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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内容简介
 【表面温润隐忍 实则野心勃勃 艳鬼型受 路人转万人迷】 傅云修了几十年碌碌无为的仙，突然知道自己是一本总攻文里的反派炉鼎受。 剧情前期，傅云嫉恨主角，表面好好师兄，背地坑害主角，以至主角突破失败； 剧情后期，傅云炉鼎体质暴露，在师门劝说下，自愿被重伤的主角采补，修为尽毁。 最终，傅云会被主角后宫团随手碾死。 系统反复劝告：想活命，一定要攻略主角，让他爱上你、保护你！ 傅云从善如流：明白，放心。 转头给主角下药，想置人于死地。 系统傻眼，问为什么你疯了吗？傅云疑惑，说怎么了我不是反派吗？ 既是反派，有何不敢？ 炉鼎经脉阻塞，难以修炼，傅云偏要强求。 他修习采补功法，不屑凌辱弱者，专挑主角后宫下手： 诱哄古板的少年剑修 驯服主角未来的本命妖兽 对师长尊长，蓄意温柔假意乖巧，趁人放松警惕，攫取本源灵力 得手后，要么抛弃对方，要么遁逃脱身。 后来仙门大比，千招之后，傅云终胜主角。 座上天骄、云中尊者凝望仙台，爱恨交织，于傅云一身。 万千修士屏息仰望，认定傅云会是未来尊者、匡扶正道。 直到 傅云在声名最盛时，杀宗门长老，碎弟子玉牌。 师门不授我大道。傅云轻描淡写：弟子傅云，要去寻我的道了。 叛仙门，入魔渊，谋长生。 傅云一步也不曾回头。 可本该视他为鼎奴的主角、弃他如敝履的后宫，不复冷然淡漠。 采补我。他们说。甘用此身道基，铺就傅云修途。 * 阅读指南： 1、真恶毒炉鼎美人，边升级边训狗 境界参考：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化神合道（飞升） 2、受全肯定：全文最美（前期为低调用了符箓遮掩），最苏，后期最强 3、攻有六个，全C，切片但不融合，感情线是阶段1v1，没有大被同眠情节，最后不会确定关系，大家生活在一起 4、攻攻无暧昧，多雄竞，有亲/友/相杀相碍情 （有读者纠结谢灵均仰慕谢昀一段，仰慕是指对他人品德、成就或地位的钦佩向往，不涉爱情。谢灵均慕强，认为道侣修炼搭子心动对象 所有攻只对受动心动身，某几位之间会有亲师友关系，这样动心后雄竞我觉得更爽，个人xp理解有读者接受不了，特来排雷） 5、没有攻生子也没有受生子！ 6、杀夫证道剧情预警。有血腥暴力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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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落成泥
今夜的太一仙宗注定不平静。
灵云翻卷，金光破长夜，有弟子从被窝爬起，仰望天边，交头接耳——
“是谢昀师叔在冲击境界？元婴雷劫引动天地圣象，百年难遇啊。”
“听说好几位太上长老为他护法！”
“不止，我在青圣峰的表兄说，主殿今晚戒严，就为让谢昀不受干扰、顿悟天机……”
此时青圣殿外，寂静无声。
灵压厚重，暴雪打着旋避让，全压在殿外守卫身上。
一道人影自风雪深处缓缓显现，来人身形单薄，步伐却很平稳，仿佛踏着的不是积雪，而是玉阶。
“来者止步！”
守卫呵斥，声音却冻得发颤。他是临时从外门抽调来充场面的，刚刚筑基。
那人渐近，风雪避他，露出一张平淡温和的脸。他亮出一枚令牌、一道传令。
他的声音轻柔、低哑，咬字有股说不出的韵律，不疾不徐：“内务司奉青尊令，送固元丹到圣殿。劳烦通传。”
守卫一惊。
固元丹是巩固修为的好药，但他不是因为丹药惊异，而是因为“青尊”。
那是渡劫境第一人，仙门共尊的圣尊。
圣人不理俗务，长年镇守仙魔边界，派内务司送来丹药、巩固徒弟境界，也算合理。
但守卫很为难：“师兄辛苦。只是真人们特意交代，谢师叔突破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他瞥了眼对方手提的药匣，“要不，我替您转交？我定会禀明来处。”
来人笑了笑，并未为难，将药匣递来便转身离去。
守卫暗松一口气，“师兄慢走。”
寒意浸透骨髓，他眼前开始昏花，忽然，肩头一暖——那人离去时随手拂过，灵力如春风，竟化去他身上积压的冰雪。
守卫怔然抬头，那道身影已没入茫茫风雪。
旁边另一年长的守卫凑过来，嗤笑一声：“你讨好他有什么用？知道那是谁吗？照规矩，你也该喊他一声师叔。”
年轻守卫茫然，他不是青圣峰人，对不上师叔们的脸。
年长守卫提醒：“是青尊的五弟子，傅云。”
长夜漫漫，呵出的全是冷气，只能用些绯闻八卦把嘴皮磨蹭热乎。
年轻守卫疑惑：“那就是谢昀师叔的师兄啊，为什么……”
“因为傅云不争气哪，入门三十年，只顾在内务司打杂，现在好了，亲传弟子里就他一个还没到元婴。又不得青尊重视，不然这大半夜的，怎会让他上山送药？”
年长守卫笑说：“你巴结他，没用，不如来给师兄我挡挡雪、捏捏脚！”
年轻守卫看着那串被风雪掩埋的足印，每一步间距均匀，“可是他人很好，还帮我化了雪。”
年长守卫不以为然，“在这太一宗，修为、天赋、靠山，才是根本……”
“你好。”
两名守卫交谈戛然而止，四处寻找声音方向。年长守卫突然一哆嗦——他的后背被人拍了拍。
被他当作“暖舌”谈资的主角无声无息，站在他身后，“我掉了东西，回来取。”
“师、师叔请说！”
“一颗留影珠。”傅云说：“记了很多话。”
他一直在笑。
单看下半张脸，像是白面书生，但往上看，瞳色浅浅、眼型细长，深夜时分直勾勾睨人……
年长守卫登时跪下，先是在雪地翻找，一无所获，又觉得上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于是恐慌地开始磕头。
直到年轻守卫小声说“师叔早就拿着珠子走了”，他才面红耳赤地爬起来，可是再不敢多说什么。
傅云已经走在下山的小道上。
识海中响起系统的欢呼：“宿主，你成功给主角送药，咱们的攻略有一个好开始！”
这自称“系统”的天外来物，是在几刻钟前找上傅云的。
当时他在内务司清点法器，突然收到师尊传音、传物——三瓶固元丹，送去圣殿。
上次傅云给小师弟送东西，还是对方刚入门时。傅云端去一杯茶，混合洗灶水和茶末，再用泥树枝搅一搅，集齐天地灵气。
那杯茶被师尊误尝了。
他是知道傅云对谢昀恶意的。
就在傅云揣测师尊意图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它告诉傅云：你是一本总攻文的反派炮灰受。
主角是你的师弟谢昀，二十年后，他会与后宫团并肩飞升。
十年后，你会死——恶毒本性暴露，声名尽毁，作为顶尖炉鼎被师门献祭给主角，受他采补，最终自杀。
“经过分析，最佳保命方案是：攻略主角，让他爱上你、保护你。”
在系统视角，傅云上山，送药，全程正常，还顺手帮了一个小弟子，完全不像原书中的“恶毒炮灰受”嘛……
“我往固元丹里下药了。”傅云心音平静。
系统：“啊？”
系统：“不可能，青圣在他传过来的药上留了烙印，谁动手脚他都知道。”
傅云：“你来之前，我还在内务司提了几瓶固元丹，药就下在里边。”
系统：“……”
傅云被它的沉默取悦了，笑意更深：“放心，不是毒，只是补药。”
很温和的补药，融在一颗固元丹里，作用是提神醒脑。
不过谢昀突破后识海虚弱，要是不能休息，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补药无色无痕无灵息，是傅云研究药学多年自创的。他查过，护法的长老没有一个是药修。
如果谢昀不幸吃下那颗固元丹，哪怕发觉不对，唯一的证据也消失了。
傅云不怕谢昀怀疑自己，早在十年前他们就已经结仇。
——如果所谓的“主角”未来会害死他，那他该做的不是攻略。
是杀了主角。
系统再次强调：“获取主角好感，是最简单的存活方案。”
傅云问：“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自杀。”系统压沉声音。
傅云：“我不可能自杀。”
系统：“……”未必。
剧情中傅云不愿被主角采补，反抗时伤了根基，被拖出来的时候更是修为尽毁，苟延残喘。
这还不够。主角闭关养伤的期间，后宫团中有人对傅云出手了。
作者给傅云的结局只是一句话：
【云落成泥，身化登仙路，春过了无痕。】
系统：“在原剧情里，主角后宫都过的很好，在和主角同行中遇到很多机缘，主角也经常分享宝物给道侣们……”
傅云笑着摇头：“不过残羹冷炙。”
他入门三十年，修为平平，宗门无心栽培。师尊常年在外，偶尔寄回灵宝，师兄们挑选过后才会轮到他。
腻了。
系统顿了顿，“我知道，你想靠自己变强，可炉鼎经脉堵塞，灵力很难运转，天生就不适合修炼。”
今夜万山载雪，夜窗如昼。
傅云无视系统，打坐入定。
灵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转，如钝刀刮骨。突然远方雷声炸响，天际金光暴涨，想来是谢昀突破成功了。
几乎是同时，傅云喉头一甜，默默咽回去血。
这是他突破元婴第三次失败，也是困在金丹圆满的第十年。
金丹和元婴相隔天堑，踏入元婴，神魂才被天道承认。他跟谢昀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大到连嫉妒都生不出的时候，他就该为谢昀去死了。
天才与天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系统看见傅云手上是血，嘴边是血，眼睛还有血，就这种情况，他还挂着笑——走火入魔之相。
系统讷讷：“炉鼎是你天生资质，利用它接近主角，不丢人……现在这样，你不疼吗？”
傅云好像突然想通了：“既然我的价值在这具身体，不如我自己物尽其用。”
系统：“如何用？”
傅云：“反向采补。”
突破瓶颈要很多很多灵力。
而炉鼎能容纳无穷灵力，采补能攫取大量灵力。
傅云不要别人施舍。他会自己去抢。
“我听闻，采补有两条路径。一是身体交合，二是识海神交。”
“所以接下来，我要找到两样功法。”
“一是采补术。”傅云语速不疾不徐：“二是迷惑识海的功法，方便我与采补对象神交。”
系统后知后觉：“你想要我帮你。”
系统说它只能接触剧情大纲，没有细节，更没法确定功法位置。
它能做的只是把傅云的方案上报。“但我觉得主系统不会通过，”系统实话实说，“万一你提前暴露炉鼎体质，会更危险。”
“无妨，把你知道的一一告诉我。”
傅云牢记下系统给出的大纲，闭目沉思。
倏地睁眼，念出大纲中一句：“千藤古墟开放，谢昀误入秘境核心，得到特殊传承。”
“传说古墟中那位妖王，本命神通正是幻术。”
系统骇然：“你要跟主角抢机缘？”
傅云催动火符，烧毁全部纸张，一线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跃，如同锋芒。
“既是反派，有何不敢？”
*
突破的异象渐渐平息，祥瑞之光没入天际。
护法的几位长老见谢昀气息平稳，境界已然巩固，含笑贺喜，相继离去。
谢昀独自盘坐于蒲团之上，倏地咳出一口血。
他是五灵根，冲击关窍时灵力几乎耗空，极度虚弱，可几个时辰过去，莫名不能入定休憩，以至识海震荡。
谢昀调息完，目光扫过案几上摆放的几个玉瓶。
“来人。”
一名值守弟子入殿即跪，“师叔吩咐。”
“固元丹是谁送来的？”
“回师叔，是昨夜青尊遣内务司送来的。可是这丹药有不妥……”
“你下去吧。”谢昀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殿门轻合上。
谢昀面上微笑褪得干干净净。

第2章 主角后宫
“宋掌事，弟子不能负责本次秘境的登记。”
内务司堂上，宋长老眉心皱成一道深痕，“你另有要务？”
傅云微微躬身，“弟子也打算参加历练。”
千藤古墟开启就在一月后，届时，各大宗门选派年轻弟子进入。
旁边的赵长老笑道：“师侄啊，多给年轻孩子一些机会，让他们好生交流、相互讨教嘛。”
傅云回以温顺的笑，说：“长老，其实我也踩在年轻的尾巴上。”
“……”赵长老呵呵一笑，“师侄老成稳重，叫我都忘了你年纪。这些年你忙于内务，修炼难免耽搁，这样——”
他袖袍一拂，丹瓶落在傅云面前，“这里面有五枚培灵丹，你尽管用。脚踏实地，固本培元，不比去一些危险的秘境效果差。”
宋长老淡淡道：“你刚晋升执事不久，许多事等待交接，还是留在宗门为好。”
内务司职衔由高到低，分了三层，顶端是两位司主，往下设掌事长老和执事弟子若干。
长老劝告，傅云假笑，岿然不动。
剧情中，宗门高层都知道他是炉鼎。不知眼前二位什么想法？
长老一唱一和，阻拦傅云进秘境，似乎句句在理，但傅云很难不猜想……是长老承了宗门意愿，有意养废他，方便未来献祭。
赵长老的笑油一样敷在脸上，“师侄坚持要去的话，耽误的事只能由别人顶上了。”
傅云不卑不亢：“谢长老提点。但我若是突破，想来能为宗门贡献更多。”
组队名单公布那天，不管是参加秘境的弟子还是围观群众，都盯着一支队伍看。
——谢昀带领的队伍。
队伍总共七人，无不是世家出身或小有名气的年轻修士，中间却夹着两个陌生的名字。
队伍允许先自由组队，余下两个名额由宗门分配，谢昀的队伍早早内定了五位天之骄子，剩下两个名额，是普通弟子争抢的焦点——投入贡献点，就可能获得跟天才同行的资格！
贡献点通过做宗门任务获得，任务越危险、评级越高，得到的贡献点越多。
一群人挤破头想结交谢昀，都没能成功进入队伍，其中不乏近来声名鹊起的弟子。
最终名单上却让人大跌眼镜。
“傅云是谁？”有弟子忍不住嘀咕，“是投了多少贡献点啊，居然能进谢师叔的队伍？”
“师妹入门晚，不知道也正常，这位不是师兄，也是师叔——他是青圣尊上的五弟子，入门之后要么闭关，要么在内务司，露脸很少。”
“所以……傅云是谢昀的师兄？难怪他们会组队呢。”
“不对、不对！”一人粗声否认。“他们二人虽同为尊者弟子，但一向没什么交集，关系疏远的很。况且傅云修为平平，入门三十年还困在金丹，成天混迹内务，疏于实战……”
话说到这里，关注几乎全到了傅云身上，弟子们不免质疑：
那凭什么傅云能跟谢昀师叔分到一队？
他在内务司经营多年，是不是……有些特别的门路？
告示栏百米外，宗门练武场边一处茶楼，傅云在喝茶。
系统很焦虑：“宿主，要是长老听到这些风言风语，重新分配队伍怎么办？咱们必须跟紧主角啊。”
傅云借茶雾练习凝冰术，薄冰在桌上覆盖开，他的手很稳，脸很静。
系统：“你这样显得我像太监。”急皇帝不急。
“那很好，长命九千岁。”皇帝还很从容，练完水系术法，居然扎起来草人玩。一手操控木灵，扎出小人的手，再操控小人自己往身体塞稻草……
小人完工了，傅云往它身上贴了一道符。
系统一扫，符纸背面的名字居然不是谢昀，是——傅云。
*
不管系统怎么焦虑，秘境开放的那一天如期而至。
傅云尽可能低调，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身前地板响起沉甸甸的脚步声，傅云抬眼。
来人名为许元，是傅云队友，说想切磋。
傅云笑着摇摇头，拒绝了许元。
许元面露不善，他和傅云同为金丹巅峰，今天就是来挑衅的。
这几天风言风语传遍了宗门，都说傅云是走了后门混进队伍，许元年少轻狂，当众挑战，想叫傅云丑态毕露。
“请师兄指教！”许元话音刚落，几道灵咒朝傅云袭来。
——他不用灵力只用符箓，还是中低阶的，不至于伤人，但羞辱的味道很浓。
打斗引来附近弟子张望。
他们心里也正泛酸，想看傅云的实力。
带队长老在灵舟前端，和几名领队弟子说笑，没有注意后方的小打小闹。
傅云用水墙术挡了几样低级符咒，只守不攻，水波中，他的语气更显温吞：“我记得师弟家中不算宽裕，符箓价格不菲，还是省着用比较好。”
“师兄好多话，可敢和我正面一战？”许元见傅云避让，更坚信他懦弱，“输的人，要承认实力不济，自愿退出队伍……”
数道符箓交织成网，眼看要将傅云罩住，他却像怕极了切磋，还不动。
便在此时——
一道剑光从旁刺出。
符箓化作灵气，消弭无形。点点萤光照亮这一隅，还没有来得及汇聚，就被来人周身剑气斩碎、吞没。
那是个面容冷漠的青年，凤眼挑起，眉心浅浅一道竖痕。
他长发高束，没有一点碎发散出，通身气度如同冰魄寒玉，剑气也极冷，让人不由得避让。
——谢家公子，谢灵均。
修界仙门林立，世家称雄，谢家正是世家首列，底蕴深厚。
谢灵均是这一代的佼佼者，也是主角后宫之一。剧情里写，这次谢灵均和谢昀秘境同行，两人确定了道侣关系。
谢灵均天生练气圆满，不过及冠，已经是元婴修士。
单看修炼速度，他比谢昀更胜一筹。
不过抛开战力谈速度，就很耍流氓了——谢昀是个五灵根，每条灵根都修炼到极致才准备突破，在初阶就能越级挑战圆满境。
修界从不缺少天才、奇才和怪才。
“灵舟上不准私斗。”谢灵均冷沉目光压向许元：“谁指使你动手的？”
他出口就是一顶大帽子，但许元不敢不回答，梗着脖子回：“没有人，是我自己想和傅师兄……！”
剑气搭在脖子上。谢灵均说：“我没时间叫长老来审讯，说实话。”
许元一个瑟缩，“我义兄在其他队伍，他贡献点很多，本来该和我一起历练，谁知道……”他恶狠狠瞪着傅云，好像这样就能扒下傅云的位置给他兄弟。
“队伍名单由长老确定，谁告诉你那‘义兄本来和你同队’？”谢灵均冷冷问。
众人也琢磨出不对，许元说的信誓旦旦……他从哪搞到内幕消息的？
许元的脸瞬间涨红了，谢灵均一点不给他面子，“这次是我表兄领队，进入秘境前再生内乱……你们两位都不必留了。”
他口中的表兄只会是一个人，谢昀。
谢昀并非出身谢家大族，他的父母只是凡人，早就死了。谢灵均欣赏谢昀，才和人表兄弟相称，把谢昀纳入谢家保护。
众人交换视线，意思不就是进了秘境就能动手？
起先还惊诧谢灵均保护傅云，现在看，只是不想谢昀的队伍第一天就出乱子。
“旁门左道，枉费心机。”
从始至终，谢灵均没有没有给傅云一个眼神。警告完始作俑者许元，他收剑，转身朝灵舟前方走，去和谢昀会合。
几步后，他听见后方傅云问许元：“你兄弟在哪支队伍？我和他换。”
这些都是内部协商和讨论，谢灵均不再管。
被些低级符箓吓到，如此软弱，提前换队伍也好。
又走几步，符箓的灵光从后方照来。谢灵均有些意外：他才警告过，许元是疯了傻了，还不知收敛？
“许元怎么又出手？不怕惹怒灵均师叔……”
谢灵均听着背后议论，心里一片漠然，许元还不值得他动两次手，他准备直接上报长老，让许元滚出队伍。
接着响起的一道惊呼却让他停步——
“等等，许元被困住了？！”
谢灵均转身，视线穿透人群，锁定在压制许元的那人身上。
傅云操控的符箓是许元方才用的。
赢许元很简单，但能夺来低级符箓、还用它们胜过一个金丹修士，就不太简单了。
符光偏冷，让傅云的侧脸更显锋利，他似乎感受到谢灵均审视的目光，望过来，唇边依旧是一抹温吞的笑。
谢灵均眼瞳一凝，指节收紧，剑鞘与剑身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他生出来几分战意。

第3章 真假君子
不久前，傅云朝许元走过去，说要换队伍。
系统在脑中：【宿主，你真要退队？没了主角咱们怎么混进秘境核心！】
傅云心音从容：“演场戏罢了。”
面向灵舟上众人，傅云道：“内务司向来分工明确，秘境登记我全程没有参与，是另一位师兄负责。如果许师弟因此误会，那就再请长老重新分配。”
说罢，他径直往长老的方向去。
许元听到“长老”二字，心头发紧，下意识要拦傅云——不能闹到长老前！
长老代表宗门，弟子哪怕有疑虑，也绝不能当众质疑。
太一宗的弟子对宗门有莫大的崇敬，他们从小就养在宗门，学在宗门，受宗门供给，又奉献宗门，谁敢置喙，那就是万人之敌。
许元本意不是动手，只想拦住傅云，私下协商，谁知情急之下，他灵力微乱，攻击伴着几道符箓脱手，直袭傅云后心！
傅云好像早有防备，袖袍轻拂，数道符箓被凌空定住，随即，符箓逆转，反将许元周身退路封死。
另一名队友赶来阻拦，见状，惊异道：“傅师兄对符箓操控这样精妙，是入了符道？”
傅云敛袖，符箓完好无损地落回许元袋中，“只对浅显简单的符箓有涉猎，见笑了。”
这些年，他对高阶功法求而不得，只能反复研究宗门提供的基础符咒，烂熟于心。被太一弟子不屑的“杂学”，对他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简单的符箓，就让许元应对不暇。
如果傅云不配入队，那被他压过的许元呢？
许元被队友阻拦，又承受周遭或奚落或质疑的目光，他本就是浮躁之人，血气上头，竟继续道：“有本事不用符箓，堂堂正正再比一回！”
“许元，你冷静些！”
许元叫嚣，傅云沉默，缓缓扫过许元，眼神依旧温和。
“可以。”傅云说：“但我实战太少，怕出手没有轻重。要比的话，请立下生死状——刀剑无眼，各安天命，如何？”
许元哑声。
队友愕然。
面前温润乃至寡淡的师兄，就这样轻飘飘说出不死不休的话。
许元回神，正要说话，一道剑气自他眼前掠过，削断碎发。
谢灵均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冷：“许元，你可以走了。”接着转向傅云，这是他第一次给了傅云正眼，尽管无波无澜，“傅师兄，请你留下。”
周遭弟子哄然：谢灵均好霸道！
傅云还未做回应，只听一声清朗的呼唤，破了这一方角落的僵局——“灵均。”
谢昀笑如清风，从灵舟前方大踏步过来。他终于跟长老交谈完，来打圆场了。
如果说谢灵均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冷，那谢昀就截然相反。
初看谢昀，一定会被他那头天然卷曲的棕发吸引过去，再看相貌，眉浓眼深，大概是带了点异域血统。
面容俊朗，笑起来时露出一点虎牙，显得无害又真诚。
谢昀和谢灵均并立，耀阳冷月，相得益彰。
傅云识得唇语，看清谢昀低语的是：“协调队伍是我的责任，许元心窄，万一你被他记恨，横生因果，我会愧疚……”
傅云有些失望：谢昀神采奕奕，看起来一点不被失眠影响，也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们上次见还是十年前。
在展露天赋前，谢昀常被同门嘲笑、欺凌，练武场被围殴、卧房床单被泼冷水都是常事——一个五灵根，却能被圣者收作弟子，怎不叫人妒忌？
傅云看出师尊对小师弟的关注，刻意接近，关照谢昀。
一年后，他获得谢昀一点信任，在谢昀冲击金丹那天，非但没去护法，还引了欺凌的人干扰。
那大概是谢昀生平第一次失败。
谢昀不是什么善茬，十年间，欺凌过他的弟子陆续出了意外，非死即残……恐怕接下来就要轮到傅云了。
傅云思考得专注，目光不移谢昀。他生得一双含情眼，就像是刻意向谢昀展颜。
谢灵均五感敏锐，注意到傅云对自己表兄超乎寻常的关注，眉头一拧，手指摩挲剑鞘更用力，到发红的程度。
谢昀哄完谢灵均，才面向面容煞白、战战兢兢的许元。
谢昀说：“你可以留下，但要征得傅师兄同意。”
许元脸很红，不知道是气还是羞，他朝傅云勉强弯腰，狗嘴终于吐出类人的话：“傅师兄，是我得罪了你。要我怎么补偿，说吧。”
傅云笑容和善，虽然说的是：“既然师弟认输了，照赌约，应该自愿退队。”
周围人的表情都有了崩裂。
谢昀亲自调解队内关系，傅云不会听不懂，这是连谢昀的面子都不给啊！
观察谢昀反应，还是面无异色，没有失了风度。他说：“许元确实无礼，我代他向师兄再道歉。但秘境凶险，许元是火灵根，天然克制草木属性的妖兽，师兄能否宽容大量、退让一步？”
他看向傅云的视线澄澈干净，也极度客气陌生。
傅云回了一个客气的笑，而后垂落眼睫，貌似苦笑：“可我也在等许师弟一句退让。”
他袖口轻抬，把截到的符箓全部还给许元，人们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他手背上。
原本玉般温润无暇的皮肤，血痕翻飞，蜈蚣般狰狞。
人群中的议论再压不住，也对，许元攻击傅云两回，还没有一句道歉，那他那态度……
人言可畏，许元的道歉终于多了诚意，给傅云递来伤药。这是他积攒了十多年的，不想今天全交出来了……
许元心疼的在滴血。
傅云不客气地全拽到手里。
接着环顾四周：“我受伤不重，用不完这些伤药。”
他把伤药匀出部分，给刚才劝阻许元、不慎被波及的几个弟子。
这一举动赢得许多人好感，之后半天，傅云风评一转，从钻营取巧的懦夫，变成了“擅长符道、基础扎实、颇具风度的师兄/师叔”……
傅云回房。
系统再也忍不住：“……宿主，你把许元当狗玩呢。”
傅云对着水镜整理衣冠，镜中眼睛原本平静无波，突然泛出笑纹：“惭愧，让你见了我算计。”
系统全程旁观了傅云搞事。
那群弟子们怀疑的一点没错，傅云确实插手了队伍分配。在内务司这么些年，他还是积累了一些人脉。
但他不仅安排了自己进谢昀队伍，还安插了许元。
傅云心知肚明，自己没背景、没名声、没有实战履历，还得罪了长老，一定会被质疑。果然名单宣告那日，嘲讽声浪浩大。
傅云是个伪君子，是既要做恶事，又要好名声的。
许元就是他选中的棋子，出发前，傅云让内务司的人给许元透露：你的义兄本来能和你同队，是傅云暗箱操作，占了他的位置……
一步步引导许元挑衅傅云，再当众认输。
傅云用一场实战平定质疑，用许元的伤药收买人心。
在上灵舟前，傅云看过许元演武堂的对战留影，三年，两百零一场，三遍。
现在在这世上，最了解许元的就是傅云，他知道他急躁性情、家世背景、身法弱点……一切缺陷。
傅云并无丝毫惭愧。
许元的贡献点本来进不了队伍，他无知无觉承了傅云的恩，今天偿还，理所应当。
“还有件事……”
系统支支吾吾，傅云让它有话快放，系统小声说：“有个坏消息，主系统驳回了你反向采补的方案，坚持‘攻略主角’是最优方案。”
镜中傅云仍是在笑，但眼边笑纹不见了。
“刚刚我收到支线任务一：让主角对你有一个深刻的印象。”
“……”
系统弱声道：“往好处想，主角是个好人，虽然不记得你，但也代表忘了过去的龃龉，攻略还是很有希望的。”
傅云璨然一笑。“嗯，有理。支线失败的惩罚是什么？”
系统：“没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活下来。”
傅云蓄势探向识海、尝试抹杀系统的灵力悄无声息散了。
系统毫无察觉，继续说：“未来，只要主系统判定和支线无关的辅助，我都不能提供。”
傅云道：“没关系，你只需要陪着我。”
系统说：“是！”
我会看着你活下来、比主角活得更厉害、更幸福。
因为你才是我世界中唯一的主角。

第4章 “争风吃醋”
灵舟甲板上，弟子们各找队伍，聚在一处。
谢昀带头，队内简单自我介绍。三名剑修，攻守一体，近战有一位体修，远攻由火灵根的许元负责。
谢昀朝傅云颔首：“师兄擅长符阵，请在后方加固防御结界、扫清隐患，冲杀交给我们。”
傅云温润一笑：“自当尽力，不拖各位后腿。”
队内除了许元、傅云和另一个少年，其他人都是元婴修士。
之前看傅云和许元切磋，符箓用的娴熟，队友自然以为他有意修符道。符阵到底是外物，没有修为支撑，都是花架子。
当然，这些话不会说出来，叫傅云难堪。
任务分好，趁各宗门长老开启秘境的间隙，众人闲话起来。
队友中好几人都出身世家，彼此是老相识，插科打诨，气氛融洽。
其中的剑修、慕容家的小姐慕容雁有意结交谢昀，问：“队长，听说这次的妖兽很特殊，能致幻，我没接触过这方面的术法，有没有什么应对的妙招？”
谢昀笑道：“我准备了清心明神的符箓，到时分给大家。不过长老说过，只要灵台守真、心性坚定，幻象迟早化作虚妄。”
“放轻松，”他眨眨眼，“说不定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那我希望能看见我未来的道侣！”旁边一娃娃脸少年接话，他是队内唯三的金丹之一，才十六岁。慕容雁笑他：“没出息，好歹也幻想下你未来的本命剑啊。”
师弟师妹们说得热闹，笑声不断，傅云有一点很浅的触动，但稍纵即逝。
理所当然的自信，无畏无惧，对未来的憧憬……这些东西他很久没有过了。
对他来说这次秘境不是历练，不过偷得一线生机。
慕容雁觉察傅云被冷落，笑着递来话头，“傅师兄参加这次秘境，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扬名立万，收妖宠，悟道心什么的？”
傅云温吞笑笑：“能活着出秘境，提升些许修为，我就很高兴了。”
大家说笑着，直到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才都正色。
那人是负责接引的太一宗长老。
通道已开，长老最后叮嘱：“你们的弟子玉牌都在我太一宗内，与神魂绑定，可随时传回你们的情况，不必怕。”
众弟子面露崇敬，傅云随大流地行礼，心里却恨不能砸了玉佩。
玉佩是他逃离宗门的一大阻碍。
没有大乘以上的修士辅助，根本无法解除绑定、摆脱追踪。自己私下解除，要么神魂受创，要么惊动宗门。
一天后。
“嗤——！”
剑光与妖血交织，幻化成一场胭脂色的雪。
血雨落尽，才能看清谢昀那张朗然面容，以及他身旁无所波澜的谢灵均。
二人搭档过多次，很是默契，剑影几乎融为一体。那头元婴境的藤妖首领，在二人合击下活不过十招。
剑气交辉，一寒一炽，扫清前路。
慕容雁爱剑，不禁赞叹：“真如日月同辉！”
不止她在观摩，傅云同样。
剑光撞进傅云眼中，他瞳孔微微扩张，手不自觉合握。
只抓到薄薄几张符箓，掌中发空——傅云还没有本命剑，偶尔练习剑术，借的是宗门的普通铁剑。
太一尚剑。三十年前傅云初入外门，也满怀憧憬，想拜入剑道尊者的弟子门下。阴差阳错，在那场决定他去向的拜师大典上，他撞见了亲临的剑尊楚无春。
楚无春一语道破傅云：“困于俗务，难成剑心。”
傅云确实庸俗，他一进外门就打听长老，三年间刻意逢迎，为了换一点资源、多得几句指点。
楚无春说的也许是对的，但不妨碍傅云恨他。
这样一位不近人情的尊者，却公开提过让谢昀拜他为师。还有谢灵均，他是剑尊座下亲传。
不出意外，百年后太一会多两名剑道尊者。
傅云拆解两人剑招，直盯得眼睛发胀发痛，有什么东西快溢出来。不是眼泪，是欲望。
“纯钧，接着。”谢灵均称呼谢昀的剑名。
谢灵均剑尖一剜一挑，价值不菲的元婴妖丹就被随意抛向谢昀。
大仙门常常垄断秘境，弟子所得仙材地宝，五成上交宗门，五成可以自留，队伍内再行分配，一般谁击杀妖兽，大头就归谁。
谢家自有资源供给，区区元婴妖丹谢灵均看不上，不如给谢昀。
慕容雁看着看着，诡异一笑：“二位感情真好啊……”
队伍中各人各有目的：慕容雁想来结交谢家二人，同时观摩剑术；体修受慕容家雇佣，其实是来护送慕容雁；娃娃脸来长见识；许元单纯凑数。
傅云只为探到秘境核心，能避战就避战。
因此秘境前期这两天，谢昀谢灵均开路、其他五人旁观，倒还成了常态。
傅云不知道的是，队伍中早有交际的三人——慕容雁、她师弟、娃娃脸少年——时不时互相传音——
【傅师兄怎么老盯着昀师兄看，难道……】娃娃脸露出一个八卦的笑。
【人家就不能是学习剑招？】
【主要是喜欢昀师兄的人太多了嘛！】娃娃脸叫唤：【就上个月，我和他修同一门剑术课，知道我帮人转交了多少情书吗？五十二封！可惜都被谢灵均一剑绞烂了】
【说起来，灵均好像不怎么喜欢傅师兄，这两天都没说过话】
【众所周知，谢灵均仰慕昀师兄……】
结界内顿时回响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不过仰慕未必是爱慕吧？听说他们剑尊峰都是和尚，进阶元婴第一件事就是闯合欢宗】
【我证明，不是谣传！冷阎王十八闯合欢，出来时衣袖不乱，一句“天下道法如过江之鲫，唯剑是江海”，养活了多少说书人】
【……冷阎王什么鬼？】
【听说是合欢宗取的爱称】
秘境雾气厚重，黏在皮肤上，好在有剑气和火灵开路。
按照队长安排，傅云和娃娃脸垫在最后边。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幽深，妖兽攻击方式也越诡谲。
脚下苔藓突然变成流沙，头顶垂落的根须或是毒蛇，四周的沙沙声不是风吹叶动，而是毒虫……
娃娃脸捏死了一只蚂蚱，烧熟了往嘴里塞，含糊不清说：“会幻术的妖兽在哪欸？”
他的火符是找傅云借的，几天相处下来，他觉着傅师兄人还不错，脾气好，所以隔空逮住又一只蚂蚱，“师兄，你次！”
傅云一边想怎么找幻术妖兽，如何榨干谢昀战力……一边帮娃娃脸烤熟了蚂蚱。
娃娃脸被投喂的很满意，想秘境后可以问傅云要不要来他家当客卿。
组队名单公布后，他就把傅云背景摸清了。傅家凭一低阶传承发迹，后又靠联姻绑上太一的附属宗门，明明家族子弟和奴仆大半凡人，对外也敢称仙家。
和凡人牵扯，代表无穷无尽横生的因果，修炼必不可能大成，只有邪修或小门小户为之。
“前辈干架我吃饭，前辈干赢我加餐，前辈摸鱼我烤鱼……”娃娃脸哼小调。下一秒，嘴里嘎嘣的响动停了，变成一声：“草！”
是真的草。
大妖从草中窜出，逼近大乘期，足足过了几个时辰，才哀嚎倒地。
体修受伤最重，胸前伤口能看见骨头，慕容雁和娃娃脸紧张地为他护法疗伤。
不过片刻，谢昀气息恢复平静，脸微微泛红，更显出他神清目明，光华慑人。他收剑入鞘，不知怎的，看了后方的傅云一眼。
傅云全程旁观，习惯地回以友善、钦佩、赞赏的笑，还快走了几步，递去伤药。
至于有多少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演的太好，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百分百的、碍眼的真心。
谢灵均摩挲长鞭，直到指腹充血——此前他嫌恶藤妖汁液恶心，遇到弱敌都不用剑，只用备用的长鞭。
他对傅云很有不满。
对方惫懒避战，还多次旁窥谢昀……那眼神叫谢灵均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貌似好奇，但只要多看几许，就能辨认出其中暗藏的恶意。
他一声冷哼，鞭子朝前甩过去，用了五六分力气。
是警告，也是刺探傅云实力。
长鞭好像蝎尾，绕过谢昀，直袭傅云面门！
鞭梢离他眼睛不过咫尺，劲风刮得他发丝扬起。
傅云徒手握住长鞭。
掌心几缕鲜红迅速渗出，他恍若不觉，手顺势挽几圈，同时催动灵力向后一拽！

第5章 杀尽春色
谢灵均不料傅云这般反应，正想顺势朝前，真和傅云打一场——
一股劲风贴着他后背过去。
谢灵均剑气甩向腥风来处，回头看，被剑气贯穿的是那木妖。
木妖竟是装死，蓄力袭击。
傅云拽走鞭子，反而帮谢灵均躲开了这次突袭。
木妖再度攻来，可下一刻，它根脚下四方同时开裂，形成深坑，困住木妖。
谢灵均：“这是……”谢昀说：“驭土术。”
最基础的五行术法之一，但要想控制如此大范围的土石，还避开所有人，难度远超想象。
陷落的木妖被彻底绞杀。众人往后方看去。
傅云依旧站在战场之外，相比泥血满身的队友，他衣不染尘。
这几天队内早发现他避战，不是没有意见，只是按下不发。
可今天的土阱着实巧妙。
众人惊愕交加，眼神复杂。
谢昀说：“五师兄改良后的驭土术，很有意思。”
傅云一派从容、风姿绰约地……咳出一口血。
“情急之下胡乱一试，幸好奏效了。”傅云嗓音比平日更轻。“吐血是因为灵力消耗……不妨事。”
他又咳一声，掩面的袖口处有血色，清瘦的腕骨上方，可以看见鞭子缠绕出的红痕。
队友关切傅云之余，纷纷偷瞥谢灵均。
唯独谢昀依旧注视傅云，总是和煦的眼眸里，此刻尽是探究，或者说，审视。
傅云的目光与他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几乎是同时，他们脸上绽开笑来。
都是和煦友善、温暖如春……如果有人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笑很相似，嘴角眼角弯弯，瞧着都是万分真心。
谢昀上前一步，对着傅云郑重躬身，“师兄以德报怨，术法精妙，回宗后昀一定如实禀报。”转头时，谢昀沉声道：“灵均。”
最后以谢灵均简单道歉、给药给钱收场，但看他神色，想来没有任何愧疚，也没有破财的心痛。
系统怀疑夹杂兴奋：“宿主宿主，你在扮猪吃虎吗？”
傅云又咳一声：“我是真吐血。”
“……打不赢咱就躲，干嘛还帮谢灵均？”
“因为没躲过去啊。”傅云苦笑兼有冷笑。谢灵均那鞭子太狠了，傅云不想正面交战，只能启用了提前布置的土阵，转移谢灵均注意，但也因此灵力大耗。
还是太弱了。
敌人随手一击，就让他不得不暴露一张底牌。
体修受伤比较重，刚好天色也暗下来，队伍干脆停下，原地休整一晚。
傅云的驭土术着实惊人，队伍称呼“傅师兄”多了些真心的敬意，最后协商，木妖妖丹居然全部给了傅云。
傅云不推辞。
娃娃脸对术法很感兴趣，请教傅云许多，但傅云一停下，他也顺势住口，再不像几天前那样缠着傅云闲聊。
没人不喜欢被恭维尊重，傅云尤其。但短暂的满足后，他隐隐感知过后会有更大的麻烦。
比如——
系统激动播报：“支线一进度动了！”
支线：攻略谢昀。支线一：让谢昀对傅云产生深刻印象。
也就是说，谢昀到今天才对傅云有了一丁点印象。虽然进度缓慢，系统还是盛赞傅云天生就是攻略的好苗子。
傅云扯出一个凉飕飕的笑，“别忘了，我刚得罪主角后宫。”
提到谢灵均，系统突然想起来：“今天你和谢灵均互动，触发了他的补充剧情。”
傅云：“说。”
系统：“谢灵均，前期倨傲，后期叛出正道，全族黑化。”
读到下一页，系统沉默了。
“……谁想勾搭主角，谢灵均就杀谁，再用化相符假扮对方接近主角。对有背景的情敌，就联合其他后宫打压。”
系统呜咽：“怎么不攻略主角是死，攻略也是死啊？”
傅云充耳不闻，尝试入定，开始吸收妖丹灵气。
如他所料，还是失败。
丹田灵力消散太快，大乘妖丹也不够冲破瓶颈，傅云需要更多灵气，更多大乘期乃至以上的辅助……
他必须弄到采补功法。
和傅云料想的一样，麻烦很快来了。
第二夜，谢灵均向傅云邀战。
傅云烦不胜烦，有心彻底解决，应了下来。队友还在静修，两人共同来到营地附近一处高地，
谢灵均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说：“请师兄指点。”
“我不习惯用剑。”傅云不管心里怎么骂，面上总是笑盈盈的，“灵均师弟，既是你来讨教，该不该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灵均颔首。
傅云指向远处悬崖，那里生长一颗巨木：“我要那株月华木上，生得最高、最好的一截树枝——做我的剑。”
谢灵均面色稍沉，“师兄是在戏弄我？”
傅云不言语，只是笑。
他眉深瞳浅，眼神像蒙一层雾，这是一张哪怕在笑也有悲相的脸，不自觉就想他有什么故事、期许和苦衷。
谢灵均沉默片刻，足尖一点，掠向悬崖。
他取回月华木的最高枝，抛给傅云。紧接着把灵力压到金丹境的范围，公平对战。
傅云接过树枝，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木枝覆盖一层泥壳，变得不易削断。他微笑：“请。”
秘境常年萦绕雾气，但今晚的月光格外亮，剑光亦然。
谢灵均势不可挡，以攻为主，一剑刺出，带着破空之声。傅云步法腾挪，只避让，不进攻。
时而在身前升起一面土墙，又被剑气洞穿；时而挥洒水珠，干扰谢灵均视线，可剑气斩开阻挠，雾散后，一双凤眼杀近。
谢灵均眼中尽是失望。
为什么始终不迎战？是胆怯？
难道他能用低阶术法制敌，只是因为天时地利？
谢灵均决定动用更强的剑招。
灵力汇聚，剑身嗡鸣，气势陡增，就在他新力将发未发的瞬间。
脚下站立的地方骤然软化、塌陷！谢灵均悬空一点，将要脱身——
他看见傅云朝他一笑。
凝冰术无声无息，让雾气变作薄冰，覆盖谢灵均脚底。接着，他手中枝条一缠一引——
谢灵均手腕被柔劲一带，失了重心。
但他早有防备，很快稳住身形，剑气爆发震碎冰霜，下一瞬，傅云被逼至树干边。
一点寒芒直指咽喉。
傅云仰面，无奈笑笑，容色苍白，“灵均师弟，你的剑气真冷……能不能撤下剑呢？”
谢灵均就当他认输，依言放下剑，问：“这里是悬崖石壁，没有沙土，你是怎么让地面裂开的？”
心脏却忽然一紧。
又来了！坠空感裹住心脏，等谢灵均站稳，眼前骤白——月华树枝条生长，覆成密网，遮挡视线。
谢灵均斩断枝条。
可已经晚了。在他眼前，一根月华枝、他折给傅云的那根枝条，已经抵在喉结要害。
傅云轻动枝条，划开谢灵均脖颈。
谢灵均闻到了血腥味，然后才是迟来的痛感。
“我赢了。”傅云不为偷袭取胜而羞耻，他刚才有说过一句认输吗？
这时他才解答谢灵均的疑问：“我用的并非驭土术，而是木系术法。”
“月花木长在石壁上，根多且深，洞穿了石壁内部。”傅云说：“我用木系灵力催动你脚下某条树根生长，破开石面。”
树枝向上，点在谢灵均绷紧的下颌。枝条上，莹白花苞初绽。
“赠你一枝春，化一化身上寒气。”
傅云悠悠吐出一个称呼：“冷小阎王。”
“冷阎王”是谢灵均的绰号，傅云戏称前还加了个“小”字……
花枝近在咫尺，谢灵均甚至瞧见傅云指上泥痕，他的表情原本是冷，现在还多了僵。
那僵意从他唇角开始，迅速冻结了整张脸，谢灵均的剑气震碎花瓣。
他僵硬的脸重回冷淡。
“今晚的指点我记下了，储物袋里有几样上品灵宝，师兄可任选一件。”
谢灵均把自己的储物袋扔给傅云。
话锋陡转：“但望你今后自重，莫再这般……轻佻。对我是，对我表兄更是。”
傅云不解：“我怎样轻佻了？”
谢灵均说：“这几日你常常暗处窥探。”
傅云道：“但其他人也在看。”
谢灵均说：“却不像师兄这样，日夜凝视。”
傅云问：“你若是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第6章 杀人夺宝
谢灵均直直注视傅云，没有委婉，更无心虚，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傅云，就不再废话了。
巧言令色，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这一战到底是傅云险胜，虽然这个“险”是阴险的险，不过，兵不厌诈嘛。
傅云要了谢灵均储物袋中治愈灵宝，加上十多瓶伤药。谢灵均却皱眉：“这些怎么够。”随即取下自己深蓝色的剑穗。
这是一件防御法器，可挡大乘修士全力一击。
“哪天师兄想清楚，凭剑穗来谢家，我一定还今夜指点的因果。”
傅云手已经伸出去，口中很客气：“我拿了，你的剑柄就空了。”
“师兄不必管，我还有很多剑穗。”
虽然送给傅云的这剑穗是他最喜欢、用了最久的。
谢灵均想了想，又说：“你身形灵活，很有巧思，适合一些敏捷的剑法。符阵修大多基础不牢，耐力不够，上限已定，而剑道攻防一体，远近皆备。还望你择道谨慎。”
……最烦年轻剑修了。
傅云皮笑肉不笑地“嗯”了声。听起来更像一声冷哼。
到这里，谢灵均和傅云已经无话可说，他正要离开，被傅云拦住，“灵均师弟，我也有一句话送你。”
谢灵均这种人，你不赢过他，就不配指教他。但你要是赢过他，哪怕说的是狗屁，他也得臭着脸听完。
“不是所有人都有路可走，”傅云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和你同路的。”
几个呼吸后，谢灵均说：“我记住了。”
人走后，唯余风和花和月。
打斗的时候发冠松了，傅云解下来抛开，木枝用水灵洗净后挽在发间，固定好，就开始清点战果。
谢家不愧是大族，伤药和法器都是一等一的好物，傅云越看越愉悦，木枝发簪感受到他心情，花瓣绽开更多了。
忽然听见后方响动，傅云手上动作一顿。
有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谢灵均去而复返，“傅云师兄，营地东南五百米有异动，灵力波动异常，恐有变故。”
他下巴一抬，示意傅云跟他一起前往查探。
谢灵均大步在前，傅云落后几步，瞥见前方人光洁的脖颈，忽然偷袭出手，可惜对方境界似乎比他高，受了一击只是闷哼，没有重伤。
谢灵均惊诧恼火地扭头：“傅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傅云已经逃遁出数米远，他心道，那小子可不会叫我傅师兄。
谢灵均要么直呼“你”，要么称呼“师兄”，连姓氏都懒得带。
不过这只是个辅助判断，关键在对方干净的脖子。
傅云划破过谢灵均的前颈，但这种小伤谢灵均一般不治，更别提去疤。
幻象消散，原地显现出一个身着月白纱衣、面容妖冶的男子。
灵力形成屏障，拦住傅云去路。
傅云看他周身灵力流动——元婴境界，但气息浮动，很不稳固。
秘境有各宗弟子共同历练，傅云观察男子言行举止，揣测他身份：“合欢宗的人？你要采补我？”
男子刹那间掠到傅云身前，“什么采补，是双修……今晚月色正好，小友何不与我共修欢喜秘法，共享极乐呢？”
傅云眼瞳一闪。
男人说话时配合媚术，听得人心驰神迷，傅云挣扎片刻，还是不抵引诱，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男人笑容更深，可不待他把人捉来。
一刃灵光掠向男人脖颈要害，等他躲闪后再抬头，傅云已经到了数丈外。
可惜金丹元婴差了一个大境界，傅云堪堪放出求救的灵鸟，自己没来得及逃出，男人已经截住他去路。
男人：“怎么挣脱我媚术的？”
傅云借闲谈拖延时间，“可能是因为你太丑了。”
男人怒笑：“好一张利嘴！本想用你一次，再给你个痛快，现在嘛……就做成人彘，只留你一根舌头！”
“合欢宗竟然出了你这等邪修！”傅云大义凛然喝道。袖中留影石一闪。
男人笑问：“邪修又如何，如今五仙门，哪个不是踩着累累尸骨上位的？仙门牌匾与*表子牌坊，也没什么分别！”
傅云身法灵活，只闪不战，惹得合欢宗弟子大为恼火，连声骂“鼠辈！”
他们一躲一追，已经到月华木附近，傅云微微一笑。“你看看你身上呢？”
男人怎么可能低头，攻击不停，直取傅云丹田要害，傅云避不开元婴全力一击，身形一颤，呛咳出血来。
男人见他虚弱，这时才抽出一丝灵力去探胸口。
在他背后蛰伏许久的木枝感知到异源的灵力，瞬间贯穿了他。
男人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血木枝，还有……一只手。
傅云也没想到这修士这样弱。
他想要捏碎金丹，却发现空无一物。男人告饶道：“好疼……别搅啦，我只有筑基，是靠采补暂时提了修为……”
傅云轻叹：“采补之术，到底不是正道。”
男人笑了：“不愧仙门人士，说的好轻松！你可知我生来就是鼎奴，不是入了合欢，早死在人屌上了……”
他的笑容绮丽又凄厉，话语粗俗又直白，傅云一闪神，而后扇了男人一巴掌：“别再对我用媚术。
“为什么盯上我？”合欢宗虽然行事浮夸，但还不敢直接对上大仙门。
男人嬉笑：“因为你好看啊。骨相好，死后的骷髅也一定漂亮。”
傅云：“交出采补功法，我免你搜魂之苦。”
男人不再笑了，面上闪过恐惧、挣扎和犹豫，最后落定为平静。
“宗门对我有恩……不要多说，你动手罢。”
傅云手覆于男人额顶，在他只剩最后一点气息时——搜魂。
大量杂乱信息与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傅云无所动容，从中摘出一篇篇采补秘法。
可惜这弟子是半路出家，没能接触更高阶的采补术，他受不住搜魂，记忆逐渐混乱，到跟队友商议拦截别宗弟子、先睡后杀时就断了……
傅云搜完采补术法才停手。
男人还剩一口气，喃喃重复：前身为过迹，来世新前程……
“前身过迹，来世前程。”傅云低声念一遍。“今生没有的前程，何求来生。”说罢，捏碎那魂魄，杜绝了夺舍的可能。
傅云盖住对方涣散的眼睛。
到底还是留一缕残魂，允它去赴下一世。
月色惨白，勾出傅云平静森冷的轮廓，眼下溅上的血平添诡艳，可当他垂目时，神色又近乎端庄肃穆了。
傅云毁尸灭迹的途中，手上忽然一痛。
是男人身上藏的一只小藤妖，正处在花期，小花苞中排排尖刺，像牙齿，咬穿傅云虎口，就要立刻生根发芽、贯穿手掌。
“嗯？”傅云解决完藤妖，观察它释放的东西。
像是花粉，吐出的瞬间就融入雾气，傅云手一探一引，粉雾飘来一缕，竟然让他短暂晕眩。
秘境无处不萦绕雾气，修士们也习以为常，傅云也没太注意。
现在看，这雾实在不普通，似乎要和妖兽花粉混合，才能致幻……
傅云正研究雾气，系统出声了：“宿主，你再离花雾近点，我能扫描成分！”
几分钟后。“雾本身不止幻，但跟花粉混一起会产生几种致幻物质，名字我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能影响人的神经……额，就是脑子。”
所以花粉必须和雾气结合才有用。
但雾气是秘境独有的，装出去怕也会散掉。
傅云火符轻轻一弹，落在那合欢宗弟子的尸身上，又用水屏围住周围，避免火烧了林子，引人注意。
系统又害怕又好奇：“你杀人好熟练哦？”
傅云：“杂活脏活做多了，自然就熟了。”
他平淡无奇的语气却让系统一抖。
骨灰混入泥土，再无痕迹。傅云仔细检查一遍，这才起身，准备回营地。
风停了，树叶不动，雾气缓慢流淌，月光静谧。
唯有鸣鸟惊飞，枝条脆响，草声簌簌。
转身的刹那，傅云手中木枝刺向惊鸟飞出的树林，飞到半路，木枝像被一道空气墙挡住，被弹落在地。
——有人在那儿。
傅云瞳孔微动。今天灵力消耗太多，不欲再战，立刻打算抽身后退，谁知一道威压沉沉坠下来，笼罩住他。
来者不善。
傅云手掌一蜷，藏好伤口，面上漾开笑意，扬声道：“今晚月色甚好，道友何不现身，晒一晒这清辉，洗一洗身上阴影？”
空气开始扭曲、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个身影自那虚无的波纹中浮现，由淡转浓。
如果是别宗人士，大不了道个歉、分下赃；要是合欢宗的人，能旁观自家弟子被杀，也有谈的余地。
可这人是……
对面的灵压如带霜松针，冷且扎人，傅云缓缓道出名字——“谢昀。”

第7章 野战
傅云放出的求救灵鸟，引来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谢昀并未看向傅云，微微俯身，拾起了那根掉落在地的木枝。
然后，“咔嚓”一声轻响。
他竟将那截坚逾精钢的木枝折成了两段，信手扔在地上。
“十年不见，五师兄风采更胜往昔。”谢昀笑眯眯开口，站立的地方恰好是傅云埋尸的点。“杀人的手段亦然。”
傅云面不改色，道：“师弟说笑，我修为低微，不过仗着师尊赐的几样防身法器，侥幸保命罢了。”
系统后知后觉地尖叫：“主角肯定看到你杀人搜魂了，他会不会去告发你？！”
“不会。”傅云：“因为他也做过一样的事。”
十年前某夜，谢昀筹备突破金丹，常欺凌他的几个弟子却来“拜访”，自然，败了。但谢昀的突破也因此失败。
谢昀搜魂，发现这群人接到过一封传音，说谢昀在何时何地准备突破。
这些事谢昀只告诉过一人。
以上都是谢昀第二天亲口告诉傅云的。
【感念师兄一年的关照，虽然不是真心，我也受益许多。】谢昀割袍断义，最后离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下次再见，我会杀你。】
十年后，少年长成青年，他俊朗开怀，善解人意，越发叫傅云反感了，元婴境的灵力强压过来，傅云动弹不能。
谢昀脸上是惯常的笑容，只是他眼珠极黑，眼皮又深，瞳仁中一点弯月的灰白倒影，瞧着是跟开朗再没有半分关系。
很符合傅云心目中他的形象。
可谢昀虚伪，来杀同门师兄，怎么会轻易表露身份？
但不论眼前谢昀是真是假，傅云已经没有再抗衡一个元婴的气力。
谢昀问：“五师兄，你想好死法了吗？”
剑尖挑起傅云下巴，划出血线，傅云的肤色比剑尖更苍白。
傅云稍一偏头，避开剑锋，真诚笑笑：“小师弟，我把谢灵均的剑穗给你，放我一马？”
谢昀看着傅云，这男人哪怕面对剑锋，依旧是笑语盈盈，脊背挺直。谢昀记忆里面容模糊但阴毒的五师兄，竟然还有一些骨气。
谢昀难得多了好奇，“师兄是有风度的人，为什么十年前总想害我？”
“因为你挡路了。”傅云说。
“无论谢昀、王昀……甚至是傅昀，挡我道途，就该消失。”
谢昀说：“好偏激。有道理。”
彼此的笑很相似，很冷，灵力四方涌流，雾气缓缓聚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傅云盯紧主角肩膀，在有耸动的瞬间泼洒不知名粉末。
粉末化开，融入黑夜与白雾……
谢昀竟然一闪神，可剑气不停，洞穿傅云躯壳。
傅云嘴唇却一点一点向上勾起。
他眼瞳湿亮，仿佛一颗未干的露水，悬在花萼边缘，下一秒便要坠下，化作精魅遁走。
谢昀瞳孔微缩。
他的剑没有洞穿血肉的实感，穿透后也没有血喷出……气血上涌的反而是谢昀。
同时间，傅云的躯壳碎开。
地上只剩一具被剑气绞得七零八落的草傀儡，脸部位置贴有符纸，画着滑稽的笑脸，好像在笑这“惊天一剑”。
“傀儡术……”谢昀面上那点从容的笑，便像晒化的薄冰。
傀儡，可替死，可回弹攻击——这是九流道的术法，太一的藏书阁有。
但没几个内门弟子修行。一是傀儡要注入本体一缕神魂，受攻击后主人神魂也会受伤，护体灵宝多的很，没必要用这种反噬大的。
二是反弹攻击的效果很鸡肋，必须搭配相应符箓，画法繁复，还要求一笔而成、粗细均匀。
傅云竟将这种偏门术法练到了以假乱真、连他都能短暂蒙蔽的地步？
不对，不只是傀儡的作用。谢昀注视身边迷雾。
这雾有问题，竟能动摇他神魂。
对修士而言，神魂远比肉身重要。谢昀有师长护持，自身也注重淬炼，识海强度远超同辈，堪比初入大乘的修士。这雾竟能影响他？
谢昀这一剑只用了三分力，傀儡中神魂未碎，他正要将其碾碎，突然手上一空——
傀儡融化成水，渗入指缝。
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字条，上用秀雅的簪花小楷写“等我”。
谢昀喉中滚出一声笑。明明意思是“等我杀你”，写的像好友约定……
另一样是剑穗，坠落在地，谢昀脚尖一踢，剑穗就回到他手中。一看，果真是谢灵均的。
傀儡还给谢昀留了最后一样礼物——满手粘腻的草屑，它在笑“谢昀啊谢昀，想做在后的黄雀，结果沾一手腥”。
谢昀并指如剑，贯穿掌心。
鲜血涌出，他把那些草茬泥屑，一点点、深深地摁入了掌心伤口。
剧烈的痛楚传来。
他记住了。
*
“支线一完成了。”
另一处密林，傅云正在疗伤。他能跑出来，一靠花雾，二靠傀儡，三靠能屈能伸——谢昀出剑的同时他就逃了。
支线一完成，系统没有喜悦，如丧考妣。
“为什么，主角十年都没杀你，今晚就这样直接动手了？”它还以为主角对傅云有好感，至少有善意。
“因为麻烦。”傅云道：“这十年我都在宗门内，杀了我，太麻烦。但这次是我主动撞上来的。”
系统不太相信自己心中那个“小太阳”会有这些想法。
但主角又确确实实下了杀手。
系统如实上报主系统，第一次主动质疑攻略主角的可能性。
傅云倒是毫不意外。十年前他就知道了，主角跟自己本质是一类人——虚伪成性，故作风度。
当时傅云领了师命，照拂师弟。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毕竟还是个人，不至于欺负小孩。
谢昀擅长哭，对谁该出声哭诉，对谁该憋红眼装倔，都很有章法……这是傅云观察一月总结出的。
傅云反感眼泪，更反感谢昀。
谢昀很聪明，察觉五师兄不吃这套，在他面前只扮笑脸。终于一天，傅云动容了：“假笑的时候，顺带把你眼睛弯一弯。”
那时候他有一点真心，但更有万般妒忌。
谢昀只是个五灵根，修炼却能得到宗主亲自过问，青圣频繁化身回宗，就为了问小徒弟功课如何。
都是青圣弟子，师尊时时看顾主角，为何不能顺便看见傅云？
傅云折腾主角，纵容欺凌，期待师尊斥责再教导他。可惜，傅云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又低估青圣对主角的在意。
恶意败露后青圣什么都没说，只是再没有单独见过傅云。
傅云被青圣和青圣殿遗忘了。
十年过去，主角也忘了他这个师兄，但记住了扮笑，成了年轻一代中的“太阳”。
傅云嘲笑的时候牵动拉伤的肌肉，他低骂了声狗日的谢昀，这口气才顺过来。
再去修理他的宝贝傀儡。
谢昀轻敌，没用全力，傀儡里的神魂保留下来，才能被傅云回收。
傅云检查傀儡，既厌恶又满意——上边果然留下了谢昀的剑意，难闻极了。
傅云把傀儡收进储物袋。
剑道修为越深，剑意残留越久，太一宗山门前的一块巨石上，有道剑痕已经一百年了，是剑尊楚无春留下的。
系统：“你偷主角的剑意做什么？”
傅云：“证明主角和我情投意合，让谢灵均甘愿退出，斗败后宫我再上位。”
不知道为什么，系统没有一点高兴，有亿点想吐。
傅云对致幻的花粉很感兴趣，在林子游荡，打服数只小藤妖，逼它们吐完花粉，再通通掐晕。
傅云企图把它们绑死在一起，免得过后循着气味追杀自己。
起初他还打严谨的死结，但藤手太多，绑了十几个结后，傅云看着那一团乱麻，“算了，”他自言自语，“形式主义要不得。”
于是改成系蝴蝶结，十指翻飞，行云流水，系统看的自豪：不愧是我宿主，既能杀人打劫，又能给妖打结！
傅云挥挥衣袖，只留一地“蝴蝶”叽咕叫唤。
一路借幻雾、符箓和密林掩饰身形，傅云回到营地附近，没有靠近。
他打算借机离队，悄悄跟踪谢昀，等秘境核心开启再捡个现成，顺便还能暗算谢昀一把。
结果到了营地，空无一人。
只见茫茫大雾，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系统惊喜：“解锁新剧情了。”
“前面提到，谢灵均和谢昀在这次秘境确定关系。”系统说：“完整版是合欢宗偷袭队伍，谢家二位都中了媚术，共坠秘境核心。”
傅云懂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打野战。”
系统：“你真粗俗。”
傅云思考：“也不知道他们介不介意再加我一个……”

第8章 相侵相碍
合欢宗原来是团伙作案。傅云那边落单被盯上，这边主队伍也没能幸免。
系统忧心忡忡：“主角想杀你，合欢宗想吃你，太危险了。反正找到了采补术和花雾，要不咱跑路？”
傅云：“不。”
低阶功法不够。他舍了这条命，就必须换最好的。
主角遇见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谢昀和谢灵均被合欢宗围了。
一番纠缠打斗，他们被有意无意地引着，越来越往深处去。毫无预兆地——大雾四起，幻象影响。
合欢宗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队中多世家子弟，有符箓和灵器保护识海，一时心神动摇，队友互相引导下也逐渐定神。
可危机还在后边。
眼前突然多出许多大妖，从元婴到大乘应有尽有，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存在的，打了才知道——这幻境是想让他们耗尽灵力！
瞬间陷入苦战。
雾气浓到不见五指，遮天蔽日，队伍穿过最浓处时，几人识海震痛，灵力滞涩。
哪怕逃出幻雾，灵力也快耗完了。
谢昀引动清心符，咬破指尖滴在符上，按照阴阳五行布成简单的阵法，将雾气逼退到阵法外。
“我们出不去，对方不敢进，现在原地休整，轮流清除妖兽。”
看谁耗得过谁！
*
另一边。
傅云沿着打斗的痕迹、媚术的灵力波动一路找来，远远窥见几个合欢宗修士守在雾外，又探查到几分熟悉的剑意残留，他就知道找对了地方。
他望向大雾，有些踌躇。
不是怕痛，这种情况痛感反而让人清醒，他只怕迷失。
“心性芜杂”、“过分偏执”、“易走火入魔”……这些都是他曾经听过的评语，他不敢信自己能扛住幻境。
举个例子，要是剑尊和谢昀的幻象同时出现，傅云怕是会恨上心头、提剑杀去。
傅云想了想，放出符纸化成的灵鸟探路。
一只灵鸟扎进雾中，傅云额角渗出冷汗，嘴边咬出了血。
他和灵鸟共享部分感官，进了雾中就像溺进水里，眼前滞涩模糊，难受得很。
操控鸟儿飞了百来米，傅云再也看不见任何场景，只听见声音。忽然，几声尖厉啼鸣穿透耳膜——
灵鸟遇险，发出声音警告主人。
灵鸟的侦查范围足有千米，虽然被雾气阻碍有所缩小，傅云还是听见雾外的嗤笑，来自蹲守的合欢宗弟子：“哪里来的蠢物？自投罗网……”
随即，和灵鸟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
傅云闷哼一声，眼角和耳廓涌出血来。
他缓缓破开一个笑。
傅云说：“我有办法了。”
秘境的夜，漫长而潮湿，天色迟迟未亮。
傅云信手折下一段枯枝，灵力将其削成简陋的长笛。
——雾内雾外声音相通，那为什么非要傅云进去，而不是引人出来？
笛声经过符箓掩饰成鸟鸣，断断续续，落在雾外的合欢宗人耳中，不过像是开了灵智的鸟胡乱啼鸣。
但传入被困幻雾的谢昀队伍里，截然不同。
“你们都听见了？”
“是宗门清心普善乐的调子，每天早上都要唱的！”
“难道是同门相救？可谁又知道我们在这鬼扯的雾里？想来又是幻境。”
谢昀凝神细听，“每句都刻意漏了几个音。” 他对音律堪称开了九窍，一窍不通，只能听出古怪，说不出所以然。
乐曲循环了一遍。
谢灵均忽然开口：“宫、角、徵——每句都缺这几个音。”他家族有乐修，从小又受君子四艺熏陶，哪怕不爱吹曲也通晓音律。
谢灵均思索：“如果笛声真在传信……是对应五行？”
宫土，商金，角木，徵火，羽水。
谢昀说：“傅云师兄正是水木土三灵根。”
谢灵均疑虑不消：“昨晚亥时我与师兄约战，就此分开，他如何现在才找过来？”
谢昀意味深长：“可能也被合欢宗的人拦住了吧。五师兄最是仁善，爱护同门，绝不会临阵逃脱。”
傅云不可能把队伍的人全害死，这会引来宗门质问。
几人休养的也差不多，谨慎地朝鸟叫方向去。约莫一柱香后，当真顺利走到雾的边缘。
没有雾气干扰视线，定睛看，他们左侧是来时的山壁，右侧是密林，而身前……
队伍与合欢宗面面相觑。
慕容雁低骂：“真是埋伏？”体修接话：“管他的，至少成功出了迷雾！”
远远瞥见太一宗的弟子蓝袍现出，傅云松一口气。系统惊奇：“你还会担心主角团呢？”
傅云说：“我是担心他们在里边野战。”
既然队伍开始和合欢宗乱战，傅云就不担心了。
合欢宗有元婴高阶的修士，很难缠。只见剑气纵横，媚光飞舞，毒雾弥漫，又听那剑气铮铮、骂声连连、妖兽嗷嗷……场面精彩无比，傅云心中喝彩。
几百米外，傅云放出一群灵鸟。
灵鸟装作野鸟，扑棱棱地整群乱撞，其中几只成功混进战局。
鸟喙啄在一合欢宗女修的太阳穴上，她身形一抖。对战的慕容雁经验丰富，岂会错过这破绽？瞬间斩断对手一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鸟群和惨叫吸引。
傅云操纵灵鸟俯冲向合欢修士，咬下好几个储物袋。合欢修士暴怒，骂得此起彼伏，可灵鸟已经吃下保护储物袋的符纸，嚼成碎屑，逃之夭夭。
白花花的符纸碎片像雪花，淋了修士一头。娃娃脸离得近，没能幸免，“呸呸、这可真是倒了‘雪’霉了！”
灵鸟谨慎地绕飞几圈，才落回傅云藏身的那片林子。
傅云检查储物袋，一看，不免失望。里边只有灵石、伤药、不适合他用的诡异……法宝，没有采补功法相关的。
他只取一半物资，留下一个能装活物的高阶储物袋，其余的让灵鸟叼回战场附近。能不能找回来就看那些人的运气了。
傅云盯着队友衣中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很是可惜。
算了，不能贪心。这几位都是世家子弟，储物袋上保不齐有本家烙印，万一被追踪到就得不偿失了。
傅云旁观战斗，重点盯着谢昀，按剧情，差不多也该撞进秘境核心。他背靠大树，悠闲乘凉，但几秒后就没这么从容——
一条比人腰粗的巨藤从天而降，险些扎穿傅云的头。
傅云险之又险地避过，原先倚靠的古树被抽得粉碎。他心头一凛，抬眼就对上一对幽绿的“灯笼”。
一对眼睛。
一对大乘境藤妖王的眼睛。
傅云马上遁走，可妖藤紧追不放。
——难道是他绑了太多小藤妖，把人家祖宗招出来了？
傅云尝试交流，“我就挤了点粉，顺便打了结……我回去解开，你放过我？”
妖藤狂扇向傅云胸前。
储物袋摇摇欲坠，傅云却恍然：藤妖王要夺回花粉，夺回它未来的重孙们！
到了傅云手中的，焉有还回去的道理？
一下计上心头，傅云猛地提速，往密林外、队伍交战的地方冲去。
方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谢昀附近——“队长，终于找到你们了！”傅云惊魂未定、愤懑无比：“我被一个合欢宗的邪修缠上，好不容易脱身……”
又说自己传讯烟花丢了，才想到用笛音联络。
混战中，无人发现谢昀的脸微微一紧。
随后挂上惊喜：“果真是五师兄，你还活着，太好了！”他身影一晃，便及时迎上，封住了傅云最佳的撤退路线。
傅云大喝：“师弟，小心背后藤妖！”他手中符箓翻飞，看起来是冲向谢昀后边的敌人，结果拐了弯，朝谢昀砸过去……
师兄弟的想法惊人的默契——
要是他死在这里，栽赃给合欢宗，岂不方便？
两人尽心互帮互助，险象更加环生，又双双化解。
藤妖王紧咬傅云，就是不抽他身边的谢昀，或者谢昀每次都能避开……但傅云已经被抽出好几条印子。
系统：“快跑快跑！主角有光环死不成的！哪怕你能弄死主角也得跟他殉情了！”
这劝告把傅云恶心的够呛，他不想再跟谢昀呼吸同一片空气，当机立断，改换路线。
傅云“惊惶”逃窜，脚步一旋，妖藤砸向他后方凝聚火灵的许元。许元猝不及防，，直接被抽得吐血倒飞出去，撞在远处山壁上。
硿硿——
傅云作势去捞许元，听见撞击声响，心中一动。
有回响……难道山壁后边是空的？
藤妖王身形巨大，行动迟缓，傅云趁机提溜起半死不活的许元，树起阵法，把人扔进去，暂时保他一命。
傅云确定了：只要不是主角，妖王都可以攻击。
他心中有了计较。暗中催动一只袖珍灵鸟，把藤妖花粉带向不远处的谢灵均。
藤妖王肉眼可见地踌躇了，藤蔓左右晃荡，最后决定两边都抽。
结果傅云奋不顾身地冲向谢灵均，“谢师弟，东南三尺有藤妖……”
谢灵均正一刀一个合欢宗，百忙中听见傅云疾呼，冷峻眉眼有了波动。

第9章 回头无路
谢灵均既惊且疑。
分明他和傅云有很多不愉快，为什么傅云三番两次帮他？
天下真有这样以德报怨之人？
谢灵均一剑斩向妖藤，但被合欢宗人抵消部分力量，这一击未能斩杀妖王，反而激怒了它。巨大的藤蔓横扫，连同谢灵均和傅云一起砸向山壁。
傅云拽住谢灵均，气流冲击下他的衣袖裂开，露出半截手臂，刚好碾过谢灵均鼻梁。
谢灵均见到一道白撞过来，他很少跟人这样近的接触，遑论直接压脸……砍断也不是拍开也不是，就这样一愣神，视线全黑。
他没有看见，傅云另一条手上拽着一只草傀儡。
“轰——”
两人撞向的那处山壁竟裂开一个洞口，巨响，一股吸力从洞内汹涌而出，将视线受阻的谢灵均和早有准备的傅云吞没！
系统大惊失色：“等等等！怎么你跟后宫一起走剧情了？！”
傅云确定了：“所以这里果然是秘境核心。”
系统：“……昂。恭喜你啊。”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看见傅云收回草傀儡，它从没有一刻这样聪明过——原剧情开启核心的关键条件有这几个：攻受同行，妖藤袭击，生死危机。
有谢昀剑意的草傀儡被判定成谢昀，傅云引导妖藤扑向谢灵均，造出生死危机，最后扑向石壁，条件全撞上了！
草傀儡是傅云进秘境前就做好的。
……他从那么早就开始算计了吗？
藤妖王在洞外闷闷咆哮，主干却好像被某种禁制阻挡，无法进入。可还有一条藤蔓依依不挠地撞进来，不理离它更近的谢灵均，反而袭向傅云！
傅云却发觉不对：这藤蔓上的木灵气浅且虚浮，妖气却浓厚得很。
藤蔓卷来，傅云非但不躲，反而灵力成笼，一收笼——
他抓住了这条藤蔓……不。
是一条伪装成古藤老皮、正疯狂扭动着的妖蛇。
傅云看它通体妖气纯粹，来历不明，于是掐晕它，暂时扔进新得来的、能装活物的储物袋。
*
该死！
——大妖被掐晕前惊怒交加。
它睡了十年，突然被命定之人的气息惊醒。大妖出身高贵，向来矜傲，尾随谢昀观察一路，见谢昀作为队长有领袖之风，还算满意。
又一觉起来，大妖发现命主进了幻雾，出来后他那五师兄居然引藤妖王攻击……
大妖于是以牙还牙，装成妖藤，准备杀了傅云。
结果把自己栽进去了！
它原本是元婴期，但修为受古妖残魂压制，对手是什么境界，它也会被压到什么境界。但凭族老给的术法，也能在秘境横行霸道。
比如用化形术装藤蔓，修士蠢钝，从没有人识破它的伪装。
谁想本体暴露，又被傅云攥死了七寸，大妖反抗无果，只能含恨蜗居进储物袋！
混蛋，等孤醒了，一定咬得你皮开肉绽、喝你的血、吃你……
它被灵气掐晕了。
*
进来时的洞穴消失，只剩一条黑不溜秋、不见首尾的甬道。
傅云正要拿出火符照明，谢灵均手指尖已经窜出一道火苗，那小苗在他手中生长，变成手掌大小的火团。
单看谢灵均那副死板的冰块脸，很难想象他其实是火系单灵根。
能看见路，但还要找方向。谢灵均说：“我曾经被合欢宗的迷阵困过一整天。”
傅云听懂了，这是隐晦表达他不认路。
傅云从储物袋摸出罗盘，指针陀螺一样疯狂旋转几十圈，看的谢灵均眼睛难受，他转而看傅云，但男人还耐心盯着。
指针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谢灵均：“未必能信。”
傅云说：“回头无路，前方是北——既然找着北了，那就走吧。”他问：“或者你想分开。”
谢灵均想了一会儿，又看傅云一眼，选了北方的路，但直接越过傅云，走在前面。
傅云反而惊奇：谢灵均敢把后背留给他？
空中潮湿沉闷，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交错的浅淡呼吸和步声，再无声音。
竟然是谢灵均先打破寂静：“你用灵鸟咬走了合欢宗人的储物袋，是不是？”
傅云既然敢做，就不怕被戳穿，面色不变：“是。”
谢灵均：“趁乱劫掠，这不是我太一弟子该有的行径。”
可太一就是这样的。傅云落后谢灵均半步，脸上流出了极淡的讽意。谢灵均站的太高，看不见。
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满是暗斗。但谢家公子不需要知道。
傅云也不争辩，“确实。”太一能把谢公子洗脑成小孔子，确实厉害。
谢灵均听出傅云不以为意，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傅云反而上赶着搭话了：“谢师弟，我也有一个问题。”
谢灵均目不斜视，语气淡漠：“但说无妨。”他对有实力的人会多一分耐心，傅云狡诈，但术法实在用的漂亮。
傅云：“你昨晚警告我‘不要对你表哥轻佻’，我实在不能理解。”
一张口就踩了谢灵均的雷区。
谢灵均脚步微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锥，连手中火团都暖不化，讥诮明显：“从组队以来，你常常窥探谢昀，现在是要在我面前装傻，还是要我对你装瞎？”
傅云恍然。“你误会了。我是见小师弟剑招精妙，有心观摩学习，绝没有其他想法。”
谢灵均说：“那我送你的剑穗，怎么会回谢昀手上？”
傅云这才想起来，当时他用傀儡替死，为保护自己那一片神魂，把防御剑穗留在傀儡身上，不慎遗失了。
听起来，谢昀捡到剑穗后还给了谢灵均。
大概率还把和五师兄的“情谊”渲染了一番。
狗崽子。
傅云不打算说出自己和谢昀的死仇，怕谢灵均和谢昀同仇敌忾干脆，把自己捅死在秘境了。
“事实上……”傅云顿了顿，“我心有他属。”
谢灵均：“何人？”
傅云淡定道：“青圣尊上。”
谢灵均眉宇间的冰冷碎开了——青圣可是傅云的师尊！
太一最重伦常纲纪，师徒有了私情，足可以废黜修为，逐出宗门。傅云等着谢灵均这位小孔子斥责“悖逆之言”“押你回宗受审”。
但谢灵均猛地停住脚步，不惊，不骂，只沉默。傅云从这沉默中察觉到微妙的意味。
莫非谢灵均早就见识过师徒恋了？
想到一种可能，傅云嘴角抽动了下，几分兴味几分反胃，谢昀跟青尊不会已经……
系统：“你不要乱想，他们还没搞一起。”
傅云：“那请教下，什么时候会搞一起？”
“原则上我不能说，”系统把声音压到最低：“就这次秘境结束后，青圣回宗。”
傅云：“你又解锁新剧情了？”
系统：“……真不能告诉你了。”就像它不能跟傅云说，你逮住的那条妖蛇，是后宫之一、未来妖皇啊！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双双走神。还是傅云先一步从猜想抽身，接上了先前的话头。
“刚才说的心系师尊……是假的，”傅云弯眼一笑，“但上句没骗你。”
他说他心有所属。
谢灵均将那一口气缓缓吐出，重整出一副冷峭面孔，正要讽刺，却蓦地撞进傅云的眼睛。它们静静融化在火光里，眼皮一垂一抬，烧出来两颗琉璃。
琉璃把面前这一人完整地盛了进去。
谢灵均蹙紧眉峰，“别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傅云显出了真切的茫然，反问：“可我之前观摩剑招时，也是这样看你的啊？”
谢灵均非要求证：“何时何地？”
“秘境中，你剑斩妖兽时。”傅云答得坦然。
谢灵均一直以为傅云对谢昀有意，这时开始回溯细节，越想表情越不好看。
是，他和谢昀作为搭档，几乎形影不离，难道傅云盯着的果真不只谢昀，还有他？
可傅云盯他做什么？
傅云表明“你和谢昀王八配绿豆，中间再插不进一点绿”，是想解除谢灵均的误会，毕竟还要利用好师弟的战力。
效果很好，谢灵均嘴唇抿紧，背过头去，彻底不搭理傅云了。

第10章 妖花情毒
之后一路没人说话，谢灵均持剑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凤眼锋锐，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咻！” 一支冷箭从侧壁暗孔射出。
箭矢被精准击飞。谢灵均脚步未停，仿佛只是拍开一颗沙尘。
“刷、刷、刷……” 尖锐地刺冒出。
谢灵均的本命剑飞出又旋回，地刺尽数被斩断。
“呼——”毒蚊弥漫而来。
谢灵均剑尖划圆，将毒物卷杀。
在谢灵均又一次随手挡开机关后，傅云开口：“谢师弟。”
谢灵均隔了几秒才冷漠应声：“有事？”
傅云道：“你方才斩断地刺，剑势偏左三寸，可是为了防备左侧石壁的冷剑？”
谢灵均脚步霍然一顿。
傅云继续：“卷杀毒虫时，用的是‘回风舞柳’的变招，摒除了原本攻击太轻的劣势，是剑尊替你改良的吗？”
谢灵均侧身看向傅云。沉默数息后，硬邦邦地开口：“师兄既然看得出，下次自己躲。”
傅云说：“看得出，不代表用得出。前边三米地缝扩大，没有苔藓却有沙尘，怕是有流沙陷阱，还望师弟小……”
腰间一紧，谢灵均用鞭子卷着他飞过那片陷阱。
傅云落地，缓一口气，诚恳无比：“……消除隔阂，暂时跟我合作。”
谢灵均这才撤开鞭子。傅云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腰带，笑意没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
许是咬牙切齿声太重，谢灵均淡淡飘来一句：“师兄毁了我的剑穗，还把它送人的时候，我也没有像你这样恼火。”
傅云：“……”他假笑：“师弟真是大度。”
他揉搓腰带，越看越心痛，忍不住问系统：“谢灵均后边走火入魔了，对吧？”
系统纠正细节：“没有走火，只是入魔，‘我黑化了也变强了’那种。”
傅云好遗憾。
他看着谢灵均板正倨傲的背影，问：“这小孔子怎么黑化的？”
系统：“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为免显得太废物，它补充推断：“谢灵均黑化，99%的可能跟主角有关，爱而不得，化身为魔……读者很吃病娇这套的。”
傅云：“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什么？”
系统羞涩：“是我有一点点不确定。”
“小废物。”
“嘤。”
脆弱的合作关系达成，再遇到难缠的机关时，谢灵均也会放缓脚步，回过头等傅云开口。
两人同路异心，配合却还不错，傅云估计他们走了半天左右，毁了五十三道机关，终于走到尽头。
石壁无声滑开，刺目光芒涌入。
眼前豁然开朗。
圆月高悬，脚下是柔软草地，远处是静谧森林，中央一汪湖泊。
重点是水木灵气格外充沛，傅云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万年前，有一花妖擅长编织幻境，最终在天劫中灭亡。”
谢灵均说了见傅云来最长的一段话。“传说它残留一缕妖力，支撑起千藤秘境。”
大世家都有编写家史的习惯、自己的消息渠道，傅云问：“天劫是什么？”
谢灵均对正事有问必答：“灭世天劫，传说万年前有过一次，四界覆灭。不过存疑。”
到此无话，他们默契背过身去，观察自己这边的“仙境”。
谢灵均说：“月亮有问题。”
“嗯，昨晚还是缺月，今晚突然成了满月。”傅云说：“秘道可能是空间阵法的一部分，把我们纳入了另一方空间。”
这就到了谢灵均不擅长的部分，他当即放低姿态：“请师兄指点。”
傅云说：“关键在找阵眼，不巧，空间阵法是最难的一种，要是阵眼埋在地下十米，我们可以挖，埋在地下千米，我们也可以挖——就当自己的坟了。”
谢灵均不欣赏傅云的幽默：“这里灵气精纯，却没有一点生机。不要乱动。”
傅云还想搂一把眼前薄薄的雾。谢灵均道：“师兄，我不会帮你挖坑收尸的。”
但傅云手指穿过雾气，指向某个方向——“也许我们不用挖土了。”
在他眼中，远处密林盘曲虬结、层层缠绕的藤蔓深处，透出一抹浓烈的粉色，往外蔓延。很突兀，很显眼。
傅云说：“似乎是一朵半开的花。”
谢灵均循着傅云手指看过去，慢慢拧眉，“我只看见湖和树，没有花。”
两人心中俱是一寒。
也许早在他们踏入空间的第一步，幻象就已经开始影响了。
这样想着，一切声音仿佛隔一层水膜，变得朦胧模糊。谢灵均一恍惚，竟见自己与一人并肩飞升，云海翻涌……
傅云则以一个奇特的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把手指插入血肉，凿通那些淤塞的经脉，剧痛犹如实质……
两人同时定神。
欲望的幻象化为光怪陆离的碎片。
谢灵均飞快取出两枚清心符，一枚按在自己胸前，另一枚正要递给傅云，忽然停住：“我分不清你真假，你同样该警惕我。”
傅云贴上自备的符箓，默念清心。
可眼前景象变化，让他的面色更加难看——妖花绽开，浓粉色雾气蔓延过来。
但它似乎忌惮湖水，从上飘过时速度会放慢。
没时间分辨真假了。
傅云当机立断，冷不防横膝一扫，把谢灵均拐向一步之遥的湖水。
傅云能感知到水里没东西，也用符箓查过，很干净。
他本意是提醒谢灵均也去探查，哪想谢灵均真的跌进湖中。
剑劈来时，傅云看见谢灵均手心几道新鲜的血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再一细探，谢灵均周身灵力滞涩。
水木灵气过于精纯，对傅云是反哺，对谢灵均来说却像是毒，傅云心驰神往，想，真是好空间，真想带走啊……
水里的谢灵均：“傅、师、兄？”
他这时能确定对面是真人了。
只有真傅云会这样狡诈。
傅云曳入湖中，在下一剑劈来前，飞快说了自己看见的粉雾，“湖水似乎能阻挡雾。”
正事当前，谢灵均收起脾气，面色严峻：“万一这雾能融在水里？”
“那就听天由命了。”傅云倒是淡定。“雾是挡不住的，擒贼先擒王，先砍了那花？”
谢灵均：“但我看不见。”
“水会指引你。”忽地，谢灵均面前一凉，是傅云控水成线，向外延伸，满月下，水光亮如琉璃。
傅云咬破手指，挤出血滴进水线，渐渐地，半透明的线变成淡红色，一端绕在谢灵均手腕，另一端引向妖花。
谢灵均循它望去，凝神细看，终于窥见一点妖异。
傅云提醒：“不要离开水。我用木灵引走藤蔓，你去杀花。”
谢灵均说：“可。”
傅云木灵从水面探出，引走藤蔓的同时，谢灵均剑出，气劲轰碎细小的藤蔓，虹光直杀向中心那朵妖花。
轰然花碎，毒雾渐散。
危机暂解，两人仍泡在冷湖中，警惕妖花反扑。可好半晌，四周风平浪静，水中月影没有摇晃。
妖花竟然这样好逼退？
系统适时地在他脑中补充：“因为这是本爽文，妖花起一个情趣推手作用。毕竟原作就是主角和众受爱来做去，最后飞升成神……”
傅云：“安静。”
谢灵均是个乌鸦嘴。
粉雾是不见了。但是。
“你体内是不是也开始热了？”傅云离谢灵均远几步，再侧头问。
谢灵均去年扫过合欢宗，还算有经验：“像是情毒。”
傅云道：“湖水寒气深重，似乎能加快情毒渗透经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谢灵均正在截断寒气，难受得很：“说。”
“我体质偏阴，能用寒气暂缓情毒，”傅云慢吞吞说，“但你是阳火单灵根，寒气灭情热，对你就像毒上加毒，很容易丧失理智……”
“……”谢灵均听懂傅云的意思，走远好几步。
他仿照傅云，引寒气灭情热。可身体中燥热消得缓慢，还有一道炯炯的目光，不移地凝视他……
谢灵均忍无可忍，倏地睁眼，却见傅云面色古怪。“我有办法。但先有几个问题。”
谢灵均向来不爱听人卖关子，现下又陷在冰火两重天，简直想冲到傅云跟前，强逼他说完。
但他毕竟还有一点理智，“师兄、请说。”
傅云问：“有人强迫你做不愿的事，你会怎样处置？”
“杀之。”
“对救命恩人，你又会怎样？”
“报恩。”
“那……对强迫你的救命恩人呢？”
谢灵均愣住。
傅云手中飞出一道定身符，镇住此时虚弱的谢灵均。谢灵均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怒：“傅云！你——！”
傅云充耳不闻，欺身逼近。
身影遮住了明亮的月光，从傅云发上滴落一颗寒珠，正好砸在谢灵均嘴唇上。接着他再说不出话。
傅云滴水凝冰，冻住他的唇齿。
模糊中，一切气息被放大，令人作呕的异香，其中勾着一缕清苦——他知道，这是傅云身上的草木灵息。
他听见那人清冽的声音：“师弟，我们互帮互助下？”

第11章 水火交融
谢灵均气急攻心，露了破绽，傅云重重点在他颈侧穴位上。
放倒了谢灵均，傅云把人靠在浅水处，用术法固定，免得他淹死。
这时，天幕中满月的倒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谢灵均的坐处。月纹和水波游动在衣衫上，将他映照得愈发清灵出尘。
正是夜半风月时。
傅云俯下身去。
系统在傅云脑中急急叫唤：“这是主角后宫！我草宿主别干……！”
傅云封住谢灵均几处关窍，避免寒气侵蚀。
他眼里哪有欲望？全是戏谑。随后转身，朝着与谢灵均相反的方向——妖花残骸与迷雾深处游去。
系统难得聪明一回：“那花就是你说的阵眼？你要毁了阵法出去？”
傅云：“我要抢了这个阵法。”
他跟谢灵均说过，毁掉阵眼就能摧毁阵法，却没有说反过来，夺走阵眼能收服阵法。
如果这处空间为傅云掌控，幻雾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他不能跟谢灵均合作。以那小子对太一的忠诚，过后一定会如实上报。这疑似上古妖王遗产的空间阵法，绝无可能留在傅云手中。
夺阵第一步，定位阵眼。
阵眼分虚实，破虚方能夺实。想找阵眼，最简单的方法是找到“永恒之物”。傅云早已找到虚阵眼——是倒映湖面的月影。
引走藤蔓时他就发现了，不管木灵怎样搅动湖面，倒影都是完整的一轮月，不会破碎变形。
谢灵均现在正躺在月影上，破了虚阵。
傅云要去夺取另一处实阵眼——那株被剑气穿透后没有消失、只是枯萎的花。
当然，除月影和妖花还可能有其他阵眼，但不管怎样妖花都是关键。
傅云快步上岸，斩断枯藤，越靠近，粉雾愈浓稠，傅云划开手掌，用血腥味冲淡雾中甜腻。
他是不怕情毒的——真到最坏的时候，还能用谢灵均解！
傅云逼近，木灵探入，枯花重生，瓣瓣绽开。
蕊心彻底露出时，如祭坛般拱卫着一物：一枚缠绕粉白雾气的玉简……不，雾就是它释放出的。
傅云刚往前一步，身旁古树的主干裂开，喷涌出的腥液腐蚀了傅云的防身灵罩。
他假意后撤，袖中水箭和腥液碰撞，和傅云计算的一样，碎溅开的几束飞向玉简，把它震出花苞，傅云就在这时俯冲，抓向空中的玉简。
玉简滚烫，傅云紧抓不放。
可古树疯狂，毒液如同暴雨，傅云的护体符箓都被腐蚀，又不能像谢灵均那样剑气护体。
傅云含恨放开玉简，那上面还粘连有他的皮肉。可终归只能放手。
玉简抢不来，妖花更是撬不走的，单凭一人实在难办……可叫醒谢灵均，变数太多。
系统看傅云手上血红一片，担心的要命，哪记得什么主角什么后宫，当即提议：“你采补谢灵均试试！”
傅云不怎么乐意。
第一谢灵均才元婴修为，第二世家子弟的身魂肯定有秘宝护着，强行采补，得不偿失。第三采补后还要运功转化，太慢了。
傅云捏紧了所剩不多的符箓。
要是他也入了剑道，人剑合一，就能激发出剑气，以一敌二……嗯？剑气？
傅云脑中灵光闪过。
谁说昏迷的人不能使出剑气？
“通——”
湖水包裹全身，激得傅云牙齿打战，他天生体寒，最是怕冷。尤其接触到水中寒气，情毒蠢蠢欲动，可越热，越冷。
傅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
他掠到谢灵均身前，开始了先前中断的“强迫救命”之事。
灵力交缠，但不为双修疗伤。
——傅云要把自己的水灵灌给谢灵均，引对方火灵暴动，抽出并注入本命剑，诱发剑气。
如果把火灵比做柴，那本命剑就是炉灶，木柴入炉灶，燃起来的火就是剑气。
虽然不长久，但铲除妖花应该是够了。
水灵逆行的过程绝不好受，谢灵均眉心竖痕深深，但一声不吭。傅云控制着节奏，一心二用——既要谢灵均感知到威胁，灵力躁动，又要他突然醒来捅穿自己。
谢灵均的经脉强韧，入侵艰难，一点一点推行。
傅云额角渐渐也渗出细密冷汗，可越到这时越必须冷静，他没掌控太好，谢灵均皮下出现瘀血，青紫一片。
傅云心虚之余，更多快意。
前晚上谢灵均和他讨教，这小子剑气至阳至纯，恰好克制傅云——刮得他全身都疼，现在身上还有淤青。
“天道好轮回啊……”傅云一笑，眼睫一抖，汗水就滑进眼睛，可他实在分不出手去擦，只能眯了眯眼睛，眼前顿时蒙上一层灼热的晕影。
真暖和啊。傅云忽然想。
谢灵均的灵气毫无驳杂，至阳至纯，傅云忍不住偷引一缕，进了经脉。
就在他视线朦胧的刹那。
谢灵均喉间滚落出一声闷哼，本受傅云掌控的火灵如困兽出柙，猛地反扑，傅云一时贪暖，反被火灵缠上了。
火灵缠绕、包裹乃至吮吸傅云的本源……他被反噬搅得气血翻涌，眼尾曳出血色，懊恼不已。
他低估了情热对谢灵均理智的侵蚀。
——最初的痛苦过后，那侵入经脉的冰冷灵力，对体内如焚如灼的谢灵均而言，竟成了一丝甘泉。
他还没有醒，可无意识的躁动让他冲破了数张定身符，凭本能捕获更多凉意。
谢灵均攥紧傅云手腕，侵入经脉，反过来掠夺傅云的灵气！谢灵均不只剑气凶，运用灵气也疯，只攻不守，横冲直撞。
傅云眼中闪过戾气。
他径直探向谢灵均丹田，准备直接抽光真火。可谢灵均虽不清醒，但也不堪示弱，火灵锁紧水灵，往里倒灌，烫得傅云发抖。
最可怕的，傅云发现谢灵均的灵力在变强。
也许……他会被谢灵均反过来吸干。傅云意识到。
他本来就是炉鼎，灵力对抗处于劣势。
湖水太冷了，傅云眼睫上都结了霜，他打了个寒战。
谢灵均灵力越来越强，傅云想要结束对抗，可谢灵均不放手，他的食指抵住傅云虎口，其余四指环住手腕，就成了镣铐。
谢灵均的身上也越发烫了。
傅云刚被玉简烫过，手掌才疗完伤，新长出的皮肉根本受不了刺激。他极厌恶被人桎梏的姿势，尝试抽手，到皮肤扯破都没成功。
傅云忍无可忍：“师弟！”谢灵均置若罔闻，喊名字呵斥，也没用。
谢灵均撩开一双黑洞洞的眼珠，像淬了冰又烧过的刀子，钉死傅云。
可他还没有清醒。
如果他醒了，一定会马上甩开傅云。
谢灵均越靠近，傅云体内灵力流失越快，最后虚弱低声，逸出二字：“玉照……”
这是谢灵均的剑名。
谢灵均置若罔闻，傅云已经不抱希望，只想着两败俱伤脱身，他咬破舌尖，准备用血催化符箓，就在这时，身前似乎晃过一道黑影。
一段纯白剑鞘静静横立，定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
毫无杀伤力的鞘，却让谢灵均周身定住。
剑鞘上用篆文刻了一个“戒”字。
戒，形为持戈，手中有武器的人，更应警戒。谢灵均再不妄动。
傅云趁机发力，握紧剑鞘，扫向谢灵均，在对方呆愣时，把他重重摁入水中！
谢灵均这才有了回击，傅云出招阴狠，全往薄弱的穴位和最疼的地方攻去。冷湖水中水声阵阵，两人头发缠到一起，起起伏伏。
混乱的喘息交织。
终究还是傅云摁住了谢灵均。他居高临下，几秒后，才将谢灵均拽出来。
傅云抓紧剑鞘，拍了拍谢灵均狼狈的脸，问：“你的剑呢？”
谢灵均不语。
傅云慢慢旋转剑鞘，那个“戒”字贴近谢灵均的脸，上方剑意深厚、杀机内敛，想必是剑尊给谢灵均刻的。
“……”谢灵均张口。
谢灵均的剑在他脊梁里。
藏剑于身，以身养剑，这是谢家独有的功法。
傅云用剑鞘去诱剑的本体，顺着谢灵均绷紧的背脊，缓缓下滑。年轻的温热的肌肤下，藏着一道深埋的、冰冷的锋锐。
剑鞘终于引出一点剑尖，可剩下的再不肯出来。
傅云探向那处微凸的脊骨，准备徒手抓出这把剑。
指腹陷入肌肤，触到尖端冰凉。傅云往后抽剑。
呲——啦——
剑锋和傅云的手掌来回牵扯，也和谢灵均的骨血摩擦，发出一种缠绵又残酷的细响。
谢灵均胸口起伏，剑每出一分，脸色便白上一分。但有剑鞘横在他与傅云之间，他一动未动。
“玉照。”傅云呼唤、安抚这不属于他的本命剑。“再忍一忍，很快了……”
剑上寒光明明灭灭，仿佛这剑不是死物，也在跟着谢灵均一同呼吸。喘息在傅云彻底抽出剑时达到最盛。
谢灵均呛咳出血。
傅云握住剑柄。
月亮突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傅云眼中。那剑溶在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
玉照是极美极亮的，莹如秋水，潋滟生光。傅云爱怜地抚摸，剑主烦人，但剑是不会有错的。
他轻声：“在我手中，委屈你一次。”
说着委屈，动用时毫不迟疑。傅云持剑划破手指，血混着谢灵均的火灵注入——

第12章 双生之魂
长剑滴血，沿着剑脊上的纹路，一滴一滴，砸在掌心。
谢昀握碎那滴血的同时，合欢宗领队人头落地。战毕。
慕容雁说：“合欢宗一向狡猾避战，这次怎这般不要命？”
她腹诽：还组队来打，是要搞群x吗……
谢昀说：“我联络了其他宗的道友，他们也被自称合欢宗的修士埋伏了。”
他用了“自称”的说法。慕容雁很是敏锐：“队长觉得，拦住我们的不是合欢宗人？可他们用的确是合欢秘宝。”
谢昀道：“真是合欢宗修士，反而麻烦了。”
秘境中弟子争斗常有，但都是小范围的，一旦上升宗门，腥风血雨。
天蒙蒙亮，潮湿的风扎入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空响。几人看着横陈的尸体，纷纷静默。
谢昀心中没有什么感受，但配合队内气氛，他也敛了笑。“检查重要线索，比如储物袋、心头血，等出秘境，交给长老。”
这边队友问“人死灵散，取血有什么用”，那边队友喊“有几具尸体的储物袋不见了”“系绳像被鸟咬断的”。
谢昀走过去演示：“精血封入符中，其中灵力三五日不散。”慕容雁赞他博学，谢昀维持着谦和朗然的笑容：“是早年五师兄教我的小术法。”
取完血后，谢昀没有起身，而是探查尸体腰间的断绳。
“这绳子上的木灵……有五师兄的气息。”
谢昀心中兴味，面上紧绷。
他有一本账：十年前，傅云教他又害他，功过相抵，所以他没有上报青尊；上月他突破，傅云送来有问题的丹药，前夜他出手，相抵。
但今晨，傅云引来藤妖王攻击，他还没有回敬。
慕容雁道：“队长是说，储物袋丢失跟傅师兄有关？可交战时他根本不在……”话语戛然而止。
人不在现场，却有灵力在，这才是问题。
慕容雁颇有城府，心中猜疑都按下，谈到营救失踪的队友。
“灵均和傅师兄落入石壁，队长，我们可要在原处等待接应？”几人也试过去凿石壁，破不开，应该是有机关在，但短时间解不出来。
谢昀说：“原地结阵。把敌人的头挂在边上，以作警戒，再用术法隔绝血气，免招妖兽。”
“留一人和我研究机关，其余人周围历练，不要分散。”
言毕，他收剑入鞘。
*
傅云扔开剑鞘。
上面“戒”字有剑尊剑意，他很不喜欢。
剑鞘在水里荡几个圈，水花搅得到处都是，才飞回谢灵均的储物袋。
强引火灵——这是傅云第一次尝试采补术，成效还算不错。他把灵力注入剑中，立时，剑身嗡鸣。
剑气爆发，傅云脸上手上被擦出血痕，他浑不在意。此剑通灵，有脾气也是应当。
等剑平和下来，傅云才要给手止血，可是光有割伤，不见血——玉照把他的血吸走了。
一丝很浅淡的联系，靠那血线连着。傅云竟短暂拥有了照影的主导权，不用每次注入火灵，也能诱发剑气。
然而傅云还是多问一句：“可愿为我而战？”
剑气依旧凛冽，却不再攻击傅云，一往无前。傅云苍白的脸掠过淡笑，眼角血痕随之一弯，“好照影。”
剑气护体，这一次上岸，傅云身伤功成。
剑尖挑着一朵妖异的花。
妖花离土即枯，残存的灵识发出哀婉蛊惑，凄凄切切。
吃了我。
让我活在你身体中，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美，所有人都会爱上你，奉献你。
他们会自愿为你采补……
傅云调用全部灵力，扼杀妖花灵智——他要爱来做什么？
他要让它臣服。
妖花死，傅云锁骨一烫，借剑照己，只见身前出现一枚浅粉花印。
——实阵已夺，空间认主。
远处，陆上新生一朵妖花。
近处，水中缓缓荡开淡红血色。
傅云将夺来的玉简按在胸口。它不复滚烫，触手温凉，如此平和……可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成功了。代价是满身外伤，以及最麻烦的——湖水寒气与古木毒液混合成的毒，深入经脉。
傅云却有些恍惚：就这么简单？
只需要流一点血，疼一阵，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为何过去三十年，他从没想过真正闯荡？
记忆里，从入外门起，傅云就被引介给内务司，从此陷在杂务中。他还自得——家族无势，能借此结交大宗长老，多幸运啊。
师门只教会他忘了初心。
傅云稍作平复，把神识探入玉简，牢记功法，又让系统记录一遍。
随即碾碎玉简，断绝再被他人学习的可能。
心念再动，妖花情毒为他驱使，傅云清除了他和谢灵均体内的毒。
他思考片刻，保留了自己经脉中部分寒毒，再藏一丝在谢灵均丹田。
*
谢灵均醒来时，体内情毒不再，只剩很淡的躁动。
湖中有一个身影——漫天被剑气斩落的妖花残瓣，浮在空中，极致的艳色，像一片片血刃，簇拥一人。
谢灵均挣脱定身符的刹那，傅云看了过来。
他容色苍白，唇干涩——像他手中枯萎的花，那几片挤不出汁液的瓣。傅云一点湖面，踩碎月影，落在谢灵均之前。
谢灵均：“我……”
傅云：“你？”
谢灵均：“我与你灵力双修了。”
灵力交缠，互相汲取，不是傅云本意——他只想要火灵，可没想给谢灵均自己的水灵。
阴差阳错，铸成双修。
傅云问：“所以你现在是要杀人，还是报恩？”
“我身上有花粉，能催化情毒——是你的灵鸟撒的吧？”谢灵均道：“我险些走火入魔，该杀你，还是报恩？”
傅云思考说辞时，听见一声闷闷的低笑。
来自谢灵均。那张总是紧绷的脸因为轻佻的笑，不复冷清，眼睛一笑一眯，漫着几分不耐与戾气。
他做了一个谢灵均绝不会有的动作——把凑过来的本命剑抛进了草丛中。
傅云瞬间后撤数步。
这不是谢灵均。
可又确实是谢灵均的身体、谢灵均的本命剑……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二个都爱假扮谢灵均？
谢灵均好像能感知傅云想法，扬起张扬恣意的笑：“因为我不是面瘫，你就认定我不是谢灵均？”
他说：“可我才是真正的谢灵均。”
接下来，灼热的火灵成笼，围住傅云，他听“谢灵均”讲完一个故事。
——两个孩子，灵根相克，从娘胎里就开始斗，母亲请来大能，想抹杀其中一个。
可被选中的孩子反伤大能，逃进兄弟识海，蛰伏几月。
兄弟的神魂融在一起，强行剥离，两人都会重伤。
“明明我才是身体的主人，他们却说我‘身中火毒’‘戾气不消’，封了我……”
谢灵均字字泣血般。
“只有月圆日，阴气最盛火毒最弱时，我能勉强掌控身体。”
傅云想，有一点道理。
至阳火灵，不是年幼遭逢大变，很难养出古板冷清的性格。剑鞘上那个“戒”字也说的通了。
故事真假，傅云不怎么关心，可听了秘密不能不表示。“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灵均笑说：“你说话直接，我喜欢！不像姓谢的绕来绕去，把我弟弟都绕昏头了！”
傅云结合上下文，推测那个“姓谢的”指谢昀。
傅云委婉道：“阁下丰神俊朗，要是思春了，可以另寻佳人……”
谢灵均说：“我要你每月十六，陪我双修，直到我火毒尽消。”
他目光凝在傅云身上，嘴角漾起刻意温柔的弧度。“我不会找别人的，毕竟现在，‘我’最喜欢傅师兄了。”
月圆圆，悬天边，冷看人借风月名，行苟且事。
傅云只是皱了下眉，问：“每月双修，能瞒得住原本的谢灵均？”
谢灵均：“我自有办法。”
他抛出一句威胁，截住傅云接下来的话：“你引渡火灵，用的是采补术吧？修习旁门左道，太一知道会怎样？”
傅云道：“好，我答应你。”
谢灵均挑了下眉：“师兄不问祛除火毒后，我弟弟会怎样？”
傅云道：“你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眼睛迎着月光，仿佛蕴着无限深情，又空无一物。
谢灵均一晃神，随即警醒，但已晚了——方才被他抛开的玉照剑，不知何时落入傅云手中，剑尖直点他心脉。
谢灵均没有闪躲。
他面色古怪：“合欢宗的媚术？”
傅云道：“是毒。”
体内忽然如万蚁噬咬，密密麻麻，无休无止。谢灵均扯出个笑：“师兄，你要什么？”
傅云用谢灵均的本命剑，挑起他下巴，语调亲昵：“你说的，陪我双修。”
——“每月十六，你来找我。否则毒发，你求死不能。”

第13章 问心无愧
谢灵均，年二十，童子身。
这次阴沟翻船，中了情毒，他意识恢复，朦朦胧胧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每月十六，你来找我……双修……”
*
傅云发现了，两个灵均的记忆确实不通。
只是一眨眼，那个带着邪气的“谢灵均”不见了，看向傅云的这个眼睛一眯，像要刀人，每个字都往外爆冰碴一样：“我和你、双修了？”
谢灵均的记忆停在被傅云敲晕的时候，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自己身上。
经脉乱七八糟，水火灵气不容，情毒消失了。
谢灵均家教很严，哪怕心里仰慕谢昀，也只是慢慢接近，切磋论剑，顺其自然，从没有逾矩的地方。
长辈们教导他，双修是道侣之间顶顶庄重的事，若非如此，便是轻贱了自己，也侮辱了对方……却没有说过还有“紧急双修”的特殊情况。
他第一反应是出剑。
一看，剑在傅云手里。
傅云观察半天，得出结论：这是原本的谢灵均。他的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细看还有点抖。
傅云正打量着，忽然手上一烫。
玉照飞回主人掌心，不留情地横在傅云脖颈。
诚然傅云可以利用阵法反击，但他没有，一是运用还不熟练，怕空间塌了砸死自己，二是，能用嘴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动手呢？
于是，傅云柔声细语呼唤：“师弟……”
谢灵均：“别再说剑气太冷说实话！”
……都气到语无伦次了。
傅云立刻端正态度，言简意赅：“我只想用灵力帮你疗伤。”
谢灵均冷冷逼问：“那我身上花粉怎么回事？——这是你的灵鸟撒过来的。”
傅云表面茫然，不露破绽。
方才那个“谢灵均”戳穿花粉，他就有了疑惑：谢灵均什么性子？直来直去。秘道一路过来都没提花粉，怎么现在才质问？
大概是在情毒发作后他才觉察花粉。
傅云用灵鸟可是在进秘道前。
傅云蹙眉：“我是用过灵鸟……可花粉是什么？”他蹙眉思索，恍然般“啊”了一声，小心避开剑锋，捧起斩获的妖花。
花蕊上残留粉尘，跟谢灵均提到的花粉形态相近。
傅云问：“你说的是这个？”
谢灵均定睛看去，没有否认。这便算是默认了。
傅云给出合理的猜想：“想必是你杀妖花时蹭到了它的粉。”谢灵均正要开口，傅云抢先一步，语气几分疲惫几分宽容：“师弟，既然是一场误会，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一套戏扮下来，谢灵均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确实是在诈傅云。
醒来过后，谢灵均对傅云的灵力尤其敏感，不巧，花粉是傅云亲手挤的，自然有他的气息，就这样被谢灵均觉察。
但他不确定花粉是何时沾上的、跟傅云有没有关系。
就装笃定“是你用灵鸟撒我身上的”，看傅云心不心虚。
……看不出。
傅云能在鱼龙混杂的内务司混到执事位置，岂是一个弱冠的小子能看透的？
谢灵均还是觉得蹊跷：“灵力疗伤，对你我都有好处，为什么要打晕我？”
“师弟一向不喜我，我怕你生气，但那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傅云垂目轻叹，又宽慰谢灵均：“放心，你还是冰清玉洁的好男儿。”
谢灵均：“……”
他将眉一挑：“你还偷用我的剑。”
傅云道：“你昏迷后妖花又袭击，情急下我借用灵剑，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
他说到“轻佻”时，谢灵均眼神飘忽闪烁了下，但很快恢复冷然。“可你怎么能抽出我的剑？”
傅云肃然道：“我正是要说这件事。师弟，我本意是给你疗伤，但你……”
“你神志不清，逼我灵力双修。”
谢灵均整个人定在原地。
傅云脸上隐隐闪过难堪：“你还说什么……一体双魂，强行抽取我水灵，灭你火毒，我挣不开，可也不能等死。”
说到这里，谢灵均完全懂了——然后傅云反过来抽了他的火灵，再抽了他的剑。
谢灵均审视傅云。
傅云说的都是实话，任他审视，连呼吸都没变一点。
出卖那位“谢灵均”不是傅云心血来潮。
谢灵均提前醒了，证明“谢灵均”根本没法掌控身体，傅云怎么敢和他私通？一体双魂，到底是一体，悄悄采补，又能瞒谢家多久？
“谢灵均”对傅云毫无价值，不如卖了他，换谢灵均一个人情。
谢灵均的表情出乎预料——并非听见同胞阋墙的杀气，而是……恼火。像那种被狗咬一口、泥糊一脸的气恼，但远不到戾气。
谢灵均问：“他还说了什么？”
傅云把水火灵均的故事讲出来。
谢灵均沉默少许，说：“你是它骗的第二个人。”
傅云：“怎么讲？”
谢灵均只说：“没有一体双魂，更没有两个谢灵均。其他的，师兄不要管。”
他面无表情，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它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傅云换一个问题：“他骗的第一个人是谁？”
谢灵均：“……是我。”
谢灵均明显不欲多谈，就在这时，空间震动，湖水摇晃，两人脚下地面裂开，坠落之后，眼前变了场景，是一条新秘道。
这轰轰烈烈的场面是傅云弄出来的，他哄完谢灵均，重建同盟，心中念“出空间”，两人就被送进了秘道。
但傅云对阵法掌握不熟练，心里再想“送我们出秘道”，毫无动静。
谢灵均在一旁，傅云也没法细致研究阵法，只说是妖花死阵法破，沿着甬道，继续走吧。
*
“开诚布公”后，谢灵均待傅云可谓疏离到了极点。
两人同处一片狭小天地，他总能精准地与傅云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交谈仅限“嗯”“可”“好”。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傅云脚步放缓，呼吸却急促起来。
他探查经脉，很快，朝前方的谢灵均说：“……寒毒发作，我要停下调息。”
傅云说的是真话。
杀妖花、夺阵法、背玉简、哄灵均，几件事接踵而来，傅云不得喘息，走了一路，寒毒入体。不是真的痛苦难忍，他不会叫住谢灵均。
傅云靠在墙壁边，摸索确认没有机关，才敢软下去。
他一部分经脉结了冰，灵气冻死在里头；另一部分身体在被寒毒穿刺、挤压，靠在甬道墙壁一角，指甲抓挠，陷进土石。
谢灵均听见细碎的喘息，一言不发，取出丹药，整整齐齐放在傅云跟前，一扬下巴，意思是——看需要，自己拿。
里边还有一瓶师姐妹们治癸水腹痛的药。
系统：“哇哦，散财公子。”
傅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疼得眼前发黑，手仓皇一挥，扇倒挡路的几瓶东西。
丹药咕噜噜滚到谢灵均脚边。
傅云没力气观摩谢灵均神色，直接说：“没用。”他自己就懂药理，好多伤药是找谢灵均薅的，早吃过了，没用。
一旁安静了很久。
谢灵均终于开口，原本清冽的声音在甬道回响，显得幽深，难以捉摸情绪。“师兄或许需得以灵力疏导。”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最简单的办法，灵力双修。
不料傅云有气无力地拒绝了。
傅云惨白着脸，眼珠一抬，气若游丝地哂笑：“师兄一心自重，不敢对师弟轻佻……”
这是谢灵均之前刺他的话，反过来噎住谢灵均。
几秒后，他火气十足地冷笑：“师兄之前打晕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客气？”
傅云知道他很生气——都能说长句了。但闻言，把脸侧向石壁，一副油盐不进的虚弱模样。
谢灵均道：“只要你我问心无愧，哪怕灵力双修，也不代表什么。”
傅云心里苦笑：傻子，我是怕吸干了你，暴露采补功法……
压抑的喘息声，像带着小钩子，一下下刮着人。
傅云眼前模糊的光亮消失了，是谢灵均撤了照明的火？
……似乎不对。
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傅云。应该是谢灵均站在他面前，肩背宽阔，把光都挡住了。
谢灵均行走间带起风，刮着傅云的脸，他觉得更冷了，不自觉蜷了蜷身体。
傅云听见从上飘落的叹息。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兀地探进储物袋，取出剑鞘。而后上前，在距离傅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谢灵均把剑鞘横放在地上。
“此鞘为界。”谢灵均说：“师兄，灵均绝不越界。”
他不再犹豫，半跪在傅云身前，隔着一臂的距离，抓出傅云藏在阴影中的手，紧握住。

第14章 你喜欢我？
谢灵均握住那只手的同时，心里有些惊异。
他以为会碰到绵软的、柔腻的皮肉，就像从前试图引诱他的男女，他们身上没有瑕疵——傅云擅用术法和符箓，手掌没道理粗糙。
可反过来攥紧谢灵均的手，这样有力、全是茧子。
掌根、虎口、指腹，两人手上的茧重叠，在紧贴中细微摩擦。谢灵均寻找经脉，还没有注入火灵，交叠的地方先擦出热意。
当谢灵均探进去，接触到阴寒之气时，傅云的挣扎和痛苦也随相连的灵力，掠过少年剑修的身体。
灵力流转，微风簌簌，剑鞘横在地上，但拦不住碰撞的风。
谢灵均始终紧闭双眼，脊背挺立，只有手掌接触，克制地输送灵力。
他感知到手中的异动。灵力重新在傅云的经脉中流动，血也是，脉搏从虚弱到有力，一下下撞着谢灵均的手指。
谢灵均扣住傅云腕间的手掌收紧，渡去的火灵变凶了，傅云溢出一声抽气。
谢灵均强迫自己放松。他必须专注，只能专注。汗水逐渐浸湿两人后背，不知谁比谁更狼狈。
傅云凝固的思绪被化开，他总算能思考。
年轻人，火气旺，傅云这边冻个半死，谢灵均鼻尖还沁出薄汗。傅云很羡慕，羡慕他年少，又羡慕他的火单灵根。
阴暗的情绪像蛇一样，随滚烫的灵力一起泵入心脏，寒毒在被祛除，但心毒新生。那是羡慕和嫉妒之间的空茫。
傅云昏沉中见了心魔。
他喃喃“死”“冷”，身上发抖，不知道是怕死还是怕冷，也许全部都有。
谢灵均加快清洗寒毒，听见混乱的呓语，还是睁开眼，想观察傅云的情况，他看见傅云脸上水痕，没有多问，用火灵蒸发所有水迹。
经脉都用火灵清洗一遍。不知过了多久。
傅云撑起身来，重回镇定，对着身边之人感激地笑了一笑。
谢灵均立刻松手，离开几步，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师弟帮了我，我也该回礼。”傅云递来一串珠子。“这是澄心琉璃珠，有静心凝神、辟易外邪的灵效。”
谢灵均直接拒绝：“你帮我除情毒，我替你清寒毒，没什么好回礼的。”
“就当赔你的剑穗。”傅云望向谢灵均，目光闪动，似有秋水盈盈。
谢灵均回想这一路，傅云看他的眼神似乎一直是这般……柔和，无论他怎样冷漠。
早有过的猜想重新漫上心头，谢灵均眉头紧皱。
他早已认定，唯有意志最坚定、道心最强大的人配和他并肩，其余人，过眼云烟。
傅云是有一些本事，可他是青圣弟子，入门三十年还不破元婴，再看这次秘境中的表现，只能用“投机取巧”形容。
他们不是同路人。
傅云见谢灵均不动作，说：“你收下，我才安心。秘道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小师弟。”
谢灵均一默，说：“如此，你我两清。再好不过。”
系统气的哇哇叫：“好啊，收了东西还翻脸不认人！宿主，抢回来！”
傅云：“你真抠门。”
“……”系统怀疑：“你突然这么大方，果然有问题吧？”
“见面三分情啊。”傅云心音带笑。见屋及乌，收了谁的东西，就欠了谁的情——“情这种东西，是一句话能还清的么？”
系统震惊：“你喜欢谢灵均？”
傅云：“是要他觉得我喜欢。”
他没有一天忘记剧情，更记得自己会死在主角团手里。
不久前寒毒催化心魔，傅云看见自己被无数把剑捅穿，血流干了，真冷啊，冷到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故意让谢灵均听见自己的惨呼：我怕冷、怕死。
——灵均，你要记得这一点。
谢灵均接过那串琉璃珠。
触之温热，不知道是傅云手掌的温度，还是谢灵均的。他把它放进了袖袋。
寒毒事了，终于走到秘道尽头。
出来时耀阳刺目，回头看，不就是他们进来时候的石壁？
队伍竟还在原地等着，围上来解释，傅云二人才发觉，石壁内外时间流速不同——他们在内生死搏杀，至少过去三日，外界却才过一夜。
小队态度似有变化。
对谢灵均倒还如常，敬而远之。但对傅云，就连伶俐活泼的慕容雁都冷淡一些，只有几句场面上的关切，更多的是打量。
一行人走出秘境出口。
长老没有喜色，面上凝重，先出秘境的弟子同样紧张，仿佛山雨欲来。
——合欢宗围杀各派弟子，此事震动各大宗门，存活的弟子低声议论。
“他们怎么知道队伍路线的？一路跟踪？”
“我们队每晚都有人守夜，不乏元婴巅峰的高手，不可能感知不到啊。”
“也许……有内应呢？”
“啧，说不准是友宗人士扮成合欢媚修，自己杀人，却把屎盆子扣合欢头上……”
一长老呵斥：“你们是我狄宗弟子，怎能捕风捉影，为人耻笑！”
表面上，长老们都是和乐融融，表态此时正该同心戮力、彻查到底。私底下，又树起传音结界，告诫本宗弟子勿与外宗接触。
太一的灵舟停驻秘境外，本来秘境结束就该接走弟子，出了合欢截杀的事，暂留半天，统计线索。
灵舟正厅中，长老齐聚，询问秘境中的详细经过，尤其是与“合欢宗”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各队队长率先禀报。
谢昀道：“袭击我等的合欢宗修士，有三人储物袋丢失，断绳上残留木灵。”
长老立刻道：“昀师侄有怀疑的人，直说就是。”他声音放缓：“勿怕，这是我太一的地界。”
他缓慢地环视在场众弟子，另一长老笑说：“老孙，听说你刚修成镜鉴之剑气，可洞穿心不净者，上月帮慎刑司处理不少探子。”
长老有来有回地闲聊，可每说一句，剑气更惊人。
忽然一声惨叫，有弟子魂不守舍之下，被剑气所伤，几位长老不善的目光齐齐剖来，弟子直接跪下：“我……弟子、弟子是被蛊惑……”
连声的惨叫。长老剑气洞穿那弟子脊骨，将他钉穿在地，说：“上戒枷，送回宗门，请慎刑司审问。”
居然真有疑似内应的人！
太一宗设慎刑司，疑犯必受搜魂之苦。可谁没有点阴私？进去了，生死不由己。
弟子们互相猜疑，彼此审视。灵舟足可容纳百人，此时唯有呼吸碰撞，空旷中，响震一声沉闷的——
砰。
慕容雁往前迈一大步。
她脚下踏得极重，落脚震得人心一跳。她弓腰：“弟子有线索禀报。”
“说。”
“谢昀队长提到的木灵气息……似与我队中傅云师兄相合。”接着，她说出前日傅云离队、许久才回的事。
慕容雁是几经斟酌，才决定说出这点的。
“木灵疑似来自傅云”——秘境中谢昀提到。他要是在意这位师兄，不会当众点出来。
慕容雁当时就看明白，谢昀有意为难傅云。她本就是为结交谢昀而来，决定卖谢昀一个人情，由她点破傅云嫌疑，让长老彻查。
慕容雁知道自己全是私心，汇报完，也没扯什么为宗门为同门的大道理，只是低头沉默，等长老决断。
傅云灵力留在敌人身上，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趁乱盗取，二是与人勾结。
“将你与队伍失散期间的经历一一说来，”长老临近傅云，“并上交在秘境中的所有收获，由吾等查验。”
是要当众验储物袋。
傅云面无异色，呼吸如常，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他没有留下合欢宗的储物袋，可留了一段采补术的玉简，可涉及秘法，玉简上布有重重禁制，傅云本想安定下来后再一一解封……
现在那枚玉简就在储物袋深处。
一旦被发现私藏采补术，傅云说不清楚。

第15章 孤男寡男
傅云在猜是谁想弄死自己。
慕容雁主修剑道，不擅术法，又不是水木灵根，她不会是第一个觉察木灵的人。那是谁？
谢昀。
但谢昀怎么会对他的木灵这样敏锐……种种思量不过瞬息，可傅云短暂的静默落到各人眼中，意味反常。
谢灵均脚尖刚一动，想要上前，就被一只手牵住衣角。谢昀朝他轻摇头。
他们都清楚，断绳上灵力确实是傅云的，此时求情也无用，只能等长老彻查。
谢灵均不怕引火烧身，凭他身份，强行保下傅云也无不可。可他尊崇太一，遵从法度，加上谢昀来劝……
突然，谢灵均听见碎裂声，从袖中传来，原来是他的火灵躁动，烧碎一颗琉璃。裂声很轻，但谢灵均听的也很清晰。
衣角从谢昀手中滑落。
谢灵均上前，拱手——“长……”
“弟子与合欢确有纠葛。”
谢灵均的话被打断，出声之人是傅云。
满室惊骇。
却见傅云面无恐慌，俯首行礼，道：“我与合欢结下死仇，请宗门庇佑！”
他拿出一颗留影珠，灵力注入，模糊景象浮现——夜，一名男子将傅云逼至悬崖，言语猖狂：仙门牌匾不过婊子牌坊！
“前夜弟子落单，被这名合欢宗邪修截杀。那人对仙门恨之入骨，扬言要将我做成人彘，明显已入邪道。”
傅云说话掷地有声：“云不敢大意，拼死斩杀对方，只是疗伤耗费太久，因此和队伍失散。”
“如果弟子离开是为勾结合欢，怎会杀了接头人？”
长老检查留影珠，初初判断留影是真，陷入沉思。
“你储物袋中可还有其他证物？”
“并无。”傅云不疾不徐，看向谢昀：“但当夜斩杀邪修，队长可为我作证。”
慕容雁心里发笑，又觉得傅云可笑可怜——真是病急乱投医。可木灵的事就是谢昀挑出来的，他怎么可能……
“傅师兄所说，确无纰漏。”谢昀道。
慕容雁：“……”
这是演哪一出？我是忽略了什么细节？这对师兄弟到底什么关系？
她哪里知道，那晚上是一套连环杀——傅云杀邪修，谢昀杀傅云。
谢昀要是不应声，下颗留影石怕就是他截杀同门的记录。
这个破绽看起来蠢，其实是合理的：那晚谢昀想的是杀人毁尸，又怎么会浪费时间纠结一颗小石头？反正最后都会烧掉。
谢昀对长老信誓旦旦，说师兄深受合欢之苦。慕容雁注视谢昀从笑，到不笑，再到笑……毛骨悚然，百思不得解。
长老却不那么好敷衍，又问傅云：“既然险些丧命，你又哪来时间记录？”
“是吾教他事过留痕，以备查验。”
只见一道虚影缓缓凝聚，面容不清，全无气息，但几位长老已不约而同地起身，剑锋点地，握拳心口，正是太一宗对尊者特有的剑礼。
“惊动司主，我等死罪。”领头长老沉声道。
太一有十司，其中内务、慎刑两司掌于一人。
司主叩玉京。
内务司名为内司，实际与宗门外各方都有利益牵扯，历任司主要么莫名而死，要么爆出丑闻，全身而退者廖廖。
可这一百年，叩玉京步步高升，深受宗主信任。
长老互相传音，权衡利弊——
【司主怎会为一人出面？】
【我竟忘了，傅云刚进外门那年，接引长老正是叩……当时司主还只是普通长老，三十年就从大乘至化神】
【内务司什么毛病？那赵林要我卡住傅云，老大却要保傅云？】
【还管赵林做甚？先应下司主才是！】
几位长老迅速有了决断。为首长老清咳一声，语气已缓和许多：“既有司主作保，此事便暂且记下。至于那木灵气息……许是探查有误，或是邪修嫁祸。”
于是一番风波，平淡收场，过后又抓了几个心虚的弟子，只是没人再议论傅云。
慕容雁当夜就送来赔礼，是一枚上等元婴丹，用上几枚，修士或能直接成就元婴。傅云回以笑面，却之不恭。
他对慕容雁是真没什么怨恨。
利来则近，利尽则去，恰恰是傅云最熟悉的，没有真心，也就没有伤心了。
气氛其乐融融。
灵舟返程，傅云打发走慕容雁，回到厢房，一位不速之客已经静候多时。
谢昀倚在傅云的床榻上，对着铜镜，用傅云的梳子，慢条斯理梳着自己那头卷发。至于谢昀是怎么进来的……他修为可是比傅云高一个大境界。
谢昀开门见山：“我来买师兄的东西。”
傅云没有上交谢昀的把柄，谢昀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交易。
谢昀手中本来有储物袋的筹码，司主发话，筹码彻底废掉，但傅云还握着他截杀同门的留影珠。
傅云问：“师弟，这得看你的清誉价值多少。”
谢昀说：“我卖身行吗？”
傅云当即往房间外走。
谢昀说：“还有另一种算法。”傅云：“哦？”
谢昀说：“人死账消。”
灵舟孤悬，孤男寡男，正是夜黑风高杀人时。
谢昀无视傅云难看神色，话锋一转：“我看灵均跟师兄关系近了些，下月我陪他回一趟家，师兄一起来吗？”
——谢昀在拉拢他。傅云立刻明了。先说要杀他，给一棒子，再抛出谢灵均和谢家势力做甜枣。
归顺谢昀，不只和他化敌为友，谢家也是傅云的同盟，往后时日久了，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也不无可能。
这对家世平平、却有野心的修士是天大的诱惑。
傅云脸上适时闪过挣扎与权衡，尽数落入谢昀眼中，反而让他笑意更深。
谢昀早就考虑在内务司插一条眼线。
正巧，傅云还算聪明，谢昀愿意为这点聪明以利诱之。他需要很多附庸，忠心最好，贪心也可，但这份贪心不能过头。
谢家已是世家巅峰之一，如果傅云拒绝，只代表他图谋太多，那今夜他会死。
哪怕谢昀在灵舟上杀了同门师兄，也会有人保下他。
傅云思忖犹豫，谢昀数着秒。
耽误越久，代表傅云异心越多，谢昀的底线是半分钟。他手指绕着头发，一圈，两圈……心中默数。
转到第二十三圈，谢昀手指被头发缠死，生机将尽，杀机现出。
“我可以答应你。”傅云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脸上浮出不甘与阴郁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谢昀手指一松，那缕险些被绞断的头发打着旋逃开。“请说。”
傅云一字一顿道：“回宗后，每月师尊回宗，我要见他。你为我安排。”
“师尊”二字出口的瞬间，谢昀镌刻上去的笑意消融。
这是今夜，他唯一一次情绪外露。

第16章 镇压妖奴
谢昀笑的微妙，眼中讽刺。真没想到啊，傅云还对青尊抱有执念。
十年前，谢昀就察觉到，五师兄对自己怀有嫉妒。原因很简单——青圣对谢昀过于偏爱。
察觉傅云的恶意后，谢昀向青圣暗示：我不喜五师兄。
青圣疏远傅云，更宠谢昀。
可他依旧让傅云作为师兄，关照谢昀。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都不在意，无论谢昀是哭是笑、是伤是病，只要不死，都让谢昀傅云绑在一起。
脱离师徒情深的视角后，谢昀发现自己在圣峰什么都不是——他甚至不能知道青圣的名姓。
谢昀跑了，凭剑道天赋吸引剑尊，之后他被破例养在剑峰。
谢昀问过楚无春，青圣是个怎样的人。
这位修界最年轻的尊者、太一最傲慢的剑圣既没有敬畏，也没有厌恶，只平淡地说：“道圣非人。”
谢昀在心中很浅淡地怜悯下傅云：在没有悟道的时候执念道，求没有人心的道圣给出爱，不是等着走火入魔？
傅云提完条件，谢昀笑而不答，绕腻了头发，忽地摸出一条发带，咬住了，旁若无人地开始束发。
傅云定定看着——发带也是他的，原本妥善封在柜中，被谢昀破开禁符取出，此刻更像一种挑衅。
或者警告。
傅云改口：“这个月，只见师尊一面。之后我给你一条内务司的消息。”又发天道誓，承诺不会把谢昀截杀他的留影内容给人。
谢昀系好头发，翻身下床，不做承诺，只说：“我会尽力。”
傅云脸色变坏，谢昀心情更好，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的新棋子。
五师兄有一张让人过目即忘、平平无奇的好脸。
只有沾血的时候，那张脸才会退去平淡……可能是因为眼睛吧，淡眼珠倒映鲜红色，像有火在烧。
谢昀突然道：“下次杀完人，记得洗干净指甲的血。”
那夜他其实没有亲眼见傅云杀人，只是嗅到了血气。
所说的“风采更甚手段亦然”，哄人的话而已，这些年想害他的人那么多，哪能一个个回忆细节。
傅云发现了，谢昀真的很爱故作亲近，难道这就是总攻的专业素养？
傅云冷不防问：“按你地位和声名，未来太一必定以你为尊，你暗中安插人是为什么？”
听见“宗主”，谢昀笑了，唇角弯的戏谑，没有崇敬更无向往。“我要是说了，今晚师兄就得和我一起死。还想听吗？”
不说傅云也能猜到，毕竟他手握剧情大纲。
结局谢昀飞升成神，而不是仙。他想做的无非逆天道，成真神。
傅云虚伪夸赞：“师弟肚能撑船，想必胸怀大志，不必……”
谢昀：“你每次说违心话都爱用成语。”
傅云：“师弟每次利用人都爱演情意。”
谢昀笑了，说回正题：“你想见师尊，我会打点。但有件事得提前知会师兄。”
“——上上月，我试图以师徒因果，引青尊入局襄助，失败了。他处理了我在圣峰的几枚暗子，这次我替你引见师尊，他很可能迁怒你。”
谢昀走了。
傅云阴郁的假笑撤下，他揉了揉僵硬的嘴唇。
今晚谈判让他更坚定想法——他要谢昀死。
谢昀最后的话翻译下，就是“我勾引师尊，想让他帮我摁死天道，他不仅拒绝还弄死我几个男颜知己，如果他杀你，我不会管”。
结盟才说很难成功，是吃准傅云不敢翻脸。谢昀也不在意傅云怨恨，因为只把傅云当一颗短棋。
谢昀自信，任何时候他都能决定傅云的生死。
傅云储物袋里摸出一个草人，当成谢昀，手掌成刃，反复练习砍小人头。忍。
谢昀我草你……
忍。
草。
忍。
我草……
“等等，听完支线二你再气不迟。”系统小心插话。“任务是……十年内，成为主角刻骨铭心之人。”
傅云字正腔圆：“系统我草你大爷。”
系统嘻嘻：“我没爷。”
傅云：“不做支线会怎样？”
系统：“那你会失去奖励。喏，支线一的奖励下来了，你可以任要一样功法——是任意功法哦。”
傅云眨了眨眼，恢复和声细语：“什么功法都可以吗？”
系统强调：“原则上，必须跟攻略主角有关。”
傅云说让他再想想。
系统：“主系统还有话带给你，它说你记住——”
傅云心中冷笑，是要催促他攻略主角了？
系统：“修炼攻略两手抓，想要什么就说，当我是你妈。”
傅云：“……”
他能屈能伸：“帮我转告主系统：妈，我还想要更多功法。”
没过多久系统回来了，悲道：“主系统让我告诉你：你想要妈被天道劈死？咱们一步步来，乖。”
“你他妈的……”
正和系统插科打诨、平复心情，傅云锁骨花印一热，微弱的骂声在他识海响起。
傅云当即从丹田引本源灵力，注入花印，转瞬间，置身另一方空间。
一片浩瀚湖泊，巨妖盘踞中央，身似蟒蛇，覆满黑鳞，缝隙间流转暗金光泽，它蛇身盘曲，遮天蔽日。
无数水灵凝聚的锁链伸入苍穹，桎梏住它。
古藤秘境中，大妖扮成藤蔓袭击，被傅云捕获，他把黑蛇囚入阵法空间，靠雾气把这妖的修为从大乘压到最低。
“哗——”
即便修为被压制，大妖挣动时搅动巨浪，杀入高天百丈，湖面水雾弥漫，它越战越勇，长尾横扫，将岸边一朵妖花卷入口中，嚼碎吞噬。
阵眼频繁受到攻击，难怪花印会有反应。
傅云手指一抬，锁链收紧，大妖轰然坠落，被拖拽到傅云面前。
傅云语调不高不低：“无足而飞，游于雾中，你是腾蛇一族？”
腾蛇是妖界古族之一，用人的说法，世代贵族。
大妖没有张口，声音似从另一方空间传来，与水雾混合，落下时阴鸷又飘渺：“既知我族威名，金丹蝼蚁，还不跪送我离开……！”
水浪滔天，径直拍向大妖，逼它俯首。
傅云点向蛇首，欲要搜魂，灵力一入识海，就入泥石入海，被吞没殆尽，反震得傅云手指——此妖魂魄有异。
身份不明，言行邪肆，囚在空间怕有后患。
傅云目光漠然，准备杀妖取丹，灵刃已经剖开半尺深，妖血涌出那刻——
天边劫雷作响，一道刺目电光从上方掠过，随即煌煌天威压向傅云。
身负大气运者，濒死时能引动天威护体，这蛇妖什么来历？
很快傅云的疑惑得到系统解答——“宿主等等，这是受三，妖王小太子！”
“我们现在还无力对抗天道意志，它会不惜代价保护攻受，拨正剧情线。”
就是说不能杀。
蛇妖巨大的竖瞳缩成一线，隔着湿冷的水雾，和傅云对视。
不能杀不能吃，那就只能……
傅云划破掌心，血正正落入巨蛇收缩的瞳孔中央，蔓延开一片猩红。
逼它认主。
大妖洞悉傅云的意图，虚弱挣扎，“我命主是天道之子！你窃取天机，强改命数，必然不得好死……！”
傅云置若罔闻。
主奴契约结成，主人死，妖奴殉葬。
大妖发出暴怒的嘶吼，庞大蛇身搅动湖海，诅咒傅云遭受天谴而死……然后，啪！
水聚成掌，扇歪蛇头。
傅云道：“变成人身。”
契约之力束缚下，妖奴嘶声咒骂，还是不能不化出人形。
竟是少年样貌，棕黑皮肤，眼白多黑，五官虽然精致，但不免邪气。尤其是那双竖瞳，残留蛇性。
它还给自己化了件衣服，此时闭拢腿，不说话，只用阴冷的眼睛穿刺傅云。
傅云说：“你元阳还在不在？”
大妖瞳孔竖起：“……贱人你想做什么？！”
“怕什么，不杀你，”傅云勾了勾手指，空间中藤蔓卷着大妖到他面前，他用脚尖顶开妖奴并紧的腿。
傅云竟然不做任何准备，当即要采补。
被迫化为人形的妖奴踉跄，膝行后退……无路可退。
森冷的少年面孔终于破开了，“你明明喜欢那个剑修！”它之前困在储物袋，模糊听见这人对同伴隅隅细语……
傅云语气平淡：“我喜不喜欢他，和我睡不睡你，有什么关系？”
系统没有头，但现在居然明白了“头皮发麻”的感觉，“你不做点准备，直接上啊……要不培养下感情先，免得这家伙恨上你？”
傅云莫名：“既然他和主角命中注定，那我讨好他有什么用？”
系统支支吾吾：“可是，可是蛇有两个啊，你做好准备了吗……你们谁睡谁，你对男妖能起反应吗……”
傅云低头。
撞见一片密林，两蛇蛰伏，足有臂粗。

第17章 圣尊降恩
妖奴不起反应。
它化出的人形并不完全，双腿覆盖一层细密鳞片，肌肉绷紧，鳞片如活物般、呼吸般微微翕动。它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就用半妖形态表达抗拒。
傅云踩在妖奴大腿上，鳞片在鞋底蹭着，发出一种“嚓嚓……”的细响。
妖奴吃痛，却勾起笑，那笑里掺着淋漓的恶意，字字清晰地挤出来：“恶心死了……你这种货色，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
话没说完，水链勒进它嘴里，冰凉的，直抵到舌根，微微一绞，血味就漫了上来。
傅云很温和：“要叫主人。”
他想了想，宣布道：“今天起，你就叫小妖。”
他预备延后采补。一是采补术只针对修士，涉及妖族的很少，怕出岔子，二是元精珍贵，等有把握后采补，才能帮他冲破瓶颈。
但妖奴不驯，还是需要调.教。
藤蔓随傅云心意动，把妖奴卷到岸边花中，人身正好能被花瓣容纳，粉红色的雾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昧气味，把妖奴闷在里头。
妖奴先是茫然，随即眼里透出惊恐，它低头看着自己下身——
怎么可能？！
它年纪尚小，历练前族里怕它着道，早用禁制锁了精关……这主奴契约竟霸道至此？！
水链子捆着它的手脚。
它很难受，可是动弹不得。越这样对傅云的恨越深，同时，一阵没出息的委屈也涌上来……如果是它的命主，一定不会这样作践它……
妖奴最恨的是——傅云一直看它。
看它在欲念里丑态毕露，嘶声低喘。下身显出蛇尾，尾尖不由自主地缠上一只脚踝，意识到它属于谁，又立刻缩回。
即便妖奴肤色深，也能看出那涨红的羞恼和刻骨的怨恨。
蛇瞳怨毒地盯紧傅云。
“啊！”
大妖捂眼惨呼，好疼、好疼好疼，它疑心眼珠被抠出来，但没有。
一根冰凉的手指撑开它眼皮，接着，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凑近。花雾氤氲，情毒烧身，大妖眼睛很痛，身体却可耻地有了反应……
那双眼睛还在看它。
堕落的恐惧攫住大妖，仿佛从这一刻起，痛与欲便再分不开。
傅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似是而非的怜惜：“最简单的幻象都看不破，族里怎么放心让你出来呢？”
“滚、开……”大妖眼睛通红，快要崩溃，瞳孔一缩一扩，欲海浮沉。傅云操控锁链勒紧大妖，避免它泄身。
又加几道封印，傅云在锁骨花印上一点，便回到灵舟厢房。
*
灵舟第二日回程，傅云只有一个想法。
——谢昀这个死人。
早上堵在他门口问好，上午又嘘寒问暖……谢昀一举一动备受关注，他演这一通，既让傅云跟他绑紧，又引来旁人眼热，给傅云添堵。
不少弟子看见谢昀这样殷勤，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熟识谢昀的弟子交换眼神——来秘境之前，谢昀对傅云可算不上好感。
谢昀处事圆融，交好的同门有喜事，他一定亲身道贺，可傅云就住在青圣副峰，没见谢昀去过一次。
怎么经历一个秘境态度就拐弯了？最让人讶异的是内务司那位司主，他居然也为傅云说话？
一时间傅云成了热议中心。不蛐蛐不知道，一扒拉，才发现这位没什么能扒的——温温和和，兢兢业业，没有丑闻。
倒是有一桩勉强算美事的旧闻，“你说傅师兄？他啊，当年其实想拜入剑尊峰，结果剑尊不收，最后青圣回宗，看他可怜，收他入门。”
“不对，尊上不是怜悯，是真想收下傅师叔！我还记得，尊上折枝为剑，送给师叔，那颗树得了圣者灵力，三十年来都不落叶。”
“我也听过，当时可羡慕了，求师尊也给我造一把剑，她弄来一把戒尺，打了我十三年，呜……”
甲板上，谢灵均挽着剑花，听完“圣人降恩”的故事，剑尖顿住，他问谢昀：“纯钧，傅师兄跟青尊相处怎样？”
谢昀正要说话，听见不远处一道嗤笑——
“是无辜还是心机，只有傻子看不出……占了名额插入队伍，欲擒故纵引人关注，现下果然成功了……！”
弟子嘴边一凉，几根头发飘落，在半空碎成粉末。议论声停，弟子惊骇抬头，就见谢灵均漠然收剑入鞘。
……你不想听心上人的绯闻，有本事去砍情敌啊！
这话肚里翻腾半天，弟子还是咬牙咽回去。不仅因为谢灵均的身份，还因为他身后的谢昀。
谢灵均出剑后，谢昀就不再笑了。
弟子后背发虚汗，跺了跺脚，转身错开那二人的脸。
*
傅云刚回住处，便察觉峰内气氛不同寻常。
寒冬时分，草木却从雪中冒出尖尖。本峰弟子纷纷停下手中事，道旁静立。
——青圣回宗了。
元婴可称真人，大乘称为真君，化神立道心、成道尊，唯有渡劫境为圣人。
当今仙门，公开的渡劫境唯青圣一人。
有小弟子激动得腿打颤，就要卧地磕头了，被一阵风托起。这风里有草木的清润，弟子深呼吸，环顾四周，无一人跪下。
青圣不喜浮夸排场，化身总是深夜悄然回宗，每次必见宗主和谢昀。像这样白日回还是罕事。
风过时，傅云同样恭敬行礼。
清灵往高处去，本该让人周身轻盈，心旷神怡。傅云也是一幅双目清明的样子，没人知道，心魔的淡影就在他眼前晃动。
他看见两道影子，一个是剑尊，一个是师尊。
他看见一切的开始——那场拜师大典。
当初傅云拜的是剑尊某个徒弟。
那一届的弟子不多，傅云侥幸位居前列，他以为修界人人御剑飞行，那他也该学剑
那时候傅云十二，家里是一小族，母亲是一劣等炉鼎，被主家收作侍妾。给傅云取名云，不是寄予厚望，是因为他母亲叫云姬。
剑尊说傅云俗心不净。
富贵还乡的梦碎了。
回住处的时候下了雨，风很大，傅云成天都在学御剑，不会御寒术，手被冻肿，控剑歪歪扭扭，差点翻进河沟。
旁边弟子忍不住哄笑，傅云认了，他果然没什么用剑的天赋。
拜师典持续三天，期间弟子不能缺席，傅云尴尬地站了三天。
最后一天是二月二，龙抬头，万象更新。
清风徐来，云中尊者垂目，施舍给庸碌众生的一眼，改变傅云后半生命运。
木灵深沉，傅云猜到是谁，仰头直视云端。那气息并未移开，他心脏狂跳，做了此生最大胆一件事。
他心一横，双手捧起自己的弟子牌，想最多不过再被拒绝一次。
万人奚落眼神齐聚，可在青尊评价傅云“根骨中上”，授他玉牌、收他为徒后，质疑都散了。
青圣授傅云弟子剑，傅云不敢接，没想到青圣折下身边树枝，傅云一眨眼，枝条就被削成剑，守山树受木灵催动，竟生花苞，虽然一眨眼就枯萎。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后来宗门流传。
宗门大家以为傅云有何奇异处，然而入门多年，傅云修为平平。他也在夜里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突破？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恭迎青尊。”
傅云和众弟子弯腰垂首。圣者挥洒天恩，一息间青圣峰万物复苏，由冬入春。
*
青圣回宗先召谢昀。
他们在殿中谈了不久，没人知道内容，同时间傅云往山下走，去内务司处理杂事。
这时守山弟子驾仙鹤赶来，给傅云递传令——青圣要见他。
时隔九年，傅云再进圣殿，但这次他心中没有欢喜，只有冰冷的忖度。
殿外谢昀和谢灵均并肩走出来，傅云和两人擦肩而过，一道传音入耳，是谢昀：“一切用心，勿道虚假。”
语速从未有过的急促。
殿门打开。
傅云抬眼。

第18章 饲欲之血
殿宇深广，不见梁柱，穹顶刻有四时历法，四壁流转五道轮回。
傅云入殿就将目光低敛，只用余光窥探座上。
那人端坐在一方青玉上，长发未冠，流淌而下，袍服上银色符纹生灭。
没人知道圣者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
但傅云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
还是青尊座下最小的弟子时，傅云偷偷仰望过他，只见符文光晕，以及深处惊鸿一瞥的眼睛。
石绿色，无悲无喜无波澜，于是圣意压过妖异。
“谢灵均说，你中了寒毒。”青圣道。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质询。
傅云少说少错：“已经处理干净了。”
“只是闲聊，不要怕。”青圣说：“过来，我看看你。”
九年光阴，对傅云来说是漫长的隔阂，对青圣却薄如蝉翼，弹指可破。
傅云上前三步就停，自觉放松身体，任青圣探查。
春风化雨般的灵力深入他，这种被从里到外细细浸润、审视的感觉，会让任何一个修士恐惧。
圣者知因果，算众生，杀生救生，都是代天行权。据说百年前青尊镇仙妖边界，杀三万大妖，后损寿元开酆都门，引渡万魂，悟生死而成圣。
傅云是真怕青尊发现他学了采补，直接送他去轮回。
负于身后的一只手攥紧，指甲划破掌心，血刚流出，就被殿中木灵轻柔清洗，愈合伤口。
“现在干净了。”青圣收回探查的木灵，语气平淡，像在闲话家常：“怎么不把妖奴带回来？”
傅云眼中一沉。他身上有阵法认主后的花印，瞒不过青圣，没想到青圣越过阵法，直接问妖奴。
圣尊也不能凭空推测，三种可能：第一，他亲眼所见，这可以排除。圣者的分身至少大乘，秘境中古妖残魂虚弱，容纳不了。
第二，通过谢昀。傅云夺谢昀命兽，青圣顺这条线找到傅云。
但谢昀有天道眷顾，青圣扒不光他身上因果。
第三，通过傅云本身。这种可能最糟——要真从阵法推出妖奴，青圣的推演能力就太恐怖……
傅云试探性道：“弟子把妖奴养在秘境核心，毕竟是它住惯的地方。主要它身份复杂，带回宗门也不方便。”
“把腾蛇太子养在仙门秘境，不错。”青圣这次的话中多了笑意。“说了只是师徒聊天，我不为难你。”
傅云心中稍定。
他的答话里有陷阱：收服阵法后，空间就属于他，虽然还在修界，但和秘境核心已经分离开。青圣没有纠正这点。
所以他不知道阵法详情，他也在试探傅云。
“不为难你”，那主角的命兽就这么送给傅云了？
上位者的留白是一门艺术，傅云思之又思，慎之又慎，又听青圣问：“心魔还会缠着你吗？”
傅云实话实说：“心境波动时它会出来，和弟子对练几招，除了耽误突破也没什么不好。师尊知道，弟子心性如此，心魔难……”
“我是问你——还是恨楚无春么。”青圣问声柔缓。
傅云：“……”
入殿以来青圣提了三个问题，由今溯旧，个个难答。
“弟子只恨三十年前的尊上，不恨如今。是我愚钝，困在当年，求师尊点拨。”
“抬头。”
傅云直视青圣，这一看有些惊诧，光晕和符文都不见，露出一张平淡平庸的脸。这具化身傅云小时候见过，但还是忍不住想“妙”。
每处五官都像水一样，从观者的眼中流过——上善若水，中庸近道。
傅云现在的脸就是参考这张脸化的。
化相符是入门当年青圣教的。
青圣很少亲自教他，但教的东西个个有用。比如化相符遮脸，搜魂术如何杀人，木灵怎样攻守一体，但从不教剑术。时间久了傅云就多心：师尊是不是也觉得他不配用剑？
他等师尊回宗点拨，师尊带回来了小师弟，他给小师弟的是宝剑，不是树枝。
师尊也是傅云心魔的一部分，他点拨不了傅云。
傅云求点拨，听来很恭敬，但弟子要师尊点拨还得用“求”？这什么破烂师徒情？
傅云就是在恭恭敬敬讽刺。
“心魔常见，顺其自然，真到无可挽回时，我替你杀。”青圣像是失了闲聊的兴致。“回去吧。”
傅云退步拜别。
一缕木灵裹着一点血——刚刚从傅云手掌口子里偷来的，游到青圣手边。
越靠近主人，它抖得越厉害。青圣手指探出，木灵环绕上去。
青圣尝了尝指根的血气。
以血为媒，回溯因果——
衣上符文化作纤细光丝，游弋而出。三千因果，四面八方，上方的线莹莹垂落，好像要迎圣尊入天际，下方的密密匝匝绷紧，又仿佛要把他拽下来。
但它们都只是路过他、错开他，不能真的纠缠。
青圣拨开千丝百缕，勾住一条血线。
*
“宿主，你的手又流血了，不处理下吗？”
傅云逃出圣殿，一路遇上本峰弟子问好，他身体在回礼，魂却已经落在圣殿……直到系统提醒。
傅云太过专注，突然回神，本能打了个寒战。
——血。
血也是推演的媒介。主奴契约用血缔结，所以青圣能凭血媒算出妖奴。
傅云松了手掌，里边全是冷汗。
傅云飞快问：“系统，采补谢灵均那段因果遮好没有？”
谢灵均的剑也吃过他的血，青圣会不会算出他采补过火灵？
系统：“放心，主系统处理过了，哪怕天道也只能查出‘你跟谢灵均差点双修’。”
答完，它不解：“你既然怕暴露，干嘛还去见青圣？”
傅云已经到了半山，回头望云中圣殿，依旧高远，但不再不可攀。
他冒风险见青圣，当然不是因为师徒情。
傅云：“支线一的奖励，我想好要什么了——我要能暂时蒙蔽、甚至修改因果的功法。”
系统更加困惑：“你要改什么因果？”
“师徒因果。”傅云说：“我要扮作梦魇，入梦采补青圣。”
系统：？
系统：！
系统：“青圣化身也有大乘修为！你怎么入梦？”
傅云说：“通过血。”
他今天入殿面见青尊，只为把血气留在殿中、附在那人身上。
秘境中得到的幻象功法，其实该叫幻梦功法。其中一卷讲的就是入他者梦——
【以吾精血，饲彼灵台；以吾神魂，渡尔梦魂……】
说人话就是谁沾了傅云血肉，谁就和他建立了联系，这叫入梦的“锚点”。
这里的梦是广义上的，入定、思维游离、醒时幻想，都算。
梦主修为越高，梦就越短，越容易觉察入侵，因此傅云计划扮成梦魇，接近青圣。
系统：“可是你已经有了大乘妖奴。”
傅云：“稳妥起见，还是采补人族为好。”
系统：“那你就找个，不、很多个散修来采补嘛，积少成多！”
傅云：“你忘了我是炉鼎？丹田积不了灵力。”
“况且采补艰险，也能磨练我身魂。不然同阶对战我一定会输。”傅云耐心跟系统讲清楚，又淡淡提醒：“采补散修的话不要再提，损我道心。”
系统：“……你的道心是什么？”
傅云：“尚无。但求问心无愧。”
他必须采补大能，才能冲破瓶颈。采补很危险，所以每次就要找到最好的对象。
天道给主角的是最好的。
那主角后宫，想必也是最好的了。
傅云遥望圣殿。青圣。师尊。
既然你注定和弟子纠缠，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傅云身后密林，一人站立许久，握紧玉照，没有现身。
——不久前，谢灵均跟谢昀一同拜见青圣，出来时正好见傅云进殿。
他独自散步，不知觉走到半山。
然后看见了傅云。
傅云望向圣殿的眼神，让谢灵均心头一沉——
谢灵均从没有见过他这种眼神。
太浓烈了。瞳孔仿佛燃烧，融化、扭曲向来温润的眉眼，那股偏执近乎不祥。
忽然想起秘境中，傅云玩笑地说“心有所属……是青尊”。
太阳落下了。
傅云的影子消失，身影也消失，寒风呼啸而过，扫醒谢灵均：圣峰的事，与你何干？他与你何干？
谢灵均提剑，才看见脚下多出一个土坑，再看，剑尖上全是土——他刚把剑尖杵地上，无意识旋转剑尖，挖出来这个坑。
谢灵均忙安抚剑，再刨来些土，掩埋掉这个土坑，也掩埋一切秘密、猜疑和幻想。
傅云在等一个梦。
一个他将和圣尊同做的梦。
很幸运，就在回宗的第三天，他等到了。

第19章 合欢灭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魂依血引，神游太虚……”
傅云坐在榻上，低诵真言。指尖的精血混着灵力，融入灵台，他合眼，感知天地，在渺远的混沌里，一颗锚点渐渐清晰。
那就是青圣殿。
下一步是蒙蔽因果。
“一刻钟后我会叫醒你，绝不要滞留梦中。”系统反复强调。
因果线在灵台浮现，粗细有别，明暗交错，唯独一点相同——都连着傅云。
这是他前半生的所有因果，就在窥探的瞬息间，数条暗线消失，几根细线断裂，这就是“有缘无分”。
傅云凝神，寻找师徒所系的因果，再让系统遮掩。随后的步骤很简单：潜入青圣识海，找到灵台，夺取精元就走。
识海所见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灵力会以灵台为中心，周而复返。
所以只要感知灵力流向，就能找到灵台。
傅云寻到锚点，神魂入梦——
白茫茫一片。
拨开云雾，青山连绵，这个梦平静又寻常。傅云不敢放松，正要放出灵力探路，突然间，天地异动。
天地死寂，可是山风暴动、灵刃横扫，直接将傅云藏身的这座山削平了！
天地间轰鸣巨响，宛若昆仑倾、泰山崩，一道灵刃鬼魅般杀来，傅云险些被斩首。不用怀疑——他暴露了。
来不及思考原因，傅云立刻结束入梦，避免神魂被逮住。
“还没到一刻钟呢……”系统看出他脸色不太妙，知情识趣，只专心遮掩因果，不多废话。
傅云耳朵里还回荡群山万壑的响动。
神魂受了些许震荡，头隐隐作痛，还有一处识海灵力异常，但傅云没时间查探，得马上从床上爬起来。
请了多天假，今天不能不去内务司。
因为今天是发灵石的日子。
天不亮，傅云冷水洗一把脸，脑子清醒了些，但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脸色太白，只能用火符暖了暖脸，造出血色。
现在青圣还没找来，证明傅云逃脱成功了。
神魂受损的事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踏入内务司，数名弟子正在清点灵石，见他进来，躬身行礼，目光却有些闪烁。待他走过，身后传来低低的絮语：“是他吗……赵长老刚才吩咐……”
按宗规，傅云身兼青圣峰弟子与内务司执事，理应领取两份灵石。
“近日宗主再提节俭，宗门开支缩减，尔等内门弟子需体谅上意……”
赵长老笑眯眯的，脸上油光锃亮，精准照向傅云：“哦？云师侄来了。我正要告诉你，你是几十年的前辈了，当为表率，接下来半年，你的份例暂且减半。”
当日傅云拒绝赵长老劝说、非要入秘境，赵长老很是不满，不好直接撤了傅云的位置，那就克扣用度。
这还真捉住了傅云的痛处，他很穷。
这些年的积蓄，一半兑换术法符箓来自学，一半送回傅家，不是因为顾念家族，只因为同母所出的小妹还在府中。她和他母亲一样，是炉鼎。
傅云不愿她草草嫁人或沦为鼎奴，要傅家保她安稳。作为交易，灵石得分傅家，偶尔还要帮他们牵线长老。
弟子各自领完灵石，散开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问话的人是内务司的穆执事，傅云的熟人，也是老弟子了，快要百岁，修为滞在金丹，和傅云处境差不多。
穆执事半玩笑半认真：“我看看……脸都气白了。赵长老抠了多少灵石，我给你补上？”
傅云说：“只是秘境受了点伤，还在休养。”
穆师兄一边将调息丹药塞给他，一边低低传音：“赵林肚皮比海肥、心眼比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去秘境历练，驳他面子，还要我帮你弄两个名额。什么情况？”
嘎嘣，傅云嚼碎药，吞下去。“师兄的丹术又精进了。比上次好吃。”他笑说。
穆师兄：“别打岔。”
傅云抿了抿嘴，吮完残存的甜味，草药的苦就漫上喉咙了。
他不再笑，斟酌词句。“穆师兄，我就是……还有点不甘心。”
“师兄教过我，天资寻常的人最不能有野心。不招天才笑话，不惹庸人忌惮，路才能走得顺些。”
傅云苦笑：“可能我就喜欢自走苦路吧。”
内务司是世俗经营的地方，进这儿的弟子没一个是想修行、能修行的，不过贪一些灵气丹药，苟活些岁数。
穆执事心里有点感慨。宗门按修为论资排辈，傅云比他修为高，又是青圣座下，但几十年始终叫他一声师兄，给足他面子。
傅云说真话，穆师兄也还他真心。
“不甘心是好事，是你的心还没死。”穆师兄说：“你想重拾修炼，也好，别像我一样，不去擦剑上灰，只给人擦屁股，汲汲营营……”
傅云神色一正：“我不觉得打理俗务、与人周旋便是钻营，该被贬低，总要有人去做这些的。不过各有取舍。”
穆师兄：“行了，你最会说漂亮话。答应我一件事。”
傅云很认真：“你说。”
穆师兄：“等你成了真君，给我留个掌事的位置呗，我也想学赵林，活到老贪到老。”
他提前贿赂傅云，从里兜倒腾出丹药，居然还有颗元婴丹。傅云一怔，要给他灵石，他摆手，说是我借真君的，以后要三倍、不五倍还啊。
“还有一件事，”穆师兄说，“赵长老不好，但司主还是很维护你的，上周他还专门问起来你。”
傅云说：“我会去拜见司主的。”
穆师兄来见傅云一趟，鼓鼓囊囊来，两袖清风走。他说他还得去慎刑司一趟，就不送傅云了。
听见慎刑司，傅云的笑不见了。
每个大仙门都有不能公开的死人，斩首，碎魂、灭口，有伤天和，需要不怕脏的弟子来干，万一杀错人，东窗事发，也还有背锅的——没天赋又没背景的人想留在仙门，总是要做出选择、总是没得选。
傅云问：“又出了什么丑事？”
“慎言。”穆师兄飞来一片树叶挡傅云的嘴。“我偷偷告诉你……不是咱们宗的人。”
“就昨晚，三仙门合作，以‘合欢入邪道’为由清洗其全宗，有几个高层押到了司里审问。”
傅云：“既然定了罪，老规矩该直接搜魂，当晚结案，怎么今天还要审？”
穆师兄面上闪过一点讥讽：“搜魂容易致死，但高层里有一个炉鼎，某位长老点名要她活。”
世间炉鼎少，炉鼎修士更少，八成去了合欢宗。
傅云知道，几大宗表面反感合欢，暗中却纵其扩张，多吸纳炉鼎。合欢为自保，会定期输送自愿的炉鼎到大仙门。
现在屠宗，不是杀鸡取卵？这样着急是为什么？
司主不在宗内，傅云递完拜贴，就窝回自己住处。
反正这个月的灵石已经扣了，他没必要去内务司干活。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傅云凝神内视，仔细探查被灵刃伤到的神魂，之前觉察的异常灵力不是错觉——神魂中有一道隐秘的禁制。
禁制的气息春水般温和，包裹住的一片神魂强韧。温养神魂绝非易事，动辄以年计算，禁制潜伏识海的时间恐怕很长。
但傅云从没有察觉过分毫。
设下禁制的人，要么修为远超他，要么和他足够亲近。
因为受过冲击，禁制显出一丝松动。傅云正犹豫要不要解开它——
“笃、笃、笃。”
均匀的三下叩门声，打断沉思。
傅云在外设有阵法，知道来人是谁。谢昀。
他正要起身，忽然身体僵住，而后踉跄一步，跌回床上。
——主奴契约在震荡。
那被囚禁的妖奴趁傅云神魂受创，不惜燃烧精血，疯狂冲击契约，滔天的恨意与重复的心声顺着契约，反噬、反回给傅云。
妖奴的心中在渴求。
它感知到命定之人的气息。它知道谢昀来了。
谢昀会救它。
它恨傅云。
“五师兄，我知道你在。”谢昀就在门外。“听说你从秘境回来一直养伤……”
谢昀的话傅云已经听不清，妖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挣脱契约，靠近它的命主。
傅云喉头一甜，他咽回去血，可还是有几丝溢出来。脸色和纸同样白，一双眼睛却黑洞洞的，说像妖魔也不为过。
妖奴的心音变了。
“解开契约，再求饶谢罪，我饶你一命。”它森冷道。高傲地与傅云交易。“我的命主就在附近，别让他看见你这幅脏样——”

