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劫眉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神秘马车夜行杀人，驱车人浑身斑点，容貌可怖，然而武功高强。 马车杀人劫财，祸害甚众，江湖群起义愤。天上云池云追踪神秘马车到破庙，与另一路追查马车杀人之事的江湖帮众相遇，池云为众人引荐一位怀抱婴儿的神秘少年公子唐俪辞。 众人同心协力追查马车之事，发现驾驭马车之人，竟是击败剑王余泣凤的施庭鹤。施庭鹤服食诡异药物，其背后有庞大帮派，对名门弟子发放助长功力之药物及速成武学，该药乱人神志，含有剧毒，价格昂贵。追查中得知发放该药丸的人竟是余泣凤，池云与余泣凤追随者相斗，在余泣凤府邸寻出猩鬼九心丸，唐俪辞击败余泣凤，得知余泣凤的药丸来自神秘白色马车，其中女子叫白素车。 自此唐俪辞为武林白道之首，然而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余泣凤是猩鬼九心丸走狗，反而怀疑池云与唐俪辞谋害嫁祸余泣凤，以求盖世功名。 唐俪辞来历不明，许多与余泣凤有旧的江湖白道加入追查猩鬼九心丸之列，实际是为了调查唐俪辞之来历。调查过程中，众人发现唐俪辞性情温雅雍容，集人间美德于一身，竟找不到半点缺点，唯一可疑之处，是他每日都要服食药物治病，治什么病却讳莫如深 

==========================================================
第1章 剧毒之物01
春波如醉，杨柳堤上，一位双髻少女低头牵马前行。身侧水光潋滟，湖面甚广，淡淡的阳光自东而来，她的影子长长的映在地上，身段窈窕，十分美好。她姓钟，双名春髻，是雪线子的徒弟，雪线子在江湖上地位极高，徒因师贵，虽然行走江湖不足两年，江湖中人人皆知雪线子这位容貌娇美的女徒弟行侠仗义，做了不少大好男儿也做不出的快意事儿。
然而春光无限好，年纪轻轻已扬名于江湖，她却似并不高兴，牵着她名满江湖的“梅花儿”，在小燕湖的堤坝慢慢行走。小燕湖景色怡人，湖畔杨柳如烟，于她就如过眼云烟，一切都不看入眼中，心中想：他……他……唉……
她心中想的“他”，是碧落宫宫主宛郁月旦。雪线子行踪不定，连她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所住的雪荼山庄位于猫芽峰下，人迹罕至，她从小在雪荼山庄长大，十分孤独。前些年江湖神秘之宫碧落宫搬到猫芽峰上，与她做了邻居。就此她和宛郁月旦相识，其人温雅如玉，谈吐令人如沐春风，她自十五岁上便倾心于他，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听说他早已有了夫人，她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宛郁夫人。行走江湖近两年，她只盼自己能忘了他，然而一人独行，越走越是孤独，便越是想他。
而他，定是半分也不会想念自己的吧？钟春髻淡淡的苦笑，抬起头来，只见波光如梦，一艘渔船在湖中捕鱼，景色安详，他人的生活，却很美满。她牵着马继续前行，往前走了莫约十来丈远，突见地上另有一排马蹄之印，并有车辕，却是不久之前有一辆马车从此经过。钟春髻秀眉微蹙，小燕湖地处偏僻，道路崎岖，并不合适马车行走，却是谁有诺大本事，把马车驱赶到这里来？她是明师之徒，略一查看，便知车内坐的是武林中人，好奇心起，上马沿着马车的印记缓缓行去。
马车之痕沿着湖畔缓缓而去，蹄印有些零乱，她越走越是疑惑，这车内人难道没有驭马，任凭马匹沿着湖畔随意行走？未过多时，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小燕湖边悬崖之下，她下马以马鞭挑起门帘，蓦地吓了一跳，车内人倒在座上，一柄飞刀插入胸口直没至柄，那飞刀雪刃银环，正是“一环渡月”！钟春髻四下张望，心里不免有几分奇怪，这“一环渡月”乃是“天上云”池云的成名兵器，听说其人脾气古怪，独来独往，虽然是黑道中人，却名声颇好，不知为何池云要杀这马车主人？莫非这人是贪官污吏？或是身上带着从哪里劫来的奇珍异宝，又被池云劫了去？但池云劫财劫货从不杀人，为何对此人出手如此之重？
她以马鞭柄轻轻托起了那尸体的脸，只见那尸体满脸红色斑点，极是可怖，然而五官端正，年纪甚轻，依稀有些眼熟。“施庭鹤？”钟春髻大吃一惊，这死人竟是两年前一举击败“剑王”余泣凤的江湖少侠施庭鹤！她和施庭鹤有过一面之交，这人自从击败余泣凤后，名满天下，杀祭血会余孽，闯入秉烛寺杀五蝶王，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隐然有取代江南丰成为新武林盟主之势，怎会突然死在这里？“剑圣”施庭鹤死于池云刀下，这断然是件令江湖震动的大事，但却为何……为何池云要杀施庭鹤，他的武功难道比施庭鹤更高？她放下施庭鹤的尸体，伸手往他颈边探去，不知他尚有无体温？若是尸身未冷，池云可能还在左近……正在她伸手之际，突地头顶有人冷冷的道，“你摸他一下，明日便和他一模一样。”
钟春髻大吃一惊，蓦地倒跃，抬头只见一人白衣如雪，翘着二郎腿坐在施庭鹤马车之上，正斜眼鄙夷的看着她，“丫头配的匕首‘小桃红’，必定是雪线子的徒儿了？雪线子没有教你，他人之物，眼看勿动么？”这人年纪也不大，莫约二十七八，身材颀长，甚是倜傥潇洒，却对她口称“小姑娘。”她也不生气，指着施庭鹤的尸体，“难道这死人是你的不成？”看此人这种脾性打扮，应是“天上云”池云无疑。
“这人是老子杀的，自然是老子的。”池云冷冷的道，“你若在山里杀了野鸡野鸭，那野鸡野鸭难道不算你的？”钟春髻道，“施庭鹤堂堂少侠，你为何杀了他？又在他身上下了什么古怪毒物？江湖传说池云是个身在黑道光明磊落的汉子，我看未必。”池云凉凉的道，“老子光明磊落还是卑鄙无耻，轮不到你黄毛丫头来评说。施庭鹤服用禁药，毒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老子杀了他那是逼于无奈，否则他走到哪里，那毒就传到哪里，谁受得了他？”钟春髻诧异道：“服用禁药？什么禁药？”池云道，“猩鬼九心丸，谅你丫头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钟春髻道，“我确实不知，施少侠诺大名声，何必服用什么禁药？”池云冷冷的道，“他若不服用禁药，怎打得过余泣凤？”钟春髻一怔，便不再说，只听池云继续道，“服用‘猩鬼九心丸’后，练武之人功力增强一倍有余，只不过那毒性发作起来，让你满脸开花，即丑且痒，而且功力减退，痛不欲生，如不再服一些这种毒药，大罗金仙也活不下去。嘿嘿，可怕的是毒发之时，中毒之人浑身是毒，旁人要是沾上一点，便和他一模一样。‘猩鬼九心丸’可是贵得很，就算是江湖俊彦之首，后起之秀施庭鹤要服用这毒药，也不免烧杀抢掠，做些作奸犯科的事……”钟春髻道，“那倒未必……”池云凉凉的道，“你当他杀祭血会余孽，又闯进秉烛寺是为了什么？”钟春髻道，“自然是为江湖除害。”池云呸了一声，“这少侠从祭血会和秉烛寺抢走珠宝财物合计白银十万两，花了个精光，今日跑到燕镇陈员外那里劫财，被我撞见，跟踪下来一刀杀了。”钟春髻秀眉微蹙，“全凭你一面之词，我怎能信你？你杀了施庭鹤，中原剑会必定不能与你善罢甘休。”
池云翻了个白眼，“老子若是怕了，方才就杀了你灭口。”他自车上一跃而下，“小丫头让开了。”钟春髻退开一步，池云衣袖一扬，点着的火褶子落上马车顶，引燃油布，呼的一下烧了起来。她心里暗暗吃惊，池云行动何等之快，在她一怔之间，他已纵身而起，只见一点白影在山崖上闪了几闪，随即不见。
好快的身手！她站在火焰之旁看着施庭鹤的尸身起火，突地从身边拾了些枯木、杂草掷入火中，增强火势，渐渐那尸身化为灰烬。她轻轻一叹，就算真的有毒，此刻也无妨了吧？只是池云所说“猩鬼九心丸”一事是真是假？若是真有此事，人人都妄图获得绝世武功，岂非可怖之极……牵马缓步往回走，心中想若是他……他在此地，又会如何？月旦那么聪明的人，却为何自闭猫芽峰上，老死不入武林？他还那么年轻。
骑马走过方才景色如画的小燕湖，湖上的渔船已消失不见，她加上一鞭，吆喝一声快马奔向山外。
小燕湖旁树丛之中，两位衣裳华丽的年轻人正在烤鱼，见钟春髻的梅花儿奔过，穿青衣的那人笑道：“雪线子忒难对付，他养的女娃不去招惹也罢。”紫衣的那人淡淡的道，“花无言一惯怜香惜玉。”那被称为“花无言”的青衣人道，“啊？我怜香惜玉，你又为何不杀？我知道草无芳不是池云的对手，哈哈哈。”紫衣人“草无芳”道，“你既然知道，何必说出口？有损我的尊严。”花无言道，“是是是，不过今日让钟春髻看见了施庭鹤中毒的死状，要是没杀了她，回去在尊主那里，只怕不好交代。”草无芳吃了一口烤鱼，淡淡的道，“那不简单？等她离开此地，池云不在的时候，我一刀将她杀了便是。”花无言笑道，“一刀杀了我可舍不得，不如我以‘梦中醉’将她毒死，保证绝无痛楚。”草无芳闭上眼睛，“你毒死也罢，淹死也好，只消今夜三更她还不死，我就一刀杀了她。”
钟春髻快马出了燕山，时候近午，瞧见不远处路边有一处茶铺，当下下马。“掌柜的，可有馒头？”那茶铺只有一位中年汉子正在抹桌子，见了这般水灵的一个年轻女子牵马而来，却是吓了一跳，心忖莫非乃是狐仙？青天白日，荒山野岭，哪里来的仙姑？“我……我……”那掌柜的吃吃的道，“本店不卖馒头，只有粉汤。”钟春髻微微一笑，“那就给我来一碗粉汤吧。”她寻了块凳子坐了下来，这茶铺开在村口，再过去不远就是个村落，春暖花开，村内人来人往，十分安详。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寻常百姓不会武功，一生安安静静就在这山中耕田织布，却是比武林中人少了许多忧愁。
掌柜的给她盛了一碗粉汤，她端起喝了一口，突觉有些异样，放下一看，“掌柜的，这汤里混着米糊啊，怎么回事？”掌柜的啊了一声，“我马上换一碗，锅里刚刚熬过米汤，大概是我那婆娘洗得不彻底，真是对不起姑娘了。”钟春髻微微一笑，她尝出汤中无毒，也不计较这区区一碗粉汤，“掌柜的尚有婴孩在家，难怪准备不足。”掌柜尴尬的道，“不是不是，我和婆娘都已四五十岁的人了，那是客栈里唐公子请我家婆娘帮忙熬的。”钟春髻有些诧异，“唐公子？”掌柜的道，“从京城来的唐公子，带着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孩子，和我们这些粗人不同，人家是读书人，呵呵，看起来和你姑娘倒也相配。”他和钟春髻说了几句话，便觉和她熟了，乡下人也没什么忌讳，想到什么顺口便说了出来。钟春髻知他无意冒犯，也只是微微一笑，吃了那碗粉汤，付了茶钱饭钱，问道：“村里客栈路在何方？”
“村里只有一条路。”掌柜的笑道，“你走过去就看见了。”钟春髻拍了拍自己的马，牵着梅花儿，果然走不过二十来丈就看见村中唯一一间客栈，叫做“仙客来”。
如此破旧不堪的一间小客栈，也有如此风雅的名字。她走进门内，客栈里只有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女子，“店家，我要住店。”那中年女子只蹲在地上洗菜，头也不抬。钟春髻眉头微蹙，“店家？”
“她是个傻的，难道你也是傻的？”房内突地有熟悉的声音道，“怎么走到哪里都遇见你这小丫头？”钟春髻蓦地倒退几步，只见房内门帘一撩，大步走出来一个人，白衣倜傥，赫然正是池云。“你……”她实是吃了一惊，脸色有些白，“你怎会在此？”难道池云走得比她骑马还快？
“老子爱在何处便在何处，”池云瞪了她一眼，“你又为何在这里？”钟春髻定了定神，“我和江城有约，在小燕湖相候。”池云道，“他不会来了。”
“‘信雁’江城从来言而有信，绝不会无故失约。”她定下神来，上下打量池云，暗暗猜测他为何会在此处？但见他身上斑斑点点，却是些米汤的痕迹，心里好笑：莫非他就是茶铺掌柜说的“唐公子”？
“‘信雁’江城自然不会无故失约，他早就被施庭鹤砍成他妈的四段，踢进小燕湖去了。”池云凉凉的道，“江城和你相约，定是有事要向雪线子那老不死求助，此事如果和施庭鹤有关，他自然要杀人灭口，有甚稀奇？”钟春髻又是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江城死了？”池云不耐的道，“死得不能再死了，尸身都已喂鱼了。”钟春髻变色道，“他说有要事要见我师父，我……我还不知究竟是何等大事。”池云冷笑一声，“多半也是关于猩鬼九心丸的事，反正我已替他杀了施庭鹤，他也不必介意了。”钟春髻怒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看你行事也不是无知之辈，空自落得诺大名声，说话怎么忒的凉薄？”池云两眼一翻，“小姑娘说话没大没小，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他袖子一拂就要回房，钟春髻追上前去，“且慢，你可是看见施庭鹤杀江城了……”一句话没说完，她突地瞧见房内情形，一下怔住。
这简陋破旧的客房之中，只有一床一椅，有人坐在床上，床边尚睡着一名婴儿。那半坐在床上的是个少年公子，年不过二十一二，肤色白皙，生得秀雅温和，如非左眉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可算翩翩佳公子，可惜刀痕断眉，不免有福薄之相。只见他闭着眼睛，双手叠放在被上，眉头微蹙，似乎身上有何处不适。床榻上睡着一名婴儿，不过四五个月大，倒是生得白白胖胖，玲珑可爱，睡得十分满足的模样。房内的情形，一是病人、一是婴孩，她情不自禁的噤声，退了一步，这病人是谁？婴孩又是谁？
房中那微有病容的少年公子缓缓睁开眼睛，“来者是客，池云看茶。”池云怒道，“你怎可叫我给这小丫头倒茶？”那少年公子心平气和的道，“来者是客。”池云五指紧握成拳，咬牙切齿，憋了半日，硬生生应了句“是！”，转身到厨房里倒茶去。钟春髻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池云猖狂成性，世上竟然有人将他差来唤去，当作奴仆一般，真是天生一物降一物，却不知这人究竟是谁？
“我姓唐，”床上那病人微笑道，“池云说话一贯妄自尊大，刻薄恶毒，想必是让姑娘恼了。”钟春髻忍不住问，“不知唐公子是池云的……”那唐公子自怀里取出一物，略略一抖，钟春髻瞧得清楚，“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啼笑皆非，原来那是一张卖身契，池云在八岁那年既已卖给了唐家做书童。这京城唐家大大有名，乃是当朝国丈府，国丈唐为谦，官居户部，位列三公，其女唐妘，受封妘妃。既然这位少爷姓唐，自然是唐为谦三年多前收的义子唐俪辞唐国舅了。虽然此时池云早已经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独来独往，但遇见他这旧日少爷，却仍是书童身份，无怪唐俪辞会遣他上茶，不过……不过池云这等身份脾气，绝世武功，为何却又要听唐俪辞指使？她心里奇怪，只是不便乱猜，但见唐俪辞虽然微笑，眉宇之间总带些微痛楚之色，不禁问道：“公子何处不适？”

第2章 剧毒之物02
唐俪辞又复闭上眼睛，池云已端茶回来，一壶凉水泡茶梗“咚”的一声掷在钟春髻面前，池云冷冷的道，“喝！”她为之愕然，唐俪辞微笑道，“池云沏茶之术，天下无双，姑娘不妨一试，茶能解忧，就算池云给姑娘赔不是了。”池云两眼望天，冷笑不语。钟春髻骑虎难下，只得勉强喝了一口，苦笑道，“唐公子说的是，我尚有要事，这就告辞，打搅二位了。”喝下凉水茶梗，满口怪味，她匆匆走入另一间客房，关起了门。
“你倒是会做好人。”池云冷冷的道。唐俪辞闭目微笑，“毕竟人家姑娘喝了你泡的好茶，难道还不气消？”池云嘿了一声，“分明是你惹火老子。”顿了一顿，他又道，“施庭鹤杀了江城，如果江城前来小燕湖是为了和小丫头接上线，要找雪线子那老不死，那么猩鬼九心丸之事，至少‘雁门’知道。”
“要查猩鬼九心丸之事，与其追去雁门，不如跟着钟春髻。”唐俪辞眉间微蹙，“只不过……只不过……”他双手放在被上，原是按着腰腹之间，此刻双手微微用力抓紧被褥，“嗯……”池云大步走了过来，“三年多来，你那腹痛的毛病还是没见好，京城的大夫可谓狗屁不通。”唐俪辞微微一笑，“三年多前我说你非池中之物，你自非池中之物，三年多前我说这毛病好不了，它便是好不了。”池云冷笑，“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说你自己言出必中，绝不会错？”唐俪辞道，“当然。”池云为之气结，“要不是老子看你病倒在床上爬不起来，早就去了雁门，怎会在这里受你的气！”唐俪辞仍是微微一笑，“你决定了要去雁门？”
“老子一个失算，施庭鹤他妈的把江城砍成了四块。”池云冷冷的道，“猩鬼九心丸好玩得很，不陪它玩到底，岂非剥了老子池云的面子？”唐俪辞道，“你要去尽管去，我尚有我的事。”池云怀疑的看着他，“老子实在怀疑，你是故意装病恶整老子。”唐俪辞轻咳一声，“这个，我若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了。”池云再度气结，“老子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在道上撞见你这头白毛狐狸精！伺候你半年，没被你气死，那是老子命大！”一道白影弹身而出，拂袖而去。
唐俪辞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被上，神色安然。他身边的婴孩早已被池云大喊大叫吵醒，然而一双眼睛乌溜滚圆，双手牢牢抓着唐俪辞的长发，不住拉扯，玩得专心致志，并不哭闹。窗外阳光淡淡，春意盎然，房内光线黯淡，仅有几丝微光透入，隐约照出，唐俪辞乃是一头光滑柔顺的灰发。
钟春髻奔入隔壁客房，心头之气却已消了。池云这厮虽然言语恶毒，却也并无恶意，何况其人和自己萍水相逢，也不必将他的可恶之处太放在心上。关上房门，她自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浅呷了一口，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江城被施庭鹤所杀，施庭鹤被池云所杀，一连串的杀孽，似乎都与施庭鹤服食的那毒药有关，只是……她明知这是江湖大祸将起的征兆，心中却无法全神在意，隐隐约约在想，若是他入得江湖，也许……也许形势又会不同。
喝了几口凉水，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突听隔壁有婴孩咯咯笑声，微微一怔，那唐俪辞贵为国丈义子，为何会携带一名婴儿江湖漫行？这世上不和常理之事，实是数不胜数。
“仙客来”客栈之外，两名穿着草鞋布衣的汉子走进客栈，拍了拍那有些痴呆的中年女子，住进了客栈中剩余的最后一间客房。其中一人道，“草无芳，池云那厮已经去远了，和你我猜的一样，他放弃姓钟的丫头，反扑雁门。”另一人道，“哈哈，既然如此，你就下毒毒死那丫头，你我好带着她的人头，回去复命。”说话之间，门外那中年女子已无声无息的歪在一旁，宛若睡着一般。
钟春髻定下神来，摊开纸笔细细给雪线子写了封信，只是雪线子脾气行径只有比池云更加古怪，就算她这徒弟，也很难说这封信能顺利传到雪线子手上。她在心中写明池云所说猩鬼九心丸之事，请师父出手相助，如师父见信应允，请一月之后到雁门相会。写是如此写，但雪线子看是不看，理是不理，她却没有半点把握。笔下写的虽是请师父出山，不知不觉，总是把师父当成了“他”，若能请得月旦出山，那就好了，心底明知是落花流水一场空，却忍不住幻想。
窗外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窗户，“姑娘，小生有事请教。”钟春髻闻声抬头，只见窗外一位褐色衣裳的年轻人面带微笑，轻轻推开了她的窗棂。她惊觉不对，按手拔剑，手中剑堪堪拔出一半，鼻中嗅到一阵淡雅馥郁的花香，脑中一晕，左手抓起桌上的砚台对窗外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砚台落地，墨汁溅了一地，花无言负手悠悠踏进钟春髻的房内，手背在她娇若春花的脸颊上蹭了蹭，“可惜啊可惜，一朵鲜花……”窗外另一人淡淡的道，“你若下不了手，换我来。”花无言自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对草无芳道，“屏息。”窗外草无芳一闪而去，花无言拔开瓶塞，那瓶中涌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烟雾，顿时房内花草枯死，桌椅发出“呲”的一声轻响，焦黑了一大片。钟春髻雪白的脸上瞬间青紫，随着绿色烟雾弥漫，窗外的花木也渐渐发黄。
“哇——”突地隔壁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啼之声，有孩子放声大哭。花无言“诶”了一声，收回瓶子，只听门外草无芳喝了一声，“哗”的一声一片水雾蓦地破窗而入，屋内弥漫的绿色烟雾顿时淡去，那水雾堪堪落地，便成一种古怪的绿水，流到何处，何处便成焦黑。花无言脸上变色，能使清水冲破窗棂而入，那是什么样的功力？何况是谁一眼看破他这“梦中醉”虽不能以清水解之，却能以清水溶去？
屋外草无芳只见一人自隔壁房中走出，来人布衣布鞋，长发未梳，就似刚刚起床——他只瞧到这里，至于此人究竟是如何拾起园中蓄水的水缸、如何泼水、又如何欺到自己身边拍了自己一下，他全然没有瞧见。身上着了来人一拍，半身麻痹，竟而无法出手攻敌，也无法避开，甚至口舌麻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房内花无言一声轻笑，“解药给你，手下留人。”只见一个白色小瓶自房内掷了出来，那灰衣人一手接住，微微一笑，“好聪明。”草无芳只觉身侧人影一晃，花无言已带着他连纵三尺，翻越屋瓦而去。
“我说与其追去雁门，不如留在此地，可惜有人听而不闻。”灰衣人摇了摇头，手持解药踏入房中，打开瓶塞，敲了些许粉末下来，地上绿水变为黑水。他扶起钟春髻的头，将粉末灌了些进去。
等钟春髻醒来的时候，眼前一双乌溜滚圆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吃了一惊，只见和自己并肩躺着的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孩，正凑得极近的看自己。她不是中了极厉害的毒物？怎会在这里？钟春髻蓦地起身，脑中微微一晕，幸好及时撑住床板才没有摔下，身边有人温言道，“姑娘剧毒方解，还需休息，请不要起身。”她转过头来，眼前人满头灰发，挽了发髻，看了一会，才认出是唐俪辞，“唐公子救了我？”心里却犹自糊涂——以唐俪辞如此年纪，贵为国舅，方才她抵敌不住，他又如何救得了她？何况他不是抱病在身么？
唐俪辞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乃是睡袍，穿之不雅，如今他换了件藕色儒衫，犹显得眉目如画。她微微蹙眉，唐俪辞右腕戴着一只银镯，其质虽非绝佳，然而其上花纹繁复，竟能将四季花鸟及绣花女纺等十数位人物刻于其上，那必是价值连城之物，此人实在神秘莫测。只听他道，“你看见施庭鹤之死，风流店自然是要杀人灭口的，毕竟猩鬼九心丸之事不足为外人所道。”钟春髻问道：“风流店？”唐俪辞颔首，“出卖猩鬼九心丸的便是风流店，除了施庭鹤，‘西风剑侠’风传香、‘铁笔’文瑞奇也死在其下。”钟春髻哎呀一声，“风传香已经死了？”她颇为震惊，‘西风剑侠’风传香为人清白武功不弱，怎会服用毒物？唐俪辞自桌上端起杯茶，递给她，“风传香妻室肖蛾眉为‘浮流鬼影’万裕所杀，风传香为求报仇，服用禁药。杀万裕之后，风传香身上毒发，传染给挚友‘铁笔’文瑞奇，两人双双自杀。”
钟春髻睁着一双明目，骇然非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唐俪辞手端清茶，微微一笑，“半月之前。姑娘请用茶。”钟春髻接过唐俪辞递来的茶，心情仍自震荡，低头一看，只见手中茶杯薄胎细瓷，通体透亮，其上淡绘云海，清雅绝俗，又是一件瓷中珍品，“唐公子又是如何知晓风传香之死？”唐俪辞端坐在床边椅上，“消息自雁门而来。”钟春髻奇道：“雁门？‘信雁’江城？”唐俪辞颔首，“施庭鹤跟踪江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池云跟在施庭鹤身后，听到两人在小燕湖上谈话。风传香所服用的毒物是施庭鹤所赠，服用之时，并不知道此药乃是毒药，杀万裕之后毒发，施庭鹤向他勒索钱财用以购买猩鬼九心丸，结果风传香断然拒绝，逃走之后为文瑞奇收留，毒性传染至文瑞奇身上，两人发现毒不可解，双双自断经脉而亡，可谓义烈。”钟春髻道，“风传香本是君子。”唐俪辞道，“江城和风传香也是挚友，他一意追查风传香之死，查到施庭鹤身上。我猜他本想通过你，将此事告知尊师雪线子，又或者想通过雪线子找到‘明月金医’水多婆解毒，可惜尚未见你，已死在施庭鹤剑下。池云没有料到施庭鹤会拔剑杀人，救援不及恼羞成怒，现在已奔赴雁门去了。”钟春髻低头默然半晌，“但在此之前，池云早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在此之前，池云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那是我告诉他的。”钟春髻蓦地坐了起来，“你？”
“呜——咕咕——咿唔……”背后突地有一双软软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她坐起来的动作太大，那婴儿突然眉开眼笑，咯咯笑了起来，抓住她的衣袖手舞足蹈。唐俪辞道，“凤凤。”那婴孩把嘴里刚要发出的笑声极其委屈的吞了下去，怯怯的把手收了回来，慢慢爬进被子里躲了起来。钟春髻看着那把头埋进被子里的小婴儿，好生可笑，“这是你儿子？好可爱的孩子。”唐俪辞道，“朋友的孩子，尚算是十分乖巧。”微微一顿，他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年前已有征兆，其中内情，尚不足为外人道。”钟春髻越发奇怪，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此人面貌秀丽，左眉一道刀痕虽是极淡，然而深入发髻，依稀当年伤势十分凶险，“唐公子身为皇亲，为何离开京城远走江湖，难道不怕家中亲人挂念？”唐俪辞道，“此事便更不足为外人道了。”钟春髻低头喝了口茶，甚觉尴尬，世上怎有人如此说话？口口声声便称她是“外人”，虽然她确是个“外人”，但也未免无礼。她是雪线子高徒，人人给她三分面子，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对她态度如此生疏冷淡。
“姑娘毒伤未愈，我在此地的房钱留到八日之后，姑娘若是不弃，就请留此休息。”唐俪辞抱起床上的凤凤，“我尚有事，就此告辞。”钟春髻道，“但门外那老板娘……”门外那老板娘不是已经被杀，她如何能留到八日之后？唐俪辞微微一笑，“她被迷药所伤，只要睡上一日即可，姑娘休息，若是见了尊师雪线子，说到唐俪辞向故友问好。”钟春髻大奇，挣扎下床，“你认得我师父？”他若是雪线子的“故友”，岂非她的师叔一辈？这怎生可以？唐俪辞不置可否，一笑而去。
莺燕飞舞，花草茂盛，江南花木深处，是一处深宅大院。
一位蓝衣少年在朱红大门之前仰首望天，剑眉紧锁，似有愁容。
“古少侠。”门内有黑髯老者叹息道，“今日那池云想必不会再来，你也不必苦守门口，这些日子，少侠辛苦了。”
蓝衣少年摇头，“此人武功绝高，行事神出鬼没，不知他潜入雁门究竟是何居心，我始终不能放心。”
正说到此时，一阵马蹄之声传来，蓝衣少年回头一看，只见一匹梅花点儿的白马遥遥奔来，其上一位淡紫衣裳的少女策马疾驰，衣袂飞飘，透着一股淡雅秀逸之气，却是不显蛮横泼辣，正是钟春髻。瞧见蓝衣少年负手站在门口，她一声轻笑，蓦地勒马，梅花儿长嘶人立，钟春髻纵身而起，如一朵风中梅花，轻飘飘落在蓝衣少年面前，含笑道：“古大哥别来无恙？”
蓝衣少年微微一笑，拱手为礼，“钟妹别来无恙，溪潭一贯很好。”指引身边那位黑髯老者，“这位是雁门门主江飞羽，‘信雁’江城的父亲。”钟春髻心中一震，神色黯然，“江伯伯。”江飞羽捋须道，“姑娘名门之徒，风采出众。说起我那犬子，和姑娘相约之后已有两月不见，不知姑娘可知他的下落？”钟春髻道，“这个……江大哥、江大哥已经在小燕湖……小燕湖……”她咬了咬牙，“已经在小燕湖死在施庭鹤手下。”江飞羽浑身大震，失声道，“难道那池云所说竟是……不假？”钟春髻道，“那池云已经到了雁门？”蓝衣少年道，“他不但到了雁门，而且未经允许擅闯雁门养高阁，把门内众人的寝室都翻了个遍，将私人书信全悉盗走，口口声声，说施庭鹤害死江大哥，说雁门中必有人和施庭鹤勾结，给他消息，施庭鹤方能在小燕湖追上江大哥，杀人灭口……难道他所说竟是实情？”他踏上一步，“钟妹，施庭鹤侠名满天下，我怎能相信那池云一面之辞？”
“虽然他是黑道中人，但我想他所说的并不有假。”钟春髻黯然道，“我在小燕湖并没有见到江大哥，只见到了施庭鹤的尸体。”蓝衣少年奇道：“施庭鹤的尸体？施庭鹤武功奇高，能击败余泣凤之人，怎能被人所杀？”钟春髻道，“我见到他之时，他浑身长满红色斑点，中了剧毒，根据池云所说，施庭鹤服食增强功力的毒药，所以能败余泣凤。他死在池云刀下，是因为剧毒发作，无力还手之故。”江飞羽变色道：“施庭鹤中了剧毒，究竟是他自己服食，还是池云所下？”蓝衣少年摇头道，“不曾听说池云会用毒之法，他若会使毒，昨日和我动手就该施展出来，他却不愿与我拼命而退去。”
钟春髻低头望着自己的衣角，“池云虽然脾气古怪，不过我信他所言不假，何况我被其人所救……他若是下毒杀了施庭鹤，大可再杀了我，世上便无人知晓，他却从别人手中救了我。”她心中想那二人各有其怪，唐俪辞之事少提为妙，反正那二人主仆一体，也算是池云救了她。蓝衣少年讶然道：“他救了你？他却为何不说？”钟春髻暗道他也不知“他”救了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翘，“他……”
“老子几时救了你？小姑娘满口胡说八道，莫把其他什么白毛狐狸的小恩小惠算在老子头上！”头上突地有人冷冷的道。钟春髻大惊，顿时飞霞扑面，平生难得一次说谎，却被人当面捉住，跺了跺脚，不知该如何解释。蓝衣少年和江飞羽双双抬头，朱红大门之上，一位白衣人翘着二郎腿端坐起来，鄙夷的看着门下几人，“老子要杀你雁门满门不费吹灰之力，若老子真下毒毒死施庭鹤，费得着这几日和你们这群王八折腾这许久？早就一刀一个统统了结。”江飞羽哑声道，“江城真的已死？”池云道：“死得不能再死了，老子虽然知道你难过，但也不能说他没死。”江飞羽大恸，蓝衣少年将他扶住，表情复杂，要他立即相信池云之言，一时之间，显然难以做到。池云在门上看着他的表情，凉凉的道，“中原白道，一群王八，既然你不信老子所说，那老子给你们引荐一人，老子说话难听，他说的话，想必你们都爱听得很。”
“谁？”雁门之内已经有数人闻声而出，带头一人青衣佩剑，皱眉看着门上的池云，“阁下既然是友非敌，可否从门上下来，语言客气一些？”池云两眼望天，“老子就是不下来，你当如何？”那人拔剑怒道，“那你当我雁门是任你欺辱，来去自如的地方吗？”池云道：“难道不是？”那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钟春髻又是难堪，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池云口舌之利她早已试过，难怪这雁门之中最刚正不阿的“铁雁”朴中渠会被他气得如此厉害，只听池云又道，“一大把年纪没有涵养就少出来多嘴，我看你浑身发抖，下盘功夫太差，和人动手，多半被人一勾就倒。”那人一怔，他手上功夫了得，一身武功的确弱在下盘，紧握手中长剑，对着门上的池云，杀上去也不是，不杀上去也不是，满脸愤愤之色。
“你要在门上坐到什么时候？”门外有人语调平和的道，“面对江湖前辈，怎能这般说话？”雁门中人本来情绪激动，突地听见这几句，顿时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这人说的十几字，字字都是至理名言，都是方才自己想说但没说出来的正理！门上池云哼了一声，“那要如何说话？”门外人微笑道，“自然应该面带笑容，恭谦温顺，如你这般，难怪雁门要将你逐出门外，不请你进门喝茶了。”江飞羽尤在伤心爱子之死，蓝衣少年放开江飞羽，大步向前，打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布衣少年，怀抱婴儿，眉目秀丽，面带微笑。他自认阅历甚广，却认不出眼前少年是什么来历，只见他微微一笑道，“池云？”蓝衣少年背后微风轻起，池云已经飘然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悻悻的道，“算我怕了你。”对来人一指，冷冷的道，“这人姓唐，叫唐俪辞。”
蓝衣少年瞠目不知以对，钟春髻忙道：“这位唐公子，乃是当朝国丈的义子。”江飞羽听闻乃是皇亲，心下烦忧，“公子身份尊贵，怎会来到此地？”唐俪辞抱着凤凤踏入门中，钟春髻给他引见，“这位是‘清溪君子’古溪潭古少侠，这位是雁门门主江飞羽江伯伯，这位是‘铁雁’朴中渠朴伯伯。”唐俪辞微笑道，“无法给各位前辈行礼，还请前辈谅解。”朴中渠见他怀抱婴儿，暗想此人不伦不类，就算真是当朝皇亲，那又如何？江湖中人，还是少和这等人物打交道，于是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古溪潭问道：“唐公子身份尊贵，亲临雁门，不知有何要事？”唐俪辞道，“不敢。我离开京城，另有要事，只不过有件事必须与雁门说清。”他看了池云一眼，微微一笑，“我本也不打算冒昧造访，只不过想到单让某人前来，必定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放心不下，还是过来打搅一二。”池云怒目瞪了他一眼，唐俪辞只作不见，如沐春风。
朴中渠冷冷的道，“雁门这种小地方，容不下公子这尊大佛，不知是什么事情？”唐俪辞道，“江城查出风传香之死和施庭鹤有关，他前往小燕湖和钟姑娘相见，雁门之中，还有谁知情？”朴中渠冷冷的道，“我和门主都知情，难道你想说我们二人和什么毒物有关？”唐俪辞微微一笑，“既然江城因此事而死，两位不觉滋事体大？此事既然和施庭鹤、池云、钟姑娘相关，他们一是白道少侠，一是黑道至尊，还有一人代表江湖高人雪线子，说明其中牵涉之事，内容甚广。雁门如能为此事提供线索，便是江湖之福。”
这番话说出来，朴中渠一怔，江飞羽为之一凛，“唐公子说的是。”他抬起头来，“江城为挚友之死而涉入其中，但不知池少……阁下如何涉入此事？”池云微微一震，看了唐俪辞一眼，唐俪辞微微一叹，“前辈可知白家‘明月天衣’白姑娘离家出走之事？”江飞羽沉吟道，“曾经听说，但……”唐俪辞道，“白素车是池云未过门的妻子，池云对白家有恩，白府白玉明白先生于两年前答允将白素车嫁与池云，以报答救命之恩。但两人尚未见得几次面，白素车便无故离家出走，至今已有年余。池云追查此事，白素车之离家，只怕也与那毒药相关。”江飞羽动容道，“如此，今日我便清点门徒，逐一盘问究竟是谁泄漏出去，城儿要在小燕湖约见钟春髻，若不是奸细告密，城儿决计不会死在施庭鹤手上！”唐俪辞点了点头，江飞羽请他入屋而坐，又叫仆人上茶。钟春髻尤自想着刚才她撒谎隐瞒被唐俪辞所救之事，突地又想起方才唐俪辞说“自然应该面带笑容，恭谦温顺，如你这般，难怪雁门要将你逐出门外，不请你进门喝茶了。”暗暗好笑，这人果然言语恭谦温顺，面带笑容，果然雁门便请他喝茶了，偷眼看池云，只见池云满脸不屑，跟在唐俪辞身后，伸手帮他抱起了凤凤，身后雁门中人一派瞠目结舌。
过得几日，武当清和道长赶到雁门，说起施庭鹤之死，十分唏嘘，又道江湖之中已有几处门派发现门徒服用奇异毒物，传染不治疫病，十分棘手。江飞羽问及武林盟主江南丰可知此事，清和道长道江南山庄自从被韦悲吟所毁，江南丰携子归隐，自此失去讯息，两人安危堪忧，而“天眼”聿修、“白发”容隐、神医岐阳几人，在白南珠死后，也都行踪不定，传闻寻访失踪多时的圣香少爷而去，只怕短期之内不能为此事出力。众人听闻消息，各自叹息，都觉前些年战李陵宴、以及围杀上玄、白南珠之事，如梦如幻，如今侠侣各散东西，恐怕是再不能现当年胜象。
武林名宿纷纷聚集雁门，讨论施庭鹤之死，却迟迟不见雪线子踪迹。钟春髻暗自叹息，她那位师父恐怕是把她辛苦寄出的信当作儿戏，根本不理睬此事。池云和唐俪辞在雁门客房小住，也不去理睬各位江湖前辈对施庭鹤之事的议论和看法。

第3章 江湖名宿01
雁门前庭各派中人议论不休，后院客房之中，唐俪辞负手在院中散步。此时正是春暖，雁门后院中栽种了不少桃花，桃花盛 开，其中又夹杂梨花、杏花，粉红雪白，景色雅致美丽。池云在房里喂了凤凤半碗米汤，再也没有耐心，心里大怒这位爷胡乱收养别人的儿子，自己却又不养，一切全都丢给自己，但若不喂，只怕这小娃娃便要饿死。抬头看着窗外，天蓝云白，微风徐来，若非有诸多杂事，实在是出门打劫的好天气。
唐俪辞站于一株梨树之下，远眺着庭院深处的另一株梨树，右手按在腰腹之间，不言不动。天色清明，他的脸色殊好，只是眼神之中，实是充满了各种各样复杂之极的情绪，说不上是喜是悲。
“春很好，花很香，人——看起来心情很坏。”有人闲闲的道，声音自庭院门外而来，“如你这般人也会发愁，那世上其他人跳崖的跳崖，跳海的跳海，上吊的上吊，刎颈的刎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死了便是。”
“风很好。”唐俪辞微微一笑，“吹来了你这尊神。”
池云对来人看了一眼，他并不认得此人。来人也是一身白衣，和池云一袭白绸不同，来人之白衣上绣满文字，绣的是一句“人爱晓妆鲜，我爱妆残。翠钗扶住欲欹鬟，印了夜香无事也，月上凉天。”其人头发雪白，明珠玉带束发，容貌俊逸潇洒，翩翩出尘，看不出多大年纪，若是看面貌，不过二十出头。“你为什么心情不好？”白衣人笑问。
“在想你欠我的银子，什么时候才还？”唐俪辞轻叹一声，“雪线子，我实在想不出施庭鹤被杀之事，竟然能引动你出来见我。”此言一出，池云吓了一跳，眼前这位容貌俊逸的白发人，竟然就是名传江湖数十年的江湖逸客“雪线子”？他究竟是多大年纪了？只听雪线子笑吟吟的走近，“我也想不到那施庭鹤之死，竟然引得动你这头白毛狐狸出头露面，实在不符合你一贯的风格。”
“哦？你以为我的风格是什么？”唐俪辞含笑，雪线子背手在他身后慢慢转了一圈，“你的风格，非常简单，就是奸诈二字。”唐俪辞道：“嗯？”雪线子道：“就凭你这‘嗯’了一声，便可见你之奸诈了。”唐俪辞道：“过奖了。”微微一顿，他道：“雪线子，施庭鹤之死，你最关注的一点，是什么？”
雪线子抬手摘下树上一朵梨花，颇有兴味的嗅了一嗅，“那自然是钱。”唐俪辞微微一笑，甚是赞赏。雪线子摇了摇头，“施庭鹤死不死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有人贩卖毒物，从中 牟利，这钱聚敛得如此之多，非常可怕啊。”唐俪辞道，“不错，若大部钱财都流往不事产作的一处，用于平日耕种纺织、酿酒冶金的钱就会减少，长此以往，必有动荡，其余各业势必萧条。”雪线子道，“所以啊……引得动你出来。”唐俪辞道，“我？我是为了江湖正义，苍生太平。”微微一顿，他又道：“话说回来，雪线子，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池云在房内噗哧一笑，雪线子轻轻磨蹭头上的玉带，“这个，如此春花秀美，谈钱岂非庸俗？待下次有气氛再谈吧。”唐俪辞道：“你若替我做件事，欠我那三千两白银可以不还。”雪线子轻轻的哦了一声，负手抬起头来，“太难的事没兴趣的事疲劳的事和美貌少女无关的事不干，其余的，说来听听。”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难，你替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雪线子眼眸微动，“美貌少女？”唐俪辞道，“不错，我以白银三千两，请你找白府白玉明之女‘明月天衣’白素车，人是很年轻，身材是很好，相貌是很美哦。”
“好！”雪线子道，“如果人不够美，我要收六千两黄金。”唐俪辞挥了挥手，微笑道：“不成问题。”雪线子道，“还有找人的理由呢？”
“因为找不到。”唐俪辞道。雪线子嗯了一声，“世上也有你找不到的人，奇了，我走了。”他跃上墙头，面对四面八方笑了一笑，只听四下里一阵惊呼“雪线子”之声，方才掠身而去。
此人仍是如此风 骚。唐俪辞摇了摇头，池云自屋里窜了出来，“老子的婆娘，为何要请这老色胚找寻？一大把年纪，看来还好色得很啊。”唐俪辞道，“因为你找不到。”池云勃然大怒，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辩解一番，气得满脸通红，只听唐俪辞又道，“莫气、莫气，你的脾气不好，练武之人，养心为上，不能克制自己的脾气，武功便不能更上一层。”池云听后只有越发气结，恨不能将唐俪辞生生掐死。便在此时，门外有人轻呼一声，“师父？”推门而入，正是钟春髻。
“你师父已经走了。”唐俪辞微笑。
钟春髻低下头来，“我料他也不在了，师父便是这样。”池云斜眼看她，雪线子想必是当年看中了他这女徒的美貌，可惜这小丫头空自长了一张俏脸蛋，却和外头的白道中人一路，是个王八，真不知雪线子是怎生教出这等顽固不化呆头呆脑的女徒！只听她道，“唐公子，江伯伯和清和道长已经查出雁门之中谁是奸细，但那人毒性已发，神智失常，浑身红斑，江伯伯把他关了起来，正在设法盘问。”
“是么？”唐俪辞道，“可怜啊可怜。”他口中说可怜，然而面带微笑，实在看不出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池云嘿了一声，冷冷的道：“虚情假意。”
正在议论之间，门外蓝影一闪，古溪潭叫道，“钟妹，余泣凤来访！”
余泣凤？在中原剑会上被施庭鹤击败的“剑王”余泣凤？池云嘿了一声，“难道他也关心施庭鹤之死？对余泣凤而言，施庭鹤死得妙不可言，再好不过了。”古溪潭抱拳道，“请几位一同堂前见客。”
几人走到前堂，只见客厅之中满是人头，众宾客以及雁门门下弟子争相列队，只盼对那江湖剑王瞧上一眼，就在众人充满艳羡的目光之中，一人背剑，大步走了进来。只见此人身材极高，肌肉纠结，仿佛生得都比旁人宽阔了两三分，皮肤黝黑，穿得一身褐红衣裳，果然与众不同。
江飞羽迎向前去，“剑王光临敝门，蓬荜生辉，请上座。”余泣凤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打了个转，每个被他看见之人都是心头一跳，凛然生畏，果然余泣凤不怒而威，气度过人。
“江门主客气。”余泣凤淡淡的道，他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掠过，停在唐俪辞脸上，“我听闻雁门捉拿了奸细，和施庭鹤之死有关，特来查看。却不知江门主诺大本事，竟然请得‘万窍斋’主人在此坐镇。”
“万窍斋主人？”余泣凤此言一出，众人哄然一声，惊诧声起，议论纷纷。古溪潭暗道“万窍斋”主人？怎么可能？目光在客人中打量，却没瞧见究竟何人像那“万窍斋”主人了。当今世上，要说谁最有钱，除了当今圣上之外，自是“万窍斋”。“万窍斋”是个商号，其下列有珠宝、绸缎、酒水等等行当，短短三年生意做遍天下，其主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江湖上却几乎无人知道其人是谁。江飞羽心忖若是那“万窍斋”主人到了此地，自己却是不知，雁门素以消息灵通闻名天下，这个脸可就丢大了，只见余泣凤的目光盯在唐俪辞脸上，心下诧异，难道这位唐公子竟然是……
“你怎知我便是‘万窍斋’主人？”唐俪辞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此言一出，众又哗然，池云凉凉的看着唐俪辞，颇有幸灾乐祸之态，余泣凤淡淡的道，“你手腕戴有‘洗骨银镯’，此镯辟邪养福纳吉，又是古物，价值不可估量，传闻为万窍斋收藏，若非‘万窍斋’之主，何人敢将它戴在手上，视作儿戏？”
众人的视线又齐唰唰的看向唐俪辞手腕，只见他腕上的确戴着一只银镯，其上花纹繁复，却不知如此一只银镯竟然“价值不可估量”！钟春髻俏脸一阵红一阵白，暗道原来这只银镯竟然有如此意味，她早已瞧见，却认它不出。古溪潭心道怪不得池云那厮对唐俪辞言听计从，原来他真是“万窍斋”之主，但此人分明既是国舅，又是商贾，却为何要插手江湖中事？
“原来余剑王也对施庭鹤中毒之事如此关心，”唐俪辞微笑道，“人同此心，我插手此事，不过好奇，余剑王瞪目于我，大可不必。”此言一出，江飞羽吓了一跳，唐俪辞并非江湖中人，却竟然敢对余泣凤出言挑衅，隐隐有不居人下之态。余泣凤目中怒色顿起，脸色仍是淡淡的，“余泣凤天生目大，对万窍斋主人并无不敬之意。”唐俪辞微微一笑，“剑王客气了。”余泣凤不再理他，抬头望天，“不知那名奸细人在何处？”
“人在三厢房。”江飞羽道，“我门已请医术精湛的大夫查看此人所中之毒，只是毒性复杂之极，难以解毒。其毒能激发潜能，令人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余泣凤道，“难怪剑会当日，施庭鹤能击落我手中长剑。”他脸上神色甚淡，语气却甚是怨毒，听者皆感一阵寒意自背脊爬了起来。正在此时，屋里有人大叫一声，“门主！门主！”一人自走廊外冲了进来，“苟甲被人杀了！”
“什么？”江飞羽变色道：“怎会如此？看着他的人呢？”那人道，“张师兄和王师兄也……死在刺客刀下……”言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们无能……”余泣凤淡淡的道：“雁门召集天下英雄详谈猩鬼九心丸之事，却让人死在雁门之中，真是荒唐！”江飞羽苦笑，“敝门惭愧。”当下几人加快脚步，直奔三厢房而去。
池云和唐俪辞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浩浩荡荡往三厢房而去，本来人头攒动的厅堂顿时空旷。池云突地道：“少爷……”唐俪辞“嗯”了一声，轻叹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他没有说完，接下去的话自然是“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少爷”。池云当年在唐家做书童之时称呼唐俪辞“少爷”，如今出道江湖数年，时时自称“老子”，自不会当真自居奴仆，但逢遇正事仍是不知不觉叫了出来。池云嘿了一声，“你不觉得余泣凤来得太快，雁门的奸细死得太巧么？”唐俪辞道：“人来得太快，说明剑王之能，奸细死得太快，说明死有余辜，有何不对？”池云冷冷的看着他，“你能不能说两句正经的？”唐俪辞微微一笑，“我一贯都很正经……”突地后堂又起一阵喧哗，唐俪辞道，“以剑王之能，多半已经找到杀人凶手……”一句话未说完，钟春髻已奔了过来，叫道，“余大侠已经找到杀死苟甲的凶手，那人也已认了，说是有蒙面人昨夜买通他杀死苟甲，价钱是一万两。”
“是吗？剑王英名睿智，唐俪辞十分佩服。”唐俪辞道。钟春髻笑颜如花，如此快就抓获凶手，显然让她十分兴奋，池云冷冷的道：“这凶手分明——”
“这凶手分明该死。”唐俪辞道，钟春髻叫道：“不错！那人承认之后，已被余大侠一剑杀了，雁门上下都颇为感激余大侠除奸之举。”池云忍不住道：“放你妈的狗屁！这人分明是个无关紧要的……”钟春髻秀眉微蹙，余泣凤找出杀害苟甲的凶手，并将之一剑杀了，分明是好事，她浑然不解为何池云会如此义愤。唐俪辞微微一笑，正在此时，纠集在厢房中的人们纷纷走出，居中的余泣凤昂颈背剑，如鹤立鸡群。唐俪辞迎上前去，对余泣凤一拱手，“听闻剑王抓获凶手，可喜可贺，夜里我在画眉馆设宴，剑王如果赏脸，夜里大家一醉如何？”余泣凤看了他一眼，纵声笑道：“万窍斋主人相邀，何人不去？今夜一醉方休！”唐俪辞又向江飞羽、古溪潭等等几人相邀，自是人人一一应允，厅堂之中喜气洋洋，一团和气。唯有池云冷眼旁观，满腹不快。
夜里，星月辉亮，清风徐然。
画眉馆乃是雁县最好的酒楼，设在北门溪之上，喝酒吃饭之际，楼下水声潺潺，偶尔还有蛙鸣鱼跳，十分风雅。雁门中云聚的各方豪杰和余泣凤坐了正席，唐俪辞相陪，雁门其余众人坐次席，主宾相应，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说及施庭鹤滥用毒物，害人害己，各人都是十分唏嘘，对这害人毒物恨之入骨，十分切齿。
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倚在宴席之外的长廊上，池云斜眼看天，并不入席。
画眉馆外溪水清澈，溪边开着些白色小花，正是春天，溪水甚足，映着天空月色徐徐流动，景色清丽。池云冷眼相看，若是从前，如此天气，他早已在红梅山上和自己那帮兄弟赌钱喝酒去了。
“池兄。”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来人步履沉稳，气息细缓，是个好手。池云头也不回，懒懒的道，“古溪潭？”
来人蓝衣束发，正是古溪潭。池云凉凉的道，“里头好酒好菜，满地大侠，你也不去凑凑热闹？”古溪潭手持酒杯，“我已在里头喝过一轮，喝酒此事非我所好。”池云道，“嘿嘿。”古溪潭道，“看不出唐公子如此秀雅人物，酒量却好。”池云冷冷的道，“你们若能把那头白毛狐狸灌醉，海水也给你们喝空了。”古溪潭微微一笑，“白毛狐狸？”池云斜眼，“你没听说？”古溪潭摇头，他年不过二十七八，行走江湖却已有十年，关心的多是江湖恩怨，极少注意些奇闻逸事。池云便把京城百姓经常议论的些传闻说了，当朝国丈唐为谦三年多前在自家水井中打捞起一位少年，起名唐俪辞，将其收为义子。这位干国舅来历不明，时常离京，行踪诡秘，京城传说其是狐狸所变，否则便是精怪、水鬼一路，谁也不敢得罪于他。古溪潭听了一笑了之，“原来如此……”他自己静了一静，过了好一会儿道，“其实今日之事，古某颇有疑问，我看池兄不愿入席，不知是否一样心有所想？”
“想什么？想究竟是谁出价一万两银子买人头？”池云淡淡的道，“还是想究竟是谁如此消息灵通，恰好在余泣凤一脚踏进雁门之时，杀了苟甲？”古溪潭微微一笑，“都有，或者还有一条……究竟是余大侠太想听见苟甲的言辞，所以苟甲遭逢杀身之祸，还是余大侠太不想听见苟甲的言辞，所以苟甲遭逢杀身之祸？”池云嘿了一声，“瞧不出来你一幅王八模样，想的却多。”古溪潭道，“不敢，”他站到栏杆之边望着溪水，“江湖生变，我觉得施庭鹤服毒之事，仅是冰山一角，牵涉其中的各方人物，或许很多，或许追查下去，结果十分可怕，并非只是余大侠杀死一个刺客，就能结束。”
“你害怕？”池云嗤的一笑，“说实话，老子对江湖之中许多大大小小的‘人物儿’，一则人头不熟，二则看不顺眼，这事若是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撕破越多人的脸皮，老子越是高兴。”古溪潭叹了一声，“江湖中事，哪有如此简单……”往身后房中看了一眼，“但不知唐公子宴请余大侠，究竟是何用意？”
“老子不知道，姓唐的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长的一张好人脸，生的一副鬼肚肠，谁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我看唐公子眉目之间神气甚正，应该不是奸邪之人。”古溪潭道，“其人是万窍斋之主，日后若当真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我方获唐公子之助力想必甚大，只盼他莫要因为滋事体大，萌生退意。”
两人在屋外望月看水，屋内众人几轮酒罢，余泣凤眼望窗外两人，淡淡的道，“池云为何不入席？”唐俪辞喝了不少，脸色仍然白皙润泽，微微泛上一层极淡的红晕，气色极好，“想必是又对什么事不满了。”言下轻叹一声，“池云性子孤僻，方才就似乎对剑王杀死那刺客之事十分不快，我实在想不明白。”余泣凤道，“哦？难道他以为刺客不该杀？”唐俪辞眼眸微睐，已有几分醉意，“这个我便不明白了，人总都是一条命，能不杀，自是不杀的好。”余泣凤淡淡的道，“妇人之仁，唐公子若是如此心软，怎配拥有如此家当？”唐俪辞小小打了个酒意熏然的哈欠，“这个……便不足对外人道了……”江飞羽一旁陪坐，皱眉道，“这个……唐公子似乎已经醉了，我先送他回去吧，大家继续。”余泣凤在唐俪辞肩上一拍，唐俪辞微微一震，似乎越发困了，伏在桌上睡去。江飞羽将他扶起，对各人行礼告辞。
走到门外，池云一手将唐俪辞接去，古溪潭请江飞羽继续陪客，他送池云二人回去。
回到雁门，将唐俪辞送回房间，古溪潭忍不住道，“池兄说唐公子千杯不醉，恐怕未必。”池云冷眼看着床上的唐俪辞，“老子说出口的话，就如放出的屁，货真价实，绝对不假。”他瞪着床上的人，“你还不起来？”
“我若起来，便要露出马脚了。”唐俪辞闭目微微一笑，“古少侠方才也饮过酒，难道没有什么感觉么？”古溪潭微微一怔，略一运气，“这个……”他脸色一变，“酒中有毒！”唐俪辞睁开眼睛，“不妨事，只是小小砒霜，以古少侠的内力修为，不致有大害。”古溪潭心中苦笑，虽然毒量甚微，绝难发现，但吞在腹中也是不妥，看他神态安然，似乎说的只是多吃了两口盐巴，三两胡椒粉而已，“是谁下的毒？”
“画眉馆新雇的一名小厮，傍晚有人出价一万两银子，要他在今晚酒宴之中下毒，毒量不多，若非喝下十坛美酒，不致有事。”唐俪辞语调温和，笑容很是愉快，“余泣凤想必很快能察觉酒中有毒，想必很快能发觉是谁下毒，想必又很快能逼问出有蒙面人出价万两买通那人下毒。”古溪潭骇然道，“这岂非和方才苟甲之死一模一样？难道方才那幕后之人再度出手，要下毒毒死雁门上下？”
“下三滥的手段聪明人最多施展一次，既然苟甲已死，他绝不可能冒如此大风险故伎重施。”池云冷冷的看着唐俪辞，“你在搞什么鬼？”
“我之平生，最讨厌一件事。”唐俪辞微微一笑。古溪潭问道：“什么？”唐俪辞道，“最讨厌有人和我斗心机。”古溪潭道，“这个……只怕世上大多数人都很讨厌。”唐俪辞道，“不错，我也只是个很普通的人。”池云凉凉的道，“你到底是人是妖我还搞不清楚，不过老子只是想知道那毒是不是你下的？”古溪潭闻言吓了一跳，只听唐俪辞微笑道，“是。”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想要毒死几十个什么江湖大侠，扬名立万？”池云冷笑。唐俪辞惬意的闭目，床上华丽的丝绸锦缎映着他秀丽的脸颊，继续微笑道，“你们二人，都以为今日余泣凤杀人之事并不单纯，是么？”
“不错。”古溪潭道，“虽然颇有可疑之处，然而并无证据。”唐俪辞道，“既然有人能在余泣凤进门之前一天买凶杀人，证明雁门还有奸细，而你我并不知他是谁，苟甲死得如此凑巧，也许是余泣凤幕后指使，也许不是，对么？”古溪潭颔首，“正是。”唐俪辞道，“那刺客死不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苟甲已死，线索断去，雁门众人却以为剑王英明，欢欣鼓舞，你和池云对此事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是么？”古溪潭再度点头。唐俪辞又微微一笑，“没有证据，不能指认凶手，所以不能和剑王闹僵，请客吃饭拉拢感情还是要的，然而东施效颦，玩上一把，也是不妨。”
古溪潭脑筋转了两转，方才恍然——这人没有确凿证据指认余泣凤明为除奸，实则杀人灭口，于是指使酒楼小厮给众人下毒，无论主谋是不是余泣凤，必定在席，在席就要喝他下的这一杯毒酒。这下毒手法和今日买凶杀苟甲之法一模一样，其他人只会以为那幕后主使再度出手，发觉此事并未完结，心中警醒。而真正的幕后主使自然明白这是有人栽赃嫁祸，但腹中饮下毒酒，手中抓住小厮，只得到一句“有蒙面人出价万两”，却依然不知是谁下毒陷害，也许是唐俪辞、也许不是，这个哑巴亏和今日大家所吃的一模一样——他哭笑不得，“唐公子，就算此计大快人心，然而砒霜毕竟是杀人之物，若是喝得太多，也是要命的。”唐俪辞微笑道，“嗯……要下毒，自然是要下杀人之毒……对了，方才剑王对池云你十分关心，我已告诉他你对他十分不满，日后你在他面前不必强装客气，就算是拳脚 交加，破口大骂，他也不会见怪的。”古溪潭被他此言呛了一口，“咳咳……”池云冷冷的道，“你倒是费心了。”唐俪辞微微一笑，“客气、客气。”三人心知肚明，余泣凤若真是刺杀苟甲的主谋，发现池云对其有所怀疑，必定要有行动，唐俪辞实言告之，乃是以池云为诱饵，以求证实大家心中疑惑。如果池云遇袭，那余泣凤多半便有问题，这道理余泣凤自然明白，就看方寸之间，究竟是谁敢出手，一赌输赢了。
“现在画眉馆想必形势混乱，”古溪潭静了一静，略一沉吟，“我和唐公子都有饮酒，都中了毒，池兄没有喝酒……这样吧，池兄和我回去救人，唐公子还请在此休息即可。我们就说发现酒中有毒，回来擒凶。”唐俪辞闭目含笑，挥了挥手，“我在此休息。”

