫩的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不、不行？！”
孔绥浅浅倒吸一口气，伸手他的指尖勾住那条细带，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恶劣地往外一拉，然后松手——
“啪。”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那不是打在皮肤上的声音，而是击碎她理智的最后一记雷霆之击。
她浑身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羞还是紧张还是害怕，眼睫湿成一团，声音细若游丝，“别在这里……”
可惜，男人根本不为所动。
“孔绥。”
他嗓音沉得可怕，有直接叫人头皮一阵发麻的本事。
“不是我先开始的。”
他甚至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毫不留情地越过那最后的阻隔。
粗砺的指腹带着外界的凉意和不可忽视的侵略感，蛮横地便占领了高地。
奇妙的触感瞬间炸开，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噼里啪啦的，有星星在迸溅！
“啊——！！”
少女猛地仰起头，脖颈后仰成一个几乎折断的弧度，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尖叫，却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
那是绝对的掌控。
指尖犹如亚马逊丛林的一条游蟒，从到处蕴着温热潮湿气息雨林肆虐游过……粗糙的指腹像是在巡视本就属于它的领地，既像行刑，又像点火。
“别，别……你，你你你你你——你王八蛋！你都没洗手！脏死了！”
眼泪瞬间失控地滚落下来，她不知道是太痛还是太羞，脑子里一片白光，脚趾死死蜷缩，她的大腿肌肉紧绷，上半身几乎要在男人的怀里蜷缩成一团……
“嗯？我刚才没碰别的东西。”
“……那也脏！”
那大手潮乎乎的。
折叠椅在剧烈摇晃，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连同她整个人一起摔进尘埃里。
可他稳得像一座山。
一只手控制着她的伤腿，限制着她的逃离；另一只手却在兴风作浪。
“没事，不放进去。”
……放、放进哪？
压抑灼热的气息因为他的说话喷洒于耳廓，感觉到怀中的少女猛的僵硬了下，下一秒，那白皙的耳廓肉眼可见的变红。
他给了她几秒缓冲的时间，苟延残喘。
但若是孔绥知道他的恶劣，这会儿怕又要破口大骂了，就像是狮子逗弄已经是囊中之物的猎物，它松开了爪子，让猎物以为自己得以逃出生天，拼命地往前奔逃——
在她死死的紧绷的膝盖终于因为他的停顿而稍微放松一点，男人指关节微微屈起，突然有了动作。
“……啊！”
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少女整个人猛地一弹，脊背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维修房昏暗的灯光在她眼前炸成无数光斑。
她就像是被他捏在手心之物，所有的羞耻、防线、挣扎，在他中连同那一声声破碎的呜咽，全部被碾得粉碎。
怀中的人真正的瘫软下来，像是一摊烂泥糊在男人的胸前，“呜呜”地发出可怜的哽咽声，眼泪喷涌而出。
男人不急不慢的缩回了手，掰着她的下巴，强迫式让她抬起脸，看清楚他的手上的是什么。
小姑娘泪眼朦胧，口齿含糊不清的抖成筛子，控诉他是流氓，是禽兽，猪狗不如，在神圣的维修房做这种事……
他甚至懒得用冲动为自己开解。
他低下头，亲了亲小姑娘汗湿和眼泪糊成一团，湿漉漉的眉心。
“你自找的，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
江在野睁开眼时，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中央空调轰隆隆的运作着，算不得上静音，深色的床单泅湿一片，几乎快要在床上印出个人形。
男人翻身坐起，原本搭在小腹上的被子滑落，三秒后，被烦躁的一把推开。
午夜的寂静将一切响动放大，胸腔如擂鼓般的躁动让人情不自禁的蹙眉，直接对自己也足够残酷的男人无视了小腹紧绷的几乎就要爆炸的憋闷——
他的视线不可抑制的落在了自己搭在被窝边沿的手上。
骑摩托车的人当然不会留指甲，修长且修剪得圆润饱满，此时因为汗湿，在窗外撒入月色之下反射着水泽。
梦太逼真。
逼真到让人恍惚的怀疑这大概就是某个平行世界开启的支线，在那里，江在野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没有站起来离开那个闷热的维修房，然后发生了接下来的一切……
热烘烘的维修房内，少女奶甜奶甜的皮肤香味被汗和眼泪作为媒介激发，那特别的甜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触碰过她的一切，终于用自己的手一寸寸丈量了软乎乎的小姑娘，碰一下就会像烂泥巴一样靠在他的怀里，捏一捏就能留下一道红痕……
又热又软。
嘴巴里没停下的反驳，却因为过去那种她自己添加的滤镜，乖顺的对着他敞开自己的一切——
彰显的他的行径更加恶劣。
对于她的谩骂和眼泪，江在野或许有一瞬间的心软，但他心知肚明，他没有一点后悔的成分……
哪怕在梦境过后，醒来，他也丝毫没有庆幸什么“还好是梦”的矫揉做作。
人们眼中最正直的人，藏着最恶劣的心眼，午夜梦回清醒时，连自己都忍不住为此感到心惊肉跳与鄙夷——
情不自禁。
难以姑息。

第89章 【道德感太强勿入】短裙
这一天的江九爷在早餐桌上收获了情绪各异的孩子们。
十几年前老大和老二青春期，剩下的几个处于人类不讲理的幼年期时，他都没觉得生那么多孩子是在自找麻烦。
但今日，当江已第三次用叉子在自己的盘子里发出刺耳声音，无视餐桌礼仪试图把一枚煎蛋的蛋黄划拉着涂满整个盘子时，江九爷终于感觉到了厌倦。
加剧了这个厌倦感的还有坐在江已对面，单手支着下巴，跟哥哥一样臭着一张脸的江在野。
“不吃就滚。”
江九爷对桌子上所有在大清早倒人胃口的臭脸怪们说，“摆脸色给谁看？”
江已显得相当萎靡，属于被骂后都提不起劲表演一下“惶恐”的疲倦：“爸爸，你和妈妈是正常恋爱结婚的吗？”
“不然结婚证是充小灵通话费送的吗？”江九爷没好气的问，“你今天早上怎么会有空出现在我家的餐桌上？会所的生意好到你自己的房间都留不下？”
“哎，老爸，讲话这么难听……我最近在修身养性啊！说实话，比戒烟难。”
江九爷扫了眼江已半认真的脸，又不好判断他是不是在讲真，半晌，只能哼笑一声，嘟囔我看你这次坚持几久。
不顾来自主位长辈的阴阳怪气，江已眨眨眼：“老爸，恋爱该怎么谈？”
江九爷的冷嘲热讽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他看见坐在右手边的小儿子也顶着一脸冷酷把脸转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餐桌末端，江蓝宝忍无可忍的发出一声嗤笑声，然后那个嗤笑声逐渐难以抑制的变成颠覆精英形象的大笑。
——百年铁树是要开花了，可惜临门一脚，盆栽里的土因为常年过分疏于管理有点泥土板结，硬邦邦，臭烘烘。
“三天没在娱乐版看到江三少的花边新闻，这是准备走谐星路线？”
江蓝宝用餐巾优雅的擦了擦眼角，小心没有碰到好不容易夹翘的眼睫毛。
“送花送包送热搜，实在不行送车送豪宅，这不都是你的惯用伎俩？”
江已扔了餐具，一脸悻悻然：“送过一次，别说她没反应，我自己都觉得哪里怪怪的——你说的这种才不是谈恋爱。”
江蓝宝嗤嗤地笑：“第三次发育啊，开始长脑子了。”
老大江潜终于听不下去，飞快的吃掉了最后一点早餐后站起来：“非常惊人的演讲，以至于我现在都快忘记等下要开的早会主题……江已，如果谈恋爱都不会，请问过去那么多年你在娱乐版包年上头条的勤奋是为了什么？”
江已：“不知道。”
江蓝宝同情的说：“很多人朝九晚五按法定节假日上班忙碌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也是月薪三千的。”
江已：“是的，哥，你没走过弯路吗，我只是多走了几年。”
江潜：“我没走过。”
江已摆摆手：“以后会走的。”
听不下江老三的离谱发言，在老大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离开餐桌边，接过一旁助理递来的西装外套准备去上班时，江九爷抿了一口茶，转过头看着从刚才开始就显得过分安静的小儿子。
“你呢，你也为这个臭脸吗？”
江在野看了眼餐桌边，以及身后——确认了江珍珠因为今天早上有早课，住在学校宿舍没有回来——他慢吞吞的收回了目光。
“不是。”江在野平静道，“恰巧相反。”
江已支棱起耳朵。
“我现在由衷希望我和江已一样是个烂人形象，这样她就不用对我有太多的期待，那样的话好像无论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众所周知，江家的老五作为幺弟，集爹妈所有的五官为一体，可能还吸收了一些天地精华，那张俊脸从三岁开始就会被幼儿园的阿姨反复强调“无论怎么调皮都不会生气”。
这么一张脸保持高水准发挥等比放大到二十四岁，配合着自律的饮食习惯和严格标准的健身，矜贵自持，西装暴徒，几乎已经成为江家老五的词条。
今日，从这张嘴巴里，说出如此狼虎之词。
餐桌边诡异的安静了下。
江蓝宝转过头，看了眼身后抱着她的外套、这会儿涨红了脸的新助理，可怜刚刚毕业走出社会的小青年这会儿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续江家老大后第二个站起来，江蓝宝从他手中抽走自己的外套，拍拍他僵硬的肩：“走吧，我也没料到今天早餐桌的话题这么少儿不宜——一般我们家也不这样的，昨天还很正常的在讨论印度瑜伽体系。”
江在野头都懒得抬一下，保持着一只手支着下巴的坐姿：“虽然现在大概也是做什么她都会傻乎乎的欣然同意，但我觉得这对她不公平，也会吓到她。”
最后桌边只剩下了江九爷，和对任何话题都很吃得消的江已。
“你有暴力倾向吗？”江已懒洋洋的问，“不然为什么会吓到人家？”
江在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小姑娘被他捏一捏就红透了的手腕。
他坐起来了些：“手劲把不住，但认真揉一揉就会揉坏。”
啊，就知道天天骑着个三百多公斤钢铁巨兽搁路上蹿来蹿去的不会是什么温柔野兽。
江已完全同情宋羽衣，女明星被世家子弟正经看上并准备认真追求大概属于是幸运事一桩，但除此之外，遇见江在野这一型一看就和怜香惜玉不太搭边的，大概会很难吃得消……
好歹是自己公司的艺人。
暂时将自己的烦恼扔到一旁，江已不得不提醒下幺弟：“那你确实要注意点，大夏天的，人家出席活动时身上全是你留下的印记算怎么回事？”
出席什么活动？
江在野有点奇怪的瞥了江已一眼，随即想到了那天慈善晚宴孔绥身上的小礼服，啊，确实也是有暴露在外的皮肤——
想到那璀璨明亮宴会厅灯光下，小姑娘光洁白皙的大片背部，江在野转念一顿，觉得甚至有点露的太多。
“知道了。”
江在野唇角不愉快的微微抿起。
显得郁郁寡欢。
“我最近尽量离她远点。”
……
中午，孔绥一瘸一拐的挪出教室时，看到了等在走廊上的江珍珠。
江珍珠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子，呵欠连天，“上了大学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是二十世纪人类最大的谎言，她满脸怨言的把手中的布袋子递给孔绥：“你脚又怎么了？”
“昨天练车的时候不小心拐到小拇指。”孔绥伸手接过小布袋，扯开来看到是一瓶跌打活络油，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我哥大清早叫了个跑腿送来学校，不知道你们在上演什么《陷入纯情》的纯爱剧情，但作为路人女配我现在感觉到身体与心灵的双重不适——”
江珍珠面无表情道，“我起床早饭都没吃，扫一辆共享单车屁滚尿流地从宿舍跑去校门口拿这破玩意你知道我多难受吗？！他倒是挺懂的，不填你手机号怕你跑太远，我就无所谓了是吧？！”
孔绥毫无同理心地笑出了声，这些天她的脸蛋是火速养回来了，这会儿白嫩嫩的脸上浮上一丝红晕。
她伸手抱着江珍珠的胳膊说“那我瘸了嘛有什么办法”，一边要请她吃午餐，下午两个人都没有课，去哪吃、吃多贵的都行。
江珍珠一听就知道她什么意思，这话说出口，就是想要到市中心正儿八经的餐厅吃饭。
至于为什么要到市中心去，因为江在野的店开在那边。
……
江在野也没想到，早餐桌上他信誓旦旦的说暂时先离孔绥远点儿，没过半天就宣告失败。
这也不完全是他的问题，主要是他在单方面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小心忘记了这个决定的参与个体有两个人，而另一方显然自己也长了腿。
上一次给电影的花絮兼职拍摄最后连红包一块儿拿到了四千多块钱，怀抱着这笔巨款，孔绥决定给自己换一双骑行靴。
她那双确实磨得旧了，里面的保护定型材料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才会导致她脚不小心拧到。
临江市最大的骑行装备商店和摩托车店是一块儿的，上一次孔绥还是跟卫衍、吴蝶那些高中同学来的，店并不难找，凭借着记忆她很快就找到。
推开店面的玻璃门，小姑娘做贼似的探了个脑袋进去——
其实她也不确定江在野在不在店里，这位最近的作息不是在卡丁车练习场的赛道上练车就是在店里躲懒吹空调看店……
今天没在【临江市丐帮总舵】的群里看到有人发他练车的视频和照片，孔绥就盲狙他是不是在店里。
结果她的运气不错，进门的第一秒她就看见了男人的黑色马丁靴因为腿过长延伸到了柜台后面。
“啪”地一声打火机清脆声，伴随着白烟缓缓升起。
孔绥慢吞吞拖着还有点痛的脚挪过去，趴在柜台上：“真的不要戒烟吗？”
彼时，江在野叼着刚点燃的烟，手里握着手机在看春风新出的摩托车型概念，实则也没看进去，发呆成分大于思考——
冷不丁的听见旁边冒出来个软趴趴的声音，这声音昨天在他梦里又哭又叫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完完全全被吓了一跳。
一根烟差点被吞进肚子里，男人手一撑坐起来，就看见收银台另一边站着的少女。
正好和他的收银台一样高，这会儿她下巴压在台面上，一双圆眼又黑又亮，充满信赖地望着他。
真的好可爱。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男人开口，嗓音因为有一会儿没说话有些沙哑，端得是刚正不阿，像是在上课期间游戏厅里抓到逃课的闺女的家长，长辈架势十足。
他站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座突然耸立的山，投下的阴影将孔绥笼罩起来。
小姑娘眨眨眼，看着他顺势把唇边的烟取下来，熄灭在烟灰缸里，口袋里打火机也掏出来“啪”地往旁边一扔——
这是暂时不会再抽的意思。
孔绥在心里“嘿嘿”了两声，管他的这个动作和她有没有关系，总之就是十分受用。
于是受伤的那条腿悬在半空，不老实的晃呀晃：“我来买双新的骑行靴，昨天我摸了摸，原本那双防护垫都扁了。”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指了指摩托车区旁边的装备区，示意她先看看款式，如果没有码再跟供货商调货。
孔绥像只小鸭子似的一瘸一拐的往那边挪。
江在野一只手支在收银台边，盯着她的背影，视线在她摇晃的裙摆上停留了三秒，目光下移——
军训半个月，小姑娘的脸晒黑了但腿可没有，依旧是又白又直，几乎能够看到大腿上青色的血管。
江在野皱了皱眉，拿起手机问黎耀去买个咖啡要买几辈子，是不是从等猫拉屎那一步开始。
手机里黎耀被骂的一头包，莫名其妙回了他三个问号，江在野冷漠的告诉他店里来客人了，黎耀问来的是什么令你过敏的品种，您就不能接待下？
——不能。
江在野牙痒得磨了磨，其实这会儿他很需要香烟。
微微眯起眼，他等孔绥慢吞吞走了三五米远，才站直起来，扔了手机，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货架上摆着的骑行靴琳琅满目，基本从主流的A星到丹尼斯，到一些日本小众品牌到国产品牌，应有尽有。
没有的也能调货，说是临江市骑行这个行业，从考驾照开始就拽在江在野手里，真是一点都不过分——
他要不是手底下一大堆流着哈喇子的人等着他拉扯长大，自己一个人估计经济条件早就赶英超美。
孔绥东摸摸西看看，实在很中意A星的一双纯白的骑行靴，因为是联名限量款，四千六百多块钱——
江在野冷眼看着她把那双骑行靴拿下来摸了摸，给她摸够了才说：“这款没出女码，39码开始的。”
“……”
孔绥嘟囔了一声，听声音含糊的好像是“不早说”，她悻悻把鞋子放回去，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的人又问：“手还疼吗？”
昨天她扭到的是脚。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原本站得蛮远，远离她仿佛远离瘟疫的男人靠近过来——
略微冰凉的修长的手指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将她的手腕捉过去，翻过来。
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检查车胎的磨损程度，指腹却有意无意地在她腕骨内侧最薄的皮肤上摩挲。
那个位置，对应的是昨天在维修房被他死死捉住捏红的地方。
孔绥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却没挣脱。她脸颊迅速烧了起来，羞耻感让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虚张声势地别过头：“……自己不会看？”
这个时候总是不会讲礼貌的。
话语落下，便听见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短促笑声。
男人的视线从她躲闪的眼睛，一路下滑，扫过她紧绷的颈线，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头上。
“你都红透了。”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恶劣，“怎么看？”
——……这人怎么、怎么这样！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确实这会儿她完全不争气的整个人都泛着红，于是不辱使命的这股丰富的气血直充天灵盖，她的耳根瞬间红得仿佛要滴血。
孔绥一把将自己还拎在男人掌心的手缩回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立刻尖叫着逃离这个被他视线笼罩的范围——
她大概是着了魔，才大下午的有午觉不睡，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给人家送菜！
“别、别闹了。”
她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转身拖着那条酸疼的腿，以一个瘸子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转身走向最内侧的货架。
那边是丹尼斯的骑行靴货架，最上层摆着一双她昨天无聊翻线上商城看中的骑行靴，绿色的主色调配色很冷门，但是和她的车很搭配。
位置很高，在货架的最顶层，孔绥只想赶紧拿了东西走人，于是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双鞋。
随着她的动作，短裙的后摆不可避免地往上缩了一截。
指尖刚碰到那双鞋边缘，一股带着压迫感的热源忽然贴近了她的后背。
“上次就告诉你了，人长了嘴巴就是为了叫人帮忙。”
声音就在她头顶，男人长臂一搭，轻松越过她的头顶，替她拿下了那双沉重的靴子。
就在孔绥松了一口气，准备放下脚跟的时候——
男人拿着靴子的那只手虽然撤回了，可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顺势向前一探。
他的手背带着温热的温度，贴着她大腿后侧裸露的皮肤滑了进去，动作快、准、且并不避嫌。
“？！”
孔绥浑身猛地一僵，脚跟还没落地，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纯棉布料，男人的手背触碰到了她绵软的那团肉，但似乎只是不经意的一个摩擦而已，他捏住了她的裙摆——
往下拽了拽。
那指骨分明、青筋凸起的手背好似在过去无数个瞬间看到发腻，然而当触碰到内裤边缘时，青筋的脉络不讲任何科学道理的变得具象化。
也只是一秒。
大力将她飞起来的裙摆拽到安全的位置，男人的手即刻抽离——
只不过抽离前指尖无意间剐蹭到她大腿肉，已经足够叫孔绥头皮发麻……
双腿瞬间软得像面条，如果不是前面有货架挡着，她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孔绥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捂住裙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充满了谴责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已经完全有过警示性预演。
……梦里的也算。
哪怕再多几颗因为惊慌失措挤出来的眼泪都无所谓动摇男人的铁石心肠，他手里提着那双靴子，神情淡漠如水。
“下次别穿这么短的裙子。”

第90章 我的腰
孔绥浑身僵硬，梗住脖子抬头瞪着面前这个冷着脸的人。
后者挑了挑眉，完全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的意思，平淡回视她，甚至反问她：“什么？”
无力的张了张嘴，孔绥觉得再和江在野相处下去，她会变成一个小结巴，努力调整了几下呼吸，她也语出惊人：“你的手碰到我的屁股了。”
声音委委屈屈。
江在野从鼻腔中嗤了声，差点被她逗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集“怂”和“勇敢”于一体，并在同一句话里完美的暴露出来。
“碰到就碰到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本正经到算不讲道理，应该是丝毫没有留有给她反抗的空间。
“上一次是谁说的，自己对所有人的触碰都没有感觉，现在又一惊一乍的出洋相给谁看？”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看见小姑娘缓缓瞪大了眼，震惊且谴责地望着他。
“你这个人……怎怎怎怎么这样！”
孔绥承认自己这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相比起被江在野碰到一下屁股，只有她自己一只鸟抖落了一地鸟毛，男人脸上的云淡风轻更让人受伤……
这是完全没把她当女人——
不。
没把她当人！
正当孔绥用了浑身的劲儿拼命瞪江在野，瞪得她眼眶发酸、风中凌乱时，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是去买咖啡的黎耀回来了，一块儿带回来的还有江家三少。
孔绥“咻”地转过头，喊了声“阿耀哥”，看到江已后，停顿了下，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秒，就乖乖地喊人：“江已哥哥。”
看不见身后，江在野慢吞吞的抬了抬眉。
江已出现在这个附近并不是巧合。
今晚，他有个超规模的新场子开业，其位于地下，做得好的话，它将很快就会超过「兰若」，成为整个临江市甚至附近诸多城市最富盛名的娱乐场所。
本来今天一个上午都钻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为了灯光调试的问题吼得撕心裂肺，一脚踏入摩托车店时，江家三少眉宇间戾气还未散尽……
此刻，愣是被这一声“江已哥哥”喊得眉心松了松。
……真他妈——
神了哈。
倒不是真的就突然就神魂颠倒，觉得这辈子就这女的不可了，得不到就要死要活，那不可能，但要说真情实感地体验了一把春心萌动，好像还真是值得商榷……
放了一个月前谁要是告诉江已，他这辈子还能有回归这么纯情的时候，他可能自己都要笑掉大牙。
现实就跟神迹降临似的，他蛮心动，觉得偶尔起了点认真的心思，这样也挺好。
江已抬起手，拉扯了下衬衫，解开一颗纽扣，迈步来到货架后面，一眼就看到小姑娘和自家弟弟一左一右的站着，距离绝不亲密。
气氛犹如斗鸡。
江已笑了笑：“又吵架呢？阿野，你他妈今早在餐桌上那番对女人的怜香惜玉发言就不能平等的辐射到每个人的身上吗？”
江在野原本是抱臂靠在货架边，闻言有些不自在的站直了些。
早上自己那些发言被当事人听见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感觉到孔绥的目光怀疑的投到自己的脸上，小姑娘奇怪的问：“他说什么啦？”
江已正欲回答。
孔绥一脸求知欲旺盛的盯着江在野。
被这赤诚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江在野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抬，一只手轻而易举的罩住了小姑娘那张圆脸，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面颊，嘟起来——
再可爱的脸蛋被这么一捏都很丑。
掐着她的脸，掰过她的脑袋，摆弄提线木偶似的冲着江已的方向摇晃了下：“她算什么女人？”
语落，立刻感觉到掌心被喷洒一股热腾腾、潮乎乎的怒气。
男人挑了挑唇角，放开了她，在小姑娘恼火的立刻后退抬起手揉脸时，转向江已，此时唇边的弧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活干完了？”
“差不多吧，剩下的都要等开业甚至人员爆满后才能发现问题。”
江已吊儿郎当耸耸肩，随意拿了双粉白相间的骑行靴下来，还挺专业的摸了摸里面的垫片，一边递给孔绥问“要不要，哥哥给买”，一边跟江在野搭话——
“晚上你来不来的？这开业时间卡在宋羽衣生日，晚上我还让她也来一趟，带点人气。”
听到“宋羽衣”的名字，孔绥立刻竖起耳朵，与此同时还有点奇怪，宋羽衣去不去跟江在野有什么关系啊，他俩很熟吗？不就一起出席过两场商业场合？
正奇怪，就听见江在野嗤笑一声：“人家大明星，给你夜场拉人气。”
“你又搁这替她拿乔上了，谁不知道「兰若」的plus版双胞胎哥哥今晚开业，谁又不知道宋羽衣现在队伍签约公司是我的——那是普通的夜场吗？那是哥哥我建立娱乐帝国三年计划的第一个王炸！”
江已大手一挥，“晚上我还请了《She say》杂志来给我拍派对照的，没你想的那么低端。”
江已说的杂志是最近今年国内兴起的一个女性杂质刊报，纸媒陨落的今日，该杂质以其优秀且年轻的摄影团队迅速挤入了“三大五小”行列……
一般小花做封那都是可以拿出来吹一吹战绩的。
但这跟江在野一点关系都没，他甚至不知道江已跟他说一堆这些做什么，他对此毫无兴趣，他只知道这会儿站在他和江已中间，孔绥像是忙碌的麻雀似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这时候阿耀在收银台那边叫他看下刚人家发来的订货单，说是有个近海市的调货大单，得他把关下。
江在野瞥了眼孔绥，让她自己再看看鞋，多挑几个款一起拿出来试。
离开的时候，指了指江已，面无表情的叮嘱：“离他远点，但是可以让他埋单。”
江已：“……”
……
江在野走后，江已代替了他成为门神和“替我把那件衣服叉下来”的售货员，很有耐心的跟着孔绥在货架之间挪动。
小姑娘挑的认真，江已就跟她搭话。
“这鞋随便一双三四千，你妈突然菩萨睁眼，普照大地，答应你骑车了？”
聊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怀中抱着一双刚刚拿下来的鞋子，小姑娘转过身来，看看自己怀中的鞋子，又看看江已，再看看自己怀中的鞋子，最后抬眼，视线定格在江已似笑非笑的脸上——
圆圆的杏状眸，像刚冲洗过的葡萄，滴溜溜的转，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让江已小嘴巴闭上，少在家长那边多管闲事的意思。
不吃可爱挂的江三少爷愣是被她盯得乐出声：“好，我不说，我不说，瞪我干什么啊……你那个野爸爸刚才还让我给你埋单呢，没听见吗？”
孔绥“哦”了声，有些警惕地望着他：“不用你，我自己买。”
这光速撇清关系的反应，真的叫人伤心。
江已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懒样洋评价：“犟。”
小姑娘揉了揉脑门。
“不吃嗟来之食，而且免费的总是最贵的。”
孔绥摸了下怀里的那双骑行靴，决定因为脚踝的包裹太硬了她不喜欢，抬手慢吞吞的放回货架上。
“你自己有钱呀？”
“有。”
“哪来的？”
“上次你那个电影抓我去兼职拍了几段，给了几千块。”
好么，那不还是我的钱么？
你以为最后整个剧组的经费报销找谁签单啊？
江已哭笑不得，于是也不跟她绕圈子了，在孔绥转向下一个货架时，紧紧跟在她身后，问她成年礼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问这个事的时候，语调和前面跟她调笑时不太一样，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听上去有点认真。
孔绥不得不转头看向他。
江已今天出门没做造型，头发随意抓了抓还有点乱……穿的牛仔裤和一个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的羽毛装饰项链，看上去也就普普通通的青年——
比普通青年确实贵气许多。
那张脸虽然不如江在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看，但确实也是江九爷的种，他们那一窝猫崽子只有品行不端正猫德有问题的，确实没有一只长得丑的。
孔绥没想到江已还惦记着上次说的话，这些天他时不时搞点小操作，但确实再也没提这个事……
原本孔绥都松了一口气，准备就这么糊弄过去，没想到今日再次被提起。
她真的有点拒绝恐惧症。
眼下，货架后的气氛显得有些凝固，江已平时嘻嘻哈哈的逢人便是三分笑脸，只是现在他收了笑，居高临下望过来的眼神儿前所未有的认真，认真的跟他本人形象有较大出入。
“……为什么想着要带我去，你平日里那些——”
“小鸟崽。”
江已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点淡。
“有没有可能，是哥哥我想过好日子了？”
他这副样子，孔绥反倒有点畏惧。
说不上来是在害怕什么，但之前轻轻松松说出来的那句“我不当接盘侠和老实人”在这种场合说出口，好像就会真的有点伤人。
被弄得有些紧张，孔绥动了动唇，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收银台的方向，然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江已等她摇完头，才很有耐心的开口，语气也不恼：“摇头什么意思啊，不跟我去，还没想好——你别指望你野爸爸到时候能救你于水火，不存在的，他自己的事都顾不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已说，“所以你别忙着拒绝我，再考虑考虑，嘛。”
尾音冒出来，周围的那股浮动的低气压又消失了，好像午后的阳光又重新照入了货架上，孔绥没来由的，肩膀放松下来。
“不行。”孔绥默默在心中划了个十字架，“我之前邀请了卫衍，他答应我了的。”
“卫衍又他妈哪位啊？”
“……我，前男友，就泰国那会儿在车上跟我吵架那个。”孔绥掰着手指说，“当然也可能是现男友。”
因为不确定到底分手了没。
但不重要，反正就FBI WARNING拿出来用一用而已。
江已被她说愣住了，无语凝噎的看着小姑娘一脸纠结，半晌被她整得还是笑出了声：“看不出来，你还他妈挺有渣女潜质。”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继续逼她做决定——
本来他的邀请就挺突然的，别说孔绥了，他本人都处于懵里懵懂的阶段，不确定性飚高，逼着人家给态度，那也太不像话。
这话题就算揭过了，江已问孔绥要不要晚上一块儿来开业的新场子玩一玩，说不定会有好玩的事发生。
……
夜幕降临时，临江市目前最大的地下夜场「悲天」开业的消息早几天已经铺得铺天盖地，跟赶着跨年烟火会似的，附近停车场早已爆满，前所未有的豪车云集。
夜店入口停着数十辆全国范围内有名、车主姓谁名谁都能数得出来的豪车，堪称排面拉满。
孔绥站在隔街的路边，等江珍珠，今晚她们约了这辈的世家千金们一块儿给江家三哥捧场——
但看到入口处一刻也没闲下来过的安保和络绎不绝入场的人，孔绥觉得这份“捧场”实属多余。
一阵风吹过，孔绥随手把玩垂落在腰间的皮衣拉链——
知道「悲天」不是那种阿猫阿狗都进去消费的场子，她一改往日大裤衩大T恤的糙妹形象，顺应大环境，认真的打扮了下。
短款皮衣里面是当年从涉谷买回来就直接压箱底今天才翻出来重见天日的潮牌抹胸，露出一截紧致的腰线。
下身同色黑色皮裙贴着腿，裙摆只到大腿一半。
脚下踩着的是一双马丁靴，没有高跟鞋，因为她嫌那玩意穿得累人。
出门前从林月关的梳妆台抹了个库伊拉同款深色口红，她认真的举着那根口红问林月关这种东西可能运用的场合是什么，为什么出现在她亲爱的母亲的梳妆台上。
在客厅看电视的林月关头也不抬告诉她，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但很显，小孩的事，大人管得就能很欢。
黑色宾利停到孔绥面前的时候，孔绥看着自己倒影在车窗上的太妹形象，就觉得哎呀卧槽了。
不死心的动了动脚下，她甚至像个弱智似的绕到了后面去看了眼车牌号，在看到熟悉的车牌时，她绝望的闭了闭眼。
与此同时，车门打开，一条穿着普通牛仔裤的长腿迈下车，江在野下车时，孔绥发现他就穿的早上那套衣服，连戴的表都没换——
然而此时一辆价值一千多万的布加迪开过来，噼里啪啦的停下，驾驶座车窗降下来，一个二世祖伸出脑袋，客客气气：“哟，野哥也在啊……脸还是那么臭得让我安心。”
江在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孔绥想假装没看见，趁机脚底抹油，然而脚还没挪开，男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拎鸡仔似的拎住她。
等她站稳了，江在野才搭理那个二世祖，语气还算礼貌地问他不停车入场在这游街示众图点什么。
二世祖笑嘻嘻：“开来的车便宜了，已哥不让我停门口，让我滚远点，嘤嘤嘤。”
江在野“哦”了声，摆摆手示意他现在也要滚远点，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奇怪的引擎轰鸣，那跑车缓慢开走。
看着蠢蠢欲动想要直接街边违停，二百块换一晚停车位。
那跑车开远了，周围一切突然显得安静的可怕，江在野收回目光，低头看孔绥一眼，视线很慢地往下滑——
从锁骨、抹胸上边缘，目光没有在那条沟壑上多停留哪怕一秒，直接下滑至那截白皙的小细腰。
最后，男人的目光在那短得姑且能够看出挑衅意味的皮裙下摆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我白天说的，你当耳旁风？”
语调不高，甚至没有语气，但足够让孔绥又没出息的一阵腿软。
“没有，那大家都这么穿，我总不能一个人穿牛仔裤……”
狡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男人伸手，指尖从皮衣敞开的空隙伸进去，直接落在她裸露的那截腰上，掌心覆住——
指腹带着收敛的力度，一把扣住。
隔着那层光滑的皮裙边缘，重重地按在了她腰间最嫩的一块软肉上。
少女柔软光滑的细腻皮肤在他掌心下微微一颤。
“这又是什么？”
像是感觉不到掌心之下那些许的颤意，他的声音倒是四平八稳。
孔绥：“……”
孔绥：“………………”
孔绥：“我的腰？”
江在野垂眼，凝视勇敢作答的少女三秒，终于是被她气笑了。

第91章 【心脏不好勿入】王炸
孔绥眼睁睁看着那紧抿的薄唇突然毫无征兆唇角上扬，这种情况下她再乐观也不能觉得这是江在野在高兴的意思，当下就很警惕地望着他——
一时间都忘记了那粗糙的掌心还贴在她的腰上。
这要是换了别人她早就一巴掌送出去了。
也是不得不说江在野在早餐桌上那些总结绝非过度自信，这么久的相处，不怎么熟的时候就已经说打就上手打了……
于是相比之下，眼下这才哪到哪。
孔绥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腰间一阵剧痛，她一弓背发出介于“啊”和“哎哟”之间猝不及防的声音——
江在野指节一弯，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起一团柔软滑腻的嫩肉，掐了她一下。
那跟调情和情趣毫无关联，男人是真真正正捏了一把她的肉结实的拧了一把——
孔绥猝不及防，痛得差点跪地上去，等江在野挪开手她着急忙慌低头，就看到自己雪白的腰间留下一大片诡异的红痕。
…………………………这个王八蛋！
孔绥又气又疼，骂人的词都没了，只来得及一个劲的倒吸气——
看看自己的腰又抬起头瞪江在野，瞪完江在野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面红脖子粗，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江在野被她用目光刀来刮去，但看上去一点不好意思或者愧疚的意思都没有，面无表情如门神似的立在小姑娘身边。
这下好了，本来就是豪车云集、玩咖出现指数爆炸的红色区域，从孔绥出现至今，蠢蠢欲动的那些人终于纷纷扭开了头。
静默与罚站持续，直到江珍珠出现。
……江珍珠着急忙慌的跳下车，高呼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龙卷风似的冲过来跟孔绥说路上堵车，一转头就看到好友红着眼眶、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充数着委屈和控诉，再一扭头，又看着旁边冷着脸的她的小哥——
江珍珠……
江珍珠只想叹气。
连问“你俩又怎么了”的兴趣都无，她就如无其事的跟江在野打了个招呼，后者“嗯”了声，问了江珍珠今晚在哪个卡座，几个人，听到“李绾央”和“谢知露”时，他挑了挑眉，但非常大发慈悲的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这个皇帝做派，江珍珠是有点习惯但也不想惯着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孔绥也不太急着走，一只手还放在腰间刚才背掐疼的位置，在旁边跟了句：“听到约会对象名字了。”
说的是被强行安排相亲和谢知露见面那次——
从头到尾见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一只熊截胡了。
孔绥说完，感受到江在野的目光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时就已经在后悔，因为都不用他开口奚落，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酸死了。
好在男人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语气平淡回答了江珍珠：“上一次你们一起出现，最后我是在警察局接到的你们，这种可以称之为‘前科‘的‘前提‘下，你想听到什么好评价？”
“……”
哦，上次。
孔绥见义勇为的一瓶酒砸到了别人的胳膊上……
确实是江在野来擦的屁股。
这长辈意味十足的提醒，成功让江珍珠也收声。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江在野转头面朝街对面没歇过的场子入口，淡道：“还有什么想提前交代的？”
意思是有屁提前放，别等着东窗事发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不阴不阳对待犯人的态度让江珍珠噎了下，一把拎住孔绥，在江在野垂视中，抓紧一个信号灯火速过了马路。
绿灯亮起的一瞬，电动车、行人、机动车同时在路口涌动，混乱当中，江在野只听见被江珍珠拎过去的小姑娘迫不及待的告状：“他掐我……”
后面再嘀咕什么就听不见了。
目光落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男人停顿了下，嗤笑一声，直到绿灯倒计时，才懒洋洋迈开长腿，赶着同一个绿灯过了马路。
……
光看「悲天」的外场入口绝不起眼。
没有一般场子灯红酒绿的霓虹灯牌，也不需要那种东西，“江家三少的场子”几个字，本身就相当于“普通人能够摸到的纸醉金迷天花板”，光这种刻板印象，已经比任何的宣传都有效。
整个建筑入口就是一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水泥建筑墙——
说好的听点是侘寂风，说的不好听很像装修到最后预算不足。
入口是一道能够容纳一人进出的窄门，门边一个白底黑字、巴掌大的长方形灯牌写着「悲天」，挨着这个某宝定制不一定要一百块的灯牌旁边，还有三台破破烂烂的自动贩售机。
进入建筑后，整个地上一层是等待安检的队伍：
无易燃易爆炸物品，无枪械，无管制刀具，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无药品。
没有实力搞到订台渠道的人只能提前来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散台，所以从今晚正式营业开始，安检队伍就一直很长。
江珍珠当然有后门特殊通道可以走，但是这点小事她反而懒得联系江已或者他身边的任何一个马仔。
“今晚他们大概忙得两脚不沾地，等他们来得及看手机，我正常排队都排进去了。”
孔绥深以为然。
所以两人老老实实入场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经过完全蜿蜒的长长长旋转楼梯，当孔绥都不记得自己究竟下了几层楼高，进入地下，又侍从推开门，就像是推开了通往纳尼亚王国的魔法衣柜——
那是和地面穷鬼风截然相反的世界。
光是一层就大的让人瞠目结舌，一眼望去，只剩富丽堂皇充数着这根本无法估算建筑面积，几百个卡座靠墙而设，往里又是更多数都数不清的站式散台，中间是比足球场更宽阔的舞池，头顶有一个堪比某些体育竞技殿堂级别的直播大屏幕。
此时此刻，DJ在热场，舞池内已经人头攒动。
身着统一制服的酒水如蝴蝶穿梭于人群，男的统一西装革履，女的热辣短裙与清凉吊带，头戴有「悲天」LOGO字样的闪烁兔耳。
已经有人入场后开始疯狂的撒钱开酒，才晚上九点十五分，光普通场子里一晚上不一定能看见一次的黑桃A列队的排单已经排到快五十号，第一次看到场控拿着耳麦高呼“A8请您用餐啦”这种屁事出现在夜场。
氛围浮夸又高调的各种开酒列队仪式是夜场必不可少的重要项目——
在全场的欢呼与他人倾慕的目光中，人们仿佛置身于高端消费商场甚至是赌场，掏空了腰包也要豪掷千金的冲动伴随着肾上腺素一路飚高。
孔绥和江珍珠到了他们的卡座时，其他的人已经差不多到齐，除了李绾央和谢知露还有些其他和他们同龄的世家子弟，有男有女，一桌子也有十一、二个人。
“哇，你们可算来了，我靠我坐在这半个小时内看着他们开了十一套黑桃A！”
谢知露蹦跶起来，把酒水单塞给孔绥，“我都怀疑江已哥过完今晚要成临江市首富了，你知道的，我很少公开承认嫉妒这种天上掉钱的感觉！”
因为场内实在太吵，他们说话得靠吼的——
「悲天」不是没有VIP包房，按照道理这群世家子弟一人凑一个微信零钱包怎么着也沦落不到夜场的公开卡座……
但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顶级夜场，这群十几二十岁的世家子弟显然还不够资格跟前辈们一较高下。
李绾央凑过来，用手机打开电筒和孔绥一块儿看酒水单。
孔绥看着外面普通清吧卖一千五左右的日本酒在这明目张胆标价二千二，干碎了一地沉默……
再一看一套黑桃A香槟列队的价格前头一个“8”后面还跟着四个“8”，这下直接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最妙的是黑桃A在这个场子是最便宜的常规香槟列队，后面还有“弥留爱丽丝”“金边胡桃匣子”“等一系列的匪夷所思套组，价格如鸡毛，飞到天上去。
她把酒水单塞给江珍珠，糊弄了句“随便帮我弄杯甜味重的”，就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江珍珠认为忙得两脚不沾地的人还很有闲心的给她发了信息。
【JIANG Y：进来了？】
孔绥茫然的抬了抬头，一层的舞池上方是特殊造型的旋转梯与观光电梯，往上有无数象征着真正高消费的VIP包厢，还有真正提供给特殊身份的私人包厢。
从这些包厢单向的可视玻璃可以睥睨众生般看到一楼舞池的盛况。
孔绥不觉得江已的眼神儿能那么好从一堆卡座里精准锁定到他们，应该是有下面的马仔时时刻刻在监控老板妹妹的动向。
“……”
孔绥有些烦恼的挠了挠脸，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候李绾央在旁边提到今晚会来热场的一个近期热门地偶（*地下偶像团，没有主流媒体曝光，只在线下夜场活动，可以线下加面互动的偶像团体）会来，她超喜欢里面的主唱——
按照规矩，今晚在该地偶表演三首歌的时间内消费最高的桌可以得到指定点歌一首和指定成员互动的权利，所以今晚她会点两套黑桃A，她必须要拿下这个主唱。
孔绥拿着手机，算了算两套黑桃A的价格，震惊的时候，那句“你这酒好贵”已经无脑的发了出去。
有时候人脑袋专注于其他事情的时候，是会有一点神志不清的发言的。
等她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啊”了声想点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今晚凭什么还有空看手机的人一秒回了她一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JIANG Y：看上什么就开，开完哥明天给你全额报销。】
【JIANG Y：和我去参加成年礼宴，应该会更不得了。】
【JIANG Y：这个场子我全资。】
【JIANG Y：现在路过你的每一套黑桃A都有一半的利润成为你的合法婚后资产。】
孔绥已经开始挠头了，旁边的江珍珠点完酒看她抓耳挠腮、屁股着火的捉急样，歪了歪身子凑过来——
没想着躲着她，孔绥直接歪了歪手机屏幕给她看，江珍珠看完后，嘴巴里包着的一口啤酒直接喷了孔绥一手机屏幕。
在惊天爆炸的笑声和道歉声中，江珍珠一边拧开旁边的依云水弄湿纸巾给她擦手机，一边笑得浑身发抖：“不好意思啊，我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哥就是用这种路数杀遍天下无敌手的吗，合法婚后资产？”
“他是渣，但不是人渣，一般情况下不会随便撒谎乱给人家画饼……所以虽然前女友一大堆，但分手后大家基本都对他毫无怨言。”
江珍珠把孔绥的手机擦干净，但没急着还给她，试了试屏幕，确认没进水。
“可能最近年纪到了，有点恨嫁，您多担待，别往出说，家蠢不可外扬。”
江大小姐一边说着维护哥哥的话，一边言行不一的非常顺手用孔绥的手机扫码，然后默默地把菜单拉到最后，选了个三十八万的“维也纳爱神之翼”酒阵。
在她摁下下单键前，孔绥头皮发麻，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
江珍珠撅起嘴，嘴巴可以挂油壶：“干嘛，人家想看看这个三十八万的是什么东西嘛！”
孔绥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肩膀上，江珍珠嘻嘻哈哈地倒在她身上，抱着她的腰：“大情圣偶尔认真一下好像也蛮动人的哦，八字没有一撇的时候，一本正经突然就提到结婚……”
她嘀嘀咕咕的，一副今年大年三十非要在自己家餐桌上看到孔绥不可的架势。
孔绥正欲回答。
这时候，突然场内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在抬头往二楼看。
“靠！是宋羽衣！”
“她真的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最近在临江市——卧槽卧槽卧槽这是我第一次见真人，根本就是另一个图层的仙女啊！”
躺在孔绥腿上的江珍珠和孔绥本人也是习惯性的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二层VIP包厢的长廊边，宋羽衣从某个包厢推门走出来，今晚的她一身紧身热辣吊带裙，脚踩红底鞋高跟，两条腿长得不要命了似的迈开来——
探照射灯的背光阴影下，成熟妩媚却不轻佻，那直奔九头身去的身影，“人间芭比”的圈内外号在此刻具象化。
因为今晚也是消费者的身份，宋羽衣大概没想着营业，在一层已经开始骚动的情况下，目不斜视的经过长长一条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一群人的身边。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倒是没什么特别，但能出现在二楼已经说明他们身份问题。
宋羽衣和这群人看上去熟稔，靠近后自然而然的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期间她谈笑间，随手拿出个打火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白皙手指挑开打火机盖，凑到了一个站姿懒散靠在栏杆边的男人唇边。
火苗蹿起，点燃了男人唇边的那只烟。
也照亮了他精致冷漠的眉眼。
白烟袅袅升起，宋羽衣笑着歪了歪头和男人说了些什么，他没多大反应，但是把烟从唇边摘下来，捏在手里没再抽。
细长的香烟星火点点，夹在两根修长的指尖之间，男人微微侧着脸，那副神情，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旁边绝世美人的笑谈内容。
大概是在听的。
虽然隔了那么远，谁也不能确定这件事。
但大概几分钟后，孔绥看到江在野站直了身体，跟着宋羽衣后面，一起回到了宋羽衣最初出来的那个包厢。
她仰着脑袋盯着二楼，直到那包厢门打开又关上，所有的身影都被隔绝在那扇门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脖子都抬得发酸——
不止是脖子。
浑身的血液好像也冻结了，因为心脏的跳停而悬停在当前每一根血管上，世界因此而静止。
……
一层场内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猜测跟着宋羽衣回包厢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有人猜是待爆明星，有人猜是宋羽衣公司新签的艺人，还有人反驳那个人一看就他妈不是娱乐圈的啊你看宋羽衣跟他说话他有一点想要蹭个大新闻的意思不？
很快就有长了脑子的一拍大腿认出来，嗨呀，那不是《旱地狂花》电影发布会现场，跟宋羽衣一起出现过的江家小少爷么！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就连孔绥他们这桌的人都不可思议。
其中一个男生问谢知露：“江珍珠她哥这么不驯啊，拒绝了跟你相亲转头去搞女明星……以前怎么没听过他有这种倾向？”
谢知露比较谨慎：“我爸对他评价蛮高的，说看上个女明星我觉得不至于。”
李绾央茫然道：“就是过去感情太空白了才容易被搞上手吧，我天啊，不管怎么说宋羽衣过去没什么绯闻和黑料，长得跟仙女似的那动心一下也很正常……！”
所有人的声音一起涌入孔绥的耳朵，嗡嗡的，但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不是此时已经从她怀中坐起来，此时此刻正靠在她旁边的江珍珠正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把她硬控在原地，她很有可能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无声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好在场内灯光够暗，周围的人都没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搞什么……你等下，我的崽，你别着急啊！”
耳边旁边传来江珍珠紧张的都有点语无伦次的声音，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注意到不对，她用的几乎是气音，因为着急，尾音都有点变调。
“我真的觉得我小哥他——”
江珍珠想了半天，抬眼扫了眼孔绥耷拉下来的长长睫毛，要么怎么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一眼看到那双平日里明亮的黑眸蒙着一层水光，她就跟着一起大脑空白。
沉默了三秒，她骂了句超级脏的脏话。
……
好在孔绥的情绪把控能力其实挺强的，从头到尾她也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眼睛里包着一层水泽，硬撑着居然也没掉下来。
三分钟后，她的呼吸就恢复了正常。
她拿手机扫了杯威士忌，然后抬起手拍拍江珍珠，让她今晚留口气扛她回去——
一听这话，江珍珠哪敢吱声反抗，缩着脖子说“哦”，打定了主意孔绥一倒下0秒狂摇江已……
便宜没便宜他给个机会趁虚而入姑且不提，在场的人里，江珍珠只信她哥不会趁人之危，哪怕是名声超烂的花蝴蝶。
当然了，本来“收尸”这活儿当仁不让该是江在野的，但谁他妈让他是罪魁祸首，江珍珠也怕第二天孔绥醒来不得把她脖子拧断。
很快孔绥的酒上来，平时点个奶茶都要开两个平台对比下那个给的劵划算的少女拿起那杯一百六十八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江珍珠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又扫了一次码，然后开始在纯烈酒那一排一个个的点“+”号。
在孔绥这番操作时，李绾央喜欢的那个地偶组合开始了今晚的表演——
确实是超人气组合，打从他们登场第一支歌开始，场内的气氛就热烈的不行。
江已实在是蛮会赚钱，他开着这种天价的场子营业姿态却一点也不高傲，没准备放过中低端市场口袋里那仨瓜俩枣，找来的地偶简直就是这类人的主要消费目标……
从这个组合第一句唱词响起，场内散桌的消费额度就开始飙升，虽然不多几千万把块的涨，但是大家谁都不想错过和喜欢的地偶零距离接触还有点专属歌的机会。
孔绥靠在卡座角落里听歌喝酒，原本并不关心这些——
甚至偶尔还有空用听上去完全没有问题的嗓音提醒李绾央别太上头。
直到当他们的桌号出现在大屏幕角落里，于当前时段消费顶到了断层第一。
第三首歌开始，这是公共表演的最后一曲，正当大家以为李绾央就这么用十五万五千多毫无风险的拿下这只地偶时段的第一时，突然二层某个备受瞩目的包厢开了门。
从包厢里，宋羽衣和一个不认识大概是素人但穿着打扮也十分讲究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看。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指了指楼下的地偶组合主唱，讨论了几句什么，宋羽衣拿出手机按了两下。
然后突然场内一片哗然——
在李绾央惊天动地的骂了声“操”蹿起来时，孔绥一转头看到“SV-017”的包厢，顶着二十一万八千八的消费额度空降在了消费时段第一。
这种时段消费，不拿第一，浪费的钱还不如捐给慈善机构，赚个好名声隔年好歹顺便抵个税。
“宋羽衣在干嘛？！”
“……允许高端人士进入下沉市场。”
“估计帮她朋友点的，喏，那个主唱确实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嘛——”
宋羽衣点的是一个名叫“兰亭集序”的套餐，套餐一出，就有DJ感谢宋小姐的支持。
前方出现比黑桃A庞大、排面华丽程度五倍不止的香槟队列阵容，身材和脸蛋都严格把控过的漂亮侍从们举着酒和灯牌，如春节舞狮队游场。
舞池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李绾央狠狠地跺了下脚，她死缠烂打家里今晚给她的预算也就是二十万，全部砸进去也顶不过楼上包厢。
孔绥同情的拍了拍她的胳膊，把自己手边刚上来的那杯龙舌兰慷慨的塞到她的手里——
刚说着“喝吧”，就看到旁边江珍珠拿起手机扫码，面无表情的点下一套十二万八千八的“弥留爱丽丝”。
点完的一瞬，前方舞台DJ开始感谢A-09号桌点的“弥留爱丽丝”——
众人眼睁睁瞅着大屏幕右下角，原本位于排位第二的桌号以总额二十八万多重登第一。
小小地偶，时段价格订到这份儿上，全场哗然，就连在唱歌的主唱本人都显得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眼大屏幕。
江珍珠放下手机，抬手把张大嘴目瞪口呆的李绾央的嘴归位，然后捏了把孔绥软乎乎的脸蛋，拿过那杯没喝掉的龙舌兰一饮而尽。
“我可去她妈的。”
一场战争拉开帷幕。
楼上开始加了个黑桃A列阵，价格拉得差不多了，江珍珠就开始散点那种一万块二万块的洋酒，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江已请来的DJ很会搞事，也不瞎蹦哒了，瞬间化身苏富比拍卖会现场拍卖师，不仅仅是再等有香槟列阵才报单。
散酒他也开始报——
“感谢来自A-09桌支持的一瓶大帝！”
“感谢来自SV-017支持的一瓶Cristal Brut！”
“感谢来自A-09桌支持的Hennessy Paradis！”
“感谢来自SV-017支持的又一瓶Cristal Brut！”
“感谢来自A-09桌支持的一瓶马爹利蓝带！”
……
酒水单上的酒就像不要钱纯报菜单似的往外报名字，点到最后，大屏幕上的今晚消费头两名加起来将近七位数。
这下就连那个地偶组合全体成员都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歌声却没有停，但一脸明显惶恐。
一层舞池散台气氛也已经白热化，好像这他妈都不是单纯的两个台位在抢人，完完全全化作了楼上VIP包厢和楼下普通消费者的阶级战争。
当地偶乐团的最后一只公开演唱接近最后一分钟，陆续有其他桌的人跑来扫他们这桌的码，嘻嘻哈哈的点几百块或者千把块的酒，然后现结入单，潇洒的留一句酒你们喝或者放着都行，转身潇洒离去……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
有了这些看热闹撒花搞氛围的散客，大屏幕右下角，“A-09”桌的总消费额度水涨船高，很快的总额顶过了六十万。
六十万！
这个数字就算是明星也会心疼的，毕竟宋羽衣正处于上升期，也不是拍一部电视剧就有千万入账什么顶流明星。
人们眼睁睁看见二楼趴在栏杆边的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宋羽衣抬手拍了下栏杆，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她旁边的对那个地偶感兴趣的人反而反过来安慰她。
当现在正在演唱的那首歌进阶入结尾，被死死压在第二的“SV-017”消费金额定格在五十三万不再上涨。
当现场所有人都以为“A-09”胜券在握。
当孔绥都跟着松一口气，心想着好歹今晚有一个人赢，有点欣慰的抬手拍拍李绾央，笑着说：“六十万，你这不坐他腿上让他唱给你听都行——”
就在这时，在这首歌结尾的倒数十秒，前方的DJ突然“啊”了一声。
整个一层的欢呼和掌声悬停了三秒，孔绥提起的唇角顿了顿转过头去。
她看向前方舞池，第一时间就认识到可能是发生了点什么突发情况，很显然这一次就连DJ都不敢吱声了，转着头，压着话筒和身后的工作人员飞快的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三方确认后，他重新拿起了话筒，深呼吸一口气——
“感谢江在野先生送SV-017包厢宋羽衣小姐一套‘维也纳爱神之翼‘，并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屏幕右下角，“SV-017”的消费总额空降三十八万八千八，在歌曲尾音落下的最后一秒，以总额八十二万二千七百块，拿下了本时段的第一。
一时间，这一晚，「悲天」的每一个角落都炸开了锅。
“嗡嗡”的走动声音；
舞台上“滋”的电流音；
高端香槟列阵登场时真正惊天动地、全场瞩目、排面拉满的摇铃音；
这一晚身价翻了十倍的地偶团体主唱不知所措、带着茫然和颤抖的感谢声音；
窃窃私语声，旁边桌怒骂这些富二代真的不当人声，叹息什么意思这是江家五少公开追求宋羽衣的叹息声。
声声入耳。
但又好像离得很远。
好像从天而降有一个真空的罩子，将孔绥罩了起来。
甚至就近在咫尺的，他们这桌的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江珍珠应该是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下，余光能够看到她一脸的焦急和苍白的脸，可能也跟孔绥说了些什么……
她也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整个人突然之间好像抽离了出来，上一秒，胃里翻滚的酒液带来的晕眩感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拿出手机，找到被太多群消息压在了稍后一些的那个花蝴蝶头像。
【恐龙妹：我跟你去成年礼宴，江已哥哥。】
【作者有话说】
这酒江已点的，当然跟江在野毫无关系

第92章 混乱（上）（一更）
至此，已成艺术。
今晚「悲天」开门营业不到三个小时，全场爆满的情况下，在完全意想不到的环节迎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戏剧效果。
一晚上表演费才几万块的地偶乐团身价飞升已成定局，人们将整个大佬争锋对决的过程带上宋羽衣的tag，发到朋友圈，发到多媒体平台，发带上定位——
十分钟后，莫说临江市，因为有宋羽衣和其身份特殊的世家子弟追求者的戏份参与，今晚的战火直接烧上了各大多媒体平台热搜。
江已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宣传费都省了。
一切俨然成了一场戏剧化狂欢。
但几家欢喜几家愁，这种戏剧化具体到个人，显然就并不再那么有趣。
李绾央骂骂咧咧到当场砸了一个杯子，醉醺醺的跳起来破口大骂；
江珍珠坐在旁边麻木的听着江在野在李绾央嘴巴里被五马分尸，脸上淡定的像不认识江在野这号人；
因为她表情太冷酷，周围甚至无一人敢凑上来废话多一句“江珍珠你哥搞什么东西”，而且长了眼睛的都看到她刚才为李绾央顶了一辆入门级别豪华品牌轿车的钱下去……
江珍珠没动弹，就守着孔绥。
服务生还在陆陆续续往她们这边上酒，上到卡座的桌子摆不下只能开单往里存——
江珍珠黑灯瞎火的还要给经理签单确认，看着一长串的酒名字她都不知道今晚回去会不会挨她老爸或者是大哥骂死。
龙飞凤舞的扔了笔，这时候垂落于身侧的手被另一只软爪子伸过来，挠了挠掌心。
江珍珠微微眯起眼，凑近孔绥：“还跟我要酒？不给。别他妈喝了，你想酒精中毒？”
——恋爱脑可以，恋爱脑到伤害自己的身体那也太蠢了。
她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等着骂醒孔绥，却没想到旁边的人只是往她怀里一钻，额头顶着她的肩膀。
“不喝。”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但是江珍珠，我现在有点想哭，你能不能帮我挡挡？”
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小，软糯糯的像梦呓。
乌漆嘛黑的光线什么都看不清，江珍珠却被她说得，鼻尖一酸眼泪比孔绥本人还先到位——
好像亲眼看见了这会儿藏在她怀里的人一颗心，十八岁的少女心脏有多鲜活澎湃就有多脆弱异常……
它轻而易举就会千疮百孔。
滴着流淌不完的血，碎到稀巴烂。
吸了吸鼻子压着孔绥温热的后脑勺，压在自己的怀里，江珍珠不说话，心疼的要死的拍拍她的背……
怀里的人要多安静有多安静。
很快的江珍珠感觉到一大滴热烘烘、潮乎乎的水珠“吧嗒”落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更多的水珠如雨落下，汇聚成河顺着她的脖子往下哗哗的淌——
现在江珍珠的心也碎得稀巴烂了。
满脑子搜刮这大半夜的该上哪买瓶耗子药灌江在野的嘴里。
兵荒马乱之间手机还有陌生来电，看了眼来电手机尾号，江珍珠一手接了电话，但没吱声。
手机贴在耳朵边和电话对面的人搞了十几秒沉默，过了很久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懒散磁性的男声响起。
“江珍珠，出息了。花几十万搞鸭子？”
江珍珠面无表情一秒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乱如一锅粥，这一晚的兵荒马乱——
此时谁都没想到，如此这般，却还没到大结局。
……
江在野很少有一头雾水的时候。
和江已以为他听见宋羽衣的名字才出现在这的实际情况完全不同，他今晚来「悲天」完完全全就是个巧合。
他也不是来给任何人捧场的，是为了下午在店里接到那个隔壁近海市的单子——
有个俱乐部的老板跟他说接了个半热熔轮胎的大单，本来这种非赛道胎他们备货就没那么足，手头上的现货不够了，问江在野能不能帮忙调货。
因为量大还能清理库存，有生意江在野没道理不做，就答应商量一下这事儿怎么整。
巧了那老板也是近海市的世家二代，江湖人称“小飞哥”，三十来岁的玩咖，听说今晚临江市有「悲天」开业，就托人弄了个包厢。
江在野就来了。
临江市和近海市挨得近，数得上号的几家人玩在一起都挺正常，所以江在野到的时候，这位跟他谈事儿的大哥人在宋羽衣他们的包厢里——
事情在哪谈不是谈呐？
宋羽衣是大明星，但也没那么大，这种场合被打发出来当个跑腿传话的，就把江在野叫他们包厢里去了。
包厢门一关，最开始楼下发生了什么水深火热的事，江在野都不是很清楚，就隐约听见楼下有个散台和他们包厢为了个地偶乐团的消费时间抢起来了。
DJ开始当苏富比的拍卖师，一瓶酒一瓶酒的念号儿时，他还在跟那个叫“小飞哥”的大哥为了三千块的运费掰扯，听见DJ喊得桌号，他停顿了下。
但也就是停顿了下——
据他所知，孔绥一点看地偶乐团的兴趣都没有，江珍珠也是。
胡闹的不是她们，这事就跟他关系不大，那单桌酒水价格直逼五十万的时候，江家小少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还在跟小飞哥说：“再给我让五百块，你这不是让我救你于水火的态度。”
小飞哥都几把让他整笑了，说江在野你下次来近海市比赛我让我俱乐部的人给你当御前锦衣卫，你他妈别为了这五百块跟我说态度，我心都掏出来给你。
江在野嗤笑一声说我要你的心干鸟。
眼瞅着这单就谈成了，看看时间快要十一点，碰个杯他就能下楼把该拎走的的人拎走然后回家睡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楼下DJ念起来，他都有点茫然。
听到自己祝宋羽衣生日快乐，他更茫然。
包厢门本来是半开的，DJ念的「感谢江在野先生送SV-017包厢宋羽衣小姐一套‘维也纳爱神之翼‘，并提前祝她生日快乐」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入包厢的人们耳朵里——
“哟，江在野，你他妈……为了五百块跟我掰扯了半个小时，转头给宋羽衣花三十八万撑场面啊？”
旁边响起小飞哥戏谑的声音。
把江在野手上的卡全部掏出来刷空里面的现金流都不一定能有八万块。
江在野抬起头。
正好与门外栏杆边转过头也是一脸诧异的宋羽衣四目相对……
两人一个对视就知道双方对这个事完全互不知情。
说实话宋羽衣也不是没想过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是不是能成了真，这会儿听DJ这么念，心跳也不是没加速过，但是一转头看江在野的眼神，她就立刻歇火了——
看着男人坐在包厢里愣了三秒就站起来往外走，宋羽衣迎着他上前去，两人接近了，宋羽衣抿起唇，有些着急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问问是不是已哥……”
二楼走廊的灯光挺暗，加上一些射灯在晃，颇有一些月黑风高的暧昧气氛，这会儿一身紧身短裙的大明星玲珑有致，那巴掌大的白皙脸上此时浮着一丝丝不安。
与平日里出现在任何媒体平台时冰冷的走程序的微笑或者面无表情完全不同——
让任何人看恐怕都要怜惜怜悯。
但江在野与她擦肩而过时，就只是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也没有让男人脚下匆忙的步伐产生任何的停留。
……
江在野上了三层，再上面就是完全不对外开放的包厢。
就连江在野自己都不算很记得清那个包厢门他是用踹的还是推开的，反正动静大得包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里面这会儿零散的坐着七八个人，和楼下其他包厢里川流不息的漂亮服务生不一样，相比之下，这包厢里气氛正经的大家换一身衣服能直接上会议室谈一谈临江市未来发展。
在场的除了江已，还有贺津行、苟聿等他们那一圈子的人，每个人单独拎出来，都可以算是江在野长辈的辈分。
一群中老年人原本闲聊着，被这死出粗暴开门的动静吓得心脏病都快出来了，瞬间鸦雀无声，纷纷转过头来。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江家老五，那些个被冒犯的神色才收敛些。
站在门外的人脸色晦暗不明，只是包厢里灯光暗，只有坐得最近的贺津行看得清——
好新鲜的。
他从来没在江在野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贺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哎呀”了声弯起唇角时，包厢里的江已还没反应过来，江已今晚喝了不少，一看江在野来，非常读不懂空气里的凝重，还以为他来谢谢哥哥的大力相助。
江已拍着大腿笑着说“哟我们家阿野来了捏”，一边销魂的扭了扭腰：“不跟宋羽衣多聊两句，哥哥花了大价钱帮你——”
江在野走上前，随便捡了块抹布，随便捞了瓶桌子上打开的酒弄湿了扔江已脸上，“啪”地一声。
快乐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已懵了。
“江已，你一天到晚闲得是不是闲出病？”
男人的嗓音因为压着火，显得有些暗沉低哑。
“我他妈告诉你我看上宋羽衣了？”
江已再醉，这会儿也听出不对了，江在野平日里说话阴阳怪气或者冰冷得冻人那都是正常的，从小到大他很少见他真的上火——
顾不得骂人了，把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滴水的抹布从脸上拖走，江已一看江在野的脸，臭得简直像是有什么血海仇深。
“……你之前说的人不是宋羽衣？”
“不是。”
“那你他妈拍那个海螺珠——”
“你哪只眼睛看见那海螺珠落她手上了？”
“……”
哎呀我艹。
“那你今晚怎么跑来这？”
“我跟人谈生意。”江在野真的是难以理解的看了眼江已，“江已，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江已“哦哦”了两声，心想那能怎么办，那酒我都替你送出去了，送就送了呗，了不起哥哥明天发个澄清，就说都他妈是误会。
“没多大事啊。”江已试图息事宁人，“跟宋羽衣说清楚就行了，她又不会缠着你……”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江在野的表情微变。
——看着不像是“没多大事”的样子。
搞得江已都有点紧张了：“怎么了吗？”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哥：“我的人在楼下散台。”
江已：“……”
DJ也在楼下散台，指望江在野真正的“对象”没听见刚才能出，只能指望人家小姑娘刚才瞬间眼瞎耳聋……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江已站起来，着急的一把拦过浑身僵硬的弟弟的肩，嘴巴里嘟囔着“下去找，下去找，要真挨大嘴巴子哥替你受着”。
江在野被他拦着往外走，拿出手机打孔绥电话，关机。
打江珍珠的，也他妈关机。
楼下一万双眼盯着江家大小姐的安全，出事肯定是没出事，这种时候关机，那他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孔绥不想接他电话。
江在野皱了皱眉，她要是电话都知道关机，那人还真不一定能乖乖呆在卡座里等着他去抓人——
正琢磨要不要找楼下盯梢的说一嘴把人留住，这时候旁边拦着他肩的江已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本来就是随便看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
江已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哎呀我艹”的叹息，在弟弟薄凉的目光注视中，当哥哥的唇角慢慢上扬，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汁，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面部喜悦。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能量守恒，阿野，哥哥我恋爱了。”

第93章 混乱（下）(二更）
先前就提到过，江家的几个猫崽子就没有长的差的，眼下，只见江家三少喜形于色，那双天天混迹于花丛中都快因为纵欲过度稍显混沌（*并没有）的眼中，此时此刻，重新焕发少年光彩——
就好像今晚天底下的星星都迸溅入那双眼里。
江在野不是很清楚江已谈初恋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后来听江蓝宝提过，别看江已现在这个鬼样子，当年再年轻时，也是轰轰烈烈的认认真真谈过一段。
人人都以为江已身上的不过是现在再流行不过的烂俗故事，什么花花公子富二代他心有白月光那套……
然而去年江已那位初恋结婚，江家三少爷全程情绪稳定，像是嫁妹子似的大笔一挥还给人添了套房，堪称在嫁妆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么一看，俨然是众人想劈叉了，什么“他心有白月光”，这些年来，纯纯就是江家三少自己爱玩，且玩得宾主尽欢——
对此江蓝宝还挺操心的，虽然她是妹妹，却还是家里的大姐，对江已这么个不着调的混日子，生怕他真的就孤老终身了。
——今天看江已这样子，江蓝宝的担心纯属多余。
也不知道手机那头是什么神仙发来的圣旨。
反正大概也就三言两语，就给江家三少乐得蹦起来——
今晚下面的人送来上半夜开门营业两小时营业额，短短两小时，流水超过八位数，都没让他像现在那么快乐。
江三是真心动了。
放了平日，江在野好歹也能替他高兴下，但是这事吧，正如村口这家刚死了媳妇儿村尾那家就娶老婆搁那欢歌载舞、又唱又跳的，怎么看都很碍眼。
江在野让江已别在这碍事：“赶紧滚开，你别跟着去了，我自己下去找人。”
“没事，没事，别着急——话又说回来了，按你说的你这都差临门一脚了，那小姑娘跟你这点默契都没有吗？”
江已一边摁手机，江在野从侧边看只能看到他发了无数个表情包给对面。
……也不知道江已这种人上哪找的那么多猫猫狗狗的表情包，刷屏太快，江在野扫了眼也没看到对方的头像，就看到江已给人家的备注：草莓兔兔。
兔不兔的不清楚，江在野是真的要吐了。
“什么默契？”
“我倒也不是给自己开脱啊，我就蛮奇怪，阿野，你在急什么，她要生气，又是在气什么？”
花花蝴蝶一边在微信忙着说好听的哄自己的人开心，一边放了别人的身上又冷静异常，渣男之神附体，讲一些别人必然不爱听的道理。
“你是什么样的人，跟你在一起的人会不了解你吗？你又是什么做事风格，鸭子路过都要薅一把回家做羽绒服过冬的人，那么贵的海螺珠也签单送到她手里了，怎么可能搁她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花几十万给个明星点酒？”
江在野愣了下。
江已斜瞥他一眼，嗤笑：“我看哦，你那位跟你，怕不是也没那么走心……人家也没那么喜欢你，你那么着急上火有什么意思？”
拖长的尾音带着调侃。
不愧是情场老手，当搅屎棍也当得天下第一，江已三两句话，说没说服江在野不清楚，反正他觉得很有道理。
——人家没那么喜欢你，那就这次正好给她点下马威，上赶着当什么舔狗啊？
挂在弟弟肩膀上的手使了使劲，硬是把一条腿都快踩楼梯上的人拖了回来，兄弟二人转身回了包厢。
江在野满脑子都是江已那句“怕不是也没那么走心”“人家也没那么喜欢你”，循环播放。
回到包厢坐下了，开了瓶酒，冰都没加，就把一杯龙舌兰烈酒当啤酒灌下去一半。
他也就随便一坐，旁边挨着贺津行，贺先生看这俩江家的少爷屁股着火似的出去了，又一声不吭的回来，当然是一头的问号。
他问江在野：“什么情况，你那位又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你也不能就这么坐回来喝酒吧，不得再加把劲说两句好听的哄哄？
这天底下有那么温驯好谈的恋爱？
他怎么没遇着。
江在野放了酒杯，这会儿半瓶高度烈酒闷下去，平日里凌厉且黑白分明的眸中都泛起一点血红丝。
“刚江已用我的名字给宋羽衣点酒，你信吗？”
“？”
贺津行下意识转头去看江已，事实上当时他也是这个反应，甚至直接笑着问江已在搞什么名堂。
贺津行脸上的反应再明显不过了，江在野看完心情没有好一点，反而情绪是更往下沉：“你都没信，她信。”
就这么简短有力的一句话。
贺津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叹了口气心想真拧巴，问江在野：“你跟三十来岁的姐姐谈啊？”
江在野瞥了他一眼，心想三十岁打个对折都正好，说的什么东西。
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贺先生弹了弹指尖，轻飘飘淡道那你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江在野被他说的，有些反应过来，但此时三分之二的酒都进了他的肚子，他没能细想太多，就觉得无论如何那也是见着人才说得清。
他放了酒杯，一言不发站起来，长腿一迈往外走。
……
这一来二去，距离DJ把“江在野祝宋羽衣生日快乐”说出来已经过去小半个小时，搞清楚来龙去脉又被江已的渣男神理论耽误了下，此时接近午夜。
江在野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眼，三楼的视野更差了，根本看不清楚对应的散台上，他要找的人还在不在。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下原本轰隆轰隆响的音乐声突然停了，现场换上了让人想要翻白眼的情歌，能文能武，当得了苏富比拍卖师，也当得了婚礼司仪的DJ哥又拿起话筒——
“今晚注定不眠夜，狗血剧情来相见！在场的各位哥哥姐姐，现在我宣布一个我家老板非要我宣布的好消息：今晚在各位来宾的见证下，千年的白蛇万年的妖，百年的铁树开了花，我家老板恋爱啦！”
一楼就安静了几秒。
然后“哇”地一声，一时间脏话四起，爆笑的声音炸开了锅。
一边儿是为了DJ的说辞土的浑身难过，一边儿又忍不住还挺惊讶，今晚在这场子里有一个算一个，不知道临江市市长姓谁名谁也知道「悲天」的老板哪位——
江已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谈过恋爱”，是真没这么搞过什么官宣，人们知道他当下和哪个模特或者小明星好了，那都是女方自己发的，江已连个赞都没给人家点过。
就比如上次，当人们知道他跟去年的爆火仙侠剧女三号好过时，两人都分手三个月了。
如此这般，像今天这样官宣，属实是蛮异常。
站在栏杆边，江在野往下走的步子都停顿了下，有些诧异的回头望了望身后黑漆漆的包厢。
而DJ的话没说完，按照道理，老板谈恋爱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今晚江已实在太高兴，大手一挥，全场每桌都送价值二千六百八十八的酒水套——
老板请大家喝喜酒。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这场子散台低消其实也就五百，包括果盘和酒水无门槛的，来消费的不全是有钱人呢，将近三千块的酒水套落下来，他们今晚四舍五入等于白嫖。
人们欢呼着，高呼江已的名字，要奉作神仙，“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更土的祝词此起彼伏——
一时间，整个「悲天」热闹的房顶都要掀了。
就算是从天而降一口锅，江在野这会儿心情差的不能再差，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整得嗤笑一声，忍不住想，哪路神仙，这他妈别真让江已当了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第一个步入婚姻殿堂的。
——江在野有些困惑，拿人手软的客人们自然也有。
眼下一层，当服务生各个笑容灿烂的开始一桌桌真的上了酒水套，开始有人起哄喊：“江三，嫂子在不在啊！领出来看一眼！我给她磕个！”
一个声音异军突起，一团哄笑中，所有人开始起哄。
江已这会儿听见动静走出来，一只手搭在栏杆边，懒洋洋的骂他们：“艹你们，喝酒得了呗，吓着我媳妇儿。”
“哟，我也艹你了！护那么紧！”
“看一眼！看一眼！”
“你他妈大屏幕高清就设来让我们看自己消费记录的啊，看一眼嫂子怎么了？”
“看一眼！看一眼！”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江已让他们闹得没办法，脸上挂着笑，给楼下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没办法，他懒得承认的人，外面说破天了他都不点一个赞；
他想显摆的人，随便三两句谁起了个哄，他就顺坡下驴的显摆上了。
DJ配合的给当前在台上的乐队打了个手势，人家乐队的人也懂事，鼓手笑嘻嘻的就开始击鼓，搞起了开奖前的紧张氛围。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大屏幕，看着那镜头投向楼下一层舞池旁的散台，屏幕闪烁过一张张的脸——
最后伴随着架子鼓“锵”的一声震碎人天灵盖似的清脆巨响，屏幕定在一个人的脸上。
被摄像捕捉到的小姑娘一脸懵逼，短发圆眼，脸上白里透红，看上去婴儿肥都没全退的那么小呢……
长得不是一眼就惊天动地的漂亮，但当屏幕中她那双看着好像是刚哭过还泛着红的眼，因为震惊缓缓睁圆——
好像也就是有让人挪不开眼的本事。
也没谁发号口令，众人的目光就是不由自主的集中在了小姑娘轻颤的睫毛上，那淡粉色的唇瓣此时微张……
整个人就像个刚出炉的豆沙包，一眼看见里头的甜腻，嫩简直能掐出水来。
大家第一反应不是江三疯了或者江三换口味儿了，第一反应是：哦，也他妈挺有道理。
……
三楼。
江已笑眯眯的正低头看大屏幕上的人呢。
突然听见身后脚步声，他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拎了领子——
五分钟前说下楼去找自己媳妇儿的江家五少爷杀了回来，面黑如煞神，上来甚至没给江已说出一个字的机会，直接一拳结结实实就砸在这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
一层，舞池旁。
话说回半个小时前，孔绥躲江珍珠怀里无声的哭够了，憋得一张小脸通红，直到感觉到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再想哭也哭不出来，才慢吞吞地把脸拿起来。
心还是一抽一抽的酸痛的很。
“哭够了？”
江珍珠当然不会让她知道自己陪着她掉了两滴眼泪，免得她又蹬鼻子上脸的，拿早就准备好的纸巾给她擦了两把湿漉漉的脸，手劲儿奇大——
孔绥仰着脸让她擦了两下就不肯了，抽抽着鼻子倒吸气，一边用沙哑含糊的声音喊“疼”，一边说：“我看不清楚东西了！”
江珍珠被她搞得哭笑不得，随便从旁边男生手里抢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给她看，孔绥这才看到自己的眼睛，肿的跟他妈一对千年蟠桃似的。
小姑娘“哎呀”了声，也顾不上心痛了，拍着江珍珠的大腿让她找人弄点冰袋来——
等服务生拎着用保鲜膜包着的食用冰块来了，孔绥又被冰的跳起来，那点崩溃的情绪来的迅如疾风，在这一刻消散得也差不多了。
脑瓜子“嗡嗡”的，被冰块冰的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给个女明星砸三十八万祝她生日快乐这种事怎么想好像也不太像江在野干得出的。
她就为这个心碎成渣。
万一不是岂不是尴尬的一比？
还好当下就本着“你去死吧”的态度关了机不让他找，也没来得及发表点什么惊天动地的看法去质问他——
孔绥越想越不对，一边敷眼睛，一边伸手扯扯江珍珠的袖子，用哭哑的声音跟她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全新想法……
说完了等半天没等到回应，把冰袋挪开睁开眼，发现江珍珠正一脸无语的看着她。
孔绥被她的表情逗笑，鼻尖红彤彤的眼皮子也红，就这么傻愣愣的跟她咧嘴，说：“还好刚才没来得及骂他，这要是我搞错了什么，还不得被他倒打一耙，我至少三个月抬不起头来……”
殊不知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早已关机，连江珍珠都被她带着一块儿的情况下。
一个人手机没电，两个人手机同时没电？
这场子门口放了八台移动电源租借的机子。
江珍珠无语的想要提醒她可能也没那么“还好”，当然还没来得及开始说话，就发生了前面江已“官宣”的事——
孔绥猝不及防，完全忘记了她开始放肆大哭前可真不算“什么都没干”，此时木已成舟，她早就自己一脚上了贼船。
……
闹剧过了，摄像头好歹没在孔绥脸上定格太久。
她这辈子没有现在这么希望过自己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但介于屏幕里那张受惊了兔子似的脸显然没那么大众，等一切稍微平息时，她完全慌了神。
求救似的看向江珍珠，江珍珠能说什么：“看我有球用？我能替你跟我哥谈恋爱啊——别问我哪个哥！我也不知道？！！”
孔绥抓着江珍珠的手：“你问问你哥回家了没……小的那个！”
……讲义气也不是这么讲的，江珍珠才不去送死，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回没回家他这会儿也没睡，我保证你现在打开微信，你会发现朋友圈全都是你，连你妈都已经给你抠好问号发过来了！！！！”
孔绥被她说得是真的绝望。
“嗖”地站起来，又“啪”地坐下去，然后又“噌”地站起来，除了害怕，还觉得特别对不起江已，她一时脑热发个信息，搞成现在这种局面——
要说孔绥懵里懵懂，对这种事不敏感也不太认真，但是她其实做人还是挺负责的，比如卫衍一直没回应她分手的事，她现在其实打心眼里也没特别肯定她是单身。
她抬手拉起皮衣的兜帽，遮住半张脸：“我去找江已。”
江珍珠还是一脸无语但没阻止她，确实得说清楚，也没毛病。
……
酒吧楼梯的光线昏暗而暧昧。
一盏低垂的壁灯投下狭长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威士忌、烟草和人群躁动的热气。
孔绥正从喧嚣的一层向上走，听着楼梯在她脚底下发出“嘎吱”的声音，每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在去往地狱的路上——
真正的“地狱无门自来寻”。
过了二楼，在最后一个包厢往上还有两个放空的楼梯过度，再往前就有正儿八经的保镖拦人了，面对明显是客人、战战兢兢的小姑娘，西装革履的大哥依然铁面无私：“厕所不在这边。”
孔绥本来无感，现在被他说得还真有点尿急，额头都沁出汗来，她不得不掀了皮衣的大帽子，露出自己的脸。
小姑娘圆脸紧绷，咬着下唇，仰脸望着保镖大哥。
当保镖看清她的脸第一时间就让开的时候，孔绥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怎么高兴，相反的她只感觉到一阵绝望。
扶着栏杆闷头往上冲，刚走上十来个台阶，她耳朵尖一动，突然听见从上而下也响起来脚步声——
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就看到了正从顶层包厢走下来江在野。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同时停住了脚下的步子。
“……”
孔绥是真的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这里遇见他，按照她的性格，这鸵鸟她起码还得当个两三天作为缓冲。
最糟糕的是，此时此刻，站在高处楼梯拐角处，高大挺拔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湖，没有一丝温度。
那漆黑的眼底看着她，就像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眼中的就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孔绥的心跳瞬间滞停。
她发现她还是有一点娇气在的，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能接受江在野凶她、骂她、甚至是揍他——
但她受不了他这种冷眼，更受不了他此刻身上散发出同她似如陌路的冷淡。
小姑娘低垂着眼皮子，这会儿眼皮还有些红肿，鼻尖也因为哭过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她先打破了沉默：“你要总能离她远点儿，我也不至于一听到那个祝词就……”
开口就是先倒打一耙。
头顶，男人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听她哑着嗓音还挺委屈的控诉，沉默了下，荒谬的嗤笑了声。
孔绥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饱含讥讽上扬的唇角，刺得她眼睛疼，不想多看一眼。
于是又慌张的收回了目光，拧着脑袋盯着墙角一处阴影，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朵花来。
“所以呢？”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听不出有多少情绪。
“你也知道不对劲，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句尾掩饰不住的嘲讽意味孔绥立刻把头转回来，她瞪圆了眼，震惊的问：“你意思是这个事全赖我？！”
“怎么敢。”江在野淡道，“三嫂。”
孔绥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活生生被这人气死。
然而此时她能做的也只是难以置信的倒吸一口凉气，圆眼已经如同见鬼一般瞪得像铜铃——
震惊的连心痛都顾不上了，那句“三嫂”和核弹毫无区别，给她炸的整个人呆若木鸡。
江在野看着是准备走的，所以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脚继续往下走。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擦肩而过。
当他经过她身边的瞬间，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熟悉的味道外，还额外有浓烈的酒气，也不知道他今晚喝了多少。
那气息带着一种侵略性，让她抬不起头，身体在他经过时下意识侧了侧，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墙壁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恍惚间好像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了，就条件反射的以为江在野已经离开。
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她吸吸鼻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跟江已交代，想到江在野那声“三嫂”，她更是如遭雷劈——
越想越气，崩溃的站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
本来以为流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正想抬手去擦，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突然横出一只大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肘。
巨大力量带着蛮横从背后袭来。
男人的手臂像一道铁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猛地将站在楼梯上垂着脑袋发呆的人调转了个身——
孔绥的脚下失重，惊呼被扼杀在喉咙里，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吸附，猛地向后仰去。
“啪”地一下，她的背部重重地撞入一副坚硬的胸膛，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在她发出一声惊叫，猝不及防，那苍劲有力的手指扣在她腰间那截白嫩的软腰，将她一把摁在了楼梯间的墙上。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她眩晕，然而出手的人显然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高大宽阔的肩所投下如山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唇瓣柔软，除了之前喝过的甜口调酒的果香之外，还带着一点沾过眼泪的咸……
江在野咬了一口，下口口感就像果冻，没忍住又吮了吮，才放开她。
鼻息交错间，怀中的人也不知道被吓得还是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一双眼干睁着，睫毛抖得像雨天的蝴蝶——
江在野的手就没从她那柔软得像棉花似的腰间挪开，此时手背青筋凸起，手劲加大，将完全呆愣住的小姑娘往他胸膛一扣，再次低下头去。
这次他强行用舌头抵开了她本来就没怎么闭合的唇齿，轻而易举的一举攻入，像飓风袭击一样肆掠开来。

第94章 普通朋友
越接近午夜十二点，「悲天」的热闹喧嚣伴随着登场的乐队或者地偶团体名气越发炙热。
无人来寻的昏暗逼仄的楼梯上，谁也不知道十几分钟前被「悲天」的老板以正式官宣的形式展示给大家的小姑娘正被另一个人拎着，摁在墙上动弹不得。
——姿势太糟糕了。
江在野的一条腿抵在孔绥的两腿之间，最初的初衷是想让她不要乱动，但最后伴随着他舌尖的深入，怀中的人展现了她的不经事：她就是掺了过多水的烂泥巴，舌尖落入他人口中时，整个人就软到下来。
也不知道在泰国那会喝了什么假酒，敢主动来爬到他的身上。
孔绥像是骑在江在野的一条大腿上，最开始还知道反抗下，后来就不动弹了，原本推搡男人结实胸膛的手也不再用力——
任由他箍着她的腰，另一只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插在她乌黑的短发，柔软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流淌，温热的指腹“沙沙”地有一下、没一下轻蹭她的发根。
像是在揉一只好不容易愿意在主人怀里温驯下来的猫。
孔绥半眯着眼，被迫接受男人唇舌之间龙舌兰酒的味道，有心问他喝了多少，她现在感觉自己在和一瓶酒接吻，但是也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分心，男人一口咬住了她饱满的下唇。
“唔……嘶！”
疼痛尖锐地传来，却瞬间被紧随其后闯入的湿热舌尖安抚。
他的舌头蛮横地扫荡她的口中，长驱直入，像是一条粗暴的蛇，卷席着她口中所有的空气和津液。
力度大得惊人，好像每一次搅动都带着要把她的舌根吸麻、把她的灵魂吸出来的狠劲。
唇舌交缠时有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孔绥被迫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掠夺，紧紧贴着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震动……
男人的舌尖带着烈酒气息，混杂着他特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灌进她的呼吸道。
“等……等等——我——”
“嗯。”
“？”
“躲什么，舌尖伸出来。”
男人嗓音喑哑，几乎快要听不出原本的声线，话语落下便感觉到落在他胸前的手无助的抓了抓他T恤的布料，大概已经被蹂躏成了一团咸菜。
孔绥的脑袋开始发昏时，她觉得自己是缺氧了，她张开口绝对不是为了配合他真的献祭自己的舌尖，而是试图吞咽溢出的唾液……
但她听见耳边有短暂的叹息，不知道是不是满意她的配合，男人追逐着舌尖，又有舌面粗砺地刮过她的上颚某一处柔软——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奇怪的开关。
好像有一个是脊椎的神经末梢长在了这种神秘的地方。
那一瞬间，少女腰肢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如果不是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稳稳扶着她的腰，将她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她早就顺着楼梯滚下去了。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江在野能感觉到大腿的牛仔裤布料某一块温热泅染开来，他停顿了下，扶着少女腰间的手收了收紧——
最终没有落在太过分的地方，只收托了托她的屁股，他松开她的唇瓣一瞬，牵扯出一道暧昧银丝，随即侧头，更用力的含住了她刚才被咬得充血红肿的下唇，嘬吸。
这个动作好像带着恶劣的意味。
嘴唇被软肉包裹、挤压、拉扯，孔绥完全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好不容易被放开时，立刻偏开头猛猛呼吸新鲜空气，少女原本哭得红肿的眼皮子和鼻尖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红痕，因为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寸皮肤不红——
微微弓着背，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
扶着后脑勺的大手揉了揉，男人俯身凑过来，讲出来的话却很危险：“安全裤都不穿？”
这种时候还要管天管地。
孔绥不满意的蹬了蹬腿，三秒后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的，惊呆了，立刻站直了身体，挣扎着要从他的腿上爬下来。
这一次江在野没拦着她，任由她自己滑下去，站在旁边扶着墙站好，两人诡异的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尽管此时唇舌间还留着对方的气息——
他们一晚上没碰面，但却神奇的知道了对方今晚喝过哪个品类的酒。
昏暗的光线中，男人的目光懒散，孔绥偷看了一眼发现不似之前凌厉和冷漠，这让她来了点勇气：“你说的‘回国再说‘，但是一直没说。”
勇气不多，说完她就开始抠手指。
江在野挺想叹气，“改天吃饭”也不是让她从第二天开始翻黄历，“下次再约”也不是明天和后天，他很奇怪，奇怪自己的表现是不是真的还不够明显——
想抽支烟。
后来想到最近都没有自己带烟了。
为了防止随时随地闲着没事干就叼一根，他就干脆没有随身携带，实在是烟瘾上来就找随缘一个幸运观众蹭一根，如此成效，收获略丰。
“本来是觉得不用着急。”江在野说，“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急着走流程给谁看？”
孔绥被扣了个“着急”的帽子，表达不满的方式只能是用手背狠狠揉了揉她已经被吮吸得泛红微肿的唇瓣，长长的睫毛疯狂抖动：“这是一只学靴子落地的安全感问题！”
“今晚之前我倒是一直挺有安全感的。”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薄凉的语气，“尽管还有个卫衍杵在那。”
“……”
不行了。
说不过他。
但不能表现出来。
孔绥换上了个比他更冷淡的语气：“没有安全感就会渐渐生出别的心思，慢慢的就不喜欢了，这种道理你不懂吗？”
“嗯，不喜欢。”
手腕被大手扣住，牵起，指尖被迫牵引着摸过男人的左边大腿牛仔裤，湿漉漉一片的触感，对于这个，孔绥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可能没那么多，她以为最多是有点热……
在江在野平静地问她“那这是什么”刚吐出前三个字，少女“啊”地尖叫了声，被火燎似的缩回了手。
整个人缩在墙边，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缝里。
江在野看她这样，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可能真的会脑出血，于是换了个话题：“你原本准备上去做什么？”
他垂眸瞅着满脸通红，拼命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拭自己手指的小姑娘，心想自己的东西，嫌什么嫌。
果然问题一出，孔绥动作就停了，她僵硬了下，掀起眼皮子迅速地扫了江在野一眼，然后又飞快收回目光，小声地说：“跟他说清楚，我是看你给宋羽衣花了三十八万一时冲动答应他成年礼宴邀请。”
江在野想叹气，不得不强调：“我没给宋羽衣花过一分钱。”
孔绥嘟囔着：“那我又不清楚。”
江在野问：“我又清楚什么了，江已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你不告诉我？”
孔绥脸上的心虚少了点，眨眨眼：“没有这个义务。”
小姑娘粘人的时候是真的粘人，整个人像是行走的巧克力棒，又香又甜；
气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气人，带着一股子天真又邪恶的渣味，且浑然天成自成一套在她那完美闭合的逻辑，不顾他人死活。
江在野没有搬出“你把我们两兄弟当狗溜”之类的话来压她，尽管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沉默了下后，他说：“那你去吧。”
这么轻易的放人，反而让孔绥把脸拧回来，有些不确定的扫视他。
江在野淡道：“我没跟他说我们的事。”
只是给了江已一下，但江已并不知道为什么——
这就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意思，所有人都觉得江在野和孔绥同时出现在任何一种地方都拥有合理的解释，出现在赛车场是练车，出现在游乐场是爸爸带女儿秋游。
表爹形象深入人心时，就连江已都觉得江在野那一拳来自慈父角度。
孔绥“啊”了声：“那你确实觉得无所谓，还是觉得不能让莫名其妙的人影响你们的兄弟感情，要背锅我自己一个人背就好？”
江在野让她气笑了。
“因为这个事的选择权不在我的身上。”
我没那个资格替你做决定。
他伸手，把小姑娘拉起来站直，就像是刚才那个吻并不存在——
实际上他手上又在做着替她后续扫尾的动作，将裙摆拍平，将被他揉乱的头发用指尖捋顺，最后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翻看了下，确认她的嘴没有很肿，只是有一层淡色水泽。
做完了一切，他放开了孔绥。
后退一步，退到了下一层的缓步台上，他轻声说，去吧。
……
如果说在对待摩托车上，孔绥就是一头彻彻底底的赛场母狮，要多凶有多凶，要多拗有多拗，必须成为正常赛事的主导者——
出了赛车场，她就属水豚。
当然有自己的偏好，甚至可能偏好明确，但总的来说属于活着很好，非要死也不是不行。
卫衍对她的定义其实并不完全错误，至少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只卡皮巴拉每天在他面前随波逐流的漂浮和翻滚，肚皮一翻，半死不活。
……
进入楼上顶层包厢，小姑娘推开门探了个脑袋，一包厢的人对她来说不算陌生，毕业后回到临江市，举足轻重的人物，林月关带着她陆陆续续也认了个遍。
长辈气息浓郁到她觉得呛鼻，江已为什么能跟这些人玩在一起——
“贺叔叔”“苟伯伯”“李叔叔”“季伯伯”地乖乖叫了一圈，最后一双圆眼终于落到江已身上：“江已哥哥。”
她话语一落，包厢里所有人都在笑，江已站起来，也跟着笑：“得，你这是替我降了个辈分。”
孔绥不敢说话，苟聿说：“林月关的闺女，这看着比我女儿还小，高三刚毕业是吧？……江已，你身上最后的人性也消失了，跟贺津行玩那么多年只学到了他的禽兽吗？”
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开始磨蹭在厚重的地毯上不自在的脚底，她想说她大一了，刚开学也算的。
而被无辜连累的贺总抿了口酒，“啧啧”两声：“爸爸，您讲话真难听。”
这么多年了苟聿对贺津行的“爸爸”还是很吃不消，这人也确实只在恶心他时这么干，捡起那块江在野扔过江已的抹布扔贺津行，后者抬手稳稳接住。
一群叔伯闹得一点都不正经，江已含笑走向孔绥，一副完全知道她有话要说的样子。
江已从黑暗阴影中走出来，孔绥就看到了他的脸，缓缓的睁大眼瞪着他，看着他鼻梁上的淤青：“你的脸怎么了？”
之前还好好的。
这是江已的地盘，谁敢打他？
“嗯，没事，你表爹打的。”
孔绥陷入因为震惊导致的失言中，心想江在野居然对这个提都没提，讲话真的很会避重就轻。
江已拦着孔绥的肩将她带到旁边的办公室——姿态不算逾越，只是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手腕压在她的肩上，几乎算是虚扶。
办公室里的光不算明亮，江已问她要不要开灯。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贴心，这种时候灯火通明只会让孔绥觉得更加羞耻，像是“阳光猛烈、万物显形”，她也很怕视野清晰的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拒绝恐惧症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总是平等的想要回避任何一个人失望的神情。
这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然而此时坐进那把意大利进口的崭新老板椅中，江已双手十指交握，放在小腹，脸上的微笑从头至尾没有过任何的变化：“让我猜猜小鸟崽想说什么，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江已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威胁或者责备的成分，但是还是足够让孔绥背脊发凉——
什么善良的花蝴蝶或者是笑脸迎人的笑面佛，江家三少要是个软骨头，江九爷当年手中的那些灰产不可能在他手里更加发扬光大，死死扎根于临江市地下，甚至向周边城市蔓延。
毫无道理的，孔绥除了害怕之外，更多的是其他的情绪。
——江已在外面怎么样不说，他对她确实挺好的。
看上去也不是逗她玩玩而已。
光想到这个，孔绥也顾不上害怕他了，她自己把面前的人脑补着放入一个被她反复愚弄、被她当枪使的地位（*事实上好像确实如此），于是她自己先替他难过上了——
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站在办公桌另一段，眨眨眼，珍珠一样大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未变，但紧了紧，增添了一丝丝的阴霾。
很有耐心的听着小姑娘一边吭哧吭哧的哭，一边把“对不起”当做标点符号用，将她和江在野那点破事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江已听完觉得不怎么惊讶，摸了摸现在碰一下都还挺疼的鼻梁，心想，这样么。
再一抬头，只见说完了所有的小姑娘此时正睁着红彤彤的眼，唇角紧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很紧张等待他发落的样子——
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好像很害怕他跟着她一起哭出来。
……该说不说，真的很像一只白色糯米团似的兔子。
团成一团，毛茸茸的。
再蹦跶，又有几个人舍得被它蹬一脚就把它的脑袋拧下来？
江已不说话时，孔绥觉得尴尬极了，她想到了一切善后工作的艰难，江已的失望，现在朋友圈知道“官宣”后亲朋好友们又听到他们说“不是”的反应，江已的尴尬处境——
真是的，干嘛那么着急就把她往外放，搞得今晚像订婚宴似的。
孔绥怪天怪地怪自己怪江已也怪江在野个罪魁祸首，空气这会儿都能被她数落两句。
她紧张的脚指头都在靴子里扭动，那句“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吧”都在唇边了，她才听到江已说：“哦，我还以为你俩纯父女关系。”
语气也太平静了些。
孔绥“嚯”地抬头，先看向江已鼻梁上的淤青，那张又圆又软的脸蛋上藏不住事儿，明晃晃地写着：都被揍了还纯父女？！
“哦，我以为这是来自老父亲的愤怒，谁家好女儿被我嚯嚯了不得揍我啊——我最近准备躲着你妈走呢，怕她扇我。”
“……”
江已的语气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和孔绥想象中的“失望”完全不搭噶，这让她也松了口气：哦，差点忘记了，眼前的江已是谁啊，临江市赫赫有名的花蝴蝶，怎么可能轻易动什么作为真心，为了这种事真的失望或者失落……
“那成年礼宴你还要跟我去吗？”江已问。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孔绥眨眨眼，有些茫然道：“我只是不想利用你……”
看到江已唇角上扬弧度变大，孔绥发现江在野至少能发慈悲让她看懂他是在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完全看不懂江已的意思——她开始头皮发麻。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就还是一起吧。”
她一秒滑跪。
开玩笑，跳支舞而已，又不是第二天就要去民政局。
孔绥话语落下，江已沉默了下，半晌，搭在自己手背上的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
“小鸟崽，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件事。”
“……”
啊？
江已两条腿一撑，又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声响，他绕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一个距离孔绥稍微近一点的距离，弯了弯腰，笑眯眯的凑近她。
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酒味钻入孔绥鼻腔，她下意识的窒息了下，往后躲了躲。
江已像是没看见她忽闪忽闪逃避的双眼，脸上的笑都不带变得，他压低了嗓音，用近乎于蛊惑的声音缓缓道：“你和老五都到这份上了，看似两情相悦，就差临门一脚……却还是因为阴错阳差，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我截胡——”
他歪了歪头。
那双含笑的深黑色的瞳眸与孔绥四目相对，孔绥脑子一片空白，茫然的想，其实江已和江在野的眼睛长得很像。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就是老天爷在提醒你，你们注定有缘无分呐？”
江家三少的声音慢悠悠的落下。
孔绥用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震惊到瞳孔地震，她想过江已的一万个反应，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种回答：劝分，劝的是她和江在野的分。
要怪也怪江在野。
他是放任孔绥自由选择的姿态做足，但也不知道他是对孔绥太放心还是对江已太放心又或者是对自己太有自信——
明明两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都不是省油的灯，江小少爷愣是放心让他们两单独谈话。
这能谈出个什么屁来？
感情史就一个稀里糊涂的卫衍，孔绥哪里经历过这个啊，只有她的思路被江已三言两语带跑偏的可能。
这会儿舌尖打结，小姑娘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茫然的一声：“啊？”
江已嗤笑，像是男狐狸精露出了他的大尾巴，那毛茸茸的尾巴这会儿都快明晃晃的竖起来，他缓缓道：“我要是你，我就再观察下……感情这个东西，也不是你觉得可以就真的可以一路走到终点的。”
“……”
“你会为了老五给女明星点酒的事儿答应跟我去成年礼宴，哪怕后面反应过来了，当下那一秒的不信任也是确实存在的。”
江已停顿了下。
“但这不全是你的错啊，老五如果能够给足你安全感，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迟疑。”
孔绥的脑海里闪过宋羽衣给江在野点烟的画面——
虽然那只烟江在野没有抽，但当下，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躲开。
孔绥微微抿了抿唇，看着有些难过。
江已居高临下，将小姑娘脸上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发笑，笑江在野这是送羊入虎口——
虽然是第一个爹妈生的，但对他的兄弟是不是也太放心了些？
抬起手，江家三少的指尖意外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味道，和江在野总是碰摩托车油门，掌心和手指侧面的薄茧不同，他的茧就长在指腹。
那是从小学习握枪，再年轻时握刀留下的痕迹。
略微粗糙的触感碰了碰少女的面颊，略微温热的触感，以及出乎意料的柔软。
男人微微眯起眼，克制住了没有再得寸进尺，将她一缕腮边被眼泪挂住的黑发挽至耳后，别好。
指尖一触即离。
“成年礼宴还和哥哥去吧，嗯？全世界都知道了，总要给我留点脸。”
孔绥稀里糊涂的点点头，飞快的瞥了江已一眼——
只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笑得温和又慈祥。
“和老五的事再想想，再观察下，心存芥蒂就心急火燎的在一起注定不会长远，你也不会想这样的。”
“……哦。”
江已站直了身体，手落在了孔绥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江珍珠还在楼下等你吗？”
语气自然。
就这样说出了意味着谈话结束的话语。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大发雷霆或者责备或者失望或者失落或者一切孔绥预设害怕的情绪，这件事就这样被重拿轻放。
孔绥人都有点恍惚。
她被江已轻揽着带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江已甚至能跟她闲聊两句，比如成年礼宴的礼服准备好了吗，配饰呢，鞋子呢，哦都没买啊，都没买好啊，到时候和哥哥一块儿买呗，还能配套，到时候人家八百米开外就能看出我们一起来的。
孔绥能说什么，被她辜负了的江已今晚对她来说就是天王老子，他说什么，她都只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的份儿。
江已一路把孔绥送到楼下，到了接近一楼拐角处亮点的地方，他总算是看清楚孔绥今晚一身穿的什么——
也不是没看过更热眼的打扮，然而江三还是不动声色的微微眯起眼，脚下停顿了下。
孔绥感觉到身旁的人慢一步，奇怪的转过头看着他。
江已笑着说“没事”，将她一路引到一层，一路上跟无数人打了招呼，直到江珍珠被工作人员带过来特殊通道的门前。
远远看到好友走过来，孔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松了口气刚想迎上前，这时候被江已从身后碰了碰后颈。
她转过头。
江已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很自然的说：“裙子太短，重买一套吧，买大一号合适些。”
……
次日，下午。
卡丁车场。
一切好像如常，正如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上孔绥正脑子里一帧帧的放昨晚惊心动魄的每一秒，在专业课走神走得忘乎所以，手机收到了信息。
是江在野问她要课程表，接下来她该进阶练习“线性拖刹”，他会根据她的课表给她安排训练时间——
语气和用词都正常的不得了，像前面说的，好似无事发生。
导致下午孔绥出现在卡丁车场时还有点精神恍惚，茫然的心想难道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下午两点开始练车，好在九月末的临江市阳光不再那么毒辣。
线性拖刹理论不难，要抠细节就很难，她不是不懂拖刹，也不是不会控制前轮负载，只是真的太习惯用倾倒去解决方向问题，以至于在方向尚未站稳的时候，就把前轮推到了极限——
第三次摔车时，已经换上了普通车壳的ninja400“嗡”地一声又片了出去。
江在野从远处小跑过来，先凑过来看看她，看她爬起来坐在地上发呆，人没事，才转身去扶车。
看了眼车把手都摔歪了，他拍了两下没拍回原位，又是一阵维修预定，于是转过头问孔绥：“教猪教牛都教会了，你那个看见弯就倾倒的本能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改的过来？”
挨骂的时候依然火力不减，甚至在感受到头盔后面的小姑娘看过来时，江在野还能平静的问：“看什么，我说错了？”
孔绥伸手推起头盔护目镜，这样方便她更好的用谴责目光瞪他。
江在野打了车撑，停好车走到她身边，一根手指抠进她头盔掀开的视野窗边缘，恶劣的摇晃了下手指。
孔绥脑袋被头盔死死的固定住，完全无法反抗，只能被他一根手指晃着跟着摆弄。
“昨天跟我哥怎么说的？”
江在野问。
啊，原来昨天不是我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幻觉。
小姑娘不无嘲讽地想着，一边平静地告诉他，她和江已的对话……当然省去了江已对他们各打五十大板并扬言他们疑似有缘无分的那个环节。
——主要说了下，成年礼宴，她还是要和江已去的；和江在野，先就这么着。
说完，她发现江在野不说话了，搞得她也有点紧张，戴着手套的手扶了扶头盔，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头盔还能起防止被殴打的作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和他说了半天，就得出准备和我做普通朋友的结论。”
孔绥的心脏瞬间收紧，她想辩解，但头盔里，她只能发出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也不是吧，还有师徒情谊，父女之爱。”
江在野的手指从孔绥的头盔缝隙里挪走了，好歹没直接来戳瞎她的眼睛——
然而还没等孔绥松一口气，那修长的手指直接直接捏住了她下巴处的系扣，“啪嗒”一声解开了固定扣！接着，他手挪到了头盔下边缘，突然猛地发力，掀起了头盔的一半。
初秋的风瞬间灌入了少女被头盔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脸部，摩托车头盔卡在她脸的一半，像半个又重又沉的面罩。
这个滑稽的造型让原本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挣扎起来，鼻尖顶着头盔的某个部位，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江在野……！你干嘛呀！”
嘀嘀咕咕的抗议声传入耳朵，男人对此愤怒却却无动于衷，俯下身，宽阔的肩膀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
男人一只手掰着她的头盔不让她脑袋乱晃，在她被固定得完全动弹不得时，他带着惩罚性的意味，重重的咬了口她淡色的唇瓣。
“唔！”
突如其来的痛和触感让孔绥吓了一跳，嘴唇被头盔内侧的衬垫和他的嘴唇双重挤压，完全变形。
他的舌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探入，头盔压迫耳朵，让舌尖传来的粘腻回音被无限放大——
孔绥哼哼唧唧的表示抗议，还戴着摩托车手套的手砸在男人的肩膀上但没怎么造成杀伤力，以至于现在她发出的所有动静听起来既可怜又色……
说不清楚是恼火还是什么。
直到她被吻得喘不过气，大脑彻底缺氧，他才缓缓退开。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她的下巴。
当小姑娘着急忙慌取下头盔，瞪向他，男人看向她那双因为缺氧和羞耻而充满水泽的眼睛，语气平静：“多普通的朋友？”
他伸出手指，带着一种恶劣的亲昵，摁了摁她被啄得泛红的唇瓣。
“这样，算不算普通？”

第95章 临江第一浪子
江在野一让开，孔绥立刻爬起来伸脖子去看后面维修区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下午茶时间，大家都躲在俱乐部的台球室躲太阳喝咖啡，维修区是集装箱改的，又闷又热，鬼都没有一只。
江在野看她探头探脑的心虚样子，挺碍眼，手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脑袋拧回来。
昨晚突然在楼梯上和他偶遇那是被迫的，放了平日孔绥起码躲他个两三天，这会儿当然也不肯跟他好好说话。
江在野拿她没什么办法，落在发顶的大手顺势从她柔软的头发上落下来，拧了把她的脸。
面颊上的软肉两根手指一拎就捻起来，在孔绥“嗳”“嗳”的叫声中，平静的男音在头顶响起：“你这还是‘Lean first‘（*本能倾倒）的问题，视线下意识放得太远，还记得你第一次参加杯赛的时候我怎么说的？”
江在野突然把话题绕回了赛道上的事。
说到这个，孔绥就正常了。
孔绥想了想，那时候她和江在野都不熟，她第一次参加杯赛，在化龙国际赛道，是她死缠烂打，求他带她，两人打着伞走了一次赛道。
那天他姿态摆的够高，从头到尾在她身上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教学”——
只是跟她说了具体到化龙国际赛道上几个弯应该倾倒的点在哪。
第二天她就有如神助，突飞猛进。
想到这，孔绥双眼发亮，也不拧巴了，仰着脸眼巴巴的望着他……
那叫个满脸的信任。
“确实。在哪开始倾倒你说不就完了，早带我跑一次线我也不用在这连滚带爬一下午。”
这还埋怨上了。
江在野看她前后判若两人，说到骑车的事就舍得这个样子了，一秒无缝切换，上一秒恨不得离他八百米的又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他面无表情的回视孔绥，直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江在野瞥了眼她身后的赛道：“世界上成千上万的赛道，每一条我都带你走一遍，给你掰开揉碎了讲解？”
小姑娘眨眨眼，半晌脸红了，原本微微向着男人前倾的上半身收回来了些，她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又瞥了他一眼：“也不是不行吧？”
“……你准备以后都挂我裤腰带上参加比赛？”
“又没人说不让。”
有一瞬间江在野挺想问她哪来的理直气壮——
如果她真跟江已在一起了，他还得为了三嫂孤独终老，是吧？
永远在赛道上等着她。
跟以前的皇帝老子养在宫外头的外室似的。
但这话确实问不出口，他都能想他要是敢说出半句她不是跟他吵一架就是哭给他看……
哪样他都遭不住。
转念又觉得他和江已都挺命苦的。
江在野沉默了下，再不跟小姑娘废话了，转身去拿了黎耀的踏板摩托车开过来，冷眼等着孔绥爬上车，带着她走几圈当前的卡丁车赛道。
孔绥哪知道这短短一会儿江在野心里都演完一部关于电视剧了，就觉得男人一瞬间眼神儿凉飕飕的，也不知道犯什么病……
没敢问，乖乖爬上了踏板摩托。
孔绥的新的连体皮衣到了，这才是第二次穿，里面的防护垫片还没完全热定型，这会儿又硬又挤……
坐在踏板摩托后面，她梗着脖子，下巴不得不算是几乎搭在男人的肩膀上。
呼出的热气就在江在野的耳后根。
第三圈时，孔绥把当前赛道的正确倾倒点看得差不多了，脑子里还在盘算一会儿的视线该往哪放，就听见前面的人问：“昨晚的事，你周围的人怎么说的？”
这话题又接上了半个小时前。
说到这种事孔绥脑子嘎巴一下又不行了，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半的人很惊讶，剩下四分之一的人觉得江已哥哥能看上我我简直厉害，还有四分之一如我妈和我外婆……不、不同意。”
她嘴皮子都磨破了，说她和江已不是那回事。
外婆自然不用说，老人家难得十二点多没睡就为了等着她回家，手指头恨不得在她脑门上戳个洞；
林月关说江九爷要给她定一辆劳斯莱斯，孔绥惊呆了，看了眼人家江九爷发来的车还挺好看（……），无语凝噎中，林月关弹了弹手指，直接给跺一跺脚临江市整个中下城区都震三震的人物拉黑了。
末了还附赠一句，他想得美。
……当然这话不能告诉江在野，孔绥一听就知道他在问什么，以及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然而她就算不说那些个“锦上添花”的后续，回答到这个份儿上，江在野也舒服了。
——毕竟他送的海螺珠耳钉没见林月关拿回来扔回他脸上。
还有上次慈善晚宴，他知道他转头看孔绥时，每一次林女士都在旁边盯梢，他没避开，她也没说什么。
这世界上还有正常人的。
多么令人欣慰。
……
踏板摩托停在路边，把手摔弯的ninja400推回维修区。
江在野站在旁边，看着一脸心疼蹲在ninja400旁边东摸摸、西看看，数着这一下午车上添的新伤的小姑娘。
“明天你一整天的课。”他突然开口。
“嗯，黑色星期五。”
“晚上上化龙国际赛道练？”
正在摸离合器总觉得松紧好像有了点问题的孔绥抬起头。
“正好去大赛道把B证的赛道实操复习一下，下课以后我去接你，吃完晚饭赶晚场。”
这是要把她周五一晚上的时间都承包了，用的理由也够冠冕堂皇的，按照道理孔绥不应该拒绝，但她还是露出个迟疑的表情。
江在野挑眉看着她。
这样的坦然目光，孔绥的脑袋都快低垂得埋进胸口：“明天江已哥哥说好了要去选成年礼宴的鞋。”
江在野：“……”
孔绥：“……”
江在野叹了口气。
孔绥闭了闭眼觉得无比尴尬恨不得尖叫着拎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拖出去，认命的等着他再发脾气。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等着那把达摩克利斯剑落下来斩得她血肉模糊。
她睁开眼，抬头飞快的看了眼江在野，男人正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她：“他是哥哥，我是什么？”
——这是送命题，谁答谁傻逼。
孔绥没吱声。
男人的手伸过来时，孔绥头皮发麻，深怕一个大嘴巴子落自己身上随便哪个部分，然而他只是用食指重重刮了刮她的唇尖。
孔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那因为刚把了摩托车的手上除了铁锈味还有汗味，怎么都算不上好闻，但对方的手指落在她唇上时，她条件反射的就牙关松了松——
那修剪得圆润干净的修长指尖瞬间落入她的口中。
咸的。
她尝到了味道，脑子也成了浆糊，三秒后反应过来不对，用下意识用舌尖想把入侵物往外顶。
一来二去，气氛就变得不对了。
柔软的舌尖湿漉漉的卷着男人的手指。
他最近不怎么抽烟了，手上没了那种焦油和烟草的味道，除了刚开始嗅到的铁锈味，她还尝出卡丁车卫生间里洗手液味道。
少女叼着男人的指尖，眼睁睁看着他眸光暗沉，最后黑得深不见底。
她眼神儿开始闪烁着慌张，微微张着嘴想把他手指吐出来又不太敢的模样……
这时候，在她嘴里的手指动了，也算是带着警告意味，压着她的舌头狠狠揉了两下，等她发出“呜呜”的声音，才抽出去——
从唇角抽离时，指尖上还挂着一丝银丝。
光天化日，外面的阳光倾斜照入维修房，这一拉出的银丝晶莹剔透，清晰可见。
小姑娘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换来的就是男人歇了骂人的心思，最后那根湿漉漉的手指若无其事的落后身侧，他擦都没擦一下。
孔绥臊得恨不得亲自把他的手抓回来，替他擦。
但现在她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也不是蠢，江在野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但男人的手在她嘴里捣鼓时她自己什么反应她还是知道的——
这会儿的功夫，哪怕再多一个多余的动作，动能节外生枝。
………………维修房真的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相对沉默中，她听见男人勉强算是平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周六呢？”
也是很能屈能伸。
孔绥头点的得快要把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
江在野“嗯”了声，说：“把手弯了等胖子来修，今天车不能骑了，你自己看一下B证的理论题，下周考试。”
他说着转身要离开维修室。
孔绥看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大松一口气，就看见看见停住脚下步伐，侧了侧身。
他算是相当温和的提醒了句。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喊他‘哥哥‘，舌头给你拽下来。”
……
相比起卡丁车场这边水深火热，江已那边真是岁月静好。
昨晚忙到早上六点，回到家早上七点，顶着晨光熹微，看了眼手机，朋友圈早就炸了，全世界都在问他是不是禽兽，除了他老爸。
同一屋檐下，清晨偶遇的爷俩有了个美好的中国与加拿大时差，江九爷起床穿着运动服准备去晨跑，他眼底挂着疲惫的儿子刚上楼准备睡觉。
两人面面相觑，一分钟后，江九爷成为了这一天一夜里唯一一个给他点赞的人——
“你还挺会选。”
五个字落下，稍微安抚了下江三被人溜着玩还要被全世界骂的委屈。
纨绔圈子里那些插科打诨，江已是一个都懒得回，洗了个澡，爬上床睡觉。
可能是人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之后就会特别累，反正江已看着手机里那些或者调侃或者震惊或者问他怎么吃上这口的质问相当的烦——
当然，也不能怪那些人态度不端正，毕竟以前是他自己就不端正。
他挑着个玩得好一些的几个群回了，让他们闭上狗嘴，然后在众人调侃中直接关了机。
吃上这口？
哪口？
他吃上了个屁。
憋闷的爬上床睡了，等江已再回归这个世界，已经完完全全是第二天下午。
手机充上电，起床吃了点东西，人回过神来，江已煮了杯咖啡坐在客厅飘窗发呆，抿了口咖啡，苦得他直皱眉。
隐约想起是江珍珠还是江蓝宝提过一嘴这好像是她们谁新换的豆子，真的难喝。
喝苦的就想整点甜的，这念头一出现，江已就不受控制的想到那天，小姑娘抱着和她一样甜滋滋、香喷喷的甜点出现在他家玄关……
最后甜点大部分进了他的肚子，但现在一想，他也终于反应过来，那天，他吃了几颗就叫她脸拧巴成一团的草莓奶糖到底是给谁做的。
呵呵。
人是偏心江在野的，挨骂留给他江已。
——哪有这种好事？
打从十四岁情窦初开，十六岁正式谈上恋爱，江三少万花丛中过，就没在女人那栽过跟头，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换了奥林匹克山脉走出来的女神来都不行。
想到这，江已也没打算委屈自己，打开通讯录随便选了个昨晚加上的模特，给对方发手底下他不在家时在外常住的会所地址——
其实模特叫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微信连个备注都没有，人家的微信头像是个玩具小熊。
长什么样江已也不怎么记得了，就记得腰细腿长胸很大，才二十岁，加微信时她只报了年龄……
于是江三少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当时还蛮诧异，抬头正眼看了她一眼：也没跟孔绥差多少，怎么做到的完全两个画风？
赶着天擦黑时，江已一脚踏出浴室，今天的约会对象已经到了。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上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下江三少那结实的肌肉滚落的水珠，和宽阔的肩膀，眼中同样闪烁着满意。
两人心照不宣先凑上来就是一副早认识了八百年的法式热吻，模特的手搭在少爷裹在跨上的浴巾上，将解未解。
但到这份儿上，又不是招那什么，江三少换女朋友换得快，但从来不搞一夜情——
上来就直奔主题有点画风跑偏，总要聊点什么培养下感情，在江三似笑非笑的注视中，模特轻轻拍拍他结实的胸膛，笑着道：“三少好啊，不愧是传说中的那样。”
江已一听这算鸡毛好话。
毕竟他那些传说没一件事是好听的。
但衣服都脱了的情况下他向来脾气蛮好，就唇角挂着微笑等着人说话——年轻妙曼的身姿凑过来，揽着他的腰，笑眯眯的说：“昨晚不才官宣了个么？大家都以为你真收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江已是懒得跟她计较。
他纳闷的是模特儿靠过来时，他第一反应是她用的护发产品香味太浓，还有，人太瘦。
表面上什么都没说，懒洋洋的抱着人就往床上倒，他抬起手摇晃了下怀中人的下巴：“官宣就是要收心啊，老子名草有主，你们害怕不？”
模特儿咯咯笑着往他怀里蹭，浴巾也落下了，她跪在他腿间，说：“怎么不害怕，我都没吃到。”
江已笑了笑，摸了把她的脸——
好看是真的好看，这样天然浓颜系的长相一直都是他的菜，过去很久他的口味一直是这样的。
但今天上手摸了下，滑嫩的皮肤不知道做过多少保养换来，江已却有点走神，他觉得这手感好像不太够软。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要求女人的脸也得够软了。
那下面原本还挺精神的好兄弟这么一想茬神就有点不精神了，这他妈破天荒头一回，江已愣了愣神，正怀疑人生——
这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震了震。
说实话这都到各个场子开门营业的时间了，各个场子有各个场子的琐碎事，手底下有人找，手机开始繁忙震动也很正常。
以往江已决定来一炮前肯定是不会看手机的，它响任它响，清风拂山岗。
但今天鬼使神差的，在漂亮模特儿往下滑，试图照顾一下他那个突然不那么精神的小弟时，他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眼。
【恐龙妹：我下课啦，要一起晚饭吗？】
……操。
江已一个激灵直接坐了起来，把趴在他腿上的人也吓了一跳。
美人哪怕是受到了惊吓也是漂亮的，那双大眼瞪大了望着他，江已一阵恍惚，这一瞬间都不敢想自己刚才怎么才在一卡车新加的小妹妹里选了眼前这么一位。
江已脸色瞬间有点不好看了。
撑了撑身体坐了起来，他跟满脸懵逼的模特说：“忘记我约了人，下次。”
这真正的是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
加上一开始江三少就有些心不在焉，模特小姐姐也是纳了闷了，她来约会，也不算完全就是存着讨好的心思伺候皇帝的——
所以这会儿也大胆，直接凑过来掰着江已的肩膀，转头看他的手机，看他停留的消息页面，一个绿色小恐龙头像发的定位，是个商场。
微信里问他这边直接吃饭行不行。
模特想了想，用脚指头都把这个幼稚的头像和昨晚那张出现在大屏幕里小姑娘的脸蛋对应了起来。
看江已这样，还真不是准备直接跟人家说改天，哭笑不得，作为准备被撇下的那个，她又有点酸的说：“又有什么不一样，江三少还不是准备整买包吃饭送首饰那一套呢？”
江已被埋汰了句。
但他很少跟女人生气。
这就是他名声信用度很花但是并没有几个差评的重要元素。
他瞥了满脸不高兴的模特小姐姐一眼，想了想问：“那我还能怎么对她？”
这问的莫名其妙，毕竟她也就是随便嘲讽一句。
没想到踩着江三少的点子上了，江已退出微信界面，给面前的人转了三万块钱，跟她说这次算我的毛病，你出去跟人说我不行好了。
模特儿听着他的话，看着微信转账，眼睛瞪得更圆了。
“走吧。”
江已已经起床穿裤子了，结果裤子提一半低头一看好兄弟上还有别的女人的唾液，停顿了下，他又进了趟浴室。
模特小姐姐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半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等江已从浴室出来，抬头跟她四目相对，茫然的问：“你怎么还在？”
“你就用以前那套追小姑娘，下场还不是三个月就分手……明天《临江晚报》头条又是江三少挟新欢嘉德广场血拼。”
模特想也没想就从嘴巴里挤出来，成分情绪不明。
江已原本是不屑搭理她的，擦了水，找了新的内裤和牛仔裤套上，点了只烟，微微眯起眼：“那么喜欢传道受业解惑，你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多好？”
模特穿上衣服，昂首挺胸摔门走了。
江已的烟燃了一半。
拿起手机又看了看，绿色小恐龙头像发来的信息他还没回。
「你就用以前那套追小姑娘，下场还不是三个月就分手。」
「明天《江城晚报》头条又是江三少挟新欢嘉德广场血拼。」
“……”
这女人的嘴巴怎么那么毒？
江已皱眉，明知道对方也就是随便乱讲，还是觉得相当晦气。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仿佛能看到明天的《临江晚报》娱乐版他包年（……）那个版块怎么写——
搞不好还有图，那些狗仔什么照片蹲不来？
《临江晚报》的配图风格，江已是懂的，草率的给当事人眼睛部分打个马赛克不被告就行，那股子调侃意味很重。
以前他也没管过。
爱拍拍呗。
【JIANG Y：哥临时有事，过不去了，我让江珍珠过去陪你，买了什么刷她那张工行卡，那个是我的副卡。】
【JIANG Y：玩得开心点哦，不然哥哥内疚^_^】

第96章 他要我命
这边江已瞻前顾后的，难得居然考虑起自己以前那些所作所为导致今日份上不得台面，要雄性生物有这种觉悟，放了别人少说要给菩萨多上三柱香。
但孔绥没有良心。
看到江已发来的信息，小姑娘还松了口气：不算江珍珠，人人都说江家三少是江家五个兄弟里脾气最好的，连江蓝宝在外面都有个不好惹的名声，但孔绥觉得事实未必如此。
她和江已相处的不多，但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脸上的笑通常也不算太真。
跟他凑一块儿，她时不时就有背脊发凉的错觉，真的像是被狐狸盯上的走地鸡，什么时候被人拔光了毛做成菜，也就是看人家什么时候想动手。
原本孔绥是准备和江已随便在商圈附近找个足够热闹的店吃饭，然后去买鞋——
现在低头扒拉了下手里选出来的餐厅，全是上次江在野和谢知露“相亲”时选的店，完完全全如出一辙的敷衍。
现在把这些店直接抛弃，孔绥给江珍珠打电话，一问正好她也没那么饿，立刻兴高采烈地扒拉出一百个点子：“地下一层新开了个巧克力店，我想吃那个树莓还有榛子巧克力gelato，我们去吃吧，我们去吃吧？吃完冰淇淋逛街，逛完十点多去吃烧烤好了，我想吃芥末生牛！”
站在商业广场中央，她噼里啪啦讲完一堆，半天没等着江珍珠给她回应。
有点困惑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发现在还通话中，那江珍珠毫无反应是搞什么？
车进了地库信号不好？
“干嘛不讲话？”孔绥把手机贴回耳边，“我这安排还不合理嘛，快说行不行！”
话语落下，就听到手机那边响起个冷淡的男声：“不行。”
孔绥脑子里有什么玩意儿“嘎嘣”一下就断了，瞬间也收了声，呼吸声都没了，电话这边，她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再次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通话对象——
确实是江珍珠没错。
什么意思？
她的困惑很快的到了解答，没一会儿她就等来了江珍珠……以及跟在她身后多余又显眼杵着的江在野。
前头说了，在江家，作为老幺，江珍珠走极端，最怕的是大哥和小哥，这会儿被江在野盯着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冲着一脸责备“他怎么在”的孔绥疯狂打眼色，还要强颜欢笑：“路过我小哥我店门口，目光不期而遇。”
说到那一幕，江珍珠都郁闷，早知道绕道走。
原本以为隔着玻璃橱窗，对视一眼大家假装不认识就各找各妈了，谁知道江在野把在摆放的那辆车打了脚撑，人就绕出了店门，问江珍珠这个点跑来这做什么。
江珍珠只好把江已放孔绥鸽子的事说了。
说完看了看时间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哈，小鸟崽在等我了。
江在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说，确实没事，一起吧。
当时江珍珠脑子里的“……”绝对不比现在孔绥脑子里的“……”少，但江珍珠的想象力丰富一些，她觉得现在江在野很像那个半路把要去见皇后的皇帝老子拦在御花园的狐媚子，见不得缝，有缝就钻。
以上，如此这般。
孔绥默默抱住江珍珠的胳膊转身时，还能听见江在野在身后说：“正餐不吃，吃什么冰淇淋？”
谁家好人出门逛街带个爹的。
哦。
是我呢。
孔绥有气无力的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您就没别的事要忙了吗？”
男人看着都不屑跟她废话，只是垂眼脸无表情的回望她，孔绥就熄了火。
三人一行进了商场，江在野走在前面，孔绥和江珍珠你推推我我捅捅你，互相都觉得是对方的锅——
“天宽路广的你非要从他店门口走，就不能绕个道？！”
“我长那么大，我小哥连陪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根棒棒糖都没怎么去过，那么问题来了，他干嘛要跟着来逛街？！”
“丧良心啊，你居然想说是因为我？”
“丧良心啊，你居然想说不是因为你？”
两人一路蛐蛐拱拱，一抬头发现人已经在孔绥说的巧克力店门口了。
这商业广场天宽地广，四栋楼建筑连在一起，孔绥回了临江市后屈指可数来过几次，回回都要迷路。
原本她都准备开导航找这家店的，也不知道江在野身上装了什么人形雷达，她记得他也就是站在一楼的商场平面前面看了十秒不到。
最后冰淇淋还是吃上了。
手里还多了一个巧克力面包，老祖宗的规矩退让仅仅到此为止——
那就是正餐时间塞也得塞点碳水化合物进胃里。
从巧克力店走出来，重新坐电梯上楼上正经商场时，江珍珠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安静如鸡。
孔绥挖着冰淇淋完全一脸岁月静好，先前那股子怨气冲天收的干干净净，江珍珠“……”了下，就听见江在野在前面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着，你们把东西吃完？”
孔绥“啊”了声：“不着急，一会儿要去试礼服，试完再吃。”
孔绥原本的行程安排并不是一点科学道理都不讲的——
今年成年礼宴要穿的礼服，是那种没有一点儿弹性的材质，一个月前，孔绥就拖出来试过，那时候就发现胸和裙摆长度都不那么合适，应该是去年冬天林月关定的时候，三围没怎么填好。
虽然林月关一针见血的指出是她胖了，但她不会承认的。
弄连体皮衣时填过的详细三围给林月关，把礼服送回品牌改，一来一回耽误了小一个月，前天来的电话说是改好了，让她再来试试。
她今天除了买鞋原本还准备试试礼服的，顺便给江已看一眼她的礼服款式，但江已没来。
“那一小块面包能把你的哪在半个小时内撑得塞不进礼服？”江在野问。
孔绥想了想也是，这种灯火明亮的地方，擦肩而过的人各个都是光鲜亮丽，香喷喷的，边走边吃东西也有点尴尬，于是他们就在一楼大堂中庭花园休息区，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江在野起身去旁边的咖啡店买咖啡。
江珍珠终于忍无可忍的对旁边开始就着冰淇淋啃面包的孔绥说：“要不你还是多考虑考虑我三哥。”
孔绥转头，茫然的望着她。
江珍珠：“……我小哥也把你拿捏得太死了点，我怕你以后吃亏。”
孔绥面无表情的说：“我很有原则的。”
江珍珠心想刚才看着他在巧克力店扫码付钱的时候，一百来块钱，就让今晚天上的星星先从你眼睛里长出来了，你还有原则。
江珍珠：“你有个屁。”
孔绥：“……”
……
吃完面包，孔绥摸了把自己的胃，一点点突出来，但也就一点点。
她松了口气，这才开始今天的正式行程。
林月关给她订的是专卖鞋和礼服的高奢品牌，按照林女士的说法，各个高奢各司其职，买珠宝就买做珠宝的牌子，不要去做珠宝的品牌买衣服和包，也不要去做包的品牌买表。
第二天是周末，所以这种时候商场还算热闹。
只是热闹的是在一层楼几家卖包卖鞋的品牌商店，孔绥他们进了那家礼服的品牌店时，里面门可罗雀。
对应的销售早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只是她也是第一次见孔绥，和小姑娘对接上后，就忙着给他们准备茶歇，引到楼上的贵宾休息室。
一层卖鞋，二层是男鞋，三层是成衣，四层才是高定礼服专用的更衣间。
江珍珠知道调试礼服尺寸有多麻烦，经常家里给她定这些破玩意能浪费她一整天的时间，不耐烦跟着孔绥磨叽，她留在一层看鞋，毕竟她也要成年礼宴做准备。
两人约好了一会儿江珍珠上来看她试礼服，顺便给参考意见。
江在野在二层停了脚，孔绥看着他走出电梯，没忍住问：“你也要给成年礼宴做准备？”
一条长腿刚迈出电梯，江在野回头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含有任何过度浓烈的负面情绪，但是里面饱含的嘲讽意味拉满：没了你，我干脆饭也别吃了？
这事儿就不能提哈，一提孔绥就觉得比较心虚，毕竟今天的局面她自己亲手促成，于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缩着脑袋狂戳电梯关门键。
电梯继续往上跳跃。
盯着短暂变化的红色数字，孔绥有点儿走神，她在想江在野会和谁去成年礼宴……
脑子里把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人选都搜刮了一遍。
想了想，好像和谁去她都不太能接受。
听说江珍珠也还没确定舞伴，而作为今年的主家，成年礼宴她必跳开场舞——
过往实在是不想找舞伴的世家少爷或者千金也不是没有过直接邀请兄弟姐妹帮自己糊弄过去的。
杜撰一下成年礼宴的场景，孔绥好像也只能接受江在野身旁出现的是江珍珠。
自己给自己想郁闷了，她嘟了嘟嘴，迈出电梯的时候脚底下都带了点儿脾气。
四层空无一人，地面上直接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白色沙发。
孔绥在销售的帮助下换上了拖鞋，走进四层区域，柔软的地毯透过一次性的拖鞋传到脚底，放眼望去去一大面墙各式各样的鞋。
有品牌的经典款，也有当即的新品，从高跟到平底，各种颜色应有尽有，想来是给客户试着礼服的时候搭配使用的。
孔绥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果汁，销售就推来了她的礼服。
不得不说虽然林月关女士嘴巴刻薄了点，动不动就质疑青春期的少女发胖，但她的眼光实在是很符合少女审美——
这一次给孔绥弄的礼服，起码孔绥一眼沉沦，相当满意。
裙子像是一块月色下的贝壳，贝壳表面是被海水反复洗过的淡蓝，又好像有月光倾洒；
上身很轻薄，挂脖款，胸前开的V很深但缝隙很窄，所以不显得轻浮，在灯光下，有光流淌，仿星辰碾碎，被耐心地缝进了纱里；
裙摆是那种层层叠叠的薄纱向外舒展，鼓起来贝壳的形状又像是花苞，下摆渐渐变得透明，星星和月亮的装饰细珠被串成一串串流苏，自高处垂落，轻轻晃动。
整个礼服的做工太细，就连销售将笼罩在衣架上方的防尘罩拉开时都特别小心翼翼——
哪个小姑娘不喜欢漂亮且blingbling的东西，孔绥已经是第二次看到它，还是特别高兴的上前伸手摸了摸。
销售向来都是很有品牌荣誉感的，见小姑娘满脸高兴，她的笑也更加真诚，推着她进试衣间，一边很有耐心的柔声跟她讲小礼服怎么穿才不会弄乱裙摆那些细流苏。
流苏确实要格外小心，如果缠绕在一起要解开特别麻烦。
孔绥进了试衣间，小心翼翼的脱了衣服，又用试衣间里有的湿纸巾擦了擦身上本来就不太有的汗。
店铺里没有乱七八糟的音乐声，她时不时和外面的销售搭话，闲聊两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电梯的响声，什么人走上来了，销售过去帮忙换拖鞋。
销售说了几句话，来人也没说话——但是想也知道在四层有人时，品牌不可能做出把非同行的其他顾客放上来的错误举动，所以孔绥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江珍珠来了。
毕竟这会儿她管不了那么多。
因为她在和小礼服斗争。
按照正常情况，她这把年纪早就过了青春期二次发育，但是完全不知道从她订连体皮衣到今日最近发生了什么，在她并没有觉得哪条裤子裤腰变紧的情况下，她拉这条礼服裙的拉链拉到胸口时特别费劲。
拉链在侧方，尽头在接近腋下的位置，孔绥侧着身，感觉自己胸前某天肌肉都拧巴的快抽筋了，脑门都冒出汗，拉链却还是卡在胸的三分之一处，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再向上拉动分毫。
“救命。”
面前的试衣镜将她脸上的崩溃完全照出来，她看了几眼，发现她最近的脸好像也真踏马变圆了。
仰脸深呼吸，小姑娘整个人都快拧巴成了麻花。
“江珍珠，我妈说的对，我可能真的胖了，无语。”
孔绥拎着那拉链，手掌心都出汗，“天天练车练得腰酸背痛，你说这玩意儿好歹也算运动之一，它怎么就不减肥？”
外头的人没说话，孔绥还在嘀嘀咕咕。
“胖就算了，什么天才体质胖起来先胖脸和胸啊？我双下巴都要出来啦……天啊，难怪最近感觉内衣也撑得慌，掂量下我要荣升D罩杯，厉害不厉害？”
废话了半天，也一点对她的穿衣服大业毫无帮助。
几分钟后，她终于放弃了，无论怎么努力扒拉，这会儿胸前被勒得高高隆起，露出了大片雪白的皮肤，几乎要溢出来，她都没办法把那个破拉链拽上去。
她先叫了销售的名字，销售没回应，她琢磨着估计是江珍珠把人赶跑了。
她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门，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怎么样，好看不，要么怎么说人靠衣装——除了现在拉链有点拉不上，老子就像躺在深海贝壳里等着人拆开的超贵珠……”
“宝”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孔绥就住了嘴。
因为她发现现在坐在外面那张奢华长沙发上的，根本不是江珍珠。
男人姿态放松的坐在白色的沙发上，裹在牛仔裤里的修长双腿交叠，腿上放着一本品牌成衣杂志。
他显然已经坐了有一段时间了。
……想到刚才自己胡言乱语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孔绥呼吸瞬间停滞，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乎把指节捏白，差点把门把直接掰下来。
“你怎么上来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她“呲溜”一下缩回了试衣间的门后，半晌只露出半个脑袋。
江在野听到她这么问，才抬起头，望过来。
那双沉静的让人想跳楼的眼睛，目光极具存在感——
从小姑娘惊恐的脸颊，一路扫过她修长的颈部，路过清晰可见的锁骨，和聚拢得完全没办法忽视的胸前两团雪白。
目光停顿了一秒，表面上倒是没有任何情绪，男人只是微微眯起眼。
片刻，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躲什么？”
他声音极度轻描淡写，好像刚才孔绥说什么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坐在那，神色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是想放过她一马——
谢天谢地，这个人良心似乎发现了，没有针对刚才她的任何一句拎出来都很好笑的胡言乱语发表任何的评论。
对方都表现出了宽容的息事宁人，孔绥当然顺坡下驴，原本藏在衣帽间门后的人影晃了晃，晃出三分之二个人出来，裙摆的星月挂链轻轻摇曳。
“拉链卡住了。”
她说。
“能不能帮我叫一下江珍珠，或者销售小姐姐——”
此时显然孔绥的脑子也是坏掉了，也不想想原本一直在试衣间外等着的销售又没有别的客人急着接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撇下她消失？
话语刚落，她便看见，江在野抽开了放在腿上的杂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每走过来一步都让孔绥眼皮子狂跳。
直到男人来到她面前，在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驻足，俯视着她。
其实试衣间很大，大得几乎算是一个小型T台，但男人一言不发地杵在那时，像黑夜里耸立的山，存在感被无限放大，让孔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哪里卡住了？”
他问，语气平静。
孔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无论如何张不开那个口——
这时候再不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就是傻子了，靠天靠地也轮不着江在野替她把这拉链拉上啊，但眼下，她甚至找不到理由把他赶走。
因为江在野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落在她胸前任何一处，而是停留在她的脸上，颇为坦然的跟她四目相对。
这时候跳起来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虽然她确实是想尖叫着跳起来，也确实是心里有鬼。
脸上保持着冷静，睫毛已经颤得像是暴雨中的蝴蝶翅膀出卖了她，小姑娘僵硬地转过身，侧对着他，将那条拉不上的礼服拉链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
江在野的目光顺势转过去——
她感觉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她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皮肤都在燃烧。
江在野又往前了一步，这一次他走到她斜后方，距离近得她甚至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他并没有直接去触碰那条拉链。
目光停留在少女光洁细腻的白色背部，他伸出食指和中指，缓慢地自下而上，划过她背后礼服裙上的珠光水钻，指尖压在一颗顶灯下璀璨的人造钻石，他停顿了下：“林月关确实挺会选礼服。”
可能是夸奖的意思。
不确定。
孔绥也没搭腔，就不太满意的动了动手臂，背后的蝴蝶骨凸起，意思是催促他少废话快点。
果然压在她背上的手指尖挪开了，落在她刚才奋斗了半天的拉链上——
“……”
被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扫过腋下那块细嫩的皮肤时，小姑娘不自觉的颤抖了下。
自己折腾的时候毫无感觉，就想着怎么把那团肉怪怪的塞进衣服里，这会儿被别人碰了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好像世界都为之颤抖了下。
喉咙里一声闷哼重重的滚了滚被艰难的抑制住，鸡皮疙瘩瞬间冒了起来。
“是有点卡住了，我往下拉一点，再试一次，行不行？”
头顶的男声响起，平静异常，甚至有商有量，但孔绥还是听出一点笑意，这让她更加窘迫，她胡乱点点头，哑着声音催促：“快点，别问！”
她极力把脑袋偏到一旁，像是搁医生面前逃避打针的三岁小孩，江在野好笑的抬头扫了她一眼，手上却没闲着，把她拉到一半的拉链往下滑了滑——
这一滑，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那团白嫩的肉立刻弹着鼓回原本的弧度，江在野指尖停顿了下，连带着眼中的笑意也收了收。
孔绥等了他半天没动作，怀疑这人是看出她已经快悲愤欲死想要折磨她，恼火的转过头想要骂人。
猝不及防对视上男人深邃的眼，她像是被烫到似的呆若木鸡地哽住——
某些方面她是一张白纸没错，但白纸是白纸，傻逼是傻逼。
江在野的这种眼神她不是没见过。
那天在「悲天」的楼梯间，男人把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时，看她的眼神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能吃人。
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整个高奢店浓郁的香水味都让她的鼻尖变得麻木，孔绥脑瓜“嗡嗡”的……
就在这时，完全猝不及防。
男人的指尖擦过了被礼服高高勒起、几乎要溢出布料的柔软边缘，那修长的直接伸到了礼服柔软的布料下面，指节刮蹭过她鼓起的软肉，飞快的调整了她的胸的位置，将那一团肉往布料下塞了塞。
冰凉的指节几乎碰到最前端樱红处，但也只是几乎，并未停留，迅速抽离。
“唔……”
突兀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神经，孔绥身体猛地绷紧，全身的血液冲上大脑，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这一下给挤出来了。
就像一条离水的金鱼，她差点原地蹦起来，又想要放声尖叫，但也只不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快憋死的惊叹。
一顿矛盾的刺激后，她所有的表现不过是无力的张了张嘴，淡色的唇瓣开合了下——
硬是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江在野唇边的弧度一直都在，但此时是否有一丝笑意便不得而知。
“滋啦”一声轻微细响，孔绥只感觉到侧身皮肤一紧，那条卡死的拉链向上滑动，顺畅又乖驯，彻底合拢。
“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笼罩在她周围的温度消失，应该是站在身后的男人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点空间。
孔绥呆在原地没动，良久伸出一条胳膊意味不明的扶着旁边的门框，弯了弯腰……
事实上，现在她的心跳过率，让她想扶着门，像头刚犁了十亩地的老牛似的先喘一会儿。
在她胸腔中老牛乱撞，风中凌乱时，她心想这一天天的受的刺激可真是够够的，江珍珠说得对，此男必须远离——
我也只不过对他稍有垂涎，他要我命。
这时候，她听见江在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刚才说自己像等着人拆开的珠宝。”
孔绥直起身，栽楞楞茫然的转过头，与身后俯视的男人四目相对，他抬起手，指尖拨了拨她裙摆挂着的一串细链。
“你想等着谁拆？”