第20章 交尾臣服
王翠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普通的内务司杂役。
今天不太普通——她最喜欢的执事师叔被扣了灵石，脸都被气白了。
问了一圈才知道，不是气出来的，是在秘境受了伤。
以前王翠做任务伤到根基，药迟迟批不下来，是师叔拿出私藏给她应急。
王翠高兴懵了，嗷一声哭喊“师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叔”，傅师叔没搭理她，后来才知道师叔比她还小三岁……
王翠给师叔写过信，表达感谢，但总是没有回应，可能内门规矩严，师叔不便与她多接触吧。
几个受过傅云恩惠的弟子头拱一起，小声商量：“穆掌事说师叔中的是寒毒，痛经药有没有用啊？”
“我还有块暖玉，但师叔从不收我们的礼，怎么办？”
“那就托个圣峰的人帮忙，把药带进去……”
谢昀就是这时候来内务司的，他找傅云，但被弟子围住，正准备问“签名还是请教”，弟子请他捎东西。
——外门弟子没机会见谢昀，只看他身上令牌认出是青圣峰的师兄，怯生生来求他。
谢昀听完事情原委，笑着答应，搂着一堆低阶丹药法器，心想，这些东西，傅云怕是看不上。
本打算丢了，但忽然想再看看傅云“弱不禁风、面白如纸”的惨状，朝副峰走去。
*
谢昀在门外。
妖奴在反攻。
傅云强引心间精血，勉力镇压。
床榻凌乱，血迹斑斑，不能见人，更别说见谢昀——傅云是绝不想在谢昀前展现狼狈的。他闭门不出。
“师兄有要紧事？”谢昀的声音慢悠悠透过门扉传来。
傅云：“要沐浴更衣。”
谢昀：“……”
谢昀：“我给师兄带了治寒毒的药，放门口了。”
傅云和和气气说“多谢师弟”，谢昀这时才慢条斯理说“是外门的王翠等人给师兄的”，傅云默了。
他后悔跟谢昀多说了句好话。
谢昀放完东西还不走。
傅云说：“慎刑司的消息，你要不要？”
谢昀：“要。”
真像狗，问一声汪一声。傅云告诉谢昀：“合欢覆灭，仙门格局有变。”
合欢也算中上门派，覆灭的消息被大仙门封锁，连本宗弟子都瞒着。他们下步目标会是谁？
这是谢昀该思考的。他要真想成神，和几大仙门就是对立关系——灵气就那么点，被神吞了，仙门那么多张嘴吃什么？
让谢昀和仙门斗去吧。
谢昀得了有用的消息，总算走开。
傅云养了一片竹林，因为青圣回峰，竹子提前开了。竹叶青，谢昀心里笑评。
他折一支最秀挺的，踏竹御风而行，落回地面时，将竹枝折断，随手扔开。
*
确定谢昀走了，傅云才检查门外。
一堆破烂法器，他嗤了声，但还是俯身，将它们一一拾起，收入储物袋。
也许是被谢昀激出来火气，发冷的身体回暖一点，他长舒一口郁气，可是没能放松太久，妖奴破开精血镇压，妖气浓烈，从锁骨花印泄出。
傅云气血翻涌，失手捏碎了一颗暖石。
手中余温尚存，他身体停住。很久。
傅云进了阵法空间，第一声不是质问妖奴，是：“饿不饿？”
主奴契约让他能感知妖奴状态，它跟情毒连斗几天，刚才又闹一通，全凭仇恨傅云的这口气吊着没晕。
傅云抛去一块生肉，妖蛇本能地嗅闻，又厌恶地扭开头。
“不爱吃生肉？你家里把你养得真好。”傅云感慨。
提及家族，妖奴眼中闪过短暂的触动。傅云看得分明，“我也想起我家人了。”
妖奴冷笑：“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傅云感叹：“知己。我父亲确实是个贱人，可惜他身边有金丹护卫，我还不够杀他。”
“……以为说这些，我就会被哄着任你采补？”
“不。意思是我一定会杀我父亲。”傅云说。“所以我会好好养着你。”
他又问一遍：“饿了吗？”
妖奴冷笑不语。傅云喂它一枚丹药，妖奴顿觉身躯麻痹，以为采补在即，拼死化出巨蛇原形，蛇鳞盖住泄殖腔。
傅云没头没尾道：“我好多年没下过厨了。”
灵刃从下往上，剪开妖奴的尾巴。
蛇妖惊恐地发现：不疼。傅云喂它的丹药能免去痛感。
所以它清醒地看完烹饪的全程：刮去鳞片，扯开黑皮，撕下白肉，钻进骨头，声音清脆。
傅云用它的血熬它的肉，用它的骨头当柴烤它的皮。
取碗，放食材，生火，熬羹，勺子碰到碗壁，一声声脆响中，时间一点点过去，止痛的药效消退……
“熟了。”傅云盛来一碗。“吃吧。”
妖奴嘶气、嘶哑、嘶吼——“呵、你以为我怕死？……有本事杀了我……”
傅云笑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傅云温柔说，“求死不能才最好。”
“想要你死不了又活不成，太简单了——废你修为，让你挨饿，到皮下脂膏化完，骨头戳着皮，灌你吃喝，让你活在屎尿里。”
“可是，等你饿到脑子不清醒，还有什么不能反嚼下去？”
他每说一句，幻象就让妖奴看见对应的一幕：蛇羹倒进嘴里，泄殖腔流出秽物，它因为恶心呕吐。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洗干净，分拆出骨、皮、肉。记得去年边界黑市卖蛇肉，有筋无骨的是三百灵石一斤，带血的贵些，五百。”
傅云笑问：“你有多重？”
就像在问你的命值多少。
妖奴寒战不止。
“但我觉得活着太难，生比死贵。”傅云温柔地说：“所以我愿意给你留一点尊严，让你活——来，吃一点。”
傅云喂妖奴吃蛇羹。
一勺一勺喂，手腕沾着的血点一下一下晃，它胃里一抽一抽地绞。
羹汤炖得极烂，滑入喉管，肉香混着油渣，糊在喉壁上。
它吃饱了。
胃里很舒服，它哭了。因为心神震颤，化形不完全，蛇信子一张一缩。
傅云哄它“小妖，要吃饱、活下去”。
“我不叫小妖、我叫一诛青……”它重复自己名字，提醒自己是谁。
除去在秘境睡的年岁，它刚满十七，一出秘境，没了名字。
疯子、恶鬼……叫妖小妖，和叫人小人什么区别啊？
它神智昏聩，嗓音嘶哑，几近崩溃：“说的好听，你不杀我、是要睡我！”
傅云：“被我睡一睡，比死还羞耻？但死人才是最没尊严的东西。”
妖奴浑浑噩噩驳他：“你们人……不是讲流芳百世、虽死犹生……”
傅云笑了：“死就是死，活人可以随意幻想死人，你心里分一块，我心里分一块，万万人分万万块……死了还要被分尸的家伙，谈什么尊严？”
他说分尸，妖奴就回想起自己被挖肉的场景。
傅云摸它的头，抚弄冰冷的鳞片。
给完棍子给甜枣，空口承诺：“等采补完，我放你走。”
妖奴震惊到失语，找回喉咙，只重复“不可能”。傅云反问：“我留一只想杀我的奴隶做什么？”
“从今天起到采补完，不管你的命主是谁，你都只是我的，”傅云说，“记住了吗。”
“……”
“小妖。”
“……嗯。”带着哽咽。
静了许久，它问：“那你……什么时候采补？就现在吧……”它只想快点结束，把被啃食小半的蛇尾化出来，去缠傅云的手指。
蛇依靠尾部交欢。
往后每次情动，先于欲望，它必定会想起一双手——和刀一样薄，斩鳞剖皮剔肉捣浆，融入它的血肉。
接吻的瞬间，它会先想起冰冷的碗沿和手掌，擦过唇边。
灵兽自愈力很强，腾蛇尤其，它会长出完整的尾巴，但不会忘记它吃掉过自己，肉糊住獠牙，教它暂时学会温顺。
傅云扯下它缠来的尾尖，“好好养伤。”
妖奴目眦欲裂，傅云淡然平静地走了。
这次没加固封印。妖奴盘缩在妖花里，再不动弹。
等出空间，系统问：“宿主，你真会放走它？”
傅云笑了。
系统放心了。“哼哼，什么腾蛇太子，也配当宿主的奴隶？嘴巴真臭，就该洗干净……”
“乖，闭嘴，我歇一会儿。”傅云说。
神魂受伤，妖奴反咬，他也累了。但不能停下思考。
他由自己，想起合欢宗的炉鼎。
秘境中合欢疯魔一样，大肆袭击各门派弟子，不久爆出入邪道，高层炉鼎被瓜分……说没有大仙门推波助澜，傅云是不信的。
合欢多风流人物，一年群仙宴，傅云还与某位长老打过照面。形形色色目光下，她谈笑风生。
傅云作为仙侍为她斟酒，她抓住他袖口，笑说好漂亮的一双手。
正适合握剑。长老摩挲傅云虎口的茧。又说，我以前也想过学剑的。
眼看她起高楼楼又塌。
傅云低着眼睛想事情，心绪波动时，眼前一个又一个心魔幻影跳出来，他习惯了，懒得搭理。直到一个人穿青衣，款款走来。
傅云先一愣，下意识探出手，手指又蜷缩起来。
他看见他唯一爱过的人。

第21章 生不为奴
是你啊。傅云动了动嘴角。母亲。
母亲爱穿素净的衣服，月白、淡青、浅藕荷，只有一天她的衣服是红的——被傅家送给小宗门做鼎奴的那天。
她衣服上全是血。里边也有傅云的血，那时候他五岁。
后来傅家说，云姬抛夫弃子，攀了高枝，结果生了个赔钱的小女，遭了高枝厌弃，她自尽了……傅云不信。
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是妈。妈握着他的手，用树枝沾水，划出的第一个字是生。
草木破土，是为生。而后岁岁年年，枝被践踏，叶被采摘，花被折下，果被取走。可根还扎在土里，还是要挣出去，往上长。
“春风吹，柳絮飘，娃娃跑啊跑，
山迢迢，家遥遥，小云莫上星月高，笨拙少烦恼……”
幻影哼着走调的安眠谣。傅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然后洞穿了她。
幻影哀伤地望他：“小云，你不认娘了吗？”
“她从来不会哭。”傅云声音很轻，手中加重，剑刃洞穿云姬也穿过他胸口。
往常这时心魔就该散了，同时剧痛会让傅云醒来。但这次，幻影没攻击他，只是安静回抱，手轻拍他的背。
傅云察觉不对。她身上没有灵力或魔气的波动。
这不是心魔，是梦魇——傅云打坐的时候，居然不小心睡着了。
安眠曲和云姬的手一样，轻轻地拂过傅云，他安静地等她消失，才挣脱出梦。一睁眼，就见几个心魔老熟人乱晃。
心魔和梦魇最本质的不同是——心魔会用灵气或魔气攻击傅云，但梦不会。
傅云若有所思。
采补青圣失败后，他一直在想哪里出错。是了，灵力波动。
梦魇没有灵力波动。
傅云扮成梦魇，想融入梦中，降低梦主戒备。但炉鼎天生就是灵力的容器，天然会吸纳灵力，哪怕神魂也有这本能。
所以傅云一入梦，身体就暴露他是异源入侵者。
为免灵力溢散，鼎主往往会封住炉鼎灵脉。可封了灵脉，傅云还怎样动用功法、入梦采补？
神交要真走不通，傅云只能靠身体交合，大能通常固守元阳，想快速提升，必须采补大量低阶修士，可这样灵力会变驳杂，境界不稳。
两条路，似乎都通往绝境。
为何天生灵力，造化迥异，为什么仙和仙的分别比人和狗还大？
惧心。恨心。妒心。失心疯……心魔啃噬他的情绪，群魔乱舞。
那瞬间傅云闪过夺舍重生的念头。但想法刚起，就被更强烈的不甘压下。夺舍是下下策，眼下，他必须找到另一条修炼的路。
傅云想到慎刑司关押的合欢高层。
——那人能不能替他解惑？
*
司主叩玉京回了宗门。
他见到傅云拜贴，要傅云到洞府来见自己。
三十年前，叩玉京接引傅云入门，当时还只是元婴真人，现在已经是化神道尊。
叩玉京很高，挺立地坐在逼仄的洞府，快要戳破了顶。他眉骨嶙峋，额上有一块浅疤，轮廓像被流水打磨过的礁石，总之，看起来不好亲近。
实则不然。
叩玉京没有道侣，还是长老的时候，养了一群鸡鸭鹅兔羊崽，喂灵丹喂成了仙兽。一年仙门开会，有修士喝醉了，吃了他的兔崽。
叩长老堵了修士三天，让人给兔儿的儿孙外孙曾孙团道歉。
没成功，还被痛打一顿，叩长老痛定思痛，一定要修炼变强。
——以上都是叩长老哄傅云的故事，他成了司主之后，两人就很少见到。
现在司主越发沉稳，改养灵龟。
傅云坐下来，看着面前这张大龟壳桌。
司主安抚打盹的灵龟，九尺高的男人，哼着摇篮曲。
傅云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这曲子司主也为他唱过。
他进内务司的那年刚十二岁，叩长老就像他爹——时常不见踪影，偶尔给点东西，指点也要带说教。
司主安抚完老龟，看向傅云，目光沉定。“你……”
傅云屏息。
“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又来了。
司主已陷入回忆：“一看见你，就想起你小时候，扒我还得踩个小板凳，如今都快有五六个老龟叠起来这么高了。”
傅云斟酌开口：“请问司主……”
司主放下杯子：“你该喊我什么？”
傅云：“……义兄。”
“我还是怀念你喊我‘寇贼’的样子。”司主感慨地端起杯子，问：“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你师尊又欺负你了？”
他这误打误撞，撞出七分真相，就是用词太怪。傅云正要敷衍说“师尊一心仙门，泽被苍生”，司主放下杯子，说：“喝你的茶。”
傅云只能捧起杯子，一抿，差点没吐出来，茶不苦不甜——是酸的。
“兄长，这茶从哪里来的？”
司主：“昨天整理旧洞府，柜子里找到这块茶饼，我记得你喜欢普洱。”
傅云：“您上次去那洞府，是十八年前闭关的时候。”
司主收缴傅云的茶杯，往后一泼，轻咳一声：“茶喝完了，来说正事。”
他递给傅云一块慎刑司的通行令牌，正面刻“救众生”，贴着傅云手掌的背面，刻“渡邪魔”。
“合欢宗的审讯，你可以参与。”司主补充：“其中一个元婴境的炉鼎，是明义真君特别关照的。”
令牌很沉，傅云接过，手微不可查往下一坠。
明义真君是主峰的一位长老，由世家扶持，一直想插手太一内务，拉下没有背景的司主。
明显，司主想借傅云的手处理炉鼎，不让明义得手。
敢直接给傅云通行令牌，这事大概还有其他高层的应允。
傅云有两个选择，一是照从前规矩，杀人，二是放人。
司主说：“你看着办，怎么方便怎么来。”
“是，司主。”傅云行弟子礼。
*
月光滴不进幽深的水牢，唯有烛火滴泪到天明，映壁上暗红色水痕。
牢门轻响，一名弟子走入。
竹清客靠在石壁上，隔得远，看不大清来人样貌——她的眼睛被用过刑，已经坏了。
弟子直接搜魂。
他显然是老手，竹青客只觉胀痛，没有魂碎之感。她惊奇自己还能笑出声：“你们太一不能因为我长的漂亮，就觉得我是坏人吧？”
老天，她这辈子可是杀人不睡人，睡人不杀人……嗯？
弟子解开她被封住的灵脉，打了个手势——跟上。
竹清客心中惊疑，但再坏能坏到哪去？她跟随那沉默的身影，一路无阻地出了水牢。
月是水，泼在世人身上，冷涔涔的。
竹清客乍见光亮，眼眶刺痛，泪水滑落。她朝背对她的弟子传音：“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交换？”那弟子不语，只用灵力在空中凝字。竹青客疑心他不是人，是个傀儡，所以才不能说话。
竹清客取出一枚玉简，塞到对方手里。她没时间用神念传授，急切传音：“这是我宗门不传之秘……的备份。哪怕你不修，也能高价挂出去卖掉。”
弟子不说话，竹青客郑重道：“请别看不上采补术。”
“一切修士，采天地造化以补己身，采阳补阴绝不下贱。我合欢无人得道，是因为炉鼎居多，而天道不容炉鼎……”
半空凝出一行字——走。
临走，她最后看傅云一眼，莫名笑道：“你的手很漂亮。”
最后一句传音完，几座山外，傅云眼神有了变化。
他立刻召回草傀儡，取出玉简后，立刻让傀儡加速腐烂，抛入溪流。
这几天傅云的挣扎系统都看在眼里，见他顺利拿到功法，就要欢呼……
傅云做了一件事，一件让系统难以置信的事。
他把得手的功法毁了，当夜，求见司主叩玉京。
司主不在宗门，他的近侍专程出面接见傅云。
“司主言：太一有教无类，海纳百川。只要弟子心向宗门，恪守本分，宗门自会倾力栽培……”
近侍长老检查完功法玉简，收好了，朝傅云意味深长笑说。
傅掌事，司主对您是寄予厚望的啊。”
傅云就知道这一步是做对了。
他突然重视修炼，应该是惹了宗门疑虑。
内务司连一个秘境都不想让他去历练，司主身为首座，怎么会给他接触采补功法、实力大增的机会？
此次救合欢炉鼎，不只是高层内斗，也是针对傅云。
也许在傅云救竹青客时，黑暗中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
傅云救炉鼎，是遵上命。毁功法，是证明自己没有异心。
他的路太窄，不能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处理完一切，回住处时，天已蒙蒙亮。
晨雾未散，半山冷清，竹林深处，一道身影静立。
谢灵均的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凝着细密水珠，映出天光灰白。
“昨夜有囚犯逃脱。”谢灵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比晨雾更冷：“师兄应该听闻了。”
傅云疑惑：“那囚犯是什么人，竟能突破慎刑司十二重门？”
“一名合欢余孽。”谢灵均目光直刺过来，“她试图闯出护山大阵，被拦截时，自爆神魂。我参与了追捕。”
自爆神魂。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
傅云呼吸不变，皱眉叹道：“可惜了，不能挖出她幕后人。师弟专门找我，可是需要内务司协助？”
谢灵均并不接话，“我离那逃犯很近，最后一刻，闻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草木和药的苦味。”
话音微顿，他向前半步，竹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碎响。
“你这半月告假，久病不出。今晚却不在住处。”
谢灵均问：“傅云，为什么要救一个炉鼎。”
傅云沉默几秒。
无比谨慎地问：“谢师弟……你是狗吗？”
什么叫“闻见苦味”？
宗门一堆药修，傀儡上沾一点苦味，怎么就能联想到傅云？
为什么这人不讲逻辑，还能撞对答案？

第22章 一生心血
谢灵均像是来问责，但看神色又不尽然，傅云不慌张——不说谢灵均没有证据，哪怕有，宗门舍得杀傅云这个炉鼎？
傅云只是觉得累。
他无心再周旋谢灵均，淡淡说：“你要是怀疑，那就上报宗门。”
谢灵均：“内务司不是清净地，师兄为何甘心做人棋子？”
傅云有些意外。
也对，太一内斗，本质是世家傀儡和仙门嫡系在斗，谢灵均作为大世家的继承人，知道的可比傅云多得多。
……他知不知道傅云是炉鼎？
炉鼎这个身份，不管出于保命还是私心，傅云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念头一转，激将谢灵均：“师弟，事情远比你知道的更复杂。”
谢灵均嗤道：“无非内斗。”
“内务司太多脏事，你不该困在里边。”
谢灵均眼皮很薄，尾尖略挑，直直看人的时候总有傲气，凛凛刺人，不容置疑般——
“随我回剑峰，不会再有人敢来打扰。”
谢灵均言之凿凿，“这样，我、你乃至纯钧切磋也更方便。”
傅云眼睛稍稍睁开了些，唇却压下去了，显然惊多于喜。
谢灵均：“你是怕我师尊不允？我自会和他说清，你有剑术天分……”
“是我自己要留下。”傅云打断谢灵均。“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谢灵均问话缓而沉：“你要留在青圣峰，继续被忽略，还是埋首内务，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蹉跎时间，最后不明不白死掉？”
“请问什么叫‘无关紧要的小事’？”
“求名声，扩人脉，谋小利——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谋小利”“困俗务”，竟然跟剑尊给过傅云的评语相似。
傅云手背陡然凸出青筋，蛇一般游动，又很快消失。跟三十年前一样，他藏好了愤怒。
谢灵均：“师兄是觉得，我保不下你？”
“师弟，这跟你、你师尊、世上的谁都没关系。”傅云平心静气。“我比你多活二十年，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活过来的。”
谢灵均说：“你明明是真心爱剑、也想练剑的。”
傅云：“可光有真心不够。”
谢灵均：“是你真心不够。”
谢灵均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分明说过两清，偏偏还不忍心。“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
傅云说：“那就让它成为最后一次。”
谢灵均是气势汹汹、满心期待地来，怒气冲冲、满腔挫败地走。
*
系统：“你留在内务司，是有什么打算呀？”
傅云耐心跟它解释：谁都想要炉鼎，为什么傅云这个顶尖炉鼎入门三十年，没有被强夺？
因为各方都想吃一口，所以谁也别想真的吃到。
内务司囊括各峰人手、内门外门，鱼龙混杂，角逐、斗争、权衡，傅云才能在人心幽微的罅隙里，找到他的活路。
系统：“虽然但是，你干嘛拒绝谢灵均这么狠？之前还说什么‘见面三分情’……”
傅云：“他会对谢昀说‘我保下你’吗？”
保下你和保护你，不一样的。
傅云反思：他在秘境一念之差，任寒毒发作，向谢灵均示弱讨怜。现在想，都有些恶心自己。
本身修为家境就差人一等，自己再示弱，不怪别人看不上你。
“月夜私奔，剑客救风尘，多美的戏文。”傅云忽地一笑，笑意冰凉，“可戏唱完了呢？”
系统：“你意思是，戏剧回归现实就是一地鸡毛，距离产生美？”
傅云：“意思是我不是什么美人。”
谢灵均救失落人，公子救风尘，可是傅云在哪里呢？难道傅云就站在原地，幻想自己是美人，等英雄来救？
水火亦能淬炼己身，何须人从中救他。
傅云又回到内务司，处理琐碎事务。他和小弟子们闲聊，自然就说到慎刑司逃犯，弟子分享留影：合欢逃犯当场自爆，连累追捕她的一名长老重伤。
傅云问穆师兄：“合欢宗其他弟子审的如何？”
穆师兄：“剩下都是些普通人，废去修为，流放凡界了。”
傅云抬头，眼睛睁大了些，看天。
他想起来搜魂见到的竹青客记忆。
一个风流的普通人。干过印象最深的坏事是偷双修对象的亵裤，记得最清楚的好事是喝完妓/女的花酒、替她烧了妓院。
天道如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系统说：“她自爆不是你的错，是你帮了她。”
傅云掀了掀眼皮，剜出一个不知道讥诮谁的笑。要真想帮她，就该烧慎刑司，炸守山阵，杀觊觎者……自我安慰，不过是因为太弱啊。
*
就这样平常度过一月，在普通的一个阴天，傅云去了藏书阁。
从前他每月也会找时间看书，所以这行踪也很寻常。
但系统清楚这一月傅云的焦躁不安，难道他还能静心看书？还是说……傅云是想来藏书阁碰运气，找找炉鼎修炼秘诀？
但可能太小了啊。
它怕刺激傅云，惹他伤心，从“天气真好”聊到“你真好学”再不经意问“学什么呢”，听得傅云忍俊不禁。
他直接说：“竹青客最后还留给我四个字。”
太一书阁。
她曾握着草傀儡的手，一字一字慢慢写。
傅云本不该信，焉知这不是宗门的又一次试探？
但当晚竹青客自爆了。炉鼎珍贵，元婴炉鼎更贵，太一不会轻易灭口，唯有一种可能：她不甘为奴，以死明志。
递给傅云功法玉简，可能是她为保本宗弟子，帮助太一刺探傅云。但攥住傅云重重写下的四字，会不会出自本心？
傅云不过赌那几分真心，一点生机。
赌那夜故人眼中的恨和期许有真——她是真的想让采补功法传下去、想让炉鼎也能活下去。
本来，藏书阁也是傅云下步目标。
知道自己是炉鼎后，傅云一直在搜集相关信息。纵观千年修界史，炉鼎修士寥寥，从没有过大乘大能，最有名的一人出现在百年前。
道号不详，只知道她止步元婴，死在突破大乘的雷劫中。是宗门死后收尸，才发现她是炉鼎。
那宗门就是太一。
真人生前默默无名，身居闲职，最后呆过的地方就是藏书阁。
傅云直觉藏书阁会有东西。
百年前就已经有炉鼎混进仙门，修到元婴，这只是暴露出来的，那暗处呢？说句不恰当的，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蟑螂已经成堆了。
一百年，不够抹除那名前辈的所有痕迹，不然她的故事也不会流传至今。
第一日，书海浩荡，一无所获。
傅云月月都到藏书阁，跟管事的弟子也算熟悉，闲话几句，他借口“想找份闲差，赚点外快”，要来藏书阁的管理规矩。
太一重视章程，每条规则建立、修改都有年份记录。
傅云着重看了一百三十年前到一百年前的变更。
其中一条规则“戊区古籍珍贵，非宗主令不可擅动”，傅云刚问，弟子就抱怨起来。
“戊区堆的都是些诘屈聱牙的老书，重得很，纸也脆，平日鬼都不去……还不让挪动，谁乐意干那苦差事？”
“喏，整理戊区的任务牌，放了半年还在原位。”弟子哀叹：“宋管事要我自己接，不然我这月考核得挂红……”
傅云：“正好我无事，我替你吧。”
弟子高兴得不行，连连感谢傅云，傅云顺理成章钻进戊区。
他挂上“暂时封闭”的牌匾，再加几道符箓闭门，防止有人闯入。
柜上积尘，都是些过时功法、常识通讲和凡人著书，全是大部头，最厚的有上千页。
金乌西沉。
傅云的时间不多了。他是修士，书再难整理，也用不到通宵，再不出去管理弟子也会怀疑。
系统比傅云更紧张，主动违背原则，替傅云扫描阁内，可书就是普通的书，没有夹藏，更无机关暗道。
傅云是越失望越沉稳的个性，他翻阅间，不忘扫洒除尘。
系统忽然说：“你看书侧面，编号是不是有点怪？”
傅云早查探过：“是有新旧两种编号。新的用灵力刻印，旧编号则是手写……”他停住。
现在天黑下来，用烛火照着细看，旧编号的深浅、浓淡、字迹不一，显然出自不同时代、不同人之手。
系统说：“这本的编号是两位数，下本就变成三位数，然后又变回两位，完全不符合排序的规律啊！”
查找这一排书，竟然还有四位数的编号。
傅云和系统同时想到一种可能：“——页码。”
傅云立刻取出面前的书，翻到编号对应的页码，而后手指一痛——这页纸居然连吸他几滴血。
书籍无风自动，翻到特定一页。
上方几个字被用横线加重标注。
傅云的手不知为何颤动一下。他立刻回到藏书的开端，一一翻阅。
戊区共三万余书，第一到第六千本有旧编号。
六千书中被横线标注的文字，组合出近两万字的文章。
——关于炉鼎修炼的万字功法。
不是完整的一篇功法，而是二十一篇的合集，包含了各方向、各种尝试和疑难批注。极尽精简，很多词汇缩写，如果不是对术法有研究，根本想不出来。
二十一篇末尾都有署名，第一篇落款“覆云”，见解最深。
系统一字一字记录完，惊呆了：“状元手写笔记……”
太一立宗千年，这一千年，二十一名炉鼎到过第一仙门，默默无闻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没有在修界历史上留下痕迹。
藏书阁中万字，就是二十一人的一生。
在傅云取到最后一本书，第三千次抬手放手后，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沉——指尖血被吸的太多了。想必这是一种秘术，通过血脉确定翻阅人是炉鼎。
最后一次放手时，一道灵光从纸上飞出，笼罩傅云。精纯的灵力渗入四肢百骸，补充他损耗的精血与元气。
这一本书划线四字，和修炼无关，只是一句——
“愿君得道。”
指尖因为失血发白，傅云干涩的嘴唇翕动，烛火下，他眼中颤动，亮光闪烁。
他用他的血，换来她们一生心血。

第23章 再入圣梦
合集功法的作者里，最令傅云在意的是覆云真人。
她开宗明义，认为炉鼎也是一种道体，天然亲近灵气，她将其称作“灵枢体”，进境很慢，但金丹后根基稳固，同阶无可敌。
只是每次进益，必须掠夺大量灵力，因此举世皆敌，天道降罚。
覆云是剑修，她提到“灵枢蕴剑”，傅云尤其感兴趣——将灵力在体内淬炼，凝练成“本源心剑”，修炼到极致，神念一动，万剑归宗。
傅云不免遐想：如果淬炼的灵力是采补来的精元，如果能得来谢灵均的火灵、青圣木灵乃至剑尊剑意……
其他篇目也极具巧思。
有一篇讲到怎样隐藏体质，心血画符，自封灵脉，还有傅云最需要的——神魂敛息。
神交采补本来走到绝路，柳暗花明。
傅云看的如痴如醉，恨不早生百十年，与前辈同台论道。
覆云、傅云……前辈的道号和他名字这样像，是偶然吗？
藏书阁中得见万字，傅云心境有了变化。昔日修炼只为苟活，而今真心想走下去，不为自己，也为后来人点拨三两句。
修为足够后，他必定会离开宗门。但在此之前也不必扭捏，榨干太一资源。
宗门也不是一处资源流转之地，炉鼎修炼比常人慢，宗门不愿浪费资源在傅云身上，无情却有理，因此傅云有怨却无恨。
突破后宗门如愿栽培，不妨互为利用；如果仍视他为弃子，那高层尽是蠢人、仇人，也不必留手。
夜深，傅云熄了烛火，眼中一刃戾气也随光隐去。
他不常用符箓照明，因为喜爱火苗带来的燥意，让他想起缩在床上、听母亲翻动炭火的时候，总是能睡的很好。自从进入太一，他学会打坐，很少会再睡觉。
今晚傅云却必须入梦。
他种在青圣化身上的梦锚，有动静了。
*
神魂沉入梦境。
视野变低，傅云低头，看见一双孩童的手，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粗布单衣。幻梦功法会让他成为梦中人，但不知道是何年何地何身份。
只能随机应变。
他需要找到青圣的梦中化身，再定位灵台，引出精元。
眼前是一方小院子，四面土坯墙，墙角码着柴火，显然是凡人地界。
门没关拢，傅云轻手轻脚上前，扒住门框，探头瞧见一棵槐树，一方石桌，刻着棋盘，几只麻雀在啄食缝隙里的碎屑。
一只手轻抚雀儿。
手的主人着半旧青衫，背脊自然挺直，眉眼凝黛，唇角边似笑，此外尽皆平淡，正是青圣化身的脸。
但他周身没有灵力——凡人。
这是入道之前的青圣？
青圣活了太久，跟他同时期的人要么陨落要么隐居，过往不可考。傅云要找到青圣梦中化身，进入灵台。眼前人很像青圣，但未必是，还得相处观察。
青衣人望向门边，眼瞳漆黑，波光不兴。他招手，傅云走近才发现，他并没有在笑，是唇边阴影所致。
男人问：“你是谁？”
傅云：“‘昀’。”
男人问：“哪个字？”
傅云指了指天上太阳。
男人点头，温和：“你可以叫我梧生。”他不问傅云为什么来，要做什么，只说：“进来吧。”
梧生为傅云递来肉。除了眉眼，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双手，无论做什么都闲适的样子，素白指尖微扣，似拈花未放。
尽管他手中是血肉。
傅云闻见他腥味，心念转动，梦中的青圣对小孩很和善，他能容忍到什么程度？傅云重重拍开那一块肉。“我不要生肉。”
“家里没有告诉你吗？可以直接吃。”话虽如此，梧生还是取出火石，往石桌上磕出火星。
他转动烤肉，问傅云家世。
傅云盯着肉，假装饿极，时不时小声吞咽，他抿了抿嘴唇，说：“我睁开眼，家里人全死了。我好怕，又好饿……”
梧生闻言，似有追忆之色。如果他真是青圣化身，受幻梦功法干扰，加上岁月久远，记不清梦中对应哪段过去也正常。他问傅云：“你家住哪里？”
傅云胡乱答：“山上。”
梧生安抚说：“不怕，他们应当都被我杀了。”
傅云后缩几步。
梧生解释：“那不是你家人，是山匪。你是被抢过去的小孩子。”
看来这个梦的背景确实是在凡界。
肉很香，不是油脂的香，是任何修士本能向往的……仙材地宝的香。傅云几乎确定这就是青圣化身，“这是你的肉吗？”
梧生：“是。”
所以傅云一进梦，就给了青圣一个下马威，不仅要吃他的肉，还要吃熟的。
但青圣不仅不生气，还答应他，所以……傅云可以更放肆一些。他问：“为什么你割肉不会死？”
梧生：“我是修行之人。”
“为什么割肉喂我？”
“我养天下万人，你是万人之一。”
“为什么要割肉给万人？”
“为了修行。”
“你修佛法吗？”
“我修生法。”梧生逗弄般问：“这么多问题，要不要拜我为师？”
傅云心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但等几个呼吸，青圣没有太大反应，他警惕地说：“不要。”
轮到梧生问为什么了。
“做你徒弟，要学割肉，不做，就能吃你的肉。”傅云说：“不修你的道反而活更好，为什么还要走歪路？”
系统惊了：“说话这么恶毒的吗？”
傅云心道：“我装的是梦魇，现在又是小孩，坏一点才正常。”
一问一答间，肉很快熟了，按身份，傅云应该抢来大快朵颐，但他很犹豫。
梦中化身的肉能不能吃、会不会暴露他身份？正想着，一杯水递到眼前顺势接过，傅云正好借喝水的时机会思考，自然喝一口。
杯子落地。
水入喉，化成血。
傅云想吐，但一只修长冰冷的手捂住他的嘴，逼他咽下。血水混着涎水溢出，蜿蜒过下颌，又浸脏梧生的袖口。
梧生另一只手环住傅云的脖颈，指腹定在喉结处，感受吞咽的颤动。
傅云拿着插肉的竹签就捅过去。
梧生徒手抓住那根木签。
应该是疼的，因为傅云听见他呼吸变重，但他好似习以为常，很快压抑下去。
然后，傅云听见一声温和的低笑——“如果你的身份当真清白，我……”
“就是这儿！”
木门被踹开。
官爷，仙人木屋仙人肉，吃了可得长生……”
“‘肉菩萨’的传闻，竟是真的！”
几个瘦到脱相的流民，簇拥几个手持锈刀的衙役，颤抖地指向梧生。一个老汉激动地嘶吼，唾沫横飞：
“是他、是他……我小时候跟我爹逃荒上山，他就长这样，五十年了，一点没变……
那群人一拥上前。
接下来的景象超出傅云的想象。
凡人的钝刀锈斧，切豆腐般割开了梧生的皮肉。鲜血流遍青衣，他岿然不动，眉宇悲悯未曾散去，额角冷汗不断——他在承受着真实的剧痛。
肉被一片片切下。
森森白骨，节节连接，好似修竹。
“噫！我抢到了！”凡人大笑，同行人又淹没他。
最后院中都是尸体，胜者狼吞虎咽，吃下的又从破开的肚皮流出。他们都死了。
中央一具端坐的骷髅，面颊上的肉已被撕扯干净，他依旧低垂眉目。
尽管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不算安宁。
“没有肉了……你走吧。” 骷髅的下颚骨开合，空眼窝对着傅云的方向。
傅云没有逃跑。
他伸出孩童细弱的手臂，环抱住那具骨架。
“外面很乱，我出去会死的。” 他把脸贴在血糊糊的肋骨上，语气依恋，细声细气，“跟着你，还会有肉吃的。”
“你……” 骷髅震颤了一下。
傅云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
“很痒……” 梧生痛苦地喘息着，咳出血沫，“你的头发戳进我、心里……”

第24章 无道无心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血肉被洞穿的闷响。不是傅云下的手，虽然他有这个想法。
在他眼前，梧生的心脏被灵力绞碎。温热的碎肉淌了傅云一手。
一道身影，逆着日光悄声出现，他穿青衣。
来人灵力狠厉，在绞碎心脏后没有停歇，贯穿了紧抱梧生的、傅云这具幼童化身的心口！
梧生倒下前无怒无惧，称呼那人：“青生……”
他还说了什么，但傅云已听不清。
同时间，借傅云感官探听外界的系统，也如同被掐断信号，陷入一片死寂。
系统眼前骤然黑下去。
它完全不知道出什么事，只能拼命遮掩因果痕迹，全力保护傅云。但无论它怎样呼喊，都杳无回音。
不知过多久，系统眼前重新亮起，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掀开帘布。
清凌凌的童声渐清晰：
“青青——”
童音刺破小院的寂静。虽然声线细嫩，但系统还是听出来：是傅云。
见他无恙，系统稍安，但沟通还是石沉大海。
系统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小傅云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用脚勾开里屋的门，系统猜想，他口中的“青青”大概就是梧生死前喊的“青生”了……
小傅云脚下好像长了软垫，走路一点声没有，但青生在他勾门的同时放下书卷，半俯下身，朝孩子伸出手。“七个月了，还不习惯叫老师？”
入梦时还是春夏，现在已经成了冬天，烛火在角落里噼啪地响，暖得有些闷人。
小傅云踮起脚，把卷轴推到桌上，然后熟稔地缩到暖炉边，找一个角落蹲下，抱住膝盖煨手。
假师徒岁月静好。
系统快要疯掉：宿主！傅云！都是假的！火是假的，人也是，你的身份也是假的！……小孩充耳不闻。
系统想起梧生强灌傅云的那杯血水，莫非是它隔绝了宿主与自己的联系？
手暖了一会儿，被冻上的筋骨舒展开，青生提了提傅云的后领，提醒他坐过来，“今天学写符文。”
小傅云学得专注，笔锋一转，画了只王八。
“王八配青青，送给老师。”
小傅云挨了罚，笔尖都抄符箓抄呲岔了，他去院中水缸洗笔，攀上缸沿，探身舀水，栽了进去。
未及呼救，一股灵力已将他湿淋淋地裹回屋内。
灵力的主人——青生不说话。
小傅云裹着被子发抖，说话细声细气，却很从容有理：“老师，我真是想洗笔，不是想自杀。”
青生道：“我还以为，小云是又想跑了。”
他递来一块暖玉。
小傅云说：“我不喜欢这个形状，丑。”
玉佩上布满王八壳子的纹路。
青圣真给傅云换了形状。
他把傅云化成一株水仙，做一样安静的摆设，沐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亭亭玉立……美了一整晚。
青圣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花。到天明才把傅云变回来。小傅云萎靡一会儿，软下嗓子说“想出去玩，不然要闷死了”。
青圣带他出了院子。雪下得正紧。
傅云说：“腿站麻了，老师背我。”
在青生后背上，小傅云接一把雪花，连同冻得硬邦邦的手，摁进青生后领。
然后趁青生僵住时一把挣开，手护住头，身体蜷缩掉进雪地，再往边上一滚，目标明确地往大门跑。
系统和傅云看不见，身后雪地，青生手掌凝聚木灵，傅云身后槐树枝条生长，鬼爪般悄然探来，眼看就要绞紧傅云的脖颈……
“老师，给你。”
傅云从雪堆下扒出了几颗野花，递向青圣。槐木枯枝缩回，好像从未来过。
青生话中第一次多了波澜：“装乖卖傻。”
与此同时，哆嗦思考“宿主变傻子怎么办”的系统听见不亚于天籁的心音——
“傻子，闭嘴。”
*
系统不会知道，它断线的那段黑暗里，傅云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一线。
按梦中时间算，七个月前，梧生被青生的灵力穿心。
青生是修士，梧生是凡人，可他们都跟圣尊有同一张脸——两个不同时期的梦中化身，一个还在追杀另一个！
傅云同样被捅了个对穿，好在他是神魂化体，散了又能重新聚拢，有幻梦功法掩饰，在青生看来，他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青生靠近时，傅云把手中原本穿肉的竹签投过去。
十二次。
青生杀他、他杀青生十二次。到后头傅云只能强行篡改青生认知——我是你杀不死的梦魇。代价是神魂虚弱，再拖下去，他会被迫出梦。
最后一次互杀，青生捡回去傅云。
傅云试过出梦，但他一有动静，青生就会出现在床边、站在他背后；傅云也试过逃出小院，但凡跨出去一步，就会被树枝或灵力捅穿。
傅云被养在里屋，吃是青生的肉、青生木灵催生的蔬果、青生血化的灵液，躺的是青生膝盖、手臂、桌案……
青生把傅云当灵宠养。
直到三个月后，又一群抢“仙人肉”的村人上山。
修士青生同样容忍凡人取肉。
但人的贪恋无尽，有一天，里屋被撬开，一人发现被锁在里面养伤的傅云，以为他也是“仙人”，就要取肉。
傅云反杀了那人，以断臂为代价。残肢伴着血流一地，他看向里屋门边，一直静静旁观的青生。
青生说“我想看，你能为活着做到什么程度”。
傅云活下来了，青生正式收他为弟子。
木灵让断肢重生，带来细密的疼和痒，但这不是最难忍受的。有天傅云发现，青生居然留下他那条断臂，压在枕头下。
手臂被处理过，没有腐臭，不会腐烂。
屋外，青生正临窗抚琴，侧影沐在光尘中，只看剪影，君子如玉。
……
成为青生弟子、在梦中活下来后，傅云重新思考采补。
他一步步摸索青生底线，怎么让他动怒——化身越怒，识海越乱，就能从灵力流向中找到灵台。
青生跟傅云说过“救你，会是我证道的一部分”。
那要激怒青尊，关键就在——抨击他的道。
原剧情写过一笔，青圣动心谢昀，毁道心。系统信誓旦旦：根据数据分析，大能修无情道的概率最高。
傅云开始了又一次的恶意试探。
“我睡不着。”傅云接连三日不睡，眼瞳下青紫一片，幽幽地看青生，“老师，给我念书催眠。”
他早早准备好一话本，青生耐心读完一页，才读出不对。
里边修无情道的男主角，跟修合欢道的女主角亲上了。
青圣只是无奈，但不恼怒，他似乎只在杀人时会有情绪。傅云同样也是隐藏情绪的好手，弯了弯眼睛。
他用孩童式的无辜嗓调，柔和又尖厉地强调：“书里说，无情道就是拿来破的。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成功。”
你会为一个人破道。
会爱一个人爱的毫无廉耻，与人共夫。
尊上，这就是你的命。
青生罚傅云抄话本，十遍。
*
这个梦比傅云想的漫长很多。
化神大能和寻常修道者，恰如古树与蜉蝣，对时间的感知判若云泥。
梦外不过两个时辰，梦中已是五载春秋。
傅云操控身形，一步步长成少年。
青生真是把他当唯一的弟子了，所授的心法口诀、修炼根本，确实是真知灼见。傅云争分夺秒，梦里求教，青生也不藏私，往往一针见血。
那种拨云见日、穿透迷障的痛快，让傅云无比痴迷。
这次哪怕得不到精元，悟到的术法见解也很有价值。
他沉浸在这教学相长里，并没有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因为喝过青生的血，担忧系统被觉察，傅云让系统专心蒙蔽因果，没有大事不会叫它。
今天，静默许久的系统突兀出声：“宿主，你就没觉得不对吗……”
“你已经整年没见过外人了！”
没有出过这座院子，衣食住行，都是傅云说要什么，不久青生就拿回给他。
傅云不以为意。
对于修士，一年闭关实在不算什么。
但系统有了恐怖的推测：“青生是不是遗憾……没能从小养大谢昀，梦里就把你当替身，玩起来囚禁……”
傅云画符画得正入迷，随口说：“他想玩谢昀不用在梦里，一句话，宗主就得把人送上床。”
“而且青生是修士，我们现在在凡界，不见凡人也正常。”傅云推断：“青生收下我是为修行。虽然他有些行为很变态，但也没真的做过什么。”
系统：“那他怎么不放你出梦？”
傅云说：“我正想告诉你这事——我想到出梦的办法了。”
系统：“怎样？”
傅云：“青生对我防备减轻很多，等过几日，让他演示大型术法，我趁机定位灵台，再摧毁。”
如此，采补和出梦一石二鸟。
傅云商定计划，野心勃勃，谁知第二天一早，他结束打坐，发现自己半边脸肿了。
青生和傅云研究半天，傅云自我诊断：“是齿龈发炎。老师，能不能请大夫？”
青生平淡地说：“大夫死了。”
傅云已经很能听懂他的缩句，“山下又打仗了啊。”
青生说：“我替你看。”
这跟他说看傅云功课的表情别无二致，傅云下意识“嗯”了声。
一只手托住他没有发肿的半边脸。
不等傅云反应，指力一重，让他吃痛张口，一缕灵力便探入口中。
傅云不说话了。被迫仰头，灵力扫过齿列，很痒，被钳制的下颌更是发烫发痛。
傅云：“……”
都怪系统。明明很普通的动作，他现在觉得哪哪不对！
灵力触及病灶时，尖锐的酸痒直冲头顶，傅云狠命一合牙关，居然将那缕灵力咬断，一股凉意顺牙根渗入。
傅云捂着半边脸，“老师，还是去找大夫……！”
一股略带灼意的灵力却再次涌入，傅云后背冷汗半湿，青生不会一个不顺意，切下他舌头吧……
终于取出那颗多余的牙齿，也把傅云的反抗消磨尽了。
青圣没有扔开牙齿，也没还给傅云，而是用绢布包起来。傅云垂着眼，笑了两声，凉飕飕的，青生只是说：“听说凡间小孩子换牙齿，家里会留下第一颗纪念。”
“我想下山，看看凡间。”傅云说。
青生道：“会有危险。”
傅云展示自己的灵力，“我已经引体入气，可以用术法。”
青生什么也没做，只是这样看着，傅云灵力流转都滞涩了几分。
傅云露出了此生最甜蜜、最乖顺的一个笑：“老师陪我下山吧。”
采补第一步，马上要开始了。
*
清明时节的雨细得像雾，黏黏地沾在衣上。
傅云回头，青生的素衣融入山色，木灵司生，但他身上找不到生灵的鲜活，反而笼罩着和这场雨一样的阴蒙蒙。
“您喜欢清明？”傅云踩着泥泞，忽然问。不然，为何独独挑这天带他出来。
青圣不说喜欢，只说：“清明雨时节，草木枯荣，万人死生，无处不是道。”
“比起生，您看起来更喜欢死呢。”傅云冷不防笑道。
青生还是不说喜欢与否，“生是天地大德，求生得道。”
傅云不放过他：“那死呢？”
“求生证道。”
傅云抓紧时间请教：“如何悟道？”
青圣说：“做一个瞎子。”
“人有五感，连接天地，可用尽目力，其他感官就衰落了。你看见越多，越习以为常，得道自然越少。”
“眼睛看不见、装不下的很多东西，要用心。”青生说。
“您看见了什么？”傅云问。
傅云眼前蒙上春水般柔和的“雾”——那是青生的木灵。
傅云只觉眼皮一凉，霎时间灵台清明，他看见——
柳条上一颗雨滴，压弯枝条，落到一株野花上。
嫩黄的花苞被一只枯黄的小手握住。
孩子手里捏着半个泡胀的青团，在傅云细看时，青团的因果铺开：贵族厨房的锅中，热气蒸腾，乱兵涌入，争抢食粮。人头滚进锅中，青团滚在地上，又被一条穿绸缎的肥犬叼走，它钻出洞……最后青团到了蹲守狗洞的小孩手中。
小孩吃青团，很快，他会被糯米哽死。尸骨烂在泥中，会有一株野草贴狗洞长出来，和墙角青苔争抢养分。
新芽穿旧骨，朱血催绿痕，“这就是红尘。”青生说：“等你有了道心，也会见到自己的红尘。”
他察觉到傅云的视线长久落在野花上。
青生：“喜欢它吗？”
傅云点点头。
于是，一朵无名的花落在傅云掌心，是温热的，傅云手不自觉握拢，花汁从指缝间渗出，黏腻温热。
傅云眼瞳不眨，求教青生：“这是什么术法？”
青生说：“障眼法。”
他话音落，残花变成一个青团。
傅云：“……”
逗小孩的术法，傅云嘴角上扬一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方才借青生眼睛观梦中世界，他有关于灵台位置的猜想了。
很快，傅云会扰乱青生。
毁掉他。
*
傅云正要说话。嘎吱——街边，木门被推开，声音拖得很长。
夕阳把人的影子也拖的很长。几十个人，没有声音地涌上来，近百双黄眼或红眼，圈住路中央的傅云师徒。
——菩、萨。
——肉。
呢喃如同瘟疫，传染给另一人，另一人说“菩萨保佑”，窃窃私语、祈祷、哭诉蔓延。
人群聚拢。
青生将傅云挡在身后，面朝凡人，不做反抗。
他卷袖露臂的同时，傅云操控木灵，杀光这群人。
血溅到青生脸上。他怔愣一下，本能地蹭一点血，想送到口中，很快又忍住这冲动。
“你不用救我。”青生说：“我有木灵护体，血肉会重生，足够喂养万万人。”
“你在纵容他们的贪恋。”傅云打断他。
青生是在救人吗？他不反抗，不迁居，不掩藏，一面旁观自己被吃，一面旁观来人哄抢。
仙人肉的传说，在乱世有如鸩酒。
“给他们一点畸形的希望，看他们因争抢去死，或者长生在乱世。”傅云求教：“老师，你这样也能得道吗？”
此前轻松闲适的氛围荡然无存，周遭木灵流转一缓。
果然，“道”是青生最在意的。
青生反问：“你今天杀人，是有道心的感悟吗？”
傅云：“我心里很生气。因为你。”
青生：“嗯？”
傅云：”你让这些人撞见我，又是想看什么？再等我断一条手臂，给你收藏？”
青生一怔，斩钉截铁道：“不是。”
傅云：“你发天道誓，说谎你不能成圣。”
青生好无奈地发誓。
傅云有了定论：“那你就是纯粹犯贱了。”
在青生因为这粗俗的表达再怔住时，傅云走到他身边，将手贴上他后脊，亲昵地说：“与其养那群贱人，不如只养我。”
青生：“但……”
傅云直接从后搅断肋骨，抓向青生的心。
他猜想灵台在的两处位置，心脏就是之一。

第25章 梦醒时分
搅弄一番胸腔后傅云发现——是空的。
青生的心是空的。
青生这时才能说完：“但我的心很早就被人吃了。心是脏器之首，不能复生。”
傅云立刻把手缩回，低头垂眉，一幅恭谨的好弟子样，“老师，冒犯了。”
青生忽地抓住傅云往身后背的手。
“你好像还在生气。”青生很认真地问：“因为第一次见我杀你十二次，还是我旁观你断臂，或者……”
傅云面无表情，胡编乱造：“因为你杀了梧生。他救过我。”
很合理的故事，隐忍数年，认贼作师，只为报仇。青生惊异：“我以为你知道——梧生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讲睡前故事一样：“很久以前，我割下神魂里的心魔，其中有一道就是梧生……”
傅云直说不想听，青生问原因，傅云很直接：“知道越多死越快。保不齐哪天老师翻脸，我可不想再被你杀一次。”
这是真心话。
设身处地，要是傅云被人入侵识海，看光秘密，他会追杀这人到死。
“那你怎样能不生气。”青生很为难。
傅云抬起手。
青生不动。他好奇傅云会做什么，扇过来？撕下他的脸？还是抠出他的眼珠？
傅云用虎口抹去青生脸上的血。
几年相处，青生在他心目中不再是青圣。但傅云还是见不得……青生用这张圣尊的脸犯贱。
青生习惯割皮挖肉这种尖痛，手掌抚弄则很陌生，脸皮被揉摁变形，热意画出轮廓，他茫然地站着，就像第一次发觉自己骨头上还挂着皮肉。
“你想吃肉了吗？”青生善解人意地问。傅云不说话也不松手，青生以为他还在生气，补充说：“以后只给你一个吃。”
那张永远平淡平静的脸好像在说：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是小云，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会是青圣？
他为什么要这么纵容傅云？因为傅云是他徒弟，能帮他修炼？
青生到底修的什么破道啊，贱道吗？
这话在傅云心里囫囵绕几圈，没说出口，他快走几步，把青生落在后边。
这天之后，青生不再下山，窝在院子里，傅云问一句，他答一句。
哪怕还没有成圣，青生对木灵的掌控当世无出其右，他知道怎样用最少的灵力操控最大的阵法，用最多的灵力专精一张符箓。
青生现在还不是青圣，青圣有整个修界敬畏，但青生只有小云——小云是梦魇，是“小昀”，资质、根骨、相貌，全部仿造成谢昀。
所以傅云在梦里可以尽情把他当老师。
青生讲阵法，傅云心有启发，阵法成型，灵光微敛。
傅云没有任何喜色。
阵法可不是谢昀该擅长的……他忘了藏拙。
青圣静静看了那推演结果很久，他平日纵容傅云，但修行上从不含糊。
木灵拂去，拭去傅云脸上一点墨渍。
青生自然地说了一句：“很好。”略顿，语气微沉，他郑重道：“我和你同岁时也做不到这样好。”
他看见傅云愣住了。
青生停顿少许，问：“随我回仙门，可好？”
小云眼瞳颤动，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他找回声音，说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傅云不想回太一。
凡界小院中他是会被夸赞、纵容的“小云”，太一宗里他是平平无奇、和主角为敌的傅云。
他也不想回圣峰，梦里青生对他多好，梦醒后他落差就越大。
傅云想起来刚入门的时候。
他是绝不敢拿琐事俗物打扰师尊的，以至于被收入圣峰一月，还没有单独面见过师尊。傅云依旧在内务司周旋，默默打点，让圣峰弟子的衣食用度更好、最好。
入门一月，师尊单独召他，傅云诚惶诚恐，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他的鄙俗。
好在那天宗主临时请师尊话事，青圣唤来大师兄玄清，替傅云点拨功课。临别大师兄直白地说：“师尊正在冲击境界，不可分心。师弟往后问我便好。”
但傅云见过青圣和谢昀相谈甚欢。
知道自己是炉鼎前，傅云对这段师徒关系的最终设想，也不过是熬到元婴离开圣峰，借“圣尊弟子”的名号在外谋个清静。仅此而已。
梦里，青生说要带他回宗。现实里，青圣亲自将谢昀带回，悉心教导。
梦境与现实乍然重叠，傅云手指一颤，彻底清醒。
青生不会对真正的傅云说“你很好”，只因为他在青生眼里是“小昀”。困在梦里的不是青生，是傅云。
清明时节乱花迷眼，让他分不清东西。
傅云算什么东西？
所有都是假的，是偷来的。
想到这些赞誉和情意本该是对谁，傅云不由得心嘲：师尊啊，你真是识人不清。
一认不出傅云非谢昀，二看不出谢昀本性，往后竟能接受共侍一人……哈哈。
心上残存的不合时宜的涩然，化成冰冷的嘲弄，傅云碾碎了它，斩断最后一丝热诚的留恋。
傅云抬起脸，他现在已经是青年相貌，模仿谢昀，露出一个粲然明朗的笑——“好！”
该结束了。
清明时，傅云借青生的眼观世，木灵大肆流转，归向两处。已经排除心脏，灵台所在傅云能够确定。
*
夜。
幻梦功法运转，傅云将神魂敛息，待青生呼吸平稳，隔壁厢房，傅云如一幽影滑出里屋，进了院中。
院中老槐静默伫立，枝干虬结，冬日也不曾枯萎。
青生灵台八成是这颗槐木。
指尖凝力，正要断木，让灵台现形，眼前泛出波纹，荡漾开来，景象倏地变了，傅云有惊无惧——毕竟是圣尊识海，哪怕是分身，也会有许多防备手段。
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来人面容模糊，身姿缥缈，嗓音如涓涓细流：“许久不见心魔外的客人了……我名建木，阁下是？”
傅云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建木，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位。
是因为她的青衣。走线蜈蚣一样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缝的。
云姬也有一件同样的青衣。
傅云曾经被她抱在胸口，看过那缝线千百遍，绝不可能记错。
青圣识海怎会有云姬的线索？
是马上夺取精元，脱身出梦？还是冒险探明？傅云话还没有出口，凛冽木灵破空，悍然撕裂幻境！
傅云还是第一次见青生变脸。
月光在他脸上碎掉，割出明暗，双眼跟夜色同样黑，沉甸甸地缀在他脸上。
傅云面无表情，心下冷漠，已经做好准备强攻，毁了灵台，一干二净。但青生没有攻击他。
一股纯澈柔和的灵力渡来，不入经脉，直朝傅云眉心。
——青生是想要清洗傅云识海。
傅云立刻遮掩识海，抵挡灵力侵入。
他的戒备很合理，青生简单解释：“你见到的是建木残魂，妖族将领，多年前一战，它死我活，企图夺舍又反被我炼化。”
“建木神魂强势，或能神交使人结胎，你识海绝不能留它。”
傅云停下反抗，不是因为青生说辞，而是他检查出——青生渡来的不是灵力，是从灵台直接引出的精元！
成功来得太意外，傅云心中冷漠惊愕，面上静默不安。
已经得到精元，青生对他防备又减弱，现在是出梦的最好时机。
后半夜，傅云佯装被青生安抚睡去，神魂抽离梦境，睡去前，不忘留下一句：“老师，我困极了，让我多睡一阵……别叫醒我。”
*
梦中年年岁岁，现世不过两个时辰，如今还是傅云入梦的当天，窗外夜色正浓。
“成功了吗！”系统哽咽一下：“后面我怎么叫你你都听不见，好像有一堵墙挡在中间，我好怕……“
“好在结果不错。”傅云把窃取来的精元封入符箓，藏入阵法空间深处。
系统疑惑：“为什么不快点炼化？”
傅云语出惊人：“我还要回梦里一趟。”
“采补师尊”，这师尊还是青圣，足够傅云被斩首几十次。可指引一缕精元，还不够保傅云一命。
他需要更多。
系统直白：“你已经出梦，万一青圣已经发现不对，回去不是找死吗？”
傅云：“我对青圣就像一只蚂蚁，人看见蚂蚁却不杀它，要么是觉得蚂蚁有意思，能多玩一会，要么蚂蚁对他有用——比如能顺着找到蚁穴。”
傅云一默。
“所以这次入梦，你不要跟来。”
“我看见你把精元存在符箓里了。”系统却问他：“所以采补低阶修士、积少成多，是可以的。”
傅云：“是，我骗了你。”
系统第一次这样冷声：“你还要冒死去见青圣。”它越想越崩溃：“你喜欢他？你舍不得梦里那些师徒情，宁愿死，也要在梦里见他？”
傅云没有时间耽误，飞快解释：“我入梦确实是为他……因他是我心魔之一。”
系统：“那你还说你不喜欢他！”
傅云：“心魔与情爱无关，楚无春也是我心魔之一。他们能让我执迷不悟，因为我太想赢了。”
“只有赢，我才能解开心魔，”傅云说，“我要了解我的对手，我想赢一次……哪怕死。哪怕是在梦里。”
系统沉默一会儿，问：“赢了的话，你会更开心一点吗？”
傅云说：“会。”
系统又一阵沉默。
它说：“好。我会等你。”
傅云立刻交代它：“入梦前我留了一具傀儡在内务司，里边有我分魂……如果感应不到傀儡，你马上跑，再别回来。”
傅云还有一个入梦的原因没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建木残魂跟云姬有关系。
云姬怎样死的，他一直查不出。
是云姬给了傅云这条命。他陪不了她命，也该让害她的人赔命。
这一刻，压抑多年的猜疑、思念、仇恨和野心交融，发酵，在心脏爆开，汹涌流淌过脏腑，连呼吸都带着欲望的滋味，和酒一样，辛辣，灼人。
胃在滚烫地翻涌，脑海却是冷的。
交代完系统，也才过了不到半刻钟。
傅云清醒又疯狂地再入梦。
*
离了凡界小院，去到广厦仙门，又回到傅云最最熟悉的——青圣峰。
弟子们从四方赶来，远远便停下，在十丈外齐齐跪拜。
“恭迎青尊。”
此时的青生和傅云记忆中高踞云端、俯瞰尘世的青圣形象重合。
傅云同样受到簇拥。
青尊在应付长老，弟子七嘴八舌：“昀师兄天资卓绝，定能得道成尊”“昀师叔是尊上第一个亲自带回的弟子，想来有非凡之处”“可否分享您与尊上相处的经历”……
傅云笑道：“很简单，诸位现在闭眼。”
“然后呢？”
“然后睡觉，做梦，就能和我一样了。”
傅云见完圣峰弟子，就被青生带走，御剑入云端，风声带走了耳边议论，唯余下青生柔和如旧的安抚：“莫怕。”
傅云面无异色，“师尊在，我就不怕。”
青生道：“不要叫师尊，还是按原来的叫法。”
傅云推辞：“这样太失礼，弟子也怕师兄们多心……”
青生淡淡道：“不必想着与你师兄比较，你和他们不一样。”
傅云眼底流过沉默的阴翳。他低头，低笑：“是。”
青圣对小徒弟无边纵容，毫无底线。
傅云在梦里伤人、杀人，杀的人太多，伤的是青生识海。可青生看他的眼神丝毫不变，只会纠正傅云的灵力运用。
这夜，傅云提着一颗新人头，正要用脚勾开殿门，门自己开了。
长明灯的光晕铺满大殿，亘古不熄。青生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地上。
青生看向人头，似乎是哪个内务司长老的，问：“哪只手杀的？”
傅云把人头抛给青生，意思是“老师帮我善后”，然后将两手负于身后。青年人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姿态从容：“术法杀人，没有接触。”
腕间突然一凉，傅云眼见自己的手被藤蔓缠住，从背后强行拽出。
青生轻叹：“又不记得净手。”
藤蔓蔓延，温润的木灵流淌，涤去傅云手指沾染的血腥和死气。长明灯下，青生的眼皮微微一动，柔和的暖黄便像水纹般荡漾开。
青生能够夜视，圣殿不点烛火，长明灯鸡肋但贵重，管事弟子不敢随便挪用，那就只能是青圣自己点上的了。
青生说：“今天是你入门的日子。”
是。太一每届拜师大典，都定在二月二龙抬头前后。修士拜师后踏入道途，如获新生，所以入门日也称为“再生辰”。
借着伸手的姿势，傅云顺势讨要：“老师，礼物。”
青生道：“想要什么？”
“当年人间清明时节，您带我看了人间，”傅云说，“弟子还想再看一次。”
青生说：“好。”
傅云说：“这次我想看整个太一。”
青生说：“可。”
傅云说：“要看木灵的术法。”
青生这次没说好，只是手指一抬，漫出灵力。
如露珠坠入静湖，漾开万千涟漪。
灵光过处，枯木逢春，抽枝绽叶，山崖转瞬披上葱茏绿意。花苞于枝头刹那绽放，万山回春。
殿外传来弟子们隐约的惊叹议论。
傅云遥望这改天换地的神迹，这时，一片桃花瓣被清灵裹着，悠悠飘入殿中，盘旋在他与青圣间。
傅云看向青生。
华殿仙宗不见，花海流萤不见，弟子笑闹声不见……所有声响模糊，光影坍缩，天地一切静静地、又如潮水汹涌地向后退去。
只见这一人，一山。
入门三十年，傅云习惯揣摩青圣身上的细节，但从没有一日看这样清——因为青生允了他。
傅云确定了。
这座圣山就是青圣灵台本身。
梦中景象都是虚假，只有灵台和化身是真，可以变换千万种形态。在这次的梦里，它是一座山。
傅云露出一个端庄的、毫无棱角的笑。“弟子不喜欢这礼物。”
青圣没有半分斥责，“那就换一个。”
傅云的笑和殿外春景一样，绽开了，唇角上翘，定格在一个灿烂的弧度。
尽管说的是：“我更想看青山为我而死。”

第26章 勿生梧生
随傅云话音落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地脉深处传来，青山轰然，殿内崩塌，放眼望去，生灵枯萎。
这些为他一夕生的灵物，也为他一朝死。
这些时日傅云外出，悄悄布下聚灵阵法。只要青生大幅调用木灵，阵法就会贪婪地吮吸四方灵力，直指圣山。
他在万山回春、灵气鼎盛的一瞬，暗中催动了阵法。
灵台暴动，傅云可以立刻攫取精元，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催动幻梦功法，深侵灵台，窥探青生的记忆。
——他要知道建木和云姬、云姬和青圣的关系！
圣殿坍塌，即见圣山本相，绿意和生机褪去，傅云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魔气，浓雾般覆盖四面八方。
漫山遍野都是人。
穿着青衣，没有五官，只有深重的魔气从身上弥漫开来。他们死寂地站着，不言不语，不动不闹，像一片诡异的竹。
青生像当年镇压梧生那般，搅碎无面人的心脏，笑声层层叠叠，回荡山谷：
“魔……是杀不完的……”
傅云凝神观察这群突兀的无面人，又被血煞之气刺得眼疼，他紧紧一闭眼。突然耳边飘来一声——
“不是要看整座青圣峰吗？”
傅云的眼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撑开，面前，是一张贴近的空白的脸。无面人温和笑笑，同时魔气袭来。
傅云终于如愿看见青生记忆。
*
它是一个杂种。字面意义上的。
妖血、仙骨、魔魂，像一锅馊羹，硬生生烩进同一具肉身。
它出生在一个修界不曾记载、上下五千年从未有过的乱世——魔界还不存在，只有人、妖、仙三界，三界之间没有阻隔，妖和仙在凡界畅行无阻。
他们偶尔对打，不约而同，选凡界作为战场。
又是一次大战，妖族大将建木陨落，它的残魂吸光战场死气，凝聚成此世最强大的一个魔——心魔。
心魔唯一的执念是“活命”，不巧这时，战场还有个心脉俱碎的人修，反复念着“想活……还没有道侣、孩子……”
将死的心魔遇上将死的人，神交结胎，修士死前诞下一个杂种，一个仙妖魔三气杂糅、生念和死气媾和出的杂种。
杂种被一个名叫“苍婆”的仙贩子捡到。
仙贩子，就是卖仙尸的凡人，专门扫尾修士战场，收拾妖血、仙肉、储物袋里的法宝，拿到凡界，换达官贵人的米粮。
苍婆捡回杂种，取名“勿生”，每日割肉贩卖。
她擅长龟息术，这是年轻时候扒尸得来的——苍婆喝了酒，得意地跟勿生讲。你问我一个凡人，怎么敢扒仙？
哎，什么敢不敢的，扒了可能死，不扒一定饿死，怎么选？被神仙一指头摁死，还是肠子饿得打结绞死，你说我选、嗝，选啥？
她干枯的手撑开勿生眼睛：我知道，你不想听老太婆念叨，没人想听我说话……可是记住，就是你爹妈欠了我，所以你要还债！
她骂：什么仙人……都是牛鬼蛇神、丧家老狗！
凭什么烧我家杀我妈，我妹子、好不容易养到猫那么大，被从头发烧到脸，死的时候哭都哭不出声啊！
身帖也被烧啦，什么都没啦，我只能去偷，官府抓我，打我，没想到吧，老娘学过龟息术，跑了！
苍婆喝酒了可以骂仙，醒了又是一个安分的好女人，最多扒扒尸体。
苍婆发现勿生很奇特，伤口隔天就能长好，肉和他放一起，烂的都慢些。
她捡的仙尸妖尸都有了好去处——跟勿生关一块。
如此，勿生能少割一些肉，安安静静地长大了。
有一回，苍婆差点死了，结果勿生爬出来，喂她肉，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之后，苍婆给他改名苍梧生。“梧桐引凤，有枝可依。这是有个仙儿教我的。”她反复念叨：听听，我对你多好，你得记着！必须记着！
这下，每次割梧生肉，苍婆会糊弄点药膏，但有时心气不顺，还会抽梧生，骂“杂种！丧门星！偏生成这鬼样子！”
去死、去死、去死。她咒骂。
“为什么不哭？”她骂，自己却又哭起来，“你为什么不能是个正常娃儿……”
苍婆死前，求梧生喊她一声娘。
梧生凑到她耳边，说出有生以来第一句话，温柔顺从：“去死。”
她死后，梧生切下她手掌，垫在头下边。
娘不会再打他了。
……
梧生独自生活，日日夜夜研究修仙——苍婆捡到过功法。
功法说济世救人，可以为仙，他割肉养人。
有一天，他遇上太一缉妖。
这只是好妖，领队的修士看出他身上没有性命因果，说。
为活命也为修行，青生用木灵正气替代妖气，得以进入仙门。但在太一多年，很多妖性也没改过来，绿眼睛，渴血，还有……藏尸。
因此拜师大典上，他总是空望三天。
有一年他终于收到徒弟，耐心教授，但徒弟一到元婴立刻离开师门，此人天赋异禀，很快突破大乘，与师尊同阶，酒后捅破青生身世“天生妖魔，性不知耻”……
青生清扫门户，处理弟子。
嘲笑他的人死前终于学会敬畏。
受此启发，他斩断因果，师、徒、亲、友、爱，一切割舍。这很简单，他本就非妖非仙非魔，哪一界都融不进去。
很多年后，雷劫劈来，青生活下来，修界以为他无情道成，高呼仙尊，殊不知他困在大乘。
天道不认可他的道。
天道降下启示：天生木灵就该救人，你不去悟生反而寻死，杀人杀己，你个杀神还想要化神？
梧生说：我不想要木灵身。
雷劫劈得他肉身全毁肠穿肚烂，木灵修复自身让他不死……他认命了。
天道赐梧生道号——“青生”。
天道说，你想化神，先救万人。
青生割肉养人。
天道说，还不够。仙妖恶斗，凡人遭殃，你养他们一时养不了一世。
青生开辟魔渊，以此为界，隔开凡界与他界。
镇入的第一只魔，就是他割下的自己魔魂。
天道说，还不够。仙妖或将以武犯禁，暗中掠夺凡人生机。
青生杀三万恶妖，震慑妖界，亡魂镇入魔渊；守仙魔边界，引新魔入渊，加固边界。
魔渊是圣冢。
青生守着自己的魔魂自己的坟。魔渊越强，他割舍的魔魂也越躁动，总有几道逃出来，藏入青生化身，不能不杀。
疼。
比割肉还疼。连傅云都听见了魔魂的惨叫。
舍身舍魂舍情爱，杀妖杀仙杀自己。终于天道说，你可以成圣。
但想飞升，还不够。你是木灵尊者，连接天地，怎能无情无欲、不沾因果？
去找一个人，建立因果，爱他一人再经由他爱众生，你才能飞升。
……
记忆整理到这时，傅云总算明白，青生为什么执念收一个弟子了。
果真，是为修行。
傅云窥伺灵台的短短几秒，青生已经镇压了大半无面人。傅云猜测，这些家伙怕都是他割舍过的魔魂。
“剜去魔魂而成仙，杀尽妖性而成圣。”
山野之间，无面人密密麻麻，它们低问：“青生啊，还要做多少、割舍多少、忘记多少、你能得道……”
傅云没有看到云姬相关的记忆，他厉声追问：“建木还吞过谁的神魂？！”
离他最近的无面人说：“覆……”
一只手捏碎它的头。血爆开。
青生杀光无面人，从包围中出来了。

第27章 入v章
傅云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杀无面人的手其实是一条藤蔓。
灵气冲毁圣山，魔气扼杀生灵，天地之间只余死气。
藤蔓吸纳死气萌发、生长、变得粗壮。与此同时，青生的声音从远处山崖漫过来——
“想知道建木？我告诉你。”
“千年前，妖木诞下我，欲夺舍却被反噬。它残魂被木灵温养，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毁肉身，入我识海意图夺舍，却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为何他并不着急捉到傅云。
只是用怜爱、温情的眼神锁紧傅云。
“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傅云缓缓笑起来。“输赢又怎样，我母亲爱我。而你——青生啊，你嫉妒我。”
“哦，因为我和你都是贱种，但我有娘，你没有。”傅云笑不可遏：“世上还有这种事，老师竟然妒忌弟子！”
所以青生纵容他。
像纵容那群吃他血肉的凡人一样，纵容他。
因为青生知道贪恋有多可怕，能让一切生灵与死魂面目全非。
傅云看见，青生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脸上，从嘴唇开始，肌肉难以抑制地轻动。那颤动如同瘟疫，一点一点蔓延开，仿佛神像碎裂。
就是现在。他心防将被攻破时。
傅云不再后退，反迎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压，一步一步靠近青生，他用青生教过他的术法掌控木灵，驱使藤蔓，困住青生。
藤蔓从额角开始，撕下这张圣尊面。
傅云柔声密语：“青生，也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脸。”
脚下山崩地裂，连绵群山震颤——识海暴动了！
这时的傅云激怒青生已经不只为出梦，他要看青生痛！再用这痛偿还自己的痛苦——青生怎么敢用云姬羞辱他？
云姬死了，覆云死了！青生该死、他应该生不如死！
还不够。
傅云说：“都是贱人、贱种，我却不像你这样犯贱。”
青生的“脸”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后方是浓稠的黑暗，但很快血肉合拢。他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可整个识海，以圣峰为中心，已逐渐陷入暴乱。
他说：“是你先来采补我的，炉鼎，就是天生犯贱的……！”
啪！傅云甩去一巴掌。
扇破了一切虚伪的敬畏。
他所有情感从冷静挑衅，到神交的恶心，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恨。青生也一样，恨得神魂震荡，毁天灭地，却又痛快淋漓。
在这场梦之前傅云他从没有恨青圣。人怎么会去恨一尊高处的神像？
可青生就是个杂种。
为什么这座山还不塌？为什么灵台还没有毁？傅云要在天地俱灭的那一刻出梦，他要青生识海尽毁！
灵压暴动同样给傅云压迫，神魂被更粗暴的力量握住，逼出古怪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喘息。傅云面色嫣红，气息断续，“贱、人。”
青生压迫，逼近，近到傅云的眼珠和他的眼珠快贴上，温柔到快要溢出水，溺死傅云。
“小云，谁在跟我一起犯贱。”
他们抓紧彼此心脏，想挤出浓黑的血，指着那恶臭嘲笑。
傅云想撕烂青生的脸，毁他灵台，废他神魂，要他生不如死。青生想碾灭傅云的反抗，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这个窃贼吞下，嚼烂。
一个是木灵身假圣人，一个是炉鼎体真恶徒，他们咒骂、羞辱、撕下彼此的脸。
可真正袒露无余时，又惊悸不安地发现——那张不堪的脸上每一道阴影，每一寸扭曲，都这样像自己。
*
傅云和青生不再说话。
他们废墟中撕扯、厮打、撕咬，争抢灵力，驱使攻击，神魂的壁垒在碰撞中溶解，不可避免地交融。
近乎于一场血腥的缠绵。
傅云坠落裂隙，却被青生接住，藤蔓穿透青生颅脑，他不退反进。
接着做出一件傅云始料未及的恶心事。
借拥抱的姿势，青生咬住他嘴唇，胸口嵌入他后背……这是真正的神魂交融、不分彼此。
“！”傅云张口欲骂，可灭顶之感席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源源不断的精元灵气，从神魂渡给傅云，意识在最高处炸开，仿佛星子在颅内灭又生，被抛上云端又摔得粉碎。
“你说没有人记住我，”青生沙哑地笑起来，“你会。”
仿佛一句最阴冷的诅咒。
傅云从灭顶的晕眩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颤栗地冷笑：“当然会。看你青山易改贱性难移……我怎能忘……呃啊——！”
青生说：“嘘，别乱说话，我也会神交结胎的。”他绿瞳扩张，“你娘和我娘融在一起，你要是生下我的小孩，该叫我父亲、师祖还是……”
傅云连扇青生十多个巴掌，青生不避不闪，只顾渡来本源灵气。
梦有了气味，黏稠稠的，裹着檀香与草木清气，泛着冰冷的恨意与腥甜的暖意。这气味氤氲着，浸透了每一寸地界。
圣殿的青石上，晕开湿漉漉的痕迹。
守山木下，树皮添了抓挠的白痕。
练武场，沙砾嵌进柔软的胸膛，兵器架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森森然，像无数窥探的眼，注视这场疯狂。
诛仙台，煞气凝得要滴水，万丈虚空，青生拽住傅云，共坠深渊——他们早已经在其中了。
*
仿佛过去了很久，傅云浑身湿透、神魂吸收精元、越发凝实，青生全身血淋淋、无一处好肉。
对峙。空气粘稠，叫人神魂发窒，尖锐的喘息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青生停下侵占，傅云立刻结印反攻，青生徒手横挡住他。
傅云径直砍下青生这条手臂。
从断臂处喷出的血好像刃，自上而下，割在傅云脸上。青生看了看，用剩下那只手，捂住傅云的眼睛。
他舔舐净眼角那些血水。
傅云再断青生一只手。
但青生没有报复傅云。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妖瞳，盯住虚空某处，极低声说：“我的本体被惊动了。”
傅云一怔。青生本体。
是青圣。
他们在识海毁天灭地一通，死气和魔气弥漫，若是青圣本体来了，恐怕……青生跟傅云都得死。不分先后。
青生突然问：“如果我给你机会，把你的炉鼎体质换成普通灵体，你换不换？”
“呸。”傅云吐出血沫。
他当然不会。
他已经接下藏书阁的万字传承，他心里承诺过，会为世间的“贱人”“贱奴”找一条路。
青生眼神不再是虚假的温柔怜爱，也不再是毒辣与厌恨，是更复杂的、更长久地凝视……或者说审视。就像他是个真正的老师，在审视学生未来的路。
“好。”
“跑。”青生厉色道：“跑出山门，马上出梦。”
“跑不出去呢？”
青生一默，然后说：“那就哭。”
一道浩瀚如星海、沉静如亘古的意志降临了。
傅云眼前，青生——这被魔气纠缠死气主导、与他厮杀不知多久的存在——毫无预兆地自毁神魂。
识海骤暗，爆炸的余波唯独避开傅云。
傅云身体比意识更快，立刻结印出梦。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藤蔓被切断、肉被啃噬的细响，还有截断他出梦的一声——
“小友，留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在魂魄深处响起。仅仅几个字，便让傅云头痛欲裂。
圣者说：“青生是我魔魂之一，藏匿在这具化身多年，幸有你相助镇压。”
“只是，”那圣者顿了顿，“他自毁神魂，我看不见你与他的渊源，是善是恶，难以定论。只好留你交谈了。”
越来越近。
只凭声音就能缠紧傅云。和青生妖戾的气息不同，这是纯粹生机聚集的力量，木灵至圣，掌生也控死。
这是真正的圣尊，已经割舍一切、得证圣位的尊者本魂。
濒死感扼住了傅云的喉咙。
离出梦原本只差最后一步。他退无可退。
傅云忽然换了面孔，他呛咳着，流下泪，出声细弱破碎，是全然的凄楚、依赖与茫然。
他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轻声呢喃：“你真的要杀‘小云’吗……老师。”
想来这“心魔”是用了功法掩盖，圣尊只见一张模糊的脸。
此时此刻，那惨白的下颌处滑落一颗眼泪。
扼住咽喉的藤蔓竟松了一瞬。
傅云来不及看青圣神色，再舍一缕残魂，趁其一瞬松懈，逃离出梦。
最后他只听见笑意平淡的一声——
你、很、好。
*
藤蔓从青生周身撤下，他失去了脸、记忆、一切。
他成为新的无面人。
识海中代替他的，是一个和他面容相同的男人……不，应该叫圣尊了。
圣尊多年镇压魔魂，如何处理已很娴熟。
这次却不顺利。方才魔魂自毁，记忆无存，圣尊读他最后一点执念，竟被短暂影响到，失手放走那“心魔”。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就是魔魂青生最后的执念。他执着地相信。
小云是割不灭，杀不死，能够活下去的。
梦中那年初见，青生悍然发难，镇压梧生、这具化身真正的本魂，他木灵来不及收回，把小云也一起贯穿了。
小云死了，又活过来，这次竹签对着青生。
青生杀他十二次，每一次小云都想反过来杀他，每次都比上次更害怕，抖得越厉害，但手也抓越紧，没有一次放弃来杀青生。
伤痕累累，杀气腾腾。
对生的欲望，居然能压过对死的恐惧。青生不懂这样的欲望。就像不懂建木、苍婆、凡人、天道……为何求生？
他捡回了这个活物。
青生想，他会活的怎样？
会比我活的更好吗？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念头在青生死后不消，识海重复。圣尊失笑，心念一动，便将这执念杀灭。
他从残魂的心脏处捉出一颗异源，生机微弱。
是一颗牙齿。
一查探，其中那逃窜的“心魔”的微弱气息。濒临消散。
圣尊用木灵围住小牙。
“如果你能活下去……带我找到你的主人吧。”
*
傅云落回现实。
他在床榻上，衣衫发皱，鬓发全湿，眼瞳湿润。
他在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泪无声流出，冷汗蔓延煞白脸颊。他张嘴，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却像冰碴，每次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和肺叶，疼啊。
不知过多久，那濒死般的喘息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抽噎和颤抖。
但他不能停下，立刻检查神魂，在深处，原本就被冲击过的记忆禁制彻底松动，傅云忍住疼痛，再度冲击。
他隐隐猜到禁制是谁留下的。
早年间和他足够亲近，还有修为设下禁制……只能是覆云。
覆云，也是云姬，他的母亲。
*
记忆很短，只是一个女人，面对面，温和地与傅云对话。
傅云见到覆云时，她正在看树梢。
母亲喜欢看树，总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锐的枝条。傅云以为她在赏花，现在想……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剑啊。
覆云真人是有名的剑修。
传说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没死，还成为了一个练气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云记得小时候，主母不喜，饱一顿饿一顿，冬天没有炭火，云姬抱着他手脚暖。
是太一要用贫贱驯服她？
几年后云姬被送到小仙门，傅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说她自杀。
如果她其实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杀是为夺舍呢？
“我曾经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云说话了，她不问前因后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见到我，要么百年已过，要么你有所遭遇。”
她看着傅云，悲哀又期许地说：“我的小云……再不能宁静过完一生。”
“你应该在想我确切是谁，我名朱万仙，道号覆云，曾是太一剑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后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温情又悲哀：“你随了我，资质顶尖，却是天生炉鼎。”
“我用心头血遮掩你炉鼎身份，但终究瞒不过高阶修士，便请太一护你百年。”
“太一宗藏书阁中，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剧情中傅云会死在五十年后，算起来，那时他入宗刚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点。
云姬选人夺舍，怎么会选到青圣？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云不是傻子。他知道，覆云是不想他执念报仇，误丧性命。
太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娘……娘亲，”傅云吐出艰涩陌生的称呼，“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尝试跟禁制神魂沟通，但无法。她能在练气时设下神魂禁制，已经是天纵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渐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圣的炉鼎？
你又舍弃了什么，换我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从子宫中剥离出，脐带被斩断，胎盘黏腻地附着，仿佛变成一团依靠咀嚼、吸取母亲生机而苟活的异物。
可他仍贪婪地渴望她。温暖的胸口，干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调的歌，想念她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想让她看一看现在的他。
她用命铺路，要他活。
傅云必须活下去。
作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会找到欺辱过覆云的人。一定、一定会杀了他们，不管是仙、是神、是圣。
*
傅云彻底回归现实，系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傅云神魂，是什么“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设已经暴露，怎样逃？”傅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头，靠血腥味清醒。
——傅云之于圣尊，就像蚂蚁之于大象。不管蚂蚁怎么喊叫，大象都是听不见的，要等蚂蚁咬穿象的皮，象低头看，才能听见蚂蚁的疯叫。
蚂蚁怎样逃开大象？
汇入蚁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这一群蚁踩碎。
要再找另一只象，躲进脚边阴影。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傅云已经出梦，混入万万人中。
再看第二步。
傅云低语：“下一步，去剑尊峰，只有楚无春能作为象棋……”
剑尊，与青圣同为尊者，差一步成圣，名头是英雄，救世主，剑客。
重要的是只有剑尊在梦中没有出现过，青生无法构造出他，或者对他很有忌惮。
只有剑尊峰能保下傅云。
入梦前傅云就做了准备，留下傀儡，监视剑尊峰内务动向，伺机领任务混入。
系统说：“傀儡照你安排，查出剑尊峰管事贪污，暗中举报给那掌事的对头。现在剑峰在请内务司查账。你是主管这方面的，肯定会安排你进去。”
系统哼哼：“剑尊，好个不理俗物的干净人儿，有本事他也别管贪污啊？”
安排没出岔子，还知道楚无春的坏消息，傅云笑出声来，总算能放松些。
青生渡来的精元太多，炼化不能，他立刻将其封入阵法空间。
放松下来，头却更疼了，傅云不得不休整。
系统一直在吹拂他神魂，仿佛随着那些幼稚的安慰，疼痛真的镇定一些。
尽管那种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叫他反胃。
傅云眼瞳潮湿，竭力调息。
天一亮，他需要笑着走出圣峰，再去谋划自己的活路。
*
天亮了。
傅云去往内务司，闲庭信步，刻意绕一圈，与弟子多闲聊。
“傅师叔难得这样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比如……喜结良缘？”
弟子向来亲近傅云，因他最是和善。见傅云神色轻松，开了个玩笑。
“别幻想蹭你傅师叔的喜酒了，我都等二十年了，没戏。”穆师兄大步踏入，行色匆匆，他一向爱踩着时辰来内务司。
转向傅云时，穆师兄笑问：“你家里也真是，都不知道给你介绍一个？”
傅云笑容多了促狭：“师兄手上是谁的信？哪位师姐，还是……师兄？”
“是你傅家的信！”穆师兄白他一眼，挥了挥手，“知道你挂念家里，我一看到就提前截过来了，省的你再跑传讯司一趟。”
这一天顺利度过，傅云回到住处，再细看家书。脸上哪还有一点欣喜，全是漠然。
傅家果然没好事。
他们要傅云安排一个五灵根的表弟进圣峰。
有关小妹的只有一句：安好，勿念。
傅云把家书拿来垫床脚，出了口恶气，再回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
撕下防御符箓，里边是三张信纸——这是过年时小妹寄给傅云的。里边还画有她如今的相貌。
太一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哪怕是探亲，也要报备。他们兄妹已经五年不见。
小妹是劣等炉鼎，完全不能修炼，可容貌姣好，傅家主一直有意把她送出去。
并非嫁人，而是与另一炉鼎交合，诞下新炉鼎。
——炉鼎与普通人交合，可能生出普通人；炉鼎与炉鼎交合，必定生下炉鼎。一个劣等炉鼎能在黑市卖到上千灵石。
傅云的妹妹与他同母异父。
小妹出生时，炉鼎体质未被发现，被退还给傅家。傅家人一样敢置信：炉鼎和炉鼎，怎么可能生出普通人呢？
唯独傅云高兴极了，他开始养小妹。小妹很乖，没有奶吃也不大哭大闹，含着傅云手指咂巴几下，就又笑起来。
做哥哥的很忧心，傅云想，等小妹能听懂话，一定就教她不要瞎笑。
她真的学会了。
几年后，宗门筛选弟子，傅云被选入外门，临行那天，小妹在乳娘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过去——傅云一人得道，傅家终于重视起他们这一脉，分配给小妹乳娘。
小妹哭得傅云也想哭。
他其实也怕，但妹妹在哭，做哥哥的怎么能哭？——他是要去修炼的，等变强，就可以带走小妹过好日子，是好事。
傅云再没有哭过，逢人三分笑。哪怕他其实很恨仙门，他的母亲像货物一样辗转仙门，他的妹妹有被送出为人鼎奴的危险。
他是个没用的儿子，不能再做废物哥哥。
傅云往上爬，卖了很多笑，杀了很多人，他的手跟仙门的根一样脏，好在，小妹不会知道。
小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养在傅家，作为掣肘傅云的一环。
就像今日，家族要求、要挟傅云“把某位表弟安排进内门”。
如果傅云是元婴乃至大乘修士，哪怕他是炉鼎，家族怎敢不敬他？
傅云将信搁置一边，总归他现在还是青圣弟子，拜师大典明年才开始，没有意外，家族不至于撕破脸皮。
*
“他母亲和妹妹都是……炉鼎？”
谢家，谢灵均审视玉简中傅云的身世，皱眉问。
谢家暗卫说：“是。说来奇怪，傅云却不是炉鼎，能够修炼，也算幸运。”
谢灵均眉皱更紧，中心竖痕越发锋利。
千年来，炉鼎一族饱受围剿、掠夺和屠杀，所剩无几。
修士们给炉鼎分了层次，低阶助人引体入气，加快灵力吸收；中阶自身能引动灵气，帮使用者抵抗雷劫；顶尖炉鼎万金难求。
炉鼎体质十有八九是会继承的。
暗卫引入正题：“傅家狡猾，听说您和傅云走近，上周找到旁系的谢辉少爷议亲，有意把傅云小妹、傅萤送来做妾……旁系想问您的意思。”
“我和傅云没关系。”谢灵均极冷漠道。又问：“谢辉是谁？品性如何？”
暗卫含蓄道：“金玉其表。”
谢灵均：“傅萤如何？”
暗卫：“仙人之姿，但久居深闺，以怯懦出名。”
谢灵均：“这件婚事如何？”
暗卫：“傅家高攀。”
谢灵均：“傅云也知道？”
暗卫：“他是傅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有大事自然知道。”
“告诉旁系，不要轻慢傅萤，”谢灵均挥开玉简，“以后傅家的事，不用再告知我。”
“暗卫正要退下，谢灵均又叫回去他，把玉简推来：“去查一查，傅云是否真不是炉鼎。”
暗卫：“属下可以直接抓人查经脉吗？”
谢灵均：“……这不用你查。你只去找到太一的长老，越老越好，探听傅云入门前后的事。”
暗卫：“您刚才还说不管傅家的事。”
谢灵均面无表情：“我有说不管我的傅云、师、兄吗？”
今天之前，谢灵均确实是很坚定地不管傅云，分道扬镳。
态度变化的根源在傅云送他的琉璃串。
上午，谢昀纠正谢灵均剑势、手碰到他袖口，他感到囊中突然一烫。
和谢昀分开后，谢灵均仔细查探袖囊，找到发烫的根源——琉璃手串琉璃珠中，混有一颗留影珠。
谢昀截杀傅云的留影。

第28章 真心败露
谢家先祖是凡界江南一位落魄书生，唯好侍弄花草，后来踏入仙途，便将这点痴迷也一并带入了修界。
故而谢家子弟，无论男女，骨子里都浸着点风流。
初春的风拂过回廊中，惹姹紫嫣红低语，甜馥和土腥钻进窗棂，缠绕人的一呼一吸，修士也难免俗。
就在这样一个春夜，谢灵均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合欢炉鼎逃跑、自己去圣峰那晚，这次傅云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一味不承认自己是救下炉鼎的人。
谢灵均做了真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拽住傅云的手，摁到自己脸边，“你还不承认！”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就跟握住那只手的茧子一样粗粝，“我闻见的就是这种香味！”
他骗了傅云，他闻到的线不是什么药苦，是……香味。昙花一现，很淡，像水溶于水，云散于天。
灵力双修过后，傅云的气味对他再不一样。
谢灵均看见傅云怒目圆睁，琉璃一样的眼睛好像要瞪碎掉，然后掌风过来——
谢灵均被扇醒了。
他僵着脖子，低下头。
然后扯来放在枕边的玉照，连鞘带剑，砸向自己大腿。
“谢灵均你找死！”原本睡正香的剑灵被打醒，它也能感知剑主几分情绪，冷笑，“又做春梦了？这次是要拿雪埋自己，还是滚进冰泉？”
谢灵均：“闭、嘴。”
剑灵戳破他最不想回忆的事。那天泡完冰泉，他眼睫都结了冰，还是被剑尊发现浮躁。楚无春雷厉风行，劈他十三剑，最后一剑在脸上。
谢灵均从没有这样耻辱过。
他厌憎那见鬼的香味，厌恶自己，发誓再梦见傅云，就让剑峰弟子各扇他一巴掌。
然后，今天上午触发留影珠，看见谢昀杀傅云。再然后，下午回家，旁系和傅家联姻的消息摆上案头。
剑灵幸灾乐祸：“还查人家是不是炉鼎……是又怎样，谢家不是家风严正，你不是最看不惯歪门邪道？”
谢灵均面无表情：“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你醒着，看清楚他经脉没有？”
傅云会是炉鼎吗？
帮傅云祛除寒毒时，谢灵均确实发觉他经脉宽阔，丹田虚空，只以为是因为寒毒，现在想，当时也该多问几句。
可他又想，傅云一定不会说实话。
如果傅云真是炉鼎，能修到金丹，哪里是不思进取。一时间傅云的形象在谢灵均心中变了又变，翻了又翻。
他心里汪着一潭水，见到一点好的苗头，就忍不住用水淹没它，一边冷静想它会死的，一边又期待它长大。
终于忍不住拔苗助长，去问剑灵知不知情。
剑灵：“不知道。滚。我要睡觉。”
深更半夜，谢灵均去后花园练剑，劈得姹紫嫣红变成残花败柳。第二天一早，他被谢家主、也是他母亲叫去问话。
谢识君披着件松垮的白氅，正在给自己的剑鞘描眉——谢家人鞘，藏剑于身。这代家主的剑鞘也是她道侣，一个凡人，修习了藏剑功法，半只脚进了仙途。
谢灵均：“母亲。”
谢识君活了三百年，有过十三任道侣，全是凡人，谢灵均不知自己生父是哪位，只知母亲。
谢识君吹了吹道侣的眉眼，停笔，让他先去用早膳。
她饶有兴致观察谢灵均，忽然笑问：“剑峰无春，灵均从哪儿带了春意回来？半夜那招是不是叫‘乱花渐欲迷人眼’……噫，怎么就沾个乱字？”
谢灵均知道她多情，有心求问，磨蹭半天剑鞘，到指腹都红肿，才闷声说：“我总是看见一双眼睛。”
谢识君很失望：“我还以为你看见裸/体……眼睛怎么了？”
谢灵均：“……它总是看我，我也看着它，但我们谁都没真的看清对方。”
“你每日对镜整冠，看得清镜中自己吗？”
“看得清。”
“那你爱不爱镜子？”
“死物何谈爱恨。”
谢识君道：“是啊，人不爱死物，只爱生灵——灵均，扰乱你的只是眼睛吗？”
谢灵均握紧剑鞘，戒字印进掌心，“我沉溺小情小爱，您不拦我？”
谢识君又笑：“你连合欢宗都闯过，除了不认路，还有什么能拦住你？”
谢灵均：“……家主，别说笑了。”
谢识君敛去一点笑，怜爱又漠然地说：“情爱也是你要学会用的剑，但这剑要对你自己。朽木才会怕面目全非，良才美质，本就该千雕万琢。”
谢灵均：“如果我真的迷失自己……”
谢识君说：“那玉照大概会彻底入魔。你毁过它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谢灵均忽然问：“您觉得谢昀是怎样的人？”
谢识君说：“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你长大了，要靠自己认清。”
她说完，又促狭地问：“你突然喜欢上谢昀了？”
谢灵均：“……”
他拜别母亲离开，一踏进木廊，就被花香和草气闷一脸。
谢灵均紧紧抱着剑，立刻加快脚程，风驰电掣地飞回太一。
*
此时的太一宗——
内务司偏殿，几个当值的年轻弟子趁午间小休，聊起近日的大事。
“剑峰闹出丑事，负责采买的刘掌事滚蛋了，剑尊要咱们司里出人，去清算峰中账册。”
“剑尊一向不管这些庶务，怎么突然发现了？”
“据说几天前潘玉长老去剑峰做客，心血来潮，要参观炼剑的料房，结果几样贵重材料是空的，可上周，宗主才令人送去材料。”
“顺藤摸瓜，这不，查到刘掌事头上，现下他已经住进慎刑司地牢，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是猪油蒙心，连尊上的东西都敢伸手！此事传说去，怕会损我太一声名！”
穆师兄是老油条一根，跟着新弟子义愤填膺完，转角见到傅云，又是另一幅样子。
他直摇头：“小奸不管必成大贪，剑尊是太……超凡脱俗了些。这次的事，以后怕还会有。”
傅云浅笑：“剑尊初心不改，道心纯粹。”
穆师兄说：“就是太纯粹，才让人忌惮啊。”
论剑术，以一敌十是高手，能战百人是宗师，但没人知道楚无春能以战多少。和他为敌的人都死了。
一个人，一把剑，由凡入仙。
楚无春入宗近百年，独来独往，跟各脉各峰都不亲近。但他有剑道第一人的名声，每年为太一吸引来无数新弟子，宗主亲口说过，剑尊峰一切供给、弟子待遇都按最高规格，所需炼器、布阵材料，优先调配。
楚无春还不到百岁，在化神修士中算是后辈，他本人或许对身外之物不在意，但这不在意也让人嫉羡。
傅云看得出，宗主是把剑峰捧起来、架火炉上烤，此为“制衡之道”。
可笑太一以剑立道，老祖在山石刻下“空明”，千年后物是人非。不过也能理解，老祖那时候宗门不过几十号人，现今池子大了，汲汲营营之辈如过江之鲫，被这池水一网打尽。
“这次查账，不知道要拉下去多少人，其他峰正好把手插进剑峰。”穆师兄看着傅云，忧心忡忡：“赵长老明知这是摊浑水，还安排你去，要不，称病避开吧？”
傅云半真半假：“我再告一次病，这个月的灵石得被扣光。”
穆师兄：“当初那位那样辱你，你不曾毁他一句，现在还得以公事为重。有时看你忍耐，我都有些……心恨。又觉得佩服。”
傅云：“师兄，我只是格外会装而已。”
下午负责查账的人选就定下来，次日，傅云将前往剑峰账房。
任务时限一周，要查剑峰三十年的账、千亩山的东西。
穆师兄再来叮嘱傅云：千万、万万小心。
*
剑峰多石壁，少青木。山石嶙峋，陡崖如巨剑劈砍而成，凛然之气扑面。
谢灵均邀谢昀在剑坪切磋。
直至暮色四合，星月初现，他坐在凌冽剑痕中央，取出两坛灵酒。
谢昀接过一坛，拍开泥封，然后停住手，问谢灵均：“你今天剑招很乱，心不静。遇到瓶颈了？”
在修行上，谢灵均对谢昀几乎知无不言，他十二岁就被剑尊收作弟子，那一年末，遇见谢昀，自从近乎形影不离。
但这次谢灵均默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饮尽，又递给谢昀一碗。谢昀心下转了转，手上也转，和谢灵均碗沿一碰，“行，我陪你喝。” 他劝酒劝得热络，自己的酒液却只浅得很慢。
怎么避酒、灌酒，谢昀早就驾轻就熟，他催动火灵，让自己的脸红一些。
几轮酒下肚，谢灵均素来冷澈的眼中浮出几许迷蒙。他抱着酒坛，很用力，就跟抱着剑鞘一样，好像酒是他的一重保护。
谢灵均忽地低低道：“我可能误会了一个人。做了错事。”
谢昀好稀奇：灵均这种大家公子也会反省么？谢昀顺着套话，又为谢灵均满上一碗。
谢灵均又喝半碗，问：“纯钧，你和傅师兄可有渊源？”
谢昀知道他在秘境跟傅云有了交集，回宗后两人走近了些，但听到谢灵均喝酒是为傅云，还是觉得好笑，他没有真的笑出来，刺激谢灵均，只不咸不淡道：“不是太熟悉。”
谢灵均低低笑了一声。
他喝酒上脸，眼角跟脸颊都泛着红，谢昀是第一回见他这样放肆地喝酒。谢灵均似乎是醉恨了，嗓音发哑，问：“既然不熟悉，为什么要杀傅云？”
留影珠取出，悬在两人之间。
谢灵均用取来谢昀的一缕剑气，唤醒留影珠。这法器应当被改造过，要特定人的气息才能触发。
留影铺开幽暗画面，景象浮现：古藤秘境，石崖之上。
师兄想好死法了吗？——谢昀一见傅云，就笑问道。然后一剑穿心。
“傅云”向后踉跄，傀儡因剑气溃散开来的最后那刻，那对湿润朦胧的眼睛，恰好朝向留影珠，再次与谢灵均对望。
那目光穿透剑坪的夜晚。
穿过初春微寒的空气，让谢灵均和谢昀的呼吸各自发烫。
谢昀似乎是惊到，摔落了酒碗。他第一反应不是澄清，是笑了笑：“灵均，你和他走的这样近了……留影珠是他给的吧。”
谢灵均：“纯钧，为什么截杀同门。”
谢昀撤下所有的笑。良久后。
谢昀说：“那是我第一次突破失败。”
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面上却无表情，“我与傅云是不熟，我怎么敢跟他再说相熟——那天，二月二，我入门正好一年，等我的五师兄三个时辰，因为他说过要为我护法、陪我突破。”
影珠中的谢昀谈笑间取人性命，眼前的谢昀因陷害激愤痛苦。
“可我等来的是一群埋伏的弟子。你猜，他们是被谁引来的？”
谢灵均看着他，说：“很少见你这样激动。”
“你不信我。”谢昀怔怔，扯动嘴角，他的脸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嘴唇轻动，最后只露出一点苦笑，“我只是醉了……抱歉。”
谢昀操控火灵，让脸上红晕更重，看起来是真醉意真怒气。
他面上忿忿，心中漠然。
他了解谢灵均。比起行事逻辑，谢灵均更在意“真心”和“本心”，当年事实如何，谢昀暂时自证不得，那就只能先表露真情——无论是爱、怨、恨、怒。总之，不能说对傅云“顺手一杀”，这会让谢灵均觉得他太无情。
他在谢灵均面前，甚至在师尊剑尊面前，一直维持着重情义的形象。
虽然他早就不怨傅云，因为不在乎。
谢灵均砸碎酒坛，酒水淌地，流到谢昀脚边。
“这酒我动过，掺了很多水，你比我酒量好，”谢灵均再无醉态，目光清明，“我没有醉，你更不会。”
谢灵均缓缓问：“谢昀，你不敢醉，是因为你不信我，还是说其实你谁都不信。”
和谢昀想的一样，谢灵均不是来问事实的，这些他自会派人去查。他请谢昀喝酒，只是想问一问谢昀的心。
酒后或许能吐真言，但一个从开始就防备、算计、连醉态都要装的人，哪里来的真心能吐露？

第29章 唇齿相撞
谢昀很意外：“你装醉试探我。”
谢灵均：“不是只有你们会说谎。”
谢昀笑笑：“‘我们’？傅云也骗过你了？”
“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他。”谢灵均的眼睛清凌凌的，又冷又亮，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谢昀，是你不信我。”
“是，我防备你，”谢昀低头，短促一笑，带着点自嘲，“因为我怕了你。”
这是谢灵均没想过的说法：“你怕我？”
“我和你认识八年，比不过你和他在秘境的八天，我慢慢看不懂你……灵均，我怎么能不怕你？”
这话叫谢灵均默了一阵，听起来，谢昀是在嘲他面目全非。他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沉，也更稳：“正因为这八年，我今晚还会想听你亲口谈心。”
谢昀：“……”
“我们不是能一起喝酒的关系。”谢灵均捏碎掌心影珠，粉尘从指缝无声落下，又随风散开。“你走吧。”
谢昀看懂他意思——不会追究截杀，但两人的友谊，到此为止。
八年的情谊说断就断，这样决绝。要被外人知道，怕不是都觉得傅云会下蛊。
谢昀知道，那只蛊叫“疑心”。
谢灵均打定主意，任凭谢昀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辩白，抑或是故作的伤感与恼怒，他都不会再听。
但谢昀没有再伪装姿态，他把那些或有或无的东西都从脸上撤下来，只余一种漠然的平静。问：“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呢？”
谢灵均呼吸似乎重了些，谢昀笑了笑，没有点破，只说：“留影珠是他在秘境给你的吧。”
“我这也有一颗。”
场景是灵舟上，从秘境返程宗门的那晚，谢昀找到傅云。他把谈话的全程都留了下来，这还要感谢傅云给的灵感。
“秘境之后傅云和我交易，而后发天道誓，不得外传留影，否则神魂俱裂。给你留影珠了还敢发誓，看来他是确信自己能钻天道的空子。”
“那是天机都能算计的人。”谢昀离开时温声提点，还是从前相处的兄长模样。“灵均，你要当心。”
谢灵均猝然以剑气截住他去路，问：“你们交易了什么？”
谢昀说：“我帮他面见青圣，他为我探听内务。都在影珠里，你随意查验。”
“他为了青圣，做你棋子，甘愿留在内务司？”谢灵均的神色有了变化，更冷了。“青圣冷落他这些年，他图什么？”
谢昀终于回过半边脸，笑声有些沉闷，倒像叹息：“十年前他为难我，就是因为圣尊对我偏爱。十年后他图什么……你觉得，他图什么呢……”
*
傅云没来过剑峰，这次看，跟他想的差不多。
丑。
草木稀疏，看起来像被剑气削出来的，随处散落奇形怪状的山石。
青圣跟剑尊，这二位取名的方式很像——都很随便。一个成圣就叫圣峰，山顶叫圣殿，一个爱剑就叫剑峰，山顶就叫剑阁。
剑峰的弟子倒还不都是棒槌，见内务司来人，客气相迎，早早备好茶水。
账房在副峰，陈年旧账堆满，许多都积了灰，一查就是大半天。
休息的间隙，傅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剑峰弟子聊起来。这人姓李，元婴真人，但言行毫无倨傲。
再看迎接的弟子的装束，浑身上下亮堂堂的就一把剑——剑尊峰上下真是，一脉相承。
李弟子心中不只有剑，还有苦闷。
满屋账册无人理，满篇数字叫人晕，他长叹一声，结果吸进去灰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平静下来，眼中带泪：“什么时候峰里能有个当家的，也不用让您几位辛劳了。”
接下来，傅云用成套哄人的鬼话，扰得质朴的李弟子晕头转向，吐露真心话：好想要峰主夫人啊。
想有人安排内务，不要上个月一天都岗不站、这个月一站就是三十天，剑尊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换个人……
傅云问：“剑尊为何还不娶亲呢？”
李弟子叹气更重了：“尊上夜夜抱剑同眠，晚上剑刃对着脖子，哪位仙子受得了？
剑峰人少，他不知道憋了多久，在傅云有意引导下，聊起八卦滔滔不绝，忽地，他想起什么，正色叮嘱道：“傅执事，剑峰物件都可清点，唯独两样不必登记入册。”
“一是西库房的断剑。那是尊上多年前所得，剑灵休眠，偶尔会醒。”
“剑灵很凶吗？”
“那倒不是，只是剑灵要是醒着，您这边碰剑，那边剑尊可能也有感知。”李弟子面露崇敬憧憬：“尊上天生剑骨，修成人剑合一，和世间宝剑惺惺相惜……”
傅云打断：“这样心意相通的贵重物，怎么能不登记入账呢？”
李弟子小声说，“那把剑重要，但不贵，点不点都无所谓，是尊上用两块灵石换凡人小孩两文钱，再去地摊上淘的。”
傅云理解：“英雄不问出处，宝剑不问来路。”
李弟子看傅云的眼神好像遇见知己。
“另一样，是剑阁正门的青花瓶，也是尊上从凡界寻来的，他很珍视，每天亲手擦拭，不准外人碰。有尊上看顾，花瓶也丢不了，不用登记了。”
剑尊今天不在峰内，李弟子热情带傅云参观剑阁。
一穷二白。
蒲团，矮几，四壁剑痕，没了。
两人最后走到阁外，围在大花瓶旁边，李弟子看着瓶中花说“真是漂亮啊漂亮”，傅云点头“识乾坤大，怜草木青，受教了”。
李弟子看傅云更加热诚。
傅云看的仔细，发现瓶口有一道小裂纹。李弟子说：“前天尊上考察小师兄功课，出手狠了些，甩出来的剑气不慎伤到花瓶。”
师徒过招能把阁外花瓶震碎，楚无春这气生的还挺膨胀。
傅云：“系统，把花瓶留影，瓶身花纹、瓶口细节都拍仔细。”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楚无春越在意什么，傅云就要了解什么。
“咳咳！”系统突然出声。
傅云：“解锁新剧情了？”
系统：“是。关于剑尊和你。”它犹豫一会儿，还是把细节透露给傅云，“你最开始进外门，宗主就知道你是炉鼎，有意把你送给一峰峰主，名为弟子，实则是预备鼎奴。”
“宗主选定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剑尊，但是……”
傅云了然：“但楚无春看不上炉鼎这种俗物，当众拒绝我，也绝了宗主再送人的心思。”
同时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突然回宗，截胡了傅云。
不过兜兜转转，傅云还是来到剑峰。这一周是他给自己短暂的修整期，借荒芜的剑峰，巩固习得的功法，炼化青生的精元……最后，进阶元婴。
*
几十年的账本，一天肯定查不完，李弟子请傅云留宿剑峰，就住他洞府。
走到洞府外的山坪，忽听一声清越剑鸣。抬眼望去，一道皎洁如月华的剑光破开云深，迅疾如流星坠地，又在落地前轻巧一折。
剑光流萤般消散，一人走来。
月下，谢灵均眼瞳皎皎，很意外地看向傅云，从圣峰不欢而散以来，他们已经大半个月不见了。“你……”
傅云：“我？”
李弟子：“你们？”
谢灵均这时才看见旁边的李弟子，恢复严整神色，“李默，你怎么跟傅师兄在一起？”
李弟子很风雅地说：“我和傅掌事一见如故，相约抵足而眠。师兄晚上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谢灵均看了傅云一眼。
傅云见这师兄弟有话要说，自觉地走到一边，假装很忙地赏月。
谢灵均传音李弟子：“师尊要见这次查账的弟子，你明日统一通知。”
李弟子莫名：“傅掌事就是您要找的人之一啊，怎么刚才不给他说？”
“公事归公事，私交是私交。”谢灵均神色严肃。“亲则近狎，不是我剑峰待客之道。你可问过，傅师兄是为任务短住，还是打算久居？”
李弟子有点委屈，“傅掌事就在几丈外，小师兄怎么不自己问？”
谢灵均：“……”
他传完话，甩开李弟子，在傅云身侧站定，也不多废话，示意傅云跟自己来。
与此同时，玉照悬停在离地尺许之处，光华皎洁，傅云看的移不开眼。“上来。”谢灵均简明扼要说：“傅师兄，师尊要见你，跟我走。”
这深更半夜的，楚无春要见他？
系统在尖叫，混杂傅云听不懂的乱码，大意是骂楚无春贱人。傅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
“师兄心情不好？”身前御剑的谢灵均偏过头来，鸦青色的发带扬起，擦过傅云的颊侧。
两人都愣了愣。
傅云看出来了，谢灵均很配月亮。
剑尊峰草木少，月光肆无忌惮地泼洒，风也张扬疯狂地吹，让谢灵均眉眼更冷锐，下巴更锋利，头发乱飘更急……更可恨。
傅云垂下眼，默默拨开黏在他唇角的一根发丝——谢灵均飘来的头发。
可恨的谢灵均见傅云拨出自己头发，没礼貌地背过脸去，只留给傅云一个后脑勺，和那束在风中摇晃的马尾。
没过多久，猎猎风里，他默默取出又一根发带，当着傅云面……把高马尾盘成一个圆髻。
傅云目视剑尖的方向，说：“这不是去剑阁的路。”
谢灵均：“嗯。”
傅云：“不是说剑尊要见我？”
谢灵均：“明日见。”
傅云：“那今晚是？”
谢灵均忽地回头看他，叫傅云心中一跳。
可能是因为他们飞的太高，离月亮太近，身上太亮，任何神色都藏不住。
“今晚是十六，月圆之夜。”谢灵均总是凝冰一样的脸，忽地蹿起一点笑，似笑非笑，半明半暗，“师兄亲口说的——每月十六，与我双修。”
他几乎是有些期待傅云色变。
但傅云只是愣了愣，不避不退，直视他，反让谢灵均眼瞳闪了闪，眼睫扇了扇。傅云从从容容道：“那是我跟假灵均说的，你不是他。”
谢灵均：“哪里不像？”
傅云：“他笑起来像土匪，你像僵尸。”
谢灵均：“……”他撤去笑，重回冷酷。
他极干脆地解释：“师兄见到的是我剑灵，它……脑子有病，爱趁我昏迷作乱，前天才告诉我秘境的细节。它冒犯到师兄，我应该道歉。”
傅云：“怎么会呢，贵剑灵剑言无忌，天真可爱……”
谢灵均：“作为赔罪，你要找人灵力双修，我可一试。”
傅云：“不要。”
谢灵均已经习惯被他拒绝，眉都没动一下：“为何？”
他拷问剑灵，知道傅云修习了采补术，已然快确认傅云是炉鼎。
他以为傅云的顾虑是谢昀、剑尊或者炉鼎体质，但都不是。
“因为你好像喜欢我。”傅云语调平淡。
他依旧直视谢灵均，不容他回避，“我不玩小孩，甩不掉。”
谢灵均：“我不是……”
傅云以为他要说“我不是喜欢你”，但谢灵均重重挤出的是：“我不是小孩。”
傅云上前一步，灵力拂过谢灵均的发带，一扯。
那盘得晃晃荡荡的圆髻散开，在山风与月华中飘舞，将傅云拢在那片气息清冽的浓墨中。
脚下的飞剑一晃，发出一声嗡鸣。谢灵均当即凝神，控稳飞剑。
但就在这时傅云又进一步。
那双眼睛从没有离谢灵均这样近过，月光很亮，让他眩晕，让他忘记闭眼。
谢灵均看清傅云直直的、密密的眼睫，看清他眼中僵硬的自己。
也看清他色泽偏淡、越来越近的唇。
傅云踮了踮脚。
谢灵均忘了眨眼。
一点温热印上来。
不是嘴唇，是傅云的手指，他摩挲了下谢灵均抿紧的唇角，看着那红透的眼尾，听着忽然停了一拍的呼吸。
傅云平淡无波，似笑非笑道：“小孩子。”
趁谢灵均不动，他迅速把手里的发带塞进谢灵均的束腰。这东西不能留，被人发现了说不清。
谢灵均嘴唇颤抖一下，一句话都没能说出，看起来快气晕过去了。傅云猜他很长时间又会不想再见自己。
这时玉照已经落近地面，傅云正要跳下剑。
他的手腕被抓住，身体被拽回。
“……我不是。”
谢灵均握住傅云的脸，唇撞上来。

第30章 藕断丝连
谢灵均好凶，又傻，牙齿和舌头都不知道往哪放，只顾衔住傅云的嘴唇，汹汹地乱磨，乱咬，乱吮吸。
鼻尖也莽撞地戳在傅云的脸颊上。
谢灵均把傅云勒的太紧、太近了。
傅云后腰被毫无缝隙地锁得住，朝内凹折，更要命的，谢灵均比他高一个额头，现在手臂上提，傅云都觉得脚快离地。谢灵均没用修为压制，就是纯粹手劲大——该死的剑修！
傅云几十年谨小慎微、克己守礼，扯下发带就是他想过最大的挑弄，哪想过小孔子直接咬上来了？
一时间惊到忘说话，也忘推搡，鼻腔先挤出几声急促怒然的哼。
谢灵均竟然真的停下啃咬，手上也松动一些。傅云怒时带上灵力，想把谢灵均围住他腰的手臂掰下来。
“谢灵均……！”骂声还没出来，傅云惊得失了声。
谢灵均扯出束腰里皱巴巴的发带，动用灵力，把傅云的手合绑起来！
谢灵均只是凭本能，做出最合适、最想要的事。
他讨厌傅云若即若离，客套有礼——那谢灵均就做这个无礼之人。
“师兄是大人，教我。”阴晦、低沉、冷嘲的声音。他摁住傅云后脑勺，再次亲咬上来，但这次舌尖抵在傅云唇缝，撬开齿关。
傅云不知道为什么咬不下去。
水声突然就起来了，他下巴和舌根又酸又疼，双手抵在谢灵均和他的胸口之间。窒息。呼吸困难。吸入的是谢灵均滚烫凛冽的气息，呼气都被谢灵均的脸堵住，嘴还被缠紧了，不能张开换气……
傅云属实是被亲懵了。
谢灵均警告他“自重”时候的风范呢？……早知谢灵均跟剑灵一样有病，傅云根本不会惹他。
他对谢灵均是不敬而远之，今晚想将人吓回，结果自己吃了苦头。傅云又怒又恨，想着怎么用小力办大事，摆脱谢灵均。
他将心一横，用唯一能动的手指，钻进谢灵均略微松散的里衣内，逮住一处，狠狠一拧——
“唔！”谢灵均剧烈一僵，闷哼短促，像是骤然清醒了。
他猛地松开傅云，连连后退几步，匆忙敛好上衣，面红耳赤，讷讷地，又没说出来话。
刚才被他亲得只能怒哼的师兄，站稳之后，变了模样。
傅云唇上、下巴都残留湿痕，他冷眼看谢灵均从狼变落水狗，非但不恼，还当真指点起谢灵均。
“让我教你？”傅云淡笑，抬起细细的手指，碾搓了下，当即看见谢灵均喉结滚动。
傅云又恢复从容了。
他慢条斯理道：“鱼水之欢，无非手拿把掐、研磨捣弄、痛与快并生……”
谢灵均苍白无力地轻喝：“师兄……”再说不得一句。
如果傅云是浪荡子，那谢灵均是轻薄浪荡子的登徒子。
无力辩驳。
玉照嗡鸣，剑刃转向谢灵均，蠢蠢欲动，似乎很有意把自家主人捅个对穿。
傅云见谢灵均像被泼了冷水，醒了，脸上姹紫嫣红最终归于煞白，眼神定定好像自我反省，在那反省变成自我厌弃前，傅云再度开口。
“我就是这种玩法，”傅云淡淡，“你玩不起，所以我不会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喜欢这种？”
“人多，总有不怕疼的，什么都能玩。”傅云笑：“但你肯定接受不了——看你之前怎么对谢昀的？我多看他两眼，你就要说我轻佻呢。”
谢灵均：“……”
“我跟谢昀已经没有关系。今后，我只有你一人。”谢灵均缓缓道：“也会让你只有我一个。”
傅云撩了撩眼皮：“你未必赢得了他。”
“……”谢灵均嗓音更重更沉，像是磨碎牙，粉末糊在喉咙。“他是谁。”
傅云漫不经心：“是谁都可以，总之不会是你。”
谢灵均齿关紧绷，嘴唇在抖，似乎是想追问。
傅云面上从容浅笑，客客气气。同时间，他警惕地后退一步。
谢灵均微微低头，一颗眼泪竟从眼眶凭空落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看见了，跟傅云俱是一愣。
谢灵均立刻后退一步，迅速仰头，用力眨眼，傅云也默默错开眼睛。
怎么就……哭了？
他有点莫名的尴尬。
好像欺负了小孩，但他自己也被欺负一遍，说不清谁欠谁……干脆就不说话。
还是谢灵均先收拾好自己，他直冲冲、亮堂堂地瞪着傅云，开口问：“你喜欢青圣什么。”
傅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青圣。
他说过的鬼话太多，回忆下，才想起是自己在秘境里随口胡诌过。
傅云听谢灵均误会自己痴恋青圣，稍稍一愣，也不纠正，道：“他是天下第一。”
“暂时的天下第一。”谢灵均立刻纠正：“我师尊快要成圣，再过几年，我也会。”
这不是几年能实现的吧？傅云唇角动了动，要扮出一个嘲讽的假笑，结果嘴上被谢灵均咬出来的小口裂开，出血了。
傅云探出舌尖，抿了抿嘴，把血吃回去
谢灵均愣愣地盯住嘴唇。
“……”那两瓣浅唇浮出艳色，谢灵均的逼问气势瞬间熄了。
意识到那血色是谁的大作，冲动、怒意和执拗拧在一起，渐渐地，羞耻和愧意才从膨胀的心里，慢慢绞了出来。
谢灵均一紧张，习惯性抿唇。
结果触到微湿的余温，不免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低下去，耳根更红起来。
于是乎，尴尬从傅云身上，转移到谢灵均身上。
今晚的月亮……真是亮啊。
谢灵均站立难安。
“你妹妹的事，”他打破这难捱的沉默，声音发紧，又把自己套进严整的壳子里，努力维持公事公办，“我会关照。只要她品性周正，我……会替她再寻一个好归宿。”
他本是想让傅云高兴些，谁知，傅云的笑瞬间凝固了。
傅云神色连谢灵均都能看出不对，他险些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傅家居然会不告诉你？”，好在，情商侥幸存活，把这戳心的话吞了回去。
傅云深深一眨眼。
小萤。再寻归宿。成亲。
——傅家动手了。
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不用傅云张口，谢灵均见傅云双目沉然地看向自己，立刻说清他知道的：“傅家和谢家旁系议亲，要你小妹做妾。那旁系虽然姓谢，但与主家已经分开百年，谢辉是这一辈的大少爷，三十岁，丹药堆出来的元婴，品性风流……”
谢灵均突然不再说话。
因为傅云的手倏地抬起，想抓握什么，最终重重按在谢灵均肩膀上，头低下去。
谢灵均听见他强压的呼吸。
傅云的失态也只一瞬间，靠谢灵均撑住这一下，展平脊背，慢慢挺直身体，重新抬头。
他正要说话，谢灵均却低声：“不想笑就别笑了。”
傅云下意识地又想笑笑，还没有成形，半路就坠下去。
他直接说：“我要出宗，但不能被知道是去傅家。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傅家和太一有利益输送，傅云之后要做的事不能被太一知道，否则更惹忌惮。
太一虽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但对待世家子弟，总有宽限。
谢灵均当即应下：“好，你跟我一起回谢家，半路再去傅家……”说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拧紧眉，“什么叫还我一次？”
“我是青圣养的炉鼎之一。”傅云飞快说：“他还没用过我。你不用嫌脏。”
第一次，他朝谢灵均折腰。
谢灵均没有喜色，相反，面色突然冷了。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忽然掐住傅云手臂，把人拽到面前，掐住了腰。
傅云只道他是想再进一步，垂下眼睛。
他并不想求谢灵均，可是怎么办呢。青圣帮不了他，其他世家弟子会怀疑，事急从权，现今只有谢灵均……
谢灵均很用力地，慢慢捋平傅云发皱的束腰，又理好他松开的领口。
谢灵均低声说：“你轻贱自己，就是轻贱我心意。”
“要不要带几个人去傅家？元婴，或者大乘？”
亲妹婚娶这样的大事，傅家居然不告诉傅云，可见离心。谢灵均不放心。
傅云说：“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复杂地看来，谢灵均眼皮一跳，怕他又说自己不想听的话，比如客客气气“多谢”，再比如一板一眼“我会还你”……他又不是来跟他交易的！
傅云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你是谢家未来家主？”
谢灵均道：“是不是，我都能做主。”
傅云改说话为传音：“好，谢家主，你听清了。”
“修界要有大乱。”
“魔渊强势，圣者也难压住，十年内必有外战。仙门互相吞并，内斗愈演愈烈，有争斗就有站队。”傅云平缓道：“灵均，我愿你清冷但不清高。”
“你可以和你师尊一样，不碰脏事，但不能不懂——谢家要早做打算。”
他其实还知道更多。比如谢家主止于化神中阶多年，寿元将尽，却又关切凡人，时常去往边界杀妖、镇魔，损耗自身更多。
凭家主与太上长老两位化神，谢家多年立于世家之首，可本族又太过清正。
傅云在内务司任职时，大小世家都来威逼利诱过、想让他做棋子，唯独谢家没有。
他们和谢灵均如出一辙的高傲，举世污秽，他们不屑站队。
剧情后期谢灵均入魔，曾经系统说是因为求而不得，如今傅云倒还希望真是因为情爱。
否则太苦了。
与天争与人斗，毕竟太苦。谢灵均才二十岁。
傅云依旧妒羡谢家公子，但不妨碍他祝愿他。
谢灵均渐皱眉，许久后，郑重道：“我会与母亲商议。”又低问：“没有别的想跟我说？”
傅云：“见完你师尊，我要再留一晚，处理琐事。后天启程怎样？”
谢灵均：“……”
他沉沉道：“我送师兄去客房。”
谢灵均早就安排好客房，就在主峰，说的“双修”全是骗傅云。
他想看傅云惊诧害怕，结果到头来，狼狈的还是他自己。
傅云一路跟在谢灵均后边几步，进了厢房，就要关门谢客。
谢灵均忽然截住门框。傅云疲惫又无奈：“你……”
谢灵均摊开手心，掌心变戏法似的，出现一枚袖珍的发簪。“这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里面有防御法阵。不值钱，你戴着玩。”
傅云被香气引过去，看向那簪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法，簪头梅花还很新鲜。簪身内侧刻有云纹，只是线条时细时粗，很是笨拙。
谢灵均：“卖家跟我说簪子加固过，可以当剑用。”
傅云一愣神。
谢灵均小步上前，却没有进房内，踩上门槛，一下高过傅云半头。
傅云真是怕他发疯，立刻后退，谢灵均却摇摇晃晃地向后一倒，在傅云下意识倾身扶他时，谢灵均突然站稳了。
他露出一个笑。
飞快搂住傅云几缕头发，把这枝春别在傅云发间。
同时他传音：“这树枝杀人不留气息，不染灵力，你拿去玩。”
曾折木枝试君锋，今惹青丝绾春风。
“这簪子太干净，我戴不得。”傅云失笑，当即要取下松松垮垮的簪子。可不知怎的，抽动几下都没出来，反而被缠住手。
他得到过的情意太少，以至于被猛然泼一身时，竟被逼得仓皇。
傅云手上一狠，扯断头发，取下簪子。
他必定要报复太一，要杀无数人，自然，也要与人结盟。谢家太清正，从来不是他看中的对象。
傅云也不屑用真心做饵，钓上来谢家。
谢灵均点点头，没什么伤心神色，只说：“好。”
他折断了簪子。
“你不喜欢，我再去准备别的。”
*
第二日，傅云推开房门，就见谢灵均守在院外，依旧是昨晚的衣裳，肩膀上还堆了片树叶。
光天化日，谢灵均不多说话，御剑带傅云上剑阁，自己却在殿外站定。
傅云传音：“你不一起进来？”
谢灵均一默，然后传音：“师尊看见我会生气，我怕他迁怒你。”
下一句没用传音，放声说出来：“您是圣峰来客，师尊想单独招待，展我剑峰礼节。”
傅云配合地崇敬道：“果真，尊上胸怀广阔。”
字面意思上的广阔。
傅云小时候矮，三十多年前第一回见楚无春，刚到他的腰，仰着脸看上去，只记得——楚无春穿着束腰，很高，很壮。
很大。
傅云神色温和，心中全是恶意，从恨楚无春，连带恨上他的脸、他的身体。没什么用，但是痛快。
剑阁内一条主道，两边分布剑室。弟子将傅云带到最深处的一间前，告辞离开。
傅云抬手欲扣门扉，还没有碰上石门，那门自行向内滑开一线。不见人影，唯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森然剑意，潮水般漫出，将傅云包裹、锁定。
没有杀机。
可那纯粹、浩瀚、如山岳倾倒般的剑势，化作万千道剑丝，自四面八方缠向傅云要害！
傅云瞳孔颤动，立刻躲闪，在那漫天剑丝中穿行、转折、腾挪。剑气擦过他的袍角，割断几缕飞扬的发丝，但傅云每次都堪堪避过。
——“你修炼三十五年，就修会一个躲字？”
剑气尽敛。
问话的男声不高，不疾，没什么情绪，如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在剑室荡开。

第31章 初次采补
那声音临近了：“这些剑气最多刮伤你脸，正面应对，也不会躲得这样狼狈。”
话音落，一道身影自石门后阴影踱出。
来人领口高拢，紧紧围到下颌，浓眉深目，头发砍成短尾，扎在颈后，他套一身毫无修饰的灰道袍，里边却是甲胄。
散乱和严谨、仙风和煞气，居然能融在一身。
天生仙人大多容貌精致莹润，但楚无春是凡人成仙，之后又风里杀来雨里杀去，脸虽还有人样，皮肤却粗粝。
旁人恭维他是“古朴沧桑之风”，傅云只觉得是不修边幅。
“见过尊上。”他维持恭顺的笑，不应声，也不反驳。
哪怕隔着数步，傅云都能察觉那冷漠的审视，比起几十年前，似乎还多了一点……挑剔？傅云心道不好，怕不是谢灵均心思露馅了，叫这老煞神盯上自己。
傅云低眉敛目，谦恭无比，做足一个空心炉鼎的样，谁来都挑不出错。
楚无春：“我骂了你，你还叫我尊上？”
傅云温声：“得尊上教诲，弟子十分感激。”
楚无春：“……”
楚无春彻底不再看傅云，似乎是厌烦至极。他只再跟傅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以后不用再来剑峰。”不带回旋余地，宣判了傅云此次、乃至此后和剑尊峰的公务往来的终结。
傅云心中冷笑一声，脸上依旧是笑意浅浅：“是，尊上。”
楚无春第二句则长得多——“回圣峰时，顺路将此信给你师弟谢昀。”他一拂袖，信笺落到傅云手中，“信上有禁制，送达和拆封我会知晓。”
而后傅云几乎是被剑气推出去的。
眼前景物飞掠，他人已被“送”出了剑室，重新回到来时的主道上。石门合拢，将那磅礴的剑意与迫人的身影，一同紧锁住。
傅云心想：剑人。
系统骂道：“装货。”
系统咳了咳，说：“这次送信呢，是原书的重要剧情！楚无春一直想撬青圣的墙角，收主角为亲传弟子，他认为传音不够庄重，听了弟子建议，亲笔写了书信。”
“自然而然，这封信被青圣看见，这也是他第一次觉察对主角有别样的情感……”系统突然中断，然后，呕了一声。
傅云问：“为什么要人传信？”
系统：“因为剑尊撬过很多次墙角，现在主角已经不收他的传信了。”
在剧情里，剑尊也是谢昀后宫之一。
傅云沉思片刻，严谨地提出质疑：“谢昀能压得了楚无春？”
系统：“你不懂，壮受很火，为爱做零也很火。后来剑尊为主角剖了剑骨，听主系统说还赚了读者不少眼泪……”
傅云心中微妙地笑了。
他是补品，但诸位大能似乎也只做了祭品啊……献祭情爱和修行，最终造出一尊“上神”啊。
傅云一点没有同情——这群祭品一个个比神还高贵，处处压着傅云这个补品打！
像现在，傅云要是送了信，可能同时惹谢昀和青圣不快，还不能讨到剑尊的好。毕竟只是“顺路”的事。
系统：“所以现在，你要不要把信交给主角？”
傅云玩味地笑了笑：“当然要。不仅要交过去，我还要帮攻受一把。”
楚无春擅剑，向来看不上符箓这些旁门左道，剑峰弟子同样。信上是有禁制，但很粗糙，仅能感应持信人气息。
不巧，傅云对旁门左道很有研究。
——炼丹要昂贵的原材料，修习高阶功法要灵石要人脉，唯独画符不同，一张纸，一点朱砂，一道灵气，也就行了。
傅云确认信上没有别的禁制，再让系统扫描信内，只是普通纸张，接着动手——在不破坏禁制的前提下，把信滑了出来。
封皮完好，信也稳稳落在傅云手中。
内容很短、很符合剑尊风格：【入我剑峰，灵剑任选，灵石管够。】
楚无春还保留凡人时的很多习惯，比如他会写信和人商讨，而不是直接用传音符或玉简，这大大方便傅云操作。
傅云在内务司常和笔墨打交道，大手一挥，灵力一动，模仿楚无春字迹，把“入我剑峰”改成“入主我剑峰”。
峰主夫人也是副峰主。
傅云连青圣化身都敢扇，坑一个楚无春，顺手的事。
系统：“……万一主角拿信去问楚无春，你不就暴露了？”
傅云：“我相信谢昀左右逢源的本领。”
谢昀一定不会答应，但也不会立刻拒绝，他会吊着剑尊，若即若离，反而让剑尊更心急。
青圣分身可还没有离宗呢。
斗吧，短期内两位尊者斗越狠，越没人关注傅云。而他就要趁此时间，离开太一。
傅云又在路边折了朵野花，夹在信里，正准备将篡改后的信纸放回，手却忽地一顿。他看见信纸空白处，泛着蜡质光泽。
傅云引水灵，覆盖光泽异样的那处。慢慢地，纸上现出一行白字：
【昔有乔松志，今作附萝身。】
傅云面无表情，手指却一点一点抓紧，把平整的信纸捏出皱来。
系统看出来这是句嘲讽，又见傅云反应这样大，小心问：“什么昔日今日的，他跟谢昀写这些是……？”
傅云怒气压下去了，好笑似的，轻摇了摇头，“这大概是写给我的。他猜到我会拆信。”
这白矾藏字的技法，是楚无春告诉过他的。
也不排除给谢昀的丁点可能，但只要楚无春没疯，就不会一边招揽谢昀，一边嘲讽他。
系统大惊：“你跟他还有故事？！”
傅云幽幽叹道：“这是一个凄美的故事。三十多年前，我甩他一次，他反过来甩我一次，就这样。”
系统：“……三十多年前你还没进太一，才十多岁！”
傅云抽出水灵，让信纸重回原样，笑说：“所以，你就当故事听嘛。”
确保禁制完好如初，他再将信纸折痕都恢复到原样，塞回去。
在出宗前，傅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
当夜依旧落宿剑峰，傅云符箓阵法同时备好，防止有外人闯入。
做完这些，他进了许久没进过的阵法空间。
妖奴还算老实，盘曲在寒湖深处，墨影和暗流融为一体，只有呼吸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傅云做什么事一定认真，既然要养妖奴，那就得养好，去藏书阁那天还顺道查了书。蛇喜阴凉，平日勿近阳火，蜕皮期避光静养，以阴属灵饲养，忌投活物，免增凶性。
一诛青就这样吃了一月的素。
好在，上次开荤之后，它对熟肉的兴致大减，给什么草吃什么草。不过今天看望他，傅云带了烹饪好的灵兽肉。
“小妖。”傅云唤得轻，那声音被水滤得愈发温吞，听不出喜怒。
水里那团黑影原本睡得迷糊，头都埋在湖里，听到傅云这声，“哗啦”破水而出，溅开半湖银珠。
水光淋漓中，身形扭曲变化，试图化出人形。可惜学艺不精，动作滞涩，双腿怎么也化不完全，膝盖以下仍是密布着细鳞的蛇尾，在阵法不变的圆月下，闪着窘迫的的乌光。
一诛青战战兢兢、悲悲切切、隐隐期待地，问：“你是来采补……”
傅云：“张开。”
他跟谢灵均说的“琐事”正是采补。
藏书阁万字功法中，有一篇主讲采补，作者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竹，根节嶙峋，直冲云霄。
其中提到如何化妖气为灵气，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夺元阳。
人和妖的元阳，只在孕育后嗣上有区别，但本质一样——生机本源之一。
阵法内的时间比外界慢，三倍于外。炉鼎丹田难以蓄积灵力，今晚要是冲破瓶颈失败，灵力溃散，一切都得重来。
也就是说，傅云要在二十四个时辰内冲关。
他没有时间耽误。
傅家敢动傅萤，自寻死路，傅云就送他们上路。
他必须在离开太一前突破元婴。
系统坚决认为“隐私不能泄露”，哪怕傅云说不介意它旁观，它还是自己屏蔽自己，留下一句“你开心就好”，呜的一声禁言了自己。
傅云来之前做了一点准备，书看了，药备了，束缚蛇妖的法器也握在手里，套上一诛青的脖子和四肢，确保它完全被自己控制。
傅云跨坐上去，他还是怕冷，但蛇性寒凉，遑论又在湖里泡了很久。
底下，密集坚硬的小鳞片刮过皮肉，某几片尤其嶙峋的，剐蹭腿间。
尖锐的疼。
疼是好的，能让人清醒。就像谢灵均昨晚的话，砸得傅云骨头发冷、齿间发寒，砸醒傅云——他怎么敢松懈，怎么能停下？
傅萤在等他回家。等了三十年。
她是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礼物。
傅云手掌挽几圈，妖奴脖颈的绳器收紧，它上半身被拉的抬高一些，被迫与压下来的傅云对视。
傅云说：“变成一个。”
他试了一会儿，坐不进去。
大妖从未见过他这样阴沉。
见妖奴不动，傅云当即要动手。妖奴魂飞魄散：“留着它们就有更多元阳！……我可以分更开，你只用一个……！”
生涩的身体，肌肉全是紧的，傅云在大妖眼前，面无波澜地撬开自己。
他只穿了松垮的单衣，整副身体都是薄薄的一片，拽紧妖奴时，手骨节一根根在皮肉下隐现。
手掌摁在妖奴的腰腹，勉力支撑。终于落定，头倏地仰起，颈子尤其长，喉结的弧度很清晰，急促地上下滑动。
“……”一诛青偷偷看一眼，差点以为是自己欺了人。
攫取元阳前，傅云先试着引来妖气，让自己适应，妖气和灵力对冲，很不好受。一诛青同样，他僵硬到一动不动，是兽类遇死时的本能僵直。
可精气流失、身心震荡间，一诛青仰视傅云，忽然又觉得荒谬。
这个人是在采补他？
为什么……又像在献祭？
傅云的眼睛很静、很冷，好像魂灵旁观肉身下沉，献祭给这无边的、黏腻的深渊。

第32章 欲生欲死（二合一，六千营养液加更）
傅云来之前还想过妖奴冷淡怎么办，准备了一套药，不过，一诛青反应比他想的还大得多。
傅云拽住妖奴脖子上的绳：“变、小。”
妖奴：“……”它是法器吗？随便就能变大变小吗？！
一诛青横眉冷对。
谁知头一晃，不小心瞥见冷白裹着的一截棕褐。
瞬间，一诛青耳边炸出一串烟花。烟花炸到他脑子里，脑子边感叹我靠靠靠草草草，边被火星子烫得吱哇乱叫。
一诛青被坐得魂飞天外。
……这人好轻啊。
落下，又上浮。像一片云被风撕扯，艰难、滞涩，一举一动不带有引诱或煽情，可一诛青瞳孔忽闪忽缩，呼吸急促起来，鳞下肌肉绷得死紧。
好想耸腰。
这个念头窜出来，让一诛青脊椎酸麻，眼睛渐渐缩成一线。这角度太诡异了，他只要稍一抬头，就能将那狼狈尽收眼底。
想把尾巴绞上去，缠住那截颈子，慢慢收紧，让他再无法维持这副该死的无动于衷。
能不能快一点。
一诛青：“让我动一动……”尾尖失控地绞紧地面，鳞片刮擦出焦躁的沙响。
傅云撑得难受，几欲干呕，骨刺卡住他，他却必须更紧地裹住。见一诛青居然还敢妄动，傅云挤出一个冰冷的笑，杀机毕露——“不行。”
一诛青：“……”
怨恨与依恋，如同两条交媾的毒蛇，撕咬他。只有他被逼得像狗一样喘气，鳞片开合溢出湿液。而他甚至看不见傅云的脸，只能感受那具身躯克制的起伏。
最可恨的，这男人的呼吸还很平稳——他居然在采补的时候念清心咒！
甚至为了迫使一诛青尽快释放元阳，他摁住小腹，用灵力刺激……他的腰那么软，弯折出弧度，身体那么暖热、柔软，快把一诛青烫化。
可心这么冷。
“快点出来。”
傅云终于开口，声音里浸了沙哑，不知是情动，还是因为忍耐。
妖奴：“……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下一刻，一诛青脑中所有怒吼倏地全停了。
傅云坐一个还不够，又抓住另一个……一诛青快疯了，神魂仿佛被投入滚油，又掷入冰海，交缠爆炸，他维持不住人形，舌根一麻，竟变回了缩小后的兽身。
一截冰凉滑腻的蛇尾尖，不受控地圈住傅云的腰。傅云怔愣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提醒他，为了修为，是怎样和一只妖纠缠不清。
只是一瞬，那点怔愣在他眼中就化开了，傅云抓住那段蛇尾，然后，指腹抵住鳞片，将它撬了起来。
傅云平淡的声音在一诛青听来，有如鬼魅：“变回人。”
这一次，一诛青终于看清傅云眼中的厌烦和防备。
脑子里乱溅的小烟花突然被水泼熄了。
缠人的尾尖耷拉下去，他忘了收回蛇信，任其可笑地露在空中。
但没想到更恐怖的事还在后边——
傅云忽然问：“我藏在符箓里的木灵本源，被你吃了？”虽是问句，尾调却没有起伏。
一诛青努力在混乱中回忆，然后僵硬，“你说的是藏在花里，那几张草做的纸？”
他迟钝地回忆，想起那几张灵气四溢、被小心藏在花蕊里的“草纸”……他以为是傅云心情好赏赐的零嘴，饿极了便一口吞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一诛青只有一个想法：大、难、临、头。
傅云一定会撬光他的鳞片，流干他的血，要他生不如死——这念头凿穿所有思绪，将已到极限的感官推上另一种战栗的巅峰。
傅云的手拧上又一颗鳞片，他用力。
极致的恐慌与灭顶的欲望轰然对撞，烧穿一诛青的脏腑，冲垮最后一丝清明。
傅云身体剧烈痉挛了下。
一诛青僵死般，不动弹。
在那根手指撬下鳞片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锋利的快感顺着尾椎，窜上颅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释放出来了。
他快死了。
*
傅云是故意让一诛青吞了符箓。
青生的精元他短时间炼化不了，但傅云一向最喜欢强求。
青生是妖身，一诛青是妖，修为还是靠妖族天材地宝喂上来的，早就习惯吸纳精华。于是乎，傅云想到一个试验——让一诛青吃下灵力，借他妖身炼化，傅云再来采补。
成了。
傅云知道一诛青妖性不驯，养太久，迟早再生异心，就顺便再借符箓的事发作。
敲打是不能停下的。傅云慢慢抚过妖奴的蛇尾，拂过鳞片，这次一诛青咬紧牙，没求饶也没发火。
他以为是自己犯错在先，比起怨恨，更多的是恐慌，以至于蛇尾竟来纠缠、阻碍傅云的手，一诛青低低说：“别！我不要……”
傅云说：“我给你的，疼也要受着。”
一诛青这次没哭。
他眼睛很干，突然……很难受。出生以来从没有过的难受。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千娇万宠长大，爱于他而言，是挥霍不尽的天光，哪里需要珍惜？同族的倾慕，人修的追捧，他见得多了，也惯会挑剔嘲笑。
他曾经在懒洋洋的午后，泡在暖洋洋的灵泉边，眯着眼，想象过自己的第一次。该是在最喜欢的宫殿，铺满最光滑的鲛绡，被他选中的道侣用最温存小意的姿态，百般爱抚，千般依顺，随他心意起伏。
不是像现在这样。
母后父皇骗他，那些妖都骗他，和人结下契约不会变强、变舒服。
这个人一点不爱他。
他只把他当性/奴。
一诛青眼前模糊。“我恨你，傅云……我恨死你了！”
他以为会迎来更残忍的镇压，或者漠视。
傅云却忽然问：“你几岁了？”
一诛青恨意正炽，气势不能输，往大了说：“一千岁！”
谎撒得太离谱，连他自己都有些发虚。偏偏身体不争气，上面眼泪还在流，身下也在外渗。他听见傅云叹了声，很轻，云雾一样，倏地散了，就好像是一诛青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这人没有心肝，刻薄狠毒，虚伪狡诈，怎么可能触动……
一只手、曾经将他挖肉剖骨的苍冷的手，却握住他半边脸，用拇指擦去他眼泪。鳞片被剥去的地方，忽然感到温热——傅云引了木灵给他治伤。
傅云说：“听说妖皇在选继承者，纯血大妖都可参加，最后竞争落在妖皇九子之间。”
“是哥姐欺负你，把你这个傻子关进古藤秘境，你又不想争，这才躲了二十年？”
一诛青：“……你说这些做什么。”
傅云说：“我有个妹妹，叫小萤，比你年纪小一点。”
他说起妹妹来，倒是顶顶温柔了。
“呵呵……”一诛青冷笑，带着哭腔的笑听起来有些滑稽，“不会说你看见我，就想起她吧？”
“是啊，看见你，我就知道她有多聪明，也稍微放心些。”傅云又抹了抹他的眼泪，说：“乖一点吧，一诛青，以后不让你疼。”
他念出一诛青的名字。不是小妖。
傅云松开一诛青。
结束了。
一诛青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缺氧。他猛地仰身，抓住傅云衣角，眼神定定，断续混乱地说：“再叫一声，我不是小妖，我……”
他喘得跟狗一样，蛇信子还嘶嘶的，傅云偏偏听明白了。他随口敷衍了一声，一诛青突然没出息地哽咽起来。
“我艹死你傅云……你就喜欢棒子加甜枣这套……”
傅云等他发泄一会儿，才说话：“第一次见，你为了个幻想的命主，想咬死我，第二次，你想反噬我，第三次，吃了我藏的灵力。该不该打？”
“大乘妖奴难得，但也不是买不到，打死了你换点灵石，也就成了。”
他话中是一种残酷的平淡：“妖皇来又怎样？他出手救你，就有偏心之嫌，何况，我毕竟是圣尊弟子。”
一诛青破天荒地沉默了。
刚才那股滔天的难受劲儿，随着释放和发泄，已然削弱不少。现在，一诛青听见傅云的话，竟然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回想往昔，忽然不懂自己对“命主”的执念怎么来的，不都是做奴隶？他能感应到命主，说不定命主也感应到他，还不是没来救他！
一诛青现在是格外心虚，因为，他好像还做了一件错事……他偷看傅云小腹，又飞快移开，过一会儿，又偷偷瞄回去。
……是不是有点鼓起来了。
想看，又不敢看，一诛青纠结得整张脸都拧起来，连竖瞳都透出与凶戾外表不符的愚蠢。
终于，他憋不住了，问：“你不会怀孕吧？”
话出来，傅云定了定。
妖奴抖了抖。
一诛青浑身又热又凉——热是被坐出来的，冷是被吓出来的。
但傅云这次居然没修理他，居然还算平和地解释起来：“首先我没有子宫，其次你的元阳会被全部炼化。”他低低笑了笑，“你这没断奶的样子，谁敢让你喜当爹？”
一诛青：“……”
不生就不生，他还不稀罕养！
谁要跟这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人……呸！
系统：“他又开始阴阴沉沉地盯着你，瞳孔已经变了五个形状了，再打一顿？还是做个小儿心理疏导？”
“好了，”傅云淡淡看了妖奴一眼，“这些日子好好过，到了时候，我送你回家。”
后一句当然是假的。
落到傅云手里的东西，没有交回去的道理。哪怕是具尸体，灰也该抓在他手里。
对一个被宠坏、养废了的小妖孽怎么处理？
先让他恐惧。再告诉他规矩。
告诉他你可以被取代。
告诉他爱是有条件的。
“我要在空间中突破。”傅云没有留恋地抽身。“事不过三，敢做什么，你知道后果。”
一诛青：“……不要我护法？”
傅云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甩开他，直接走了。
*
这一次的雷劫比十年间数次来的更凶。
天边隐现紫色，云凝成墨，灵力形成乱流，傅云听见了撕裂之声。
想来是傅云篡夺主角机缘，引来天道警告。
一诛青每次突破，都是布下层层守护，长老护法，但傅云呢？就在这简陋的阵法空间，用一个临时布的聚灵阵，刚采补完，缓过一口气，就引动了天劫。
妖奴盘在湖中，盯紧天边，生怕傅云被劈死了，连同自己一起陪葬。
很快连他都发觉了，威压不对——太凶。鳞片被激得微微开合，一诛青看着阵中那人，雷光逼近，将那张脸斩成明暗两边，衣袍在风中飘拂，他不动，连天地威势、雷霆之压也不能叫他倾服。
傅云无惧。
他凝视天威，那般专注，一诛青甚至觉得他是期待的……期待从天雷中攫取什么。这样贪婪。
紫电狂舞，撕裂墨云，砸下来时，沉压天倾般的重量，似乎会把阵法空间也碾碎。一诛青数了，天雷劈下来十八道，这本来该是大乘雷劫的数量！
但一诛青知道傅云还活着。
主奴契约相连，他的生死付与契主，这是锁链，却也是一条难断的线——证明傅云对他，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烟尘压地，灵气漩流缓缓平息，雷云不甘地散去，露出一角被洗劫得干净的天穹。
废墟中央，焦土之上，一人缓缓直起身来。
衣袍不成样，双手底下露出的皮肉，大半模糊，甚至露出骨茬。十年夙愿，终于得偿，傅云却是平静万分。
一诛青游到他附近，踌躇一会儿，又钻回湖心了。他知道傅云不需要他。
木灵在修复身躯。
系统难以克制兴奋：“这次不仅突破瓶颈，你还借天雷炼化精元，成功了！”
“精元已经全被炼化，散布在空间各处，你现在吸收，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元婴中阶！”
它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因为傅云太平静了。
傅云仰面看天，笑了笑，却是摇头：“短期内不能再突破了。”
元婴算什么稀奇，单是太一就有三百八十位。
他虽然是在阵法内突破，但锋芒太露，难保有大能察觉天雷痕迹，追溯到阵法。最坏的情况，太一会来人捉拿傅云，秘密处置他为鼎奴。
“我空有修为而没有经验，就像只有一身蛮力的孩童提着砍刀，胡乱挥舞，不能杀人反而伤己。大能再追查我这修为的来历，那我采补的事也瞒不住。”
“精元暂且留着，等冲击大境界时再用。”
系统好茫然，好担忧：“能用就早点用了吧，夜长梦多啊……”
傅云：“自然要用，但不是用来冲击小境界。”
他纳至精至纯、圣者木灵入经脉。第一步，以己身为鼎，淬炼灵力为丹田本源——万字功法第三篇，《熔炉》。
再将这一缕本源灵力聚拢，反复凝形，隐隐约约，现出剑形——功法第二篇，《灵枢蕴剑》。
心剑非金非铁，质若琉璃，魔妖灵三气混杂，斑驳不纯，放到任何一个正统剑修眼中，怕都是不详的邪物。
但傅云又不是剑修。
他是窃贼，是天道下的觊觎者和掠夺者。
傅云心念微动，丹田中那点琉璃的锋芒，被他引出，同时聚灵阵外，一诛青猛地竖起头来。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破空之声。
但前方一座被天雷淬炼过的焦黑矮山，从中裂开。傅云看那整齐的切口，忽然不可遏止地大笑，笑得一诛青简直起了鸡皮疙瘩，又不知道傅云是为何。
空间中水木之灵受傅云驱使，浪潮滔天，搅翻一诛青，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有大乘修为，总觉得傅云已经突破，自己不好再做个废物……也就趁此时机，练起身法来。
一诛青想，不就是突破了元婴吗？至于这么……高兴？
他还没见过这人这样放肆地笑。
傅云在笑自己回头无路，又笑自己或可另辟大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那便只能——杀。
以杀止杀，以掠补缺，采百道补己身。剑道如何？魔功如何？妖法又如何？不过都是登天之梯，踏脚之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他抬起正被木灵修复的、骨肉血红的手，手指攥紧，仿佛虚握住了一柄剑。他用自己的血，为这剑开刃。
傅云再次出剑——
嗡！
太一内务司，幽静的洞府内，剑气峥然，凛冽袭来，赵林赵长老狼狈不堪，却不敢躲闪，被打得人仰马翻，还得拍马屁：“恭喜司主，贺喜司主，剑道更加进益！”
叩司主莫名：“我在练字，没有练剑，你是瞎么？”
他正在龟背上用剑气刻字。
赵长老脸皮奇厚，自顾自说：“弟子此次拜见，是为了‘鼎器’。他疏忽修炼多年，此前突然自请去秘境……是不是有人提醒了他什么？”
司主：“那孩子困在金丹多年，心急也是应当。你不帮他，也不要使绊子。”
赵长老：“可是宗主有意阻拦，不想耗费太多资源在炉鼎身上……”
品阶越高的炉鼎，能容纳的灵力越多，稍微漏一点进丹田，哪怕散再快，也总能修炼。宗门能容忍傅云修炼到金丹，却不想他再进一步。
否则生出野心和逆心，不好。
赵林深知高层态度，因此三十年间有恃无恐，克扣剥削——本来嘛，炉鼎有什么修炼的必要？又何必浪费资源？
司主淡淡：“能用多少资源——不是被你吃了大半？用在你身上，确实算浪费。”
赵长老一哽，差点没能接话。擦了擦额头冷汗，说：“青圣此次回宗门，对待鼎器似乎亲近许多……我是担忧那位爱惜弟子，为其护法突破，打乱安排……”
司主：“道圣入世不入局，否则失道，这还轮不上你忧心。”
赵长老疑道：“那青圣为何收鼎器为徒呢？”
司主敷衍：“圣人之心，天道之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赵长老仍有疑虑：“假若傅云得到机缘，突破大乘……”
司主摇头，戏谑笑：“你操持炉鼎之事这么多年，如何行事，还要多说吗。”
如果傅云真能踏入大乘，那世间就不再有傅云。
而会多一个改名换姓的炉鼎。
赵长老：“可他母亲曾经以身相逼，可做太一鼎奴，但要宗主立天道誓，保傅云百年。”
司主：“口口声声宗主，道长明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长老又哽住了。
司主这才悠然道：“一人发的天道誓，和太一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宗主……”赵林突然不吱声。他懂了，哪怕是宗主，在巨大的利益前，也不是不能换的。
一个顶尖炉鼎能为宗门带来的利益，甚至比一个大乘修士、一名宗主多。尤其道长明上位百年，世家扶持的各脉峰主蠢蠢欲动，早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赵长老得了授意，连忙拜辞。
转身的瞬间，司主随手一道灵力，将他毙命。又一抬手，取出三魂，制成傀儡。
老龟张开嘴，吸溜来剩下的魂魄，慢慢嚼着，打了个饱嗝。“别乱晃。”叩玉京稳住龟背，看着自己刻写的字，满意地点点头。
那几个字是——惟愿吾儿愚且鲁。
*
仙魔边界。
这里并不像一些小弟子想的，什么生灵涂炭、血海翻腾、白骨盈野……沿线还有黑市贸易，散修居住，鱼龙混杂。
魔修、仙修、妖物、乃至一些身份暧昧的人物，在此交易、刺探，也成为了巩固防卫的一环。
青圣隐居在一处山林，古木参天，格外清静。
楚无春受召前来，踏足边界的第一步，眉峰就皱了下。他不喜这种畸形、混乱的繁荣。
小院中，青圣坐在石桌边，摩挲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切都很安宁，但楚无春化神修为，神识一探，就找到了异样。
数条粗而柔韧的藤蔓，缠在青圣背后的古木上，在半人高的地方，拱出一个“鸟巢”。木灵的光晕深处，可见一个蜷缩着的孩童虚影，不过巴掌大，五官模糊。
可它死气沉沉，一动不动，魔气和灵气混杂。
再深看，虚影心口嵌着一颗白色的牙齿。很小，像是孩童刚换牙时候的。
楚无春进了院中，也不坐，提剑站定，问：“您这是养了个什么？”
青圣落子，淡然道：“神交结出的死胎。”
楚无春：“它父母呢？”
青圣：“等小芽长大一点，就能抓回来了。”
……他既然还给这死玩意儿取了名字。
死都死了，魂都残了，怎么追它爹娘？听起来，像是某种追踪魂灵的邪术……楚无春眼神冷下来，他是不怵圣者的，当即问：“您和魔物神交，孕育杂种，是天道授意，还是圣者私心？”
青圣又落一颗棋。
藤蔓抽向剑尊，他没想到青圣说动手就动手，关键表面还是那副随和的样子。等楚无春斩干净那群狡猾的藤蔓，发现青圣已经没再下棋了。
他抱着那杂种，用木灵维持最后的生机，避免它消散。
楚无春要一剑劈向青圣，顺带劈了他抱住的崽子，就见青圣抬眼，说：“你把小芽带回去，放到圣殿，沿路上看清楚，它对哪处最有反应。”