第4章 江湖名宿02
两人一起离去。
房中一时安静，周遭寂静无人。
“呜……呜……咿唔……”床边竹子编就的站轿中，凤凤摇晃着边框，一双大眼瞪着唐俪辞，眼神乌溜专注，仿佛对他离开这么久十分不满。唐俪辞坐了起来，看着凤凤，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凤凤揪住他的头发，不住拉扯，眼睛顿时亮了，仿佛他生存的意义就在于拉扯唐俪辞的一头灰发。他轻叹了一声，静了一会儿，“凤凤，有人说我控制欲太强，不分敌我……叫我要改、叫我要做好人……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个好人……”他抱着凤凤仰后躺倒在床上，轻轻的道，“没有把余泣凤和那些宾客当真一起毒死，便算做了好人了吧……”
“嚓”的一声轻响，门外草丛中有物微微一动，随即“乓”的一声窗户打开，一阵疾风扑面而来，风中一剑穿窗而入，直刺唐俪辞胸口。唐俪辞怀抱凤凤，刚刚闻声坐了起来，刹那正正迎向剑锋，来人剑上加劲，正欲一剑刺穿两人，突地“铮”的一声脆响，手上一轻，剑刃蓦地折断，“霍”的一声激射上天，“笃”的一声钉入横梁，竟下不来了。来人大惊，正要拔身后退，手上一紧，唐俪辞白皙的手掌将他的手连同剑柄一起拉住，“且慢！”那人惊骇欲绝，左手一沉往他头上劈下，唐俪辞左手一托，只听“啪”的一声那人左手劈正自己握剑的右手，手腕奇痛入骨，“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唐俪辞握着他的手不放，微微一笑，他容色秀丽端庄，在那人眼里看来就如见了活鬼，只听他继续道，“还是个好人。”那人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唐俪辞往前一步，怀里的凤凤在刀光剑影中半点也不害怕，吮着手指，十分好奇的看着来人——那是个黑巾蒙面的年轻人，一头黑发，身材修长，看模样十分英挺——他突地拉住来人的蒙面巾，不住扯动，“呀呀”一声，那蒙面巾应手脱落，露出来人的面容。唐俪辞任凤凤伸手去扯，也不阻拦，看了那人一眼，“原来是朴前辈门下黎兄，失敬、失敬。”
那人果然是朴中渠门下三弟子黎远，蒙面巾跌落，他面如死灰，几次三番想拿起断剑自刎，然而手上冒汗发软，实是没有勇气立刻就死。唐俪辞灰发披肩，满面温柔的微笑，“不知黎兄可也是收了蒙面客一万两银子，所以前来杀我？”他怀抱婴儿，容颜秀丽，浑身上下没半点杀气，不知何故黎远额上却不断冒出冷汗，心里只盼答是，口中却道，“我……我……”
“原来黎兄并非收了别人一万两银子，那便好说话了。”唐俪辞叹道，“那黎兄为何要杀我？”黎远张口结舌，半句话说不出来，只听唐俪辞道，“你若说是特别讨厌我所以要杀我，我扭断你一只手；若说是本要杀别人闯错了房间，我扭断你另外一只手；若说是……”他还没说完，黎远满头大汗，吃吃的道，“我……是有人叫我来杀你的……”唐俪辞微微一笑，“你若要说不知道是谁叫你来杀我，我扭断你的脖子。”黎远只觉手上被唐俪辞握住之处温软柔润，继而一阵剧痛，唐俪辞已把他的手臂绕在颈上，连人带婴儿已经到了他背后，只消他说一声不知道，他先扭断他的手臂，再用他的手臂勒断他的脖子。黎远脱口而出，“唐公子饶命！是余大侠叫我赶回杀你，因为酒中有毒他怀疑是你下的……”唐俪辞微微一笑，“哦？你为何要听他的话？”
“因为……因为……我和苟师兄都……上了施庭鹤的当，都中了猩鬼九心丸之毒。”黎远脸色惨白，“但在中原腹地，唯一能卖此药的人，就是余泣凤！”此言一出，唐俪辞颇为意外，“不是施庭鹤，而是余泣凤？”黎远扑通一声往前跪了下来，“唐公子饶命！我们兄弟几人和风传香江城都是好友，风传香的老婆被浮流鬼影害死，我们都很义愤，施庭鹤劝风传香服药增强功力，我们都在场，那药江城没吃，但是我们都吃了……天地良心……我本是为了给朋友报仇……我本来……是个好人……”唐俪辞道，“是么？除了你从余泣凤手中买药，不得不听他号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武林中有不少人像我们一样，为了猩鬼九心丸，不得不听余大侠……余泣凤的号令，但我知道余泣凤背后还有主子，真正能做猩鬼九心丸的地方叫‘风流店’，‘风流店’中有东西公主，东西公主美貌绝伦，连余泣凤都要对她们必恭必敬，东西公主上头还有人……至于是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了……”黎远心惊胆战的道，他瞧不见唐俪辞的脸色，那人在他背后，那是个神鬼莫测，心狠手辣的男人。突地一根手指轻轻滑到他颈后，他本以为是凤凤的手指，过了一会儿，那根手指慢慢自颈后划了一圈儿，划到他身前，有人俯身在他颈间，热度呼吸可闻，黎远越发惊骇，只觉那人在他耳边轻轻呵了口气，手指划到他胸口心脏处，轻轻一点，柔声道，“你回去对你的主子余剑王说……你杀不了唐俪辞，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天下第一。刚才余剑王送他的礼物，他现在还在你身上，请他检视一二。你若想活命，就求他救你吧……不过我猜，他多半不肯救你，呵呵。”黎远骇得浑身都软了，唐俪辞俯身自他身后绕过他的颈，自他身前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其人的微笑仍是秀雅温柔，手掌温滑如玉，他却觉得犹如一条毒蛇绕在身上，尚且……尚且这条毒蛇还稍略带了一点艳气……他虽然惊骇到了极点，眼前的人却仍不住让他想起这是一个美人儿……
“走吧。”唐俪辞一拂衣袖，黎远糊糊涂涂的被他自窗口掷了出去，茫然往画眉馆奔去，心中惊骇未绝……他、他怎能是这样一个毒如蛇蝎的美人儿……唐俪辞难道不是一个言语温和、知书达理的读书人么？他分明是一个君子、是一个走江湖正道的好人，怎会……怎会是这样的？
房中，唐俪辞姿态优雅的小小打了个哈欠，将凤凤放回床铺，轻轻叹了口气，“唉……”
“人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还叹气？”不远的树上有人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唐俪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叫你去救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树上看戏的人，自是池云，只听池云道，“我又不是大夫，你下的砒霜，大家肚痛几天，头发掉上一些，自然也就好了，我哪里会救？”唐俪辞微微一笑，“古溪潭呢？”池云自树上一跃而下，身姿挺拔潇洒，“他自然还在救人。刚才余泣凤在你身上下了暗劲？”唐俪辞仰头看了星空一眼，“一股寒性内力震我心脉，不算十分高明。”池云也看了星空一眼，“所以你在离席的时候就已确知杀苟甲的主谋就是余泣凤，特地告诉余泣凤我对他有所怀疑，只怕不是想用我为饵引他出手，而是想引他避开我直接对你出手吧？”唐俪辞道，“这个……你若要这样想，也是不错。”
“余老头武功不弱，名声很大，怎么会和害人的毒药牵扯在一起？难道是假仁假义的侠客做到了头，觉得无趣，打算做个魔头试试？”池云诧异道，“他和施庭鹤一起服用猩鬼九心丸，却为何会在中原剑会败在施庭鹤剑下？”唐俪辞道，“也许在中原剑会之时，他的确仍是清白的，败在施庭鹤剑下这等奇耻大辱，才是他和猩鬼九心丸有牵扯的因缘。”池云哼了一声，“知道余泣凤又能如何？你把方才那小子放了回去，余泣凤多半要杀他灭口，死无对证，这事就和没有一样。”唐俪辞“诶”了一声，“对证？”他微笑道，“以池云之为人，做事难道曾经讲过道理？”池云瞪着他，过了一会儿，仰天大笑，“哈哈！老子以为你装惯了王八已有一大半变成只活王八，原来狐狸便是狐狸，就算披了一身白毛，还是只狐狸！”他呸了一声，“还是只有毒的狐狸！”
“不敢、不敢。”唐俪辞含笑，“余泣凤武功不错，如果服了猩鬼九心丸，想必更为难对付，你我直接找上门去，未必讨得了便宜。”池云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唐俪辞道，“那就要找一个帮手。”池云斜眼看他，“你不是说你自己武功高强，天下第一么？那还需要什么帮手？”唐俪辞抬起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额角，“我武功高强不假，至于天下第一么……我未曾和人比试，你又怎知我不是？”池云气结，“老子从没见过如你这等厚颜无耻！”唐俪辞道：“主子厚颜无耻，书童嚣张跋扈，乃正是绝配、绝配。”略略一顿，“雪线子本是个不错的帮手，可惜其人太懒，余泣凤又非什么绝代美女……或者找一位武功不弱，满腔热血的白道大侠，嗯，古溪潭如何？”池云冷冷的道，“古溪潭是不错，可惜没有证据，要他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对余泣凤出手，只怕不能。”唐俪辞叹了一声，“那只有下下之策了。”
“下下之策？什么？”池云眼眸微动，突然想起这家伙惯于……唐俪辞道，“出钱买人，落魄十三杀手楼，从第一流到第九流的角色，出什么样的钱，得什么样的人。”池云嘿嘿一笑，“你想买个帮手？谁？”唐俪辞道：“五万两黄金。”池云的眸色微微一沉，“沈郎魂？”
江湖之中，大小杀手帮派甚多，其中最为有名是朱露楼，朱露楼于数年前内讧自毁，取而代之的便是落魄十三楼。落魄十三楼内人才众多，而其中最为出名的，自然是“冷面蛇鞭”沈郎魂，其人武功可在江湖前十之列，三年前不知是何缘故，竟肯屈尊为杀手，而且信守规则，从不失手，只消有人出得起钱，他便杀得了人。池云说出“沈郎魂”三字，连他这等狂妄之人，心头也是一沉，唐俪辞含笑，“不错。”
“听起来不错，”池云听了唐俪辞这“不错”二字，放声大笑，“如此，老子和沈郎魂这等邪魔外道联起手来，不把余老头这白道大侠打趴在地，岂非丢脸之极？”

第5章 邪魔外道
数日之后。
画眉馆酒宴中毒一事渐渐传开，江湖中人对那时常蒙面、出价万两银子买命的凶手津津乐道，而万窍斋主人竟然如此年轻，自也是大出风头。余泣凤对那日之事绝口不提，雁门中人在唐俪辞两人离去之后也未发觉有何不对，盛赞唐俪辞乃是谦谦君子，贵为万窍斋之主，愿为江湖大局出力。
紫花小道，绿草茵茵，这紫花小道尽头，是一栋白色大石垒就的石楼，楼上雕刻许多人头，神态逼真，观之十分诡异可怖。唐俪辞和池云站在楼外等候，方才五万两黄金自殿城钱庄运来，刚刚抬进了楼中，唐俪辞发下话来买沈郎魂整整一年，落魄楼主已经答应，如今就等看人了。
“老子看你如此买法，倒像是包了个小妾。”池云懒洋洋的道，抬头看落魄楼的那石楼，“这小小一座石楼，怎住得下许多人？”唐俪辞面带微笑，上下打量那石楼，“其中想必另有玄机。”说话之间，突见石楼之门缓缓打开，一人步履平缓，一步一顿的走了出来。
原来世上当真有人是如此模样，池云嗤的一笑，这人莫约三十来岁，面色苍白，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容貌长得极其普通，若非右边脸颊烙了一只形状奇特颜色鲜红的蛇，可谓是做暗桩的绝佳人选，即使你见过他十次也决计不会记得。不过沈郎魂脸上的红蛇十分奇特，并非蜿蜒一条，也不是盘蛇，而是小小一条红蛇头咬着蛇尾，成一个圆环之形。唐俪辞触目瞧见，脸色微微一变，眼色便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复杂，一顿之后，随即微笑，“沈兄大名鼎鼎，在下久仰了。”
“何事？”沈郎魂开口说话，声音也如他的容貌一般平平无奇，双目平视唐俪辞，目光黯淡，毫无光彩。唐俪辞道，“请沈兄出手相助，生擒一人。”沈郎魂冷冰冰的问，“谁？”
“余泣凤。”唐俪辞微微一笑，“沈兄若有疑虑……”沈郎魂淡淡的道，“没有。”唐俪辞道，“那很好，你我这就上路，从今日开始，你我便是朋友，这位是‘天上云’池云。”沈郎魂目中光彩微微一闪，刹那之间竟是耀眼夺目之极，“原来是池云。”池云出手如电，一掌往沈郎魂颈上劈去，沈郎魂微微一让，横掌一托，两人均感手腕酸麻。池云哈哈一笑，沈郎魂神色不变，两人交手一招，对对手敬意暗生，都暗道一声好身手。唐俪辞双手一拍，身后有人抬上三顶大轿，沈郎魂微微一怔，他做杀手也久，无论什么古怪人物都见过，但如此八抬大轿将他抬去动手的，倒是从未见过。见唐池二人登轿，他随即踏入轿中，坐了下来，只觉轿子被稳稳抬起，往前便走，轿夫臂力了得，轿中翠绿绸缎，挂有明珠，奢华之极。
三顶轿子慢慢抬出紫花峡，转向殿城而去。
殿城有家钱庄，名为“万鑫”，鑫者三金也，钱庄庄主姓黄，名字就叫三金。黄三金的钱庄并不归万窍斋所有，和唐俪辞乃是生意上的朋友，“黄三金”这名字虽然粗俗，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万鑫钱庄之内，唐俪辞一行三人正在和黄三金喝茶。这位在殿城大大有名的女子容貌娇媚，肤色白皙，一身金色衣裙，和她的名字殊不相当，只听她咯咯笑道，“唐公子在我这里提钱是我的荣幸，怎算得上劳烦？只怕我这里粗鄙的茶水，唐公子喝不惯。”唐俪辞微笑道，“黄姑娘客气了，就算茶水粗鄙，有姑娘作陪，便是如沐春风。”黄三金娇笑起来，“你这人心眼坏得很，分明说我的茶不好，却要绕个弯儿赞我美貌，可惜我又偏偏喜欢你这种坏男人，呵呵呵……”她环视了池云沈郎魂二人一眼，眼色娇媚万状，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前阵子雪郎到我这里借了五百两银子，说正在找什么小姑娘，听说也是追到余泣凤家里去了，他死了不打紧，可不能不还我银子。”唐俪辞放下茶杯，“他来借钱之时，可有说什么？”
“当然，他说他借钱你还银子。”黄三金吃吃的笑，“他说你欠他六千两黄金，你要的人在什么马车里，我听也听不懂，他又没耐心再说一次。”池云眉头陡然一扬，“老色鬼到底说什么了？”黄三金嘴里说的“雪郎”自然便是雪线子，“他说唐公子要找的人，就在从东往南的一辆马车里，马车上有花花绿绿的蛇，人就在马车里。不过马车里毒虫太多，他嫌一一打死太过麻烦，所以人就没给你带回来，叫你自己找去。”唐俪辞以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杯，“既然雪线子嫌弃那人不够美貌，又懒惰成性不肯把她带回来，他追去余泣凤家中做什么？莫非……”他微微一笑，耐人寻味。
黄三金咯咯娇笑，“难怪他说他平生唯一知己是你，不错，他突然看上了余泣凤家里一位小姑娘，从我这里借了五百两银子，给人家小姑娘买花粉去了。”唐俪辞摇了摇头，“余泣凤家中的小姑娘？余泣凤自今独身，据我调查，家中并无女婢。”黄三金秋波传情，盈盈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就不必再装了，没错，如你所料，余泣凤家中最近突然多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天仙。雪郎赞那小姑娘是如何美貌又如何美貌，见她一眼花也会死了鸟也会自杀，你知道人家书读得少，雪郎做的诗咱是听也听不懂的……呵呵，总而言之，他迷上那小姑娘，这几天都在余泣凤家中做家丁呢，有什么事你找他去，只消你们三个闯得进余家剑庄，雪郎又还没有移情别恋，总会见到的。”唐俪辞温颜微笑，“哦？看来雪线子最近行事大有长进，除了美人之外，尚记得告诉你许多杂事。”黄三金陡然脸上一红，嫣然一笑，“罢了罢了，你这死人……人家担心你找余泣凤的霉头会吃亏，巴巴的帮你查了些线索，又不敢告诉你我出了手怕你生气，只好把功劳挂在雪郎那老色鬼头上，你知了人家的心也不感激，定要当众拆穿我，再不见有比你更坏的人了！”
“唐俪辞是不敢承黄姑娘之盛情啊，”唐俪辞轻轻一叹，“不过你出了手，只会惹祸上身，我确是有些生气。”他左手提起衣袖，右手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微许灰尘，“这里若是出了什么事，早些通知我。”黄三金斜斜伸手，托住了脸颊，“有这么严重么？我一直不明白，以唐公子的精明歹毒，这次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执着？很不像你的为人哦。”唐俪辞微微一笑，“人总有些事特别执着，比如说黄姑娘，比如说我。”黄三金眼波水汪汪的，突地忧愁起来，叹了口气，“不错……我执着的就是你，而你……执着的又是什么？”唐俪辞道，“你不妨想我执着的也就是你罢了。”黄三金盈盈一笑，笑得有些苦，“你若是要骗我，也该骗得像些。”
“姑娘近来多加小心，雪线子那五百两银子以此珠抵过，”唐俪辞自怀里取出一粒珍珠，那珠子浑圆可爱，光彩照人，如有拇指大小，价值显然不止五百两银子，“既然雪线子已经寻到那辆马车，我等也该走了，今日劳烦姑娘相陪，唐俪辞深为感激。”黄三金站了起来，“这就要走了么？”她轻轻一叹，“我不要你感激，你若每年能在我这里提上一次钱，那有多好？”唐俪辞只是微微一笑，行礼作别，带着池云沈郎魂离去。
黄三金看着那三个男人离去，再看了一眼唐俪辞喝过的茶杯，娇媚的脸上满是凄凉之色，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喜欢这人，也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这人薄情……然而，女人终归是女人，喜欢的、毕竟还是喜欢，而薄情的、毕竟仍是薄情。
“雪线子那老不死，世上由东往南的马车何其多，难道老子能拦路一一查看车里有没装着毒虫？天下之大，叫人到哪里找去？”出了万鑫钱庄，池云一路冷笑，看天色嫌其太白，看草木嫌其太绿，看沈郎魂嫌其是个哑巴，看唐俪辞嫌其到处留情。
“雪线子居然这么快找到你未婚妻子，想必并非他神通广大，乃是运气。”唐俪辞道，“我猜他在道上撞见了那位貌美如花的小姑娘，跟踪她到了余泣凤的余家剑庄，然后看见了白素车的马车，所以知道她的下落。”池云哼了一声，“让老子抓到这女人，定要一刀杀了。”沈郎魂一言不发，似乎对他们的言论半点也不好奇。三人从城中妇人家中接回托付喂奶的凤凤，唐俪辞雇了一辆马车，往南而去。
马车之上，沈郎魂眼观鼻、鼻观心，盘膝坐在一旁，就如一尊木像。池云躺在座上，两条腿直撂到沈郎魂身上，他也不生气。唐俪辞坐在池云之旁，幸好马车甚是宽敞，池云之头离他远矣。马车渐渐离开殿城，从此行进百余里，便是关安，余家剑庄便在关安郊外。
“沈兄，”唐俪辞抱着凤凤，凤凤在马车摇晃之中显得很兴奋，双手牢牢抓住唐俪辞的衣领，将他的衣裳拉歪了一半，露出右肩。肩头曲线完美，光滑柔腻，他不以为意，突地对沈郎魂道，“我有一事相问。”沈郎魂闭目不答，唐俪辞又道，“沈兄可以一问换之。”此言一出，沈郎魂蓦地睁眼，他的眼睛平时没有神采，一旦眼中一亮，便如明珠出晕，钻石生光，令人心中一颤。只听他淡淡的道，“何事？”
唐俪辞指着他脸颊上的红蛇，“此印由何而来？”沈郎魂不答，光彩盎然的眼睛牢牢盯着车壁，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的问，“你的武功，可是由换功大法而来？”唐俪辞眼睛眨也不眨，含笑道：“不错。”沈郎魂的眼睛光彩暴亮，骤的转头死死盯着他，“很好！”唐俪辞目不转睛的回视，若说沈郎魂的眼睛乃是如光似电，唐俪辞的眼色却是千头万绪，就如千百种感情都倒入了一个碗中正自旋转，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意味。池云睁开眼睛，望着马车顶，这事他早就知道，唐俪辞的武功，不是他自己练的。
换功大法，乃是一门邪术。
江湖之中，若有人提及换功大法，必定闻者人人变色，尤其是经过前些年白南珠一役，江湖中人对这等邪术更是谈之色变。换功大法和“衮雪”、“玉骨”一同出自“往生谱”，“衮雪”和“玉骨”是修习“往生谱”的基础之功，而换功大法乃是它的走火入魔之术。相传数十年前，江湖中有位魔头修习“往生谱”走火，为求解脱，他将练成的“往生谱”功力转注给了他的徒弟，之后散功而死，然而他的徒弟却由此获得了数倍的武功，成为横扫天下的绝代恶人，由此江湖中才知“往生谱”经走火转注，竟然功力能增强数倍，若散功之人本来功力深湛，受转注之人获得的功力将不可计数，惊天绝世，而且不受“往生谱”真气之苦，不会在二十五岁内夭亡。只是“往生谱”经书失传，否则江湖之中亡命之徒多矣，说不准何时就会冒出一两个惊世魔头。沈郎魂眼力极佳，一眼看穿唐俪辞的武功并非自己练得，然而听到“不错”二字，仍是不免心神振荡，深为骇然。只见此人若无其事，容色秀丽，眉眼含笑，问道：“沈兄脸上的红印是如何来的？”
沈郎魂默然半晌，淡淡的道：“为人所画。”唐俪辞问道：“何人？”沈郎魂反问：“是何人将功力转注给你？”唐俪辞眼睫不动，连颤也没有颤上一下，“朋友。”沈郎魂再问，“他……”唐俪辞温言道：“死了。”沈郎魂胸口起伏，情绪甚是激动，“他的‘往生谱’由何而来？”唐俪辞不答，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往生谱’乃是意外得来，他死之后，‘往生谱’被人带走……沈兄，我猜你败在换功大法之下，被人在脸上画了这个印记，对不对？”
沈郎魂的眼色转为凄厉，缓缓站了起来，马车摇晃之中，他却站得极稳，背脊挺直，他慢慢望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的道：“不错……那人败我于一招之内，点住我的穴道，花费了整整两个时辰，以……我妻的发簪和胭脂，在我脸上刺了这个红印。”池云本来爱听不听，反正与他无关，入耳此句，忍不住骂道：“他妈的，这人简直禽兽不如！他把你老婆如何了？”沈郎魂一字一字的道：“他把我妻……扔进了黄河之中。”池云见他眼角迸裂，沁出了血丝，不禁叹了口气，“莫伤心莫伤心，老子的婆娘跟着男人跑了，老子都还没哭哩，你哭什么？”沈郎魂嘴角微翘，依稀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我与他无怨无仇，不过是路上遇见，他瞧出我身负武功，故意和我动手……我……我艺不如人……”话说到此处，唐俪辞开口打断，“和你动手那人，眼睛长得很漂亮，是么？”沈郎魂顿了一顿，像是滞了一口气，淡淡的道，“果然，你认识。”
“世上敢练‘往生谱’的本就没有几人，练而又不幸走火的更是少之又少，我的武功……和在你脸上刺上这印记的人的武功，的确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换功所传。”唐俪辞看着沈郎魂，语气如往常那般平静温和，“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我既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沈郎魂蓦地回身，“但你却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你的朋友传功给他是么？你怎能不知他是谁！”
池云一边听着，突地冷冷的道：“这些事你居然从未告诉老子。”唐俪辞道，“若是你问，我自是不会告诉你，但事关沈兄杀妻之仇，我虽不愿说，但不得不说。”沈郎魂脸色苍白，那双眼睛更是光彩骇人，“他是你什么人？”
“他……或者会姓柳。”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沈郎魂，“我猜他找你动手，不是看出你身负武功，而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池云跟着盯着沈郎魂的眼睛，“他的眼睛怎么了？”唐俪辞道：“难道你从小到大，没有人赞过你眼睛长得好么？”沈郎魂怔了一怔，“什么？”池云吃了一惊，失笑道，“难道他在沈兄脸上刺了个印记，就是因为他妒忌你眼睛长得好看？他奶奶的……”唐俪辞叹了口气，“他若是妒忌你的眼睛长得好看，为何不挖了你的眼睛，而要在你脸上刺个印？他多半是觉得你的眼睛长得虽好，可惜相貌平平，所以要在你脸上刺个印记，以引人注目。”池云和沈郎魂面面相觑，半晌池云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老子不信！”唐俪辞微微一笑，“不信也由你。”
“他究竟是什么人？你的朋友又是什么人？”沈郎魂一字一字的问，“你又是什么人？”唐俪辞拍了拍他的背，微笑道，“坐下来吧，若是知道他的消息，必定告诉你如何？”池云蓦地坐起，“你这几年离京四处漂泊，说是为了找人，不会就是为了找这个人吧？”唐俪辞按着沈郎魂坐下，“我要找的，另有其人。”沈郎魂坐了下来，本来冷漠沉寂的一人，竟而显得有些软弱，坐了下来，身子微微一晃，心情激荡。唐俪辞自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圆形玉壶，那壶极小，便如巴掌大，玉质雪白晶莹，雕有云纹，拔开瓶塞，只闻一阵浓郁之极的酒香冲鼻而入，刺激得池云立刻打了个喷嚏。那酒莫约也只有两三口，他将玉壶递于沈郎魂，沈郎魂望了壶内一样，酒色殷红，如血色一般，“碧血！”池云懒懒的道，“你倒也识货，这酒与黄金同价，味道和辣椒水相差无几，喝下去便如自杀一般。”沈郎魂仰首将那酒倒入喉中，一扬手将玉壶掷出车外，只听车外“叮”的一声，池云翻了个白眼，“你可知你这一丢，至少丢掉了五千两银子？”沈郎魂淡淡的道，“难道他请我喝酒，连个酒壶都舍不得？”说着看了唐俪辞一眼，“好酒！”
唐俪辞面带微笑，就如他递给沈郎魂酒壶，便是故意让他摔的，“心情可有好些？”沈郎魂的背脊微微一挺，“他究竟是什么人？”
“三年之前，”唐俪辞道，“我之好友在周睇楼弹琴，琴艺妙绝天下……”池云诶了一声，“周睇楼？难道是那个‘三声方周’？”唐俪辞道，“嗯……”池云和沈郎魂相视一眼，三年之前，周睇楼“三声方周”名满天下，传说听了方周之琴，人人都要禁不住叹口气，念道“方周、方周、方周……唉……”，于是成名。沈郎魂淡淡的道，“你所识之人，都是当世名家。”唐俪辞微微一笑，“我难道不是当世名家？当年他在周睇楼弹琴，有日一位半边脸白、半边脸红的琴客来听琴，听琴之后送了他一本书，说看他脸色不佳，若是得遇大难，人在绝境之时，可以打开来看。”
“那本书是什么？《往生谱》？”池云问。唐俪辞面带微笑，轻轻呵了口气，他平日温文尔雅，举止端庄，此时呵出这一口气来，却让人依稀觉得那口气吹进了耳朵，耳中微微一热，只听他说，“那本书他并没有看，我看了，正是《往生谱》。那时候他得了一场重病，活不了多少时日，弹琴也很勉强，看完了那本书，我叫他每天练上一点，他看不懂的，我教他练，练成了以后，换功给我……”话说到此处，沈郎魂淡淡一笑，“唐公子果然当得上一个‘狠’字，不愧是万窍斋之主。”唐俪辞也不生气，继续微笑道，“本来这事进行得很顺利，就在换功那日，突然有两人闯进周睇楼方周的房间，打断换功大法，混乱之间，方周把功力传给了三个人，然后他死了。”沈郎魂道，“杀死我妻的那人，便是其中之一？”唐俪辞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方周死后，往生谱被那两人带走，我那时受了点伤，所以至今不知道它的下落。”说到此处，他的手指不知不觉轻按着腹部，眉宇间微现痛楚之色。
池云一直没有说话，沈郎魂淡淡的道，“你可是对以友换功之事觉得失望？”唐俪辞面带微笑，看了池云一眼，自从刚才说了一句“难道是那个‘三声方周’？”之后，他闭目躺在座上，就如睡了一般，仿若唐俪辞说了半天，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此时闻言嘴角一勾，懒洋洋的道，“老子早就知道姓唐的白毛狐狸不是什么好人，换了是老子，大概也会那么做的，反正人总是要死的，死了能给人留下武功，总比死了白死的要好。总而言之，老子是邪魔外道，姓唐的狐狸是妖魔鬼怪，姓沈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老大别说老二，全是一丘之貉。”沈郎魂道，“嘿嘿。”他不再看唐俪辞，也不再看池云，突道：“你们为何要抓余泣凤？”
“因为余泣凤是个坏人。”池云哈哈一笑，“坏人抓坏人，你可是第一次听说？”沈郎魂道，“和我与唐公子相比，你还不算什么坏人。”说罢，三人一起大笑。凤凤一直睁着眼好奇的听着，就似他听得懂似的，此时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靠在唐俪辞怀里，闭上眼睛。唐俪辞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替他擦去嘴边的口水，“此去余家剑庄，还有数日路程，明日可到崖井庄，你我去吃一顿农家小菜，好好休息一日。”沈郎魂盘膝坐起，闭上眼睛，他做杀手三年，动手之前非但用轿子来抬，还先要去吃一顿农家小菜的，果然真是从未见过。

第6章 剑庄雪郎01
余泣凤的住处，在飞凰山下，绿水溪的源头，方圆二十里地，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庄内亭台楼阁，花鸟鱼虫，一样不少，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庄园也无甚区别。在剑庄后院，最近新栽了一片白色的四瓣花卉，形如蝴蝶，十分娇美，据说就叫白蝴蝶。
种那白蝴蝶的家丁是个新来的年轻人，头发雪白，据说是年幼丧母时哭得太过伤心，一夜白头，就再也没长出黑头发出来。听到这段故事的人都很同情他，如此年轻俊秀的一个少年人，居然是满头白发，幸好他也没有为此自卑，而且以他的容貌要讨到一房媳妇只怕不难，可惜的是虽然这年轻人长得潇洒俊秀，他却说他不认识字，只会种花。
满地白花，形如蝴蝶，翩翩欲飞，映着夕阳鸟语，景色恬淡宜人。这位手持花锄，自称“雪郎”的不认识字的年轻人，自然就是雪线子。雪线子自然不是不认识字，实际上他不但认识字，而且写得一手好字，他只不过懒得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而已。
雪线子平生唯懒惰，除了懒惰之外，只爱花与美人。
这满地的白蝴蝶乃是异种，在他手植之下，开得很盛，然而此花并非他所种。
种花的是一位年约十八的白衣女子，一直住在余泣凤后院的一幢阁楼之中，很少出门。他在这里种花半月，只见过她两次，其中还有一次她面罩轻纱，但依稀可见她的容色。她是个极幽雅、极清淡的女子，就如细雨之日，那婷婷擎于湖中的荷叶。她幽雅清秀，然而总带着抑郁之色，一旦她走出那幢阁楼，空气中便会带着种说不出的哀伤，一切开心愉快的事都在她的身影之间，烟消云散。
余家剑庄的人把她奉为上宾，但谁也不知她的来历，大家都称呼她“红姑娘”，她从来不笑，除非乘车外出，她也从来不出那幢阁楼。若有余暇，她会在那阁楼的窗台，轻抚着半截短笛，静静的远眺。
世上美人有百千种，或有月之色，或有柳之姿，或得冰之神，或得玉之骨，而这位红姑娘便是忧之花，或在哪一日便一哭谢去的那一种。雪线子一生赏花赏美人，这等美人，正需小心谨慎的观赏，方能得其中之美。
这一日，夕阳如画，他正在花圃中除草，突地背后有人幽幽的道，“秋水梧桐落尘天，春雨蝴蝶应未眠。期年……”雪线子抬起头来，一笑道，“期年谁待楼中坐，明月蛛丝满镜前。”身后低柔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好文采，我看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并非真正不识字之人，却不料文采锦绣，出口成章。”雪线子回过身来，只见身前站着一位面罩轻纱的白衣女子，腰肢纤纤，盈盈如能一掌握之，“这白蝴蝶花很娇贵，能把它养得这般好，必是第一流的花匠。”
“实不相瞒，在下在关门峡见过姑娘一面，自此魂牵梦萦，不可或忘，所以追踪百里，赶到此地卖身余家，只盼能时时见得姑娘一面。”雪线子出口此言，出于至诚，“至于其他，并无非分之想。”那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我每日都看见你在这里种花，然后望着……望着我的窗台。我只是不明白，你我又不相识，你为何……为何要对我这般好？”雪线子将花锄往旁一掷，笑道，“姑娘之美，美在眉宇之间，若蹙若颦，似有云烟绕之，我为姑娘提了一词，自认绝妙，不知姑娘可要一听？”白衣女子退了一步，“什么？”
雪线子以指临空写了两个字，“无过‘啼兰’二字，姑娘之美，如幽兰之泣，世所罕见。”言罢摇头晃脑，喃喃念“幽兰露，如啼眼”，已然沉醉其中，不可自拔。那白衣女子静默了一会，原来是个轻狂书生，低声道，“我也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好，既然是读书人，何必在此种花，你……你还是回家去吧。”雪线子连连摇头，“连姑娘芳名都未得知，在下死不瞑目，何况姑娘愁容满面，在下不才，想为姑娘分忧。”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我姓红，红色之红。”她自发上轻轻拔下那朵蝴蝶花，“傻子，我发愁的事，谁也帮不了我，你手无缚鸡之力，这里危险得很，快些离去吧。这朵花给你，路上若是有人拦你，你说是红姑娘叫你走的。”雪线子仍自摇头，“这里青天白日，太平盛世，哪里危险了？若是危险，男子汉大丈夫，我自是要保护你的。”红姑娘摇了摇头，轻声道，“冥顽不灵。”她不再理他，回身慢慢往阁楼走，心中想若他待她有这般好，不，他若肯对她说句这样的话，就算不是真心话，她死了也甘愿，可惜他……他偏偏只对那丑丫头另眼相看……
红姑娘回了阁楼，雪线子将花锄踢开些，仰躺在草地上闭目睡去。
遥遥的屋顶上，有人冷笑道，“这老色鬼采花的本事真是不赖。”另一人微笑道，“你若说他在采花，小心他跳起来和你拼命，他平生最恨人家说他采花，他只不过爱看美人罢了。雪线子对夫人可是一心一意，他夫人已死了十来年了，他再也没沾过其他女人一根手指。”这说话的人自是唐俪辞，这日他们三人已到了余家剑庄，刚刚翻过围墙，到了正楼屋顶。“这老色……老鬼的老婆已死了十来年了？他到底几岁了？”池云诧异。唐俪辞道，“这个谁也不知，你不如问问他自己，小心，有护卫！”
三人迅速翻下屋顶，躲进了屋檐之下。余家剑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找到余泣凤在哪里，倒是有些麻烦。这正楼共有七层，最后一层并未住人，三个人略略休息了一下，池云突道，“雪线子在这里鬼混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余泣凤住在哪里吧？”唐俪辞微微一笑，“问他不如问这里的家丁，只消不要引起太大的混乱……就像……这样——”他一伸手蓦地从楼梯处抓住一人，将他提了过来，含笑问，“余剑王今日可在府上？”那人出其不意，张口就要呼救，唐俪辞“咯”的一声卸了他下巴，手法快捷，“啪”的一声再度接上，仍然微笑问道：“余剑王现在何处？”
那人下巴骤离又接，疼痛异常，一口气哽在咽喉，顿时咳嗽起来，“咳咳……什……什么……”唐俪辞温言道，“我等和剑王乃是故友，今日一来有要事相谈。”他的手指按在那人下巴之处，略一用力，便能再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那人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用力，脸色苍白，“他……他在剑堂会客。”他一指正楼之侧一幢黄色小楼，“那里。”
“很好。”唐俪辞在他头顶一拍，那人应手而倒。池云皱眉，“这就是余泣凤家里的人？未免太过脓包。”唐俪辞一笑，“这人只怕不是余泣凤的家丁，我猜他是个客人。”伸手在那人怀中一扯，一瓶药丸滚落地上。沈郎魂拾起打开一闻，淡淡的道：“毒药。”池云在他腰间一探，摸出一对短剑，“似乎是奇峰萧家的弟子，躲到这里，难道是在服药？”唐俪辞右手一张，一粒黑色药丸赫然在掌心，方才他卸了这人下巴，除了让人禁声之外，便是取了这药，微笑道：“不错。”
“奇峰萧家的确是存了不少银子，”池云喃喃的道，“他奶奶的，败家子！”唐俪辞将那药丸掷在地上，“余泣凤人在剑堂，你我是直接找上门去，还是……嗯？”沈郎魂道：“上梁！”池云道：“当然是走大门，老子为何要躲躲藏藏？”唐俪辞含笑道：“那我们各自行动。”话音刚落，沈郎魂微微一晃，已失去踪迹，池云人现栏杆之外，堂堂一道白影直掠剑堂门前，唐俪辞尚站在正楼之上，只见沈郎魂鬼魅般的身影透过天窗翻入屋梁，潜伏无声，池云一落地，剑堂大门倏开，一支短剑射来，池云衣袍一挥，那支短剑“嗡”的一声遇力倒旋，急切池云腰际，池云不闪不避，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刀与池云腰间什么东西互撞跌落，门人有人道：“我道谁是不速之客，原来是‘天上云’，但不知阁下气势汹汹，所为何事？”
池云走进余家剑堂，只见四壁肃然，堂前悬着一柄金剑，堂中几张桌椅，并非什么希罕之物，几人正坐在椅上喝茶，其中一人见他进来，眉头一蹙，正是刚才发剑之人。池云淡淡的道，“我当奇峰萧家大公子如何了得，原来家传旋剑还没学到两成，坐在这里和余剑王喝茶，也不怕闪了腰？”座中几人微微变色，刚才发剑的书生脸色尚和，“奇兰资质平庸，学剑未成，有辱家门，但尊驾来意，当不是指导我萧家剑法吧？”池云哼了一声，看着坐中的余泣凤，“余老头，你年纪不小名声也不小了，怎么还像那蹩脚的江湖骗子一般贩卖毒药诈人钱财？你脑子进水良心喂狗肠子抽筋经脉打结了不成？出来！”他腰间“一环渡月”出，刀尖直指余泣凤的鼻子，“老子今天是来找你的！”
池云说话一贯话惊四座，萧家几人面面相觑，余泣凤脸色不变，淡淡的道，“黄毛小子，满口胡言！”萧奇兰皱起眉头，“天上云诺大名声，行事岂能如此胡闹？且不说余大侠乃是江湖第一剑客，侠名冠天下，在座中普珠上师、清溪君子二人岂让你在此嚣狂？”
池云目光一掠，原来坐着喝茶的几人之中果然有古溪潭在，坐在古溪潭左手边一位灰衣和尚披着一头黑发，容貌清峻略带肃杀之气，眉心一点朱砂，正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出家不落发，五戒全不守”的普珠上师。这和尚虽然出家，但一不落发二不吃斋，三不戒酒四不禁杀，除了不好色之外，无所顾忌，然而普珠上师生性严肃，所作所为之事无不是大智大勇，令人敬佩之事，是江湖正道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眼见池云单挑余泣凤，普珠上师沉声问道：“你说剑王贩卖毒药，可有凭证？”池云一声狂笑，“要讲道理，世上便有许多事做不了，老子平生光明磊落，从不滥杀无辜，这可算凭证？”普珠上师皱眉，古溪潭站了起来，“池云不可！余剑王乃是前辈高人……”他意中显然有许多话要说，池云不耐听他罗嗦，喝道：“余老头出来！”
余泣凤缓缓站起，身上气劲隐现，显然心中已是勃然大怒，“和你动手，未免落人笑柄，詹决一！”他一声令下，门外一人飘然而入，唇角带笑，“在。”余泣凤衣袍一拂，“送客出门！”“是！”
池云一环渡月一动，这“詹决一”年不过二十一二，容貌清秀，风采盎然，却是从未见过。一环渡月嗡然而动，刀上银环叮当作响，在“詹决一”一迈步间，一环渡月冷光流离，已抢先一步直劈余泣凤头顶心！
詹决一青衣微飘，一环渡月乍遇阻力，唰的一声连起三个回旋，詹决一袖中一物相抵，“叮”的一声，其人含笑卓立，他握在手上的兵器，竟是一支药瓶。“你——”池云冷冷的道，“不是余老头的家丁！”詹决一手下不停，连挡池云三下杀手，低声笑道：“你的眼光，可也不错。”池云道：“嘿嘿，药瓶为兵器，很特异，一定是个从未正面涉足江湖的人！”詹决一赞道：“好聪明！”池云冷冷的道：“哼哼，就算你替余老头出头，你当我就奈何不了他？你给我——闪开！”话音刚落，“霍”的白光一闪，余泣凤倏然纵身，方才他坐的大椅上一只飞刀赫赫生光，古溪潭吃了一惊，刹那之间，池云已经闪过詹决一，一环渡月刀光化为一道白影，直落余泣凤胸前。詹决一如影随形，药瓶一扬，瓶口一道淡青色的雾影飘散而出，众人皆感一阵幽香。古溪潭低声问道：“是毒？”普珠上师摇首，“是药。”
那瓶中之物，是一种香草，叫做“微熏”，嗅之令人安眠，用以治疗失眠之症，当然动武之际，吸入太多，也使人昏昏欲睡，手足乏力。詹决一此举，令古溪潭略有不悦，高手相争，动用的虽然不是毒药，却也非光明正大。池云乍遇幽香，呼的一声袖袍一拂，如行云流水，直击詹决一门面，他的衣袖竟是出乎意料的长，一拂一拖，衣袂如风，而右手刀毫不停留，如霹雳闪电，唰的一声砍向余泣凤！
这一招前击后拂，如一只大鹏乍然展翅，池云一扑之势挥洒自如，来往空中仿若御风。古溪潭暗赞一声好！只见余泣凤反手抓起挂在壁上那金剑，“叮”的一声金铁交鸣，池云一环渡月被他剑刃所断，蓦地抽身急退，袖袍一卷，骤然裹住詹决一的头面，轻轻巧巧落在他身后，断刃一抬，指在詹决一颈上，“余老头，你果然吃了猩鬼九心丸！”
余泣凤淡淡的道：“你艺不如人，还有说辞，金剑断银刀，不过是你功力不及。”池云冷冷的道：“一环渡月钢刃镀银，坚中带韧，就算你练有三十年内力，也决不能以如此一支软趴趴的金剑斩断我手中银刀！除非你最近功力激增，而你功力如何，普珠上师慧眼可见，不用老子废话！”余泣凤一扫普珠上师，普珠脸色平静，淡淡的道：“剑王身上当有一甲子功力，但并不能以此为凭，说剑王服用了禁药。”
“江湖白道，一群王八。”池云冷冷的道，“偷鸡摸狗的小贼都比你们爽快，总而言之，余老头，不要让些来历不明的人出来送死，池云之刀，单挑你剑王之剑！”他断刃指余泣凤，“换剑、出来！”
“狂妄小辈！”余泣凤放下金剑，对古溪潭道：“借少侠佩剑一用。”古溪潭解下腰间“平檀剑”，“前辈请用。”余泣凤拔剑出鞘，阳光之下，那剑刃光彩熠熠，他淡淡看着池云，无甚表情。
“不用剑王‘来仪’，将是你的遗恨！”池云一抖手将詹决一自大门口摔了出去，冷冷的看着余泣凤，“出招吧！”
余泣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目光，似有怜悯之色。
梁上潜伏的沈郎魂浑然没有丝毫声息，就如全然消失在阴影之中一般。
门外。
詹决一踉跄几步，被池云掷出门外丈许之外，刚刚站稳，突地看见一人对着他微笑，刹那之间，他变了变脸色。
那人面容温雅，眉目如画，只是左眉之上有一道刀痕，他对着他微笑，“花公子别来可好？”
“詹决一”很快对他也是一笑，一件事物对他掷了过来，又是一个药瓶，“解药！”
“啪”的一声，来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微笑道：“不是每次这样就能算了，花公子请留步，我有件事要问你。”
这化名“詹决一”的青衣少年又笑了笑，这次这人究竟又是如何掐住他脖子的？他依然没有看见，就像上次这人究竟是如何在一招之内制住草无芳？草无芳至今也茫然不知一样。
能一下掐住自己脖子的人，丝毫不能得罪。
但他要问的却是要命的问题。
只听来人掐住他的脖子，五指如勾，把他如死狗一般慢慢往剑堂旁边树丛之中拖去，一边很温和的问道：“余家剑庄的猩鬼九心丸，现在藏在哪里？”
剑堂之内，剑拔弩张。
剑王余泣凤手持“平檀”，斜指池云。池云撩起衣裳，腰间四柄一环渡月光彩雪亮，他一贯身带五柄飞刀，断去一柄，还有四柄。
古溪潭心中紧张之极，余泣凤功力显然在池云之上，然而池云这人脾气特异，非要啃自己咬不下的骨头，此时一战，后果堪虑！他和普珠上师联袂而来，正是为了猩鬼九心丸之事，他是对余泣凤心中存疑，而普珠上师追查到一辆分发药丸的白色马车来往于余家剑庄，两人正在和余泣凤相谈此事，但事情尚未谈得见眉目，池云便破门而来，直言要和余泣凤动手。此人的勇气自是非凡，但事未确定，如此鲁莽，只怕事情会越发弄得不可收拾。
“开始吧！”池云拧刀在手，刀锋掠过门面，他略略低头，挑眼看余泣凤，“让我来领教一下‘西风斩荒火’的滋味……”
“西风斩荒火”乃是余泣凤威震江湖的一剑，余泣凤哼了一声，平檀剑一挥，一招平平无奇的“平沙落雁”点向池云胸口，在池云咄咄逼人之下，他剑下仍然留情，正是前辈向晚辈赐招。池云挥手出刀，一环渡月嗡然震鸣，突然之间空中似出现了千百只雪亮的鬼之眼，刀刃破空之声飕飕如鬼泣，罩向余泣凤头顶，这一招名为“渡命”，是“渡”字十八斩中的第八式，杀生取命，渡尔亡魂。
“平沙落雁”的剑气与“渡命”之刀堪堪相触，古溪潭便见自己的平檀剑极细微的崩了一角，心中大骇——剑崩，可知余泣凤此招虽然平庸，却是用了十成功力，一旦刀剑相触，便是——
“当”的一声震天巨响，平檀剑断！一缕发丝掠过池云面前，第一柄一环渡月招出落空，跌落在地，然而余泣凤手中长剑断了一截剑尖，原来刀剑相交，平檀剑质不如银刀，铮然而断。池云探手摸出第二柄飞刀，冷冷的道：“换剑！”
“小辈欺人太甚。”余泣凤淡淡的道，“拿剑来！”
在二人动手之时，余家已有七八名家丁赶来，听闻余泣凤一声“拿剑”，其中一人拔步而上，双手奉上一剑。众人只见此剑古朴无华，形状难看，犹如一柄废剑，余泣凤“唰”的一声拔剑出鞘，池云持刀居中，赞道：“好剑！”顿了一顿，他深吸一口气，“身为剑客，身不佩剑，出手向他人借剑，是为无知；身为天下第一剑客，动手之时要他人上剑，是为无耻！”他惋惜的看着余泣凤的佩剑“来仪剑”，“可惜一柄好剑，落于你这混帐手中，便如绣花鞋送给跛脚妇、珍珠衫赠与黄脸婆，真他妈的暴殄天物！”
骂得好！古溪潭心中叫好，池云的行径虽然鲁莽，但不知不觉他已将之引为至交好友，池云虽然口舌刻薄，出言恶毒，但这一串话骂得痛快淋漓，正是他不好说也不敢说的话。普珠上师脸色冷漠，双目炯炯看着二人，眼见余泣凤持剑在手，自然而然一股气势宛若催城欲倒，剑势与方才全然不同。
“红莲便为业孽开，渡生渡命渡阴魂！”池云阴森森的道，雪亮的银刀一拧，“铮”的一声，一刀缓缓飘出，犹如刀上有无形之手牵引，刀势飘忽，宛若幽魂，缓缓往余泣凤身前飘去。
“剑泣风云。”余泣凤淡淡的道，池云刀能悬空，是借袖风之力，其人衣袖极长便是为此，所以余泣凤一剑未出，剑气直指池云手肘，真力灌处，衣袖也飘，斜斜对着池云蹁跹不定的袖口。
嘿！这一剑出，说不定就是生死之间，余泣凤“来仪”剑出，铁了心要断池云一臂。潜伏梁上的沈郎魂至今才极其轻微的换了一口气，确认决计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手指一动，一枚极细小的钢针出现在指缝之间，若是池云遇险，是要救人、还是要杀敌？他在沉思，杀人的功夫他自是一流，但救人的功夫未必好，射影针出，身份败露之时，他有办法避过余泣凤的“西风斩荒火”么？
梁上在沉思。
梁下池云衣袖飘动，漂浮的刀刃已堪堪到了余泣凤面前，乍然只闻一声大喝，“铮”的一声半截一环渡月飞上半空直钉梁上，几乎击中沈郎魂藏身之处，池云刀断换刀一瞬之间，余泣凤只出一剑，“铮铮铮”三响，池云连换三刀，三刀皆断钉入厅堂四周屋梁墙壁之上，终于剑势已尽，余泣凤挫腕收剑，阴森森的看着池云，“再来！”
池云腰间只剩一刀，脸上傲气仍存，双手空空，一身白衣袖袍漂浮，顽劣的一笑，“当然是再来！你很好！”余泣凤剑刃寒气四溢，古溪潭心中凛然，余泣凤之剑自是震古烁今，池云之气也是越挫越勇，这一战只怕不是不可收拾，而是必有一人血溅三尺方能了结。
“最后一刀，看是你死、还是我死？”池云的手指慢慢从腰带上解下最后一柄一环渡月，握在手中，“最后一刀，‘渡月问苍生’，余泣凤——”他对余泣凤慢慢勾了勾手指，“西风斩荒火。”
“不如你所愿，岂非让江湖人说我苛待小辈。”余泣凤淡淡的道，双眼之中隐约露出了惨红的疯狂之色，“西风斩荒火！”