第97章 我该嬉皮笑脸
一时间，整个四层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毯上低头都能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找到似的。
孔绥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你这是在物化我！”
她憋了半天，一顶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她还挺能造谣，江在野一点不上她的套：“这句话里但凡有一个字是我原创的，我都认了这句骂。”
话语落下，见小姑娘涨红了脸，显然是不敢继续再发散下去——
毕竟刚才她说的不止“拆珠宝”这一句，更癫狂的话也讲了好多。
这要是翻旧账，她可能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而此时，江在野看面前的人如同见了鬼一样，三两句话直接宣告败下阵来，又觉得蛮好笑，正想着还是不逼她了免得她把自己憋死，就听到小姑娘字正腔圆地回答：“我等着谁来拆，这就不是普通朋友该操心的事。”
江在野：“……”
当下伸手动了下，孔绥都没看到他怎么动的——这人手快的就像职业土匪，下一秒她只听见“啪”的一声，胸前一松，原本拉上的拉链又被拽开了。
不偏不正正好就在她刚才卡主死活拉不上的地方。
一团白花花的软肉挤出来，侧面，一低头看就能看到圆润的弧线，刚才她在试衣间里叽哩哇啦那些鬼话确实不算“自信过度”，那弧线实在是蛮深，再往里是黑漆漆的阴影。
倒也算不上完全的走光——
但还是让孔绥“啊”了声一把压住侧过身：“你干什么？！”
她嗓音紧张的简直有点尖锐了。
“普通朋友不配，你找好朋友给你穿。”
头顶传来男人小肚鸡肠的声音。
这么说着，他那高大的身形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结结实实的挡着电梯方向，就是现在来个人也什么都看不着。
孔绥拼命瞪他，转身回了试衣间，没忘记一脚把门“啪”地勾上，但没锁，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人也不会进来。
这次她自己试了试就把拉链拉上了，本来就只是有一点点挤而已，先前有了演示，知道该怎么收拾挤的那团肉，一切都变得好办。
江珍珠上来四层的时候，就看到孔绥正提溜着裙摆站在大镜子前臭美。
江在野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看手机，从头到尾头都没抬——
两人谁都不屑搭理谁的样子。
孔绥自己找了双银色的小高跟搭配自己的裙子，银色高跟上的水钻闪得人眼花，鞋跟后面有跟裙子同色的大绸纱蝴蝶结。
听见江珍珠的动静，小姑娘兴高采烈转过身，脸上有大大的笑容，晃了晃裙摆，裙摆上的星月挂链哗啦啦乱晃：“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江珍珠自认为自己性取向无比正常，看着孔绥一个转身，前胸深开领，白皙的皮肤晃得她眼花……
也觉得总这么直着也不是办法，改天去中医院开两包中药喝一喝。
她走上前，一巴掌拍到花苞裙的下摆，结结实实拍孔绥挺翘的屁股上：“别晃了，矜持！”
说完警惕的一转头看江在野，却发现后者还在低着头玩他那个破手机，也不知道手机上有什么那么好玩。
原本是生怕他看见什么做出不得体举动，现在是觉得他眼睛长在屁股上。
江珍珠响亮的“哼”了声，挽着孔绥的胳膊：“你那天跟我跳开场舞得了，我怕我三哥把持不住……”
在这方面孔绥还是没那么自信的，她翻了翻白眼：“江已哥……”
她瞥了眼穿衣镜，余光瞥见沙发上的男人视线从手机上抬了抬，与她在镜中对视了一秒。
孔绥：“……”
孔绥：“……你三哥他什么大美女没见过，要能对我这样的小黄花菜把持不住，我还当什么大学生，明天就出道得了呗？”
江珍珠捏了把她的脸，懒得跟她争。
江珍珠把孔绥拖到江在野跟前，踢了踢小哥的鞋：“别光坐着，夸两句——这还不好看吗？”
孔绥被她的直白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染了一点血色，拼命盯着江在野的脸，准备他一旦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就把脚上那双高跟鞋脱下来砸他。
江在野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孔绥，视线最后挪到江珍珠的脸上。
“我和你三哥也不是后巷快饿死的野狗，非要盯着一块不好看的骨头抢。”
男声清冷，平铺直述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话。
江珍珠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这七弯八拐的话，算作是承认了确实好看——
一转头看到旁边个没出息的，脸红的跟开水壶似的就差天灵盖掀起来冒烟了……
直接后悔发问，酸的“啧啧”出声。
但纵使这样，根据孔绥丰富的经验，她看得出江在野现在脸上的表情跟“由衷赞美”和“高兴”沾不上一点边。
于是又开始心虚，就想着说两句什么，顺便表达一下谦虚：“那也不一定，江三哥又不一定觉得好看的——”
语气因为紧张还有点羞涩和忐忑。
这两个词放在当前意境下可以解释的方向那可就太多了，在有点在意的人跟前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自信就是其中一个……
于是孔绥话还没落，就被江在野一个眼神打断。
他语气平淡道：“闭上嘴。”
孔绥：“……”
……
改好的礼服安排送回家里，鞋子孔绥也选好了，就是她脚上穿的这双。
她是无所谓什么当季新品还是去年秋冬，问都懒得问，又不是明星穿了过季款还有人来嘲笑。
选东西的时候十分果断，销售从仓库拿出新的让孔绥检查，整只鞋上的水钻在顶灯下简直都有了火彩——
此时，小姑娘已经把早先答应江三少爷一块儿选鞋子和配饰的事忘记了九霄云外，只管自己好看就行了，并没有在管江三少爷死活。
等检查完鞋子没问题，放回鞋盒子里，才“哎呀”一声，才想起来拍了照给江已看。
旁边江珍珠看她手忙脚乱，也想起来今天的原始任务是看看孔绥的搭配给她三哥报告一下，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你这样我哥只能搞一套粉色的正装穿了。”
粉色西装穿的人当然少，自带一股子浮夸和纨绔的味道，孔绥条件反射地抬了抬眼，瞥了眼门神似的站在那浑身散发着正义气场的男人，想了下那玩意穿在他的身上……
那还不是天塌了。
“你三哥倒是真的衬得起。”
她笑着说，一边在江珍珠转身让自己的销售给她把选好的三双鞋打包起来时，把照片发给了江已。
对面说着有事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忙。
看见了照片里那双除了宴会场合平日里可穿着率为0的美丽小废物，先是条件反射地发了个“……”表达了无语。
然后也不知道手机那边的人是不是在笑，反应过来了。
【JIANG Y：这么好看呀！】
那个尾音的语气助词就很有一点哄小孩的意味了。
【JIANG Y：礼服也是浅蓝色的？】
要么怎么说万花丛中过，江已那点时尚雷达准得不行，要说他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那也是没有的，他只是知道这个奢牌的这款鞋子后面的绸纱蝴蝶结还有很多其他配色。
如果孔绥的礼服是其他颜色就肯定不会选这种蓝。
江已问孔绥试礼服拍了照没，发给哥看看。
孔绥举着手机才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照镜子了也是没有拍照的，于是说一会儿我到家，再取了防尘布拍给你吧。
江已这次发了语音来，男人在语音里嗤嗤笑。
“我看个破衣架子有什么意思，是想看小鸟崽什么样，好吧——那就当给哥哥的惊喜吧。”
孔绥点开来，听见江已开头笑得像个魅魔似的就想给语音掐了，但点半天没掐成功，语音就那么三秒，等她想强行退出微信已经播完了。
一抬头果然看见旁边靠着柜台的江在野已经俯视过来，这会儿正盯着她手里的手机。
销售正在出单，原本一张卡已经夹在男人的手指尖。
和孔绥四目相对时，他把卡扣回柜台面，大手一拢，意思是你他妈自己给吧。
孔绥“……”了下，兜里揣着林月关给的信用卡，倒是无所谓这个钱给不给的问题，趁着销售转身去包鞋，她瞥了江在野一眼又一眼。
每一次都没有成功刷新他脸上的那种冰冷。
甚至有一种从寒冬腊月刷新成了极寒末日的味道。
终于她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面前杵着的男人：“你脸为什么那么臭？”
江在野一瞬间是真的想发火，哪怕名不正言不顺的，先骂她一顿也行。
然而目光落在面前小姑娘脸上，看她一脸紧张和祈求，大概也是怕就这么成了当前奢牌门店接下来一个月的下午茶八卦话题，那双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
遇见孔绥后，江在野人生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可能就是：算了。
但也没有完全算了。
“等着给江已的惊喜，老子刚才亲手替他包装上的。”他淡道，“我该怎么个嬉皮笑脸，你教我？”
被那双冰冷视线在脸上千刀万剐的，小姑娘头皮发麻，这次是真的老实闭上了自己的狗嘴。
此时销售包装好了鞋，拎着巨大的纸袋子从后面仓库正要转身出来，门拉开一条缝的一瞬，孔绥眼前有什么晃了下。
紧接着挺翘肉感的鼻尖就被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边缘刮了刮。
抬起头，正好听见销售小姐姐温柔的问刷卡吗，然后江在野从善如流地将手中的卡递了出去。

第98章 【心脏不好勿入】占有欲
那张卡都插进刷卡机了，孔绥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动，才反应过来，“哎呀”了声，凑过去看“咔咔咔”吐出来的电子单，一双鞋一万二，这还不要了江在野的命啊。
她“咻”地转过头，语气自然的说：“我一会转你。”
男人不置可否，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的模样，好像是聋了，又像是纯纯懒得搭理她。
银行扣款短信进来了他拿着手机顺手看了眼，这时候旁边的人看他不理人又不依不饶的伸手过来拽他——
拽也没敢用力，就是用软乎乎的指尖捏他的手腕。
江在野“嘶”了声，反手拍了下她的手背，面无表情地说：“消停点。”
孔绥缩回手，一脸委屈，心想这人怎么回事，给他钱还一脸暴躁。
这一幕正好被那边付完款赶过来的江珍珠看到，就奇怪了江在野这人什么毛病，一言不合就粗手粗脚揍人，这样的还追什么媳妇儿，活该被人截胡。
转身想到江已，他是不动手了，他动鸡儿，讲道理要在床上讲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家里还真是没几个好东西，可怜的小鸟崽，她才比较像饿急了吃烂骨头的野狗……
再算上个卫衍。
前面活了十八年就没吃过一口好菜。
上前一步连带着孔绥的鞋一块儿塞给了门外等着的保镖，江珍珠挟持着孔绥跟她下楼去珠宝店。
……
蓝色的小礼服裙自然要配蓝宝石或者珍珠做的项链和手链，还有合适的耳钉。
她们这个年纪也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高定，那种东西出现在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反而像是在装大人，闹笑话。
江珍珠给孔绥看了眼第一家去的珠宝店今年新出的珍珠搭配海蓝宝的系列，其中有个半钻手镯很漂亮，简直和孔绥的一身装扮完美呼应。
这种六位数的手镯每个门店也不是都有，好在临江市这家是旗舰店，销售扒拉iPad查了半天，说整个临江市就一只现货，正巧现在在店里。
手镯拿上来试着戴了下——是好看的——怎么可能不好看，少女的皮肤在珠宝店有些讲究的黄灯高光下白的快要透明，什么珠宝往上套都不可能不好看。
沉甸甸的手镯戴手上，孔绥确实蛮喜欢，一问价格快要值三分之二辆公升车的价格，她“啧啧”两声：“这我做不了主，我得问问我妈。”
讲得太直白反而不显得扭捏，江珍珠和销售一块儿站在那发笑。
孔绥看好了手镯就坐旁边沙发上了，江珍珠还在指挥销售给她找她想要的戒指。
她孔绥给林月关发了张照片，还有一行字——
【恐龙妹：二十万，妈妈给买！】
发完了信息，安静等着林月关骂她然后买单，一转头，看同一张沙发上，江在野在翻这家店的iPad 看男表，此时感觉到孔绥的目光，他抬起头。
孔绥还在记仇刚才被他揍，在男人的目光中，瞬间挺直腰干，坐直了些。
江在野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又要找事，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见小姑娘颇具肉感的唇瓣动了动，拖长了声音：“这你怎么不给我买了？”
话语落下，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只见男人侧着脸，盯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盯到孔绥从一开始的主动找茬到变得自己浑身发毛。
屁股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挪，“嘎吱”的真皮沙发摩挲声中，她才听见江在野不急不慢地反问：“我敢买，你敢收吗？”
吓唬谁呢，你有个屁钱。
这话瞬间跃入孔绥的脑子里，她是没胆子说出口的——
说实话，也就是江在野那个贫穷贵公子形象过分深入人心，这要是换了江已来，孔绥还真不敢跟他开这种玩笑。
这要是真的刷卡，能把她吓尿。
扁了扁嘴，小姑娘还要硬着头皮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海螺珠比这个贵我也收了，你还能把我杀了称斤卖？”
江在野笑了笑。
孔绥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谁告诉你那个海螺珠的事就这么着了？”
将放在膝盖上的iPad挪走，高大的身影往她这边倾了倾，男人眸深不见底，语气挺淡。
“只是我还没算好这个价，毕竟是别人的舞伴，别人的女朋友……我多吃一口，算多赚一口。”
“……”
虽然说先撩者贱。
但孔绥也没觉得自己贱到要受这种惩罚——
在熟悉的气息包围她之前，小姑娘已经跟火烧屁股似的从沙发上窜了起来，脚底下冒出火般屁滚尿流的往江珍珠那边撒腿狂奔。
一边跑一边用不必要的高昂热情语调问：“江珍珠，让我看看你选了什么！”
三步跑开前，余光看见身后沙发上男人慢吞吞坐直了起来，附赠一声饱含讥讽的嗤笑声。
那是在笑话她不自量力，没那个本事还想闲撩摸老虎屁股。
……
手机里林月关果然冷嘲热讽，说让江已给你买，他的钱属于是真的不给你花也要给别的女人花。
这话说的，一看就是还在烦女儿一天天瞎搞，招蜂引蝶也不看对象。
孔绥在手机里跟亲妈撒娇拌痴，嘻嘻哈哈，看林月关还肯跟她废话就知道她会给她买，因为林月关不愿意给她买的东西向来就是只有“想都别想”四个字——
比如摩托车。
连二万块不到的一辆春风250SR她也是这四个字终结对话。
在孔绥心中，这手边摆在绸绒托盘里的手镯已经写了她的名字了，就等着江珍珠那边完事儿一块儿出单。
等着等着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个年轻女声，娇俏中带着黏黏糊糊的意味，说：“‘凛冬之月‘系列手镯我也想看看。”
孔绥的目光先是落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手镯上，慢吞吞才抬起头，先是看到一个陌生的销售在问自己的销售这手镯看完了没能不能让自己的客人看一看。
孔绥是无所谓的。
但是一转头，她发现，提出这要求的居然还是熟人。
——准确的说，提出要求的那个漂亮女人她不认识，但跟在漂亮女人身后的那位确实是熟人。
只见一身吊带红色长裙的女人软如无骨的挂在身着花衬衫的男人身上，抱着他的胳膊说，想看这个系列的珠宝很久。
男人没说什么，笑了笑说：“看就看咯，喜欢就买。”
孔绥把视线从霍连玉身上挪开——下意识的转过头，就看向旁边的江珍珠。
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她干嘛是这个反应——这霍连玉带着个女的出现在珠宝店当冤大头跟她们毫不相干——更应该和江珍珠毫无关系。
但反正看都看了，她就多看了几眼，非常欣慰的发现江珍珠没什么反应。
从霍连玉进店开始，她也就最开始抬了抬眼皮子，扫了一眼后，就伸手过来问孔绥，你看这个戒指和我的礼服搭得上不？
旁边江在野已经站起来，像嗅着血腥的狼似的很有存在感的走到江珍珠和孔绥旁边。
江珍珠微微眯起眼，回头还笑着问江在野：“凑过来干嘛，你给我买啊？”
江在野一根手指捞起戒指上挂的价格挂绳瞅了眼，平静地说：“到七十岁都别再问我要生日礼物我就给你买。”
江珍珠收了笑，骂他小气鬼。
这边孔绥得了林月关的首肯，火速让销售买单那只手镯——
听说唯一的现货库存没了，就晚那么一步，正在看那只手镯的女人发出懊恼的声音，埋怨男人都怪他出门拖拖拉拉。
霍连玉好脾气的捏着她的下巴摇晃了下，轻描淡写的说着“买别的”，视线伴随着那只手镯被孔绥他们的销售端回来，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江珍珠身上。
但也就是三秒。
……
霍连玉出现后，江在野再也没让江珍珠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内，直到他们买完单，走出店门。
擦肩而过时，坐在旁边沙发上玩儿手机等女伴的霍连玉头也没抬过。
接着又逛了几家珠宝店，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得七七八八，准备回去之前，江珍珠停住脚步，跟孔绥说要去下洗手间。
孔绥点点头，条件反射的问：“要一起不？”
上高中的时候，朋友中间最大的互动就是一起上厕所。
她话讲完，就对视上江珍珠无语的眼神，然后两人像个傻子似的对着笑，笑够了江珍珠摆摆手说：“不行了，别逗了我，要尿出来了。”
然后转身，朝卫生间指示牌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商场另一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走廊，母婴休息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通风微弱的白噪音。
江珍珠一心要去洗手间，没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响起另外的脚步声，就在她经过母婴室门口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推了进去。
力道不算粗暴，却也没给她半点反应时间。
江珍珠吓了一大跳——虽然这些年完全轮不到她接触家里的事，但江家的人在外面什么名声她是清清楚楚，一瞬间白毛汗都全部立了起来。
背后撞到冰冷的墙壁，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她刚要出声叫人，另一只手已经捂住她的嘴。
母婴休息室的门被来人一脚“啪”地带上。
外面的商场人声被隔绝，只剩下空调的低鸣。江珍珠背抵着墙，呼吸急促，眼睫毛颤了又颤抬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迅速适应，随即看清了眼前——
那张似笑非笑的漂亮脸蛋。
霍连玉脸上的笑和刚才在珠宝店面对女伴时如出一辙，懒洋洋的，让人误以为他脾气好像很好。
“看见我也不打招呼，小公主。”他低头看她，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真没礼貌。”
江珍珠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发紧。
她猛地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压在墙侧，不算用力，却足够让她挣不开。
“你疯了？”她声音发冷，“放手，我哥在外面。”
霍连玉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我又不干什么，怕什么你哥？”
江珍珠死死盯着他，显然是懒得跟他废话，深呼吸一口气，挣脱开他的束缚，把半捂着她嘴上随时防止她尖叫的大手一把推开。
像是嫌脏似的擦了擦唇角，她站稳了，瞥了霍连玉一眼：“有什么事？”
这语气。
是要跟他撇清界限啊。
霍连玉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装什么不熟，我跟你账都没算完呢——在泰国截胡我的拳手，回国又他妈在「悲天」豪掷几十万，江珍珠，你救风尘有瘾？”
江珍珠“……”了下，简直对他没话讲——
泰国截胡那拳手就算了，「悲天」花钱也跟他有关系，神经病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关你屁事”四个字已经浮在她的脸上，而且她尿急，是真的膀胱都要爆炸了。
她皱了皱眉，显出些不耐烦，伸手去拽霍连玉身后的门把手。
手刚碰着，就被一把捉住手腕，霍连玉拽着她往自己这边拖了拖——这次用了点儿真力气，轻而易举就把人拖到自己跟前，抬手抚了下怀中小姑娘的长卷发，低头，凑近她。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粉嫩的面颊：“刚才去Cred干什么，买珠宝配什么礼服？临江市成年礼宴？”
霍连玉是临江市出去的人，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传统。
他靠近的时候，身上完全不是男香的香水味若有似无的钻入江珍珠鼻腔里，她皱了皱眉，从“想嘘嘘”马上就要变成“想上吐下泻”，梗着脖子往后躲。
“跟你有关系？”
霍连玉不让她退，靠近一步，低头看她，语气仍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玩笑：“舞伴找着了？江家不行了吗，九爷那么急着把你往出嫁？”
母婴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江珍珠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耳边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危险的氛围却是精准传达，江珍珠听他这么问，下意识想说不是。
然而一抬眼，对视上那双含笑的双眸——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双笑眼背后是多么极端的冰冻三尺。
这人有什么心。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住：“跟你无关。你再不放手，我要尿你身上了。”
霍连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看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看她微微蹙眉是真的忍不住了，随后轻轻松开了手，甚至还后退了一步，摊开手。
江珍珠着急的伸手去拉门。
这次没有再被阻止。
一条腿迈出母婴休息室，她听见身后的人喊了声她的名字，她脚下一顿，还是回过头扫了他一眼。
霍连玉双手插兜，语气还挺自然：“把人踹了，跟我去呗。”
面颊上，上一秒这人温热的鼻息触感仿佛还在，至少她的脸还在发麻，江珍珠一改在外那活泼笑吟吟的模样，眼神冷得像冰。
“有病就积极点去吃药。”
霍连玉停顿了下，嘴角的笑慢慢淡了：“没跟你开玩笑。”
回答他的是江珍珠重重摔上的休息室门。
……
第二天江宅的早餐桌边，又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这两天人齐得我不习惯。”江九爷看着出现在自己位置上的江已说，“什么意思，戒色了啊？”
江已有气无力的笑了笑，还真有一股子搞戒断的人那种魂飞天外的游离感——
江家父子和父女关系和谐，没有那些高门内乱七八糟的明争暗斗。
但有些东西也不是全都可以跟老爸分享的。
……更何况江在野还杵在那。
听说昨天他没跟着孔绥去买东西，最后又被这个从小到大棒棒糖都没给妹妹买过一根的人截胡。
江已觉得他挺有话说的——但说不出口——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老五这算是互相截胡。
这锅分着分着就想摔到江珍珠的头上，让她帮自己看着小鸟崽，她也是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江已视线转过去，发现他这当妹妹的也是一脸萎靡，眼底下淤青严重，坐在桌边呵欠连天。
江九爷问江在野，他那边舞伴进度时，江珍珠也是反应不大：看上去完全没有看热闹的力气。
江在野被点名提问，也没露什么情绪，就是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江已，得了哥哥一个甜蜜微笑，他垂下眼，说：“再说。”
江九爷什么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看到一左一右兄弟两个的气氛不对路，直接“啧”了声：“感情你俩铁树开花开一个盆子里去了？”
这下，正对着一瓶果酱发呆的江珍珠是真的“噗”地笑出了声。
她一扫上一秒的萎靡，转过头来，不愿错过这场好戏。
——都说老汉爱幺儿，也确实是这样。
江家这么多兄弟里就江在野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些年来，要风得风，要雨有雨。
而江已行三，又是男孩，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按照道理，就是有口吃的，也紧不到他头上。
但这次情况比较特殊，江九爷还挺意外的转过头，跟江在野说：“林月关听说了老三和她闺女的事，二话不说给我都拉黑了，你说说你三哥这名声得多差——你要不让让你哥，他开个窍，也不容易。”
江在野闻言，没多大反应，撩了撩眼皮子，淡道：“大清早的，不想吵架，能不能好好吃饭？”
江九爷听他这话意思就知道是不爱听了，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于是转头去看江已，后者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转过头跟他说：“哟，谢谢爸。”
一时间餐桌上的氛围比较微妙。
江九爷还想说两句，江在野放了餐具，纸巾擦擦嘴就站起来了。
“生什么气啊？”江九爷说，“老爸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嘛。”
江在野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往外走时没忘记教训他老爸“端不了的水就别瞎端”，没过多久屋外响起摩托车引擎声，震耳欲聋的，很有情绪。
江九爷坐在主位上，喝了口茶，想了想还是头一回被小儿子嫌弃，颇有些不服气道：“没大没小。”
转过头看江已，恨铁不成钢道：“看看你这个鬼样子，现在知道错啦，知道要老实做人了，早知今日！”
最后转向江珍珠：“你也是！”
江珍珠指着自己：“我怎么啦？”
江九爷骂她，再不找舞伴成年礼宴看你独舞啊？
江珍珠笑嘻嘻的说，那也不是不行。
桌边一个两个的，除了走的早的江家老大没挨着骂，今日份人均挨骂，一大早江宅硝烟战场，战火味浓郁。
……
今天周末没课，孔绥比较早到卡丁车场。
换了连体皮衣，往维修房走，头盔挂在手肘上，一边看手机微信。
大清早的她的好徒弟原海就给她发了个比赛邀请函，说「空」俱乐部哥几个准备组团参加，问孔绥去不去，师徒赛场上较量一场。
比赛是在近海市举办的一个杯赛，赛车场甚至也是孔绥唯一熟悉的南涯湾国际赛车场。
看了看比赛举办的俱乐部不认识，而「UMI」俱乐部这边提都没几个人提，估计也就是个中型杯赛，就是因为在近海市，第一名有四万块钱，奖励配置蛮高。
随手回了个“再说吧”，孔绥放下手机。
进了维修房，看见江在野蹲在起落架旁边，给她的ninja400包车胎毯——
这会儿接近十月了，早上不仅不热甚至还有些凉，暖胎程序是必备的，再过一段时间，天再冷点，中场休息的时候车都得上起落架，包上这电加热毯，保持胎温。
孔绥没多想，就跟着一块儿蹲过去了。
全神贯注看着江在野弄包轮胎，看得正开心，突然男人撒开手，转过头问：“看什么？”
孔绥“？”了下，挺茫然，实事求是：“看你包车胎？”
江在野盯着包了一半的车胎，问：“往这一蹲，光看？那你以后自己出去比赛谁给你弄这些？”
孔绥脑子里的“？”变成了“？？？”，这再迟钝的也品出不对了，她伸出手把剩下的胎毯包上了，不怎么熟练但也不至于完全不会，一边动手一边问：“大清早的，你吃火药啦？”
江在野没说话，盯着她弄完，自己又伸手转了一圈轮胎确认了遍，确认是包好了，才转头推开了胎毯的开关。
一早上他话都挺少。
没一会儿整个俱乐部都感觉到了这股莫名其妙地低气压，基本上都默默选择绕开维修房走——
练车那也是格外的小心翼翼。
毕竟连黎耀都能因为出弯墨痕断了线性挨骂。
最后大家不得已报团瑟瑟发抖，孔绥有什么问题宁愿累死在赛道上追着黎耀边绕圈边聊天的提问，也不愿意进维修房问那个黑着脸的阎王爷。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大家一上午没进维修房那是累得纷纷话都不想说，点了外卖各自找了个角落瘫着。
孔绥坐在江在野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半死不活的回原海不太想去那个比赛，因为远而且人生地不熟的——
正组织措辞呢，以她5.3的眼睛，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江在野打开了自己的微信页面。
窥屏是不对的。
但有得窥谁忍得住？
她的视线不自觉的就往江在野屏幕上放，看到一个蝴蝶头像就知道他在和江已说话，两人的聊天记录非常冷漠基本上双方都不超过五个字。
孔绥看到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昨晚，江已问江在野跟孔绥在一起是不是；
江在野回了他一个“有什么事”。
江已没再说话。
而这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个PDF，江在野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下给对方扣了个问号，然后顺势点开看了眼。
这一看不要紧，给他身后窥屏的孔绥当场看得坐了起来——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相亲对象的资料做成PDF往出发的。
PDF里七七八八塞了好几个世家女资料，有孔绥知道的，也有孔绥不认识的，从她这边看只知道各个都长得很好看。
前方，江在野划开第一个时候显然也愣了下，看了两眼，没想到江已怎么能无聊到这个程度，估计是江九爷非要找人安排一早上赶班做出来的成果，
一想到到这他就更烦了，想着怎么才能让老爸少管闲事，一时间没退出PDF，在某张照片上停得久了点。
等他回过神，手指一滑退出当前文件，就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幽怨的气氛。
男人愣了愣坐起身，回过头，就看见孔绥蹲在他那把躺椅的后面，一张圆圆的脸蛋凑上来，表情倒是挺淡定：“选舞伴呢？做成PDF了，还挺方便。”
她要不开口说话，那股淡定可能还装得蛮好，一开口就不行了，完全是山雨欲来的气氛。
小姑娘练车一早上没吃东西，等外卖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摸了颗糖，这会儿浑身散发着奶不奶甜不甜的味道。
江在野扣了手机，无奈道：“我就打开看了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发来的什么东西？”
孔绥慢悠悠转过头，同他四目相视，心想胡说八道，你在那个叫“林世嘉”的小姐姐照片界面上起码多停了三十秒。
她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
这难免让江在野想起，他们能搞成今天这种复杂的局面，好像一开始也就是源于她上头随便相信点有的没的。
他坐起来了些：“看一眼也不行？”
孔绥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弄得愣怔了下，手扒在靠椅靠背上，视线顺着他的起身抬了抬，仰着脸茫然的望着他。
江在野说：“你能跟江已去成年礼宴，我在这打开PDF看一眼别人的照片都不行，是吧？”
这话可太冷硬了。
说完他自己听着都不对劲，抿起唇，当下就有些后悔。
只见蹲在那的小姑娘眨巴了下眼睛，没等他再说什么，她就仓惶的扔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没有”，站起来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第99章 七日谈
江在野微弓着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在他那把老头躺椅上，眼睁睁看着孔绥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似的一路狂奔出维修房。
和刚拎着外卖回来的黎耀擦肩而过。
黎耀“嗳”了声刚想说你外卖我也给你拎进来了，一低头愣了下，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就被孔绥撞得差点飞到墙上去抠都抠不下来。
小姑娘跑得头也不回，维修房里，坐在那的俱乐部老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要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可就是傻逼了，黎耀指了指孔绥离去的方向：“哭了噢，又吵架？”
江在野这才有了反应，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动，慢吞吞抬头看了他一眼。
黎耀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这么看我干什么捏，又不是我整哭的。”
维修房里这会儿就他妈剩江在野一个，是谁把人整哭的自然不言而喻。
让黎耀觉得奇怪的，这回江在野居然没急着追上去哄哄，换了个坐姿，又躺了回去。
这样的反常让黎耀大开眼界，心中不断高呼神奇，等了半晌，他开始吧唧吧唧吃外卖了，才听见躺椅后有个声音响起来：“你去看看，把她送回去，哭了就别让骑电动车了。”
……哦，原来也不是完全不管了啊。
黎耀三两口把自己买的汉堡啃了，觉得自己是劳碌命，又一口气暴风吸入半杯可乐，他说：“天天这么吵架也不是办法，我的哥，你有没有想过对小姑娘偶尔也需要一点爱的教育，不能总跟骂驴和骂我们似的骂她，棍棒底下不一定总出孝子……”
“不是骑车的事。”
被打断后，黎耀茫然的伸了伸脑袋：“那是什么？”
江在野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黎耀也不好问，唉声叹气之后站起来，骑着自己的小踏板出去找人，找到孔绥的时候她果然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共享电动车上爬，野爸爸料事如神。
眼泪都糊得眼睛都看不见路了还骑什么车啊，黎耀拍拍后座，慷慨的说哥顺便去拿个快递，送你回去。
……
第二天孔绥没出现，卡丁车场的维修房低气压持续。
第三天，众人经过维修房的时候，发现那辆ninja400又被推出来了，还纷纷松了一口气，心想今天好歹能喘口气——
结果所有人都猜错了，并没能够喘口气，整整一天这辆车的新主人连个影子都不见，那辆ninja400怎么推出来的又怎么被完整的推回车库。
日落西山，江在野从起落架上把车落下来时，维修师胖子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然后私聊给黎耀说：你能不能问问鸟崽准备和老板怄气到什么时候，这谁受得了，明天我都想请病假。
第四天，小小文来了。
这不长眼睛的来了也读不懂空气，看了眼维修房推出来的ninja400，随口就问江在野，今天那女的什么时候来？
这么久了，小小文还是和孔绥不对付，提起彼此就是“那女的”和“那个徒有虚名的”，两人跟斗鸡似的，同时出现在一条赛道上，那赛道再宽都不够他俩你挤我我挤你。
江在野骂也骂过了，劝也劝过，折腾了几次发现完全讲不听后随他们去了。
而今日小小文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早上问一次孔绥，中午问一次孔绥，晚上收车时，在黎耀的死亡视线中，他看着收车的江在野，相当白目的说：“人不来，车摆出来干嘛？”
第五天，孔绥依然没有出现。
俱乐部仿佛是恢复到了以前的节奏，一群大老爷们凑在一起练车吃饭，但俗话说得好，由奢入简难，“仿佛”终究不过是“仿佛”。
晚饭的时候黎耀搞来烧烤架，大家生炭烤肉，五花肉在炭火网架上“滋滋”冒油。
一个俱乐部的小孩干了一瓶啤酒后，叹气：“最近总觉得维修房失去了一股活力。”
胖子已经喝了两瓶啤酒，大着舌头说：“鸟、鸟崽不在呗。”
这么一针见血，大家一时间都没敢说话，但纷纷眼神儿乱飘。
黎耀作为大内总管，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于是白色菠萝头晃着他的菠萝头，硬着头皮主动问旁边从坐上饭桌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哥，你们还在吵架啊，父女哪有隔夜仇，有什么话说不开的……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能吵吵个四五天？”
江在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黎耀一眼，只说：“想知道吗？”
“嗯。”
“我要告诉你的话，这辈子她都不会出现了，你确定要听？”
“……”
一桌子的人收了声，十几秒死寂后，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牛肉要烤焦了”，众人大呼小叫的抢救桌子上最贵的肉时，先前那诡异的气氛才消失。
——倒不是江在野在危言耸听。
小姑娘占有欲太强。
而且完全是下意识的。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被点出来的时候，震惊和羞耻甚至是生气他怎么那么直白，这些情绪加起来可能已经超越了这件事本生的影响。
林世嘉到底是谁已经没人关心了，就是个有名字的路人。
江在野这次破天荒的没有抓着孔绥试图谈一谈也是想明白了这点——
这种时候他出现在孔绥面前，非要跟她把话说明白，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有多恼羞成怒。
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好谈的，她得自己想通了才行。
唯一出乎一点意料的是江在野没想到这点事孔绥能琢磨那么久，也相当狠的下心，整整五天过去了，整个人消声灭迹到连条朋友圈都不发。
第六天，日子过得已经有一种爱过不过的气氛。
第七天，江在野也没去卡丁车场了，蹲在市中心看了一上午的店。
上午也没什么人逛商店，躺在收银台后，江在野隔十分钟看一眼「临江市丐帮总舵」的群，群里吹牛的，发八卦的，发新闻的什么都有，一直很活跃。
无聊的废话都认真看完了，但看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卡丁车场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访客。
临近中午时，江在野发现自己有点待不住了，索性随便打电话摇了个小弟里看店，再回到卡丁车场时，他发现变化还是有那么一点变化的——
比如，那辆ninja400消失了。
男人有些茫然的在库房转了一圈，找到了胖子，问：“卡丁车场遭贼了吗，我车呢？”
胖子正在玩手机，闻言比他更茫然的抬头说：“上午小鸟崽来把车装走了。”
“？”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知道。”
“……”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心想，我知道个屁，她做事什么时候跟我打过报告？
……
和江在野互相不讲话的第四天，孔绥就已经快憋死了。
她患上了每隔半个小时就看一眼手机的病，但每一次失望而归让她病入膏盲。
那天在维修房里的记忆时时刻刻都在突袭她，走着路，吃着饭，上着课。
每当她绞尽脑汁的想到一点冠冕堂皇的借口给那个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发句话，脑海里就会回忆起江在野那天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黑眼目无情绪时太冷了，像是什么天生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盯着任何人都不像在看活物。
面无表情反而还好，然而当男人的薄唇轻勾，露出讥诮，说不上来是在嘲讽她还是在自嘲，那模样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那天在「悲天」楼梯上不得不狭路相逢时，令她恐惧的距离感再次出现——
她不得不清醒的意识到，江在野作为一个摩托佬，无论走到哪，临江市还是近海市，他说的话总是能有人买账。
因为只要他想，和轻易就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这甚至跟他背后的江家毫无关系，因为这一点哪怕在泰国的时候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一开始遭到了刁难。
但孔绥知道，在武里南赛车场的最后三天，宗申队已经没有再被安排很垃圾的练习时间，最后一天他们甚至拿到了早上九点的黄金时段。
……扯远了。
孔绥被点醒。
她发现一切源于她对江在野根本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只要他一个眼神儿不对，就能把她吓得浑身发冷，僵硬得动弹不得。
而这一次，江在野没有直说，但确实三言两语比较直白的提醒了她，她在施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双标。
她确实感受了羞耻……
除此之外。
是对自己已经像个变态似的占有欲感到震惊。
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诞生出来的极端占有欲。
她完全不敢想如果成年礼宴那天江在野真的牵着别的女生的手入场她是什么反应——
光是想象她都想发疯。
而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六天，孔绥做了个梦，梦里江在野果然牵着那个林世嘉的手出现了，孔绥则把一桌子的香槟塔掀翻到了他们的脸上……
别问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问就是梦里一切皆有可能。
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哭着醒过来时，梦里男人眼中的失望和唇边的讥讽来得那么生动立体，孔绥捂着脸，明知道不是真的，还是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崩溃得起不来床。
大学生涯的第一次翘课就是这么来的。
中午的时候，在被窝里捂了一上午，孔绥饿得手脚发软，强撑着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她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什么都不做时，反而容易想到有的没的。
这会儿她都快能回忆起江在野说“你能跟江已去成年礼宴”时，那双深色的眸中泛起的冰冷的光，他的瞳孔凝聚成了深茶色的一个点。
九月末的临江市不用开空调了，但也完全还没进入秋天。
小姑娘却如秋风中萧瑟的落叶，忍不住往被窝里钻了钻，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原海发了个信息，问他要了下周一在近海市的比赛报名表。
老天爷都在体谅她的崩溃与重建，比赛报名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四点。
她得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介于她也没有吹拉弹唱的特长，甚至没有琴棋书画的兴趣爱好，她能做的只有去骑骑摩托车。
江在野折腾她。
她就只能去赛道上折磨别人了。
无比公平。
……
第七天，孔绥清早爬起来就盯着手机，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等一则她已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等不来的信息。
瞅准了黎耀在「临江市丐帮总舵」问江在野到店了没，有个头盔零售订单客户催着发。
群里，【YE】回了句【到了】，孔绥立刻马不停蹄的从床上一股脑的爬起来，带上货拉拉师傅就杀向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卡丁车场——
像个土匪似的把自己的储物柜里的连体皮衣、头盔、骑行靴洗劫一空，再把ninja400推上了五菱宏光。
她很有骨气的把江在野画等号的那经典紫绿色版画卸掉装上自己买的二手廉价车壳。
暴风席卷后，她爬上五菱宏光，拍着驾驶座的位置，喊货拉拉师傅：“快走。”
语气急促道，货拉拉师傅觉得自己刚刚不是来拉货，是光天化日之下参与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抢劫。
五菱宏光开出去时，孔绥的心脏还在乱跳。
ninja400被从卡丁车场拖到「空」俱乐部，再由原海帮她打固定木架子一块儿拖去近海市。
中午，孔绥正叉着腰看原海打架子，突然感觉到手机震了震。
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屏幕上浮现的新消息推送【YE】的来信让她眼皮子疯狂的跳了跳。
沉寂了七天的蜡笔小新头像发来信息。
【YE：？】

第100章 第八日
倒不是和「UMI」俱乐部的人关系不好，毕竟除了那个有点傻逼的小小文，人人都对她很好。
但不得不说，回到「空」俱乐部，再和以前的人凑在一块儿，孔绥还是有一种回娘家的安心感，俱乐部贫穷且朴实无华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亲切。
石凯叔叔叼着烟给她送来了南涯湾赛道的详细资料；狗姐点奶茶时没忘记带上她，最后她碰着珍珠奶茶“吸溜吸溜”地一边喝一边看资料——
至于江在野的那个破问号，她当然没有回。
因为完全不知道他在问号个什么劲。
大概率是想问她为什么偷车，问什么问呢，要不报警来抓她，白眼.JPG。
孔绥把手机扔到一旁，认真的准备比赛，但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当她看着资料，突然视线一挪，看到主办方的俱乐部logo时，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再一看到“红色钢铁摩托车竞技俱乐部”时，她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很想像林黛玉似的说一句：早知道你来了，我就不来了。
远处，狗姐看她脸上露出一点迟疑的表情，问她怎么了，孔绥摆摆手说：“这个俱乐部不是风评不太好么，上次CRRC落幕战，就是这个俱乐部的人在搞地方保护想要截胡江在野——”
“有点印象。”石凯说，“但他们自己举行的杯赛，他们不会在赛道上明目张胆的搞参赛人的，这样俱乐部的名声臭完了，以后谁还敢参加他们的杯赛？”
孔绥觉得也有道理。
于是放下心来。
趴在打印出来的南崖湾赛道地图上认认真真的在上面勾勾画画，每个弯前都做了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标志。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下。
小姑娘睫毛抖了抖，半晌才懒洋洋的掀起来，看着被她面朝下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盯了三秒，嘴巴里的珍珠被她碎尸万段了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这次做好了准备，再也没有想把手机当做手榴弹似的扔出去的惊慌。
这次江在野给她发了个杯赛的官方邀请函截图，发朋友圈的，邀请附近城市的车手参加比赛，就是她刚刚递交了报名表的杯赛。
紧接着又是一个问号。
【YE：去这个？】
问问问。
哪来那么多问题？
俱乐部老板只管发工资，说破了天可都管不着俱乐部成员参加什么比赛噢——
虽然这人的语气显然也没有要责备或者反对的意思就是了。
孔绥扣下手机，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想了下江在野怎么突然知道这个事。
事件主角脱离了江在野本人的话，她的智商总是第一秒在线的，只用了三十秒就拍着桌子大喊她徒弟的名字。
原海“嗳嗳”地应着从外面闪进来，孔绥面色不善地问他：“你是不是给江在野说什么啦？”
就差问他有没有打小报告。
原海茫然的说“没有啊”，然后一拍脑门又说：“哦，半个小时前他问我ninja400拉我们俱乐部来干什么来了，我告诉他去跑个比赛。”
孔绥“……”了下，怀疑这车上难道装了定位器啊，否则他怎么知道车被拉哪去了？
一问石凯，因为赛道车都是不上牌的，等于没有合法身份证，但赛道车的身价可比公价车高了去了——
这么贵的玩意，又没有身份证，丢了上局子里立案都麻烦，所以一般有些价值的赛道车里面正常是会装定位器的。
……还真装了定位器啊。
那我一大清早做贼似的东躲西藏合着是演戏逗自己开心？
孔绥觉得有点尴尬地搓搓脸，骂原海软骨头：“他问你车拖过来干什么你就告诉他，别人问什么你说什么啊？”
原海被骂的一头雾水：“我咋知道你参加比赛都没告诉他——这段时间不都他在教你吗，我听说你都准备考B证了，出来参加个比赛这事都不和他打报告？”
孔绥不说话了，死亡视线瞪着她这个蠢徒弟。
原海还在莫名其妙，身后石凯和狗姐已经开始笑了，狗姐伸手揉了揉小姑娘毛绒绒的发顶：“吵架啦？”
孔绥想到上一次他们针对比赛的对话。
忍不住“哼”了声：“不吵架我也不用挂在他裤腰带上去参加比赛吧？”
她停顿了下，补充了句：“不要他管。”
……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但真实情况如何打脸只有孔绥自己清楚。
隔天人到了近海市，在早上坐着俱乐部的车去南崖湾赛道时，她还抱着那张她自己做了好多标记的赛道鸟瞰图在看，好好的摩托车比赛愣是被她搞出了应试教育的气氛。
原海问她到底在看什么，她也不告诉他。
南崖湾国际赛车场的清晨依旧带着潮湿的海味。
第 一节 FP（*自由练习阶段）没正式计时，看台上已经坐了许多的人，海风把黑白条纹状的车队旗吹得猎猎作响。
虽然红色钢铁俱乐部名声很坏，但比赛设置在这个CRRC主要赛场，还是吸引了许多有实力的车手来参加……
而正如石凯所说，红铁俱乐部果然还是要点脸的，俱乐部负责人虽然卑鄙无耻，但他有钱，玩得起。
比赛第一名设置了四万元高额奖金，第二名二万，第三名一万——
在这么丰厚的奖励情况下，本次举办方俱乐部却只有几个半新不旧的中等偏上实力车手参加，那些个在官方赛事能够有名次的车手统统不在……
想来也是不屑。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和江在野的对话简直是在疯狂的立Flag，什么“以后挂在你裤腰带上比赛”，这不就从裤腰带上下来了？
没有技师也没有“监护人”，孔绥凡事亲力亲为，把 Ninja 400上包着的加热胎毯拆下来，推下起落架，已经累得一身汗。
一边收胎毯，又想到那天被骂“那你以后自己出去比赛谁给你弄这些”，心中“呵呵”，数着这简直是第二个Flag。
推上维修区出口线时，轮胎还在发着低沉的热胀声，孔绥最后一次确认冷胎胎压——前1.9，后1.85，耳边没有唠唠叨叨的强调技术点的人，只有像个白痴似的原海上前，笑嘻嘻的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
FP阶段正式开始，绿灯亮起。
孔绥爬上车，在防风面罩扣下的一瞬间，什么鸡零狗碎的怨气都被抛到脑后，她全神贯注，脑子里全部都只剩下那一张被她这两天盘到包浆、摸到起毛边的赛道鸟瞰图——
前两圈只是做 out lap（*出场圈），用拖刹把前胎温度一点点抬起来，身体贴着油箱，呼吸裹在头盔里，隐约嗅到海风的气息，然后逐渐平稳。
上一次在南崖湾赛道，她在坐在观众席上，这一次，亲身下到赛道上，她怎么能不激动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前两圈踩点，她骑得中规中矩，并不引人注意……
和在临江市时登场就因为性别备受关注不同，在近海市，这种规格的杯赛，参赛的女车手可不止她一个人。
对于女车手的态度大部分人甚至觉得可有可无。
到了第三圈，她开始真正的进入了FP的争速圈，在 T6发卡前第一次把刹车压到极限，前叉沉得干脆，没有多余晃动。
这种杯赛，观众台上坐着的都是秉持观摩学习心态的人，光孔绥这一下漂亮又干净的压弯，开始吸引了不多的人注意到，一看是个女车手，还引发一小阵讨论——
“外地车手？”
“女的咧，女的也压得那么猛。”
“她这个前置下压不一般哦，是不是，老于？一看就是经过系统训练的，哪个俱乐部带过来的车手吧？”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真正让场上比赛车号66号的女车手得到场上大部分关注的时刻，出现在那个著名的T7–T8双 apex 右弯。
许多车手在第一个 apex 结束就急着开油，她却硬生生把刹车拖进第二个 apex，车头始终压着线走，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转向建立得异常干净。
Ninja 400的动力并不暴躁，却在那一瞬间显得异常顺——
像是被她驯服了一样。
计时器在第三个计时点亮起紫色。
维修区里先是一秒的安静，随后爆出一片低声的不可置信。
屏幕刷新，【KONG】的名字从大屏幕的第三十七名直接一跃至第五，全场轰动。
此时此刻，看台上完全震惊她脱胎换骨的狗姐和石凯。
狗姐：“卧槽，江在野有什么魔法，这还是我们的鸟崽吗？”
石凯：“刚才那个apex你看到么，她开始倾倒的点位刚刚好，不提前也没延后，整个车顺的不行——”
狗姐：“看到了啊，你听她催油声也很有规律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石凯：“因为前面的节奏稳住了，所以她现在不需要在弯中拼命开大油补速度出弯，当然就不再需要暴力催油。”
窸窸窣窣的讨论中，「空」俱乐部的人把孔绥看成了赛道天才，以为她从「空」到「UMI」前后也就两个多月，整个人脱胎换骨——
石凯都质疑自己那么晚才给她送江在野手底下是在耽误小姑娘的璀璨前程。
然而事实是，也就是现场没有「UMI」的人，否则他们只会比「空」俱乐部的人更加惊讶：毕竟在和老板吵架之前，孔绥还在勤勤恳恳的于卡丁车赛道上滚来爬去，费劲吧啦的练她的延迟倾倒，调整视线。
怎么到了南崖湾赛道突然脱胎换骨了呢？
难道是悲愤产生力量？
FP阶段一共就三十分钟，结束的很快——
最后一圈，孔绥顶着略强的侧海风冲过大直道，T12长右全油门不收，后胎在牵引力边缘轻轻滑了一下，却被她用身体重量压住。
干净利落的翻身，毫不犹豫的给油，转速灯亮到最末端；
压车角度下到极限边缘；
已经能够像真正的职业车手一样，因为自然的超绝侧压不得不收起手肘免得磨到地面；
摩托车车身如箭，ninja 400引擎发出尖锐的口哨声，犹如一匹闯出马群的黑马嘶鸣。
当ninja400载着紧贴在车身上的少女冲过最后一圈的计时器线，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得更快：
P5→P2。
大屏幕上，【KONG】的字样闪烁着，直接跃入前放第一梯队。
自由练习结束，这个从登场开始就不起眼的女车手，秉持震惊全场的姿态，以第二名直接锁定 Q2，可以直接角逐正赛前十二名发车位。
看台上的喧哗像被掀翻。
有人反复看向赛道上的女车手，看她车身上贴的66号参赛号码牌，和头顶大屏幕上，高高在上的66号位置；
有人看看女车手取下头盔，那张年轻又笑容灿烂的圆脸时，难以置信的疯狂倒吸气；
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乱七八糟的观众席，众人热热闹闹的讨论起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比赛第一阶段结束时就站了起来。
压了压脑袋上的鸭舌帽，帽檐下男人发出一声轻笑，站起来往出口方向走。
……
孔绥把车停回维修区，脸上的笑容比今天的太阳更加灿烂。
周围，「空」俱乐部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和孔绥同一个组别，在FP阶段排名P22的原海一个健步上前。
“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可能不配当你徒弟了，呜呜呜！”
夸张的呐喊声中，所有人都在问孔绥为什么脱胎换骨，这几个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孔绥挠挠头，说：“可能我是天才吧，咩哈哈哈！”
一边打开了自己的运动背包，把来的时候一直在看的那张赛道鸟瞰图塞啊塞，塞到包包最深处。
………………天才是不可能天才的。
她永远不会告诉原海，这张鸟瞰图上面，每一个弯前前面的蓝色记号笔标点，都是上一次CRRC落幕战中，江在野的下倾点。
当时，孔绥趴在栏杆上老老实实看了两天的比赛，又因为其英姿实在英俊动人，后续反复在脑海里复盘——
如此这般，她早都把细节点位背下来了。
这种本质上还是挂在某人裤腰带上比赛、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事她当然不会承认啦……
必须死都一块儿带进棺材里（……）。
……
这是在近海市，不是在临江市，要说临江市是国内摩托车竞技的技术摇篮，那么近海市，就算是国内摩托车竞技赛事的文化摇篮。
红铁俱乐部举办的杯赛，热门中排量车组一名女车手横空出世，拳打脚踢七十四名男车手，FP阶段稳稳居于P2，又在Q2阶段拿到P4，取得正赛第四发车位的消息瞬间满天飞。
正常比赛参赛的男车手都快被嘲翻了天。
更有人戏言这是含金量超低的野鸡赛，被个女的拿到第四发车位，一群菜鸡，正赛别被人家拿了杯，跑不过她的建议全部赐自尽。
当然这种发言，没太影响到“那个女的”，当天晚上在酒店，孔绥收获了许多人的祝福和赞美，包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各位叔伯们。
孔绥再一次在朋友圈被叔伯们“挂上墙头”，兴高采烈的犹如过年，搞到林月关下班看到后给她发了一串的“……”。
人人都说孔绥是天才，江在野是调教车手的神呢——
当然了，在花团锦簇中，神尊本人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沉默一言不发，孔绥默认他死掉了。
……
因为是商业杯赛，所以比赛节奏紧凑，正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车检区已经开始清场。
孔绥刚把 Kawasaki Ninja 400推上车检地垫，车尾的号码牌还没完全对齐，就被技术官抬手示意停下。
就这么一下，让孔绥即将离开车把的手停顿了下，她看着技术管身上穿的马甲，上面红色钢铁俱乐部的标志，心中就有不详的预感。
对方没有去看轮胎，也没碰刹车拉杆，而是直接弯腰，看向车座下。
“ECU 拆过吗？”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立刻变了。
ECU（Engine Control Unit，即发动机控制单元）负责点火正时、喷油量、转速限制，是所有杯赛里最容易被抓、也是最难自证清白的部件。
孔绥是懵里懵懂的，但是因为最近在恶补B证的理论知识，歪打正着还稍微有点了解——
当参赛车手的车被质疑ECU改装时，她必须证明自己的是原厂 ECU，没有经历过ECU程序刷写，没有外挂。
她有点紧张，眨眨眼，手轻轻摩挲了下ninja400的离合器，轻声道：“没有拆改的。”
小姑娘的声音柔软又温驯，但技术官却并不接话，瞥了她一眼后，抬手示意助手拿来检测电脑。
对方把 OBD 接口（*车载诊断接口@插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抬头：“程序版本号不对。
孔绥心中“咯噔”蹦了一下。
她没经历过太多的比赛，当然也不清楚，当前技术管的说辞，其实是明摆着针对又极其阴险的说法。
Ninja 400的原厂 ECU 本身就存在不同年份车型更新导致的不同问题；
不同市场内销版和出口版有区别；
不同召回更新、厂方升级，更新前后也有区别……
只要主办方不公开允许版本认证清单，“版本不对”这四个字，就等于一句无法反驳的判词。
在孔绥站在那，哑口无言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时，那技术官已经合上电脑，说：“ECU 合规性存疑，先记下。”
在杯赛里，ECU一旦被“存疑”，车就会被列入待裁定车检。
孔绥“啊”了声，还没来得及反驳，这时候车被点了火，惊天动地的引擎声中，油门被暴力拧过——
她甚至都来不及心疼她的车，就看到那人又丢了油门，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排气分贝也偏高，复检。”
孔绥：“？？？？？”
在孔绥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云里雾里，还想追问 ECU 细节的时候，对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排气噪音限制嘛，但这个问题不算特别大，你别担心。”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双眸瞪着他，明晃晃地写着：我怎么个不担心法？
这台Ninja 400用的是外观接近原厂的尾段排气，带消音塞，但问题是，分贝测试必须在指定转速进行。
“再来一遍。我刚才都没看清楚，你测试分贝时转数控制是不是在规定的范围内——”
那人没等她说完就笑了：“哟，懂得还不少呢，不用再来一遍了吧！刚才听感偏大，等会儿复检。”
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刻意的卡她，那孔绥真的就是傻子了。
她气得疯狂倒吸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商业杯赛就是“一切解释权归举办方”，接下来的时间，她被要求把车推到车检区边缘等待，那也是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的。
ECU 那边说等裁判长确认，排气那边说分贝仪还没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维修区已经开始清场，发车准备区的车一台台推走。
孔绥在旁边等得手指头都快被自己拧断了，心中那股子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第三次去询问时，对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发车是吧？”
十分钟是个很微妙的数字。
在赛道规则里，这是一个故意到不能更明显的节点：
因为当距离开赛时间小于十五分钟，车辆不再允许大范围维修；
距离开赛时间小于十分钟，车检未通过即视为未完成参赛流程。
孔绥站在检修区，等得地老天荒，才等到了不知道死哪，迟迟过来的技术官和一名大概是裁判组的人。
那人也不是什么专业裁判，而是红铁俱乐部自己的车手，CRRC比赛里有一点点印象，此时见人插兜慢悠悠走过来，孔绥觉得自己算是掉进了狼窝。
后一次检查，技术官甚至没有再插 ECU 电脑。
他以肉眼可见的超级敷衍翻了一下记录板，语气非常平静：“ECU 合规性没来得及确认，排气分贝复检未完成，时间来不及了哦，小姑娘，可能要判定本场 DNS。”
DNS即为“Did Not Start”，翻译中文意思是：未能发车。
孔绥：“……”
脑瓜子嗡嗡的。
也是被气笑了，当着一卡车红铁俱乐部工作人员，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车，笑着抬眼，问：“你们是那么怕被一个女生拿走那四万块钱？”
她话语落，整个检修区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我们公平公正的哈，那你的车ECU版本确实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辆车在一个月前，在CRRC落幕赛南崖湾站有过公开的检测合格记录和数据备案，过去的一个月，我就换过几颗螺丝和一个离合。”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孔绥甚至来不及回头，肩膀上落下一只大手——那只手力气奇大无比，不容她反抗，往后一掰，就把她放风筝似的甩到了自己身后。
她跌跌撞撞站稳，从男人身后探出个脑袋，就看到站在自己前面的人一身大裤衩加纯色T恤和人字拖经典皮肤搭配，如屹立不倒的树。
此时那张英俊又威严的脸正面无表情，压迫感十足地垂视在场所有工作人员。
“同样的赛制，同样的赛道，中国摩联点过头的数据，贵俱乐部作为商业杯赛举办方并不认可，是这个意思吗？”

第101章 别哭
“刚说要挂在我裤腰带上比赛，就自己跑出来。”
眼睁睁看着工作人员将ninja400推出检车房，推往赛道方向，此时距离比赛开始不到七分钟。
时间剩下的不多——
于是趁着面前男声不冷不热的响起，也没空去分析这人是不是在冷嘲热讽地笑话她，孔绥抓紧时间掉了几滴眼泪。
“犯、犯法吗？”
柔软又憋屈的声音里的哭腔和眼泪同时到位。
赶跑了外人，当两人面面相觑时自然就回到了内部矛盾，江在野原本垂着眼，还想奚落两句才解恨，却没想到一眨眼，面前的小姑娘那眼泪也是说掉就掉。
于是没说完的那些恶毒用语堵在了喉咙里，江在野沉默着，低头看着水珠砸在地面，下雨似的飞溅出一朵朵水花。
面前的小姑娘哭得毫不内敛，像是吃够了苦头和委屈这会儿憋不住“哇”地一下全部化成眼泪吐出来——
危机解除后，哭着怼完来帮忙的人，半天人家没搭理，她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白眼狼之倾向，尴尬的转移话题。
“……你怎么在这？”
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就这几个字，江在野都怕她咬着自己的舌头。
一时间，眼下心中对于红铁俱乐部那些上不得台面又没有眼力见的人的恼火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两天心中对于小姑娘明目张胆的双标和死倔的怨念也散去一半。
低头瞅着她稀里哗啦的掉眼泪，男人缓缓道：“不知道，可能就是想看一看野鸡杯赛。”
孔绥哪怕哭得头脑发昏，脑瓜子嗡嗡的，这会儿也不可能听不出这话里那些个息事宁人的气氛……
于是这一刻，她突兀的停下了流眼泪，哽咽了下。
心想也是哦，哭什么呢，问题又不是眼前的人造成的，而且问题也解决了。
正细细思考这个哭到底是为什么，这时候从斜上方伸出来一只大手，扣住她的下颚，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面颊，硬扳起她的脸。
泪眼朦胧间对视上男人沉静的深眸，胸前之下，她的心和眼皮子同时重重的跳了下。
眼泪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她就感觉江在野的中指在她被掐得嘟起来的脸上重重刮了下，叹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
孔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在说那天维修房里的争吵。
准确的说那不是争吵，是江在野三言两语的单方面平铺直述的输出，从头到尾孔绥连屁都没放一个，就被他原地吓死，吓得扭头就飞。
……现在孔绥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这人居然还要管她死活，当了七天哑巴之后又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跟前，救人于水火。
他倒是蛮会给自己巩固表爹人设与形象的。
孔绥伸手去掰江在野捏在她脸上的手，但是不太成功，对方决定不顺着她的时候，她那点力气对他来说可能就和猫挠似的没有任何影响——
任由他完全不温柔的用手指像雨刮器似的刮她脸上的眼泪，把鼻尖刮得通红。
“别哭了。”
江在野说，无视了握着他手腕试图阻止他“暴行”的软爪子，低头瞅着面前可怜巴巴的脸。
“给我哭硬了都。”
“？”
孔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毕竟现在无论是气氛还是眼前人的人设与身份好像都不是开黄腔的组成条件。
难以置信的瞪圆了还含着没流完的眼泪的眼，试图看清楚面前男人脸上的表情，以确认刚才她是不是听岔了——
看来看去面前只有一张冰山似的面无表情的脸。
完全严肃。
和刚才他搬出中国摩联去堵红铁俱乐部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没什么区别。
孔绥犹豫了三秒，又迅速低头去看男人的裤。档。
没等她看出什么花来，脸被强行扳回原位，视线当然也被迫挪开。
这时候，孔绥的车已经被推到了位置上——她拼死拼活在Q2靠真正的实力拿到的第四号发车位，ninja 400在如此前排的位置就位时，观众台上有骚动，在周围发车位的其他车手也忍不住侧目。
一时间，颇有些真正“众星拱月”的氛围效果。
孔绥感受了下那个气氛，注意力才重新挪到面前的人身上，后者也正慢悠悠的把视线从身后赛道上收回，低下头，当爹的难得真正的冲她笑了笑：“抄作业抄得挺好。”
一句话饱含了许多信息量——
比如他大概是从头到尾看了比赛，比如他一眼就看出来在这陌生的赛道上她像得了天授似的脱胎换骨的进步来源于什么。
所以眼前的笑颇有些赏心悦目的气氛，孔绥在心中犯嘀咕，有点那股子作弊被抓的心虚。
然而不等她狡辩两句，前方裁判席那边，举起了预备旗：距离比赛开始还剩五分钟，请车手各就位。
小姑娘微撅得像鸭子屁股的嘴被两根手指无情捏了一把。
“先去比赛。”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音调再自然不过，却有定海神针的奇效。
……
赛道上，孔绥奔着自己的车一路小跑，一边擦眼泪一边戴头盔系固定扣还要戴手套，跑得七零八落，给她忙得不行。
一路跑隐约听见观众台上有口哨的声音和一些零散的掌声——
多尊敬是没看到，毕竟让雄性生物承认默认是自己擅长领域被女人踩爆，大概比登天还难；
但看热闹的气氛是拉满了，因为雄竞还是要竞一下的，没什么比坐在观众台看同行被女人踩爆更快乐……
等孔绥气喘吁吁的回到自己的车边，爬上那辆ninja 400，旁边三号位的车手转过头，掀起护目镜，冲她笑了笑：“还以为你不来了。”
又他妈不认识。
此时正在对这个比赛里出现的一切雄性生物感到厌烦，孔绥冲他敷衍的笑了两声，以做回答。
……
孔绥不知道的是，观赛VIP包厢里，有人发出了和三号位车手同样的感慨。
红铁俱乐部的股东之一半弯着腰，透过玻璃，将那个从检车房跑出来，跌跌撞撞跑向四号发车位的身影盯了一路。
等她真的就位了，爬上车，才黑着脸转身问红铁俱乐部的老板：“不是说不让她上了吗？”
正常举办的商业杯赛，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奖品设置也高，愣是被横空出世的一个女车手打乱了节奏——
从昨天Q2结束，确定了中型排量车组别的发车位后，网络上的节奏就没断过。
虽然66号确实骑得好，正常抽签，正常分组，但让一个女的在比赛里大放异彩，好像绝对不是这个杯赛举办的原因……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数还是质疑这个杯赛的含金量：含金量够的话，怎么会被一个女的拿到正赛四号发车位呢？
这要是在正赛里真的被她拿到名次，先不说这次参赛的车手脸往哪放，光作为赛事举办方的红铁俱乐部的脸都要被抽烂了。
于是才有了前面检车房百般刁难的一幕。
被二股东这么问，红铁俱乐部的老板脸色也很难看，当下打了个电话问是什么情况，说好的不让上的人怎么又出现了——
结果问完后，脸色更难看。
扣了电话，他转过头，对二股东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那辆ninja 400是他妈江在野的车。”
“？？？？”
“上个月CRRC的做了数据备案的，还正好就是这个赛道……你这不让人过，说不过去，操了。”红铁俱乐部老板拍了拍桌子，“怎么你妈是他的车？！”
“不的，他车不长这样啊——”
“车壳被那个女的换了呗！”红铁俱乐部阴沉着一张脸，“换个壳有多难？”
“那女的「UMI」俱乐部的人啊……”
“你什么时候见黎耀骑过江在野的车参加比赛啊？”红铁俱乐部老板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检车房那边说原本他们都把人摁住了也唬住了，是江在野亲自来了一趟。”
说着，他也凑到玻璃窗边，低头往下看，看了半天也没看着一个踩着七彩祥云下凡的仙女来。
无语凝噎半晌，只能自认倒霉。
……
而此时此刻的赛道上，孔绥还不知道自己在红铁俱乐部的各位股东与老板的眼中，形象一度高大得赶上苏妲己，超越杨贵妃。
发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时，南崖湾的海面正好被阳光劈开，浪线在远处闪着白光。
掐死离合，给油准备发车，Ninja 400的转速被她卡在最合适发车的区间，离合点贴得极近，全神贯注中，呼吸几乎和红灯的节奏重合。
灯灭。
ninja 400如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
前轮因为暴力起步微抬，但刚刚离地又被她压下，车身没有一丝左右摆动。
进 T1时已经吃掉了一个身位，T2换向，她贴着内线钻过外侧犹豫的对手，出弯瞬间，在第一圈刚起步半圈时，排名直接跳到第三。
看台上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声音。
“我靠我靠我靠——”
“录下来录下来录下来，这不发网上去吗？”
“这是实力，我昨天嘴皮子磨破了跟那些人一个个解释这个女的有点东西，不是其他同行太水了，是她真的有点东西的，没人信我。”
“太猛了，我的娘嗳，你看到她钻线没，不带一点犹豫的，刚才那点距离你给我我就不敢！”
看台上爆发的激烈讨论声中，「空」俱乐部的人们自然也是激动的不行。
第一圈结束时，孔绥死死的卡在第三位置，愣是再也没有给后面的车手一点儿超车的机会。
狗姐抱着同僚上窜下跳，时而还要转头跟石凯讨论，正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感觉余光一闪，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挨着石凯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她愣了愣，随后震惊地喊：“江在野？！你怎么来了？！”
被连名带姓直呼大名的男人并未对其明显的警惕有什么反应，坐下后，他先低头看了看赛道——再看到赛道中还在好好跑着的ninja400后，理所当然又颇为满意的又抬起头——看了眼排行，看到【KONG】的名字高高悬挂于P3位次，满意彻底写在了脸上。
狗姐看这男人脸上深色变化，腹诽不已：以为自己搁这斗蛐蛐呢？
石凯也有同感，但显然他没觉得孔绥是江在野养的蛐蛐，笑着问：“怎么样？”
江在野眨眨眼，含蓄道：“还可以。”
“岂止是还可以，什么时候来的，看了昨天的比赛不？老猛了。”石凯拍拍身旁男人的肩，“给一个小姑娘拉扯到今天这个水平，我要是你都骄傲死了，死了都含笑九泉。”
说话间，脚下赛道上，ninja400在 T11发卡内侧完成一次阻止超越，动作干脆，没有摇摆，没有多余修正，车尾一压一放，就把原本蠢蠢欲动想要超车的人留在了自己的车尾流中——
第五圈结束时，她稳稳守在第三位。
前方领跑者速度极快，但她没有急，T12长右始终保持牵引力边缘的油门，后胎轻滑却不乱，节奏被她牢牢锁住。
第六圈时，伴随着看台上男人微微抬眼扫了眼大屏幕上的领跑圈数与计时……
赛道上，ninja400上的人，好像也终于不满足于第三的位次，动了杀心。
当孔绥再一次接近南崖湾国际赛道最著名的T7–T8双apex 魔鬼右弯。
apex 1与 apex 2的极短距离；
巨大落差导致前胎承压突然增加；
因为接近海岸线的横切风。
这是孔绥在 FP 和 Q2里反复研究过的地方，也是她后来在录像里，在闲来无事的发呆的脑子里，反复把江在野的骑行姿态与点位复盘到包浆的地方。
她记得得很清楚，曾经在这个湾的点位，发生过的每一个细节。
当前方位于第二的车手进入第一个apex，紧紧咬在他的身后，在众人的惊叹声中，ninja 400外脚踏承重，内脚尖指向车头，有了一个预备动作——
脑海中冰冷的知识点成为了具象化的画面，关于那一日，他是怎么把手腕放松，与刹车在一条线；
手指如何精准控制刹车，行程的线性刹车发力；
干净有序的降档，
头部转动，视线放在正正好的位置，调整于第二位次正前方……
当一个完美的拖刹被复刻还原，曾经在CRRC上演的经典一幕再次重演——
完美拖刹！
当观众台过分的沸腾，七零八落开始有人震惊的站起来以试图看得更加清楚……
赛道上，孔绥已经几乎与第二位次的车手齐头并进，到达她清晰记忆里的下倾点，她迅速给了车把一下反向力，车头猛地落进弯线，角度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Ninja 400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牵着，顺着弧线滑过去，油门推开的那一刻，引擎声线变得干净而连贯，没有断点。
等位于内线的第二车位反应过来，只是余光黑色的车影一闪，他已经是曾经的第二车位。
看台上一阵惊艳的叹息——
“实在是这辈子没见过有哪个女车手在T7–T8双apex 右弯搞拖刹。”
“拖得太漂亮了，完全线性。”
“这种刹车控制……很多人跑了几年都没有。”
“跟搞好了预设一样……”
“上次CRRC我来了的，当时好像也有这样一幕呢，嗳，是谁来着？”
石凯震惊的转过头，问身边的人：“让你教了两个月，这只鸟脱胎换骨的，怎么教的啊？”
江在野笑了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懒散道：“就正常教啊，你就当她聪明呗。”
……
紧紧跟着前方仅一位的车手冲线那一刻，计时屏亮起。
【KONG】的名字高悬挂于大屏幕上方，第二的位置，自从第六圈T7-T8弯后，再也没有动弹过。
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局，却不妨碍引起轩然大波，看台上先是一秒的空白，随即是彻底炸开的喧哗——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几名同样总跑这个级别的车手在观众席里低声交换眼神。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诧异，甚至觉得或许今后国内一些赛事的格局即将变天。
而此时在赛道上，ninja 400还在晃晃悠悠的兜着减速圈，只是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然后推开了护目镜，转头看向观众台——
看到了狗姐，看到了石凯，看到了在赛道上把车一扔冲他这边奔来的「空」俱乐部的好多人，原海跑在最前头。
南崖湾的风从侧面吹过，带着海腥与盐味。
ninja 400终于开回了维修区，结果远远的就看到了在看台上没有抓住的身影，这会儿踹着兜，一脸冷艳高贵的站在维修区乱糟糟的人群最前面。
灿烂的阳光下，隐约好像看见那张阎王脸展颜，远远冲她微微一笑。
孔绥“嘎巴”一下，当时就脑子不好使了，车突兀的掐了刹车，前刹猛点头停了下来。
“哎哟哎哟慢点慢点师父你——”
原海狂奔而来，着急忙慌一把把差点因为重刹倒车的ninja400扶住，摇摇欲坠的前轮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车上的人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车的脚撑都没下，头盔一摘随手往车上一扔，连余光都没给他个，就飞奔着跟他擦肩而过。
原海茫然回头。
就看到小姑娘两条腿迈得像风火轮，正宗乳燕投林姿态，飞奔向身后立在阳光下的男人，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巨大的冲击力将男人撞得生生后退了两步，但他却没有推开她。
大手插入她凌乱的短发，揉了揉她的头发。
原海：“？”
原海：“……”
什么时候有的这种关系？

第102章 礼物
孔绥迈开腿，爬上了人生的第一个赛事领奖台。
如果说有什么事让这一刻光芒万丈、更加伟大，那大概就是她转头，发现除了第一名的老哥之外，剩下的第三名到第十名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孔绥也不是瞎子，她也看了网上那些流言蜚语，昨天近海市的摩托车圈因为她的横空出世而爆炸——
听说今天跑不过她的全部被网友赐自尽……或者自宫。
一个热门赛事组FP阶段有七十几号人参加，哪怕到了正赛也有五十多名选手的近期热门杯赛，凭她一己之力，现在被人们称作野鸡比赛。
也是蛮好笑的。
等待司仪送奖品来时，第四名伸头过来，用听着像近海市本地的口音说：“我听说你的那辆ninja 400是江在野的车。”
这话一出，第一名和第三名都转过头看他。
站在第二的台阶上，小姑娘弯着腰，像是一只撅着屁股的骄傲大公鸡，眨眨眼，她看上去脾气很好地甜甜道：“是的啊，以前是他的，现在是我的。”
那个第四名“哦”了声，转头和第三名对视一眼，笑了笑：“那个车配置很高，调教的很好的——”
一句充满了暗示意味的“难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小姑娘脸上甜甜的笑容没变：“换一辆车骑，我们现在站的位置也不会互换的。”
第四名脸上的笑停顿了下，收敛了起来。
就看到凑过来那张圆脸上，少女的双眼眨巴了下：“只有赢家才能为对手找借口，比如现在我来问你，今天没跑过我是因为拉肚子吗？”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张阳光灿烂的脸恢复了面无表情，在周围诸位愣怔中“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挺直腰干站在奖台上，小姑娘的脸上可没有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出现过哪怕半秒的不配得感……
她目视前方，昂首挺胸。
在领奖台上吵成一团甚至大打出手之前，司仪小姐姐终于及时地送来了奖杯和奖牌。
前三名还有那种巨大的泡沫板做的奖金牌牌，后知后觉看着上面的二万块，笑容才重新出现在小姑娘的脸上。
——荣誉，鲜花和金钱。
比赛太好玩了，下次还来。
……
此役一战，孔绥与她的圈内花名「小太岁」俨然在国内的摩托车竞技圈有了一点姓名。
除了临江市本地的车手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号人，连带着近海市、重森市都在宣传她，边江市她以前摸爬滚打的小小赛道负责人更是恨不得拿着大喇叭上车喊，小小的鸟窝飞出个金凤凰。
有人叫她「太岁奶奶」。
尽管她才十八岁。
这也捧得太高了点。
晚上孔绥回到家，这一次不仅仅是打开朋友圈——她但凡打开某音符软件，随便刷几个短视频，就能刷到自己的英姿。
那个在T7–T8双apex 魔鬼右弯的拖刹被做成了无数个慢动作瞬间，卡着点儿被发出来，评论区吹得天花乱坠。
大家都称她为“本年度最强女骑”。
她这一晚上被捧得找不着北，在领奖台上那点儿不愉快早就忘记了：会因为她拿了奖就酸比赛规模的人还是少数，因为竞技比赛，只要长了眼睛，谁是真的有实力还是花架子那是赛场上一眼分明。
没实力的吹上天也就那样。
有实力的她无论是谁、是男是女，做得好的就是做得好。
趴在床上踢着脚，手机显示二万块的比赛奖金到账短信推送进来时，孔绥刷到一个全新的视角——
有明眼人终于发现了她的终极奥义，比如自带颅内作弊器上场，把她今天的那个T7–T8双apex 弯的拖刹和一个月前江在野在同一个赛道的CRRC正赛一幕做了切片同步对比。
配字是：难怪我觉得这一幕无论是点位还是姿态都那么眼熟，原来她是在学的这个。
孔绥翻了个身，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多圈，才鼓起勇气点开评论区——
【……还当什么新发现吗？把视频再放大点，你会惊喜的发现连车都是同一辆车。】
原本有点忐忑的孔绥看到这一条评论直接笑出声。
想象中评论区可能有的冷嘲热讽的景象倒是没出现，大部分人是娱乐的心态。
【问了「UMI」俱乐部的人，这女的他爹是孔南恩，孔南恩是江在野的师父——师门一脉传承哈！】
【也不晓得PO主发这个对比出来什么意思，CRRC是公开赛，比赛放在那所有的资料都是公开的，你想学你也可以学！】
【……给你发现了，我也曾经看着视频学马奎斯捏，可惜没学出名堂来：）】
【光看别人比赛自己在比赛里就能做出来，本身就意味着经验和实力的积累结果。】
【别人是光明正大的师徒关系，临江市的都知道的老铁——】
【人家小姐姐一看就是经过系统训练的，退一万步讲，谁也不可能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吧？】
【………………你们男骑手的借口是真的多，屙屎不出赖地硬？】
【他们本来就认识。】
【额，岂止是认识「图片」。】
最后一条评论配了图，孔绥点开看了眼，是赛后在忙碌的维修房门前，她抱着江在野的抓拍——
岂止是抱着。
当时她整个人激动得挂在他的腰上，双腿都已经离地了。
恨不得顺着男人的长腿，爬到他脖子上去骑着。
“……”
原本的准备接受人们嘲她“抄作业”的审判，没想到却得到了这种意外收获，孔绥倍感羞耻的捂了捂脸。
一分钟后。
[刚刚］[愤怒的巨鸟：哥们，求原图。］
……
次日早晨，江宅的餐桌边自然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争。
话题是江已先挑起的，他一边往面包上抹抹茶酱，一边懒洋洋的问坐在对面的弟弟：“听说前两天小鸟崽去近海市比赛啦？”
其实原本江已的各种休闲软件媒体是不会刷到摩托车竞技相关的东西——
怪也就是怪江已最近在搞《旱地狂花》的电影筹备，偶尔搜一搜摩托车相关的玩意儿，大数据抓取就开始给他推送。
所以他当然知道“鸡窝飞出金凤凰”的事，纯属意外。
他原本就是想问问江在野，孔绥拿了奖，到底关他江在野屁事啊，为什么人人都要带着他一起讲，搞得像什么观音座下金童玉女似的——
是不是他偷偷花钱买了营销，要求捆绑炒作？
那也太下作了点。
江已笑得吊儿郎当，一个人坐在桌边小嘴叭叭没个正型，这是他乖乖出现在江宅早餐桌边的第九天，他转过头，跟江九爷抱怨：“老爸，你看看他啊，老五搞不公平竞争。”
旁边的江蓝宝受不了的抖着鸡皮疙瘩扔了餐具站起来准备出门去上班。
这时候，从刚才起任由江已如何挑唆都不搭腔的江在野大概也受不了哥哥跟老爸撒娇那套，终于是掀了掀眼皮子，放下餐具：“你都在网上看到什么了？”
江已捧着脸，刚想说“看到很多”，就看到江在野拿起手机，点了点，然后把手机屏幕对准他。
“看到这个没？”
是昨天孔绥披着马甲“求原图”的那张照片——
江在野在别的评论区刷到了，他倒没凑上去“求原图”，就是当前短视频他的收藏和点赞一个都没落下。
照片里，明媚太阳下，透过树梢投下阴影，阳光成了圆圆的光斑。
身着赛道连体皮衣的少女死死地抱着男人的腰，一张小脸结结实实埋在他的怀里，男人的手半插半抓拢入她的短发，神色慵懒放松地低头去看怀中人。
江已屁股稍稍抬离椅子，微微眯起眼，凑近看了几眼，半晌“哦”了声，倒不见多破防。
只是看他放下了前一秒还在兴致勃勃涂抹的抹茶酱吐司，一副突然吃饱了的样子。
餐桌边有短暂的冷场。
江在野冷嗤一声收了手机，就在这时，他听见江已说：“那些评论区的人都说你是她师父，又没说你是她男人，你得意什么？”
江在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都抱成这样了你不也没捞着个好听的身份嘛，师父父？”
江已捧着脸，笑得十分灿烂。
“我要是你我都得吃两口抗抑郁的药冷静冷静。”
在江在野开口说出什么可怕的话什么之前，餐桌边，终于传来江九爷忍无可忍的喊停声。
“差不多得了，加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年龄，都以为自己还三岁啊？”
……
江在野出门前特地绕了个路，去了趟半山腰的另一栋建筑前。
手中握着小姑娘的课程表，想要堵着个乐忠于踩点去上早九第 一节课的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大清早的一开门，孔绥看到热情冲自己摇尾巴的小金毛和它身后脸很臭的男人，心想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背着书包老老实实上前去，摸摸狗头然后跟大少爷请安，刚直起腰就听见江在野问：“下午练不练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狗耳朵被她捏在手里拧巴了下，狗不疼，但她的幻肢开始疼了，小姑娘挠了挠头，冲居高临下看着她摸狗的男人讨好的笑了笑。
江在野挑了挑眉。
“江三哥邀请我去买配饰。”
她用本身就很小但逐字递减最后直接消失的音量飞快地说。
其实是江已闹着要买跟她的手镯配得上的海蓝宝或者珍珠材质的袖扣，而孔绥也有想买的东西，索性准备今日一起解决。
果不其然话语落下，就听见江在野冷笑一声，下一秒面颊就被捏住，孔绥“嗳嗳”地惨叫着站直了，不得不顺着男人的力道仰脸，面对他审判的目光。
“过去装死的那七天哪一天不能跟江已去买东西？”
江在野说，“非要留着今天来，你搞什么熬鹰战术，熬我啊？”
孔绥被他说得汗毛都起了，强调主要是自己也有想买的东西，跟江已去只是顺带的，因为和谁去不重要。
江在野松开了她的脸，盯着那张白皙的软脸蛋上被他捏出来的红痕逐渐伴随着血液循环淡去，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孔绥说：“你不要用这种看犯罪分子的眼神看我。”
江在野冲她嘲讽一笑，眼神变成那种看犯罪分子都不如的程度，转身手上一用劲，把还想往上凑的阿财牵走了。
走了还要用那种孔绥完全听得到的声音骂狗“分不清好赖，小心近墨者黑”——
孔绥怀疑他在指桑骂槐。
……
下午江在野没出门，难得在家躲了一天的懒，靠在窗户边百无聊赖的翻一本书，这时候他听见“喀嗒”一声，身后的窗户被小石子之类的东西打了下。
刚开始他没回头，毕竟有鸟衔石子来捣乱这种事并不少见。
直到玻璃窗被砸第二下。
男人放下书，回过头，这才发现砸窗户的确实是鸟，只不过是两条腿的，没有翅膀，这会儿做贼似的趴在他家栏杆外面。
看了看时间此时才收下午四点半，号称要去买东西的人回来的挺早，完全是好孩子门禁时间范畴内——
因此做表爸爸的也大发慈悲不跟她计较了，懒洋洋的换了鞋出门，也不去开门，隔着爬满了蔷薇藤的栏杆，他弯下腰，从栏杆缝隙问站在外面的那只鸟。
“有何贵干？”
从栏杆那边伸过来了一只细白的手，手里握着一枚印着某高奢珠宝品牌的首饰盒。
江在野挑了挑眉，显然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栏杆外，小姑娘的脸压在栏杆上就要压出红痕，她一只手指艰难而笨拙的挑开了那个首饰盒，首饰盒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对海蓝宝主石的耳钉。
小鸟衔着蓝色的宝石落在幸福王子雕像的肩头，蔷薇荆棘爬满了山坡，阳光下，它昂首挺胸，无比骄傲地抖着羽毛，说——
“喏，是送给你的礼物。”

第103章 【道德感太高勿入】戴耳钉和蹭蹭
江在野垂视拼命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那只白皙软爪子，和掌心躺着的那个海蓝宝的耳钉。
没有立刻接过来。
与此同时，趁着他注意力全部都在她手中的耳钉上，扒拉在栏杆上的小姑娘已经在伸手，鬼鬼祟祟的自行把院子的门拉开了一条缝——
行为逻辑很像那种想要潜伏进别人家院子里偷腊肉的流浪猫。
江在野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揭穿她，双手还是插在裤兜中，懒洋洋地问：“刷江已的卡给我买礼物吗？”
拉开了三分之一的铁门的门缝扩大趋势就此戛然而止。
门外笑嘻嘻的那张脸蛋立刻寡淡下来，脸上可谓是风云变化，苦大仇深的瞪了他一眼——
伸进栏杆里的白胳膊也缩了回去，“嘎吱”一声酸掉牙的声响，眼瞧着那拉开了一些的铁门又要被关上，江在野伸出一只脚卡住了门缝。
门外，扶着栏杆的小姑娘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杀人。
门里，男人终于把他那只尊贵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从所剩不多的门缝里伸出，捉住了门外站着的人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拖拽了下——
这回是孔绥露出了不情不愿的表情。
虎着脸问他干什么，闲着没事别拉拉扯扯的。
被骂也不急眼，江在野的唇角弯了弯。
“脾气怎么那么大。”
男人的左手大拇指压在孔绥的手腕动脉处，带着一点力道摩挲了下，这让她有一种命门把在对方手里的毛骨悚然感。
“开个玩笑，都不行？”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笑，语气实在是可恶，孔绥撩了撩眼皮子扫了他一眼，在望入漆黑瞳孔时，把着铁门的另一只手稍微松懈了力道——
男人这个时候倒是很懂得审时度势，卡在门缝的那只脚稍微一用力，门就被顶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等孔绥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连拖带拽的弄进了院子里。
她“嗳嗳”两声反抗的也不太认真，就被一路拖上台阶，站在玄关发呆，看着男人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到她的面前，示意她换。
……事实上孔绥是准备送了礼物就跑的。
也没打算进门。
忍不住第 八百回 抬头去看面前站着的人是什么意思——
结果发现后者一张俊脸看上去好像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这完全不是收到礼物的人该有的反应。
虽然不指望他能感动的痛哭流涕，但起码也和她想象中至少该有的老父亲的欣慰都相去甚远。
早知道还不如把钱留下吃两顿好的。
孔绥在心中腹诽不已，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
这时候，身后的客厅里传来“哒哒”的声音，是动物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特有清脆响声——
紧接着这冰冷的建筑里唯一一个不计回报的热情生物出现了，阿财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颠颠儿凑了过来。
吐着舌头的小金毛和它前方的冰冷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财，你好呀！”
孔绥夹着嗓子，弯下腰就想去摸它毛茸茸的狗头——
当然人家阿财也是这个意思，否则它的大脑袋没道理就这么伸过来。
这完全是一场情投意合的双向奔赴，可惜就在孔绥的手即将落在狗脑袋上前，男人伸出手，挡了挡她的手，把她悬空在狗脑袋上的手推开。
“别摸它。”
一时间，孔绥和狗都很不满意，阿财急得叫了两声，孔绥则心想狗都不让摸了你到底把我弄进家门来干嘛？
……
因为是白天，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整个客厅用的是欧式复古的装修，显得有些暗沉。
只有落地窗附近是亮堂的，阿财的垫子放在那里，回到客厅后，金灿灿的狗舒舒服服的又躺回了窝里。
江在野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双腿随意地敞开，背脊陷进柔软的靠背里，姿态放松。
坐稳了才抬眸，视线锁住站在不远处的孔绥，冲她招招手：“不是要送礼物给我？拿来。”
语气毫不感恩的程度大概可以和土匪相提并论。
孔绥捏着手中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子，指尖在微凹陷的烫金上滑动……大概是室内的空间让她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了现下二人独处的境界，男人的目光过分具有压迫感，至此，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羞涩。
下意识的把盒子往后藏了藏，她突然产生了荒谬的退却：“要不下次——”
这种事也能下次？
江在野啼笑皆非地望着她，伸出来的手倒是没有收回去，固执的悬在半空。
在这种事上，孔绥向来是犟不过他的，于是脚下如同奔赴上刑一般一点点挪过去，她把盒子一股脑的塞到他的手里。
江在野一根手指挑开了首饰盒——
她有点紧张。
海蓝宝当然算不得什么特别珍贵的宝石，放到一般的珠宝设计工作室，硕大的一颗成色和切割工艺都很好的也不过万把块钱……
但放到高奢店里那就不一样了，小小的两颗甚至不上克拉，精挑细选也不是那种浓郁的蓝，二万块钱，她甚至自己还往里面倒填了一点。
明知道品牌智商税占了百分之九十，但还是没有考虑很多就买了下来——
因为是送给这位临江市著名贫穷贵公子的礼物，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性价比”这几个字会和他沾边。
“……别看了，我只买得起这个。”
越发觉得自己的礼物经不起男人这样的目光审判，孔绥脚趾在拖鞋里蜷缩起来，恨自己不多攒攒钱哪怕再买贵那么一点点的款式呢？
她有些不自在地试图转移男人的视线，与此同时目光停在他总习惯戴着的那个钻石耳钉上。
好像自从认识他就一直戴这种款式，偶尔换个也就是上面的主钻颜色有点区别。
啊啊啊，那她送了个别的材质的岂不是并不招人喜欢吗？
孔绥的内心活动已经丰富的够写一篇小作文——这时候只见男人“啪”地一下扣上了小盒子，于是她的心脏也伴随着他这一下，狠狠跳动了下。
好的好的。
马屁拍在马腿上。
他不喜欢。
完蛋了。
他不喜欢。
江在野抬起头，和一脸茫然且放空的少女失神的双目四目相对，他把首饰盒塞回到她手里：“‘只买得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你给我买的山寨货吗？”
捏着首饰盒，这回魂飞天外的人回神了，小姑娘一脸无语的望着他。
江在野踢了踢茶几，问：“哪来的钱？”
“抓紧时间去抢了个银行。”孔绥干巴巴地说，“当然是比赛奖金，您在这明知故问个什么劲。”
话一落下，就看到男人的唇角又讨人厌的翘了起来——
“哦。”
他付出了价值几十万的车，带着她天南地北的比赛获得连体皮衣，付出了时间，赛道经验，很一切相当值钱的东西。
“砸锅卖铁的拉扯你长大，现在总算看到了回头钱。”
孔绥握了握手中的小盒子，圆润的边角压在她的掌心，不疼但也压出了一点红痕。
她想说，不要的话，废话就不要那么多。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男人垂眼瞥向她的手心，提醒道：“那么用力捏，盒子都要被你捏坏了。”
他停顿了下，目光转移到她脸上：“嗯，不是要送我？”
“？”
是又想要的意思吗？
那你把东西塞回来给我干嘛？
是指望我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给你？
少女望过来的眼神天真且纯粹，因为上一秒自我内心拉扯的失落这会儿双眼湿漉漉的，可怜又不安的样子，犹犹豫豫。
江在野看她完全没反应过来，等她想明白天都黑了，于是拍拍身边沙发的空位，语气平淡：“替我戴。”
孔绥捏着那枚首饰盒，掌心因为这三个字瞬间微微出汗。
男人顺着他的话侧了侧脸，将棱角分明的侧脸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近距离看时还有他修长的颈脖和突出的喉结。
身后的阿财还在垫子上翻滚，发出“哈哈”的吐舌头哈气声，这一秒孔绥福至心灵，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刚才干嘛不让她摸狗——
原来从一开始把她拎进门，他就有这种打算。
她走过去，俯身凑到江在野的身侧，为了看清他的耳洞，不得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侧。
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冷冽香气，混杂着一丝她熟悉的气息与热度。
江在野今天戴着的是一枚黑色的钻石耳钉，款式还是简单的裸钻。
他的耳垂不厚不薄，大概是有那么一点洁癖所以很干净，凑近了看可以看到一点青色的毛细血管脉络，随着呼吸，耳廓微动，青色的血管似乎也因此在呼吸着扩张——
孔绥屏住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到了一种很色的张力。
她眨眨眼，在心中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那么变态，但无法挪开视线，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手感有点冰凉。
然而指尖一碰，前一秒还很有耐心侧着脸任由她打量的男人立刻挪开了脸，他转过头，脸色不算特别和蔼的说：“外面东摸西摸，扒在花架子栏杆上，洗手了没？”
少女温热的呼吸抽离，她“哦”了声，站直了身体，急急忙忙转身冲去洗手，然后又满屋子乱窜地问江在野，医药箱在哪，要找酒精消毒棉片。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看她忙了一会儿，才告诉她要找的东西位置，没一会儿孔绥拎着医药箱回来了，稳稳落座于他的身边。
……
要换上新的耳钉，首先要把他现在戴的那个取下来。
刚洗完手，少女带着洗手液香味的爪子伸过来，小心翼翼地触碰男人的耳垂。
“别动啊。”
她小声嘟囔，捏着他的耳朵，翻到背面去弄那个固定扣。
她做什么都很容易陷入认真的工作状态，那点儿心猿意马退散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退散。
心猿意马只会转移，不会消散。
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喷洒在他的颈侧动脉上，江在野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他确实有点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事找事。
捏着他耳垂的手过分的柔软，最初的微凉后温度伴随着皮肤的摩擦升温。
“好了没？”
男人开口时，嗓音因为干涩而微哑。
孔绥只当他耐心很差，因为双手都在伺候那个尊贵的耳垂，只能用脚尖踢踢他的小腿，抿起唇指责他：“马上好，马上好……这个耳钉的固定扣有点紧，您就不能有点耐心？”
废了半天的劲儿才把那黑色钻石耳钉取下来。
耳钉还捏在手上，拿起酒精棉片给他随意蹭了蹭空无一物的耳垂，这时候，男人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突然动了。
甚至没等孔绥反应过来，那只大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手臂肌肉猛地发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
等孔绥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他按在了大腿上。
手中还捏着散发着浓郁酒精味的棉片，她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反应过来现在两人的姿势极度危险——
她跨坐在他的腿上，膝盖抵着沙发垫，宽松的短裤裤腿在动作间被卷到了大腿根部。
她错愕的僵住，感觉到男人湿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下巴。
“继续。”
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阴沉得山雨欲来。
孔绥心想这还怎么继续。
手中的黑色钻石耳钉早就在她被拎起来的第一秒就飞出去落到了不知道哪的地方。
她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从他腿上爬下去找——腿刚挪开，压在她腰间的手便加大了力道，强行让她不得不又回归原本的位置。
带着温度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颈窝，孔绥根本不敢低头，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放、放我下去，耳钉掉了，可能掉进沙发缝里，我我我我找找——”
“嗯。”
从鼻腔深处简单的应了她一声。
然而男人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隔着T恤，滚烫的掌心直接贴上了她后腰细腻的皮肤，缓缓揉捏。
孔绥浑身僵硬，捏着他肩膀上的一小块布料——
直到男人侧了侧脸，把空无一物的耳垂送到她手边：“你忙你的，那个耳钉一会我自己找。”
讲的话倒是义正辞严。
她被迫维持着这个姿势，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柔软的边缘都会无可避免地擦过他坚硬的胸膛。
酒精棉片蹭了蹭他的耳垂，直到酒精彻底挥发，孔绥拧了拧腰，像是试图把落在腰间的大手甩下去。
她脸红的像能渗出血来：“好了，放我下去。”
是要下去的，因为那对新的耳钉还放在他们身后的茶几上，不下去怎么拿的到呢？
但江在野却无动于衷。
一只手压着怀中的人不让她乱动，他直起腰坐起来了一些，另一条胳膊越过她直接将茶几上的首饰盒拿起来，塞进她的手里。
因为弯腰的姿态，鼻尖擦过她的手臂，冰凉的触感让她敏感的缩了缩胳膊，从鼻腔深处发出“唔”地一声含糊鼻音，一片鸡皮疙瘩在他鼻尖擦过的地方生长出来。
微微仰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野望，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
气息交缠，滚烫而湿润。
他没有吻她，而是张口，含住了她下巴上一块最近新诞生的软肉，牙齿轻轻厮磨。
“等等，等——”
孔绥被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弄得浑身发软，脸上火辣辣的，于是整个人都不安分的在他腿上动来动去，试图挣脱。
江在野只能捞着她，生怕她从沙发上翻摔下去。
十几秒后，孔绥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臀下原本平坦坚硬的大腿肌肉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隔着两层布料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硬、烫。
正在苏醒。
孔绥惊恐得瞪圆了眼，哆嗦着伏在男人的肩膀上，这次是一动都不敢动了，压在屁股下的那玩意儿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杵，毫无遮掩地、直白地抵在她大腿下。
怀中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江在野没忍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半嘲笑半无奈道：“老实了？”
这一巴掌可没怎么收着力道，孔绥被他拍得屁股发麻，下意识的弓起背，趴在男人肩膀上的脑袋蹭了蹭，叫着：“疼，疼，你怎么打人？”
“戴个耳钉你准备磨蹭一万年？”
耳边又是一番无情的质问。
孔绥心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心想不是您捣乱这会儿另一边耳朵我连耳洞都能给你钻出来，但现实是敢怒不敢言的，因为男人的手还放在她的屁股上……
随时可以再来一巴掌。
她低下头，颤颤悠悠的说：“你先把手挪开。”
江在野懒洋洋应了声，但手还是没动，孔绥心想成何体统。
大腿下压着的热度极其具有存在感，一时半会也不像能消下去的意思，孔绥悄悄挪了挪腿想要远离这个滚烫——
但细微的挪动只换来了男人呼吸变得重了些，气氛徒然变得更加诡异。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僵持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孔绥才听到身下的男人说：“不用管它，你做你的事。”
小姑娘眨眨眼，心想这还能不管吗？
她“哦”了声，低头看了眼，男人的双眼此时黑得像一滴化不开的浓墨，瞳孔几乎都因此看不见了，变成了针眼的大小。
怪异的电流被这一眼看得乱窜，跨坐在男人腰上的两条腿下意识的绞紧了些，大腿内侧的软肉阵阵紧绷。
她不确定他发现了没有……
低了低头，她小声地问：“你家客厅没装监控吗？”
江在野被她做贼似的语气逗笑，他瞥了她一眼：“没那么多东西需要记录。”
那就是没有。
这会儿小姑娘的一张脸都红成了虾米，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水光弥漫，那双素日里明亮的双眸也变得朦胧——
柔软的唇瓣落下来，落在男人高挺的鼻尖上，小心意义的碰了碰。
“你很难受吗？”
而作为回答，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腰骨勒断。
男人偏了偏头，躲开了她柔软的唇瓣，在她耳边极其艰难和沉重的喘了一口，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而他的这种痛苦，恰恰能够让孔绥体内的恶劣因子全面激活，因此而生出无限的勇气——
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重心更加彻底地压向了他，严丝合缝地坐在之前让她避之不及的物件上。
这一次发出沉闷叹息的人变成了江在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猛兽被踩中了尾巴。
——她突然掌握了主动权。
隔着几层夏季衣物，布料的纹理在挤压中几乎变形，那股灼热的温度仿佛要烧穿那一层薄薄的阻隔，直接要将人烫伤。
江在野原本扣在她腰侧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他当然没有推开她，更没有让她停下，手掌像两块铁钳，死死压在她的臀上……
通过这个支点，控制着她的动作幅度，甚至向下按压，强迫她贴得更紧、碾得更深。
“怎么，突然胆子大了？”
他咬着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孔绥没有回应这份挑衅。
她忙着呢。
她眼尾泛红，腰肢顺从着他的力道，俯下身，鼻尖蹭蹭他的喉结。
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蹭过，引得这个地方重重滚动，几乎扯到脖子上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大概是忍耐到了极限，也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男人的手往下滑落了一些——
于是那宽松的短裤裤腿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来说，几乎不算是什么值得攻略的阻碍，毫无阻碍地，大手消失于布料的边缘。
“嗳，别……”
带着薄茧的手掌直接贴上皮肤时，瘫软在男人怀中的人浑身猛地一颤。
她像是被吓坏了，几乎要从他腿上弹起来，却又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他的手掌在布料的遮掩下，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性，指尖很快触碰到了最后那层阻隔，一层蕾丝边缘。
他指尖停顿了下，食指微屈，带着一种恶劣的掌控欲，指尖精准地勾住了蕾丝繁杂柔软的边缘。
“这么可爱？”
他侧脸于她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孔绥这会儿羞耻得头皮发麻，拍手“啪”一下重重拍了拍男人紧绷的胸口以示警告——
下一秒，手指用力向上一挑，然后向外一拨。
那层薄薄的布料被轻易地撩起，早已湿润、温热的柔软地，瞬间毫无遮掩地接触到他粗砺的指腹之下，也暴露在微冷的初秋空气中。
“等等，唔，不行……”
这又太超过了。
少女扬起的脖子紧绷到了几乎断掉的程度，感觉男人的下巴搭在她的颈窝，生出无限的慵懒缠绵之意，他问她，哪里不行？
“这里？”
一瞬间生出无限的力量，她在他的指尖滑动的第一秒，就浑身着火似的蹿了起来——
连滚带爬的从男人膝盖上滚下去。
远处的阿财被吓了一跳，“汪”地提了提耳朵从软点子上爬起来，只见原本在沙发上玩叠叠乐的两人突然分开。
小姑娘浑身都红透了，将手中始终握着的首饰盒往男人怀中一扔，惊慌失措般一溜烟的跑了。
……
次日，卡丁车场。
男人双腿敞开，整个人懒洋洋的陷入那把老头乐躺椅中，目光懒散的看着三步开外的小姑娘蹲在那，把连体皮衣的裤脚塞进骑行靴里，再拉起骑行靴的拉链。
“滋啦”一声响，他一动不动。
身后，黎耀走进维修房，把手中的咖啡递给江在野。
江在野接过来喝了两口，抬了抬眼，提醒不远处埋头苦干的人：“右边腿的裤脚没塞好。”
被提醒的人蹲着的背影僵硬了下，但依然没回头，嘟囔了几声后，侧身去扒拉自己右边连体皮衣的裤腿。
依然是屁股朝后，留给躺椅上的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黎耀这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男人脸上宽容又慈爱的微表情，只读懂表面空气的他以为这两人好不过四十八小时又开始了新的战争，问江在野有完没完，天天跟小姑娘较劲。
问完没等男人回答，突然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耳朵上。
神奇地“噫”了声：“老大，您今天没戴耳钉啊？”
蹲在不远处地上的人捣鼓骑行靴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
江在野双手平和的交叉置于小腹上。
“是这么离谱的。”他平静地说，“这世界上确实存在戴个耳钉都能半途而废的人类。”

第104章 纯洁如师徒关系
孔绥出去练了几圈车。
今天卡丁车场的生意也蛮好，不一会儿专供摩托车练习的赛道旁边就站了不少人。
孔绥余光看见了还有点烦，她记得之前那些人看着她练车小嘴叭叭的，还嘲讽她是不是要进厂队才那么努力，当时她没说什么，但是都记得可清楚了。
但今夕不同往日了，孔绥练了两圈回来后，发现那些人围着江在野一起吞云吐雾，有说有笑的——
当然江在野站在中间还是冷着张死人脸。
见孔绥把车靠边停，从车上下来，他也没动，就是撩了撩眼皮，目光也没在她身上落得太久便挪开……
反而是他周围的人反应快，转过头，精准的喊她：“哟，太岁奶奶，是你吧？”
在网上被吹一吹，孔绥还能暗爽一下，当着江在野的面被这么喊，孔绥只能条件反射一抬手“啪”地把刚掀起来的摩托车头盔护目镜又拍回去了——
一番操作，手足无措，一转头看，站在那的男人果然唇角无声的扬了扬，颇为好笑的看着她。
孔绥脚趾扣地，尴尬万分，慢吞吞的摘了头盔，自顾自的用手指扒拉了下乱七八糟的短发，才听见江在野慢悠悠的说：“小姑娘脸皮薄，你们能不能放过她，别几把瞎吹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用屁股想都知道江在野言不由衷——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那天在近海市杀穿七十四位男车手，凭实力爬上领奖台的小姑娘是谁把屎把尿拉扯大的……
当天回到临江市，江在野哪也没去，就回俱乐部把那野鸡杯赛的奖杯端端正正摆在了佛龛中，然后把三柱香上了。
他这会还拿乔上了。
“啧啧啧，讲这种！”
“野哥，你他妈也不是没看见，你教的这徒弟都赶上你了。”
“是像哈？”
“这两天摩托车圈都是你们师徒二位的传奇哈，要我说你现在就开始收费上课，我估计抢着给你转课时费的人能排到勤摩山顶！”
江在野听他们歌颂孔绥那个一比一复刻他在CRRC的惊鸿一拖刹，再一看旁边的小姑娘捏着摩托车头盔，一张脸红的跟番茄似的。
他弹了弹手指：“行了，你们交门票跑来卡丁车场，就是来看她热闹的？”
这是在赶人，变相暗示他们快点滚蛋，哪知道围在他周围的也不是一般的圈内人，大部分都是一起骑摩托车的世家公子哥儿，看惯了江在野的冷脸，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他哄走。
其中一个叼着烟，给他递了根，一边转头逗孔绥下次一起骑车，没等她点头，结果递出去的烟居然被推开了。
递烟的人愣了愣，转过头，这才仔细打量江在野，看他难道是真不高兴了——
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直到男人受不了被他这么盯着，摆摆手，难得好脾气解释了句：“最近抽得少。”
那人动了动唇，想说“您转型，准备出道么”，这时候目光一闪，发现江在野平日总带着耳钉的耳垂也空空如也……
一时间沉默了下，话到了嘴边，变成：“您转型，准备出家？”
江在野：“？”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耳朵，意思是江在野读书那会有了耳洞就戴耳钉了，都快成了他江家小少爷的标志性产物——
这会儿突然朴素起来，烟也不抽了耳钉也不戴了，不是出家是要干嘛？
江在野无语沉默。
那人笑嘻嘻地，还要继续说：“什么意思，要出家也不是现在吧？毕竟您和太岁奶奶搁南崖湾赛道的维修区前抱得难舍难分的照片传得满天飞……现在你们都快变摩托车版神雕侠侣了哈，那辆ninja400就是那只大雕——”
孔绥见他越说越离谱，脑袋都快熟透了从脖子上掉下来，不得不哼唧一声打断了这位的胡言乱语。
一时间，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抱着头盔，窘迫得要死：“那是秉持信仰、礼遇师恩如山的纯洁拥抱。”
话语落下，就感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有一束变得格外清凉。
孔绥紧张的抿了抿唇。
江在野慢吞吞的把能被她凌迟的目光收回，转向那个还在嘻嘻哈哈说“我看着抱那么紧不像师恩如山像奸情”的人。
“行了。”他淡声道，“一个耳钉你们幻想那么多，昨天取了没来得及换，这也要管？”
他说完，才又转头对孔绥说：“我戴不戴耳钉，戴什么耳钉，跟我徒弟扯得上什么关系，是吧？”
嗓音温和得不对劲。
再看孔绥，果不其然此时后者正一脸紧张，做贼心虚般死死盯着他，好像生怕他把昨天他们都干了什么的事说出去——
说欣慰吧，她好歹没装失忆，给他翻脸不认账；
说不高兴吧，也不知道她这副紧张兮兮不小心睡了奸夫的嘴脸是什么个意思。
江在野哼笑一声，索性再不说话了。
……
这边江在野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孔绥觉得经过这段时间的蹉跎，她已经很是能看懂江在野的情绪，这人平日里当然鲜少情绪外漏，但他现在一条眉毛扬成什么角度，孔绥都能说出个晴雨时辰表来。
看他走时脸上那股子阴阳怪气，一看就是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
孔绥一边在这心不在焉地应付狂涌而来的粉丝，一边在心中叹息这个祖宗。
好不容易从那群过分热情、三番五次邀请她有时间去化龙国际赛道“交流与指导”的车手们脱身，她转身进了维修房，探头探脑的没看见江在野，问维修师胖子：“那位人呢？”
萧胖子手上正捣鼓一辆R3，头也不抬地说：“办公室吧，都快午饭了，维修房里多热啊？”
小姑娘“哦哦”两声，站着没动。
胖子看她双眼放光认真的搁那杵着，实在是分散人注意力，就想把她弄走，于是指了指身后的一个文件夹：“黎耀的新数据调整和清单我放身后了，你拿去给野哥呗？”
语落，只见小姑娘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拿起文件夹走了。
孔绥转身去整备区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得干透，盘腿坐在长休息椅上玩了会儿手机。
看了眼「空」俱乐部的群，一大堆的@，在盛情呼唤她一起参加夏季末的烟花大会——
说什么烟花大会。
其实就是到县城里去买一堆烟花，到勤摩山顶放一放，告别夏天。
除此之外，今年还有别的庆祝项目，比如狗姐之后，「空」俱乐部正二八经又多了个能比赛的女车手。
盛情难却，但孔绥还记得上一次跟着「空」俱乐部去溜车，挨了江在野一顿呲。
男人那个明令禁止说的不能再清楚，于是孔绥期期艾艾，往群里发——
【恐龙妹：……江在野不让。】
发完就觉得娇妻味浓郁，想撤回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事实证明这纯纯她自己心虚，发完之后，俱乐部里嘻嘻哈哈，说的都是——
哦，她爸不让。
好像「UMI」的都不让跑山呢，龟毛得很。
老父亲恩重如山是一回事，管天管地又是另一回事。
一群摩托佬EQ跌破谷底，嗅不到一点儿奸情的气氛。
只有原海跑来私聊孔绥。
【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
【恐龙妹：……】
【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你和野哥果然就是好上了。
尽管这是原海第三天第无数次旁敲侧击，孔绥还是觉得这话很有冲击力，手机差点砸地上，她吭哧吭哧的直接拿起手机，给原海打了个电话。
那边刚“喂”了声，就被小姑娘一顿凶，她语气严肃的让他别乱说。
原海听她这副天塌了的语气，停顿了下，问她：“怎么个不能乱说，跟卫衍分明白了吗？说好的跟他分了我排第一顺位呢？”
孔绥唉声叹气地回答：“就是没有啊。”
原海：“没有分明白，前几天你还跟江已官宣了，一起去成年礼宴？”
孔绥无语凝噎。
原海在电话那边嘀嘀咕咕，说我还说您这舞伴半天没消息，等着您走投无路邀请我呢，结果您倒是好，半天没消息是因为还没挑明白。
原海又问那我到底排哪啊，孔绥说排你大爷，原海说你把野爹一起喊来放烟花呗，我当面问问他我排第几。
孔绥骂他你排第几你问江在野啊是不是有病，原海笑嘻嘻的回答问问准岳父有什么问题？
……
孔绥放下手机，摸了摸发尾干的差不多了，才往江在野的办公室走。
一拉开门，被里面天宫似的烟雾缭绕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她把门大大拉开，立在门边等烟跑散了，才看到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叠着一双长腿架在茶几上。
一只燃了一半的烟叼在他唇边，旁边烟灰缸里还杵着几个烟屁股。
江在野腿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这会儿手正在触控板上一点一点，听见开门声，愣是头也没抬，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但孔绥无所谓，以前她光看着男人的冷脸就能吓得弹飞三米远——
现在不会了，因为她见过更凶的，相比之下，这才哪到哪。
孔绥捏着手中的文件夹凑过去，脸上还挺镇定。
“你这一个小时已经顶前面一周的抽烟量了。”
她絮絮叨叨，嘀咕起来就忘记了上一秒的提心吊胆。
“谁给你的烟啊？”
她一副但凡江在野说出个名字她就敢去找人家麻烦的姿态，这理所当然，惹得沙发上的男人终于抬起眼，视线透过缭绕的青烟，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
此时孔绥已经走到他面前，递出文件夹。
江在野抬手接，只是抽了抽，却没能从她手中把文件夹抽走，他与她四目相对，没说话。
孔绥弯腰，伸手去摘他唇边叼着的烟——男人就像一条非常不驯服的大狗，往侧面偏了偏头，万分嫌弃般躲开了她的手。
“脾气怎么那么坏……”
小姑娘的手扑了个空，嘟囔着跺跺脚，经过前面几次的战役也懂得在男人上火时走远点别瞎摸老虎屁股——
不理她就不理她吧，没气得叫她滚蛋那就是还有的救。
孔绥跺了跺脚，松开手，把文件夹扔到他身扇风，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只听到背后“啪”地一声，文件夹拍桌子上的巨响吓得她打了个激灵，余光看见纸张散乱，从夹子脱落飞出……
一起落在茶几上的还有原本好好在男人腿上待着的笔记本电脑。
而身后，顺势如闪电般伸出来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蛮横的力道将她一把拎回去——
孔绥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拽倒，重重地摁在了他身侧的沙发空隙里。
真皮沙发的摩擦声被她的闷哼掩盖，她立刻开始挣扎，然而应对迅速的，男人的一条腿已经霸道地压住了她的双膝，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孔绥像离岸的鱼似的拱了拱，拧着脑袋去看没锁的办公室门，吓得魂飞魄散。
“等等等等，别别别，门门门——”
男人唇边叼着的烟甚至没有拿下来，烟灰摇摇欲坠，咬着烟屁股的森白犬牙露出来，冲她讥讽一笑：“等什么？”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狗都能听懂其中的不爽。
那只刚才还放在电脑触控板上的手，此刻从她的膝盖下滑，毫不避讳地直接顺着她的裙摆入内——
动作熟练、精准、且极度无耻。
“等，不是——江在野！这俱乐部呢！”
孔绥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胸膛，又不敢放声尖叫，只能压低了嗓子，发出紧张至极的嘶嘶声。
“俱乐部怎么了？”
男人轻嗤一声，这次动作是快，大概完全是懒得跟她磨叽。
语落时，手指已经轻巧的勾开蕾丝花边的阻挡。
惯要骑车而不留指甲的圆润指尖直抵那处因为惊吓和羞耻而瑟缩的地方。
中指近乎恶劣的锁定猛地破开那层紧致的温软，因为新鲜的触感，停顿了下……
然后懒洋洋的拨弄两下，伸入一个指节。
“嘶——！”
原本在半空挣扎乱踢的帆布鞋，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异物感和被填满的酸胀，精准的一脚踢到男人的胸口。
她也是下脚没轻没重，要不是江在野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脚踝，下一脚就得落在他的下巴上。
江在野叼着烟，眯起眼睛，感受着手指被那处紧致温热紧紧吸附的触感，到底是没敢真的弄太多进去，弄疼她。
就是带着薄茧的指腹蹭她，蹭得她白皙的脸蛋全是血色上涌崩腾。
一边俯下身，凑近她白皙修长的颈部，恶犬似的嗅嗅。
“洗过澡了？”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能让你洗个澡再来见，我们多纯洁的师徒关系，嗯？”
随着这句话，那根做乱的手指微微弯曲，一个指节也就一个指节的弄法，照样能让孔绥小身板僵硬，双手这会儿都扒拉在他如铁臂的手腕上，整个人拼命往后蹭。
“哈……”
孔绥被他弄得浑身是汗，眼里的生理性泪水湿润了眼角，一双明亮的圆眼黑是黑，白是白，眼眶红彤彤的。
于安静的办公室中，不一会就听见“汩啾”一声水声。
她愣了下，没等江在野开口说话，自己已经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
于是鼻尖也开始泛红，她磕磕巴巴，还要犟：“练完车，一身是汗洗个澡怎么就——啊！”
犟嘴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一条命都捏在人家的手里。
男人似为她的坚强十分感动，冲她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那作乱的手指不再乱揉，翻转了下，指腹向上，三两下作恶——
直到怀中被摁住的人小腹紧绷得像一块钢板，他感觉到有湿润的触感，顺着指根，滑落掌心。
他才缓缓地、慢慢地将手指拿了出来。
那根修长的手指上，在灯光下泛着剔透的水光。
再看孔绥，浑身的衣服都好好的穿在身上，人却面红耳赤地趴在沙发边，双眼湿漉漉的，胸口剧烈起伏，连气都喘不匀。
男人并没有拿纸巾擦手，他拿下了嘴里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接着，在少女惊恐又羞耻的目光中，他用还湿漉漉的手指，直接捏住了那滚烫的烟头。
“呲”地一声，是极轻微的、水汽蒸发的声响。
那猩红的火光，在他足够湿润的指尖下，瞬间熄灭。
他扔了烟屁股，屁股一挪，靠近挂在沙发边喘如狗的小姑娘，把她拎起来，一脸淡然的替她整理了下裙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是多纯洁的师徒关系？”
他嗓音温吞，目光柔和，和刚才最后同她讲话时同等温和，直叫人毛骨悚然——
这下子“温和”一词又有了全新的定义。
孔绥突然又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懂江家小少爷的脾气，毕竟天天在被上课，三百六十课，课课不重样。
她只能干瞪眼，蹬着腿不让还想给她扶平T恤下摆的男人碰。
江在野也不勉强，只是抬手，在她通红滚烫的脸颊上捏了捏，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
“问你话，哑巴了？”
他漫不经心道，“多纯洁呢？半根手指能进去那么纯洁？”
孔绥真的拿他没招了。
汗湿的白皙手心压在男人的唇上，不要再听他叨逼叨——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任由男人露在手外的一双深邃的眼懒洋洋的扫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确定江在野没有表达欲了，她才把手挪开。
“这你也有怨气！”她底气很不足的说，“从泰国回来那会你能老老实实跟我说你不止想当我爸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今天哪样？”
“‘父爱如山’形象深入人心。”
孔绥这会儿腿心还在哆嗦，讲话也蛮不客气。
“别说他们，连我都心里有道迈不过去的坎。”
江在野才懒得理她，狗屁的坎，他手上现在都还是湿的，全是她的东西。
……
僵持了一会儿，孔绥才凑过去，拍了拍江在野的大腿。
小姑娘终于受够了他一早上的阴阳怪气，现在语气相当不耐烦的问他耳钉在哪，要给他戴上。
就好像那是什么止咬器，戴上了他就能不要随地龇牙咧嘴。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茶几下面某个抽屉，孔绥把它拉开，熟悉的首饰盒果然就放在正中央。
这一次戴的时候，男人倒是挺老实，只是在她拎起他耳垂的时候，抬起手扶了扶她的腰，然后就被触电似的一把拍掉。
江在野勾了勾唇。
等孔绥戴好耳钉退后，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眼，又觉得这个海蓝宝耳钉就是为他而生的，合适焊在他的耳朵上。
“还行。”
他含蓄的说，说完放下手机，平静的问她还有什么事，语气相当公事公办——
显然并不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大中午的跑来办公室，就是为了给他添个菜。
孔绥说，因为在近海市拿了奖，「空」俱乐部的人又想让她一块儿上勤摩山遛遛弯顺便放烟花。
话语一落，就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变得有点危险。
孔绥抬起手揪住他T恤胸前的一小块布料，扯了扯，在他来得及说“不准”前，甜滋滋地说：“你也一起去吧？我说不压弯你也不信，你去盯着我不就行了么？”
江在野没说话，盯着她看了数秒，才慢吞吞“嗯”了声。
见达到目的，小姑娘心满意足的放开他，然后屁股立刻往后挪，离开他一个手臂的距离：“原海问了我三天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在野“嗯”了声，凉凉道：“你不会以为只有他想问吧？”
她眨眨眼，无视了这话里的危险暗示，对面无表情的男人说：“纯洁的师徒关系什么的，您别说漏嘴喔。”
江在野：“……”
江在野：“气死我你到底能捞着什么好处？”
孔绥说，嘿嘿。

第105章 加藤鹰之手（？）
四目相对了片刻，孔绥眼睁睁看着男人面对她的嬉皮笑脸时，眉目情绪逐渐淡了下去，心中暗自大叫“不好”，想要站起来就跑。
然而都没等她动作，就听见江在野说：“怕我说漏嘴，我不去就没事了。”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江在野想要收拾她，完全就是易如反掌。
睁了睁杏状圆眼，她有苦难言，只能不抱希望的问：“你不去，那我还能去吗？”
江在野凉嗖嗖的瞥了她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接着他拿起之前被摔得到处都是的文件夹整理了下，居然就这样把她撇下视作空气，自顾自地开始看资料。
“……”
侧着脸，男人耳朵上的海蓝宝耳钉还折射着奇异的火彩，孔绥难以置信这个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讲道理这个事到底怎么回事他应该也不是想不明白。
当时他们从泰国回来就该在朋友圈直接发“谢谢大家关心我们确实有个孩子（*那辆ninja 400怎么不算爱的结晶）”，结果两人都没动弹。
孔绥矜持的等着江在野来开口，江在野则觉得她和卫衍那不清不楚的还没分个明白，而且他那都已经算明示了还开什么口。
拖着拖着就到了成年礼宴，又蹦出来个江已——
这下是开口都开不了了，总不能哥哥前脚官宣“初恋”，弟弟也跟着官宣，然后大家发现两人“官宣”的是一个人。
那还不乱了套，先不说别的，那江已和江在野在临江市分别都不是什么路人甲乙丙丁，多少人盯着这两块肉。
孔绥是谁……
真正今年才边江市这个县级市回来的路人甲乙丙丁。
到时候，光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毕竟外人不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表面上看那不就是她一脚踏两船……
要是卫衍再出来发表点什么“未分手申明”，那可能就是一脚踏三船。
好精彩。
如此这般，搞得现在有点骑虎难下的境地，江在野固然是不高兴的……
但有什么办法？
不高兴还不是得受着，起码等成年礼宴，孔绥和江已好好的跳完那个狗屁开场舞之后再说。
但作着作着就把自己从真正的第一顺位整成“为爱当三（*或者「四」）”的事实面前，江在野偶尔甩个脸子倒也比较正常。
孔绥上前去揪着他的牛仔裤环扣拉扯了下。
江在野拍开她的手，头也不抬：“门在那边。”
这也太无情了。
小姑娘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站了起来，动静很大——
大概是没料到她那么听话，江在野眼皮子抖了抖，但下一秒看见她只是转身，钻进洗手间。
孔绥在洗手间收拾了下自己，澡算是白洗了，黏黏腻腻的她现在只想回家换一条内裤。
用了半包抽纸才擦明白，她站起来洗手后离开卫生间，发现江在野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男人正背对着她，单手插兜站在窗边，安静的抽烟。
用脚趾头都猜到他心情不太好，所以孔绥没话找话，问他吃饭了没。
男人闻言只是稍微偏了偏脑袋，给了她一个冷艳高贵的侧脸，于是孔绥本能地瑟缩了下，然后走到了他的身后，又去拉扯他扎在裤腰里的T恤下摆。
把T恤都快从裤腰里拽出来，这一次，江在野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垂眼望着她，顶着那张冰块似的冷冻俊脸。
不得不说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很吓人，有时候孔绥还宁愿他把她摁在随便哪个角落上下其手，那种时候他至少看上去凡事都有得商量——
孔绥吞咽了一口唾液，硬着头皮撒娇：“你这样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拔雕无情呀？”
仰着脸，窗边阳光下，江在野这才发现小姑娘的脸早就从军训完那时候像棕色人种养回了原本的白皙——
圆脸的五官倒是精致的过分，眼睛圆圆的，鼻头很有肉感，下唇的肉也很丰满……
是一口咬下去就让人想要用牙磨嗦的柔软。
这双眼睛总是又黑又亮，睫毛颤颤悠悠的，仰视着一双眼眨巴着看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轻易点头她的一切请求。
以前江在野还不怎么想得通在林月关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孔绥是怎么用那么粗糙的手段糊弄着骑了那么久的车……
现在看来，一切完全就是有迹可循。
——她太会撒娇。
轻易能哄得所有人心甘情愿给她当牛做马。
江在野吐出一口白色烟雾，烟草夹在指缝，抬手用空闲的拇指重重刮了刮少女柔软的下巴。
后者被这么弄了下，条件发射地缩了缩脖子，硬是没跑开：“你这么难讲话，下次我也会很难讲话的，你就别想我让你摁着这样那样了。”
江在野听了真的想发笑——
搞得好像刚才她完全是在配合他一样，也不知道是谁蹬了他胸口几下，差点给他下巴都蹬飞。
“哦，哪样？”
他嗓音略微沙哑，还带着一点生气后残留的情绪。
孔绥抿了抿唇，随后那很有肉感的唇瓣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觉得一切的形容词都很讲不出口。
她不讲，江在野就替她讲：“不舒服吗？”
他嗓音低沉。
孔绥下意识的腿心又开始抽动，完全不听使唤地在心脏跳动变重时，再次吐出一大汪清泉。
……真的该死。
此时，男人的拇指还搭在她的下巴上，这会儿，只燃了一半的烟草就在她的鼻尖——
她不知道江在野抽的什么牌子，但焦油味并不重，就是烟草单纯的味道钻入鼻腔里，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在她下巴上剐蹭的拇指，摁在了她的下唇上。
摩挲了两下，将那唇弄得有点红后，江在野抽手，在窗台熄灭了烟。
那只大手再次伸过来，拦着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手向下滑，与此同时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
他问：“一个手指节都水漫金山了，小鸟崽。”
孔绥头皮发麻。
尽管周围所有人都叫她“小鸟崽”或者“小孔雀”，江在野却很少这么叫她，平时不是直呼全名就是省略称呼的祈使句……
这种大家都在用的昵称从他嘴巴里蹦出来总有一种她马上就要下油锅变成油炸鹌鹑的气氛，所以这会儿她也跟被拔了毛的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反应过来时，男人的一只手中指已经塞进了她的口中。
碰到她柔软的舌尖，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下——
这方式让孔绥想到了刚才在她那里做乱的手指，完完全全一样的方式……
等等。
手指好像也是同一根。
而且他刚才完全没有洗手。
意识到这一天孔绥脑子里“轰隆”一声天塌地陷，唾液被搅动得格外黏腻，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那么平稳，努力想要把男人的手指吐出来——
但是江在野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说到“一个手指节”与“水漫金山”时，他的手再一次摸到她的裙摆。
挑开她那完美包裹臀肉的布料边缘，只是稍稍一滑动，似乎有些意外的停顿了下。
孔绥在他有些诧异的微微眯起眼时，已经悲愤到考虑怎么自杀比较体面，更不提男人抽回了手，真正有些好奇和意外的问她：“你上面和下面用的一个卡关？”
后腰发软，纠其原因确实不知道是因为他哪边的动作。
被猜中了恼羞成怒，孔绥恶狠狠咬了他的手指，然后“呸”地一下把他的脏手吐出来——
她和江在野的情绪有一种可怕的守恒，比如当她气得要死的时候，江在野好像就高兴了。
那张方才还冰块似的冷脸这会儿有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男人抽出带着一圈牙印的手指，用湿漉漉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
“你有能上路的车吗？”
孔绥还在生气，冷不丁听到这么峰回路转的一句还没反应过来。
眨巴了下眼反应过来，她“哦哦”了两声：“原海有辆春风……”
江在野听到“原海”时就皱了皱眉，摆摆手截断了孔绥的话，说：“我车库里还有辆ZX-10R，钥匙你找黎耀拿，推去让胖子给你装个狗骨头降下坐高。”
一般来说为了保持车辆的最佳骑行三角平衡，在赛道上的车都是肯定不会动原厂车座高的——
但上路的车就没那么多讲究，在马路上，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安全”，所以就骑行者对车辆坐高的适应，调整坐高以方便对应身高在紧急情况下更好的控制车辆，这种使用额外的配件（*即俗称“狗骨头），去降低车辆原厂坐高的方式很常见。
川崎ZX-10R俗称“川崎大牛”，和ninja 400的骑行姿态更接近街车车型不同，大牛是川崎量产车线中，被誉为最近接纯血赛车的公升级防赛车型之一。
孔绥用三秒消化了下江在野这个话是什么意思，然后惊喜的“啊”了声，一把捉住男人的手腕。
江在野的手都被她捏出几道红痕，摇晃了下把她的手甩开：“明晚几点？”
孔绥翻了翻手机告知第二天晚上勤摩山的集合时间，江在野含糊的“嗯”了声，终于肯说话算数。
都说完了，孔绥还小狗似的赖在他身旁不走，眼巴巴的问他：“你不生气了吗？”
江在野上下打量她，又“嗯”了声，嘲讽的翘了翘唇角：“得吃一口是一口，我突然找到‘为爱当三’的乐趣了，行不行？”
再说下去又是战争。
孔绥乖巧的闭上了自己的狗嘴，连退三步表示谈话结束，迷迷瞪瞪的离开江在野的办公室，走的时候没忘记顺走了他剩下的大半包烟，还有烟灰缸。
……
下午练车依然是连滚带爬。
想要喊江在野给她示范一下当前赛道的正确骑法，又被男人相当无情的一口拒绝，让她别总想着抄作业走捷径。
又一次滚出赛道后，她站在旁边看江在野过来替她把车扶起来，然后爬上去摸了摸离合，说：“离合好像有点参数不对了。”
江在野伸手过来试了试，“嗯”地应了她的话，把车推回维修房。
跟萧胖子说看看车时，男人手还下意识的勾着离合一下一下的抠压，孔绥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看着搭在银色金属上的那根手指，思绪突然有些跑偏——
没办法，十八十九二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并没有）。
她不想那么色的，但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回忆起中午时候江在野嘲笑她，一个指节都能让她水漫金山。
到底是为什么？
就连动作片都不带这么演的，难道她格外的没用一点？
趁着胖子修车，又瞥了眼江在野在他的老头乐躺椅上躺下了，孔绥坐在旁边，悄咪咪地开始搜相关知识——
搜完了她震惊地被强硬科普“加藤鹰”是谁，懂了“一个指节的奇迹”，面红耳赤的放下手机，看着不远处背对着她玩手机的男人……
这个人一天顶着张一本正经的脸到底在做点什么奇怪的功课！
大概是孔绥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她盯着盯着突然手机振动，低头一看，是此时物理距离五米开外的骑摩托蜡笔小新发来一则信息。
【YE：目光那么热烈，看什么？】
【YE：太频繁。】
【YE：过两天。】
孔绥“……”了下，光看文字就被车轱辘碾压了一脸，与此同时呼吸变重，小腹下意识的抽搐了下，在发怒和发。情之间选择了发癫。
她站起来，随手捡了手边一个不知道是啥配件的金属片片砸江在野。
男人肩膀结结实实被砸一下，面无表情的翻了个身，面对她，从手机上方，给了她个无比正义的视线。
孔绥拼命瞪他。
拎着扳手，萧胖子抬起头，看这两人又像斗鸡似的斗上了，万般无奈：“小鸟崽，你能不能别一天闲着没事，就想去叨狮子鬃毛？”
孔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十二万分委屈，于是当着唉声叹气的萧胖子，再次捡起一个铁片片，又砸了不远处的臭流氓一次。
江在野打了个呵欠，眉毛耷拉着，又翻身，重新背对着她……
从头至尾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
次日。
山道的路灯不算太亮，按照众人的说法是有灯就不错了，得亏临江市有钱。
夜幕降临后，勤摩山道像一条蛰伏的巨蟒，蜿蜒贯穿漆黑的夜幕。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林间回荡，撕裂了夜晚寂静。
孔绥伏在车身上，任由风噪透过头盔，在耳边疯狂呼啸——
ZX-10R的道路体验感比春风450SR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公升车碰一碰油门车就飞出去的快乐，已经压过了当她骑着江在野的车，带着江在野本人出现在集合点时，周围的人投来的兴味目光带来的窘迫。
“车也能装家长控制器咋的，就像不能在平板电脑上打开指定的APP，幼儿骑在上面不能使车速超过80迈？”
当时，狗姐调侃，然后引发一系列哄笑。
结果就是，在进入勤摩山后，别说80迈！孔绥的平均速度基本没怎么超过60迈，也就勉强挂在队伍的最末端，慢吞吞的网上骑——
没办法，稍微快一些，就能感到跟在她身后的某位虎视眈眈。
而此时，前方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大角度发卡弯，眼睁睁看着在她前面的原海一个果断侧挂，膝盖蹭着地漂亮摆尾过弯，孔绥的肾上腺素飙升。
本能驱使下，她也跟着重心下沉，身体顺势向左侧压去，车身开始因此而倾斜——
然而就在车身产生倾斜前奏的瞬间，后视镜里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紧跟在她身后的那辆杜卡迪，交替闪烁了下远近光灯。
只是一下，就仿佛被这交替远景光抽了一鞭子，其中警告的意味性强得孔绥的小心脏猛地一缩，头皮发麻——
不敢造次，立刻强行回正车身，甚至不得不点了一脚刹车，哪怕破坏了过弯的流畅度，也要老老实实、甚至有些笨拙地直立着通过了弯道。
等骑过那个发夹弯，孔绥的心跳甚至还没落回远点，那种被人在身后死死盯着的压迫感，带来的肾上腺素……
倒是他妈比压弯还刺激。
身后，杜卡迪那两盏沉默而幽深的近光灯，不远不近地咬在她车尾三米处。
就像是一个如影随形的监管者，接下来的每一公里都是如此。
只要她的车身倾角稍微大一点，哪怕只是稍微压低了一点肩膀，身后的人就会开始闪她……
闪得她恨不得打开蓝牙耳机播放一曲“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爸爸叫外公”来应应景，以此配合她现在的花园宝宝式跑山法。
终于到了山顶。
引擎熄火，滚烫的金属在冷风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冷却声。
山顶风大，孔绥爬下车后觉得有点冷，畏缩着将卫衣外套的拉链拉起来的同时，肩膀上落下一件带着体温的皮衣——
她回过头，身后站着的男人身着短袖T恤却丝毫不见一点冷的意思，夜风吹得他黑色T恤贴着隆起的肌肉，江在野没在看她，抬着头看天上。
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天上繁星点点。
石凯跳下拉货的越野车，将几个一百发的大型礼炮搬下车，然后招招手，喊江在野来帮忙。
“打火机。”
“没有。”
“艹，没有是什么意思？他们说你准备出家了我还不信……”
“昨天连带着烟盒被人偷走了，毛都没给我剩一根。”
“？”
不远处，小偷本尊默默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色皮衣，面无表情，心想噫嘻嘻。
石凯骂骂咧咧地又转身去问其他人搜刮打火机，然后塞给江在野，嘴巴里还在嘀咕：“喏，就像是点燃三岁女儿的生日蛋糕似的，为你的爱徒点燃庆祝她人生第一次登上领奖台的烟花……”
风将江在野的声音吹得有些含糊，隐约可以听见“野鸡比赛”之类不中听的词。
但男人还是弯下腰，咔”地打燃火机，随着“咻——啪”的声响，绚烂的火树银花在漆黑里炸开，璀璨的烟火于夜空绽放。
周围是其他人欢呼声，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未散去的机油味。
孔绥摘下手套，掀开摩托车头盔的护目镜，正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流光，余光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退到她身旁。
然后，一只温热的大手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江在野没有看她，目光似乎也落在远处的烟花上，但他却不带任何摸索便捉住了小姑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男人手掌宽大、干燥，指腹和虎口处带着常年骑车磨出的粗砺厚茧。
他捏着手中那柔软且略微冰凉的爪子，先是在她的手掌一侧揉捏了下，揉得她呼吸不稳地挣了挣，想要缩回手，才慢慢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用满是硬茧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背娇嫩的皮肤上，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摩挲。
粗糙的茧子刮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顺着手背一路向上蔓延。
孔绥很紧张的看了看周围，好在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
“还戴着这个蠢头盔，你是不是有病？”
在嘈杂的烟花声，男人侧过头来低语，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说话间，他的拇指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扣住了她的手心，然后在她掌心最敏感的纹路上，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孔绥“啊”了声转过头，江在野另一边手抬起，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她的头盔下缘。
挺艰难的将一根手指塞进下边缘，揉了揉她的唇瓣。
“不然我就在这亲你。”
“……”
孔绥心想，那还好他妈戴头盔了，老子恨不得多戴两个。
甩开男人的手站远了些，凑到原海旁边，原海不知道从哪摸出几个仙女棒，塞到她的手里。
“你刚和野哥躲树下面干嘛呢？”原海向她这边歪了歪身子。
肩膀撞到孔绥身上的皮衣，他低头看了眼，眨眨眼，几秒后，又抬头看她。
目光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这么多天了，所有人都在歌颂小孔雀与其饲养员表爹的父女情，师徒情恩重如山，只有原海锲而不舍的在捕风捉影，怀疑他们的奸情。
那张维修房前的拥抱合照被他剖析了一百遍——
他告诉孔绥，江在野拢入她发间的手，那是情人之间接吻时才该有的占有欲手势体现。
殊不知看到他这个剖析的小姑娘一边发语音大骂他思维发散，一边唇角咧到耳根。
此时，夜风微凉，再一次被质疑，好在夜色掩饰了孔绥脸上的升温，她清了清嗓子，说：“什么也没干，你思想不要那么邪恶。”
话语落下，看到原海正偏着头看她——那目光一扫平日里那股子嬉皮笑脸的不正经，前所未有的有点认真。
孔绥被他看得莫名也有点紧张，一下子不说话了，半晌，她听见原海叹息了一声，然后自顾自掏了打火机，点了只烟，顺手又点燃了一根仙女棒。
火花四溅，原海把仙女棒伸过来一些，示意孔绥就着他的火点。
孔绥没动，问他：“你叹什么气？”
原海看了她一眼，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清澈明亮，不含一丝狡黠与捉弄，他更大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推了推她还戴着的头盔。
“哪来那么多疑问。”
“？莫名其妙的你。”
仙女棒前头接触，火花变大后，照亮了孔绥周围的视野，举着亮起来的烟花，她又下意识的回过身，她看到江在野还站在原本的位置——
树荫下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楚他周身的一切，男人插兜站立，上半身几乎隐藏于黑暗中。
但孔绥知道，他的目光肯定是放在她的身上的。
从始至终。
……
下山时，孔绥还是被扔在队尾。
山顶的热闹被留在身后，夜色重新合拢过来，山道变得安静而漫长。
山顶再过去就是一个服务区，而过了晚上八点，临江市不再开通大货车通道，所以基本这个时段，不会再有下山方向的大货车。
这意味着他们的背后是不会有大型车辆驶来的，所以下山时，江在野开在她的前面，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前方的尾灯在弯道尽头一闪一灭，照亮路面一点，像一颗被夜色吞吐的信号点。
走到半途，耳机里忽然断断续续传来杂音，有人压低声音在说：“出事了，都靠边停车。”
是石凯的声音。
眼睁睁瞧着江在野的车刹车灯亮了亮，孔绥心口一跳。
油门立刻松开，靠边停下车。引擎熄火后，孔绥摘下头盔，山林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风声、虫鸣，还有不远处模糊的骚动。
孔绥有点紧张，她身处上坡路段，隐约听见前面一个急弯有人在说话——
准确的说是在喊“别动他”“救护车”“石叔，三脚架放下”。
孔绥的眉心狂跳了下，零碎的关键词沉甸甸的压下来，如一座巨山，她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沿着路边，用自己的两条腿无比缓慢地绕过前方那个弯，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转过弯时，她先看见了人影。
江在野站在路边，车已经停好，灯关着，身形轮廓却在月色下十分清晰，她下意识走过去。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
孔绥见他不说话，下意识又往下走了两步，隐约就看到一辆停在路边上山的大货车，亮着双闪，所有的人都围在那辆大货车的周围——
准确的说是轮子下面。
人群攒动，孔绥看不清楚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趋势已经有所预感，她猛的回过头，问身后的人：“谁啊？”
此时人群稍微散开了些，露出一点事故现场的缝隙，孔绥着急的想走过去看清楚，这时候，江在野一把覆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很热，遮得严严实实，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缝隙。
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被另一只手搂住，他带着她，向侧后方转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预判好她会看到什么，于是在她视线真正落下之前，就阻挠了一切。
然而就在他拎着她转身那一瞬空隙——
前方有人举着电筒晃了一下。
白光在夜色里横扫而过，从他手指的缝隙边缘漏进来一线，孔绥视野里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倒在一辆大货车附近的摩托，银白与蓝色的车身歪斜着，线条凌乱。
熟悉得几乎刺眼。
一辆宝马 S1000RR，版画她认识的，那是原海的车。
光很快被遮住，她的视线重新陷入黑暗。