第33章 病树生春
楚无春看那团不知死活的“孩子”很不舒服，但他看不顺眼的东西很多，也就不差这一样了。
青圣正在戳孩子胸口那处的牙齿，他戳一下，楚无春的眉头跳一下。
楚无春：“尊上为何不自己将……小芽送回？”
青圣：“魔渊闹得很，我本体离不开，化身又不够警醒，偶尔魔物借身藏匿，容易出事。”
楚无春不咸不淡：“您到底是圣尊，能出什么事？”
青圣捧起小芽，给楚无春展示。
楚无春：“……”
藤蔓把小芽送到楚无春手臂边，这东西身上居然还有香味，楚无春简直是费了全身气力，才忍住没把小芽捅穿成糖葫芦串。
楚无春提起小芽，还不走。青圣问：“什么事？”
楚无春缓缓道：“您长久在外，也勿忘了管教弟子。”
“你要谢昀，可以。”青圣温和道。
楚无春反而一愣。谢昀身负剑骨，天生就该练剑，可青圣却是以五行术法闻名，楚无春想讨谢昀做徒弟，几回都没成功，今天青圣突然松口，实在古怪。
但楚无春紧闭了下眼：“不是谢昀。是另一个。”
他顿了顿，冷冰冰说：“圣峰的风景很好，谢灵均看春看到你们那边了。”
楚无春清楚，青圣对太一内部的事根本不上心。
青圣名义上是太一的圣者，实际三界都得看顾，这边谁走火入魔、要押入魔渊，那头魔渊的谁钻出来、说想逆天，仙家管不了的，青圣都得处置。
太一教训弟子，喜欢说“不努力的话圣尊就来惩罚你”，实际上太一的强弱圣尊漠不关心——不会有仙门永远是第一，但总会有仙门是第一。
楚无春解释得更明确：“谢灵均思春了，想跟您的弟子结契。”
青圣摆棋子的手停下，“哪一个？”
“您给他把化相符，让他贴脸上那个。”楚无春说到这里，眉心斩出一道竖痕。他想到一件旧事：傅云的真面貌是什么样，当今天下除了青圣，不会有一人知道。
因为青圣篡改了所有见过傅云的人的记忆。
楚无春是里边修为最高的，察觉自己脑子不对，跑去质问，当时的青圣竟还开玩笑：桃花薄命，不好，得改一改。
可见此人虽为圣者，行事却诡谲莫测。
楚无春不好对傅云发火，接下来的话冲着徒弟去，指桑骂槐：“谢灵均悟不透剑意，先学会了见色起意。”
青圣的表情形象点说，就是“干我何事”。
但他还是敷衍楚无春一句：“少慕知艾，本不长久，堵不如疏。”
楚无春：“那小子白生了块剑骨，喂给狗吃都没人要——上月我问他剑心，他居然说‘做天下第一’，全是私心。”说到此，楚无春不由得一声冷笑：“这个月又问我道侣结契的流程，沉溺私情。谢小公子是被宠坏了。”
青圣：“世家的风气是该整顿下。”
剑尊听出他敷衍：“这不就是您纵出来的。”
青圣抬头看了剑尊一眼。
要是有别人在院中，恐怕就会被两尊者的威压吓哭过去了。
楚无春语调平平：“世家勾结仙门，大肆扩张，这还是傅云提点谢灵均的。”
那天谢灵均知道师尊要面圣，跑过来说一通。楚无春嫉恶如仇，哪怕说这些话的人他不喜，但大事面前不会含糊。
仙门与世家勾结，青圣为什么不管——这才是他留下来想质问的。
修界中，世家和仙门相互制衡。仙门多是天生仙胎，世家则起源凡界。
百年前，青圣亲自下令，世家中年轻一辈要去往仙门受教导，元婴后才能回归家族；世家内也有仙门的监卫。
可这十年青圣当了甩手掌柜，世家和仙门两方苟合，挤压得散修和中小仙门活不下去。
如果一个世界里只有贵族、高层，那必然是要乱的。
青圣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楚无春心中生寒的话：
“天要人亡，先要人狂。这是天劫啊，剑尊。”青圣重开棋局，落下第一颗子。“万物死，天地生。”
那颗棋落在东南方位，是谢家所在。青圣像在告诉楚无春——谢家会是最先死的一个。
楚无春攥紧了剑：“大道理楚某不懂，只知道护眼前人，杀眼前恶。圣尊没有其他交代的，我走了。”
他临走时的眼神，看起来想把青圣跟杂种一起砍了。
*
因为青圣的话，楚无春回宗门时变了路线，把小芽塞进储物袋，先去了谢家一趟。
师尊不再生气，还来家里做客，谢灵均本来很高兴，脸上的冰都化成水了，亲手给师尊倒茶。
这样殷勤姿态，怕又是为了那谁……楚无春又想扇谢灵均了。
他懒得看谢灵均，忽然想起什么，拎出来小芽，怕这东西闷死了。
谢灵均看见小芽，又看剑尊虽不耐烦、还是把人放在手臂上，不能不惊诧。
他问这孩子的来历。
楚无春冷冷地说：“是青圣托付给我的。”
谢灵均神色倏地一变。
*
金乌西沉。
一诛青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傅云说，只要今晚他好好表现，以后就不把他关在空间！
一诛青把全身上下洗干净，等着傅云今晚来……吃。
傅云提他出空间，指着一个元婴高阶的修士，说：“咬死他。”
一诛青不爱吃人，嫌弃地咬下去，边艰难地嚼，边含糊地问：“这谁啊？”
傅云：“太一盯梢傅家的暗探。”
傅云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傀儡，主身留在谢灵均那——没办法，他的弟子玉牌还在太一，怕被定位到，只能分魂出行。
上午傅云跟谢灵均成功出宗，下午他改头换面，赶路千里，晚上到了傅家外。
第一步先解决探子。
傅云放一诛青恢复修为，感知附近滞留的高阶修士。
不出所料，对傅家这等连元婴都没有的末族，太一只找了个元婴盯着。一诛青好歹是大乘境，能解决。
傅云：“吃干净。”
一诛青困难地把整个人身吞下去，含含糊糊说：“……他死了，太一就知道傅家出事，肯定要赶过来抓你啊？”
傅云等一诛青吃完，引出暗探的三魂七魄，放进草傀儡。傅云反问：“他死了吗？”
是没死，但也没活。
一诛青刚刚吃的身上很暖和，现在又发凉了。他飞快眨几下蛇瞳，缩到手指大小，温驯地缠在傅云手指上，当好今晚的一枚摆设。
第二步，傅云在傅家外设下隔音和隔绝查探的双重阵法。
第三步，设宴款待傅家。
*
傅云孤身一人回来，没有侍从前呼后拥，穿一身辨不出品阶的青袍，衣角还有泥巴，静静地出现在傅家的朱红大门前。
看门的老仆揉了几次眼睛，才喊了声“十、十三少爷”。
傅云说，离家日久，思念亲人，今夜要设宴款待全族。
消息传进去，正厅里议事的一干傅家核心人物，先愕然，随即，脸上浮起种种复杂神色。家主傅守仁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挑半夜回来？不知礼数……让他进来吧。”
“我已经来了。”
傅云浸润笑意的声音传入会客的正厅。
家主身边坐着族老，两边坐着傅云叔伯，上位边站着傅云那位天赋尚可、已被内定为家族下代核心的表弟。
厅内还有五名金丹圆满的护卫，是傅家花了大价钱雇来的。有他们在，厅中众人心下大定。
傅守仁知道傅云为什么事来，挑了挑眼皮，清了清嗓：“云儿啊，你妹妹的事已成定局。”
“谢家旁系虽不比主脉，却也是难得的归宿，傅萤是去享福的，你何必耽误她？”
傅守仁顿了顿：“倒是你表弟入宗的事，你之前答应斡旋，安排得如何了？家族未来，和你紧密相连……”
五颗头颅落地，咚、咚、咚，滚到傅守仁脚边。
血涌出，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金丹守卫居然被一击斩杀。傅云依旧温文尔雅、温声细语，问：“我妹妹在哪里？”
一群人讷讷不言，瑟瑟发抖，决计不是什么骨气硬的，傅云让他们见了血，按理说早该逼出真话。
傅云那表弟梗着脖子喊道：“傅云，哪怕你突破元婴，敢动我们，太一立刻就会赶来！到时你、你求生无门！”
傅守仁到底是一家之主，强自镇定，痛心疾首：“云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罢了。这样，为父明日就去谢家，豁出这张老脸，也定将阿莹带回来！”
一须发皆白的族老也开口，他比傅守仁还平静，顺势接话：“还有你母亲入宗祠的事，接回傅莹后，可以好好商议。”
“这些年你孤身在太一，不容易啊，家族，终究是你的根，是你的支撑。等你弟弟们日后进了太一，定是你最忠心的臂助。”
长老淡淡道：“毕竟，血亲才是这世上最稳固的连结。”
他们都不信傅云敢杀亲父亲人，这可是会被天打雷劈、阻碍道途的！
傅云似被触动，“血亲连结？有道理。”
他目光落在表弟身上，这人很识时务，跪下，低头说“甘为云哥驱使”，心中却怨毒：贱人生贱种，不过仗着运气进了太一，也配他跪？等日后他凭水单灵根也进了内门，定要……
傅云按在他的天灵盖上，直接搜魂。
——傅家人废话这么一通，傅云也就确定了：他们是真没后手。
刚才还淡然的族老如遭雷劈，“你要杀自己的亲兄弟……你不怕被天打雷劈、突破不能……”
傅云收拢了手，“左右不过几道雷劈，我受的起。”
他原本想直接搜魂傅守仁，可那废物怕撑不住痛，会提前死了。
不行。不够。
傅守仁不能现在死。
搜魂也就两三个呼吸间，傅云这好表弟受不住搜魂，眼球暴突，撕心裂肺地惨叫，渐渐地，惨叫变成了嗬嗬的空隆声，最后，头一歪，眼中涣散。
傅云甩开他，逮住旁边最近一个，继续搜魂。
谢家这群废物，哪个不是养尊处优，自以为上流人物？没了护卫，一群软蛋快吓疯——傅云这是、这是要一个个搜下去？！
搜魂中傅云知道了，傅家人口中被下了咒术，泄露的话会死。但下咒术的是谁，记忆中缺失这一块。
果然，傅家着急送出小萤，不只是为讨好谢家旁支。
世间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搜魂之痛，比凌迟更深。
傅云搜魂到第三个人，这人死的时候，旁边座位的族老崩溃了：“傅萤被谢辉带走了！就今天上午，说是提前调教规矩！在、在术城，谢家别院！”
*
傅云让一诛青看守傅家正厅，再留下禁制，傅家人敢走出一步，魂飞魄散。
傅云夜行百里，至谢家这一旁支。
婚前就来领妾室走，不合礼数，谢辉想必是心虚，才把小萤养在别院，只有几个练气期的仆役守着。
冷风中，傅云存三分理智：大家族子弟都配有玉牌，杀了谢辉，怕会惹来旁支追杀，万一牵连小萤……还有，贸然杀了谢家人，怕是让谢灵均难办。
但当傅云进了别院，绕进厢房，真正看到他五年不见的小萤，傅云只剩十分的涩然。
烛火没有熄灭，小萤却像累极一样，已经睡下了。
傅云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他几乎忘了来的目的，只剩小萤。五年不见了，他只记得她画像上的脸，总是有一撮刘海遮住小萤的脸——因为他让她藏好自己，等他回来。
她长的真好，就是瘦了些。
傅家该死。
傅云的目光凝在小萤脸上掌印，手上绳索。她穿一件繁复俗艳的长裙——小萤最讨厌裙子，她说裙子跑不快，打架会绊脚。
谢辉对她不好。
小萤睡的不很安稳，眼皮动了动，傅云下意识想抱起来她，哄她睡觉，下一刻手定住。他小心地引来一点灵力，解开小萤身上所有绳子。
木灵安抚小萤，她是凡人，警惕性不高，还没有醒。
他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拥抱都迟疑。现在小萤已经长大，男女有别……哪怕是同胞兄妹，小妹在傅家的时间也远比见哥哥的时间久。
傅云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杀了傅家那些人，小萤会不会怨恨他？
忽然，一人推门而入，他看见傅云就愣住了。
傅云反而先认出谢辉。这人的画像谢灵均昨天就给了傅云，他连谢辉脸上几颗痣都数清楚，自然能认出。
傅云不多话，直接搜魂。
因为不清楚谢辉做了多少恶事，他下手还算温和。几秒后，傅云捏紧了谢辉的头，能听见骨头变形的咯嚓声。房间内烛火齐齐一暗。
傅云快气疯了。
——谢辉看不起小萤。
说她这个劣鼎做个侍妾，就是谢家的恩赐。说她这呆板样真恶心，只有一张脸能看。说他睡她是她的福气，又因为小萤拒绝他亲近，扇她巴掌，用绳子绑她一下午。
谢辉有罪。
傅云速战速决，拧断谢辉扇过小萤的那只手，正想切下舌头，又怕血腥味太重，准备设下一道隔绝气息的小阵法，拢住小萤。
“……哥？”
忽然一声呼唤，很轻，但傅云浑身僵住，手中的谢辉烂泥一样，滚落在地上。
傅云飞快用术法洗干净指甲里的血，又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身体拧过去。
还没拧完，一个身影撞到胸口，撞得傅云心脏七上八下，脸上发酸。他动了动嘴唇，“小……萤。”
小萤的刘海被贱人谢辉剃干净了，傅云见到她整张脸，盯着她眼睛，居然忘了怎么说话——她的眼睛像覆云，很黑，透不进光。她应该是激动的，但不会笑，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就像旁人嘲笑的“木头”。
傅云僵在原地，反而是小萤先松手。
傅云找回了声音：“……你一直在等我吗。”
“之前是。小萤细声细声地说：“现在，我在等一把刀。”
傅云眼睛倏地亮了。
对于杀人他经验丰富，手也不僵了，飞快递给小萤刀，想让她砍下谢辉那条犯贱的舌头。想了想，又收回来。
傅云说：“你站一边去，我来。”
小萤乌黑的瞳孔动了动，安静地往边上挪一步。傅云这才放松一点身体，手起刀落，割下来谢辉的舌头，期间用术法吊着此人的命。
谢辉的舌头太丑了，傅云看着看着，又很不高兴。
他一刀结果了谢辉，拿出提前编好的草傀儡，抽出谢辉三魂之一，往里塞。
小萤似乎吓呆了，呼吸都重了一些，傅云正要安抚她，却听小萤轻声说：“哥哥，他的小臂和下腹都有胎记，背后还有符纹，我画给你看，完善傀儡。”
等小萤画完，傅云迅速改善傀儡，本该马上带走小萤，但是……小萤的头发散了，傅云看不顺眼。
他又拿出准备了几年的簪子，抓了抓妹妹的长发，再小心地、生涩地替她挽好。青丝万缕，就如心绪万千，傅云沉默地梳发。
忽然，小萤说：“我喜欢簪子。”
傅云轻问：“为什么？”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你还喜欢什么？现在变了么？吃的，喝的，喜欢穿什么花样？但心里梗着什么，说不出口。
是他回来晚了，已经不是最了解小萤的人。
小萤说：“簪子拔出来，可以杀人。”
傅云手上一顿。片刻后，他说：“我带你去傅家，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那被所有认为怯懦、木讷的女人，却在傅云手掌下战栗，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她依旧是细声细气的——“报仇，杀人。”
*
回到傅家正厅，傅云让小萤去外边等着，先在她身边设一道防御罩，再加十三道符箓，最后说：“在外边等我。”
父亲、叔伯、族老，满面惊恐。
真正的宴会开始了。
傅云从小早慧，但因为身份低贱，不能进学堂。母亲悄悄教他写字。
三岁，他在沙地上学写“生”和“忍”。
覆云告诉他，生，是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忍，活下去，就要把刀咽进肚子里——忍到蓄力足够，或是一击必中，或是玉石俱焚。
“傅云，你是我傅家的种啊！”
傅守仁死到临头，指着厅外小萤的身影，目眦欲裂，“是不是那贱人说了什么？！她不是我傅家人、你不能信啊啊啊啊啊！！！”
傅云先把傅守仁削成了骨架，总共一千多片肉，傅云闲聊：“怎么确定我是你亲生子？又怎么确定你其他儿子是亲生的？傅守仁，你那些妻妾跟你兄弟，我可是见过好多故事。”
切一片，傅云说一句：“三伯和妙姬、七叔和扇姬……你恨叔伯他们？放心，招待完你，下个就是他们。”
四岁，傅云学写“高”字。
他仰头看树梢，那是狭窄的院中唯一的生机。冬天，母亲和他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忽然大夫人房中的仆役来了，要覆云砍下木头，再烧成炭，献给主母。
因为傅守仁说过云姬的手很美，那就毁了她的手。
那原本是一双剑修的手。
四岁又一月，傅云学写“低”字。
他因咒骂主母被罚跪碎瓷。覆云沉默地陪他跪，瓷片扎进膝盖，母子的血相渗相连，她说：“不要记住低头，要记住痛。”
四十年后，傅云走到主母跟前。
先砍下两手，再让断肢处搂紧这只手，在砖上用血写“低”字。再砍下脚，只留膝盖以上部分，让她趴在地上，跪在覆云的孩子脚边。
血流干了，她渐渐死了。
五岁，傅云学会“血”字。覆云被送去小仙门，她流了好多血。
生，忍，高，低，血——覆云教会傅云：从生开始，忍过踩低捧高，以血报复。
高和低傅云都见过，生和血他已经忍过，咽下的刀子一点点长成了骨头。
傅云抽出傅家叔伯的腿骨、手骨，当着他们磨成粉末，发出叫人牙酸的沙响。几人双目暴凸，活生生被吓死了。
突然，傅云觉察身后目光，他定住身形。回头看，果然是小萤。
小萤看着傅云这场屠杀。
傅云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骂：“胡闹！走开……！”
傅萤忽然笑了，那张总被笑话木头的脸瞬间活了过来，她跑向傅云，握紧傅云的手。同源的血肉交叠，傅云才发现，小萤有一双有力的、粗糙的手。
“哥哥。”小萤塞来几个药瓶，小声说：“这是我调配的化尸水。”
——这三十年，傅云花大价钱贿赂太一信使，把益体的丹药、修行的功法和药典夹带回家，又设下禁制，只能小萤一个查看。
她学的很好。
受体质所限，不能修炼，她就另辟一条路，医毒双/修。
听傅云沉默，小萤怯怯地说：“是我太狠了，你生气吗？”
傅云：“……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没有早点回来。
恨我没护好你。
小萤：“我不只是你的妹妹，我也是覆云的女儿——杀人、报仇，是我们的天性啊。”
傅云愣住。“你还记得覆云？”
小萤：“我只记得一点……出生那时，她留给我心头血，藏在丹田，掩盖了我的炉鼎体质。再然后，她就被带走，我也被还给傅家。”
让才出生的婴儿保留记忆，想必覆云用了术法。
她失去修为，只是练气，可竭尽全力保下了一双儿女。
傅云凌迟族老叔伯。木灵让这些人苟延残喘，又不能够死，最后一个人吃完上一个的肉时，傅云撤去了化相符。
比寂静更安静的死寂。
那是一张美到不详的脸。
压过了月色、血色、任何华美之色，哪怕傅家人极度恐惧，还是会恍惚，在看清五官前头脑先感到眩晕，不由得痴傻。
下一刻醒过来，他们越发恐惧。
“那是……云姬！云姬回来索命了……！”一人嘟哝，恐惧，失禁。他已经彻底疯了。“果真、卜算子说的没错，红颜祸水、祸家之相……”
傅云的鼻梁上有一颗红痣，就像玉石中一滴胭脂。
更叫人恐惧的——在这张妖相旁边，还有一张同样绮丽的脸。
同样美丽到不详。
傅云和傅萤看向这群只剩骨架的人。
这样的目光下，哀嚎和咒骂都停了——没停的都被傅云砍下舌头。他们安分沉默地等死，傅云却说：“还不够。”
“还要去请我的兄弟姐妹赴宴。”
走到正厅外。
傅云对小萤说：“你去找个干净地方休息，等我出来，好不好？”
小萤摇头，牵住他血淋淋的手，又不说话了。
傅云居然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他反过来握紧小萤的手，说：“这次你来，好吗？”
*
小萤很奇怪，出生就能记事。
两岁，哥哥教会小萤“生”字。
她的炉鼎体质被母亲藏住，被退回傅家，家主吩咐“秘密处置”，可哥哥把她从土坑挖出来。
哥哥总爱夸她争气，只剩一口气，也能活下来。
三岁，哥哥教会小萤“忍”字。
她看见了，哥哥被傅家兄弟逼着爬狗洞，钻过胯/下。小萤哭了，兄弟踹开这野种，但又发现她脸蛋是泥都挡不住的漂亮，忍不住掐肿、掐烂这张脸。
“傅家哥哥们，好久不见。”
小萤木木地打招呼，扯出个笑模样，那张脸比血还艳，但在男人看来不亚于恶鬼——这女人剁下他们裤/裆，用刀剁烂，眼睛都不眨，又去下一个人那儿！
只要无心，忍就是一把好刃。
四岁，哥哥教会小萤“低”字。
她莫名其妙落水，高烧不退，快死了。哥哥拢着她跪遍主母与姨娘院前，无人应声。哥哥爬过后院高墙，摔断一条腿，拖着去跪家主，家主不应。
小萤不是傅家血脉，傅云是侍妾之子，没有资格求医。
烂裤/裆的兄弟跪着磕头：“萤妹、求你！叫大夫，我会死的……要疼死了……”
小萤说：“我学过制药。”
那人以为有一线生机，瘫倒在地，蠕动起来，想要磕头。小萤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不救你。”
四岁半，哥哥教会小萤“高”字。
哥哥攀上高枝条，想给小萤摘花，树枝划破夜空，也划破他掌心。他们觉得这树真高啊，高得挡住了整片天。
现在，小萤见到傅云催动木灵，让树冠枯萎，再挡不住他们的天了。
五岁，再学“血”。
太一来了修士，当天测完灵根，就抢走了小萤的哥哥。男男女女拥挤着送行，挂着笑脸，唯有小萤哭的很响亮。
*
一诛青作为傅云屠族的全程旁观者，全程没敢废话一声。
傅云说：“咬死他们，吞一半魂魄。其余的叼出来给我。”
全员制成傀儡，取一魂三魄维持运转，但主魂魄在傅云手中，任他驱使。
最后还活着的人只剩傅家主。“傅云！你身上流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血，居然要为两个外人残害——！”
傅云和傅萤慢慢破开笑，牵紧彼此同样是血的手——他们往后流的血，只会是母亲的，不会是傅家的。
“记得我娘的名字吗？”傅云和颜悦色，靠近傅守仁。
“云、云姬……”
“是覆云真人，要记好。”
“好，云儿，爹一定记住，别杀我、我给她供奉牌位……”
小萤手起刀落，砍断了这具烂骨架。木灵吊着傅守仁最后一口气，他的眼皮被扒开，两张芙蓉恶鬼面朝他笑：
“记住杀你们的——是覆云的儿女。”
木灵在傅云掌心苏醒，枯树逢春又转瞬凋零。生死不过一念。他牵着小萤，一步步走出过去。
*
家主主母、叔伯同族、兄弟姐妹兴尽而逝，傅云牵着小萤，去傅家后院。
后院中少了好些熟悉的姨娘通房，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她们闻到了血味，听见惨叫，要么恐惧地匍匐，要么仇恨地盯住兄妹二人。
傅云朝这些人说：“留在傅家，你们会死；现在走，还能捡回一条命。”
一个穿得华贵、大约是某个得宠的姨娘猛地扑来，尖声叫道：“我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你这弑父灭族的孽畜！想赶我们走，做梦！”
傅云正要送她去做鬼，忽然被小萤扯了扯袖子。小萤说：“他们是凡人，你动手不好。我来。”
傅云今天沉默太多回。小萤的成长在他意料外。
她看出来了——傅云从没想过放这些人走。斩草必除根，这是修士默认的规则。
仙门中不乏邪修，可用血缘结咒术。傅家与傅云心不齐，已经记事的，与血亲熟悉可能发现傀儡不对的，都不能留。
凡人经不住搜魂，傅云做不到删除她们的记忆。
选择离开傅家的，就让她们没有痛苦地走；选留下，那就不用浪费木灵了。
傅云不会道歉。
他说：“黄泉路上，转世轮回，记住我这张脸——我等你们报仇。”
杀到一个女人时，小萤没有马上动手，傅云也停住。
这个女人抱着婴儿，双目是泪，已经害怕到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傅云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忽然问：“会唱摇篮曲吗？”
女人愣住，眼泪流得更凶，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唱吧。”傅云说。
女人颤抖着，在极致的恐惧中，破碎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声音嘶哑断续：“……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山迢迢，路遥遥……前路莫、莫回头，爬上星月少烦恼……”
唱到最后一句，木灵裹住女人，让她安宁地死去。
小萤抱出来那婴儿。
一共三个婴儿。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养吗？”小萤木木地眨了眨眼。看着傅云。
傅云说：“小萤喜欢小孩子？”
小萤说：“我学的是医术，以后想当大夫……我喜欢救人。
傅云抬头，古木已死，透过枯枝嶙峋的缝隙，他终于看见了满天星。
他牵住妹妹的手，清洁符替二人洗去血腥。
母亲，覆云，此生若不见星月高，是负您教导。
*
傅云收拾傅家的同时，谢灵均也没有闲着。
三日后，两人重聚。
谢灵均说了几日查出的结果。
他本来只查谢辉一人，结果发现，不只是强/迫傅萤，谢家旁支还借谢家名声，默不作声地做了很多事——刻意结交仙门没有根基的普通修士，与其家中联姻，不成的话，那就逼婚，甚至还有修习邪术、控制小修家人的。
如果爆出来，谢家本族一定会受影响。
谢家本族由由历任家主、家主之子构成，但先祖出生凡界江南，与当地百姓关系亲厚，因此谢家家训一条是“护佑凡尘”，为此不惜担上因果。
旁系正是由谢家收养、培养的凡人后代组建成，虽然不能修习谢家剑，但本族为庇护旁系，也允了他们自称谢家人。
“谁知道，他们竟会反咬一口。”谢灵均面色沉郁。“这次还要多谢你和小萤，让我们把旁系查个干净。”
这是家事，傅云本来不该多嘴，但谢灵均处置谢家旁系，让傅云不用再管婚事，这个人情要还。傅云问：“你如何处置那些旁支？”
谢灵均：“杀。”
傅云不赞同：“你下手太快太狠，旁人还道你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还有一点……”
谢灵均：“师兄，你直说。”
傅云：“旁系看似是想结交小修士、自立门户，但这样的邪修作风，不仅坏了谢家名声，也得罪了小修士。”
谢灵均：“师兄是说，旁系可能和外人勾结，想中伤我谢家？”
傅云：“只是怀疑。我在傅家审问时，发现他们被人下过禁言咒。但搜魂时那人从没出现过。”
谢灵均：“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旁系？”
傅云：“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抓到旁系私通外族的证据。”
谢灵均忽地笑了：“师兄和我母亲说的一样。”
傅云一愣，一僵。“你和我的事……家主都知道了？”
谢灵均倒很淡定，只是眉梢轻轻一挑。“不知。但母亲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要多和你走近。”
“母亲还有几句话跟师兄说。”
傅云还以为谢家主想见自己，有些头疼——才刚见小妹，他想多待一会儿，且傅家的事还要扫尾。谁料，谢灵均拿出一海螺，“家主已经去往边界了，这是她命我带来的传音。”
谢家主很有个性，别人传音要么用符要么用玉简，她用神奇海螺。
谢灵均自觉地走到一边，不听传话，开始观赏太阳。
海螺一被傅云握住，形成传音结界。三十多个呼吸后，谢灵均见傅云放下海螺。
看来谢识君没多说什么，谢灵均不知道自己该是放心还是该挫败。
谢灵均拿回海螺，递给傅云新的东西：“母亲给你和小萤备了礼物。”
是两个长命锁，高阶防御法器。谢灵均送完礼，神色似有踌躇，傅云拿人手短，自然要多关心几句。
谢灵均面上不复轻松，似有沉郁。
傅云心头一跳。
“我师尊从边境拜见青圣后，带回一个孩子，叫小芽。”谢灵均抿了抿嘴唇，又咬一下，径直说：“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傅云怔住。
谢灵均的影子靠近，盖住傅云。
他说：“我不怕知道真相，我只怕你骗我。那是你和……青圣的孩子么。”

第34章 以爱为名
“小芽”。
傅云很快想到梦中他丢的那颗牙齿。那是他一缕残魂。
谢灵均还在等一个回应，目光沉沉地坠下来，重重压在傅云脸上，不放过任何一点纹理、神色的变化。
傅云说：“我骗了你。”
谢灵均气息滞了一瞬。
傅云不避不闪，平铺直叙道：“上月青圣回宗，曾与我神交，行采补事。”不等谢灵均反应，傅云注视他，说：“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傅云：“你当真从那孩子身上，感知到了我的气息？”
他对青圣戒备无比，出梦后，担忧对方从青生身上抓到残魂、追踪自己，早早就叫系统遮掩了自己和残魂的因果。
青圣也和傅云双修过，为什么谢灵均能察觉那是傅云的残魂，青圣却不能？
难道青圣是对傅云留手了？可在梦里他几乎把傅云逼到死路。
谢灵均和青圣之间，总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谢灵均说：“是。我也骗了你。”
他连小芽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确认跟傅云有关。
只是想到傅云是炉鼎，又和青圣有关系，才用那孩子来诈傅云。
没想到……
傅云静静凝视他，轻叹道：“你为了试探真心，用假意骗我。”
谢灵均的脸色立刻变难看了，他反应很大，但比起心虚和逃避，更像是——骇然。
谢灵均突然就想起来，和谢昀决裂那晚上对方说过那句：“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
当谢昀不信自己时，谢灵均可以利落地一刀两断。然而对上傅云，他竟然觉得……欺骗也没什么。
只要这人在这里，谢灵均被骗也没什么。
只要能留下这人，谢灵均说谎也没什么。
谢灵均脸色白了一些，他握紧剑鞘，那个戒字印在掌心，发烫、发痛。
他生性高傲，可竟然为私情改变本性，为私心接受说谎——嫉妒，疑心，沉溺，修改原则……
这种感情，是好的吗？
良久，谢灵均还是先遵从自己的心，至少不让傅云难堪，说：“不管怎样，青圣对你不好，你就该走，我会帮你——”
傅云打断：“谢灵均，你应该冷静想想。”
谢灵均觉得自己的踌躇、自疑，都被那双眼睛看透了。
谢灵均压抑的心思骤然破出，他咬牙说：“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那就扯平了。我谢灵均还不至于眼盲心瞎，看不清谁对我真心！否则你根本不用教我、提醒我、戳破我！”
傅云：“因为我知道，真心才能骗来真心。我三分真心，你用十分，值吗？”
谢灵均：“真心怎能拆开了衡量。”
傅云：“我能做到。你不行。”
谢灵均：“你是不是又要说，跟我不是同路人。”
傅云：“怎么，你又要强吻……！”
他身体悬空。
谢灵均伸手打横抱起傅云。
“别动。”谢灵均声音有些哑，轻颤，不知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掉下去，我可不管。”
玉照出鞘，化作一道清虹，载两人飞起。速度极快，傅云只听得风声呼啸，景物模糊成流线。谢灵均不知道什么秘法，御剑之速远超寻常，千里之遥，仿佛一步跨越。
谢灵均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绸缎撞进傅云耳中。他想说话，可是声音都被风声吞噬，谢灵均也置若罔闻。
谢灵均紧抱住傅云，可是一眼都没有看对方。
他之前看傅云，只觉得处处可爱，现在又觉得可恨。一边说着搅他心神的话，一边又不断强调自己没有真心，把辗转反侧、患得患失都留给他一个人！
可是……他竟舍不得这种感觉。
谢灵均竟把傅云掳到了另一座城。
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一座青石拱桥，连接河西河东，但桥栏上刻的非花鸟鱼虫，而是剑纹。行人无论老少，步履轻又稳，虽非人人佩剑，但气质沉静目光清亮，就在傅云身边，两个孩子拿木枝做剑，比划着简单的招式。
谢灵均说：“这里是藏风城。”
谢家所辖四座城，藏风，拂花，吹雪，挽月，本族在的城镇是藏风——谢灵均把傅云带到了主城！
傅云冷笑：“拐我来你家，你就能想清楚了？”
谢灵均：“你在这里，我很快能想清楚。”
傅云：“谢灵均，你总是这样，太高傲了。”
“你不屑谎话，甚至忍受不了自己为私心说谎，你现在是因为骗了我，愧疚了，才不放我走，想和我说清？”
他虽然在问，但谢灵均听出来，傅云心里已经得出答案。
谢灵均：“好。继续。除了性格，我还有什么地方高傲。”
傅云：“还有你的情。”
谢灵均一愣，舌头一绞，他仓促地说：“我对你，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只是想……”
傅云笑了笑，用这笑轻飘飘地截住谢灵均。“不是对我的情，是对谢昀。”傅云说：“剑尊峰后我仔细回想，你对谢昀断的太快、太干净了。”
谢灵均：“他和我互不信任，做不成朋友，为什么还要继续？”
傅云：“可我和谢昀本性相似，今日的谢昀，也许就是来日的我。”
谢灵均：“可我告白前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谢灵均把傅云拉到角落巷口，拉拉扯扯间，他们改用传音吵架——
“青圣偏爱谢昀，你嫉妒，引弟子坏他突破。秘境中你保存实力、处处避让，分明对杀妖历练不感兴趣，可又突然绑上谢昀，想必是为了秘境核心。”
“傅云，我是第一次喜欢人，可我不是傻子。”
“是你在秘境招惹我，扯我下水，找我双修，又扮可怜，让我给你清寒毒——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指责你，是想说……”
谢灵均一字一顿：“桩桩件件，是我甘愿。”
“是我同样心怀不轨，心思不正，你不要总以为，我有多干净、多清高。”
傅云：“……”
谢灵均看不穿他是喜是怒是嘲，话语不由得染上燥热。反正他是看清楚了，傅云永远只会退，那只能自己进！
“既然我本性如此，现在你骗我我又骗你，是我本心流露。”谢灵均捧起剑鞘，上方戒字凛冽，“这个字，是我师尊所刻，可人有贪嗔痴念，情之所至，想陈明本心，如何能戒？”
“你说谢昀如何，但他又不是我心上人，我把他当成过挚友，难道还要对他负责？要连心上人都不偏袒，还说什么喜欢？我才不要跟我师尊一样孤身百年！”
谢灵均说：“傅云，无论结局如何，我不怨你。”
谢灵均的发挥不能说好，只能说一通乱打，歪打正着。傅云差点没被堵死。
傅云缓过一口气，把干涩的喉咙润了润。
他面无表情问：“这些话敢不敢让谢家主听到？”谢家以清正闻名，世人称谢家剑为君子剑，谁知道谢大公子胡言乱语！
谢灵均抓住线索：“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傅云：“好、你听好了——她说，别对你留手、留情，随便用。一把剑要么蒙尘，要么折断，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
“她想我骗你感情，叫你悟透情爱再斩断，快点长大。”傅云冷冷地，恨铁不成钢地，不知是羡是嫉地瞪视谢灵均。“但我不想做这次交易。”
剧情中，修界魔渊的大战长达百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屠杀，百年之后无论仙魔，缩减大半。势力更迭，最后主角成为“上神”，人妖魔三界共尊。
谢家主守在前线，比谁都清楚局势，她希望下任家主快点长大。
她希望傅云利用谢灵均，给予假情意。但可惜，傅云做不到。
如果谢家主让他打谢灵均一顿，打服气了，他完全不介意。但涉及情爱他实在理解有限，体悟浅薄，总认为虚情可以换假意，真心却只能配真心，否则问心有愧。
他已经放过谢灵均很多次。
但谢灵均为什么要逼他？
谢灵均看起来比傅云更怒：“谢家主修无情道！她有十三任道侣，每熬死一个道侣就断一点情！我又不走无情道——”
“我就想跟你走一起……白天看花，晚上看看月亮，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谢灵均说：“我只要朝夕，不求天长。”
“你觉得我对你太好，就是昏了头，可这些还比不上谢家对我好的十分之一。我来见你，非但没有耽误家事，还查出了旁支的问题。”
“退万步讲……难道断了情爱，我就能马上成为好家主？”
傅云咬紧脸颊，侧开头去。
谢灵均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恐惧。
谢灵均的气势突然瘪了下去。他今天发挥了历史最高演说水准，成功说赢了傅云。
可还不如不赢。
“我不逼你了，你别怕我，”谢灵均退后一步，干巴巴道：“……师兄。”
好像应和着他的心情，藏风城开始飘雨，绵密的雨丝扯成一片雾，谢灵均低着头，踢了踢泛光的青石板路。
屋檐、石桥、青竹，都变得模糊。
谢灵均有些失魂落魄地提出飞剑，蔫巴巴地转回身，准备送人回去。突然，他的手被拽住。
傅云说：“看花可以，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谢灵均的心脏也像被那凉乎乎的手指抓住，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傅云突然变了主意。因为他说对了话？因为他退让了？总不能是因为这场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自己该不顾一切地抓住——“我从来只说过喜欢你，我让你答应过什么吗？”谢灵均反手握住傅云，低声问：“云师兄，我们不是好友吗？”
“从现在起，你不要把我当谢家人、谢家主，”他郑重地宣告，声音才铿锵一句话，又低下来，“我们两个偷偷玩，跟谢家、傅家、太一的谁谁都没关系。好不好？”
傅云被他这番掩耳盗铃般的“提议”噎住。“你都把我拐到谢家城，又在大街上乱逛，这跟公开的偷情有区别……嗯？！”
傅云已经麻木了。
谢灵均又环腰把他提起来，闷头就往小巷深处钻。傅云被摁到砖墙边。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头顶是两侧屋檐切出的一线灰蒙天光，身边是氤氲漫开的朦胧雾气。
可这么暗的天、这么大的雾，也挡不住谢灵均灼亮的眼睛。
谢灵均：“我不用你负责，你可以不负责任地亲下我吗？”
自从开窍之后，他总想黏在傅云身上、脸上、唇上，甚至有点羡慕、恼怒今天这雾，比他更得傅云亲近。
傅云：“闭眼。”
雨雾中，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谢灵均猛地抓紧他袖子，然后才闭眼。
“你再低一点。”是傅云蒙蒙的、抱怨一般的含糊声音。谢灵均依旧闭着眼，但是头低下来，嘴唇一路不小心地蹭过傅云的眉心、鼻梁，最后啄了啄唇珠。
意思很明确——不要亲手，亲脸。
要亲这里。
就在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下，两人气息临近的刹那——
“欸？大公子？你在这儿躲雨呐？”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撞进巷子，来人眼神很好，突然打断亲吻。“欸，旁边这位公子是……”
谢灵均：“王叔，你的包子卖完否？还不去收、摊、吗？”
王叔：“哦哦，摊收了，还剩个大馒头，你以前最喜欢的，叔给你拿过来？”
谢灵均：“……”他不想吃馒头！
好不容易几句话哄走王叔，期间傅云一直没说话，方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旖旎，全都散了。
谢灵均闷闷不乐地去看巷角，确认人走没有——再想亲近，他也不会把私事给外人看。
就在侧头的瞬间，他的领口被人拉住，头压低，然后。
谢灵均被强吻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雾中，他们好像黏到了一起，嘴唇好像也被烫得化成了水。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谢灵均脑子雾蒙蒙地想，舌头，好软啊，比刚才飘过来的柳絮还要软……
这个吻结束，谢灵均一声不吭，再没有刚才舌战一儒的架势。
“大公子，喜欢吃馒头啊。”傅云鼻腔里哼出笑。“馋鬼。小鬼。”
谢灵均总觉得他又在挑弄自己，闷声道：“不要说这种……引发误会的话。”
傅云：“为什么？”
谢灵均：“因为‘小公子’也能听到。”
什么小公子？谢灵均还有弟弟？他弟又不在这儿……等等。傅云回过味儿来，眼神一言难尽，他给了谢灵均的腰一肘，顶开对方，自己往外走。
回程的路上，谢灵均跟傅云都没有说话。只有系统在傅云脑子里，时不时冷笑两声。
系统幽幽想：呵呵。
哈哈。
哈、哈、哈！
自古纯情克心机，诚不我欺！什么散财公子，谢大公子可精的很，用一点破烂，把最贵重的这位骗走了！
*
这是难得平静的一段时间。
傅云带着小妹，去谢家的城池之一、拂花渡暂居。几个从傅家带出的婴儿，由小萤交给坞中安济坊教养。傅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傅家人平日结交的多是凡人、散修和小仙门，修为不高，一时半会，没人能看穿傅云的傀儡。
傅云一刻也停不下来，住进新居的当天，谢灵均送来了练气丹，傅云就开始教小萤引气入体。
小萤握着药瓶，却摇了摇头。傅云要她吃药，她不动。
就这样不眨眼、不动身、木头一样杵在傅云跟前。
傅云正思考是骂一顿还是哄一顿，就听小萤说：“我的资质，练气要很多灵力，丹药更不能停，太惹眼了。”
傅云：“我修了这么多年，养得起你。”
小萤：“哥，我是凡人，就该去凡界的。”
仙凡两界靠魔渊或结界区分开，拂花渡不远就是界口，归谢家管，小萤又是凡人……傅云还真能把她送出去。
傅云：“你说实话，是怕拖累我，还是真想去凡界？”
他盯紧小萤的脸，可这丫头太厉害，脸上一点破绽没有，最会装木愣老实，说的话井井有条，听起来很是可信：
“我想学三样东西，一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是防身术，三是能让人雌雄莫辨。这样，我就能去凡界，做我一直想做的大夫。”
傅云默了许久，月上梢头，鸟儿虫儿乱鸣，他甩出一道灵力，把鸟吓飞、虫扇走。
傅云再问小萤：“为什么想当大夫？跟哥说说。”
小萤抬头，乌黑的眼瞳盛着月亮，柔和地看傅云：“能毒死想杀的人，救下想救的人。”
“……”傅云作为哥哥，应该理解、大度、温和，说“你太年轻，再好好考虑”。
但他突然就有些委屈。
他抱在怀里、用一根手指蘸水蘸奶，养活的小东西，娘留给他的礼物……他的一部分，在最有可能一起的时候，说要和他分开。
小萤不讲什么男女大防，抱住傅云，“小云小云，你在想什么呢？”
傅云蹭地一下窜出来火气：“我是你哥、乱喊什么！”
还押韵了，小萤想。她说：“你是不是在想，早知会分开，不如当初不挖出来我？”
傅云吓她：“是。”
“可我知道，你还是会的。”小萤说：“我们就是这样……明知道结局很可能不好，也要流着血走下去的人啊。”
很久很久，久到小萤的手都抱软了，傅云的脖颈都僵到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甩门的声音很大。
大得小萤在他背后小声笑。
这晚上之后，傅云开始教小萤打基础、练防身术，寅时起，亥时睡。睡前再往她脑子里传一篇术法，凡人也能练那种，让她在梦里好好记背。
*
从见过傅云屠族后，一诛青就时常忍不住观察傅云。
他以前总暗骂傅云有两张脸，冷热随便切换，没想到……傅云还真的有真假两面。
本来，妖和人的审美是不同的，妖喜欢妖身大的、生育能力强的、牙齿锋利的……但一诛青是只很像人的妖。
简言之，他被傅云的脸震撼到了。
他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形容。想起自己攒的水晶宫，可乱晃的水晶和那张静谧的脸一比，显得俗气；又想起藏的那件孔雀翎衣，千根羽毛织成，百种色彩变换，可都比不上那一种艳色。
一诛青失眠了整整一晚上。
他很痛心。
——这样的脸、这样一张脸啊……怎么能长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啊？
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傅云：“你都修了采补术了，要不顺便修个媚术？”
傅云：“我不用媚术，你不也看傻了么。”
一诛青：“……”他艰难道：“那是因为我没见识、呸，没见过多少人。你修了媚术，就多一条保命的法子，我也不用成天盯着你，免得你死了还要拖上我。”
傅云：“你想我把真的脸露出来？”
一诛青被戳中心思，缠住傅云手指的蛇身紧了紧。“食色，人性，你的脸长这么好，肯定能骗来很多人喜欢。”
傅云：“那你和我只会死的更快。”
一诛青：“谢家那小公子还护不住你啊？”
傅云：“你一个大乘妖奴，要他一个元婴护着我？”
一诛青：“……我突破也没多久，才二十多年，又在秘境睡了二十年。以后我努力嘛！”
它抬起蛇头，“为什么你露脸，我们会死更快？”
傅云：“以前有人跟我说，我这张脸跟纸一样薄，想不薄命，就得往纸上加东西。太张扬的人和物都活不久。”
“你不是明白这点，才躲到秘境的吗？”傅云慢慢攥紧手中的蛇。“你我是天道承认的主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得。”
“嘶！痛死了！”一诛青叫唤，又不敢躲，换了一根手指缠着。
傅云指骨轻点了点蛇戒，一诛青的头被点得一晃一晃，他觉得很舒服，就这样睡着了。
“你的敲打太高级了，这蛇可听不懂。”系统有点酸，要是它有实体，哪里轮得到一诛青乱缠。
傅云：“我不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
系统迷惑了：“啊？我这边没接到未来的他黑化、大杀四方的剧情啊？”
傅云：“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我想杀一诛青，但因为天道警告放弃了。”
傅云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系统都记得，它想了想，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又不怕雷劈，当时怎么那样快放过他？”
傅云：“一诛青神魂里有禁制，之前我猜是他父母设下的，用来保护他魂魄。但上回采补，趁他心神失守，我撬开了禁制。”
傅云以为会看到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连神魂都没有。
一诛青少了一道魂魄。生灵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道，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智丧失。
系统：“难道是妖皇想让儿子变傻，避开争斗？”
傅云：“我能撬开的禁制，你觉得是什么水平？妖皇又是什么境界？”
系统：“禁制该是元婴境，妖皇三百年前就是化神……等等。”它反应过来不对：“妖皇那九子夺嫡是这一百年的事，神魂可是很脆弱的，妖皇想保小儿子，也该自己动手。”
“所以禁制不是妖皇设的。可元婴修为，还能接近妖皇最宠爱的幺子，会是谁？一诛青他妈？”
傅云：“一诛青说，他突破大乘是二十多年前。”
系统：“……你觉得，禁制是他自己设的？他图啥，变傻？”
傅云：“变傻，再躲到仙界，兄弟姐妹就想不起来他。我问谢灵均妖界近况，那九位斗了百年，三个死，两个残废，还有一个站队另外一个。”
可一诛青除了少一道魂魄，毫发无伤。
如果他没有贸然袭击傅云、又被傅云捉到，现在就该和主角结契、共享天道眷顾，再然后，顺理成章地继位妖皇。
他也许算到了一切，但没想到——秘境会进来一个傅云。
阴差阳错。
傅云说：“我在想，一诛青要真挖了自己一道魂，最可能把它藏到哪里。”
系统：“要么是妖界，要么主角身上。”
傅云：“如果他拿回魂魄，不傻了，会想怎样？”
系统：“解开契约，杀了你。”
傅云：“所以事到如今，我得好好养着他啊。”
他说的是养，可系统看来，他表情跟杀人的时候也没太大分别。
*
拂花渡边还有小城，是几个小世家的地盘，跟谢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小世家偶尔不老实，谢家受青圣托付，也得管一管。傅云跟谢灵均一块出任务——有人举报隔壁松城大行淫乱之事，有违正道风范，请谢家彻查。
通常讲，口口声声“名门正派”的家伙才是最无名无正的，这次是例外，松城真的做出件大事。
松城的城主建造万艳楼，里边尽是炉鼎，把人搜寻来后囚在楼中，供来往修士取用。大概算是凡界的青楼。
上午傅云出了任务，晚上又去松城一趟。
一诛青有幸再观赏傅云杀人放火。
人对同类，有时候比妖还狠。人还很会装，这万艳楼里全是香味，闷得妖头晕，有九层高，一层比一层豪华。
万艳楼有个死老头，被搜魂前叽叽歪歪，叫唤自己有背景有主子，一被搜魂呢，就嗷嗷哭，脸跟菊花一样皱，要是一诛青进万艳楼，一看见就得把他当鬼咬死喽。
……不对，一诛青根本不会进这楼。
他现在是妖奴，干嘛去找鼎奴？人有句古话，叫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傅云又叫一诛青吃魂，他忍着恶心吃了，结果看见一点画面。那老头在跟人吹牛，说怎么“调教公用鼎奴”“炉鼎和炉鼎怎么配种”“怎么找来法器玩个爽”……
他们妖都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词，除非是没开灵智的畜生。
一诛青把这事告诉傅云，傅云很不高兴，烧了万鼎楼。他用一个笑对一诛青表达赞赏，还允许一诛青缠他手腕上。
一诛青得意地想，自己不愧是皇子，变成镯子也好看。
不过有一点他没想明白，有几个鼎奴身上明明都没锁链了，见到楼烧起来，也不跑，还在那里哭嚎。傅云看了半天，也不去救他们。
男人心海底针。
……
也许是看见了火，这晚上一诛青做了个梦。
他看见很大很大的火，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杀光他们”。一诛青连吃肉都只吃熟的，哪里还剩妖的杀性？当即叫唤“我不要”。
那声音听他反驳，却幽暗地笑起来了。一诛青醒来前，听见对方笑说“九弟，你还真变成傻子了啊”……莫名其妙。
一诛青承认自己有点傻，但绝对到不了傻子的程度。
……
一诛青成天睡觉，不知白天黑夜，反正睁开眼，总能见到傅云在教他妹习武。
一诛青还没见过傅云这么温柔——他妹好几个招式都不对，下盘也不稳，他也不打她扇她，还夸她有进步。
一诛青突然睡醒了，他潜伏丛中，尾巴飞快卷来树枝，也跟着四不像地学招式。
可惜不能变回人身，因为傅云说他太丑，会吓到小萤。
小萤小萤小萤。都是小萤。
呵呵呵呵呵呵。小青全输。
一诛青挥舞树枝挥得起劲，突然，一道人影覆下来，嘎巴一声，他的树枝跟他的心一起被踩碎了。
一诛青看着断枝，又想到自己在傅云手里断过的尾巴，好委屈。
“凭什么我不可以学！”一诛青扑到树枝边，卷着不放，口不择言：“哼，你喜欢用剑的人，那妖就不准学？我自学成才，你凭什么踩我的剑，是怕我超过你……”
戛然而止。
倒不是傅云又踩断他尾巴，而是……傅云抛来一把真的剑，寒光照妖。一诛青不由得揽剑自照，深觉自己威武雄壮，他日必定成就不凡。
前提是摆脱眼前这个混蛋主人。
混蛋主人：“就你那三脚猫一尾蛇的功夫，偷摸学成四不像，出去丢的还是我的人。”
一诛青没听懂最后这句，纠正道：“丢的你的妖。”
傅云理都没理他，径直说：“以后你跟小萤一起学剑。”
一诛青再也不看那截树枝，圈紧剑，美滋滋道：“明明是我天赋异禀，想教得不行吧！”
傅云看着被他撇远的那截断枝，没多说什么，只让一诛青滚过来。
……
小萤说想喝酒，傅云就给她找来了几坛酒。结果一诛青也馋人类的酒，偷钻进酒缸。
被傅云捡出来的时候，这蛇已经醉傻了。“她是小萤，”一诛青胆大包天，用自己漆黑的尾巴不礼貌地指指点点小萤，“我是小妖。听起来好像兄妹哦……为什么她练剑还没我好……”
一诛青被傅云扇飞，又从草丛爬回来，攀到傅云脚边，蹭了蹭傅云裤脚，叫唤：“哥……”他咯着咯着，居然慢慢把身体变成人形。
傅云：“你学鸡叫做什么？”
一诛青可以改名叫一片红了。一片红爬上来，想钻回傅云手指，结果半天没能变回蛇身。整个人醉成一滩泥。
傅云指根被它蹭的发湿发粘，还有点烫。他很不想管这醉疯了的东西，但毕竟是自己妖兽，只能暂且让他躺手上睡觉。
傅云发誓，明天一诛青酒醒，他要捏哭他。
傅云正冷漠无情地发誓，察觉一道浓烈的视线。小萤坐在石桌对面，脸因为喝酒红红的，冲着他笑。
“哥哥，喝酒。”小萤那搓刘海又长起来了，在她额头上傻乎乎晃荡。“我今天那招猴子探月……用的不错吧？”
“教会你，我得折十年寿。”傅云喝进苦水，又忍不住倒出来。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小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喝酒我肯定比你厉害。”
傅云不服气：“我们比一比。”
他们兄妹酒量是旗鼓相当的糟糕。傅云好歹在太一敬过酒，有点经验，小萤没赢，她永远不会知道——傅云往她最后喝的那杯酒里下了木灵，安眠用。
傅云把小萤抱回她床上，回到石桌边，眼神沉沉地看向半空的酒坛。
他认为自己没醉，把剩下半坛全喝完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再放纵喝一次的机会。
傅云是被舔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还是半夜，腿根黏糊糊、湿漉漉的，发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傅云再眨眨眼，觉得下半身有点凉。
往下看。
一诛青正在舔他。用人形。
他的手指收紧，陷入傅云腿肉，头往上钻，不停用鼻尖和嘴唇感受。傅云今晚没用灵力消解酒劲，放任自己醉一天，现下半夜醒过来，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用腿绞住入侵者。
可是那东西还在舔他。傅云腰腹瞬间绷紧了，他后仰，腰弓出一个崩溃的弧度。一诛青追上去继续。
他心里下了决心：这次不让傅云爽哭出来，他就改姓，叫二诛青！
二诛青今晚第二次被扇飞。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话本里不是说酒后乱/性……”
傅云的眼神看起来很想绞死他，深吸一口气，又用灵力散干净酒，傅云恢复了冷漠。“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来勾我。”
一诛青崩溃道：“……我听你的话，任你采补，你还想杀我？！”
傅云平淡道：“你给我太多元阳，要是惹来大乘雷劫，我未必能活下来。到时你得给我殉葬。”
他杀光了傅家人，又窃取机缘，天道一定很想劈死他。傅云如今遇见两难的选择——不突破，逃不出仙门觊觎；突破，躲不开天道雷劈。
但杀了傅家人，傅云不后悔。一点也不。
因为痛快。
从系统出现、告诉他死期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他要活，也要活痛快。如果有什么东西挡在他的活路上，那傅云就会拼死去推翻。
不管那东西是仙门、天地，还是圣者。
青圣让剑尊领着“小芽”在太一招摇，为什么？——他怀疑“心魔”是宗门的人。
心虚者看见小芽，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如果是普通弟子，那就该快点逃出太一；是长老高层大能，可能更狠一点，杀了那东西。
但青圣都能逼出“心魔”的异动。
太一是不能回了，傅云也不想回，可他身上还连着弟子玉牌，难以摆脱。
纵观三界，只有一个地方在圣者和仙门掌控外。
——魔渊。
仙门对魔渊知之甚少，只简单分了三种魔：天魔，魔气凝聚而成，最最强大；心魔，源自仙妖之心，无形无相，流窜修界，供给魔渊魔气；还有最后一种，也是仙门最想杀的，魔修。
魔修，攫取灵气，化为魔气，下限高但上限低——大乘以下境界突破，不会有雷劫；但大乘以上，受的惩戒可比仙修大的多。
能活下来的大乘魔修，都是大乘中的佼佼者。
这十年，魔渊决出了十君一主，内乱平，那就该外战了。
这是傅云的机会。
傅云收拾完犯上作乱的一诛青，边喝酒，边和系统聊天。如今他最信任的无疑就是系统。
系统听完傅云这一通分析，心情复杂地说：“你早就想好去魔渊了吧，之前拒绝谢灵均那么狠，也是因为这个？”
傅云说：“嗯。我以前总是想，如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那就不要开始。但你来之后，我变了。”
“我为了活，可以去赌命，抢夺主角机缘会有好结果吗？显然天道不会让我好过。对生死我可以做到泰然，对爱恨为什么不行？”
傅云喃喃：“我前几十年活的不痛快，现在能开心一阵，偷来几天，够了。”
系统已是静默无声。
它很想傅云一直开心，它想说“你把谢灵均也哄去魔渊吧”，但它知道，傅云有自己的尊严，有他的道心。
问心无愧罢了。
*
第二天天明，也是落宿拂花渡的第三周，谢灵均送来信笺，请傅云去藏风城看花。
信里还附了几种春花，七种颜色，排成一排，倒像彩虹。这些都做成了干花，拆信时形态完好。
一诛青早就习惯傅云不带他出门，今天突然说：“我也想去。我可以缠你手指上，乖乖装死。”
小萤在旁幽幽说：“约会可站不下第三者。”
她跟一诛青共同练剑一周，还是不熟，互相不说话，除非有傅云在场。
一诛青看傅云：“你跟那剑修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傅云懒得搭理他，小萤说：“哥哥，你在谢家不用多想什么，暂时摆脱太一，好好观赏美景，要逛开心哦。”
傅云这时转头：“你不去？”
一诛青冷冷的声音飘过来：“花里站不下第三者。”
傅云瞥他一眼，一诛青躲到墙角，尾巴在墙上划“忍”字。
小萤忽然拉住傅云的手，拽他走到院子里，又让傅云设下传音结界。傅云虽然一头雾水，见她表情严肃阴沉，还是照做。
小萤轻轻说：“哥哥，这种太像人的妖，你想让它到死都驯服，只有一种办法。”
傅云：“怎样？”
小萤：“把它当人。但因为太像人，也会有太多心思——哥哥，你最好杀了它。”
傅云笑说：“我还有一种办法。”
小萤：“怎样？”
傅云：“用爱。让它活在被丢下的恐惧里，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再自己驯养自己。”
傅云顺手摸一把小萤的头，在被小萤逮住并静静凝视前，若无其事地收回，说：“爱不是好东西。小萤永远不要爱上谁。”
小萤：“我只爱妈妈和哥哥。”
“爱妈妈可以。”傅云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总之不会太好听。但最后还是咽回去，换成一句：“你一定要最爱自己。”
*
这趟赏花的约会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谢家出事了。
——太上长老谢茗突然坐化，家主谢识君连夜赶回，唤来谢灵均。母子之间交谈一夜。
三天后，谢灵均将和几位长老一起，去往仙魔边界历练。
“家主想见您一面。”谢家长老解释完情况，请傅云去谢家本族一叙。

第35章 锁心缠身
谢家既有江南风光的曲径通幽，又融合了剑修风流风骨，院中栽的是松木而非花木，格外清峻。
谢家主坐在松边，像一株寒木伫立，每根手指、每根发丝都透出寒气凛凛、光亮隐隐的剑意。
可她对傅云的态度十分柔和。
“小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谢家主笑眯眯问。“我跟你母亲同辈呢。”
这开场白叫傅云心神一震。
——谢家主见过覆云。否则不会笃定二人同辈。
傅云维持恭谨又好奇的笑，问：“家主竟然见过云姬吗？”
谢家主：“我见过覆云，只是一面，算来有一百二十年了。”
“她那时还在太一藏书阁，为我点拨一句，可惜我再闭关出来，她已经陨落。”
不，她没有陨落。傅云压抑呼吸，思考怎样探听更多覆云的旧事，谢家主接着说：“我欠她一段因果，看见你，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份因果就还在你身上吧，小云，你想要什么？”
傅云不能不惊诧。
什么人能记得百年前的一段因果，还不设任何限制，直接让人开口要报答？
谢家主是真君子。
她问的广泛，傅云也就答得含糊：“我想活下去。”
“那刚好，我给你的长命锁能挡一次大乘境的雷劫。”说罢，谢家主又拂了拂衣袖，突然掏出来一个、两个……十个长命锁。
傅云表情一空，谢家主嘟哝“不够吗”，随即当场给傅云展示长命锁制作的流程——谢家主挤出指尖血，滴进锁中。
傅云瞳孔一缩：“够了！十指连心，您不要再为我耗费精血！”
“欸，我这种老家伙皮糙肉厚，早习惯流血了。”谢家主用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说。她再滴五颗精血，最后，认真地把十五个锁熔成一把，“小云，快过来。”
她想给傅云戴上命锁。
傅云忽地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多谢家主。这次边界历练，我会竭尽所能，护好灵均。”
谢家主：“他是用剑的，该护着你才对。你们可以互相保护嘛。”
谢家主促狭笑笑，她很随和，但傅云面对她时有些……尴尬。
都怪谢灵均。
“覆云要是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开心的。”谢家主说：“她一定也想要你和小萤开心。”
傅云闻言愣了愣。
他忽然就放肆了些，问谢识君：“您修无情道，为何还要护佑凡人、沾上因果呢？”
谢家主真是耐心极了，说：“无情道是一体两面，无情是对自己，有情是对众生。可惜，我修为有限，只能做到救眼前人。”
“救眼前人”，傅云眉心一跳，眼神一空。谢家主活了三百年，何等眼尖，问他：“你是想起了谁？”
傅云不自作聪明，老实回答：“剑尊，楚无春。”
谢家主：“那小子啊……他修的不是无情，是剑道，倔种一个。当初太一想拉他入宗，花了二十年。”
傅云听见三百岁的家主称百岁的楚无春为“小子”，唇角没忍住抽动了下。他听出谢家主有倾诉的意味在，就问：“那二十年剑尊是作为散修，四处游历吗？”
谢家主说：“他在凡界蹲大牢。”
傅云：“啊？”
谢家主被他不加掩饰的惊诧取悦到了，说：“百多年前，楚无春还是个凡人，杀一个恶人，成了仙人，可天道赏罚分明，该劈还是得劈。”
“楚无春刚刚入道，被劈得剩一口气，又还不会用术法，被凡人抓走。二十年后才出狱，但他不杀那些凡人守卫，说自己不杀庸人俗人、只杀眼前恶人。”
“这个人很好玩。”谢识君眯着眼笑：“不过也容易不讨人喜欢。”
傅云深表赞同。
傅云告别谢家主。
最后她传音——“覆云师从太一宗主道长明，”谢识君说，“你要小心宗主。”
“山水有相逢，望君珍重。”
“哥哥，你最怕冷，要记得多加衣服。”
小萤穿着傅云给她新置的衣裳，是浅浅的竹青色。她一直安静着，刘海长了，底下那双总显得木然的眼睛，此刻清亮地看着傅云。
她把傅云的领口拢得更紧。傅云再塞给她一块暖石。
东南的仙凡界门，就在这里。
界门并非什么巍峨建筑，只是一条溪流。溪水在此侧清澈见底，流淌几步，便没入对岸光晕中，再不可见。凡人过不得，低阶修士想出入，必须凭证引。
傅云将小萤送到溪边。露水沾湿了彼此的衣服。
该嘱咐的早已嘱咐过，该给的伤药、几套素净耐磨的衣裤、几本手抄的功法，都被小萤扛在肩上——储物袋等重要法器带不去凡界。
但谢灵均帮傅云走了下后门：吃的喝的只要不藏灵气，能和保鲜用的符箓一同带出去。
傅云把拂花渡的肉干铺、奶茶摊、糖店等等扫荡遍，于是，今早出发时小萤腰间又多缠一大袋。
晨风吹过，似乎藏有对岸凡尘的烟火气，很快又被仙界的灵风扫干净。
傅云说：“我希望再见你，可又不希望——再见到我，只说明有事发生。”
小萤说：“我不怕事。”
傅云失笑。
最后他贴紧小萤耳边，说了一个地方：“去北边的耀溪，产青瓷的地方。也许有一日……我会再来见你。”
仙凡有别，他们隔岸相望，只见大雾不见身影。当年她哭着，送他远行，今天他笑着，只盼她安宁。
*
“此次边界历练，家主命我等追查魔气大增的原因。”漱玉长老沉声说。她是谢家的客卿长老，百岁，大乘中阶。
“呵，想必是有魔物出逃。”“我们可以一路杀过去，哈哈。”
“呵”的是谢平长老，“哈”的是谢安长老，修为也是大乘，身形魁梧，面貌相同，只能凭口癖辨认。傅云在心里偷偷叫他们“呵长老”“哈长老”。
他把这称呼教给谢灵均，谢灵均谢绝学习，傅云负手作罢。
出发在即，气氛本该肃杀凝重，但两人之间却有一丝微妙的滞涩。
他们刚闹了一点小矛盾。
因为谢家主要傅云当队长，谢灵均跟紧他，有什么学什么。
涉及正事，谢公子的傲气就上来了。
谢灵均直白说：“凭实力做领队。三天为期，谁杀的魔物多，谁当队长。”又严谨地补充：“私下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修炼上，能者上位。”
傅云没有生气，反而对他笑了一笑。“我会赢的。”
谢灵均：“这次不准耍诈。”他还记得秘境里第一回切磋，傅云扮可怜说剑气冷，骗他撤下剑，又搞突袭。
傅云：“嗯嗯。”
就因为这敷衍的回答，谢灵均认定他又会耍无赖，到旁边生闷气，竟然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和傅云说话！
三位长老目睹正副队长的矛盾，反应各不相同。
漱玉长老性格严肃，寡言少语，对八卦小事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剑。平安两位长老你扯扯我袖子我拉拉你剑，挤眉弄眼，突然，两人呵呵哈哈低笑起来。
傅云想正事，没管马车里明潮暗涌，想着想着，也忘了再去挑弄谢大公子。
马车一时间就安静下来。
圣尊守北界，谢家镇南界。这次历练对傅云是一举三得：有大乘前辈护佑，能残杀魔物巩固修为，还能避开青圣。
系统：“还有第四得：公费谈恋爱。呵呵。”
傅云：“嗯嗯。”
系统：“哈？”
傅云：“嗯。”
系统被嘲讽得心快碎掉，它毅然决然禁言了自己，不搭理傅云了。
就这样，队伍中呵哈嗯三人，加上两哑巴，一路听着马蹄得得，朝南界奔驰而去。
*
边界之地，魔气如雾，荒土上零星铺开暗紫色苔藓。低阶魔物们感知到修士气息，从地缝、石隙、乃至干涸的河床里，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谢灵均提着玉照剑，冲在最前面。
少年心性，裹上傲气和闷气，全化作了凌厉剑光。他杀得全情投入昏天暗地，心中无他，唯有战术：以旋剑气搅动魔菇的根，借其滚动之势，清除产出魔气的紫苔藓，再拂剑，以剑鸣震散魔蝠，最后回身一记横挑，挽个剑花收势……
妙。
谢小公子越杀越狂，剑气纵横，衣袂翻飞，作为奇形怪状的魔物里唯一的靓色，杀出一条清爽道路。
谢灵均势必要胜过傅云，让人服气……如果傅云不服气，谢灵均也会去哄他……怎么他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杀着杀着，谢灵均抽空飞快瞥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剑气走岔。
只见漱玉长老在认真研究魔气，而傅云好整以暇，坐在一块石台上，一左一右是呵哈二将。三位爷敞着腿，眼睛都落在他谢灵均身上。
那眼神如出一辙，满是慈爱、欣慰。谢平摸出个酒葫芦，咂咂嘴，跟旁边的大爷说话：“呵，小子剑法有长进，就是剑花有点多余，花架子。” 谢安微妙地瞅一眼傅云，嘴上顺势接茬：“哈哈，年轻人嘛……哈哈，你看这转身、这站姿，多俊！”
傅云挤在中间，闻言颔首，表达赞同。
谢灵均：“……”
长老们的主要职责是护佑，磨砺晚辈，他们围观也就罢了，可傅云？
谢灵均剑光猛地一炽，将周围剩的几只丑八怪清剿干净，然后提剑，足下一点，直扑石台。
剑气未至，人已杀到傅云跟前。
谢灵均绷着脸，二话不说，抓住傅云的手腕，将人从“慈爱围观团”中提出来，不由分说地拽到旁边又一块巨石后。
“还比不比？”谢灵均松开手，抱着剑，面无表情。“不比的话叫一声队长。”
傅云：“我那一片的魔物都处理完了。”
谢灵均：“你都没有动手。”
傅云抬起右手，在谢灵均眼前晃了晃。
谢灵均看见，傅云的食指指根缠上一条玄黑小蛇。
筷子粗细，盘了四圈，此刻正昂着脑袋，冲谢灵均吐信子，绿豆大的眼珠里居然人性化地流露出几分……得意？
“这是我的妖兽。”
傅云的目光无辜中兼有澄澈。“我没有剑，但你有玉照，为了公平竞争，我可以用灵兽，对不对？”
谢灵均盯紧那条扭动的小黑蛇，又看看傅云那一脸从容。
谢灵均：“歪理！你刚突破元婴不久，勤勉才是正道……“
一根手指比到谢灵均嘴唇前，挡住小孔子的语录放送。傅云说：“刚才是逗你，我真正的战利品来了。”
顺他的视线看过去，谢灵均见到今天第一个大魔物。
像放大了千倍的烂蜥蜴，周身滴落不知名的黑液体，无数触须般的口器在头部蠕动。
很丑。
谢灵均的手一动，差点就想去捂傅云的眼睛。
他定定神，神识一探，这东西的威压在大乘附近游离。如果是元婴圆满，难杀，但花点时间，配合法器也能解决；如果是大乘，更难——能抗过大乘天劫的魔物，哪怕再丑，都是同阶的佼佼者。
谢灵均在傅云这里，轮不上长老出手。他挡住傅云，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向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退后——”
轰！！！
魔物跑跳几步，蓄势待发，可还没等进攻击范围，就在谢灵均眼前……被无形的一击轰烂了。
来的凶，死的惨。
“我提前设了阵法，”身后的傅云说，“长老是死阵眼，你是活阵眼。听不懂是不是？没关系，我就是来炫耀下。”
简单说，平安长老们是两处死阵眼，只要他们坐在那里，就有灵力供给阵法；谢灵均是活阵眼，他疯狂斩杀魔物，敌方自然反扑，溢出的大量魔气被阵法吸纳。
最终魔气与灵气对撞，产生的斥力，就是阵法巨大攻击力的来源。
谢灵均缓缓转过头去，
傅云脸上，早没了方才那副无辜澄澈、委屈玩笑的神情。那是一种谢灵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隐隐兴奋，近乎邪气。
“都说了——”
“这是我的战利品。”
*
傅云确实是排兵布阵的好手。
他记得队伍众人的天赋、灵根和擅长，知道怎样借力打力。其实外战和内务也有相通，毕竟，傅云在内务司管的也就是这些，人员记录，资源调配。
谢灵均听完傅云的思路，久未言语。
“多谢师兄。”谢灵均在真心触动时，往往言辞笨拙。
傅云逗他：“叫队长。”
听完谢灵均闷声闷气喊“队长”，傅云兴味地盯他半天，直到谢灵均耳朵都被盯烫了，傅云才若无其事新起话题。
他介绍起自己手指上的一诛青来。谢灵均已经悄悄瞥了十二次。
“这是我的妖兽，叫他小青就好。”
小青名不副实，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蛇瞳带一点泛褐的亮。它黑沉沉、冷冰冰地看人，谢灵均居然从一条蛇的眼中瞧出来阴郁。
这妖兽修为比谢灵均高。
按说这等灵兽该能口吐人言，甚至化形也未可知。但小青从出现到现在，安静极了，除了吐信子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两张同样的冷脸——一个阴冷一个冷淡——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无声对峙了足足三息，目光撞一起，又齐齐扭过头，视线撞向傅云。
傅云就当没看见，说：“熟宁方圆百里的魔物都扫了一遍，今晚休息，我们就在前面的淳安镇过夜。”
出发前他就记清楚地图，制定大致计划，根据队伍行走速度和斩魔大致耗费的时间，定了几个落宿地点。
淳安就是其中之一，是边界最宁和的几个城镇之一。
它很特殊，比起修士，里边居住的更多是凡人——凡界中，一些人虽无灵根却有仙缘，能发现并越过界门。对待这类有缘人，如果他们愿意留下，仙门也不会阻止，反而会提供居所和庇护。
淳安就是由附近仙门庇护的一个小镇。
杀了一天魔物，众人对休息都没有异议，一番疾行，很快抵达这座边界小镇。
天已经暗下来，街上行人很少，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新贴了桃符。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酒香。
“哟，今天是二月十三，”谢平长老吸了吸鼻子，“是凡人过年的时候。”
修士也过节，但仙家与凡人不同，各宗各派自有庆典。比如太一，最重要的年节不是除夕，是建宗大庆，届时全宗欢宴，论道演武，热闹非凡。又如谢家，更重“剑祭”，专门祭祀先祖和其本命剑。
但这些节庆通常五年十年才办一回。
仙凡寿命不同，凡间的历法不适用于修士，仙家更没有年年庆贺的习惯。
镇民们见到他们这一行气质不凡、携刀佩剑的修士，并不十分惊恐，只远远驻足观望，偶尔擦肩而过，他们会躬身行礼。
傅云目光扫过街道，扫过几个微笑的镇民，扫过屋檐下新贴的春联，最后落在远处的最高点：一座寺庙的飞檐上。
谢灵均跟在傅云身侧，同样在观察。旁边一个老妇左手挎菜篮，右手抱小孩，喔喔安慰、低声絮叨：“……快过年了，佛祖保佑，咱淳安镇又是平平安安一年……”
落宿的客栈名为“悦来”，是镇上唯一能接待修士的住处。掌柜是个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对谢灵均一行人毕恭毕敬，安排上房，又吩咐伙计送上热茶点心。
分配房间时，傅云、漱玉、谢灵均独居一室，谢平谢安两位孪生长老同住。
谢灵均的房间本来挨着傅云，但他找了漱玉长老互换，跟傅云就此隔开。
大家各自回房，独独谢灵均在二楼，凭廊站定。
忽听见：“谢公子，你想见他？”
是小青，它正在缠在栏杆上，烛火落在它墨黑的鳞片上，反射不出半点光泽，只有一片沉郁的黑。它阴郁地说“我被赶出来了”。
小青又说：“刚刚掌柜送来一坛‘醉仙酿’，闻着还不错。”
谢灵均：“什么意思？”
“酒后吐真情啊，大公子。”小青眨了眨眼，瞳孔不再那么尖锐，配合团成一团的小蛇身形，算得上憨态可掬。“你喜欢他，他喜欢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谢灵均：“你再说一遍。”
一诛青：“有什么不能说……”
谢灵均：“上句。”
一诛青：“？”
它终于反应过来了，朝谢灵均嘶嘶几声，甩尾巴走了。要不是怕傅云生气，那尾巴就该甩谢灵均脸上。
它走后，谢灵均挺直的后背突然一弯。
他低低头，按住胸口，眼睛睁大了些。
他回想小青说的话。
晚风吹过走廊，携来隐约的酒香和远处模糊的童谣声。
谢灵均推开傅云的房门。

第3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谢灵均衣衫完整，头发用发带松松束着，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身上是干净的水汽和皂角味。
傅云：“深更半夜，你洗了澡来见我？”
谢灵均：“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会沐浴。”
傅云：“哦，真是个爱干净的好宝贝。”
谢灵均：“……呵、咳咳。”
房间的门开着，以示坦荡，一诛青绕在门对面的木栏上，想，开着门，他们总不至于发生孤男寡男之事吧！
谢灵均不管心里坦不坦荡，姿态都是很坦然的。
他靠在门边，说自己的来意：“我觉得你听到过年，会想到小萤。”
傅云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油灯火苗的一点微光，轻一晃。
傅云：“小什么萤，她比你还大十多岁。”
谢灵均：“我是按辈分来算。像剑峰李默，他比我年纪大，但也得叫我师兄……”
傅云：“那你和小萤这辈分怎么算的？”
……明知故问。谢灵均别开脸，喉咙动了动，过了片刻，转回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傅云的侧脸。
谢灵均停在傅云坐着的椅子旁。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坐着的傅云连同椅子一起轻环住。分明是个拥抱的姿势，却又隔着一点距离。
谢灵均很认真地观察傅云头顶几秒，忽然说：“你的发旋朝右，有两个，跟我不一样。”
傅云肩膀动了动，手往后一扇，说你很无聊，谢灵均鼻梁很快地蹭了下他的发旋，说，以前他睡不好，母亲就会抱着他，慢慢数他有几个发旋、几根头发。
谢灵均又蹭了蹭傅云耳边，轻说：“晚安。”
房间外，木栏上的一诛青把栏杆绞出裂纹。
谢灵均没有多留，晚上，又是床榻边，再待下去怕行冒犯事。这种事在谢灵均心里，是只有三书六礼、结为道侣后才能做的。
谢灵均已经踏出房门，一只脚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
“啊——！！！”
客栈外一声尖叫，撕裂了宁静，但这叫声只持续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谢灵均脚步骤停，猛地回身，傅云也从椅子上站起，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同时奔向尖叫的来向。
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众人飞掠下楼，冲出客栈。
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镇民。
尖叫仿佛只是幻觉，人人门户禁闭，春联掩盖的门缝内，透出隐隐光亮。
没有一个镇民出来查探。
只有街边树上悬挂的福寿灯笼，在夜风中晃成红艳艳的虚影。
一阵飘忽不定、雌雄莫辨的笑声，伴着风飘过来：“吊起来，晃悠悠，成仙人，随风游。心肝冷，不用愁，皮肉厚，剖一剖……”
模糊混杂的笑声，收拢成一道孩童尖笑：
“仙人啊，您且留一留——”
*
谢灵均剑势起，傅云灵力涌流，劈向声音来的那片朦胧红光。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摇摇晃晃，朝远处奔逃。
谢平谢安大踏步朝前，拿着法器，检查街边后说：“是魔气。”
“但那魔物故意现身、逃窜缓慢，怕是设下陷阱，故意引我们追去。”
众人看向傅云，是追是守，由他定夺。
“留守客栈。”傅云说。
谢灵均接话：“以防被魔物逐个击破，请漱长老和平安两位长老同住一室，互相照应。”
谢安：“哈？那你跟你师兄住一间？”谢平：“呵呵。”
漱玉长老严肃叮嘱：“莫要放松，警醒些。”
谢灵均今晚二进宫，被傅云领回了房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桌一椅。谢灵均取出自己准备的锦缎被褥，铺在地板上：“你睡床。我守夜。”
“睡不成了。”傅云又回到桌边，取出纸张，笔下绘制着什么。
——是刚才那魔物逃跑的路线。
傅云跟谢灵均合力一击，并非为了劈死或捉捕魔物，而是用术法和灵力标记它。
只要魔物还在他们方圆十里之内，他们就能查探到。
如果刚才就追着魔物过去，前方大概率会是陷阱。但暗中追踪，标记地点，或能确定它的窝点和老巢。
谢灵均不擅长描画细节，就盘坐在地铺上，感知魔物的路线，跟傅云同步。
他听见傅云沉稳的呼吸，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声。过了许久，他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傅云。
“它不动了。”傅云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地图，用笔圈出一个地方。“不对……是消失了。”
魔物最后停在淳安镇唯一一座寺庙内。
谢灵均：“现在去追？”傅云搁笔，取出玉简，边把地图复制四份，边说：“晚上阴气太重，视野不清，等明日再去。既然它有心邀请我们，想来不会提前跑走。”
谢灵均：“那就睡觉？”
已经是丑时一刻，傅云今天思虑太多，谢灵均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却没马上发觉，自己这话多有歧义。
傅云抻了个懒腰，松动筋骨，肩背拉出一道流畅又懒倦的弧线。用一道清洗符打理完自己，傅云缩上了床，但没有马上闭眼。
他侧过身，脸贴着还算软的枕头，看着几步外的谢灵均，“床还挺大。”
谢灵均点头：“是，看起来有五尺七寸。”
傅云问：“你冷不冷？”
谢灵均答：“修炼怎惧寒暑。”
傅云就不再说话了。谢灵均打坐了一会儿，心思上上下下跑一圈，终于落到正确的位置：难道傅云的意思是……他冷？
谢灵均用余光去瞥床上的人，傅云裹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好像皱了一点。
傅云怕冷，谢灵均知道。在秘境就是，跳进寒湖就开始抖，染上寒毒就扮可怜……是因为小时候在傅家过的很不好吧？
谢灵均告诫自己稳重、自持，挣扎半天，床上的人动了。
傅云悄声掀了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他朝谢灵均这边走来。
谢灵均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睐着眼，看傅云一点点走近。影子和人一样，薄薄一片，哪怕衣服里加了底甲，还是清瘦，黑发散着。
谢灵均猛地撑起自己，就要迎过去……
又听一声砰。
傅云关上谢灵均旁边的窗户，自言自语地说：“嗯，现在不冷了。”
说完，他似乎就要走回自己的床铺。
谢灵均：“……”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热意，将他淹没。身体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尴尬姿势。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蔓延到他身边。已经走出半步的傅云忽然又停下了。
谢灵均感觉到，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传来一点压感。
傅云没穿鞋袜，赤着的足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踩在了谢灵均屈起的膝骨上，百无聊赖般地碾磨。
几下后，谢灵均感到那柔软又沉坠的触感离开，刚把肩颈放松些，就听见什么东西摩擦地板的尖响——
傅云拖来椅子，坐到谢灵均旁边。
这一次，脚尖游鱼般地往上走。
“你想要什么？”他问。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可这分明是引诱。
“你不想要……吗？”
那个被隐去的字很低很低，却在谢灵均耳膜上反复摩挲，磨出难耐的响。谢灵均再也不能装沉稳，他猛地探出手，拽紧傅云那条作乱的腿。
触手温润，玉石一般。一掌就能环握。
“……”谢灵均耳膜震响，到嗡鸣的程度。
傅云没穿亵裤。
谢灵均一生中可能都没有仓皇过，他的手被烫到一样放开，刚撑起来的身体脱力般往后一仰，倒在地板上。
而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往后滚了一圈……
“师兄，现在、不是时候。”谢灵均咬牙切齿，声如蚊蚋。
傅云的回应听来有些冷淡：“可惜了。”谢灵均心脏狂跳，愣愣地看向他。
但又只见傅云如常的笑，他侧过头，望窗棂，“可惜窗户关上，就看不见月亮了。”
*
第二日，阴天。
镇民依旧闭门不出。
查探主要由谢灵均和傅云负责，三位长老只在性命危急时相助。
漱玉、谢平暂留在客栈，守株待兔。傅云、谢灵均和谢安追向寺庙——魔物气息消失的地方。
追到寺庙，供奉的菩萨金身庄严，眉眼祥和，一手结法印一手持净瓶。乍一看，和寻常佛寺无异。
谢安吸了吸鼻子，“有魔气缠在上边。”傅云惊诧：“安长老的鼻子这般厉害？”
谢安瓮声瓮气地说：“我抽气是因为庙里灰太多，呛进鼻子了，不是在闻魔气！”
谢灵均说：“牌位上用的文字我没有见过。”
“你们认不出也正常，这是凡界金文的变体，还缺笔少划。”谢安捏着鼻子上前，读道：“佛祖至高至圣  伏请垂怜  脱胎换骨  斩断尘缘……后边一堆屁话……以我所有  易此无量寿。”
傅云说：“这些凡人供奉魔佛，向它祈祷成仙？”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谢灵均不多废话，直接用砍向魔佛——
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在此？！”
七八名身着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闯了进来。
“清虚观玄明，携师弟前来淳安除魔。”
玄明语气还算客气，“诸位是……？”
清虚观正是这一代的小仙门之一，他们到镇上除魔名正言顺。
“我等是散修，途经此地察觉有异，特来探查。”傅云上前一步。
“散修？”玄明身后一名弟子面露狐疑。
玄明：“道友既也察觉魔像为害，不如和我等一同焚毁这魔寺。”
傅云阻拦：“到底是菩萨庙。烧毁魔像就好。等魔气涤清，再请入正意神佛，也算给此地凡人留个念想。”
玄明：“道友是不知，魔物擅长蛊惑人心……”
谢灵均道：“死物怎能蛊惑人心，不过人有贪念。”
“几个散修，师兄何必多废话！烧就是了！”“还不走，就把你们当魔头一起烧死！”
“道友，对不住了。除魔卫道，不容有失！”玄明挥手示意，“布阵，泼油！”
谢安已经放下捏鼻子的手，就要抬起来，可谁知，傅云干脆甩下一声“如此，道友请便”，就出了寺庙。
*
箭在弦上、剑在手中的谢安被两人拽着出寺庙。
他由衷道：“哈？”
傅云朝向谢灵均：“你给长老解释下。”
谢灵均说：“安长老，你鼻子被灰堵了，所以没闻到——那伙人身上有很重的劣质香油味。跟寺庙里供奉的一样。”
傅云：“他们在庙里逗留过很久，理应见到昨晚的魔物，为什么那时不烧寺庙？”
谢灵均说：“可见，他们恐惧的不是魔物，是我们这几个外来修士。”
谢安总算懂了，感叹道：“真是心有灵犀哈……你们两个既然把我拉出来，肯定做了其他布置吧？”
谢灵均说：“我把玉照埋在香灰里。它和我心神相通，它听见的，我也能听见。”
傅云明白过来：“你想杀的，它也能立刻杀。”
谢安再次感叹：“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在傅云三人走后，庙中修士布阵之余，互相闲话——
“烧干净，尤其是这佛像否则被上头发现了，你我人头不保！”
“师兄，你说……那些散修发现不对没有啊？”
“不管怎样，今天他们要是还不出镇，那就永远留下来吧。”
忽然，案台上的巨型香炉无风自倒。
清虚观几人心里有鬼，竟齐齐愣住。
一刃冷光闪过，瞬息间，玉照劈得几个弟子晕死，只剩玄明反应过来，欲要应战，却被香火扑了一脸。
他惨叫连连，再睁眼，只见本已经离开的青年散修正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不见底的寒潭。
那青年抬起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干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
可那只手掐紧他的头——
“别搜魂！”玄明惨叫连连。“我神魂里有咒术，搜完我会死的！我说！”
青年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可他的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
“师兄！”
一声紧绷的低喝自傅云身后传来。
谢灵均刚拿回玉照，一转头的功夫，就见傅云开始搜魂。
他看着傅云掐住玄明头颅的手，看着玄明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
修士之间，除非极大的仇，或审讯罪大恶极、冥顽不灵之徒，否则极少如此直接的搜魂，尤其对方已开口愿招。
这有违谢灵均自幼所受的教诲，更与他记忆中的傅云有所出入。
傅云可以冷漠，无情，但不该残忍。
直接对一名尚有意识、已然求饶的修士施展最酷烈搜魂手段的行径，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灵均一下。
傅云松开了手，“既然你发话，好吧。”
谢灵均：“……”
谢安探查玄明后说：“他神魂里确实有不知名的咒术。很邪乎，用的不像灵气，更像魔气。”
谢灵均说：“可是和禁言咒术相关？”
在傅家和谢家旁支都发现过的术法。
谢安点头。这术法着实厉害，叫人不能说、不可写，出口就是暴毙。
谢安传信给谢平，让哥哥快来寺庙，把玄明一行人带走看守。
清虚观的线索断了，几人思考其他方法。
谢灵均忽而说：“审不了人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此地的魔物说话。”
寺庙还没有毁，就看今晚魔物还会不会回来。
傅云：“希望它是个有勇气的。”
魔物没有勇气，只有傻气。
当晚上，它浑浑噩噩，飘进寺庙，完全没发觉埋伏的傅云等人，扑进盛有五谷的碗里。
它在那撮五谷上盘旋，黑气试图缠绕、汲取，却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徒劳搅动碗中稻谷。
轻而易举地，那团魔物就被缚住。
它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完蛋了，发出小孩一样的尖叫，凄凄惨惨，毫无昨晚唱童谣时候的气势。想挣扎，可在大乘修士的威压下，很快便蔫了下去。
魔物，指的是魔气凝结而成的造物。谢安把魔物团在手里，捏来捏去，确定了：这玩意儿该叫半魔——一半魔气，一半怨气。
只有怨气深到极致、达到纯粹，才能成为魔气。
半魔怨气不散，执念不消，夜夜困守寺庙中，又时不时到镇上吓人作恶。要不是傅云他们来，它没了寺庙魔像作为魔气供给，恐怕就真得完蛋。
傅云问：“有办法让它恢复神智吗？”
谢安说：“魔气不好净化，但怨气还好。”
话虽如此，还是折腾将近一夜，那团半魔颜色才淡了些许，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的中年男子轮廓，只是双目无神，身形摇晃。
“成了，但它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谢安长老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稍稍清醒些的半魔，抱着供碗，捂住肚皮，把头埋进去，突然直起身，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摇摇，朝寺庙外的某方向走去。
“我的、我的……”它尖声重复。
半魔竟把傅云等人引向了淳安镇附近的一处黑市。
半魔停在一处飘着“好肉不怕等”旗帜的摊位前，老板吆喝“鲜肉红白似玛瑙，一刀下去汁水冒，客人您可瞧好——”
哐当！
刀砍案板。
看见这些肉具体是什么，谢灵均当即定住脚步。傅云手腕缠着的一诛青，尾巴紧了紧，头马上缩进傅云袖子里。
傅云认出来纹理，说：“兽肉。人肉。人皮。”
魔物急急想冲过去：“我的……”
傅云：“你想吃？”
魔物很着急，可残存的智力不允许它说太复杂的话，只能重复：“我的、我的……”
谢灵均压下反胃，灵力隔远探查后，说：“这些东西……没有灵力。”
仙修的脏腑、经脉都被灵气浸润，哪怕离体，灵韵余息也经年不散。没有灵力，只代表一件事——
这些是凡人的脏腑。
傅云幻化出另一张脸，语气平常中带有嫌弃，问肉铺老板这些东西买来能做什么？”
老板：“当然是拿来换啊。你打过架、斗过法没有？有时候缺胳膊少腿，肠子掉了心被捅了……不得换啊？”
像青圣那样，能用木灵催动肢体再生的修士，世间少有，更多的是学艺不精、蝇营狗苟之辈。
老板明显看出谁才是真客人，转向傅云他们旁边的一个斗篷人，指着怨灵刚才盯住的那颗心脏，很真心地介绍：
“看这颜色，血亮血亮的，新鲜得很；这形状，饱满，一看就是壮年男子……”
他尖叫：“什么？三十灵石？六十是底价啦！三十五？……唉您回来，三十五就三十五，亏本卖您，交个朋友……”
谢灵均出了剑。
剑光从中间砍断厚重的石案板，再撬翻了肉摊。
红红白白全倒老板身上，傅云顺手牵羊，捞过来刚才半魔眼睛黏住不放的心脏。
谢安见黑市的护卫围上来，没有大能风范，拉着谢灵均和傅云就走——
“这些黑市背后都有人撑着，别看他只是个肉贩子，说不定背后管的是哪位天菩萨！咱们这次只查魔气，勿惹是非！”
他拽着两人冲出黑市入口，御气而起，朝淳安镇相反的方向疾飞。
谢灵均：“安长老，换作是你以前，早该一剑劈过去。”
谢安：“活得久骨头也软了嘛，灵活一点，哈……”
“呜呜呜……”
几人都听见水壶烧开一样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傅云拢袖子里的魔物在哭。“三十五……三十五！”
“我好便宜、我好贱……”
傅云手疾眼快，把心脏摁回半魔胸口。
半魔栽倒过去。
*
三人拢着半魔，回到寺庙，要它辨认佛像供的是哪位。
半魔醒过来，终于不再是个傻子，变成一个呆子，不说话，只是哭。
谢灵均和谢安心中恻隐，由着它发泄一阵。傅云走过去，半魔一动不动。
傅云作势要拽出半魔的心脏。
他面无表情道：“你不说话，我会抢了你的心脏，不只是你，还有更多你的亲人、友人，都会没了心脏……”
半魔尖叫。
谢灵均眉心狂跳：“它已经经历了惨事，这样逼迫怕会让它怨气更深，再丧理智。”
傅云说：“既然能成怨灵，死而不散，那就该记得清清楚楚。”
谢灵均：“可它到底只是个凡人，万一……”
傅云：“都是人，肉身分强弱，难道心也要分出吗。”
傅云看向半魔，语无波澜。
“你是见证者，这个仙镇怎样害你、骗你、给你们带来过什么美梦又全部夺去，都要靠你还原。”
“你疯了，就再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傅云面上没了平日里倦怠的柔和，促狭的生动，他向谢灵均展现出新的一面——近乎残酷的理智。
半魔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安在旁给谢灵均传音：“该狠就狠，你的师兄确实是个人物。”
半魔颠三倒四，讲了一个关于它自己、也关于仙镇的故事。
一群因为战乱奔逃的凡人，幸运地跨过仙凡边界，他们以为自己进了桃花源，开始自己建造房子、自己安定下来，可不久后，遭遇瘟疫肆虐。
这时淳安镇出现一个修士。
问镇民：“想活下来吗？”
无数呻吟声中，镇民跪下。那修士确有些本事，调配药草、灵咒除晦，保他们不死。
一年后，修士问：“想活得更长吗？”这次，镇上重病的、垂老的，都跪下了。
十年间，淳安镇无人逝世。这一年，面容依旧年轻的修士问：“想永生吗？”
淳安镇三千镇民，三千齐跪。
修士说，镇民天赋太差，想修仙，得先换血，再换骨，最后换掉脏腑，成一具全新的“仙体”。
半魔喃喃说：“他给我妻子、儿子……很多很多人换了仙体，又说他们要闭关十年，不能见人，否则沾了人气，就成不了仙。”
“可是我胸口空空，没有成仙，还成了现在这鬼样子。”
被挖出五脏六腑，舍弃所有，成魔物成怨灵，换无量寿。
傅云：“那修士说前边成仙的人要闭关十年，你们就信了？”
“因为确实有人成功。”半魔说：“我见到了，那个人本来都快老死了，但是换体第十年，他重新出现，好年轻、好健壮，还能用术法……”
谢灵均忍不住了：“你知道他是修士，能用术法，怎么想不到那是幻术！”
半魔惨笑：“仙人啊，你知道死前的一点生机，是什么滋味吗？他治好过我们，给我们甜头，又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甜，怎么忍得住、怎么能不吃下这块饼……”
傅云：“你死后成了怨灵，又怎么知道你妻女也被害死？”
半魔：“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最开始十年，他挖开我们肚皮还会避人。因为哪怕是凡人，三千个闹起来也很麻烦。”
“可是后边杀到不到百个，他就不怕了，就当着我们的面，给我们‘换仙体’。”
“我的妻子，被挖开肚子，她生出我儿子的地方，塞进不知名的符箓……”
最后，淳安镇成了仙镇。
凡人做着永生的美梦，搂着空空的胸膛，不再睁眼。
傅云追问半魔：“为你们换体的是仙修，还是魔修？”
谢灵均一愣。残害凡人、取出脏器这等阴邪作派，一看就是魔修啊。
半魔说：“是仙儿！灵气甜的，魔气辣的，那修士给我换体的时候我尝到了甜味！”
谢灵均：“可仙修杀这么多凡人来做什么……！”
话语骤止。他想起来黑市遇见的凡人心脏。
也许仙修要的不是魔气，是灵石。
傅云问半魔：“你知不知道，那修士来自什么门派？”
半魔：“我连仙都不是，怎么知道仙门的事。”
问半天，只知道人有多惨仙有多坏，可线索是没有的。
几人谈话都依靠传音，旁边的半魔一无所知，迷茫无比，又开始尖声尖气地哭。傅云问谢灵均：“你觉得如何处置它？”
谢灵均沉默。
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怎样？”
傅云说：“杀。”
谢灵均僵了僵。
他低头，阴影中，傅云看不清确切的神情，只听见谢灵均平稳说：“但入魔非他本心，不过是贪心。审问后，如果它没有造过杀孽，清除魔气怨气，也许它还能活。”
傅云转而去问半魔：“你是想忍过百年，等一场结局未知的活，还是现在死了，不入轮回，不受苦痛？”谢灵均皱眉：“你这话就是诱导他……”选去死。
半魔：“我想活。”
傅云：“不怕痛？”
半魔：“我死了，我和淳安很快会被忘记，但我活着，就有人来听我有多痛，才能记住我们的死。”
傅云没有看谢灵均，但话像是对他说的：“凡人倔强，不逊于仙神啊。”
谢灵均哑然。
傅云将半魔交给谢安，长老一通安抚，把怨灵哄进了他的储物袋。
傅云往寺庙外走，身后谢家二人跟着，但傅云忽地驻足，毫无征兆地转身，劈向那魔佛——
佛头滚在地上。
傅云脚踩上去。泥胎碎裂的声响却不算清脆，反而有一种仿佛挤压到什么的粘腻。佛脸在他靴底变形，化作一滩烂泥。
他解释：“这佛像比我们离开前笑得更厉害了。它是活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被踩碎的佛首断口处渗出粘稠的黑气，傅云在它缠上自己脚腕的前一刻退开。
咔嚓——
失去了头颅的佛身如同熟果实，向两侧剥开。
“你啊……”地上佛首笑出声来，案台上竟“人”在动。
男人穿一身与这破庙格格不入的、料子极好的玄袍，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些许，露出一截白到像死三天的锁骨。
他背靠佛座，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舒展，奇异地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傅云很震惊。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脸在变！在他看来，眼前一会儿是青圣化身的脸，一会儿是楚无春……
唯有那双眼睛——无论面容怎样变，眼睛始终是漆黑无光、深不见底的，不眨地盯住了傅云。
旁边谢灵均声音紧绷：“师兄，你看见了谁？”
傅云反问：“你呢？”
谢灵均：“……”
谢安插话：“看你们表情，看见的都是熟人。这位心魔……阁下，你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吗？”
心魔的声音算得上悦耳，咬字很轻，带着一种懒倦和戏谑。“无名无姓无形无相之魔，担不起一声阁下。”
心魔没有脸，可傅云毛骨悚然，总觉得对面在盯自己。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心魔忽地低语，它手指点向傅云，笑说：“我是仙门养出来的假道尊，可你是真道尊养出的——”
谢灵均猝然变色，铮然出鞘。“放肆！”
傅云半步不退，面无异色：“那么，魔尊来凡人镇是为什么？”
心魔道：“只是看不惯人供奉魔，又想成仙，才来逛一逛。”
它竟坦然受下了魔尊这称呼！
魔渊无圣，唯一一名尊者，是百年间异军突起、统率十君的魔主。但若真是他，为什么系统没有解锁角色的新剧情？
谢灵均火灵成笼，收拢向这心魔，火灵照得他眉目烈烈：
“是你引诱仙门勾结魔修，为害凡人？”
心魔有问必答：“那群仙修自己有心作为，我既是心魔，怎能不见。”
“小仙门，钱、权、天资，什么都没有。他们求我赐予‘财路’，可心里早就有自己的路数了。”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心魔道：“一尊会蛊惑人心的魔神。”
“非要说我是谁……我就是你们啊。”
谢灵均已经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和傅云一同灵力结术，伺机捕获这心魔。
“无生则无死，无仙则无魔，诸君，共勉。”
心魔修为难测，就在大乘和元婴的追捕下，化作一线黑芒，成功逃开了。
最后只有傅云听见，那心魔笑着对自己说“再见”。
像是笃定还会再见。
*
已是傍晚，夕阳像是流不尽的血，浇在地上，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回到客栈，掌柜和小二不见踪影，一问留守的谢平，原来上午他带回清虚观弟子，发觉掌柜表情恐惧、小二翻窗想跑，二人破绽连连……
谢平一剑劈昏掌柜和小二，跟修士一起关押。
“漱玉长老呢？”
“你们走后不久，她就去了小镇周围查魔气的源头。”
几人一同审问掌柜，他承认自己是清虚观雇来的“凡人”。
正说着，漱玉回来了，她朝谢安点了点头。
谢安沉沉叹一声，脸上再无轻松的笑，朝谢灵均和傅云道：
“能查到这里，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家主怀疑，此次边界魔气大增，是仙魔之间勾结所致。”
“边界仙门虐杀凡人，持续产生的魔怨二气，由魔修瓜分，而凡人肉身换来的灵石，归于仙门。五十年来，逐渐成了潜规则。”
谢灵均质疑道：“可魔修诞生在魔渊中，怎么能逃出来？”
谢安说：“因为魔气越来越强，撑开了一条口子。一些修为低下的魔修，能在两界之间穿行。”
没有什么魔物大规模出逃，边界魔气大增，恰恰是因为仙门。
淳安镇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坟墓。
街上空旷，门户紧闭，只有鲜亮的火红灯笼在越来越烈的风中，疯狂地摇晃、碰撞，似乎是为仙镇敲响丧钟。
可今天分明还是凡人的新年、初春万物生长的时候。谢安引动法器，全力渡化冤魂，可那些根深蒂固、积年不消的魔气，是再也清除不了了。
魔是入不得轮回的，从此不生、不死、不醒、不伤、不痴。
“听说凡人过新年，会放焰火。”
谢灵均指尖燃起火光。
怨灵被渡化，魔气被灼烧，绚烂的焰火中，火苗钻入夜空，化作一场盛大绚烂、又冰冷虚无的焰火。
四周重归于黑暗与寂静，只有零星未燃尽的荆棘火星，萤火般缓缓飘落。
谢灵均再燃篝火，驱散晚上的寒气和阴气，火焰跳动时噼啪作响，映亮了围坐的几张脸，各有冷、悲、苦。最终都归到平静。
过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谢平灌了口酒，咂咂嘴，望着光罩外不见星月的夜空，难得语气几分萧索，“也不知家里那几个皮猴子，是不是又拿剑打翻自己，我藏剑鞘里的灵石被找到没有，找到也好，省得我回去再给……”
谢安惯来多话，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背，又看向漱玉：“你也来谢家这么多年了，可很少听你提到亲人。”
“修行日久，亲缘淡薄。”漱玉长老难得开口，望着跳跃的青火，有些出神。
谢安忽然“哈哈”一笑，驱散了萦绕的一点悲苦，“大公子，你有什么新年愿望，说来我们听听？万一能帮你实现呢？”
他问谢灵均，却偷瞟傅云。
谢灵均瞪谢安长老，不搭理这老小子，和傅云靠在一边，说悄悄话。
“给你。”谢灵均摊开手，里边是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小方块，看不清是什么。“新年礼物。”
傅云抬眸，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东西，没接，只是用眼神询问。
“小萤给你留了话，在这块影石里。”谢灵均说：“她让你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
傅云神色一定，回神，马上去抢那块石头：“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谢灵均：“怕你哭。”
傅云：“……”
谢灵均：“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影石。”
傅云白他一眼，还是耐下心，说：“问什么？”
谢灵均却没有看傅云，眼神定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在火光中显得锋利又风流，还存有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棱角。
谢灵均说：“你今日对那玄明搜魂，是在内务司养成的习惯么？”
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反透着一种笨拙、小心的迟疑，以至于显得像……心疼。
仿佛他问的不是一种残忍的手段，而是在问傅云：你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才学会这样保护自己，达成目的？
傅云：“……”谢灵均很多时候的反应，总在他预料外。
谢灵均听他不答，终于看过来，那目光像见瓷器生裂，美玉染尘。
傅云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他避开，可谢灵均好像又读懂他的避让，把影石稳稳放入他手中，说：“我知道了。”
傅云笑了：“你总是给我找苦衷。”
谢灵均说：“我知道你不爱喊痛，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装听不见。”
他们这边很安静，但并不尴尬，旁边呵哈长老试图给漱玉讲冷笑话，终于多了新年新气象的意味。
突然，篝火的青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随即摇曳起来，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晃荡不定。
很远的地方，飘来女人的一声低笑。
篝火全灭。
五人的脚下、眼前、身边，突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裙摆，铺天盖地，仿若囚笼。
细看上面绣着的花纹，是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呐喊的人脸。女子的脸。
黑暗中，人面齐声道：“第九魔君，珠玑，请谢家诸位，长留此地。”
*
谢安长老点破珠玑身份——“大乘初阶，凡人入魔，名为九魔君座下，实际篡权夺位，是真正的魔君。”
谢平迎战：“她是大乘修士，按理出不得魔渊，这次冒着天罚前来，所谋甚大。”
珠玑离得很远，但目光有如实质，和她裙上人面一起，凝视谢灵均，更确切地说是他手中嗡鸣不止的玉照。
“小公子，”她唤道，语气亲昵，叫人毛骨悚然，“你的剑可还好呀？”
可那绝不是问好的态度，期待兼有扭曲。她大笑说：“君子剑意，本该澄澈，可戾气汹汹，果真是入了魔……这一趟来的果然值！”
谢家长老齐齐色变，看向的不是谢灵均，是傅云。
傅云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平静剖析：“珠玑不过大乘初阶，话语拖延，想必是为困住我们。”
谢灵均：“她是前锋，还有后手。必须速战速决。”
傅云：“魔君出渊太久，会受天罚，她一定是确定我们的位置再赶来。”他与谢灵均对视，两人同时沉沉道：“有内鬼。”
珠玑正和谢平交手，她也是胆大包天，一心二用，还分出心神操控自己的血色裙摆，说：“所以，内鬼是谁呢？”一幅听故事的好奇姿态。
谢灵均说：“漱玉长老。解释吧。”
谢平谢安同胞兄弟，同心同德，一人迎战，一人不叛。
今天和队伍分开的，除了谢平，只有漱玉。
漱玉坐在一边，她没有对内动手，但也没有迎战。只是迎着风，闭上眼。
“是我不忠。”此外再无多话，竟是心存死志。
裙摆上女子面齐齐笑说：“因为她的师弟入了魔，被谢家处决，她就此恨上了谢家啊！”
漱玉这时才猝然道：“阿林是为救人才被魔气侵蚀的！”
“五十年前，边界黑风洞魔气泄露，阿林为救被困的十七名弟子，主动深入，以身为引，疏导魔气。他救出了所有人，自己却被侵蚀心脉神魂。”
漱玉的声音很平。“然后，他挣扎着回谢家，再没有睁开眼。”
谢安留在原处，充当护卫，他脸上再无笑意，淡淡问：“所以你就恨上了谢家？”
漱玉说：“不，最开始，我认了。我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所以我当谢家的客卿，想找到你们的错处。”她低喃：“可是太干净了。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找不到一点脏处。”
谢安：“那你今天这出又是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漱玉低低笑起来，一字一顿说：
“谢家灵均，本命剑入魔。”
谢安：“哈，你严谨点好吗？是被魔气侵染，不是入魔……”
漱玉：“我师弟也是被魔气侵染，为何他死了，可你们的大公子还活着？！”
“因为我发天道誓，玉照误杀一人，我减寿一年。”
是谢灵均。
“玉照入魔当日，我当场兵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我所言有半字虚假，天道降罚。”谢灵均极平静地说：“可你师弟风林不敢发誓。他心性软弱，被魔气侵蚀连伤数人，不能不死。”
漱玉定住：“所以，你都知道……”
谢灵均：“临行前家主已经告诉我，她想给你机会，可你没有看清。”
漱玉如遭雷击。
她脊背倏地弯曲，环抱自己，忽地大笑，直至泪流满面。
漱玉看向珠玑。
战场昏天暗地，谢平剑气如洪，魔影愈战愈退。
她再看向兴味旁观、围困他们的人面裙。
剑出，划破这裙摆织成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因为誓言反噬，划破裙摆之时，漱玉七窍流血，她没有停下，冲向魔影重重的战场。
漱玉自爆了。
大乘修士自毁神魂，余波天地不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然而，冲击的余息在触及珠玑时，却如同泥牛入海，彻底消散了。
珠玑合手。
漱玉的身影在那一握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连同她最后的决绝与悔恨彻底化为虚无。
珠玑魔君放下手，指尖仿佛掸去一粒微尘。她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声音响彻战场：
“我乃万民怨念、世间苦痛、众生嗔痴汇聚所化。”
“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怨者……”
她魔气成剑，洞穿与己交战的谢安。
唇中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与此同时，谢平同归于尽的一剑也到她身前。
伴随天威雷压。
“唔！”珠玑闷哼，漫天血影一阵翻腾。她没有恐惧，只有诧异。
没有进入战场、固守篝火边的谢安反倒了然，他嗓音沙哑：“谢平死，天道反噬提前来了。”
他这样平静。坐的这样端正。握剑的手这样稳，不断斩除珠玑的人面裙。
可前面死的是他的亲哥哥。
珠玑离开魔渊太久，真身滞留现世，终于引来了天罚的预兆。“啧，时间到了！”珠玑又惊又怒。她冒险出渊，便是算准时间，想擒拿或灭杀谢灵均，夺取那柄“君子魔剑”。
谁料谢平会同归于尽、引来天罚提前降世？
天雷降世，将珠玑自头顶直直劈开，魔影散开，可珠玑没有死，因为众人都听见她的大笑：
“以我神魂损毁，开启魔渊裂隙，请诸位一叙——”
突然起来的裂隙贯穿裂隙，形成的旋流仿佛要将众生吸入。
谢安至始至终没有进入战场，只是固守谢灵均和傅云身边，像一座锈死的铁像。现在，铁像终于立起，他起身，剑气成屏，一人，一剑，独对魔渊。
剑气凝成的屏障，薄而韧，隔开了外头的腥风血雨，也映着里头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可傅云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出了屏障，将要被旋流吸入。可谢安面上毫无惊讶，甚至抽出一只手，将一样东西交给傅云。
他们说了几句话，谢灵均没有听见，看唇形，依稀是“家主”“托付”“再见”……
谢灵均不知状况，不明就里，可哪怕如此，他依旧追着傅云踏出屏障！
这两日傅云的种种反应：故意引诱，展露冷酷，言行有教导之意……谢灵均其实心里有过不安。
但他没有深究这不安的来源。
至少傅云就在谢灵均身边，他会护好他，不是吗？
傅云并不需要他来护，或者说，傅云不能信任何人。
“这些天，我很高兴。多谢你。”
在狂风与魔啸的疯啸里，傅云那样温柔、那样轻地说：“但你我都要往前走。”
风声嘶吼、谢安怒骂、魔念疯笑，谢灵均再听不见，只有眼前画面那样清晰、手中撕扯的痛楚这样强烈——
傅云掰开了谢灵均一根手指。
谢灵均瞳孔骤缩，心脏像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
又一根。
指尖传来骨头翻折的剧痛，可那痛比不上心头骤然开裂的万分之一。
最后脱手。
谢灵均的神情傅云已然看不清。因为他再没有回头。
谢灵均看见，傅云抻了下腰，那样轻松地，放任自己被卷入新的深渊。
“我不能再回太一，我要去魔渊看看。”
只有最后几个字，被风卷着，飘飘忽忽地送上来，落在谢灵均耳中，轻得像一场幻梦，又重得像山倾海啸：
“灵均，回家吧。玉照会高兴的。”
回头，有人还在等你。
*
谢灵均僵死般，站在仙魔的边界之间，看他神色，更像在生和死的选择间。
谢灵均再往前追一步。
被一道剑气屏障挡住。
“玉照再入魔渊，只会入魔。”谢安长老再无笑意。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那道气息没能吐出来，好像梗在胸口、脏腑。
他的声音从没有这样尖锐、嘶哑过：“平长老战死、他为我死了！你的兄弟死在眼前，仇敌就在眼前，我的人就在眼前，一步之遥为何不追？！”
谢安不退。
他说：“死于仙魔战场，好过之后汲汲营营于内斗，谢平……死得其所。”
“谢家剑只能折断，不能蒙尘。”
谢灵均像是第一次认识谢安、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老。
“安叔，既然谢家剑只能折断，你就该让我去……”
谢安慈爱、怜惜又无情地说：“公子，你非谢家剑，而是驭剑人。”
“谢家百剑归宗，往后，就握在您一人手中。”
“剑若是太锋利，人就该敛锋芒。可惜家主和我们，都悟得太晚。”谢安道：“蒙尘，就是谢家主的命。家主其实给了您一次选择，可惜……”
谢灵均：“说清楚。”
谢安：“家主奔赴北界战场前，算到自己将在这次战中陨落，她说，谢家不能没有驭剑人，但她也只有您一个孩子。”
“家主说，若您选择坠入魔渊，或不幸战死南界，那就是断了剑，由着您去。可若是没有……”
“您便是谢家新的家主。”
谢安忽跪。“我奉家主指令——请公子，做出决断。”
雨水打湿他的袍角，溅起细小的泥点。
刚才还是万里无云，不知是不是受魔渊裂隙开启的干扰，天边雷鸣不断，忽而阴云压人。
江南很少有今天这样大、这样暴烈的雨。
谢灵均的嘴唇止不住地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不受控制的咯咯声，他第一次感到冷。冷到了骨子里。
谢灵均忽然问：“刚才，你给了他一样法器。是什么用？”
谢安：“家主命我交给傅云，可形成屏障，抵御魔气。”
谢灵均：“……他已经有伞了啊。”
雨砸下来了。
荒原上无处躲避，谢灵均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砸了满身。他本能地握紧剑，唯一还剩的东西。唯一的支撑。
剑身冰凉，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死亡、别离、血腥。
谢灵均问：“这次查魔气，查到仙门头上。！我之外，家主还有没有什么指令？”
谢安说：“暗查南界黑市，所涉仙家，直接上报圣者，不要经过仙门。”
谢灵均：“圣者未必可信。”
谢安：“不是信任，是站队。”
谢灵均提剑，握紧。玉照世间，劈开雨幕——
乱世来了。

第37章 佛前刑辱
“你好漂亮，鬼章那死东西会喜欢的。”
珠玑这一句挑逗的话，开启了傅云在魔渊的第一天。
——他自被吸入裂隙后，不出预料，跟珠玑撞了个正着。
珠玑第一回正眼瞧这元婴小修士，忽然喃喃“漂亮”，就把傅云拐上她的马车。
马车是一样空间法器，里边足足坐了五十来个囚徒，魔修和凡人都有。傅云听守卫口风，都是“外边”上供的。
外边想来就是指边界那堆仙门。
魔渊没有白天，没有太阳，处在裂隙深谷之下，是天道厌弃之地。
傅云作为灵修敢进魔渊，最大的倚仗是——空间阵法。其中的灵力他还能调取，随时补充丹田，然而，他再进不了阵法空间，只能引出灵力。
一诛青自认他也是傅云的倚仗之一：这人连谢灵均都没要，就带了他进魔渊呢！
同时他也坚定认为：“你疯了。那魔女肯定会用裙子绞死你，再把你捣成肉沫吃下去……”
魔渊百年间很是神秘，在仙妖两界看来，魔，可恨。仙讲究“调和阴阳，循序渐进，白日飞升”。魔专走“急功近利，吞噬掠夺，晚上去踹天道的门”。
在妖看来，魔也很是可恨。有时好好一个灵山福地，被魔气一污染，几百年都长不出根像样的灵草，还让不让妖安心睡觉修炼了？
仙妖两界在对待魔界问题上，难得地达成一致：癫魔！
珠玑在马车上，跟众囚犯玩游戏——她把众囚当游戏玩。
这堆囚犯都是锦衣加身，凡人个个腰肥肚圆，傅云在其中，简直可算是清贫。他听见他们自称“本王”“本侯”“孤”，低骂珠玑“婊子”“睡服”等等不堪入耳之语。
今晚玩的是猜谜：“猜猜我是怎么死的？”
珠玑抓住一人：“你来说。”
人：“有有有提示吗？”珠玑笑眯眯说：“珠玑十八，有国无家，有回无去，口中有玉……”
人：“你是吞玉死的……？”
珠玑杀这个人，看向他旁边人。
人：“别杀我、我知道！十八是木，珠玑是玉，玉在口中是国！”
珠玑含笑点头。人多了些勇气：“你是在国都的树上吊死的！”
他的头飞到傅云脚边，珠玑：“该你了。”
一诛青在思考暴力突围，傅云在思考：“请问，每一句都是字谜吗？”
珠玑点头。
她身着一身虽然褪色、但依旧华美的衣裙，绣有飞凤牡丹，配有云肩，像是凡界的宫装。
傅云说：“那么，一木两口一玉，组成‘困国’……您是殉国而死？”
珠玑很开心：“对啦。”
她说，我原来是个宫女，皇帝说我命格好，封我为公主，要送我和亲。可我还没被送出去，对面就打进来了。
“宫里又说我命格不好，说是我耽误和亲，招致灭国，一说让我作为公主殉国，以示节义，一说让我作为嫔妃殉葬，以表忠贞。我说我就想当个不忠不贞的人，他们说妖女当死。”
她身上的红裙人面齐声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死？为什么他们能提前跑？他们、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还活的很好？”
“漂亮修士，你说，”珠玑看着傅云，说：“王侯将相、仙神上人，是不是都该死？”
傅云其实是赞同的，但他严谨地问：“您是被凡人害死的，跟修士有什么关系呢？”
珠玑：“我活着被凡人杀，死了被修士打，都一样。”接着，她竟很认真地解释：“其实我只想抢来谢家剑，没想杀谢平。你如果不恨我，以后发达了，还可以来找我玩。”
傅云正在整理话术、想法让她放了自己，忽听见马车外一声尖叫：“珠玑，你这故事讲千八百遍，抓一个你觉得顺眼的人，你就讲一遍……”
珠玑一魔气甩过去：“什么时候鬼章座下一只鬼东西，也能教训我了！”
鬼东西：“你打狗也看主人嘛，鬼章好歹是九魔君……欸欸，别扇我啦我给你当狗，汪汪！”
鬼赔笑：“鬼君要我给您带话：你每天凄凄惨惨戚戚，不如改封号叫‘怨妇’！我要吃的人送来没有？”
珠玑转回来看傅云，说：“漂亮修士，你好好伺候鬼章几天，要是我回来后你还活着，就来陪我继续玩吧。”
她以为修士该鬼哭狼嚎了，她也确实很想看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的仙人哭，最好花枝乱颤、眼尾通红……
但傅云平和地问：“前辈为什么觉得我漂亮？”
珠玑说：“你的心魔很有趣呀，居然有两个，还能跟你这主人和平相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傅云一愣：“前辈能看见我心魔？”珠玑：“我也是心魔，修为高就能看见。我还知道你和谢大公子有点事，他心魔里，是你和修界那圣者搞……”
马车外的鬼东西又在叫：“珠玑！快送人来！”
珠玑扭头就真诚建议：“你修魔应该有天赋，要不是炉鼎就好了，鬼章有命，我只能送你去他那里。”
傅云低声找珠玑要魔修功法，珠玑睁大眼，指着自己问“我很像傻x吗”。傅云说“您是伯乐，能认出千里马，自然不是傻子”。
珠玑偷偷塞给傅云一样功法，怜悯又期待地笑说：“加油活。”
傅云看她，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怨恨，他平静地说：“来日再见前辈，定当报答。”
珠玑提了提裙子，行了个俏皮的礼。
傅云到魔渊的第二天，下了狱。
魔君座下魔物很多，有些资质差、没被看上的囚犯，就会被分给狱里的魔物吃。
几片神魂飞到魔修手中，每晚，众人都听见神魂哀嚎，不似人形，继而“咔嚓”——魔修吃下神魂残片，嚼几口。
它齿缝中，神魂还在尖锐嚎哭。
它们不耻眼珠，说太脏，把人吃到只剩脸时，会抠出眼珠再继续。一天后，十多颗眼珠飘在监狱顶上，与傅云隔空对视。
眼珠越来越多，对面牢房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空了。
轮到傅云他们这一间人了。
*
太一仙宗。
谢灵均手中是一枚碎掉的玉牌。傅云的玉牌。
他眼眶撑大很久，他以为自己会流眼泪，但没有，越瞪大，越干涩——他已经没有哭的时间了。
从边界回来后，他一面要查黑市，一面想救傅云。两边都不顺利，刚捣了一个窝点，晚上数不尽的传信就淹过来，他们说黑市从来如此、人性如此、谢家不过如此……
谢灵均只当不见。第二晚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刺杀。
谢安长老一路护他回族，身受蛊毒，至今昏迷不醒。
当天晚上，谢灵均梦见许多，最后梦见了一双眼睛……他的傅云。
曾经他是他的。
谢灵均夜奔千里，暗中闯入内务司，贮藏弟子玉牌的地方，因为没有名单，九千八百块玉牌一排排看过去，一晚上，才看到那个名字。
可是玉牌碎了。
碎了，就代表对应的修士陨落。
谢灵均听见一道冷笑，是玉照。
“扭扭捏捏，想去魔渊找人就去啊！”玉照恨铁不成钢：“想你三岁的时候，混世魔王，都敢拿我当烧火棍！现在呢，戒戒戒，做/爱不行私奔不得，哭也不能笑也不成——”
“你这样，最后想要的什么都得不到！”
但一向爱让它“闭嘴”、和它吵嘴的谢灵均没有说话。
良久。
谢灵均说：“玉照，该回去了。”
*
此时魔渊中，傅云却是欣喜若狂。
——他这几天泡在魔渊里，跟魔物朝夕相处，终于，神魂里一道束缚断了。
他想的没错，太一管不到魔渊内。
这次是真的摆脱了太一。
但首先傅云得活下来——这一晚，轮到他被送出去了。
牢门敞开，魔物涌入，蜷缩在傅云袖中的一诛青猛地绷直了。
一诛青等了又等，未见到傅云的后手，只见到傅云失了魂一样，被魔物搜身检查，挑挑拣拣，魔信子还乱舔乱蹭……
一诛青始终记得，母后说过，他身为雄性，要保护好自己的雌性。
可傅云不是它的雌性。
是主人，是仇人，是把它拽入血肉泥潭、折辱他又烙下印记的混蛋……可现在这个混蛋要被拖出去，开膛破肚，像牲口一样被吃掉。
暴怒、屈辱、恐慌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的洪流，冲垮一诛青。
他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
“你放我出来……把我交出去！”一诛青定住自己，传音入密。“我是妖王太子，魔渊这些家伙不敢动我！”
傅云攥紧一诛青，拇指抚过那蛇首。
“我说过，采补结束前，我会是你唯一的主人。”傅云说：“你是我的东西，只需要讨好我。”
话里有几分真心：这是他抢来的最好的东西，一族太子、未来的皇。
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抢走。
一诛青被他握在掌心，冷鳞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听见平稳有力的脉搏——这几天他就是凭听脉搏，确认傅云心还在跳、还没有死。
“你最会说大话！”一诛青闷气闷气，把头闷进傅云手腕，郁闷地吼道。“魔渊到底有谁啊！你在等谁！”
“好了，”傅云平淡的、隐含不耐的话奇异地安抚到一诛青。他听傅云说：“真出了事，我不是还有你？——你前几天魔魂吃的够多，居然没闹肚子，也算天赋……”
话音未落，就骤然停下。
因为正上方传来轰响，接着，牢狱被掐断了。
字面意思上的掐断，一只黑雾化成的巨手五指箕张，将牢房和甬道直接掐断地动山摇，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巨手悬停在半空，掌心向上。被“掐”出来的傅云和几个惊骇僵直的魔修成了掌中之物。
魔雾缓缓地收拢了五指。
纯粹的黑吞噬一切，包括光线与声音。眨眼间，傅云仿佛对上了一双、不，很多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
傅云并不知道，牢狱外也是黑雾压城，几个身影在对峙。
一具尸体砸在地面。
“是鬼君、他死了！”
“不是说那位被关在魔宫出不来了，这是谁？！”
“是分身，尊上修出了心魔分身、他突破化神了……”
一只极度苍白近乎死白的手捏住鬼君。
魔主这具化身是个人族，穿的只能说……很天然。不知哪里来的几块破布缠在一起，遮住半面精壮的身躯。手臂肌肉虬张，腕上两串珠子，一串是骨珠，另一串是佛珠。
看不清脸，但反正，也不会有魔敢直视。
魔渊和修界不同，修界尊圣者，圣者反哺宗门，可魔主独来独往，想杀就杀。
魔渊尊他为主，自甘为奴隶，想让这位尊者能把魔渊当作自己的地盘，好好经营，接受供奉。它们为魔主营造华美的宫殿、金银珠宝、美人如云、法器海般涌入魔宫，就为了求魔主庇护……
魔主照杀不误。
如果说修界的权力是严密的三角，那魔界就像一座断桥，众魔在河里厮杀扑腾，魔主在上边观赏，偶尔心情好，会下来与魔同乐。
好比今天。
“我听说这里有炉鼎，顺路过来看看。”魔主捏住鬼君的魂魄。
那团魂魄上下左右来回发抖，“禀尊上……鬼章正准备呈给您。”
魔主安抚：“别委屈，不管你送不送给我炉鼎，我都打算杀你。”
魂魄：“……”
魔主大发慈悲：“不过你送我炉鼎，我可以让你投胎去。”
魂魄心中阴狠想法不断，表面应承：“尊上圣明……！”没来得及圣完，它被捏碎了，嘎吱嘎吱，每攥紧一下，魔主的眼瞳更黑一分。
魔和仙一样，魂魄在，身体死多少次都没问题，重修就是了。但魂魄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
——魔主出世第一天，杀第九魔君，毁九章城。
魔主吃下魔君的魂魄，众魔才知道祖宗是动真格了。
“你们主君对我有怨气，万一修成怨灵报复我，麻烦。”魔主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似乎是安抚众魔，“我虽然修杀戮道，但也不会滥杀无辜。别怕。”
“尊上大慈大悲感天动地我等愿为肱骨鞠躬尽瘁！！！”
魔主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特称，魔渊的“魔主”“尊者”百年来只有一位。
此时，黑雾化成的手掌中，一诛青眼前一抹黑：“你还不跑？！”
傅云：“我心有魔，对面是心魔成尊，迟早会发现我。”
一诛青：“那怎么办？”
“我帮你办。”
循着温情笑声的来向，一诛青僵硬地转头。魔主朝傅云挥了挥手，瞬间，黑雾拢着傅云扑到他面前。
傅云又被那双黑瞳盯住了。魔主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带着那种咬字很轻的戏谑：你看，我们会再见的。
傅云转身：“再见。”
他毫无疑问地再被抓回。
*
魔雾巨手消散，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眼前已非阴冷污秽的地牢。
这是一座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于高台，身披红色袈裟，可傅云脚下却是白生生的——不知名的齑粉铺成了毯。
而佛像之下，莲花座中，盘坐着一个“人”。
四角殿柱抽出青色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定住。
“这是我的真身，百年前，被青圣设下禁制，锁在寺中。”
魔主：“在外边我就想问了——你跟青圣搞过？”
傅云身上有很重很重的……青圣的气息。魔魂的味道，心魔的味道。
傅云轻飘飘道：“我们睡过。”
“撒谎。”魔主说。
傅云修正说法：“我们的神魂睡了。”
魔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他不是很喜欢他那小徒弟，怎么会跟你搞起来？”
傅云淡定地信口开河：“那您就不奇怪，为什么我和青圣有瓜葛，却还要逃窜到魔渊来么。”
“因为我是炉鼎。青圣虽然在乎我，但还是要逼我陪睡，我很不高兴。”傅云说：“所以我背叛宗门也背叛了他。”
他毫不畏惧魔主的审视，因为说的全是真话。
魔主很和气道：“还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没有的话我就搜魂了。”
傅云：“青圣曾经告诉我，您是他剜下的神魂之一。”
这是傅云猜的。
他只能赌一把，赌青圣剜魔魂成圣身，剜下的最强的魂魄，会是这位魔渊新主。
魔主：“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自己入道前叫什么名字？”
傅云：“苍梧生。”
傅云后背透出冷汗，但不是因为他有多恐慌，只是因为魔主的杀意漫过来了——他虽是笑着，魔气却犹如实质，压到傅云胸口，喉中灌出一口血，又被傅云吞下去。
但魔主没有再搜魂。
傅云的证据起效了。魔主信他与青圣关系匪浅。
“青圣在乎我，你可以利用我和他谈判。”傅云引诱：“尊主不想摆脱禁制，重获自由吗？”
魔主温声说：“你很聪明，这我是知道的。但聪明人不该与魔为伍。”
傅云说：“我想和您联手，覆灭太一。”
他流露出孤注一掷、走投无路中隐含怨怼仇恨的神色。
“我要修界欺骗我的人都去死，要那些‘仙人’不敢再随意把我做奴隶。”傅云一顿，随即，苍白冰冷的脸闪过一缕扭曲的情愫——
“尊主要是成功杀入修界，请留青圣一命，给我处置。”
魔主看出是真话。
可真话也能说谎。
魔主端坐蒲团之上，喜怒莫测，手上佛珠转完一圈又一圈。
良久，他轻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一个炉鼎的价值比一颗仙门棋子大——青圣那家伙，可不会为了谁旁观仙门覆灭。”
魔主莞尔，问覆云：“你想不想修炼魔功？”
魔气灵气不相通，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废傅云修为、做他吸纳魔气的鼎！
傅云当即道：“不想。我还是想回修界，继续当墙头草。”
这话是真的。傅云来魔渊是为突破，他有三套方案。第一是进魔渊，修魔功，隐藏自己，谋求突破。可惜，他果然被珠玑逮住了。
另一套方案是再见魔主，寻求结盟，暂时呆在魔宫。
但现在魔主不同意，还坚持要傅云做炉鼎，那就只能选第三套方案了。
魔主：“我准备废你修为了。你还有别的筹码，快说吧。”
傅云说：“您可以直接肉身采补。”
魔主：“我又用不得灵气。”
傅云：“但您的化身可以用。”
魔主：“太麻烦。”他的手指一抬，魔气四面八方钻入傅云经脉，痛楚如针扎虫咬，傅云面不改色，淡声道：“你废我修为，我马上自爆。”
魔主立刻停手。
“我并不想杀你。”他又真诚地劝说：“生本不易，何必呢？”
魔主真是个矛盾的混蛋。他杀魔如麻，逼人做鼎，可周身没有戾气，反而称得上圆融，撇开一切，只说他的脸，那股子浅淡的悲悯倒还真有点和尚样。
妖僧一个。
魔主好声好气：“即便我不废你修为，肉身采补一次，你境界也会跌落，可见你不是真心陪我，只是想徐徐图之，慢慢逃脱。”
傅云道：“不，我是在能力范围之内投诚。”
魔主：“哦？”
傅云：“您与青圣同源同根，却被关押在此地，本体不得出。我可助您修炼几回，损一点修为，换未来在魔渊的一席之地，很值。”
“我和您修为差距犹如天堑，如果我准备了陷阱，早在魔狱里就该用出来了，怎么还会被抓来？”傅云一笑：“我总不能在屁股里下毒吧？”
魔主听罢，垂眸沉思。不多时，他仿佛赞同地点点头。
“那就得罪了。”
却在两人各怀鬼胎之时，一道黑影撞出，竟是一诛青。他倾尽全力突袭魔主，可獠牙还没有咬上去，就被逮住。
“你杀了我！”一诛青冷笑。
他是在刻意激怒魔君——他濒死，会引来天劫，同时妖界也会知道。妖界魔界对立，只要父皇来救他，傅云就还有一线生机……而他本身有天道护着，也死不成……
“腾蛇，妖界皇族。”魔主一眼看穿一诛青的本体。
他不管一诛青，问傅云：“你喜欢什么形态形状？”傅云说随意，魔主就随意地化成他记得的一个家伙。
青圣化身的脸。
傅云不忍卒视：“换一张。”
魔主斩钉截铁：“不要。”
“你喜欢什么场景？”魔主又是一声贴心询问。傅云不搭理他了，魔主想一会儿，“你我不算熟悉，这种事，还是找个熟悉的地方比较好。”
于是，四周幻化出淳安镇那间破寺庙。
魔主随手一道魔气，定住一诛青，然后竟把蛇身当作绳子，绑住傅云双手。
他直接要就地采补——天生的魔，不懂人族的廉耻，幕天席地，理所当然。
*
魔主将傅云的双腕并拢，束在一根彩漆剥落的殿柱上，傅云被半吊着按在柱前，背对魔尊。
身下是洒落的厚香灰和白粉末，空气中是呛人的灰尘、靡丽又陈腐的异香。而眼前，是那尊在淳安镇被傅云砍去佛头的巨大泥胎。
地上是被踩烂的佛首。
“你毁了佛像，该罚。”佛首在笑。
傅云也笑，佛首问他笑什么，傅云道：“我不是正在地狱么。”
傅云只见四周壁画描绘地狱变相图，黑暗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受刑的魂灵，笑着哭着，凝视着这佛座前的“刑罚”。
“就罚你受吊吧。”
傅云被吊着，脚尖勉强点地，下摆空了，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脚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凸出细小的青筋。
就像被绑在刑架上的、浴着酒与汗的受戒者。
魔主没有呼吸，傅云只能凭他身上那股混合烛焦和冷香的气息，判断他靠近过来。
佛珠抵着傅云身后。魔主的手挪到下方，他手指速度均匀，没有狎昵，只有公事公办。
几颗温润的、原本该是檀香木或菩提子打磨的佛珠，此刻沾染香灰与尘垢，抵在傅云被迫俯低的后腰之下。
傅云低斥：“假和尚……”
魔主那张虚假的脸上，属于青圣的悲悯似乎浓了一瞬，尽管说的话极其下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请放松些。”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或许是那破供桌下，或许是某个角落——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冲出来。
“喝一点吧，暖身的。”
魔主不由分说，捏住傅云下颌，将壶嘴抵到他唇边。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傅云咳嗽，眼泪混着酒液溢出。
魔主灌了小半壶，移开酒壶。
他手腕一翻，将剩余的酒液对准微微凹陷的腰窝，缓缓倾倒而下。
“呃——！”傅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喘。
冷液与酒香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肌肤，刺痛密密麻麻。
*
一诛青听见了喘息和低叫。
他在声音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作为束缚的绳，绑在傅云手上。
视野是倾斜的，只能看见上方一小片彩绘藻井，还有底下的……傅云。
傅云的手腕在无法控制地颤动。
眼睛闭得很紧，一诛青看不见目光，只见那两排睫毛，又长又密，沉沉地黏在眼下。鼻梁很高，很直，像一柄雪亮的刃，从眉心劈下来，在这样污糟的情境里，竟显得无动于衷、不容折辱。
只是那鼻翼在轻轻翕动，嘴唇咬出血来，泄露他的反应。
一诛青看见，傅云的身体在挣动，腰后弓，又猛地绷直，脚踝那段骨头快要破出皮来。
足尖踮在魔主的靴子上，地上香灰被拖出一道道痕，边上，酒液积成小小的一洼，映着假月亮。
一诛青看着傅云被吊在佛前，看他挣扎，看他顺从。
一股如毒液般的东西，从一诛青血脉中炸开了。
那是愤怒。是它身为大妖却沦为绳索、眼睁睁见“主人”被践踏的本能的暴怒。
……烧得它每一寸鳞片都在颤动，想要撕裂这该死的魔气，想用毒牙咬穿魔主的喉咙，想要将这片肮脏的佛堂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可这愤怒里，又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欢喜。阴冷，见不得光，他看着傅云遭受更甚的凌虐，心中油然生出卑劣而痛快的欢喜。
……你也有今天。
你折辱我，挖我血肉，视我如奴仆。如今你也被更肆无忌惮的力量惩戒，在这佛前。
它想笑，想嘶吼，想问傅云此刻的感受。痛吗？屈辱吗？是不是比我被撕下鳞片、劈开肉身时更甚？
可它发不出声音。它只是一段“绳子”。
一段有知觉却只能感受着那些挣扎颤抖，听着种种声响的——绳子。
癫狂的愤怒与扭曲的欢喜在它的妖魂里冲撞。
傅云已经虚弱到动弹不能，伤口被魔气侵染，黑雾与血红交杂。黑、白、红，成为这方阴暗裂隙中为数不多的三种颜色。
*
一诛青感到傅云的颤抖渐弱下去。
连魔主都以为傅云昏过去了。
可是傅云没有。
忽然一阵粉色浓烟扑面而来，竟叫魔主一恍神。
——傅云藏了许久的后手，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秘境得来的幻雾，终于起作用了。
趁这一瞬，傅云立刻调用反向采补的功法，攫取魔主这具化身的灵力。
所有丢失的被他重新获得，甚至因为足够熟悉、足够疯狂，弥补了先前所丢失的部分。
魔主到底和青圣同源，哪怕是一具化身，灵力也十分精纯。化身还是人族，连元阳都不用就能采补。
魔主一道魔气扫向傅云后颈。
傅云却侧过脸，露出一个虚弱又微妙的笑。
他张了张口，吞纳这魔气。
体内魔气灵气对撞，引发体内灵力暴动，朝外冲荡，直接冲破四方幻象。
大乘雷劫气势汹汹，直接劈下来！
这是第三套方案最关键的一步——叫天道知晓傅云要突破大境界，降下雷劫。
第一道劈下来时，傅云早有防备，用谢家主给的长命锁挡了一击，但往旁边躲的魔主就没这么好运来了。魔，最怕的就是天雷。
傅云再不见虚弱。
他隐忍多时，故作脆弱，此时遁出千丈。魔主分身追来，却顾忌天雷威势，不敢靠太近。
——他采补只是为修炼，对傅云又没有情意。要真挡了天雷损失修为，不是本末倒置吗？
魔主兴味盎然：“黑色天雷……你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憎的事？”
傅云：“我只知道，魔主再不走远些，就要跟我一起被天憎了。”
魔主：“不怕我来日出去，到青圣前揭穿你行径？”
傅云腰酸腿疼，可姿态仍是从容：“那就请魔主看在你我志趣相投的份上，收留我了。”
*
傅云算到大乘天劫会很凶，但没想到天道憎他至此——一道天雷，毁了两个长命锁，还让傅云通身血裂。
他这次突破不能跟第一次一样，选在阵法空间内。因为上次天雷太狠，空间现在还没恢复完全。
也不能在修界，黑压压的雷劈下来，谁都知道傅云是天怨人憎的人了。
他必须进魔渊。
最初的想法是采补一诛青，但魔主既然真送上门来，傅云就笑纳了。
魔主对采补毫无经验，刚刚捣了一番，就吸了一点可怜的灵气。最后不仅被傅云采补一通，还差点挨了雷劈。
傅云有些庆幸天雷劈得够快。
必须够狠够快够准，要是在魔主弄死傅云后才劈，那就没用了。好在天道对傅云果然关照，而魔主其的性格又着实……奇特。
他说不杀傅云就真的不杀，还跟傅云闲扯半天。见天雷将要下来，魔主审时度势，化身停下，转身，一点都不逗留。
*
傅云遁逃出百里有余。
下一道雷劫阴云蓄积。
一株青接住这血淋淋的人身。
不知为何，他的手在抖。但傅云声音还算平稳：“拖着我走。这次天雷有三十二道，最后一道劈下来前，要赶到边界。”
然后逃出魔渊，避开魔主可能的追杀。
这样出去后，修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傅云在魔渊中迎接了天罚、成功突破大乘。
等避开仙门视线，就再想法隐居边界，调养生息……
“跑。别停。”
傅云撑着最后的气力，嘶哑着声音，命令一诛青。

第38章 颠倒主奴
夜，魔渊密林，一处洞穴中。
这一天，傅云受下十二道雷劫，长命锁只剩一个，他无力把它握在斑驳的手中，只能系在自己脖颈上。
傅云自嘲地想，早知道手会被劈烂，就该让谢家主帮他戴上长命锁……
当时傅云半跪下，用手接锁，并不是因为他反感谢家主，只是……他受不了谢识君那种眼神。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
傅云想到那眼神，身上更疼了。他小指勾出储物袋，抛给一诛青，说：“拿几瓶伤药出来。”
他现在不敢调用灵力，稍有不慎，魔灵二气冲撞形成浪潮，下一道雷劫会来的更快。
更糟的是伤口被魔气绞着，反反复复被撕开，他疼得集中不了精神，没法修习珠玑给的魔功。一诛青的智商又实在指望不上。
傅云教一诛青开储物袋：“用妖力覆盖灵力，成功后，在心里想‘开’……”
魔气入体，灼伤喉壁，清灵柔缓的声音变得嘶哑。魔气短时间清除不了，让体内体外的裂口反复不能好。
“我看是你想不开！再说下去我都怕你死了！”一诛青接储物袋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不敢碰傅云翻红的手，他急急地引出几十瓶药，“哪里痛，我看看。”
傅云默默侧身，他后腰处全是血。
魔主化身那东西不知道怎么长的，跟驴一样，爹的又直接拿酒往里灌，傅云过程中简直痛不欲生。过后一看，果然受伤了。
一诛青瞬间脸红，好在他的脸够黑，现在又是晚上，看不清。
傅云涂了一点伤药，果然没用，魔气一日不除，伤口一日不能好。他想了想，朝一诛青说：“你的血给我试试。”
妖血是好东西，但傅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效，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再痛下去他休息不成，精神恍惚，下道雷能把他劈得魂飞魄散。
傅云总算幸运了一次。血有一点用，虽然闭合不了伤口，但能镇痛。
傅云叫一诛青背过脸去，他要给自己擦药。
傅云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短促，克制，像是把呼气到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在鼻腔里留下一点潮湿的回音。
擦药。是擦那里。
傅云听起来……好痛啊。
这种痛在一诛青脑中聚成墙，像有一只手在抠挖那墙，嚓——嚓——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难耐。想回头，想看看，想做点什么……却又被那道“转过去”的命令、“主奴”的界限钉住。
一诛青：“要不……你把药涂我身上，我够软、够细，还能变换形态……”
傅云哑声：“再说话……我就把你砍成二柱青……”
终于上完药。
一诛青变回蛇身，大小刚好能让傅云缩进他尾巴里。他一边用火符给自己身上加热，裹住傅云，一边胡乱抱怨：“你魔气解决完没有，一天趴在我身上，抱得我累死了。”
傅云：“你怕累，怎么不趁我虚弱攻击神魂，解开主奴契约？”
一诛青：“你什么人啊，尽把妖往坏了想！”
傅云：“谢谢你，小青。”
一诛青：“……嗯。你应该的。”
他其实是想问傅云还疼不疼，可又怕再戳到傅云伤口，但傅云反而一脸无事，问他：“你们妖魔，是都能感知到命定之人么？”
一诛青翘起来尾尖：“当然不是‘都’，必须要天赋异禀、天资卓绝、天道眷顾，才能预知命定。”
傅云喑哑的嗓音撞在山洞里：“那我送你去找你的命定之人，如何？”
一诛青：“不走。”
傅云：“咳咳……为什么？”
一诛青：“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我敢点头，你就敢马上弄死我，呵！”
这恶毒的男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想法，现在问，肯定是试探。
一诛青冷不丁：“别去修界了，跟我回妖界。”
“不要。”
“为什么？”
傅云轻飘飘：“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修为比我高的家伙。”
一诛青鬼火冒：“都说了，我一千岁了！”
傅云哑声笑：“这么想让我喜欢你啊？”
一诛青：“……是又怎样？你把我拐过来当奴隶，不该喜欢我、宠着我？”
只要傅云对他好点，别再拿他的血烧他的肉撬他的鳞片脱他的皮……他还是愿意跟他在一块的。
毕竟，本太子就是这么重情重义。嗯。
但傅云并没有对一诛青的忠诚做出点评。
一诛青心里不怎么舒服。这男的怎么回事？叫他小青成天哄他，把他戴到手上，可现在难道又真想甩开他？就像……对那姓谢的剑修一样？
这回他们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吧？感情升温很正常，对吧？为什么他能勉强把傅云当朋友，傅云不能！
傅云还没有说话。
一诛青悄悄地看他的脸色。
一诛青哆嗦了下。
——傅云闭着眼，眼角在流血。再细看，他竟是已经昏了过去，凭主奴契约一诛青能感知到一点情况。
傅云现在很冷。
他呼吸微弱，手里的药瓶滚落，砸到一诛青身上，在鳞片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药渍。傅云一点不动了，体内似乎被某种严寒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下。
一诛青用尾巴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冰凉。不似活人。
天雷，魔气入体，反复撕裂的伤，还有山林夜露深重，傅云受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啊！”一诛青盘绕傅云更紧，但他自己身上都是冷的，火符也无济于事。又催动所有能想起来的取暖术法，没用。他挤出来自己的血，喂傅云喝，但是血都原封不动地流出来——傅云已经咽不下去了。
一诛青打了个寒战。
失温者要是醒不过来，以后可能都醒不过来。这个想法不断闪回一诛青的脑子，他不记得自己有失温过，但他直觉这是真的。
是，傅云是够狠、够疯，但他做了这么多事——杀父杀亲，分别妹妹，抛下情人……只要有一件能困住他，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很可能就完了。
一诛青拼命回想傅云在乎的人、事、物。
“我会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小萤在好好等你，你妹妹、她很爱你，见不到你她会哭的……”一诛青顿了顿。
他颤声道：“哥。”
他也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在鸡叫了，哥了一串，被一只手拍了拍蛇头。那只手冷得很，拍打的力气还不如一诛青尾巴尖劲大，才碰一下，就滑落下来。
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一诛青放远神识，咬住那与他共鸣的东西——
陌生又熟悉的庞大意识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因傅云而生的所有软弱、焦急与迷茫。
也绞杀了他年少的意识。
一诛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好像意识到，再次睁开眼，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他相信傅云能驯好之后的自己……但是。
好舍不得啊。
小青到这世界上，也就活了十七年。
可是没有办法。傅云快死了。
他更舍不得傅云死。
不为什么，可能就是贱吧。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比如父皇要真这么爱他，怎么不干脆把皇位给他，还让他在秘境那角落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不教他好好修习术法，现在连帮傅云除去魔气都做不到？
至少在虚假的一生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一点施舍的宠爱。
值得吗？不值。可是小青本来就傻，算不清账，很正常吧。
……
蛇躯僵硬一瞬，平静最终取代了慌乱，竖瞳中只剩平静的幽光。
它慢慢地低下头。
怀中是三窍渗血、魔气入体、连化相符都无力维持的……他的“主人”。
他倒是知道怎么处理魔气。
许多年前他被妖皇那贱种设计，进入魔渊，险些死了。当时为了掩藏自己，割了魂魄，先后藏在魔渊、妖界和年幼的命主身上，本是想和命主结契后一一取回。而这时他那几位兄长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提前取回，会被妖界注意到，很麻烦啊。
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主人”。
*
傅云被缠紧了。
一圈一圈，自脚踝蜿蜒而上，起初只是缠绕，渐渐便收紧了力道，勒进皮肉里，好像在一点一点，用窒息感缓慢吞噬傅云。
傅云听见一道平静却阴冷的声音，在念：抱元归一，神守太虚。气导任督，意走周天……
是双修的口诀。
傅云虚弱极了，手不能不搭在对方的肩膀，身体也栽了过去他想抬起眼睛，但眼皮被什么糊住一样，他也没什么力气再睁开。
“一诛青？”傅云在黑暗中嘶声唤。
对方没有应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冷意，仿佛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冷意，通过紧密缠绕的躯体一丝丝渡过来，冻得傅云发颤。
非人的可怖躯体，捕捉猎物一样，迅速地缠绞上傅云的腰身，把傅云的胸腔挤压到呼吸不能，他咳出血沫，“松开……”
“主人。”
那蛇说。冰冷，平静，似乎恭顺。
分叉的粗糙东西舔舐傅云被血濡湿的眼皮。
主人。
一诛青从没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你”、“傅云”，连名带姓。哪怕傅云还昏沉着，这声“主人”也叫傅云心生不详。
他感到自己终于被松开，落到地上，草叶刺在他后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然后，身上各处被什么蹭过去，磨得很疼，锁骨、胸中包括小腹都没能幸免于难。
磨半天，竟然到了傅云唇边。
傅云的嘴被三根手指撬开，舌头被抓住，紧接着，他被腥甜又滚烫的东西——像是妖血和妖气的混合——灌了一嘴。
“呵——！”傅云被呛得死去活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被一根手指擦去。一诛青说：“不想死就吃干净。”
傅云喉咙吞纳过魔气，正是最痛的时候，哪里吞的下去？他舌头推拒失败，怒急之下也不管一诛青其实是在双修救他，直接牵动主奴契约。
惩戒妖奴！
放在几天前，一诛青就该死去活来地哭叫了，但这次傅云什么都没听到。哭泣，哽咽，呼吸加重或心跳乱撞，什么都没有。
如果傅云现在还清醒，见到一诛青现在的眼神，恐怕就不会这样直接地压制一诛青了。
颈边蹭过极低极冷的笑，冷意泛来，激起傅云一阵寒栗。一诛青问：“怕烫？”
一诛青压住傅云喉部痉挛的肌肉，引导那口滚烫的妖血灌入。
灼流如同铁水，一路烧灼，所过之处带来痛楚，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寒。
一诛青成功让妖气进了傅云体内，沿路交换被傅云吞咽过的魔气。他运转的是正经的灵力双修功法，虽然手段下流了些。
魔气被引渡到一诛青身上，他蛇瞳忽闪。现在是见不得傅云难受，又见不到他太好受，于是引动傅云体内残留的妖气。
他想看傅云哭叫。
但傅云咬出血沫，没吭一声。
傅云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旁边的东西总算不再作乱，体内也暖和起来，他偏了偏头，再次把自己埋进最温暖的地方，毫无知觉对面的僵硬。
身体疲惫到极点，傅云陷入了难得平静的梦中。尽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不再冷了。
*
一诛青在傅云睡后又折腾到天亮，把魔气削平大半——灵气魔气绝不相融，但妖气和魔气只是相斥，只要用力狠一点，也能强融。
山洞太冷，根本不适合调养。一诛青提着傅云找住处。
“主人”死了，他就得陪葬，当然得好好对待。
好、好、伺、候。
傅云化相符掉后，一诛青就再没能把符重贴上去过。他擅长吞噬神魂、直接进攻，符箓阵法是一窍不通，把傅云的脸扯红了，方才解气一些。
一诛青阴冷地盯住那张惹眼的脸，往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幻术。
麻烦。
如果傅云此时还醒着，就会发现——一诛青突然就长高了，肩膀宽得跟墙一样，把傅云堵在自己前边。他幻化出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几乎是将傅云整个拢在衣里。
一诛青进了客栈。
没多久，一个魔修眼珠低着，直直往一诛青这头撞，掀起的气流让一诛青的外袍飘起来，周围魔修眼睛凝过来。
一诛青这才发现，自己设的幻术破了，露出傅云真正的脸。
捣破幻术的杂种明显就在旁边的魔修魔物中。
一诛青屠光周围，把魂魄全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向窝在角落抱头发抖的唯一幸存者、客栈老板，把没吃完的一点魂魄压到桌上，说：“开房。”
傅云是被撞醒的。
身上压着一诛青。
床在疯狂摇晃。
“主人。”那张少年面孔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朝岔气的傅云道：“下午好啊。”
这家伙盯住傅云，瞳孔细长、漆黑，傅云感知到他身上魔气和妖气混合，可他表面还很平稳。
傅云飞快屈膝，要踢一诛青下床。
反被一诛青抓住脚踝，拖回中间。蛇瞳定视傅云，一字不出，只有蛇信缓慢地吐出又收回。傅云心里已经有了坏猜测。
现在他势弱，腰酸腿痛口不能言，就改用怀柔政策：“你听话，先下去……啊！”
蛇尾不知轻重地搅动。
蛇信探进傅云张开汲氧的口中，缠紧舌尖，开始舔弄傅云的上颚，又痒又疼，他觉得恶心，也不管自己舌头还被缠住，直接就咬下去。
之后傅云再没能合上嘴，腿也一样。
引出魔气只用普通双修，不需要交合，一诛青纯粹是在折磨傅云，他就是想看傅云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被灌一回又一回的妖气，昏过去又被弄醒来……
就这样同一诛青绞缠，不得解脱。
一诛青：“此处离边界一百里，出去就是我族的地界。”
傅云：“我不去、妖界……留在魔渊……”
一诛青的神魂又被主奴契约绞住，头痛欲裂，耳鼻出血。可见傅云是一点不怕吃苦、不长记性，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说法不准确，一诛青在傅云看来是妖奴，又不是人。
那条傻蛇啊。
一诛青泛开了森冷的笑：“你知道，主奴契约不能完全约束我——你现在杀我，我必杀你。”
“除非你想现在就死，不然还是听我的话吧，”一诛青低笑，“主人啊。”
他的命系在傅云身上，现在，傅云的命也同样系于他。因为傅云只能靠他吸走魔气，逃避魔主。
傅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口就是破碎的语句和唾液，很不体面。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从没有这样无能的暴怒过。
千算万算，没算到一诛青的魂魄会在魔渊！否则傅云本该控制住痴傻的妖奴，藏身边界，摆脱仙门。
真真是因果报应。
他不囚一诛青，今日就不会被反囚困。之后要真去了妖界、一诛青的地盘，傅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难道要他跟一条蛇过后半辈子？！
不，没有后半辈子，等一诛青解开契约，傅云定会生不如死！
傅云低垂眉眼，仿佛温顺。心里却在想，等他完全恢复……他一定要……
一诛青说：“想杀我？”
傅云咳出不成调的笑：“怎么会呢？你、呃啊……怎么会不小心掉进魔渊？”
一诛青慢条斯理：“这种事你也该很熟悉。不过是撞上个贱货爹，赔上了废物娘，又被兄弟欺负，不小心进了歪门邪道。”
一诛青：“主人，我们才是同类啊。”
杀了贱种父亲，杀了兄弟姐妹，我们的心血都是冷的。
主人，你真脏啊。但我会捡回去你，做我妖后好不好啊？我父皇以前说，整个妖界都是他的奴才，包括妖后。所以腾蛇一族为他打下皇位后，就该在合适的时候去死。
你也做我妖后，想办法生个太子，再去死。我一定宠那孩子长大，最后告诉他，我宠着你是因为恨你母亲——他在天有灵，见到自己的亲子朝我磕头谢恩，该会高兴吧？
生气了？你得先吊着这一口气再跟我谈生气。死了的话，什么都没有了。
放心。你死了我还是会封你为后，昭告天下，说你我秘境定情、珠胎暗结，私奔魔渊日夜颠倒……谢小公子知道了，也就能彻底放下你了吧。
傅云终于有了回应：“怎么，咳咳、呵……你嫉妒啊？”
一诛青：“你也配。”
傅云：“如果是他就会承认，所以你永远不是他。”
一诛青：“那你怎么不敢喊出他的名字？”
傅云：“小青。”
一诛青动作停住。这不是他想到的答案。
“他痛了就会承认，”傅云说，“傻的可怜。不像你。”
一诛青冷笑了一声。
他撕下来那张少年面孔——这张他十多岁时候的蠢脸——变回本面，成年男相，眉骨隆起，眼窝深陷到那一块透出深黑，冰冷，阴森，漠然，这是三十七岁的一诛青，已经杀了妖皇做成猪彘、操控几个兄弟撕咬的妖皇第九子。
“蠢才只配等死，”一诛青温情款款般，用唇安抚痉挛不止的傅云，“所以他死了，而我在干你。”
那张脸逼近傅云，傅云痛哼——一诛青咬住他的脸，撕下一块皮！
一诛青目光刮过傅云的脸。
黑发直直的，夹出巴掌大那么一点脸，脸再夹出两靥和唇珠上的一点艳。
艳到极致，过后就是死气，像黄泉边上的一点红花，不，是红蝴蝶，在摇晃，想飞出一诛青的手……可是很美。这样美。
美到可恨。
蠢笨年少的一诛青不懂这有多美，可妖皇太子知道，他见过太多美色——雀，鲛，狐，所以他才知道，不会再有一种颜色比得上今夜。
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傅云。
一诛青忽而道：“你娘真是聪明。如果她给你取个漂亮的名字，你一定活不到现在。”
名字够俗，泯然众生，不会惹来关注。太漂亮，被人发现，揭开化相符，傅云就完了。
他会被/干/烂。
傅云听到这点评，眼瞳轻轻一颤。他的名字是傅守仁取的，他一直想换，可因为跟覆云同名又不舍得。
今天一诛青猜错了，傅云竟还觉得很好、很对。
也许他的名字也承载过覆云的忧虑和期许。
一诛青吐不出几句好话，后边一句原形毕露，淬着毒：“你就该露脸，早早死了，活到现在也是祸害。”
他默了默。
一诛青：“你我要是早三十年遇见……”
傅云：“没有如果。我三十年前就是混蛋，你也会一样。”
一诛青的瞳仁缩成针刺。
可恨。
这张脸可恨，这些话可恨，这看透一切又漠然承受的姿态可恨！这明明脆弱无力又尖锐至极的灵魂——可恨！可恨哪！
一诛青蛇牙尖冒，他感到饥渴，食欲突如其来，属于妖的欲望撕开人的皮囊——他想把这贱人吃下去，混着血，嚼碎了。
把这张刀子一样、能杀人的脸咽下去，他就会乖一点。要让他供养一诛青的血肉、活在一诛青的每片鳞里……他要把他撕咬成三万片、填进三万片鳞……
他要让他生死都和他连着魂、混着血、打碎了骨头埋进土里，长出来贱种杂草。
他和傅云，杀父杀兄背师叛情无德无伦，他们是彼此的奴隶，要相杀到死，再一起烂在土里。
凭什么傅云还敢爬出去？

第39章 步步血莲
到后来傅云几乎昏死过去。
傅云是被外敌袭击的动静惊醒的。彼时，一诛青正为他渡入灵力。
这点灵力引动天雷，但一诛青和傅云共受了剩下天雷。雷光和灰土过后，一人一妖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
主奴结契，同生共死。
一诛青还埋在傅云里边，替他引渡魔气。傅云垂目调息，运行灵力，将要彻底越过大乘这个关隘……
不知过了多久。
雷劫声势太大，一诛青这几天又太招摇，谁敢盯住傅云，他就杀谁。可这次来犯的魔修都是疯子，几个大乘围一起，只想着富贵险中求——
“你没看错，就是这两个人，他怀里那个……长的很‘我草’……那种？”
“就是他们！就是那股要死不活的气质，真是……你看了就懂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刚好，我最近要跑外边一趟，卖到老鬼那边去，还是四六分成！”
“不成不成，那么漂亮，说不准是上等炉鼎，可遇不可求，你可是蹭了我的机缘才撞见，必须五五分！”
傅云听到妖兽嘶吼，能逼一诛青化为原型，想来对面的几个魔修不低于大乘。厮杀，皮肉断裂声，惨叫，血味，喷在脸上格外粘腻……
似乎又来了好几批人。
是机会。
傅云被一诛青弄到了边界附近的野林子，杂草茂盛，身后有溪流声，只要顺着河飘下去……他想趁对面混战，自己屏息逃开。
可刚尝试牵动灵力，突然，傅云心脏一抽搐，他竟没能撑起身体，直直跌在地上。傅云捂住心脏，一探查，发现还有魔气没被一诛青渡出，正缠在傅云心脏。
傅云胸中窒息，眼前发黑。
他竭尽最后的气力和灵力，从储物袋取出一物，封进血肉，再将储物袋封入阵法空间。
*
再睁眼，傅云摸到铁笼。
身上绵软，一摊烂泥般。
他判断自己是被卖到边界黑市，但不能确定，因为现在五感都被封住，身上沉沉，调用不了灵力。
傅云不知道自己是灵脉被封，还是修为被废。但按常理推断，捡到一个有大乘修为的炉鼎，怎样都该让他把修为先留着，好用来抬价。
傅云只剩一点微弱的听力可用。片刻后他确定了，自己是进了拍卖场。
给他留下听力，怕是想让他在观众跟前表演恐慌。毕竟木头美人没意思，会哭会跑的才好玩。
修为被封，身体不能动，灵力亏空，空间无法调用，敌人修为高不说，还对环境更熟悉……近乎死局。
一诛青那个废物。
想到前几天被困着做了多少事，傅云恨不得一诛青马上去死。
但他知道一诛青还活着——主奴契约还传来微弱的反馈。把两人神魂连在一起，虽然这连接细若游丝，证明一诛青也活的不好。
不能指望他。
傅云听周围脚步声和谈论声不见，就开始摸索环境。他摸到自己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衣，粗糙，似乎是纱质地。衣服都被换掉，随身带的符箓自然是都没有了。
好在昏过去前，傅云就把储物袋封进了阵法。
他最后从储物袋取出一把断簪，藏在皮肉中，是现在身上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这术法来自谢家。边界历练时，傅云问过谢家的“人鞘”，谢灵均也不藏私，直接教了他一道小术法。
术法跟谢家有关，簪子同样，不是别的，就是谢灵均送给过傅云的那段木枝。新年那天淳安镇上，傅云又找谢灵均讨了回来，用木灵接好后又成了一件防御法器。
大概能挡一次大乘初阶的全力攻击。
边界黑市绝不止一个大乘，所以傅云只有一次机会。
孤注一掷，救出自己。
*
拍卖场是很懂人性的。或者说，很懂这些隐在角落、口袋里揣着邪财、心底窝着各种黑水的“客人”们。
如果货物的已经生得极艳，艳到哪怕隔着朦胧的水晶笼也能让满场嘈杂为之一静，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与贪婪的注视……那么穿着便要往素了扮。
否则太扎眼，容易灼伤看客的眼睛，也怕冲撞底下坐着的忌讳艳俗的“贵人”。
因而这炉鼎只套了一身白衣素裳，白纱质地，廉价无比，但在几盏鲛珠灯下，流淌着水波般的的微光。
可循着流光向上，颈子裹得严实，袖口也收紧，一点肌肤不肯外露。那身白把艳色锁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供人肆意品评、估量。
炉鼎很虚弱。
羸弱，苍白，光下快透明了，唯有眼尾与唇上残留薄红，仿佛被胭脂狠狠揉搓过。他安静地坐在笼中软椅上，姿态还算端正，四肢却连着镣铐。
像一株被强行从土中挖出、供养在羊脂玉瓷瓶里的奇花。
花瓣舒展到极致的饱满，浓郁欲滴，可他奄奄一息，快死了——花瓣边已蜷起了焦枯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下华贵的枝头，落成泥。
客人们很想做这一阵风。
“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拍卖师经验丰富，底价定得低，抬价就升得快，让所有人都觉得可能分一杯羹。
“六千！”
“七千！”
“八千五！”
“一万！”
……
一个极致的美人，外加炉鼎体质，价格很快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粗喘和兴语。
“公子，这炉鼎是有什么问题么？”
二楼雅间，谢灵均定定注视笼中“商品”。
在族老看来，他的眼神简直像要出鞘，把整个拍卖场荡平了。
谢灵均这半月一直在查黑市，他游离在边界外，虽然知道裂隙再开的可能渺茫，但总是不自觉就游到了和傅云分开的地方。
捣毁黑市。杀人。处理追杀。杀人。
杀。杀。杀。
谢灵均到这方拍卖场来，是因为幕后人放出消息——有顶好的炉鼎拍卖。
谢灵均带着族老，乔装成客人，混进黑市参加拍卖。
族老震惊：大公子一向对这些歪门邪道嗤之以鼻，怎么看得目不转睛？难道……是被美色所惑？
虽然是很美，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忘了。盯着那张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族老劝阻：“谢家的功法，不需要炉鼎辅助。”
花十多万买个没用的人回去，没用啊。过去的大公子对钱毫没有概念，名剑好剑要买，剑鞘剑穗要买，最过分的一次，想修万剑归一，真的搞来一万八千把剑！
但自从成为代家主后，他把自己身上、房中好看的物事全用来赠礼，结交仙家，或卖掉充盈族中库房。
可看现在这架势……公子是动心了？
但族老相信谢灵均心有衡量，也不废话多劝，多讨人嫌。
他其实也有私心，大公子这段时间过的太苦闷了，如果能买来一个让他开心的人……那就买吧。谢家再艰难，也养得起他们公子。
谢灵均神色紧绷，没有欣赏美人的从容闲适，反而阴郁。
他即将出剑，却又因为台上炉鼎的一个举动停下。
同时间，所有围观、凝视、觊觎、鄙夷台上炉鼎的客人，看见那炉鼎做了一个动作——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自杀？！”台下有人惊呼。
“麻烦！”拍卖场安排在台侧的护卫脸色一沉，低骂一声，立刻示意手下上前。
又是一个想不开要轻生的废货！
救是肯定要救的，不然砸了招牌。可救回来之后品相有损，肯定得折价，而且这种事传出去，也影响拍卖会的名声……真是晦气！
所有人都认定炉鼎是要寻短见、护卫不耐烦上前、台下嗡嗡议论，没有人立刻察觉——那笼中的炉鼎很平静。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修士的血肉脏腑都浸泡在灵力中，炉鼎作为灵力的容器，浑身更是如此。那么哪怕灵脉被封，傅云也是能获得灵力的。
只要他剖出自己的血肉。
从自己的血中汲取灵力，再诱出在体内淬炼许久的“心剑”。生机在流失，可他感觉到自己活得很好。很清醒。
他的剑，一定要用很多很多血来开刃、淬炼。他的路必须杀很多很多人。
从此刻起。
*
守卫刚碰到水晶笼，竟被一道无形的壁障挡弹回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后退好几步，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可是元婴修士！
不对！这炉鼎身上有古怪！
观众们也被守卫的反应吸引过去。
只见炉鼎五指虚握。
他掌心现出一柄剑。
通体透明、气息斑驳、不住颤抖的剑，被那炉鼎握在掌中。观众嗤笑间或不解：他在做什么？
这是老鬼搞出来的新节目？还挺有创意。
搞什么？血淋淋的真难看！白来一趟，退钱！
唯有唯有二楼雅间珠帘无风自动，谢灵均握紧玉照，手指出血。
他认出来了。
尽管相貌、身份、形态和气息都天翻地覆，但那只手、那柄剑的意，冷酷决绝，自我毁灭般的“意”……他认得。
谢灵均忽然止住了手。
傅云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讥讽、嘲笑、不解，他听不清具体字眼，也无需听清。
他心里很安静。像沉入寒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掌心剑传来的冰冷的亲密的战栗。
他感受自己的剑。
感受它尝到血之后的饱足，感受着它内部混乱力量的碰撞，也感受只属于自己的绝对掌控。
够了。
一道极淡、极细、近乎无形的琉璃色涟漪，自剑尖漾开，无声无息划过空气。
守卫人头落地。
“啊——！！！”“救命啊！你们的货疯了！”“来人、护驾！”
炉鼎之身，侵吞灵力，攫取天地，大乘之后，同阶近乎无敌。因为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肉身做鼎，用血炼出自己的“剑”——
拍卖场惨叫连成一片。
他们看见那美貌近鬼、似仙似魔的炉鼎一步步走近，他用的是灵气，可身上有魔气，面貌还泛着妖气！
白纱如云一样飘动，但已经无人有心观赏。他们尖叫，逃窜，恐惧，防备，咒骂，他们称呼这炉鼎为“魔鬼”“疯子”“妖人”。
只有谢灵均看的很认真，他没有动，没有眨眼，梦里一步一步朝他走远的人、此时又一点点走近。
傅云的心剑再次挥出。
轻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人或数人倒下，谁敢挡住傅云，就等着头颅滚落，心口洞穿，拦腰斩断，谁敢盯住傅云，就被他挖了眼睛。血迸溅在鲛绡地毯上，也飞溅在他浅笑的脸上。
傅云彻底睁开了眼。
血流下，汇入他手腕那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从自己和敌人的血中汲取灵力，贯通被封锁的灵脉，每杀一人，每吸一道残灵，他腕间的血流就缓慢一分，眼中的神采就清明一分，脚步就更稳一分，剑就更利一分。
谢灵均提起玉照。
谢灵均命令身边族老：“封锁这片黑市。”
“谁敢走，杀。”
*
满堂血色，残肢断臂，傅云步步生血莲、白衣染春色。
大乘在修界也算少见，太一也不过五十来位。黑市积蓄再深厚，也不可能让大乘修士为他们舍下这条性命。
看见傅云越杀越近，两个大乘守卫对视一眼，遁地逃脱。可又在门边被拦住。
“谢家谢鸣，请孙司、孙林二位道友，雅间一叙——”
傅云听到谢家二字才停了脚步。
他其实认出来了。谢家人实在很好看出来，不管是他们的剑，还是微抬的下巴、紧竖的眉心，都太好辨认了。
傅云杀尽了眼前可见的活物，清空了道路。他抬起了头。
穿透血雾，穿过尸体，越过惊慌逃窜的人群头顶……对上二楼雅间珠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凤眼。
谢灵均也正看着他。隔着珠帘，隔着血雨，隔着半个拍卖场的距离，和那些来不及理清的血腥。
两张面目全非的脸对望。
重逢和分别一样措不及防。
他们在血雨中分别，又在血雨中重逢。