第7章 剑庄雪郎02
“哦，你不知道余剑王藏药之地？”唐俪辞掐着花无言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开，“药藏在哪里，只有红姑娘知道？那麻烦你带路，我要见红姑娘一面。”他言语含笑，表情温柔，花无言也是一脸笑意，只是唐俪辞五指指甲深深陷入花无言颈项，留下五道伤口，微微沁血。花无言是用毒的大行家，自然知道唐俪辞指上有毒，虽然这毒不是绝毒，也是麻烦，况且自己身上有伤，许多散播空中的毒水毒粉便不能用，他相信这才是唐俪辞在他颈上掐出五道血印的本意。
指上有毒，只是本来有毒而已。
并非特意。
“红姑娘住在暗红阁楼，不是她自己要出来，谁也不能见她。”花无言叹气，“如果你和我闯进去，她一拉阁楼里的警钟，余泣凤马上知道你来了，剑庄里高手虽然不多，但消息一旦走漏，你要查药丸的事，将会更加困难。像唐公子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不懂吧？”
唐俪辞微微一笑，“不敢唐突佳人，既然我等鲁男子不宜进门，那就只好等红姑娘自己出来了。”他施施然看着花无言，“我不想打搅剑王见客，自也没有时间等佳人青睐，红姑娘如片刻之后不出来见我，我便扭断你的脖子，如此可好？”
“这……”花无言笑道，“这自然不好，就算你扭断我的脖子，她也不会出来的。”
“那很简单。”唐俪辞的手鬼魅般的已搭在花无言颈上，他只觉颈项剧痛，发出“咯”的一声，双目一闭。正当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一口暖气扑面而来，睁开眼睛，竟是唐俪辞对着他轻轻吹了口气，柔声叹道：“如你这样的人，竟然不敢为求生一搏，难道你背后的秘密，真的有那么可怕？”
花无言望着那张秀丽的脸庞，颈项仍然剧痛难当，唐俪辞手下的劲道并没有减轻，然而丽颜含笑，眼波如醉，却有一股心荡神移的艳色，他情不自禁的往后一仰，并未回答唐俪辞的问题。唐俪辞也没有再问，两人便如此僵持了一会，突地唐俪辞轻轻一笑，轻轻的对花无言的嘴唇再吹了口暖气。
他在……干什么？花无言只听自己的心跳砰砰直响，刹那头脑一片空白，却见唐俪辞放开了他，挥了挥衣袖，“你去吧。”
以他之为人，在平日定会一笑而去，但花无言却站在原地呆了一呆，带着满腹疑惑和一头雾水，慢慢离去。
唐俪辞，除却心机过人心狠手辣之外，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花无言离去，唐俪辞面带微笑，怡然四顾，望见不远之处有一幢暗红色的阁楼，步履安然，向它而去。走出去不过三十来步，身周呼吸之声骤增，显然监视他的暗桩甚多，他不以为意，潇洒走到阁楼门前，突然看见一道白色身影睡在花丛之中，头发雪白，不免微微一笑。
“啊，来得真快。”躺在白蝴蝶丛中的人叹了口气，继续闭目睡觉。
唐俪辞不以为意，抬起头来，只见暗红阁楼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微微一闪，避去不见。他对楼上一礼，走到阁楼门前推开大门，就这么走了进去。然而警钟并没有响，他踏上登往二楼的台阶，一位白衣悄然的女子正站在台阶之口，斯人清雅如仙，而双眉若蹙若颦，尚未见得全容，一缕缱倦忧郁之气已幽然袭来。
如兰。
如泣。
“红姑娘？”唐俪辞登楼的脚步不停，徐徐而上，楼阁之中清风流动，他面带微笑，便如踏着清风而来。
红姑娘点了点头，如远山的长眉蹙得更深，“你是谁？”
“在下唐俪辞。”他含笑，已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却没有再上去，站在红姑娘身前的台阶之上，略略比她矮了一些，抬头相看，他之眉角，宛然对着她的眼睛。
“你就是唐为谦的义子、妘妃的义兄，‘万窍斋’之主？”红姑娘低声问，她虽然名不传于江湖，却似对各种人物的出身、经历十分了然。
“不错。”唐俪辞站在下风之处，红姑娘身上的幽香随风飘过他的鼻端，“唐某远道而来，是风闻近来江湖流传的猩鬼九心丸一事，是源出余家剑庄。”
“什么猩鬼九心丸，从未听过。”红姑娘淡淡的道，“唐公子身份尊贵，岂能因道听途说之事挑衅余剑王？”她娇怯怯的身段站在楼梯口便是一动不动，“请回吧。”
唐俪辞上下看了一眼红姑娘，微微一笑，“姑娘不会武功。”
红姑娘点了点头，淡淡一笑，“然而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死在此地。”
“姑娘擅机关暗器。”唐俪辞微笑。
红姑娘不否认，目光在唐俪辞身上游移，“你腹部有伤。”
“不错。”唐俪辞仍是微笑。
“你来余家剑庄，目的不是为了猩鬼九心丸，而是为了其他。”红姑娘一字一字的道。
“也不错。”
“你能告诉我，让你花费五万两黄金买来沈郎魂、更亲身涉险到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看着唐俪辞，这人站在她之下，她手握阁楼七十一道暗器，权衡形势，却似无一道发得出去。
唐俪辞优雅的背了下衣袖，“你我以条件交换如何？我对你说实话，你也对我说实话。”
“条件？你要和我谈条件？”红姑娘秀眉微蹙。
“难道世上还没有人和姑娘谈过条件？”他温颜微笑，“姑娘消息灵通，聪慧过人，我给你你想要的，你给我我想要的，你我各得其所，莫伤和气，岂不甚好？”
“除了药丸，你真正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她凝视着唐俪辞，“你是个很古怪的人，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要两个人的下落，和一个问题的答案。”唐俪辞很有耐心的道。
“两个人？哪两个人？”她追问。
唐俪辞笑而不答。
“那一个问题的答案呢？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一个人：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掉眼泪？”唐俪辞柔声道，随而、轻轻叹了口气。
红姑娘微微怔了一下，“你想找的人和药丸有关？”
“也许有关、也许无关，”唐俪辞仍旧柔声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真的如此简单？”红姑娘衣袖一飘，“告诉我你要找的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或许可以考虑告诉你药丸的下落。”
“这样如何？”唐俪辞微笑道，“追问他人和我的关系，无非想知道我的弱点，不如我告诉你我的弱点，你告诉我药丸的下落——并且，我可以先告诉你我的弱点，很便宜的条件，姑娘接受么？”
“哦？可以。”红姑娘淡淡的道，“你先说，听了之后，我或者会翻脸不认。”
唐俪辞一笑，“我的弱点……嗯，我身上有伤，姑娘虽然不懂武功，但或者精通医术，看得出我身上之伤。我虽然武功很高，内力深厚，但不能和人动手太久，否则伤势发作，一尸两命。”
红姑娘秀眉微蹙，“你又不是身怀六甲的妇人，什么一尸两命？”
唐俪辞仍是笑而不答，红姑娘微微一顿，“既然你坦言说出你的弱点，药丸的下落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告诉你也无妨，但是方才的问题，你要回答。”她显然很是好奇了，上下打量着唐俪辞，“余家剑庄的药丸，藏在门外那片白蝴蝶花丛之下，你去挖土，自会看见。”
“姑娘信守承诺，实乃信人。”唐俪辞微笑，“唐某这就告辞了。”他施施然转身，拾阶而下，红姑娘一怔，“且慢！方才的问题……”
“哦……”唐俪辞回首微笑，“方才我有答应回答么？”
“你——”红姑娘幽幽叹了口气，“你真是刁滑。不过虽然我告诉你藏药的地点，但你也未必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既然生擒花无言，为何你不杀了他？”她手里握着一条白绢，绢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对着窗外扬了扬，“花无言不死，如今白蝴蝶花丛之外，已经伏有重兵，既然池云沈郎魂不在此处，定在牵制余泣凤，只有你一个人，你能拿得下我风流店三十三杀人阵么？真心话，我希望你能。”
“该担心的人是谁？余剑王对上池云和沈郎魂，胜算能有多少？”唐俪辞温和的道，“红姑娘不担心么？”
红姑娘婷婷如玉的站在楼梯口，垂下视线，淡淡的道，“黄泉路上，有他给你作陪，难道不好？”
“嗯，一个好伴。”唐俪辞已踏出阁楼大门，回手一带，轻轻关上了大门，“闺阁重地，还是少沾血腥为上。”
阁楼外花草茂盛，白蝴蝶更是开得满地蹁跹，雪线子仍在草丛里睡觉，几只蜻蜓飞来飞去，一片祥和景象，丝毫看不出杀机藏在何处？唐俪辞拾起方才雪线子踢掉的花锄，当真对着泥土一锄挖了下去。
唐俪辞，高深莫测。
红姑娘站在二楼窗后静观局势变化，这人不除，说不定阴沟里翻船，就翻在这位天下第一富人身上。他执意要那药丸，究竟想要什么？不……他不是想要那药丸，他想要的是“藏药的地点”——想证明什么呢？
究竟想证明什么呢？他所说，想要两个人的下落，想问一个人一个问题，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所谓“一尸两命”……她倚在阁楼窗台，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人往白蝴蝶花丛而去，像这样的人，亦假亦真，不知何故，她相信他方才所说都是真的。只是究竟什么样的人能令唐俪辞寻寻觅觅，又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他说出“我如果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掉眼泪？”这样的话？
不期然，她轻轻磨蹭着袖中的半截短笛，想起一人，那人伏案弹琴，纵声而歌，纵然琴艺不佳，但弹得那么潇洒那么绝烈，恍若……凡尘俗世，只剩下他、和他一个人满怀的不合时宜、和他一个人满怀的伤心。
唐俪辞一锄对着花丛挖了下去，雪线子哎呀一声坐起，尚未说话，只听飕飕几声极细微的弦响，他又哎呀一声倒下下去。唐俪辞衣袍一拂，四柄袖中飘悄然坠地，他花锄在手，含笑以对四周缓步而出的蒙面青衣人。
三十三个，每一个、都手持短笛。
说出药丸埋藏在此，其实也是为了围杀唐俪辞吧？他倚花锄而立，站在三十三杀手阵外背靠竹亭手拈青草，意态悠闲的人，正是他刚才放走的花无言，见他望来，花无言报以一笑。
是什么样的人，能令花无言宁死不叛——并且具有这样的勇气，受到惊吓之后能率众而回，片刻之间心平气和镇定如初……唐俪辞眼眸泛起了一丝深沉的色彩，猩鬼九心丸之主、风流店的操纵者，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第8章 剑庄雪郎03
“飕飕”几声，三十三位蒙面青衣人显然练有合搏之术，堪堪站成圈形，同时衣袖一扬，短笛之中弦声响动，三十三支几不可见的寒芒如蛛丝一闪流光，刹那间沾上了唐俪辞的衣袖。
唐俪辞花锄扬起，一抔泥土泼向青衣蒙面人，寒芒沾上衣裳的时候，他已连下两锄，在地上挖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花无言见状喝道：“混刀！”青衣蒙面人顿时自怀中拔刀，离唐俪辞最近的一名青衣人刀光雪亮，一刀对着他的背心砍了下去。唐俪辞手肘后撞，嗡的一声撞正刀刃之上，青衣人一怔，他反手擒拿，将那青衣人的刀夺了过来，略略一划，“当当当”挡开了七八只袭来的短刀，右手花锄，又在地上挖深了三分。
原来此人左手右手一样灵便，左手持刀、右手花锄，看似并无区别。红姑娘在楼上观战，眉心微蹙，唐俪辞功力深厚，出乎她意料的是看来临敌经验也很丰富，倒似常常和人动手。而以唐俪辞的举动来看，显然三十三杀人阵并未起到太大作用，他一心想要挖开积土，找到药丸藏身之地。
她对着窗外轻轻挥了挥她的白手绢，花无言脸色微变，扔下青草，自地上拾起一柄长剑，对阁楼拱了拱手，唰的一声拔出剑来。
嗯？唐俪辞蓦然回首，身侧数十把利刃交错而过，他一刀抵十刃本来尚游刃有余，骤的一剑自背后而来，剑风凌厉，却是不得不挡，只得横刀一挡，“当”的一声刀剑相交，花无言被他震退三步，然而右臂左肩、前腹后腰各有短刀袭来，他微微一笑，仰身避开，抬头看了阁楼一眼，刀法突变，“唰”的一刀，砍下身侧一名青衣人的左臂来。
“啊！”的一声惨叫，那青衣人滚倒在地，唐俪辞一刀得手，毫不留情，“霍霍”一连数刀，将他身侧六人砍翻在地，满地鲜血淋漓，残肢断臂，刹那之间娇美的白花丛便成修罗场。他如此威势，剩余的二十七人胆气一寒，手下便缓了，花无言不以为忤，含笑出剑，“来一人伤一人，唐公子好辣的手，你自命江湖正道，如此残伤人命，难道你不曾想过这些人也有父母妻儿么？”他一句话未说完，手下疾刺五剑，嘴上说得是闲云野鹤，手下刺得是偏激毒辣，招招攻的是致命要害。唐俪辞左手刀带血一划，刀尖上的血珠子顺风飞掠，“嗒”的一声溅在花无言清秀的脸颊上，顿时添了三分狰狞之色，只听唐俪辞微笑道：“我几时说我是江湖正道？”一言未毕，剑光错身而过，花无言大喝一声，“花落朝夕！”，乍然剑光四射如昙花盛  开华丽难言，千百剑光直落唐俪辞腹部要害之处！这正是方才他自承弱点的地方！
暗红阁楼之中果然机关密布，唐俪辞挥刀格挡，方才他和红姑娘说话之时，楼中夹层藏的有人，并且另有一套信息传递之法，才能如此快捷将他谈话内容传给花无言知晓。此时青衣蒙面人已渐渐熟悉他的刀法脚步，要伤人已不容易，彼此来去的短刀距离他的身体更近三分，短笛之中寒芒暗射，更是使人防不胜防，“当当当当”刀式变化之中，唐俪辞上风之势渐渐失去，打成了个不胜不败之局，人海战术，一旦时间拖久，唐俪辞必败无疑。
花无言面上带笑，出剑越发狠毒，唐俪辞横刀掠颈，一声惨叫再伤一人，右手花锄一挑一扬，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白花丛下一块薄薄的石板爆裂开来，引起泥土满天飞撒，花瓣纷飞，烟尘飘扬，烟尘散去之后，只见花丛之下乃是一具石棺。花无言脸色一变，退后三步，唐俪辞左足踏入坑中，右手一探，已将石棺中之物一把抓了起来。
哗啦一声，青衣蒙面人纷纷后退，那石棺中赫然藏的是一具尸骨，唐俪辞也是一怔。石棺中藏尸骨，本来并无古怪之处，但这是花丛之下，所谓藏药之地，为何会有一具尸骨？然而尸骨提起，“啪”的一声一个包裹自尸骨怀中跌落，滚出许多药瓶，唐俪辞踏上一步，青衣蒙面人纷纷住手，目光炯炯都盯着地上的药瓶。他微微一笑，足尖一推，三五瓶药丸被他轻轻踢了出去，滚到了人群之中，人群中顿起哗然，一人扑地抢夺，刹那间短刀刀光闪动，一声惨叫，那人已身中数十刀横尸就地。刀刃见血，青衣蒙面人彼此相视，有些人蒙面巾下已发出了低沉的吼叫之声。
唐俪辞笑看花无言，足尖再度轻轻一踢，又是三五瓶药丸滚了出去，本是寻常无奇的灰色药瓶，看在他人眼中，却是惊心动魄。一瓶药丸滚到花无言脚下，花无言深深吸了口气，“你执意找到藏药之地，就是为了……”唐俪辞花锄驻地，笑容温和风雅，“物必朽而虫后蛀之，要将余家剑庄夷为平地，若无此物，如何着手？”花无言双眉一弯，露出笑意，“唐俪辞啊唐俪辞，你真是了不起得很，但你难道不想，一旦抢了此药，风流店将立杀你之决心，而冥冥江湖之上对此药虎视眈眈的人若无八百，也有一千。抢了猩鬼九心丸，就是冒天下之大不违，立于必死之地！”唐俪辞提起那包装满药瓶的包裹，“就算我不抢此药，今日之后，风流店也必立杀我之决心。”花无言轻轻叹了口气，“像你这样的人，为何定要趟这趟混水？江湖中多少人是死是活，或是半死不活，又和你有什么相干了？”他捏着剑诀而立，身周三十三杀人阵已经崩溃，蒙面人为夺地上药丸大打出手，两人积威仍在，虽然唐俪辞手中提着大部分药丸，蒙面人却不敢越界抢夺，只为地上寥寥数瓶拼命。
“这瓶子里的药的来历，也许和我一位好友相关，”唐俪辞看着花无言，慢慢的道，“我是一个很珍惜朋友的人……也许，看起来不像。”花无言一笑，的确不像，“你会为了这药丸也许和你好友有关，便如此拼命，委实令人难以想象。”唐俪辞微笑，“世上难以想象的事很多……这药，你没有吃？”花无言摇了摇头，露齿笑道，“我吃了。”唐俪辞道，“我听说此药两年一服，你若抢了一瓶，增强的武功不会失去，而且可保数十年平安，习武之人，能得数十年平安，也是不错了。”花无言仍是摇了摇头，“我很认命，服药以后，自由便是幻想。”唐俪辞眼波流动，看了地上的尸骨一眼，“这人是谁？”
“她是余泣凤的老娘。”花无言笑道，“药丸藏在余泣凤他老娘的墓里，普天之下，除了你这不怕死的怪人，无人敢动这棺材分毫。”唐俪辞微笑，“佩服佩服，原来如此，这主意可是红姑娘所想？”花无言道：“当然……女人心海底针，红姑娘楚楚动人，然而心机不下于你。”唐俪辞道：“红姑娘，是你主子什么人？”花无言哈哈一笑，“你猜？”唐俪辞道：“奴婢。”花无言哎呀一声，“你怎知道？”唐俪辞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或许是我见过的女人太多了，以她的气象，实在不像个主子。”说罢，他又往暗红阁楼看了一眼，“我猜石棺破后，红姑娘已经不在楼中。”花无言淡淡的道，“但我会战死而止。”唐俪辞惋惜的看着他，“你的剑法很美，出剑吧。”
花无言捏着剑诀的手势一直没变，天色渐渐黄昏，斯人年轻的容颜清秀如花，微风徐来，衣袂御风，便如一拂未开之昙。唐俪辞提着沉甸甸的包裹，左手刀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明光，随着花无言一剑刺来，他飘然转身，“当”的一声刀剑相交，花无言无言的叹了一声。
一人从地上坐了起来，“萍川梧洲的剑法，可惜啊可惜，小子尚未练到家，如此半吊子的名剑，遇上乱七八糟的杀人刀，却是赢不了的。”花无言吃了一惊，匆匆一掠眼才知是倒在地上多时的花丁又爬了起来，坐在一旁看戏，只听他又道：“嗯……看起来今天你心情很好，竟然让他了不止三剑。”唐俪辞笑而不答，短刀招式流畅，花无言剑势虽然好看，却攻不入唐俪辞身周三尺之内。
正在此时，只听“碰”的一声惊天巨响，唐俪辞蓦然回首，正见整个剑堂之顶轰然而起，被炸得横飞出去数十丈，滚滚烟尘之中点点飞溅的是人的残肢断臂，有些砖块残肢被震上天空，跌落在不远之处，他的脸色骤然苍白——方才、他说“余剑王对上池云和沈郎魂，胜算能有多少？”，而红姑娘答“黄泉路上，有他给你作陪，难道不好？”暗红楼阁之中有密探，红姑娘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就是在当时她已下了必杀之令，牺牲余泣凤，爆破余家剑堂？
池云和沈郎魂安否？
他蓦然回身，眼眸泛着出奇古怪的冷光，花无言在笑，笑得很无奈，“我说过女人心海底针，红姑娘心机之重不下于你……你闯进暗红楼阁，她已知余家剑庄已经暴露不可能再留，除非能杀得了你——但我和三十三杀人阵无杀你之能，既然无能杀你，剪除你的羽翼，乃是必行之道，唯一惋惜的是炸药唯有剑堂才有，否则连你一同炸死，血肉横飞呜乎哀哉，哈哈哈……”他笑得很是悲哀，却笑得前俯后仰，“你夺走药丸不要紧，让余家剑庄的几十个人分崩离析不要紧，甚至杀了我花无言也不要紧，但是你说你是个很珍惜朋友的人，哈哈哈……你让朋友去送死，是你让你的朋友去送死……”
唐俪辞眉间微蹙，轻轻咬了下嘴唇，眉目之间涌起了一丝痛楚之色，“原来如此。”他握刀的左手背轻按腹部，“你留下来，便是准备送死的了？”花无言立剑在地，“炸毁剑堂，是我亲自下令……你可还满意？”
“你要死，可以。”唐俪辞平静的道，他握刀踏前一步，再踏一步，傍晚的凉风拂他之面而过，带起几缕乌发掠面而过，“我杀你之后，再去救人。”
花无言唰的一剑冲了过来，唐俪辞不再容情，短刀一闪之间血溅青袍，随后剑光爆起，如月光冲天之亮，刀光莹莹，血色浓郁充盈刀身，“啪”一声地上沥血三尺，如龙蜿蜒。
雪线子在方才爆炸声响的时候已无影无踪，不知是逃命去了，或是前去救人。冰冷的兵器交接之声，无言的刀光剑影，突地一声弦响，温柔如泉水漫吟，潺潺而出，花无言满身血污，闻声凄然一笑，挥剑再出，唐俪辞闻声回头，剑风披面而过，斩断数茎发丝，乌发飘零委地，混同血污冷去。花无言踏前一步，纵身而起，连人带剑扑向唐俪辞胸口空门，唐俪辞翻身一个大回旋闪避，花无言剑势似比方才更为凌厉，合着那温柔浅唱的弦声，剑剑夺命……
刀光血影之中，有人近在咫尺，拨弦而歌，“青莲命，白水吟，萍川梧州剑之名。可叹一生爱毒草，庸不学剑负恩情。美人缘，负美人，恩师义，负恩师，空行路路折夜樱……”
歌声凄楚，歌者纵情放声，极尽动情任性。花无言目中有泪随剑而坠，点点落在血泊之中，唐俪辞刀光如练，闭目之时一刀洞穿花无言心口，一声悲号，斯人倒地，而弦声铮然，唱到一句“……拂满人生皆落雪，归去归去，归去其身自清。”花无言倒地，歌声绝止，就如四面八方谁也不在似的。
“你为何要求死？”唐俪辞的刀洞穿花无言的心口，随他一同倒地，尚未拔出。
花无言平卧在地，天色已暗，天际隐约可见几颗星星，“我……我是……”他笑了出来，“不肖子，一生忘恩负义，不学剑、练毒草、入风流店、服食猩鬼九心丸……都是我一意孤行，抛弃妻子、气死恩师，我没有回头之路……哈哈，拂满人生皆落雪，归去归去，归去其身自清……”他缓缓闭上眼睛，“尊主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血，不再流了。
他去了。
唐俪辞将他放下，霍然站起，看了暗红阁楼一眼，那人就在楼中，横琴而弹。
是风流店的尊主，是什么样的“尊主”能将下属之死当成是一场盛舞，为之纵情高歌，却不把满地尸骸当成一回事？他提起猩鬼九心丸的包裹，往剑堂废墟而去。
唐俪辞。
暗红楼阁之中，有人黑纱蒙面，背对着窗口，横琴于膝，乱指而弹。
温雅秀丽的假面，出乎寻常的心狠手辣，很像一个人。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被杀死的人不可能复活。
他并没有看花无言之死的过程，也没有看唐俪辞一眼，从头到尾他都背对着战局，专心致志的拨弦而歌。歌，不尽情全力，便不纯粹。
“尊主，此地危险，要是池云沈郎魂未死，三人返头截击，势难脱身。”红姑娘轻声说，她已换了身衣裳，持着烛台给黑纱蒙面人照明。
“走吧。”黑纱蒙面人道，“待他们离去后，好好安葬他。”
“是。”红姑娘低声道，默默持烛往阁楼地下而去，黑纱蒙面人将横琴弃在楼中，缓步而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地道深处。

第9章 一尸两命01
剑堂废墟一片残垣断瓦，仍不住有黑烟粉尘上飘，烈烈的火焰处处燃烧，合着满地血污，宛如一幕炼狱。雪线子站在倒塌的房檐上，“找死人真是麻烦，唉，但是不找，难道让那两个人在这里变鬼？要是死了以后怪我见死不救，来缠着我，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他去折了一支树枝，在残垣断瓦中东戳西戳，拖着声音叫道：“小池云——小池云——”
“唉，若不是你忙着睡觉不肯帮手，怎会弄得不可收拾？”唐俪辞很快赶来，“你来的时候，就是这样？”雪线子道：“我又不会比你快多少，炸药一炸，自然就是这样的，要是两个小子真在里面，诺，这些地上一块一块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了。”唐俪辞微微蹙眉，手按腹部，额上微见冷汗，“别再说了，找人吧，我相信池云和沈郎魂不会这么容易就死。”
“哈哈，要是这两个都死了，祸害人间的坏人又少了两个，正应该拍手称快。”雪线子笑道，“要是你也死了，我就该去放鞭炮了。”唐俪辞微微一笑，“流芳不过百世，遗臭却有万年，坏人总是不容易死的。”雪线子斜眼看着他的神色，“你不舒服？”唐俪辞叹了口气，“嗯……找人吧。”
两人在废墟上东翻西找，余家剑庄初时尚有打斗之声，还有人为那几瓶药丸拼命，过不多时，也许是胜负已分，红姑娘等人又已撤离，四下静悄悄的，夜色渐起，日间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噩梦。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突地空中有人冷冷的道，“人都死光了，还不走吗？”
雪线子猛一抬头，只见池云坐在远远的树梢上凉凉的看着两人，“喂！我们是为你们担心，两个没有良心的小坏蛋，刚才剑堂发生什么事？你们两个无恙否？”唐俪辞站起身来望着池云微笑，池云坐在树上挥挥手，“只有第三流的庸手，才会被火药炸到，又只有第九流的呆子，才会在废墟上找人，姓沈的早已走了，是我好心留下来等你们，否则也早就走了。”
“余泣凤如何了？”唐俪辞提着那袋药瓶，含笑问，“你赢了？”
池云冷冷的道，“胜负未分，也永远都分不了了。”
“他死了？”雪线子笑问，“是你杀的，还是被火药炸死的？”
池云不耐的道，“我怎么知道？他被姓沈的射了一针，姓沈的针上有毒，我怎知道他是被毒死的，还是被炸死的？”
雪线子嗯了一声，“沈郎魂的射影针？以余泣凤的身手，有这么容易被暗算？”
“嘿嘿，余老头‘西风斩荒火’威力实在了得，他剑还未出手，剑气已经震断屋梁，姓沈的从上面掉下来，让他吓了一跳，我趁机发出最后一刀。但是普珠和尚认出是姓沈的一剑向他砍去，古溪潭出手阻拦，形势一片混乱。同时萧奇兰莫名其妙的向余老头发出两记旋剑，姓沈的早有预谋在此时射出毒针，加上我的一刀，余老头在三方攻势之下中针倒地。”池云冷冷的道，“其他人打得一片混乱，也不知在斗些什么，我便走了。”
“小池云你真是深得我心，”雪线子赞叹道，“沈郎魂还在房里被人追杀，你就走了？”
“他若是这样就死，怎么值得五万两黄金？五万两黄金是这么好赚的？”池云翻白眼，“我在余老头家里上下翻了个遍，没有找到我那老婆的影子，老鬼，你究竟在哪里看到白素车的马车？”
“可能跟着其他人一起撤走了吧？”雪线子道，“你老婆人太高、腰太细、脸太长，胸太小，眼睛和眉毛之间距离太宽，嘴巴和鼻子之间距离太长，耳朵太大，肩膀倾斜，还有她牙齿不够白……”他仍自滔滔不绝的说下去，“不像阁楼里那位红姑娘，哎呀呀，那个气若幽兰人似菊花，毫无缺点……”
“老色鬼！”池云全身瑟瑟发抖，咬牙切齿道，“你、怎、对、她、如、此、了、解？”
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就是雪郎的奇妙之处，不可为外人道也。”他拍了拍池云的肩，“走吧，你无恙就好，药丸到手，余家剑庄瓦解，余泣凤死，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今日之事，已算成功。”池云仍指着雪线子，充耳不闻唐俪辞的话，“老色鬼，今天你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绝不放过你！”
雪线子哎呀一声，笑道，“人生最爱寻常事，赏花赏月赏美人。小池云，那忘恩负义的女人不要也罢，下次我介绍你认识一些真正贤良淑德你走江湖交朋友逛山河玩风月她都绝对不会过问更绝对不会落跑的好姑娘如何？”他一笑而去，身影如一道白芒掠空远去而后消失。
池云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谁对那女人痴情了？但名是老子的女人，你就不能碰老子的女人一下！要杀要打那是老子的事，老色鬼！下次见面，一环渡月伺候！”唐俪辞再拍拍他的肩，温言道：“好了好了，沈郎魂哪里去了？”
“回崖井庄客栈去了。”池云斜眼看着唐俪辞提的包裹，突然嗤的一笑，“他说今晚要去烧了崖井庄的那件破庙。”唐俪辞眼角微扬，似笑非笑，“为什么？”池云大笑，“因为和尚乃是世上最讨厌的东西！”唐俪辞微笑，“那么让他去烧，烧完了，给方丈五十两黄金重建便是。”池云啧啧的道，“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有时候杀人不眨眼，有时候滥好人得不可救药。”唐俪辞温言道：“一整天不见凤凤，不知情况如何，快回去吧。”
两人回到崖井庄井云客栈，沈郎魂果然已在房中等候，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一如既往，丝毫看不出他方才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战，桌上放了两碟小菜，他正独自品酒。唐俪辞衣袖微拂，在他身边坐下，“沈兄好兴致。”
沈郎魂淡淡的道，“过奖。”他既不说究竟如何从普珠上师剑下脱身，也不说爆炸之时他身在何处，就似一切都未发生过。池云奔进房中，凤凤正在床上爬着，见他进来，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嘴巴一扁就放声大哭，大半日不见，他已饿得狠了。池云将他抱起，凤凤一口向他手指咬下去，泪眼汪汪如桃花含水，“呜呜……呜呜……”池云吃痛，闷哼一声，被这小子咬已经习惯了，这小子虽然没长牙，什么都敢咬，不愧是属狗的。
房中，唐俪辞和沈郎魂对坐饮酒。沈郎魂徐徐喝酒，心气平定，唐俪辞眉间痛楚之色越来越重，静坐半晌，沈郎魂突然问，“这是旧伤？”唐俪辞闭目点了点头，沈郎魂道，“可否让我一试？”唐俪辞一笑伸手，沈郎魂左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略略一顿，随即皱眉，唐俪辞微笑道：“如何？”沈郎魂道：“奇异的脉象，不可甚解。”
房里池云给凤凤喂了些糖水，走了出来，往椅上一倒，懒洋洋的道，“别理他，姓唐的十有八九是在整你。”沈郎魂喝了一口酒，“高手过招，身上带伤是致命的弱点，你既然做下今日之事，就要有所打算，身上的伤不打算治好么？”
“有所打算？”唐俪辞微笑，“什么打算？”沈郎魂淡淡的道，“被人杀的打算，江湖生涯，有人自诩黑道，有人自诩白道，终归也不过是杀人与被人杀而已。你既然做下攻破余家剑庄，逼死余泣凤，抢夺猩鬼九心丸这样的大事，就要有被人复仇、劫物、栽赃嫁祸、诬陷甚至杀人灭口的打算。”唐俪辞道，“沈兄之言十分有理。”他十分认真的说出此言，沈郎魂反而一怔，住嘴不说。池云躺在一旁凉凉的道，“姓沈的你替你自己担心就好，一年时间，跟着姓唐的阿俪少爷，老子看你那五万两黄金岌岌可危，很可能变成给你楼主的抚恤。”沈郎魂闭目不答，唐俪辞温言道，“池云，你去拿杯凉水过来。”池云懒洋洋的起身，“做什么？”
唐俪辞自抢来的包裹里拿出两瓶猩鬼九心丸，各自倒出一粒，池云端来一杯凉水，唐俪辞将一粒药丸放入凉水之中，一粒药丸放入自己酒杯之中，片刻之后，放入酒杯中的药丸化去，凉水中的药丸只是微溶。唐俪辞举起杯子晃了晃，那药丸方才化去。沈郎魂睁开眼睛，和池云一同诧异的看着唐俪辞，心道这人在做把戏么？
果然……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了那溶去药丸的酒杯良久，突然端了起来，浅浅喝了一口。池云和沈郎魂刹那大惊，两人出手如风，一人截臂一人点肩，然而双双落空，唐俪辞已将那口混着药丸的酒喝了下去。池云怒道，“你干什么？”沈郎魂也是变了颜色，此药喝了下去，若是中毒，岂非生不如死？唐俪辞放下酒杯，舌尖在唇沿略略一舔，“果然是他。”
“是谁？你干嘛把那药喝下去？”池云抓住他的手腕，“你要找死不成？”唐俪辞微微一笑，“这药的药性是我告诉你的，难道池云你从来没有觉得奇怪——为何我对此药如此了解？”池云一怔，“你……”沈郎魂眼眸一动，刹那光彩暴闪，“难道你——”唐俪辞道，“我第一次吃这药的时候十一岁，十三岁的时候已吃到厌了。”池云道，“你十三岁的时候？他奶奶的阿俪你是出身在什么地方？怎会有这种见鬼的药？”沈郎魂目中光彩更盛，唐俪辞身世离奇神秘，为何能服用猩鬼九心丸仍不死？难道他一直在服用？
“这药发作起来让人生不如死，但如你的命够硬，对自己够狠，熬过去那一阵，三年五年之后仍是一个好人。”唐俪辞道，“只不过大多数人忍不了那种痛苦，宁可自杀了事。我……”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我十一岁的时候是吃着玩的，十三岁的时候中毒已深，要摆脱这药的毒性，并非易事。但当时我有三位好友，其中一位善于化毒之术，是他帮我解毒，一年之后，不再受此药控制。”唐俪辞语气慢慢的由温和转为平淡，如一粒珍珠缓缓化为灰烬，“我们感情很好，他是一个好人，我年少之时胡作非为，卑鄙无耻的事做过不知多少，身边的亲友无不对我失望，但他并未放弃我……他说：你控制欲太强，不分敌我，你要改，要做一个好人。可惜我毕竟让他失望，唐俪辞天生心肠狠毒手段暴戾，三年前我叫方周练换功大法，让方周死，换绝世武功给我，那件事让他失望透顶，暴怒而去，从此恨我入骨……”池云哼了一声，“该死的总是要死的，就算你不让他练换功大法，难道他就不会死？”沈郎魂淡淡的道，“换了是你兄弟重病要死，你真的狠得下心教他练些必死的武功，从一个快死的人身上图利么？”池云闭上眼睛，想了半晌，叹了口气，“大概想也会那么想吧？但真要下手，老子做不出来，虽然老子是黑道，黑道有黑道的义气，不会做这种泯灭良心的事。”沈郎魂道，“我亦不会。”池云充满嘲讽味儿的嗤的一笑，“这才显出唐大公子唐大少爷与众不同精明老练之处，不过，算不上什么要遭天打雷劈的大事。”
唐俪辞微笑，“承赞了。”沈郎魂再喝一口酒，表情平静，“这位恨你入骨的好友，知道解猩鬼九心丸之毒的方法，你要寻找你这位好友的下落，所以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但是沈某不解的是——为何你追查的不是友方、而是敌方？”若是懂得解毒之人，应站在白道一边，为何唐俪辞苦苦追查的却是风流店制毒一方？沈郎魂一双眼睛光彩耀眼之极，“莫非你怀疑——”
“不错！”唐俪辞的语调忽而柔和起来，“猩鬼九心丸和我当年吃的那药并非完全相同，但我怀疑含有那药的成分，如今证实确是如此，当今世上，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如何制造这种毒药。”他轻轻一笑，“懂得如何制造毒药的人在我十三岁那年都已死光死绝，我说这话，你们该相信绝无可疑。”
唐俪辞说出“死光死绝”四字，有何人敢说不是？若非已把人挫骨扬灰，让人死得惨不忍睹，他不会说出这四个字。池云和沈郎魂面面相觑，池云呸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制造猩鬼九心丸害人无数的幕后黑手，就是你那叫你做好人的好友？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是啊……”唐俪辞眼帘微垂，一股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神韵透了出来，“虽然以我认识的他而言，必然不会，但唐俪辞为人行事，只论可能、不讲道理——世事有无限可能，人性、更是捉摸不定，令人难以相信。”沈郎魂皱起眉头，“你这位好友，叫什么名字？”
唐俪辞推开眼前掺毒的酒水，提起酒瓶喝了一大口，浅浅一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已改名多年了。”沈郎魂淡淡的再问：“既然他恨你入骨，你找他做什么？”唐俪辞闭上眼睛，倚靠在椅背上，“我要告诉他一件事，希望他日后不再恨我。”
“什么事？”池云懒洋洋的问，“难道你要把万窍斋几千万黄金的身家送他？有钱能使鬼推磨……”唐俪辞道，“不是，我要告诉他方周未死。”此言一出，沈郎魂悚然变色，“怎么可能？换功大法之下，怎可能人未死？传功之后，散功之时，往生谱残余真气逆冲心脏，必定心脉碎裂而亡，怎可能未死？”
唐俪辞嘴角微勾，仍是那股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神韵，“是啊……不过方周本是心脏受伤，在他左心之上有缺损，无法愈合所以病危，散功之时真气自破裂的伤口冲出，没有炸裂他的心脏，而我、而我……”他手按腹部，轻轻一笑，“我把他的心脏挖了出来，埋进我的腹中，接上我的血脉，保他受损的心脏不死，而方周缺心的身体被我浸入冰泉之中，等他的心脏痊愈，我再把他的心还他，他便不会死。”他的神色柔和，似眷恋已极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的道，“方周若不练换功大法，便没有这一线生机，往生谱残余真气强劲凌厉，代替心脏推动血液流转，延缓了他死亡的时间，能容我做埋心之举。至于冰泉我早已备下，浸入冰泉之后，血液气息瞬间停止，只要寻到良医，等到心脏愈合，就有救命之望。”
池云和沈郎魂面面相觑，将人心脏挖出，埋在自己腹中，提供血液气息使其自行愈合，然后利用冰泉云云将人救活，简直匪夷所思，近乎痴人说梦，胡说八道！池云直截了当的道：“你疯了！”沈郎魂虽然一言不发，心里也道：你疯了。
唐俪辞左手一动，顺着脸颊缓缓插入自己发中，白玉般的手指，灰亮的发色，是秀雅柔润的美，也有妖异绝伦的媚，“我不过是想要救人而已，就算上天注定他非死不可，但我不准……我若不准，神也无能、鬼也无能……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一句一句柔声说，听的人一寸一寸毛骨悚然，沈郎魂低声道：“你——”顿了一顿，没说下去，池云哼了一声，“你就是比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魔头更阴险歹毒、更不择手段罢了，恭喜恭喜，你是天下第一的奸、天下第一的邪、天下第一的狠！”唐俪辞微微一笑，“承赞承赞，我将此事告诉你们，日后若有中原剑会前来寻仇、风流店来杀人灭口等等等等，你们两人定要保我平安无事。”池云两眼望天，“某某人不是自称武功高强、天下第一？何必要我保护？”唐俪辞温文尔雅的拂了拂衣袖，提起酒壶再喝一口，施施然道：“因为你们身上都是一条命，我身上是两条命。”两人面面相觑，池云呸了一声，“他妈的老子不干！”
“余家剑庄事后，你打算如何？”沈郎魂杯中酒尽，酒壶却在唐俪辞手中，只得停杯，“你究竟只是想找故人，续故人之情，还是当真要歼灭风流店，为江湖苍生毁去这害人之药？”唐俪辞为他斟了一杯酒，微微一笑，“事到如今，我是为了江湖正义、苍生太平，我的故人故情，便是苍生太平之一。”他说得冠冕堂皇，沈郎魂微一皱眉，池云已经当场拆穿，“哼哼，故人故情就是苍生太平，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事，不是为了啥江湖正义。”唐俪辞道：“你真是聪明之极，不过并非人人都如你这般毫无追求，切莫将小人之心用以度君子之腹。”池云呛了一口，“咳咳……你是君子……”唐俪辞微笑道，“自然，在红姑娘美色之下坐怀不乱，自然是君子。”池云跃起身来一拳往唐俪辞身上打去，唐俪辞不闪不避，池云拳到中途，硬生生顿下，“我去给凤凤喂米汤！”转身就走。唐俪辞怡然自若，提酒而饮，沈郎魂淡淡的问：“他为何不打？”问出此话的意思，就是唐俪辞确是该打。却见唐俪辞舒舒服服的躺下，对上空轻轻吹出一口酒气，“今日一战，池云翻遍余家剑庄上下，手太脏，一拳打在我身上，衣裳仍是他要洗。”沈郎魂瞪目半晌，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客栈小二送来酒菜，几人细嚼慢咽，细细品那小菜的滋味，酒未过三巡，沈郎魂右耳一动，“有人。”池云停筷仔细一听，又过一会才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嘿嘿一笑，“当杀手的果然就是当杀手的。”唐俪辞夹起一块豆腐，“猜来者是谁？”池云懒洋洋的打开酒壶壶盖喝酒，“脚步声如此轻微，定是武林中人。”沈郎魂道：“是女子！”唐俪辞手腕的洗骨银镯在灯火下闪烁，右手指尖轻轻蹭了蹭那银镯表面的花纹，“是钟姑娘。”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唐俪辞微笑道：“钟姑娘请进。”
门开了，门外之人果然是钟春髻，闻声十分讶异，“唐公子怎知是我？”唐俪辞道，“因为令师雪线子。”他只说了七个字，钟春髻脸上一红，眉间甚有尴尬之意，“唐公子果然是师父知己。”沈郎魂和池云自是不解，却不知雪线子一生最爱赏花赏美人，钟春髻偏偏是个大美人，若是带了他这乖徒儿在身边，有何位美人还愿意与雪线子交心闲谈，玩那花前月下之事？所以雪线子一贯是对这徒儿避之唯恐不及，方才从余家剑庄脱身后，撞到寻师而来的钟春髻，他连忙指点钟春髻到崖井庄井云客栈来，说炸掉余家剑庄害死余泣凤的凶手就在这里，叫她带古溪潭前来替天行道，总之钟春髻莫跟着他就好。
“听说唐公子破了余家剑庄？”钟春髻听闻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没有多少震惊之色，反而有些愁眉深锁，“其实我本是和古溪潭古大哥同来，只是路上遇到些事耽误了。古大哥和普珠上师也都觉得余剑王可疑，但唐公子炸了余家剑庄杀了余泣凤，岂非线索断去，也死无对证？如此一来，如何取信天下英雄说中原剑会的剑王，就是贩卖猩鬼九心丸的恶贼？中原剑会又岂能善罢甘休？施庭鹤和余泣凤两条人命，又都是侠士，必定引起满城风雨，不知会有多少人前来寻仇。”唐俪辞微微一笑，“取信天下英雄说余泣凤贩卖禁药，又能如何？”钟春髻一怔，池云往嘴里丢了块羊肉，凉凉的道，“天下王八信也好不信也好，要灭猩鬼九心丸，就是要杀杀杀杀杀，谁卖杀谁，一直杀到做药的那个混蛋，事情就了结了，当然，还要杀得越快越好，杀得越快，被害的人就越少。”钟春髻秀眉轻蹙，“如此你又怎知有没有错杀无辜？”池云冷冷的道，“小丫头，手脚慢了吃这药的人就更多，难道那些人就不无辜？”钟春髻又是一怔，分明池云说的就是歪理，她却不知如何反驳，“古大哥和普珠上师就在三里之外的乱梅岗，萧大哥出手助你，被余泣凤打成重伤。”池云冷冷的道，“谁叫他自不量力，谁要他出手相助？”钟春髻怒显颜色，“你——”唐俪辞道，“萧大侠想必是因为家中门人私服禁药，影响恶劣，见你刀挑余剑王，出手助你，池云你该上门言谢才是。”他不理池云满脸不屑，对钟春髻微微一笑，“既然众人都在乱梅岗，我们过去会合，看看对萧大侠的伤势有没有帮助。”钟春髻心道唐俪辞比他这书童斯文讲理得多，不禁对他微笑，“如能得唐公子之助，实为武林之福。”唐俪辞温言道：“姑娘言重了。”
沈郎魂默不作声，耳听唐俪辞说要前往乱梅岗，突地身形一飘，钟春髻只觉脸上劲风一拂，沈郎魂已入房出房，把凤凤抱了出来，淡淡的道：“走吧。”钟春髻看了唐俪辞一眼，无端端脸上一红，暗道此人怎能让江湖最强的杀手去抱孩子？若是月旦、唉……若是月旦，想必是时时刻刻都把孩子抱在自己手上……心思纷乱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带路。”

第10章 一尸两命02
乱梅岗，梅开如雪乱。
满岗的白梅，幽香似有若无，入骨销魂。
钟春髻带着一行人来到乱梅岗，初入数步，连池云都觉浑身轻飘飘的，满心不耐烦躁都在梅香之中淡去无形。放眼望去，白梅深处有人家，一幢灰墙碧瓦的小小庭院座落梅花深处，清雅绝伦。
“好地方。”唐俪辞的目光落在屋前的一处坟冢上，那是一处新冢。沈郎魂亦打量了坟冢一眼，草草一个土坟，坟上一块石碑，石碑上提了几个字“痴人康筳之墓”，笔迹清俊潇洒。“乱梅岗现为普珠上师的清修之地，不过这本是他挚友的居所。”钟春髻道，“此地的主人已在两年前过世了。”唐俪辞道，“普珠上师乃佛门圣僧，普珠之友，自也非寻常人。”钟春髻道，“我也无缘，未曾见过这位高人。”池云冷冷的看着那石碑，“这位康筳，是男人、还是女人？”钟春髻一怔，“这个……”她还真不知道，池云翻了个白眼，“那你怎知他是个高人？说不定普珠和尚金屋藏娇，在这里养了个活生生的大美人……”钟春髻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拔剑出鞘，“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侮辱人？”池云哼了一声，“老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小丫头你奈我何？”钟春髻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唐俪辞在池云肩上一拍，“在前辈高人面前，不可如此胡说。”沈郎魂微微皱眉，痴人康筳，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然而似乎是太久之前的记忆，已无从寻起。
正在此时，庭院大门一开，黑发披肩的冷峻和尚当门而立，他们在门外说些什么，普珠上师自是一一听见，脸上冷峻依然，毫无表情。古溪潭的声音传了出来，“三位远来辛苦，请进吧。”
唐俪辞三人走进房中，房内绿意盎然，种植许多盆形状可爱的花草，和普珠上师冷峻的气质浑不相称，显然并非普珠手植，然而幽雅清闲，令人观之自在。床上躺着一人，面色苍白，唇边满是血污，正是萧奇兰。
“萧大哥中了余泣凤一剑，胸骨尽碎，命在垂危，”钟春髻黯然道，“那一招‘西风斩荒火’实在……”原来适才池云、余泣凤对峙之时，萧奇兰出手相助，触发剑气，余泣凤“西风斩荒火”全数向着萧奇兰发了出去，才会遭沈郎魂暗算，仔细算来，实是萧奇兰代池云受了这一剑。池云伸手一把萧奇兰的脉门，“老子和人动手，谁要你横里插一脚？如今半死不活，真是活该。这伤老子不会治，姓沈的，你来。”沈郎魂按住萧奇兰颈侧，略一沉吟，“普珠上师如何说？”
古溪潭道，“胸骨尽碎，幸而心脉受伤不重，这一剑受池兄刀气逼偏，穿过肺脏，外伤沉重。内腑受余泣凤强劲剑气震伤，经脉寸断，就算治好，也是功力全废，唉……”唐俪辞雪白的手指也在萧奇兰的脉门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对疗伤一窍不通，不过可有什么奇药、珍品可疗此重伤？萧大侠英勇义烈，不该受此苦楚。”古溪潭摇了摇头，黯然无语。沈郎魂淡淡的道，“举世无双的奇药，自然可以疗此重伤，你若有千年人参万年何首乌或是瑶池金丹白玉灵芝，就可以救他的命。”唐俪辞轻咳一声，“千年人参万年何首乌没有，不知此药如何？”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的小盒，莫约核桃大小，盒作绯红之色，似极了一个小小的桃子，打开小盒，盒中冲出一股极其怪异难闻的气味，众人无不掩鼻，古溪潭问道：“这是？”
盒中是一枚黑色的药丸，其气并非奇臭，但令人中之欲呕，钟春髻首先抵挡不住，退出房门，在门外深深吸了几口气，再闭气进来。“这是一种麻药，服下此药，十二个时辰内痛觉消失，然而神智清醒。”唐俪辞道，“如果各位有续经脉接碎骨的能耐，萧大侠服下此药之后，即使开膛破肚，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致有事，并且神智清醒，可以运气配合。”沈郎魂微微变色，“这可是麻沸散？”唐俪辞合上桃形盒子，那股怪异的气味随之淡去，“这是比麻沸散更强的麻药，对身体无害。”沈郎魂心中一动，他当日能将方周之心埋进自己腹中，连接血脉，想必也是服用这种药丸，却不知他用何物连接血脉？“如果将他胸口打开，拼接碎骨不成问题，只是断去的经脉并非有形之物，要续经脉，必要打通他全身所有闭塞之处，恐怕要众人合力才能完成。”古溪潭精神一振，“幸好人手众多，不知治萧兄之伤，需要几位高手？”沈郎魂淡淡的道，“你、我、池云、普珠四人。”古溪潭道，“我去与上师商量。”他奔出门外，和站在门口不言不动的普珠交谈几句，“上师答允救人，只是四人如出手救人，此地安危就在唐公子和钟姑娘肩上了。”
钟春髻提剑在手，“各位尽管放心，钟春髻当拼死保各位功成圆满。”池云冷冷的道，“只怕就算你拼死也保不了什么圆满。”唐俪辞举袖一拦，含笑挡在钟春髻面前，“不可对钟姑娘无礼，生如你这般倜傥潇洒，语言本该客气斯文些。”池云两眼一翻，“老子便是喜欢惹人讨厌，如何？”唐俪辞道，“不如何，个性顽劣而已。”他对古溪潭微笑，“事不宜迟，各位着手进行，我与钟姑娘门外守护。”古溪潭点头，沈郎魂在萧奇兰身上按了几下，点住数处穴道，刺下数枚钢针，开始详细解说如何运气合力，各人都是此中行家，各自出手，缓缓开始运气，待经脉驳接真气贯通之后，再开胸治疗碎骨之伤，比较妥当。
唐俪辞和钟春髻并肩站在门口，钟春髻望着门外坟冢，幽幽一叹，“此次鬼丸风波，不知几时方休，又不知几人不幸，世上多少避世高人，如若都能出关为此出力，那就好了。”唐俪辞望着屋外梅林，没有说话，钟春髻看了他一眼，此人容貌秀雅，举止温文得体，又是干国舅、万窍斋和池云之主，不知在此事之中，能起到怎样的作用？人走到如他这一步，权利两得，又如此年轻，为何眼色如此……如此……她低下头来，不敢直视唐俪辞的眼睛，那是一双秀丽之极的眼睛，然而眼中神色复杂多变，多看两眼，不知为何，自己就有心力交瘁之感。
他神秘莫测，看似白面书生，她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躯体之内，内心深处，必定和外表不同。
“钟姑娘在想什么？”在她心神不定之际，唐俪辞微笑问，他虽然没有看她，却似乎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或是感慨什么？”
“没什么。”她低声道，“唐公子能和池云沈郎魂为友，我觉得不可思议而已。”
唐俪辞微微一笑，似乎在这清雅绝伦的居所，白梅的幽香也让他有些神思飘散，本想说些什么，终还是没说。
房里被沈郎魂放在椅上的凤凤突然放声大哭，唐俪辞回身将他抱了出来，凤凤立刻破涕为笑，牢牢抓住他的灰发。“唐公子生来便是此种发色？”钟春髻的目光移到唐俪辞发上，满头银灰长发，实是世所罕见。唐俪辞举手一掠发丝，“听说江湖中也有人满头白发，其人就叫做白发，不是么？”钟春髻点头，“我和白大侠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他的白发和老人的白发一般无异，你的头发却是银灰色的，从未见有人天生如此。”唐俪辞微微一笑，“那你便当我天生如此罢了。”钟春髻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人神秘，说话费解，她顿了一顿，还是不再深思的好。
过了片刻，“春意无端贯青华，草木曾萦几家绿，云菩提，梅花碧，何处琴听人声泣。”唐俪辞倚门而立，轻轻蹭着腕上银镯，“钟姑娘风采怡人，想必雅擅诗词，不知此词如何？”钟春髻在心中反复斟酌过几次，“不知是何曲？”唐俪辞道，“我也不知是何曲，很久之前，听人唱过。”钟春髻道，“词意淡雅出尘，不知为何，却有凄婉之声。”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写此词的人，姑娘以为如何？”钟春髻沉吟道，“想必是出尘离世、心性宁定的隐者，方能观春之静谧。”唐俪辞道，“嗯，此词我问过三个人，三人都是当世名家，大致之意，与姑娘相同。可惜……”钟春髻微微一怔，“可惜什么？”唐俪辞眼望梅林，梅林清雅如雪，宛若词意，“写这词的人，是我的挚友。”钟春髻道，“是你的挚友，那好得很啊，有何可惜之处？”唐俪辞道，“我那挚友风采绝世，慈悲心肠，无论是人品容貌，堪称天下无双……我没有见过美人六音的风采，但深信我那挚友绝不在六音之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因为平淡，所以听起来很真，钟春髻心道你也是翩翩公子，既然你如此说，那人想必真是人间罕见的美男子了，不过男子汉大丈夫，美不美又有什么干系？只听唐俪辞慢慢的道，“在他当年的住处，也有这一片梅林，他也爱梅，这首词是他住在梅林中时，为梅叶而写。可惜的是，如此风华绝代的挚友，在我喝的酒中下毒，将我打成重伤，掷入水井之中，然后往井中倒了一桶桐油，放了一把大火。”
“啊！”钟春髻低声惊呼，“他为何要害你？”唐俪辞微微一笑，“因为我是邪魔外道。”钟春髻浑然不解，唐俪辞一只白皙的手指按在唇上，不知为何，竟能吹出曲调，幽幽清清，乃是陌生的歌谣，离世绝尘的清雅之中，蕴涵的却是丝丝凄凉。几句调终，唐俪辞叹了一声，“我是邪魔外道，所以不明白，菩萨为何也会入魔？是我害的吗？”钟春髻不明他意中的恩恩怨怨，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唐俪辞又是微微一笑，“我心有所思，却让姑娘糊涂了，对不起。”
他如此柔声而道，钟春髻脸上微微一红，对此人本是浑然不解，但那一双秀丽而复杂的眼睛，唇间清雅凄婉的曲调，还有这一声温柔的歉意，让她一颗心突然乱了。宛郁月旦秀雅温柔的影子似乎有些朦胧起来，唐俪辞秀丽的脸颊如此清晰，这两人相似又不似，她开始有些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异……
钟春髻毕竟不是黄三金，她分不清楚，唐俪辞背后的影子是邪气，而宛郁月旦背后的影子是霸气，一个女人可以恣意去爱一个霸气的男人，但万万不能去爱一个邪气的男人。
门内五人凝神运功，萧奇兰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而胸口重伤处鲜血不断涌出，如果续脉不早一步结束，就算成功，萧奇兰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普珠上师内力深厚在几人之上，倏然出手，在萧奇兰胸口再点数下，点的并非穴道，却能阻血液运行，伤口溢出的鲜血终是缓了。就在普珠上师点下数指的瞬间，陡然萧奇兰体内一股热力回避过来，众人骤不及防，各自闷哼一声，唇色刹那变紫，池云怒上眉梢，古溪潭沉声喝道：“是毒！”普珠上师并不作声，袖袍一拂，将三人手掌震离萧奇兰的身体，双掌拍上萧奇兰的后心，头顶心白气氤氲，他竟独自一人担起治疗之力！古溪潭哑声叫道：“普珠上师！”这毒下在余泣凤剑锋之上，刺入萧奇兰胸口深处，经几人运气化开，反传众人之身！和萧奇兰接触得越久，中毒越深，普珠上师将众人震开独力疗伤，那是舍身救人之大慈大悲！池云吐出一口紫血，破口骂道，“他奶奶的！和尚快放手……”
普珠上师充耳不闻，面容平静，略带杀气的脸庞隐约露出一股圆润圣洁之意，萧奇兰吐出一口鲜血，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放……手……”
房内疗伤生变，钟春髻闻声回首，唐俪辞眼眺梅林，反应截然不同，缈缈白梅之间，随着暮色阴沉，似乎飘散出了丝丝寒意，落梅缤纷，影影绰绰。“钟姑娘，我有一瓶药物，你进去，若是谁也无法动弹，先给普珠上师服用。”唐俪辞温言道，“房内就拜托姑娘了。”
“外面难道——”钟春髻并未发觉门外有敌，失声道，“难道有人？”唐俪辞微微一笑，袖中药瓶掷出，“救人要紧，姑娘进门吧。”钟春髻心思微乱，接药转身奔入房中，若是门外真的有敌人来袭，凭唐俪辞一人抵挡得住么？踏进房中，池云几人面色青紫，各自运气抗毒，这毒厉害非常，迟得片刻便已侵入经脉之中。普珠上师独力救人，萧奇兰脸色转好，他却甚是清醒，知道是自己传毒众人，神色痛苦。钟春髻手握药瓶，见状不敢迟疑，倒出一粒药丸，塞入普珠上师口中。普珠上师功力深湛，尚未陷入无法挽回之境，解药入喉，正值加紧运气之时，全身血气运行，很快化开药丸，脸上的青紫之色逐渐褪去。钟春髻将解药分发众人，心下诧异，为何唐俪辞会有解药？难道他竟能预知余泣凤在剑上下了什么毒？
普珠上师缓缓收功，萧奇兰脸色缓和，疲惫已极，沉沉睡去。池云几人调息守元，各自逼出毒性，虽然中毒不深，但这毒霸道之极，中毒片刻，就让人元气大伤。钟春髻手按剑柄，凝神戒备，她是名师之徒，虽然雪线子教之无意，她却学之有心，见识不凡，眼看这毒烈如火焰，中毒之后脸色青紫，损人真元，心中微微一震：难道这竟是消失江湖多年的“焚天焰”？听说此毒别有奇异之处，中毒之人越多、又聚在一起，毒性就越强，若是一人中毒，反而易解。
屋外一片寂静，只余梅落静夜之声，仿若连站在门口的唐俪辞都在这份静谧之中消失了。钟春髻凝神静听，只听林中落梅渐渐的多了，纷纷扬扬，似乎无声的刮起一阵旋风，随即“嗒”的一声轻响，毫无人迹的梅林中就似凭空多了一只脚，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嗒”的另一声微响，屋后也有人轻轻踏出一步，梅林之中那人再进一步，屋后之人也往前一步，梅林中那人再进一步，屋后之人却不动了。
唐俪辞倚门而立，梅林中一个淡红色的人影缓步而来，屋后转角之处，一个灰衣人静静站在墙角，落梅缤纷缥缈，突听一声低沉恢弘的弦声远方一响，犹如鼓鸣，又如坠物之声，声过之处，梅花急剧坠落，瞬间满地梅白，犹如落雪。
弦声一声、两声、三声……寂静恢弘，如死之将至，隐隐然有天地之音。
淡红色的人影动了，踏着弦声而来，一声、一步。
屋后之人不动，不言。
唐俪辞面带微笑，看着踏弦声而来的红衣人。
那是个面容俊俏的年轻人，衣上绣满梅花，梅是红梅，和林中雪梅浑然不同，双手空空，未带兵器，林风徐来，撩起衣袖蹁跹，他的双手手腕之上各刺有一朵红梅，手白梅红，刺眼异常。屋后之人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但显然，不会比眼前这位红梅男子差。自换功以来，唐俪辞尚未遇到真正的对手，不知眼前背后这两位是否能让他另眼相看？
弦声隐约只响了三声，随即静止，那沉敛的气氛宛若阴雨欲来，浓云横聚，压顶欲摧。
屋内池云突地睁开眼睛，他行功尚未完全，突然停下，挣扎站了起来。钟春髻吃了一惊，急急将他按住，低声道：“怎么了？毒伤未愈，你起来做什么？”池云衣袖一摆，唰的一声将她推开，咿呀一声开门而去，雪白的背影消失在门缝之间。她怔了一怔，这人虽然口齿恶毒，却是重情重义，中毒之躯，仍不肯让唐俪辞一人当关，只是以池云此时的状况，就算出得门去，又能帮到什么呢？略一沉吟，她点了房内众人的穴道，此时此刻，让他们奋起动手，不过送死而已。
大门一开，池云身影闪了出来，唐俪辞微笑道，“这时是你要站在我身后，还是我依然站在你身后？”池云脸色苍白，低咳了一声，“什么时候，说的什么废话！就凭你，挡得住七花云行客么？他奶奶的就算老子完好如初，也未必挡得住一两个……咳咳……”唐俪辞衣袖一举，衣袖飘拂如云，将池云挡在身后，“既然你挡不住一两个，那只好站在我身后了。”池云呸了一声，闪身出来，“放屁！这些人武功自成一派，合奇门幻术，动手的时候会施放各种古怪药物，又会阵法，乃天下最讨厌的对手之一。”唐俪辞凑近他身后，微笑道，“真有如此可怕？”池云凝视对手，丝毫不敢大意，“七花云行客”共有七人，世上谁也不知其本名，各人各给自己起了个古怪名字，平时江湖云行，亦正亦邪，此时前来，难道竟然成了风流店网罗的高手？一念尚未转完，突地背后寒毛直立，惊觉不好，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头脑一阵晕眩，背后人温柔叹道，“我叫你站在我身后，谁让你不肯？不过我便是明知你不肯，才这样说……”池云仰后栽倒，唐俪辞一把接住，背后一靠房门，大门一开，他将池云递给身后的钟春髻，微笑道，“麻烦钟姑娘了。”钟春髻将人抱了回来，低声道，“七花云行客非是等闲之辈，唐公子千万小心。”唐俪辞往前一步，房门合闭，他整了整衣袖，衣裳洁然，“是啊……看客人不愿趁人之危，便知是好对手。”他这一句是对梅林中那红梅男子说的，那红梅男子不言不动，风吹梅花，越坠越多，在他身周下着一场不停的梅花雪。
“你、有伤。”
落梅斜飘，掠眉掠鬓之际，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如石磨转动，和俊俏的外表浑然不配。唐俪辞举手为礼，“不知兄台如何称呼？为何事前来？如此摧花，令人惋惜。”那人低声道，“我、在算卦，非是摧花。”唐俪辞道，“落梅为卦，莫非兄台做的是梅花易数？”那人沙哑的道，“我、就是梅花易数。”
梅花易数，乃是落梅为卦的一种方法，这人竟然自称梅花易数，莫非其人自居为一卦？又或是真正精通此术，痴迷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唐俪辞微微一笑，“不知梅花兄算出了什么？”
梅花易数道，“你、杀了余泣凤，该死。”唐俪辞道，“这梅花兄算得就不对了，余泣凤非我所杀，乃是剑堂意外爆炸，不幸身亡，与我何干？”梅花易数道：“梅花、说你杀了余泣凤，我、说你杀了余泣凤，你就是凶手。”唐俪辞道，“原来如此，承教了。”
钟春髻在门后窥视那“梅花易数”，只觉此人行动之间略显僵硬，双目无神，说话颠三倒四，似乎神智不清，心里骇然，世上有谁能令七花云行客变得如此？梅花易数只怕是被什么邪术控制了心神，关键也许就在刚才那几声弦响。屋侧陡然风声如啸，那灰衣人身影如电，刹那抢到唐俪辞身侧两步之遥，手持之剑剑长八尺，竟如一柄长枪，剑尖驻地，剑气掠土而过，其人身周丈许方圆之内飞砂走石，沦为一片空地！唐俪辞和身后房屋在他剑气之内，顿时唐俪辞衣发俱乱，屋后屋瓦震动，墙上白灰簌簌而下，似有地震之威。钟春髻受此震动，在门后连退三步，失声道：“狂兰！”
原来“七花云行客”共有七人，此七人原名为何世上谁也不知，在江湖上经常出现的共有三人，号为“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一桃三色”。这几人为中原剑会贵客，每年剑会之期，都被列为剑会评判之一，每位参与剑会比武之人所施展的剑术武功，都要经过这几人的眼，写下评语。虽非白道中人，七花云行客也绝非奸邪之辈，和余泣凤交往甚笃，但不知为何余泣凤沦为风流店座下棋子，连七花云行客也被其网罗，风流店究竟有何妖法邪术，能操纵这许多人的意志？
门外唐俪辞一人对上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梅花易数神智似清非清，狂兰无行一身灰衣，披头散发，浑然不知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然而狂兰长剑横扫，梅花易数衣袖一扬，十来朵白色落梅破空而来，凌厉之处胜于刀刃，直袭唐俪辞上身十数处大穴！
唐俪辞背靠房门，此时此刻，他却眉头微蹙，手按腹部，微微弯腰。门后的钟春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几乎脱口惊呼，危急之刻，唐俪辞要是旧伤发作，无法抵敌，那房内五人岂非全无生还之望？十数朵白梅破空，唐俪辞横袖一扫，梅花被袖风击落，然而狂兰八尺长剑带着凄厉的剑啸，已紧随白梅之后拦腰砍来，这一剑非但是要把唐俪辞一剑砍为两截，连他身后房门都要一剑砍开，梅花易数白梅失手，人影如花蹁跹，抢入剑光之下，梅叶刀夹带点点寒芒，尽数攻向唐俪辞双腿双足。“啪”的一声轻响，唐俪辞空手夺白刃，右手双指捏在狂兰长剑之上，然而双指之力难挡一剑之威，虽然剑势已缓，却仍是斩腰而来。梅花易数矮身攻击，梅叶刀已至唐俪辞膝旁，若是一刀下去，便是残疾！钟春髻脸色苍白，如此攻势，世上几人能挡？却听唐俪辞在疾剑厉刀之中柔声道，“钟姑娘，来者只有两人，带人离开！”他蓦地双指一扣，狂兰长剑应他双指之力，竟而一弯，叮的一声恰好挡住膝边梅叶刀，长剑随即弹回，剑势不减，唐俪辞背靠房门无处可退，梅花易数一伏跃起，梅叶刀唰的一记扫颈，雪亮的刀光之中乍然爆射出一片淡红之色，那是刀柄处喷出的雾气！这两人一人出手已是绝顶高手，两人联手，不过两招，唐俪辞已在必死之地！