第106章 媳妇儿的徒弟
原海是正面撞上了大货车，大晚上的山路视野很差，他下坡的时候在弯道压了个弯，有点儿压着中线——
按照道理，其实来往车辆在过山路弯道视野盲区时是要鸣笛示意对方来车的，这辆大货司机没做到。
但就像之前差点出事故时，那辆大货车司机说的一样，真出了事，你追究是谁的责任多一点，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原海深角度过弯，等转过来看到来车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他几乎正面撞到车轮子底下去，按照当时双方的速度，那车轮子基本上是可以碾碎他的摩托车，从他头上直接碾过去的。
好在他确实是有骑行经验，有一些赛道紧急救车的知识，反应也够快，当下就从大倾角翻身把车扶正，愣是把车掰回了一点自己这边的车道。
虽然这样的操作并不够。
宝马S1000RR以正面撞击到大货车的侧面，车上的人飞出去又飞的不够远，最后是下半身卷进车里——
大货车刹车没有普通的小轿车那么快，换作科目一的用词叫“制动距离较远”，吨量级别的轮子碾着他拖行了至少四五米，怎么可能不血肉模糊？
这种时候穿什么护具都是白扯。
哪怕是黑夜里，都能看到山道路面一条又长又粗的血痕拖拽着。
原海只剩上半身在车轱辘外，头盔破损，身上穿的衣服到处都是擦痕，至于车轮的阴影下，他从大腿开始的下半身是什么样，根本没有一个人敢打开手电筒去照，去查看——
当时靠近，那浓郁的血腥味就足够把任何人吓破胆了。
山道的灯光混暗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一种仁慈。
……
在所以人的刻板印象里，孔绥只有穿上连体服，爬上摩托车，在赛道上时，才能化身成一头八匹马都拉不回的倔驴，整个人又犟又坚强。
但平日里，她显然不是这样的。
平日里的小姑娘确确实实就是一只鸟崽，说话大点声都能把她吓飞，哭是动不动就会哭的，经历不了太大的风雨，甚至被淋湿一点就会七零八落到一眼狼狈。
这样的人，是经不起亲眼见证熟人车祸的惨状的。
第一眼看到事故现场，江在野就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孔绥看到哪怕一眼——
他下意识的认为这会成为孔绥一生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她若是看到了现在的原海，以后她都不一定有勇气再继续骑摩托车。
江在野庆幸今晚他跟过来了。
揽着腰，将小姑娘隔绝在人群之外，手始终放在她的眼睛上，感受着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如羽毛扫过他的掌心。
“没事，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男人压低了嗓音，试图跟她说些什么，稍微分散下她的注意力。
但孔绥却没有给他太多的回应。
此时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完全不能思考，捉着江在野的手腕，眼睛埋在他给的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能听见冰冷的夜风中，小姑娘略微发颤的声音，一连串的发问：“那个，是谁啊？是不是原海？光线太暗了，我可能看错了……所以是不是原海？我好像看到是他的车？”
她重复着问题，颠三倒四的发问，却没有一次得到江在野的正面回答。
已经没有心往下沉这个步骤了，在这种事跟前，孔绥整个人其实是完全放空的——
她处于一种绝妙的境地，已然陷入酣畅淋漓的完全麻木，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她安静的等着噩梦醒来。
醒来时她躺在床上，只是约好上山的第二天，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前往勤摩山。
……然而这场噩梦被无尽延续着，她等了很久，每一秒都是值得梦境崩溃的临界点，却还是没等来苏醒的那一刻。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
“出事了？”
“哪个？”
“也是骑摩托车的，「空」俱乐部的吧？”
“哦哟，还是一辆宝马……”
七七八八的讨论声从人群里传过来时，捉住江在野手腕的柔软双手猛地握紧后，突然带着冰凉的冷汗从他手臂上脱力滑落。
男人拦在少女腰肢上的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些，正好此时，夹杂着血腥味甚至有一些其他腥臭的风迎面拂来——
缩在他怀中的人狠狠地抖了抖，瑟瑟至可怜。
“什么情况？我去看下……”
“这种你都敢拍啊，放到手机里我都怕——”
“宝马出事故了，勤摩山这。”
“是谁啊？”
“下半身都没了。”
又一阵讨论声，站在黑暗中，江在野抬了抬眼，但始终没有动。
但这时候，出乎他意料的，当他的掌心几乎开始湿润，仿佛即将酝酿一场咸湿的雨……
在他怀中靠着的人突然奇迹般的不抖了。
那落至身侧的手，重新攀爬至他的手腕，这一次用了一点力，颤抖着掰开了他的手，少女苍白的脸暴露在了昏暗的路灯下。
突然的光线照射让孔绥微微眯起眼，睫毛猛然颤抖了数下，江在野下意识低头，看向她的脸——
整张脸基本没有血色，只有眼眶是红的，睫毛间悬挂着几颗眼泪，摇摇欲坠。
但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小姑娘顶着苍白如纸的脸，挣脱了他的怀抱，微凉的夜风中，她甚至抬手，以安抚的姿态拍了拍男人的手背。
然后她转身，在江在野诧异的目光中挤进了围绕在大货车的人群中。
她甚至走到了距离原海很近很近的地方。
当所有人反应过来，诧异的转头看向她时，只见小姑娘抬了抬胳膊，准确的伸手，一把握住最靠里面的一个人举着的手机摄像头处，中断了他刚进行一半的拍摄——
“删掉。”
她嗓音有些粗哑，透着心力憔悴的疲惫。
……
这个人刚对着原海的头盔凑近了拍的。
要知道勤摩山天天来来往往许多人，当然不止几个俱乐部互相认识的熟人——
有些纯骑摩托车的摩友也喜欢上山看看星星吹吹风。
出了这种事，为了点八卦和流量，总有胆子够大的人，趁着兵荒马乱，凑近了事故现场拍照、拍视频。
然后发到一些摩友群里，一传十，十传百，血肉模糊且完全没有对当事人打码的视频就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全国各地。
摩友群里的人会做什么反应呢？
大概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会觉得，好可怜啊；
而剩下的人，要么就是看热闹的心态叹息一句血肉模糊好吓人；
更多的，是会幸灾乐祸，喊你们去山里压弯拍视频拍照，咧，这下好了咯。
而当事故车的车主骑得是昂贵的公升车，那这种奚落、嘲笑、嘲讽和幸灾乐祸境地就会莫名其妙地变本加厉——
甚至有些人可能会跳出来说，有钱买宝马，没命骑也是一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跟事故车主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事实上他们压根不认识，甚至不在一个城市，从未有过交集。
孔绥在摩托车圈那么久，加过无数摩友群，大概也是知道这种情况的——
所以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把照片和视频发出去。
更何况出事的是原海。
一辆摩托车在山道上出事故，可能会在全国的摩友群里火速传播。
一辆宝马摩托车在山道上出事故，可能会上新闻。
一个拥有一定的社会身份，如世家子弟骑着一辆宝马摩托车在山道上出事故，最后可能会搞上全国的媒体平台热搜。
信息时代，就是那么无聊。
多亏了江在野之前对她的科普教育，她也算是见识过了，以前那些网红骑行博主骑摩托车事故时，媒体平台的网游评论是有多难听——
「下辈子别骑车了。」
「又一个我关注的网红死掉，我一共关注了十一个。」
「车都摔烂了，几十万的车质量不如我的春风250。」
「死了就死了吧，下辈子注意点（doge.JPG）」
……
诸如此类。
在外人眼里，一场摩托车事故，无论是否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或者终身残疾的悲剧，在这些人的眼里，就是活该，就是死伤得一文不值。
可无论对错，那是事故车主自己的事，其他的人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他评头论足？
“删掉。”孔绥对举着手机有些走神的那个人说，“不许拍。”
少女嗓音清冷。
那摩友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他确实是准备拍下来发出去的，因为他一边拍甚至一边在自己画外音“勤摩山又出事故咯，好像是一辆宝马”之类的话。
眼下突然被打断，他在开始的愣怔之后，大概也是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事故车手的朋友……
而他刚才在做的事，本质上并不光彩。
瞬间觉得羞耻，紧接着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他立刻一把拍开了死死抓在他手机摄像头上的手，语气恶劣：“关你什么事啊？”
孔绥抿了抿唇。
正准备据理力争一下。
就在这时，从那个人身后伸出来一条结实的胳膊，二话不说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那摩友错愕回头，便感觉身后好像立着一座山似的，手机荧光照亮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男人滑动屏幕，进入相册，把他所有拍摄的内容删除。
又进入相册垃圾桶，销毁垃圾桶里的内容。
做完一切，他才把手机递给满脸茫然的摩友。
“删一下也没什么吧？”江在野淡道，“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几秒死寂。
路人的最佳属性就是吃软怕硬，他可能不认识孔绥，觉得就是一个癫癫的小姑娘妄图当拦路虎——
但临江市整个摩托车圈子里却不会有人不认识江在野。
就算不认识江在野，他至少认识对方比他整整高一个头的身高，和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
“野哥，”那摩友“哦”了声，“你认得的人啊？”
江在野瞥了孔绥一眼。
“我媳妇儿的徒弟。”他说，“你觉得呢？”
那人不敢吱声了，又回头看了孔绥一眼，然后悻悻当着他们的面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救护车声远远的传来时，周围的人群早就散开了。
早在孔绥第一秒出来阻止这个摩友拍视频时，「空」俱乐部的一群人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发的开始分散，游走于人群，或者好言相劝，或者语气严肃的要求周围的人不要拍照，也不要拍视频。
救护车赶到，山道上有了一点亮光。
灯光打过来时，孔绥回头看了一眼大货车轮下的情况，在医护人员扛着担架冲过来时，她咬着下唇挤出人群。
……
站在护栏边，孔绥只能隐约透过人群听见有人说什么“还活着”“居然还活着”之类的话，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们做了简单的初步处理后，把人弄上担架。
她有些脱力，往后半靠半坐地倚靠在围栏边。
她双眼发直，呆愣地看着江在野站在旁边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才回到她身边。
男人走到她面前，先是伸手摸了把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偷偷在哭，又仔细摸了两把，这一次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还能自己把车骑回去吗？”
过了几秒，孔绥才缓缓点点头。
江在野没说话了。
没一会儿，黑色宾利从对面山道开上来停在他们跟前。
孔绥转头看江在野，后者冲她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我好冷，别骑了吧？”
初秋的晚上临江市的温度会降温道二十度出头，山上的温度更低，风一吹是会有些冷，而且这一晚上，江在野的外套都在孔绥身上穿着。
被男人摁着头塞进宾利后座，孔绥拧着脑袋看向窗外，平日里明亮的双眸几乎失去焦距，显得忧心忡忡。
江在野报了个医院的名字，宾利跟着救护车往山下开。
此时山道上的人群逐渐散开了，下山的路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孔绥脑子乱糟糟的，一路在想今晚太兵荒马乱了，她阻止得了一个人阻止不了上百人——
感觉最迟明天早上还是会在一些热搜上看到原海的照片。
她的不安完美传递给了身旁的人。
车辆行驶中，偶尔有路灯照亮车内，当孔绥相当疲倦且无措低下头，她感觉到头顶落下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茫然的看向江在野，男人只是目视前方，目光平和：“没事。放心。”
孔绥不太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直到来到勤摩山接近山脚，那个他们经常当做集合点的咖啡厅门口，孔绥发现前方人头攒聚，一个晃神，差点以为谁又出了事故。
随后她看清楚了，倒不是谁出了事故——
前方下山路的唯一出口，面对下山路，堵着七八辆黑色的奥迪，将道路堵死的同时，大概有二十几个穿着不怎么统一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人守在车前。
所有在前面下山的摩友都被堵在山脚前，别说是人，一只苍蝇都不太飞得出去。
当黑色宾利缓缓驶近，车窗降下来，其中一辆奥迪车门打开了，身穿牛仔裤和卫衣，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江已从后座落车。
孔绥这一晚上没怎么运作的大脑缓缓的抠出一个“？”，她眨巴了下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去看江在野。
车门被拉开，车外站着的人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带着淡淡古龙水味伸进来——要么怎么说是亲兄弟——江已以完全相同的探索方式摸了下车后座小姑娘苍白的脸。
入手冰凉让他“啧”了声，不满地对孔绥身后的人说：“原本好好的，跟你出去一晚上怎么就造成这样，就这，你他妈还不老实承认你们八字不合？”
孔绥楞楞的仰着脸，任由江已的手在她脸上揉捏了两把。
直到身后靠近个结实的胸膛，从她身后伸出一条胳膊，把江已放在她脸上的爪子拍掉。
“烦请手勿乱摸。”
江在野平静道。
江已笑了笑，让开了些。
孔绥被带着下了车，有些僵硬的转了转脑袋，这时候才看到，那些被堵在勤摩山出口的人，正排着队，一个个的掏出手机，让那些奥迪车前的彪形大汉检查相册。
“你们也得去一下，”江已不正经道，“一视同仁哈，最多给你们插个队。”
咖啡厅前停满了摩托车，孔绥靠近那条队伍，然后立刻意识到，理所当然的，大家也不是那么愿意配合被检查手机这种事的。
队伍中，有一个人在看到江已的一瞬间，再联系山上刚发生的事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转头对江在野说：“哥，这事儿干的，不怎么合法吧？这算侵犯隐私权的。”
语气里怨气很重。
江在野闻言，却只是停顿了下，仿佛认真消化了下他的说话内容，随即冲那人嗤笑了声。
男人眼底浮着漫不经心，微微偏过头，瞥了眼身旁的江已。
意思是，你来。
此时，江已手中正捏着孔绥的手机——那是他闹着要亲自检查得来的福利——这会儿用小姑娘的卡通手机挂链，姿态轻浮的抽了抽那人的脸：“跟你哥讲公民合法权益是吧？认识我不，等你的律师函。”
恶人姿态果然还是得恶人来当。
原本怨声载道的队伍立刻归于安静。
因为江已带来的人够多，整个排查过程也没耽误多长时间，大概只是二十分钟后，几辆奥迪就挪开了位置，山道恢复了正常的交通。
……
孔绥又被重新拎上了宾利后座。
车往医院的方向开。
江已用了几分钟认出了方向，转过头，问：“不回家吗？”
江在野目视前方：“出事的是她徒弟，不跟着去医院看一眼，她今晚能睡着？”
没想到还有这茬，江已“哦”了声，低头认真看了眼小姑娘呆呆楞楞的脸，下诊断：“目测看完了也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探了探体温。
没怎么摸明白，只感觉掌心一片冰凉，就被江在野又拍掉手，然后取而代之的，另一只掌心略微粗糙的手落在孔绥额头上。
“认识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吓都吓死了吧……你说你——”
“又他妈不是我撞的，我说什么我，闭上嘴。”
安静了几秒后。
江已那张脸又再次弯腰凑近，仔细观察了下蜷缩在后座的少女，半晌，显得有些困惑的“嗯”了声：“在山上哭过了？”
那落在孔绥额头上的大手明显有个停顿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昏暗的后座，男人带着叹息的声音响起：“没有。”
片刻后，那只手挪开了，挪开前又顺手替她理了理因为冷汗粘在额头上的碎发。
全程孔绥就被他们兄弟二人捏来揉去的摆弄，都没给什么反应，说好听是配合，说难听了是根本没把他们当人，也无所谓他们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到了医院，看着急救科室奔跑的医护人员，她才稍微有些回过神。
迈开两条有些不听使唤的腿，她靠近一个最忙碌的中心。
隐约看到其中一个帘子被拉起来，所有的人进进出出都从那里出现，医护人员的衣服上不同程度的有血溅上——
“车祸”“摩托车车祸”“大货”“勤摩山拉过来的”关键词从医护人员交流的内容中被捕捉。
新鲜的血浆被放在托盘里，接连不断的送入，孔绥听着挂帘里的某位医护人员在安排着抢救措施，仔细一听大概是大半个医院的科室值班医生都被点名摇来。
她站在墙边一个不会影响到任何医护人员出入的角落里，发了一会儿呆，急救室的门被人推开，从门外进入两名满脸仓惶的中年男女。
这时候，她余光一闪，看到那拉起来的帘子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医院惨白的白炽灯下，毫无遮拦，完全清晰的，入眼是一片血红。
她看到原海躺在那，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各种监控仪器，上半身还穿着下午见面时那身衣服。
而从衣摆往下却几乎不剩什么了，从大腿开始，只剩一点零散连着的碎肉和碎布。
白炽灯突然像是增亮了无数个程度。
远处的一切在放大然后猛然缩小成为了可以塞进针孔的小世界。
孔绥耳边听见了中年夫妇的哭声，江在野叫那个男人“原叔”……
当原海黑医护人员簇拥着转移，急救手术室门前，“手术中”的灯亮起，强撑了一晚上的那一口气突然就从胸口毫无征兆的散了。
就像是舞台剧落幕的幕布从天而降盖住整个世界，她视野里的光一点点的降低，变黑——
她感到头颅重达百斤，狠狠地摇晃了下，紧接着一头扎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第107章 要我陪你
要说江在野什么感受，他只觉得这师徒两个跟接力似的，一个刚送进手术室，另一个看着看着就跟软泥巴似的顺着墙栽倒下来。
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起来，才没让她当场拍到医院那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打横将人抱起来，正好此时，江已带着原海的家里人缴费完往这边赶——
一看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抱着孔绥，他挑了挑眉，再又发现弟弟脸上全然没有一丝偷腥得来的得意，只是顶着张死人脸，低头看他怀里抱着的人……
好像要在人家的脸上盯出朵花来。
尽管在他怀中抱着的人偏着脸，双眼紧闭，应该是脱力短暂的晕倒了过去。
“……”
江已心中叹息，跟这样的家伙抢人他都有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错觉，当下凑上前，看了眼小姑娘苍白里带着不正常血色的面颊……
显然刚才江在野皱着眉也是在看这个。
江已伸手探了探，是烫的。
倒也不意外，这一晚上吹了冰冷的山风，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估计魂都飞了却还撑着一口气，管天管地的强硬要求路人删视频删照片，做了这么多善后工作——
她愣是能挣到原海推进急救手术室了，才倒下，已经属于出乎意料的坚韧。
原本江在野都做好了迎接她崩溃的眼泪的准备，家里的车其实是他看到事故车主是谁后就第一时间联系的，否则来得并不会那么及时，几乎和救护车前后脚。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上车到晕倒的前一秒小姑娘也就是眼睫毛湿润了点——
现在，气氛诡异，她的眼泪倒是成了众人头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
弄得人心惶惶，不上不下的。
她不哭，江在野除了心中给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小瞧了人，还有点担心她憋坏了——
事实大概也是如此，这会儿可不就人就倒在他怀里完全不省人事了么？
江在野抱着孔绥又去了趟急诊科，这大晚上的不知道为什么急诊科也挺忙，看孔绥虽然脸色很差且发起了热但呼吸平稳，男人就抱着人在旁边的长椅坐下，耐心的等。
坐下后，把人拦在自己怀里，终于有空腾出一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干脆就去捏她的脸——
正如那日孔绥在更衣室里的大放厥词，她最近是养尊处优得好像胖了些，下巴上有一团软肉，江在野无意识的用两根手指摩挲了下，然后蹭着蹭着，蹭出了爱不释手的意味。
……眼瞧着人病来如山倒，也不知道经过这次，这团软肉还能不能留得下来。
接下来除了把孔绥放到病床上接受短暂的治疗外，男人几乎没怎么撒开过手。
把孔绥怎么从手术室门口抱出来的最后又原样抱上了宾利车，抱回半山别墅，一路抱回她的房间。
他相当坦然，哪怕在半山小洋房的门前，面对林月关震惊的目光，也没有一点窘迫——
三言两语说了下原海的事故，换来玄关的一片死寂与沉默。
江在野觉得林月关大概一瞬间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基础的“我就说了不让她骑车”总是要有……
然而等了又等，却没等来哪怕一句埋怨。
林女士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告诉他孔绥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一间，不用换鞋了，明天阿姨来打扫卫生就行。
这是江在野第一次来孔绥的房间。
总体形容词大概就是跟他格格不入。
站在房间中央，身形高大的男人就像一只闯入花仙子世界的哥斯拉，他盯着小姑娘床上白色有蕾丝边的床上四件套沉默了下……
直到听见后面跟上来的林月关脚步声，才不动声色的弯下腰，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放到那柔软的床上。
抱了个把小时，突然脱离彼此的怀抱，好像怀中骤然失去温度，谁也不太适应。
一脱离男人的怀抱落回床上，小姑娘的半个人便陷入床中，迷迷糊糊她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有点冷，她无意识的用手去抓了抓被子——
但大概是38.8&#176;C的高烧让她浑身脱力，这一抓居然没拎动被子。
林月关进入房间时，正好看见江家老五在规规矩矩的给她女儿盖被子。
姿态恭敬且不带任何亵渎气氛，像是总管太监伺候公主入寝。
但她没看到的是，其实男人的手其实在被子下飞快的压了压孔绥的床，如预料般一样柔软的手感让他有点走神。
他自己的床大概比孔绥的硬两倍，这种床他睡一个小时都会嫌腰疼。
“医生怎么说？”
林月关问。
“吹了山风，着凉，还有惊吓过度。”江在野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一板一眼的回答，“因为原海的情况……不太好。”
他用词已经很委婉。
原海其人，林月关是稍微知道的，临江市原家的独子，最开始知道他还跟着孔绥学摩托车时，林女士还以为他不过是打着学习的幌子忽悠小姑娘，想骗她谈恋爱。
结果不是这样，人家愣是真的在跟孔绥学习很多骑车的技巧，是不是真的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无说不准，但至少言行举止上都很规矩。
林月关叹了口气：“能活吗？”
“不清楚。”
江在野实话实说，毕竟事实如此，原海哪怕幸运地撑过了手术，还要撑过ICU，从ICU出来苏醒了，还要面对自己的双腿缺失的重大改变带来的心理压力……
以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死人的可能性，包括最后一点。
没有什么包票可打，江在野也没有说漂亮话安慰人的习惯。
尽管他知道，林月关本来就讨厌孔绥骑车，出了这种事，原海要有什么，只会让她对摩托车这东西更加退避三舍。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月关看着杵在孔绥窗前一动不动的人，虽然有点儿过河拆桥的意思，但也想说他怎么还不走。
只是这时候躺在被窝里的人发出一声短暂的嘤咛，眉毛死死的皱着，看着很不舒服，林月关还没来得及动呢，立刻看见江在野弯下腰，又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医院打了退烧针，但好像没什么用。”
江在野为自己掌心下的温度皱眉。
“再量一下。”
这时候，孔绥的外婆早就取来了体温计在房门口等着，林月关拿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男人理所当然的掀了孔绥的被子，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林月关真的忍不住挑起了眉。
江在野用了三秒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床上的人病的不省人事他是完全没有那些个旖旎浪荡的想法，但他动作确实也太顺手了些……
好似掀衣服给人腋下量个体温对他来说稀松平常。
在林月关诡异的目光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些不自在，男人清了清嗓音后退一步，一路退出了房间，低声说：“我在外边等。”
这一晚，江在野是等到林月关量出新的体温，才站起来离开她们家里的客厅。
……
江在野走了，自然不知道在他走后，孔绥家里爆发了战争。
孔绥迷迷糊糊的烧到半夜，觉得口渴，这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浑身酸痛一点力气没有自然不用说，她毫无印象自己怎么回家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手术室门口，冰冷的白墙和下半绿色的涂漆看得她眼涨又想吐。
想到手术室，她心脏又重重跳了跳，强撑着爬起来打开床旁边的小熊造型的夜灯，看到床头放了一大壶柠檬水，手机已经充上电。
孔绥抓过水壶挑开盖子，叼着软吸管一阵牛饮，一边用汗津津的手划开手机，心中忐忑的看了眼微信，发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新消息——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松了口气。
指尖动了动，1L的水壶被她喝下一大半时，她看到在她家的其他车友群里，果然还是有人说了今晚勤摩山出事的事——
各个群都在说，但他们说来说去，都只有临江市交警公众号发布的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只有车牌号打了马赛克的翻倒的摩托车，和侧面刮蹭痕迹的大货车的照片，血迹打了更重的马赛克，受伤的人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拍到的镜头。
所以人们只知道，勤摩山出了车祸，至于出事的是谁，只靠口口相传。
【怎么就没有照片啊？想看，这个马赛克都能看到出了好多血。】
【听讲下半身都没了。】
【哦豁，死了吗？】
【那倒是还没吧。哈哈，不是很清楚，我们也看不到具体伤情，不好随便判断啊……莫要咒人家咯。】
【往常这种事故现场照片不是拍照的不是大把有，怪鸟叫了，这次一张照片都没得——】
【哎呀，你是不晓得，这次出事的不是原海吗，也算是临江市世家之一了……他平时跟江在野玩的啊，我听今晚去勤摩山的兄弟说，是江在野不让往外发事故照片的，他们下山时候封了路，一个个检查手机……】
【？？？？检查手机？这也太离谱了。】
【就给他们检查手机啊，非涉事方警察都没这个权利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楼上蛮幽默，你跟江家的人讲王法啊？】
然后有人发了几张照片，是之前勤摩山封路检查手机时排队的照片——
照片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江已的侧脸。
但大概是江已和江在野无所谓被人嘴这种事，所以这种照片反而被保存了下来，成为今晚勤摩山的一些零碎证据。
【我听讲不是江在野的主意哦，最开始是有个女的不让，然后她一个女的能把路人怎么着啊，江在野才出现的，然后他说那女的是他媳妇儿。】
【？？？？？？？？越来越迷了兄弟，江在野有对象？】
【谁啊？】
【知道个屁啊，临江市骑车的女的还少啊？】
【一个女的管东管西干嘛？】
【那不就是女的才喜欢管东管西？啊哈哈哈。】
看到这，孔绥眉心突突的跳，已经有点烦了。
她厌倦这种群里把这件事当八卦来聊的气氛，除了他们这些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担心原海的安危——
听他们的语气，甚至有一种人死了这个事情搞大一点才有趣的气氛。
然后就听见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仔细一听，居然是她妈和外婆在吵架。
她屏住呼吸，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夜里地面凉得发硬，她脚有些软，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声音从楼下客厅传上来。
“你还要让她骑？！”
是林月关的声音，和平日里那份冷静和带点儿调侃的刻薄说话方式不一样，她声音有点颤抖的意思。
“原海还在医院躺着，我刚打电话问了，情况好不了——你知道我刚才挂电话的时候手在抖吗，我都不敢想要是是我们孔绥躺在那……”
外婆的声音低一些：“你这属于乱着急。”
“我怎么就乱着急了！”
全然无江在野还在时那份冷静，林月关几乎要崩溃。
“你是没听见电话里说，原家那小孩的下半身都被碾碎了，活得了下半生也就这样了——我就孔绥一个，就她一个！她要是有天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活？我不管了，她不能再碰车了，听见没有？”
短暂的沉默。
外婆叹了口气，语气却并不退让：“你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盼着人出事呢怎么……这是矫枉过正。”
“妈——”
“我说的是实话。”外婆打断她，“你自己想想，大多数出事的，是不是在马路上乱骑、不守规矩的？她不会不守规矩，她有人盯着。”
林月关诡异的沉默了下，用有些奇怪的语调说：“你说江家老五吗？”
“危险的从来不是摩托车，是管不住自己右手（*油门）的人。”没有搭她的话，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句很慢，“慢慢骑，总能够骑一辈子。”
听到“一辈子”，孔绥站在门后，指尖无意识地扣住门框。
楼下，林月关没立刻反驳，只是吸了吸鼻子。
楼下再次安静下来。
孔绥靠在门后，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心口却一阵一阵发热，原海名字在脑子里反复闪过，勤摩山山路地上拖拽的血痕、医院、急救、医生含糊不清的情况说明和站在手术室外，几乎哭得站不住的原海的母亲……
一切画面交叠在一起。
她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孔绥站起来，拉开了门，叫了声“妈”。
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在磨刀石上撮过了头，客厅中交谈的二人立刻转过头，林月关抬起手蹭蹭眼角，说：“你怎么醒了？怎么了吗？哪里不舒服了？”
林月关匆匆往楼上走，孔绥扶着门，手摩挲着门边。
“妈妈，你不要担心。”孔绥疲惫地说，“我也不太想骑摩托车了。”
……
孔绥带着对整个摩托车圈子的厌倦钻回被窝又结结实实昏睡了一天一夜。
每天都是下午稍微退烧，然后抓紧时间洗漱后晚上八点左右又在身体里燃起一把火，最高的时候超过39&#176;C，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月关受不住，请了医生到家里，孔绥咳咳咳的中间，脑子发昏的听见医生说了句“心因性”，心想这是什么胡说八道的病法，要不要那么时髦。
吃了退烧药又昏睡过去。
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三次的时候，孔绥才费力地从那团混沌的高热与噩梦里挣扎醒来。
艰难的睁开眼，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跳出来的蜡笔小新头像是谁。
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二点多，这人可能有有毛病。
接通了电话，没开免提，手机贴在滚烫的耳廓上。
“嗯？”
小姑娘的声音变成了八十岁的老叟，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透着一股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还没退烧？”
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
“不知道，可能没，我没量。”
孔绥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酸水。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病中和病前的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病前老老实实像兔子似的扔人揉捏，迟钝的天塌下来好像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一天没联系突然就是这副厌倦又有点儿疏离的样子了。
电话里，江在野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大概是一秒就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劲，没多少耐心，好像在烦他。
她脾气来的古怪，尤其是江在野快速回想了下，自认为这两天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得罪她的行为。
放了平时肯定也是不惯着先骂一顿再挂电话的，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倒是出奇的有耐心。
男人所有的反应不过只是顿了一瞬，声音沉了几分。
“要我陪你？”
才不要。
孔绥脑子烧得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闭着眼，对着听筒敷衍地哼了一声：“怎么陪？”
江在野没立刻回答。
孔绥刚想说你不会想跟我电话连麦睡觉这么恶俗吧，就听见家中窗户突然发出“嗒”地一声清脆、短促的声响。
石子击打玻璃的震动，和那天她站在栏杆外捡石头去扔江宅的落地窗如出一辙。
“来窗边。”
男人言简意赅。
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孔绥挣扎着推开被子，滚烫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摇摇欲坠。
浑身的酸软在这一秒好像达到了巅峰，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她扶着墙壁，脚步踉跄地挪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楼下，男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这两天有点儿降温，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就站在那儿，仰头看着二楼。
黑夜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远远的看过去大概知道他是肃着脸的，和平时一样，脸上很少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隔着窗和空气，孔绥对电话里的人说：“我走不动路，你不能指望我下楼给你百米送。”
听过千里送，没听过百米送的，这么近的距离，滴滴司机都懒得接单。
汗湿得滑腻的手握着电话，小姑娘艰难地发出气音，一点也没有调侃的意思，满心满眼的都是在赶人滚蛋。
而面对她的抗拒，电话里是一片沉默，男人没有回话，只是仰头，抬手，指向了她的窗户。
孔绥不知道他要干嘛，想了想还是不太想吵架，也没那个力气，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费力地打开了窗户的锁，向外推开。
冷风夹着夜色瞬间涌入。
在孔绥完全震惊的目光中，他后退了一步，没有寻求任何正常的途径，长腿一蹬，身体带着强大的爆发力腾空而起，轻轻松松一跃，下一秒就落在了小洋房花园的花丛旁。
孔绥趴在二楼的窗户边，手机还举在耳朵边尽管里面其实只剩下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有始无终的通话结束于电话那头的人冒然的出与惊人的翻墙本领，眼下，只见他的手臂伸展到了极致，五指像铁钩一样，狠狠地扣住了窗边的排水管道铆钉固定扣。
而后脚一蹬，手再一甩，那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扣住二楼窗台的水泥边缘。
黑夜中，当熟悉的雄性气息伴随着窗外人悬挂于二楼窗台骤然降临，笼罩下来，孔绥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用令人错愕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
收腹、借力。
“咚”地轻响m
厚重的马丁靴底，重重地踏在了窗台之上。
江在野宽阔的肩膀挤进狭小的窗框。矫健地翻身，带着室外的寒气和夜露的潮湿，极其利落地落地在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地毯上。
白色羊毛地毯上被他大摇大摆的留下一个脚印。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窗外的月光，所投下的阴影笼罩下来，突兀且充满了压迫感，几乎塞满了少女的私密空间。
孔绥动了动唇，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突然从她房间里长出来的人，只觉得脑子都不好使了，一时间都来不及确定是不是要提醒他把她的地毯踩脏了……
然而江在野却没耐心的等她回过神，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扫了满脸震惊的她一眼，随即转过身，顺手关上了身后的窗户。
“下次装个防盗窗。”
刚用了两分钟直接登堂入室的人大言不惭地给出安全建议。
在孔绥极度无语的沉默中，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昏暗的房间中，略微冰凉的指尖捏了把她的脸。
然后那手便很克制的收了回去。
“你情绪不对，怎么回事？”

第108章 存在的意义
怪不得外面的人吱哇乱叫各种不合理现象，搬出江在野的名字，就一切万籁俱寂，只剩一句“哦”，好像什么不合理在他身上都能变得合理。
这个人属于完全威名远扬的，说话很有分量。
只是现在他又要把这冰冷生硬的一套用在病中的小姑娘身上，又属实禽兽了点。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冷着脸皱了皱眉，迈出一步，身上的气息充满了压迫感。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你怎么了？”
孔绥后知后觉的从“江在野确实在她的房间里”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中回过神来。
她伸手扶住刚才被人当做脚踏登堂入室的书桌，目光扫过，上面还放着两三本她高三时看完还没清掉的书。
沉默的摇了摇头，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唇小口的喘息，湿漉漉的眼睛躲闪着他的视线，脸颊上带着一丝几乎被月夜掩去的血色……
说不清是高烧还因为在自己的房间与男人独处带来的紧张窘迫。
男人垂眼看她像死掉的河蚌似的不肯开口，真正的又臭又犟，也不再逼问她。
越过扶着桌子硬站在那逞强的人，他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将睡成一团的被子抖了抖。
床上四件套是下午洗澡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上来新换的——
比起一天前的白色蕾丝边，淡粉色的樱桃蝴蝶结显然更让江在野觉得眼涨。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的抖好了被子，期间嗅到了一点儿少女身上沐浴液的香味。
将整理好的被子铺好，又掀开一角，他转身伸出双臂，直接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隔着白色的灯笼袖睡裙，她的身体像火，紧贴着他冰冷的冲锋衣，温差让她不由自主地在鼻腔中发出无声的喟叹，一下子又不愿意反抗或者严厉的让他放下自己——
她主动把脸贴在他胸前，滚烫的面颊挨了挨冰冷的冲锋衣拉链。
但这份小心翼翼的主动贴近没能持续太久。
江在野她放回柔软的床垫上，动作干脆利落。
他拉起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将她的身体全部裹住，只露出了她因为高烧而异常明亮、湿润的眼睛，显得有些无措地望着他。
男人俯身，一只手撑在她的枕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孔绥。”
他的声音难得带着自己都不熟练的安抚。
“现在还没到世界末日。”
他话语一落，就看到藏在被子下紧绷着有些抗拒的肩膀瞬间松散了。
那双瞳孔聚成针般大小的眸中，抗拒伴随着瞳仁散开，恢复了平日正常的气氛……
被窝里的人伸出手，用汗津津的软爪子摸了摸他有些凉的鼻尖。
“江在野。”
她说。
“我突然讨厌摩托车了，怎么办？”
想象中的好言相劝和费劲开导或者干脆暴跳如雷都没有出现，男人好像在踏入她的房间、开口问她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会得到这种答案。
半晌沉默，孔绥有些紧张的抿起唇，等了半天，却只看见他皱了皱眉，而后发出一声叹息。
保持着一只手撑在枕边的姿势，于是男人俯下身来亲吻她时的姿态也很顺便，他的唇冰凉，带着初秋夜晚的凉。
与过往多数情况下如狩猎般的强势侵略姿态并不相同，闭上眼，孔绥只觉得在亲吻她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薄唇像羽毛一样轻盈，他用自己的唇瓣，小心地摩擦着她滚烫、干燥的唇。
与其说是一个吻，这更像是雄狮对于在一场疯狂而残忍的领地驱逐战中走丢又重新找回的幼狮的安抚。
他没有批判她可能过激反应因此否定一切的发言，看上去甚至懒得问她为什么。
撑在枕头边的大手滑入被子中，厚实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一路安抚似的向下，最终停在她的腰间……
稍微一使力，被中的人便连人带被子被他抱了起来。
孔绥软趴趴被拎起来，半靠半坐在男人的怀中，浑身还裹在被窝里，她的鼻尖顶着他冲锋外套的拉链。
这个姿势让她很有安全感。
“如果以后我不骑车了，你会不会很失望啊？”
她仰着头问。
等男人动了动唇，看似要回答，她却又立刻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接受他的回答——
任何的。
无论是“不会”又或者是“会。”
她发现自己全都不想听，生病中的人就是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而且任性的要命。
所以盯着男人平静的瞳眸，她说着“等等”，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极具克制与紧绷的亲近下，她的神经像是敏感到了极点，呼吸变得急促。
于是她微微侧头，带着温度的舌尖，极其轻柔却又坚定地，舔舐过了他轻抿的下唇。
过去无论是接吻还是将人摁住了上下其手，基本都是江在野率先动手，而且一般是出其不意地把人拎过来，摁住了，半推半就的干点那档子事。
小姑娘主动凑上来，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江在野原本平静的眸底难免起一丝波澜，黑暗之中，他伸手捏着像猫似的拼命舔自己下唇和唇角的人，显得有些无情的问：“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嗓音倒是低哑得不像话。
此时，少女汗腻腻、因为发热有些烫人的掌心贴在他的脖子上，舌尖倒是没离开过他的唇。
在他张口吐出冷言冷语时，柔软的舌尖滑入他的唇缝，用行动表示让他别说了——
如此这般，江在野再怎么冷酷无情，还是知道要尊重下病人的意愿的。
于是贴在一起的唇瓣不再是轻蹭，男人带着掠夺性的力量，猛地将她娇软的嘴唇包裹……舌头长驱直入，狂暴地卷席着她口中刚喝过柠檬水的些微酸甜和柠檬味。
彻底的唇舌交缠让她不住颤抖，她的手没力气，抱不住他的脖子，落回了被子上——
抓住了被子角落的一颗缝上去的立体樱桃，指节泛白，脸颊上病态的红晕彻底被其他情绪所取代。
男人这时候还顾及她胳膊在外面会着凉。
一边加深这个吻，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骇人的粗糙触感一寸寸的从她肩头滑落至手腕，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暴露在外的胳膊塞回暖烘烘的被子里。
之后却没有将自己的手，如同在林月关眼皮子底下那般老实的抽出来……
大手精准地找到了她柔软的腰肢，摸了一把，已经觉得上面好像不如之前那样有肉感。
指腹隔着单薄的睡衣，贴上了她腰间的皮肤。
“瘦了。”
男人拉开了唇，气息粗重，眼神沉郁。
“没好好吃饭？”
说话间，他那只手在她腰间缓慢而有力地摩挲，那种揉捏，仿佛要将她硬生生的揉成一团，然后全部团揉进自己的掌心。
“吃不下。”
她小声地说。
“每天都好累。”
江在野没再反驳她，只是在她腰间揉捏的手停顿了下，几秒后，将人抱起来，然后放回了床上。
“再睡会。”
他说。
“我等你睡着再走。”
眼瞧着离开令她有舒适感的触碰的怀抱，孔绥的脚在被窝下不满的蹬了蹬。
在江在野环视她的房间，最终视线放在她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时，孔绥有气无力的想这个人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爬上二楼翻窗进来不会就是为了听她说点不中听的话，然后搬一把椅子坐在她床头看她睡觉吧？
江在野从她床上屁股抬起来三厘米，她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一只手捉住男人牛仔裤的拉环，让他动作做了一半悬空凝滞。
男人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过来，却看见床上，小姑娘一只手捉着他的裤子，另一只手掀起被窝一角，用手肘架着被窝，撑出一点空隙。
然后手掌拍了拍她粉色的、实在太过柔软的床垫。
“你进来。”孔绥说，“抱抱我。”
……
房间里温暖而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撒入温柔的光。
被顺手拖过来的椅子到底放到了窗边，却到底是没有人坐上去，只有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被随意挂在椅背。
一天前江在野嫌弃这床花里胡哨，床垫软的不像话时，万万没想到大概不到四十八小时后，他便会躺在这张床上。
身上还余一件背心，是他去过健身房又洗了澡后随便套上去的，没多少保温的效果，所以此时几乎能够感受到蜷缩在他怀中的人从背部传递来的不正常温度。
小姑娘乖乖躺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
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后，搭在她腰间的手便挪动，摸上她的额头，大概是没摸到满意的温度，大手停顿了下，没有立刻挪开——
身后的人的不满通过留在她腰上的那条胳膊收紧的力道传递，但显然并没有被人当回事，久违的安全感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她扬起脑袋，让他的掌心滑落到她的脸上。
然后她用柔软肉感的鼻尖轻轻拱顶他的掌心。
江在野掌心的薄茧被她蹭得痒，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小狗吗？”
腰间的手滑落，警告的拍拍她的屁股，示意她该睡了，别乱蹭。
可孔绥睡不着，昏沉了两天，她的脑袋突然开始亢奋，她伸出舌尖舔男人的掌心，将它舔的湿漉漉一片——
在搭在她身上的大手顺着她紧贴他大腿的弧线，开始漫不经心的滑动，时而轻轻揉捏，隔着睡裙，总归不算逾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被窝下，亲昵的所有举动却反而不带任何情。欲的气氛，更像是主人在揉搓好不容易亲近他的恶犬，分外珍惜这份宁静。
孔绥蹭了蹭，把脑袋枕到男人结实的胳膊上，有点硬但不算膈脑袋，就妥善安置了下来，任由他的指尖心不在焉似的拨弄她的睫毛……
弄了一会儿，大概是被玩弄得不耐烦了。
她突然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我昨天醒来过一会儿，看到原海的事立刻在周围几个城市的摩友群里传开了。”
嗓音闷闷地、带着尚未平复的沙哑。
听到她说这话，男人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半晌“嗯”了声：“在所难免。”
他摸了把她的脸，顺手将她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胸口压了压，告诉她这几天他和江已都在盯着社交媒体，没有不该出现的照片出现，那些人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
“你看了新闻下面的评论吗？”
“没。”他声音很淡，“没那么闲。”
怀中的人深吸一口气，侧过头，顺嘴咬了口他结实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恶心：“和你以前告诉我的一样，那些人的说法太恶心，一边说着‘好惨啊’，一边嘲笑如果开春风狒狒而不是宝马是不是就可以不撞得那么惨……恨不得开盘，赌下一个会是哪个他们认识的倒霉蛋。”
她抬起头，盯着男人紧绷的下颚，眼睛里有着被厌倦点燃的火光。
“甚至只是骑摩托车的‘摩友’在冷嘲热讽，高高在上的点评，普通网友都愿意路过留下一句‘希望平安’，摩托圈的人却只有把人当作谈资、嘲笑的对象，甚至是所谓的‘献祭品’。”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闭了闭眼。
“我从来没看懂这个圈子，好像在光鲜刺激的速度与追求外，剩下的，甚至没有一件算得上美好的东西。”
“漂亮的女生骑车就被追着叫‘摩媛’，无论别人如何解释只是骑着上班通勤却还是抓着人家辱骂为什么不带护具甚至诅咒她会出事故，同样是男车手的骑行视频穿着背心裤衩甚至拖鞋都没人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带护具不怕死的早吗’……”
“女生骑出一点名堂，拥有一点流量，在赛道上与人起争执就被叫‘赛道公主’，好像连呼吸都是为了赚流量，为了博眼球才骑上那个破摩托……真正要出成绩，却想尽办法的打压，上一次在近海市的杯赛，差点在比赛前就被判未完赛，是我不够小心的对待游戏规则吗，他们只是不想让我赢。”
“我不知道吗？站上那个领奖台，他们向我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挑剔，他们说是因为车好，因为那天的天气好，因为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原因，总之和我这个人毫无关系。”
“那我摔过的车算什么？我在雨中打着伞一遍又一遍的走过赛道算什么？我在赛道上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为了修摔坏的装备省吃俭用，又算什什么？”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锋利。
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怒火和委屈，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不断割着她自己，她在讲——
在讲这个圈子千疮百孔的不公平，排外，优越感和歧视。
不允许漂亮的女生，不允许拥有其他社会身份的名人，不允许有钱的世家子弟，甚至偶尔不允许从小牺牲所有课余时间练车跑出成绩的未成年小车手……
人们像乌合之众，嗅着一点儿腥味便蜂拥，自命不凡、刻薄却自以为幽默的嘲笑一切，以己度人，张口闭口就是“流量”，就是“博眼球”，就是“兑现”。
——拿着一些所谓的“规矩”鸡毛当令箭，恶毒地践踏和藐视生命。
少女的手攀附上男人的手臂，圆润的指尖捉紧了他的胳膊，留下几个稀碎米粒般月牙痕迹。
泪水终于开始模糊了视线。
“原海骑车不守规矩，可是他已经为这个付出了代价，不守规矩的是他，付出代价的也是他——其他人、其他人没有资格再去嘲笑他遭遇的一切。”
眼泪夺眶而出，紧紧压在男人怀中的脸蛋湿润了他的胸前。
“江在野，我讨厌这个圈子的氛围，现在也开始讨厌摩托车了。”
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和厌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在口齿含糊的说出“讨厌摩托车”的那一刻，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她爆发出一声带着压抑的啜泣，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男人的背心……
太多的眼泪，几乎要将他此时紧绷的皮肤也浇透。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了汹涌的、不受控制的眼泪。
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十指抠紧，将这些天埋在胸腔中的负面情绪如倒垃圾般，毫不客气的倾泻在他的拥抱里。
——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了下来。
江在野没有说话，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办法将那句“都过去了”说出口，当怀中人哭到发抖，他只是收紧了手臂。
那双结实的手臂，此刻成了她情绪溃堤后唯一的防洪墙。
“孔绥，我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
温暖干燥的大手抚过她因为汗水微微湿的发根，汗液和洗发液尚未散去的香，混杂着沾满了他的指缝。
“我走在你的前面，你跟在我的身后，就算天上要下刀子，那刀也不会有落在你身上的一天。”
纵使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域荒原，积雪过膝，冰冻三尺。
从来不存在所谓前人开拓的路线，也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悬崖还是广阔无边、看不见终点的野地……
但他始终会走在前面。
没有路，他会一步一个脚印的替她将路走出来，她只需要安然安心的跟在他的身后，不必向任何的坎坷低下她的头颅，只要挺直骄傲的背脊，踩着他的脚印一路向前。
——他就是为这个存在的。
他会亲手打碎黑夜。
要带着她，看到这条等着开荒的荒原路的终点。
“所以，如果前面会变得更好，你就再给这条路一个机会吧？”
窗外倾洒入霜白的月光中，他俯下身，亲吻着怀中人因为流泪湿漉漉的眼睛。
“再往前走一走，不要讨厌它，好不好？”

第109章 被窝下（上）
孔绥原本一气之下说过“不想再骑摩托车的话，又拒绝听江在野的回答，只是在她的概念里，他的一万种回答无非指向两种方向：
不骑了。
或者是，怎么可以不骑。
她拒绝听江在野的回答，只是因为当下的情绪中，两种方向的回答似乎都会令她难过——
若顺着她说不骑，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江在野眼里大概和任何一个在赛道上玩票的人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哪怕国家她学得很认真，江在野教得很认真，眼瞧着B证要到手，过往的一切的努力，好像变成了轻飘飘可以被放弃的笑话：
但若逆着她说不准不骑，又会让她觉得这个回答十分冰冷，当下事赶着事，她确实对整个圈子心灰意冷，连带着对摩托车也厌倦。
生病中的人就是那么难伺候。
但孔绥万万没想到，江在野这种嘴巴硬得比大年三十过了开水的死鸭子还硬的人，居然在A和B的选项中创造了PLAN C。
他三言两语，话依然不多，却给了她遮风挡雨的承诺，抱着她，请她再坚持一下。
哪怕怨念横生得快要成了厉鬼，孔绥也没有办法在男人这样的举措中挑出任何的毛病，于是上一刻埋在他怀中崩溃的哭泣逐渐止息，她的眼泪从狂风骤雨变作淅沥沥的一点后续，又最终化为一点点啜泣。
江在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她的后颈，替她揉软因为哭抽哒而僵硬的颈脖。
半晌，只听见沙沙的声音，蜷缩在他怀中的人换了个姿势，突然用含糊沙哑的声音问：“这、这段话，放在结婚典礼上，好像、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你这算是表白吗？”
一边抽哒还要一边讲长句子，但好歹最后的句末很重要，她口齿倒是蛮清晰。
江在野满心无奈，却又因为她这时候的重点跑偏到这种事上感到稍稍放下心来……
被少女的眼泪侵染得满胸腔的郁卒与担忧驱散了些，若放了平时，他必定回答她“少说废话”，但奈何此时人还埋在他怀里流眼泪，他实在很难开口教训他。
“这种话还适合放在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种其他人际关系中去说？”
“……我也没听过你安慰黎耀。”
“他还没有因为任何事趴在我怀里哭成这样过。”
孔绥不说话了，但柔软无力的手抬起来，爬上了他结实紧绷的手臂，汗湿的柔软掌心捏着他一点也捏不动的肌肉，发现捏不动后，锲而不舍的改成了挠。
江在野胳膊上像是被爪子挠似的，低了低头又想笑话她像小狗。
“你觉得大半夜不睡跑来爬别人的窗躺进全是蕾丝边的被窝里是什么很有边界感的行为？”
江在野问。
孔绥将脸从他的胸口抬起，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泛着粉红，她哭累了，连带着高烧的余威，整个人显得格外萎靡。
声音因为空气变得清晰了些，但还是哑：“你对我的床有什么意见？”
江在野把手臂从她脖子上抽走，将她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从侧躺变平躺，面无表情：“睡得我腰疼。”
孔绥像是叠叠乐的积木，稳稳躺在一块更大的积木上，趴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她还想说他身上太硬，躺得她哪都疼。
但到底没舍得从他身上爬下来。
喉咙干涩得发痛，她可怜兮兮地“嗯”了声，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不老实的动了动。
“怎么？”江在野问。
“饿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点点鼻音。
来的时候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说没有，那也正常，胃是情绪器官。
现在大概是被他哄好了一些，压在胸口上的那块石头大概挪开了一些分量，虽然依然沉甸甸的，但好歹是能让她感觉到饥饿。
江在野的大手在她腰上缓缓摩挲着，没吱声，眼平静地望着天花板，等她继续说。
孔绥抬起眼，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男人显得有点无动于衷的下巴：“饿了呀！”
“然后呢？还指望我下楼给你煮个面？”江在野问，“我是从客厅按门铃进来的吗？”
“……”
忽略他话语里没打算演示的冷嘲热讽，他说的是事实。
孔绥没跟他计较这人表白之后立刻翻脸讲屁话的狗脾气，也没提醒他他的大情话还没得到她的正式回答请不要那么自信就开始进入“得到了就不珍惜环节”……
虽然他没得到时也是这种狗叫一大堆。
“楼下冰箱里有我妈给我买的巴斯克蛋糕。”
黑暗中，孔绥说。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原本在她腰肢上滑动的手不再摩挲，而是压在她腰凹陷的地方，将她向怀里按压。
“我给你下楼拿。”
他垂眼望向怀中的人，深黑的眸子与她四目相对。
“你家里人最好都没有夜起的习惯。”
事实是房间里都有卫生间，夜起也不会出房门……但孔绥忍不住跟他辩驳两句，小声咕哝：“你都敢爬窗了，大半夜的再偷偷开个冰箱算什么？”
江在野伸手，大掌有点粗鲁地捏住了她哭得湿润又柔软的两颊，迫使她嘟起嘴——
这会儿入手她体温还是有些高。
大概率烧没退，在被窝里捂着哭那么久她也没能多出点汗。
“下去。”
他摇晃了下手，跟趴在他身上的人说。
孔绥打了个呵欠，没有立刻动弹。
他也没急着赶人，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很有耐心的一下下在她的脸颊上碾磨。
短暂又和谐的静谧，直到男人的指尖落在被他捏得微微嘟起的唇瓣上，拨弄了两下，然后指尖压在她的唇缝，不老实的想往里伸。
孔绥意识到这个动作背后代表的暗示含义，脸红了下，连忙伸手摁住他的手腕，然后翻身从他身上滚下来，躺在一旁——
她是真的饿了。
刚才还没怎么觉得，现在胃饿得一阵阵往上反恶心。
胸膛上骤然一轻，他最后恶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动作有一点点警告意味，矛盾的又显得前所未有的亲昵。
“等着。”
他松开手，语气不情不愿，却还是有不容忽视的纵容，然后翻身下床，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怕发出声响，没有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冲锋衣，也没有把鞋穿上，男人只着湿漉漉的背心和一双袜子赤足站在她的床边，孔绥的视线没办法从他的身上挪开。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如果我被抓了，明天民政局见。”
孔绥拉扯了下被子，裹住自己，又打了个呵欠：“别吓唬我了，下下个月我才十九，带我去民政局你只会被人当变态打一顿然后轰出去。”
江在野弯腰压了压她的鼻尖，拉开门走出去。
……
顺利下楼从冰箱里拿了蛋糕，又在厨房摸了一盒牛奶，一块儿拿上楼。
看着孔绥裹着被子像老鼠似的把东西吃完，又抓过床头的水壶对着柠檬水一阵牛饮……
做完了一切才慢吞吞爬下床，去漱口和洗脸，然后重新爬回床上。
大概是真的很嫌弃她的床对老年人的腰不太友好，男人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叉开两条长腿，盯着她完成一系列的动作，直到回到床上。
被窝里，小姑娘下巴蹭了蹭被窝的边缘，然后与此时坐在床边，背着光低头盯着她的人四目相对，那双深邃的黑眸如一片完全洁净的黑色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要回去了吗？”她问。
“看你睡着就走。”江在野回答。
孔绥被他说得打了从刚才到现在不知道第几个呵欠，她脑袋还有些昏沉，身上的酸痛也没有减弱太多。
她今晚第二次将被子支棱起来，掀开一个角：“我妈妈或者是我外婆进我房间之前，都会敲门。”
江在野没动。
孔绥补充：“你要实在担心可以锁门，我就说是不小心碰到的。”
江在野站了起来。
一分钟后，孔绥心满意足的把自己塞进男人硬邦邦的怀里，蹭了蹭，嘟囔着“你身上好凉”，然后不再说话，闭上了眼。
……
江在野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亮之前，趁着黑暗中离开。
当然走不了正门，但他爬上来不费吹灰之力，爬下去当然也不是问题。
奈何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大概是怀中的人睡得太香，等他睁眼时，半开的窗户已经投入清晨特有的灰蒙蒙的光线，黎明前夜晚最后的风温和的将院内潮湿的泥土气息传递。
昨晚下了雨。
一到了季节交换的时间，临江市就变得多雨，好像永远是按照“一场秋雨一场寒”的节奏进行着季节的交换。
秋天来了。
空气里带着两个人呼吸的温度，哪怕开着窗，房间里似乎总比孔绥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暖和。
江在野醒来后睁开眼就没动，此时他侧躺着，手臂随意搭在怀中人的柔软腰肢上，尽管胳膊被压了一晚上有点发麻，但他没有立刻把手臂抽出来。
而此时此刻，要睡软床，但枕着他胳膊睡了一晚的人也没抱怨他胳膊硬的人正背对着他，乖乖蜷缩在他怀里，背部伴随着平缓的呼吸起伏着……
在江在野把胳膊从她颈脖下缓缓抽出时，她动了动，“嗯嗯”了两声以作抗议。
江在野停顿了下，等她哼哼唧唧的声音消失了，才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入手有点凉，随后就能感觉到并不算正常的微热。
高烧虽已退去，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摸着应该是37&#176;多一些的低烧状态。
江在野正想着要不要拿放在床头的体温计再给她量一量，这时候怀中的人动了动，显然也是被他一系列动作弄醒了——
这几天孔绥睡得多，本来也没有缺觉，这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又醒了也没觉得没睡够，自然也没有多少起床气。
睁开眼，她看着笼罩在屋内凌晨的晦暗，给人一种湿漉漉，雾沉沉的味道，与此时贴在她身后那具躯体的感觉倒是完全相反……
紧贴着她背脊的是平稳而规律的心跳，还有完全温暖而结实的胸膛。
但。
这些都不是重点。
令这个静谧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的，是身后不同寻常的灼热，正顶住她的尾椎末端，气势汹汹地压在她腰际凹陷。
——毫无遮掩、充满雄性气息的压迫感。
用了三秒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孔绥身体僵硬了下，难以置信这个人顶着这么个玩意搁她身后还在一本正经的装什么正人君子，还有心思来伸手摸她的额头量体温。
明明比那根体温计本计还坚挺了。
羞耻感和发烧褪去、低烧慢熬的燥热一起袭来，闭着眼，她深吸一口气。
假装刚刚醒来，从鼻腔中哼哼两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幅度，缓缓地向后挪动。
顶撞了一下那个完全无法忽视的东西。
“唔。”
身后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一滞。
孔绥满意地听见近在咫尺的距离，男人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且压抑的闷哼，刚睡醒的沙哑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欲。
下一秒，原本松松搭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一道钢铁铸成的枷锁。
江在野从身后贴了上来，滚烫的胸膛紧紧压住她的背脊，男人的鼻息喷洒在她的后颈，带着点恼怒：“醒了？”
孔绥不装了，睁开眼，“呃”了声，而此时，因为她的顶撞，身后的灼热几乎是贴着她腰上严丝合缝的紧，俨然已经是充满了攻击性。
江在野没再说话。
这给了孔绥机会，作恶之后迅速倒打一耙。
“你动作那么多，很难不醒。”
她说，没怎么掩饰声音中的清醒，光明正大的告诉他她显然是醒了一会儿了。
“天要亮了，不走吗？”
话说的很正直。
但“动作那么多”的“动作”是指什么她没说，腰也是贴着他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
江在野沉默了下。
挺奇怪她对这种事哪来的那么大狗胆包天——
当然他并不知道，如果他问出口，孔绥也许会好心告诉他，十八九岁的少女正是如狼似虎充满了探索欲的年纪（*再次强调：并没有）。
太阳升起后，天亮的总是很快，留给江在野的时间不多。
然而此时，男人却表现出了一定的耐心，他听着她话语中的狡黠意味，没有给她任何继续挑衅的机会。
手掌带着一种坚定的力度，狠狠地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腰肢，指腹陷入她腰侧的软肉。
“不着急。”他缓缓道，停顿了下，补充，“但你老实点，别乱动。”
他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低沉得像是刚睡醒的食肉动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臂膀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那只压在她腰上的手，阻止她任何进一步的出格举动。
“这是早上的正常现象，等一会就好，这样顶着去爬墙，我怕给自己撅了。”
他话语中充满了掩饰太平的正常，像是正直的老师，照本宣科生理书一样在科普冰冷的生理知识——
奈何讲台下的学生并没有那么配合。
背对着他，她开始笑。
按照道理这种时候就该把她拎起来好好打一顿了，但实在是情况特殊，江在野已经几天没听她这么笑过，满心的恼火这会儿也跟着化散了些……
他十分宽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躲了躲，把自己那硬的跟铁似的玩意儿，从她因为在笑颤个不停的腰后挪开了一些。
艰难地翻了个身，他拿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昨天被放到医院守夜的马仔给他发了消息。
江在野在心中叹息了声，昏暗的光线中，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告诉了她这个还算可以的消息：“原海在ICU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应该是保住一条命。”
他语落，前方的笑声停顿了下。
过了一会儿，当窗外，金色的太阳地平线升起，山林间的鸟叫逐渐清晰，日出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黎明前的阴霾就会被驱散。
不刺眼的晨光熹微撒入房间，少女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在那束光线中，他甚至可以看到她柔软的脸蛋上细小柔软的绒毛。
江在野很难控制住不用手去拨弄她的脸蛋：“后面还有很多难关，但是人活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他的截肢程度比想象中好一些，还有用义肢的条件，不幸中的万幸，原家起码很有钱，不用为后续这些琐碎的事太多烦恼。”
他难得讲了一大堆的话。
都不是废话。
孔绥的心下一松又一松，点点头，抬起手，一路摸索上来，指尖轻轻扫过他后颈脖的短发，像是抱住了他的脖子。
难得温馨的沉默中，江在野突然腿间一沉，被结结实实的踩了一脚。
他“嘶”了声，被这温馨中的突然袭击整得有些错愕，睁了睁眼，便听见赖在他怀里的人问：“这个，不用处理一下吗？”
她这么问的时候，脚还踩在那个地方。
——边江市来的太岁奶奶也不止是限定在赛道上才那么猛。
……
房间内，伴随着太阳彻底升起，柔和的晨光撒入窗户，在木地板上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光痕。
孔绥身体被包裹在一团温暖又灼热的气息里，感觉到男人低下头，喷洒在她额头上的气息逐渐变重。
早晨有些凉，被窝好好的盖在身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余光看见被面动了动，与此同时，被子下，男人的手臂从她的腰间往下滑落，然后顺着腰际线，一路下滑至她的大腿，膝盖，再到小腿——
每到一处，他手劲都没一点儿收敛，最后几乎像是硬生生要在她小腿上捏出红痕，男人的手最终握住了她的脚踝。
像是无法挣脱的枷锁，当他的眸色深得如化不开的浓墨，他没有挪开此时压在绝对危险处的那只脚，而是捏了捏她的脚踝，拇指压在她凸起的踝骨处摩挲了下。
他气息深重，发出一声闷哼的却是孔绥。
脚下踩着的东西动了动，挠得她脚心有点痒，像是第一次知道这玩意还能动，她有点新鲜的扬了扬头，望向江在野——
那双圆眼有些诧异，因此在晨光中反复染上金光，亮得人看一眼就不太受得了。
江在野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拿开吗？别作死。”
说是问她要不要拿开，却压着她的脚更重的摁向自己。
这一次，就连孔绥也有些遭不住了，在被男人遮住视线后，失去了视觉的她身体其他五感被放大，她的心重重跳了两下。
“好色啊。”
她小声嘟囔着，湿润的鼻息扫在男人手的边缘，她抬了抬脸，将鼻尖也落入他的掌心，蹭了蹭。
“我想看一眼，你放开我，好不好？要不要脱——”
虎狼之词讲到一半，突然门外响起“咚、咚”一阵清脆、规律的敲门声。
孔绥虎躯一颤，瞬间从大脑一片糨糊的状态中惊醒，她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惊恐地睁大眼睛，第一个反应是僵硬地抬起头，像做贼被抓似的，扒拉开眼睛上的手，看向头顶的男人。
江在野没有动，黑色的眸子在晨光刚至的光线中显得深邃而平静，他的手依然稳稳地圈着她的脚踝，呼吸均匀而缓慢，垂眸回视她。
——怕什么？
“鸟崽，醒了吗？烧退了吗？”
门外传来林月关女士温柔而清晰的声音。
孔绥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慌乱地伸出手，想推开江在野，让他赶紧躲起来。
然而后者的手臂如同钢铁一般，纹丝不动，他只是低头，淡定的将她所有的兵荒马乱尽收眼底，无视挣扎——
除此之外，更多份的是，孔绥发现她脚下的灼热非但没有因此偃旗息鼓，反而因为她的几番挣扎和踩动，变得更加生龙活虎。
现在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那玩意儿上面的青筋脉络了。
也可能是错觉与幻想。
毕竟她已经快疯了。
“妈……妈！我醒了，醒了！”
孔绥压低声音，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极致的紧张，一边伸手去拼命拽男人的头发，试图将凑过来舔她耳垂的狗脸拉开。
刚才就该坚定的赶他走的！！！
“还有发烧吗，起来就洗漱吃早饭，锅里有昨天煲好的瘦肉粥，青菜我切好放在冰箱里，你放进去煮一煮就可以吃？”
门外，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关切。
“哦哦哦，我，我还有点起不来，刚量过了37&#176;C多一点点……妈妈，你先不要进来哦，我刚脱了衣服准备洗澡。”
孔绥一边耳垂都被含得几乎要滴血，她在庆幸还好锁了门。
听到她一边撒谎，一边急得几乎带上哭腔，埋在她颈脖肩的男人懒洋洋嗤笑了一声。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笑，笑得她胸腔中一把怒火熊熊燃烧。
她正欲伸手挠他的脸，却没想到此时，站在门外的林月关虽然没有想要开门进来的意思，但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卫衍刚才打电话来，不知道他从哪听说了原家那小子的事，又知道你病了，说准备来看看你。”
“……”
孔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就跟看到努尔哈赤搁棺材里坐起来了似的——
死都死那么多年的玩意儿突然诈尸。
“卫、卫衍？”
她压着嗓子，语气充满了不解，这名字从她嘴巴里念出来她都觉得陌生。
与此同时，那原本埋首于她颈间作怪，正低头把她睡裙拉开一边，啃她锁骨的脑袋这时终于动了，稍微向下的距离，男人抬起头，望向她。
无声的目光充满了胁迫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弧度。
原本压着她手肘的那只手向上滑动，直接伸到她后颈，动作散漫地捞起她一缕柔软的发，轻轻拉扯了下……
动作亲密，仿佛像是安抚，但孔绥读到的更多的是那股子意味深长的胁迫。
“你们是不是分手了？他说你提出过，但是还是很担心你，所以想要来看一看，他打电话的时候在路上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吧，还问要不要给你带你在边江市上学那会儿喜欢的早餐。”
林月关站在门外，说着让孔绥一会儿见了人礼貌点，起码让他进个门，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吹胡子瞪眼睛的。
说完她就下楼准备去上班了。
孔绥瞪大了眼睛，羞耻感瞬间盖过了所有恐慌——
什么地狱故事啊，大清早的准前男友来探病，她妈站在门外让她对准前男友礼貌点的同时，她被窝里还躺了一个。
她无语凝噎时，与被窝里躺着的那位四目相对，男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蛮贴心。
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在她的后颈处轻轻一按。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林月关已经走远。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剑拔弩张。
孔绥浑身僵硬，后颈被他指尖揉搓得发麻，脸颊像火烧一样通红：“脚长在他身上！他来之前可没通知我！”
江在野放松了身体，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猎豹。
那原本握在她脚踝上的手下滑，落在了她的小腿上——
一个人的手为什么可以这么大这点成了世界未解之谜，孔绥的小腿绝对不是那种完全纤细的，因为总是在维持运动是有肌肉线条的，这会儿也被他如拎小鸡仔似的拎在手中。
“紧张什么，我又什么都没说。”
他轻描淡写，眼神里写满了漫不经心，“我才是半夜爬墙的那个。”
他抬起手，用带着粗茧的指腹，轻轻刮蹭了一下她的下巴。
但与此同时，他握着她小腿的那只手突然用力，将她的两条腿拉开了。
孔绥茫然的睁了睁眼。
下一秒，伴随着她猝不及防“唔”地一声和抑制在喉咙里的尖叫，男人下面那个隔着两层布料也依旧轮廓清晰的东西，重重地撞上她的腿间。

第110章 被窝下（下）
清晨的卧室静得落针可闻。
隐约可以听见门外，林月关下楼时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月关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本应该好好乖乖躺着养病的人，此时却红着眼，整个人相当凌乱的蜷缩在被窝里——
她的白色睡裙一侧肩膀被拉扯拨落至接近手肘处，前方露出锁骨至下一大片皮肤，白皙皮肤泛着潮红；
裙摆很长，正常站立时几乎垂到脚踝，但此时因为一条腿被拉开，裙摆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层柔软的云，从白皙滑腻的腿边滑落，一路落至腿根。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像是抽干了大部分的肌肉力量，本来就软成了一滩水，少女的呼吸间尽是那种病后特有的潮热。
男人从正面拥着她。
此时孔绥却觉得，他的体温比高烧时的她还要烫，像是一块烙铁，紧贴着她。
空气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只手心生长着薄茧的大手，轻易的握着她的小腿，骨节分明的手指因此陷入她的腿部肌肉，留下五道骇人的红色指痕。
——原本蜷缩的姿势被强行打破。
被窝上方，支棱起来的弧度猛地翻滚如浪，被窝下，少女惊喘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想要逃离这种紧贴的羞耻……
但男人的一条腿早已霸道地挤了进来，膝盖顶在她的腿根，将她牢牢钉死在这个敞开的姿势里。
“等下，等下，我不行……呜！”
孔绥伸长了脖子，隔着内裤，紧贴的热度让她吓得魂飞魄散。
江在野的脾气实在是不好——
尽管大概几个小时前，他也曾经两次只是想要单纯的坐在床边，准备看她睡着就走；
尽管大概在一刻钟前，他也曾经如同一本正经的正人君子似的，压着她的腰提醒她不要使坏，告诉她一些正常的晨起生理反应，一会儿就能消去……
但大概他所有的好脾气和好说话，都限定于当前场景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
在林月关隔着门提到“卫衍”这号人时，他就恶劣基因全面被激活了，像是突然醒悟——
大半夜爬墙，钻了少女的被窝，当然不是为了单纯的抱着睡后，大清早起来还要说服自己“冷静”。
……可能本来是这样的。
但现在肯定不是了。
那坚硬如铁的东西坚定的贴着她。
他穿着一条不算厚的运动裤，那清晰的轮廓隔着布料也显得狰狞而滚烫，毫不客气地直接嵌入了她，严丝合缝。
孔绥开始推拒他紧绷结实的胸膛，奈何男人像是一座山、一道门板，任由她如何推都推不开一点儿——
她心跳频率快得快要跳出毛病来，眼角也止不住突突的跳动，着急的满头是汗，昨晚死劲儿捂在被窝里想捂汗不如这一会儿出的汗多……
“你拿开！”
回答她的是男人开始缓慢的蹭她。
那个看不清楚原貌，盲猜尺寸惊人的玩意儿……隔着粗糙的布料，用一种相当叫人崩溃的慢节奏一下下的蹭——
孔绥建议此行为纳入床上十大酷刑之一。
她穿着的内裤却是那种柔软得近乎贴肤的，薄薄一层的冰丝材质，买的时候有点儿买大了，但几十块的东西她又懒得退换，就硬穿。
现在，她为自己的懒惰付出了代价——
几次蹭动后，她感觉到布料变得比刚才更加柔软，皱皱巴巴的，有几下被运动裤推着走，阻挡的那一片布料几乎要被揉开。
……就好像要隔着运动裤真的撞进来。
这个认知让少女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很快的，大概是惊慌，可能是心虚，她连抗议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庆幸窝里乌漆嘛黑，此时埋首在她颈部轻吻舔舐她生出的汗的人大概并没有发现裙摆之下的凌乱。
“嗯？”
江在野舔她脖子的动作停顿了下，微微抬了抬下巴，沙哑着嗓音问，“怎么没声音了？”
“……”
这个王八蛋。
江在野将她的腿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辅助力量，就像一条熟透了的树袋熊挂在他的身上——
而很显然男人这么做是有目的性的。
他腾出那只原本拉开她的腿的那只手，大手从她的小腿滑到了大腿。
然后修长的手指消失在了她堆积的裙摆下。
很快的，当那粗糙的手指摸进来，孔绥一分钟前还在庆幸的，被窝下的秘密就被揭穿了。
男人的指尖在毫无阻拦的触碰到一片柔软后，停顿了下，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听见他发出沉闷的笑声——
震动的胸腔，连带着孔绥的呼吸瞬间乱了，她拼命地掐他的胳膊，从喉咙深处发出恼羞成怒的抗议。
但无论她怎么踢他的腰，掐他的胳膊或者脖子等一切她掐得动的地方，江在野的指尖并没有挪开。
原本埋首在她颈窝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平日里平静淡漠的双眸此时漆黑一片，湿亮到她光看一眼，就心惊胆战的挪开视线不敢同他对视。
“脱了吗？”
他慢悠悠地问。
“现在好像和脱掉也没什么区别了。”
孔绥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再说了什么叫“没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去了！
在对方漫不经心的拨弄中，她发出“呜呜”的抗议声疯狂往后退……
除了他的手，那个蹭来蹭去的东西存在感也越来越高，热得要命，且形态轮廓越发的清晰。
每次当孔绥觉得差不多完全体了吧，她就惊喜的发现还有2.0、3.0、4.0版本在等着她——
哦哦。
对了。
她见过这玩意没有睡醒时候的状态，那时候她和江在野完全不熟，光是看它睡着时温驯的模样，就被吓得连滚带爬。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她这辈子还有幸见到这个鬼东西的觉醒状态，甚至可能还要用一用，她可能会直接把大学的志愿填到美国去。
而现在，正是她魂飞魄散的时候了。
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怀中挂着的人浑身僵硬的不像话，江在野的吻一路蹭上来，从她的脖子上落到她的耳根。
薄唇轻轻蹭她的耳根，耳边是恶魔低语：“不脱吗？脱了可以给你舔一下。”
孔绥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啪噶”一下直接崩断，男人光是用说的都能让她发出“嗯嗯”的两声近乎于啜泣的声音——
有东西猛的流淌着，吐出一大口。
避无可避的被他指尖接了个正着。
孔绥要崩溃了，她抬了抬手，想给他一拳或者一巴掌，但是男人脸上的表情过分坦然到她最后没舍得拍出这一巴掌，她只能使劲儿揪他的耳朵：“你能不能闭上嘴？！”
“……哦。”
漫不经心的回答，孔绥还想骂两句“哦什么哦”，然而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湿漉漉的手——
那只刚刚还在她腿间作乱的手，带着温热的液体，直接覆上了她的下半张脸。
男人把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呼吸沉重且滚烫，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沉默地专注于眼前的猎物。
孔绥让他不要说话，他却反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这一招真实有效，所有的骂骂咧咧都因为他完全湿润的手指正贴着她的唇瓣而消失——
她但凡张口，那沾满她的东西的手指就会落入她的嘴巴里。
安静的一瞬，他加快了一些频率。
隔着运动裤，胯骨几乎撞疼她的小腹，反复地、重重地碾压。
粗糙的纤维刮擦着她，对于她来说那是毫无遮挡的直接碰撞，因为她那点儿遮挡布早就被拨弄到了一边——
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厚重、绵长，带着令人窒息的酥麻感，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
孔绥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被架起的那条腿在空气中无助地晃动，脚趾蜷缩，脚跟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他的背，他没有躲开，大概也是十分受用。
她想要向后躲，可是身后一只大手始终压在她的腰上不让她有分毫退缩；
往前则是自讨落网；
她被困在这个白色的被窝中，大概无处可逃。
孔绥咬着唇，身体在那规律摇晃下慢慢软化，逐渐适应了这种隔靴搔痒的节奏。
她的眼尾红透了，露在他的手掌边缘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被压在指尖下的唇瓣小心的调整位置，确保自己不会吃进他的手指。
她在他的掌心张开口小心翼翼的呼吸，以弥补鼻腔呼吸不足够提供的氧气，几次撞击后，她感觉到自己已经一塌糊涂，背上、腰上、额头上全是汗。
长期处于一种将至未至的紧绷里，快乐好像近在咫尺却始终未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到达终点，想要把他一脚踹开却又想要他更大力一些别那么磨磨蹭蹭——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几乎要把她逼疯。
“你好了没？”
她小声的问。
男人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
那只贴着她腰的大手停顿了下，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不怎么意外的看见她浑身像是过敏了似的，没有一处皮肤不红。
整个人汗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乌黑的短发贴着白皙红润的面颊，一双眼水灵灵的在不安转动。
整个人汗腻腻的，倒是比之前病蔫蔫的样子不知道顺眼了多少。
江在野垂了垂眼，问：“着急了？”
孔绥睁了睁眼，茫然的想，我着什么急……好的，那也就是一点点啊。
这时候感觉到唇瓣被人重重刮了刮，头顶又想起他的声音，像是看电视剧突然插播一则莫名其妙地广告，他问：“刚才你妈敲门前，你说什么来着？”
“？”
孔绥一脑瓜子问号。
她的小腹因为长期紧绷酸痛的都要爆炸了，他这突然停下来跟她聊上了。
有什么天非聊不可，就不能先等会儿的？
有毛病吗？
她以沉默代替了所有的脏话。
——然而事实证明，很显然这时候的插播广告是剧情相关的内缀式创意广告。
那只原本掐在她腰侧的大手，顺着两人紧贴的小腹缝隙滑了下去，指尖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冷静，摸索到了他自己裤腰的正中，拉开了运动裤的绳。
“你是不是说想看看来着？”
棉质布料摩挲的声音，在封闭安静的被窝里显得如一道惊雷，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突然从被窝的缝隙里嗅到了一股浓郁得呛鼻的男性气息。
她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大概就是从刚才起伴随着动情，隐隐约约可以闻到一股气息，混杂着她被窝里原本香喷喷的沐浴液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
但现在，那味道变得浓郁，滚烫，充满了侵略性，压过了所有的气味，一股脑的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钻进鼻腔。
“呃，你……”
像是在释放一头被困已久的野兽，那个真正完成了苏醒的野兽，被放出了束缚着它的牢笼，张牙舞爪。
“啪”地一声皮肉轻微拍打的脆响。
狰狞的巨兽充满生机与攻击性，彻底地被放出束缚，大概是本身自带一股几乎能把人烫伤的高温，像是带着击碎天地的力道，重重拍在她的腿上。
孔绥懵了。
懵到都忘记躲。
盘根结错的青筋不再是“仿佛能够感觉到的幻想”，这一次是真情实感的，热腾腾的，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微凉细腻的肌肤，让她能够感觉到起脉络，与热烈的跳动。
“还看吗？”他懒洋洋的问，“低头看一眼？”
孔绥第一次有想买一包哑巴药，兑水之后和江在野一人一半喝掉的冲动。
“我看你个屁，江在野，你——唔。”
湿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原本轻刮她唇瓣的手改变了方向，男人的食指与中指，蛮横地撬开了她的齿列，长驱直入，创进了她温热的口腔深处。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两根手指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了破碎而含糊的呜咽。
上下两处，好像被同时占据了。
修长的中指和食指搅弄着她的舌尖，指腹粗糙的茧子刮过敏感的舌苔，带着一种强烈的异物感和羞辱感。
他夹住她的舌头，按压她的舌根，迫使她无法吞咽，只能被动地张大嘴，含着他的手指，任由津液顺着嘴角溢出，沾湿了他的指根。
这并不是真正的酷刑。
随着手指在口腔里里的动作，他的腰腹也开始了动作。
他在缓慢地耕耘。
口中的手指，模拟着某种节奏，手指搅得水声啧啧作响，最后开始变得没轻没重，有几下他的指尖都快触碰到她的喉咙深处，逼她发出窒息的声音，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隔着柔软的睡裙，她早就被胯骨磨撞得发红了。
那一团巨大的热源，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他耐心地寻找着什么，等到在某一瞬间，她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指节，整个人抖成了一个筛子——
他停顿了下，大概是记住了这个角度，然后在那一点上，开始画圈。
“唔唔！”
少女的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悲鸣，她的眼前开始发白，脑子里一片混沌。
那件白色的睡裙早已乱成一团，堆在腰间。
热带雨林间，沼泽变得越来越泥泞，安静祥和的土地仿佛有燎原的大火，从一处星点开始，遍地蔓延。
孔绥觉得大腿上的那片皮肤都快起火，又辣又痛，与此同时，鸡皮疙瘩也从那处狂野生长——
怎么能够这样呢？
她明明是被他碰一下就会长出一片鸡皮疙瘩的体质。
现在，大概浑身的汗毛都在起立了，就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没有真正的进入，但那滑腻的触碰却让她觉得自己完全被打开了，真的过于超过。
口腔里的手指也正在作恶，他死死压住她的舌头，手指在口腔壁上刮擦，带出更多的津液。
她的感官被彻底夺取，理智被撞得粉碎。
只能听见自己急促如风箱般的喘息声，能听见被窝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从被窝的缝隙，在沉重的呼吸声中，偶尔捕捉到一点水声。
江在野在孔绥发出窒息的鼻腔音时，稍微低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在晨光不算耀眼的光线下，他看见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睛。
这份焦灼的气氛大概是会传染的，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尾。
紧接着，是一阵狂风骤雨从天而降，拍打着早已成为泥泞地的热带雨林，大雨无情的冲刷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
无论是否可以接受。
无论是否可以承受。
他按死她的腰，最后的暴雨如天上降下的恩赐，亦如天罚，雨水急袭于沼泽地，泥泞的土地被冲刷开来，汩汩流淌成为了一条涓涓细流，雨水拍打着泥地，飞溅起水花。
少女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被堵住嘴的尖叫变成了胸腔里的共鸣。
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大腿的肌肉疯狂跳动，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道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温热的洪流，不受控制地从沼泽地深处喷涌而出，打湿了那件纯白的睡裙边缘。
而他的动作却并未因此停下——
在她如暴雨中的蝴蝶，拼命挣扎着也无处可逃，只能脆弱的抖动着似乎能够乞讨到一丝丝生还的可能，他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像是要将她于这份颤栗中碾碎。
压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的温度灼热到吓人，将她更重的压向自己。
他靠在她耳边，呼吸重到如哮喘，让她忍不住用湿漉漉的鬓发去蹭他的面颊，尽管这会儿她想一脚踹死他，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痛哭流涕的抱着他：
真的该死。
喘得那么好听。
那些看他冷眼一记就能吓飞三百米的路人甲乙丙丁，永远不可能听见他靠在他们的耳边这样呼吸。
原本死死掐着男人肩膀的手终于因为掐不动了，转而艰难的攀附于他强壮的背部，圆润的指尖，指甲也不够软，徒劳的在他背后挠出几道红痕。
与此同时，那两根手指在她的口腔里最后用力搅弄了一圈，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勾出来。
许久过后。
伴随着被窝里石楠花如昙花一样一瞬炸裂盛开的浓郁气味，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两道交错的、粗重的呼吸声。
男人慢慢地抽出了手指。
骤然得到呼吸新鲜空气，少女“咳咳”喘了两下，垂眼，看着他指尖从她唇边挪开，带出一道黏连暧昧的银丝，落在她起伏剧烈的胸口。
他松开了钳制她腿弯的手，那条早已发麻的腿无力地滑落在床上。
沉默中，江在野用那只湿漉漉的、还沾着她唾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抹去了她眼角挂着的一滴生理性泪水。
然后，他凑近了些，眼神幽深，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眼泪舔舐干净。
……
指尖拨开她眼前湿漉漉的头发，被割裂的有些凌乱的视野变得清晰。
“好多汗。”
江在野点了点她的眉心，评价。
她怀疑他说的不是汗，但是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在跟他闲撩——
而且历史的教训正新鲜热乎，正在警告她，没事干骚唧唧的屁话少讲，一不小心就被记在小本本上，然后换一种方式，身体力行。
孔绥耳边好像还有“嗡嗡”的耳鸣，被窝里的味道呛得她甚至不敢像王八似的龟缩进被窝里。
她手软脚软的侧躺在床上，这会儿累得江在野把她拖出起来抓到菜市场猪肉摊卖了都行，只剩出气的份儿，她茫然的被架起腿，感觉那稍有热度的东西在她腿间滑了滑。
好不容易软下去的东西又有抬头的趋势。
“你……”
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像八十岁……
心灵的疲倦程度大概也是。
“你是禽兽吗？我还生病呢！”
生怕他再来一次，她真的会一生结束于这个早晨。
然而男人只是大发慈悲的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叫人大松一口气的，那玩意儿抽走了。
“啪”的一声松紧带弹力声，危险的野兽在一通毁天灭地的作乱后被回收入笼中。
江在野掀开被子一点——这时候好像真的想起来孔绥是还在生病了——没让一点儿凉风灌入被窝，他坐起来，顺手用被窝捂住她。
“我去洗一下。”他回头看她，“要帮你吗？”
尽管他的语气正直得像是收了一百二十块一天的医院护工，但现在此人在孔绥眼里的信誉度为负，她整个人包裹在充满了他的味道的被窝里，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我像是傻子吗？”
完全没吃饱但好歹吃了一口的男人发出宽容的一声笑，令人郁卒的相当大度没跟她计较，站起来进了她的浴室。
等他一身清爽的从浴室出来，她自己的沐浴液甜香钻入鼻腔，孔绥艰难的爬起来，腿间摩擦到被窝都是一阵破皮后火辣辣的疼痛。
她却一个字不敢抱怨。
她信只要她一哼唧声，这会儿站在她床边用她换下、没来得及洗的睡衣擦头发上的水的人，就敢凑过来掰开她的腿要看伤——
除非她死。
“床单和被套换一下。”孔绥沙哑着嗓子命令他，“地毯上你的脚印擦一擦。”
江在野“嗯”了声，根据她的指挥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四件套，孔绥黑着脸把落在肩上的衣袖狠狠拉扯起来，转身进了浴室。
……
孔绥火速洗了个澡，关上水时，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一顿出汗后，她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已经到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的程度。
换上新的睡裙，这一次是吊带的，她为数不多最后的夏天的睡衣——
站在浴室里吹头发，从头到尾门外的人都很乖，安静如鸡，要不是隔着毛玻璃偶尔看到门外有一大坨黑影晃动，她都怀疑他已经顺着管道爬走了。
头发吹到半干时，孔绥看到门后那团黑影在靠近，无限的放大，浴室门被人敲了敲，孔绥放下吹风机，开门。
大概是把全是汗和眼泪和不明液体的背心也塞进洗衣机了，赤着上半身，男人抱臂斜靠在浴室门框。
“卫衍来了，在楼下。”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通知。
表情相当放松，一副请他上来喝口茶也没关系的样子——
很显然他现在处于占有欲得到了短暂的满足，脾气是人生巅峰之温驯时刻。
孔绥“哦”了声，跟他擦肩而过，实则她没准备下楼见卫衍，毕竟已经分手了，她不是很懂这种关系下还有什么喝杯茶的礼貌可讲。
刚走出去两步被拎着胳膊拎回来，江在野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她房间内的小衣柜——在拿床品时显然已经一眼扫过其内部构造，他拿出一件薄衬衫扔给她，目光扫过她露在吊带外一片雪白的皮肤。
刚才他相当克制且礼貌的，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穿好。”他压着嗓音说。
早上的风还有点儿凉，孔绥倒是也没反对，套上了衬衫，才走到窗边，费力地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房间内残留的复杂气味。
……
楼下，院子外，昨天江在野站着的同一个位置，卫衍一身运动装戴着鸭舌帽，正仰头看向她。
许久未见，再看到卫衍时，孔绥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实则他其实变化不大，大概也是经历了一场军训，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黑了一些，但不得不说相比起来，这种健康运动型的黑皮更符合他——
很显然这样的状态进入大学也会很吃得开的，这么看来，孔绥的学校现在同届疯传最帅的那个男生还不如卫衍。
就凭他今天的姿态，孔绥好过了一点，前男友的英俊好歹能证明她吃过的苦并不是完全因为眼瞎（……）。
“孔绥，我想看看你。”
这一次，少年没有再嬉皮笑脸的喊她的昵称。
“我听说了一点之前你们骑车的事，身体有好一点吗？”
旁边，江在野站着听了个开场白，就转身进了浴室，一会儿后拿着孔绥用过的一次性洗脸巾，出来。
感觉到孔绥的脸往他这边偏了偏。
男人指了指她脚边的白色羊毛地毯上的脏鞋印，昨晚他翻窗时留下来的。
孔绥在心里“哦”了声，没在跟他有太多的眼神交流——
再次转脸向楼下，这一次，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冷静的疏离，隔着空气和数米高度差距，她坦然直视着少年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下去：“好了很多了，谢谢。卫衍，你其实不用来的。”
声音干净又利落，带着完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无情。
她脚边，书桌下，江在野如一头野兽稳稳坐下，低头擦拭着那块污渍……
他高大的身躯被到少女胸下高的墙体挡住，从楼下的角度看，根本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卫衍只看到站在二楼窗边的少女，一双黑眼于初生阳光下澄净明亮，她对他的态度如此坦然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孔绥，我——”
“卫衍，我不懂。”双手撑着窗棱，孔绥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嘶哑，“我也想过好好和你在一起的，但是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好像也只有我这么想。”
江在野手中湿润的洗脸巾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将他的脚印在厚重的羊毛上擦拭干净，男人沉浸的黑眸藏在墙体投下的阴影里，侧着脸，好像完全没在听少年小情侣们的对话。
在他身边，孔绥双手撑着窗棱，站在窗边，姿势挺拔，脚下没有穿鞋，两截白皙的脚踝暴露，脚掌踩在羊皮地毯上，脚背几乎消失在立起的长羊毛中。
江在野侧头，盯着看了一会儿。
楼下的卫衍还在试图让孔绥下楼，他们当面好好说清楚，无意义的“我不是”“我没有”在车轱辘得令人想要发笑。
男人听了一会儿，就不太有耐心继续听这种废话，于是身体动了动，沿着她的腿部阴影，悄无声息地凑近。
孔绥正在和卫衍认真的掰扯，试图说服他离开，告诉他这时候的见面毫无意义，这时候，她突然感觉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脚踝。
她声音猛地一个停顿——
好在她说的话确实有值得停顿的地方，比如说，她正在说：“别耽误对方的时间，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何必硬要在一起，高考后分手的又不止是我们？”
在卫衍惊愕地提醒她“我们高考后才他妈在一起”的时候，江在野伸出了手。
唇瓣飞快的触碰了下她白皙的脚踝，在她呼吸凝滞着抽离脚，试图躲开他时，他用手掌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腿肚。
温热的掌心寓意着极其隐蔽的占有欲。
在孔绥身体瞬间僵硬的刹那——
男人低下头，用他温热湿润的嘴唇，覆上了她有些冰凉的小腿，舌尖轻柔而缓慢地舔舐，然后在那处落下了他今天于她身上的第一个红痕。
“嘶。”
孔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男人的手掌却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腿，不让她逃脱。
而她也退无可退。
此时她还维持住窗边的姿态，下巴微抬，好像冷漠疏离。
——尽管精神崩坏得想要尖叫，正如刚刚看见一只比鼠标还大的蟑螂。
但偏偏这时候，楼下还有个卫衍抬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让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卫衍怎么会想到呢？
楼上。
墙体的掩饰下，正发生这么荒谬的事情。
“别说了。”
孔绥的声音因为止颤抖而变得生硬，她不得不紧紧抓住窗框。
“卫衍，我们分手了，分手了，分手了，重要的话说三遍，算我求求你——”
桌下，唇舌沿着她的小腿肌肉向上，舌尖轻轻吮吸了一下她小腿肚上最细嫩的皮肤。
黑暗的阴影中，江在野抬起头，将嘴唇贴在她的小腿皮肤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说给你舔的，要兑现吗？”

第111章 都是你的错
双手紧紧抓着窗框，手背上的青色的血管变得异常清晰，清晨的微风卷入，吹得身上的白衬衫微贴肌肤。
站在一楼院外的少年看不真切，二楼窗户后，少女的面颊正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变红。
“嗯？要不要，说话。”
懒洋洋的声音自窗下的墙后传来，催促。
墙体投下的阴影中，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身形高大的男人姿态放松的坐在羊毛地毯上，微弓着身，像是一头强壮的野兽，此时正仰着脸望着她——
小腿肚子还捏在对方的手中。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因为自己的话条件反射给出的生理反应，在掌心把握中的小腿肌肉也像抽筋似的无声紧绷……
江在野睫毛垂了垂，而后，给了孔绥一个清晰的微笑。
礼貌的不像话。
就像是狼在吃掉羊前很礼貌的跟人家说：您好，羊，我要给你开膛破肚咯。
“知道我在说什么吧，那么大了，应该看过相关的东西，漫画？动画片？小说？”江在野慢悠悠地说，“不想试试吗？看看是不是真的会舒服。”
像是有把火从他的掌心燃烧起来，烈火燎原，烧过她的天灵盖，孔绥觉得自己好像又要高烧了。
她异常沉默，想要把自己的腿从他略微粗糙的手掌中抽出——
但这是个无效动作。
除却换来男人一阵可恶的低笑外，她什么都没做成。
楼下的院子外，那个名义上的准前男友还杵在那，卫衍只能看见孔绥低着头，表情微妙得像呆滞一般盯着脚下的某处。
——他哪里猜得到是那里藏了个人呢？
在他看来，她脸上的呆滞更像是因为他们的对话而诞生的悲伤，她都不敢直视他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孔绥，我们不能这样吧？”卫衍稍微抬高了声音，“稀里糊涂的在一起，又稀里糊涂的分开……我们，我们甚至都没有好好的认真约会，像其他人一样恋爱。”
“——他说的意思是，他还没亲到你，十足遗憾。”
墙根后，男人恶劣的为少年的话做阅读理解。
“或者是干点更过分的事。”
孔绥握着窗棱，就差把窗棱整个掰下来，她微微眯起眼：“你能不能闭上嘴？”
清晰的声音冒出来，真正被骂的人毫无反应，倒是楼下的卫衍声音戛然而止，露出错愕的神情——
记忆中，孔绥一直是软乎乎的，脸上挂着微笑，脾气很好，很好说话，如果班里的同学某天有事不能按照正常的顺序值日，首先会考虑和孔绥商量着换。
高中三年都在一个班，卫衍从来没见过孔绥和谁急过眼。
公认的好脾气，软趴趴，男生私底下闲聊中，少年们懵懂的概念里最初的“绝世好嫁风”。
她怎么可能这样和别人说话呢？
“……真的别说了。”
一边把自己的小腿从野兽的爪下抽出，孔绥换了一种音调，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因为眼下发生的一切过分离谱，所以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卫衍，没有正常的约会是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无聊，逛街无聊，和你的那群朋友出去玩无聊，聚餐无聊，哪怕看电影也很无聊——”
腿从男人的手上逃脱，但并不能避开手长脚长的人对她持续的骚扰。
就像是玩上了瘾，男人的手捏着她新换的睡裙裙摆揉了揉，指尖穿过裙摆的蕾丝，恶意勾住，将那一处蕾丝缝隙撑大。
盯着那被撑大的小小圆孔洞，男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微黯。
“你在俱乐部，跟我在一起时，看B证的学习资料能看一个下午。”
江在野说，“黎耀说那么无聊的东西你怎么能坐得住，我当时还跟他说，这就是小学霸，对学习充满兴趣。”
他说完，轻笑一声，叹息。
“原来小学霸充满兴趣的不是那个枯燥的学习资料。”
额角的青筋狂跳，孔绥完全不明白，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句五个字以上的屁的人，现在突然哪来那么多抒发欲。
仗着巨大的书桌与墙根的遮挡，男人双腿舒展，蜷缩在狭窄的阴影空间里。
一边说着，那双深邃的黑眸，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这种大型食肉野兽捕猎式的目光，让她从脊椎尾端无端窜起一阵无名的电流。
当他再次伸手握住她略微有些冰凉的小腿，这一次不再是停在小腿肌肉，带着薄茧的掌心一路向上——
孔绥浑身一颤，低下头，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
江在野的嘴角始终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手指顺着她光洁的小腿内侧，缓慢而暧昧地向上滑行……
指腹粗糙的薄茧刮蹭着柔软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令人腿软的痒意。
“别……”
孔绥唇角动了动，用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其音抗议着。
这种阻止有什么用呢？
男人的手指并没有停下，他极其熟练地撩开了睡裙裙摆的下方，让一处布料在他手背和手腕处堆积……
微凉的空气瞬间侵袭了她温热的腿间。
紧接着，那张平日里大多数时间给人无形压迫感的俊脸再次靠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大腿外侧皮肤。
修长的指尖握在她大腿中间的位置，内侧。
瞥了一眼她身上穿的——
是昨天晚上几乎同材质的内裤，蕾丝边的材质柔软垂落，勒住肉的边缘。
“帮你脱掉？”
男人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毫不掩饰的恶意，充满了诱惑的味道。
“你说的算，不舒服我就停。”
孔绥的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在被窝下，他的指尖滑腻的扫过她，接住她吐出的一大股可疑液体……
以及他此时此刻可能要做出的举动。
楼下，卫衍的声音也没有停下：“孔绥，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我真的不希望这段感情莫名其妙到不能称为初恋。”
“对不起，卫衍，是我太草率了！我……我可能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无论是牵手还是拥抱，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孔绥的声音已经开始稳不住了，那是被江在野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内裤边缘时，那轻飘飘如羽毛扫过的触感，带来的小腹一阵紧绷的酸痛。
他当然是故意的。
这个可恶的王八蛋，这会儿正抬眼盯着她，大概不愿意错过她脸上每一丝因为他的动作产生的反应，他喜欢看她为他的一举一动动摇心神，正如此时他可以一眼看出，她的心跳如擂鼓。
在孔绥半真诚地跟小男朋友坦白着“无论是牵手还是拥抱，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时，在他眼皮子底下，少女的白皙大腿皮肤上，大片的鸡皮疙瘩正因为他的简单触碰狂野生长。
他在阴影里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震动，带着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的腿间。
近在咫尺的距离，江在野瞥到睡裙下，小姑娘的双腿好像有些支撑不住的在微微颤抖——
他手上轻抚游走的动作一顿。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垂下睫毛，突然想起，她好像还在生病呢，手底触碰的皮肤微凉……
病人需要静养，这一惊一乍的影响情绪，似乎总不该这样才对。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毕竟实在是烦她那个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这样都不愿意分手明显是因为没吃到一口所以觉得不甘心或者面子上过不去的小男朋友——
更何况她在这尴尬的处境下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很可爱。
……但。
算了。
真把人吓出毛病来，后面操碎心的还不是他么？
江在野想着，就觉得可以不闹了，让孔绥赶紧跟卫衍把话说完回床上躺着养病比较重要——
这么想着，他稍微抽开了手。
腿上的束缚力和逼近的压迫感一消失，他以为自己正在大发慈悲，普渡众生，好整以暇等待了三秒，目光懒散的等着最后欣赏一下她抱头鼠窜，逃出生天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前头说了，太岁奶奶不止是在摩托车赛道限定才是太岁奶奶，十八岁的少女，正是肆无忌惮的时候。
所谓敌退我追。
在男人的手抽离的一瞬，窗边站着的小姑娘低垂下眼帘，睫毛轻颤，眼神中虽然带着水雾，耳根还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她咬着下唇，在那令人眩晕的紧张中，抬起了自己的一只脚。
白皙的赤足从厚重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抬了起来，泛着可爱血色的脚趾动了动，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带着犹豫和试探性的报复心理，向下踩去。
略微冰凉的脚心落于男人的腿间，隔着浅灰色的运动裤，她的脚心触碰到了那团滚烫且轮廓清晰的玩意儿。
江在野原本一只手撑在身侧，准备发力起身的姿态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恶意得逞、闹完收工的慵懒凝固了一瞬，随即转化为一种错愕和茫然的神情。
落在他身上的那只脚大概是不带攻击性的，抬头望去，少女的脸从耳根红到脖根，衬衫之下，锁骨附近的一片皮肤也因为她自己的动作变得血红一片——
脚感，好奇怪呀。
脚下原本应该是不那么敏感的皮肤，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十分具有存在感，像是一个敏感度的拉条突然被一下子从零拉到了一百，那个东西，在跳动。
柔软的脚心隔着粗糙的居家裤布料，轻轻地、带着一点点碾磨的意味，踩了一下那个正在叫嚣着欲望的东西。
少女唇瓣轻启，好像被踩住的人是她，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叹。
“唔……”
极其压抑的闷哼从男人喉咙里溢出。
脸上的放松此时已经一扫而空，灼热的大手一把握住她那只做乱的脚踝，压住了却没有把她的脚挪开……
他低下头，眉心蹙得能够夹死一只苍蝇，大概是一直占据主动权的人在这一刻突然落入下风，哪怕是江在野，恼怒之外也会因此获得意料之外的巨大贪足——
就像是抱在怀里好脾气的小狗，也会偶尔因为被蹂得烦了，张嘴叼着作恶的手，试图用不尖的乳牙回应挑衅。
不得要领的踩踏时重时轻。
但这显然也没有关系。
脚下那团东西，在她的踩踏下，非但没有软下去，反而肉眼可见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滚烫。
孔绥感受到了脚心传来的变化，心脏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鼻腔中一阵不正常的灼热，她突然能够理解有些人为什么能够被色到流鼻血——
因为确实就是血脉喷张到只能用鼻腔喷出来吧？
否则血管都要爆掉了。
余光瞥见男人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杀死。
窗棱边，她轻轻踩着那逐渐苏醒的巨兽，目光投放在楼下：“卫衍，你一直不答应分手，是因为没有亲到我吗？”
她语出惊人的问。
一边脚下的动作从未停下，将男人的灼热踩在脚下。”
“可是，我会害羞的呀，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办法跟你做这种过分超过的亲密举动。”
……
现在，孔绥所有的重量都放在了落在地上的那一条腿和半靠着墙壁，小腹贴着冰冷的墙壁，却丝毫不能减少那一阵阵叫嚣着的燥热。
身体因紧张和刺激而微微颤抖，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还好好的穿在身上，然而在窗外的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睡裙下摆却尽数被撩了起来。
两条白皙且肌肉分布完美均匀的腿暴露早空气中。
带着薄茧的大手，向下按住她的腿根，将她两条光滑的大腿，以一种不算突兀的姿态稍微分开。
裙摆落下，落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按照之前说的那样拉下那层布料。
他让那柔软的布料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男人偏了偏头，裙摆下，他似乎是并不在意那层障碍，略微温热的嘴唇和舌尖，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覆盖而来。
“嘶……！”
窗边，少女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头发好像也一根根的竖起，浑身的毛孔在一瞬间张开——
隔着布料的温热，好像比直接接触更加令人羞耻，在她小腹紧绷到近乎于抽筋，因此给得出更多的反应前，裙摆下，看不见的地方，有温热的舌尖在反复、在移动。
很快就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她的肌肤，连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像是对她进行最直接的刺激。
“唔……唔！”
细碎的鼻音从她鼻腔深处发出，她的脚趾蜷缩，因此勾起了浅灰色运动裤下的一点——
就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蝴蝶效应。
因此，她裙摆之下的动作也稍有暂停，紧接着，她感觉到一股湿润、灼热的鼻息喷洒在腿上，大腿被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略带警告与惩罚。
楼下，卫衍似乎疲倦于争吵：“我没有因为没有亲到你或者是跟他们攀比输掉更亲密的进度而不甘心和你分手，你怎么想到这里去了……”
“我不知道。”
孔绥打断了他。
他妈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
该怎么告诉你，在你嘀嘀咕咕说个没完的时候，我这边有个“能说会动”的画外音，一直在给我进行莫名其妙地洗脑？
孔绥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不必要的尖锐，哪怕她心知肚明这并不针对卫衍……
对于卫衍，绝大多数情况下她心中毫无波澜，哪怕是发现他跟其他女生连麦几个小时，也只是觉得有点诡异和冒犯。
她的全部激烈情绪只来源于一个人——
大概也只会来源于这一个人。
而此时此刻，这个该死的王八蛋的舌尖和唇瓣正在试图更加深入和激烈的触碰她。
她越是因为抵抗而僵硬，好像完全违背意志的，身体就越是敏感脆弱到不堪一击……
当他用牙齿轻微地撕扯着白色蕾丝花边的边缘，将那层布料向内拉扯、挤压，她的双腿因为过度敏感而开始剧烈地颤抖得几乎站不住。
“我、我累了，卫衍，有什么事电话里说，我想休息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她的双手紧紧抠着窗棱下，指节发白。
窗下，阴影中，裙摆下，灼热的大手按在她的后腰，贴着皮肤，不急不慢地揉捏着，像是在安抚，劝慰她紧绷的腰放松……
与此同时，那张素日总是威严又冷漠的脸，正深埋于潮湿的柔软里。
令人面红耳赤的灌满水的布料滑动声不时响起于一片死寂的少女房间中。
他用鼻尖抵住昨日捕捉到的点，高挺的鼻尖作恶多端的用力向下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孔绥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呜……”
少女似终于无法忍耐，发出一声似乎含着不明意义痛苦和快乐掺杂的尖锐鼻音，那声音在冷风中被清晰传递，传入楼下少年的耳中，听起来像是一声情不自禁的恸哭。
卫衍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在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慌乱：“你不舒服吗？抱歉，我也没想这种时候和你说这些，你要是实在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孔绥，我……”
少年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心碎的轨迹。
然而裙摆下的动作根本没有因为一人的悲伤停止。
甚至变本加厉。
少女的身体猛地弓起，所有的理智防线在隔着布料的吸吮中彻底崩塌，喉咙里溢出一声无法克制的惊喘。
虽然隔着一层布料，但那种湿热的触感反而变得更加敏锐，男人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
哪怕此时根本看不到，孔绥也能猜到，那层白色的棉布大概已经被他的津液，以及她自己从未停下蜂拥的东西彻底打湿。
原本不透明的布料，此刻大概正因为吸饱了水分而变成了半透明状，黏腻地贴合在她的肌肤上。
“哈……别，别，让我把话说完——”
“说什么说，废话连篇。”
男人的嗓音冷淡。  ”让他滚。”
少女羞耻得想要合拢双腿，可惜男人宽阔的肩膀强势地卡在她腿间，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而略微敞开的长腿中，浅灰色的运动裤下，因为一系列的刺激，男人几乎处于某种勃发状态，那东西精神气儿十足的顶着孔绥的脚心，伴随着她脚挪动，又滑至她的脚趾缝隙。
对于裙摆下毫不留情、完全不看场合的一系列动作，孔绥给予一些回应——
带着报复性的力度，重重地踩踏，碾压。
脚心柔软的肌肤，紧紧贴合着那轮廓，她用力向下踩踏，甚至恶作剧般地用不算灵活的指尖去戳那轮廓的最前端。
“嘶！”
心满意足地听见上一秒的冷漠支离破碎，满意的将房间中的另一个人拖入和自己一样的兵荒马乱——
裙摆掀起，埋首于其中的人猛地抬起头，唇角、下巴甚至半张脸上仿佛都挂着晶莹水渍，连睫毛上都挂着湿气。
漆黑的瞳眸于阳光中仿佛镀上一层金光，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抓住了她正在作乱的脚踝，并没有推开，而是用力将她的脚按向自己，让那一处更深地嵌入她的脚心。
“解决外面那个人。”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他再次埋首下去。
水声在房间里回荡。
孔绥感受着脚下的玩意儿在她的踩踏下疯狂跳动、胀大，而她几乎则在这玩意儿的拥有者的攻势下丧失理智——
一切都显得太超过。
裙下，皱巴巴的蕾丝花边已经湿润得一塌糊涂，原本自然垂落的模样变成了奇怪的卷边，不仅没有起到阻隔作用，反而成为了某种奇怪的催化剂。
双手几乎就要撑不住窗棱。
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暴露。
少女弓着背，眨巴着眼，眼角通红的趴在窗户边，问窗下、院子外面站着的少年，到底怎么样才能接受和她和平的分手，从此再也不要耽误彼此。
“孔绥，我希望哪怕结束，也是好好的结束，没有气话，没有争吵，没有关于……”少年停顿了下，脸有些红，“没有关于亲密关系的凝滞而诞生的猜忌。”
——能不能说人话啊？！
孔绥崩溃的想，浑身都像是着火了，脑袋烧成了一团浆糊。
“我想和你最后有一次约会，有始有终。”卫衍说，“然后我们和平分手。”
柔软的舌尖顺着蕾丝边缘滑过，几乎要卷起那最后的一道防线。
窗户后的少女张了张口，发出无声的尖锐的悲鸣，同时脚下用力一踩，透过稍厚实的运动裤布料，感觉到脚心的触感有东西在跳动，随机有灼热与微润忽现。
身体在剧烈叹息中达到了巅峰。
温热的洪流像是从她的心脏流淌喷涌。
裙摆下，灼热的鼻息烫得她几乎全站不住……
她听见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他舔着下唇，从她裙摆下挪出。
阳光下，他肆无忌惮的给她展示着，他完全被淋得湿透、下巴上几乎往下滴水的脸。
孔绥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要瞎了，大脑完全失去了基本运作，她低头望着卫衍，说：“好。”
然后一把“砰”地关上窗户，顺手拉上窗帘。
双腿一软顺着墙体滑落，没有跌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地上的男人及时伸出双臂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稳。
数秒沉默。
“他说要跟你最后一次约会。”幽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说‘好’？”
“……”
滚烫的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小姑娘沉默了数秒，直到思考能力终于伴随着身体中动荡的激烈和小腹抽搐的平息而回归。
“……我说‘好’了？”
“你说了。”
孔绥抬头，拉上窗帘后显得颇为昏暗的房间中，对视上男人写满了无语的双眸……
半晌。
她抬起手，以息事宁人的方式拍拍他的肩，丝滑甩锅：“都是你的错。”

第112章 孔绥，皮痒了？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行为江在野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当他发现自己心如止水的时候，有一种自己真的被熬鹰熬成了的既视感。
掀起窗帘一角，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确认卫衍走了后，他很是好脾气的摸了摸趴在他怀里的人的软脸蛋——
又软又热腾腾的脸蛋像刚出蒸笼的豆沙包。
发丝凌乱地贴在少女汗湿的额头上，胸口还在因为气喘较大幅度起伏，她微闭着眼，面颊泛红。
刚刚换上现在看上去可能又得进洗衣机的睡裙卷在腰际，裙摆凌乱，两条白得晃眼的腿放松地埋在羊毛地毯上。
那条白色蕾丝边小内裤已经惨不忍睹，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湿哒哒、黏糊糊地紧贴着她，有遮挡功能的部分功能几乎丧失……
一眼扫过去，布料歪歪斜斜，隐约露出一点粉白的弧线。
江在野视线落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没挪开。
虽然是摸也摸过了，隔着最后的遮挡亲也亲过了，但是记忆中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看它长什么样，还真是没有过——
青天白日，天光大亮，让这一眼刺激程度翻倍。
刚发泄过的地方跳动了下，江在野调整了下坐姿，感觉气血又向着小腹涌去。
“……”
他的目光过分灼热且有存在感。
感觉到男人的目光直愣愣的落在某处，原本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少女有些回过神来，她充满了畏惧的蜷缩了下腿，伸手悄无声息的把睡裙拉扯下来。
——有几个发热中的人靠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发汗？
再来一次，她就死掉了。
江在野好心的没有揭穿她慢一拍的遮遮掩掩，要是他还想做什么，光她这个反应速度，现在身上已经一根毛都不剩了。
“看在你刚才窗户关得那么坚决的份上。”江在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所谓的‘最后一次约会’确定是最后一次了吧？”
随意地抹了一把下巴的湿痕，男人深邃眼中透着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餍足。
“准备去哪约会呢？”
他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温存。
孔绥在羊毛地毯上蹬了蹬腿，对于这位先生正名不正、言不顺、靠翻墙登堂入室还试图对她的约会指点一二的行为感到无语——
她抬起眼皮，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江在野抬起手扳起她的下巴，硬让她扬起脸，窗帘缝隙的光线中，他们的脸挨得很近。
“希望你拿出刚才对付我时万分之一的勇气，好好说出让他滚蛋的台词。”
江在野神色淡淡。
“别又犯拒绝恐惧症。”
“是我的错觉吗，你这话听上去好像是威胁。”
“硬要给我这个机会的话，下次邀请他来现场观摩。”
“……”
回答他的是她落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让他闭上嘴，他们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能心安理得的跟别人约会？
江在野闻言，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清晰了些，他身体前倾，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逼迫她直视自己。
“哪样？”
扶在她腰间支撑她软无力腰间的手下滑，修长手指完全意有所指地在那条湿透的内裤边缘轻轻一勾，拉扯了下湿透了垂落的蕾丝边缘。
原来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极其细微的黏腻声也能达到震耳欲聋的音效。
“说说看，哪样？”
他凑到她耳边，唇瓣若有似无的扫过她的耳垂。
“你是说你一边踩着我的老二，一边义正词严的告诉你的小男朋友，你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会因为跟他接吻害羞？”
“……”
少女的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番茄——
现在她是真的害羞了。
她羞耻得舌尖都在嘴里僵硬掉，只能死死闭上嘴，冷着脸把脑袋偏向一边，直到听见他轻笑着，好脾气的勾起手指尖，用指节刮了刮她的鼻尖。
看着怀中的小姑娘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某种更深的暗涌，他不再逼她，也是懂得见好就收。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怀中赖着的人打横抱起，重新抱进浴室——
刚才的澡算是白洗了。
现在又得重新来过。
“睡衣等烘干吧，先穿内衣睡。”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衣服给我，我拿去洗。”
孔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告诉江在野自己可以洗，让他先走……昨晚闹了大半宿，今早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她是睡够了才那么精神，但是此时她也能看到男人眼底的淡青色透着疲惫。
被驱赶，江在野“哦”了声。
伸出手的动作没变。
孔绥：“？”
江在野：“刚才那条内裤给我。”
孔绥：“？？？”
江在野：“款式我蛮喜欢，带回家收藏。”
最后男人是被以比较粗鲁与不友好的方式请离浴室的。
等孔绥出来，他已经不见了。
羊毛地毯上的脏脚印被擦的干干净净，床上换好了干净清爽的新的四件套，床头要吃的药已经被掰好数清楚放在柠檬水的旁边。
……她的内裤不翼而飞。
……
孔绥这一病堪称病来如山倒。
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倒下那就是三四天的高热不退，把所有人吓得半死，然后在原海的情况宣布稳定的那个早晨后，又奇迹般的迅速开始恢复。
不知道的会以为什么花蝴蝶舞伴江已，什么表爹江在野，什么少年前男友都是浮云，只有这小徒弟是太岁奶奶的真爱。
……确实挺真爱的。
孔绥烧退后，能下地到处乱走的第一天就去了医院。
于是就有了ICU病房前的一幕：
隔着一道玻璃，病房内躺着陷入昏睡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如纸，病房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的少女则跟他同款面如白蜡。
家属等待区，原海的妈妈跟每一个来探望他的人说，“早就说了不让他骑车”，“你也骑车吗，那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闹得和小海一样，别人说什么都是次要的，爸爸妈妈会心碎”。
医院苍白的白墙下，中年女人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这些话，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其实这场劫难还没有结束——
等原海醒来后，还要面对翻天覆地的人生，他需要用到轮椅，需要面对自己失去双腿的现实，曾经理所当然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难关未过。
可是人生可能总也是这样，关关难过关关过。
……
痊愈后的第三天，已经销假回校，老老实实上了几天课的孔绥终于出现在赛道上。
俱乐部的众人包括小小文在内都对她表示出可了一定的想念。
找黎耀弄来小板凳，踩在上面，摩挲着给高度设置过高的佛龛换了供奉的水果，又认认真真的上了三炷香。
盯着香烟袅袅后，年轻的老爸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孔绥才问黎耀：“他人呢？”
黎耀表现出了一些如临大敌的沉默。
……事情是这样的。
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四天前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毕竟“午夜爬墙私会”这种离谱又非典型性浪漫行为与“江在野”其人正义人设严重割裂——
在众人看来，原海出事，孔绥因此病倒后，江在野全程基本算是不闻不问，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相当冷漠”。
……到也不算意外，因为「UMI」俱乐部从始至终都明文规定了俱乐部车手禁止在山道压弯等危险和哗众取宠的行为。
这种事上出事，江在野不乐意搭理倒也正常，给原海擦屁股断了事故现场照片，保全隐私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午后的维修房内，充斥着秋老虎的热浪，空调要死不活的运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金属配件铁锈味和属于人类的汗味。
穿着短裤和帆布鞋，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长袖运动卫衣，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与维修房内，维修区满地的黑油污显得格格不入。
萧胖子最先看到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嬉皮笑脸地说：“哟哟，看看这是谁来了？几天维修房里听不见鸟叫，我们都想死你啦！”
孔绥脸颊微热，和萧胖子寒暄几句——
实则注意力早就跑到了他身后的维修台那边。
维修台上放着那辆熟悉的ninja 400，高高的升降台上，这辆车部分配件被取下来零散放在操作台上。
车后有人影晃动，男人未出声招呼，只偶尔有镀着一层汗的结实手臂时而闪现。
孔绥靠近，看见包裹在工装裤的长腿，裤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渍。
男人浑身都是汗，黑色的背心湿透了，紧紧贴在精壮的胸肌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他头发有点乱，脸上、手臂上全是黑色的机油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粗糙得很，还热烘烘的。
听到她的脚步声，车手拎着扳手的人抬了抬头，扫了她一眼，脸上表情不曾变化……
甚至扫了她一眼后，他什么都没说，淡然地收回了目光。
——太冷漠了啊！！！！！！
这是站在门口的黎耀还是萧胖子或者是歇在维修房内每一个人的心声。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的冷脸老板与许多天未见的小姑娘双双站在角落，莫名其妙地，虽然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好像还是成功地将维修房分割成了两个区域……
属于他们的那一小块地方被单独抽离，无人能够靠近。
良久。
“给你老爸上香没？”
略微粗哑的嗓音响起，打破沉默。
蹲在维修台后，江在野站起身，随手扯过脖子上挂着的脏毛巾擦了擦汗，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再次抬起，锁定站在操作台另一边的小姑娘身上。
目光相撞。
男人眼中没有半点对于她回归的喜悦，反而带着一股懒洋洋和意味不明的怠慢。
“上过了，还换了点供果。”
“嗯。”
他视线下移，极其隐晦地扫过她露在宽松T恤领口的一点点锁骨隐隐，又扫过她短裤下的两条笔直白皙的腿——
目光在她凸起的粉色脚踝上停留了几秒。
这种饱含侵略性的目光，现场大概只有切实经历过的孔绥能看的明白，在黎耀忍不住提醒“野哥，注意友好”时，孔绥伸手扶了扶操作台。
……被他两眼看到腿根一软什么的，她是不会承认的。
她偏开头，主动躲过他的视线。
“哎哟，野哥，你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杀人了，那天小鸟崽也不是自己偷偷去的勤摩山，你不也在场吗——喏，喏，喝水！”
旁边的黎耀塞过来一瓶冰镇的东方树叶，试图缓和气氛。
沉甸甸的饮料入柔软白皙的掌心，孔绥面无表情地将水瓶递出去，随着男人的靠近，那股强烈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混杂着他身上的气味全方位笼罩下来。
“我还得调一会儿这车，今天你先用黎耀的R3练……去换装备吧。”
他接过水，拧开，声音低沉沙哑。
从车后绕出来，他站在距离孔绥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她随意一动，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侵袭着她。
在旁人看来，这就是正常的交谈距离，顶多算是野爹给的压迫感重了点。
“这车为什么上操作台，我最近又没摔它。”
“改几个参数。”
“为什么？”
“我要用。”
“你怎么又要用了，你都不参加中排量的比赛了，送人家的东西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在野闻言，笑了声。
这意味不明的笑，笑得整个维修房的人都进入备战状态，萧胖子支棱起来：“屁、屁大点事，你们，别又来劲吵架啊——”
也是被这两个炮仗似的人整怕了，一言不合就吵架，最后俱乐部全体跟着吃几天低气压的亏。
伴随着男人凑近后的低声一笑，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孔绥有点儿受不了，强装镇定，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这时候，江在野突然伸出手——
他手倒是蛮干净，放下扳手，就这样状似随意地伸向了她。
孔绥眨眨眼，心跳漏了一拍，吓得僵在原地。
然而男人的手只是揪住她的衣领往旁边拽了拽，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小小文把自己的车从车库里推出来。
“别挡道。”
他嘴上说着教训的话，那只手却在收回的瞬间，极其隐蔽且快速地，用充满粗茧的指背，在她白皙锁骨的末端狠狠刮蹭了一下。
粗糙与细腻的极致触感。
那一下刮蹭，带着砂纸般的粗砺感，和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孔绥垂落于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抬头看向他。
男人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流过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湿透的背心领口。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转过头，脸上有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
领口开太大。
“……黎耀的车放哪了？”
头发一根根竖起来时，她秒怂，再也不跟他计较这辆ninja 400的归属权，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有些时候，亲密接触就像潘多拉魔盒，把盒子打开，将纯情、纯爱、羞涩、温情，忐忑等一系列的玩意儿倒出来，用抽水马桶冲走，盒子底下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食之味髓的欲。望。
“在车库。”
江在野把水瓶往旁边工作台上一搁，向着车库方向偏了偏头。
“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库时，黎耀还要后面喊“好好说话别吵架也不许打架”。
车库在维修房的后面，内堆满了零件和轮胎，还有一排排赛道用车，相比起集装箱里的闷热这里面倒是凉快得多，一道墙挡住了外面众人的视线，这里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橡胶味。
孔绥正弯腰看一辆新出现的白色阿普利亚，试图从上面的贴纸辨认这是谁的车，结果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人拎着腰，一把拎起来，放在了最近的那辆川崎大牛上。
……江在野的车，上次去勤摩山孔绥骑的那辆。
他倒是一点不担心她是不是有心理阴影。
男人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他两只手撑在车油箱和后座驼峰上，将她彻底圈禁在自己怀里。
没有立刻俯身下来碰到她。
那张在众人看来过分严肃到严厉的俊脸此时就悬空在她上方，近在咫尺的距离。
“脾气那么大。”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沙砾，“用一下你的车都不行。”
孔绥看着近在咫尺脸庞，呼吸凝滞：“车和媳妇儿不外借，没听过吗？”
江在野低笑一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无语，像是懒得提醒她她现在屁股下面坐的车才刚让她开过。
“车和媳妇儿都他妈是我的，你在这废什么话？”
沾满油污工装裤的膝盖，强硬地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
顶在了她大腿根部。
坚硬的膝盖骨，隔着她的短裤，带着威胁意味地向上顶了一下。
“小气鬼。”
“……别闹。”
孔绥被他顶这一下弄得呼吸频率变乱，双手推了把凑过来的人的胸口，一入手又摸到一点汗湿，她做贼似的迅速缩回手。
“我就问问你干嘛突然又要用到这辆车，又成我小气了。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偏开的脸，耳根烧得通红，耳垂一片粉色，可爱的很。
“小气就小气呗，小气鬼也行。”
没忍住抬手，用糙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在她像兔子似的蹦起来时，凑到她面颊边，故意用刚才那个喝过冰水的、微凉的嘴唇，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垂。
“你刚才站在操作台旁边拼命瞪我，我就琢磨有机会给你放那个台子上弄一次。”
一来一回说了半天，也没得到一个正经的答案，孔绥无语的踢了踢男人紧绷的大腿。
然后把男人的膝盖从她腿根推开，抬手揪了揪他汗湿的发鬓，没好气地骂他精虫上脑。
……
“——额，你说江在野要参加下个月的CRRC揭幕赛？”
半个小时后。
赛道上，两台车正并排以怠速前进。
身着连体皮衣、头戴赛盔，趴在宝蓝色R3上的少女瞪圆了眼，震惊的问身边的少年。
在本人那铩羽而归后，此时她终于在别人的嘴巴里得到了江在野要用那辆ninja 400的真相。
骑在自己的ZX-4RR上，小小文一只手扶着车，漫不经心的掰着厉害，一边点点头，“唔。”
CRRC别名“中国摩托车公路锦标赛”，是由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主办的专业摩托车赛季赛事，是国内目前最专业、存在时间最长的摩托车赛事。
本年度新赛季的揭幕赛就在眼前，邀请函并不是第一次送到江在野手里。
早在赛季筹备期，宗申厂队就已经通过协会渠道递过一次正式问询——
揭幕站，厂队外卡名额，顶级配置，媒体资源全开。
条件优厚到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事儿孔绥是知道的，她亲眼见证江在野在逐字看完邀请函邮件后，很拽的回了个：
不。
言简意赅的单个字充满了任性，当时孔绥都替宗申的厂牌蛋疼。
本来嘛，CRRC的常规赛组并未设置现在江在野主攻的250CC的组别，对他来说，再参加国内的比赛属于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他必须牺牲一定的常规训练时间，去重新和赛事需要的400CC排量车型磨合。
就像是明确的看到了目标和终点，中途却必须要跑去做个只会耽误主线进度的支线任务似的……
可能会得到一声名望与声望加成。
但在当时的江在野看来，这些玩意完全毫无意义，没有必要。
于是那封邀请函在宗申厂队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终被压进了文件夹最底层。
完全没想到临近比赛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先前一口气拒绝的男人干嘛突然态度来了180&#176;的大转变——
“听说野哥拒绝了外卡名额（*积分不纳入选手积分累计）用常规车手的身份报名了全赛季，五个站。”
在孔绥茫然又震惊的目光中，小小文比划了下张开的手掌。
“我听说他是准备如果拿到好成绩，就把国内的赛事积分全部注销，然后以拥有优越历史成绩退役选手的身份，加入中国摩联。”
孔绥：“？”
孔绥：“然后呢？”
小小文：“然后这辈子都不跑国内的比赛了呗。”
车正好遛弯过维修房门口。
孔绥回头看了眼，此时男人回到了操作台旁，这会儿拎着扳手站在车旁边，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无意识的用扳手蹭自己的下巴……
他抱着胳膊。
这个姿势让他的小臂肌肉鼓囊囊的就要有孔绥的大腿粗。
想到这条胳膊可以单手轻易的把她拎来拎去，少女难以直视的收回了目光，问小小文：“这样做总要有个奔头吧，意义是什么？”
小小文放开车把，双腿夹着油箱，车稳稳前进中他手心向上，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听说是他想进入摩联，整改一些条规，从束缚持证选手的行为方向开始改变圈内的一些陋习？”
孔绥眨眨眼。
小小文说：“毕竟原海的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估计觉得被这群自以为技术很好，于是就上山道拼命的车手蠢到忍无可忍了。”
原海也是有B证的，才考下来没多久。
孔绥微微眯起眼，虽然对原海的莽撞并不认同，但是现在她还不能冷静的以旁观者角度听别人叭叭这件事，并对此冷嘲热讽。
虽然明知大家的态度都是这样。
但她确实是听不了一点。
“什么就叫做‘蠢到忍无可忍’，你说话注意点。”她压低了嗓音，嗓音变得有点儿危险，“原海都那样了，现在人才刚醒，你们外人少说三道四的，嘴巴上积点德。”
“我说什么啦？”
小小文也才十九岁，年轻的很，因为赛道成绩好，性格本来就比较傲慢……
以前和原海跑过几次车，一半是为了追问小太岁的下落，另一半是凑巧遇上，原海非要凑上来和他一块儿跑几圈——
像小小文这种性格，也没兴趣显得没事指点下不如自己的车手，要说他看不看得上原海，那无论出没出事，他本来都不太看得上。
这会儿因为原海被孔绥呲，少年顿时就更不乐意了。
“那小子难道不是活该？网上一大堆案例没长眼睛吗，考驾照那天都讲烂了‘慢慢骑才能骑一辈子’，山道又不是学校操场，非要等到车毁人伤才晓得错啊，你那个废物徒弟，还要野哥给他售前售后，销毁现场照片完了还要为他跑CRRC……”
虽然本来就因为发展核心放在了MOTO GP系列赛事方向，没有对国内的比赛执着的必要——
但有些东西，可以不要，不能没有。
对于江在野自断在国内比赛的可能，小小文颇有怨言。
而此时此刻，孔绥才懒得管什么“可以不要，不能没有”，她的理智在听到“废物徒弟”四个字时就已经所剩不多了。
在小小文没反应来前，原本趴在R3上的人突然停下车，然后熄火，打脚撑，跳下车，迈开双腿飞奔过来，一把将小小文推下自己的车。
——动作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伴随着ZX-4RR熄火和重重倒地的声音，车上的少年也跟着狼狈的滚下车。
“你他妈骂谁是废物？！”
少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趴在地上的小小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火气，一骨碌爬起来，迈过自己倒在地上的车，也凑过来用力推搡她——
“我就说了怎么了，我说错啦？你搁这生什么气啊，真以为你是谁啊？！”
混乱瞬间爆发。
少女虽然身形纤细，但常年的训练让她爆发力惊人，她避开对方的推搡，反手就是一记精准的巴掌，直接拍在了小小文的头盔上——
她下了死手拍，这一巴掌的狠劲，拍得头盔里少年的脑瓜子嗡嗡的。
而此时，两人的动静忒大，导致赛道上为数不多在练车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连带着维修房里听见动静的人们纷纷钻出来，完全没整明白，怎么家里养的小猫和狗崽子原本明明在好好地一起遛弯，突然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两人谁也不让谁，小小文摘了头盔扔地上，孔绥抬脚一脚把那个大几千的头盔踹飞七八米远，就在他们龇牙咧嘴地，拳头马上脸上相见的危险时刻——
一道带着绝对压迫感的身影，像一堵墙般，猛地楔入了双方之间。
江在野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背心外暴露的淡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他一只手像铁钳般，死死钳住了小小文；
另一只手，则霸道地扣在了孔绥纤细的后颈上。
带着薄茧手掌带着惊人的力量和热度，直接将孔绥的身体向后一拽，硬生生地将她从即将爆发的冲突中心拉开，将她按在了自己面前。
那钳制的力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粗暴和熟悉，孔绥一瞬间呼吸不畅，被迫仰起头，撞入了他那双因为怒火而漆黑不见光的眼睛里。
“都他妈在闹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性。
这会儿他浑身散发的那股子低压过分强力，被他钳住两人双双像被拎住脖子的小鸡仔，瞬间哑火，连挣扎都忘了。
男人眼神扫了一眼小小文，那目光像淬了冰，让双眼怒红的少年几乎立刻清醒，带着一丝忌惮和畏惧，灰溜溜地挣了挣他的手，嘟囔道：“她莫名其妙先推我的！”
确实。
那辆R3好好的停在赛道上，倒地的是川崎ZX-4RR。
谁有预谋先动手一目了然。
赛道旁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双双兴高采烈看热闹的双眼。
顺势松开对小小文的钳制，只有扣在她后颈的大手，却依然带着一股强势的占有欲，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
江在野低下头，鼻息几乎喷洒在她的发顶。
孔绥胸腔剧烈起伏，怒气未消，正要抬头再骂小小文两句，头顶上，男人却比她先一步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平时赛道上挤来挤去不够你们俩刺激的？”
握在她脖子上的手带着不明意味，加重力道捏了捏她柔软的后颈肉。
男人微微低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审视：
“孔绥，你是不是太久没挨揍，皮痒了？”

第113章 其实我有点喜欢你来着
孔绥抬头看向江在野，用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一把将戴着的头盔掀下来，塞进男人的怀里。
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飞。
汗和头盔内衬压痕让小姑娘的脸蛋凌乱的像是刚被牛舔过，一头短发横七竖八，她甚至没来得及用手整理一下——
“你揍吧，在你打死我之前，我先拉个垫背的。”
一边说着，她飞快的伸手，在萧胖子的怪叫声中，抽走他手中还剩一半的矿泉水瓶。
矿泉水瓶飞出去的时候，几乎没人能反应过来。
塑料瓶带着大半没喝完的水，在空中砸出一道很直的弧线，“啪”地落在小小文脑门上，瓶盖没拧紧，重重的砸到少年后，里面的水飞溅出来，喷了他一脸！
小小文愣了半秒，脸色瞬间涨红，“啊啊啊”地怒骂了两声，刚要冲上前，江在野不动声色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他伸手拦住少年的同时，将孔绥拎着脖子一拽，放到自己身后。
江在野蹙起眉，充满谴责地看向萧胖子。
作为武器供货商，胖子一脸无辜：我也没想到啊！
然而此时，被男人挡在身后的人也并不老实——
小姑娘张牙舞爪，情绪一触即发得像被点燃的引线，根本收不住，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身后“嗖”地探出来，还在冲着一脸水面黑如锅底的小小文叫嚣：“你过来啊！”
就差把挑衅的表情包顶在脑门上。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低头，照着她脑门拍了一巴掌将她拍回去。
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其中黎耀惊慌中带着幸灾乐祸，冲他的老板喊：“你管管啊，这像什么话呢！这只鸟居然在您眼皮子底下都敢发癫了！”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
“老子天天两眼一睁就是一屁股判不完的官司。”男人似笑非笑地说，“我往哪管，这他妈开的俱乐部还是幼儿园？”
话音落下，他手上力道一收，如同划一条明确的界线，一只手压着小姑娘的肩，把她死死摁住后，低头对她慢悠悠道：“你找个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现在像不像疯婆娘。”
孔绥被拎来拎去，拎得脚步不稳，抬头回瞪他，眼底全是怒火喷张。
“我先杀了他再照镜子。”
小小文在旁边听了立刻炸毛，狠狠抹了把还在往下滴水的下巴，狼狈又恼怒，嗓门拔得很高：“孔绥，你有病吧？你居然喜欢原海！！！”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
江在野眉梢轻轻一抬，终于正眼看向小小文，表情倒是谈不上多震惊，倒比较像是被可汗大点兵，强行征兵进入一场自己并不想参与的战争。
“您看我干什么？”
小小文见男人转过头来，半晌嘴角一扯，语气突然又变得诡异。
“哦，对了，忘了她是已哥的女朋友，是野哥您的三嫂呢。”
江在野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又回过头看了眼孔绥，她肩背绷得很紧，手指还攥着，像随时能再抄点什么继续砸出言不逊的人——
江在野收回目光，淡道：“据我所知，他们还没在一起，烦请别给我乱认亲戚。”
但显然现场0人关心他到底想不想认这门亲戚。
小小文冷笑一声，像火力全开毒蛇，扬起脖子“嘶嘶”地喷毒液：“就算现在还没在一起，那她跟已哥起码也是在暧昧期吧？这么关心别的男人随随便便要为他喊打喊杀算怎么回事！已哥头顶的绿帽子三层楼那么高！她这么护着原海图什么，十八岁急着给二十二岁当妈啊？”
孔绥闻言，在江在野手底下摁着的肩膀猛地一挣，眼瞧着就准备抢过其怀中她自己的头盔充当下一枚投掷武器——
然而后者似有所预料，手臂立刻收紧，没让她得逞。
真正觉得自己头上绿帽子五层楼那么高的男人深深看了小姑娘一眼，这一眼多少含着一些息事宁人与警告。
随机他微转身，眉毛微压，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唯独此时散发的威压让人莫名发怵。
“那你现在这算什么？”他语气平直。
小小文一愣。
江在野的语调慢而清晰：“抢着要喝奶？”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很快憋住……黎耀摇晃了下，一个错步整个人藏在了萧胖子肥硕的身后，只露出个憋笑憋得有点红的额头。
小小文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舌头失灵似的一下没了声音。
孔绥站在男人身后，这会儿终于消停下来，她没再吱哇乱叫，而是眼神冷硬，死死地瞪着频繁出言不逊的小小文。
男人察觉到她不再挣扎，压在她肩膀上那只手上的力道才稍微松了点，仍旧没完全放开，用指尖捏了捏她——
有力的大拇指腹压在她锁骨上方，摩挲了下。
他低声说：“走。”
语气里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孔绥冷哼了一声，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她背挺得很直，充满了诱人想锤她的死犟和不驯。
身后的小小文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声音被人群吞没。
离开短暂的混乱，往维修房那边走去，江在野才低头看被他拎在手中的小姑娘一眼，语气淡淡：“打架的时候，手还挺快。”
练车时只听见她在蓝牙耳麦里狂喊“死手快捏刹车”，然后喊完还来不及捏。
孔绥被他奚落两句，有点尴尬又不想认怂：“怎么着，现在你要去找个没人的角落打死我吗？”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身后三三俩俩的人散了，倒是没人注意这边。
搭在孔绥肩膀上的手改变方向，掐了一把她气鼓鼓的脸，颇有一些云淡风轻“算了”的味道。
……
回到维修房，孔绥踢掉骑行靴，爬上江在野的御座坐稳——
老头椅因为她的巨大动静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响。
她盘腿吹了一会儿电风扇，然后才抬手把自己稻草似的头发捋了捋。
沉默片刻后，她挪动屁股，转向背对着她，打开冰箱拿冰饮料的男人：“小小文说你决定参加下一届CRRC的全赛季五站比赛。”
江在野头也不回，拿了瓶无糖可乐，回到孔绥身边扔给她。
“你以这种企图找茬的语气提问，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
他的语气很淡定。
孔绥嘴巴一张一合，最后战意在男人完全淡然的表情中偃旗息鼓，她低下头，“滋”地拧开了汽水狂灌两口，因为暴怒狂跳的心脏像是浇了一盆凉水，终于消停了些。
她伸出脚，踢了踢坐在躺椅旁边小马扎上的男人：“他说你是为了进摩联。”
至于进摩联为什么，这些不必再废话多谈——
那天晚上，江在野说的话，他不是说说而已，她也都清楚的记在心里呢。
天上下了刀子也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她倾身过来，脚更肆无忌惮的踩在他身上，推了推。
“先生大义。”
“不一定成。”
江在野顺势捏过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捏。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刚才在外面叠的绿帽子还不够高怎么的？”
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完全顺手的动作。
不知道捏到哪个穴位，孔绥被他捏的有点疼，与此同时脸也很红，嘟囔着“不嫌脏啊”一边往回缩自己的脚。
江在野没跟她争，加上维修房门开着随时有人会进来，顺着力道他放开了她，评价道：“你和小小文还是能正常聊两句的，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吵架？”
孔绥嘟囔了两句，类似“帮亲不帮理”“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原海”“他要是敢说你我把他脑袋拧下来”之类的话。
江在野说：“他也不一定是恶意，从考了B照他就进我俱乐部了，天天被前辈和老板耳提命面禁止山道炫技压弯，久而久之就形成这种观念——前几天黎耀去看过原海，带了些慰问品，钱他们自己自愿掏的，小小文掏了一千块也不算少。”
“……我又不知道。”孔绥眉毛松懈下来，有些怅然，“我就是听他说什么‘蠢’和‘活该’，实在是太难听了，好歹是认识的人，这还不算恶毒吗？”
“他是讲话难听，但他的态度不是在幸灾乐祸。”江在野提醒，“如果当时聊天气氛稍微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讲得那么难听……再说了，多难听的话你不知道来跟我告状吗，非要自己去动手？”
孔绥抬起头望过去：“我跟你告状你能向着我吗？”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坦然回视她。
——意思是你在说什么废话？
这下孔绥是彻底没脾气了，舔了舔下唇，又把那瓶冰镇的可乐喝了两口。
讨好似的把自己的脚往男人手里塞了塞。
后者看似不太领情，把她的脚推回躺椅上放好。
两人正相对无言，孔绥正绞尽脑汁说点什么动听的话哄哄他……再顺势和他聊一聊CRRC的事。
毕竟她的B证也快考下来了，参加这个比赛绝对是她的职业规划内的一环……
之前邀请函邮件她看过一眼，揭幕赛的地点好像被设在重山市，那是国内著名的山城，所以赛道情况好像也比较特殊。
缙云山国际赛车场，全国赛事摔车率最高的赛道，听说是很多技术不成熟的车手的噩梦。
她想问问那个赛道是怎么回事。
她正欲开口，这时候维修房门前传来一阵喧闹，小小文被黎耀和另一个俱乐部的成员一左一右夹带进来，然后满脸不情愿地走到孔绥面前。
站稳了，少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哼哼唧唧的说：“对不起。”
孔绥眨眨眼，仰着脖子没吱声。
直到旁边江在野踢了踢躺椅，她才“哦”了声，目光扫过小小文苍白的脸：“我也有错，天塌下来不该动手打你，我也跟你道——”
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小小文脸色一变，转身冲出维修房，扶着门口的垃圾桶吐了几口黄疸水。
孔绥：“？”
孔绥：“我的道歉有那么恶心？”
她话语一落，就看到小小文顺着维修房的门框往下滑，萧胖子刚巧路过，“哎哟”一声把人一把拎起来。
旁边一道高大的黑影站起来，江在野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小小文那不太有血色的脸，问了他几句，然后转头跟孔绥说，起来，去医院。
……
孔绥也没想到一巴掌能给人拍成轻微脑震荡。
当时隔着头盔拍的那一巴掌，显然头盔防脑壳骨折或者骨裂或者碎得稀巴烂，但是并不防脑震荡。
小小文拿着检查结果，对自己的脑袋脆弱得像西瓜似的一劈就开无语凝噎，孔绥把“对不起”讲到烂掉，下辈子道歉的份额都快用掉了——
这一次是真的感到愧疚。
江在野在旁边抱臂看着他们两人表演，小小文明确表示不会追究孔绥的责任……
而看孔绥当时脸上的表情，看样子短期内她心中的皇帝可能要换一个人来当。
江在野看他俩很有一副“就这样吧”的息事宁人气氛，在旁边表情淡然的插嘴：“真算了啊？你现在去警察局报警，看看能不能关她个十五到三十天。”
话语一落收到小姑娘的瞪视——
不那么理直气壮，但目光在警告他赶紧闭嘴。
江在野并不吃她的警告，低头，冲她凉凉一笑。
男人的语气里有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气氛：“不给你长长记性，下次还随便动手，换了别人还能这么好说话吗？”
孔绥哽了哽，到底是没找到话来反驳，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拧巴了下自己的手指。
这是真知道错了。
……
医院的灯白得刺眼。
孔绥站在走廊尽头，像霜打的茄子，刚刚用自己的手机给小小文打了辆尊享专车恭送他回家，只因为护士提醒了一句，那位脑震荡的病人需要静养，接下来几天不要情绪激动或者进行剧烈运动。
一时间变作背负如山般沉重人情债的女人，而她身后本应该给予她庇护的男人……
此时正忙着对她冷眼相待。
小小文做检查的医院正好也是原海所在的医院，送走了小小文，孔绥决定去探望下罪孽的根源。
要说命大，原海也确实命大，被碾成那样了愣是也就一周出了ICU，回到普通特护病房。
病房在特殊楼层，她推门进去时，江在野没有跟她一起进门。
男人立在门口，靠着墙，没有进去刷存在感的意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从哪一秒起阳光明媚眼看着就要下雨。
原海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看着挺精神，孔绥推门进去飞快的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原来一个鲜活的生命真的可以用“枯萎”来作为形容词。
目光在扫到腿部以下干扁下去、无支撑的被子后，她就不敢再多看，立刻把目光放回了原海的脸上。
开门的动静让床上的人转过头来，看见孔绥探进来的一张脸，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孔绥走到他床边，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原海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头发还有点儿乱，几根头发因为秋燥静电有点突兀的竖起来，看起来有点呆……
原海想笑。
又不太笑得出来。
“今天这么有空？”原海是闲聊的语气。
孔绥沉默了下，用拧巴的语气干巴巴道：“来医院有点事，顺道看看你。”
欲盖弥彰是不对的。
“行了，别演了，我看到群里说，你为了我的事跟小小文干了一架。”原海揭穿了她，语气很轻，半开玩笑似的，“真的假的啊？”
她偏开头。
原海笑了：“看来是真的。”
孔绥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为什么跟小小文干架，还不是就因为他出言不逊，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也不用跟原海再说一遍。
开不了那个口，像二次伤害……
她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面对这种结果。
原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次别这样了，其实他也没说错什么。”
她抬眼。
“这几天躺着，没事干，足够我把事情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刚开始是觉得倒霉和不甘心，觉得这种事怎么会落在我身上。”
他声音慢慢。
“后来看着网上也有了这个事的报道——那些人说的东西，我刚开始看得差点气死……这还得再谢谢你，我也不是很想看到自己狼狈的躺在车轮子下面的照片被发得全网到处都是，可能配合那些图片，我已经气死了。”
孔绥眼皮子跳了跳。
“别把那个字挂在嘴边了。”
她抿抿唇，伸手戳了戳年轻人苍白的手背，那里有滞留针的胶布贴着。
原海“哦”了声，看上去无所谓：他本来就是去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
汽车轮胎下，他几乎看到了阎王殿的轮廓大概长什么样。  ”我意思是，其实刚开始我也很生气那些有的没的言论，觉得这些人幸灾乐祸什么呢，少了我一个他们就能发财似的——后来想想，不只是我，好像每一个摩托车车祸的新闻下面都是这样的评论。”
可能除了事故主人，甚至没人觉得这份恶毒有新的创意。
人们刷到新闻，点开评论区，看个热闹，然后划走。
以前他也是这样的。
原海想了想，手无意识的在被面滑动，一边说：“小小文说了什么他大概也跟我说了，还跟我道歉来着……其实吧相比起网上那些人，他说的也不算过分。”
“你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孔绥说，“过几天大家都忘记这件事，他们的说法影响不到你，你还是——”
生活总是自己的。
原海笑了起来：“这件事上，你突然变得很像个师父。”
孔绥眨眨眼，嘟囔：“以前不像吗？我教你骑车时……”
原本想说“教你骑车时可没藏着掖着”。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因为再也没有可以骑车的原海了。
原海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开头，盯着病房外的在秋风中摇曳的树梢看了一会儿。
“其实那天晚上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我当时躺在大货轮胎下面，以为我会死，觉得挺对不起我爸妈，除此之外，还觉得因为有要说的话没能说完，要就这么死了，也挺对不起自己。”
孔绥抬起头，有点茫然，又因为他这番铺垫，不得不严肃的盯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我有点喜欢你来着。”
年轻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
一个看得到结果的过去式剧情。
没有歇斯，语气中也完全没有期待回应的意思。
“不是徒弟对师父那种，就是你理解的那种。”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孔绥怔住了，除了更深刻的茫然和懵逼，还有的只剩下沉重的愧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海看着她的表情，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没事，你别害怕，我就死过一回，觉得有话长了嘴就得说出口——我也没打算要什么结果，就是……不说的话，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告诉你了。”
毕竟以后不会一起骑车了——
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交集都跟摩托车有关。
一起遛弯，一起跑山，一起下赛道，一起比赛，或者呆在俱乐部的维修房里讨论骑行技巧和赛道战术。
而从那一天开始，注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能够见面，只有是像今天这样，孔绥自己靠着两条腿走进病房来找他。
可这样的日子又能有多长呢？
人的一生只是那么长，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没有人谁会为了谁停留在其中的一个终点站，这件事足够刻苦铭心，但对于原海来说，哪怕是留着疤痕，也总会过去的……
对她来说，更应该是。
病床边，小姑娘垂着脑袋，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在原海絮絮叨叨的语落时，好像他所有的想法和释然都传递给了她——
大滴的眼泪砸到她紧握拳头的手背上。
原海不得不为此坐起来了一些，戴着监控仪器指套的手显得有些沉重的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将翘起来的几根乱发压下去。
……想说的话，大概还有很多。
从那天偶然路过边江市的小型赛道，来了兴趣进去看一眼，看到骑着辆破破烂烂的公用租车，穿着破破烂烂的骑行服，一遍又一遍在烈日下争分夺秒练习的小姑娘，心中想着“真扛造啊”站在赛道边，看她练了一个小时的那一日说起。
原海顿了顿。
“你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就已经满足了，而且大概也是因为有你在这张牙舞爪的为我冲锋陷阵，提醒了我，这件事或许可以变得稍微有意义一点，不要让我成为无数个摩托车事故中又不了了之的一员……”
孔绥吸了吸鼻子，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望着她，原海冲她笑了笑。
“晚上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可能会奋不顾身爱上没腿的我。”
孔绥眼泪汪汪的睁大眼，直到身后的病房被推开。
江在野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进来，放下，在面对二人双双回头望过来时，停顿了下。
弯腰放东西的高大身影慢吞吞直起腰，他倒是没问瞪着自己的两人看什么看，只是想了想，迟疑地说：“不太行吧？”
孔绥揉了揉眼泪汪汪的眼角。
原海从满脸困惑至片刻后，像是想到什么，变得面无表情。
“跟你有没有腿，都不太有关系。”
男人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大概也是不太擅长应付这个场面，但实在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你要非说上点什么手段让她爱上你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神态颇为真诚，是不存在一丝一毫为重伤患者怜悯的公正不阿。
“就不太行。”
孔绥抬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拍江在野胳膊上。
原海摆了摆手，说麻烦你俩一起滚出去。
……
当天晚上，全国的摩托车车友群疯传一则新上传的短视频。
视频的主人翁正是七天前，临江市勤摩山严重摩托车交通事故的事故当事人，那辆被疯传的躺在大货车底下的宝马车车主。
视频中，原海还穿着病号服。
纯文字输出的讲故事式短视频，其实不会有多少流量的——
但原海不同，他的摩托车事故本来就有关注度，再加上事故本身因为没有照片外传，显得神神秘秘的……
如此。
现在好像迷题被揭开一般，无论是本着八卦还是唏嘘的心态，短视频一发出，几乎全国每一个角落骑摩托车的人都被多少转发、分享到。
一小时内转发和点赞都超过了十万。
视频中，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憔悴，但他大方的给大家展示了自己失去双腿的模样。
【哈喽，大家好，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容我自我介绍下，我叫原海，是上周在临江市勤摩山山道压弯出过事故的事故主。
今天来跟大家分享一下鬼门关一日游的经历——额，开玩笑的，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幸存者，今天想跟大家谈一谈关于跑山和在山道压弯的事情。】
【在结结实实地被大货车车轮碾压过，血肉模糊地被救护车抬走之前，我也曾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跑过赛道，持有B照，玩过金卡纳，知道怎么反打，知道怎么拖刹，大概知道一个弯道在面前时，身体该做什么……正因为这些，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我比普通人更安全。
那天其实天气不错，路面看起来也干净，我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就压一下，和过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一会儿我就会到家。】
【我把赛道里的习惯，完整地搬到了山道上。
直到我发现其实我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总是掌控一切。】
【山道不会告诉你哪里有落叶，哪里有砂石，哪里是刚补过的沥青接缝。
它不给缓冲区，正如人生从来不给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前轮抓地力消失的那一瞬间，没有预警，也根本没有挽救空间，我只记得世界突然变得很慢，那辆黑漆漆的大货车距离我越来越近，头盔里全是刺耳的摩擦声。】
【我听见嘈杂的人声，听见医疗机器的响声，听见医护人员抢救我的声音，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的血，血量用到要从别的医院调派血浆……
我当时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人真的会为虚荣心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为了耍帅，为了几张照片可以发朋友圈，让父母和亲朋好友坐在一墙之隔的医院长椅上垂泪，彻夜不眠——
这从来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等价置换。
几张照片，换来的一个点赞上百的朋友圈，这些点赞和千篇一律的称赞，在事故发生的时候不会替你疼，在事故发生后也不会替你复健，更不会在医生问你“是否做好了终身残疾的准备”时，替你回答任何问题。】
【很多人会说：“我就压一点点。”“我很克制。”“我技术好。”
可公共道路不听这些。
山道不认识你的技术水平，不在乎你有没有上过领奖台，它只需要你犯一次错，就够了。】
【我们临江市有个俱乐部的老板，总是把一段话反复的提醒加入这个行业和圈子的新人，今天我活着，或许就是老天爷想让我这个过来人留着一条苟延残喘的命，把这句话传递给每一个愿意听我说说话的人——
无论是赛道还是金卡纳，没有一个技巧是用在街道和山道上的……这些技巧在关键时候能保命，但它并不是胡作非为的底气。
在赛道上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
【真正的赛道是封闭的，有旗语，有规则，有救援，有沙池；金卡纳是低速、可预期的训练。而山道什么都没有。你倒下去，迎接你的可能是护栏、树木、对向来车，甚至是一个与你无关的普通人。】
【我无权道德审判任何人。
今天，我只是作为一个已经付过代价的人，想告诉你：那一秒的刺激和虚荣心，真的不值得用一辈子的疼痛和遗憾去交换。
如果你爱竞速，去赛道；如果你想练技术，去封闭场地的金卡纳；如果你只是骑车通勤，就请记住——
街道不是舞台，山道更不是。】
【别等躺在医院里，听着走廊的脚步声，才在深夜里对着医院的墙忏悔，遗憾地想着：我的后半生，本来可以不必这样。】