第4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大乘境的突破本该千难万险。
傅云在进魔渊前，凭杀魔提升到了元婴中境，之后坑一把魔主，半个月不到，吃了阵法空间大半精元，又凭长命锁和一诛青挡了二十道天雷，强行跃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稳的。
在杀拍卖场守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上元婴，他可以凭巨量的灵力、粗陋的剑术强压，但对上同阶，他的战斗意识还很不足，应对时常滞后。
这次的两名大乘守卫无心恋战，加上谢家支援，他看起来杀的很轻松，下次呢？
傅云不满意，不满足。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炉鼎踏足过的境界。这条路，他可以流着血走，可以咬着牙爬，可是不能闷着头等人牵引。
不够。
剑还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流的血还不够多不够淬炼心剑。杀几个觊觎炉鼎的蠢货，不够。
若不是魔渊危险，事急从权，有长命锁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会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锻炼神魂的好机会。
想要进益，还是要从仙门资源入手啊。
身前身后，有人可利用，无人能支撑……也不太对，现在面前还有一个小谢家主，跟他无言相顾。
“……”傅云敛回心剑。
他一口气没撑住，一只腿半跪下去，滑进血里，差点给谢灵均行了个大礼。
血气亏空，殚精竭虑，心脏时不时搐动一下，要不是撞上谢灵均，傅云早就跑路了。
他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谢灵均的反应。
要是不对……他马上缩回阵法空间，反正里边因为他突破大乘、识海变广，空间也拓宽许多。天高海阔，自有留爷处……
但说到底，历练时仓促分别，他是有两三分心虚的，这心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直面谢灵均、又不至于一见就跑。
谢灵均的眼睛还是那样直接，姿势还是那样爱耍帅，从二楼翻下来，傅云都没看清他步法怎么回事——怎么点了点，就飞到自己跟前，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了？
傅云：“你……”
出口很难听。他被魔气燎过的嗓子还没有好。
谢灵均是个剑修，他的手应该很稳，可是他发抖了，他想揽住傅云，可傅云浑身都是血，看不清哪里是伤口，谢灵均无处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灵，怕灼痛傅云。
他弯腰，半蹲，将剑鞘插进地板，再用最软的虎口稳住傅云的肩，让他靠在剑鞘边。
“怎么瘦了。”谢灵均说。
满堂血色如春，他只见绿肥红瘦。说出口的像是疑问，又像质问，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心念驱动玉照，斩除了稀突袭的几个客人，让他和傅云这一块彻底干净。
谢灵均给傅云疗伤。
他擦拭那张溅上血污的脸，可不敢多看，以至于显得避让。谢灵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傅云活的那么谨慎小心、藏匿自己。
这样一张脸，会让意志不坚的人发疯，让冷心薄情的人思考怎样铲除，避免自己为皮相所惑。
谢灵均宁愿傅云生的平凡些，也不想他这样突出，这样……辛苦。
“圣尊新划了分区，东区从此归我家管，我奉命来湘南黑市查掠卖，能进这拍卖场的都没有好人……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谢灵均看傅云身上空空荡荡，叫族老提来抓到的拍卖场主和管事。
他们不约而同，没有聊到这半月的经历，只谈起了黑市。
傅云靠在暖和的剑鞘上，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血色，他说：“我体内有封闭灵脉的蛊虫，五只，成体系——周围有没有擅长用蛊的仙家或邪魔修？”
老板被抓到就自尽了，剩下一个管事，刚说出“这是闭蠹蛊”，双目突起，咬舌而亡，可看他表情，分明不是自愿。
但竟然还活了一个管事。据他说，自己对咒术有些研究，把受的禁言咒解了大半。
卖场已经被谢家控制，设下隔音阵法，可疑人士押到谢家的副城受审。谢灵均径直说：“蛊修大多独来独往，西南苗疆有蛊宗，但在东南没有势力。”
傅云改用传音：“但你要是不怀疑他们，就不会说出来。”
谢灵均：“这半月我查到涉案的有五十二仙家，东西仙门或有勾结。”
傅云：“这次审讯有一个活口，很重要，你该去主持，以免他被灭口。”
默了一瞬，谢灵均问：“你的蛇呢？”
傅云说：“不要了。”
拍卖场四周被傅云和谢家搅成断壁残垣，华美的拍卖台垮塌，台前富丽堂皇，台后是铁笼密布，尽是面目昳丽或奇异的人形“卖品”。
傅云其实早就看见了一诛青的笼子。
同样的，一诛青也看见他，听见他。
“不要了”。
一诛青神魂完整，又被天道护着，主奴契约再杀不得他，傅云不会敢要噬主的妖奴。所以，他不要一诛青了。
铁栏重重叠叠，一诛青目光隔着层层浪涛层层，汹涌地拍打向那正在耳语的二人。
谢灵均半搂半扶住傅云。
傅云低了头，脸靠在那剑修偏过去的肩上。
他们好像在拥抱。
傅云看了一诛青最后一眼，那不是专给一诛青的，是扫过后场所有笼子，才轻飘飘地划过一诛青。
一诛青惊恐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傅云这一眼的意思。
你袭击我，我也囚禁你。你为我清魔气，可也用情事辱我。你我是不是两不相欠，不重要，我不想和你一一清算。
不能扯平。
我不要！
这种仰视他者团聚的视角，让一诛青回想起多年前，他被三哥大哥算计，喝了酒，在妖皇面前现了原型、露出獠牙，再被扣了一顶“弑父夺权”的帽子，妖皇假装暴怒，借机除掉他母族。
宠爱都是做样子，让他强势的母族放下戒备。
一诛青不到十七岁，被流放到魔渊，那时候他的兄长带来一幅宫廷画，里边他几个兄弟被妖皇爱抚、笑赞，而他不在那副画中。
他的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
一诛青没有入魔，他擅长吞噬魔魂，忍耐魔气。回去后悄悄弄死妖皇，砍去四肢，又借妖皇的名义开启了夺嫡之争，八子的全族厮杀不停。
一诛青是孽畜，不料世上竟还有敢屠杀血亲的罪人。
可恨傅云这种人，竟还能留一份兄妹深情，竟还能有一份情深，留给谢家那干干净净的剑修，竟在折磨了妖奴过后，还敢假惺惺念着那缺魂断智的傻子……
不可以。
你不配。
来陪我。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不要对我装聋扮瞎！
傅云越走越远。
主奴契约的联系已经很微弱了，一诛青这时候才信他真敢放手！他不怕自己出去后折磨他到死？！
一诛青抱着那一线联系，在心里重复：“我会成为新的妖皇，会有更多元阳，我会学怎么做|爱，我……”
看我。
主人。
傅云不看一诛青，他的脸埋进了谢灵均的胸口，两人已经抱紧了。
一诛青：“……”
哈、哈哈。
那挽留的急切，再度变成冰冷的恨。
……我知道，你跟谢灵均结识早，共度秘境，有过纠缠。我知道，你喜欢那类正派、干净的人物。
那你采补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要钻到我怀里？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你看着我，想着他，你和我做/爱，其实爱他？
傅云的形象渐渐在一诛青眼前扭曲了，他想起来母后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从前，有一只会画皮的鬼，会掏出妖的心肝吃下，再去骗下一个男子。
但你会觉得，被他吃掉心肝也是很好的，你活在他血肉里了、从此最懂他也最像他，死了也分不开直到烂一起……
没有清洗干净的魔气在体内乱闯，一诛青仿佛小死一回。傅云走出第一步时，一诛青咒骂，第二步，他挽留，第三步，他想自己要杀了傅云，或者被傅云杀掉，吃下彼此的心肝……
就在这时。
一诛青听见漠然的传音：“那破笼子关不住你。你就看着我被拍卖……看出什么结果了？”
一诛青：“……”
这是第四步，傅云转回脚步，踩住一诛青阴暗的心。
恨突然成了焦躁难安的……心虚。
一诛青专修噬魂，又在魔渊滚过一年，十多个大乘魔修顶多让他受伤，不可能带走他的人。
只是一诛青看见傅云想跑，当时就气疯了。
傅云以前威胁过要把他“卖进黑市”，他就把傅云卖了进去。衣服是他给人换的，笼子是他替人选的，底价也是他操控老板定的——五千灵石，十斤蛇肉的价。
傅云挖过他尾巴的血和肉，又喂他吃，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一诛青恨啊。
他猝然咬回魂魄、找到记忆，属于小青和妖太子的记忆混乱杂糅，一边是妖界里杀父灭兄，一边是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他一边起了杀性，想看傅云受伤，一边起了恶欲，想搞一出英雄救美，傅云吃了苦后总能安分待着。
傅云比他想的够狠，挤血吞灵，杀人如麻。一诛青在笼中用神识看，眼睛也移不开，他知道自己计划落空，那股恨意也重重地落空。
他不甘心。
傅云就在他不甘最盛的时候，说：“去做一件事。”
“找你的命主，得到他信任，如果你能杀了他……我会再来见你。”
傅云斩断了主奴契约。
一诛青毁了后台全部的笼子，铁栏断骨呲出，它和着血吞下去。
剧情似乎回到正轨，他将要回到命主身边。
傅云离了拍卖场，摆脱了囚笼。谢灵均说，先带他回谢家，隐藏身份养伤。
傅云埋首谢灵均胸口，慢慢地，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对一诛青。
恨海情天——爱恨到了极致，怎么分得清？
所以他不要一诛青分清。一诛青恨他，就把这份恨扭曲成爱。
他先要小青痛，在他神魂里植入一个乞求爱的念头。
他知道觉醒的一诛青会恨自己，就继续刺激对方，假意怀念小青，唤起那个“爱”的念头，又在一诛青恨意最强烈时斩断关系……他会想要续上的。
最后在他绝望时给他一点希望，那种落差和喜悦会让一诛青相信他爱傅云，多于恨。
只要他相信自己的爱，他就会为证明这份爱做出任何事。
恢复神魂的一诛青终将噬主，傅云养不成、杀不得他，不如送给谢昀。
傅云并不指望一诛青真对“命主”动手，但只要他怀有恶意接近谢昀，傅云相信谢昀能看出来——然后妖奴再不能为谢昀所用。
从始至终，傅云对一诛青做的都是一件事，驯化。
他从不真的在意妖奴。那种廉价易变的情感，他不需要。
*
几片粉白的花瓣，不知是桃是杏，从树上飘落，悠悠地荡在清澈的洗剑池上。池边散落的石头被晒得温热，有谢家子弟盘坐其上，闭目调息，眉眼平和。
飞檐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池水中，也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小家主带回来一个炉鼎！这消息在谢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炉鼎是个大美人！这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灵均刚请医师来瞧傅云，就有侍从传话：族老请您开会去。
不出预料，批斗大会。
一位太上族老刚闭关、听到传闻又杀出关来，德高望重，朝谢灵均道：“你是代家主，怎么能和捡回的炉鼎走太近！”
其他长老如鸡啄米：“不准走太近！”“不然就把你拎到剑池边打一顿！”“你才二十岁，不准玩物丧志……贪图美色……”
谢灵均说：“做不到。”
族老冷笑：“那你知道人家想不想你接近？”
谢灵均说：“我对人好，是我的事，他如何想，我不管。”
族老破口大骂：“让你练剑静心，磨一磨心性，这五年是磨到**上去了？！”
谢灵均表面低着头，但族老从小看着他长老，哪能不知道这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表现？
族老压下去这口气：“你要将人安置在何处？”
谢灵均：“他身份特殊，不能多见外人，养在我院中就好。”
族老：“你、你、你！”另一位族老接话：“你不要脸！”
谢灵均：“我以礼相待，问心无愧。”
又一名族老叹道：“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客院，灵均，你心思真的清白？”
“那是我的好友，曾经许多次救我，他现在不幸遇险，又受了伤，族老们忍心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客院？我院中清净，灵气也足，于情于理才算妥当。”
谢灵均又补充一句：“反正最近我不会呆在族中太久。”
族老冷笑：“说越多，心越虚。”
谢灵均是被剑气刮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裤腿撕裂，脸上全是红痕，他想了想，走到剑池边照照自己。
谢家弟子：“大公子，放心，你好看得不得了！”“是啊是啊，虽然衣服很乱，但尽显风流嘛。”“你们不要逗他啦，过来，灵均，我给你整理衣服。”“我给你涂点养颜膏哈哈！”
所有调侃和笑闹，最后汇成一句：“话本里都怎么说来着？——公子是第一次带人回来、第一次对人笑……灵均，我们是不是快吃喜酒啦？”
谢灵均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
他一丝不苟地回到自己院中。
族中医师正在替傅云检查伤势，日头正是暖和的时候，傅云靠在松木边，眯着眼浅寐。
长长的直发倾斜，挡住他小半张脸，面颊白到泛着亮盈盈的光。
他的嘴唇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噩梦，才咬破自己的嘴唇。
医师低着眼睛不敢看，认认真真把脉、检查。他看见谢灵均，正要喊“大公子”，谢灵均摇了摇头。
傅云是在暖风里醒过来的。
谢灵均的声音比风还温润、还要轻：“太一在找你，这些天不要出门了。”又说：“你的弟子玉牌已经碎掉，没人再会找到你。”
傅云喉咙还没好全，出声很不好听，他朝谢灵均眨了眨眼。
谢灵均看懂他是答应了
谢灵均想起傅云的妖奴——离开卖场时，笼中那蛇的眼神很不对。他又问傅云情况。傅云垂下眼睛，别过头去。
谢灵均：“那就不说。”
其实谢灵均还有想问的。
——提到妖蛇时，傅云眉目闪过阴冷，他这次从魔渊回来，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没有消去的红痕……
医师说，有的是被魔气刮出来的，有的是……谢灵均想到这里，心尖往外冒血。
一点仇恨，一点嫉妒，一点又一点的疼。
傅云经脉中还有一点魔气，医师说，只要没有侵入心脉，这点魔气一月就能清除。
谢家医师叹了叹，认真说：“大公子，炉鼎活得辛苦，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不喜欢他了，也好好待他，不然他还会受伤的。”
*
傅云养伤在谢家后院，他住东房，谢灵均住西房。傅云早睡晚起，谢灵均早出晚归，前一周，两人完美地错开时间，几乎没怎么遇见过。
谢灵均的院子有些空，只有一间房里放满东西，他说，那是他买过的剑。
房外没有落锁，傅云好奇谢灵均藏了哪些好剑，一推开门。
他被花花绿绿一大片剑穗震撼到了。
“这些都是灵均年轻时候收集的，虽然很丑，但是很有意义呢！”
一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响起，来自空无一人的剑室。
傅云倏然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小团乱晃的橙红色火苗，绕着他上下飞舞，散发的温度刚刚合适，暖人但不刺人。见傅云看过来，火苗雀跃地凑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话朝傅云抛过来：
“师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剑灵‘炎曦’！你的灵气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帮你暖手，你可以让我多蹭一会儿吗？”
傅云微怔，“灵均的剑灵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灵均的剑灵，是谢家的剑灵啦，大家一起养着我哦。至于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猪一样，你见不到它，还是陪我玩吧！”
谢灵均身边这些剑灵，要么桀骜张狂，要么活泼话唠，和他们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炎曦，不得无礼。”
谢灵均今天回来的很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傅云隔得远都能感到灵气。他将玉盘轻放在傅云身旁的小几上。
“库房多配了些赤阳丹，师兄或许用得上。”
炎曦“嗖”地飞回谢灵均身边，“灵均灵均，我在帮忙没有捣乱！还有，师兄的灵气真的很好喝……”
谢灵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灵把它按回旁边的剑鞘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叽哩哇啦。
谢灵均放下药，又问傅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炉，问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时常不见人影，只有下午会来见一见傅云，不多说什么话，看一会儿，默默走开。
炎曦倒成了傅云身边唯一的喇叭。
从傅云放出来炎曦后，世界焕然一新。
整天，房内和院中都是剑灵在叫唤——“师兄，这个灵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闻闻，你尝尝呀。”
忽然模仿谢灵均语调，对窗外的雀儿说：“鸟，安静，勿扰我师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云的声音，压着嗓子装作低柔：“炎曦，我喜欢你。”
傅云手发痒，终于贼心大发，把剑灵揪过来撸一通，炎曦小猪一样吭哧吭哧、龙一样呼噜呼噜、鸟一样嘤嘤嘤嘤。傅云越玩，心里越羡慕。
早知道剑灵这么有意思，他也该养一把剑……心剑会有剑灵吗？
怕是不会的。
说到底，那只是灵力的汇聚，不是真正的剑。
傅云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妇人，看着炎曦、别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爱觊觎的眼神。炎曦也是个心大的，成天往傅云领口袖口钻，充当暖水袋，也不怕傅云给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细，观察半天，确定傅云没有佩剑，就时常劝傅云在谢家搞一把。
“咱们谢家剑，多帅啊，一剑霜寒十四州，二剑咻咻咻——”
傅云：“二剑小米南瓜粥。”
炎曦卡壳。
他安静一会儿，乐嘻嘻地说：“师兄，你喜欢吃粥啊？”傅云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沾荤腥，炎曦说我不信，比如灵均，从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馒头。
晚上侍从端进来一碗粥。
黄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闻了半天，肯定地说是谢灵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饭啦！
傅云跟粥面面相觑。
好半天，他端碗，先谨慎地嗅了嗅，再用舌头尖探了探……谢灵均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傅云尝毒一样，抿粥碗边缘。
“小许把粥送错了。”谢灵均解释一句，小许是送粥来的侍从。谢灵均默了一秒，说：“不过，我也该早些提醒师兄……我和谢家剑灵一些感官相连，它说的话，我偶尔能听见。”
炎曦：“灵均我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呀！”
傅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谢灵均带进来医师。
医师给傅云搭脉，又用灵力小心检查，末了，说：“经脉无碍，养的很好。只是潜伏的魔气还需要时间祛除。”
傅云请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困倦呢？”
医师憋笑：“这个……心境骤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从后戳谢灵均的背，又说：“灵均最近正失眠，你们两位可以互补一下，交流经验。”
二位仿佛初次见面，都不说话，用余光描人。
傅云：“师弟，你这些天是在避着我吗？”
谢灵均迟疑几秒，直接说：“到底是哪只魔伤了你？”他的沉默下杀气暗涌，冷意沉沉。“我去找来，你亲手报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云也很坦荡：“我本就心魔缠身，进魔渊，也算门当户对了。”
咔嚓。谢灵均手里的小茶盏脆叫。
他的反应太大，傅云都没想到，兀自愣神，但没说什么。
两人独处有些冷场。
忽然，旁边窜出火苗，炎曦小声说“你们不要生气啦，我下次不敢乱晃啦”，原来它用小火苗点燃一本杂记——是这些天傅云打发时间看的。
谢灵均正要救火，傅云说你站住，不要用火灵火上浇油，就用水灵泼灭火星。
水是从谢灵均的茶杯引来的。飘过去时，还蹭了蹭谢灵均的嘴唇，凉丝丝的。
傅云说：“灵均，我这边没事，你该去忙了。”
谢灵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断，全身竟然颤动一下，他沉默少许，说“师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厅议事”，就急匆匆出去。
没过一会儿，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厅没有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呆，不打坐也不练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睛好像要把墙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云默了默。
炎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知道灵均怎么回事。
傅云说：“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点伤心吧。”
炎曦是个好样的，昨天傅云和它闲聊，谈到自己还没有佩剑，今天炎曦就提来礼物。
“今天东华宗送来一批新剑，不只添了防御法阵，还多加了花纹，特别漂亮。”
东华是器修的大宗门。
傅云握住东华剑，心脏忽地一绞痛。不过他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注意。
谁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气突然就暴动了。谢灵均正处理着这些天积压的文书，听到炎曦急促禀报，撂笔就赶了过来。
房门虚掩，内里透出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一声声刮着谢灵均的耳膜。
让他想起傅云被寒气侵染的时候。
这次是比寒气更恐怖的魔气。
谢灵均也管不得什么礼不礼数，翻窗就跃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傅云蜷在榻上，脸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额发一缕缕黏在颊边。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谢灵均快步上前，指尖灵力凝聚，想试着镇压那魔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玉照被魔气侵蚀，谢灵均投入多少灵力、谢家砸了多少灵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傅云却在此时低吟一声，身体微微挣动，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谢灵均伸来的手腕。
谢灵均周身一顿。他看着傅云紧闭的眼，蹙紧的眉，还有那因痛苦而微微开合、溢出破碎气音的唇。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震颤一下。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种办法引渡魔气。
灵力双修。
谢灵均将剑鞘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沿，镌刻着戒字的那面朝上，烛光下，字样清晰冰冷。
自从黑市重逢，谢灵均将傅云安置在这幽静的小院，自己却总是晚归。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属于“谢家主”的疲惫与深沉难言的情愫。每日探视，他给傅云输送灵力、压制魔气，送药用药，都是公事公办，绝不越雷池一步。
傅云指尖被剑鞘的凉意激得一缩，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睁了睁眼，看向谢灵均，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灵均却已移开视线，开始凝神，调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专注的刹那，傅云动了。
灰粉的诡异雾气自傅云手中溢散出，直扑谢灵均。
谢灵均猝不及防，灵力运转被打断，那雾气已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谢灵均眼前闪过种种画面。心神俱颤。
是跟那次秘境一样的……幻雾。
他被那雾气带着，掼在了床榻内侧的墙壁上。雾气迅速收紧，将他牢牢绑缚，就在这时，傅云不复虚弱，手一点谢灵均额前，将他震晕过去。
傅云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前襟，将披散的长发后拢。
然后瞥了一眼被丢在榻沿的剑鞘。“玉照，他睡过去了，”傅云平淡唤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静默一瞬。
玉照剑身无人催动，却微微震动起来。
“谢灵均”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睡醒般，朝傅云咧嘴一笑，笑容张扬，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顽劣。
“叫我出来看戏啊？这戏码……还绑得挺结实。”
傅云问：“你是怎么入魔的？”
玉照回忆了下，说，谢灵均五岁贪玩，私自去凡界，回来时误入魔渊裂隙附近，我替他挡了一道魔气，受了侵蚀，但也误伤凡人。
“原本那些人会死，但谢灵均自损寿元，补偿他们。”玉照说：“谢家主这些年不断去往边界、斩妖除魔，加固边界，可能也是想赎灵均这份罪吧。”
“因为我‘入魔’，谢灵均就总觉得是他的错，非要活得像个苦行僧，清规戒律，克己复礼，恨不能剃度成秃驴，把正道楷模四个字刻脑门上……”
“但我很不满意。他不能玩闹，我偏要引他去有趣的地方；他不能贪口腹之欲，我偏要领他闻到香气；他不能说笑，我偏要在他脑海里讲黄色笑话……多刺激，是不是？”
傅云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你激怒他，想让他放弃你。”
玉照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他做。”
“——做/爱。”
傅云：“……”
“谢灵均喜欢你，”玉照眨了眨眼，一脸“我告诉你个人尽皆知的大秘密”的表情，“你跟他睡觉吧。他年纪小，权力大，哪里都大……长得好，剑法也好，元阳充沛，灵力精纯，一个绝佳的采补对象！你直接跟他说，你要采补他，他肯定不介意！”
傅云：“他一定会想弄死你，再弄死自己。”
剑灵贱兮兮地笑：“那你就满足我这个遗愿嘛……好师兄。”
它叫得亲昵，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未被尘泥浸染过的泉水，有一种不通人性、天生地养的澄澈。
剑灵就是剑灵，不懂人伦礼法，不懂羞耻顾忌，它只是凭本能觉得，这样做或许能让它的主人不那么压抑、痛苦，顺便……满足一下它看热闹的恶劣趣味。
傅云没再理会它的疯话，握住玉照剑身。
他运转起采补功法，却是对着一把剑。
开始汲取灵力……不，是其中魔气。
玉照：“喂！你做什么？！人和剑是没有未来的！放开我！！！”
傅云怀抱玉照长剑，如同拥抱一个冰冷的情人。他运转功法，反向引导——他要将这魔气引回自己体内！
反正，他已经被魔气缠上，往后真走不通了，还能改修魔功。
玉照剧烈地颤抖，发出不似剑鸣的尖啸。
“砰——”
一声闷响。来自谢灵均。
绑缚谢灵均的雾气竟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火灵冲散！
谢灵均看起来快怒疯了。
他一把拽起正引渡魔气的傅云，掐住腰，将傅云狠抛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掐紧傅云手腕，几乎要捏断傅云的骨头。
“傅云！”谢灵均的声音嘶哑、破碎、震怒，还有压到最深处的……恐慌。他抵在傅云身上，撑住自己，以这个滑稽可笑的姿势绞住傅云。
谢灵均的长发散开了，一呼一吸间扫在傅云的脸上。
“这是我的罪，我自己赎。”谢灵均居高临下地瞪着傅云，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不要你。”
傅云被绑住了手——谢灵均再不信他会老实灵力双修。
谢灵均全神贯注，用火灵去压魔气，失败。
傅云说：“没用的。”
谢灵均觉察这缕魔气的顽固、强势，问：“……这是谁的魔气。”
傅云：“不告诉你。”
谢灵均怒视。
傅云仰视他，面貌是无比可怜，语调是无尽的轻柔：“今晚还有这么长，你就这样跟我瞪着眼、躺一晚上？”
傅云的话语，那柔和的语调，那看似无奈实则……撩拨的意味，在谢灵均紧张到极致、也压抑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扇过去。
倏地，谢灵均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凝固在傅云身上。
他猛地抓住傅云脚踝，傅云居然、居然在踩他的……
谢灵均：“傅云！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脚也绑起来！”
每当他不喊师兄直呼其名，就是真的生气了。傅云被握住脚踝，也不挣扎。“玉照很心疼你，”他眨了眨眼，说，“玉照想让你开心一点。”
谢灵均：“它是拿我和你寻开心！”
傅云：“上一次在淳安，你也拒绝了我。”
谢灵均嘴唇一动，忽地不说话。他当然记得，那晚之后，第二天，傅云就进了魔渊。
“唔……”谢灵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身体瞬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抓着傅云脚踝的手也拢得更紧。
傅云看着他瞬间发红的眼角，和那副强行隐忍又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没有嘲笑，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
傅云道：“剑灵说，你很想做/爱。”
谢灵均：“它入魔了！这些话你怎么乱信！”
傅云道：“那你就当我也入魔了吧。”
谢灵均：“我不需要你做这些，师兄……！”
傅云的手虽然被绑住，但灵力没有。
灵力从他手中忽地抽出，流入谢灵均衣领，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一路向下，掠过紧绷的腹肌。
最终缠上了那处。
傅云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被绑着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灵力丝线却开始上下捋动。谢灵均手忙脚乱，怕伤到傅云，只能徒手去扯丝线，不知碰到哪处，他没撑住身体，压在傅云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傅云的手已经成功挣开束缚，他手指沾了一点，到唇边。
他尝了尝，“有点苦。”
谢灵均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开。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羞耻、愤怒、隐忍、爱恋、渴望……在这一刻，被傅云轻佻到极致、亵渎到极致、又色/情到极致的言行彻底炸碎。
他猛地压住傅云的手，胸膛急剧上下喘动，触手一片温热的湿黏。谢灵均：“你、你简直……”
他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因为气到语不成句，不是因为傅云打断，而是因为一句带着哭腔的呼喊。
“小公子，家主……有要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不半夜来扰、极懂清规礼数的侍从应该是闯入了院中，高呼“大公子”。
“太一有客拜访——前线传来急报！”
谢灵均瞬间整理衣冠，跃下床榻，符箓清洗种种荒唐与混乱的心悸，脚步是稳的，心却像坠了块冰，一路往下沉。
他比谁都清楚，太一此刻来人，决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
来访队伍的领头人是谢昀。
表兄弟决裂后很少遇见，谢灵均审视谢昀，对方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有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的东西。
他身边数人皆身着太一的常服。
天不亮，谢昀风尘仆仆，带来三个消息——
魔主出渊。
剑尊前线战场重伤，下落不明。
谢家主牺牲，以身镇入魔渊，隔开凡仙两界。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人识君。
谢昀说：“请谢公子立刻去往前线，为家主和英灵……主持祭典。”
谢灵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他十指动了动，想要抓握住什么，但只是徒劳。什么都留不住。
尽管他早已经知晓这样一天。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灵魂仿佛随着这三个消息，一点点流失。
但谢灵均的肉身不能垮下。
谢灵均面上不露悲痛，依旧沉稳，朝谢昀颔首，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端起茶杯灌一口，方才正常问出：“我知晓了，咳……可还有其他大事？”
谢昀道：“圣尊算出五师兄不曾殒命，方位落在东南，命我请五师兄回宗。”
他那眼神，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谑。
“——谢家主若有线索，烦请禀告。”

第41章 宿敌重逢
谢昀根本不给谢灵均回避的机会。
他做事喜欢一击即中，没有七八分的线索、九成的把握，绝不会直接杀到谢家家主面前，说什么“烦请禀告”。
谢昀带着太一几个弟子就住在藏风城中，说是“寻五师兄的踪迹，暂留三日”，但成天几乎没有出过客栈。谢家的暗卫来报，说，谢昀只要出门，就往咱们府上瞟。
他的笑隔着几条街，都能看出来不怀好意……像嗅到血味的秃鹫，等着分食的时刻。
谢灵均不怀疑，三日之后自己不交出傅云，谢昀真能闯进谢府。
此时的谢家。
天气极好，春光和煦地流淌，小溪的水更欢快了，哗哗声中撞出一片勃勃生机。岸边的青锋竹舒展，冒出嫩绿的小叶。
就在一片勃勃生机中，族老朝弟子们宣告了家主陨落的消息。
一月间，两位化神长老死去，而新家主才突破大乘不久，刚行了及冠礼。谁都知道，谢家大不如前。
族老语调平静，身姿沉定。
“家主临行前已算到自己寿元，她说不必戴孝，一切如常——你们还有你们的春天。”
话虽如此，当日不管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自己最素净的白衣。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那处有一点鲜艳的颜色。
这个春天，谢家落了一场大雪。
傅云在小院中静静坐了一下午，折下最凌厉、漂亮的一根枝条，削成一块小木牌，刻上“谢识君”三字。
她送过他十七道长命锁，其中十六道护住他，剩下一道护住他的小妹。
庭前谢春风，雪后识君恩。
傅云换上白衣，在炎曦凑过来时，也给它绑上一条白布。
这三日，谢灵均没有离开过谢府，但也没有回来自己的小院。炎曦来给傅云打小报告——
谢灵均就住在议事厅内，他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跟长老调整谢家各城的防务，以及自己去北境前线奔丧后，家中怎样安排。
二是给不知道是谁的各方写信，附上各种信物。
然后等。
可是有回音的，灵均看了，就把信埋进纸篓。没有回音的，他就再寄。信一封一封的飞来，像雪花，把灵均淹没了。
第三日的上午，傅云主动来到议事厅，顶着谢家弟子或惊诧或避让的眼神，和长老交谈，要见谢灵均。
傅云到底是外人，长老想拦，但谢灵均迎了出来，神色中隐有责怪，是对着傅云去的。
长老见家主半身拥着那炉鼎，遮住炉鼎的脸，接着，又听家主低低说“回去养伤”……
厅内只有谢灵均一人，书案后堆着高高的卷宗和信笺。几日不见，谢灵均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嶙峋，素白常服，衬得侧脸更加冷硬。
傅云：“谢家主，我要同你说三件事。”
谢灵均站定，回身。他听出傅云要说正事，神色刹那间紧绷起来。
第一件事。
“三天前，我体内魔气暴动，这几天我仔细回忆，那天我只接触过一样外物。”
傅云说：“东华宗寄来的新剑，似与魔气共鸣。”
东南西北中，五方散落五大仙门，分别是北疆狄宗、主体修。南海妖宫、主驯兽。西南蛊门、主蛊虫。东华万象、主炼器。中原太一、主剑道。
谢灵均彻查黑市时，就怀疑东西仙门勾结，但没有确凿的线索。
傅云就给他线索。
第二件事。
傅云：“识君家主尊崇圣者，谢家可是选择追随圣者？”
谢灵均：“是。”
傅云：“不太好。圣者是道圣，遵天道，他不会为了仙门和世家出手——灵均，圣者是靠不住的。”
与此同时，守在厅外悄声听二人说话的长老都有些呆愣。他们原以为厅内会是哭哭啼啼、哀怨不舍、儿女情长，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二人应该是在互相传音，长老们听不见交谈的内容，有些焦躁难安。
厅中已经讲到第三件事。
却是由谢灵均先说出口：“你要走了。”
傅云不答。
下一刻，厅内厅外，家主和族老俱是一怔——傅云身上散发出极强烈的魔气！
族老闯进，见傅云面目一狠，朝谢灵均袭去。他们本就离得很近，此时傅云突袭，案上玉照剑尖自发一挑，贯出傅云胸口，一切发生在瞬间。
长老涌过来时，傅云已经被钉在地上。
他们的家主好像一尊最无情的冰塑，站在傅云身前。
谢灵均不动。
因为傅云还在传音：“这具身体是我的傀儡。接下来我说的你记好——你受圣尊命令，彻查黑市，遇见一个炉鼎，想起宗门教你泽被苍生，暂时将炉鼎带回疗伤。”
“可这炉鼎是魔渊暗探，你因前线战事心神恍惚，玉照自发护主，反被暗算，浸染魔气——”
“厅中影石都有记录，弟子长老都有见证。”
谢家长老不只谢家人，还有客卿或暗探。
这出“炉鼎突袭”是傅云和玉照昨晚定好的计划，用来合理化玉照中魔气的来源。
傅云常用的傀儡有两具，一在内务司浑水摸鱼，二替他做各种脏事。不常用的有一具，便是现在用着他真脸的这具。
舍在谢家，干干净净，也好。
半晌，谢灵均吐出五个字：“拖出去，烧了。”
长老听罢，或讶然或骇然，心中各有忖度：新家主……如此无情啊。
*
后院厢房。
谢家人的目光都被傀儡吸走时，傅云正在做最后一件事。
他换回那张“青圣弟子”的平淡面目，忽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
炎曦小声说：“不走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呀，你走了没人陪我，我又要在剑室飘好多年……”
傅云闻言，问炎曦：“假如现在我入魔，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还喜不喜欢？”
炎曦卡壳。
傅云继续：“你不会，因为这不是谢家剑的姿态。打断自己去迎合别人，于己于他，喜欢就只是喜欢，不会变成爱。”
死寂。
谢灵均进来时也一言不出。傅云也不看他，收拾好自己，试着提了提嘴角，挂上从前一样温吞柔和的笑……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谢灵均动手了。
他的手腕挡住傅云的手腕。
“不走了吧。”谢灵均低声。
“你我结为道侣，太一也不敢再来要人。”谢灵均声音低下去，低落，低沉，“哪怕圣者……我不怕！”
傅云：“我说过的，灵均。和谁都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
谢灵均：“你……不喜欢我？”
傅云开始做今天最后一件事。一件他在进魔渊前就该做的事。
“我见到你的时候……活得太苦闷了。忽然抓到一颗糖，他还总往我嘴边凑，我忍不住不吃下去。”
傅云平静地剖析，而后笑了笑：“哪怕知道糖化开，最后连着的是一把刀。”
“我想要一点开心，你给了我，”傅云说，“所以我也给你。”
突然，傅云的腰被巨力带过去，谢灵均将傅云抵在桌案边，一只手带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拧向自己。
这是一个很苦的吻。
破碎潮湿的水液淌进彼此口中，傅云尝到失望的咸涩和绝望的苦闷。
谢灵均好像一只发抖的幼兽，不断吮咬、进犯、包裹，用自己的舌尖去拥抱傅云的舌，从傅云口中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养料和爱。
他试图用吻证明，傅云对他是有爱意的。
傅云任由谢灵均抱住自己，胸口相抵直到窒息，他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就像一颗孩子吃的丸药，糖衣化开，就只剩平淡的苦涩。
谢灵均终于放弃啃咬傅云，但他的手还是压住傅云肩膀，逼着傅云正对自己。
“继续说。”
“我不信……”谢灵均停住。我不信你没有对我动心过。
傅云唇角破损，呼吸不稳，可目光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悲悯与宽容，朝向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家主。
“我只是借你，幻想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母亲、家世、资质、修为，还有心气。”
傅云笑起来：“谢灵均，我嫉妒你！”
“所以我恨那些让我做不成你的一切。”
傅云眼神从悲悯落到实处，扎根进血灌出的黑泥中——那就是他真正的心。
傅云说：“我恨让我孤儿一样活到现在的太一，恨拿我母亲配种的仙家。没有炉鼎，没有太一，没有仙神没有人上人，我能活得和你一样，我也能有娘的。她叫朱万仙。”
“朱万仙要是突破不成，我们就去凡界，朱万仙要做修士，我们就隐居洞府，我可以从我小妹在娘胎的时候就摸到她的手脚，听她的心跳，给她取名，不是萤是鹰，不是欺负的傅是千娇万宠的万，不至让我等了三十年，连抱一抱她都再没有机会啊。”
他连宣泄都是平静的。至少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能从没有停歇、没有气口的一长串中听出他的恨。
下一句话，很平和，近乎安宁。
“我的恨要用血来灭，谁敢挡我，我就杀谁——灵均，包括你。”
杀一个傅家，不够。
杀一大拍卖场，不够。
杀太一宗主长老，不够。
覆灭太一，不够。
不够、不够、都不够。
你问我怎样才算够？傅云猛地逼近谢灵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谢灵均紧缩的瞳孔，爆发出一个叫人悚然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杀，杀得心剑成形道心通明前路干净，杀得众人惧我憎我避我畏我，杀得天下血成河、再将我也洗个干净。
你母亲叫谢识君，她识得君子也做了君子，我母亲叫朱万仙，是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灵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或者彻底击垮。他再度吻了上来，不，不是吻，是撕咬，吞没，近乎杀意。
像是要同归于尽。
这个吻癫狂嘶哑，满是血气，再尝不到任何和缓的涩然。仿佛野兽相杀 牙齿磕碰，嘴唇破裂，呼吸狠撞，分不清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痛苦谁的绝望。
他们在气声和泣声中澄明自己。嘴唇是苦涩的又是腥甜的，是眼泪还是血的味道呢？是情爱的味道吗？是傅云的气息吗？
谢灵均再闻不见香气了，只有血味，让他想起魔渊边界的雨，拍卖场中的血，想起傅云水一样的眼睛……他就在谢灵均面前，可是谢灵均为什么会想流泪呢？
师兄，你知不知道答案，能不能再教我。
我知道不能。可为什么不能？
傅云不留恋地推开谢灵均。
谢灵均拽住傅云发尾，那一束发又被傅云斩下。
“灵均，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的嗓音如常温柔：“我和谢昀自有了断，与你无关。”
阳光照在谢灵均睫毛上，是金色的，通明的。
——我三分真心，换你十分，值吗？
——真心怎么能拆开衡量。
——可做事不能只凭真心。
——是你真心不够。
“傅云，咳咳……傅云，傅云！”谢灵均连连呼喊了三声，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呼喊，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喊。
最后突然涌出的冲动，让他说出一句混乱又拙劣的：“我不怨你、傅云……傅云！”谢灵均抬起手就放下，闭紧眼又睁开，弯下腰又挺起：
“你记住我——我永远不怨你！”似乎是宣告，是哀嚎，是承诺，傅云听着，眉梢微微一动。
傅云走出了谢家。
他手掌中是最后剩的一个长命锁，当时在天雷中傅云握紧了，没有舍得毁掉。
“谢识君。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谢识君曾经与他传音，说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之后其实还有一句——“若他一次次不能折断，他就从谢家剑，成了谢家人”。
人，一撇一捺，弯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只要今夜不折断，往后谢灵均再不会断。
大乘修士都能感知因果，傅云舍下长命锁的同时，他和谢家的因果，平了。
两不相欠。
*
大乘修士还能领悟空间法则，因他们突破后对天地的亲和更深一层。傅云运用土行术，缩地成寸。
术法却在藏风城的十里外失效，截住傅云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悠闲留守三日的谢昀。他衣袖间沾了一片竹叶，一瓣花，风流至此，可见谢家出事后他毫无触动。
傅云和谢昀，两个伪君子再会面，一个身上沾泥，笑意温吞，一个衣中粘草，神色和煦。
谢昀平淡的语气说冠冕堂皇的话，好像就是来走一走流程，十分敷衍：“五师兄，不想你心有魔有违我正道教诲应当回宗受审……后面的词先略过，师兄是自己绑手还是我来？”
他说着，旁边太一弟子“说的对”“说的好”“押回去”“仔细审”！
谢昀不愧是主角，就是要压傅云这反派一头——傅云窥他周身气息，感知不到什么，就明白谢昀境界仍旧比自己高一些。
傅云直接砍了几个围过来的弟子。
傅云：“你这些死傀儡能不能撤了，小师弟？”
谢昀：“都是五师兄教的好。”
谢昀耍了谢家一通。
前线的消息是真的，圣尊在算傅云方位也是真的，但来抓人是假，谢昀带来的弟子也是假人。
谢昀笑眯眯说：“我就是路过来谢家，想去看看灵均，又想到你和他关系很深，特别关心下。结果你真在他家，这我确实没想到。”
他哪里是没想到，是想太多了。
傅云：“你这傀儡做的错漏百出，谢灵均怎么会……”
谢昀：“他是看不出吗？师兄，他是知道留不住啊。”
他是故意戳傅云心肝。这贱人。
谢昀慢悠悠道：“给谢灵均那颗留影珠很妙啊，你违背天道誓，突破大乘那天有没有被雷多劈几道？”
傅云：“比不过师弟天赋异禀，你现在突破之后，该不敢吃药了吧？”
谢昀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半年前他突破元婴，吃下那颗有问题的固元丹，神魂不能休整，差点走火入魔……傅云还敢提。
谢昀：“你不要的蛇我收到了，很喜欢，已经做成蛇羹了。”
傅云：“分我一杯？”
谢昀：“可以，做我的人我就分你。”
他总是把利用说得如此……恶心。
傅云一笑。
两人几乎在同时动手。傅云吸纳四方灵力，心剑出手，谢昀眼睛亮了亮，召出自己的剑。而后飞沙走石，你来我往，两人都没想着出全力——都想用最少的力，骗对方出最多底牌。
傅云是知道谢昀有天道护着，自己杀不了，想等谢昀灵力耗完上去补刀，再跑路。谢昀又是为什么不下死手？
谢昀避开傅云一道砍向他下三路的术法：“不打了。咱俩路数差不多，没意思。”
傅云扫开谢昀冲他胯下的剑气，说：“行啊。”
两人异口同声：“你先收剑！”
几秒后，两人同时出剑又迅速收回。两方剑气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线，意思是——越过此线，那就再战。
两人隔岸遥望，相顾假笑。
谢昀：“你修为突破好快，搞的我都想修一修魔了。”
傅云：“小师弟，要叫师兄。”
谢昀莫名其妙笑起来，笑到傅云也莫名其妙。谢昀说：“你记不记得，上回叫你师兄，你跟我说等着，师兄来给你护法……”
傅云：“你现在也可以等等我。”
谢昀：“等你再来鬼鬼祟祟害我？”
傅云：“等我光明正大弄死你。”
两人早就彻底撕破脸，谢昀不怒反笑。
他说，是我看走了眼。我竟然从没有正眼看你……是我瞎了眼。
从前他不问傅云为什么嫉妒他，因为不在意。现在他不问傅云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不必要。他居然完全懂傅云在想什么。
——杀你，无关爱恨，只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谢昀知道，自己多了一个死敌。
他看着刚才厮杀中被搅碎的花。不到半年，傅云竟也从金丹踏入大乘，还有了自己的剑意，尽管还没有成气，但已经足够惊人。
这样一个厉害的对手啊。
谢昀捏着残花，悲起春来，开始感慨：“仙途如果只有附庸，该多无趣啊，傅云。”
“我们两个现在打，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谢昀问：“暂时议和下？”
傅云立马套他的话：“那就告诉我，青圣本体当真回了太一？”
谢昀笑道：“师兄可以回宗自己看啊。”
傅云马上翻脸：“那滚开，别挡路。”
谢昀看他行走的方向，若有所思，问：“真不打算回去了？”
傅云：“你可以杵在这多等两天，就知道答案了。”
青圣本体要真在太一，傅云现在回就是找死。采补青生的事暴露，十个他都不够死。
而且傅云早就另有打算，哪怕青圣不在，他也没打算马上回太一。
“你不回宗，对你和我也好。”谢昀古怪地笑笑，忽然问：“上次青圣见你，是不是专门问了你妖奴的事？”
傅云：“有问题？”
谢昀：“这蛇以前是你妖奴，现在是我同伙。圣尊处心积虑，花十年，把我们三个凑到一起，那当然就有问题。”
傅云：“听起来师弟对师尊很有不满。”
谢昀：“想知道我和青圣的事，先说你和他怎么回事。他前十年对你不管不问，这次专程回宗，算你方位……真有意思。”
傅云立刻说：“既然我们的立场暂时一致，这些细节就不用在意了。”
傅云确实对青圣抱有杀意。
从知道覆云尝试过夺舍青圣起——覆云要杀的人，一定不无辜。为此傅云可以暂时和谢昀虚以委蛇。
傅云：“继续说青圣有什么问题。”
谢昀指自己：“人。”指傅云：“鼎。再加蛇。”又指天边：“最后加一个木灵至圣、加一把柴。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傅云一愣。不只因为谢昀知道他是炉鼎，而是他听懂谢昀的深意：“……合炼？”
谢昀：“能炼出什么？”
片刻后。傅云瞳孔颤动，正要说出那几个字，谢昀摇了摇头。“这都是我猜的，没有根据。但总之，你我暂时都离对方远些。我不惹你，你也别来惹我。”
谢昀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等解决圣尊，我再来解决师兄。”
傅云嗤笑：“你最好能解决他，但我大概率得给你收拾屁股。”
谢昀含笑：“这次我会赢。”
傅云鼓励：“那很好，你一定要赢到最后，等我来杀。”
就在这犄角旮旯、荒山野岭，没人知道，这世界的“主角”与“反派”，立下新一局——天地为局，圣命作赌。
生死作陪。
你一定会、也只能死在我手中。
*
谢昀说完，当真走了。
傅云心里冒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苍梧生能教出你们，也算功德圆满了。”
是魔主的声音。
这半月，它虽然没有追杀傅云，但留了这缕魔气纠缠傅云心脉。魔气中有魔主外化的一点意识。
他开始教傅云做事：“你现在不去仙门埋伏，对我还有什么用？”
傅云讥讽：“那您可以赶过来弄死我。”
魔主：“不要，没时间，我要修炼。”
傅云：“还结不结盟？”
魔主：“不敢结。怕被采补。”
傅云：“在魔渊你把我当炉鼎，出魔渊我才是个人，你我修为有差距，我求自保而已。到底结不结？”
魔主来了一点兴趣：“你不去太一，又怎么能覆灭仙门？”
“我知道剑尊楚无春在哪里。”傅云语出惊人：“让他入魔，为你我所用。”
魔主听完他的计划，震撼失语。
然后它再没能在傅云心中说话。
系统呼喊：“宿主，我终于把它摁死了！”
“这傻屌！”系统痛骂：“害得我半个月没敢说话，好不容易联系上主系统，搞来清除魔气的办法……今天总算给他摁死了！”
它又对着被摁熄的魔气嘲讽：“宿主脑子里和心里都是我，你也配钻进来？哼！”
就是因为心里多了一条魔，傅云这半月都没能跟系统说话。
好在主系统够可靠，总算除去傅云心头大患。
他愿意找魔渊结盟，前提是对方不能踩他头上。如果魔主愿意给他当狗，就再好不过了……
系统被关半个月，终于能透口气，主要刚出来，就知道傅云跟谢灵均分开，爽！
但它还有一点不爽：“宿主，你刚才说要搞楚无春……是骗那魔头的吧？”
傅云正色：“我是拿感情开玩笑的人吗？”
系统：“……”
它悲伤地接受现实：“楚无春都失踪了，我们去哪找人？”
傅云：“你听我说——”

第42章 捡尸
青川，耀溪城。
盛夏，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卷着边，知了扯着嗓子一声长，一声短。路边的水沟早见底，裂开一道道龟壳似的纹路，几只芦花鸡扑腾进沟里，翅膀耷拉着，躲太阳。
几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在自家院墙外的空地上弹玻璃珠。
一颗珠子滴溜溜滚远了，停在了一双布鞋边。
被一人捡起来。
那人生的很有些女相，手劲很大，不小心捏碎玻璃珠。娃儿当即瘪嘴，就要哭，却被那只手塞了一颗糖。
小孩闻到甜味，吸了吸鼻子，冒了一个鼻涕泡又破掉，这时才看清那人是谁：“万、万大夫，我要是吃糖，你别跟我娘说……”
这大夫正是化名“万生”、脸用符箓做了伪装的傅萤。
耀溪城这地方，这几年不太平，旱灾连着蝗灾，地里收不上粮食，税却不见少，有人扯旗造反，又引来官军镇压，一来二去，死了不少人。人命贱如草，可到底还是想活着，所以对大夫，哪怕是像她这样来历不明、年纪轻轻的外乡人，也存着几分尊敬。
傅萤花几个月安顿下来，白天去医馆煎药抓药，晚上租住在城外不远的农户小院。
院墙用黄土夯成，墙头爬着些蔫头耷脑的野草，并排三间土坯房，三家住一个院子。
万大夫见到一个白衣人站在门边。
那人身上清清爽爽，太阳刚落，暑气还没有散尽，人人脸上都残留几分焦躁，但白衣人脸上一颗汗珠也无，连鬓角的发丝都服服帖帖。
万大夫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瞳仁在暮色中收缩，映出那个白衣人的脸。
她被刘海挡住一点的眼睛慢慢撑开：“——哥哥！”
*
“剧情里说，楚无春在北疆战场被魔修攻击识海，重伤，失忆，流落凡间，被到凡界做任务的主角所救……但也没说他具体流到哪儿了啊？”
系统戳傅云脑子：“你怎么觉得他会在耀溪？”
傅云：“还记得剑尊殿摆放的花瓶么？”
系统回忆：“是那个……你让我留影的青色花瓶？”
傅云：“当时我问了峰内弟子，都说不是他们采购的，又去查账本，花瓶走的不是公账——那是楚无春自己买的。”
“裂纹青瓷，色调偏深，是耀溪的特色。因为难运输，又只在产地和贵族间流通。”
“一个成仙百年的人，专门买来凡界的花瓶，摆在剑阁、离他最近的地方……哪怕耀溪不是他家乡，也必然有特殊意义。”
傅云问：“那么他重伤失忆、流落凡界的时候，执念会引他往哪里去？”
系统：“万一这花瓶是重要的人送他的呢？可能他在意的是人，不是花瓶。”
傅云：“所以我在赌啊。”
若是成了，他就能会一会失忆的好尊上。若是不成，耀溪是个好地方，他还能再见一见小妹。
系统：“……其实主要是为了小妹吧！”果然啊，妹妹才是真爱，楚无春只是附带，哈哈！
傅云成了万家哥哥，化名万斯。找到小妹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找到了新乐子——给小萤编头发。
他自认为编的是蝴蝶髻，但多年没动过手，有点生疏，傅云观察形状，嘶了声，摸摸鼻尖，“好像有点畸形，我给你重新弄个……”
小萤：“不用。很好。”
傅云怎么看怎么不满意：“都垮了，哪里好？”
小萤幽幽说：“有鬼神退避之效。”
傅云狠狠拽一把她的头发，拽散了，小萤也不生气，自己把头发梳直，简单束好后绑上发带，就去医馆了。
城里人都知道，万大夫每天天不亮就来医馆义诊，就为了挣点铜板，养他突然来投奔的远房哥哥。
哥哥贪心，非要花大钱盘下铺面，改成棺材铺，跟药馆就隔两条街。
万大夫面容清秀，可惜不爱笑也不爱哭，偶尔说话，也只对着她那哥哥。有人竖起耳朵听，兄弟两个的对话通常是——
“小弟，有死人吗？”
“医好了，暂时无。”
棺材铺雇了一个长工，傅云不去棺材铺的时候，就缩在院子里……和邻居家大婶学绣花。
本来林大婶对傅云是很警惕的，她有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养在院子里。平日万大夫一个人住也就罢了，他是好人，大婶放心让孩子跟他相处，但万家哥哥来的突兀，又不知道性子怎样……
不过一周后大婶渐渐放心了。
一个人俊话少，只对死人最感兴趣的棺材老板，一个闲下来就在院子里学绣花的男人，实在很难让人害怕……
日子久了，林婶子也就习惯了院里多了这么个安静的怪后生，看傅云学得认真，偶尔路过，也纠正他一两句。这天，林婶子问傅云怎么会绣花。
傅云说：“以前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又想让妹妹穿好看些，慢慢也就会了。”
以前傅家不管小萤，她的衣服都是傅云自己穿过的留下来，裁成小尺寸。这次来凡界，傅云知道自己留不久，就想多给她留一点东西，灵石法宝仙丹留不下，也只能拾掇些粗布，送她几朵不会枯的花了。
系统：“你是不是忘了楚无春，你说要让他心魔缠身……”
傅云专心穿花：“那也得等捡到他。”
这次下凡，除了避开青圣本体、顺路见见小萤，傅云还想镇一镇心魔。
心魔闹得越厉害了，尤其上次拍卖场大开杀戒，他发现自己心中戾气很难压住。不到万不得已，傅云还不想走火入魔、废了这身修为改修魔功。
解决心魔的关键之一就在楚无春。
楚无春判定傅云“剑道无成”，害他心魔难消……他也要让楚无春生出心魔。
要让楚无春往后看见他，就再握不稳剑。
如此，方能解恨啊。
傅云问系统：“你说，什么东西能成为楚无春心魔？”
系统不假思索：“那简单，我数据库里经典案例可多了。你玩弄他感情，让他爱上你，又抛弃他……越狠越好。”
傅云皱眉：“没有更快一点的？”
系统：“在他最擅长的地方打败他，狠狠赢他，要他看见你就自惭形秽、不敢用剑。可是宿主，你现在打不赢啊。”
傅云若有所思。又问系统：“按你们那套法子，怎样彻底毁掉他道心？”
系统：“对这种假正经、伪英雄，你就让他在你和天下之间选，最后死在他面前，这样他道心肯定碎成八百片……”
傅云：“我要整死他，自己还得死一次？”
系统：“朋友，你听说过死遁吗？”
傅云：“你们这是攻略系统还是犯贱系统？”
系统：“……行吧行吧，你给你的小萤绣花去，我懒得和不相信数据的人类说话。”
系统安静不到一个下午。
系统：“快快快！东南十里白虎岭，去捡人！再不去怕被主角抢了！”
傅云：“你还真能感知到？”
“主系统跟天道撕得火热，给我开放了更多权限，隔得近我就能知道主角团在哪儿……”系统说着，自己停下。
对哦。它能感知主角团，那也能感知主角。
可是现在没感知到。
那说明主角没来啊。
系统百思不得解。傅云说：“谢昀到凡界做任务，你不觉得这剧情很古怪？仙魔打得最火热的时候，谢昀一个大乘跑到凡界？”
“万一他是感应到什么仙材地宝……”系统一顿。“他不会也能感应到楚无春吧？但他就更应该来了啊……”
傅云：“也许他不是不想来，是被缠住了。”
傅云采补青圣，导致青圣本体提前回宗，谢昀不能不夹紧尾巴做人，同时思考怎样暗算青圣。两位打得火热，就没时间算计傅云了。
岁月静好啊。
既然主角不会来抢人，楚无春自己也死不了，那慢慢去，不着急。
傅云不慌不忙画出纹样，是只纸老虎，然后开始照着纹样绣。“绣花，必须手稳心细，慢工细活……”
大婶：“万大夫他哥，没这么玄乎，你就把眼睛定住，脑子放空，就成了。”
两人互相都没懂对方在说什么。大婶是听不懂成语，傅云是不懂脑子空了，手怎么能绣出东西？
他要做什么事，那就必须全身心朝向那处，孤注一掷，绝不会把力散到别处。
大婶家的三女儿、一个正在换牙的小姑娘，因为觉得自己大牙没了太丑，所以很不爱说话。眼巴巴瞅傅云纸上那只老虎，傅云问三丫想不想要老虎，她摇摇头，傅云作势要撕了纸，三丫急了，“不要，我要，谢谢哥哥！”
姑娘抱着纸老虎，辫子一摇一摇地走开了。她蹲去墙角，逗自己养的小土狗。
狗突然开始叫。
有外人来了，听声音，是住在这边的几个猎户，他们敲门：“万大夫在吗？这有个没心跳呼吸、但三天没烂的活死人！”
大夫她哥慢吞吞地晃出来了。
傅云做了掩饰，凡人看他只能见到一章张端正平常的脸。恰好这时，小萤也从医馆回来，看了看“活死人”，叫猎户把这人抬起院子里。
小萤看了半天。
时隔三十五年，再见这张脸，她还有印象。
“哥哥，这人长的好像……任平生。以前在傅家，你给他下过毒那个。”小萤问：“要不要我给他来一把断肠散？”
傅云：“留着，我还有用。”
小萤默默放下手里的药包，“哦”一声，然后说：“那我给他调一点壮阳补肾的……唔呜？”
傅云按住她的嘴。
虽然他确实有采补的想法——强逼/肉身采补，哪怕不能让楚无春生出心魔，也能让他难受一阵了。
但他检查楚无春，对方修为只剩大乘，但还有剑气护体，傅云试着捅他心脏，被扇回来手，想直接杀死或逼迫楚无春，难。
傅云又试图钻进楚无春神魂，结果里边昏天暗地，差点把傅云也卷进去。神交采补也没指望。
傅云想出一个新办法。
系统听完他的方法，不服气：“你这跟我的办法有什么区别！”
傅云：“你骗心，我骗身。你浪费时间，我不误修行。”
*
楚无春睁开眼，头像是被重锤砸过，太阳穴狂跳。眼前先是重影，随即渐渐清晰——头顶是低矮的夯实屋顶，身下是硬土炕，铺着草席。
有人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冰凉的手指在扒拉楚无春衣领。
楚无春心中杀意翻腾，腰间发力，就将这人掀翻，他本意是想制服再审问，谁知对方生得轻飘飘的，出招却是一等一的重，对着楚无春胯/间一顶。
楚无春尽管记忆不清，可依稀记得自己是个修士，方才和这人打斗时总觉得手中空空，缺了些什么。
两人过了几招，楚无春体格优势太大，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想杀他，就这样被楚无春按进草席里。
楚无春眼前的重影总算消褪一些。
他看清一张脸。
一张不端庄，不清雅，妖精一样的脸。
……可靠近他时，楚无春竟本能想放松身体，他看男人的脸越久，越觉得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放松是傅云用了幻雾——把催情的功效削弱九分，就能单纯让人手脚发软。
至于他为什么看傅云这张新造的假脸眼熟……傅云养他这几天，日日钻到他神魂边缘，用这张脸侵袭他数次，潜意识总该记得了。
楚无春：“阁下和我是什么关系？”
男人先是一愣，而后蹙眉，眼神似乎要将楚无春的脸刮下一层肉泥，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刻薄：“任平生，你脑子摔没了？”
任平生？楚无春默念一遍，像是他的名字，但脑子里很空，只有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抓不住实质。
楚无春：“我似乎不认识你。”
几个呼吸的寂静。
男人盯着他，眉尾极细微地一挑。那表情似乎从最初的疑惑、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是气恼？男人冷冰冰的：“哦，那我也一样。你既然醒了，那就交钱滚蛋吧。”
他挣脱了楚无春已然松懈的手腕，动作间带起一阵草药香。
楚无春不清楚事态，也不多说话，保持沉默。他也只能沉默——去翻找自己身上。果然，一个子也没有。
男人看年纪，听口风，不可能是他长辈。
对方相貌惹眼，身形瘦长，没有太多习武的迹象，与自己这一看就是干惯粗重活计的体格，天壤之别。不像是友人。
那还剩什么关系？
男人留下一声“你想走，就快滚”，将头一扭。楚无春被他的头发扫到脸，眼神一动：一个男人，头发居然带着香！不像寻常皂角，倒像是香粉……
再看皮肤，又白又细，甚至能看见血管。他怎会跟这等骄公子有接触？
楚无春身上发麻，不愿深想，可又不能不想。他不愿深想，这男人态度恶劣，言语刻薄，摆明不待见他，若真是旧识，恐怕也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人”。
却听见交谈声，很低，但楚无春发现自己的五感格外敏锐，能透过土墙听清两人每一句话——
“哥哥，任平生那蠢汉配不上你。”是个声音有些低细的陌生青年在说话。“哄着你到凡界不久，心思就野了，成天想着跑回去找他那老情人，活该摔坏了脑子……”
“他跟那姓谢的真是……呵。”是楚无春睁眼见到的男人在嗤。“他跑可以，先把吃我的灵石吐出来。大家都是散修，各凭本事，凭什么他吃我的用我的？”
弟弟说：“他现在傻了，更不可能还你了。”
哥哥说：“那他就走不成。”
这男人说话怪得很，又低又柔，连嗤笑都是绵绵的，勾人耳膜。但这次楚无春没心思挑剔。他的心彻底沉下去。
墙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任平生”——吃软饭、朝三暮四、还想卷人钱财跑路去找旧情人的。
一个混账散修。
而那男人，是他被欺骗的……倒霉道侣？
楚无春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也没法证明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现在脑子乱得很，记得部分常识，尤其熟悉凡界，只忘了自己是谁、什么品性、家住何处、师承何方。
于！
晰！
等那男人再进来、拿着鸡毛掸子撵自己，楚无春不见怒色，单刀直入，问：“阁下是我道侣？”
男人挑眉：“想起来了？”
楚无春：“抱歉，可有凭证？”
男人低嗤：“当初还求我学你的剑，出一趟门就翻脸不认人。任平生，你是剑客，还是贱人哪？”
“……”好狡猾的一张嘴，反而让楚无春判断不出他说话真假。那就不判了。楚无春当即说：“灵石我会还，道侣契就此作罢。”
男人：“你的脑子没好，身上也有伤，怎么还？”
楚无春：“这种伤你能治？”
男人：“我在城里开棺材铺，治不了，还能埋了你。”
楚无春：“……”
就在二人僵持时，男人的弟弟端着药进来，说：“我是大夫。修士的大脑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我都治过，也许能帮你找回记忆。”
这弟弟抬头，眉眼间阴森森的，“前提是，阁下先还清我兄长的债。”
*
不过两三天功夫，楚无春身上那些看着吓人的伤口，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成了暗色烙痕。他越发确信自己是修士。
他探听得知，万家兄弟是几个月前才搬来耀溪的。哥哥万斯，在城里西街开了间棺材铺，弟弟万生则在东街医馆坐堂。兄弟俩模样都生得不错，但性子冷淡，有人说他们是“棺材脸配棺材铺”，明面上却不敢得罪——这年头，谁家不死人？谁又不生病？
楚无春就这样在万家兄弟这处城外小院住下来了。
说是住，不如说是当苦力。
劈柴，烧火，做饭，刷洗那口积灰的铁锅，清扫院子，修补草屋顶，还帮着隔壁两家的邻居担水、垒鸡窝……
凡是用力气的活计，万斯一个眼神，或者干脆不看他，只对着空气冷冷淡淡说一句“没柴了”、“水缸空了”，楚无春就默不作声地去干。
他虽失忆，但一些本能深入骨髓，熟悉山林，擅长潜伏，布置陷阱更是信手拈来。没几天，他就和周围猎户混熟，跟着他们一起闯林子。
别人用弓箭，他用削尖的木棍和自制的绳套，竟也收获颇丰。打来的野味，一部分留给万家小院，大部分拿到城里卖掉，换回些铜板，还有盐、粗布之类的生活所需。
楚无春只当给自己赎身。
他干活极其卖力，挑水时，扁担压在他肩上，步子又稳又快，两大桶水将尽百斤，晃都不晃一下。因他实打实地做事，万家哥哥的态度缓和一些。
弟弟还是阴沉沉的样子，哥哥虽然还是不搭理楚无春，但偶尔楚无春提柴回来，能看见门槛边放着一碗水。清亮亮的，明显是才接的。
凉丝丝的，顺着喉咙灌下去，能浇灭大半的疲乏。
楚无春每次都会默默喝完，再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一周后，两人终于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楚无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打磨那把砍柴刀的刃口。万斯从城里回来，一身白衣，与这尘泥挡道的小院格格不入。这次他没有绕过楚无春，反而走了过来。
虽然表情还是冷冰冰的。
楚无春却莫名知道，这是他缓和态度的表现，就问：“我原先是个怎样的人？”
万家哥哥：“一个破练剑的，傲得很，认识多年，一向看不上我这等符修。”
楚无春磨刀的动作一顿。
万斯淡淡说：“上月，你死乞白赖要跟我结契，我还以为你想正经过日子。结果是被你那情人甩了，找我讨回场子。”
楚无春：“我那……情人，叫什么名字？”
万斯很莫名：“你的情人我怎么清楚？只知道姓谢，出自大门派，把你钓得不知天地。想来是你找他的路上被踹开了，或者人家长辈看不上你，才把你打成这个蠢样。”
楚无春听他这套说辞，找出破绽：“你分明很了解他。”
楚无春又被冷冰冰地剜一眼，似乎他这句合理的质疑有多理亏。
一封书信砸向楚无春的脸。
万家哥哥冷嗤：“看看吧——你藏的情书。‘君为天我为地’，好深情，看得我眼睛都要吐了。”
楚无春见那书信，心死大半。
他这些天往山林钻，时不时提树枝写字，放空大脑，想看能不能凭直觉写出一些线索……这书信上，每个涉及弯钩的字，拐角生硬，确实是他书写的习惯。
男人哪怕不是他道侣，也极为熟悉他。
对方虽然话不好听，总是蹙眉冷眼，可楚无春总能听出一种别扭的……关心。
楚无春神魂里的坠痛又出现了。
如果这真是他道侣，怎么还债？怎么处理？

第43章 自剖剑骨
这晚，天上星星眨眨眼，看着小院外头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远处，几个小孩的头顶在一起，手上草蛐蛐儿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婶娘家的二丫跑过来：
“别玩草了，今天任叔打来了一头鹿，有肉吃，快来呀！”
耀溪夏日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烧夏”，不是什么正经节庆，就是谁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里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邻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无春白日猎来一头鹿子，已经剥洗干净，抹上粗盐和食茱萸，架在火上缓缓转。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过来。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条河里抱来的鱼，这边撒一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盐，锅里盛着黍饭，旁边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后成了大烧烤。
傅云没往人堆里凑，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背靠土墙，静静看着。小萤却咽了咽口水，她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长大，还是馋。
傅云：“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摊子了。”
楚无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着袖子翻烤鹿肉，偶尔和旁边人说两句话，那些人指着鹿肉笑得微妙……傅云眯着眼，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衣角一沉，林婶家的三丫仰脸看他，把他往火堆边上拽。
傅云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来小板凳，说“万大叔叔坐”——被林婶教训说不准喊哥哥后，她就飞快改了称呼。
傅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着舌头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飞过来，舌头一哈一哈的。
傅云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却被稳稳截住。
楚无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挡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热燥的影。傅云被呛得鼻子一痒，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无春。
“……”楚无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过，有点沙哑，“你扇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位置？”
傅云这才回头看一眼，“劳驾，移下尊臀。”又反问：“我喂狗，你挡什么道？”
楚无春半蹲下，喂了狗一颗野果子：“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云顺手把这串肉塞给楚无春。
楚无春额角青筋一跳，最后还是想着肉贵，不能浪费，只能吃干净。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还沉沉地凝视傅云。
吃完了，楚无春说：“你既然看不惯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云还没说话，隔壁院里的孙婶带着她丈夫过来，感谢今天打猎时楚无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婶和孙婶关系好，也跟着一起过来，说：“你还得感谢下万大夫，是她给你家那位包扎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伙啊啧啧啧……”
孙婶又对着小萤千恩万谢，小萤脸都红了，晕头转向，只闷声说“我去找我哥”，终于从孙婶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来。
林婶说：“小万大夫，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进院子来可以吗？”
小萤：“姐，我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婶：“欸，不是给你说亲事，你先进来。”
小萤求救似的看向傅云，傅云朝她摆手，脸上是爱莫能助，可嘴边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萤飞快往傅云嘴里塞了块肉干，扭头就跟孙婶进了院子。
林婶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给小萤递来一条白色布带。
她从盘古开天地，讲到阴阳调和，又讲到自己养过三个姑娘，三个都好好长大了……小萤燥得眼皮都红了，连忙重申：“我把丫丫她们当妹妹，不，当女儿！”
“……我知道你没想法，婶就是想说，哎，”林婶深呼吸，“我也把你当妹子看啊！”
“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月事带。”她竟看出小萤是个女孩。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来：“万大夫，你是不是吃药，故意停了经？”
“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这下边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阴阳一部分，”林婶娘穷尽毕生语言，“天要我们长成这样，就是天赋嘛。你调养我们的身体，也要好好对你自己哪。”
小萤：“可……可我确实是男子。”
林婶：“欸？”
小萤想了想，提了提裤子，勒出轮廓。这是傅云教她的功法，可以短时间内颠倒阴阳，逆转鸾凤……简称多一根。
林婶：“啊！”她脸通红，往后一蹦，骂声到嘴边又咽回去，捂着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时院外，傅云半张脸都被肉干撑起来，艰难嚼动。可楚无春要他吐出来，他不搭理。楚无春只能找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他喝。
这时候时辰也晚了，各家各户明天还要正事，吃饱喝足，纷纷散场。周围少了人声，只剩虫鸣。
等傅云终于咽下去那整块肉，楚无春说：“这么宠你弟弟，他娶亲你却不管？”
傅云揉了揉发酸的脸：“催他像我一样，娶个靠不住的？”
楚无春声音很低：“你不愿意，与我尽快和离就是。”
他始终不信自己与傅云会是道侣，说这话时一直观察傅云，想看对方神色中破绽。
傅云：“有件关于你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无春沉下心来，仔细聆听。
傅云：“你的剑其实练得还可以，人也还成，偶尔还会救人，大概是想听人夸你英雄吧，呵呵。不然你那情人也不至于看上你……”
楚无春：“我一个散修，剑术能有多好？”
傅云：“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无春见他反应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么宗门弟子假称。楚无春正色解释：“散修没有师长教导，全靠自己摸索，进度自然会慢，这跟天资无关。”
傅云面上倏忽而过一缕异样，那是嘲讽。不过他经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楚无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傅云：“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就是——你以前说自己手上有块骨头，天生跟人不一样，所以你发力更快、出招更稳，天生就适合用剑。”
他回忆着，渐渐带上一点笑，“我看你是天生适合吹牛。谁问你为什么擅长用剑，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剑骨……你这张贱嘴哪。”
他挖苦楚无春，但语气里全是亲昵熟稔。
楚无春默了半晌，问：“你到凡界，是跟着我来的么。”
傅云一愣，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敛去，他重重嗤笑一声：“你真敢想哪，我来凡界是为了养生……”
楚无春：“凡界风景再好，到底灵力不足，你养什么生？”
傅云说：“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无春一愣神。
傅云：“修仙路长，我资质平庸，大道艰难，终要化作黄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争，就躲到凡界，想多见些俗人、做些俗事，让人记住我……凡人命短，相处几日，或许能记我一生。”
“可修士牵扯凡界，因果缠身，会惹来天罚。你还是该再考虑。”
楚无春说完，默然。他对傅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说不出什么真切安抚的话，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说。
傅云笑问：“怎么，只许你有抱负，不许我做点事？”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柴上，发出噼啪骤响。
楚无春盯住傅云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虚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因为傅云本来就没说假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把楚无春甩在后头，往院中走。
楚无春还有事想同他说，一路追上去，可傅云就是不转身、不理他。楚无春只能赶在人闭门前，把手臂卡进去，把自己塞进房中。
傅云骂之前，楚无春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让哪些人记住你？”
傅云默了一瞬，说：“若有可能，天地众生。”
楚无春一怔。傅云在说“天地众生”时，没了那种冷然的讥诮，眉眼平和，烛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举动掀翻。傅云忽地拽住楚无春，楚无春不动，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来路的香味侵入楚无春的呼吸。
“鹿肉滋补，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无春定住身体：“什么意思？”
傅云扯他衣领：“双修。”
楚无春：“……”
傅云理直气壮：“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这混账结契，还养着你？图你那块贱骨头，还是图你脸糙到能刮肉？”
楚无春：“……刮哪里？”
“我身上啊。”那张精怪一样鬼魅的脸笑起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装什么纯？怎么，以为你我之前没双修过？”
楚无春很想反驳，可发现对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临近楚无春鼓囊的胸口。
楚无春浑身肌肉僵成铁块，猛地拍开他的手。
楚无春难得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虑……他脱口问出：“道侣契约怎样解开？”
话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云一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一闪而过受伤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绪。
“想解开，简单啊。”他低笑。“道侣契是天道契，那誓约就该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罚的效果，自损神魂。”
侧头时，楚无春看见傅云眼睛有一点细微的亮光。
傅云说：“要么双修，要么解契，选吧。”
楚无春以为傅云是伤心。
其实傅云是期待。
——楚无春要是选自损神魂，更加虚弱，傅云说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败，也能让楚无春修为再损。
要是选肉身双修，做到一半，傅云就把双修强行变成采补，最后踢开楚无春，不怕他心不动荡。
两种傅云都不亏。
楚无春看着傅云格外妖异、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头的反感和警惕越来越深。他没有想过与人结契，对傅云没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云失了耐心，准备推楚无春一把——作势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轻，小腹反胃，傅云竟被楚无春扛起来，天旋地转，他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无春压下来。
傅云也不乱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一床厚棉被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剑修的手果然够快，把傅云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楚无春单膝跪在炕沿，将掀开的缝隙牢牢压实。
傅云想他脑子真出问题了，想用棉被绑住一个修士？正要撕开束缚，楚无春说：“今天的鹿肉有点问题。”
傅云挣扎暂停，他想起小萤也吃了鹿肉。
傅云飞速问：“什么问题？”
楚无春：“肉没毒，是太好了——裹满灵力。我问了老徐，山里边的野鹿早就绝了，今天这头鹿却肥得很。”
“鹿有灵性，会往有灵气的地方钻，我追它到一处山洞边，灵力充沛得反常，而且，还有结界。”
傅云：“里边有仙门。”
楚无春：“这就是问题。”
结界隔绝仙凡，也隔绝灵气和人气。灵力珍贵，仙门怎么会由着它溢散？楚无春说，之后几个猎户追过来，碰到结界马上就晕过去，要不是楚无春护着，他们可能就死在林子深处了。
傅云：“这仙门对凡人毫无怜悯，散出灵力只能是为了自己。也许，他们手上的灵力太多了，多到……会引来觊觎，不能不散出一些。”
楚无春：“北境这边有没有大的灵脉？”
傅云：“都被狄宗占着，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来是哪个小宗门得了机缘。”
傅云语气淡漠：“只要他们不出来祸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无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明明狼狈却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因双修而起的反感竟平复了些。
楚无春忽转话锋：“凡界灵气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该吃一点。”
修士没了灵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凡人无异，只身强体壮些……可看眼前人。
楚无春的眼神定在傅云从被卷里露出的瘦长脖颈，又想到几条细手细腿——这人连身强体壮都不占。
傅云不领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这样火气上来，找我发疯！”
楚无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单膝压着炕沿，身上倾过去，手隔棉被压着人胸口，另一只手还绑紧被卷，将人困在床上——确实是……很不好。
楚无春沉闷地说出声“事急从权，抱歉”，把傅云放出来。
傅云倒不像表面这样恼怒，他扮出一个冷笑，心里却想怎么趁楚无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这你兀自沉默、我暗自算计的空当。
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嚎。
本以为是附近婴孩啼哭，可这声音越来越强，直击耳膜。楚无春瞬间松开傅云，霍然起身，傅云也从棉被卷中挣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体型约一人高、形貌怪异的“鸟”正扑腾着，头是一张孩童的小脸。
它大张着嘴，啼哭不断，周身散发着微弱妖气，约莫练气期的修为。
怎么会有妖兽突破结界入凡？这附近的仙门都死了不成？
乡民没见过这等奇怪的野物，还不怕死地近前，指指点点。忽然妖鸟口吐火焰，烧到了近前观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时间咿呀啊乱叫不断，几个大汉提刀枪杀来，可妖兽有羽毛和修为在身，岂是他们能抗衡的？
楚无春正要出手，余光忽见身边飞出一道弧芒。
傅云拾起树枝，暂时做剑，起手一式楚无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过的。
树枝竟然划开火焰，将妖兽一击割喉。
这几下，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楚无春凝神思索，傅云侧头见他沉凝，似笑非笑问：“忘了？这是你教我的呀。”
楚无春：“……”
不是足够亲近、够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对方自己的招式。傅云是自己“道侣”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瞬间拔升，从将信将疑涨到了六七分。
可是为什么？
听起来原本的他不喜欢傅云，还跟另一人纠缠不清，傅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契？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地位，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为了……双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体？
妖兽被割喉，远处响起一阵铃音，将或躲闪或围观的凡人震晕过去。
几个仙门弟子姗姗来迟。
他们自称青岚宗弟子，傅云未曾听说过，想必是某个小仙门。
为首那人收起铜铃，朝楚无春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显得审视：“道友是？”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楚无春身后瘦弱的傅云，以为楚无春是斩杀的妖鸟。
傅云淡淡问：“那妖兽不过练气修为，你们竟叫它逃出了边界？”
此言一出，几名弟子脸色齐变。大弟子脸色发白——他感知到了威压。
只是一点，若隐若现，可让他气血翻涌。
他们原本见楚无春气度惊人，而傅云周身平静，以为傅云是依附散修的凡人，毕竟，许多留恋凡俗的散修就好这口。
“前、前辈……”大弟子声音有些发干，额角见汗，“我等……”
傅云：“你等看管不力，导致妖兽逃跑，残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讷讷难言，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哭，小仙门弟子面上闪过异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难，我等必须离开！两位，之后再来拜访！”
楚无春一根树枝挑翻几人，傅云一道灵力捆好他们。
就在将要审问时，几人身体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是傀儡。品阶还不低。”傅云一眼就知。他脸色的难看毫不掺假。
傅云心情很不好。
本来安生的日子，突然冲出来一只鸟、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打断他的采补计划。
看楚无春的反应，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拦着这厮查案，他怕不是会一剑也劈了傅云。
楚无春：“查不查？”
傅云：“睡不睡？”
楚无春：“……”
不得不说，楚无春运气真是好，每当傅云有心逼他上床时，总会有突发事件打断——
“万哥哥，任叔叔……你们是仙人吗？”
在场竟还有个没被震晕的凡人小姑娘，她先发誓，说自己绝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再说自己的目的。
“我能不能跟你们学剑？”
傅云把锅抛给楚无春：“你教不教？”
楚无春：“先看资质。”
傅云好奇：“你想要怎样的资质？”
楚无春：“心性坚忍。”
傅云笑眯眯：“你看我如何？”
楚无春拧眉：“你是我道侣，怎能做我弟子，乱了辈分？”
妖兽突袭，到底是吓到了周遭凡人。姑娘十三岁，名叫雀生，楚无春看她生得壮实，也吃得苦，也就真开始教她一点基本的剑招。
邻里其他小孩看见，也涌过来，跟楚无春学剑。
楚无春严厉，小孩手嫩，很快磨出血，但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心性不错的，不叫哭也不叫累。但傅云看雀生憋脸涨红，实在可怜，悄悄用灵气帮她疗伤。
楚无春专程来傅云房外，第一次对傅云表达不满：“娇纵的孩子难成大器。”
傅云：“要成什么器？她活得开开心心，像个人样就好了。”
楚无春：“现在到处死人，妖兽作乱，不能自保就只能等死。
傅云不理他，半弯下腰，看鼻尖红红、手掌红红的雀生，说：“我教你画符，比学剑简单，也能保你和你家人，要不要来？我们悄悄练。”
他哄起小孩来，柔声细语，甜言蜜语，就差把孩子抱起来了。楚无春看雀生那体格，真怕傅云抱折了腰。
楚无春：“你对小孩倒还不刻薄。”
傅云：“你现在跪下膝行，我也勉强能好好对你。”
楚无春突然问：“我们结契也有几个月了，你想没想过领养孩子，或教养正式的弟子？”
傅云：“你我都是散修，无牵无挂来去，要那些个拖累做什么？你想要，那就回修界自己找去。”
虽然你在修界已经有一个了。
但反正他都当你死了，你也就当他死了吧。
提到弟子，楚无春没什么太大反应，傅云确定他记忆还是缺失，非常满意。当晚上，他又悄悄放一点幻雾进楚无春住的柴房，惑乱神魂。
*
见过妖兽，凡人害怕几天，又纷纷正常做工。
日子总得过，地里的活计等不得，城里的铺子要开张，税粮要交，肚子要填……反正，最坏也就是死了。
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皇帝一心攘外先安内，忙着收拢兵权，边境隔三差五就换将军，耀溪临近边境，输了，填进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再说国内，这边官兵养土匪，好向朝廷要钱要粮，壮大自己；那边豪强占田地，佃户闹起义，可惜成不了气候，转眼就被官兵和豪族联手压下去，人头挂了一茬又一茬。
——这都是傅云从邻居口中听来的。邻居是个不得意的小吏，喝醉了骂权贵骂皇帝，说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邻居到现在还没被砍头，可见本地官场淳朴。
虽然死人很多，但死的不是王公贵族，就还是太平盛世。
战乱时期，新多出很多寺庙。每到秋收时节，当地人就感恩自己又活过一年，回寺庙还个愿。
这天，林婶热情邀请万家兄弟和任兄弟去拜一拜，除除晦气，接接喜气。
寺庙很大，就在城中心，人来人往。
有趣的是，佛像两侧还多了几尊衣着飘逸、手持拂尘或宝剑的仙君像，显然是民间新创的信仰——
听庙里的知客僧说，这是因为耀溪有个人早年遇困，得一位仙人点拨，后来耳清目明，寿元增长。这人就出钱塑了几尊仙君像，自己也在庙里落了发，当了住持。
“这尊仙君像法号清源，就是当年我遇见的那位。”
百姓也不深究，只觉得反正都求神拜佛了，来都来了，把仙儿也一起拜了吧。一拜全拜，总有一个灵的。
“你别不信，是真的有仙君！上月有妖怪要杀我们，不就是仙人来救的我们？”
“我住禾川的哥哥也说遇到了仙君……”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不要当假大仙，要做真仙君……”
傅云二人岿然不动。
满耳朵仙君仙君，两位真仙君反而受了冷落。突然。
“您二位怎么站原地不拜呢？是外地人吧，不认识咱们的神灵？您看，这边是桃花仙神，求姻缘，保管前脚出门，后脚就找到婆娘，和和美美过新年！”
一个和尚窜出来，夸赞楚无春：“您一看就是个能干活、有出息的，说不定仙神保佑，您还能再多一房美妾……”
楚无春心道，一个婆娘就够受的了。他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傅云。
那和尚顺着楚无春的目光，看向傅云，这人身形纤细高挑，皮肤瓷白，虽作男子打扮，但这等相貌……
和尚恍然，自以为明白了，拍手笑道：“哎哟，走眼了，原来施主已有美眷在侧！您应该往那边去——”
那边是送子观音。
傅云正思考自己听到“多一房美人”该不该假装妒忌，朝楚无春发火，又该怎么把这怒火利用好，招惹楚无春……就听楚无春说：“麻烦。”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傅云，拉着他就往正殿最大的佛祖像走去。
“这里，一拜全拜。”
正殿佛祖前，香客反而少些，显得安静许多。
傅云为不显得太过突兀，指尖蘸了点香案上积的香灰，再掐一个幻术诀，那手指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根线香。
他手指敷衍地对着佛像晃了三下，连腰都没弯一下。
可谁知，他旁边那高大的身影却低下去了。
楚无春爽快地撩起衣摆，屈膝，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傅云：“……”
楚无春：“你不信神佛？”
傅云：“我不信天赐。”他反问楚无春：“你信？”
楚无春：“信。”
傅云睨他膝盖，“软骨头。”
楚无春：“不过是两块骨头，底下难道还真垫着黄金、碰也碰不得？”
傅云这次瞥他一眼。楚无春正等着自家这位道侣发表高论，傅云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风，像是讥诮：“膝盖是三块骨头拼成的，两条腿加起来是六块。”
楚无春：“……”
他总以为，自己在剑修中算是能言善辩一类，可每每对着“道侣”，口笨舌拙。
楚无春心中沉沉质问从前的自己：任平生，你才是真坏了脑子。找一位祖宗供奉，真够虔诚。
二人来佛寺转一圈，得出结论：“仙君像没问题，里边都是干净的愿力，没有邪祟入侵。”
傅云说：“凡人愿力越浓，此地灵气确实会多些，但至少也要百年才能成气脉。”
要是一两个散修护着凡人，靠愿力修行，勉强合理。毕竟散修不像大宗门垄断各方灵脉，薅来一点灵力是一点。
可听寺庙遍布北疆，怕是成规模的仙门在引导。这就古怪了，对几十几百号修士，愿力生出的灵气杯水车薪。
那搜刮凡人愿力还有什么用？
从耀溪城出去，往东走上十几里，便是连绵的农庄和村落。土地不算肥沃，但在北地也算难得。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本该是一片繁忙喜悦的景象。
然而，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惨淡。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秆子细弱，穗子干瘪。很多地块甚至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大片歉收。
仙神在上，愿力汇聚。
凡人在下，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傅云停步。
他捏了捏田地泥土，竟发现深处土灵流动的迹象。再查探，土地裂隙之间，有仙术干扰的痕迹……裂土术。傅云想到。
楚无春看傅云发怔，问：“有问题？”
傅云：“有。”
楚无春：“什么？”傅云：“你有问题。”
楚无春发愣。
傅云说：“任大剑修以前可是很看不上我，也从不问我的想法。”
楚无春：“……”他不知道怎么接，傅云说的以前，对他来讲就是一片空白。也不能理解以前的自己，傅云虽然喜怒无常、骄傲难哄，但也不是不能哄。
楚无春：“你不想的话，那就先不管了。”
“你想查案，我还能拦着你？”傅云一笑。“刚好，我也想去周边逛逛。”
两人顺灵力迹象，找进一处矮土坡，钻进去，里边被挖空了，供着几尊仙君像，跟城中寺庙中无异。傅云绕场查探，可楚无春直接放出剑气，看样子是想把土坡从内里直接砍断。
“大胆人族，竟敢毁我神像！可知我是谁？——我乃此地山神，哞喵咪呗美吽……嗷！”
傅云和楚无春把雾里的“山神”打服气了。
逮出来一看，是只成灵的土猫。
傅云问：“为什么骗凡人供奉？”
土猫精：“不是骗，是交换！他们愿意拜我，这里的灵气就多一点，我也保佑他们……”
楚无春：“为何要催化地荒？”
土猫：“啊？……仙人明鉴！我刚刚才筑基，那种范围的地术我根本不会啊！”
傅云似笑非笑：“我们只说了地荒，你怎么知道荒了多大范围？”
猫精讷讷，张了张口，下定决心要说出来时，忽然爆体而亡！
楚无春剑气横成屏障，免去傅云这场“血光之灾”。
这想说而不能说、口被禁言的一幕，又让傅云联想起许多。大半年前他去救小妹，傅家人和谢家旁支也是想说话，可因为禁咒不能说。
这等邪修咒术竟然也流窜到了凡界。莫不是同一伙人干的？
土猫肉身爆裂，可残魂没有马上消散。
它大笑：“仙帮人，人供仙，有什么问题？地荒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看你们这些仙君上人——你们听不见吗，好多人跪在地上，说仙神在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土猫盯着傅云：“换作你，救不救？”
傅云去看楚无春：“你救吗？”
楚无春：“我是修士，不是仙神。”
“我不擅长救人，但可以帮忙收尸。”傅云说。
土猫：“……”
土猫恨恨，见一番言论没能引导两人，它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念叨“地荒是天劫，天不仁，人求神，有什么错……”
土猫残魂在不甘的怨念中消散了。
楚无春说：“它是棋子。”
傅云：“我不瞎。看来还是颗弃子。”
妖兽入凡界，仙门护凡人，山神保收成，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忽然发现，这些苦难中的许多，似乎就是仙门带来的……这算什么，自产自销？
可“仙君们”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点不定能成灵的愿力？
傅云突然就回想到淳安镇。
三千人，为仙蛊惑，困守仙镇成怨成魔，得长生却不得解脱。
可若说引凡人信仙神，是为了让他们自愿进修界，成为仙君们的灵石，也不太能说通——仙君的传说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他们要深入凡尘，播种信仰，铺开神庙，何等费力。
仙家贪婪，耗费这几十年、这么大气力，所求只是一点灵石和灵气吗？
仙门到底想用凡人做什么？
傅云自知是泥菩萨，管不了假神像。可心到底还是被牵着走了。
他想到寺庙中吹嘘“仙君”的住持，疯狂跪拜的凡人，这些被仙门利用、还要感恩戴德的蠢人……
傅云眼睛一敛。
实在叫人厌烦啊。
他心知自己是收拾不了仙门，才迁怒这些凡人。
……迁怒又怎样？他又不会真对凡人动手，怒就怒了！
楚无春观察傅云脸上阴晴变化，在傅云眼刀刮过来、也将他迁怒前，楚无春立刻带回正题：“土猫精死，我们恐怕已经打草惊蛇。”
傅云听出他退让之意，还挺惊诧：“你不查了？”
楚无春：“对。”
这天后，楚无春早出晚归，傅云猜他口中说不查，只是想独身查案。
系统很是担忧：“他不会恢复记忆吧？”
傅云平静无波：“我好歹是个大乘，压一个大乘的傻子，还不至于出岔子。”他的幻雾夜夜都在干扰楚无春，让他神魂恍惚，不能凝神。
就在傅云下定决心、准备下药强上弓的当夜——
楚无春出事了。
这晚，楚无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被几十个乡民拥着、担着会。他一身是血，手、脚、脊背不正常地扭曲。
再看他手中，握着血糊糊一团。
楚无春问：“骨头挖了，能不能接回去？”
乡民哭天抢地，傅云问完他们才知道，楚无春这些天没查案子，只是照例砍柴，可他在进山时遇到山匪，发现有百来号平民被拐。
这些山匪竟知道楚无春是修士。
又不知哪处听说成仙要有“灵骨”，而楚无春这个散修很爱多管闲事，最爱救人……
头目要楚无春挖“灵骨”，挖五十七块，给寨子里五十七个匪。
楚无春本来杀穿寨子都没问题，问题在于，山匪虽疯不傻，把绑来的平民敲晕，在自己身前身后各绑一个。
他们说别想擒贼先擒王，死或者倒一个同伙，他们马上捅死身上的平民。
楚无春看着那百多号人盾，也不免觉得棘手。
他记忆没了，招式全凭肉身记忆，怕出招不慎，就会把山匪连着平民一起串成血葫芦。但要用术法震晕这些人，一则灵力未必足够，二则他也不擅长术法。
楚无春倒是想用“万剑归宗”，吸来山匪的武器，可对面用的不是剑，武器形态千奇百怪，楚无春没把握。
乡民走后。
傅云听完楚无春讲述，只觉匪夷所思：“……你就非要救下所有人？”
楚无春：“我觉得我能救。”
所以他先挖了几块骨头。
山匪头目很有见识，要楚无春挖的是几处关键骨头——手骨、腿骨、脊骨和胸骨。
趁几个头领解下人盾、兴奋试用，放松警惕的时候，楚无春出招了——没有灵骨，但他还能靠丹田运转灵力。灵力不多，但杀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楚无春杀光了头目。不只杀了，还剁成几截。
只剩下一些吓瘫的小喽啰，楚无春对他们说：“你们敢动一下，有如此人。”
没了领头人，楚无春很快解决干净喽啰，还救下全部平民，有伤无死。
那群山匪被楚无春一剑贯穿时，手里还抓着楚无春的骨头，喃喃“成仙”。
大块的骨头楚无春都靠自己摁回去了，但手骨连接经络，他胡乱安回去，动了动手，没有感觉。
楚无春问傅云和小萤，这块剑骨还能不能摁回去。
傅云这次是真受到了震撼。
凡人敢侵吞仙骨、谋求仙神的野心，叫他震撼。
以及对天命既定的战栗。
——原剧情写剑尊为主角剖骨，这一次没有主角，楚无春依旧为剖了骨。傅云又想到一诛青，兜兜转转，那条蛇最终也还是回到“命主”身边。
众人求仙，可仙也不过天道一棋子。
傅云脑子发乱，他的沉默和不甘看起来就像心疼，倒也没崩了人设。
傅云也确实心疼——心疼剑骨。
他问楚无春为什么要舍弃剑骨救凡人。傅云可不记得楚无春修的是济世道。
楚无春也不理解：“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剑在我手中，怎能不救。”
“至于剑骨，有更好，没有也罢。”
傅云扯动下唇角。楚无春说的倒很轻松，因为他生来就有剑骨，没有体会过平庸的人，当然不会惧怕平庸……也就可以肆意评价庸俗之人。
骨头是能安回去的。但傅云告诉小萤，对楚无春只说“回不去”“不可逆”。
夜里，楚无春疗伤之时。
傅云拿出那块剑骨，比对自己的手……似乎，也很合适。
如果他有了剑骨。如果楚无春失去天赋。
如果剑尊跌入尘泥了呢？

第44章 君骨作剑
傅云暂时将剑骨温养在空间中。
楚无春住柴房，暂时养伤。
傅云窥视柴房中许久，直到虫鸣都歇了，房里始终安静，没有一丝剑气紊乱的波动，更没有因修炼不畅而生的痛苦闷哼。都没有。
楚无春就像一块顽石。
小萤看着自家哥哥一回院子，盯着柴房，像要把里边那位用眼睛钉进棺材铺……小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傅云让她直说。
“哥哥，你最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小萤从衣兜里拽出一根麻绳。“我来动手，你做棺材，我们一起埋。”
“总之，别为难自己。”
“杀人就要毁尸灭迹，还埋什么！”傅云面无表情指点、气急败坏地撵走小妹。
他又在心魔里捅死一遍剑尊，系统也忍不住了：“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凄惨的过去啊……”
傅云言简意赅：“两个混蛋互相捅剑，他成了英雄，我成了小人。现在，我想让他丑态毕露，可他脸皮太厚、把丑态都兜住了。”
和楚无春的过去其实很简单。
三十七年前，楚无春不知领了太一什么命令，扮作凡人杂役，潜入傅家，化名任平生。
这时傅云十岁，抱着小妹、正在杀人——杀的是猥亵小妹的小厮。突然，从树上落下一个任平生，说看傅云手稳心狠，想教他几招。
两年后，太一宗来选弟子，任平生却说要带傅云和他妹妹逃去凡界。傅云想你算老几，不修仙我怎么报仇，用一颗宽容的心吗？
去你大爷。
任平生逼得很紧，傅云骂不留情，他不信任平生，不说自己母亲被傅家送人、也不说自己要杀父报仇，只说我要成仙，你这等凡人也配做我老师？
决裂了。傅云怕任平生怀恨在心，为难小妹，临去太一前，他假称变了想法，要跟任平生走，递过去的茶里下了毒。
如果任平生真是凡人，这毒够叫他气血亏空、武功半废。傅云把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留给任平生，一半给小萤，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三年后，拜师大典再见任平生。
任平生不能任平生，不过宗门座下一把剑、一条狗。可笑傅云还对他怀有过一点愧疚，殊不知人家伸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他。
伸一根手指，就能捞他和小萤出苦海。
“困于俗务，难成剑心”——八个字，是傅云无法握剑的三十年。可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凭什么，你能审判我？
不过仗势欺人，贱人一个！
傅云不能不恨。他眼中的小人，却是旁人共尊的君子。他最初的心魔中尽是楚无春，面目丑陋、姿态狼狈，所以傅云能跟心魔和平共处——看“楚无春”丑态毕出、被他一剑斩除，他痛快啊。
现实是，楚无春是他连恨也没资格的“剑尊”。
傅云太想证明楚无春也不过贱人、俗人、庸人，证明楚无春不配评价自己。
楚无春为什么不露破绽？难道他对旁人都能装善人，只对傅云做贱人吗？
那就再做一次啊。
傅云讲完了故事，回到了现实，禁言系统的尖叫，进了柴房。他知道楚无春最不喜人接近，厌烦情爱，更憎恶情欲……那这一次，傅云就要先奸了楚无春，下一次再杀！
他要用影石对准楚无春，好好记录尊上的丑态——
*
柴房。灯暗。
楚无春靠在墙边，衣襟敞着，露出被砍刀劈出来的长条伤口，像蜈蚣。血已经不流，但皮肉翻着，好在他是修士，不会出汗，感染伤口。楚无春闭眼，回忆怎样调息，试图将体内散乱的剑气归拢。
他闭着眼，看不见逐渐聚拢的灰粉雾气。
突然之间，力气被一丝丝抽走，试了试，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气脉凝滞。楚无春倏地撑开眼睛，跟一张妖异的白脸直直对上。
细长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他。
手撕开楚无春裤腰。
连日相处，楚无春对傅云也增加几分信任，在傅云靠近时剑气不会进攻。傅云就先压幻雾，让他手脚发软。
但依旧撤去了催情的效果——傅云要让楚无春清清醒醒，目睹自己被他采补。
楚无春被握住时身体剧震，傅云险些让它脱手，他控制力道，扇了小楚一掌，又把楚无春死命摁住……
没能摁下去，楚无春太壮了！傅云直接跨坐上去，压实楚无春的腿，隔着两层薄又粗的布料，楚无春仍能感到坐骨的硬与硌。
傅云单方面宣告：“我不要双修，要采补你。”
傅云用身体的重量压实楚无春的腰腹。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傅云的胸膛抵着他的，小腹压着他的，一滚烫一温凉，一坚硬一柔韧，一人身带血腥一人干干净净。
楚无春面色紧绷到狠厉，傅云含着笑柔声慢语，可后者才是掠夺的人。
楚无春没动。只是眼皮撩了下，又再看傅云，投向虚空，好像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撕衣、压制、吻颈，影石对准楚无春，傅云想看他的恶欲、躲避、惊慌——所有不堪的表情。可楚无春除了脸侧紧绷，有些扭曲外，没有多余的神色。
计划受挫，戾意和杀意就像虱子，咬着傅云凝满血垢的心脏。
傅云说：“没死的话，记得叫。”
傅云咬开楚无春刚结痂的伤口！
他喝血，汲取灵气，越来越用力吮吸，撕开楚无春胸口的疤。
楚无春脸上青筋暴起，脖颈拉出道杀人一样锋利的线，从胸腔震出一声痛吼。傅云的牙齿还在往更深处撕咬，血汩汩涌出，染红他的下巴，顺着楚无春的脖颈流下，在汗湿的胸膛刺出红痕。
楚无春忍无可忍：“……这不是双修。”
“你的血更好吃一些。”傅云仰了仰脸，问：“恨我吗？”
他在笑，那张脸巴掌大点，眼瞳很干净，满是天真与恶劣。他小半张脸都是血，舔了舔血嘴唇，好像孩子回味糖果。
“不恨。”楚无春无波无澜。“但你趁我之危，不配做我道侣。今晚过后，于情我不欠你……于义，你要多少灵石，给我欠条。”
“然后不要再见。”
傅云看他油盐不进地闭眼，好像这几句话是施舍给傅云的……蓄积的摧毁一切的恶念，因为这不反抗达到顶峰。
吞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得极大。
傅云吮吸一下，那胸肌就贲张一下，伴随无法遏制的颤抖——灵力和血一起流，楚无春可能是第一次感到这样冷吧。
很多年前傅云也是这样冷。
他从拜师大典退场，淋着雨顶着风握着剑，在同门的哄笑里栽进河沟的时候也这么冷。
傅云就像在恨海里扑腾的水鬼，得抓来替死的人，自己才能游上去。
楚无春灵力流失、生机流逝，皮外伤怕会酿成重伤。这位世所共尊的豪杰、剑客、英雄，平生头一回共感了如此极端、深到血肉的恨——在他的“道侣”身上。
有一种人爱恨太烈，触目惊心。神魂模糊的一瞬间，楚无春居然好奇：任平生究竟做过什么？
你们究竟有什么过去？
楚无春被完全隔绝在两人过往外，被恨雾笼住，不明不白的恨，身不由己的债，实在叫楚无春心惊。厌烦。生怒——他怒自己有一刻被雾卷进去，想问清这恨的源头。
分明只是在还债。今晚之后都说了不要再见。
楚无春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多久，吮吸停了，忽然，他的脖子被一点滚烫淋了下，像是血。汲取他的人突然起身，带起的风够冷，压过那点烫。
门吱呀着猛地关上，楚无春浑身是血，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半死不活的丑样。
他睁了眼。
那鬼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楚无春不见了。
小萤发现柴房无人，告诉傅云，但傅云满脸冷漠，满不在乎。
恰好，他也不是很不想见楚无春。昨晚影石对着楚无春，可只记录下他隐忍，不见丑恶，傅云看了两遍，把影石碾碎。
好像多看那张正直严肃的脸一眼，他自己的脸就更扭曲一分。
傅云忽地抬手，抹一把脸，仿佛想擦掉并不存在的血污。
他再从空间取出楚无春那块剑骨，想也踩在脚下碾碎了，可最后还是收起剑骨。
小院中到处都是楚无春的痕迹：水缸满盛，草垛堆好，柴火码整，还有刚修好的屋顶……倒还真有个“家”的样子。
傅云只觉得碍眼。
暂时离开充满楚无春影子、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正巧，这几日小萤要去城外义诊，傅云也跟着去。他发现小妹在外很有趣，总是板脸，沉默，颇有老大夫的风范，那些复杂的经络、微妙的药性，她如数家珍。
“……我走之后，你受伤很多吗？”傅云问。
小妹摇头：“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这些感激的眼神里，她感觉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傅云陪小萤坐诊几日，看出她是真心爱当大夫。虽然遗憾小妹无心修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这个哥哥来做什么？
初秋晌午日头毒，傅云拎着小萤，缩进官道边的茶棚躲太阳。
远远见一个黑影挪过来。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结成斑的脚趾，大抵是附近的农民。
茶棚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换了故事——“诸位看官听我言，今日不表仙与贤，单说一个苦命汉，姓张名三住山间。”
“一岁落地家徒壁，无锣无鼓无声息。爹娘面有菜色凄，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烂麻绳捆着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色，茶棚里几个行商瞥一眼，扭过头，用手开始扇风。
老人走到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进来，看一眼棚下那点阴凉，喉咙动了一下，将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来，放进阴凉处。
正好在傅云旁边几步。
“三岁蹒跚学走路，便拾柴火帮家务。五岁仙师来测灵，两百孩童选两名。”
——说书的讲到。
傅云眼皮一动。
老人搓着土黄的手，朝着傅云挪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傅云抬手虚扶了一下，问，老人家，可是来看病的？
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傅云终于开口，问疯子：“你想成仙？”
疯子说：“想！想得都疯啦！”
傅云问：“为什么想成仙？”
旁边同伴因震惊失声，所以这疯子的声音顺顺当当滑出来。说到“仙”，他的眼睛都干净许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过大山，就是仙人了。”疯子跪地，头却始终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经跨过去你的山，请也帮帮我们……教教我们，怎样跨过我们的山……”
就在这时，哀求过傅云的林婶被木灵包裹住，安详地死了，小萤虽在一边极力救治，可药也被蛮人抢走，意识到自己救不下他们，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这些新生的亡魂开始躁动，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记忆里，重复印象最深的“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个疯子掷地有声：“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过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云说：“等你上了山，就会发现有下座山。”
疯子说：“是，会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会停……您问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疯子这下才有疯的样子，倒豆子一样倒出疯癫的话：山在那里我在这里，这边到那边，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边人见傅云沉下面孔，逮住疯子就开始磕头。
咚一声，疯子吃进一嘴泥，说：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疯子咬断舌头，不敢再逼他磕头，可他才放开手，疯子却自己开始连连磕头。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尽是凡俗，无贵贱却有强弱，谁弱谁就等死！”
咚。咚。咚。
傅云：“……”
傅云开始问自己：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傅云的心在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下来。
生死分不出贵贱，他们对生的渴望和你一样。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夺舍重生，杀万妖万人万仙万魔，移山填海、灵气铮铮，这些声响太大，盖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谁不是蝼蚁，天地之中，谁不是众生。
傅云终于听见了。
眼前的凡人说，仙人，我想成仙。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云油然而生一阵爆裂的怒火。他知道，这次的怒火不是对这些凡人——见到凡人拜仙君像时，他是怒其不争，可他们现在正在争。争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灵根，资质，机缘。争一点生机。争他们的命。
心脏在剧烈地抽动，它问傅云：那你是在怒什么？
你怒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会害人、不懂成仙也还会受欺负？怒不能说出“几处地荒是哪家仙门做的”、“伤人的妖兽是仙君故意放出来的”，叫这些蠢货、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让人面更像人面，兽心更像兽心？
说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无能，又一次无能为力。你不是什么仙人降临，只是泥菩萨过江。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这群凡人，对仙门，更是对着傅云自己。跟在他心中盘踞的恨意一样，无处疏解，不能平复。
傅云近乎一字一顿，问那疯子：“若是我让你活命，还要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能为这些人做的一切了。给他们疗伤，送他们去个繁华点的城镇，再给他一点钱。只盼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声停了。
疯子停下磕头，抬头时，忽然换了神色。癫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他变得文雅：“不成仙。”
傅云暗自松下心来。
疯子平静地继续：“要是能守着一块地，一间房，安乐地过完一生，谁想走上一条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伤民，外族投机，人肉贱于猪狗，春燕巢于林木。”疯子看周遭废墟：“我学过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非遗民，可王师何处？”
“我成遗民，王师又在何处？”
“仙人，我们也想过自求生路的。王师不要我们，要帮大户抢我们的地，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钱。我们就自己组队伍，想把地抢回来。”
傅云听他言谈不似平常人，问他到底是谁。
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杀得了千万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
“出剑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人大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王朝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浇灌出一颗剑心，公平否？后悔否？
当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无春也不能。
傅云说：“我百死不悔。”
*
两人相顾无言，雷云后空气沉闷，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声缠斗，表明内心惊浪。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而后是仿佛从地中飘出的交谈——
“龙脉断了，是谁干的？”
“天雷都出来了，想来又是个修士，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有这种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这次又是谁家的？”
“不重要，斩断龙脉这样大的因果，进阶下个境界他必受天罚。他会死。”
只听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吼道：“老东西们，做你们的青天大梦去——闭嘴！”
楚无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云却露出疑惑。
楚无春拽过来傅云，低说：“这些是地仙。是修为足够，但不愿飞升，留守人间滋养生灵的修士。你断了龙脉，把他们吓醒了。”
傅云目光瞬间冷了：“认识地仙……你恢复记忆了？”
他留了一点幻雾在楚无春神魂，能监视到楚无春识海，那里边还是一片混乱，楚无春不该恢复记忆。
楚无春：“刚才进都城，有个地仙非说认识我，但还没有细聊。”
傅云想，你们要是细聊，我骗婚的事岂不是要被戳穿……那刚刚进了皇宫，你怕不只是拦我，而是要砍死我了……
傅云审视楚无春。
还是那张糙脸，看不出说没说谎。
他正要出言再试探，那高吼“闭嘴”的地仙撵走其他地仙，撇开楚无春，竟然要拉着傅云聊天。
两人树了一个结界，隔音也隔人，盘腿对坐。楚无春被挡在外边，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后任劳任怨当起了门神。
*
地仙是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和蔼。但傅云确定，他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
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
他说：“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们在哭，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求师长保我，天地怜我，谁来救我……”
“可眼泪没有用，血泪才有用。”傅云说：“剑在我手中，我在他们身前，我为他们流血就是。”
否则今日凡人求生无人听，明日我求生，谁为我？
地仙：“……你下一个还要杀谁呢？”
傅云：“谁敢杀民，我就杀谁。”
地仙：“你要杀蛮族首领？可蛮族也在求生，抢粮为了过冬，抢女人小孩为了后嗣，屠城为了震慑汉皇帝——”
傅云：“不过野心杀心恶心。凭什么万骨给他垫脚、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睁着一双经过血雨、依旧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样执拗的眼睛，叩问仙神。
“——凭什么？”
地仙：“……”
地仙愁眉苦脸：“自古好人不长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账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云：“前辈，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杀完王侯将相，还要杀谁？”
他再次对视傅云，那对眼睛从澄澈变得深凝。地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是野心。
杀完皇帝后还能杀谁？
——当斩尽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云以为他又要说些阻挠劝告的话，谁知道地仙长叹一声，高声说：“有出息！”
傅云：“……”
地仙：“好小子，你当得起仙这个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顶住天，怎么配叫做仙？”他变了话锋：“但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长，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见没有？”
地仙通晓人间，他有意透露线索，傅云自然全盘接下。
“我正想请教您，仙门谋取凡人愿力，可有什么大用？”
地仙说：“凡人活着，对修士用处很小，但要是死了，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气？”
傅云：“天罡，地煞，还有人灵气。可人死后，灵气应该归还天地……”
地仙：“若有人将灵气半路抢过来呢？”
傅云：“如何能做到？”
地仙：“愿力。”
“人连接天地，但愿力在中间加了一环——愿力通神。”地仙说：“如果一个人走到绝路，愿意为了仙神死、乃至死后献身给神，天也阻拦不得。”
傅云：“所以，有仙门靠愿力和凡人建立因果，劫来灵气，反哺自身。”
地仙点头。傅云沉默。
片刻后傅云问：“天道不管？”
地仙：“天地无情。”
傅云：“人道何处？”
地仙：“仙人非人。”
仙人非人，所以凡人怎么能找仙人要活路呢？
如果一尊“仙神”和你走近、应你哀求，那就该回头看看你身上了——五脏六腑、四肢血肉里，是不是藏了仙神贪求的眼睛？
洗你头脑，卖你心肝，吸你人气，把你当草割来割去，还要你磕头谢恩。
凡人可悲，因为他们跟仙人有一样的皮囊、心肝、脑子，又天生缺一条根。灵根。
所以从根上就错了。
傅云仰头看天。
他睁大眼睛，眼眶胀痛。
他如何不知道，杀一个皇帝是自讨苦吃，僭越天权。他只是想用自己来找一个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来仙神、杀了恶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来天罚、杀了恶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无情。
天地间，只有苍生哭苍生。
眼泪是没有用的，血才有用。
结界外，楚无春迟疑片刻，敲了敲结界。
傅云马上憋回去眼泪。
楚无春看向傅云掐出血的手，傅云误会他的意思，把螭龙枝抱紧：“是你自己不要剑骨，现在它是我的。”
“……”楚无春说：“不贪你的剑。给我，帮你重新炼一遍。”
楚无春是多不讲究的一个人啊，螭龙枝丑到他都看不过去，可见天姿异禀。
傅云：“我不信你。”
楚无春：“那就当交易。我给你炼剑，你还我一样东西。”
楚无春当然能撕了结界直接进来，可他忧心自己刚撕开结界，傅云就得撕了他的脸。
楚无春今天拦傅云杀皇帝，刚被打了脸，不想再吃一个真巴掌。
傅云半信半疑，这时地仙说“我在这，他抢不了你东西”，兴致勃勃地坐到不远处观战。
傅云这才让楚无春进结界。
一个冷冰冰的“说”字才甩出来，楚无春就单膝跪下。傅云一声“你脑子又坏了”没能泼出来——楚无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脸。
楚无春强要了一个拥抱。
他平视前方，就当看不清傅云湿漉漉的眼睫。说“想做什么就做吧，谁都看不见”。地仙悄悄啧啧，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傅云眼睛眨了眨。
楚无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点湿。
楚无春：“……”想问是口水还是眼泪，但又不敢问。怕傅云给他半边胸咬下来。
楚无春仰头看天。
算了，道侣就道侣吧。
怀里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还能帮他顶几道雷。不然这么一个人被劈成灰，再张不开嘴说不了刻薄的话……也有点可惜。
傅云很快停下眼泪，不过几息，楚无春的胸口就一轻，迎面戳来一根螭龙枝。
傅云示意他滚出去炼剑。
等楚无春沉着脸，又出去当门神，傅云继续问地仙：“前辈，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您知道仙门作祟、谋求愿力，代表您也是关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问我怎么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云：“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处处忌讳，死人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没了肉身，等同死人，给人散点灵力还行，杀人是做不到了。”
傅云：“您修为足够飞升，有一颗悯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门的前辈？”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云神色一正。
“原来是太一先祖。”他当即要起身行礼，被澄明子拽下来。“我很忙的，别耽误时间，继续问。”
傅云瞥结界外的楚门神。
地仙了然：“想问他和我的关系？”
傅云：“正是。您今天和他聊过什么？”
地仙叹气：“没聊，他有了道侣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云：“您跟他长得不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么你也知道，傻子一个。”地仙诡异地一笑。“我以为他得打一辈子光棍，不曾想，还有道侣送上门来……”
地仙知道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傅云已经料到，自己假扮楚无春道侣的种种瞒不过地仙，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也不尴尬，接着问：“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但地仙说出来时，傅云还是不免惊奇。
地仙说：“就是你师尊，苍梧生。”
——苍梧生和楚无春，还真是师兄弟。
太一宗内没几个人知道的、相差千岁的师兄弟。
地仙叹气：“二徒弟呢，不喜欢我给他的名字，还是喜欢任平生——说起来，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会出一个道圣，一个剑圣，都是救世的关键。那个剑圣就是任平生。”
“可我没算到他不想成仙，只想做人。”地仙说：“为摆脱太一，也为证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杀了一个昏君，等着天雷劈死他。”
傅云：“但他没有死，还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吗？”
地仙：“真。”
傅云：“他经历了什么，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个反贼进诏狱，还能遇到什么。”
“二十年，给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还没死。其实他杀完皇帝马上就捅了自己一剑，要真死在那时候，后世列传有他一位。可他没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间容不下。”
“他跟我说，当时他想自己要能出狱，就杀光诏狱和皇宫。”
傅云：“但他没有。”
地仙：“因为出来的时候朝代变了，他想杀的人换一个皇帝继续伺候，为保命，又喊他开国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们共用同一张媚上欺下的脸，记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别人，杀他们就像杀一摊烂泥，变形不变本，还让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说：“你要杀的，应该是人上人。”
傅云笑而不语。
只杀上人，这怎么够……芸剑要斩尽仙神、上人、庸人，只留芸芸众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后脸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杀心很重啊。”
傅云：“老祖不放心，可以将我就地格杀。”
地仙不怒反笑。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开怀。“杀个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继续：“其实我那一卦算出来三个圣人，道圣、剑圣外，还有魔圣。”
傅云：“魔主不是魔圣？”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圣，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为是我算错……”地仙自言自语，和自己几根指头斗争，掐指再算，好半天，总算跟自己的手指斗争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云。
傅云眼瞳一动。
“别说话。听我说。”地仙道：“不管你未来是谁，现在要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过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孙，又对我眼缘，我得给你找样信物，以后能帮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乱飘。
他又原样回来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个穷光蛋……”
傅云唇角抽动，地仙忿忿看他。
而后地仙挠了挠脑壳，灵机一动，扯下一根头发。头发离体时，他的灵体变浅一些。“太一那帮孙子要是为难你，吹一吹这头发。”
地仙敛去笑，直起身，仰看天边。忽然就有了一点当年独辟一宗、剑荡三界的气度。
他说：“我替这天地再杀一回。”
*
分开前澄明子非要给傅云取个道号，什么“悟斯”“无生”，从无字辈。楚无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侣，取了道号成我师弟，像什么样子！”
澄明子诡异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样子——平生啊，你记住你今天这话。”
傅云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忙用一样东西勾引楚无春注意。
一个花瓶。
装过皇帝头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欢青瓷。”傅云掐了掐楚无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说：“这次出了趟远门，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顺手带回来了。”
楚无春看着沾满血的花瓶，沉默半天，还是接过。他低声问：“还生气吗？吵不吵架？”
傅云：“累了，改天吵。”
楚无春说：“好，休息一阵，避一避仙门的眼睛。什么杀十年杀百年，过后再想。
傅云玩笑一样地说：“未必还有下个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无春面无异色，心却是一沉。
他想起来，傅云说过“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这死劫不单是化神雷劫呢？
楚无春提着花瓶，走在傅云后边几步，充做护卫。
他没有看见，傅云再无一丝笑、一点泪的眼睛。
难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让他不恨楚无春吗？
——怎么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云又有一个新想法：他不要折断楚无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无春炼成他的剑。

第46章 死生契阔
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人大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又能充当个教书先生。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秋天的光照进窗棂的格子，像在万斯长长的头发上下一场雨，万斯就像画里的人，突然离任平生有点远。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远处的一大一小捏住。
万斯后背好像有眼睛，回头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环着，靠在后墙，脸上盖着书，装自己打盹。
万斯上午教书，下午要闲得慌的任平生教武术，盯着小孩扎马步，打基础，练身体。
练武嘛，大汗满身、呲牙咧嘴是常态，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学生也是奇葩，头发散了，居然要万先生给他们扎辫子。
旁边另一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扎小辫，笑嘻嘻问：“先生，我编的好不好？”
不管哪个崽子做了什么，有多烂多丑，只要他们来跟傅云分享，傅云都说“很好”“很厉害”。
但在任平生看来，孩子绝不能娇宠。
于是第二天傍晚，扎马步累个半死的小孩们一下课，就跑到万斯旁边，说自己这疼那疼哪里有伤，要跟着先生回家，找万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严厉警告了。
任平生坚持原则，坚决不对崽子们让步。第二天清早出门，他被万斯冷冰冰瞥一眼，锁在了院子里。
任平生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几下。这简陋的木门和铜锁他一脚就能踹开，但他没有。
他心里有憋闷、恼意，还有一点更复杂的……像无奈，又更积极一些。这种被管束的经历对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侣锁在了家里。
因为一群小崽子。
秋风一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就开始簌簌地掉叶子。碎花铺满地，楚无春走在其中，把枯叶踩得咔擦。他拎着扫帚，当起扫地僧，只是总忍不住比划两下。
唰唰几下，落叶飘下，地是干净了，树冠也快干净了。
任平生提着扫帚，看着光秃不少的树冠，心想，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院门口。那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有股子被惯坏了的骄矜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扎了红绸的礼盒，看着挺喜庆。
任平生眉头一皱，提着扫帚就挡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撑得紧绷，往那一站，自带煞气。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过去。
年轻人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万大哥！”
任平生问：“来做什么？”声音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
任平生一愣，什么时候凡界也兴这个了？男人和男人谈婚事？他是听说江南民风开放，有契兄弟的风俗，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
他打量眼前这人，眼神飘忽，说话有气无力，站姿松松垮垮，哪一点配得上万斯？万斯虽然身子单薄些，脾气也古怪，可自有风骨。
任平生：“不行。”
谁知这少爷还敢趾高气昂：“可不可以，不是你一个下人说了算，让万大哥亲口与我说！”
他带来的仆役也哄笑，“看他那脸色，莫不是把咱们少爷当情敌了”“瞧这傻大个，一个苦力，也好意思跟我们家少爷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任平生听得心头火起。小子猖狂！带着几个狗腿子就敢上门逼婚？还口出恶言！他越发觉得这人不配，连带着看那礼盒上的红绸都觉得刺眼。
年轻人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冷哼一声，姿态又高傲起来：“便是万大哥在这里，也没有说不字的份，我林家在这地界上，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
“何况他未婚我未娶，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代替万家人发话？”
“谁说他没有丈夫？”
任平生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年轻人滔滔不绝的“强抢民男”宣言。
年轻人被吼得一愣，眨巴着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任平生壮得像座铁塔，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出点俊气，就是一糙汉。他一直以为这是万家雇的下人或护院。
年轻人震惊：“万大夫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等粗人？！”
任平生也一僵。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
这人求娶的不是万斯，是万生。
年轻人见他神色变幻，以为自己抓住破绽，又质问任平生和万生关系，任平生挤出一个“兄长”，又被年轻人问“我怎么没听说万大夫还有个兄长？方才怎么不说？”
任平生秋风扫落叶，扫开这群癞蛤蟆。
年轻人尖叫：“你到底和万家人什么关系？！”
任平生字正腔圆、气沉丹田：“我是万斯他夫君！”
“……你说什么？”
任平生看向院门。四目相对。
万斯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抱着书袋，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
*
林少爷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走，连那个扎红绸的礼盒都忘了拿。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和低笑，也渐渐散去了。
只剩满地落叶。
任平生还堵在门口，手里抓着那把秃毛扫帚。万斯走进来几步，还站在原处，姿态放松，阳光照出薄薄一层皮肉。
手指那么长，又那么瘦，腕骨凸出来，他裹在宽大的布衫里，也像是一片落叶了……任平生是全然忘了对方剑砍皇帝的英姿。
任平生闷闷地去了厨房。晚上喝粥。
很安静。万斯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除此外没什么声音。
“今天好像有个人，在门口说了好大一声……”万斯顿了顿，看任平生，眼瞳在灯下流转，语气慢悠悠的：“谁是谁的那谁？”
任平生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然后，在万斯微微讶然抬眸的那刻，任平生站起身，探过身，抓住万斯放在桌边的手。高大的身躯倾轧向万斯，他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带向前。
任平生撬开万斯手指，钻进指缝，五指相握。
万斯的手许多薄茧，皮肤有些凉，窄窄的一只手，被任平生整个握住。他在幻想中，把眼前这位想象成可怜鬼，又想自己必须在他旁边。
管他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万斯？
——这本来就是他的道侣。
任平生踏出这一步。
他没头没尾地咬上去，唇很软，微凉，有甜味，可任平生的吻则滚烫干燥，毫无章法、纯靠本能去侵占。
万斯起初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任平生掌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更柔软地贴合在他的指缝间。
唇齿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黏连的、湿润的水声。
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得很大。
任平生依旧紧扣住万斯的手，掌心干燥，好像要把对方也烧个干净。
任平生注视万斯，那被他咬得红肿、湿润的唇，那张轻轻颤动的脸、那片沾了湿气的长睫。
心跳又重又急。
任平生无言。
万斯的眼瞳澄澈，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又好像说了万千言语。然后，他飞快勾了一下嫣红的嘴角。
一个很淡很淡，可足够让任平生心脏停跳的弧度。
“我……”任平生说：“我有东西给你。”
那是万斯交给任平生去炼的螭龙枝。它已经融进铁刃，成了一把真正的剑，楚无春的手一翻，长剑就变成一只短簪。他说，这样方便随时取用。
万斯愣了愣。
任平生心一跳：“不好看？”他拿回去，就想扭断了重削。
万斯拦住他：“还不错。只是……我以前有过一只很像的木簪，断了。”
任平生问：“谁送的？”
万斯轻描淡写：“断了。”
*
这晚之后，好像突破某种限制，他们的相处越发不成体统起来。
秋风越来越凉，早晚冷，任平生摸到万斯手脚总是冰的，不仅买了棉毯，走在路上，随时还要给万斯输点灵力，晚上甚至烧水给人烫脚。
白天万斯要是不去上课，就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蜷缩起来，任平生直接抖开毛毯，连人带书一起裹住，然后手臂一抄，把人抱到铜镜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后面。
任平生给万斯梳头。
万斯从镜子里瞪他，任平生只当没看见，抄起木梳开始跟那头又多又长的头发斗争。
起初真是灾难，任平生手劲大，又没经验，好在万斯只骂他打他，但没有放弃他。几天下来，任平生能控制力道了，知道从哪里开始梳顺，怎么绕过那些容易打结的地方。万斯也总算能放松下来，有时任平生梳得慢，万斯会往后靠，倚在他温热的小腹上，睡回笼觉。
任平生就慢慢给他梳理头皮，磨过穴位——这是他找万生要的法子，按摩穴位，活血化寒。
原来在任平生看来如同妖魔的长发，现在起成了娴静的流水，从指缝滑过，那股香味也成了任平生最习惯的。这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万斯安静的脸，然后，任平生碰一碰发顶。偷来的亲吻总是别有滋味，有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任平生学的第一个正经术法是——催生瓜果。
他从镇子边上农田弄来几块土，在院子里搞栽培。傅云吃过什么，他就种点什么，瓜果秧不应季不要紧，他是修士。
其实他们都不用吃饭，但混在凡人中间，家里没有炊烟容易露馅。
自然，是任平生承包种田收菜做饭一切工作，万大先生偶尔路过那点土，心情好（比如学生背书背得不错），会顺手用灵力催熟瓜果。
万斯吃饭从不动筷，只喝水。
任平生确定自己养了尊仙儿。
证据如下：万斯爱美，在窗上贴绣花，只要有太阳，地上就会落下花的影子。他还喜欢养花，瓶里养水仙。
任平生一向是金窝狗窝都睡得，哪见过这文雅的阵仗。他实在没有花艺的天赋，只能另辟蹊径，在厨艺上钻研。
一周后，万斯已经被养的能吃几口清炒菜心，吞下去，还会稍稍仰头，等下一口。
任平生故意下一筷子不夹菜，就能看见万斯咬住筷子，咔嚓，他一皱眉，总算把头从书上挪开，面无表情、实则恼火地怒视任平生。
“滚。”
任平生仰天失笑出门去。
这一周任平生还干了件大事——他自己砍了木头，做十几套桌椅。在他强烈要求下，小孩从祠堂搬回院子读书。
任平生在院子西边搅他的土，院子东边在笑。到晚上，院子里总留一盏灯，跟万斯房里那盏对望。
任平生扒完了田，把身上用清洁符洗三遍，衣服换成寝衣，进门就偷袭万斯，掐着腰把人搂怀里，在被拍一个巴掌后，就顺顺当当地把人往床上搬。
任平生始终老实充当一个暖炉。
那些更深的事，在没有备好正式的仪式前，他不会冒犯去做……任平生压紧万斯往他胸上扒的手，再次心中重复：哪怕道侣勾引，也不会。
在学会算术后后，院里的小子们开始探讨一个重要问题——“先生的夫君，是不是有两个他那么宽？”
“不，是一又一半个。”
“好奇怪，先生不怕睡觉的时候被师傅压扁吗？”师傅就是任平生。
“我悄悄爬墙看过，师傅晚上打地铺！”
“不对，你看得不仔细，明明他半夜会悄悄爬上床，抱着先生睡……”
“你们在说什么？”
凶悍的老师来了。所有人、尤其是偷偷爬墙的那位，多练武一个时辰，最后翘着红红的手，哭着回去找姥姥姥爷了。
任平生回房找万斯。
他忽然问：“我很壮吗？”
万斯誊写课本的手一顿：“？”
任平生皱眉，他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神情——向来凶气烈烈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沮丧。万斯很怜爱地说：“你有病吧？”
得知前因，知道小孩们闲得扯蛋瞎聊，万斯纵容地笑起来，说任平生跟小孩计较，真不要脸……就因为这句“不要脸”，后半程万斯的脸差点被任平生咬麻了。
两人钻进被窝，万斯把脸缩进被子，最后又被任平生摁进胸口，宣告休战。
任平生：“你这么喜欢小孩，要不要收个徒弟？”
万斯：“你收还是我收？”
任平生：“我的就是你的。”
万斯似乎是有些心动，任平生看他眼皮颤了颤，但最后只说：“你我朝不保夕，拖累小孩做什么。”
任平生不赞同：“你、我、万生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万斯的脸上移，慢慢缩进任平生的颈窝，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怀疑。
任平生被这一声震得心脏发软：“我保证。”
没过几天，任平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万斯送了他一把铁剑，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很脆，不要注入灵力，玩玩就好。
万斯：“你爱剑如子，这么想要孩子，我就送你一个。”
任平生忽然问：“我以前的剑叫什么名字？”
万斯对答如流：“不知道。你说你飞升前不需要好剑，既然常坏常换，就用不上取名。”
任平生还想问很多过去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我的？那姓谢的真是我情人？但看起来，过去不太好，因为万斯每提到脸色都会淡下去，任平生也就不问了。
他倒是去问过万生，但小弟向来很不喜欢他，今天被堵得烦了，万生才透了点底——我哥哥出身世家，有个高贵的竹马公子，谁知一次出门除魔，被你这个泥腿子散修骗走。
世家。公子。泥腿子。
现在任平生看万斯身上，总是一身布衫，一根素木簪，一个粗布书袋。
万斯说：“任大剑修，给这剑取个名字？”
他难得这样和声细语，温情款款，倒像是在央着任平生给儿女取名……任平生耳根一热，所幸古铜色脸也看不大出来。
任平生想半天，说：“我再想想。”
隔天，傅云看见任平生的剑上多了铭文——春山。
新的春天就在一次次挥舞春山中到来。
后院流水潺潺，几片野花落在万斯未束好的发间，也落在任平生生满厚茧的指节上。任平生默默削着一截桃木。木屑纷飞中，很快，一支木簪成形，尖端磨得圆润。
万斯接过簪子，他看任平生。那笑却不很欣喜，弧度有些过于大了，有些刻意。
万斯像是随口嘲笑：“你们剑修，是不是都喜欢送人簪子？随手一削，省钱省力。”
任平生怔了怔，就见万斯扭过头去，已经束好发。然后，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
任平生问：“为什么不用螭龙剑？”
万斯说：“太惹眼，不适合我。我还是习惯用树枝。”
任平生看那袭青衫舞剑，招式越看越觉得熟悉。他脑中像被什么狠撞了下，空茫的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
任平生想，明明是太素净。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已经这样锋利的人，要用什么才配得上他？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任平生还是会想起万生说的“竹马公子”，那些故事……但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任平生心里发誓，他会做好自己的事，赚灵石、挣银子……他会给他更好的剑。
他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
这天，任平生去完集市、买回来一些金饰、银饰、玉佩和新布料。
他大步赶回来，时辰才刚才中午，却撞见院中的万生。
对方眼睛红肿，刘海垂落，看起来很是阴郁。
任平生问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万斯从房间出来，温声问：“小生，你又去掏蜂窝，被咬了？”
任平生：“……蜂窝？”
当天下午，方圆十里的野蜂窝都被打完了，任平生提了蜂蜜回来，分给了周围邻居一些，剩下的……“你去煮蜂蜜水，给小生端过去。”万斯正坐在床边梳头，指使任平生。
任平生冷不防问：“万生的眼睛肿了，真是马蜂咬的？”
万斯似乎被蜂蜜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拿出帕子擦拭蜜水。
帕子是红色的，任平生晃眼看过去，却见到帕子中心有奇怪的红痕……比布料颜色更深的痕迹。
任平生闻见了血气。
很淡。
当晚，任平生朝怀中的万斯说：“采补我。”
万斯一愣，一笑：“还记恨我吸你血呢？那是因为你胡乱挖骨救人，不管自己身体，我气到了……”
任平生直言：“你是不是受伤了。”
万斯不理他。
任平生和他关系刚刚缓和不久，又知道他最讨厌逼问，心里焦躁难安，可最终还是闭嘴，把人搂紧一些，手和腿都裹住，渡去灵力。
任平生看着万斯。
嘴唇总是抿很紧，下巴那一点皮被牵动，薄薄的皮脂紧贴着骨头，下巴更尖了。
面相极美，骨相极锋利，故作柔弱都有些硬邦邦的气质——永远要赢，永远在强求，骨头好像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铁打的，又脆又硬。
这么可怜。
又这么倔。
可不管真情假意，任平生认定一个人，就不会放开。
……算了，慢慢来吧。
任平生始终没有睡意。
后半夜，他听见低沉的梦呓——“老师……”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谢”字。怀里的人开始急促地呼吸，就像临近窒息一样。他被任平生握住的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出，朝任平生心口拍来！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任平生心口经脉得被震断，好在他本就精神紧绷，反应很快。
护体剑气挡住木灵，同时任平生紧压住万斯袭击的那只手。
万斯眼睛已经睁开了。
但瞳孔涣散。在手腕被制的刺激下，他的神智一点点凝聚，眼瞳慢慢聚拢，倒映出任平生冷硬的脸。
万斯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情绪潮水般退去。
“谢谢你了……”他张了张口。“是噩梦。”
随即转移话题：“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但任平生知道，自己没有错看万斯的表情——最开始攻击时、那藏不住的恨。
他知道，凭直觉就能感到，万斯说过很多假话。任平生总是告诉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来。
可他没工夫去想太多，也没了时间追问那些旧爱恨。
因为万斯咳血了。
*
万斯的咳嗽引来对房的万生。
万大夫像是早有预料，早就备好了药，正要灌给自家哥哥被任平生抢过去，一点一点、一勺一勺喂完。
然后任平生直接问：“万斯是有心魔，还是有旧疾。”
万生：“……”
任平生：“你不说，我可以搜魂。”
“你会吗？”万生冷冷地抬了抬嘴角，含糊道：“我大哥，天生气血亏空，殚精竭虑，治不了。”
他的面孔依旧阴沉，可瞳孔中隐有亮光，“你没什么事，多给他喝点血吧。他就信这套，说吃什么补什么。”
任平生：“我去找药，还缺什么。”
“你必须留下。” 万生打断他，眼神阴郁。“哥哥离不开人。我懂医术，知道该求什么药，你跟来也没用。”
万生说：“不过很快……我就能找到药，治好他。”
*
万生失踪了。
万斯是在当天听到邻居交谈，立刻撑着从床上起来，再看不出虚弱的样子。
任平生不能拦他，只能掌住他身体，一路问过街坊邻居、万生从前的病人，得到的线索是：
“万大夫说过一句，他哥哥身体不好，仙丹才能治，凡界没有的……”
“我告诉他，附近有座南宁寺，供着仙君，去年还有人见过真仙人。也许能有他想要的。”
当天就有了消息——城外虎山崖中，找到了万大夫勾在树枝上的鞋子。
而那山崖就是传说中，可以遇见仙人的地方。
彼时的二人已经追到南宁寺。
他们看着最中央那尊观音像——称号为“鬼观音”的仙君像。
鬼观音一手捧青瓶，一手提树枝。
从万斯杀旧皇帝后，鬼观音的传说逐渐在民间传开了。新皇登基，为鬼观音立祠庙，民间逐渐流传开“旧皇是受天罚、鬼观音替天行道”的论调，鬼观音更受追捧。
任平生压抑暴怒：“这附近的仙门，敢拿你的神像来骗愿力……”
万斯说：“也许是民间自发的信仰。”
任平生：“可仙门一定在推波助澜。”
任平生想当场拔剑，劈了这碍眼的观音像，揪出幕后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万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任平生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杀意。
两人不再停留，随着人流慢慢退出了烟雾缭绕的大殿。
万斯传音说：“那就先查附近有没有仙门在，如果真的有，我怀疑……我弟弟失踪也和他们有关。”
几句交谈，二人离开寺庙，往周边搜查去。
*
距离南宁寺约百里，孝南宗。
大殿金碧辉煌，檀香袅袅，不像清修之地，倒像凡间豪商的厅堂。
此刻，大殿深处，一面水镜悬半空，镜中呈现的，赫然是南宁寺内景象——匍匐跪拜的芸芸信众，烟尘，供品……
视线移到信众中站立的二人时，忽然模糊起来。
“宗主，这月的愿力又减三成！照这个趋势，供养化灵大阵的愿力就要不够了！”
孝南宗主烦躁地一挥袖，他岂能不知？可乱世已平，新皇登基，民间多供奉鬼观音，祈求平安康健的多了，祈求报仇雪恨的少了。而后者提供的愿力往往更浓烈，更好用。
就在孝南宗主焦头烂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弟子急促的通报：
“启禀宗主！山门外有客到访，自称北地青岚宗使者，有要事相商！”
青岚宗使者穿着青衣，看不清脸。
他开门见山：“许宗主，我给你的水镜可还好用？看你神色，想来已经见到我说的那两个散修了。”
“这二人最擅长多管闲事，昨日能杀皇帝，明日就敢杀你我啊……道友若不尽快将其斩杀，不只愿力枯竭，性命亦然难保。”
许宗主眯眼：“可那两人法力高强，你待如何？”
青岚宗使者笑说：“我找到了其中一散修的兄弟，正可以用来……要他们合作。”

第47章 翻手为云
任平生和万斯缩地成寸，不过几个呼吸，就找到万生失踪的那处山崖。
山崖陡峭，像被天斧劈开的一道口子，只有风声在石缝间呜咽。
万斯直接跳了下去！
任平生紧随其后，百米之后，落到崖底，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地边，万斯将苔藓引开——倏地，那处空气微微扭曲，透出人为的灵力波动。
是结界。
此处果然有仙门。
“两位道友……你们这是？”
来迎接的人自称孝南宗弟子，他一身华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堪堪元婴境。万斯和任平生谁都没有先动，任平生伴在万斯身后半步，将他周身护住。
万斯只说散修游历，随处看看，弟子热情请他们入宗一叙。
万斯说：“不便叨扰，只问一句，这三日，可曾见过有……凡人在此坠崖？”
弟子：“倒还真有一位。”他袍袖一拂，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便出现在石台上。
任平生剑气一引，立刻将那尸体凌空夺来，小心扶住。万斯僵立一刻，近前来看。
是万生。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布衣，面容苍白安静，双眼紧闭。
孝南宗弟子面露痛惜：“此地名曰断魂崖，时有凡人失足。我宗弟子偶会来此收殓。今日恰是在下当值……这可是二位要找之人？”
任平生不看那尸体，只看万斯。可对方神色似痛非痛，更像麻木。
万斯他慢慢地眨一下眼，任平生听见他破出一丝笑，“死劫……这就是我万家人的命……”
就在旁边，孝南宗弟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人心神俱震、神智恍惚，一人被同伴吸引、气息出现迟滞——
万斯问：“看我小弟尸身，他死去超过一日。你今天当值，怎么能收到他的尸？”
“……”弟子再不掩藏修为，灵力涌流，从元婴一跃为大乘。
他不是什么收尸弟子，而是早就等在崖下、埋伏二人的孝南宗主。
宗主使尽全力，意图一击将人彻底压制，然而，他那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的手掌，在快要触及散修后背的前一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因为手臂被砍断了。
而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怎样出的手。在他眼前，任平生扫来一眼。
宗主捂着手臂跪倒，哀嚎连连。
万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边血腥，只抱起万生的尸体，一眨不眨地凝着。
任平生问：“大乘修为，你是孝南宗宗主？”
“万生为何会出事。”
宗主：“是、是北地青岚宗！他们说你们的软肋是那孩子，逼我配合……可那孩子，我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啊！真的是从这崖上掉下去的！”
他为保命，当即发了天道誓。
任平生：“南宁寺，神像眼中有灵力，是你孝南宗在背后监视信众，攫取凡人愿力。你拿愿力做什么用！”
宗主喉咙中发出“嗬嗬”的乱声。
他竟当场气绝身亡。
“……都是棋子啊。”万斯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崖下山风又快又急，他的衣角在飞，可怀中万生连发丝都没有动，睡得很安宁。
两片素白衣袂缠在一起，像两片雪。
万斯毁了结界，任平生闯入其中，只见一片华美建筑，可人去楼空。想必孝南宗弟子是感应到宗主死，早早跑了。
任平生：“先看万生，然后我再追查。”
*
万生的房间腾出来，点了三盏长明灯玩，一盏代表十年。
豆大的青白火苗笔直地烧，映着当中那口棺木。光晕是冷的，投在守夜人脸上也投不出半分暖意。
尸体由万斯一并打点。楚无春这时才知道，早在一月前万斯就备了棺木。谁料他这大哥还没死，做弟弟的先走一步。
他们下了一夜的棋。
黑白子敲在死寂的夜里，没有人说话，月光白，影子黑，天地只剩浓黑和浮白。
天明，他们才看清对方头发覆上一层白——昨晚起风，梨花淋了院中二人满头。
他们下了一整夜。
万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有些意外：“你之前说你不会下棋。”
“我骗你的。”楚无春说：“只是不想和你下。”
万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其实我也骗了你。”他将棋子按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我也会用真剑，只是不想给你看。”
楚无春：“你不想用我送的剑。”
万斯纠正：“是青川百姓送我的剑。”
“这人界很好，送我一把剑，我要再护它下个百年、千年。”
万斯落子，说：“仙门插手太宽，应该一只只砍下来。”
楚无春说：“以后，你要还想再杀一杀皇帝，也告诉我。”
万斯：“嗯？”
楚无春：“我不怕雷劈，可做你的剑。”
他说完，突然又问万斯之后的计划：“万生走了，你什么时候去送他？”
万斯：“他和我四海为家，不用送葬，骨灰洒进长江就是了。”
楚无春：“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也逃跑？”
万斯停子。
他的惊诧没有遮掩，手指拈住棋子，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哒。楚无春心脏好像随着一动，他以为万斯是在思考怎样说谎敷衍。
但万斯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楚无春：“你杀皇帝那天。”
万斯的眼缝笑得更窄了，细长的弧度像一把刀，剜出楚无春的脸，一寸寸审视，“那怎么……不把我的幻雾撵出你神魂？”
楚无春：“你给我的真东西太少，自然要留着，以后一一算。”
万斯笑不可遏。
楚无春忽然伸手，猛地一扫！棋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哗声止住万斯的笑。
“没有以后啦……”万斯笑咳，口中血沫溅上苍白的脸，也染红了指缝的晨光。
“你不是什么散修，我也不是你妻子。”万斯说。
楚无春一颗一颗从地上捡起来棋子。“我知道。”
哪怕没有恢复记忆，他也能知道。
青川采补，万斯吃他的血，那种咬牙切齿磨牙吮血的恨，证明他们做不成情人；江南隐居，万斯和他同床共枕，戒备、生疏，证明他们从没有做过夫妻。
但只要万斯装乖，任平生就也卖傻。
万斯又说：“你的剑骨，其实能塞回去……是我让万生骗你。”
楚无春：“无所谓。那是我送你的剑。”
万斯：“咳、咳咳，其实我是你仇家之一。”
楚无春捏碎捡起来的一颗棋。
万斯自顾自说：“我想想，还有什么骗了你……哦，你想送剑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他说着又开始咳血。
“心魔缠身，气血亏空——你还让万生骗了我这一句。”楚无春看万斯流血，从上自下扫过这具身体，“是傀儡？”
他补充：“你和万生的身体，都是傀儡。”
话虽如此，他还是给万斯注去灵气，想让对方不要再装咳血。
但反被万斯扣住手，“别想查我经脉，傀儡里边是有我的魂，但你敢进来，我马上毁了它。”
“我要是受伤，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样失忆，被人捡到，装成道侣……”
万斯眼睛笑盈盈，唇边血淋淋，楚无春像被灼痛一样，瞬间收手。
“别再演了！”他忍无可忍，冷冷道：“把万生叫出来，你们想杀我，那就都留下来。”
万斯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已经恢复记忆，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还真是喜欢凡界啊。”万斯歪了歪头，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我给你造这个美梦，不喜欢吗？你为什么还生气呢？”
楚无春：“入梦的不止我一个——你为凡人杀皇帝，痛快吗？”
万斯：“难道你不喜欢吗？”
楚无春：“是，我喜欢你，我可以不管你骗我……可你不能骗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万斯用人皇血，浇灌了两颗剑客心——他自己和楚无春。
楚无春早知万斯对他不真心。最开始在青川，如果万斯只是同他虚与委蛇、假扮温情，哪怕过一百年楚无春也绝不动心。
可偏偏，万斯对万民竟有真心。
万斯、万死不辞，误了平生。
楚无春：“你到底是谁。”
万斯给了他最后一个笑，很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涟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戏谑——想知道？就来找我啊。
为我放弃任平生，回来修界，楚无春，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楚无春这回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碰了碰万斯的脸颊。皮肤还是温的，软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万斯闭上眼，长睫在投下两弯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静，像个疲惫已极、梦见回家的旅人。
楚无春看着这具身体腐朽、干瘪、失色。肌肤失去光泽，泛起灰败死气，五官轮廓也变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当皮囊萎顿下去露出内里，楚无春却愣住了。
里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满了黄符，构成了类似脏腑筋络的形态。这些符箓大多损毁，边缘焦黑卷曲，灵光尽失。
那是雷云压制过的痕迹。
楚无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万斯杀了皇帝，引来天罚。当日他只看见雷云散去，却不知天威煌煌，还是伤了万斯。
所以万斯会吐血，会疲惫，这不是演戏。
如果他想假死脱身，完全可以造一桩更逼真的意外，扮演“旧疾复发”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万斯是真的受伤了。
任平生为凡人剖剑骨，万斯看不惯他充英雄，再受了城灭的刺激，为凡人杀皇帝，触怒上天。
万斯走到气血亏空这一步，未必没有楚无春的原因。
他口口声声要护身边人，结果引得万斯的死劫提前到来。如果万斯不是傀儡身，如果这是他本体，现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无春后背撞上树干，震得枝头落花白，扑了他满头满脸。他觉察不到一样，只死死盯着地上符箓残灰，和中间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侣”。
楚无春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来沉稳的脸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后茫然裂开，底下的暗流疯狂蔓延。痛苦、惊愕、不敢置信、后怕与尖锐的惭愧，轰然涌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稳剑，斩妖除魔，能犁地耕种，能为那人梳头。
却护不住一个万斯。
任平生护不住他的道侣。
是，哪怕到这地步，任平生也认万斯是他道侣。哪怕一切始于欺骗，哪怕温情背后是算计。可螭龙剑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为凡人挥剑的决绝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没有用处。
“嗬……”一声抽气从他出血的牙关渗出。他额头抵在树边，肩膀开始颤抖，细微、持续、战栗。
良久，良久。远处灵堂，长明灯还在烧，近处泥地，傀儡身再不见，被晨风吹散了。
楚无春走到灵堂，看着里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盏长明灯。他轻移开灯，撬开棺木。
果然没有人，只剩灰。
“骗子。”楚无春重复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点感谢万斯——感激万斯骗过他，也骗了天道。感谢万斯还活着。
“我会找回来你。”
他会抓回来自己的“道侣”。
然后掐住那总是酝酿谎言的脸，真正拜堂、成亲。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戏，只要来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强求。
*
百里外，山崖边云雾中，结界中傅云睁开眼，面色还是有些不怎么好。
他做了一个试验。
杀皇帝的时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则藏在闹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骗过天道、给自己替死。舍弃一缕魂魄，总比主身受损好。
还是瞒不过天道。
雷云散了，意思是之后再跟你算账。
后边来江南，傅云就一直用着傀儡。所以他一直没跟楚无春提什么双修、采补——傀儡怎么草？让楚无春草草吗？
系统：“宿主，你跑就跑了，干嘛和剑尊承认你骗他？”它好担心：“你不要真的喜欢上他啊！”
傅云：“……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系统：“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楚无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掺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会越来越恶心。”傅云笑道：“要是假意掺和几分真心呢？”
系统好奇：“那到底是几分？”
傅云：“在他反复揣测的时候，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统还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为什么还选了和你一起？”
傅云神色一瞬复杂。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把自己当中心，”傅云冷冷地说，“所以对谁反感，就一点不留情、不沾染。对谁动心，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手。”
傅云心情复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楚无春。
跟剑人待得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所以几天前陷入梦魇吐了血，傅云加紧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宁寺他早就去过，孝南宗也踩过点，去见宗主的青岚宗使者，则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让万生坠崖，合理退场，再让万斯被孝南宗主偷袭、引动旧伤，合理去死，最后楚无春去铲除孝南宗。
原本计划该是这样。
不过楚无春居然还懂一点傀儡，把傅云戳穿了。恰好傅云也演得很烦，就说一点真话，刺激下楚无春。
至于傅云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着楚无春都很安心——这么好的一身骨头，敲出来给他炼剑多好？怀里抱着金山，傅云每晚都睡得不错。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动要他采补那晚。
傅云想起来，这是个喜爱着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谢灵均。
然后傅云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爱，感到一点快乐……肤浅的快乐和深沉的痛恨撕扯傅云，他很难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变回楚无春最好。
这样傅云在用他的骨头炼剑的时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萤在一边幽森开口。“我还是觉得，该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云给了她一张传送符，约定好在这处山崖相见。
傅云：“三十年前我没能毒死他，三十年后再用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萤不说话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叶，在傅云身上扫来扫去，半天，又给自己扫。她说这是除假死的晦气。
“我倒觉得是新生。”傅云掐来一片柚子叶，往小萤脸上刮了刮，“以后想去哪里？”
小萤拽住傅云的袖子，说：“老样子。”
傅云说：“好。”
小萤问：“你呢？”
兄妹俩突然谁都不说话了。
小萤问：“哥哥要走的路，很难吗？”
傅云说：“举世皆敌。”
小萤：“……”
傅云：“我改了下因果，万生死一次，相当于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萤’已死。”
“还差一步，我的小萤就能自由了。”傅云柔声说：“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断亲缘，来日哪怕有修士推断因果，也不能通过我找到你。”
小妹木然的脸倏地抬起，“我不怕死。”
她的回答飞快，和她流的几道眼泪一样快，傅云没有替她擦干净眼泪，依旧维持柔和的语气，说：“不要做我软肋。”
良久。
“为我取个新名字吧。”小妹说：“与我做个念想。”
“识乾坤大，怜草木深……”傅云一停，说：“就叫阿大吧。”
小妹：“哥……”
傅云逗她一笑，而后正色，变回那副温和又残忍的样子：“我不能给你留这点念想。”
正因为我爱你，就像爱我一部分、爱我自己一样的爱你，我完完整整放你走。
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一身轻松，一生轻松。
如果妹妹不能自由自在，那还要哥哥来做什么？
……
相传，南地有一奇散修，名万木深，虽引过灵气入体，却不修道法，一生只做游医，广开医馆，只收女子为弟子，所救之人数可敌国。
人人叫她“灵医”。
灵医不苟言笑，只是偶有人问起她所修之道，她会一笑，说修刀。
杀人的利器在她手中，却是救人的宝器。
她自费修了几座祠庙，里边是一座仙君像，她说这是自己年轻时遇到的神仙哥哥，名叫“云”。她这辈子救人积攒功德，不为自己求一个来世，只为她的云求一个今生。
据说她一生如观音垂目，治病救人，百年后某日，她抬目睁眼，遥望天边。
她问，那里还被雾遮蔽吗？
弟子看后，回道，天朗气清，不见迷雾只见云。
灵医笑着睡下，第二日，弟子发现房中空空。从此再没有人见过灵医。
弟子都说，是灵医的云哥来接她，去做神仙啦。
……
傅云御剑而行，天高风急。
泪迹消散无痕。
当年求道于太一，她泪眼送他。今日，这就还清她所流过的泪了。
系统开始哭。
哭完，它还是不甘心：“你把小萤留在凡界，万一之后楚无春发现你身份，找到她……为难她呢？”
傅云道：“楚无春是有可能迁怒小萤。”
系统急了：“那还不赶快把咱妹拉回来——”
傅云说：“但剑尊不会。”
*
告别故人，离地千丈，傅云的眼睛被风刮干了，他重新挂上笑面。
就在这时，又遇见一个故人。
女子红衣猎猎，魔气烈烈，不是珠玑又是谁？
“珠玑前辈。”傅云行了个礼。
南界正是如今的九魔君、珠玑的地盘。
珠玑说：“你现在也是大乘了，不用喊前辈。”她看着傅云，“要不要叫我一声姐姐？”
见面以来，珠玑就一直想引傅云亲近，还给过傅云魔功。傅云本就打算结盟魔渊，知道珠玑有心招揽自己，叫一声前辈合情合理。
他笑问：“前辈来凡界为什么？”
当然结盟的前提是，珠玑不要祸害凡人。
话说得平和，但剑已经掂量在手里。珠玑看得出，自己要说错一句，“魔头前辈”可能会变“仙人板板”。
“凡界刚打完仗，我来吃一点留下的民怨。”珠玑评估双方实力，诚实回答。
傅云提醒：“南边有个孝南宗，刚得罪太一剑尊，您最好避开点。”
珠玑：“嘶！多谢提醒。”
她自然不是怕孝南宗的小男人们，主要……剑修太可怕了。说着什么大义啊灭亲啊就上来自爆，虽然珠玑不会死，但珠玑也会痛的呀！
珠玑投桃报李：“尊主出了魔渊，青圣本体在压他。他说你要还想结盟，就快回宗，跟他里应外合、狼狈为奸、郎情妾意……干死太一。”
傅云：“……魔主真这么说？”
珠玑：“艺术加工。大意不变。”
*
半年后，太一宗。
半年光阴在仙门不过弹指，可这半年内务司前领月例的队伍里，传功坪上等师长开讲的间隙中，膳堂捧碗啜饮灵药汤的弟子口中，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一个人——
傅云。
如今该称一声“云峰主”了。
一年前离宗时，傅云只是个困在金丹、囿于内务的普通修士，只有“青圣弟子”的名头值得一看。出宗不久，玉牌碎裂，内务司都当他已经死了，除了和他交际过的外门弟子、内务师兄，也没有人关注。
期间叩玉京司主出过一次宗门，他竟专程去傅家一趟，但回来时再没有提起过傅云。
仙魔打得难分难舍，青圣不能久留宗内，在算过五弟子方位后，只说行踪失落。圣尊已经发话，宗门也就默认傅云凶多吉少。
傅云渐渐被遗忘。
玉牌压进抚恤堂积了灰，墓边野草枯荣一轮后，傅云回宗了。
他出宗时还不过金丹，这才一年，竟然到了元婴圆满！
进境快得令人心惊，也惹人遐思。宗主道长明亲自接见，和他当面对谈，整整一夜。
宗主当众再赐傅云弟子玉牌。那玉牌被炼成了防御法器。而后，宗主划出一峰，专门赐给傅云。
独占一峰啊！那可是大乘长老才有的待遇。
“啧，但我看见了，宗主当时可没半点笑模样。”练武场角落，一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慎言！”旁边同伴立刻用胳膊肘撞他，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怎能直呼前辈的名字，该叫云峰主！宗主赐峰，那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弟子嗤笑。“赐的是哪座峰？慎如峰！离长老堂和宗主峰百里，灵气稀薄，荒凉得很，早年是堆杂物的废峰。”
“再听听名字——慎如，谨慎小心，如履薄冰。这哪里是赐峰，分明是警告。”
说话的弟子被一道符箓劈上脸来。
袭击他的弟子冷冷说：“慎如意为君子慎独，形容云主，恰如其分。”
“哟哟哟，慎如峰的小狗来喽，这边给主人撕咬，回去后你们的云主赏不赏你骨头……”反唇相讥的弟子突然闭嘴。
他涨红了脸，他“嗯嗯”半天——混蛋，敢给我贴禁言符！
这群走旁门左道的杂修！
傅云接手慎如峰后，没有广招战力出众、天资卓绝的弟子，反而看上了宗门里的边缘人。
有沉迷傀儡之术、玩物丧志而被师长厌弃的废物；有擅长调制奇毒，连宗门大比都进不去的邪人；有痴迷奇门阵法，但至今最大成就是困住自己的奇葩；乃至于还有精于算计、擅长经营的外门弟子……
傅云几乎照单全收。
起初引来不少嗤笑，怎么慎如峰成了破烂峰？可不到半年，这群破烂人物居然出了几个能人。
比如今天制造禁言符这位，就是慎如峰一位名人，叫李参，一个符修。
他修为才筑基初阶，居然能跨境界禁言筑基中阶的师兄！
禁言完，李参道：“呵呵，你嫉妒云主对我们好，直说嘛，我们分不了你骨头，还可以分你点尿，让你照一照自己——”
被禁言的弟子总算撕开符箓，喊叫道：“他娘的，别拦着老子，我要弄死这群筑基……”
“你们峰主再厉害又怎样？谁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师叔的脚边败犬，永远也赢不了自己的师弟！”
李参呵呵：“你赢不了我们，就扯谢昀师叔？人家知道你是哪根葱？狗插鸡毛掸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此前太一人人皆知，宗主有意传位给谢昀。
——谢昀出生伴着祥瑞，落地就被抱入圣峰，宗主与他亲近，各峰长老爱他如子。他身边围绕着慕容家嫡女，南宫家少主，还有好几位主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宗主理所当然是他。
直到傅云师叔回来。
可傅云此番回来后声名鹊起，听说得了几个大世家的青眼，要和他联姻。
傅云谢昀，同门师兄弟，论起资历傅云还要老一点。
他从金丹小修一跃成为一峰之主，际遇变化，待人接物却还同往常一样，体恤外门弟子。
有内务司的弟子说：慎如峰怪得很，前几天我去送东西，那些弟子全都笑眯眯的。听说他们峰上规矩少，做什么任务，得多少资源，明明白白贴告示上，谁都能看。要有疑问，找大弟子，大弟子解决不了的，可以直接去问峰主！
有外门弟子接话：说起来，傅师叔本来也没架子。多年前我练剑岔了气，恰好他路过，顺手帮我疏导了气息。他到底是内门师叔，竟肯为我一个练气费心……要有机会，哪怕灵石减半，我也愿意进慎如峰。
不论如何，太一这片深湖起了波澜。
中心只两个名字：傅云。谢昀。
一个如曜日，高悬中天，光芒万丈。一个似暖阳，温煦和睦，毫不刺眼，照进阴影。
可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第48章 风云变幻
太一宗的练武场向来是热闹地界，今儿个这场架打得格外响，围观的人也格外多。
起因倒也简单——慎如峰的李参用一道自制“禁言符”，把一个叫南宫明的内门弟子给封了口，憋得南宫明像只被掐脖的公鸡。
“你放肆！” 南宫明一能开口，立刻跳脚。“我不过议论几句宗门现状，太一大宗，当由功勋卓著者担负未来。谢昀师叔在仙魔战场浴血，岂是某些……嗯，偏安一隅者可比？”
“慎如峰近来是很热闹，”另一人接口，“牛鬼蛇神往外闯，嗷嗷叫，不知道峰主是怎么管教……”
有出身普通的弟子低声反驳：“至少峰里边分配明明白白，不是听谁叫得凶、家世好。”
两方吵得热火朝天时，飘进来一句“谢昀算什么？十年前还不是跟在云主腿后边哭的小弟……”
就此战况升级，两边越吵越热闹，到底谢昀傅云谁更厉害？有人说看贡献就知道——傅云为宗门做过什么？谢昀可是一整年都在仙魔战场！
有人说可傅云从前就固守宗内，内务司是他后盾，如今才元婴就得了一峰，权势可热啊！
练武场的执事弟子头大如斗，正要强行弹压，人群忽然被强行开出一条空道。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几分傲气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随从，竟都是元婴。
“是南宫泽！”不少人脸色微变，看向李参的目光带上了同情。南宫泽，南宫家这一代的嫡系，出了名的霸道，修为不低。他一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南宫小公子目光扫过李参。
“练武场是静修之地，不是市井吵嚷之处。” 他冷笑说：“同门间纵有龃龉，也当循正道、守规矩，某些偏门可逞一时之快，于长远修行有害无益。”
李参旁边一个女子笑了：“怎么小公子说话像个老书袋，里边腐虫成堆那种？”
她忽地停住。
南宫泽身后一名随从身影倏动，残影掠过来——是要直接扇她的嘴。
“咳！”一旁的李参想要帮同峰弟子，可是他动弹不得，反被威压震得吐血。
那随从无视李参，目光越到他身后，朝女弟子淡淡说：“筑基蝼蚁，言行无状，今日便代你师长管教——”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
一阵草木清气与花蕊微甜混合，漫进人群。
随从的手掌在距离女弟子脸颊仅有三寸时，陡然僵住。不知何时，一根树枝缠绕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他口中咯咯尖响，这管教听起来像鸡叫。
不知何时，人群边缘多了个人影。
他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一根竹枝绾着，余下发丝散在肩头，手里拈着一截嫩柳枝。
枝条一摇。
随从身体一摇，头撞地上，正好，面朝女弟子磕了个响头。
女弟子小跑过去，喜道：“云主！”李参连忙擦干净嘴边的血，跟在后边，闷声说：“峰主，是我们无能，您不用来……”
傅云说：“只是路过，看看你们练功。”
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月白裙裳，清冷容颜，有人认出她是慕容家二小姐，慕容雁。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练武场杀气汹汹，二人之间其乐融融。
*
傅云和慕容雁确实是路过。
不久前，慕容雁约傅云赏花。当然赏花只是借口，目的是为商谈联姻。
慕容雁和她的家族有不同意见：“我不敢跟您成婚。”
她说的是不敢，不是不想。
“去年古藤秘境，我以为您是隐忍懦弱。现在再见到您，我觉得我等于一个瞎子——从没有看清您想要什么。”慕容雁：“蠢女人和聪明男人结契，要被吃空的。”
傅云：“怎么愿意和我说这些？”
慕容雁：“您是君子，不会逼婚。”
傅云笑了，说：“那就请你做一回小人——我家弟子被南宫家欺负了，借慕容的势，我压一压南宫。”
慕容雁：“那，之后我也想借您的名头，让慕容家缓一缓催我联姻。”
傅云诧异：“连你也会被催婚？”慕容雁回：“家里想广撒种包良田，没办法啊。”
世家这百年，靠和仙门弟子结姻亲、生孩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仙宗。玩的还是凡人那套。
多好玩，凡人想成仙，仙君想成人。
傅云拨弄柳枝，要柳条不断点头，同意他的想法。
他拨弄一下柳条，南宫家的随从磕一个头。
南宫少爷无视傅云，只看慕容雁，“雁小姐，您这是要和慎如峰同舟共济了？”
慕容雁淡淡：“云峰主是我的友人，同行一段路，有什么问题？”
南宫泽：“哦？可世事多变，也许南宫家才是您永远的朋友。这位傅什么峰主，能是您什么友人？”
慕容雁看傅云。傅云回以一笑。
慕容雁说：“我和未婚夫闲叙，路过见到弟子受欺，不能不救。”
南宫泽这时才正眼看傅云，冷笑说：“傅峰主，贵峰弟子无故挑衅，以诡谲手段封禁同门口舌，挑起事端……还请您，秉公处置。”
傅云看他一眼。
南宫泽飞到十几米的练武场台中，凹进去一个人形。
随从：“傅峰主怎能以长欺幼！”
李参奇怪道：“云主什么时候出手了，谁见到云主动手？分明是南公子自己下盘虚浮，被云主风姿震撼，自己跌了出去。”
众人去看傅云的手。
柳枝在指间转了转，嫩芽沾着一点碎金似的阳光。实在是很风雅。
随从：“你你你……你峰主以强凌弱……！”
这个元婴境的护卫也陪他的主子贴壁画去了。
傅云甩出一颗留影石，正好砸到下一个扑来的随从脚尖，那人飞空一半中道崩殂，趴地砸在地上。
影石是李参呈给傅云的，他到慎如峰半年，尽学了偏门，比如事过留痕。
这时影石开始发声：
“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傅云不过是谢昀脚边败犬……”
傅云：“嗯？”
这一声其实很平常，但在场众人心都一紧。
李参声音洪亮，还用符箓扩音，确保练武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南宫明妄议宗门赏罚，影射宗主决策不公。南宫家护卫不分清白，诬指云主。南宫少爷御下不严，对上不敬——”
“请问南宫少主，可是不满宗门？”
弟子听完，脑子里只剩“南宫”“不”。
“南宫家绝无此意！” 南宫明好不容易抠下来堂弟，又被扣来一顶大帽子，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拱手：“云主，同门之间些许误会争论，何至于上升到质疑宗门？”
南宫家几人暗自叫苦，都说傅云是个好脾气的……这个好脾气，是指一个不好就发脾气对吗？！
李参等慎如峰弟子却对傅云出手之快、动手之狠毫无讶色。
尤其是李参，他半年前就见过云主本色。
李参他本是凡人出身，在外门浑浑噩噩，半年前被选进慎如峰，当时他只觉得完球——以后每天到练武场要飞一百里！
修仙等于流放，娘啊，他想回家。
娘每年能寄一次信，这次的信说，孩啊，你爹死了，你啥时候回啊，帮家里用仙术种下地。那晚上李参违反宗规，给他爹偷偷烧纸。
云主逮住他，问，你想回家？
李参涕泪纵横，连连点头。云主又问：有多想？
李参说想得心快痛死了。云主递来一把刀，说：你现在自杀，我为你开界门，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很黑，伸手不见手指，云主的眼睛更黑，好像能吸出李参的心，看清他到底有多想……李参打了个寒战。
云主说，不敢的话，拿刀刮了胡子，爬起来跟我走。
下个月李参又收到家书，说儿啊，你寄的银子够给你爹打副好棺材，他够用了，你自己留点花啊。
但李参从没寄过银子。
从此李参立志当云主的狗，走慎如峰的路。
傅云朝南宫少主一颔首，说了他到场后第二句话：“李参年少，话不好听，少主不要多想。”
然后他就带着自家弟子走了。
确切讲，是木灵盛着几团弟子，把他们搂作一堆抱走。从争吵开始到现在，旁观者只记得傅云手上的柳枝，和南宫家的脸——都是绿油油的。
“就这么解决了？谁错谁对，不闹到执法堂吵一吵？”
“你个猪，人家一根手指能扇飞三个元婴，能用拳头谁还用嘴？嘴巴扇得快，能给对手降火啊？”
“随身带留影石，慎如峰好阴险！”
“这叫谨慎！而且那些话不是南宫明自己说的？”
“打完就走，绝不多吼，什么规矩，看我拳头——噫，我悟了！”
……
傅云拖着自家弟子到半路，忽听见一阵沉浑厚重、直透神魂的钟声，自太一宗深处悠悠传来。
“当——”
钟声三响，余韵绵长，在群山间回荡不绝。这是镇岳钟响，非宗门大事或大典不鸣。
傅云手腕一转，木灵之气蜿蜒而出，引他峰中弟子安稳回去慎如峰。
傅云自己则转身，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迎仙台踱去。
没走几步，另一道身影也自旁边岔路转出，与他并肩而行。月白裙裳，脸圆眼笑，正是慕容雁。
钟声既响，各峰峰主、长老，若无闭关要事，都需前往。
迎仙台由白玉铺就，四周矗立着四石柱，刻有上古神兽，因太一临近修界北侧，以玄武为尊，因此台面刻满龟纹。
仙台内外人头攒动，弟子闻钟声而来，按资历地位立于广场四周，目光都热切地望向中央高台。
嗡嗡议论声一圈一圈漫开——前线长老今日回宗。
台外弟子兴奋不已，说的无非几件事：谢昀师叔又立奇功，与他妖兽合力斩除第五魔君；谢昀献策战峰长老，稳住了几处防线；传言宗主倚重谢昀，这次回来，就要亲自确定他少宗主的位子……
不多时，数道强横气息先后落下，长老们陆续现身，个个气息渊深，弟子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天边云气翻涌，一道炽如曜日的剑光破云，瞬息而至，现出一道颀长身影。
谢昀玄衣墨发，杀伐之气萦绕周身，很快又敛去，恢复一派和煦风度。
傅云眼神相当之微妙。
倒不是他被谢昀风姿震撼或恶心到，只是……谢昀周身灵力波澜不过元婴。
——这狗崽子，居然和傅云一样隐藏修为。
谢昀落地，先向宗主及诸位长老躬身，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高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定在傅云和慕容雁所站的方向。
谢昀绽开一个极灿烂、极真挚、极惊喜的笑容，他朗声道：“五师兄！”
众目睽睽之下，谢昀笑容不减，目光在傅云和慕容雁之间逡巡了一下，眉梢微挑。
视线在慕容雁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傅云。
他在太一铺了许多颗钉子，刚进宗门，就已经听到各峰动向，比如练武场一番争执，再比如——
“未婚夫？”谢昀戏谑笑问。
傅云回以微笑：“还早着呢。”
“师兄回宗时我正在外，没有送来礼物，庆贺你逢凶化吉、喜得佳偶。”谢昀取出一瓶丹药。“这是我为突破大乘所备，师兄一定收下。”
谢昀微笑：“只盼师兄早日突破……大乘。”
台上长老们听他们聊天，心中念头飞转。
半年来，各峰各人听得最多的就是师兄弟争宗主之争。一个根基深厚如日中天，一个异军突起锋芒毕露……谢昀这话是祝贺，还是诅咒呢？
再看慕容雁。慕容家竟和傅云联姻，刚打了谢昀拥趸、南宫家的脸。两大世家是各站各队了？
台下弟子心道：打起来，打起来！
傅云笑着接过丹药，只有他知道，谢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我都在装元婴，各怀鬼胎，各有把柄，先休战罢。
傅云说了些感谢师弟的鬼话。师兄弟表面说着冠冕堂皇之辞，暗地私下传音。
“不是说不回了？”谢昀问。
“你折腾半年，青圣杀不成，宗主没做成。”傅云温和道：“师兄不能不给你擦屁股啊。”
谢昀和煦道：“很好。只要你我劲往一处用，还有什么屁股擦不成呢？”
这一轮试探，他们发现彼此的利益没有冲突，目标暂时一致。
傅云又说：“听说你和一诛青在前线配合不错。”
谢昀：“不如师兄驯兽有方，它至今还不愿同我结契。”
傅云：“是它不愿，还是你不愿？”
谢昀笑而不语，明摆着不信一诛青，哪怕他们在战场共同杀敌许多回。
这一轮试探，傅云确定了谢昀对妖奴的态度。只要这两位原攻受互不信任，傅云就放心了。
传音结束，两人试探完彼此修为、想法、立场，再不多说一句。
傅云转向慕容雁，拿她作为退场的好借口：“雁师妹，我送你回去。
两人就这样，在长老、各峰峰主、数千弟子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并肩离开了迎仙台。傅云青衫划过风中，慕容雁裙裾拂过白玉，两人的衣袂始终界限分明。
谢昀收回视线，继续跟一堆长老弟子假笑交际。
*
傅云送慕容雁回她的洞府，再踏枝临风，掠上一处僻静的山崖，崖边有座小石亭，视野很好，正对落日。
暮春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熏人，拂过脸上，很让人惬意。他找了一处人少的亭子，晒着后背，掌心托腮，眯了眯眼。
他对面空着一个座位。
“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还不出来么？”傅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树林中鸟雀惊飞，枝叶晃动，林下一人淋着满身日光而来。
这次仙魔大战，谢灵均也去了前线。他和谢昀一前一后回宗，就见到仙台中心、焦点中央，傅云和谢昀谈笑晏晏。
谢灵均没有坐，他沉默地立在亭柱边，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亭内，恰好与傅云的影子叠在一起。
谢灵均再往前走一步，影子就分开了。
傅云说：“想问我未婚妻？”
谢灵均：“嗯。”
傅云说：“今天是假的。”
背后那人呼吸缓了缓，傅云不等他回神，继续说：“但以后可能会是真的。我需要联姻。”
谢灵均：“……”
谢灵均说：“谢昀新收的蛇妖，是你以前的妖兽。”
傅云想了想，说：“你不要担心。这次谢昀没害我，只是一场交易。”
谢灵均终于抬起绷紧到僵硬的腿，走入亭中，近近地看清傅云，他俯视他。
真好看啊。温和的脸，懒懒的姿态，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的客气——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谢灵均是眼高于顶、不容沙子的谢公子，而傅云是隐忍顺从、又无一句真话的普通师兄。
怎么能这样？
傅云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谢灵均：“谢昀害过你。”
傅云：“你还跟他绝交了呢，到了战场上，也得继续做同僚。我和他现在还撕不开脸。”他客气地笑笑，叩了叩石桌面，“你要坐不惯矮凳，可以坐桌上。”
一年前在谢家，谢灵均时常翻窗看他，就坐在窗台边，荡着两条长腿，打扰窗边看书的傅云。
这一次也是打扰。
“谢昀说，一诛青是你送给他的。师兄。”他的手忽地撑在桌面，很用力，虎口都发白了。
谢灵均问：“……师兄，你未来还要舍弃什么？”
舍了妖奴、情爱、婚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挡着我看太阳啦。”傅云却倦怠地又一眯眼。“灵均，你不能这样……自己困在过去，来找我要一个未来。”
他终于看向谢灵均，说：“你其实想问我，是不是什么都能不要吧？”
谢灵均的沉默等同默认。
“不是。”傅云用灵力推开了谢灵均，终于又晒到了太阳。他说：“我只要我自己。”
他朝谢灵均比了个口型：成魔也要。
谢灵均就想起来，傅云说过他“心魔缠身，和魔渊门当户对”——傅云是坚定要入魔堕渊，再不回头了。
“这条路你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不怨你，你也不要不甘心。”傅云说：“你再待下去，我们两个都开心不了。谢家主。
谢灵均终于走了。
“多谢你。”他最后说：“云峰主。”
多谢你，教我成人，断我痴念，引我前路。
多谢你，教会过我喜欢。
每一段潦草的感情，总是从“我好喜欢你”开始，“我爱你”和“对不起”穿插，等走到“多谢你”这一步，那就是真正收尾了。
结束了。
傅云最后回他一声：“有个好消息——你师尊没死，应该也快回来了。”
谢灵均猝然转身，只见一座空亭，半道斜阳，他想问的“你怎会知道我师尊”也空空地卡在喉咙里，跟着今天没能说出的很多话一起，闷了回去。
*
谢昀回圣峰洞府，南宫少主领着一帮人，已经在等他。
“如今太一人人议论，说傅云能和您一争高位，他与慕容结交，狼子野心！少宗主，您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谢昀温和地看南宫少主这个蠢货。
“少宗主，”他琢磨了下这称呼，和颜悦色问南宫，“这头衔是宗主给的，还是少主给我颁的？”
少主马屁拍到马腿上，讷讷难言。
谢昀眼中嘲讽：世家能想到的高位也就是大宗的宗主了。可宗主之所以是宗主，因为他是化神，青圣之所以是青圣，也因为他是化神。
谢昀无所谓宗不宗主。
他要成神。不只是化神，是不受仙家、圣尊和天道压制，真正的神。
眼前这群人出钱出力，为他宣扬声名，引更多修士信他敬他爱他。所以他忍受世家这群蠹虫。
那傅云又是为什么结交世家？
这个人曾经困在金丹，内务司扑腾许多年也争不来地位，如今尝到修为的滋味，他还会沉迷权斗？
谢昀不信。
哪怕要争，傅云也该暗中伺机，不可能大张旗鼓。所以，争宗主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谁想让谢昀和傅云撕咬？
谢昀说：“这次前线除魔，南宫家支持很大，面见宗主时我会一并讨封。”
南宫少主面露喜色，可依旧不忿：“慕容贪心不足，左右摇摆，您一定要……”
谢昀说：“南宫。”
少主最怕他不笑。上一次谢昀撤下表情，是把南宫家探子的人头并排送来的时候。南宫少主住口了。
谢昀评慕容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也很好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谢昀那边忙着巩固战功，收拢人心，在宗主和长老们面前扮演完美继承人。再看傅云这边。
他没心思跟谢昀争权夺势，可架不住谢昀手下“人才济济”，总有人觉得该替主子分忧，来给傅云添堵。
“云主，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内务司又给扣下了，说是账目不清，要核验。”
负责慎如峰庶务的弟子苦脸来报：“那宋执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里话外都说咱们峰开销太大，要细查。”
“可咱们每笔支出都有记录，分明是他故意刁难——弟子问遍了人，才知道，宋执事和南宫家连着姻亲。”
他看云主。
云主在画传音符，画完不够，还在一边添加几只王八。弟子看半天，自豪地想：不愧是云主，从从容容！定是要瓮中捉鳖了！
此时的内务司却不很平静。
无他，半个时辰前，几个杂役弟子抱着一摞账册和任务卷宗，直接闯到了戒律堂门口喊彻查！
——内务司管着宗门上下吃喝、任务、功过。司里几位管事长老，要么是宗主的人，要么和大世家沾亲带故，平日克扣些外门弟子的月例，那是常事；发放任务时，好差事自然是紧着嫡传弟子和世家子弟；记录功过时，笔头歪一歪，赏罚就能天差地别。
杂役弟子上报司中贪污。
宋长老手底下竟有四个管事被牵连，他心急火燎，找到戒律堂管事，又是送礼又是好话，可戒律堂只说“难办”。
说他们本想压下，不然内务司的名声何在？可那几个弟子不怕死一样，证据一条一条，声音越吼越高，想压也压不住。
戒律堂说：“宋管事，这动静不是几个杂役能闹出来的……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太阳落下了。
傅云欣赏完自己画的五只王八，让李参收起来，拿着走。
李参：“……您这是给人送礼？”
傅云：“差不多。去把该领的领了，顺便算算旧账。”
*
这是半年来傅云第一回踏足内务司。
一年不见，宋执事富态了不少，一张驴脸成了猪脸，下巴叠了两层，今晚却没什么精神。见到傅云，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尽是血丝。
“傅峰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宋执事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您如今身份非常，不过一点灵石，让下头弟子来办就是了。”
傅云给他传音一句：“杂役手里的账本不全，你猜剩下那半在谁手里？”
宋执事色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我是宗主的人，你动不了我。”
他心中冷笑，傅云以为有司主做靠山，就能在内务司畅行无阻了？谁不知道，叩玉京不过宗主的一颗棋、一条狗！
宋仁想，自己有宗主做靠山，还怕一个炉鼎峰主？
他当即就冷声道：“傅峰主，内务司自有规则，你对分配有异议，大可向司主申诉……！”
他的话卡在半路，只因为傅云拿出一枚玉简。
上方刻有龟纹，宋执事定睛看清，心脏一坠。
——司主手令。
玉简悬浮在众人面前，凝成一道虚影，内务司中人人惊诧：司主怎会半夜传令？
只听虚影淡淡道：“宋仁结党营私一案，戒律堂已禀告我。”
宋仁呆若木鸡，双腿一软，他身边几个杂役忙扶住他。
司主不爱开会，说话下令从来简洁，这次依旧：执事宋仁，革职受审，其侵吞资源全部罚没。
“原执事弟子傅云，于内务素有见地，事急从权，暂代宋仁职务，直至查清司内积弊。”
令牌传音完毕，光芒一敛，砸在宋仁头顶，又掉落地上。他浑似痴傻，也不去捡。
满堂寂静。
傅云身后角落钻出几个杂役弟子——正是下午去戒律堂喊冤的几人。
傅云点了其中三人。“执事的空缺你们暂且顶上去。一月后再行考核。”
那三名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溢满惊喜，重重抱拳躬身：“弟子遵命！定不负峰主……不负执事所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人就是傅云安插的内应，他今天来，哪里是单纯领灵石？是来砸场子的！
几个剩下的执事人人自危，不免想得更多：宋仁是宗主的人，司主这次先斩后奏、将他革职，内务司要变天了！
李参抱着王八画，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和峰主来领个灵石，怎么就顺带篡了个位？
但李参还是很尽责地摊开傅云的画，很好心地，把那五只王八按到宋仁脸上，作为挡他那张丑脸的龟壳。
*
傅云让李参拿着灵石回峰，自己则是去了一趟司主洞府。
司主就在洞府里，但就是不见他。
傅云能理解：他是在杂役闹到戒律堂后，才用王八符联络了叩玉京。先斩后奏，对面不高兴也正常。
洞府慢慢爬出来一只老龟，龟背上驮着一块玉简。
上书：【宋仁可灭，宗主难杀。勿杀谢昀，以求平衡。】
——谢昀势力越来越大，宗主道长明坐不稳了。他用了最擅长的制衡术：用同为青圣弟子的傅云，来打压谢昀。
傅云不在乎道长明这点破心思，他在乎的是叩玉京。
叩玉京的态度很古怪。他会帮傅云脱险、会指点傅云，比如去年古藤秘境，再比如这次打压宋仁。但又能十年对傅云不管不问。
就好像他有两个灵魂，缩在龟壳里打架。
傅云捏碎玉简。
他太想把叩玉京逼出龟壳，想问叩玉京——覆云的旧事。
如今傅云能接触到、且对他有善意的高层，只有叩玉京一个。傅云要靠他问出仇人究竟有哪些。
怎样撬开龟壳呢？
或者说，如果他再遇险，能不能逼叩玉京出手？
*
仙魔两界休战只是暂时。太一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未雨绸缪，择选力量。
这一天，宗主谕令传遍各峰。
——今年的宗门大比提前了。
目的明确，要在全宗范围选拔最精锐的弟子，去往仙魔战场历练，只要不死，那就是一步登天，晋升长老、独掌一峰、获取高阶资源……都不是梦。
宗主特意点名，傅云与谢昀作为年轻一代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须得参加。
一来是给宗门壮声势，让其他门派看看太一后继有人；二来，明眼人都知道，这也是一次公开考较，结果直接影响未来宗主之位的归属。
消息一出，全宗上下都躁动起来。
这哪是普通的大比？是大云小昀”第一次正面碰撞！是未来几十年太一宗格局的预演！
慎如峰顶，傅云很是纠结。
他不杀谢昀，可有人给他机会杀啊。
唉，却之不恭。
*
同一时间，圣峰。
谢昀洞府外一处灵泉，雾气氤氲，但此刻泉中身影不是谢昀，而是一道黑影。
一条妖蛇。
通体覆盖着乌黑鳞片、背有双翼的异蛇。一诛青将大半身躯浸在灵泉中，竖瞳中锁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泉水能安抚神魂、涤荡魔气，但效果寥寥。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傅云最后对它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楚：“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一诛青找到了谢昀。
他拿回了当初被自己分离出去、放在谢昀身上的一部分残魂。魂魄归位，神智清明不少，那些翻腾激烈的爱恨，也慢慢冷却。
谢昀不好糊弄，一诛青看得清楚，于是只说真话：傅云囚他、辱他，用他清除魔气，又弃如敝履。
他恨傅云。
泉水微澜，一诛青瞳中一片幽深，翻腾的情绪被牢牢困在深处，只剩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昀一身轻便常服，走到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黑蛇，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你的机会来了。” 谢昀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宗门大比，傅云会参加。我筹划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失手’斩杀他。你觉得如何？”
一诛青盘踞的身躯舒展开，他缓缓从泉水中昂起头，水珠顺鳞片滚落，寒光道道。
它的眼中是扭曲的快意，嘶哑低沉的声音响震谢昀识海：
“再好不过。”
*
六月，宗门大比如期开启，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都想崭露头角。
傅云作为必须参加的“招牌”之一，前几轮都相当于表演，过程没什么悬念，但有些插曲在弟子间流传甚广。
比如，有个刚突破元婴、心高气傲的内门弟子，自觉天赋不凡，想踩着傅云上位，在擂台上出言挑衅。结果傅云连剑都没拔，随手从擂台边引折了根树枝，就把便对方的攻势挑开。
最后树枝尖点在对方眼前，吓得那弟子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这下可好，不知怎么就带起了一阵歪风。许多仰慕傅云的女修男修纷纷效仿，跑到各峰去折那些长得挺拔、枝形优美的树木，也拿根树枝上台比划，美其名曰“效仿云主风范”。
没几天，好几座峰头景观树的漂亮枝桠都被薅秃了，峰中负责打理园林的弟子欲哭无泪。
宗门紧急颁布了一条新规——严禁无故折损宗门内一草一木，违者重罚，这才勉强刹住了这股“折枝风”。
比试一场场进行。
今日，近万弟子齐聚。
——傅云对战谢昀。
两人登上擂台，隔空相望。
傅云今日是一身青色常服，长发半束，站在那儿，身姿如松。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兴奋地等待着这场龙争虎斗。就连高台上观战的长老们也提起了精神。
然而，想象中的天雷勾地火、大招对轰、底牌尽出的激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两人交上手，剑光掌影，灵力碰撞，打得倒也热闹，看起来势均力敌，有来有回，精彩是精彩，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是两个武生在台上对演，一招一式都标准，都漂亮，可就是少了那股子你死我活的狠劲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当然分不出胜负。
只有傅云和谢昀自己清楚，他们之间若真要分个高下，必须是生死之战，底牌尽出，不到一方咽气绝不罢休。
眼下众目睽睽，那么多老狐狸盯着，怎么可能暴露出底牌？不过是走个过场，演给外人看罢了。
台下观众窃窃私语，有说两人果真旗鼓相当的，也有人嘀咕“是不是没尽全力”“我上我也能赢”。
傅云收势，谢昀提剑，就在这时——
妖兽尖啸撕裂祥和。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修为稍低的弟子顿时面色发白。
那是一条蛇。
一条妖气与魔气混杂的妖蛇，从谢昀的储物戒中而起，直扑向擂台中的傅云！
“它是谢昀的——” 有眼尖的长老认出来，这不是谢昀收服的那条腾蛇吗？怎么会突然发狂袭击傅云？
但……宗门大比也没有一条规则说，不准妖兽出场协助。毕竟，妖兽和法器一样，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大比是选去战场的人，弟子要学会的是不择手段进攻、保命，而不是公平。
傅云看着眼前对他嘶嘶吐信、恨意滔天的腾蛇。
系统这时候解锁了新剧情：“靠靠靠原剧情还真有这样一段——”
“谢昀收服妖奴后，你用尽阴邪手段，算计得到一诛青。当然，被恶毒炮灰苛待的妖兽在得到自由后，仍然毅然投入龙傲天的怀抱，喊着伙伴呀羁绊呀……就几把搞一起了。”
那现在傅云的定位是——
系统：“你成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炮灰了！”