第11章 一尸两命03
“我还真不知道……拼真功夫，究竟能拼得了几个……”唐俪辞幽幽的道，梅叶刀扫颈而来，他右手握拳横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梅叶刀斩在洗骨银镯之上，刀入镯半分！唐俪辞横腕力抗，梅花易数全力下斩，一时胶着！狂兰长剑随后而来，剑刃沾到唐俪辞衣上，已闻衣裳撕裂之声，唐俪辞左手自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叮”的一声架住狂兰长剑，其物掠空，发出一阵锐利的啸声，却是半截铜质短笛。三人同时发力，唐俪辞右腕挡刀左手架剑，全身都是空门，然而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都觉一股烈如炽火的真力自银镯铜笛上倒行灌入自己经脉，运气相抗，三人已成内力拼比之势，虽然唐俪辞再无第三只手抵挡攻击，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却也无法分心出手。地上风沙静止，梅花不再，清雅绝俗的居所，两招过后宛如一片废墟。
他有意拼比内力，那是给她带人走脱的机会。钟春髻心念电转，带走还是不带走？唐俪辞一人力拼梅花狂兰二人，能拖延多久？她点开普珠上师身上穴道，低声问：“大师，怎么办？”普珠上师一拂袖，房中众人穴道全开，他唇角溢血，冷冷的道，“你等先走！”钟春髻急道，“大师，你真力未复，怎能动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古溪潭闭目调息，急欲恢复几层功力，那是坚决不走的意思，池云满脸怒色，方才唐俪辞使诈将他击昏，他还余怒未消，自也是不走的。沈郎魂调息一周天停下，淡淡的道，“既然你们不走，我和钟姑娘带萧奇兰先走，此地不宜伤患。”他也不说他去哪里，将萧奇兰抱起，“日后我自会和你们联络，走了。”人影一晃，他已带人先走，钟春髻跺了跺脚，暗道此人怎么自作主张？抱起凤凤随后追去。
古溪潭池云几人，虽非武功独步天下，但如此遭逢暗算却是少见，尤其对池云而言，更是平生奇耻大辱，略一喘息，几人打开大门。只见门外三人战况胶着，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头顶白气蒸蒸而起，唐俪辞独对两大高手，脸色晕红。梅花易数刀柄之处不住有淡红色雾气散出，非香非毒，不知是何物，几人开门一嗅，各有窒息之感，不约而同闭住呼吸，站到上风换了口气。
“离开！”唐俪辞脸色晕红，嘴角微微一勾，他竟还能说话，这两字饱含真力，声音不大，震得梅林簌簌震动。
普珠上师黑发飘拂，顶在夜风之中，拂起的是一股冷峻肃杀之气，“不杀恶徒，绝不离开！”他掌上运劲，缓缓举到梅花易数身后，这位和尚，竟是不管是否光明正大，便要一掌毙敌！唐俪辞右手银镯一动，梅叶刀骤进三寸，抵在他颈项之侧，刀尖触颈，流下一滴鲜血，“离开！”普珠上师掌势一顿，古溪潭变色叫道：“唐兄你——”为何宁死不要援助？为何定要众人离开？池云一边看着，唐俪辞眼瞳一转一眨，他咬牙切齿的低声骂了两句，突地出手点中普珠上师和古溪潭的穴道，“我走了！”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送。”池云夹起二人，怒道，“你若死了，老子和你没完没了！”他向着沈郎魂的方向，一掠而去。
梅林再度寂静无声，未过多久，遥遥响起了一声弦响，如潮水褪去，似乎比方才响起的几声更为遥远了。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蓦地收刀收剑，向着来时方向飘然而去。
唐俪辞收势站定，站到上风之处深深吸了口气，气息运转，吐出一口淡红色的长气，负手临风而立，站了一会儿，他拈住风中一片乱飞的梅瓣，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下，“红姑娘，引弦摄命之术虽然神奇，但也非无法可解，你这连环三局虽然不成，却是精彩。”
“唉……”梅林之中传来一声轻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不成，你怎知日后如何？”这声音幽怨清雅，正是红姑娘的语调。唐俪辞弃去指间梅瓣，回过身来，柔声道，“你可知今日之事，我有几次可以要你的命？”
梅林中的女声幽幽的道，“三次，你入阁楼之时，我第一次拨弦之时，以及……此时。”她缓缓的道，“但第一次你不杀我，是你要药丸的下落；第二次你不杀我，是因为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在前，而池云突然闯了出来，你自忖无能保池云、又闯过两人拦截而杀我；而此时，是因为你不想杀我，我说得对不对？”唐俪辞轻轻一笑，“嗯……姑娘弹琴之术，我很欣赏。”红姑娘幽幽叹道，“但今日我败得不解，我在余泣凤剑上下焚天焰之毒，相信他至少能伤及你们其中几人，只消有人出手疗伤，必定中毒，而花无言为你所杀，你定有焚天焰之解药，解药在手，你方虽重创而不死。你们果然在此疗伤，我遣出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本以为你等当会一拥而上，以重创之躯相互救援，而梅叶刀中引弦水散出，各位必定成我琴下之奴，你却为何力阻众人上前相助，令我功亏一篑？”唐俪辞缓步走向梅林，拨开林中白梅枝干，望着林中抚琴而坐的白衣女子，“以低音重弦，弹出遥远之音，姑娘拨弦一声，我就知道你坐镇梅林之中。以红姑娘如此容貌心机，岂能无端涉险，涉险则必有所图。派遣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两人出面动手，表示姑娘无杀人之心，否则我方处在劣势，风流店若高手尽出，今日就是流血之局。”他含笑而对红姑娘，“既然不要命，那就是要人了，再看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的模样，岂能不知，红姑娘想要的是什么？”
白衣女子抚琴一声弦响，“但你怎知引弦摄命之术？”唐俪辞柔声道，“引弦摄命之术成功的关键有三，第一，受术之人意志薄弱，容易受乐声影响；第二，受术之人身体虚弱，气血能为乐声所激；第三，必须服下引弦之水，增强乐声的诱导之力。”红姑娘指尖嗡的一震，显然唐俪辞如此深知引弦摄命术，大出她意料之外，“不错……”唐俪辞俯身在她琴弦上一拨，咚的一声琴响，如泉鸣天奏，动听之极，红姑娘仰身向后，正欲脱手放琴，唐俪辞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柔声道，“姑娘无心杀我，可以理解为对我颇有好感么？”红姑娘脸色一寒，尚未说话，唐俪辞手指一动，拾起她的手指，在弦上一拨，发出“叮”的一声，悦耳清脆。一声过后，唐俪辞放手，红姑娘脸色阴沉，她从小精明多智，就算屈居为婢，也从来没有人敢小瞧了她，一生之中从未有人敢对她如此轻薄，偏生此人武功又高，狡诈狠毒，自己精通的种种异术似乎他也都十分了解，受此侮辱，竟然一时打不定主意要如何是好。只听唐俪辞慢慢的道，“引弦摄命之术虽然神奇，其实不过是一种毒物引导的催眠之术，尤其必要受术之人心有所专，乐声趁虚而入，方能在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致命弱点，乃是各人对乐声理解不同，未必都能如施术者心愿，有些人受术之后狂性大发，有些人突然自残，而绝大部分恍恍忽忽，成为废人。能和施术者心灵相通的受术者可遇不可求，要练到如梅花易数、狂兰无行那般，实是罕见。”红姑娘淡淡应了一声，唐俪辞坐在她瑶琴之前，如好友对坐赏花，“红姑娘可是对我心存期待，希望我能成为第三位梅花易数，故而只带两人前来，想要将我收为己用？”他柔声道，“若是如此，唐俪辞受宠若惊。”
“你以为呢？”红姑娘脸色霜寒，忧郁秀雅的眉尖有杀气隐然而出。唐俪辞手按琴弦，“我以为姑娘在余泣凤雁门一事后，已知我会找上门去，设下毒剑之局，牺牲花无言，都是为了今日收服唐俪辞。可惜唐俪辞自私之极，竟未出手救萧奇兰，不中焚天焰之毒，令姑娘算计成空。”红姑娘淡淡的道，“我之错失，只在不知你竟是引弦摄命之术个中高手！”唐俪辞柔声道，“姑娘赞誉了，我使用引弦摄命之时，姑娘恐还不会。”红姑娘脸上怒色一显，随即宁定，淡淡的道，“我今日未高手尽出，将你们赶尽杀绝，已是放你一马，唐公子纵是不感恩，也不该如此辱我！”唐俪辞抚琴手指一动，“铮”的一声微响，唇边似笑非笑，“姑娘想要我如何感恩，我便如何感恩如何？”
“你——”红姑娘怒动颜色，“无耻！”唐俪辞手指再动，又是“铮”的一声微响，骤然她心头猛跳，热血沸腾，几乎站起身来，大惊之下，袖中刀出“当”的一声斩断琴弦，捂胸变色，“你——你竟然——”唐俪辞左手萦弦，右手仍在弦上轻拨了几下，叮咚叮咚，曲如仙乐，听在红姑娘耳中却如催命鬼哭，她站起身来接连倒退，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你、你、你……引弦……摄命……”唐俪辞右手越弹越快，眼帘微合，意甚陶醉，琴声如珠玉坠地，急促而悦耳。红姑娘尖叫一声，踉跄转身便逃，瞬间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两人乍现，将她携住，一掠而去。
人走，琴止，音停。
乱梅岗外五里，一顶白色轿子在路中静静等待。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将红姑娘扶到轿前，轿中人讶然一声，“你受伤了？”
红姑娘捂胸踉跄站定，先行了一礼，“唐俪辞狡诈之极，不肯轻易涉险，不中焚天焰之毒，众人未能和梅花易数动手，引弦水失效，令我算计成空……最可恶的是，唐俪辞故意留下，将我截住，令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必须留下护我，不能追敌，最后竟然以言语引开我的注意，施用引弦摄命之术，妄图控制我的心神……此人……奴婢我非杀不可……令人恨甚！”
轿中柔和的女声道，“你无事就好，引弦摄命之术是你专长，为何唐俪辞却也会？”红姑娘摇头黯然，“此术乃尊主所传，我也不知为何唐俪辞竟然精通此术，幸好他施展引弦摄命，并无引弦水辅佐，毕竟不能当真将我制住，否则……真是一念轻敌，遗恨终身。”轿中人柔声道，“进轿来吧，回无琴殿再说。”红姑娘踉跄进入轿中，白色轿子轻飘飘抬起，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两人护卫，往远处而去。
梅林之中，唐俪辞趺坐于地。
“一人之力，能敌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二人，败局之势，仍能力挽狂澜。”林中突然有人道，“万窍斋之主果然了得，只是一日数战，就算是武功才智绝伦的唐公子，也是强弩之末……”
唐俪辞闭目而坐，眉宇间忍耐痛楚之色越来越明显，手按腹部，额上有冷汗冒出，“阁下观战已久，鹬蚌相争，若要收渔翁之利，现在可以开口了。”
林中一人自树后走了出来，黑衣黑剑，容貌冷若冰霜，年三十三四，“渔翁之利，成某不稀罕，只是你救我师弟一命，方才你若失手，我会救你。”唐俪辞脸色苍白，微微一笑，“成兄莫非是古少侠的师兄……‘霜剑凄寒’成缊袍？”黑衣人淡淡的道，“不错，你可还站得起来？”唐俪辞扶梅站起，微笑道，“听闻成兄剑术绝伦，疾恶如仇，今日一见果然风采盎然。”成缊袍冷冷的道，“你带我师弟胡作非为，杀了剑王余泣凤，惹下数不尽的麻烦，若非看在你方才舍身命他离开，我非斩断你一手一足不可，闲话少说，跟我走！”唐俪辞重重呵出一口气，“成兄风骨，果然出众……嗯……”他按住腹部的左手慢慢将衣裳纠成了一团，腹部衣裳不知何时竟渗出一片血渍，嗒的一声，一滴鲜血自衣角滴落，溅在落梅之上。
成缊袍微微一怔，伸手将他扶住。唐俪辞右手入怀拿出一个灰色药瓶，咬开瓶塞，服下一粒白色药物，弃去空瓶，衣袖一振将他推开，微笑道：“走吧。”他转身前行，点点血迹顺衣而下，踏血而行，他毫不在意。
踏着自己的血迹，非但是表面，连内心深处也确实毫不在意，并且重伤之躯不肯受人扶持，心狠、骨傲、武功不弱、才智绝伦，的确是能令溪潭心折的人物。成缊袍走在唐俪辞身后，心中杀机一掠而过，正是这等人物，方能惹天下第一等的麻烦，说不定会将溪潭带入不可预知的险境……此人虽在白道一方，行事大有邪气，若一日走入歧途，必杀此人！
乱梅岗东方八里之地，有一处破庙。
夜星耀眼，明月无声，破庙外数棵大树，枝干苍劲，参天指云。
沈郎魂将萧奇兰安置在此，未过多久，池云带着普珠上师和古溪潭前来会合，解开二人穴道，普珠上师向池云行了一礼，谢他相救之情，便一旁打坐。这和尚虽然杀性甚重，却非不明世理，以此时真气大损之身，方才出手能击毙梅花易数，却也必被三人真气当场震死，不过是不愿见唐俪辞为己受难而已。古溪潭却没有普珠上师好定力，眼见唐俪辞状况不知如何，怎能让伯仁为己而死，心念起伏，只想回去救人。池云搬了块凳子坐在破庙门口，手中一柄长剑一抛一接，却是乱梅岗普珠上师房里的挂剑，凉凉的道，“哪个想走回头路，先从我身上踩过去。”钟春髻怀抱凤凤，那孩子似乎受了惊，一双大眼睛含泪欲哭，听池云恶狠狠的语气，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哇……呜呜呜……哇……”房中吵闹之极，沈郎魂不言不动，静坐调息，自方才至今，他的真力已恢复三层，不像方才那般毫无抵敌之力。
“一群乌合之众，略施小计便一败涂地，还要妄谈什么除恶救人，连自己都救不了，你们能救得了谁？”屋外有人冷冰冰的道，两人走入庙中，池云持剑指在唐俪辞胸口，冷冷的道，“你没死？”唐俪辞衣上血迹已干，脸色也已恢复正常，一指将长剑推开，“让你失望了？还不坐下好好调息，我不想再救你一次，主仆颠倒，有悖常伦。”池云呸了一声，掷剑在地，“老子本要救你，若不是你突施暗算，怎会如此？”唐俪辞转目看众人，偏偏不去看他，微笑道，“大家无恙就好，萧大侠伤势如何？”池云咬牙切齿，然而唐俪辞谈笑问伤，却不能跳起大骂。
“真气已通，人清醒了，还不能说话。”沈郎魂淡淡的道，“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给他开膛，修复碎骨。”一旁成缊袍冷冰冰的看着古溪潭，“自不量力，胡作非为！”古溪潭满脸尴尬，他对这位大师兄一向敬畏有加，何况成缊袍的声明地位远在他之上，师兄训话，师弟岂敢不听？“跟我回青云山练剑，”成缊袍道，“师门剑法学不到五成，混混江湖也就罢了，还敢惹到余泣凤头上，还跟着炸了人家房子，你当中原剑会真是眼瞎耳聋的哑巴，任你欺凌是么？死到临头，犹敢自称行侠仗义，笑话！”他这番话阴森森的说出来，古溪潭心中大震，“大师兄，我……”成缊袍人影一闪，蓦地抓住古溪潭左肩下三分处，那是他全身防备最弱之处，成缊袍个子瘦削，脸色苍白，看似并不魁梧，却将古溪潭一把提起，淡淡对众人道，“各位请了。”言罢闪身而去，轻功之佳，世所罕见。
“好功夫！”沈郎魂淡淡的道。池云坐在一旁，凉凉的道，“功夫虽好，装模作样，惹人讨厌。”成缊袍来去如风，钟春髻尚不及说话，他已离去，此时叹了口气，“大凡江湖高手，都有些怪脾气。”她心里想的是你池云的怪癖，只怕远在他之上，眼看唐俪辞衣上有血，不禁问道，“你受伤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看往他衣上那片血迹，唐俪辞微微一笑，“不妨事，各位身体如何？”普珠上师道，“无妨。”凤凤眼见他回来，破涕为笑，双手挥舞，要扑向他怀里。唐俪辞将凤凤抱过，“今日大家都很疲惫，风流店虽然败退，但恐怕仍有其他人追踪。我等若是分头离开，恐怕会是被各个击破之局，若是一起行动，行迹太过明显，也免不了如今日般连绵追杀，直至全军覆没。”他看了普珠上师一眼，“大师以为如何？”普珠上师黑发飘拂，“我能自保，会离开。”唐俪辞微笑，“那就是强者离开，余下一起行动了。大师修行辛苦，我也不好挽留，不过要离开，也要等毒伤痊愈再走，比较安全。”普珠上师对他一礼，“不必，后会有期。”僧袍飘飘，黑发披拂，这位带着杀气的冷峻和尚转身离去，乱梅岗旧居、一同遇劫的难友，于他而言便如身后飘零的落叶，于他前行无碍，更不在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这位大师，真和你有三分相似之处。”唐俪辞看普珠上师离开，看了池云一眼。池云怒道，“什么相似之处？”沈郎魂淡淡的道，“和你一般有个性。”池云一怔，钟春髻忍不住好笑，论我行我素，普珠上师和池云真是半斤八两，的确有那么几分雷同。唐俪辞道，“钟姑娘就和我等一起行动，我有件事要和姑娘商量。”
“什么事？”钟春髻道，“钟春髻知无不言。”唐俪辞微微一笑，“听说姑娘自猫芽峰而来，不知是否知晓碧落宫之所在？”她吃了一惊，“碧落宫？唐公子难道想往碧落宫一行？”唐俪辞含笑，“你我惹了刹星风流店，又得罪了江湖白道之颠中原剑会，虽然说各位都是不惧风波之人，但打打杀杀未免疲惫，不想过奔波疲惫的日子，唯有嫁祸东风了。”钟春髻失声道，“嫁祸东风，难道你想嫁祸碧落宫？这怎生可能？”唐俪辞轻轻一笑，“不，我只是想借碧落宫之威名，过几天安稳日子。”池云皱眉，“你想将大家带上猫芽峰去？以碧落宫的神秘和传说，风流店和中原剑会自然不敢轻易上猫芽峰动手，但宛郁月旦何许人也，怎么可能让你把这种天大的麻烦带上他碧落宫去？痴人做梦！”
“如今江湖数分，祭血会亡，江南山庄势微隐退，‘白发’、‘浮云’、‘天眼’等正道侠士行踪不明，各大门派并无出色之人，中原剑会如日中天，风流店身处暗潮，实力莫测，至于你我和万窍斋，勉强也算一份。”唐俪辞温言道，“尚有十三杀手楼，塞外猎骑等势力，但论实力地位名望，能抗衡各方力量，独立于江湖之外的，只有碧落宫。碧落宫倾向何方，何方在声望、实力甚至道义上便有绝对优势，碧落宫既然如此重要……”他衣袖一拂，轻轻巧巧转了个身，“宛郁月旦应该明白，人不惹江湖，江湖自惹人，今日就算不是我找上门去，自也会有别人找上门去。究竟借力给谁，便要看宛郁月旦其人，究竟成功到什么份上了。”
各人面面相觑，钟春髻忍不住轻咳一声，“话虽如此，但是他……他……”唐俪辞微笑问道：“他什么？”钟春髻微微一震，突然惊觉他方才所言，也许正是在等她这一句，“他……宛郁月旦他不愿再涉江湖，他不愿碧落宫历险。”唐俪辞轻轻一笑，“如果我能给他不历险的方法呢？或者——我有让他再涉江湖的筹码呢？”众人瞠目结舌，钟春髻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心里全然不信，名利权势，月旦全都有了，唐俪辞就算用数千万的黄金去换，只怕也换不到宛郁月旦一声应允，而除了钱之外，唐俪辞还有什么呢？池云和沈郎魂相视一眼，沈郎魂淡淡的道，“上猫芽峰！”

第12章 一尸两命04
西北猫芽峰。
满山冰棱，白雪皑皑，清澈的蓝天，不见一丝浮云。
江湖传说碧落宫往南而迁，不知何时，它却是最后停在了西北，而停在西北这个消息，也是它搬到猫芽峰一年之后，方才有人偶然得知。至于碧落宫究竟在猫芽峰什么位置，江湖中人也有多方打听探察，却始终没有寻到。
雪域的远方遥遥传来了马蹄声，是一行数人慢慢来到了猫芽峰下，由此开始，冰雪越结越厚，气候严寒刺骨，若非一流高手，绝难行走。数匹马在猫芽峰脚下停住，几人跃马而下，仰望山峰。
“他妈的，这什么鬼地方！这种地方真的可以住人吗？黄毛丫头你真的没有骗人？”池云口鼻中呼出白气，虽是一身武功，也觉得冰寒刺骨，“就算是大罗金仙住在这里，不冻死也活活饿死。”钟春髻轻笑，“住习惯了，那就什么都好，这里开始只能步行，马匹让它们自行回去吧。”她解开缰绳，那匹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白马立刻长嘶一声，往来时方向奔去。众人纷纷放马，马群离去，沈郎魂才淡淡的道，“无退路了。”没了马匹，要是求援不成，在这冰天雪地，要从容离开并非易事。唐俪辞仍是身着布衣，浑然没有他身边的池云潇洒倜傥，微笑道，“钟姑娘带路吧。”
钟春髻纵身而起，直上冰峰。沈郎魂托着刚刚接好胸口碎骨的萧奇兰，两人平平跃起，跟在钟春髻身后，萧奇兰虽不能行动，但一百四五十斤的人托在沈郎魂手中浑若无物。池云暗赞了一声，跟着跃起，唐俪辞跟着攀岩，冰天雪峰，强劲的寒风，似乎对他们并无太大影响。
猫芽峰峰高数百丈，钟春髻这一上，就上了一百来丈。池云跟在她身后，终于忍无可忍，“黄毛小丫头，老子没耐心和你爬山，这鬼地方连乌龟都不来，碧落宫到底在哪里？”钟春髻再跃上两丈，“就快到了。”池云冷冷的道，“原来碧落宫上不上下不下，就搁在这冰山中间？他妈的这连块平地都没有，连颗草都不长，哪里来的宫殿……”他一句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亮，他看到了一片七彩玄光，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那是一片晶莹透亮的冰石，光滑圆润，在阳光之下闪耀七彩光芒。唐俪辞站定，“真是好高。”钟春髻讶然，“唐公子知道入口在此？”沈郎魂道，“这块冰如此光滑，必定是常常有人摩擦，莫非是入口的机关？”池云伸手便摸那块冰石，的确触手光滑，他突地用力一推，那块冰竟而轻飘飘的移开，露出一个七彩绚丽的隧道，“难道宛郁月旦把整座山挖空？冰块里面，难道也能住人？”
“冰块里面，确实是可以住人的。”钟春髻笑道，“但他们并不住在冰块里面，跟我来。”她当先走入隧道，这隧道虽然神秘，却无人看守，几人进入之后，她关上了封门冰石，随即前行。冰雪隧道并不长，另一端的出口，竟然是雪峰的另外一边，众人低头看脚下变幻涌动的风云，纵是沈郎魂也有些心惊，若是由此坠下，必定粉身碎骨。强劲的寒风中，一条绳索摇摇晃晃，一段缚在冰雪隧道的出口处的一块大冰之上，绳索引入浓密的云气里。方才在冰峰另一端下仰望，并未看到云彩，而在这一端却是云雾密布，似是山峰聚云之地。钟春髻一跃上绳，往云中走去，众人一怔，池云不愿服输，抢在钟春髻身后，几人鱼贯上绳，仗着轻功了得，虽然胆战心惊，却也有惊无险，穿过云雾，走不过二三十丈，脸颊突然感到阳光，眼前豁然开朗，绳索的另一端竟是缚在另一处断崖之上，此处山崖和对面雪峰浑然不同，树木青翠，土地肥沃，一只灰色松鼠见到众人踏绳而来，也不害怕，歪着头看着，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
“晓秋！晓秋在吗？”钟春髻踏上断崖，扬声叫道。
青翠的树林之中，一位青衣少女带笑奔了出来，“哎呀！我以为小春你闯江湖就不回来了，天天想你……啊！”她骤的看见这许多人，呆了一呆，“你们……”在她迟疑之间，只见树林中两道人影一闪，一人立于人群之左，一人立于人群之右，为夹击之势，右首那人问道：“钟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钟春髻脸现尴尬，“我……这几位是万窍斋唐公子一行，想见宫主一面。”唐俪辞微笑行礼，沈郎魂亦点头一礼。
右首那人眉头一蹙，“这——”
“几位客堂先坐吧。”左首那人缓缓的道，“宫主在书房写字，请各位稍待。”
宛郁月旦眼睛不好天下皆知，说他在写字分明乃是胡说，池云口齿一动便要说话，忍了一忍终是没说，满脸不快。钟春髻歉然看了大家一眼，“左护使，唐公子不是恶人，我可以见宫主一面么？”
“宫主说，近日无论谁来，一律说他在写字。”左首那人静静的道。
“可是——”钟春髻忍不住道，“从前我来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他写字，他……他又看不见笔墨，写……写什么字……”
“宫主说他在写字。”左首那人仍然静静的道。
钟春髻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唐俪辞身上，她来碧落宫多次，从未受到这样的对待，心里委屈之极。池云凉凉的看着唐俪辞，心里幸灾乐祸，沈郎魂扶着萧奇兰，萧奇兰口齿一动，有气无力的正欲说话，唐俪辞举袖挡住，微微一笑，“不管宛郁宫主在写字还是画画，今日唐某非见不可。”他说出这句话来，钟春髻大吃一惊，他的意思，难道是要硬闯？
此言一出，出乎左右二使的意料，左首那人皱眉，“本宫敬你是客，唐公子难道要和你我动手？”唐俪辞衣袖一拂，“我和你打个赌，不知左护使你愿不愿意？”左护使道：“什么？”唐俪辞温言道，“你赢了我送你五千两黄金，我赢了你替我做件事。”左护使皱眉，“赌什么？”唐俪辞踏上一步，身若飘絮刹那已到了左护使面前，脸颊相近几乎只在呼吸之间，只见他右臂一抬轻轻巧巧架住左护使防卫而出的一记劈掌，“我和你赌——他说他在写字，只不过想区分究竟谁才是他宛郁月旦真正的麻烦，知难而退的人他不必见。”左护使仰身急退，撤出长剑，脸上沉静的神色不乱，剑出如风往唐俪辞肩头斩去。唐俪辞站定不动，池云一环渡月出手，当的一声刀剑相接，唐俪辞柔声道，“我赌只要你死了，他必定出来见客。”
钟春髻大惊失色，池云掌扣银刀，冷冷的看着左护使，“你未尽全力。”左护使静默，过了一会，突地收起长剑，“看来你们不达目的，绝难罢休，要杀我你们也并非不能。”他看了池云一眼，“但你也未尽全力。”池云翻了个白眼，“你客气，老子自然也客气，只不过像你动手这么客气，宛郁月旦躲在书房写字危险得很，说不定随时都会有不像老子这么客气的客人冲进书房去见他。”左护使静了一静，竟然淡淡露出微笑，“宫主真的在写字，不过也许他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们也不定……”左右护使斯斯文文的收起兵器，让开去路。钟春髻又惊又喜，“这是怎么回事？”左护使道，“宫主交代，凡有人上山一律说他在写字，如来人知难而退，任其退去；如有人不肯离去愿意等候，便任其等候；又如果来人确有要事，无法阻拦，那请兰衣亭待客。”
兰衣亭是碧落宫的书房，钟春髻又是欢喜又是疑惑，“唐公子我带路。”她带头奔进树林，唐俪辞看了左护使一眼，微笑而去。一行人离去后，左护使闭目而立，右护使淡淡的道，“如何？”左护使道，“不如何。”右护使道，“他有杀气。”左护使不答。右护使道，“如你不及时收手，你以为他可真会下令杀你？”左护使仍是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的道，“我以为，杀一人求一面，在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宫主尽力避免的祸端，或许就是由此人带来。”右护使淡淡的道，“但宫主要你我先自保。”左护使嗯了一声，再无其他言语。
兰衣亭。
兰衣亭，衣着蓝，鹤舞空，云之岸。
兰衣亭在碧落宫坐落的山头之顶，这座山头处于冰峰之间旋风之处，气候与别处不同，乃是猫芽峰百丈之上的一处支峰，绝难自下爬上，唯有通过那冰雪隧道踏绳而入。山头有圆形热泉涌动，温暖湿润，而山头下十来丈处又是冰雪。
虽是温暖的地域，然而山颠之上却仍是冷的。
兰衣亭外尽是白云，迷蒙的水雾自窗而进、自窗而出，风从未停息，夹带着自高空和对面冰峰卷来的冰寒，猛烈的吹着。
这是个绝不适合做书房的地方，却做了书房。
唐俪辞终于见到了宛郁月旦，那个传说中战败祭血会，带领碧落宫再度隐退世外的温柔少年。
宛郁月旦也听见了唐俪辞进来的声音，这个近来名扬武林，杀施庭鹤、余泣凤、炸余家剑庄的主谋，和猩鬼九心丸有牵连的恶徒，是万窍斋之主、当今国丈的义子。
“钟姑娘，我和唐公子有事要谈。”宛郁月旦显然已经接到宫中的消息，知道来者是谁，温柔秀雅的脸上仍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眼角的细纹仍是舒张得如此令人心情平静。
钟春髻带着池云几人悄悄退出，只余下唐俪辞一人。
斜对着唐俪辞站在书桌之后的蓝衣少年，容颜秀雅温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凝视人微笑的样子令人如沐春风，就如他身着的淡蓝衫子，那三月微薰的好天气一般。
“在下唐俪辞。”唐俪辞站在门边，直视着宛郁月旦，他也面带微笑，若是身旁有人看着，多半只觉这两人的微笑相差无几，若不是宛郁月旦仍然显得稚气了一些，唐俪辞则微略端丽了一些，这两人就如一双兄弟。但不知在他们彼此眼中看来，对方却是如何的人物、以及如何的存在？
“那两个人在谈什么？”被钟春髻拉着离开兰衣亭，池云嘿嘿一笑，“宛郁月旦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软趴趴一拳打下去满地打滚的小娃娃。”钟春髻脸现愠色，“你……你总是不说好话，嘴上刻薄恶毒，有什么好？”池云呸了一声，“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萧奇兰被沈郎魂托着缓缓行走，突地道，“既然宛郁月旦早已料到有人会找上门来，兰衣亭中说不定会有埋伏。”沈郎魂淡淡的道，“若亭子里坐的是唐俪辞，便可能有埋伏，亭子里坐的是宛郁月旦，便不会有埋伏。”萧奇兰叹了一声，“就算没有埋伏，他也必早已想好了拒绝的理由。”
“白毛狐狸想要的生意，从来没有做不成的道理。”池云凉凉的道，“他开出来的加码，只怕连宛郁月旦也想象不到。”钟春髻心中一动，“你猜他会对月旦说什么？”池云淡淡的道，“我猜……宛郁月旦重视什么，他就会和他谈什么。”萧奇兰忍不住问，“宛郁月旦重视什么？”钟春髻呆了一呆，相识几年，月旦究竟重视什么？“他……重视碧落宫吧……”池云两眼望天，“那多半白毛狐狸会和他谈什么如果宛郁月旦要逐客的话，他就要炸掉碧落宫之类的……”沈郎魂嘿了一声，“胡说八道！”池云瞪眼，“难道你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沈郎魂闭嘴不答，萧奇兰咳嗽了几声，“猩鬼九心丸之事滋事体大，就算宛郁月旦不愿涉足江湖，此事迟早也会累及碧落宫，宛郁月旦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事理。”钟春髻轻叹了一声，月旦避出世外，却未脱出江湖，他是偏安一隅的人吗？为何执意……执意独善其身，为何不能像唐俪辞一样为江湖出力，为何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热血……
“咿呀”一声，出乎众人意料，兰衣亭的门开了，唐俪辞走了出来。钟春髻不料两人谈得如此快，失声道：“怎么样了？”唐俪辞发髻被风吹得有些微乱，衣裳猎猎作响，微笑道，“宛郁宫主雄才大略，自是应允我等想在碧落宫住几日，就住几日。”钟春髻瞠目结舌，池云忍不住骂了声，“他妈的小兔崽子装腔作势……”沈郎魂却问，“条件呢？”唐俪辞轻轻一笑，“这个……方才他写了三个字，我答应告诉他一个人的下落。”萧奇兰忍不住问，“什么人？”沈郎魂问，“什么字？”唐俪辞指着兰衣亭，“字在亭中，宛郁宫主的字，写得极是漂亮。”
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投入兰衣亭中，书桌上几张白宣被风吹落，满地翻滚，宛郁月旦站在一旁，不知是瞧不见还是不在意，并无拾起的动作。白宣沙沙翻滚之间，众人看见那纸上墨汁淋漓，清雅端正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利”字，和一个“义”字。
那是什么意思？
名、利、义，以及一个人的下落，就能让宛郁月旦趟这趟浑水，借出碧落宫之力，给他们几人暂时的安宁之所么？

第13章 借力东风01
唐俪辞西上碧落宫，行迹消失在猫芽峰的消息，这几日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江湖各门派都对宛郁月旦此举大为不解。中原剑会连续折损两大高手，而唐俪辞杀施庭鹤、余泣凤二人，也未向武林做出正式的交代，更没有合理的解释。虽然雁门江飞羽力证施庭鹤牵连猩鬼九心丸一事，乃是沽名钓誉的恶徒，被杀是死有余辜，但雁门并非江湖大派，人微言轻，听者寥寥，又何况就算施庭鹤是恶徒，余泣凤却是堂堂中原侠士，声名远播，唐俪辞带黑道高手池云、十三楼杀手沈郎魂二人闯入余家剑庄，杀余泣凤，炸毁余家剑庄，还掘了余泣凤老娘的墓穴，种种恶毒之处，令人发指。虽然不知为何万窍斋之主唐俪辞要杀剑王余泣凤，但这二人都是人上之人，短短数日之间，谣言四起，唐俪辞之名尽人皆知，有人说他是骄傲狂妄，自以为是的魔头；有人说他是高瞻远瞩，为江湖除害的英雄，有人说这二人相斗，无非相关利益，多半源于两人当初有什么约定；更有人说唐俪辞杀余泣凤无非是穷极无聊，想要在武林中大出风头。种种议论不一而足，而宛郁月旦竟而让几人入住碧落宫，更是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说碧落宫必定也被唐姓魔头夷为平地，宛郁月旦必定早就死了，更有人说宛郁月旦不敢得罪唐俪辞，乃是不敢得罪朝廷官府等等等等，然而议论虽多，这几日江湖却出奇的平静。中原剑会相邀各派剑手在好云山一会，详谈唐俪辞一事，然而距离详谈之期也有八日之久，好云山一会似乎并无结果，而传说中害死“西风剑侠”风传香和“铁笔”文瑞奇的猩鬼九心丸也未现身江湖，似乎江湖上根本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纯是无稽之谈。
众说纷纭之中，十日一晃而过。
猫芽峰上，碧落宫左护使向宛郁月旦递了一份飞鸽传书，乃是对目前江湖局势的简述，宛郁月旦自是看不见纸上内容，左护使一如惯例，已是淡淡念过一遍。宛郁月旦倚炉而坐，身边白玉暖炉雪白秀雅，衬得他的人更是稚雅纤弱，听后淡淡一笑，“你可也是觉得奇怪？”
左护使摇了摇头，静立面前，并不说话。宛郁月旦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铁静对唐俪辞有什么看法？”左护使沉默良久，“祸星。”宛郁月旦眼角褶皱略略一张，“那檐儿呢？”他说的“檐儿”，正是碧落宫宫主右护使。铁静道，“他觉得不错。”宛郁月旦笑道，“他必是看上了哪一个对手。”铁静淡淡一笑，“他这几日都在思索克制飞刀之法。”宛郁月旦一笑，“宫中毕竟寂寞，找到对手也是件很好的事，你下去吧。”铁静行礼退下，宛郁月旦合上参汤汤盖，闭上眼睛，静静的思索。
唐俪辞，毒如蛇蝎的男人，邪魅狠毒的心性，偏偏有行善的狂态，大奸大恶、大善大义，交融交汇，别有异样的光彩，这样的男人，非常吸引人和他合作，一看他行善的结果。不过与蛇相谋，即使这是一条好蛇，甚至是一条勾魂摄魄的艳蛇，也不能说……它就是无毒无害……他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望去，远处是座座冰峰，蓝天无暇，云海无边，在他眼中只是一片血红，天有多远，江湖就有多远，腥风血雨，也就有多远。
“小月。”何晓秋在门口悄悄探了个头，“你在干什么？”
“晓秋？”宛郁月旦微笑，“什么事？进来吧。”
“我哥和那个池云又打起来了，你不管管？”何晓秋走了进来，“我哥还说唐公子给咱们惹麻烦，现在猫芽峰下来了好多形迹可疑的人，都在试探碧落宫在哪里，都是冲着唐公子来的。小月你干嘛留他们下来？”何晓秋的大哥何檐儿，正是宛郁月旦的右护使。
“他们都不是坏人，我要是把他们赶走了，山下那些人定会杀了他们，那他们岂不是很可怜？”宛郁月旦轻轻叹了口气。
何晓秋啊了一声，“那我们是在救人了？”
“是啊。”宛郁月旦又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叹气？”何晓秋皱眉看着宛郁月旦，“我看那个唐公子一点也不像被人追杀的样子，还在那里看书哩。好好笑那么大一个人，知书达理的样子，竟然看《三字经》，而且一页看好久，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吗？”宛郁月旦道，“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我？我好久不看书了，在这里都没有什么新书看，那些老头子写的古书我又不爱看，诗词啊抄本啊，又传不到我们这来。”何晓秋低下头，“不过我知道搬到这里是为大家好，我一点也不怨。”
“难为你了。”宛郁月旦的眼色有些黯，“大家都吃苦了。”
“我一点也不苦，大家也都一点也不苦。”何晓秋道，“为了搬到这里，小月你……你……连阿暖的墓都……”她黯然了，说不下去，为了搬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宛郁月旦舍弃了闻人暖和杨小重的坟墓，让那两座坟永远的留在江南，即使每年那日，他都会前去拜祭，但舍弃的……又岂仅仅是两座孤坟而已？猫芽峰冰天雪地，路途遥远，何况此地远在百丈之上，需渡绳而过，迁坟难之又难，又何况谁也不知大家究竟能在这里停留多久，所以也只好如此。
“晓秋，这样的日子，你快活吗？”宛郁月旦慢慢的问。
“我……”何晓秋低声道，“只要小月快活，我就快活，大家也都快活。”
“那是从前快活，还是现在快活？”他柔声问。
何晓秋眼眶里慢慢充满了泪水，“当然是……阿暖在的时候……小的时候……快活……”她颤声说，突然转过身，“我去吃饭了。”她掩面奔了出去。
宛郁月旦嘴角牵起淡淡的微笑，笑得有丝凄凉，傻丫头，离吃饭还有一个时辰呢，不会骗人的小孩子。从前快活，阿暖在的时候快活，小的时候快活，不必过这种流离失所的日子，碧落宫啊碧落宫，爹啊爹，你当年究竟是如何撑起这一片天，能顶住碧落宫诺大名声，能让它平安无事，能让它远离江湖尘嚣之外，能让我们真的那么开心呢？
也许……是爹遇上了好年份，可是爹，有一点我不想羡慕你，我不要碧落宫再走到被人杀上门前，血溅三尺的那一天，我不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日子，我不要宫中的剑寂寞，不要宫中的人流泪，所以——我要变得更强，总有一天，我要迎回那两座坟，总有一天，我要天下再无人敢走到我碧落宫门前指我牌匾道一声“碧落”！我要宫中下一代、下下代都如我小时候一样，过简单开心的日子。
所以……
宛郁月旦手握那杯参汤，紧紧握住，握得指节发白，所以……阿暖，我已经回不去了，永远不能再是那个躺在草地里睡觉捉蜻蜓的孩子，虽然我很想回去……可是我不能，因为我是宫主。
客房之中，唐俪辞背靠两床被褥，倚在床上看书，那两床被褥一床是他自己的，另一床是池云的，碧落宫的被褥自是柔软雪白，靠上去无限舒适。而唐俪辞背靠两床被褥，仔仔细细的看《三字经》，池云满脸青铁的坐在另一张床上打坐，方才唐俪辞还微笑道打坐调息应平心静气，别无杂思，如他这般满怀愤懑，心绪不平，只怕会走火入魔，还是不打坐为好，不如给他沏杯茶来，那番话说得池云脸色越发青铁，牢牢坐在床上打坐，便是不下来。
门外有人缓步而入，身材不高不矮，脚步声一如常人，正是沈郎魂。唐俪辞书卷一引，请他随意坐，沈郎魂微一点头，并不坐，淡淡的道，“我有件事想不通。”
“想不通？”唐俪辞翻过一页书，“想不通宛郁月旦为何肯让你我在猫芽峰停留？”他左腕上洗骨银镯闪闪发光，衬着白皙柔润的肤色，煞是好看。
沈郎魂点头，“有何道理？”唐俪辞眼看书本，嘴角含笑，“你以为宛郁月旦是什么人？”沈郎魂淡淡的道，“高人。”唐俪辞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他不是高人，他是王者。”沈郎魂微微一震，“王者？”唐俪辞微微一笑，“江湖王者，不居人之下，不屈人之威，弱则避走天涯，强则威临天下。碧落宫在宛郁殁如手中覆灭，在宛郁月旦手中重生。宛郁殁如是守成之材，碧落宫神秘之名在他手上发挥到了极至，但神秘只是一种虚像，神秘的利处在令人起敬畏、恐惧之心，神秘的不利之处有二。第一、神秘之宫，闭门自守，必无朋友；第二、宫中人马罕能外出，如毕秋寒这等人太少，外出也不敢自称碧落门下，宫中弟子武功虽高，纸上谈兵、高阁论道者居多，不免脱离实际。所以——”沈郎魂道，“所以李陵宴挥师门前，碧落宫就遭遇几乎灭门之祸。”唐俪辞道，“不错，有第一个挑起面纱的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而碧落宫在洛阳一战显露最后实力，并不如传说中惊人，因此避走天涯，这‘神秘’二字已不可能作为立宫之本。”他的目光自第三行移到第四行，“所以之后的所以……碧落宫若不想作为远避江湖的丧家之犬，不愿放弃中原之地，势必有所作为，这并不取决于宫主是不是宛郁月旦，而是形势所趋，不得不然——因此——”他微微一笑，“因此宛郁月旦答允让你我入住碧落宫，不是他吃错了药或者他怕了你我，而是他有君临天下之意，我有打乱风云之心，合情合意，才能相安无事。”
“这几年碧落宫潜伏江湖之外，想必实力大有长进，而碧落宫回归武林需要一个好的契机，而恰逢你追查猩鬼九心丸一事连杀施庭鹤、余泣凤二人，江湖风云变色……”沈郎魂淡淡的道，“但是他如何确定借力给你是对的？”唐俪辞唇角微勾，勾起一抹红润柔滑的丽色，“那就牵涉到所谓‘王者’的判断，宛郁月旦判断我能给他这个契机并且——所有和我合作的人都知道……”他语调慢慢的变柔，眼角微翘，唇线慢扬，那语调柔得勾魂摄魄，“我给的筹码一向……非常优厚，基本上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沈郎魂淡淡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唐俪辞面前笑得有些表情，不知是信或是不信。唐俪辞翻了第二页书，“今天你来，我很高兴。”沈郎魂道：“哦？”唐俪辞合上书本，微笑道，“说明你当我是朋友。”沈郎魂瞪了他一眼，他一贯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无甚表情，此时突地冒出一句，“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大傻瓜。”唐俪辞笑出声来，闭目靠在被褥上睡去，“我却知道，为赎回老婆的尸体卖身做杀手的人，一定是个大傻瓜。”沈郎魂一怔，突地一笑，“连这种事也能打听到，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狐狸精。”
沈郎魂之所以入十三杀手楼甘当头牌杀手，确是因为他妻子追入黄河之后，遗体被杀手楼楼主所获，为赎回妻子遗体，沈郎魂入楼拔剑，收钱取命。世人都以为沈郎魂冷酷无情，正邪不分，其实这人不过爱妻之情远胜于对手中剑的敬意而已。