第114章 惩罚（上）
短视频在短时间内爆火，到当晚十二点点赞量超过三十万，点开评论区，不再是一堆人凑在一起玩烂梗、作怪。
更多的是“兄弟保重”，“听君一席话”之类的正面向留言。
整个话题度开始出现人传人的发酵现象——
陆续有圈内的一些大V或者网红博主也站出来，指出山道压弯、山道压弯拍摄是畸形产业链产物，本质上就应该被抵制。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转发和阅读，连一些摩托车厂牌商官V也有转发行为，宗申和春风是率先两个转发的品牌。
最后，终于有人指出那段关于赛道、山道与街道的安全警示是宗申品牌厂队新晋车手江在野说的，几乎每一个「UMI」俱乐部的人都知道，并且也会把这些话转达给身边的摩友。
——对此，江在野本人表现出了一定的波澜不惊，全部的动作只是抄送转发该视频，发给了他的关门弟子。
并附赠冰冷的文字评价：你徒弟比你懂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江在野的关门弟子为此很不服气，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发来信息的人，说：“可是你刚开始都不准备跟我计较了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这个怨气冲天的语气……
也可能单纯没想到她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就直奔主题。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才响起男人显得有些平淡的声音：“我当时没想到你下手那么不知道轻重，原海的视频你看完了吗，有没有发散一下思维，稍微思考下整段视频的主题核心是什么？”
没有。
毕竟高三之后我就发誓不做阅读理解了。
孔绥支支吾吾。
“是不是非要小小文真的跑去报警把你抓起来拘两天然后赔一大笔钱才知道错？”
“……”
孔绥给江在野拨通电话时，刚刚从上午第一堂课的专业课教室里走出来，周五整个下午都没有课，走廊里闹哄哄的。
举着手机，在训斥过后电话里倒是很安静，不知道此时，江在野是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还是在家……
孔绥陷入沉默时，电话那边的男人也显得很有耐心的不说话。
过分的安静让她怀疑人生，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来着——
有种上赶着找骂的味道（……）。
“那怎么办？”孔绥自暴自弃地说，“要不我去给小小文磕个头，或者让他打回来？”
“再说废话我挂电话了。”
“……”
孔绥羡慕的看着走廊里每一个擦肩而过、准备度过愉快周末的同学——
羡慕他们没有烦恼，不必面对一个说一不二就翻脸的……
无法定义正确身份的人。
安静的电话中几乎可以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该死的是这种平常的动静一旦被捕捉也足够让少女的心神为之颤动。
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才能让男人正常一点——至少这两天看他的冷脸她真的有点看够了，这种时候撒娇有没有用呢？
额。
……根据她丰富的历史经验，此处撒娇，大概率会起到反作用。
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在孔绥纠结得快要把教室前的走廊一块墙皮抠下来时，电话里的人却又突然开口，并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没课？”
“啊？”孔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有。”
电话那边好像是叹息了声。
“那你来俱乐部吧。”
“去做什么？”
孔绥伸头看了看外面，云层积得很厚，好像马上又要下雨的样子。
于是忍不住抱怨。
“我才刚病好，总不能立刻就冒着狂风暴雨练湿地模式吧？又不急着参加奥运会——”
她大脑放空的在胡言乱语，越讲好像还觉得有点委屈。
江在野不得不打断她，说：“奥运会没有这个项目，但下个月CRRC马上就要开始……你前天欲言又止的看着我，难道不是想问缙云山国际赛道的事？”
这人可能有读心术吧？
否则光看她一个眼神和所谓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还得了嘛？
孔绥不知道在上一秒严肃的话题之后江在野干嘛突然大发慈悲的换了个话题，难道是萧胖子突然闯入办公室把扳手架在他脖子上警告他不要吵架？
但她很懂得什么叫顺杆子往上爬，顺梯子往下溜，于是在几个清浅的呼吸后，她握紧了手机，说：“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江在野“嗯”了声：“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孔绥还有点精神恍惚。
原本她是做好了准备以“学业繁忙”为借口躲江在野两天，直到小小文没有天天苍白着一张脸要死不活，男人稍微对这件事没那么生气，她再好好反省一下写个八百字检讨……
难道这事儿又就这么算了？
此时孔绥还心存侥幸。
……
这一次，当孔绥推开那厚重的办公室门，里面没有再是烟雾缭绕。
茶几上的香插里点着一支降真香，整支线香刚刚燃了二分之一……
空气中浮动着天然香的味道，除此之外便是茶香，茶盘里有两杯刚沏好的茶，其中一杯喝了一半。
……一切都显得如此老龄化。
孔绥在心中腹诽，但却一个屁都不敢放，这两天她属于是夹着尾巴做人，讲话都不敢太大声。
外面淅淅沥沥的落起了雨，她刚才下车跑进俱乐部时被滴了两滴，这会儿拽过桌子上的面巾纸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
手有点儿冷。
她搓了搓手，很自觉的把剩下的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恢复了一些体温，感觉气血重新涌动，她才转头去看此时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榻榻米上、正低头看炕桌上放着的图纸的男人。
榻榻米上铺着竹席，就是那种睡久了就会在脸上留下压痕的夏日特供凉席，大概是变天太快，保洁阿姨还没来得及把它们从榻榻米上撤下来。
除此之外，上面还零散的扔了几个抱枕，还有个午睡用的小毯子。
此时，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头也不抬地说：“喝完就过来。”
瞥了眼茶杯里剩下的两口茶，孔绥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凑了过去。
炕桌上摊开的是一张高清打印的缙云山赛道俯视图，黑色的线条勾勒出4.12 KM的曲折，每一个弯道官方数据和落差都被详细标注——
这张图纸有点像当年孔绥去南崖湾赛道抄作业时用的同款赛道鸟瞰图，区别在于眼前的这张图纸上还没有任何的标记。
“缙云山国际赛车场全长4.12公里。赛道在群山之间展开，最宽的地方不过14米，最窄处收紧到10.5米，整条赛道一共18个弯角，左右各半。”
江在野不急不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指节轻轻敲点面前的图纸。
“768米的最长直道被嵌在山势之中，最大高低落差达到38.6米，坡度变化平均4.8%，起终点直道612米，但它并不慷慨——加速尚未完全展开，刹车点已经在下坡尽头等着……这里的速度从来不是馈赠，无数个没有搞明白这件事的车手在这个赛道折戟沉沙。”
重山市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是全国CRRC资质赛车场中，摔车率排名常年稳居第一的赛车场。
最高点与最低点之间，有一段22米的落差需要在两个弯内完成，车头一低下去，前轮承受的重量立刻翻倍，刹车手感像被无形的手拽住，不允许任何犹豫或修正。
跑在缙云山，车手很难说清自己究竟在什么位置。
直道在下坠，入弯在下坠，连出弯的油门都像是踩在倾斜的地面上。
视觉、惯性与重力始终在同一个方向拉扯，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这是一条仿佛永远在下坡的赛道。
它长着獠牙，意图捕猎每一个非线性拖刹的不成熟车手，使他们暴露致命缺点于光天化日。
孔绥一边听江在野说赛道基本信息，一边低着头认真的去看赛道鸟瞰图，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地图的边缘。
等他说完，她抬起头望着他，一双杏状圆眼明亮又水灵，充满了blingbling的期待——
毕竟要参加比赛的不是她，所以现在跟她说这么详细的又是准备做什么呢？
在小姑娘如此期盼得几乎要摇起尾巴的目光下，男人哼笑了一声，淡道：“南崖湾抄作业给你抄爽了，自己的脑子用来干什么的？”
“……”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江在野将一支笔扔在她面前，屈指再次敲了敲桌面上的赛道图。
“赛道比例标注在右下角了。”
孔绥的目光立刻挪过去。
随后就听见近在咫尺的距离，男人慢吞吞道：“你来算出从起终点直道进入 T1「山门弯」开始，每一个弯的刹车点和最佳下倾时刻。”
缙云山赛道从一开始就是大杀器——
T1是个高速重刹右弯，刹车点在下坡段，失误率极高，对大部分车手而言，完全地狱的开端。
对孔绥这种刚开始改正自己的行车逻辑，线性拖刹学习了半吊子的车手来说，让她去计算整个赛道的技术时间点位，属实是为难人。
然而面对江在野的要求，小姑娘的双眼骤然睁大，想象中的为难和抱怨没有出现，与之相反，她表现出了意外的惊喜。
“什么？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你、你在带我一起讨论这个赛道的数据和战术模式？”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里迸溅的光简直像是太阳提前落山，星星早早赶到，比夜场赛道的探照灯还明亮的光芒在她眼里点亮。
她抓着江在野刚才扔来的笔——双手捧在心脏的位置，整个人兴奋地凑过来，隔着炕桌，那张兴高采烈的脸哦……
几乎要凑到男人的下巴底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紧绷的下颚。
她身上那股甜滋滋的气味钻入鼻腔，江在野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看着她这副阳光灿烂得恨不得蹦起来的模样，完全天真且充满了对他一切行为底层逻辑的信赖——
于是所有想要说的话，也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男人抬手，修长的指尖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动作温柔得近乎不对劲。
“别那么高兴，算错要罚的。”
记吃不记打说的就是孔绥，此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性和严重性，只是眨眨眼，快乐地点点头：“好的好的！可以可以！”
江在野收去一点温和，长长的睫毛垂落，遮去漆黑眸中一些情绪，问：“那么开心吗？”
孔绥歪了歪脑袋：“不可以开心吗？”
男人声线转淡：“嗯，可以。上来吧，现在就开始。”
孔绥扔了包，踢掉鞋子，爬上榻榻米，刚想坐下。
就听见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让你坐下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与转折。
“跪着算。”

第115章 惩罚（中）
孔绥以为自己的耳朵长毛了，否则怎么可能听到这种毛片里才会出现的话，内容荒谬到她不敢相信这是现实发生的，撑着小炕桌，回过头给了男人一个特别纯真且茫然的眼神。
啊？
赛道分析图在炕桌上摊开，被她撑在手掌下，她保持着屁股半拉挨在榻榻米上的姿势，脖子都快拧断了。
江在野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你听到我说的了。”
“……听到了。”
眼前的人如此严肃，和那天半夜爬窗户钻进她的被窝里抱着她的人判若两人……
但奇异的并不让她感到陌生。
孔绥因为他的话畏缩了下，但心脏却好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刺激，跳动加速了些，她舔了舔下唇。
“可是这个赛道好长，要做完全部的计划可能要个把小时——”
“是吗？”
江在野轻笑了声。
“那算你倒霉。”
得到如此毫无同理心的回答，男人就差把“没错，我故意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孔绥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上午那个电话里，转变突兀的话题并不是因为她亲爱的表爹大发慈悲的放过她——
他憋着火，在这等着她呢。
以缙云山赛道为诱饵把她骗来俱乐部办公室，教也是真的教她如何提前做陌生的赛道计划，罚也是真的罚。
……恩威并施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这也就是投错胎不小心当了社会主义接班人，要是去当皇帝，清朝搞不好能再苟延残喘个一百年。
“快点。”江在野催促，“不想做就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她，话是说着让她不做就滚呢，但眼神儿明晃晃的就是她敢耍个脾气从榻榻米上爬起来，那这场教育课能直接跳过“教育”进行到下一步——
至于下一步是什么，孔绥不敢想。
少女颇具肉感的下唇被咬得几乎要留下牙印，淡色的唇瓣染上蔷薇似的颜色……
江在野瞥了一眼，便伸过手，食指撬开她的门牙将被她自己蹂躏的不像样的下唇解放出来，然后淡定的缩回了手。
与此同时，他垂落眼睫毛——
目光似有千金的重量落在少女的膝盖上，直到她缓慢把膝盖落在那凹凸不平有棱面的席面上，背脊绷直，手重新把笔握稳。
江在野看她在小炕桌前跪好，绕到了炕桌另一面，随手捡了本之前就放在榻榻米上看了一半的书，翻开。
“缙云山国际赛道，在重山市，山城，没那么多平地拉速度。”他说，“总长4.12公里，下坡多，起跑区压力很大，T1为右弯，要高速重刹入弯，刹车点位于起终点直道下坡段，是首圈最易出事的弯……好好算。”
他瞥了她一眼。
“算错了，我摔车你得负责。”
孔绥在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心想我算出什么数据你就照做我踏马就去当MOTO GP的数据分析师了谁还搁这跟你玩——
一边腹诽，她低头起笔。
……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书写发出的沙沙声响。
按照比例算从出发点龙门架到T1的距离，简单的公式计算结果很快，因为第一次做这个，难免会想套一套过去有的公式——
孔绥认真想了想自己跑过的化龙国际赛道或者南崖湾国际赛道有哪个右弯的数据和这个相似的。
“这里和南崖湾的T1-T2还蛮像的，都是极速下坡的右弯。”
不远处，江在野的目光还落在放在膝盖的书上，头也不抬地“嗯”了声：“但为什么缙云山的T1是个摔车点，南崖湾就没有？”
“……高度落差有区别吧？”
江在野不说话了，手中的书“哗啦”翻过一页。
孔绥见他没声儿了，也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懒得纠正她的错误，腮帮子鼓了鼓，又在心里骂他“死装”“没有良心”，一边把图纸上刹车点比正常情况往后挪一点，用外侧宽度切进，可能会稍微更顺畅一点。
然后拎起图纸，问他：“这样行不？”
男人瞥了一眼，却没有直接告诉她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反而是突然开口提问：“你小时候做作业，习惯做完一题就拿着作业本去问家长这题做对没？”
孔绥：“……”
江在野：“那你今天得在这跪到天黑。”
他说着，抬起头从书籍上方边缘冲她微笑了下，说没关系，反正这段时间调整出来备战CRRC，我有得是时间。
孔绥：“……”
从小到大，孔绥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小学自然不用说，初中和高中一直在县级市重点中学名列前茅，从来没有人来质疑过她的学习方式和效率——
这人什么水平，胆敢质疑她，嘲讽她？！
话到了嘴边猛然想起这个刻薄鬼虽然现在是所有人眼中的“不务正业”，但人家正经大名鼎鼎宽进严出德国名牌大学数学系毕业，属实算得上学霸一枚。
……好好好，行行行。
瞬间又偃旗息鼓，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吃下这个憋屈，一把将赛道鸟瞰图拍回桌子上，扑到桌子上继续奋笔疾书。
她是第一次做赛前的赛道数据计划分析，只能比照着之前经历的赛道抄作业时类似的数据绞尽脑汁……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的赛道经验果然还是很有限。
江在野总是让她不要操之过急，她听过也当耳旁风，继续急她自己的——
现在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他说得到底好像是有点道理。
孔绥在图纸上一边默默受教表爹传授的人生经验，一边写写画画，等笔尖落到T3时，膝盖传来钝痛——
席子的棱角边缘顶出来的闷压，刚开始存在感不高，只觉得席子是平的。
时间久了，膝盖承重上半身重量压在上面，就感觉好似在上刑。
她悄悄挪了一下。
“跪好。”
江在野的声音从炕桌对面传来，就像身体到处长了眼睛，他甚至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不准乱晃。”
孔绥下意识地立刻停住，膝盖重新压回去——
就像伤口没发现时不一定觉得疼，低头一看哗哗流血的瞬间就能疼得觉得自己腿断了，她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已经被压出一道道的白色痕迹。
她吸了吸鼻尖，盯着男人冷酷无情的侧脸：“膝盖疼了。”
后者显然是接收到了她的视线，却似乎懒得搭理她……
单单只是看书的视线凝滞一瞬。
“做完T6休息十分钟。”
那好歹是有了盼头。
甚至想跟他说谢谢。
孔绥不抱怨了，乖乖趴在桌子上火速算完了T3，算完直起腰才反应过来她就这样默默地接受了讨价还价……
啊啊啊？
报警了，如果这都不算PUA！
委屈地忽略了跪出的折痕压得是不是越来越深，她咬着后槽牙，强行沉浸入弯道的数据分析中。
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江在野为什么把休息时间落在做完T7之后，因为T1-T4和T5-T7是连续完整的分区结构——
T1-T4都是起跑的区域，处理的手法是一样的，需要高速重刹入弯；
T5–T7则是从左到右的S 型连续弯，无完整加速窗口，对油门开合线性要求极高……
一页页把弯角、刹车点、延迟倾倒点的标记重新核对，笔尖在纸面轻响，停一下，再落一下，沙沙的响声时而中断，片刻后再次响起。
大概四十五分钟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笔，直起了身。
把画着七个弯数据计算结果和标点的图纸翻得哗哗响，终于引来炕桌另一边的人将近一个小时以来的第一个正眼。
江在野把书从膝盖上扯开，长臂一伸便接过那张纸，低头扫视——
第一眼是看两段结构整体逻辑；
第二眼开始看细节。
孔绥死死的盯着男人的视线，看他在其中两个区域停住，停得很短，却足够让她心脏有一点受不了……
头发都快竖了起来。
梦回上学时一对一到老师面前背英语课文时……可能那会儿都没这么紧张，至少英语老师不会一言不合就让她跪着。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直愣愣地看着男人屈指，用指节在纸上敲了敲。
指节点在她标T1刹车区前端。
“下坡重刹，晚一步，前轮负载就断，会侧滑。”
……好的好的。
T1逻辑错了。
那整个T1-T4就全部都错了，nice啊，欢迎来到地狱。
男人瞥了眼她开合的唇瓣，十分宽容地说，“把你的逻辑说给我听？”
孔绥：“……”
死刑就算了，还要凌迟。
公正倒是蛮公正，死也让人做个明白鬼。
孔绥：“我想的是，进弯前完成主要制动，拖刹进弯，不抢油，身体先下。”
江在野“嗯”了声：“蛮安全。”
“但慢。”他补了一句，“为了不摔车牺牲掉进弯效率，落入缙云山恶名圈套，还没跑先畏惧上了。”
孔绥喉咙动了动。
江在野把纸翻回她能看见的角度，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弯的延迟倾倒点上，语气很平：“这里太迟。”
孔绥想说点什么狡辩下，但是没等她开口，男人的他的指尖已经滑过T2和T3和T4四个标点：“全都晚了三个车身左右。”
“全都”二字，把她的侥幸插死在了地狱入口。
孔绥沉默了两秒，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心想，然后呢？
江在野把鸟瞰图放回她面前，随后俯身靠近了一点。
影子压下来，带着男人所属熟悉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但隔着炕桌，男人始终没有碰她。
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反而更让人紧张。
“刚才说过，算错了有惩罚的，记得么？”他开口，声音压低，“你当时答应的飞快，现在就不会有想赖账的行为，对吧？”
——不对。
孔绥握着笔，差点把手中的水性笔掰断，心想：您这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心脏多强大血管多粗才能不想赖账？
她飞快的看了眼门的方向。
“去吧，趴在炕桌上。”
他已经先一步从榻榻米另一边站起来，动作看似自然，实则完全堵死了她夺门而出的路线。
孔绥一直手搭在炕桌上，想想不对劲，特别警惕地又缩回了手：“你想干嘛？”
江在野被她这副受惊兔子似的表现逗笑了，唇角向上弯了弯：“我手上也没握着一把刀，你怕什么？”
然而孔绥盯着男人上翘的唇角，第一次觉得他笑起来也蛮可怕——
平时总是臭着一张脸的人，不想笑就别笑了，真的。
在这份可怕的微笑下，她迟疑地收紧了腰腹，膝盖处的疼痛被紧张感取代，她悄悄挪动了下膝盖，身体前倾，半趴在了炕桌上。
在她身后看不见的角度，传来沉稳的移动声，江在野走到她的身后。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少女的背脊绷得更直。
“长长记性，当你开始畏惧陌生的赛道，就是输掉比赛的第一步——竞技比赛，没胆子，玩不起就别玩。”
手掌抬起，带着一股力量感，重重地落在了她右侧的臀部！
“啪”地清脆的声音与滚烫的痛感同时袭来，趴在炕桌上的人背着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揍得发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尖叫……
全身猛地一颤，但依然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倒下，只是肩膀微微抖动。
她条件反射拧巴着身体去捂，却在下一秒被无情的挑开了手。
男人的手掌收回，紧接着，同等力道的下一巴掌落在了左侧！
“啊！江、江……呜！你——”
趴在炕桌上，身下垫着那张赛道鸟瞰图，指尖掰在炕桌边缘几乎要把这张木质的小桌面板掰断——
少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颊因羞耻和疼痛而变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以防发出任何不得体的呻吟。
四处错误，四个巴掌，结结实实落下来。
被拍击的地方立刻发麻，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咬，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楚到底是疼还是痒……
孔绥头眼昏花。
心中的羞耻感爆表，以至于她连骂人都一时半会儿组织不了语言。
而男人没有再进行其他的击打，甚至在第四个巴掌结结实实落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挪开……
他宽大的掌心带着温热，不含任何猥。亵意味、完全排他性地轻轻摩挲着她刚才被击打的地方。
那份似乎带着轻柔的安抚与十几秒前的毫不留情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孔绥倒吸着气，因此，身体不由自主的绷得更紧。
“愿赌服输。”
她听见身后的人说。
……
孔绥的耳朵热得发烫。
膝盖也痛，屁股也痛，好像相比起现在突突跳着疼的屁股，膝盖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了。
她保持着趴在炕桌上的姿势，抓过笔，很坚强的把压在怀中的鸟瞰图拽出来，重重划掉刚才做错的几处标记。
笔尖用力到手指微微发麻——
但比起屁股和膝盖的折磨这算不了什么。
席子是会雪上加霜的……
那一道道波楞压出来的酸胀从骨头里往上冒。
导致她不得不从跪坐变成鸭子坐，结果屁股一沾地，她又“哎哟”一声跳起来，跳起来也是跪着，膝盖又是一阵酸爽。
这趴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更是站不起来的窘迫可把小姑娘气坏了，她一把扔了手中的笔，转过头瞪着男人，气愤指责：“江在野！做人不能这样的！你明明当时已经不计较我揍小小文的事儿了，结果他脑震荡了一下下你又杀个回马枪觉得这事儿不能不计较！这是吃回头草！不讲究！没信誉！说话不算数！”
一边骂人，她还没敢乱动，保持着诡异的侧躺姿势，一半扭曲着上半身去揉膝盖。
江在野至上而下瞅着她：“什么‘说话不算数’？我说是为了小小文的事揍你了吗，不是你做错了题？”
啊啊啊啊啊，这个人！
“……阴险狡诈！”
小姑娘倒吸着气，没忍住又伸腿去蹬站在榻榻米旁边的男人——
然而榻榻米挺宽，她这一全力一蹬没能够着，把她气得狂翻白眼。
江在野没有嘲笑她，倒是全程保持着令人欣慰的冷酷，目光落过来，停在她膝盖处。
“疼？”他问。
孔绥心想你在问什么废话，立刻抬起下巴，假笑：“还有十一个弯呢，你也来一起跪着体验下？”
没搭理她的阴阳怪气，男人自顾自弯了弯腰，紧接着孔绥只感觉到肩膀和弯曲的膝盖窝揽上一条强而有力的胳膊，然后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条件反射去抱将她打横抱起的人的脖子，直到他稳稳的将她放在十分柔软的沙发上。
全程动作很轻柔，将她放在沙发上时也是尽所有可能的慢动作……
他甚至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她尊贵且此刻大概率红肿的地方。
这份妥帖让吱哇乱叫、张牙舞爪的人沉默了两秒。
在男人放下她抽离时，她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下摆：“我知道错啦，以后不会随便跟人动手了……其实那天就知道错了，这几天就差也给小小文拜拜上香了。”
她眼神心虚地躲开他，只盯着办公室墙壁一角。
倒是声音里带着鼻腔音，瓮声瓮气的，显得格外的乖巧。
悬空在上方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到她绷直的背，再落回她这会儿因为紧张绞在一起有点儿发白的指节上，像是在评估她此刻利落滑跪的真诚度。
孔绥被他看得发慌，肩膀更直了，眨巴了下眼，她扯着他的衣服下摆，强行让他弯下腰。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尖几乎都碰到鼻尖，她小声地说：“……真的啊，我屁股好痛，膝盖也好痛，再打就要死了，跪也跪不住，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
江在野低头，转头查看了下她的膝盖，脱离了凉席后，只是有点红，没见肿。
“休息，再延长五分钟休息时间，一会给你个垫子。”
……
虽然是平坦无起伏的回答，但显然是悄无声息的退让一步。
有垫子就无所谓一会儿是跪着还是怎么着了，反正现在让她坐，她也坐不下去。
知道自己的强行撒娇还是有用的，这说明这四巴掌下来，小小文的脑震荡事件，起码过去了一半……
孔绥心里一松，差点没当场泄气，简直想要被这艰难的日子困苦得原地昏过去。
十分钟后。
小姑娘在沙发上撑起上半身，动作却不敢太快，慢慢把膝盖从软垫子上抬起来，撑着沙发边缘跪坐起来，膝盖酸得厉害，但现在已经不痛了。
眼巴巴地看着江在野把一个足够厚的靠垫扔在炕桌旁边。
孔绥期期艾艾的磨蹭着靠过去，站立起来走动时，她才感到臀部的火辣感并没有减轻，肿胀感越来越明显……
刚才那两下，这王八蛋是铁了心要给她长记性，下了狠手的。
爬上榻榻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剩三分钟。
她微微侧过身，争分夺秒地开始耍心眼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扯住了男人身上牛仔裤的皮带环，指尖穿过，只勾着一点点面料。
“屁股痛。”
她顿了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比刚才跪着计算还要强烈得多。
“可能肿了。内裤的边勒着……都有点，那什么，难受。”
其实她想说的是，接下来还有十一个弯，而她现在真的是一巴掌都经不起了，这要算下来不得要了她狗命，今天能不能先欠着？
此时，江在野正一只手撑在炕桌边，看那个赛道鸟瞰图，然后亲自上手把前面几个错误的重刹点位，按照刚才他们讨论的结果提前到相对正确的位置。
被拉扯了几下，他的目光从赛道图上移开，落在了她紧紧勾着他腰间的手指上。
四目相对时，将少女疼痛和羞耻而微红的眼眶收入眼中。
没有立刻回答，男人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视到她的腰部，最后停留在她身后以奇怪的姿势拧巴着悬空的屁股上。
“内裤勒着难受？”
他问。
孔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是啊，屁股被您揍肿了啊，现在撑得——”
“那脱了。”
“？”
孔绥的抱怨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眨巴了下眼睛，她条件反射地问了句“什么”，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看其黑白分明，漆黑的瞳眸底波澜不惊。
“裙子穿着就行，内裤脱到膝盖。”
男人拍了拍那放好的厚垫子。
“休息时间到了。来，继续。”

第116章 惩罚（下）
——再次认证。
江在野想要收拾她时，真的可以花样百出。
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心跳得快要从喉咙吐出来，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真该死……看了一眼江在野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没在开玩笑，而且也不太像是还有得商量。
……可是这样做，好变态啊。
怎么能不穿内裤，跪在榻榻米上！
旁边飘来的目光若有似无，男人一言不发地耐心等着她动作，时而目光颇有暗示性的扫向墙上的挂钟——
她已经开始超时。
而她完全猜不到再磨叽下去，这个人还有什么更可怕的怪招。
于是只能把垫子挪到了炕桌的后面，正对门的方向，她这么做的时候瞥了一眼江在野，见他没有反对，还松了一口气：真的是怕了他。
躲在炕桌后面，她顾不得屁股还在疼，尽量遮挡住自己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两只手消失在了左右两侧的裙摆上，深呼吸一口气，褪了下来。
小心脏异样狂跳，臀部一下子缺失了布料的遮挡，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每一个毛孔与裙摆的接触都在放大，鸡皮疙瘩成片地冒了出来。
孔绥先是下意识伸手，往下拽了拽裙摆——
她今天穿的裙子其实不算短，往垫子上跪下的话，裙摆也只是在膝盖上方一点点而已。
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小裤衩，左右两边没有布料而是系绳，被很牢固的系着蝴蝶结。
孔绥狠下心拽开一边的系绳，很快内裤从一边挂住的大腿中央脱落下来，她“哎呀”一声，说要不全脱了算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歪门左道，这时候还想着搞七搞八去动摇江在野的教育之心。
“额外生事端”这五个字给她的教训已经够多了，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把内裤干脆脱掉，裙子遮挡下，不穿总比脱到膝盖这么挂着来得强……
但很显然，江在野之所以能制裁她，完全就是因为她在想什么，他只看一眼基本都能猜到。
“让你全脱了？”
不远处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
躲在炕桌后面悄咪咪进行地下工作的小姑娘“嗖”地一下抬起头，从炕桌后面冒出半张通红的脸。
江在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全脱了是想干什么，你说勒着不舒服还疼才让你脱掉的……现在倒显得我好像别有企图一样。”
孔绥“………………”了一番头脑风暴，半条内裤挂在腿上，要脱不脱，人则被男人的正义与严肃困惑了三秒，整个人几乎蜷缩着藏在桌子后，少女眨巴了下眼。
然后被男人蒙蔽了。
“脱到膝盖这么跪着好羞耻。”她天真且诚实地坦白，“还不如全部脱了。”
她话语一落，就看见不远处，男人的唇角飞快上扬了下。
本就已经不太运转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啊”了声心想，他笑什么啊搞得好像其实是故意的——
……………………………………嗯。
他就是故意的。
脸“哗啦”一下像是瞬间狗血糊脸，从原本的微微淡红这会儿变成了煮熟番茄色，从耳根红到脖子根，孔绥“你”了半天，“我”了几次，一句正经的控诉没说出来。
而江在野已经走了过来，落座于榻榻米边缘。
温热指尖探了过来，牵起呆若木鸡的少女挂在一边腿上的布料的一根系绳——
捏在手中研究了下，就搞明白了这条小裤衩的款式，修长的指尖异常灵活，将脱落的两条系绳绕过她的另一条腿，在对称的位置系了个堪称漂亮的蝴蝶结。
孔绥干瞪眼看着他做完一切。
“……江在野，你是真的不怕我被你逼得嚎啕大哭到从此连滚带爬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嗯？”
眼睁睁的看着男人的指尖扫过她小裤衩的中央，指尖抬起来时，连黏银丝一缕，潮湿的水泽在阴雨天也异常的明显。
在孔绥瞳孔地震中，她看见江在野冲她微笑。
“至少现在，不太怕。”
……
“继续吧。”
江在野替她整理了下裙摆后，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伴随着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气息消散一些，孔绥的呼吸变得极度浅促，磨磨蹭蹭的爬上了那个为她准备好的厚垫子，双膝下柔软的触感倒是真的不疼了。
那股羞耻却因为别的事被刷新——
大腿往下，内裤边缘停留在膝弯，还在一阵阵散发着麻酥与疼痛的地方掩盖在裙摆下，暴露在空气中。
她飞快地瞥了眼江在野，男人已经在原本半靠坐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本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书……
他看的很认真，甚至并不是在摆造型，强而有力的证明就是在孔绥怨念的瞪视中，他偶尔甚至能够抬头问她要水性笔用一用，在书上做备注——
“你再瞪着我，今晚就要跪在这吃外卖了。”
“……”
这个魔鬼。
再一次伸手拽了拽裙摆，试图遮住腿间挂着的那一块显眼的浅蓝色布料，孔绥第八百次抬头去看关闭着的办公室门——
榻榻米和炕桌的位置就正对着办公室门，这会儿但凡有一个人没敲门就进来，就能清楚地看见跪在炕桌前写写画画的她……
内裤脱到膝盖上跪在炕桌前写写画画的她。
“锁门了。”江在野像是脑门上多长了一只眼睛，说，“写你的，别操空心。”
孔绥慢吞吞地”哦”了声，稍微放下心，她扑回炕桌上加大马力，只想迅速的结束这场身心双倍打击的磨人学习。
T8-T9名为「云梯弯」，与南崖湾的T7-T8双Apex地位对等，被称作缙云山王牌弯——
下坡，叠加长半径左弯。
技术难点在前叉回弹节奏和轮胎本身的利用率，如胎压和温度都要控制在一个极致的精准度上，才有可能完美过弯。
这一点有江在野的御用技师Martin把控，自然不用担心。
孔绥咬着笔帽，拖着下巴回忆搜刮脑海里类似的弯道都有哪些，就在她即将成功回忆起化龙国际赛道相似弯道的数据时，从旁边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她整个人紧绷着往上蹿了蹿，扯到屁股的痛处又“嘶”了声迅速萎靡。
在她谴责的目光中，江在野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避讳，直接接通。
打电话来的大概是江家的某一位，他用一种公事公办语气跟对面说了几句，随后挂了电话，起身。
“我出去打个电话，两分钟。”
江在野走向门口门口，脚下一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别作妖，不许乱动，不准偷懒。”
说完，没等孔绥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孔绥一个人……
空气好香突然流通，变得充满了自由的气息。
但是在看到门锁处于打开状态的三秒后，孔绥的快乐没有了，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颊。
她极力保持着跪姿，但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控制，门锁开了，如果现在有人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无论是黎耀这些小马仔，还是俱乐部的技师或者数据分析员，甚至一个可能会来找江在野的人……
都会看到她这幅，羞耻的模样。
光想象那个画面，她的脚趾开始蜷缩。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滞了，心脏跳得声音仿佛震耳欲聋，赛道图上代表着弯道的曲线此刻化作一条条毒蛇，扭曲着……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只能顾着高高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哪怕是极轻微的动静，都像重鼓一样敲击着她的耳膜。
“要、要快点做完。”
她嘀嘀咕咕，手里的水性笔因为出汗而变得湿滑，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鸟瞰图——
T8这种左弯就是标准需要长时间拖刹，难点在于其弯心在视觉盲区，前轮持续承压时间因此或许会全场最长……
然后。
然后什么来着？
心跳好快，脑子又开始不好使了，每过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捏着水性笔、半趴在炕桌上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裙摆下被掌掴过的皮肤也火辣辣地疼，但这份疼，现在已经被更剧烈的、被发现的恐惧所取代。
孔绥现在想哭了，伸手想要把内裤拉起来又犹豫了下……
【别作妖，不许乱动，不准偷懒。】
“……”
她居然犹豫了。
因为这份犹豫，她怨念更深了。
疯狂的在心中问候江在野，怨恨他居然敢就这么走了，将她置于这样危险又可怕的境地。
终于，在孔绥已经被那扇随时会打开的门折磨的要死掉，走廊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锁“卡塔”一声，发出了细微的转动声。
在孔绥死死的盯着门前，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惊慌地微微睁圆杏眼，一声尖叫就压在喉咙里——
江在野推开门，走了进来。
“……”
房间里紧张到窒息的空气瞬间恢复了正常，孔绥抓着水性笔的手动了动，整个人脱力了，从跪姿顾不上屁股的疼痛，跌坐到身下的软垫子上。
江在野抬起头，就看见小姑娘一副天塌了似的跌坐下去，他挑了挑眉。
刚想说“让你坐了吗”，却看见她脸色不太对，未说完的话吞咽回去，他走到她面前，还没等他开口，炕桌后的人就扑出来，猛地向前扑，一爪子狠狠挠在他下巴上——
然后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精壮有力的腰。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有人要进来！”
下巴火辣辣的疼，不用看都知道这一挠大概是要见血见痧的。
然而此时此刻，埋在他腰间的声音带着哭腔，毛茸茸的埋在他的腰间，热泪打湿了他小腹附近T恤的布料……
江在野垂下眼睑，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小姑娘，感受到她越发收紧的怀抱带来的滚烫与颤抖。
手指穿过她乌黑的发丝，大手揽在怀中人的后脑勺，动作看似单纯安抚，实则带着一丝隐忍为密的占有欲。
他低头，用平静的语气道：“我出门时就从外面反锁了门。”
脸上还带着眼泪，在他怀中的人懵懵懂懂抬起头。
男人扶着她后脑勺的手松开，刮了刮她的哭红的鼻尖，笑了一声，俯下身，与此同时指尖顺着她鼻尖下滑，捏着她的下巴摇晃了下。
他与她泪湿的眼睛对视。
“就算我真的跟你想象中一样坏，但再坏的狗也知道护食。”
……
孔绥眨眨眼，一脸懵逼似的显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含在眼眶里的眼泪又很可怜的挤了两颗落下来。
刚刚在男人指尖触碰下巴的余温中稍微松懈下来时，便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进度根本没动弹多少的鸟瞰图上。
他放开了她的下巴，温热触感骤然消失，那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好像也瞬间重新凝固。
“我出去打电话用了十几分钟，你算一个技术难点不在下倾时机的弯都没算完？”
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连最基本的单位换算都错了，你套的是T6的弯道模拟数据。”
孔绥擦了擦眼泪，张张嘴想解释，想要告诉他刚才被吓坏了根本没办法做数学题，但抬起头对视上他的眼，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妈的，并不能说。
说了的话，话题又会绕回“你怎么觉得我会不锁门让你陷入危险境地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信任我”这个可怕的论题……
到时候就不是单纯挨揍了。
比一颗教育红心的江在野更可怕的是上纲上线的江在野。
孔绥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避重就轻地说：“那你轻点打。”
江在野盘腿坐到了榻榻米上，背靠着那张放满赛道图的炕桌，他拍了拍自己大腿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来。”
孔绥撩了撩眼皮子，看着男人那修长有力的大腿，又看了看炕桌，衡量了下就现在这种情况她扶着哪个更羞耻——
内裤依然褪在膝盖处，刚才跪着还好，现在要移动，那团堆积在膝弯的衣物像是枷锁，她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颇为狼狈地蹭到他身边。
每一次膝盖的挪动，都能感觉到裙摆的挪动，和更多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吹到凉风后，如春风过劲疯长的鸡皮疙瘩。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她一只手撑着男人的腿，犹豫了三秒后，将自己送上了他的膝盖。
柔软的手抵在男人坚硬的大腿肌肉上，上半身悬空，只能趴在榻榻米上，这个姿势让她那早已红肿不堪、没有任何布料遮挡的臀部，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高高地呈现在面前人的掌心之下。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腰，温度透过皮肤传遍全身，也切断了她可能有的退缩。
“……”
孔绥哆嗦了下，声音带着意味不明的吞咽。
“轻点，我疼。”
“怎么轻？”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低沉且缓慢。
“为什么做错所谓的送分题，然后一个字都不反驳，就乖乖趴过来等着挨揍，你自己心里清楚。”
孔绥心想如果人有下辈子，她要把“远离人精”四个字刻在脸上再出生。
没等她琢磨明白，甚至没有心理准备，伴随着“啪”地又一声清脆声响——
巴掌毫不留情地落下，精准地覆盖在那片已经红肿发烫的软肉上。
“呃！”
孔绥没忍住，痛呼出声，双腿下意识的挣扎，却被褪在膝弯的布料束缚住，让她只能像虾米似的重重弓起背，又颓然回他的膝上。
这一下打在臀峰的下沿，那处肉最嫩、痛感最敏锐的地方，疼痛感像电流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孔绥生理性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再次湿润了眼眶——
手指死死抠着男人的牛仔裤一脚，指节泛白。
“呜……疼！她带着哭腔，“要被你打、打死了！你怎么、怎么就不能轻点！”
“我问你怎么轻，你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理直气壮无视她的控诉，男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只按在她后腰的手微微下压，强迫她维持这个因为疼痛而紧绷的姿势，让那片受难的区域更充分地暴露出来。
“放松，还有一下，崩那么紧只会更疼。”
“我谢谢你的好心提醒，换你来让我揍一下我再让你放松你试——啊！！！”
势大力沉的巴掌声在反锁的办公室内清脆回荡。
孔绥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颤，几乎要从他腿上弹起来，但被他死死按住，火辣辣的痛楚已经连成一片，那种肿胀、灼烧的感觉让她觉得身后仿佛着了火。
打完这一下，男人并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掌依然覆盖在落掌处，隔着裙摆，掌心的温度与些微红肿、此时突突跳着的皮肉相接触。
而孔绥——
完全变成了一只鸵鸟。
也懒得计较究竟是谁下次毒手，她如尸体，趴在罪魁祸首的膝头，脸埋在臂弯里，细碎的倒吸气声呼哧呼哧的……
完全顾及不上，此时她裙摆凌乱，浑身瘫软，活生生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
“疼？”
悬在上空的人问。
“嗯。”
她都没力气问他在问什么废话。
大概是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甚至微微抽搐，这一次江在野没有催促着立刻让她起来……
像是方才那样，落在她身上的掌心抬了抬，以颇为温情的方式，轻轻揉按着刚才被他重击过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几乎凝固的静谧，只有窗外淅沥沥的雨水拍打在玻璃窗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少女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办公室的门依然反锁着，将这个封闭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那堆积在膝弯处的布料将她的双腿束缚住，让她甚至无法通过并拢双腿来寻求一丝安全感……两团原本白皙如玉的软肉已经完全变了颜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深粉色，甚至在臀峰最受力的位置，泛起了微微隆高的红肿。
那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充血的痕迹，滚烫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得到。
痛。
火辣辣的痛。
这种痛感不像针扎那样尖锐，而是像钝刀割肉，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会牵扯到那片肿胀的皮肤，带来不同凡响的刺痛。
孔绥动了动，脑袋一转，深深地埋在男人的大腿和腹部之间，吸了吸他身上的味道，委屈加倍：“剩下的明天继续，今天不干了——现在，就算你打死我也不干了。”
“嗯。”
江在野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腰上，防止她乱动，另一只掌心依然覆盖在她滚烫的臀瓣上，仿若在给予严厉之后的安抚。
两人之间似乎总有一种微妙的怒火守恒——
在她破罐子破摔地暴怒后，另一个人就会变得格外的好说话。
温热的大手轻轻摩挲着那片红肿，掌心的纹路擦过紧绷发烫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与刺痛并存的怪异触感。
孔绥像是一只炸毛的猫，此时被惹得她炸毛的王八蛋安抚了一会儿，又是一顿记吃不记打，她呜咽了一声，身体微微瑟缩，动了动屁股——
示意他再给揉一揉。
江在野原本是半抱着她，想要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这个论题跟她探讨一下人生，但因为她为了躲避疼痛而本能地扭动了一下腰肢，加上她双腿被衣物束缚无法完全合拢，导致两腿之间露出了一道毫无遮蔽的缝隙。
骨节分明的大手，顺势滑落。
无意间的垂落，裙摆凌乱得本就跑偏，修长指尖无法避免的意外滑过她大腿根部内侧，触碰到了计划外的柔软。
“……”
一时间，小姑娘原本“咿咿呀呀”的抽气喊疼声都消失了。
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点粗粝的茧，轻轻擦过了那层湿热又毫无遮拦的地方。
中指不经意地蹭滑而过，孔绥喉咙里猛地溢出一声无法压抑的闷哼，这声音不同于刚才挨打时的痛呼，变了调，带着难以形容的甜腻。
屁股还在疼呢——
但也是因为这份疼痛，与之相反的，极其强烈的、酥麻的电流，从那个被触碰的点瞬间炸开，顺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在她的屁股被打得红肿不堪、痛感正处于巅峰疼痛的时候。
血液本就疯狂涌向小腹。
孔绥脑子瞬间放出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双腿本能地想要夹紧，却被膝盖处的裤子绊住，反而将那个部位更紧地送向了他的手边。
而男人似乎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手无意间触碰到那片柔软后，瞬间停顿了一下……
但手指并未移开。
而是自然地弯曲，指节弯曲，若有若无地抵住那里。
“嗯？”
他低了低头，去看趴在自己膝盖上的人。
液体浸润了周围的肌肤，大腿一片潮热，不用怀疑他当然已经发现了，甚至可能他指尖已经全部都沾上了。
——真的救命。
少女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呐喊。
羞耻感瞬间突破了临界值，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耳根都在发烫，她只能拼命地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在这个榻榻米上找个缝钻进去。
她像一只鸵鸟，死死地趴在他的膝盖上，装死。
“哦，我，那个，疼。”
她声音细若游丝地撒谎，试图以此为借口赖着不起，“你手、手拿开……让我再缓一会儿。”
“手拿开”的提示未免过分奇怪。
男人挑起眉时，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的手并没有拿开，依然停留在她的大腿根部附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除了滚烫的体温，他还感觉到了一丝不正常的湿润——
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到湿源，但他手指所贴合的大腿内侧皮肤，正因为充血而变得紧绷，并且伴随着她的呼吸而产生的阵阵颤意。
“疼？”
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他不拆穿，短暂停顿后，带着叹息叫她的名字，手指忽然动了，不再是方才那般无意的触碰，带着明确目的性地，缓缓向上滑动了一公分。
“唔——！别！别！我我我我我我疼！”
孔绥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弓，就像是被按到了开关的玩具。甜腻到极点的鼻腔音再次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泄露出来，随即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
这反应大得完全不像是对疼痛的反应。
江在野收回手，并没有真的深入，指尖在牛仔裤上漫不经心地蹭了一下，蹭掉上面的水漫金山，他的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不容反抗地将她从自己的膝盖上拉了起来。
孔绥被迫直起了上半身，跪坐在他面前，一张颇有肉感的圆脸红得惊人，眼中含着水雾，平日里明亮的双眼迷离而涣散。
那褪在膝盖处的裤子依然束缚着她，而那刚刚遭受过重创的臀部红肿不堪，正对着他的视线。
——避无可避。
他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极力逃避现实而拼命拧开的脑袋，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孔绥，你他妈是真的有能耐啊。”
男人微微前倾，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双眼。
拇指轻轻摩挲着少女湿润的下唇，目光下移，扫过她僵直双腿，扫过那股丰沛到能够顺着裙摆下方流淌至膝盖处的透明液体。
最后，眼皮微抬，视线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
“这都喜欢，老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别的好招来教育你——这么揍下去，不说清楚目的，都怕你以为是奖励，下次还得再接再厉。”

第117章 来自水宝宝的罗曼蒂克
孔绥被揍得迷迷瞪瞪的，有一种缺氧式的眩晕感。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些，原本飘落的小雨连成了雨幕，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锁上门，办公室就被隔绝成了一个不知道何为礼义廉耻的世界。
半趴在江在野的怀中，屁股又不能落地，只能以滑稽的姿势高悬着，两条胳膊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圈抱着男人的脖子——
她避无可避的听他半嘲笑似的斥责，能做的不过是拼命扬起脖子，甩开他钳制在她下巴上揉来揉去的手。
“你不要说得我像个大变态，惹是生非就图你一顿毒打。”
她一边反驳，在他怀中趴了一会儿便忍耐不住，身后那片红肿不堪的皮肉正突突地跳着疼，但这疼痛此刻却像是一剂烈性的催化剂，将一股酥痒的空虚感成倍放大。
她难受得厉害。
有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带来的奇特触感，痒痒的，她连低头看一眼是什么在流淌的勇气都没有。
“江在野。”
她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脸埋进他的颈窝，将坐在榻榻米上的男人往后推了推——
以至于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两人才没有一块儿跌落到地上去。
带着温度的大手握住她的腰，也引来她在他喉结下方吐出一股湿热的气。
“我疼。”
少女拧了拧腰，更像是用自己的腰在蹭他的手掌心。
裙摆下早就泥泞得一塌糊涂，双腿因为还卡在膝盖上的布料被迫没法合拢……
是被迫敞开。
但也为此获得了顺坡下驴的可能。
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该死的他掌心多滚烫，眼神就清明得有多可怕——
好像一秒就能分清楚她到底是真的疼还是在撒娇而已，垂落下来看向她的目光里很是冷静自持……
手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再给她揉了揉。
孔绥撅了撅嘴，摇晃他：“说话呀，难道我今天来你办公室只是为了挨打吗？！”
“？不然你以为你是来领奖的？”
男人嗓音沉稳，相当意义。
“不是在教你一名合格的车手对一个全新陌生赛道的预制数据处理？”
………………教个屁！！！！
孔绥被他气得张口咬他的喉结。
跟被狗崽子叨了口似的，下不了死口，反而引起小腹紧绷。
男人倒吸一口气，这时候，又被她颤巍巍地反手，一把握住了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手指因为刚挨了揍，还有点儿气血不通的冰凉。
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牵着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挪走。
江在野顺着她，掌心离开了她纤细的腰肢。
也没有力气再跟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抬杠，少女只是用湿漉漉眼睛望着他，像被扔到了此时外面的秋雨连绵中，又成了饥寒交迫、湿漉漉的小狗崽子。
她吞咽了一口唾液——就在他的耳边——声音极大到让人怀疑她故意的——一声低低的呜咽声中，她柔软的指尖牵引着他的手指，径直往自己的裙摆下带。
男人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像是好奇她要做什么，他顺着她的力道，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慢慢下移。
近了。
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大腿内侧那滚烫的湿气，少女的的呼吸猛地停滞，勇气好像也到此为止。
她猛猛地瞪大了眼，眼中充满了鼓励的意味，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与此同时腰肢难耐地向上迎合，长而卷翘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期待着那个粗糙指腹触碰，甚至刺入。
然而，等了许久，什么都没等到。
他真的停住了。
在她的手挪开后，男人的手腕便像化作毫无私心的标杆之尺，稳稳地悬停在那里，任凭她如何眼巴巴的望着他，就是不再前进半分。
“……”
孔绥茫然地眨眨眼，眼睁睁地瞅着眼前这张可恶的英俊面容挂着道貌岸然，薄唇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与之画风违和的弧度。
“怎么？”
他低眉，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玩味。
“扯我手做什么？”
少女猛地咬着下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与此同时往下坐了坐——
她是豁出去了。
现在她像是骑马似的，结结实实的坐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条小臂比她大腿还粗的胳膊关键时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天天钻到健身房里不是撸铁就是有氧的折腾，总算的派上用场……
孔绥不知道江在野坐姿弯举能拎多少公斤的哑铃，她只知道她骑在他的手腕上，他单手稳稳扶着她火辣辣、疼得滚烫的屁股很少轻轻松松，手腕稳得，连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而此时此刻，男人抬起眼瞅着居高临下“爬”上他手腕的人，笑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马戏团杂技？”
他并没有把手拿开，而是依然维持着那个极其具有说法的距离——
中指指尖就在柔软的尖端打转，偶尔若有若无地扫过大腿根紧绷的肌肉，每一次触碰都引起她一阵战栗，可偏偏就是不给个痛快。
“江在野，做人要识相。”
孔绥咬着口槽牙，声音危险的警告他。
“一顿冷嘲热讽得来的精神富足还是脚踏实地顿顿饱，怎么选，望你知。”
江在野被她的咬牙切齿逗笑了。
真正的笑出声那种。
当他坐起来些，便感觉到怀中的人“阿呜”一下啃住了他的下巴——
那地方还留着她刚才挠出来的血痕，最深的地方都破皮了，走出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解释的伤痕……
孔绥也知道这是她挠的，所以咬了一口后，剩下的都是用舌尖小心翼翼的舔，舔得男人的下巴上全是她的口水。
而她这样急迫的催促举措，好不容易得来两下敷衍的回应——
托着她的手往后稍微挪了挪，那糙得很的中指便卡在细缝中间，不在意手间柔软与他糙手差距，前后滑动了两下，清亮的水立刻裹满了指节。
最后，手指恶意地压着柔软处，画了个圈，然后瞬间撤离。
孔绥原本抱着男人的脖子，鼻尖都快因为过分用力，压断在他的喉结上，骤然那安抚就这样抽离，她愣了愣——
什么？
没啦？
………………没啦？！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把“你是不是突然不行了”挂在脸上，小姑娘那张通红粉白的圆脸后撤一些，从瞪眼猛地变作微微眯着眼，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看着她那副所求不满，又气又急的模样，男人毫无同情心，不给个痛快，甚至抽出手，用那根湿漉漉的手指，在她挺翘鼻尖上刮了一下。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江在野说，“今天来是真的准备给你立点规矩，稀里糊涂混为一谈，以后再想认真教你，就难了。”
将她扶着在榻榻米上趴好，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今天不想继续做图就不做了，明天再继续，内裤穿起来。”
“……”
孔绥保持着脱离男人怀里时的姿态，趴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现在是真的浑身上下只剩疼了——
除了屁股还突突跳着红肿发麻，小腹也因为过分紧绷而空虚得发疼。
“听话。”
从上而下落下的手揉了揉她紧绷的后腰，力度极轻。
“我让司机把车开来，送你回去，上次的抹的那种药家里还有吗？”
孔绥觉得自己在听王八念经似的，这人在逼逼叨叨地说些什么，一个字听不进去……
她只顾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牙差点咬碎，最终只能深深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气急败坏的哼声。
自觉得丢脸又难堪。
她脸埋进刚才跪过的软垫里，准备把自己闷死当场。
……
过了一会儿，旁边伸出来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
她挂在他的臂弯间如死狗一般，没忘记奚落他：“别碰我啊，这会儿怂了？别怂，现在怂了稀里糊涂混为一谈，再想认真教我就难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
这是要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还回来，糊他一脸呢。
江在野当然不跟她计较她的气话，将人竖起来放到自己的怀中，一边听她骂人，一边屈尊降贵地替她把膝盖中间还挂着的那一团布料拉起来。
刚开始时手糙——
动作没轻没重。
于是碰到臀下边缘时，耳边那鸡零狗碎的骂声戛然而止，变作变调的倒吸气音。
耳边清净下来后，额头抵着他肩膀的人又不动了，不一会儿男人便感觉到脖子处有温热的眼泪顺着往下流淌。
“……”
男人叹了口气。
“上面下面，到处水漫金山，水宝宝么？”
一边笑话她，却动作放轻地动手捞起她的裙摆，他心无旁骛的垂眼，替她将系好的边缘系带解开，再重新松松的系成蝴蝶结——
那条果然因为包裹的肉肿起来撑开的布料现下就变成只是勉强挂在她的胯部，充当一点遮挡的作用。
忙完一切，他又伸手把埋在他颈窝里流眼泪的人捞起来，粗糙的大手揉她的脸，力道不小，几乎要将她脸上的肉揉到移位……
孔绥被他这么擦了两下眼泪，就受不了地偏头躲，自觉法令纹都要被这属王八的揉出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气的。
她推开江在野，自己独立坐直，不再让他碰。
江在野嗤笑一声，不跟她吵，正好这时候司机打电话来说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了，他接了电话，只能暂时放开她。
等江在野挂了电话转过头，便看见榻榻米上的人正伸长了胳膊去够那张赛道鸟瞰图——
一把将标记了一半的图纸扯进自己怀里，叠了叠，揣进放在旁边的书包里。
孔绥还背着高三时候用的那个书包，有点旧但是学生气息浓郁，江在野瞥了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一种自己确实是禽兽的氛围扑面而来……
最禽兽的是他把人往歪路带。
然后还不管售后。
目光在小姑娘能挂油壶的唇上扫了几下，他问：“什么意思，这图纸还要打包回家？”
“回家做。”孔绥斜睨他一眼，“在家清净，可能比对着你这张柳下惠的脸有灵感得多。”
骂完他后，她就再也不肯说话。
直到孔绥爬上黑色宾利的后座，以完全不斯文的姿势横着爬下去，她完全把前方的男人当做空气以及司机，连下车都没跟他说再见。
倒是把车门摔得惊天动地，很有一种摔坏了她也赔得起的豪（怒）气云（冲）天。
……
欲求不满的十八岁少女比霸王龙还可怕。
整整三天，孔绥像是单方面对江在野此人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微信没声。
若他主动给她发信息，她不回也就算了，转头还要立刻发一条不相关的日常朋友圈以示威：微信是在用的，信息是看到了的，回是肯定不会回你的。
直到第四天下午，大概就是一个人屁股被揍肿后又养好能够骑摩托车的生理极限，ninja 400引擎声再一次在卡丁车赛道上轰鸣。
江在野站在赛道旁，双手抱胸，看着赛道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趴在摩托车上的少女大概在把车油门当他的脖子拧。
她显而易见的还没准备和他和好呢。
比如以前每次回维修房，她第一时间总会下意识地寻找他，等着他的数据反馈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知识小节点评……
但今天，她完全当他是空气。
进维修房、车上起落架、摘头盔、喝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甚至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
偶尔萧胖子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或简短回复，但凡江在野走近一点，小姑娘直接把隔离面罩一拉，头盔一戴，挡风镜“咔”地一声扣死，扭头爬上车，又冲回赛道。
这就是看似冷酷地要跟他冷战到底。
然而此时此刻，在那惊天动地的引擎巨响中，江在野却没有一点恼羞成怒，男人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目光始终落在赛道中那道身影上——
小小的卡丁车赛道，那个曾经让她吃尽苦头的长弯，让她天天横过来竖过去摔车的弯道，现在她已经能够百分之八十精准地踩中延迟倾倒点，全程前轮像焊在地上一样稳。
没有后轮抬起，没有锁死，入弯速度控制在一个基本稳定的速度，圈速时差不超过0.02s。
再也不是上了赛道全靠莽和虎创造奇迹的楞头鹅，她一直在进步。
很快到了下午茶时间，明白自己但凡站在这，赛道上那位就会顶着秋老虎下得烈日抵死不回维修房——
江在野没再去碰一鼻子灰，转身回到了办公室去。
推开门，中央空调的恒温让一切显得宁静舒适，男人走到办公桌前，正弯腰拿起椅背上的毯子准备睡个午觉……
此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张三天前被他用来当作“教材”，被小姑娘扑过来揉过去的缙云山赛道高空鸟瞰图，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桌子正中央。
江在野挑了挑眉，伸手拿了起来。
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笔迹。十八个弯道，每一个的刹车点、入弯点、弯心开油点，全部用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男人嗤笑一声，大概能想象到这几日，她是怎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因为隐隐作痛的屁股只能站在她那张靠窗放的书桌旁，弯着腰，一边咬牙切齿地扒拉计算草稿纸，做成了眼下他手中的完成品——
当然是她的作品。
无需质疑。
因为Martin并不会无聊到莫名其妙把数据分析图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并在图纸的最右下角画一个“=L=凸”，竖着中指的表情包。
男人盯着那个竖中指的小人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从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
“行。”
他将手中新鲜热乎的答卷顺手塞进第二天开会要用的文件中。
“脾气见长，技术见长。”
……
次日。
近海市宗申总部，会议室的玻璃墙擦得锃光瓦亮，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热茶冒着奶白色的水蒸气，会议室内的气氛有种叫人昏昏欲睡的感觉。
江在野坐在会议长桌一侧，双腿自然敞开，正对着前方——
投影幕布上是缙云山的鸟瞰图。
这是整个厂队针对此次CRRC参赛车手的第一次数据分析和战术布置会议。
此时，会议桌边除了几名厂队车手，剩下的就是宗申技术团队，两名数据工程师，两名维修技师和三名技师——
三名技师中，一个是国人，剩下的则是从日本和意大利高新聘请回来的。
而此时，他们正讨论到针对江在野个人的战术方案。
数据工程师把遥控器一按，屏幕切到一段曲线，正是缙云山国际赛道的著名T8‘云梯弯。
“这里，拖窗口过长，前轮温度抬得太快。再加上下坡长半径，弯心在盲区，任何一次前轮抓地衰退都没有补救空间，我的建议是：缩短拖刹，提前转向建立转向。”
维修师接话：“确实哈，前叉我们已经把回弹阻尼调慢了，避免下坡点头回弹把车抖起来，如果还要长拖刹，前叉压得更深，热衰加速，会加大低侧摔概率的啵？”
日本的技师低头翻资料，转头向着翻译说了一段话，翻译点点头，转向江在野：“藤原技师说他团队的意见，T1山门弯到T4起跑压力区已经够吃刹车了，T8再长拖，热衰也会叠上来……跑到后半段刹车手感变化，在缙云山这样的特殊赛道会出事。”
会议室里的分析一句跟着一句，每一句都有依据。
而作为这次讨论的核心——
江在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靠里那把椅子上，袖口卷到小臂，指节敲着桌面边缘，敲得不紧不慢。
直到所有人把他们一致认为最稳妥的方案说完，他转过头，与自己的御用技师Martin交换了个眼神，男人长腿一收，坐起来了些。
他把手里方才一直握着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众人中间。
修长的指尖敲敲文件夹，他说：“看看这个。”
这四个字落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宗申的技师们同时抬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并不是厂队专用的数据文件夹，就是一个普通的、外面随手可见的文件夹。
江在野从里面拿出一张有折叠痕迹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鸟瞰图，细细展开，于是人们看见打印的鸟瞰图上，密密麻麻是三色水性笔标记的记号——
刹车点、入弯点、弯心开油点等一系列信息都被记录。
藤原技师皱眉：“这谁写的？”
江在野懒洋洋的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大概是不太满意他轻视的态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点了点T8弯位，指腹上面几个涂改痕迹严重，显然被改来改去好几次的锚点计算结果。
“云梯弯我不缩短拖刹。”他抬眼，语气平淡，“我拉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在错愕的面面相觑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像听到一句不合时宜的狂话。
藤原技师直接摇头：“前轮温度和负载曲线会炸。”
江在野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你看完再说。”
鸟瞰图上，T8弯的地方被额外贴了一张浅蓝色卡通便签纸——
看上去很像中学生用品的那种。
便签纸上，黑色的水性笔字迹清晰。
①克服畏惧
②保持前轮负载连续
③不允许弯中心态松动导致突然放刹
④Turn-in延后，但一次到位
⑤视线
江在野“嗯”了声，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揣口袋：“这个心情贴士不供公共阅读，让你们看的是数据标记——”
在这张鸟瞰图上，给江在野指定的方案正与团队讨论结果相反，要他利用长拖刹过弯，创造赛道超车机会。
这次，是来自意大利的技师皱得更紧：“延后转向建立？下坡长半径，你这是主动把自己送进盲区。”
藤原技师：“太冒险了。”
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响起。
江在野一只手撑着会议桌，桌子下面，踢了踢他的专属技师 Martin——
这个被他高新从正经阿普利亚厂队挖过来的MOTO GP系列赛事技师，从刚才一直坐在旁边，杯子里的咖啡早凉了，他从刚才开始一直假装很忙在喝它。
“Let me。”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换成带口音的中文，“我来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把遥控器接过去。屏幕切到另一条数据：并不是缙云山，而是他们之前跑过的南崖湾的一段弯中曲线对比。
Martin换成了自己擅长的本国语言——
翻译当然也是跟在他身边时刻到位。
“你们现在的方案，是为’一般车手‘做的。”Martin指着第一条曲线，“缩短拖刹，提前转向，目的是降低峰值负载，对大多数人，这很安全。”
他又点第二条曲线。
“但对江来说，”Martin抬手指了指会议桌另一侧的男人，“恐怕会过分保守到不太适合。”
从刚才开始没怎么说话的数据师皱眉：“保守还有个不适合的，摔车就适合了哦——牛仔精神要用到这里吗？”
Martin摇头，声音很稳：“高负载如果连续，前胎可预测；负载如果忽然掉、忽然回来，前胎抓地会像被抽走——你们让他在云梯弯提前松刹、提前转向，那一瞬间，车头会轻……然后盲区里他需要修线，他会再压回来，前轮负载又突然回来，这个频繁的节奏变化，才是最要命的。”
藤原技师不服：“可长拖刹会把前胎温度推到极限。”
Martin没否认：“更热不一定更危险，危险的是热衰的断点——突然失去抓地的瞬间，你们的方案更容易制造断点。”
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总工程师突然开口：“这就是你支持这份方案的原因？这跟他个人有什么关系？”
Martin点头：“还有一个原因——作为一名几乎成熟、颇有野心的成熟摩托车赛车手，很显然，他有自己的赛道逻辑与习惯。”
Martin拿走了投影仪的投放权，他播放了一段江在野在上一次南崖湾赛道的骑行视频，并用事实告诉大家，在那一次的比赛里，于T13-T15最后几个极其类似缙云山T8的弯道，江在野就是利用这个长拖刹行车逻辑，完成了超车与逆袭。
事实摆在眼前，会议室从一开始的一边倒反对至此气氛有所改变。
“这份赛道计划，大概是极其了解江在野个人风格和被他的比赛视频反复研习过的人做出来的判断，”总工程师抬头问Martin，“你写的吗？”
他Martin耸耸肩，看向江在野。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站着，心想，也不是那么了解。
——她只是单纯的把他在南崖湾赛道战役吃透了而已。
总工程师咬着牙：“行了行了，我也不管这是谁做的计划，我承认思路是有道理，但风险仍然高，要是前轮热衰一来，车手摔了，你们谁负责？”
“摔车是没有任何一个方案可以避免的。”江在野说，“我不是来追求保守安全的跑完整场比赛的，要么摔出赛道，要么上领奖台……”
男人停顿了下，眉毛下耷，露出个狂妄又内敛的矛盾神色。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高一点。”
总工程师没立刻表态，他把文件合上，敲了敲桌面，像在给所有人一个收口的信号。
“这样。”他看向江在野，“你要用这套方案，我给你。但赛道预习练习里，你得在T8做三段对比，一个保守，一个中间，一个完全按这份计划写的——我们看数据稳定性、前轮温度、负载曲线、刹车衰退，再决定正赛执行级别。”
江在野点头：“可以。”
一切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预期内，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将那张被所有人传阅过的赛道鸟瞰图回收回来——
小心翼翼的抚平又夹回文件夹，眉眼下垂，动作极认真。
Martin在旁边看他的一系列动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拿回家找个框裱起来如何？我中学的时候收到来自女生的第一封情书也是这样的表现。”
“……”
被嘲笑的男人不动如山，英俊的脸上不见一丝窘迫，他“啪”地一下关上文件夹。
“这可不就是我媳妇儿给我的第一封赛道情书，懂不懂罗曼蒂克怎么拼？”

第118章 这算不生气了啊，祖宗
江珍珠这辈子循规蹈矩，做过匪夷所思的事并不多。
这一日所作所为算其中之一。
人坐在飞机上了，面无表情的跟空姐要了橙汁，她还没想明白她大好周末不在家里躺着，周五一下课就被拽上飞机，横跨半个中国，跑到另一个城市——
只为了看她小哥的摩托车比赛。
这是在图点什么？
罪魁祸首坐在她旁边笑嘻嘻，机票是她买的，还贴心的买了商务舱，在摩托车届，太岁奶奶穷的装备靠打比赛，加油靠省几餐饭钱，但跟摩托车无关的事上，她总是很有钱的。
“你和我小哥不是一个多星期没说话了吗？”江珍珠淡定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凉了。”
孔绥翻着手机，江在野半个小时前给她发来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定位——
附赠四个字：明天比赛。
语气那是相当公事公办。
这些天，男人的单方面天天打卡得很勤快，要么发个晚餐要么发个朝阳，或者是被送上板车准备拖走去重山市的ninja 400，或者干脆是小区里一只肥硕的流浪猫……
按时打卡早安午安晚安这种弱智的事，江小少爷当然干不出来，他发的东西自然到像是随手一发，一开始孔绥还拿乔——
但对方的姿态过分自然。
搞到最后孔绥都开始怀疑江在野是在把她当备忘录使。
此时在好友的冷嘲热讽中，孔绥锁屏手机，她纠正江珍珠的说法：“是我单方面没理他，一锅水在还有柴且柴正干柴烈火的烧着时，上哪凉？”
“谁是柴？”
“你哥。”
江珍珠送给孔绥一个“说这话你自己信不”的表情，翻着白眼戴上眼罩，昏头睡去。
……
这是孔绥把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鸟瞰图拍在江在野桌上的第七天，新的一届CRRC全国巡回赛即将拉开序幕。
本届赛事一共有五个分站，每个分站都有二到三场不等的同量级比赛，比赛长度将横跨整个冬天至次年夏天。
首站便是位于重山市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
重山市和隔壁的成熊市相距极近，CRRC今年一共五个分站，把两个分站放在同一个省的分布按照道理颇为不合理……
但从未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因为中国摩托，竞技氛围看临江市，摩托改装配件技术看重森市，近海市是“指挥中心”，但国内真正摩托车文化氛围最好、骑行行为最普遍的城市，却是在重山市和成熊市。
每年多少摩博会指定在这两个城市作为核心开展，于是CRRC也顺应大趋势，不仅将本届揭幕赛放到重山市，还特地把比赛被安排在当周周六——
就方便了上班族去观赛甚至是参赛。
关于缙云山赛道，孔绥是花费了一些心思去做数据规划的，呕心沥血到她都想在重山市租一辆车跑一跑这条赛道，所以江在野的这场比赛，她砸锅卖铁也得来亲自看一眼。
……当然了，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那个数据规划图她虽然做得认真，但她知道也不过是老师布置给学生的课题作业——
而背后有一整个专业团队的老师，当然也不能真的拿着个本科生的论文数据去真的做项目。
所以孔绥没告诉江在野她跑来看她比赛了。
当然她怀疑从收到机票开始就怨气冲天的江珍珠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周六一大早来到缙云山赛车场，不愧是骑行氛围最好的城市，这在重山市的揭幕赛，热闹程度大概比曾经孔绥去的近海市闭幕赛有三倍有余——
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孔绥她们入场在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400CC非改装组的比赛已经开始。
不计入成绩的FP时间已经结束，马上即将进行P1和P2阶段——
在这里，车手们将在两个半小时内刷出自己在本次比赛的最佳圈速，老规矩，前十名直接进入Q2阶段，争夺正赛首发位位次；
而未进入前十的车手，则会在Q1阶段加赛，Q1阶段前二的车手也可以补录进入Q2阶段，剩下的车手，Q1阶段的排名就是他们在正赛中，从第十三位起顺延排名。
说起来也怪，400CC作为主流热门组别，参赛人数是最多的，此时场上来来去去，流动车辆大概上百台车，ninja 400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可她还是在江在野把车推出维修房时，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身影。
……当然，抓不住也没关系，因为现场的摄影师很懂行的转了转镜头，在头顶大屏幕上，给了这位车手一个特写。
旁边江珍珠抓住孔绥：“快看！我哥！”
孔绥这才抬头看向大屏幕，此时男人正叉着腰和宗申的团队技师说着什么，没有看到Martin。
江在野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还引发一小阵讨论——
“怎么是他啊，这不江在野么？我听说他之前在泰国武里南赛车场，250CC组拳打脚踢东南亚选手，这他爹的回国新手村降维打击来了？”
“这又不是250CC组。”
“是啊，所以他干嘛又跑回400CC组了？闲的？”
“这哥们有钱，还有时间，还有脑子，我听说他和宗申一拍即合，铆足了劲要挤破脑袋挤出国内历史上第一张MOTO GP系列赛事的入门券……也不是很懂他好好的练着250CC的干嘛又来跑CRRC——”
“来就来呗，有他比赛更好看了，这国际范儿选手呢！”
“哦，好像是准备拿成绩入摩联。”
“……搞那个干嘛？”  ”啷个晓得，一生爱当官的中国人。”
周围的讨论声七嘴八舌，在这片混乱中，脑袋上戴着鸭舌帽，完全路人打扮的Martin挺低调的在孔绥她们旁边的位置落座。
——这次江在野是以厂队车手的身份参赛的，因为宗申知道他的含金量，其他环节他都可以正常参加，但正赛因为没有身份，就不好待在维修房里了。
Martin跟孔绥她们打招呼时，P1阶段正式开始了。
……
P1的半个小时内，江在野的表现并不算亮眼，名次一直挂在P5的位置，虽然也算高位，但多少让等着看国际选手降维打击厮杀新手村的观众大爷们感到失望。
P1结束后，观众席上多少有一些对他质疑的声音。
大概半个小时的休整和微调车辆数据时间后，进入P2阶段。
P1阶段的战况不算激烈，因为大部分的车手都在适应大赛氛围和当日气温与风向，P2阶段一开始，气氛明显有别于P1。
前几圈所有人都在找抓地，缙云山赛道的起跑压力区从 T1到 T4连着下坡重刹，轮胎还没真正醒过来就被压进极限……
稍微急一点，前轮就会立刻滑动。
在陆续有三辆车在T1出发点至T4区域侧滑出赛道时，人们就能切身体会到，此赛道名副其实的“不友好”。
江在野的前两圈还在老大爷遛弯。
至少在看台上，观众们都这么觉得，他不抢弯心，不去贴最内侧的白线，只在每个制动点让车身姿态规整，循规蹈矩得像是来拍摩托车教学纪录片。
等到P2阶段进行到一半，距离排位时间正式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江在野的排名到P4维持了一会儿——
孔绥看了看大屏幕上的时间，和那个好一会儿没怎么变动过的排名，多少有点着急。
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将耳边一缕发挽至而后，她忍不住想：这人怎么回事，明明三十岁不到，怎么就突然全方位的断崖式衰老了？
比赛没激情。
上床没动力。
做事古板又老套，脾气坏得像更年期。
孔绥腹诽不已，正拽着江珍珠的衣袖问她家最近是不是伙食有问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从猛虎变Hallo Kitty了……
就在这时，男人的画风突然就变了。
毫无前兆的画风转变，明明前面到T7，他还在老大爷遛弯式的常规骑法，但在这一圈内，当他冲向著名的T8「云梯弯」，却让全场起了鸡皮疙瘩。
T8的下坡重力像一只手按住车头，把前轮往地里钉，护墙、树影、山风在视野里连成一条线……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总是逼得大多数车手本能求稳：提前松刹、早点转向、让车头变轻，只求稳稳当当在这个圈内活下来。
但这一次，江在野却没有再保持这个诉求。
制动点到来时，没有再一口咬死刹车，也没有急着把车切进弯冲，他把刹车延迟了——
并不突兀的一个延迟动作，车身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志在必得地慢慢压下，于是拖刹被他拉成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前轮负载一直在，稳得像一块沉铁。
当ninja 400倾倒时间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习惯中的时限范围，观众席里有人骂出声：“他还不放？！”
当越来越多的喧哗声和讨论声嗡嗡在赛道上空盘旋……
头顶上，大屏幕立刻给了66号车手一个特写。
ninja 400的车头在下坡中沉得极深，前叉压缩到几乎没有余地，发动机声音尖细得像是在吹哨——
那是转数已经拉到了这辆车的极限。
可车身没有一丁点抖动，没有那种随时可能侧滑的征兆，当众人把云梯弯当成要躲开的灾厄，却有人把它当成自己脱颖而出的青云梯！
他等到最后一瞬——
等到前轮反馈清晰，才猛地用一次干脆的反向推把车压进去！
那一下像杀器被扣动扳机，整台车瞬间落在正确的弧线上，线路短得凶狠，姿态却足够干净利落！
刹车还在。
线性刹车被控制的几乎完美，不断收放，像把一根线从指缝里一点点抽出去。
“他在云梯弯里还在刹！”
“这还不摔啊？”
“儿豁，胆子真滴够大咯，人还是要出国见世面哈？”
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谁也没注意到，在江在野展示出他在T8的第一个长拖刹时，观众席上，一个小姑娘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狗似的，“汪”地一下蹦了起来——
她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趴在栏杆上，她踮着脚，眼睁睁地看着赛道上的ninja 400。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点位，每一个细节！
都在按照她于一周前放置在他办公桌上的那张数据计划图上完全重合！
孔绥跺了跺脚，用把脑袋拧断的力道，重重虎头，眼巴巴的回头去看身后座位上的Martin。
语言不通，不妨碍这个欧洲人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抬了抬鸭舌帽的边缘，冲她比了个肯定的大拇指手势。
孔绥先是露出三秒呆滞神情，第四秒“啊”地尖叫了声，转身像是一枚愤怒的小鸟一股脑扎进江珍珠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江珍珠当然一头雾水。
“你干嘛一脸娇羞？江在野在赛道上给你比心了咋的？！不能好好比赛吗？！有没有竞技精神？！”
孔绥红着脸，抱着她的腰，一边乱蹭一边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江珍珠，刚才江在野做了什么。
“其实要是让我上，我也会老老实实用短拖刹的。”
孔绥眨巴着眼说。
江珍珠似懂非懂：“那你在那张图上，建议他用相反的骑法，你意思是你在找打？”
“……不是啊，”孔绥说，“因为他是他。”
江珍珠“……”了下：“好了行了不许说了你就是找打——烂锅配烂盖，你也是变态。”
孔绥才懒得听她对自己的诽谤，她激动的上蹿下跳、激动不已，觉得江在野这件事做得浪漫至极，比在赛道上给她比心浪漫个一千万倍。
而在她同江珍珠的对话间，脚下赛道上，ninja 400已经快要完成了本圈的刷圈——
计时器的第三段亮起紫色。
第四段也亮紫。
最后一段，当ninja 400于T16回山弯的上坡出口把车站得极早，冲线那一刻，屏幕刷新。
【ZAIYE JIANG  P4→P1】。
看台上先是静了半秒，像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爆裂的欢呼与鼓掌声。
所闻之处，全是赞扬与心服口服。
……
江在野很鸡贼，显然他在计时练习时间把「云梯弯」当做「青云梯」的举动影响了一些后面刷圈车手的判断。
抓紧最后的十分钟，开始有一些资质不错的车手试图模仿他的骑法——
但因为事先缺乏计算与技术上的不到位甚至是与个人骑行风格不符合，能够成功模仿的寥寥无几，甚至因此，陆续有几辆车侧滑，严重摔车。
这一天的揭幕赛400CC组P1P2练习时间结束时，江在野以排位第一的成绩进入Q2，即将在后天的比赛中争夺正赛的首十二发车位。
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
孔绥跟着江珍珠屁股后面一块儿去餐厅的时候，拼命用短视频软件不厌其烦的刷新，看圈内人士对江在野的彩虹屁——
倒不是有多爱听别人夸他。
主要是这件事上，那些人吹他多伟大，有一种变相在吹他背后的神秘女人——也就是区区不才在下鸟的既视感。
她一路头也未抬。
等到了吃饭的地方，进了门，一抬头终于看到靠里面的桌边坐着几个人，除了技师Martin还有几个宗申厂队车手，其中两个孔绥在泰国已经认识，见她走近，热情的跟她打招呼。
“哟，野哥，你小徒弟也来啦！”
“都不是小徒弟了，这是小尾巴——哥走哪跟哪呗？”
“来来来小鸟，让哥哥看看长高没！”
“哎呀去你的，不要夹着PY猥琐讲话！”
坐在众人中间，江在野抬起头，与孔绥短暂对视三秒。
然后伸手，拉开了他旁边空出来的椅子。
动作做得利索，嘴巴上依然是屁都不放一个。
餐厅里人声鼎沸，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男人下了赛道大概紧急洗了个澡，头发还有点儿湿润……
脱下了赛道连体皮衣，他依然是牛仔裤和T恤加卫衣外套的普通穿着，一身黑色坐在那显得利落又沉默。
拉开椅子后，他便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玩着手边Martin的Zippo打火机，指尖那一簇蓝火晃了晃。
“去啊，坐。”
江珍珠压低声音，在孔绥背后狠狠捅咕了一下。
“刚他妈在赛车场恨不得飞下去亲他一口，这会儿又仇恨上了，你的爱消失的也太快。”
此时两人已经走近。
听不得江珍珠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亲他一口”“你的爱”，虽然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孔绥却还是觉得臊得头脑发昏——
生怕江在野听见了，事后又跑来嘲笑她，她抿了抿唇，秉持着一张冷艳高贵的脸，顺着江珍珠推搡的力道，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热气，还有赛车场整备区公用的开架洗发水过分浓郁的香。
在她坐下的一瞬，江在野玩火机的动作停了。
男人侧了侧脸，余光扫过身边小鸡似的蜷缩着肩膀，生怕跟他挨近必要计划外多一毫米的小姑娘——
后者全程没拿正眼瞧他。
只在饭菜上来以后，非常认真的吃饭……
吃得倒是蛮香，看着好像是真饿了。
作为临江市人，孔绥倒是蛮吃得惯重山市的重油重辣，嘴巴里正嗦一根豌豆尖，突然，一双黑色的木筷横进了她的视线。
身旁人动作稳得很——
极其自然地从那盘热气腾腾的主菜中，夹起一块芋头，放进了她的碗里。
他此时正在和Martin飞快地用德语飞快地说着什么，甚至都没转头看她。
孔绥嗦青菜的动作停住了，她眼珠子转了转，瞥了眼后脑勺对着她的江在野，又回视盯着那块芋头，辣椒油在米饭上晕开一圈红褐色的痕迹。
“……”
终于，小姑娘掀起眼皮，余光冷冷地剐了男人一眼，夹起那块芋头塞进嘴巴里。
芋头入口即化，软糯得很，她呼呼咀嚼得认真时，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坐在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闻的轻笑。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下那块芋头。
与此同时，江在野不知哪一秒停下了和Martin的对话，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态懒散道：
“这算不生气了啊？祖宗。”

第119章 互相折磨到白头
回到酒店，孔绥火速冲了个澡，头发吹到半干就心急火燎似的坐在床头穿袜子。
江珍珠问她干嘛，重山市冷到晚上要穿袜子睡？
孔绥捋了捋头发，“额”了声：“我找你哥聊一聊后天的排位赛——”
江珍珠“哦”了声，语气很淡定：“聊到几时，今晚还回来吗，给我个心理准备。”
孔绥把穿到一半的袜子拽下来扔她，后者嘻嘻哈哈地躲开。
江珍珠尽职尽责一路夹道欢送小鸟出门，一边体贴为她开门，一边强调，与好闺闺分享恋爱进程是人类必须遵守的社会基本道德，但介于好闺闺的对象之一（？）是她江某人的亲哥，她属实不是很想听他们的酿酿酱酱，所以这次隐瞒行为就算了，记得下次不准。
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孔绥在听见“酿酿酱酱”时已经开始脸红，忍无可忍夺门而出，把门粗鲁地拍在了江珍珠的脸上。
……
按照微信上给的房号找到对应的房门前站定，孔绥深吸了一口气，第 八百回告诉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江在野的酒店房间了，要淡定。
她抬手敲了敲门。
大概是因为底气不足响动很轻，但还是在她指节刚落下第二次时，门锁就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缝刚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孔绥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光景，一只手就猛地从里面伸了出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蛮横的拉力正面袭来——
“嗳？”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姑娘整个人就像是被风卷进去的落叶，瞬间天旋地转，被拎进门里……
房门在她身后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孔绥的后背刚撞上了坚硬冰凉的门板，随即身体便陡然腾空。
门后，浑身带着热烘烘的热气，男人双手掐住她的腋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让她的双腿自然分开，盘在他劲窄的腰侧。
坚硬的胸膛像是一堵带着温度的墙，将她抵在自己与身后的们板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昏暗的光线中，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蓄着叫人有些胆战心惊的暗火。
“干嘛呀！”
从喉咙里辛苦的挤出三个字，小姑娘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吓死我了。”
她瞪着他，语气里习惯性带着鼻腔音，听上去有点儿咿咿呀呀的。
放别人这么说话，江在野早就皱眉给它一巴掌甩飞五米远……
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耳聋了，他居然觉得还蛮受用，甚至直接无视了她句式里本身的埋怨，呼吸因此变重了些。
带着温度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白皙的颈侧，带着洗漱过须后水的味道……
孔绥抬起手，摸了摸他刚刮过还挺光滑的下巴。
男人倒是配合，微微仰头，看着被他抱在怀中，低头看他的小姑娘，只是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在她的指尖滑过他唇角时，他凑近，紧绷的下颚线轻轻蹭过她细嫩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有些干燥的唇瓣先是亲了亲她的下巴，又顺势啄了一下她的嘴角。
“快大半个月没抱到了。”
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听起来还挺委屈，所以又诡异地透着理直气壮的凶狠。
“你他妈那么狠得下心。”
那双托着她大腿的手掌用力收紧，将她往上颠了颠，让两人贴得更紧密，顺势埋首在少女的颈窝，男人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刚洗完澡的香气，闷声发问。
“抱一抱怎么了？”
……
房间内或许过于安静了，昏黄的灯光下，看不见的尘埃颗粒在两人之间加速浮动。
江在野把孔绥压在门板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紧紧锁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些些不确定的试探。
“真不生气了，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哑，“气性怎么那么大？”
他凑过来，用自己的下颚角蹭她的唇瓣，孔绥心想这人确实像狗啊——行为上的还是习性上的，全方位的像。
看着眼前这个在赛道上画风被圈内车评人评判为“不可一世”“自信到傲慢”的人，她抬起手，柔软指尖轻轻捏了捏他那有点儿冰凉的耳垂，指腹甚至能感受到上面细小的绒毛。
“哦，你今天那么努力，还特地把Martin放到我旁边做赛事解说——我要是还生气，岂不是不知好歹？”
手指顺着他的耳廓轻轻滑下来，男人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嗯”了声，唇角微扬。
微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又追问。
“比赛好看吗？”
问这话时，男人那双素日里总也是暗沉深邃的眸中难得闪着光……孔绥看着他这有点得意的样子，觉得好幼稚啊，与此同时，嘴角又忍不住弯起一抹弧度。
“好看呀。”
一边回答，她原本抚摸他脸颊的手，顺着他凸起的喉结、过分宽阔坚硬的胸膛，掌心划过他紧绷的黑色T恤，隔着布料感受着底下那线清晰的腹肌线条……
最后，极其精准地停在了他劲瘦的腰间。
江在野没说话，但抱着她的手掌瞬间收紧。
孔绥没有停，她弯了弯腰，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探向黑色牛仔裤腰间那枚冰冷的金属纽扣，却又停住了，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好似猫伸出了爪子，正在无声的逗弄自己感兴趣的一个金属片，逗猫棒。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咔哒”一声，是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动静不大，却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齿轮咬合逐渐松开的细微声响，牛仔裤紧绷的束缚骤然一松。
男人手臂肌肉瞬间僵硬紧绷得像块铁板，喉结重重滚动，他那双原本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此刻瞬间暗沉，死死盯着怀里的人。
“……又作什么妖？”
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和克制的紧绷。
要吃人似的，真有点吓人呢。
孔绥勾着他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那张紧绷的薄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怎么了，凶什么凶？”
她的手指轻轻勾着那敞开的边缘，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到了那滚烫的温度，小姑娘笑了笑，顺势仰头，舔咬了下男人的下巴。
“……就不许我也想你呀？”
……仅仅是因为小姑娘轻飘飘的一句话，房间里的气温陡然攀升。
掐在孔绥大腿上的手掌几乎要隔着她的裙摆陷入皮肉中去，男人沉默了数秒，喉结不自然的悬停在一个地方片刻，方才平复了瞬间紊乱的呼吸。
“想我？用脚想的？叽叽歪歪说那么多不如说说看这两周到底忙什么去了？我发的消息你是一个字都不舍得回。”
孔绥抬起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猫挠了一下，微微仰头，故意凑近他紧绷的下颌线，冲他僵住的喉结吹气。
“真的很忙，我去去进修了呀。”
江在野眯起眼，显然是对她放的屁一个字不信，颠了颠抱在怀里的人：“大一要进修什么？”
“哦。”孔绥说，“你先放我下来，我告诉你。”
男人没有再质疑什么，非常听话的将她放下来——此时他牛仔裤的腰侧两边，两片布料自然敞开。
肉眼可见男人的眼底，此时已经泛起的杀意腾腾。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落在房间地毯上的小姑娘，目光倒是比方才把她捉进来时放松了不少……
毕竟他都这样了。
她从进门开始一番操作，总不能这是一个毫无后续的多余动作。
伴随着人整个落地，小姑娘挂在男人后颈的双臂也随之抽离，在他紧迫的视线中，她顺着身后的墙滑落，隐藏在玄关的阴影中……
白皙柔软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来，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
江在野眼皮子跳了跳，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胸肌上，从起伏的结实胸腔开始，逐渐顺着肌肉纹理的走向，最终停在了束缚着他劲瘦腰腹的牛仔裤——
柔软的指尖毫无攻击性。
指甲修剪得圆润，轻而易举地便叫人掉以轻心。
直到她的一个指节都消失了，隐秘于腰线与牛仔裤边缘所投下的阴影中。
“起来。”
江在野抬手，与昏暗的阴影中捏了一把以十分危险的姿势蹲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别蹲这。”
作为回答，是压在他小腹上的猝然动作——
牛仔裤的束缚瞬间跌落，那一刻，如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猝不及防地被释放，江在野都有点儿发懵，来不及阻止……
“啪”地一下，声音不大，音效却简直震耳欲聋。
“……”
孔绥做好了心理准备，不代表她做到了准备被抽一大嘴巴子——
而且还不是他用手抽的。
眨眨眼，她动作凝固了。
一时间居然也忘记了躲避。
近在咫尺的温度挨着她，她甚至僵硬得不敢随便动自己的眼珠子，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猛兽出笼后张牙舞爪的盛况……
虽然已经被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与此同时，在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上方，男人原本就极力抑制平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只看见他躲避不及，野兽张牙舞爪，那张颇具肉感的圆脸在那股冲击力下微微一偏——
此时此刻盯着墙上的虚无，显得有些错愕的水润眼眸，仿佛把他扔进了烧开了一百年的油锅。
“操。”
咬着牙根挤出一个粗鲁的单音节，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清明也彻底溃散，男人生长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捧住小姑娘的脸，强行扳起——
指腹擦过她的脸上，被刚才那一下打出的红印。
“进修？学习如何找死是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孔绥颅内一万头大象已经狂奔而过，所到之处皆成废墟，寸早不生，剩下的只有空虚的破罐子破摔——
能怎么办？
都这样了。
骑虎难下也得下。
于是顺势在男人那灼热的掌心里蹭了蹭，她仰起头，甜滋滋地说：“没有人闲得没事干，要找这种东西呢，哥哥。”
……
但凡江在野此时不是现在这样的仪容仪表，他都能稍微回过神来——
他今天是做的不错，教科书般踩着孔绥的癖好与骄傲力挽狂澜……
但确实也没有如此值得奖励。
而此时此刻，房间里每一寸缝隙都塞满了甜腻的暧昧。
男人原本冷静自持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在他面前，蹲着的小姑娘微微仰着下巴，不知道何时出了汗，微汗的几缕发丝贴在绯红的脸颊边。
伴随着持剑的公主勇敢的闯入野兽巢穴，并惊扰的兽类似乎还在不断的成长。
或许是毛发变得更加蓬松；
或许是因此显得更加强壮有力；
或许是怪物长出了獠牙，青筋于利爪间暴起。
孔绥眨了眨眼，偏过头，捏着牛仔裤布料的指尖终于挪开了，但没有想象中惊叫着缩回手。
男人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看在后悔还来得及。”
公主得到了提醒，在这一刻应该明了，她该回头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明明该转身、该后退、该把脚步放轻，可她偏偏在那一瞬间被自己的好奇拽住了裙角——
于是她停在巢穴最深处，剑还握在掌心，指节发白，呼吸却不自觉放慢，像在怕惊醒什么，又像在等那头野兽先给出答案。
来到那野兽的面前，她的第一反应仍旧像误入禁地的小动物，不是立刻挥剑，而是微微俯身，用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近在咫尺的，是野兽的气息，是它靠得太近时带来的热度与压迫，是巢穴里潮湿石壁的温热。
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像是刚洗过后残留的清洁气，干净得不合时宜，却偏偏牢牢贴在皮毛之上。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只有那头野兽独有的存在感，不需要出声，就足以让人心口发紧；
不需要伸爪，就能让她的意识像水一样散开——
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听见剑鞘摩擦的细响，而野兽的獠牙尖端，仿佛就悬在那里，近得让她觉得自己再多呼出一口气，都会撞上某条看不见的界线。
尽管心跳如擂鼓。
她不讨厌。
当然也没多喜欢就是。
当公主附身，亲吻野兽，柔软的唇落在它湿润的兽类鼻尖。
——这太超过。
江在野至今脑袋都是懵的，他甚至下意识想推开她，怕自己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而让一切失控，可手上的力道却诚实得可怕，他只是将她拢在自己的掌心。
公主落入野兽的巢穴里——
野兽的巢穴中骤然涌起的潮气，让她猝不及防，几乎跌倒；
野兽从鼻腔里漏出低低的“呜呜”声，像压着哭腔；
可她并没有如它所预想的那样被轻易吓退，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剑，呼吸凌乱却没松手……
可这才哪到哪呢？
她最近确实是看了些该不该看总之都看了的有的没的……
说是去进修了真没骗人，这会儿她理论知识丰富的飞起。
她垂下眼睫，一点点地、耐心地将那份热度照单全收。
狭窄的玄关里，紧闭的酒店房门后，响起了沉重呼吸声——
黑暗的阴影中，少女靠在男人腿边，好像正全身力气依赖着他，才没有倒下，以他作为自己全部的支撑……
生涩。
偶尔鲁莽，却生生挑战着男人的毕生耐受力与自制力。
她圆润的指尖死死掐着他的腰侧。
有点儿疼，却没有遭到任何的抱怨。
江在野垂眸看着孔绥，看着她那张圆润的脸蛋此时在阴影中也肉眼可见的红，额角青筋跳了跳，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一边面颊，面颊滚烫的像是她脸上烧了一把火，他想提醒她实在不行也不用那么努力，但这一摩挲，好像叫她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以为他在催促。
于是带着抱怨的向上斜了他一眼。
“！”
下午在赛道上连带着练习时间，高强度高精神集中地扑腾了一下午也没觉得累，而此时男人却觉得精神都偏向于逐步走向涣散——
大脑一片空白。
张牙舞爪的野兽耐心像被磨到尽头的刀刃，下一瞬便“咔”地一声绷断，胸腔里涌出的呼吸沉重得像老旧风箱被粗暴地拉开合上，每一下都带着热浪和躁意。
起初，利爪还只是轻轻试探，像在确认闯入的小公主是否会退、是否会躲、是否会把那把剑重新举起来——
可很快，试探不再。
它不会再允诺她的退缩。
他已经闭上了眼，睫毛猛然颤抖——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所有的快乐骤然消失。
“唔……”
男人发出一声破碎与低沉的闷哼，身体因为惯性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公主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后退一步，离开了野兽可触碰的距离，她极其轻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脱离了它的掌控……
她微微仰起脸，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抬起指尖，抹了抹撑得发红、仿佛要滴血一般的嘴角。
江在野浑身僵硬。
他甚至还没从那晕眩中回过神来，低下头，眼神失焦地盯着她。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他只看见小姑娘唇角上扬，冲他无比灿烂的笑了笑……
她站了起来，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那张因为忍耐而变得狰狞、下颚紧绷的面颊一侧。
“唇角好疼。”
她的声音有点儿嘶哑，是刚吞咽产生的不适带来的后遗症。
“下次吧。”
江在野茫然了数秒，才勉强运作处理完她说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或暴躁或无语的说些什么，他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把人重新拎回自己的面前就地正法——
小姑娘已经极其敏捷地转过身。
“咔哒”一声。
伸手按下门锁，在江在野错愕、震惊、甚至可能还有点绝望的注视下，她前所未有的迅速闪出了房门。
“砰！”
房门被果断摔上。
整个玄关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气中还没散去的甜腻气息，男人裤带大敞，T恤掀起、腹肌暴露于空气中细微起伏，僵在原地，只一颗脑袋转向房门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江在野：“？”
他低头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江在野：“……”

第120章 山火欲来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她居然扔下这么个状态的他真的走了？！
江在野心头的火气一浪高过一浪。
——老子迟早被她给折腾死。
脑海里飘过这几个字，男人面黑如锅底，伸手打开门，脚一勾就想踹开门冲出去，把狗胆包天的人给拎回来。
然而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把手，动作却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玄关昏黄的灯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而那个始作俑者留下的烂摊子，依然没有人收拾。
于是江在野的手僵住了，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把门把手掰下来——
追也追不出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走廊追人，就是在走廊上遇见一条无辜路过的狗，都得连着上个十天的娱乐新闻。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停顿了下。
“操！”
这次换了个标点符号。
远方传来了电梯运行的一声，电梯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还挺清晰，说明离开的那位真是走的头也不回——
这一刻江在野觉得其实男人也挺脆弱的。
想象前几天，他逗完孔绥，把人弄得不上不下就撒手不管了，她黑着脸，好歹是能自己踢着正步离开的办公室。
不像现在他寸步难行。
“……”
此时江在野心力憔悴，倍感煎熬，额头上起了薄汗，他认命般地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重重地合上眼，喉结剧烈翻滚了下。
自己嫌弃自己是什么体验呢，有种和好兄弟俩互相耽搁的感觉——
张牙舞爪的好兄弟让此时此刻他连门都出不去；
但好兄弟受苦受难，之所以是这样，好像也不过是在替他还前几日的人情债。
……………………谁他妈吃过两口国宴后出了酒店大门无缝过马路去吃碗五块钱的阳春面还能笑嘻嘻啊？！
男人在黑暗中咬牙切齿，一边脑海里全是被门关上那一刻，小姑娘那双幸灾乐祸到恨不得蹦出星星的眼睛，那真是演都不演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又想到她仰着脸望着他，无辜又可怜的，那唇角有些红肿的唇瓣一张一合地告诉他，下次。
——下次。
江在野都气笑了。
哄自己过去也是这么过来的，由奢入简哪有这么难？！
男人背脊逐渐的拉成一条刻板的直线。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
另一边。
孔绥一溜小跑回房，江珍珠已经洗完澡了敷着面膜在打游戏，听见她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噫，你居然真的回来了，我小哥正人君子到让人觉得他不太行。”
她因为面膜不方便张嘴说话含含糊糊，听见身后孔绥笑了一声，倒是没搭腔，只是直接进了浴室。
站在洗手台镜子前，少女抬头欣赏了下自己因大获全胜所以容光焕发的盛世美颜，抬起手拍拍脸……
眼瞅着镜子里的人一张圆脸红扑扑，唇角还是上扬姿态。
血色再一次飞上耳根，孔绥抓过自己的电动牙刷——她“额”了声，后知后觉的嫌弃上了，默默把天天用的电动牙刷放回去，拆了酒店的一次性牙刷，仔仔细细漱了个口。
然后洗脸，上护肤品。
香喷喷的爬回床上，盖好被子，想到刚才把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八蛋以其人之道制裁了一遍，浑身毛孔舒适到她在被窝里蹬了两下脚——
就在她的唇角无限上扬，搁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发来一张图片。
也不知道发的什么，这些天他没少发点儿随手拍的鸡零狗碎。
孔绥挑了挑眉，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这人心理素质这么好，这就能无缝继续把她当备忘录使了？
她拿起手机，怀揣着好奇的心划开屏幕，当她点开对话框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江在野确实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背景是他房间玄关那块熟悉的地毯。
画面中心，是男人由于发力而青筋暴起的手。
手背，甚至连同那截劲瘦的小臂。
都被完整地照了下来。
即便隔着屏幕，孔绥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勾勾搭搭，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脚趾偷偷的勾住。
盯着那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小姑娘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本以为自己那是拔嘴无情，拂一拂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然而现在看着这照片，她才发现，有的人本事是大——
哪怕是隔着屏幕，一张一个字没有的图，也能让她激动的恨不得把手机扔到楼下去。
在她盯着那张照片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时，对面发来一条语音。
孔绥屏住呼吸，甚至都不敢直接点开听，做贼似的回头看了眼江珍珠——很好还在打游戏，完全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意思。
火速的将刚才男人发来的照片保存，存进私密相册——删除微信聊天记录——语音转文字。
【YE：本来可以不必浪费的。】
孔绥：“……”
说的什么东西，在哪儿不是浪费呢？
一边暗自骂这人“臭流氓”，最终没忍住，还是把音量调到最小，钻进被窝，把手机贴到耳边转话筒模式，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只听见男人低沉到极点的嗓音，有点沙哑得厉害。
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发烫，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孔绥重新钻出被窝，猛猛的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第二条语音又紧跟着过来了。
这一次，男人的声音倒是平息了，但是又过于平静了点，让人有一种头皮发麻的心惊胆战，他说——
“明天别出门了，起来叫我。”
孔绥在被窝底下翻了个身，有点不懂他说这个什么意思，但是好像又有点懂。
【恐龙妹：？】
【YE：？】
【恐龙妹：干什么？】
【YE：还问？】
【恐龙妹：……】
【恐龙妹：是江珍珠可以在场的会见吗？】
【YE：这种我说“可以”你自己都承受不了后果的弱智问题，以后少问。】
孔绥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只回了他一个“小狗裹紧被子.JPG”的表情包，然后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拉起被子把自己全身蒙住。
旁边传来江珍珠的疑问：“才十一点，你就睡啦？”
孔绥“嗯”了声：“明天早起去看熊猫吗？”
江珍珠万分疑惑：“我们还有这个计划？”
孔绥裹了裹被子：“突然有了。突然有了。”
……
事实证明没到生物钟硬睡的代价就是半夜三点醒了，睁眼到六点，然后又迷迷糊糊睡回笼觉。
期间孔绥感觉到江珍珠来扒拉过她，问她还要不要去看熊猫，孔绥才想到昨晚睡前自己的荒谬计划，心想熊猫哪有周公好看，挣扎着说“算了吧”，困得哼哼唧唧，眼睛都没睁开。
江珍珠后来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在听了，嗯嗯啊啊的应了之后翻了个身倒头继续睡，直到日上三竿，清晨的阳光变成正午的太阳，孔绥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是被活生生饿醒的。
江珍珠已经不在房间。
爬起来洗了个澡，而后重新套上睡裙，一边在房间里晃悠转圈圈，一边打开美团外卖看了眼，犹豫要不要点外卖——
就在这时，门外就传来了两三声极有节奏的、沉闷的扣门声。
踩着酒店有些偏大的拖鞋，小姑娘脚步沙沙作响，靠到门后：“谁啊？”
以为是客房服务来打扫，没想到门外沉默了几秒，熟悉的男声响起：“我。”
……哦。
孔绥迟钝的打了个哈欠，还没完全清醒，天蝎座是这样的，记仇只记别人如何迫害自己，关于自己又是如何雷霆手段打击报复那是隔夜就忘——
短暂的忘却了昨晚的腥风血雨，小姑娘毫无防备，一边随手拧开门锁，一边揉着眼睛嘟囔，问门外的人青天白日有何贵干。
门缝刚开了一条缝，一股酒店同款洗护用品的香裹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气息便瞬间撞了进来。
孔绥甚至没看清站在门外的男人的脸色，从门缝中一条结实的胳膊就挤了进来，紧接着那条胳膊又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啊——”
惊呼声刚到喉咙口，她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凌空拎起。
男人一只手拎着外带食品的打包袋，另一只手单手托着她的腿弯，像摆弄一件轻巧的战利品一样，直接把她抱起来，顺便转脚踢踹上门。
“砰”地一声，房门关上。
下一秒，孔绥的背就靠在了门背后有点儿凉的墙上，男人的身躯像是一座山，严严实实地覆了上来，将她彻底困在手臂与墙壁之间。
孔绥刚仰起头想骂他大清早发疯，近在咫尺，那张英挺的狗脸已然压下。
来人没给她留任何说话的机会，低头，那带着侵略性的嘴唇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呼吸。
——这是一个极具掠夺性的深吻。
熟悉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鼻腔里每一个供给呼吸的基本感官，男人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一举攻入。
没有多少循序渐进的温存，他上来就吻得很深，叼着她的唇瓣连舔带咬，颇有一些债主上门的怨气冲天——
孔绥的双手原本还在他胸前推搡，却在他这种近乎狂野的攻势下逐渐变得无力，指甲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胸前外套卫衣的帽绳。
整个人被拎起来悬在墙上，所有的支撑点只有屁股下那条硬邦邦的胳膊，孔绥不得不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才不至于滑落。
“唔，唔，我……”
她想说她要断气了。
大概这才感觉到怀中的人气息紊乱到出气多、进气少，终于在小姑娘快要窒息前，江在野稍微退开了一寸。
“亲那么多次了，还不知道用鼻子喘气？”
男人微微低下头，两人的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欲色在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中，显得格外危险。
在小姑娘的手因为不满他的嘲笑，攀爬上来揪他的头发时，他伸出大拇指，动作粗鲁却又带着怜惜地抹掉她唇瓣上的水渍，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早啊，你昨天挺累，睡到现在，几点了都？”
孔绥不知道几点了，她问江在野来做什么，让他不要乱来，江珍珠随时会回来。
“怕你饿死，给你带了早……午餐。”
江在野淡道，一次性回了她的所有疑问。
“江珍珠去探望在重山市的姨奶奶去了。”
“？”孔绥茫然，“为什么有这种行程？”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凑过来亲了下她的唇角。
孔绥恍然大悟：“你怎么一天天的尽不干好事——”
江在野懒得跟她废话，他凑到她耳边，在微凉的软糯耳垂上故意磨蹭着，沉声低语：“我们还有账算一算，她不方便在场。”
说完这话，两人并没有在墙边停留太久。
那条力道惊人的胳膊猛地发力，托住孔绥就将她毫不费劲地稳稳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室内，随后毫无怜悯心地将人往柔软的被褥中重重一扔。
孔绥深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心肝脾肺肾都吓得移了位，大呼“等一下”，然而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男人那高大的身影就已经靠近——
江在野单膝跪在床沿，顺手把外卖盒往桌子上一放，然后脱掉了卫衣外套，露出了底下只着黑色工字背心的健硕身材，肌肉线条堪称野蛮。
“等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问。
“我我我，先让我吃东西！”孔绥指了指江在野带来的食物，“面要坨了！”
“没事，干拌的，没汤坨什么坨。”
“……”
想了想，江在野那几乎跪到孔绥身上来的膝盖还是挪开了些，后者以为他良心发现，大发慈悲……
立刻一溜烟从床上爬起来。
却看见男人只是转身进了浴室，洗了个手。
孔绥：“？”
什么意思？
还没等孔绥反应过来，她就被折返的人一把拖过去抱在怀里，刚洗过有些冰凉的手带着湿漉漉的触感。
孔绥尖叫一声，被他冰凉的手腕握住的腰间冰得哼唧着往后躲，被死人手捏着的皮肤鸡皮疙瘩噼里啪啦的炸开，她压住男人的手，问他干什么。
江在野说，超度你的怨气冲天。
孔绥呆若木鸡。
仿佛天气风云变化。
乌云骤聚时，雷声贴着地面滚过来，风毫无预兆地灌满原野，雨点砸下时不讲分寸，只剩下直接而猛烈的冲刷干涸土地……
草地被风雨碾过，水汽裹着泥土的气息翻涌，所有原本的秩序都被粗暴改写，只剩下自然本身的力量在主宰方向。
“江在野？！你！”
孔绥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疯狂“嘶嘶”倒吸气——
随后，小姑娘的惊声便被男人低头吞没在吻里。
他轻而易举便让她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颈部弧线拉长弯曲，又像是垂死的白天鹅……
鼻尖和唇瓣都是红彤彤的，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了？”
江在野看着她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孔绥说不出话来，心想这算是哪门子的雷霆手段，她早晚会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而他还在翘着唇角问她，我怎么了？
孔绥没来得及骂人，就被一把拖了过去，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他是还没怎么。
雷雨再次噼里啪啦的落下，这次可能夹杂着一些冰霜，掷地有声。
铺天盖地的吻如雨点落下，原本孔绥忙着气喘如牛中，被江在野一把抱起来，坐在他的怀中，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是骂都不太骂的出来。
双手在男人隆起肌肉线条的手臂上，愤慨的留下几道挠痕。
如一叶于平静湖泊中随遇而安漂泊小舟，到了她自以为的山穷水尽处，再无退路……
眼睁睁瞅着原本应该波澜不惊的湖面再次卷起狂风巨浪。
唇瓣被咬的通红，动一动都觉得疼，说话讨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似乎算准了她每一个拼命抓紧时间呼吸的间隙，两眼发直并不知道反抗时，他屈尊降贵，凑过来索吻。
“……不、不亲！走开！”
小姑娘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这哭腔倒是蛮能唬住人，江在野乍一听还犹豫了下，以为自己真的闹过头——
于是另一只空闲的手伸过来，把埋在枕头里的那张脸掰正，认真看了眼，只见怀中的人眼角有泪，只是眼眶、鼻尖都是红的，唇瓣被他吮得也是略微红肿……
但她眼睛亮晶晶的。
要说哭，肯定不是觉得痛了或者不耐烦了或者不乐意了。
江在野放下心来，赞她一句“属实耐造”，一边低头又亲了下她的唇。
孔绥鲜少听见江在野夸她，仔细想想就是B证考核闭眼过了笔试或者比赛里拿了奖好像也没怎么夸过……
她之前还为了这事儿嘀咕过。
现在想想……
呵呵。
不如不夸。
一边想着越发的嫌弃，拧巴着脸就要躲开男人的手，奈何胳膊实在是拧不过大腿，这也没能躲开他几秒，又被拖了回去——
过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小姑娘略微不稳且杂乱的呼吸声。
孔绥彻底虚脱了，小姑娘软软地趴在纯白的床单上，乌黑的短发凌乱地散开，几缕发丝粘在湿润的面颊上……
她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皮肤透着好看的潮红，指尖微微蜷缩着。
江在野撑在她上方，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便上扬着勾了勾，哪怕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自己有任何动作，却还是有一种餍足后的温柔。
他俯身，在那汗湿的脸蛋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整齐的牙印。
“连本带利，那天欠你的都还了。”
他拍了拍小姑娘那毫无反应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相当混账的宠溺。
“吃饱了吗？”
孔绥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软的、带着控诉的轻哼，喊痛，说他下手重。
江在野挑了挑眉，凑近过来以相当正直的目的要看——
虽然是摸也摸过了亲也亲过了，青天白日的被他直视这种事还是太超过，孔绥捂着裙摆，一脚蹬在他的脸上。
江在野也不跟她犟，把人拖过来又亲了一轮，蹭她的鼻尖，问她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记仇。
……怎么不敢呢？
这回的就已经记上了。
孔绥没蠢到这时候拔老虎胡须，推开他的脸，手软脚软到眼前发黑地滚到桌子边，把他带来的面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抹抹嘴又钻进浴室漱口，心想这一天她哪都不用去了，全身没有哪一个地方是不酸痛的。
从浴室出来，才发现室内全是她身上的味道，又带着一点闷闷的潮热，她脸红了红……
江在野还没走，躺在她的床上摆弄手机——
那副岁月静好的淡定模样看的她牙痒痒，她满脑子下次怎么找回场子……
走到他身边，抬起脚踢了踢他，问他怎么不用去训练，明天还要继续比赛。
白天温度太高，江在野原本是安排了晚上时段的夜场练习。
此时他从手机边缘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一眼，眉眼沉沉完全不见方才的戏谑和放松，看的孔绥愣了下：“怎么了？”
江在野让她看手机。
……
这几日，秋老虎带来的连续的高温压在山城上空，柏油路白天发软，夜里稍有降温，但人们却还是要开着空调才能睡。
山里的风一吹，不带湿气，只剩干热，林子里落叶堆了很久，脚一踩就碎，像一层随时能点着的火绒。
最先起火的地方并不起眼——
有人说是农事遗留的暗火，有人说是电线老化，也有人说根本没人看清……
等烟从山脊线上冒出来时，火已经顺着坡往上爬了。
山太陡，路太碎，火借着风，一夜之间，把整片山都点亮了。
重山市距离城市不远的一处山上起了山火，火势迅速蔓延——
那座烧起来的人并不是荒无人烟，最开始发现的就是去山道遛弯的摩友。
而孔绥划拉了下手机，这一次，「UMI」俱乐部来了不少人，参加本届CRRC揭幕赛的不同组别，群里有人在说这个事。
黎耀他们显然是加了本地的摩友群，发出来几张截图。
——最开始是几个骑KTM（*摩托车品牌）的人在讨论这周末去“爬”哪座山。
摩托车圈有个笑话，骑KTM的车主好像得了个什么诅咒，总是不走寻常路，好好的公路不走，专挑烂泥巴和破石头路……
一群人出去骑车，当KTM车主说“我知道一条近路”，但凡有一个人信了他的鬼，折磨就开始了。
这是把KTM当山地越野摩托骑。
山顶越野摩托是除了赛道竞技、日常通勤之外一个比较小众的玩法，车是特别瘦高窄的特别车型，这种车孔绥一直觉得长得像尖头蚂蚱，车身轻巧，合适攀爬、通过各种原始山林地形。
——黎耀截图的这群里主要就是骑KTM的车主和山地越野的玩家。
谁先发的那张图，已经没人记得了，照片很糊，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拍的，画面里只有一条黑色的山脊线，边缘泛着橘红。
群里有人回了个问号。
那张图下面很快跟着一段文字：
【真的吓惨了嗦，一开始还以为是雾霾，或者哪个在烧秸秆，凑拢一看，才晓得是火在烧，好他妈大！】
群里原本淅淅沥沥聊天的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过了十几秒，有人问了一句，在哪。
很快的，众人像是反应过来了，有人喊发定位，有人问发消息那人报警了没，还有人问他现在在哪，是否安全。
定位很快被丢进群里，离主城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山多，路碎，但绝对不是那种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
而且山连着山，这么烧下去不知道要烧到哪里去。
【消防过来了。】
【我在这边。】
【但火势很大，蔓延的快，我问了下他们说不一定那么快能控制得到。】
最开始是单纯的直播现场情况，后面几张截图就是大概个把小时后，到中午的时间段，几乎整个城市都在讨论这场铺天盖地的山火。
【物资跟不上了，人手也不够，消防员都换了一批下来，上面温度太高。】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像是给了一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麻烦——
人手不够，要物资。
【我看了下，这山路况是差，车上不去，摩托车可以。】
群里的节奏一下子又变了，群里大多数都是本地人
“封路了没，没有我骑车过去嘛。”
“我下班要七点。”
“我在家，我过去下？”
“@chen老陈在不在，这座山我们之前上过啊，你还记得不，你车在这摔断了刹车……我能先跑一趟试路？”
没有人说“我来”，也没有人说“必须去”，只是突然有人开始问这座山的地理位置和山路细节。
前线的情况也是碎片化的，一段一段传出来，有人说缺水，有人说缺电，有人说人已经上去了，但就是单纯缺救援物资，消防员在山上不是热死都快渴死个屁的了。
这时，群管理员出来了。
他没说动员，也没发长消息，只把群名改了一下，在后面加了四个字：「物资临时」，然后群里发了条接龙，说要统计下去的人员。
群主是第一个接龙的，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像夜里山路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各自又隔着不同的距离，有人说我跟领导请个假，有人说那我体面的翘个课。
孔绥看到最后几张截图，跟着接龙的出现了好几个熟悉的头像，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扣了个“1”，排在第68位，前面的头像是一颗菠萝，排在67位。
孔绥猛地抬头看向江在野：“？”
男人抬起手揉揉她的头发，说他出去一趟，语气轻描淡写。
“你和黎耀还会山地摩托？”小姑娘微微瞪圆了眼，“我怎么不知道？”
江在野微微一笑：“都会一点，你想学以后教你。”
孔绥对山地越野的记忆就是骑着个破摩托跑去冲破，晴天土吃一嘴，雨天泥溅一身……
她对这种玩泥巴吃土的行为毫无兴趣。
但此时她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她想说人家有本地消防和本地摩友你凑个锤子热闹，但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火速换了衣服像小尾巴似的跟着男人出了门，任劳任怨的去超市买了几十件矿泉水扔上车，前往定位的地点。

第121章 纭纭
开着车到集合地点的路上，已经是将近黄昏，太阳已经将落未落，整座山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山上却又是火光一片，好远好远的地方都能看得见。
群主是最先到的，跟消防那边说清楚了目的！也打听了到一些基本消息——
火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得多得多，不止是一座山着了火，多点山火先后爆发，涉及区域高达五个点以上，以丘陵、低山和林区以及城乡结合部为主。
救援地形复杂，面积广，火势蔓延迅速，到了晚上山风倒灌，情况会更糟糕。
最麻烦的是，这样的紧急情况，因为重山市独特的山城地形，决定了许多山高陡坡无论是消防车还是补给车都是上不去的，只能靠人力。
而因为多点爆发，虽然消防局都调动了，加上部队甚至是志愿者，人手依然不足，持续高温导致所有的抢险人群体能消耗极快——
缺水，缺电（对讲机、照明、无人机）还缺食品和药品。
孔绥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到下班点儿，人不多，但到了的人每个人都像是从日常生活里直接拎出来的……
有人还穿着西装裤；
有人脚踩皮鞋，而非骑行靴；
甚至有的人一顶鸭舌帽一件冲锋衣就来了，冲锋衣被风一吹哗啦响，群主一边骂他一边到处问有没有人多带头盔，
江在野到了就开始带着孔绥往下卸物资。
——周围基本没人认识他。
到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明星，而摩托车公路竞技也不是乒乓球、羽毛球或者跳水那种家喻户晓的运动项目……
就连山地摩托和公路赛道摩托中间都隔着壁，所以哪怕这位外地人昨日刚刚在进行了一半的CRRC一鸣惊人，到了这却成了无名小卒。
群主在前面包装蓄电池时，看到孔绥帮着江在野把两捆水往车上系，还以为宝蓝色的山地摩托是她的车，“哦哟”了一声：“女娃娃不得上，危险得很，开不得半点玩笑！”
绳子系得不算专业，江在野看到了，蹲下去又换了种绑发，勒紧一遍，一边跟群主说：“她不上，我的车。”
孔绥蹲在他旁边看着，又看看群主，一脸欲言又止。
江在野弄完抬起头，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还好你不会骑山地摩托。”
杜绝了她头脑发热跟着上山的可能。
孔绥抱着膝盖，伸出手捅了捅江在野的手背：“他说危险。”
空气里有烟味，好像来的时候还算淡淡的，像谁在远处烧了点枯枝，现在慢慢变重，像是谁把一把枯枝点到了他们的面前。
江在野说：“没事，我不进中心圈。”
不是本地人，也不认识路。
孔绥点点头：“你要是缺胳膊断腿，我就跟江三哥在成年礼宴顺便官宣订婚了。”
男人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含警告。
但小姑娘恍若未闻，大概想到那个离谱的画面，自己也觉得很荒谬，甚至没良心微笑起来。
江在野拿她毫无办法，刮她鼻尖的手指一转，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那我在你们的婚礼上的致辞，就是问江已见没见过你腿根上那三颗并排的痣，还蛮有特色。”
孔绥翘起的唇角放了下来。
恶狠狠的拍掉了男人的手。
在他们俩进行完全不正经的对话时，第一批队伍已经集合了——
群主拿着手机，把第一批入山的摩托车队的路线截图放大放到群里，不晓得从哪拿了个喇叭，在喊：“跟进排头兵，老于经常来这边，跑不脱，图上的绿线能走，红色是断崖莫靠近，过了这段可能有塌方……消防喊我们先不要再深入，别并排，拉开距离，谁车况不好跟我来检查——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死的，听到没？”
七零八落的应答声中，有人把头灯往下压了压，有人检查对讲机电量，有人把水后座的物资箱拎起来掂了掂。
江在野戴上了头盔，孔绥把蓝牙耳麦放到了他的头盔上。
“山里不一定有信号。”
“没有再说，”孔绥嘟囔着，“再没信号之前我都要听见你的呼吸声。”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江在野把车停进队尾，前面有几「UMI」俱乐部的人，黎耀已经和本地人相聊甚欢，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蓝牙耳麦里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出发了吗？”
停顿了下，又补充：“跟紧队伍，烟大就撤。”
江在野在蓝牙耳麦里懒洋洋地应了声，跟着前面其他摩友一样陆续启动了摩托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臂，他跟着前车尾灯，出发了。
……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窄。
白天还能会车的地方，夜里像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缝……
前车尾灯在烟里忽明忽暗，红色被灰吞掉，剩下一点点残影。
蓝牙耳麦还有公共频道，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带路的车提醒——
“前面右拐小心塌方。”
“别靠外侧，碎石多。”
“后车别贴太近，刹不住就麻烦。”
第一道火线出现在一个弯后，星火跳跃着，迸溅着，像是贴着地的火爬虫……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热气顺着护目镜边缘往里灌，眼睛瞬间发涩。
前车没有停。
经过一只烧焦了的动物尸体，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了——
大概是害怕也可能是觉得晦气，有人在对讲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但车队还是稳稳往前。
补给点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黑得像烧过的锅底……
前线的人站得很散，脸看不清，隐约能看见消防员橙色的标志性防火服，见到摩托车的前车灯，晃动的手电筒也向下照亮了路面。
“水。”
“电池，无人机要没电了，看不到前头。”
“头灯有吗？”
“有没有藿香正气水，我头有点晕。”
起此彼伏的声音交谈着，声音都不高且很哑，像是嗓子里全是灰。
江在野把后座的水箱解下来递过去，手套上沾了细细的灰……
他递第二箱的时候，对方的手抖了一下，箱子差点滑落——
旁边另一个人伸手托住，动作很快，谁都没说话。
“还缺。”有人说，“跟群主讲没？搞点压缩饼干上来。”
有人找了个空地拿出隔着衣服都热得滚烫的手机扣字，群主很快在群里回复：OK.JPG。
第一趟运送还算顺利，很快他们就返程，有一点插曲，返程路上，一辆车在坡上打滑。
前轮空转，泥和碎石被甩出去，车主试了两次，摇头下车，喘得很重——
后面的人很自然地下车帮推，鞋底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推到一半，帮忙的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
车主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没事，别停。”
江在野也下了车，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车撑好，和这两个人一起把那辆车顶上去。
姿势蛮狼狈，肩膀顶着车尾，背上的汗黏住衣服，火线的热气从侧面烤过来，浑身像是冲进了火山口后纵身一跃。
车终于上去的时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鼓掌——
可能是保存体力也可能是单纯累得不行，众人只是各自回到车上，继续往下走。
……
山脚的集合点又堆起一小摞物资。
有人从家里搬来的水，有人从便利店扫来的电池，有人甚至带了几袋盐糖——
最朴素的补给。
江在野坐在路边，头盔放在脚边，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下淌，他盯着自己的手，那种重力抓握感还在，手掌心都有点发麻。
拿出手机给孔绥发了个定位，三分钟后，看着小姑娘挤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冲他飞过来。
一扑过来先伸手摸他胳膊摸他腿，江在野挡开她的手：“烦请手勿乱摸，你暂时还没机会和江已订婚。”
“暂时。”孔绥说，“你还要上去啊？”
此时大概是晚上九点。
后续接龙的摩友陆续到了，上百辆山地摩托齐聚一堂——
这种盛会闻所未闻，气氛跟原本的压抑不一样了，开摩托车的人各行各业，年龄从十八九岁到四五十皆有，平时大马路上擦肩而过都不一定能给彼此一个正眼……
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唯一的照明是手机屏幕的光和山顶的火光，大家凑一起，点支烟，休息一下吹吹牛，好像找到了一些别样的乐趣。
江在野蹲在路边拒绝了四波递过来的烟。
在孔绥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中笑了笑，说：“我能干到明早八点。”
而这个神经病明早九点有CRRC的Q2正赛发车位排位赛。
孔绥看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像是看一个神志不清的癫公，但是想了想又觉得相比起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参加的比赛，倒是山上等着物资救命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这想法也是在肚子里打了几个来回衡量后得到的结果。
孔绥有点愧疚，同时困惑自己怎么会看上一根行走中的道德标杆……
这人好像无论何时都有一种光灿伟大的光辉，衬得她像影响他拔剑速度的拖油瓶，或者是阴暗处扭曲爬行的老鼠。
她一边检查江在野的个人随身物资，一边头也不抬的将这个抱怨讲出口。
男人沉默了下，忽然笑了声。
孔绥把电解质水塞到他的物资包里，听他笑，抬起头问他笑什么笑。
“你这么喜欢我啊？”
男人手往后撑，换了个坐姿，唇角上扬。
……且语出惊人。
孔绥沉默了五秒，没整明白他怎么突然得到这种结论，身后的山火烧得干枯落叶噼里啪啦，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她心想要不你还是赶紧上山？
大概是她目光过分的明晃晃，江在野垂了垂眉，好心解释给她听：“在你眼里我好像有八百层滤镜。”
孔绥说：“额。”
江在野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干到明早八点然后开车去比赛的路上唯一的休息方式只能是要挟你把那天没做完的事帮我做完。”
孔绥：“……”
孔绥：“你们这一批的车第二趟上山开始排队了。”
第二趟还是出发了。
晚上九点半，夜更深，烟更重。
头灯照出去，像照进迷雾森林，能见度低到让人发指，有人在前面忽然减速，队伍一起慢下来，头灯晃动，像是无数只萤火虫突然撞在一起互相咬屁股。
半山处，路况变得更烂——
坑里积着灰，像细粉，轮胎一压就滑……
有人车胎慢漏，跑着跑着开始发飘，只能停下补气。
其他人把车停在路边，没催，也没抱怨，大家就站在那儿等。
江在野趁这几分钟把头盔掀起一点，吸了一口气，立刻被呛得咳嗽。
他打开物资包，看到刚才孔绥顺手给晒的电解质水，她倒是蛮懂，水还是从车载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点气——
喝了一口，气泡水噼里啪啦在喉管炸开，代糖甜得嘴巴发苦，但却确实让喉咙不那么发紧。
对讲机里有人说：“前面要人背了，车别再上。”
江在野把水放好，蓝牙耳机里传来孔绥的声音，问他们队伍是不是停下了。
江在野说是，前面有车友修车呢。
孔绥说还有多远到啊，江在野说开车上去也就十来分钟吧，一边说着一边默默的卸车上搬运的物资，背到背上。
前面也有人把蓄电池、干粮甚至是一整箱水背到背上，绳子勒进肩窝，走两步就喘，又互相嘲笑健身房白去。
江在野多替人家拿了一件水——
但再也没有多，他也知道自己极限在哪，这不是比赛，在这儿倒下了帮忙就变添乱。
上坡的路比骑车更难，脚踩在灰里，每一步都打滑，前面的人背着物资，背影都变得模糊了，变成一根根很抽象晃动着的黑影，和旁边火光中的树影没有太大区别。
走到交接点的时候，前线的人接过水，点了点头：“够了，辛苦。”
……
第三趟出发接近凌晨十二点。
前线的人换下一批再上一批，山下的摩托车也是有人离开又有人刚到补上……
到了后半夜起了风，火势再次复燃，消息又来了：前线换班，人上去了，过了个把小时，物资又不够。
此时山下还有八十多辆摩托车，有的人明天上早班或者上学不得不回。
江在野坐在路边，手背上是涂的烫伤药，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取车，被飘过来的火星子撩了下……
下山被孔绥抓住了，她问：“你一直在骑车，哪来的机会摘手套被烫手背？”
给他抹药时，旁边的摩友可能在跟自己老婆打电话，脏话连篇说车上了一半上不去硬当苦力把两件水背上山，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他脏话一顿，又说老子骑了一小时过来这边你又喊我现在回去，当我好耍啊？
江在野感觉到手背上药的力道变大了些，他不得不提醒：“再挫就脱皮了。”
半夜一点，火线被压住了一段。
风小了些，烟也淡了一点，但地面还在冒热气，整座山像还没冷却的炉渣。
江在野忍着手背的痛又戴上手套，爬上车。
这一次换了条路线，倒是蛮顺利把东西送上了目的地，卸货时，一个前线的人抬头看了车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感谢，又像觉得说出来也没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辛苦。”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没有回声。
车队下山时，大家明显更沉默——
不是那种悲壮的气氛，纯纯就是累的。
摩友群自发运送救援物资的事儿叫媒体知道了，下山时一大堆新闻媒体平台的记者在等着……
见到他们下山，就围了过来。
但是手举着采访话筒，媒体工作人员发现绝大多数躲在头盔后面的人含糊其辞的像去放火烧山回来而不是救援归来，有个大叔被问急眼了，高呼喊他们走开，我就是普通上班族，不想在电视机里看到自己的脸。
绝大多数人单纯只是累到没有力气把这件事说成一个漂亮的故事。
山脚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灰。
到了两点多，群主发了一条群消息：「先散。能睡就睡。需要再叫你们。」
没有多伟大的事后总结，开始前明明说今儿走之前肯定要合影一波的这事儿也没干成——
摩托车一个个重新启动，这一次绝大多数的车往山下走。
……
江在野把摩托车推上车车后车斗里，爬上驾驶座打开空调时，觉得自己从猴子进化成了现代社会人类。
回到酒店时少有的累到说话都懒得说，转身进浴室光速洗漱，转身出来时发现小姑娘还站在他的房间里。
江在野和她四目相对，又相互沉默了下后，他半开玩笑道：“我现在困到硬不起来，承诺兑现延长二十四小时行不行？”
孔绥脱了外套，进浴室洗了把脸和手，然后掀开了男人房间里的单人床的被子，面无表情的提醒他：0人承诺过那种事。
一边说着一边躺下来，她拍拍另一个蓬松的枕头，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四点四十八分，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距离江在野新的比赛日报道，不到五个小时。
江在野掀开被窝，躺进去，揽过小姑娘的腰将她拖进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还有一点烟熏的味道，但是不妨碍他踏踏实实的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有真正活过来的感觉。
神经放松下来，困意袭来，却一时间好像也不能立刻睡着。
月光通过打开的窗帘照在他身上背心的灰上，灰很普通，像任何一天的尘土。
江在野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孔绥讲山上发生的事，最后讲到看到路边的动物尸体时，感觉到怀中的人打着呵欠往他怀里缩了缩。
“后面来了好多媒体。”
“也挺好的，一般摩托车相关的新闻永远都是为禁摩贡献一份力量，偶尔有一个正能量也着实难得。”
孔绥听着头顶人不正经的戏谑，抬起手拍拍他结实的胸膛——
拍完觉得手感挺好，没舍得挪开。
江在野眼皮子打架，实在是没力气提醒正在抓他胸的人不要再耍流氓。
“记者会把你们写的很伟大嘛？”
“今晚伟大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写的过来。”
这一夜，确实没有太多的人被单独拎出来，写成传奇。
它只是很多普通人，在同一个夜晚，做了一点自己能做的事——
后来火势弱了，天要亮了，这些人带着烟味回家。
太阳升起来的那时起，是学生，是工人，是白领，是体面的律师、老师甚至公司老板……
他们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做回芸芸众生之一的普通人。