第49章 相逢不识
妖蛇突袭傅云，大乘威压漫开，座上长老变色。
中层犹犹豫豫，互相传音——该不该救？宗主偏好谢昀，要不要……趁此机会让傅云“意外”战死？
然而几个大乘长老交换眼神，心里明镜似的。这半年来，宗主对傅云的种种“优待”，分明是看谢昀势力增长太快，借傅云来制衡、打压谢昀。
若傅云现在死了，谢昀再无掣肘，等他与南宫世家强强联合，马上会被世家替代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长老。
再看台上，傅云与妖蛇交手，大乘妖兽扑杀下，傅云一个元婴显得左支右绌……
不能再等了！
一位大乘长老终于出手，将一诛青那庞大的身躯震开，也护住气息凌乱的傅云。
长老沉声道：“此妖兽已入大乘，干扰大比，依老夫看，此次比试便算作平手……”
话音未落，腾蛇竟发出一声嘶吼，挣脱长老灵力，竖瞳死死锁住傅云，不管不顾再杀过去！
长老色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求胜，分明是想杀了傅云！
数道大乘灵压同时爆发，几位长老联手，想要将疯狂的腾蛇彻底镇压，谁知妖蛇反击不停，下一刻，周身竟泛出魔气。
它的神智似乎被魔气侵蚀，口吐人言，发出一串迷糊的嘶吼：“杀了他……主人……命、令……”
这话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可结合它之前袭击傅云的举动，意义明确——按这妖兽的意思，是谢昀指使他杀了傅云！
众人哗然。
谢昀挑眉。
他留下一诛青，就是想看傅云派妖奴来唱什么戏。
所以大比前他刺激妖奴，说自己要借机斩杀傅云，逼迫一诛青在他和傅云之间抉择。
突袭傅云，栽赃谢昀——这就是一诛青想出的计划。
在旁人看来，谢昀和妖蛇就是主奴关系，而谢昀纵容妖奴残杀同门，弟子亲闻、长老眼见，铁证如山。
按照宗规，谢昀应当被废去修为、驱逐出宗。
地上被镇压的妖蛇，眼瞳血红却明亮，看向傅云。杀意不是做戏，有那样一刻他恨不得吃下傅云，咬断骨头……
可恨是真的，眷恋和恐慌也是真的。
他期待傅云看懂他的计划，和他联手，将谢昀的罪名钉死。
然后……他会杀了这些长老，回到傅云身边，和他一起去魔渊。
他要证明自己是傅云的同盟。
只有他们是同类。
谢昀看了几秒，判断这计划八成是一诛青自己想的，没和傅云通过气——但凡谢昀拿“傅云是妖奴旧主”“傅云和妖奴同染魔气”做文章，傅云也逃不脱。
谢昀不急着说文章。他想听傅云怎么应对。
然后，谢昀看到了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的一幕。
只见傅云踉跄一步，似是伤势牵动，脸上却强忍着痛楚。众目睽睽下，他走向谢昀，满是信任。
“小师弟和我亲若兄弟，虽有竞争，但堂堂正正，怎会假手你这等……被魔气侵染、神志不清的孽畜？”
一诛青僵死在地。
傅云不管一诛青，转向谢昀。
他给了谢昀一个沉痛又催促的眼神。
谢昀心里一震，简直要大笑出声。
他懂了——傅云不要一诛青！不仅不要，还要借他谢昀的手，摁死一诛青！
在阴谋诡计上，两人从来不谋而合。谢昀心中被算计的本能怒意，被一阵兴奋取代，他像一朵花那样想开了，思索要不要跟傅云合作。
诚然，大乘妖奴很好用，但一诛青很可能是青圣炼神的材料之一。此时除去它、延缓炼神，这是利益之一。
利益之二，谢昀还可以借妖太子入魔，发难妖界。
谢昀很失望：“一诛青，你曾说师兄狠毒，折辱与你，因此你逃出他身边，想要同我结契……”
“我信了你，将你视作战友，留在身边，甚至不曾立下主奴契约束缚。”
“可今日看……”谢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泛着水色，“你先背叛他，再反咬我，到底是何居心？”
他满脸痛色，唇边有血，脸色苍白。
傅云同样面露沉痛，接话说：“师弟不要伤神，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品性如何我怎会不知，不要中了离间之计！”
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围观的长老和弟子们都懵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妖兽不是谢昀师叔的吗？怎么又扯上傅峰主是旧主？到底是谢师叔指使妖兽杀傅峰主，还是妖兽自己发疯乱咬人？傅峰主和谢师叔刚才不还打得“难解难分”吗？怎么转眼又“亲如兄弟”、“深信不疑”了？
局面扑朔迷离，众人云里雾里。
谢昀转向几位长老，躬身一礼：“恳请长老彻查——妖蛇魔气缠身，到底是受何人指派，想同时陷害我与师兄！”
长老得了提示，心中一喜：好啊！这个理由好！既不得罪傅云，也不得罪谢昀，还能把锅甩到一直不太安分的妖界头上！简直是完美！
傅云冷眼旁观。
和他想的一样，如果谢昀跟一诛青内讧……天雷也不知道劈谁。看吧，现在天朗气清，雷也没劈。
人声、喝骂、灵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一诛青淹没。他鳞片碎裂，妖血横流，在地上积出粘稠的一滩。
长老出手，锁链穿透他的翼骨，将曾经翱翔九天的腾蛇钉进尘土。
他只固执地看傅云。
傅云站在那里，青衫如旧，与谢昀并肩，俨然是“共御外敌”的师兄弟模样。
谢昀觉察妖蛇阴沉如鬼的视线，很不高兴。在外人看来，一诛青是他的妖奴，此事终究让他名声受损。谢昀从不喜吃哑巴亏。
于是，一诛青被长老围困时，谢昀传音笑说：“看起来，师兄只把你当棋子，连恨也无啊”。
谢昀就是挑拨离间，要让一诛青和傅云的关系再无转圜。
一诛青目眦欲裂。
他传音，质问傅云，恨傅云最后反水，恨他视自己如无物。傅云的传音却平静：“我说过，你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如今你还没有杀他，我就来见你，你又有什么不满？”
人围上来。人在吵闹。人咒骂畜生无知。妖在流血。妖在流泪。妖只看见一个人。
傅云好漠然。
一诛青的恨、爱、挣扎、算计，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最开始偷袭你的是小青那蠢货，它也用命还了你。后来逼你双修的是我，可我也帮你除了魔气……“为什么你不爱我也不恨我？”
傅云眉眼一动。一诛青的传音很混乱，断断续续，卑微，绝望，固执，没有意义的乞求答案。
系统咋舌：“它……是斯德哥尔摩了？就是你越虐他他越爱你，但他也没多爱你，反而恨你恨得要死。”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俩有到恨海情天这地步？”
傅云：“我和他没有，但他和他家里有。”
一诛青家里？系统回忆下这位的剧情线：妖界九皇子，从小被娇惯宠大，成了个废物。在悲伤的十七岁，他被他哥他爹摁上“篡位”的帽子。
他娘死了，他母族灭了——都是他爹杀的。
他爹应该说过类似“”老子是皇帝，你娘不过是老子的奴才”、“每次看你跪着喊爹，老子都希望你那死鬼娘睁眼看看”……然后，就把这个废物儿子流放进魔渊。
为活命，一诛青把自己弄失忆了。
他睡了二十年，然后在十七岁，遇到一个虐待他、说宠他、和他做/爱的主人。小青又死一次，一诛青又醒来。
他竟然企图让傅云当爹、做娘、生子……一人一妖，组成一家三代。
傅云最后给一诛青的传音是：“你早就不是十七岁了，九皇子。”
傅云再不去看那条蛇，转而朝系统笑了笑，说：“空有力量、不长心智的小孩，可悲。”
系统觉得这话很耳熟，但不等它检索到这是什么时候说的，异变再生。
一诛青不再是挣扎，是爆发，好像把所有妖力、生命力、乃至魂魄本源都耗在这里。它竟再度朝谢昀和傅云的方向袭来！
“不好！”“孽畜敢尔！”“闪开！”
众人眼前一白，长老同样震颤——妖蛇竟然爆发出堪比化神的威压！太一的化神战力受圣尊命令，大多还在前线，而傅云和谢昀不过是元婴境界的比斗，所以来的长老最高也不过大乘。
无数弟子跪地，长老们被灵力狂潮镇压，一时间谁都看不清中心的乱斗。
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
等所有人再回神时，都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他们怎么会看见……谢昀半截身体躺在地上？
玄色的衣袍，熟悉的佩剑，只是那身体自腰部以下消失不见。而妖兽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已经不见踪影。
谢昀被那妖兽……吃了？
死了？
傅云神色大变，立刻上前，脱下自己外衣，替谢昀遮住被咬断的下半身。他顺手验尸，然后眉梢一动……确实是谢昀的尸体。
一诛青不惜损耗魂魄、撕咬谢昀，这是傅云没料到的——他以为一诛青最先报复的会是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机会来了，却之不恭。
傅云助推了一把灵力乱涌，逼得众长老不能近前，任由一诛青咬杀谢昀。
系统：“不好宿主快跑！主角死天雷肯定会乱劈！万一天道迁怒你就完蛋了！”
可它吼完这几句，天上依旧风平浪静。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傅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视线转向广场另一侧。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诸位受惊了，地上只是我一具化身。功法是圣尊所授。”
谢昀走了出来，卷发随风飘起，面容俊朗，气息平稳，周身完好无损。
如果说，谢昀化身残躯出现时，满场悚然，待他本尊从容走出，解释原委，那悚然又化为一片敬畏。
谢昀扫过自己化身那半截残躯，解释道：“化身与我本体，是在中场休息时交换。”
“——我见腾蛇袭击师兄，猜想它背后也许有人指使，所以以身作饵，引它攻击，保留线索。”
谢昀手指一引，地上化身里飘出一道黑雾，凝在空中：“这是腾蛇所留下的魔气，但弟子和它相处多日，没有发现它有入魔的迹象。”
“弟子怀疑，太一宗内有魔修潜伏，设计妖兽袭击并逃脱！”谢昀肃然道：“魔气类似灵气，独一无二，可作为魔修的标识。”
“宗主命我查清魔气源头，现在起封锁宗门，一一排查。”
他与傅云目光对视又错开。
那魔气是一诛青从傅云身上引过来的，最后会查到谁身上？
他们二人，同样睚眦必报。
——去年谢昀曾毁过傅云一具傀儡，今日傅云推波助澜，也让谢昀死一具化身。
而谢昀因为一诛青叛变，名声受损，反手就想扣傅云一顶“魔修奸细”的帽子。
谢昀话音落下，只见魔气悬停空中，忽然，朝傅云的方向飞来！
傅云显然是猝不及防，拈起一截树枝，就要抵挡魔气——
*
“——树枝做剑？”
今日宗门大比，两位风云人物交战，李默却没有前去观战。无他——失踪许久的剑尊回来了。
楚无春极尽低调，他回宗的消息，目前剑峰只有李默这个管事大弟子、谢灵均这个亲传弟子知晓。
谢灵均此时正在谢家本族，峰中只有李默得楚无春信任，他将这一年宗门大事小事一并说来。
楚无春听到一处，重重问：“树枝做剑？”
李默惊诧：他讲这八卦，完全是想让尊上放松少许，可尊上从不理八卦，怎么这次破天荒追问？李默答：“是……”
楚无春：“是谁。”
李默更奇怪了：刚开始他就说了是谁啊？尊上怎么听话只听后半截？
但他还是老实回应：“是傅云师叔，去年清算账册时您还专门见过。如今傅师叔掌管慎如峰、暂代内务司执事。”
楚无春：“傅云。树枝做剑。”
李默噤声。
楚无春重复一遍，神色并不轻松，丝毫不像听见趣闻，反而……像是听闻了天大的鬼事。
李默不会知道，为什么楚无春在凡界滞留整整一年。
他早早就恢复记忆，伤也好得差不多，修为重临化神，只是手还不太利索——因为丢了一块骨头。
凭那块剑骨，楚无春在凡界又待几月，终于找到一人。
万生头发里插着一根木簪，正是楚无春炼化过的螭龙枝、他送给万斯的剑。
万斯不要。
剑骨物归原主，楚无春毫无喜色。他只问：“你哥哥到底是谁？”
万生：“我没哥。”
楚无春听得眉头和心脏一起狂跳，他当即推算因果——还真断了！
看着万生木偶一样的脸，楚无春只觉心脏闷痛，快要炸开，他简直想捏碎了这对兄弟的脸……但他不会。不能。不敢。
楚无春：“我今天不会杀你，那就也不会杀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万生慢吞吞说：“我是怕您日.死他……”
“……”楚无春：“他是修士，不会被……”
万生竟然很干脆地说：“行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锦囊，针脚很密，绣了好几朵水仙。楚无春认出是万斯的手艺，他定定看着，眼神跟刀子一样，好像能扒开这些针线，抓住绣花的人。
楚无春：“是……他给我留的香囊？”
万生：“呵呵，这是万斯给我的锦囊，他说，如果你为难我，里边有妙计。”
锦囊里没有妙计，只有妙语。
字条潦草写道：【放弃再查，万斯是你永远的道侣。否则，别恨我再杀你道侣一次。】
知道万生手里有十几个类似的锦囊后，楚无春毫不犹豫，强夺来唯一有字条的这个，带回太一。
李默说：“尊上，谢师兄听说您回宗，连夜从谢家赶回来……”他忽然噤声，因为尊上表情不太对。
那眉心皱得，中间都快劈出一道深谷来了。
“谢”。
这个字把楚无春的神从“树枝”处唤回来。
他想到万斯做梦时说过的“谢”字、万生说过的所谓“世家公子”，再想到李默说的“谢家”……
李默眼见尊上眉心劈出深痕，然后慢慢舒展开，可那神色仍旧说不上平和。这次回来，尊上好像没变，还是话少脸臭难伺候，可又好像变了很多。
至少以前他听到谢灵均来，不说多高兴，至少不会冷脸吧？居然还伴随剑意外露……剑阁怎么在震？！
李默：“尊上！剑阁外还有您最喜欢的花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弟子日日擦拭，要不要现在看！”
剑阁突然不震了。
李默心想还是让尊上自己沉淀一会儿吧，就想要逃出生天……又听见剑尊说：“再找内务司，查一次峰里的账。去年那些人做事很好，就请他们来。”
李默小惊。
天，尊上居然学会用“请”字了！
楚无春说：“这件事不用你传话，叫谢灵均去内务司，请他的傅师兄，再入剑峰一次。”
李默大惊：两个请字！尊上果然变了！他学会世俗那套说辞了！
李默欢喜又忧虑地给谢师兄传音：师兄啊，尊上听见你回来很高兴，要请客做东……剑阁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呢！等你回来，尊上说不定会乐出笑呢！
*
迎仙台中，魔气朝傅云的方向扑来，就此停下！
场中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钉在傅云身上，惊疑、骇然、幸灾乐祸……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
“傅峰主，你——”
大乘长老的质问和魔气一起停下。
因为魔气扑到傅云身边后不久，竟然又一转向，朝谢昀扑过去了！傅云面露惊讶，“小师弟……”
话音刚落，魔气停了停，又往天边乱飞去，紧接着，被宗门大阵笼住，扼杀殆尽。
众弟子：“……”
长老咳嗽一声，道：“看来魔气寻人不能作为凭据——跟它主人有过接触的，它都会想要接近。”
傅云这才恍然：“原来如此。”谢昀唇角一动，同样应声：“是我不了解魔气，受教了。”
与此同时他传音傅云：怎么做到的？
傅云回话：不知道。
谢昀传音两声冷笑。傅云回了一声讥笑。
——验尸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谁家好人腰被截成两半、脸都不变白一点？那明明是天材地宝凝成的化身。
傅云再审视那“尸体”上缠绕的魔气，稍一想，也能猜出谢昀要拿魔气做文章。
所以傅云给尸体盖衣服时，往魔气里加了一丝幻雾。
场上长老修为最高不过大乘，而幻雾恰好能压制大乘，傅云用幻术，骗过万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气已经被他收入储物袋。同时幻雾化成的假魔气已经飞出天外，消散无形。
如此，这一场比拼，是傅云胜。
*
和谢昀的比试终于落定，傅云回到慎如峰。
他应付谢昀累得半死，没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家人给他添堵——
傅云客客气气打招呼：“谢家主。”
谢灵均一板一眼回应：“云峰主。”
谢灵均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第一，剑尊回宗了。第二，剑尊请傅云去剑阁一趟。
谢灵均传完话还不走，像个石头一样杵在原地。
傅云莫名其妙，谢灵均突然说：“你不愿去，那就不去。”
他清楚傅云和自己师尊素有龃龉，只是单纯想从中周旋，免得三人谁都不痛快。
傅云却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不像欢喜，但也不像恼怒，就是很客套的……假笑。
“剑尊盛情邀约，我自然愿意。”
“麻烦回禀剑尊，内务司明日就来。不过这次查账在弟子们职责之外，希望剑峰还是给小孩们一点报酬……”
“三万灵石、十把灵剑。”
谢灵均如实把要求写信告知剑尊。
他本来是打算当面告诉师尊，但楚无春说自己刚才回宗，琐事太多，今晚休整，明天再见他。
谢灵均没什么受冷落的想法。
——他们师徒本来也不算太亲近。楚无春严厉，最烦谢灵均公子作派，总是冷斥，盛怒时就会打罚。现在一年不见，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算得上变化的，以前剑尊都对谢灵均直呼其名，现在省去名字，改叫“你、你、你”了。
*
第二日上午，傅云带着内务司弟子到剑峰。
谢灵均举止有度，与李默一左一右，将傅云一行人引至主事堂。
楚无春剑室里，放出神识，悄声漫过剑峰的山石草木，最终停留在主事堂外。
他“看”到傅云坐在客位，接过李默递上的账册，垂眸翻阅。指尖划过纸页。谢灵均侍立在一旁，几乎没怎么说话。
公事公办的场景，乏善可陈。
楚无春观察傅云面对谢灵均时的神色，不管什么情形，傅云都是带着笑，浮在表面，和楚无春记忆里别无二致——温和，虚伪。
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多余的眼神交错，没有语气里隐晦的波动，姿态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完美，却让楚无春心底疑窦烧得更凶。
万斯也很会演戏。
如果、傅云真是万斯，看楚无春费尽心思试探他，那他现在的微笑里该是多讥诮？
楚无春的神识在主事堂外停留片刻，无声撤回。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剑室壁上，几颗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楚无春目光定在石壁上。那上面尽是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全是两个名字。
“傅云”。
“万斯”。
两个名字反复交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刻字凌厉，入石三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偏执。
在名字下方，刻着几个词：
修为。
相貌。
性情。
巧合。
“修为”旁边，刻着“大乘比元婴”，万斯远胜。
“相貌”刻“万斯胜”，又用更重的力道描了一遍。
“性情”一列，万斯后面跟着为民弑君、万死不辞。傅云后面则是左右逢源、耽于权斗。两列字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每否认一点，楚无春剑气划去那些词。
最后只剩巧合一列，下面刻有“谢姓公子”、“树枝”、“一年前离宗”、“兄弟姐妹”。
谢是大姓，不知有多少人同姓；青圣赠枝在修界也算美闻，流传很广，模仿者许多；一年前傅云离宗，但却是跟谢灵均同行；万生是男子，傅萤是女子。
都是巧合。
楚无春一步步排除可能。他分析得这样严谨，用在这样无聊的事上——曾经他认定的、除剑外一切无聊的这些事上。
万斯不可能是傅云。
绝对不能。
不只因为他是楚无春徒弟的情人，更因为，楚无春早就已经对傅云此人失望透顶。
*
三十多年前，楚无春奉宗门的意思，去保护或者说监视几个重要的人，傅云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十岁。
楚无春看见这小孩一手抱紧另一个小孩，一手往仆役身上扎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楚无春看一会儿，从后墙翻下来，说：“你妹妹快被你捂死了。”
傅云依旧没有放下刀，松开小孩检查怎么回事。结果小孩肚子咕噜一声——她是饿了。
傅云那时候大概是吓傻了。他盯住楚无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把楚无春撕了。
楚无春听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奶给她喝？”
楚无春一幅杂役装扮，脸也生的糙，胡编说自己是傅家杂役，之后再贿赂下傅家管事几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云住的后院荒得很，也没生人来。
楚无春教傅云的第一招，是处理尸体。
他十八岁杀皇帝，二十年后成了仙，心里没有阶级更没有仙凡，看傅云顺眼，就教。
他说自己是剑客，除恶扬善，给傅云讲了很多剑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后说，我能教你学剑。
这天晚上傅云问：“你是剑客，我能不能雇你杀个坏人？”
“谁？”
“傅守仁。”
“剑客不能随意杀人，要遭雷劈。”楚无春问：“为什么杀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云皱眉：“杀不了？那我不学剑了。”
楚无春：“……”
剑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扒在一个崽子后边，撵着让他学剑，让他学会自保——不想保护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当家？
傅云：“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杀他，也得成为修士。光有剑不够。”
楚无春：“剑道也是大道，剑在手，剑心成，所向披靡。”又说：“做修士，可没有做凡人痛快。”
傅云：“可我本来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点又能怎样？”
楚无春后来回想，其实从那天起他就该发觉，傅云戾气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时他看傅云顺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云几招。
三年后，太一宗要傅云做弟子。
楚无春当时已经把太一看了个透彻，这个仙做得恶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无春要傅云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云做当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没什么好，仙人龌龊极多。他跟傅云说——“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们决裂的开端。楚无春没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说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云听完，干脆拒绝楚无春，不惜割发断义……他们吵得很厉害，把傅云的小妹吓哭了。
楚无春：“你妹妹在哭，你听不见？”
傅云：“我今日不走，来日她会哭得更凶。”
楚无春：“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手。”
因为这句话，傅云假装服软了。
他给楚无春下了毒。
傅云入外门三年，楚无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见到他朝长老赔笑，屈膝，讨好。楚无春最后见傅云，是拜师大典那天，傅云看见他，竟然跪下称呼“尊上”。
楚无春当众评他“困于俗务，剑心难成”。
然后又传音问傅云，还要不要入剑峰。傅云说要。
楚无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辗转反侧，又想，罢了。
最后一次。
但这次他要把傅云的心按实在剑峰。所以拜师大典整三天，楚无春一直冷眼旁观，准备到最后的时辰再出手。
那天青圣回宗。
傅云弯腰，低头，递上弟子玉牌。
再之后听到傅云的消息，就是些风言风语，说傅云混迹内务司种种……楚无春再没有关注。
*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楚无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识，却发现傅云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请，再来剑阁外。
剑阁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们就聊起花瓶。
楚无春将神识放得更紧，近到足够听清二人一切对话。
他从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入道后总是做一个梦。
梦境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只能看清一个青色的花瓶，，有人将它递过来——递花瓶的人，应该是楚无春很亲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梦将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或者接过那花瓶时，梦就停下。
只剩下一个莫名固执的念头，盘桓不去：他想要一个花瓶。
青色的，跟梦里一样的。
修士感应天地，极少会做无意义的梦。楚无春知道，这不只是梦，更是某种预兆。关于未来的预言。
楚无春是剑尊，即便违背宗规私入凡间，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无春游逛到青川，总算看见相同工艺的花瓶。
后来，万斯送他一个和梦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无春听见心脏下落的空洞轰鸣。并非喜悦和惊骇，只是沉重……仿佛预兆某种堕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云和万斯当真有牵连。见到这个花瓶，一定会有破绽。
傅云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乡：“听说，尊上的老家在青川……这个花瓶就是他从那边带回来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诉他，这花瓶来自青川、青川是他家乡。
“青川？” 傅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诧异，“是江南水乡的镇子？我一直以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们又闲聊几句，显然傅云对剑尊的家乡等等信息不太感兴趣，巧妙地岔开话题，问李默峰中开支、灵石用度等等俗务琐事。
而在凡界时，万斯从不关心这些，一向都是万生管着家中用度、楚无春管柴米油盐。而万生只需要绣花、写字、画画、教书、甩脸色、玩树枝——就像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年轻公子。
傅云不是。
他出生在没落的凡族，甚至喂不饱小妹。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假笑，赔笑，讪笑。
楚无春又划去“世家公子”这条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划去的每一项可能。
楚无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会放心，可他的心却越发地沉下去。
他竟然在恐惧。分不清，是恐惧“万斯是傅云”这个猜想多些，还是“找不到万斯”的恐惧更多。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
傅云不可能是万斯。
楚无春面无表情。他又对自己重复一遍，心音冰冷，斩钉截铁——绝不能。

第50章 大梦初醒
剑阁的风总是很硬，刮得人脸上发紧。李默进来时带进来一道高处的寒气，他吸了吸鼻子。
本来是想散一散鼻子里的冷，结果闻到奇怪的香味，李默问洒扫弟子刚才谁在阁内，弟子说就尊上一个人。
李默奇道：“尊上这趟回来，身上怎么沾了花气？”
“我前夜还见到尊上捏着个锦囊，团了好半天！那锦囊可香了！”
楚无春不在，阁外洒扫的弟子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搭腔。
“我也闻到了，清冷冷的，又有点甜……跟灵均衣服上沾的有点像。听说谢家年年办花宴，说不定是灵均为迎接尊上回来，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谢灵均要敢送花，尊上能把他的脸打开花。
不由得想到几年前的谢灵均，穿红衣佩白玉，好一个骄傲风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几天，人干净，衣服也素净了。这次回来，谢灵均更是沉稳许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带来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尊上失踪这半年，另有绮遇！
弟子们琢磨琢磨，眼底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娘诶，峰主夫人您快来吧！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娘侍奉！
此时的剑室内。
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笑声都被原封不动传进剑室。
谢灵均靠着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说到“香气”的当口，谢灵均的鼻翼翕动了下。
楚无春的目光慢慢从剑上，移到谢灵均脸上。
“不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
谢灵均：“师尊若是想说，不用我多问。”
楚无春另起问题：“你和你师兄半年前还同进同出，今天他来，怎么不多说话？”
谢灵均说：“他已经和我彻底结束。”
楚无春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像从前呵斥谢灵均私情。
这对师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剑峰，一个练剑，一个教剑。一个不再提起“傅云”，另一个也绝口不问。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风、是云，他的名字伴着愈发煊赫的声名、惹人遐思的传闻，无孔不入地钻进剑峰——
太一每月会有长老议事，傅云竟联合一批长老，执事，还有几个看谢昀不太顺眼、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长老递了一份东西。
叫什么“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内情的弟子都炸锅了。因为这碰到了他们最在意的一样东西——内外门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余人，可内门每五年才有一场拜师大典，哪怕长老都出动，十根手指各指一个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哪怕进了各峰，不是亲传，那也还得熬。
“要让外门每半年搞比斗，拔尖的人进各峰学习，待遇向亲传弟子看齐？！”
“不止呢！除了拜师大典和半年比斗，还要办什么‘特殊人才举荐’，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剑术差些也有机会！”
不知弟子疯狂议论，各峰峰主和长老同样恼火。
那封上疏不仅要内门扩招，还要增加外门长老在议事堂的人数——这是在给世家侵入太一铺路啊。
从前各峰招收弟子，除了跟世家早就搅和上的峰主，无不是选身世干净的人。往后世家也不用混进内门了，在外门就能把手插进太一核心！
弟子满是争议，长老饱含杀意，都觉得改革必不能成，傅云是自寻死路。
慎如峰，后山竹屋。
系统：“努力推动清源改革，创办综合化、体系化、民主化的修真大学……”
傅云泡在灵泉里，声音被水浸润得懒散：“推不动的。”
这里是山中一处灵泉，也是傅云看上慎如峰的原因之一。
还记得受封那天，宗主飘在云中，对傅云好一通训话，最后傅云讨价还价，搞来这一处偏僻不惹眼、但暗藏玄机的副峰。
玄机就在这一方灵泉——它接通太一灵脉。
傅云需要大量灵气，来巩固境界，因此每三天都会来泡灵泉。他不在的时候，这处灵泉也给弟子开放，只是要用贡献点换。
系统：“为啥推不动？你把那群元婴的老东西打服就好了。”
傅云：“那些老东西是太一的招牌。把他们撵跑到别宗，谁还来拜师。”
系统：“那你这是……？”
傅云搅了搅灵泉水，“我作为慕容家的‘女婿’，帮世家和太一嫡系内斗，责无旁贷啊。”
他握一捧灵泉，从头淋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分明只是个寻常的动作，系统却有点不敢看。
系统：“但提案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只为搅浑水，你没必要淹这么深。”
傅云：“我在选我想要的弟子。”
太一重嫡系传承，不被收入内门，先不说没可能接触真剑术，连进藏书阁都得排队，等进去了，还只能接触最基础的功法。
是，外门有弟子讲法堂，但长老怎会愿意耽误修炼？走个过场，重复几百年前的老说辞，场上叽哩哇啦，场下呼噜呼噜，谁都没听明白谁。
让长老真把亲传给外门弟子，不可能的。但进了内门，就有查阅藏书阁更多典籍的机会——总会有人自学剑术，会有人拿起那些积灰的旁门左道、丹符阵术。
傅云想选他们进峰，之后离宗，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系统：“但他们真愿意叛出太一、跟你一起跑路吗？”
傅云：“我的名声自然还不够。”
系统好奇极了：“你要借谁的名声？”
“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守峰弟子的传讯符化作一点流光，飞入傅云手中。
“云主，谢昀师叔来访，已至峰下。”
弟子传音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傅云没起身，只将神识分出一缕，递向在后山另一头捣鼓傀儡零件的李参：“让他等着。李参，话编得好听些。”
泉水灵气太浓，蒸腾起一片白雾，将傅云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只见发如流水，倾泻而下——
这就是谢昀神识放进来撞见的。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两人神识猝然相撞。
谢昀“看”见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底色，被洗格外清亮，正从迷蒙水雾后抬起来，“望”向谢昀在的方向。那眼里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怒意，只含着一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像早料到谢昀会有这样苟且的举措。
谢昀神魂一震。
收回神识，回到现实，一株藤蔓离他脖颈不过寸许。
谢昀差点被藤蔓缠上脖子，他退后，但也被狠扇了下。谢昀摸了摸鼻子，挤出点泪花，似很委屈地说：“我无意偷窥师兄……”
傅云的传音过来：“嗯，你是有意偷窥。”
“都是男人……”
“你在我这里另算一类，”傅云很和气，“贱人。”
谢昀被木灵扇破嘴角，他尝了尝血，反咬一口：“谁知你泡灵泉不穿衣服。”
谢昀不理解，至少他不管何时何地都必穿衣服，这样被追杀跑得够快，也体面。
在傅云灵力扇过来前，谢昀飞快说明来意：“你搞什么改革，是想找死么？虽说你死了我能清静几天，青圣暂时炼不了我，可道长明那老家伙又得盯上我，麻烦！”
傅云：“你跟宗主到底什么仇？”
谢昀：“没仇。只是他想养肥我，再夺舍我，我不太高兴罢了……”
他停了停。
只见傅云披了件外裳，松松垮垮、随心所欲地走出来，头发都没晾干，还在滴水，洇湿了肩头一片衣料。
谢昀皱眉。
他疑心：“你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要勾引我？”
傅云其实是在练习剥离术——用水灵靠近身上，融走灵泉的水。谢昀在他看来等同一具尸体，不需要在意仪态。
听见谢昀的疑心，傅云比谢昀还疑惑：“那你上门找我，是不是欠/干了？”
谢昀：“……”
忽地，谢昀竟喃喃一声“妙”，然后问：“师兄，要不要灵力双修下？”
“这样，你我也许能同时突破化神，你弄死青圣，我搞死宗主……”
“你去死吧。”傅云温声唤：“李参，送客。”
谢昀扔下一句话：“我说真的，你最好收敛些——小心道长明。”
谢昀走后，系统在傅云脑子里出口成脏。
它一年前还心心念念要傅云“攻略主角”，现在已经谁敢靠近傅云，都会被它自称“x射线”的眼扫一遍。
这次系统很认真地杞人忧天：“那狗崽子修无情道的，他就是想对你骗身骗心！不像我，根本没身体，只有你！”
傅云却在思考着什么。
傅云：“你觉得，谢昀是个有贞洁观念的人吗？”
系统：“他都开后宫了，还贞洁？他的迪奥能每天换新啊？”
傅云：“那，肉身双修的效果明显更好，谢昀为什么只专门提到灵力双修？——无情道有个方向，似乎要求元阳不破。”
系统：“……你不准亲自去搞他。”
那是当然。傅云阴森森地笑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要是他猜的是真的……他得玩死谢昀。
*
改革风声起来后，有关傅云的风言风语更是漫天飞。
有说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把内务司经营得铁桶一样，司主都被架空了，想要块茶饼居然都得先找傅云！
有说他做了乘龙快婿，飘了，安插外门长老不只为恶心各峰长老，更是为恶心谢昀——长老们可都是支持谢昀的。
又有人深扒傅云，信誓旦旦，说他前阵子失踪根本不是闭关，是是去魔渊悄悄修了魔功，否则修为怎能进境如飞？
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傅云肯定是去了凡界，用了什么邪法攫取凡人气运，才堆出这身修为。
——李默作为剑峰代言人，如实上报宗门最近动向，他发现尊上师徒反应各不相同。
谢灵均沉默，只是剑气突然凌厉一瞬，差点削平李默的前刘海。
楚无春则面无表情，似乎无波无澜。
他回到剑室。
满墙都是被划去的“万斯”、“傅云”、“巧合”，但被划去的字又一天比一天更深，都是楚无春入定时无意识重描出来的。
他罗列百条“傅云不是万斯”的证据，一条条否认，好像是很理智地划去荒唐的联想。
楚无春开始不受控地，刻下傅云的某些神态、某个小动作、一切，和记忆中的万斯比对。但每当有一丝熟悉感出现，他就会立刻抹去刻痕。
这一月，他把自己困在剑室，对外界不听不看——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回宗后楚无春没有再做过梦，但打坐时，他总是觉得身边有个人影，那影子时而像万斯，时而像……他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的焦躁。
回宗后不到一月，楚无春次次入定不能，等他从那些影子里挣扎出，就走到剑阁前，对着那个青花瓶坐到天明。
傅云改革的流言传进剑峰的第二天，李默见到一个被震碎的花瓶。
他想收拾，但扫洒弟子战战兢兢地说，尊上让谁都不准动。
又过一晚，李默看见那个花瓶被粘好了，也是在这天上午，楚无春唤他进来剑室。
“慎如峰这一周，过得怎样？”不等李默组织好话，楚无春又问：“慎如峰怎样？”
李默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难道尊上也要介入长老争斗了？他斟酌着词句，挑了些能说的讲。无非是傅云峰主如何择选弟子，尽收偏门；如何定规矩，尽量透明；如何木灵催百花，把一座荒峰经营得生机盎然。
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还是不免融入了个人情绪——李默很喜欢傅云。
这是对同门师兄的喜爱。一个总是笑着、会说话、懂礼数，同时又善待弟子的年轻峰主，除非利益有冲突，谁能不喜？
于是楚无春听见云主爱护弟子。
他听见宗主之争愈烈，傅云声名鹊起；听傅云与世家谈笑风生；听傅云在议事堂上书宗主；听傅云练武堂力压南宫。
从青圣最不起眼的弟子、内务司的影子、十年不成元婴的庸才、还有楚无春所知的炉鼎。
到一峰之主、内务司执事、元婴新贵、世家快婿。
傅云的三十年，是楚无春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三十年。
李默将这半年傅云所做说来，他不清楚尊上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尽量精简。
楚无春却始终没有叫停，直到李默头脑发汗、口中生津，再无可讲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
“谢师兄……！”
楚无春突然打断李默：“以后叫他灵均。”
谢灵均走近时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跳。
正常来讲，这应该代表楚无春对他更亲近了，但谢灵均眼明心亮，看得清楚——楚无春眉头刚才突然一皱，那是烦躁。
这种情绪以前谢灵均经常看到，但这次还有不同，楚无春竟然没有对他发作，反而堪称平静地抬手。
“灵均，过来。”楚无春说：“半年不见，我好好看你。”
他们师徒说话，李默很识趣地撤了。
楚无春不像看徒弟，倒像要扒了徒弟的皮，看清底下是什么妖精。
谢灵均被扒得毛骨悚然，他拧紧了眉，正要请教剑招，就听楚无春说：“刚才李默讲到傅云，全是公事，不够详细。”
他竟要谢灵均说些傅云的私事。
谢灵均心中不安定，立刻反问：“为什么。”
楚无春说：“我这次离宗遇见一个人，可惜，没留住他。”
谢灵均脱口而出：“……您是有心上人了？”他心中不可谓不震撼，可这种激烈的情绪在想到傅云时，忽而消减下去。谢灵均淡淡说：“您不该来问我。我也没能留住师兄。”
楚无春：“你随意说。”
谢灵均不愿意说。可楚无春又问分开后他对傅云是什么看法，师命难违，谢灵均两排齿关咬紧，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他很好”。
谢灵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反过来教训师尊这天。
“人与人的相处各有不同，我和师兄怎样，不代表师尊和……师娘也会怎样。”
师娘这个称呼出来，谢灵均是极为别扭了，可他看楚无春倒还平和——不。不只是平和，楚无春的戾气都散掉一些。他的剑意原本重重压着谢灵均，现在也像是水那样，化开了。
楚无春没给谢灵均太久的好脸色，他紧追不放，下个问题在谢灵均脑子里炸响——
“你们有没有过……”
话到一半，楚无春大概也意识到不妥了，没再继续下去。但谢灵均完全能补全后边半截话——你们有没有过接吻？双修？做爱？
谢灵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回神前，不由得冷下了脸。
太冒犯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痛斥自己的亲师尊？还是再回忆下短短的甜味，说出自己跟傅云从没有过的一些事？难道要他在师尊前哭叫，或者用自己的失败，去安慰另一个挫败的男人？
谢灵均不知是气是羞，耳根连着脸颊一片红。
那情态落在楚无春眼里，不啻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谢灵均本来是请教剑招，现在他再也不想看见楚无春，绷着身体转身就走，可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他勉强回过头，甩给楚无春一长段话：“师尊，我尊重你，所以今天我听你问题。但我也尊重我曾经的爱人，我不能、不该把他的私事告诉给外人。”
可再次转过身去，谢灵均听见楚无春紧绷、冷厉的回应：“你的‘爱人’可能不在意这些，可能把你们的过去当故事，对谁都能讲。”
谢灵均说：“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的。”
*
剑峰中无人安宁，慎刑司中也是一派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宋长老刚被从戒律堂“请”出来，两鬓居然白了，他形容憔悴，但看见来人时，眼中立刻烧出急切，声音发颤：
“请您转告宗主，请宗主明鉴，那傅云绝不安分，不能忍受为我太一鼎炉！”
来人不言语，只是拂过茶盏，兴致不高。
宋仁急迫道：“当日在内务司，他对我出手时的灵压……不是元婴修士该有的！”
来人将热茶泼在宋仁脸上。
听着宋仁的哀嚎，他淡笑道：“你如今又不是长老，该自称什么？”
“老奴、老奴以神魂起誓，他绝对隐藏极深，心性桀骜阴毒——此时放纵是养虎为患，请宗主明察，早做决断……”
宋仁见来人还不言语，心中一狠，“只要宗主给我几个人手，我定能舍生忘死，将此事办得妥帖，但求功劳不求苦劳！”
是夜，慎如峰。
傅云的洞府一如既往的清静。隔绝阵法散发着柔和微光，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傅云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阵法图，手边放着一杯茶。
阵法被破开。
傅云最后抿一口茶。
宋仁大步跨入，几分狞笑，几分趾高气扬，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后方，难以掩饰惶恐。
他身后那人笼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面容藏在兜帽下。
斗篷人说：“傅云峰主，半年前宗主已经说过，您可以出头，却不可高过太一主峰。”
“你也配……”宋仁立刻接话。傅云扬手，这一击足够把宋仁扇飞出百米外，但到半路就被斗篷人截住。
宋仁：“别杀我、我还会审人、呕，我能撬开他的嘴……！”
斗篷人的手完全没接触宋仁，完全是靠灵力顶起他，显然，他也很嫌弃这摊老不死的。
宋仁在他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个大乘境界的修士。
傅云到底有没有隐藏修为，不重要，他顺从才最重要。如今傅云明面上是元婴，那就找一个大乘来压他。
如果傅云敢动手，那就会暴露他隐藏修为。
道长明可以立刻发难，扯一个罪名把傅云摁进慎刑司。
傅云没做反抗：“走吧。”
然而他觉察一阵威压，并不强烈，反而称得上柔和，像是有安眠作用。傅云确认他是谁，正要念出名字，嘴上却发麻，识海恍惚起来。
他向前软倒，被一只手扶住。
“睡一觉吧。”一个朦胧的声音飘进耳中。“现实不好，那就做个好梦……”
*
黑暗。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雪，是骨头。人，兽，鸟，虫，大片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眼前每一片地。
楚无春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他还是任平生的时候。
任平生是个孤儿，出生在乱世，在一片白里长大——人死了烂了，虫子把肉吃干净，鸟再来吃虫，最后就剩白骨头。
任平生天生就是剑客。看到骨头，他无师自通，把骨头削成剑。怎么削的？拿尖石头一遍遍磨，磨到指甲一半没了，血泡进石头里，剑就成了。
你问他在磨剑的期间怎么没死？——靠吃虫子，养虫子，捉鸟，吃鸟。偶尔吃死人。
他好像天生缺魂短智，看不见苦，只看剑。
长到有两把剑高的时候，他被一个剑客捡回去了。日子不错，有饭吃，有床睡，任平生看不见甜，只看剑，有天剑客被官兵杀了，他又杀了官兵，这就是出师了。
他谁也不恨，谁也不爱，因为谁都会死。只有剑，他可以磨很多把，看很多年。
任平生很快出名。有人来请教，他说自己杀人不看人，只看剑。杀人不为人，只为磨剑。
可有一天，他被另一个剑客打败了，那人说你这样做不成剑客，只能做剑人。
任平生不服，问怎么做剑客？
那人说，成仙。
任平生急迫问，成仙有什么用？仙术跟剑术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成仙能救更多人，这才叫剑客。
任平生冷笑说，成仙还要分心修炼，什么破仙……要救人，我去杀了天下最大的恶人就是。
任平生谁也不爱，不在意，不亲近，他居无定所，天为被地为床，掏鸟窝打野猪杀土匪，有人接济就吃盐和饭，没人接济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只看剑。
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杀了昏君。
那剑客骗了任平生。直到看见紫气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发现他成仙了。
后来那剑客、也是他师尊说实话：紫气是龙气，你嘛，本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不过凡界灵力稀少不能修炼。那时候杀皇帝得龙气，你就立马开窍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发开的溃败、失望和绝望之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对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该万死，他也要抓住，用尽一切留在对方身边，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剑阁，谢灵均心中一个猜测也沉沉坠落，他手掌掐紧到涌出濡湿，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还能吞没血气，迅速传音：“您冷静！不要直接质问宗主，师兄会更危险！”
楚无春走了。
除了剑，他身无一物……不，也许还有被梦境印证、被直觉催发、最终被“闭关突破”彻底引爆的恐慌和偏执。
无论傅云是谁，无论他和谢灵均什么关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要付什么代价。
不能再错过、看不见、留不住。
抓回他。
*
这是一处傅云从没有见过的洞府。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气里飘着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脚被一种特殊的锁链扣着，名叫锁灵钉，四枚深深钉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点也不痛，也没有流太多血。
傅云笑说：“你帮着道长明抓来我，又给我止血止痛，两边不讨好，何必？”
司主：“你该害怕——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时候。”
傅云：“太一终于要把我当炉鼎废了？”
司主：“宗主想让我警告你，听话，老实，尽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这张和善的脸上向来瞧不出太多情绪，但说到这一句时，厌烦一晃而过。不知是冲着谁去。
傅云：“我到底是给谁的炉鼎？”
司主顿了顿，说：“以前是楚无春，现在是谢昀。”
傅云问，谢昀就这么重要？司主说，谢昀有成神的机缘。
又是“神”。
傅云心道，果然啊，仙门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为宗主的狗，自然紧随其后！傅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问叩玉京造神是为什么。
“我看你们不如直接造个皇帝，一统四界应有尽有，岂不更痛快？”
司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陈述：“天劫来了。四界生灵将灭。”
“生灵夺天地造化，任其繁衍无度，世界终结。”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样，慢吞吞给傅云讲故事：“咱们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进，每隔几万年，就让四界死斗，或者降下灭世的灾祸。最终灵气还给天地，世间又一个轮回。”
“仙门侵吞凡人灵气，想造神活命。”司主强调说：“但太一不用造神。因为谢昀天生就有神缘。”
傅云其实早有预感。这些年他翻阅古籍，也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似乎在衰竭。
传闻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传说。如今，堂堂第一仙门，元婴修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婴，寿命不过百载。
四界生灵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机之一……居然在傅云身上。
一下从杀人狂变成救世主，傅云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牵动被叩玉京的威压震出的暗伤。
他正要强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间清凉，再无痛楚。
傅云看叩玉京：“杀我之前，给我疗伤，这样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恶意地露齿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过你。”
叩玉京说：“你如果留在修界，举世皆敌。”
傅云：“我还能去其他界？”
二人对视，傅云愣住。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硕，只是因为他平日不爱出门、话又很少，弟子们才觉得司主和气。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隐入云雾，那张脸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谁都看不清。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与你小妹团聚。”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锁链被带动，发出哗啦的重响。他盯着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云：“不。”
傅云：“平庸是死，招摇也是死，比起哑炮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我就要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我放得开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云的声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杀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给不出一条路，让我站着也能活。”
傅云说：“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家兄长都送礼物，怎么你来送我滚蛋？”
他这话带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着傅云格外亮的眼睛，记忆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岁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开心。”叩玉京缓缓露出个笑，“我不祝你坚强。因为要强总是和吃苦绑在一起。”
傅云笑起来。“原来你跟我都记得啊。”
记忆一旦打开，往事就汹涌而来。
傅云十二岁来到仙门，戾气不断，又总是想起仙门抢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谁都面目可憎。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假笑，暗骂分配来接引他的长老：“寇贼。”
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门混了多年，据说毫无前途，却要傅云打杂、挑水、锯木、爬悬崖采灵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叩长老是长老中地位最低的那类，元婴困了几十年，都说他死了也突破不了。两人关系改变是一个晚上，傅云撞见叩玉京给他娘烧纸。
听这人凄凄惨惨诉说半天，傅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叩长老是凡人成仙，误打误撞被带进太一。好不容易有资格出宗一次，结果发现凡界过了三十年，他娘已经死了。
傅云听叩长老哭娘，突然就很伤心。他说你继续烧吧，我不举报你换灵石。
叩玉京哭，傅云听。
这厮擦完眼泪觍着脸皮，让傅云私下叫他哥。两人差了几十岁，放到凡界叩长老都能做傅云的祖宗。
叩玉京说，我到修界前，记得我娘怀着我弟，你叫声哥，让我听个响，以后我就把你当兄弟。傅云白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怀的是个男孩？叩玉京说，我给我弟收的尸。
傅云叫了一声哥。
他的傀儡术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过傅家，傅守仁几位的傀儡瞒不过他——他知道傅云屠族，但还是保了傅云名声。
这一次宗主发难傅云，叩玉京还是来了。
傅云说：“你误入修途，和你母亲分别，到死不得见……哥，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这种恨，懂和母亲错过是什么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见你，就是想问你母亲。”
“但你母亲的仇，在你杀光傅家那天就算干净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云眼睛不动，就懂他在想什么。
叩玉京继续说：“你这个倔种……不问到底就不甘心。先说好，不准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讲了。”
傅云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很恐慌：“你这样说……你不会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里，安神香燃烧，可叩玉京下句话出来，傅云倦意全无，他脑子像被这句话劈成两半了。
傅云睁大了眼睛，看着叩玉京，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听得很清楚。叩玉京说的是：“覆云真人也不是你娘。”

第51章 渡死劫
叩玉京说：“覆云和云姬，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述的声音在洞府漫开，没什么起伏，像念一卷陈年案宗。只是傅云听见了——这句话完整说出时，他身体中一道裂帛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开。
“炉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时紫雷降世，那是天罚的前兆。几大仙门发现你是个绝佳的炉鼎，想废你灵根、只做容器。”
“可青圣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辞，很是谨慎，尽管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为，对他更好。”
傅云：“这跟云姬什么关系？”
叩玉京说：“如果云姬只是云姬，你杀完傅家，了结私仇，只会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云姬是覆云，你会怎样？”
傅云喉结上下动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来，把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杀光，解恨。
叩玉京说：“青圣不能随意走动，他就要把你绑在太一、在他身边，而恨是最好的枷锁。”
“他知道你最爱母亲，就用你母亲布局，要把故事讲得真，就需要配角衬托。你要是去问和覆云同代的长老，他们都会认定——你像覆云，你们是‘母子’。因为青圣改了他们的记忆。”
傅云：“天道死了？让他随心所欲地改人记忆？”
叩玉京：“他只能轻松影响两种人，一种人深信他，另一种人，吃过他血肉。”
傅云：“那你又是哪种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没有人能看清——所以我来外门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圣送你化相符，用他灵力瞒过长老峰主。”
傅云：“外门长老那么多，他为什么选你？你是他的人，又为什么帮我？还有，楚无春也是他选来监视我的人？”
叩玉京：“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没有根基。我把你当兄弟，想让你认清局势，快些逃出太一。楚无春我不清楚。”
傅云问完了，说不出话。
荒唐。荒诞。叫人哑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云姬和青圣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圣尊，绕一大圈，就为给炉鼎换个新娘、哈哈。
但放在苍梧生身上又该死的合理：一个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圣尊”，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稀奇。毕竟，这杂种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云觉得好笑，然而嘴角牵起一点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云姬不是覆云”。
现在变成叩玉京观察傅云了。
傅云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或怒，反而神色都沉进去，他过于平静，叩玉京反而心惊：“你是不是……早有怀疑？”
傅云：“苍梧生是个贱货，更是个蠢货。”
叩玉京：“……”他忍不住请教傅云：“这两个货，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云：“世人最爱乱嚼口舌、编造风流，覆云真人的事都传到百年后，竟没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云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云，一定有人议论！”
青圣能改记忆，却不能改人心。
傅云最开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寻覆云传闻的时候。如果覆云有云姬那般相貌，恐怕流传下来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长老、如何浪荡淫邪了。
如果按“青圣篡改云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几个疑点都能说通——
最初傅云思考“云姬是覆云”，是因为建木穿着云姬的青衣……从那时起，他就被引导猜想“云姬就是覆云”。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圣是一伙的吗？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亲时，青生灵台确实动乱，这不好做假。何况魔魂要真跟青圣勾结，青圣何必来抓他？这对让傅云相信云姬身份没有帮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确实和主身对立，魔主暂时还可以相信。
只是青圣做事周全，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改了。
然后是傅云脑中禁制。元婴才能操控神魂，但云姬不过练气，如何凭一己之力设下禁制？
极可能是青圣所设，不过，他是借云姬之口引导傅云。
云姬在身份上说了谎，可从始至终，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为难她……傅云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险复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烦恼”的童谣，是她对傅云最大的期许。
平庸，隐忍，安宁，活下去。
再之后，谢家主说和覆云有渊源，提醒傅云小心道长明。须知谢家深信圣尊，那十多道长命锁，也许还的真是覆云的因果——改她身份为傅云母亲的因果。
傅云算得上很平静地思考。
还有不对。
傅云整个人几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锁链绷到极致，让他手腕脚踝上都多几条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圣……他只想问他的母亲。
“我妹妹小萤，她出生起就有记忆，她说云姬就是覆云。”
叩玉京：“也许是因为……覆云曾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
一阵冰冷的怒意倒灌进脑中。傅云问：“你又怎么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话，让傅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云姬还活着，三十多年前，是我问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烟尖锐笔直地向上飘，然后无声散开。
傅云怔怔地看着叩玉京，像没听懂这句话。
叩玉京说：“青圣让我接触云姬，总之，要她与你再不相见。当时云姬已经把修为给你小妹，和凡人无异，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锐的疼伴随混乱袭上心头。傅云睁着眼睛，问：“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么不说……”
叩玉京：“那时我只是个元婴，说不出、不敢说。”
“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领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云姬……”
“不。”傅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绷得发痛。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叩玉京是无奈，傅云则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头找寻太久，看到来时的起点，却发现那起点和他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亲没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经没有根基，那他的恨怎么办，也要连根拔出么？
叩玉京以为傅云会哭。
然而傅云茫然过后，竟露出了一个笑，似喜似悲，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云姬还活着。
他的母亲并没有为了他，把自己献祭给太一，再牺牲，这很好。只是与天相争太苦，她想安静生活，这也很好。
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尖锐的情绪，只是心里慢慢漫过一点凉意，算得上是平和。这一年，他听过很多尖锐的声音，大多来自死人，今天难得听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来杀皇帝平乱世，还是有用的。也许少死的那些人里就有云姬。
该高兴。
笑啊。
傅云于是就真的把笑挂上了脸。
这种安静的笑反倒让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说话，但喉咙有点干，轻咳几下，才成功说出来：“太一没有算计过你母亲，你没有必要留下报仇，你……我送你和亲人团聚，好不好？”
傅云淡笑着看向他。
叩玉京觉得有希望成功，否则傅云应该继续追问“青圣为什么这样布局”……
傅云：“青圣是不是要拿我炼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来。这下不用傅云再问，老底已经被咳出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撞见傅云勒出血的手腕，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说：“你知道这件事，作为太一司主、青圣的狗，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然而他当然没有动手。可见司主讲理，但叩玉京是个不讲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道理，都倒出来了：“他本该在三十年前成功，覆云真人，就是他选中的炉鼎。如果那时候成了，现在恐怕已经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里挣扎。”
“但覆云在最后一刻反悔，她夺舍青圣，失败了，所以你才会被送进太一。”
傅云问：“你觉得，她错了？”
叩玉京说：“我没有资格评判。非要说是谁有错，那也该是青圣。”
傅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恨仙门？这对他炼神有很大帮助？”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苍梧生没疯吧？
叩玉京：“你不只会恨太一，你会疯——这是我算出来的。”
大能可以推算数年因果，但传说中‘看一眼就扒光你’这种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于因和果。
“把覆云篡改为云姬，就是因。我用这个‘因’来算你未来……”叩玉京停顿，目光幽深。“你会在五十年内，发觉自己是炉鼎，你的未来通向魔渊。再远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条路九死一生。”
傅云知道“再远的”那些是什么，系统讲过——傅云走火入魔，身败名裂，作为谢昀的鼎炉而死。
但许是受系统说的“攻略”、“采补”影响，傅云选了采补而非修魔，于是到现在，他和“主角后宫”孽缘不断。
叩玉京突然说：“青圣很喜欢你。再不走，等他回来，你再难逃出去。”
傅云几欲作呕。“……喜欢？”
叩玉京说：“不然他没必要收你为徒——炼神这种事，得瞒着天道悄悄做。”
傅云今日讥讽的次数太多，嘴角都翘得酸痛：“他也拿谢昀炼神、也收谢昀做徒弟，这也是喜欢了？”
叩玉京：“谢昀不是他徒弟。”
傅云一愣。“谢昀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所以谁都以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说：“但没给天道过目，算不得师徒。拜师典后，他送了你一根树枝，可还记得？”
傅云自然记得，不只是他，当年这“美闻”大半个修界都听说过。
叩玉京说：“你接过树枝时，他僭越天权，令北境边界万灵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没有听说过，因为只在一个呼吸间。”
“我听道长明说，大乘以上才能感到这乱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语，“等同于青圣踩着天道，捏着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说你是他徒弟，生死归他。道长明本来还想争一争你，这时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圣的眼。他等你长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满是郁闷。
傅云神色阴晴难测。
那个杂种，出生就面对“母亲”的夺舍，入道后又被同门排斥，一边嘲笑他妖异，一边又吃他血肉。等杀光仇家、挖了魔魂，刚踏入无情，又被天道压着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圣能看上傅云哪点？
想要傅云的人特别多、傅云恨的人也特别多？
青圣收下傅云，三十年不管，任凭傅云被漠视、奚落、觊觎，任由他以为母亲是覆云，这样，仇恨才会无穷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炼出一尊邪神。
傅云：“那现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么他还不炼我。”
叩玉京看傅云。这一眼很深。“也许是因为……你身上多了变数，我再看不见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谢昀。青圣想抓出那东西是什么。”
傅云心下了然。东西、变数——是系统。
主系统帮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这样就能说通青圣怎么不动手，他在等傅云回宗，再顺着他抓出背后的天外物！
傅云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轻轻说：“青圣活一千岁，恐怕八百年在想杀人和灭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计不丢人，连我养的老龟都被他算计过呢……呸呸，说偏题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圣者暂时还动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敌是傅家，已经报了仇，放自己开心一点吧。小云，小萤在等你。”
“家？”傅云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没有家了。”
叩玉京说：“家是住处，活着就有新家，总好过新冢。”
傅云自言自语：“云姬是我娘，给我这条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杀光傅家，给她报仇。”
“覆云和其他炉鼎前辈，她们是我老师，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们说，愿君得道。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见到傅云齿关咬出了血，这年轻人森森笑着，把血挤出来，说出的话好像渗满毒汁、浸透血泪：
“叩玉京，我不回头。”
傅云在这一天失去了母亲、师长。从今往后，所有路他只凭自己走。
如果傅云也妥协，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沦为鼎炉的“云姬”、莫名陨落的“覆云”。
还有敢算计他的“青圣”、那贱杂种。
敢拿傅云下棋，傅云要掀了他的贱棋盘。
心中的茫然和软弱的悲凉，被滚烫的恨吞没——一个没爹缺娘失亲少友薄情寡义的人，摒弃尊师重道，自然而然。
傅云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后一点木然，被四肢百骸里的火烧得干净。
突破大乘后久违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云胸口起伏，恐惧、兴奋、杀意在呼吸中撞着——他要尽快突破化神。
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否则他连握棋的资格都没有。
叩玉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骤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光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火焰——能把恐惧和仇恨通通刺穿、烧尽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劝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说不出，只有叹息，从胸腔震出的断续的叹息涌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么处置我？”傅云这时已经收敛锋芒，温和如常，很虚伪地问叩玉京的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云锋芒毕露，就是想惹上层出手，见不到宗主，那也还能见司主。计划奏效，叩玉京果然来见他。
傅云不怕灵力被封、修为损失，他这几月翻阅过珠玑给的魔功，知道怎么简单运用魔气。最坏的最坏，他还能躲进阵法空间。
叩玉京却没有回答，凝神听着什么，神色稍变，同时间他飞快披上灰斗篷。
他感知到的剑气深沉凶戾，铺天盖地，而且目标明确，就是直冲他这处深山洞府来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有追踪傅云的东西。
叩玉京忽然问：“你跟楚无春怎么回事？”
傅云不见惊讶：“他来了？”
“你怎么会跟他搅一块？！”叩玉京看他，又看，想骂又停，焦躁、郁闷乃至于窝囊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他虽烦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赢道长明，只能先借别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这边我先顶着，你快点骑着楚无春去凡界……听到没有……”
傅云想骂人。
他听见了，但是说不出话。叩玉京反复念叨“去凡界”，他每说一声，傅云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为压制下，也不能不栽进梦乡——
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声令人心悸。
剑气悍然斩入，竟然震得空气发出嘶鸣。叩玉京披紧斗篷，只闪不攻，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取他面中的剑气。
楚无春看出此人修为虽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战。
来之前谢灵均的嘶吼尚在耳边，楚无春知道当务之急是带出傅云，而不是去杀宗主一脉。
他斩一道杀招过去，剑光凝练如一线，无视灰影闪避的轨迹，直刺其心脏，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挡。
“铛——！”
金石交击，石屑落下。灰影借对撞之力倒飞而出，斗篷翻飞，瞬间遁出百米之外。
楚无春不再追击，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钉进洞府深处那张石床。
傅云蜷缩着，无知无觉，四肢被钉入锁灵钉，手指沾满了石屑和暗血。
只一眼。
楚无春的心跳瞬间缩进，等痉挛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伤药裹着灵力，覆盖傅云，但看着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红痕，他比了几下手臂，却没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壮，手臂对现在的傅云来说太硬了些……踌躇几个呼吸，他注视傅云身上最干净、没有伤痕的几处，将人打横抱起。
重量对楚无春该是很轻，可过手之后，他的腰竟然一弯，猛地将傅云搂紧了、锁死在身前。
瞬息百里。
楚无春将速度催发到极致，罡风被他的护体剑气隔绝在外，山谷安静，他希望怀里的人也能暂时睡一觉。
山谷在太一势力范围的边缘，是楚无春早年游历时的落脚处，偶尔他会来简单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没人知道。
楚无春把带的兽皮、棉袄和软绸全铺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探出手指，顺着傅云下颌，缓缓移到耳后，摸索到一处有灵力反应的接缝。
楚无春顿住。心也跟着一顿。
他切入接缝，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从边缘开始轻碎裂，伪装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撤下那张温润中带着疏离、清俊中透着算计的皮囊，露出的这张脸……楚无春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不是万斯的相貌。
却是傅云应该有的、极烈极盛的模样。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扯成碎布条的灰斗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对着残留的剑气劈来砍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但紧接着，对另一个人的隐怒又上来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语，“我的嘴巴都说干了，他都不晓得劝我喝点茶……不，我都没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气，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着忿忿：“他怎么能和楚无春在一块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脸：“但不是楚无春那糙人，也没别家敢从道长明那带走他……我真的已经闭关够多了，可天资有限，实在赢不了道长明，唉……你说他能突破化神吗，最后能赢青圣吗……他长得这么好，我真是怕……”
识海响起一个女声，清凌凌的，可吐字间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这团不安，轻轻地安抚。
“他们都有他们的路，你已经做得够好，别多想。”
如果傅云在这儿，只要这一句话、不，一个字，他就能听出女人是谁。
女人的话语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谢你，让我附生，才见到小云小萤长大。”
司主说：“欸，是我要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叩玉京跟傅云说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说他把云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说清和云姬的渊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却蹭到仙缘，是个炉鼎身，三四岁，稀里糊涂，成了太一某个长老的鼎炉，因为脑子傻年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长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听说宗主的鼎炉没了。
要到成为化神后他才知道，那鼎炉就是覆云。道长明为讨好刚成圣的苍梧生，把覆云送给了他。
之后覆云突然反水，要夺舍青圣，青圣凭此发难宗主一脉，杀了太一许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里糊涂，成了青圣的棋子。他第一个任务，是让炉鼎云姬再不见她的儿子。
寇奴想送云姬去凡界，他去的时候正好——云姬生下女儿，因为经脉全断，身为修士，生产时竟然血崩。
云姬抱着女儿，说她不走；又说她身上有重伤，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问云姬，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云姬说她还有一个小云在修界，小云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没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关联，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伤心过？
云姬不知是因为伤还是伤心，虚弱得快死了。
稀里糊涂的，寇奴答应云姬，让她留下，为此想出个主意——把云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云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云，但要发誓再不见他。
后来，云姬给寇奴取了个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
傅云眉尾一动，重复这两个字，十分玩味：“骗子？”
他笑起来，很欢快，这时又很有万斯那样惬意无忧的神色了，他歪了歪头，抻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分开的时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说给尊上了？我何曾骗过你？”
“虽然用的脸是假的，但你从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骗。”
好像看不见楚无春脸色有多难看，傅云笑吟吟道：“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有骗你呀——任大剑尊。”
楚无春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想起来：最开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个假身份骗了傅云。
明明一开始他才是骗子，怎么有立场反问傅云？
他只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万斯”的错处，他才能站在高处，牵起他、留住他。
傅云从床上站起，他只是伫立原地，就显出无限风姿绰约，至少楚无春看得移不开眼。
傅云却误会他的眼神，淡声道：“你想杀我，出剑就是。”
“……”楚无春的剑在杀魔修时折了，丢了。如今用的这把，还是“万斯”在江南送他的。
这是百年第一次，剑尊握不稳剑了。
不是。楚无春想说不是，我不想杀你，不怨恨你……但这是假话。
事实上他现在能站稳在原处，还得感谢这身皮肉够硬，而事实上，他的魂灵已经被爱、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怼撕扯，扔进幽冥又荡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云见他，说恨说怒，或者流泪或者大笑……楚无春知道自己不只会握不住剑，恐怕全身都稳不住。
但傅云这样平静。
楚无春：“你觉得、我会对你出剑？”
傅云：“尊上光风霁月，剑道大成，自然不会与我计较。”
太难看了。楚无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蠢钝如猪，煞白似鬼。
楚无春：“你可以对我随意出剑。”
傅云：“我不对你用剑。”
楚无春一愣。
旋即想起来……是。
傅云说过他不适合练剑，而细细追溯，他不用剑恰恰是因为楚无春。
这判词是剑尊亲口落下的。
剑尊这样自傲的人，自然能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于是，万斯和任平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在脑中不自觉地回响——
“为什么不用螭龙剑？”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剑？
“太惹眼，不适合我。”
因为楚无春曾经点评傅云、羞辱傅云不配用剑。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是啊，傅云是剑修、剑客。
傅云不是庸人俗人，傅云是剑斩人皇、敢与天争、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云是任平生从没有看清过的“爱人”。
“管万斯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他？”
护不了。任平生护不住万斯，就像楚无春护不住傅云。
他给那年轻的孩子讲许多剑客传闻，他给他期许又在万人前踩碎这期许，甚至连青圣都看出来傅云不敢用剑。
但傅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傅云：“你既然来救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我要离开太一，准备度过化神劫。”
“我早前让人散布风声，说是我闭关清修。你不要妄动。”傅云想了想，强调说：“也不要做自以为的弥补。打乱我的安排。”
楚无春：“你现在要搬去哪里。”
傅云很冷静地思索：“北境是主战场，人太多，青圣也在。西边我不熟悉。南边临近妖族，有些麻烦。”
他落定想法：“去东南。”
谢家就在东南。
楚无春的怔愣和紧绷傅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眼中扭曲的血丝，傅云稍一想，就知道楚无春在想什么。
只是，今天的傅云他没精力跟楚无春再玩情爱的把戏，他干脆利落下令：“去傅家。”
至于他和谢家、和谢灵均有怎样的过去，只要楚无春聪明些，就不该多问。
楚无春终于醒悟了。
他只能沉默地应许。他不质疑，只遵从，他接受被利用——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筹码。
*
化神修为真是让人艳羡，不过眨眼几下，傅云就来到原本半天才能赶回的傅家老宅。
老宅空荡荡，楚无春不问傅家人去了哪里，他不关心的人和物，他向来是看不见的。
傅云绕着老宅逛一圈，勾了勾手指，竟还笑眯眯的示意楚无春过来。他指着那颗巨大的枯树，说：“我以前找你学剑，就是捡的这下边的烂树枝——你记不记得？”
这样安宁的场景，楚无春竟感到恐慌。
傅云太静了。不是正常宁和的安静，而是刻意压抑、蒙上面具，窒息一样的静。
楚无春斫断一根尖枝，送到傅云跟前。
傅云挑挑眉，“什么意思？”
楚无春：“往我身上来。我死不了。”
傅云：“我要你死做什么？”
楚无春：“你不恨。”
傅云：“不恨。”
楚无春不说话了。
他忽地单膝跪下，抓向傅云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引那只手到自己脖颈处。他引颈受戮般。
“我不会死。”楚无春重复。
傅云不由自主地环住那咽喉，他没有收拢。他在克制自己。傅云深呼吸了下，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是你自找的。傅云漠然地想。是你送上来找死的。
楚无春听见他问：“你知不知道云姬、她是不是覆云？”
楚无春一说话，喉结就能抵到傅云的手。从没有哪一次傅云的手这样烫过，好像其下的血都在烧。
“知道。不是。”
“云姬什么时候被送去凡界的？”
“三十七年前，是叩玉京送她。”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傅云维持的笑越发大了，以至于嘴角都在颤抖：“青圣为难、你有苦衷、是我误会你？”
楚无春：“他的禁制，如果我尽力，也能挣脱。只是我以为到凡界再说，也来得及。”
他想，等到了凡界，到了圣尊也管不得的地方，再说也来得及。
他以为他不说云姬，也能成功带走傅云。
傅云：“……”
所以，就不该问的。
似乎人人都有苦衷，怎么走到现在，翻来覆去，他傅云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人呢？
傅云这样想着，低低笑了起来。
不，他发现楚无春的错处更多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只是傅云不值得剑尊尽力，只是剑尊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崽子，能恨到杀人的程度。”
傅云慢条斯理，咬字轻巧，“而我呢，又特别狠毒，能狠到给自己老师下毒，哈……哈哈……”
傅云突然止住笑。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盯着楚无春，仿佛要将他钉进背后那棵枯死的巨木里。
“可只要你说一句话，只要楚无春说‘云姬在凡界’，我会跟你走啊。”傅云说：“就像毫不犹豫给你下毒那样。”
楚无春脸无血色。眼珠不动，近乎目眦欲裂。
他竟陷入了短暂的木僵，眼神一阵发空，仿佛魂魄被抽离。随后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本可能得到的，最想要的，原来三十年前就跟他错肩而过！
楚无春突然喉中抽动，他捂住脸，竟咳出血来。
傅云立刻后退一步，免得那血弄脏自己的衣服，一边躲闪，一边给楚无春柔声分析：
“可你没说，楚无春，你选择赌——赌‘来得及’，赌我会信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凡人剑客。”
傅云细声慢语：“剑尊，你的自信一如既往，让我恶心。”
咳出的血好像带走了楚无春的精气，他浑噩地想：是啊、恶心。
眼盲心盲。太恶心了。
太傲慢了。
明明只要多看看他，明明只要多看一眼。
可他对仙门仙人的漠视、轻视、无视，在傅云执意要去太一后达到顶峰。楚无春不懂啊，一份仙缘、一件报仇、一些荣华，有什么必要舍下安宁的生活？
傅云跟着他，明明就能活得很好。
于是傅云进入太一后，楚无春漠然旁观。
傅云在太一宗步履维艰，与谢昀斗，与长老周旋，他看在眼里，却觉得是“狗咬狗”……如果他知道，这是他未来的爱人，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命？
没有如果。
楚无春就是贱人啊，他必须要被人骗一回，才会想真的去看清那个人。
他看不清最开始的傅云，就像后来，他也没有看清万斯。
——万斯为何救凡生，斩仙神？
楚无春只震惊万斯的鲁莽，指责他是为一己痛快，可曾去理解过对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斩出那一剑？万斯眼中的悲悯和决绝他看到了，可泪里的血，他看见了吗？
他看不见。
因为他太恐惧血。越深了解，越无法安宁过凡界一生。
他自以为懂万斯，他知道万斯骗他，愿意“体谅”万斯……然后万斯在他面前离开。他的体谅，万斯不需要。
那傅云需要什么？
傅云又为什么冒死劫、斩人皇？
这一个月，楚无春终于能真正去看一眼傅云了。
——因为傅云曾经就是哭求的一员。
四十年前，他母亲受辱，他求傅家无用；三十年前，他被尊者羞辱，再不敢用剑；二十年前，内务司中，他因为炉鼎体质遭到不公；十年前，谢昀到来，傅云受人比较，再被师尊漠视。
楚无春参与了万斯和傅云两段人生，但始终是个局外人。
他高高在上地评判万斯的“偏激”，评判傅云的“算计”，他不曾弯腰，平视那表象下的血与泪。
多清高啊。
他所作所为，和那些高高在上、蝇营狗苟、冷漠自利的仙人，有本质区别么？
而他竟还敢说“爱”。
“我连爱都不配”，这个想法叫楚无春不寒而栗。
他不是要弥补，不只是愧疚，他是要用卑微和低下，换来和傅云真正对话的机会。哪怕这卑微的结果是被利用到死。
庭院中，傅云低笑终于停了。楚无春始终没有说话——因为傅云的手掐紧他。
楚无春一声不出。
喉骨作响，挤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就像呜咽。
“楚无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开那种。”傅云温声细语，手上掐紧，“别说什么爱，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蜿蜒而下。楚无春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颈侧的青筋暴起。
“我、爱……咳咳！嗬……嗬……”
傅云一手掐紧楚无春，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掴在楚无春脸上！
楚无春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破裂，耳鸣轰响，视野摇晃，可他眼睛转回，依旧锁紧傅云。
傅云：“说你恨我。”
楚无春的身体被掐得快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扼杀生命的手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声。可是，他涣散的瞳孔竟艰难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固执。
而后是扭曲的发音——我、爱、你……
傅云不再满足于掌掴，掐着脖颈的手将楚无春掼倒在地！尘土飞扬。
在沉入虚无的前一秒，不知来自身体何处、或许来自本能的心思，驱动他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傅云离得极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旧是那两个字：“爱”和“你”。
楚无春没有声音了。
傅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无春。他忽然蹲下来，趴过去，把手贴近楚无春的胸口。听不见，他又把耳朵凑过去。
傅云油然而生怒气——胸长这么厚做什么？都听不见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处理尸体，应该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装饰……太一找上来怎么办……
楚无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茫然。
忽然，在他贴近时，他听见极其沉重的一声跃动，随后一双手臂箍住他后腰，将他摁进怀抱！
天旋地转，傅云已经被楚无春牢牢锁在身下。尘土飞扬，视野颠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云，血腥味和铁锈气扫荡每一寸，又凶又急，仿佛要将刚才无法说出的、濒死时未能传递的、以及过去数十年积压的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全都通过这个粗暴的吻，强行传递给傅云。
楚无春的手臂将傅云紧紧包裹住。
傅云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间。
然后，一根树枝从后贯穿楚无春。傅云下杀手了。
他冷眼看楚无春挣扎。
楚无春身体剧震，但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停下强吻。他的血灌进傅云喉中、流向傅云手掌。
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还没有死？
傅云脑子被血灌得发烫，可眼睛却冷静，心脏在叫嚣一件事：你、去、死。
错过的三十年，你用死来还我也还不够！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头，全抽干净、砍下来……
可是有什么用？没有用了啊。
傅云将树枝按得越紧，手中似乎越空。
楚无春就是个贱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傅云也是犯贱，他为什么给三十年前找个答案？不是决定了往前走？为什么要回头再看一眼楚无春？
……因为好恨。
从前压抑的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却母亲的冰冷，师长算计的恶心，都涌过来，让他好恨。
而这时楚无春送来了头，他怎么能忍住不动手、不掐紧？
好像捅穿楚无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尸体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错过的三十年，就能如数地流回来了……
楚无春终于停下了吻，他抱住傅云，因此那根树枝贯穿更深，每当他说话，树枝都会在脏器中晃动，令他血沫横流，痛苦不堪。
“我……不会死，因为、我和我的剑本命相连，”楚无春每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我的剑，就是我所有骨头，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贱人……剑骨离体，我就会死……”
这么多年，他试过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剑骨，他感受到生机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见到傅云，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无春：“你突破化神后，再杀我解恨。”他竟还敢张口，呛咳出血水，将血倾倒给傅云。
我爱你、到死……
百死不悔。

第52章 过家家
“我算了下，” 傅云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要补足突破化神所差的灵力，每天采补，半个月你就可以去死了。”
虽然他心知——半个月后楚无春不会安稳去死。
听叩玉京的意思，青圣近期就会回来，傅云要赶在这之前突破，眼下除了采补也没有更快的法子。但尝过肉味的畜生，还能真安安分分、引颈就戮？
傅云只是要在这半个月里，榨干楚无春的价值。顺带解一解恨。
他找楚无春问剑招。
十岁那会任平生教他，先练棍后练枪，枪法入门了，剑上手就不难，后来几年，叩玉京成天让他扎马步劈柴火，他的根基也就此打下来。然而这些年，傅云白天打杂算账，晚上记背术法，到底是荒废了剑术。
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一股劲，既想在术法上干死青圣，又想在剑术上压过剑尊。
傅云想认真学，楚无春就也认真教。
楚无春在教习时，倒是恢复了点剑尊该有的样子。他只说有用的，一板一眼，握剑、站姿、发力一点一点纠正。总算不再说让傅云恶心的、什么爱啊悔啊的话。
楚无春：“你善守不善攻，每有出击，孤注一掷。剑该选轻、薄、韧的，方便突刺变招，避免大开大合。”
他目光扫视过傅云的手腕、肩背、腰腿，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骨架小，身上轻，腕力不足但筋脉柔韧……”
楚无春和傅云商讨，如何设计独属他的一套剑招。剑花尽数省略，常用的剑技——刺、点、崩、撩、挂、云、穿——都要熟练。但精练点和刺，其余剑技穿插着来，混淆敌手视线。
傅云依旧暂用树枝。
螭龙枝做成的木簪，他已经留给小萤，当作护体法器。他猜到楚无春也许会去找小萤，但他绝对拉不下脸再要回簪子。
一整天，楚无春也没有提送傅云剑。
傅云听楚无春说完，有一点新想法。他把木灵融进树枝，术法混合剑招，一剑过去，清风过处万物倒伏。
剑法无名，楚无春似乎是很想取一个，被傅云的剑风扇在嘴边，也就不再提。
来傅家已经两天，除了在练剑时二人有一点必要的接触，其余时候，楚无春总是和傅云相隔几步，沉默地附在他身后。
话说再多，总是必须做出来才作数。只要傅云不说话，楚无春就也不多话。
傅家倒也还有人在，只是没有活人，傅守仁等等都被傅云做成傀儡。今晚，傅云因为剑招初成，对楚无春也有了一点好脸色。
他一笑，楚无春就说不清楚的恐慌。
傅云愿意留下他，证明他在他心里至少有一点位置，哪怕那位置是刑架，楚无春也还能趴上去。可一旦傅云摆出惯常的笑，楚无春就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更恐慌。
月亮挂上天，傅云的笑挂上脸。
他坐在院中，给楚无春讲解自己的“杰作”、傀儡家主。怎么把真人拆除几根骨头，再将皮缝合，而后抽魂……
“别紧张，我骗你的。”傅云哈哈一笑。“傀儡不是真人做的，只是用了点真人皮。”
楚无春绞尽脑汁，接话说：“我知道，你手巧，绣工一向很好。”
傅云手肘搁在石桌上，撑着腮帮子，朝楚无春一笑。“下次把你的嘴也缝起来。”
化相符重新挂上，傅云变回傅云，那张脸因为隐忍算计而更显苍白阴郁，眼睛像是冰水铸成的琉璃，看人时泛着光，可又冷得很。
临近夏天，他穿得轻薄，把长袍砍成了短打练功服。裁下来的布条也没浪费，拧成一股，束在腰上。
院子很安静，只剩树枝摇动的“咔擦”声。
——傅云为更好讲解傀儡，用术法操控树枝，搭出来一个有手有脚的“树人”，讲到哪里，树人那里的树枝就晃一晃。
院中的巨木死透了，重重叠叠的树枝投下影子，把这个院子网住了。
傅云身上缠满了树影，他的腰被布条勒出线条，也就有三四根枝桠并起来粗——就像这张鬼影蛛网里的一部分。
楚无春不由得去想……如果没有进太一，傅云也许就会困在傅家，跟这棵树一样等着枯死。
傅云：“你哑巴了？”他讲了这么多傀儡心得，楚无春不骂也不夸，什么意思？
冷不防被质问，楚无春才被勾过神来。傅云的不满显而易见，他恼火时就是这样，半边眉毛忽然一挑，然后鼻尖动动，最后眼睛就跟玻璃弹珠一样，往楚无春脸上打。
年轻，狡黠，鲜活。
楚无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对方又在扮演“万斯”，但看着看着，一个人影就在他脑中冒出来。
那是很小一个、只有楚无春腿高的傅云，阴沉沉地、面无表情地双手握刀，对楚无春说“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
楚无春很少把傅云当作小孩，因为傅云不哭、不闹、不说痛、不叫苦，他的眼睛和成人一样老练冷漠。要不是傅云遮掩身份太不认真，楚无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把他和万斯联想到一起。
傅云怎么会是万斯。
怎么做，才能让傅云做回万斯？
楚无春的眼神，傅云看不大懂。说不上是阴沉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他觉得有种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剐了一下的恶寒。
楚无春闷了半天，冒出一句：“累不累，我……等你去睡觉。”
大有傅云休息，他给傅云当门神的意思在。
傅云眉毛放下来，嘴角挑上去——这一般代表他不怀好意。“好啊，睡觉。”他摊开手，给自己捏捏肩膀，同时抬起腿。
石桌下，楚无春僵成了硬木头。
一对脚跟正好搭在他大腿上。傅云说：“去烧水洗澡。”
楚无春挪开一点视线，但手无处着落，应该把这双脚抓下去，但……他又想抓近来。楚无春喉结滚了又滚，说：“有清洁符。”
傅云：“你不是想做凡人？这半个月，我陪你啊。”
不洗干净，他怎么吃人？
*
楚无春干活很利落，今早就凿出一个新浴池，取厅内的玉砖贴面，洒入草木灰清洁，再用剑气将所有灰尘扫尽。但傅家地势有些高，不好引来活水，因而想要沐浴，一切准备都得由楚无春亲自做——砍柴、烘干、烧火、煮水、挑进池中。
这一趟忙下来，楚无春不说出汗，衣上脏污是免不了。他用清洁符洗了几遍，才觉得舒服些。
他脱了外衣，试了试水温，用掌心火稍稍加热下山泉水，热气便慢慢从池面升腾起来，四壁都是凝聚的水雾。
模糊的雾色中，楚无春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傅云竟是当着楚无春的面，就开始解衣服！楚无春本该立刻背身，但他也马上明白，傅云就是做给他看的！
上衣褪下，后背比玉砖石更温润、更白皙，唯独几块淤青扎眼地粘在腰间——是楚无春纠正姿势时太用力，剑气外露，掐出了印。
楚无春眼前雾蒙蒙一片，似乎是眼中进了水。
他脱下的衣物散在池边，赤着脚，走进温热的池水中。水波随着他的踏入层层漾开，乌发贴在脊背上。
傅云竟要转过身来。
楚无春踉跄后退一步，竟踩在一块湿滑的石砖上。他不至于摔下去，可眼睛狠一闭，心中一狠——迟早要脱光了见人，早一天晚一天，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区别？
楚无春很拙劣地摔进池子里。被骂了，傅云说他“脏死了”。
楚无春故作狼狈地从水中抬头，鼻梁高得能杀人，水珠都不能完整荡下来，滑一半就往一侧偏去……这鼻梁现在正抵着傅云脸颊。
下巴不知道是胡茬，还是皮肤太粗，刮得傅云生疼。
傅云任他亲咬自己，将手臂搭在池边，竟闭目养神起来。吻却突然停了，傅云脸被握住，扭回来，他撩了下眼皮，正见到楚无春袒露无余的上身。
傅云眉心一跳。脱了衣服，更……
“洗干净了。”
楚无春面无表情宣告完，猛然抱傅云出水。皮肤上滚着水珠。突然离开温热的水，傅云与楚无春紧密相贴的地方一阵滚烫。
那不是水的温度，是楚无春本身近乎灼人的高热，烫得傅云油然而生一阵暴烈。
他掐住楚无春的脖子。
楚无春越走越快，火越烧越大，将傅云摔在了铺好的几层软毯上。
室内很亮，傅云找半天才看见光源——是床头嵌进去的一颗夜明珠。显然，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明珠的光滑过傅云的肩颈，留下一道道冷白的痕。傅云扣下来珠子，往楚无春头上砸，碎片刮得楚无春额头出血，血珠混着水珠，沿着鼻梁滑下。
同样是烫的。正好滴在傅云的脸上。
夜明珠碎了，碎片还在幽幽发光。光线黯淡，却足够让楚无春看清——碎屑散开，有些落在傅云的眼窝，有些粘在他脸颊，就连上半身也不可避免地沾上莹光，锁骨中尤其多。
楚无春手指擦过他锁骨，因为太重太快，傅云锁骨很快红了。
傅云的眼睫垂下。剔透，洁白，宁静。
“好凶啊，尊上。”他笑容弧度不变，诡异且恶意：“突然想起来恨我了？”
楚无春：“你和你的‘谢姓公子’，拜过天地吗。”
傅云：“见过高堂，他知我知，哪里需要天地作证。”
楚无春：“……”
傅云眨了眨眼，看着他笑，眼睫上莹光一颤一颤的，楚无春的血管似乎也跟着一紧一缩。他听见傅云笑道：“嫌我脏啊？我都没嫌你……”
楚无春压下来，贴着他耳边说：“今晚是我和你的洞房夜——‘道侣’。”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更没有宾客。这大概是世间最简陋的洞房。楚无春本是恨不能挖空剑峰搬给傅云，或摘了道长明的头做礼金，但傅云警告过他，“不要妄动”。
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
血够不够？骨头够不够？被夜明珠砸出来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楚无春却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条深口。
他接满一手的血，胡乱地、带着近乎虔诚的野蛮，涂抹进去。太干涩了，还不够，还要多少？
楚无春的态度十分粗暴，但动作却不尽然，他停在那里，极慢极缓地推进。傅云难以忍受这种慢，像凌迟，让每一点不适都被放大。
傅云眼底亮得骇人。他盯着楚无春的下颌，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
傅云冷冷道：“你不会干，就找别人……”
灰暗中，他觉察楚无春停住。
傅云下句嘲讽没能挤出。楚无春受了他激将，光凭力道感知，他似乎是要疯了，傅云整个人被陷进软被上，上身竟然再抬不起一点，再往后，他不受控地向上颠簸，后背反复擦着软被的毛，因为摩擦太多次，都能感觉出疼来。
混乱中，傅云反而不成句地笑起来，“你有本事、就干晕……！”
就是要这样。
他要真正的发泄，不要假温情，爱有什么用？恨才最真、最久！那些在他知道云姬身份后的空茫心绪，必须找到一个人砸下去，才能得到着落。
楚无春和他演什么君子？
明明他们知根知底，都是贱货，当年的事，都有错处……傅云没有错吗？——错就错吧，楚无春有本事就恨他！他就在这里，等着楚无春弄死他！
傅云被压得太死，填得太紧，痉挛的十指反被楚无春扣住。傅云岂是这样容易服输的？他用力地把几根手指缩进手掌，然后，穿透楚无春的手心。
皮穿肉烂的痛楚都不能让楚无春有丝毫迟钝，傅云被翻过身去，后背的人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楚无春也不想窒死他，发觉这个姿势太狠了些，不多时，又把傅云转回来。
楚无春一手托着傅云，一手圈住后腰。两人正面对上。
傅云的手自由了，他把十根手指都扎在楚无春的背肌上。他本想抠一抠楚无春的骨头，可惜，穿进第一个指节的距离后，就再进不去。
楚无春皮太厚、身上太壮了。
黏腻温热的血，顺着傅云的指缝不断渗出，蜿蜒流淌进两人紧贴的皮肤，在黯淡的珠光下，那暗红色近乎诡艳。
楚无春在流血，额角、后背、手掌和手臂，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傅云抓得更紧。而傅云手中、脸颊、后腰和下方，都被浸透了血。
傅云被抱得发抖，说不清什么时候，他忍无可忍地细声尖叫起来。楚无春被这声音一下下刮着耳膜，他却在难耐和难受中，难忍地将傅云再度抱起，按下。
傅云在濒临……时流泪。
一开始只是眼角湿润，很快便汇聚成串，疯狂滚落，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喘息捎带出气音，但在尖叫发出后，他破罐子破摔，断断续续地哽咽起来。
不论原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了一场。
他的泪水混合汗水和血水，砸在楚无春的伤口里，这次是真真切切往伤口里撒盐了。楚无春一边不停下，一边在傅云的脸贴近自己时，咬下他脸颊上的泪珠子。
他把傅云的痛楚吞下去，可笑地希望用自己的流血，换他少一点流泪。
这一次终于足够楚无春看清——那张或虚伪假笑、或讥诮冷漠的脸上，长睫湿成一缕缕，骂声连着一串串，脆弱，倔强，凶狠。
傅云当然不是万斯。
万斯只是他的一部分。
到最后傅云腹中全是灵力，以至于微微鼓胀。不需要他运转什么功法，楚无春已经不管不顾，把修为莽撞又蛮横地渡过来。
傅云泪痕已经干了，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忽然，他被裹住。
楚无春竟俯下了身，下巴刮蹭过傅云，磨人得很。“你……恶心……”傅云猛地一僵，脚趾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点似痛似痒的短促骂声。
楚无春咽下去。
等战栗平息，就剩下困倦。
傅云很困，他想睡一觉。
打坐、冥想不能代替真正的睡觉。是昨天见了叩玉京，短暂得来两次安眠，他才发现睡觉有多舒服。他已经很久没真的闭眼睡下去过了。
清洗完，他还是睡不着。半年前在江南，哪怕他防备楚无春，也还是能有几次安眠。这次为什么不行？
他太累了，甚至问起来楚无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催眠，你会不会唱曲……”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下来。
楚无春的手蒙在他眼睛上。傅云眼睛温热，之后能朦胧感知到一点光亮、楚无春的影子，其他都看不清了。
楚无春：“我会一点暂时遮眼的术法。”
傅云的瞳色浅，因此怕光，他讨厌热闹、人多、亮光多的地方。最让他习惯的反而是逼仄、温暖的阴暗处。楚无春误打误撞，反而遂了他的意。
傅云再次闭眼，放空自己。
好半天。
傅云说：“没用。”
他还是睡不着。
然后就引着楚无春再做，眼前只留黑暗，身体竭力放空，任由楚无春摆弄。直到精疲力尽，大汗淋漓……总之，配合楚无春的灵力安抚，傅云暂时是睡过去了。
楚无春守了一晚上。
他遇见过万斯犯梦魇，不只一次。只是最后一次万斯反应最大，梦呓“谢某某”和”“老师”，再然后，万斯就吐血消失了……楚无春得了后遗症，他不能睡觉，不敢做梦，必须看紧怀里的人。
他有预感，这一晚傅云不会太安宁。
果真，约莫半个时辰后，楚无春似乎听见傅云的呼吸变浅了。
他嘴唇张合，看口型是——“娘”，呼吸很快变得短促，这种时候人很难控制不发出声音，但傅云就这样咬着牙，脸颊绷紧。
楚无春打着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傅云的脸感到暖意，慢慢放松。这时楚无春抱紧了他，把热意渡过去。
终于，傅云的呼吸慢慢安稳了，他的头很自然地钻进楚无春的胸口，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后半夜，傅云没有声响地叫了十三声“娘”。
楚无春心里模糊的猜测就此落定，他知道，傅云为什么要来傅家，又为什么对他突然就好起来了。
这半个月不是傅云给楚无春造的梦，是他给自己的。
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困在宅院的“侍妾之子”，在夜里造出来娘亲、师长和爱人，最后哄自己玩了这场游戏。
楚无春占了三十年前的便宜，蹭到一片傅云的过去，否则现在的他在傅云面前，大概比一个傀儡还不如。至少傀儡完全听傅云的话。
夜深了，傅云睡得很沉，周遭都很安静。
隐隐的，楚无春想起听过的一句话：“哥哥开棺材铺，因为喜欢死人，因为死人很乖。”
这是万生说的。
万生告诉楚无春，哥哥以前不仅喜欢绣花，还喜欢缝娃娃，因为白天他忙着侍奉主母，没办法陪万生，只能用娃娃代替。
万生长大一点，没有玩伴，哥哥就陪她玩游戏，两个人互相扮姐弟、父女、母子……除了夫妻，什么都扮过。
万生跟楚无春说：他喜欢这游戏，你喜欢他，就永远扮下去。
你要做好听话的“木娃娃”。
楚无春眼睛突然一动。
身边有风。
很轻，带着夜露的寒意，从窗户缝钻进来。楚无春在风声变调的瞬间就动了，影子般落地，赤足踩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窗户开了半扇，楚无春堵住风口。风撩起他额发，露出脸上的细疤，还有颈间尚未消退的指痕。
院中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吝啬，只勾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正正被张牙舞爪的枝桠影子网住，堪称自投罗网。
楚无春：“听够了吗。”
谢灵均听见了——听见动静停歇，呼吸平息。他知道，傅云已经睡下了。
于是谢灵均改用传音。哪怕传音传不出太多情绪和语调，但沉闷和尖锐是藏不住的：“你明知道、明知他和我……”
“都过去了。”楚无春说：“现在，你该叫他一声师母。”

第53章 独角戏
师母。
师母？
两个字，像冰针，扎进谢灵均的耳膜，流进喉咙。
他的师尊，要他叫自己从前的爱人为——“师母”。
“是你说、师兄性情与我不合，也是你把他从剑峰赶走。”谢灵均的传音断续，这是因为灵力流转不稳。“如今，又让我叫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质问，想控诉，想将被楚无春贬斥过的心事，连同此刻翻搅的冷涩的痛楚，一并倾倒。但话到口边，又猛地咬紧牙关。
谢灵均将头昂起、剑握紧，维持自己的尊严，作为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之前的尊严。
只有小孩才会哭求一个答案，所以谢灵均出手了。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快得留下一道残影。谢灵均敢这样直接动手，叫楚无春都有些意外。
“鲁莽。”他冷嗤，不躲不闪，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锋芒，两股力量沉默地碰撞，气浪卷起院中尘土。
在楚无春的印象里，徒弟还是那个事事要争对错、辩分明的清高公子。原以为谢灵均会先费口舌，谁知道这次很利落就出招。只从做师傅的角度说，楚无春还算欣慰。
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捏住傅云的鼻子。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 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 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尚觉不够，又把傅云叫来敲打一通，还让傅云给谢昀送信。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谢灵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谢家清誉，又要情人无事。”
“但我无谓。” 楚无春话语中不带多少起伏，但真正决绝的人本就不用高声向外宣告。
谢灵均为谢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随可能堕魔的傅云。但楚无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不过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谢灵均：“……”
他闭了眼，再睁开，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边一个储物袋，手上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平稳。“里面是几套成衣，还有发簪。师尊自己不管俗务，也要想一想你……身边人。”
楚无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扰他修炼。”
那你有本事扇开储物袋再打我啊。谢灵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谨：“师兄喜欢清淡的颜色，青色最常见，他偏好轻便、透气的衣料，因此丝绸不合适。”
谢灵均：“三十年前师尊为什么贬低师兄，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评判。可现在您突然转了心意，还请顾惜师兄心意。”
话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师兄还很喜欢剑，曾经找宗门借过三年普通铁剑，他的剑招很漂亮，那不是树枝能比的——”
楚无春的关注点全然偏了：“你见过他出剑？”
他的神色紧张，不像逼问，倒像仓皇。谢灵均昂了昂头，淡然回“自然”——他自然见过，就在黑市拍卖场，那柄灵剑就像琉璃一样。
谢灵均忽然笑了。“我见过。他用他炼出的剑，杀光了想把他充作鼎奴的人。”
楚无春没有听闻太一内部有这等事，否则傅云也不能留下，那就只能是太一外发生的。
他知道谢灵均不会说谎，尤其在傅云的事上。
他一直以为……傅云有青圣庇护，纵然不如意，但不至于吃太多苦。他以为……又是他以为。
楚无春沉默片刻，竟朝谢灵均放缓了语气，近乎示弱般探问：“他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若知道，可以告诉我。”
谢灵均却说：“师尊，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楚无春：“……”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除了指点剑招，这师徒俩向来没什么话题能聊。
谢灵均把储物袋推给楚无春，而后背过脸去，再不转身地走了。等他气息消失，楚无春一探储物袋，里边何止“几套成衣和一些发簪”。
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突破化神，他很可能会死。不突破，他一定会死。
半个月前傅云就让系统和自己解除绑定，掩藏气息，直到他突破成功才能回来。系统哭得傅云脑子疼，他只问了系统一句话：你爱我吗？
系统再没有反抗。
它懂的爱是给傅云自由。
这是最后一晚。
他们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无春忽然伸手，一把压住傅云正整理护腕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紧紧箍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平稳，像在倒计时。
“别去。” 他说。声音发干。
傅云：“继续。”
楚无春听他这话，就知道过家家的游戏结束，现实继续。
现实就是，傅云不要他给的凡界安稳，也不要他这个人。傅云要的，是用他的修为垫脚，去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天劫。
不知是谁先说的。或许是傅云在起伏颠簸中断续吐出的，或许是楚无春在极度失控时从喉咙里碾出的。那句话是——“我恨你”。
爱不明白，恨不痛快，三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么三个字。又被血和汗和泪搅成一团浆糊。
楚无春送傅云去往仙途。
他将亲眼见傅云奔赴死路。
楚无春咬在傅云侧颈，傅云没躲，反而扬起脖颈，将咽喉暴露出来，像在挑衅。楚无春的吻随即落下，口中很快有了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
傅云的手抵在楚无春胸膛，不是推拒，更像是要抓穿那层皮肉。楚无春握住他的腰，将他更重地按向自己。
傅云始终睁着眼。
他看着楚无春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咬进楚无春肩上被他撕出血的伤口。
楚无春见不得傅云清清冷冷的眼睛，他想把傅云翻身，可傅云紧咬不放。最后楚无春发了凶性，把人弄失神，再重重按下去。
傅云的脸埋在被褥里，手抓住床沿，他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回轮到楚无春多话，他说了许多，自己都未必能记清，一会是清晰的“别走”，一会是模糊的“对不起”，再一会又成了气音的“我爱你”。明明胸口贴着背脊，心脏撞着心脏，但没有一刻钟撞到一起。
从晚上，到白天，没人叫停。直到傅云小腹再次盈满了本源灵力，直到天边再度黑下来。
雷声遥远。
楚无春却在临近极乐时崩溃了。
他紧抱傅云，手臂勒得死紧，这次换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傅云颈窝，呼吸滚烫，声音从沸腾的胸口里挤出来。
“哪怕会死，” 楚无春的声音低下去，又猝然抬高，仿佛穷途末路一样的执拗，“也还是不跟我去凡界？还是要留在这里？”
他几乎能想到傅云会怎么回答。用那种平静客气的语调，扯出个讥诮的笑，干脆告诉他他有多无关紧要，让他滚开，把他的妄想砍断。
然而傅云问：“你愿意用什么换我不死？”
楚无春：“我的命。”
傅云：“不够。”
他说：“天道在上，天地作证——我要你的命运。”
“你的声名、骨肉、心血、未来，都给我。”
远处雷声原本沉闷，忽然疯狂，闪电密密麻麻好似雨下，好像天地都在为这场交易暴怒。一个声音在楚无春识海疯狂叫嚣：不可以！你不可以为他……他是……
楚无春陡然而生一种极端的恐惧，这种恐惧他只在杀皇帝的那年碰见过。在那之后，他从人变成了仙，不能回头。
“好。” 楚无春说。
这个字落下，他起伏不定的心脏落下了。
他感到平静，甚至解脱。
傅云推开楚无春的手臂，细看，他手上全是血——不仅有楚无春的，还有他自己的。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傅云忽然笑起来。
他穿戴整齐，像一柄终于擦拭完毕的剑。
“多谢你，”傅云真切地说，“尊上，多谢你。”
楚无春发的是天道誓。
没错，天道下一切都可以当作筹码来发誓，包括气运——主系统和此界天道缠了两年，借系统转告给傅云，窃夺主角气运的方法。
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半个月的“抵死”缠绵，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给楚无春的幻梦。
上一次，傅云用凡界的梦换来楚无春的爱。
这一次，他要楚无春的所有。
所以他锋芒毕露，挑衅宗主，不只引来叩玉京，更是为楚无春。你想要虚弱无依、孩子气的美人？我给你。你想要爱恨交织、刻骨铭心的情人？我也给你。甚至你想要的那份凡俗的、平淡的安宁，我也为你打造出来。
傅云的眼泪只有欲望，没有脆弱。
他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命，再急迫，怎么会一门心思，和天对赌一线生机？
他要不择手段，采补天骄啊。
傅云要的不只是楚无春的修为，他要的是圣位！
不管澄明子说的“三圣者”是谁，从傅云听到天机起，圣位中必须有他一个。
天地敢让他做鼎，他就要用天罚做炉，引楚无春的“甘愿”为柴，雷火中将这份气运熔炼，化为己用。
他做成了。
天地为见证，天道可以辱他毁他，却再不能要他凄惨而死！
天罚就在上方，天雷不能回撤，天威煌煌，傅云真是好奇，天道为保住“气运之子”，会怎样救下他？
他好整以暇，等天雷落下，劈得他骨碎肉烂肠穿肚烂……但又劈不死。
雷光是浓黑色的，然而迟迟没有落下。
看见云端落下一道影子时，傅云的笑僵在脸上。
那人着青衣，一张平庸面孔含笑，然而喜怒难测。
他的手一牵一引，雷劫竟从中央开始散开。与此同时，傅云听见这人传音自己，听来竟温和又无奈：
“谁同你说气运加身，就不会死了？”

第54章 尊者死斗
妖界，南冥。
这一处海域又被叫做血海，因海底有一“血玉”——实际是前妖后的头颅镇在海底，不时就涌出赤红如血的粘稠液体，腥气冲天，百里可闻。
传闻腾蛇一族叛变妖皇，有半数死在这片海中，死气滔天。往来的妖族渔民没了生计，咒骂腾蛇这一支不得超生。
今日却没有妖兽敢骂一声。
十多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后，蛟龙残尸散落到海面，同族恐慌地环视海域，却听天边那妖笑说：“孤不忍皇兄的亡魂流落在外，你们是它同族，应当帮它——”
“将它尸身分食干净，孤送你们回族。”
妖皇九子夺嫡，五十年过去，只剩两位。
一诛青回来后，魔气缠身，他将大皇兄的臂助、母族、妻族……所有与之相关的势力，斩草除根。
最后，在这方禁锢他母族的血海中，当着众妖，将已是孤家寡人的大皇子撕碎成百余片。
血海成了真正的血海。
妖族互相对视，兽身匍匐，山呼万岁。
一名背生蝠翼的长老出列，当众问：“陛下，仙门使者到了多日，想要结盟共抗魔渊，我等如何回复？”
一诛青是场中唯一化作人身的，他站在巨兽中央，笑里有说不出的阴郁。
而后所有长老听见传音：“灵矿、边界、商路，都要再谈。”
下一样条件，一诛青是直接在万族前宣告的——
“将太一谢昀或傅云，送往妖界为质。”
*
雷云在翻滚，下压，任何人的脸被笼罩在它之下，都泛出灰暗的神色。
青圣面上的笑和每次傅云见他时，没有什么差别。
非要说差别，就是这回他手上没有缠着木灵，反而“抓”着一片劫云。那云在他手中蚯蚓似的蠕动，偏又逃不开。
其他劫云似乎是顾忌青圣，迟迟没有落下。
傅云很想说一句：让让，我渡个劫。
又想对劫云说：没出息，敢劈我不敢劈他？
但不管他背后骂青圣多凶、多不恭谨，措不及防见到，依旧觉得骇人。傅云看了看扭动的黑云，再看了看微笑的青圣，想了想。
他退到了楚无春身边。
“你师兄来了。”傅云意思是让楚无春去迎接，他就不奉陪了。楚无春抓住傅云的手臂，将他带到身后，传音道“待会打起来，马上跑。”
但凡是具大乘的化身来，傅云都敢和楚无春一同杀师。
但青圣来的是本体。
青圣看着傅云，说：“妖族新皇想与修界结盟，抵御魔渊，条件是要你去联姻。”
傅云：“……”
他一听就知道，一诛青非但没死，还成了新皇。天道气运果然厉害。
楚无春听闻联姻二字，声如万古寒岩，冷硬无比：“傅云是我道侣。”
青圣笑意微深，不疾不徐：“他先是我弟子。”
然后就打起来了。楚无春用剑术，青圣用灵术，谁都没出全力，目标都是摆脱碍事的人，带走傅云。
傅云冷眼看这两尊者相斗。
剑尊擅强攻，青圣偏爱布局，同为化神，一时间难分胜负。楚无春被术法刮下皮肉，一条条挂在身上的同时，青圣被他挑出心脏——可他的脏腑还能再生。
楚无春杀意凛然：“你能复生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
青圣仍旧是一幅笑面，“我来接弟子回宗。你护不住他。”
楚无春：“敢问圣尊，你要管什么事，又不管什么事？”
“——收傅云为徒，又冷他三十年，为何突然又管？太一借外战内斗，袭击神魂叫我失忆，你是太一圣者，为何不管？仙门杀凡人，造天神，你是道圣，为何不管？”
他哪里是质问青圣，是借天雷降临的机会，将这些丑事说与天听。
原本锁定傅云的骇人天威竟微微偏转，似有感应，移向青圣之上。然而青圣抬手虚按，灵力奔涌，又将躁动的天雷压下去。
他身上流出的血更多了。
天雷交加，剑气凛冽，青圣只说：“我来接弟子回宗。”
傅云眨了眨眼。
好消息，青圣不是来杀他的，还要和他演好师徒。
傅云心念一转，有了新的打算。
他忽地抬眼，朝青圣哀切道：“弟子与剑尊情投意合，无奈宗规森严，伦常难容，只得离宗暂避，实是情难自禁，师尊……”
这话听得楚无春脊背发麻，他都要信自己和傅云是对苦命鸳鸯，出宗是为私奔了！
青圣听到“私奔”的宣言，回应中犹带笑意：“原来如此。师尊为你做主，回宗后，你们二人即刻结契，如何？”
这话落下，楚无春跟傅云周身同时一顿。
前者觉得青圣疯了，后者是听出青圣铁了心要带他回太一。
楚无春思忖斩杀青圣的可能。
他的数道剑气扎穿了青圣，圣者尊者的血流出，灵力溢满傅家，荒土生花，院中那枯树竟也回春。
傅云在一边偷偷吸纳了些灵力。
而后他忽然颤声高呼：“别再打了！”
他酝酿一番，似有哽咽，一通话洪水般倾倒过来：你们一个是我师尊，一个是我爱侣，都是我至亲长辈啊！
眼看你们交战，我太心痛，痛定思痛，只觉自己太过幼稚。不若让我回宗，只求放剑尊离去！
傅云朝楚无春说：“你走吧。”
楚无春脸上淡淡的，没有太大变化。他想，傅云大约是又在做戏，想转移苍梧生的注意，为自己围困对方创造机会……
他笃定傅云会随他离开太一。
青圣看了眼楚无春，又望向傅云，说：“你们可以一同回宗。”
“我和剑尊，终归不同路。不能因我私心害他前程。”
傅云又开口了，眼含悲哀，凝望楚无春：“只愿尊上前途似锦，来日方长……我就不送了。”
傅云再看向青圣，眼中的悲哀就换成了惭愧，渐渐地，又成了晶亮的孺慕。
楚无春听着，剑气便凝固住了，像没听清，又像在忖度这话里每个字的意思。慢慢地，那点茫然的底色褪了，神色就从镇定，变成难看的灰败。
不可能的。
傅云不会是真心想回去，一定是在演戏，或者苍梧生胁迫他。用楚无春不知道的术法，用他未能察觉的手段。
楚无春传音问：“为什么？”
傅云也用传音回：“尊上已经给了我所有，往后还能再给我什么？”
他的传音极其平稳，楚无春察觉不出一点波澜。
楚无春：“我还能助你修炼。”
傅云听了，却没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苍梧生，目光灼灼，好似万千期许都包在里边了。
“弟子盼师尊许多年，终于再见您本体回宗，有许多事想请教。”
青圣：“你回来，我自然愿意教你。”
他们师徒相得益彰，楚无春只当傅云是在应付青圣。
他再度提剑，直贯青圣。原本保留实力，是想困住青圣再带走傅云，如今他认定傅云是被青圣胁迫，口是心非，于是拼了命想将妖圣斩杀。
他要杀了苍梧生。就在这里，现在，立刻。
杀了他，傅云就安全了，就能跟他走了。
剑气自他周身汹涌而出，比先前凌厉十倍，然而在青圣头颅将被斩下的同时，上方的劫云随之斩下。
楚无春已经将气运自愿给了傅云，天道眷顾几近于无。如今他敢袭杀圣尊，劫云自然要劈。
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劈人的机会！
也算是杀鸡儆猴，要旁边围观的两个也见证。
“轰——”
楚无春被狠狠掼在地上，周身剑气瞬间溃散，他闻见焦糊的气味，神识探查自己，能看见底下焦黑的内脏。视野蒙上了一层摇晃的红影。
尘土漫天，他立刻去拽傅云。
傅云却动了动手臂，甩开他，往青圣方向走去。
“我只说过暂时离开太一，没说过要和你走啊。”傅云无奈的声音飘入楚无春神识：“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我不在意。今天我不拦你，你也不要拦我。”
楚无春动用灵力，经脉被撑出裂缝，血倒灌进去，实在痛苦不堪，就连傅云的声音都是朦胧的，在他脑中左右横穿。
“不在意”？
不对，你说你恨我……
你怎么可能想回太一。
楚无春完全不能懂，再问傅云：“那你为什么躲苍梧生……”
“我以为师尊是来问责的，自然要躲。”傅云面露愧疚，说：“可原来师尊是为接我回去。”
“……他是想拿你做炉鼎！”楚无春从来不关心太一的事，更不关心青圣的想法，因此他不知青圣想拿傅云炼神，只以为青圣是见傅云长成，想采补傅云。
傅云竟斩钉截铁说：“我信师尊。”
楚无春：“可你明明是想彻查仙门，去救凡人的……”
傅云：“如今师尊回了太一，我靠他也能彻查。”
再自欺欺人楚无春也能听懂。
傅云是真打算回太一。
可他根本想不通，傅云好不容易逃出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回去？
*
傅云没疯，没傻，也没突然爱上青圣。
他只是权衡下事态：有气运加身，青圣哪怕想杀他，也得付出代价。
同样的，有气运傍身，傅云还可以试着杀了谢昀、中断炼神。当年覆云真人只是元婴，都能反噬青圣，傅云没道理做不成。
他承认，自己对青圣是有些惊惧，然而今天逃无可逃，化神劫也被青圣强行拦断，连楚无春也拦不住。
傅云不可能逃一辈子。
青圣既然暗处进了明处，回了太一，傅云何不主动迎击？
既然短期苍梧生不会杀他，也不会让人拿他做鼎炉；凭大乘修为太一也杀不得傅云。这次青圣亲自带他回宗，对他声名很有帮助。
太一有千年底蕴，那种丹药砸脸、功法随手可得、灵石挥洒如水的“主角”待遇，傅云实在也想感受一番。
他明明也是青圣弟子啊。
在杀青圣前，也该让他享受圣尊的光辉普照吧？
青圣说：“去跟你的‘爱侣’道别吧。”
楚无春喉咙灌满血，说不出话，经脉逆行，灵力难用，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为什么？
是报复？你恨我抛下过你？
傅云：“从你说给我一切起，我就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他觉得楚无春无能又懦弱。
这种人，怎么会成为他心魔呢？
傅云的心魔就这样散开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楚无春，只因为他把楚无春看透了。原来所谓剑尊，只是一个情感匮乏、自傲有余的凡人罢了。
楚无春不相信。
他不信，傅云对他只是利用，连恨也再无。楚无春赤红着，耗费最后的灵力，取出一个木匣，做工有些粗糙。
木匣里是一把剑。
凡界时万斯送给楚无春的剑，因万斯说“这把剑很脆弱”，楚无春一次也不敢用，他企图用这把剑，证明傅云对他有过一点关心。
傅云眼中划过怜悯。
当着楚无春的面，摩挲这把剑，而后撕下剑身上隐藏的符箓。
剑化作一根枯枝，被傅云一脚踩断。
“我送你的就是一截树枝，用化相符伪装了下。”傅云说：“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你不要记在心中。”
青圣在旁温声提醒：“因果还没有断干净。”
楚无春很快就知道是什么因果了。
傅云说：“得你剖骨救人的一点启发，我筑成剑心，今天我还你一颗澄明心。”
楚无春被傅云点了点眉心，灵力流入，他却不知道有什么用。
傅云走向青圣，共同离去，楚无春挣扎许久才能堪堪站起来。一如初见那年的拜师典，只是两人交换了高低。
那道身影烙在楚无春眼中，渐渐地，烫出一行带血的泪。他想，如果回到初见的时候，他一定会对傅云……
不。
他不会。
他太了解当时的自己了，“剑尊”看不见比他低位的人，看不见一个孩童的恨。所以傅云依旧会下毒，楚无春依旧会放弃他，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楚无春死尸般躺在沙地。
直到识海有了动静。
脑海中静寂许久的幻雾动了，他听见模糊的声音：“你从万生处拿到过一个锦囊，注入灵力，摊开再看。”
楚无春好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照做。
锦囊写的是关于【散修盟】的粗略设想，顾名思义，成员由不属于仙门的修士构成。
楚无春怔怔听着。
幻雾说：“大宗之外，有被清剿的散修，被吞没的小仙门。太一之内，有不得志的底层弟子。成员我已筛选联络，你不用去寻访。”
傅云要楚无春叛出太一，公开建立散修盟。
招揽的弟子将成为他斩杀仙门的一步。
“我要借你剑尊的名声，为我开路。”
不知是幻雾还是心魔，在楚无春识海中微笑：
为我叛宗。
为我剑指仙门。
为我去做那些你曾不屑的“琐事”，与人结交，另辟组织。
许久，楚无春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抠进身下冰冷粘稠的沙土，另一只手握住了头，几乎贯穿进去。
“好。”
“……”
“为什么。”
楚无春头痛欲裂，识海混沌。他看不清傅云。真情，假意，计划，算计……
他分不清！
为什么离开太一又突然回太一？为什么畏惧青圣又追随青圣？为什么不和楚无春一同去建散修盟？
楚无春对傅云来说到底是什么？
不得解。不甘心。
然而这些芜杂低劣的念头刚滋生，突然像被一只手抽走，楚无春脑中一空。他一查探，发现是傅云最后送他的那缕灵力在作用。
水木灵力糅合，这是一种可清理识海的术法。所以，楚无春每有魔念一次，傅云的灵气就损耗一次，他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会消失。
也就是傅云临走时说的“还你澄明心”。
楚无春忽然懂了，他对傅云到底是什么。
傅云只要楚无春做一样招揽弟子的旗帜，要楚无春做好正道的剑尊，要他安静安分做好傀儡。
这才叫把一切献给傅云。
傅云是要用楚无春做剑，斩灭仙门。
而到现在才看懂，看懂后还纠结爱恨的楚无春，实在可悲又可笑。
*
云海翻涌。
傅云从来没有跟青圣一起御剑过。非要说的话是在梦里。
傅云好奇怪：青圣明明能瞬息千里，做什么非要御剑——他也不是剑修啊？
不管心里怎样想，傅云脸上都是很乖顺的，安安静静站在剑尾端。
青圣：“这次回来，不要走了。”
傅云：“谨遵师命。”
他这次回宗，势必要借青圣给自己造势，于是做好弟子姿态，时刻准备好狐假虎威。
倒没想到青圣给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的令牌，其中有我灵力，”青圣说，“三界之内，见它如见我。”
傅云并没有拒绝的机会。那令牌一靠近他，就变成了青色的小珠，下方孔洞穿着红线，缠在了傅云手腕上。
傅云心中想，迟早给它砸了。口中说，不敢不敢，惶恐惶恐。
青圣第二件回宗礼是：“你识海的外来物，我可以清理。”
傅云虽然早有防备，还是被他直白的话激出一点虚汗，闭上嘴，也不惶恐来惶恐去了。
他眼神极澄澈，神色相当无辜，语气敬畏，夹杂几分懊悔：“那邪物擅长迷惑心神，和心魔一样狡猾，已被弟子逐出识海。”
系统一走，不能再蒙蔽因果，傅云最后只拜托主系统一件事——篡改因果。把未来他修魔或叛宗的因果，改成回归正道。
青圣：“确实狡猾。”
傅云一脸无辜茫然。
他惴惴不安：“弟子身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听闻圣峰失火，不知道可有伤亡？”
青圣：“只烧了谢昀一个。”
傅云第三次无辜夹杂担忧：“师弟还安好吗。”
青圣：“他失忆了。”
傅云一愣。原大纲里没这个剧情。
青圣似乎很喜欢卖关子，或者说，很喜欢看傅云这样虚伪地一惊一乍。他停顿少许，接着说：“谢昀只记得你这位师兄了，道长明说，请师兄你回宗看顾师弟。”
傅云这次的震惊一点没演。
但他几乎确定谢昀在演，目的要么是杀傅云，要么是睡傅云。傅云的无辜四度开花：“师弟向来不亲近我，师尊，我是怕……”
流云在身边飞速倒退，但没有丝毫的风能侵扰傅云，青圣的声音像周围的云一样柔和：“从前有叩司主护你，今后有师尊在。”
傅云很感动：“弟子相信师尊。”
青圣说：“小芽一直在等你。”
傅云第一个想法：小芽，谁？
等他想起来那东西是什么，背脊蓦地一僵——小芽，“小牙”，那是他一缕残魂化成的东西。
他下意识抬眼，想从青圣的侧脸看出些什么。同时间青圣稍稍转过了身。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那双手本该操控生死，只是现在抱着一个“东西”。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青圣素朴的衣袍上，落在他怀中那“孩童”的脸上。
约莫两三岁孩童的模样，脸很苍白，相貌和傅云几分相似，被青圣妥帖地抱着。
青圣拨了拨怀中这东西的睫毛。
傅云后背一阵发麻。

第55章 师徒相得
“小芽长得太慢了，”青圣说，“养了一年，才有一点你的样子，我才能带他来见你。”
他把小芽递过来。
傅云不接。
青圣手腕稍抬，似乎遗憾地把小芽收回去。
傅云想到那与自己肖似却空洞的脸，胃里翻搅，面上分毫不显，只垂下眼：“弟子……十分感念师尊。”
青圣：“哦？”
傅云：“师尊不惜篡改记忆，替弟子祛除对剑尊的心魔，弟子不能不感激。”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青圣好似兴味，重复道：“篡改记忆？”
傅云语出惊人：“我和剑尊，应该不曾有过在傅家的交集。”
青圣有能力修改傅云记忆——傅云尝过他的血，在入梦采补时。
至于楚无春是何时被改的记忆……至少是在去年傅云进剑峰前，否则那封写有“昔有乔松志”的嘲讽的信不该给到他。
青圣：“这只是条件，证据呢？”
傅云：“杂役任平生和剑尊楚无春，相貌相同。”
可楚无春领了任务潜入傅家，怎会不改容貌？
青圣：“也许他是故意不易容？”
傅云：“那证明他极端自恋、自傲，这种人哪怕潜入傅家，怎么会扮作杂役？退一万步讲，他做了奴仆，又怎会用自己的真面貌？”
虽然小萤也能认出任平生，但她的记忆是有问题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认为覆云是云姬。
叩玉京给的解释是“覆云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当真如此？
恐怕真正的情况是——青圣在小萤出生时，喂过她血肉。
所以，小萤虽是凡人，容貌却三十年不变。起先傅云以为是傅家喂过她丹药，但搜魂傅守仁时没有见到相关线索。
小萤的记忆、任平生的脸、云姬的身份、青圣对傅云超乎寻常的关注……种种疑点最后拼在一起。
青圣能愚弄世人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傅云再列疑点：“二来，楚无春到了傅家，应该最熟悉我住的后院，但这半月他只在正厅徘徊。”
“类似还有疑点——我分明记得，楚无春教我剑术是在后院，可我在前院试探他‘从前你捡了此处树枝给我做剑’，他没有反驳。”
那沉默让傅云在满腔恨意中，突然心神空了一瞬。
而后他不由得怀疑：楚无春在傅家的记忆是真的吗？
化神境界，灵智通明，怎么会不记得这样关键的细节？
青圣一哂：“是我疏忽了。”
因为青圣不知傅家的细节，所以他给楚无春的记忆里也是模糊的。
青圣承认后，傅云心中反而落定了。
他想，不，你只是自信。自信哪怕破绽被戳穿，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所以楚无春跟傅云三十年前的交集，就只有拜师典上那句“剑心难成”。其他渊源都是生造。
傅云将眼重重一闭，遮掩翻涌的情绪。不知该说青圣坦荡，还是……
恐怖。
篡改记忆，变假为真，寻常人大概会被逼疯。哪怕傅云也极不好受。后来他展露给楚无春的恨，几乎大半是真的。不过恨的对象是青圣。
如果今天问不清记忆真假，傅云会在怀疑中发疯。
“你因楚无春生了心魔，我自然要管。”青圣仿佛真是个体贴弟子的好师尊，一一道来：“可要让你凭剑术胜他，没有可能。”
傅云为掩藏讥诮和杀意，竭力放大自己的愤懑和不服：“我也有剑，为何胜不了剑尊？”
青圣：“因为他是剑灵化生。”
傅云：“……剑灵？”
青圣看他眼巴巴瞧自己，笑意加深，终于不再吊他胃口：“是啊，剑灵。从剑主的尸骸里生出，也继承了剑主的记忆。”
青圣娓娓道来。
那剑主是一个刺客。
刺客杀了皇帝，却没有活过雷劫，反倒是他的剑，在天地人三气——剑主死后归还天地的灵气、天雷引动的天罡、龙脉散出的地煞中——的聚合中，炼出了剑灵。
任平生，生凭人。
刺客是许国人，许二十四世为楚所灭，因此澄明子为任平生改姓为“楚”，想叫他淡看朝代更迭、春秋轮转，勿要执念凡尘。
傅云不能不深呼吸，压制惊悸。
难怪、难怪说想杀楚无春，要打断他所有骨头。因为皮肉本就不是他的根本，剑骨才是！
青圣继续：“剑灵，都是一根筋、缺心眼的东西，可这人心爱恨，恰好是你擅长的。”
“我只是造出你和他一段渊源，过后爱恨是你促成。”话语中竟然能隐约听出赞许。
傅云忍不住咬住下唇，仿佛羞惭尴尬，实际是靠吞下血平复自己。
青圣如师长般谆谆教导：“你看——是非、真假、爱恨——心中魔障，镜花水月，不值得在意。”
“不是。不对。”傅云突然打断。“万物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我的一切感受，痛也好恨也罢，我都必须在意。”
青圣：“它们是假的。”
傅云：“但我是真的。”
楚无春爱的不是那段假过去，他动心，是见了今日傅云做的一切。
任平生是假的，只有傅云是真的。
青圣静静看着他，温和含笑的眼底倏地掠过一线幽绿。这点妖异很快沉没，他面上的笑意也浅了些，傅云看出来，他不怎么高兴。
青圣淡道：“爱恨要是成真，楚无春就能成圣了。”
这次不用傅云多问，他近乎冷淡地解释：“楚无春要成圣，就要渡情劫。因为天道认定不爱一人，何以爱万人，又何以为圣？”
然而剑灵无心，楚无春仅有的执念一是回凡界，二是成剑道。
“楚无春找我帮他，要么准他去凡界，要么帮他生造情爱。”青圣道：“我问他，想要什么情感？”
楚无春说，愧疚。
他觉得比起情爱，更让他刻骨铭心的会是愧疚。作为剑客化灵，救不得眼前人的愧疚。
“如今他识得爱恨，却被你夺了气运，不知天道打算如何。”
青圣话中意思，无非是说楚无春的爱恨，不过为渡劫而生，十分虚伪。
傅云越听，脸越苍白，让青圣想起小芽，都是一样可怜，没有生机。
傅云问：“那……师尊要怎么处置我。”
“陪在我身边，十年，我护你成圣。”青圣说。“楚无春不会再恢复记忆。他归你。”
而你归我。
剑已过太一巍峨的山门，落向主峰，早已感知到圣尊气息的长老迎出。青圣谁也没看，只看着傅云。
“这次回来，不要走了。”他说。
傅云似乎被吓得魂不守舍，跟在青圣身侧，低低应声。
傅云想，你只是想握紧我这颗棋子，再凭我握紧楚无春。
心底那点被玩弄于股掌的寒意和怒火交织，最终只剩冰冷的杀意。
天道瞎吗。
劈完楚无春怎么忘了劈青圣？
楚无春是不通人性，苍梧生非但不通人性，还要把玩人心，等玩烂了，就指着那摊泥说“你看人心就是这么烂”……他自以为是棋手，是看客，隔岸观火，好不愉快。
然而果真如此？
傅云跟在青圣身后半步，仿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自己一片衣角。主峰长老多是宗主一脉，知道宗主暗中下令、软禁傅云。
今天却见傅云跟着青圣一起回来，他们内心忐忑。
但见傅云这样沉默怯懦，长老纷纷放下心：看来，这小子是被宗主吓破了胆，忙不迭躲到师尊背后了，不值得太忌惮。
傅云摩挲衣角，锦缎触手生凉，映着天光云影，也隐隐映出他低头时，瞬间流过的笑意。
锦缎触感光滑，仿佛隔着虚空，与另一处指尖的触感微妙相连。
傅家院中，楚无春握住锦囊。
锦囊在传送完散修盟的设想后，立刻自毁了，残烬浮在空中，在楚无春眼前聚成一行字。
【尊上，合作愉快】
这一行字消散，下一行字是：【昔有乔松志，莫作附萝身】
楚无春那张原本满是凄苦悲怆的脸，已经转回平静。极致的爱恨都剥落，眉宇间重新聚起锐利。只是目光中还存有一点复杂。
他的记忆拿回来了。什么情劫、过去、傅云……乱七八糟的，搅得他头痛得很。
第一个想法：苍梧生那狗东西，果然给他神魂动了手脚。
第二个想法：凭什么苍梧生能有个厉害徒弟？
楚无春是找了苍梧生帮忙渡情劫。
谁料苍梧生会把自己的徒弟送过来？
楚无春想到错乱的辈分，这一年的爱恨情仇，眼角和脸上肌肉都在乱跳。
来傅家第一天，楚无春非但不觉得熟悉，反而觉得怪异，一切都隔阂得很。
他心中古怪的感受一天天累积，终于一天晚上，傅云在采补间点破真相：“你我的记忆被青圣动过。”
“此时此刻，也许他就在某处窥看。”傅云三言两语说完疑点，往楚无春的后背掐更重，让他清醒些。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传音。傅云说：我的幻雾进过你神魂，见过你记忆。
你想要成圣，而你的圣劫是情劫。我能帮你。
楚无春直觉傅云的幻雾没这么厉害，傅云手中一定还握着筹码——能窥探天机的筹码。
楚无春问傅云想怎么帮忙。
傅云说：“演下去。”
虽说是演，但投入的暴烈的情感哪一分不是真的？到后面楚无春人都快分裂开，一个属于楚无春，爱恨焚身，一个属于剑尊，冷漠跟傅云交易——
我帮你成圣，你给我气运。
天雷劈下来，实际成了圣劫的一部分。楚无春死去又活来一回，
肉身与神魂重塑，已经临近圣者之境。
现下他识海清明，神魂重塑，真正的记忆回归。楚无春心绪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只剩一片灼人的涩。
他抓着锦囊留下的一根银丝，它把他的手指勒出白痕。
“合作愉快”。
楚无春懂，他跟傅云已经绑死在一起。先前是圣劫，今后是结盟。
剑尊向来只管眼前。放在一年前，散修盟这个麻烦他绝不会碰，可现在，于理，他跟傅云气运联结。
于情……
好半天，楚无春终于松开了那根嵌进肉里的丝线。又过了半天，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把银丝绕在了自己一根头发上。
打了个简单却牢固的结，然后凝起一点灵力烙在结扣处。
*
圣殿。
青圣回宗没有大张旗鼓，他与高层交谈，傅云趁势回了圣峰。
这一天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一对好师徒。好像回到梦中……不，比梦中更不可思议。
青圣一点一点、耐心细致地对待傅云，无论傅云怎样得寸进尺、猖狂娇纵，比如——他挑剔青圣送来的丹药，叫弟子原封不动送回，还称“这药火气太旺，我要更好的”。
这交谈就发生在圣殿外，弟子听得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想撤出圣殿的法子。
谁知青圣眼皮都未抬，对侍立一旁的童子道：“去取丹炉。”他竟是要给傅云亲自炼药。傅云本想再挑剔，可实在又想学炼丹中的灵力控制，就此作罢。
玄清进殿时，听到师弟喋喋不休——“此处为何……弟子愚钝……另有想法……”
玄清真君，圣峰大弟子，早已经出师，这次青圣回宗他特意来拜见。他目光惊疑不定，沉沉落在师尊和师弟身上。
青圣和傅云隔丹炉而坐。
玄清对傅云这个师弟实在印象不深。只记得修为平平，近些天似乎得了奇遇，有所进益。
在玄清看来，傅云举止堪称娇纵失仪。他听得似乎很不耐烦，手指在蒲团上划拉，成品丹药拿在手里把玩两下，甚至在青圣说话的时候，他还会移开眼睛，视线飘向一边……
正好和玄清对上眼神。
玄清正要说话，见到师尊下个举动，那口气生生咽回去。
青圣引来木灵，将傅云的手带回丹炉边，还指点“此处灵力过躁”“指尖下沉三分”。整个过程他只在必要时开口，末了就自然地松开傅云。
傅云姿态恭顺，头颈低垂，从玄清进来后，他的言行就再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近无比的师徒。
玄清的眉头却不自禁拧紧。太近了。
哪怕他也是青圣的徒弟、还是成圣前就收下的徒弟，也从没有和青圣这样近过。在他记忆里，青圣和不喜人亲近。
有一瞬，傅云因久跪挪动下膝盖，青圣目光随之落下，看得玄清眉梢猛跳，他倏地高呼“师尊”。
青圣瞥向玄清，那一眼，玄清后背发凉。
那不像是看弟子或看活人。
玄清不再多说，伫立殿边，充当一个木偶。
“回去吧。”青圣见玄清进来，教完傅云一篇丹方，终于放傅云走了。傅云略微躬身，一步步退至殿门边，但最后转身时，还是留给殿内人一条细长的背影，青圣对着光，眯了眯眼。
玄清觉察他目光朝向，口齿生津。忽听青圣说：“回来。”
青圣说他对剑术涉猎不多，要玄清作为师兄，给傅云演示剑术。
谢昀入门前，傅云作为师弟也试过跟师兄们结交。但他们或是生性冷淡，或是轻视傅云，不愿来往，总是用“过后”“往后”敷衍过去。
现在，最冷淡的玄清因为剑招使的角度偏了三厘，被青圣一道灵气扇在殿内大柱上，挣脱出来时柱上留了人印。
傅云怀疑青圣在杀鸡儆猴。
青圣温声细语，问傅云：“刚才的剑招看会了吗？”
傅云点头，又摇头，不说话，让青圣猜。玄清好不容易从柱子里爬下来，见到师弟这样傲气的姿态，目瞪口呆。
他很害怕。
玄清入门最早，和师尊交流最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青圣。因为他见过青圣是如何平定妖界的。
让妖和妖撕咬，等两方缺胳膊少腿，再把它们缝到一起。等它们魂魄震荡，就能轻松抽出来。这时候不想成魔的也入魔了，青圣再把它们镇进魔渊。
修界几位尊者，只青圣能称“圣尊”，玄清总觉这个圣不是神圣，而是杀身成仁，杀仁成圣。
玄清这边遐想，那边傅云已经把剑术复制出来，他使剑使得有气无力，真就是照搬照抄，就差把玄清的名字也抄到剑上了。
但玄清听见师尊笑说：“很好。”
青圣说：“正好我近日在圣殿，你搬过来，也方便我随时纠正，可好？”
傅云沉默。
“不愿意吗？”青圣问：“不要圣殿，那守山木下、练武场边、诛仙台或铜镜前，如何？”
玄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见——每说一个地方，傅云脸色更紧绷一分。玄清觉得接下来不是自己该听的，慌忙拜辞。
他走后，青圣朝傅云说：“今晚不要走了。”

第56章 病名为爱
从“守山木”、“练武场”一系列地点出来起，傅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那都是他和魔魂青生……神交过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青圣是凭小芽追踪到他，可现在看，青圣居然知道梦中的事……是从魔魂那里得来的？
如果魔魂的记忆和青圣共通，那傅云和魔主的筹谋，是否也落在青圣眼中了？
猜疑如藤蔓疯长。
青圣就是想看他这样惊疑不定、犹如困兽？傅云心中冷笑。
殿中无人，他也就不演师徒情深，改演别的戏码。傅云从丹炉边弹开，嘴唇仓皇地反复抿几下，但又强作镇定，慢慢踱过青圣旁边。
脸上是极力压抑的惊惧，口中却难藏急迫，他追问：“你是不是……吃了青生？”
他得知道青圣是怎么搞来魔魂记忆的。
如果魂魄间记忆能相通，那跟魔主的合作就得重新考虑。
这急迫落在青圣眼中，就成了为魔魂来质问他。青圣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烛光扎进他眼瞳，亮也不亮，在他开口时火芒一跳一跳的。
“我也想问你——吃了青生多少灵力，之后又吃过谁呢。”
傅云手脚一紧。
藤蔓不知从哪个角落长出，湿滑坚韧，带着阴凉缠上傅云的手腕、脚踝，将他勒紧在地。背脊撞上地砖时的闷响在殿宇荡开。
“殿外还有守卫！”傅云道：“师尊！”
青圣：“只有你我，并无他人。”
就在这时，殿外守卫的影子流进殿中，变形，扭曲。而后殿门开了，傅云被藤蔓撑起，直面向“守卫”。
那是一个个草扎的小人，正在腐烂。
草傀儡。
小人面上贴着薄薄的符纸，笑容不断变换——笑眯眯，笑盈盈，假笑，讪笑，恭顺地笑……傅云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有过的笑。他曾经对着镜子，练过笑的角度，因此能认出。
傅云眼睫一动。他的脸颊忽然发痛，目光被带回殿内，正见到一只手，揭下他的化相符。
青圣端详这张脸。
那层清润的皮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芯，殿内长明烛的光，似水似火，漫过傅云的脸——透着久不见光的白，像被掩藏多年的名瓷。
青圣的木灵绕在傅云下巴，逼他看向自己。那被灵力裹住的下巴尖尖的，脖颈也细，圆领把脖颈围得紧，一点缝隙也看不见。青圣有自知之明，这是防他呢。
青圣其实没什么波澜。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颜色，比起皮囊，他对底下的筋、骨和魂更感兴趣。
于是灵流探入。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顺着经脉游走，直抵丹田核心，寸寸查探。
“让师尊看一看，”青圣并未临近，只是控住灵力，细细检查，“你吃过多少妖、魔、人？”
剑气残留的凛冽，妖气特有的腥甜，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在青圣的探查下无所遁形。他也摸清楚了，傅云在他之后有过多少人。交缠的痕迹，交融的深度，远比与他魔魂之间要深得多，乱得多。
木灵曾留下过的潮湿气息，已经被其他灵力覆盖。
青圣似乎不满意粗浅地查探，木灵还在往傅云丹田内里穿入，傅云想按住小腹逼出灵力，然而手被藤蔓牵制得很紧，他无奈，只能勉强蜷缩身体。
既痛又痒。
傅云咬死了不说话，青圣却有许多难听的话，他仿佛很怜惜，说：“楚无春的灵力，也不够将你喂出来一点肉么。”
这话在傅云听来是疯话，但青圣看见的景象又让他的话有些道理——单衣下，傅云原本平坦的下腹多了灵力的凸起，木灵生机勃勃，好似将要破出。
下丹田连同穴位和筋脉，被这样往深处钻探，傅云疼得厉害。
被侵入的异样感，恐惧，惊骇，愤怒，杀意……好像也成了绑住他的藤蔓，叫他呼吸艰难，冷汗直冒。
傅云眼尾天生下垂，自带三分愁态，现在眼睛也放低，明显是不想跟青圣有目光接触。
青圣问：“为什么不哭？”
他只看见傅云密长的睫毛，像一片野草，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脖颈挺直，眼睛倔强，密密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的眸光。
里边像烧着火。
青圣撤了木灵，但没有撤下藤蔓，傅云被拱起的藤蔓撑起身，不能不面对青圣。傅云低着眼，噙着嘲讽的笑，青圣脸上也敷着笑。
谁都没有说话，殿内一时之间很安静。
青圣想了想，从后殿引来一道烛，点上了。“我记得你怕冷，总是缩在火边打盹。”青圣说的是梦中的事。
傅云道：“我早已经不畏寒暑。”
“圣殿中只有你我，师徒，”青圣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傅云唇角天然带了点上翘的弧度，好像总在嘲弄什么。这一次也同样，他不说话，朝青圣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敛去笑。
青圣一默。
而后问：“那么，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傅云：“和原来一样，不见师尊便好。如果灵石丹药等用度能放开，就更好了。”
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藤蔓突然开始蠕动，有的从手腕爬进袖口、环住小臂，有的撕开裤脚，勒紧傅云小腿。他就像一个偶人，被丝线提着，摇摇晃晃扑到青圣面前。
傅云低下眼睛。
青圣伸手撑开他的眼皮。
傅云被迫和他的好师尊对视了，只见青圣眼睛已经变成了墨绿色，瞳孔一动不动，笑容寡淡如常。
但他说的是：“不行。”
“魔魂的梦早就结束，弟子和青生，一切了结。”傅云瞳孔轻颤，问：“我与圣尊何时有过逾矩，让您今天这样拦我？”
“因为很吵。”青圣没头没尾地说。“魔魂和你，都太吵了。”
最初，青圣不喜炉鼎。
因为炉鼎能吸纳无数灵力，所以天道不喜。天道不喜，青圣便也不喜。
虽然这时他早就忘了情感，没了喜欢，也谈不上喜不喜。只是他见到的两个炉鼎——一个覆云，一个傅云——都有如出一辙的疯狂、偏执、隐忍。
覆云敢夺舍青圣，而傅云敢采补青生。
魔魂青生自爆，记忆无存。青圣困住它，想等下次开魔渊时再镇入。
但魔魂很吵。
它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杀不了小云。小云会活下去。
又一遍遍反问青圣：你呢？是活是死？杀干净自己了吗？记得自己是谁吗？青圣甘愿做天道的狗，不下贱吗？
再然后又回到一遍遍的“小云”：小云会活下去吗？小云一定能活。小云。小云。小云……
青圣做了一件不该的事，他既没有放魔魂去镇魔渊，也没有碾碎或融合它。
青圣吃了魔魂，嚼碎，吞下，干干净净，就像别人吃他血肉一样。青生相当于魂飞魄散了，青圣自然也付出代价——魂魄残损，主身受伤，他却觉得很安宁。
吃下的魂魄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只有些许最深刻的执念留下来，对青圣就像看一样留影。
画面的一些青圣能懂，一些不懂。比如他不懂，青生为什么最后放走了“小云”？——他们明明可以联手，把傅云永远留在梦里。
“他教你见众生，我放你去见众生。”青圣说。“你沾上妖性，看了红尘，和人新婚……”
“小云，”青圣念出魔魂对傅云的称呼，两个字被他咬住，琢磨出奇异的生疏与玩味。他难得好奇，“为何独不看我？”
傅云：“师尊这是……爱我？”
青圣沉默。
他重复这个新奇的字：“爱？”
上次他听到“爱”这个字，还是名叫梧生那时候。他因为跟尸体呆太久，沾上太多死气，病了。
养母苍婆很害怕，给他吃遍所有的药，但都没用。最后她喂了梧生一小块腊肉，是先前从他身上割的，苍婆抹上盐又风干，做成腊肉好好保存，这才派上用场。
苍婆咬碎了肉干，一边喂他，一边说“娘疼你”、“不怕不怕”。所以，爱就是痛，不然人怎么会用我疼你来说我爱你？
那是苍梧生千年唯一一次生病，它装的。
它这个杂种孤儿般地过了千年，成仙又成圣，唯独没成过人，他打算把这世道和自己都回炉重炼一次。天地山川没了，仙就成了人；生灵口耳灭了，圣就做回了人。
青圣是天道的狗，跟苍梧生有什么关系？苍梧生打算做人。
他找了一个好炉鼎，叫傅云，没想到这个炉鼎有个更好的娘——苍梧生信奉以物易物，于是同云姬交易，问她儿子能用什么来换？
云姬想用她的命，换她一对儿女的命。
苍梧生很久没有被引动过情绪了，云姬是百年来第一个，傅云是第二个，梦里的“小云”是第三个。他感到久违的战栗，让他愉悦，又让他极不舒服。
傅云的话很让他惊异。这是爱？
苍梧生，爱傅云？
爱就是痛。傅云确实让他痛过，比如在他吃下魔魂的时候。他也想让傅云痛，比如现在。
倏地，青圣收回缠绕的藤蔓。傅云得了自由却失了支撑，后背就要再撞向砖地，忽然被一只手接住。
青圣总算舍得用手扶一把他了。
傅云敬谢不敏，他飞快地挣开青圣的手，连连后撤几步，而后强调：“师尊，是你爱我，不是我爱你。”
“如果您当真爱我，那就用师徒的方式来爱。”傅云说：“比方说先为弟子解惑——您怎么知道青生的梦？”
苍梧生说因为他吃了青生，不小心见到了。傅云默了很久。
夜里，苍梧生抱着傅云睡了。
单纯的睡觉，没做其他。
傅云睡不着。
黑暗中，他心绪翻涌，最终没能忍住，试探着将手挪近苍梧生的脖颈……果不其然，刚搭上去，苍梧生就睁开眼。
他好心地提醒：“你掐不死我的。”
傅云若无其事地，把冰凉的手背重重扎进他颈侧，“我冷。暖下手。”
梦里他对青生做过类似的事，苍梧生没太大反应，也没念叨旧梦，傅云稍微放心些——苍梧生看来不知道梦的全部。
他摩挲青圣的脖颈，感受颈侧均匀的跳动，以及……一缕和他灵力隐秘呼应的波动。他心中一定，默默念一声：“系统。”
青圣来之前，傅云和系统解绑，那么它去了哪里？
雷劫降临，青圣现身，劫云、楚无春乃至傅云自己，都不过是转移青圣注意的诱饵。而目标之一，就是让系统潜伏进青圣识海。
——青圣化身曾吃过傅云一滴血，那血成为幻梦功法的锚点，就此进了青圣神魂。系统就是通过血媒定位青圣，再借主系统屏蔽因果、天雷干扰天机，成功进了青圣识海。
它的任务只有一样。
在青圣识海波动时，影响乃至篡改他的情绪。
傅云不觉得青圣收徒是爱他，这杂种懂什么是爱？又有什么理由爱上一个十多岁的、和他没有交集的小孩？——青圣收下傅云不是、至少不全是因为傅云本人。
那傅云还有什么值得青圣“爱”的？
两次改记忆，两次青圣都用上了云姬。他似乎很想让傅云怀疑母亲，接着怀疑这母爱。
比起喜爱，这明明更像是嫉妒——傅云有娘，青圣没有。
管他有爱没爱，系统要做的就是把嫉妒篡改成爱。
怎样做到？系统说它有办法，是什么“电流伪装灵力，刺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释放”……傅云没听懂，但他有幻雾、还有血留给青圣，可以配合系统迷惑心神。
逆转爱恨这种事，傅云比谁都擅长，这也要多谢苍梧生给他灵感，让他知道原来化神的神魂也能被篡改。
你不懂爱，没关系。傅云静静看着苍梧生平静的侧脸。
我会教你的。师尊。
什么爱不爱恨不恨，都是活太久、命太硬闲出来的，我要活，所以你就该去死。
苍梧生不知从哪取出一个软枕，把傅云的手拽到枕下，压实了。他们都没有睡意，但都闭上眼，如果这时进来一个弟子，定要高呼“不成体统”，但等他看清是圣尊，就要恭维“师徒相得”了。
圣尊，你一定、一定要继续“爱”我。
*
“青圣宠溺弟子，纵容无比，日夜都要他陪伴殿中……”
穆师兄很奸滑地挤眉弄眼，问傅云：“宗门可得渐渐传开了，你这命真是……啧啧。前脚司主闭关，不好护你，后脚圣尊就回来，
傅云被准许下山的第一天，就到了内务司。
他听到第一个关于故人的消息——叩玉京闭死关。
第二个是，执法堂宣称宋仁无罪，又回到了管事的位置。
司主突兀闭关，宋仁高调重回，放在众人眼里，就代表叩玉京失了宗主宠信，而被划为叩玉京亲信的傅云自然也被冷落。
穆师兄只是和他稍微亲近些，也受到了排挤。
几月前傅云回来，提过让穆师兄进慎如峰，或者给他提一提在内务司的位置。但穆师兄不愿意，他说执事刚刚好，钱不多但事够少，还能不受拘束到处跑。
傅云就让穆师兄到他峰中挂个执事弟子的名，领慎如峰和内务司两份灵石。
人生起起落落落落……穆师兄倒是很看得开，他告诉傅云，自己准备去前线溜达一圈。
他乐呵呵地说：“划水了大半辈子，不想还能去战场洒洒血，欸，你别瞧不起你师兄，我练这么多年剑，杀魔的事洒洒水啦……”
穆师兄说：“死活都要轰轰烈烈，这可是找你学的。”
傅云把身上有的灵石和丹药全给过去，他不说废话，单刀直入：“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天涯海角都收。”
穆师兄：“嗷。好。”
傅云告别师兄，转头杀进内务司。
内务司扩建了一倍，殿堂高大，窗户却小，听说是宋仁得了畏光的病，白天也不准掀开帘子。
宋仁坐在主位，见傅云进来，慢悠悠放下手中的玉简，脸上堆起一个过分圆滑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师侄来了？快请坐。刘子轩、琴明，还不快来奉茶？”
他抬手示意下首一张木椅，表面恭敬，姿态却带着股敷衍。其他几名执事模样的人，或站或坐，目光隐晦地落在傅云身上。
刘子轩、琴明，这两个名字傅云从未听过。再看周围执事，都是生面孔——宋仁把内务司的核心层都换一批人。
宋仁拿起玉简，和傅云分享最近事务：合欢宗清剿后，分拨过来的三个上佳炉鼎，已安排到慎如峰了。”
他眼皮撩起，瞟了傅云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古怪的笑意，“您身份尊贵，是青圣亲传，自然该用最好的。若是用着不习惯，一定告知我们。”
宋仁口蜜腹剑，假意恭敬，他的想法不难猜——等青圣离宗，再给傅云这个炉鼎好看。
谁都觉得青圣不会长久在宗，至少从前惯例如此。傅云这次回来内务司，明显感觉到风气变了。
长老和弟子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但问近期事务、要账册书簿，都推脱“要请示上层”“流程变了，现在需要严格申请”……简言之，傅云被边缘化了。
他这一天倒是也做了些事。
宋仁安排给他做不完的、没用的杂事，傅云心知肚明，这是要等他忙中出错，再当众挑出他的不是，以挫伤他在内务司中的威信。
傅云见到任务名单，直接拒绝。
宋仁的传音滑入傅云耳中：“傅掌事，宗主宽宏，没有撤下你这掌事的位置。你如今身为一峰之主，圣尊爱徒，往后也是要担长老重任的，待突破大乘，便是太上长老也非不可期。”
哦，是替宗主敲打傅云来了。先是利诱。
傅云面无波动。
宋仁强调：“炉鼎之道，天所不容，你能走到今日，不念及自己，也要念一念师长之恩、亲友之情、弟子之敬哪……”
这是拿傅云身边人来威逼了。
宋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几上，推向傅云：“宗主有令，世家近来动向不明。傅掌事，你与慕容家，似乎有些交情？往后世家消息，请你想法收集，秘密传回宗内。”
玉符躺在暗沉的木案上。
内务司成了内务殿，上方坐着的就是姓宋的土皇帝，殿中黏腻的、轻蔑的、看好戏的目光钉在傅云身上。
杀宋仁？不难。迟早是要杀的。
但不能在宗门内杀。
一则长老玉牌立刻会有反应，傅云作为和宋仁利益冲突最大的人之一，道长明更有借口查傅云。二来，杀得完么？
宋仁，道长明，这内务司里一张张或谄媚或冷漠的脸，他们背后是谁在支撑？
诚然，宗主是他们的靠山。可该死的仅仅是一个宋仁，一个道长明？
腐烂的内务司，是太一的缩影。偌大仙门，五脏六腑好像都病了，这病瘟疫一样，通过血脉和肉/体传染。
用什么药能救？猛药。血药。
但在见血前，傅云需要先吸一吸敌手的血。
傅云接过玉符，宋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亮堂了。他似乎是觉得傅云妥协了，顺从了，紧接着从柜中摸出另一卷更厚的玉简。
“靠近北边、灵力稀薄、荒了好些年的‘寒潭秘境’，师侄应当听说过吧？”
傅云挑眉，没接话。
这是太一掌管的秘境之一，但实际投入灵石维护的，是附庸太一的世家。
宋仁：“原本这秘境归慕容家和南宫家共同打理的，两家轮流派人维护阵法，也投些灵石进去。可最近两家……不太愉快，灵石不进，阵法一停，秘境可就废了。”
宋仁是要塞给傅云这个烫手山芋。
结果傅云竟不推脱，当即以“不忍见宗门资源浪费”为由，接管荒废的秘境。宋仁百般强调“灵石等等由你先支撑”，傅云一概应下。
宋仁心中不由得流过嘲讽——还是年轻哪。想培养果子，也要看得到的是片什么土！退万步讲，果真能结出好果，也会被他宋仁摘下……
呵呵，想太远了。
没了叩玉京，傅云能有什么作为？供养一个秘境，可不是他想的找师尊哭一哭，就能有好结果的。
傅云确实去哭穷了。
他拿着青圣令，找上宗主峰，挟持来一批资源——中低阶的疗伤丹、回气散、基础符箓；常见的炼器边角料；几部剑术和功法拓本；还有寒潭秘境附近、几处同样被闲置的修炼静室和贫瘠药田的管理令牌。
对世家子弟或太一嫡系来说，这些东西就是废物。但对外门那些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为一本中阶功法要排队等上几个月的弟子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回到慎如峰，傅云把李参和几个信得过的、脑子活络的弟子叫来。
傅云言简意赅。“寒潭秘境归慎如峰了，你们要把它经营起来。”
没错，不是运转，是经营。
许多宗门掌握的秘境，其中资源丰厚的根本轮不上外门弟子去历练。寒潭秘境虽然荒芜，但有宗主支援，也足够维持一段时间。
傅云就要趁这段时间，把秘境的名声传给外门——交一点灵石，就能进秘境历练。
外门是实力有限，但是——他们人多啊。傅云说，秘境允许单人或组队，得到的资源可以自留，也可以交还给慎如峰，兑换贡献点。
根据贡献点，弟子可以得到观看中高阶功法的权限。
当然功法也是宗主给的。
宗主不给，傅云直接打算找青圣要，不只要功法，他要藏书阁每一层的钥匙。
“你们之中有阵修、药修、剑修，去重新设计秘境，要什么同我说，”傅云大致说了个预算范围，他看向峰中唯一的练气弟子，“花玲，你出身商贾之家，擅长经营，去拟一套章程。”
“秘境虽然灵力稀薄，但景致还算别致。不妨放出消息，欢迎别宗道友游览历练，见识太一弟子斗法，种种风物，适当收取一点秘境维护费。”
李参等等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反正是荒废的秘境，外门能历练，别宗为什么不能来“观赏”？这样既解决了部分经费，还能创收，更能光明正大地让各路人马在其中往来，买卖消息。
“贡献点的记录、核算、兑换，务必有据可查。所有资源的出入流向、历练弟子的名单，我会过目。”
傅云最后再鼓励一番，大意是“秘境若能经营下去，名声、修行和灵石分成，都是你们的”。听得弟子们热血沸腾。
*
慎如峰弟子都以为，峰主是为完成内务司的任务，运转好秘境，斩获在宗门内的威望。
不只。
资源是会耗空的，青圣是迟早会走的，傅云也是迟早会叛变太一的。
只有一些东西属于他——他要通过秘境，筛出宗门内外有潜力、被排挤、会感念他的弟子，或者可称为“门徒”。
要在太一之外，另建一套以他为核心的资源分配和人才选拔制度。而秘境就是一个小范围的试点。
所以前期他必须低调。
要让宗门人人都知他接受了个烂摊子，焦头烂额，手中无人……
于是，傅云把李参几个弟子送去开垦秘境，又跑一趟宗主峰，哭穷。
得到灵石法器，又连着数天去往外门，通过和他相熟的外门弟子，把恩惠泼洒下去——他之前在内务司推的惠及外门的改革，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人叫停。
倒也引来一些弟子投奔。
这些人里有真中立，也有假投诚，有高层的眼睛，也有世家的钉子……傅云应收尽收。
接下来半月，他把弟子的背景查了个透彻——去圣峰逛一圈，圣殿站一会儿，自然会有弟子来见他，接着，再把他想查的人递给青圣。
苍梧生不是很闲吗？不是喜欢窥探吗？
那就帮他查人！
你作为太一圣者，是不是该了解太一，弟子这是帮师尊掌握宗门，师尊一定会答应的吧？
后来，单独见世家钉子时，傅云就夸赞说你如何如何有能力，叹息说嫡系如何如何倨傲，上回还来给我说，你出身草根、攀龙附凤……
单独见太一嫡系插进来的弟子，就夸你是我太一根正苗红的根基，恼火说世家的手越伸越深，昨日要我把他的小舅子安排进峰，说巧不巧，顶了你管事弟子的位置……
两方自己先斗起来了。
他们坚信，斗下去嫡系/世家的人，自己才能完全掌控慎如峰、操控傅云！
如果两方人都在，要是吵起来，傅云就两边各大五十大板，再各给一个失望的眼神。要是吵不起来，傅云就让两方合作去做一件事，自行分工分利。
傅云坐山观犬斗，体会了下道长明的感受……不，权力的感受。
他说的每句话，随意无意，底下人都会百遍揣摩。任何模糊的指令，有人解读，再由这人的下层奉行。
这种滋味会让人发疯，自以为是上人。
只要他处在太一的体系中，只要面对同一套功过赏罚，他就会为成为“人上人”去奉行命令、争斗不休。
争斗也是驯服的一种。
慎如峰乌烟瘴气，傅云在后山清修。
峰中斗得火热时，峰外也很热闹。
时隔一月，傅云再见到“据说失忆，只记得师兄”的谢昀。
不知怎么回事，谢昀这次竟不再假笑迎接，他对傅云的眼神……像冷淡，又像复杂。