第14章 借力东风02
江南山峦起伏，郁郁葱葱，临东海之滨，虫月江之畔，有山名好云。其山并不高，不过数十丈，然而在群山之中，此座矮峰常年云雾缭绕，极少令人得见真颜，并且因为太过潮湿，岩石泥土上生满青苔，滑不溜手，山虽不高，却极难攀登，空气中水气太盛，常人难以呼吸，因此却是一方禁地。
问剑亭。
好云山之顶，缥缈云气之间，隐约有一处简陋的木亭，以山顶树木劈下钉成，同样生满青苔，亭中几块板凳，一无长物。
一个黑衣人背后站在木亭中，水气氤氲，满头黑发微染露水，犹如染霜。另一人白衣披发，手中握剑，却是个和尚，正是普珠上师。
“依你所言，余泣凤府中暗藏药物，内有杀手，确与猩鬼九心丸之事有所牵连。”黑衣人冷冷的道，“但你可是亲眼看见唐俪辞自棺材里取出药物？即使他取出药物，你又怎知定是猩鬼九心丸而不是其他？难道不可能是唐俪辞栽赃嫁祸余泣凤？其中各有五五之数，以上师的定性修为，当不该就此出手，如今余泣凤身死，余家剑庄毁，死无对证，上师何以向少林交代？何以向中原剑会交代？”普珠上师双眼微闭，“事发突然，我的确没有看见唐俪辞开坟取药，也不知其药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毒药，但萧奇兰、池云、沈郎魂同时对剑王出手，我阻拦一人，阻拦不了其余二人，而贵师弟亦出手阻拦于我，情势混乱，在那同时，剑王已身中沈郎魂暗器，生死不明。”黑衣人正是古溪潭的师兄成缊袍，“在下师弟鲁莽任性，信人不明，我已将他关入青云剑牢，闭门思过。师弟年纪轻轻不明事理，上师身为前辈，不该与他一同糊涂。”他仰头看云，“剑王数十年来声望卓著，身为中原武林泰山北斗，岂容是几个人一番胡闹就能扳得倒？即使上师对他心中存疑，也该稳步求证，请中原剑会出面处置，如今余泣凤暴毙，他的亲人、朋友、门徒众多，他一死便是结下不计其数的仇人。余泣凤曾是剑会剑王，不能证明他贩卖毒药，他之死中原剑会便不能善罢甘休，否则诺大剑会颜面何存？唐俪辞奸诈狡黠，远避猫芽峰碧落宫，碍于碧落宫对江湖武林的恩情，中原剑会不能出手拿人，但上师你和我那愚昧师弟却免不了一场麻烦。”普珠上师淡淡的道，“你早早将古溪潭关入青云山剑牢，是早已预知此事，缊袍为人处事犀利如剑，眼光见识亦是犀利如剑。”成缊袍嘿了一声，“上师近日最好一直待在问剑亭，至少来此地的人都不是杂碎之辈，有交情尚好说话。”普珠上师淡淡的道，“我若有罪，自会领罪。”成缊袍冷冷的道，“若真有罪，领也无妨，只怕你不是有罪，只是有错而已，领了便是冤死。”普珠上师端起放在板凳上的一杯清茶，喝了一口，“普珠平生，行该行之事，杀该杀之人，若有罪，下地狱赎。”成缊袍冷冷的道，“你倒是很合适和唐俪辞合作，那人行事一派狂妄，只消你不在乎对中原正道的影响，你也可和他一般杀你认为该杀之人，不必对世人做任何解释！可惜你出身少林，人在正道，再不守清规也不得不顾及声名影响，是你之恨事。”普珠上师淡淡的道，“以身为鉴，引人向善，也是行善，也是修行。”
“两位好兴致，在问剑亭品茶。”突地一声长笑，一位白衣人自亭外飘然而入，白衣紫剑，年在四旬，虽然已是中年，不脱翩翩风度，当年定是风流少年，正是中原剑会第四高手“风萍手”邵延屏，“人在问剑亭，怎能不问剑？两位小动筋骨便是邵延屏的福气，哈哈。”
中原剑会以剑术排名，去年施庭鹤击败余泣凤得剑王之名，但剑术排名以每年知名之战和剑会元老评议计算，故而剑会排名仍是余泣凤为第一，成缊袍列第二，普珠上师卫列第七，而邵延屏名列十九，施庭鹤击败余泣凤后位列第三，但他的第三之位一向难以服众，身死之后更是无人提及。每年中原剑会元老会事先约定一地召开剑会，中原剑会仍是武林一大盛事，能在剑会排名，更是习剑者一生荣耀。而好云山问剑亭是剑会私约之所，凡是剑手踏入问剑亭，便是拔剑待客之时，任何人都可上前挑战。
成缊袍脸色一沉，冷冷的道，“少陪！”他闪身出亭，直掠入树丛之中，连看也不看邵延屏一眼。普珠上师面无表情，邵延屏也不生气，挥了挥衣袖叹了口气，“这人还是这般目中无人，不知世上能入他眼的人能有几个？眼高于顶，难怪年过三十还讨不到媳妇，剑术不能卫列剑会前十的女子，在他眼里恐怕都是母猪。”普珠上师不听他胡说八道，淡淡的道，“请了。”亦要转身离去。
“且慢！普珠上师，”邵延屏笑嘻嘻的道，“你可听说剑会元老已做出决定，要抓唐俪辞一伙？”普珠上师脚下一顿，“是么？”邵延屏道，“剑会已派出人手，要上猫芽峰和宛郁月旦一谈，请他交出人来，如果顺利，剑会将在三月之后召开武林大会，公开处置。”普珠上师淡淡的道，“剑会决议，我自尊重。”邵延屏道，“少林大观代掌门写信过来，要你回少林解释剑庄一役的详情，剑会将和少林联手彻查余家剑庄，当然，也会彻查唐俪辞此人，总而言之，剑庄发生的事情，一定要大白于天下。”普珠上师顿了一顿，往前便走，既不搭话也不回头。邵延屏又叹了口气，“脾气古怪的阴沉和尚，果然也很是讨厌。”他自怀里取出个小金算盘拨了几下珠子，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盘算思索之色，亦有无奈之色。他虽是剑会中第十九剑，却是剑会管事，元老决议的各事项由他着手调配人手逐步实施，这是个苦差，邵延屏也做得并不怎么乐意，但除他之外，却也别无第二号人物能当此任，他只能勉为其难。
一只飞鸽扑啦飞来，落在问剑亭之顶，邵延屏一扬手，飞鸽落入手中，打开鸽腿上缚着的纸卷，他蓦然一惊，哎呀一声，失声道：“雁门一夜被灭……难道——”
五月五日，雁门被灭，死者四十八，尸体全悉布满紫色斑点，乃是中毒而死。
五月六日，奇峰萧家被灭，死者二十二，全悉被人吊死横梁，尸身之上亦布满紫色斑点。
五月七日，青云山遭劫，有白衣女子闯入其间，毒杀青云山剑道三人，另有二人受创，至今神智不清，古溪潭幸在牢中无事。
五月八日，池云岳虎山遇袭，有白衣女子闯上山寨，施毒伤人，幸而雪线子不知何故恰在岳虎山，击退白衣女子，无人受伤。
五月九日，国丈府现刺客，有白衣女子夜闯国丈府，杀奴仆一人，却未伤及唐为谦。
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得如此密集，显然是有所预谋，而接连出现的“白衣女子”已令江湖震动，说明已有新的武林势力崛起，而这个势力的崛起，明显针对唐俪辞一行人而来。
是传说中调制“猩鬼九心丸”的组织“风流店”么？为何风流店之中出手的尽是白衣女子，难道风流店之主却是一个女人么？一时之间，江湖人心惶惶，自危者多矣，各种流言四起，有人道唐俪辞杀余泣凤，株连如此多派门，委实罪大恶极；有人却道既然余泣凤之死引发神秘组织如此报复，余泣凤定然是风流店中人错不了，唐俪辞杀他乃是除恶，正是英雄侠义；更有人道近来江湖不太平，中原剑会和各大派门再无动作，只怕惨祸接连发生，各路英侠应当携手，详查余泣凤之死，严惩杀人下毒的风流店等等等等。
近来单身在江湖行走的人少了，若见到白衣女子更是心中发毛，犹如撞鬼。短短数日，又发生数起血案，武林人盲目针对白衣少女下手，杀死数名无辜少女，平添几桩仇怨。
猫芽峰上，兰衣亭中。
宛郁月旦和唐俪辞正在对坐喝酒。
这两个人都号称千杯不醉，实际上宛郁月旦真的从未醉过，而唐俪辞醉过两次，那两次都已喝到千杯之外，故而这两个人喝酒就如喝茶一般，并且喝的是烈酒。
他们喝的是和黄金同价的“碧血”，这酒常人喝一口就醉，而那酒味不是酒鬼也无法欣赏，那两人却当作茶喝，闲谈几句，一口一杯，再闲谈几句，再一杯，如此这般，一早上他们已喝掉了一坛子“碧血”，作价黄金五百两。
“风流店下手立威，帮了你一个大忙。”宛郁月旦喝酒之后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般纤弱，言语柔和，仿佛不染一丝酒气，“时局变化，你有什么打算？”
唐俪辞喝酒之后，他本来脸色殊好，喝酒之后更是红晕满脸，如桃李染醉，美玉生晕，煞是好看，“我在这里喝酒，本来风流店最好的打算是等中原剑会与你碧落宫两败俱伤，它收渔翁之利，不过它既然出手出得如此快，说明它有等不下去的理由。”
“那该是两年前卖出去的毒药，即将发作，如果风流店销声匿迹，药物断绝，服药之人暴毙，传染累及他人，卖药之事立刻被证实，风流店的处境便很不利。”宛郁月旦含笑道，“既然不能销声匿迹，仍要卖药，那振作声势，先下手为强，不失为上策之一。”
唐俪辞惬意的喝了一口“碧血”，“声势很好，值得一赞。”
宛郁月旦微笑，“你留在碧落宫喝酒，造成中原剑会与我对峙，似有长期僵持的迹象，便是要逼迫风流店早早现身，以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它该是自忖这几年受猩鬼九心丸控制的人不少，自身实力不弱，我逼它如此，它也不可能就此收手，既然被说是卖毒之教，它就索性大开声势，开门做生意了，这亦是做好生意的一把诀窍。”唐俪辞微笑，“以它的气焰，自然不在乎此举是不是让唐俪辞从中得利。”
宛郁月旦举杯微笑，目光在酒杯上流转，“不谈江湖，今日天气真好，可惜猫芽峰上没有池塘，否则一定有许多蜻蜓。”
“蜻蜓？”唐俪辞给自己和宛郁月旦再斟一杯，“这么高的山峰顶上，不会有蜻蜓。”
“是啊，我喜欢蜻蜓。”宛郁月旦轻轻叹气，“你会唱歌么？这么好的天气，没有人唱歌很可惜。”
“哈哈，”唐俪辞扬眉微笑，“唱歌？”
“天上人间酒最尊，非甘非苦味通神。一杯能变愁山色，三笺全迥冷谷春。 欢后笑，怒时瞋，醒来不记有何因。古时有个陶元亮，解道君当恕醉人。”宛郁月旦对杯轻唱，笑意盎然。
“呀，”唐俪辞击掌三声，“可是唱的醉曲，却无醉意，满脸的笑，真是唱得没有半点真心真意，全然口是心非。”他也是面带微笑，语调温柔，并无玩笑的意思。
“二十三年来从未醉过，我不知道喝醉的感觉是怎样，”宛郁月旦叹了口气，“你醉过吗？”他温柔的眉眼看着唐俪辞，“看起来很醉，实际上醉不了，可会很累？”
“那看起来不醉，也根本醉不了，岂非更累？”唐俪辞唇角微勾，酒晕上脸，唇色鲜艳异常，犹如染血，“我醉过。”
“醉，是什么感觉？”宛郁月旦道，“可是好感觉？”
“是什么样的感觉……你如果肯陪我这样喝下去，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什么叫醉……”唐俪辞说这几句唇齿动得很轻，眼帘微闭，就如正在人耳边柔声细语，虽然此刻并非真正亲近耳语，若有女子看见他如此神态，必会心跳，然而宛郁月旦什么也看不见。
“听起来很诱人，可惜我没有时间……”宛郁月旦道，“风流店崛起江湖，既然雁门萧家都遭灭门，动土都动到国丈府上，那么来我这里也是迟早的事。”他提起了酒壶，壶里只剩最后一口酒，打开壶盖宛郁月旦一口喝了下去，微笑道，“只是不知道是谁先到，谁后到？”
“你为‘名利义’三字借力给我，不知到时可会后悔？”唐俪辞举杯对空中敬酒，身子往前微微一趋，他在宛郁月旦耳边悄声问，“若有人血溅山前，你可会心痛？”
宛郁月旦脸色不变，柔声道，“你说呢？”
“我说……你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最大的缺点，是骨子里温柔体贴，不管表面上怎样的无动于衷，心里总是会疼痛、会受伤……”唐俪辞躺回椅中，舒适的仰望天空，“有时候，甚至会自己恨自己……是不是？”
宛郁月旦微笑，“你这人最大的缺点，是狠毒猖狂，根本不把别人当一回事；最大的优点……却是不管你如何歹毒，做的都不是坏事；最奇怪的是分明你这人可以活得比谁都潇洒快活，却偏偏要做一些和自己浑不相干，对自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事。”
“我？我为江湖正义，天下太平，我做一些和自己浑不相干的事，是苍生之幸。”唐俪辞轻轻的笑，“我和你不一样，不为谁伤心难过。”
“总有一天，会有人让你知道伤心的滋味……”宛郁月旦道，“就像总有一天，我会知道醉的滋味……对了，听说你出现江湖就一直抱着个婴孩，那婴儿现在哪里？怎不见你抱着？”
“凤凤？”唐俪辞仍是轻轻的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知道我的弱点？猫芽峰太冷，我把他寄在别人家中。”
“你很执着那孩子，那是谁的孩子？”宛郁月旦问，此时天色渐晚，他虽看不到暮色，却感到山风渐渐凉了。
“一个女人的孩子。”唐俪辞道，如桃李染醉的脸颊酒晕已褪了一些，眼色却仍似很迷离。
“哦？”宛郁月旦淡淡一笑，没再问下去。
正在此时，铁静缓步而来，“启禀宫主，有人闯山。”
正在他说话之间，两人已遥遥听见对面猫芽峰主峰传来打斗之声，宛郁月旦眉头微蹙，“谁在水晶窟里？”水晶窟，便是通向碧落宫的那条冰雪通道。
“本宫上下遵循宫主之令，弃守水晶窟，现在水晶窟里的是池云和沈郎魂。”铁静淡淡的道，“但闯山的是成缊袍。”
唐俪辞和宛郁月旦相视一眼，均感讶然，中原剑会居然让成缊袍出手到碧落宫要人，真是出人意料，此人武功绝高，目空一切，连余泣凤也未必在他眼里，怎会听剑会指挥？却听铁静继续道，“成缊袍身负重伤，闯入水晶窟，池云沈郎魂守在水晶窟中，阻他去路，成缊袍仗剑冲关，三个人打了起来，只怕片刻之后便有结果。”
他说得面不改色，宛郁月旦和唐俪辞都是吃了一惊，宛郁月旦站了起来，“成缊袍身受重伤？他不是为剑会要人而来？是谁伤了他？”唐俪辞道，“他重伤闯碧落宫，定有要事。”说话之间，对面山峰隐约的刀剑声已停，随即两道人影一晃，池云沈郎魂携带一人疾若飘风，直掠唐俪辞面前，沈郎魂手上的人正是成缊袍。
“他受的什么伤？”宛郁月旦看不见成缊袍的伤势，出口问道。“他身上一处外伤，只是皮肉受创，还伤得很轻，糟糕的是他的内伤。”池云冷冷的道，“这人身负重伤还能从水晶窟一路冲杀过来，要不是冲到悬崖前力尽，我和沈郎魂不下杀手还真挡不住，这么好的身手，世上居然有人能令他受如此重伤，真是不可思议。”沈郎魂一手按住成缊袍脉门，成缊袍已经力尽昏迷，毫不反抗，他淡淡的道，“这伤伤得古怪，似乎是外力激起他内力自伤，走火入魔，真气岔入奇经，伤势很重。”
“可有性命之忧？”宛郁月旦道，“铁静将他带下客堂休息，请闻人叔叔为他疗伤。”铁静应是，沈郎魂道，“且慢，这种伤势不是寻常药物能治，成缊袍功力深湛，要为他导气归元，救他命之人的内力要在他之上，碧落宫中有比成缊袍功力更深的高手吗？”铁静一怔，宛郁月旦沉吟，“这个……”成缊袍身居剑会第二把交椅，要比他功力更高，举世罕有，就算是余泣凤也未必能比成缊袍功力更深，碧落宫少则少矣，老则老矣，青壮年多在祭血会几次大战中伤亡，要寻一个比成缊袍功力更深之人，只怕真是没有。“就算是碧涟漪也未必能和成缊袍打成平手，”沈郎魂淡淡的看向唐俪辞，“你说呢？”
唐俪辞坐在椅中微笑，“我自然是能救他。”宛郁月旦闻言眼角褶皱一舒，眉眼略弯，笑得很是开心，“那劳烦你了。”池云斜眼看唐俪辞，“你自忖功力比他高？”唐俪辞温文尔雅的道，“当然。”池云冷冷的道，“那还真看不出来你有这种水准。”唐俪辞微微一笑，“韬光养晦，抱含内敛，方是为人正道，如你这般张扬跋扈，难怪处处惹人讨厌。”池云冷冷的道，“我便是喜欢惹人讨厌。”铁静嘴角微露笑意，不知是觉得唐俪辞自称“韬光养晦”、“抱含内敛”好笑，还是觉得这两人斗嘴无聊。沈郎魂面色淡淡，将成缊袍提了起来，转身往唐俪辞房中走去。
半日之后，午夜时分。
成缊袍沉重的呼出一口气息，头脑仍是一片晕眩，缓缓睁开眼睛，三十来年的经历自脑中掠过，记忆之中自出江湖从未受过这种重创，也从未吃过这种大亏，依自己的脾气必认为是奇耻大辱，不料心情却很平静，就如自己等待战败的一日，已是等了许久了。
房中未点灯烛，一片黑暗，窗外本有星光，却被帘幕挡住，光线黯淡之极，只隐约可见桌椅的轮廓。这里是哪里……他依稀只记得重伤之后，人在冰天雪地，只得仗剑往雪峰上闯，闯入一冰窖之后，窖中有人阻他去路，至于是什么人？他那时已是神智昏乱，全然分辨不出，之后发生了什么更是毫无记忆。深深吐纳了几下，胸口气息略顺，内伤似已好转许多，究竟是谁有如此功力能疗他伤势，这里又究竟是何处……调匀呼吸之后，视线略清，只见房中无人，桌上摆着一座小小的紫金香炉，花纹繁复，几缕轻烟在从窗户帘幕缝隙中透入的几丝微光中袅袅盘旋，却是淡青色的，不知是什么香，嗅在鼻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觉心情平和。
慢慢坐起身来，知晓已是夜半时分，成缊袍调息半晌，下床挂起帘幕，打开窗户，只见窗外星月满天，绿树成林，而山风凛然，远望去仍见云海，显然自己所在是一处山头。山风吹来，眩晕的神智略略一清，顿感心神畅快，而神智一清之际，便听见一丝极微弱、极纤细的乐声，自不远之处传来。
乐声非箫非笛，似吹非吹，不知是什么乐器，能发出如此奇怪的乐曲，而曲调幽幽，并非天然形成的风声。成缊袍循声而去，静夜之中，那乐声一派萧索，没有半点欢乐之音，却也并非悲伤之情，仿佛是一个人心都空了，而风吹进他心窍所发出的回声。不知为何，成缊袍突然想起十多年来征战江湖，为名利为公义，为他人为自己，浴血漂泊的背后，自己似是得到了莫大的成就，但更是双手空空，什么都不曾抓住。
循声走到树林尽头，是一处断崖，乐声由断崖之下而来，成缊袍缓步走到崖边，举目下看，只见半山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台，岩台上草木不生，一颗干枯衰败的矮松横倒在岩台上。一人将矮松当作凳子，坐在松木上，左手拿着半截短笛，右手食指在笛孔上轻按，强劲的山风灌入笛管，发出声音，他食指在笛孔上逐一轻按，断去的短笛便发出连续的乐声，笛声空寂，便如风声。
这人是唐俪辞。
怎会是他？
坐在这狂风肆虐，随时都会跌下去的地方做什么？这人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要追查猩鬼九心丸之密，自命以杀止杀，自命是天下之救世主么？半夜三更，坐在断崖之下做什么？思考天下大事？成缊袍面带嘲讽，满身欲望，充满野心的人，也能学山野贤人，吟风赏月不成？他唇齿一动，就待开口说话，突地背后不远处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嘘……切莫说话。”听那声音，温柔年轻，却是一位少年，看样子他已在崖上坐了有一阵子，山风甚大，他气息轻微，自己重伤之后却没发觉。成缊袍回头一看，只见十来步外的一棵大树之下，一位淡蓝衣裳的少年背靠大树而立，仰脸望天，然而双目闭着，似在聆听。
“你是谁？”成缊袍上下打量这位蓝衣少年，如此年纪，如此样貌，位居雪峰之上，莫非这人是——淡蓝衫子的少年道，“我姓宛郁，叫月旦。”成缊袍眼瞳起了细微的变化，“这里是碧落宫，是你救了我？”宛郁月旦摇了摇头，“救了你的人在崖下。”成缊袍淡淡哦了一声，“果然……”宛郁月旦手指举到唇边，“嘘……禁声……”成缊袍眉头一皱，凝神静听。
在狂啸的山风之中，崖下岩台断断续续的笛声一直未停，纠缠在刚烈如刀的山风啸响中，依然清晰可辨。听了一阵，成缊袍冷冷的道，“要听什么？”宛郁月旦闭目静听，“他是一个很寂寞的人……”成缊袍冷冷的道，“行走江湖，谁不寂寞？”宛郁月旦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是一个很寂寞的人，但你听他的笛声，他自己却不明白……他并不明白自己很寂寞，所以才有这样的笛声。”成缊袍道，“是么？”宛郁月旦道，“成大侠不以为然？”成缊袍淡淡的道，“一个狂妄自私，手段歹毒，满腹野心的人，自然不会明白什么叫寂寞。”宛郁月旦睁开了眼睛，“狂妄自私，手段歹毒，满腹野心……成大侠以为唐俪辞崛起江湖，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是有所野心，想成就自己的名声、地位，将江湖大局揽在手中，而获得心中的满足，并非真正为了天下苍生。为此唐俪辞不择手段，丝毫不在乎是否会枉杀无辜，未对武林做出任何交代，便动手杀人，搅乱江湖局势，导致人心惶惶。这十二个字的意思，可是如此？”成缊袍冷冷的道，“算是吧。”
“但在我看来，他插手江湖局势，并不是全都为了掌握江湖大权，成就名声地位。”宛郁月旦慢慢的道，“当然……他是一个充满欲望的人，名利、公义、权势、地位、金钱，每一样他都要牢牢掌握，而以唐俪辞之能为，也都掌握得了，但是……他最强烈的欲望，却并不是对这些东西的渴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在月色之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是对情的渴求。”

第15章 借力东方03
成缊袍冷冷的看着宛郁月旦，宛郁月旦缓缓的说了下去，“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所以——他要拯救江湖——因为他过去的好友，希望他做个好人……理由，只是如此简单而已。”成缊袍淡淡的道，“你似乎很了解他？”
宛郁月旦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传来笛声的山崖，“我和他……就如同彼此的镜子，都能将对方照得很清楚。”成缊袍冷冷的道，“今夜和我谈话的目的，莫非是想告诉我唐俪辞是个重情重义的大好男儿，而要我剑会对他刮目相看？”宛郁月旦微笑，“有时候人做事和说话不一定要有目的，只是心中在想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和合适的地点，便很自然的说出了口。”成缊袍嘿了一声，冷笑不答。
山风突地增强，变得越发凌厉，风中的笛声随之淹没，两人耳边都只听狂肆无边的呼啸之声，伴随着崖下枯枝断叶的折断崩裂之音，宛郁月旦听了一阵，“今夜是风啸之夜，高山雪峰气候变化无常，叫他上来吧。”他缓缓说完，转身往树林中走去，视线虽然不清，但道路走得熟了，和常人无异。
这位相貌温和的少年宫主，虽无摄人的气势，不会武功，但言谈之间丝毫不落人下风，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成缊袍往前几步，踏在崖边，山风掠身而过，顿感气息闭滞，心里微微一凛，这山风非同寻常，若是常人，只怕立刻被卷上天去，他内伤初愈，真气未复，站在崖边竟有立足不稳之感。往下一看，只见唐俪辞已从那枯树上站了起来，但他不是要起身回来，却是踏上枯树之颠，站在风口，足临万丈深渊，就此目不转睛的看着足下那不可预测的冰川云海，足下枯树咯咯作响，随时可能在狂风中断去，他银发披散，衣袂在风中几欲碎裂，突地闭上眼睛，举起手中断笛，轻轻转了个身，犹如舞蹈。
骤然一道剑气袭来，白芒一闪，破开山风云气，直袭唐俪辞足下枯树。唐俪辞闻声挥笛相挡，只听“叮”的一声金铁交鸣，他手中握的却是半截铜笛，受此一剑之力，足下枯树应声而断，坠入万丈深渊，他纵身而起，轻飘飘落上崖顶，对出剑之人微微一笑，“起来了？”
“你不是要跳下去？我断你立足之地，你又为何不跳？”成缊袍冷冷的道，“上来做什么？”唐俪辞道，“岂敢，我的性命是成兄所救，我若跳了下去，岂非辜负成兄一片美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他的衣裳在狂风中略有破损，发髻全乱，自雪峰刮上的冷风吹得他脸颊通红，桃颜李色，隐隐浮过一层艳丽之意。
“半夜三更，百丈断崖，有何可看？”成缊袍负手转身，“还是在反省，被你搅得天下大乱的江湖，该如何收拾？”唐俪辞微微一笑，“半夜三更，百丈断崖之上，狂风大作，正是好风景好时辰，你虽然没有看见，难道没有闻到么？”成缊袍微微一顿，“闻到？”唐俪辞袖袍一拂，“闻到这风中的香气，桂花、兰草、玫瑰、茉莉等等一应俱全，好生热闹。”
“香气？”成缊袍蓦然省起，“难道——”唐俪辞左手徐徐背后，“是什么人重伤你，应该就是什么人上山来了。”成缊袍乍然睁眼，跨步踏上崖边巨石，凝目下望，“蒙面黑琵琶，千花白衣女。”唐俪辞轻轻一叹，“果然是他……”
崖下山云翻滚，寒气升腾，除却自半山吹起的极淡幽香，什么都看不到。
“碧落宫遭劫。”成缊袍淡淡的道，“是你——引祸上门，坏这世外清净地，今夜必定血流成河。”唐俪辞衣袖一挥一抖，倏然转身，“我要消猩鬼九心丸之祸，难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成缊袍面露嘲讽，“哈哈，借碧落宫之名，与中原剑会抗衡，引风流店露面，再一路留下标记，引风流店杀上碧落宫，你牺牲宛郁月旦一门，要在这里和猩鬼九心丸之主决战。但是唐俪辞，在你向宛郁月旦借力之时，你的良心何在？他可知道你存的是什么居心么？就算你此战得胜，你又何以面对今夜即将牺牲的英灵？”
“宛郁月旦亦希望借此一战之胜，让碧落宫称王中原，结束漂泊异乡的苦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碧落宫经营数年，难道没有一战的实力？”唐俪辞背对成缊袍，“枉费你行走江湖二十几年，人要战绩要成功要名望要公平要正义，怎可能没有牺牲？难道你救人除恶，自己从来不曾负伤，或者从来不曾亏欠他人人情吗？”成缊袍冷笑道，“救人负伤，理所当然，但是你牺牲的不是你自己，你是转手牺牲他人，难道要我赞你英明盖世么？”
“你又怎知牺牲他人，我心中便无动于衷？”唐俪辞低声道，“责备别人之前，你是不是备下了更好的对策？”成缊袍一怔，唐俪辞缓步走到他身边，破碎的衣袍在强劲的山风中飞舞，渐渐撕裂，“没有更好的对策，你之指责，都是空谈，荒唐……”他的手在成缊袍背后轻轻一推，低声道，“……可笑。”成缊袍骤不及防，被他一下推下悬崖，急急提气飘飞，勉强在岩台上站定，抬头一看，唐俪辞已不见踪影，心下又惊又怒，百味陈杂，这是对他方才一剑断树的报复么？还是对他方才那番指责的回敬？纵然山崖之下有岩台，他又怎么确认他就一定能落足岩台，不会摔下万丈深渊？
唐俪辞，毒如蛇蝎，毒气氤氲，毒入骨髓的男子，莫说成缊袍不解，就算他自己，也未必明白他这轻轻一推，内心的真意究竟为何？是对立场不同的敌人的憎恨，还是对言语指责的报复，还是略施薄惩的立威之举，又或者单纯是对成缊袍的不满呢？不择手段追求江湖公义，消弭禁药祸端，究竟是他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公平正义必胜邪妄自私，人间必定获得自由平安；还是他追求的是对好友一言的信诺，追逐的是过去友情的影子，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缺憾，不惜血染猫芽峰，而与公平正义无关？
不是唐俪辞，谁也不能解答，而就算是唐俪辞，他又真的能一一解答么？
“启禀宫主，望月台回报山下有不明身份的白衣女子共计三十六人，登上猫芽峰，我宫弃守水晶窟，窟口冰石又被成缊袍打碎，如此计算，不过一个时辰，她们就能找到通路，冲入我宫。”从铁静口中说出的紧急消息听起来都并不怎么紧急，宛郁月旦刚刚自崖云顶回来，闻言眼角的褶皱微微一舒，“有敌来袭，击鼓，能力不足的自冰道退走，其余众人留下御敌。”他低声道，“传我之令，今日之战，如我前日说所，为江湖正义、为碧落宫重归中原、为后世子孙留一条可行之路，各位为此三条，务必尽力。”
铁静领命退下，宛郁月旦静坐房中，四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起来就如四面八方什么也不存在，一切都已死了似的。
“咯啦”一声，房门缓缓被人推开，有人踏入房中，却不关门，“崖下有人攻上山来了？”冷漠孤傲的语气，含有杀意，正是成缊袍的声音。宛郁月旦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慢慢倒了杯茶，微笑道，“成大侠是贵客，请用茶。”成缊袍淡淡的道，“哦，山下有人来袭，你已知道？”宛郁月旦道，“知道。”成缊袍伸手接过那杯热茶，一饮而尽，“打算如何？”宛郁月旦仍是微笑，“战死而止。”成缊袍看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将那茶杯拍回桌上，“避居世外，不染江湖风尘，有何不好？少年人野心勃勃，染指王图霸业，意欲称雄天下，那称雄路上所流的鲜血，难道在你眼下不值一提？”
“碧落宫根在中原，”宛郁月旦静了一静，低声道，“成大侠，我要回洛水。”成缊袍眉头耸动，宛郁月旦截口道，“落叶归根，碧落宫无意凌驾任何门派之上，但需这一战之威，重返洛水。”他往前踏了一步，背对着成缊袍，“我们、要回洛水。”
成缊袍耸动的眉头缓缓平静了下来，冷冷的看着宛郁月旦，“回家的代价，是一条血路。”宛郁月旦转过了身，白皙温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我所走的，一直是同一条路。”成缊袍一伸手提起桌上那茶壶，对着茶壶嘴喝了一大口热茶，“哈哈，不切实际的幻想、铁血无情的少年人，江湖便是多你这样的热血之辈，才会如此多事。”宛郁月旦微笑道，“不敢，不过成大侠如今可以告诉我，你是被谁所伤？世上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将成大侠重伤至此？”
“蒙面黑琵琶，千花白衣女。”成缊袍的手握了握剑柄，说到这十个字，似乎手掌仍旧发热，就如他十四岁第一次拔剑面对强敌之时的那份僵硬、紧张、兴奋，“一名黑纱蒙面，黑布盖头的黑衣人，横抱一具绘有明月红梅的黑琵琶，背后跟着三十六位白纱蒙面的女子，拦我去路。”宛郁月旦轻轻啊了一声，似赞似叹，“好大的阵势，而后？”成缊袍衣袍一拂背身而立，“而后，却是身后武当少玄、少奇两名小道出手偷袭，那两人自称在冰天雪域极寒之地遇到杀人成狂的魔头韦悲吟，前往问剑亭请我到此，结果是引我入陷阱。”宛郁月旦黑白分明的眼睛似是稚嫩又惊奇的往上扬了一扬，“哦？”成缊袍冷笑一声，“我震开两名无知小道，白衣女出手合围，牵制住我的那一刻，黑衣人出手拨弦，我不料世上竟有人练有如此音杀之法，一弦之下……”宛郁月旦打断道，“我明白了。”成缊袍住口不言，不将自己大败亏输的详情再说下去，“而后，我被逼上猫芽峰，醒来之时，已在此地。”
“音杀之法，若无人能够抵挡，那唯有武功高强的聋子才能应付这位黑衣蒙面客。”宛郁月旦道，“可惜……”成缊袍嘿了一声，“可惜碧落宫之中，并没有什么武功高强的聋子，就算是整个江湖道上，也未听说有这种人物。”宛郁月旦微微一笑，“既然没有武功高强的聋子，那就只有不受音杀所困的绝代高手能抵挡……”成缊袍缓缓转身，“不受音杀所困，要么毫无内力，不受内气自震所伤；要么……便是同样精通音杀之法，不受其音所震。”宛郁月旦的笑意越见柔和，“既然有人能轻易治好音杀之伤，那么说不定他也能轻易抵抗音杀之术。”成缊袍目中光彩一闪，冷冷的道，“看来你已在心中调兵遣将，难怪兵临城下，你还能在此喝茶。”宛郁月旦轻轻一叹，“成大侠伤势未愈，也请留此调息，今夜之战不劳成大侠出手。”
正在此时，山崖上空响起一声悠扬的钟声，钟声清宏，片刻之间群山四面回响，连绵钟声不绝，声声缥缈柔和，如圣天之乐。钟鸣之后，仍是万籁俱静，半点不闻碧落宫有什么动静，仿佛连池云、沈郎魂等人都全然消失了。成缊袍负手对空门，房门仍旧未关，门外狂风吹入房中，撩起缦幕飞飘，珠帘响动，以往兵刃交加、血溅三尺的战场，从来不缺成缊袍的剑刃，从来不缺成缊袍的侠义，但今夜之战，第一次，他不是主角；第一次，他不知道今夜之战，是不是有出手相助的价值？往日行走江湖，黑白正义简单分明，起手落剑，剑下斩奸邪，扬正道，但今夜之战，一方是罪证未明的神秘组织，一方是志在称王的碧落之脉，没有单纯的正义，没有单纯的结果……抵御黑衣蒙面人的进攻，消弭隐藏江湖的祸患自是不错，但令他拔剑相助的那一方，真的有令他拔剑的价值么？那是日后江湖的王者、或是日后江湖的隐祸？何况战局之中，尚有不择手段，目的难料的唐俪辞……
生平唯一一次，成缊袍右手握剑，不知该不该出，或许他们两败俱伤、或者三败俱伤，便是对江湖最好的结果，但枉死阵中的无辜性命，救是不救？岂能不救？但是救——就需拔剑，而拔剑的立场呢？理由呢？
面对空门外狂飘的落叶枯枝，地上滚动的沙石冰凌，成缊袍按剑沉思。
猫芽峰上，水晶窟前，幽香阵阵，数十位白衣女子列阵以待，而缓缓自峰底爬上的，却是衣着各异，高矮不一，却头戴相同面具的不明人物，其数目远胜白衣女子，莫约在两百人左右。再过片刻，面具人通过水晶窟，踏上过天绳，已到青山崖，距离兰衣亭不过百丈之遥。
“我说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爬进别人院子的是什么东西，原来生得一模一样，全都是一群不要脸的小毛虫。”凛凛狂风之中，满天飘舞的残叶之下，有声音自头顶传来，听那凉凉的语调，已在树上坐了很久了。
“为什么是小毛虫？”另一个声音自青山崖另一棵大树上传来，语气淡淡，“为什么不是老鼠？”
“因为满地爬来爬去，却颜色不同、长短不同的东西，只有小毛虫。”对面树上的人冷冷的道，“老鼠跑得比他们快。”
“原来如此，”这边树上的人道，“那是你杀毛虫，还是我杀？”
“我只杀人，杀小毛虫是你的专长。”对面树上的人道，“一只虫五个铜钱，先杀后付。”
“五个铜钱也是不错，那后边羞花闭月倾国倾城的美人，就交你。”
“我对美人冷感。”
“那就更好。”
这边闲聊一停，面具人已全部通过过天绳，白衣女子缓缓踏绳而过，虽然不见面目，从她们举止而见，似乎对无人针对过天绳下手，十分惊讶。
“各位亲爱的美女，半夜三更，爬进别人的院子，可是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哦。”一人自对面树上飘然而下，白衣倜傥，扛刀在肩，正是池云，“可以说说你们半夜上山来的用意么？”
“我等用意，便是要灭碧落宫！”蒙面白衣女子群中，有人声音清脆，扬声而道，“无论是谁胆敢藏匿唐俪辞一行人，除死之外，别无他途！”
“是吗？”池云凉凉的道，“那我坐在这里吹了半夜冷风的用意你可知晓？”蒙面白衣女不答，只听池云继续凉凉的道，“我的用意，便是无论是谁胆敢踩上碧落宫大放狗屁说要杀人，不管是美女还是丑女，除死之外，别无他途。”
“小子猖狂！”蒙面白衣女子群中另外一人接口骂道，“姐妹们，杀了他！再为尊主扫平碧落宫！”蒙面白衣女子群中有些人应喝，有些人微微颔首，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三十六人各拔兵器。池云一怔，他本以为这群女人该是同一组织一同训练的杀手，但三十六人拔出兵器，却是刀剑箫琴绸缎暗器各不相同，即使是刀与刀之间，其大小形状也风马牛不相及，显然绝非师出同门。是谁能笼络三十六名不同师承的天真少女，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她们口中的“尊主”真是罪恶滔天，罪无可恕！
“各位兄弟，今夜便是大家对尊主表示忠诚、敬仰、服从的时机，今夜谁不尽全力，便是对尊主不忠！对尊主不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谁战不胜敌人，谁便死——”白衣女子群中，先前发话的那人振声道，声音清脆如斯，年纪应当很轻，却口口声声要人死，真不知在那“尊主”的教导之下，人命，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
面具人低声附和，在附和同时，这边树梢数十道银芒一亮，射入人群，只听一阵惨呼，十数人踉跄按胸，有人变色叫道：“射影针！”这边树上之人不言不动，树影飘摇，他似乎已化入风中，半点瞧不到行迹。
池云银刀在手，嘿嘿一笑，“上来吧！”
白衣女子群中一人持刀而上，一人横剑站池云后方，一人后退十步，当是惯于远攻，尚有一人双手空空，站池云之右，仿佛对自己的功力颇有信心。池云仰天而笑，“让我看看你们这群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究竟是谁家的不孝女——”他一环渡月一指对面持刀女子，“第一个是你，小心你的面纱——”
那女子挥刀便上，但闻刀风呼啸之声，刀光凌凌，功力竟是不弱。池云出手擒拿，指风直指她面上白纱。身周三女应声而动，远处那人一扬手，四只飞棱疾打池云身上四处大穴，持剑女剑风一扫，寒意掠人肌肤，却是阴功寒剑，最后双手空空那人发出一掌——池云骤然回身接掌，那刀剑甚至暗器他都不看在眼里，但这劈空一掌却是功力、角度、时机、掌法兼备的上上之招，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两人手掌相接，池云全身一震，白衣女子亦是全身震动，仰身欲退。池云接掌之后蓦地欺身再上，一把抓向她蒙面白纱，变色道，“你——”
白衣女子受他掌力之震，连退三步，不防池云出手得如此之快，脸上一凉，蒙面白纱已经离脸而去，不禁脸色微变。池云握纱在手，怒动颜色，“你——你——”
只见这位白衣女子肤色皎洁，尖尖的瓜子脸儿，眉目修长，煞是清灵，个子高挑，腰肢纤纤，正是池云未过门的妻子，白府白玉明之女‘明月天衣’白素车！池云一招试出是她，气得胸口几乎爆裂，“竟然是你！”

第16章 借力东风04
白素车面纱被抓，脸色只是微微一变，眼见池云气得满脸通红，眼圈一红，微现委屈与歉然之色，低声道，“是我。”
“嘿嘿，是你更好，今夜我不斩下你的人头，我立刻改名，不叫池云，叫绿帽乌龟云！”池云冷冷的道，“只是堂堂白玉明之女，戴起面巾鬼鬼祟祟，追随莫名其妙的‘尊主’，动手要杀人满门。真不知道你爹要是知道你做的种种好事，是不是会活活气死？不过你放心，你死之后，老子绝不会将你所作所为告诉你爹，以免白府上下都被你气得短命。”
“我……”白素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她身边持剑的女子娇声道，“白姐姐，莫理他！为了尊主，你已发过誓抛弃过去，无所不为！别和这个人废话，杀了他！”白素车抬起头来，池云持刀冷笑，“杀了我？你有这种本事，尽管上来啊！”白素车却道，“各位姐妹，此人武功高强，留下五人缠住他，其余众人攻入碧落宫，满宫上下，不论男女，鸡犬不留！”此言一出，众女应喝，当下留下五人，其余抢过池云身边，直冲入亭台楼阁之中，池云勃然大怒，“他妈的疯婆，纳命来！”一环渡月铮然出手，直袭白素车胸口。
身侧面具人纷纷奔出，抢进碧落宫房屋之中，树梢上银针飞射，却阻不了人潮汹涌。人影一晃，沈郎魂挡在路口，他素来不用兵器，此时却手握一截树枝，虽只是一截树枝，挥舞之间却是劲风四射，拦下不少人马。剩余之人抢入碧落宫房宇之内，却见房中无人，诺大碧落宫竟宛若一座空城，领头之人心中一凛，扬声道，“大家小心！请君入瓮，必定有诈！”
“就算有诈，不进入，你又知道怎么破解？”白衣女中有一人冷笑一声，衣袖一拂，抢入房中去了。她一进入，面具人纷纷跟进，刹那间碧落宫的亭台楼阁被白衣女和面具人所占领，然而仍旧不见任何人影，顿时如潮水般的人群有些乱了起来，就如拼尽全力待一刀斩下，目标却骤然消失了一般愤懑难平。
狂风弥扫的深夜，了无人影的宫殿，突然涌起了一层浓密的白雾，白雾不知自哪个房间而来，却弥散得很快，不过片刻已自门缝、窗户、廊坊等等通道涌遍了整个山头。白衣女子的身影没入白雾之中，更是难以辨认，面具人中又有人喝道：“小心有毒！”同时有人大叫道：“有埋伏！”接连几声“啊”、“哎呀”、“是谁——”的惨叫响起，人群顿时大乱，刀剑声响，已有人在浓雾中动起手来。
外边树林中动手的池云刀刀对着未婚妻子白素车砍去，耳听房内情形一片混乱，突然忍不出嗤的一笑，“他妈的宛郁月旦果然是害人不浅，哈哈哈哈……”
另一边动手的沈郎魂淡淡的道，“哪有如此容易？人家兵卒全出，你可见主帅在哪里？”
池云一凛，随即大笑，“那你又知那头白毛狐狸在哪里？”
沈郎魂淡淡一笑，“说得也是，拿下你的婆娘，回头凑数拿人吧。”
池云嘿嘿冷笑，刀锋一转，直对白素车，“十招之内，老子要你的命！”
白素车微咬下唇，自怀里取出一柄短刃，低声道，“我……我真是对不住你，可是……可是……唉……”她轻轻的道，“今日我是万万不能在这里死的。”
“让你逃婚杀人的男人，可就是你嘴里口口声声叫的尊主？”池云冷冷的道，“老子杀你之后，日后会抓住这人烧给你当纸钱，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去。”
“你真是铁石心肠。”沈郎魂一边淡淡的道，“放心，就算你只是嘴上耍狠，下不了手，我也不会笑话的。”
“呸！”池云一刀发出，刀光带起一阵凄厉的环动之音，直扑白素车。白素车名门之女，所学不俗，短刃招架，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一环渡月竟而应声而断，两截短刃掠面而过，在她颈上划过两道伤痕，顿时血流如注！池云冷笑一声，“你竟盗走白府断戒刀……”白素车断戒刀当胸，“不错，离府之时，我……我早已决定，今生今世，绝不嫁你。”她声音虽低，却颇为坚决。身周四女同声喝道，“和尊主相比，这个男人就如烂泥杂草一般，白姐姐杀了他！”喝声同时，刀剑暗器齐出，池云挥刀招架，白素车断戒刀至，竟是毫不容情，正在战况激烈之时，刹那红色梅花飘飞，犹如乍然扑来一阵暗火，一人红衣黑发，缓步而来。同时身侧沈郎魂手中树枝骤然断去，断枝掠面而过的瞬间，只见一名暗紫衣裳，披发眼前的人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剑长八尺，锈迹斑斑。
池云沈郎魂两人相视一眼，当当当数声挡开身前攻势，连退数步，背靠背而立。
梅花易数。
狂兰无行。
山风狂啸，狂兰无行披在眼前的长发微微扬起，梅花易数双袖飘扬，红梅翩跹不定，在暗夜之中，犹如斑残的血点。
不远处传来了喊杀之声，越过数重屋宇，仍是清晰可辨。
成缊袍对空门而立，宛郁月旦静坐一旁。
“你设下了什么局？”成缊袍按剑的右手缓缓离开了剑柄，“为何他们跨不过那道门？”他所说的“门”，便是距离宛郁月旦院门十丈之遥，连通前山花廊与山后 庭院的木门。
“我把那道门藏了起来，”宛郁月旦纤细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舒，“那道门前的回廊有阵势，而我在前山施放云雾，他们瞧不见回廊的走向，顺着回廊奔走，是找不到门的。”成缊袍慢慢转过了身，“只是如此简单？”宛郁月旦道，“便是如此简单。”成缊袍道，“那惨烈的喊杀声呢？”宛郁月旦道，“云雾之中，视线不清，恰好他们又戴着面具，无法相互辨认，我让本宫之人混入其中，大喊大叫，乱其军心，若有人闯到绝路落单，便出手擒之。”成缊袍淡淡的道，“又是如此简单？”宛郁月旦微微一笑，“又是如此简单。”他轻轻叹了口气，“面具人是不能杀的，我若杀了一个，便是落了他人之计。”成缊袍眉头一蹙便舒，“那是说，蒙面琵琶客驱赶这群蒙面人上山，只是为了送来给你杀？”宛郁月旦道，“风流店出现武林不过三年之事，不可能培育如此多的杀手，既然来者衣着师承都不相同，自然是受制于他猩鬼九心丸之下的客人。”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来自各门各派的客人，我若杀了一个，便和一个门派结怨，杀了一双，便成两个门派死敌，而人既然死了，我又如何能够证明他们是私服了禁药，导致我不得不杀呢？所以……”
“所以不能杀人。”成缊袍心神一震，“所以今夜之战，流血之人，必是碧落一脉！”宛郁月旦清澈明净的双眸微微一阖，“今夜之事，战死而已。”成缊袍骤地按剑，唰的一声拔剑三寸，蓦然坐下，“既然如此，方才你为何不说明？”宛郁月旦站了起来，在屋内墙上轻按了一下，墙木移过，露出一个玉瓶，高约尺余，状如酒瓮。他提了过来，尚未走到桌边，成缊袍已闻淡雅馥郁的酒香，宛郁月旦将玉酒瓮放在桌上，摸索到成缊袍的茶杯，打开封盖，草草往杯中一倒，只见清澈如水的酒水啪的一声泼入杯中，虽然杯满，却泼得满桌都是。成缊袍接过酒瓮，为宛郁月旦一斟，屋内只闻酒香扑鼻，幽雅好闻之极。
宛郁月旦举杯一饮，“我有何事未曾说明？”成缊袍道，“生擒不杀人。”宛郁月旦慢慢的道，“不论我杀不杀人，成大侠都认为称王江湖之事，不可原谅，不是么？何况我不杀人，也非出于善念，只是不得已。”成缊袍微微一震，只听宛郁月旦继续道，“既然难以认同，说不说生擒之事，都是一样。何况成大侠有伤在身，还是静坐调养的好。”他语气温和，别无半分勉强之意，也是出于真心。成缊袍举杯一饮而尽，“碧落宫如此做法，来者众多，绝不可能一一生擒，怎会有胜算？你虽然起意要回洛水，但若满宫战死于此，岂不是与你本意背道而驰？”宛郁月旦微微一笑，“我亦无意一一生擒，只消不杀一人，控制全局，我的目的便已达到。”成缊袍脸色微微一变，“那你如何求胜？”宛郁月旦浅浅一笑，“求胜之事不在我，今夜之战，并非碧落宫一人之事。”成缊袍皱眉，“唐俪辞？”宛郁月旦轻抚酒瓮，“蒙面黑琵琶，千花白衣女，该死之人只有一个，不是么？”
他这句话说完，青山崖对峰的猫芽峰突然响起一声弦响，铮然一声，便是千山回应，万谷鸣响，成缊袍一震，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声不是音杀，如果他在高山之上施出音杀之法，只怕一弦之下死伤无数。”宛郁月旦对成缊袍一举空杯，成缊袍为他斟酒，只见宛郁月旦仍是纤弱温和，十分有耐心与定性的微笑，“究竟是死伤无数、或是平安无事，就看唐俪辞的能耐究竟高深到何种地步了。”
但听遥遥雪峰之颠，一弦之后，有琵琶声幽幽响起，其音清澈幽玄，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就如声声指指，都在低声询问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得不清，人人都只听见了其末震动人心低问似的一声微响，更不禁要凝神静听，那琵琶声中究竟在询问、自问什么？那清圣之极的弦响，展现超然世外的淡泊胸怀，平静从容的指动，仿佛可见拨弦者恢弘沉稳的气度，那就如一个眼神沉寂的长者，在高峰上独自对苍生问话，而非什么野心勃勃的人间狂魔。
庭院中喊杀声突然更盛了，隐约可闻近乎疯狂的声音，仿佛那清圣的弦声入耳，大家欢喜得发了疯，就为这幽幽弦声可以去死一般。白衣女子纷纷娇吒，出手更为猛烈，不分青红皂白对着身边可疑之人下起杀手。
青山崖上，背靠背的池云和沈郎魂衣发飘扬，就在梅花易数缓步走来的时候，猫芽峰上弦声响起，反反复复，如风吹屋瓦落水滴，滴水入湖起涟漪，一句一句似同非同的问着。它问一声，梅花易数便前行一步，狂兰无行的乱发便安静一分，它再问，池云和沈郎魂便感身周之声更静，仿佛山风为之停滞，星月为之凝定，山川日月之间只余下这个弦声，低声问着这世间一个亘古难解的疑问。
笛声……
突然之间，黑暗的山崖之下，缥缈的白云之间，有人横笛而吹，吹的竟是和对山的拨弦之人一模一样的曲调，依然是那么清澈的一句疑问。只不过他并非反反复复吹着那句问调，将低问重复了两遍之后，笛声转低，曲调转缓，似极柔极柔的再将那句原调重问了一边，随即曲声转高，如莲女落泪，如泪落涟漪生，一层层、一重重、一声声的低问和凄诉自山崖之下飘荡开去。千山回响，声声如泪，顿时耳闻之人人人心感凄恻，定力不足的人不由自主的眼角含泪，鼻中酸楚，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痛哭一场。
笛声响起的时候，对面山峰的琵琶声便停了，只听笛声一阵低柔暗泣，柔缓的音调余泪落尽之后，有人轻拨琵琶，如跌碎三两个轻梦，调子尚未起，倏然音调全止，杳然无声。
青山崖上众人手上脚下都缓了一缓，白雾更浓密的涌出，轻飘上了屋角殿檐，很快人人目不视物，打斗声停了下来。
池云和沈郎魂面对着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琵琶声止，那两人纹丝不动，就如断去引线的木偶。白素车持刀对池云，低声喝道，“退！”其余四人闻声疾退，隐入树林之中，白素车随之退入树林，失去行踪。池云沈郎魂二人不敢大意，凝神静气，注视敌人一举一动，丝毫不敢分心。
正在这安静、诡秘的时分，一个人影出现在过天绳上，灰衣步履，银发飘拂。
人影出现的同时，一声乍然绝响惊彻天地，峰顶冰雪轰然而下，扑向正要抵达水晶窟的银发人，啊的一阵低呼，池云、沈郎魂、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唇边溢血，成缊袍伤上加伤，一口鲜血喷在地下，宛郁月旦虽然无伤，也是心头狂跳，只觉天旋地转，叮当一声，酒杯与酒瓮相撞，竟而碎了。
一弦之威，竟至如斯！
这一弦，却并非针对青山崖众人，而是针对银发人而去！
灰衣步履的银发人，自然是唐俪辞。
音杀入耳，人人负伤，但这一弦针对的正主却是泰然自若，毫发无损！
他踏上了水晶窟口的冰地，山颠崩塌的积雪碎冰自他身侧奔涌而过，轰然巨响，却近不了他身周三尺之地，远远望去，就如他一人逆冰雪狂流而上，袖拂万丈狂涛，卷起雪屑千里，而人不动不摇。
踏上水晶窟，唐俪辞负手踏上崩塌滚落的巨石冰块，一步一步，往山颠走去。水晶窟在山腰，而拨弦人在山颠，他一步一步，气韵平和，踏冰而上。
未曾隐没在白雾中的寥寥几人远眺他的背影，很快那身灰衣在冰雪中已看不清晰，而惊天动地的弦声也未再响起。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突地动了，两人身影疾退，仿佛有人对他们下了新的指令，然而退至崖边，突然一顿——池云沈郎魂两人掠目望去——过天绳断！
不知是被方才的雪崩刮断，还是方才那一声弦响，本来就意在断绳？
青山崖和山下的通路断了，难道这几百人竟要一同死在这里？难道弦声之主今夜上山最根本的用意根本不在战胜，而在全歼么？断下山之绳，绝所有人的退路，完胜的、只有未上青山崖的那一人。

第17章 巅峰之处01
千丈冰雪成天阙，万里星云照此间。
猫芽峰之顶，别无半分草木，全是一块一块黑色的巨石匍匐在地，白雪轻落其间，掩去了巨石原本狰狞的面目，看起来并不可怖。
颠峰的景色，并非冰冷，而是萧瑟寂寞，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多余的生命，甚至没有多余的立足之地，只有满目的黑与白。
一个人坐在极高之处，冰雪耀然的黑色巨石之上，怀抱着一具黑琵琶。那琵琶极黑极光，半轮明月在极黑的琵琶面上熠熠闪光，不知是由什么材质绘就，而月下红梅艳然，点点就如残血，开遍了整个琵琶面。
唐俪辞踏上最后一块黑岩，眼前是一片细腻光洁的雪地，雪地尽头一块黑色巨石耸立，巨石之上遍布积雪，难掩黑岩狰狞之态。
听闻有人踏上岩石之声，坐在颠峰的人缓缓抬起了头，他面罩黑纱，头戴布帽，丝毫看不出本来面目，然而手指如玉，柔润修长，十分漂亮。
“唉……”唐俪辞步上岩台，却是轻轻叹了口气，“真的……是你。”言下，似早在意料之中，却遗憾未出意料之外。
怀抱黑琵琶的黑衣人一动不动，良久，他慢慢开口，声音却是出奇的低沉动听，“想不到受我一掌，掷下水井，再加一桶桐油，你还是死不了。”声音出奇的动听，但言下之意，却是怨毒到刻骨铭心，反成了淡漠。
唐俪辞衣袖一拂一抖，负袖在后，背月而立，“你曾说过，即使——是只有老鼠能活下去的地方，唯一能活下来的‘人’，一定是我。”他的脸颊在阴影之中，并没有看那黑布盖头的黑衣人，“我没死，那是理所当然。”
“嗯……”黑衣人慢慢的道，“当年我应该先切断你的喉咙，再挖出你的心，然后将你切成八块，分别丢进两口井，倒上两桶桐油。”他说话很好听，开口说了两句，一只灰白色的不知名的夜行鸟儿盘旋了几圈，竟在他身侧落下，歪着头看他，仿佛很是好奇。
“阿眼……”唐俪辞低声道，“我还能叫你一声阿眼吗？”
黑衣人慢慢的道，“可以，你叫一声，我杀一个人；你叫两声，我杀两个人，依此类推。”
“阿眼，”唐俪辞道，“我问你一句话，猩鬼九心丸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黑衣人双目一睁，虽然隔着黑纱，却也知他目中之怒，“一条人命，我会记到你那书童身上，告诉他要小心了！”
他声色俱厉，唐俪辞充耳不闻，人在背光之中站立，缓缓重问，“猩鬼九心丸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黑衣人琵琶铮然一声响，“当然。”
“为什么？”唐俪辞缓缓转过身来，不知是他的表情一贯如此平静，还是他已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得很好，月光下他的脸色殊好，别无僵硬痛苦之色，一如以往秀雅平静，“当年我吃药的时候，是你说不好是你要我戒的，是你说那不能玩那会害人一辈子……是你说你恨卖药的毒贩，所以我戒毒我把他们一一毁了……是你说我天性不好，控制欲太强，所以我改……是你要我做个好人……所以我就做一个好人——你，欠我一个解释。”他一句一句的说，既不急躁，也不凄厉，语气平缓的一句一句说，说到最后，语气甚至柔和起来，近乎口对耳的轻声细语。
“为什么？”黑衣人竖起了琵琶，乱指往上一抹，只听叮咚一阵嘈杂的乱响，他五指再一张，乱响倏然绝止，四周刹那寂静如死，“为什么只是为了傅主梅，只是为了你没有登上最高的位置，只是为了你心里不平衡不满足，你就想要大家陪你一起死？你就能拉断电线你就能身上藏刀你就能举杯要大家和你一起喝毒药？为什么穿越时空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全世界只有我们彼此是亲人是朋友，你还能逼死方周，拿他的命换你的武功前程？都是为了钱不是吗？都是为了钱……”他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什么都想要，知道你一定不肯承认主梅比你强，但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想要大家同归于尽！乐队的资金是你爸出的没错，但我们不是陪你玩的玩具，就因为是你家的资金，所以你就一定要是主唱，一定要做得最荣耀么？做不成主唱，你就要大家一起死，拉断电线没死成反而穿越时间到达这里，你还不知道忏悔，逼走主梅害死方周，都是你做的好事！还是为了钱！为了谋生的那一点钱——”他胸口起伏，自行缓了一口气，“既然都是为了钱，有钱就不必失去一切，不必受制于人，不必欠人人情，不必做不情愿的事不必有牺牲，那么——我对自己发誓，自你逼死方周之后，我若要活下去，就先要坐拥天下最多的钱！”
唐俪辞清澈秀丽的双眸微微一阖，低声道，“有钱……才能活下去，才不会失去……”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人留有这样残酷的回忆，“但是世上赚钱的方法有千百种。”
“你有方周留下的本钱，你有你争权夺利的天分，你有你浑然天成的运气，你有你看透机会的眼光，我没有。”黑衣人头上的黑头巾在山风中突然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他的额角，若说世上有人连露出额头都能令人感觉是冷艳的，那么眼前这人便是。“我懂的，只有做药。反正这个世界这群人，早已死了一千年了不是吗？就算我不做药，在你和我生活的年代，他们也早就全都死了，早死晚死，一样要死，对你和我来说，毫无差别。”
“既然如此，”唐俪辞踏上一步，“钱，你现在不一定比我少，有了你想要的东西，可以收手隐退了吧？”
“隐退……”黑衣人手指微扣琵琶弦，“现在已不能收手，吃药的人越多，感染的人越多，就需要更多的药，这也是救人。”
“这是借口，”唐俪辞缓步前行，踏上黑衣人所盘踞的黑岩，“还是很差的借口。”
“你想听见什么？”
“掌握数不清的钱，控制数不尽的人，就忍不住想要更多的东西，是不是？”唐俪辞低声问，问到此时，嘴角微微上翘，已含似笑非笑之态。“反正此时此刻此天之下，在你看来都是一群死人，那么做一群死人的阎罗，尝试一下你从未尝试的滋味，做一件你从未想过的事，说不定——会活得比从前写意，也比从前自我，是不是？”他的睫毛微微往上一抬，凝视黑岩上的黑衣人，“承认吧……阿眼，你有你的野心，就像我当年……”
“第二声，记下沈郎魂之命。”黑衣人低声道，“嘘……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毫无关联。至于我想做什么，反正谁说话我都不信，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说什么、以后说什么，反正都不是真心话，究竟说的是什么，你又何必这么在意？我要做什么，随我的心意就好，和你无关。”
“是吗？”唐俪辞踏上黑岩之顶，与黑衣人共踞这一块离天最高的狰狞之石，“和我无关，是因为此时此刻，在你眼里看来，我也是一个死人吗？”
“当然。”黑衣人琵琶一竖，扣弦在手，“踏上这块石头，就不必下去，将你葬在数百丈高峰之颠，算是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过去二十年的情谊。”
唐俪辞负袖冷眉，黑衣人指扣琵琶，两人之间疾风狂吹而过，冰雪随狂风如细沙般缓慢移动，一点一点，自狰狞黑岩上滑落，扑入万丈冰川，坠下无边深渊。只听唐俪辞轻轻叹了一声，“把我葬在这数百丈高峰之颠，算是对得起我，也对得起过去二十年的情谊……你可知道今天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阻你大事？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出手干预，为什么我要从余泣凤那里抢走药丸，为什么我要引你上碧落宫？为什么我放任我最关心在意的钱和名誉、地位于不顾，一定要在这里将你拦住？”他一字一字的道，“因为你说过，要活得快乐，要心安理得，要不做噩梦，要享受生活，一定要做个好人。只有人心平静、坦然，无愧疚无哀伤，人生才不会充满后悔与不得已，才会不痛苦。我……痛苦过，所以我懂；而你呢？”他再踏上一步，“而你从来没有走错路，你自己却不懂，所以我来救你——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一样充满死人，毫无眷恋，你害死谁我都不在乎，但是你害死你自己——你自己要害死你自己——你日后必定会做噩梦会痛苦会后悔，我就一定要救你！一定不让你走到当初我那一步！”他伸出手，“阿眼，回来吧。”
“哈哈，你越来越会说话，也越来越会装好人了！”黑衣人仰天大笑，黑色布幕飘起，露出一角白皙如玉的肌肤，眉线斜飘，出奇的长。“第三声！既然你说到我害死谁你都不在意，那么第三个，我就杀了这个孩子——”他双手一动，竟从挡风的黑琵琶后抱出一个襁褓，那襁褓里的婴儿稚嫩可爱，两眼乌溜，赫然正是凤凤！凤凤被唐俪辞寄养在山下人家，却不知何时给黑衣人掳来了。
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凤凤，凤凤似是穴道被点，两眼委屈的充满眼泪，却哭不出来，可怜兮兮的看着唐俪辞，一动不动。黑衣人掐住凤凤的脖子，“你逼走主梅害死方周，贪图金钱武功，如今更是身为国丈义子，坐拥万窍斋珠宝，这样的人，也敢和我谈你要救我——也配和我说你要救我？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他双指运劲，“这个孩子，就是你冥顽不灵，不听号令害死的——”
“且慢！”唐俪辞出手急阻，黑衣人琵琶一横，挡在两人之间，“你再进一步，我便一掌把他拍成肉饼，死得连人形也无！”唐俪辞的脸色终于有些微变，“他……他是她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黑衣人冷笑，“这是她和别人生的孽种，她既然是我的女人，我杀她的孽种，哪里不对？”唐俪辞道，“孩子是她的希望，你杀了她的孩子，她必定自尽，你信是不信？”黑衣人微微一震，唐俪辞疾快的道，“且慢杀人，你要以什么换这孩子一命？”他按住黑衣人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具琵琶之遥，只听他低声道，“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
“你——”黑衣人冷眼看着他按着他的那只手，“你这么关心她的孽种做什么？难道你也……”唐俪辞眉头微蹙，并不回答。黑衣人突尔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连你也迷上了那个贱婢？哈哈哈哈，那贱婢果然是魅力无双，竟然连你都被她迷倒……真是不世奇功，回去我要好好犒劳她，竟然为我立下如此大功，哈哈哈……”唐俪辞道，“你要什么换这孩子一命？”
黑衣人缓缓放开掐住凤凤咽喉的手指，“你自尽，我就饶他不死，说不定……还带回去给那贱婢，她一定感恩戴德，从此对我死心塌地……”唐俪辞道，“不错，你把他带回去，她一定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黑衣人冷冷的看着他，“自尽！”
唐俪辞蓦然拂袖，“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要我死之外！要我自尽，不如你当场掐死他。”黑衣人仰天大笑，“哈哈哈……伪善！连你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的伪善！可笑之极！”他一手抱凤凤，一手握琵琶，“不肯死就算了，让我再杀你一次，这一次，绝不让你复生。”
“阿眼，杀人，是你心里想要的结果么？”唐俪辞振声喝道，“如果我说方周没死，你——”黑衣人哈哈大笑，“方周没死——方周没死——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我说方周没死——是你——”他手指唐俪辞的眼睛，“是你将他的尸身浸在冰泉之中，是你让他死不瞑目，是你不让他入土为安，是你要凌虐他的尸身、剖开他的胸口挖出他的心——自你登上猫芽峰，我就排遣人马搜查你唐家国丈府，果然找到方周的尸体。是我将他亲手安葬，是我为他立碑，今天你竟然敢说他还没死——你骗谁？”
“你——”唐俪辞右手按在腹上，仿佛突然而起的疼痛让他不堪忍受，脸色顿时煞白如死。黑衣人左手横抱凤凤，铮的一声琵琶声响，“骗局已破，再说一句，刚才你走的那条绳索已被琵琶声所断，今天除你之外，碧落宫鸡犬不留！动手吧！”
“你将他葬在什么地方？”唐俪辞左袖一扬，那张秀雅斯文的脸一旦起了凌厉之色，一双丽眸赫然正如鬼眼，眼白处刹那遍布血丝，黑瞳分外的黑，观之令人心头寒颤。
“今天打败我，我就告诉你。”黑衣人低声而笑，“真是讽刺的好彩头，哈哈哈哈哈……”
“柳眼！今夜会让你知道，就算是今时今日，我仍然是四个人中最强的——”唐俪辞脸色煞白，半截铜笛斜掠指地，“我一定有办法救你、也一定有办法救他！”
黑纱蒙面人琵琶一动，庞大黑岩之上积雪轰然爆起，化作雪屑潇潇散下，唐俪辞断笛出手，掠起一阵凄凉尖锐的笛音，合身直扑，却是点向柳眼的双眼！