第122章 CRRC夺冠
闹钟响起，孔绥醒来时，发现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光从窗帘下方照亮房间里一点点，整个房间仿佛陷入一片粘稠的暗蓝色。
昨晚睡在旁边的人不知去向。
餐桌那边传来一点点动静。
江在野住的房间是那种带着隔断的大房型，客厅那边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照不到床这边……
孔绥打了个呵欠爬起来，此时早晨七点半，她嗅嗅自己，头发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山火的烟熏火燎味。
一边准备回房间洗个澡，冲到浴室先简单洗漱了一番……带着洗手液的檀木香她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不知道他几点醒来的。
此时此刻，只见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正背对着她——
他赤着上半身，宽阔的脊背在昏暗中像是一座蛰伏的山脊，正低着头，用牙齿死死咬住纱布的一端……
另一只手试图在右手背上将纱布缠绕。
他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显然是因为痛得厉害。
“怎么了？””
孔绥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还没睡醒的沙哑，然后看见男人肉眼可见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并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光。
“藏什么呢？”
她一边问着，直接跨步挤进他分开的双腿之间，强行拉过了他的右手。
男人原本挥开她，但在看清她眼底带着疲惫的雾气时，身体便抑制住了这冲动——任由她握住，喉结不动声色地上下滑动，声音低哑：“没事。”
——哪里没事？
低头看向他的手背时，孔绥微微睁圆了眼，只见被火撩过的痕迹如此明显，大面积的红肿已经转为暗红，有些皮肉发白，上了烫伤膏后黄的黄，红的红，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你昨晚说只是火星子飘到一下。”
维持着那个几乎紧贴着他大腿根部的姿势，少女发出问责，这个角度让男人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熏火燎的味道，混合着酒精味。
“火星子比你想象中大一些。”他委婉道。
是一棵树烧透了掉下来，如果不是他反应过快，会落在他头上——
到时候他不缺胳膊少腿，也能在她和江已的婚礼上做一些精彩发言。
江在野已经清理了昨晚残留的膏药，眼下只剩下包扎的部分，孔绥嘴巴上嘀嘀咕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国宝级藏品，小心翼翼地抓过他另一只手里的纱布。
“你今天还有比赛——”
“影响不太大。”
“这边手是油门手。”
“比赛起来就感觉不到痛了。”
一边说着，腰腹部的肌肉却因为疼痛和她指尖的触碰而瞬间绷紧，硬如铁石。
她低头，凑近那片红肿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
温热而潮湿的呼吸，一点点拂过破损的皮肉。
现在，像是昨晚燃烧着的树枝真正的掉落在他的心头，烧得他疼痛难忍——眼底的深处烧起了暗火，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她专注的脸蛋上。
目光深邃得像饿了三天的鹰隼。
从他的视角看去，小姑娘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白皙修长的颈线。
“好了，”
男人的声音沉得不像话。
“随便包一下不碰到手套感染就行。”
她没理他，只是左右端倪他刚刚包扎完纱布的那只手，纱布之外，手背隐约可见青色血管，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这只手完美无瑕的沾着白色污脏的样子还躺在她手机相册里。
但现在也很好看。
孔绥亲了亲他垂落的指尖，出其不意的动作让男人脸上的放松微笑变得有些僵硬——
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的发丝，用力将她脸蛋强行抬起来。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鼻尖相抵。
“马上的出门去赛车场了。”
江在野贴着她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大清早的，你这是在帮倒忙。”
他的大腿肌肉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
熟悉的雄性气息钻入鼻腔，酒店洗漱用品的同款味道蕴涵于呼吸间，升温气氛在清晨的静谧中被加快了无数倍。
孔绥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处干燥的皮肤：“一会儿的Q2别那么拼了吧？”
男人低笑一声：“怎么不拼，别挑战裁判组吧，万一判个消极比赛——”
孔绥“哦”了声，勾住他脖子的手滑落，捧着他的手就是不肯撒手，隔着绷带又给他吹了吹。
他低下头，少女淡色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行了。你要是再吹，我就真的说不好哪里会更疼了。”
……
好在这天只是Q2，对正赛的发车位争夺。
赛道上一共就十二辆车，当ninja400冲过线，屏幕上将他的成绩定格，P3，第三道发车位。
疼痛还是有点影响了江在野的发挥——
但因为男人太能装大象，现场99%的观众大概都以为他在这厚积薄发，隐藏实力。
……
发车前十分钟，起跑区气氛有些躁动的压抑，前排车手彼此不看，手指却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捏刹车、松刹车，反复几次，很像下意识的动作。
江在野跨在ninja400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到手背绷带下开始结疤的而紧绷的皮肤……
他很怀疑一会儿的高强度控制油门和刹车的手上动作会让结起来的疤重新扯开，于是他用左手摩挲了下右手手背的位置。
隔着手套。
是他这两天的习惯性动作。
五盏红灯亮起时，风从坡面上扫过。
车上的男人点了火，头盔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伤来的原因也算是行善积德，那就只能祈祷，希望老天爷对我好一点吧？
红灯熄灭，发动机声浪像被山壁反弹回来，前两台车起很凶，轮胎轻轻打滑后抓回地面，车头微抬。
位于第三发车位置，66号的选手却显得没有那么着急——
ninja400发出高转特有的吹哨声，但不知道为何，车手却给人一种相当的平静感。
T1「山门弯」的刹车点落在下坡段，赛道宽度也是第一次在这里开始收紧……
前车把刹车点压到极限，车尾轻轻摆了一下。
江在野没有那么着急，起步就试图争抢什么，标记牌前捏下刹车，然后缓慢释放，瞬间前轮像被压进赛道表面……
车身建立方向，悬挂吃住重力，车身姿态稳得几乎无波，他稳稳过了T1，甚至与第四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T1出弯，他还在第三。
看台上有人失望地“啧”了一声，更多人却把注意力放在计时屏……
前三名在任何场次的比赛中都被称为“先遣梯队”，想要超车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比赛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段节奏从T5–T7开始，T5–T6「缙云折线」是左—右连续S弯，几乎没有完整加速窗口，油门一急，后轮推头，下一弯只能用修线偿还——
前方P2的车手犯了点错误，在T6出弯早拧了半秒，车尾立刻轻微漂移，修线的瞬间把速度交了出去。
在其身后，ninja400像蛰伏的野兽，等这一刻仿佛等了很久，他在入弯前更早把车立起来一点点，刹车释放保持线性，前轮压力不掉，让车自己沿着弧线转完……
并在同一时间，车头几乎撵上了P2的屁股。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明明全身心的应该专注比赛，P2的车手却好像感觉背后阴森森的，仿佛有鬼在追——
也确实是这样，江在野在T7出弯贴上了P2的尾流。
看台开始有躁动，赛事解说激情的说着什么，语气激昂，大概是在说P2的失误强行给了P3机会，并预言P2和P3位次调换的时间点——
事实上很快就来到了，解说口中的时间点：T8，「云梯弯」。
下坡、长半径左弯，弯心藏在视觉盲区里，前轮持续承压时间全场最长。
而在P1P2阶段，江在野也靠着旁人几乎无法复制的实力与胆识，在这个弯展现出了一鸣惊人的表演，统治了整个P1P2……
他把刹车拖得更深。
弯中没有急着找油门，把注意力放在前叉回弹节奏上，轮胎温度留在可控区间；
弯心盲区到来时，则需要更冷静，视线穿过护栏上方的山影，提前给自己一个虚拟的出口点；
然后完成一个完美的长拖刹。
再看到这样的操作，观众台上的人们还是发出一阵阵对艺术行为的正面向完美叹息。
而P2的车手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迟疑，他习惯在盲区前松刹，车头负载突然变轻，轨迹开始外飘——
ninja400抓住那半个车身的空隙，从内侧把前轮压进去，肩膀与对方几乎擦过。
观众席爆出一阵整齐的倒吸气，有人直接站起来拍栏杆：“超了超了！他从里面进了！”
T8出弯，大屏幕上，前面几乎焊死的前三名排位闪烁了下，发生了变动：
【ZAIYEJIANGP3→P2】。
江在野的排位升到第二。
计时屏跳动，目前领跑的车手就在前方不远处，优势差距没那么大，几乎缩到可见的范围。
……
之后相安无事的死死焊在P2位置，直到第五圈。
领跑的是一名常年驻扎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老牌选手，其实观众席上人们已经觉得ninja400贡献了不错的比赛——
有惊喜，有亮点，而且作为外地车手，第二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他要是想拿个第二就好，根本就不会来。”
少女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观众席上前面两位大叔的交谈，大叔们回头一看一张青春无敌的脸，愣了愣，面面相觑：啥时候摩托车比赛这么有出息，还有小姑娘愿意花钱进来看？
在孔绥已经被打成江在野的粉丝流派时——
赛道上。
江在野把呼吸压在胸腔，于这一圈的他T10入弯前轻点刹车，保持前轮承压，用稳定的倾倒把车送进盲区。
他的油门开合像拉一条细线，盲区里风声更尖，他听见自己护目镜里细碎的震动，却没让手腕乱一下——
车出盲区时，轨迹刚好压在线上，干净利落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领先的P1车手开始感到压力。
他在T12「落石发卡」前的下坡末端做了更激进的刹车，发卡弯是全场最慢弯速，刹车点又落在连续下坡尽头，后轮抬起、锁死、直奔缓冲区都只是常见事故集锦——
P1这一脚刹得太狠，车尾一轻，后轮几乎要离地，他只能提前把速度压下去，入弯角度也被迫变窄。
紧随其后的ninja400没有立刻扑上去。
发卡弯像是拥有致命诱惑的海妖——
总有车手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机会赢，实际机遇的另一面会展现出最恶毒的獠牙。
他把车放在P1选手的尾流里，保持一个可以进攻、也能撤退的距离。
出弯那一下，他比对手更早把车立直半度，油门开得更完整，后轮抓地把车往上坡拖了一下，差距在不显眼的地方被削掉。
比赛进入T13–T15的体能消耗区。
连续中高速弯、频繁方向切换，颈部和核心像被拧紧的螺丝，一圈一圈往死里拧，体能到达了一定的极限时，右手开始逐渐感觉到疼痛——
包着绷带的部分像是被火燎。
很多车手到这里会开始有技术上的变形，转向晚半拍、刹车放得粗、油门开合不再线性……
看台上的人可能只觉得车速还在，维修区里的人却能从遥测看到细小的崩塌——
比如前轮负载曲线出现断点，刹车温度开始飘……
诸如此类，等等。
还剩五圈时，正式进入体能消耗战，P1开始守线：走内线更短，却牺牲角度，出弯油门不能开得更满。
场面上看似P2在找机会超车而被P1压制，然而这时候可能位于P3的车手对这种情况更有发言权：那种被鬼追的压迫感，现在终于给到了P1的同僚。
ninja400把对手逼进了两难——
守得越狠，出弯越慢；
放得越多，T8「云梯弯」一过，很快之前的P2现在的P3就会在P1身上重演。
果不其然，当比赛倒数三圈，云梯弯再次到来。
P1显然准备在这里反击，他把刹车点往后挪，试图用更高的入弯速度拉开距离。
可缙云山的下坡像一条斜着的刀，速度越高，前轮越被需要，P1的刹车释放出现了一点不连贯，车头轻轻一漂，他不得不在弯中做了极小的修正。
修正幅度很小，却足够被身后死死咬着已经七八圈的ninja400捕捉——
ninja400却没那么着急，他要的并非一次擦肩的并排，然后死死相缠难舍难分的纠缠，他要一次性的决出胜负，把对手彻底摁死！
最后一圈开始前，看台已经被计时屏绑架。
差距不到半秒，任何一个弯的失误都能改写结局，解说在喊破音之前停顿了一下，像怕自己的声音会惊动赛道。
最后一圈的T1，ninja400依旧稳如老狗，没有抢那种“首圈才会做”的极限，让人以为他几乎要失去斗志；
T5–T6，他却把节奏压得更紧，像把链条一节节收短；
直到T8云梯弯到来时——
P1知道这个弯的厉害，把车放在内侧，企图用线路封死所有可能。
在其后，ninja400选择了更外侧、更宽的弧线。
“他要超车了！”
“ninja400动了？”
“啊啊啊啊啊他要选外线的原因只能是——”
是超车。
车身像沿着山体的坡面贴行，弯心盲区出现的一刻，手腕微微打开油门，幅度小到像呼吸，却刚好让后轮带着车向外延伸。
从外侧更大的弧线切回内侧，靠更好的弯中速度把车头送到对手前轮旁边——
两台车出盲区的一瞬间并排，观众席爆出尖叫，像山谷里突然炸开的鸟群！
云梯弯出弯，ninja400的车更早立起来，油门一开，差距被拉出半个车身，然后是一个车身——
完成超车！
【ZAIYEJIANGP2→P1】的字样闪烁着，一跃至排位最前端。
看台上的惊天欢呼与解说歇斯底里的吼声几乎撕裂了天空，和近海市的氛围完全不同，在重山市，他们更喜欢看到崭新的新王走向王座——
在比赛的最后，两台车同时冲向最长直道。
风声灌进头盔，发动机转速像尖啸。
全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768米的直道把所有微小的优势翻成了数字，终点线逼近时，江在野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让风阻少一点点。车轮压过终点的瞬间，让自己的成绩定格在第一名。
【ZAIYEJIANGFinalClassification：P1】。
……
当看台上，孔绥像是真的长了翅膀，尖叫着一蹦三尺高。
更大的声音像山洪一样涌下来。
有人拍着栏杆喊66号的号码；
有人抱住旁边陌生人，喊到嗓子发哑，含着“外地人”“外地人”；
维修区里，身着宗申马甲的工作人员振臂高呼，互相拥抱；
赛道上，当ninja400开入缓速区，陆续到达的其他车辆——车身上贴着「UMI」俱乐部标识的车手，撵上他，车都不要了，停车车一扔，冲向俱乐部的第一个CRRC冠军。
Martin先抬起手，又缓缓放下，像确认这不是错觉，随后才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拳。
在所有人都呐喊着新的冠军的名字，拥护其走向冠军的领奖台——
赛道上，男人直到回到维修区门口，摘下头盔那一刻，他才把长长的一口气吐出来，汗顺着鬓角滑下去，落入颈脖中。
所有人都能看见，被蜂拥而至的队友和厂队的工作人员围在中间时，他放下头盔，远远的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某个定点方向。
在他目光灼灼，遥遥望来时，趴在观众席的栏杆上，小姑娘高举藕白的胳膊，拼命向着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到的他挥动——
赛道上方，响着赛道解说嘶哑到声嘶力竭的祝贺词。
「各位观众，缙云山今天把风、坡度与盲弯都摆在了台面上，却没能拦住一位外来客。
云梯弯一瞬决意，回山弯一脚定音。
终点线不是终点，是他在此处写下的名字——
让我们恭喜本届CRRC缙云山国际赛车场揭幕赛400CC组别的冠军，江在野。」

第123章 第123章
连续几天的比赛排排坐让孔绥和Martin建立了初步的革命友谊，所以当Martin在录入江在野于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赛道数据时，她很不要脸的凑上去求一式两份。
换了别人Martin肯定是不能给的，虽然是公开赛做了什么操作人人都能看得到，但专业的数据分析又是另一回事——
但孔绥不一样啊。
刚才在维修房门口，隔着十万八千里，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男人摘了头盔也要往这边望——在望谁不言而喻，总不能是在望他吧？
Martin从善如流将赛道数据发给孔绥，想了想后用英语问她，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早晚也会来的。”
她低头扒拉着手机，头也不抬，语气却非常的自然，就像此时摆在她眼前的就是这一条非走不可的路——
“我的B证在审核阶段了，就等下证，拿到B证后，我也会来CRRC的。”
摩托车公路竞赛是为数不多完全不分男女赛事的比赛，虽然在大型比赛中，女车手几乎不见踪迹……
但真要参加，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稀罕事。
她就是那种人。
江在野总是说她胜负心太重，但她就是改不了。
骑车要么不学，学了就要骑出点成绩来；
比赛要么不参加，参加了就是要拿名次——
不仅要拿名次，她还要在国内最高规格的赛事拿名次，管他千八百个男人同台竞技，如何艰难，一把剑出鞘就要见血。
在孔绥和Martin闲聊时，不远处的颁奖仪式已经开始。
颁奖台上方，香槟喷洒出的雾气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而领奖台上，那个男人站在最高处，那身厚重的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半挂在腰间，汗湿湿透的黑发紧贴在额角，阳光下，犹如从战场上归来的战神，眼神里透着尚未褪去的傲慢与睥睨……
观众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顶棚。
孔绥站在第一排的围栏边，双手死死扣着金属扶手，她的视线灼热，紧紧锁在最高领奖台的男人身上——
看着他接过沉重的奖杯；
看着他被媒体的闪光灯淹没；
看着他用实力将本地常驻车手折服至心服口服，无论是第二名还是第三名，同他讲话的时候都是毫无攻击性的笑意盈盈……
孔绥很羡慕，有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她胸腔近乎燃烧的嫉妒。
“嗳行吧，这个周末也不算白浪费了，看我小哥过关斩将拿个冠军也确实值得！”
旁边，江珍珠一边扯着孔绥的衣袖一边嘀嘀咕咕，半晌没得到回应，便转过头看向她，本想拉着她一起共鸣下，却在看到她脸上表情的一瞬间愣住了。
江珍珠缩了缩脖子，有些迟疑地问：“朋友，你这是什么表情？”
孔绥慢吞吞的转过头，给了她淡定的一瞥。
江珍珠：“你要不要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一看，你看起来不像是想亲他，倒像是想上去把他生吞活剥，自己举着奖杯爬上最高处。”
“……”
谁说不是呢？
孔绥没的目光重新落回领奖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身上，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动：“你总结得倒是蛮到位。”
江珍珠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什么意思？”
阳光落在始终望向领奖台方向的少女的眼底，那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反而亮得惊人。
“因为我觉得嫉妒。”
孔绥声音清晰地说，“就像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车手一样，感觉到了嫉妒。”
我嫉妒，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我凭本事也够得着。
我认为总有一天，我也有站在那个位置的资格。
那不是遥不可及的异想天开。
在她同江珍珠说这些惊天动地的情绪时，隔着人山人海，领奖台上的江在野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被包围在一片喜庆与热闹的海洋里，他没有再侧耳与身旁的人笑着交谈，而是精准地抬起头，在人潮中找到了孔绥所在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应该看得清双方彼此眼中的情绪，然而男人却偏偏微微眯起眼，像是感受到了那股如狼似虎的紧迫感。
大屏幕上，阳光下，只见面容英俊的男人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比清晰的笑容，看着像是挺高兴——
他扬起手中的香槟酒瓶，隔空朝着她的方向虚晃了一下，Cheers。
……也像是逗弄着挑衅。
……
这是在重山市的最后一晚，明日无论是整个宗申团队还是孔绥和江珍珠都得坐飞机各回各家，投入日常生活。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散伙的时候，餐厅包厢里横尸遍野全部都是倒空的酒瓶。
其中江珍珠实在属于醉酒后品德卓越的那类人——
喝多了自己找个角落一蹲就睡着了，也不闹事，江在野找了随行的女性安保人员把她送回酒店。
在他做这个安排的时候，孔绥正站在他们身后嗤嗤发笑。
——倒不是她偷工减料没陪着江珍珠喝，喝也是喝了不少，但是她天生就是酒量惊人，一顿海喝下去，江在野都觉得自己不一定能走出十米直线，她愣是也没倒下。
送走了江珍珠，站在前方的男人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一时半会，江在野不说话，孔绥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完全忽视了此处她该和江珍珠一块儿滚回酒店躺平的事实），于是打了个酒嗝，小心翼翼地问这位新晋冠军：“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还要跟他决战紫禁城之巅。
江在野“……”了下，叹了口气，打电话叫了另一辆车。
虽然早就干了一堆该干的不该干的事，但不在特殊情况下，让孔绥在晚上十一点扯着江在野的袖子非要挤进他房间这种事，她是肯定干不出来的——
但俗话说得好，酒后很容易乱来。
酒店房间里没开大灯，就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开着，昏黄的光能够照亮的范围有限，整个房间几乎隐秘在黑暗中。
酒精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孔绥脚步有些虚浮，进门时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下，还让她很丢脸的拧了下，脚踝处踹开一阵疼痛，她高呼一声，变成了金鸡独立的姿态。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动作不算温柔的将她拎起来，扔到了房间唯一的单人扶手椅沙发上。
检查了她的脚踝，是拧到了没错。
脚踝立刻有些泛红，但不算太严重，只是她喊着：“疼疼疼疼”。
身体顺势压下来，他身上带着晚风的冷冽，还有酒精那股辛辣又矛盾性醇厚的味道。
单手撑在小姑娘的耳侧，男人微微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这是在干什么，说说看？”
孔绥脚疼得龇牙咧嘴，迷迷瞪瞪地“嗯”了声，表示困惑……心想她只是头晕，意识还清醒着，想要趁她醉套话那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一边琢磨，下巴被两根手指捏着摇晃了下，男人那蕴着酒味儿的热气喷洒在她唇瓣上方：“今天在赛道看台上，盯着我领奖的时候，那副如狼似虎、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哎哟。
你眼睛自带望远镜啊，还是够老到远视眼了？
小姑娘仰起脸，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涣散，她抬手勾住男人的脖子，笑了一声，嗓音低哑：“你不都发现了，还问什么问？”
江在野至上而下地看着她，深邃的眼底不见丝毫意外，带着薄茧的糙手挑起她颊边一缕乱发。
指尖挑玩几秒，再开口时，嗓音沉得像是某种乐器的重低音：“一边想着杀我上位，一边问Martin要我赛道数据是吧？”
孔绥只顾着痴痴发笑。
“差得远了，刚学会跑，逮得了两只软脚虾，就想着山里称霸王。”
江在野语气平淡地评价。
“你管我呢，等我B证到手那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刚发证那边的负责人给我发信息，说你笔试实操都合格了，资格审核还差一点杯赛实战。”
孔绥不笑了，江在野面无表情地回瞪她：“人家也没说错，你也就参加了三次杯赛……耐心点，回临江市再刷刷资历，嗯？”
孔绥目光从男人的眉心盯到他挺翘的鼻尖，倒是也没大发雷霆，心里想着的是，确实急也急不得——
反正总有一天会赶上的。
总有一天我会赶上这个人，踩着他的脚印前进没有什么丢人的，每一步都比他踩得更深就是了。
她在心中高举大旗，激昂宣誓。
大概也是没想到男人脑子里漫不经心想着的完全不是这么意气风发的正经玩意儿——
孔绥的雪白肉感的鼻尖被咬了一口。
“等你明年拿着B证，估计正好夏天时CRRC又巡回到缙云山赛道……话说回来，天下没有白食的午餐，听过没，总想着白嫖我数据抄作业怎么回事？”
“？”
孔绥想反驳，近海市南崖湾赛道那次你说我白嫖和抄作业就算了，这一次的预先赛道数据分析我可是参与了的，费了心思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白嫖，叫抄作业呢？！
“我没有……”
张了张嘴，正欲反驳。
话音未落，就看见面前的人稍微直了直身，近在咫尺笼罩下来的压迫感消失一瞬，男人动作利落地脱掉卫衣外套，毫无预兆地直接甩在了她的脸上。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
本来房间就暗，这会儿真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被那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衣服蒙住了头脸，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孔绥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扯，想把它撇开……
然而手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一把扣住。
她听见男人沉重的马丁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片刻！大手隔着外套，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
“上次南崖湾赛道的账一起算，拿我数据乘东风，总要给点好处费吧？”
“喔。”
“‘喔‘是什么意思？”
“……等着听你有什么惊人提议的意思。”
小姑娘蒙在外套里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发闷，乖巧又好像带着嘲讽。
江在野是无所谓这会儿衣服下她是什么具有攻击性的表情，反正他也看不到，他退后半步，抱起双臂站在阴影中，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件盖住她脑袋的卫衣，以及此时鞋已经蹬掉，已经蜷缩起来，踩在单人沙发上。
“还记得前天我说想看看你肿了没，你差点一脚蹬我脸上吗？”
“……”孔绥沉默了下，语气比较随意地回答，“不太记得，但你意思是，你要一脚蹬回来吗？温柔的提醒一下，我现在是伤员。”
问的太坦然，她听见衣服外男人也跟着复刻沉默了三秒，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认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默契都没有呢？
一瞬间，孔绥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温度直接达到了人体沸点，血液一股脑的冲上云霄，烧得她耳根和面颊一片滚烫与通红。
“江在野，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那么……”
变态的。
被连名带姓点名的人只是懒洋洋的换了个站姿。
“……”孔绥真诚的说，“拿个CRRC冠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冠军奖杯将来要放在我坟头插花用，你怎么那么会奖励自己呢？”
江在野被她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把她在椅子上摆正，像是摆弄什么漂亮玩偶似的，引导着她稳稳坐于单人杀发，不会掉下来。
男人带着灼热气息的吻，隔着卫衣也如此清晰，唇含糊的落在她的唇角。
“来。给你上药。”
……
外套下是一片令人安心的漆黑，混合着江在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将孔绥的感官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因为看不见，她原本就因为微醺而有异常兴奋的身体，对疼痛的感知也变得相当敏锐。
卫衣盖在脑袋上，衣服下，哪怕什么都看不到她也偏了偏头，重重吞咽了口唾液。
男人那道专注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紧盯她的脚踝，那一处的皮肤显得格外冰凉，又好像有什么要烧起来的灼热。
“你在看我？看、看什么？”
“脚肿了你。”
脚肿了有什么值得好看的？
一切动作暂时停住，空气好像在这一刻也悬停了，孔绥还是勉强挣扎了下，感觉这样被他盯着，和公开处刑没有任何区别。
走路都走不好是吧——
然而在她来得及把脚缩回去前，她听见面前传来“沙沙”声响，那道视线似乎移开了，面前蹲着的人站起来，转身去拿什么东西。
“……”
咦？
不管了吗
说好的上药呢？
羞耻心暂停，孔绥好奇地停顿了下，这时候，却听见不远处的落地灯那边传来响动，她低头看见，从卫衣下方透进来的光变得亮了些——
是江在野，他去把灯调亮了些。
片刻后，那股极具存在感的气息再一次将她包围起来，男人问她，一会儿得肿，自己爬回去擦药还是就在这给她揉一揉？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药放到卫衣下给她闻了闻。
卫衣下，孔绥猛地嗅到药酒味，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她膝盖动作间无意蹭到了男人的手臂——
她蹬了蹬腿。
果不其然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别、别凑那么近呀！药味好冲。”
声音虚弱得不像是反抗，也不像是撒娇，下一秒就听见男人嗤笑着，将她乱动的腿重新摆回踩在单人沙发上的姿势，固定好。
“卫衣拿走。”
“你脚已经肿的像馒头，拿走让你看一眼你就会发疯。”
“……”
一边说着，有液体在玻璃瓶里滚动的声音，很快的男人的手掌心带着药液落在她因为肿胀有些高温的脚踝。
她泛起一片鸡皮疙瘩，是因为药酒冰凉的触感。
也可能是因为男人冰凉的指尖。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可以了吗？
要死人了。
她问不出口，只知道江在野的拇指摁压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碾碎。
砸在她“咿咿呀呀”地挣扎着说不要上药了后，紧接着那指尖向上……
在小腿上停留了停留了数秒，发现肌肉紧绷，指尖便稍微用力按下去。
“呀，江在野！疼！”
少女发出一声抱怨，当他放轻力道，每一处被指尖扫过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扫过，又痒又疼。她不自在地试图挣脱。
然而指尖并未停下，卫衣之下，男人的手脱离了她手上的范围，带着药酒的冲鼻一路爬上她的唇角——
薄茧的手上现在已经不太闻得到烟草的味道，只有一点点的汗味和刚才握着她袜子摆弄来摆弄去时沾染上的洗衣液的香。
“还喝吗？”
男人的指尖探入她的唇瓣。
“药酒也是酒。”
“……”
孔绥捉住他的手腕。
“今晚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喝的，你现在来不满算马后炮。”
“所以呢？”
“不许埋怨，我好痛。”
“撒什么娇？”
他说。
“忍忍。”
男人的声音低沉。
少女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说话间碰到他沾着药酒的的指尖，尝到一点苦涩，想要抱怨“这东西能入口吗”，转念又想到你刚摸过我的脚呢！
想说的话很多，偏偏脚腕在这一刻酸软的不能动弹，在感觉到他的目光再次投来至脚踝时，终于还是放松下来，默默地把腿放在他的大腿上……
带着自暴自弃。
她心中嘀咕着行吧，大变态。
在酒店房间这个空间不大的地方，灯光昏黄，视线受限，她的注意力逐渐收回，卫衣掩盖下，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好像所有的事都飞到九霄云外。
脚背摩挲着牛仔裤粗糙的布料，感受着布料下紧绷的肌肉一刻也没有放松，他任由她赤足踩在他的腿上。
心里反复浮现的，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好疼。
但想要抱抱他。
可能就会没那么疼。
而江在野身处在光影的边缘，半张脸隐藏在昏黄落地灯切割的明暗中……
他看着那件盖在她脸上的卫衣外套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裙摆伴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至一半。
他看着她。
在她口中的手指挪走了。
尽管孔绥已经满口的药酒怪味。
男人的手落了下来，在昏暗不清的视线中，他的手碰了碰她揪住自己裙摆的手背。
阴影中掩饰了很多，裙摆堆积下，哪怕是吃过碰过，但之前都是隔着客套，礼貌，或者是在匆匆忙忙的白天。
男人如此直白的看向她，他的眼神暗得吓人，他盯着她握着裙摆的皓白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盯着那白皙细嫩的手指，像是一头盯着猎物进食的孤狼；
眼底全是呼之欲出的占有欲。
“……手、手拿开，你手心全是汗，黏——”
蒙在卫衣下的少女发出无意义的抱怨，带着鼻腔音的哼哼唧唧，她喊着累。
带着明显撒娇意图的甜腻嗓音，大概是真的不舒服，或者累得不想动——
她也是娇气又狡猾，外加也实在并不是什么特别勤快的人，在有了江在野的“主动服务”后，她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一下踉跄的她自己没站稳，怨不得别人……
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处理这种小麻烦。
眼下自己照顾自己的技艺实在是有点生疏，甚至有点不得要领。
半天没有得到回应，那只原本覆盖在她手背的手挪开了。
粗糙的触感一碰到她细腻的皮肤，小姑娘立刻“哎哎”叫唤起来：“你是不是人啊，都说疼着呢！”
“上过药了，肿两天。”
“那我还疼呢，你——”
她红着脸，摸索着从男人手中抢过药酒瓶，自己揉了揉脚踝，几下捣鼓疼得对自己下不去狠手，治疗效果没有，反而像上刑，她都开始自顾自恼火起来……
怎么办呢？
又不能承认自己没用。
于是只能骂江在野，真的就光看着吗？
她嘴巴里吐词零零碎碎，像是站在菜市场讲价的碎嘴子中年人骂骂咧咧，骂的正欢，忽然，裙摆下的手缩了回去，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金属声。
“滋啦——”
好像是急救箱金属扣被利落拉开的声音，在视觉缺失的状态下，精准地击中了孔绥的中枢神经……
从脚踝末端开始，原本的疼痛被分散的注意力，从尾椎末端，一路电闪雷鸣，噼里啪啦。
少女停下了给自己揉脚踝的动作，隔着脸上盖着的卫衣，屏住呼吸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听见男人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继续，别管我。”
面前传来什么重物落在厚重地毯的声音。
孔绥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就从卫衣下方的缝隙中，看到男人身着黑色牛仔裤的腿弯曲着，膝盖抵在地毯上——
他跪在了她所在的这把扶手椅跟前。
……
卫衣之下，能看到的视野实在有限。
在催促之后，江在野就不再说话，只是气息越来越重，那声音好像就在孔绥的耳边，性感得不行。
孔绥脑海里一片空白，茫茫然的在想这个姿势是在干什么呢，她双眼发直，随即看着男人的膝盖好像在挪动，是在地上膝行靠近自己——
一时间天打五雷轰，药酒的辛辣更进一步，烧得她的脑子都快沸腾了：“江、江在野……”
“嗯。”
男人从鼻腔深处应了她一声。
但再也没有了下文，孔绥僵硬住了，茫然的想：她干什么了吗？他为什么就有这种反应了啊？只是纯洁的上个药啊！
江在野在站起来前就把她的腿小心翼翼摆回了单身沙发上，此时她正固定在一个双脚踩在椅子旁边的姿势。
孔绥感觉到热意逼近了自己，男人跪在沙发椅子前，让他的身高几乎和孔绥持平，此时，那结实的胸膛就这么如一座山似的靠了过来——
男人当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她的身上，但当那温热的呼吸隔着卫衣喷洒在她的颈脖，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胸腔一阵紧张。
她的手依然停留在脚踝，虽然还在突突跳着疼痛，但是动作已经因为不得要领和迟迟无法缓解疼痛而倦怠地变得敷衍。
她感觉到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就像是39&#176;C起步的高烧——
眼下的场景虽然看不到，但只要随便脑补一下她就能感觉到狼狈得她想哭。
在她呼吸逐渐不稳，眼眶里也开始积攒眼泪而变得视线模糊时，她突然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凑过来，轻轻贴了贴她另一只捏住裙摆的手背。
——那种触感是如此鲜明。
孔绥发出一声介于惊吓和急迫之间的短暂倒吸气音，但男人的唇瓣只是碰了碰她的手背后，很快就抽离。
唇的触碰神圣纯洁，甚至带着虔诚的小心翼翼。
只是它带来的触感还在，轻飘飘的一个吻，却在少女手背薄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颤栗的印记——
孔绥的心脏猛地漏掉了一拍，她像被烫一般将自己的手挪开，空气瞬间涌入了两人之间，带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滚烫。
从喉咙里憋出“啊”的一声，少女未来得及说什么，很快的，男人就贴了上来。
和之前不同。
和上一次不同。
和在她发着烧躲被窝里的那一次完全不同。
这一次。无人病中。
只有一点点酒精，却完全不是任何人可以大言不馋的说“我喝醉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度。
男人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膝窝妥善安置在了扶手椅的扶手上，让她不是那么直的坐在椅子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一重一轻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江在野重新倾身凑了过来，那种压迫感让少女指尖死死扣住了身下单人沙发地扶手。
但凑过来的人并没有急着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他只是扣着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力道大得吓人。
“等等呀……”
卫衣之下，少女的双眼已经是一片水汽。
她已经开始质疑今天她除了起了一点点小小的野心和大大的嫉妒心之外还做错了什么，所以要遭受这份折磨——
她能感觉到江在野紧贴着她时心脏的跳动，感觉到那种呼之欲出的、要将人去皮拆骨的占有欲……
她被用力到过分，几乎享受要把她揉进自己血肉中的力量抱进怀里。
几分钟过后。
率先丢盔弃甲的是孔绥，她吸着鼻子带着哭腔，酒精的后劲混合着疼痛的逼迫感，逼得她差点儿就要发疯，她摸索着，一把揪住还靠在她身前的人的耳朵。
腿也好疼。
腰也好酸。
腿疼死了。
腰要断了。
她用力得圆润的指尖在他耳垂上留下两个月牙印。
呜咽着终于哭出了声，细碎的呜咽声被卫衣厚实的布料闷住，听起来格外凄惨——
“药给我，我自己回去……不、不要你！”
她声音堪称怨气冲天，惹得男人动作微微顿了顿。
下一秒，那件一直蒙在她脸上的卫衣被猛地拽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孔绥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那张因为疼痛和酒精而绯红的脸蛋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双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在下雪天迷路了的流浪猫，饥寒交迫——
江在野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恨不得将她烧成灰烬。
那样一触即发的情绪，却偏偏生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
他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嘴唇，舌尖卷走了她唇边的一抹咸涩。
“想要？”
孔绥以加大揪在他耳朵上的指尖力道作为回答。
“不到时候。”
江在野好脾气地说。
“现在做点什么，那都叫‘无媒苟合‘，对你不公平。”
“……”
他说完，看见小姑娘的嘴巴动了动，“嗯”了声低头凑近，听她说什么——
然后面颊一侧就被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在他耳边，她只是苦大仇深地说：“我要杀了发明这个词的人。”
……
等一切平息，孔绥滚到了床上，盖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江在野去洗了澡，裹着浴袍出来，掀开被子，将陷入被褥中的人挖出来，掰着她的膝盖要看她的腿怎么样了——
孔绥僵硬着膝盖不让他看，眼角还带着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偏偏力气还不小，犟得像头驴。
“我看看。”
“不给。”
“嘶，看都看过了。”
“那也不给。”
江在野摆弄了她几下，犟她不过，又怕真的用劲儿了把她弄伤，无奈收手：“你自己不难过吗？不痛？刚才又闹着我碰到你扭伤的地方了……”
明明是她自己蹬的。
痛。
到处都像要散架了似的。
有什么好看的。
孔绥不理他，脸很臭，江在野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也不嫌她一身酒臭，把人抱起来——酒店沐浴液的香味包裹住孔绥，她吸吸鼻子，坐在他怀中，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江在野问她回房睡还是就在这睡。
孔绥反问他说的“到时候”到底是到“哪时候”。
男人“……”了下，心想你着什么急，当然没敢说出口，否则又要挨一顿呲，他摸了摸她的脸，告诉她到时候就是总有那么一天，有盼头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而且那条牛仔裤明天肯定都穿不得了。
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孔绥动了动唇，嘟囔着“不一样”，还想跟他抗争两句，就在这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振动，传入新消息。
眼下是晚上十二点半，这大半夜，江在野本人就在她旁边，孔绥想破脑瓜子都想不到给她发信息的会是什么令她期待的人——
果不其然，划开手机一看。
【卫衍：在做什么？】
湿漉漉的脑袋挨过来，男人垂眼扫视一眼她的屏幕，先前的好脾气一扫而空，冷笑了声，充满了暗示意味的，一只手向上。
原本老老实实圈在她腰间的手，又动了动，握住了她柔软的腰，充满了威胁的捏了捏。
那手劲……
孔绥“嘶”了声痛得挠他的胳膊，没有回卫衍，那边很会自说自话，又发来新的一条消息——
【卫衍：「化龙杯摩托车秋季公开赛」就去这吧，我让李源找渠道给买了两张票。】
【卫衍：最后一次约会，就去做一些你喜欢的事。】
【卫衍：好吗？】
孔绥盯着手机屏幕，大逆不道的想早这么识相，还有现在坐在我身后这个手糙又手重的暴力狂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原本唇瓣贴着她脖子的暴力狂突然开口道：“去吗？以什么身份去？”
孔绥茫然的转过头，江在野拿过自己的手机，给她看——
这杯赛的举办方是临江市的一个近年崛起的中型机车俱乐部。
大概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俱乐部老大哭爹喊娘邀请新诞生的CRRC冠军坐镇本次比赛的裁判席。
按照道理，对方甚至做好了软磨硬泡请他出山的战斗准备。
但江在野意外利落答应了。
并且要了张参赛报名表，替孔绥填好了发过去，全程全自动，连她毫无PS痕迹长得猥琐且双目空洞又麻木的白底一寸证件照都给放好了……
简直逆天。

第124章 还牵手，是不是有病
其实和卫衍这事儿，孔绥从来没想过要拖泥带水。
两个人分开的征兆多明显啊，以前信息通讯不发达的时候，有一方不想承认或许还能瞒个三年五载，但今夕不同往日了。
发出来的照片永远没有对方的蛛丝马迹；
朋友圈的定位永远不会重合；
和朋友聊天的日常没有一点儿在谈恋爱的痕迹，说到周末去哪聚会，还要别人问起“某某某不去吗”才楞一楞笑着说那我问问他/她；
好久没有同时出现了；
朋友圈的点赞好像都变得有点吝啬的样子。
只是临江市和边江市虽然挨得近，但是到底还是两个城市，社交圈不太重合。
要是临江市，稍微和世家子弟有联系的怕不是早都知道江家三少爷新场子开业那晚惊天动地的“官宣”，如何把小姑娘赶鸭子上架……
放了古代标准纨绔子弟，大流氓。
边江市倒是一片风平浪静，高中同学大多又是普通家庭，所以刚开始大家并不知道这其中腥风血雨，察觉不对还以为是异地恋的缘故……
直到个把月前，吴蝶按捺不住跑来问孔绥，她和卫衍咋回事。
孔绥当时没怎么多想，非常直白地说，分了，还真是因为性格不合。
吴蝶当时在电话里无语凝噎了好久，嘟囔着说怪不得昨天打游戏的时候，光看到卫衍带姚念琴一块儿……
那个女的好讨厌啊，吴蝶絮絮叨叨地说，比当初一口说不打游戏的你还讨厌，她玩的菜还要抢我物资，抢完物资又撒娇让其他人给她物资，最后一身的好东西给人家送温暖。
孔绥听不懂游戏的事，挺有耐心问，然后呢？
哦，然后就为了恶心姚念琴，我就故意问卫衍你的事啊，电话里头吴蝶没什么心眼子的说，问完姚念琴还没来得及破防，卫衍自己倒是发了好大脾气，一把没打完直接退了，我还在想他发什么羊癫疯。
孔绥能说什么呢——
只能无辜的笑了。
幸好在外面眼里她总是这样的，不管人家说什么，她都是软乎乎的傻笑，哪怕有时候她纯纯就是懒得接这话题的茬……
但因为那个小绵羊的形象过分深入人心。
谁也不会怪她。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那张又憨又甜的脸，很少有人能够硬心肠的对她发火的：这不，连万花丛中过的江三少爷不也因此在小姑娘这偃旗息鼓，默认她拖拖拉拉的，搁他们江家两兄弟之间撞死挺尸，一副非要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样子。
………………当然了，天底下也有不吃孔绥这套的。
比如此时此刻，坐在孔绥身后，都不算窥屏，而是强行要和她共享手机屏幕的霸王龙。
他犬牙叼着少女雪白细嫩的颈脖，充满了威胁的牙尖细磨，呼出的热气熏得她脖子红彤彤一片。
【恐龙妹：所以确定是最后一次约会了吗？】
孔绥发送。
过了一会儿，卫衍回答。
【卫衍：是不是最后一次，不是我说得算的，小孔雀。】
【卫衍：一直要求分手的是你。】
【卫衍：而我希望不是。】
“他在PUA你。”江在野从后面伸出手，戳了戳她的手机屏幕，汗津津的指尖戳出一个汗痕，“有这么爱，还会天天跟那个二十八线未成团女练习生搞七搞八？”
孔绥嗤之以鼻——
您倒是不PUA我。
一有什么不顺心摁了老子就是一顿揍……
有什么不服当下也揍服了，我有小心思都不带能揣着隔夜的。
她正在心中腹诽，这时候江在野不耐烦了，一把抽走她手里的手机。
小姑娘“啊”了声，下意识伸手去抢。
江在野举了举手臂躲开了她，像是不堪她的骚扰，直接很幼稚的高举手臂站到了房间最高点——床上。
并在孔绥“啊啊啊啊”的崩溃呐喊中，男人单手飞快打字。
【恐龙妹：不是什么不是。】
【恐龙妹：跟你客气一下还当真了？】
【恐龙妹：再叽叽歪歪这次都不去了。】
手机上挂着的挂件噼里啪啦响，男人跟钓鱼似的一晃一悠，一边躲避在下面拼命伸过来够手机的指尖，一边顺顺当当将三条信息发送。
最后结实手臂一落，手机安稳被塞回小姑娘手里——
与此同时，他揽住她就快顺着腿爬到他身上来的人的腰，面无表情道：“你们最好是别有什么‘临别前亲一个‘的台词。”
孔绥正捧着自己的手机，难以直视地面对微信里自己人设的崩塌——
卫衍没回她……
大概地被她一百八十度急转的生硬态度整得有点懵逼。
她头也不抬：“没关系，都被狗咬过了，狂犬疫苗打一次不管三个月吗？”
话语一落，下巴就被一只大手掐住，男人修长的手指轻易一曲便能捏住她整张脸，在那被迫嘟起来变形的唇瓣上舔吻了下。
“骂谁是狗？”
孔绥哼哼唧唧的拍掉他的胳膊，跳下床进浴室去洗漱。
……
比赛那天是十月中旬，秋老虎一过，属于临江市正儿八经的秋天就来了。
这一天，孔绥早早就到了化龙国际赛车场，跑过南崖湾赛道的她再回到本土赛车场，心境和以前大不相同，胆子放大了许多，再也没有面对大型赛道时天然的小心翼翼和胆怯。
虽然只是个杯赛，但孔绥也要认真对待，先换了连体皮衣和头盔，把车推出维修房——
发动ninja 400爬上去时，心里想的还是这好歹是两次在CRRC上拿到名次，其中一次甚至是冠军的车，那多少要有一些幸运加成……
这么想的时候把车开了出去，流畅的挂挡给油门都不是问题……
然后。
然后等车开出去百米远，正常入赛道了，孔绥习惯性的往后搭脚跟，却猝不及防踩了个空。
头盔里她发出“嗯”地困惑一声，脑袋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ninja400暴躁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她又试图勾了两腿，找了半天——
还是没找到她的脚踏。
于是大清早的整条赛道上，或者是站在维修房里的人，都看着太岁奶奶两条腿像是进了油锅的青蛙似的一蹬一蹬……
蹬了半天，也没把腿成功的挂上那辆ninja 400的脚踏。
于是如猛虎出栏的ninja 400如何凶猛地开出去，就如何温驯的开回来——
把车停在维修区，打了脚撑，面对维修房内一群憋笑憋得满脸扭曲的大男人，车上的小姑娘一把将头盔的护目镜“啪”地推上去，叉着腰问维修师萧胖子：“江在野呢？！”
……这年头，能连名带姓直呼这位大名的人可不太多。
特别是这人跨地域的连续在重山市、近海市两场CRRC过关斩将然后登上领奖台，甚至问鼎最高处之后，临江市周边、辐射范围远到重森市与近海市部分地区，无人不称之一声“野哥”。
——太岁奶奶多少有些狗胆包天了哈。
正当这个想法飘过众人脑海，被连名带姓怒喝的江在野本人出现了。
今日男人形象非常不一般，平日里无非是短袖T恤大裤衩与人字拖三件套的人，穿上了一身正装。
手工量裁定制的西装相当合身，不用垫肩也让男人的太平洋肩与收紧的腰线形成触目惊心的反差比……
长腿笔直，他一边走来一边正在解开脖子上挂的领带，领口微敞。
伴随着他抬手，抽开领带，耳侧的海蓝宝耳钉在维修房灯光下折射璀璨火彩。
孔绥不得不说内心的杀气因为眼前男色减弱一半，后知后觉想起来江在野昨天就跟她说，江家某个船舶公司今天有个建工合作的项目剪彩，他会晚一点到化龙国际赛道。
而此时，带着淡淡的社交场必备古龙水味，头发全部用发胶往后梳固定成背头，看上去并平日更不好惹的男人靠近了孔绥。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淡淡的香味钻入鼻腔，还有她早已熟悉的男人自带的雄性气息，孔绥眨了眨眼，嗓子有些发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对我的脚踏做了什么？！”
领带卷在掌心随意缠绕。
男人“嗯”了声，一只手扶着车把一边弯腰去看，看了两眼“哦”了声，笑道：“我改了升高脚踏，位置也挪后了，你原本用的位置我用不惯。”
一米八几的人和一米六几的人腿长都不在一个世界，脚踏位置不一样那也属实正常。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揪着男人的衣领摇晃了下：“用了人家的车不知道复原，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车如今贴上了“小太岁”的粉色贴纸，就彻底的“去江在野化”，她心安理得的把它当自己的所有物——
而男人显然也是欣然接受的。
他拍开揪在自己衣领上的爪子——在背对着众人，谁也没看到的情况下飞快地捏了捏她的手腕，拇指缠绵地摩挲她的手背。
认认真真地卡了个油后，放开她，脸上无比淡定道：“帮你改过来就行了，屁大点事，还急眼。”
此时，维修房内众人是将这位大哥的息事宁人语气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面面相觑，心想：野哥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来着？
……
江在野亲手把ninja 400推回维修房，拎上起落架。
一边打电话问Martin发来之前改车的配置单，他也不是很记得自己去缙云山之前对这辆车做了什么。
那边孔绥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一边往回走一边摘头盔。
蹲在ninja400旁边的男人似乎有所感应，转过头来，给了她平平淡淡的一眼……
但孔绥愣是在这一眼里看出了一点如狼似虎的腥风血雨。
她摩挲着手中的头盔，一扫之前对男人的呼来喝去，眉眼温驯，显得相当温柔的说：“那我先去换衣服了，卫……那个谁在门外了。”
江在野收回了目光，掂量了下手中的扳手，上面的机油蹭到了他的衬衫衣袖——
这种让管家哭天抢地的悲剧已经发生了，男人才后知后觉般慢吞吞的把衣袖挽起，他头也不回地“嗯”了声，嗓音淡得不行。
且相当冷漠。
孔绥张了张嘴，目光在男人冷艳高贵的侧脸扫视一圈……
想了半天，发现无论如何现在闭嘴貌似就是最安全的，所以她闭上了鸟嘴，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
化龙国际赛道今日的风有点大，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其实卫衍有点儿不自在——
身边擦肩而过的人，语气随意的讨论起春风新出的街车，和今天的比赛有那个最近名声鹤起的女骑太岁奶奶也会来听说是刷赛时之类的话题……
他一个字也听不太懂。
这里本该是热闹的地方，但他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
这是他和孔绥约好的最后一次约会。
卫衍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从下了车站在约会地点的第一秒起，他的所有动作都变得小心。
发信息给孔绥告诉她自己到了，想了想又补充“你不着急”，然后手机刚放下就看到不远处小姑娘迎着太阳跑过来——
她穿着一条有点弧度的牛仔短裙，上半身是深蓝色的长袖连帽卫衣，脚踩一双帆布鞋……
阳光下，漆黑的头发有几缕被光染成了深棕色，熟悉的白嫩圆脸带着一点点微笑，她远远的冲他挥手。
上扬的唇角依然很甜。
——这一秒，卫衍有一种莫名胸腔被人踩了一脚后，鲜血淋漓的痛感。
眨眼间，孔绥来到了他的面前。
看她眼中黑漆漆的十分明亮，像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卫衍垂落于身侧的手动了动，想要条件反射的去揉揉她的头发，又怀疑自己可能会被拒绝这个动作，索性作罢。
与此同时，有点庆幸自己选了这个约会地点。
虽然他对这完全陌生环境消化不良，但好像她很喜欢。
“比赛会有三四个小时。”孔绥转过头问他，“你吃了早餐吗？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个饭团？”
她声音活泼，熟悉带着一点点鼻腔音，好像每句话都在跟人撒娇——
哪怕她没有。
稀里糊涂的点点头，卫衍跟着孔绥去了便利店……
没注意到她拐七扭八的找到藏得蛮好的便利店为何如此熟悉，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恍惚的阶段。
直到手机微信震动，他拿出来看了眼，是姚念琴，在问他见到孔绥了吗，一切顺不顺利，她正在去练舞室排练的路上……
微信里的同龄人打了很多字抱怨经纪人不让吃早餐。
放了往常，无论是“练舞室”还是“经纪人”这些名词都会让卫衍觉得有一种破圈的神秘感，他可能会兴致勃勃回姚念琴这个大明星的信息——
但今天，手指悬空在屏幕上，他视线却放在不远处。
孔绥自己也饿了，正在冰箱跟前拿起鱿鱼和金枪鱼的饭团犹豫不决。
卫衍看着她左右掂量两个饭团，选的相当认真的样子，挪不开眼睛……
突然就觉得，虽然她没有特长，就是一个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小姑娘，但她站在便利店里认真挑选饭团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他过去却总是觉得她无聊。
好不容易等孔绥转过头问卫衍发什么呆，他把一个字未回的手机踹回口袋，走到她旁边，笑着问她：“选好了没？”
孔绥依依不舍的放下鱿鱼口味，卫衍却拿起来，在她茫然的目光中说：“我拿这个吧，一会儿你又想吃这个，可以和我换。”
小姑娘眨巴了下眼，“喔”了声。
又拿了两瓶饮料到收银台，卫衍看了眼收银台旁一堆的加热机器，又问孔绥要不要吃关东煮。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拿了个碗一样挑了一些，然后交给店员结账，一转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他笑了笑：“不吃我带回去就行，不怕浪费。”
孔绥又“喔”了声——
想问卫衍是不是被穿书的魂穿了。
那个点个奶茶叽叽歪歪半个小时还没点上的卫衍上哪里去啦？
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出来，她还有些精神恍惚，口袋里有专属铃声的微信推送音响起，她把便利店袋子换了个手，拿出手机。
【YE：哪去了？】
孔绥：“……”
【恐龙妹：便利带买吃的。】
【YE：约会就约会，还包含一顿午餐，事先怎么没报备？约会还要吃饭？】
孔绥：“…………”
【恐龙妹：你我是不清楚，但正常人类约会确实是包含吃饭项目的。】
【恐龙妹：更何况上便利店买个饭团算什么吃饭？】
冷嘲热讽完微信里的这位大爷，孔绥收起手机，和卫衍并肩走在入场通道上，地面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发白。
孔绥走得步伐不快，和卫衍聊了聊大学的情况，学校和学校画风不同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气氛也不算冷场。
但她却始终和少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卫衍几次侧目看她。
偶尔有风吹过，少女便不经意地抬手拂开挡住眼睛的短发，在检完票上楼梯最后一个台阶时，挂了大风，她伸手去弄头发一下子脚下又没看到，踉跄了下——
卫衍下意识抬手，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稳稳的接住她的胳膊。
孔绥摇晃了下，站稳，转头语气自然的跟他道谢，然后胳膊从他手中抽走。
卫衍茫然的看着身旁低头看票号找位置的少女，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原本想牵她的手。
这个动作他过去做过很多次，以前几乎不需要思考，只要伸过去，她就会自然地把手递给他——
可现在，他的手在她身侧迟疑着，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变得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他又有了一脚踏空的感觉。
孔绥没有看他。
李原搞来的票位置还不错，就在领奖台上方，也是赛道其中的一个大弯正上方，孔绥正往那边走，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有些过长的长袖袖口，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似有所感，回过头。
卫衍看着她，冲她笑了笑，这一次大方的伸出手：“最后一次了，能不能好好牵一下手？”
孔绥犹豫了下，显然不知道这样做具体有什么意义，迟疑地把手放到他的手心，卫衍反手一把握住。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的落座，此时，手机在孔绥的口袋里震得惊天动地，她放下便利店塑料袋，拿出手机看了来电人。
在旁边卫衍好奇的四处打量化龙国际赛道周围都有那些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赛车手们都在忙碌什么时，孔绥举着手机，淡定的“喂”了声。
“还牵手，是不是有病？”
电话里的声音冷硬得像冬眠被吵醒的熊一样暴躁。
“给我撒开。”

第125章 绝世好脾气 （文案章）
江在野的眼神一向挺好的，孔绥发现自己都不太惊讶他能看到台上发生了什么。
此时拎着扳手、蹲在维修房旁边，和那辆一会儿比赛要用的ninja 400相依为命的男人固然形象伟岸，每一个路过的车手或者工作人员都会跟他打招呼——
他只用负责冷艳高贵地点头。
至于背地里在电话中如何压着嗓子气势汹汹地威胁人……这就属于“不为人知的月之阴暗面”了。
孔绥挂了电话后，确实没跟卫衍再牵手，她把手收回来打开饭团三两口吃掉，又用筷子夹关东煮。
卫衍一边看今天的赛程安排，一边跟她搭话，“摩托车比赛分那么多组别啊，你对哪个排量的组别比赛比较感兴趣？”
孔绥扎了块萝卜，抿了一口说：“中排量的官方非改装组吧，这个比较主流……川崎的ninja 400或者ZX-4R或者雅马哈R3都是常用车——”
“啊，对了。”卫衍说，“刚才你没来时，在入口我听路人说今天会有一个很有名的女骑也参赛，我之前一直在想她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你说到川崎ninja 400我就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女骑哎，在之前《旱地狂花》的拍摄组现场。”
孔绥咀嚼萝卜的速度没有丝毫改变，她说：“喔。”
卫衍说：“我看过她骑车，确实骑得很好，当时姚念琴还说你要和她一样多好。”
无所谓的笑了笑，孔绥吃掉最后一口萝卜，有点儿走神……
她忍不住想，这要是换了江在野，如果哪天他跑来自己面前说，他和某人（*随缘一个性别为女的熟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单独约会，并且约会时看到一个女骑骑车很好，说孔绥你也和她一样就好啦——
她抓了抓手中关东煮的碗，觉得换个主角这个事立刻变得牙痒痒起来，她能当场给大放厥词的人头拧下来。
但卫衍说，她就毫无反应，好奇怪。
和卫衍闲聊了两句，看了前面公升级组别的比赛，到了下午一点，距离中排量组的比赛还有一个小时，手机里，某只冬眠中醒来的狂暴之熊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在催她下去做准备。
用词从“可以下来了”到“这次比赛只有六十个人参加，你要是拿不到前三我俩一起尊严扫地”到“还不下来你是不是膨胀了”——
孔绥被催的不行，在男人真正暴怒前，跟卫衍说：“看台好吵，我耳朵疼，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从观众席离开。
……
因为参赛人数少，所以每个组别的比赛都是一起完成的，从P1P1到Q1Q2再到正赛，压缩在一天结束。
孔绥去上厕所的时候，卫衍自己待着有点无聊。等了几十分钟不见人回来，给她打电话，说临时有点事在忙，马上就回。
卫衍就又跑出去买了点喝的，中间花了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孔绥喜欢的中排量组已经结束了正赛发车位的比赛。
看台上风很大。
“哦哟，这个小太岁真的有点厉害的。”
“她车是江在野的车啊！车也厉害的，你以为呢！”
“正赛第三发车位，我看到她回去摘了头盔还被江在野拎到旁边去，指着T9弯讲了半天……好像意思是她没过好这个弯，我看她在这确实每次都有点开油开得早——”
“严师出高徒。”
卫衍在台上坐下了。
茫然的想，那个女骑还和江在野认识啊？
江在野好像算是小孔雀的长辈来着，那如果都是骑车的，江在野是不是也会把很厉害的女骑介绍给她呢？
胡思乱想了一番，心思倒是不在比赛上，原本只是陪人来看个热闹，卫衍对摩托车的理解停留在非常肤浅的表面……
如果不是孔绥介绍，他甚至分不清第一张比赛的车品牌，只觉得赛道上那一排车像被放出笼子的猛兽，一拧油门就一股脑往前扑。
他又给孔绥打了个电话，想告诉她她喜欢的排量组别比赛马上就开始了，再不来会错过……
但这次电话却没人接了——
莫名其妙消失了那么久，按照过往，卫衍应该是有些脾气的，但是看台上，他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情变得更加不好。
目光随意看下赛道，中排量场的车手开始陆续入场。
卫衍的目光很快就被场上推着ninja 400走向第三发车位的车手吸引——
车是紫色与绿色的初号机版画，她身上的连体皮衣和骑行靴也是和车身非常搭配的颜色。
作为全场唯一的女骑，她从容来到第三发车位，周围人的侧目和偏让让她不仅是看台上同时也是赛道上的焦点。
不知道怎么的，卫衍目光放过去就没怎么挪开过。
远远的看着她趴在车上，歪着脑袋，看似轻松自在的跟旁边的车手聊天，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可能是笑了——
反正整个人多动症似的晃了晃。
跨骑在ninja 400两侧的腿轮流点了点地，连带着车身也在摇晃。
听说加满油的摩托车一般都要三百来斤，小姑娘体型在女生中都不算高大，却好像对这三百斤的钢铁巨兽游刃有余，揉扁搓圆，随意摆弄。
很快比赛开始了。
化龙国际赛道很长，根据卫衍提前搜来的信息，这是一个3.5KM左右的长赛道，它拥有17 个弯，最长直道 905 米，赛事解说之前提到，说这是“平原型高速赛道”，更看重节奏和稳定，不是靠一两个弯点就能显现真英雄的地方。
卫衍听不太懂，只觉得这条赛道上，那架ninja 400很亮眼。
第一圈，前排几台车在直道拼命拉转速，声音炸开，看着就很凶，ninja 400发车后，掉了两个位置，第一圈结束的时候，她的位次是P5。
屏幕上【SUI P5】的字样清晰可见，卫衍心想，还真有人比赛中也用“小太岁”的外号……
但赛道实力么——
卫衍心里刚掠过一句“可能不太行”，下一秒，就看到她在第二轮的T1–T2 高速入弯区外线贴地切入。
别人刹车点很早，车头一齐点头，她却明显晚半拍，车身压进去时极稳，没有多余晃动，无论是摩托车还是车上的人，都是贴着地面滑过去……
两台车在她前面并排，她从缝里钻出来，干净利落。
大屏幕上，【SUI P5→P3】的字样一出现，周围看台上出来一阵叹息。
“哦哟哦哟，这个太岁又成经典磁悬浮老奶了——”
“刚才那一下吃尾流卡位看到没，太牛逼了，换我我都不敢！”
“这女的猛完了，哎，不亏是江在野的关门大弟子，好想认识她，可能也是个酷姐！”
卫衍微微坐直了，这会儿目光倒是一直落在赛道上了。
到了 T3–T6 连续高速弯，很多车开始出现节奏上的失误，线路散开，前后距离被拉得七零八落——
那台ninja 400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四个弯连成一条流畅弧线，车速不见明显起伏。
哪怕是丝毫不懂车的卫衍，也能看出来一个事实：她稳，就像一把弓，当别人急着抢先射出致命一击，她却只是缓缓地拉满弓。
正如第二圈的越位，她出手时，就要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第三圈，来到 T10-T12，这里看似是简单中速弯，实则需要车手大脑清醒，不断的修正路线……
这里弯前重刹、弯后全油，最容易出错，前面一名车手刹车过深，线路被逼死，只能立车，然后离开赛道。
ninja 400却提前半个车位转向，贴着内侧过去，出弯油门开得很早，车身刚直就已经甩开。
【SUI  P3→P2】，一跃到屏幕第二位。
前面有个人忍不住低声问同伴：“她怎么老在别人出岔子的时候过去？”
旁边的同伴随口回：“会跑才这样咯——化龙国际赛道的容错率本来就很低，自己不出错，耐心等待对手出错，也算是艺高人胆大。”
很快的，比赛进入最终几圈，这是对车手心智与体能的考验——
第七圈时，ninja 400一度在第二位和第三位摇摆，解说员说化龙 T13–T15 是“体能消耗放大区”，连续弯道又长又快，很吃稳定性。
而与此同时，作为第一梯队的几台车开始出现明显疲态，进弯慢了，出弯油门犹豫。
ninja 400圈速比头几圈也有所下降，但尽管如此，她的总体圈速却卡在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波动幅度范围——
可以说相比之下，“女体力不如男”这件最根本的认知并不算特别大的影响到她，她的节奏始终不变……
卫衍第一次意识到，女生骑车原来也可以骑得那么好，在一群的男车手中，丝毫不落于下风——
这是压倒性的熟练。
也不知道这是多久长年累月、日积月累得到的结果，周围人们的赞美，叹息，都是一块块的砖……
铺成她走向领奖台的路。
最后几圈，名叫小太岁的车手死死卡在第二位，前方只剩一辆阿普利亚RS660，比ninja 400排量更大，优势显现。
她似乎是放弃了跟阿普利亚抢夺第一位置，在短暂的确认自己的目标后，最后一圈的后半段开始，她就专注于防守——
终局区 T16–T17，所有人都在拼最后的出弯效率。
前车在防守，后车在追赶。
出最后一个弯，她的车比前车早半秒立正，油门提前打开，车速一点点加大，拉开了她与第三名那辆雅马哈R3之间的距离。
卫衍屏住呼吸。
眼睁睁的看着ninja 400直道冲刺。
风声在看台炸开，车影被拉成长线，紫绿配色的摩托车越发的靠近前方那辆RS660，无限逼近到看台上掀起一声又一声的几乎——
贴着尾流逼近，却在终点前仍差半个车身。
第二。
但也很好。
全场一阵骚动。
卫衍坐在看台上，眼睁睁瞧着那辆ninja 400冲过终点，久久没回过神，心脏却异样的跳得厉害。
……
一场比赛结束，人群嘈杂，赛道轰鸣，这意味着颁奖仪式过去后，今天的比赛就暂时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落下帷幕的，大概还有卫衍和孔绥的约会。
少年努力组织着合适又体面的措辞，想那应该怎么分开——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到孔绥打不通的电话，一会儿又是那辆ninja 400冲过线时的意气风发，最后想着的是孔绥借口去洗手间后再也没回来，临走前跟他笑眯眯的挥挥手……
完全没有关联的画面碎片化充数脑子，到了最后，卫衍连身边的人具体从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是很记得请了，他拿出手机，有些烦躁的发信息问孔绥又跑到哪去了。
孔绥还是没回。
卫衍心想，这就是最后一次约会吗，中途放鸽子跑路，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到底是谁在说孔绥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温润如水的“好嫁风”——
思绪被远处喧闹的声音打断。
卫衍有些烦躁的站起来，一边继续拨孔绥的手机一边往下看，这才发现，哦，是刚才那场比赛的颁奖仪式。
获得前十的车手陆续入场，前三名有奖品和奖杯，第四到十名可以得到一块奖牌。
卫衍本来没多少兴趣的，但想到那辆ninja 400，他又有些好奇那个征服了全场的女骑长什么样，该不会是杀气腾腾如张飞的脸吧？
这么想着，他在车手们登上领奖台时，勾首往下看——
然后就看到了……
他觉得这辈子，死掉了，进棺材前，都能作为震撼压轴素材，倒数几名登场的一幕。
就在个把小时前，一条牛仔短裙，白白净净还坐在他身边啃关东煮的小姑娘明明柔软得像是随时会被赛道的轰鸣声震碎……
她小声跟他抱怨着：【看台好吵，我耳朵疼，去上个厕所。】
而此时此刻，同样一个人，正穿着一身利落又专业的连体皮衣，站在想着这制霸全场的领奖台上。
她手中还拎着刚摘的头盔。
那一头被汗水浸透的短发贴在雪白的面颊，那张在所有人刻板印象里，永远温驯、始终挂着软趴趴笑容的圆脸，此时因为自己在摩托车赛道上拿到一个还算满意的成绩的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整张白皙脸蛋，透着生动且活跃的健康淡粉色。
确实是，一个多小时前还坐在卫衍旁边，小声抱怨看台好吵的那张脸。
卫衍震惊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正当他瞠目结舌，恍然如坠入不可以思议的梦境时——
与此同时，前方赛事主办方席位，一道身高腿长、西装革履的身影从裁判席上站起，走了下来。
卫衍的目光挪过去，看到又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曾经在数个地方抓到他和孔绥试图亲密，面黑如煞神，简单粗暴，打断他们——
是江在野。
无人不知，临江市江家老五江在野，出身矜贵，却一心死磕与足球并称国运平衡器的摩托车赛事，上上周刚摘取CRRC公路赛本届揭幕赛全国桂冠。
——眼前的人是真正意义上，不折不扣的西装暴徒。
卫衍直愣愣的目光下，他看着男人走下裁判席，走到赛道上，走到领奖台旁。
当男人随意接过司仪手中奖杯，站在领奖台第二的位置上，小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撅着屁股，看着好像好奇心旺盛的望着男人。
江在野将冠军的奖杯递给了第一名的车手。
然后来到亚军的台子前，这次他墨迹了一会儿，躲开了小姑娘直直冲他手中奖杯伸过来的手。
……
众目睽睽之下，孔绥完全不理解江在野举着逗猫棒似的举着奖杯躲开她的手是什么意思。
讲台上她瞪圆了眼发出“啊”地一声不满，与西装革履、宛若衣冠禽兽的男人深邃漆黑的瞳眸四目相对了一秒……
他眉毛耷拉下来，看似变得好说话了一些，奖杯递出——
然而就在孔绥松了口气，心中腹诽“发什么疯”一边伸出手握住她的亚军奖杯的一瞬，男人突然抬起另一边手，扣住少女汗湿后颈，强行压下。
呼吸纠缠，少女冒着汗珠的雪白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面颊。
男人的指尖还带着刚替她亲手调试过车的机油污渍。
“你的小男朋友在上面看着你。”
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嘲意。
“我耐心蛮有限。给个准话，你们什么时候分？”
他掀了掀眼皮，眼珠子上移，露出一片区域下眼白。
“现在抬头跟他挥手拜拜算了，或者你亲我一下——”
乖张又戾气十足。
“你看，还给你有得选，我是不是绝世好脾气？”

第126章 五百万，离开她
卫衍趴在栏杆上，低着头看着站在领奖台下，也比孔绥矮不了几公分的男人伸手压着她的后颈，强迫她半弯下腰，同她讲了什么——
阳光下，一块璀璨的钻表从他西装衣袖里隐约露出，和他微微偏头时，耳朵上戴着的蓝色宝石耳钉一样耀眼。
卫衍只觉得那一抹光的折射烧疼了他的眼睛。
不为别的，只为被人猫似的拎在手里，孔绥的脸色却没有不好——像是习惯了这人的粗鲁和傲慢似的，小姑娘微微低着头，脸色挺平静的同男人说话。
卫衍是见过江在野几次的。
知道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电影发布会倒是不提，这样的人物身份自然是正眼都不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唯二直面两次，一次是在KTV的走廊上，另一次是在餐厅的后门巷子里——
两次他都哄着孔绥跟他除了有牵手外进一步的发展。
两次都被这个男人打断。
每一次无意外的，江在野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形象从天而降。
——原本卫衍也是能理解，毕竟听说江家和孔绥妈妈家有交集，对孔绥来说，这位江家小少爷算长辈，而且又是这样的天之骄子。
而此时此刻，看到孔绥被他拎着先是猫似的那么乖，少年心中难免愤恨，他抿起唇，心想：什么长辈啊。
就在这时，领奖台上的两人停止了对话。
令人意外的，他们双双朝着他这边转过脸来。
奖台下，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只手把玩着属于小姑娘的奖杯上的挂环装饰铃铛，一边漫不经心的抬眼望着他……
脸上面无表情，只看到生疏冷漠；
奖台上，孔绥冲他摆了摆手，分不清楚是打招呼还是跟他道别，挥了两挥手，手垂落的过程中，顺手一把将那个铃铛都快被玩坏的奖杯从男人手中抢回自己的怀里。
江在野顺势放开了手，甚至瞬间看上去挺好脾气的举起双手退后了一步。
片刻后，他才转身从司仪的托盘里拿起季军奖杯，递给了那个人。
卫衍看了全过程，满心就觉得这长辈和后辈（现在可能还有师徒）之间的气氛有点怪异，只是今日份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他没办法多想。
……
虽然是杯赛，但比赛给的排面很足，颁奖时的开香槟、乐队演出一样不少。
卫衍站在看台上，隔着一段距离，只能远远看着领奖台上，半脱连体服挂在腰间的小姑娘身着里面的短袖T恤，她抬手接过香槟，拇指卡住瓶口，轻轻一拧——
木塞“砰”地一声弹开，白雾猛地喷出！
她没躲，在酒液成泡沫喷洒时，只把瓶身抬高，斜着一甩，泡沫像刀一样划过空气，扫过左右两侧的领奖台……
旁边的人尖叫、笑闹、闪躲，香槟酒液四溅，很快在其他香槟开启后，领奖台附近竟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孔绥站在所有人的中间。
这是临江市，这是江在野的地盘，也是「UMI」俱乐部的老巢——
要说全国哪个城市最先接受他们中间出现了一头势不可挡的母狮，能一巴掌给领地雄狮拍得晕头转向，那肯定非临江莫属。
所以此时此刻，领奖台周围，所有车手脸上的笑容都是真诚的，真情实感的心悦诚服。
合影时，他们众星捧月般把年轻到甚至显得稚嫩的女车手推上领奖台最高处，让她站在中间——
卫衍看到，被众人簇拥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局促或者紧张。
孔绥的脸上始终挂着他熟悉的那种乖巧和温驯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
抱着奖杯，站在最高处，她微微弯腰，对着镜头，傻兮兮的比了个剪刀手。
合影过程中，解说员念获奖参赛选手的姓名——
喊到“孔绥”的名字，连看台上也立刻沸腾起来，上一次，卫衍看到那么整齐划一的打CALL，可能是花泽香菜的演唱会上。
颁奖结束，大概是孔绥车队的同僚围了过来，在她身侧，递毛巾、递水，动作熟练得像这场景发生过千百次。
阳光下，那一瞬间，卫衍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仿佛吸走了今日份所有的光，用自己的实力成为最耀眼、最瞩目存在的孔绥，陌生得好像他从未认识。
她站在那里，不像谁的附属品，也不像是有空就拿起手机打游戏的普通高中生、大学生……
她对他说过，她喜欢骑车的。
然后事实证明，她不是随口说说，不像一些人只是为了艹点时髦人设，更不像他曾经随口评价的，孔绥呀，像山泉——
清甜解渴，人畜无害，但无聊。
他错得厉害。
原来她一直发着光，只是身处于黑夜中，抬头只能看到月亮的人是卫衍自己——
他以为月亮总是好的。
却不知道太阳一直都在那，炙热滚烫，有会令他错愕的耀眼光芒。
……
孔绥当然不会这么给人会心一击后一走了之，历史的教训告诉她，分手就得坐下来好好讲清楚，明明白白——
要不是民政局不管这个，她都想诚邀卫衍去领个分手证明。
而今天答应和卫衍来化龙国际赛车场执行最后一次约会，除了分手前找找场子告诉这眼睛有毛病的人她才不无聊，她超级棒……
另外就是想告诉卫衍，其实他从来没有了解也没有想了解过她，否则，谁家好人谈恋爱连女朋友平时在干什么、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圈子的小名人这种事都不知道？
他们不合适的。
彼此都不合适。
约了卫衍在赛场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孔绥让卫衍等她半个小时——
她来得很准时，换下了被香槟弄脏的T恤，外套和短裙还是见面时那一套，她走过来时，又和站在便利店冰箱前纠结金枪鱼饭团还是鱿鱼饭团的小姑娘身影重叠……
和刚才卫衍在赛道上看到的那个气势汹汹、被所有看台上的人直呼“临江第一猛女”的人毫不相干。
孔绥坐下，点一杯菠萝气泡水和一块抹茶千层蛋糕，点完之后一抬头，发现卫衍正盯着自己。
“看我干嘛，我饿了，准备低血糖。”孔绥说，“骑车很消耗体力的，现在背还在酸痛。”
卫衍还是盯着她，盯了几秒，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不自然，像他自己也知道不自然，只是找不到别的开场方式——
这时候他倒是开始佩服孔绥这股十分自然的语气了……
自然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刚才在看台上，看你比赛，这算什么，震撼教育？”
少年开口，提醒自己语气要尽量显得轻松。
“看台上好多你的粉丝啊，小看你了，你这人气怕不是比姚念琴还高。”
孔绥抬起眼，黑漆漆的圆眼瞳眸澄净，好像没被这句夸赞给夸到，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她眨眨眼：“我没跟她比过。”
她停顿了下，忍不住补充：“你也不要把我们像天平上的砝码似的比来比去。”
服务生把孔绥点的食物送上来了，她没等卫衍回答什么，抓过气泡水猛猛先灌了两口，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才挖了一大口蛋糕……
然后停住。
然后嘟囔“好苦”。
然后将之推开。
最后拿起手机扫码重新下了个樱桃蛋糕。
而此时此刻，卫衍唇边是有些僵硬，停了半秒收起这份撑不住的笑——
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道歉。
但孔绥看着不太在意。
在孔绥想着只吃了一个尖尖的抹茶千层是打包回家给林月关还是怎么着时，坐在她对面的人手机推过给她……
屏幕亮着，正是那张领奖台人群围着她的照片。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卫衍问。
问出口时，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没有拍桌，没有逼迫，更多是不可置信和无奈。
孔绥伸脑袋看了一眼屏幕，也没有抢走手机，她只把手中气泡水的杯子放下，手指弯曲在杯壁上刮了刮起的水雾……
大概是在想这事儿该从何说（狡辩）起？”
卫衍继续问：“所以在一起那么久，你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这话说的不可不谓之莫名其妙，正思考如何婉转的孔绥忍不住挑了挑眉，觉得自己不用婉转了，她平静的反问卫衍，告不告诉他有什么差别，他又不会骑摩托车，也不看摩托车比赛，告诉他你女朋友骑车超屌哦——
有什么意义来着？
结了婚才有夫妻共同财产，今天的奖金确实得分他一半。
孔绥目光平直，语气真的懒得客气了：“你就是傻子啊。”
语气也平。
像在称述一句无比客观的事实。
卫衍愣怔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该这样”，可她坐在对面的少女眼神儿太理所当然了，让人没法虚张声势。
卫衍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笑了，笑意带着一点点的苦涩：“我就知道……你应该很得意，把我蒙在鼓里。”
“我告诉你我对打游戏没兴趣时，你只是走过场的问问我对什么有兴趣，我说骑车，你甚至以为是骑单车，然后就盖章觉得我无聊；你觉得我暑假要考驾照就是人生就算按部就班，读完大学可能只会结婚生孩子；你和其他和我不熟的同学一样用刻板印象别人定义我，他们说什么你就信……”
孔绥望着他，平静的问，“作为我曾经的男朋友，不傻吗？”
卫衍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压在桌沿，在她的一系列陈述中感觉到了尴尬，他并不急着辩解，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愿意把你的生活给我看。”
新的蛋糕上来了，樱桃流心巴斯克，在吃到里面新鲜樱桃肉时孔绥就很满意。
孔绥心满意足的挖了两口蛋糕，血糖上来了，语气也变得温和了点：“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考的是E照，我要骑摩托？”
“但是你没说你骑得那么好——”
孔绥笑了：“卫衍，你当时跟我表白是因为我在你们男生里人气很高，你和姚念琴一直保持联系是因为她可以给你明星待遇，你现在觉得我该告诉你我参加比赛还能拿奖的事，是觉得这是给我的加分项？”
卫衍把视线移开一瞬，看向窗外，阳光落在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少年缓了口气，再转回来看她时，语气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我承认我像你说的一样敷衍又肤浅。”
孔绥很满意：“承认就好。”
“但我们这个年纪，要谈朋友不看对方身上的闪光点看什么？”卫衍提醒道，“有人四十岁还在说自己当年高考650分，人总要有一点特别之处才会吸引到人，说是加分项也没什么不对。”
孔绥“喔”了声，没否认。
甚至觉得他讲得也有点道理——
比如江在野那个阴阳怪，专制狂，霸王龙，暴力狂魔……
要不是长了一张好脸和拥有一身开车好技术（*泛指，双重意义），这会儿恐怕已经能靠烧她发的律师函度过一整个温暖冬天。
卫衍：“所以呢？”
孔绥：“所以？”
卫衍压下喉咙口的涩意，努力让自己说话像他自己：“我不想失去你，今天之后，更不想。”
是真话。
今日之前，他一直舍不得，只是今日之后，愈演愈烈。
孔绥是他中学时代第一个真正喜欢的女生，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早读在自己身后小声念英语，喜欢她耐心给同学讲题……
诚然追求她，也是因为有她做女朋友，很多男生都羡慕他，会让他觉得有面子。
但这也只是构成喜欢她的一部分。
卫衍说着，把胸腔割开向她剖白自己，他又清楚自己确实招笑——
他以为她无聊，以为她的世界很小，结果今天才发现，她的世界大得离谱，大到他站在门口，都找不到方向。
“我真的欣赏你敢于面对自我的勇气。”
孔绥看着他，语气不算诧异，也没有鄙夷，还是温温柔柔，软趴趴的——
卫衍这时候才知道，其实她有时候用好听的声音说着好听的话，也还真不一定就是真情实感的赞美赞同或赞扬……
挺他妈阴阳怪气的。
“你不想失去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我？”
对于她的问题，卫衍的唇角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
……因为两者都有。
而这正是他最难堪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自尊硬压下去，声音更低：“我承认，我之前看错了。我也承认，我很蠢。你现在看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可笑？”
孔绥眨眨眼，颇为真诚地说：“没那么恶毒，今天答应你来这也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不无聊。”
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了句：“暂时也没有毕业后就生孩子的计划。”
桌子上一下安静下来。
卫衍低着头喝咖啡，孔绥则认真的把那块意外很好吃的巴斯克吃完，一边吃一边决定一会儿打包两块给外婆和妈妈，让那块缺了一块角的抹茶千层显得不那么像个“大孝女”。
过了好一会儿，卫衍才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稳：“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孔绥挖蛋糕流心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之前说的不清楚吗，来这是最后一次约会，你还问这个？”
这时候，咖啡厅的门推开了，几个年轻人走进来点了外带的咖啡。
有几个人认出了孔绥，远远跟她打招呼，然后转头跟同伴说“就刚才拿亚军那个女骑”，顿时讨论声响起。
“哦哦，太岁奶奶！”
“毛线‘奶奶‘，你努力一把能把人家生出来，化龙圈速比人家慢七秒，咋好意思的？”
“……”
“那咋叫啊？”
“不知道，叫‘太岁姑奶奶‘算了。”
““……”
卫衍看着不远处那些人嘀嘀咕咕，而孔绥已经在简单打完招呼后，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蛋糕。
少年胸口那点隐约都在的酸涩感，现在终于变成了更真实的东西——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自己骑摩托车的事……
她性格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其实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她可以像接受卫衍或者不远处这些人一样，温和的接受所有对她施展善意的人。
但她绝不会主动的摇着尾巴去跟任何人做详细的自我介绍。
卫衍笑了笑：“都认识你呢。”
“认识一个代号。”孔绥无所谓地回答。
“那我呢？”卫衍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我算认识你吗？”
孔绥侧目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过你想认识的版本。”
卫衍被讲得没脾气，笑出声：“行，我承认，我眼瞎。”
停顿了下，忍不住又说：“我想挽回你。”
孔绥看着有点意外，叉子捏在手里，半晌，迟钝地说：“喔。”
她还没来得及把“行”或“不行”凑成一句完整的话，身侧的椅子突然被拉开。
木脚在地面划过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江在野擦着她的肩，坐了下来。
……
他已经脱了外套，拎在手上，黑色的衬衫衬得肩线锋利，显然他方才他穿着外套时，笔挺宽阔的肩没有任何作弊行为。
衣袖捞至手肘，表圈上果然有钻石的腕表在外照入的阳光下闪烁着火彩。
男人长相太显眼，坐姿又放肆，往那一坐，周围的噪声好像都变小了些，不少人转头看过来，服务生走到面前，问他需要喝点什么。
江在野摆摆手说只要一杯水，这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桌面——
看到孔绥面前摆着那块缺了个角的抹茶千层，叉子还搁在盘边，显然没准备再动。
“要杯冰美式。”
他改口。
等服务生走了，这个不速之客一点儿没有突然闯入的自觉，他一只手搭在座椅扶手上，衬衫外肌肉因为这个动作显得鼓鼓囊囊，他转向孔绥，问：“这吃一口扔在这是什么意思？”
孔绥：“……太苦。”
江在野没再问，视线垂了垂，再抬眼，终于落在此时坐在对面一脸懵逼加有点紧张的卫衍脸上，视线停留时间不长，却压得少年呼吸一紧。
“谈完没？”江在野问。
孔绥没吱声，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下，脸上一副摆烂又无所谓挨骂的神色。
男人笑了笑，转头，瞅着她说：“给你脸了，在这磨叽上了。”
他话语一顿：“喝下午茶报备了吗？”
理所当然的语气。
管得天宽地广，理直气壮，美国总统听了都直呼内行。
孔绥在心中把白眼翻上了天，又不想在卫衍面前跟他吵，于是当了锯嘴葫芦，嘟囔了声“马上就好”后，再也不肯继续说话。
江在野看她这个鬼样子，只能说是习以为常，也不着急，等服务生把咖啡送来，他伸手把她掀起那盘抹茶千层拖到自己面前，随便拿起放在盘子上的叉子，慢条斯理三两口吃掉三分之二。
卫衍盯着男人握叉子的手，脸色一点点怪异：那个叉子，明显是孔绥用过的。
桌子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等江在野把那块抹茶千层吃完，叉子放下，抬眼，语气平静：“你们没有未来。给你五百万，你走吧。”
卫衍：“？”
当孔绥一脸震惊写着“你有这钱给我啊五万块也行”用了转过头来。
江在野才慢悠悠用懒散语气补充：“开玩笑的。我兜里五百块都没。”
孔绥：“……”
卫衍从刚才开始，勉强保持对“长辈”的微笑挂不住了，声音沉下来：“我跟孔绥说会儿话。江先生……哪怕是长辈，也不好管这么宽吧。”
“长辈？”
男人眉梢轻轻上挑。
他侧过身，伸手捉住身旁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的下巴，动作不算粗，两根手指捏住把她的脸掰过来，摇晃了下。
“长辈？”
他又重复问了遍。
听出这疯子语气里的山雨欲来，孔绥的睫毛颤抖的速率变大了些，呼吸在那一瞬间有点凌乱，抬手捉住他的手腕：“……又不是我说的。”
她话语刚落，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那张冰冻三尺如寒春三月的俊脸已经压了下来。
没有任何的前摇和事先预警，犬牙一口叨住少女柔软的唇瓣。
一顿轻咬后，他舌尖心满意足的将她颇具肉感的下唇舔湿，随后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要把她吞入腹中的劲儿，一举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孔绥被男人捏着下巴，只来得及发出“嗳”地震惊一声，就被迫承受着这个炽热而潮湿的吻，喉咙里发出几声窘迫的呜咽，她伸手去扒拉男人的脸——
然后被他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捉住，揉了揉，压在两人之间的某个座椅扶手上。
空气里好像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孔绥满鼻腔好像都是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和他袖口沾到的机油味，她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啊啊啊羞耻这他妈公众场合”和“上哪买的古龙水怎么有一种把玫瑰放进皮鞋里的味道”……
一吻毕。
男人松开手中握着的软下巴，垂眼看看她泛红的唇瓣，又抬手揉了揉。
慢吞吞坐回原位，他好整以暇欣赏桌对面的少年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的表情。
……卫衍确实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他看着自己曾经视为“温驯”“天真”“一张白纸的女朋友，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以一种像是狩猎的方式撕咬亲吻，而她只是最开始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们坐得那么近。
他清楚的看见少女粉色的舌尖在某一秒主动推入男人的口中。
而此时，在一派已然成为死寂的沉默中，男人舔了一下薄唇上的晶莹，眼神里全是餍足后的戾气。
卫衍震惊到眼睛睁得发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们今天才准备分手的。”
江在野语气轻描淡写：“我也是今天才喜提上位资格的，谢谢你啊。”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的承诺，补充了句：“一会儿给你五百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第127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撇开孔绥有眼不识泰山，放了平日卫衍其人还是有点光环在的。
不幸的是江在野这号人从登场开始，气场压制，行为狂妄，语言阴阳，可以说是全方位的对他进行了一些震撼教育——
时至今日，终于激发了这位的年轻人的风骨。
他站起来，再也没看江在野，而是盯着孔绥，扔下一句“你也大可不必这么侮辱我，我们可以好聚好散的”，然后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看着他僵硬挺直的背影，孔绥沉默了下，没觉得大快人心，只是有点怅然。
先不说她高中三年和卫衍相处的还算融洽，所谓“初恋”这种八十岁该拿出来回忆的美好名词，在她这等到八十岁可能实在是有点拿不出来……
江在野对此说法嗤之以鼻。
这算什么初恋？
“幼儿园时候谁没跟邻座小姑娘拉过手，按照你的理论你初恋在你三岁时候已经发生了。”
做了一系列可归纳入犬科行为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位置上，毫无愧疚之心，且认为对手简直不堪一击，奇怪孔绥怎么能跟他磨叽如此之久？
“早说在他面前亲你一下他就流着眼泪夹着鸡儿就跑了，我上次在餐厅的后巷接你那次就亲你。”
孔绥怀疑他喝酒了。
或者刚才那个抹茶千层里可能有毒。
“你第一次撞见他和我在一起是在KTV呢，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甚至记得那天我穿墨绿色的裙子。”
“我记得。”江在野淡道，“但那时候你在我眼里是比江珍珠辈分更低的存在。”
“？”
比妹妹辈分更低的是什么？
那只能是闺女了。
……或者孙女。
孔绥被荒谬得沉默了下，“哪怕只有一天，你真想当我爸爸的，是吗？”
“情况在第二次的时候就有所改变。”
江在野喝完了自己的咖啡，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你不会觉得我是那种随便会‘把小姑娘压在后巷摸她腰并问她有没有感觉‘的人？”
孔绥被他问得懵逼了下。
根据她的记忆，当时江在野把她摁在餐厅后巷那会儿，气氛科研气氛浓郁，严肃认真，搞得她还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
原来不是的。
只是她的Body比她的Brain更读的懂空气。
江在野说完，听旁边的小姑娘不做声了，一转头看她满脸微妙，一副看贼似的目光看着自己，就知道她的思想有些偏颇。
“但那时候也只是稍微不想当长辈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
江在野目光淡然，脸上一看就知道不是在挽尊——
如果那时候孔绥跳起来给了他一巴掌，那就到此为止。
他当然还是会想办法把她弄到自己的俱乐部来学车和练车，也会抓着她考B证，一码归一码……
恋爱可以不谈。
车还是要骑的。
只是以上操作，他可能不会亲自出面，而是让黎耀充当中间人操作这一切。
孔绥觉得这人自信得招恨：“你这就是胡说八道，那三秒的一摸，加上巷子里乌漆嘛黑你什么都看不清，你就知道我喜欢……我喜欢你的狗爪子？你这是揣着答案来出题——”
江在野轻笑了声。
孔绥的声音戛然而止，停顿了下，黑色的圆眼眼珠子不安的动了动，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尾巴恐怕已经垂落下来作警惕姿态。
“你笑什么？”
“笑你犟。”
江在野伸过手，托住她的下巴，大手拇指与食指和中指卡在她面颊两侧，捏了捏，将小姑娘颇具肉感的脸捏得嘟起来。
看她的嘴撅得像金鱼，很丑，多看一眼又觉得蛮可爱，俯身在她红润的下唇咬了一口。
“当时你抖得都跟筛子一样了，嗯，嗯？是不是想否认觉得死无对证？”
捏着小姑娘的大手加大力道，将她那句“你放屁捏回了嗓子眼里。
“你那天穿的是裙子吧，我车后座是谁蹭湿的，难道是有小狗路过尿我车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急急忙忙伸过来的软爪子捂住了嘴。
小姑娘惊恐地瞪大了眼左顾右盼，还好这家咖啡厅下午时段人不多，而且这个大放厥词的人音量控制得很不错，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孔绥决定不再继续跟他探讨这个可怕的话题，这好歹是延后了三个月的信息量，难为这老流氓假装无事发生陪着她演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他要直接来问她一样的问题，她可能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箱原地大逃亡地球的另一端，随便哪个国家，三五年内不再回来。
“总之卫衍的事告一段落了。”
孔绥掰着江在野的手腕示意他放开她，脸都被捏疼了。
男人顺手收回手，临挪走时没忘记用大拇指揉了揉她面颊上被他捏得有点红的地方——
其实他根本没用力。
实在是小姑娘太细嫩，随便碰一碰就留痕。
也可能是湿气太重。
江在野收回目光，不催着她离开。
今日是孔绥在化龙国际赛道完完全全凭自己的本事登上领奖台的一天；
送走了卫衍；
而此时此刻，外面的阳光倾洒而入，照在人的肩膀上，一抬头可以看到她白皙的脸蛋上近乎不可见水蜜桃似的绒毛，显得暖洋洋的……
堪称三喜临门。
江在野拿出手机又扫码要了杯拿铁，在他操作时，他余光瞥见孔绥在他旁边拿起手机：“发个朋友圈先。”
现在的年轻人很容易屁大点事就发个朋友圈，把微信朋友圈当做自己的电子日志，江在野虽然不会这么干且对此行为嗤之以鼻，但他不会对她指手画脚。
等待拿铁的过程中余光瞥见她编辑完，朋友圈发出去后，就切出去别的软件瞎逛。
江在野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想着给她官宣分手点个赞还是要的。
结果看到的是——
【恐龙妹：今日份正式宣告单身，阳光好好捏，还吃到了巨无敌好吃的流心巴斯克，超赞！
「图片」「图片」「图片」】
配图1是孔绥站在领奖台上挥香槟；
配图2是孔绥和这次比赛车手们的大合照；
配图3是孔绥刚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的抹茶千层和江在野尸体都没看到的巴斯克蛋糕。
但这都不是重点，江在野连点开那些图看一眼的兴趣都无，伸手一把将坐在身边的人脑袋拧向自己，抽走了她手中的手机。
“你的发朋友圈不应该说‘已和卫衍分手‘吗？”
“谁正儿八经的把前男友连名带姓放朋友圈宣布分手的。”孔绥表情古怪，“要不再去刻个章盖一盖？”
江在野揉了揉她的发顶：“老子坐你旁边，你官宣自己单身是吧？”
非常讽刺的是，卫衍第一个点赞，江已第二个点赞——
两人点赞的含义各不相同。
很难说卫衍的那个赞是“她说的是对的”还是对刚才目睹的热情吻戏表达讽刺；
令人无语的是江已乐颠颠的留言：澄清一下，此处单身说的不是我，哥是暧昧期「羞羞脸.JPG」。
江在野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爱心的出现，面无表情把手机扔回孔绥怀里。
然后把那杯刚上上来还有点烫嘴的拿铁一饮而尽。
……
才是下午，临江市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夜场尚未到开业时间，于是顶层的娱乐室就承载了老板招待朋友与自由活动的休闲时间。
顶灯昏暗的光在威士忌冰球中折射出迷离的碎光，桌球台面上一局不关痛痒的比赛刚进行到一半。
台桌旁，江已嘴边叼着烟，球杆杵在地上，目光懒散地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孔绥刚刚发布的一条朋友圈：
【恐龙妹：今日份正式宣告单身，阳光好好捏，还吃到了巨无敌好吃的流心巴斯克，超赞！
「图片」「图片」「图片」】
江已盯着那条动态，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下。
他这种浪荡惯了的浪里小白条，从开蒙以来身边就没缺过人，被自己的妹妹们微信备注“顶级渣男”“临江第一烂黄瓜”这种不客气的外号，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甚至还觉得此行为实话实说——
在过去，他向来觉得不光是女人，是所有的人类都是有价值可以衡量的，一个爱马仕的包包或者一个奢牌的高级珠宝又或者是一台昂贵的跑车……
只要有钱、有地位、还有一张往那一站不横向对比太多就不会输98%人群的脸，征服任何人类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心里那股沉寂已久的猎奇欲已经觉醒。
吃多了大鱼大肉，面对清炖芋头小白菜，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抓挠心肺的、想要认真占有的渴望。
江已素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的洁身自好、夜夜归家，已经让临江市的世家子弟圈子出现了“那东西太早用确实是容易太早就没用”的传闻。
“江珍珠。”
掐灭了烟，江已转头看向旁边窝在沙发里，正百无聊赖刷着时尚周刊的江珍珠。
“你闺蜜吃蛋糕不带你。”
“她今天和卫衍分手前最后一场约会，而且是去化龙国际赛车场跑个杯赛，我相机这两天借同学了，去干嘛？”
江珍珠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在这绕三拐四的。”
“你看到没，她说她单身。”
“看到了，意味着你和我小哥正式进入了健□□态的鱼塘里。”
江珍珠“哗啦”翻过一页杂志。
“现在一呼吸，鱼塘里面全部都是江家手足友爱的和谐气息，恭喜哦。”
江已无视了她的冷嘲热讽，走过去，拿起信用卡刮了刮她的脸——
江珍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她看上了一组新的镜头，卡里的零花钱够但舍不得，问老爸要他又要唠唠叨叨一堆“钱难赚，屎难吃”理论……
给人花钱不废话是江已为数不多的一大优点。
江珍珠放下杂志，抬起头，坐直了些：“您可以开始发问了。”
“嗯。”
江已捞起一瓶酒，摇晃了下，冰球撞击杯壁清脆声响中，将那杯琥珀色的溶液一饮而尽。
信用卡随意插进江珍珠捧着的书里。
“现在的小姑娘吃哪套，你给哥哥说说？”
“……你那些前女友排起来能绕临江市一圈，你现在跑来问我怎么追女生？”
“那不一样。”江已平静道，“我想正经点，做个人，好好的。”
江珍珠奇了。
在她眼中，那只天天搁枝头上蹿下跳乐颠颠的小鸟崽的魅力值，好像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她把杂志从膝盖上扯开，顺手拿出里面的信用卡，一边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她亲爱的三哥：“你认真的？把我也认真的告诉你，有我小哥在，你劣势挺大的——可以用‘几乎没有胜算‘来形容。”
江已笑了笑。
看着像是觉得江珍珠讲了句一毛不值的废话——毕竟这个事，孔绥都亲口告诉他了，可是那又怎么了？
“‘几乎‘不是绝对。”
江已弯了弯腰，凑近自己的小妹，垂眼淡道，“结了婚都能离婚。”
江珍珠用同样稍显得冷淡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这发言挺危险的，像是会勾引弟媳那块料，我们这是正经文学，不兴整这套。”
江已懒得顺着她的话胡说八道：“说说看，当年霍连玉是怎么做到在初中时候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某天早上起来突然开始闹着要跟他私奔的？”
提到那个名字，江珍珠神情僵了一秒，目光越过凌乱的桌球台面，又越过了几个江已手底下的马仔……
那时候，霍连玉也年轻，就和这几个马仔也差不多大。
哦。
当时他还在江家做事。
身份也和这几个马仔差不多。
“别的不提，光你这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就很艰难了。
江珍珠垂下眼睫，声音冷了下来。
“你就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江已一脸求知欲，“那时候他一穷二白的，天天给家里卖命，像条后巷翻垃圾桶度日的野狗，凭什么让你发疯？”
“我初三那年冬天你还记得不，那年冬天特别冷，冻雨下个没完，地上有霜，树上的叶子都起了冰壳。”
江珍珠起了个开头。
那时候江珍珠初三，在临江市师大附属实验中学，那学校管得严，甭管初中部还是高中部，晚自习一律到晚上十点。
临江市治安挺好的，其实下课后同学组团也就回去了，但江家地位到底有些不一样，所以江珍珠下晚自习肯定是有人接的。
那天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天都没看到霍连玉，按照约好的，他应该站在学校门口等着，然后把她一路送上停在路口的车。
走出学校没见着人，当时江大小姐等得快冻僵了，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觉得他肯定是跟人混在一起玩去了。
后来她收到霍连玉给她发的信息，顺着围墙找过去，在学校后门那个黑漆漆的巷口看到他了——
当时也才二十岁出头，青年靠在墙边，身上穿着一条单薄的牛仔裤，一条破旧的黑色羽绒服，羽绒服一侧还被划破了，往外飘鹅毛。
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在渗血。
“打架了？”
“嗯，那时候他哪天不在跟人抢地盘……旧码头那片地哪条砖缝里没有他霍连玉流的血？”
将珍珠停顿了下，又露出个略微讽刺的表情。
“他怕那一身伤和戾气影响我在学校里的形象，所以不敢在大门口等我，只能躲在暗处偷偷蹲着。”
看到江珍珠找过去，当时还青涩的青年第一反想把受伤的那半边脸藏进巷子的阴影中，也没说任何好听的话，只是伸手，碰了碰站在他面前、站在巷子外的灯光下小姑娘的手背。
不知道在阴冷潮湿巷子里站了多久的人，小心翼翼地飞快触碰了下刚刚从暖气充足的教室里走出来、穿着羽绒服戴着围巾的江家大小姐的手，咧着挂着淤青的唇角，笑着问了她一句：冷不冷？
“就这？”
江已开始严重质疑“女儿要富养”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吃太撑也可能会被黄毛轻而易举的骗走的，显而易见。
江珍珠面瘫着脸，看着自家这个在名利场里泡烂了的哥哥，语气平静且有力：“然后，我拉住了他的手。”
江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半是糟心。
一半是在思考。
“核心就是‘冷不冷’？”江已问，“冬天还有点早。”
“核心是你有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攻克的项目。”
江珍珠淡道，“烂人有真心的话，从牵手开始也蛮不错的。”
“霍连玉是挺烂的。”江已评价，“当初就该给他鸡儿剁了。”
江珍珠看上去没多大反应，重新拿起杂志，她说：“都过去式了，你管他呢。”
……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出于某种大家都不会说出口的默契。伴随着成年礼宴越来越近，这一年的中秋，林宅和江宅凑到了一起过。
孔绥问林月关搞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淡道：人多能吃几个菜，有什么不好，热闹呗。
天没黑，孔绥就跟着妈妈和外婆屁股后面到了江家，院子里已经挺应景地挂了些灯笼——
灯笼歪七扭八的，看着像小学生作品，孔绥站在院子里拽了一只金鱼凑近了看，看到灯笼下挂着（江在野 11岁 五年级（一）班）的字样。
“……”了下，有被那个刚刚雏形有笔锋的字可爱到，一转头，又在旁边看见了八岁江珍珠的作品，一只小兔子。
原来是江九爷把家中一群崽子从小到大做的灯笼收好了，每年中秋，就一盏一盏地全部挂出来——
秋风吹过，桂花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溢出来，孔绥跟着妈妈、外婆一起踏上江家的门前台阶时，还能听到屋子里热闹的很。
江珍珠在大呼小叫：“三哥你这只母鸡做得很传神啊！”
江已不耐烦的说：“我你妈这是孔雀，滚啊！”
门打开，江家的管家便迎上来，问候道中秋快乐，语气恰到好处，不亲不疏。
孔绥扶着外婆换了拖鞋，这会儿，江九爷便下楼迎了上来。
同外头的人提起“江九爷”三个字总也要脸色稍变的刻印象不同，江九爷长得一派温和，戴上金色边眼镜更像是大学教授之类的读书人……
只是眉眼里锋芒盛在。
他先和孔绥的外婆寒暄，又同林月关互道中秋快乐，外头令人闻风丧胆的江九爷笑眯眯的，全程只字不提一天前敲定两家一起过节时，才被林月关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事儿。
外婆笑笑：“你们家客气。”
江九爷伸手虚扶了一把：“哪里的话，孩子们有缘分，凑一起过节我们这些长辈看着也开心。”
林月关瞥了江九爷一眼，没搭这一茬。
进了客厅，管家送来了热毛巾供客人擦手，孔绥才看见人都在——
江家的兄弟姐妹五人，或坐或立于客厅，纷纷转过脸来，先向林家的两位长辈问好。
江珍珠坐在飘窗下的位子，见孔绥就挥手，眼睛一弯；
江已也在，今日收敛得很，没穿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花衬衫，普通的卫衣看着挺良家，笑意淡淡；
江在野坐得随意些，椅背微靠，手里正捏着个灯笼的骨架，看不出做的什么，孔绥挨着江珍珠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蝴蝶灯笼骨架时，他视线一抬，就落在小姑娘身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江已拿着长得像母鸡的小孔雀逗孔绥，被说确实像母鸡后，认真的说最重要的是心意。
角落里江在野嗤笑一声，江已转过头问他，好弟弟您有什么不服气，请问您做的是什么哥斯拉——
也是为难了江已这个当哥哥的，居然一眼能看出弟弟在做一只恐龙，至少孔绥没看出来。
但江在野反驳：“这是霸王龙，你瞎啊？”
“真自恋啊。”孔绥忍不住不说，“连做灯笼都做的是自己。”
江在野闻言，给了她相当无语的一瞥。
……
到了晚上。
家宴的座次看着随意，细处却都是心思。
孔绥被安排在主位那一侧，不远不近，江九爷和孔绥的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小姑娘落座，江九爷随口道：“年轻人坐一起热闹。”
然后就把江已放到了她的左手边。
既像为了方便照应，也像为了让话题自然流动。
管家原本已经把江在野带到孔绥的斜对面坐下了，这会儿江家小少爷一抬眼，懒洋洋扫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自己的位置，绕过小半张桌子，坐在了孔绥的右手边。
江九爷喊了他一声，问他干什么。
江在野说：“吃个饭，我爱坐哪坐哪。”
江九爷说，那你坐回去。
江家小少爷抬了抬睫毛，深深瞅了他老爸一眼，要么怎么说这小儿子最像老父亲，光这一眼就够他们父子俩目光杀了个八百个来回——
江在野还记得早上早餐桌上，老爸又旁敲侧击想让他让让哥哥……
当时江在野觉得荒谬又好笑，心想他和那只鸟除了最后一步那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他妈做了，怎么开口喊她三嫂？
喊是不可能喊的，除非以后谁想看江家小叔子和嫂嫂搞花边上报纸头条。
他压着火气问江九爷把孔绥让我哥那我怎么办，江九爷说你哭一顿呗失恋哪有不哭的。
………………大过节的。
早餐就是在一肚子窝囊气的气氛中吃完的，离开餐桌时，江在野给江九爷说这种事各凭本事。
谁知道到了晚上，老东西又开始忍不住暗搓搓想搞事，江在野哪里会忍，忍不了一点。
安然在孔绥身边坐下，全程倒是没有跟她有一点儿逾越的眼神勾勾搭搭，甚至落座时脸都很臭！像谁欠了他一个亿似的。
江珍珠看出点意思，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低头给孔绥发了条消息——
【珍珠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你这顿饭吃的舒服了，可以让两位大内总管给你布菜。】
【珍珠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还吃得下的话。】
…………确实。
吓都吓饱了。
孔绥只把手机扣下，冲着江珍珠翻了个白眼。
菜上来时，江九爷说话不急不慢，聊的都是家常。
“今年月饼您也尝尝。”他对孔绥的外婆说，“我们这个年纪血糖是要多注意一些，我记得您血糖也在危险边缘——这两年底下送来的月饼都是罗汉果糖，口味也没差，我吃着还行。”
外婆点头：“劳你记得清。”
江九爷笑：“我记不得，管家也得记得。”
长辈聚在一起，除了养生剩下的就是说说晚辈的事，说到江珍珠和孔绥今年高考成绩都挺不错，还能继续上同一所大学，对自己的老来得子，江九爷总是要夸夸的。
“我这闺女，从小就机灵，慧眼识人。”江九爷看江珍珠一眼，“懂得交些好朋友。”
江珍珠眨眨眼，觉得她老爸也是强行忘记了当初大呼“瞎了你的眼”气得恨不得用手杖把她腿打瘸，连夜送到边江市读书的一档子破事。
尴尬的陪着干笑两声，心想这是惦记着她交朋友能把她哥媳妇儿（*甭管哪个哥）交来，真是无利不早起，不好不夸人。
江珍珠这边敷衍完了，江九爷又转向江三少：“你倒是学学你这些弟弟妹妹，做事靠谱些。”
江已举杯应了一声：“好，好。”
江九爷又像随口，瞥了他一眼，这次却是对林月关说：“我这些年，派给阿已做的事杂乱了些，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在所难免。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总有一项很真，他别的本事没有，惯能照顾人——外头那些人都知道，无论在哪，江三总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做什么都讲宾主尽欢。”
林月关神色不变，只微笑听着，一旁，孔绥的外婆也不动声色。
她们都是亲身于名利场里打拼出来的女人，听得懂这几乎算是直白的话里什么意思——
林月关懒得搭腔，心想你在说两句，现在就很难宾主尽欢了。
但对于老爸的抬轿，江已倒是很配合。
他不显得急切，只在孔绥目光看向桌上的鸽子汤时，自然站起来给她盛汤；
又换了公筷夹了块蒸鱼的鱼腹给孔绥的外婆，话说得稳当，嘴巴也甜，笑眯眯道：“外婆，吃鱼，我今早去水库钓的。”
老人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有心。”
江三少笑得更温驯：“应该的。”
江在野冷眼看着江已跟个花蝴蝶似的又展翅飞到餐桌上，忙得左右逢源，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那么喜欢伺候人去给我弄杯果汁——
江九爷这时候又提起他：“听说你上周又带着孔绥去跑比赛。”
江在野一皱眉，但是很快眉头松开，淡声应了一嗓子。
江九爷语气不重：“别总带着别家小姑娘搁赛道上撒欢，磕了碰了你又赔不起……要么我和你林姨总是反对你们搞这些危险的体育运动，游游泳、跑跑步多好？”
这是当爹的亲自在给他未来丈母娘上眼药呢？
江在野很难好脾气说是，随意答：“游泳还能淹死呢。”
话语刚落，衣袖就被人在旁边拽了拽。
他停顿了下，孔绥正好抬头，和他视线撞了一下。
这一眼很短，孔绥却清楚地看见男人眼底一瞬的烦躁……
她能怎么办呢。
只能在桌下悄悄踢了男人一下，拖鞋却悄悄踢开了，脚踩在他的拖鞋上，看他的脸色一顿，没有黑如锅底。
“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啦。”小姑娘软趴趴的开口。
与此同时脚趾试图拼命挤进男人的拖鞋里，桌子下也要无声的贴贴一下。
于是谁也不知道刻薄的霸王龙怎么在火药味十足的一句话后突然偃旗息鼓不讲话了，江九爷笑着夸孔绥骂的对时，他也就是撩了撩眼皮，心想，你换个人骂试试呢？
一边把自己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住那只乱动个不停的脚丫子。
林月关吃完菜，慢慢擦手，终于开口，像随口一句：“孩子们大了，路自己走。”
江九爷笑着说：“也是。”
……
老宅红木圆桌上，餐具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后来不知道谁提起了成年礼宴，话匣子就又被打开了一次。
“阿已虽然平日做事风格荒唐了些，但现在既然想收心做正事，小鸟啊，你多担待他一点。”
江九爷端起茶盏，杯盖轻拨浮沫，笑道，“你们年轻人话题多，既然都有缘一起参加成年礼宴了，私下里多交流……往后有什么需要江家出面的，让老三带你去办。”
这番话讲得蛮自然，面上是提醒着江已要照拂孔绥，实则谁都能听出那股要把两人凑一起的暗示。
孔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桌下，脚指头被霸王龙的巨掌用力踩了一下。
该死的玩意儿刚才还在缠绵的轻蹭她的脚背——
也是说翻脸就翻脸。
她只能“喔”了声，点点头，正襟危坐，后背僵直得几乎麻木。
就在她开始思考吃饱了之后这餐桌上是不是只剩下修罗场时，她垂在桌下，膝盖旁的左手，突然感觉到一抹微凉且细腻的触感。
坐在她左边的只有江已。
一只骨节分明、除了食指与拇指腹有薄茧明显常年养尊处优手，慢条斯理地握住了她的手。
并没有急切莽撞般直接握住，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他只是顺着她的指尖缓慢且坚定地向上攀爬。
在江九爷说到“多交流”时，他的手指带着无声的从容，从上至下、一根一根地强行插入了孔绥的指缝。
手指一根根的耷拉下来，合拢，便十指紧扣。
男人的掌心紧贴着她的手背，拇指还在她娇嫩的虎口处若有似无地打着圈，动作里全是黏糊糊的黏腻与娇气。
孔绥呼吸微颤，正要把手抽离——
这时候，江九爷说：“老五，你的舞伴也赶紧定下了，那么多年成年礼宴一次没参加过，像什么话呢，你三哥都开悟了！”
江在野神色平淡听着父亲的训诫。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懒洋洋地笑了笑。
“好啊，那你叫三哥把他舞伴分一半给我。”
他一边说着。
孔绥感觉到垂落于膝盖的餐桌布动了动，紧接着一只大手如同蛰伏的野兽，张开五指，死死扣住了她的大腿。
男人的掌心极烫，轻而易举的撩开了孔绥今日穿的短裙的裙摆，落在她腿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厚实的茧。
相反于此时左手那种调情式的勾勾搭搭，江在野的动作更从容许多，他像是把玩属于自己的，大拇指抵在她大腿最细嫩的软上，力度极大、却又极缓地向下揉压。
缓慢的揉按带着不语便明的掌控欲。
揉得白皙的皮肤泛起一片红。
“……”
孔绥被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力量之间，头皮发麻，很是想尖叫着掀翻这看似和平的餐桌，让所有人见识下，江家两位少爷人模狗样之下的荒谬做派——
但她动弹不得。
“小鸟，怎么不说话？”
江九爷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想不想吃冰淇淋？”
孔绥猛地回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江已此时侧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极其温柔且体面的笑，可在桌底，他的手指却在捏玩她指缝连决的薄肉，笑着道：“我早上买的，有草莓和夏威夷果仁。”
江在野此时也抬起了眼。
那只扣在她腿上的手，拇指突然用力一按，男人扯了扯唇角，放开了她。
桌下作恶的手抬起来，于桌面上抽过一张纸巾，俯身凑过来，亲手替孔绥擦擦鼻尖的的汗。
男人嗓音微哑，好像带着轻浅笑意，只是眸底漆黑深不见底：“就说个成年礼宴，紧张什么……不想去干脆别去了，反正又不会死，嗯？”

第128章 三步一机缘
男人垂眸看她，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越发深邃幽暗，孔绥“咕噜”一声吞咽了唾液，难以置信这个野蛮人居然敢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威胁她。
真的是演都不演了。
她瞳孔缩聚，这时候想着物理意义上的喊“妈妈救命”林月关能不能理她……
好在这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江在野浪得起飞，江九月放了手中的酒杯，说老五你这是干什么。
江在野懒洋洋的扫了他老爸一眼，脸上的神情丝毫不见畏惧或者担忧，只是停顿了后，显得勉为其难的落座回去。
笼罩在上方那股阴影撤走，与此同时男人唇边白酒的气息也只剩醇厚的酒味酝在鼻尖，有点像樱桃发酵的味道。
孔绥抿了抿唇，嗓子发干。
她的视线还落在江在野的脸上，可惜男人只给了她一个冷艳高贵的侧脸，仿若神圣不可侵。
“爸，我完全能理解开宠物店的开门做生意想要把店里的歪瓜裂枣先卖出去的道理。”
江在野叠起双腿，一只手撑着下巴，不急不慢地说，“但您也不太合适在顾客手都伸向更漂亮、更干净那只的时候硬挤上来，请人家再看看这个丑东西。”
长这么大没被人质疑过颜值的江已：“你说谁是丑东西？”
江在野：“别把‘更干净‘这个限定词强行撇了。”
桌边所有人：“……”
江九爷：“好了，行了！大过节的，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人家小姑娘手压根没伸向你们任何一只——”
江在野转过头，不赞同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反驳。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江九爷立刻打断他补充：“主动把头凑过去的不算。”
江在野不说话了，都后悔举宠物店的例子，谁知道他爸这么能顺杆子往上爬，现在他都快有画面感了，毕竟当初阿财就是他亲手从宠物店抱回来的……
小伙狗当时确实是一屁股把同窝的兄弟姐妹怼开，荣获第一名把毛茸茸的脑袋放进他手心，才得以来到江家吃香喝辣，过上了过节都有二百块一盒的宠物月饼吃的好日子。
江在野不搭腔，林月关倒是掩唇笑了声，语气挺懒散放松道怎么还明着面闹上了，过去十八年都没人告诉我我闺女行情这么好过。
桌边气氛放松了一会儿。
但对孔绥来说这个“一会儿”不超过一分钟——
因为大概十几秒后，就又有了新的幺蛾子。
“中秋团圆，虽说咱们不兴那些虚礼，但这一杯酒，还是要敬岁时。”江九爷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厅内，他撑着桌面缓缓起身，“来，明月共此时，满饮！”
孔绥的外婆不急不慢的站起。
两位长辈表态，一阵桌椅移动声中，席间的人纷纷拉开椅子动作起来。
而此时此刻，孔绥看着周围陆续站起来的人，堪称虎躯一震，她的右手焦急得指尖死死地攥着手中酒杯，可左手却依然在那片昏暗的桌下阴影，被江已握在手中。
他一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五指更铁盒的强行楔入她的指缝，十指严丝合缝扣在一起，手指在她手背慢条斯理的轻刮，逗弄。
孔绥急得满头是汗，真正的脑门上都要冒出喊出来——
沉睡的丈夫身边.Avi。
………………………不，没那么安全。
丈夫没有沉睡，且精神抖擞，此时此刻正面朝着她，居高临下的望过来，视线直白且饱含狐疑。
孔绥由于左手被拉扯，身体只能僵硬且微妙地狼狈地往江已的方向倾斜，想要挣开他的手，对方偏偏有种肆无忌惮的放肆，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么喜欢，一会儿砍给你好不好？现在求求你先撒开。
孔绥崩溃的心想着，白毛汗都快冒出来，万般无奈下，她只能求救般地看向斜对面的江珍珠。
江珍珠在家里惯是一派矫揉造作的淑女做派，正抚着裙摆，慢吞吞的起身，余光瞥见孔绥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又扫到她明显僵硬的左边胳膊——
像钓到鱼后被绷直的鱼线，完全不自然的垂入桌下。
江珍珠眉梢一挑，瞬间反应过来。
“哎呀！”
伴随着一声刻意的惊呼，江珍珠手腕一动，半杯红酒在桌面上瞬间泼洒开来，溅湿了桌布，也成功打断了众人起身的动作。
“珍珠，怎么了，喝多了，就毛手毛脚。”
江九爷的声音响起，听着是没生气。
“对不起哦，爸爸，刚才我的衣袖挂到杯子了。”
江珍珠一边语速极快地道歉，一边飞快抓起膝盖上的餐巾扔到桌子上不让酒液往下滴，人则借着捡掉落在地上的酒杯的名义，动作利落地弯下腰，钻进了桌底。
桌下的空间昏暗，却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桌下的世界和她想象中一样离谱……以及精彩。
她看到万花丛中过，最高记录三个月换三个女朋友的她三哥，此刻正像个没见过女人的疯子一样，一只手紧握着孔绥——
如饥似渴地拽着人家小姑娘的手，甚至连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啧啧。
江珍珠简直无语至极，在桌底狠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起身的瞬间，死死地瞪向江已。
想了想，却忽然表情一变，笑眯眯道：“杯子滚到你那边去啦，三哥，帮忙捡一捡呀——屁股，钉在，椅子上，了吗？！”
江已接收到妹妹快要杀人的目光，都不用半秒几块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且懒洋洋的笑，不仅没觉得羞愧，反而意犹未尽地捏了捏掌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
力量一松。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顺手在小姑娘手背上暧昧地刮了一下，年轻人才施施然站起身来。
“喊什么，越大脾气越坏，以后谁敢娶你？”
弯腰捡起酒杯，转身交给凑上来的管家。
江已端起酒杯，在他旁边瞬间蹿起来的小姑娘仿佛完全没影响到他的从容——他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神色自若地看向桌边所有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绥酒量好，跟着老头老太太们一块儿喝的白的，一杯辣喉咙的白酒下肚，小腹好像有一团火烧起来，她坐回原位，心想这场饭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桌边长辈没有要散场的意思，管家伯伯给她和江珍珠弄来了冰淇淋。
孔绥吃了两口，正心不在焉地想她想吃二十块一大桶的那种老式哈密瓜味冰淇淋，突然手机亮了亮。
……桌边江家四姐姐早就拿起手机玩儿了，还给人打了视频电话。
江在野和江已也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的。
孔绥慢吞吞地地拿起手机。
蜡笔小新的头像新鲜热乎就在桌面。
【YE：左手怎么了，那么红。】
没来得及回，另一个头像蹦出来，跑到了聊天列表前方。
【江已：老五在桌子底下摸你腿了？捏得红了一片。】
【江已：啧。】
【江已：会咬人的狗不叫。】
……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为期四天三夜的成年礼宴如遇而至。
对于临江市所有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字的世家来说，成年礼宴是不成文却成俗的大节日，通常举办时间被安排在中秋节后的第二个周四。
这一天，且不论一些私立高校会直接给学生放假，就连各家放在外面留学的适龄年轻人都会特地请假、买机票飞回来，就为了这一天——
这年头，绝大多数家族还是讲一个门当户对，世家公子哥儿或者大小姐们大多数都脑瓜子清醒得很……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就让《小姐与流浪汉》和《花心酷少爱上我》留在迪士尼和隔壁红色蔬菜友站。
“——成年礼宴，一个滋生奸情的地方。”
到了这一天，依然没有找到舞伴的江家大小姐江珍珠如是说。
她抱着孔绥的胳膊，孜孜不倦的给她科普，听说好几年前那位贺叔叔和他现在的老婆也就是苟家大小姐就是在这船上这样那样后成的——
在此之前，两人不说八竿子打不着边，但确实没有露出过多端倪。
“荒岛题材永远那么惹人爱。”江珍珠轻飘飘道，“不然年年的成年礼宴都轮着由家里有船运资质的家族举办呢？”
码头上，顶级游轮“星空塞壬”如同一座漂浮的黄金宫殿，灯火辉煌地切开了浓稠的夕阳余晖。
本次成年礼宴由江家操办，这活儿自然交给了最浮夸的那位，而江已果然不负重压，红毯从岸边一路铺设至甲板，一路上摆满了新鲜运动来的鲜切花，花香四溢，倒也应了少年少女们的景。
因为登船日还不是正式的礼宴开启日子，所以今日大家都穿的比较随意。
江已笑眯眯地凑过来，从江珍珠手中要走自己的女伴时，穿了休闲运动服，头发没用发胶自然垂落，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气被掩饰得干干净净，倒也显得矜贵。
他此时正半弯着手臂，让孔绥抬手搭在他的肘弯里。
孔绥还是卫衣叠穿牛仔短裙的随意搭配，总觉得两人穿成这样挖着胳膊上船貌似有些不对，跟江已一路就这个问题争论到登船口前——
江已微微眯起眼，仿佛玩笑般问：“你也嫌哥哥脏了，是吧？”
望过来的那双眼中又有几分认真。
孔绥头皮发麻，就怕这套。
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正准备捞过江已的胳膊，挽一挽也不会死掉，反正江在野他——
一抬头，就看见江在野独自立在登船舱口，扶梯旁，男人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孔绥：“……”
男人身上穿的衬衫领口开着，露出的锁骨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线条冷硬……此时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贝壳，目光在看到肩碰肩而来的两人那一刻，贝壳被他随手一扔，沉到了海底。
这时候孔绥的胳膊甚至没来得及插入江已微弯的的臂弯里。
江已带着江在野走上甲板，在经过后者身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顺势将孔绥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两人的肩膀严丝合缝地抵在一起。
“这位置站得不错，喝喝海风嘛，用清醒的头脑品鉴下什么是‘实至名归’。”
江已笑得一脸灿烂，那种得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略显僵硬的小姑娘，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小弟，语气轻快。
“官配无敌啊，你说是不是，老五？名分这东西，有时候比什么都好使，你说呢？”
他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个世家子弟闻言，都转过头来，他们中间大多数都知道江已那天官宣了孔绥的——
所以这会儿听到他这么说，明显意有所指地针对江在野，又显得茫然。
又有江在野什么事儿了啊，这位不是著名的和尚吗？
在他们眼里，本次成年礼宴，江已是孔绥名正言顺的“引路人”，说什么官配，确实也对。
只是话语落下，江三少便被孔家的小姑娘拍了拍肩膀，她皱起眉，那张圆乎乎、软趴趴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不要乱说话，江三哥。”
江已低头，看她脸上除了严肃之外明显还有紧张，“噗”地笑了，捏了把她的脸：“紧张什么？”
捏了下发现手感太好，一时间没松开，趁机多捏了下——
直到孔绥在江在野凉得发寒的目光注视中，把他的手推开。
“我没紧张。”孔绥认真的说，“但是我现在是单身，谁也不可以给我盖上所有物的章。”
而且江在野会找任何一个你我都想不到的时机暗杀我。
他最擅长做这个。
你和他是亲兄弟你不怕死我还想活呢！
江已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抬眼看向自己弟弟：“哟，你看，小鸟崽意思是这几天抓紧时间，还能选选。”
孔绥：“……”
等下！
我他爸的不是这个意思？！
江在野似乎不耐烦再听江已在这拱火完又胡说八道。
他慢条斯理地走近半步，视线越过江已，直勾勾地望入小姑娘那双盈满了无辜和紧张的眼底。
他抬起手，指尖看似随意地掠过孔绥耳边的一缕碎发，那股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半边身子的僵硬。
“来的来了，就玩得开心点。”
男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宽容的慵懒。
他收回手，又不急不慢的看向江已，语调平稳。
“哥，你也不用在这上蹿下跳的高调炫耀——你能把她拴裤腰带上？上了船，地方就那么一点儿大，对我这种光脚的人来说，简直三步一个机缘。”
江已扫了眼江在野，心想这人昨天怎么还他妈理直气壮管我要这月零花钱的？
我他娘还给他了。
这个白眼狼啊。
正腹诽，肩膀就被白眼狼爪子搭了搭。
那爪子拍拍他的肩。
“赛道上也总是领跑的那个总活在被人超车的恐惧里，所以我总是不愿意发车就在第一……你还是先担心能不能笑得过今晚十二点再说。”

第129章 裙子往上提一提
邮轮于夜幕降临时伴随着金类似鲸鸣的汽笛声，驶离港口。
公海上的夜风带着咸涩的凉意，江珍珠在回房后不久换上了休闲日常小礼服，敲响了孔绥的船舱门，催促她快点换衣服去吃饭，李绾央和谢知露等一行人还等着她们去晚餐然后一起在船上逛逛设施和娱乐项目配备。
孔绥打开行李箱，从箱子里捞出来一件抹胸式的黑色小礼服，前面款式非常普通，背后有个爱心的镂空设计。
她换礼服的时候，江珍珠撑着她房间的阳台，看着彻底升起来的弦月在波光粼粼、漆黑一片的海上摇曳。
“到公海了。”江珍珠笑了笑，“杀人放火都没人管。”
孔绥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拎起自己的短款小礼服外套穿上了。
船上的伙食不错晚餐和午餐都特别请了外面的米其林主厨驻场，午餐是自助形式，每晚都有法、日、印、中、葡、泰、俄、韩等菜系餐厅开放接受预约，就像江九爷说的那样，江已别的不一定行，但确实很会照顾人。
哪怕是一船正处于中二期或者刚过中二期的年轻人。
吃了晚餐，孔绥他们一行人在甲板上逛了一会儿，恒温泳池的躺椅上躺着看了一会儿星星，吹海风消失。
江珍珠打了个呵欠说太无聊了，一行人到酒吧去娱乐，准备喝两杯聊聊天。
酒吧的空气里永远混合着香水和酒精发酵后的暧昧气息，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少人——
江珍珠对这条船还算了解，一进来就雷达响了似的扫了眼包房，然后拉过孔绥：“我哥他们都在。”
孔绥说：“喔。”
此时因为吃了饭走了路有点热，小姑娘的外套拎在手中，抹胸式的小礼服裙外大片的白腻皮肤在外。
江珍珠以一种担心她被狼叼走的表情，替她穿好外套，然后摸摸她的脸，相当担忧——
显然中秋那天江已的所作所为给她一些阴影，聚餐过后看着小姑娘通红的右腿更是一阵自行惭愧家中哥哥怎么都是这种德行……
那天之后她对江已和江在野严防死守。
哪怕江已还试图追问她。牵手了，然后呢？
“今晚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江珍珠说，“我怕有人想先上车后补票，信我一次，这些带把生物的根儿都坏得很。”
……
确实。
不光是年轻人，对于随船的长辈们来说，成年礼宴也是难得的聚会消遣的社交属性时间。
晚上九点半，没人那么早睡，人们早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江在野和江已早就和贺津行那群老头们占据了酒吧的主包厢，原本喝酒聊天，两位江家的少爷正因为下午登船时那些冷言冷语，坦然的接受友人们的嘲笑。
直到贺总接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媳妇儿告诉他，她非要带上船的破猫尿在了他的枕头上。
贺总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暂时飘然离去——
包厢里的人继续饮茶或者喝酒聊天，只是贺津行一走，被他打开了的包厢门就再也没关上过，陆续有人出出进进，给包厢里各位真&#183;主人家敬酒。
最后不知道是谁说在酒吧中央，摆了桌玩牌。
甭管是桌球还是各类玩牌，在座各位对江在野来说都是垃圾，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摆明了毫无兴趣虐菜。
直到他听见不远处圆形的柚木赌桌旁，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光玩牌有什意思啊，玩得大一点才尽兴。”
江珍珠懒洋洋地摇晃着红酒杯，眼神在牌桌上扫过。
“都上船吃素来了啊，良辰美景时，坐着斗地主？来来来，输的人找个异性抱在怀里，坐着打完下一把，中途怀里的人要是落了地，罚酒三瓶。”
江在野：“……”
当江已嚷嚷着“哇这个我也要玩”，花蝴蝶似的飘出去。
从刚才开始一直坐在角落里连话都很少的江家小少爷叠起的那条腿重重落地，他坐了起来。
……
包厢外。
谁不知道这是江家是主家，江大小姐讲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于是她声音一落，周围响起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在场绝大多数都是“刚成年、正单身”，这个年纪无论男女玩得疯是有的。
孔绥伸手拍了拍江珍珠，问她现在的酒量是一杯调酒就能醉的程度了吗？
江珍珠拍拍她的手背，说没有。
一边说着，她直接在牌桌边坐了下来，和她挨着的还有辈分不对也要强行加入的江已。
江珍珠说你来干啥啊？
江已说你的提议很淫荡哥哥超喜欢。
他们玩的牌是类似斗地主实则又不像、可以同时用三副牌拱六个人在牌桌上娱乐的打法，孔绥站在江珍珠身侧，一边看一边学，弯腰看得蛮仔细。
第一把牌开得很快。
这一把有个男生从头到尾运气都很炸裂，要风得风，很快桌边剩下几家运气不佳，成了第一波试水的“输家”。
“行啊，愿赌服输。”
江珍珠倒是豪爽，她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一把勾住了身后站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她手指用力，指尖直接勾进保镖的西裤腰带缝隙里，猛地往回一拽。
“坐稳。”
在小保镖略显局促的僵硬中，硬是让人坐在了她腿上，手还顺势搂住了对方劲瘦的腰，吹了声哨。
孔绥茫然的看着江珍珠心想她被谁鬼上身了，又看了看那个坐在少女怀中浑身僵硬的保镖，怎么看都年轻了点儿——
然后发现这还是熟人捏，不就是那次在泰国地下拳场被江珍珠捞出来的朱拉隆功高材生吗？！
还没等她惊讶完，就感觉到另一边的江已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警惕的眨了眨眼，和他四目相对。
江已确实是抱着这个龌蹉想法上的牌桌——否则他才懒得陪一群牌都不太会算的小孩瞎胡闹。
但在伸手把小姑娘拎过来前，他突然又犹豫了下，想到自己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听，这会儿要真把孔绥叫来……
那成什么了？
这些天不再跟江珍珠取经，他自己也过了过脑，意识到他这种身份的人，稍有一点孟浪行为就很招恨——
举止轻浮，浪荡，几乎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
于是此时，在跟孔绥互相瞪视了十秒后，江已就打消了自己的念头，他随便拉了一个正路过、穿着火辣、不知道跟哪位公子哥儿混上船来的小网红，甚至没问名字，就扯着对方的胳膊直接带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当然不是第 一回 。
周围的人笑嘻嘻，有人问已哥你舞伴还在呢。
江已比他笑得更开心，笑骂：“老子这是心有猛虎嗅蔷薇，你懂个几把。”
第二把游戏玩了一半，江在野也从包厢里出来。
江已正笑眯眯的跟小网红说自己坐稳了扶好哥，落下去害我罚酒给你扔海里——
一边说着一边摸牌，连腰都没碰她一碰。
余光瞥见江在野靠近，他掀了掀眼皮子，说：“哟，老五来了。”
一边笑嘻嘻跟小网红道，得，今晚你要在哥怀里牢底坐穿。
……
其实江已有时候也算天真。
他总想着自己必然是全世界最混蛋的人，活在弟弟是纯情佛系少男（？）的刻板印象里。
——也是一转头就忘记了，他也真情实感的在中秋节那天，评价江在野：会咬人的狗不叫。
江已得意洋洋的跟弟弟展示着自己”改邪归正”后的行为，心想今夜之后这逼必然危机感倍增，与此同时，摸牌时不忘记用眼神儿去撩站在旁边的小鸟崽。
“怕你害羞，哥哥才抱其他人，你不要吃醋。”
江已说得相当认真，孔绥也回得相当认真：“额，不会。”
江已“……”了下，骂她良心被狗啃。
这一把打完，江已赢了，笑眯眯的拍拍怀中小网红的肩让她站起来，然后其实在打消了不准备在这种场合吃油炸小鸟崽后，就失去了和一群二愣子玩牌的兴趣。
他站了起来，正想招呼身后随便哪个在看的年轻人顶上——
江在野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这时候场上人没换，江在野落座后，示意荷官洗牌，一边转头问江珍珠：“你犯什么病？”
江珍珠放在小保镖腰上的手动了动，然后在她小哥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缩回去，悻悻然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一扫今晚的各种酷炫狂霸拽，显得有点局促。
江珍珠知道被她哥用目光杀死前得找找外援，所以转头问孔绥：“你看懂了没，下把我赢了换你？”
………………找外援是对的，但也要合理话术内容。
“换什么？”
江在野把手中的牌直接反扣在桌子上。
指尖弯曲敲了敲桌子。
“你准备安排谁坐她腿上？”
除了江珍珠，在谢知露和李绾央这些人看来，江在野四舍五入就是孔绥她爹，是家长，是长辈——
这话说的丝毫没让人感觉到来自男人的醋味，而是完完全全纯正的长辈训诫味。
众人不约而同的闭麦，认真打牌，江在野在拿到自己的牌后看了一眼，就把牌全部扣下了，出牌倒是照出不误，每次牌翻过来和他报的倒是如出一辙。
围在牌桌边，众人看得叹为观止，江家小少爷又多了一群跨越年龄阶级的粉丝。
李绾央用手捅了捅孔绥，叹息：“小鸟崽，你爸好厉害！”
“……”孔绥沉默了下，用骂人的语气说，“你爸！”
酒吧舞池开了，DJ上台后整个酒吧里有点儿闹腾，虽然不是重金属乐的炸耳，但周围明显伴随着气氛火热变得混乱了些。
当众人相当认同江已当时说的话，认为这个记牌甚至算牌如神仙般的江家小少爷落座后，今晚他们非要抱着个人坐到地老天荒不可——
这时候，牌局至最后。
江在野手中还剩两张牌，报了数。
江珍珠有心试牌，给了个单张老K，江在野扫了她一眼，翻过其中一张扔出去，一张红心2。
剩下的人松了一口气，对子、比子接连往下放，绝不出单甚至搭着桥的给过，最终当江珍珠甩出手中最后一个对子时，简直不敢相信——
江家手底下的场子有真带着一点本领的叠码仔闹事，都是江在野亲自跑一趟送走瘟神的。
江珍珠神情恍惚以为自己天授了，居然能玩牌玩过她小哥——
这时候江在野手中牌一翻，剩下那张，是个黑桃2。
江珍珠“……”了下，猛地抬起头，而坐在那的男人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是在周围茫然、惊讶或者是若有所思的目光洗礼下，懒洋洋地”哎呀”了声：“音乐太吵，记错牌了。”
等待荷官洗牌过程中，就该是本局输家们寻找下一局怀中“玩伴”的时间，人们毫不意外，一脸无辜说自己“记错”的人，目光在短暂的游弋后，精准地落在了站在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孔绥身上。
小姑娘今天穿的抹胸小礼服是前两年的旧衣服，对她现在来说有点儿小了……
也就勉强塞得下。
完全合身的设计勾勒出漂亮的腰际线，前方倒是不能多看一眼，白花花的皮肤一大片，整个人莹润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江在野刚从包厢里走出来，就发信息让她把外套扣子扣上，礼服抹胸部分边缘线高度太低。
可惜她正忙着学玩牌，学得认真，一眼都没看放在随身小包里的手机。
此时感觉到江在野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她眨眨眼。
“过来。”
男人开口，嗓音沙哑磁性，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在江已在他身后完全忍无可忍的骂了句“江在野你有冇搞错”时，他似充耳不闻，油盐不进，只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拍了拍。
状似催促。
上一次他做这个动作还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鸟瞰图，孔绥的肩膀上背着小小文的命债……
他是邀请她去挨揍。
这次显然不是了。
而因为江在野动作和神态过分坦然，在场众人除了江珍珠和江已都不清楚他的肮脏心思，李绾央甚至还嘟囔：“哇，早知道条件上应该说清楚不让抱家属，这样作弊多没意思！”
孔绥正迫于压力一步步挪到江在野的身边，闻言，和江珍珠同时抬起头，一言难尽地看向她们这个天真到脑子都不带拐弯的朋友。
孔绥来到江在野身边，努力张了张口：“我觉得吧——”
“玩游戏不用那么认真”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男人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收——
少女整个人失重般向后跌去，就这样严丝合缝地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
坐上去的那一瞬间，孔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礼服轻薄的丝绸料子根本挡不住什么，她能感觉到身后人坚硬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那一块块紧绷的肌肉仿佛在跳动。
孔绥一动也不敢动。
早知道这样今天因为dress code被餐厅拒之门外喝西北风她也只穿一条牛仔裤。
而此时，荷官开始了下一轮的发牌——
在场的，所有人搞不好都觉得江在野抱着她，对于他来说像抱着一个玩具熊或者一只猫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孔绥知道。
男人的一只手依旧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桌边已经阴影中，正闲适地搭在她的腰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腰际摩挲。
被捏了把痒痒肉，孔绥挣了下。
“别乱动。”
男人贴在她耳边，呼吸带着龙舌兰烈酒味。
“坐稳。别掉下去。今晚再喝我要喝多了。”
酒量很好、牌技更甚的人今晚不当人，谎话连篇。
站在他们身后，江已面容扭曲地问他的小弟，你他妈是不是人。
江在野权当自己耳聋，头也不回，一边哄怀里的人，一边伸手，修长的手指翻开新发下来的牌，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哥，给你免费上一课——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在江已气得倒吸气时，江在野好似心情超棒，甚至能在桌底，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颠了颠怀中坐着的人。
……唔，还挺沉。
孔绥咬住唇，双手只能无处安放地搭在桌边。
她能感觉到从身后男人身上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冷香，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与他这么亲密的距离还是头一回。
她忍无可忍道：“江在野，你这是……”
“没事。”
人单手拈起面前的三张暗牌，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扣在小姑娘纤细的腰间。
他语气平淡。
“他们早晚要知道。”
……且充满了山雨欲来。
孔绥被他三言两句吓得满地找牙，直接闭麦，接下来安静得真的如一头玩具熊似的窝在男人怀里，沉默是金。
反观江在野，依旧一脸正义，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怀中温软的影响，面色沉静如水。
“三张带二。”
男人嗓音低沉，随着他开口说话，孔绥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共振，那股热度顺着她的后背直窜天灵盖。
为了扔牌，身后贴着的高大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小姑娘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了他的怀里，也让她的臀下与他腿肌发生一次小小隔衣摩擦。
“唔……”
孔绥咬紧牙关，下意识抬起手抵了下男人结实如铁的胳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江在野却在那一瞬间，突然换了个坐姿。
他一双长腿原本微微交叠、又重新放平，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怀中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小姑娘重心彻底失衡，她晃得像没有重量，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被迫调整坐姿。
“坐不住就扶着我的肩。”
男人低声提醒，接着酒吧黑暗的灯光，手掌却在此时从她的腰侧缓缓移动，他的指腹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隔着薄如蝉翼的丝绸小礼服，准确地按在了她裙摆。
”裙子往上提一提。”
孔绥茫然到脑子一片空白，难以置信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身后江已虎视眈眈中提出这种离谱的要求——
那、那也太太太太太太太出格了！！！！
孔绥在心中将男人骂的死去活来，是真的生气这人怎么花样百出到不顾场合，压低了嗓子问他发什么颠。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
孔绥被他看得没脾气，在想着他说不定已经喝多了，明天等着跟我跪着认错好了，一边愤愤的将裙摆往上提了提，几乎提到齐大腿。
“……”
借着又一次出牌，男人俯身，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度巧借位，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涨红的耳垂。
冰冷的鼻尖蹭过她发烫的后颈，他在她身后发笑。
“让你提一提上面，不是下面。”
孔绥：“……”
孔绥：“…………”
孔绥：“…………………”
是我思想不健康行了吧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JPG。