第57章 为君一舞
议事堂，长老会议。
檀香和灵茶清淡的气味，也盖不住长老们言语间的火气——为着明年灵矿分哪峰，世家派和正统派吵起来了。
别管是谁，吵架时候都能吵成一锅粥。
傅云这次回来很低调。
他不想喝粥，退后到最后，躲开唾沫星子。
还有一个人也很低调，同傅云一样，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谢昀时不时拨弄一下剑鞘，时不时又缠一缠头发。
谢昀身前自有长老冲锋，他向来是不直接参加口舌之争的，傅云则是擅长背后搅动风云。
这半年每次开会，他们或是作壁上观，或是听到精彩处，互相传音赞叹。
只要不关乎他们的利益，都不值得红脸。
听说圣峰失火，谢昀脑子差点被烧坏，又莫名其妙自己好了。
傅云疑心谢昀的眼睛也坏了，不然，看戏就看戏，怎么时不时还看一看他？
吵到后半程，该说的车轱辘话都说尽了，该摆的架子也摆足了，眼看能散场，结果一直作壁上观的谢昀迈出步子。
几十双眼睛刷地投向谢昀。
谢昀看向傅云。
傅云不得已收起正在画的符，装作自己听得很认真、很关心宗门大事。
谢昀说：“云峰主上书的清源改革，涉及培养外门弟子的部分，我觉得十分有意义。”
他建议，从他开始，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专门拨出资金，固定扶持一些弟子。
支持谢昀的长老们若有所思。
——傅云想搞改革、捞来外门的人心，谢昀直接定点扶持，资助弟子。这用不了灵石，却能分走傅云的声望！
傅云倒不介意谢昀横插一手，只是觉得谢昀不怀好意。
这小子怎么一反常态，要帮傅云推改革，真是烧坏了狗脑子？
会议完了，长老各自散开，傅云没堵到他的好师弟。
傍晚，他一路招摇，去了圣峰谢昀的住处。他也不进去，就在谢昀洞府外那片的竹林小径上站着，让自己的弟子喊道：
拜见少宗主！多谢少宗主支持清源改革！体恤下情，力排众议，专拨资财……
话里话外，好像资助弟子的想法是傅云先跟谢昀提了，谢昀这才深受启发，努力推行。
竹屋的门终于开了，谢昀从他的狗窝里出来，人模人样地换了身素色道袍。他身上水气很重，大约是才梳洗过，准备睡下了。
许是逆光的缘故，他眼珠像两丸黑石，冷漠无神。但等他走近了，对上光，又变成粲然的弯弯笑眼。
脸上也恢复往常的笑样：“师兄，你再吵下去，隔天道长明就会猜咱俩是一伙的，要搞改革，谋求人心，篡位夺权……”
傅云从容道：“我有师尊护着，宗主要杀也先来杀你。”
“……”谢昀由衷道：“我真想掐你。”
傅云：“那我就去告诉师尊，你想掐死我。”
谢昀说：“我真想掐一把师兄的脸皮，是够厚，还是根本没有。”
傅云身姿似竹、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地摊开手：“你给我钱，我给你脸。”
谢昀不是要资助外门吗？管他是不是真心，是真钱就好。
傅云的手已经摸向谢昀储物袋，谢昀反应很大地退了一步，倒让傅云一愣。
谢昀低着头，自己解下储物袋，把里边灵石倒给傅云。
他这样顺从，傅云反而很警惕：“你为什么主动给我钱？”
谢昀问：“我们很熟吗？”
傅云：“不熟。所以？”
谢昀：“那我给钱自然是为谋利，难道还能是因为爱你？”
傅云：“你的嘴皮比我的脸皮厚，真话藏得够紧——到底为什么插手改革？”
谢昀一默。
然后一笑：“你知道，仙门联比要开始了，百岁以下的弟子都得参加。你我同样。”
“宗门这边呢，希望你和我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所以我就想帮你推一把改革……”
傅云：“鬼话连篇。”
谢昀真诚至极：“我是真想帮一帮师兄——你最好别再碰改革，也别想太多，在仙门大比前就跑出太一。”
谢昀解释说，魔渊裂隙越扩越大，修界心魔肆虐，急迫与妖界结盟。
“但新妖皇，也就是你可怜的前妖奴，”谢昀慢条斯理解释，“坚持要拿各宗弟子当人质，尤其提到你和我。”
几大宗门当然不愿意交人，但不交出一两个做人质，又怕妖界不满。
到底该交谁，怎么定？
于是几宗商量一番，把这次仙门大比定做筛选的标准之一。谁家弟子输了，证明谁无能，自家宗门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弟子送出去。
而在核心弟子中，傅云声名最不显。
“太一想舍弃你，你师尊也不是好东西，我觉得你该尽早跑路。”谢昀道：“所以我就思考，要捞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走？帮你推一下改革，够不够？”
傅云从大量废话中捕捉到少量真心，“这么想我离开太一？”
谢昀：“只是个建议。”
傅云：“若我非要杀了你再走？”
谢昀：“我们的仇，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之前种种，算是扯平了——你死过一傀儡，我废了一化身，我抢过你师长，你也抢了回去。”
傅云：“可我觉得，杀了你更安稳。”
谢昀：“你是窥探过天机，认定未来我会杀你？”
傅云面色不显，但也没有否认。
谢昀心道，果然。
傅云把留影珠外传给谢灵均，钻了天道誓的空子却没有受到天罚。当时谢昀就猜，傅云是不是有握着能蒙蔽天机的东西。
他现在提出这点，是为了让傅云心有忌惮，离他远些。
谢昀：“为了避免你杀我我杀你，我们更应该离彼此远远的，对不对？”
傅云哼笑了声。
“你怕了。”
他的嗓音并不多么凌厉，但谢昀看见他嘴角细微地挑起又撇下，那是嘲讽。
傅云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谢昀这个人，并为此感到……荒谬。
傅云笑了：“天道竟然会让你做‘天眷之子’。”
他鲜少在谢昀面前笑这么开怀。
谢昀读懂那未尽之意，那潜藏在笑容之下的蔑视：竟让你这样一个懦夫，来做我对手。
你也配。
一股尖锐的怒意攫住谢昀，让他指尖发麻。但紧随怒意升腾而起的，是更有力更沉重的心跳。
然而下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绪退去，谢昀复又露出刻板的假笑。
他问：“真要和我斗到死？”
傅云：“和你斗起来还算痛快。”
“好。”谢昀点头。“好。”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与傅云的距离，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我真想掐死你。”
谢昀很少这样直接地盯住别人，太激进，不符合他谋生的策略，但这次他直勾勾盯住了傅云。
这双黑洞洞的眼睛好像鬼一样，傅云只从中读出一句话——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傅云走了。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针对青圣，还是针对谢昀？
谢昀想着想着，给自己贴了张清心符。
他坐在床上，神魂里的困意拉拽他往更深的梦境沉落下去。
*
谢昀不会知道，他以为跑走的傅云还在竹林中，静静等着天黑下去。
傅云放出神识，没有遭到抵抗。他知道谢昀睡下了。
谢昀很有问题。
谢昀有一个习惯，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一些时候，他会不自觉去绕自己的头发。
这代表有一些事在他掌控外，他焦躁难安。这习惯是谢昀十多岁就养成的，若非刻意，很难伪装或改变。
今天看，谢昀身前那几根头发都快绕成黄河十八弯了。
他似乎很想让傅云快点滚出太一，想到焦躁的程度。
为什么？
谢昀失忆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傅云拿出今天新画的符纸小人，注入灵力，又咬破手指，往灵力中挤进自己的血。
他想进谢昀识海一看。
小人一路畅通无阻，耀武扬威，挤进谢昀洞府。
谢昀躺在竹床上，呼吸深且平稳。小人倏地出手，朝他前颈袭去。
傅云一直想知道谢昀的实力，无奈两人都在藏修为，狗狗祟祟得如出一辙。现下谢昀沉浸梦中，正是偷袭的好时候——谢昀要死了，是一件美事；要是不死，傅云也能探一探他反击的手段。
小人简陋的纸手已经摸到谢昀。
但谢昀没有起身，也没有醒过来。他睡得竟这样沉。
小人用纸手拢住自己的灵力，贴近谢昀的嘴，将灵力和其中的血轻轻送进去……
确认血灵进了谢昀体内，傅云在竹林中，动用幻梦功法。
不多时。
他真的潜入谢昀识海，里边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谢昀做了什么鬼梦。
傅云静下心感受灵力流向，他怀揣一线希望，祈祷能找到谢昀灵台，再让谢昀变成真傻子……
感知到灵力了。
却是冲傅云后背袭来，他反身错开，对面攻击他的却不像是谢昀，是一个面孔不清、不知种族的“人”。
傅云从它身上感受到了灵妖魔三种气息。
但等傅云再探出灵力感知的时候，气息全变成五行灵气。
傅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谢昀？”
面前的“人”似乎也在感知傅云。
他说：“又是你？”
是谢昀的声音，看来这确实是谢昀的梦中化身。两人用灵力过了几招，路数都阴得很，傅云更确定这就是谢昀。
谢昀杀近了，却没有跟傅云的魂体接触。
两人都只用灵力缠斗——是为了避免神交。
即便没有贴身肉搏，他们来回间也打得凶悍无比。傅云猛砸灵力，反正这是谢昀的识海，他不心疼。但谢昀的回击很奇怪，他似乎在躲避傅云的灵力……
不。是躲避傅云。
傅云的灵力全都往死穴去，一击不中就撤走。但谢昀，他一边躲着傅云，一边将灵力织成网，似乎是想困住傅云的这道分魂。
很难缠。
傅云在谢昀识海中一无所获，很快退出来。
睁开眼。
谢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云一惊。按理说有幻梦功法影响，谢昀不该这么快醒来，但傅云很快释然了——谢昀到底是主角，有些藏箱底的手段也正常。
傅云飞快操控小人自焚，但烧到一半，被谢昀逮住了，火全灭掉。
谢昀：“小……”
小人朝他挥了挥手。
*
“长老！长老不好啦！咱们的人跟北狄宗那几个大块头打起来了！就在山门口！”
“打、打就打！谁怕谁——哎呀师叔！太一那个剑修耍诈，用万剑归宗把我的铁锤骗走了！”
仙门大比前夜，各宗到来，太一山门外车水马龙，各色法器拖着长长的灵光尾迹，划过天际，最惹眼的还是五大宗的使者。
“号外！号外！《太一各峰秘闻实录》第三版加印啦！走过路过别错过，保真保熟，童叟无欺——”
“上好的朱果，道友来两颗？看大比不嗑点果子多没劲！”
“东华宗炼器行会托运大型防御阵盘，闲人退避！”
东华宗的巨型楼船，西蛊宗的骨幡飞舟，北狄宗的青铜战车，还有南御兽宗那由数头巨禽拉着的移动行宫。灵力波动、香料气味、兽类腥臊中，还夹杂火药味。
各派谋兵布阵，心思各异。
宗门联比，十年一度，本是仙道盛事。
每次大比照例由太一主持，令修为同境的弟子相争，允许使用毒、蛊、符、兽一切手段。
这一届大比很特殊，因它是在仙魔大战之后。
外战加上内斗，各派消耗弟子不知几多，许多中小仙门湮灭。所以联比是能精简就精简，少花钱就少花钱。
太一用了上回大比用过的浮空擂台，四周设下数层防护结界，观战席只有寥寥二十个，是给各派带队长老和少数核心人物准备的。
有弟子观战区，但只容纳得下千余人——修为高的自己可以用神识看，修为低的挤进来看什么？看得懂吗你？
山外热闹非凡，此时太一山门之中——
“傅云和谢昀何处？”太上长老召见此次将要出战的弟子，最前方缺了两人。
下首一位执事长老连忙回禀：“回长老，傅云去了谢昀住处，两人谈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已经遣人去圣峰传话了。”
殿外弟子通传，众人回头，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正是傅云和谢昀。
两人俱是神色平静，衣着整齐，但眼尖的弟子立刻发现不对——谢昀那清俊的侧脸上，靠近脖颈处赫然有一道极细的血痂。而傅云指缝里隐约透着暗红。
嘶。
众弟子眼神乱飞，有八卦的，有惊疑的，有幸灾乐祸的。这两位在圣峰谈到这会儿，谈得很热血沸腾嘛？
太上长老自然也看见了，但他只当两人年轻气盛，私下切磋没个轻重。人到齐就行，他重申规则，划定战术。
“北狄体修最多，皮糙肉厚，近身搏杀务必小心，这是为你们准备的新剑，已经加铸防御法阵。”
“西蛊用毒防不胜防，这是解毒丹，每人三颗。”
说到南御兽宗时，长老的语气凝重起来：“南御兽宗和妖界关系匪浅，尽量不要正面冲突，但要格外留意。他们此番派出一名少主，名唤御凌霄，元婴修为。”
“但他的本命灵兽，是一头拥有远古凶兽血脉的裂地墨甲犀，大乘境。”
殿内瞬间一静。
“人兽合力，凶威滔天。过去十年，已连败北狄、西蛊数位大乘，风头无两。” 长老的目光掠过谢昀，语带遗憾，“若你那本命妖兽仍在，御凌霄绝无胜算。”
谢昀眼观鼻，鼻观心，心想傅云。不，长老，那可不是我的本命妖兽。
想到一诛青成了新妖皇，谢昀就觉得十分遗憾——当时没能斩杀妖敌，实在失算。
长老吩咐完，便挥手让众人散了，只单独留下傅云和谢昀。
“太一的声名，系于你二人之身。” 太上长老看着眼前这对同样出色、同样让人头疼的年轻人，“勿要因私废公，堕了宗门颜面。”
不久前才斗过一场的两人皆假笑应“是”。
*
三日后。
中州，太一问道峰，邀仙台。
各门派的宗主、此次评委席长老与核心弟子共同抵达，接风宴还没有开始，斗争就已经燃起来。
北狄宗一个体修故意靠近接待他的太一弟子，问：“听说你们的队长，只是两个元婴小儿？”
太一弟子险些被他挤倒，又听到这等轻蔑的说法，反驳几句，一来二去，两方都带上火气，就要在场外打斗起来——
“李师侄，孙长老寻你问话。”
“是——傅云师叔！我这就去！”
那体修听到“傅云”这名字，立刻抬头，仔细打量，看着看着，他从鼻子里喷出一点不屑的笑。一个元婴，又这么瘦弱，娘们唧唧的！
“你师尊不怕你被打哭了？哈哈——”
忽然，肆意大笑的体修被自家长老压住肩膀，强迫弯腰赔罪。
狄宗长老左右环顾，紧张道：“铁山年少无知，一句戏言，绝无冒犯圣尊之意！”
铁山这时才动了动脑子，想起来了，他娘的，这小白脸的师傅居然是那什么圣尊！
青圣这百年镇守仙魔边界，极少在太一以外的地界露脸，铁山虽然听过他名声，但都是什么“万物复生”“木灵生花”，啧，什么圣尊，也是个老白脸。
铁山弯了腰，心里怒极了傅云，长老却要他与人握手言和。
傅云没有抬手，笑说：“莫怕，这等小事，我自然不会拿去打扰师尊。”
狄宗长老听懂他的意思：但要敢再闹大，你们自求多福。
接着移步换形，同旁的谢昀单方面换了位置。铁山不过一个被推出来试探青圣的蠢货，让谢昀对付就好了，傅云他这种柔弱的符修不该参与。
铁山二度伸出的手再度落空。
新来的剑修倒很热情地同他握手，他的脸绝对不算白，但铁山统一归为小白脸，手掌用力，想捏断太一这剑修的骨头，谁知他某根筋突然一麻，疼得他松手。
再看，剑修已经往前数步，将他抛之耳后了。
这样的插曲和摩擦不在少数，终于，接风宴开始，至少表面看，各门各派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北狄宗主说：“听闻太一在仙魔战场折了三位大乘长老？可惜啊，若早学我宗炼体，何至于此。”
太一宗主回：“为苍生而战，死得其所。拓跋宗主一身横练功夫，不知在战场上斩了几尊魔君？”
太一这次斩杀第八魔君，是大功绩。
西蛊巫月圣女轻笑：“两派各有千秋，只要心怀天下，都是道友。”
傅云和西蛊宗这位巫长老对上眼神，他举杯隔空遥敬。
平常弟子面对别宗长老，无论门派，都要恭敬起身、拜见前辈，但傅云是太一峰主，地位与巫月相当。
西蛊宗一行人颇为惹眼。西南多雾多水，当地人面孔极白，他们虽然笑着，但总有种湿冷的气息在。
傅云关注西蛊宗是因为——去年在南部拍卖场，他被蛊虫封了灵脉，那是一整套体系完整的蛊虫，蛊宗极有可能和黑市牵连。
酒过三巡，狄宗的人似乎喝高了，竟有人蹭地站起，直面太一宗主，说想看太一最好的剑，再看最好的人跳最好的剑舞。
道长明：“昀儿。”
谢昀抖了抖，挠挠鼻子，蹭地站起来。他心里却在冷笑，道长明这老东西是敲打他呢——只要我是宗主，你就是我晚辈，要听话，好好扮相。
谢昀很紧张羞涩般：“宗主，您知道弟子身形笨拙，杀敌还成，舞蹈实在不通。现在又喝多了酒，怕污了各位的眼睛。”
狄宗主忽然叹惋：“听闻太一战中伤亡很大，竟已到了无人舞剑的地步！”
另一边，御兽宗主呵斥：“老狄，你真是喝懵了，忘了太一出了‘双云’两天骄？道宗主，谢昀不成……”
他的目光场内逡巡——“听说傅云小友也在席间，可否让我也观摩观摩太一剑术？”
傅云举杯一笑：“晚辈贪多几杯，身上无力，前辈见谅。”
谢昀好歹站起来表了姿态，傅云连腿都懒得动。
各宗人士心中啧啧。早听说青圣回了太一，忽然对这五徒弟宠溺起来，纵得小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又不知哪宗人士拱火，说：“素闻太一重礼，看来，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能让人因醉无礼啊……”
道长明给了身边某长老一个眼神。
那长老心领神会，道：“云侄，叩司主过去常赞你身如轻鸿，宛如游龙。今日盛会，可否让各宗长辈见一见惊鸿照影？”
叩玉京。
提到这个名字，傅云抓酒杯的手指一紧。
这次跟青圣回宗，他下山后立刻去了叩玉京洞府，可是没能见到人，只有一封亲笔书信，信中只有四个字“韬光养晦”——叩玉京怕是因为放走傅云，被道长明问罪，不得不闭关。
现下宗主的人提到叩玉京，傅云第一反应是对方拿叩玉京来威胁。
——你有青圣护着，那又怎样？
——青圣不常在宗门，他能护你一个，护得了你身边所有人么？
“奉醒酒汤。”长老拍了拍手掌，真有侍从鱼贯而入，捧上热气氤氲的汤碗。不只傅云，席间人人有份，似乎要将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意味，用这温热的汤水冲刷下去。
傅云淡淡说：“我平常只用树枝，样子丑的很，怕是舞不出来。”
气氛就这样僵持起来，高位上，道长明忽地放下酒杯。
忽然一人高声说：“贵宗既然不愿为我等一舞，那切磋总该没问题吧？”
是宴会前和傅云有过冲突的铁山。这人显然是喝多了，开始笑说：“怎么，舞也不行，打也不行，小、峰主是怕我一个体修偷师吗，哈哈哈……”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因我出剑必见血。”傅云温和道。
铁山笑声戛然而止，虎目圆睁，上下打量傅云那清瘦身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好一个出剑必见血！” 他浑身肌肉猛然贲起，古铜色的皮肤下泛起一层暗金，那是北狄宗体修的护体罡气。
他拉开架势，声若闷雷：“傅峰主，念你只是元婴，我留手。你用剑，我只断你持剑一臂。若还执意用那破树枝——”
“我就只能将你双臂折断了。”
北狄长老变色，纷纷阻拦。高位上却落下淡淡一声：“弟子切磋，自然无妨。”
是道长明。
听他应声，北狄宗主立刻接话：“好！那就让我们看看年轻一辈的血性！”
宗主既然发话，无人再敢阻拦。
铁山是大乘修士，他的威压扑面而来，席间许多年轻弟子已脸色发白。他环顾四周弟子，满意地说“我将修为压到元婴，公平对决”。
什么公平？一个大乘期的修士，他的肉身就是比元婴更强！
傅云从旁边盆栽里折下一截枯枝。他握在手中，倒像某公子要簪花一样。
铁山见此，笑震屋瓦：“太一缺法器乎？让峰主用树枝对敌，是要见断枝配断肢？——傅峰主，你配吗？”
傅云：“自然是不配。”
话音落，枯枝动。
没有剑光，亦无风声，傅云甚至刚刚才起身，临近铁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殿内的烛火极其短暂地摇曳了一下。
铁山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戟指怒喝的姿态，立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眼中的凶光还未散去。
只是脖颈上多了一道红线，红线起初不明显，像是不小心被发丝勒了一下。
然后慢慢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紧接着，是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染红了那古铜色的皮。铁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砰——
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然后向前扑跌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头颅歪向一侧，身首之间，只剩一层皮肉勉强相连。
傅云手中枯枝的尖端，滴下了一颗血珠，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席间众人才懂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铁山不配他出剑。
血从铁山的颈子喷出来，喷得很高，也很急。
傅云就站在这滩迅速扩大血泊旁，目光落在铁山身上绣着狰狞兽首的长老袍上。上好的玄色锦缎，烛光流过，暗纹浮动。
枝尖向下，轻轻一挑。
傅云割下铁山衣上一角，黑布在空中舒展开来，它翻飞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飞到傅云手中。
傅云开始擦拭他的“剑”。
布料贴着树枝缓缓抹过，从枝梢，到枝身，再到傅云沾血的手指。那手指一松，浸透了血的布料便飘飘荡荡，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盖在了铁山那双至死仍圆睁着的、充满惊骇的眼睛上。
“承让。”傅云俯视人头，微笑说。
很快，场外就有弟子赶来，抬走了铁山的尸身。
“好剑舞！”
直到这时，席间另一边，一直仿佛醉意朦胧、以手支额的谢昀，才像是被这声“承让”惊醒，抬起眼皮看向殿中。
他露出一个含混的、带着酒意的笑，声音也黏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师兄资质极好，同阶无敌手，漂亮、果然漂亮啊……”

第58章 天地一剑
一场不知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的大戏过后，隔一日，傅云就迎来了他第一个对手。
——兽宗，御凌霄。
御凌霄这人，性子烈，脾气傲，跟北狄宗体修脾性相合，早年还去北狄呆过一段时间。
前天夜里被傅云杀了的铁山，跟他有过交情，一起大碗喝酒、赤膊摔过跤的交情。
御凌霄是主动请战傅云。
现在还只是初比，小试牛刀就好，兽宗其实不想让御凌霄出战。无奈少主本人倨傲，说要杀一杀太一这群花哨且阴毒的剑修的威风，兽宗无法，只能依着他来。
兽宗长老想得很好。
——御凌霄独自就能跨阶斩杀大乘，身边还有大乘妖兽护着，相当于比普通修士多一条命，有什么好怕的？
擂台周遭，弟子众多，大半是来看兽宗这位天才的。毕竟傅云没几个人了解，许多名声“青圣亲传”“折枝为剑”，都比不过战场上杀妖斩魔这些实在的功绩。
御凌霄一人一兽，杀了三个大乘魔修。
他性格桀骜残忍，喜爱趁对手将死未死之时，任自己的本命妖兽活生生吃下对方，对魔修更是如此。
可惜，魔渊出战的多是天魔、心魔这类没有实体的东西，御凌霄刚从战场回来，早就憋了一股子杀劲，等着发泄出。
他朝傅云露出一个灿烂到瘆人的笑。圣尊弟子是吧？
听说青圣木灵有起死回生再生残肢的效果，不知道今天，等他折腾完傅云，能不能亲眼见识一番？
然而傅云的想法，截然不同。
他恰恰想结交一番兽宗人士。
傅云来参加大比，也是想跟各宗搭上关系，方便之后潜伏，查探仙门杀人、愿力造神一案。
兽宗就是目标之一。
可看御凌霄的架势，这是要结仇啊。
*
雷狰出场，兽威震天，擂台竟在颤动，还是高位上长老散出灵力才稳住防御阵法。
妖兽巨瞳锁定了几步外的傅云。
台下有弟子发出不忍的低叹：那巨兽足有几十个傅云堆起来那么壮实！
御凌霄到底还记得长老嘱托，记得傅云圣尊弟子身份，维持表面的客气。正式开战前，两方行礼，御凌霄竟然直言道：“傅道友，现在认输，你不必吃苦。我的雷狰……见血必狂。”
傅云笑道：“那就能来淋一淋我的树枝了。”
御凌霄脸色一沉，不再多言，心念一动：“雷狰，撕了他！”言罢，雷狰扑袭向傅云，咆哮震天，不时有弟子流露痛苦神色，连忙捂住耳朵。
然而，雷狰才刚跑到半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巨大的兽瞳紧缩，似乎极度恐惧般。紧接着，万人瞩目下，雷狰缓缓匍匐在地，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尾巴夹起。
它竟转头就想逃。
御凌霄又惊又怒，拼命催动契约，试图命令雷狰攻击。可雷狰只是发出痛苦的哀嚎，任凭契约反噬带来剧痛，也死活不肯再抬头。
作为评委一员的兽宗长老面色瞬间难看。
傅云也有些惊诧。
他做好了以打服人的准备，谁知道峰回路转。
傅云一向知道自己长得好，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吓退野兽。
直到胸前阵法烙印发烫，他方才恍然——自己融合过上古木妖的功法，还抢来了残留木妖古魂的空间，而妖兽间是存在血脉压制的。
一个大乘妖兽，居然匍匐颤抖，不战而逃。
御凌霄不知是在乎妖兽，还是在乎脸面，竟然舍下傅云，牵着变小的妖兽翻下擂台——这场初赛表演的意味居多，他本想给自己的大比开个好头，不想丢尽颜面。
初赛是积分累加制，这一场不比，他还有许多场可以赢回脸面。
御凌霄：“我弃权！”
兽宗长老喝道：“凌霄，莫要任性！”
御凌霄冷笑：“这位傅道友手段太深，我是怕自己莫名其妙栽了！长老，规则说的是只用各宗各法宝，可有什么法宝能让雷狰恐惧至此？”
他说完，把质疑留给长老和傅云，抱着缩成一团的雷狰下场去了。
眼见自家妖兽还没开打就趴窝，场下，南御兽宗这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年坐不住了。她是御凌霄的师妹，性子更急。
“兽宗苗小蛮，请战太一！”
苗小蛮大喝一声，飞身跃上擂台。她双手结印，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擂台，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生有三足的大鸟在她身后浮现。
竟是拥有一丝返祖血脉的金乌后裔。
苗小蛮扬起下巴，正要开口叫阵。
却见对面的傅云很干脆地抬手，道：“我弃权。”
全场哗然。
苗小蛮懵了。
傅云对苗小蛮说：“此兽不是你能驾驭。听闻你为驭使金乌，饮下过凤鸟血，可每次驱动妖血，都是在燃烧自己寿元。”
大比前他就查过各宗来人的资料，在窥听方面，青圣是极其好用的。只是每次去圣殿，傅云都会被藤蔓缠一缠……勉强还能忍受。
苗小蛮愣了愣，而后咽了下喉咙，说：“那、那就是我赢了！”
傅云：“输赢轻而生死重，小友，惜取少年时。”
苗小蛮被这长辈似的一通话堵得哽住，脸气得一鼓一鼓的。
傅云朝她笑了笑。
苗小蛮更怒了，觉得是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她跃跃欲试，想要莽撞上去。
傅云一拂袖，把这个少年扫到擂台边。
候场的兽宗苗长老扑到台边，边用灵力，边抬手，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苗小蛮、他曾孙女。
这时傅云再引灵力，就把晕头转向的苗小蛮扫下擂台。
苗长老往上一蹦，接住苗小蛮。
他有点怒。
——受人邀战而不应，说是弃权又出手，太一剑修坏得很哪！
目光冷厉，扫视傅云，扬声问道：“傅小友好眼力，能洞彻妖兽血脉。敢问是身有御兽的法宝，还是说，你也与古妖血脉有些渊源？”
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刁难的。
如果傅云承认身有法器，对修士无效，却能压制妖兽，那就有御凌霄所说“用本宗以外的邪物干扰比赛”的嫌疑。
如果承认身有古妖血脉，那也不好。
身负妖血——最可能的便是混血种，这向来是一个暧昧的领域，百年前，修界还曾兴起过“灭妖”之举，连同混血斩杀殆尽。
傅云听罢，也不否认。在众人看来，这就是直接承认了。
苗长老越发觉得自己问了个好问题。他吹了吹胡须，期待有人能议论傅云“妖魔鬼怪”，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名声总归不大好听。
场中十分安静。
苗长老摸胡须的手停下。
傅云说：“前辈可还有想问的？”
苗长老忘了，这已经不是百年前。
现今修界和妖界正谈结盟，怎好对妖兽喊打喊杀？
高台上，各宗长老想的更多些。
——不久前妖族来谈判，要几大仙门拿重要弟子作人质。
各家弟子成名许久，唯独傅云声名不显，几乎是默认的弃子。
但今日傅云的表现着实让人意外。
御兽宗长老敢当众说傅云和古妖有牵连，那大概是真的。难道妖皇关注傅云……是为了古妖血脉？
身有奇异，来日成就也许不凡。
想到此，太一座上长老终于发话：“兽宗长老，血脉这等隐秘，怎能公开询问？”
苗长老讪讪：“欸，我是爱才心切，冒犯了、冒犯了……”
他心想，呸，果真和旁人说的一样，太一剑修心是冷的。否则傅云被他质问的当下，这老剑修怎么不来维护？权衡半天，才来发话护自家弟子。
傅云却朝讪讪然的苗长老微微一笑，“长老一腔怜子真心，云向往之，何来冒犯。”
他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这话倒惹得苗长老一愣。心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
傅云上了一通擂台，吹了吹风，听了些风言风语，什么都没做，有关他“不战而胜”的风声却传到了山门外——
这算是傅云在修界公开的第一战。
他的招式、擅长和弱点，对其他宗门来说都是未知。因此这次比赛许多人关注，却没能见到傅云出手，实在是遗憾又恼火。
“那天我去观赛，邪门得很，御凌霄可是实打实的杀神，谁曾想连还手都不能，这是何等憋屈？那傅云身上，又背负何等的机缘？”
茶楼酒肆里，有惊叹的，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发酸的。
“诸位可别忘了，那位傅峰主师承于谁！你我若有那等背景和资源，三十年，也该混出头来了……”
“唉，可见不仅投胎是门技艺，这认师傅，更是门水深的大学问哪。”
茶楼向来是消息流通的好去处，各方齐聚，心思各异。太一外的宗门，想到御兽宗今天丢了面，现下怕是难过得很，心情不免舒畅……
苗长老在对傅云笑，像一朵白菊花。
傅云刚下台，他就迎了上来。
这位长老长年闭关不通世情，气性虽大，但品性也算不错——他来找傅云，是为当众质问傅云的血脉赔礼。
傅云和苗长老聊不多时，哄得老头晕头转向，接着，用一句“见到小蛮，就像见到我小师弟，也是这样鲜活可爱”……老头眼睛亮起来，聊到曾孙女，话头就止不住。
傅云早早做了准备，给出数瓶丹药，称是师尊所赐，延年益寿所用。
最后苗长老热泪盈眶，递来一块令牌，“这是可以在南部穿行的令牌。大比结束后，请傅小友一定到兽宗做客，我亲自招待！”
最后苗长老一时兴起，还讲了一些兽宗特有的驯兽技巧。
在傅云刻意引导下，长老又说到怎样操控妖兽神魂、让其作为傀儡。
“不过妖兽也是生灵，也有灵智。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妖魂反噬，”长老说，“因此我们训练弟子，都是先让他们把分魂注进傀儡，再用傀儡操控妖兽。”
傅云心想，果然。
凡界青川那时，突兀有练气的妖鸟跑出结界，攻击凡人，前来捉拿它的弟子不是活人，全是傀儡，最后莫名自燃。
驯兽之术，多有传承。
北边的仙门，却学会了南边兽宗的驯兽术。
那就有意思了。
南北勾结，所图为何？
*
傅云告别苗长老，各自满意地各回各家。
行至慎如峰下，太阳正烈，本该是虫鸣躁动的时候，今夜却安静得很。傅云停下脚步，倏地转身，朝虫鸣最安静的地方去。
那人身形颀长，穿白衣也掩不住一身风华，是谢灵均。
他提着一截树枝，贯穿一个瘦弱的黑衣人。傅云临近时，那人头上的兜帽落下。谢灵均猛地看向傅云，傅云目光一凝。
这黑衣人他在前晚的接风宴上见过——西蛊宗的圣子。
傅云给了谢灵均一眼，谢灵均抿了抿嘴唇，说：“我看见他跟踪你。”
傅云：“你也在跟踪我。”
跟踪到半路，还顺路捅了前辈。
“……”谢灵均不和他辩论，单刀直入：“蛊宗阴毒，圣子今晚带的手下身有魔气，已经被我处置。至于这所谓圣子，我来处理……”
傅云：“你要怎么做？带到几大宗主面前，把圣子和他手下的尸体砸蛊宗脸上，要他哭着认错？”
谢灵均的神色端肃，意思是：不然呢？
傅云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谢家主，我还有个办法——”
傅云招了招手，谢灵均下意识把耳朵倾回去，然而才刚侧头，他就顿住。默了默，谢灵均说：传音吧。”
傅云将如何处置蛊宗圣子说出来。
谢灵均挣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把圣子五花大绑、三刀两洞后，递给傅云。傅云接着问：“他的手下呢？”
谢灵均神色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下方搅了搅，低下头说：“只有一个手下，看见是魔修，我不小心把他捅死了。”
傅云说：“好了。你没做错。我来帮你埋。”
谢灵均说：“你今天刚比试完，后天还有安排，先回峰吧。”
他却没有说自己明早也有一场比赛。
傅云知道谢灵均的赛程安排，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有知道的迹象，于是点点头，当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地转身。
谢灵均紧盯地上，一心挖坑，但他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傅云看着看着，手一引土灵，帮忙掘出一个地坑，猛地把尸体吞进去。
谢灵均无事可做了，但他还没有走开。
傅云：“你想问我什么？”
谢灵均深深看他一眼，迎着太阳，傅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谢灵均忽然弯了弯眼，像是个不太鲜明的笑。他从来不擅长笑，这个笑有点苦。
谢灵均转着剑，磨着剑鞘，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他是谁，傅云还真愣了一下，主要他欠的爱恨情仇有些多。结合谢灵均的身份立场来联想……想出来“他”是谁了。
傅云本来不该回答，或者客气地用“谢家主不必担心”敷衍过去，这样牵连太深，是耽误谢灵均。但谢灵均问话时的表情，他那个笑……
傅云心里跳了一下。
傅云说：“我过的很好。”
谢灵均的笑忽然就变好看了，唇红齿白，容色惊人的清俊。“好。”他点头，好像还觉得不够重，又点一下，说：“那很好。”
谢灵均忽地传音：“决赛抽签今晚出来了，你和谢昀被安排在最后一场。一定小心。”
不等傅云回话，谢灵均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远去。飞得那样急，那样快，连方才杀人的那截血枝都忘了捡。
傅云捡起来。
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忽然一声哼笑在身后响起，并不如何高昂，却冷得很，直直砸进这燥热的午后。
傅云回头。
楚无春就站在三丈外，一棵老松的边缘。阳光被他整片挡在身后。
“尊上。”傅云客客气气称呼，眨了眨眼，打量楚无春一番，而后笑起来：“哦，似乎……该称为剑圣了。”
楚无春看了又看，面色着实古怪，不同于以往的冷硬，倒像是说是僵硬。
他是该僵硬。
他想冷笑，想了想，又止住。
打了腹稿的话在心里滚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人，又忽地哑然了。他们是什么关系？该用什么称呼？一月前的爱恨历历在目，可真假又分不清。
等见了面，相敬如宾，说什么爱不爱的？实在尴尬。反正后半辈子是绑在了一起，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其他。
楚无春说起了正事。
此前傅云给他留了锦囊，关于散修盟的设想他反复思忖，依旧觉得难搞。“你要是给我名单、让我杀上头的人，我还能一试。但要我招揽，办不了。”
傅云：“不要您办。人稍后我会送来。”他把寒潭秘境相关资料的玉简抛给楚无春，要楚无春看顾下李参等慎如峰出去的弟子，话里话外，明示楚无春顺路教教他们。
楚无春直言：“我不教废物。”
傅云微笑：“当年您也断定我是废物。”
现在如何？
楚无春沉默了，日光穿过松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脸上。
拜师大典的纠葛，他在来见傅云前也想过无数遍，心虚吗？有。但让他在傅云跟前示弱，难。
楚无春说：“是我理亏，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做。”
傅云说：“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尊上去做。”
“尊上”这个称呼，让楚无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显然听着并不顺耳。但他想到两人如今尴尬又牵扯的关系，终究是没说什么。
傅云听出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传音说：“请尊上公开叛宗。”
楚无春目光骤凝，如寒星乍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只问：“何时何地？”
傅云传音一声。
楚无春点头，又低头，逼近一步，冷冷问：“你对我又不真心尊重，说什么尊来尊去？”
傅云从善如流改口：“师叔。”
楚无春平静：“你再喊一声。”
这不是愉悦，是威胁，冰冷的，和剑锋般锐利的威胁。
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睡过，但从没贴近过。
楚无春心里舒不舒服，傅云其实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这个人能不能用。
傅云懒得管楚无春，更无意安抚对方。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没忍住，白一眼楚无春。
就这一眼，唤起楚无春一声冷笑。
忽然周边落叶腾起，成为旋流，将傅云和楚无春一同罩住。接着傅云腰间一紧，等他再睁眼，天光重现。
那不是原来林间细碎的天光，是毫无遮挡的日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傅云眨了眨眼，适应了强光。
他正站在一柄宽阔的飞剑上。剑身平稳。楚无春从后揽住他腰，似乎是为让他站稳，那手臂横在傅云腰间，稳如铁铸。
迎面是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傅云眯起眼，迎着那灼目的光源，忽然问：“你能飞到多高？”
楚无春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云：“和太阳一样高。”
楚无春没说话。
下一刻，傅云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楚无春空着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仿佛发自楚无春的胸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百声……剑鸣响应般，从下方的群山各处，从云海深处，从不可知的虚空之中而来。
楚无春说这是他曾用过、藏过的剑。
百剑归流，万光凝一。
它们在傅云眼前，聚成镜子一样平坦的剑面。
天空的太阳依旧高悬，而这面由百剑凝聚的“镜子”里，也有一轮太阳，同样光芒万丈。
楚无春说：“天上的太阳是天下生灵的，有万人，就有万个太阳。”
楚无春控着飞剑，悬停在无垠的晴空与浩渺的云海之上。他从后看傅云，低声说：“这是我看见的太阳。”
傅云望着剑镜中只属于此刻的太阳，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风很烈，吹散他心头某些蒙尘的思绪，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无春：“百剑归一，教我。”
楚无春：“你不用学。”他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那个‘一’。”
哦，傅云差点忘了，楚无春是剑灵。
楚无春：“太一安排你和谢昀决赛比斗，是想看你们的底牌。你打算怎么迎战？”
傅云：“用剑。”
楚无春沉默少许。这沉默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同傅云的战术。他觉得凭剑术，傅云会输给谢昀。
傅云：“剑道重形还是重意？”
“对我来说，是剑意。”楚无春说：“但谢昀比你早许多年有了剑意。”
“剑技中，我只会用点和刺，因为这两招我练过三十年。傅云说：“我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我的剑意。”
剑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叶腾起，围住傅云视线，眼前再见天光时，楚无春不见人影。只留下一道传音：“叛宗时再见——”
“云主。”
带着笑意。
*
再见楚无春，就是决赛的仙台之上。
楚无春于高台观战。
台下人潮如海，声浪沸腾，各宗修士和大小势力的眼线，将仙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目光、议论、押注的喧嚣，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快要将云海点燃。
傅云对谢昀。
一个是首战惊天下、据传身负古妖血脉、背后站着青圣的“云主”。一个是光环加身、天资卓绝、公认的太一未来领袖“少宗主”。
谢昀笑说：“师兄，公平起见，你还是找一样正经武器吧。”
如果傅云还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现在的傅云脸皮够厚，扎不穿。
他提着一段树枝，从从容容道：“师弟手里那样多法宝，借我一样可好。”
还没开打，嘴仗已经打起来，场下弟子磕着灵果，兴味盎然。
师兄弟二人实则在暗中传音——
谢昀诚恳：“合作下，一千招后，你我打个平手。”
傅云婉拒。
谢昀忍痛割爱：“要是平手，我给你洗筋伐髓的一部分功法。那是我五灵根却能修炼飞快的机缘之一。”
谢昀也是觉得很有趣，他让傅云轻松比赛，还要给傅云东西。傅云也是够不要脸，当即应下：那你发个暗誓。
谢昀也就低声唇语一番，若是输了，谢昀给傅云某某功法某某部分……
然而突然这时，高台上楚无春动了。
他广袖一拂，一柄长剑式样的法器飞出，悬于擂台正上方。
那是一段似树枝，又似铁剑的法器。看似普通，可剑身周遭竟萦绕着一缕真实不虚的紫金色气息——龙气！
楚无春说：“此番比斗，谁赢，螭龙剑归谁。”
感受到古朴的紫气，连台上长老都不免屏息、侧目。
他们想到了楚无春杀皇帝的传闻。难道，这就是楚无春当年用的那把剑？
无数目光钉在那柄悬空的剑上，但所有贪婪在触及楚无春那冰冷的眼神时，又迅速熄灭，只剩深深的忌惮。无人敢挑战一位尊者的威严。
傅云与楚无春的目光，隔着高台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昀的脸色在螭龙剑出现、龙气弥漫的这时，终于变了。
他有了战意。
这把剑很特殊，不只因为那龙气，更因为这是剑尊的招揽——得到此剑，就是得到剑尊公开的认可！
谢昀单方面撕毁了誓约。
他心想，师兄，洗髓功法只能往后再送你了。见谅啊。
他认定自己不会输。为了声望，为了尊严，也为了那柄萦绕龙气的螭龙剑。
*
傅云和谢昀并不像以往对战一样，反复试探，消磨时间。
只在第一刻钟，他们围绕对方出了几招。
高台上长老从兴味观战，到意兴阑珊：这些招数谢昀也在战场用过。
这一次只是出手更快、灵力更强而已，实在不算什么新发现。
谢昀忽然收剑：“干脆点吧。”
傅云也收回埋伏的术法：“可。”
两人都是直接出招，他们已经算是了解彼此——拖延不过浪费时间，赢就要赢得痛快！
气势变化格外玄妙，但稍微有点修行的弟子都能感受到。
台上台下尽皆凝神。
谢昀再次起手，便是绝杀，他足踏玄步，剑引天光，纯钧古剑遥指苍穹，周身灵力如怒潮奔涌。
他引动脚下万载灵脉，这一刻，太一宗的山川地气随他剑意共鸣！
嗡——
这是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沉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直冲霄汉。弟子看得目光不移，万人随那剑光齐齐抬头。
天边浓云汇聚，旋转，沉沉压下。
“地脉共鸣，天地同力……又是天地异象……”
“呵，果然啊，道则眷顾之人，随随便便挥一剑，就能引动天地造势……啧。”
台下惊呼如潮，有押注傅云的修士面露绝望——傅云面对的哪里是谢昀一人？是这方天地意志的加持啊！
“这引动地脉的本事，真真是得天独厚。” 太一宗长老大笑，随即又假意担忧。“我只担心他路走得太顺，太傲气啊。”
另一位长老道：“我看傅云那孩子也不错，被天地之势压着，也还能撑住。”
“太一弟子年少有为啊，恭喜恭喜……”
在他们看来，这场对决在谢昀起手引动天地之势时，输赢就已定下。
擂台之上谢昀剑势已成，乌云压顶，地脉轰鸣，煌煌天威，集中于纯钧。
谢昀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川的厚重与天穹的浩渺。
剑气封死了傅云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他周身的木灵青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手中挥洒出的剑光，总在触及谢昀剑势时就被轻易荡开，直至消融。
“唉，傅云已经挪不动脚步了，他很快会被完全压制了。”
“这种级别的对决，要是我上去，恐怕第一招就直接跪下了……谢少宗主这‘天地同力’的剑域已成，没有办法破开的……”
“可见身上外物再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也用处不大。”
台下议论纷纷，多数人已不再紧张，只顾着参透谢昀的剑意。长老们逐渐将目光移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谢昀的剑越来越稳。
每一剑都引动风云变色。这一招是他剑意全部的凝聚，将“天道眷顾”的优势放到最大。在这种状态下，出剑的已经不是他，是天道。
可他的神色并不如何痛快。
他看着傅云退让，看他左右支拙，如风中柳絮。
还有一人不曾移开目光。
楚无春控住螭龙剑，几乎要忍不住将它送到场中，递到傅云手心——可不能。
傅云说，他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他的剑意。
傅云会怎样做？
他如何能凭剑意，赢下天地？

第59章 饕餮盛宴
谢昀的剑意是借天地。
不是人在御剑，是山河借人抒意，苍穹假其显威，垂落锋芒。
它要将傅云彻底抹去，归入“天道”之中。
一截干瘪丑陋的枯枝，握在傅云苍白的手中，在对面那引动风云、撼动地脉的剑势映衬下，它显得这样细弱，这样轻，仿佛随时会被这浩荡天威吹走。
台上台下许多目光已从傅云身上移开。底下弟子叹息，叹惋，高处长老垂眸品茶。
傅云不断在退。
他在丈量这所谓“天地”的边界。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便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静谧地融入四周。
木灵让傅云听见喧闹。万千呼吸、心跳、低语、潜藏的欲望……远处群山连绵、山石作响，近处草木簌簌、嫩芽破土……
天地亘古，山川永固，谢昀的天地剑意难道永恒？
不。
沧海会成桑田，高山会化深谷，星辰亦有陨落。
傅云突然停步，后退的身影骤然定住，如钉入岩石，再不动摇。
仙台数步外的弟子见傅云忽然站稳了，惊诧地张了张嘴。高台上长老抬了眼，杯中茶水忽然一晃。
楚无春垂落的双目睁开，再度锁住傅云的背影。
风声、惊呼、天地震慑……都停了，至少在傅云听来很平静。
傅云周身木灵在生长，潜入天地，润物无声。
台上台下、天上地下，尽皆远去。
此时此刻，唯有手中此剑。
在这天地之中、苍生之间，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梢头，所有人都听见了细密的簌簌声。
他们愕然地循声望去。
哗啦，哗啦——
离仙台最近的山峰中，千丈万亩林木枝叶翻卷，如起波涛。有人立刻放远神识，他看见花谢，叶落，繁荣顷刻化为萧瑟。
万物寂灭。
弟子噤声一刻。
视线转回仙台，傅云手中枝条却没有枯萎，上方一点花苞绽放，无端叫看见的人心头一跳。
弟子懵懂无知，长老却见多识广。高台上一长老稍稍睁大了眼，朝前倾身。“那是……”
与此同时傅云斩下此剑。
极尽简洁的一招，抬手，刺出。
远处山林由极致死寂，骤然绚烂！春色漫山遍野，百花齐放，草木疯长，生命之力浓郁到极致。
死生枯荣，在傅云简单的一刺中完成轮回。
“剑意化形，生死轮转！”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撞到了身前矮几，茶水淋漓泼洒他却不顾。
傅云那一剑后，苍穹之上，乌云竟然散开。
地脉震动停歇，风声骤止。
这时候哪怕不懂剑的人也意识到，傅云的剑意……胜过了谢昀？
而傅云手中枝条上萦绕的木灵，被突现的剑意涤荡，化作一股更超然的意志。
“此剑……此剑有圣意！”
太上长老感悟天机，倏地，喃喃道：“天地亦有衰亡，亦然畏惧生死，因此，生死法则在天地道则之上——”
所以只论剑意，傅云胜谢昀！
圣意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位长老心头炸响。高位者直视那枝条，开始倒推那一剑为何会有会有圣意。
因果太重，参悟不透。
此刻，那圣意随剑光流淌，映照出傅云的眉眼。
眉似远山，瞳中流云，他仰头，天边浓云正在消散。
谢昀那浩荡磅礴、引动地脉的剑势，也同时在这圣意面前散开，非是力不如，而是意已逊。
谢昀借天地，傅云以生死破之。
——我闻天地亦有死。
天光清冷如银河，倾泻而下，云间缝隙像是一只眼睛，向这纷扰红尘、用血堆就的红尘，投下悲悯又无情的一瞥。
天不开眼，我斩出天目。
“这一剑，名为谢春秋。”傅云收剑。
谢天地，为我一瞬死生。
浮空仙台，鸦雀无声。上万道目光，呆滞地仰望着那持“枝”而立、沐浴在清冷天光中的清瘦身影。
圣意雏形，枯枝生华，剑开云眼。那引动生死的剑意引来清风，掠过谢昀脖颈，带起他发丝。
傅云周身的木灵掠过谢昀脖颈，傅云斩出的天光淋了谢昀一身，傅云的眼中并无谢昀。
傅云越过谢昀，投向更高、更远的，云开雾散后那片无垠的青冥。
天光煌煌，映照着仙台上姿态迥异的两人，也映照着台下无数张震撼、敬畏、狂热、算计的苍白面孔。
谢昀只看傅云。
他的眼瞳缓缓睁大，到了极致的程度，并非目眦欲裂，反而像是……激烈的喜悦。他竟然破出一个无声的大笑。
“好！”
太一宗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连声喝彩。但没有人嘲笑他失态。
任何人目睹方才那超越常识、直指圣道的一剑，心神激荡下都难以维持平静。
“年未半百，竟悟圣意雏形！” 另一位长老喃喃，“再给他五十年……或许更短，我太一宗或将再出一位圣尊。”
太一长老心神激荡，别宗长老面色僵硬。
他们不知道，太一的新圣者早就出现了，自己旁边就坐着一位准圣尊。
楚无春其实还没有渡完圣劫。
他在太一之外挨过第一轮雷云，气息有所削弱，加上他遮掩自身因果，因此除非化神大能，太一还没有知道他离成圣只差半步。
只差从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那双沉稳沉定、曾斩千人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立刻察觉，迅疾地将手隐入宽大的袍袖之下，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态。他将要叛宗，不能让人发现他对傅云太过关注。
可杯中茶汤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心也在晃荡。
圣意。
谁都以为，这是傅云在本次比斗中，在生死之间悟出来的圣意，但楚无春知道不是。
傅云是在杀人皇时有了剑心。
楚无春与傅云气运相连，此时此刻，他领悟傅云剑意中的爱恨，忽然懂了傅云那时的想法。
傅云的剑意，确实是生死——是杀仙神，渡众生。
明悟和悸动，流淌到楚无春心中，洗刷他心境。
由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是一把剑，剑是无论善恶正邪的，握在谁手中，就为谁出剑。现在，他爱的那一人爱万人，所以他不能不受感染。
他与傅云同悟圣意。
台下，弟子们的哗然尚未平息，天际忽有重云压城。
威压如山岳倾塌，半数弟子脸色煞白，修为稍浅的已瘫坐在地。
“快看天上！好黑的云——又有劫云聚过来了！”
“难道谢昀还有后手？可他的剑意已经输了啊。”
“不……不对！这劫云威压比刚才大一倍不止，而且，它不是冲擂台去的……”
太一长老愣了愣，收起快要笑僵的脸，猛地看向楚无春。
楚无春睁开双眼，眸中未尽剑意与明悟交错，他看向劫云，竟无半分惧色。
“是我的圣劫。”
太上长老急道：“圣劫汹汹，台下的小子们怕顶不住，剑尊不若去剑峰渡劫……”
“它只是吓人，劈不下来。”楚无春说完，不管长老是何表情，直接御剑而下，掠去擂台！
如陨星坠地，却在触及擂台的前一刹，轻巧如羽毛般悬停。楚无春身影显现，就落在傅云面前三步之处。
劫云随他而动，沉沉笼罩仙台上空，雷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他无视了身旁的谢昀，只深深看傅云。
那里面有他刚刚顿悟的、源于红尘众生的圣意，有激赏、感念、悔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最终都沉落在掌心捧出的那柄螭龙剑。
楚无春双手极稳，捧出赛前承诺的赠礼：“螭龙剑，当归与你。”
这还不够。他并指如剑，凌空向观礼席外一株千年古松斩去。虬枝应声而断，尚未落地，已被摄入手中。
剑气吞吐，木屑纷飞，一具古朴剑鞘转瞬成型。他手托此鞘，递至傅云面前。
他手托剑鞘，递到傅云面前。
"傅云，"他唤他名字，如同三十年前在拜师典上那般，只是再无冷硬，唯余沉静，"你剑心已成。当年妄断，是我之过。"
傅云接过剑鞘。
入手暖润，隐有松香，在靠近吞口处，楚无春刻下一个字，铁画银钩，深入木髓，却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剑诀、警语或祝福。
只是一个很平实，甚至有些莫名的字——
“芸”。
螭龙枝上紫气惊人，剑鞘上还散出剑尊的剑意，场下弟子瞪直了眼，剑修们不自觉动了动手掌，想象若是自己把螭龙剑握在手中，不是剑修的，眼神也透出艳羡。
剑尊，赠剑，斩鞘，几个词凑在一起，这是天大的荣耀！
傅云却很平静。
螭龙剑对他而言不过物归原主，至于楚无春送的剑鞘……呵呵，他现在储物袋里还有楚无春削出来的几十把木簪。傅云实在是装不出惊喜。
唯独剑鞘上刻字还算得他心意。
芸。
芸芸众生。
这曾被放逐、被忽视、挣扎于红尘的凡生，这天地间最多也最微末的力量。
芸芸众生，终于还是回到傅云手中。
台上却有评委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质问太一：“引动圣意，逆转生死，这不可能只是元婴修为！这有碍公平吧……”
没人理他。
抱好半天，太一长老挑了挑眼皮，也不看那质疑的长老，只是盯住场内，说：“安静——比斗还没有结束。
*
仙台上。
楚无春赠剑完毕，一直静立旁的谢昀却上前一步，朝他端正一礼。
“尊上，单凭剑意，是师兄胜我，但我和他的比斗还没有结束。”
说罢，谢昀侧了侧身，视野总算没俩楚无春的遮挡，他看着傅云，笑问：“想不想再比一次术法？我这些年得了许多机缘，赢了分你。”
傅云：“可。”
楚无春：“……”
他看傅云一眼，冷声宣告“比斗继续”，未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重回高台，只是那深潭般的目光，仍有一缕牵在台上。
就在他转身回去高台的同时，身后二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这是大乘的威压，不会错的……傅云是大乘期！”
“他为什么现在才显露修为？”
“我好歹是个大乘初阶，居然被威压压出鼻血了……我懂了，谢昀也是大乘，这里有两个大乘！”
傅云隐藏修为，是为了防备宗主下黑手。
如今他崭露头角，显露圣意，道长明再不敢动他，自然没有再掩藏的必要。
而谢昀……他完全是被傅云逼出了真实境界。为了迎战。
场下吵嚷半天，有人回过味来：太一这对师兄弟，竟然不约而同选择隐藏修为。
他们是在忌惮谁？扮猪吃虎，又是想吃掉谁？是彼此？是其他宗门的天才？还是……某些更高的存在？
场中两人对周围的哗然置若罔闻。
傅云抬手，将螭龙剑归入剑鞘，随手置于擂台边缘，谢昀也将纯钧剑归鞘放到一旁。
傅云起手是最基础的火球术、水箭术、地刺术……然而在他手中，这些术法被运用得出神入化，信手拈来，最少的灵力，最简单的技法，威力却层层叠加。
谢昀：“师兄这一手有圣尊的风范。”
这在旁人听来是赞赏，傅云却知道这是谢昀在扰他心神——两人谁不知道青圣是什么垃圾？
傅云发现谢昀在术法上也有些造诣。
傅云擅长基础术法，谢昀却神出鬼没，诡异多变，有些术法还带着点邪术的气息，绝非太一正统传承。
两人从擂台中心打到边缘，从地面战至半空，五行术法对撞出光华，掀起灵力乱流，将整座浮空仙台映照得光怪陆离，场下弟子的脸色更是姹紫嫣红。
两人僵持了一个时辰，过足了千招。
台下观众早已看得目眩神迷，脑子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术法。
谢昀突袭一道风刃，目标并非傅云要害，而是他翻飞的衣袖。
只听嗤啦声响，傅云左臂袖口被齐整地削去一小段。
“嗯？”谢昀眼睛不由得看向傅云的手腕。
傅云手腕上缠着一段……藤蔓？
墨绿在白肤上尤为扎眼，蜿蜒向内，藏入更深处衣袖。其中的木灵气息很重，感受到这东西来自于谁，谢昀一恍神。
他的攻势因这意外映入眼帘的景象，停滞了一瞬。
他心道，完了。
果然，傅云不会放过他这破绽，一道灵力弹在他手腕穴位上，谢昀整条右臂一麻，灵力运转滞涩，捏的印诀就迟了半分。
傅云身影欺近，木灵缠住谢昀脖颈。
灵力掠过谢昀脖颈，和傅云眼睛一样冷。
谢昀打了个寒战，眼睛却慢慢地弯起来，他输了，但居然还在笑。
“敢不敢在这万人眼前，杀了我？”谢昀做口型。
傅云：“万人怎么够。”
终有一日，他会在此界万万人前，将这未来的“上神”斩首。
*
术法之争，胜负已分。
鸦雀无声。
今天感叹的次数太多，许多人口干舌燥，再说不出来话。有人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比斗中，如痴如醉，更是说不出一字。
太一长老的笑声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我宗长明宗主有令，此次大比的魁首，除却先前允诺的诸般好处，另赐他亲授的道号——”
道号，是化神大能对后辈所行之“道”的亲口承认，从此后辈所行事宜，一部分因果由大能担负。
“傅云峰主，”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聆听遥远的传音，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光，“宗主已传音于我，便赐你道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边漫开一片金云。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晕染开，如仙人铺开的华美锦缎，又似融化的日辉流淌在天穹。
这金光神圣，甫一出现，便让太一长老尚未出口的道号生生卡在喉间。
云气舒展，像仙人慵懒伸开的广袖，金光洒下，连擂台边被术法灼得焦黑的石缝里，都仿佛得了生机，悄悄探出一点绿意。
弟子们抬头望着，眼神痴痴的，不再惊呼——今日的奇景太多，脸都木了！
天降异象，是有旨意要传下来么？
傅云很是意外。
青圣竟然来了。
他这百年从未公开露面，今日来，是为什么？
那片融融的金光里渗进一抹青，像雨后的远山。风也来了，携着露水、新叶、泥土被晒暖的气味，清冽冽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青与金交织的云气里，缓缓显出一人轮廓。
青衣拂动，面目却瞧不真切。长老们眼神却都变了。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朝着那云中影深深躬下腰去。
圣尊现身，引起一阵骚动，但在青圣开口时，除他之外一切嘈杂的声音停歇。
木灵落在傅云身上，金光和青意同辉。
青圣说：“我承天道之意，赐你道号——青云。”
声音不大，却像那阵携着草木气的风，清清朗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字分明。
道号青云。竟然和青圣的封号一字相同。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期许！
是连谢昀都没有的待遇。
不免有人去看谢昀是何反应——天之骄子挫败、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百看不腻。然而谢昀只是静静站着，他还在笑，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赢的是他。
弟子渴慕仰视，但大能尽皆色变。
这圣象分明有异！
——天道降旨，但凡化神、大乘，多少能聆听到一丝天音，感受到那冥冥中的意志。可今日天地这样安静。
分明、分明是青圣假传天意啊！
这是一场戏，是青圣用台下万万修士的敬慕，用金光加冕，生造出一个未来的“圣者”！
可没人敢说破。质疑的话只能吞进肚中，压着他们更深的弯腰，更恭顺的低眉。
圣尊是最临近天道的存在，他既开了口，那便是“天意”。
“师尊，有您赐下道号，师弟未来道途一定坦荡！”
此次评委中太一占了三席，玄清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见到青圣前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又偏一点身体，想挡住青圣凝视傅云的目光。
青圣不曾看他。
木灵荡开玄清，朝仙台去，止住了傅云下拜跪谢的动作。
青圣那双曾洞穿虚空、执掌生死的手，此刻汇聚灵光，笼罩傅云，灵光过处，伤口飞速愈合，衣袍重回整齐。
出乎玄清预料，青圣并未停留太久。
从始至终他和傅云没有接触，指尖不沾傅云片缕衣角，未触他分毫肌肤，隔着距离、灵力和衣物。
接着，仿佛一视同仁，青圣的灵力朝向谢昀，一并疗伤。
谢昀没忍住，牵动下嘴角。
他的目光在傅云和木灵之间逡巡，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颇为微妙。
傅云立于万千目光与煌煌天光之中，垂首，躬身，向那片青金交织的云气行了一礼，脸上已是一派恰如其分的肃穆与感念。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手指轻颤。
傅云的心是冷的。
道号青云。
青云直上，与天同齐。青圣造势，替他强求来天道承认，这份殊荣自然是有条件的——
来日他若背离天道，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道号念出的那瞬间，傅云感觉沉坠的因果压在身上。
傅云心中冷笑：苍梧生，你以为这样就能牵绊住我？
要我承天之意，敬谢道号？可我承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要我青云直上，做和你一样的“圣尊”，可我就是要看这青云下，是何等红尘。
傅云不是青云。
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傅云同楚无春传音：“开始吧。”
*
在这大比落定，四下或闭目顿悟圣意，或感叹太一再出人才，一切似乎结束的时候……
静坐观战席中的楚无春动了。
他的剑气直直杀向青圣。
*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
剑尊突袭青圣，不只太一的人懵了，其他宗门也傻眼了。
尊者之战何等罕见？更遑论是同门相残，在这仙门盛典、万众瞩目之下！
二位尊者交手只一招，各自收手，但其灵力余波还是震得防御阵法破裂。
在场无人能看清他们的章法，几息之后，只听楚无春说：“这场大比还没有完。”
太一长老清清嗓子，颤巍巍说：“各大门派都已经完成比斗，剑尊，您是想代表太一，也来斗一斗……？”
“什么太一。”楚无春扬声笑道：“我是代表散修盟，来凑一凑热闹。”
众人更懵了。
——散修盟？
什么东西？
散修是什么东西？
在场能观战决赛的，无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何时在意过散修如何？
剑尊在太一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散修盟？
楚无春已经停下攻势，身上的剑意不再针对青圣，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袭杀只是错觉。
但无人敢放松，因为两位尊者依旧在对峙，更因为——各宗的高层，那些平日里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化神、大乘们，此刻都还在这里，噤若寒蝉。
作为在场境界公认最高的人，青圣总算发话了。
他的嗓音丝毫没有严厉，倒像是清风拂过，叫人不自觉就卸下紧张。
青圣闲话家常一样，问：“还有要说的么。”
“你的弟子我很喜欢，想挑一个走。”叛出太一的剑圣彻底暴露混蛋本性，“接过我的剑，那就该做我的人。”
众人目光先看向谢昀。谢昀喜怒莫测，简言之，他没有表情。
众人又看向傅云。傅云笑意如常，只是眼中微微讶然。
大能们偷偷看向青圣。
青圣……忽然不笑了。长老们很理解，要是他们的师弟叛变了，反咬了，来抢他们最厉害的徒弟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剑圣肆无忌惮，口出妄言，唯一能和他争斗的青圣按兵不动。
圣者心，海底针，旁的人看不懂，也不敢走，只能瑟瑟发抖地僵立，旁观战局。
“你的剑？”青圣慢慢重复。
他笑了。
“芸剑不过物归原主，何时与剑圣有关了？”
众人被“剑圣”炸得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又听新任剑圣冷笑：“圣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窥视得见。”
“那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仙门通魔，营建边界黑市，杀凡杀人？”
*
仙门经营黑市，不算什么丑闻。
但通魔通敌，这就是大事了。
很安静。弟子不敢妄议，长老不敢说话。
直到一个人站出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傅云，也不是狼狈落败的谢昀，不是圣者不是太一，是西蛊宗的人。
那位一直站在西蛊宗队伍前列、面容阴柔苍白、气息诡谲的年轻圣子。
他竟直言——蛊宗与魔修勾结，共同掌持边界黑市，不仅侵扰修士，还虐杀凡人。
这圣子就是数日前跟踪傅云、但被谢灵均截下的那位。在那之后，傅云反用幻雾控制圣子的心神。
于是，圣子接着楚无春开口，在今日点破仙门阴私。
傅云拿黑市做文章，是因为黑市牵连甚广。他想看高层会如何处置蛊宗？是否会包庇？
这偌大修界，还有没有救？
一直在场下观战的谢灵均站出来，他仰起头，直面云端圣者。
“谢家一直暗查南部边界黑市。”
尽管谢灵均从不曾和楚无春、和傅云商议，但他听见“黑市杀人”后，立刻反应过来，竭力配合。
“黑市中流通几种蛊虫，用来封人灵脉、害人性命。这些蛊虫，只在西蛊宗有传承。”
他呈上数块影石和蛊虫遗骸。
东华的宗主一直端坐席上，在西蛊圣子开口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黑市利润太大，他们东华也掺和了一手。
不只东华，这里坐着的有几家没沾过黑市、杀过凡人、卖过仙人？
现下听完谢灵均的话，宗主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谢家似乎只是查到蛊宗，还没有查到他们东华。还好，他们行事向来谨慎……
可今日是西蛊，来日会不会是东华？
东华宗主想到这里，开口就打圆场：“蛊虫未必就指向蛊宗，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一开口，与黑市牵连的一些宗门长老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仙魔正交战，蛊宗是一大战力，此时彻查，反而使得人心惶惶，叫魔渊有可趁之机……”
“也许就是魔修设计，陷害蛊宗呢？”
话里话外，是要将黑市一案搁置。
青圣没有说话。
他这百年都是这样的态度——沉默，不干涉，仿佛一尊圣像。
东华宗主放下了一点心。
他阴鸷的目光悄无声息，刺向谢灵均。
东南二仙家，一个东华大宗，一个谢家大族，相护日久。唯独到谢灵均这代家主，不知怎的逐渐疏远了东华，连剑器法器都不准他们帮忙炼制了。
没想到谢家竟然查起来黑市。
绝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
东华宗主笑眯眯的，和旁边某长老碰了碰杯，心中已在思考清洗谢家的方法。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青圣轻一抬手指。
正因弟子“背叛”惊怒交加、开口辩驳的西蛊宗主人头落地。
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真的出手处置蛊宗。
甚至连蛊虫都来不及用出，灵力相荡，尸身飞到擂台之上。
蛊宗主也算修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样被青圣一手指摁死在今日。
东华宗主面如死灰，如果青圣也要干涉，如果他执意彻查到底……
却听青圣说：“蛊宗的事，到此为止。”
谢灵均和傅云表情各有不同。
谢灵均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傅云则是隐隐讥讽，早有预料。
——青圣修为这样高，这样爱窥探，会不知道仙门弄出来黑市？会不知仙门拿凡人炼神？
但他放纵仙门。一百年。
是遵循天道旨意，“天要其亡先令其狂”，过后一并收拾？还是他本就想要这世界完蛋，所以任由仙门扩张？
傅云心道这修界无药可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应验他的想法。
处置完蛊宗后，青圣看向擂台上方、御剑而立的楚无春。
他微笑道：“剑圣既然要走，就把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众人茫然。
但很快，他们知道“青圣的东西”是什么了。
楚无春忽然削去手臂一片肉。
第一片，削在左臂。皮肉坠落，伤口平整，瞬间被灵力封住，未见血流如注。
又一片。
楚无春竟然开始凌迟自己。
弟子不懂情况如何，各宗的长老却有所耳闻——百年前，太一去凡界，救出当时还困在诏狱的楚无春。
彼时楚无春身受重刑，不人不鬼，白骨裸露，人身难以维系。是当时还未成圣的青尊奉天道旨意，割下血肉，养出未来剑圣的肉身。
如今楚无春凌迟自己，削净血肉，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把太一、把天道给他的还个干净。
擂台下，谢灵均面色极为难看，他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一道剑意拦住。
是傅云。
他传音说：“你师尊已经成圣，死不了。”
“……”谢灵均看向傅云的眼睛。
那眼中极其冷静，映照出谢灵均自己的仓皇和急迫。
谢灵均：“那是凌迟之刑……他错不至此啊。”
傅云问：“当真想救他？”
谢灵均：“无论如何，他是我师尊。如果有罪，我一并承担。”
傅云失笑。
这等赤忱心性……放在如今的修界，很是糟糕。
傅云敛去想法，接着传音说：“那你听好，我教你救他——”
谢灵均细细倾听。
与此同时，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就落到谢灵均身上。
你师尊叛宗，你叛不叛？你谢家有没有掺和其中？
剑峰弟子，往后如何自处？
关于剑峰弟子，倒是旁人过虑了。楚无春行事看似狂放，实则心细。决定好叛宗后，早在数日前，他就将心腹弟子悄悄送走安置。
余下的弟子……
今日他抛出“散修盟”的风声，本身便是一种招揽。
愿者自来。
楚无春无所顾虑地叛宗，自己凌迟自己。
痛剧烈，他心中倒很安宁，甚至不如一月前那种爱恨烧心的感受强烈，皮肉之苦，不过如此。
万人看向剑圣。
楚无春只看一人。
忽然，腿上泛出阵痛，楚无春这才低头看。
是一只蛊虫，从蛊宗主的尸身中一路爬出来。为了求生，它们循着血肉的味道爬上楚无春的腿。
楚无春听得耳边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倒还很平静，正要连虫带肉一起削去，但有人提前帮他做了。
剑气闪过，杀光蛊虫。
竟是谢灵均。
长老屏息凝神，观察青圣脸色。
倒是还带着笑，瞧不出怒色……可这笑而不怒，才最可怕啊。
谢灵均杀尽蛊虫，却还不知足，他音色凛然，甫一开口就令在场之人惊惧交加——
“弟子请罪圣尊。”
青圣：“何罪？”
谢灵均：“妄言之罪。”
不管哪宗长老，现下都纷纷暗中叫苦：知道不敢乱说话，那就不要说了嘛！这棒槌！
谢灵均一板一眼，铿锵有力道：“我师叛宗，是见仙门龌龊，不愿同流合污。可天要剑尊成圣，是要他去护苍生，身献天地，不该在今日白白牺牲！”
“请仙圣——念及天意，降下恩泽。”
青圣问谢灵均：“你想要什么？”
谢灵均无所畏惧：“请您赐下木灵，允我师尊血肉复生，再为天地献身一回。种种罪过，我愿承担。”
青圣很低、很淡地笑了。只有他身旁长老听见这轻笑，并非开怀的笑，仿佛一根冷刺，扎得听众毛骨悚然。
“你很好。”青圣仿佛赞许：“师徒相护，何罪之有。”
青圣看着楚无春，又好像看得更远。
仙台上，傅云低眉垂首，如芒在背。
他知道，苍梧生在看自己。
他也知道苍梧生看出来了，谢灵均说的那段大义凛然的话，是他教的。
青云这个道号让傅云很不痛快。
于是他要让苍梧生不痛快——你是圣人，割肉养人，血偿众生，既然已做了天道的狗，不妨再做一次给天下人看啊。
圣尊。
青圣赐下木灵……不，血灵。
他割肉取血。
血珠连成线，汇成流，自那仿佛永恒不朽的指尖淌下，带着沛然的生机、难言的威压，从高处垂落，淋了楚无春满身。
蛊宗主尸身溢散的灵力，剑圣的肉，青圣的血，满溢仙台。
台下有弟子心生贪婪，小心靠近。
他仰头，摸一把仙台边缘，试图抓来化神大能残留的这些好东西。
长老立刻要去收拾那片狼藉。
青圣却笑：“饕餮盛宴，与君共飨。”
于是这血肉灵就分给了在场万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朝着云端那模糊的青影，匍匐在地，山呼慈悲，高呼万岁。
一人呼，百人应，千人随。
楚无春割完四肢，开始割胸膛时，天边的劫云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浓。大乘以上都听见冥冥天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圣象。
割净自己，奉献此世。
楚无春终于立地成圣。
傅云站在仙台的中心。他周身萦绕着木灵清光，将血雾隔绝在外。
看着脚边蛊宗主的尸骸，看着楚无春在血泊中挺直的脊背，看着狂热的同道。
他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仙台。
这是仙台？

第60章 我是天子
一场仙门大比，余韵经久不息。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洞府秘境，乃至仙门百家的议事厅堂，最为津津乐道的当属青圣师徒——圣意斩开云天，灵宴飨及万众，这两桩奇闻，仿佛优昙婆罗，香气与奇诡并生，飘入了无数修士的神念。
“傅云用的剑，我看清了，剑鞘上刻的是‘芸’字，是什么意思？”
缠绕紫气的芸剑是议论的起点。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称，当如他在现场，听圣尊亲口道“物归原主”，什么意思？——那芸剑本来就是傅云的！
剑身萦绕的，是再纯正不过的帝王紫薇之气。
“杀过人皇！”
四字落下，楼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杀几个凡人，或许不值一提，但皇帝不同，那是天命与人道交汇的节点。
“他不惧未来反噬么？” 有人疑惑。
“非疯魔，不能至此。”有人断言。“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也许是不忍凡界离乱，悲悯凡人？” 这个猜测引来更多不解的轻笑——世间都是人杀人、人骗人、人吃人，有什么好怜悯的？
不解催发揣测，揣测孕育神秘，神秘又滋长敬畏与忌惮。傅云的形象，在众口相传中异变了。三十载的沉寂、昔年的泯然众人，成了卧薪尝胆的蛰伏。
傅云那张温和平淡的脸，竟也成了“君子风骨，清雅端方”，脸上唯一特殊的浅瞳，被赞作琉璃，成了无价珍宝。须知，黑市中一双凡人的眼睛只能卖几颗灵石，可见傅云如今身价不菲。
一切声名的顶点，落在圣尊的“偏爱”上。道号青云——这在世人眼中，便是圣者这为爱徒铺路、震慑四方之举。
玄清独身来了圣殿，进来就跪，头也不抬。
殿内真静啊，静得他听见自己血在奔流，脑中外界热议的回响不绝——“青云道子”、“圣尊爱徒”、“师徒相得”——玄清知道不对，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一点异样都不敢显露。
秘密压得他昼夜难安，于是今天他主动来了圣殿。
玄清投诚说自己对师尊师弟一问三不知，说了半天，青圣也没有声响。
玄清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从两百年前他入门就是这样了，尊者殿跟棺材一样，里边长着各式各样的藓——这一百年，殿中的生灵饱尝木灵，郁郁葱葱。
上一个百年，生灵尝过青尊的肉，如今个个化神。虽说这些年灵力越来越稀薄，但一个圣尊却能养出数位化神。
那才叫盛宴。
玄清记得那一幕，记得自己躲在殿后阴影，记得某大能递到面前的、犹带体温的肉块，记得自己惊恐地甩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正被平静分食的尊者面前。他就此成了苍梧生的徒弟。
仙门百家，其实对苍梧生无敬无畏。人祭祀的是神，不然还能是祭品？
玄清不知道青圣是为什么割肉，他那时太小，后来也不敢问。只是这些年修行不畅时，他也会后悔没有吃下那块肉……
他猛地甩开这念头，像甩开一条毒藤。
玄清很想要示好圣者，再得来一些好处，他紧紧一闭眼，再睁开，说：“您可是，想借师弟来过情劫？”
青圣没有立马摁死他，玄清大大松一口气。他有了把握，不管情劫还是情意，青圣对傅云总归有情！那只要顺着这方面来说，就能讨好到青圣！
青圣：“你说，过情劫是为了什么？”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玄清回答：“为突破下个境界。对您而言，应该是为了飞升。”
青圣：“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道。”玄清听出青圣的话外音：听起来，青圣并不想飞升？可飞升是修士最高远的执念，他不想再往高处走吗？玄清鼓足勇气，仰头看高处的圣者。
脸是假的，笑是假的，肉身倒是真的，但又给别人吃了许多。玄清好像有点懂了。
飞升是为得道，但苍梧生只有失去，没有得到。
玄清想到这里，都痛恨他“何不食肉糜”了，坐着圣位，居然耽于情爱！玄清讨好地给出建议：“弟子觉得，想要得到谁，要么关心，要么……狠心。”
玄清得了青圣赐下木灵，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圣在寂静的殿内安静地思索。他太无聊了，扮演圣像一百年，除了杀人和等死，还是第一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用心？
但他的心脏在上次盛宴的时候被吃了，至今还没有长成。
*
傅云已经半月没有去过青圣殿，只要青圣不提，他也不去主动拜访。
今天他从灵泉回到洞府，见到竹林中坐着一个人，端着一杯他喝剩下的冷茶，在看他搁置桌案上的书。
他和楚无春在大比时见面，没瞒过青圣。青圣等到比斗结束后才发作，傅云过得很狼狈，等理清和他缠斗的藤蔓，周身冷汗，灵力耗空。
青圣问：“青云成圣后，想要怎样的圣殿？”
傅云喘息沉重，有气无力笑了声，听起来很像讥讽。
青圣置若罔闻：“你成圣那天，我把心脏给你，好不好？”
傅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藤蔓已经把他捆成了粽子，有几根末端往口中伸，勒住他舌头。不痛，但很痒。蔓条上有绒状的小刺，惹得傅云口中生涎，又被藤蔓吸去。
青圣：“我量了尺寸，给你缝了套衣裳。”
藤蔓给傅云换上新衣。青色的，不知道什么布料，很轻巧，单薄，穿在身上像穿着流云，简言之，跟没穿一样。
傅云接过时，手腕上藤蔓很欢悦地收紧，一条条轻轻晃动、慢慢蠕动。
青圣翻一页书，“不要再见太一外的闲人了。”
他看完了书，藤蔓总算撤下去。傅云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弄完就走，谁知青圣环腰捞起来他。青圣的手比傅云身上冷一些，扣住他后腰时，就像有冰块融进了腰窝。
傅云这时候终于可以说话，因为被藤蔓缠了太久，嘴唇发麻，腔中酸胀，他说话有点含糊。青圣听他叫第一声“师尊”，竟然笑了笑。
傅云怔了怔。
青圣变了脸——字面意思上的，变了一张脸。平淡的面孔碎开，最先看见的是一对墨绿的眼珠，再往后，就是一张称得上俊雅的脸，但脸颊正中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傅云细看，发觉那不是痣，是个很小的血疤。
青圣：“记住我吧。”
傅云立刻闭眼。记住越多，死得越快。
青圣又笑起来，手从傅云的腰窝往下挪，“用这张脸*你，是不是就能记住了。”
风从傅云脸上划过去，下个眨眼，他就回了自己洞府……的玉床上。一只很冷的手掐住他的侧腰。
青圣的想法很简单。情爱欲，相生相伴，只要做一次爱，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心、是不是真的爱了。
傅云对上了一双眼睛。墨绿色，深林的颜色，隐在洞府内明珠柔和的晕光里，多了一点人味。傅云从苍梧生的眼睛里看出一个意思。
吃了这么多次藤蔓，这次、他可能、真要吃草了。
傅云竭力平息自己，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没什么。已经做过多少次了，早就能想到了……没什么。
他低下眼睛，不看眼前可憎的人。但忽然，青圣的手停下了，他的手冰冷，但脸上还有一点温度。热意越来越临近傅云。
傅云口中发干，把舌尖咬出了血。
他真的把苍梧生当成过师尊。
下一刻傅云眼前黑下去。眼睫有点痒。
苍梧生停下了手。
他轻轻吻了下傅云的眼睛，尝到一点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呼吸之间，又好像过一千年。
傅云再抬起眼的时候，苍梧生已经不见。
确定他真的走了，傅云呼吸不由得越快，他胸膛起伏——恨出来的。本想往下重重拍一掌，但想起底下玉床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又收回手，最后，他只能用力地抓挠底下。
四面八方尽是饕餮，怎么就他活成了一样食材！
眼底最后一点湿意被沸腾的杀意蒸干。傅云缓缓松开手。
青圣、太一、仙门，该死。该死。
*
太一把傅云当小圣尊捧起来了。
他们很笃定：傅云未必会是下任宗主，但想来会是未来圣者！
圣者，修界至今不过两位。
圣者必然为化神，可化神却未必为圣哪。
重点培养，倾斜资源，供应上不封顶，藏经阁对傅云完全开放，灵药园任他取用，炼器、制符、布阵等各殿大师随时候命，护法长老时刻能见。
甚至专门拨出一条中型灵脉，引入慎如峰后山、傅云的洞府外。相当于他每天都泡在最浓郁的灵气里，一人取用，用之不竭。
以往对傅云多有刁难的内务司，如今成了最殷勤的部门。
宋仁如今每日到慎如峰求见，姿态放得极低，礼物备得极厚。
接连一个月，他连傅云的面都没见到，却不敢有半分怨怼流露，每次都是讪讪而回，第二天依旧准时前来，风雨无阻。
往日与宋仁交好的那些人，早已作鸟兽散，有人反过头来向慎如峰示好，暗中提供宋仁往日的罪证。
宗主亲自来一趟慎如峰，见了傅云。
他一改往日眼高于顶，高深莫测，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宋仁蒙蔽了他。二，宋仁任由傅云处置。
傅云琢磨出道长明留下宋仁的意义：傅云失势，宋仁就是杀人的刀；傅云得势，宋仁就是背锅的狗。一切都是手下鬼迷心窍，嫉贤妒能，而宗主嘛，只是犯了一点“被贱人蒙蔽”的小错。
他有什么错呢？
哪怕有错，他都给傅云这样多补偿了。金银撒出去，错不就是昔日之过了吗？
傅云在宗门的地位水涨船高，但再没有去过一次圣殿。
反倒是玄清又去一回。离上次他主动拜见圣殿一月不到，青圣竟召了他过来。
玄清心道：吾命休矣。
时刻担心被灭口，玄清口中发苦，他也不铺垫了，进殿就扑地，径直就说道：“师尊，您与师弟如何，玄清再不敢……”
“你师弟对我，从无逾矩。”青圣说。
嗯？玄清的头猛地往上一弹，抬到一半，又鹌鹑似的缩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旁敲侧击的警告，不想青圣这样直接，玄清出了冷汗，几欲张口，又讷讷难言。
现在的状况是：玄清知道师尊的心思，师尊也知道玄清知道了，但师尊不想让师弟知道玄清知道？玄清默念一遍，舌头都要打结，他恨不得自己就此成了一个哑巴。
等一等，青圣没必要警告他的啊。
圣者通晓天地众生，只要他想，玄清不管身在何处，不管用传音还是用嘴巴，永远都别想泄密。
那是为什么召来玄清？就为了澄清一句“师弟很清白？明明上次见，青圣还在问他情爱如何，听他建议如何用心……
用心。玄清脑子忽然一阵清明，他捕捉到这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用心”？
青圣是不想他的“青云”在外人心中，有半分污点、一丝不堪的联想哪。
玄清趴在地上，几乎为这自欺欺人笑出声，又死死咬住牙关，将笑意和寒意一起咽回肚里。他懂了，所以他更怕了。他现在，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
仙门大比的余波，实实在在转化成了真金白银。
“李师兄！李师兄你快来看！”寒潭秘境，慎如峰弟子抱着个大箩筐，跑进临时搭建的竹账房，筐里亮晶晶的，全是灵石在闪耀。
李参正在核对账本：“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上品的单独收好，别跟普通的混……”
“满了！师兄！咱们那个最大的仓房，灵石堆成山了！”
李参闻言，终于放下账本，走出账房，看向不远处最大的石室。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灵光闪烁，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
谁能想到，那个半年前还无人问津、灵气稀薄、被当成烫手山芋丢出来的荒废秘境，如今成了太一宗，不，是整个修界炙手可热的“圣地”？
大比结束后，青云真君的名号传开。起初，只是太一弟子，抱着“沾沾喜气”的心态，跑来这个由傅云掌管的秘境看看。然后，在傅云的授意下，关于“青云君”当年如何在此“苦修不辍”、“以枯枝悟剑意”的故事流传出去，被写成话本，编成评书，迅速风靡。
很快，故事变成了传说。
秘境成为青云而上之地。不仅太一弟子蜂拥而至，连附近其他宗门、乃至一些远仙门的修士，也慕名而来。
秘境入口，每日排起长龙。慎如峰弟子收钱收到眼花：入境费、维护费、静修室预约费、留影留念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秘境周边几处同样被傅云接管的公共静室和贫瘠药田，价值也水涨船高。附近甚至自发形成了坊市，售卖各种刻有“芸”或“青云”字样的丹药、符箓、法器。
李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师弟，日夜轮值，收灵石、记账、维护秩序、处理纠纷，忙得脚不沾地。
花玲负责做账，其中相当一部分收益，通过隐秘渠道，流向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散修盟。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突然刮起的一股“折枝”风。无数年轻剑修效仿傅云，弃了手中宝器。
一时间，山林间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你看这根，虬劲苍老，定是饱经风霜，有古意！”“不不不，这根细长笔直，暗含真意！”“我觉着这根带疤的才好，有耐性之美，更显道韵！”
揣在怀里，别在腰上，再郑重其事地找人炼制，仿佛拿着一截枯枝，就能沾染几分青云的圣意。坊市里，甚至悄然兴起了几家“名枝斋”、“悟道木舍”，专门鉴定或售卖名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无数目光，滚滚洪流，善意的、恶意的、探究的、依附的……滚滚洪流向傅云涌来。而他依旧静坐慎如峰，把玩枯枝，修行不懈。
就在这声名最炽烈、威望最远扬之时。
傅云没有沉迷于追捧，没有急于巩固地位，呈上奏请，自请跟随宗主，奔赴下一轮仙魔战场。
*
临行前，傅云去了谢昀的洞府，要谢昀发誓过给他的洗髓功法。
谢昀：“说好的，平手才给啊。”
傅云：“从前你赢我，今日我赢你，也算平手。”
“师兄可真会算账。”谢昀眉毛挑起，说：“功法不给，换个条件。”
傅云半真半假地说：“我要采补你。”
谢昀的心脏应该十分强大，听了这话，呼吸平稳，脸也不变。他思考片刻，权衡一阵，说：“采补就算了。我用一个炉鼎的关键消息来换，对你的用处不亚于功法，要不要？”
傅云听他神神秘秘，暂时应下。
“采补灵力，对你毫无用处，”谢昀说，“炉鼎不可能度过化神劫。”
谢昀说，如你这般资质顶尖的炉鼎，千年前随处可见。
你猜为什么现在万不存一？
——因为天道不许他们踏入化神，乃至于飞升。
最后为大能抢夺，或是灵脉被封、为人鼎炉，或是被迫通婚，血脉稀释。
天道不曾眷顾炉鼎。
炉鼎天生就能吸纳灵力，为天所厌弃，不得仙缘，不可飞升。近千年惨遭觊觎，也是天道放纵的结果。
否则任由这个能吞噬灵力的种族壮大，往后千年、万年，此界灵气荒芜如何存活？
谢昀说：“你想以炉鼎之身飞升，这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但从一开始就是走不通的——”
“炉鼎，经脉堵塞，无法承担澎湃的灵力，到化神劫时，天雷干扰下灵力行岔，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傅云：“你又怎会知道？”
谢昀笑出了半颗虎牙，十分阳光灿烂：“我上辈子做过神仙。”
傅云：“既然做过了神仙，应有尽有，那你这辈子还想要什么？”
谢昀：“既然采补走不通，师兄何必还同一些人纠缠呢？”
傅云：“一些人，是谁？”
谢昀：“你睡过和差点睡过的那些男人。其实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个月——他们怎么会失心疯一样，都爱上你了？”
傅云：“你会在乎谁爱你吗？”
谢昀：“不在乎。”
傅云：“我在乎。”
这就是傅云和谢昀的不同。
傅云：“我也有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你说的‘我那群男人’的神魂，很有意思。”
“他们有部分魂魄气息相同，似乎来自同源，所以我又联想一下，”傅云这次是真的随口问道，“你跟他们……不会也有一点同源吧？”
修士的道侣通常只有一人，天道是怎样保证主角会和后宫团纠缠的？只凭天意？
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有什么联系，能让一群人为另一个人奉献自己？
傅云是强求得来，那谢昀呢？
傅云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他诈谢昀。
谢昀所有表情僵了一拍。
傅云还真诈出来不得了的东西——谢昀跟他的后宫团，还真出自同源的神魂！
谢昀知道自己露馅，表情突然就沉郁起来了，再没有一点笑意，他一眨不眨看傅云。
傅云感叹：“还好，你跟他们一点不像……不然我都睡不下去。太恶心了。”
他说“一点不像”，谢昀听着，突然又拾回一点笑意。
他问：“那你觉得，谁最恶心？”
傅云想了想，说：“你们不分伯仲。”
谢昀很不高兴：“我不能得一个最字？“
傅云严谨评价：“你只是可恶，但还称不上最。非要比的话……只能说，你最可怜。”
谢昀：“啊？我可怜？我是天子欸，未来还要成神的。”
“天神？”傅云不屑地笑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当笑话听。”
“有几个仙人，各自想要造神，就在凡界造神庙，用凡人的信仰造仙界的神。”
“人要神做事，神要人报恩，就建立了仙凡之间的因果，等信众死了，散出灵力，仙门就能半路劫走灵气。”
傅云娓娓道来：“可是你猜，要是有天他们杀凡人的事暴露，谁来承担天道惩罚呢？
谢昀动了动嘴唇。
当然是由被供奉的“神”承担最多。
“是，我想成神。”谢昀干脆地应下。“但我要的是修士信仰，又不靠凡人，你说的笑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云：“都是傀儡一个，你要做的，不也是这样的神么。”
谢昀：“……”
傅云推给他一杯冷茶，和善地说：“聊聊吧——你被火烧得失忆那几天，看见了什么？你要做的，又是什么神？”
*
谢昀接过茶，闷头喝完，又被茶杯推给傅云。傅云很给他面子，又用水灵引来露水倒满，折来树枝搅和下，递过去。
谢昀喝了三杯茶，总算把心里的火浇熄了。
谢昀开始讲他做梦。
“不是骗你，我每年都会做梦。青圣想炼神那事，你猜我怎么知道的？”谢昀笑嘻嘻：“我梦见的。”
“每过一岁，我就做一次梦。梦见的全是当代大能，圣尊，剑尊，”谢昀说，“他们的想法，我能听见。”
傅云：“你应该很得意吧，天子。”
谢昀：“是啊，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定上神，能预知未来。”
谢昀喃喃：“结果我还真是‘神’。”
“话说几千年前，有个蠢货上神，被天道压着渡情劫……没渡过去。临死前，他瞒着天道，分裂神魂，天地间游荡，找合适的种子，夺舍潜伏。”
“主魂和分魂互相间会有吸引，等长成的主魂被某分魂吸过去了，爱上了，情劫就能破了。”
谢昀：“上个月，我被剑圣逮了，好巧不巧，那天是我生辰，我又做梦了。就是这个梦，我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傅云点头，表示懂了：“你是那条主魂，这还不好？”
谢昀：“我梦见了你。”
他看着众分魂与一人纠缠，被玩的团团转。
当时的感受，谢昀一言以蔽之：“……哈。”
“这次做梦之后，神的主魂激动了，每晚都要跑我梦里，说，只要我跟那群分魂融合，再爱一爱你，情劫就能破了。”谢昀笑起来，“它恨不得把青圣，剑圣，魔圣妖圣立刻跟我缝到一起，再把我绑到你床上！”
谢昀喃喃：“我想了二十七年的成神，就是为这么个东西，做嫁衣！”
傀儡。果真是傀儡。
不只是这位“上神”的，更是天道的。
上神的主魂出现后，天道降下启示给谢昀——你不可能成神，除非你把你自己弄死，和分魂融合。
天道给谢昀眷顾，就是要让谢昀自小就自信、自傲、自大。这样的“天子”，怎么会愿意和人融合？
天道不想要上神。
如果谢昀只做谢昀，永远成不了神。
谢昀：“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傅云：“你先擦擦你眼睛。”
谢昀一抹眼泪，艹，是干的，傅云又诈他。
谢昀丢了脸，反而被逗笑：“好吧，我承认，我特别怕。你发觉你的命写好了，你是天定的娃娃，任人揉捏……你能懂这种感觉吧？你怕不怕？”
傅云：“不怕。”
谢昀：“我才不信你不怕。”
傅云：“没时间怕。我会去争。”
谢昀：“……漂亮。”
傅云：“上月你忽然叫我出宗，离你远点，也是因为怕？你怕你和分魂一样……爱我？”
这话说出来，两人同时恶寒。
谢昀的脸有些扭曲，他痛苦不堪：“你跟那几个人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每晚梦到你，你就像鬼一样缠着我……我一个黄花大小子……”
谢昀觉得命运开了个玩笑——命运告诉他，你就是最大的玩笑。
想成神？你就是神的一道魂，你算个屁。
从前谢昀多骄傲啊，他天资异禀，天生无情——咬断了舌头，被血呛得半死不活，他也能忍。挖开肚皮，洗了三十二遍灵根，得来好天资，他应得的。他能把想夺舍他的宗主、利用他的师长、想炼他的青圣，都看透，不为所动……
哦，他只是个傀儡。
谢昀一时间很是挫败。这挫败让他很是老实了几天，既不想跟宗主争了，也不想跟傅云斗了——在他看来，傅云比宗主更可怖。
宗主只是想要谢昀的身体。
而傅云可能想睡他的身体。
梦里对象是梦外对手，谢昀实在是吃不消。他确实是怕了傅云，一看见傅云，他就想起这好笑的一生。
谢昀想，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可以吧？
于是他竭力劝傅云滚出太一，不惜砸灵石支持傅云改革……结果傅云不走，反笑他懦夫，说得跟他斗到死。
艹。
谢昀怒了。
谢昀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
傅云怎么能不怕？他居然能不怕？谢昀当时觉得离奇，出离的愤怒攫住了他，他想在宗门大比上摁死傅云，让傅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而你不过跟我一样，无能为力。
嗯……傅云赢了他。
谢昀感到耻辱。
又出离的喜悦——所以天道眷顾，天地气运，也是可以变、可以抢的！
谢昀也和傅云一样，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烂命了。
——天道眷顾？天道不过借他掣肘上神。青圣爱护？青圣是想炼了他。师长爱护？道长明拿他作为傀儡，未来夺舍的备选，长老讨好宗主圣尊，趋利附势。青圣拿他炼神，作为材料。
天材地宝，就是天道不予，他也会从旁人处夺来！
当谢昀发现自己光脚的时候，他就不怕穿鞋的了。
傅云能争，争赢了。
谢昀难道不可以？
难道谢昀输不起？
他输得起，他不怕谁同他争抢，天底下人人都可以争。
所以傅云争抢机缘，理所应当，谢昀不怨、不恨，他只怒，怒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占尽天机。
现在他也感到愤怒。
怒莫名其妙的赢，又莫名其妙为人做嫁衣。谢昀从不认为自己是上神，他有自己的一生，凭什么要做上神的一部分？
——那个废物，连情劫都渡不过去，要在天道下苟且偷生。
谢昀绝不融合。
不管是和其他分魂和上神，还是和傅云，都绝不。
他走的是自己的道，抢来的是自己盯上的神格，他不接受什么上神的施舍或“回归”……谢昀就是谢昀。
他是傅云唯一的死敌，不会是傅云情人的之一。
*
两人的故事讲完了。
他们拿茶杯隔空碰了碰。
谢昀说：“谢谢你，师兄。”
傅云判断：“你有病。”
谢昀：“谢谢你，这么坚定要和我争，要杀了我——”
傅云一笑。
幻雾趁谢昀心神激荡之际，猛然侵入他识海。
谢昀一倒。
他脸上的笑凝固，眼神瞬间涣散，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差点后脑砸在地上。确认谢昀当真被扯进幻雾幻境，傅云立刻去扒拉谢昀的储物袋。
他很谨慎，只用灵力去探查，试图翻找出洗髓功法。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但没起到太大用处——在设置机关、设计陷害方面，谢昀和他是同出一门的高手。
突然，傅云的灵力被强行吸引进储物袋，他立刻要断掉灵力。
就在他斩断联系的前一刻——
本该沉入幻雾的谢昀撑起身体，猛地掠向他，就这样狗一样咬向傅云的脸。
傅云闪身躲开，却因此疏忽了斩断灵力。
储物袋中攻击神魂的法器开始运转。
——谢昀和傅云“交心”的时候，早猜到傅云会暗算一手，所以给储物袋做了设计。
一阵异香顺着灵力，瞬间倒灌入傅云识海……僵持之间，傅云见到谢昀朝他狞笑。
“说好了，我们得死一起。”
*
眼前一片黑暗，扭曲的光影瞬间吞没了两人。
傅云就这样被拽进了谢昀识海。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气息判断谢昀在他周边，阴魂不散。
谢昀：“撤了你的幻雾。”
傅云：“你先放我出去。”
谢昀：“出幻雾总有条件，你设定的条件是什么？”
傅云难得有点尴尬。
他言简意赅：“你失去元阳，精尽人亡。”
谢昀：“……”
谁也骂不了谁。
毕竟，但凡他们谁心思良善点、光明正大点，都不会弄出现在的结果。

第61章 我心与君同
魔渊，魔殿。
珠玑咔擦咔擦吃着怨气，她对面桌子，魔主哐当哐当摆弄一根骨头，把它捏成了一个环。
指甲和骨头摩擦的尖响，钻进了阶下候着的魔君魔将耳朵里，它们情不自禁，或从自己身上或从旁边的仙奴身上，抽出骨头，也仿照魔主开始玩骨头。
尖响变成了尖叫。
在魔主脚边，类似的骨环排成一排，靠在壁上。
魔主给珠玑展示自己的大作：“像不像花圈？”
花圈。祭奠。送葬。
珠玑眼睛亮了：“尊上，玉城十万亡魂，随时可以出征！”从她弄死九魔君鬼章后，九章城就成了她的玉城。
上一轮开战，魔渊死了不少魔修和魔魂。然而渊中这些世间最恶、最怨、最苦的魂，它们的根基，正是来自其余三界不消的恶念。
——仙人不死，魔渊不灭。
这场大战不分正邪，只关存亡，天地的资源就那么一点，谁不想把其余几界摁死了独占？
起先珠玑最想摁死的是凡界，可是凡界自己先相杀起来了，今日贵人明日人鬼，许多冤魂怨魂还成了珠玑的新手下。
她觉得自己该有更高远的追求。
比如，做魔主走狗，享巅疯魔生。
魔主把骨环一抛，恰好套在了珠玑的脖子上，珠玑犹豫一秒，“汪”了一声。底下同僚听她这样，顿时惊呆了：不愧是凡界皇宫待过的，太懂揣摩圣意！
一时间殿内听取一片汪声，各魔争相讨好魔主。
它们怕啊。魔主被封了百年，一出来，五个魔君魂飞，四个魔君魄散。有魔修参考人族那套，想送礼送人讨好魔主，魔主心情一好，就把他送的人和他一起弄死了。
真让魔摸不着头脑。
魔主翻开一本册子，里边写的是凡界黄历——珠玑献上来的。魔主选了个适合嫁娶、出行、安葬的好日子，说：“就这天，带你们出去溜一圈。”
他说的“这天”，是明天。
底下魔头们不狗叫了，开始疯闹、尖叫、哀嚎——时间仓促、我想跑路！但没有一个魔敢直说，万一给魔主听见，恐怕就会给它挑个好日子上路了！
今天的魔渊依旧群魔乱舞呢。
*
谢昀识海中，几个幻象化成的“美人”已经逼到他跟前。他杀一个，叫一声：“傅云！把幻雾撤了！”
傅云怎么可能撤下幻雾，这样他相当于少了个助力。
反正，幻雾的目标是谢昀，傅云只要避开那些幻象就好。打定主意，他转身就跑，徒留谢昀一片旖旎，隔岸观火。
谢昀要死了。
幻影里每一个影子，都长着傅云的脸，一些是他掩饰过后的相貌，一些是他的本相，在谢昀看来不亚于吃人的妖鬼。
幻雾让谢昀眼前景象一闪一闪的：一会是青圣殿，浓黑的头发流到谢昀脸上；一会是某处院落，他忽然抱着那个谁，在一起睡觉。
拥抱是个好姿势，方便从背后捅刀。
谢昀毫不迟疑，灵力穿过一个个“傅云”，再捅自己。他是谢昀，不是别的谁，不要把那群男人的烂感情强加给他！
傅云隔岸观火。
忽听谢昀冷笑：“你、给、我、等、着——”
傅云后背突然窜出来一阵凉意。神魂化身本就比肉身敏感，背后盯着他的视线又相当……炙热。
傅云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几个分影自谢昀身上剥离出，迅速变形，成了楚无春/谢灵均/苍梧生/一条巨蛇！
可见谢昀身上机缘之多，不乏涉及识海分身的。
于是，识海中出现了荒诞一幕：那边谢昀杀美人幻影杀得血沫横飞，这边傅云被男人追得神游天外。
等两人暂时杀完各自这边的。
谢昀气息不稳，盯紧不远处的傅云，傅云回以森森一笑。现在的情况是，两人彼此防备，丝毫没有信任，谁都不可能先放对方走。
谢昀：“做个交易。”
“我遂你的意，破一次色戒。等出幻雾，你让我灵力采补一回。”谢昀有理有据。“你想突破化神，迟早要换一具身体，留这么多灵气也没用。”
谢昀是真敢想啊。傅云挑了挑一边的眉尾，说：“你怕我幻雾，多过我怕你分影。你得付出更多，这才公平。”
谢昀咬牙笑道：“师兄、您可真会算账！好，事成之后，我把洗髓功法给你部分——你愿意，现在就和我一起发誓。”
傅云笑了，琉璃色的眼里漾开微妙的光：“不怕采着采着‘爱’上我了？”
谢昀重重强调：“只是灵力采补，你绝对、一定、千万不要碰我。”
傅云：“一边说要破戒，一边不让人碰你，多稀奇哪。”
谢昀面无表情地摊开手：“释放精元的方法很多。我自己有手。”
傅云的震惊慢慢转成怜悯：“你以前，二十几年，手都没用过？”
谢昀：“……”
两人僵持太久，耗下去，是两败俱伤。不多时，傅云和谢昀共同发了誓，他挥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隔绝结界，薄薄的光幕升起，试图将傅云隔绝在外。
谢昀盘腿坐下。
傅云不仅没退，反而走到结界边，微微俯身，视线穿透光幕，似有若无地落在谢昀身上。那姿态，像观赏某种珍稀的畜生。
结界挡不住傅云悠闲的声音：“快弄啊。”
谢昀神魂都要炸开了：“滚蛋。”
傅云低低地笑起来，“我走了，谁监督你？”
……是你先恶心我的。谢昀恢复了正常，扯下了脸皮，还真开始当着傅云的面弄。
在傅云毫不避讳的注视下，他开始了。他竟真的不再理会傅云的目光，扯下所有无谓的矜持，当真在他面前动作起来。毫无章法，却将声响弄得极大。
听着谢昀毫不掩盖的粗野的声音，傅云的眼神慢慢从戏谑，变成了恶心。
谢昀赢了。
谢昀爽了。
谢昀再接再厉。
“我不会。”约莫一刻钟，谢昀摊开干爽的手，给自己背后的人展示，坦然又委屈地说：“出不来。”
“师兄一定很擅长吧。”他用一种黏糊糊，阴森森的语气，道：“师兄，帮帮我啊——”
傅云平淡的回应从后边飘过来：“师弟想要哪只手？”
谢昀觉得事态有点失控了，但他还是挺立脊背，风轻云淡道：“就用……你教过我用剑的那只吧。”
傅云的笑在谢昀听来，颇为不怀好意。他竟然说“好。”
谢昀现在不是很好了，他骑虎难下。但想到彼此对彼此厌恶的程度，谢昀不觉得傅云能真来“帮忙”。于是他敞开了腿。
傅云抬了抬手。
他手中探出“细绳”——灵力化作的绳子，从他指尖钻出来，缠上了谢昀，又冷又韧。
傅云勾了勾手指，灵绳勒紧谢昀，他哪里见过这种手段？很狼狈地喘了一声。
谢昀身体被拖得往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虚无的地面上，被迫跪行半步。
可傅云力道稍稍放松，谢昀身上竟然觉得、发空。
他的魂里像有把火在烧，一半是没完没了的躁动，一半是冰冷微弱的难堪。他被架在这儿了，上不去下不来。
谢昀被傅云拉扯，悬在半空，青筋突突直跳，谢昀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好玩么？”
傅云没回答，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灵绳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颤抖。片刻后，傅云玩够了一般，淡笑道：“不想废掉的话，先把洗髓功法交出来罢。”
谢昀朝他一笑，这时傅云还没有读出来其中意味——这一股豁出去、要将两人一同拖下来的混蛋劲儿。
接着，谢昀抽取他自己的木灵，缠住傅云的灵绳。同源的木灵属性，让这两股力量甫一接触，便产生了奇异的吸引，如同磁石两极。
谢昀将他的灵力灌进傅云的灵力、强融在一起，然后他牵住这条扭曲的灵绳，猛地一拽！
谢昀闷哼一声。
傅云在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切了灵力。
他知道，现在是在识海，他手上沾的只是精纯的灵力……但木灵精元的触感，热、滑、腻、好像还带着点活气的触感，顺着手指缝隙蛮横地渗进来。
跟谢昀一样，没个边界。
傅云猛地甩手，浅瞳缩了缩，看向谢昀的眼神没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压不住的嫌恶。
谢昀同样心神受创。精元初泄，小了说是修为受损，大了说道心可能生瑕。
而傅云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瞪他。
不知怎么就互骂起来。
两人互相冷笑、嘲笑、假笑，逮着痛处互相抨击——你是傀儡做不了上神/你是炉鼎成不了化神。骂着骂着，不知谁先翻起旧帐。
谢昀：“师兄，我每次这样喊你，就想起三十年前，你假模假样、好声好气哄我的样子，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傅云：“当时你要喊一声爹，说不定我会对你更好。”
谢昀：“我亲爹后爹都死了，你要做哪个？”他笑眯眯：“哦，你可以做我娘，她活得最久，死得最晚……”
两人骂得口无遮拦，眼见就要掀起二次大战，忽然，谢昀识海中听见一阵纷乱。似乎是兵器相接、弟子哄乱和房屋塌陷的混响。
不用傅云说，谢昀立刻将神识再放远些——
“魔修破阵！”
厮杀声隐约可闻，原来是护山大阵的东南巽位破了，出现裂口，长老有人大呼“有内奸”，声称是奸细提前破坏了阵基。
识海中，傅云谢昀纷纷收手。
离上次开战不到两月，魔修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来攻太一，谢昀不能不感到意外。他瞥了眼傅云，一看，傅云的惊讶只能说浮于表面，演得敷衍。
谢昀顿时猜到他的打算——趁外敌来袭宗门大乱，遁出太一。“真要走了？”
如果留在太一，傅云或许真能青云直上。
谢昀眼中，傅云毫无动摇。
有时候初心不改需要的不是诚心，是狠心。谢昀扪心自问，他也许能舍下太一的种种，但一定会是在前路是阳关道的情况下。
傅云要去的却是黄泉路，深渊道。
谢昀仿佛不舍：“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小师弟，莫怕。”傅云无比温柔：“我还等着用你的血，洗我的剑。”
谢昀温文尔雅：“我心与君同。”
两人同时背过头去，出了识海的那刻，心道“呸”。

第62章 道号覆云
太一山门外，魔头们猖狂大笑。
“死了没有？把魂魄都招进魂幡！——弱的放了，怨气重的吃了，成魔的逮过来帮咱杀仙！”
竟还安排得井井有条。
最临近守山阵法的就是外门，弟子们多是练气期，筑基都少见，现下溃不成军。
有人回头，突然望见一道身影，白衣凌空而来，他定睛再看，失声喊道：“是——青云君！”
几个被压在倒塌屋舍下的炼气期弟子，满脸是血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傅师叔！是傅师叔来了！”
有人边跑边回头嘶喊：“师叔快走！魔修里有好几个大乘！”
旁边人立刻驳斥：“你傻啊！师叔也是大乘，打得赢！”
阵眼处魔气浓郁，且是从内向外蔓延，傅云扫去，心知是哪位内部人士被心魔策反了。
守山阵法能拦住想走的人，却拦不住魔念。
傅云左手捏诀，袖中符箓如蝶飞出，填补破损的阵基。符纸触地生根，周围草木疯长成墙，生机极为浓烈，暂时遏制了魔渊的死灵侵袭。
一个小弟子被压在断石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外门的长老都在和魔修打，没时间搭理他。哪怕有时间，他长这么矮，长老也看不见啊！
忽觉身上重压一轻——疯长的草木顶开青石，为他托出一道生路。小弟子连滚爬出，看着傅云，哇地哭出来：“云真君……”
傅云右手并指一点，腰间“芸”字剑鞘轻震，朝他们扑来的魔物化为黑烟。
他看这小弟子。
他也在外门中这样等待过，等长老指点，等修为够了去傅家救小妹，等拜师大典找到良师，等自己苦苦练剑被人看见……等，哭，求。
傅云用木灵替小弟子疗伤，又托起孩子的手，将脱臼接好。傅云说：“莫哭了，瞧你装扮，回你住处，等前方调令。”
小弟子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欢喜得几乎眩晕，连忙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止住啜泣，只余一个响亮的哭嗝，“李管事……命我原地不动，他去药堂取药。我、我与青云真君同在！”
小弟子见到真君朝他颔首，很淡地一笑。
那袭白衣翩跹，朝前飘去。却不是去往守山阵外迎战魔修，反而朝宗内深处掠去。
那是内务司的方向。
*
魔渊来袭，傅云没有刻意推波助澜，但确实同他有关系。
半年前回宗，沾了魔主魔气，和谢昀宗内比斗时，放走魔气。前不久，傅云在守山阵法里感知到藏匿的魔气。
他没有上报。
不只因为宗门大乱，他才好杀想杀的人，也因为他想看，危急之时太一的应对。
只能说各为其主，各扫门前雪，外门死伤惨重，内门各峰安静如鸡。常言说守得青山在，就是这个道理了。
说起来这也跟傅云有点关系——他推了一把太一内斗，结果现在人心越发离散。
这场魔渊袭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此时的内务司一派忙乱。
宋仁下令分派援助，丹药，人手，等等，也算井井有条。他能在内务司多年而不倒，靠的倒也不仅是谄媚，还有一些本事。
穆师兄朝宋仁迎过去。
“宋长老，”穆平宁说，“十二年前，内务司中有一杂役弟子穆平安，你可还记得？”
宋仁正心急火燎下令，嘴都快磨出泡来，哪有心情搭理穆平宁？穆平宁就又问了一遍。这次，宋仁抽空看他一眼。
是穆平宁，傅云的亲信。
娘的，尽会给他找事添堵！
“记不清了？”穆平宁就像鬼魂一样，飘进人群缝隙，离宋仁越来越近。“可是，他是因撞见你收受世家贿赂、私放虐杀杂役的子弟，才死的啊。他是被你以‘魔念缠心’的罪名，送入慎刑司抽魂的……”
宋仁身旁的管事上前一步，厉声道："穆执事！眼下是什么关头，你翻的又是什么时候的旧账？一桩早已定案的事，此时提起，究竟是何居心！"
穆平宁：“我已经申请调去仙魔前线，今天是我在内务司的最后一天。”
内务司混了这么多年，穆平宁并不天真。可有些时候，他也想求一个水落石出，冤屈平反，想让仇人血债血偿。
不仁之人可以用，但他怎么能稳坐高位百年？要么上层眼瞎，要么上行下效。
古语说杀身成仁，放在宋仁身上，分明是杀人成仁啊。
宋仁面色不变，扫过在场内务司的权力层——大多是他的人。哪怕不是，听见这些话，也该是了。
宋仁权衡几息，示意几个执事去杀了穆平宁。
手沾上血，才是自己人。
这些弟子属于中立派，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站队了，是按宋仁的授意杀了穆平宁，先保下性命，还是保下穆平宁站队傅云，被宋仁格杀当场？
穆平宁心脉断绝时，傅云踏入内务司。
宋仁见状，立刻做出一幅惊怒之色，将方才下手的人推出去，解释前因时，只说穆平宁犯上作乱，再推出下手的人，让他承受傅云的怒气。
弟子不敢置信，惊慌失措：“宋管事，我、我根本没来得及下手，他是自杀……”
宋仁：“青云真君，这厮承认是他动手了！”
如今魔修来袭，内务司离不开宋仁调令，何况，傅云既然没有马上发难，看来与那穆平宁情谊也不过如此。否则傅云这些天发达了，怎么不把穆平宁也弄进慎如峰，享受享受？
宋仁见傅云反应不大，渐渐心安了。
果然，傅云还算温和：“莫担心，穆平宁虽和我有交情，但现在宗门危急，正该戮力同心。我也只是替旧友问一个答案，叫他泉下安宁——宋仁，你可曾杀过他兄弟？”
他掂量了下手中剑，“实话总是难听的，但我喜欢听。”
宋仁听懂了，傅云可以不杀他，但开出的条件是要他认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后死总好过现在死，而且现在他左右都是自己人……宋仁咬牙挤出个笑：“是。”
傅云继续说：“像穆平宁方才说的贿赂案，类似还有几例，你同已死的赵林、执法堂徐安、慎刑司林泽成等各有沾染，彼此相护。可有此事？”
宋仁：“有。但真君，做到这个位置，很多事它不是贪污，是人情哪，不只太一，放眼五仙门，哪个长老不贪心？”
傅云袖中一翻，一物飞出，宋仁看清后，正要出口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却连呼痛都忘了。
宋仁面如死灰。
——那是传音符。
他刚刚说的话，全被傅云传出去了。
宋仁眼中精光爆闪，传音入密，字字淬毒：“送我进慎刑司？你以为那就能定罪？！我背后牵的是三司脉络，靠的是太一擎天柱！即便我死，被推出去顶罪，你——傅云，也休想撼动这庞然大物分毫！你永远定不了太一的罪！！”
话音未落。
宋仁的视野骤然旋转、拔高。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躯还站在原地，脖颈断口喷出的血雾在阳光下映出诡异的虹彩。哦，原来是头飞起来了。
最后撞入耳膜的，是傅云平静到近乎温和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比判决更重：“我不定罪。”
剑光敛去，话音落下。
“我只杀人。”
傅云衣袖再次翻飞，储物囊中便出现几颗人头，和宋仁的头堆到一处。都是死不瞑目。
在来内务司前，他去了其他几司，斩了宋仁一派的长老。
所有。
血腥弥漫，人头落地，不知是哪个管事执事尖叫，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号令。
守卫涌入。
有人和傅云短暂的眼神相接，随即，悄无声息地抬走穆平宁和宋仁的尸身。
混乱中无人注意，穆平宁的“尸身”中，灵力还在轻轻流动——他提前服下了假死丹药，可让心脉断绝一日，这样，能解决弟子玉牌的追踪问题。
离开宗门的决定，是在上次和傅云交谈时定下的。
傅云随青圣回宗后，穆师兄遭宋仁排挤，那日他和傅云闲聊，提到自己准备去战场，表面上，傅云是为他送行，递来疗伤的丹药。实际那丹药就是假死药。
傅云传音暗示穆平宁叛出太一、跟随自己。
魔渊突袭，死伤无数，正是穆平宁脱身的好时机。
穆平宁多年混迹内务司和慎刑司，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他心里总记挂一件事——他兄长，穆平安的死因。
平安死后，平宁也进了慎刑司，用几十年来查兄长的死案。然而查出来后他不敢说。
他不敢和几司的长老对垒，他怕了，累了，想安宁度过剩下的时日。只是不想在宗门最乱之时，他得到了这份最大的安宁。
是傅云给他的，沉冤昭雪，血债血偿。
尸体被抬出，只剩下几颗长老的头排在地上，没人敢去收拾。
司中死寂，山门外泛过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一些曾受过管事欺压的弟子在恐慌之余，心中却有快意。
几个闻声赶来的内门守卫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是傅云？这是向来和善面孔示人的青云真君？他砍了十一个长老的头——哪怕这些人该死，可宗门自有铁律，动用私法，是重罪！
没有“出头鸟”敢扑上来质问傅云。未来圣者击杀宗门长老，这已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层面。
现在要做的，是等。等能决断的人来。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九道恢弘钟声自主峰之巅隆隆传来，涤荡山门，守卫弟子精神为之一振——
“宗主出关了！”
傅云同样一振：不枉他用宋仁拖延这么久，道长明总算来了！
钟声余韵中，道长明踏云而至，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长老，皆是大乘乃至化神修为。
他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矍，目光扫过地上宋仁尚带余温的尸身，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沉重：“何至于此。”
长老以师长名义，绵里藏针，语气算不得激烈，更多的是失望傅云“不顾大局”。
一长老叹息：“你天资卓绝，本是宗门之幸。如今魔潮压境，正是用人之际，怎能因私废公，同门相残呢？”
另一长老痛惜：“纵使青圣护着你，也不该如此行事啊。如此宗规无存，威严失了，往后是不是人人都能模仿，太一将要分崩离析！”
又一长老和声细雨：“宋仁的罪证，宗门早在暗中收集。你杀他，虽然有违宗规，但也是他罪有应得。眼下大敌当前，当以宗门存续为重。放下兵戈，随我们先去山外迎敌，一切……容后再说，可好？”
种种铺垫后，道长明朝傅云走近了，似乎想要以长辈之姿，亲自安抚，亦或是……亲自拿下。
就在他踏入三步之距的刹那——
芸剑清鸣，剑意悍然迸发，一道携无匹的锋锐与决绝，将尘土与落叶都尽数逼退，划出一道界限。
傅云说：“我还有一同门，想要斩杀。”
下一道剑意，朝道长明直去。
不再锋利，极其内敛，可长老纷纷色变——他们再度感到了那令生死轮转、天地俱静的圣意！
“师侄，你可是被魔修迷惑？”长老苦口婆心：“你现在还很年轻，心性不定，走歪路不怕，重要的是要回头……宗主慈悲，不会同你等小辈计较……”
这些长老并未与傅云有过仇怨，相反在傅云声名鹊起后，见到的都是和善的笑面、听到的都是温情的话语。
他们觉得是傅云年轻气盛，受魔蛊惑，可两年前傅云想去古藤秘境，还被长老以“年龄太大”的由头阻碍。
如果傅云不是未来圣者，现在会怎样？
人心如此，傅云不恨。
他不感激这份迟来的“温情”，也不怨恨这功利的“现实”。
只要他们别挡他的路。
*
芸剑遥遥直指道长明。道宗主眉头微蹙，一丝不屑自心底掠过。
生死圣意雏形又如何？
傅云能胜过的，是与他同阶的谢昀。而大乘与化神相隔鸿沟。尽管如此，他面对傅云，还是认真了些——万一，青圣给傅云留了后手？
接下来的一切却全然出乎预料。
傅云身形掠出，与道长明灵力稍一相撞，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回，重重砸落在地，咳出几口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败得如此轻易，近乎儿戏。
周围远远围观的弟子中响起细微骚动，有人迟疑低语：“傅师叔这是何苦……”“去、去扶一把？”“我、我不敢……”
在长老厉声喝令下，弟子硬着头皮形成包围。内门的只觉得唏嘘不已，外门被抓来充数的弟子却觉得悲伤。
他们感激傅云提出清源改革，给了外门更多机会。可却不敢违逆长老，只得闭了眼，胡乱将手中最弱的术法朝那倒地的人影招呼过去。
忽然一人冷嗤“废物”。
是南宫明，那在练武场中跟慎如峰中弟子有过过节的南宫子弟。
南宫明看着被众人包围仍旧从容，仍旧像是众星捧月的傅云，心中嫉恨翻涌。
傅云经仙门大比，声名鹊起，风头无两，连他南宫家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一想到此，他便恨得牙痒。
没想到，傅云会自掘坟墓，公然叛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南宫明想要上前，我却被周遭不知从哪打来的术法拦住。他旁边，一弟子颤声朝傅云叫喊：“师叔！您若肯留下，哪怕……圣尊也定会保您周全啊！”
傅云以剑拄地，缓缓站起，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平静。他说，不。
“你执意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道长明叹息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似真似假的不忍，缓缓抬起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压开始凝聚，“便按宗规处置。你身份特殊，本座……亲自送你一程。”
他并未留手。
道长明深谙斩草除根之理，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优柔寡断只能做庸人。这一击他已存了必杀之心，务求神魂俱灭。
他蓄满灵力、足以开山裂石的致命一击，却止在半空中。
一道虚影突兀浮现的虚影，截住了道长明全力一击。那虚影受下，只是略微黯淡了几分，却并未消散。
能硬接化神一击而不散的魂魄，生前修为必是化神无疑！
可道长明览遍记忆，确信他从未见过此人。
“祖……祖师？！”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深的太上长老死死盯着那虚影面容，浑身剧震，颤声惊呼，竟率先跪倒在地。
其余长老如梦初醒，待看清虚影样貌，亦是心神俱骇，纷纷下拜，头皮发麻。
早已坐化多年的开山祖师，一缕残魂，怎会在此刻现身，还……护着傅云这叛徒？！
道长明听见称呼，脸色骤变。
那虚影对周遭拜伏视若无睹，也不言语，只微微转向傅云所在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双同样澄澈的眼睛在半空中对视，不必多说。
——不过为这天地众生，再杀一回。
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朝着道长明轻轻一点。一道纯粹、古朴、仿佛蕴着太一源初道韵的剑光，就这样掷出。
道长明惊骇欲绝，灵力疯狂涌动，却发现自己在那剑光锁定下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不——祖师！此子是叛徒！他弑杀长……” 道长明的嘶吼戛然而止。
剑光透体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道长明周身灵力如雪遇朝阳，消融溃散。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先看向祖师虚影，再转向傅云。
然而最终，所有生机与光彩都从他眼中流逝，道体如琉璃般布满裂痕，随即化作漫天光点。
又被一只手、一道木灵网住。
傅云将化神陨落后的一身灵力收入囊中。
周围长老或是浑身冰冷，惊骇到呆住，或是忌惮祖师不敢上前，弟子们更是呆若木鸡。
傅云擦去脸上溅到的、属于道长明的几点血光，他在低处俯仰这片他熟悉的、养育他又困缚他的山门。
这让他不得不以假面示人的牢笼。
“师门不能教我大道。”
傅云朝圣峰方向弓身一礼，并非谢长老弟子，只谢他来时路。
“弟子傅云，要去寻我的道了。”
傅云捏碎了弟子玉牌。
这是他趁乱，从弟子堂中强行取来的。至于拦路的长老？那就是傅云剑下十三颗人头之一。
没有人咒骂“叛徒”，也没有人再来劝告傅云如何如何。
杀长老，灭宗主，祖师护佑，圣意开路，公然叛宗……这一桩桩，一件件，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置喙的范畴。
何等猖狂。
何等傲慢！
“那不是祖师，是邪术作祟！”短暂的死寂后，一位长老猛地抬头，嘶声厉喝：“拦住傅云！叛宗弑长，其罪当诛！结阵！”
然而，无人应和，无人动弹。管他是祖师残魂还是妖邪作祟，能轻描淡写灭杀化神宗主的，就是此刻的“祖宗”！谁敢动？
谁又敢拦？
有人敢。
“青云真君——”极其嘹亮的一声呼喊，声线却不稳，像是竭尽全力，从包围圈外莽撞地闯入。
那是傅云在外门救下的弟子。他呼唤的不是“叛徒”，是“真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人群不同角落浮现，他们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声音或哽咽，或嘶哑，或带着哭腔，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声浪：
“青云真君——！”
“真君……留下吧！”
“青云真君！”
他们在挽留，用尽力气，声嘶力竭，敬畏又无畏地拥护一个叛徒，不是因为傅云是青云，是因为他们眼中傅云就是傅云、是云主、是救过他们或护过他们的人！
于是傅云给他们同样的回应。
他说：“青云非我所求。”
一位长老不由得大怒，戟指喝道：“荒谬！此乃天道授意，圣尊亲赐道号，宗门期许所在，你岂能说弃就弃？！”
“说得好。” 傅云竟是微微一笑，那笑意起初极淡，转而化作一声长笑，清越之中，透着股无边疏狂。
“今日我改道号，为覆云。”傅云说：“倾覆的覆。”
随他话声，无形威压扩散开，离得近的长老们脸色剧变，非化神者踉跄后退，乃至于跪伏在地，他们心中骇浪滔天——大乘圆满！竟然是大乘圆满！
仙门大比时，傅云释放的威压不过大乘初阶。
——他竟还掩藏了修为！
澄明子的虚影还驻守在身边，长老只能眼睁睁看傅云挺直了身体，听这叛宗弑长的“逆徒”，口出妄言。
长老的喉咙里发出空洞的、仿佛被恐惧掐住的气音：“覆云……你、你是来替你母亲报仇的……”他悲声道：“纵容宗门亏欠你母亲，可宗门于你，也有三十年养育的恩情啊！难道非要在外患之时，这样、这般……”
“你们都被圣尊骗了。”傅云笑说，被他视线触及的人，竟有些目眩神迷，心神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覆云真人是我老师，至于我母亲是谁，又是什么模样——”
她是谁？
是鼎炉？是傅家“收留”的侍妾？是没有名字的云姬？
她到死也没有一个名字。
所以让这些人记住她的脸就好了。
傅云抬手，指尖轻触额角，仿佛只是随意一拂。
那张清雅但总略显平淡、属于“青云君”的脸，如同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碎，波纹荡漾，寸寸褪去，露出了其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容颜。
这一日，天光正盛，太阳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肤色是极白，仿佛终年不见光的寒玉，又似新雪初霁，他白得近乎煞气。曾被赞为琉璃的眼瞳嵌在这张脸上，眸底的光就成了幽幽磷火。
美得鬼气森森，艳得惊心动魄，令人神魂皆颤，望之窒息。
一张张脸惊恐、憎恶、痴迷或呆滞。
他从前的假相配合他身上荣光，在众人看来仿若天神，是太一上空不落的曜日。但今天这张脸……有人下意识想用“妖魔”来形容，可那词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这样一张脸在炽烈的天光下，有种超乎凡尘、近乎神性的潋滟，怎么会是恶鬼呢？
恶鬼笑说：“记住这张脸。”
这就是我母亲的样子。
要记住她。
要恐惧她。
澄明子虚影越发淡了，虚幻的面容上似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他苍老平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太一这片混乱的天地——
“愿小友此去，前途迢迢，大道无阻。”
*
虚影散于天地。
天地俱静。
余音袅袅，虚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天地俱静。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最先从傅云容貌的震慑中回神的，是太上长老。他眼中晃过迷茫、追忆，透过这张脸，他终于模糊地记起了那个早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影子。
“你是为覆云真人报仇。”长老笃定地说。
他长叹一声。
“可覆云真人，她只是宗主，不，道长明一人的炉鼎，是道长明一人之错，你怎能因此怨恨太一啊。”
“炉鼎”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众声沸腾。
“炉鼎不可修炼，此乃天道啊！”“一定是有人给了他功法，是谁教出来的……是……”
“慎言、慎言！”
“青圣至今还没有出山，假祖师也已经不见，傅云连化神都不是，长老中可还有化神，有什么好惧怕！”
炉鼎这个词仿佛一把钥匙，人群中，一个曾混迹黑市的修士瞪大眼睛，牙齿打颤，梦呓般喃喃：“炉鼎……一定是他、我见过他……”
那个屠灭拍卖场的炉鼎。那个煞仙、魔鬼。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圣尊弟子”、“未来圣者”、“仙门脊梁”？.
未来圣者怎么可能是炉鼎！
“炉鼎，果然是天生贪婪，养不熟的狼……”“三十年恩情，倾囊相授，宗主护佑，难道不够偿还上一辈的仇？”
窃窃私语很快演变成嘈杂的议论、质疑、乃至恶意的揣测与攻讦。各种声音交织，试图将言语变成利刃，将眼前颠覆认知的炉鼎重新钉回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数道剑气，如冷电般掠过。
几声轻响后血花飞溅，几人口中不断涌出血，其中就有南宫世家的南宫明，他不断喷出痛苦的嗬嗬声——他们的舌头已被齐根削断，滚落在地。
只有剑才能砍断这一声声鬼哭狼嚎。
“什么报仇？”傅云温声，“莫挡我路。”
“——小子猖狂！” 太上长老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中挣脱，他暴喝一声，化神期的威压再不掩饰，轰然爆发，手掌裹挟着磅礴灵力，撕裂空气，朝傅云当头拍下！
然而他的这一击被震散了。
上一次是澄明子的虚影，这一次……是谢昀的天地剑意。
谢昀姗姗来迟。
傅云叛宗，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准宗主——只要他不发疯。
这位少宗主一来，就把太上长老的杀招震没了。
四下摸不清他什么想法，到底疯没疯。长老或顾及谢昀地位，或顾及他天眷之名，不敢擅下杀手。
*
从圣峰出来后，谢昀就和傅云分道扬镳了。
他听见宗主陨落的震天呼喊。他知道傅云还是选了这条路。
傅云曾经站在此界权力的巅峰，一切触手可及。
青云道君，万修仰望，只待水到渠成，圣位可期。
太一底蕴任他取用，灵石取之不尽，更有师长“护佑”，青圣虽心思莫测，然明面上，万千恩宠依旧集于傅云一身。
只要他忘记仇恨。
傅云不要。
他只要与人斗，与天争，不死不休！
谢昀心脏忽然狂跳。
“你杀了道长明，”谢昀传音：“圣者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拦他一阵。来见你之前我用阵法封了圣峰，再和天道商议，要它困青圣一阵。咱俩扯平了。”
圣峰起火后谢昀失忆，没人知道中间还有一个插曲——楚无春来圣峰拐谢昀，因为天降异象被迫放弃，却放一把火烧了圣峰。
之后，谢昀趁乱暗设阵法。
傅云和谢昀见面即笑，这也许是他们最外放最肆意的一回——道长明那碍手碍脚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圣者被设计不能出山，怎不值得大笑一场！
谢昀的身影穿透混乱的战场，逼近傅云。
傅云以为他要近身肉搏，指尖已凝起灵光。
谢昀抬手，虚虚环过傅云肩背。远远望去，竟像个若即若离的拥抱。四周喊杀震天，灵爆不绝，二人之间却凝着一片诡异的死寂。
谢昀说：“多谢你。”
有长老怒骂谢昀“徇私”，又被另一个长老拖回“宗主已经陨落，他是未来的宗主！”便在这吵嚷哄闹之时——
谢昀的手从后方贯穿傅云。
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一瞬间的复杂的情愫，被杀意和战意掩盖，谢昀不会否认自己动过心，但他永远不会为这一点真心停留。他要赢，要杀傅云，而后年年祭奠时时怀念——他这一生，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长老们愣住了。
谢昀突袭傅云之时，傅云几乎同时间划开谢昀后颈，手指深入皮肉，钻入筋脉。
谢昀将傅云抱得更紧了，摁死在怀里。傅云同样，紧紧扣住他后颈。
这师兄弟二人，方才还似有片刻温情，转眼便贴身死斗，谢昀的手往上，可以捏碎傅云的心脏，傅云的手往上，可以捏爆谢昀的脑仁。
方寸之间，凶险万分，皆可瞬息取对方性命。因此无论是他们还是旁人都不敢擅动。
长老在震惊后传音议论：“外边就是魔军，傅云就是逃到山外，也出不去！”“少宗主若是死了，当扶某峰之人上位”“谢昀就是个疯子，你我身家都在我手中，他死了，也得拉我们陪葬！”……
局势一下僵住了，颇为荒诞滑稽——谢昀和傅云，互相从血里吸取对方力量和生机，谁都没有先因为伤势倒下！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死斗将会成为傅云和谢昀共同的声名——只要他们都活下来。
打破僵持的不是太一中人。
是一声长笑。
女人的嗓音是悦耳的，可因为过度的兴奋，笑声变得尖利，听起来像是有鬼爪在挠耳朵里侧，元婴以下的弟子猛地捂住耳朵，却碰到一手濡湿。
来人只一声笑，就能造成如此攻势！
弟子高呼：“好多血！”
很多很多血，聚成了一条鲜红的路，引向远处。
众人眼前，魔气滚滚汇聚，幽魂凝成实质，缠绕成了一顶漆黑的鬼轿，轿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而车轮竟是被扭成环状的骨头。
血海为毯，白骨做轮。
鬼轿帘幔无风自动，魔君翩然走出，与此同时，万魔齐声，如潮如雷。
“魔渊珠玑，恭请魔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和粘稠的死寂。
太一众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荒谬，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骇然。
叛变宗门，弑杀长老，祖师现身，炉鼎真容……一重接一重的冲击，已让他们心神濒临崩溃，而这魔后二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魔后？
傅云眯了眯眼。
刚出魔渊那阵，他和魔主是有过商议：结盟，你负责外战，我负责内斗，此后两不相干。
魔后。魔主附庸。
它可真会恶心人哪。
珠玑身侧侍立的小魔物抑扬顿挫地高声道：“魔主特遣我等，恭迎魔后回渊！恭祝您与魔主千年好合，早生贵魔，共掌魔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落下，死寂一片。
连残余的魔气似乎都凝滞了。太一上至长老，下至伤员，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表情凝固在脸上，只有几个词语能形容他们现在的心情。
震颤、震惊、震怒。
他们疯狂猜想傅云和魔渊的关系，又是何时勾结上，珠玑这魔渊主君怎么会来迎接傅云，她所说的“魔后”什么意思，傅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
此人曾经有若天神，现今如同厉鬼，面貌极妍极丽，却只叫人恐惧屏息、乃至窒息。
矛盾，神秘，疯狂。
哪怕他有这样美的一张脸，但几乎没有人能把他和绯闻情事联系到一起。
魔渊却称他为“魔后”。
珠玑旁若无人，观赏一番傅云和谢昀的姿势，接着才朝傅云说：“你欠我一段功法的因果，还不还？”
傅云：“前辈，请说。”
珠玑：“我魔渊差一位魔后——来不来？”
傅云：“这是魔主的意思？”
傅云笑了。
身边贱人太多，竟忘了魔主也是一个。
它找死。
谢昀低笑：“两位……我还没死呢……”
傅云和珠玑说话，惹得谢昀很艰难。
傅云说话时为了维持平稳，疯狂从谢昀的血里汲取灵力。但扰人的还不止于此，谢昀跟傅云离太近，微弱的吐息扫在他脖颈，实在是……
珠玑转向谢昀：“谢少宗主，将傅云送来魔渊。”
她笑着应许：“这里所有人，我放他们活命。”
她话音方落，太一弟子中，原本因恐惧和绝望而低微的、呼唤“少宗主”的声音，渐渐起了变化。
他们开始呼唤“少宗主”，渐渐又变成“宗主”，混杂蚊子嗡嗡般的“宗主救命”“宗主不要”“宗主求您”……
然而这宗主之间，另有一道呼声浪似的扩开——有弟子在呼唤“云主”，他们说您放手罢，说您不要走，带有哭腔，阻拦，痛惜。
山呼海啸。
声声挽留，傅云无动于衷。
声名如潮起，如汐退，终究沉入江湖。
取一瓢饮来解渴，如此而已。
*
在群声嗡然的喧嚣中，没人知道傅云还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细弱的、连绵的哀求。
不是来自修士，是来自凡人。
——自从杀了皇帝后，官方和民间给“鬼观音”筑金身、建祠庙，这些愿力之浓，竟然反馈到了修界的傅云身上。
守山阵法拦不住魔念，也拦不住那丝丝缕缕、跨越山河而来的虔诚愿力。
半年前，傅云听到的祈求并不算多，他也无意做神，对这些祈求向来置之不理。直到这月哀求陡增。
因为周异死了。战事又起。
傅云每天坐在慎如峰，旁人道他是清修，不知他从未清静过。
风声里，都是凡人的哀哭和怒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异在死前做了两件事，一借“鬼观音”收拢民众信仰，打压佛道，收回潜藏佛寺的壮年劳力；二是屠杀世家，土地收回皇朝，再分派给农户。
无数人哭天不假年，令新皇大业不成即死。
傅云却心知，周异最可能是死在第一件事上，他不知道，佛庙背后是“仙神”。
朝代兴衰，流云聚散，一切不长久，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握在手中——
傅云将谢昀的后颈捏得更紧，他低声笑说：“借你一用。”
傅云突然疯狂吸纳四周灵力。
天边突现惊雷。
这雷不同寻常，既有象征天罚的紫玄黑光，又有象征眷顾的金光！
谢昀眼神瞬间变了——傅云现在来渡化神劫？！
*
傅云今天定好了做三件事。
叛宗门、杀仇人，这是其中两样。
最后一件，成化神。
等他叛宗，必定面临太一追杀、青圣围困，不成神，永远都是棋子。
如果只有成神才保得住自己，护得了旁人，那么，傅云跨出这一步。
成神有两条路：自上而下，承天命成化神，从此一切遵天意；或是自下而上，得愿力成上神，和天道分庭抗礼。
青圣和剑圣走的是第一条，谢昀和傅云走的是第二条。
但傅云又比谢昀先行一步。
他要凭凡界予他的一身愿力，越过天道，强行冲击神境！
愿力造就了小范围的金光，也是因为愿力，惹来天道震怒。
人道竟敢僭越天道！
所以傅云跟谢昀寸步不离，绑死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不敢挣开，是因为他要用谢昀挡雷——天道要劈，就得连它的“天子”一起劈！
劫云汹汹，隐含金光，偏偏又迟迟不落下。
曾经去过仙门大比、见过剑尊圣劫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熟悉。
“是……天罚？”“不，天边有金光，这是圣劫！”
太上长老中的一位修为最高，也最先听见天音。
模糊，混乱，这一刻是庇护之意，下一刻似乎又成了雷霆怒意……
天想护谁，天在怒谁？
如果是怒傅云伤谢昀，为何刚才不降天意？
长老仔细聆听，逐渐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难道，天意是怒他们伤了傅云，天想保护的是傅云？
是天要傅云成圣？
难道傅云果真是天定的圣者，哪怕叛离正道，天道也要保下他？
长老没有想过愿力成神这种可能，他心中猜疑不断，忌惮天道，不敢动手。
在他犹豫时，弟子们没有听见发号施令，纷纷恐慌地避让劫云。
再没有人谈论“魔后”。哪怕谈及魔字，也都是恐慌地称呼傅云“魔神”。
谢昀是最先觉察傅云的意图的。
僭越天道，愿力成神。
谢昀眼神中光亮一闪，张口欲言，也许是想和傅云交易，也许是一些更复杂的忖度。
但他的话没能说出来。
傅云突然和谢昀离得更近了。他的脸对着谢昀的脸，呼吸撞着呼吸，好像下一刻，有什么温热软和的东西就能贴上……
谢昀错愕。
就在这一刻雷云落下。看来天道是打定主意，哪怕让谢昀死，也要扼杀傅云了。
谢昀被迫进了劫云范围，无奈又愤懑地笑起来：“我艹你傅云！”
傅云捏了捏谢昀后颈，抽出更多灵力。他想嘲笑，先吐出来却是血。
他的状态很糟糕。
为突破化神，他疯狂吸纳灵力，现在体内灵力爆涌，经脉一条条裂开，周身破出血丝——
炉鼎，经脉堵塞，灵力太多只会让其爆体而亡，可灵力不够，就冲破不了瓶颈。
竟然真和谢昀说的一样，天生炉鼎资质，不要傅云成神。
谢昀看着傅云的眼睛。
因为出血，眼睛里一片血红。
谢昀看着里边倒映的自己。他朝傅云说了三个字。
天雷震响，压过一切声音。
待尘灰散去，场上无论仙魔，都再不见傅云。
只有谢昀盘坐尘中，周身五行灵力相辅相成，雷云盘踞不散。
“请长老为我护法。”谢昀竟要仿照傅云，此时冲击化神。
太上长老本要去捉拿傅云，此时不得不停下。
*
太一外，魔渊来得快去得也快，收割一批冤魂做俘虏，大摇大摆退回去。
太一内，劫云的金光与紫电尚未在天际彻底褪尽，方才招摇的珠玑魔君已经不见。
她的目标只是傅云——魔主要她接傅云进魔渊，以魔后的名义。
现在魔后跑了，珠玑一身轻松，谁也不得罪。
焦土气息混着血腥，丝丝缕缕飘入圣峰。
一众高层面向一人，请他出山，抵御魔修、捉拿叛徒，护佑太一。
他未必还称得上是人，因为他总是作为一个符号活在各人心中。
青圣：“化神留下。”
竟是不许大能追捕傅云！
面对疑问，青圣只说：“天意如此。”
一众高层讷讷，一人明着谦卑，暗着质问：“求教圣尊，您说的究竟是天意，还是……”
圣者假传天意？
质疑如同地底暗流，在虚假的恭敬之下汹涌。
青圣说：“我亲自去。”

第63章 斩木葬剑
化神劫没能劈到傅云，此时雷霆万丈，全都迁怒到谢昀身上。
不过，天道好歹记着谢昀是祂一枚棋子——天道之子，不就是天道的棋子么？
此界气运不足以支撑两位“上神”共存，天道要想解决其他妄图成神翻天的家伙，还得靠谢昀这颗执念成神的子。
因此谢昀的化神劫渡得很顺利。
只断了一条腿，烤糊了后背，露出半片脊骨，谢昀感觉很好。
他之所以没被暴怒的天道劈成碎块，得感谢傅云——他的好师兄按照誓约，在他破色戒后，还他一身木灵，谢昀如约，给了傅云洗髓功法。
因果两清。
现在谢昀应该追杀傅云，但他陷入微妙的两难：一方面，希望傅云度过化神劫，这证明天意可违；另一方面，傅云要是突破，谢昀又会多一个劲敌。
傅云。唉。傅云。
谢昀这边正琢磨，那边，雷劫过后一群长老立刻迎上来，一声声“恭贺宗主”过后，领头的太上长老图穷匕见。
“请宗主下令，捉拿傅云一系叛党！”
谢昀颔首，朝长老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叛党？谢昀心道，那我现在丹田还有那叛党的灵力，我是不是该先自杀？
谢昀道：“傅云是圣者亲传，一切由圣者处置。如今傅云只是报仇，并未滥杀，我太一的劲敌，应当是魔渊。”
“将主峰所有峰主叫来，有要事商议。”
弟子散去，长老聚拢，到临近的殿中，谢昀一样一样安排下去：内务司，清点弟子伤亡，统计各峰损耗；执法堂，把逃跑的长老逮回来处理；阵符司，修缮阵法，查探其中魔气来向。
现下各长老都听明白了，谢昀根本不在意傅云。
他只想借外战，清查宗门内部。
太上长老不满谢昀这般态度，便大声呼号：“傅云怨我太一，如何处置，还望宗主三思——”
“即便不大范围捉拿，也要确定其行踪。”他低下去声音：“……以避免，圣者包庇。”
谢昀和煦地笑起来：“怎么避免？用嘴劝吗？——好了，倘若圣尊无功而返，你我再纠结傅云也无妨，至于现在该如何……”
他忽然问：“主峰峰主都到了？”
他的亲信称是。
谢昀抬手，几人心口被灵力洞穿。四下哗然，只听新宗主点出身死的几人名姓、来自何峰，道：“此三人受心魔蛊惑，里通外敌，本座杀之，以儆效尤。”
“外敌当前，诸君，共勉啊。”
鸦雀无声。
某长老战栗地瞥向宗主，见谢昀脸上沾了半边血点，笑时，血点一晃一晃的。
那笑意血腥又灿烂，长老一寒战，一恍惚，竟觉得……弧度极像另一人。
*
“太一遇魔袭，青云成覆云”——傅云叛离太一的事很快传出去。
太一中有人去了傅家一趟，结果只看见几具人，挂在枯树上，迎着风，朝来人笑。修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定睛看，才发现那只是几个傀儡。
好啊，好阴毒的贼子，居然把自家屠杀干净了——这个魔头！
有人说，拿不了他家里当人质，就去把他教过的弟子抓来审一遍！
结果发现，跟傅云有过牵连的弟子浩浩荡荡一大批，囊括各仙门、各外门、各世家，这要是都审，小半个修界都得瘫痪了！
而傅云最初那批亲信弟子，或是在战场牺牲，或是不见踪迹。
太一捉拿傅云而不得，请示宗主。
谢昀上位当日，突破化神，杀长立威，底下各人听话许多。半日过去，宗门各项事务渐渐回了正轨，
谢昀派了一化神长老、两大乘和数名宗门弟子，去查傅云的行踪。
至于怎么查？
谢昀说：“循草木茂盛、雷云积蓄的地方去。”
长老问：“可否张贴通缉画像，令其余宗门协助？”
谢昀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另外一名大乘长老嘲道：“傅云身负相貌变幻之术，张贴画像有何用处！”
谢昀想了想，补充建议：“遇到嫌疑之人，务必仔细查探。切记，不必拘于男女。”
*
一日后。
夕阳西下，北境仙魔边界，一黑衣女子被人围困。
她狼狈无比，哪怕穿着黑衣，也看得出衣服上全是粘湿——因经脉断裂，她浑身是血，又因为天雷，衣服焦黑，清丽的脸上也沾了脏污。
“确定没搞错？傅云可是个男人！”“太一特地说了，傅云狡诈隐忍，扮成女子也不稀奇。”
“通缉令说他是炉鼎，抓来这女的一查不就知道了？哪怕不是，得来个炉鼎也不亏！”
“雷云聚顶，木灵繁茂，都对上了。”
“可可可……这里既靠近魔渊，长年都有天雷在顶上，又是圣尊的地盘，木灵多一点，也很正常嘛……”
“能教出个勾结魔界残害同门的叛贼，狗屁圣尊！”
“女子”正是乔装后的傅云。
这一次化神劫的天雷有八十一道。
傅云全身二十条经脉，断了八条伤了七条，这还是有愿力护体的情况。
他在阵法空间躲一天后，空间已是惨不忍睹，生机全无。再躲下去，空间只会崩裂。
原本计划是去魔渊，可“魔后”的戏码一出，可见魔主心思不纯。
傅云怕魔主被劫云的动静引来，趁他突破后重伤，再迫他做鼎炉，因此魔渊暂时不能去；楚无春那里也去不得，他正维系散修盟、收容傅云的亲信；太一联合其余四宗追捕，四境城池也不能逗留。
思来想去，傅云来了北境边界、青圣长年镇守的地方。
——这处密林。
然而天雷声势愈大，不过一日，有人循雷云和木灵溢散的踪迹，追了过来。他们不敢临近，更不敢出手，只敢说些废话引傅云主动出来。
“傅贼，你不仁不义枉做人，还不束手就擒”“再不过来，等抓到你，就将你吸成干尸”“听说你生得很漂亮，露出真容，说不定我放你一条生路呢”……
真吵啊。
傅云随手一道木灵，劈落了半空中乱叫的蚊子，死尸落下，倒挂树上。但没过多久，又来一群新的盘旋其上。
他们仿佛秃鹫，先是将林中死尸搜刮干净，而后阴鸷地盯紧傅云。
还剩五道劫云，傅云不再躲了，原地坐下调息。来一对修士，他就杀一双。
傅云心中痛骂：死老天，能快点劈吗？
——傅云有了楚无春的气运，天雷劈不死他，只能拖延时间，用一群又一群的修士来绊他脚步。若非如此，傅云本该早早就进了魔渊。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傅云耳边嗡鸣不断，但脑子尚还清醒，不断盘算：还剩五道劫云，要是成功度过，马上跳进魔渊，再去凡界，得来更多愿力，谋求成圣……
傅云的忖度突然停下。
他见到黑压压的人群间，晃过一道青影。
而后，那些肆意大笑、疯狂叫嚣的人，都死了。
一只微冷的手，从后捂住傅云的眼睛，一道木灵挡住落下来的血雨。
风起，拂过林梢，枝叶海浪般一层层泛开，声浪仿佛绵长不尽的叹息。
傅云身后飘来一道问声：“你要成圣，我帮你，为什么要走？”
青圣的化身来了。
这具化身和傅云修为相当，他并不惧怕。
傅云说：“你只是要把我养成下一个‘青圣’，替你饲养仙凡，做天道的狗。”
苍梧生说：“你杀皇帝，救凡人，因果加身如万刃穿心，与我割肉养人，有何分别？”
傅云说：“我救我爱的人，你却只能救你恨的人。”
他怜悯地看苍梧生，说——我救凡尘，是因我的亲人、同类、信众都在那里。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同类，你没有。
我知道该爱谁，该救谁，你不知道。
林间草木的声浪翻涌了一瞬。
苍梧生不言语。
傅云笑说，你纵容你的仇人吃你的肉，纵容他们造神，想看他们被自己的欲望撑死，被天道清算，虚伪不虚伪？
堂堂化神，装木偶装了几百年，好人你不去救，恶人你纵容他，无能不无能？
天道之下，你假装你爱仇人，可爱是要用心的，你的心早被吃了吧？又哪里来的爱？
傅云问：“这样的圣尊……非公莫属，云不敢当。”
苍梧生默然。
那张永远温和、悲悯，却也永远空洞的脸，此刻的情绪依旧寡淡，只是多蒙上一片很淡的迷茫。
爱？
一千年，他告诉自己，他应当爱世人。
于是纵容。百般、千般、万般纵容，给出血肉，给出木灵，给出一生。这不是爱吗？
他是木灵至圣，他应当爱世人，如果养育和纵容都不是爱，如果没有心就没有爱，如果爱是假的，他是什么？
他存在一千年的意义是什么？
这位无能无心的圣尊，朝傅云伸出手，那姿态不像索求，更像献祭——他向傅云祈求爱。
他理解的爱就是吃人，所以他朝傅云说：“吃了我。”
傅云：“你的心都给人吃了，其他的脏肉，我不要。”
于是苍梧生说：“采补我。”
傅云说：“你连本体都不敢来，我采补只有大乘圆满的废物化身，有什么用？”
苍梧生：“我的本体只能在两个地方活动，仙魔边界，或太一附近，否则天罚即刻落下。你想和我同死吗？”
傅云难掩嫌恶，苍梧生不知看没看见，轻笑了笑，说：“这具分身我雕琢了一百年，有我三魂之一，大半精元，随你取用。”
傅云缓缓转过头，去看苍梧生。
他曾经那样敬畏他，把他当作神像、圣象来爱，把他随手一折的树枝当成珍宝。
却原来他敬仰的只是块朽木，是个贱种。
傅云掐住苍梧生的脖颈，将他忽地摁倒在地。
尘土浮扬。傅云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清楚地倒映出苍梧生浅淡的错愕。
天地间木灵之气受傅云操控，万千草木疯长，无尽枝条交织，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与外界隔绝。
苍梧生周身属于圣尊的威压悄然消散，他躺在泥尘里，青衣沾了脏污，衣衫不整。而傅云膝盖顶在他胸口，半跪于上，居高临下。
傅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
苍梧生并未动用灵力，但他的神识太强，不能完全收回，于是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的眼睛。
傅云的眼神跟苍梧生第一次见他时，分别不大，跟野兽一样的凶戾、倔强、满是杀意——那是傅云十岁的时候，苍梧生开始布局炼神。
他将神识放进了傅家后院的榆木，看着傅云。
他看傅云悄悄学剑，看傅云攀上榆木折下最高枝，看傅云把满手的血蹭到树干上，看傅云给他妹妹缝衣服，突然又把脸埋进布料，没有声响地哭。
他没有把傅云当成过“孩子”、“弟子”。从一开始，傅云就是他的棋子。
他喜欢傅云的眼睛，生气盎然，总是烧着一团火，像在恨着谁。
这种恨，他也想要。
后来，天要楚无春渡情劫、成剑圣，苍梧生把这段记忆给了出去。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觉得有点不适应。
有点空。
他身上是空的，灵魂也是空的。
傅云的手扣在苍梧生脖颈，膝盖抵住他腰腹，就像一条藤蔓，柔韧地，有力地缠绕住了苍梧生。
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紧密的触碰，因为他们是“师徒”。
苍梧生没有想过，有一日，他会渴望抱住自己的徒弟。
天道伦常在上，天罚雷劫凝聚，苍梧生空旷的胸口里，竟然久违地撞出一声响动。是惭愧？是期待。
——吃了我吧。
——让我进到你体内，血和肉抱紧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让我证明，我、爱、你。
苍梧生想抱一下傅云，但是傅云踩在他胸口，不让他起来，傅云的木灵压住他双手，不让他环抱他。
傅云跨坐在苍梧生腰腹之上，他突然问：“你想艹我？”
苍梧生说：“我想抱你。”
傅云：“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苍梧生：“如果我能抱住你，就可以帮你丹田运转精元、加快淬炼。”
傅云同意了，下一刻腰间发紧，已被苍梧生紧扣入怀，他的后脊被苍梧生的指腹一节一节碾过，那只手很平稳，假若苍梧生正环扣傅云腰间，倒真像在严谨地查探弟子的根骨。
苍梧生摸到一处骨头的凸起，这是傅云被兄弟从阁楼推下来时留的旧伤，苍梧生替傅云治好了。
他摸到一手濡湿，是傅云断裂的经脉在流血，他也替傅云治好。
他仔细查探，修修补补，很是认真。
直到傅云说：“不要浪费时间了。”
苍梧生运转双修的心法，将毕生修炼的灵力，毫无保留乃至于急切地灌向傅云丹田，等待着被汲取。
并没有更深一步的接近，他想，如果傅云接受这一步，总会有下一步的。
他总是怕傅云落泪，眼泪会让傅云的眼睛更亮。那种光亮让苍梧生感到刺痛。
苍梧生相貌气质颇淡然，可行事恰恰相反，摧枯拉朽，堪称暴烈。
灵力海啸般灌进了傅云的经脉。
苍梧生抱紧了颤抖的傅云。
他的手掌覆住傅云的小腹。丹田处，刚刚涌入的精元被淬炼，成为傅云的本源灵力，流淌至他的经脉。
但苍梧生看不见傅云有任何愉悦的神色。
他想了想，决定再送傅云一点东西。抬手，掌心躺着一截奇异的枝条。
“你不喜欢用剑，这段树枝怎么样？”
通体玄黑，形态古朴，其中灵力极为深厚，妖气和魔气和谐地并存。傅云来了一点兴致，稍稍侧过脸去，问：“它多少岁？”
苍梧生说：“与我同岁。”
安静了很久，只有灵力涌流的声音。
“梧生。”傅云在此时抽身离开，整理本就本就不乱的衣袍，平视苍梧生，忽而一笑。“谢谢你。”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苍梧生的神色隐隐带着一丝解脱与期许，在这样的注视下，傅云接过这段树枝，主动给了苍梧生一个拥抱。
树枝尖端贯穿苍梧生的后背，插进脊骨，物归原主。
苍梧生僵了一刻，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搭上傅云的后背。
傅云说：“谢谢你——去死。”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剑，再不需要“师尊”赐剑。
“你的精元对我无用。”
傅云刚才测试过，他确定了，哪怕有大能帮忙运转灵力，也无法冲开他体内淤塞扭曲的经脉。
吸取灵力越多，灵力流经全身越快，他爆体而亡的几率也就越大。
如果体质不改变，单靠采补灵力，他不可能冲破化神的瓶颈。
苍梧生对他没有用了。
精元被傅云主动舍弃，木灵散逸，如甘霖无声洒落，滋养着这一隅的草木，催生出不合时宜的、过于浓烈的生机。
“我不要你的修为。”傅云说：“我要你死。”
他俯视苍梧生这张即使此刻、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端庄的脸。月光落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幽绿的瞳孔泛出光亮。
血肉，灵力，圣者的一切，在傅云眼中就是垃圾。
他憎恶苍梧生。
从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好师尊算计，傅云真是恶心得要命。圣者是天道的狗，傅云却成了他手中的狗！
“其实我很怕你，”傅云叹气道：“你修为太高，能算天机，活的太久，能算人心。”
“青圣是下棋的好手，可我这棋子当得很不舒服……你骗我感情。”十分孩子气的抱怨。“我见过一个地仙，他说，渡劫不是境界，渡劫就是渡劫——梧生，你拿我渡你的情劫啊？”
青圣口中流出血，似乎平静地说：“不是。”
傅云：“那你就是真贱了。”
“你说，到无可挽回时，会替我杀心魔。” 傅云和苍梧生涣散的眼眸平齐，“可我的心魔不止楚无春一个。”
“你也是。”
你承载着我从前盲目的敬畏、无用的懦弱、可笑的自卑。你是我道途上最重的那块绊脚石。
所以你必须要死。
我要把每一道分魂、每一具化身杀干净，要撕开圣尊的皮，看苍梧生是不是血肉凡躯，看你的心、肝、脾等等，是不是跟凡人一样？
傅云和苍梧生十指抓握，他握住的这只手曾点化草木，操纵人心，也曾于无声处拨弄命运的丝线。
傅云把化身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别再拿人下棋了。” 傅云说：“我会敲断你的手。”
不是要算计我吗，不是要拿我做棋子，要哄我爱你？
好，我现在爱死你了，爱到一定要送你去死，爱到你死那天，够不够？
月沉星湖，风动青梧。
化身的灵力飞速流走，傅云把丹田中大半灵力也散出来——经脉壅塞不改，化神的瓶颈就破不过去，现在冲击化神，九死无生。
虽然不甘，但傅云分得清局势。
他放弃这一次的冲击化神。
渐渐地，天边雷云觉察傅云不再冲击境界，遗憾地退开了。
灵力溢散的同时，苍梧生的血肉被傅云震碎，他任由其化作最原始的精气，流散于天地之间。
傅云不要，一丝一毫都不要。
只剩苍梧生那张脸，被傅云一根手指狎昵地抬起，他吻去了那混有血的泪，最后在苍梧生的耳边说：“我只要你死。”
最后，那只手深入苍梧生的后脑，搅弄一番，彻底捣碎了化身的神魂。
傅云轻轻从血污中抓出一点亮光。
亮光飞扑到傅云胸口，很委屈地蛄蛹几下，激动极了一样上下乱蹦，疯狂闪烁。“宿主！呜呜呜！”
潜伏许久的系统涕泪纵横——如果它有脸的话。
“宿主，你师尊，不，那杂种他、他……是个疯子！变态！恶心！”
系统语无伦次。
他潜伏青圣识海多天，偶尔放电，影响下青圣的情绪，时不时零星见到一点青圣的想法，憋足了劲才没有吓哭出来或怒骂出来。
傅云问系统看见了什么。
系统只说：“杀得好！你快跑！”
傅云却说：“不跑了。”
他如今的修为维持在大乘高阶，经脉也都好了。青圣本体行动受限，没了雷云追踪，只要傅云不主动暴露，谁人都再追杀不到他。
傅云要停留修界，找一找洗髓所用的几样材料。
系统缩回熟悉的地方、傅云的识海，本来已经在放松地酣睡，现下差点没疯。
系统：“谢昀洗髓是在练气的阶段，因为洗髓越早越好。境界越高，本源灵力越会护主，就越难成功。你现在洗髓，很可能一切推翻重来……”
傅云说：“那就重来。”
那就散尽驳杂的本源灵力，散尽修为，重新锻体、凿通经脉。
不过再与天相争一回。
*
太一，青圣峰，圣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长一少。
青圣扯出自己一魂，放进他抱着的小芽体内。
小芽会动了。
它躲避他，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青圣不放手，最后心口湿了一团。他很容易就能用术法洁身，但他只是搜寻记忆，回忆搂抱孩童的姿势。
他给小芽哼摇篮曲，跑调了。
终于，小芽哭累了，团在他手臂上，睡得安稳。青圣挑掉它脸上一颗水珠，掂在指尖，放入口中。他尝到了涩苦的滋味。
小芽不会长大，而小云再不会回到年少。
小芽的哭声戛然而止。青圣掐碎了这颗小芽里的小牙、傅云的一缕残魂。
冥冥中，青圣听见了天意——天很满意，青圣不再执着傅云、那僭越天道的疯子。
*
远在天边，南部某座小城中的茶馆，傅云心神一颤。
台上茶博士口沫横飞，将“青云君”的事迹编成传奇，添了十个倾国倾城的红颜，七个生死相托的知己，甚至还有一段与魔道妖女虐恋情深的桥段，听得底下茶客们如痴如醉。
底下不断有人啧啧。
“太狂了！” 有人摇头，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向往。
“也太可怕了……” 另一人低声附和，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这样在泥沙俱下的江河里，却有这样的一个疯子，搅弄风云，翻江倒海，像哽在所有人血中的一根刺……这样的存在，怎么不让人害怕？
傅云邻桌一名修士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口中呢喃的依稀是“谢家”“入魔”。而台上，茶博士捧着新到的传讯，阅罢，如梦方醒，醒木重拍。
“这一则故事是，白璧蒙尘终不悔、仙君堕魔岂由人。
“各位看官，您且听我讲来——”
*
东华宗是在谢灵均闭关时杀来的。
东华宗主亲自率了长老，言之凿凿，称在一批谢家送修的剑中，发现了魔气缠绕，经查探，那些剑俱都是谢家主所用。
至于证人……
东华宗主说：“证人是我门中弟子，所结交的谢家义士，他曾听谢家长老言——谢家主的玉照剑，早已侵染魔气！”
“小谢家主，你可敢将你的剑给天下一观？”
谢灵均自然是不能了。玉照上魔气至今不消，要真借出去，凭东华宗主那张嘴，黑的更能说成脏的。
傅云曾与谢灵均说过，东华送的剑有魔气的痕迹，要小心。谢灵均此后就逐渐疏远了东华。
但中间还发生过一段插曲——谢灵均拿着有问题的剑，去私下质问过东华宗主。
但东华宗主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与他母亲是青梅竹马，更是年年送剑于谢家，只这一次出了些问题。
东华宗主当着他的面，痛心疾首，从宗门中揪出几个“被魔道收买的长老”、“潜伏的魔修探子”，当场格杀，言辞恳切，赌咒发誓绝不知情，皆是手下人作祟。
谢灵均知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动不了宗主，同时他也不希望和这位长辈，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步……
谢灵均退了一步。
他只是要宗主发誓，管好门中，勿惹是非，却没有将此事外传，他还想给东华宗主留一点颜面，给旧情留一条存活的罅隙。
你退一步，就休怪旁人进九十九步了。
谢灵均下令：“所有谢家子弟，固守府中，不得外出。”
他提剑走出谢家府门。门外，是闻风而来的各方修士，或为除魔卫道、或为趁火打劫，如潮水般涌来。
玉照沾了魔气后，谢昀曾发天道誓，“误杀一人减寿一年”，今日却不能不违背誓言。
东华宗主仿佛慈悲，说：“只要你折断魔剑，证明你与谢家无关，谢家有一条生路。”
谢灵均杀尽了围攻谢家的修士。
其中虽大多是墙倒众人推的墙头草，可也不乏一些真心觉得谢家有罪的人。谢灵均只能杀光这些真心。
他是家主，他可以死，不能退。
他是家主，他说谢家人可以退，不能死。那就是新的规矩。
天道誓反噬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误杀都剐去一分寿元。
他剑光如雪，又似泼墨，染尽血色，不知疲倦。
谢灵均已是大乘圆满，离化神只差一步，闭关本是为冲击境界，不想东华宗主趁火打劫。
谢灵均冷静扫过在场众人，评估局势：东华宗主是化神，有些难办，但谢家还有十二位大乘圆满，合力进攻，不无胜算……
他想他能守住。
直到那位看着他出生、教他练剑、被他视为亲祖父的太上长老，违背命令，开了府门。
又从背后朝谢灵均捅来一剑。
谢灵均愣住了。
“是你，”谢灵均说，“东华说的谢家义士……是你。”
这位资历最深、谢家最核心的长老，选择背叛谢家。谢家子弟中不随他背叛、选择继续奉谢灵均为家主的，都被封了口。
谢灵均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东华宗主给他看了影屏，因为谢灵均看见了——血流进洗剑池，又流进谢家外的小河中，最后流到谢灵均的眼睛里。
各方修士围在东华宗主背后，期待能分一杯羹。
东华宗主明面上苦口婆心、规劝谢灵均折断魔剑，暗中传音，给谢灵均慢条斯理解释他的布局——这是从百年前就开始的布局。
如何策反一个不可能策反的人？——用真心。
从手下里找一个能和目标志趣相投的人物，只告诉他以真心待目标。朋友赠礼，焉能不受？
一年，十年，百年……礼物从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到修炼资源，到性命相托的信任。
让目标的妻子、情人、后辈和好友，要么成为你的人，要么身边渗透满你的人。
东华宗主说：“小谢，真心确实极贵，要一百年呢。”
东华宗主看着力有不逮、只能凭剑支撑身体的谢灵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很快被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经是谢家的门客，向往用剑，却没有天赋，被劝告离开谢家，另谋大道。还算幸运，他发现自己擅长炼器，又和那些一心炼器的木讷的蠢货不同，花了几百年，他招揽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谢家藏剑于身、以身为鞘的独门功法……我神往已久。”
从谢家弟子身上取来的剑，被东华宗主号令取来，一把把钉进谢灵均的脊背。东华宗主说：“你多藏一把剑，他们就多活一个人。”
他没有告诉谢灵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们是怎么夺来本命剑的呢？
谢灵均是剑修，他可以不折剑。但他也是谢家的家主，可以不护子弟吗？
谢灵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执，到可恶、可恨的地步。
大家伙几百年都是这样混浊的过来，结党营私，抱团取暖，凭什么到你这代就能另类独行？
凭什么你就在十多岁就被剑圣收为徒弟，一路顺遂？
凭什么你不用做什么，就能作为谢家主，得到一切？
这不公平！
所以，你应该流血。把你凭血脉血缘得来的这一切流干净，再与我们比一回。
*
傅云晚来一步。
东南一带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御阵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术赶路，不时还要伪造下身份文牒。
没人想到东华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谢家代代世交，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东华宗有意封锁消息，快刀杀人，若非傅云途径南地，恐怕也就此错过了去。
傅云赶到时，谢府外屠戮已近尾声，外围多是些闻风而动、欲分一杯羹的散修与小派人士，东华本宗的已开始清扫战场、布置遮掩。
在围攻之人的背后，傅云直接偷袭，先杀干净一批，吓退另一批。在东华宗的人七嘴八舌质问前，傅云已经出剑，将其斩杀殆尽。
东华宗主颇为难缠。
但也不是杀不得。
血水乱流，尸体横陈，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阶前。
谢灵均以剑撑地，剑上遍布裂痕——本命剑与主人性命相连，看玉照的状态，谢灵均情况很不好。
入体总共三十三把剑，把谢灵均扎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剑贯穿心脏，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谢灵均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艰难地抬眼，看清了来人，灰暗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时隔一年，傅云抱住了谢灵均。
浓郁的木灵笼罩谢灵均。
但穿心的致命伤治愈不得，谢灵均竭力维持呼吸，嗅闻傅云的气息，在这样温情的拥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阵委屈。
他不讲体面和自尊了，把头挂在傅云肩膀上，嘴巴里吞不回去的血，全涌到傅云肩膀上，他看见后闭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云说一些话。
他把嘴闭上一些，轻声轻气、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剑没有断，但我……我的家没有了……”
他忽然开始喊师兄，师兄完了，又是傅云，最后哽咽起来，他觉得丢脸，不再说话。
谢灵均觉得很累。
捅穿他的这些剑，还有剑上的谢家亡魂，真重。重得谢灵均差点没能抬起来手，还好，他到底是很厉害的，最后剩了一点力气，从剑上拽下来剑穗。
是古藤秘境里他送给傅云、傅云又扔给谢昀的这个。
蓝色剑穗变成红色，和谢灵均骨节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来时，就像一支桃花。谢灵均把剑穗缠在傅云手腕上。
缠到一半没力气了，傅云接过去，把火红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谢灵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脸，缓慢地、轻轻地蹭了蹭傅云的脸。
他眼底将熄的光又被这红色短暂地点亮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用气声分享着一个秘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最喜欢你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个总是挺拔如剑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至极的年轻人。身上压了数剑的谢灵均咳出一口血，说：“等我死了，把我的剑骨挖出来。我师尊说，是在虎口下三寸。”
谢灵均越说，舌头越没有力气了。
他说短句：“你带我的剑骨走吧。”
傅云说：“我只带你走。”
谢灵均攒够最后一点力气，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了吗？”
傅云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是礼貌搀扶的拥抱。是正经的亲昵的拥抱。
剑穗的火花烧到谢灵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泪来，眼瞳渐渐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他看着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见了春天。
傅云不要他的剑骨，也不在乎谢家，傅云就只是单纯为谢灵均来的。
谢灵均最后传音。
他给傅云一样功法。
——谢家有秘法，可炼死魂为生灵，只是那生灵是不得离剑的剑灵。
这功法是从前一位痴迷练剑、爱剑如狂的谢家前辈所做，因为有些阴损，历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长老知晓。
谢灵均传音的最后一句话是：“覆云，让我做你的剑灵。”