第18章 巅峰之处02
青山崖。
过天绳断！
池云、沈郎魂倏然变色，然而碧落宫中涌起的云雾却在此刻渐渐散去，兰衣亭之顶霍的一声火焰升起，照亮方寸之地，却见兰衣亭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并未写一字，却悬挂一个小瓶，看那颜色、样式，正是唐俪辞自余家剑庄夺来的“猩鬼九心丸”！
遍布碧落宫的面具人顿时起了一阵诺大混乱，白衣女连连喝止，却阻止不了面具人纷纷涌向兰衣亭下，正要人要纵身而起，面具人中有人喝道：“且慢！定有诡计！稍安勿躁！宛郁月旦，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飒飒山风之中，有人口齿清晰，缓缓而道，“正如大家所见，这就是猩鬼九心丸。”声音悦耳动听，发话的人却不是宛郁月旦，而是钟春髻。“在下钟春髻，为雪线子之徒，碧落宫之友。大家身中猩鬼九心丸之毒，增长了功力，却送了性命，何等不值？若是为了保命，终生受制于人，那又是何等不甘？碧落宫与江湖素无恩怨，自然与大家也并无过节，过天绳断，贵主已不可能踏上青山崖，大家既然并无过节，何不就此罢手，坐下和谈呢？”她声音既好听，又非碧落宫之人，说得又是头头是道，条理分明，面具人面面相觑，不禁都静了下来。
“哪里来的贱婢！藏身暗处蛊惑人心！”蒙面白衣女却是纷纷叱咤了起来，白雾散去，只见三五成群的白衣女身周已有青衣人团团围住，正是碧落宫潜伏的人马，虽未动手，但这群年轻女子显然绝非碧落宫众高手之敌，叱咤了几声，眼见形势不妙，渐渐住嘴。
浩浩夜空，朗朗星月之下，只听钟春髻道，“我方手中尚有数百粒猩鬼九心丸，可解各位燃眉之急，服下之后，两年之内不致有后患。不管各位决意与我方是敌是友，这粒药丸人人皆有，并无任何附带条件，各位少安毋躁，片刻之后便有人奉上药丸。”她说完之后，两位碧落宫年轻女婢脚步轻盈，姗姗而出，一位手中端着一大壶清水，一位手中捧着十来个其白如雪的瓷碗。两位姑娘年纪尚轻，骤然面对这许多模样古怪的人，都是满脸紧张之色。
“各位请列队服用。”钟春髻继续道，“过天绳断，但碧落宫自有下山之法，各位不必紧张。不过，不知各位有否仔细想过，与其因为猩鬼九心丸，终生受制于贵主，其实不如以这两年时间请贵主潜心研究，调配解药，使猩鬼九心丸既能增长功力，又不必蕴含剧毒，岂非两全其美？”
面具人抢在两位女婢面前，碍于解药不知在何处，不敢明抢。两位女婢满脸紧张，但手下功夫却是不凡，清水一碗，药丸一颗，饶是面具人众目睽睽，也没瞧出究竟药丸藏在两人身上何处？只得勉强安分守己，列队等待。其中更有不少人暗想：碧落宫故意不说下山之法，除了赐予猩鬼九心丸施恩之外，更有要挟之意，恩威并施，只要我等与其合作，对付尊主，“请”尊主调制解药。但这等算盘打得精响，风流店之主，哪有如此容易对付，能“请”他调制无毒的猩鬼九心丸？话虽如此，但若无解药，这条老命未免保不住，就算保住了，也是他人棋子，活着也无味得很，不如一赌……
“各位本来面目如何，我等并无兴趣，如果各位有心，愿意与我等配合，‘请’贵主调配解药以解众人之苦，过后请到兰衣亭中详谈；如无意配合，待我方告知下山之法后，自行离去，碧落宫不惹江湖纷争，绝无刁难之意。”钟春髻道，“至于三十六位身着白衣的姐妹，也请留下详谈。言尽于此。”她始终不现身，这番言语，自然不是她自己想得出来的，若非唐俪辞教的，便是宛郁月旦指点。
“嘿嘿嘿，原来今夜之战早有人掐指算准，宛郁月旦自己不出面，碧落宫照样‘超然世外’，派遣钟小丫头出来说话，碧落宫中人一个字不说一个屁不放，就得了此战的胜利，又顺便大作人情，招揽许多帮手。”冷笑的是池云，他受唐俪辞之命在崖边守卫，唐俪辞却没告诉他全盘计划，“该死的白毛狐狸，老子和你打赌，这等大作人情的伎俩，一定是那头狐狸的手笔！”
沈郎魂擦去嘴边被弦音震出的血迹，淡淡的道，“嘿，若都是他的计划，非拿药丸和出路要挟众人听他号令不可，如此轻易放过机会，一定是宛郁月旦参与其中。”池云收起一环渡月，“一头老狐狸加一头小狐狸，难怪今夜风流店一败涂地，不过但看那‘尊主’斩断过天绳的手法，无情无义、心狠手辣，根本没有意思要今夜上山之人活命，咱们虽然没输，但也不算全赢，这些人，都是他的弃子。”沈郎魂眼望对面山颠，缓缓的道，“碧落宫固然大获全胜，今夜之后再度扬名武林，并且结下善缘，拥有了称王的资本，但是真正的胜负并不在此……”池云哼了一声，“某只白毛狐狸自称武功天下第一，老子何必为他担心？”沈郎魂也哼了一声，“你不担心就不会有这许多废话。”池云突地探头到他身前一看，沈郎魂淡淡的道：“做什么？”池云瞪眼道，“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子，老子看你真是越来越顺眼。”沈郎魂一顿，“你那未过门的妻子还在树林里，不去叙叙旧情？”池云转身望树林，呸了一声，“今夜不杀白素车，我不姓池！”大步而去。
宛郁月旦房中。
成缊袍静听外边诸多变化，突而深深吸了口气，“原来所谓称王之路，也能如此……”宛郁月旦指间犹自握着那撞碎的茶杯瓷片，瓷片锐利，在他指间割出了血，但他似乎并不觉痛，轻轻叹了口气，“尽力而为，也只能如此而已，局面并非我能掌控，谁知哪一天便会兵戎相见，牺牲自己所不愿牺牲的人。”成缊袍举杯饮尽，“但你还是执意称王。”宛郁月旦道，“嗯……但王者之路，世上未必只有一种。”成缊袍放下茶杯，突然道，“或许有一天，你能开江湖万古罕见的时代。”宛郁月旦温柔的微笑，眸色缓缓变得柔和清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也许……但其实我……更期待有人能接我的担子。”成缊袍凝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真不是个合适称王的人。”王者之心，隐退之意，焉能并存？宛郁月旦要称王天下，所凭借的不是野心，而是勇气。
你真不是个合适称王的人？宛郁月旦没有回答，眼眸微闭，仿佛想起了什么让他无法回答的往事。
门外面具人群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突地有一人一言不发，往兰衣亭中奔去，两位姑娘发药完毕，轻声细语解说如何自冰道退下碧落宫，解说完毕，不少人原地犹豫，大部分人退入冰道，却仍有六七十人经过考虑，缓缓走入兰衣亭。
“成大侠请留下休息，我尚有要事，这就告辞了。”宛郁月旦站了起来，对成缊袍微笑，“萧大侠就在隔壁，还请成大侠代为照看一二。”成缊袍颔首，宛郁月旦仔细整好衣裳，从容且优雅的往兰衣亭走去。
他没让任何人带路，也没让任何人陪伴，行走的样子甚至显得很平静，微略带了一丝慵懒随性。
池云大步踏进树林，却见树林之中人影杳然，不见白素车的人影，连方才一起进入树林的四个白衣女子也都不见，不禁一怔。这树林也就寥寥数十棵大树，五个大活人能躲到哪里去？但确实五个女子便是不见了。
树林外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仍如两具僵尸般立在山崖边，沈郎魂拾起两块石子，随手掷出，扑扑两声，竟然尽数打中两人身上的穴道。他阅历本多，但对于眼前此中情形却是大惑不解——这分明是两个极强的战力，却是为何不能行动？难道是因为那琵琶声断了？但如此说法不通清理，如果这二人只能受乐声指挥，而风流店的“尊主”本就打算把他们当作弃子，那岂非是带了两个废人到碧落宫来送死？如果不是，那这两人被留在碧落宫的用意是什么？心念刚转，池云已从树林中出来，满脸疑惑，沈郎魂一看便知树林中也有变故，淡淡看了池云一眼，指指被他点住穴道的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你如何看？”
池云找不到白素车，脸色不好，冷冷的瞟了两人一眼，“谁知道？或许这两人突然耳聋，听不到杀人指令，或者突然中邪，要不然就是雪山太高，站在崖边吓到腿软。”沈郎魂摇了摇头，此事太难解释，眺望对面山颠，“你可还听得见琵琶声？”池云皱眉，“自从白毛狐狸上山，就没再听见那见鬼的琵琶。”沈郎魂淡淡的道，“虽然听不到琵琶声，我却依稀听到笛声。”池云凝神静听，然而山头风声响亮，相距数十丈之遥的两座山峰，山颠又在百丈之上，他只听到满耳风声，却没听见笛声，“什么笛声？”沈郎魂微闭眼睛，“一阵一阵，就像风吹过笛管发出来的那种啸声。”池云呸了一声，“老子什么也没听见，你若能听见，那就是胡吹！少说几百丈远，难道你长了顺风耳？”
“呜——”一声微弱的啸响，池云一句话未说完，蓦然回首，眼角只见一物自云海间一闪而逝，啸声急坠而下，瞬间消失。“那是什么？”池云失声问道，沈郎魂双目骤然一睁，“断笛！”池云的身影瞬间抢到崖边，“什么？”沈郎魂冷冷的道，“半截断笛，看那下坠的重量，应该是他手上握的那一把铜笛。”池云仰头看雪峰，“难道——”沈郎魂淡淡的道，“能败我于一招之内，你以为那雪峰上拨琵琶的是什么人？你的公子，真的能轻易得胜么？”池云变了脸色，“这山上乱弹琵琶的疯子，就是——”沈郎魂面无表情，“就是在我脸上刺印，将我妻丢进黄河的那个疯子！”
云海浩淼，星光灿灿，不远处的雪山在月下皎如玉龙，而于山相比，渺小如蚁的人要如何能看穿苍茫云海，得知山颠的变化呢？
“老子要下山！再从那边上去！”池云脸色青铁，重重一摔衣裳下摆，掉头便走。沈郎魂淡淡的道，“你是白痴么？他引诱那人斩断过天绳，独自上山，用意就是不让你过去，就算你跟着下山的这些人从冰道下去，保管你找不到回来的路！”池云厉声道，“你怎知道回不来？”沈郎魂闭上眼睛，“那是因为昨天夜里，我已从冰道走过一遭了，冰道出口不在猫芽峰下。”池云一怔，沈郎魂淡淡的道，“他要自己一个人上去，会让你找到通路跟着上去么？他这番心机本是为了防我复仇心切，冲上去送死，不过我虽然确是复仇心切，却比他想象的有耐心。”池云脸色阴晴不定，“那就是说就算他今晚死了，也是活该！算作自杀！”沈郎魂仍是面无表情，“嘿！你认定他必输无疑？我却认为未必。”池云冷笑，“老子只是认定这头狐狸喜欢找死，日后要是被他自己害死，休想老子为他上半柱香烧半张纸钱！”
话说到此，雪峰顶突然又传出隐隐轰鸣之声，不知是什么东西震动了，过了半晌才见数块大石随山坡滚下，震得冰雪滑落，冰屑飞扬，那石块都有半间房屋大小，若是砸上人身，必定血肉模糊！青山崖上忙碌的众人突然瞧见此景，都是一呆，白衣女子却一起欢呼道尊主格杀敌人，尊主天下无敌，当下有人拔剑出击，和碧落宫宫人动起手来。
巨石滚落，声响渐息，除了仍在动手的白衣女子，众人的目光皆呆呆的看着雪峰之颠，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象在那雪山之上，究竟是藏匿着何等怪物在和唐俪辞动手？惊天动地的落石之威，究竟是谁人引起？一弦杀人的威力，却又为何不再出现？
就如迎合众人的期待，巨石滚落之后，猫芽峰积雪崩塌，潇潇满天的雪屑覆盖了方才巨石滚落留下的痕迹，一切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正在众人一口气尚未缓过来，目光尚未自猫芽峰收回之时，突然有人“哎呀”一声，失声道：“那是谁？”
池云凝目望去，只见对面雪山半山腰上，有两个黑影缓慢的移动，看那移动的方法，这两人若非不会武功，就是武功低微。猫芽峰刚刚雪崩，虽然并不是十分严重，足下的冰雪也是极不牢靠，这两人在此时仍要坚持上山，可见绝非偶然出现，那是什么人？他瞧不见来人模样，“姓沈的，你看得清楚么？”沈郎魂耳目之力却是胜过常人甚多，凝神细看，沉吟半晌，“好像是两个女子……”
“女子？”池云诧异，“怎会是女子？”不会武功的女子，怎会出现在猫芽峰上，碧落宫外？沈郎魂眉头一蹙，“看来多半是风流店的女子，但风流店又怎会有不会武功的女子……”池云沉吟，“难道是余家剑庄里面，白毛狐狸说的那个‘红姑娘’？但不会武功，半夜三更爬这样的雪山危险得很，难道说她们比我们还急？认定她的尊主会吃亏么？”
山颠上的情形，看来奇怪得紧，只怕是远远超出他们这些人的想象，沈郎魂目光往兰衣亭掠去，宛郁月旦人在亭中，举手示意，不知在说些什么，一眼也未往山颠上看。
当然，他也看不见。
如此镇定的表情，难道是唐俪辞向他保证过什么？
对面雪山上移动的人影极其缓慢的往上爬，虽然看不清楚具体情形，却也知情况危险万分，究竟山颠上的人有何种魔力，能令这许多年轻女子豁尽生命而在所不惜？
突然之间，山顶再度传来震动，碎石滚落，一道人影自山颠飞坠而下，众人未及震愕，另一道人影随之扑下，数百丈高峰，众目睽睽，人人看得清清楚楚，乃是第一人先行跌下，第二人方才自行跳下。
但雪峰高远，其寒入骨，其风如刀，数百丈的距离，若自山颠坠落，必死无疑。这第二人临空扑下，不知意欲何为，但如此行径，无异找死。一瞬之间，看不清这人是谁，心中念头尚未明白，两道人影已相继跌入云海，不见踪影。
“尊主！”众白衣女子失声惊呼，蓦地崖底有人人影一晃，对面山崖上缓慢移动的黑影处发出一声震响，沈郎魂倏然失声道：“应天弩！”随他这一喝，一支银箭破空而来，箭后引着一条暗红色绳索，此箭之力，竟然能穿透数十丈空间的强风密云，不受丝毫影响，直抵青山崖下！青山崖下白影一晃，有人接过绳索，缚在崖下岩石之上，清喝一声，数道白影掠上绳索，直奔对山而去！
“白素车！”池云怒喝，她竟然潜伏崖底断岩之间，等待时机，这应天弩一击，分明就是有所预谋，事先留下的退路！沈郎魂出手如电，一把将他按住，“且慢！应天弩所引的是百毒绳，一沾中毒，毒分百种，除非下毒之人的解药，世上无药可救！”池云出手更快，一环渡月银光一闪，百毒绳将断！
暗红色绳索一瞬而来，给青山崖的震动却是难以言喻，不少身在兰衣亭的面具人都是浑身一震，心上念头千百。眼见一环渡月银芒闪烁，将要斩断生路，宛郁月旦一拂袖，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他袖中飞出一物竟然后发先至，与一环渡月相互撞击，一环渡月去势一偏，掠过百毒绳上，嗡的一声打了一个回旋，重回池云手中。
转瞬之间，断绳救绳，宛郁月旦并无武功，袖中发出的不知是什么暗器，竟有如此威力，青山崖顿时一片寂静，只听他温言道，“既然贵主人有所安排，要请各位回去，碧落宫也不勉强，山风甚大，各位小心。”此言一出，众皆愕然，原本一只脚踏出兰衣亭之人迟疑片刻，又收了回来。宛郁月旦不再说话，静立亭中，就如他十分有耐心等待众人离去一般。
“好个会笼络人心的小狐狸！”池云收回一环渡月，心有不忿，“哼！我下山底去看那两人怎么样了，少陪！”他一顿足，心一横，竟不从碧落宫冰道下山，自崖边纵下，攀附岩石冰雪之上，直追而下。
沈郎魂立身崖上，凝视池云白衣消失于云海之中，那坠落云海的，真的就是他那杀妻毁容的仇敌么？深仇大恨，真的能这样如云烟一般消散？为何郁积心头的愤怒和痛苦却不曾消失，只是如失去治伤的方法一般，沦为今生的不治之症……
“尊主、尊主……”身后白衣女子众声恸哭，其声之哀，令人心生凄楚。耳听碧落宫中有人清喝一声“姑娘！”，随后“叮当”一声，却是有人横剑自刎，被碧落宫宫人救下。本欲血溅三尺的战场，沦为一片凄婉悲鸣之地。
“宫主。”宛郁月旦身边一人碧衣佩剑，身姿卓然，正是碧落宫下第一人碧涟漪，宛郁月旦一颔首，轻轻一叹，碧影一闪，满场转动，不过片刻，白衣女子已一一被点中穴道。这些女子天真未泯，年纪轻轻，虽说是别有可怜可悲之处，却也是众多灭门惨案的凶手，众人皆有测然之心，却不能轻易释然，何况关于风流店的众多信息，还需从这些女子身上探听。
“此间事已了，碧大哥，这里交你。”宛郁月旦眼眸微闭，“我要去看看刚才坠山的两人情况如何。”碧涟漪领命，钟春髻自兰衣亭中奔了出来，脸色苍白，“我……我……”她此时说话，和方才那侃侃而谈的气势浑不相同。宛郁月旦温言道，“钟姑娘为我带路吧。”钟春髻看着宛郁月旦微带稚嫩，却仍是温雅从容的脸，突然只感一阵慰藉、一阵温暖、一阵伤心，“我……”
“走吧。”宛郁月旦伸手搭上她的肩，“请带路。”
沈郎魂抬起头来，凝视对面雪山，只见五名白衣女子和两个人影会合，一路继续往山顶攀爬，一路匆匆下山。以此看来，这“应天弩”设百毒绳之事，并非风流店事先计划，而是仓卒之间的应变之法，这几名女子也是追踪尊主而来，但不知山颠究竟发生何事，导致如此变故？他内心深处自不相信那两人就此死了，若无万全之策，那两人绝不可能跳崖而亡，更何况还有一人是自行跳下，虽说数百丈悬崖坠之必死，但对这两个人来说，总有不死的方法。

第19章 巅峰之处03
浩瀚云海之下，风云涌动，风啸之夜，狂风吹得山峰岩石崩裂，攀岩而生的松木摇摇欲坠，宛若不得人气的地狱。
一道黑影破云而下，刹那已下坠数十丈之遥，其后一道灰影加速扑下，在黑影离地尚有数十丈之时，一把抓住了黑影。两人相接，坠势加剧，正在此时，灰影腰间“啪”的一声巨响，两条红色腰带震天而起，刹那之间竟冲开二三十丈长，幅阔之宽竟在三尺以上，蓦然就如长了一对鲜红色的翅膀。受此腰带之力，加上风啸之威，两人急坠之势趋缓，堪堪落地之时，灰衣人出掌劈空，素白雪地顿时轰然一声，被劈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凹痕，而刹那冰层迸裂，龟裂出如蜘蛛网般的纹路。受这腰带、狂风和一掌之力，两人安然落地，灰衣人受冰层反震之力，胸口真气激荡，蓦然另一股真力透体而入，震动五脏六腑，他唇角微勾，“你——”
被灰衣人所救的黑衣人面上黑纱虽早已被风刮得不知去向，但衣上蒙头黑布却仍在，遮去他大半面孔，正是柳眼。但听他低声而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像我从前所说，你就是太重感情……太重感情的人，为何会逼走兄弟、害死朋友？我真是不能理解，但是如你这般做法，永远也杀不了我，哈哈哈哈……”黑衣人以袖遮面，扬长而去，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呃……”唐俪辞手按胸腹，跪坐雪地之中，唇角溢血，染得那似笑非笑的唇尤为红润鲜艳，“哈哈，在山颠败于我手，你就跳崖自尽……我拼死救你……你就给我一掌……阿眼你……你真是青出于蓝……而……”他低声说到这里，猛然“呃”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以手捂唇，指间、雪地尽是血丝，就如那一天，他亲手挖出挚友破碎的心脏，埋入自己腹中。
如今……方周入土为安……他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而后果……又要如何收拾？
唐俪辞跪坐在雪地之中，满头银发随狂风暴雪飘动，血染半身，腰上艳红飘带迤逦于地，末端在风中猎猎作响，就如一尊煞红煞白的冰像，既秀丽，又狂艳诡异莫测。
龟裂的冰层尽头，有人嗒的一声轻响，踏上了这块暴风雪中被毁坏殆尽的雪地，入目瞧见那绵延二三十丈长的艳红飘带，轻轻啊了一声，“唐公子……”
唐俪辞抬起头来，只见风雪飘摇之中，一人身着暗色裘衣，缓步而来，走到他身边伏下身来，“你怎么了？”月光凄迷，雪地映照着月光，却是比其他地方亮些，只见来人眉目端正，容颜清秀，微微带了一丝倦意，年不过二十岁，乃是一个裘衣挽发不戴首饰的年轻女子。
“阿谁……”唐俪辞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如他平日般淡雅的微笑，“别来无恙。”
裘衣女子目光转动，看了一眼他腰上所系的艳红飘带，以及身上地上所流的鲜血，“他……他坠崖而下，是你救了他？”
唐俪辞笑笑，“嗯。”
“而你救了他之后，他却打伤了你？”裘衣女子轻轻的问，眉眼之中那层倦意略重三分，“唉……”
“嗯，阿谁姑娘……”唐俪辞自冰雪中站了起来，坠下深渊，身受重伤，但举手投足之间唐俪辞风采依然，丝毫不见踉跄挣扎之态，明珠蒙血，依旧是明珠。“冰天雪地，寒冷异常，既然他已经无恙回去，姑娘也请回吧，否则若是受寒，岂非我之过？”言罢微笑，笑意盎然。
裘衣女子点了点头，却站着不走，“我的孩子，他……他近来可好？”
“很好。”唐俪辞笑颜依然，毫无半分勉强，“姑娘跟随他身边，他脾气古怪，姑娘小心。”
“他——”裘衣女子缓缓的道，“他我行我素，胡作非为，一旦心之所好，即使夜行千里，横渡百河，他也非做不可。不过……”她眼望唐俪辞身上斑斑血迹，“他不算个特别残忍的人，只不过任性狂妄，或许是受过太大的伤害……这一掌如果他真有杀你之心，你必已死了，只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我明白。”唐俪辞柔声道，“阿谁姑娘，请放心回去，风流店猩鬼九心丸之事我必会解决，今夜请莫说在此遇见了我。”
裘衣女子淡淡一笑，笑颜清白，“卑微之身，飘萍之人，唐公子何等人物，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托孤大恩，阿谁永世不忘。”行了一礼，她低声道：“唐公子身负重任，颇受煎熬，还请珍重。”
唐俪辞微微一笑，本要说话，却终是未说，目送裘衣女子缓步离去。
她是凤凤的娘，是柳眼的婢，也是柳眼心心念念，不想爱又不能不爱的女人，是一个好人。
仰头看了下数百丈的雪峰，他手按胸腹之间，眉心微蹙，随即双袖一抖，腰际所缠的艳红飘带倏然而回，握在手中，不过盈盈一把。这艳红飘带，乃是洛阳莲花庵最富盛名的菩鹃师太毕生心血，以一种殷红色小虫所吐的丝织就，此丝细于蚕丝百倍，强韧远在蚕丝之上，而刀剑、水火不侵，乃是一件难得的宝物。不过正因此物刀剑难伤，故而无法剪裁成衣，自织成至今仍是一块三尺余宽，四五十丈长的布匹，价值连城，菩鹃师太生平纺织无数，独对此物珍爱倍之，不肯出售。数年前唐俪辞因故与她相识，菩鹃师太坐化圆寂之时将此物送他，而此次雪山之行唐俪辞思虑周密，早已料到有坠崖之险，所以一早带在身上。收拾好飘红虫绫，他纵身而起，再上雪山，重伤之身起落之势仍如鹰隼，片刻之间，已上了数十丈之高。
池云自岩壁攀爬而下，虽是惊险万分，仗着一身武功化险为夷，期间滑下几次，福大命大侥幸未伤。待他堪堪到达山下，已是天色微明，遍寻山底不见唐俪辞人影，只见雪地崩裂，血迹斑斑，该死的两人踪迹杳然，不要说尸体，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他寻不到人，却见染血的雪地之上留有一行浅浅的足印，依稀是女子所留，心下诧异，沿着足迹追了出去。
池云离去不久，宛郁月旦和钟春髻赶到峰下，绕猫芽峰一周，他们却并未找到这片染有血迹的冰地，转了几圈，宛郁月旦一声轻叹，“找不到人，说明坠崖之人未必有事，此地寒冷，还是回去吧。”钟春髻举目四顾，“他们要是摔了下来，挂在山壁之上，不是也……也……”宛郁月旦柔声道，“猫芽峰山势陡峭，罕有坡度，多半是不会的。”钟春髻低声道，“那……那要是他摔得……摔得粉身碎骨，岂不是也找不到……”宛郁月旦微笑，“钟姑娘切莫心乱，宛郁月旦相信，以唐俪辞之能，绝不至于坠崖而亡。”他说出“切莫心乱”四字，钟春髻颊上生晕，突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怔怔看着宛郁月旦，这个人的眉目仍是那般精致秀雅，神态仍是那般从容，如果方才是他坠崖，自己又会如何呢？
“那现在该怎么办？”钟春髻轻声问，“顺利收服风流店下六十三人，但是他并没有说收服之后又该如何。”宛郁月旦道，“现在……回宫中说那两人无事，静坐等他回来便是。”

第20章 巅峰之处04
雪峰之颠。
杂乱的雪印，数道溅血的痕迹，冰雪尽去、露出嶙峋岩骨的巨大黑岩，一切的一切，发生得如此短暂，却又似发生得如此遥远。
白素车持刀上山，身后跟随两名白衣女子，踏上峰顶，只见风雪徒然，并无人迹，然而狂风之中隐约有婴儿微弱的哭声，似远似近。她嗯了一声，只见在颠峰岩缝之中露出襁褓一角，一个不过数月的婴儿被夹在岩缝之间，冻得满脸青紫，极其微弱的哭着。这孩子若不急救，不消片刻便即毙命。
“白姐姐，这是——”白素车身后的一名白衣女子娇声道，“这是谁的孩子？怎会在此？”白素车摇头道，“我也不知，不可思议，尊主和唐俪辞决战在此，怎会突然多了一名婴儿？”白素车身后另一名白衣女子却道，“我知道，这是上山前燕儿姐姐从雪山那户猎人家里夺回来的，好像是尊主非常看重的人。”
“既然是尊主看重的人，白姐姐，杀了他！”那白衣女子娇吒，唰的一声拔出剑来，“或者让我一剑斩为两段。”白素车把那婴孩自岩缝里扯了出来，伸指一触那婴孩的脸，只觉冰冷之极，更胜寒冰，这孩子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竟然不死，也是一件奇事。“你要杀他？”
“不错！尊主心中牵挂的人太多，我要他有一日心中只有我一个！”白衣女子杀气凛凛，另一人道，“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既然尊主不在，我们快点回去吧。”白素车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你们还真是被小红调教得很彻底，杀人满门毫不在乎……真的要杀这个孩子？”她右臂将凤凤抱在怀中，“谁先杀了这个孩子，我就教谁一记剑招如何？”
“好！”两位白衣女子娇吒一声，刀剑齐出，如电光流转，直击白素车怀中的凤凤。“叮当”两声脆响，“啊——”的混在一起的惨叫，只见两道白影受创飞出，直坠山崖之下——这两人不是唐俪辞，自也没有会半路打开的飘红虫绫救命，眼看是不能活了。
白素车一招杀两人，拂袖而立，神色不变，仍是那般清灵，将凤凤抱在怀中，她运功攻入他体内，为他解除寒气。
“好一个女中豪杰。”狂风暴雪之中，有人轻轻一笑，“白姑娘，这一击很漂亮。”
白素车蓦然回身，只见身后巨岩之下，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灰袍宽袖，半身染血，然而风姿卓然，袖袍飘扬，丝毫不见憔悴之色，正是唐俪辞。“唐俪辞……”她断戒刀在手，斜对唐俪辞，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你要怎地？”
唐俪辞右手轻按腹部，“今夜之战，有两件事很奇怪……其一，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分明是风流店两大战力，为何不能出手？其二，红姑娘心计过人聪明绝顶，又善引弦摄命之术，为何没有出现战场，导致青山崖局面突变之后，风流店无人主持，难以应对？当然理由可有千百种，不过我想最具可能性的一种……是风流店中有内奸，此人非但卧底风流店，而且地位甚高，能够影响红姑娘战局排布，甚至能对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暗下手脚，导致两人没有听令出手。”他微笑看着白素车，“白姑娘智勇双全，自我牺牲之大，真令江湖男儿汗颜。”
萧萧雪峰之上，白素车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断戒刀寒芒依旧闪烁，她紧紧握着刀柄，过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唐俪辞踏上一步，对她怀中的凤凤伸出手，白素车将孩子抱还给他，身后晨曦将起，她看着怀抱婴儿的唐俪辞，眼波渐渐变得温柔，“你果然……和他不一样。”
“池云还是孩子心性，凡事只看表面，”唐俪辞道，“不过虽然他嘴上恶毒心思简单，却不是个薄情的人。”
白素车幽幽一叹，“不管他薄不薄情，白素车此生，终是不会嫁他。”她拂了拂鬓边飘飞的头发，“当初爹将我许配池云，我真的很不乐意，逃婚之事并非有假……此时人在风流店中，婚姻之事更是无从说起，唐公子不必为池云做说客，今生今世……姻缘之事再也休提。”
唐俪辞上下打量着她，“芙蓉其外，刚玉为骨，白府能得姑娘此女，真是莫大荣耀。”
白素车柳眉微扬，“承蒙家父教导，为江湖正道尽力，纵然博得漫天骂名而死，白素车死而无憾。”她说得淡泊，面上更是丝毫不露遗憾之色，风骨坦荡，犹胜男子。
唐俪辞不再说话，望着白素车的眼睛，忽而微微一勾，那眼线一勾之间流露的是赞赏之笑。晨曦初起，雪山清灵之气顿生，白素车清清楚楚的看见，心头突而微微一乱，她貌若纤秀，心气却高，行事干练凌厉，为男子所不及，如此被男子深深凝视，却是从所未有。“当年我逃婚离开白府，在路途上遇到强敌，身受重伤，被小红所救。”她道，“从此加入风流店，主管风流店下三十六白衣役使。风流店虽然尊柳眼为主，但真正统管全局之人却是小红，尊主为人任性，除了调制猩鬼九心丸，几乎从不管事。小红之上尚有东西公主，那两人并非女子，而是练有一种威力强大的奇异武功，练到九层，男化女身，而一旦功成圆满，便又恢复原来形貌，从此驻颜不老。”
“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在风流店中地位如何？”唐俪辞沉吟，“另外，七花云行客中剩余的那位‘一桃三色’，可也在风流店中？”白素车摇了摇头，“他们都归小红暗中调遣，平时几乎没看到人，至于一桃三色，我也不知是否被小红网罗，从未见过。”唐俪辞目光自她脸上移开，望着徒留打斗痕迹的黑色岩石，“那就是说，风流店内卧虎藏龙，不能轻举妄动，随便挑衅……而风流店虽然名为柳眼所有，但实际上究竟是谁掌控局面，只怕难说。小红、东西公主、甚至内中不见表面的人物，都可能是其中的关键。”白素车柳眉微扬，“正是如此。”
唐俪辞看了一阵那雪地，视线缓缓移回白素车脸上，柔声道，“你辛苦了。”白素车顿了一顿，别过头去，“我不辛苦，一旦此间事了，白素车倘若未死，一定刎颈于池云刀下。告辞了！”她转身而去，起落之间捷若飞鹤。
怀里的凤凤已渐渐暖了，哭了半日累得狠了，趴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满脸都是眼泪的残痕。唐俪辞轻轻拍了拍他，目望白素车离去的方向，要说心机，池云远远不如他这未婚妻子，否则郎才女貌，本是一对佳偶，可惜、可惜。
朝阳初起，丹红映冰雪，晶莹耀目，唐俪辞怀抱凤凤，纵身而去。

第21章 无间之路01
不消数日，碧落宫之战已传遍江湖，其中被碧落宫收服的六十三人向师门痛哭流涕，不少人细诉在碧落宫的种种非人遭遇，自己是如何惨受蒙骗服下禁药，又是如何无可奈何被迫上山，风流店奸险歹毒，更以女色诱人，乃是江湖继祭血会以来的大敌云云。当然也有人不屑解释，回归本门一派沉默。成缊袍对中原剑会细述碧落宫一战的实情，于是中原剑会与唐俪辞的梁子轻轻揭过，余泣凤既然是风流店中人，唐俪辞率众杀他自是大智大勇，而碧落宫战败风流店，一时名重江湖，许多人联想起数年前洛阳一战，不免交口称赞碧落宫一向为江湖正道之栋梁，宛郁月旦名声之隆，已不在当年“白发”、“天眼”之下。
数日之间，往昔神秘莫测的碧落宫现身江湖，已是王者之势。至于何时能回归洛水故地，想必宛郁月旦心中自有安排。萧奇兰伤势痊愈，称谢而去，奇峰萧家此后为风流店之事出手，必定不遗余力。中原剑会邵延屏前往碧落宫，围剿风流店，势若燎原。
“宛郁宫主少年有为，老宫主于地下有知，必定深感欣慰。”邵延屏哈哈说了两句客套话，目光在兰衣亭中转来转去，他深感兴趣的东西却没瞧见，“听说唐公子和宛郁宫主携手共破强敌，却不知唐公子人在何处？”
宛郁月旦手端清茶，“唐公子人在客房休息，他身上有伤，恐怕不便打扰。”邵延屏大为扫兴，只得侃侃说些日后中原剑会要和碧落宫如何合作，可供调配的人手共有多少，风流店的据点可能在何处，不知碧落宫有何计划？宛郁月旦微笑不答，却说碧落宫此地已不宜久留，正要重返洛水。邵延屏便道此乃美事，重兴之事不知进程如何？宛郁月旦道重兴之事唐俪辞已出手相助，正在筹划之中。邵延屏打个哈哈，说道既然唐公子出手，中原剑会也不能小气，中原剑会不能与唐公子比财力，但如需要人力，剑会当仁不让。宛郁月旦称谢婉拒，邵延屏坚持要帮，说到最后，是邵延屏以剑会名义赠与碧落宫一块牌匾。
正事谈毕，宛郁月旦请邵延屏入客房休息，邵延屏称谢进入。过了一柱香时间，他悄悄自房中溜了出来，往左右两边客房中探去。身为中原剑会理事之人，行事本来不该如此儿戏，但邵延屏大大的叹口气，他承认他就是好奇，他就是不够老成持重、不够稳如泰山，此行若没瞧见唐俪辞一面，回去他恐怕都睡不着了。
能杀余泣凤的人，又能败风流店，尤其从数百丈高山上跳下来都毫发无伤的人，若是瞧不到，岂非枉费邵延屏今生习剑之目的了？旁人习剑是为强身、惩奸除恶，他之习剑是为猎奇，并且这老毛病数十年不改。
左右客房之中都住的有人，不过在他眼中看来，都是二三流的角色，多半就是身中猩鬼九心丸之毒，又无家可归的那些，至于唐俪辞人在何处？他却始终未曾瞧见。
听宛郁月旦的口风，似乎刻意对唐俪辞的下落有所隐瞒，那就是说唐俪辞并非住在容易找到的地方……邵延屏脑筋转了几转，往远处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屋掠去。
青山崖之后山，有一处寸草不生的沙砾地，此地气候相对冷冽，沙砾地上尚有不少不化的积雪，只是数目不多，也不会结成冰川。沙砾地后，松林之中，有一处松木搭就的小屋，窗户微开，门扉紧闭。邵延屏身形一晃，掠到窗外往里一探，只见一人卧在床上，身材颀长，颇为风姿俊朗，心下赞道这唐俪辞果然生得不恶，可惜虽然相貌俊朗，却似乎少了些什么，令他无法有啧啧称奇之感……
猫芽峰外百里之遥，菱州母江之上。
“败敌之后，化明为暗，你果然是万世莫敌的老狐狸。”轻舟之上，沈郎魂淡淡的道，“只是委屈了碧落宫下第一人，不知要假扮你到几时？”舟中有人微笑道，“这假扮之计是宛郁月旦一手谋划，与我何干？”
沈郎魂握钓竿在手，静坐船舷正在钓鱼，“哼！”若有人自远处望来，只见是一人乘舟垂钓，极难想象这船上的两人，正是前些日子让武林翻天覆地的人物。
舟蓬之中，唐俪辞怀抱凤凤，背靠蓬壁而坐。他的脸色依然很好，然而手按腹部，唇色微白，自受柳眼一掌，腹中便时时剧痛不已。那一掌伤并不重，却似伤及了埋在腹中的方周那一颗心，导致气血紊乱，数日之内，不宜再动真气。而此时此刻，正是追踪风流店最佳的时刻，偏偏池云踪迹杳然，自从跃下青山崖查看唐俪辞的生死，他竟一去不复返，突然之间失踪了。
“池云或者真的被风流店所擒，也或者——说不定已经死了，你作何打算？”沈郎魂手握钓竿，线上分明有鱼儿吞饵，他纹丝不动，不过片刻，那块饵就被鱼吃光，他一甩手腕，收起鱼钩，再挂一块饵料，如此重复。
“死？”舟里唐俪辞柔声道，“我最恨这个字。”沈郎魂道，“就算你恨，也不能保证池云不会撞上柳眼，不会被他一琵琶震死。”唐俪辞尚未回答，岸边传来马蹄声，骑马之人似乎不愿走得太快，只是缓缓跟在船后，隐身树林之中。“哈哈，”沈郎魂淡淡的道，“小丫头真是神机妙算，竟然知道你我会在这里路过，又跟上来了。”唐俪辞轻轻抚摸了下凤凤的肩头，小孩子的肌肤触手柔润细腻，十分可爱，“这个……只能说妾有心而君无意了……谈情说爱，也要你情我愿，虽然钟姑娘是个美人，但也是个小孩子。”沈郎魂嘴角一勾，“你是说你嫌她太小了？”唐俪辞道，“岂敢、岂敢。”沈郎魂忽问，“你可有妻室？”唐俪辞微微一笑，“我有情人，却无妻室。”沈郎魂一怔，唐俪辞说出“我有情人”四字，大出他意料之外，“能得你赏识的女子，不知是何等女子？”唐俪辞的眼神微微飘了一下，依稀有些恍惚，“她……不说也罢，你的妻子又是什么样的女子？”
“我的妻子，一介农妇，洗衣种地、织布持家的寻常女子，平生心愿，便是为我生个儿子。”沈郎魂淡淡的道，“她是个好妻子。”唐俪辞轻轻一叹，“平生心愿，便是为你生个儿子，有妻如此，真是你的福气。”他言下似有所指，暧昧不明。沈郎魂嘴角微微一勾，“你的情人，可是那万鑫钱庄的老板娘？”唐俪辞笑了起来，“她半生艰辛，若是有唐某这样的情人，岂非命苦之至？”沈郎魂淡淡一笑，“你倒也有自知之明。”唐俪辞抱起凤凤，鼻子在婴儿柔嫩的脸颊上轻轻磨蹭，入鼻满是香软的味道，突然微微启唇，含住凤凤柔软的耳朵，凤凤咿呀一声，小小的拳头用力打向唐俪辞的脸，唐俪辞闭目受拳，咬住凤凤的耳朵轻轻的笑。
“池云在猫芽峰下失踪，正逢风流店退走之时，不过既然风流店一着之失，在碧落宫留下许多深韵内情的白衣女子，那风流店的据点必定要在短期内迁走，否则宛郁月旦指使邵延屏带人扫荡，岂非全军覆没？所以就算找到了据点，也未必救得到人。”沈郎魂改了话题，再换一个鱼饵，甩入水中，“化明为暗，让碧涟漪代你在碧落宫中享受英雄之名，难道你已知道追寻的方向？”
“这个……是告诉你好呢？还是不告诉你好呢？”唐俪辞放开凤凤，闭目恣意享受微薰的江风，“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沈郎魂微微一晒，“你已联络上风流店中卧底之人？”唐俪辞哎呀一声，似笑非笑的睁眼，“沈郎魂不愧五万两黄金的身价，果然和池云不同。”沈郎魂突地挫腕吊上一尾鱼儿，但闻那活鱼在船舷上不住跳跃，噼啪作响，“他用什么方法告诉你池云没事？又用什么方法告诉你风流店行动的方向？”唐俪辞红唇微张，舌尖略略舔在唇间，却道：“好一条滑鳞彩翅，想不到这母江之中，竟然有这种绝世美味。”
沈郎魂将那尾活鱼捉住，这尾鱼儿浑身光滑无鳞，犹如鳝鱼，但长得和一般鲤鱼并无差异，只是鱼翅色作五彩，十分漂亮。“滑鳞彩翅只需弄火烤来，就是美味啊。”唐俪辞自船篷里掷出一物，沈郎魂伸手接住，只见此物碧绿晶莹，状如圆珠，日光下剔透美丽之极，“碧笑火！万窍斋之主，果然身上带的火折子，也是稀罕。”这粒碧绿圆珠名为“碧笑”，只需猛烈摩擦就能起火，而碧笑之火经风不熄，不生烟雾火焰明亮。虽然碧笑之火有许多好处，但它本身却并非引火之物，乃是一件举世罕见的珠宝。
沈郎魂引燃“碧笑”，那块鹅卵大小的碧绿珠子腾起二尺来高的火焰，沈郎魂剖开鱼肚，自暗器囊中取出一支三寸来长的银针，串住滑鳞彩翅，慢条斯理的烤着。
鱼香阵阵，缓缓飘入岸边风景如画的树林之中。
钟春髻人在马上，怔怔的看着母江中的那条小船，他就在船上，甚至、正在烤鱼。她不明白为何她要从碧落宫中出来，又为何要跟着他的行迹，为何要时时勒马黄昏，只为看他一眼？离开月旦，她心里是不情愿的，但唐俪辞要离去，她却放心不下，定要时时刻刻这般看着他，心中才能平安……这是……这是什么感觉？低头看自己勒缰的手掌，雪白的手掌中一道红痕，有些疼痛，她心里有些清楚——自己最企盼的情景，是和月旦与唐俪辞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但……这是可耻的念头，是不可提及的邪念。月旦和俪辞，终究是全然不同的人。
正在她望着江上的小船，呆呆的想自己心事的时候，突尔树林之中，有人影轻轻一晃。她蓦地惊觉，“什么人？”
不远处一棵大树之后，有人微微倾身，黑衣长袖，黑布为帽，微风吹来，衣袂轻飘。钟春髻心中一凛，“你是谁？”她手腕加劲，此人藏身林中，她丝毫不觉，显然乃是强敌，心中已定退走之计。
“知你心事的朋友……”微风掠过黑衣人质地轻柔的衣袍，他低声道，声音低沉动听，一入耳，就如低声说到了人心里去。钟春髻喝道，“装神弄鬼！你是什么人？”
“我是唐俪辞的朋友。”黑衣人低声道，“我知道你很关心他，他的故事，你可想知道？”钟春髻一怔，“他的故事？”黑衣人从树后走出，缓缓伸手，拉住她“梅花儿”的缰绳，“我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想知道他的故事，就和我一起走。”钟春髻一记马鞭往他手上抽去，喝道，“放手！你我素不相识，我要如何相信你？”黑衣人低沉的道，“凭我能杀你，却没有杀你。”言罢“啪”的一声那记马鞭重重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其白如玉，马鞭过后一道血痕赫然醒目。钟春髻一呆，心中微起歉疚之意，“你为何要告诉我他的故事？”黑衣人低声道：“只因他要做危险的事，我不愿见他，但又不想他一错再错。我知你很关心他，所以，希望你去阻止他做傻事。”他一边说，一边牵马，不知不知，钟春髻已被他带入了树林深处，渐渐远离了母江。
“既然你是唐俪辞的朋友，为何不以真面目见我？”钟春髻上下打量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眼见他穿着一件宽大无比的黑袍，根本看不见身形如何，头上黑布随风飘动，亦是丝毫看不见本来面目。然而其人武功绝高，一步一牵马，丝毫不露真气，却能摒绝气息，令人无法察觉他的存在。黑衣人低声道，“想见我的真面目，可以。不过你要先答应我，听完唐俪辞的故事，你要帮我阻止他。”钟春髻好奇心起，暗道我就听他一听，且看这人搞的什么鬼！“好！你告诉我唐俪辞的故事，我就帮你。不过你要先揭开头罩，让我一看你的真面目。”黑衣人举袖揭开黑布头罩，阳光之下只见其人唇若朱砂，肤色洁白莹润，眼线斜飘，眉线极长，犹如柳叶，容貌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沉郁妖魅，令人入目心颤。
钟春髻呆了一呆，她本来以为这人遮住颜面必定奇丑无比，结果此人非但不丑，竟是生得妖魅非常，那身上的气质不似人间所有，就似鬼魅地狱中生就的奇葩。“你……”
“我姓柳，叫柳眼。”黑衣人低声道，“是和唐俪辞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的时候，他叫我大哥，长大以后，他叫我阿眼。”
“他……他出身何处？”钟春髻目不转睛的看着黑衣人柳眼，此人相貌非常，不知何故，她觉得他并非在说谎，“听说他是国丈义子，但并非出身皇家。”
“他虽然不是出身皇家，也和出身皇家差不多。”柳眼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之声，却是说不出的动听，“他的父母非常富有，从他一出生，过的就是比帝王还帝王的生活，娇生惯养，小的时候，他脾气很坏，虐待小猫小狗、打伤家里的佣人司空见惯。”钟春髻听在耳中，心中将信将疑，只听柳眼继续道，“长到十岁，在家里一切恶事都已做尽，再无趣味，他从家里逃了出来，结识街头为非作歹的同龄混混，到处惹是生非，除了杀人之外，可说世上一切能做的事，不论好坏，都被他做尽了。”钟春髻忍不住道：“当真？实是令人难以相信……”柳眼继续低声道，“他所做的种种事情，我都和他同路，何必骗你？而后他在混混中建立声望，十三岁的时候成立三城十三派，控制了他家周近三个城市十三个城镇的黑道场面，如果他一直这么混下去，日后会成就什么事业，谁也不知道……”钟春髻越听越奇，如果唐俪辞小时真是这等胡闹，怎会在江湖上丝毫不曾听过他的名头？柳眼道，“所以我对他说，如果他再这样下去，将是一条不归路，他控制欲太强，不是好事，如果他不想再过这么复杂的生活，就要洗手退隐，做好人。”钟春髻道，“听来你倒是好人。”
柳眼低沉沙哑的道，“我救过他的命，我们感情很好，虽然我的话十句他有九句不听，但是这一句，他却听了。”钟春髻眉头扬起，“他退出黑道，改作好人了？”柳眼道，“嗯……从他十三岁一直到二十岁，一直遵照我的话，循规蹈矩。不过他天生不是淡泊无欲的人，他心里深处想要的东西太多，他的各种欲望无穷无尽，家里虽然有权有势，在别人眼里早就成为焦点，但是他希望成为万众焦点，所有的称赞、羡慕、迷恋、怨恨、嫉妒、困惑如此等等，如果没有集中在他身上，他就会焦虑、烦躁、猜疑，最后爆发偏激的情绪。有一天，他父亲招纳天下贤才，成立了名叫‘铜笛’的一个组织，他和我都在其中之一，但是经过重重选择、考验、测试之后，他父亲选择了另外一个人作为组织的中心……”柳眼停了下来，“他接受不了这种现实，所以他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第22章 无间之路02
钟春髻失声道：“同归于尽？”柳眼淡淡的道，“不错，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就把它毁掉，而且要毁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灰飞烟灭了才甘心，唐俪辞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等钟春髻疑问，接下去道，“然后我们侥幸没死，偶逢奇遇，来到中原，失去了所有的一切，身上没有一个铜板，为了活下去，我们四个人中间有一个人出门卖艺，他叫方周。”钟春髻一怔，“三声方周？原来周娣楼的不世奇才，竟然是你的兄弟。”柳眼低声道，“他也是唐俪辞的兄弟，他却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以有方周这样的兄弟为荣，而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钟春髻道，“原来你们不是中原人士，难怪之前从未听说你们的名号。他……他为何不肯说方周是他的兄弟？”
“方周为人心高气傲，人在周娣楼卖艺，其实他心里极其不情愿，但我们四人在中原毫无立足之地，又无一技之长，方周善弹古筝，唐俪辞逼他出门卖艺。”柳眼道，“方周是宁愿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的人，但他心中有兄弟，唐俪辞逼他卖艺，他就去了。而我和另外一个兄弟，因为不愿方周为己受委屈，私下离去。结果半年之后，我重返周娣楼，却发现他逼迫方周修炼《往生谱》，意图要方周以命交换，换功给他，以成就他的绝世武功……”钟春髻变了脸色，“这……这种事怎么可能……”柳眼道，“我不骗你，骗你没意义。”钟春髻脸色苍白，“之后……之后呢？”柳眼低声道，“之后方周死了，唐俪辞获得绝世武功。我之所以不愿见他，就是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奸邪狠毒的小人，狼子野心、不择手段。”钟春髻心中怦怦乱跳，听闻唐俪辞的故事，旦要全盘不信已是不能，而若是要全信，却也是有所不能，“可是……”
“可是他在你们大家面前，还是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是不是？”柳眼道，“你可知他为何要和风流店作对？为何要查猩鬼九心丸？这一切本来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他要追查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成就他自己的声望名誉，他要掌控武林局势，让自己再度成为万种瞩目的焦点。”他沙哑的道，“这是他骨子里天生的血，他就是这种人。你和他相处的日子不短，难道没有发现他行事不正，专走歪门邪道么？他要真是一个谦和文雅的君子，岂能想出借碧落宫之力，决战青山崖之计？你要知道要是他计谋不成，赔上的就是碧落宫满宫上下无辜者的性命！他是以别人的命来赌自己的野心！”
不！不！俪辞他绝不是这种人！钟春髻心中一片紊乱，眼前人言之凿凿，加上回想唐俪辞一向的手腕也确实如此，她心底升起一片寒意，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残忍狠毒的伪君子……“你既然如此了解他，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是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兄弟，虽然他变了、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但我依然无法面对……”柳眼低声道，“现在他要对付风流店，一旦他战胜风流店，就会回头对付宛郁月旦，因为一旦风流店倒下，碧落宫就是他称王江湖的绊脚石。”他缓缓抬起头，以他那奇异的柳叶眼看了钟春髻一眼，“故事说完了，你要帮我吗？”
“你要我怎么帮？”她低声问，“我……我……”柳眼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你希望宛郁月旦和他都留在你身边，永远不分开，是不是？”她悚然一惊，这人竟把她那一点卑鄙心思瞧得清清楚楚，“你——”柳眼低沉沙哑的道，“我教你一个办法。只要你在唐俪辞背后这个位置，插下银针，他就会武功全失；而只要你让他吃下这瓶药水……”他自宽大的黑袍内取出一支淡青色的描花小瓶，“他就会失去记忆，而不损他的智力。以唐俪辞现在的声望，要是失去武功和记忆，宛郁月旦必定会庇护他，而你只要常住碧落宫，就能和他们两个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你这是教我害人！”钟春髻变了脸色，“你当我钟春髻是什么人！”柳眼低沉的道，“一个想得到却不敢爱的女人。如果你不肯帮我，那么以后唐俪辞和宛郁月旦兵戎相见，为夺霸主之位自相残杀，你要如何是好？”钟春髻咬唇不答，月旦立意要称王武林，而俪辞他……他是汲汲于名利的人，当真不会有称霸之心、当真不会和月旦兵戎相见吗？她……她不知道。
柳眼目注于她，突然一松手，那瓶药水直跌地面，钟春髻脑中刹那一片空白，等她清醒，已将药水接在手中，而柳眼回头便去，就如一阵黑色魅影，无风无形，刹那消失于树林之中。
菱州秀玉牡丹楼。
秀玉牡丹楼是一处茶楼，除茶品妙绝之外，楼中的牡丹也是名扬天下，每当牡丹盛 开的季节，总有各方游客不远千里前来赏花，秀玉牡丹楼也特地开辟了众多雅室，让客人品茶赏花。
秀玉牡丹楼第三号房。
“青山崖大败，我方折损许多人马，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两员大将无缘无故落入碧落宫之手，出战之前，是谁说青山崖有尊主足矣，不必小红在阵？又是什么变故让引弦摄命无效？东公主，你不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是谁有意阻扰或是能力不足，导致我方惨败？”房内眉间若蹙的红姑娘坐在椅中，面对牡丹，缓缓的道，语声虽不高，语意却是凌厉难当。
摆放许多绝品牡丹的房中，一人身肥腰阔，一身绿衣，满头珠翠，端着一盘卤鸡，正在啃鸡爪。闻言这人懒洋洋的抬头，娇声嗲气的道，“哈哈，谁知道这是有人对尊主不满，故意要害他；还是有人吃里扒外，想做那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英雄？素儿你说是不是？”这长得如母猪一般的翠衣人，便是风流店“东公主”抚翠。当然“抚翠”乃是化名，他究竟本名为何，只怕不等到他将神功练成，变回男身的那天，世上谁也不知。
白素车紧装佩刀，手按刀柄，淡淡的道，“青山崖大败，都是我的错，未曾料到唐俪辞和宛郁月旦如此刁滑难缠，又未料到有人对梅花易数、狂兰无行暗下手脚，以银针之法封住他们几处奇脉，导致临阵不战而败。”红姑娘身子起了一阵颤抖，“你……你是说我暗害尊主，故意封住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要让他惨败青山崖么？简直是胡说八道！”白素车道，“小红对尊主尽心尽力，一往情深，我只说有人对他们二人下了手脚，却未说是你。”红姑娘呼吸稍平，一只手牢牢抓住桌上茶杯，茶杯不住颤抖，“但银针封脉之法是我专长，就算你心里不这么想，难保别人心中不会这么想！风流店中或许出了内奸！”
东公主慢条斯理的啃着鸡爪，口中不断作响，“虽然银针封脉是你专长，但也不是谁也不会，比如说我就也马马虎虎会上一些。至于内奸么，是很有可能的，这样吧，来人啊！”他喊了一声，口中鸡骨碎屑顿时喷出不少，红姑娘皱眉相避，只听他道，“把隔壁看牡丹的客人请来喝茶。”门口有人领命，不过片刻，隔壁看花的江老员外和他新纳的小妾就糊里糊涂的被请了进来。
“不知这位……夫人有何要事？”江老员外眼见东公主抚翠，脸色顿时煞白，几欲作呕。东公主肥肥胖胖的手指指着两人，“一人一个，谁下不了手，就证明谁是内奸，这种方法公平吧？风流店杀人放火，奸 淫掳掠，多多少少都做一点，杀个把人算个屁！”他话音一落，江老员外白脸转绿，倒在小妾怀中昏死过去，那小妾两眼翻白，尚未晕倒，白素车衣袖一动，只听兹的一声暗响，两具尸身倒地，鲜血横溅满屋，她淡淡的道，“杀人不算什么，你可有更新鲜的方法？”
东公主抚手大笑，“哈哈哈哈，素儿果然是素儿，还是这般杀人不眨眼。”红姑娘冷冷的道，“如此说来，我便是内奸了么？”东公主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在她脸上蹭了几下，“怎会？小红对尊主那份心，那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都不会变的，我不相信你相信谁呢？”他哈哈干笑了几声，“风流店里龙蛇混杂，可能是奸细的人很多，我早就告诉过尊主，门下收人不可滥，可惜他不听我的。”
“就凭你，也管得到尊主？”红姑娘颤抖的手腕稍止，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青山崖之事，我不杀唐俪辞宛郁月旦，誓不罢休！让人恨煞！”她一拂衣袖，“从明日开始，我要彻查究竟谁是风流店中的内奸！”东公主咬了一口鸡肉，“但我却觉得你更合适对上宛郁月旦，家里的事就留给素儿，或者我，或者西美人，如何？”红姑娘微微一怔，“宛郁月旦？”东公主一摊手，“你想，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是睁眼瞎，偏偏两个人都是满身机关，别人碰也碰不得的刺猬，要是对上了手，该是件多好玩的事……哈哈，这个主意告诉尊主，他一定非常有兴致，小红你比我了解他，你说是不是？”他囫囵吞了一块鸡肉，“况且小红应该占上风。”红姑娘眼波流转，“哦？”东公主裂唇一笑，“你看得见，他看不见。”
“这事听起来不错。”白素车微微颔首，“尊主应会应允。”红姑娘手抚身侧檀木桌子，纤秀的手指细细磨蹭那桌上的花纹，“要对付宛郁月旦，需要从长计议，宛郁月旦聪明多智，一个不小心，说不定阴沟里翻船……不过东公主之计，也不是不可行……”东公主哈哈大笑，“是你的话，一定有好办法。”
“小丫头走了，想必又要到前面的集镇守株待兔。”沈郎魂烤熟了那尾滑鳞彩翅，淡淡的道，“这条鱼，你吃或是我吃？”船篷内伸出一只手，沈郎魂手持烤鱼，纹丝不动，“出钱来买。”
“哈！”船篷内一声轻笑，“话说朱露楼的楼主，有一样非得不可的宝物，你可知道是什么？”沈郎魂淡淡的道，“一样珠宝，春山美人簪。”唐俪辞道，“不错，春山美人簪，虽然是女人的饰品，但簪上有青云珠八颗，贵楼主修炼青云休月式第十层，需要这八颗珠子。”沈郎魂道：“那和这条鱼有什么关系？”唐俪辞道，“你想要你妻子的遗体，他想要春山美人簪，只要各有所需，就有谈判的空间，不是么？”沈郎魂眼中爆彩一闪，“你知道春山美人簪的下落？”唐俪辞道，“诶……”沈郎魂一挥手，烤鱼入船蓬，“簪在何处？”
船篷里传来唐俪辞细嚼美味的声音，“嗯，果然是人间美味，簪？我可有说要告诉你？”沈郎魂淡淡的道，“少说废话！簪在何处？”船篷里唐俪辞道，“春山美人簪，我确实不知道它身在何处，但它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南方朱雀玄武台，一位女子发上。”沈郎魂低声问，“谁？”唐俪辞微笑道，“她说她叫西方桃，是一位我平生所见中，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沈郎魂低沉的一笑，“能被你说为美人，那必定是很美了，你和这位美人很有交情？”唐俪辞道，“我与她有一斟珠之缘，谈不上交情，当年见春山美人簪在她发上，如今已不知她身在何处，不过日后我会替你留心。”
“一斟珠之缘？是朱雀玄武台花船之会了？”沈郎魂慢慢的道，“听说江南一年一度有品花大会，每一年嫦娥生辰，江南众青楼选取本楼中最受器重的一位清倌参与评比，朱雀玄武台遍请天下名人雅士皇亲国戚前来品花，得胜之人，获千金身价，各位参评之人如对花魁有兴趣，一斟珠之价，可得一面之缘。原来你还是品花老手，失敬、失敬。”唐俪辞道，“不敢，不过我以一斟珠约见西方桃一面，倒不是因为她是美人，而是卖身青楼的女子，发髻上戴着稀世罕见的珠宝，这种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沈郎魂淡淡的哦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刚刚问了她姓名，花船突然沉了。”唐俪辞微笑道，“有个蒙面人冲上船来，一掌打碎花船的龙骨，抱了西方桃便跑。”沈郎魂一怔，“怎会有这种事？”唐俪辞莞尔，“事后我给了花船老鸨五千两银子修船，那老鸨好生抱歉，觉得我吃了好大的亏。”沈郎魂淡淡的道，“哈！你修的是你的面子。那抱走美人的人是谁？”唐俪辞摇了摇头，“来人武功绝高，他莫约是以为我约见西方桃，有非分之想，所以出手英雄救美。不过……”他轻轻的笑了一声，“虽然来人蒙面，但他穿着一双僧鞋。”沈郎魂咦了一声，“和尚？”唐俪辞微笑道，“名僧名妓，如何不是千古佳话？何必追根究底，为难佳人佳偶？”沈郎魂呸了一声，“总之春山美人簪的下落就此失去？”唐俪辞道，“日后如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两人静坐船上，又过良久，沈郎魂吊上一尾二尺来长的鲤鱼，刮鳞去肚，剁成小块，在船头起了个陶锅煮汤。清甜的鱼香味萦绕小舟，唐俪辞轻轻抚摸着凤凤的头，目光穿过船篷，望着远方，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个和尚是……
“前方十里，就是秀玉镇，可要落脚？”沈郎魂一边往陶锅里放盐，一边问。唐俪辞道，“不，我们再往前二十里，在九封镇落脚。”正说到此时，突见母江之上有艘小船逆江而上，一人踏足船头，刹那间已近入视线之内，来人紫衣佩剑，遥遥朗声道，“风流店抚翠公主，尊请唐公子、沈先生秀玉牡丹楼会面，今夜月升之时，共赏银月牡丹盛 开之奇景。”
这人年纪甚轻，相貌秀挺，只是虽然无甚表情，目光之中总是流露一股冷冷的恨意。唐俪辞自船篷中望见，原来是草无芳。沈郎魂仍然握着那钓竿，不理不睬，纹丝不动，唐俪辞在船篷内微笑，“唐俪辞准时赴约。”草无芳瞪了船中一眼，掉转船头，远远而去。
“原来你我行迹，早在他们监视之中。”沈郎魂淡淡的道，“看来你金蝉脱壳之计不成了。”唐俪辞缓缓自船篷内走了出来，“嗯……金蝉脱壳骗骗中原剑会即可。在九封镇大桂花树后，有一处房屋，装饰华丽，今夜你带着凤凤到屋中落脚。”沈郎魂淡淡的道，“晚上英雄单刀赴会？”唐俪辞眼神微飘，“说不定是我不想让你分享银月牡丹盛 开的奇景？”沈郎魂呸了一声，“去吧，你的兄弟在等你，你的孩子我会看好。”唐俪辞微微一笑，“那不是我的兄弟，也不是我的孩子。”沈郎魂充耳不闻，收起钓竿，长长吸了口气，慢慢的吐了出来，天色渐暗，天空已是深蓝，却仍然不见星星，“你知道么？其实我经常想不通，像你这样的人，聪明、富有、风流倜傥、有权有势、有心机有手段，甚至……还有些卑鄙无耻，怎会什么都没有？”
“嗯？”唐俪辞微笑，“如何说？”沈郎魂道，“你没有兄弟、没有孩子、没有老婆、也没有父母，不是么？说不定……也没有朋友。”唐俪辞听着，凝视着沈郎魂的脸，他的眸色很深，带着若有所思的神韵，似笑非笑，停滞了很久，他略一点头，随后扬起脸，“不错。”沈郎魂嘿了一声，这一扬，是一种相当骄傲的姿态。