第130章 你有我没有
但事已至此，正好江在野也不是和尚，送到眼前的肉不吃实在不是男子汉行为。
他转头唤了个保镖拿来他的外套——他穿正好的卫衣外套到孔绥那就是棉被似的over size，衣服一扬跟披风似的盖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周围人惊呼一声，不明所以。
别人不清楚，江珍珠却是最知道她这些哥哥们的如狼似虎，一只手撑着赌桌边缘，眼皮子懒散地抬了抬：“又在这出什么洋相？”
一抬眼便看见孔绥跟微信上的某个披着棉被只露出一个圆脑袋的呆逼表情包似的，乖乖坐在男人腿上……
她头疼了下，心想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连反抗也不反抗下。
——平时最恨Drama的人，卫衍大庭广众之下拿着花跟她求交往这事儿私底下不知道被她吐槽了多少遍……
怎么的？
换她野爸爸做就没问题了呗？
江珍珠正满心腹诽，殊不知自己只是猜中了一半——
桌上，江在野语气淡然，对错愕的所有人说：“她衣服抹胸太低了，我让她整理一下，这也不行？”
桌下，语气冷淡且正义的男人的手却已经顺着拎起来的礼服的裙摆，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突然收紧了扣在她大腿上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猛地往上一提，随后又更狠地按了下去。
“……”
一瞬间揉满的让她险些叫出声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下巴埋在男人的肩窝里，以此掩饰自己彻底崩溃的表情。
下一秒，江在野的手便从桌下拿了起来，状似随意的在自己的外套衣袖上擦拭了下。
修长的手指落于牌桌上，曲指敲了敲，把手边最后剩的四张A翻开，扔出去。
嗓音平静。
“还玩吗？”
在他发问的同时，缩在他胸膛与宽大的卫衣中间，孔绥哆哆嗦嗦如秋天挂在树上的枯叶，抖着手整理好了自己的裙摆，又胸前的抹胸提高到只露出一点点事业线。
弄好了，她把江在野的卫衣扔开，狂吸新鲜空气：“好了吗？”
江在野拎着她在地上站稳，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坐不出什么褶皱的牛仔裤，闻言扫了她一眼。
“去洗手间再往上拽一点。”
“……拽不上去了。”
孔绥被他一边管天管地一边监守自盗的双标整得相当崩溃。
“这款式就是这种设计！”
江在野还想跟她犟两句，这时候却不得不转过头，回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裤子上的，带着怀疑和探究、气氛完全不友好的视线。
“江已，你再盯着我裆看，明天就会收到我的正式律师函，起诉你性骚扰。”
“……”
被连名带姓呼着大名警告的哥哥挑起一边眉，然后笑得没脸没皮。
“我先替陈律谢谢你，又丰富了他的日常起诉模板种类呢——原告和被告亲兄弟，住一个屋檐下，好新鲜，复杂程度值得明年司法考试借去当压轴。”
江在野不再搭理他。
而此时，江已那笑也是完全言不由衷。
那双桃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过去的十分钟堪称他江已人生中最傻逼的十分钟，人生之滑铁卢——
他像个无能的丈夫，干站在一旁。
眼看着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脸颊潮红地坐在他的弟弟腿上，他只觉喉咙发紧，心里那股酸劲儿简直能把整艘邮轮外蓬勃的海都酿成醋。
“来，再来玩一把。”
江已抬脚，勾过椅子，眼睛死死勾着江在野。
“老五你这位置风水好，让哥哥坐一会儿。
江珍珠位置上可动，大腿上还坐着保镖小哥，少年这会儿看似老实坐在她怀里，实则重量没真往她身上放。
看着她探头从自己肩膀上露出一双很有表达欲的眼睛，还顺势伏下身——
他不会太多中文，这些人说什么他也听不懂，就知道这么做后悔，得到江珍珠赞赏地拍了拍头。
而此时江珍珠看着自家几位，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
“你们这些老头子有完没完？”
眼珠子在两位哥哥身上转了一圈，少女语带讥讽。
“我提议这个‘输了抱人’的惩罚，本来是真情实感的看一看‘同龄人‘大家伙儿羞红了脸，扭扭捏捏——结果倒好，一群老头非要凑上来搅局就算了，还一个个的抢着上比谁都积极，怎么，我这惩罚是给你们发的福利来的？”
江已被她损得倒是难得一热，抹了抹鼻尖，承认自己好像是有点上头——
这会儿都忘记场合该有的体面。
再看江家小少爷，被一顿输出且字字句句皆在骂他的情况下，一张俊脸愣是波澜不惊，此时长臂一展，直接拎着面前小姑娘的腰，顺势往自己身后一揽，用那副宽阔挺拔的身形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单手撑在赌桌边缘，男人身体前倾，那股与江已几乎如出一辙、上位者压迫感笼罩扑散开来。
“江珍珠说得挺好。”
江在野得嗓音低沉。
“你把她当什么？”
江已愣了一下：“什么？”
“供你开心的乐子？还是牌桌上随叫随到的筹码？”
江在野笑了笑，嗓音忽而变得轻飘飘。
“想抱就抱啊？”
“？”
江已就算是傻逼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这厮在当众给自己上眼药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带飞了几张桌面上的扑克。
“江在野，老子不能想抱就抱，还给你打八百字申请报告？刚才抱得那么紧到不舍得撒手的是谁？我他妈真翻脸了啊！”
被点名的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袖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平稳得让人牙痒痒：“翻吧，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不都已经发给我了？”
“……”
江已那股滔天怒火瞬间凝固在半空，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
江在野侧过头，目光含笑，掠过哥哥那张憋屈的脸。
“准备跟我翻脸翻多久，一个月够了吧？”
“……………………然后下个月还按时准点给你发零花钱？”
那可不是么？
江在野抬起手拍拍哥哥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
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江珍珠的一声轻笑中被强行拨散。
她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在几个男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到了坐在自己腿上的少年身上，恰巧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江珍珠愣了愣，今晚她已经喝了不少，染上嫣红的唇无声的张了张，忽而微微眯起眼，盯着坐在腿上比她高出一些，垂眸看着自己的人——
长得……还真挺好看的。
那张初见时犹如打碎了调色盘似的脸，去了淤青消了肿，就露出其下精致来。
整体是东南亚人的长相轮廓，剑眉星目，但过深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都在显示着他身上大概流有西方血统……
啊。
很合理呢。
东南亚国家的一些人总是拥有“白男崇拜”，好像那就是高大上的代名词，实则跟这些穷的只能当背包客来东南亚国家穷游的白男一夜风流后，对方留下一个这辈子不会实现的承诺，拍拍屁股走了，个把月后，被留下来的人喜提“去父留子”。
这类小孩长大后，生活一般会很艰难。
江珍珠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鼻尖，垂落于少年眉心的细碎黑发因为这个触碰动了动……
看似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却克制住了这个本能。
他双眸漆黑，望过来时面无表情却显得专注——
好像一匹亚雄体的狼。
给人一种“假以时日会很不得了”的错觉。
江珍珠停顿了下，脑海中百转千回，最终只是撇开了视线，一瞬间的空白在脸上一扫而空，抬手拍了拍怀中少年的腰。
后者立刻轻巧的从她膝头跳下。
“行了，老头子们能不能快点儿走开啊？这玩的还有什么意思，输赢全看我小哥的脸色。”
江大小姐红唇微勾。
“换个玩法吧，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咱们玩‘我有你没有’，赢的人可以对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提问，输的人……罚不罚酒看运气咯。”
这游戏一换，就扫除了刚才那股子暧昧旖旎气氛。
江珍珠看着江在野和江已，意思是这种幼稚把戏您两位总能滚蛋了吧？
江在野本来就对陪一群幼儿园水平的小屁孩玩牌没兴趣，直接就退了一步；
江已反而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玩游戏不是为了想尽办法占小鸟崽便宜，此时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重新一屁股落座。
江珍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后者嬉皮笑脸：“干什么，我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小鸟崽啊，想多了解了解我的舞伴有什么错？”
说着停顿了下，上下打量了一圈江珍珠，笑容收敛了些，“你的秘密我也可以勉强听一听，就当是时隔多年来自哥哥的关爱。”
江在野忍不住出声提醒：“江已，谁他妈告诉你孔绥会出现在这张桌子——”
话语忽而一顿，因为他一低头就看见，从刚才起一直处于“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种无聊的事都能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姑娘，此刻眼睛亮得像爬上灶台准备偷板鸭的小狗。
江在野：“……”
江在野：“？”
所谓「我有你没有」，是常见带点儿刺激的聚会游戏，率先由发言人说一句“我有XXXX”，“XXXX”的内容可以是经历、习惯或小秘密；其他人若“没有”，就必须举杯喝酒。
——八卦谁不想听呢？
“珍珠啊，你想玩这个？”
此时，小姑娘从江在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了点掩饰不住的小兴奋，“你要玩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
江在野：“……”
无语的微微低头，看着身后的人像下雨天的蘑菇似的突然破土而出，情绪好似都跟着雀跃起来。
他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
“什么意思？”江在野问她，“想玩？”
孔绥点点头，几秒后反应过来这游戏还得赢下牌局才能提问，那因为八卦而阳光灿烂的脸蛋立刻收敛起来。
然而没等她含蓄的表达“我也没那么想玩”，江在野已经抬手拉起刚才江已让出来的空着的椅子。
“那就玩。”
将其在位置上妥善安置，在小姑娘不安的提溜着眼珠子转头来看他时，男人顺势走到了她椅子后面，双手撑在她座椅的靠背上。
孔绥坐在椅子上，局促地晃了晃腿，小声嘀咕：“……我还不太明白具体的玩法。”
“没事。”
头顶的声音没有太多高低情绪起伏。
“玩你的，我帮你看着。”
对面位置上，江已交叠腿，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江九爷能把手底下的娱乐场子都放在这位江家三少爷手里，他可以说是从小就摸着扑克牌和麻将和牌九长大的……
江在野会算的牌，他也会。
技术怎么样不说，他江已运气向来很好，连现在码头上那块开合法赌场的地契，都是当年他在牌桌上一把天胡十三幺摸回来的。
——这会儿一闹，牌桌岂不是又成了这哥俩的战场？
江珍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尖点着桌面：“你们在这儿我们还玩什么？能不能都一边儿去，别老跟着我们瞎掺和，让不让年轻人玩了？”
江在野非但没动，反而折下腰，把下巴搁在孔绥所坐的椅子靠背上，语调慵懒：“江珍珠，你是不是忘了，我刚输了一把。”
江珍珠气极反笑：“那一把可把你输得爽死了吧？”
江在野脸上神色不带变的：“你别管我，你管好你三哥就行。”
江已闻言冷笑一声：“我他妈不算牌，行了吧？要不要我把脑子挖出来以表真诚？”
他都这么说了，江珍珠当然也就不好再挑剔什么——
这两位哥哥别的没有，但承诺的事儿还是能做到的，他们说不算牌，也可以不算。
新的牌局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组成了。
因为看见江已坐在赌桌上，有心想要结识他的人也凑了过来……
所以桌边在荷官开始发牌时，赌桌旁围满了人。
座位上坐着的人也有一两个生面孔，但总归也是年轻人，所以也没人觉得带着陌生人玩多扫兴。
江在野果然只是偶尔提醒孔绥该出哪张牌，并且发现这人大概只有在赛道上，摩托车塞在她屁股底下时，才肯听他说话。
在他明确提醒她“江珍珠报双了，你也一手的对子，先把那对A走了”，前方椅子上拽着牌的少女对他的建议充耳不闻……
眼睁睁瞅着她把手里的一对9扔出去，江在野第一反应是这牌局除了正常惩罚有没有筹码来着？
江珍珠欢天地喜地扔下手中的一对Q。
孔绥回过头对江在野说：“你报我牌做什么，你站哪边的？”
原谅江家小少爷这辈子甚少见过如此强硬又丝滑的甩锅，第一次是孔绥答应卫衍“最后一次约会”……
现在是第二次。
“那神一样的对9出去，你那一对A一对Q一对2还有单张小王都没有出的机会，算什么我报牌？”
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眸，回视。
“你准备捂着这几张牌回去睡？”
“……”
孔绥清了清喉咙，转回了牌桌上，脸上不见一丝找茬失败的尴尬，转向江珍珠，跟她说，你来。
服务生上来给赌桌边每个人上了一杯新倒的龙舌兰。
江珍珠先是把众人扔到桌中的筹码收了（*果然还是有筹码的），又狡黠地看了一圈桌边几位世家子弟，最后她看向孔绥。
孔绥：“？”
孔绥：“江珍珠，玩游戏可不是来坑闺——”
江珍珠一只手支着下巴，眨巴了下眼：“我有跟人接吻过。”
孔绥：“……”
眼睁睁瞧着小姑娘的脸由红转青，江珍珠乐得想拍桌子，还要补充，“要伸舌头那种喔。”
桌边，谢知露翻着白眼抓过酒杯，和隔壁的一个少年碰杯，酒液一饮而尽，少年被辣得直吐舌头，半开玩笑道：“刚才直接亲一个是不是就不用喝了？”
谢知露微笑着说您想得挺美。
桌边该喝酒的人都喝了个七七八八，谢知露转过头看着孔绥：“酒神，还不喝哈？”
话语刚落，发现桌边气氛还挺微妙，小姑娘坐在原地低着头玩手指，在她椅子后半弯腰撑站着的江家小少爷双眸幽幽，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嘲意。
江已对着她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而江珍珠则瞪圆了眼，把震惊写在脸，提问的人却是破防的最厉害的那个，浑身散发着白菜没看到被拱了的无语：“他爸的，谁啊？卫衍动作那么快，他能有这个魄力，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她掀起眼皮子，虎视眈眈地瞅着这会儿门神似的杵在孔绥身后的男人。
江在野一言不发，江珍珠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又去看孔绥，孔绥差点把手里的牌给撕了，嘟囔着说：“具体是谁才不用告诉你，那是另外的价格。”
江珍珠回她一句“还有三个晚上呢，明天就安排真心话大冒险”，然后挥手示意荷官切牌。
新的牌局开始。
孔绥这时候开始感觉到了不妙——
这种游戏局，通常第一个问题就会坐实了接下来的画风走向，通常第一个人该说的是“我尿过床”或者“我半夜从自家垃圾桶里捡过白天没吃完的外卖接着吃”这种无伤大雅的开端……
“有没有和人接吻”这种问题当然早晚会出现，但它不该在第一个。
现在，孔绥已经开始担忧起接下来的尺度。
更何况对面还坐着个笑得淫贱的江已。
在小姑娘担忧得手拿牌都拿不稳时，她听见身后的人慢悠悠的问：“还要不要听我话，好好按正常人的逻辑出牌？”
你把江珍珠放跑了，她可不会感激你，结局你也看到了。
孔绥：“……”
江在野说完，就看见小姑娘摸过手机，打开了通讯录，在上面疯狂打字——
打完字把字体加大加粗，然后手机举起来，到他完全可以看到屏幕的高度。
【你得意什么！！！！！！？】
【要不是你我会怕他们问这种问题吗，我本来可以所向披靡！！！！！】
【要不是你！！！！！！！】
江在野：“……”
……
第 二回 合。
江已旁边的一个年轻小姐姐扔下最后一张大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见过异性的下三路。”
在李绾央和谢知露和之前那个和谢知露干杯的少年举起手边的酒，笑嘻嘻地再干杯时，孔绥……
孔绥只是举起了自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小鸟崽，小鸟崽，小鸟崽。”江珍珠叹息着摇头，“你让我震惊。”
孔绥想了想这事儿还能狡辩下：“我是之前在国际赛车场走错了男女更衣室，不小心看到的——”
江珍珠：“看到谁的？”
谢知露：“只是看了？”
李绾央：“吃过没？”
在孔绥“啊”地尖叫着喊“央央”时，李绾央耸耸肩：“你看上去紧张的都快成火箭飞出去完成三级分裂了，宝，好难忍得住不多问这一句的。”
旁边的江珍珠已经笑得坐不稳，远远指了指李绾央，然后让她如果有生之年拿到赢家牌，记得要问这个。
……
第 三回 合。
已经怒喝两轮酒的少年泄愤似的扔出八张一笔，捞了捞袖子：“我高考600分！”
“哥没参加高考。”
桌边除江已笑眯眯的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剩下的人均平安夜。
孔绥松了口气，站起来：“好了，好了，我累了，接下来让我——”
江珍珠：“来人呐，摁住她。”
李绾央：“来人呐，摁住她。”
谢知露：“来人呐，摁住她。”
孔绥：“……”
……
第 四回 合。
要么就是防水，要么就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带脑子在打牌，当江已扔出自己最后一张单字红桃2时，居然没有人觉得他赢得违和。
今晚已经喝了不少，江家三少视线扫过桌边一群嫩得掐青的小嫩葱们，摆摆手，目光懒散，果然放出今天规格拉满的尺度：“我有跟人上过床，一不小心要传宗接代那种。”
话语一出，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桌边安静了下，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哇”地一声嘻嘻哈哈地笑开来，李绾央甚至高举酒杯，一副合家大团圆的样子招呼着各位：“来来来趁着这好时光大家来干杯——”
孔绥都跟着松了口气，跟着站起来，一把拿起手边的酒杯，前所未有像今天这样期待能喝上一口……
很难不期待。
这一口一口酒，吞下去的是喉咙，冲涮洗涤过的却都是她的清白！！！！
众人乐颠颠的准备碰杯，孔绥正双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的酒杯心想喝完了我就能跑了吧，万一下一个赢的人真的问“吃没吃过”我要不撒谎算了又没对妈祖发过誓一定要诚实——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桌边气氛不对。
她茫茫然抬起头，先看向的是坐在自己对面，叠着腿，一只手肘支在赌桌边的江已……
只见此时江家三少脸上的“都给我喝酒”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上难得连假笑都无，露出一丝阴婺。
“？”
顺着江已的目光，孔绥看见了谢知露和李绾央脸上的错愕，她眨眨眼，再回头，又发现原本懒散站在她身后，撑着椅子的江在野也收了笑意，面无表情的站直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
孔绥看向江珍珠。
江珍珠位于牌桌主位，双腿交叠，十指交握放在小腹，接收众人看来的目光，她此时稳坐于座椅上，没有一点儿要站起来的趋势。
少女的脸上淡定的看不出一丝破绽，她甚至微笑起来，平静问众人：“都看我干什么？喝你们的啊。”

第131章 能屈能伸，能文能武
因为人类尚且有羞耻心和道德底线，八卦这种东西，总是过犹不及的——
比如平日大家骂人喜欢骂“你是不是被狗日了啊”，可能被骂的和骂人的都会在之后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但有一天，这句略带骂人属性的“形容词”突然变成真实发生的“动词”，那就完全不好笑了。
第一时间，孔绥完全是呆滞的。
现在她突然情愿下油锅的是自己了——
油炸小鸟至少很好吃，油炸珍珠那真是死了都白死啊！
“说说看，江珍珠。”江在野的声音从孔绥背后响起，“是什么人？”
孔绥觉得冬天提前来了，她回过头，只见立在她身后的人背对着身后吧台那边的灯，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那张素日里总是生疏如冰的俊脸，深邃的眉骨下，一双黑眸冷得几乎结了霜，翻涌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戾气。
孔绥垂眼，看着他扶在座椅靠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惊心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
没忍住，她伸手覆盖上去，摸了摸男人绷紧的血管都要爆掉的手背——
柔软微温热的软爪子搭上来，江在野微一顿，颔首垂眸扫去，一眼看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另一只手，在那旁边，就是小姑娘望过来的、写满了极度担忧的圆眼……
水汪汪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公海也不兴搞杀人那套啊”。
江在野唇角向下，把视线从那张明明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先屁滚尿流给江珍珠站队的可怜巴巴的脸上挪开，重新看向罪魁祸首——
而此时此刻，江珍珠淡定的不行。
要么怎么说到底是江九爷的种，孔绥都吓得快趴下了，她眼珠子都未震一下，甚至笑了笑，唇瓣微张，似要作答。
“想好了回答。”
江在野打断了她，语气中很有但凡从她嘴巴里听到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姓氏，她今晚就会被投海的架势。
江珍珠悻悻闭上嘴，耸耸肩，摊手道：“不说又要问，问了又不让说，什么怪毛病……你们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
“以前？”江在野问。
江珍珠唇瓣的微笑扩大，片刻之后顿了顿，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灿烂之外染上一丝嘲意：“最近。”
话语落下，“啪”的一声，是玻璃杯被人打翻的声音。
孔绥被吓得差点蹦起来，直直看向前方的江已——
这个往日里流连花丛、总是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笑意的花蝴蝶，此刻彻底撕开了那张温良的皮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江三少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撑在赌桌旁的手背还有一些琥珀色的酒液，是他刚才玩牌的时候随手拿的香槟……
这会儿酒杯已经被他一把拂出，水晶杯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放了平日，江三少比谁都懂男女之间那点事，比谁都玩得开，可当这种破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便笑不出来。
“霍连玉？”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别说江已嗓音毒寒，就连孔绥都感觉到被她的手掌心压着的那只手手背再次变得紧绷。
江珍珠弹了弹指尖：“是谁又有什么区别，不想听就别问了。”
江已总是挂在嘴角的调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狠戾。
“江珍珠，你真行。”
江已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带一丝温度，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男人伸手抹了一把鼻尖，随后狠狠一脚踹在旁边早就空出来的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在地上向后滑行二、三米远，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
登船的第一晚在孔绥的心惊胆战中结束。
江已被江珍珠气得拂袖而去，回船舱的时候，只剩下孔绥和江在野还有江珍珠三个人——
兄妹之间气氛如冰，可怜的孔绥夹在中间一个脑袋两个大……
有什么办法？
生气的江在野她也很害怕（……）。
但她这时候很讲义气，没有计较江珍珠今晚在此之前把她坑的鸡飞鸟跳，回船舱的路上她一路抱着江珍珠的胳膊，生怕一撒手跟在她们身后的男人就抬脚把她们一个个的踹进海里。
一路把江珍珠送回船舱，途经她自己的船舱，她屁都不敢放一个，愣是目不斜视的假装不认识，继续往前走。
跟着好朋友一路回到船舱，后者把她一把拽进门，把门拍在了门外的臭脸上。
“砰”地一声关门声超响，孔绥欲哭无泪：“……我我我一会儿还要出去的。”
客舱里的床不是睡不下两个人，只是她的换洗都在自己的房间。
江珍珠再把外面那个哥斯拉惹怒，一会儿还不是留给孔绥独自面对进化版&#183;红莲哥斯拉。
埋怨的话语刚落，皱巴巴的圆脸就被拧了一把——一扫之前一脸冰冷、嘲讽、挑衅得有些陌生的模样，江珍珠嗤笑一声，眯起眼看她，笑话道：“这么怕他？”
孔绥拍掉她的手：“你到底什么时候……”
“哦。”江珍珠说，“我这辈子就不该去近海市。”
孔绥茫然的看着她，大概三十秒后，眼中的茫然被震惊取代，她瞠目结舌“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变“我我我”，停顿了下，她说：“你明明天天晚上都回来睡！”
“？”江珍珠瞥了她一眼，“又不是你情我愿的千里来相会，从被掀开裙子到穿上内裤连带顺手扇他两耳光一个小时就够用了。”
……倒也是。
先不说男人要多久，反正这种事让孔绥来，一个小时够她死去活来四五次了。
额。
打住。
思想飘忽着，小姑娘的脸从白转青至现在变得通红，她抓着江珍珠的手：“你哥被人追着摔车那晚？”
江珍珠“嗯”了声，心想要么江已带的人怎么能那么顺利在近海市把红色钢铁俱乐部砸了个底朝天，实则对江家势力来说，近海市完完全全就是红色禁区——
原因无他。
无非是地头蛇当时正忙着别的事，并从那件事里捞到了点他心满意足的好处。
这事儿对江珍珠来说属于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两个月前，她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天真到可笑……
否则怎么会为这种人的任何所作所为感到伤心？
还想要去找他讨个说法，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天底下最蠢的事就是和疯子讲道理，和毒蛇讲恩情。
本就是冷血动物，能有什么不同？她还以为《农夫与蛇》在她这其实可以有第二个结局。
这些事回想起来，江珍珠只觉得丢脸且愚蠢到让人发指，她抬起手揉了揉孔绥的发顶，跟她说：“没事，就当被蛇叨了一口。”
孔绥的重点迅速转移，一下子从“门外的人好可怕”到“我可怜的珍珠儿”，双手抓着江珍珠的手，眼泪汪汪，问她痛不痛。
看她那个鬼样子，江珍珠有点感动又觉得有点好笑：“还可以吧，就一会会，显而易见霍连玉那天也没想着要弄死我……”
而且他就做了一次。
类似打个标记，嘲笑和折腾她的目标达到了就行，剩下的以后再说的意思。
孔绥问：“为什么是‘一会会‘，是他太小了还是他不太行，我听说——”
不太行的男人一般二三分钟，那确实是“一会会”。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江珍珠瞥了她一眼：“因为我当时的心态并不是提上裤子可以去报警的那种，也想着是不是睡过了就不用惦记了，你也可以理解为虽然他恶意满满，但是我顺水推舟把他睡了。”
“……‘顺水推舟‘何解？”
“就是今晚再继续下去‘我有你没有‘，无论是谁再讲些床上的花样百出，恐怕到结束我一口酒都不用喝——你确定听完我和霍连玉怎么做的细节后今晚还睡得着吗？”
“……”
那你们那一个小时的操作还蛮丰富的。
孔绥规规矩矩的跟江大小姐道了晚安，挂着一张晚娘脸乖乖的退出了客舱。
舱门外，江在野果然没有走，昏暗的走廊里和孔绥四目相对片刻，他开口，嗓音有点沙哑：“是不是去近海市那次？”
孔绥的脚底都快在船舱的地板上摩擦出了火花，她知道但凡这事儿是真的，江在野的愧疚感大概会比把江珍珠喊去看比赛的她更深成千上万倍……
而事实上，至此大家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霍连玉搞不好一开始就是冲着江珍珠或者是江家来的。
孔绥低着头，抬手碰了碰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跟他说回去吧。
温热白皙的手指在男人冰冷的手背一触既离，但随后又被一把捉在掌心……
男人掌心的薄茧蹭的孔绥的手背有点痒，她却没有挣脱他。
黑暗中任由男人牵着自己往前走，回到自己的船舱前，她掏出房卡刷的时候还想了下要不要邀请他进去喝杯茶——
然后这种危险的思想立刻被悬崖勒马。
今晚她对一切生物心生怜悯，外加身后这头暴怒中的龙可能理智所剩无几，那还不是彗星撞地球，出了点什么岔子，她怕是明晚的“我有你没有”就立刻轮不到她站起来微笑着说祝酒词。
“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江珍珠觉得这个‘睡觉‘是双向的。”
孔绥站在门里，透过门缝对站在门外的人说。
说完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她在心里猛猛吐了下舌头，然后飞快道了声“好的，晚安”后，“啪”地关上了门。
……
清晨的“星空塞壬号”笼罩在海面的薄雾中，静谧得近乎肃杀。
大概是换了个环境，孔绥这一天醒的很早。
并且因为昨晚的烂摊子并没有一个明确完美的结局，从一早上睁开眼就陷入无限的忧愁，在床上翻滚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爬起来洗澡，然后神清气爽的准备先去看看她的表爹是否还活着。
——也许半夜被气到投海也不是没可能。
江在野的船舱和各位长辈一同在上层，每个房间带更开阔的阳台，面积类似酒店的套房。
男人来开门时，显然已经洗漱过了，头发半干，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晰锁骨。
临窗的餐桌前，桌子上摆满了中西两种种类的早餐，银质餐刀放在洁白的餐巾布上，新烤出来的可颂散发着黄油的香。
只是这股食物的香甜显然没有让江在野的脸色变得稍微好看一点——
昨晚那场震怒的余威尚在，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结了冰。
孔绥跟着男人屁股后面进客舱时，心尖儿都在颤。
“我还说，那个，”
她吭哧道，“我还说邀请你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江在野用一把银色餐刀切开一枚可颂，面包酥脆的声音中，他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一起去餐厅有什么用，为了避嫌你还不是会坐得离我远远的。”
至此，孔绥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干嘛爱心泛滥。
她无助的扭头看了看窗外在清晨显得有些雾霾蓝的海面，心中叹气十八次，心想：妈妈，救命。
“来都来了，就在这吃？”
呛人之后，江在野又是主动打破沉默的那个，男人嗓音带着晨起后的低哑，还有那股天生让人对着他很难说说出“不”的压迫感。
当然，她本来也有点拒绝恐惧症。
孔绥挤出一抹笑，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坐下，然后把男人切开的可颂拿走一半——
啊，好吃。不是预制的冷冻半成品。
孔绥眼珠子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江在野斜睨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的餐刀，然后把之前放得比较远显然没准备要用的黄油和果酱拖过来放到她手边。
孔绥弄了点草莓果酱，现熬的，酸的她狂缩脖子。
“江在野。”
“什么事？”
“……你干嘛回答的那么正式？”
“因为想到你大清早的敲开我房门大概率不是心血来潮想跟我一同坐下吃早餐，不得不心生警惕。”
男人手中的刀在他掌心转了转，圆润冰凉的刀柄顶了顶她的鼻尖。
“又想干什么？”
“今天天气挺好的，我想去顶层的私人泳池游泳。”
孔绥伸手揪住他的睡袍袖口，眨巴着那双比海上的薄雾更湿润的眼。
“你要不要一起来？”
旁边餐具分隔盘中炒蛋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戛然而止。
“我……我买了新的泳衣，还没穿过呢，可以第一个穿给你看！”
她特意在“新泳衣”三个字上加重了鼻音，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瞄他。
说到最后有点心虚，脚趾开始抠地。
不得不硬着头皮，假装活泼地加了个语气助词。
“……鸭。”
江在野放下了餐具，目光平静的上下打量了一圈坐在那的小姑娘——
后者被看得毛骨悚然，恨不得跳起来尖叫着夺门而出。
总觉得眼前的人可能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阴谋诡计，孔绥开始伸手掰可颂上的酥皮，过了一会儿，血色慢慢爬上耳根，她嘟囔道：“不要就算了，那个胸前比昨天的小礼服开得低多了，你到时候别叽叽歪歪。”
江在野靠回椅背，面无表情的等她说完，看瞅着她把半块可颂揪得七零八落，才有动作。
“不要玩你的食物。”
男人嗓音低沉，一边伸手把盘子里被撕下来的一小块可颂拾起，抵到她的嘴边——
修剪圆润整洁的指尖还带着须后水的味道，这味道很快被黄油和草莓果酱的甜腻盖过。
“吃掉。”
孔绥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整得有点懵，转过头，看见男人的指尖沾到了一点红色的果酱，她眨巴了下眼，身体比脑子驯服，张嘴吃进食物。
柔软的舌尖没忘记舔掉他指尖上的果酱。
吃完后下意识抬眼看面前坐着的阎王爷，果不其然看他眼中的阴沉退散了一些，眼神变得柔和。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被孔绥弄得乱七八糟的半块可颂又以乱七八糟的形态进入她的胃里。
等她吞咽掉最后一块面包，江在野最后用手指伸入她唇中，勾了勾她的舌尖。
“江珍珠派你来求情？”
“……你这就有点小人之心了，我是在担心你心情会不好。”
孔绥眨巴了下眼，看着男人缩回手指，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们两好像都已经有点习惯这种行为了——
她很淡定，继续讲话。
江在野也很淡定，用餐巾擦掉指尖上的唾液。
……真是的。
她腹诽中，终于看到男人展颜露出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八点长达十个小时的时间里第一个笑容。
江在野“哦”了声，微微偏过头看她，唇角微扬：“确实心情不怎么样，你想哄我啊？”
孔绥点点头，看男人又靠回座椅一副懒散且油盐不进的模样，咬了咬牙，像只轻盈的猫，身子一矮，极其自然地钻进了铺着厚重餐绒布的桌底下。
桌底下的光影昏暗而私密。
孔绥跪坐厚实的长绒地毯上，听觉在这一方寸之地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见男人平稳却逐渐下沉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海风腥咸与沐浴用品香氛的冷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带了几分侵略性。
她仰起脸，视线里只有他被阴影勾勒出的轮廓。
“孔绥。”
桌布外，江在野在头顶低声叫她的名字，嗓音里带了点压抑的警告，
被叫名字的人没应声。
她抬起手，将柔软的手放在了男人睡袍下紧绷的大腿肌肉上。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江在野极力克制却依然紊乱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因为他的长腿移动碰到桌腿，桌面上杯壁与茶托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没过几分钟，男人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伸手，掀起桌布，像拎一只大清早就开始作乱的猫，一把将小姑娘从桌底下拎了出来。
“嗳，等——”
孔绥唇边还挂着未来得及吞咽的唾液，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男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摔在了不远处的宽大床榻上。
男人欺身而下，带着一股暴躁且急切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低头衔住了她那双还带着点湿润红晕的唇，狠狠地碾转，舔咬。
“长能耐了，嗯？知道怎么对付我了。”
男人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逐渐拉起，固定在她头顶，垂目而来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吞了。
“你倒是蛮会为江珍珠牺牲自我。”
话语刚落，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就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说话，都说了是在担心你啊。”
小姑娘软趴趴地说，“我要担心她，大清早就该去她屋子里坐着，你要杀人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再说了——”
剩下的理论没能说完，尽数被吞咽回男人的唇舌中。
大手扣住少女的后颈，封住了那张还在嘀嘀咕咕一开一合的唇。
男人探入的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不容置喙地勾缠住她的软舌，具有侵略性的搅弄。
每一次深吻都像是要将她胸腔里的氧气悉数掠夺。
孔绥只能被迫仰起头，耳畔只剩下两人心跳如雷的跳动，任由那种带电的麻意顺着脊椎攀爬。
他的吻显得前所未有的鲁莽和霸道，像是一只在巡视领地的暴躁野兽，搅碎宁静，只剩下喉间溢出的温热潮湿气息。
仿佛要将她溺毙于这死掠夺的深吻。
良久，直到他舌尖撤出，她猛猛吸入几口新鲜空气……
男人气息灼热地顺着她的颈侧往下走，她突然撑住他的肩膀，微微喘息着。
感觉到男人的手掌心贴在她的面颊揉捏，揉出一点缠绵与爱不释手的气氛，孔绥捉住他的手腕：“江在野……我也是下个月才十九岁呢？”
喷洒在她锁骨附近的热气戛然而止。
江在野抬起头，危险地看向她。
“做人不可以这么双标，我在做我想要做的事，江珍珠也可以做她想要自己的事——虽然可能做完之后有一点点吃亏，又觉得有一点点后悔……但是如果不去做的话，就会更加遗憾。”
撑在她上方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江在野身体撑起来了些，低头看向怀中被他亲的唇瓣和眼角皆一片泛红的小姑娘，想骂人，话到了嘴边，生生化成了一抹自嘲且无奈的笑。
“你也是学会用事教人，能教训上我了。”
他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真他妈翅膀硬了，嗯？”
……
一个小时后，海雾散去，太阳正式从海平面升起。
孔绥在江在野的地盘上大摇大摆的重新洗了澡，漱口，然后坐下来把凉了也很香的早餐吃完。
期间江在野拿过她的手机看了眼购物记录，在看到她所谓的新泳衣模特图时就太阳穴突突跳着发胀，将手机扔回她腿上。
“不准穿。”
“你说不准就不准。”
孔绥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
“看到那个价格了吗，用了满减卷还要三千多！我买回来摆看吗？”
话语刚落，微信就收到四千块转账。
小姑娘嘟起嘴：“可我想去恒温泳池游泳！”
唇瓣被捏了一把：“我给你重新弄一套泳衣。”
她拍开他的手：“我精挑细选的啊，你难道都不想看一眼吗？！”
江在野想了下：“你去拿来换给我看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想得美。”
……
孔绥花了一早上接近三个小时，费劲吧啦才把江在野哄好。
她万万没想到霍连玉这鸟人就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中午，孔绥收到了江在野给她找来的泳衣，好在不是想象中那种狗看了都觉得下头的款式，分体的两件套，水手领和大蝴蝶结，裙子是蛋糕裙款式，低腰设计，腰线上也有两枚绀色蝴蝶结，少女气息十足。
孔绥抖了抖泳衣满意的收进她的小草包里，然后出门去找江珍珠一块儿去泳池。
泳池在顶楼，游轮的中庭宛如一座垂直的金色庭院，三座全透明的观景电梯在深蓝海景中缓缓升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孔绥还拧着脑袋和江珍珠瞎聊，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胳膊肘里抱着的胳膊紧绷了一瞬，然后又放松。
——然而孔绥是什么人？
今早花了三个小时做牛做马哄人开心的人！
察言观色什么的，她最会了！
第一时间就品味到了不一样的气氛，她脸上挂着的笑容一顿，立刻从喜鹊化身为秃鹫，一转头看向在她们面前打开的电梯。
此时电梯里人不多，站立在最里面身形挑高修长的男人却存在感十足——
脸还是那张漂亮得惨绝人寰的脸，肤色冷白如瓷，领口散漫地敞着。
霍连玉眉眼间透着股潮湿阴气，眼尾一抹红痕尽显阴柔。
此时此刻，他姿态慵懒，人倚靠在电梯内扶手上，生生透出一种没骨头般的妖孽气，倒是美得勾魂摄魄。
他身边站着一个孔绥不认识的女伴，和上次在珠宝店遇见的貌似又不是同一位，这一位看上去倒像是孔绥他们的同龄人了……
那女生挂在霍连玉身上，仰着头跟他说今晚的晚宴能不能跟她用一个色系的领带，那样会很浪漫。
少女的嗓音天真烂漫。
孔绥转头去看江珍珠，她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她们这一层上电梯的人很多，她们被人群挤进了角落的玻璃幕墙边。
电梯里的味道一下子变得复杂，各种古龙水味和香水味混为一谈，孔绥头眼昏花，被迫放开江珍珠的同时，也被一个胖大哥一屁股挤得撞到了霍连玉的女伴身上。
她嘟囔着“不好意思啊”，一边被迫充当奇妙的角色，把这对“小情侣”分开。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清冷乌木与淡淡烟草味的气息侵入了她的鼻腔，她转头一看，先是看到了江珍珠，然后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霍连玉。
男人从头到尾唇边勾着的一抹浅笑未变，只是此时原本放在口袋中的那只手拿了出来，狗爪子不知道何时已经握住了背靠着他的少女的腰。
孔绥：“……”
捏妈的。
该死。
……
江珍珠今天穿的是大领白色连衣裙，相当保守的款式，衣领高到只能看到修长洁白的颈脖从她衣领中生长出，像一株白玉菇。
倒是水灵。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冷性。
与霍连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极短的一秒就挪开，相当符合不熟之人应有的礼貌避让。
江珍珠神色冷峻，对着男人微微颔首，随即便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定，仿佛两人之间除了这几平米的共有空间外，再无任何瓜葛。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
后进来的一个男生目光在电梯里转了一圈，看到孔绥和江珍珠，跟她们打招呼，大概也是个跳脱的性格，那么多人的电梯，他拼了老命的往江珍珠旁边挤。
“珠珠儿，上甲板吗？”
这男生也不是别人，还真跟江珍珠有点熟——
孔绥后面来的临江市倒也不清楚，但江珍珠在临江市长大，总有几个青梅竹马，眼前的就算一个。
男生挤了过来，站在江珍珠身边，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江珍珠肩膀上。
“我昨天就听他们说甲板上那个恒温泳池还有造浪功能哎，厉害死了，正好碰见了，我们一起去？上个暑假你还说教我蝶泳哎……”
大概是人太多，也不好意思大声嚷嚷，男生压低了声音说话，故而凑得很近。
此时。
电梯开始上升。
由于承载了太多人，上升时超重感使空间显得愈发逼仄。
江珍珠一边点头，面带微笑的同这位有些时间没见的竹马兄寒暄，一边调侃他是不是一年过去了还没找到心仪的漂亮小姐姐教会他这个旱鸭子——
她依然笔直地站着，背影挺拔如松，可只有自己知道，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死角，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后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不轻不重地在她的内关穴上摩挲，那种力道带着某种阴郁的警告，又像是无声的调情。
这时候，有人跟霍连玉搭话，问他怎么也上船来了，近海市的金疙瘩跑到临江市嚯嚯什么。
被调侃了下，霍连玉好脾气地笑了笑，然而没有回头去看同他搭话的人行为已经尽显傲慢，语调平淡得毫无波澜：“有想要的东西在船上，总要来一来。”
这话说的有点怪，但细品也没毛病，多少人上船其实也是为了社交谈合作而来，并非只是为了找个贵婿或者佳媳。
江珍珠听着身后男人说话的声音近在咫尺。
正为他说的话孟浪不耻，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在她背后的小动作却陡然变得放肆，他的手沿着少女的手腕向上，滑入那截袖口，捏了捏后，拿走。
修长的手指换了个阵地，精准地挑开了她礼服侧边的一小节拉链。
凉意瞬间侵袭，江珍珠浑身一僵，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频率。
“怎么了？珠珠儿，你脸干嘛这么红，电梯太挤不舒服？”
一直和江珍珠搭话的男生察觉到她的异样，条件反射地伸过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就在男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江珍珠的一刹那，电梯显示即将到中间层，电梯里有要在这一层下的人也开始骚动。
站在少女身后的男人突然微微侧身，看起来像是因为电梯的人员流动被撞到，实则宽阔的肩膀强硬地撞开了男生的胳膊。
“抱歉。”
霍连玉冷冷开口，眼神依旧没有看向任何人。
但他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却在这一刻越界到肆无忌惮——
他顺着那一寸拉链的缝隙，指尖毫无阻碍地抵入了她温热的肌肤，在脊椎骨最末端的那一节缓慢地打着圈。
江珍珠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忍住那声几乎溢出喉咙的轻哼。
电梯“叮”的一声，在中间楼层停住。
霍连玉在这一刻突然松开了手，顺手帮前方几乎是半靠在他怀中的人把那截拉链重新拉好。
由于惯性，他的指甲尖有意无意地刮过她脊背最敏感的皮肤，正当他微微眯起眼，相当满意这场酣畅淋漓的窃玉偷香——
突然手腕被一只从侧面伸过来的手一把握住。
他愣了愣，转过头，第一时间还没看到人，于是低了低头，就和一双着火似的黑色圆眼对视上。
长得毫无攻击性、看上去这辈子都跟见义勇为毫无瓜葛的小姑娘死死的捏着他的手腕，以整个电梯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威严咆哮——
“抓色狼！”

第132章 说谁乳臭未干！
电梯内，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固的僵持。
所有人齐刷刷的转过头来。
被小姑娘抓住手腕的男人微微歪着头，半个身子没骨头似的斜靠在扶手上。
袖口松垮地挽起，露出一截如冷玉般苍白的手腕，那张脸真正是漂亮得雌雄难辨，鼻尖上一点浑然天成的细小红痣，居高临下望过来时，眼底闪烁着被冒犯的荒谬。
——如此矜贵傲慢。
当然是和“色狼”两字毫不相关的形象。
而此时，他眉梢缓缓抬起，视线在电梯里扫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一个个不自觉畏缩着，竟是把原本都算拥挤的电梯内空间再次挤压出了只属于他和拽着他的小姑娘一小片空地——
霍连玉的目光最后落回自己的手腕上。
“哪来的疯婆娘？听说今儿个船上的都是临江市上流世家……为了安全，登船不用做精神检测的吗？”
孔绥听他阴阳怪气，只受到零点伤害。
捏着他硬邦邦的手腕骨的五指用力一掼，少女清晰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你摸我屁股！”
这一声掷地有声，字字回响，无比清晰。
霍连玉先是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看向面前的小丫头片子，连帽卫衣和运动短裙，青春无敌——
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这有什么值得他摸她屁股的必要。
“有病就去吃药。”他开口，嗓音清冷却刻薄，“松开。”
“你怎么摸了不承认！”
“首先我对你的扁屁股没兴趣。”霍连玉说，“其次你见过哪个流氓还能承认自己是流氓的？让你放手，听得懂吗？”
“你说谁是扁屁股？！”
孔绥惊呆了——
她屁股一点都不扁！
分分钟顶一整件矿泉水啊，呸！
所以她不仅没撒手，那震惊一嗓子直接盖过了电梯运行的嗡鸣。
“电梯里有监控，走！跟我去监控室，你刚才要是没动手动脚，我给你跪着磕头！”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那霍连玉也确实是动手动脚了，他微微侧脸看向江珍珠——
然后不小心捕捉到了看似面无表情的江珍珠与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地疯婆娘的眼神交换……
哦，认识的。
确实这疯婆娘是越看越眼熟，好像是在哪见过——
干什么？
钓鱼执法啊？
小姑娘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他的腕骨上留下淤青。
阴郁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戾气，霍连玉微微眯起眼，语调清冷且刻薄：“松手。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撒个屁，屁股能白被你摸吗？”
霍连玉离开临江市后，就如同离开了后巷的低俗肮脏——
他这种非天生带富贵命、从泥巴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脱离了低贱，反而就更注重体面与细节，惯会装腔作调。
记忆中，大概已经几百年没人在他面前用词这么奔放，一口一个“屁股”“一口一个他“白嫖”。
怒极时反而面上不显，他唇上上扬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再装家养血统高贵的野狗，终究也是难掩本性。
“你他妈谁啊，到底从哪冒出来的神经病？”
“我是你祖奶奶！”
孔绥不假思索地啐他，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外拖。
“少废话！跟我走！”
正好此时电梯已抵达楼层。
孔绥拽着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的男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这个身形颀长却满身戾气的男人拽向了监控室的方向。
电梯门开了又关，无论是此时站在电梯外等电梯的还是电梯内要下电梯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惊到大脑宕机。
……
监控室内，船上监控室工作人员各个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知所措。
这船是江家的船，江家还不比贺家做正经生意，监控都比人家的船多上一倍——
其中至少有上百个监控又被隐藏起来，装在不为外人知晓的角落，监控重地，他人闯入三秒可能就被安保叉出去了。
但他们不认识孔绥，多少认识霍连玉……
哪怕不认识霍连玉，至少也认识走在最后进来，甚至体贴的顺手关上门的江珍珠。
“没事。”
江大小姐一锤定音，一边安抚一脸错愕的工作人员，自己淡定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孔绥臭着脸抱着胳膊，挨着她坐下。
要说刚才孔绥是生气，现在就算是暴怒，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人，目光明晃晃的，无比挑剔和嫌弃——
本来么，盖一个被窝的好朋友之间看对方找的对象总会下意识觉得“找的什么玩意儿”；
要这玩意儿还不知好歹，拉拉扯扯，拖泥带水不给个痛快，不顺眼程度+1；
要这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不仅渣得顶天红，还他妈眼瞎，说她屁股扁，该死程度+10086。
孔绥转身，连江珍珠也骂上了：“今天你不把他手剁了然后装进观鲨笼里去鲨群里三进三出我跟你没完。”
江珍珠点点头：“都听你的。”
她哪能不知道孔绥那点儿维护之心呢——
孔绥知道江珍珠在临江市长大，这船上的人她走三步能遇见一个认识她的……
要出了什么问题，剩下三天那饭后助消化的闲言碎语主角就全奔着她一个人去了。
霍连玉敢这么堂而皇之的登船，不也就仗着江家人要脸么？
在电梯上，孔绥应该是早就看见霍连玉的爪子不老实，硬是等他手稍微拿开了才喊打喊杀，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江珍珠撇得一干二净……
这点事儿江珍珠要想不明白，她就真成白眼狼了。
所以从刚才开始，孔绥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了，现在她要把霍连玉剁了，她都能替她找磨刀石。
完全无视了从旁边递过来凉嗖嗖的目光，江珍珠从始至终没给男人半个正眼，还要安慰孔绥：“你别担心，我就当被猪舔了一口——”
“你骂谁是猪啊？”
男人咬着后槽牙阴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一把踹开，室内原本低压的气氛在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江已则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在看到站在门边的霍连玉的第一时间，积压的火气彻底爆发，扑了过来，
“霍连玉，你他妈还敢上船来找死！”
江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带风的重拳直冲那张精致又可恶的脸而去。
霍连玉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原本还算松弛的的姿态瞬息万变——
刀不出鞘，不是刀钝，野狗不撕咬，也不是就忘记了如何夺食。
第一时间侧身避开，右手五指攥紧，霍连玉左手接住江已的拳，右手直接反手挥出！
这瞬间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竟然也忘记上前阻止，只眼睁睁看着两人缠斗在一起。
短时间内，两人你一脚我一拳，路过的地方可谓是寸草不生，茶几翻了，饮水器的水桶掉下来了，茶歇桌上的食物和茶水滚落一地……
完全看不出霍连玉那张漂亮的脸蛋那么会打架，当他被江已掐着脖子摁进茶几的废墟中，“哐”地一声巨响，他硬生生的用下巴扛了江已一拳，闷哼一声后，他直接用两条长腿交叉圈住上方人的腰，腰一拧，硬生生调转了两人的位置——
眼瞅着江已暂时落了下风，茶几的碎玻璃上都被他们滚出星点血渍，江珍珠厉声对傻眼的人群道：“还看什么？拉开他们啊！”
没等安保人员动手，就看见门外站着的一群人突然跟摩西分海似的让出一条道——
一条长腿迈进监控室船舱，伴随着低沉的质问：“这是闹什么？”
江在野从出现到动作反应极快，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见他怎么动弹的，下一秒他已经来到废墟战场中央是，一只手稳稳接住霍连玉砸向江已鼻梁的拳头。
江三少大呼一声“好弟弟”，甚至尚未多夸两句，又感觉衣领一紧——
江在野一只手一个，直接把地上打滚的两人拎起来，分开。
江已和霍连玉都不是什么小鸡身材，纤细如甘蔗的类型——
奈何江在野的职业规划把健身与体力甚至是反应力等一系列数值纳入正规化训练中，实在是专业性的碾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放开了江已后，五指发力，顺势将霍的手臂反剪，猛地将他整个人扣在了满是玻璃渣碎片的冰冷地面上。
“砰”的一声！
霍连玉侧脸紧贴着桌面，几缕散乱的碎发遮住了他那双阴沉的眼。
“说说呢，我下楼吃个午饭都能听见一卡车的人在聊霍先生在电梯里耍流氓……饥渴成这样？”
男人的嗓音低沉阴阳，嘲讽意味深重。
他正说着，那边江已已经一瘸一拐的蹭到那成百上千的监控屏前，调出了刚才在电梯里的监控——
监控室巨大的主屏幕上，监控画面正在无声地重播，那是电梯内的特写，从看见霍连玉伸手扣住江珍珠的腰时，江已的脸色就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
“霍连玉，老子今天非他娘的干死你！”
在看到他的指尖消失在江珍珠的群侧，他直接拎起一把金属的椅子，气势汹汹又冲回来。
而此时，背对着监控屏幕，江在野倒是没看见屏幕上的内容，懒洋洋瞥了眼暴怒的江已，还提醒他：“你能不能体面点？”
他话语刚落，就听见背后的大屏幕上，一个十分熟悉的声线以无比清晰的声音，极具冲击力的控诉：
【你摸我屁股！】
监控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孔绥说：“额。”
如果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哪怕是提醒她一下这艘船监控系统高级到声音都能录入，她一定选择慎重发言——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在听见自己声音的第一时间尴尬的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但与她预想的不太一样，现场无人有空嘲笑她。
江在野的反应是原本扣在霍连玉腕部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一根根暴起。
“江在野，你……”
紧接着，男人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身下人的头发，抓着他的头就往一地玻璃碎片上用力砸下去！
剧痛让霍连玉额角青筋狂跳，如出水的鱼一般挣动，直接把压在他腰上的人掀翻下去，他撑着地，翻身坐起——
“江在野，你又发什么疯？”
一把拂掉脸上的玻璃碎碴，额头上流淌的血液让其不得不闭起眼，他坐在原地，粗喘如牛。
再他妈扛揍也不能连续车轮战两个江家最能打的死崽子，霍连玉头晕目眩，便看见江在野微微俯身，嗓音沙哑：“你先操心一下你自己，这艘船的医疗舱，一会都不一定够你用的。”
霍连玉稍有些狼狈的坐在地上，却在威胁下发出一声沉闷的低笑——
他费劲地侧过头，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视线越过江在野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小姑娘身上。
前面还摆着个江在野当参照物，霍连玉仔细想了想，他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之前近海市，江在野摔车进医院时，在病房外面见过，当时她也和江珍珠一块儿的。
“什么意思？”
牵动了下红肿撕裂的唇角，霍连玉问，“那边那个吱哇乱叫的造谣犯是你的妞啊，江在野？”
被扣上“吱哇乱叫的造谣犯”的大帽子，孔绥白眼翻上天，一时间都没怎么关心霍连玉人都快被打死了还能一眼看穿她同江在野的奸情这个事实。
江在野也没说话。
玻璃碎渣稀里哗啦的响，坐在地上的人蜷起一条腿，换了个坐姿——
不愧是泥巴地里打滚爬出来的野狗，这种情况下，脑袋还在哗哗淌血，他却自在的跟坐在自家客厅里的沙发上似的。
他邀请江在野再去看一遍监控。
“动动脑子。”
他的声音清冷且讥讽，带着一股符合近海市新贵身份，特有的矜傲与刻薄。
“睁大眼看看，老子看着像认识她吗，老子就是饿死了也不是变态，不吃乳臭味干的初中生。”
不远处被骂的人茫然的举起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骂我吗？乳臭未干？初中生？谁？我吗？
霍连玉看她一脸日了狗似的震惊，冷嗤一声，那抹阴柔的眼尾斜挑，撇开头去。
——这话落地，颇有杀伤力。
江在野原本夹风带雪的冰冷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妙的是，不远处高举着金属椅子要往下砸的江家三少挥舞凶器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骂谁变态？
诡异的僵持中，霍连玉用力拍掉身上的碎玻璃渣，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修长的手指抚过衬衫领口，整理着被弄皱的褶皱，动作优雅得近乎挑衅。
“我和江珍珠的事，你们少管，我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江在野问：“你上船来干什么？”
提问得到了霍先生一个灿烂的微笑，虽然那样子在他一头血下显得有点渗人：“徐小姐正儿八经发邀请函邀请我作为她的舞伴上船，霍某却之不恭。”
江在野不说话了，转头去看江珍珠——
脸上明摆着写着：不要在垃圾桶里捡饭吃。
一时满室寂静，江珍珠向着霍连玉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那平日里也算活泼的眉眼此时眉尾耷拉下来，眼眸又深又沉，波澜收敛于睫毛之下……
孔绥也是这时候深有体会，江珍珠同眼前两位戾气横生的江家少爷当真是亲生兄妹。
摆了摆手，江珍珠一副懒得再讨论此人的神色。
“找个港口靠了赶下船去就是。”
江珍珠恹恹道，“其他的别问我了，我跟他又没什么了不起的关系，管不了那么多。”
说的也是，越在意才越生气，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又不能真把人杀了，事到如今，就同她对孔绥说的，当被猪舔了一口，最好不过。
……
江珍珠随意上楼吃了些午餐，就说累，想要回船舱休息。
孔绥确实未勉强她再去泳池，放她回去。
江珍珠回到船舱，清洁工刚刚打扫完卫生，阳台的推拉门开着，腥咸的海风吹进来，外边蓝天碧海，阳光明媚，是极好的秋日晴天。
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江珍珠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好还是不好，刚才发生的一系列闹剧成了碎片化的东西，混乱且一股脑的塞进她脑袋里——
很快的，她就觉得海风有些凉。
起身回房洗了个热水澡，准备睡个回笼觉，她甚至懒得用手机闹铃，对于今晚的成年礼宴开场舞，她压根无所谓自己要不要出现。
如果在意的话她就不会至今连舞伴都无。
洗完澡后擦干了水，随便套了件衬衫就直接钻上了床，她没有拉阳台的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阳台外被切割成另一个世界的阳光明媚灿烂……
起了风，船身微晃，江珍珠身体疲惫，极度困倦，但精神上却无比精神，一时半会儿又有些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恍惚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房门被刷房卡的声音，房卡的信息读取被通过，房门被打开。
有人进到船舱，关上门，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算是悄无声息，紧接着，她的被子被掀起，身后柔软的床垫落陷入一块——
她整个人向后滑落倾泻。
紧接着被一只铁臂揽住腰间。拉入一个结实滚烫的胸膛。
热乎乎的温热潮湿气息喷洒在她的颈后，带着一丝丝血腥味……
就像是穷凶极恶的狼靠近了猎物，这会儿正不急不慢地寻找能使猎物一击毙命、最适合下口处。
江珍珠没有回头，她闭上眼甚至懒得问他哪来的自己的房卡信息，霍连玉最擅长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更何况当年他走了，留下一堆出生入死的兄弟在江家，清不完拔不尽，各个要为他卖命——
贿赂一个客房部的工作人员，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带着血痂的手指剥开少女的长发，然后将她带着翻身面朝自己，掰起她的脸，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我跟徐家谈个近海市的合作项目，来之前就跟徐玉珍说清楚了那开场舞我不会陪她跳，她心知肚明的——我怎么知道临门一脚她还不死心觉得我会改主意？”
上半身贴得很近，近到江珍珠呼吸都能吸入男人身上臭烘烘的血和海水潮湿的腥咸。
她闭上眼，那股疲惫再一次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霍连玉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在外腥风血雨、看谁都低他一等的人此时像是收敛了所有的倒刺，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少女柔软的唇角——
舌尖试探性的舔着那轻抿的缝隙。
“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你开个口，那个成年礼宴的开场舞，我只跟你去。”
男人捏起怀中人的下巴，强行与她对视，屋内的视线太暗了，他只能看见握在手中那张脸皮肤光洁，细腻得看不见一点毛孔，然而她眼中平静如湖，见不得一丝波澜。
不见愤怒也不见喜悦，不见排斥也不见亲近。
“你不要我也可以。”霍连玉笑了笑，“但你如果想着跟别人去，我就是会发疯。”
江珍珠听见“发疯”二次，大概深感赞同，终于有了反应，一脸厌倦的握住他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挪走。
她沉默许久，终于金口玉言开口：“装什么正常人，舞会还有十个小时才开始，你就已经疯上了。”
“你说今天在电梯里？”
“……”
“啊，我之前是不是提醒过你别碰颂昆的？人可以借给你玩玩，但是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不该这么肆无忌惮，坏了规矩。”
霍连玉环在少女腰间的手挪开，牵起她的手——一寸寸地摸下去，手掌心被玻璃碴划伤的伤口还没完全凝固，任由血渍弄脏她温热柔软的手臂。
他轻嗅着满怀柔软淡香。
“昨天不就是用这只手抱着他抱了很久吗？”
他放开她的手，又去摸她的腿。
“这里也被他坐过。”
他盖住江珍珠的眼睛，去咬她雪白挺翘的鼻尖，叹为观止造物主的神奇，他十岁出头到江家去，那时候第一次见到江家小小姐还是粉雕玉琢的那么小一个，元宵节，她拎着一个小兔子灯在院子里疯跑。
转眼间，当年那个会牵着他的手问他，哥哥你手上怎么又有伤的粉团子已经长大成人，此时安静的被束缚在他的怀中，沉默得不执一言——
那是否还会任其所求？
舌尖还是顺着她的唇角滑入了，就是刚才她耐心舔湿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角度，他大概就是固执到像个变态，找到了同一个位置，这一次却强硬的撬开牙关，舔吻着钻入。
鼻腔中还残留着方才打架斗殴的灼热和血腥。
就像是要分享这份热，他不吝啬地将气息喷洒在她面颊，冰凉高挺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不断的跟她说，这本来都是她的错。
吻了一会儿，舌尖都勾住了怀中人的舌尖，却始终只得到一些懒洋洋的触碰……
那甚至都算不上是回应。
霍连玉脸上沉迷甚至沉醉的神色停顿，眉心微拧，他低下头，重新握住少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而这一次，江珍珠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
少女漆黑沉静的双眸望入他的眼底：“霍连玉，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有什么必要追逐过程……我们能不能到此为止？”
霍连玉的心脏猛地下坠。
就像是本就不平静的海面顷刻砸入外太空落下的冰冷陨石，极其千层浪，海啸与地震。
他猛地翻身压上，伸手一把将身下柔软温热身躯的衬衫扯去——
衣扣嘣飞间，他捉住她的上手用一只手制住压在头顶，低下头，舌尖从正面顶入，大刀阔斧，如狂澜般大肆搅动。
……
江在野和江已在和霍连玉闹过一阵鸡飞狗跳后，已然消了气。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嘴巴说能说明白的，江珍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用一包旺仔小馒头就能骗得她安静坐在那学一下午西班牙语的小姑娘。
去医务室包扎了下伤口——
基本上都是摁住霍连玉时被飞溅的玻璃渣划伤，江在野离开医务室，就想着去找孔绥，问问早上电梯里到底在闹什么……
当然最后必然还有经典台词：
【下次不准。】
也不知道她这股子横冲直撞的性格这辈子还能不能改，打也打不听，骂也骂不动。
发短信给孔绥没回，想了下最后看监控她正要和江珍珠去甲板恒温泳池，于是就往加班方向走。
大下午的阳光正毒辣，虽然不像夏季炎热但这是在海上，紫外线超强，这年头没几个人自信到觉得自己的颜值撑得住黑皮，所以此时会去泳池的人寥寥无几——
江在野也只是去看看碰碰运气。
毕竟她犟（*讲的好听点那叫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赤子之心）。
江在野推开了通往顶层甲板的沉重舱门。
盘旋于游轮上随时准备落脚的海鸟鸣叫着，公海上空的海风带着凛冽的湿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浮躁。
甲板上很安静，正如他推断的，这时候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回房休息，只有几对情侣还停留在岸边。
是否认识江在野根本不太在意，他无意停留，目光扫过一圈试图搜寻熟悉的身影，正一无所获，忽然听见耳边陌生的女声撒娇：“看得眼睛都直了你，老色狼，我也去买同款好不好？”
这声音嗲得令人发指，而江在野确实完全不吃除了某人之外任何人的咿咿呀呀——
他只是顺势转过头看了眼声音发源处，嗯，确实不认识。
但此时，被女伴抱着脖子摇晃的男生笑而不语，一双眼却在十秒里至少有两秒不可抑制地落在泳池中。
一声水中翻滚的水响，江在野这才注意到，池子里有人在游。
蝶泳是极需爆发力的泳姿，水中的人动作舒展而有力，每一次双臂破水挥扬，都带起一片哗然作响的白色水幕，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抓耳。
江在野走到了泳池边缘。
借着波光粼粼的折射，他看清了水里的身影，与此同时，眼底的懒散与放松瞬间凝固——
水中，少女如一尾灵活又充满力量的白鱼，随着她脊背猛地反弓、再重重压入水中的动作，那件设计过分大胆的黑色泳衣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泳衣的布料极少，胸前是几乎开到腹部的深V，仅仅靠几枚银色的金属圆环勉强连接。随着她蝶泳时剧烈起伏的波浪，那被黑色布料紧紧包裹的、饱满而圆润的弧度，在每一次破水的瞬间都呼之欲出，白得有些晃眼。
在水光的映照下，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冷光。
——黑色布料与大片莹白肌肤形成了最极致的视觉冲击。
江在野额角突突跳了两下，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扎眼之后的眼睛疼…
就在他沉默不语至有些出神时，水中的人好似察觉到了岸边的身影，她至远处一个翻滚折返，游回男人脚下——
紧接着双手猛地一撑池壁，“哗啦”一声，大半条白鱼破水而出。
大量的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短发狂乱地滚落，掠过她如瓷的面颊，最后汇聚成一股股细流，没入那片深邃而白皙的沟壑之中。
她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让那黑色布料下的圆润轮廓变得愈发显眼，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她仰起头，水光潋滟的瞳眸撞入了他的视线。
男人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目光秉持着平日里的疏离与冷淡，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目无情绪……
冷酷的要命。
“孔绥。”
一语呼声即落。
之后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男人的视线从她湿漉漉的锁骨，滑过那被水浸透后紧贴皮肤的黑色布料，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我上午跟你说什么？”
那股子风雨欲来的气氛傻子也能读懂，小姑娘伸手，手很多地去扒拉男人站在泳池边缘的脚踝。
“我记着呢！”她说，停顿了下，来了点勇气，“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再让我被说‘乳臭未干‘！”
“……”
江在野现在是挺想回去再给霍连玉那张贱嘴补两巴掌。
顺着泳池里伸来的手，一下一下拨弄他的脚踝，企图以小动作蒙换过关，男人微微蹙眉，正欲训斥几句，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所有人——无论男女的目光——全部投放过来，落在少女空无一物就剩几根绳子的背上。
江在野顺势踢飞了脚上的人字拖，抬脚踩在半探身趴在泳池边的小姑娘的肩上。
在她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大脚一个用力，结结实实把人摁回水里。
“滚回去，给我藏好了，不许出来。”

第133章 我好不好？
孔绥猝不及防被一脚踩进水里，完全不见优雅地扑腾着胳膊，呛了两口水。
扒拉着泳池边，像是水鬼似的冒出一个头来，她扒开眼前湿漉漉的头发，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破口大骂：“江在野！你居然用脚踩我，变、变态吗？！”
站在岸边的男人不急不慢的将踢开的人字拖用脚指头扒拉回来，穿好——
面对水中少女的吱哇乱叫，他习以为常地掀了掀眼皮子，顺势蹲在水边：“还骂人？”
孔绥被他幽幽的语气问得一噎，片刻后反应过来：“不能骂吗，哪有人用脚踩人家肩膀的，你不尊重我！”
“你太尊重我了。”江在野伸手捏住她湿漉漉的鼻尖，“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的方式，尊重且爱戴，我时常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
这个暴力狂，专制主义，变态，阴阳怪！
孔绥说不过他，只能一脸严肃的闭上嘴，表示自己还没有屈服。
男人的手指蹭蹭她的鼻尖后很有目的性的滑落她的唇边，在她唇角处停顿了三秒后，指尖塞进了她的唇里。
孔绥愣了愣，下意识很紧张的回过头，然后发现甲板上原本的小猫两三只都不见了，泳池旁边放了个“维护中”的牌子，都不知道江在野什么时候做到的。
她慢吞吞把视线转了回来——
江在野真的生气的话，可能会给她吃几个小时冷脸，然后把她臭骂一顿，最后找个别的理由把她摁住了暴揍一顿。
但无论如何肯定不是蹲在那，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的嘴里。
理顺这个逻辑后，孔绥就没那么紧张了，她咬了咬抵着自己犬牙的那根手指：“江在野，讲点道理，泳衣买来就是让人穿的，它正儿八经在品牌的泳衣专栏里贩售，说明它确实没有别的用途。”
“嗯。”
“不好看吗？”
“好看。”
警报解除。
“好看的东西就是要大家一起看才显着它好看，占有欲太强地管天管地，会像个变态。”她用一只湿漉漉的手腕捉住男人的手腕，试图循循善诱，“我说的对不对？”
“这种事分享欲太强更像个变态。”江在野扫了眼自己被握得湿淋淋的手，几秒后收回目光，好脾气地说，“小视频网站甚至为这种人有专门的分类专栏，他们还有专属的昵称，叫绿帽癖。”
“……这词你现在想用还轮不上呢。”
江在野微微眯起眼，慢吞吞地问：“什么？”
好的，这才是真的要恼了@拔老虎胡须活动到此为止。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将男人的手从自己口中拿走，捏了捏他的掌心，然后放开了他。
因为身后的人已经被清空了，也不用担心自己再被一脚踹回泳池，小姑娘整个人趴在池边，两只湿漉漉的胳膊交叠着，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向他。
那件黑色泳衣的细带陷进柔软白皙的肩膀里，水光下藏着令人心惊的白色，她半个人漂浮在水面，光洁的背有水珠滚落，白得晃眼。
“小气鬼，人都叫你赶跑了，要不要一起下来游泳？”
他垂眼盯着她。
片刻后，在孔绥好奇地看向他心想这有什么值得考虑那么久的时候，她看见男人歪了歪头，诚实地说：“我不会游泳。”
孔绥第一反应：真的假的？
“你这种家庭背景，不应该从小精通游泳以防有人把你绑架了扔进海里？”
“把我绑走的百分之八十为了要钱，不会把我扔进海里；会把我扔进海里的百分之百不会直接把我扔进海里，捆个手脚，套个麻袋，里面放几块砖那都是基础套餐。”
江在野没忘记嘲笑她，“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江在野一般不说长句子。
他说长句子的时候要么是生气，要么就是人类通用守则：当一个人感觉到尴尬的时候，他的屁话就会有点多。
孔绥眨眨眼：“你真不会游泳呀？”
男人“嗯”了声，语气里带上一股不耐的压迫感：“玩够了就滚上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孔绥双脚打了打水花：“你下来，我教你。”
没有等男人回答，交叠在一起的胳膊抬了起来，瓷白的指尖带着冰冷的水滴，顺着蹲在泳池边男人的脚踝往上爬，最后停在他膝盖的位置，搓了搓，画了个圈。
——孔绥完全跃跃欲试，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她做江在野的老师了。
那以前受到的非人折磨不得全还给他？
江在野微笑了下：“你教我？你现在缺的是一面镜子，然后就会发现你打鬼主意的时候到底有多明显。”
“我能打什么鬼主意，我还能把你摁进深水区淹死？”
小姑娘大大地翻了个白眼，猛戳男人的膝盖，“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在野跟她争了几句，最后的话题严重程度逐渐滑向“哪怕只是一个恒温泳池，你不信任我”这种离谱的高度。
在孔绥要把泳池的水全部扑腾着踢出去之前，江在野终于被她说服。
扔下一句“我很难教，你别后悔”，转头就去换了泳裤。
……
十分钟后，孔绥在泳池里一个翻滚，看到了从屋檐下走出来的劲爆泳装男——
江在野身上穿的是一条再平常不过的深色平角泳裤，不平常的是他拓宽的肩膀与劲瘦极窄的腰腹，构成了视觉冲击力拉满的倒三角结构。
当他从步梯慢吞吞步入泳池，孔绥像是闻着腥的鲨鱼似的游了过去。
溅起来的水花飞溅到男人的下巴上，又顺着劲硬的腹肌没入布料，那处被湿水紧裹的泳裤，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昭示着最极致的雄性张力。
……这人去当擦边博主也会获得百万粉丝的，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摩托车的道路上耽搁前程。
孔绥像条不知死活的鱼，绕着他转圈。
“江在野，你上周跟黎耀抱怨说卡丁车场的推广短视频浏览量很低，点赞就那一点的时候……”
小姑娘的手伸了过来，这次肆无忌惮地贴上了他的胸膛。
没有任何的阻隔，泳池温热的水是唯一媒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块坚硬、炙热、且随着心跳有力震颤的胸肌。
“你有没有想过脱两件衣服可能有奇效？”
江在野沉默了下，就像是老年人阅读现代智能手机使用指南一样，花费了比正常时间更久的时耗消化了她的话……
然后。
挑眉。
“你让我去卖肉？”
“什么卖肉，说得那么难听，天天一三五在赛道，二四六在健身房，练出这些东西！”
她的指尖在他的胸口戳了戳，抬眼看他，语气相当恨铁不成钢——
“……难道就是为了包裹进穿上去就像头熊似的赛道连体服里吗！”
就当她是在夸他。
江在野哼笑了声：“你倒是确实大方。”
小姑娘点头如小鸡啄米：“我们女人是这样的，不像你们屁大一块肉甭管香的臭的也要藏着掖着，我们吃一口好的就喜欢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在小红书的评论区刷到自己，发你照片的人是一个来自临江市IP的momo，请不要惊讶，那是我对你的完全肯定。”
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堆。
江在野越听越好笑，捞过少女的腰，掰过她的脸，瞅准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啃了一口。
冲着眼前好风景，孔绥勉强乖乖梗着脖子让他亲了一口，但十五秒后，感觉到男人的舌尖蠢蠢欲动想往她嘴里钻，她立刻开始拧腰，挣扎——
水里的人滑腻得像蛇。
江在野抱不住她，大手略过她光洁的背，碰了碰，倒像是被火燎似的真的放开了她。
孔绥一个蹬腿后撤三四米远，站在浅水区与深水区的边缘，见男人一脸神色淡淡站在原地，似乎是真的有些忌惮深水区没有追过来……
她瞬间玩心大起。
一个猛扎入了水。
水面动荡，江在野看着水光粼粼中，那条白鱼鬼鬼祟祟凑近。
水面之下，柔软的指尖扫过他的腹肌，他屏住呼吸，却还是没动。
直到三秒后，男人扶着泳池边缘的结实的手臂突然手臂上肌肉紧绷隆起，眼神里的暗潮已经堆积到了临界点。
他伸手入水，把水下那条长了牙就乱咬的白鱼一把拎起来：“不是教我游泳？孔绥，老子教你骑车的时候，至少在摩托车上，但凡有一秒不正经——”
“我要骑摩托去比赛的。”
小姑娘捧着男人的下巴，借着水的浮力一跃而起，亲了亲他的下唇。
“你又不急着去下届奥运会二百米自游项目勇夺金牌。”
一边说着，水下花样百出，整个人像是树袋熊似的两只脚踩在他的大腿上，有浮力在，完成此超高难度动作。
感觉江在野浑身的肌肉被她又踩又抱，一分钟内那双漆黑肃穆的黑眸就撩起了一把火——
“不学了，干点别的。”
男人嗓音低沉沙哑得像是在磨刀石上挫过。
在他伸手要捉住她的那一秒，少女却突然像条挂在勾上却足够狡猾的石斑，一个灵活的摆尾便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深水区游走。
她游得很快，得意的笑声回荡在甲板上空：“不准！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啊，这怎么可以！我跟你学车的时候再苦再累都咬着牙学，你怎么这点苦都吃不了啊——”
她在深水区，边游边奚落他，快活得双眼眯成两道弧，因为笑得太大自己呛了两口水都不在意。
她仗着自己那至少在泳池里足够精湛的泳技，和站在浅水区一动不动、仿佛被封印了似的男人不会过来，快乐了好一会儿。
当她如鱼灵活转身，准备对江在野说“你反省一会儿”时，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原本男人站着的地方，人没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吓了一跳，快乐戛然而止，以为他被自己气的没站稳，脚滑溺水——
下意识的往回游了半米，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在水底爆发。
她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如钢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容反抗。
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吸足氧气，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力猛地拽入了水底。
水流瞬间倒灌入耳，耳边全部都是泳池水“咕噜咕噜”响的声音，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扣住她脚踝的大手顺势上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猛地揿入自己滚烫的怀中，憋气在水底的男人动作比平日还要迅猛、粗鲁，在无数升腾的气泡中，他的吻落了下来——
在氧气被榨干的临界点，水压将他们的唇瓣严密地挤压在一起。
男人蛮横地闯入她的齿关，掠夺她口中最后一丝温存的空气，窒息边缘的缠绵，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大脑缺氧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流动的水中拼命睁开眼，只能看到水流搅动着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也搅动着那股不安分的暗涌……
少女本能地抠紧男人的肩头，指尖在那块坚硬的肩膀上留下无声的战栗。
在她觉得自己即将缺氧而死时，那个该死的、比她还早十几二十秒潜入水底的男人在交替的唇舌间，居然还给她渡了一口气。
孔绥识时务者为俊杰，从抓挠男人的肩，变成狗腿地抱着他的脖子——
男人自然是不客气地凑过来，抓紧时间趁人之危，又啄了她的舌尖两口，直到把她柔软的舌尖咬得又疼又麻，才揽着她的腰，破水而出！
……
“哗啦”一声。
刚一出水，男人胸膛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得亏是最后渡的那口气，不然江在野怀疑这一巴掌能落在他脸上。
小姑娘挂在他身上气喘如牛，猛猛疯狂吸入新鲜空气后，涨红着一张脸，恨恨地骂他：“骗子！！！！！”
江在野原本还为自己的耍心眼抱有三分歉意，但是一低头看着挂在他怀里的人气喘吁吁，一副真的被骗到的愤慨，实在是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一开始还是含蓄的嗤笑到最后仰面大笑，他把她抱起来，随意放到泳池边上，拨开她脸上乱七八糟的湿发：“你怎么那么好骗，以后银行卡余额别超过一万块钱吧？”
男人一边说，手臂结结实实的压在她坐在岸边的两条大腿上。
水下，他踩水稳如老狗，上半身甚至像装了什么定位器似的甚至没有什么摆动。
他的鼻尖顶在孔绥泳衣胸前开叉的最下端，几乎靠近她的肚脐，说话时，湿漉漉头发上滴下的水顺着他的下巴落在她的大腿上——
水温不高，孔绥却好像被烫得一哆嗦。
“江在野，你真是坏事做尽。”
被点名道姓的骂，被骂的人偏偏又是一阵叫她火冒三丈的笑。
孔绥又要伸手挠他，叫人一把捉住手。
“我就是想看看，当你在某件事上占了上风的时候，你是个什么表现。”
男人头发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下，五官构成俨然比平日里掉下来几根碎发的模样更加成熟，锋利。
他扔开她蠢蠢欲动挠人的爪子，勾住她肩上泳衣的固定圆环，迫她不得不弯下腰来。
“结果你果然不负众望，一点都经不住考验。”
孔绥“……”了又“……”，无语凝噎，最后告诉江在野：“无聊和无意义的测试少做没听说过吗，又是有多少感情，哪里经得住那么多考验！！！！！！！！”
“怎么没意义了？比如这艘船如果泰坦尼克号了——”
“呸呸呸！”
江在野慢悠悠的往下说：“到时候我们趴在一块浮木上，你会怎么样呢？你会最后摸一把我的胸肌，然后说着‘下去吧你‘，把我一脚踹水里。”
“没那么温馨。”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摸胸肌那个环节大可不必。”
江在野趴在她腿上，又是一阵笑，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孔绥恼羞成怒拽着男人的头发，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拉起来，然而忘记此时泳衣的圆环还勾在男人的手上——
另一条胳膊环上她的腰，灼热的气息擦着她的鼻尖而过。
又是“哗”的一声巨响，泳池水面剧烈动荡，男人像水鬼一样，将坐在岸边的人重新拖入水底。
……
她的脊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温热的池水向四周飞溅。
江在野的双臂撑在她耳侧的池缘，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她禁在那一方狭小的阴影里。
阳光下，水珠顺着男人线条走向清晰且野性的肌肉与起伏的线条滚落，他的鼻尖下落，抵在她的锁骨。
唇下，则是她的泳装，纯黑的质地勒在白皙的皮肤上，看一眼都觉得如此触目惊心，呼吸成了倾洒在其上最诚实的笔触……
一抹莹白在黑色的阴影中几欲呼之欲出，仿若仗着面前人覆身投来的阴影而肆意满溢而出，跳动着不安分的、原始的生机。
“紧张什么？”
他微微低头，湿漉漉的长发扫过她的锁骨。
孔绥咬了咬下唇：“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又想干什么？”
“怎么错了，刚才在水下，不是糟践我，糟践得很欢吗？”
他嗓音暗哑，透着一股记仇的慵懒。
“现在怎么知道卖可怜了？”
“呜呜。”
孔绥看他一口白牙，知道这人疯起来荤素不忌——
更何况此时他一只手再次把玩着她泳衣的金属环扣，恶劣拉扯，那力道像是并不忌惮将之弄坏……
当然了。
早上转了钱的。
现在这泳衣归属权严格来说属于他，因此很难不理直气壮。
“江在野，你不能那么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听过没，你别咬我……”
话还没落，锁骨就被咬了一口，小姑娘惊恐又娇气地“啊”了声，推他的脑袋。
“干什么？”
江在野见她这推拒似乎是真情实感了点，抽空抬头多问了一句。
她眨眨眼，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虚，片刻之后，小姑娘主动环抱他的脖子，相当讨好的说：“晚上成年礼宴要穿裙子的，你别咬我啊，身上挂着个牙印我——”
“怎么和我哥交代？”
“……”
凉飕飕的声音让孔绥相当识相的闭上了嘴，无声地瞅着他……
倒是也没反驳哈。
话虽然直白了点，而且她操心的对象也不止是江已，但确实也是他说的这个意思。
相对无言的互相瞪视后，江在野不得不再一次提醒自己，这都是他自找的，泰国回来后……
啊不——
在泰国那天晚上，她主动爬到他膝盖上时，他就把人摁了，现在就屁事没有了。
“知道了。”
男人不得不感慨自己这么能忍，绿头王八都能做，将来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他甚至还能在孔绥八分担忧，二分愧疚的目光中对她微笑，相当退一步求其次地说：“看不到的地方总可以吧？”
孔绥“嗯”了声，她发誓她这个“嗯”是尾音上扬的困惑发音，但好像面前的人会错了意——
在一次深重的呼吸后，头颅再度没入动荡的池水中。
随着他的下潜，原本紧贴在孔绥胸前的压力骤减，水流隔绝了远处的鸣笛与风声，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目光所及处，是男人在水底动作时带起的阵阵暗涌。
——一个正常的人类，在水底憋气的时间是多长呢？
走神的时候，孔绥茫然的想。
借着头顶完全明媚光亮的太阳，她能看见他在水中舒展的身影，水波动荡潋滟，勾勒出他脊背发力时隆起的、如雕塑般完美的线条。
他在水中，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腰，水流的阻力让所有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而具有仪式感。
背不自觉的贴进了泳池边，少女紧闭双眼，仰起修长如无暇白玉的颈项。
水面之上，甲板宁静异常。
此时若有人推开门到甲板上来，只会看到少女靠在泳池边，池水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锁骨，她安安静静的闭着眼，只是贝齿紧咬下唇，走近了，可以看见她挂着水珠颤抖如雨中蝴蝶翅膀的睫毛。
水下，暗涌流淌。
直到最后一丝氧气耗尽，男人才松开对她的钳制，托着她的腰，带起一串巨大的气泡猛地破水而出。
“哗啦”地又一声破水声，打破了原本甲板上的宁静。
新鲜的氧气瞬间灌入胸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英俊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与眼底那抹未褪的浓黑与戏谑交织在一起。
当少女主动抬起胳膊，抱着男人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中，男人才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她散落在脸颊的湿发拨向耳后。
指尖掠过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垂，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嗯？还骂我坏吗？”
他揪了揪她的耳尖。
“说话，问你呢——我好不好？”

第134章 微波炉叮一叮巧克力
“你会游泳。”
“会一点。”
“能憋气三分钟的‘会一点‘？”
“考试的时候最多憋到三分四十几秒，也是刚过及格线，你刚才要是再争气一点，我就不够用了。”
江在野翘了翘唇角，伸手拧着她完全痴呆的脸上雪白的鼻尖摇晃了下。
“……”
沉默了许久，孔绥看着面前这张得意洋洋的脸，想了想要求憋气三分四十多秒还是刚过及格线的显然只能是专业自由潜的考核……而这人一边炫耀自己的本事，还要笑话她没本事。
——在他嘴下活不过他一个闭息。
孔绥那个气啊，恨不得把面前这张俊脸撕烂，气哼哼地张嘴咬他，男人就笑着往后扬了扬脖子，她便主动献祭似的，猝不及防一口咬在他唇上。
她在他的唇瓣上尝到了一点除了泳池水之外的味道，有点像芦荟撅断了淌出来的植物液，她愣了愣。
被江在野追着又舔了一口，他问她：“怎么了？”
孔绥抱着他的脖子，傻愣愣的摇摇头，看男人的唇角始终上扬着，她心想他心情干嘛那么好。
江在野刮了刮她的唇珠，问她吃到了什么一脸震惊，孔绥条件反射的说，没什么啊，没有味道。
“胡说八道。”江在野纠正她，“我吃还蛮甜。”
孔绥刚开始以为这人说她的嘴，还红着脸伸手捏他的脖子，捏着捏着十几秒后福至心灵突然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刚才她吃到的又是什么——于是两根手指换成了巴掌，她“啪”地拍在男人的背上！
“江在野！你臭流氓！”
听她骂来骂去都是这两句，被骂的人听得都不新鲜了，江在野一边提议她去进修一下，一边手都没抖地把人抱出了泳池……
他提醒她下午三点多了，再不回房间换衣服，晚宴就可以皆大欢喜的不用参加。
晚宴五点多开始入场，孔绥掐指一算时间是不太够，于是乖乖让人一路抱回更衣室。
更衣室里也空无一人。
她眼睁睁看着江在野将她一路抱入女用更衣室，脚下步伐都没有一瞬停顿。
……而江在野自己的换洗用运动包也被人放在了中央的长椅上。
把孔绥放在地上，拍拍她的屁股示意她动起来——然而大手落在上面拍了两巴掌，看白皙的肉被拍得颤两颤，手便堂而皇之的多停了三秒。
孔绥“……”了下，抬起头看身旁面无表情的男人——
以前他非必要不会以任何逾越的方式碰她，哪怕是不小心碰到了，手也是立刻拿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她好似那个温水煮熟的青蛙。
一边拽着男人的手腕把他的手扔开，明知道不是个总结人生的好时间，孔绥站在柜子前，思绪却不受控制的开始乱飙车——
毫无道理的她想到了江在野摔车那次。
江珍珠只用脚趾头都猜到是霍连玉干的，心急火燎地冲去送菜；
孔绥的脑子也不太好，那时候也没看出来江珍珠和那条疯狗的爱恨纠葛，看江珍珠二话不说给了那位一耳光，生怕她走不出近海市，赶着去救驾。
结局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人都被坐在病床上，一只手还挂着水的江在野揍了。
孔绥突然想起，那天，江在野揍江珍珠，是相当有边距感，用的是随手卷起来的CT片；
后来揍她，却相当反常地，直接上了手。
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一些琐碎细节，却让孔绥突然有了一种开彩蛋的恍然开悟——
温水煮青蛙，那锅水怕不是早就架上了。
“江在野！你！”
“嗯？”
“……没事。”
掌心突然没来由的发麻，发痒，她小心翼翼的在打开的柜子门边缘蹭了蹭，试图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酸麻……
两条腿不明显的站直了些，大腿肌肉紧绷着，庆幸她现在穿的是下过水的泳衣，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孔绥只是不自然的停顿了大约十几秒，就假装一脸淡定的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小草包。
伸手从里面拿出干燥的衣服和浴巾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转身看向实在是过分安静的身后——
江在野交叠着双腿坐在狭窄的长凳上，脊背松垮地靠在座椅靠背。
健硕的胳膊随意搭在金属椅上，男人的眉毛耷拉着，整个人透着股餍足的懒散，他正看着她。
“…我换衣服了，你怎么还不走？”
孔绥抓着干燥的浴巾，一开口就后悔，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
这沙哑来得相当可疑，毕竟刚才在水里像溺水的死鸭子似的被捞上来时，她还能正常讲话。
而很显然，江在野也注意到了好像不太对劲。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带着狐疑，顺着她湿漉漉的脚踝一寸寸上移，最后定格在她泛着可疑潮红的鼻尖——
从刚才离开泳池到更衣室，被她拍掉屁股上的手后，他就老实地后退坐下来了，之后可以说是规规矩矩，碰都没碰她。
她自己突然就这样了？
孔绥紧张到吞咽第三次唾液时，江在野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嗓音低沉且理所当然：“你身上我哪没见过，现在倒开始跟我矜持上了？”
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还是你刚才站在柜子后面发呆那十几秒，思想跑到奇怪的频道去了？”
“……”
“嗯？船舱房间付费频道？”
“……”
“换你的，我看着，不动手。”
孔绥咬了咬牙，被他逼得想跳船一了百了，这人问题一大堆而且摆出的姿势显然一个都没准备让她回答——
那股子“懒得听你狡辩还是算了吧”的气氛浓郁扑鼻，能够把人活活气死。
自认厚脸皮程度上都不是他的对手，再说他的提问她确实答不上来，于是她只能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后，背过身去。
背对着身后存在感极强的人，开始艰难地剥落那件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肉上的黑色泳衣。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在试图将腿从泳衣中抽离时，她身形晃了晃，不得不单手撑在冰冷的储物柜上。
这个动作，让她的侧身完全展现在身后人的视野里。
哪怕不用回头，孔绥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江在野鼻息间的呼吸声好像突然盖过了游轮乘风破浪的声音，一片死寂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变热——
从柜子缝的下边缘，因为她弯下腰，那抹兜不住的、满溢而出的皮肤正随着她不稳的呼吸微微颤抖。
更衣室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狭窄的空间被两人身上散发的热意填得极满。
江在野的目光肆无忌惮落在那抹白皙上的第五秒，孔绥“哎呀”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裹上浴巾：“看、看什么！……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良久。
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点嘲意的轻笑，男人并没如她所愿地挪开目光，而是用眼睛在她雪白无暇的背又扫视几个来回后，交叠的长腿“咚”地落地——
他站了起来，直起懒散塌弯的背脊，走了过来。
高大的阴影从后瞬间将她笼罩。
掠夺性意味极强的气息让周围的氧气愈发稀薄。
“现在才想起来害羞？”他嗓音暗哑，语气放松，“刚才在水底，你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说完，他当着她的面，不带半分迟疑地直接扯下了身上那条仅剩的湿漉漉的泳裤。
“啪”地一身，松紧带极响。
孔绥愣了愣，好抱着浴巾，视线完全不由自主地追寻着他发出的声音落在了他的裤腰上——
极窄且精瘦的腰不好显然没有一丝软肉，一眼看去全是紧绷的，腰腹部的肌肉如同刀刻般分明，人鱼线深深地没入下方。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腹肌滑落，最后汇聚起来，消失在裤腰下的阴影中。
“我大方。”
江在野在她头顶说。
“我让你看。”
男人说着，在孔绥震惊到瞳孔地震的睁大眼时，转身回到长椅上的运动包前，弯腰捡起上面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湿法，拉开了运动包的拉链，拿出衣服，脱下泳裤。
由于刚才的一系列互动，尚未平复就被诱哄着离开巢穴的野兽正张牙舞爪，利爪獠牙，彰显着沉甸甸的分量与狰狞……
那般嚣张姿态，野性且原始，昭示着此时此刻它的兴奋。
孔绥觉得自己瞎掉了——
但她眨巴了下眼，却愣是没有把眼珠子挪开，只是黑色眼珠于完全睁圆的眼眶中因震撼而微转动，然后死死的焊在了男人的身上。
江在野果然大方——
被这样直白的盯着，似乎丝毫不觉得冒犯，反而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这具堪称大自然界米开朗基罗之作的人体美学躯体，甚至偏了偏头，目光如炬地射来，反盯着她。
孔绥揪着浴巾的手僵住，呼吸彻底乱了。
——勃勃生机，如此奔放，成何体统！
裹在浴巾在的如羊脂玉般细腻的皮肤在船舱更衣室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若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皮肤每一寸都在细颤……
男人则像是一尊坦然展览于各大博物馆的古铜色雕像，如此坦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没见过世面还容易大惊小怪的“蚁民”。
“看清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连带着他的人，和他随行的那只野兽，近乎挑衅地逼近她。
“好东西都是要和人分享的，这种道理你三岁时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就该有人教你。”
……
孔绥头昏眼花。
连着后退三步。
艰难的把自己的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开，恍恍惚惚地想着——
“张牙舞爪的怪兽看久了就会生出属于怪兽审美”；
“当它本身就是那么丑的时候，横向对比有一些就不是那么丑了”；
“哥斯拉界也有好看的怪兽比如提亚马特和摩斯拉，明明第一次看到这类怪兽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尖叫着转身就跑”；
有些东西其实看多了就能静下心来品鉴一番……………………
并不能。
孔绥尖叫得像是要掀翻船舱顶，在江在野几乎要戳到她肚子上时，猛地转身让他滚远点立刻马上穿上他的裤子。
身后安静了几秒后，男人伸手，试探性地揪了揪她的头发，后者触电似的抬脚往后踢他的小腿，把“滚”字挂在嘴边当RAP念。
……这就是真的不成了。
江在野不得已退回原位，老老实实的穿好衣服，一转头，看到被他惹得炸毛的小姑娘，采用了站在购物中心的十字马路中央都能用的换衣大法——
把连帽卫衣从头套进去，浴巾飞快伸到里面擦擦水；
裙子打开套进去，拉到腰间，扣好；
弯腰浴巾从下一拽，直接从裙摆下抽走；
然后在伸手从包里拿过小内裤，动作快的江在野都没看得清除了是白色之外还有什么花样，“嘶溜”一下提上膝盖。
江在野：“……”
江在野：“别人分享你巧克力，你吃完之后，翻脸不认人地说你向来吃独食，怎么好意思的？”
孔绥穿好了衣服，这会儿正翘着脚丹顶鹤似的穿袜子，闻言抬头，严厉地对他说：“你说什么东西是巧克力？！”
江在野想了想，不答，反问：“你吃过瑞士莲那个巧克力球吗，放微波炉里叮五秒就会流心——”
孔绥：“什么？”
江在野指了指她：“微波炉。”
孔绥：“…………………闭嘴啊！”
江在野：“好的。”
……
在一堆神比喻后，江在野总算大发慈悲的放孔绥回船舱洗澡换衣服和化妆。
进入浴室的时候孔绥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所以她洗澡速度前所未有的快，裹上浴袍浑身就手腕和脚踝露在外面，船舱门就被敲响。
她黑着脸打开门，不怎么意外地看着门外客舱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江在野新换了一身衣服立在门外，身后跟着给他抱着熨烫好、套着防尘罩的正装、配件和鞋的保镖。
男人用自己的肩顶开房门，挤进来，然后伸手从门缝里接过保镖手里的那些舞会要穿的东西随意扔到孔绥的床上——
最后关门。
咔哒一声，锁舌扣上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清晰得惊人。
孔绥看他一系列动作操作如此自然，震惊得忘记赶他走：“你这是怎么个意思？”
“没事，他们不会嚼舌头。”
……
OK。
尽管大清已经亡了五百年——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死士？
江在野在床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下把自己裹得像过冬似的小姑娘，将她拖到自己面前。
捻起她一缕半干的头发嗅嗅，嗅到满鼻子的玫瑰淡香，甜得他小腹发热，他嗤笑了声：“洗那么快，知道我要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论她怎么回答都是做贼心虚的满意，孔绥发现有时候人真的可以心累到骂人都骂不动。
她拍开他的手，转身进浴室把头发吹干，坐下上了个淡妆——
她们这年纪，本身就青春无敌。
上个底妆、刷个睫毛，足够应付顶级璀璨的聚光灯。
转身想要从衣橱里拿出那件小礼服，却发现男人早已经把它拎了出来。
不是第一次见面，蓝色裙摆下的星月挂坠叮叮当当，坐在衣架前，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很有耐心的将它们从固定套中解放出来——
没有搞破坏，甚至把其中一根链条拎起来，掂在手心，仔细打量。
孔绥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在男人下垂的睫毛中，就看出一股子《亡妻回忆录》的寂寥……
连带着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虽然她也觉得这酸涩来得相当莫名其妙，拖拖拉拉不肯告白玩脱了的又不是她。
她走到江在野旁边站定，男人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时，眼底的沉默如墨浓郁，还未完全散去。
这谁遭得住？
孔绥头脑发热的说：“我就跟他跳完开场舞，然后保证跑得比半夜十一点五十九分的辛德瑞拉还快。”
江在野被她弄得发笑，漂亮的深邃黑眸微微眯起。
……如此美色当前，还在冲她笑。
孔绥着魔了似的伸手去拨弄男人的耳垂，那枚海蓝宝主石的耳钉自从她送出手，几乎算是焊死在了他的耳朵上。
眼睁睁看着那耳垂上细微的血管染上了一点点血色，江在野收了笑，伸手扣住了她的手，拇指压在她手腕动脉上摩挲了下。
“我帮你。”
他的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喉间滚过的碎石，带着不容置喙。
没有给她太多拒绝的余地，在昏暗的灯影里，男人站在少女的身后，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包装一件稀世珍宝。
她背对着他，闭了闭眼，在裙摆星月挂链如风铃般发出撞击声中，抽开了浴袍上的系带。
上一次的亲密接触就在一个多小时前，皮肤异常敏感，当微凉的礼服面料贴上脊背时，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柔软的小礼服内衬滑过腰间，他极有耐心地服侍着她穿上，宽大的手掌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圆润的肩头。
“转身。”
身后的人开口。
孔绥停顿了下，一只手压着侧面的拉链，转过身，尚未穿好的小礼服半遮半掩，尤其是胸前圆润如雪的轮廓，在水蓝色主色的礼服衬托下，显得愈发呼之欲出，白得晃眼。
“孔绥。”
江在野突然开口提醒。
”你刚才的那个保证，不太能给我安全感。”
被叫住名字的小姑娘茫然的动了动唇，小声问他，那他想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又纵容，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江在野抬眼，又冲她笑了笑，更衣室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滚烫，仿佛连呼吸都带上了未燃尽的火星。
男人再次垂下眼，盯着那抹如堆雪般晃眼的生白，他低下头，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粗鲁，将脸埋入那片被半拎着的小礼服遮掩的温软之中。
少女小心翼翼拎着小礼服的手一松，发出受惊吓的猫一般的低呼。
他微凉的唇瓣衔住了她细腻的皮肤，带着力度。
一边含糊的发出疑问——
"这叫什么？胸贴？就这点？兜得住什么？”
一边将那片带着粘性的日常用品好物拎在指尖。
孔绥被他使用的动词臊得难以呼吸，劈手一把抢过，随手往旁边一扔，骂道：“问题那么多，又不叫你穿！”
男人眨眨眼，“哦”了声，难得好脾气地再次埋下头。
任由她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肩头，隔着衣物，指甲在他紧实的身躯上留下几道红痕，却换来他变本加厉的吞噬。
牙齿轻叩。
舌尖勾缠。
叫人站立不住，只能依靠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立。
直到她几乎算是虚脱地挂在他脖子上，双臂负重攀附着他宽阔的背脊，带着哭腔提醒他：“快五点了，你快、快点，吃那么久！”
如果上帝在的话，他会温和的提醒少女，她用的动词也很生猛。
男人听到耳朵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通红的耳尖，最后才在那抹礼服边缘恰好能遮掩住的一寸之下的圆润留下一抹红痕。
当他终于退开些许，垂眸盯着那片如雪的肌肤上赫然绽开了一枚暗红色的痕迹，他抹去唇角的湿意，露出一点满意神态。
“这里看不见，你总不能吱吱歪歪，说我让你不好交代。”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语罢，他的目光在自己留下的红痕上停留了许久，喉结重重滑动，随后才再次将她转过身去。
他一手扶住她的侧腰，掌心的热度穿透布料，另一只手则捏住了那枚小小的金属拉链扣。
“滋——”
拉链咬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随着金属扣一寸寸上移，礼服的面料紧紧勒入她的曲线，将那抹跳跃雪团向上托举。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顺势摩挲过她腰侧的软肉。
当拉链终于升到最顶端，在腋下严丝合缝地扣住时，他并没有撤手，相反，他俯下身，将脸埋入她的颈侧，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那对红得透明的耳垂上。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双手交叠在平坦的小腹，目光却透过前方的穿衣镜，看着镜中赤足站立的少女——
早已见过的小礼服如云朵裹在她身，白的白，蓝的蓝，夕阳折射着海平面金光璀璨，一些光影洒入房间，在她裙摆的星月挂链上洒下碎金般星点。
“行了。”
怀中的人散发着玫瑰的甜香，像是有谁摘落晨雾中开得最好的那朵玫瑰，揉碎了撒向浅色云海，遮蔽星辰，落入瀚海。
“老子对江已真的算仁至义尽，我宣布过去欠他的所有零花钱在这一秒一笔勾销，他倒欠我三个亿。”
……
宴会厅的灯光璀璨，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光落在香槟塔上，折成细碎的星，落在厚重整洁的地毯上。
弦乐在角落里流淌，大提琴坈长缠绵，小提琴音量不大，刚好把一些没控制好音量的人声托得体面。
孔绥穿过人群时，踩着穿过不多的高跟，却依然步伐很稳，如花骨朵般蓬起来的裙摆轻轻摇晃，白金的星月链子发出叮叮的细碎灵动声响。
一路有人回头看她，目光停一瞬，眨眨眼，又犹豫着移开，可那点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当那目光的主人心不在焉地重新投入上一秒的谈话，话题大概会在三分钟内，拐弯抹角地被引导着换一个讨论主题。
而早就在赛道上练就了一番“名人”自觉，见识过太多火热崇拜，小姑娘甚至没有把这些含蓄的注视放在眼里。
她走到香槟塔旁，在宴会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她要找的人——
江已站在吧台旁，正和几个人聊天。
脸上明目张胆的挂着下午才给人动手过的淤青甚至是红肿，江家三少一张原本英俊的脸跟调色盘似的却心理素质极佳的显得相当从容……
香槟杯被他握在手里，琥珀色酒液在水晶般透明晶莹的杯中摇曳，不知道正聊什么话题，江家三少笑得显得心不在焉……
依然从容得体。
作为临江市最大那只花蝴蝶，在名利社交场的松弛是他身上的天然属性，他讲话时眼尾带笑，随时能接住任何话题，任何气氛，当然也随时能抽人离场。
江已没看到孔绥，孔绥抬手玩弄了一会儿自己腰间的挂链，这才抬脚走到他身后，停了半秒。
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很轻的两下，权当提醒。
江已转身的动作本来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不耐与疏离，然而当他转过来，看清站在自己身后人的一瞬，他的笑停在唇角。
“江三哥。”
小姑娘软趴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没能让他回过一点点神来，惯游历于花丛中的男人眼神先是空白一瞬，随后迅速变深——
大概是直白地，露出更真实的本能。
好像拿眼前的小姑娘和手机里留下微信，在他过去人生中来来往往的莺莺燕燕比较有些冒犯，但实话实说，哪怕真的比了也不会如何……
除了眼前的这张脸稍显得稚嫩，有些吃亏，她还真没输过。
——有没有考虑过把衣柜里那些莫名其妙的oversize全部扔掉？
至少霍连玉在口出狂言时，也会考虑把“乳臭味干”四个字换成其他的攻击词。
数十秒的沉默已经有些诡异，在旁边的人嘻嘻哈哈的提醒“江老三你耍什么洋相啊”时，他清了清嗓音。
下意识把杯子放低，江家三少喉结滚了一下，才找回声音，开口时声音倒是四平八稳，连带着脸上恢复了自然的笑：“小鸟崽怎么现在才来，外边天都要黑了，哥哥等了你半天。”
孔绥仰着脸，冲他嘿嘿笑。
江已今天身着跟她同色系的正装，相比起江在野那身素的如同出席葬礼，他和孔绥确实明晃晃的像是“一块儿来的”。
看着小姑娘的笑脸，她捏了捏裙摆，显然是等着听他夸两句——
江已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唇角，又迅速克制地收回来，本能想说两句漂亮话敷衍一下，可他发现自己又开不了口。
他想到了一些婚礼前的「First look」环节。
当身着婚纱的新娘从背后轻轻靠近新郎，后者转身，然后全世界都退到远处。
能听见音乐，却好像听不见别人的话；
能看见灯光，却好像只看见她。
能发出声音说任何好听的赞美，却在一瞬间陷入了词穷。
江已觉得有点狼狈。
半晌，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再蕴涵敷衍或者逢场作戏，眨眨眼，半认真地弯下腰，对小姑娘说：“之前让你发个照片，你说是惊喜不给看，哥哥还在想能有多惊喜……现在来看，都到‘惊吓‘的程度了吧？
他眼中认真藏得好，语气却是戏谑的。
落入孔绥这种神经偶尔比水管还粗的人的境地里，她笑得肩膀颤抖，连带着裙摆的挂链也一阵乱晃——
晃得江已眼花。
“那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舞会还没开始，你还有机会现场从别人那儿再抢一个……”
他往前一步，距离缩短，失去了游刃有余所以也失去了该讲的技巧和分寸，像心口被人轻轻掀了一下，他伸手捉过小姑娘的手腕，拉到自己身边。
“今晚就焊死在哥哥身边了。”
他拖长嗓音。
孔绥看着他，唇角弯了一点：“那不成。”
江已语气很轻，习惯性温柔，却难得带着点儿强硬：“不成也得成。”
小姑娘当然当做开玩笑，咯咯笑着拍开他捏在自己手腕上不肯放开的手，江已抓起她的手腕认真检查了下，才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然后不着痕迹的用话题将她带入方才那场被中断的交流中，让她加入，没有离开的自己身边的可能。
——一切落入宴会厅角落里倚墙而立的男人眼中。
江在野目光凉如水的注视着眼下发生的一切。

第135章 【高亮】【本章男配吻有，高度洁癖慎入】是榨汁永动机啊
此时在江已身边的，都是他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狐朋狗友。
以前大家凑在一起花天酒地，臭味相投，谈谈生意互相照应倒也成了不少好买卖……最近江已不在外面玩了，像少了主心骨，他们自己玩着还觉得怪寂寞的。
之前也不是尝试把他拉回“正轨”，毕竟想着天天吃肉的去啃草又能坚持几天，攒了几个局，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打电话给江三少，想把他哄出来……
结果呢？
他老人家骂骂咧咧接电话的声音都已经带着瞌睡音。
——真正是养生得不行。
结合之前有个小模特放出过话，阴阳怪气的说江家三少爷跟她约会裤子都脱了又让她走，属实莫名其妙，这种箭在弦上说不发就不发的故事，在雄性生物界大概能算天方夜谭……
别说故事主角是江已，就是对路边一条公狗来说，都实在离谱。
大家私底下合理怀疑过，这可能不是故事，是事故，江已就是那玩意儿启用的太早，然后经过长年累月的铁杵磨成针，不太行了。
——而孔绥，只是他找来的一个挡箭牌。
毕竟小丫头片子一个，那天在大屏幕上出现的那张脸乍一看都不知道成年了没，和江已惯来的审美南辕北辙……
说江已看上她，要为她重新做好人？
实在诡异。
今儿个这些人围着江已，也就是等着看，是什么仙女儿那么倒霉，被江已挑出来挡枪——
结果这会儿，人真到了面前，他们就不约而同噤了声。
……是是是，脸还是那张脸，倒是也没什么变化。
但当她整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突然就变得很有说服力——
那天「悲天」的大屏幕清晰度还是差了点意思，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小姑娘明明白得像一捧新鲜出炉的牛奶，圆眼杏状，没戴美瞳，但瞳孔很黑，干净剔透。
那张是脸稚气未脱，可偏偏身着与她年龄算是相符合的花苞状、挂满了灵动装饰的小礼服时，被她素日里捂得很好的曲线，撑出了几分呼之欲出的欲……
仿佛一颗熟透了的蜜桃，却还挂在青涩的枝头。
让人喉咙发紧的破坏欲，自然而然便荒诞衍生。
江已身边，有个姓王的，叫王川平，王川平算平日里跟江家三少爷走得比较近、家世也勉强跟江家能打个四六开的，这会儿他面色有些古怪的瞥了江已一眼——
他的评价变了。
江已这才改邪归正多久来着，他认真想了下，要是为了眼前这个，他可能也可以。
正愣神，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太直白了点，反正也无所谓，哥几个这会儿估计跟他一个反应呢？
短暂的诡异沉默后，还有人费劲巴拉地想要续上孔绥出现之前的话题，假装无事发生，还自己一点体面。
王川平听了几句觉得他们蹩脚，把手中的红酒杯随意往一个侍从托盘一搁，笑道：“江小三儿，人都到面前了，你他妈连介绍都不舍得给我们介绍下？”
前一秒七零八落的聊天停下了，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另一个站王川平旁边的世家子弟吹了声口哨，按照道理这会儿他该用用眼神儿戏谑的看向江已身边的人——
然而犹豫了下，愣是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珠子，没把那下流目光往人家小姑娘身上放，只是撞了撞江已的肩膀：“见之前我还当什么仙女让三哥改吃素了，现在看看，你这素吃得该啊！”
王川平一听，这话潜在台词就他妈是“换我我也吃”，一堆人果然蛇鼠一窝，于是笑了起来。
江已哪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看一个两个花场老油条这会儿各个都是重拿轻放，眼睛不知道往哪搁——
想看又不敢看。
江已心里舒坦了，一边挺骄傲身边这只鸟果然莫名其妙魅力四射，他没瞎；
一边有点酸，心想你们紧张个几把，跟你们有锤子关系；
最后还挺快乐，要翻车大家一起翻车，就他一个装孙子有什么意思？
想着他脸上原本挂着的敷衍笑容多少染上点儿真正的笑意，揽着孔绥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野狗护食的警告意味挺重。
“老子介绍她给你们？”江已似笑非笑，扫视一圈，“你们先喊人给我听听。”
“哟，嫂子。”
“三嫂，三嫂！”
“小嫂嫂，你今儿可真好看，改明天你不想要江已了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一声——”
“我不用打电话，加个微信，你微信官宣下我自己知道凑上来……”
嘻嘻哈哈的问候声，江已抬脚踢那两个嘴巴里花里胡哨的，还不是做做样子，那两脚是正蹬人腿上了。
配着身半真不假的：“滚。”
孔绥稀里糊涂收了两张名片，实在不知道给她发这种东西做什么，人家说什么她都是“哦哦”和“嗯嗯”——
就觉得握着她腰上的手越来越紧。
她人都快趴到江已怀里。
而王川平这边，平时和江已走得近点儿，知道这人脾气没表面看着那么好，眼瞅着此时这位虽然面上不显，是真有些烦了他们的不正经，那眉短暂蹙起过一瞬，怕他翻脸，连忙出来打圆场——
清了清嗓音，王川平挺认真的问：“辛苦那么久，你们定下来没啊？”
闻言，江已低下头和孔绥交换一个对视。
小姑娘的视线坦然得很，没有一丝羞涩，江已心里头泛苦，又不能说出来，嗤笑一声，道：“关你们屁事。”
王川平有心给兄弟做桥，便笑着说：“这都一起成年礼宴开场舞了，还搁这矜持？跟哥几个害羞呢，这不行啊，赶紧的，亲一个，免得赵絮他们几个幻想上位。”
赵絮就是刚递名片的几人其中之一。
一听这话，一点点心虚之外，心中大骂王川平踩着他的尸体上位，这么不要脸，一边不得不赔笑，跟着起哄。
江已没多大反应，只是搭在小姑娘腰间的手指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那天那个“官宣”还是今天的成年礼宴，都不是那回事。
老天爷给他搭了个梯子罢了……
他甚至不是梯子上唯一的那个。
他唇角含着笑，垂头看向孔绥，面对众人的调侃，她没有任何回应，大概是笃定江已会拒绝。
——她就这点毛病，总愿意给人带滤镜，跟阿财似的，看谁都是好人。
“怎么？不行？咱们江三少爷，今天转性变纯情了？”
催促声愈发大了起来，一边就是想看戏，毕竟哥几个以前凑在一起，多出格的事也干过几件，这接个吻，算什么东西？
“行了，都闭嘴吧。”
不正经中带着一点儿正经的警告，江已终于开口，他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夺目，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行了行了，我让她在我身边待着，是他妈等着给你们表演节目的？”
嘴巴上这么说着，但大概因为是这群人的提议还挺符合他心意，他放下了酒杯，侧过身，像往常习惯同别人调情时那样自然地靠近孔绥。
那一瞬间，孔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秒。
察觉到了那细微的抗拒，江已心脏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他本可以像以往对待那些莺莺燕燕一样，顺着众人的意，来一个缠绵悱恻、足以宣誓主权的长吻——
可现在，他发现情况有所不同。
一转身，对视上那双干净澄亮的漂亮双眸，他就立刻意识到以前的老路走不通，也走不动。
他的手撑在小姑娘身后的吧台边缘，从众人的角度看去，他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可只有孔绥看得见，近在咫尺的，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江已的眼中已经没多少轻浮笑意。
挺认真的。
“没事，小鸟崽。”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呢喃。
“别害怕。”
在众人不知何时安静投来的目光中，江已的动作极其缓慢，他慢慢压下头，掰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动弹——
那张熟悉又有点儿陌生的脸靠近，近到孔绥嗅到了他今天用的古龙水味，下巴上握着的指尖
触感陌生。
浑身的寒毛因为这种陌生抗拒立起，她条件反射挣了挣。
“江已哥……”
“嘘。”
但江已力气太大，她没躲开。
眨巴了下眼，那双有些陌生的薄唇并没有落在她预想中的位置，而是带着些许克制，蜻蜓点水般吻在了她的唇角。
一个带着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触碰。
且一触即分。
“行了没？”
在孔绥的愣怔中，江已直起身，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朝那群狐朋狗友挑了挑眉。
“看够了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我送她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这时候哪怕众人再蠢也真看出江已的不一样来，傻愣着看他抬起手将小姑娘腮边一缕发别至耳后，那副珍而重之的样子，连他妈方才给机会占便宜都不敢……
登时又酸又震惊。
最终一群人只得是相互交换错愕的眼神儿，干笑着一拥而散。
……
江已还真不是找借口，把那些人赶走了，就带着孔绥桌边坐下了。
开场舞是晚上八点半，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小时，宴会厅是设置为正式宴会开始前的前厅，设置了几个开放式的料理吧台和甜品台。
江已给孔绥拿了点食物，就被人叫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倒也不好将人置之不理。
撑着下巴看孔绥吃完一块牛排，他不急不慢的站起来，又放了两个保镖在孔绥身边——
孔绥前面关于死士的吐槽倒是也有点儿真实，至少江家几个少爷和小姐的保镖是各带各的，不怎么混用。
江已把自己的人留下，还不就是因为他不瞎，从他亲孔绥开始，他的好弟弟投射过来的目光，大概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他可不会给他一点儿趁机介入的机会。
江已防贼似的防着江家小少爷，当着孔绥的面跟保镖交代：“别让江在野过来。”
孔绥“……”了下，此时还觉得这哥俩颇为好笑，防贼似的防对方，晚上还他妈不得坐车回同一屋檐下。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很显然江在野远远一看孔绥身边杵着的那两个保镖就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他直接就打消了走过来的念头。
当孔绥安生地吃完江已给她拿的草莓塔，这时候一位侍从送了杯鲜榨果汁来，她道了声谢，然后发现杯子底下黏了张手指长宽的纸条——
展开来看上面就仨字：洗手间。
孔绥对江在野的字迹不算熟悉，但对他言简意赅、不容置喙的霸道性格倒是轻车熟路。
将纸条团了团，她用了半分钟考虑不去又会如何，然后站起来，跟身后的保镖说：“去嘘嘘，你们要跟来吗？”
……
站在门外，看着身后杵着的两位保镖大哥，孔绥有一种前有狼，后有虎的体感——
多么有趣。
被江已亲了下脸蛋，江在野来讨债。
这个讨债估计不是骂她两句就算了的，难免又要这样那样，留下点儿什么痕迹，到时候江已发现了，又跟她讨债。
以上。
貌似可以完美实现无限循环。
成了个讨债式榨汁永动机，把她榨干为止。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里也是酒店格局，前面是化妆间，后面还有一道走廊，然后才是卫生隔间。
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檀香和消毒水的味道，化妆间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叠着长腿，坐在镜前唯一的那张沙发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双黑漆漆的深眸就成功让孔绥直接把爪子搭回了门把手上——
她推门进来前还特地做了心理准备的……
你说这眼神该有多吓人！
脑海里飘过一万句弹幕，她唇角抽搐了下，不耻自己的怂成狗，却还是身体很老实的先一步开口解释：“不知道从你那看到的角度发生了什么，但刚才他亲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应该只是亲我的脸。”
江在野沉默了下，说“哦”，然后冲她招招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孔绥犹豫着把手从门把手上挪开，慢吞吞的蹭到男人身边，在他一臂范围内，听到他问：“脸就能亲了，谁告诉你的，你三岁？”
孔绥一听，当即转身就想夺门而出，奈何男人的反应比她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伸出，死死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入了沙发，一把摁入。
“唔……”
惊呼声被一个强势的吻生生撞碎。
男人将她死死按在有些冰冷的皮质沙发上，那个吻带着某种急迫的狠戾，在他唇齿间甚至能尝到一丝香槟酒残留的酸甜——
最开始是细细舔吻她被江已亲吻过的唇角，唾液湿漉漉的，像是要覆盖掉其他陌生痕迹……而后，那日益灵活的舌尖如游走的蛇，一点点的舔过她的唇瓣，她的牙尖。
最终挑开她的牙关，将她彻底拆吃入腹，男人宽厚的舌有力且蛮横地闯入她的口中，不留一点余地。
“等……等等——”
江在野猛地抽离，眼神里的火燎烧着，交织成一片暗红。
他掐着怀中小姑娘的腰，居高临下地垂视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目光一路往下，又不带温度的扫过她的裙摆，白金色的星月挂链凌乱缠斗成了一团，与轻柔的裙摆揉成一团，还没怎么呢，整个画面就充数着凌虐的气氛。
——销售确实提醒过，这挂链轻易就会缠绕成一团呢。
如今又被谁当成了耳旁风。
男人屈指，刮掉她微张的唇瓣上晶莹的唾液，然后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抱起来。
在江在野抱着孔绥站起来时，骤然腾空让她低低尖叫了声，随后屁股下一凉，她被放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一只高跟被踢掉落在地面。
男人握住她的脚踝。
裙摆的挂链发出铃铛般细碎的声音，像在秋风中打转的风铃。
“江在野……不要在这胡闹，我，我裙子！”
孔绥的声音带着紧张，裙摆堆叠在一起，小腿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激起一阵颤栗。
然而无论她怎么紧张地劝阻，男人却充耳不闻，他单膝挤进她的跟前，先是俯身，那双黑沉沉的眼死死盯着她。
然后一只手从她的腰间落下，落在了她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手上，覆盖，略微粗糙的掌心蹭蹭她软的跟果冻似的手背，亲密的交叠——
毛骨悚然的紧迫感，却违和地从这个亲昵温柔的动作中诞生。
江在野缓慢地低下了头，孔绥的呼吸彻底乱了。
是被安排好了大概注定谁也不会进来的地方，却归根究底还是一个公共场合，莫名其妙好像有了光天化日之下的隐秘背德。
男人修长的手此刻正肆无忌惮地覆盖在少女的手背，摩挲着又要将她手翻过来，强硬地与她十指交握。
少女的一只鞋落地，只剩一只穿在脚上，垂落于半空的赤足时而晃荡，脚趾不自觉地蜷缩，指尖死死握住男人的手，指甲在他手背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
如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摇曳的小舟。
“今天是唇角，明天是哪？老三的胆子可不止这么一点，你纵着他有了开头，难不成还想看看下一步该去哪里？”
江在野的嗓音沙哑得近乎压抑，他突然抬起头，那副平日里生疏至高不可攀的俊脸，此刻写满了严肃。
威严十足。
像极了每一次站在赛道数据前向她提出疑问的严师，尽管这次他的提问压根没有一个稍微过得去的及格答案——
她点头是死。
摇头，都知道摇头了刚才还敢纵着人亲她脸么，明知故犯，更该死。
孔绥抿着唇，被吓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然而一垂眸看见男人湿润的唇角，好像将那些可怕的话又变了个意味。
她在惊吓与刺激与羞臊中惊魂不定，动了动唇，想要给他擦擦嘴，然后发现手还被他握着，恨不得把她手捏断的力道。
她毫无办法，生怕这头霸王龙再发狂，只能俯下身，小心翼翼的送上柔软的唇，舔他的唇瓣。
这坏脾气的只让她舔了两下就冷着脸偏开头。
孔绥在心中大骂他拿乔，表面却相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重症患者似的笑眯眯靠过去，凑他的唇边，吹气：“我错啦，对不起嘛。”
少女软趴趴的声音响起，是完全不掩饰的撒娇意味。
语落，那冷艳高贵拧开的脸终于慢吞吞的转了回来，男人松开了她的手——孔绥第一时间抬手去摸他紧绷的下颚——刚蹭一蹭就被无情拍开，她娇气地“哎哟”了声。
男人的手握住她裙摆下的膝盖，相当具有暗示性的揉了下。
孔绥“唔唔”两声，说不行，一会儿舞会就要开始了，她不想就这样湿漉漉的去跳舞。
江在野挑眼皮子扫了她一眼，然后牵着她的手，在她来得及碰到之前，就用那种莫名其妙懒散和满足的语气说：“已经这样了。”
孔绥“……”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男人再次塌腰蹲在了她的跟前，于是垂落于裙摆的细链条碰撞摇晃，磕碰在洗手台上，发出另一种清脆的响动。
这零碎的响动细细碎碎，响了好一会儿。
直到少女呜咽着浑身脱力地往后倒去，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腰，才让她没滑到洗手池里——
孔绥张了张口，有气无力地骂他：“你这个随时发疯的性格能不能分分场合……”
“什么场合？”
江在野弯腰捡起她踢掉的鞋子，握在手中翻看研究了下，就很有耐心的替她穿上，头也不抬。
“这对我来说是个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场合？”
孔绥被他理直气壮的霸王性格噎得说不出话，一时分神，没留神被男人握住她泛着粉色的膝盖，轻易分开，在靠近膝窝的侧面，裙摆最长的软纱勉强能够遮盖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啊——！”
孔绥猝不及防尖叫，倒吸一口冷气，痛伴随着颤栗瞬间席卷全身。
男人的牙齿在细嫩的皮肉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他像是要在那里留下某种病态的痕迹……
在他的动作下，原本已经软下腰的少女再次小腹紧绷着，于气血奔涌中瘫软下来，整个人几乎倚靠在他坚实的背部……
他抬起头，一边伸手用指节轻刮她泛红的眼眶，舌尖舔过唇角的唾液，眼底满是怒火平息后的沉沦。
“舒服了？”
他贴在她耳边，呼吸滚烫。
“我也舒服了。”
孔绥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额头抵着男人的肩。
耳边是门外偶尔传来的宾客走动声，她抬起汗津津的手，狠狠地揪了一把男人收拾得整齐的头发——
反正他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场合。
呸。
……
孔绥站在洗手间，黑着脸任由江在野给她整理裙摆的细链。
他一边低头忙活，她靠在梳妆镜前，一会儿用冷水沾湿擦手纸敷唇降温消肿，一边检查自己的妆容，拿出原本以为根本用不上的补妆用品快速修容。
到出门回到两个保镖跟前，她一边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哦突然拉肚子”，一边恶狠狠的将洗手间的门拍到门后站着的那位脸上。
回到宴会厅是晚上八点。
虽然已经努力整理过了，裙摆下还是潮乎乎的，她走路都不太自然。
相比起外厅水晶灯光芒璀璨，正式的舞厅光线反而柔和而温暖。
孔绥急匆匆赶到早已等在那的江已身边，冲他抱歉地笑了笑说，去洗手间耽误了下。
江已这样的人，无论如何好像至少外在与某位一点就炸的炮仗性格相去甚远，他总是显得格外有耐心，微笑着，目光不着痕迹的在小姑娘仰着的脸上一扫而过，他抬手替她整了整头发：“看看你，着什么急。”
孔绥确实是一路疾走回来的，说自己肚子痛就算了，在洗手间耽误那么久，总不能一边肚子痛一边还便秘。
正风中凌乱她香喷喷的淑女形象毁于一旦，这时候江已低头，“嗯”了声，孔绥额角青筋跳了跳，就听见江已说：“链子缠住了。”
孔绥低头一看，还真是。
明明出洗手间时已经整理好了，她还检查了一遍，大概是回来的路上走得太急，或者是有两条链子本身在洗手台上被压变形，总之这会儿又缠了起来。
她“哦”了声刚想说我自己来，江已已然单膝微沉，在她跟前自然地半蹲半跪，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浅蓝色小礼服侧边垂下的两根细碎银链。
那链子交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别动，马上就好。”
他嗓音低柔，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膝盖。
孔绥僵立着，一动不动，从头到脚，全是信息。
直到那“啪嗒”一声，缠绕的链子被解开，江已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挽起她的手，低头冲她微笑。
“走吧，开场舞要开始了。”
孔绥大松一口气，别人来参加舞会，她来渡劫，还是天打五雷轰，全劈她一个人。
……
舞池中央，聚光灯如潮水般涌来。
悠扬的管弦乐起调，随着开场舞舞曲的节奏进入，本次成年礼宴最重要的环节至此展开。
当孔绥颇为紧张的将掌心放在江已手中，她转头望了望，这才想起她忙活了一晚上，居然没看到江珍珠的人影……
而现在舞会开始了，她现在都没有出现。
身为江珍珠的哥哥们，江在野和江已好像也当这号人已经埋了绝口不提，而因为少了江珍珠作为第一开场，手边站着江已的孔绥被迫于众目之下，率先在众人的注视下被带入舞池，翩然起舞。
江已是临江市第一花蝴蝶，社交属性拉满，所以在舞会上，他当然是一个完美的舞伴，手臂有力，每一次旋转都让不那么熟练的舞伴感觉到了他的主导从容与配合。
裙摆如水中之莲，星月挂链于头顶聚光灯下，藏着的碎钻火彩夺目，叫人惊艳。
然而，只有孔绥知道，这平静的舞步下藏着多大的危机。
由于刚才某人一番捣乱，此时她的双腿发虚，每一次跨步，大腿仿佛在隐隐抽搐；
头顶灯光太盛，她怕裙摆扬起太高，人们都能因此看到她腿侧水痕；
为了维持平衡，她不得不紧紧贴着江已的胸膛，这种被迫的亲昵，在旁人眼里好像又成了浓情蜜意的佐证。
音乐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江已从善如流带了一个华丽的收尾动作，将孔绥整个人揽入怀中，身子微微后倾，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他低头，鼻尖几乎贴着气息喘喘不匀的少女的脸颊，垂眸扫去，一眼可见她白皙的面颊上扶着好看的气血淡粉。
孔绥眨眨眼，没有抗拒他这一秒的靠近——
本来这支舞的收尾就有这么一个动作……
而且此时此刻她满心欢喜：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事就是不能开心的太早。
当孔绥整个人猴猿马意，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找借口说休息一会儿然后开溜，这时候，近在咫尺的，江已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毒蛇般钻进了孔绥的耳朵：“累了？”
孔绥心想，是有点。
然而尚未等她礼貌地恭维一下，说点“都是你在带我也没那么累”的客套话，便见江家三少顿了顿，搂在她腰后的手突然用力一收。
小姑娘猝不及防地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困惑的声音。
数秒后，她感觉到贴着她面颊的冰凉鼻尖缓缓滑动。
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音在二耳边响起，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什么时候累着的？是膝盖上那个咬痕弄上去的时候么？”
——当狮子低头吃草，并不代表它真的成了食草动物。
孔绥瞳孔骤然紧缩。
“我……”
她张了张嘴，然而还没等她说出第二个字，那贴着她面颊始终未挪开的脸，擦着她的鼻尖，更贴近地靠近了过来。
搂在她腰间的手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在第二支舞曲前奏响起的空白时间，当人们交换舞伴，或者离场，或者入场的短暂混乱中——
众目睽睽之下，江已偏过头，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烈酒气息的舌尖，毫无阻碍地、强硬地探入了少女因为震惊微启的口中，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顷刻间吞噬了她。
年长一些的男人的舌尖显然更富有技巧，游刃有余的勾住了少女的舌尖，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出入自如，更像是在探索者什么——
大概是在寻找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标记，然后用自己的气息将其生生覆盖、吞噬。

第136章 误读
舞池中央，灯光如昼，所有的暧昧在这一秒滋生，周围的人声鼎沸，像是一群蜜蜂嗡嗡归巢，好像还夹杂着几声叹息与无恶意的笑声。
江已不如江在野，但实在也有一副不错的好皮相，灯光下与少年相拥，那画面倒是纯爱又养眼。
王川平“啧啧”揽过旁边兄弟的肩，叹息，看来江小三儿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这话如果让江已听见，他会点点头赞同，说谁说不是呢——
是不是烂人真心不知道，但说出去可能还挺邪门的，无论孔绥怎么评价他的吻技，这是江已第一次非床上和别人接吻。
甭管外面怎么说他花天酒地，也不算得造谣，他摸摸鼻尖都能认了，他惯来就是这种人。
所有的步骤反着来，上床之后第二天睁眼才加微信，然后问昨晚缠绵一夜的小姐姐你叫什么，这种事也常有。
这种情况连约会都无自然没有那种纯爱的接吻，他上半身倒是很好的和下半身直接分割开了，生理反应是生理反应，接吻这个行为显然并不是必要的阶段。
现如今，好不容易走了一次流程，小心翼翼的从牵手开始，换了江已其实也没想到他头一回要没有下三滥目的地亲一个人，是活生生被气出来的冲动……
这会儿叨着少女的唇瓣，软的跟果冻似的，柔软且温暖，江已心想：接吻的感觉其实不坏。
冷着脸垂下眼看怀中人，发现孔绥也是睁着眼，小姑娘眨了眨眼，眼中有一层水光潋滟，让她的眼睛特别特别亮。
江已就误会了。
他把那一下眨眼当成默认——
没躲，也没翻脸，那就不是讨厌。
一瞬间心情就变好了许多，决定沉浸在这一吻中的男人回味着怀中人的温驯，正欲变本加厉地深入口中攫取，却在那一瞬，感觉到他在舔舐的齿尖忽然猛地向下，重重一咬！
剧痛从舌尖传开来，一股浓郁的锈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炸开——
“唔！”
江已吃痛地低呼一声，力道有一瞬的松动，被他拦在怀中的人双手稳稳地抵住他的胸膛，以一种冷静到不对劲的态度将他一把推开。
由于惯性向后踉跄了几步，手背揩过唇角，带出一抹刺眼的血迹。
江已抬起头，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愤慨或是羞臊的脸，可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她正站在聚光灯的边缘，呼吸虽然略显急促，但那双眼眸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平日里咋呼得吱哇乱叫，连霍连玉都敢骑脸喊其流氓的人，这会儿倒是平静到堪称体面。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她抬起手，手背极其缓慢地蹭了蹭唇瓣。
江已不得不承认，他很少感觉到“尴尬”或者“难堪”，但这一刻，这种感情确确实实如流水一般烫过他的心脏……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足够让他变了脸色，但这一刻，他却掩饰的很好。
“生气了？”
年轻的花蝴蝶唇角勾起一抹常有的懒散笑容，实则没有多少笑意，他以息事宁人的姿态伸手，带着薄茧的指尖粗粝，轻抚了抚她紧绷的面颊。
“对不住咯，是哥哥鲁莽了，我也没想着这样的，就是刚才实在有点儿生气……”
他的指尖几乎刚划过她的唇角，小姑娘就像后知后觉炸毛的猫似的，抬手，偏头，挡开了男人的手——
她动作挺用力。
手腕骨重重相撞，连江已都觉得疼，她却跟没痛觉似的，反手猛地扬起手掌，那个巴掌带着凌厉的风声，又在距离男人侧脸几公分处生生停住。
——整个宴会厅为眼下情势急转的一幕陷入宁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一幕。
孔绥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后，那一巴掌到底是没落下去。
“这么多人都看着，别给人当小丑。”
声音不高不低，只有她和江已能听见，她声音越是平静，江已的心反而越觉得凉，凉到脸上那抹装腔作调的笑都快要挂不住。
——要么娇羞着接受，要么愤怒的给他大嘴巴子。
他没想过孔绥是这种反应。
反而叫人如鲠在喉。
小姑娘眼中不见动情，用江珍珠的话来说，就像是被陌生的漂亮品种狗舔了一口。
甚至不是“咬了一口”那么激烈的比喻，这舔一口没能落下任何波澜……硬要说什么，江已觉得孔绥看上去挺无奈的。
而“无奈”这种词只出现在向下兼容的视角里。
动了动唇，江家三少脸上面具一样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自嘲般嗤笑一声，弯了弯腰，大概是还想说什么——
只是“小鸟啊”三个字刚说出口，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毫无预兆地从侧方猛地扑了上来！
“呯！”
令人震惊的击打声响彻整个舞厅。
孔绥是体面住了，但是她一时间忘记了这年头大把不需要这种东西的人——
江在野横空而降，在众人瞳孔地震中，一记重拳带着千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江家三少爷那张还带着强撑淡定的侧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整个人掀翻在地，周围那一排昂贵的香槟塔在撞击下轰然倒塌，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金色的酒液如雨般淋了一地！
——疯了啊！
这是众人脑海里的下意识反应。
“啊，这他妈不是江五么……我还以为他今年也没上船呢！”
一声自人群里的叹息响起时，江在野大步跨过地上的残渣，一把薅住江已的衣领将其从地上拎起来，两人一个对视，沉默。
江已咧开嘴：“嗨，小弟。”
江在野毫不犹豫对着这张本来就在上午的监控室同霍连玉互殴得够花的脸，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肘击。
江已闷哼一声向后倒，好在江在野拎着他的衣领没让他倒在玻璃碴子里，头眼昏花，他只能看到周围站着的人，好似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重影。
而自他上方，他的好弟弟嗓音低沉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菩萨，嗓音嘶哑，果决狠厉中，却带着不知面对谁的悲悯。
“哥，你太过分。”
……
一拳下来的力道一点没有折扣，而此时高悬于上方的那张脸，眉毛下耷，与他相似的眉眼间全是疲倦……
挨揍的是江已，好像被欺负了的却是他江在野。
江已荒谬地心想：所以呢，还有没有天理？
压在身上的重量挪开了，拎着他早就弄脏的衬衫衣领一把将人拎起来，江在野等江已站稳后，才放开了手。
江已整个人还没怎么从刚才那一拳中回过神来，站稳了，先条件反射的转头去看站在旁边的孔绥——
她站在那，也不知道是纯发呆还是有点懵。
江已叫了她的名字，小姑娘的睫毛颤呀颤的就抬了起来，目光轻飘飘的扫过江已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像是现在才看到似的吃了一惊……
然后她即刻转头去看江在野——
手还握着拳头，垂落于身侧没完全松开，男人的手背绷得很紧，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口挽至肘间，有明显的折痕……
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得极硬，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具有压迫感的气氛，一时间居然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大概是感觉到了孔绥的目光，他侧了侧脸。
两人目光交接的一瞬，孔绥感觉到自己沉寂的心脏好像又重新开始跳动起来。
——虽然跳得乱七八糟。
只是几秒的悬停，她看着江在野往自己这边走了一步，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停在她因为亲吻还有些微红的唇瓣上。
当他来到她的面前，他伸出手——
手掌抬到一半，像是要去抓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可就在即将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又有些突兀的停住了。
指尖离触碰到她的手腕还有一小截距离，男人的手像碰到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在她垂落的注视中，随后很干脆地撤回去，连停留都没有。
“孔绥。”
在众人目光下，他像是重新戴回那层冷静的外壳，唇线抿直，眼神不再落在她身上，而是转向随意一个毫无意义的角落。
“跟我来。”
孔绥的视线还没从他缩回的手指上挪开。
眨了眨眼，她还在努力适应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情绪席卷而来——
如果说江已突如其来的吻是一颗石子，让湖面荡起了微波，稍后就可以平静如初……
那么，现在，她正在经历一场铺天盖地泥石流。
硬生生地吞咽下想要尖叫，想要跳起来问眼前的人是什么意思，江已亲过来，她猝不及防，没有来得及躲开，这就成了她的错了吗？
这就构成他嫌弃她的理由了吗？
嫌弃到碰都不想碰她了，是吗？
少女圆润的黑色瞳眸之中，有碎光摇曳动荡，她只能拼命地倒吸气，认真地一边又一边地告诉自己：不许哭。这才不是我的错。
但杵在面前的人很讨厌，他都不想碰她了，却根本没想过走开，立在那，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埋起来。
不回答他是不会善终的，于是小姑娘低了低头，嘴巴机械的动了动，还是没抬头看他的脸：“去哪？”
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染上了水汽，却好像自己压根没有这个感觉似的，语气依然犟得很。
江在野听在耳朵里，停顿了下，目光从她的头顶扫过。
“去露台上。现在。”
他语气温和，却绝对的不容拒绝。
说完，不再理会她嘀嘀咕咕的抗拒，笃定她会听话般，转身往露台方向迈出两步。
笼罩在孔绥身上的阴影撤离了，她显得有些仓惶地抬起头，抿了抿唇，眉间纠结的能夹死苍蝇。
见江在野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她不情不愿的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旁边，沾染着血迹的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了孔绥的胳膊，在她错愕的回过头时，却看见江已摇摇晃晃的靠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没看她，而是盯着不远处的江在野：“你想干什么？要亲她的是我，你有什么疑问冲着我来完还没够？”
江在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江已把孔绥一把拉住时，就停下步伐，转过身来——
而此时此刻，看着江已虽然整个人都快被他揍得快昏过去，唇角还在往下淌血，却拼命地把小姑娘往自己身后放。
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江在野弯了弯唇角，笑着问：“你以为我要对她做什么？”
那双凌厉的漆黑瞳眸下却不见一丝笑意。
孔绥动了动，这时候手腕被捉得更紧，江已回过头跟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去”，然后再转向江在野：“闹得没够了你，老五，差不多得了。”
全场他是唯一一个挂彩的，但此时他呼吸灼热，焦虑和担忧却明晃晃的给了身后被他结结实实遮盖起来的人。
江在野看他一副护犊子的模样，翘起的唇角染上一丝丝嘲意。
他不再搭理江已，而是看向被他拦在身后的小姑娘，嗓音平淡，出声催促：“孔绥。”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好像都在这一秒悬停，剑拔弩张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达到了巅峰，人们的眼珠子都不够用了，目光疯狂的在这对兄弟之间来来回回。
——干嘛就这样了？
——江在野和孔绥又是……
——啊你不知道吗，这个女生的摩托车很厉害的啊，在圈内有名有姓的现在，都是江在野把屎把尿带出来的。
——她老爸是孔南恩啊，晓得不，那个孔南恩，江在野的师父。
——麻吉呆？！哇，那这就是师父的徒弟转头去教师父的女儿咯！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听过伐，所以咯，看到自己的闺女被人叨了一口人家发火好正常喏，而且你想想江三那个风平啊……是不太好。
——啧啧啧。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人们自动对号入座，合理化了眼前的可怕凝固。
江在野只是最后叫了少女的名字后便退到一旁，不再催促，他神情淡定，好整以暇；
相比之下，向来总是显得更游刃有余的江已却仿佛更加焦虑。
——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小姑娘低下头，在一根根以不算粗暴的力道，掰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江已刚开始还跟她僵持一会儿，直到他听见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有点捉急的气音，这又一声饱含着无奈的叹息，简直像是将他烫成二级烧伤。
江已松开了手。
眼睁睁的看着小姑娘捂着裙摆，低着头，眼眶微微发红地迈开步子，跟在江在野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露台，消失在海上的夜幕中。
……
露台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宴会厅的喧闹立刻被关在身后，耳边只有游轮航行乘风破浪的声音，一轮明月挂在天边。
栏杆外的海面黑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听到浪拍岸的低闷声，风卷着潮气扑过来，已经是快要入冬了，海上的晚风有些刺骨。
孔绥猝不及防刚离开中央空调的恒温范围，就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抱了抱手臂，裙料薄，肩背一下就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长长的睫毛脆弱的颤抖，她觉得自己更加凄凉可怜，对江在野的怨念深重，正想着要不大吵一架吧憋着谁都难过，这时候，相当有分量的西装外套落在她肩上——
是江在野之前脱下来的那件，刚才进入露台前他顺手从某个座椅靠背上拎了起来。
现在落在了孔绥身上。
孔绥愣了一下，手指抓住外套的边，回头看他。
江在野站在她身后，领带早已松散，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隐约露出锁骨……
他下颌线依旧紧绷，仿佛刚才在宴会厅留下的锋利似乎还没散尽。
……啊，那还是不要大吵一架了。
孔绥回过头时，江在野也顺势低下头。
在男人的指尖替她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挪开时，看向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少女不愉快的抿了抿唇。
……算了，果然还是需要大吵一架。
胸腔有什么火山即将喷发，她眸光闪烁着，然后与身后的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是不是很生气？”
“是不是被吓着了？”
声音又同时落下，泯灭于一声游轮的汽笛声中。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刚才那两句打散，吹落在露台一角。
孔绥咬了咬下唇，视线还保持着上一秒的气势汹汹落在男人的脸上，只是那怒意逐渐凝固，最终化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虚气血，因此耳根慢慢红起来；
江在野倒是显得有点诧异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侧过脸看向一旁海面，喉结滚了一下，生生吞下了其他的话语。
沉默被无止境的拉长。
小小的插曲并不会破坏任何上层社交圈的社交场合，海风与一门之隔的宴会厅内重新响起、隐约传来的音乐混在一起，露台成了一块被临时抽空的小岛，只有他们两个被困在这点安静里。
最终还是江在野打破了沉默。
他把脸转了回来，抬手拢了拢小姑娘披在肩头可以当斗篷使的西装外套……
半晌，手指一顿。
他轻笑了声，眼神逐渐沾染上海风的薄凉。
“怎么觉得我会生气？”
孔绥想了想，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我没躲开。”
又是短暂的沉默，她听见男人在她头顶叹气。
“在你眼里我的形象和宽容程度真的都不太好。”
“是这样的。那你好好检讨下。”
低着头的人显然已经思绪乱的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男人始终望着她，语气放得很低，压掉刚才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温和。
“那种状态下，江已想做什么事，你躲也躲不开。”
孔绥的鞋底摸了摸露台地面，想了想，又说：“喔。”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江在野继续道，“我问你是不是吓着了？”
后知后觉地，大脑开始恢复理智状态下的运转，孔绥艰难的开始回想在众人目光下，江在野对触碰她的回避……
当时他的脸色算得上是正常。
但正常下好像又有一丝丝因为过分隐忍而几欲溢出的扭曲。
他甚至因为不能确认当时她的状态，所以不敢轻易碰她。
孔绥眨眨眼，说着“有一点点”，然后补充：“惊讶多一点，但是因为并没有什么感觉，心跳也没有加快，所以反而没有接吻的实感，也谈不上被吓到……你后面吓到我多一点，我以为你生气了，要把我弄来露台扔进海里。”
江在野现在倒是真的有点鬼火冒了。
后槽牙轻轻咬合了下，男人“嗯”了声，实在是懒得再跟她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扫过小姑娘总算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的肩膀，然后抬了抬手，问她：“要不要我抱？”
孔绥抬头看他。
月光下男人的神色难以捉摸，像是无语又带着一点纵容，好像是警报解除的模样，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如乳燕投林，撞进他的怀里。
男人的胸怀填补肩上披着的西装外套最后一点空白，温暖驱散了下摆钻入的冰冷海风……
像按下一个迟疑了很久的按钮，她双臂有些迫不及待的从外套里伸出来，绕到他腰后，抱得很紧。
她的下巴抵在他胸前，耳边全是他心跳的声音。
抱都抱稳了，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才小小声地说：“要抱。”
江在野闻言，只是抬起手，环住怀中小姑娘的肩，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低头靠近了一点，呼吸落在她发顶。
“江在野。”她闷闷开口，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我没有很害怕。”
他“嗯”了一声，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然后将人整个抱起来，抵在了露台盆栽后面的阴影处。
大概是被扔进海里的警报解除。
小姑娘只是低低呼了一声，便乖乖的抱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随便抱到哪去的架势——
两人在阴影中藏好，就回到了一些她熟悉的节奏，柔软的唇瓣主动凑过来蹭蹭男人紧绷的唇角，然后用温暖的舌尖将他有些干涩的唇瓣很有耐心的一点点舔湿。
于黑暗中，两人交换了个缓慢而轻柔的吻。
他听着她的动情，只是因为他勾住她的舌尖就会发出好听的哼哼唧唧，揽着少女臀部的手滑落至她的膝盖。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膝窝侧面，那处他留下的牙印。
“自信点，是因为我一时被嫉妒冲昏头脑，在你身上留下跟人较劲的痕迹，才出了这种事……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怪我。”
他仰起头，轻啄她的唇角。
“抱歉。不会再有下次。”
……
宴会厅的音乐声不断，江三少爷躲在角落里，周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在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进入露台的人一前一后的进入，再一前一后的离开。
江在野去吧台取酒。
孔绥这一晚跌宕起伏的早就饿了，去甜品台拿了块马卡龙，站在旁边用小盘子接着慢吞吞的啃。
“别看了，眼珠子都瞪下来了。”
王川平拍拍兄弟的肩，后者“嘶”了声，那挂在脸上的笑容难得消失的无影无踪，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拍开了他的手。
此时，在现场的那无一不是欢场人精，刚才在前厅还乐颠颠给孔绥递名片的世家子弟也跟着凑上来，看了江已半天，突然语出惊人道：“已哥，你跟咱们嫂……额，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其实不是那回事啊？”
他这话一出，气氛就变了。
尽管江已现在脸上花里胡哨，也能看见他目光明显一沉。
周围其他人均用看勇士的目光看着发言那人，发言那人回头看了看孔绥一脸镇定，吃完马卡龙甜得又去找侍从要咖啡，忙得不可开交……
完全不像是刚充当过腥风血雨中心的样子，心中暗道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正感慨着，就见江已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众人：“……”
王川平：“那你在「悲天」那个官宣……”
江已踹了他一脚：“老子也没说那是两情相悦的官宣，先占个位置不行啊？！”
众人：“……”
王川平想骂他无耻，哪有这么占位置的，转念一看临江市第一花蝴蝶那张脸啊，都被揍成猪头了，又有点同情……
于是攻击的话吞咽回去。
他想了想，又问：“那她和野哥——”
江已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耻。
但他只是被揍成了一头猪，而不是被揍得心灵升华，从此位列仙班，当上了无私给人点鸳鸯谱的月下老人。
他一脸不耐烦：“他们什么？他们怎么了？孔绥他爸带着阿野入门摩托车赛道，然后这会儿变阿野拉扯她，从她出现并明牌身份那天开始，阿野就对她护犊子护得很紧。”
看看。
三两句话——
到了江已嘴里就成了实锤父女情。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么刚才在其他人嘴巴里也听到过，也都是这么说的，不得不说逻辑通，有点信，但是话从满嘴跑火车的江家三少爷嘴巴里冒出来，可信度又打折了。
江已用药膏擦了擦唇角，“嘶”了声，眼皮子都懒得抬：“闺女不听话跟我这种人厮混在一起，当爹的生气难道不正常吗？”
他指了指分别站在宴会两端，彼此天各一方的两位。
“你看，这不还在吵架？阿野的性格就是这样，古板得很——”
他话语一落，突然下一曲的前奏响起，舞池中央有人离场，也有舞伴牵着手站起来重新进入舞池。
在江已的背景解说中，众人只见身着蓝色小礼服的少女放下了咖啡杯，拍拍手上的点心渣，低头整理了下裙摆上的星月挂链，然后昂首挺胸，拎起裙摆向着宴会厅另一端一路小跑。
星月挂链在顶灯的照耀下晃得人心惶惶。
只见她一路穿越宴会厅，赶到了角落里正靠着墙边打电话的男人身边，后者一只手插在口袋，甚至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只是掀起眼皮子，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
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远远的，只见小姑娘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的舞池，然后把同一只手缩回来，摊开，掌心朝向的摆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
宴会厅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若有似无的注视着这一幕的发生——
只见男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掌心数秒，在所有人都忍不住替小姑娘感到紧张时，男人挂掉了电话，站直了身体。
那个一分钟前在江家三少嘴巴里定型为“古板”的人，弯腰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穿好，系扣。
随即反手捉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拖进了舞池。