第64章 殊途同归
一直到谢灵均双目彻底暗下去，傅云也没有应下将他炼作剑灵。
谢府昔日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如今尸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后来的修士在摸尸，一些侥幸未死的谢家侍从，携着细软仓皇逃窜，看到傅云，如同惊弓之鸟，逃得更快。
傅云并没有去拦，他本就是听闻谢家出事才过来一看。杀的东华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现下该做的是尽快处理谢家人的尸身。
傅云取出一块魂玉，在谢家子弟的尸体边，一具一具仔细翻检，将风中残烛一般的亡魂收进玉中，暂时温养。
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寻得五十六道残魂。
又腾出一个储物袋，把谢家弟子的尸体收进去。
傅云问：“东南一带我不如你了解，你说，哪里风水好些，该把他们埋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进魂玉，默默地飘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体凝实。肉身死后，魂灵尚能暂时留存世间，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损耗本源灵力。但魂体无法吸纳灵力，用一分则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归天地了。
藏风城外有小山，林间人少且僻静，傅云引水灵洗净尸体满身血污，土灵掘出一个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连同未尽的恩怨、未来的可能一同安葬。
体面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脏兮兮地埋，没了。
最后埋的是谢灵均。
是傅云亲自擦干净谢灵均的脸，青年的容貌与活着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没了呼吸和温度。
谢灵均用一个怪异的视角，旁观傅云整理告别自己的遗体……那双他握住过的有力的手，握着巾帕，洗过他的眉毛、鼻梁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顿了片刻，又移开。
谢灵均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亡魂”杵在这里，好像有些碍事。
他就飘进魂玉，去看一看里边的亡灵，结果他安慰半天，它们哭得更厉害了。
修为高一些的，魂魄就强劲些，能鼓足劲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谢灵均给它渡去一点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小魂就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痛”“怕”“想回家”……可惜灵魂没有眼泪，它们越哭，就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有魂魄残损太严重，实在经不住痛，请家主杀了自己。这就是神识不清，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个个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许是今早蹲在剑池玩水的小孩，也许是昨日捧着账本，向谢灵均汇报庶务的年轻长老，也许是……
今天之前，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样子。今天之后，他们是谁，不重要了。
谢灵均听它们哭。
被长剑穿心时的剧痛，比不上此刻万一。恨意之下，是冷，几乎将他的魂灵冻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无能。如此茫然。
谢灵均跑出了魂玉，扑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灵，已将百来具尸身掩埋妥当，山风吹过，泥土清新，只有脚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红剑穗，流苏轻荡。
暗红色荡进了谢灵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谢家家主，不再是剑修天才，他是一条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谢灵均飘到傅云面前，魂体明灭不定，他不想再这样飘荡，不想再听见哭声，不想再无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剑，或许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也是他能为谢家，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让我做你剑灵。”谢灵均重复。“炼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带着哀求的意味。
傅云听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现在用的不是惯用的那张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谢府前，谢灵均竟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傅云怒一个爱他的人，如此狼狈地倒下，同时又怒谢灵均不争。
——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报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说谢灵均是因为爱他、信他，因此愿意献祭给他，这份爱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杀仙门，谢灵均这份爱和他的大义相比，哪个更重？
傅云：“谢灵均。”
平淡的称呼，没有波澜，却叫谢灵均忽地震颤。
傅云说：“你要做我的剑，可以，但我不会留你神智——我不会留一个未来某天，可能阻碍我杀人的‘剑灵’。”
“你的仇自己报，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极：“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质地灰白、色泽奇特的骨简。从中谢灵均感知到了叫他厌恶的气息。
傅云说：“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谢灵均的魂体，在听到“魔”这个字时剧波动了一下。
“做我的剑灵，由我代你出剑，你便能自欺欺人双手不染血，还能换得和我相伴的一点慰藉。是这样？”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谢灵均虚弱的魂体，审视那最深处、连谢灵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软弱与奢望。
谢灵均愿意做傅云的剑灵，因为傅云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魔头”“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谢灵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炼成剑，送进傅云手中——这念头里，有绝望中的依托，有无力后的选择，也有飞蛾扑火般的献祭爱意。成为傅云的剑，便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
是他本性软弱，还是爱叫他软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样。
他自幼被教导“持身以正，剑心澄明”。他的母亲因仙魔交战而死，以身镇魔渊。他的家族，毕生所坚守的是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的剑因为染上魔气，今日为人攻讦。他从来视魔道为污秽，为不共戴天之敌。
可他的亲友子弟们在流泪，流血。
傅云说：“如果有人指责你入魔，那你最好真的入魔。”
不远处，忽地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夹杂着压低的人声：“确定？救谢家的那杀神真走了？”
“我这法器，化神修士的行踪都能探出几分！他气息确实远遁了！”
“咱们又不是来害谢家的，也就是……帮忙整理整理，让谢家诸位一身轻松，早入轮回嘛……”
几声低笑后，来人开始翻动废墟，探查尸体的位置。
傅云用了神魂敛息术，就这样看着那群人掘地，挖尸，而后在尸身上摸索，想找出本命剑或其他值钱的物事。
……风穿林间，呜呜咽咽，像极了魂玉里那些压不住的悲泣。一下，一下，刮在谢灵均的魂体上。
近处，修士的手正探向一具少年的尸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悲与怒，冷与恨，最后绞成一股灼魂的尖锐剧痛。
谢灵均魂体光芒一闪，损耗本源灵力，袭向对着尸身翻找的修士。这不像攻击，更像自毁——裹挟着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和那群修士同归于尽！
修士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毙命，临死前朝空中放出一道传讯烟花。
不过杀三个人，谢灵均的魂体已经黯淡下去。
一种极深的空虚与寒冷控住他。
……真冷啊。
谢灵均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更多的破风声已至。十余道身影落下，法器灵光交错，照亮了他们同伴的死状。
谢灵均想动，魂体却只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曾经身法如电，此刻却迟缓无比。他想继续杀下去，却发现自己灵力损耗太多，已经无力再应付敌人。
游魂一个。
因为魂体虚弱，新到的修士甚至看不见他。
近处，嬉笑声再起，伴随着翻找的窸窣声。
远处，傅云静静伫立，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隔岸观火的影子。
谢灵均魂体波动得厉害，他张口、传音、垂头甚至跪下，用尽所有力气将神念凝成一缕，刺向傅云的识海——
他求傅云出手，杀了那些人。
但傅云始终没有动身。傅云只说：“你的仇人活一天，你的弟子一天不能安葬。”
傅云的话像一柄利剑，凿开谢灵均被仇恨与悲怮冲昏的灵台。他的仇人是谁？
他该恨的是什么？
是东华宗主？背叛谢家的长老？在谢家倒后，闻风而来分赃的修士？还是玉照剑中不消的魔气？
但是，叫谢家不容于世的是魔气，还是仙心？
谢家覆灭，不是因为沾染魔气，是因为追查黑市，动了各仙门的私利啊。
今天傅云为他杀光眼前人。然后呢？谢灵均明日可以假装双手干净，假装大仇得报，做一场长相厮守的梦？
谢灵均说：“……谢谢。”他低哑，却带着笑，说：“谢谢你，师兄。”
谢灵均说：“我会认真去想。”
想最后是做没有神智的剑灵，成为傅云的剑，还是修行魔功，自己承担自己的代价。
他不会以为这是傅云冷酷，恰恰是傅云对他太心软，才会将现实全然告知。谢灵均感谢这份不遮掩，将他从献祭的软弱迷梦中拽回。
胸腔中冰冷沉坠的绝望，被人世真切的残酷点燃。
谢灵均魂体渐渐沉定下来，凝成幽暗却坚实的微光。
傅云听完谢灵均的话，终于朝他露出一点吝啬的笑。
傅云手起剑落，木灵贯出，修士被钉死在泥地之上，尸身重回土坑之中。
傅云用的是玉照剑。
谢灵均身死之时，玉照剑灵消逝，只剩魔气滞留其中。
剑身布满裂隙，傅云轻轻抚过剑脊，拂去血污，说：“你要是做我剑灵，玉照也就归我——我是不介意多一把好剑的。”
谢灵均看他出剑，平静，淡漠。谢灵均忽然想起前日听见的一件事：道长明死，傅云叛宗。
那时傅云也是这样的姿态吗？
就这样平静地宣告，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他将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谢灵均说：“在我决定好之前，我能不能继续和你一起？”
傅云：“随你。”
谢灵均向来不分东西南北，他跟紧傅云，这一次，他不想再迷路了。
*
沉重的气氛，在傅云掐诀换身时，被突兀地搅散了。
傅云抬手扯松了些交叠的衣领，让胸前不至于太憋闷。他见谢灵均想看又不敢看，眼神躲闪，魂体都仿佛要缩成一团，忽地向前一跃，几乎要贴到谢灵均脸上。
谢灵均的正色在见到傅云幻化出的女身时，些微地崩塌开来。
这张脸幻化得极为精细，骨相底子仍是傅云自己，但眉眼唇鼻乃至神态都做了大改动，乍看与原本判若两人。
谢灵均被这张清丽的脸扑了个正着，竟忘了自己是条没实体的魂，往后一躲。
傅云：“记住了，有人问起，就说你是被我害死的新婚道侣，因此纠缠我，阴魂不散。”
谢灵均：“……”
生死，爱恨，复仇……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谢灵均愣愣地看着，严肃与悲恸还僵在脸上，魂体却诚实地泛起一阵无措的波澜。
他似乎恼怒，可脸上却不自觉带出一点笑，虽然转瞬即逝。如果现在他还活着，听完傅云的话，大概是要红脸红耳了。
傅云：“你家那群小鬼需要吃很多灵力，得往魂玉里塞满灵石……谢家主，这些钱，你不会让我付吧？”
谢灵均立刻把谢家几处私库的方位倒干净。说完，又有点担忧：“地下一处库房有禁制，需要我的血才能开，不然会——”
傅云懒得再去刨尸挤血。他直接强拆开了禁制。
禁制被暴力触发，瞬间光华大作，机关并发，尘灰冲天，气浪翻滚，将库房周围炸得一片狼藉。谢灵均后半句话这才轻轻飘出来：“……会炸。”
烟尘中，傅云面无表情地掐了个水灵诀，洗去脸上灰土。
嗓子里糊了灰，连嘲讽的声音都是哑的：“就你们家禁制这水平，不是我来，底裤都得给人偷了。”
谢灵均说：“那这里的东西全部给你，除开灵石——灵石对半分，好不好？”
不用他说，傅云已经在往储物袋里塞东西了。谢灵均静静飘在傅云旁边，没有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打算分给傅云。
只是不太巧，谢家出事在傅云出事前。
谢灵均跟着傅云将几处私库“清扫”一空，又去购置了上品魂玉与大量灵石，将谢家残魂妥善安置。
跟了一路，谢灵均才想起问傅云：“现在要去哪里？”傅云正掏出罗盘看方位，说：“去见你师尊。”
*
散修盟的一处据点。
之所以说是“一处”，是因为散修盟本身没有固定山门，更像个松散的情报点和行动网，据点位置灵活，说变就变。
李参今天负责巡逻，在剑圣的指导下，他已经从普通金丹变成了铁蛋——十分能抗打。
察觉到有人触动外围警戒，李参探头查看。
他见到一位身着黑衣、身段高挑的女子。
楚无春的名声放出去后，想加入散修盟的弟子数不胜数，但能找到这处据点的不是大能，就是奸细。
李参十分谨慎，绝不露面正刚，正要隔空问话，那女子抛来一枚令牌。
李参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来人是谁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了。嘴角扯了扯，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最后嘴唇动了动，嗡嗡出两个字：“云主……”
傅云浑不在意地走入据点内。
这里是散修盟真正的核心，据点不大，地处山谷，易守难攻。盟中仅有二十三人，皆是傅云从各方拐来的人才，在阵法、丹药、炼器、情报、管家等方面各有擅长。
至于盟内其他成员，则并不固定。
约束这部分成员有两种方法，一是结契立誓，二是拿钱雇佣，后一种是常态。
盟中发布任务，标明报酬，不限身份来历——散修、魔修、叛宗的修士，皆可接取。按任务完成情况银货两讫，不问前尘。
目前任务大多围绕一个核心：捣毁仙门在凡界设立的寺庙和淫祠。
至于这部分的灵石来源？已经荒废的寒潭秘境是一笔，傅云在太一宗捞的又是一大笔，再加楚无春百年的积蓄，倒也能凑合过。
傅云径直去找楚无春。
长明灯卡在石缝里，这里就是散修盟的议事堂。管事正躬身汇报，条分缕析，从新进人员到各项任务，再到几宗动向。
楚无春守在堂门边，手边茶已凉透，他也没喝下去一口。管事每说一句，他眉头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繁琐至极。安顿弟子，要占地，要防着探子，还要拨去灵石；凡界执行任务，要长期贿赂、策反镇守边界的大宗弟子。
南边黑市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东华宗的影子若隐若现，但证据总在关键处断掉。西境的虫子杀之不净，听说蛊宗圣子跑去妖界，从了妖皇。
楚无春宁愿去杀十个大乘。
管事在向各方汇报诸事，楚无春坐在门边，非必要不开口。他清楚自己的定位：镇宅、杀人，此外并无实际之作用。
议事堂的石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再一长，重复三轮，楚无春剑气挑开了洞门。
第一眼，是个女人。黑衣，高瘦，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细眼。气质疏离，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冷意。
第二眼……楚无春那张本就因琐事而凝着寒霜的脸，嘴角抽动了下。
傅云每走一步，幻化出的女子假相云雾般散开，盟中弟子见他到来，喜不自胜，“云主”此起彼伏。唯独楚无春一言不出。
傅云身边跟着一条鬼魂。
楚无春跟谢灵均眼神对上了。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堂中弟子隐约知道剑圣和云主关系非常，纷纷说“这会过后再开”，识趣地滚蛋了。
等人走后。
“这些天，辛苦你了。”傅云的手搭上楚无春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仿佛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上司总是擅长出难题的：“剑圣，你徒弟被东华宗害死了，能不能复活？”
楚无春：“……”
楚无春和谢灵均同时表情发空。
楚无春：“你和他，怎么回事？”
*
谢灵均被拦在堂外，无所事事地飘在门边。
傅云单独同楚无春讲了谢家覆灭的简单前情，楚无春听完，久久无言。
并非他对谢家多有感情，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谢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高，在如今的世道里，本就如悬于蛛丝，注定结局不会太好。
如果谢灵均在这里，楚无春也许能挤出声“节哀”，然后就提着剑杀去东华。但现在楚无春面前的是傅云。
楚无春就问傅云：“你和谢灵均，怎么会染上一段师徒因果？”
傅云道：“我把魔修功法给他了。”
说傅云没想过把谢灵均炼成剑灵，当然是假的。
——他是什么大善人吗？救人可以，怎能不收报酬？
傅云想到原剧情，其中提到谢灵均入魔，天资异禀，很快就在魔渊占了一席。
傅云想用谢灵均来打压下魔主，那猖獗的魔种。
有一段传道授业的因果牵连，谢灵均必得偿还傅云，因此，这会是未来傅云在魔道的一颗好棋。
楚无春看了傅云半晌，忽然不冷不热地笑笑，声音有些闷，又有些冷。
怎么能看不出？谢灵均对傅云而言不只是棋子。否则傅云怎么半路折去谢家，不惜大开杀戒？
楚无春恼火的倒不是这个。
而是他竟找不到一句话，一个合适的立场，来置喙二人。
……现在，听起来，他还得收留他的好徒弟。

第65章 至死不渝
谢灵均是一条鬼，鬼没有在阳间的家，无处可回，也就因此无处不可去了。
傅云用这样一句话，绕晕了楚无春，意思是“哪怕不留谢灵均，他也可以阴魂不散”……楚无春听一句，嚼一口冷茶，滋味是没有的，又是极丰富的。
楚无春不出一言，傅云很体贴他：“从我进来，你的眉毛拧了三回，眼睛眯了两次，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楚无春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说：“我妒忌。”
傅云更体贴楚无春了，把自己的茶杯送过去，说：“喝口热的，化化郁气。”他又说：“谢灵均喜欢我，我管不了。我也蛮喜欢他，但这种喜欢跟喜欢你一样。”
傅云笑说：“你们都对我很有用啊。”
楚无春看着杯沿一个唇印，弯弯的，淡淡的，混有白雾，正在消散。
傅云的笑，就跟他的脸、他说的话一样，真假难分，最后只给人留一个朦胧的美妙的影子。
他把茶水送进了口中，嚼碎了，不眨地看着傅云。他并非妒忌傅云救下谢灵均，他只是恼怒傅云为了谢灵均，能找出一堆真假参半的借口。
而傅云敷衍楚无春不需要借口。因为他们的气运已经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无春再度告诉自己，往好了想，他们之间至少没有谎话了。
楚无春：“我现在去解决东华，让谢灵均滚回建家。”
傅云赞叹不已：“真好，那仙门第二天会先去打魔修，还是先打我们散修盟？”
楚无春：“迟早都要杀的。”
可见楚无春多么自傲，觉得凭他一个，就能杀遍仙家。傅云可没这么乐观：“至少，得等我成圣或化神。”
散修盟这边不缺经营者，也不缺想法，缺的是战力。
但又有几个敢踩着所谓正道、仙道、天道？楚无春是一个傻的，谢灵均算半个，其他的傅云没时间再去勾搭。
楚无春问：“你打算经营散修盟多久？”傅云几乎不做犹豫：“五年。”
五年之后，就是原剧情里他的死期。
楚无春说：“五年，想要谢灵均长成你的好棋，时间不够……除非他死，改修魔道。”
从前玉照还在时楚无春就发觉了，谢灵均对魔气的亲和力尤其强，玉照中魔气经年难消，也跟谢灵均本人心性相关。
——黑白分明的人最是极端，执念深重，一念守白，一念从黑。
因此楚无春受谢家所托，用剑意刻下“戒”字，以约束谢灵均。
两年前，仙魔战起，青圣落子东南，不久谢识君死，谢灵均继任，当时楚无春只以为天要谢家走上末路，再修魔路。
——苍梧生并非仙圣，祂守四界而非修界，谢灵均入魔，由此，仙魔势力才算平衡，大战才能打得够久、死人够多。
楚无春没想到，最后给谢灵均成魔机缘的会是傅云。
果真，天意难违？
楚无春既已上了贼船，他把以上统统顾虑说给傅云：“你要用谢灵均，就要有够强的约束，传道这段因果还不够。”
傅云：“我会尽快成圣，再复生谢灵均。”
傅云掌生死圣意，他成圣，强行逆转谢灵均生死，这就是天大的因果。
楚无春：“但那小子发过誓，误杀一人折寿一年，他复生后这誓言还是成立，你有没有算过他剩的寿元——”
傅云：“五年，够了。”
楚无春沉默片刻。
他从傅云的机关算尽中，听出来某种不详的意味——死亡和牺牲的意味。
楚无春在散修盟窝了十天半月，慢慢也看出来，傅云经营散修盟不是往做大了去，只是把一群虾兵蟹将拐过来，准备在某天，一举冲了龙王庙。
仙门百家，都得死。
楚无春直接问：“你要灭整个仙界。只为了保下凡界？”
傅云温和纠正：“也许是灭三界，保凡界。”
哪怕是楚无春，也不由得为这一句话悚然。“值得吗？”
傅云说：“举世为敌，自然不值得。”
楚无春再问：“公平吗？”
傅云说：“杀人救人，自然不公平。”
楚无春最后问：“为什么？”
傅云说：“我道如此。”
杀人皇，斩仙魔，这就是傅云的道。
他因救凡人得愿力，悟圣意，从此当行人道。既是要行人道，就须斩尽仙魔，除此外不做多想。
苍梧生用一千年建了魔渊，树了结界，隔开其余三界与凡界，终究拦不住魔念。那就用尸体垒成新的仙凡界墙，用血来定新的楚河汉界。
傅云、覆云——他从出生起，不就是天命的反派吗。
楚无春说：“疯子。”
傅云回：“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他们之间常有沉默，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楚无春在开口前，先听见自己心头沉闷的一声重响，这是沉沦堕落，还是尘埃落定？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都是。
楚无春站起来，行一个剑礼，却没有提剑。
愿以我身，为你做剑。
直到剑断身死的那一天。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他戏谑地说，我骗你的，我哪里有这么疯——至少，得等我下次去了凡界，看看凡人活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灭整个修界。
楚无春道：“但我今天不陪你疯，你就能带着我同归于尽。”
“所以很幸运，你选了我。”傅云说：“遇见你，真是我命中大运啊，尊上。”
*
傅云在散修盟只留了四天。前三天，他敲打、镇压、鼓励弟子，而谢灵均飘在他身边，日夜不歇地巡游谷中。
他尤其关注自己的师尊。
楚无春并非真的只管杀人，不顾做事，他每天会去清一遍账，偶尔问李参几盟内事务（虽然冷着脸），经常调解纠纷（剑意架着人说真话），指点后辈（训得人两腿战战）。
谷中只有一个魔修。
这魔修出生在仙魔边界，常年在两边游走，后来发现自己用魔气比用灵气快，就修了魔道。他见到的魔修大多如此，管它魔道仙道，不都是为修炼快些吗？
第三天，谢灵均没有跟着傅云。
只是傅云加固阵法回来，楚无春正为谢灵均护法。谢灵均在尝试引魔气入体，和本源灵气融合，类似把别人的皮缝进自己的肉。
山谷里刮了一夜的风，风声尖啸。
第四天的早上，谢灵均的魂体凝实些许，虽然还是碰不到活人，但渐能感知怨气和魔气的流向。
不知道是楚无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是师徒俩晚上聊了什么，至少，楚无春终于不再对谢灵均甩冷眼了。
第四天中午，傅云收拾好东西，换了身尹三带回的凡界的衣裳。他衣佩魂玉，用来供谢灵均累时小憩，温养神魂。
楚无春给傅云的储物袋里塞满了成衣和配饰，见到魂玉，不太满意了：“太占位置，该放袋子里。”
谢灵均飘到傅云身后，轻声说：“师兄要我时刻定位魔怨气，储物袋不便我进出。”
楚无春表面什么都没说，背地给谢灵均传音，伴着冷笑：“你融合魔气叫的那几声，还挺有调子，我给你师母听听？”
谢灵均：“……”
这对师徒安静了，傅云自觉是自己管束有方，这几天日日跟他们灌输“师徒情深”“良师益友”的道理，总算有点效果。
这次的目的地是凡间。
傅云有两条路——留在修界，找洗髓材料，突破化神，然而太过耗时耗力。或是去凡界，处理佛寺伪神。
如果凡人注定要相信些什么，那就信“鬼观音”罢。信一尊会杀人的恶鬼，总比信伪善的邪神好。
洗髓材料有散修盟留意，傅云选了先走第二条路。
凡界的战乱已经成了战祸。
下午，楚无春独自一个准备了践行宴，也就他们三人……两人一鬼。
楚无春跟傅云对坐喝酒，谢灵均空抱酒杯，悄悄抿一口，结果酒全从魂体穿过去。因为谢灵均修魔的缘故，里边的灵力也没能被吸收。
谢灵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没滋没味，也不停下。
楚无春并不多话，更不煽情，半壶酒喝完，他领来一人，和傅云他们同去凡界。
“尹三，我早年游历结识的旧友，有过护镖的经验。”楚无春说：“他经常跑去凡界，现在凡界太乱，灵力匮乏，一些风俗你们不熟悉，由他陪着也好。”
尹三行了个抱拳礼：“五湖四海皆朋友，尹三见过二位道友，一路顺遂。”
傅云：“万斯，散修，接点任务赚些灵石。”
谢灵均：“君照……魔修。”
楚无春在一边，不知为什么，神色十分难以言喻。
谢灵均见楚无春表情有变，暗自将“万斯”记在心里。
尹三听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儿，又见楚无春这样紧张紧绷，眼睛时刻跟着，心里就清楚一半：什么散修，八成是什么大人物……的孙子曾孙。哪个世家的少爷？谁家仙门的二代？跟剑圣得有点关系吧？
尹三向楚无春传音入密：“您和那位万斯的关系是？别误会，我不是好奇，只是确定你们的关系，好决定保护的程度，也免得唐突贵人。”
楚无春传音回过来两个字，言简意赅，却差点让尹三脚下一滑：“道侣。”
尹三眼神在傅云和谢灵均的魂影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传音：“您道侣旁边那位俏鬼哥是？”
楚无春：“……”
尹三“哦”了一声。
尹三拖长了音：“那请问，你是正房还是……？”
楚无春面无表情地看着尹三。
尹三讪讪一笑：“好的明白。我盯紧你道侣，然后？劝分还是劝和？”
楚无春：“什么都不用做。你若能活着回来，告诉我，他们是怎样相处的即可。”
*
此次到凡界，是为查清魔怨二气凝聚不散的原因。
刚出结界，上了官道，不到十里就断了。
周异被世家以“拱卫正统”名义所杀，他死后，他起事以来的亲信、登基之后扶持的寒门，陆续也死于非命。
鬼观音的名头也不够扶起这串草根。
周异登基太仓促，手下识文断字、治国理政的太少，前朝后宫，用的大多还是旧朝旧人。
傅云杀皇帝那天，地仙澄明子说了许多，叫傅云印象最深的几句是——草要想扎根，必须自己联结各根系，靠自己杀出来的血来灌溉自己。打个几十年，地都荒了，草根才能见光。
地仙看这片土地自然透彻些，但傅云先看到的是人。
因群雄争霸时被杀的那些人，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怕没娘养，至少有娘生。人不是畜生，是娘生的，谁也不比谁怀胎更久、费的娘更多。
能救的，傅云就想顺手拉他们一把。
不想只过两年世道就又乱了。
他们从北境的边界出，官道就是两道被深沟，混着去年冬天的冻泥、开春的烂叶，一直通到望不见头的野地里。
土裂出了九曲十八弯，村庄塌出了地动山摇的形状，倒像是天灾。只有佛寺落在山间，新得很，金光隔一座山都能瞥见。
尹三说起上月来凡界见到的：“不管哪边占了地，头件事就是盖庙。和尚也多了，化缘的，讲经的，劝人‘放下’的——不劝当兵的放刀，倒劝贫民放下等着下锅的米。”
总之是香火缭绕，梵唱阵阵，磕头谢恩，一派祥和。
谢灵均说：“怨气最深的地方，在西北边，约莫十里远。”
尹三领路，窜进小道，路近，土匪也少。不和凡人正面冲突，不只是为节省灵力，更是为了不多沾染因果。
天有黑了，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傅云眼睛定在了佛像处。
青苔爬上了佛像的鬼面具。
尹三一看，解释说：“这位新神您应该不认得，称号是‘鬼观音’，因为去年杀了前朝的昏君，得到凡人供奉。据我考证，鬼观音是个修士。”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分享：“我再考证，又发现一个秘密。”
傅云很给面子，笑容真挚：“是什么？”
尹三：“这位鬼观音，很可能就是叛出太一的那位青云真君！”
谢灵均许久不曾说话，一直静悄悄在傅云前边几步引路，这时候，忽然开口说：“是覆云真君，倾覆的覆——我在太一的好友亲耳听过。”
尹三：“嘿嘿，管它青云覆云，敢和大仙门对着干，我尹三反正佩服……”
他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着供碗里的灰，傅云引来附近山泉的水，帮他洗了洗碗。尹三边说“感谢感谢，观音保佑”，边把一条肉干、一串铜钱放进碗里。
与此同时，傅云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愿力。
傅云嘴角扬了扬，觉得十分有趣：这尹三听着没真话，居然是个真信奉观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点让观音拜了观音，他见傅云盯着供碗，自顾自解释起来：“这钱是凡人用的铜钱，别误会，不是我抢的，完全来自正当交易。”
“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凡人里有大官和老爷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个特贪恋口腹之欲的，就给他们捎一些仙家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了钱，我就去搓顿好的。”
他咂咂嘴：“南边有个小城，江里出产一种银鳞鱼，出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做。捞上来，刮鳞去内脏，用猪油一淋，‘刺啦’一声，鱼皮脆，鱼肉嫩。就为了这口，我连着三十年，每到开春就往那儿跑。”
尹三嘴皮翻得飞快，显然说过无数回，真假存疑，不过路上听个乐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观音，笑了笑，说：“嘿，鬼救人，人杀人……有意思。”
尹三说完，再从口袋里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块递给傅云，自己再叼一块含嘴里：“这玩意儿，别看卖相不咋地，是北地一种长毛牛的后腿肉……要是没有打仗，咱们今天过路应该能看见那群牛。”
傅云只说：“会结束的。”
尹三乐了：仗嘛，自然是会结束，这谁都知道。不过那些跟着结束的人怎么办呢？让人伤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对啊，难道这位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个话试试？
尹三就套话自己最感兴趣的：“说起来，我看剑圣可紧张您呢，认识三十多年，头回见他把人放眼里、挂心上。”
傅云：“剑圣一心凡界，我们来此彻查魔怨二气，他自然要关心。”
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
是对傅云和谢灵均。
谢灵均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一个凡人，是怎么能看见他的？是有通灵眼不成？
尹三跟傅云对一个眼神，当即决定：“这旅馆，好啊，太好了！我们先住三天！”
*
旅馆还有个十多岁的姑娘，在此帮工。
晚上吃饭，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女孩低着头，端着热汤到饭桌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内扣，始终没有展开过。
大娘见状，叹口气低声道：“是我邻居家的丫头，可怜见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个姐姐相依为命，前两年还……” 她话未说尽，摇了摇头。
晚膳时，桌上竟有几盘像样的菜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难得，其中却有一碗油光发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说是打猎得来的，又说这年头，乱得很，所幸还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进山都能有一点收获。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尔军队路过，碰上心善的，也会分我一点肉吃。”
只听大娘介绍，青川还算安定，能做生意，有军队护着，日子过得虽然愁苦，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兵祸横行的当年，听起来，青川的军队和百姓相处得不错。
尹三喜爱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这家店里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挂着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动筷子。
尹三装作兴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云却恰好手腕一颤，筷子碰开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惊奇：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无意，力道、角度却拿捏得当，就像当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当下，尹三喝了口水，压了压心惊。
他抿了抿，“咦”了声：“大娘，你这水还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里的活水，每天现打的。”
入夜，旅店没了其他客人，安静得很。
傅云在走廊堵住那做帮工的女孩，递给她半块干粮，一串铜钱，低问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有些发晃。看起来，不像敬重，更像忌惮，她连连摇头，攥着干粮不放，到底还是塞回给傅云，而后，逃回了自己房间。
傅云给自己和谢灵均腾了房间。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云没有点灯。
他隔着纸糊的窗户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颗月亮。
傅云正要再将纸窗捅开些，手却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气裹住了。
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 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

第66章 青丝成川
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
是在傅云他们之前，青川也来过修士查探，还是这里的魔跟仙相当熟悉，所以对灵力这般了解？
傅云思索着，忽然，面上一痒，像被什么轻盈的东西拂过。
傅云立刻想到了头发。在安安的故事里，头发是病状，是药材，也是最后异变的存在。
傅云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也许是安安，也许不是。
嘎吱一声。
似乎是安安跨过傅云身上，走到镜子前。傅云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青川寂静的夜里嘶嘶作响，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习惯梳头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云装作被声音弄醒，撑起半边身体，试探地轻喊一声：“阿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前是安安，她的脸转过来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朝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跟傅云白天瞥见的别无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云看过来，口中说：“小妹，快睡。”是安安的声音，语调奇异地平静，带有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想来她是梦游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镜前梳头。
傅云顺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饿了，睡不着。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几天，我答应刘家婶子，给她的孙女做双小鞋子，等做完，就给你做肉吃。”
傅云：“孙二娘说，等军队过来，就有肉吃了。”
“是吗？……我想起来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声音传来，语调温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层湿厚的棉花，闷闷的，黏黏的——浓密的头发遮了她的脸。
“阿姐，你的头发……”
“好看么？”姑娘声音近乎雀跃，她慢慢转过头去，面对着铜镜继续梳理，眼神痴痴地映在模糊的镜面里。
傅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倒影，是个人像，但看不清脸。
“快睡吧。”安安重复一遍：“睡着了，就能见到你最……”
她最后说的话尾音很轻，傅云没有听清。
话音被脚步声代替。安安离开了镜子，走到傅云的地铺前，俯下身，几乎与傅云脸对着脸，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觉啊。” 她盯着傅云紧闭的眼睑。
傅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安安似乎满意了，转身回到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是她躺下了。
傅云能听见房梁上的声响，是老鼠窜来窜去，能听见风吹着纸窗的摩擦声，还能听见……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来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被褥贴上傅云脚踝。
傅云低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无表情，和傅云对视。
她的头发铺了一地，声音就像是顺着头发爬到傅云耳边，平平的，没有起伏：“你没有睡觉。”
“饿了吗？” 安安问，然后，将自己一缕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递到傅云嘴边，“小妹，吃肉……”
傅云顺势咬住那缕头发，尝到苦味。陡然间，淳安镇里凡人怨魂说的话，在傅云脑中响起——灵气是甜的，魔气是苦的。
傅云刚一咬断头发，发丝瞬间又再连上。
安安的头发不是头发，这一头黑发，都是魔气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个活人，她的头发又怎么会突然成了魔气？
*
谢灵均在隔壁房间，听到梳头的声音，又听到傅云和安安的交谈。不多时，交谈的声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谢灵均只听见两道呼吸声。一道短促沉重，应当来自噩梦缠身的安安，一道平缓轻盈些，谢灵均听出来，是傅云进入深眠后会有的呼吸声。
但傅云今晚不可能真的睡下。
尹三在旁蹲守，没有得到傅云的信号，他按兵不动，但谢灵均不再犹豫，魂体如丝线穿透墙壁缝隙。
尹三：“……”
他心道：剑圣啊，老楚啊，这真不怪我盯梢不力。一来，这相好年轻，气盛；二来……他在意你家妻子，远甚于案子。得，我还是先顾着外面，别让别的玩意儿摸进来吧。
尹三继续专注于警戒四周，毕竟他领的是散修盟的酬劳，做的是查凡界怨气的任务，揪出背后黑手才是正事。
况且尹三可不觉得，凭那位万斯的本事，会栽在区区一个鬼镇。尹三真是好奇，这“万斯”到底是哪位披的皮呢……
谢灵均的魂体又在房中重新凝聚。
没有血气也没有魔气，一切平静得过分。
地板上，安安紧缩在傅云身边，一头浓密的黑发铺在地面，也将傅云半掩在其下。几缕乌黑发亮的蜿蜒到傅云颊边。就像头发成了被褥，将两人密密地盖住，看着非但不显诡异，反倒让人觉得温暖……
温暖？
谢灵均骤然回神，这一幕怎么都称不上温暖，疑点也多：飘到傅云脸上的头发并非枯黄，反而黑亮，是其一；谢灵均来，傅云却没有醒，没有醒来，是其二；安安下床靠近，傅云却任由她贴近同眠，是其三。
为何第一眼竟觉出几分虚幻的温暖？是什么东西悄然扭曲他的感知？
谢灵均很快注意到傅云放在小腹上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谢灵均立刻凝气聚身，用极轻的力道、极淡的魔气，谨慎去碰傅云的手。
触之冰冷。谢灵均心下一沉，一面不动声色，调动自身魂力中最为温和的部分，将一丝暖意渡过去；一面探入傅云指缝，试图轻轻撬出那束被握紧的头发。
握住头发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木灵渡来，在谢灵均掌心变作两个字：【幻镜】
傅云在最后被拉进幻境时，暗示谢灵均，入境的媒介是镜子。
证明他入镜时意识尚清醒，那凭傅云的修为，现在还没有挣脱幻境，只说明他有意滞留境中，查探线索。
想通此节，谢灵均心弦稍稍一松。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交握的姿势，把指腹搭在傅云腕间，悄然探查，确认傅云经脉平稳，气血流畅，周身并无损伤。
确实无恙。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停止了继续渡入本源灵力——过多灵力可能扰乱傅云在幻境中的布局。
谢灵均停顿少许，维持着半凝实的魂体形态，在傅云身边未被长发覆盖的地上，轻轻坐下来，他细细听着傅云的心跳。
就这样守着，一面用魂力护持傅云肉身，一面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房中铜镜。
隔远看，镜中一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人影。
当谢灵均看见那几道人影，瞳孔缩了缩——镜子里多出来第三个影子。
那是谢灵均自己。
镜中的“他”，也正静静地看着镜外的他。
谢灵均立刻就意识到，他也被拉入了幻境。也许发丝是媒介，也许，当他凝神注视铜镜时，镜，幻境就已经开始了。
依旧是在安安的房中，只是铜镜不见了，而墙上多出一幅壁画。
云雾掩映中，有一位侧身而立的女子。她衣袂飘飘，正侧身梳理着一头青丝。青丝呼之欲出，谢灵均顺着看过去，终于，他看见了安安，也看见了傅云。
他们在画中。
画中的傅云仍是女子形貌，被无数发丝缠绕着手腕、脚踝，甚至脖颈，整个人被凌空吊起，悬在虚无的背景中。
而他身旁，安安正恐惧地奔逃，躲藏朝她铺来、想将她和傅云一同罩住的头发。安安应当是幻境的境主，因此境中造出来的魔物，是她最恐惧的头发。
被头发缠绕住的傅云突然仰头，朝谢灵均看来。
唯一没被头发围住的是他眼睛，蓄着一层朦胧的雾，像在流泪。
谢灵均直接斩断壁画！
傅云怎么会流泪，怎么会如此乞怜？谢灵均心中怒火交加，这幻境可笑，可诛！
撕裂声响起，不像斩断画纸或发丝，反而像是……锋刃切割过某种柔韧粘稠的东西。就像血肉。
壁画裂开一道缝隙，画中云雾翻滚，那梳理青丝的女子侧影扭曲了一瞬，而后画中所有人物都不见了。
谢灵均看向角落那面有诡的铜镜，当中出现一道长裂口，正和谢灵均劈在壁画上的魔气走势相同。
谢灵均的魔气接住近乎昏迷的安安，却没有等到傅云。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轻叩响。
“咚，咚，咚，咚。”
四下，不疾不徐。接着又是四下。
这响声不寻常，位置极低，仿佛叩门者蹲在门外，手探了探下方门缝。
谢灵均脑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这是以前他贪玩不睡觉，谢识君给他讲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过来。
她脸上惊惧褪去，换上一片茫然，接着，渐渐变成近乎虔诚的痴迷。她站起身，无视地上扭动的发丝，朝房门走去。
她口中痴痴地念：“识君仙神，您来啦……您来救救这位客人，她也很饿……”应她请求，外头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莫怕。”
刹那间，谢灵均如坠冰窟。这声音别人或许听不出，他绝不会认错。
识君。谢识君。
他到底有没有出幻境？
谢灵均心中顿生一阵尖锐的暴怒，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开房门，亲手砍杀那所谓仙神。仿佛有另一个意志，顺着“识君”的呼唤渗入房中，侵入了他刹那的恍惚。
便在这时，谢灵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手指有茧。
骤然间，一句传音如惊雷，漠然劈在谢灵均识海：“睁眼。”
*
谢灵均闯进房中的那刻，本打算进入幻境的傅云就有一个计划。
他引谢灵均接触头发，先将谢灵均送入幻境，而后传音叫来尹三，让人蹲守房中，盯紧了铜镜。傅云本人则是紧随谢灵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现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是谢识君。
在铜镜中泛出魔气的瞬间，尹三动手了，他逮出铜镜中的“鬼”。
尹三说：“果然是魇兽！一种心魔，可以通过水、镜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将人带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兴奋不起来了——魇兽刚脱离镜面，没有遁走也没有反扑，瞬间像被抽干生机，软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镜即死！
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骂魇兽全家。
“魇兽擅造幻境，但本体脆弱，它死这么干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脱离宿主或被捕，即刻魂灭。”
最简单的审问方式就是搜魂，可这玩意儿死得透透的，魂都开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难道能去搜那两个已经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们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刚抓到的线索，眼看又断了。
谢灵均比尹三神色更为沉郁。
他在尹三诧异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魇兽，魔气从上而下，一寸寸检查，到最后某个位置时，谢灵均顿住了——魇兽的肩上，有一道长疤，而谢识君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那是她百岁时游历，为护属地的凡人而伤。
“……不是她。”谢灵均哑声道，虽然不知道向谁澄清又向谁诉说。傅云在他身后，递来被修补过后的玉照，说：“好，毁了这赝品。”
魇兽已死，魂魄残损，明显是为避免它被搜魂泄密，既然无用，那就处理干净。
谢灵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云从后走近他，几乎贴着谢灵均耳根，说：“那就让她不是。”
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他终于学会看底下的世界了。
并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恶，阴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气，反而更能看清恶与怨从何来，到何处去。谢灵均说：“除了铜镜，安安也浸染过魔气。”
傅云：“是她的头发？”
谢灵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谢灵均所见到的安安，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伤痕累累，魔气极浓。
“……魔气？”发抖的问声，来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安安。
三人纷纷看向里床。
安安茫然又无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头散发，看向傅云，“夫人、唔，不对，大师，魔气是说我中了邪气吗？”
她看着已经变回男身的傅云，又愣愣地问：您的胸怎么突然变平了啊……是驱邪的时候受伤了吗……
尹三不抱希望地问她可还记得噩梦的内容，安安回忆半天，眼中浑噩，只知道摇头。
尹三心中长叹。
魇兽死了。姑娘又是个傻的。
完了。
傅云：“你们往后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变回女身，将自己身上变化说成是被邪魔所伤，语气轻描淡写，却惹得安安泪眼涟涟。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傅云，这缺乏血色的样子，与记忆中她最恐惧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对啊，平平是怎么死的呢？
安安自问自答：是被头发缠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
搜魂结束，傅云立刻将木灵填入孙二娘的神魂，然而她还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孙二娘喃喃自语：“这里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记错了，他们错了！”
她突然往旅馆外跑去。
边跑边念叨“当兵的送肉来了”，她双手抬起，面向干净的大街，脸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满希冀的。
她活在了虚幻的幸福与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为什么活得不人不鬼。
傅云却能拼凑出一种真相。
仙门旁观甚至默许军队屠城，造成怨气；
再派妖兽降临，清扫作恶的军队，这些妖兽也许自称是神兽，也许伪做“识君仙神”的坐骑，引来凡人信仰；
最终，仙人的手干干净净，接住由恐惧与祈求炼化的愿力。
但青川出了差错。
被操控的妖兽失控，不仅吃了士兵，还吃了平民。
只剩两个活人，被仙门改了记忆，仿佛正常地活着。一个当着大厨，做着好肉，念着军队的好；另一个梦魇缠身，忘了姐姐，却记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讲完，无人说话。
孙二娘的期许是“让青川解脱”，冤案已结，怨魂成魔，不入轮回何来解脱？
沉默粘稠，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其中尽是腐烂的尸臭。
就在这难耐的间隙，突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头发窸窣爬动的声响。
谢灵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来自傅云的脑后，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生长，扭曲，蠕动。

第67章 魔主大婚
头发生长得愈发快了，不过几个呼吸，乌亮的发丝就从傅云的半腰蔓到臀后。
他调动灵力，流转缓慢。
谢灵均和傅云对上目光，随即，把尹三逮了。
因为事发突然，尹三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魂力束缚，比起怒，他更多的是惊诧，目光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逡巡。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谢灵均说：“你最可疑。”傅云道：“你对北境一带的好味如数家珍，身上还带着肉干，孙二娘是远近有名的厨娘，你却不知道她？”
尹三：“……”
就这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证明他心虚了。
疑点不只傅云上面说的：傅云曾在安安嘴里幻视头发，之后却没有查探到魔气，如果不是魇兽作祟，那就另有黑手。
之后，傅云有意安排尹三守铜镜，魇兽“出镜即死”，这只是尹三一面之词，更增加他的嫌疑。
再往后，傅云搜魂孙二娘，猜想是仙门派妖兽屠城，尹三连一句质疑也无，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是知情人。
傅云问：“你是仙门奸细？为什么刻意将我们引来青溪？”
尹三看起来很迷茫，手被绑着不能指人，就用眼神歪向谢灵均：“是君道友感知到怨气，引路引过来的啊？”
他思索，恍然，大悟道：“是那只魇兽，它死之前给万道友种了魔种——这些头发！”
谢灵均：“是你说，魇兽只寄生在通透的媒介中。”头发怎么能算通透？
尹三语塞。
但他看起来并不慌张，相反，气定神闲。突然他的身体如水般软化、塌陷，渗入地面，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们，更无心害人。”只余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想想怎么解开头发这麻烦吧。”
*
发丝疯长，千丝万缕纠缠逶迤，流进了谢灵均手掌心。
他查探根源，其中几缕魔气最重，扎根在头皮。傅云当即要剃平头发，谢灵均截住他的手，说：“寻常剃发无用，必须连根拔除。”
傅云：“剃干净了方便看。”
谢灵均将傅云的长发抓紧了些，挤出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我现在会用魔气了，你信我。”
谢灵均拢起傅云肩上散落的黑发，尽力避开那截纤瘦的脖颈，他十分小心，手中迅速分出异样的头发，又循着发丝，慢慢往上溯源。
手指的温热透过傅云的头发漫进来。
谢灵均的魂体本该是冷的，想来是他用本源火灵温过手。傅云没有感到痛感，相反，因为谢灵均用力太轻，他还觉出来一点痒。
被魔种侵染的发丝落下，在地上迅速枯萎化灰。傅云问：“情况怎样？”
谢灵均悄悄截了傅云一根正常的头发，飞快地、若无其事地系在自己魂体一根白发上。
结扣收紧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系在他虚幻的胸腔里。
谢灵均面上仍是一片静淡，恍若无事发生。
“魔气除尽了，但你的头发还在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谢灵均最终确定。“我闻到了一股草腥味，你这三天头发沾过什么东西？”
傅云：“我沾过后山瀑布的水。”
谢灵均问：“我不在时，尹三有没有到过你背后？”傅云轻摇下头：“我防备他，自然不会让他接近。”
两人研究一番，傅云最终确定，这是种毒，渗进头发了，洗不干净。
沾上汁液的头发加快生长，慢慢汲取宿主的生机，只是因为傅云是修士，所以换作汲取他的灵力。
头发变长的虽然速度极慢，汲取的灵力也少，但总归不正常，需要解决。
傅云记得，瀑布山洞里的部分头发远超过正常长度，也许，他不是在接触旅馆铜镜那时沾了魔种，而是在被引进瀑布的时候就中了招。
如今他头发上没有魔气也无灵气，只有草腥味，想来是沾上过某种灵植的汁液。
这种灵植从何处来？傅云首先怀疑尹三，但那家伙跑之前还澄清一句“我没害人”，要么够虚伪，要么说的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那傅云就是栽在瀑布上——他引过瀑布的水冲走蛆虫，洗净白骨。
常言说三步之外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都有道理。傅云分析到此，当机立断：“去瀑布。”
却没有听见谢灵均的回复。
傅云回头一看，谢灵均依旧在给他清理魔气，只是……动作重复，双目无神，魂魄显得虚浮——谢灵均把魂体分成两个，一个看守傅云，一个跑去瀑布了。
想必是觉得自己是鬼，不怕淋水。
折腾半晌，谢灵均取回两株灵植，一株散发出和傅云发上相同的腥气，一株谢灵均在自己魂体上试验了，确实能克制寄生植。
傅云的头发又落到谢灵均手里。
解药的汁液沾湿十指，谢灵均本想将其涂抹在傅云发间，却发现手指半透——灵力不够他化形所用，而用魔气又怕再侵染傅云。
傅云忽然喊他：“谢灵均。”
谢灵均：“怎么？”
“你的手在抖。”
谢灵均动作顿住。
夜色浓稠如墨，房内烛火只照出一道影子。傅云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想转身，却被谢灵均猛地按住肩膀。
“别回头。”那声音里带着谢灵均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傅云不再动了。于是谢灵均得以继续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将一些难以言说的都揉进青丝中，他一丝一缕，把解药涂进傅云的发中，最后观察确定头发确实停下生长。
傅云脑后一痛。
是谢灵均忽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他发根。傅云莫名其妙，回头却见谢灵均眼中沉沉，他在生气，虽然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傅云猜了半天，跟谢灵均眼对眼互瞪了半天。
就在这时。
“啧啧，小年轻，夜半三更……啧。”十分兴味且兴奋的感叹。
傅云和谢灵均同时往声音来向动了手，一个魔气成网，一个灵力成笼，把重回的尹三结结实实套了个正着。
尹三灰头土脸，鼠窜蚁逃，一番兵荒马乱，总算解释清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半年前，尹三来到青溪，觉察死魂盘踞不散，怨气比其余城池更深。因他不便出手阻碍仙门，便引了修士来青溪查案，那几人就是孙二娘口中“死掉的修士”。
修士没死，只是被魇兽的幻境吓回了修界，真相自然也无从传出。
这一次，好巧不巧，散修盟挂出了查凡界怨气的任务，尹三就想结伴而行，顺势将同伴引去青溪。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那种胆子小的修士，知道真相也不敢散不出去，那有什么用？尹三请来人可不是为了讲故事哄小孩的！
因此，他想考验一番修士的心性，再决定之后是否合作。
给傅云设下的两重考验：一是不通过搜魂魇兽，而是结交凡人获得线索，这代表修士对凡人心存同情；二是，当修士中毒受困时，要能想到回瀑布边找解药。
傅云：“这又代表什么？”
“你不仅仅依靠灵力，而懂得求生于万物——你对万物不傲慢。”尹三说：“修士常说什么逆天、天道不仁、人定胜天……可修士也是人啊，天生地养。”
“对天地、自然和造化，哪怕无敬，也该有畏。没有敬畏的人，活不久的。”
他起身，对着傅云与谢灵均，郑重一礼，周身地脉之气隐现，沉凝厚重。
傅云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尹三：“之所以不便出手，因我是北境的地仙。”
他终于做了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生前无名无姓，称若水君，太一第三代弟子。”
“行走在外，少说少错，便将君字去口，尹字做姓，排行做名——尹三，见过二位小友。”
世间从不乏天赋异禀之人，若水君便是一位。
天生元婴，百年合道，人人道他飞升成真仙，谁曾想他竟成了地仙？算辈分，若水君跟傅云他们还是同辈。
尹三道：“我和小师叔、也就是剑圣，立誓作赌，如果此行二位能通过考验，那么往后，我北境地仙一脉，愿与散修盟守望相助。”
“现在，”他看向傅云，眼中带着一丝激赏，“这青川真正的烂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忽然，不远处天空上方一阵明亮，白光炽烈。
放在乱世，烟花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傅云放远神识，立刻听出这不是什么节庆烟花，是临近军队传递情报、示意攻城的传讯。
旅馆外，街道上，安安不知何时跑出来，仰脸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手抬起，拢住那点光，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混乱的脚步声从数里外奔袭而来。
傅云不再看那信号焰火，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张尘封一年的鬼面具。
尹三见到面具，表情颇为古怪，他一见狰狞的面具，就想起来北境这两年兴起的“鬼观音”……面前这位“万斯”，有鬼观音的面具，和太一剑圣有纠葛，还对凡人颇为关切。
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答案。
尹三讪讪：“早说你是杀皇帝那鬼观音，我就……”
谢灵均冷冷：“就不设什么考验了？”
尹三嘿嘿：“就多设两道考验，领教下鬼观音的真本事了！”
玩笑归玩笑，尹三很快敛去笑意，朝傅云郑重抱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北境地仙，北境地仙一脉，承厚土之德，载山河之重。”
“今以北境之名，借山河之力，为君赐福。”
方圆数丈内，淡金色光尘自地面袅袅升起，温柔地萦绕进傅云周身，一股沉甸甸的暖意顺经脉流淌，最终在灵台汇聚，化作一层金色光晕。
那光庄严而温厚，仿佛承载了千年大地的沉默守望。
傅云垂眸。
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饱经创伤、却依旧满蕴生机的大地之间，生出一种玄妙无形的联结。仿佛山川的呼吸正与他同步。
真仙愿力，金光护体。
*
时隔两年，鬼观音之名再度重临。
这一次，依旧是来杀人。
面具覆脸，现身于即将被乱军冲击的城镇，以杀止杀，免去下一场无谓的屠戮。
尹三虽不动手杀凡人，但引路带路十分积极。
傅云一路北上，一路杀人，周身血光与金光交织，一半是杀孽，一半是功德，所得愿力越来越多，因果越蓄越重，手中芸剑得血浇灌，生机越发繁茂。
离开青川，辗转其他几处动荡的城镇。所幸，再未遇见“青丝”那般诡异阴邪的妖物，多是兵祸、饥荒、以及趁乱而起的小妖小怪。
这一日，行至北境一处规模颇大的城镇，城中驻扎有守军，没有乱抢乱杀，纪律严整。
偶遇军医，正穿梭于临时搭起的棚户。
傅云这一行修士隐去身形。临近看，大夫穿一身发白的粗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她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熬煮汤药，搬运伤者，又亲自查看伤者情况。周围不时有百姓围上来。
“万大夫，您看我家这……”
万大夫和傅云擦肩而过。
突然，大夫脚步微顿，侧头回望。
日出的光正好穿透云层，一束明净的光柱落下，恰好映照在大夫身上。她胸前有一个粗糙的木雕挂坠——是一尊青面獠牙、却眉眼低垂的观音像。
与傅云脸上那张面具隐隐呼应。
谢灵均看见，傅云一直注视大夫没入人群，直到再看不见。然后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洒满天光，亮得惊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光遍洒疮痍的大地，远处山峦如黛，近处人声渐起。傅云笑起来，说“供什么高高在上假佛祖，分明眼前就有真菩萨”。
这天下爱恨情仇，不碍江山如画。
便是在这一日，他们赶到了散修盟设在北地的据点，接到了传来的消息。
是一只傀儡信鸟，腹中坠有储物袋，尹三并不知道里边确切是什么，只是从傅云陡然凝重的动作中，意识到其中所说的事非同小可。
是一则传讯。
散修盟查到，有仙门弟子潜入北疆王庭，制造异象，摇身一变为草原部族信仰的“长生天”，降下神谕。
他们指点异族何时南下劫掠，何处城池防御空虚，如何制造“天罚”——屠城。
在无边绝望中，幸存的城民匍匐于仙神脚下，兴建寺庙。于是怨气在北地萦绕不散，愿力顺香火流向天边。
是乱世造英雄，还是英雄造乱世？
“仙门。”尹三长叹：“我总是在想，是仙人非人，还是仙受了魔蛊惑？可追根溯源，魔来自于人心。如果要灭魔，是不是要杀光了人？灭魔当真有意义吗？”
“有意义。”傅云道：“许多人本就是摇摆不定的，没有心魔，也许他们也能做个不好不坏的常人。”
“不可能的。”
突兀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闯入了谈话。“人吃人，跟魔有什么关系。”那声音继续：“人心贪欲无穷大，可天材地宝又这么少……只能吃人啊。”
傅云和尹三目光循向声音的来向。
尹三见到一席不知是人是鬼的青影，对面手里抓着一面幡，正将魔气和冤魂吸纳其中。在他身后，是泛有金光的恢宏庙宇，大雄宝殿中，跪倒一地的和尚，个个腰肥肚圆，仿若弥勒。
再一看，原来这些和尚是死了。
“杀帝承运，聚愿覆云，”青影转过头，看向傅云，“你选的路真是精彩。”
谢灵均喉咙中一个称号呼之欲出——青圣。对方的语气、身形和相貌，都与青圣化身别无二致。
但谢灵均从青衣人通身的魔气中看出，眼前不可能是青圣。
青衣人旁若无人，和傅云闲聊般说：“我去太一迎接你，转头你又跑了。”
这话说的，像是他特意来凡界来迎接傅云似的。
傅云直接戳穿：“你是为这些魔魂来的，魔主。”
魔主：“顺路看看你。你身上愿力可真重。”
魔主的眼睛弯了下，像是调侃的笑，但他周身魔气越浓了。从当初第一次见时的戏谑或者说轻蔑，到如今的慎重，起这么大变化，就是因为傅云沾了一身愿力。
魔主：“魔渊只能有一位圣者，再多一个，气运不够。”
傅云：“所以？”
魔主：“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但你没有。”傅云问：“因为苍梧生不杀我？”
“我们的事，提他做什么？他不杀你，我却是敢的。”魔主道：“毕竟我总是代那位‘圣尊’，做他不能做的，说他不能说的。”
傅云笑起来：“不就是他当天道的狗，你又当他的狗。”
傅云在说起苍梧生时心绪一点波动也无，魔主十分遗憾。傅云心性无暇，魔主就找不到种下心魔的契机。
作为苍梧生分下的魔魂之一，魔主都不由得怜悯他了。
千年唯一一个能牵动苍梧生爱恨的人，对他竟然一丝爱恨也无，岂不好笑？
魔主遗憾：“苍梧生居然要你活，那我就不好再动手了。”
傅云：“你怕他？”
魔主：“我怕我后悔。”
尹三终于能插进来这二位玄妙的对话，很切实地点评：“假魔假样。明明是人家有愿力护体，你不敢杀而已。”
傅云和魔主同时看向竖耳听八卦的尹三。
魔主半点不恼，本来，他也没有心、没有身更没有脑。魔主客气地问尹三：“地仙要插手仙魔争斗了？”
尹三理直气壮：“我不过替剑圣盯他道侣，免得被魔头拐跑了去！”
就在这仙魔各说鬼话、各自笑说的时候，傅云开口，直接了断，结束了各怀鬼胎：“若水君，替我给剑圣带句话——我去魔渊一趟，勿念。”
言罢，不管尹谢二人反应，他抛给他们各自一封书信，“信上有禁制，旁人触动我会知晓，请务必交到楚无春手中。”
尹三见他当真要走，傻眼了。“你做什么要舍身饲魔，啊？我打魔头可厉害了可以捞你走的啊？”
魔主也惊住：“不是应该大战三百场，最终你不敌我，悲痛告别同伴——凡人的话本子都这么写。”
傅云：“我帮你节省三百场，不必谢。”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
傅云本就打算得来愿力后去魔渊，洗经伐髓，谋求成圣。恰好，洗髓的材料中有一样，名为天灵藕，可以造出完整的一具灵躯。
散修盟遍寻不得天灵藕。
刚才信鸟寄来消息，不只说了长生天一案，信末还提到天灵藕被魔修从黑市购得，献给了魔主。
无人能够阻拦。
傅云随魔主纵身跃入空间裂缝，消失于魔渊方向。
尹三本以为谢灵均会扑过去，跟魔主大战三百回，但谢灵均却奇特的冷静……如果忽视他周身汇聚的魔气。
滔天却静寂，控制得精妙。尹三头一次把关注分给这总是紧随傅云的魔修，推算对方未来，嚯。
魔渊要乱起来了。
“——全程就是这样。”
尹三如约向楚无春汇报，但隐瞒了谢灵均的部分。这属于天机，泄露了他都挨雷劈，不讲不讲。
再把傅云留的信递过去，做完这些，尹三机智地滚蛋——楚无春周身都在飘剑气，像个被分手的鳏夫，傻子才留下挨打！
唯独谢灵均跟楚无春留在一处，看着同样的信，想着同样的人。
傅云一去三年，音讯全无。
谢灵均眼中，楚无春每晚都练剑，墙上全是剑痕。谢灵均数了，一千零九十四道，越往后，剑气越深、越不稳。
没人知道剑圣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剑圣不再用剑了。
楚无春改用灵力、圣意、身边随便某样东西，只是不用剑。
只有谢灵均知道他为什么心不静。
谢灵均修魔，然而他的心越发安静了，散修盟的人都说，他跟他师尊越来越像，这是自然。毕竟他们心里有同样的人和事。
一个久不见的人。一把握不稳的剑。
傅云给楚无春留的是信，给谢灵均留的是一样法器——曾经谢灵均压在他枕头下的传音海螺。
傅云留一句话，七个字，叫谢灵均梦了三年：“记得你音律很好。”
是很好。以前在古藤秘境，队伍困在幻雾，傅云笛音传信，就是谢灵均第一个听出缺了哪些音。
谢识君还在的时候，谢灵均还收藏了很多乐器，稀奇古怪。比如海螺传音。但母亲牺牲后，他就把这些奇珍都送人或贱卖了。
谢灵均真心喜欢它们，但个人的真心总是不值一提。
直到这句“音律很好”随海螺中雨声和潮声，重新涌回耳边。
到魔气能运用自如的那一天，谢灵均借助魔气吹奏海螺，终于将一曲吹得圆满无缺。楚无春听罢，问曲名，谢灵均答折柳。
而后便叩谢师恩，拜别师尊。
师徒二人说不上是相看相厌，还是同病相怜，只是觉得离彼此远些，相当好。
谢灵均去往东南，重建谢家。从此散修盟在北，谢灵均在南，他年南北再见，只为其中一人。
*
魔渊，地牢。
“哥哥，好黑啊，我看不见你了……”
说话的女孩还没有成人一条腿高，眼睛上蒙着一条红绸带，是她灰扑扑的脸上唯一的亮色。
和她同样身为凡人的哥哥同样也在发抖，嘴里格愣格愣地安慰妹妹：“囡囡，不怕，哥哥、嗝，会……”
旁边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冷笑：“会救你出去——你这话都说了三十二遍了，出去了吗？落到魔头嘴里，我们死定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哭大声点吧……”
不同于地牢中的冷场，地牢外，谈话热火朝天。
“看好了，这一牢都是明天大宴的食材，新上位的玄魔君上爱吃新鲜的，到明天婚宴上再把几个小的弄死。”
“尊主不是下了禁令，不准吃没修为的凡人？只准我们努力修炼，吃光仙修？”
“切好了再送上去，谁吃得出是人还是仙？”
“况且，明天可是尊主大婚，请了九方魔君十万魔众，还能在婚宴上大开杀戒啊？”

第68章 凿开他
许是麻药太劣质，没能彻底昏睡过去，一直保持着些许微弱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和妹妹被送入一处楼阁，四周吵闹不已，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
不久，他感觉运送自己的东西停下，细雨一样的魔气扎在他身上，却又像畏惧着什么，不能近前将他撕碎。
蒙眼的白布落下，预想的面前烧着大锅、锅里浮起人头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男孩这些时日见了太多惨状，动了动嘴唇，连惊呼都出不来了。
他看向大殿上首。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他分不清那是仙是魔，姑且称作为人吧，因这二位相貌实在端正，不像妖魔。
一人温润，白衫上遍布血点，一人妖异，黑衣的金线上暗红凝固。
魔殿有九级长阶，每一级都伏跪着形态丑陋、气息可怖的魔物，它们不能动弹，嘶声尊呼“尊主”“魔后”，但没有用。
每一级都有新魔倒下，都有新的尸体。
……魔杀魔？男孩混沌的脑子费力转动出一个词：内讧？
他悄悄观察殿门方向，绝望发现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拦路。一个试图冲进殿内的魔物撞上屏障，瞬间成了一道黑烟。
“尊主！我们才是您的同族啊——”
男孩看见杀神手指轻动，群魔一片一片地被切成渣滓。男孩绝望得心里甚至平静了，又大着胆子，去看杀神旁边另一人。
那人没有参与屠杀，只是专心地……剥葡萄，手里捏着一颗，用魔气剥开果皮，挤出汁液，盛在琉璃盏中，然后很自然递给杀神。
殿内没有魔物，很安静，男孩依稀听见男人喊杀神——“吾主”？
又想起魔卒说过，魔尊不爱杀凡人。
男孩把头拧向杀神，结结实实磕响头：“尊主在上，我和我阿妹都是凡人，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之后他又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屁话，反正是一串夸赞感激求饶的话。
“年轻人，”男孩听见十分和煦的声音，“你磕错头了。”
男孩硬着脖子，把头立起来，听见杀神旁边那男人介绍自己：“我才是你说的‘尊主’。”
……那、那这位杀神是……？
魔后？！
男孩脖子僵了，凉了，完了，但魔主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走吧”——来自杀神。他的声音不像男孩想的，妖魅或者凶狠，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总之是好听的。
男孩打了个冷战。
魔后在看他，不，是看他旁边一直在乱吼乱叫的修士，
他旁边那个一起被绑来的棒槌修士，正低着头，嘴唇飞快蠕动，念经般咒骂：“……伪君子！蛇鼠一窝！待我师长来，定将尔等挫骨扬灰……”
就像西瓜被切开，修士人头落地。
溅出来的血弄了凡人男孩满脸，却近不了罪魁祸首分毫。隔着血帘，凡人男孩看见一张朦胧的美人面。
被绑着送出魔渊的很多天后，见到五大宗的通缉画像，男孩才知道那位“魔后”是谁。
——傅云。叛出天下第一宗，堕入魔渊的疯子。画像远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生得文弱昳丽，却爱杀人，仙魔都杀。有人坚称见过那傅贼，不过一个生得漂亮些的疯子，也有人说覆云真君是要证杀戮道。
男孩更愿意把那位叫杀神——天神的神。
他记得自己被拖出去时最后一眼，殿内全是血，不知等阶的魔物不知疲惫地往殿内冲，叫着“清君侧，杀魔后”……
魔后衣上金线吸满了血，可那双手仍是干净非常，握着一枚从某魔君体内挖出的魔丹。魔主凑近他，手指沾一点血，点在魔后淡色的唇上。
霎时间，血色晕开，昳丽得狰狞，满殿艳色都成了陪衬。
魔物死绝了，停下哀嚎，而后，男孩清楚听见魔主唤魔后为——“主人”。
*
将时间倒回傅云入魔渊的第一年。
彼时傅云正做客在那简陋的魔殿之中，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魔主剥着葡萄，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剖析着成圣这条通天险路。
他们心照不宣，朝同一个目标奔走——成圣。
想成圣，就要得到天地承认。
青圣和剑圣都是只得了天道认可，严谨说只算半个圣者。
彼时傅云正被请进魔殿做客，听魔主这一番说法，点评正剥葡萄的魔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魔主把正在剥皮的一颗葡萄自己吃了，然后说：“嗯，酸。”
两人处境颇为相似，一个魔道一个炉鼎，都是天道不容。
魔主并不藏私，说了方法：你我想成圣，只能指望下天地里的“地道”认可。
天道定乾坤规则，地道掌一方水土。魔主的意思是，只要将魔渊这方天地清理干净，将万魔之气炼化为己用，他们便是此地规则的缔造者。届时，地道认可，圣位自成。
“毕竟从没有规矩说过，圣位不能共享，对不对？”
傅云对魔主递来的黑葡萄敬谢不敏，自己慢悠悠撕皮，指缝浸满了血红的汁水，“想把魔气都吸来，为你所用，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魔主：“你有愿力在身，我采补你，是想被剁成臊子吗？”
傅云终于将果皮撕扯干净，一颗晶莹的葡萄完整躺在他手中，就像他的眼睛，直直地、不加回转地，笑望魔主。
傅云到魔渊的第一年，广杀群魔。
魔魂无一例外，都是怨恨深重者，行事恣睢疯狂。傅云开始炼魔魂为鬼军，最先取用的一批，就是侵扰过凡人的。
魔主笑傅云假慈悲，傅云也不反驳，但第二日魔主就闭嘴了。
因为傅云开始用凡人成的魔来炼鬼军。
魔主献殷勤道：“你若是要修鬼道，我可以帮你寻一双鬼目，它看世间万物都是魂魄，脚下大地皆为白骨，实在好用。”
傅云神叨叨说：“何必鬼目，你看人间。”
除开杀魔，傅云并不约束魔主行踪，魔主一有闲暇，就去傅云洞府，他觉得太有意思了：寻常修士炼鬼，就是强行用灵力磨灭鬼魂神智，收进魂幡，可傅云走的路子却不同。
他用自己的神魂跟鬼魂斗。
准确说，是用自己的清明去熬鬼，将鬼魂引入自己识海，熬到对方怨气和抵抗全无，里边还有被他所杀的魔。
他要一道一道去磨，一遍一遍被拉入鬼魂的执念中。
共计一千八百只鬼，昼夜不停地诅咒、哀嚎、重现他们死前最恐怖的一幕。魔主曾经冒死用心魔窥探，只见傅云识海中心一点清光，在怨海里沉浮。
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被反噬，到后来，岿然不动。
除非天下最冷情、最清醒之人，谁能为此不动摇？
待傅云难得醒神，魔主就问他：“你要跟苍梧生一样，修无情道？”
傅云并不否认。
魔主眼中异彩连连，心道，妙。
无情道大成，要经过三阶段：无情，到极情，再到断情。看样子，傅云是想一举三得：炼鬼魂千军，沉浸千鬼执念，以至极情；同时淬炼神魂，到无坚不摧无动于衷。
傅云其人，奇人。
爱恨执拗，似疯非疯，完全是个魔道的好苗子，偏偏他周身全是灵力，功法尽出正派，还有心性——没有心魔。
若非傅云有愿力护体，心魔难以长久窥探，有时魔主都想钻进傅云心底，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第二年冬，魔主领着少一半的魔军，敷衍地跟修界打仗。
回来的时候，他捧了一储物袋的雪，在傅云洞府外堆雪人。两个，一高一矮，说不清哪个是魔主哪个是傅云。
傅云出关，依旧没有得道、成圣。
傅云在洞府中，对魔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毫不关注，他无知无觉，好像木偶一般。
求道不成，心气丧失，坐化天地，对修士也常见，尤其是天资平庸但又习于苦修之人，意识到再往上没有可能，要么纵情肆意，要么浑浑噩噩。
这种事魔主见惯了。
“你心性执拗，不该走无情道的。”魔主边堆雪人，边分了一缕心魔，在傅云耳边闲话。
“路都是前人走出来的，何必循规蹈矩？依我看，你完全能创一个‘炉鼎道’，弟子就是修界所有炉鼎，从此你就是开山老祖。”
他不改初心，企图引诱傅云双修，比如——我先借你引一引魔气，你再采补我这具分身的灵力。
傅云回以一声轻笑。
魔主斜倚在雪人边，支着下颌，眼神变换，转眼就在傅云面前变作苍梧生的样子。
“我是他剖下来的阴暗面，除开想法，一切相同。”魔主问：“不想在我身上，练习下怎样报复他？”
傅云：“你跟青圣身体也一样？”
魔主：“是。”
傅云：“不想睡，你们那玩意儿太大了，疼。”
魔主笑得树上的雪都落下来了，他敛了神色，周身气息微变，身形轮廓融化，眨眼又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红衣烈烈，眉眼清俊，连那一身清冽中暗藏锋锐的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魔主：“那现在呢？”
魔主幻化成了谢灵均。
他见到傅云变色，虽然只是眨眼间。
魔主又变回正常的样子。
他接着说：“与其执念得道，不如经营门派，广纳群贤……再和一人名正言顺，长久相守啊。”
魔通人心，最是狡诈。
“你最初奔忙，保命而已，向上攀爬，是为让人看见你、尊重你——变强既是手段，不是目的，已经挣脱樊笼，现在何必追求虚无缥缈的圣道？
“不若开辟一新门派。修界也是人间，人从众，你看那青圣剑尊，也要依靠宗门，为何？因为他们的威势要靠拥趸巩固、宗门传扬，凭一人，怎么对抗那些‘众’呢？”
傅云：“那你怎么不去开山立派？”
魔主叹：“所以我被锁了一百年啊。如果我早早收服了那些魔君，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傅云：“放你的狗屁。”
魔主：“……？”
“你活了几百年，无名无姓，无门无派，不吃不喝，住的地方比坟地还荒凉，对身份、权力、钱财、享受毫无追求——分明自己一心修炼，却来劝我分心？”
傅云若是忙于拉帮结派，势必要再被分去精力，就像在宗门的前三十年一般。
责任、荣誉、奖惩、道德，依靠这些，一个修真大宗门由此凝聚，上对下的剥削、下对上的贿赂，从此成为规则。
魔界却很有趣，不仅没有规则，也没有道德。
这些天，魔主上午想到要去修界，下午魔君们连夜出发——因为魔主是魔渊的最强者，但他却不需要底下魔修奉承，只需要它们做剑魔。
傅云脱离宗门，舍弃盛名，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想引人注目，他很平静。
因为得到不是得道，得到越多，离道越远。
魔主：“……”
他隐约能尝到傅云一点想法和情绪，再加上傅云刚刚一席话，他太意外了。
从来只有他让人生出心魔，没有人反过来摸他的心。
“我从有灵智起就在魔渊，”魔主说，“我是想飞升，看看天上长什么样。”
傅云不知魔主具体身世，不予评价。
沉默许久的系统难得出声，给出魔主过去：
“魔渊是座监狱，起先存在的意义，是把人和仙里最烂的那一批关进去。”
自从遇见魔主这天下最狡猾的心魔后，系统就很少在傅云神魂中发话了，涉及关键，系统才会屏蔽天机，短暂跟傅云闲话几句。
“魔主就是魔渊的看守。”
青圣把魔主封进魔渊后，不知原因，又将他封进魔殿。
魔主是能潜心修炼的，可是将近百年，他底下心魔蠢蠢欲动。
从引诱、到逼迫人成怨成魔，得来魔气。边界的淳安镇就是一例。
于是魔渊越来越强，越来越贪，就和修界打起来了。
系统继续：“原剧情中，是谢昀用爱感化魔主，结束仙魔大战。”
多美好、多感人的爱情故事，但傅云笑了：“傀儡。”
无论谢昀还是魔主，都是傀儡。
魔主听见“傀儡”的评价，又叹：“知己。”
“我对当皇帝、打胜仗一点不感兴趣，就想待在魔殿修炼。”
他声称这次出魔殿，杂事太多，不仅要把几个造孽的魔君杀一遍，还得渡化怨魂，能投胎的送去投胎，成魔的引回魔渊，收拾这一片人憎鬼怨的烂摊子……
傅云十分怀疑，魔主这番话是想换一条路走——交/媾不成，就换交心了。
既然是知己，那魔主就没办法耍诈，骗他沉浸色欲了。
那天后直到新年，傅云也没再见过魔主。
等魔主再跑来他洞府，就是第三年，他与傅云商议“鸿门宴”——
所谓“魔主大婚，昭告四方”的宴席，也就是个把群魔招来、统一屠戮的借口。
*
回到今日。
尸山血海。
魔主吸纳魔气，图穷匕见，意图再扰傅云道心。
他以为傅云走杀戮道。
“以杀止杀，固然痛快，可是从没有杀戮证道的先例。”
魔主说：“杀一人，就有一份恶因，杀万人，因果就和天塌一样重了。”
傅云：“但世人都说，苍梧生杀万妖成圣。”
魔主笑中隐有讥讽：“因为他是天道之子啊。”
魔主解释说，你应当也知道了，苍梧生是建木神交结胎，而建木是通天神树。
如果不是天道给予一线生息，已死的建木怎么能孕育生灵？
以天地生机，养木灵至圣，最后再死于天地——青圣非人非妖非仙非魔，祂从生到死，都是天道最钟爱的“孩子”啊。
“真可怜啊。”傅云虽说着怜悯的话，魔主却没有感知到丝毫情感。果然，傅云下句话就是带着笑意的：“等我们成圣后，帮他解脱，好不好？”
魔主：“前提是我们成圣。”
魔主捏碎了手中葡萄，粘腻的汁水流了满手，他舔了舔。
此魔初心不改，循循善诱：“不若你我双修，共享魔气，共同成圣呢？”
傅云说出来魔主万没想到的话：“可以，做一桩交易。”
“——你为我找来这些材料，我让你采补一回。”
魔主惊了片刻，才扯过傅云递来的单子，仔细揣摩。
一看，全是些上好的伤药。唯有一样特别，是天灵藕，蕴含天地精华之灵气，可以重塑造躯壳。
想来，傅云是清楚炉鼎之身不为天容，想要换具身体、另谋出路了。
魔主应下，瞳色深深，并没有说出什么让傅云发誓的话。
须知天道誓对他们来说，跟放屁很相似，区别只在一个从嘴里出来，一个从底下出来。
不出三日，材料齐备。
到了约定交易的这日，魔主好整以暇，看傅云查验那些天材地宝，等傅云翻脸不认人。届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痛心疾首，谴责傅云背信弃义，再将人强压……
傅云拿到材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塑肉身。
而是一掌拍向自己丹田气海，自碎金丹，将修为尽数散去。
魔主就知道，要出事了。
但惊悸之余他更多的是兴奋：这里是魔渊，自己是魔主，傅云要怎样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反将他一军？
凭一身愿力？
诚然，有愿力在，寻常魔物不能靠近傅云，魔主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杀傅云，但也只是“费一番功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
魔主惊奇地发现，傅云那张因散功而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致的脸上，竟无半分恐惧绝望。
傅云的眼里有两簇幽火，其中烧着和魔主如出一辙的兴奋。
在魔主抛去杀招的前一刻，傅云开口了——
“予尔灵身，赐尔灵气，为我魔奴。”
“至尔形魂具灭、至死方休。”
*
魔主这时才知道，天灵藕做的壳子，是傅云给他准备的。
以身为囚笼。
天灵藕中地气、傅云散功的浩瀚灵气、愿力承载的人气，还有魔主的本源魔气——引四气合一。
天地契成。
这是天地法则之中最强的契约，因为集聚了世间最精纯、最强大的气脉。
天地法则见证，傅云散尽修为、给出灵物，赋予魔主形与力，此为“赋生”的因；而魔主付出余生忠诚，这是果。
因果对等，契约成立。
魔本无形，没有肉身能承载魔主这等修为的魔念，但天生灵物所铸的躯壳可以。
于是，一个修为尽废的凡人，拥有了一个修为通天的魔主为奴仆。
傅云没有违背承诺。
魔主要采补傅云，傅云就给他灵力。
魔主想要成圣，傅云也给他——主奴一荣俱荣，待傅云成圣，魔主同享圣位，如何不算如愿以偿？
*
魔主感受着神魂中那不容违逆的束缚之力。
他先是愕然，随即低低笑了起来，显得更加癫狂了。
笑完，他好奇发问：“如果我现在发火，不顾契约反噬，跟你一起死呢？”
“你会吗？”傅云反问。如果魔主是这样冲动、狂傲的性情，那他从魔殿出来第一件事该是杀了青圣，再冲上天，跟天道对咬。
但魔主没有。就像当年他反被傅云采补，见到劫云，第一时间不再报复傅云，立刻转回魔殿。
这是一只审时度势、野心勃勃的魔。
现在成了傅云的奴隶，魔主竟然不怒。
他只是收敛笑意，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怪繁琐的礼节。
“你真是个疯子。”魔主说：“主人。”
傅云问魔主不怒、不恨？
魔主却说，世上只有奴隶和主人，而他从诞生起就是奴隶，做天道的狗还是做傅云的狗，没有本质分别，今天技不如人，自然愿赌服输。
无非是换一副枷锁。
只是这道枷锁，是他亲眼看着傅云如何亲手打碎自身一切、又从血里造出来，然后戴在他的脖子上。
傅云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决意。
傅云：“借你灵躯一用，然后你就可以滚出去了——为我护法。”
*
魔气漫开，方圆百里笼罩其中，隔绝一切窥探与侵扰。
魔主退到洞府之外，不多时，听见里面细微的、撕裂的声响。
傅云分出一缕神魂到灵躯之中。
他要一处一处打通经脉。
亲手将这具修炼多年的炉鼎之身，将那壅塞之处，一点点凿穿。
他的肉身在天雷捶打中已变得坚韧，神魂在魔魂淬炼中已经无比强大，唯一阻碍前路的，就是经脉。
炉鼎妄图冲破化神瓶颈，然而经脉堵塞，无法容纳如此澎湃的灵力，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因此千万年，炉鼎中无人成神。
而炉鼎洗髓，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道基崩毁。但傅云不再迟疑，他已经迟疑三十年了，他曾经接受了平庸的资质、命运、驯化。
神魂驱动着灵躯的手，毫不犹豫地落下第一“凿”。
割肉，剔筋，穿骨，探至经脉，如钢针同时穿刺神魂与肉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傅云操控灵躯的手因此一顿，缓过片刻后，他继续。
天灵藕所剩的灵液紧随其后，补全破损之处，旋即下一击又至。周而复始，二十条经脉，却好像无休无止。
傅云不停下。
他不需要别人的灵骨、仙骨或者劳什子的天生剑骨。
就要这具生来被标记为“顶尖炉鼎”、被当作物品、被天道所限的身躯，要亲手洗干净其上所有烙印、所有滞涩。
千磨万击，锻出一副只属于他傅云自己的——通天骨。
要凭炉鼎之身，僭越天道而成圣。
*
洞府外，魔主起初只是漠然听着。他见过太多修士为求突破，用尽各种惨烈手段，傅云此举虽狠，却也不算空前绝后。
但渐渐的，血气和生机蔓延到洞府外的天地，透过了禁制，竟让魔主空洞的胸腔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是同情。魔不懂同情。
也许是触动吧。
傅云此人，明明拥有捷径——他是炉鼎，两个圣者簇拥他，少年天骄爱慕他，生死圣意，太一仙门培育他。
他可以走那采补天下强者的炉鼎道，只要停留在化神的前一步，世间所有被人贪恋的、渴求的，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他名字中的“云”一样，浮在天边，为人仰望，只在青天之下。
可他偏要把手伸得更高。
偏要舍弃一切，重头再来。
魔主终究是没能忍住，一缕魔念悄然探入洞府。
他看到了一幅奇诡的画面。
两具相同的躯体，相对而坐。均是浑身浴血，痛苦扭曲了那张面孔，涣散了明亮的瞳仁，当然是不好看的，但魔主移不开神念。
一个是本体，皮肤撕开一道长口，不断渗出鲜血与灵光，流出血泪，却在微笑。
一个是灵躯，手掌极稳，漠然操控，在那血身的要穴上游走、按压、深凿。
他们彼此依靠，手臂交叠，仿佛拥抱。
那具曾被仙门豢养、觊觎、被当作精美容器的炉鼎身，此刻承受超越凌迟的痛苦。
“咔、嚓……”
又一处经脉被打通，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灵躯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它怀中的本体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眼泪混着鲜血，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手掌自上而下，拂过本体的脸，待其重回安宁，那双手又不加犹豫地，贯穿至经脉孔窍。
——撕开“炉鼎”的皮囊。
——你看见我的血、肉、骨了吗？
*
渐渐地，魔气和那两具身体没有缝隙地贴近，贴紧。
忽然魔主胸腔热了，空的一声，好像有一颗“心”在底下震动。
魔气仿佛成了血，被这颗“心”泵出，流过身体，令这虚假的、魔气凝成的身体感到温暖。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中，魔主又感到了一丝温凉——是傅云本体流的血泪，被潜入洞府的魔气接住了。
痛到极致的肉身在本能地流泪。
洞府之外的魔主本能地抬手，一握。
“……”
这一意只想登上天，捅破天，万魔畏惧喜怒无常的魔种，低下头，去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心中涌起的，是堪称贪婪的探究欲。
这时候，傅云在想什么？
痛苦吗？高兴吗？他下一步打算怎样？要怎样重新修炼？他……
他还在流泪。
魔奴的主人还在流泪，契约结成后，魔奴感到了相同的痛楚，尽管为保证魔奴有足够的能力护主，这痛苦是削弱过的。
在心里用了此生最温柔、最温和的声音，默念：别哭了。
忍一忍。
我陪你。
……让我陪你吧。
魔主被几滴眼泪、一身血，浇灌出了实实在在的人形，有了真真切切的五感。
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产生了。
仿佛那凿穿的不是傅云的经脉，也是他身上无形的枷锁；那重铸的不是傅云的道基，也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簇火苗。
魔种生于死魂。
魔主伴人新生。
他把洞府之中的魔气凝聚，殷勤地送给傅云咬，不知过多久，他感受到类似皮穿筋断的感觉。
他和傅云好像也融到一处了。
咚。
魔主听见这一声很轻的，又沉重的闷响。
洞府内，灵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傅云脱力地靠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悠长，周身开始自主吐纳魔渊中稀薄的灵气。
但还没有结束。
见到傅云通身愿力金光时，魔主就懂了——
傅云要在凿通经脉的此刻，沟通天地，证道成圣！
魔主是心魔，鲜少这样心神起伏，一面无比激动地希望傅云去死，一面满身热诚地希望傅云活下来。
他想知道，傅云散尽修为，究竟怎样证道？
他想知道傅云的欲望……或者说渴慕。
傅云的道是什么？

第69章 证圣位
——道是什么？
傅云这一次的突破如此安静，没有云海翻涌、天雷降世、众声喧嚣，只有血肉筋脉生发之声，在身体最深处震响。
他安静地，回看他所走的这一路。
太一中蒙昧三十载，观云听风，不识道途。
古藤秘境夺机缘，合欢冢前习采补，始染红尘。
而后采妖奴，破元婴，隐入凡间，血红尘中见众生，剑心初成。
再回太一搅弄风云，杀天地生死圣意，叛宗门落回凡俗，堕深渊炼鬼为军，以杀止杀，血海无边何苦回头。
仙，妖，人，魔，鬼，傅云都当过，而今从头再来。
——傅云是谁？
是炉鼎、炮灰、反派？
不是。
是万人瞩目众望成圣的真君？是屠戮群魔的杀神？是算计宗门的叛徒？是会为凡人几句祷告哭嚎的“仙神”？
不是。
他是在无人处挥剑万次的无名之人，是在仙门大比中旁观血肉圣宴的清醒之人，是堕落魔渊以神魂炼鬼军的疯癫之人，是青川死魂中侥幸得生的一人。
是这无尽红尘中，所有挣扎、哭泣、欢笑、憎恨与爱恋，最终汇聚成的，那个即便脊梁折断也要昂首向天的一——“人”。
——傅云看见了什么？
先见天地宏大，不畏其威，
再见众生苦难，不溺其悲，
终见己身多欲，不耻其存。
一切有过的妒忌、挣扎、算计、隐忍、掠夺、乃至那从心中罅隙生出的善念，都在此刻融会贯通。
傅云看见了万万人。
他感到自我在被无限撑大，又似乎无限缩小。撑大到能容纳这众生悲欢，缩小到仅仅是众生悲欢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
——那么，你所求何道？
“人道。”傅云说。
人，向上成仙，向下成魔，死后化鬼，一切的一切，根源在人。
人之所以为人，即是人道——知己渺小而向浩瀚，身处沟渠而望星空，饱尝恶念而不失向善之心，见惯生死仍惜蝼蚁一命。
脚踏污浊，心向青天，亦怜尘泥。
天道昭彰，魔道恣睢，无情寂灭，剑道凛然，自然都是阳关大道，然而——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只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注］
只愿人皆得寿。
生死之恨，叫人的血和泪流成海，千年万般波澜不绝。人字顶天立地，不是因为成仙做魔为神，只是因为人本身。
以旁道杀人道，人恒杀之。
——所以，你要杀尽万仙？
是杀尽仙、神、魔。
让那些自诩超凡的人们，跌回凡尘，重入轮回，再做一次真正的——“人”。
……
傅云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周身灵力悄然内敛，归于沉静，与这方天地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以凡人之体，悟道成圣，此为圣人。
傅云眼中所有迷惘、挣扎、戾气尽数褪去，只余一片平静深湛的清明，如雨后天青，映照俗世红尘。
从此我道即人道，我行之处，便是人间。
洞府外，魔主心有所感，抬首望向虚空。
他感受到，天地道则共鸣，无形气脉偏移，一道难以言喻、却令他这心魔体都感到震颤的意蕴，悄然生出，圆融无碍。
圣意已成。
从傅云进魔渊以来就常常静默、免得被心魔偷听的系统，无法克制地想说话，可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切语言都太苍白、太无力了了。
按理说一界只能有一个道则之子，受天地眷顾，从前那人是谢昀，可如今天地却将机缘分给了傅云……尽管只是极细弱的一点气脉，就像九牛中一毛。
从九死一生到这九牛一毛，是傅云自己争来的。
系统不想惊扰傅云顿悟，压住声音。一种它本不该有的“情绪”冲破所有逻辑——它没有泪，却在无声哭泣。
这是圣者啊。
洪荒伊始，万载光阴，第一位不靠天道赐福、不依前人荫蔽，全凭己身悟道的圣者！
*
太一，青圣峰，半山竹林处。
时隔多年，谢昀再度被青圣召来圣峰，这一次不是叙那几近于无的师徒情谊，也不是给天道做出幅师友徒爱的景象。
青圣是用议事的名义，将现任宗主唤来的。
自谢昀继任宗主后，常驻仙魔前线，多是说些场面话、装出激昂样，随手几道灵力先杀一批魔军，但三年过去，敌魔竟还少了大半。
仙门乐于把这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谢昀也得来修士愿力，但他却不是傻子。
这里边有他几分功劳，他自己难道算不清？
一番探听，果然是魔渊起了内讧，魔主天天大开杀戒，魔魔都说他是受魔后蛊惑——听闻，那位魔后是仙修出身。
那是三个月前的消息，当时谢昀见到“祸水魔后”四个字，此后每次回忆起来，笑了不只四次。他算了算：仙，妖，魔，终于被傅云玩遍了！
这一月，不只谢昀往魔渊塞探子。
因为修界的化神大能感知到气脉偏向魔渊、似有圣意落下，纷纷认定是魔主觊觎圣位。
终于，仙门决定大举攻入魔渊。
谢昀今天本来该去开大会，青圣在这个节骨眼把他叫来，用意实在是很微妙。
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惜，谢昀自知自己是个阴阳人，半边身子都浸在黑水里——傅云叛宗那天，谢昀设阵法拦青圣追捕。
竹亭内，茶已冷。
苍梧生问谢昀无情道进益如何，圣意可悟得？谢昀答，蒙圣尊挂怀，进益尚可，心无挂碍。
苍梧生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笑意放在他脸上，仿佛苔藓缠绕上木像。
谢昀心道，这是要动真章了。
青圣：“无情是天道。谢昀，你恨天道，却修天道，为何？”
这种关于道的诘问最是危险。谢昀并不托大：青圣多少岁，他多少岁？要真老实论道，谢昀恐怕出去就会道心崩裂了。
谢昀反问：“圣尊，太上又是否忘情？”
青圣静坐，周身气息无一丝波动，仿佛已彻底斩断尘缘。
谢昀心中只觉好笑：圣尊啊，你梦里那些东西我可是亲眼瞧过，又同我装什么？
谢昀仿佛恍然，语气真挚，因而尤为刺耳：“是我愚钝了——圣尊爱世人，向来克制，和忘情无异。想必您道心澄明，离悟道飞升亦是不远了。”
谢昀以为青圣会出手，但没有。亭内竹影依旧，四周木灵依旧浓郁，生机盎然，死气沉沉。
既然他不撕破脸，谢昀也就懒得逗留了。他起身，脸上瞬间挂上那副温良谦逊、无可指摘的晚辈面具。
“若无他事，谢昀告退，前线军务紧急。”
他转身，苍梧生的声音漫过来：“昨夜，我为你卜一卦。”
谢昀停步。
苍梧生道：“我飞升那日，你陨落。”
无需铿锵，圣者出言，几近谶语。谢昀回身，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慢慢漾开一个极深的笑容，问：“是天要杀我，还是傅云杀我？”
苍梧生平淡如常：“生死皆天意，你怎样死，不重要。”
谢昀笑意盎然：“巧了，来之前弟子也算了一卦——”
“天会死，您也会死。”
他笑道：“只有我，会是傅云唯一的对手。”
*
傅云成圣后，周身排斥邪祟的愿力内敛入体，魔主总算能凑近仔细看。
傅云成圣后最大的变化是……他看魔主，更像看一个死物了。
魔主这时候又好奇他所走的道了——到底是杀戮，还是无情？莫非还有两者兼得的大道？
看起来，更近无情。
魔主感知不到傅云任何外泄的情绪，沉静，如同古井。是因圣境超然，还是当真踏入了那绝情绝性的路途？
但道心这种东西太重要、太私密了，魔主又有引诱傅云道心崩裂的前科在，因此现在顶着傅云漠然的眼神，也不好直接问。
来日方长啊。
他是心魔，只要不死，总有一天能钻进傅云的心……
“经脉再无壅塞，天地授你圣位，往后无论灵气魔气，皆能为你广纳。”魔主环视傅云半晌，问：“为什么不现在突破化神？”
傅云道：“我可以一朝成化神，一夕散灵力，再回凡躯。”
魔主揣摩傅云的心思：随意变化修为的意义是？掩藏身份？现在天底下除了别的圣者，哪个能拦住傅云？
而且，这种目的也太正常了，不符合傅云的脾性。
魔主把自己的视线变换成疯子的视角。
慢慢地，他目光中浮出奇异的光芒，兴奋乃至震撼，问傅云：“你从练气到大乘，经过了多少道雷劫？”
傅云无需过多思考：“正好一百。”
如果，这百道天雷在傅云和人交战时劈下来？
那傅云就能在突破化神的同时，顺带着把敌方劈了。
魔主叹为观止，随即，脑中又窜出一种可能，几乎令他战栗：“如果突破后，你再散功，重走一遍成神路……那天雷，会不会再劈下一回？”
傅云微笑更深：“知己。”
境界的瓶颈他都已经闯破一次，不管是神魂、肉身还是心性，现在的他就像个真正的炉鼎——天地灵气任其取用，往后，或许真能做到瞬息凡人又重临巅峰！
如果天道顾忌天雷伤到旁人，不劈，那更好，傅云几无折损地成了化神，敌手更没有活路。
魔主感叹：“……我终于明白，天道为什么这样厌弃炉鼎了。”
话里似乎是在替天道担忧，但此魔的神色明显是兴奋万分，仿佛真心诚意，替傅云、这把他扣作魔奴的主人高兴……
傅云噙着一点笑意，问：“当真不怨我？——说真话，你不一定会死，说假话，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成圣之后，他得到道则和地脉亲近，推算因果、窥探天机，虽然同样要折损寿元，但准确性大大提升。
他不介意摸一摸魔奴的真心。
要不是心魔被扼杀神智后，会彻底消亡，傅云早就把魔奴做成傀儡了，哪里会多问一句？
魔主面临了魔生最大的危机——不仅是指生死，还有道德。竟然有人逼撒谎成性、欺瞒为食的心魔说真话，这是扭曲他魔性，是天大的羞辱！
魔主果断选择说真话。
“我想你死，却不怨你。”魔主说：“因为最可能阻碍我成圣的人，不是你。”
他说，看见谢灵均修魔那天他就知道，天道不会再给他成圣的机会了。
“谢灵均，身负天道气运，他想练剑，就成了剑圣亲传，转来修魔，就是命定的魔圣。”魔主喟叹：“真让人嫉妒啊，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刻意放缓了语调。
他是心魔，最擅捕捉人心涟漪。傅云道心虽稳如磐石，但在提及“谢灵均”三字时，那深潭下终究泛起了一点微澜。
魔主那副正经样不见，眼中重新布满了戏谑——这是作为奴隶，自以为钻进主人心的傲慢。
“你若是凭无情立道，避不开断情一劫。”
魔主体悟傅云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如同品尝最醇美的佳酿。他笑着，诚挚地为新主人提出建议——“有没有考虑过……杀夫证道？”
洞府内流转的圣韵，似乎都因这四个字而有了刹那沉寂。
傅云稍稍变色。
他垂了眼，片刻后，低低笑出声来：“你不愧当惯了天道的狗，极通天性——方才我得了圣位，天道也说，要我断情。”
天道向他示好，乃至允诺，只要他踏出那最后一步，便可准他飞升，成就真正的上神。
而那最后一步是：破情劫，了因果。
天道清楚地“告诉”傅云：你的情劫系于谢灵均，因你对他存有情意。
杀了他。了断此因果。你即可飞升，得证无上大道。
天道是生怕傅云复活了谢灵均，用赋生的因果把未来魔圣给绑死啊，竟开了飞升的条件来引诱傅云。
千万年来，修士间流传着一个模糊的传说：飞升并非修途终点，而是另一段征程的起点——踏碎此界虚空，另辟天地，从此与天平起平坐。
没有哪个修士在最初踏入修行时，不曾遥想过那至高无上的“飞升”。
不飞升，何以见真正青天？何以窥大道全貌？
傅云面上挥之不去沉郁的悲色。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似乎不堪重负。而就在脸埋进阴影中时，忽然，嘴角极短暂地扯动了下。
*
傅云这三年专心杀魔、执念成圣，没有过多关注修界。
现在出关，才细细了解故人许多新事。
——楚无春叛离太一，散修盟名声传扬，引得各派弟子叛宗追随，其中不乏资质上佳者。
虽然楚无春并没有公开承认过招揽这些弟子，仙门依旧有不满。
却不敢发下缉捕令，所有行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楚无春可是圣者！
——谢灵均于东南的仙魔边界，重建谢家，不涉仙魔大战，宣称中立。
重回的谢家主和其弟子修行魔功，仙门几轮清剿无功而返，谢家就此成了战中最特殊的一方。
——谢昀一跃成化神，在前线屡屡平乱，稳坐太一宗主之位，更被仙门诸派隐隐奉为魁首，风头无两。
傅云并不急于返回纷争已起的修真界。
他既立人道，便需知人间事——这三年，凡界信仰是否变化？散修盟制衡仙门扰凡，成效几何？他需亲眼印证。
傅云去了凡界一趟，没有带上魔主。
他没有告知魔主，只在洞府外留下一道灵力传音，大意是让魔主看好魔渊老巢。
魔主出来魔殿时，傅云的气息已经消失在边界。
“……”他第一次动用主仆契约的感应，想定位傅云去向。然而傅云圣道已成，契约联系就像被一层雾霭笼罩——傅云想隐匿，魔主就无从感知了。
他站在空荡的洞府前，心中十分微妙。
就像脖子上系了条绳，自己都咬起来另一头、想让人牵住了，却发现那人是把他当风筝放……
好生自由。
魔主开始回溯傅云成圣前的所有交际。
心魔一旦起了疑心，就开始疯狂蔓延。
他挥袖转身，衣角在空旷的洞府里荡开一道波澜。
*
散修盟，议事堂。
方才从凡界回来的弟子汇报近况。
如今的凡界，尤其是动荡之地，军队和百姓间流传起一条观音令——“屠城者，天人杀之；乱民者，不入轮回。”
地仙恪守承诺，每当所管辖之地生乱，便传信散修盟，再由盟中派成员历练，或雇佣修士去往凡界。三年下来，观音令越传越广。
这一边，鬼观音护佑平民，另一边，散修盟各处游击，要么直接推倒了仙门寺庙，要么造出几桩鬼怪异象，再让当地人传出诡事。
久而久之，民间多信鬼观音，不知旧仙神。
这些事项并非楚无春一力想出，他只负责落实。
“以鬼魅破仙神”——三年前傅云进魔渊，留给楚无春的信中，就写了他的构想，要散修盟中人都用鬼观音一个名字，在凡界行动。
如此，杀人的功德归于傅云，但因果也落在他身上。
议事堂中，弟子朝楚无春汇报一件异事：“这一月，南地突然出现一个散修，和我们盟中做同样的事。”
“——他也自称鬼观音。”
弟子将那散修的画像递给楚无春。
楚无春向来冷漠严苛的眉梢嘴角，竟然破天荒地扬起一道弧。
弟子出去时，身上画像不见踪影，旁人问他，他实话实说“剑圣拿去了”。
第二天，盟中流传“剑圣一见观音画像，当即索来，眼如饿虎，幽光骇人”……
*
妖虎朝傅云扑来。
又被他掀翻过去。
这一次傅云深入探查的，是从前少有查探的南地。
散修盟和北境地仙交往更深，因此多在北地活动。而南部山多林深，尤其是西南，部落群聚，各有信仰，鬼观音的名声飘不进瘴气、穿不过大山。
傅云来的这几日，把供奉有仙神、萦绕有灵气的寺庙都烧了。
他的行踪没有遮掩，今夜，数头失控的高阶妖兽状若疯癫，直扑他落脚之处。
傅云未拔剑，只在利爪扑来时，亮出了一枚令牌。上方，一个兽形图腾微微发光。
——正是当年仙门大比，兽宗苗长老赠的那枚令牌，言“持此令，于南疆十万大山，兽宗庇护，畅行无阻”。
妖兽见到令牌，一只攻势停滞，另一只身形僵硬。傅云本来只是随时一试，见到它们这瞬间的躲闪，心里也就有数了。
兽宗果然不干净。
令牌有用，意味着这些妖兽并非野生，而是受兽宗节制；而它们“失控”袭击傅云这散修，更可能是一场灭口。
傅云改了主意。他不再满足于涤清表象，决定顺藤摸瓜，暗查兽宗。
傅云不再滞留凡界，找到一处仙凡结界，将身形隐匿，踏进结界。
被仙门缉捕、修士惊惧的傅云，就在这样一个无人的暗处，在这样风清气朗的一天，如此平静地重回修界。
兽宗隐入南地深处，势力笼罩广袤山林，古木参天，瘴气时隐时现，虫鸣兽吼不绝于耳，与北地的肃杀、中土的繁盛截然不同。
傅云最先去往的不是御兽宗主支。
用那在凡界袭击他的妖兽推算因果，天机牵引，因果线指向御兽宗麾下这一不起眼的附属宗门——仙兽门。
仙门和其附属宗门为避免功法泄露，大多对弟子出入管教甚严。傅云来此是为探查兽宗隐秘，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自然，可以搜魂，但仙门早就找到了防备之策——禁言咒束缚神魂，泄密即死。那些能被搜魂的弟子和长老，也不会知道核心秘密。
仙门借凡人愿力造神，一切猜想，其实都还没有铁证。
傅云得想法潜入仙兽门。
他重回修界，注定再掀腥风血雨，就从南地开始吧。
黄昏还没有离去，夜雾已然开始蔓延。
傅云耐心地隐匿林中，他运气不错，仙兽门今日有弟子外出。
这小弟子行色匆匆，低头疾行，专挑僻静小径。腰间足足挂了三个储物袋，背上还负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不像寻常任务所需，倒像是……要逃出宗门。
当即，傅云心念一动，飞出一道木灵，斩断小弟子头顶前方一段高枝。枯枝败叶伴着朽木，恰好砸在那低头赶路的弟子头上。
弟子软软倒地，晕了过去。一切看起来就像意外。
“先别动。”
是系统在阻拦。自傅云成圣之后，它在大多时候静静旁观，很久没有对傅云的行动发出过质疑。
“刚才，主系统下发隐藏任务——夺取主角气运。”
傅云：“首先谢昀在中原，其次，我这些年一直在抢他机缘。”
这算什么隐藏任务？
系统似乎是在疯狂翻阅信息，傅云听见它滋啦滋啦的响声。
几个呼吸后。
“虽然听起来很像疯话，”系统说，“但隐藏任务说的主角，是这世界的另一个气运之子……炉鼎陈瑞。”
系统飞快念出任务信息：“这是主系统从天道那儿抢来的线索：陈瑞，是和谢昀那本书同一作者、同一世界观的万人迷受！”
“他的气运和谢昀相同，来自另一世界的创世主，因此足够强盛。”
“依旧是老配置，跟师门众人、魔君、妖神等有感情纠葛。”
“陈瑞是仙兽门弟子，炉鼎资质，将在经历虐身虐心后，和后攻团达成完美结局。众攻为补偿他，会以双修助他突破。”
傅云：“和我的关系是？”
系统：“原剧情只说陈瑞会突破化神，但天道强加了一道气运，它要让陈瑞做唯一一个、以炉鼎之身登临化神的修士。”
“这道气运融入陈瑞原本气运，强势无比。天道是要用陈瑞的气运，拦你成神。”
傅云懂了。
天道是想在谢昀之外，再培养一个“气运之子”，和傅云抗衡。
系统：“现在，剧情已经进展到中期……陈瑞不堪忍受师长凌辱，在结实潜伏仙兽门的魔君后，被其蛊惑，约定私奔。”
“主系统建议你马上找到他。”系统说：“在一切开始前，结束它们。”
傅云却没有答话。
他从被打晕的兽宗弟子身上扒出一块木牌。
借着透进林中的最后一点天光，系统看见上面刻着的名字。赫然是——
“陈瑞？”
傅云听得耳边一道幽幽的念声，那声音继续：“又一个天道之子……谁说天道无情，我看它倒是很享受亲情。”
不用回头，傅云也知道这是谁。
主奴契约早早就告知傅云魔主的踪迹，他听见魔主兴致盎然地重复“陈瑞”名字，连头都没抬。
心魔擅长窥探神魂，魔主一来，系统就不再说话。
……真是，哪有狗会追主人来的！
这魔头，蠢货，连老巢都不知道看好，就这么跑出来了？系统愤愤不平，不满之余，不忘通过神魂将剩下的资料传念给傅云。
魔主扫过地上的弟子，姿色一般。
再看傅云。傅云正紧盯这小子不放。
魔主来凡界的是一具心魔化身，心魔无形无相，忽然变作了耳坠，轻盈地穿在傅云耳垂上。
于是傅云听见他低低的问：“主人这一趟凡间游历，可还尽兴？”
“不让奴随行——是奴修为低下，会拖圣人后腿，还是主人有私事，不愿让奴知晓？”
一人一魔耳语时，地上被树枝砸晕过去的陈瑞眼皮动了动。
他快醒了。
傅云用一句话，让魔主哑然：“你能不能勾引下这位‘天道之子’？”

第70章 魔魂身交
“你去勾引陈瑞”——这句话出口时，傅云周身魔气如水波般漾起来，似乎能隔着层层叠叠的波纹，瞧见魔主半笑不笑的那对长瞳。
可惜魔主并没有实体，因此傅云也就无视了他的眼色。
说让魔主勾引陈瑞，确实是戏言，但不是胡言。
主系统颁布的任务是“夺取气运”。目标陈瑞很特殊，他一身气运几乎全系于后攻们身上。只有那“唯一的炉鼎成神”的结局，是天道补充的。
因此主系统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让傅云取而代之，去攻略陈瑞的那些后宫。
……真是初心不改。
傅云尚在太一时，系统就领了主系统的任务，兴冲冲教他攻略谢昀，傅云敬谢不敏，反手抢了主角气运。如今傅云想夺气运，又回到“攻略”这条路上。
不由想到天道，它也对情劫十分情有独钟，修士飞升，必渡情劫，几乎成了千年的惯例。
一个是想活命就谈恋爱，一个是想飞升就渡情劫，还挺默契。
傅云不欲评价二者居心，将想法都按住不发。他俯身，握住陈瑞的脸颊，然而陈瑞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下一刻，头软塌塌地磕在傅云手上，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下巴尖尖，面色苍白，尤其像一个人。
“他脸上的骨头被人动过，像你。”魔主的声音绕着傅云耳廓飘，低沉，带着点玩味的恶意：“我把他解决了？”
傅云的眼睛刮过陈瑞的脸。
魔主：“别告诉我，你要放了他。”
“正是。”傅云说：“你可听说过妖神？”
系统方才说，陈瑞的后宫里有一位是“妖神”。
一直以来，仙门都将造神的计划瞒得很死，禁言咒等手段层出不穷，傅云只知他们想造仙神，还是第一次听说“妖神”。
——什么妖适合造神？
向来，妖兽开智晚于人族，为人打压，成神者更是寥寥，和神有关系的妖，傅云只能想到四神兽。
但那已经是万年前的传说了。
傅云没有言明，但魔主和他之间连着主奴契、结着天地誓，何况他是心魔，如今傅云想让他知道的心意，他通晓，不想让他知道的，他揣摩。说心意相通有些过了，心有灵犀还算恰当。
简单来说，魔主悟了。
他听懂了，傅云不杀陈瑞，是要用陈瑞引出幕后那妖神。可魔主却不觉得，傅云会任由陈瑞行走世间，碍他成神。
傅云言罢，松开观摩陈瑞的手，起身时指甲沾了点血——他把指血喂进了陈瑞口中。陈瑞瞳孔骤缩，身体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随后，拽下缠住他不放的魔“耳坠”。
魔气骤然暴涨，像被触怒的蛇，嘶嘶作响，又在傅云的巴掌到来前散开了。它重新凝聚，悬在半空，仿佛有眼睛，仔细打量着傅云。
魔气散开后，一个同地上陈瑞别无二致——无论是相貌、姿态，还是身上因果，都一样的“陈瑞”——出现在傅云原本站的地方。
至少在此刻，傅云彻底替代了陈瑞。魔主最惊奇的是，天道没疯，天雷没来。
魔主飞快绕傅云周身一圈，论造假扮相，当世他敢称第一，可是当真没有破绽。魔主赞不绝口，声称只有陈瑞的姘头来了，把底下东西捅进去了，才能发觉鼎换了。
变换相貌简单，可变因果却不被天道发觉，傅云是怎么做到的？
上一次傅云靠的是主系统，这一次他只凭自己——
当年古藤秘境中夺来幻梦功法，有“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术——让梦主和入梦者交换身份，在梦中。可惜梦终究是梦，醒来一切作废。
所以傅云要变梦为真。
他曾悟得生死圣意。
道则中，现实为生，梦境为死——有言称“夜眠如小死”，这并非胡言乱语，人在深眠时，三魂中的胎光一魂会暂时离体游弋，如同一场小死。
傅云借圣意，悄然变死为生，从而变梦为真。
因为生死法则为道则之最，这种篡改就是天道也无法察觉，但篡改是有时限的——梦为小死，从中得来的生，也是短暂的生，和梦等长。
傅云：“你擅长处理神魂——”
魔主：“我会看好陈瑞的神魂，不过胎光已经离体，锁在哪里合适？”
傅云：“你定就好，只是不要让他回去。”
魔气温驯地勾住他手指，大概是“得令”的意思。就在傅云稳定幻梦功法之际，魔气顺杆上爬……傅云回神时，耳边已经穿上两枚细细的坠子。
不同于魔气的黑色，这两条耳坠近乎剔透，夕阳残晖穿过时，在一旁树身上映出两条摇曳的水纹，两道交融的影子，像是两尾的纠缠游鱼。
傅云看向其中一条鱼，那里面拘着陈瑞的胎光，它正在苏醒。
在它完全醒来时，就会发觉自己神魂离体、目睹“自己”被夺去气运——魔主实在是恶劣至极。但这是自己的魔奴，傅云不予置评。
“每次见您，都是一张假脸。”另一条鱼贴着傅云耳廓说话，微凉，湿润，低低地埋怨，不知道又是哪门子恶趣味作祟，他说：“不露出本相实在可惜——圣人，这张脸像你母亲，对吗？”
傅云将陈瑞的躯壳藏入空间的同时，魔主也把他的魔气收敛干净。夕阳最后一抹光亮遁去的那刻，最后一缕魔气停驻在傅云面前。
它化作一张面具，陈瑞的脸。
“我用魔气织的障眼法，比青圣的化相术更妙，”魔主说，“如果来人有怀疑，心魔会帮你吃掉所有破绽。”
他上句说傅云不露本相可惜，下句说用障眼法把傅云的脸遮牢。
傅云：“自相矛盾。”
魔主：“不矛盾。我还能看见你。”与此同时，这缕魔气慢慢贴上傅云的脸颊，一道一道织出面具，“我会和你一起记住她。”
*
还有十天，陈瑞就二十岁了。
他不喜欢生辰，四年前生辰那晚上，他被真君喂了酒、开了鼎——粗俗讲就是睡他、再吸他灵力的意思。那天之前他喊真人“师尊”，那天之后，再不敢了。
兽宗的太上长老，万兽门的师祖，大乘境，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哪里是他能高攀的？
宗门里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觊觎，怜悯，躲闪，都常见，最怕一种弟子，他们擅长假装善良、表露同情，私下里却爱议论，比如“炉鼎如何”“天生媚骨”……陈瑞气个半死，窝囊地回去查典籍，翻遍了，也没有找出这种骨头的来处。
二十岁这一年，他终于等到一个说要带他跑的人。明羡是个魔修，修为很高，许诺帮他去除奴印，不再做鼎奴。他就收拾好仅有的东西，衣服、水壶、开过光的弟子木牌，
没有灵石，灵石都给守宗门的小弟子了。
陈瑞在和情人约定的林子里等。
然后，天降粗枝。
再醒来，他不是他了。
他被拘在一道耳坠里，动不得骂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借了他身体的人——潜入了他一直想逃出去的万兽门。
陈瑞猜自己是被夺舍了。因为对方身体和他一样，修为也一样，在他观察的这几天，从没有显露过练气以上的灵力波动。
兽宗弟子入门必修，灵力运行必须稳重、平和，专用来御使地上走兽，也是陈瑞唯一会的门中法决。
他修行时总嫌它简单无趣，可那人却一遍遍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滞涩地流动，像个初学者，连最简单的法决都不熟练。
陈瑞看着，心里暗笑：真是个蠢货！夺舍谁不好，要夺舍他这个炼气期的炉鼎？看这笨样，天赋恐怕还不如他！等他露出马脚，被长老发现，身体毁了，神魂也得一起完蛋——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可当那人把厚土御兽诀练到一千次时，陈瑞笑不出来了。
哪怕他修行不认真，也看得出，对方不是在练法决。
而是在借法决放出土灵力，一点一点探入地下，摸清了巡逻弟子的行动轨迹，以及所有公开的区域。只用了两天。
陈瑞眼睁睁看着他用灵力在半空中勾勒地图，山门、弟子居所、灵兽圈、药园……夺舍者看了山谷深处空白的那一块很久。
是万兽门的禁地。
陈瑞一直想尖叫，想质问，他偷偷积攒一天的灵力，拼尽全力，只发出细若游丝的一声：“那是亲传弟子才能进的地方！否则粉身碎骨、身死魂消！”
他巴不得对方死，可不能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完蛋！
可不知道是他太废物，还是这混蛋无视他。那声音飘出去，像一缕烟，散在空气里，谁也没听见。
就这样拖着，从他被夺舍后已经四天。
陈瑞在怨愤中，忽然瞥见床头挂历。算着日子，想到什么，他慢慢笑起来，其中全是近于恶毒的期待，和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炉鼎被采撷过后，每月必有一日情热，若不找到鼎主，就会欲火焚身、经脉寸断而死。
然而当晚上真的到来，他发觉夺舍者也没能避开这命运时，又不免绝望起来了。
他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希望夺舍者能听见，并意识到他有多大的错——
“原本我和明羡约定好，他说，会帮我去了奴印，以后身上再不会这般……”
低贱。
可是夺舍者来了，一切都毁了。
陈瑞的胎光再次虚弱地开口，只有傅云能听见。
魔主在耳坠里晃啊晃，傅云的身上也颤了颤，随后两位齐齐笑了笑——魔主是笑嘲，傅云是自嘲。
他和陈瑞彻底交换了因果。
“彻底”的意思是，他继承了陈瑞的一切。只要陈瑞的本体一日不醒，傅云一日要经历和陈瑞一样的命数。
包括这狗屁“情热日”。
“要不是你夺舍我，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不与人交合，你熬不过今夜！”陈瑞的胎光再度虚弱地开口，只有傅云能听见。
“谁告诉你的？”回应陈瑞的不是傅云，是他耳边坠着的魔气。“炉鼎还会和没有开智的牲畜一样，有发情期？”
转而扮演一个本本分分的奴才，轻声细语问傅云：“没事吧？”
这是废话，傅云当然有事。
湿了。
傅云说：“还好。不是毒，是药，下在晚上送来的汤里。”陈瑞还没有辟谷，加上他是门中老祖的鼎奴，每天都有弟子送来干净的吃食，多是些汤水米羹。
魔主只道傅云为了扮演陈瑞，把这部分上不得台面的也连带着扮上了。他问：“是要我帮你找个人，还是我去屠了万兽门，把解药找来？”
傅云：“等等。”
魔主：“你要等下药的人来？”
傅云捏了捏耳边的魔坠。
魔主怔愣时，听见傅云传音问话：“你是心魔，能见人欲，有没有纠缠过大乘以上的修士，知不知道造神的始末？”
魔主听闻造神，毫无惊奇，显然知道些内情，然而，他诚恳回话：“我被下了禁言咒，说不出来。如果你搜魂，我会马上魂飞魄散。”
傅云：“……”
魔主继续坦诚：“我真实修为只有大乘，因为天道不要我成神。下咒者修为高于我——这就是我唯一能说的线索。”
傅云说了四个字，淡得几无情绪，然而魔主噤声。
傅云说：“和我神交。”
原理很简单。绑定神魂的咒术，大概率是藏在魔主神魂的某一片中，类似一把锁，挡住了入侵的异源魂魄。
那只要让神魂变成同源就好了。
神交，神魂交融，这就能做到。
魔主说：“神交要是失败，你的神魂也会受损。”
描写傅云撬开魔主神魂。最隐秘的存在。可以说心魔比修士更恐惧被看穿，神魂是修士的核心，却是心魔的一切。
魔气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攀附在屋子里，带起一阵阴冷的风。魔主正在不知死活、肆无忌惮地表明抗拒。
“我可以做你的奴隶，因为我从前也是天道的奴隶，没有区别。”
“但你总要给我一个为你去死的理由。”魔主说：“否则我想不出一个理由，让我不拼死挣脱契约、回去给天道做狗，毕竟这还能有一点生机。”
他要一个理由。
从来说服一个人，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或以情动人或以理服人，然而魔主不是人，他没有亲友，没有过去，无所谓钱财也不在乎权势，唯独挂心的是修炼、飞升，可飞升的前提是他活着。
不然死后飞升……人死了，灵魂确实还有机会升天，可魔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魔主不指望傅云能给出多像样的理由。他只不过是想见傅云反过来，温情小意地讨好他罢了。
“心魔，你能看清世间许多人的欲望，能在话本子里看很多人生，”傅云问，“你能看见自己吗？”
傅云说：“进你神魂，我会帮你看清你想要的。”
傅云平淡的呼唤，却让魔主控着的耳坠停下了晃动。
他不明白自己的魔气在抖什么。
毕竟他从来也没看明白过自己，甚至都看不见自己——一团魔气，魔渊到处都是，充其量他也就是黑一些、强一些，此外也乏善可陈，还能看什么？
一团魔魂，有什么好看的？
魔主说：“啊，唔……成交。”
傅云气定神闲，捉住了一缕上下荡漾的细魔气，在指腹揉捏了几下。
忽然。
从后突然爬出一双手，结结实实地卡住傅云的腰。
傅云相当意外。
这双手中，向外四逸精纯的灵力，伴着魔气，丝丝缕缕地往傅云身上孔窍中钻。是天灵藕做的那具灵躯。
当时魔主以为这是傅云给他自己准备的壳子，因此身形是参考傅云来的，脸却没有雕琢，至今还是白茫茫一片，看来颇为诡异。
傅云用这具躯壳买了魔主后半辈子，之后再没有见魔主用过此身，还以为他厌恶得紧。“你把它弄来做什么？”
魔主称，想要神交的同时身交，理由是“身交能让他神魂的波动更合理，以迷惑禁言咒”。
“请圣人再降恩泽，赐我相貌。”魔主说：“您也不想在做的时候，看见苍梧生的脸吧？”
傅云周身热意，却活像一个不解风情的高僧。“红颜枯骨，你随意。”
魔主低笑一声，灵力在脸部流转，渐渐凝出一张脸——邪魅邪肆，眉尾上挑，唇角带着天生的钩子，魔主声称这是话本子里写的魔修魔君。
偏偏那双眼睛里盛着温和的笑意，两种气质糅杂在一起，总之，和青圣那张清淡的脸相差十万八千里。
身体也是。魔主私心给自己弄了幅高大健壮的身体……肩宽足有一个半傅云。傅云对此只一句评语：“东西弄小点。”
他怎会不知道魔主私心里是什么，用来身交的理由又有多么站不住脚，但他不在乎。
魔主甘愿侍奉他，他为什么要拒绝？
魔主弯腰俯身。
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尤其是鼻梁，全是水色。“青圣这样做过吗？”魔主低笑：“他没有我这么贱吧？”
他似乎沉浸在了主奴的扮演中，自得其乐，一副殷勤小意的贱态，随即又扒上来，四肢都像没骨头的蛇，跟他的魔气一起，一层层缠住傅云，腰肢、手腕、腿根……
“我是谁？”魔主忽而问。
“是我的。”傅云坐怀不乱。
魔主悟了。他并不需要立刻知道自己是谁……至少他知道傅云是傅云，而他属于傅云。
此时此刻，这就够了。
于是魔主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没有伪装。邪肆的脸因为这个纯洁的笑陡然生动起来，甚至透出几分奇异的纯真。
魔主抬起满面水色，从善如流地改口，问：“现在主人眼中，奴是谁？”
“重要吗？”
魔主换了种说法：“那现在你湿了，又是因为谁？”
傅云夹住了他：“为你解渴啊。”
魔主邪气四溢的脸又变得不纯洁了。
他刻意维持的放肆在神魂触碰时，抖了三抖。
傅云将他的神魂藏得很好，魔主试图钻进去，因为主奴契约牵制，遗憾失败。
反倒是他自己，许多被遗忘的琐碎画面闪过，不乏他诞生初在魔渊吃泥的记忆……魔主试图将它们藏起来，但失败了。
魔主难得窘迫：“别看……这些都不重要。”
傅云无视了他的拒绝。
神魂中，魔主被傅云无比强韧的神魂包裹住了，无可逃脱。现实中，傅云却被魔主摁住，坐实在灵躯之上。
*
陈瑞的神魂被拘在角落，他听不见夺舍者和那丝黑气在说什么，只见说着说着，突然来了一个无面人，突然他们就……
陈瑞被迫看着这一切。
陈瑞在心底无声尖叫，羞愤欲死，却被迫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无面人明明修为很高，明明抱住了夺舍者，却不继续？
还要废话，好像求人应允般。
其实凭他的修为本来该看不大清楚，可是下一刻，夺舍者的脸、和陈瑞一样的那张脸突然就像云雾一样化开了——没错，是化开。
陈瑞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夺舍，可是奇怪，夺舍者为什么还会有一张脸？
惊骇间，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瞬的光景。
但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看见那张脸时，他的心脏、不，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了，喘不过气。
只看见夺舍者颈侧的青筋隐隐浮起，像玉里藏着裂痕，那张正在融化的、“陈瑞”的脸庞也同时细密地碎开。
从裂痕中，满出来潮热的雾气，陈瑞竟觉得眼前朦胧，自己的神魂也被劈头盖脸打了满身。
陈瑞不知为何想吐，又移不开眼。
他知道夺舍者是谁了。
在修界，如果有任何一个修士认不出这张脸，一定代表两件事，他瞎，或者他傻。
陈瑞看见了。他想，我完了。
会被灭口的吧？
陈瑞拼命想移开视线，想封闭感知，可神魂却不知怎的，目眩神迷。反胃，翻江倒海，他厌恶这种场面，更厌恶自己内心深处，竟会对这样诡艳的存在，产生一丝不该有的……
他想要定神再看时，却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道黑气，仿佛历史重现，正中他头后，将他震晕了过去……
*
陈瑞是被一声敲门声震醒的。
“砰！”
来人显然毫无耐心，更无尊重可言，不等回应，便直接灵力震开并未落锁的屋门，闯了进来。
光线涌入，照亮了来人那张带着几分阴鸷的俊朗面孔。
陈瑞的神魂吓得一颤，像受惊的虫子，瞬间缩回了耳坠深处。
只留下一丝比蚊蚋还细微的颤音，慌忙向占据他身体的“那位”解释：“是我师弟……南宫璜。”
南宫璜，世家出身，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南宫家，其父更是大乘期的强者。
他每次出现，都说着要带陈瑞走，可每每在陈瑞被其师尊“用过”、灵力亏空最为虚弱之时，又强行覆过来凌辱他，美其名曰，要帮陈瑞清理。
南宫璜算准了日子，此刻正是陈瑞情热难耐、最是狼狈无助的时候。
可闯入房中，预想中陈瑞满面潮红、眼神迷离、软语哀求的景象并未出现。
榻上无人，陈瑞坐于蒲团上，气息异常平稳。空中没有经久不散的情热气息，反而有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余韵。
南宫璜脸色瞬间阴鸷。
他目光刮过陈瑞。
“你身上没有师尊的灵息。”他逼近榻前，掀开床被，却没有找见预想的痕迹，“你被别人……动过了？”
傅云那一只承着陈瑞胎光的耳坠忽地晃动。陈瑞在恐惧。
不是替傅云，而是替南宫璜。
他有很多不明白，还有很多问题埋在心里不敢问：为什么你会来夺舍我？这是夺舍吗？你原本的身体在哪，死了？凭你的修为，为什么要在万兽门藏这么久？
陈瑞不敢问出来，因为觉得对方是看不上的。就像那天他第一次攒够了灵力，说出质问，但傅云无视了他。
傅云。
他咬住这个名字，在意识到对方身份后，突然生出来某种难以言明的怨怼。
他突然很想占回身体，撕碎藏在床被夹层里的傅云画像——前年，他悄悄偷了一张傅云的通缉令，然后把画像单独剪了出来。
陈瑞想：傅云，难道你也看不起我？
在他心神反复辗转时，傅云有了动作。
陈瑞相信傅云会杀了南宫璜。傅云有这个修为，也有听他命令的情人，不是吗？那就快点结束吧。
结束这场无聊的替代。
陈瑞咬牙切齿地想：再做回你高高在上的仙君、或者魔君，覆云真君。

第71章 万鼎灭
冷戾爬上南宫璜眉眼，扭曲了原本还算正气的脸。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只跟我一人，做我的炉鼎？”见陈瑞面不改色，南宫璜压抑的怒火更盛，“难道，你等炉鼎就是这般……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他眯起眼，忽然察觉不对。平日里陈瑞早该红了眼眶，欲拒还迎一番，也算得趣。今日却太古怪，像换了个人。
陈瑞的神魂蜷在耳坠里，听得羞愤欲死。他恨不得立刻抢回身体，不叫夺舍者顶着他的脸，受这一番无谓的诘责。
南宫璜眯眼：“房中为何有这么多灵力？你在引灵入体？”
他露出一个冷漠的笑。“难怪，那日我见你抓着一张画像不放——想学傅云那魔徒修炼？你看他下场如何，身败名裂，狼狈逃窜。”
“和他议亲的慕容家，鱼目混珠，如今修界共嘲，也是活该。”南宫家曾和慕容家有过婚约，却因为站队傅云，与南宫疏远，如今南宫璜提起慕容家的下场，只觉畅快。
覆云真君？
所有妄想颠覆仙门如今格局的人，都会死。
傅云：“我若是真是学他叛宗，杀人……师弟觉得，我第一个会杀谁呢？”
语气不重，却让南宫璜脊背一凉。
傅云问：“长老知道，你对宗门有反叛之心吗。”
南宫道：“胡言乱语！”
傅云说：“你身上草木气息深厚，像是来自谷中的凶藤，根系霸道，足够钻透土石。万兽门重土术法，你修习木灵，是何居心？”
徒弟学别的本事，不算大错。可学专门克制师门的本事，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往轻了说，是心术不正；往重了说，就是欺师灭祖。这是犯了整个修界的忌讳，南宫家势力再大，也兜不住这种罪名。
南宫璜眼中杀意一闪，愈发浓厚。
傅云还没有大的反应，耳坠中陈瑞的神魂反倒先颤动起来，堪称失魂落魄。他以为南宫再怎样恶劣，到底和他一同长大，到底对他是……
“但我不会告诉真君，师弟。”傅云突兀的承诺截断了陈瑞一切心绪。
南宫璜显是一愣，“为什么？”
就见面前人如往常一般，垂下眼睫羽微颤，在昏光里勾勒出一段脆弱易折的颈线，“随你怎么想吧……南宫，我只是不愿害你。”——语调温软，情意宛然。
从前陈瑞这样看人，只叫南宫璜愉悦，今日这自下而上送来的眼波，却让南宫璜本能地一寒。但这点寒意很快就被优越感扑干净了——他是南宫家嫡系，被人喜爱，理所应当。
南宫璜从鼻中哼出一道冷笑。
陈瑞从来对他无比抗拒，南宫璜喜好的就是强人所难，现下陈瑞忽地顺从，他本该感到腻味……现下却忽然不想浅尝辄止了。
——这敢放话威胁他的贱人，居然说喜欢他？
真是……太好了。
习惯了陈瑞的推拒，此刻这表白虽觉突兀，却更激起南宫璜的怒火和欲火。他要让陈瑞折在自己身下，再不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在南宫璜心神激荡时，陈瑞又开口了，话语羞赧兼有为难：“只是我到底是真君的……他知道我对你有心，会杀了我的。”
南宫璜不假思索：“我在这里，你无需怕。”
傅云说：“正是你在这里，我才怕。”
南宫璜意外：“为什么？”
傅云说：“真君见到我们一起，定会动怒。”
南宫璜正是对陈瑞兴致最甚时，要他放手，还是因另一个人放手，怎么可能？当下怒火上冲，他连连冷笑，道：“这有什么难解决？万兽门不过主宗附庸，凌双也不过大乘之一，有一处地方，他绝对不敢大肆动手，扰了主宗大事。你安心和我去就是。”
深谷中，兽门禁地。
傅云稍稍睁大了眼睛：“可我并非亲传，冒然进入，必死无疑。”
南宫璜今日难得见他变色，不由得起了一阵自傲，道；“你跟紧我就是。”
傅云仍旧紧张，踟蹰不前。
南宫璜面露不耐：“所谓‘亲传才能进入’，都是唬人的话。只要你是兽门的老弟子，知道驯兽法门，再加上我护着，器灵自然会放你进去。”
缩在耳坠的陈瑞：“……”
陈瑞就这样听着傅云三言两语，看着傅云噙着假笑，一番做戏，便让南宫璜主动引路，踏入宗门机密之地。整个过程傅云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却句句引激得南宫璜不愉，今夜就要和人去禁地私会，一扬雄威。
南宫璜在前引路。
先是外层的三道土符阵，他抬手以血开路，符光如水银泻地，层层剥开。再入谷口，需以自己所驯养的本命兽血滴入石碑，碑身裂出一道缝，只供一人侧身而入。
最后，下石阶，每一级皆伴随器灵低语，默念本宗功法口诀，才能压住那股噬魂的寒意。
南宫璜走得从容，傅云跟在身后，步步迟疑，像真的害怕。
越往里，山谷越逼仄，两边洞府却越发多了。
傅云如今还替代着陈瑞的因果，如果回归大乘修为探查，镇守的器灵会立刻发觉不对，因此他暂时还不能脱下陈瑞这身皮。
因为顾忌器灵，魔主亦然十分安静。
南宫璜始终快于傅云一两步——他敢把半边后背留给傅云，可以说，陈瑞这层修为低下的皮起了大用。
傅云得以在背后，将另一侧的手悄然一背，捏了个土诀。
一线土灵顺当地送入近侧某洞府边。洞口竟然只设了一层防护阵，想来设计者想来是笃定无人能连破前三重禁制至此，反倒灯下黑了。
能动用的灵力太少，傅云拆解阵法用了一些时间。
忽然，前方的南宫璜停下了。
前方雾气浓重，隐约传来低沉的争执声，凭南宫璜的修为还听不清楚，只能从隐现的字句中，听出对面是谁——他的师尊，兽宗老祖。
他神色变了。
自己私带炉鼎入禁地，若是师尊苛责，实在麻烦……南宫璜正想着退步，或者把陈瑞推出去，吸引注意，却忽地从浓雾中，瞥见一道黑影。
那就是和老祖争执的人。
看服饰衣着，似乎是主宗来人，能和老祖吵个来回，修为至少也是大乘。
南宫璜一阵心惊。宣称闭关的老祖怎会突然来禁地？同他争吵的大能又是谁？自己是不是窥见了主宗机密……
南宫璜飞快思索，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要拖着陈瑞走。
他回头，却见陈瑞紧盯远处浓雾，他看的不是兽门老祖，而是老祖旁边面红耳赤、大骂老祖“冚家富贵（全家死绝）”的人。
那是仙门大比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苗长老。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穿透阵法，探入最近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躺着一群人。
凡人、修士、妖兽，有男有女，更多是身体壮硕的青年男子，腰腹肿胀膨大，上方蛛网一样的纹路清晰可见。
忽然，一名修士的腹部炸开，一截血肠子甩出，正压在傅云的土灵上。
傅云控住灵力的手没有抖动，迅速再探。
他从人的血里，探出了妖的气息。
傅云粗略数过，这一处洞府中有一百五十人，而山谷两边，洞府不下于百数。
“师尊……是我！南宫璜！”
傅云和南宫璜很快被大乘修士察觉，老祖所驯妖兽直接扑袭过来，南宫璜也不再管傅云如何，自己一味躲闪，口中高呼“师尊”。
从兽门老祖那不善至极的目光中，傅云知道，这次潜入失败，陈瑞的身份算是废了。
傅云自然不会甘心无功而返。
他似不经意，露出一角木质令牌——是苗长老曾经给过他的通行令。
他赌苗长老与兽门老祖并非同心。若是苗长老不保傅云，傅云也无所谓直接动手，搜魂在场众人，兴许还有些收获。
苗长老见了令牌，肉眼可见地僵愣住。
他神色阴晴不定，来回扫过傅云，手捏了几个形状又放下。傅云朝他微笑，不知怎的，苗长老的脸更僵了。
“这小弟子和我，有些渊源。”苗长老咳了两声，和旁边老祖说一句，当真要来傅云，和傅云往深谷浓雾之中步去。
苗长老：“他们都说，你和魔渊勾结，残害无辜。”
傅云：“那你方才就该杀我。”他不改微笑：“然后你们就会被我所杀。”
“……”苗长老问：“你是来查兽宗禁地的。”
他话语中防备和急迫兼有，大概是许多事想说，但又不确定傅云是否可信。傅云又绕回前一句话：“长老，我和你一面之缘，你却不马上杀我，实在很奇怪。”
苗长老很直白：“我能跟主宗直接联络，要是你不能说服我，我就叫人来一起逮了你。”
傅云失笑：“您当是逮小猫小狗呢？这样一说，不怕我跑了？”
苗长老：“我没有马上杀你，就是因为你像一只野兽。”
……看他郑重的神色，“野兽”这个词在心中竟像是夸人的。傅云问：“哪里像？”
苗长老：“眼睛。你的眼睛浅，眼神不好藏，跟兽一样，总盯紧一个地方，与其说是你要赢，更像是你想活……我喜欢这种眼神。”
傅云免去了余下寒暄，单刀直入，问洞府中那群修士。苗长老也是干脆人，既已经跟傅云一同出来，那就不卖关子：“他们是妖神血的继承者。”
他难掩嫌恶。“也可以说是……孕体。”
“妖族与兽宗同处南界，求我宗庇佑，上一个百年，前妖皇立誓，待八皇子青龙的古神血脉觉醒，献于我宗。”
傅云：“但青龙死了。”
青龙被妖皇一诛青所杀。
苗长老：“它还留下了血和元阳。”
禁地那群肚皮肿大的人和兽，不是染上什么恶病，只是——兽宗要再繁育出一个“青龙”，妖不行，就用人。
苗长老道：“我只能说到这里。”
傅云：“因为禁言咒？”
苗长老：“……”他很不会伪装情绪，震惊外露。
“兽宗在用古神兽血造神。”傅云说：“苗小蛮、你的孙女，就是被迫喝下兽血的吧？——我能帮她剥出异血。”
“……”苗长老问：“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可否发誓？”
傅云并无犹疑，竟是直接发了誓言，最后一句承诺是：“我会让苗小蛮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越听越心惊——傅云说的不是天道誓，竟是天地誓，此等誓言不需额外条件，一旦违背就是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然而苗长老神色奇怪，誓言快要立成的时候，却忽然打断傅云，他咬牙说：“……但小蛮不是人啊。”
傅云：“我知道，她是你收养的妖兽化人，原型是虎。”
苗长老无言。不然他知道小蛮喝了朱雀血，怎么会这样生气？因为小蛮是地上跑的老虎，怎么能把她硬造成鸟人！
提到小蛮，他就想起那个很远的下午，所有的错错开始的那天——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山民去捅老虎窝。他只想要雌虎当坐骑，但山民收了他的钱，却背着他杀了雄虎，掏出那窝小崽，活剥了皮。
只能活剥，因为死后皮会变形，卖不上价钱。小蛮是被他捞出来的唯一一个活崽。
没了皮，老虎活像只小老鼠，再长成猫崽，终于一天，小蛮修炼出人形，苗长老放心地闭关去。他心里却梗着一件事：让兽活成人，活是活了，但做对了吗？
没有灵智的兽，蒙昧地生又蒙昧地死，有灵智的兽，开了灵智的，那点聪明劲儿，在人的算计面前又显得稚嫩，大多成了兽宠。
如果，“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抬头看说出这话的年轻人，傅云的眼神还是干净的，没有催促或焦躁，只有专注，或者说，执拗。
最后苗长老朝傅云说：“让她活，我帮你。”
赌上性命，每吐一字，都在燃烧寿元，他听见自己心跳重重砸下，那也许就是生命的倒计时——必须快，再快，在禁咒彻底绞碎神魂前，把答案递出去——
兽宗为什么要复生妖神血脉？
为了重造兽神。
东西南北四宗，都想要重造四方古神，抗衡天道，扳倒太一。
青龙死后，兽宗没有试过找其他的妖神血脉？
试过。他们曾寄希望于腾蛇，但一来，新妖皇实力强横，血脉被夺后修为尽失，它不可能愿意，二来腾蛇血脉也不比青龙强盛。
怎样确保强行造出的兽神为己所用，不反水天道？
在兽血中加入蛊毒，定期需要解毒。另一个方法，是选炉鼎为孕体，因为炉鼎被天厌弃，炉鼎成神，天道一定不许。
不过三个问题，苗长老七窍中三窍出血。他已是大乘圆满的修为，尚抗不过三十个呼吸，何况其他修士。
但没人叫停。
誓言已成，一切都不能停下。这是苗长老心甘情愿，用他的命买他苗小蛮的命，这场交易太贵，谁都没有资格浪费分毫时间。
苗长老：“兽宗挑选孕体，常选独行的妖兽，和贫苦散修，比如，从来只坐公用灵舟、买削价的残次符箓的人……”
傅云抽出早备好的治疗类符箓，勉强稳住苗长老。
他问：“东南神兽血已经现世，玄武和白虎何在？”
如今苗小蛮承载朱雀血，青龙已死，苗长老说白虎不见踪影，而玄武……
“在……”才说出一个字，忽地，苗长老面露痛色，他呛咳，咳出一段舌头。而后他迅速改做传音：“去看仙门各家的图腾！就是在对应的……”
苗长老七窍流血，眼中出现瞳散，寿元将尽。
设下禁咒的人一定是化神境，修界如今化神不过十来位。
傅云和魔主神交时，接近禁咒的位置，探入一丝神魂，只听见一道朦胧至极的声音，那该是来自给魔主设下禁言咒的修士。
那人在哼：“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你到底是谁。”
质问声自洞府外传来。
南宫璜面色复杂，震惊之中，竟透出如释重负般的诡异轻松：“果然，你这等眼力，不可能是陈瑞那炉鼎……”
想必南宫璜是用了某种隐匿气息的法宝，才潜行至此未被立刻察觉。
在南宫璜看来，苗长老是将死之人，至于那和苗长老亲近的“假陈瑞”，连他到来都觉察不到，哪怕修为不只练气，也绝对不高。
就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奸细，敢威胁他南宫璜！
南宫璜早已将法宝佩戴周全，灵光护体，步步逼近，想见假陈瑞不复平静，慌张告饶。谁知假陈瑞面无异色，甚至还有闲心，替旁边的苗长老合上眼睛。
南宫璜最后看见的，也是一双眼睛。
——浅色，倒映出他狰狞又错愕的脸。
他总是拿“有用无用”衡量旁人，评判陈瑞。如今他在这“假陈瑞”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断定——无用之物，合该去死。
傅云松开已成碎屑的耳坠。
耳坠中藏的魔气，朝南宫璜发出了致命一击。
随后傅云依旧披着陈瑞的皮，驭使土灵，直指南宫璜眉心，想要搜魂——南宫璜是南宫家嫡系，身份还算贵重，神魂中未必绑着禁言咒。
然而在傅云灵力侵入那刻，南宫璜周身气息突然变化，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剧烈扭曲，皮肤下，道道黑纹疯狂蔓延，直至隐没在衣襟之下。
一股远超元婴期的威压轰然扩散。
起身时的南宫璜不只变了修为，还变了一副面貌。
一直沉默的陈瑞看见这张迥异于南宫璜的脸，突然失声惊叫：“……明羡！”
傅云听清了这道陈瑞不敢置信、失魂落魄的呢喃。
系统说：“解锁人物剧情了——南宫璜，一体双魂，另一魂就是魔君明羡，它本想夺舍南宫璜，但失败了，两人就此绑在一具身体……”
“又爱上同一个人。”
魔君明羡是陈瑞的后攻之一。
很有意思。
——和陈瑞山盟海誓、约定私奔的魔修“明羡”，和一直以来折辱陈瑞的“南宫璜”，是同一具躯壳里的两个灵魂。
陈瑞的神魂在耳坠里剧震，几乎要散开。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冻结了他所有的战栗和羞愤。那些月下缠绵的低语、掌心相贴的暖意、描绘未来的轻柔嗓音……与南宫璜将他按在冰冷地面上折辱的喘息、掐着他下颌逼他吞咽丹药的暴戾、嘲笑他“炉鼎本性”的冷酷讥诮……
竟是同一张嘴。
同一双手。
“明羡”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窥见的一线天光，是支撑他忍受南宫璜所有折磨、咬牙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他无数次幻想，等“明羡”准备好了，他们就能逃离这地狱。
以为能拯救他的情人，竟然是仇人。
是天道弄人？还是他陈瑞生来就活该被如此玩弄，连一点点真心都不配拥有？
然后他看见了傅云的侧脸——似乎带着一点笑，又似乎只是唇边沟壑带出的阴影。但无论如何，他很平静。
陈瑞的心被这平静刺痛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傅云又是在笑话他吗？
笑他所托非人、眼神不好，看中的情人都是这么些货色，比不上傅云那情人的万一？
名为“迁怒”的毒芽在陈瑞意识到之前探出头。凭什么？凭什么傅云就能顶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贱人之间？而他陈瑞就要承受所有的羞辱和欺骗？……明明他们都是炉鼎，不是吗。
他该恨南宫璜，恨殷明羡，恨这玩弄他的命运。可此刻，看着傅云那淡笑的侧影，他隐隐生恨。
南宫璜，或者说殷明羡看向傅云，“你不是陈瑞。”
他是至今为止，第一个如此肯定地指出傅云并非本尊的人。这话陈瑞神魂猛地一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明羡……殷明羡，他认出傅云不是陈瑞了？他分得清？
不知道什么想法，陈瑞再次悄悄打量傅云，带着连自己都鄙夷的期待和紧张。
傅云一动未动，只是不再笑了。
在陈瑞此刻极端敏感的感知里，这沉默像极了被戳穿后的“无措”。
看，傅云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算漏的时候，他也会被人当面揭穿！
陈瑞竟有了点扬眉吐气之感，哪怕傅云，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顺遂的，哪怕他一无是处，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爱他陈瑞！
这念头让他枯竭的魂体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意，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如果殷明羡赢了……傅云会怎样？
他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回挤压，不知道该盼望谁赢、谁活……殷明羡不知道老情人就在耳坠中辗转反侧、失魂落魄，他只审视傅云。
尽管夺舍失败，没了肉身，但殷明羡神识足有大乘境。他扫过傅云，虽然这炉鼎身上因果古怪，命轨替代了陈瑞，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低下。
刚才搜魂南宫璜时，他所用的灵力也不过练气。
“本座正好缺一具上佳的炉鼎，”殷明羡勾起一抹邪异的笑，魔气森然，“既然陈瑞不见了，便由你来顶替吧。”
傅云听见耳坠中咯噔的一声轻响。
似乎是陈瑞闹腾累了，心死了，而后再没有一点声音。
常人受到这样羞辱，又被大乘威压所迫，哪怕掩藏修为也该泄露破绽了，但傅云还是没有反抗。
殷明羡见状，心中已定——这夺舍陈瑞的修士生前或许有些来历，但如今虎落平阳，魂与身未能完全契合，绝无可能是自己这拥有大乘神魂、元婴魔躯的对手！
断定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当即不再废话，魔气直取傅云咽喉，面上却故作温柔款款。
“你今日跟了本座，替我疗伤，待我将仇人碎尸万段，你便同去魔渊，做我正妃，如何？”
傅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上而下，扫过殷明羡布满纹路的全身。
“还是等你夺舍成功，再谈采补吧。”
魔纹难以掩藏，是因为魂和身不算契合，这恰好碰到了殷明羡的隐痛。
殷明羡眉头紧皱，心中杀意沸腾：这鼎奴实在放肆，采补过后，还是杀掉为好！他面上淡淡，出手极狠：“这具身体是烂了些，但和你，正是相配。”
忽然，殷明羡听见一声散漫长调的笑。
不是从外传进耳中，而是……在他识海中响起。
“四魔君，很威风啊。”
魔气凝聚成网时，殷明羡终于辨认出说话的是谁。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淹没了殷明羡，倨傲荡然无存，他张口，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质问，但魔主没给他机会。
魔气直接扯住殷明羡的两边嘴角，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撕成两半。
残肢碎肉混着溃散的魔元，将要纷纷扬扬落下。
就在污血快溅到傅云的前一瞬，他耳垂上的银坠微热。
一缕魔气如嫩芽破土般，从耳坠中轻盈地探出，迅疾向上蔓延，在傅云头顶上方撑开一片似花非花、似伞非伞的屏障。魔气流转，血雨尽数被挡在外面。
魔主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南边有些地方，觉得‘伞’音同‘散’，不吉利，偏要叫它‘撑花’。”
傅云瞥了眼地上绽开的血点，“天女散花。”又仰扫伞沿滴落的血珠，被日光照得剔透，“红装素裹，果然吉利。”
不多时，他头顶那柄魔气凝聚的“撑花”轻轻一晃，便如烟散去。但天光没有重新亮起，一片深重的红取代日光，将整个兽宗笼罩。
傅云立于原地，在他眼前，片片裙摆铺出一条长路，生生在幽绿的山谷中杀出一道血疤。
长路尽头是山林，每一颗近乎参天的古木冠中，挂着深黑的怨魂、雪白的头骨，它们整齐划一。
“参见尊上，拜见圣人！”
魔渊如今唯一一位魔君、珠玑，因为很识时务才活到现在。她从高处顺着裙摆一路滑下来，正好扑倒在傅云身前，行了个大礼。
“禀圣人，”珠玑抬起头，指向周围古木上悬挂的那些怨魂，“冤魂皆是万兽门造下的孽债。如何处置，请圣人示下。”
傅云说：“杀人偿命。”
“圣人慈悲。”珠玑自唇角撕出一个血红的笑，她是真心觉得傅云慈悲——换作她在，管谁杀过人谁又无辜，统统杀了干净。
珠玑统率怨魂，吩咐下去：谁杀过你们，去，杀了他。
然后就是按这几年的老规矩，杀完，珠玑将魂收入幡中，等傅云处置。
傅云回归仙界，自一场屠杀始。
万兽门完了。
*
魔主等属下滚开后，才施施然说了从明羡的魂里搜出的结果——
殷明羡说是带陈瑞私奔，实则想将人卖去临近城池中的万鼎楼，换来灵石和魔气，供他修炼所用。
系统适时插话，将接收到的“原剧情”呈现：陈瑞因此机缘结识妖神，历经爱恨纠葛，魔君悔不当初，痛悔亲手将挚爱推入淫窟……
傅云再一次困惑了。
他问系统：“主系统要我‘夺取陈瑞气运’，他有什么气运？”
系统：“额……他最后能得到三界大能的爱？”系统找补：“如果你有这种气运，一统三界指日可待！”
说笑间，到了东南，万鼎楼前。
这番说笑尚未消散，傅云已踏足东南地界。
一高楼有九重，雕梁画栋，檐角飞金，从外望去端的是富丽风雅。楼下人流如织，往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谈笑晏晏，好一派盛世繁华。
作为通晓人欲的心魔，魔主适时补充旁白：“这里就是东华宗公开展示、驯化、售卖炉鼎的‘万鼎楼’。”
视线所及，先见的不是人，是“器”。
廊柱间、暖阁内，庭院回廊下，或坐或卧，或跪或蜷，皆是赤条条的人影。
他们不着寸缕，他们称得上是不着寸缕，只有一道薄纱从胯/下前后、又连上手腕和脚腕。
肌肤是统一的苍白，或因丹药，或因失血，在明珠与灵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瓷般的光泽。
空气中的暖香压住了腥膻。
并非没有试图反抗或保有尊严的，主管介绍，那样的次品不会被带到客人的前楼。他们通常在后院的静室里，那里隔音和通风绝佳。
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手持玉册，领着宾客穿行其间：
“此鼎水灵根纯净，性情已温顺，采补时灵气回转如春潮，甚少挣扎。”
“那个是火土双灵根，性子烈些……您放心，只是有趣些，不咬人的，哈哈。”
“角落那个，木灵根，最是滋养神魂，只是爱哭，若客人不喜聒噪，可以……”
他再也没能说下去。
生死圣意过处，再无靡靡之声，随后，只有血流出的声声嘀嗒。
嘀嗒。
魔主扫尾，傅云一路杀。
嘀嗒。
傅云走到每一层关押的炉鼎前。
他没有遮掩形貌。
死寂之中，只余长短不一的抽气声清晰可闻，还有随后，傅云问囚徒们的那一句：“走不走？”
细细的银镣铐锁着炉鼎们伶仃的腕子，并非为禁锢——那点修为早被废了——链子上缀着小巧的金铃，稍有动作，便是清脆一响。
听见铃响的炉鼎下意识朝傅云匍匐，腰弯下。
镣铐被傅云一剑挑断，并未伤到炉鼎手脚分毫。
炉鼎心惊于来人的相貌，确认着傅云的身份，他们惊疑不定，交换眼神。
走？
“可是，真君，”一炉鼎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惊惧，对浓郁血腥气的排斥，和难以言说的向往共生……种种细碎矛盾的情愫，如同藤条般纠缠在一起，勒得他魂魄生疼。
如果……
如果这具身体一直属于傅云，是不是会更好？
陈瑞只是器物，温热时被人捧着，冷了便随意搁置。师门教他，要爱师长，爱就是把一身灵元欢喜地献出去。
他学得很好。
“我不会走，傅云。”
“我要和你一起，”陈瑞用尽力气嘶吼，发出有生以来唯一洪亮的大喊，“我要做你的人、和你一样的人！”
这或许能算作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傅云的问话辨不出喜怒：“我要你做什么？”
陈瑞肆无忌惮：“我的资质是上乘的！采补我！随你怎样都行！” 那声音不再是情欲的呐喊，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嘶鸣。
他想把一切都给眼前的男人，只要傅云愿意用这具身体，只要傅云用这具身体活得不像他！
陈瑞在发痴。
傅云问：“‘送我你的身体’？”
陈瑞以为，是傅云夺舍他、占了他身体，但当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具肉身时，他才意识到，不是的。
傅云没有夺舍陈瑞。
陈瑞从来不是傅云。
傅云扼住了陈瑞肉身，将它轻松提起，移至与自己目光平齐的高度。那画面无比诡异——陈瑞自己的躯壳，被另一个人如此随意地掌控。
随后，傅云将肉身朝着陈瑞胎光所在的方向一抛。
神魂如受牵引，倏地没入躯壳眉心。
因果再次交换，陈瑞做回了陈瑞。
“我不要你。”傅云笑说：“不滚就去死，陈瑞。”
陈瑞打了个寒战。
梦彻底醒了。