第23章 无间之道03
秀玉牡丹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牡丹楼第五号房间，锦榻之上，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嘴上贴有桑皮纸，仍在不住大骂。另一人冷冷站在一旁，手持茶杯，静静的喝茶。一位红衣小婢站在一旁，忍不住掩口而笑，“他在说什么？”喝茶的那人冷冷的道，“不外说些‘放开你老子’之类的废话。”红衣小婢咯咯轻笑，看着床上的人，“听说和尊主打了几百招，是很厉害的强敌，还听说是白姐姐的未婚夫呢。”
“尊主比他好上百倍。”喝茶的那人白衣素素，佩刀在身，正是白素车，“他不过是个傻瓜。”红衣小婢道，“红姐姐让你看着他，要是他跑了，她必定要和你过不去啦。”白素车淡淡的道，“所以——我不会让他跑的。”
床上的池云反而不做声了，瞪大眼睛冷冷的看着屋梁，一动不动。红衣小婢端上一碗燕窝，缓步退下。
白素车按刀在手，慢慢走到床沿，看着武功被禁，五花大绑的池云。池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闭目闭嘴，就当她是一块石头。
这个人，当年初见面的时候，狂妄倜傥，一刀有挡千军万马的气势，不过……就算是当年他风光无限的时候，她也不曾爱上他。白素车目不转睛的看着池云，她所要的是一个比她强的男人，能引导她前进的方向，可惜她之本身，已是太强了。
池云……是个武功很高的孩子，她……没有耐心等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强者。
她轻轻的摸了摸贴在池云嘴上的桑皮纸，随后站直身子，笔直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手指透过桑皮纸，仍然可以感觉到一抹温热。池云闭着眼睛，究竟白素车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从前的印象也很模糊，不过就是白玉明的女儿罢了。白玉明的女儿，难道不该是武功低微徒有美貌的千金小姐或者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是这样背叛家园毫不在乎，人在邪教手握重兵的女子？他池云的老婆怎能是这种样子？不过……如果不是这恶婆娘心机深沉滥杀无辜，这种样子，也比千金小姐或大家闺秀好得多……可惜她为什么要加入风流店……他突然睁开眼睛，白素车并没有如他想象的一样一直看着他，心中顿时充满不满，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心中想的事，如果你能猜到，说不定——我就会嫁给你。”白素车眼望远方，突然冷冷的道，“可惜——你永远也猜不到。”池云在想些什么，她竟然能数得清清楚楚。池云突地呸的一声，鼓力将贴口上那块桑皮纸喷了出去，暗咳道，“咳咳……老子真有这单纯？”白素车缓缓回头，冷冷的看着床上的他，“你以为呢？”
“老子以为——老子就算单纯得就像一颗白菜，也比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女人好上百倍。”池云冷冷的道，“你他妈的完全是个人渣！”白素车一扬手“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耳光，池云怒目以对，“臭婆娘！王八蛋！”白素车手掌再扬，“你说一个字，我打你一个耳光，究竟要挨多少个耳光，就看你的嘴巴。”池云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你几时听说池老大受人威胁？臭婆娘！”白素车脸上毫无表情，“啪”的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池云脸上，顿时便起了一阵青紫。
正当池云以为这臭婆娘要再一掌把他打死的时候，白素车突然收手。只听门外“咯”的一声轻响，一位青衣女子缓步而入，“素素，你在做什么？”白素车淡淡的道，“没什么。”那青衣女子脚步轻盈，池云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只见来人肤色雪白，容颜清秀，甚是眼熟，过了半晌，他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青衣女子就是让冰猭侯抛妻弃子的家妓，而在冰猭侯死后，此女为黑衣琵琶客所夺，名叫阿谁。
她就是凤凤的娘亲……
烛光之下，轻盈走近的青衣女子容貌依旧端正，比之红姑娘之愁情、白素车之清灵、钟春髻之秀美都远为不及，但她自有一股神态，令观者心安、平静，正是阿谁。池云瞧了她一眼，转过头去，这女子相貌虽然只是清秀，却生具内秀之相，还是少看为妙。
“他已被点了穴道，为何还要将他绑住？”阿谁走近床边，秀眉微蹙，“是他绑的么？”白素车淡淡的道，“不错。”阿谁动手将绳索解开，“若是见到他，你便说是我解的。”白素车端起那碗燕窝喝了一口，“你一向胆子很大，不要以为尊主一向纵容你，说不定有一天……”阿谁淡淡一笑，“你是在提醒我么？”白素车别过头去，冷冷的道，“不是提醒，只不过警告而已。倚仗尊主的宠幸，做事如此随意，总有一天谁也保不住你，你会被那群痴迷他的女人撕成碎片。”阿谁微微一笑，“我是不祥之人，撕成碎片说不定对谁都好。对了，我是来通知你，晚上唐公子来赴鸿门宴，抚翠说……要你排兵布阵，杀了唐公子。”白素车将燕窝放在桌上，淡淡的道，“哦？除了小红，东公主也要换个花样试探我——究竟是不是青山崖战败的内奸？”阿谁眼波流转，“也许……”白素车冷冷的道，“你也想试探我是不是内奸？”阿谁微微一笑，“说不定在他们心中，我是内奸的可能性最大，只不过不好说而已。”“那倒也是，你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白素车淡淡的道，“你最好回尊主房里扫地去，省得他回来不见了你，又要乱发脾气。”阿谁颔首，看了池云一眼，缓步而去。
池云听她离去，突地呸的吐了口口水在地上，“白玉明听见你说的话，一定气得当场自尽！要杀唐俪辞，你妈的白日做梦！”白素车神色不变，冷冷的道，“我娘贤良淑德，和我全然不同，你生气骂我可以，骂我娘作甚？”池云为之气结，被她抢白，难得竟无可反驳。白素车拔出断戒刀，刀光在刃上冷冷的闪烁，“为何我便杀不了唐俪辞？要杀人，不一定全凭的武功，就像我要杀你……”她将刀刃轻轻放在池云颈上，轻轻切下一条血痕，“那也容易得很。”
池云冷冷的看着她，就如看着一个疯子。
正在此时，门外突地又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一个人走入房中。虽然这人是走进来的，但池云却没有听到丝毫声息，就如只是眼睛看见这人进来了，耳朵却没有半点感应，所听到的声音，只是门开的声音。
白素车回过头来，望着来人。来人粉色衣裳，衣裳上浅绣桃花，款式雅致，绣纹精美绝伦，一双白色绣鞋明珠为缀，身材高挑纤细，却是一个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白素车淡淡的道，“西公主。”
那粉色衣裳的桃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唐俪辞今夜必定来救此人，你作何打算？”白素车举起手中握的断戒刀，刀刃染血之后有异样的绿光莹莹，“我在此人身上下了春水碧，唐俪辞只要摸他一下，就会中毒；然后我会安排十八位白衣围杀，待他杀出重围，我会假意救他，再最后了结他。”桃衣女子不置可否，明眸微动，“听说小红对此人下引弦摄命术，却不成功？”白素车道，“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已尽全力？不过世上有人对音律天生不通，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桃衣女子接过她手中的断戒刀瞧了一眼，突然道，“今晚之计，你不必出手。”她淡淡的、也颇温婉的道，“我出手就好。”白素车看了她一眼，收回断戒刀，微微鞠身，“遵公主令。”桃衣女子负手而去，自她进来到出去，竟看也没看池云一眼。
“这人是谁？”池云却对人家牢牢盯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她是男人、还是女人？”白素车奇异的看了他一眼，“她有哪一点像男人？”池云道，“她长得和‘七花云行客’里面那个‘一桃三色’一模一样，我和那小子打过一架，当然认得。”白素车奇道，“你说她就是一桃三色？”池云瞪眼，“我认识的一桃三色是个男人，她却是个女人，说不定是同胞兄妹。”白素车眼色渐渐变得深沉，沉吟道，“她……叫西方桃，风流店有东西公主，东公主抚翠，西公主就是此人……原来她、她就是一桃三色……可是……”她似是突然之间有了数不清的疑问，却又无法解答，眼神变幻了几次，缓缓的道，“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言下出指如风，再度点了池云哑穴。
秀玉牡丹楼品茶的大堂之中，今夜坐着两个女子，一个白衣素髻，一个翠衣珠环，白衣女子秀雅如仙，翠衣女子肥胖如梨，一美一丑显眼之极。其余座位的茶客纷纷侧目，暗自议论。
她们在等唐俪辞，不过出乎意料之外，一直到秀玉牡丹楼中最后一位客人离去，月过中天，唐俪辞并没有来。
红姑娘若有所思的看着桌上早已变冷的茶水，抚翠面前的烤乳猪早已变成了一堆白骨，以细骨剔着牙，她凉凉的笑了起来，“难道你我都算错了？池云对他来说其实算不上一个诱饵？”红姑娘轻轻抿了下嘴唇，“或者——是太明显的诱饵，所以他不敢来？但以唐俪辞的自信，还不至于……”她的话说了一半，突地一怔，“不对，他必定已经来过了！”抚翠嗯了一声，“怎么说？”红姑娘站了起来，“你我疏忽大意，快上楼看看有何变故……”
抚翠尚未答应，楼上已有人匆匆奔下，“红姑娘！今夜并无人夜闯秀玉牡丹楼，但是……但是阿谁不见了，尊主房中桌上留下一封信……”抚翠一伸手，分明相距尚有两丈，那人突地眼前一花，手上的信已不见。抚翠展开信笺，纸是一流的水染雪宣，字却写得不甚好，虽然字骨端正，对运墨用锋却略嫌不足，正是唐俪辞的字，只见信笺上写道：“清风月明，圆荷落露，芙蓉池下，一逢佳人。旭日融融，红亭十里，相思树下，以人易人。”其下一个唐字，倒是写得潇洒。
“我千算万算，只算他前来赴约，却不想他竟然托人暗传书信，把阿谁诱了出去。”红姑娘咬牙，“他如何知道那丫头是……是……”她别过头去，不愿再说下去。柳眼形貌绝美，别具一种阴沉魅惑的气质，行事随意狂放，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冰冷淡漠、时而豪放潇洒、时而忧郁深沉，实是令众多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子神魂颠倒，尤其柳眼文采风流，横琴弹诗，唱赋成曲，更令人如痴如醉。红姑娘锦绣心机经纶满腹，仍为柳眼倾倒，柳眼却无端端迷上一位非但貌不惊人，而且毫无所长的女子，甚至这女子并非清白之身，乃是他人家妓，身份卑微之极，怎令她不深深嫉恨？抚翠哈哈一笑，“他如何知道那丫头是小柳的心头肉？我看唐俪辞也是那花丛过客，说不定经验多了，看上一眼，就知道小柳和阿谁是什么关系，哈哈哈哈……”红姑娘脸色一白，暗暗咬牙，低头不语。抚翠啧啧道，“可怜一颗女儿心，纵使那人明明是情敌，为了小柳，你还是要想方设法把她夺回来，其实你心中恨不得她死——真是可悲啊可悲。”红姑娘低声道，“你又不曾……不曾……”抚翠大笑道，“我又不曾迷上过哪个俊俏郎君，不明白你心中的滋味？就算我当年喜欢女人的时候，也是伸手擒来，不从便杀，痛快利落，哪有如此婆妈麻烦？”红姑娘咬了咬唇，避过不答，眉宇间的神色越发抑郁。
“话说那位西美人何处去了？”抚翠一只肥脚踩在椅上，看着红姑娘心烦，她似乎很是开心，“楼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她难道没有发觉？哈哈。”楼梯之处，白素车缓步而下，淡淡的道，“阿谁不见，西公主也不见了，我猜她瞧见阿谁独自出门，心里起疑，所以跟了出去。”
“那就是说——也许，我们并没有满盘皆输。”抚翠笑得越发像一头偷吃了猪肉的肥猪，“说不定还有翻本的机会。”红姑娘眉头微蹙，对西方桃追踪出门之事，她却似乎并无信心。

第24章 无间之道04
秀玉镇。
芙蓉池。
唐俪辞一人一酒，坐在满塘荷花之畔，浅杯小酌，眼望芙蓉，鼻嗅花香，十分惬意。他端在手上的白瓷小杯光洁无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宛若珠玉，而地上的细颈柳腰酒壶浅绘白鹤之形，雅致绝伦。单此两件，又已是绝世罕见的佳品，而唐俪辞自荷塘中摘了一只莲蓬，一边喝酒，一边剥着莲子，脸上微现醉红，煞是好看。
一人自远方缓步而来，“唐公子好兴致。”
唐俪辞摆出了另一只白瓷小杯，微笑道，“阿谁姑娘请坐，今夜冒昧相邀，实是出于无奈，还请姑娘见谅。”
阿谁微微一笑，“唐公子托人传信，说今夜让我见我那孩子，不知他……”
“他目前不在此处，实不相瞒，请姑娘今夜前来，唐俪辞别有图谋。”唐俪辞为她斟了一杯酒，“这是藕花翠，喝不醉的。”
阿谁席地而坐，满塘荷花在夜色中如仙如梦，清风徐来，清淡微甜的酒香微飘，恍惚之间，似真似幻。“我明白，唐公子今夜请我来，是为了池云池公子。”她喝了一口藕花翠，这酒入口清甜，毫无酒气，尚有一丝荷花的香苦之味，“你想用我向他交换池公子。”
“不错。”唐俪辞剥开一粒莲子，递在她手中，“所以今晚没有孩子，是我骗了姑娘。”
“他好吗？”阿谁轻轻的问，虽然心下早已预知如此，仍是有些失落，“我已有许久不曾见他，他……他可还记得我？”
“距离姑娘托孤之日，也有五个多月……”唐俪辞温言道，“很快便会说话了，只是……只怕他已不记得姑娘……”
“他跟着唐公子，必定比跟着我快活。”阿谁眼望荷塘，清秀的容颜隐染着深涉红尘的倦意，“也比跟着我平安。”
唐俪辞的眼眸缓缓掠过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目望荷塘，和阿谁满目的倦意不同，他的眼神一向复杂得多，此时更是变幻莫测，“如果……”
“如果什么？”阿谁低声问。
“如果有一天，他不幸受我连累，死了呢？”唐俪辞缓缓的问，“你……你可会恨我？”
阿谁摇了摇头，“人在江湖，谁又能保谁一生一世……托孤之恩，永世不忘……我不会恨你，只是如果他死了，我也不必再活下去。”她淡淡的道，“阿谁不祥之身，活在世上的理由，只是想看他平安无忧的长大。虽然我不能亲手将他养育成人，但总有希望，或许在何日何时，会有机缘能在一起……他若死了，我……”她望着荷花，眼神很平静，“活着毫无意义。”
“只要唐俪辞活着，你的孩子就不会死。”唐俪辞自斟一杯，浅呷一口，“阿谁姑娘，你为人清白，虽然半生遭劫，往往身不由己，但总有些人觉得你好，也总有些人希望你永远活着，希望你笑，希望你幸福。”
“谁呢？”阿谁浅浅的微笑，“你说柳眼吗？”
“不。”唐俪辞拾起了她喝完酒放在地上的那个白瓷小杯，缓缓倒上半杯藕花翠。阿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见他举杯饮酒，就着她方才喝酒的地方，红润鲜艳的唇线压着雪白如玉的瓷杯，坚硬细腻的杯壁衬托着他唇的柔软，充满了酒液的香气……他慢慢喝下那口酒，“我是说我。”
阿谁不答，仍是看着他饮酒的红唇，过了良久，她轻轻的道，“多谢。”
唐俪辞喝完了酒，却含杯轻轻咬住了那杯壁，他容颜秀丽，齿若编贝，这一轻含……
风过荷花，青叶微摆，两人一时无语。
许久之后，只听“咯”的一声微响，却是唐俪辞口中的白瓷碎去一块，他咬着那块碎瓷，露齿轻轻一笑，唇边有割裂的血珠微沁，犹如鲜红的荷露。
那就像一只设了陷阱，伏在陷阱边等候猎物落网的雪白皮毛的狐狸舔着自己的嘴唇，是那般华贵、慵懒、动人、充满了阴谋的味道。阿谁啊了一声，“怎么了？”
唐俪辞轻轻含着那块碎瓷，慢慢将它放回被他一口咬碎的瓷杯中，横起衣袖一擦嘴角的血珠，“哪位朋友栖身荷塘之中？唐某失敬了。”原来方才他咬碎瓷杯，却是因为荷塘中有人射出一支极细小的暗器，被他接住，然而坠崖之伤尚未痊愈，真气不调，接住暗器之后微微一震，便咬碎了瓷杯。
风吹荷叶，池塘之中，荷花似有千百，娉娉婷婷，便如千百美人，浑然看不出究竟是谁在里面。阿谁回过头去，微微一笑，“西公主？”
荷塘深处，一人踏叶而起，风姿美好，缓步往岸边而来，桃衣秀美，衣袂轻飘，人在荷花之中、清波之上，便如神仙，正是风流店西公主西方桃。
等她缓步走到岸边，忽而微微一怔，“是你——”
唐俪辞举起右手，双指之间夹着一支极细的金簪，他也颇为意外，“西方桃姑娘……”这位西方桃西公主，正是他数年前在朱雀玄武台以一斟珠之价约见一面，问及姓名就被一名黑衣蒙面人夺走的花魁。但如果西方桃便是风流店的西公主，那么怎会在朱雀玄武台上被选为花魁千金卖身？而依据白素车所言，风流店西公主乃是因修炼一门奇功，故而男化女身，如果西公主本是男子，更不可能在朱雀玄武台上被选为花魁。
阿谁本是嗅到了一阵熟悉的幽香，有别于荷花，所以知道是西方桃，眼见两人相视讶然，“你们认识？”
“姑娘金簪掷出，并无恶意，容我猜测，是有话要说？”唐俪辞眼见西方桃神情有异，“唐某并未视姑娘为敌，如有话要说，不妨坐下同饮一杯酒？”他自袖中又取了一只白瓷小杯出来，为她一斟。
“阿谁，”西方桃缓缓坐了下来，却不喝酒，“这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问出这一句，阿谁微微一笑，“唐公子聪明机智，虽然时常不愿表露他内心真正的心意，却当然是个好人。”
西方桃凝视着唐俪辞，“但他却不像以天下为己任的侠士、也不像为救苍生苦难而能以身相殉的圣人，为何要插手江湖中事？为何要与风流店为敌？你心中真正图谋的事，究竟是什么？”
唐俪辞看了西方桃一眼，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做个好人。”
“说不定——你是值得赌一赌的那个人……”西方桃缓缓的道，“你能逼小红炸毁余家剑庄，能助宛郁月旦立万世不灭之功，说不定真的能毁去风流店。”她看向唐俪辞手中的小小金簪，“风流店中，有一个绝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阿谁突地微微一震，“西公主，你知道了那扇门后的秘密？”
西方桃不答，过了好一会儿，她道，“唐公子，你可知风流店东西公主，练有‘颜如玉’奇功，练到九层，男化女身？”
“我不知道。”唐俪辞微笑道，“世上竟然有如此奇事？”
“但我却货真价实是个女人。”西方桃缓缓的道，“七花云行客之一桃三色，本来就是个女人。”
“那为何大家都以为你本是男人？”唐俪辞温和的问，“你一直以来，都是女扮男装？”
“我无意倚仗容貌之美，取得以我本身实力该有的成就。”西方桃淡淡的道，“我很清楚我是个美人，那并非我能选择，但我的实力，应该远在容貌之上。”
“姑娘也是一位女中豪杰。”唐俪辞微笑着看着她，“但究竟七花云行客发生何事，为何姑娘位居‘西公主’，而梅花易数、狂兰无行沦为杀人傀儡？”
“因为他们不是女人。”西方桃冷冷的道，“风流店中，有一扇门……那扇门之后究竟有些什么，谁也不知道。风流店表面由柳眼统率，其实掌握风流店中人命运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柳眼和柳眼的药丸；另一个……便在那扇门之后……柳眼什么事也不管，风流店中统领号令的两个人，一个是小红、一个是抚翠，而抚翠——抚翠所表达的，就是那门后之人的意思。”她面无表情的道，“那门后面的人和抚翠，都喜欢女人。小红以‘引弦摄命’制住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但他们不是美貌女子，所以只能作为杀人傀儡，而我——因为我相貌美丽，深得那门后之人欢心，他授予我‘颜如玉’神功，等我男化女身，便要予以凌 辱。而我本是女子，根本练不成那功夫，虽是女装，大家却以为我是男子之身。”
“柳眼知情么？”唐俪辞温言问，“还有那些痴迷柳眼的白衣女子，可也受门后之人凌 辱？”
“不，那些女人迷恋柳眼成痴，”西方桃冷冷的道，“她们宁可自杀，也绝不会受门后之人凌 辱。风流店中另有红衣役使，是门后之人专宠，红衣役使是他直接指挥，练有迷幻、妖媚之术，以及摄魂阵法。”
“一扇奇怪的门，一个在女人身上寻求成就感的男人。”唐俪辞道，“只怕那躲在门口的人，并不如大家所想的那么神秘可怖，我猜……他一定具有某些缺陷，并且对柳眼非常嫉妒。”
西方桃微微颔首，“风流店内情复杂，要一举铲除绝非易事，并且那些白衣役使、红衣役使，不少出身江湖名门正派，一旦挑落面纱，势必引起更大的恩怨。加之猩鬼九心丸流毒无穷，除非找到解药，否则所有中毒之人都是风流店潜伏的力量，虽然碧落宫青山崖一战得胜，却并未有动摇风流店的根本。唐公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接下去如何做。”
“关键只在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以及柳眼、门后之人两个人。”唐俪辞微笑，“桃姑娘将此事托付于我，可是有离去之心？”
西方桃沉默了一阵，“卧底风流店，绝非容易之事，我已很累了。”她缓缓的道，“小红早已怀疑到我身上，前些日子我冒险夜闯小红的房间，虽然中了几支毒箭，却取出了几个药瓶。”她自怀中取出三个不同颜色的瓷瓶，“或许其中有解引弦摄命之法的药物，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中毒多年，我曾多方设法营救，始终没有结果，唐公子或许能想出尝试之法。兄弟多年，本来不该就此离去，但一桃三色不能殉身风流店之中……”她静静的道，“以我一人之力，拔剑相抗，只会死在红白衣役使乱刀之下，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所以……一切拜托唐公子了。”
“在风流店卧底数年，姑娘可敬可佩，安然离去，本是最好的结局。”唐俪辞微笑道，“但在请去之前，可否问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西方桃眼眸流转，以她容颜，堪称盛艳，目光之中却颇有憔悴之色。
“春山美人簪的下落。”唐俪辞道，“此物干系一个人自由之身，姑娘可以开出任何条件，与唐俪辞交换此物。”
“春山美人簪……”西方桃低声道，“此物不换，暂别了。”她拂袖而去，背影飘飘，化入黑夜之中。
“西公主居然是卧底风流店多年的一桃三色，世上奇事，真是令人惊叹。”阿谁轻轻叹了一声，“我一直以为她和东公主很有默契，也是那门后之人的心腹。”
唐俪辞微微一笑，“阿谁，斗心机的事，你就不必想了。跟我来吧，明日一早，十里红亭，我与柳眼以人易人。”他站了起来，“我有另一件事问你，你知不知道柳眼最近下葬了一个人，造了一座坟？”
“坟？”阿谁眼眸微转，“什么坟？”
“你是最亲近他的人，我想他若葬了一人，除你之外，旁人也许都不会留意。”唐俪辞轻声道，“你可曾见过一个蓝色冰棺，其中灌满冰泉，馆中人胸膛被剖，没有心脏？”
“蓝色冰棺……”阿谁凝神细思，“蓝色冰棺……我不记得他曾为谁下葬，也没有见过蓝色冰棺，但他出行青山崖之前，在菩提谷停留了两三日，期间，谁也不许进入打扰。如今风流店已经迁徙，将要搬去何处，我也不清楚。如果他真的葬了一人，若不是葬在风流店花园之中，就在菩提谷内。”
“菩提谷在何处？”唐俪辞衣袖一振，负后前行。
“飘零眉苑。”阿谁微微蹙眉，“我可以画张地图给你，风流店的据点，本在飘零眉苑，菩提谷是飘零眉苑后的一处山谷。”
“多谢。”唐俪辞一路前行，既不回头，也未再说话。
蓝色冰棺里的人，想必对他而言，非常重要。阿谁跟在唐俪辞身后，第一次唐俪辞的时候，她觉得他光彩自赏，温雅风流；而如今时隔数月，唐俪辞依然光彩照人，依然温雅从容，甚至已是江湖中名声显赫、地位显赫的人物，她却觉得他眉宇之间……除了原有的复杂，更多了抑郁。
那就像一个人原本有一百件心事，如今变成了一百一十件，虽然多的不多，却负荷得如此沉重……沉重得令一个原本举重若轻、挥洒自如的人，呼吸之间，宛若都带了窒闷、带了疲惫。
但只是疲惫，却不见放弃的疲倦，他前行的脚步依然敏捷，并不停留，就像即使有一百件、一百一十件、一百二十件难解的心事，他仍有信心，可以一幢一幢解决，只要坚持努力到最后，一切都会很好。
她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之间，有些佩服、有些心疼、有些难解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他曾是一个怎样的人？又将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25章 蓝色冰棺01
第二天一清早，十里红亭之下，红姑娘、白素车、抚翠带着依旧五花大绑的池云，与唐俪辞交换阿谁。柳眼依然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处，以人易人的过程出奇的顺利，虽然风流店在十里红亭埋伏下数十位杀手，然而直至唐俪辞带着池云离去，红姑娘也未找到必杀的绝好机会，只得任其离去。
“唐俪辞，不可小看的对手。”白素车淡淡的道，“如有一天能杀此人，必定很有成就感。”红姑娘面罩霜寒，一言不发，对唐俪辞恨之入骨。抚翠却是哈哈一笑，“交易即成，大家回去吧回去吧，要杀唐俪辞，日后有的是机会。”白素车回身带头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按刀顿住，“西公主不别而去，你却似乎心情很好？”抚翠笑嘻嘻的道，“哦？你看出我心情很好？”白素车一顿之后，迈步前行，并不回答。红姑娘跟在她身后离去，两人一同登上风流店的白色马车，隐入门帘之后。
抚翠望着离去的白色马车吃吃的笑，素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令他欣赏了，或许她可以给那人建言，换掉小红那小丫头，让素儿坐小红这个位，说不定会比小红更好。小红丫头聪明则聪明，美则美矣，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是柳眼的人。
当池云被解开捆绑，吐出口中所塞的布条的时候，唐俪辞正在喝茶，面带微笑，以一种平静从容并且温文尔雅神态看着他。沈郎魂面无表情的将池云身上的绳索掷在地上，凤凤站在椅上，双手紧握着椅柄，不住摇晃，兴奋的看着池云。
当一个人被捆成一团的时候，的确有些像一个分不出头尾的球。池云咬牙切齿的看着唐俪辞，唐俪辞报以越发温和的微笑，“感觉好些了么？”池云呸了一声，“很差！”他斜眼冷冷的看着唐俪辞，“你感觉如何？”唐俪辞喝了一口芳香清雅的好茶，“感觉不错。”
“那个臭婆娘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春水碧’，听说摸一下就会中毒，但看起来是她胡吹大气。”池云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你这种奸诈成性的老狐狸，连猩鬼九心丸都毒不死你，区区什么‘春水碧’算得了什么……”唐俪辞看着他踉跄站起，唇角微翘，“我没中毒是因为你身上的毒早就解了，并不是白素车胡吹大气，这样你可满意？”池云哼了一声，“你怎会有解药？”唐俪辞微笑，“秘密。”池云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毒？”唐俪辞再喝一口茶，“风流店擅用毒药，诺大肉票在手，怎能不下毒？显而易见……没有在你身上下上三五十种剧毒，已是客气了。”
“那是说臭婆娘还算手下留情了？”池云冷冷的道。唐俪辞放下茶杯，“如你愿这样想，自是很好，可惜你定要将别人想得十恶不赦，我也是没有办法，唉……池云，上茶。”池云怒道，“上茶？”唐俪辞拂了拂衣袖，有些慵懒的支颔，“为你一夜未眠，上茶，过会去买几个菜，大家都饿了。”池云双手双足仍酸痛不已，剧毒虽解，浑身疲惫，闻言咬牙切齿，“你——”唐俪辞支颔一挥袖，微笑道，“还不快去？”池云只得一掉头，恨恨而去。
沈郎魂淡淡的道，“看你的脸色，不好。”唐俪辞手按腹部，眉间略显疲惫，“不妨，昨夜可有人探查此地？”沈郎魂道，“有，不过是两个扒银子的小贼，被我丢进衙门里了。”微微一顿，“我还以为昨夜你会硬闯鸿门宴，鲜血淋漓、拖泥带水的回来。”
“硬闯是池云的作风，不是我的。”唐俪辞微笑，“鲜血淋漓、拖泥带水未免狼狈，面对敌人好友，都该面带笑容，温谦恭顺，才会有人请你喝茶。”沈郎魂淡淡的道，“哈哈，这个……平常不是叫做刁滑么？”唐俪辞尚未回答，凤凤突然手舞足蹈，摇晃椅背，眉开眼笑，“咿唔……咿唔咿唔……布叽……”沈郎魂哈哈一笑，“看起来有人非常了解你。”唐俪辞眉头略展，似笑非笑。
“话说下一步，打算如何？”
“下一步，我要去飘零眉苑，菩提谷中，找一座坟。”唐俪辞道，“此外，柳眼不见踪影，以他现在的心性，必定有所图谋。”
“一座坟，你要找方周的尸骸？”沈郎魂道，“他已被埋进地下，说不定尸体已被什么老鼠、蛆虫吃得面目全非，你还不死心么？”
“嗯，尚未见到棺材白骨，”唐俪辞微笑，“什么叫作死心？说不定……他会把灌有冰泉的冰棺直接葬下，说不定他下葬之处土质特异，可保身体不坏，世上之事本就是无奇不有。”沈郎魂看了他一眼，未作回答，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
九封镇集市之上。
池云一身白衣又脏又乱，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只看街上何处有卖酒肉？可怜九封镇乃是偏僻小镇，一条青石小街，从头到尾不过二十丈，除了卖鸡杂的小摊，青天白日之下，连个卖馒头的都没有。
他毫不怀疑唐俪辞在整他，事实上也是。正在他把街逛了两三遍，不知如何回去交差之时，突然瞧见一人，“咦？”
只见道路之旁，一人紫衣牵马，双眉微蹙，似有满怀不可解的情愁，闻言微微一怔，“池云？”
池云嘿嘿一笑，“姓钟的小丫头，你是来找白毛狐狸精的吧？跟我来。”在他而言，钟春髻不过是个无趣无聊的小王八，但在此时此刻看来，她却是找不到酒菜的上上借口，自是心花怒放。
为何想见的时候，寻得如此辛苦，不想见的时候，转头就能遇上？钟春髻茫然看着难得对她面露笑容的池云，其实她此时此刻并不想见唐俪辞，但心中想不见，就真的能够不见吗？也许此别之后，分道扬镳，她就再也见不到他……那瓶药水在她怀里，已被她的体温温热，轻易不能察觉它的存在，但瓶中之物的冰冷，又岂是温度所能掩盖？迟疑片刻，她对池云勉强一笑，“唐公子近来可好？”
“就算世上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不好的。”池云凉凉的道，“来吧。”
九封镇华丽宅院之中，沈郎魂和唐俪辞谈话刚至一个段落，突闻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池云大步回来，身后跟着一人，“诺，九封镇街上不卖酒菜，不过我带回来一个人，也许你会感兴趣。”
“唐公子。”钟春髻避开了唐俪辞的目光，“我……”
“钟姑娘真是神机妙算，天下之大总是能和我等巧遇。”沈郎魂淡淡的道，“此番有何要事？”唐俪辞微笑，“钟姑娘南行与我等同路，不过巧合，沈兄不必介意。”他站了起来，衣袖微摆，“姑娘请坐。”
房中并非只有他坐的一张椅子，除了凤凤、沈郎魂坐的椅子之外，尚有三张空椅，但他这么站起一让，让钟春髻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倍受尊宠之感，情不自禁坐了下来，“我……我……”她定了定神，“我只是追寻师父的踪迹，恰好和唐公子同路。”
“原来如此，雪线子的踪迹，唐某可以代为寻找。”唐俪辞道，“如有消息，随时通知姑娘如何？”钟春髻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摇了摇头，呆了半晌，她道，“其实我……寻找师父并没有要事，我只是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自从下了青山崖，她就迷失了要去的方向，从前行走江湖是为了什么，如今竟丝毫不能明了，只觉天地寥廓，星月凄迷，朋友虽多，竟无一个能够谈心解惑。她究竟要往何处去？究竟要做何事？她行走在这天地之间，究竟有何意义？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深不可测的谜……人生，除了一些全然不可能的妄想之外，毫无意义。
唐俪辞微微一笑，“如果钟姑娘无事，不如与我等同行吧。”出言一出，池云和沈郎魂同时瞪了他一眼，钟春髻呆了一下，仿佛唐俪辞此言让她更加迷茫，“唐公子此行要去哪里？”唐俪辞道，“去寻一具尸首，救一条人命。”钟春髻低下头来，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原来如此……那春髻自然应当全力相助。”
池云口齿一动，沈郎魂一声低咳，池云本要开口就骂池云沈郎魂唐俪辞解决不了的事，要你姓钟的小丫头相助有什么用？真他妈的不知死活！但沈郎魂既然阻止，他嘴上没说，脸上悻悻的完全不以为然。唐俪辞要到飘零眉苑菩提谷找方周的尸体，要这小丫头同路做什么？难道还指望她开山劈石、盗墓掘尸么？而沈郎魂目不转睛的看着钟春髻，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对唐俪辞挽留之语，居然没有丝毫讶异。
“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么偏僻的村镇，怎会有如此一处豪宅？”钟春髻游目四顾，只见房屋装饰华丽，桌椅雕琢精细，浑然一处富贵人家模样，只是不见半个奴仆。唐俪辞弯腰抱起了凤凤，“这里是我一位好友几年前隐居之处，这个小镇，本来风景绝美，有一大片梅林。”钟春髻眉头微蹙，“但如今并没有看见梅林。”唐俪辞道，“那是因为他放了一把火将梅花尽数烧了，大火将此处房屋半毁，而我后来翻修成如今的样子。”钟春髻纷乱的心头一震，“是那位写诗的朋友么？”她心中想的却是：是那位在你身上下毒将你投入水井再放了一把火的朋友么？待你如此狠毒，为何说起来你却没有丝毫怨对？难道当年之事，真是你错得无可辩驳？
“嗯……”唐俪辞抱起了凤凤，却是转交给了池云，“我每年来这里一次，可惜从未再见过他。”钟春髻低声道，“原来如此。”
池云接过凤凤，桌上本来留着半碗米汤，他坐了下来一口一口熟练的喂着凤凤。钟春髻看得有些发楞，沈郎魂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唐俪辞微现疲惫之色，她一颗心本已乱极，此时更是犹如狂鹿奔马一般猛跳，一时只想把怀里揣的那瓶药水丢了出去。突地唐俪辞倚袖支颔，微微闭上了眼睛，一时不动，她心中刹那涌起千万分怜惜，这个人、这个人不管过去如何，不管将来如何，在她眼前之时总是揪住她一颗心，总是令她情不自禁，令她总有各种各样奇异的想象，真的……真的能放他远去，从此后再也寻不到理由相见么？
“钟姑娘走遍大江南北，可知祈魂山在何处？”唐俪辞支颔闭目，却并未睡去，只是养神。钟春髻一怔，“祈魂山？祈魂山是武夷山中一处丘陵，其处深山环绕，人迹罕至，唐公子何以得知世上有祈魂山？”
“听姑娘所言，世上真有此山……”唐俪辞道，“姑娘果然渊博。”钟春髻摇了摇头，“不，祈魂山是一处怪山，我也未曾去过，但听师父说过，那是坟葬圣地，山后有白色怪土，挖土造坟，其坟坚不可摧，人下葬之后可保尸身数十年不坏。”她低声道，“师父把师娘的遗骨……就葬在祈魂山上。”唐俪辞啊了一声，“真有此事？”钟春髻点了点头，“只是地点只有师父知道，那地方偏僻隐秘，少有人迹，非武林中人，极少有人会知晓祈魂山的好处。”
“如此说来，倒是非去闯一闯不可了？”沈郎魂淡淡的道，“明日就走吧。”钟春髻心神略定，“风流店的事，难道唐公子就此不管了？”唐俪辞微微睁开眼睛，微笑道，“风流店的事，自有人操心，一时三刻尚不会起什么变化。”
此后钟春髻给三人做了顿可口的饭菜，青山崖战后人人都未好好休息，松懈下来，人人都感疲惫，各自入房调息。
唐俪辞房中。
“我有一件事，必须说明。”深夜时分，唐俪辞调息初成，仍坐在床上，沈郎魂一句话自窗外传入，语气一如平时，“风流店之主，黑衣琵琶客柳眼，既然你杀不了，日后我杀。”唐俪辞睁开眼睛，“这是警告？”沈郎魂淡淡的道，“没有，只是说明立场。”唐俪辞低声一叹，“他是我的朋友。”沈郎魂人在窗外，脸颊上的红色蛇印出奇的鲜明，“我并未说你不能拿他当朋友，只是——不到他把你害死的那天，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死心么？”唐俪辞不答，沈郎魂背身离去，“在那之前，我会杀了他。”唐俪辞抬眼看着沈郎魂的背影，眼神幽离奇异，低声道，“如有一天，他能回头……”沈郎魂遥遥的答，“如果他掐死的是你深爱的女人，杀的是你父母兄长，毒的是你师尊朋友，你会怎样？”唐俪辞无语，沈郎魂离去。
“阿俪，”另一人的声音自另一扇窗传来，“十恶不赦的混帐，你何必对他那么好？”唐俪辞并不看身后的窗户，“我很少有朋友。”池云呸了一声，“难道姓沈的和老子不算你的朋友？”唐俪辞道，“不算。”池云愕然，“什么……”唐俪辞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手支榻，缓缓转过身来，“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不是么？”
“老子的确不知道你他妈的在想些什么？不过虽然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老子会关心你，柳混帐和你一样奸诈歹毒，但就算他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只会更想要你死。老子觉得你脑子有毛病，根本搞不清楚什么叫做朋友！”池云冷冷的道。
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池云怒目回视，不过有些时候他觉得他那双眼睛在笑，有些时候他觉得他那双眼睛在哭，过了好一会儿，只见唐俪辞缓缓收起了支在榻上的那只手，双手缓缓抱住了自己，很轻很轻的低声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
池云茫然，浑然不解的看着唐俪辞，谈心是什么玩意儿？唐俪辞很快的放开了自己，摇了摇头，对池云微笑道，“去休息吧，被点了几日的穴道，中毒初解，你该好好养息。”池云皱着眉头，唐俪辞温言道，“去吧。”池云怒目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不管他怎么样努力要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人，他始终……其实是很难相处的。唐俪辞坐在榻上，凝视着自己的双足，窗外月影，皎如霜玉，映着他的影子，在地下出奇的清晰、出奇的黑。

第26章 蓝色冰棺02
第二日，唐俪辞在九封镇买了一个乳娘，将凤凤暂寄在她家中，一行四人，往武夷山而去。
武夷山脉。
连绵不绝的深山，山虽不高，林木茂盛，更多的是虫蛇蚊孑，藤蔓毒草，比之白雪皑皑的猫芽峰是难走得多，有时竟须池云持刀开道，砍上半日也走不了多远。在密林中走了几日，无可奈何，几人只得纵身上林稍行走，然而林上奔走，消耗体力甚大，茫茫树海不知祈魂山在何处。
“既然祈魂山后有白色怪土，入葬后其坟难摧，想必这种白色怪土十分坚硬。”唐俪辞一边在树上奔走，一边道，“而既然雪线子肯把亡妻葬在祈魂山，想必祈魂山有许多奇花异葩，有什么奇花专生坚硬岩石之上？”沈郎魂与池云皱眉，要谈武功，两人自是好手，要谈花卉，全然一窍不通。钟春髻道，“有一种岩梅，专生岩石之上，不过师父喜欢白色，尤其喜欢玉兰那样的大花，小小岩梅，只怕并非师父所好。”唐俪辞平掠上一颗大树，“说不定祈魂山另有奇花……说不定祈魂山奇异的土质花木，就是风流店选择作为据点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制作猩鬼九心丸的原料，生长在祈魂山？”沈郎魂淡淡的道，“或有可能。”唐俪辞突地停下，池云骤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怎么？”唐俪辞一拂袖，“看。”
几人只见绵延的群山之中，突然出现一处凹谷，繁茂的树木藤葛，在此处渐渐趋于平缓，只见山谷之中，坟冢处处，不见雪白怪土，只见青灰碑石。这是何地、何人葬身于此？葬于土中的人，又曾有过怎样的人生、怎样的故事？
四人静立树梢，纵观山谷中的许多坟冢，是谁先发现此地、又是谁先在此地葬下第一个人？唐俪辞看了一阵，飘然落地，只见山谷中地上开满花朵，却非奇异品种，乃是寻常黄花，抬起头来，坟冢之中，修竹深处，有一处庭院。沈郎魂的视线在坟冢之间移动，只见坟冢上的姓名大都不曾听闻，但应当都是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江湖名家，甚至有些坟冢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不管在人世之时造下多大的功业或孽业，人、总免不了一死，而当后人面对坟冢之时，又有几人记得？那些功，何等虚无；那些过，何等缥缈，虽然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一生，人却永远免不了汲汲营营，追求自己所放不开的东西。唐俪辞缓步走过坟冢之间，脚步并不停留，走向竹林之中的庭院。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庭院，大门紧闭，灰色粉墙显露一种黯淡的颜色，和寻常门户并不相同，扑鼻有一种沉闷的香气。沈郎魂人在唐俪辞身后，“古怪的味道。”唐俪辞推开黑色大门，咿呀一声，门内无人，早已人去楼空。
“嘿嘿，风流店的老巢，这种墙粉，是忘尘花烧成的草木灰。”池云冷冷的道，“这东西是第一流的迷 魂药，当年老子在这药下差点吃了暗亏。”沈郎魂手抚灰墙，硬生生拗下一块，墙粉簌簌而下，沉闷之感更为明显，“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风流店中的女子个个偏激野蛮，并且对她们那位‘尊主’痴迷得犹如中了邪术。”池云凉凉的道，“那是因为她们本来就中了邪术。”
唐俪辞踏入大堂之中，只见风流店内灰色墙粉，其内却摆设的白色桌椅，这种摆设和寻常人家并不相同。桌上银色烛台，白烛为灯，水晶酒壶，银器为杯，有些杯中尚留着半杯暗红色的酒水。“忘尘花……那就是说，所有在这其中的人，都可能受这种药的影响……”他端起桌上遗留的精美银杯，略略一晃，低声道，“这种器具……这种酒……你……”
“古里古怪的图画，白毛狐狸，这画的可不就是你，哈哈哈……”池云大步走入堂内，只见一条长廊，两侧悬挂图画，却并非山水笔墨，而是不知使用何等颜料绘就的人像。一幅是四位衣着奇异的少年人在一间装饰奇异的房内，两人倚门而立，两人坐在桌上；一幅是白骨森森，骷髅成堆，血池残肢之中，一位骷髅人站在骷髅残骨之颠，手持一颗头骨而泣。池云饶是仔细看了一阵，两幅画画得十分肖似，只是第一幅画里面四位少年只有三位面貌清晰，另一位却不绘五官，竟是一张空脸，显然第一幅画中四人之一有一个是唐俪辞，而第二幅画画的骷髅人多半就是柳眼自己。这位风流店之主倒是多才多艺，不但会弹那鬼琵琶杀人，这画画的技法可也胜过他池老大多多。
唐俪辞的目光自两幅画上一掠而过，并未多说什么，钟春髻的目光在那幅四人共聚图上停住，“唐公子的图像怎会在风流店之中？”池云凉凉的道，“因为风流店的疯子是他的朋友，哈哈，好朋友。”钟春髻皱了皱眉，“好朋友？”沈郎魂突地插了一句，也是凉凉的，“不错，毕生好友。”钟春髻凝目在那幅图上看了一阵，隐隐约约觉得图中似乎有哪里相当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重复了一遍，“好朋友？”为何唐俪辞会和十恶不赦的风流店之主会是好朋友？
“这是方周。”唐俪辞本已走过，见三人迟迟不动，回头轻轻一指图中一人，“三声方周。”池云仔细端详，只见图中那人一头凌乱的长发，眉眼尤其的黑灵，目光之中隐隐约约含有一股凌厉，虽然只是一幅画，却有桀骜冷漠之气，“这就是你一心一意要找的死人？”钟春髻心中微微一震，原来他找的是他好友，却为何要到风流店中来找好友的尸身？难道他和风流店为敌，其实是因为好友之仇？
“他是个外表冷漠，内心温柔的人。”唐俪辞的目光终于缓缓停在那张画上，“他比我大三岁，一向自认大哥，虽然外表冷漠仿佛很难相处，但其实很会照顾人……宁可苦在心里，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示弱。”他本来只掠了那张画一眼，此时却目不转睛的看了很久，微微一笑，“等他醒来，你们就知道我所言不差。”
池云咳嗽了一声，沈郎魂微微一叹，只有钟春髻疑惑不解，“他不是过世了么？”唐俪辞分明说，他是来寻一具尸身，既然是尸身，怎会醒来？
“他会醒来的。”唐俪辞走过长廊，三人不约而同紧跟而上。飘零眉苑看起来并不阴森可怖，然而唐俪辞却令人有些不放心，穿过长廊，又是一间布置白色桌椅的房间，其中的桌椅更为精致，雕刻的花纹繁复，墙上也挂着图画，画的却是外面山谷中的黄花。此间房间甚大，共有四个门，分别通向四条走廊，格局从未见过。沈郎魂瞳孔微缩，“各人不要分散。”池云按刀在手，四处走廊，引起两人高度戒备，即使房中无人，也很可能留有陷阱。
“池云，你和钟姑娘在这里等候。”唐俪辞缓缓将四个入口看了一遍，“我和沈郎魂进入探察。”钟春髻道，“我看还是听沈大哥的，四个人不要分散的好。”唐俪辞微微一笑，“如果其中陷阱困得住唐俪辞和沈郎魂，那么四人同入一样出不来，你们两人留在此地，如果一顿饭后我们还未出来，你们便动手拆屋，切莫闯入。”池云冷冷的道，“去吧，世上岂有什么陷阱，能困得住你唐俪辞唐老狐狸？你若出不来，我便走了。”唐俪辞一转身，“如此甚好。”
沈郎魂眼望走廊入口，“你们若要拆屋，最好寻一些泥水，将墙泼湿了再拆。”池云呸了一声，“你当老子是第一天闯江湖？”沈郎魂不再理他，淡淡的道：“先往哪边走？”唐俪辞眼望东边的入口，微笑秀雅温和，“东西南北，我们从东边开始。”
两人的身影没入东边的入口，其实那入口装饰华丽，并未有阴森之感，但在钟春髻眼中却是惊心动魄。池云极其不耐的倚墙抱胸，白毛狐狸要这丫头和他们同行，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和她同路有什么好处？除了碍手碍脚，就是讨厌之至，尤其她的师父是那头为老不尊的老色狼，更是倒扣十分！钟春髻呆呆站在房间正中，她不知道唐俪辞邀她同行，是不是察觉到她心中的邪念，或者是察觉了她曾经听过黑衣人柳眼一席话，而后收了他一瓶药水？又或者是对她不曾有丝毫怀疑，是对她有所好感，所以才……
寂静无声的房间，突然自墙壁发出了轻微的“咯”的一声微响，池云倏然回头，一环渡月已在指间，只见那幅黄花图画凭空自墙上跌落，“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钟春髻脸色苍白，右手按剑，这房里并没有人，那幅画是怎么掉下来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还会有鬼不成？
沈郎魂和唐俪辞走入东方走廊，走廊墙上本有白色纸灯，又开有圆形透光之孔，并不黑暗。走不过多时，便看见一扇扇的门，沈郎魂轻轻一推，门开了，是一间女子闺房。“风流店中这许多女人，看来就住在这些，不过，不是下葬的好地方。”唐俪辞五指在墙上轻轻下拉，“仍是忘尘花的灰烬，这些女子日日夜夜，受这种药物影响，或许本来只是对柳眼心存好感，时日一久也会变成刻骨铭心的相思。不过……柳眼他并不知道忘尘花的功效，风流店中必定有另一位用毒高手。”
两人并肩前行，每一间房门都打开探察，虽说为寻方周的尸身，但也是为明了风流店的底细。查过数十间房间，走廊尽头突尔一暗，眼前开阔，光线突减，竟是一间甚大的空房间，地上列着白色蜡烛，成柳叶之形一直延续到远处，而房间尽头是一扇绘金大门。两人相视一眼，沈郎魂淡淡的问：“如何？”唐俪辞微微一笑，“退。”两人自原路返回，另寻入口。
回到方才的房间，唐俪辞突尔一顿，沈郎魂掠目一看，只见房中空空如也，刚才在这里等待的两人踪迹杳然，竟而不见了！
“怎么回事？”沈郎魂脸色微变，“怎会如此？”只见房间和方才并无两样，只是活生生两个人不见了，以池云的武功，绝不可能未发出丝毫声息，就被人所擒！唐俪辞眼眸微动，目光自墙上一一游过，“刚才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跌下的声音。”
“但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摔碎。”沈郎魂伏地细听，“没有脚步声，但十步之内有人。”唐俪辞凝视那幅黄色花朵的图画，“这屋里的东西很简单，有人，不可能不见踪影，所以——”沈郎魂站起身来，淡淡的道，“有人，必定在墙壁之后。”唐俪辞一扬手，砰然大响，挂着黄花图画的墙壁应手崩塌，露出一个大洞，只见洞口对面果然有人，当当的一连串金铁震动之声，刀光如雪照面而来！唐俪辞横袖拂刀，刀光过，他额边黑发随风而起，一柄银环飞刀夹在他双指之间。
“咦？你们怎会从墙壁那边回来？”池云自唐俪辞打穿的洞口窜了过来，“诶——”沈郎魂淡淡的接口道，“这个房间，和墙壁那边怎会一模一样？”钟春髻随之翻墙而入，面有惊异之色，“怎会如此？”
“这个房间本是圆形，从中一分为二，各有四个门，两边布置一模一样。”唐俪辞道，“当人踏进房间，两侧重量不一，房屋就开始转动，它转得很慢，令人不易察觉，转过之后，房间四个门所对的就不是原来的通路，而自通路回来的，也不是原来那个房间了。”他扣指轻敲了下墙壁，“不过这墙壁如此之薄，这种机关算不上什么高明之物，与其说用来设陷阱，不如说是游戏之用，飘零眉苑如此看来，是一座充满机关的迷宫。”