第137章 来玩借物游戏吧
王川平充满同情地转头看了江已一眼，只觉得那张本来就有点肿的脸现在显得更肿了。
很显然此时宴会厅里，表现出震惊的不止这么小猫两三只，散落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都有那么零星两三张忘记合上的嘴，个别摇摇欲坠的酒杯险些失礼地全部倒在了地毯上。
实在是不怪这些人大惊小怪。
这场成年礼宴热热闹闹，其中不少往年成年礼宴的常客——
比如这会儿正瞪大了一双牛眼，完全忘记富贵公子哥儿形象的其中一位，叫贺然。
说起来这个贺然是临江市除地下皇帝江九爷外，另一位天王老子般存在的贺津行正儿八经的侄子……
几年前这位也算临江市炙手可热的适龄联姻青年，曾经与苟家的大小姐苟安有过婚约。
后来这位少爷想玩儿隔壁红色蔬菜友站狗血言情小说那套，和下城区的一个女生纠缠不清，搞得鸡飞蛋打，苟安跟他解除了婚约。
人家苟大小姐也没闲着，用魔法打败魔法，绿勾勾文学打败红色蔬菜文学，转头就成了他小叔贺天王（？）的媳妇儿——
如今贺然同苟安，逢年过节在贺宅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因为没结婚，过年有红包拿，年年乖乖叫着前未婚妻“婶婶”，从她手里拿红包。
其中到底有多憋屈，除了贺然本人之外，别人无法感同身受也不想感同身受。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舞池中央的江在野和孔绥，隔着整个宴会厅，贺然突然就直愣愣的看向了江已——
那股子找到同类的眼神……
伤害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江已挑了挑裂开的唇角，“嘶”了声，用眼神儿警告贺然别他妈过来跟他搭话企图寻找共鸣。
但贺小少爷要是这么有眼力见儿当年也不至于把未婚妻搞没了，所以顶着江已警告的目光，他还是三两步走了过来。
因为贺家的地位不一般，贺然在他们年轻的那一辈地位也很有说法，王川平等人识相的让开了道儿给贺然挪了个坑。
小伙子往那一站，开口就是江已不想听的狗叫：“什么情况，孔绥从你媳妇儿变成你弟媳了？”
——要么怎么说吃过亏的人总会长大，在全场吃瓜的猹还沉浸在“父女之情”这个层面的时候，就贺然嗅出了猫腻与血腥。
这些年贺然打着光棍，除了跟着小叔贺津行做家里的生意，唯一的娱乐就是骑骑摩托车，所以他跟江在野挺熟的。
于是，贺然当然知道江在野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成年至今七、八年了，成年礼宴这种场合，加上这次，江小少爷拢共也就来过三回。
第一次是江在野十八岁那年，他不得不来，然后看清楚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场合后，留下一句“生殖农场”的刻薄与恶毒评价后连续四年再未出现。
第二次是贺然痛失未婚妻那年，江小少爷可能是实在闲得慌，又出现过一回，那一次他是听说船上组织了海钓，跟着来玩玩，就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直接下船坐小型游艇离开。
今儿个这是第三次。
前头几次别说下舞池跳舞，这位江家小少爷一直和各种朋友待在一起，别的世家女连凑上来跟他搭句话的机会都没……
他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可以在摩托车赛道上风起云涌，可以面不改色地在牌桌上让人连滚带爬，但他从未牵着谁家小姑娘的手，踏入过舞池半步。
贺然等跟江在野还算熟悉的世家子弟私下里甚至恶意地揣测，这位或许根本就不会跳舞，那副冷硬的躯壳里根本没有浪漫的细胞。
——可现在，看看舞池中央，男人扣在小姑娘腰间的手，从容的交换步伐，明明姿态熟练得令人发指。
江在野比贺然大一点儿，贺然跟着他管江已叫“哥”，这会儿看看舞池里又看看江已，喊了声：“三哥。”
江已“嗯”了声：“你再用那种想要传授‘大年三十同被夺的人妻同桌吃饭的丰富经验’的眼神看我，我就给你眼珠子抠出来。”
贺然：“……”
贺然：“我当年也跟你一样容易恼羞成怒。”
江已嗤之以鼻：“你凉透了，我还没。”
贺然盯着江三哥看了一会儿，心想，那你确实比我还嘴犟一点。
两人对话间，随着舞曲进入高潮，第一个重音落下，舞池中央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双手托举小姑娘柔软的腰肢，以一个极其标准且华丽的旋转步，将她抛出后，稳稳接住。
深黑色的西装在旋转中划过利落的弧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中规中矩的领带紧系，璀璨舞池灯光下，是斯文败类式的游刃有余。
小姑娘踩着不那么熟悉的舞步被男人引导着，偶尔仰头，与之对视，就冲他讨好又温驯的笑。
贺然：“年三十那天认真选个余光都看不见他们的角度，就不至于吃不下年夜饭。”
江已“嘶”了声，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脚。
……
再次强调，至少对于拥有成年礼宴的临江市来说，各位少爷与小姐们，真的很需要微信朋友圈热搜排行榜这种东西，如果有，那么今晚热搜的前四名将是——
热搜一：江家兄弟公开斗殴
热搜二：江已、孔绥
热搜三：天塌，江在野居然会跳舞
热搜四：江在野、孔绥
孔绥作为这场兄弟阋墙的大戏边角料被频繁提起，名声大噪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她很怕出现她一脚踏两船的说法。
当然——
在她期期艾艾像个怂包似的跟江在野表达这个想法时，已经是她主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邀请男人进入舞池之后。
……腰都握在他手里了，她终于想起了一些节操和名声。
男人的目光始终钉在她的脸上，淡定的听完她的担忧……
那股子充满了期待他能给擦屁股的“担忧”。
——奸情是另一个层面的，身为表爹的使命与宿命始终同在。
江在野揽在小姑娘腰后的手收紧了几分，让她那截纤细的腰身紧紧贴合着他的腹肌，他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淡定的问：“怎么，后悔了？”
孔绥抬起头，视线撞入上方那近乎因为轻微紧绷，近乎于展现出冷艳高贵性质的下颌线——
男人一边说着原本扶在她腰间的手一路上滑，握住了她的后颈脖。
如此富有占有欲的姿态。
……也很有一种但凡她说错一个字，就会被拧断脖子的预警味道。
才不用管这支舞到底该怎么跳，反正她只需要随着他的脚步，于是小姑娘像小狗似的摇着尾巴挤进男人怀里，抬着头冲他笑嘻嘻：“没有后悔呀，我只是担心这个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忧虑过多。”
头顶上，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评价传来，好像还带着一点儿不加掩饰的嗤之以鼻。
“江已是什么有好名声的人，长了眼睛的知道要抛弃他另择高枝，这和人知道要吃饭睡觉和拉屎有什么区别？”
话糙理不糙。
孔绥安心了点：“谁是高枝？”
江在野敛睫，扫了她一眼：“我。”
语气如此自信且理直气壮，孔绥趴在他怀里嗤嗤笑了一会儿，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把下巴拿起来：“江伯伯讨厌我怎么办？”
江在野觉得自己怀里抱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在跳舞，她还操心起了他家里的长辈看法。
慢吞吞地“嗯”了声，他认真想了想她这种行为下的其中深意……
怎么想好像都不是一个坏兆头，于是难得思维拓展了下，显得有些走神。
然而男人只是略表现出了一点点的敷衍与沉默，就引来了不满，小姑娘揪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催促他。
“我也是亲生的。”
江在野平淡地开口。
意思是，江九爷不满意也得满意，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要是不满意，那就等着看两个儿子都打光棍；
识相点接受，好歹能成一个，至于那个是江三还是江五，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此时一支舞已经到了末端。
孔绥踩着节奏，圆润白皙的脸蛋始终上仰，那双漂亮的眼睛未曾离开过男人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撒谎。
“真的吗？”
“有这种顾虑我刚才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哥动手。”
“我还以为是纯粹冲动使然。”
“不能否认有这个基调在。”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江在野带着孔绥转了个圈将她面朝某个方向固定。
于是孔绥一抬眼就看见在宴会厅的某个角落，江九爷正同林月关站在一起，手举红酒杯，笑眯眯的说些什么……
确实是一点不在意刚才那些“小插曲”的样子。
“大年三十坐江已的正对面吧？”
江在野的声音慢悠悠的在她身后响起。
“我们一起给哥哥敬酒，提醒他长痛不如短痛。”
……
接近十点半的时候，舞池中还在相拥的人逐渐变少，大部分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甜品桌旁喝酒聊天，甜品桌都翻新了三轮。
长辈们陆续退去。
江在野替孔绥拿了一份奶布丁，放下后顺势弯下腰替她整理了下裙摆的挂链……孔绥乖乖坐着像个洋娃娃似的任由他摆弄，直到男人直起腰，在她脸上扫视一圈后，开口叮嘱她：“晚上风浪大，别上甲板上乱跑。”
“？”
孔绥听出了这话里结束语的意思，惊呆的意识到江在野居然也属于“长辈”行列。
一抬头确实是。
不远处站着几位叔伯级别人物，贺先生正勾着江已的肩，一边肆无忌惮的打量他很精彩的脸，一边似笑非笑地说什么；
江已时而往他们这边投来不耐烦的目光……
但显然他们是在等江在野一起离开。
再一回头，不远处李绾央等人果然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像是一群挤成一团的仓鼠，眼巴巴的看着孔绥——
视线一撞，谢知露兴高采烈跟孔绥招手……
然后在江在野也把脸偏转，目光投射过去时，那只蠢蠢欲动招摇的手，就这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孔绥：“……”
江在野离开后，孔绥回到朋友们的身边。
刚站稳，就被李绾央一把握住双手，星星眼的看着她：“我们大明星回来了，啊啊啊啊——”
谢知露跟着凑过来，上下扫视了孔绥一圈：“江在野在你旁边，我们一晚上没票选出一个勇士敢过去叫你……他再不走我们就要‘谁出谁倒霉’抉择出一个倒霉蛋去找你了。”
李绾央还在尖叫：“你和江已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刚才那个吻把我看呆了——”
谢知露捂着胸口：“我觉得我爸妈看到江在野怎么暴揍他哥后就彻底打消了和江家联姻的念头……想到当初差点和他相亲，我有一种自己曾经在野生动物园猛兽区下了护栏车且散了步而不自知的感觉。”
李绾央：“江在野为什么又会答应陪你跳舞啊啊啊啊啊——”
孔绥的耳朵都被吵痛了，她揉揉有些泛红的耳垂，对于围上来的好友们的疑问一个都答不出来。
她只好反问李绾央这么急着把她找过来是有什么活动吗，李绾央点点头说是有啊，一边左顾右盼，然后问谢知露：“江珍珠还没回电话吗？这个死人睡觉也太沉了，要不要去船舱找她？”
话一刚落，孔绥就说去找她。
然而等她转身，正好看见江大小姐从宴会厅正门昂首挺胸走了进来。
消失了一整个晚上，江大小姐只是一脸淡定地撩了撩自己的长卷发，轻描淡写的说：“睡过头了。”
孔绥才不信有什么觉这么好睡，直接顺着江珍珠撩头发的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然后把她的头发彻底扒拉开，伸脑袋去看她的脖子。
认认真真的审视了一圈，她才将信将疑的松开了她。
江珍珠身上穿着的就是那一身之前为成年礼宴舞会准备的小礼服，同样的抹胸款式，胳膊和大腿都露在外面——
皮肤光洁细腻，和她的脖子一样，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自然的消失，自然的出现，紧接着又非常自然的加入了叽叽喳喳的好友团伙中，对于今晚缺席舞会只是懒洋洋敷衍一句“我又没舞伴，不想听我爸啰嗦”，就打发了所有人。
她甚至抽空听李绾央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完了今晚发生的一切腥风血雨——
听完之后，转过头，冲着孔绥笑得像偷腥的猫：“哟，这一晚上跳舞跳得腿都断了吧，啧啧啧，你比我忙。”
孔绥横竖就跳了两支舞，却背上了这种锅，正想狡辩两句，这时候被睡饱了此时力大无穷的江珍珠一把捞过去。
在她们面前摆着的是一张长桌，早在孔绥慢吞吞在江在野的看管下吃她的蛋奶布丁时，已经有人将一个摸奖盒似的玩意搬了出来。
孔绥远远早就看见陆续有人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拿着一张便签条往上写字然后叠起来扔进抽奖盒里，她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
原谅她这是第一次参加临江市的成年礼宴。
“来玩借物游戏吧！”
李绾央大声宣布。
成年礼宴的每年舞会过后的零点，会有具有杰出贡献的长辈或者是同龄人进行祝词，作为成年礼宴的一个重要环节。
而在此之前，至舞会结束中间的空白时间，长辈退场后，留下的年轻人总会找点儿属于自己的乐子。
大概从四五年前开始，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可以全员互动起来的“借物游戏”。
游戏时间内，整个宴会厅所有年轻人都会分别从现在他们面前的纸箱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会写各种各样规定好需要“借来”的东西——
可能是“八角棱形状的金丝边眼睛”，鳄鱼皮皮带，指定品牌的名表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可能是“扎辫子的男人”，“穿格子衬衫的人”之类的大活人……
抽到纸条的人，在规定时间内，找一个船上随便什么人，把自己抽到的纸条上的东西借来。
游戏不设任何限制，唯一的规矩：为了趣味性，所有的指定借物都不能找直系亲属借，以及，必须诚实符合纸条给出的条件。
……俗话说的话，任何离谱的规则下都会有一些离谱的小故事作为前提。
会有“必须诚实”的规定出现，完全是因为，借物游戏的游戏箱里可供人们摸奖的纸条，完全是他们自己写的。
这就意味着纸条上的内容偶尔会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不受控制——
“蓝白条纹内裤”；
“花瓣形状胸贴（左边）；
“讨厌的人”；
“喜欢的人”；
“想要和他（她）睡觉的人”……
偶尔会出现以上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孔绥眼睁睁看着江珍珠写下“讨厌的人的腕表”折起来扔进抽奖箱，压低了声音问：“霍连玉后面是不是找你去了？”
“是。”江珍珠直起腰，相当大方地承认，“但就是狗急跳墙地撂了点狠话，不让我参加成年礼宴跟别人跳舞，然后就走了。”
孔绥挑起眉。
江珍珠一脸“我牺牲很大”的表情拍拍她的肩：“我很怕他大庭广众之下发疯，搞得大家都下不了台来，所以干脆就在船舱里睡了一觉……早知道今晚我两位亲爱的哥哥会带头发疯，我也不用那么懂事了。”
孔绥：“……”
眼睁睁看着江珍珠写下“E罩杯以上小姐姐的口红印（需本人认领）”，折好扔进箱子里，孔绥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江大小姐睡了一晚上，劲儿全用在现在这个游戏环节了。
孔绥看着江珍珠和李绾央两个人比赛似的，写下的内容一个比一个奔放，其中不少是可能拿着纸条走到借物主的跟前，刚开口就要被人家大嘴巴子问候的……
初来乍到的边江市纯情小姑娘紧张的问我能不能不玩？
“没事吧，抽到啥玩意你不能管我两个哥哥借？他们身上的零配件齐全得很。”
江珍珠一边说着，一边把笔塞给孔绥，“你也写两张。”
孔绥想了想，写了个：高跟鞋。
刚写完就被褫夺写纸条的权利，李绾央在桌对面抽走她的笔，对江珍珠怒目道：“没创意的老实人留给被戏耍的那个环节去发光发热就行了！”
孔绥：“……”
江珍珠一脸“你骂得对”地认骂，把孔绥推到了一边，转身去甜品桌上把今晚的第二份蛋奶布丁塞进一脸懵逼的小姑娘手里。
老实人：“输了这游戏会有什么惩罚？”
江珍珠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明晚的餐后酒会全场费用输家AA。”
孔绥动了动唇，心想这钱也不是不能给。
江珍珠跟孔绥形影不离上厕所都手拉手一块儿玩了将近四年，哪能不知道她眼珠子一转在想什么东西——
生怕她还没开始玩就撂挑子了，这破游戏只剩一群厚脸皮还有什么意思，要看的就是老实人上蹿下跳。
一把揽过小姑娘的肩，江大小姐笑得像个人贩子：“别害怕嘛，运气好抽到一些女生才有的东西又没什么难度，如果是男人才有的东西你就去找我的哥哥们，他们俩身上什么没有啊！”
孔绥自动排除了江已这号错误答案，想了想江在野确实要什么也都有。
皮带，领带甚至耳钉，哪怕皮筋都能从他头上薅一根下来。
她慢吞吞地“哦”了声，这时候也是开始盲目自信起自己的运气。
……
借物游戏一开始，船上上百名年轻人秉持着“手慢无”的积极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从那个粉色的破纸盒子箱子里摸纸条。
场面一时颇为壮观。
今年的游戏主持人是江珍珠，她拿着话筒站在高处，监视着场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不得私下交换抽到的纸条；
不得私下撕毁抽到的纸条重拿；
不得拿了纸条后试图夺门而出不认账……
孔绥等了一会儿，特地等了一些拿到江珍珠或者李绾央写的纸条的倒霉蛋哀嚎出上面的可怕条件，等得差不多了，觉得这王八池里已经没有会咬人的王八了，才挪到那个破箱子跟前伸手。
慢吞吞用两根手指夹出一个纸条，她抬起头看了眼江珍珠。
江珍珠正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炯炯有神，双眼瞪成咸蛋超人地望着她——
如果朋友不拿来玩弄，那友谊将毫无意义。
孔绥“……”了下，默默低头打开了手中的纸条，在看到前面几个字时直接一个哆嗦猛地合上然后就要把纸条扔回箱子里。
而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上方江大小姐发出“嗯嗯嗯”那种“你怎么不自觉”的鼻腔音，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孔绥的手，接住她试图耍赖扔回去的那张纸。
孔绥阻止不能，一脸绝望地看着江珍珠把那纸条展开看了眼，然后……
然后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从她手中的话筒里传来的大笑声。
江珍珠笑够了，抖着腿从椅子上爬下来，擦擦眼泪，捏着手中那张纸条，抖了抖，喊李绾央：“这个缺德东西是不是你写的？”
李绾央飘了过来，看了眼纸条，看了眼江珍珠，又看了眼脸蛋涨红成番茄一脸风中凌乱的孔绥——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开始爆笑。
孔绥：“…………………………你们这是霸凌乡下人！！！！！！”
自己抽的纸条，这年头除了江在野，还有谁乐意惯着她的甩锅和耍赖？
江珍珠把纸条往她怀里一拍，顺势凑过来在她软脸蛋上响亮的吧唧亲了一口：“去吧，我哥在等你。”
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写着：
【你认为或确认过的18CM以上男士身上的任意配饰（需本人认领）】

第138章 没有18CM喔
这这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孔绥一脸震惊加不情愿，真情实感的坐实了自己“老实人”的身份。
俗话说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总是分得很开，实不相瞒换到女人身上偶尔也会如此，比如此时少女一脸大惊小怪的娇羞样子，将江珍珠等厚脸皮之人的情绪价值拉到最满。
………………如果让她们知道二十四小时内，这位老实人和她们眼中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在挂了“维修中”的游泳池，更衣室，卫生间，露台上都干了什么好事，她们大概会破口大骂，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她们不知道。
正好作为当事人的孔绥也是穿上裤子就一秒陷入纯情的选手。
捏着那张烫手的纸条，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宴会厅上某位正在摆放新的一轮甜品台的侍从身上——
光看背影这位小哥身形高大，肩宽腿长，若是问他要个配件然后拉他顶枪，应该能蒙混过关？
至于需要本人认证这个附加条件……
开什么玩笑，从淘宝增高鞋垫的销量就能看到，哪个男人会否认自己尺寸？
无论腿的长度还是腿间的长度，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话题！
孔绥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自认为找到一条生存之道，双眼放光地往那个侍从那边迈出一步。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第二步，就听见江珍珠在她耳边嗤笑一声。
那笑声相当刻薄，有种端坐高台看人自寻死路的冷艳高贵感。
孔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挑起眉，问这位大小姐：“您又有何高见？”
“喔，没有啊。”
江珍珠耸耸肩，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小姑娘下巴上的软肉。
这游戏玩了四五年了，孔绥那点儿歪点子没人惦记过吗——
这船上侍从都是拿钱办事的，少爷和小姐们让他们在不侮辱人格的前提下无伤大雅的配合游戏，难道他们还能拒绝？
可如果都这样玩，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游戏规则里早就写清楚了不许骚扰工作人员。
江珍珠没有把这冰冷的规则告诉孔绥，她只是笑眯眯地说：“游戏结束的时候将近零点，因为有祝词环节所以到时候所有人包括长辈们都会陆续回到宴会厅。”
“然后呢？”
“到时候你挽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路人甲硬说他就是你找来的大鸡……”
江珍珠把伸过来捂在她嘴巴上的软爪子挪开——
“他就是你找来的指定人选，想必我两位哥哥都会为你的机智鼓掌并感到欣慰。”
“……”
“……我三哥可能真的会鼓掌吧，毕竟他没什么节操。”江珍珠说着犹豫了下，“但我小哥是不是会为你的聪明才智感到欣慰至流泪——”
“……”
这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个小时前被某位摁在洗手间这样那样的事故（*注意二字顺序），孔绥为江珍珠说的话激得一阵恶寒。
这是威胁！！！！！！！
在反应过来之前，少女已经相当悲愤地将这个指控说出了口。
江珍珠觉得自己很无辜：“这怎么能是威胁？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那我怎么办？”
孔绥崩溃的视线扫过现场所有人——
此时在场的除了侍从基本都是她们的同龄人……
不是她搞歧视，她们这么大的要么就是高三狗要么就是大学生，换句话说，不是双眼被学习折磨的麻木空洞就是瘦弱不堪电线杆。
要找到个一眼看上去达标的比登天还难。
“不是，这位鸟女士，你是真没想过直接找我哥啊？”
江珍珠看她纠结的真情实感，这下真是有点茫然了——
“验过货了，他们都不达标？不能够吧，我真的不觉得我江家人会是那种外强中干……”
江珍珠今晚第二次被捂住嘴，这次她没有扒拉开孔绥的手，只是抬了抬眼，相当认真的同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黑眸大眼瞪小眼。
片刻沉默。
孔绥默默地放开了她。
这举动把江珍珠弄得疯狂皱眉，内心不安，拉过她，犹豫了下，还是胳膊肘往外拐了：“真的假的？那，那那那……你怎么不早说，这不是开玩笑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天天闹着要你当小嫂嫂——”
前面的戏谑同调侃一扫而光，这会儿江大小姐是真情实感的操心上了。
孔绥看她面颊泛青，思想越跑越偏，再这么下去误会大发了，江在野知道了还不得把她脖子拧下来！
连忙出声，摆摆手：“不是，没有！是江在野已经跟着那些叔伯长辈去上层甲板或者是底舱赌场了，借物游戏怎么还能带他们玩？”
江珍珠慢吞吞眨巴了下眼，半晌“噢”了声，挺想问她“不是”是在否认哪个“不是”，但是想了想她对亲兄弟的下三路实在毫无兴趣打听。
“谁告诉你那些叔伯不能叨扰的？”
“嗯？”
“……今晚我们齐聚一堂，讲得是门当户对，但这四个字里哪个特指年龄也要在一个层面了？”
江珍珠弹了弹手指，想了想，趋于平静道，“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同龄人吧？”
“啊？”
“这就是借物游戏妙不可言的地方了，在宴会厅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叫着‘叔叔‘‘伯伯‘‘姐姐‘‘姨姨‘……”
江大小姐两根手指晃了晃她自己手中的那张借物纸条。
“但有了这玩意，十点一过，它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敲门砖。”
“……”
经过这半个小时的蹉跎，江珍珠此人的信用度在孔绥这早就宣布破产了，见她投来狐疑的目光，她干脆伸过手，拧着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朝向宴会厅大门——
在那里，一群拿了纸条的人正蜂拥而出，嘻嘻哈哈地往外奔走。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生站在了宴会厅外指路牌上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往下底舱甲板的方向走去。
转过来的侧脸妆容精致且五官也相当立体，整个人都显得很有气质，孔绥下意识追着漂亮小姐姐看了几秒，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孔绥后知后觉地“啊”了声，问江珍珠：“肿么了？”
脸还挤在好友的手中因此吐词不清，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江珍珠大声叹气：“那个女的叫林世嘉，你可能不知道她——”
“……”
不。
孔绥知道。
因为江在野虽然对她下手很黑并且相当下得去手，但严格说起来打从他们认识开始，他基本没对她认真的说过几次重话——
其中有一次就是在维修房，那时候孔绥刚答应了江已一起参加成年礼宴，转头江家给江在野发来了一些希望塞给他一起参加成年礼宴的候选名单，林世嘉就是其中一位。
那天江在野也不知道纯走神还是真的觉得这小姐姐挺漂亮多看了两眼，孔绥蹲在他身后把这个名字看在眼里，心里很是不得劲，就跟江在野鼻子不是鼻子地闹了两句。
那会儿江在野估计还在对她答应江已的事气着，又觉得她双标且性格霸道，是真的恼了，难得语气认真的嘲了她两句……
当时她心虚又难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又怕一张嘴口无遮拦真的吵得难看，只是一咬牙很怂包的含泪夺门而出。
虽然后来这个总结起来颇为矫情的事被重拿轻放的就这么算了，但“林世嘉”这名字却焊死在了孔绥这个天蝎座的脑子里——
这回不是记仇，纯是因为那天江在野冷漠轻嘲的态度太吓人了，孔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绞痛。
此时记忆全面复苏，小姑娘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和应变能力都交给了摩托车赛道，如今只能又茫然的“啊”了声。
江珍珠说：“林家最近和我们家有个隔壁林轻市的贸易港项目，林世嘉今晚手上拿的纸条是：男人的耳饰。”
虽然这年头民风开放，审美多元，但有耳洞且戴耳饰的男人确实少之又少。
孔绥散漫的双眼有了焦距，她低头看着江珍珠，几秒后，慢慢抿起了唇。
“他不会把耳钉给她的。”
这话说的倒是斩钉截铁。
江珍珠自然不知道江在野最近都在戴的那个耳钉是孔绥给的，这要是取下来给了别的女人，那就不是天塌了而是天裂开直达浩瀚宇宙……
大小姐纯从利益角度心想心想那个码头项目上百亿呢，这要两家真的联姻了就成自家项目了，一个破耳钉算个屁，你也别那么自信。
一把将孔绥转了个身，将她面朝门口方向推了推，催促：“那你亲眼去见证下。”
……
底舱赌场完完全全是长辈的领域。
雪茄烟雾与浓郁的酒香飘散，筹码撞击的清脆和骰子在骰杯中滚动声响，在不算嘈杂的交谈声中时而响起。
孔绥提着裙摆，脚步略显急促地赶到赌场入口处时，呼吸还没来得及平复，又被站在门口的侍从拦住——
后者当然知道今晚出现在这艘船上的任何人都是非富即贵，态度坚决却温和地要求她提供证件，未成年禁止入内。
一把将手机划开找到身份证照片连同手机一起塞到对方手里，越过这拦路虎的肩膀，孔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赌场里面……
一眼就望见了中间偏右的牌九桌边被簇拥着的男人。
江在野陷在暗红色的真皮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放松，此时他并没有看向赌桌，而是微微侧过头，垂着眸子听站在身后站着的人说话。
灯光从他头顶斜斜打下，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阴影落于英俊的面颊一侧，男人眸色微黯，睫毛轻敛，那副漫不经心，谁也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听身后人讲话——
在他身后站着的，就是先一步到达赌场的林世嘉。
……说起来这事儿归根究底也是孔绥自己造的孽。
放了今晚之前，大家默认江在野就是那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这位江家小少爷要么就不出现在成年礼宴，出现了谁也不敢随便乱黏他免得把人惹恼了又是连续好几年不出现，然后被江九爷迁怒……
这也是江在野今日得以清净了大半个晚上的原因。
然后，是孔绥亲手把这高岭之花的滤镜给打碎了。
人们震惊于“江在野会跳舞啊”的时候，同时也会有不少的心思活络起来，都以为这江家小少爷今年是真的松了口，肯俯首沾一沾世俗人气。
——这世界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不像谢知露那么怂，被江在野看一眼整个人都快原地起飞，林世嘉早就知道因为两家的项目合作，自己的资料也送到过江家相看……
后来没了后续她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江在野这些年确实也没找过什劳子舞伴。
而今晚，恰逢万年的冰山裂开了一条缝，不往里挤挤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挤不进去……
等借物游戏纸条拿到手，林世嘉便觉得是上帝在她脚下放了条通往冰山裂缝的小船。
鼓起勇气一路打听来到赌场，果不其然找到了江在野，林世嘉到时，他对面刚好换了一批牌搭子，离桌的长辈看着灰头土脸是输得不少，半真半假地骂骂咧咧他算牌……
江小少爷今天心情好，于是笑得敷衍又肆意。
当时，林世嘉远远看着，越看越觉得哪怕就为了这么一张脸孤注一掷，哪怕碰一鼻子灰，能搭两句话也实在是不亏——
于是捏着借物纸条就上前了。
孔绥到的时候，林世嘉正好开口问他，能不能借他耳钉一用。
原本是在听身后的人自我介绍，跟孔绥不一样，江在野完全不记得“林世嘉”是谁，正想着今晚闹了鬼居然有女的敢来找他借东西，就听见她想借耳钉。
男人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挑了挑眉，难免侧过脸往后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就是纯想看看谁那么大胆。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人以为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就是有戏，动了。
不像孔绥的小礼服短裙走起路来像云端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林世嘉今晚穿了一件极显身材的黑裙，在男人面前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脸羞涩地抿着唇……
她大着胆子一只手撑着江在野身下的沙发靠背，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缓缓抬起，目标是男人戴着海蓝宝耳钉的耳垂。
“就借一会儿，我交个差。”
林世嘉心跳加速，她当然知道这是有些暧昧的触碰。
眼神闪烁着希冀，嘴唇嗡动，似乎在向他请求着什么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事情。
这一幕落在站在门口的孔绥眼中，心脏猛地一沉，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把手机从侍从手中抓回来时，圆润的指甲突然变得锋利般在对方的掌心划出红痕，她也完全毫无察觉。
直到侍从“嘶”了声她猛然回神，瞥了眼吓了一跳，诚恳道歉。
在孔绥转身同侍从道歉时，赌场内，林世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男人的耳垂——
后者像是早有察觉一般，上身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了那只手。
除了最开始一瞬间的的诧异，江在野的眼神迅速落回毫无波澜的境地，漆黑的深眸只是盯着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那张瞬间僵住的脸，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声音干脆而冷淡，像是在拒绝一个毫无趣味的请求。
男人英俊的脸上似乎连基本的礼貌微笑都吝啬给予，他音调平坦无起伏。
“抱歉。”
从头到尾只有言简意赅、惰于敷衍的四个字。
林世嘉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本害羞的红晕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点点看难堪。
她眨眨眼，“哦”了声，又“哦”了声，然后看着江在野目光从她脸上落回手中骨牌，推了牌——
周围此起彼伏的叹气和恼怒的鼻息声中，男人这次倒是轻笑一声，只不过为的是他再次清空台上筹码，大杀四方。
……
江在野在拒绝过林世嘉后就没有再搭理她。
无所谓她还要在他身后站多久，反正站累了她自己会走。
只是男人放松目光正笑着邀请一位世伯坐下玩两把，余光不经意扫到入口处，一抹蓝色的身影让他神色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江在野叠在一起的双腿放下来，稍微坐正一些，抬手推开面前堆叠如山的筹码，黑眸如此直直地钉在门口少女的身上——
眼神里的冷淡在那一刻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带着几分兴味的晦暗。
恰逢原本那一批牌搭子一把输光起身，新的一批待宰肥羊兴致勃勃落座，并没有理会刚坐下来的一个同龄人笑着说“老子给中国摩托车竞技捐献爱心来了”……
在烟雾缭绕的嘈杂中，男人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并拢四指，极其自然地对着门外方向招招手。
像在招呼一只猫。
他看到她了。
孔绥纠结地咬了咬唇，这时候转身离开显得矫情又奇怪，于是在无数道好奇目光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从门口步入赌场。
林世嘉与孔绥对视一眼——
光看江在野前后的态度变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又不瞎。
前面还能骗骗自己江在野陪着孔绥跳舞那是给小徒弟面子，释放个什么可攻略的信号，但现在——
随着身着蓝色小礼服少女不情不愿的靠近，男人微微直起身子，长臂一伸，动作极其霸道地用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得强行弯下腰，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少女猝不及防的短暂鼻息急促中，他一边看着牌桌上的骨牌，头也不抬地问：“嗯，怎么来了？”
这种自然的亲近姿态，与熟稔的语气，与刚才拒绝林世嘉时的冷硬形成了极大反差。
被迫弯下腰的少女柔软白皙的面颊就在男人的唇边。
他低头，似不经意，唇瓣扫过她的发丝。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边缘，原本清冷的嗓音里此时裹挟着暗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男人嗤笑一声：“来捉奸？”
孔绥侧了侧脸，在给他一巴掌还是忍忍之间选择了委曲求全。
“借点东西。”她压低声音说。
江在野不怎么意外，当然也不会告诉她，他搁这个乌烟瘴气全是烟味的大厅坐了大半个小时遭罪，愣是没进包厢，就是在等她——
但凡她不来试试呢？
然而此时人到了面前，他也不着急了，“哦”了声：“要什么？”
孔绥余光看到林世嘉抽身离开，整个人放松了些，上下打量了男人一圈，目光扫过他的耳垂上蓝色的耳钉，停顿了下，实现下落至他衣袖：“袖扣吧。”
江在野“嗯”了声：“抽到什么了，男士袖扣？”
“……”
孔绥说，“对的对的。”
江在野笑了笑：“运气那么好啊，我记得前两天听他们说里面放的纸条内容蛮精彩，抽到要常规配饰那和中了彩票没有任何区别。”
孔绥越听他说越觉得气氛诡异，没忍住掀起眼皮子扫了眼男人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可惜她这点道行实在是不够跟江在野玩这等五花，抿了抿唇，硬邦邦的说：“就是运气好，怎么了？”
江在野没再搭话。
这时候他手中抓了块牌，看了眼花色，然后顺势挪了挪屁股，把自己的沙发让了一半给孔绥坐下——
不是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这种让一半坐的行为反而真的挺像是赌场上带着满地乱爬的闺女的赌鬼老父亲。
牌桌周围的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个长相儒雅还挺英俊的中年男人语气温和问孔绥，是不是林月关的女儿。
孔绥点点头，那大叔就抓了一把筹码给她，很有一股过年派发红包的架势。
孔绥捧着一把筹码满脸懵逼，江在野在她身后低笑一声，震得她紧贴着他的后背微微发麻。
男人原本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不动声色的落下一些，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落在了她的背上，借着阴影的遮挡以完全超出正常关系范畴的姿态，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她的背和脊椎骨突出。
大手掌心火热，却姿态随意，摸得孔绥背后僵直，他坐起来了些，另一只手反手从赌桌上抓起一把沉甸甸、镶着金边的顶级筹码，扔至桌中间——
与此同时，在少女背后作乱的男人不再满足于隔着衣料，借着细微起身的姿态，他两根手指不动声色钻入她背后镂空的边缘，用指腹揉捏她细白的腰部嫩肉……
又痒又痛。
孔绥小声地“唔”了声，只是蓬松的裙摆在她坐下时就堆积得层层叠叠，反而遮住了男人不规矩的手，方便他当众上下其手。
在孔绥不耐烦的转过身，一边问男人要袖扣一边拼命用爪子挠他的大腿警告他适可而止时，后者顺势拉过落在自己腿上那只柔若无骨的爪子，将那一把冰凉且沉重的筹码强行塞进她的掌心里。
筹码太满，她不得不蜷缩起指尖用力攥住，细嫩的掌心被压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不是运气好么，陪哥哥玩一把再走。”
男人握住她攥着筹码的手，整个人从后方欺身而上，这种姿势让他刚好能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冷冽且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将她彻底包裹——
带着她的手，江在野将面前所有的筹码……包括刚才那个大叔给孔绥的“红包”，一块儿推到桌中间。
孔绥眨眨眼。
而赌桌对面的众人则屏气凝神，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被男人捏着新抓上去的那张黑色小方块的手上。
“来。”
落在少女腰间的手抽走了，男人将两块骨牌叠起，然后将它们递到少女淡色唇边，示意她吹一吹。
赌桌上吹吹牌，翻翻风，这种无聊又迷信的举动也不算的什么离奇，周围几位世伯笑了起来，有人喊江在野玩牌就玩牌，不要逗小姑娘。
孔绥粗略一扫牌桌中央的筹码数额，算了算可以买她的命——
当即冷汗就下来了，心中大骂江在野有毛病给她上压力。
一口气愣是不愿意如愿吹向他手中那块还未推开揭晓的黑色骨牌，她微微侧头，看向男人浅浅勾起的唇角，瞪他。
江在野被她瞪得发笑。
“怕什么，赢了给你再买两套皮衣和头盔，输了又不怪你。”
“……”
孔绥被他笑得头昏眼花，一只鸟面对迷倒众生的一笑百媚生的美颜定力能有多强，都快忘记今天自己为的什么冲进赌场，也忘记要算林世嘉的账。
她对着江在野手中骨牌吹了口气。
随后男人笑着直接将两张骨牌被并排推到桌面。
左边那张，六点分列成两行，规规整整，像是早就摆在那里等人承认；
右边那张，却只孤零零地躺着两点，上下分开，中间一片空白。
满堂一静。
江在野懒洋洋站起来，转身招来保镖替他数筹码，一边将呆坐在原地还没搞懂这是赢了还是没赢的小姑娘拎起来。
孔绥站起来，脑袋还在拼命回头看牌桌上那代表好大一笔钱的筹码：“嗯？嗯？”
江在野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脑袋掰回原位，一边拖着她走向专属休息室：“别看了，走。”
“去哪？”
“袖扣我取下来了，现在去给你拿。”
……
VIP休息室在赌场的上层甲板，孔绥看江在野确实只着衬衫，衬衫袖子上确实没有那对海蓝宝袖扣，以为他把袖扣落在休息室，自然老实跟他离开。
进了休息室，那厚重的门一关，外面的嘈杂被隔绝，室内安静的呼吸声丢清晰可闻。
男人转过身看着她，她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受骗。
在她迟疑的目光中，江在野伸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下，然后随手从某个饰品盒子里摸出折射宝石光的金属袖扣，手伸出来——
孔绥难以置信一切如此顺利，伸手去接。
等了半天，东西没如愿以偿的掉下来，却换来头顶男人忽然开口：“我不信。”
“……”
说是如遭雷劈，大概莫过于此。
小姑娘一脸懵逼地抬起头，正逢男人弯下腰凑近她，一双深如墨海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以前也玩过这个游戏呢，给了个小鬼我的腰带。”
那纸条，人家给他看的清清楚楚，精准写着材质和价值标准，才不会是那么简单的“男士腰带”这种容易蒙混过关的玩意。
少年找了一个小时最后恨不得抱着他的腰给他跪下了大哭真的全船找不到第二根求野哥发发慈悲。
孔绥当然不知道这种几年前发生的事。
这会儿一脸被大象踩脸的凌乱，干瞪着男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后者忽然一笑：“行了，装什么，你拿的那张纸条上到底要的是什么？”
“……”
孔绥第一反应是江珍珠个狗日的通风报信，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她不会的——这种事通风报信还有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
江在野伸手去拿她随身的珍珠小包，在她猝不及防时直接一把拎过打开，从里面将纸条夹出来。
少女尖叫着扑向他时，他已经火速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像个老流氓似的一把握住她主动投怀送抱的腰，一边吹了声口哨——
低下头，欣赏了一会儿怀中小姑娘哄得跟煮熟的海鲜似的脸蛋，他没忍住，低头在她软乎乎、热腾腾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随后嗤笑出声，说：“我没有呀。”
孔绥的挣扎一下子停了下来，瞪着上方男人那张无辜又遗憾的脸，憋了半天，说：“你放屁。”
那句“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跟谁装不举”憋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口。
江在野说：“真没有。”
孔绥抓狂了：“胡说八道什么东西，我亲手抓过——”
声音被头顶可恶的笑声逼得戛然而止，江在野扔了纸条，改两只手抱着她的腰，轻而易举的将人摁在自己怀中：“17.5CM也说不定吧？。
看着他扬起充满趣味的唇角，孔绥恨不得挠花他的脸，这年头不会有男人高呼自己身高一米七九点五的，除非他是神经病！
她两只脚踩上了男人的皮鞋，用鞋跟碾了碾：“那0.5CM你算的那么准，量过？”
“没有。”江在野说，“我就是估算。”
一边说着，他低了低头，凑近她的脸蛋边：“要不你现场再量一次啊？”
“………………………………哪来的尺子？”
“手机有自带的。”
“？？？？？？？江在野，你疯了！你是说你要把你那个放到我的手机上吗，我手机睡觉时放枕头边的！！！”
“我这东西以后你也可以放枕头边睡，低谁一等了？”
“……”
“试试吗，我的估算数据停留在几年前，遇见你之后说不定有长进，这就突破18CM大关了……”
江在野说着，大概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偏头自顾自笑了声，在孔绥额角青筋狂跳时，才转回头，摆好严肃表情，认真继续道——
“真这样了，我还得谢谢你。”
男人越说，唇瓣浅浅从她滚烫的面颊扫过，停在她的耳垂上……
低沉的嗓音像是一把钝重的锯子，在她敏锐的耳膜上反复磨蹭。
他并没有等她回答，而是带着那只正微微发颤的软爪子，顺着他那件质地略硬的西装马甲边缘，缓慢且坚定地向下。
她感觉到不对劲，惊恐地想要蜷缩起手指，却被他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死死包覆住，根本动弹不得。
“你……江在野，你干什么……！”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脸上的血色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男人毫无顾忌地拉着她的手，直接越过了大腿，最终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摁向了他——
隔着一层西裤料子，野兽半苏醒的热度瞬间通过掌心，她像是触电一般，整个人僵在了他怀里。
由于极度的羞怯，连脚趾都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第139章 相册脏了！手机脏了！
几息僵持，江在野笑了笑，放开了孔绥，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孔绥双眼发直，像个呆逼似的傻兮兮看着男人开冰箱，拿冰球，找开酒器，开酒，取杯，倒酒，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反应过来拿起他放下的酒瓶看了眼，从江在野随便把它从酒架上取下来打开的架势就能猜到，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应该确实是江家人自己用的私人休息室。
不会有人进来。
——换句话说，他蓄谋已久。
江在野并没有坐下，而是双腿自然放松敞开，靠在实休息室的茶几沿边，不急不慢的喝酒。
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小姑娘盯着男人因为烈酒和冰块显得比平日深的唇色，不得不发出一个很自恋的猜测：“你今晚在大厅玩牌，不会玩的不是牌，是在玩守株待兔吧？”
江在野看向他肥硕的兔子，笑了笑。
……都已经一头撞死了，还问什么问呢？
孔绥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那个后悔，早知道就问江在野要他的耳钉，拿下来转身就跑……好奇心让她挪到了男人身边：“你这时候图什么啊？嗯？突然想要了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洗手间的时候她也不是没看见他的需求。
但她走前问他怎么办时，男人耷拉着眉毛，语气颇为冷淡地让她少管。
当时孔绥觉得这人装酷炫人设都把自己架起来了，裤子都快撑破了还要假装云淡风轻，而且当时她被又啃又咬的弄得恼，没惯着他，扭头拎着裙摆就出卫生间了——
什么意思，感情当时她在赊账而不自知，现在遇上收账的了？
猜着猜着，孔绥把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江在野没搭腔，只是伸手把她像是小鸡仔似的拎到自己身边，又摁了摁她的肩膀，孔绥顺势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地毯上，靠着他的腿边，茫然仰着头望向他。
视线却来不及与男人对视，先是看到他与洗手间几乎同等状态的西装裤……
但恶龙到底尚未出巢，现在大概也就是半睁开一只眼，没那么精神，却不妨碍站在山洞外的人用脚趾头都感觉到灼热的龙息。
“还看？”
沾着酒液的薄唇轻启，江在野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知不知道人是有可能被憋坏的？”
由于他身形高大，即便只是这样随意的姿态，也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也许现在有个人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来，只能看见江家小少爷抱着胳膊一脸冷漠的站在那，沙发的边缘和他的阴影完美地将另一个人匿藏
起来。
孔绥微微眯起眼，听他语气还有点儿急躁，但实在看不清那轮廓下到底是不是和他语气步调一致的那么急，她竖起眉毛，比他还横：“问你要不要你说你不要，事后就少用这种我欠你一个亿的语气——”
“江已亲过你的事就这么完了？”
孔绥立刻噤声，心想不然呢？！
“这事不怪你。”
他嗓音暗哑，带着一种事后的清算感，抬手把酒杯放到旁边的茶几上——“磕”的一声轻响，孔绥打了个颤，总觉得这更像是有人把她天灵盖撬开了。
“但你嘴消毒了吗？”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皮带扣，金属扣件撞击出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压抑已久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瞬间扑面而来。
孔绥因为坐在地毯上，身高差使的她眼睛无论怎么放都不会错过这一幕——
而且她自己确实如同着魔一般盯着男人因为没有留指甲显得圆润又干净的指尖，挑开金属扣的时候，手背青筋活灵活现微凸，性感的要命。
她颅内尖叫着，满地乱爬捡回自己的理智：“……说、说什么消毒，后来在露台上不是亲了那么久？”
她难得主动，勾着他的腰去咬他的舌头，换来的是男人把她摁在墙上，最后她真的憋气到眼前一阵阵发黑才勉强放开了她。
当她如此有底气的提醒他——
却没想到男人又用那种看向撞死在树上的笨兔子的笑容冲着她笑，说：“不够。”
他西装裤解开后，就罢工般不动了。
那只大手伸向了近在咫尺少女的头颅，可能是倒酒的时候有几滴酒液飞溅上来了他的手背，带着樱桃味的酒精气息伴随着他手伸过来，占领了她的嗅觉……
指尖穿过她柔软的黑发，摩挲她的发根，最后稍稍用力，将她摁向自己。
她羞得紧闭双眼，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蜷缩着，抓紧了身下坐着的地毯。
头顶垂视而来的目光太过逼人且滚烫，她只能颤巍巍地伸出手，重新覆上了他紧绷的大腿——
那是极度反差的视觉冲击。
白皙如瓷的手，压在那深色的西装裤上，孔绥恍惚的想到她问江在野怎么选这个个无聊的颜色，如果他们万一有机会跳舞，那站在一起多违和……
当时江在野说，这样也搭。
孔绥没听懂。
现在却是懂了。
不需要要特别的装饰配对点缀，黑与白本身就是相伴而生的两个色彩，西装布料在冒汗的手心被抓的有点皱。
“动一下。”
男人微微后仰，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安静的休息室内，光线微弱得只剩下呼吸的起伏，一只小鸟收拢了双翼、在深夜的静谧中寻找栖息之所。
杉叶丛林茂密，它降落在枯叶之上，略显得笨拙，带着迟疑的试探，终于挖掘开林叶掩埋，触碰到了那条深埋在厚叶之下的冬眠物。
——本为狩猎，这一刻化作了你情我愿的轻柔蚕食。
鸟类的喙尖轻盈且湿热，不那么灵活，反复描摹……
每一次有节奏的轻触，都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试图将本埋在枯叶下冬眠的生物彻底唤醒，原本蛰伏的生机盎然。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在喉头的低吟。
在关于“捕食与被捕食”的博弈中，没有了真正可以对号入座的正确关系，只剩下一只由于过分饱食而拼命扑腾双翼的小鸟，和冬眠物的缠斗，或者不分主次的恩赐……
生涩的、带着羞怯的反而比任何都更能激起男人的戾气。
毛细血管好像因此崩裂，眼中沾染上了一些压抑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江在野低下头，带着薄茧的糙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扫过少女光洁的后颈——
细碎的呜咽声被淹没在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里，随着他肌肉的每一块紧绷，她感觉到热度的升腾，仿佛下一秒就要迎来火山的临界值……
而后，毫无预兆的。
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强迫她仰起头看着他。
“停。”
对视上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那双湿漉漉又写满了茫然的黑眼，男人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满是翻腾的云涌，嗓音低沉。
“差不多了。”
孔绥目瞪口呆的看着江在野，看他唇角微微上扬：“手机拿来。”
在孔绥的嗓子眼都要冒火时，他居然还没忘记“量一量”此等狗事。
……
“手机给我。”
“……你用你的。”
“没电了，你的给我——解锁多少？”
“1107……你笑什么？用自己的生日当解锁密码是人之常情！我又没有秘密……啊啊啊啊别拍，别拍！”
“现在有了。”
“什么？”
“秘密。”
孔绥风中凌乱的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潮乎乎的让她手一阵发软差点握不住，明明知道只是男人手上的汗。
她飞快的点进相册，看了一眼——
相册脏了！
手机脏了！
啊啊啊啊啊她也脏了！
抖着手难以直视的删掉了难以直视的照片，更难以直视的是这难以直视的照片旁边难以直视的是她一个半小时前闲得无聊的自拍……
她如花似玉的美颜相机产物旁就放着这么一个原相机夜拍模式下直出的怪物！
她手忙脚乱的删掉，这时候男人伸头过来，又用很淡定的声音指挥她找手机自带的量尺APP ，甚至气若神闲的叫她怎么用。
孔绥大概是脑子里已经在沸腾了，以至于这会儿都是泡，噼里啪啦的炸裂开失去了思考能力，还真的按照他的步骤，握着自己的手机，莫名其妙的量APP上传者大概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伟大发明小程序有朝一日需要度量到的东西。
甚至因为操作不熟练，前面几次还挺失败的。
“……9、9CM。”
“你是不是疯了，小学时候没用过直尺吗，这是9CM该有的长度？”
“……”
“重来。”
“好了！12CM！是12CM！这回对了哈，非常符合亚洲男性的基本画像，数据也合理！你对此还有什么意见吗？”
“……要我对此没有意见除非我瞎了，你那根丈量线拉到三分之二你的手就挪开了。”
“……”
因为再不挪开就碰到手机上了！
“重来。”
“还来？又要量，又不服输……”
“你说什么？”
“没事。”
孔绥想不通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荒谬的事，在江在野催促她快一点不然一会儿就真的不准了时。
头顶上的人大言不馋的让她伸手扶一下，直线方便读数，在被命令的人适当表现出了抗拒后，冷笑着问她吃都吃了，摸一摸手会烂掉吗？
“15CM，行了吧？”
“不可能。”
“我看着差不多。”
“说了不可能。”
“…………………………现在不是你理直气壮说自己‘我没有呀‘的时候了？”
江在野不搭理她，只是一只手牢牢的握在她的手腕上，大有一副今晚没有个让人满意的结果今晚谁也别想走的架势。
孔绥看出了这个趋势。
“好了，23CM，鼓掌，撒花，收工！”
“……你那根线都拉到我肚子上了。”
“嗳。”
在少女一脸无辜加飞速眨巴眼装茫然中，江在野笑得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我需要你给我放水吗？”
孔绥心想，您可真难伺候。
最后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真正的充满了科研精神的探索，到最后江在野想帮忙会被很凶的拍掉手警告一句“别动”。
大概十分钟，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来回后，孔绥一脑瓜子汗的抬起头，把手机锁屏，在终于获得成功的喜悦仅仅一秒后，慢吞吞才反应过来——
我在干什么？
她抓着手机，甚至忘记了前面男人大馋不馋撒谎把她当傻子忽悠的罪行，颇为茫然的问：“所以呢？”
江在野将她拖进自己的怀里，也是很不嫌弃地亲了亲她的红唇：“所以你找我是对的。”
……
一个轻描淡写的吻很快就变成了深吻。
男人非常遵守承诺的趴在少女的耳边跟她说谢谢，青年期超生物水准的二次发育结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超常发挥。
此时孔绥的羞耻心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现在到达了另外一个境界，她茫茫然的同他说“不用客气”，然后觉得这个事要有始有终，于是扶着他滑落了下去。
不得不说服务精神这种事，总是要双向奔赴的。
江在野很难说这一次不用连哄带骗就换来的对待，他没有为此感到惊喜——
肚子里一箩筐的怪话这时候也懒得再讲，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呼吸毫不掩饰地变得支离破碎，那是野兽在彻底失控前的最后挣扎。
休息室中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大概也能听得见。
所有的感官再黑暗中被放大时，他叫她的名字，说：“看着我……”
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嗓音暗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
她仰起头，那张因羞赧而绯红的脸蛋就近在咫尺，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时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水汽。
就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秒找到了出口。
“唔……”
她惊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瑟缩，却被他那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按住。
石楠花像夜晚才绽放的昙花，充数着空气，花瓣噼里啪啦的从树上抖落，铺天盖地的落在了树下厚叶上抬起头的鸟雀的羽毛上——
略过它整洁的头顶翎毛，滑过它微微颤动的羽毛翅膀，有一些砸在它紧抿的鸟喙之上，狼藉且呈现出一种沉默的荒唐。
男人起伏着胸腔，低头俯视着在他面前还未回过神来的小鸟，现在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呆头鹅一只。
他那双暗沉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满足，随即伸出略显粗砺的拇指，慢条斯理地揩过她眼角下那一抹温热。
“这下是消毒了。”
他嗓音沙哑，带着贪足的慵懒。

第140章 海蓝宝耳钉
这一夜注定不太能敷衍而过。
当孔绥觉得义务已尽，双方对彼此仁至义尽，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时，江在野对她的提议全部的反应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洗把脸。
……那还是要的。
孔绥就跟着男人到了休息室自带的小卫生间，洗漱台前。
她刚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抹了两把脸，卫生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一张脸湿漉漉的转过身，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后的人，就被身后徒然伸出的大手一把握住了腰。
像是拎起一只逃不掉的猎物，托着她的腋下猛地一举，将她放在了还飞溅了几滴水珠的洗手台上。
冷硬的石材贴上她的大腿，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却被他强硬地挤进身位，生生阻止。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温水，又扯下一块雪白的毛巾浸透。
“睫毛上还有。”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那张满是狼藉的脸。
毛巾带着温热的水汽覆盖上来，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大概是也没干过这种虎爪子雕花的事，手劲儿收不住甚至有些粗鲁，毛巾反复擦拭着她白皙皮肤，擦得她面颊很快泛起红。
可因为那动作总体又是极仔细的，连她唇边上挂着的一点晶莹都没放过，所以她全程乖乖的，从一开始扶着他的胳膊，最后又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抓着他给自己擦脸的空挡，凑上去小鸟啄食似的，亲吻他的唇角。
因为她的偷袭，男人的手上动作变得有些怠慢，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她清理了下额发上残留的污脏，一边眯起眼盯着她那双被水汽氤氲得发红的眼眸。
毛巾掠过她被吻肿的唇瓣，又一路向下，擦过她线条优美的脖颈，最后停在了她小礼服边缘。
他随手丢掉那块已经脏了的毛巾，指节微区，轻轻划过她柔软的腰窝——
稍一停顿。
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整个人拦在洗手台与他的胸膛之间。
“小鸟崽。”
“？”
“还饿。”
是猎人的娴熟。
他修长的手指推开她礼服裙摆层层叠叠的软稠纱，在膝盖附近那处尚未褪去的齿痕旁边，又狠狠地按了一下，惹得她惊呼出声，只能软软地攀附住他的肩膀。
饥饿的来源是什么呢——
是沟壑难填的占有欲，是对失去的恐惧在体内反复发酵；
是明知不该伸手，却仍然固执地黑暗里反复确认那份温度是否还属于自己：
是把空虚披上野望的外衣；
是把匮乏伪装成理所当然；
是把渴求说成命运的注定。
男人嗓音低哑地在少女耳边呢喃，有些锋利的犬牙轻咬她的唇瓣，小心翼翼，舌尖抵入，再将她未出口的拒绝悉数吞没。
“睁开眼，看着我。”
他嘶哑的命令响在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任性。
男人将她抱下洗手台，却没有让她离开，而是像是摆弄毫无重量的棉花玩偶似的将她原地转了个圈，让她湿漉漉的一张脸面朝着水池上方的镜子。
她臊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紧紧闭着双眼不肯面对。
身后的人却不急不慢的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镜子里映照出她此时最狼狈的模样。
短发凌乱，礼服的下摆星链已经缠成一团，那张刚刚被他亲自擦拭干净的脸蛋此时双目朦胧，云里雾里，额发湿漉漉的贴在面颊上，一张脸蛋浮着病态的红晕……
“你看，我都没碰你。”
他从后方贴上来，滚烫的胸膛死死压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诱导堕落。
“小鸟，你也想要的。”
他停顿了下，闭了闭眼，而后缓缓睁开，从后至上亲了亲她的面颊一侧。
“来做吧，好不好？”
……
休息室的侧门还有一间小小的卧室，打开里面大概也就二十平米，中间摆放着一张床。
孔绥被推到在那铺着羽绒被的床铺上时，还有些懵，直到男人跟着跨步爬上来，毫无预兆地伸手，推开她层叠的礼服裙摆。
星月挂链颤动着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少女白皙颇具肉感的双腿一览无余——
尤其是膝盖侧面那个尚未消散的齿痕，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再也擦不掉的烙印。
男人的眼神在此处反复打量，最终暗了暗，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解开了刚才并未完全扣好的西裤，挺身挤进她的怀抱之间。
“唔……等等，等等！江在野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撑在即将压下来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白色手印。
“喝了一点，”男人嗓音淡定，“但没有很多，至少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有再立刻强硬的覆上来，而是单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种狩猎者般的眼神，让原本就紧张的少女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裙摆在混乱中堆叠在腰际。
在半明半寐的方寸之地，他成了那个极具耐心俯身戏弄困兽的掠食——
把玩于他掌心里避无可避的雏鸟。
带有薄茧的指尖不带半分迟疑地拨开了小鸟那最丰盈羽毛。
像是在鉴赏一片稀世的软羽，指尖反复试探与摩挲，稚嫩的翅膀扑棱着却飞不起来，逃不开，沉甸甸的重新落入他的掌心。
大概是确认了这般无力且一边倒的境地，他的动作逐渐变得张扬——
如同经验老道的捕鸟人，两根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隐秘在层叠羽泽下正跳动的心脏，轻轻地摁玩。
“呜呜……”
掌心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羽毛蓬松成一个圆满的球，在他的指缝间发疯似地挣扎，却被他那双如铁钳般的手掌老老掌握。
水汽与羽毛的温度，仿佛那方寸间顷刻下了一场倾盆暴雨，湿漉漉的羽毛狼狈至极，而暴雨落下的频率在这一刻陡然加快。
像是要逼迫掌心物唱出最后一声啼鸣，指尖带起一阵阵令理智崩塌的暗涌。
终于，这只困于掌心的小鸟猛地绷紧了双翼，彻底交出了灵魂的控制权，它不再挣扎，而是无力地瘫软在他那双布满掠夺痕迹的手中，发出似泣似咽的嗓音，如夜莺轻啼。
男人抬起手，以一种对待待宰羔羊的怜爱轻拂过少女失神的面颊，低下头亲吻她鼻尖的汗和眼角的眼泪。
“你无耻。”
孔绥口齿不清地骂他。
“说好的不能无媒苟合……”
“舞都手拉手跳过了。”江在野说，“他们硬要解读成‘父女之爱，感天动地，师徒之情，情深似海‘我还有什么招？”
“……”
男人的唇瓣又凑过来，像条狗似的拱她的耳垂，一边咬着啃玩，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爸知道，你妈知道，江已知道……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
“……江三哥应该没有那么‘知道‘。”
“还准备给他个正式的通知函好好交代？”
孔绥心想，为了吃上这一口你也是成功的说服了自己，现在又试图来说服我，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啊，起码——
“我没准准准备好……呃！”
孔绥双眼发直，猝不及防被男人掐了一把，随后看着他指尖如刚外面下了暴雨他把手伸了出去，瞬间陷入沉默。
“你准备好了。”
冷酷的揭穿这一残忍的现实，显然安抚的工作已经到位，而后男人稍稍抬起上半身，便要进行最后——
被抵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呈大字如死狗般瘫在床上的少女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混沌的大脑里猛地拽回了一丝理智。
她慌乱地伸出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里带着急促的颤音：“等等……等等！江在野！江在野！你有没有素质，有没有！安全措施呢！”
都懒得问他进来的时候休息室锁门了没，也懒得计较这个卧室的门又有没有关好，现在她又有了更加操心的事，若是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接纳他……
安全原则不要遵守了吗？！！！
男人停下了动作，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恶劣。随后，他的手在枕头边轻轻一晃，指尖夹着一个已经撕开的、银色的铝箔包装袋，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她整个人都傻眼了，瞳孔骤然紧缩，呆呆地望着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你……你哪来的这个？”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磨砂过，带着一种让人面部急速升温的戏谑。
他俯下身，鼻尖轻轻扫过她紧绷的脸蛋，用一种几乎是炫耀的语气轻声说道：“你洗脸的时候，外面的柜子里找到的。”
完全不懂他是不是有多动症——
她洗个脸的功夫他到处翻什么柜子？！
没等孔绥从这个荒谬的解释中反应过来，男人已经驳回她最后的犹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除以十九的十九又四分之一。
“啊！”
耳边真情实感的尖叫让男人不能不停下来，他抬起头，十二万分好耐心，实则额角青筋突突的跳。
想问她“又怎么了”，但是看着怀中那张完全因为疼痛失去了面部管理、皱巴巴地拧成一团的脸蛋，他觉得自己也不比多此一举问——
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实不相瞒，被这么勒着，他也很痛。
“放松。”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真的……你等等等等！！？”
“你确定吗？等也不是不能等，但没什么区别。”
“别别别放屁，江在野你有没有在管我的死活，呜呜呜我们好像不合适你没发现吗，可能是上帝不允许我们在一起！”
“……”
耳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叽叽喳喳语无伦次，很显然在讲话的人已经完全没有经过自己大脑的在胡言乱语。
江在野箭在弦上，有心想要哄两句，但是怀中的人大概知道他一旦开口开始骗人她就抵挡不住，于是率先一步先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拱进他的怀里，真情实感的掉了两滴眼泪。
两人的接触也因为她的半起身姿势分开。
“呜呜，真的痛到受不了，能不能下次？”赖在男人怀中的少女眼泪如开闸，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关于心理准备这件事……
其实孔绥开学去军训前也是这么哭过一轮的，在她整整快乐了将近三个半月的无暑假作业暑假后，她也说，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当时江在野不清楚她的套路，还颇有耐心的问她那什么时候能做好心理准备？
她说下辈子。
一样的答案套用在今日估计也是如出一辙，江在野在摁了把人就地正法和老子听你撒娇放屁之间，选择了沉默地抱住她，心力憔悴的长叹一口气。
粗糙的指腹有些用力的蹭了蹭她湿漉漉的眼角，他哑着嗓音道：“行，你别哭……”
怀中的人懵懵懂懂抬起头，吸吸鼻尖，问他怎么这么好说话。
江在野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多温柔，语气就有多生硬的让她闭上嘴。
……
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孔绥大松一口气，正凑近了江在野，准备画个又圆又大又甜的饼……
外面休息室厚重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是锁簧被暴力拧开的刺耳声。
在这原本私密的沉默中，空气陡然一滞。
“休息室到了哦。”
一个带着醉意的、轻飘飘男人的声音通过尚未关好的卧室门缝传了进来，伴随着陌生女人娇嗔的笑闹。
刚才在被揍得一片狼狈后潇洒离开，此刻却又找了新的寻欢作乐对象，江已揽着一个紧挂在他身上的女人跌跌撞撞进入休息室。
外面的两人嘻嘻哈哈，从孔绥转头看出去的角度，还能看到被江家三少拦在怀中的人身高腿长，胸大腰细，一头长卷发缠绵地落在男人捞起来的的衬衫手肘堆积处……
卧室本来就没有开灯，闯入者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休息室里已经有人——
江已被怀里的女人按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纠缠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放大……
他们嬉笑着，女人踢了高跟鞋，爬上江家三少的膝盖，俯身要吻他。
在两人唇瓣几乎要触碰时，江已一扫脸上的醉容，眸光一凝偏开头，躲开了送上门的红唇。
数秒后，他转回头，又笑嘻嘻地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摇晃了下怀中人的下巴：“闻到什么味道没？”
俯趴在他身上的人抬了抬头，江已嗤嗤笑着：“这休息室的门没关，不知道谁家走丢的公猫跑进来发情……”
他口齿因为醉酒含糊不清。
卧室内，孔绥已经相当慌张地瞪圆了眼，她的身体紧绷，咬住下唇，双手无力地抵在男人的胸膛，紧张地望着此时一只大手还压在她腰上的江在野。
男人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露出丝毫慌乱，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紧密相连的姿势……
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害怕被发现而剧烈颤抖的睫毛，眼神里闪过一丝恶劣的暗光，他伸出略显粗砺的指尖，轻轻抚摩着她由于羞愤而滚烫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耳廓。
他凑近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低哑嗓音，贴着她的耳根，愉悦道：“好了，现在不用给他发邀请函了。”
这种时候，他还没忘记嘲讽她刚才拿江已当挡箭牌的事。
卧室之外，纠缠在一起的男女衣物发出沙沙的闷响，江已那放浪形骸的笑声越来越放肆。
江在野看了看外面的两位确实是醉的差不多了，休息室的门打从他们进来就半敞开着，趁着江已翻身将那女人压在身下、视线完全被遮挡的空隙，卧室床上，他也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对孔绥的钳制。
然后捏了捏她的脸，淡道：“溜吧。”
孔绥坐在原地发呆，顾不得身体那阵阵发软的虚脱感，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滑落，顾不上整理凌乱不堪的礼服，一把抱住厚重的裙摆，另一只手拎起那双碍事的高跟鞋。
刚落地，她又被人从身后一把捞住摁回床上。
在她废掉全身的力量才抑制住没尖叫出声时，忽然感觉到耳垂一热，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她感觉到耳垂后猛然一紧——
是一枚耳钉穿过她的耳洞被扣在她雪白的耳垂上。
她茫然地眨眨眼，视线在男人空荡荡的耳垂上扫来扫去。
随后那张该死的英俊的脸对她无声展开一个笑容，他的指尖轻佻的拍拍她的脸蛋，用方才一样的气音压低声音，懒洋洋道：“这次是真的好了，去吧。”
孔绥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摸了摸耳垂上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海蓝宝耳钉，她赤着足，翻身滚下床。
甚至不敢发出半点脚步声，像一只受惊的幼鹿，借着阴影的掩护，飞快地从沙发上那对纠缠的男女身后跑了出去。
门开又合，发出一声“嘎吱”极轻的声响，像风吹。
……
江在野依然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衬衫。
他耐心的等了一会儿，等到孔绥彻底离开，又听着屋内，在短暂的缠绵后，明显是已经动情的那个女声压低了声音发出最后邀请，而江已的调笑声音却在临门一脚戛然而止——
江在野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嘲讽。
站起来佯装刚醒酒走出卧室时，正好看见江已推开那女人坐起来。
临江市第一花蝴蝶，江家三少扶着一侧太阳穴，蹙着眉——
浪荡如野犬是他，忠贞为谁守节也是他。
那张还带着青肿的脸上全是疲惫，他对那个一脸错愕的女人说，算了，你走吧。
……
这场“借物游戏”进入尾声时，宴会厅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将名利场上的衣香鬓影照得透亮，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铺着天鹅绒布，上面放满了今晚借物游戏的战利品。
……桌子边或坐或站还有几个一脸无奈的大活人，显然也是“战利品”之一。
孔绥踩着点推门而入时，呼吸还带着一丝急促，发丝略显凌乱。
还没等她站定，一群早就打听到“条件内容精彩的纸条”落在哪个倒霉蛋手上、等着看好戏的年轻人便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一双双精明的眼睛如扫描仪般，在她身上搜寻。
“东西呢？咱们小鸟崽扑腾着翅膀，到底从哪位贵人手里借到了好宝贝？”
李绾央笑得像个恶魔，带头起哄。
面对众人的哄闹和调侃，孔绥强压下心头的狂跳，有点儿不情不愿地在纠结中抬起指尖，撩起了散落在耳畔的短发。
一边佯装冷静地说：“喏！喏！喏！在这！在这！”
明亮的水晶吊灯下，一枚如深海般清冷、透彻的海蓝宝耳钉，正静静地缀在她的耳垂上，闪烁着低调的宝石火彩。
人群安静了一秒，除了江珍珠一脸“哦哟”的捂嘴笑，周围只有响起成片相当气人的质疑声。
李绾央端着香槟杯，发出一声不屑如此低劣骗局的冷笑：“是是是哦，我信了捏，我们小鸟崽就是如此幸运，随手一借，就从合格条件的男士手中借到了一枚和她今晚一身装扮超——搭——配，的海蓝宝耳钉！”
孔绥：“……”
李绾央还在试图大杀四方，这时候，在一旁，猛然捕捉到“海蓝宝耳钉”这个关键词的谢知露，脸上的邪恶笑容逐渐消失。
她转过头，确认什么似的看了眼江珍珠，江珍珠摇摇头，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鸟啊，老实坦白，这不会是你刚才偷偷溜回船舱从自己首饰盒里掏出来的吧？”
“所以呢，耳钉的主人在哪！不会是临时有事，提前下船了吧？”
“是的是的，大鸡儿哥哥变成蝴蝶飞走啦——”
“别飞啊，我想看看18CM……”
孔绥：“…………”
真让你们看你们又不敢看了。
看着周围的一张张脸如此兴高采烈，各个双眼冒着绿光像是终于逮着肥羊的饿狼，孔绥摆摆手，只来得及用相当弱势的软趴趴语气，抽空回两句——
真不是我的。
他一会就来。
真的会来。
……这个人是存在的！
在她的抢话环节越来越虚弱，越听越像狡辩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推了一把，孔绥脚步踉跄，被直接拱到了大厅中央的高台上。
“行了行了，让我们热烈恭送这只小鸟崽圆润地滚去失败者队伍罚站吧！下一个下一个！”
众人鸡飞狗跳地笑闹着，语气里满是兴高采烈。
“败者组欢迎你，明天晚宴后酒吧等着破产吧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绥站在高台上，想往下跳，又被人一把摁回去。
看向江珍珠，后者抱着胳膊一脸慈爱地望着她出糗，完全没有一点想要来救救她的意思，她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枚已经有些冰凉的海蓝宝耳钉——
真正的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那扇沉重大门再次被推开。
伴随着长辈们陆续进入，回归宴会厅，原本喧闹的会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笑闹的年轻人们也是要脸的，不得不稍微收敛了些癫狂的笑容。
江在野走在比较后面，一边进入宴会厅时，他还侧着脸跟身边的贺津行闲聊，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且目空一切的模样，与在休息室的判若两人。
他同贺先生差不多一样高，两人站在一起完全有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周身气场似将他们与世隔绝，让原本有些凌乱的宴会厅又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江在野进入宴会厅后，自然感觉到从不远处射过来一道堪称灼热的目光。
他同身边人讲话的话语一顿，转过脸来，便与无助弱小又可怜孤零零站在台上挂墙头示众的蔫吧小鸟四目相对——
他收回目光，拍拍贺津行的肩，同他说了什么，贺先生显得有些诧异地眨眨眼，打量他一番，随后微微一笑，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江在野转身，径直走上高台。
在全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缓缓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呆立的少女完全笼罩，修长的手指撩开一缕她耳侧的短发，单手灵活一捏一抬，便从她的耳垂上摘走了那枚海蓝宝耳钉。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将耳钉戴回了自己的耳朵上。

第141章 恐龙妹
后面零点的致辞已经没有人在听，甚至今年上面站着的又是哪位杰出青年好像也无人在意，太多的鸡飞狗跳忙着他们去打听。
江在野坐在第一排，此时懒洋洋地仰着头看着发言台上的人，长长的睫毛微垂，侧颜冷峻；
耳侧，碎发缝隙间隐约可见他刚戴回去的海蓝宝耳钉折射璀璨火彩……
此时几乎成为他身上最有存在感的一隅。
男人全程脸色镇静如常，就好像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的交头接耳，以及一大堆集中在他……
腿间的目光。
“18CM，18CM……”
“有什么问题，除了贺先生有气场和光环加成，你让我票选在场第二个像此等尺寸的天龙人，我无论有几票都会投给这位的——”
“此话怎样？”
“啊，他一看就是啊？”
“孔绥？”
孔绥：“啊？”
“死丫头吃的真好。”
孔绥：“？？？？？？？我没吃啊！！！！”
小鸟崽惊慌的扑腾翅膀，抖落一地羽毛，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后笑作一团，得到了前方来自自家长辈的纷纷警告。
“啊啊，仔细看看发现江在野的身材真是很好。”
“嗯，那胳膊很像可以一拳抡死正盯着他的‘嗯嗯‘大放厥词的小叮当如你。”
“呜呜呜呜呜我十六岁的时候确实幻想过……”
“什么？”
“怎么了，那张脸不值得充上少女被窝里的幻想嘛，当他拍拍腿让人趴到他的膝盖上去，谁能抵抗得住那个诱惑力——”
“孔绥，你知道你的脸有多红吗？”
孔绥：“……”
“完了，这个样子，看来是趴过我梦寐以求的膝盖了。”
“临江市最后一朵高岭之花被一只鸟叨走了。”
“最后？上一朵是谁？”
“当然是贺津行。”
“哦。”
“这他妈就是扮猪吃老虎了，不声不吭干大事，果然会咬人的鸟不叫啊我的鸟！说说看，他是那种发火会让你滚到他膝盖上趴下的人吗？”
孔绥：“……”
“能不能让他把腿放下，别叠起来？我看不清。”
“你狗胆大你去吧，年三十我给你烧几十个亿，绝不让为了伟大科研精神牺牲的勇者在下面穷着。”
“……”
“孔绥，那个……”
孔绥：“我不能让他莫名其妙改变坐姿，把腿敞开让你们看，你们是不是疯了？”
“什么？不是，我们只是想问，您和江在野到底是——咳，没别的意思，我们至少得知道以后见您的面，跟您打招呼的时候，是叫您‘江三少奶奶”，还是该叫您‘江五少奶奶‘。
这就荣升成为了“您”的小姑娘眨眨眼，推开了身边凑过来的八卦脸：“叫我祖宗。”
众人一脸“啧啧啧”地缩回了头，耳边“高岭之花”“我还以为真的是父女情”“监守自盗”之类的词不绝于耳。
整个零点致辞孔绥都一直处于水深火热，自从话题从“江在野看上去是生气会揍人的那种类型哦”拐向奇怪的方向，从“猜测”一路演变为莫名其妙的“事实”，不停的有人来问她，这是不是真的。
孔绥像是屁股下面长了针，从“水深火热”到“坐立不安”。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
流言蜚语来源于毫无依据的口嗨和妄想，所有的人都在嘻嘻哈哈，却没有一个人猜到他们讲得那些白日梦想其实都是事实。
孔绥一直硬生生的挨到零点致辞结束，怨气森森地看着江在野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袖，然后解开了衬衫的上面几颗扣子，从善如流退场。
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直到他的人彻底消失在宴会厅，孔绥的手机振动。
【YE：盯着我看什么？】
【恐龙妹：不知道，大概在好奇被一百双眼睛盯着裤裆的你怎么如此淡定。】
【YE：大概因为我不心虚。】
【YE：但你在心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恐龙妹：过去的五十三分钟里我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跟每一个人赞美你的肱二头肌注定了你不是百年榕树挂小米辣。】
【YE：直接说你吃过不就行了？】
【恐龙妹：？】
【YE：还有什么比吃到嘴更真实的，他们又不是没夸你偷偷吃得好？】
【恐龙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龙妹：你听见了！！！】
【YE：又不聋。】
孔绥“啪”地揣好手机，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然后发现此时周围的人注意力好像已经转移。
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休假日的凌晨一点就呵欠连天，众人还没离开宴会厅，因为江在野的惊天壮举，“借物游戏”的结果盘点被耽误了一会儿，现在还在继续。
现在一脚迈入煮沸锅里的人变成了江珍珠。
………………很难说这不是恶有恶报。
……
但相比起孔绥因为没怎么“见过世面”所带来的鸡飞狗跳，被众人围着的江珍珠显得如此淡定从容，哪怕她正踏在赴死的路上。
要说借物游戏本质上完全是“YD”与“奔放”为主题其实也不尽然——
这本质上是个社交游戏。
过去有多少人在这个游戏中滋生奸情，就有多少人在这个游戏后一笑泯恩仇。
江珍珠上交的是一枚从衬衫上取下的普通袖扣。
薄薄的纸条被折出一道白痕，江珍珠随意在那对袖扣旁落下的纸条，【仇人身上的任何物件（需本人认证）】几个字在众人的窥探下显得格外刺眼。
众人围着那一对上面还挂着线头，一看就是从谁身上硬扯下来的扣子，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谢知露问了句：“谁的东西啊？”
江珍珠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江大小姐的目光，一抬头，就看见此时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作为隔壁近海市近些年来几乎算是翻云覆雨的头把交椅，霍连玉身上那种从腥风血雨里带出来的戾气，与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格格不入。
此时，他被一群还未离去的商人围在中央，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枚打火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似乎感受到了远处的目光。
男人敏锐的如同一只鹰隼抬起那双凤眸，于是不意外的撞入冰冷的目光中，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霍连玉：“……”
脸上神色稍凝，片刻之后，他无声翘起唇角。
周围响起低低的私语声，“果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是谁”……
江家与霍连玉其人当年的恩怨早就传遍了临江市，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听闻，关于疯癫的野犬如何逆风翻盘，恩将仇报地上位。
霍连玉停下了手中把玩打火机的动作。
他微微后仰，姿态狂妄，抬起左手，对着江大小姐隔空举了举杯，眼神深邃得像是酝育着一场湿淋淋、彻骨寒冷的冻雨。
那眼神太过放肆。
江珍珠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冰冷寒风的甲板上，当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轻而易举地在这只偌大的游轮上精准的找到这个人——
说不准谁才是身上装了雷达的猎犬。
霍连玉只身一人站在甲板上吹风，身边没有碍眼的人也没有保镖，这样一个很合适把他直接扔进公海里的场景，让江珍珠很期待的看了一眼深夜黑漆漆的海面。
海风腥咸，夹杂着引擎的轰鸣。
下午的一番夹杂着恨意和激烈的索吻后，这个人就将她捞入怀中，摩挲着她的后背蝴蝶骨说睡一会儿。
江珍珠知道跟他挣扎也毫无意义后，索性真的蜷缩在他怀中睡着，醒来之后口苦，而且已经完全过了一个正常午睡该有的时间……
她不怎么怀疑为了让她错过开场舞这个人应该是趁她睡着给她灌了点下三滥的东西。
可惜后来也死无对证。
“仇人”一词的定义，对面前的人，再合适不过。
“塔塔”地踩着小高跟走到男人身后，她伸出手，气息平稳，语气却是命令式的，让他随便取个身上的东西给她。
虽然对于临江市的成年礼宴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参与，但霍连玉给江家当了许多年的狗，他当然知道这个晚上少爷与大小姐们会有什么样的娱乐活动……
他正靠在护栏边抽烟，闻言扫了一眼来到他身边的少女，随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
【拿的什么纸条，我看看？】
江珍珠倒是毫不避讳，把纸条掏出来拍在他的胸口。
霍连玉拿起来看了眼，目光没有一丝丝意外或者愤怒，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男人只是有些恶劣地弹了弹烟灰：【我身上只有袖扣能给。】
江珍珠上下扫视一圈，发现确实如此：【那就袖扣。】
【这件衬衫是定制的，很贵，扣子要是丢了，维修得三四个月。】
他凑近她的脸，吐出一口奶白色的烟雾，眼神里全是玩弄。
【我舍不得。】
【……穷酸。】
她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他习以为常，天然的蔑视。
如此值得怀念，这两个字显然取悦了他，也激怒了他。
脸上的慵懒笑容没有改变，他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动作粗暴而迅速，下一秒，他伸手拎过站在身旁的人，将她狠狠摁在了冰冷的甲板栏杆上。
整个人被翻转过去，江珍珠没有发出任何大惊小怪的惊呼，只是在栏杆重重撞击并勒着她的腰腹时，张口发出一声小小的喘。
面前是翻涌的、漆黑的公海。
身后的人靠上来，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两根有力的手指擒住少女的下颚，强行掰过她的脸，带着烟草味的唇舌覆盖上来。
他根本没耐心，大手直接掀起那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
也没有任何前戏，他在海浪拍打船身的巨响中从后方贯穿。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人都发出叹息，江珍珠狠狠蹙眉时，听见他倚附至她耳边，声音被海风吹得零散，又像是裹着冰壳。
【穷酸呀？是蛮穷酸，可惜现在周围就没人来欣赏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怎么被我这个穷酸的野种弄哭的。】
他摁着她的肩膀，有完全要进去的趋势。
前方被疼痛和其他的触感逼得瑟瑟发抖，少女一张精致的脸紧绷发白却没有一点眼角湿润的意思，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以下犯上的狗。】
她的裙摆在风中被吹得凌乱，另一些在他手中被大手揉得起了一些褶子，海风也无法抚平。
【唔，混账东西……滚远点，下贱的东西，滚——哈啊……】
海风的呼啸足够将一切的谩骂吞噬。
初冬的海面冰冷，也能够驱散灼热交织的气息。
在海浪拍打船舷的惊涛中，邮轮摇曳轻晃，某一次，江珍珠被撞得几乎觉得自己要翻出栏杆——
她心中一惊，反手捉住伸手那人的结实手臂。
回过头，撞入他一片薄凉讥诮的眼中，那眼神刺得她心脏缩聚，手指间不自觉一个用力，硬生生将他的所谓昂贵衬衫的袖扣拽下来。
脚跟因为上半身被顶在栏杆上已经许久没有离地，她双腿发麻，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才被放下。
反身干净利落的给了身后的贱狗一巴掌，后者被扇得微微偏过头，几秒后，转回头，掰开她汗湿的手心，看着那枚袖扣。
【怎么不算宾主尽欢呢？】
他笑着问。
一模一样的笑容，此时在宴会厅清晰的灯光下再次重现，像是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无声将她缠绕。
……
接下来在船上的整整两天，让试图捕捉一些奸情的众人大失所望，孔绥和江珍珠几乎形影不离。
上厕所都一起。
第二天的礼宴后酒吧聚会，气氛放松许多。
本次“借物游戏”里有一共五位输家倒霉蛋——
其中一位抽到的是“宠物”，奈何这整艘船带着宠物来的只有贺先生的那位，听说苟家大小姐是脾气不怎么好，且把她的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问她借贺先生用一用成功的概率大概都比问她借她的猫高一些……
另外一个倒霉蛋也很有说头，“34E女士的随身配件”这种事，这位腼腆的少年在船上走断了腿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额。
也是找到了的。
只是当他精疲力竭的回到宴会厅，准备做今晚第二个守株待兔的人等着孔绥回来再问她要点什么，万万没想到人是回来了……
后续的发展让他完全提不起勇气跟她开口讲半个字。
因为江在野看起来……
把他拎起来扔进海里大概只需要三秒。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那当然是命要紧。
于是当晚输家们愁眉苦脸地看着同伴们一瓶又一瓶地开洋酒，年轻人齐聚一堂其乐融融，聊天的话题还是昨天新鲜热乎的借物游戏。
绕来绕去孔绥又陷入了舆论的风波，在酒过三巡后，她被喝多的江珍珠摁在沙发上，好友整个人都爬到了她的身上。
喝醉的人力气总是很大，江珍珠骑在她的腰上，把她两条胳膊拉起来固定在头顶，嘻嘻笑着问她：“说起来，我小哥果真达标了喔？”
孔绥“嗯嗯啊啊”地应着，没想到今晚众人是抱着她不坦白从宽绝对不可能好好走出酒吧的坚决八卦之心来的——
她被江珍珠挠痒，逗得像是一条活跃且白胖的蛆，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说不说，说不说？！”
“说！说什么！”
“我小哥到底怎么就18CM了！死无对证！你说是就是啊！”
“啊啊啊啊你自己去问——”
“我才不问他，我就问你！”
小姑娘气喘不匀的尖叫和求饶声几乎淹没在众人的笑声中，谁也没注意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江在野纯纯就是真的路过。
夹在一群叔伯辈分的人中，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其中一个身影停顿了下，然后颇有些明显的倒退了两步……
紧接着江珍珠被人不留情的推了一把，当她一个猝不及防翻身从孔绥身上滚到酒吧地毯上时，那推她的胳膊顺势垂落，隔着沙发靠背n往沙发上一摸一捞——
轻而易举的将一脸红彤彤、头发蹭乱的像鸡窝的小姑娘拎起来。
在一片猝然陷入的鸦雀无声中，修长的指尖插进少女乌黑的发，随意替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然后抽走。
平静的目光扫视过在场各位瞬间哑巴的年轻人身上。
“量过。”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扔下这两个字，才不管那一瞬间所有人瞪大了眼，一副被真相暴击至中央处理器冒烟的震惊。
他又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江珍珠，看了眼她身后，酒几上开的琳琅满目的洋酒。
“江珍珠，她这两天不喝酒，别让她喝。”
“……”
因为被点名而沉默的江珍珠慢吞吞坐回了沙发上，转头看向站在孔绥身后的男人，她淡定的“哦”了声，抬起手自己整理了下疯婆子似的长卷发……
停顿了顿。
然后语出惊人。
“做什么，备孕吗？”
众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痴呆状的孔绥终于有了反应，她跳起来，今晚依然是被霸凌的乡下老实人，尖叫道：“啊啊啊啊！呸呸呸！”
……
成年礼宴结束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下了船，众人又回归到日常的生活中去，孔绥到班长宿舍拿了缺席的周一的专业课上课的笔记，又风风火火的赶向自习室恶补这个周末加周一的专业课作业。
面对一大堆的测量数据与受力分析图头昏眼花，她不得已将一道卡了半个小时的题目拍下来发给了江在野。
对方大概在十分钟后回给了她了一个“才看到”，然后再五分钟后，在她发的截图上，正确的受力分析和公式被粗糙的字迹标写出来。
孔绥看了眼，随便敷衍地回了个“=3=”的表情包继续投身题海中。
等做完了所有的作业，再拿起手机，才看到江在野给她发了另外一些东西。
进入冬季短暂的休赛期后，元旦的第二天就是CRRC巡回第二站，位于成熊市天府国际赛道的比赛。
江在野给她发来的正是该赛道的数据——
天府国际赛道，是CRRC国内几个站点中，最符合“平地赛道”标准的赛道。
全长6.78km，16个弯左右各8；
赛道最宽15.5m、最窄12.5m，最大落差只有6.8m，平均坡度变化0.9%。
这个赛道的速度环并不像缙云山国际赛道那样随时充满了细节与胆量的考验，它把视野全部交出来，却把真正的考题藏在时间里。
没有陡坡，没有盲弯，只有前所未有超长的将近7km赛道，十六个弯彼此衔接，几乎不给人停顿的余地，熬体力，熬耐力，熬耐心。
不需要勇气，甚至不需要任何天才一现的爆发，这个赛道考核着一名车手的基本功，后段左右切换像一台节奏放大器，身体与车的重心必须一次次复刻，任何一个失误产生的细微秒差，都会在直道尽头变成无法追回的差距。
孔绥盯着这赛道的鸟瞰图，手中还没盖上的水性笔无意识的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天府国际赛道对于她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她的父亲孔南恩，曾经就是在这个赛道上，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CRRC公开赛冠军。
成熊市的天气总是很好，孔绥至今能够在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里搜寻到有关它的一切，那一日灿烂的夏日骄阳，湛蓝的天空，还有悦耳的颁奖乐和父亲举起奖杯时，眼尾炸开的眼纹花。
手机再次振动。
在草稿纸上打转的鼻尖停顿下来，孔绥心情复杂的摁亮手机前，曾经想着很矫情地要求江在野用命跑也该在这一站再拿一个冠军——
划开手机，还没来得及酝酿情绪，就看到男人风牛马不相及的又一段话。
【YE：下午没课，来俱乐部健身房，光练车有什么用，你也该练练你的细胳膊细腿了。】
【恐龙妹：？】
【恐龙妹：什么意思，怎么还健身房上了，真的备孕吗？】
【YE：……】
【YE：你也就是在微信里厉害一会儿。】
【恐龙妹：……】
【恐龙妹：确实。】
……
孔绥在大学体育课上偷的懒都在江在野身上还回去了。
下午当她换好了一身运动服站在「UMI」俱乐部的赛道旁，问江在野又有什么新花样时，这位五天之内才跟她在成年礼宴闹了一场惊天动地绯闻的无情男人，掐着秒表，让她上赛道上先跑两圈热身。
这他妈是跑摩托车和卡丁车的赛道，而不是小区的运动场，大学的后花园。
全场1.78KM的小型赛道，两圈下来也足够要她的命了，而某人管它叫“热身”。
一圈下来，孔绥热身热得脑袋发胀，气喘如狗的挂在赛道旁的栏杆边，无视了江在野说的“两圈”，她怎么都不肯动了。
一抬头，看着男人掐着秒表蹙眉一脸不满意，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就是太听话了，给他惯的！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腿软得站不住，语气气势汹汹，很有江在野但凡敢说一句“有”，她今天就豁出去命都不要了也要同他大吵一架的山雨欲来。
然而等她气势汹汹地喊打喊杀，站在旁边的男人只是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收了手里的秒表，弯腰将她抱起来。
在周围黎耀和胖师傅的“咦嘻嘻嘻”与“哦哟哟”
的口哨声中，「UMI」俱乐部的老板兼魔鬼头子徇私枉法，将态度恶劣的小徒弟端稳在自己的胳膊上——
让她汗津津的脸贴着他的散发着沐浴液香味和正常干燥温热的修长颈脖，捞起了袖子，因此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
江在野将孔绥一路抱回维修房，将人放到电风扇前。
孔绥就像是一滩非牛顿液体，又软又硬地顺着他弯腰下方的力道，一路滑到维修房水泥地板上，屁股着地，瘫软坐稳。
那副没出息也不准备有出息的样子，看得江在野一阵沉默，眉头紧锁。
半晌，男人还算识相什么攻击的话都没说。
“我想骑车。”
孔绥抱着电风扇不让它摇头，强行让它对着自己——
与此同时眼睛羡慕的投向维修房外面的赛道，秋高气爽之后是初冬的微凉，练车的好时节……
所有人这会儿都在赛道上快乐飞驰。
除了她。
“今天不骑。”
江在野掰开她的手，让她放开电风扇。
“会感冒。”
“你就是乐意变着法子折腾我。”孔绥噘着嘴放开电风扇，“看我吃苦你就会很开心。”
江在野发出不屑同她辩驳的嗤笑。
男人转身打开冰箱，然后又在冰箱旁边伸手捞了捞，再转身回来时，手中拎着两瓶矿泉水。
回来时，脚上踩着的马丁靴在地面上发出的每一步声响沉闷，最终他站在她的身边。
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渴望地盯着他手中的矿泉水，然而在她举起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他时，他侧身躲了躲。
屈膝半蹲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因为极度疲惫而显得涣散的瞳孔。
“体力那么差。”
他低声说着，骨节分明手指精准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
冰冷的瓶身贴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带起一阵剧烈的战栗，那原本就因为热和气血红润的脸蛋因为冰凉的触感，紧绷了下，而后睫毛如蝴蝶轻微颤抖几下。
挪开了冰镇矿泉水，男人拧开另一瓶常温矿泉水的瓶盖，并没有急于让她解渴，而是微微倾斜瓶口，控制着细小的水流精准地灌入她的唇间。
“慢点。”
他盯着她因为吞咽而滑动的喉部。
然后不自觉就故意放慢了喂水的节奏，甚至在某个瞬间收回水瓶，恶劣地欣赏她湿润的唇瓣微启，下意识追逐瓶口的狼狈。
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划过白皙颈部曲线，最后没入卫衣被她自己扯得松弛下来的衣领。
冰凉的触感让少女在混沌中找回了一丝清醒，孔绥抬起手，用手背擦擦唇边的水珠，眨眨眼，盯着头顶上方的男人：“还要。”
他看着她那双渐渐找回焦距的明亮眼睛，终于满意地将那矿泉水瓶塞给她，在她迫不及待地抱着瓶子灌水时，伸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你的职业赛证在成年礼宴的船上那会儿就下来了。”
孔绥喝水的动作一顿，显得有点懵逼的放下了矿泉水瓶，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男人俯下身，在她还带着水汽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没有深入，只是摩挲片刻，然后在她的下唇轻咬一下，才挪开。
“这次CRRC第二分站，天府国际赛道，你跟我一起参赛，以职业赛车手的身份。”

第142章 糙死了
在得知自己即将要参加这个比赛后，小姑娘再三确认“真的要带我去CRRC吗”，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一度表现得像是世界第一小甜饼，她挂在男人身上千依百顺，就差真的张口叫他爸爸。
而不同于孔绥的欣喜若狂，满满都是对比赛的期待——
在亲眼目睹了孔绥跑了一圈小型赛道就累得腿软的现况后，江在野对她的体能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当着小姑娘的面，和他的营养师和体能训练的管理打了个视频，额外付费让他们替她制订了针对天府国际赛道的健身训练计划。
交代孔绥的基本情况，前面关于赛道体能表现和年龄，甚至孔绥在什么时候参加了什么赛道的比赛获得了什么样的圈秒成绩，这些江在野都对答如流——
只是最后说到身高和体重的时候，他显得有些迟疑，转过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孔绥这会儿已经躺在了他那把御用躺椅上，翻了个身，因为跑步跑得脑缺氧，她背对着江在野打了个呵欠：“身高163，体重45KG。”
她说完，感觉身后沉默了下。
片刻后，又听见江在野说“等等”。
江在野挂掉了视频，伸手把她扒拉着翻回来——
孔绥敌不过男人的手劲儿，被迫翻身同他面对面，两人四目相对数秒，男人伸手摸进她的卫衣里。
孔绥：“？！”
青天白日耍什么流氓？！
她瞪圆了眼，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便感觉那修长且苍劲有力的手指在她柔软的肚皮上掐了下，她“唔”了声，虾米似的弓起肚子。
男人的手指没停下来，下一秒又猝不及防捉住了一只大白兔，这次倒是没下重手了，而是相当叫人崩溃地用大手掂了掂——
小姑娘“哎呀”地面红耳赤，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抽出来，推开。
江在野顺着她的动作，收回了手，蹲在竹躺椅旁，顺势用还带着她身上温度的两根手指捏了捏她抿起来的唇瓣：“45KG？”
孔绥伸脚踢了他一下。
最后从她不情不愿的吭哧中得了真正的数据，男人嗤笑一声，立刻惹来几个恶狠狠的瞪视。
“‘好女不过百‘的说法和大清一样亡了五百年，去医院就别跟医生撒谎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折腾个什么劲？”
“什么？我跟你说的明白吗，江在野，你就是个——”
“光我刚才掂量那点就值十斤。”
“……喔。”孔绥坐起来了些，“喔，你就是个很识货的人。”
这峰回路转的语气甚至没得来一个回眸一视的好脸色。
男人低头自顾自给刚才强行挂断电话的两位训练计划专业规划师发了孔绥的正确基础资料后，把手机“喀嚓”锁屏，顺势拍拍还趴在椅子上的小姑娘的屁股。
“起来，还有一圈，跑完再休息。”
……
孔绥的训练态度是很端正的——
尤其得知自己即将参加人生中的第一次CRRC比赛，在天府国际赛道。
不用再打着滚跟任何人强调“这是我爸爸夺冠的赛道”，央求着谁认真对待这个赛道……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于是，当江在野催促她起身，在半个小时前还发誓今日绝不可能再跑哪怕多一百米的小姑娘这会儿毫无怨言，揉揉屁股就爬了起来。
拖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重新回到赛道上，沿着赛道边再次踏上旅程。
“哟，又回来啦？”
黎耀骑着他的雅马哈R3从她身边经过，油门声降下来，他单手扶着车把，推开头盔。
“野爸爸又是怎么威逼利诱说服你的？”
孔绥转过一张阳光灿烂的脸：“我要去天府国际赛道参加CRRC！”
闻言，黎耀愣了愣，反应了半天，双手放开车把，给她比了两个大拇指：“可以，全国首例女骑参加CRRC。”
“？”
孔绥小跑两步，一把伸手给他车熄了火，在后者大呼小叫地放下两条腿以防倒车时，她说，“你说的我像刚确认妄想症似的——我不仅要去，还要拿成绩的。”
黎耀笑得一脸慈祥：“好好，去去。”
小小文凑上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想了想把车熄火，说：“那我也去。”
黎耀瞥了他一眼，笑着说“我看你是没挨揍够”，而孔绥倒是没说什么，自从把人一巴掌拍进医院，她对小小文恭敬了许多。
“输了别又恼羞成怒。”她只是含蓄地下战书。
小小文重新拍下头盔的防风面罩：“输？6.78KM，一共四圈，你有那个体力完赛再说。”
在孔绥刚骂出个“你”字，这货一拧油门开走，留下小姑娘叉着腰在原地跳脚，脚底下跑步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了些，狂奔着蹿出去一百多米。
……此时孔绥也是被兴奋逼昏了头脑。
忘记了自己也是大学体育课烤熟跑个八百米都在想着该怎么作弊混及格的选手。
第二圈赛道跑到一半她的体力已经将近归零，那是无论大脑如何兴奋都没有办法代偿完成的体能透支——
跑到还剩三分之一时，孔绥算是真的在眼中看见了星星，大白天的，一颗颗地往外迸溅。
然后她艰难的抬起沉重的头颅，在赛道的终点处看见了神清气爽、握着秒表站在那的江在野。
在此之前，孔绥一直认为去健身房能跟健身教练谈上恋爱的实属天方夜谭。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同时极其“蓬头垢面、大汗淋漓、表情狰狞、疲惫至极以至于忘记了一切外在管理与偶像包袱”这几个buff的场所，大概也只有健身房。
她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这种场合到底哪来的性张力值得诸位男男女女勾三搭四的——
现在她又有了这个疑惑。
路过一栋建筑时，她转头看了眼倒影在玻璃上的自己，形象不说狼狈不堪吧，至少也是相当狼狈，头发凌乱，脸上泛青，双眼发直如死鱼眼，嘴还张着像狗一样哈气。
当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勉强站着回到终点，看着掐下表看数据的江在野，总觉得他看上去比刚才冷酷许多……
刚才第一圈好歹还能给她喂喂水。
现在大概是看着她都觉得眼疼。
孔绥一只手撑着随便谁停在维修房前面的车，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听到江在野举着秒表评价“体能太差”四个字时，无比委屈。
她张了张口，想要骂他，让他走开，不许再看她，谁知道刚张口，就干了件更过分的事——
她刚才喝进去的矿泉水原封不动吐出来，虽然是纯纯胃里的酸水，到也有一些飞溅到男人的鞋子上。
现场一度非常安静。
从后面赶上来的黎耀看到这一幕，“哦哟”了声，茫然道：“前天听到你俩的绯闻，今天就强势辟谣吗——一个下狠手把人往死里操练，另一个说不服就不服直接吐他一身？”
孔绥扶着不知道是谁的摩托车，窘迫与疲惫与失去偶像包袱的崩溃让她一度想要昏过去。
她撑着一口气，伤心若死的等着听江在野承认辟谣。
等了一会儿，唇边递过来已经拧开盖的饮料瓶，瓶口散发着淡淡的柠檬味。
她没动。
等了等，那瓶口充满了提示性地往她下唇压了压，她才木着脸，一脸痴呆的转头。
“漱口。”江在野垂眼盯着她，“刚才是不是让你慢点喝水？”
孔绥慢吞吞接过了那瓶功能饮料，飞快漱口后，又蹿到更衣室吐了个昏天暗地，洗了把脸又用里面放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重新洗漱过后，她才惨白着一张脸出来。
一抬头，就看见守在门外的江在野——
大概是在外面等着听她的动静。
孔绥凑过去。
再仔细打量男人的侧颜，发现他好像无时无刻都是这么绷着脸，确实又有点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在嫌弃。
正在心中迟疑，两条腿突然腾空，又被抱了起来……
屁股踏踏实实坐在男人坚硬的小臂上，窝在男人怀里，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
只是一时间腰酸腿痛脑袋发昏，什么症状都涌现上来。
她疲惫的闭了闭眼，像就剩一口气的大鹅似的，垂着白皙的脖子埋进他的颈窝。
“明天能不能只跑一圈？”她说，“你这是要我的命。”
刚说完就被警告似的颠了颠，小姑娘难受的“呃”了声，连抬手打他的力气都没有：“别晃我，一会儿又吐你身上。”
江在野完全不受威胁，回了办公室，一边踢了自己被吐脏的鞋换上拖鞋，一边把人放到沙发上。
孔绥屁股一落地，立刻翻身面朝沙发内侧，用屁股朝外对着身后的人，与此同时支棱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半晌，背被拍了拍，那大手停顿了下，滑进她的卫衣下摆，揉了揉她软得像豆腐的腰窝。
“行了，矫情什么，我又没嫌。”
……
孔绥觉得跟江在野掰开了讲关于少女心如何碎了一地实在是浪费口舌。
有那么一会儿她别扭且矫情上了，第二天直接发了个信息说自己生理期肚子痛，然后自己偷偷去体育馆的操场跑了一晚上——
八百米的环形跑道，咬着牙跑一跑、歇一歇她倒是没有再吐，想着循序渐进，总有效果……
反正她是不愿意再面容扭曲着精疲力尽，搁江在野面前丢人现眼。
她自认为自己的说法天衣无缝，但是第二天，她被江在野换了个理由叫到俱乐部，说是有事要和她说。
——这王八蛋不会表面说着“没嫌”然后憋着想分手吧？
孔绥心惊胆战但很有骨气的来到「UMI」俱乐部，江在野在办公室等她。
进了办公室的门，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资料，看见她进来，让她先坐下，自己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一边用抽纸擦手，一边垂头看着孔绥。
……说真的“江在野洗手”“江在野擦手”这两个场景孔绥不是没见过，上一次他接下来动作可谓是雷霆打击，搞得她现在都有阴影——
一边想着“我多虑了”“这完全不是那个气氛”一边坐在沙发上，小姑娘仰了仰头，一本正经地问他：“有什么事，非要我来这儿才说？”
江在野挑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
随后，还没等孔绥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被结结实实的摁着肩膀固定在了沙发上。
男人一只手摁着她不让她乱动，俯下身来，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孔绥惊得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然而她瞪圆的双眸没能阻止江在野的野蛮行为。
粗糙的指腹刮得她天灵盖都要从脑壳上分离飞起，男人的手指停留了片刻，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做了某种核实，便收回手。
他神色严肃，科研且正义。
在小姑娘保持着上一秒的坐姿，仰着脸满脸被大象踢过的表情抬头望向他时，后者一脸淡然地从桌上抽出一张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指尖，那姿态冷静得……
近乎残酷。
他微微侧头，回望她，嗓音低沉且平淡：“出息了，学会撒谎了。”
丢掉湿巾，男人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小姑娘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
“我就说，你好像不是这几天。”
孔绥：“……”
孔绥：“…………”
孔绥：“………………你到底是哪来的土匪——”
话刚落下脸上就被一个柔软的运动包砸到，她愤怒的扯下来一看发现是她塞在俱乐部柜子里的运动包，此时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两套她放在柜子里的换洗衣服，还有几条一次性内裤。
孔绥就这样一脸懵逼的被江在野塞上了车，开出了城区，进入了机场，过了安检，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了前往成熊市的飞机。
还是商务座，怪贴心。
……
很难说江在野不是早有预谋。
第二天一大早，孔绥就在天府国际赛道的车辆通道看到了自己的ninja 400……
江在野正蹲在那叮叮当当地拆木架子，孔绥凑过去，蹲在他身边。
江在野没搭理她，只是一边撬木架的钉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CRRC的天府站正赛是四圈，总长度和其他站差不多，但是整个比赛的节奏都会比其他站来得更加紧凑，你那么有种跟我阳奉阴违，想必对自己的体能很有信心。”
孔绥在听到倒数第二句“阳奉阴违”时，已经立刻站起来，连续倒退直到离江在野三米远。
但男人没有抓着她揍一顿。
说过了，他收拾她的手段五花八门，重复的他都不屑再用一遍——
一个小时后，孔绥换上了连体皮衣和头盔，在江在野平静的目光下爬上了车。
这是一个阴雨天，绵绵细雨吹落在天府国际赛道的柏油路面上，秋末的天有点儿凉，那雨没下一会儿就又停了。
不算是湿地。
江在野操作成谜但他真的带来了Martin站在场边，拿着测试器和秒表给孔绥做天府国际赛道的模拟定型。
第一次跑这个赛道，好在它不是缙云山或者南崖湾那种有高度落差、不太熟悉就贸然上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车片出去的那种赛道——
严格的来说，天府国际赛道像是……从小学到大学一路年级前五十，没考上985 211但好歹上了个普通一本，毕业后回老家考了个市区热门岗位的公务员上岸，然后娶妻生子，一儿一女，月薪七千，发不了财，饿不死人。
以上。
说特别这当然不特别，甚至听上去有点碌碌无为，但是但凡读过书的考过公的结过婚的都知道，想要做到以上，对许多人来说，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如果说前面第一圈是熟悉地形，第二圈马力全开，天府速度环的第三圈过半时，孔绥伏在油箱上，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天府速度环不像缙云山那样充满了乱石与落差带来的恐惧，视野完全开放，绝大多数弯道的出口都清晰可见——
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一场极其残酷的体能与专注力的“呼吸剥夺”战。
这么长的赛距不是问题，问题是频繁的翻身，下倾角，翻身，换一边再下倾角。
头盔后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极其沉重，胸腔像是拉风箱一样起伏。
当车子第三次切入 T6–T9 的「天府长弧」时，孔绥一直在改、一直在努力适应的骑行逻辑的不熟练，开始显现其狰狞的弊端——
这是一段超长的恒定半径右弯，弯中时间异常漫长，她必须维持同一个侧挂姿势长达 6 秒，核心力量的极度匮乏让她撑在车把上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油门必须锁死，任何微调都会放大成失误，但她的体能已经支撑不起这种精度的控制，长时间高速下的压力，正在迅速榨干她本就不稳的注意力——
高频率的左右重心切换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出弯时，本组弯道结束，最后一个翻身动作让孔绥的腰腹力量瞬间断层。
她本该在出弯瞬间通过核心发力将重心拉回，但酸胀的肌肉已经不听使，由于前半圈贪快消耗了过多氧气，导致此刻动作迟缓，车辆在连续切弯中失去了节奏的一致性。
——前轮终于在一瞬间丧失了抓地力。
整辆车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在视野开放的平原赛道上，顺着惯性狠狠地横向滑了出去。
滑行停止在缓冲区边缘，碎石撞击车壳的声音在寂静的赛道上格外刺耳。
孔绥用了全身的力道才没让车子真正的片出去，但轮胎打滑和引擎尖叫的声音也足够显得狼狈。
她好不容易停稳了车，立刻很心疼的检查车的状态，确认除了轮毂有点儿划痕外一切安好，她打完脚撑，挨着车坐下，就连摘头盔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江在野一路小跑过来，从一个小点逐渐放大成带着死亡压迫感的巨石黑山。
孔绥听见自己的呼吸再头盔里响如破损的管弦乐，粗重中带着肺部与器官鸣叫……
她想到三天前，小小文说，你四圈都拍不下来。
“……”
该死的。
这个乌鸦嘴，他就是很欠揍啊，当时就该再给他一拳。
……
江在野一靠近，孔绥就推开了头盔防风面罩，先发制人：“你这时候再教训我什么‘I TOLD YOU‘，我就会嚎啕大哭。”
江在野张开的嘴闭上了，他把车交给随后到来的Martin，然后把如一滩烂泥似的小姑娘从地上拎了起来。
孔绥穿着骑行靴和连体皮衣爬上的江在野的车，因为她的背和腰腹——总之一切和核心有关的地方都酸痛到不听使唤。
回到酒店她扑回床上，狼狈地趴在正中央的大床上，脚上的连体靴只踢落了一只。
脑瓜子嗡嗡的，一会儿想的是“我还没吃早饭难怪体力如此拉闸”，一会儿想的是“那三组高速连续弯是不是有路口恶魔蹲在那抽干了我的生命力”……
正胡思乱想，怪天怪地，身后房门处传来轻微的“滴”声，感应锁被刷开。
江在野迈着沉稳且理所当然的步伐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赛道维修区带回来的数据报表。
他停在床边，垂眸看着那个缩成一团、浑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姑娘，后者抬了抬眼皮子，趴在床上的姿势都没变：“我现在甚至没力气质问你哪来的我房间的房卡。”
男人没有发表任何的冷嘲热讽，只是随手将报表掷在桌上，拉扯了下身上卫衣的领口。
“房是我的名字开的，当时就给了两张房卡。”
他好心的解释了句，然后弯腰，凑到孔绥身边。
不顾她抗拒的畏缩，高挺的鼻尖凑到她汗津津的脸颊旁边嗅嗅，评价：“馊了。”
——这人大概故意的。
专挑她不爱听的讲。
孔绥已经一地的少女心现在又碎了一遍，想拼起来都捡不出完整的两片那种。
无尽的沉默中她在让江在野滚远点然后去死比较好还是直接去死比较好中间来回摇摆，这时候感觉到男人动了动手，把她骑行靴脱了，又来扒她身上的连体服。
她哼哼唧唧抗拒两声，抗拒未果后，被扒了个干净，然后动手的人不由分说地将几乎陷入昏睡的她打横抱起。
孔绥这时候还在迷迷糊糊的想“老子都馊了你还扒我衣服怎么口味那么重”，一边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任由他带进浴室。
浴缸放水把她扔进去，让她半仰着躺在里面，此时孔绥穿着内衣内裤在浴缸里泡着，属实有些难过。
勉强拉过一条浴缸旁的浴巾盖住自己，这时候，悬空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拿过淋浴莲蓬头，温热的水流随即流淌过她凌乱且汗湿的短发。
酒店洗浴套是木质玉兰花香调，清香充数鼻尖时。孔绥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没入她头发的泡沫中，他挽起的衣袖被打湿，深红色的卫衣变成了奇怪的猪肝色。
“天府考的是你能不能十次都做到同一件事，第一圈跑得好毫无意义——你的体力要足够支撑住你的野心。”
水声遮掩了他的呼吸，但他低沉的话语依旧清晰。
男人说的话时候，指尖倒是比语气软和许多的揉搓着每一缕发丝，指尖偶尔划过她绯红的耳尖——
直到头上的泡泡被冲干净，孔绥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撞进了他那双漆黑平静的眸中。
“脑子清醒点了吗？”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小小文说你跑不完四圈，你是准备被他打脸还是准备打他的脸？还要不要当撒谎精继续逃体能训练？”
垂眸看着少女那副委委屈屈，只能任由他揉搓的模样，男人“嗯”了声，是尾调上扬的那种鼻腔音，明示催促她回答提问。
孔绥抠着身上盖着的浴巾：“我跟你说得清个屁。”
江在野停顿了下，想了想，说：“好。”
孔绥愣了愣，回过头看了身后蹲着的人一眼，刚想问他好什么好，难道是想摔门离开大吵一架，然后身上的浴巾就被拉开了。
浴室里的水汽愈发浓重，混合着洗发水的清香，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暧昧。
江在野关掉花洒，站起来长腿一迈挤进盛满温水的浴缸，水花动荡四溅，孔绥惊呼一声，温水包裹而放松的肩头再次因为紧张而紧绷。
江在野单膝跪在浴缸里，拉起她因为体能透支而微微打颤的腿……
然后埋下头去。
“唔……”
万万没想到他来这招，孔绥猛地仰起头，手指死死扣住浴缸的边缘，圆润指甲在白瓷上划出无声的挣扎，
完全难以招架。
由于她正处于体能极度匮乏的状态，好像大脑的反馈也跟着延迟了许多，当她感受到大事不妙时，声音已经带着迷迷糊糊的哭腔。
“等等，等等，想嘘嘘……呜，江在野，你先放开我，让我——”
男人并没有直起身，甚至没有回话。
所有证明他没有耳聋的回应，只有他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更重力道的死死扣住她。
半晌。
孔绥虚脱地趴在浴缸壁上，满脸通红，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缺氧状态，整个人如同坏掉的破钟，双眼发直，只有进气和出气，思考能力彻底停摆。
江在野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随手抹了一下唇角。
捏着她的下巴，低头想凑过来亲她，少女看了眼他的唇，尖叫着万分嫌弃的躲开——
哦，现在是她嫌弃他了。
“现在满意了？”
男人不再靠近，只是伸出湿润的手指，恶作剧般地弹了一下她红透的耳垂，语调是糙透了的狂妄。
“你身上什么玩意我没吃过，吐我鞋子上算得了什么？”

第143章 今日份力量训练
当天晚上的航班回到临江市，这种特种兵之行，迅速得就连林月关都不知道孔绥短暂的去过一趟成熊市。
第二天早八专业课时，眼皮子打架以至于不得不在第 二节 课时直接坐去第一排。
下课时呵欠连天，想着下午回家睡个觉，此时手机振动，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方浮现的蜡笔小新头像，配字：下午没课？
孔绥发誓，至少迄今为止99%的情况下，她看到蜡笔小新头像作为微信未读信息，浮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时，心情都是愉悦的——
但经过了连续数日的蹉跎，今日她真正有一种想要装没看见的冲动。
但装是装不来的，信息发来三分钟，孔绥揣着手机迈开步伐走上教学楼楼梯时，江在野的电话就打来了。
“装没看见是吧？”
男人的嗓音低磁，没有发火的征兆，反而是带着淡淡的调侃——
宽容来源于对掌控感的绝对自信。
“正要打车去俱乐部。”
孔绥走出教学楼，一转头看见一楼的教室玻璃倒影着她的侧影，嘴撅得能挂油壶。
“江在野，我好累，昨天练车之后无缝赶飞机，我现在的肩颈和背还在酸痛，今天就不能休息一会儿……”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下。
“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脱胎换骨应对天府国际赛道，我不想对你说那种‘不想去就别去了’这种消极又难听的话，因为我知道你想去。”
江在野说，“听话点，腰酸背痛就是练得少了。”
天呐。
PUA大师。
当孔绥站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看到江在野递给她的训练计划时，那种“健身房私教催你办卡”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剩大概一个月，训练计划按照四周严格划分，分为有氧体能和无氧器械，隔日进行，周一到周六完美交替，周日休息。
摩托车竞技讲得是车手核心，而牵一发动全身，甚至连普通健身不太顾及得到的头颈部练习都要囊括——
毕竟摩托车全包赛盔是有一定分量的，而在骑行过程中视线引导如此重要，颈脖无力承受不住头盔长期的重量和拧转也会产生实际影响。
交到孔绥的训练计划饱含了肩、背、臀腿、肱二头、三头的详细计划。
之前的长距离跑步算是体能训练，而今天的训练内容为——
每日计划：
颈屈伸/侧屈（弹力带或颈部训练器）每次 10–15 分钟，三组，每日
第一课时主内容：
面拉+俯身飞鸟+训练后侧腹（脚侧摸鞋/坐直转体）
目的：天府国际赛道T6–T9 有长时间侧挂弯型，头部力量与灵活度显得尤其重要，赛程后半段的颈部疲劳造成头部垂落，视线晚半拍，线路凌乱造成圈秒不稳定
孔绥看了看今日份训练表，想要反驳两句。
但是反驳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江在野实在是太懂她，昨天她才在T6-T9因为6秒侧挂差点摔车，那种疲惫感和失控感还新鲜热乎……
今天的训练计划就明明白白的提醒着她，这是针对她客观存在的薄弱点。
甚至不存在任何他的臆想，没有丝毫容她反驳的余地。
“……”
手中打印的训练计划表纸张被放下，又拿起来，孔绥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后，才问此时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健身教练在哪。
江在野从办公桌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中抬起头，无比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反问：“你看我哪点像教不了你？”
孔绥的训练计划一夜能做出来的原因是，天府国际赛道是国内目前来说最考验基本功的赛道——
相对而言，针对它的体能与器械训练也是作为一名摩托车手日常的训练，孔绥训练表上的内容，在过去的六、七年时间里，对江在野来说如家常便饭，一日三餐。
今日这个看得小姑娘心如死灰的运动量，大概只是他日常锻炼量的三分之一。
男人最忌惮的就是说他不行。
孔绥立刻凑上去，挤挤坐到男人的腿上跟他叠叠乐，一边凑到他冷峻的脸庞，很肉麻地说：“不是不行，怕你看我练得太辛苦，心软，影响训练效果……你在旁边，我肯定会忍不住想撒娇的。”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男人轻抿的唇角吹气。
说完，眨巴着眼等着他的反应。
半晌，才感觉到他动了动胳膊，结实的手臂缠上她的腰。
与此同时，男人的脸转向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多少变化，他说：“不会。”
“？”
“我不想吃你那套的时候，就可以不吃。”
两根手指捏着少女因为呆滞而有些僵硬的下巴软肉，轻轻摇晃了下……
男人嗤笑，鼻息喷在近在咫尺的鼻尖。
“你放一百二十万个心。”
“……”
这个魔鬼。
……
孔绥去换运动衣和鞋，江在野处理完手上最后一点事，便带着她到健身房。
江在野其人，出生时若有算命先生给批八字，大概会评判他：人生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辈子除了下海当模子哥，显然他还有无数能够发光发热的赛道，比如实在不行去当健身房教练，也能混个地区销冠。
江在野甚至不怎么用思考，就按照训练计划给孔绥一个个演示接下来该做的内容——
前面的颈部是正常的动作要领演示。
到了龙门架面拉，她看着男人弯腰调整器械，他取下了原本插在中间重量的重量插销，然后以非常顺手且熟练的方式插到了最后一片。
孔绥的“……”还没结束，男人已经迅速完成了要领讲解，又要给她讲俯身飞鸟。
他转身走向哑铃架。
在孔绥迅速抓起做面拉的龙门架上的拉力绳，正用拽牛的弓字步试图撼动刚才男人轻轻松松拉起的重量并发现其纹丝不动时，一回头，又看见他从哑铃架上取下两个比自己的头颅还大的哑铃。
孔绥：“……”
这一秒她突然能够对谢知露的恐惧感同身受——
当男人拎着两个巨型哑铃，一手一个的平举侧向打开与肩膀平行，看着他自然隆起的背肌与肱二头肌，孔绥生出一种“过去的我到底怎么敢在这人面前作威作福”的茫然。
……他一根手指头都能把她从汤圆揉成饺子皮。
整个熟悉环节走神的厉害，所以注定了江在野在整个训练过程中的语气逐渐严肃。
健身房器械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质感，当做到最后的俯身飞鸟时，已经完全熟知刚才自己的所有演练展示都是白搭，江在野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孔绥的身后。
空气因为两人过于近的距离，本应该是燥热的，但当男人的气息扫过后颈，孔绥却觉得毛骨悚然。
在江在野塞给她两个5KG的哑铃时，她目光渴望地扫过亚玲架上那两个看上去更适合的2.5KG，然后……
甚至没有勇气开口跟他讨价还价。
三组动作过后，孔绥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包括这会儿正垂手一脸冷漠站在她旁边，看她痛苦挣扎的人。
“你能不能不站我旁边？”
孔绥正维持着俯身飞鸟的起始位，双腿打开比肩同宽，躯干前倾，双臂抓握着哑铃，背部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处在紧绷的边缘。
“你的背都弓成驼峰了，我怎么走开？保持俯身，背脊再平一点。”
身后响起的声音像是电流，男人动了动脚，没有走开，而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孔绥的身后。
“再起。”
“我歇歇。”
“别歇了，最后三次，磨叽什么？”
“……这么凶你怎么有生意的？”
孔绥听见男人站在她身后发笑，一边慢悠悠的接她话茬：“生意好的排课都排不下，这位客人，请你珍惜。”
她双臂如羽翼般向两侧舒展，就在动作达到与肩水平高度，肩胛骨死死夹紧的一瞬，男人突然上前了一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她脊柱中部的凹陷，极其缓慢地往上挪动——
那道轨迹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手腕平举。”
他在她耳后低语，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后颈。
“腰别弓，核心收紧……你分心了。”
“……啊，不是，这位教练，生意就是这样好得排课都排不下的？”
孔绥的呼吸变得急促，训练至最后一组，原本就感到疲惫，此时因为压在她塌下腰窝的大手终于产生一丝细微的晃动。
“江在野，你做个人吧。”
她能感觉到，男人就站在她的身后，但凡她后退一步，她的腰就会撞到他。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热度，将她包围。
就在她即将完成本组倒数第三个动作时，身后的人突然伸出双手，并没有握住她的手臂，而是用那双满是薄茧的大手，虚虚地掐捏在她的腰侧。
他的拇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由于呼吸起伏而不断凹陷的腰侧。
“累了？”
他贴得更近了。
虽然健身房空无一人，整个俱乐部就连阴沟里的老鼠都知道他们两人突飞猛进的关系，但从刚开始，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冷酷无情的人突然贴上来，举着“专业指导”大旗，明目张胆“徇私枉法”的嘴脸……
还是成功让孔绥的心跳频率瞬间超过了运动后的极限。
“江在野，你阿爸的，装模作样正经了两个小时有本事你就……”
大发慈悲的拖举着她的手，帮她做完最后两个动作，当哑铃最终落地，男人并没有立刻退开，掐在腰间的大手稍一用力，将她转过来——
与此同时俯下身，轻啄了下她气喘不匀的唇。
“我是没什么本事，被你看出来了……啊对了，恭喜完成今天训练，辛苦了。”
……
浴室里水汽氤氲，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响动，只剩下细密的水流拍打在瓷砖上的回响。
——天府国际赛道那天的身疲力竭，真的算是做了一个相当糟糕的开端。
孔绥恍惚地想着。
她深深地记得，那天回去候机的时候，她闲得没事瞎撩江珍珠，没忍住跟她炫耀了一番关于猛虎嗅蔷薇的故事。
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天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圣体，尤其的记吃不记打，不需要江在野对她进行任何哄骗，她自己就能掐头去尾，拈轻避重地把整个事情美化——
三十字描述自己被绑架到成熊市（其中还要用十字强调是江在野帮她收的换洗衣服），三十字抱怨后来在赛道上被累得死去活来，再二十字描述她被江在野练吐……
最后八百字详写他拖着满身臭汗的她进浴室，丝毫不嫌弃地帮她洗头。
……除了洗头之外的其他项目当然是被和谐地掐掉了的。
当时江珍珠秒回了她一串的“……”后，沉默了好久，不知道该震惊于好好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成熊市现在甚至要回来了，还是震惊于好闺闺同她亲哥的“恋爱日志”之肉麻。
【是珍珠呀：放了任何纯爱频道我都评价一句“好甜”。】
【是珍珠呀：但当事件主体双方其中一位是“无利不起早”的我江家人，我就不得不提醒一下你注意下分寸了……】
【是珍珠呀：我很喜欢得寸进尺的。】
【是珍珠呀：希望我小哥不是这种人。（双掌合十.JPG）】
………………………………事实证明江珍珠拥有伟大的远瞻意识。
累是真的累，在做完了一套训练计划后，最后的侧腹训练做完，孔绥整个人瘫在瑜伽垫上，是江在野把她抱进浴室。
然后非常自然而然的，好像两个人都默认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从江在野替她把鞋子脱掉的那一瞬，事情就滑向了熟悉的节奏。
此时孔绥面朝墙壁，背对着身后的人站立，双手撑在冰凉的墙壁上。
最后一组俯身飞鸟彻底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上肢力量，此刻她的双臂微微由于脱力而下垂，脊柱在温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柔软。
身后，男人脱掉了外套，身着一件已经湿透的黑色背心，精壮的胳膊伸过来，一只手压着少女的头顶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取下头上的莲蓬头。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手臂滑落，他很有耐心的站在她身后，将洗发露沾湿打磨出泡沫，然后将泡沫堆积到她的头发上——
哎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替她洗头已经成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手揉搓她的头皮，然后温水冲过发顶，修长的指尖穿梭间将短发揉搓清洗干净，细密的泡沫顺着他的手腕流淌到隆起的肱二头肌……
并不急着冲洗掉他自己身上的泡沫，而是又伸手将水温调得比平时稍高了一些。
“转过来。”
他声音沙哑。
孔绥盯着一脸茫茫然的转过身，刚刚冲洗干净的黑发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她微微瞌着眼，睫毛下垂。
任由江在野那糙得很的大手，顺着她被水淋湿的侧脸向下，最后停留在她酸痛的后颈至背部。
“还疼吗？”
她早上跟他在电话里抱怨过，腰酸背痛。
……确实是，在经过一番的器械训练后，原本酸痛的地方反而不痛了。
这时候原本是个大声抱怨他惨无人道的好时机，奈何面前的人对一切节奏的掌控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正如他所说，有关于摩托车赛道上甚至赛道下发生的一切——
他永远会走在前面。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轻笑屈指刮了刮少女因为不服气鼓得像青蛙的面颊，伸手取出沐浴液，在手中揉搓出绵密的泡沫。
随后，他的双手覆上了她的肩膀，这种过分贴心，泡沫滑过她紧绷的锁骨。
“闭眼。”
男人的手掌被泡沫覆盖，她像是没有骨头，哼哼唧唧的软倒，趴向他的怀中——
江在野面色从容地笑纳这份投怀送抱。
孔绥下意识地想要合拢膝盖，却被男人阻拦。
“没洗完，躲什么？”
他贴着她的耳廓，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手如一块粗糙的搓澡巾。
男人的手势更强硬得像个职业土匪，又却每次都恰到好处的摁在她会觉得酸痛的点位，孔绥从一开始的僵硬到随后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踩在他的脚背……
几乎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他的怀抱里。
浴室里的温度迅速攀升，甚至盖过了水蒸气的热度。
当他最后将莲蓬头对准她平坦却拥有一点点可爱软肉的腹部，大手拂过，温热水流流淌，少女只能咬着下唇，将自己更重的挤进他的怀里。
……
头顶的水还在哗哗往下流，江在野将水势关小了些，却还是保留着一半的喧哗。
当孔绥垂着眼要从他脚背上往下跳，他却却未曾给她双脚着地的机会——
双臂一展，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她脱力的身体托举而起，稳稳地安置在洗手台那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好好坐稳，泡沫没冲呢，撒什么娇。”
脊背贴上冷硬的瓷砖，冷热交替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激得她禁不住蜷缩起脚趾。
当男人俯身靠过来，同她索吻，她能做的只是顺着他握在她后颈的大掌的力道，扬起修长颈脖，接受他抵入口中的灵活滚烫舌尖——
两只脚踩在他精悍的腰间。
踩住他腰侧深刻的鲨鱼线。
她垂着眼，在一番完全精力充沛的单方面掠夺性索吻后，甚至连支撑起坐姿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半仰着……
江在野撑在她身体两侧，宽阔的肩背结结实实地笼罩着她——
男人身上已经湿透，黑色背心早已被他脱下随意甩到一旁，牛仔裤则沉甸甸的成了深黑色。
发梢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剔透的水珠顺着他起伏的胸肌线条滑落，精准地从上而下坠入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带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顾客，放松，现在是训练后的服务呢，不是还在为我的生意操碎了心吗？”
男人低沉的笑声在水汽氤氲的狭窄浴室里回荡，替她抹去脸上的水痕……指腹上那层因经年抓放离合器而留下的薄茧，在这一室的柔和水雾中显得格外粗粝。
刮得她面颊生疼。
他耐心地捕捉着她因为危险的触碰，因此脸上产生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直到少女猛地扬起脆弱的脖颈，躲开他的手指，却还是任由他在她白皙稚嫩的脸上留下一抹红痕。
双眸暗沉如浓郁得化不开的墨，下颌因为克制而紧绷，他的目光如鹰隼，锁住怀中的人。
“这样可以，是吧？”
他眼神深邃如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紧绷的后颈，手臂死死压着她的上身，感受着她的紧绷同时，不让她从高台上滑落。
莲蓬头的花洒温热水还在不断的落下，孔绥仰起脸时那热水如雨让她被迫闭上双眼——
小小的淋浴隔间地面溅起晶莹的水花，分不清是余下的积水还是某种共鸣。
脑袋中的思绪开始涣散，运动过后酸痛以及深处的震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耳中一片“嗡嗡”，仿佛一万只蜜蜂飞入……
轻取沾落花蕊，二蜂共舞。
雄蜂执拗地探索就此展开，它落于柔软花瓣，引来脆弱的花杆弯折，仿若几乎承受不住这一只雄蜂降落时所带来的重量……
两只雄蜂共舞，透明双翅的震动化作一阵高频的嗡鸣，试图从重重叠叠的花朵中索取甜蜜与来自大自然食物链的包容。
“孔绥，睁眼，看我。”
他嗓音沙哑地命令道。
热水冲刷中，她睁开眼，跌入一双写满占有欲的黑眸。
群蜂飞舞，至此降临。
蜂尾针像是要将灵魂揉进这满园的春色里，让花朵摇曳着、无力地舒展开来，任由那股浓郁的甜香彻底失控。
男人俯身，轻柔吻住少女的唇瓣。
起伏的胸膛逐渐伴随着气息平缓，两人的呼吸几乎浑浊混为一谈中，他不紧不慢地撤离。
隐去指尖痕迹，男人眼神里藏着一抹淡淡笑意。
“有进步。”
耳中传入迟来的夸赞。
这种情况下，孔绥甚至懒得睁开眼表示惊喜：“哪方面？”
随即闭合的眼皮，便感受到一个轻柔温热的吻落在其上。
“令人欣喜，方方面面。”
男人一边说着，弯腰，随手从旁拎起厚实的浴巾，将少女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住。
“现在要不要办卡了，顾客？年卡五折，服务质量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线，实在是划算得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144章 床头吵架床尾和
江在野把孔绥放到外面休息室的长椅上，转身自己去冲了一遍。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孔绥，小姑娘缩在椅子上一副已经灵魂出窍的模样，服务意识不能说不到位，那是完全没有。
孔绥实在是累懵了。
江在野出来时还看着她披着浴巾蜷缩在那，脸蛋有点儿泛青，前者跟着变了变脸色，凑近掰过她的脸，问：“不舒服？疼？累？”
一边说着拉开她的浴巾，低头要去看。
孔绥看他有点警觉的样子，不小心又想到了淘宝买东西下单前咨询客服态度是最好的，买之后再有什么问题就是“很理解您的心情呢亲亲，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想着又不小心笑出声。
江在野听人在自己头顶嗤嗤笑，再看了眼她也只是唇瓣有点泛红，春日里的桃花被蜂雕琢着开尽了罢了，层层叠叠的花瓣从淡粉色变成深粉。
他放开她，后者凑上来往他怀里挤：“是饿了，有点低血糖。”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拍拍怀中软成一团的身体，然后自顾自去外面转悠了一圈，拿了盒牛奶回来。
孔绥是真的饿了，抱着牛奶暴风吸入，喝下后三十秒就缓过来了些：“我刚才要是有力气肯定不让你自己回浴室开手动挡。”
江在野原本蹲在她旁边给她擦头发。
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现在有力气了没？”
孔绥也就随便画个饼，谁知道这人立刻就要兑现，她握着牛奶盒的手停顿了下，含糊的说“下次”，又提醒他刚刚自己都做好了，做什么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
江在野这次真的有点惊讶了。
“你一次就好了？”
孔绥：“嗯？”
江在野有点难以置信：“我就这点吸引力？”
孔绥：“嗯嗯嗯？”
江在野看她一脸懵懂，属实糟心，遂起身，轻车熟路找到了属于孔绥的储物柜，翻了翻后拎出来一条黑色的裤衩。
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男人重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目光落在少女紧紧裹在身上的浴巾。
“来穿衣服。”
孔绥听到这个话，就知道他是准备给她连穿裤衩的这步都服务到位了，显得稍微有些羞涩，试图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裤衩：“我自己……”
却被他轻易躲开。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良心。”
江在野的掌心还残留着浴室沐浴后的温热，引起她一阵躲避。
“我听说东北有个澡堂子，称为澡堂子届海底捞，有大娘因为给顾客穿裤衩子被投诉……”
“顾客，这也投诉我吗？”
男人嗓音带笑，动作轻柔，当衣物终于无比温暖地就此贴合在她温热的身体上时，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指腹轻轻抚平了下段的蕾丝。
他俯下身，鼻尖贴在她温热的锁骨，亲昵地蹭了蹭。
蹭的她跟鱼似的在椅子上拧巴了下，他才抬起头，看她白皙面颊上飞上血色，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轻啄她的唇瓣。
“这样就行了？”
”别问……唔。”
男人的唇从她滚烫的面颊上拿开，像确认什么似的，伸出手。
孔绥立刻紧张的微微眯起眼，“不够，不够，行了吧，嗨呀你这个人——”
“好了，休息结束。”
江在野终于放开了她，修长的手指穿过她还有些微潮的短发，又滑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带着一点点纵容同溺爱。
“我去点外卖，吃完饭去我办公室，今天先做个初步赛道数据分析。”
……
深秋的夜晚，临江市只剩下个位数的室外温度，天一黑，俱乐部外面的小型赛道就亮起了大灯。
秋天是最佳的骑行季节，车手们都想趁着不冷不热的天多跑几圈，赛道边上，黎耀等人坐在小马扎上，吃外卖盒饭。
他们的车横七竖八的停在场边，用电插板拉了线，所有的车轮胎都用通电中的车毯包着保持胎温……
见孔绥出现了，拎着一袋外卖跟他们排排坐，众人见怪不怪。
小姑娘一边跟他们讨论天府国际赛道，其中有几个有经验的一说起这个赛道都是头皮发麻，别的赛道那是打起十二万分注意力生怕走神摔车，这个赛道则像是有什么分散人注意力的恶魔——
路太平坦，距离太长，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开到最后整个人又累，走神到不知今夕是何年。
“但是这一站参赛人应该是最多的，因为它确实难度没那么强，考的是基本功。”
黎耀说，“我怀疑400CC组得比个四五天才能比完前面的P1P2阶段。”
孔绥“唔唔”两声，低头猛扒饭。
小小文用筷子指了指她：“基本功很差。”
小姑娘从红烧茄子里抬起头猛地瞪他一眼——
人只在被说中事实的时候破防。
打从认识江在野的第一天开始，这个人就把她的开车逻辑全盘否定，说她开车逻辑链全错，开油毫无道理，能跑得看起来快只是因为胆子够大够莽，视线乱给，倾倒太靠前，靠弯心给油补速，路线全靠老天爷给脸，稳定性为零。
按照以上她过去的习惯，跑天府赛道那就是去给人送菜做个陪衬。
但这几个月她一直在改。
推翻过去的肌肉记忆，修改陋习，建立正确的系统性骑行规则。
天府国际赛道的CRRC大赛报名，对孔绥来说，属于天时地利人和——
就在这个分站开赛前期，她的赛证下来，是天时；
对于她老爸孔南恩来说，这个赛道是个特别的地方，与此同时，孔绥人生第一次上领奖台（被抱上去的），也是在此地，这是地利；
最后，在人山人海的职业车手中，是否能够于这个赛道脱颖而出，这是江在野对她这几个月来认真练车的成果验收。
“你们不要给我上压力。”
孔绥用筷子很没礼貌的指指点点一堆人。
“就不能以鼓励为主？”
她话语一落，旁边就放下一把椅子——
带着淡淡的咖啡味，握着一个咖啡杯的男人挨着她坐下来：“忘记告诉你，重森市的叔伯们听说你要跑天府国际赛道，都很开心，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要订VIP室的票，去前排欣赏你发光发热。”
“……”
孔绥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她转过头，盯着江在野淡定喝咖啡的侧颜——
后者在说完可怕的话后，没事的人一样，转头问黎耀是不是又不长眼睛撞了他的灯柱，否则大灯怎么感觉有点歪。
孔绥忍无可忍：“你就不怕我临阵脱逃？”
江在野这才转头看她：“你不会。”
孔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江在野笑了笑：“你做梦都想着准备登上那个领奖台一鸣惊人。”
确实。
孔绥眨眨眼：“这梦想确实伟大了些。”
“没那么难。”
江在野接过孔绥吃剩下的饭盒，三两口扒完，擦擦嘴把外卖盒往垃圾桶一扔，站起来，下巴点了点办公室的方向。
“只要你听我的话。”
……
办公室已经被江在野整理了出来。
熟悉的榻榻米让孔绥看着就先膝盖生疼，腿心发热，她完全记得上一次她在这个榻榻米，趴在小炕桌上做缙云山赛道规划时的场景。
——真诚希望这一次气氛能够温情一点。
好的开端是，那个折磨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竹席铺垫被拿走了，小炕桌也已经挪开，江在野率先坐上榻榻米，面前是一份超大尺寸的，关于天府速度环的 CRRC 鸟瞰图数据规格表。
孔绥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张布满了弯曲赛道的鸟瞰图：“这次怎么玩？”
江在野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拽过来，点了几下后，把屏幕转向孔绥——
此时在屏幕上，是她前两天跑天府国际赛道时几圈的有效成绩和数据分析……
江在野替她做了个曲线表格，上面显示她的前三圈圈速差距天差地别，曲线堪称横看成岭侧成峰。
“有什么感想？”江在野问。
“我第二圈跑得真快啊，3′11″11。”孔绥看着屏幕，语气真诚，“感想就是我看到一个未来之星正冉冉升起。”
电脑屏幕后，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翻了个白眼——
就是那种他没有任何的表面情绪，但你知道他在心中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天府赛道考验车手的基本功，考验车手的圈速稳定，你看看我的。”
新的表格出现了，这一次数据显示，江在野一共跑出八圈的有效成绩中，平均速度在163-165km/h，圈速被卡死在2′28″8 –2′30″8这个范围内，最大差距不超过2s。
孔绥心中惊呼“哎哟我艹”，跑那么快是不是人呐，脸上却很淡定：“老年车手发挥就是稳定哈，你心中没有激情。”
江在野沉默了下，然后被她气笑了：“算我求求你，那个赛道在那十几年了……事实证明反行其道成不了紫薇星。”
“……”
“过来。”
江在野的嗓音低沉，虽然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却难得地听不出戾气。
孔绥踢掉鞋子，爬上榻榻米，在赛道图的另外一边坐下来，马克笔在她手中被拧开了笔帽。
T1–T5，是天府国际赛道的第一速度环，为高速入侵区，入弯速度极高，刹车时间短且频繁，需要极其稳定的入弯一致性。
孔绥正在低着头思考，心中恍惚想着她的入弯不稳定也不一致——
“这一条赛道我从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上就把核心定为‘节奏’。”
江在野伸手，抽过孔绥手中的笔，指尖状似随意的勾了勾带着她那根微微汗湿的手指，笔尖沿着赛道的入弯弧线缓慢移动。
“这里不是缙云山，没有那些急速下坡弯或者窄弯，你也发现了在跑的过程中你的视野开阔，绝大多数弯道你都能看到出口。”
他低下头，语调像是在循循善诱：“它的危险在于你会慢慢把技术差距拉成时间差，所以，在 T1 到 T5，我要你每一圈都刹在同一个点上。”
这种温情的“要求”让孔绥能够听进去——
但也仅限于听进耳朵里。
当讨论进入实战层面时，这种含糊其辞很容易就被她于赛道上那种电闪雷鸣、舍我其谁的本能打碎。
“但是第一圈的点不一定是最好的，第二圈也许不错，但第三圈绝对是我最熟悉这个赛道的时候……”
“那就让第一圈就做到最好。”
孔绥直起身，眉头紧锁：“那是什么开场就看见结局的跑法，T1 到 T5 是高速入侵区，如果我不根据当时的情况调整刹车点和入弯时机，在后面那 1，020 米的最长直道上，我根本没有尾速优势去完成当时该有的超车！”
“稳定是一切的前提。”江在野慢悠悠的说。
“……”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一把抢回自己的马克笔，“说好了各做各的赛道计划！你别扰乱我，做完了再说！”
“我在跟你讲基础计划原则。”
“哦，我不听。”
犟成了牛的忤逆，终于让江在野终于耗尽了那点下午给人折腾惨了这会儿还想着怜香惜玉的温柔——
隔着鸟瞰图，他把另一段正叉着腰、冲他吱哇乱叫的人一把拎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发出抗议的尖叫，人已经结结实实被他捞进怀里。
孔绥扑腾个不停，男人不得不将放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柔软的腰肢勒断。
没有再多的废话，一把将少女按倒在堆满赛道数据的办公桌上，纸张在她的背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只原本温柔牵着她的手，此刻迅速的动作——
“……”
在怀中扑腾个不停的人瞬间像是被点穴似的停下，他顺手将手中物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怀中的人气喘如牛，但安静如鸡。
江在野伸手，掰过她的脸，在那因为扑腾粗喘而微张的淡红色唇瓣上啄吻了一口：“冷静了？”
孔绥：“……”
“嗯。”
江在野满意地点点头，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少女端起来，放回了鸟瞰图的另一边。
“吵得我头疼。”
……
“还我。”
“T6-T10是占据整个赛道三分之一的长度，是常规长型赛道，单纯的考验耐力，你想要的超车应该在这里完成。”
“你这样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这几个常规的弯你按照习惯的距离标记下倾点和刹车点就行……可以适当的大胆一点，具体的数据我们还要第二次去实地跑过几圈才能确定是否可行。”
“江在野！”
“做什么？”
“……”
孔绥的抗议没有得到任何的反馈，这边男人已经拿起了另一只马克笔，笔记本电脑上点了两点，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的赛道数据后，低头在对应的弯道上开始自己的计划规划调整——
完全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孔绥在心中腹诽了无数次“暴君”“独裁者”“君主立宪制要在你手上复立了吗”……
然而灼热的目光快把他脑袋烧穿了，对方也没多大反应。
孔绥的嘴巴撅成鸟嘴，脸蛋鼓成河豚，自顾自生了一会儿气后，嘴巴哔哔叭叭的发出无声的谩骂，抓着马克笔扑回那张鸟瞰图上。
第二组速度环她好歹是没有在跟江在野吵架，而是真正做到了各自做各自的计划。
孔绥没什么好做的，她对于这个赛道的数据支撑太少了，只能按照她当时最好的圈速第二圈来完成这一组的计划——
唰唰写完，撑着下巴看江在野的。
然后对他指手画脚：“你的基本功那么好，拖刹技术炉火纯青……”
他抬头扫了她一眼，她停顿了下，木着脸说：“不是嘲讽，看什么看？”
江在野这才重新低下头，孔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马克笔旁边指指点点：“这里再晚点入弯也没事的，直线速度拉满，反正你控得住弯线，一样能按照原计划出弯——喏，要追求进步啊！”
没说话，江在野就看着少女柔软葱白的指尖在赛道鸟瞰图戳来戳去。
孔绥讲够了缩回手，正准备等江在野拒绝她后，再问他是不是被人指点江山的感觉烦死了，企图让他感同身受……
然而万万没想到，在考虑了五分钟后，男人居然真的把原本标记的刹车点划掉，后移了大概八米左右。
孔绥举着自己的手指，惊呆了：“什么？”
江在野又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子：“惊讶什么？缙云山那会儿我也不是没听你的意见……我跟你个大犟种不一样。”
孔绥：“……”
孔绥：“换个角度，有没有可能是我那么了解你，比你本人更了解你，你却不怎么了解我？”
话语一落，就成功收到了两束死亡射线。
在孔绥低着头开始玩手指时，江在野屈指敲了敲下一组。
“T6–T9 有个特别的称呼叫「天府长弧」，是天府国际赛道比较特色突出的核心速度环，超长恒定半径右弯，弯中时间异常长，前后轮温度会同时上升，你上次在这个地方最长测挂时间是……”
江在野拖过电脑看了眼。
“6秒。”
这六秒侧挂，极其考验核心力量也考验腕部力量甚至是颈部力量，只有身体能够稳定维持，油门开度才能够细腻控制在需要的角度——
弯中控油，这几乎是摩托车赛道里最基本的技术要求。
任何一次微调都会放大成后半圈的失误。
“这一段是全场最长的连续弯道组合，弯中时间异常长，你的前后轮温度会因为持续的侧向压力而同时上升——因此这里的逻辑只有一个，就是油门开度必须‘有计划、有规划‘。”
“喔。”
“恕我直言，你听上去不是那么服气。”
“弯中补油不全是不好的，在我能够确认不片出去的情况下——”
“如何确认？”江在野平和的问，“你都已经片出去了。”
“那是体力不支。”
孔绥说，小姑娘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服。
“江在野，讲道理，过去我那样开心是逻辑不对，但是也不总是在摔车，狗胆包天就是我的个人风格，弯中都不让按照当时的情况给油，一切按照数据来——”
她认为这种“恒定”是死板的，在她看来，哪怕是在赛道上，也可以大胆的进行更多的尝试……
哪怕跑不出成绩，也可以不留下遗憾。
她固执的说完，江在野退让一步：“你的尝试，但不能是比赛中。”
孔绥：“比赛中有必要的话也能。”
江在野：“不准。”
孔绥：“到时候你自己也在忙，管得着么你？”
江在野：“……”
江在野叹了口气，孔绥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心想你这次还有什么招让我闭嘴的时候，她看见男人舒展开双腿，受搭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
孔绥此时还在茫然的心想，这是干嘛，气到脱光自己吗？
她正满脑子跑火车，这时候就看到男人冲她招招手，仿佛有什么好东西要跟她分享。
上一秒冷硬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大变化，江在野对她说：“来，抬杠的嘴要封不住就忙点别的。”
“……”
孔绥随手操起了手中的笔砸向他。
……
外面，小型赛道上，黎耀等人原本在练车，只是好像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盖不住办公室里二人跌宕起伏的争吵。
声音时高时低，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听见在孔绥一顿恶鸟咆哮与尖叫后，男人压低了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内容的回答。
偶尔被她气急了也肃着声音直呼她大名。
“真有劲儿。”黎耀竖起大拇指，夸奖，“下午练了两个多小时器械，这会儿还能吵架，年轻人体力真是好。”
“是吗，我学会了一点别的。”维修师胖子说，“比如找对象就别他娘的找同行，平时多好都没用，说起正事就谁也不服谁。”
黎耀笑嘻嘻的，这时候听见好远的办公室里，孔绥又在骂江在野“平庸的数据型车手恼羞成怒”，几秒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尖叫了声，然后一切的争吵再次归于短暂平静。
……
办公室内，头顶的灯光拉扯着室内的人影晃动，江在野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孔绥趴在赛道鸟瞰图上，手掌心蹭过还没干透的马克笔印记，弄得一片黑漆漆的脏污。
男人的视线依然放在那张平铺着的赛道图上，他的神情冷淡而专注，修长的手指点在 T6–T9 的弧线上，轻敲两下。
眼底波澜不惊，仿佛这会儿他确实是在认真考虑，关于这个特殊弯型应该如何综合孔绥的激进本能骑法，和赛道本身要求的“稳定”不冲突。
思考偶尔被中断。
“你下午说的‘会帮我‘就是这种敷衍的法子，我们现在估计连晚饭都还没吃上。”
男人突然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垂眸看了近在咫尺的人一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掌覆在她的脑后，微微施力压向自己。
“一个赛道的特色成型是前面无数个人总结出来的技术经验，初生牛犊不怕虎偶尔创造奇迹，但是这种创造奇迹也讲基本逻辑……”
江在野说，“你的尝试可以留给赛道测试练习的时候，找到你想要的激进节奏，然后把它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带到比赛里。”
孔绥发不出一句反驳，只能发出一声闷哼，耳朵里听他说话，也就听的了前半句，剩下的都是“嗡嗡嗡”“嗡嗡嗡”……
头顶上义正辞严的让步，让她发出“唔”地含糊不清的声音，她瞥了江在野一眼——
这个分心让她手掌心又把赛道鸟揽图的一处墨痕含糊。
男人“嘶”了声，蹙眉，伸手抽走纸张的同时仔细检查了下上面一团又一团的墨渍，而后后撤一些，放开了她。
没有将她放开太远。
抬手刮了刮她泛红的唇角：“总归诀窍是多练。”
孔绥猛猛吸入几口新鲜空气，无视了他话语的一语双关：“我还上课呢。”
“请假。”
江在野说，“你专业课那点东西我还教得动……谢谢那是拥有唯一正确答案的学科，不然我早晚能让你气死。”
孔绥“哦”了声。
江在野又顽劣一般拽了拽她的头发。
孔绥爬进男人的怀里，坐下，蜷缩着打了个呵欠，在一番激烈争吵后脸上透出一丝丝后置的疲惫。
“行了，我让你说完，你换个法子堵我嘴。”
“任何一次微调，无论是你现在因为不舒服产生的退缩，还是在弯中因为胆怯松的那一点点油门，都会被放大成后半圈的失误，所以我反对你弯心的暴力催油。”
江在野抱稳怀中的人，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不仅是弯道，对于你来说，还是一段持续 6 秒的判断题，你在这里贪那一点点出弯，体力跟不上的话，我怕你再次像那天那样片出去。”
能心平气和的讲完一段他的担忧，真让人感动。
当然也不是怀里的人真的就老实了。
孔绥趴在江在野的怀中，呼吸变得有点儿挤，男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控，反而不急不慢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牛仔裤，潮乎乎的一片。
他笑了笑——
在第一次产生教导她的念头时，他大概死了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遇见个叉着腰跟他吵怎么跑赛道，一口一个骂他“平庸”“刻板”“无趣”的“好徒弟”——
而他并不能总把她拖过来揍一顿，揍到服气。
不仅得耐着性子，还要用这种五花八门的手段，变着法儿的向她灌输赛道逻辑。
可谓是穷尽手段。
“现在的这种感觉，就是中段的‘呼吸剥夺区’。”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侧颈处轻轻弹了一下，那里是她昨天刚训练过的颈部肌肉，“T6 到 T9 没有太多复杂技巧，也没有视觉刺激，它只会慢慢消耗集中力和体力……你觉得枯燥，刻板，数据化，但这正是你在赛道上每一秒都要面对的真实状态。”
稍微直起腰，让她整个人踏踏实实坐在自己怀中。
“……别乱动，上来——我教过你，在这里要维持极其稳定的入弯一致性，如果你维持稳定失败，在后面的最长直道上，你就不要想超车，因为你没有机会去抓住任何超车的机会。”
孔绥的手指死死抓着男人的卫衣帽绳，她听他心平气和的吱吱歪歪，想要反驳却分不开神来。
在那股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压迫感里，她被迫去听那些枯燥却致命的技术点。
“等下，你在这弄什么……”
“嗯？没有，我就试试——进入 T10 之前，如果你在上一组的长弧区的节奏错了，这里必然会产生推头。”
江在野俯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已经写满羞耻与疲惫的脸，冷淡地问道。
“明白了吗？你的每一次‘激进’，最后都可能会变成这种无法挽回的不足。”
孔绥不吱声了。
胡乱的点点头。
江在野满意的挪开自己，把她放下来，一下子的骤然放松，伴随着少女“呜呜”两声，她脸埋进男人的怀中。
……
小型赛道上。
黎耀的车头再次怼歪那个这辈子就没能有一天固定好的灯架。
他熄火跳下车，一头泡地去扶摇摇欲坠的灯架，旁边，小小文望向不远处倾洒出橙黄灯光的办公室。
“哦，又吵够了，他们。”
“没事嘟，没事嘟，本来就是这样的。”黎耀微笑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有争吵才有进步。”