第72章 桃花送君
梦彻底醒了。
陈瑞会回到那种日子——每一个身边人都告诉他，炉鼎，淫乱，类同法器，虽有神智，但也只是方便听人调令、为人取用，就如同那些天材地宝一样，这是天定的。
他们还会说：你啊，就是心气太高，想法太多，所以才悟不了道，所以才痛苦。
每个人都会告诉他，要认命。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修为太低，无能，识人不清！”
陈瑞朝傅云的背影大叫，他从没有用过这样宏亮的声音跟人对话，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傅云听见陈瑞歇斯底里，竟然转过身，不仅给了陈瑞正眼，还相当平心静气：“继续。”
陈瑞眼睛渐渐红透了。
“但是像我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处境，能遇到殷明羡……一个元婴修士，说看重我，爱我，要带我走……我怎么能不抓住？我怎么能不跟他走！”
“嗯。润润嗓子。”傅云听他吼得声音嘶哑，传过去一丝木灵，然后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陈瑞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他嘴唇翕动几下，脸上闪过慌乱、羞耻，最终化为一种不知是哀求还是凄苦。
他问：“真君，谁能不怕死？难道因为我有求生的本能，您、您就不愿收留我了吗？” 他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辩驳，“您有通天修为，自然不惧他们！可我不能……”
“我不是你啊，傅云！”
傅云脸上依旧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我也怕死。”
陈瑞一愣。
傅云说：“但我想活，胜过怕死。陈瑞，我看不到你这种决心。”
陈瑞：“……什么决心？”
傅云：“以为我夺舍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扑我、只乱叫？看见我用耳坠的魔气杀你情人，为什么不用耳坠的灵力反杀我、只是哭？想让我带你走，又为什么只求我？”
陈瑞：“因为，你会杀了我啊。”他迷茫又绝望：“难道我还能逼你，我可以？”
傅云：“修界几千炉鼎，为什么我偏偏替换你？你竟然看不出，你对我很特殊？”
陈瑞：“真的吗？傅云，你真的、我真的是你……”
陈瑞忽然听见心底一个声音。
“你明明只能敬畏他。”那声音说。“为什么要爱他？”
陈瑞：“我，爱他……？”
陈瑞在发痴，一动不动。傅云封了他灵脉，他不动，满脸情愿；毁了他修为，他不反抗，只是喊痛，想抱住傅云。
陈瑞其实听明白了，傅云说的决心是什么意思——你想活，那就抱着去死的决心，去杀了仇人，而不是寄希望有一个“良人”。
但三言两语，陈瑞又想让傅云做他的“良人”。
他的明白只持续了一瞬，痛楚和虚弱潮水般涌来，他又本能地看向眼前唯一的光——强硬、冰冷、残忍，却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又想求他了。
傅云看着那双重新蒙上水雾的眼睛，随即，弄晕了扒上来的陈瑞，轻车熟路，把人封进阵法空间关着。
“主角。”他一哂。
系统：“我真想查查主系统成分……这种‘主角气运’拿来有什么用、陈瑞怎么可能拦你成神……退一万步说他拦得住你成神，可是绝对拦不住你发疯、呸，不是，干翻天道……”
系统懂陈瑞行事的原因：他出生起听到的每句话都在说，你不必承受历练之险，不用勤修苦练，不要自视甚高。每个人都在引诱他，下落很轻松，没有人会想回头，哪怕想也回不去了。
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会“接住他”的大能。
系统想，东华宗那炉鼎有句话没说错，傅云确实出身要好一点。
他有一个好娘。
所以他幸运一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生”，从此活下去就是本能——这就是对他来说最大的诱惑，值得他跟人赌命、向天挣命。
他的命原本有很多种可能，系统悄悄编出过一套剧情：结契谢灵均、做谢家主最恩爱的道侣；救赎一诛青、被掳去妖界；跟青圣师徒虐恋、在太一狐假虎威；等楚无春火葬场，说爱他，护他，隐居凡界；或者跟谢昀相杀再相爱、双修结盟……
傅云不要。
他狼狈地向上爬、逃、跑，杀人抛亲伤己，终于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看见这张艳丽的脸，世人第一反应会是恨和怕。
陈瑞昏倒前“我爱你”的自言自语让傅云大受震撼，他把这杀不了的烫手山芋弄晕了，封进阵法空间，也许这“爱的气运’能让空间多长点草开些花。
傅云扯下了陈瑞胎光回归后剩的那只空耳坠。
里边一点亮光飞快闪过，像对傅云眨巴眼睛。
“你不安分，心魔。”警告般的称呼。
通常傅云会给魔主一些面子，叫他“魔主”，直接说心魔本体时，就是很不满意了。
魔主说：“是您让我看管陈瑞的神魂。”
心魔看得太紧，不小心渗进去，又不小心勾动陈瑞某些想法，再不小心让想法爆发出来……都是不小心，也算合理吧？
魔主甚至振振有词：“我没法小心，因为魔是没有心……”戛然而止。魔主忽然意识到，他新得来了一具壳子，现在有心了。
傅云语气十分温和：“给我一个不捏烂你心脏的理由。”
魔主万分珍惜自己的壳子、和那颗和人肉差不多的心，现在轮到他绞尽脑汁说服傅云了。他想了想，找出一件傅云在意、他也确实能做到的事。
“身负大气运的人——比如陈瑞，又比如圣者——是杀不死的。”魔主说，“但我能帮您真正杀了青圣。”
“怎么杀？”
不等魔主细说，远空传来破风之声，夹杂着灵剑嗡鸣与人声嘈杂——万鼎楼被烧成了灰，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建造此楼谋利的东华宗修士。
“这是何人所为？”“呵，好浓的魔气！”“昔日繁华之地，竟被屠戮至此，令人见之欲泣……啥，你问我谁？我是路过的说书的，来采点风……”
“——立刻传讯回宗，有魔头侵入东南！”
傅云已至东华宗山门之外。
他没有急于进攻，尽管身后怨魂呼啸，魔气翻涌，皆受他调遣，蠢蠢欲动。
傅云在东华宗那流光溢彩的护宗大阵前，坐了下来。
他和阵内如临大敌的修士遥遥对峙。
双方都没有立刻动手，诡异的沉默后，傅云先派出了传信的魔使，而后东华宗同样派出使者，双方开始了……一场骂战。
东华斥责傅云“堕入魔道”、“屠戮同门”、“天道不容”，傅云这边回以“伪君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以人为鼎炉，人道何存”。
而后，东华宗修士不再管天理人理，见到自家宗门的天都快被魔云压黑透了，转而用咒骂支撑脊梁、口水洗清恐慌：
“魔头！贱种！”“炉鼎出身，幸得宗门扶持，怎忍心悖逆仙道至此？”“婊子养的东西，定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魔种……”
外门修士是真真歇斯底里，口不择言，但部分修士却是想激怒傅云，逼他先动手，这样就能占据某种道义和战术上的优势。
魔主在等傅云叫他动用魔气，但傅云依旧让使者和东华打着嘴仗，没有别的异动。
魔主：“你要一个人屠了东华？会很累的。”
傅云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于是魔主确定了：“你在等谁？”他问：“我们魔渊还不够你用吗，圣人？”
“再等等。”半天，傅云总算吱了声，随即抻了个懒腰，东华宗那边传来一阵铁甲相撞的声音，傅云又松动下手腕，东华宗更加严阵以待……
骂声达到顶峰、开始重复，两方都觉得甚是无聊，就在这时，东华宗的护山大阵光亮大盛。
一道磅礴的化神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下，阵内所有修士精神一振，“化神老祖亲临！魔头伏诛在即！”
他们料定傅云死期已至，棘手的只是魔军——在所有人眼中，傅云修为不过大乘。
修士突破化神，必然引动天地异象，寰宇皆知，哪怕是在魔渊，大能亦能感应。
傅云成圣而非成神，越过了天道得了道则承认，成得悄无声息，只有些许圣意流露，它们也都被认在魔主身上。
因此修界许多人对傅云成圣，一无所知，只知道傅云不过大乘修为。
他们猜错了，傅云如今只是个普通人，不吸灵气，连练气都不是。
东华宗主的身影出现在大阵核心，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隔着阵法，神识审视远处魔云、林中傅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四方：
“傅云，你以为推倒万鼎楼，你就成了救世主？你以为自己手上就干净？”
他扫过傅云身后狰狞魔魂。“主犯从犯，胁从帮凶，难道凭你一人就能来断？这天下修士千千万，善恶黑白，你判得清楚？”
傅云一笑。
他的声音随着魔气、伴着疯，飘进东华：“那就杀干净。”
如果判断不出谁无辜，那就让傅云最不无辜就好了。
隔得老远，又是五月末的中午，热气里，几位长老生生抖了抖。
俗语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光脚的也分两种，一种是被人扒下鞋的，一种是自己甩了鞋的——光脚的、穿鞋的，都怕甩鞋的。
傅云可是杀光了他的亲族傅家。
现在修界找不到他亲眷，更算不出和他牵连的因果。你说亲人算不出，那就去算友人，总有跟他走得近的家伙吧？——谁敢去算青圣、剑圣、太一宗主？他们不是圣者就是化神！
又有人问了：总该有个修为低的吧？
是有。谢家谢灵均。
可谢灵均修魔，但凡魔修，大乘堪比化神。谢灵均重入大乘那天，东南百里的人都见到黑色天雷，闻到了焦糊味……就这，都没能劈死谢魔！
傅云“杀干净”尾音落，再无可能善了。
前侧的护山大阵被魔魂冲击，内外喊杀与魔啸震天，残魂碎肉漫天飞散，傅云只是坐在原处，放出神识观摩战况。
他没有动，直到远山天际线晕开了一抹赤红。
不是霞光，那红像血渗进水里，没有规律地晕开，越来越浓，眨眼的工夫就铺满了半边天，底下裹着一大片暗云。
守在后山阵法节点的几个弟子最先发觉不对。
那红云看着就不祥，而且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子刺人的锋锐，里面好像藏了无数把没出鞘的剑。
没等他们看明白，更深的黑就从红云后涌了出来。那黑色很沉，像泼出来的浓墨，把红云边缘都染得发暗。红与黑搅在一起，朝着后山压过来，天光一下子全暗，连风声都小了，静得让人心慌。
旁边年纪大些的师兄眯着眼：“好重的魔气……不只，还有剑气！”
“……是不是，谢家来报复了？”另一人才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捂紧了嘴。
“敌袭！后山敌袭——！”尖叫声终于撕破了寂静，在后山各处警戒点炸开。有人慌乱地想去维系阵法，有人扭头就想跑。
就在这片混乱里，那红黑云团的最前面，一个人影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颀长身形和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哑光的黑，只有刃口透着一点暗红。
手中的剑朝下，对着后山那层光晕已经很不稳的护山阵法一挥。
跟在他身后那片红黑浑浊的云里，传出无数声压抑的嘶嚎，像打开了什么笼子，密密麻麻的魂灵朝阵法扑了下去。
巨响和阵法破碎的声音立刻盖住了一切。
——谢灵均率族中魔魂，切入东华宗防御薄弱的后山，
*
半日前，深夜，谢家。
自从族中尚存的死魂追随家主，改修魔道后，谢家无论白天晚上都很安静了，只剩下魔气在半空流动、和灵气相撞的嘶嘶声，日夜重复。
这一天却有不同。“当”地一声，什么东西就像石头那样，砸进了谢家的聚魂阵。
“何物？” 一条性子急的年轻魔魂飘过去，好奇地打量。
那包裹外表极其朴素，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但上面贴着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指厚，层层叠叠。
“不像是拜帖，倒像是密报。”
为首的魔魂沉吟片刻，操控灵力，小心剥离那些符纸。过程很慢，每一层符纸揭下，都有微光闪过，显然下了血本防止中途泄密。
信的正文不过几页，但防护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掌后。
字迹缓缓浮现。
开头四字，就让周围聚拢过来的几条魔魂魂体一震。“——仙门，造神？”
继续往下看。
“约百年前开始布局，四方仙门，各踞一方，制造战乱或灾荒，攫取凡人愿力，从而积累造神所需要的功德……造神的主体，是四大古神兽遗留的血脉……”
“中原太一，借由谢昀这道古上神的分魂造神。”
“青圣炼神。”
一句比一句更惊人，魔魂们看到之后一条时，魂体波动得厉害，周围的魔气都开始翻滚。
那一条写的是东华为何要灭谢家。
“……仙门伙同世家，出入驻地结界外的凡尘，愚民信神。谢识君在位时，拒绝了东华的邀约，遭到东华宗主记恨，此人伪善，赠谢家剑示好，实则植入魔气于剑中。”
“到谢灵均一代，东华设计构陷，反诬少主入魔……”
之后的事谢家没人不知道。
谢家没了。
一片死寂的震颤。
破开战栗的是一魔魂，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寸，脱口就是一句响彻魂阵的：“我草——”
另一条魔魂生前负责教授礼仪，禁不住告诫：“慎言，注意措辞。”又一条魔魂打断他：“老子是魔。”
于是魂阵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各种音调、富含文采的问候，用尽了生前熟读的诗书里最恶毒的譬喻，魔气汹涌，群情激奋。
信中结语只有两行。
问：“满座尽是仙神，人在何处？”
“……”一魔魂幽幽道：“人在地里。三年了，我们的尸体烂在土里，恐怕都长成蘑菇的一部分了。”
“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
“小家主在做什么？”
“在吹识君家主以前给他买的螺。”
“这个螺不是送给他初恋了吗……”
“是啊，想来是初恋踹了灵均，灵均才会每晚吹螺诉哀情吧。”魔魂感慨：“年轻啊。想当年，就是我还活着的那几年，每晚都去找喜欢的姑娘看月亮、吹螺号……呸呸，吹笛子。”
另一魔魂大声说：“我想起来了！灵均的初恋、傅云真君，就是去了魔渊，疑似当了魔后！”
“——所以！” 那魔魂激动得魂焰直跳，“有没有可能，是傅真君忍辱负重，假意投靠魔渊，实则潜伏在魔主身边，套取了这些仙门绝密！今夜传讯给我们谢家，是想……联手复仇，里应外合，掀翻这帮伪君子。”
这个推论跌宕起伏，情节完整，充满了悲情的戏剧性，瞬间赢得了不少魔魂的共鸣。
“有道理啊！”“傅真君高义！”“里应外合，干翻仙门！”
魔魂们议论着，魂阵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果魔气也能算空气的话）。
“——傅云潜伏魔渊，忍辱负重，与谢家合作复仇仙门？”
谢家主重复完这个故事，可以确定，里边只有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在破开东华后山、见到魔主魔军后，就更确定了。
*
谢灵均自后山杀入，与傅云正面遥相呼应。并未有寒暄，也没有靠近，两人隔着漫天血火与纷飞的法宝碎片，目光遥遥一触。
谢灵均的眼睛比三年前沉静了许多，也变得更幽深了，千言万语成了眼中一刻的波澜，然后平息。
谢灵均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正适合杀人。
他璨然一笑，剑气破开傅云身侧魔气。
而后他遥做口型：“送你一场烟花。”
傅云回他一笑，就将战场交给了魔军和谢家。
他要在东华宗动乱时，去往核心，寻到或许未被销毁的造神遗迹。
谢灵均从不说谎，这果然是一场漂亮的烟花，傅云每走几步，身后身旁就有“烟花”飞出，替他清空道路，阻截追兵。
这烟花就跟谢灵均送他的剑穗一样，火红色的，从剑穗中展开一道薄罩，把傅云笼在里面，隔开所有纷扰。
就好像真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盛景。
东南多桃树，但现在并非春日，傅云放出一道木灵，灼灼桃花，无视季节，无视血腥，在烽火与魔焰的映衬下，十里生艳。
火光、剑光、桃花影，映在傅云侧脸上，艳光跳跃，那张脸时而清晰如画，时而朦胧似魅，越往深处走，脚边堆积的死亡越多，窥视的目光便越是瑟缩。
见面时傅云没有跟谢灵均道好，分开时也没有道别。有些同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毁灭上。
谢灵均静静伫立，忽地，一缕精纯的魔气绕至他身侧，从中飘出了魔主标志性的、染有懒调子笑意的声音：“他走了。”
谢灵均：“你伤过他，不配和他一起。”
那缕魔气摇曳了下，仿佛在笑：“他用天地誓，和我结成主奴契。只要契合，何必强求什么般配？”
谢灵均慢慢重复：“……天地誓？”
魔主耐心解释：“至纯至净，气脉交融，天地为证——就是天地誓。”
谢灵均：“利用而已，他和你算什么契合。”
魔主：“从前他心中有魔，现在心中有恨，我看见他高傲，无所谓他低劣。谢家主，你是不是只能接受高洁的一面？——就像你最爱琉璃。”
谢灵均最喜爱的珍宝是琉璃，因为干净，容易看透。
毕竟魔气源于人心，由最极致的怨与恶炼成。“用他人苦痛修炼己身，”魔主说，“这于你算不得正道吧？”
魔主刚做人没多久，面对谢灵均，就忘了壳子，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心魔”的一面。
“可这是傅云给你指的路，有时候，看见自己身上黑漆漆一片的时候，你恨过……”
谢灵均：“我永不怨傅云。”
魔主：“就是你这么无趣的性子，所以，他才不爱你啊。”
风吹起谢灵均红得像血的衣角，卷过土地，扬起细碎的灰和血沫，远处，东华宗繁华如宫殿的楼宇呻吟着坍塌，几十只乌鸦惊起，掠过血空——
翅膀的影子短暂地掠过傅云的侧脸。
“嘎——嘎——”
“嘎吱——”
傅云找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眼前这片空地就像片祭坛，中间一个鼎似的巨型器物，其中涌动着驳杂的灵力，混乱、混沌——不像来自修士，更像来自“污浊之体”的凡人。
突然，傅云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
类似嘎吱，藏在乌鸦的嘎嘎乱叫里，如果不凝神，确实很容易被忽视。
祭坛四角的立柱变了，开始飞快转动，在转到特定的位置时，傅云听见气流的变化。
但并不是朝向他来。
突现的铁人和与笨重躯壳不符的迅捷，从地面钻出，扑向祭器本身，它们在弟子奔逃时，无惧无畏，毁掉东华宗炼神的遗址。如果有弟子拦路，就会被这些铁皮壳子撞开，甚至踩死。
每一个铁人的战力都比得上大乘。
傅云边和铁傀儡交手，边闯入地下石室，将能抢的玉简和纸张都卷来……尽管他心里已经有预感，铁人毁掉的大型祭器恐怕才是关键。
傅云用木灵催生藤蔓，绑死了不知疲倦、横冲直撞的铁人们，随即，仔细研究离他最近的一个。
铁皮与符纹包裹下，他探到了一团扭曲的神魂。就在触及的瞬间，神魂哀嚎着自爆了。
“傀儡术。”傅云心里确定。
将生魂磨灭神智，拘入铁皮死物中，行动如此灵活，反应如此敏捷，幕后之人已经将傀儡术使得登峰造极。
且心性缜密狠毒，一旦神魂暴露，立刻毁灭证据。
悄然跟来、隐于暗处的魔主，只见傅云注视那具炸得四分五裂的傀儡，目光并非忌惮、惊惧，揣摩那眉梢眼角的细微垂落，那神情更接近于……失望。
魔主细细琢磨，然而天不遂魔意，东南方向，原本暗红色的天忽然有金光透出。
魔主觉察某种炽盛的气息，忽地怔愣，旋即分出一道神识观察。
金光的气息不算祥和，反带着一种诛灭万法、斩断因果的锋锐。金光涌动，越来越盛，隐隐有大道之音轰鸣，引动四方灵气狂潮。
——谢灵均将成圣。
诛万仙后，魔圣成。
有了正事，魔主才流向祭坛边的傅云，语气带着奇异的微妙，说道：“谢灵均成圣的这份因果，被天地道则算在你身上了。”
魔主说：“你是他成道之因，也能做他陨落之果。”
“现在你想杀他，想证无情得飞升，比任何人都容易。”魔主说：“难在你心意。”
傅云反问：“在心魔看来，我对他有多少心意？”
魔主说：“足够让天道相信，就这么多。”
他们这几句对话没有直说也没有传音，一切靠主奴契约连接，简短交换几句心音。傅云轻飘飘落下“够了”，断了魔主再度的试探。
*
修界风声鹤唳。
——傅云归来第一日，万兽门化为焦土。
——第二日，万鼎楼倾塌。
——第三日，雄踞东南的东华宗道统断绝，山门尽毁。
紧接着，一贯宣称中立、但因入魔备受诟病的谢家，竟公然宣告追随傅云，尊其为“太上长老”。有仙门修士围攻谢家残地，打着“除双魔”的旗号，结果都命丧东南，尸骨无存……
也不大准确，被埋进地里养魔菇，也算尸骨得存吧。
傅云放言下个将屠兽宗主脉。五仙门之一。
一场史无前例、针对单一个人的围剿浪潮形成了。
一来，谁都知道，傅云不过大乘。哪怕魔渊庇佑，到了修界，还怕拿不下他？
二来，是因为妖界早早就抛出了橄榄枝。
妖皇与修界结盟的条件，只有一条还没有谈拢——“献傅云为质。”
*
自东华宗覆灭，无数桃树违背时令盛放，绵延成海。
傅云所行一路，沿途桃花繁盛。
然而前方，在这片绚烂春色的尽头，却有不符盛景的一处裂缝。
它横亘在山丘之间，散发不属于修界的蛮荒腥气，显然并非自然形成的裂隙，而是被外力撕开的空间罅隙。
——妖界同修界的缝隙。
空间罅隙突兀地横在前路，边缘还残留着空间法则波动。想要凭空撕开这道裂缝，来人的修为不下于大乘。
也不该说是“来人”……因为来劫堵傅云的，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如同大地倒出的秽物，填满了傅云前方的山谷与天空。
地上，走兽盘踞，披铁甲，妖气将桃花甜香压成了铁和血的闷。
天上，羽翼遮天，但掩不住越来越盛的金光，黑气和金光交织，几乎要照亮东南这片天。谢灵均的圣劫堪称撼天动地。
“魔圣现世，”妖兽阵前，唯一一道化为人形的身影开口，语调不高，却压下周遭一切杂音，“魔主，你再不可能成圣。”
一诛青看向缠绕傅云不放、扭得有如妖木的魔气。
“魔主是天生就有贱性，为奴为仆久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魔主并未现出完整身形，只一缕凝实魔气盘绕傅云身侧。
他谦逊回道：“烦妖皇挂心，在下不才，姓魔名主。”
一诛青居然没有动怒，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傅云身上。那目光中也并不是恶意，相反，称得上愉悦——属于猎手的温煦的愉悦。
语气也没了往日阴沉：“傅云。”他又重复一遍：“傅云。”
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傅云跟一诛青分别三年，现在都得撩起眼皮才能跟他对视了。
一诛青完全摆脱了少年身形，身量拔高至近八尺，披着玄色重甲，更显得高壮。
他的脸也变了很多，不再见猖狂飞扬的轻浮神色，两腮削下去，眼眶亦然下陷，眼珠像山林两团幽火，碧荧荧地跳跃着，似乎要急切地捕获、烧死什么。
“想知道，我是怎么追上你的吗？”一诛青很温和友善地问。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年轻修士，身上挂着几串银饰，在妖皇身侧显得瘦弱、惊惧不安。
他毕恭毕敬，低声禀报：“陛下，早在当年仙门大比，弟子被傅云暗算擒获时，便已种下追踪蛊虫……”
傅云的目光与蛊宗圣子微微一碰。
圣子如同被烫到，不由自主定了定，而后低下头，脊背弯得更厉害。
傅云神色未变，轻轻颔首，从容得可恨了：“蛊虫又如何？我换一具身体就是……”
一诛青脸上的笑加深了。“你可以换，那她呢？”
他身旁妖兽张开口，涎液裹着一人吐出，掼在傅云与一诛青之间。
魔主见到傅云的平静一点点碎开。
他再去看草地上裹满妖气、正在打呕的凡人丫头。
她的相貌跟傅云七分像。
“你真的不该心软，比如听你妹妹求情，留下几个傅家的崽子。”一诛青笑道，肆意分享他找到傅萤的全程，毫不掩饰卑劣。“今年我突破化神，用你血亲算出傅萤的位置。凡界，北地。”
他踱步上前，停在女孩身侧，妖气清洗了她周身脏物。他提起她细瘦的脖颈，两张脸并在一起，看向傅云。
一诛青和小萤同时开口：“哥哥。”
两声叠在一起的“哥哥”，一道戏谑如毒蛇，一道绝望如幼兽。
一诛青在轻笑，小萤在流泪。
“——你要再抛下她一次吗？”

第73章 幸福之家
飞鸟载着妖皇和他抢来的皇后，俯瞰妖界。
云层之下是树，没有风，树冠却在起伏，那不是树叶——是虫群。
“蚁兽覆盖整个妖域，主责是传令。”载着一诛青和傅云的巨鸟口吐人言。“蚯蚓攻击力弱，但能修出百千分身，一念不灭则本体不死。虫子很傻，但永远是活得最久的。”
“植妖、菌妖吃下水和光，放出灵力。”
这些介绍详尽备至，许多妖兽特性不为人知，但不会让飞鸟背上的人类访客喜悦——所见皆敌，所闻皆异，永远别想再离开。
傅云到底是被掳到了妖界，自封灵脉，来交换傅萤不死。
忽然，飞鸟晃动，偏了方向。
黑压压的一群蝙蝠迎面扑来，一只蝙蝠飞过时，黑洞般的眼窝“看”向了傅云，锁定。
“蝠兽，音修。”巨鸟说。“不用法器，靠声音就能攻击。”
这时飞鸟掠过海面。
海水里有浪花，从花里开出来一群鲸鱼，它们撞碎了岩石，与此同时，一条裹住石头的章鱼松开触手，身体化为透明，再变成珊瑚红色。
“妖界没有家族、宗门、国家，只有兽群，而在不同兽群之间，血脉决定强弱贵贱。‘妖皇’这个称号，是对贵族中最强者的尊称。”
鸟兽虫豸鱼，见不到一个人形。当飞鸟载傅云越过它们的领地时，杀意就像海水汹涌打来，杀意和敌视倏地浓起来了。
傅云没有惊奇地左顾右盼，也没有颤抖着坐立难安，飞鸟不以为意，毕竟人修就是这样傲慢。
鸟只负责当载具，把妖皇和他的俘虏送到妖宫。
飞鸟开始俯冲，落在一座通体剔透的水晶宫前，宫墙映出变形的倒影，长空、飞鸟和其上的身影，看得久了，虚实难辨，倒生出溺毙在深水中的窒息感。
飞鸟落地，激起微尘。傅云似乎因被这奢靡震住，他的身形凝固了一瞬。
就在瞬间，一诛青的手臂梏揽了过来，他揽住傅云，好似眷侣。
“不要跑出水晶宫。”一诛青音色和煦：“妖都恨人，他们会撕碎你的。”
紧绷的满足，如同将风锁进琉璃瓶，得意于掌控之时，又等待着那必然的碎裂声……傅云安静了一路，在靠近妖宫时突然下手了。
傅云耳边晃晃荡荡的小耳坠掉下，潜藏的魔气杀向一诛青。
撞碎了琉璃宫一角，碎片四散，在昏暗天光下折射出混乱的光斑，随即，就和其中的人影一起，消失在扬起的晶尘之中。
一诛青不惊反笑。
他甚至没松开揽着傅云的手，只是歪了歪头，不是为避开魔气。
张口，吞吃。
大乘境的魔气就这样被一诛青咬入口中。他喉结动了动，脸上掠过一缕近乎病态的餍足——对魔气一诛青太熟悉了，早年被流放魔界，他以魔气为食，但傅云不知道这点，在被一诛青反制的那刻，他难掩惊诧和怨愤。
受了魔气刺激，一诛青整齐的齿列变回了蛇齿。
尖牙咬穿了傅云的耳垂，很快又挪走，刻意避开吃掉傅云的血。感受这人在自己手臂上的一下颤抖，一诛青笑说：“魔气挺好吃，还有别的喂我吗？”
傅云：“你等着。”
一诛青心中反而安定了：傅云太安分，一定没想好事，反倒他垂死挣扎，才证明真的没了后手。
一诛青给傅云当奴隶的时候，傅云喜欢讲道理——用歪理把邪说灌进一诛青脑子里。现下占了上风，一诛青同样展现了风度翩翩的一面。
他讲道理：“你想杀我，我该罚你。”
他另一只手抬起，不知何时捏着一枚黑色丸药……它在起伏，好像有生命般。
捏着蛊丸的手钳住了傅云的脸，力道不轻，迫使那紧抿的唇张开，露出一点内里湿润的暗色。
“同心蛊。母虫我吃了，子虫归你。”一诛青说：“等虫子爬到你心里，你归我。”
蛊虫会在心脏繁殖，让母虫和子虫的喂养者“同心相连”——母虫宿主的心绪会迅速影响子虫宿主，改造其认知，因此蛊宗人戏称其为“情人蛊”。
蛊源自凡界的湘西，造情蛊，是把草药捣碎进坛子，旁边插香，引来毒蛇等百只毒物入坛，最后炼成一只最毒的毒蛊。传说母蛊能吸引、镇压、驯化子蛊，虫长进心里的时候，被种下子蛊的人甚至能自愿去死。
哪有这么奇特，蛊是什么？是毒。给人下了毒，这人为活命，怎么能不低头？
——以上是一诛青宣称要炼情蛊时，蛊宗圣子的反驳。
经不住妖皇种种血腥的威胁，圣子妥协了，他研究一年，要一诛青把肉和鳞各切一百片，封进一种特殊的灵虫中。等百片中只余一片剩有灵力，再把心头血融进去。
养了三年，只活了这一对蛊。
同心蛊是同心毒，一条毒蛇养出来的蛊，更是毒上加毒。这毒的名字叫“情”，只有情爱能解。
同心蛊成的那年，蛊宗圣子都惊了——两只虫，能当毒药也能当春/药，就是不能当真药，养回妖皇亏空的三年心血。果真，妖兽都是傻蛋啊！
现在这对蛊丸滑进傅云的喉咙。
一诛青在傅云口中又卷了一遍，舔过上颚，刮过齿列，确认蛊虫确实被吞下去了。然后才退出，带出黏连的银丝。被强行撬开过的嘴唇张开，他咳嗽，一诛青这时才松手，只剩拇指蹭过湿软的唇角。
傅云咳完了，喘匀气，又安静下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光好像淡了一点，没那么扎人了，他看着一诛青，慢慢眨动一下，而后也不再动，任由一诛青把他卷进了琉璃宫。
……
琉璃宫中有一方暖池，是天地灵脉在此汇聚成的一汪碧泉。
池底铺陈暖玉，天然生有金纹，随着池水微微荡漾，那纹路便如活过来的细碎金鳞，在水光中缓缓游弋。
雾气缭绕间，池边由整块琉璃雕琢而成的奇花异草沾了水汽，花瓣与叶片上结出细小的灵露，偶尔滴落池中，发出如玉珠落盘的声音，搅动一池水金。
嘀嗒。
一诛青盘在暖玉池边，蛇尾在泉水里慢慢搅动。水汽凝在他鳞片上，往池水里砸，嘀嗒。
嘀嗒——
傅云发梢的水珠滚下来，砸在他锁骨上，陷进那道浅凹，停了一瞬，又顺着里衣往下淌。
那衣服料子薄，连蒸腾的水雾都能让它湿透，此刻衣摆浮在水面，跟着水波一起漫开，挡住了水下的所有。
但水上是越遮掩越无用，里衣被雾粘湿，水汽一蒸，更是什么都遮不住了，什么起伏和曲线，全被布料勾着，影影绰绰的。因为里衣贴得太紧，有时都分不清是布料的白，还是底下皮肉本身就这样白。
五十岁，腾蛇成年。刚跨过这道线没多久，一诛青彻底长开了，肩膀宽，骨架沉，盘踞在那里，像座山。傅云被他圈在尾巴和池壁之间，衬得整个人都缩了一圈，窄窄的一片，仿佛用力一折就能断。
可就是这片窄窄的身体，不久前生生吃下了……并且，不管怎样，傅云都没有抗拒。
一诛青磨了磨并不存在的上下嘴唇，喉咙有点干涩。
都是假的。一诛青很清楚。傅云的那点儿依赖，都是蛊虫逼出来的假东西。
可这幻觉太逼真了。就像此刻，傅云察觉到一诛青过于阴毒的目光，侧过半张脸睨来，他的睫毛沾着细小的水珠，眼神中水汽氤氲，近乎柔软。
一诛青尾巴一甩，滑进暖池的水里，一圈，一圈，缠上傅云的小腿，占据了所有凸起或凹下的空当，绕过膝弯，贴上大腿，最后到了腰。
他想从傅云细微的反应中，榨取一丝真实——看，你还是有感觉的，不全是蛊虫的作用，对吧？
傅云没动。只是被缠住的地方，皮肤底下，颤了一下。像被惊扰的水面，也就只有一点涟漪，很快就平了。
“冷了？”一诛青问。
傅云只是轻轻摇头，幅度很小，水波晃动间，莹白的衣角在放浪地荡，薄薄的腰在轻轻地颤。傅云的顺从和依赖如预期般出现。
一诛青最初是得意的，但很快，怀疑滋生。猎物在齿间过于安静，反而让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擒住了。
闷气堵在胸口，亟待一个出口。
一诛青的尾巴尖在水下蜷了蜷。
下一瞬，他圈住傅云湿滑的手腕，将人猛地从池水里提起来！
水花四溅，傅云神色稍变，他不能不肘在池边，两条腿被捞起来，分开，湿淋淋地搭在一诛青肩上。水珠顺着他绷紧的小腿肚往下滚。
这个姿势，那层湿透的薄布更是什么也遮不住了，软软地贴在腿根，随着细微的颤抖，打着皱。底下那截腰，被尾巴勒着，凹进去一道深痕，皮肉从鳞片的缝隙里微微鼓出来，白得晃眼。
这个姿势带着刻意的折辱，但傅云只在最开始不适应地动了动，再然后，就顺从地任由一诛青打量。
这个姿势，那层湿透的薄布更是什么也遮不住了，软软地贴在腿根，随着细微的颤抖，打着皱。靠近池壁的那截腰被尾巴勒着，凹进去一道痕，皮肉从缝隙里微微鼓出来，白得晃眼。
涟漪撞到池壁，又无声地晕散开去，如同这琉璃宫中不止息的雾。
一阵肉浪从傅云被勒紧的腰侧，一直滚到大腿根，再撞进池水里。
池水作响，溅到一诛青脸上，随即被他不正常的体温蒸发。一诛青竖瞳隐现金色，血脉觉醒的标志。瞳缩成一线，锁着傅云脸上，看他蹙起的眉，紧闭的眼，眼尾慢慢漫上一点不正常的红，还有那被他自己咬出白印的下唇。
折腾了很久。
傅云整个人脱了力，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身上更是没法看，从脖子到小腿没一块好皮，全是印子，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但从始至终他都堪称顺从，任由一诛青作弄，他就像雾一样静，琉璃一样净，总之，很完美。
一诛青靠近，视线掠过对方的胸口，布料紧贴，晕开两片肿胀的颜色。
“妖界的花开了，要不要看。”一诛青忽然生出一点怜惜之意，声音贴着傅云的耳廓。“想不想看？”
他是半点耐心没有，问完的立刻，把尾巴细端塞进傅云嘴里，堵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让傅云漏出一点声音。
“……水。”
傅云很渴。
“水？”
一诛青却不让他喝水，不放他回池子里，就在他对面，恢复人身，卷着颗灵果在啃。他啃得很慢，汁水顺着手流下来。
傅云试着调动灵力，才聚起一点微弱的水汽，还没凝成水珠散了。灵脉被封住，加上刚才的消耗，他快要脱水了。
一诛青看他这虚脱样，心情很好地圈住了傅云，然后划破手腕，送到傅云嘴边。
傅云本能地吮吸。
一诛青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还有因为吞咽太急从旁流出来的血，胸口那团闷气转成了怒气——傅云太顺从、可怜、不舒服，一诛青不舒服；傅云过得太舒服，他同样不舒服！
一诛青猛地抽回手。
血珠有几颗打在傅云脸上，他仰起头，唇上还沾着血，眼神有点茫然，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诛青看着那点茫然，心头那股无名火轰地烧了起来。他掐住傅云的后颈，把他按进水里。
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
几息之后，他才把傅云拎出来。傅云呛得直咳，水从头发、鼻子里往下淌，狼狈不堪。他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脖子上。
一诛青冷眼看着他咳。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又把手腕递过去，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继续喝。”
傅云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再次急迫地喝血。好了，一诛青现在是闷气和怒气交杂——傅云，温驯？笑话。
傅云喝了没多久，退出来，剩下的血全被一诛青卷进口中，什么滋味也没尝到，他决定再尝一尝傅云。
……
穹顶微光流动，将宫室映照得一片朦胧，琉璃宫的晚上没有星辰，穹顶自身透出缓慢流动的微光，底下，是一张比光更让人惊心动魄的脸。
傅云睡下了。
他侧卧在宽大的榻上，呼吸清浅。一诛青给他的丝袍过于宽大，衣带松垮，露出一段脖颈，上面还残留着白日里留下的东西。同心蛊的作用下，他没了戒备。
一诛青没有睡。毕竟蛇没有眼皮，本来也不会闭眼。
眼睛在夜里闪烁着渺弱的金光，锁定着榻上的人。
他半靠着榻，蛇尾有部分盘踞在榻边，另一部分则探索起来傅云。冰凉的鳞片贴上温热的皮肤，傅云没醒，尾尖继续下滑，傅云的胸腔就在下方。
除了心还在跳，鼻子里还有一点呼吸，傅云就没别的反应了，他太安静，一诛青盯着那截被自己半拢住的脖子。脉搏在皮肤下微弱地跳着，一诛青错觉这跳动的脉搏不像活物的生息，倒像是……一根链子，拴着点僵死的东西。
这里以前是一诛青他娘的寝宫。蛇性畏寒，往往在冬天，会盘绕成团缩在一起，哪怕住进宫殿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一诛青用更长的一段蛇身，松松地绕上傅云的身体，把自己送进傅云的颈窝，又顺着侧颈的线条，慢慢蹭到锁骨。
就这样，傅云还没醒。
清苦的草木气息，宫室内靡靡的暖香，权力的腥臊和情欲的暖湿……在这些中，一诛青的心流出了潮湿的脓液。
……傅云是死了，还是傻了？
一诛青缠紧傅云的脖子，硬生生把傅云绞醒了。
“南部狼王杀了受伤的同族。”一诛青没头没尾地闲话。顺便用尾巴尖勾出一枚玉简，里边记着最近妖界的大案。
“去年我发了命令，虐杀当罚，但狼族族老申辩，这是狼王维系种群延续的大仁慈。”
尾尖在傅云的颈侧重重刮了一下，“我觉得，杀亲者不仁不义无情无理，应该去死，你觉得呢？”
他预设傅云会反唇相讥，然后他们就可顺理成章开始吵架了。
但傅云只是懒懒地把眼皮撩起，因为惊醒而浮现的细微情绪从他眼底消失了。他没有试图挣脱颈间的束缚，就着这个有些窒闷的姿势，重新合上了眼，在一诛青的蛇身中睡去。
呼吸平稳，把一诛青心口那点从把人掳来、下蛊、乱搞……一路堆积起来的得意完完全全吹熄了。
干净了，连点烟都没冒，只留下个窟窿，往里灌着凉气。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过的声音，还有傅云那点微弱的呼吸。
情蛊。
毒。
情就是毒。他对傅云的这些恨……纠缠不休、让他寝食难安就像附骨之疽的情感，都是毒。
他把傅云拐到了妖界，就是为了把人干/烂/干/傻，再把自己又变成蠢货？
他是妖皇，自然有更深、更聪明一点的谋划。
那晚之后，一诛青没再回过妖宫。
只剩一个侍女，整天杵在宫门外，给傅云站桩。
侍女身材高壮，面容刚毅，之所以称她为侍女，因为站到傅云殿门口的第一天，她就介绍自己“是雌性”。
傅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走出来，问起妖界。
侍从按照一诛青的意思，如实回答。
傅云和侍从的谈话几乎是一诛青的十倍，她聊妖界，毫无保留，几乎等同于倾诉，针对傅云人族的身份，特别提到了妖对人的仇视，让傅云万万小心。
没有灵智的会被人吃，有灵智的会被人骑，实在很难不恨。
“妖界能活到今天的妖修，或是终年不出，或是学习人类，但他们都不会相信人类。”
傅云对妖界兴趣缺缺，只问一诛青去了哪里。
侍从：“妖皇正在和大臣、贵族争吵。仇视人族的贵族认为，应当把您做成人彘，以免逃亡，泄露妖界秘闻；亲近人族的大臣主张处决您，讨好修界。”
“但妖皇执意要您做妖后，以您为模范，证明妖和人能融合。因此和臣下吵到现在。”
侍从说：“真是自讨苦吃啊。”
侍从的肺腑之言没有得到傅云的迎合，傅云没有回答，他的神色中全是隐隐的不认同……类似于护短，没有道理只有情绪的不赞同。
情蛊，厉害。
侍从维持木然。她是一个全然的传声筒，一个傀儡，转告一诛青的意思，傅云不说话，侍从也就不再回答。
傅云：“说这么多，还没有说过你自己——你是谁？”
侍从：“妖皇长子，亲缘关系上，是妖皇的姐姐。他说您对年纪较小、性格木讷的雌性抱有哀怜，由我陪伴您，会让您更适应妖界。”
侍从朝愣住的傅云躬身，出去了。
而后听见迟迟传来的问话、全然关切的询问：“一诛青到底在哪里？”
侍从定了定，才回答：“土坑里蜕皮。”
……
侍从说得有些夸张了。
一诛青是在土坑里，但土坑是他自己暴躁时刨出来的，这些天他一处理完政务，就在御书房里。
他快到蜕皮期了。
蛇在蜕皮前几天，眼睛会蒙上一层浑浊的白膜，脾气也跟着坏起来，看什么都烦躁，心里头像揣着一把干草，又闷又燎，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发怒。
视野不清，听觉和嗅觉就被放得很大。
空气里浮动的每一种气味，墨的涩、纸的香、土石的腥，他都能闻见，包括更远处飘来的一丝草木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
每条蛇，哪怕是同种，腺液的气味都不一样。在标记猎物后，哪怕在蜕皮前蒙眼期看不清东西的状态下，也能准确识别出对方。
但因为焦躁不安、心神不定，一诛青分不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又在梦里。
在此之前、傅云被他弄到妖界前，他也常常做梦。
梦是在妖宫，他跟傅云闲聊，问一些政事杂事的处置。因为清楚面前不是真的傅云，所以他能平心静气。
就像现在。
光斑光晕里，他“看”到傅云坐在了书案的另一边，身影朦朦胧胧的，姿态跟梦里一样，一诛青自然而然把这当成了梦里。
“我和你说过，妖都蠢，”他对着那片朦胧的影子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烦躁和蜕皮前的不适，有点喑哑，“一根筋，认死理。他们学人就是找死。”
“但又不能不学。”
和傅云交谈妖界发展的构想——妖和人开战还是寻求融入？如何让兽群听话？再到个人单纯的情感兴趣爱好，怎么把石头烧成琉璃，扩建琉璃宫？等等问题）
影子没说话，只是看过来。
一诛青：“我想把你当成一个突破口。”
影子：“破了人跟妖的隔阂？”
一诛青：“人性跟兽性。我对你的态度，就是未来妖界对人界的态度——如果有未来的话。”
影子：“你还懂人性啊？”
这种充满嘲讽的聊天让一诛青舒适。
他把尾巴伸到书案边，在那堆散乱的卷宗里扒拉几下，卷起一份拖过来。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记得位置。
案子很简单。
一只狼妖对月乱嚎，不是为了呼唤同伴狩猎，说是觉得好看。就因为这个，漏了行踪，被修士逮了。
同族查他巢穴，发现他攒了一堆没用的东西——不利于生存的，对兽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好看的石头，某些矿物的碎渣，被咬成心形和星形的肉，摆出花样。
“给他定的罪不是被俘虏，而是被俘后没有马上自尽，这是背叛狼群。”一诛青说：“他成了修士的坐骑，再见到同族时，说自己是‘卧薪尝胆’，但他已经被人同化了。”
“他为狼群咬死主人的小孩哀嚎，说残杀弱小是一种罪。对妖来说，道德这种脆弱的东西只会妨碍生存。”一诛青说：“案子递到了妖宫。”
影子：“你怎么判？”
“兽性超过人性，妖驯养人，人性超过兽性，人就驯养妖。我都要。”一诛青说：“我要融合，老妖怪们让我去死。”
影子：“骂你困于私情？”
一诛青：“私情？我对人？恨也算私情？和你没关系。”
影子笑起来，短暂，没什么起伏，是他记忆里傅云常用的那种调子。
“恨人，怎么又要化成人形。”
一诛青：“因为人的身体好用。五根指头，拿东西，用工具，探温度，分食物，都很方便。但老头子们不接受，他们拒绝人的所有。”
“他们说妖学人，心眼却学不全，最后被人骗去当牛做马，妖界就不让随便化形了……大臣里只有牛和马对这说法有异议。”
一诛青更加焦躁：“我不可能杀光那群老贵族、臣子，除非你……”他反复说：“做我妖后，生下混血，至少需要几十年，所以你至少得生几十年……但你太瘦了，得再养一养……我不是怕你死了，只是要考虑妖界的未来……”
“琉璃宫白天反光，聚不了热，晚上太亮，还得再改建……”
影子没有回应他。
就和梦里一样，在一诛青癫狂地自言自语中，影子慢慢不见了。
一诛青这场蜕皮磨了很多天，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
他带着新生的鳞片闯进妖宫，卷出来他灵脉被封、形同凡人昏昏欲睡的未来“妖后”。
“我带你去看花。”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行宫园林中全是绯红硕大的花朵。
妖界没有温和的花园，能活到现在的花妖跟羸弱搭不上关系，它们缓缓蠕动，肥厚的花瓣都是骨头跟尸肉养出来的。
花们朝一诛青开合花瓣，里边密密麻麻的小齿若隐若现，像是在笑——恭迎妖皇。
一诛青带着傅云走入花海深处。行宫没有翻修过，路不平整，人的脚踩上去是软的，能陷进去小半个脚背。仔细看，土里是层层叠叠、腐烂发黑的花瓣，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白渣子。
廊外刚下过一场急雨，留下满地水光，一诛青牵着傅云，廊下的花被叶片簇拥，边缘沾着被雨水晕开的赭红。
土的腥气，草被雨水打烂后的涩，绯花吐露的香气，全都糅在一起。
一诛青只闻见傅云的呼吸。轻且缓慢。
他的背贴着一诛青的胸膛。
“有时候，”一诛青在摇荡的花海里狂热地分享，“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就来看花。要么花吃掉尸体，要么尸体毒死花，弱肉强食，无关善恶，妖界很简单。”
最安全、最安静的花厅在中央。
走过去需要经过一段回廊，墙壁和地面由特殊的石材砌成，任何声音落入其中都会消失。一诛青以前每每闯祸，就会被关在这里，直到学会控制所有的声音。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吻傅云。
唇舌的碰撞没有声音，只有触感被放大。在这里，一诛青依旧没有碰到傅云的抗拒。但只有被动承受的柔顺。
如果按照人族历法算，很快就要到过年了。
一诛青没有问“花好不好看”，他不问，傅云就不回应，他不说来看花的缘由，傅云也不多问。
快到行宫出口时，傅云的余光里忽地撞进一角红色。
廊外石柱上，贴着一张红色符纸，墨迹淋漓，上面写着“家”。
雨打湿了纸，一点墨迹晕下。
“冢”。
一诛青目光从那红纸上扫过。
他忽而说：“今年之内，我们生个小皇子，安一安那群老妖怪的心。”

第74章 梦杀妖皇
傅云仍旧依恋地贴住一诛青，蹭着胸口仰头，仿佛一诛青是他全部的依靠。
一诛青用手指撬开傅云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傅云的腰腹，拇指快要掐进肉里。
“吃下孕丹，你会怀一堆卵，很多，把你的肚子胀满，然后再生出来一堆不知死活的蛋。”一诛青问：“这样，你也肯生？”
傅云反应依旧，一诛青就忽然扒开他眼皮，逼近了看眼神，鼻尖几乎要碰到傅云的睫毛——他觉得傅云又在玩他，眼睛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只不过扮成柔情似水流出来。
傅云被迫睁大了眼看他。那眼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恐惧，倒像是……被弄得不舒服了，带着点埋怨，一点失真的、水汽氤氲的嗔怒。娇气。
尽管现在是人形，但一诛青浑身都缩了下，就像鳞片同时被冷意撬开了。
一诛青凝视傅云许久。
几天后，平静数日的妖宫里，出现了三两只幼崽。
就在这周的朝会上，一诛青安排了一场朝贡，让各部妖群献上子嗣为质。妖宫就此不是多了几只崽子，毛绒绒的，带鳞片的，长角的，个头都不大，走路还跌跌撞撞。
它们被各自的族亲送来，挤成一团，茫然四顾，不敢乱跑，也不敢叫唤。
奶腥味跟灰尘撞到了一块。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幼崽们渐渐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些，会在宫苑里小心地追逐打闹，发出细细嫩嫩的叫声。一诛青有时处理完那些永无止境的争吵，会过来，也不做什么，就隔远看着。傅云大多时候待在室内，偶尔出来，坐在廊下，幼崽们偶尔也会趴到他腿边。
这个午后，一诛青从一场冗长的议事中脱身，提前回了妖宫。
宫殿很安静。
青石地上，廊柱边，花草旁全是血。
傅云杀光了妖崽子。
他面上几无表情，没有快意、残忍、冰冷。就只是……平静。
一诛青不由自主抬动了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的细微抽搐。
一诛青：“你醒了。”
他从傅云身上感知到的不是灵力，亦非威压，而是圣意。
那圆融、浩大的圣意，无边无际，蕴着生与死最本源的轮转之意。这圣意出来，不用多问，一诛青知道他眼前是一位圣者。
傅云什么时候成圣的？因为杀了这些崽子，还是在更早的时候？……也不重要了。
反正，一诛青早知道所有都是假的——傅云的温顺、附和跟依恋妥协，假得不能再假。
因为最开始给傅云喂的同心蛊，就是假的。
“我就喜欢你假模假样，说爱我的样子……”他像是说给傅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边说边笑，像是要把什么粘稠的东西从喉咙里刮出来，把蛊虫的真相抖了个干净。那不是什么同心蛊，是用蛇血和糖炼出来的一颗妖，蛇血可以补身，糖嘛，甜得很，可以补心。
傅云没有太大反应。
一诛青嘴角扭曲的笑慢慢凝固，一点点垮塌下去。
“你早就知道，那不是蛊。”
傅云：“蛊宗圣子是我的人。”
一诛青笑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亮反复闪动，里面什么都有，痛苦，愤怒，自嘲，扭曲成一团，最后竟然奇异地，透出亮得骇人的……喜悦。
“所以你看着我……” 笑声骤然停止。他扑上去，无果，被浩渺的圣意震开，吐血，无所谓了。“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你又是这样！”
面孔扭曲。焕发奇异的光彩。濒死回光。
傅云看着他狂怒、耻辱、骇然、惊叹，再到解脱，说是岩浆胡乱沸腾也不为过。
一诛青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胸膛剧烈的起伏也慢慢平复。他靠着背后的廊柱，坐在地上，没再试图起来。
一诛青彻底安静下来。
许久。
“我没有抓你的妹妹，那个小萤是假的。”
傅云说：“我知道。”
一诛青：“在你见到她的时候？难道兄妹间还真有感应啊？”
傅云：“你不可能拿到我兄弟的血，也推算不出推算出傅萤在哪里。”
一诛青：“所以，你骗了傅萤，还是杀了傅家的崽子……我以为你会无条件答应你妹妹所有呢。为什么没有？”
傅云：“因为我最爱自己。”
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祸根，都不该留。所以傅云没有放过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婴儿，没有把他们送到谢家城，只是送他们上路。没有痛苦。
一诛青发出“嗬”的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住又像是笑，接着笑声变大。前仰后合间，蛇尾拍打间溅起血沫尘土。
一诛青问：“你已经成圣，何必再来妖界？”
傅云答：“我要用你的血脉来炼剑。”
“猜到了。” 一诛青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有些空茫，穿透了眼前玲珑宫墙。“你想要我的血，可以。”
“你给你妹妹唱过的歌，就是四年前，你杀完你爹，躲在东南的那几天哄她唱的，再唱一遍。给我。”
过了几息，傅云嘴唇微动。那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遥远的缱绻，在宫苑里响起。
一诛青靠着廊柱，眼睛半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傅云的脸，破碎的宫苑，地上小小的躯体，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荡漾开，变得虚幻不真。
歌声停了。
“我是在你梦里。你造出来的梦。”一诛青笃定。这种沉入梦里的感觉他很熟悉，毕竟，他曾经睡过二十年。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觉？
不重要了。不会有人在意。
一诛青说出他最后一个问题：“把我拉进这个梦……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把你拉进了梦里，这就是你的梦。”傅云说：“你喝过我的血，你知道的，用血能做很多事。”
一诛青回忆，“不可能。我的嗅觉不会错，能分出血的味道，以前咬你那么多次，也从没有吞下去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回想起来，确实有一次，他的感官都失灵了，神魂不清，意识模糊，身体震颤——傅云喂他吃自己肉的那次。
那天，傅云用一诛青的血熬一诛青的肉。
傅云说：“我告诉过你，小青是我的。”
他们相遇，是因为傅云进古藤秘境、夺幻梦功法，这场扭曲纠缠的结局也由幻梦来写。
血是梦锚，借此，傅云将他的分魂送入一诛青的梦，再让一诛青长久地沉入这美梦里，不愿醒来。
在真实的妖界中，本该是囚犯的傅云已囚困住了妖皇。
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飞鸟把傅云送到琉璃宫前的时候。镜花水月，莫不如是。
驯服一诛青，磨去他不甘，叫他认输、服死。
从始至终，只有那双剥开一诛青鳞片、撕开他血肉的手是真的。
在一诛青合眼时，梦境开始崩塌，琉璃宫晶莹的墙壁生裂，行宫的巨花枯萎，妖兽的尸体不见，花香和血气被现实冰冷的风冲散。
有很多疑问没被解答，比如他被困在梦中的时候傅云在做什么？傅云还有哪些谋划？傅云恨不恨他？但都不重要了。
一诛青已经输了。他不想再恳求傅云解答。
他就这样沉入了永远的梦。
先是梦见自己出生的时候，那是妖界同兽宗的一场交易。
妖皇九子，妖皇第九子。他们都这么说，说他带着古神的血。前妖皇、他父亲，是一个懦弱又乐观的家伙，他一边把下一代卖给修界，一边寄希望于下一代能杀进修界，杀修士，杀圣者。
所以，诛青。
再到幼年时，一诛青恨人。
前妖皇和前妖后一起长大，但登基后没多久，没有夫妻，只有主奴了。但权术和皇帝不是妖界原本的东西，是从人那边流进来的。
还有囤积珍宝、建造宫殿、装点领地，没有意义。
妖兽仇视人，但又学着人族那一套，艰难模仿什么礼仪、制度、权谋……一诛青每每在宴会上看豪猪大臣一边吭哧，一边敬酒，都在想：它知道上古的人族喝酒，一般要宰羊杀猪庆贺吗？
人，软弱、懒惰、狡猾、贪婪、残忍……这是幼年时一诛青对人的全部认知。他认定是人让他的父亲变坏了。
妖则不同，一根筋。他们不善良，也决计算不上恶毒，一切行动出自兽性的本能——吃饱，活命。
一诛青记得一个很平静的下午，妖皇妖后带年幼的他去行宫度假，侍从在花园外，离得很远，他在花丛里。
花丛很深，他故意藏在最深的里边，等着妖皇妖后抱出来他。结果被枝蔓困在里边，一整个下午，妖皇妖后坐在园中，没有想起贪玩的幺子。
他看见见到妖皇妖后变作兽身，缠绕取暖，头对着头，好像在彼此说着烦恼。
不过几年，前妖皇灭了腾蛇一族。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装出爱的样子？如果爱，为什么要杀她？因为利益，就像人惯用的那一套？
杀前妖皇的那天，一诛青总算能问出口了。
前妖皇都惊呆了。真相是——那天行宫花园二一场暴雨，花妖受到滋养、疯狂蔓生，其中还有一只大乘期的花大臣。妖皇妖后变作兽身相拥，是为了在受伤后取暖。
这和温情和爱都没有关系，只是为了生存，但一诛青错认了。一诛青才是那个被人性污染的妖，相反，前妖皇保留了兽性。
妖界总争论兽性人性，其实两边一样残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相融？
那一天花园里，小青被抱出了花丛，一诛青留在园中。鲜艳的硕大的腥甜的花，时常出现在往后的梦中。
梦继续往后，一诛青少年时，前妖皇热爱屠族。不听话的贵族、大臣、妃嫔，都得死。
他在梦里见到水晶宫、孔雀衣——宫殿中，日光照亮了几大团玲珑剔透的尸山，慢慢地，各色妖兽各色的血慢慢流在一起。
这就是真正的水晶宫，孔雀衣。
只是一诛青太懦弱了，之后是长达二十年的睡梦，他分裂神魂，掩藏自己，篡改记忆，妖界的一切都成了美好，他终将回去。
他是一只优柔寡断、多愁善感、最最像人的妖。
一诛青睡了二十年，在一个午后醒来，去找自己的命主，却在命主身后的暗处，看见了一双始终锚定他的眼睛。
那双人类的眼睛，傅云的眼睛。
里面总映出一诛青可笑的样子。
他是一只多愁善感的妖，离了恨他不知道怎么活。上一只他深恨的妖死了，那么，下一个恨的人必须承担他全部感情！
这个梦最后的最后，没了神血的一诛青变回小青。
一条细小的黑蛇，没有开智，没有爱恨，没有种族，没有主奴，蛇圈了圈人的手指。
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落在小青的身上。
凉凉的，很轻。
是雪吧？
……
是血。
傅云摸了下被剥离血脉、变回原形的黑蛇，而后杀死了它。
血覆盖这片弱肉强食的单纯的土地，妖界将随着妖皇一起，被血埋葬。
这个决定的萌芽，需要将时间倒回更早——
四年前，太一宗仙台，傅云跟谢昀比斗。
他们合伙阴了一诛青一把，那时候一诛青成功遁逃……那是傅云有意为之。
否则一诛青顶着一身伤，傅云不能杀他，又怎么可能放走他？
而后几年，他进一诛青的梦，扮成梦的一部分，借一诛青的眼和口了解妖界。听妖臣争论，听妖兽用嘶吼传达欲望，也听一诛青那些满是恨意、迷茫与不甘的梦呓。
因为空间结界的存在、妖界灵气的匮乏、妖对人的仇视，很少有人长居妖界，修界对妖界所知甚少。
但傅云需要了解妖界，才能决定杀光仙神后，怎么处理妖。
如果他成功，在仙神俱灭的世界里，妖在什么位置？
如果凡人能活，小妖也该能活。但妖仇视人，矛盾难解，留妖修独大，不可。
大妖杀了，只留些懵懂无能的小妖。这是最初他朴素的想法。
傅云搜魂过袭扰凡人的妖兽，情感不比人少，但——妖魂魄不全，七窍有缺，想成仙比先修成人，这是天地法则定好的等阶。
人和人还可以论说平等，但妖和人不能。
想来是因为这世界是人构想出的，所以妖永远低人一头，如果构思者的世界是牛先进化，妖都会想变成牛形。
妖兽修炼大成，修得人形，傅云既然要杀他们，作为交换，该送他们一场造化。
——轮回成人。
傅云自知傲慢，因此等到魔主魔军来之后，也不同妖再多废话些什么。
杀。
妖宫的废墟上，残存的大妖被禁锢着，倒了一地。它们有的还保持着兽形，獠牙外露；有的已修出人身，眼神凶戾。
“我们只是开启灵智太晚，能思考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妖兽不甘地低诉，“人是擅长划分种群和立场的，成为人的妖，永远是奴。”
傅云听见了，他大开杀戒，却终究还是多废话了一句：“是入人道轮回，还是形神俱灭，你们决定。”
他从不认为兽性与人性冲突。觅食、求生、繁衍、护卫领地……兽性如此，人性底层亦然。但妖与人的矛盾，根植于此界法则，无解。
既然“形态”这最表象的东西成了阻碍，那就把形换掉。
把妖变成人。
“休想！”一头虎妖怒吼，声震四野，“我乃山君之后，誓不为人！”它周身妖力鼓荡，竟是要自爆妖丹，连带神魂一同燃尽。
傅云抬了抬手，虎妖倒地，依旧宣扬兽性的不屈、为妖的尊严。
“你说你誓不为人，但自杀，这就是你口中‘软弱人性’的一部分。”傅云说，“兽性是什么？活下去，不惜一切。做人比做妖更可能活，所以你应该做人，就这么简单。”
虎妖：“你是强盗！疯子！你不是救世主！你就是魔鬼！”
傅云：“弱肉强食，也是你所说‘高贵兽性’的一部分。”
妖臣被自己的逻辑堵死两头，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傅云不再看这小妖。
他转向兽群，魔军散发的魔气自他身后弥漫开来，从傅云的影子中渗出，从他脚下的裂隙中涌出，盘旋，升腾，交织……
如同深海苏醒，夜幕展开，遮蔽了他身后的天空，并不断向四周蔓延。
兽潮也同时间酝酿、躁动、爆发。
“自毁是软弱，但杀敌是英勇。”傅云直立脊背，摊开手掌，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瘦削的手指，朝向万千妖兽。
那意思是——请诸君杀我。

第75章 销魂
招魂幡立在魔渊边上，没有风也在动。
因为幡里全是东西——兽的魂。有的还剩半个身子，有的只剩一双眼睛，有的什么都不剩，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还在往深处钻，好像底下有什么能接住它们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送他们？”魔主正盘腿坐在幡边，嘴里哼着难听的曲儿。
傅云慢慢捂住了耳朵。
但幡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魔主玩弄人心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给死鬼们唱安魂曲，不大熟练，见傅云坐如磐石、眼瞎耳聋一般，忿忿问：“什么时候送它们轮回？等会再醒了你来哄。”
傅云：“等轮回开。”
魔主却忽然笑了。那种笑，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看戏，而他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好戏怎么收场。
傅云冷不防问：“轮回不存在，所以你笑？”
他杀了这么多人和妖，普通亡魂都是直接消散，只有修为强、执念深的，还能滞留一阵。按理说，这批亡魂不进魔渊，就该由地府处理，总不能任由它们随处飘荡、乱传怨气？
可傅云在妖界杀了将近半月，莫说鬼差，连鬼影都没瞧见。
“……”魔主默了默，好像是被不存在的瓜子噎到了。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笑眯眯看傅云：“和我神交，就什么都知道了。”
傅云没回，低头看魔主身上——准确讲，看魔主幻化出来的小腿。
魔主往下一探。
一条小黑蛇，正咬在他魂体的小腿上。
咬得很紧。蛇身绷成一条直线，头死死扎进去，尾巴还在甩。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也没有伤，但它就是咬住了不松口。
这是被剥离了血脉的一诛青。
傅云：“你没感觉到？”
魔主：“它太小，身上又没有灵气……”
傅云：“鬼对痛觉不敏感？”
魔主噎了一下。
“魂体都这样，五感寄托于肉身，肉身没了，魂也就钝了。”
傅云点点头，若有所思。魔主想趁机把话题拐回去：“所以说神交——”
黑蛇咬得更紧。
魔主把它打了个结，正准备丢开，就听傅云问：“我问你鬼，你答我魂，所以说，魂体不算是鬼？”
魔主给蛇打结的手慢慢停下来了。
“魂当然不是鬼。”他干脆地认下来。“‘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归土——就是下地府。魂只是死人的一部分，但鬼是已死将生之人。”
“就是说魂没法轮回，但鬼可以。”
“对。”
“如今世上没有轮回，所以只有魂体、没有鬼了。”
魔主默了一会儿，道：“也还有一条真鬼。”
傅云神色柔和：“再卖关子，我就把你埋进土里，做一做真鬼。”
魔主：“……我本来就算是真鬼。诞生于木灵，因而得了一线生机，若非我不是生灵，现在也能做一做鬼。”
傅云无言。一条魔对做一只鬼如此期待，实在很难评价……撇开对此魔的剖析，傅云再问，图穷匕见：“你算是鬼，那苍梧生呢？”
传言说苍梧生杀三万妖，开酆都门，因此成圣。
但世上既没有轮回，青圣又用什么渡魂？
魔主缓缓笑起来。意思不言而喻：不好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傅云扯过来这团魔气：“来神交。”
……
神交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的时候，魔主还很抗拒——谁愿意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何况他这副模样，说好听点是魔魂，说难听点，是青圣割下来就不要的边角料。
那时候傅云哄他：“我会看见你的神魂，你的样子。”
魔魂一向漆黑，傅云神识撞进来的时候，魂里就被撕开一道光，也像一道疤。上一次傅云撕的裂口还没长好，魔主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魂，示意傅云往旁边撞去。
傅云用魔主的视角，看苍梧生的记忆。
三万妖横陈于地，血流成河，再流成海，海水漫上来，淹过他膝盖，再淹过腰……一直到头被淹没，苍梧生也没有像传说里那样，开酆都门。
久到血海退去，尸骨风化成灰，新的魂涌来，苍梧生也没有渡这些魂去轮回。
傅云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晃荡，耳边魔主的解释飘来——“青圣在撕他自己的魂，喂给那些怨魂，用木灵生气消磨怨气。”
怨魂不停息地哭嚎，耳边，有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颇为浑厚沉重，足够把人的天灵盖都给掀翻了：不够。
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
听怨魂没日没夜地倾诉，也听天道反复地念“不够”——还有很多很多的怨魂，要你解决，只处置这些不够。
一个困扰傅云多时的问题突然能说清了——为什么当年覆云一个元婴修士，能试着夺舍青圣？
原来是青圣主动引了怨魂入识海。
记忆里魔主神魂震荡，日夜咒骂，记忆外魔主无动于衷，平淡解释：“死魂分成三种。一种是怨魂，镇于魔渊；另一种是全无怨恨的，引他们消散很简单。”
“但还有一种魂，不到魔的程度，但也被怨念纠缠，青圣要渡的就是这种魂。”
魔主说：“你和他做过类似的事，用你自己去磨亡魂的怨。不过，你是为了炼鬼军，他是要让怨魂自愿散于天地，返还灵力。”
傅云：“但怨魂难渡。”
那些想要富贵、美人、任何具体东西的怨魂，造一个幻梦给它就是，最怕一种情况——无可奈何。
傅云捡到过几条怨魂，它们的生前纠葛也简单，一块没有毒的糕点，害死了三家七口人。
过年，一个男人赶回家，却发现老娘死了——吃糕点死的。他先去闹卖糕点的货郎，要其杀人偿命，再闹到知府，仵作来断案，老娘没有中毒，是噎死的。
原来这年女人攒了点钱，实在想念糕点的甜味，买来几块先给孙辈分了，最后剩一块。糕点太干，她吃太急，彼时身边无水无人，就这样噎死了。
糕点干有原因，只有货郎知道——今年雨少，水少，做糕点时就少掺了些水，不想闹出命案。
知府判货郎赔钱消灾。
男人却还怨一人——那送他回乡的马夫。两人临行前为车费争执半天，男人觉得，如果马夫痛快些，自己早回来一点，就能救下老娘。
马夫贪财是为养家，良心却还有一点，听闻男人死了娘，年一过，主动载男人一起去外地，不收钱。途中二人起了口角，推搡间马夫的头砸到石头上，见马夫死，男人也自杀了。
货郎听闻二人的死，愧疚难安，收养了男人的一双儿女。不料有好事者斥责小孩“认贼作父”，小孩便往做糕点的面水里下了耗子药。
糕点药死了客人，货郎替两小孩顶罪，死前媳妇探望，哭声勾起了货郎的怨愤，他把小孩下药的事悄声说出，末了，嘱托媳妇不要声张，养大小孩，只当赎罪。
货郎媳妇回去后，做了一桌过年才有的好菜好肉，只是下了毒……
消人怨念，要找根源，可这桩祸事里根源在哪？傅云试过给几只鬼造个美梦，重来一次，它他们依旧做了类似的事。
没有办法。
魔主说：“怨魂难渡，青圣也这么觉得，但他也不能撂挑子不干嘛。就有天，他摆了三天三夜的‘圣宴’，割肉给修士，反反复复，终于肉身死了，只剩魂体。”
“魂体五感迟钝，他耳边清静了些，我也舒服了。”
傅云不言，似有所思。
魔主：“同情苍梧生了？”
傅云：“只说怨魂这件事，是。”
无可奈何的事，无可奈何的情绪，会让跟鬼魂相处的人发疯。难怪，青圣总让傅云不适，原来这条鬼早已经疯了。
“所以，”魔主语调里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你还想杀他吗？”
傅云问：“仙门大比之时，青圣用血喂人，他已经没了肉身，那血是什么？”
魔主：“草木毒汁，用化相术瞒过人眼。后来每一具化身，都是他用毒植编出来的。”
傅云想起来，他叛出太一的那年，青圣化身曾追过来，要傅云“吃下他”……魔主听罢，一副了然的神色，夹杂微妙的怜悯，那种巫道见人被脏东西缠上的怜悯。
神魂之外，傅云把这只魔踩进了土里。
魔主的识海还和傅云缠着，任其揉捏，反应迟缓，一时间真栽进地里。他吐出泥水，老实交代：“我可以还原下苍梧生的想法，仅供玩乐，切勿当真——”
傅云脚下用了点力。
魔主飞快：“他觉得你死了就能永远陪他了。”
妖界刚下过大雨，土很湿，地上出现一个被傅云踩出来的坑，坑里慢慢渗出来水，沾上傅云鞋边，魔主大半心神留在识海，小半心神分给外边。
他专心致志地趴在地上，用袖边去擦傅云鞋上泥印，越擦越脏，真是阴魂不散。
傅云：“怎么杀一条已经死了的鬼？”
魔主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陷进了土里，沾了一手泥。他没去管。
魔主：“不管是杀圣者还是造轮回，都必须到天道的层次。”
“——你得飞升。”
正事看完，无话可说。
傅云的神识开始往外抽离，魔主的神魂却忽地变浓稠了，一股阻力，拦住傅云。
魔主说：“第二次神交了，我的魂是什么样？”
像一团雾气，随时在变。
傅云说：“不为形役，你是自由的。”
“敷衍。”魔主戳穿急于抽离的傅云。
雾气一样的魂翻涌起来，就像有一阵风疯狂吹拂，把那些散着的、乱着的、聚不起来的，全都往一个方向吹——傅云的方向。
第一条魂贴过来，傅云觉得像被狗舔了一口。
那团雾气裹住他的分魂，贴，缠，挤，就像水钻进了耳鼻，不至于窒息，但无孔不入地彰显存在。
傅云当然可以还原出一个轮廓，然后仔细描述，亦或是继续敷衍……但他为什么要再费心安抚魔主。
傅云撕下来魔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宠。”
魔主的魂却忽然变浓了，黏稠地挂在傅云身上，缠住他分魂。“但上次你同意了。”魔主说：“还把我的脸坐湿了。”
“因为你想要。”
“我是一条很吵的狗，得用骨头塞住嘴——是这个意思？”
傅云彻底从魔主的神魂退出来，身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沾染。“心魔，好了。”他温声细语地警告。
哪怕神魂刚刚才贴紧过，魔主也没尝到傅云一点情感的滋味。
对魔而言，爱和喜是一场甜雨，甜很好，但淋雨不好；恨和悲是一把苦针，苦难吃，但针扎很新奇。悲喜爱恨，各有各的妙处。
但傅云留给他的只有空白。
“你不在乎我的样子。”魔主了然：“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了。”
傅云：“知己。”
分明把识海锁得严严实实，半点不给魔偷窥的机会，还要用“知己”“神交”这些话来撩拨魔。现下敷衍够了，就把魔抛到一边，只顾收敛妖界的灵气。
魔主听出来了，“知己”这两个字，在傅云心里和“狗”差不多。可以随便叫，叫完就忘，下次继续。
魔主绕到傅云面前。
傅云没看他。
绕到傅云背后。
傅云还是没看。
魔主绕到他侧面，绕到他耳边、脖颈、腰腹。魔气随处乱蹭，傅云无动于衷，无所谓露出要害。他清楚魔主是不敢杀他的。
*
妖魔开战的消息传回修界，正好赶上各宗议事。
暗探跪在殿中央，把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去：“半月前，傅云为妖皇所俘，魔主因此与妖界交恶，双方玉南界交战，死伤惨重。妖界灵兽……全灭，魔渊十二魔君折损过半。现魔渊退兵，休养生息。”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上首一人抬手压了压，“探魔渊的人回来了没有？”
暗探答：“回来了。魔渊果然荒凉，魔气大减，十二魔君只余四位，且都是重伤未愈。只是……”
“只是什么？”
“没能逮到魔主。”
殿上又是一静。
“魔主呢？”
暗探摇头：“不知所踪。”
有人皱眉：“想必又与那傅氏炉鼎搅在一起了。”
傅云这个名字，在修界已经很久没人敢明着提了。但没人敢提，不等于没人想。
“这一人一魔，都是祸端。”坐在上首的一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都安静下来。“妖魔虽败，魔主未死，傅云未现——此事就不能算完。”
“那依太一仙宗之见？”
太一长老捋了捋胡须：“办一场大宴。”
一来，妖魔相耗，我修界大胜，理应嘉奖功勋、论功行赏。各宗出力多少，战后排位如何，正好借这个机会定一定。
二来，魔主若还活着，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来，”长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场，傅云会不会跟随？”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请柬到天南海北，无论何等势力的仙门、名气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云也收到了一份。
当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绝杀令通缉令等等并排贴着，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门给傅云发了请柬，邀他赴宴。傅云要是不来，就是懦弱；要是来了……
“就叫他有来无回。”
兽宗主知晓傅云收到请柬后，反应最热烈。长老劝他小心赴会，他摆手：“怕什么？修界大宴，各宗齐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云还能翻了天去？”
傅云放话“不日屠尽兽宗主脉”，兽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据说兽宗宗主听完，当场摔了杯子。
这一次有和各宗联手、擒获傅云的机会，他焉能不去？
几日后，傅云同兽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称，庆典还在布置，兽宗主已经驾临大宴，并未有惴惴不安之态，从容大笑：“我就在此处，小子何在？”兽宗拥趸对傅云极尽贬低，而傅云并未现身，至此，“兽宗主笑镇傅邪魔”的故事广为流传。
傅云看完了新版故事，撇开玉简。
他问久阅话本的魔主：“让兽魂灭了兽宗，这故事如何？”
魔主：“血债血偿，俗套。”
傅云：“俗套的才是最受欢迎的嘛。”
魔主深以为然，继而问：“仙门给散修盟也发了请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师叔’碰个头？听说，剑圣三年不曾用剑，见到你，说不定——”
“楚无春已经出发了。”紧接着傅云却说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给我准备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云手里。幡面是暗红色的——来自魔主那具天灵藕的躯壳。
“新幡要开光。”魔主说：“我的血浇的幡，能温养神魂。”
风拂过魂幡，全是肃杀的气息。
*
散修盟在山谷里，阵眼之一是傅云的精血。他大多时候是书信传令，鲜少现身谷中，算起来，这是第三回。
傅云进了阵法，先听了一夜各种各样的声音。
刀剑、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骂小孩傻笑……除聆听外，傅云还做了一件事。
傅云靠在阵眼旁，闭着眼，听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经脉各处划开口子，吞吐谷中灵气。那些染了他精血的灵气从伤口涌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梦中的人吸纳，直至进入识海。
天亮了，傅云撤去藏身的术法。
劈柴的人先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着抬头，刀还在磨石上，发出嚯嚯声。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崽，笑卡住。
有人认出傅云，不敢置信，讷讷不言。有人不认识，但看见别人的反应，也跟着不敢开口。有人一手拿剑一手行礼，一脚扎实马步一脚快要软倒，看成是手忙脚乱……而在修士最多的广场处，立着一尊观音像。
青面遮脸，三头六臂，手执法器，脚踩祥云——鬼观音。
观音像脚边的地上堆满“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烂法器，每一件上都贴着字条，被踩进泥坑，脚印叠着脚印。傅云蹲下细看字条：“太一某仙尊”、“东华死老头”、“兽宗李真君”……
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装观音、打仙门、止人祸、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战利品堆在观音像脚下，让来往的人踩。
在傅云的身影和鬼观音的塑像重合时，有人叫喊出声：“云主！”
人声亮起来，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云主回来了——”
“云主！”
脸上的笑，眼睛里晃人的光，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把傅云围在中间。
谷中每一个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云亲手选定的。发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个人，在这三十七个人里，有人把散修盟当宗门，认为打仙门是为了扩张势力，救凡人是顺手而为；有人是长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对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门手段；是还有人，是单纯追随傅云和楚无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点。
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云用两句话回应了这些迎接的人——
我是来杀修士的。为证我的道。
“愿意自断修为、遁入凡界的人，这里是我与盟中所有积蓄，都已换成凡界金银、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无贫苦之忧。”
“不愿意的，轮回再见。”
风吹过，鸟乱叫，枝桠晃，阳光的光斑也跟着晃，照在三十七个人脸上，照出三十七种不同的神情。
太阳往上升。影子越缩越短。
在一个人动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太阳升到正顶。
谷里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们相顾对望，然后，朝傅云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礼——
杀招尽出。
太阳落山了。
有一个修士没有走，也没有选择攻向傅云，在傅云走近时，他也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傅云。
“您、您……”他听起来想哭，看起来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尔跟着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后面，喊得最大声。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边喘气，旁边老散修问他喊这么大声做甚，他吼着说我高兴！
鬼观音的塑像立在广场上，谁都从它身边过。那些贴着“太一仙尊”“东华走狗”字条的纸，被踩进泥里，被太阳晒得卷边。
修士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在太一外门，修为低，资质差，每次给掌事送灵石都轮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圣殿外站了一夜。
修为低到化雪都不会，却被半夜抽调去圣峰站岗，身上压满了雪。
那晚上有前辈来圣殿送丹药，被他拦在殿外，临走前，顺手帮他拂了雪。
——为他扫去雪的这个人，现在说要杀他。
修士提起剑，挡在自己面前。
他终于捋直了舌头：“我是鬼观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当一当“鬼观音”，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连吼了三声，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睁开眼，发现傅云坐在祭坛边，听他大放厥词，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
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
“常意出梦了，”魔主提醒傅云，“要不我给它唱个安眠曲？”
傅云这回有反应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开唱。傅云听过原曲，魔主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唱罢，魔主分享见闻：“常意在每个梦里都给你铸了神像。他是真爱你啊。”
“心魔看见的情绪是什么样？”
“修为越低，越像一本摊开的书，内容还做了批注，我能很快找出关键，但读不懂就是读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个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个关键——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关系。要是你始终高不可攀，他未必这么爱你，偏偏，你离他忽近、忽远……”
“傅云，你最好永远是圣人。”魔主低低笑说。
太阳落下去，山谷暗下来，魔气分散地穿过圣人的胸口又聚拢，魔主肆意地亲吻、噬咬、勒紧无所动容的傅云。
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下的字条哗啦轻响。有几张被吹到空中，又落下来……
*
一只手抓住了风中乱飞的一张请柬。

第76章 刻舟求剑
“好险，”抓住请柬的修士长吁出一口气，排这么久队，要是弄没了请柬，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风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记住了没……”
修界大宴，天还没亮，人已蜂拥而至。
各宗弟子与散修挤挤挨挨站了一地。仙门大开，两道白虹从门内伸出，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队伍最前面。
引导修士站在虹桥这头，一板一眼地给新人介绍。
“……此次大宴，除却论功行赏，还有神子比斗。届时擂台之上，各显神通——胜者，想来便是未来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问：“神子？”
引导修士耐着性子解释：“神者，得天地愿力加持，修为远超同侪。各宗倾全宗之力供养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么不同？”
引导修士也不多解释，换了个话题，指着仙门内远远能看见的一座高台：“瞧见那台子没有？那就是擂台。外面罩着的那层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御阵法，得益于东华宗存活的精锐设计，哪怕化神期降临，也无法攻破。”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后，就聊到了上回仙门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届的头名。
那年傅云声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缉令还在东西南北挂着，修为不详，有人猜测五年过去，傅云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纳八方灵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当心他把你的师尊师祖师祖祖一起笑纳了啊！”
“笑煞人也，还以为那位看的上尔等歪瓜裂枣？”另一修士讥诮。“如果你们见过他，就再说不出这样可笑的话。”
笑谈间，就走到了安顿不同修士的茶楼，引导修士赶着去接下一茬人，简单交代掌柜几句，把名单交出去，便走开了。
他与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过，听见“天下第一美人榜”，纵然脸上和气笑着，心中顿生不屑：修士只论修为，何谈皮相？大宴海纳百川，果然招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要他说，只让四大宗的核心赴会就是，至于小宗与散修，何必招揽！
然而不论他如何腹诽，心神还是被“美人”二字牵过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细听——
“那东西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就是图一乐。我听说前几届的魁首都是东华的女修，后来……了才退出名录。”
“那这次呢？榜首是谁？”“不知道，还没评呢。”
“要我说，西边蛊门有个男修还不错，可惜，听说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斗，想来那人也是香消玉殒喽……”
“其实太一有几个剑修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们说还有谁？”
周围静了一瞬。
引导修士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
他暗骂自己心浮气躁，不再听身后闲谈，御剑飞离了这处茶楼客栈。
连茶楼也有傅云的通缉画像。
这些年，数不清的人揭下通缉令，没有一个能真的杀了傅云。
有人说傅云叛出仙门，是魔，有人说他一人斩万魔，是仙，也有人说他只是个杀人成瘾的邪修。有人说他常年与师长苟合，痴恋某位却不得回应，叛逃是一时冲动，有人说剑圣叛宗后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结，叛逃是机关算尽。有人说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说那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的死。有人说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独尊，如何到炉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说他为宗门养育理应献身，如何我仙门人人都可牺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万般杂声入耳，茶楼中，一灰衣人抬了抬手指，灵力刺死了耳边嗡嗡的一只苍蝇。
这一边，底下的修士还在闲扯淡。
“我听一位大能说，剑圣叛宗，就是受了傅云蛊惑！”这是顺风耳派。
“放屁，我见过圣者，他们都修无情道的，为情所困怎能成圣。”这是千里眼派。
还有喇叭花派，唱得响亮：“道友此言谬矣，众所周知，无情道是飞升不能的，忘情最后都是忘了忘情，剑道说是专心，其实都是贱人在修——”
听这修士说得头头是道，有人把头凑近了些，玩笑地问：“那你说，什么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罢，都在天之下，畏惧天威天雷。
“怎么，还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风：“神道。”
“诸位可知，几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经成了。”这话引得人人侧面，只见这散修衣着简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
“阁下好见识，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贵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贵姓李，名参。”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顾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扬神道，是什么企图！”
李参长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问我企图，不如问上仙祈愿。”
茶楼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闻被人大庭广众下道出，连忙给自家宗门传信说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参说的是对的。
借助凡人愿力，神子确实已经成了。
这一次大宴，灭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图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设下防御法阵，这一次如果能挡住天罚，下一次就是天道颠覆时。
——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东西。
散修盟分成了两批人，一批修为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为高的前来赴宴。
傅云杀盟中人时放走了一个，传话“是傅云屠了散修盟”。算时间，后一批人也该知道了。
传话的人对傅云的信仰堪称疯狂，反而想协助傅云屠了剩下的人……傅云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
做人还是做仙，杀自己还是杀傅云，都没关系。
散修盟没有被消息冲垮，还有李参这种人坚持跟仙门对着干，傅云能推出他们的打算：戳破造神，闹大声浪，让天道提前跟仙门对上。
李参说得头头是道：“为何要造神子？——因为天要灭人！灭世的天劫快来了！仙魔大战，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势弱，天道还能按耐住吗？”
他话里话外不仅没有贬低仙门，反而对神极尽褒扬，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强压。
茶楼中，许多人是头一次听说“神道”、“强过天道”、“已经成了”，心不免飘飘然。
突然，哐当——
茶楼的门和窗齐开，一人飞扑进来，竟是刚才来过的引导修士。他手中有留影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速去仙台——”
“仙台上怎么了？”
修士上气不接下气，他旁边的人帮他补充：“有个大乘期魔修上去喊，要和兽宗的神子较量。他的脸……就在留影石里，你们自己看吧。”
留影石不要命似的四处泼洒。
茶楼难得这样安静。
他们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听到那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当真出现了，他们却说不出什么。
引导修士说：“魔修自称是——傅云。”
*
一大乘魔修自称傅云，上了仙台，要与兽宗神子较量！
傅云喝完了茶，咸得很，也跟着人潮，去看“傅云”了。
一路走来，傅云数了数，自己的通缉令有三十二张，画得一般，不算太像，顶上红批八个字：炉鼎之身，采补成魔。
演武台中央，一人玄袍墨发，周身威压翻涌，赫然是大乘期修为。
几位仙门长老骤然越过仙台，与人对峙。那人面对质问，却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笑，不答话。
台下哗然，他的脸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傅云见身边人震撼，好意地提示：“兴许这魔不是傅云呢？”
“杀神前不乱言。”旁边人也很善意地扯住傅云袖子。“道友，惜命。”
演武台上的傅云终于开口，声音略哑，刻意压低了：“五年不见，诸位别来无恙。”表情拿捏得很好，两分微笑，两分猖狂。傅云在心里给他打六分，系统附和一个“六”。
傅云挤在人堆里，低头，盯着脚边一只蚂蚁，看它费力地翻出一条石缝，正要成功时，又因为一阵灵力的余波，被从石缘边扫了下来。
台上，假傅云一掌拍碎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头。
人群尖叫后退。仙门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几道身影同时掠上演武台，将假傅云围住，其中不乏大乘修为者，但和假傅云打得有来有回。
“炉鼎体质，采补起来当然快喽。”有人阴阳怪气，“听说他专挑天赋高的下手，吸干一个顶别人修百年。”
为首的太上长老须发皆张，口称“妖孽，今日叫你插翅难飞”。傅云听身边有修士嘀咕：“人哪怕入魔，也没长翅膀啊……”
假傅云并没有做出如此犀利的驳斥，他仰天长笑，魔气暴涨，竟以一敌七，不落下风。七道身影在台上腾挪闪转，剑气、掌风、法器、符箓，全往他身上招呼。他左突右冲，居然全挡下来了。
台下，有年轻修士瑟瑟发抖，拉着师兄的袖子：“他、他怎么会这么强？”
师兄脸色发白，咬牙道：“炉鼎之身，本就容纳灵力远超常人……若真让他修到大乘，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只有圣尊或剑圣出手，才能镇压。”
便在这时，天际一道虹光斩来。
落地时，只见灰扑扑一身粗衫，只是剑意恢宏凌霄，杀入战圈，长老同时被震退数步。假傅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灰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灰衣人手中空无一物，却有一道剑意劈出。
魔气与剑意相撞，轰然炸开。烟尘散尽，假傅云半跪在地，玄袍碎裂，露出里面的脸。
底下修士还没辨认清楚，下一瞬，假傅云的脑袋直直飞起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台下，骨碌碌滚了几滚，停在一人脚边。这下修士们终于看清了——反正，不是傅云。
血喷了三尺高。
那具无头尸体还跪在台上，跪了一息，两息，然后往前栽倒，正巧，砸在蚂蚁正费力攀爬的那块石砖上。
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爆出震天的喧嚣——
“是剑圣！”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指着那具尸体哈哈大笑。还有几个修士当场掏出纸笔，开始写诗。
太上长老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长老替他开口：“去查魔修是谁指使、傅云何在、场下又是不是傅云！”
楚无春无视了长老们的寒暄客套，“不是他。”
“您如何能断定？”一长老的手抬到半空，尴尬按下，随即反问楚无春。剑圣既然杀魔修，那就和仙门暂且算一条心，不必太过畏惧，如今的剑圣已经不是太一尊者，也不必太过敬重。
楚无春漠然不耐：“那你就去证明那是傅云。”
言罢，他再现剑意，将魔修乱砍乱劈成烂泥，而要从烂泥里扒出傅云的样子……
长老背后的不知名修士呵道：“楚无春，你在太一时就目中无人，如今叛逃出宗，还这样霸道，是要塞天下人之口舌……”
剑意第三次闪过，修士舌头落在地上。
傅云瞥台上一眼，心下失笑，道楚无春好风采，比之天上艳阳还刺眼得多。傅云低了头，继续看他刚才盯着的那只蚁兄弟。
蚂蚁终于翻过了石缝，正在一片阴影中的落叶下乘凉。
“兄台好兴致。”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人人或看死魔、或观剑圣、或猜魔头和圣者来意，只你一人看蚂蚁，真是很有有隐世高人风范！”
傅云：“现在是两个人了。”
凑过来的是个年轻修士，面容清俊，腰间挂着散修盟的牌子。“这蚂蚁有什么特别的？”
傅云说：“它活下来了。”
年轻修士自称名叫“言多多”，散修，问傅云怎么称呼。傅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但也回了个名字：“尹三。”
言多多莫名其妙笑出声来，惹得身边修士侧目，示意他小声点——仙台上，剑圣被一位大乘散修挑战了，要与他切磋剑术。
言多多用气音问傅云：“您是想提点我，人死了，虫子却活下来，不要小觑弱小的存在吗？”
傅云也轻声道：“是说，我们都是虫子。”
“散修盟言多多，见过先生。”“无名无姓一散修，称不得先生，道友客气。”
闲聊到此断了断，因为剑术的切磋开始了，楚无春把灵力境界压到和挑战者相当，但始终没有提剑，对面询问时，他答：“我已三年不用剑。”
散修：“圣者是看不起我吗？”
楚无春：“战或不战？”
一场所有人意料外的切磋，开始了。
傅云还在揣测散修盟来做什么，他身边，言多多作为散修盟的弟子，还在闲聊，对自家圣者的剑毫不感兴趣。
“尹兄，台下那是假傅云，真的那位……您说，覆云真君现在在哪呢？”
言多多自说自话：“我猜，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这群人，刚才还吓得发抖，现在又开始高谈阔论，说什么‘傅云也不过如此’‘若我遇上必斩之’。”
他指了指人群，央着傅云看一看、听一听。
傅云顺着看过去，刚才还尖叫的几个年轻修士，此刻已经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地分析“若我方才离仙台再近些，定能识破那魔修破绽”……
正是刚才尖叫逃窜的人之一。
言多多朝那边高喊：“好仙人，跑得快，蹦哒得也高！”
台下暗流涌动，台上胜负已定。
至少在剑道上，楚无春确是算天下第一人。
“打这般久，看来剑圣是有意点拨那修士。”言多多这时才把眼睛搬到台上。“可惜我修的不是剑道，不然偷师这一句点拨，少修多少年呢。”
楚无春对普通修士倒不算倨傲，落下一句“不只剑修，只要和武器相关，都可以切磋。”
接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不出所料，仙门皆败，台上楚无春直言指点，懒得委婉，台下言多多详细解说，话真是多。
傅云问：“散修盟的人都像你这样话多？”
言多多摆手：“就我这样。盟里的姐妹兄弟说我‘天生一张嘴，能说会道，适合搞情报’。”他挤挤眼睛，“所以我来打探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真君。”
“遇上了呢？”
“那就问一句，你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后悔？”
“那你有没有问过剑圣，叛出太一后不后悔？”
言多多愣了愣。
而后笑着打哈哈：“私奔的事，哪怕后悔也不会跟人说嘛。”
傅云依旧没抬头，众人脚下，那只蚂蚁已经翻过数块石砖，到了被斩杀的魔修旁边，啃下一块带血的肉，前足拖着肉，返回来时的那块石砖——在石砖下，是一窝蚁巢。
“若水君，”傅云道出言多多真正的称号，“反正蚂蚁不会后悔，它拖着命，就得往前走。”
言多多、若水君、真正的尹三：“嘿嘿，你还是这么有意思。你叫人传话，说要杀仙，我算是其中之一么。”
傅云：“你是虫子。”
尹三、一名地仙：“……”
傅云传音问：“剑圣比武拖延时间，是要做什么？”
尹三传音回：“场上只是他分身，有两成灵力，负责引来各宗长老，真身去找神子们了——你杀仙，他杀神，天作之合哦。”
……
台上，最后一个挑战的修士也败了。楚无春却没有收手的意思，渐渐地有人回过味来——楚无春在等什么人？
直到各宗长老都按耐不住，太一的想拦下楚无春、算算叛宗的旧账，其余宗门则是想邀剑圣进自己宗门闲叙、充充脸面。
楚无春正要离开，听得一声：“留步。”
那声音沉稳，像剑入鞘那一刻的余响。
楚无春手中剑在发烫。
他竟取出了剑。
剑圣说“我已三年不用剑”的时候，台下无人敢嗤笑，只道剑圣是倨傲，他也有傲慢的资格。但缘何面对一个无名散修，竟拔出了剑？
楚无春的掌风先于剑意而至。
傅云侧身，树枝从袖中滑出——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路边折的，还带着两片叶子。他横枝格挡，灵力相撞的瞬间，楚无春的眉心动了一下。
第一式。
傅云和楚无春用了同样的起手。
第二，三，四……傅云的树枝越走越快，但每一招都比楚无春慢半拍——他是在等楚无春出招，等他用那些傅云闭眼听风声都能拆解的剑式，等楚无春露破绽。
台下剑修渐渐起了议论，无他，傅云用的都是楚无春的招啊！
说起来，傅云还真的没有跟楚无春正面切磋过。
他第一道心魔是楚无春。
那年拜师大典，剑尊高踞琼楼，傅云从此畏惧用剑。但三十年、有一万个晚上，他把能寻到的楚无春的留影都看一遍，牢记剑招，独自练习，他想赢楚无春。
练到铁剑卷边，手冒水泡，水成血，血成老茧，想赢的心成了心魔。
然后他和心魔对练。
其实傅云的心魔不是楚无春，是输。
后来记忆被青圣改动，误以为自己跟楚无春在傅家就有渊源。一切纠正后，傅云偶尔也会想：如果在他小时候，楚无春真的从傅家的墙边跳下来，如果跟楚无春做了师徒，会不一样吗？
不会。
傅云是一个剑修，所有挡在他身前的、踩在他身上的、压过他一头的——
唯有死战。
为何要避战？有何不敢战？他不需要楚无春让着他，他要对战的是剑圣，是执念、心魔、权威、天赋。
他手上流过的血水、结下的茧子、裂开过的经脉都在问一个答案、它们都在问傅云——我们是有价值的吗？
是无论输赢，都让你战而不悔的存在吗？
傅云站上仙台，跨过阶梯，跨过又一座山。
楚无春的目光落定在傅云脸上，但傅云只看楚无春的眼神和剑光，他看见那眼睛里起了波澜的自己的倒影。
第五十一式。
楚无春的剑意顿了一下。
傅云的树枝刺穿他的迟疑，点在楚无春眉心前三分。楚无春的掌风同时停在他颈侧。
堪堪平手。
但如果傅云动了杀心，更狠一点，就能搅碎楚无春的神魂。被人以剑指脸，是剑修莫大的耻辱。
傅云说：“你剑术有所跌落。”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撞在一起。
楚无春说：“是我困于俗务。”
剑对剑修来说是什么？杀人的利器，护道的信仰，将要和他过一生的存在。
但剑圣的剑最后成了一根簪子。
俗气的，镶满宝石的，只是用来为人术法的的簪子。
是他困于俗务。
在散修盟五年，和在太一时不同。
散修盟盘踞在山谷，到雨天，水都堆在一起。有天夜里下雨，楚无春被漏进来的雨水浇醒，坐起来，看着屋顶那个洞，看了很久。
以前在太一，这些事不需要他想，衣食住行自有杂役处理，他只需要练剑。
从早到晚，不分昼夜。
他并不如何爱剑，但他从生到死，就跟剑绑在了一起。
楚无春在散修盟住的那间屋子，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和好了就做别的。动静很大。
隔壁屋子在造人，有一天，楚无春发现了散修盟确实有很多人、很多事。
剑从放下一天，到三五天，偶尔给人示范，最后用是三年前，一次出谷救人。
妖兽叼着个小孩乱跑。剑光闪过，妖兽倒地，孩子摔在地上，满身是血，哭时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楚无春收剑，转身就走。
身后喊：“剑圣……多谢剑圣！”
往后再出剑，剑圣想的不是剑招，是眼睛——也许傅云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但楚无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傅云出过剑。
说到底，楚无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补偿一些遗憾，他刻舟求剑，而那条河叫岁月。
楚无春握不稳剑了。
傅云：“你既然握不稳剑，我替你来，可好？”
楚无春：“……”
楚无春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忽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是一根木簪，镶满玲珑的宝石，俗气得很。
化相术。这是楚无春专心练过的为数不多的术法。
这根簪子截断了傅云一束头发，与此同时，傅云的剑穿进了楚无春后背。
血被芸枝吸光，少许顺着剑身流到傅云手上，果然是温热的。
剑割断楚无春身上几处骨肉，用一个扭曲的、接近拥抱的姿势，傅云卸下来楚无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头炼剑。”傅云说：“我要劈开一些东西。”
楚无春说：“北疆、西境、东南的神子，我已经处置，只剩太一。”
傅云一直在有意避让散修盟，出走，远离，书信传令，很少过问内部运转，也巩固自己地位，哪怕楚无春再不熟悉经营宗门，也清楚这不是长久的态度。
散修盟盘踞的山谷染了血气，楚无春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他选，他一定选做凡人。
“连选都不让我选啊……”楚无春失笑。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他不愿自己的私情为人窥听，传音简短：“有下辈子，我来找你；没有，你拿紧我……剑骨。”
簪子握在楚无春手里，一直没放开，包括割断的傅云那束头发。它在楚无春手指上缠了几圈，慢慢泡红了。
弟子议论如海啸。
众人只见到几十招过后，比斗的两剑修突然凑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具体的事，只见到剑圣突然跪倒，他的对手没有表现出赢的喜悦，手上有血，手腕一翻，剑圣的躯壳就不见了。
尸身被傅云收进了阵法空间。
哪怕不飞升，圣者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只要你知道他的弱点。
傅云听见风又吹起来了，衣袍在响，有人喊“他是魔修”，有人在叫“抓住他”，还有人在大吼楚无春的名字。很多声音，很多脚步，很多灵力涌动的声音。还有喧闹之中，石砖被撑起的声音——也许是他看到过的那只蚂蚁又爬出来了。
这一日，仙台上的血还未干透，消息就已经经由各种法器，传得很远——
剑圣楚无春，死于仙门大宴。
凶手杀人用的，是剑圣自己的剑法。

第77章 合道情劫
傅云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命他交出剑圣的、问他身份的、请教他剑招的、甚至还有隐晦招揽他的，众生百态，十分精彩。
百态在傅云撕了障眼法后，都成了杀态。
在场中但凡来自太一和东华的，见到傅云撕脸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后撤数步。
……好熟悉的一幕。
有胆小的人恍恍惚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看见傅云那张容色潋滟的脸，无法欣赏，反倒面露痛苦，不由得弯腰鼠行，以龟速后退避让。
却在某一时刻退无可退——后头有什么东西把他拦住了！
回头，挺胸抬头，正要怒斥，又在见到屏障时默默吞回去骂声。
原来挡住他的不是人，是一道深黑色的屏障，满溢魔气。境界比他高，很多。想起传闻中傅云和魔主的姘头关系，他喃喃：“魔主还真敢来啊？”
他这边猜想时，另一边，红云自天际突现。
红云更近，一层一层叠着，像凝固的血痂。初看时只觉得猖狂肆意，可越看越不对劲，云沉得往下坠，像下一秒就要从天上砸下来，把所有人都淹没进去。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下为什么会有红云……总不能是要下雨了吧……是不是魔主啊……”
“别乱猜了，”和他一起跑路的修士堪称绝望，“看你面前！”
好消息，不是魔主。
坏消息，是魔圣。
谢灵均来了。
……那魔主还会远吗？
*
傅云这邪魔外道在仙门宴会中大开杀戒时，魔渊也有了仙君潜入。
——昨日探子传来消息，魔主的气息出现在魔渊某处，
或许不该叫“潜入”，已经在化神境界磨砺五年的谢昀越发张狂，魔挡杀魔，仙挡杀仙，五行灵力把黑天炸成了白昼，魔土烧成了焦土，魔植异变成盆栽，深渊淹成了大海。
让跟随他来的人以为不是来除魔卫道，而是作为皇帝巡游领地。
作为一宗之主，谢昀丝毫不摆架子，只兴致盎然地摆弄骨架子——魔修的，半路反水的仙修的，心魔寄宿的躯壳的……
但他心心念念想杀的那人没有出现。
谢昀这次来是有意再杀傅云——傅云是个狡猾的对手，迎战强敌，无所不用，能避则避，想用请柬激将傅云单刀赴宴？笑话。
不想是谢昀自己成了笑话。
魔渊深处有魔宫，魔宫里坐着魔主，魔主正在吃魔气化成的葡萄，朝太一宗主吐出一串皮。
“我模模糊糊感觉，”魔主打量谢昀，生出兴致，“跟你应该有一段故事，还是十分跌宕起伏、感天动地那种……”
谢昀感慨：“你差点、可能、不幸成我道侣。”
魔主不怒不惊：“那不巧，我刚找到一个新主人。”
谢昀笑了。虽然早知道傅云的魔渊生活很精彩，但乍一听见，还是不免惊叹。
草。
傅云。
我草你。
你玩的人/妖/魔都挺多啊。
魔主更加兴味地瞧谢昀，看他衣冠楚楚、衣冠禽兽……“阁下也是其中之一？”
谢昀问：“傅云真君什么时候出的魔渊？”
魔主：“反正，你跟他是错开了，不像我和他，怨偶天成、有缘有份——”
谢昀：“说人话，好吗？”
“真酸。”魔主吐出来最后一片葡萄皮。“我得去仙门大会看热闹，还打不打？不打走了。”
*
谢灵均身后，是鲜艳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的火烧云。
穿过那些惊恐的目光，穿过下意识往后退的脚步，脚步也许称得上轻快，腰间火红的剑穗荡着，到了傅云面前。
以剑行礼。
再抬头时的这一眼很长，足够把五年的日夜都装进去。
他道：“云主。”
四大宗嫡系的长老站在比仙台更高的云中，俯视一切——仙门已经造出了“神”，谢灵均来了又如何？不是和傅云一同被碾死，就是认清魔道衰颓、改投仙门。
是的，他们通缉傅云这些年，目的从不是杀了傅云。
而是想逼出傅云。
因为眼下最大的对手是天道。
修士需要战力，无论仙魔。傅云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若能收为己用，对抗天道的胜算能多三成。
至于他屠了万兽门？一个兽宗的旁支而已，早就调查过了，那是因为兽宗一个姓苗的长老跟傅云有过龃龉，案发当日，苗长老恰好出现在万兽门，想来傅云是为了报仇泄愤。
再说谢灵均，东华与谢家有血海深仇，他虽然屠了东华嫡系，但放走了老弱妇孺、外门旁支，说明还没有完全魔性缠心。
高处飘下来长老的招揽。
温和，慈祥，像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结为同盟，既往不咎”的意思传达到位，因为有意招揽，还放松了对傅云的包围。
“天道在上，是它生你为炉鼎，是它不让你成神，是它降下这雷劫——你可知道这次的雷劫会有多少道？”
傅云没有说话。
长老从云中施施然地现身，朝傅云又踏一步：“你我纵有恩怨，也只在人与人之间！可天道——”
是人之天敌！
这一句宣告没能出口，傅云扬手，魂幡落在掌心，抖开幡面时，天似乎都暗下去。
千万兽魂，一个接一个醒来。
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再无转圜。厮杀，灵力爆开，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些仙门修士——刚才还在议论谢灵均、还在盘算怎么招揽傅云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仙台周遭再没有站着的仙。
谢灵均还站着，但他是魔，兽魂的怨气非但伤不了他，反而能让他用来修行。谢灵均本来想问的许多事就这样和天光一起，被傅云压下去了。
长老修为高深，幸免于难。
长老问：“你的道，难道真是杀戮——？”
杀戮证道，杀人飞升，如果傅云果真走了这一条路，那就和仙门彻底地冲突。
傅云没音回答，长老就当他是默许。旋即，训练有素的仙修们围拢过来，把傅云围在正中。四面八方，里三层外三层，剑气、法器、符箓，全对准了他。
紧张。死寂。
然后——天边一道雷光劈开云层，直直落下来。
透出不详的黑紫，把谢灵均现身时造出的红光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望去。
是劫雷。
修士大喜：“定是傅云行事天怒人怨，触怒天道！”长老抬头看天，推算了一息，两息，然后笑出声来：“傅云杀圣，惹了天罚！”
自取灭亡！
长老忽然皱眉：“不对。”
“怎么？”
“傅贼周身气息弱下去了，他在自散灵力，为什么……？”
雷光正中，傅云不动，散尽灵力，但古怪的是四面八方的灵力正朝他涌来。
在傅云的境界一层层往上时，天雷的声势愈大、道数越多。
杀圣的天罚与突破的雷劫混在一起，自九天斩下。
没有人知道傅云想做什么。
众目睽睽下，傅云取出两物——楚无春的脊骨，尚还温热，还有傅云自己的芸枝。
脊骨在雷光中一点一点融化，融进芸枝，融进那根树枝、作为它的骨、成为它纹理的一部分。
天雷正中，傅云在炼他的剑。
炉鼎之身，淬炼灵力本就比同阶修士快上数倍——此刻在天雷下，这速度又快了数倍。
一阵阵灵力狂涌、一道道天雷直直落下、一段段芸枝融合剑骨。傅云本该避让雷云，逃出仙台，但选了激怒天道，引来更多天雷。
傅云要炼他的剑，要用天雷杀仙门，还要重纳灵力、突破化神。
练气圆满。筑基。金丹。金丹圆满。炉鼎吞吐灵力极为自由，瓶颈已经在第一轮修行中破过，金丹到元婴，曾困傅云十年。
而今一笑过之。
元婴。
大乘。
大乘圆满。
天劫百道，一步化神。
在无人得见的阵法空间中，灵力疯了一般涌流，震醒了被锁在其中的陈瑞。他呛咳出血，怔怔然，心中空空，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
而此时在外界，仙台方圆百里，都成了天所迁怒。
纵然，仙门设下的防御法阵消弭了部分天威，但余力依旧骇人。震荡中，有人抬头，惊觉上方的防御网破了——可是不应该的！天道不该这样厉害啊！
这些年仙道昌盛，占尽灵力，天道如果有这般威势，为什么不早些降罚？
已经成圣的傅云却一清二楚——因为天道也受天地法则限制。
祂没有办法无缘由地劈人，修士犯下多大错、身上有多少因果，天才能降下多大的惩罚。傅云杀的仙魔妖加起来，以万数记，也难怪天雷不止百道了。
*
百道天雷下，仙君无不哀嚎，只除了——
天殿之中，静得能听见雷声。
这座新建的天殿位于仙门最高处，殿门紧闭，阵法全开，把天雷的余威隔绝在外。但雷声还是能透进来。
在座无不是各宗宗主、化神大能。
无人开口，他们看着殿中央那面水镜。镜中，傅云立于天雷正中，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境界正一层一层往上攀升。
……可炉鼎本是不可能突破化神的。
鼎，是国之重器，祭祀之礼，上通天神。
炉鼎一族，容纳无穷灵力，生来就是天道之敌。经脉堵塞的原因已不可考，但炉鼎为奴为仆，一族生机几斤断绝。
直至今日。
炉鼎怎可成道途？这是万年来的共识。经脉堵塞，无法修炼；容纳灵力，却无法炼化——这是天道的诅咒，是写在骨血里的宿命。
可那个人站在天雷下，正在突破化神。
——究竟是谁人纵容？
有人抬起头，看向上首。
青衣身影坐在那里，好似一尊塑像，百年、千年，他也是以这样沉默的姿态示人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水镜里看一眼。
青圣。
满头的青丝在傅云成化神时，成了白发。
满室静寂。
木灵是生机之源，青圣作为木灵至圣，竟然白了发，等同于修为大损。
大能们震惊不过片刻。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震惊过后，很快捋出一条前因后果：青圣悖逆天意，放纵傅云成圣、化神，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
青圣和天道，难道竟不是一条心？
满座心中各有忖度，有人垂下眼，端起茶盏，有人往水镜里又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目光偶尔掠过青圣时，都会顿一顿。
有人问圣尊伤势如何。
“不妨事。”青圣就在这静寂中出了声，下一刻，雷声又落下一道，盖住他极轻的一句：“无情道啊……就是用来破的。”
这一次的雷声比先前更响。天殿的外围阵法都在震颤，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又是一圈。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天威更厚了。
水镜中，傅云的境界还在攀升。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再到几近圆满，他分明是要……
某宗宗主断定：“傅云要飞升。”
各宗大能无不是和青圣几百年结交，少见他色变。那张脸从来都是淡的，淡的慈悲，淡的疏离，淡得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层寡淡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真正的宴会——神子相融、震慑天道的宴会——还没开始，被视作天道走狗的青圣提前离席了。
在那道气息远去后，四下这时才议论纷纷。
“那位分明是袒护弟子，竟叫叛贼成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人附和，继而道，“从前圣者是天道奴仆，奉天道旨意桎梏你我百年有余。如今又与傅云师徒勾结，动摇仙门根基。天道与圣者，都是大敌。”
“想来，我们也只有一条道可走。”
“何道？”
“神道。”
殿门开，一人迈入，无声无息，脚边跟着一老龟。此人身形高大，峨冠博带，不只他的气息深不可测，连老龟也是。
方才说出“神道”的乃是太一长老，他是在座中公认修为最高的，却对着来人恭敬备至，口称“玉京子”。
玉京子环顾四周。这时太一其余长老也认出他是谁。
——当年的内务司玉京，宣称闭了死关的叩玉京。
“东西南三宗，以兽血和人愿造神，敢来赴会，想必是自认成功了。”
叩玉京话语落下，各宗化神虽然都是老神在在、稳坐如山，但细看，或是眉梢一挑，或是嘴角扯动，杀心浮动。
玉京子仿若不觉，继续说：“西龙、东虎、南雀，兽神魂消魄散、兽血已经失落，所成不过伪神。”
“那么，阁下又是哪方神灵？”
太一那长老站起身来，一捋长髯，旋即，长笑出声。在这莫名的笑中，其余几宗的人渐渐意识到什么。
——来人称号是玉京子。
昔年，神仙安期生骑蛇而朝玉京，从此之后，玉京子就是蛇的别称。
玉京身边有龟。
龟蛇又名玄武，太一建宗时崇敬的古兽神，正是玄武。
有人笑出声，但那笑不太对劲：“玄武就玄武罢，凭什么压其余三兽神一头？各居一方，各安其位——纵然是伪神，也算得上半个神灵。三神齐聚仙台，再加您和我等化神，还压不得一个青圣？”
玉京子再度平静道：“三伪神已被剑圣斩杀。”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我手中魂简尚还完整，请阁下勿要胡言——”
玉京子抬袖，三颗头颅滚落。面上有羽毛或鳞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总之，伪神是死了。你们认定不是剑圣杀的，也可以认为是我杀的，无妨。”
“……可楚无春已经成圣，兽神对他有什么妨碍？他和我们作对，图什么？当年，若是不建那散修盟，与我们联手，也不至于被一晚辈斩于仙台！”
“楚无春一直是傅云的棋。”
“……”
“那青圣呢？”
玉京子：“傅云曾是青圣的棋子。”
……这让傅云和青圣显得更恐怖了。原本，在座仙门只想解决青圣、抗衡天道，而对傅云抱有招揽的期许，现在看，傅云是不得不除了。
交换眼神。下定决心。
兽宗宗主说：“其实，我宗还用朱雀血炼成了一个神子。可以出战。”
某宗主说：“修界中凡人已被我宗纳入须弥戒，共三千二百余人，可做前锋。”
“诸位，静待。”
*
仙台上空，雷还在落，但纵使再凶猛，也不过成了傅云淬炼己与剑的一步。
傅云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仙台，上方突然出现许多人。
密密麻麻，挤满仙台。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麻木，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仙门教他们的经文，念的是对仙神的敬畏。
都是凡人。
笑声从高处传下来，雄浑无比：“傅云！你砸了凡界神庙，断了凡人愿力——可还有这些愚蠢的人，自己挤进仙门，哀求成仙！”
“为了杀我一人，你要杀这万人吗？你敢吗？自诩正义，护佑苍生……”
他拖长了尾音：“不过都是——”
“不过为万万人杀万人，”傅云说，“有何不敢。”
他的剑不曾转向，眼神不曾闪烁，话语不曾有愤怒或哀怜，一切的一切都让和他对峙的上仙相信，傅云是真的能动手。
这些凡人对他来说，似乎只是疯狂朝前行驶的马车下，不起眼的杂草。
“真君敢杀万人万仙。”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很年轻的音色，但语调有种不合年纪的沉闷。“那——杀天道呢？”
她的相貌跟声音同样，很年轻，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周身灵力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她每走一步，脚下石砖就裂一道细纹，天地承受不住她的温度。
苗小蛮。
神血的气息从她身上漫开。
朱雀血脉现世，傅云炼化的兽魂即刻遭到压制，恐惧避让。
“你还没回答我。”她的目光直直的，不像人那样委婉或避让。“敢不敢杀天道？”
傅云问：“杀天道，然后呢？”
苗小蛮愣了一下。傅云替她说：“献祭凡人，造出上神，对抗天道免去天劫。”
苗小蛮的眉头皱起来。
傅云说：“这是你们神道的路。”
苗小蛮说：“天道不仁，人于是献祭愿力于神，神将逆天。”
看起来，小蛮和兽血融合得不好，因为在这句老腔老调的陈说后，紧接着是激动的一句：“因为天压在我顶上，所以我要逆天……我也想爬上去，看一看天下的风景。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后、立刻便死。”
她看向傅云，眼睛眨了眨，这一刻苍老和年少、颓败和冒进并存，神和人的欲望重合，看向傅云的目光里不是敌意，是打量。
“你曾杀人皇，美名盛传，鬼观音遍布凡界，凡人为你立观音像、造神佛庙，青面獠牙，正是你杀入皇宫时的装扮。”
兽神问傅云：“你和神有什么分别？”
“人是离不开神的。你要如何杀了人心中的神？又如何能不许他们在失望之中，借你获取一点希望？”
“我是人造的神，你是‘人们’造出的神，救凡人就要杀仙人，杀来杀去无穷尽……”
“为什么不敢杀一杀天道呢？”
傅云道：“因为我要飞升。”
朱雀不信：“天道生炉鼎为奴，你不恨？”
“天不曾辱我，是仙用我修行，我救人杀仙，同样是为修行。又有什么恨？”傅云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救人而救人？”
朱雀的困惑越来越浓：“你明明是憎恶天道的，应该先和我联手，解决大敌天道，然后再翻脸来杀我……为什么？”
“我不恨天道，只有天道能让我飞升。”傅云重申，魂幡再次张开。
这一次，从幡里涌出来的不是兽魂——是鬼。
苗小蛮融合朱雀血脉并不好，记忆断断续续，神魂昏昏沉沉，实力也与祂当年大相径庭。最重要的，祂虽然记得炼神者命令“杀傅云”，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杀。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怎能随意杀生呢？
在这个想法升腾起的瞬间，她的神魂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而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傅云”。
朱雀瞳光一闪：“你与苗小蛮有契约在身，是她爷爷和你立下的吧？杀苗小蛮，你违背天地誓——你不救人，难道能不救自己吗？”
傅云回答朱雀：“契约的内容不是救下苗小蛮，是让她作为人活。”
朱雀：“……作为人？”
傅云：“下辈子。”
傅云不再多言。
兽魂退却无妨，傅云还有上万炼成的鬼军，吞没拦路的所有，它们生前多是凡人，疯狂、不怕死、不认识兽神，无所畏惧。
鬼军浩浩荡荡，横冲直撞。
朱雀：“……你违背了契约，你明明在杀苗小蛮，没有救她！”
傅云：“你也在杀她。朱雀，你代表生命和繁茂，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复生的吗？”
朱雀：“自然是生灵信我，我受其愿力——”
鬼军冲出之后，被兽神震慑的兽魂蠢蠢欲动，飞速地掠过朱雀面前。终于，祂神魂中的禁咒松动了，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复生的真相。
几千人跪在祭坛前，念着一样的诵文：“献身于神者，得神庇佑，死后入神国，永享安乐……”他们的血渗进祭坛，流入朱雀神像。
朱雀想要救下他们，可是……祂的愿力，神力，所有让她成为复生为“神”的东西，就是从这些人身上来的。
从他们的血里、死里、魂灵中磨出的灵气里。
朱雀发出震天的尖啸。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当护佑生灵。
祂想起上一次的天劫，一万年前，一个个人、一只只兽冲走，天地泥石茫茫，溺死大片。四方神兽享尽供奉，向来高傲，那一日水漫身，山倾颓，才知道天有多重；见到人造出木筏求生、兽摊开四肢凫水，才知道自己又算什么神呢。
从来就不需要神来救人。
已经不是神灵的时代了。
鬼军还在向前推进，凡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倒成一条路。路的那头是那些藏身凡人后面的仙门大能。
朱雀不是倒在鬼军中，而是倒在自己看见的过去里。祂的眼中、喉咙和身上都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别杀这些人！我帮你杀你的仇人，用我的命换人的命！”天殿中的水镜飘出朱雀的哀求，原本好整以暇的大能们差点踩碎了玉砖。
“废物，伪神和凡人一样，都是废物……”
“驱动禁咒，杀了朱雀。”
“长老，凡人是挡不住傅云的，我们要不要出……”
“天雷还没有结束，现在出去，也只是被天道迁怒。”
“静待。我们不会输。”
*
傅云听见凡人残念，有人咒骂，亦有人重复地念“多谢”，无论如何，血雨都浇灌傅云手中木枝生长。
仙台周遭已成尸山血海。
趁着傅云应对朱雀的工夫，有修士一个接一个遁走——往南，往北，任何一个能逃的方向。他们要去往凡界。
——傅云不是要杀仙人、保凡人？那凡界这千万人他也能杀光吗！
在仙凡边界，有人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弹回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再冲，又被弹回来。
是被加固过的结界。
这几年傅云和散修盟的人四处查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反复在结界穿行，不只是在查案，也是在加固结界。
灵力不断散去，傅云和鬼军一同朝前，新炼的剑越杀越利，境界越杀越高，终于，仙台十里再无可杀之仙，终于到了飞升前最后一步——
合道。
*
最后一道百道天雷正在凝聚。
谢灵均听这天威阵阵。
耳边传来懒洋洋的笑调子：“你师尊以情证圣，为情而死，也算因果了结了。”
不论谢灵均见到魔主多少次，听魔主貌似有多敬重，都不妨碍他厌恶魔主。
但心魔知道的比常人多，这是实情。谢灵均想不明白，傅云和楚无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恨、是报仇，可两人都那样平静。
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因果牵扯。
当下，谢灵均不留手，将那魔气掐死在掌中：“‘以情证圣’，何意？”
“字面意思。”魔主说：“谢小家主还不知道？——你师尊是剑灵，在法则中地位低于生灵，想成圣必先成人，懂情和欲。”
谢灵均：“……从前他一心只有剑，怎不算欲望？”
“他是剑灵，没有剑就活不成了，活命是本能，怎么算欲望？”
谢灵均不是没有过疑虑。
人人说楚无春是剑圣，可剑圣三年不握剑，道心怎能稳固？但楚无春修为并没有折损。
“大情圣已经死了。”魔主笑眯眯的：“你成圣时欠我主人的因果，也该还了吧？”
“何时去死呢，魔圣？”
谢灵均极为冷静。
直到听见魔主说：“傅云是楚无春的情劫，而你是傅云的情劫。”
自古想要成真仙，先断因果，而断的方法很多，最简单也最难的一种是……
谢灵均看见了傅云袖口的血。已经干了，颜色暗沉——那是楚无春的，有着楚无春的剑意。
谢灵均的师尊刚刚才死在傅云手里。
他应该愤怒，质问，拔剑？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尽管那是他的师尊。
谢灵均只是站着，因为傅云在看着他，是在等什么。等他的反应？等他的选择？还是等他……谢灵均明白了。
傅云在等他拔剑。
然后就可以一起杀了。
斩断因果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人啊。
傅云说：“道则给我启示，想要合道，就要了断身上因果。你是我的情劫。”
谢灵均看着傅云，和楚无春全然不同的相貌，但都是相似的神色——牺牲的决绝，释然，和难言说的情愫。
但谢灵均比楚无春多了一点期待：“你对我是真的……”有过情意？
傅云朝谢灵均笑了笑，眼中有水色，渐渐地，落成了一行眼泪。
那张脸因为悲切，变得清，冷，远。而悲伤浮在泪水之上，浓密，好似凝成了雾，遮住了真实的傅云——
傅云在表演悲伤。
谢灵均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
表演给谁看？

第78章 杀夫合道
——谁要傅云渡情劫，谁就是他哄骗的对象。
天道。
谢灵均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一片虚无的深渊。就在触底的瞬间，他听见了“心声”——那不是他的，滑腻，冰冷，像一条蛇爬过腐烂的青苔，吐着信子，发出被挤压过的尖笑。
“没错，他是在利用你渡情劫。一点不错。”
谢灵均对魔主忍无可忍，指甲掐进掌心：“心魔，滚出来！”
回神的刹那，见傅云折了仙台边一枝桃花，影子已经到了谢灵均身前。
那花开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粉的，白的，红的，一朵一朵开在那根光秃秃的枝条上。
傅云走过来。天边的红云后退，脚下的血水分流，挣扎的魂魄、惨叫的生灵、甚至那滚滚天雷——全都为他让路。
谢灵均看得有些失神。
一直到桃枝捅入他魂体时。
泪悬在傅云眼眶边，被光一照，亮得刺眼，眉头蹙起难忍的悲哀的弧度，嘴唇抿着——是那种极力压抑却还是忍不住悲恸至极的弧度。
傅云的眼泪越多，谢灵均感到的异样感越重。
他本来想传音，后来改做口型，问：“你、在、演？”
傅云只是看着谢灵均，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回应，好像他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字也不能说出。
知道自己是傅云的情劫的喜悦和惆怅，瞬间荡然无存。
谢灵均落到另一个极端、或者该叫深渊——所有人，甚至天道，都信了傅云对谢灵均有情。
可他自己知道不对。
“不要……”谢灵均嘴唇张动。不要再演了！我要你的真心，哪怕是恨！
说你恨我啊……因为谢灵均激烈的反抗，傅云眼泪越流越多，但是谢灵均知道，傅云不可能在他面前真的流泪，他也一样。
谢灵均的心沉到不能再沉的时候，反而稳住了。
谢灵均问：“为什么……”
傅云可以杀谢灵均。没关系，没关系的。
可是傅云的眼泪，每一颗都该只为了谢灵均而流！
傅云到底在想什么？
回答的并不是傅云，而是越发猖獗的心声——潜伏在谢灵均心中的那该死的心魔。“你知道为什么的，只是想不起来，我帮你。”
“想一想你们的初见……错了，不是在灵舟上，往后一点。”
“对，是在古藤秘境里，你抽过他一鞭子，还记得吗？不记得了吧。”
“藤妖腥臭，你嫌恶心，不肯用剑，换成备用的长鞭。因为在你看来，要攻击的人配不上做你用剑。”
谢灵均想起来了。在那之后，傅云徒手握住长鞭，让他避开了妖兽突袭。从此谢灵均对傅云有了好奇，从此纠缠。
后来的甜和酸太多了，那一鞭子浸泡在里边，都成了一场命中注定的情缘的开端，不管是孽缘还是良缘，总之，他们真正在一起过。桃枝捅入魂体，疼了，谢灵均魔怔般地回想：当年那一鞭，抽的是这个位置吗？
不是。
他有意抽向傅云的脸。
那现在疼的是哪里？谢灵均低头看了一眼，桃枝正穿胸而过。
魂体散开，如雾如烟，如梦似幻，像那年古藤秘境、被傅云握住的鞭梢扬起的尘。谢灵均低头时，窥见傅云掌心一条很浅的疤。
傅云如今的境界，疤痕可以轻易除去，除非是他刻意。
谢灵均：“……”
魔主尝到谢灵均心中的情绪，是又苦又甜的雨，下成了密密的针，很俗气。
魔主转而去缠傅云。
谢灵均看着一团魔气缠住傅云胸口不放，魔主在找什么？
找傅云的情绪。
谢灵均也想找。
他见过傅云笑、怒、恨、杀人，但他从来没见过傅云哭——除了现在。
现在这哭是假的，那真的呢？
真的在哪里？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魔主绕着傅云转了很久，遗憾作罢。“来晚了。”他笑了一声：“蝎子藏进林子了，就剩个毒尾巴勾我一下。圣人，我替谢小家主问你一声，你对他是——”
魔主没说谎，他情绪中毒了，第一次感到通体发麻。
他用谢灵均刺激过傅云很多遍，也没读到傅云确切的感情。
不像爱，不到恨。
“我爱你。”傅云噙着泪眼。“对不起。”
魔主：假的。
谢灵均：“……”
“三年前，我们去了凡界青溪，碰到一只魇兽，它有谢识君的脸，和谢识君一样的疤。”谢灵均突然提到过去。“谢识君的每一道伤，她都给我讲过来由。这些故事，我只告诉过你。”
谢灵均等了一息。两息。
傅云说：“但你还是让我抱住了你，不是吗。”
谢灵均到这时终于才确信了，为什么魇兽会有谢识君的脸？
傅云做的。
傅云的幻雾让谢灵均看见最恐惧的。而傅云也知道，谢灵均修魔之后，最恐惧见到的会是哪张脸……
母亲。
魇兽用谢识君的脸欺世盗名、欺辱凡人，这也许会加快谢灵均入魔，也许不会。但谢灵均一定会更依恋傅云。
傅云早就知道，修士飞升必斩因果、渡情劫。
从什么时候开始布情劫这一局？——五年前，仙门大比，傅云再见谢灵均。谢灵均依旧没有选择和傅云站在一起，所以情爱结束，情劫开始了。
骗过了系统、楚无春、谢灵均甚至自己，让人以为他对谢灵均多么心软、不舍、怜惜——他放过采补谢灵均、折回谢家去救灵均、教他修魔助他成了魔圣……
可是谢家灭的那天，傅云当真不能更快赶过去，当真拦不住吗？
未必。
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赶路。
谢灵均有许多可爱之处，但谢灵均是可恨的。
谢灵均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爱，都在引诱傅云停下——只要停下来，和谢灵均一起，他不仅能活，还能有一个情人相守。在进魔渊前，傅云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幻想。
然而谢灵均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爱，同时又叫傅云嫉妒。
初见那时的傅云对谢灵均而言，就是脚边的一颗沙尘。后来谢灵均的喜爱对傅云来说，也就像鞋子里硌脚的一颗珠子，再贵重，也叫他不能不躲闪。
后来他不再躲闪，他设计情劫，他算计谢灵均。
引导、教导、训导，终于谢灵均一无所有地、被缱绻的情爱勒住。
至于傅云是怎么骗过自己的？把嫉妒想成喜爱就好了。
傅云说：“我爱你的真心，灵均。”
破情劫、断因果，傅云看见了将死的谢灵均，也看见更遥远的属于“人道”的未来。
他的悲伤不假，这条杀仙杀神的路上，他终于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谢灵均终于识得怨恨。不是对傅云，是对他自己。
傅云没有变过，变的是谢灵均。明明他与人结交的标准一向是真心与否，可对着傅云，就只剩一个标准。
是傅云、不是傅云。
谢灵均是清高的，他总是站在高处，看傅云挣扎，自傲地陪伴、跟随，自以为会永远站在正道上，作为傅云的锚点，等待傅云回归。
傅云在他眼中总是可怜、可爱，杀光拍卖场修士的傅云是可怜的，困在心魔的傅云是可怜的，傅云做一切都是可爱的……
直到在青溪，一无所有的谢灵均，面对魇兽扮成的假谢识君。
谢灵均入魔不是在谢家覆灭时，也不是在灭东华时，是在青溪，明知魇兽的脸是傅云所为，仍旧卑劣地投入那个怀抱。他因为傅云的残忍、卑劣和心计战栗。
那时候的谢灵均是一条鱼，案板上的，被剖光了。
魔圣从来都是傅云的。
傅云流下了泪，亲吻谢灵均的额头。
魔圣总是比凡人和仙君难杀一些的，过这么久，谢灵均还有神智。
谢灵均沙哑声近乎嘶吼：“看着我，看我的眼睛……让我看你的眼睛……”
傅云的眼中一片水汽朦胧。
很奇怪，到了这一刻，谢灵均脑子里翻涌的竟不是怒火，不是谢识君的脸，不是仙门也不是背叛与算计——而是些琐碎的的东西。
谢灵均第一次认真看这双眼睛，是在古藤秘境，昏迷醒来，发现自己竟与这人灵力双修了一场。
荒唐。
但他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无辜、干净、清澈，就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又想起来傅云的笑。傅云很少笑。或者说，很少真的笑。对宗门长辈，是温驯恭谨的笑；对同门弟子，是和煦谦和的笑；对他谢灵均，是——
纵容。
纵容他的靠近，试探，笨拙的关切，月夜仓促的告白，莽撞的亲吻，傅云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无奈又纵容。谢灵均喜欢极了。
但傅云对他真的笑过。仙魔边界，他们并肩历练，有一天黄昏，傅云折了根树枝随手练剑，只是最基础的劈、砍、刺，连灵力都没带，夕阳从后方照过来，树枝的影子很长、很尖利。
傅云练完，正对上谢灵均的目光。
夕阳，树枝，剑修的侧脸，不经意的笑容。
“想什么？”那天傅云问他。
“想你练剑。”
“树枝而已。”
“好看。”
今天傅云的剑是一枝桃花。
那年仙魔边界，暮春，傅云也送过谢灵均桃花。谢灵均说这时候的桃花不好看，三月桃花开得最好，我带你看。
桃枝穿心，谢灵均看见一点花苞，又看见花丛掩映中那只手。
剑修的手用剑时，果然最好看。
而这样稳地将他穿心时——尤其好看。
谢灵均咬住傅云喉结。“我该早和你一起死在床上，就不会……”
“傅云，你千万、千万不要死。”谢灵均说：“你来了地狱，别想再摆脱我。”
*
至情至性至爱至恨。
那么，请君为我赴死。
傅云说：“多谢。”
谢灵均的眼窝如两口潭，幽微的情绪，在眼底聚成一洼，盛着粘稠到化不开的某些东西，渐渐地消散，消失，消弭无形。
“我也最喜欢你了。”傅云说。现在是。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傅云将要飞升。

第79章 覆云
鬼军仍在吞没仙人凡人，嘶吼与哀嚎不绝于耳。唯独傅云立足的这一方天地，死寂无声，连风都绕道而行。
忽地，血幕尸墙被一双手拨开，来人一身青衣，从血水那端走来，衣不染尘。
是从仙门宴席中赶来的青圣。
有认出他的修士，绝望中竟生出几分病态的狂笑——哈哈，傅云是疯子，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尊能是什么好东西？剑圣、魔圣都死傅云手里了，再加个跟傅云一伙的青圣，他们拿什么扛？
化神大能都死哪去了？！
纷纷默认青圣会帮傅云，怀抱微弱的希望，盼着两人大打出手。然而。
青圣从高处的云里落到实实在在的仙台上了，他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在，目光的落点只在傅云，被这样一位成名已久的“圣尊”注视，确实很容易生出一些受他宠爱的幻想……
“飞升后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青圣问傅云。
傅云把桃枝插进袖中。
“让让。”他粲然道：“还没到您呢。”
天雷之后，天阶独为傅云呈露。
青云之上。
没有传说中的仙山琼阁，瑶池阆苑，亦没有接引的仙童。
只有云。
无边无际的云，在脚下铺开，铺成一片白色的荒原。太阳悬在头顶，没有遮拦地照下来，羲和的光极白，照得云层泛出冷冷的银边。
傅云被雷劫引着来到云上，四下望去，一片白茫茫。
傅云无暇欣赏。
因他知道飞升的真正结局——还道于天。
这是地仙告诉他的。带着从天地中强占或窃取来的灵气、从所有修士那里强夺来的一切，归还上天。傅云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很快，灵气会从他身体里抽离。
然后他会从这云上掉下去。
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死或者比死更糟。
傅云笑出声来。他发觉自己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期待的，纯粹的求知欲——天道在哪里？天的边界、世界的边界又在哪里？
能走到这里，反正，傅云无憾啦。
但覆云还有他的路要走。
识海里的系统忽然也发出声音。
“主系统就在这里。我能感知到。”它说。在飞升之前，傅云一直假意顺从天道，度过情劫，斩断因果，一切都是为了让天道引他到青云之上。
不飞升，怎能杀青天。
覆云的道不是无情，更非杀戮，而是——覆天道，以证人道。
人有情，才是正道，傅云和这天地众生祸福相依，因果相连，如何斩断、如何无情？
系统说：“小心，有问题。主系统说它一直在牵制天道，你飞升，应该是主系统离我们最近的时候……我试试要和它建立联系……”
傅云：“不用了，‘主系统’就在这里，只是你看不见。”
系统沉默了一息。两息。
“别告诉我，主系统是天道……”
“唉，傻子。我不是天道啊。”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像春风吹过刚解冻的河面，像温暖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傅云只觉得神魂都为之一轻，傅云更生戒备。
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浑厚，壮阔，像站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脚下是泥土，远处是山川，头顶是天，背后是风。踏实，可靠，让人想往下躺，想闭上眼，想把自己埋进去。
“我是地道。”那自称主系统的女声说。
与此同时，另一道气息也蔓延过来。
很冷。
高远，凛冽，像站在最高的山巅，四周只有风雪，和那无边无际的空——天道。
“母亲。”那声音开口，应当是在唤地道。雌雄莫辨，不辨喜怒。“生灵，是天地之敌。为何阻我杀此人。”
地不接话，傅云也没有插话——他正想听天地大吵一架呢。忽然，神魂里的系统窃窃私语：“……地道说祂来教训天道，你不用插手，让我把前因后果都传给你。”
*
传过来的东西里，开篇就是天地吵架。
祂们在争吵自己的道。
天道的道，是杀众生以护天地。
天地资源有限，于是法则允了天道诞生——万年一次天劫，灭世重造生灵，漫长的繁衍后，天地间出现第一个修士、锐意进取，意图逆天而行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站在的也是末日的开端。
人就像一把朝上的弓弩，直直杀向青天。
天道降下雷电，狂风，暴雨，炎阳。
地道承载它们，变作甘霖滋养万物，变作云雾遮挡烈日。
可生灵不知道，他们跪着仰天，喊“天父”、“老天爷”、“苍天在上”，对着天祈祷、许愿、磕头，却不看看脚下那承载他们千万年的——母亲。
天：“何其可笑，人对母亲毫无敬畏。您的沉默和容许，只换来众生无止境的剥夺。”
听见这句话时，似有呼啸的冷风杀向傅云神魂。天地的层次，一言一行都有法则之力。
显然天道对傅云不满很久了。随即，那道风却像被什么挡住了，地道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是那么柔和。
地：“那你会怎么做？”
天：“我会让凡人禀赋天生不同，分出三六九等，自相残杀；让修士断因果后才能飞升，无从求援，死于天地。”
“最后，我会降下灭世之劫，杀死全部生灵，引动山洪，地崩，海啸，让灵力回归山川自然。”
地：“这一万年你撤了轮回，让众生死后立即消散，可生灵依旧繁衍壮大，你却从此被法则削弱……还是不改道心吗？”
声音带着无奈般的笑，傅云不知道这是祂为让自己理解、刻意做出的，还是地道果真有情感。
“天啊，”地问，“我们已经争了多少个万年？”
天：“您是我的母亲，我接受您的一切，无论是不是惩罚，无论多少个万年。但我不接受您偏爱人族、这最最贪婪的生灵。”
地：“我并不偏爱谁，我只为了生存。法则界定了，没有生灵的天地等同死去。”
天：“生灵死后，灵力尽归天地，您与我就能推翻法则、新造世界。”
地：“那这样我就不爱你了。”
天：“……”
为了打压下一心杀生的天，地选中了一批“救世主”。
傅云不是唯一。
但他是唯一能通过地道所有考验的。
两次要傅云攻略“主角”，是用贪欲来考验。
地道崇尚有劳有获，不躬耕，怎能有收成，不求索，怎能得地宝？
许多人选择直接篡夺主角机缘，许多人中的许多，倒在了接近主角的路上，或被谢昀所杀，或误打误撞失了性命，最后成了滋养土地的一部分。
少部分人选择避开主角，独自修炼，但这也不是地道想要的。
祂想要一个能在贪欲里找到平衡的人。
有些东西可以抢夺，比如机缘、气运，但有些只能靠自己取得，比如道心、良心、有敬无畏之心……
“杀仙存人，”这一次地道是朝向傅云说话，“你的道得到了法则认同，因此成圣。”
“我杀光了妖兽，那也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不阻拦？”
“我选中的‘救世主’里，也有妖族。但它们没能成功见到我。”
“输了的，就是错的吗？”傅云问：“我杀仙存人，可人性自分三六九等，人上又有人上人，上上下下无穷尽也。”
很多时候他也会迷茫，不知对错，一遍遍叩问自己。
“但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的。”地说。“众生求生，因此相争，我痛惜却不会阻拦，只要你记得，贪婪有度。”
“我做对了吗？”
“最糟糕也只是让天劫提前，别怕，我会栽赃给天的，法则什么都不会知道。”地大概是在开玩笑。
傅云看着她——那片空无，但下一秒，云变化起来，为傅云引出一条回到人间的路。
“回家吧。就说你杀死了天道，现在要杀光旧世界了。”地最后留给傅云的是笑声：“你或许不是好孩子，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母亲啊。”
*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见得，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溅，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轰——烈——这个词用在傅云身上，本身就挺好笑。
他上天的时候，百道天雷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得仙台方圆十里没一块好地皮，砸得那些大能们抱头鼠窜，砸得整个修界都在猜——这回总该死了吧？
结果呢？
他就这么下来了。
全须全尾。衣袍都没破一个洞。
脚踩在仙台上那块唯一完好的石砖上，傅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已经干了，黑红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算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逃窜、还在哀嚎、还在骂娘的人，此刻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像是被人卸了，合不上。
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天。雷云散，太阳也出来了，风和日丽……阳光照在傅云身上，那张脸也是十分和气艳丽……
有人又低头，看傅云的影子。
真的是活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怎么……”
旁边的人接话：“下来了。”
“我知道下来了。问题是——怎么下来的？”
“飞下来的？”
“废话！我是说，他怎么还摔死？”
古往今来，飞升的修士不少。上去之后没有一个下来过。有的说是成仙了，在天上享福；有的说是死了，魂飞魄散；有的说压根没上去，是灰飞烟灭了。
但下来？从来没见过。活蹦乱跳地下来？闻所未闻。
傅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那些还在发呆的修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方式是往后缩，缩得快的已经退到了仙台边，缩得慢的还在原地发抖。
傅云看着仙台最高处。四大宗门的大能，一个不少。太一，兽宗，北狄，西境，还有残留的东华势力——不久前还在天殿里密谋、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凡人、还在笑着说什么“静待”的大能们，此刻全都僵硬地站着。
他们并不想来。
可傅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正巧，剑气砸毁了天殿，险些把大能们的天灵盖都掀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没被劈死的。
他们动不了。
化神也好，真神也罢，在傅云面前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兽宗宗主跪下来。
“傅云——上神——”他的声音发抖，“我们可以谈！善待凡人，我们还可以自损修为，可以加固仙凡结界，可以另立制度——”
跪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快：“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可以让出灵石矿脉灵田，让凡人——”
也并非所有大能都这般没骨气，至少有几个明知境界差距，还是孤注一掷，冲向傅云。
他们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诺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样用自己的意志影响众生，他们会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泪你一颗都不能信。
眼泪只是算计中溢出的毒液罢了。
这一千年，不是没有大能立法度、设结界、四处巡视，避免修士惊扰凡人，可这一个千年已经过去了，人心变了。
一个接一个。曾经俯视众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倒在仙台上，血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蚂蚁们欢呼雀跃。
仙台上满是仙人。
这是千万年来，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还会分出等阶。但面对王侯将相，至少人还能高呼宁有种乎，而不像面对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云再请普通修士自刎。
傅云杀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并无灵气，圣意和天威已然内敛，手中芸剑犹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与堆积的尸骸。傅云再用灵力托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木然如偶。
他们未必无辜，傅云也没有时间审判这些普通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杀人，不是欺人，让人跪着受死，不太成样子。
可见傅云挨骂挨得不冤。
突然开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云百道，黑云经久不散，现在忽然下起来，也不知道天上两位又起了什么争执。总之天地的事傅云管不着，他只能做人事。
……虽然，在人眼里，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却有一人朝傅云走来。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内务司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青石径上。
穆平宁，从前是傅云的师兄，现在是散修盟的一员。
“云主，我代散修盟而来。”穆平宁说：“李参、花知几个不想和您对上，托我带来他们的神魂与您。”
魂石递给傅云，旁人的事交代完，穆平宁要来解决自己的私事了。
穆平宁踏上仙台的第一级台阶。
“云主的道，是杀尽仙神，归还天地，我是修士，理当在此列。”穆平宁道：“但我有几句话想和我的傅师弟说。”
他说“傅师弟”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是不大好意思的表现。背过身去，跑到仙台之上，朝傅云挥挥手，然后很正经地做出一个剑礼。
是请战之意。
这个距离，傅云一息可至，一剑可斩。
穆平宁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平凡的脸——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下巴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杂务弟子，看见这张脸就能看见一辈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乱的那阵子，你帮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帮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宁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尖指向傅云，刻纹里的积灰被雨水冲洗。
傅云记得这把剑。以前，内务司的值房里，穆平宁每晚都会擦剑——别人的剑。他的剑就搁在墙角。傅云问过他为什么不擦自己的，穆平宁说又没人找我比剑，懒得擦。
“不为了活命，不为了仙门，不为了什么道——我们来打一场吧。”
穆平宁说完，有点怂了，立马强调：“只比剑术，我不用灵力，你也别用哈。”
傅云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别哭，师兄。”他朝穆平宁笑。
不曾留手，剑起剑落，三式过后，穆平宁的剑被震飞。穆平宁大口喘着气，雨水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却笑了出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剑刎过脖颈，用血开锋，不再蒙尘。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宁脸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的师弟了。”
“傅云，前路太远，你要珍重。”
许多年前，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逼仄的值房里穆平宁擦完最后一把剑，转头问昏昏欲睡的傅云：“怎么还不走？”
傅云不承认自己犯困，立马正襟危坐：“再看会儿书。”
穆平宁随手把灯拨亮了些。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灭的灯火。
傅云熄灭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个幽灵，无处不能去，无仙不可杀。有修士请战，他就将修为压到同阶，没有，他就干脆了结对方性命。眼睛越战越亮，剑越杀越亮，天光也越来越亮。
傅云杀了一天一夜。
芸剑杀皇帝，杀龙脉，杀乱世，杀仙杀魔杀奸邪也杀英雄。傅云毁灵根，毁仙门，毁守山阵法，毁藏书阁毁修炼典籍，只剩灵气，归还于天，重落于地——傅云要此后无仙、妖、魔、神、圣，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杀到天亮时，傅云捡起一个剑修的剑，那剑修还没死透，手还握紧了剑。见傅云低头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为傅云要夺剑。
“魔、鬼……”但他终究无力脱手。
剑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层，有傅云的，更多是剑修自己的，还有死战中伤到的其余人。
傅云擦干净剑，露出下面锃亮的铁，再放回剑修手里。
剑修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嗬嗬声。
他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扯傅云的裤脚，急迫地问：你刚才杀我用的那一式，叫什么？告诉我，求你！
他见到傅云停住脚步，回应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寿。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傅云随口取的，因为傅云诡异地顿了一阵……但能得到傅云的敷衍，修士不知该恨该喜。
只盼来生不再见这杀神了。
……欸，还是见见吧。
不见傅云，该多无趣。
*
谢昀没想到自己才去魔渊巡游一天，回来世道都变了。
“仙门皇帝”一夜间成了“丧家之犬”，谢昀适应还算良好，一路拨开死人，去找罪魁祸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间干净了手，唯独指缝里还残留了些血丝，谢昀正要清理，见到前方人影时，立刻止住了手。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
当年杀人皇，是他思虑不全，扶上去的新皇未经大战、根基不深，后来轻易被世家推倒，凡界再度大乱。
人和人的事，尤其是国家的事，仙是不该插手的。
谢昀不料傅云承认得干脆，一时间卡壳，反被傅云追问：“县城那家大户，他有没有善心？会不会给自己的爹娘妻子喂吃食？会不会给自己留粮？”
谢昀：“会。”
傅云说，“他只是不爱别人的爹娘妻子。就和仙人一样——有善仙，但只对门中善，门外不善；对道友善，对凡人不善。”
谢昀：“人性慕强，只要他不杀弱，何必苛责？”
“在仙人看来，凡人是弱者，还是蝼蚁？”傅云说：“有一条灵根的仙，天生比人强了太多，天然就有了祸根。”
谢昀默了少许。
另起问题：“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今天你杀仙神，明天，会不会被人当仙神来杀？”
“会。”傅云应得干脆，让谢昀都一愣。
傅云说：“我活一天，谁人都能杀我。”
谢昀：“想说你和他们是平等的？”
傅云：“怎么会。只要我比他们强，就没有平等可言。但是求生、以弱制强、以卵击石和恃强凌弱一样，也是人性。”
善恶共存，是他所守的人道。
只要是人，无论善恶都没有关系。因为恶人太多的时候，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站出来的。
谢昀没有再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二郎腿放了又搭，搭了又放，过度的沉闷惹得风都停下，顶上树叶不再摇晃，太阳爬到天空正中，投到林间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之后怎么打算。”谢昀问，这次少了假笑，多了些真正聊天的意思在。
“造轮回。生灵无论善恶，都会经历三世，凡人和野兽和草木，最后灵气散归天地。”
“我是问你怎么办。”谢昀说：“一直完善你那轮回，无故不入人间，圣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云正在打理他的衣服，试图和顽固的血渍对抗，重回体面。
猛烈的日光下，他的脸有些泛红。红晕，晃得人眼晕。傅云的嘴唇也是红的，说话时像两片摇曳的、会吃人的花，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那花就变得莹润温和起来。
很安静，到了静谧的程度。
谢昀一生都是喧闹的，他出生在战乱中，炮火声、脚步声、尖叫哭声，充斥了他那时本就不大的耳朵，然后是漫长的青年时光，他被簇拥，赞美，挑战，无数人接近他，想要更深地触碰他。
谢昀无法想象傅云将要经历的。
他讨厌现在这种静谧，二郎腿统统放下，眼睛直刷刷地抛给傅云。
“凡人不会知道圣人，他们只会给鬼观音立庙，烧香，磕头。他们会说鬼观音是神是仙是救世的仙神。会给鬼观音画像，但都不会有一张像傅云、你——”
竟像是急切。
“不用再继续了。”傅云有些意外：“你道心有损。”
他脸上意外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了？
……那是因为谁啊。谢昀长舒出一口闷气，无声地露出个笑。
谢昀不是道心有瑕，他是根本没有道心。
谢昀耍了诈，他现在修的不是无情道。
青圣虽然不吐人言，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无情是天道，谢昀不该修这东西。所以后边，谢昀半路改道，不修无情，不修神道，独自改修仙道。
可惜，这些年也没琢磨出一套完整的、能自圆其说的、还被法则承认的体系。
仙道是杀仙还是护仙？神和仙哪个更强？如果仙不是最强的，那不是很不符合他身份吗？
提出和傅云论道那时候谢昀就知道，自己要完。
所以他先提问，挑衅傅云。
谢昀：“你赢了。”剑法、术法、道心，傅云样样赢过谢昀。
谢昀这种人，无法无天无道无德，只有真的叫他服输，把他摁死在地上，才能让他去死。
傅云的生死圣意胜过谢昀的天地剑意，谢昀不觉得自己输了；傅云先于谢昀飞升，谢昀觉得自己还能再战；谢昀一辈子都要赢，从前想赢过同辈、前辈，后来还想赢过傅云、傅云的情人、妖、魔。
看看傅云那些小情儿——因爱或因道，自愿去死。
谢昀不一样，他根本不想死。
可是没办法，输了就要认命嘛。
谢昀突发奇想，问：“傅云，你想成神吗？——成神之后，你也还能造轮回的。”
傅云说：“这世上只有人。”
谢昀捧腹大笑。
真是莫名其妙。
“也好。仙神都死绝了，就再没人能伤你了。”
谢昀道：“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不爱凡人，你有平视过他们吗？”
傅云：“有过。我从他们脸上看到过我自己。”
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想活。
“你最爱自己。”谢昀说：“情爱会伤人，怜爱不会，所以你爱凡人……傅云，你才是最最傲慢的人。”
傅云笑道：“你这话要是早说，可能还有机会赢我。”
谢昀：“有多少机会？”
傅云：“九牛一毛。”
谢昀摆手：“那算了，跟你多说两句话，挺好的。”
“这是剑。”谢昀抬起剑，一板一眼说明，又指着自己问傅云：“这是谁？”
傅云倒也配合他：“谢昀。”
谢昀把剑捅进心口，绕了一圈，往树干上一栽：“好，谢昀死了。”
谢昀还没有当太一宗主前，就知道往后会有仙修给他作生平传。
不想他判断失误，傅云把仙全杀完了，最后谢昀只能自己作自传。
谢昀，生于凡界，死于自杀。
出生在很平凡的一天，不算风和日丽也不算狂风大作，普普通通地从当地富户人家出生，因为战乱和灾荒，很快被人牙子拐了。
他从小就相信自己身有不凡、好运连连——下河沟抢鱼，总能抓到最大的；生病总是小病，自己就能好，而且脑子还因为发烧更聪明了；外出乞讨，还能遇见仙君。
那个仙君是青圣。
但谢昀相处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仙，是他的五师兄，年轻（但修界从不缺年轻人），俊俏（平平无奇那种俊俏），性格温和（后来谢昀发现是虚伪），实在平凡得不行。
……哦，对了，五师兄很嫉妒他，不过就连嫉妒也很普通——因为好运，谢昀从小得到的嫉妒就比人多，他早早就习惯了。
谢昀并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普通的五师兄有更多牵连。
引他进仙途的人，也成了结束他仙道的人。
谢昀在一条条走马灯里回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很久前一段对话——
“你未来想修什么道？”问这话的是他五师兄。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谢昀以为是某种考验，怯生生、可怜巴巴地仰头回答。当然，是装的。
五师兄说只是闲聊。
“那我想当神仙。”谢昀问：“师兄的道是什么？”
五师兄说：“想活下去。”
记不得谁先笑起来的，也不知道是假笑还是真笑，只记得那天太阳是真的很好，往后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了。
在谢昀仙途的开端和结局，都和傅云有过一次交心。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一定要轰轰烈烈，所有人都能看见，都必须记住我。”
谢昀想说：你要记住我。傅云。覆云。
可是一个输家，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记住自己？
谢昀就什么也没说，朝傅云露出了平生最真的一个笑。
应该是挺不好看的，反正傅云没回他笑。

第80章 灭圣
灭世的洪水来了。
不知道天道和地道又吵了些什么，但这大概就是天道做的反抗——倾泻祂的天威，引动山洪、地崩、海啸。那水从天边涌来，浑黄中隐有暗红，裹着泥沙、尸骨、整座整座坍塌的山。所过之处，没有东西能留下。
这是一场本就该在此时涌来的洪水。一场本该把一切都冲走的洪水。
但它不会再涌向凡界了。
因为修士、凡人、灵兽的尸身被傅云聚拢，聚成了一列又长又高的墙。
血肉为砖，白骨为筋，死死抵住那灭世的浊流。
修界此时不该有生灵存在了，但山林的藤蔓突然疯长，缠绕紧了肉墙，作为支撑的一部分。草木的根系扎入大地，竟硬生生在洪流前撑起一片屏障。
而操控藤蔓的那只手，离傅云越来越近。
青衣，白发，脚步很慢，像是走了一千年才走到这里。
他们在洪水的浪潮中对视。渐渐地傅云带出一个笑，青圣不知是学他，还是真的牵动了情绪，也很浅淡地笑。
傅云飞升时，他阻拦了，但不曾出手；仙门高层议论逆天时，不曾；傅云杀仙神时，不曾。
好像他只是一具空壳，好像他真的爱着仙神也爱傅云，所以选择纵容、默许、旁观一切走向毁灭。
青圣问：“要到什么程度，你能解恨？”
傅云说：“杀光仙神。”
风浪把两人的对话撕扯得有些破碎。
青圣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一根黑色枝条。傅云认出来了，这是青圣折给过他的那根树枝，或者说，青圣本体的一部分。
“它等了你五年。”青圣把树枝朝傅云抛来，这次傅云接住了。
树枝入手的瞬间，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透过这截本体，傅云清晰地“看”到了青圣此刻的状态——
头发全白，并非岁月的风霜，是生机的彻底枯竭。
但青圣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睛的绿色像植物被挤压后洇出来的汁液，浓稠，透着不详的死意。
青圣说：“只有用我本体化成的树枝，才能让我魂飞魄散。”
他告诉傅云：你只有接受我，才能杀了我。
苍梧生确信傅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不会有放他活着的一点可能。
所以傅云只能接受他。
咔擦。
是傅云把苍梧生递来的树枝折成两半。突破化神前他是做不到的，但现在他和苍梧生修为相当，毁掉这段无根之木轻而易举。
断枝被傅云随手抛回去，掉进血河里，被冲走了。“我可以先复生你，再杀了你。”傅云笑得十分肆意乃至恶意：“是不是——青鬼？”
沉默。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尸墙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青圣：“你都知道了。”
他虽是在和傅云说话，目光却越过傅云，看向他身后某一处。
那里站着一团雾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慢慢地凝成人形，只是没有脸。
那是一直忙于避让天道、明哲保身的魔主。一只十分不称职的魔奴。对上青圣的目光，此魔歪了歪头，笑声……傅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贱。
“嗯，你猜对了——就是和我神交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
苍梧生看魔主完全不像看自己的分魂，比看一颗石子一团雾还淡些，但他瞳中突现出的妖绿让淡漠异变成了幽深，幽绿像沼泽，下面有什么脏东西翻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青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云。
“心魔是我的魔魂。”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要复生我，就要把它还给我——你要先杀了心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但魔主听出来他的笃定。
笃定魔主不会情愿。魔主是谁？是诞生于他、又被割舍的弃魂，是没有身份、只是从属的影子。是狡猾贪婪的狗。
他怎么会愿意回来？重变成青圣的一部分，没有脸没有自己，无能地等着，直到下一次被割下来？
魔主听懂了苍梧生潜藏的不屑，他的笑如常，还是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知道了，”朝傅云笑眯眯说，“主人，问你几个问题——”
“你证的真是无情道？”
傅云：“如果是呢？”
“那哪怕你要杀我，我也不帮你杀青圣了。”魔主说：“我讨厌无情道。”
魔讨厌一切没人心、没趣味的存在。
这次傅云给了魔主直接的答案：“我修人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魔主低下头，笑了一声。“行了。够了。”
他看苍梧生：“我和主人二打一您一个，没问题吧？”问的是很讲礼数的，但说到“二”字、还没落下字音，魔主就已经出招了！
魔主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动作，也没跟青圣对打，不过是把自己的魂散开来，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又成雾。
光点先是绕着傅云转了一圈，而后，成了密密的一片黑雾，涌向苍梧生——
涌进那具空了百年的壳子里。
苍梧生连躲闪也不曾。魔主自寻死路，回归主魂，苍梧生拦不住，也无心去拦——就由着它来。
莫货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眉心。
离这么近，苍梧生的眼睛里总算有了魔雾。
那些黑雾涌进他眉心的时候，他的眼睛如此平静，就像一面镜子，映出魔主最后的样子——光点，黑雾，那些散开又聚拢的魂。
然后镜子碎了。青圣眼中起了波澜。
魔主终于从这面镜子里挣脱出来。
苍梧生神魂完整了，他活过来了。
这一千年被他割下来、扔出去的魔魂复位，“活着”于他而言，是一种太陌生的东西，苍梧生已经死了太多太多年，是圣者，是木灵，是天道的狗——可以是很多东西，唯独不是活人。
他的腰背弯下了一瞬。
脸也变了，属于妖族的绿瞳再难掩藏，闪烁明灭晃动。
不再是圣者的眼睛，是有血有肉的人的眼睛。
像快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见到天光，不舍又憎恨地，最后凝视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杀了我。”他开口。勉力平稳。
“圣尊。”傅云的声音很温柔，就近了一步的距离，苍梧生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好像极尽全力才压住避让的冲动。
“你还不能死——还有几万亡魂要你来渡呢。”
在听清傅云这句话时，他的脸就像是远处被洪水冲击的尸墙，要从眼睛里、从脸上每一条纹路里挤出血水来了。
傅云复生了苍梧生这条鬼，他不杀它。
他要让它做以往百千年做过的事，用它自己的魂，去听万魂的怨念、消磨万魂的怨气……去做那个他最痛恨、最恐惧的“渡魂人”。
傅云扯出来几面魂幡，先引一面魂幡中的亡魂出来。
傅云选了一面。手指点在幡面上，往里探了探。
他最后给苍梧生的那一眼，鄙夷，轻蔑，苍梧生识得这种目光，在他还是妖的时候，太一的仙总是会这样看他。
傅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了——这都不敢？那我自己来。
傅云要渡魂。
怎么渡？用他自己的魂，像苍梧生百年前那样。
那是什么滋味苍梧生比谁都知道。魂割起来比肉身疼一百倍，怨魂不会感激，它们只会嚎叫哭闹，没日没夜地往耳中灌那些不甘、怨恨、“凭什么”。天道的声音还会落下来：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百年前的苍梧生选了去死。
现在怨魂将要涌进傅云的识海，那些声音会钻进傅云的耳朵，那些痛苦刮在傅云的魂上。
“我来。”苍梧生说。
他的手在抖。这双手割过自己的肉，喂过怨魂，杀过数不清的妖和仙和魔，还折过自己的本体，从没有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苍梧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种比死亡跟尖锐的东西洞穿他。
他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一点，但也很勉强，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压住自己：“我会发天地誓。”
发天地誓，渡化万魂怨气。
傅云笑起来，露出的一点牙齿森白，在日光下反光，嘲弄一般，他看透了苍梧生的懦弱，还有他廉价的迟来的情深：“我骗你的，圣尊。我不要你做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苍梧生用傅云的母亲骗过傅云，傅云用苍梧生最恨的东西回击他。
见他挣扎，逼出他心血，看他快疯，然后说我骗你的，我不需要你。
你要死了。
傅云如今的温和笑意，背后是受苍梧生操控的炉鼎，对师长冰冷的痛恨？还是如今已经飞升的圣人，对待仇敌漠然的杀意？
抑或只是纯粹的利用。毫无感情。
苍梧生不会知道了。
他一生中最接近傅云的时刻，就是分出魔魂的时候。
傅云曾和他的魔魂神交，却容忍不下他的丝毫触碰。
……除了剑。
傅云的剑已经提出，丝毫没有犹疑，无视苍梧生所有反应，剑又往里进了一截。
然后，一道光突如其来，横在傅云和苍梧生之间，形成一层水幕，把傅云的剑拦住了。
这不是灵力形成的屏障，不带有五行中任何一系灵力的气息。
屏障中隐有法则的威压，傅云心念一转，凝神感知——是神力。
不同于他斩杀的那些伪神、神子，这道神力分外强大。可出手的家伙没有现身，他躲闪傅云，像暗处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傅云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和神道早有牵连，在五年前就宣称闭了死关，直到如今还没有出现的人。一个极其低调、仿佛羸弱的化神。
他心中有了一个名字。
傅云一手碾碎神力塑成的屏障，一手将剑再度贯进苍梧生的心口……
神力再现时，傅云猛地拽住它，顺着神力，追根溯源。
一个隐匿多年的人终于被他拽到了尸山血海的人间。
“叩玉京，”傅云缓缓道，“仙都死完了，你作为神，实在是出场太迟。”

第81章 正文完
叩玉京，一个极为矛盾的存在。
傅云怀疑他是在上一次见面——傅云早对他起疑。上一次见面，玉京能一边与傅云细数青圣炼神、各宗造神的秘闻，一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自称被几方胁迫，全然无能、无辜。
可叩玉京先是化神，再是炉鼎。
炉鼎被人奴役、鄙夷，根源是因为他们弱、难以修炼。
这是叩玉京身上第一处矛盾。
那时傅云就猜他和青圣有更深的牵连，哪怕泄密，青圣也不会杀他。
可洪水滔天，仙都死绝，叩玉京仍不现身。傅云不信他死了。
傅云要用苍梧生逼出叩玉京。
所以他假称不要青圣渡亡魂、要立马斩杀青圣，原本只有很小的把握，但见到神力屏障的那瞬间，傅云知道他猜对了。
当真还有一个“神”活着。
傅云逼出了这藏匿的最后的神。
*
叩玉京现身时，没有和傅云缠斗，而是直接掠向苍梧生。彼时苍梧生周身笼罩着死气，他在渡亡魂。
玉京急迫地靠近他，却没有得来他半分反应。
玉京子问：“青圣筹谋至今，要功亏一篑吗？”
苍梧生说：“这一局我已交给覆云。”
傅云的剑搭在苍梧生的颈侧，灵力叠在各处要害之上，问：“什么筹谋？”
苍梧生从被傅云戏耍一通后，就很死寂地在一旁渡化怨魂。
傅云不要他，和傅云用完他之后再杀他……不知道哪个让苍梧生更安心。
玉京被傅云逮住马脚给揪出来，他连自己都不藏了，也没打算再藏和青圣的那些勾兑——
颠覆此世，再造新界。
谢昀说的没错，青圣是要用他、傅云和腾蛇，合炼新神。在覆了天道后，仿造上古时期的女娲和伏羲，造出新的生灵、新的法则。
青圣自己是柴薪，殉天地，造新神。
傅云原本只是炼神的鼎器。
他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但炼神没有停下，如今的叩玉京就是成品——玄武兽魂，与化神炉鼎融合，所成的不是那些只有兽血的伪神可比。
最后只差一步，青圣殉道。
玉京轻声慢语：“先杀天道，再杀众生，最后杀法则造新界，很简单，对不对？”
傅云听出来玉京和自己的立场冲突：“你们要杀光众生？”
玉京看着傅云身后的天空，雨在落，倒映着地上的血光，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血雨。
玉京的笑尽管温吞，但血腥气挥之不散：“是啊，杀光他们。天生我不公，因此我杀天；人养我不公，因此我杀人。”
傅云看着他，目光极度尖利，仿佛要剖开这具皮囊看清里面的魂。
傅云问：“叩玉京呢？”
玉京子先是怔愣，而后明显疑惑：“你认不出我了……”
傅云看着他。
“非要我叫你另一个名字吗——云姬。”
叩玉京身上第二处矛盾，是他自称自己把云姬送去凡界，云姬还活着，有自己在凡界的生活。
云姬教会傅云的最后一个字是血。她恨这个人世，恨到骨髓里，到死也不肯闭眼。血债要用血偿——她说过无数次。
她不会轻易离开修界，除非她报复了它。
可傅云还是忍不住幻想。幻想她在凡界的某一处好好活着。有了新家，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那些恨，那些血，那些晚上抱着他取暖的晚上，最好都忘掉。
后来在仙凡两界，傅云都用他的血去推算云姬的位置，可是，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云姬要么被叩玉京杀了，要么……傅云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这个猜想是在他成圣后才有的。那天，他在魔主的记忆里听见了安眠曲，忽然再生出来找一找云姬的冲动。她不必在，他只是想试一试。
就是这一次尝试，已经掌控部分生死法则的傅云算出来云姬的一线生机。
云姬要么死了，成了怨魂，经久不散……
要么，就是还活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云姬也许是跟叩玉京融合了。
不管是夺舍还是用其他的方式，他们成为了一体。否则很难解释傅云刚入太一时，叩玉京对他非同寻常的关心，还有之后许多年里刻意的疏离。
玉京听见“云姬”这个名字，疑惑慢慢地消逝了，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为之，他做了一个挽起碎发的动作。傅云见到他这姿态时，终于确认了眼前是谁。
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亲。哪怕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玉京说：“叩玉京啊，被我吃了。他以为我是善人，把我当成亲人，就像他脆弱、辛劳、卑微的亲娘但是……”
傅云：“但是你既不善良，也不柔弱。”
傅云毫不惊奇。约莫三岁的时候，傅云被云姬打过一次，因为他说想逃出傅家。
云姬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血巴掌，说，第一你和我跑不出去，除非死，第二，死之前我也要他们陪葬。
那时候的云姬被傅家叫做“疯女人”。因为够美，所以勉强活了下来。
傅云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你要杀光所有人，也包括我和小萤？”
玉京的语气理所当然般：“你们会活着。”
傅云不自觉露出个笑，不知是喜是嘲：“因为你爱我们？”
“因为你们就是我——我的血，肉，灵力，我的一部分长出的另一部分。”
他说得这样自豪，病态的自豪，偶尔会流露出、像极了母亲的温柔眷恋的神色。
傅云开口时，嘴唇有一点粘连。干涩。
“我们不是你。小萤是大夫，她后半辈子都会救人，我是凡人捧出来的圣人。是，我们爱你，但都不会是你。”
“……”玉京的脸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丝毫触动，但眼皮动了动，只是一瞬间。
“那我们是非得打了吗，圣人？”
傅云其实也做过最坏的打断——他和他娘打一架，双方都半死不活了，然后他杀了玉京。好在，上天还对他有一些仁慈。
傅云评估自己感知到的神力：“你很强，但打不过我。”
玉京：“……”
玉京十分猖狂，转头问旁边死气沉沉的苍梧生：“你融不融？”
苍梧生：“……”他沉默，仿佛已经坐化成朽木。
玉京说：“傅云爱我，你要是跟我融合，就能分来他一点爱了。”
傅云：“……”
玉京蛊惑失败，但他心中已有预见，并不显得如何挫败。
二则是因为……傅云和谢昀轮道时，他偷偷听完了，并且发现傅云已经做完了他大半设想——只除了灭世。
玉京看着傅云的脸。这张和曾经的她七分相像的脸。
似乎不灭世，现在的他也能接受。
“你要造轮回，我会有下辈子吗？”
“有。”
“我要当根草，长在高处，谁都摘不到，我就听那群傻人傻兽骂‘草’……”玉京痛骂：“我草世界。”
“好。”
“你这圣人当得偏心。”
“你本来就是想做一世的草的。”傅云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玉京欲要偷袭傅云的手止住了。
在他散去神力时，傅云已在他头顶结成细密的网的灵力，同时散开。
“是我自己来，还是你——？”玉京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那口型依稀是个“小”字，不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
傅云选了亲自动手。
他不能忍受玉京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他要自己抓住玉京的命。
傅云的心很冷，但他的手很稳。
玄武古神的躯壳如山倾颓，龟甲崩裂，蛇身寸断。半边脸是云姬的模样，半边脸是古神的鳞甲。
那只属于母亲的眼睛睁开，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母子俩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在院子里。他仰头看树梢，问她“高”字怎么写。她用树枝在雪地里写给他看。
那时候他的手还小，握不住剑。
“……覆云。”她想对傅云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软弱。到死也不想让傅云看见自己软弱。
在最后的最后，玉京握住了傅云的手，写下一个字：生。
他的头静静地躺在傅云膝弯中。是温热的，就像多年前他给过傅云的温度一样。
傅云控住水灵，很粗暴地抽干了自己流泪的冲动。他记得云姬厌恶他哭，流血就是流血，不要掺和别的东西。
而后古神的残躯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灵光，落向大地，有草芽抽生。傅云抬起来手，剑指天地——
剑已成，当劈轮回。
暴雨已至。
血雨腥风，淋尽天地，血汇成河，汇成海，满载着灵力往五湖四海汇合而去，拍打两岸，仿佛血管的搏动。
浪潮迭起轰鸣，仿佛急促的呼吸。
仿佛昭示——死也是生的起始。
*
苍梧生盘坐在尸骸之中，周身死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一道魂灵从他眉心飘出，怨气已然磨尽。
苍梧生睁开眼睛。他知道傅云也已经渡化了他那一部分的亡灵。
这一年，他见到傅云倾覆仙门，荡平魔渊，推翻他所建立的一切旧的存在。
苍梧生嘴唇僵硬地动了动，他回忆该怎样笑，可惜失败了。
只能收敛好一切神色，敛袖，躬身，作礼。
眼中不知是爱是恨。
“得见圣人。”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但他知道傅云听得见。
“梧生无憾。”
傅云的剑斩下。
只有木灵从苍梧生身体里散出来，他的死和他的生一样，没有声响，沉默死寂。
木灵似落叶，似飞花，又似春天里飘散的柳絮，落进血水里，滋润那些刚刚抽生的草芽上。
芸剑在接触到圣血时变了颜色——华彩鲜亮，仿佛人间烟火色。它与万民愿力交融，与剑圣剑骨共鸣，与妖魔二气缠绕，与圣血和木灵相溶。
傅云造出了轮回之门。
他在天和地之中，用芸剑劈开了一条极长的裂隙。
而后用生死圣意填满裂隙，与法则共鸣——
我要十世轮回。
傅云没跟谢昀没完实话，他要的不是三世轮回，是十世。
三世为人，三世为兽，三世为草木，还有一世，由他们前九世的作为决定——是功德积累、再有一世，还是散作灵气、裨益生灵。
而傅云也要用一千年来验证自己的对错。
魂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尸骸、血水里、坍塌的肉墙和洪水之中，它们涌向轮回的裂隙，找到自己容纳自己生命的罅隙——
魂灵涌进门的那一刻忽然齐齐亮了。
一盏一盏，成片成片，如同无数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聚成河海，成了黄昏中无边无际的光，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
血雨还在落，但和光交相辉映，也成了暖融融的。
傅云目送亡魂入轮回，一缕魂飘进去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那是玉京的残魂。很小，很淡，几乎要散了。它被傅云握在手里，还在挣扎，像一条不认命的鱼。
傅云小心地用手掌拢住他，用木灵温养他。残魂不再挣扎，在傅云掌心躺平，慢慢舒展开，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水泡开。
就在这时傅云的神识探入。
他见到叩玉京的记忆，是真正的叩玉京——云姬说了假话，她没有吃掉叩玉京的魂，只是把人压到了神魂最深处，两相交融，再不分离。
到底，她没法杀掉一个把她当作母亲的“孩子”。
傅云见到改变叩玉京一生的那天。
四十年前，夜晚，太一后山，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地挂着。
叩玉京跪在一座封神台前。
台子千年前修的，为了祭奠那些和太一先辈共同庇佑宗门的古兽神。石砖上长满青苔，缝隙里生出杂草。
叩玉京叩首磕头，撞在石砖上，一下比一下重。“求仙神保佑……我的兄弟傅云……”
又是三下。额头破了，血流进眼睛、嘴角，以至于叩玉京的祈求有些模糊：“保佑傅云活下去。”
血流进了砖缝之中，叩玉京当真叩开一条神道，以炉鼎之身，承神兽血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再没有仙人了。
*
这天，凡界下了很大的雨。
是红雨。
有农夫在田里劳作，被雨淋了一身，低头一看，满身都是红色的。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血，但仔细闻了闻，没有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是红的，像是有什么人在流血。
从这天起，日子好像变得容易了些，妖兽没了，雨水多了旱灾少了，大兵突然不踩农田也不屠城，找了块鸟不拉屎的地打来打去。
是不是因为那场红雨？
他不知道。只是每年会去村头的老槐树下，烧一炷香，香很便宜，几文钱一把。他不知道烧给谁，反正种田攒了点钱，烧吧，心里落个实处。
烟往上飘，他跟着抬头看，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