第145章 江在野，你要一直看着我
CRRC 公布第二站天府国际赛车场站的车手注册名单那天，是圣诞节。
天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临江市常年不下雪，也没有室内暖气，开空调又嫌贵，江在野个会过日子的不知道上哪找了个祖传炭火盆，大家闲得没事就像一群仓鼠，围着噼里啪啦烧炭的火盆烤火。
被橙色跳跃的火焰烤在脸上有点昏昏欲睡，孔绥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专业书在复习，听着小小文和黎耀嘀嘀咕咕说话时眼皮子疯狂打架。
她的视线盯着一道题看了很久也没找到思路，这些天已经养成了依赖性——就好像高中时候做卷子，一道题看了十分钟毫无头绪，就想要手贱去翻翻正确答案看一眼。
她转过头去找她的正确答案，而正确答案先生这会儿正肃着一张脸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撑着膝盖，认真的盯着炭火盆上的火钳——
火钳是打开的，上面放了两个正在烤的白糍粑，火钳在白胖的糍粑上留下两道烧印，待糍粑熟了，拿起来掰开脆脆的外皮，里面就是冒着热气的软糯米香。
夹上一勺子糖，中式顶级下午茶。
江在野转过头问孔绥，要红糖还是白糖时，那边黎耀“哎哟我艹”了声，给他吓得一哆嗦。
糍粑掉进炭火盆里，江在野眼疾手快地用火钳夹出来，拍拍上面的灰，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子问：“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黎耀转过头对孔绥说：“鸟啊，你又被拱上骑行圈热搜了哈。”
说到这个孔绥就不困了，她把书从膝盖上挪开，按照黎耀的说法拿出自己手机看了眼，果然好多好多的@，一张截图出现在几个摩托车相关的大群里——
【2026 CRRC公开赛事 第二分站：天府国际赛车场
Sport Production 400cc注册车手名单】
【No.183 孔绥】
下面配送的是孔绥白底赛事证件照，身着连体皮衣，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相比起同组其他参赛车手都是常年与护肤毫不相关的糙汉，少女脸蛋稚嫩且白得发光，像掉进一群野鸭中间的白天鹅。
【……女的。】
【CRRC 史上第一个？】
【官方搞噱头吧，这两年不是一直喊要多元化嘛，有女的参加也不稀奇，这个本来就没说有门槛的，有赛证的都可以来。】
以上是孔绥加的网上的摩托车车友群，群里来自全国各地，有人还在猜测“是不是哪个厂商为了流量内部提的人”，“看她骑什么车就晓得了，现在国产的车那么多400cc组可以上的”……
很快又有人翻出孔绥的履历表：化龙国际赛道杯赛、重森市杯赛、近海市南崖湾杯赛、若干几场地方练习赛，有些用的是真名，有些用的是“小太岁”的花名。
【重森市的表示好像看过这个名字……印象蛮深的，哪个杯赛我也去了，跑得一般啊，没到CRRC的水平。】
一个车友群里有人说了这话，还配了孔绥在重森市杯赛翻车那次的最终排行资料——
这句话一出，方向就被带偏了。
相关的东西伴随着她本人报名CRRC的资料一起被疯狂转发，没多久，就有人把视频翻出来了。
重森市杯赛那年，阳光刺眼，赛道边防护网上的广告牌有点廉价。视频里，三个车手连着进弯，镜头晃得厉害，就看到其中一辆车车身一歪，明显是给油过猛，连人带车干脆利落地滑进外侧缓冲区，橙沙飞起一片。
孔绥看到群的时候，这段被剪成 15 秒短视频发出来，发的到处都是。
江在野塞过有点儿烫手的糍粑给她，她咬了一头，一边烫得哈气，一边跺脚嚷嚷着喊黎耀把视频关了，好丢脸。
“现在知道丑了。”江在野在旁边无情的说，“前天在成熊市还在为了T12的开油点跟我拍桌子的人是谁？”
孔绥“嗖”地转过头：“我只是无法面对我的来时路！”
江在野：“你在CRRC上这么片出去，就是你来时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带到棺材里去。”
孔绥：“……”
在这两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又开始吵吵时，黎耀看了看群，这些摩友群的人都很闲，平时没事干就往群里发发全国各地摩托车事故现场视频，今天骂骂这个网红车手，明天评一评那个职业车手。
一堆人凑在一起正事不干，各个都爱指点江山。
孔绥重森市杯赛翻车的视频发出后，群里更像是炸开了鱼塘，人们为这个首位天降CRRC的兴奋不已——
【这技术上 CRRC？营业也没这么拼。】
【杯赛都跑成这样，CRRC要去给谁当移动路障。】
【这次参加天府站的兄弟们有福了……】
【今年 CRRC 果然流量压力大，开始安排剧情人物，蹭话题了。】
【要么怎么当国运平衡器，这个圈子的人都在动歪脑筋想要流量，搞噱头，没人静得下心来弄比赛——】
“蹭流量”“作秀”“营销号安排角色”这一类词，很快在各个群、甚至短视频平台的车评人以及所谓圈内人的话题中流传开。
也不是没有IP为近海市或者临江市的人劝一句“她还是就容易的，别先下结论”，但是这些人毕竟还是少数，发言几乎立刻被淹没。
【视频不会骗你，她是不怎么行啊，下倾过早，视线不对，开油没有规律……】
气氛一度很难看。
黎耀难得脸上不带笑，严肃着脸放下手中的手机，显得有些担忧的看向孔绥。
此时孔绥正在嚼嚼嚼，江在野给她的糍粑放了一大勺白砂糖，这会儿大颗粒的糖被她咬的“嘎吱”“嘎吱”响……
感受到黎耀的目光，她眨巴了眼，放下了手中的糍粑，含糊不清的问：“都是骂我的吗？”
江在野把新的糍粑放到火钳上，神色淡定：“再骂两句，等你黑红了，我去问问宗申或者春风要不要你帮忙带带货，赚点油钱回来也行。”
孔绥“嘶”了声：“什么人血馒头黑心钱你都想赚！”
江在野很理所当然：“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冤枉钱，你出去给电影拍花絮挣的钱连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都没给我买过。”
孔绥指指点点他耳朵上戴着的海蓝宝耳钉：“你活该天打雷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自己还倒填了几千，你妹知道了天天骂我恋爱脑！”
这耳钉江在野天天除了洗澡那会儿取下来半个小时，几乎算焊在他身上，都快成了他本身的一部分。
不是孔绥说，他还真忘了这玩意怎么来的，眼下看这只鸟支棱着翅膀拼命扑腾着，气得恨不得把羽毛都塞进他嘴里，男人笑了声。
“戴腻了，什么时候再给我换个？”
“没有了！没有了！你这个王八蛋！”
“怎么回事，圣诞节你都不给我买礼物。”
“滚啊，老娘不过洋节！”
……
一边跟孔绥吵闹，这会儿维修房内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当事人看上去不太把外面的众说纷纭当回事……
毕竟对孔绥来说，已经见怪不怪。
这年头，绝大多数的人不是真的没脑子，他们只是懒得带脑子上网，听风就是雨的事干一干实属正常，前脚在一个视频指天骂地，三十秒后下一个视频就是“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夫/毒妇”的年代。
跟网上的人置气划不来，摩托车竞技又不是当明星，你说我丑我就丑么，最后还不是成绩说话。
孔绥还蛮想得开，只是对于引发那么大关注度有些紧张，紧张程度不亚于知道她的一群叔伯要来看她比赛时。
江在野一边跟她扯东扯西，这边自己也划开手机检阅了下——
他加的群更多一些，大多数他都折叠屏蔽了，相比之下，他没折叠的近海市和临江市本地的车群就显得淡定得多，最开始也就是发发孔绥的照片。
【南亚湾杯赛那个女的。】
【果然。】
【不意外+1，我就晓得她早晚要参加CRRC的……】
【我听讲已经是江在野的关门大弟子和关门大媳妇儿了。】
【？楼上你——】
【那他们不是一起参加这次天府国际赛道的比赛啊，那好看哦，首先在气氛上先搞搞心态，爆杀一群单身狗摩托佬……】
然后聊天记录往下划了划，就看待画风变了，是最开始近海市本地一个老车友，他在群里丢了张图，时他被网友冷嘲热讽【+99】条截图，只是因为最开始他说了一句：
【你们嘴下留点德，不怕挨打脸？她技术可以的。】
这老车友发的是孔绥上次在南崖湾杯赛的领奖台上，背景板上蓝底白字“近海市&#183;南崖湾杯赛”，评奖台左侧那格上站着的，就是孔绥——
身着速干衣，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挂在腰间，和证件照一样的短发额前几缕被汗和风吹得有点乱……
只是相比证件照的严肃，照片中的她举着奖杯笑容灿烂，圆眼黑眸，璀璨明亮。
这名老车友发出来照片显然打了一些人的脸，于是他们一拥而上开始骂，台词是那么的不让人意外：
野鸡杯赛也拿出来吹。
…………那次杯赛400cc组有一百来号人参加。
否则红铁俱乐部也不至于想方设法在正赛车检阶段想把孔绥给强行BAN掉。
……什么野鸡杯赛！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子网上的画风一下子突然就变了，原本是全国车友吃瓜看热闹，这下突然就变成了临江市、近海市等附近地区车友与全国其他地区车友的荣誉之战！
一群人疯狂涌入老车友被怼的那条短视频的评论区。
一张写着“南崖湾杯赛 400 cc非改装组”的杯赛成绩截图被发在评论区，迅速被点赞和回复拱到了第一位——
【P1 XXX 1′55″3
P2 太岁绥 1′59″38
P3 XXX 2:01″33】
南崖湾是什么地方，关注正规摩托车比赛的人心里有数：
摩联总部的“天子”脚下，真正符合CRRC甚至Moto GP系列赛事规格的大型国际赛道，海边赛道，单圈不长，但有一串中高速复合弯，有高难度组合环，对车手骑行技术与节奏把控要求极高……
在这地方能跑进两分钟，绝对不是先前人们说的“官方派来的噱头”。
此条截图迅速的被这个最开始只是说“本届CRRC出现了正式的女性车手参赛”、完全中立的UP主点赞并顶置。
【大放厥词的沙雕，南亚湾跑进过两分钟吗？】
【哦哦哦哦杯赛是野鸡的，圈秒速总是实在的吧，说这个话的人这辈子在南亚湾赛道见过1开头的数字没？哦，没有。】
【我笑死了，傻眼了不？】
【来，你开南崖湾，跑进二分钟我给你机酒场地费全报！】
【跑不过女的确实不太光荣，但是跑不过还要嘴人家那就是丢脸了，兄弟「doge.JPG」】
众多回复，一下子这条短视频就被推爆。
孔绥打开短视频软件就被大数据一秒推送。
推送的理由是：你的好友“江在野”点赞了这条视频，你也来看看吧！
孔绥转头看了眼坐在她旁边火钳烤糍粑的男人，后者正懒洋洋问胖子有没有五花肉，搞点来烤烤。
【重森市那个杯赛是人家职业生涯参加的第二场比赛……
南崖湾这一场是后面一点的，不过也就中间隔了一个多月，她跟着江在野学车，进步飞速的。】
江在野点赞的是这条评论。
显然关注了江在野的人不少，很快的，下面多了一堆评论——
【“江在野”赞过「doge.JPG」】
【楼上我也看到了，笑死我了……】
【正主下场——】
【骂到人家家门口了，很难不下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在野”赞过「doge.JPG」】
孔绥问江在野：“你赞这条是为了夸我进步快，还是为了显摆你教得好？”
“做人不能那么阴暗。”江在野说，“就不能都是吗？”
江在野其人，刚在CRRC揭幕战的缙云山赛道拿了首站冠军，在圈内地位那是正在炙手可热，他一出现，下场带节奏，评论风向开始有点松动。
【这女的谁啊？】
【江在野的徒弟啊，额，可能也是媳妇儿，你懂的，最近一些传闻——】
【哦哦哦哦，南崖湾跑进二分钟那是可以了，那把把人在重森市摔车那场再翻出来问罪有点不讲理还断章取义了，人后面显然是练过的。】
【承认自己搞不过女的就那么难哦：）】
底下点赞慢慢堆起来，之前叫得最欢的几个号，这会儿只剩零星的哈哈和尴尬的表情包。
……
这条意外因为争论被推爆的UP主，也是一个圈内有些流量的老赛事相关搬运工，大家鸡飞狗跳的闹到白热化，当天晚上，他重新发布了个视频。
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照片和视频……
也可能是孔绥一开始出现在天府国际赛道其实已经有人注意到她。
UP主剪切了好多关于她在天府国际赛道练车的相关资料片——
她穿着连体皮衣，在缙云山的维修区蹲在轮胎边，侧着脑袋听外国人长相的数据分析师讲话；
ninja400在天府长弧的出弯点被人拍到一张侧身压车的瞬间，车身角度，车手视线，堪称完美：
某个雨天，赛道上已经没几辆车，某一个弯中ninja 400侧滑甩出去，车上的人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拍拍屁股，压了压头盔，一溜烟上前去自己把整备三百多斤的车扶了起来；
她试路线，试刹车点，试拖刹距离……
一幕幕皆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流量花盆”于赛道上练车的片段。
晴天。
阴天。
下雨天。
大风天。
【啊啊啊我是女骑，说实话，有点想看。】
【以前 CRRC 我只随便刷刷新闻，现在第一次想查赛历。】
【同为女骑，很难不为她感到骄傲……啊啊为这个事到处吵架吵了一天吵得头疼，我就要说：有勇气做第一个参赛的女生，最后哪怕只是中游，我也会觉得她很厉害。】
评论区议论纷纷中，最后是那个UP主的一段一锤定音般的总结——
【CRRC 不是慈善机构，但也不是私人的封闭俱乐部。
这个赛道上要出现第一个女生，总归要从某场杯赛、某次摔车、某张陌生的、所谓“野鸡杯”的参赛名单里走出来。
你可以质疑她能跑到什么位置，但“蹭流量”三个字，放在一个真的在跑比赛的人身上，都不那么公平。
谨言慎行，谦卑谦虚。】
——质疑没有彻底消失，总有人等着看笑话，但更多的视线，已经从“她凭什么来”悄悄转成“翘首以盼她能走到哪个高度”。
这份“翘首以盼”，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期待。
但人们都会记得这一天，CRRC 这个赛道，第一次为一个女生，预留出来了一条靠她自己争来、光明正大的赛道。
……
2025年12月31日，11：53PM。
夜风穿过天府国际赛车场看台，带着一点湿冷的透骨寒意。
白日里热闹非凡赛道已然人烟稀少，夜场练车的车手小猫两三只，赛道上的大型探照灯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几排白灯亮着，把赛道边缘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远处城市方向，商业广场的巨屏在闪，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倒数预热声——
离新的一年到来，还有不到十分钟。
孔绥刚从车上下来，头盔扣在尾座上，头发被汗贴在脖子后面，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掀开面罩猛猛吸了一股寒风，肺部的热被驱散。
随后她闷在头盔里，打了两个喷嚏。
赛道边的护栏冷得发凉，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凑到了拿着iPad 站在赛道边Martin的手边，她迫不及待的问：“多少？多少！”
在她身后，另一辆雅马哈R3的引擎轰鸣由远而近，于车停在她旁边时熄火坠入宁静……
车上的男人一把推开头盔面罩，一条腿跨在地上。
停顿了下，他摘了头盔搭在手臂里，刚才那套节奏练习把他也跑出了一身薄汗，呼出的气在夜里一团一团白起来。
面对两束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Martin笑着说：“3′05″77，进步很大了。”
孔绥一拍脑袋上的头盔，嘟囔着：“哎哟，这圈我自己觉得状态超好的——我以为能进3′！”
在她嘀咕声中，远处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不远处那个商业广场，光从城际公路那头翻过来，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作为跨年倒计时的预热，率先在天府国际赛道远处开放的平原视野上方绽开，像在冷沥青上铺了一层短暂却璀璨的闪烁霓虹。
赛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众人神情恍惚，这才想到，哦，今天是12月31日，2025年的最后一天。
孔绥恍恍惚惚摘下头盔，转头颇为无辜的看了眼江在野，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没有浪漫约会，没有需要预约人均大几千的大餐，没有昂贵的礼物——
三个小时前，他们挤在全是机油味还透着凉风的维修房里，分吃一份肯德基双人套餐，为“哦就要跑进3′我今晚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的”和“哦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现在想给你纹脑门上”吵得不可开交。
“……看我干什么？”江在野说，“我问你要不要约个餐厅，你说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孔绥“嘻嘻”地心虚发笑，当赛道上的人纷纷停车，乐呵呵的往赛道边能够看到烟花的地方挤，突然有个人说了句，要倒数啦！
顺着这个声音，孔绥转过头，紧接着就从高处俯瞰到远处的商业广场，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有对于她来说小若蝼蚁的数字开始倒数。
“十——”
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孔绥仰着头，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九——”
倒数第二声“九”刚拉长，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
更早一点，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她被林月关抱着，下面引擎一起轰起，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爸爸。”
“八——”
颁奖典礼的时候，“爸爸”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
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爸爸”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她耳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一刻，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
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茫然且无知，什么摩托车，什么圈秒速，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友，撒手人寰。
圈内叹息天妒英才。
而孔绥从来没听林月关提过孔南恩在病床上与叔伯们的约定，尽管那听上去更像一群男人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下次一起”的豪言。
江在野转头看她：“当年他拿冠军的地方，你已经站在这。”
“—— 一！”
远处的广场终于爆出最后一声巨大的欢呼，烟花同时在空中炸满整片视野。
烟火的光把赛道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天府国际赛道平坦的沥青上，
“新年快乐——！”
城市涌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围的人突然也骚动起来，维修房里、赛道上、护栏边，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鼓掌，拥抱，击掌，人们喜气洋洋互道“新年快乐”，或许补充一句，比赛顺利。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过去一年的喜怒哀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的遥远，流过的汗或者得到的荣誉，都再也不值得一提。
江在野转过头来，漆黑深邃的眼底因为夜色，清晰的倒影着天边炸开的绚烂花火的金色光芒，那张平日里肃冷又刻薄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丝暖意……
他捏了捏手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唇角上扬，弯腰凑过来，在嘈杂声中对身旁的人说：“新年快乐，小鸟，比赛——”
未说完的话被吞噬回喉间。
少女的唇瓣柔软却因为夜风有些寒冷，呼吸在猝然拉近的方寸之间猛然纠缠，一时间居然也分不清是谁带着颤抖，在渴求空气……
难得的主动亲吻因为情绪化而显得笨拙，甚至连入侵的途径都找不到，少女只是固执地、反复地在那唇瓣间摩挲。
唇瓣相贴，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几秒后男人紧绷的肩膀放松，他更深的垂下腰，亲昵地与她加深这个吻……
无声且温柔的接纳她于唇齿之间传达的情绪。
十九岁少女的感情，如此直白且不惜代价的袒露……
那双明亮又漂亮的眼中昭然若揭的是野心，是决心，是桀骜不驯，也是炽热又直白的爱意——
“江在野，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
……
“看我赢。”
……
“比赛，我一定会赢。”

第146章 挨揍不用等休息时间
比赛开始的前些天，孔绥回了一趟临江市。
这两天给她忙得两脚不沾地，新年聚餐这种事总要参加，虽然已经和卫衍分手，但是说到底没到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她也没拒绝吴蝶的聚会邀请。
李原勉强身为摩托车圈内人这些天已经在各大群被自己高中同学的那张脸刷到麻木，硬生生被科普了孔绥的来时路……
看着人家在近海市踩着百来号二三十岁车手的尸体登上领奖台，他想起之前还跟卫衍私底下说“肯去学个摩托车驾照已经是孔绥难得有趣的地方”的自己像个巨大的笑话。
整个聚餐的过程中，他对于孔绥保持着一种愧疚又崇拜的气氛，给她倒杯饮料都是双手递过来的。
卫衍也在场。
听说他和姚念琴也没在一起，这会儿就单着准备着手考研。
从李原的只词片语中得知，孔绥即将以职业赛车手的身份去参加目前全国最顶级的摩托车公路赛，且她是迄今为止第一位参加这个比赛的女性车手，捏着筷子的少年恍惚了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过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话说得半是真心，半是嘲讽。
孔绥也冲他笑了笑，含蓄地回答：“确实。”
……
聚餐过后回了趟江在野的摩托车店。
孔南恩当年在成熊市获得的奖杯放在店内佛龛里供着，孔绥恭恭敬敬给老爸上了香，然后本着沾沾喜气的原则又把奖杯拿下来擦了擦灰。
又回家给林月关送了张VIP室的票，林月关捏着那张票问是不是去了的话还得跟那群叔伯吃一个果盘，孔绥犹豫了下，说可能。
林月关从鼻孔里嗤了一声，但是到孔绥出门也没听见她说不去。
……
最后孔绥去了趟医院。
这么个把月下来，原海的情况已经稳定，令人震惊价格的义肢正在定做，而他本人则在做使用义肢前的特定康复治疗。
——孔绥这次找原海，除了探望他之外，还要了他过去总贴在车身和头盔上的名字的贴纸，准备贴到她的ninja 400车身上。
多少有种师父带徒弟出征的意味。
孔绥在医院找到原海时，他正在康复室在医生的帮助下做一些简单的运动，以此保持残留下肢的活性。
刚开始他不愿意被人看见……
但不得不说时间是强大的抚慰药剂，人类则实际上总比蟑螂还坚强。
命运有心蹉跎，拔刀相见又是拔剑四顾心茫然，那就只能是：哦，算了。
孔绥看着原海抱着个瑜伽球滚来滚去，江在野就像个背后灵，阴魂不散地坐在她的身后……她和原海聊天的时候，男人一言不发，没有参与。
——虽然人在，但显然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一直在回复消息，马上CRRC第二站开赛，身为厂队的车手他也有一堆的事要交接，孔绥原本是让他就在成熊市待着，但他非要跟着回来。
此时男人看着繁忙，但不妨碍他依然保持着单手打字回复信息，他的另一只手正从后面绕过来摸盘腿坐在他腿边的小姑娘的脸蛋——
两根手指完全是无意识的在她柔软的面颊肉上捏来捏去，偶尔手劲大了，听到她“嘶”一声，两根手指就会停顿下来。
男人的视线会短暂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低头看她一眼，然后那手指又下滑去摸她的脖子。
有点肆无忌惮。
可能是虽然绯闻满天飞但还没有坐实，江在野平时在外面很少这样。
今天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不过孔绥很快就知道了。
在她和原海讨论小小文那逼像个甩不掉的臭狗屎非要跟着她一起参加CRRC时，原海盯着江在野轻刮孔绥喉头的手指，目光闪烁，很难说不生气。
他把手中的瑜伽球砸向江在野——自从他开始以“残疾人”自居就对周围的人态度放飞自我了许多——等江在野抬头，面无表情的和他四目相对数秒：“挑衅？”
孔绥“嗯”了声，让原海不要胡说八道。
在她身后，江在野干脆地收起了手机。
他单手把坐在身边木地板上的少女拎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然后在孔绥还试图教育小徒弟不要没事找事的时候，男人的下巴压在了她的肩上，懒洋洋的问：“不可以吗？”
孔绥试图息事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在野像条巨大的蟒蛇缠着她，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来气。
说话时胸腔在她背后振动：“你上次当着我的面跟她说什么‘喜欢’，难道不是把我当死人？”
原海很坦然：“喜欢还不让说了吗？”
江在野笑了笑：“原海，你他妈没了腿又不是整个人变透明了，要揍你我还找不着地方下手吗？”
孔绥不知道身后的狂犬病患者是不是认真的，拼命掰他固定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边蹬他：“说的什么话，他都这样了！”
“怎么样？”江在野平静地盯着她道，“我来时没给带果篮？”
说完又转头去问原海：“我以平常人的态度对待你，你不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
原海被他气得脸泛白，大骂：“去你娘的，老子是残疾人！师父，他想气死我！”
孔绥：“……”
江在野后知后觉似的“哦”了声，又嗤笑一下，可能是地铁上面对老幼病残孕群体让不让座要视情况而定的那种冷漠群体。
这场战争持续到医生进来，一看原海被气得通红的脸，还夸了句有朋友来探望就是气色好啊，然后原海就更生气了。
晚上回到成熊市，孔绥拿着写着“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的贴纸，在ninja 400车身上笔画找贴贴纸的位置。
江在野插着兜立在她身后，建议贴在底兜——
这玩意是车肚子下的加装件，属于不趴在地上都看不清楚上面版画的位置。
孔绥被他气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
江在野面无表情说：“我都批准他的名字贴在我的车上了，我还小气？”
孔绥拍拍ninja400的坐垫，第 八百回 强调：“送我就是我的了。”
江在野不厌其烦的第 八百回 回答：“你人都是我的。”
孔绥想了想：“还不是。”
万万没想到她敢拿这个事说道，江在野看了她一眼：“要不是后天比赛，你今晚都走不出这个维修房。”
孔绥：“……”
……
2026年的第一场CRRC全国摩托车公路赛在一月四日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作为本届CRRC的第二分站，成熊市的摩托车圈文化氛围好，所以是难得到开赛基本票就卖光光的分站赛事之一。
这一天是阴天，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赛道上没有很湿，不能当做湿地模式来对待，但是维修房里已经有车手表达了对这件事的担忧。
正如黎耀猜测的那样，本次CRRC的400cc组别一共有一百七八十号人报名，听说到正赛前会有人陆续退赛，一般正赛只剩五十左右的车手。
今年的赛事规则依然沿用过去的规则——
FP阶段：自由练习时间，不计入成绩。
P1、P2阶段：各三十分钟的时间，车手们在这时间段内跑出最佳个人单圈秒速，排名前10的直接进入Q2，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
Q1阶段：P1、P2阶段排名第11位起的车手参赛，前两名补录进Q2一同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剩下的车手排名则沿用至正赛发车位顺序。
Q2阶段：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
组别报名者众多，这么多人，意味着P1P2阶段必须分上下午才能跑完，小小文抽到的是上午，江在野和孔绥抽到的是下午。
抽到下午的车手们怨声载道，生怕天公不作美，真的下起大雨来。
好在中午天放晴了，下午比赛时间很快就到来。
孔绥站在维修墙后，扒着墙边往外看，远处的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观赛的观众，各个都因为距离问题看上去像移动的小点……
看台上方VIP室也陆续进人，隔着玻璃，能够看到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其中一个VIP室属于林月关和她的叔伯们。
当这件事前所未有清晰传到孔绥的脑海里，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起来，手不安的开始抠指甲，她在想：如果今日摔车，那将如奥运会跳水运动员平着拍进水面，维密走秀背着大翅膀摔个狗啃泥……
高考都没那么紧张。
高考属于十年磨一剑，孔绥自信自己不会写的题全省会写的应该也不会超过千来号人，但摩托车比赛不一样啊——
起风了，下雨了，地滑了，手抖了，赛道上脑子突然不好使了，卷进前方车手的扰乱尾流了……
意外多了去了。
当前面的地面裁判点号叫到“77号孔绥”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自己的ninja 400旁边，在裁判手中的签到板上签了字。
掌心的汗滑得她差点儿握不住笔。
维修房前其他参赛选手都好奇的转过头看着她，裁判人很好的冲她笑了笑，只对她一个人说：“比赛加油。”
语气相当慈祥，搞得孔绥想到了这会儿应该在VIP室微笑着等着看她的叔伯们。
“咕噜”一下吞咽一口唾液，她站在自己的ninja 400旁边，开始无意识的抠油箱上贴着的贴纸，有一处她前两天滑出去的时候翘起了一点边。
正抠得起劲，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一抬头看是同样身着连体皮衣的江在野，此时正面无表情的低着头看她。
孔绥：“……”
哪怕两人之间是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甚至更过分的也有，昨晚睡前她还被男人抱在怀里盘核桃似的盘来盘去，弄得她不耐烦直接伸爪子挠他……
但此时此刻，当这个人身着赛道连体皮衣站在她面前，还是让她由衷的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
孔绥盯着他看了好久，敬畏又畏惧可能还有点崇拜，像是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人。
而江在野对于她的认知性分裂症已经有所了解且因为发现治不了所以不得不接受良好，站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问她：“紧张？”
孔绥露出“这个很厉害的陌生叔叔为什么要跟我说话”的恍惚，手指蜷缩了下，她支支吾吾。
江在野严重怀疑自己的出现让她更加紧张了，无声的叹了口气，弯了弯腰，凑近了她一点，冲她喷气：“我帮你把车推出去？”
孔绥说：“噢。”
于是江在野把自己的那辆雅马哈R3交给了厂队维修师，然后屈尊降贵的推着孔绥的ninja 400出了维修房。
维修房后有一颗很大的树，树荫遮掩至赛道内，阳光透过云层，带着雨后的湿气很温柔的照射在赛道上……
剩下的再透过树影，成了光柱，照射下来。
江在野立在一束光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孔绥弯了弯腰，一溜烟似的一路小跑来到男人身旁。
“你的车呢？”
“维修师会推出来。”
“那一会儿你还要去取，岂不是要耽误时间了。”
“已经耽误了。”
“啊啊啊啊那——”
“无所谓。一个小时够用了。”
孔绥看着前方本组P1阶段开始计时，一些车手爬上了自己的车，引擎声此起彼伏。
同江在野并肩，推着那辆ninja 400走出树荫底下，孔绥慌慌张张的准备戴头盔时，明显感觉到看台上的骚动声大了些，她转过头——
看见赛道上方大屏幕上，镜头对准放大江在野的脸，停留了大概四五秒后，看台上有雷鸣掌声；
然后镜头一挪，她看到自己的脸。
僵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想哎哟这是全国全平台直播，抱着还没来得及戴上的头盔，少女局促地冲着大屏幕憨笑了下……
看台上的掌声依旧热情高涨，如暴雨雨点落下。
“好多人给你鼓掌。”孔绥转头对江在野说。
江在野把车推到发车位，踢了脚撑停好，不急不慢的直起腰，扫了凑过来的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看台方向，最后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告诉她：“那是给你的掌声。”
……
P1和P2阶段各三十分，一共一个小时，所以刚开始上来车手都不会立刻拉全速，会进行一到二圈的单圈热身，适应天气和气温还有调整胎温至最佳状态。
孔绥扣下头盔面罩，外面的吵闹和喧嚣一半被隔绝，余光看到大概十米开外，宝蓝色的R3旁，江在野正慢条斯理的戴手套，淡定到让人讨嫌。
不再看他，孔绥在摩托车头盔后深呼吸一口气，爬上自己的ninja400。
前方宽阔的主直道没有任何压迫感，护栏退得很远，天空干净而低垂，整条赛道像一块被精确打磨过的平面。
没有山影环绕，也没有高度产生的视觉落差，远处的弯道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到几乎显得温和。
整个世界好像被强行隔离。
只剩下她“砰”“砰”一下又一下有力撞击胸腔的心跳。
孔绥拧动油门的时候，第一万次在心中复盘，这条赛道很长，平均速度高，不能激进，注意节奏，丢掉的时间并非因为油门催的不响亮，而是在意识不到的细节上慢慢漏掉的。
然而心里建设做了一万遍，车开出去溜达一圈磨合好胎稳后，她紧张狂跳的心脏没有平复太多——
当龙门架上象征着计时器运作的绿灯亮起，正式提速出发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节奏提了上去。
油门拧得很果断，转速上升得干净利落，车头在起终点直道末端变得轻盈@她比平时更早地进入加速区，也更晚地结束它。
这种状态她很熟。
身体前移，刹车拉下去，前轮负载建立得很快，车没有任何不稳的迹象……
只是那一下刹车，她比自己计划中多停留了半拍。
心中“咯噔”一下，她心想糟糕了，但是很显然这一下的分神，就像是太平洋上那只莫名其妙停留的蝴蝶真的煽动它的翅膀——
进入第一组高速弯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时间在被推着走……
哪怕每个弯道她都觉得很丝滑，没有困难，一切的路线规划也在计划里，可她却始终没能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摩托车对她本身的反馈上。
就像一层薄薄的膜，朦胧地盖在感知之上，她没有办法捕捉到和车共进退的那种默契。
她在弯中做了几次极小的修正，幅度不大，油门开合依旧果断，动作依旧利落……
只是判断的落点总是偏了一点点。
而这个赛道如此考验基本功，它不会放大这种偏差，它只是把每一次微小的调整平摊到整圈里。
如同坠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怪圈，感觉越怪越要调整，越调整则越触犯禁忌，进入中段「天府长弧」时，她刻意提醒自己稳住，不要再去想着再这个组合速度环里去弥补什么——
视野完全打开，赛道像被拉直了一样，右侧的弧线延伸得很远。
她让油门保持在一个偏高的开度。
身体姿态稳定，膝盖贴地，线路贴近内侧。
前几秒，她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但是很快的，熟悉的不安再次浮上来……
前轮反馈没有变差，后轮抓地也在正常区间，可她的大脑开始不断确认同一件事——
【好像哪里不太对，这样到底行不行？】
“确认”这件事的本身，就已经在消耗她的节奏。
微调了一下油门角度，又很快把它推回去，这一来一回，车速没有明显下降，却让整个弯段变得不再连贯。
等到弯尾，她想把油门提早打开，推力出现得稍慢了一点，她下意识地补了一下……
补偿并不剧烈。
只是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可追溯性。
后半圈，她依旧骑得很快——
刹车点准确，出弯果断，身体动作没有犹豫。
可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像隔着一层无法消除的间隙……
节奏被拆成了一段一段。
等到她第一次全速冲过计时线的时候，整个人的思想是麻木的，她慢慢减速地靠边滑行时，一时间有点儿茫然自己应该做什么……
直到一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与她擦肩而过，江在野也刚完成了一圈他的正速圈。
……
哦哦。
看看成绩。
孔绥回过头，看着大屏幕上的记录，她先是在最上方的位置找到了【ZAIYE JIANG】的熟悉名字，2′59″11，暂时位居第二。
头盔后面，小姑娘眨眨眼，然后再去看大屏幕上找自己。找了一会儿，第一次挺茫然的在大屏幕上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得不退回维修房那边，去看维修师胖子手中举的信息牌。
【SUI KONG  3′08″68 P55】
孔绥看着自己刚跑出来的圈速，没有太多意外，甚至觉得这成绩好像还比她想象中稍微好一点……
这个数字落在预期范围内，不是她练习成绩里最坏的，当然也不是最好的，成绩如同今日份天气，朦朦胧胧，给她一种整个人坠入了“不那么舒适的舒适圈”，不温不火。
她清楚自己没有真正跑完真正的天府国际赛道。
维修房周围的声音迅速填补了空白，其他车手还在跑，风声和排气声在远处叠在一起，她坐在车上，抬头，看向赛道方向——
赛道依然在那，阳光似乎变得更加明媚，但刚才那一圈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
她抬起手掀开了头盔面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风吹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力屏住呼吸。
她又用了一圈的时间试图调整自己，在激烈竞争的计时阶段，她几乎成为了整个赛道上最悠哉的人，像老太太过马路似的……
隐约听见头盔外，解说员好像也注意到了她，说：“77号选手选择继续调整状态，在这一圈她暂时位列P62的位次。”
哦，这才过去五分钟，她又掉了七名。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对于这个成绩与排名位置，想必在场的许多观众已经能够接受，作为全国第一位参加CRRC公开赛事的女骑——”
孔绥面无表情地拍挡风口罩，将那个聒噪得叫人心烦的声音阻挡在头盔之外。
天府那条长直道被冬日的光拉得很白，她趴在车上，肩背酸得像被拆开过一遍……
油门明明还开着，整个人却像被困在一团软泥里——
每一个弯都晚半拍，每一个刹车点都要靠意志往上拽。
好困，这个天气太合适睡觉了。
好像……
有点跑不动了啊。
……
还真在头盔里硬生生打了个呵欠，此时距离P1阶段结束还剩下大概十分钟，满打满算大概够再全速跑两圈。
但孔绥已经觉得状态不对，高度的紧张过后是诡异的倦怠，整个人的状态在极端的左右摇摆。
那种在赛道上，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却改不过来甚至越发错误就像无尽深渊漩涡……
就在孔绥心想，要不别搞自己心态了，P1阶段放了算了，等中间休息时间找野爹骂一顿……
实在不行揍一顿——
说不定就能恢复点状态。
就在她差点想在前方直接打转向灯进站的时候，一道宝蓝色的影子从侧后方掠了过去。
宝蓝色的雅马哈R3在天宽地广的赛道上，硬生生贴着她擦肩而过，垃开一条干干净净的宝蓝色光影线。
速度带起来，蓝色整流罩划出一记极漂亮的弧，在她视野右侧撕开一条亮线，随即在前方拉开距离——
风压“呼”的一声被卷走，尾流中除了有引擎暴躁的轰鸣，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孔绥眨眨眼，下意识抬头。
前方宝蓝色的车已经收油减速，于主直道尽头的龙门架下滑去。
那是天府国际赛道计时的起点和终点位置，跨在赛道上空，电子计时板此刻没亮，只剩“START/FINISH”的白字静静挂着。
宝蓝色的雅马哈R3停下。
没有熄火，只是停了下来。
一条长腿落下撑在地面，另一个脚还搭在脚踏上，整辆车斜斜地立在白线上，后轮微微转了一下，完全安定下来。
车上的人没回头。
头盔的晴天用深色镜片对着前方，侧影线条冷淡疏离，他左手掐着离合，指节松松扣在拉杆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
像是在极力耐着性子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有些挨揍真的不用等休息时间，江在野从来不算是什么好脾气、有耐心的人。
头皮发麻的一瞬瞌睡也没了，孔绥咬了咬牙，油门补了一点，往前滑去，风重新在头盔两侧吹起！刚才那团伴随着天气湿润软掉的疲惫被硬生生赶跑……
ninja400与R3的距离逐渐缩短。
在孔绥有限的头盔视野里，男人的背影在龙门架下存在感极高——
黑色的骑行服，肩背宽阔，宝蓝色车身静置起跑线外，车尾灯红得很实。
当她快接近时，车没有后视镜，却偏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背对着她骑在R3上的男人抬起自己的右手。
依旧没有回头。
只在手背冲着身后，于半空中，随意慵懒地勾了勾手腕。
——一样的指令在过去练习中孔绥曾经见识过无数次，很多时候这个人骑着个破踏板都跑在她车的前头，也做这个手势。
那意思简单且唯一：跟我的节奏。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重新扣紧车把，腿往脚踏上一压，身体往前移了半寸。
双腿加紧油箱的一瞬，大地震撼，引擎鸣裂咆哮。

第147章 那男的
孔绥懵里懵懂的在准备放弃P1剩下的十分钟时，被江在野赶鸭子上架又带到了赛道上。
事实上换一个人她可能也不太吃这套，状态不对硬出什么洋相呢？
但她知道江在野肯定懒得听她废话这种有的没的……
正如现在他都不用回头看她。
宝蓝色车尾灯在前方，一亮一暗——
直道开油多少，T1 前刹车点往广告牌哪一块压，在哪个下倾点身体提前往弯里送，出弯那一瞬间油门要稳在几分……
以上。
那张天府国际赛道的鸟瞰图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涂涂改改，每一次赛道测试，每一回数据推翻与调整，到了最后，睡前闭上眼时，睡后的梦里，都是那些最终确定下来的数据。
之前有那么一刻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忘记了。
但现在，当「UMI」俱乐部的榻榻米上，赛道鸟瞰图的对面握着笔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他们经过第一个T1弯道，江在野用红笔标注着“就在这里入弯”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
就像是灰白色的赛道突然有一场倾盆暴雨，酣畅淋漓的落下，大雨将朦胧的意识冲刷，隔绝世界的薄膜被剥离——
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
孔绥跟得很死。
T1过后，仅仅只是一个弯，她的意识开始回炉，刚开始还有点慌，生怕一眨眼，前面带路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要挂在他裤腰带上比赛的。
已经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没出息的事实，可跑到第三圈的三分之一，过了标志性的长弧之后，孔绥突然发现，好像从T10开始，她不再总是频繁试图寻找前方的宝蓝色雅马哈R3。
她的眼睛开始有余裕地，去抓取更多东西——
红白路肩的距离；
刹车标牌一块块掠过去的节奏；
发动机转速攀升和前叉下降的呼应；
当在头盔中的呼吸频率温热且平稳，疲惫和无力如潮水般褪去，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慢慢回温。
从“啊这里错了，越做越错”到“这个弯压得不错哦点位都踩对了下一个弯是什么来着”，她的血液后知后觉的开始兴奋奔腾……
整个人贴在ninja 400上时，好像再一次的和车合为一体。
心思活络，整个人几乎为眼下这种“哪哪都对”“油门都拧的如此完美”的节奏而感到欢呼雀跃时——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前面的蓝色车影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小动作。
在出了T10的下一段直道上，雅马哈R3没有再继续迅速压弯切进T11的弧线内，而是提前在右侧打了个微微的方向，车身往外挪到半个车宽的位置，顺着外线滑了一点。
毫不犹豫的让线。
孔绥愣了一瞬，油门下意识丢开一些，甚至趴在车上的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厘米——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R3连油门都减弱了，减速，车头一摆倾斜切向外线……
没有回头确认，这一次甚至连手势都懒得做。
领跑的人始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是千里眼，顺风耳，在她找回状态的第一时间，将本圈的主动权让给了她。
总是笑着逗弄她“挂在我裤腰带上跑比赛啊”的人，在比赛半途把她扔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孔绥咬紧牙关，果断补回那一点因为诧异丢开的油——
车身往前窜了出去，从雅马哈R3车侧掠过的一瞬间，风压重重拍在头盔侧面，她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只能感到那一瞬间他大概是侧目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方忽然空了。
没有蓝色的车影引导节奏，也没有尾灯可以盯，他将赛道还给她，于是比赛又成为了她一个人的比赛，所有的点——
刹车标、弯心 apex、出弯点……
从现实化成了抽象的2D平面，每一个点位，化作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水性笔和马克笔的墨迹，落回了那张这一个月来盘到包浆的赛道鸟瞰图上。
孔绥深吸一口气——
于T12的点位丢油、刹车、下档，身体侧挂，车身一躺，任由长弧入口的那块阴影从视野边缘掠过！
视线抬远，油门开合线拉顺。
出弯开油，直道拉转，没再为仪表盘上的数字焦虑，单纯去感受那股被拉长的力量，车的引擎发出柔顺的吹哨音，这是最好的状态——
再往后几个弯，灵魂回归了本位，她的肾上腺素与身下的ninja 400处于同样的高位转数，每一次出弯甚至都要刻意忍住 “再多给一点” 的冲动，压抑住如猛兽出笼的凶猛！
最后一段进站前的小直道，抬一抬头，她看到了龙门架，意识到终点就在眼前，她大油挺进，毫不犹豫得如一把利刃，
冲过计时器线的一瞬，油门收掉，打灯，缓缓进进了减速区……
余光看见当她冲过线时，观众席上突然好像有了一些骚动，许多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摇旗呐喊什么——
冲着她的方向。
视线飘忽着定格在一个她勉强能看到五官的陌生人脸上，那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会儿一只脚踩在观众席栏杆上，他眉飞色舞，上蹿下跳，嘴巴在飞快的动，似乎在喊什么……
不清楚。
应该不是骂人。
车停在维修区前方，孔绥撑脚落地，把着油门的手都有点抖——
跟疲惫毫无关联，相反的，是那种过度兴奋后还未回过神来的亢奋，从谷底被人硬生生拎回状态的强制性愉悦余波，带着多巴胺，还在血管里乱窜。
计时板亮起来的时候，孔绥还没完全缓过心跳。
天府速度环主直道上，电子大屏始终在滚动 P1的成绩。
参赛车辆一辆辆与她擦肩而过，孔绥耳朵里还有风噪残留，她推开头盔防风面罩，伸长了脖子去看大屏幕上的信息——
哦。
上一次她看向大屏幕时，都没办法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
但现在，她莫名其妙好像又来了一点点信心。
前几名果不其然是熟悉的各家厂队老面孔，完全预期之内，江在野的名字死死的定格在P2的位置。
距离P1结束还剩五分钟左右，孔绥微微眯起眼，决定多浪费了一分钟试图找自己。
【SUI KONG  2′59″88  P12】
……？
哎呀。
那一瞬间，跨骑在ninja 400上，小姑娘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刚才那一圈的画面还在回放——
长弧入口咬着刹车点，T6 出弯稳住油门，侧挂稳如花果山的猴，挂了多久她抖都不带抖一下，浑身使不完的猴劲儿……
离开「天府长弧」，她心想，啧啧啧这圈骑得真有点东西。
但没想到，这哪里只是“有点东西”，练习赛中她从未跑进过2字头，最好的成绩也是3′03″68……
结果。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最后五分钟也不用跑了，P1结束时，因为成绩站得太高，和后面的中庸之辈拉开距离，孔绥也就是被后面一位春风MOTO的厂队新人超了一名——
P1结束时，【SUI KONG】的名字定格在P13的位置。
孔绥抬起手，挠了挠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头盔还没摘，只挠到了光滑的头盔……
她愣了愣，又傻乎乎的去掀自己的头盔，摘下头盔，一头短发乱得像被驴舔过……
但她立刻听见震天雷般的掌声，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淹没。
赛事解说的声音远远传来。
“让我们把镜头和掌声，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CRRC 系列赛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截止到目前唯一一位女车手！”
……
“她用毅力与精湛车技向所有在场的各位阐述一个事实，敲响一个警钟：摩托车赛事作为为数不多不分参赛者性别的体育竞技，这一规则存在即合理。”
……
“P13位次，让我们期待孔绥选手在正赛更出彩的表现！”
……
现场的掌声在赛事解说的鼓动下比刚才更加热烈，孔绥把车推进维修区，「UMI」俱乐部的技师和维修师萧胖子一同迎了上来……
“女将军！女将军！”
“哈哈哈哈哈高三刚毕业的心理素质就是猛啊啊，这是什么比赛型选手，练习赛没见你进过2′，比赛里你倒是可以了？”
“前面几圈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嘶，是我狗眼看人低了我的鸟——”
“漂亮！漂亮！”
同俱乐部的人大喜过望的围上来一声声的赞扬她，几个其他俱乐部的几个技师顺着视线同时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冲她举了一下计时纸。
孔绥冲他们紧绷地笑了笑。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旁观者的赞美已经足够，所有的质疑一扫而空，好像她光是到这里，踩在了一个实打实的台阶上，就已经足够。
但从一开始闯入2′开始的欣喜之后，她又忍不住抬头，往上一看，发现原来高处还远得一塌糊涂。
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不说登上领奖台，就算距离奖牌也要再往前爬三位，距离她所想要的“赢”，她还有足足1″多的差距。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江在野跟在几个宗申厂队的车手后迟迟进入维修房，走到她身边，先仰头看了一眼维修房内排位大屏，再低头看她一眼。
视线如射线，从她额前被汗压乱的碎发、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到握着头盔的手指，从头到尾全都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微微皱着的眉心上。
“外面你的粉丝数量快要超越Lady gaga。”男人嗓音平静，“你在这苦大仇深的拉拉个脸给谁看？”
孔绥“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差一点点进前十能抢发车位。”
江在野侧了侧头，想了想，总觉得自己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差不多得了，放你进Q2你也抢不到杆位（*第一发车位），别总想着跟我肩并肩，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
有的人，嘴巴跟着他，要辛苦劳累一辈子。
孔绥这下不苦大仇深了，把拎着的头盔往他怀里一扔：“讲话那么难听，抢不到杆位我当个第三行不行——是不是在你眼里我都不配当第三！”
“为什么是第三？”
“第二留给你啊。”
“……谁说我要当第二？”
“你现在就是第二。”
江在野有心跟她讨论两句，比如他早先就说过了他不喜欢Q2阶段就争第一……但又觉得较这个真干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他Q2阶段到底跑第几，她只是想吵架。
“CRRC又不是开完这个分站就倒闭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我就要！你怎么不盼着我好！”
江在野觉得自己被骂得挺无辜的，成为了她野心得不到满足下的炮灰牺牲品，唉声叹气，眉毛尾端下耷——
脚下却跟得很紧，脚跟脚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于是整个维修房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位是今日份炙手可热的赛道霸王花，都不用看手机，想必今日摩托车圈圈内地震，相关热搜怕不是都是她的英姿；
另一位更不用说，三十分钟的P1他拢共就正经跑了三圈，就硬是焊死在第二的位置上……
第一那位下场摘了头盔就在骂，说感觉屁股后面有只鬼在慢悠悠的追，吓都快让他吓死了。
这会儿，这位鬼倒是垂眉顺眼、一脸温良地跟在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当上了中华田园犬。
走在前面的小姑娘还在嘀嘀咕咕：“要么你就别管我，偏偏还在赛道上还管东管西！”
“哎，你这是狗咬吕洞宾。”
江在野顺手把手中两个头盔塞给刚刚凑上来、让他俩大庭广众之下不要随便吵架的萧胖子。
男人腾出手来，立刻伸去捏前方小姑娘的脸——这会儿刚跑完比赛，她整张脸热腾腾潮乎乎的，还软，像刚出笼的包子。
手感挺好的，就没忍住多捏了几下，他的语气倒是挺平和，还试图跟她讲道理：“怎么不管？跑完两圈回头一看你跟脱水黄瓜似的，又蔫又绿，很难忍住不去那咸菜缸子里捞一捞。”
“……结果手把手捞完也就P13。”
“这是CRRC，多少职业车手齐聚一堂，不是在临江市的总长1.5KM的小型赛道举办的野鸡杯赛。”江在野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而且也没手把手，后面半段不是你自己跑完的么？”
孔绥怒气冲冲往前冲的身形一顿。
开始回想刚才那一段——
宝蓝色的车影带着她把节奏和心气找回来，跑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突然往外挪线，把剩下的路线留给她。
仿佛一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在他眼里，现在这个人人夸赞的排位，与他毫无关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指尖被汗和用力后充血撑得有点发涨，挠挠下巴，心里那点灰沉沉的东西忽然凭空消失了一点……
噢。
蛮多。
孔绥抬起头。
“所以，其实，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一下的？”
“小小文排在你后面五位，这会儿在外面，脸绿得维修房都不愿意进，估计是不想听你狗叫着笑话他。”
江在野轻叹。
“所以是得高兴一下吧，嗯？”
……
第二天是别的组别的预赛，400cc组别的正赛被安排在两天后。
当晚宗申厂队有聚餐，厂牌经理找到江在野，双眼放光的问他徒弟要不要一起来，江在野毫不犹豫地说不来。
也是没想到这年头有人能拒绝自己拒绝的如此干脆，经理指着江在野，骂又不敢骂，犹犹豫豫半天，心想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别挡了你徒弟的璀璨星途。”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这会儿正跟「UMI」俱乐部一群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看自己比赛录像切片的小姑娘……
这会儿头发乱得也没好好梳一下，头顶一根呆毛翘起来。
怎么看也没看出来她能成什么天王巨星——
“你要想签她当个正经车手，就老老实实三书六聘，聘礼给足，诚意到家，自然水到渠成……酒桌上聊能聊得出什么？”
并不觉得自己的发言像足了满心想卖女儿发一笔横财的老父亲，江在野面无表情。
“我不同意。”
经理“你你我我”磕巴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他娘的凭什么不同意？”
江在野挑了挑眉——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车手，其一生身边可能够产生亲密关系的男性角色，无非是，老父亲，未来的丈夫，还有把屎把尿训练她的恩师。
而这三个角色显然已经被江在野一个人包圆了（PS：老父亲的角色是被刻板印象摁头认领的，他并不想要）。
“就凭你要签她，合同上我来签字都行。”
江在野无比自信地说。
厂牌经理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人生安全，气呼呼地给他比了个中指，提醒他：“刚才还看见你们在维修房吵架。”
江在野：“她是小白眼狼。”
江在野：“我不跟她计较。”
厂牌经理：“……”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孔绥一抬头，看到江在野和一个陌生的大叔正转着头看她，两人的脸色微妙，看着不像是在说她什么好话。
于是“呲溜”一下就从沙发上滑下来，小姑娘拎着挂在腰间的连体皮衣蹭到江在野身旁，问：“说我什么？”
一边问一边很不老实地拎起连体皮衣的袖子打他，打得“啪啪”作响。
江在野说：“宗申想签你做厂队车手，问你愿不愿意。”
孔绥随意晃来晃去的动作一顿，整个人被点了穴似的，“咻”一下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大叔，微微瞪圆了眼看向他——
让谁被这么乌溜溜、水灵灵的圆眼看着也招架不住啊，经理笑了笑：“正赛好好表现，我跟总部打申请。”
孔绥点点头，说：“好的。”
江在野在旁边“嗤”了声。
……
晚上回到酒店，孔绥玩了会儿手机，以前打开手机看机车相关全是江在野，今天再刷都是自己，于是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
兴奋了一会儿后选了点今天的照片发朋友圈，配字是：CRRC，第一次来。
林月关点了个赞留言说她凑嘚瑟；
江珍珠问她几时正赛，要来看；
吴蝶说我勒个去，你这么牛逼……
这次朋友圈光明正大，不用再屏三次元”这个分组，于是点赞成山一样的堆积起来，大多数人都在给她抠问号，震惊的问，这是你吗？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至于CRRC是什么她甚至不用在朋友圈特意解释，照片里有人山人海的观众，在意的人自己会去暗搓搓的百度，然后再默默地破防——
比如上一秒还在同学群里呼朋伴友打游戏的卫衍，这会儿没有了声音，连个赞都舍不得给她点。
孔绥的微信私信热闹起来，她一个个不厌其烦的回复，直到她觉得困了，揉揉眼扔了手机睡着……
那会儿才晚上十点多。
她做了个正赛从第十三位发车位一穿十登上领奖台的美梦。
酒店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帘缝隙挤进的一丝城市余光，勾勒出酒店房间模糊的轮廓。
孔绥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极其细微的电子锁扣弹开的“滴滴”声，随后，是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的床头。
好像是梦又好像不是，只是孔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无论是不是做梦都懒得跟进来的人计较——
有些事，有些流氓就是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 一回 就有第 二回，今天江在野去聚餐前，跟孔绥说让她别反锁房间门。
孔绥原本想嘲笑他哪位啊安排得那么妥当，一转头看见聚餐的大巴车上还有几个漂亮的伞妹甚至今日中场拉拉队小姐姐，虽然大概是和其他车手认识一起吃个饭而已……
但她还是胡乱点点头，跟江在野说，过十二点我就锁门。
被褥的一角陷了下去，带进一股深夜特有的冷意。
带着一点点酒精味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然后钻入鼻腔，男人高挺冰凉的鼻尖蹭着她柔软的面颊，冻得床上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一次是真的意识到不是做梦，房间里真的来了人。
“……喝酒了？”
孔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一点。”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有磁性。
孔绥有些狐疑地皱了皱鼻子，这一次睁开了眼，点了点手机屏幕，现在时刻11：27PM。
她扔了手机，抓着男人的卫衣帽绳，凑近他的颈间嗅了嗅，只是一点酒味，还有就是下午比赛完后回酒店洗漱后留下的洗浴用品的木质香。
“噢。”
她咕哝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顺势就想倒回枕头继续那个没做完的梦。
“赶紧回去睡，我困死了。”
江在野任由整个人软手软脚又暖和的一团东西拱进他怀里，小狗似的在他喉结附近闻来闻去后，也不说满意不满意，心无芥蒂地放开了他。
反正被这么闻了一通后，他是不满意了。
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摁住亲了一顿，舌尖探入她的口中吮了几下，把人亲的哼哼唧唧的发出倒吸气音，才算是勉强放开了她——
孔绥烦都烦死他了，“啪啪”拍了拍他的胳膊后赶他走。
江在野是走了。
但没完全走。
孔绥缩进被窝里后听见自己房间的浴室响起了水声，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紧接着一个身着浴袍、带着水汽的高大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的床边。
男人的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入了被窝，掌心的温热瞬间贴上了她赤裸的腰线。
“聊聊？”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
“聊什么啊，几点了……你要是不会房间浪费那个钱开两个房干什么？”
孔绥伸手想去推他的手臂，却被他反手扣住，按在枕头上方。
“明天和后天都没比赛，要不今晚饭局也不会喝酒……我刚才急着加班似的先辞了饭局巴巴往回赶，就为了回去独守空房？”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种住酒店也算“独守空房”的跳跃逻辑，叠加他万分委屈加怨念的语气……
问题是谁给他委屈受了？
有毛病。
孔绥甚至怀疑他其实已经醉了。
下了赛道，摘了头盔，眼前这人的形象就和“一言堂”“权威”不搭噶了，孔绥“啧””声浅浅表达了自己的不耐烦，正准备骂他两句让他不要耍无赖——
但嘴巴上说着自己很委屈的人，已经跟吃自助餐似的，手已经轻车熟路地向下，过分灵活的指尖直接勾开了她睡裙。
江在野刚洗了澡，指尖温润略糙的触感让少女的呼吸骤停，随即变成了一串短促的哼哼，她试图并拢腿，却被他结实的膝盖强行挤入，封死退路。
“别闹了，江在野，今天你不也是大清早起来，哪来那么好精神——”
男人哼笑一声：“弄你是额外的力气。”
“……”
孔绥已经被他整得没脾气了，硬是让他的手指挤进去。
“明天还要——”
“明天没比赛。”
他打断她的话，俯身贴在她的耳畔，呼吸温热。
“后天也没有。”
他一边说着，反复挑拨，动作频繁且带有侵略性，孔绥从刚开始还能蹬他两脚，到最后被他握着一边膝盖，于被窝里软成了一摊烂泥。
所有的抗议都化作了无力的窸窸窣窣，被他悉数吞没在随之而来的深吻里。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男人此刻略显松弛的轮廓，他撑在孔绥上方，身上的浴袍已经脱去，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肩膀横在她头顶，直达太平洋彼岸那么天宽地广。
深邃的眼底带着一抹顽劣的笑意，那是他在赛道绝不会有的神情，赛道上的那些人当他是煞神，是手握屠戮刀的人——
但。
“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耳垂，嗓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叫人毛骨悚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队友问我怎么P1就跑了三圈，他们都看出来我是特意去捞你了，一个个都在问我，这么献殷勤，你到底有没有跟我说声谢谢？”
孔绥眨眨眼。
听着上方的人拖长了嗓音，偏了偏头，仿佛极其做作地“嗯”了声：“好像没有说。”
“我……你自己说的那都是我自己的功劳。”
孔绥小声嘟囔着，呼吸却因为他越来越近的压迫感而变得急促。
“现在又来跟我讨债。”
“嗯，被他们笑话了一晚上，我后知后觉不邀功有点亏。”
略微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
“我不邀功，某人也一个字都没提……这也太理所当然了，哪有这种好事，你说是不是？”
江在野自顾自的说完，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拉开的腿。
孔绥这下子瞌睡是真的醒了，连滚带爬的爬起来，往床下爬——
然而没爬出太远，就被身后一只大手握住脚踝，身后的人力大无穷，一把将她拖回被窝。
握着脚踝的手上滑至握住她的膝盖，一掰把人像驴打滚似的翻过身来，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俯身。
“唔……！”
孔绥猛地仰起头，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板上，痛得眼冒金星。
男人听见她这愚蠢的动静，不得不终止了动作伸手凑上来给她揉了揉脑袋，揉了两下听她哼唧声音小了，又爬下去继续他的事业。
他埋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孔绥一阵倒吸气——
江在野平时看起来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但在这种事上，他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耐心，唇瓣极具存在感地扫过而逐渐柔软，每一寸都被他仔细地照顾到。
孔绥只感他的鼻尖磨蹭着她。
“你这……你这——我今晚没洗澡！”
少女的一只脚踩在江在野的肩头，膝盖又被他用肩膀死死抵住。
他理都不理，修长的手指配合着唇舌，逼得她只能拼命仰起脖子，手指死死抓着他的头发。
室内清晰得叫人窒息的的啧啧声中，男人嗤笑：“吃都吃了，你才跟我说你没洗澡，那怎么办？”
他话语里的嘲笑显然是一秒揭穿她的谎话连篇。
江在野极其擅长调动她的情绪，直到孔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他一点点抽走……
灭顶的波涛如钱塘江大潮凶悍，反复拍打吞噬她的理智，让她整个人都只能畏惧的蜷缩起来。
最后关头，他突然松开了她。
孔绥迷茫的睁了睁眼，想问他是不是想整死她。
两人四目相对，她觉得有点崩溃的想要拧开脸……
“躲什么？看我。”
男人伸出湿漉漉的指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撇开的脸拧回来，在间隙里低声，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孔绥在半失神中睁开眼，正好撞见他那双深邃眼眸。
江在野下了床，原本以为他是去洗脸，但人又没往浴室去，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这位干嘛去了，还在心想：这就完了？
……………………有病吧？
她愤怒的蹬了蹬被子，正在心中腹诽，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回来了，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又拽回自己的怀中……
孔绥困惑的“嗯”了声。
这时候腿上就扫过了熟悉的触感。
“说‘谢谢哥哥‘。”
他命令道，声音暗哑。
孔绥这时候她真的觉得没招了。
都懒得问江在野到底喝了多少能这么疯，她闭着眼手消失在被窝里，往下探索了下，只是一抓，听见男人“哼”了声——
她面无表情的松开了手，都懒得问他又是上哪找到的这安全措施，他极其缓慢推入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深度。
只是这一点点，却好像已经挤占了她五脏六腑，把所有的器官都挤得移了位置……
比彻底更让人感到折磨，被撑开的钝痛混合着难以言说的酸胀。
“唔……不行不行，等下，你等下——”
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打转，少女整个人像虾米似的想要蜷缩，却只是徒然拱了拱背后又咸鱼一般被碾平——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重新丈量一遍。
“还等什么？”
江在野说，天时地利人和。
孔绥骂他胡说八道，拼命拍着他紧绷且硬如铁的背部肌肉，拍得她自己掌心发疼，她磕磕巴巴地说：“江珍珠说她那次疼了三天！三天！”
任谁在床上冷不丁听见自己亲妹子的名字都要愣一愣——
更何况还是亲妹子的丰富人生经验。
江在野心想这他妈真会精选发言，这一句话但凡换几个字他都不带停的，这下却是不得不真的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孔绥，眼中清晰的写满了指责：你觉得我想听这个？
孔绥一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多让人下头——尽管她确实也是抱着这个目的，看着男人停下来，她立刻整个人像是树袋熊一样攀爬上他的肩膀，抱住，蹭蹭。
“大后天还要继续比赛呢，呜呜。”
江在野想了想，完全不想回想她刚才说的那句江珍珠相关的那句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但居然因此也产生了迟疑。
在这个最磨人的时刻，顺着那股阻力，他居然真的慢吞吞退了出来。
骤然空虚的感觉，让孔绥放松的同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声。
“什么意思？”
江在野重新俯下身，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不满的慵懒，“到底让不让走？”
他停在那里，既不进也不离开，只是用那种让少女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她，似乎在礼貌的等着她自己拿定主意。
内部像是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那种潮湿的空虚感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大脑皮层。
孔绥咬着下唇，看着男人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就……就这样的话，那还可以。”
细白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有些颤抖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借力向上凑了凑，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里，声音软趴趴的，带着自暴自弃。
“但是不许再多，浅浅的。”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颊滚烫得好像要起火，尤其是强调“浅浅的”时——
她又被温水煮青蛙了。
从一开始的就十九又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还能凑合的稍微动一动。
她听见头顶的男人发出低沉的轻笑，他重新压低身体，鼻尖在她敏锐的颈侧来回摩挲。
“哦。”
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头迎接他的注视。
“说什么？”
“……”
“嗯？”
他再次抵住她。
挂在他脖子上的人愤恨的掐了掐他结实的跟石头似的胳膊。
“谢谢哥哥。”
“嗯。”
唇角上扬，笑意在他眼底荡漾开。
“乖。”
……
酒店餐厅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泼洒在木质长桌上。孔绥穿着她喜欢的宽松卫衣，正低头对付盘子里那块牛排和芦笋。
这一个月她吃牛肉吃得想死，上体重秤面对增加的四斤崩溃的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也没换来一点宽容——
因为江在野说，喊什么，增肌而已，你腰肯定细了，我摸得出来。
这酒店是距离天府国际赛道最近的五星酒店，比赛期间几乎被各个厂队和俱乐部承包，餐厅来来往往几乎都是各家车手和技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空气里除了食物的香味，还飘着限定圈内八卦。
孔绥把一根芦笋塞进嘴巴里，冷不丁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讨论的声音——
“嗳，那个是不是……就是昨天的那个女车手吧？孔啥来着？”
“孔绥。”
“哇？真的是她啊，真人看起来这么小啊……成年了没？我昨天看她骑车蛮猛的，赛道上凶得很咧，怎么是这样一张脸？”
“哪样？”
“……跟‘攻击性‘三个字毫无关联。”
孔绥有点想回头，告诉身后的人她听得见。
忍了又忍，这时候又听见——
“她旁边坐着的那男的是谁啊？”
听到“那男的”三个字时，原本低头索然无味扒拉自己盘子里的烤土豆的江在野，握着银叉的手微微一顿。
平日里总也显得有些冷漠疏离的眸子微微一偏，男人漫不经心地朝声音来源处扫了一眼。
那个说“那男的”的路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哎哟我艹，你能不能小声点！”
同桌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语气里透着股被连累的紧张。
“那是她师父！是她含辛茹苦老父亲！”
“谁啊？”
“……江在野啊！”
“……”
江在野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轻飘飘的嘲意，好整以暇地瞅着他对面低着头头也不敢抬的小姑娘……
哦。
看她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额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含辛茹苦的老父亲什么的。
比较“含”得“辛”的人好像是她，昨晚被闹到半夜两点多，今天早上又被闹醒又折腾了半天，最后直到男人满意了才放开她，批准她去洗漱，下楼吃饭。
要不是腿发软到半步路都不想多走，他们也不会就近选择酒店的餐厅。
扯过一张湿巾，拉过孔绥那只刚扒拉过面前那半只波龙的手，一根根仔细地擦拭着她由于长期握把，居然也磨出一点点薄茧的指尖。
他的动作优雅且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器。
“听见了吗？”
江在野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我现在已经从‘江在野‘变成‘那男的’，又混了个‘孔绥的师父’的头衔——你把我也带出了一点名气，真是鸡犬升天，好开心。”

第148章 终章（孔绥篇）（上）
吃完午饭后孔绥回了房间，江在野无比自然的跟着她，两人再次在床上双双躺下，这一次好歹确实什么都没做。
但感觉到身后男人陷入睡眠，平稳的气息扫过她的后颈，又热又痒的，让她忍不住想到成熊市那天，这人还装模作样开了两间房，是不是所谓障眼法。
只障她的眼。
大冬天的身后贴着个火炉，实在是比酒店本身的暖气还要有用，孔绥很快就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成熊市到底是南方，哪怕是冬天也不该天黑的那么快。
就在孔绥心中茫然时，窗外“哗”的一下下起了暴雨。这动静大得她一下睁开了眼，雨势大得惊人，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线，狠狠地砸在酒店的落地窗上，激起一层模糊的水雾。
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从床上往外看，整座城市都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孔绥的思绪一下子变得很乱，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突然变成截下来了两天都是阴雨天……她开始不安起来，用手捅了捅身后的人，搭在她腰上的胳膊收了收。
江在野带着浓重睡意懒洋洋的“嗯”了声，眼睛都没睁开。
“下雨了。”孔绥说，“好大的雨。”
江在野爬到了她的身上——真正意义上的爬了上来，他一条腿压住她，将原本背对着自己的人翻了过来，凑过来亲她的唇角，而后湿热舌尖又舔她颇具肉感的下唇。
孔绥早就习惯了他这狗一样的习惯。
“这种雨量，赛道肯定会有积水。”
她一边被江在野亲，目光却盯着窗外，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如果接下来持续两天都不放晴，后天的Q2同正赛也会转成湿地赛，轮胎要重新选雨胎，还有避震预载……江在野！”
被叫到名字的人根本没有反应。
下一秒，男人贴了上来，清冷的木质香调瞬间包围了她，将她拢在阴影中，又感觉到她伸手挠他的下巴……
被推搡得亲不到她，他不得不一条胳膊把自己支起来一些，拉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唇瓣距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在野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沙哑。
“我想说两天后如果是湿地赛……我没有跑过几次天府国际赛道的湿地赛啊！”
孔绥焦虑的快哭了。
“万一这雨不停了怎么办？！”
江在野想了想，俯身继续亲她，与此同时把她睡裙拉起来，盖在两人身上的棉被蛄蛹了下，而后没一会儿，从被窝底下扔出一条皱巴巴的白色吊带裙。
“我看过资料，这次参加比赛的有百分之八十不是本地车手，这意味着你跑过两三天的天府国际赛道的湿地，已经比很多人占据优势。”
江在野告诉她，“现在应该有人比你更加焦虑。”
少女在茫然中有些懵，甚至忘记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在江在野虽然满嘴跑火车甚至不算是个好人，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跟摩托车竞技相关的事他从来不会骗人。
孔绥发呆这会儿，江在野沉重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他大腿挤开她，双手撑在她脸，整个人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又像是又硬又烫烧红的烙铁，拼命往她身上贴。
“我在跟你说正事！”
孔绥推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左右地扭，喝了雄黄酒的白蛇似的，滑溜溜又软趴趴，光是白得恍眼。
男人再次一言不发，动作利落得近乎粗鲁，随后整个人沉了下去，埋首在她怀中，然后又是一路下落。
江在野握着她的脚踝，拉开，像是永远吃不饱也吃不腻似的，除了睡觉就是在吃她……
孔绥骨头像是都化成了一滩水，直接消失不见，后脑陷进枕头里。
“唔……你这个王八蛋，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到底能不能听见，满脑子，满脑子都是——”
男人重新爬上来，湿漉漉的唇抵在她的唇边，等她蹙眉不情不愿地跟他交换一个吻，他才说：“你好香，尝到没？”
孔绥嫌弃的推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但是阻止不了他执意伸手去弄她……
这么折腾一会儿，孔绥都要疯了，拼命蹬他，一边绞紧的两条腿，让他停一停。
江在野的手腕骨都被她绞得快断了，他却嗤笑着，低头看她，说：“你这样我没法停，手都动不了……”
孔绥立刻放开力道，奈何男人在床上的话一句都听不得，过了一会儿她就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乌龟缩壳似的猛的把脸埋进枕头里……
露出被窝外的修长颈脖染上一层不自然的血色，泷着一层薄汗。
江在野支在她上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去拨开她黏在脖子上的短发。
因为他的触碰，少女猛地颤抖了下，显得弱小无助又脆弱，他收回手，恶劣地低笑了声——
然后再次把自己送进那个经过一晚加一个上午的蹉跎，稍微有点儿适应他的地方，动作极其专注且充满掌控力。
他用双手死死扣住她，将人拖在自己的怀中，不准她有半分退缩，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压了下来，在她口中勾着她的舌尖反复碾压、吸吮。
窗外的雷声轰鸣，雨水顺着玻璃狂暴地流淌，孔绥不得不投降……
为了拒绝在索吻过程中不停的问她“还能不能再进去一点”“估计快一半了”“就这么一会会你能不能坚强点坚持下”这些废话，她自暴自弃般咬住他喋喋不休的舌头。
勉强当做是一场回吻，没有落实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也勉强得到一些小恩小惠，男人算是满意的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舌头都快伸到她喉咙。
感觉到空气在被掠夺，人也撑得难受，少女试图伸手去推他的头，指尖却在触碰到他短硬的头发时变推为抓——
江在野的执拗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只是一门心思地将她折磨到失神，逼着她从那种光担忧没有任何作用的焦虑中抽离……
孔绥终于发不出任何焦虑的音节，只能在暴雨的背景音里，绝望又沉溺地闭上了眼。
……
江在野疯过一回后，温热的东西尽数弄在她的肚皮上。
此时孔绥闭着眼整个人已经呈现半死状态，连骂他都懒得骂，任由男人掀开气味浓郁的被窝，像个变态痴汉似的，欣赏了一会儿。
片刻，她软的跟橡皮糖似的腿又被举起来，男人低头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声：“我觉得下次就可以全进去了。”
孔绥有气无力的挣脱他的手，就着腿拉高的姿势，一脚有气无力的蹬在他的脸上。
平日里喘不喘气都跟地府最高领导人似的存在，这会儿他倒是难得好脾气，掰着她的脚亲了一口。
“陪你看会儿湿地赛的录像？”
孔绥睁开了眼。
江在野吃了个半饱，好像理智也回炉了。
“要看的话，对比赛道地形，有一年卡塔尔的卢赛尔国际赛道也下过一场难得的雨，搞得车们措手不及……类似赛道还有马来西亚的雪邦国际赛道，但是它只是单纯的宽阔、多直道和节奏拼接，跟天府的环形连续弯道还是有点区别——”
男人说着，停顿了下。
“你想看也好，哪有阻止孩子勤奋好学的道理，我找录像给你看一下？”
孔绥没跟他计较“阻止孩子勤奋好学”这件事他做得多么得心应手。
反正她刚刚受到诱惑点点头，就被男人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放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江在野打开电视机，一边用手机翻资料准备投屏，孔绥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踢他：“等下，你把我内裤还给我……”
江在野头也不抬地说：“看个比赛录像，穿什么内裤，要不要再给你打个领带？”
孔绥“？？？”得满脑子是泡，完全困惑他这种理直气壮的阴阳怪气到底底气从哪儿来，这时候江在野打开了他所说的卡塔尔站的湿地雨战——
在此之前，他还是很负责的选了一场同赛道、拥有诸多明星车手齐聚一堂的常规赛给孔绥看，方便她自己对比和湿地赛时，车手选择的路线和骑法又有哪些不同。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跳动的冷光。
屏幕上，湿滑的赛道被暴雨浇透，赛车在极速破开水雾，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雨声，倒是与此时此刻酒店房间的阴雨天气氛搭配得相得益彰。
少女蜷缩在沙发与被窝中，只露出一个人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男人伸手打开了一盏在沙发后面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一些黑暗。
“刚才那个弯，费尔南德斯的进弯点是不是太靠外了？”
小姑娘的声音因为过度专注而显得有点严肃。
“这种积水深度。”
长长的一张沙发，江在野却非要挤着她坐，像一堵沉稳的墙。
他没说话，一只手却已经从柔软的羽绒被下探入，他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紧致的皮肤，随后一路向上……
极其自然地捉住一只雪白的红眼白兔，揉了揉。
“现在市面上常见所有的轮胎品牌中，MOTO GP指定使用的Michelin属于雨胎中最硬的那款。”
男人低头，唇尖贴着她的颈侧摩凉，嗓音沙哑而平稳，“在那个倾角下，外线反而积水更少。你看他出弯时，要胆大心细，果断，做了动作就不要犹豫。”
嘴巴上一本正经的讲解。
他的手一点也不安稳。
孔绥不耐烦的推开他的手，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她一边强迫自己盯着电视机，一边不想在这个时候示弱：“你到底看不看？”
“不看。”江在野说，“这几场比赛在我脑子里盘得快包浆了，有什么好看的？”
一边回答，他一边推开她身上盖着的被子。
少女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猛地转回头来，皱眉不赞同的望着她：“江在野……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做正事。”
被点名的人凑上来，咬住她的耳垂，他并没有停下讨论，示意她看她的，他忙他的，有问题随时可以提问，他又不是不会回答。
没等孔绥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着电视大荧幕，他伸手，扶着她的腰。
骤然重叠的触感让少女猛地咬住下唇，所有的抱怨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充盈感碾得粉碎。
“继续看你的。”
江在野扣紧她的后脑，迫使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在赛道上缠斗的顶级车手角逐，一边将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后，开始规律地动作。
每一次动作都是隔靴搔痒。
灼热感让孔绥几乎坐不稳，她被迫抓着沙发扶手，视线在屏幕上飞速掠过的赛车和眼前晃动的光影间交织。
直到一场比赛结束，江在野甚至能够抽空给她调换了几场比赛——
从干地常规赛，到同一赛道的湿地模式对比，再到一天之内湿地和干地的切换车手有什么应对措施……
最戏剧化的是去年MOTO GP在美国站，还是车王马克&#183;马奎斯因为天气反复，贡献了一场相当离谱的开赛前临时更换轮胎种类，跟演电视剧一样，搅得当日比赛人仰马翻。
“比赛前还能临时换胎？”
“能。”
江在野的声音依旧稳得惊人，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
他掐着她的腰，手指用力的几乎要给她的腰都落下指印。
“轮胎不在车检后禁止换件的范畴内，但是根据情况，临时离开发车位去换胎可能会有一些处罚。”
电视里播放的比赛前画面乱成一片，沙发上的温度却在急速飙升，两人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米平方的空间，紧紧叠在一起……
大脑高度清醒但体力不支，终于在连续看了七八场比赛后，孔绥支撑不住，瘫软在身后的人怀里——
这一天暴雨的胡闹，终于在江在野备用的雨伞终于全部用光后偃旗息鼓。
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虽然作为一块肥沃土地被翻得七零八碎，但当孔绥勾首去看垃圾桶，还是忍不住咋舌，去关心关心老牛。
”一把年纪了，克制点。”
“嗯？不用吧。”老牛说，“养精蓄锐二十六年，你好好受着就是。”
“……”
……
孔绥几乎抱着一颗感恩的心，迎接来了正赛的这一天。
她被江在野闹了一天半，感觉自己像是个什么不得了的炉鼎被人练了，男人越发容光焕发，她的眼袋都快掉到唇角。
直到昨天才捞着一个好觉，然而年轻是真好，今早起来的时候，她神清气爽到她想要骂人都找不到证据。
暴雨停了，但天气依然不好，阴沉沉的，老天爷清早起就跟谁闹别扭似的。
Q2阶段跑完，江在野还在当他的万年老二，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参与正赛实报选手三十六人，车检过后，刚进维修区的时候，天还只是阴沉沉地下着雨……
等车子上举升架、数据线插好，毛毛雨积累的雨水就顺着看台檐角落下来。
雨点不大，但颇具南方阴雨天特有的细密，像有人拿喷壶在天空乱喷，赛道很快就开始反射着水泽。
主直道原本是干燥的哑光，几分钟之内就覆上一层细细的水膜，远远看过去，弯心那一圈一圈胎纹拖过的痕迹，低洼一点的连接路肩，已经有浅浅的小水洼。
“湿地了，雨胎。”
有车手在隔壁喊。
好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或者是别的怎么着，维修区一下子乱糟糟的，维修师和数据分析师都没闲着，忙着把雨胎推出来，干脆利落换上，轮胎侧壁还透着油亮的蜡，就被拧进轮毂……
气动扳手的“哒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车手们的抱怨，居然也挺和谐的搭配。
整个维修区，猛然陷入湿地战的节奏里去。
孔绥抱着头盔，看着萧胖子给她的ninja 400也被换上了蓝条的雨胎，他蹲在地上，又看一眼天空，半调侃：“有福咯，第一次CRRC就有得湿地模式骑。”
站在车前，孔绥身上的连体皮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鼻尖全是橡胶和雨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心跳砰砰的。
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害怕——
前几天第一场暴雨时就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而技术上的准备……
江在野的淡定和对她对天气反复担忧表现出一定的敷衍程度时，就说明他认为她现在的技术和理论知识完全足够她应对天府国际赛道的湿地。
这两天他一直和她赖在一起，几乎在“忙碌”的同时掰开了跟她说天府国际赛道的每一个弯道在湿地模式下该有怎么样的调整——
有次是抱着她站在鸟瞰图上说的。
她还……
好的不要回忆了。
总之那个鸟瞰图被她收起来，以后也不可能拿出去见人。
孔绥恍恍惚惚，在看维修房内很多车手的神情都很紧张……
本来么，下雨天骑车视线也不好，烦得很。
但凡事总有些意外——
大概在开赛前四十五分钟，雨突然小了下来。
先是密度变得稀疏，头盔面罩上落下来的水点一颗一颗，停顿的间隔越来越长……
再然后，云层被风吹散了一些，天府赛道那一圈环绕的山线露出来一点轮廓，光线灰里透亮。
外面广播响起通告——距离400cc组发车还有 30 分钟——这时，雨就彻底停了。
孔绥站在维修区往外看，感觉风从主直道那头顺着灌入，吹过她的脸……她抬首瞭望，只见赛道表面的水雾开始往上冒，直道略高的地方很快被吹出不规则的干印，长弧、慢弯这些拢水的位置仍旧亮得刺眼。
而此时维修房内，湿胎已经上了，电暖胎毯裹在外面，正安安分分地把橡胶烤到工作温度。
孔绥动了动，下意识回头，总觉得心中冒出一点想法，想找个人商量下……
一回头没看到江在野，她抿了抿唇，只看到一群技师们进进出出，一会儿到她身旁伸脑袋看外面天气，一会儿又回维修房。
他们和车手们聚在一起对着天空骂，指着地面干、湿交界的那几条线，你一言我一语。
“直道这干得太快了，雨胎得不得哦？”
“但弯心还这么湿，不得也要得，你敢赌一个侧滑吗？”
“起风了。”
“我算他刮龙卷风嘛！距离开赛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骚动在整个维修区一寸一寸地蔓延，孔绥眨眨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那天看的录像——
2025，美国站。
美洲赛道的天空同样阴晴不定，暖胎圈（*正赛开始后，选手们现在赛道骑一圈暖胎再回发车位等待比赛正式开始）前，雨刚停，镜头扫过发车格子的时候，大家都用的雨胎。
而当车手们都跨骑上车，身处杆位（*第一发车位）的马克&#183;马奎斯却没动。
临发车前，他直接起身，从起跑格冲向维修通道，临阵将雨胎更换。
【比赛前还能临时换胎？】
【能。】
男人附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回响起来。
伴随着他握着她的腰，几乎承重她所有的重量，深深浅浅的试探她的承受力，偏偏声音还稳得吓人——
【轮胎不在车检后禁止换件的范畴内，但是根据情况，临时离开发车位去换胎可能会有一些处罚。】
孔绥：“……”
也不知道这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是想要干什么。
在多数人离开维修区，开始把车往发车位推时，孔绥叫住了萧胖子的徒弟，让他帮她把平日用的光头胎（*普通规模热熔赛胎）也包上加热毯。
小徒弟一脸懵逼：“咋的，鸟姐还有别的想法？”
孔绥摇摇头，说：“以备不时之需。”
……
孔绥的发车位也焊死在第十三位。
去往发车位的路上，她还在跟萧胖子闲聊。
“一会儿如果我临时换胎，你觉得划不划算？”
萧胖子推着ninja 400，被旁边飘飘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小姑娘一脸云淡风轻……
但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赛事规则：
在特定时点因天气原因，离开或者未按时加入发车位并临时决定更换轮胎/车辆，会触发从维修区起跑、并可能伴随“通过维修区处罚”（Ride Through）。
“通过维修区处罚”是一种比赛中处罚方式——
被罚的车手必须在不进站、不停车的前提下，从赛道入口驶入维修区通道，沿着限速一路开到出口再回到赛道。
萧胖子被吓得结巴起来：“这、这尼玛跟野哥商量了吗，你要用光头胎你刚才咋、咋、咋不说啊！”
孔绥“哦”了声：“没找到机会跟他商量啊，刚才他估计被宗申的抓着开会呢，我看他出来，这会儿也用的雨胎。”
萧胖子：“……那你别作妖了。”
孔绥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用一种“是想作妖”的语气：“但是地真的快干了，一会儿跑过两圈地彻底干了如果我用的是光头胎还不得发财啊？”
总所周知，雨胎和常规热熔胎的圈秒速天差地别，后者不知道碾压前者几条街。
萧胖子身为技师自然知道其中区别，而其他的技师当然也知道，所以刚才维修区才那么洋溢着纠结和痛苦的气氛……
“还几十分钟开赛。”萧胖子说，“你想清楚了，如果决定换，那我觉得被罚也能忍忍，后面说不定能追回来。”
孔绥撇了他一眼，嗤笑：“绕过了维修区还能追回来，我哪有那个本事。”
萧胖子：“那你想咋的？”
孔绥：“能不能真的有临时换胎又不被罚的方式？”
萧胖子：“……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孔绥慢吞吞挪到了自己的第十三号发车位，站稳了，看着地面，越看越觉得那个地越来越干。
又等了一会儿，伞妹都就位了，跟伞妹聊了两句，对方知道孔绥比她还小两岁，惊讶得眼睛瞪得像铜铃，问她能不能加微信，放微信里看看她的朋友圈当吉祥物也会很高兴。
孔绥笑眯眯地告诉小姐姐自己的微信号时，突然，眼前一亮，居然是最后的云层被风吹开，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在大地上。
此时，距离开赛暖胎圈，只剩七分钟。
少女上扬的唇角一顿，转过头去看萧胖子，萧胖子回给她一个惊恐的眼神。
孔绥：“我出来时让你徒弟给我把光头胎包起来（*指电毯预备加热）了。”
萧胖子：“……”
孔绥幽幽道：“胖哥啊，你晓得不，其实想要换胎还不被罚是有可能的，那就是在开赛前，突然有十个人以上车手离开发车格进入维修区——”
萧胖子看了眼周围，虽然太阳出来后有所骚动，但大部分人这会儿都爬上了自己的车做最后的检测，没几个人是蠢蠢欲动想要干点什么的。
毕竟是冬天，下过雨，赛道整体还是湿润的，没那么快干。
“你现在动员人跟你一起疯是没有可能的。”萧胖子真诚地说，“他们会觉得你有病。我也觉得你有病。”
此时，裁判在前方吹响了哨子，挥舞预备旗。
孔绥冲着萧胖子灿烂一笑。
然后在萧胖子的尖叫声中，小姑娘迈开腿，突然往前冲了出去——
于是曾经在MOTO GP上上演过的戏剧化一幕再次出现了。
赛道上、观众席上，人们只看到临近发车，位于十三号发车位的小姑娘突然像得了羊癫疯的兔子似的飞蹿出去，一路狂奔，奔到了第二发车位。
她凑到了第二发车位，此时整个发车格、除了她之外唯二没有爬上车的江在野旁边，拽了拽他的胳膊。
男人侧了侧身，弯腰，就看见小姑娘推开了头盔护目镜，凑到他跟前，两人嘀嘀咕咕了大概十秒，然后……
疯病就传染了。
两人齐齐转身，一块儿往维修区方向狂奔，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头是包的推着R3的宗申技师，还有推着ninja 400骂骂咧咧的胖子。
留下赛道上发车格上的其他选手们面面相觑，这时候，天气突变情况下，飞奔去维修区，除了换轮胎还能干嘛呢——
如果就孔绥一个人去换那也就算了，她虽然人气高，有实力，但也是璀璨新人……
但坏就坏在，江在野也去了。
首先，他是江在野。
其次，他背后的是整个宗申车厂的专业技术团队。
这一下可不得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在野路过身后第七、第八两个发车位的厂队队友时，顺手拍了拍他们的胳膊——
倒是一句话没说，然后就看见两个厂队车手跟着跳下车，往维修区狂奔的队伍人员+2。
四个人跑出大概十几米，这时候懵逼的其他车手总算回过神，犹豫了一会儿后，陆续又有几个车手跳下车，果断离开了发车格。
一时间，整个赛道上乱成一锅粥。
维修区、赛道、过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车手和推着车搁他们屁股后面满头大汗狂追的技师。
看台上沸腾哗然一片，解说从“让我们看看她想干嘛”变成“让我们看看他们想干嘛”最后变成“让我们看看这些人是不是准备造反”——
等比赛时间接近倒数一分钟，维修区道上停留的车手人数为十三人，根据比赛规则，当维修区人数大于等于十人，比赛方向亮出中止/重启比赛的信号。
解说：“比赛方最终选择了安全优先——现在人、车、工作人员在狭窄通道里挤成一锅粥，已经不可能让暖胎圈正常进行，只能延迟并重启……哎呀，这是险招啊！”
与此同时，维修房内。
刚完成一场酣畅淋漓的狐假虎威，孔绥叉着腰，仰天大笑：“咩哈哈，我怎么那么聪明？！我是天才！”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2025 MOTO GP美国分站现实事件与赛事规则

第149章 终章（孔绥篇）（中）
重新开赛时，一共有十六位车手换回了普通的热熔胎，此时阳光明媚，天空彻底放晴，天府国际赛道上还带着未干的水光。
湿意像一层透明的油膜。
维修区里刚刚结束一轮集体命题判断——
半湿地，但也远没到可以全力攻击的干地条件，是否值得继续雨胎？
留在赛道上坚持雨胎的人们拼一个稳健；
换回热熔胎的拼一个可能；
等所有的车重新回到发车位，各就各位，看台上人们热血沸腾，拍着大腿兴高采烈想要看这份热闹：赛道上，一半的雨胎，一半的光头热熔胎，这种情况三五年都难得见一回。
赛道上下都挺热闹，指示灯亮了，所有的车出发，跑了一圈热胎圈……
这是正赛开始前，给选手们适应当日赛道情况，调整车辆状态的不记成绩热身圈，而不出意外的是——
地还是滑。
换了热熔胎的十几辆车在短暂的跑完一圈后，后半程明显开始收敛着开，好几辆刚出发时位于第一梯队，到结束时都掉到了中间甚至三十名开外的位置。
等车手们再次回到发车区——
所有人神态各异，但这一次是真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起步灯灭，发动机声像撕裂空气的风墙，冲入天府第一速度环。
第一圈，身为第二发车位的江在野起步开始，就骑得格外的收敛，T1 前刹车点提前了整整三个广告牌……
其他车手热火朝天的开始抢内线，他已经主动往外挪半条车身，把车摆在最外沿。
每一次入弯都像教科书般的礼貌与克制，保持着一个横向对比的稳定节奏，宁可早刹半米，也不会在半湿地里多加一度倾角……
解说在赛台上表示可以理解这样的骑法：“虽然不如期待中那样凶猛，但天府这种高速覆盖率极高的赛道，一旦节奏乱了，就会满盘皆输，计时上亦会被放大成一大片时间差。 ”
长弧前半段，雨水还没完全退干，他的车身不再像往日那样果断侧切，油门被锁死锁在一个保守的角度——
反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用雨胎的车手先不耐烦地主动进攻了起来，从外侧带着一点湿线拼命压上来，尾巴轻轻一甩，险些扫到路肩，车身猛烈摇晃。
雨胎也不是完全的保护枷锁。
油门发出几声急促的乱响，在那蠢蠢欲动的车手侧滑出去后，赛道上的车变成五十五辆……
赛事方与医疗团队一拥而上时，看台上喧哗一片。
江在野却是头也不回，仿佛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动静，只是显得冷淡的把车再直一点，任由几辆雨胎的车再逞一阵短命的威风。
计时塔刷出第一圈的顺位——
【ZAIYE JIANG  2′59″88  P2→P6】
……
第一圈结束，江在野从领头羊位置滑落到第一梯队守门员位，这一幕不清楚他怎么想，倒是跟在后面的孔绥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无暇顾及他人。
孔绥的排位本就稍靠后，起步时为了避开前方车阵溅起的水雾，主动往外侧躲了一步，满脑子都是发车前，江在野让她收着点，不要上来猛冲——
对于江在野于赛道上的指令，她从来使命必达。
于是第一速度环整个都踩在安全到近乎怯懦的节奏里……
T3 那个看得见出口的中速左弯，她在刹车点足足早了别人一个车身，刚侧挂切进去，发觉内侧白线那条干线还远，整个人本能地又把车扶直了一点。
小失误叠着小心翼翼，等她从T9天府长弧拖着酸软的大腿出来时，身后已经是一串高低不齐的车灯……
第二圈，算上暖胎圈，阳光出来后，已经全速跑过两圈的比赛。
赛道表面开始出现更多不规则的干印，江在野的节奏肉眼可见地提了半格——
T1 前刹车点往后挪，T6–T9 长弧里车身角度压得比上一圈更深，出弯油门拉得更顺……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去抢那些可以“搏一搏”的位置，只是在每一个弯心稳稳守在干线的中心；
孔绥则咬着牙跟在中间梯队，她从出发的P13一度掉到P17，第一速度环每一个入弯都在勉强自己视线抬远，刹车提早，身体下车的幅度刻意压住，不让后轮压上那几块还没退水的补丁……
于第二圈，她看见前面江在野提速，才敢跟着提速，抄作业抄到赛道上她是第一个，管他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都是好猫“
第二圈结束，孔绥追回了几个位次，计时塔再亮一次。
【ZAIYE JIANG  2′58″66 P6→P5】；
【SUI KONG  3′02″11  P17→P15】；
解说席位上，解说感叹：“半湿地上换回热熔胎的几台车，前两圈明显还在摸抓地力……看起来位置不算好看。”
转而停顿了下，又道：“但比赛尚在进行，我们可以看到换了轮胎的梯队在一度落后后，均在第二圈开始提速追击，几乎所有人的位次都在上升……接下来又该会有怎么样惊天的反转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比赛长度不止这一圈两圈，伴随着地面逐渐变干，真正的比赛也许刚刚才拉开序幕。
……
第三圈开始，天府国际赛道正在苏醒。
水痕被风带走，干线从弯心向外扩张，黑色胎胶开始重新覆盖6.78公里的高速节奏系统——
以连续性著称的平原赛道，正在逐渐恢复它往日的节奏，本就很长的赛道，当节奏一旦回归原本的摇摆频率，雨胎的劣势便展现的淋漓尽致。
江在野反而是第一个感觉到变化的人。
微妙的变化来自于前轮回馈。
T1 入弯刹车点向后推了三米！前刹压力从七成提到八成半，拖刹曲线不再刻意保守，出弯油门提前了0.1秒……
而这一点点提前，在天府主直道被放大成时速差。
「天府长弧」里，他把油门锁在更大的开度上——
从45%提升到60%。
前方第四名用的是雨胎，同样是国内拔尖的车手，大概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圈开始阻力在变大，心中在迟疑，感觉到了不妙因此分神……
他知道自己的身后就是江在野。
本来基本功就是碾压全场，现在逐渐找回甚至占据优势的江在野。
第四难免觉得不安，以至于开始有一些摇摆的操作，在长弧中段轻微修线，导致节奏被打断……
在其身后，江在野没有切出外线强吃，T11–T14节奏切换区，他连续两次提前建立转向，把线路收得更紧，在弯尾压住线路，利用出弯速度差在短直完成干净超越。
大屏幕一跳，伴随着维修区一片宗申外套的技师和工作人员的欢呼，【ZAIYE  JIANG】的名字从第五一跃而上至第四。
与此同时——
挤在中庸的先头部队，孔绥在第三圈感受的变化似乎不那么明显，但也足够。
她的身体姿态彻底打开，弯中不再小心翼翼的试图去确认抓地力，在意识到轮胎没有那么飘后，她把一切的被动变作主动。
在长弧入口，她第一次把油门维持在接近极限的稳定区间，后轮轻微滑移，她没有修正，而是让车尾在可控范围内漂移——
那一刻，她恢复了自己一贯的侵略感！
连续两名保守车手被她在弯尾带走，她的名次一跃而上，从15回到她最开始的发车位次，P13。
然后到达T10弯前，前方一辆车推头线路外飘，她抓紧时间，内线切入，油门干净利落，P12。
第三圈结束时，维修区这一次欢呼着拥抱在一起的是「UMI」俱乐部的同僚，萧胖子一只手抱着黎耀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徒弟，三个人围在一起已然是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半场开香槟——
萧胖子：“糟糕糟糕哦买嘎，魔法怎么生效啦！”
黎耀：“天空是绵绵的糖，塌不下来又怎么样！P4和P12，呜呜呜呜我们「UMI」俱乐部今天起码有一个奖杯和一块奖牌，我说的！我说的！”
萧胖子徒弟：“鸟姐好猛啊呜呜呜呜，我要到处跟人家说第一个登上CRRC领奖台的女骑的轮胎是我包的！”
……
第四圈开始，赛道彻底干了。
江在野在主直道尾端第一次用到接近极限的晚刹，刹车点再后移两米，前叉压缩到最深，拖刹释放节奏精准得像刻度尺。
此时第二名与第三名在T1外线并排，他从内线精准穿过，像水流挤入缝隙——
至此，干地热熔胎的出弯速度优势立刻显现。
长弧中段，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油门开度锁在最大可控区，而此时，前方两人轮胎温度已过峰值，弯中抓地略降。
他在弯尾形成速度差，直线完成双超！
电子屏闪动——
【ZAIYE JIANG  2′58″77  P4→P2】
整个维修区比刚才更加沸腾，原本坐在小椅子上抬头看电子屏幕的宗申工作人员瞬间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涌到维修区外沿；
「UMI」俱乐部几人则仗着无组织所以无纪律，比较不矜持，化身能成为尖叫鸡。
而与此同时，除了第一梯队领头羊的厮杀，很显然紧随其后，第一梯队的战争也同样精彩，骑着热熔胎的所有车手接连抓住了优势，直线超越，在弯中持续压迫！
孔绥于T11–T14连续切换，除了轮胎的优势，解说给出了更好的诠释——
“这一刻，女骑为何能够在摩托车赛事中与男骑同台竞技的根本原因被诠释，往往她们能够利用身高与体重的优势，做到身轻如燕，更快更灵巧的利用身体转换节奏……而这一点，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频繁节奏切换速度环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解说话语落下时，孔绥已经在T12弯道出弯一瞬，把两名车手逼出最佳线路。
她的车身角度更低，油门开度更早，如真正的马踏飞燕，足下腾云。
【SUI KONG  2′59″13 P12→P10】
维修区内，有三个疯子一排站开，振臂高举：“奖牌！奖牌！奖牌！”
……
第五圈开始，赛道上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第五圈「天府长弧」弯前，比赛进入最后的一圈半，此时江在野已经贴到第一名身后。
前方车手来自春风厂队，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老牌厂队车手，赛前同样换了热熔胎，他全程专注，错误不多，此时显然在防守，入弯频繁封内线。
江在野显然也不并着急，正如他所说，擂台就在那，攻擂总比守擂来得轻松自在——
他在「天府长弧」前段刻意保持距离。
等。
等前方在弯中开始修线。
终于，那一刻到了。
就好像应证了自己在P1P2阶段说的话，春风厂队的车手再次感觉到身后有鬼在追，那强大的压迫力如山雨欲来，扰人心神。
为了维持稳定，他在弯心油门略微收了一下——
然而也就是这0.05秒。
江在野抓住了。
众人眼中，雅马哈R3在弯尾突然引擎巨响，提前开油，整车带着更高的出弯速度离开了「天府长弧」——
出弯时，几乎与原本第一的车手并驾齐驱。
而很显然，后来者的他心态更稳健，在并驾齐驱了很长一段距离后，T15他再次晚0.3S左右于对手丢友，主直道时速差迅速扩大。
刹车点极晚。
江在野与内线干净完成超越。
看台爆出声浪，大屏幕闪烁着，【ZAIYE JIANG】的名字一跃至第一位。
而再同一时间，下方的名字也频繁变动，「UMI」俱乐部人员喊破了嗓子的尖叫声中，伴随着江在野成为第一位次，【SUI KONG】的名字也越入第一梯队——
在T6入口，ninja 400上的人丝毫不见疲态，反而因为不断上升的名次越来越勇……
打孔绥这种骄傲小鸟，要么一开始就给她鸟毛拔干净，但凡让她扑腾起来，那就只能是天高任鸟飞。
ninja 400如一道紫绿相间的光影，从外线带入更高速度，弯中稳定，弯尾油门猛地提起！
连续三辆车在长弧后段被她一一带走，她的所有动作凌厉却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就像是在经典复刻前方第一的那辆雅马哈R3的每一个动作。
第五圈结束。
【ZAIYE JIANG  2′58″66  P2→P1】
【SUI KONG  2′59″21  P10→P6】
……
“CRRC天府国际赛道分站，400cc非改装量产车组正赛进入最后一圈，现在领跑车手，来自宗申汽车制造厂赞助车手，66号，江在野。”
天府国际赛道从不允许松懈。
第一个碾压着冲过终圈的起跑线，雅马哈R3于刹车点保持极限，长弧油门稳定。
他没有像之前的P1现在的P2似的防守式骑法，他的节奏始终是自己的节奏，甚至直到最后两个弯——
T15油门提前打开。
T16毫不犹豫，给油一把至最后，主直道冲线。
在蓝色的车影化作一团锋利的剑，切开赛场白热化的喧嚣，于它之后完全不远的位置，ninja 400亦如脱缰野马，发疯的野鸟。
连续两个弯中强硬压迫，T11内线卡位成功，T14弯尾利用对手轮胎衰退完成反超——
平时敢做的，她做到了；
平时不敢做的，脑袋发热，她也做到了。
终局区前，她在主直道前完成最后一次刹车晚点超越，冲线瞬间。
电子屏刷新——
【SUI KONG  2′59″13 P6→P3】
维修区一片沸腾，从第十七到第三和从第六到第一。
在天府过往历史这条几乎没有戏剧性爆点的赛道上，今日出现了比电视剧还精彩的奇迹剧情。
……
“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2025-2026CRRC全国摩托车公路大奖赛直播现场，我是赛事解说李翔。”
“今日我们齐聚这条以节奏与稳定著称的天府速度环，经历了雨天至晴天的天气骤变，见证了车手的临时决断与大胆判决……我们看到雨胎与光头胎齐聚同一赛道，看到车手一度跌落第六位又一步步推进到领跑位置的奇迹。”
“长弧区的油门锁定、终局弯的提前开油，每一个细节都堪称教科书级表现，江在野选手用数据般冷静的判断，换来王者般的冲线姿态——
这是实力的兑现，更是成熟车手的标志。”
“同时，我们必须把聚光灯交给另两位站上领奖台的人——
春风厂队老牌车手何至华，这位车手今年三十四岁，在本行业依然并不算年轻，然而在其女儿十岁生日的这一天，他会以一个骄傲胜利者、不负期盼的父亲，种种身份，昂首挺胸地站在女儿的面前。”
“最后，让我们恭喜孔绥选手，夺得季军！”
“湿地转换模式的领头羊，意外的赛事主导节奏的决策判定者，从一开始背负质疑的登场至最终以硬实力惊艳众人……从第十七位起步，在半湿到全干的复杂节奏中连续四圈强势反攻，一次次在高速连续弯中完成精准超越——
她靠真正的节奏差与技术压制，把自己送上了领奖台。
“在CRRC这样竞争激烈的赛场上，这个季军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它意味着女性车手同样可以在高强度、高速度的赛道上，与所有对手正面对抗、并肩而立。”
“今天的天府，没有冷门。
只有实力。
让我们再次恭喜冠军江在野！
恭喜亚军何至华！
也同样恭喜季军孔绥！”
……
天府国际赛道，颁奖台。
赛场巨大的 LED 屏上，P1 江在野与 P3 孔绥的名字并排而立，下午四点左右的阳光不再耀眼，透过云层却有了温柔的温度。
银色建筑因此而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孔绥踏上领奖台时，大脑还是一片放空，耳边还是连绵不绝的掌声与欢呼声，一张张的笑脸，铺就成了鲜花围簇，这是父亲当年走过的路。
当她跌跌撞撞于季军的台上站稳，她看到那一群曾经与父亲赛道相约、骑行至半生的叔伯们，此刻正红着眼眶簇拥在最前方，他们递上大束带露的鲜花，粗糙的手掌拍在她的肩头。
“何其有幸，今日在这个赛道，于故人之女身上，目睹故人之姿。”
几束花拥入怀抱，小姑娘几乎要被鲜花淹没，视线越过喧闹的围场和闪烁的镁光灯，越过了笑脸满满的叔伯，落在了观众席的边缘——
她又看到母亲林月关就站在那里，挂在这个要强也坚强了一生的女人唇边的微笑，也让孔绥陷入恍惚。
好像……
眼前的一切突然又与记忆中父亲夺冠那天重合了——
同样的赛道。
同样的笑容。
只是那个承载荣耀的人，终于变成了她自己。
一切美好的像是做梦。
赛委会与摩协领导递上了奖杯，随着冠军奖杯被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的男人高高举起，现场的气氛被点燃到最高峰——
香槟瓶塞弹开的“砰”响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冒着泡的液体在半空中化作细密的泡沫，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连绵不绝的白雪，从天而降。
在一片模糊的白雾与欢呼声中，孔绥没有按照惯例去喷洒手中的香槟。
她笑着，一股脑将手中的鲜花和奖杯塞进凑过来要给她爱与鼓励的大抱抱的黎耀怀里。
然后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出一步，直接跨到了冠军领奖台的台阶边缘，她抬了抬胳膊，一把抓住了江在野那件被香槟浸透的皮衣袖口。
高处，男人喷溅香槟瓶的动作一顿，挑眉垂下眼睫，在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汗水与阳光混合的张扬气息。
“江在野。”
她极其清晰地叫他的名字。
——干什么？
大概是熟练，也可能是纵容，男人只是挑了挑眉，便从善如流顺着她的力道弯下了腰。
下一秒。
“哎呀你们俩，真是的！”
在黎耀的娇嗔中——
孔绥仰起脸，在聚光灯下，在镜头与现场观众甚至是所有长辈的注视中，于香槟雨里……
少女柔软温热的唇瓣沾着甜涩的酒液，覆盖住男人因诧异微启的薄唇。
现场的解说词戛然而止，几秒后，取而代之的是足以震碎苍穹的尖叫与掌声，人们大笑，献上今日份最诚挚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呃呃呃这算昨天的哈，也发200随机红包
我们男主同学，在大结局迎来了真正的官宣（。）恭喜（。）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PS：其实原本想给女主拿个第五差不多了，直接第三有点夸张
但想了下都写文了何必那么现实，快乐就完事了
再PS：
2026年了，任何竞技运动员在凭实力爬上去的奖台上啵啵一下不会造成任何喧宾夺主的效果，正常人只会觉得这是锦上添花，赛场小插曲八卦，撒花撒花
哪怕在三次元也是如此
更不会因为女主和男主啵啵就抹杀她的天赋和努力和成果，女主从赛道数据演练开始就和男主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了，因为比赛经验少中间有过懵逼但最终她的成绩是自己得来的而不是坐在男主的R3后座得来的，觉得女主会因为一个啵啵遭受质疑说实话我看到这样的评论真的震惊也会很生气所以会直接删掉，请不要再有这种想法
现在早已不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就能够硬生生抹杀一名成功的女性任何成就的年代了，抱有这种担忧完全莫名其妙且大可不必
鸟想要，鸟得到，这就是她人生中值得回忆的超美好一天

第150章 终章（孔绥篇）（完）
更衣室里，男人身上被喷溅的香槟还未干透，有些黏腻。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经过他时都会凑上来打招呼，他们使用各种称呼，或亲近或礼貌，语气中无一不带着恭敬……江在野安静地等着热闹非凡的浴室腾空出位置，期间他靠在长椅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将刚才颁奖台上，小姑娘捉住他的连体皮衣衣袖偷袭偷亲他的视频，被他主动且积极地转发到某个微信群。
感谢现代通讯发达，这种东西他甚至无需特地找人要，打开短视频平台或者是微信朋友圈，若有朝一日美国总统以八十岁高龄官宣与维密首席模特二婚，可能最多也就这个架势。
视频发到群里，江在野忍不住又自己点开看了眼——
三百六十度的拍摄角度因为各个都很满意，所以从离开领奖台到现在已经看了几十次，以自己为主角的十几秒视频盘到包浆，这一次再看，当时获得亚军的大叔一脸“那我走吗”的日了狗表情也显得格外有趣。
【YE：@江已】
【YE：「视频」】
【YE：视频有点糊，@是珍珠呀 照片发下，我看到你拍了。】
【是珍珠呀：………………】
【是珍珠呀：「图片」「图片」「图片」】
【是珍珠呀：？这种吗？】
江在野检阅了下，发现照片果然同样精彩——
站在季军领奖台上的小姑娘微微垫着脚，，微微瞌着眼凑过来亲吻站在稍高台阶上、弯着腰俯身向她的他……
粉白的耳垂可疑的染上了血色，指尖用力攥紧他挂在腰间的连体皮衣衣袖。
两人若即若离，阳光下，她蔷薇色的唇瓣泛着水泽，隐约可见粉色可爱的舌尖。
如此高清。
完美补充视频看不清的细节。
真好。
【YE：@是珍珠呀  拍得不错。】
【YE：@江已  ？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江已才迟迟出现，
这位常年流连花丛、此时大概是刚从哪个酒桌或者牌桌上通宵归来于是刚刚睡醒的花花蝴蝶，回消息的速度显示着其漫不经心，语气也淡定得不像话。
【江已：？】
【江已：哪来的AI合成照片？】
【YE：@江已  去马戏团。】
期间江珍珠已经发了不晓得多少个“……”都被哥哥们无视了，江蓝宝抽空发了个意味不明的“哟”，嘻嘻哈哈的嘲笑江已，“先上车后补票”的计划失败。
江在野嗤之以鼻，挂在车门外面硬挂着算什么“上车”？
法律规定请勿将头手伸出窗外。
群内鸡飞狗跳，之前聊天记录只有冰冷的几个兄弟姐妹互相@谈一谈公事的群内一时间团结严肃紧张活泼，不太爱玩电子设备所以进群来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看看的江九爷甚至都出现讲了几句。
【江九：@江已 】
【江九：愿赌服输咯，老三，这时候倔强有什么用？】
【江九：输给老五也不丢人，别说老爸没帮你，哭一哭这件事就算了，谁还没有个失恋的经历。】
【是珍珠呀：爸爸打字那么快！】
【江九：语音转文字，小张教的。】
小张是江九爷御用秘书张叔的亲儿子，有点儿子承父业、自己人用得放心的意思，小张现在是江九爷的御用司机。
【江已： @江九  老爸！】
【江已：什么叫算了？这也能算了？我都禁欲两个月了，难道是为了接下来出家做预演训练吗？
【YE：也可以是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的开端。】
【YE：虽然“重新做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很难。】
屏幕那头的江已大概是真的被气死了——当然也可能是起床气——起床气算什么——放谁睡得正香被人接二连三的@闹起来睁眼一看看到自己的crush同人家的吻照都会觉得想杀人的……
江在野在群里被江已拍了拍，几秒后江已又给他弹视频，又几秒后视频申请又被主动挂掉。
更衣室里，男人已经成功抢到了一个淋浴隔间，手机放在支架上，全程欣赏了下来自花蝴蝶哥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江已：做人？】
【江已：没那必要。我这辈子，只在孔绥面前做人。】
【江已：必要的话，当狗也行。】
打开淋浴，“哗”的一声。
【YE：抱阿财回来的时候我也认真的挑选了一番的。】
【YE：谁告诉你当狗就没门槛？】
酣畅淋漓的羞辱完窥视弟媳的好哥哥，江在野放下手机——
手机弹出孔绥发来的一条信息，下午茶定位，说是看上了那家的舒芙蕾。
想不通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跑去吃的，男人却还是很礼貌地对着浴室大白瓷砖墙微笑起来，回了个：好，一会儿去。
……
从成熊市回临江市的航班太多，以至于孔绥被林月关带着，强行与江在野质壁分离。
对此江在野唯一的表现就是淡定的抬起眉，孔绥摸着他的下巴问：“看来我妈不是很同意你的存在，紧张不紧张？”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以叠叠乐的方式挤在酒店行政走廊的某个角落，很有一种私会的感觉。
江在野把在自己脸上乱摸的爪子拿下来，说：“紧张。”
语气很有一种敷衍的味道。
孔绥感到了不解，按照想象江在野至少应该为这件事烦恼一下的——
反正不应该这么淡定。
少女如此天真，殊不知江在野现在如此冷静的唯一原因来自他的霸王龙生存法则，比如从今日起孔绥的周围百里内将除了他之外寸草不生……
如此环境下。
林月关无论对他是否满意，最后也只能是他。
当然这种无耻又下流的计划他不会告诉孔绥，并且无论将来他是不是会有一个女儿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妹妹，他将把这件事提防到底，下个月就开始建议老爸给江珍珠相亲。
江在野有点走神，孔绥看他这个样子也失去了逗弄他的兴趣。
……好吧，男人都是这样的，得到了就不晓得珍惜。
她出来前跟林月关说是去行政走廊下午茶，出来的时间并不能太长，眼看着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挣扎着要从男人身上爬起来。
结果刚撑着他硬邦邦的胸膛支起上半身，那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就加大了力道，头顶传来淡定的一声：“去哪？”
“我回去了。”
江在野垂眼，就看见怀中小姑娘嘴巴挂着油壶，一张脸鼓起来，皮肤白里透红，下巴上的软肉含着一点点肉感的弧线……
啊，现在摩托车竞技圈内还在流传着孔绥是个冷酷又冷漠的大姐头的传闻，江在野现在觉得这种“传闻”定义为“造谣”程度好像也不为过——
那天正赛一共五十六位选手。
如果现在眼下趴在他怀里的人的样子被人看到，今晚将会有五十三人失眠，因为奥特曼在奥特曼宇宙跟Kitty cat打架，然后输给了Kitty。
现在他摁住了怀里动个不停的Kitty，说：“才三点，再抱一会儿。”
孔绥的脑袋被强行摁回了他怀里，总觉得自己像一脑袋撞到了一板钢板门上，她缓了一会儿，发现是他抱得太紧。
她挣扎了下，然后发现了不对，卡在她腹部的某样东西存在感越来越强，她震惊的抬头看着江在野——
男人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她问他：“你怎么莫名其妙的？”
神奇的是江在野居然也知道她在问什么，说：“你刚才在我身上滚来滚去，就算是猪都能在泥巴里滚匀一层泥了，让我怎么没反应？”
孔绥伸手戳他的胸：“这样都能有反应？”
做完这个动作，立刻感觉到抵在她肚子上的跳了跳，恨不得透过牛仔裤和她的卫衣戳进她的肚子里。
江在野一把捉住她的手，将人往上拖了拖，让她的耳朵趴在他的唇边：“回房帮我吃一吃？”
孔绥震惊的眨眨眼：“我妈还在我房间里等着我跟她去和成熊市的生意伙伴吃晚饭，然后我们半夜的红眼航班——”
“哦。”
那是有点遗憾了。
江在野又想起了江已的有恃无恐，强行睁眼瞎，和一些“先上车后补票”的行为，现在他已经拿到车票了，他要上车，把《速度与激情》从第 一部 开始演到第 十部，把车开上太空。
垂了垂眼，他非常成熟且具有绅士风度的说：“那先欠着，回临江市再说。”
孔绥心想谁他爹的欠你这种事了，但这种时候，被气势汹汹的抵住，她要么敷衍的答应下来，要么就就地正法——
她不是傻子。
于是她点点头，乖乖的说：“好的。”
……
孔绥点头说“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以多快的速度兑现。
直到当天夜里，勉强算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到家，她洗了个澡，出来时一边擦头发一边随意看了眼手机。
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浮在手机上，她唇角勾了勾，至此甚至觉得很温馨，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应该是等着问她是不是有安全到家。
拿起手机，然后那点挂在嘴边的微笑变成了惊恐。
【YE：开窗。】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半遮半掩。
在孔绥看到手机微信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紧接着，原本锁好的窗户被从外部被人叩响，黑影挂在她窗外的水管上，一只胳膊伸着，拨弄她房间的窗。
孔绥：“……”
如果不是先看到手机，现在她会被吓得叫到整座山头都听见她的声音。
在江在野第三次弄她窗户上的锁时，她冲过去火速打开了窗户，男人带着一身冬夜寒露，翻过窗台，轻巧地落在木地板上。
反手关上窗，拉好窗帘，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还处于错愕状态的孔绥。
“你这样是不是稍微有一点荒谬了？”
孔绥委婉的问，很像精神科医生不好意思直接问病人你是不是有病。
江在野没有废话，他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动作干脆利落。
“来吃。”
他跳进房间后的第一句话，简短到让荒谬的气氛更上一层楼。
孔绥站着没动，看着他那副由于刚才的攀爬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等了一会儿，他好像不太耐烦了，冲她扬了扬下巴。
“下午你答应了的。”
在这个人面前，有时候她的反抗意志纯属是对牛弹琴，意识到这点之后，她甚至会迅速的失去狡辩的意向——
反正结果都一样，何必浪费唇舌？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床沿。
江在野的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的发丝，她靠近了下意识嗅了嗅，发现这人完全有备而来，他身上只有淡淡的沐浴液香味，而且和她用的沐浴液完全一模一样。
这么大摇大摆的，好似生怕人家不晓得他用过她房间里的浴室。
野兽出笼时已经是剑拔弩张。
——这人不会一下午都在想着这件事吧？
她半垂着眼睫，有些生涩，试图安抚他此刻躁动的情绪……
但大概是起了反效果，江在野发出一声闷哼，腰部的鲨鱼线骤然紧绷，喉结在冷淡的光线下剧烈上下滑动。
头顶上，男人的气息过分具有存在感。
没过多久，江在野便忍到了极限，他猛地用力，将面前的少女一把摁压入她柔软的床铺中央。
“够了。”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跨上床，孔绥转过头，看着他的牛仔裤近距离压在自己纯白色的毛茸茸羽绒被上，心中悲伤的叹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新换的床上四件套……江在野，你——”
直接穿着爬完墙的牛仔裤上我的床。
利落地将小姑娘的身体调转了一个方向，他伏下身，在这种全然倒置的视觉中，两人彻底陷入了一种原始的博弈姿态。
趴在男人的身上！孔绥的脸压在他的大腿上时，听见他说：“反正今晚过后也要换。”
健身房从来都不是白去的，一个月的时间能够把孔绥练得死去活来，江在野的浑身都孔武有力——
包括他平日里稍显刻薄的唇与舌。
只是这样羞耻的光想一下就让人想要来两颗布洛芬冷静一下的姿势，他做得如此的自然，孔绥整个人魂飞天外时，腰被捏了一把……
有人提醒她，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服务质量也是。
互相掠夺，然后互相臣服，房间内尚未打开中央空调供暖，热腾腾的气息却在空气中疯狂堆叠。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江在野撑起身体，手臂肌肉线条在窗帘缝隙撒入是昏暗月色下异常清晰，肌肉绷得很紧。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带着些许潮气，他扔开自己卫衣的时候，顺手从里面掏出银色的纸盒，扔到了孔绥的枕头边。
“……”
这动作和杀猪匠开始磨刀又有什么区别呢？
孔绥愣怔中，江在野问她：“你这准备动作已经做了几个月了。”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才几个月。”孔绥下巴还在发酸，像是脱臼了，她伸手揉了揉，“讲话腰凭良心。”
江在野让她不要拈轻避重，问她想清楚了没，孔绥很诚实的摇摇头，然后告诉江在野，如果你只是一般正常人的样子，其实我已经做到了——
“你少用这种我很没用的眼神看我。”
她不服气的说。
她是真情实感的在抱怨，有些东西合适比较重要，过犹不及，冬天的草莓也总是中等个头的比较香甜，那种一个巴掌大的，反而食之无味。
但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显然江在野的思路在另一个位面，男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夸奖，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他拍拍自己的腿，指尖在毛茸茸的羽绒被面一扫而过：“说话那么好听？”
孔绥：“？”
江在野：“应该得到奖励——过来，给你点增值服务。”
三分钟后，孔绥骑在江在野的鼻子上。
一度想要逃走，最好是飞出大气层，冲出太阳系。
她一度提醒自己不要山猪吃不得细糠，这种好事确实难得，那个在今天日落之前还在成熊市被人当神一样供起来的人，这会儿被她当马骑，何其荣幸？
——更何况她哪儿他没见过？
“……不行，江在野，太近了，你你你你，闭上眼！别吹气，别吹气！啊你这个王八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事？！”
江在野根本不理会她的抱怨。
他只是伸手拖过了孔绥的枕头，塞到了自己的脑袋下面。
孔绥欲哭无泪的想明天就要把这个脏枕头一把火烧掉，因为她这辈子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枕在上面安然入眠。
一锅水的煮沸只需要五分钟，格外没有用青蛙甚至不一定能在沸水里坚持那么久，就像是生怕浪费柴火，也怕累着很有耐心添柴的人——
很快它就蹬着腿，难堪的嗝屁。
男人发出被呛咳的声音时，少女犹如一滩烂泥巴滑下去倒在羽绒被中，藕白的胳膊抓过被子自暴自弃的盖住自己的脸……
她甚至没勇气抬头去看一眼江在野是不是呛死了。
只知道男人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池的水声响起，没一会儿又被关上，江在野回到房间里，站在床边窸窸窣窣。
那扔在枕头边的杀猪刀终于解开了刀鞘，被磨得锃光瓦亮的刀亮出了狰狞的杀戮之意。
苍劲修长有力的手指伸过来，将裹着少女的被窝扒拉开，男人那张还在滴水的湿漉漉俊脸探了过来，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开空调？”
孔绥抬起手机，沉默的拨开了因为汗液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江在野笑了笑，说：“确实，一会还得出汗。”
……
孔绥被拉起来抱进男人结实的怀中。
该吃的肉到嘴边了他反而没那么急，抱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比如江已还不死心，尽管在颁奖台上他们亲嘴的照片已经被他设置成了手机锁屏桌面。
无论是“亲嘴”这么奔放直白的陈述用词还是“设置手机锁屏桌面”，都让孔绥一万个后悔前天到底为何兴奋过度干出那种事来——
男人的手此时捏着她的膝盖。
然后在她无比懊恼的悔恨分神中，像个正宗无耻之徒，趁虚而入。
一发现不对，原本因为走神而柔软的少女立刻紧绷，她开始挣扎着，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痛。
除了前段时间男人的循序渐进颇见成效之外，刚才他也不是白被呛到，他掰过她的脸，霸道地要求她看着他——
嗓音低沉得像是砂纸磨过心尖，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柔。
孔绥整个人被他把控了。
下巴落在微潮微热的粗糙指腹，有些失神地望着他，眼角还带着潮红。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正压下来，笼罩她……
他一点点的吞噬她。
这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
“别害怕。”
江在野的手掌覆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
“疼的话就咬我。”
他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时间，带着积蓄已久和志在必得——
少女猛地仰起头，捉住男人后脑勺短发碴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过分的饱胀，像是五脏六腑在为多出来的占据移位，堆挤。
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原本平稳的呼吸碎成了断断续续。
江在野在感觉到阻碍后短暂停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眼底的黑浓的化不开的墨块，深不见底，又仿若蕴涵着浩瀚宇宙。
“行不行？”
他俯身，吻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我我说不行你就算了嘛？”
还有力气抬杠，那就是也不是那么不行。
江在野笑了，简直算是奖励她的坚强似的用唇角蹭着她的唇瓣，然后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贯穿时，他张开嘴，精准的接住了她可能冲口而出的尖叫——
舌尖死死纠缠，而孔绥双眼在同一时间化为虚无与空洞，那把杀猪刀磨刀霍霍，让她有一种被一刀直接捅到喉咙的恐怖错觉。
攀住男人的肩膀，此时此刻，她倒是真正的像太平洋中唯一的浮木，在惊天骇浪与偶得生机中沉浮。
江在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怀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他在她耳边重重的呼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
从这一刻起，那个自打被引诱离开原本黑暗阴湿洞穴后，一直的躁动不安的野兽，终于在这一晚到达它妄想已久的伊甸园，彻底扎了根。
……
孔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当天蒙蒙亮，南方潮湿冬日的晨雾浓郁中，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时，她整个人像是被卡车碾过，几乎快要散了架。
她心想，我一点下飞机，两点半到家，然后被人压着开膛破肚到天亮——
说什么“爱”呢，没有爱的。
他对我只有冰冷无情的贪婪。
他对我的眼泪无动于衷，当我确定我哭得鼻涕都出来求他快点时，他甚至能淡定的笑着抽过纸巾给我擤鼻涕……
真离谱啊。
实在是离谱。
房间里充满了侵略性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静谧。
江在野已经起身，赤着上身，这个半夜翻窗进来的狗玩意自在的像是在自己家里，堂而皇之地在她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随意套上了扔在旁边的牛仔裤——当然里面什么也没穿——在大敞间隐约可见暂时偃旗息鼓的野兽，当然也不是完全的进入休眠。
“你这样没用，会让我觉得很为难。”
他拉开床头的抽屉，在一堆眼药水、换季专用鼻炎喷雾、睡眠香水等杂物里，精准地翻出了一个小圆瓷瓶。
那是以前他当年教训她并且下手狠了之后，特地托人买来的中药消肿膏，微凉，带着股淡淡的草本苦香。
“太久也是病，你在骄傲什么？”
被子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哼唧声——
“明天挂个号看病去吧，医生会告诉你，我才是正常人。”
江在野对她的建议充耳不闻，重新坐回床边，拉开覆盖在小姑娘身上的羽绒被，入手湿漉漉的，他翻看了下……
嗯。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
今晚之后，这四件套果然要换。
江在野看了眼，有气无力的少女身上泛着红，躺在纯白的被窝里，仿若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颜色过深的娇花。
孔绥“嘶”了声，抬起酸软的腿蹬他。
“别动，上点药。”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修长的手指蘸取了一点冰凉的膏体。
孔绥羞得想蜷缩起来，却被他按住脚踝，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那种微凉的触觉刚贴上去时确实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可江在野的指尖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轻车熟路般，将膏药抹匀。
——上药的过程并不顺利。
那种本该被抹匀的清凉感，很快就被一股重新翻涌的腻滑给冲散了。
江在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半蹲在床边，沉默了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幽幽，那股刚暂时鸣笛收枪的暗火再次有复燃之意，他语气带着直白的恶劣：“这样怎么上药？你别捣乱，行不行？”
孔绥真是想挠花这张人模狗样的俊脸。
恨得牙齿都磨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脸都快烫的熟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怎么痛，看着吓人罢了，啊哈哈，你快拿走……”
“什么拿走？”
“……”
“嗯？”
“带着你的药膏。”少女突然平静的声音从被窝下传来，“还有你的狗爪子。”
被揭穿了阴谋诡计，男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愧疚，纯洁的温情演戏到此为止，他随手将那瓶名贵的中药膏往床头一丢。
瓷瓶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没发出声音。
他弯下腰，握住少女的脚踝，将她拖出被窝，下半身拖到床边。
男人鼻腔里喷出的灼热气息就在她的腿上，孔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半死不活的状态猛地睁眼，一撑起上半身，对视上一双幽暗的狗眼。
“……”
她难以置信。
“江在野，天亮了——”
被连名带姓直呼大名的男人摩挲她的脚踝骨，问她今天是不是没课了，因为已经期末了，很多课已经上完，就等着期末考试。
孔绥绞尽脑汁的想着活命的办法，但是第一秒没答出来她就失去了狡辩的机会。
男人重新将人拥抱入怀，胸膛压下——
借着那一股让他无法上药的所谓捣乱的势，这一次毫无阻力。
“我我我我……我妈——”
“一会儿她就去上班了，外婆不在吧？我听说去马代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等等，呜呜呜……我，唔唔，我好累！”
“这次完让你睡。”
“……”
“睡醒了去俱乐部，给你老爸上柱香——”
“江在野，你真的是个活阎王，你把我摁在这，居然有脸面不改色的提我老爸，我跟他上香说什么，说你现在在干的监守自盗的好事吗？！”
“叔伯邀你放寒假后去成熊市环湖。”
“你不心虚你扯开什么话题？”
“心虚。”
男人拉开少女捂着自己脸的手，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压入床铺，与此同时，附身与她交换了一个深吻。
“那也做完再说。”
窗外，枝头上不知品种的小鸟鸣叫三声，听说晨起听见鸟叫三声是开启一天幸运的好兆头……
但也不知道一宿没睡听见这个算什么。
孔绥茫然地想。
……
2026年2月15日，成熊市。
镜湖水平如镜，倒映着远处的山峦与城市建筑。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已然是立春，湖泊旁的草地冒了青，草坪有几只不同种类的小狗在追逐嬉戏，还有奔跑笑闹的孩童。
摩托车引擎轰鸣。
一队车队正沿着环湖路匀速前进，领头的是几个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大叔大伯，他们骑着的摩托车种类繁多，哈雷复古，春风防赛，还有一些各种品牌的街车……
车队浩浩荡荡，因为骑行者的年纪和过分的意气风发，倒是引得不少人驻足侧目。
整个车队的最后却跟着两个至少年龄上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男人跨骑川崎ZX-10R防赛摩托，整个人挂着二挡怠速慢悠悠的前行；
在他旁边，矮一些的位置，戴着瓢盔的少女骑着一辆乳白色的踏板摩托车。
踏板摩托车的后座的皮质包里斜插着三座奖杯。
其中一座已经有些褪色，底座磨损严重，大概是有了一些年头，常年受香连正面都变得模糊——
但大概是被仔细擦拭过，上面字样清晰：
「CRRC公路锦标赛冠军  孔南恩」。
这奖杯被单独放在一边。
另外一侧的两座奖杯则是新的，像两个啤酒瓶，伴随着路上细小的时候磕碰个不停，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2025-2026  CRRC公路锦标赛天府站  冠军  江在野」；
「2025-2026  CRRC公路锦标赛天府站  季军  孔绥」。
两座崭新的奖补，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金光。
车队在环湖一处最好的风景打卡点停下，大叔们离开自己的摩托车，站在摩托车前，背后是在阳光下湖水荡漾璀璨的镜湖，他们勾肩搭背，互相招呼着大合照——
站稳还是眼熟，孔绥一眼就辨认出和她手中那张旧照完全一致，连人，和动作，或许还有神态。
只是中间空出一个明显突兀的空位。
她安静下来，取下头盔，任由带着一丝丝暖意的风吹乱了她的黑发，她的眼神一直盯着前方摩托车前忙碌于摆造型合影的叔伯。
“我总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可能战胜了时间……我走着我爸爸走过的路来到这里，甚至连看到的风景都可能一模一样。”
立在少女身后的男人低了低头。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数秒后，看着不远处正奔跑着放风筝的孩童身上……
真奇怪。
明明风不大。
风筝却像是得到了庇护，顺利地飞得很高。
“路是一样的，但看风景的人已经不同了——孔绥，你觉得是在走师父走过的路，但你走的从来都是你自己的路，你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每一步一脚印，只有你自己的，会深刻，也很清晰。”
孔绥眨眨眼。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那三座象征着国内公路赛最高荣誉的CRRC奖杯，隔着座椅，隔着山，两代人的荣耀却也亲密无间，在无声地碰撞。
“小鸟崽，来！来！跟阿叔们照相！”
领头的林伯招呼着孔绥，少女应了声，伸手一只手抱过三座奖杯，另一只手牵了牵男人的袖子，将他拉扯到大合影中间——
两个人并肩而立，满满当当地弥补了那看似突兀的空缺。
路人举着相机，很老土的大叫着“茄子”，一声令下，所有人倒是露出了欢快的笑容，将这一秒定格。
洗出来的照片将不再破旧，色彩鲜明，假以时日与那张被珍重摆在「UMI」机车俱乐部佛龛里的旧照片摆在一起时，人们可能会叹息：咦，一样喔，又好像不一样。
……
林伯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望着远方水天一色的交界处，眼神里仿佛藏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泥泞尘土，或荣光薪火。
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这片湖，更像是对着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喃喃地用被岁月磨得清朗不再的嗓子唤了声：
“阿孔。”
一米开外，孔绥刚爬上踏板车准备离开，听到这一声，她拉下头盔挡风镜的动作停住了。
她“嗯”了声，好奇地问：“林伯？”
林伯似有所感应，面色自然，冲她点点头：“感谢你陪我们这些老家伙来此一趟，往后，得闲饮茶。”
少女露出了一个释然且灿烂的笑容。
她嗓音清脆，充满了欢快的活力。
“好啊。”

第151章 终章（江在野篇）（完）
这一天，绝对不同寻常。
这一天是2027年7月21日。
西班牙，赫雷兹国际赛车场。
烈日灼烧着西班牙赫雷兹赛道的柏油路面，空气因高温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看台上，数万名车迷组成的色彩海洋正在沸腾，各色烟雾弹升腾而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鸣笛声。
这里是MotoGP系列赛事，以250cc 单缸摩托车作为主战场的Moto 3赛事现场。
若说Moto GP是摩托赛事的顶级殿堂，一脚踏入Moto 3，便是拿到了通往殿堂的钥匙。
——无数个世界闻名、名垂赛史的顶级车手自这片赛事土地孕育而生。
此时此刻，夏日炎炎。
赛道起始点龙门架下，发车位上，二十二台代表人类两轮机械巅峰的怪兽正并排在发车区，技师们在做最后的胎温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高辛烷值燃油和橡胶灼烧的焦味。
在嘈杂的备战区中，一组独特的涂装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深邃的蓝与耀眼的中国红交织的色彩。
伴随着赛事转播镜头缓缓上移，掠过流畅的碳纤维包围，停在了那台宗申自研铝合金双翼梁车架之上。
维修区大门推开，身形高大的男人扣上碳纤维头盔——
黄种人的深眸高鼻，黑色头发，男人步伐沉稳，于一种金发碧眼或者棕肤黑发的人群中穿过。
他的皮衣护具上，五星红旗与宗申的Logo并肩而立。他没有看向两旁的摄像机，深邃的目光穿过繁忙的维修区，锁定了远方一片空旷广阔的赛道。
【各位观众朋友你们好，这里是CCTV 5 ，Moto GP世界锦标赛 Moto 3赛事转播现场——我是你们的解说员耿迪。】
【我是解说员黎耀。】
【很荣幸，今日得以坐在这里，为您带来殿堂级摩托车赛事转播与解说。】
这一年的Moto GP引来了难得官方赛事转播，电视机中，刚刚做完自我介绍的解说员语速急促而充满力量。
【这不只是一场普通的赛季揭幕战。在 MotoGP系列赛事诞生以来，漫长的历史长廊里，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个身影！】
短暂的沉默后，名叫“黎耀”的解说员声音响起。
【此刻跨上赛车的，是中国宗申车队的顶级车手江在野，他是 MotoGP 全组别范围内，历史上第一位正式入围的中国籍车手。】
【是的，作为职业车手黎耀可能比我们有更深的感悟——曾几何时，世界摩托车顶级公路赛场几乎被欧系与日系厂商垄断。】
【但今天，终于有国内制造厂商选择了不再仅仅作为旁观者——宗申车厂带着自主研发的机械技术，带着这位从国内赛场一路杀进欧洲、最终登顶顶级组别的车手，正式向‘众神之巅’发起冲击！】
比赛画面切换。
现场的主屏幕将镜头从今日参赛车手身上一一掠过，作为摩托车赛事更成熟、更早起步的欧系，Moto 3赛事总是不缺乏一张张过分年轻的面孔——
然而当镜头扫过其中一张并不那么年轻，却眉眼微低，剑眉星目俊颜的一瞬，现场观赛台上，响起了一阵骚动与雷鸣般的掌声。
于是镜头在现场国人热情的呐喊声中，难得在这亚洲车手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男人似天生不会对聚焦产生胆怯，他侧头跟技师交谈，伴随着前方赛事指令下达，长腿一迈跨上赛车，引擎轰鸣！
抬手，拍下头盔上的防风镜，俯身贴在油箱上，他眉眼平静，感受着心脏与摩托车引擎共振，嗡鸣，与脉搏疯狂跳动。
【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中国摩托车工业的一次正名之战。】
【江在野选手是宗申厂队培养出的核心骑士，也是中国国内第一位具备完整资格进入 MotoGP 系列赛事的车手。】
【从CRRC中国公路摩托车锦标赛，到亚洲赛场，再到世界舞台——他与宗申一同完成了伟大的跨越。】
【这是中国制造与中国车手，第一次以完整厂队体系站上这项世界级赛事的起跑线。】
代表着赛事即将开始的红灯亮起，骚动的看台上人头攒聚，那些呐喊与欢呼的声音稍减，最终几乎坠于全场寂静。
信号灯逐一变红，赛道上的引擎咆哮瞬间汇聚。
当250cc的摩托车声浪此起彼伏如狂涛海浪，那般震动从赛道传向看台，连观众席的金属栏杆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撕裂，犹如雷鸣。
人本身为大地囚徒。
大地鸣裂之时——
有自由之翼。
……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全心全意地喜欢着摩托车——
当赞助合同失效、奖杯蒙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散去，你告诉他前方的路未知终点，无法预测结局是好是坏，不知是否真的会有回报，可他依然纯粹的喜欢着摩托车。
江在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已经走过很长的夜路，或许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感谢阅读
本章也发500红包，听说Moto GP系列赛事2027即将回归中国，真诚祝愿我国摩托车公路赛事越走越远，早日拥有世界级国人赛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