第27章 蓝色冰棺03
“哈哈，对你来说是游戏，对别人来说，说不定仍是致命陷阱。”沈郎魂道，“此地已经无人，但既然你我找得到此地，必定别人也找得到，风流店倾巢而去，岂会不留下些礼物？毒药、幻术、阵法，都是风流店专长。”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可也是七花云行客的专长，你不觉得或许不是巧合？”沈郎魂淡淡的道，“这种事你想即可，我只想如何杀人就好。”
“现在怎么办？出去，还是继续深入？”池云不耐烦的问。唐俪辞一扬手，夺的一声，池云那柄一环渡月钉在东方大门之上，“你说我会走么？”他含着浅浅的笑意，又自东方的那扇门走了过去。
四人一起踏入走廊，这条走廊和方才唐俪辞沈郎魂所走的完全不同，一片黑暗，扑鼻而来一股潮湿的霉味，钟春髻低声道，“这里好像很久没人走过了。”唐俪辞以金丝为线，钓起那枚“碧笑”，点燃火焰，“池云。”
池云哼了一声，将那金丝挂在一环渡月刀尖上，当前而行。只见火光所照，走廊两侧布满青苔，不住滴水，依稀许久未有人通行。走不多时，池云嗯了一声，沈郎魂凝目望去，只见不远之处的地上一片黑黝黝的不知是什么事物，池云高居银刀，钟春髻一声低呼，火光之下，那是一具只余骨骸的尸首，衣裳尚未全坏，看得出是一个男子，紫色衣袍，黑色纹边，尸首旁边掉着一把形状古怪的刀，刀成鱼形，刀身刻有鱼鳞之纹。
“诶？鱼跃龙门？”池云看着那柄刀诧然道，“这人难道是七花云行客之一的龙潜鱼飞？”沈郎魂拾起那柄鱼形刀，略略一抖，“龙潜鱼飞多年不见于江湖，竟然是死在这里，奇了，以他的武功，怎会死在这里？”唐俪辞双指一扯地上那件紫衣，衣裳应手而破，“这尸体在这里很久了，恐怕不是这两年的事。风流店虽然是这几年才借由猩鬼九心丸在江湖活动，但飘零眉苑必定建在那之前，龙潜鱼飞的死，应该和飘零眉苑原本的主人有关。”
“这里难道不是风流店的那个疯子建的？”池云有些意外，“你是说这座阴阳怪气的迷宫早就有了？”唐俪辞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借由地下水力，因重量不同而能转动的房子，八条通往不同目标的走廊，岂是短短数年之间就能建好？这个地方至少建了十年以上，只是那些桌椅摆设是这几年新换的而已。”他往走廊深处继续前行，“何况……我正在猜测一件事……走吧，这条路如此潮湿，应该已在地底，再走出去，应当是飘零眉苑的后山。”
“也就是你要找的地方？”沈郎魂道，“如果这条路通往后山，就是一条出路，那所有的埋伏陷阱，必定都在这条路上，你真是选的一条好路。”火光在唐俪辞身前摇晃，“我不过选了一条最直接的路……”
火光映照之下，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门。风流店似乎特别喜爱门，四面八方，无处不可看见门，而每一扇门几乎都是一样的，令人充满迷幻的错觉。沈郎魂细看了下这两扇门，“左边？右边？”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两扇门，慢慢的道，“我要拆了中间这堵墙。”
池云和沈郎魂同时一怔，从未听过世上有人面对两扇门之时，选择的是拆掉中间这堵墙，他竟要左右两边同时走？“拆墙？”池云满面的不可思议。唐俪辞眼帘微闭，又复睁开，“你们让开。”他踏前一步，右掌伸出，按在两门中间的砖壁上，潜运功力。
“你疯了？这砖墙和刚才房间里的假墙全不一样，你以为你是铁打金刚，真的能把这砖墙一掌震塌么？”池云失声道，“以人力拆掉隔在中间的墙完全不可能！”沈郎魂眉头紧皱，拆墙，实在是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唐俪辞掌下一震，三人只听“咯”的一声脆响，双门中间的砖墙裂开一道颇深的裂纹，池云突地住嘴，抢在前头双手一拉，一下便把双门之间的一大块砖石给掰了下来。
这是隔山震力之法，若非唐俪辞身负方周的换功大法，常人绝无可能将这种掌力运用到这种地步。沈郎魂出手相助，也一下自裂缝中掰下一大片砖石，唐俪辞伸手再按，“只需在墙上开一道缺口，我就能知道他的尸身究竟在不在对面通道之中。”钟春髻忍不住颤声道，“可是……这样你会累死的，何苦……何苦为了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如此糟蹋自己？”“他没有死。”唐俪辞温言道，“每个人执着的东西不尽相同，我要我好友的命，钟姑娘你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你信是不信？”
他的语气很平静，语调很温柔，池云沈郎魂沉默，钟春髻竟有些发起抖来，她当然信，唐俪辞说出口的话，她怎敢不信？世上又有几人敢说不信？在她颤抖之时，只听墙砖再度发出一声脆响，墙中再现裂纹，这一次池云沈郎魂一起出手，把墙中的碎砖拽了出来。此时已见双门之后，门后一无他物，仍旧是空旷潮湿的走廊，众人转入右边走廊，跟在唐俪辞身后，慢慢在两条走廊中间的砖墙上打开一条可以观看隔壁走廊情况的缝隙出来。
其实要观察两条走廊的情况，本可四人分为两组行动，但如此一来，两组分头行动，越走越远，若是遇到危险，绝对无法互相救援。唐俪辞出掌开砖，是不愿四人分散，却又不想放弃隔壁走廊存在的希望，这番心意，自是人人能够理解。
四人在双门后的走廊里走了莫约十丈，唐俪辞已发出八掌，第八掌运劲之下，咯啦一声，自两条通道中间裂出一个空隙，沈郎魂咦了一声，“暗弩？”只见在墙壁之间，簇簇黑色短箭自砖缝之间指向双面走廊。池云以短刀轻轻一拨，嗖的一声锐响，一支黑色短箭应刀而出，钉入对面砖墙，入砖三分！
“哦，如果从这里开始，这面墙都是这种黑色短箭，那这两条路完全是死路。”池云皱眉，他一扬手，一环渡月往前射入黑黝黝的通道，只听极其遥远的“夺”的一声微响，两侧的走廊没有丝毫动静。钟春髻望着眼前无边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不可预知的恐怖，心中不由自主的萌生退意，她经过许多江湖阵仗，但眼前无疑是她最恐惧的一种。沈郎魂身躯一矮，幽魂一般掠进黑暗之中，骤然噼啪爆响，两侧走廊就如下了一阵暴雨，沈郎魂仰身急退，池云一环渡月及时出手，只听叮当震响，一环渡月竟然被黑色短箭连续撞击，钉到对面墙壁之上！
如果踏入走廊的不是沈郎魂，想必也已被钉在对面砖墙之上了。沈郎魂死里逃生，脸上神色丝毫未变，自地下拾起一支黑色短箭，“这是‘铁甲百万兵’，破城怪客的拿手好戏，难道消失多年的破城怪客，也是七花云行客之一？”池云瞪着被钉在墙上的一环渡月，他腰间飞刀只剩两只，平生行事，敌人未见，而飞刀只余两只的情形，实是少见，“听说铁甲百万兵无坚不摧，见血封喉，并且一发都在数百只以上，被它打死的人就像刺猬一样，这是两条死路。”
“嗒”的一声轻响，唐俪辞轻轻将袖中一物着地滚了过去，只见光彩莹莹，却是一颗拇指大小颜色均匀的夜明珠，滚过之后，珠光所照，只见走廊遥远的深处，又是一扇门。白色描金的大门，和飘零眉苑中所有的门一模一样，乃是翻新的。池云的那只一环渡月就插在门上，而银刀刃宽身重，钉入门上之时略略拉了条缝隙出来，众人凝目望去，隐隐约约，在门口似有火光闪烁。
人去楼空的风流店地底深处，怎会有火焰？
“铁甲百万兵是重型暗器，你看这墙里埋的机关，精钢为骨，直达地下，明珠和暗器通过都不会触发机关，那触发之处必定在地下，并且……需要相当的重量。”唐俪辞细看墙里的机关，“这和那个房间一样，想必出于同一人之手，或者就是破城怪客本人，或者是有人得了他的机关之术，盗用了他的手法。要破铁甲百万兵，需要一柄神兵利器。”
“神兵利器？”沈郎魂不用兵器，池云的银刀虽然厉害，却不以锋锐见长。钟春髻手腕一翻，一柄粉色刀刃的匕首握在手中，“不知小桃红如何？”唐俪辞微微一笑，“很好了……”他接过小桃红，以刃尖轻挑墙中第一支黑色短箭的机簧，墙中精钢所制的机关，卡着层层叠叠的黑色短箭，不计其数，“这种机关，墙内和地下拉成一种平衡，无论是哪一方失去平衡，都会射出短箭，所以人通过走廊就会射出短箭。如果将这种机关这样切断，”他以小桃红轻轻切断第一支黑色短箭之下的一条铁线，只听“铮”的一声厉响，那短箭仍然应手射出，只是第二只短箭未再顺势排上，“仍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他轻轻伏下身，“要切在这里……”小桃红的刀刃沿着那短箭的位置缓缓向下，直至墙角，唐俪辞匕首插入墙角逢内，运劲一划，只闻“咯”的一声微响，第二第三支短箭仍在弦上，却未射出。
“我明白了，这扣住短箭的力道不管太轻太重，都会触发短箭，切在墙角，余下一部分机关重量之力，才能将短箭拉住。”沈郎魂突道，“要将这条路上所有的机关都斩断，必须要有踏雪无痕的轻功身法，以及稳定的出手速度。”唐俪辞横匕微笑，“你是想说……这个人就是你么？”沈郎魂不答，过了一会，他淡淡的道，“你说过——我们身上只有一条命，而你身上有两条。”
“啪”的一声轻响，唐俪辞手落在沈郎魂肩上，“你已试过一次，证明你不能踏雪无痕，不是么？”沈郎魂淡淡的道，“我去，最多重伤，但不会死。”旁人说这话自是毫无分量，而在他说来自然不同。池云口齿欲动，他不以轻功见长，但——他话尚未出口，唐俪辞轻轻一笑，“那就请沈兄辛苦了。”沈郎魂尚未回答，骤然灰影一闪，其势如奔雷闪电，刹那之间已掠入通道之中，钟春髻失声惊呼，沈郎魂和池云神色骤变，唐俪辞口是心非，嘴上刚刚说到请沈郎魂出手，话音未落人已奔出，让人措手不及！一顿一怔之间，只见夜明珠映照之下，唐俪辞身影如灰雁平掠，渡水不起波澜，伴随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刹那之间已到那扇大门之前。
“唐公子！”钟春髻情切关心，直奔他身后，两侧砖墙一无动静，果然铁甲百万兵已经被破。沈郎魂池云随后而来，池云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踏雪无痕、乘萍渡水，日后若是遇到江河湖海，船也不必坐了。”沈郎魂淡淡的道，“好功夫！”
唐俪辞眼望那扇大门，“我说过我武功高强，天下第一。”池云拔下门上的一环渡月，“说这话你可是认真的？”沈郎魂突地插了一句，“因为你要方周换功给你，而他死了，所以——你必须是天下第一？”唐俪辞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伸手打开了那扇门。
灰尘遍布雪白的门扉，白色描金大门打开的时候，簌簌灰尘自上撒下，虽说此门已被翻新，但至少也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四人一起往门内看去，大门内是一个硕大的坑道，坑底深处有火焰跳跃，如果不慎跌落，必定惨受火焚，而在火焰之中，一条被火烧得通红透亮的锁链之桥直通对岸。
坑道对岸，又是一扇白色描金的门。

第28章 蓝色冰棺04
而这个充满火焰的大坑之旁尚有许多个门，或开或闭，阴森可怖，想必飘零眉苑许多通道都通往这个坑道。钟春髻身子微微发抖，她和寻常女子一样，怕黑，而这个房间的黑，是在半开半闭的大门之后，在明亮跳跃的火焰之后，那更是恐怖之极。池云目注那条锁链桥，“这座桥未免太窄，看起来就是为了烤肉专门做的。”沈郎魂淡淡的道，“不错。”
火焰之中的那座桥只有一臂之宽，最多容一人通过，两侧铁链交错，并非是扶持之用，而是增强锁链的热力，人如果走在桥上，必定惨受火红的锁链炙烤，只怕尚未走上十步，就被烤得皮开肉绽，要不然就是跌落火坑。
而火坑的对岸，静静摆着一具棺材，水晶而制，晶莹透彻，在火光下隐隐约约流露出淡蓝色的光彩。
“这口棺材——”钟春髻失声道，“这就是蓝色冰棺？”池云丝毫不停，直接往锁链之桥掠去，足未落锁链，一环渡月已出手，“叮”的一声斩在烧红的铁索之上，正要借力跃起，然而银刀落下，触及铁索骤然一软，竟无法借力。池云身子一沉，然而毕竟临敌经验丰富之极，一个小翻身“啪”的一声足踢银刀，借势而回，但那柄一环渡月受热沾粘铁索之上，却是回不来了，转眼之间，渐渐融化。
“这铁索不是平常之物。”沈郎魂冷冷的看着对岸的冰棺，“看来看轻了这条铁索，妄死在火中的人不少。不过这座冰棺必定是最近几日才放在那里，他自国丈府夺走方周的尸身，明知你必定会追来，将它当作诱饵引你跳火坑。”唐俪辞将小桃红还给钟春髻，灼热的空气中他的衣角略略扬起，在火光中有些卷曲，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对岸的蓝色冰棺，一瞬之间，双眸闪过的神色似哭似笑，“就算是火坑，也只好跳了……”他喃喃自语，“他一向很了解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如此了解我，却不能相信我……没错，一向都是我做得太过分，但是……但是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么过分，我有哪一件事做得不过分？你一向都能容忍，为什么这一次……你不能原谅我？”他看着那冰棺，“大哥……你帮我告诉阿眼，这一次不是我任性，虽然我还是做得很过分，可是……我是真的想救你……”
另三人站在一旁，看着唐俪辞对着那冰棺自言自语，不知说了些什么，面面相觑。钟春髻拉住池云的衣袖，低声道，“他能不能不过去？那……那锁链……”池云将她甩开，冷冷的道，“他如果想过去，你能拦得住？”钟春髻道，“那……那已是个死人不是吗？就算他从这里过去，也已经救不了他，何必过去？”她又拉住池云的衣袖，“我觉得过了铁索也会有更险恶的机关，把他拦住……”池云冷冷的看着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放手！”钟春髻悚然放手，她心神不宁，她觉得唐俪辞如果踏上铁索一定会遇上比铁甲百万兵更可怕的危险，但她人微言轻，无法阻止，惶恐之下，怀中一物微微一晃，她探手入怀，紧紧握住了那瓶药水。
“烈火锁链桥，如果你练有阴冷真气，使用碗水凝冰之法，或许可以暂时抵住这种高热。”沈郎魂沉吟，“或者，有能够抵御下边火焰的东西，另搭一座桥。”唐俪辞背对着沈郎魂，似乎充耳不闻，身形一动便要往锁链桥上掠去。沈郎魂眼明手快，一把按下，“且慢！莫冲动……”他一句话未说完，唐俪辞出手如电，“咯啦”一声反扣他手腕，沈郎魂甩手急退，一阵剧痛，毫厘之差唐俪辞就卸了他手腕关节——刹那他明白，冰棺置于火坑之旁，无论是什么样的冰棺，也必是会融化的，所以……唐俪辞失了冷静，不过本来唐俪辞就不冷静，他做事一向凭的面带微笑的狂妄，而从来不是冷静！抬眼只看唐俪辞跃身上桥，踏足炽热火红的铁索，下落之时铁索微微一晃，他的衣裳发髻顿时起火。钟春髻掩口惊呼，脸色苍白，池云身形旋动，沈郎魂一把将他抓住，双目光彩爆闪，“就算你上得桥去，又能如何？下来！”
说话之间，唐俪辞全身着火，数个起落奔过铁索桥，直达对岸。
对岸，满地水迹，纵然在熊熊火焰炙烤之下，也未干涸。火焰在他衣角跳跃，因为人在火中的时间不长，衣裳上的火趋缓，然而并不熄灭，仍旧静静的燃烧着。唐俪辞望着地下的冰棺，一动不动。
那是一口坚冰制成的棺材，晶莹剔透，隐约泛着蓝光，不过……在这火坑高温之旁，它已融化得仅余极薄极薄的一层，满地水迹就是由此而来。这棺材化成的水和寻常清水不同，极难蒸发，非常粘稠。
“狐狸！”
“唐俪辞！”
“唐公子！”
对岸缥缈的呼声传来，声音焦虑，池云的声音尤其响亮，“你找死啊！还不灭火！姓唐的疯子！”
蓝色冰棺里……什么都没有。
“哈……呵呵……”唐俪辞低声而笑，一向复杂纷繁的眼神，此时是清清楚楚的狂热、欢喜、愤怒与自我欣赏，“果然——”
这口在烈火旁融化的蓝色冰棺，不是唐俪辞用来放方周尸体的那一具，而是以其他材质仿制的伪棺。方周自然不在这棺材里，火焰在肩头袖角燃烧，唐俪辞衣袍一振，周身蔓延的火焰熄去，纵然是池云三人人在对岸，也嗅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钟春髻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右手紧紧握住胸口的衣襟，她不理解所谓生死至交、兄弟情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活人要为一个死人赴汤蹈火，但是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唐俪辞一定会被这针对他而设的种种机关害死，为了一具不可能复活的尸体，值得么？值得么？
“伤得重么？”池云遥遥叫道，“找到人没有？”沈郎魂突地振声大喝，“小心！火焰蛇！火焰蛇！”钟春髻呻吟一声，身子摇摇欲坠，踉跄两步退在身旁土墙之上，火焰蛇，伤人夺命的银环蛇，周身涂上剧毒，腹中被埋下烈性火药，这种东西一向只在武林轶事中听说过，但见对岸鳞光闪烁，数十条泛着银光的银环蛇自火坑之旁的土墙游出，径直爬向浑身烟气未散的唐俪辞。
“怦”然一声大响，对岸尘土骤起，水迹飞溅，夹带火光弥散，火药之气遍布四野，正如炸起了一团烈焰，随即硝烟火焰散尽。三人瞪大眼睛，只见对岸土墙炸开了一个大坑，数十条火焰蛇不翼而飞，唐俪辞双手鲜血淋漓，遍布毒蛇所咬的细小伤口，条条毒蛇被捏碎头骨掷入火坑之中，饶是他出手如电，其中一条火焰蛇仍是触手爆炸，被他掷到土墙上炸开一个大洞。随着爆炸剧烈震动土墙，头顶一道铁闸骤然落下，其下有六道尖锐茅头，当的一声正砸入地，毫厘之差未能伤人。唐俪辞蓦然回首，满身血污披头散发，双手遍布毒蛇獠牙，被囚闸门之后，只一双眼睛光彩爆现，犹如茹血的厉兽，但见他略略仰头，一咬嘴唇，却是抿唇浅笑，轻描淡写的对对岸柔声道，“小桃红。”
钟春髻呆在当场，池云夹手夺过她手中小桃红，扬手掷了过去，但见刃掠过空，“啪”的一声唐俪辞扬手接住，刃光尚在半空，只见小桃红犀利的粉光乍然画圆，铁闸轰然倒塌，坠下火坑，唐俪辞一刃得手，不再停留，身形如雁过浮云，踏过仍旧炽热骇人的铁索桥，恍若无事一般回到三人面前。
沈郎魂出手如电，刹那点了他双手六处穴道，“当”的一声小桃红应手落地，池云一把抓起唐俪辞的手，骇然只见一双原本雪白修长的手掌有些地方起了水泡，手背遍布伤口，有些伤口中尚留毒蛇獠牙，略带青紫，处处流血，惨不忍睹。“你——”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他什么，怒气涌动胸口，涌到心头却满是酸楚，“你疯了。”
除了双手肩头，唐俪辞身上衣裳烧毁多处，遍受火伤，尤以双足双腿伤势最重，一头银发烧去许多，混合着血污灰烬披在肩头，却是变得黑了些，倒是一张脸虽然受火熏黑，却是毫发无伤。钟春髻浑然傻了，眼泪夺眶而出，滑落面颊，她捂住了脸……沈郎魂手上不停，自怀中掏出金疮药粉，连衣裳带伤口一起涂上，但双手的毒创却不是他所能治，“你可有感什么不适？”他沉声问道。
唐俪辞抬起了双手，“不要紧。”池云微略揭开他领口衣裳，只见衣内肌肤红肿，全是火伤，“被几十条剧毒无比的火焰蛇咬到，你竟然说不要紧？你以为你是什么做的，你以为你真是无所不能死不了的妖魔鬼怪吗？”唐俪辞柔声道，“连猩鬼九心丸都毒不死我，区区银环蛇算什么？莫怕，手上都是皮肉之伤。”
“满身火创，如无对症之药，只怕后果堪虑。”沈郎魂淡淡的道，“就此离开吧，无法再找下去了。”池云正待说话，唐俪辞望着自己满身血污，眼眸微微一动，平静的道，“也可……不过离开之前，先让我在此休息片刻，池云去带件衣裳进来。”他们身上各自背着包裹，入门之前都丢在门外以防阻碍行动，都未带在身上。
“我马上回来。”池云应声而去，唐俪辞就地坐下，闭目调息，运功逼毒。钟春髻站在一边，呆呆的看着他，小桃红掉在一旁，她也不拾起，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沈郎魂自怀里取出一柄极细小的银刀，慢慢割开唐俪辞手上蛇伤，取出獠牙，挤压毒血，略略一数，他一双手上留下二十八个牙印，换了一人，只怕早已毕命。
“对岸没有方周？”他一边为他疗伤，一边淡淡的问。唐俪辞眼望对岸，轻轻一笑，“没有。”顿了一顿，沈郎魂道，“身上的伤痛么？”唐俪辞手指一动，略略掠了一下头发，浓稠的血液顺发而下，滴落遍布伤痕的胸口，“这个……莫非沈郎魂没有受过比区区火焚更重的伤？”沈郎魂一怔，随即淡淡一笑，“你身为干国舅，生平不走江湖，岂能和沈郎魂相提并论？”唐俪辞对满身创伤并不多瞧，淡淡看着火坑之中的火焰，“火烧蛇咬不算什么……我……”他的话音嘎然而止，终是没有说下去，改口道，“方周练往生谱换功与我，那换功之痛，才是真的很痛。”
“唐公子。”钟春髻突地低声问道，“你……你年少之时，未作干国舅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三声方周换功给唐俪辞的事她早就知道，但那个人说唐俪辞无情无义，以朋友性命换取绝世武功，他若真是这样的人，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受机关毒蛇之苦，执意要找到方周的尸体？他当然不是那个人所说的那种奸险小人，但……但是……但是问题不是他无情无义，而是重情重义——他太过重情重义，重得快要害死他自己……那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唐俪辞抬眸看了她一眼，“从前？年少之时？”他微微一笑，“年少时我很有钱，至今仍是如此。”钟春髻愕然，她千想万想，如何也想不出来他会说出这一句——话里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意思要和她讨论往事，他要做的事不必向她交代、更不必与她探讨，她只需跟在身后就行了，就算他跳火坑送死，也与她全然无关。
一个男人拒绝关心之时，怎能拒绝得如此残忍？她惨然一笑，好一句“年少时我很有钱”、真是说得坦白、说得傲气、说得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
正在这时，池云带着一件灰袍回来，唐俪辞将那灰袍套在衣裳之外，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轻轻吁了口气，望着对岸残破的假棺，“你们说若我就这样走了，日后他会不会怪我……”
“他已经死了，如果世上真的有鬼，他该看见你为他如此拼命，自然不会怪你。”池云难得说两句话安慰人，听起来却不怎么可信。沈郎魂皱眉，“你想怎样？”
“我想在这里过一夜，就算找不到方周的尸体，对我自己也是个交代。”唐俪辞轻声道，“让我陪他一夜，可否？”低声细气的说话，这种如灰烬般的虚柔，是否代表了一种希望幻灭的体悟？
池云和沈郎魂相视一眼，钟春髻一动不动站在一旁，神情木纳，沈郎魂略一沉吟，“我去外边山谷寻些药草。”池云瞪着唐俪辞，居然破天荒的叹了口气，“老子真是拿你没办法，反正天也黑了，姓沈的你去找药顺便打些野味回来，过夜便过夜，吃喝不能省。”
这一夜，便在默默无语中伴随篝火度过，唐俪辞没有说话，他重伤在身，不说话也并不奇怪，但谁都知他是不想说话。唐俪辞不说话，池云倒地便睡，谁也知他对唐俪辞送死之举几万个不满。沈郎魂拿根树枝轻拨篝火，眼角余光却是看着钟春髻，那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钟春髻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的背影，一整夜也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池云发出鼾声，钟春髻闭目睡去，沈郎魂静听四周无声，盘膝调息，以代睡眠，未过多时，已入忘我之境。就在三人睡去之时，唐俪辞睁开眼睛，缓缓站了起来，微微有些摇晃的身影，转身往火坑之旁那些大门走去，悄然无声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之中。
唐俪辞走后，钟春髻睁开眼睛，眼中有泪缓缓而下。
果然……他不死心。
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绝不肯走。
一具朋友的尸体，真的有如此重要、重要得就算另赔上一具尸体，也无所谓么？你……你可知看你如此，我……我们心中有多么难受多么痛苦，你在追求一种不可能寻到的东西，找到他的尸体，难道你就会好过一些、难道他就真的会复活吗？其实在你心里，对方周之死的负罪感或许比谁都重，只是谁也不明白、或者连你自己也不明白。
而分明在找到他的这条路上，遍布着数不清的机关暗器、毒药血刃，像你这么聪明、这么懂得算计的人，怎能不清楚？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他们任由你任性妄为，那是他们以为懂得你的兄弟情义，可是我……我只要你的命，不要你的义。
钟春髻探手入怀，怀中那一瓶药水突然间变得冰冷异常，犹如锋芒在内，她紧紧的抓住那瓶药水，茫然飘浮的内心之中，平生第一次有了一个鲜明清晰的决定。
一夜渐渐过去，钟春髻静静坐在火旁，静静的等待。

第29章 蓝色冰棺05
一道微带踉跄的人影如去时一般，悄然的走了回来，来去的朦胧无声，就如飘移的只是一道暗影。钟春髻轻轻站了起来，池云眼眸一睁，唐俪辞的脚步他未听见，但钟春髻站起的声音他却听见了。
“你……一夜未睡？”她轻轻迎向唐俪辞，“找到他了吗？”
唐俪辞脸上的血污灰烬已经抹去，身上的各处伤口已被扎好，残破的衣裳也已撕碎丢弃，显然昨夜一路之上，他非但寻遍风流店中所有房间和机关，并且收拾了自己的伤势。看见钟春髻迎面而来，他显得有些讶异，“没有……”他一句话未说完，钟春髻骤然欺身而入，直扑入他怀里，唐俪辞骤不及防，这一扑若是敌人，他自是有几十种法子一下扭断来人的脖子，但这扑来的是雪线子的爱徒，年纪轻轻生平从未做过坏事的小姑娘。他右手一抬，硬生生忍下杀人之招，蓦地背脊一阵剧痛，他一挥手把钟春髻摔了出去，唇齿一张，却是一笑，“你——”
砰的一声大响，钟春髻被他掷出去十步之遥，结结实实的落地，摔得浑身疼痛，却未受伤。爬起身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凄然看了唐俪辞一眼，转身狂奔而去。池云一跃而起，脸色大变，“臭婆娘！她疯了！少爷——”
唐俪辞背心要穴中针，真气沸腾欲散，震喝一声，双掌平推，毕生真力尽并双掌之中，往眼前土墙而去！池云侧身急闪，沈郎魂倏然睁眼，满脸震愕，只听轰然惊天动地响，土崩石裂，尘烟狂涌，石砾土块打在人身疼痛之极，一道阳光映射而入——那面土墙竟而穿了。
门外是一片阳光，新鲜气流直卷而入，气尽力竭的唐俪辞往前跌下，池云和沈郎魂双双将他扶住，三人抬起头来，只见土墙外的景色明媚古怪，满地雪白沙石，沙石上生满暗红如血的藤蔓，藤蔓上开着雪白的花朵，花和沙石混在一处，一眼望去，竟不知何为鲜花、何为沙土？或许这世间鲜花和沙石瓦砾本就没有区别，所谓美丑净秽，不过是一种桎梏、一种悬念。
“出路？”池云有些傻眼，刹那间他已忘了钟春髻突袭唐俪辞这事，也浑然忘记追究为何她要刺这一针，洞外奇异的景色刹那耀花了人眼。
“菩提谷……”唐俪辞身子一挣，他看见了雪白沙石和暗红藤蔓之中一座墓碑，池云和沈郎魂不防他散功之后仍有如此大的力气，竟被他一下挣脱，只见他三步两步踉跄而奔，方才在地底看不见，此时踏在雪白沙石之上的是步步血印，直至墓碑之前。
那个墓碑，写的是“先人廖文契之墓”。
唐俪辞扑通一声在墓前跪落，一向只带微笑的脸上布满失望，他很少、极少在脸上流露出真实的情感，但此时此刻的失望之色是如此简单纯粹，简单纯粹到那是一个孩子的表情，一个不懂得掩饰任何情绪的孩子才会有的……失望。
层层伪装之下，算计谋略之下、财富名利之下、奸诈狠毒之下，此时此刻，唐俪辞不过是个非常任性、也非常失望的、很想哭的孩子。
池云轻轻走到他身边，手掌搭到他肩上，“少爷。”
“嗯，什么事？”唐俪辞抬起头来，那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已带了笑，语调温和平静，与平时一般无二。
仿佛刚才跌落坟前、几乎哭了出来的人不是他，只不过是池云一瞬眼的错觉。
池云呆呆的看着他的微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郎魂一边站着，默然无语。
唐俪辞缓缓站了起来，早晨明利的阳光之下，昨日新换的衣裳上昨夜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斑驳蜿蜒的图案，慢慢渗出的今晨的鲜血在图案周边慢慢的晕色，就如朵朵嗜血的花在盛 开，放眼望去，这雪白沙石的山谷中……坟冢尚有许多。他一边往最近的坟头走去，一边低声道，“池云，你有没有过……永远的失去一个人的感觉？”
池云张口结舌，憋了半晌，他硬生生的道，“没有。”唐俪辞摇摇晃晃的往前走，背后那一针落下的伤口不住的冒出血来，就如在背后渐渐的开了朵红花，只听他喃喃的道，“其实……他死的那一天，我虽然挖出了他的心，但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哀伤……一点也感受不到……什么叫作死……”
沈郎魂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耳边依稀听见了妻子落进黄河的那一声落水声，而他被点穴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沉没波涛之中，那一刻的痛苦……足令他在生死之间来回十次，而最痛苦的是，自己最后并没有死。
“我一点也没感觉到他已经死了，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住在周娣楼的时候，只是找不到东西了，才会想起他已经死了，所以永远问不到那样东西到底被他收在哪里；有时候看见他养的花，会想到他永远也看不到它开；有时候……解开他打的结，会想到解开了就再也不可能重来……过了很久以后，我开始后悔，后悔的不是我要他练往生谱练换功大法，而是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刻，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和他说过话，有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在那时候都应该说了，我知道他想听……想知道我心里的打算，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唐俪辞喃喃的道，“在我心里，我是想救他的，可是我没有告诉他……然后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每年都会想起有些事还没有对他说，都会想起其实可以为他做的事还有很多，为何当初没有做？可是不管现在我想了什么，他却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池云默默的听着，他心中有一个念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萌动，虽然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感觉……和唐俪辞说的很像，于是听得他鼻子酸楚，竟有些想哭了。
“两年以后，我才明白，这种感觉……就是死……”唐俪辞轻轻的道，“他死了，烟消云散，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一件衣裳、一行文字、一个绳结……都变成了‘死’。可是……”他低声道，“可是像方周这样的人，怎么能这样就死呢？他的抱负他还没有实现，他和我计划过很多事，计划过很美好的未来，我答应过他永远不背叛朋友，我答应过他答应过阿眼改邪归正，做个好人，一切……都没有实现。”
他走过的地方，就留下血印，但唐俪辞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了第二座坟，继续低声道，“他死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怪我，是不是因为他像从前那样纵容我，所以就算心里很失望，仍然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声音顿住了，脚步也顿住了，池云第一次看见唐俪辞眼里涌起了光亮，只听他轻声道，“我……我……”顿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经很失望，其实我心里……真的很在乎朋友，很不想他死……”
话说到此，第二个墓碑已在眼前，碑上的名字，仍不是方周。唐俪辞转身往第三座坟而去，受火焚蛇咬之身，散功之伤，他的脚步依然不停，仿佛追日的夸父，永远……也不停歇。
“找吧，既然地底那个冰棺是假的，那么或许柳眼会把真的冰棺连同方周一起葬下，等寻到了坟冢，把人挖出来，你再将心还他，他就能够复生了。”沈郎魂终是淡淡说了一句，池云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不错，既然冰棺尚未找到，还是有希望的。”
唐俪辞往第三座坟去，头也不回，轻轻一笑，“你们真好。”
池云与沈郎魂面面相觑，他们已经明白，为何钟春髻要在唐俪辞背上刺这一针——因为，如果没有让他彻底失去能力，这个人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东西、任何希望、任何可能……那结果，很有可能就是死……他会把菩提谷中所有的坟都翻出来细看，会将飘零眉苑夷为平地，直至他死为止。
疯狂的心性、孩子气的幻想、我行我素的顽固、不可理喻的执着……
“方周若是醒了，我让他给你们弹琴，他弹的琴……真的是天下第一……”唐俪辞一边往第三座坟走去，一边脸上渐渐带起了微笑，“他如果醒过来，阿眼就不会恨我，我会告诉方周我是在想办法救他、他会告诉阿眼我没有害死兄弟，那样……兄弟就仍然是兄弟，我……就会为从前的事道歉。”
第三座坟，依然不是方周的名字。
唐俪辞踉跄往第四座坟而去，这谷中、共有三十六座坟。
他可以再希望三十三次。
“鸿雁东来，紫云散处，谁在何处、候谁归路？
红衫一梦，黄粱几多惆，酒销青云一笑度。
何日归来，竹边佳处，等听清耳，问君茹苦。
苍烟袅袅，红颜几多负，何在长亭十里诉……”
不知何时，唐俪辞低声唱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低沉的歌声萦绕整座菩提谷，低声一句，已传入人心扉深处，如云生山谷，雾泛涟漪，动荡的并非只是人心，而是整个山谷都为这歌而风云变幻，气象更迭。池云和沈郎魂痴痴的听着，心中本来涌动的酸楚凄凉渐渐被低沉的歌声化去，悲伤、欢喜、追忆、思念、痛苦、悔恨、寂寞……种种思绪慢慢化为共同的一种……歌里的那种……悲伤着等候的心情。
“昨夜消磨，逢君情可，当时蹉跎，如今几何？
霜经白露，凤栖旧秋梧，明珠蒙尘仍明珠……”
第一次听唐俪辞唱歌，谁也不知他会唱歌，菩提谷中草木萧萧，风吹树动，阳光也似淡了颜色，卷动风中的只是那首歌，山谷中有生命的，只是那首歌。
第十七座坟。
“兄弟方周之墓。”
（第一部完）^＿^

第30章 中原剑会01
“咳咳……”
西蔷客栈之中，天字一号房内，有人低声咳嗽，气堵于胸，十分疲弱。
一人倚在门口，望天不语。另一人提着一壶热水，正待进门，见状淡淡的道，“你在干什么？”倚门之人凉凉的道，“发愁！”另一人道，“嘿嘿，中原剑会使者即将前来，就待接他去主持大局，对抗风流店燎原而起的毒灾，如此情形你发愁也无用。”倚门之人冷冷的道，“江湖上下人人都指望他去主持大局，结果他即被火烧、又中毒，现在闹得武功全失，神智不清，叫天下人如何指望他主持大局？我看那中原剑会的使者一来，吊死他也不信里面那人真是唐俪辞。”
话说到唐俪辞，这倚门而立的人自是“天上云”池云，而另一人自是被唐俪辞重金所买的沈郎魂了。
话正说到这里，客栈掌柜引着一人匆匆上楼，对池云陪笑，“池大爷，有一位客官非要上来，说是您的朋友。”
池云挥了挥手，掌柜退下，他所带的那人站在当地，对池云和沈郎魂拱了拱手。池云上下打量来人，只见这人青衣佩剑，衣裳并不华丽、却是挺拔，面目俊秀、气质沉稳，称得上一位风度翩翩的剑客公子，“阁下如何称呼？”
青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余，‘青冠文剑’余负人。”池云皱起眉头，这什么“青冠文剑”从来没有听说过，是新出江湖的人物？“你是中原剑会的使者，要来接姓唐的去好云山？”青衣人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恕在下唐突，不知唐公子人在何处？”
这位青冠文剑余负人眼力不弱，一眼看出他们两人不是唐俪辞，沈郎魂提起水壶，淡淡的道，“跟我来吧。”池云截口道，“且慢！”他出手拦住余负人，冷冷的道，“单凭你一句话，信口胡吹的名号，就能说明你是中原剑会的人？你的证明何在？”
余负人衣袖轻拂，“不知池大侠需要什么样的证明？”池云听他口称“池大侠”，微微一怔，“使出中原剑会第九流的传统剑招，一凤九霄，我就信你是剑会使者。”
“两位如此谨慎，莫非是唐公子出了什么意外，不便见客或是身上负伤，所以不能轻易让陌生人接近？”余负人含笑道。
池云又是一怔，“你……”沈郎魂淡淡的道，“不必了，来人背上之剑，是中原剑会第十一剑‘青珞’，再说一凤九霄江湖上会使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毫无意义。”他推开房门，“余负人，进来吧。”
西蔷客栈的天字第一号房内雕饰精美，桌椅俱是红木，茶几横琴，床榻垂缦，装饰华丽。余负人踏入一步，心中微微叹息，富贵之人不论走到何处都如此富贵、贫贱之人不论走到何处都一样贫贱，贫贱之人永远也无法想象富贵之人究竟是如何度日、更无法想象许多坐拥金山银山、不愁吃穿的人，为何总是活得不满足、活得愁云惨雾。
紫色垂缦的床榻上倚坐着一人，银发垂肩，闭目不动。
床榻上尚有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正努力的在榻上爬，有时摔了一下，滚了滚，又卖力的爬着。
银发人的面颊柔润，并不苍白，只是隐约有一层晕黄之意，仿佛原本脸色应当更好，如今血色有些不足，此外眉目如画，乃正如传说中一般文雅秀丽的贵公子。
“在下余负人，来自中原剑会，前些日子唐公子以碧落宫碧涟漪为代，身外化身潜入风流店故地探察情况，不知结果如何？”余负人拱手为礼，“在下是否打扰唐公子清净？”
池云跟在他身后，见状唇齿一动，刚要开口说唐俪辞受到强烈刺激，武功全失神智不清，哪里还会说话……他尚未说出口，却见唐俪辞双目一睁，“余少侠远来辛苦，不知近来江湖形势如何？”
此言一出，池云和沈郎魂面面相觑，自从唐俪辞从菩提谷中出来，不是恍恍忽忽就是胡言乱语，要不然就是不肯说话绝食绝水，浑然不可理喻，却不知余负人带着中原剑会的邀请而来，他竟突然变正常了？
“风流店再度夜袭两个派门，六十八人身亡、一百四十四人伤，”余负人道，“昨日和中原剑会短兵相接，双方各有死伤，剑会擒下风流店面具人三人，揭开面具，都是各大门派门下弟子，非常头痛。猩鬼九心丸之毒不解，江湖永无宁日，但看他们毒发的惨状，剑会均是于心不忍，思其罪恶，却都是难以饶恕。”他再度一礼，“唐公子智计绝伦武功高强，又擅音杀之术，正是风流店大敌，剑会众长老商议，欲请唐公子主持大局，与剑会、碧落宫联手，为江湖除此大患。”
唐俪辞眼眸微动，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那么……池云准备车马，我们即可上路了。”
上路？池云瞪眼看他，就凭他眼下这种模样，还能上路？“你——”
“备车。”唐俪辞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余负人目光一掠沈郎魂，“敢问唐公子……”
沈郎魂淡淡的道，“他有伤在身，尚未痊愈。”
“原来如此。”余负人虽然口称原来如此，但显然心里并不释然，唐俪辞武功高强，能在猫芽峰上战败风流店之主的人，怎会短短数日身负重伤？并未听闻他遭逢什么强敌，并且以他说话声音听之，中气疲弱，伤得很重。
“不妨事。”唐俪辞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近来可有听闻风流店之主……柳眼的行踪？”
“柳眼？”余负人道，“江湖中人尚不知风流店之主名叫柳眼，唐公子此去风流店故所，看来所得不少。”
“咳咳……”唐俪辞再度睁开眼睛，“风流店中隐藏甚多辛秘，不是一时三刻能够明白，情况未明之前，暂且不提。碧落宫动向如何？”他闭目片刻，目中已微略有了些神采，不似方才萧然无神。
“宛郁宫主忙于迁宫之事，一时三刻只怕无法分心应对风流店。”余负人道，“如今江湖之中人人自危，各大门派严令门下弟子回山，各持紧缩自保之计。风流店倚仗毒药之威，已成当今江湖一煞，谁也不知何时何地，他们要进攻何门何派。”
“普珠上师可是中原剑……会……咳咳，剑会之一？”唐俪辞低声道，“近来可有普珠上师的消息？”
“普珠上师？”余负人颇为意外，“普珠上师确是剑会之一，近来普珠上师为平潭山火灾一事，前往救人，听闻刚刚返回少林寺。”
“等我前往好云山之后，剑会先向少林寺借用普珠上师一时，这位大师武功很高，疾恶如仇，对付风流店必是一大助力。”唐俪辞微微一笑，因为重伤在身，笑得有些乏力，颇现柔和温弱之色。
特地要普珠上师，理由真是如此简单？池云看了唐俪辞一眼，这头白毛狐狸前几天疯疯癫癫，难道都是装的？看了这一眼，他却瞧见唐俪辞右手握拳，在被下微微发抖，显是握得极用力，微微一怔，他——
“池云这就去备车吧，”沈郎魂淡淡的道，“余公子，待我打点行囊，这就出发。”
余负人微笑道，“马车我已备下，车夫乃是本会中人，比外边雇的隐秘得多，几位收拾衣囊，这就走吧。”他当先出门，下楼召唤马车。
“此人气度不凡，只怕在剑会中不是寻常人物，邵延屏让他来请客，可见对他的器重。”沈郎魂淡淡的道，“但为何名不见于江湖，其中缘故，真是启人疑窦。”他目光一转，转到唐俪辞身上，“你……”
唐俪辞长长的吸了口气，刹那浑身都颤抖起来，身子前倾，几乎倒在被褥之上。池云和沈郎魂双双出手相扶，触手冰冷，他浑身都是冷汗，双手握拳按在额角两侧，浑身颤抖，竟一时止不住。
“果然……神智昏乱，勉持镇定只会让你心智更加紊乱，”沈郎魂冷冷的道，“何必在外人面前强作无事？此时此刻你分明对风流店之事无能为力，就算你不承认，也不得不说你那好友对你所下的毒计，的确是步步得逞，没有一处你不落在他彀中。既然一败涂地，就该认输，大丈夫输得起放得下，何必硬要逞强，在此时此刻担起重担？”他瞪了唐俪辞一眼，“你当真做得到？”
“我为何做不到？”唐俪辞低声道，“我若做不到，一定会发疯……哈哈哈……”他低声笑，“我若发疯，一定要害死比他更多的人……反正全天下都是死人，死了谁我都不在乎，到处都是死人在跳舞，死人会跳舞，哈哈哈……”池云和沈郎魂面面相觑，“啪”的一记轻响，沈郎魂一掌拍上唐俪辞头顶，渡入少数真力，唐俪辞微微一震，突然安静下来。池云冷冷的道，“冷静！”
“我……我……”唐俪辞再度长长吸了口气，压在额角的双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右手按在胸口，“我……”
“你若稳不住心智，便谁也救不了，”沈郎魂道，“更不能让任何人回头。”
唐俪辞的手缓缓落到被褥上，一边的凤凤用力爬过来，小手按到他的手掌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凤凤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一笑，“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白毛狐狸，就凭你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前往好云山当真没有问题？”池云皱眉皱得很深，“你不要在剑会那些老王八面前发疯，那些人本就信你不过，要是你有了什么过失，吞也活吞了你。”
“我……”唐俪辞轻轻的笑，“我想我比刚才要好一些，至少想一件事的时候思路尚能连贯……若我不知不觉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记得提醒……我会打圆场。”
“你——”池云本来怒气上冲，骂到嘴边却叹了口气，“你就是非去不可，就算半疯不疯装模作样勉强逞强也要去就是了？”
“嗯。”唐俪辞闭上眼睛，唇边浅笑微现，然而神色颇为疲惫，“咳咳……我头痛得很，暂时……莫和我说话。”他缓缓自床榻上起身，自椅上拾起一件衣裳，披在肩头，抱起凤凤，慢慢往外走去。
池云匆匆将行囊自柜中取出，追了出去。沈郎魂微微一叹，也跟了上去。
客栈门外停了两辆马车，余负人已在马车之旁，唐俪辞径自上车，池云匆匆跟上，沈郎魂与余负人登上另一辆马车，白马扬蹄，往东而去。
“恕我直言，唐公子之伤看起来非同寻常。”余负人坐上马车，将背上青珞持在手中，其人动作稳健，神色自若，虽然和沈郎魂同车，浑身不露丝毫破绽。沈郎魂静静坐在一旁，听余负人之言，他沉默了一阵，突然道，“你可曾是杀手？”
余负人微微一笑，“沈郎魂的眼力，果然也是非同寻常。”他这么说，是自承其言，微微一顿，他道，“杀手的眼里，一向容不下半点沙子。”
“唐俪辞的确伤得很重，不过尚不致命。”沈郎魂淡淡的道，“这世上只要不是要命的伤，就不是伤。”余负人道，“同意。不过我很好奇，究竟是谁能伤得了天下无双的唐公子？”沈郎魂淡淡的道，“哈哈，你这句话难道不是讽刺么？”余负人微笑，“岂敢……我是由衷之言，今日你若不说，我必是睡不着的。”
“嘿嘿，风流店的据点，飘零眉苑之中遍布机关，他是被那些机关所伤。”沈郎魂闭目道，“但也查探了其中所有地点，风流店的内幕，可谓深不可测，人才济济，大出人意料之外。”余负人目光流动，“是什么样的机关竟能伤到他？”沈郎魂道，“铁甲百万兵、火焰桥、火焰蛇、留人闸，以及……朋友。”余负人道，“朋友？那是什么样的暗器？”沈郎魂淡淡的道，“最伤人的暗器，不是么？”余负人微微叹了口气，“原来唐俪辞是一个顾惜朋友的人……”他道，“实不相瞒，根据之前江湖上对唐公子的传言，唐公子不该如此心软。”沈郎魂道，“江湖传闻，唐俪辞是如何一个人？”
“自然是天下除皇宫大内之外最有钱的男人，并且、是年轻俊俏、温文儒雅的男人。”余负人微微一笑，“并且其人武功高强、眼光犀利、心计超绝，能在江湖大众未看穿余泣凤的真面目之前动手将他诛灭，又能联合碧落宫在青山崖大败风流店，更将风流店之主击下悬崖，行动效率极高，武功超凡脱俗，虽然手段略嫌稍过，却也是江湖百年少有的俊杰。”
“既然是俊杰，为何你以为他不会顾惜朋友？”沈郎魂淡淡的问。余负人叹道，“不知为何，在我内心之中始终觉得唐俪辞该是一名心计更胜传闻的高手，顾惜朋友、祸及己身，拖累行动的效率，打乱预定的算计，不是智者所为。”沈郎魂低笑，“哈哈，我也曾经这样认为，可惜……他却不是这种人。”
“他怎能不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人，在如今江湖局势之中，他要如何自处？”余负人淡淡的道，目光缓缓落在手中青珞之上，青珞剑精钢为质，剑芒发青，而握在手中之时只是一支花纹简陋的三尺长剑，不见任何特别。沈郎魂也淡淡的道，“若他真是那样的人，说不定你我只会更失望，不是么？”余负人笑了，“哈哈，也许——但一旦身为中原白道之主持，便不能有弱点，中原剑会之所以选择唐俪辞，也正是看中他身无负累，不像宛郁月旦毕竟身负满宫上下数百人的性命。”
“哈哈，我不能说剑会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也许……宛郁月旦会更像剑会期待之人。”沈郎魂淡淡的笑，“又或者……唐俪辞会超出剑会的期待，也未可知。”
马车以碎步有条不紊的前行，车夫扬鞭赶马，很快没入青山翠影之中。

第31章 中原剑会02
好云山。
浓雾迷茫，令天下习剑之人为之敬仰的中原剑会便在此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好云山中一处青砖暗瓦的院落，便是天下驰名的剑会“善锋堂”。
善锋堂上的暗色瓦片，均是已断长剑剑鞘，每一炳断剑，均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两辆马车缓缓上行至善锋堂门前，门前两人相迎，一人紫衣背剑，一人灰衣空手。余负人自马车当先下来，双双抱拳，“邵先生，孟大侠。”
紫衣背剑的是邵延屏，灰衣的是“孟君子”孟轻雷。
邵延屏饶有兴致的看着马车，上次在青山崖碧落宫，被宛郁月旦和唐俪辞无声无息的摆了一道，将碧涟漪当作唐俪辞，这一次他必要好好看清这位传说纷纭的唐公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马车微晃，邵延屏心中微微一动，上等高手行动，落叶尚且不惊，怎会马车摇晃？一念疑虑尚未释然，只见车上下来一人，一身淡灰衣裳，灰色布鞋，其上细针浅绣云痕，云鞋雅致绝伦，衣裳却甚是简单朴素，其人满头银发光泽盎然，回过头来，眉目如画，诚然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邵延屏打量了来人一眼，心里啧啧称奇，银色头发前所未见，这就罢了……这人左眉上的断痕——绝非天然所断，而是刀伤，并且那柄刀他虽然从未见过，却大大有名，这刀痕略带两道弧度，犹如梅花双瓣，乃是“御梅主”那柄“御梅”。
“御梅主”此人已是三十年前的传说，传闻此人清冷若冰雪，刀下斩奸邪皆是一刀毙命，出现江湖寥寥数次，救下数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在三十年前一次中原剑会之中一刀败尽英雄，名声超然天下，为当时武林第一人。不过时过境迁，此人已经许久不见江湖，当今的武林中人知晓“御梅主”的人只怕不多，“御梅”刀痕出现在唐俪辞左眉之上，邵延屏心中顿时高兴之极——这说明此人真是奇中之奇，实是万世罕见的宝贝，世上再没有人比唐俪辞更为古怪的了。随着唐俪辞下车，马车上其余三人也随即下车，缓步前来，其中一人怀抱婴儿，形状古怪，引人注目。
“唐公子。”孟轻雷欣然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他曾在京城国丈府见过唐俪辞一面，对其人印象颇好，也知怀抱婴儿的是池云。
唐俪辞眼波微动，看了孟轻雷一眼，微微一笑，“别来无恙。”他走得很平静，不动真气，邵延屏和孟轻雷便看不出他功力如何，对邵延屏微微颔首，“邵大侠久仰了。”
“哪里哪里，唐公子才是让邵某久仰，”邵延屏打了个哈哈，随即叹了口气，“剑会上下都在期待唐公子大驾光临，昨日风流店帅众灭了长风门，我等晚到一步，虽然救下数十位伤患，却未能挽救长风门灭门之祸，也不知它究竟何处得罪了风流店。唐公子才智绝伦，正好为我等一解疑难。”
“那么……不请我喝茶？”唐俪辞一伸衣袖，浅然而笑，“顺道让我看看名传天下的善锋堂究竟是什么模样。”
“哈哈，唐公子雅意，这边请。”邵延屏当先领路，往门内走去。善锋堂地处浓雾之地，门窗外不住有白雾飘入，犹如仙境，然而水汽浓重，呼吸之间也感窒闷沉重。堂内装饰堪称华丽，种植的奇门花草在浓雾之中轻缓滴水，颜色鲜艳，厅堂整洁。踏入客堂，便看见十数位形容衣貌都不相同的人散坐堂中，眼见几人进来，有些人冷眼相看，有些人站起相迎，其中神情古怪的一人黑衣黑剑，便是“霜剑凄寒”成缊袍。
唐俪辞对众人一一看去，众人的目光多数不在他身上，而是略带诧异或鄙夷的看着沈郎魂，对江湖白道而言，朱露楼的杀手毕竟是浑身血腥的恶客。沈郎魂面无表情，淡淡的站在唐俪辞身后，只见唐俪辞衣袖一振，往客堂中踏入一步，略略负手侧身，姿态甚是倨傲，言语却很温和，“唐俪辞见过各位前辈高人，各位高风亮节、剑术武功，唐俪辞都是久仰了，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他的姿态很微妙，以居高临下之姿，说谦和平静之词，竟不显得有半分作伪。各人听入耳中，都感诧异，却并不愠怒，隐隐然有一种被抬了身价的感觉，毕竟受唐俪辞恭维与受其他人恭维大大不同。成缊袍缓缓的问，“来到剑会，你将有何作为？”
“查找风流店背后真正的主使、其进攻的规律、现在新建的据点，以及……柳眼的下落。”唐俪辞唇角微扬，“柳眼是风流店表面上的主人，但我以为真正的主使另有其人，并且风流店中另一路红衣役使尚未出现，种种疑惑必待来日方解，要除风流店之祸，定要借重剑会之力。”
“哈哈，剑会也必定要借重唐公子之力，我给唐公子介绍，这位是……”邵延屏目光不离唐俪辞左眉的刀痕，一边指着成缊袍身边一人道，“‘云海东凌’……”
“‘云海东凌’蒋先生。”唐俪辞微笑道，目光转到另一人身上，“这位是‘九转神箭’上官飞。”蒋文博与上官飞微微一怔，两人均已隐退多年，唐俪辞何以能认出？只见他目光流转，将座下众人一一敬称，偶尔一二赞誉，便让众人感觉他对自己生平事迹深有了解，并非随口奉承。邵延屏哈哈大笑，“堂里已经开席，各位远道而来，一见如故，请先填饱了肚子再相谈，这边请、这边请。”
唐俪辞微微一笑，举手相邀，各位欣然而起，一同赴宴。
池云一边凉凉的看着，孟轻雷哈哈一笑，将他拉住，请善锋堂中女婢代为照看凤凤，一同往流芳堂而去。沈郎魂身形微晃，正在邵延屏开口招呼之前，失去踪迹。余负人未料沈郎魂倏然而去，脸现讶异之色，跟在孟轻雷身后，进入宴席。
席中，池云持筷大嚼，傲然自居，旁若无人，邵延屏热情劝酒，他来者不拒，在座皆是前辈，年纪最小的成缊袍也比他大了十来岁，他却谁也不放在眼里。“天上云”名声响亮，人人皆知他是这般德性，倒也无人怪罪，众人关心所在，多是唐俪辞。
唐俪辞左手持筷，夹取菜肴动作徐缓优雅，与寻常武林中人大不相同。邵延屏眼光何等犀利，他就坐在唐俪辞身边，瞧出他左手上十来个极细微的伤口，乃是蛇牙之伤，心中又是大奇，他怎会被毒蛇咬到？
“敢问唐公子手上伤痕，可是银环之伤？”对座一位黑髯老者突问，“并且银环之数为十三，乃是银环之中最毒之一种？”池云闻言哼了一声，唐俪辞微微一笑，右手举起，捋开衣袖，众人只见他双手之上斑斑点点，尽是伤痕，右手比左手更为严重，不禁骇然变色，蒋文博失声道，“这是？”
“唐公子被如此多银环十三所伤，伤口却并未发黑，可见体内早有抗毒之力。”黑髯老者道，“只是银环并非喜欢群居的蛇，此事看来不是意外。”唐俪辞细细看双手的伤痕，过了一会，他道，“风流店老巢之中，有机关共计一百三十三处……”他侃侃而谈，将飘零眉苑的结构、布局、机关、方位说得清清楚楚，各人凝神细听，心下各有所得。池云冷眼相看，唐俪辞言辞流利，神态从容，此时已半点看不出这个人昨日还在发疯，只是那日菩提谷中发生之事历历在目，他真的能这么快摆脱阴影，恢复正常？
以他对唐俪辞的了解，姓唐的白毛狐狸绝不可能就此超脱的，他根本不是超脱的人。
那日在菩提谷中……
第十七个坟墓，方周之墓。
封墓的白色泥土果然如传说般坚固，唐俪辞遍身火伤，双手鲜血淋漓，散功之身，以他双手去挖，根本挖不开坚硬如铁的墓土。沈郎魂出手相助，池云拔刀砍击，在三人联手之下，仍是整整挖了一个半时辰，才在方周之墓上挖出一个洞来。
那个洞里，有一具棺材，但不是冰棺。
那是一具木板破裂，材质恶劣的薄木棺材。
日光投入墓中，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墓里的薄木棺材——那棺材上有个爆裂的口子，像是什么人出手一抓透棺而入，正是因为那是个很大的破口，所以日光也透了进去。
谁都看得很清楚，那棺材里的确有个人。
一个头发凌乱的人……胸口有个伤口，的确无心，这个人就是方周了吧……
唐俪辞跄跄站起，“啪”的一声扑在了那破开的墓口上，沈郎魂和池云看着墓中那具尸体，只觉一阵寒意自背后窜起，“啊——”的一声厉若泣血的惨叫，唐俪辞双手紧抓墓前的石碑，猛力摇晃，以头相撞，砰然一声、两声……墓碑上血迹斑斑，池云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倒抽一口凉气，那墓中的尸体……
那墓中的方周，是一具断首断脚断臂，被人乱剑斩为十数块的尸体。
墓中古怪的虫子在尸身上爬行，腐烂的尸身散发着一股极端难闻的气味，这就是唐俪辞千里赴险、甘受毒刀、蛇咬、火焚、散功之苦，而想要寻到的结果？就是他三年前以挚友性命为赌，而笃信人力可以挽回一切的初衷？就是他在腹中埋下方周之心，忍受双心之痛的本意？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以为自己必定能救他——毫不犹豫毫不怀疑——以为自己必定能挽回过去，以为自己从不失败，相信人生从来没有“绝望“两个字！但——其实一切只是他在三年前做的一场梦？其实一切在三年前方周死去的时候就已注定，其实一切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其实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只是他盲目做下了各种各样的荒唐，只是他以为挽回了些什么而实际上什么都早已失去……
被碎尸的腐烂的方周，还能复活么？
这个问题，只是一个笑话。
而唐俪辞为这个笑话，付出了几乎他能付出的一切。
“哈……哈哈……”唐俪辞坐倒在地，一手支身，银发垂地，不知是哭是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出一句话来让池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
“我相信这绝不是阿眼砍的……他、他一定不知道……”
池云说话一向很难听，但他觉得那时他说的那句他妈的糟透了，他记得他说：“不是他砍的是谁砍的？他明知道你会找来，故意把人砍成肉酱，就是为了看你现在的模样。”沈郎魂那时说的话也他妈的难听到了极点，他说，“放手吧，对这样的敌人心存幻想，就是要你自己的命，我相信你唐俪辞的命，远比柳眼值钱。”
但唐俪辞喃喃的道“我相信绝不是阿眼砍的，他一定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一定不知道……他不会用这种棺材葬方周他不会这样对他不会不会不会……一定有其他的人……有其他的人要害他要害我，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他一定不知道……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这样对我……”
这就是发生在菩提谷中的事，或许在他的记忆中，已失去许多细节，反正他从来也不是在乎细节的人，但唐俪辞那天的模样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个人的感情究竟能有多狂热……有些人一辈子古井无波，不会为多少事感动；有些人多愁善感，能为许多事掉眼泪；还有些人的感情像冰山烈火，凉薄的时候比谁都凉薄，无情的时候比谁都无情，而狂热的时候，比什么都狂热，狂热得可以轻易烧死自己。
狂热，是因为他没有、他缺乏，所以仅有的……一定要抓住、所以绝不放手。
记得他曾经说过“我很少有朋友。”
而他说“难道姓沈的和老子不算你的朋友？”
他说“不算。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不是么？”
对唐俪辞而言，究竟什么才叫做“朋友”？池云在宴席上埋头大吃，他承认他从来不知道唐俪辞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对池云来说，这从不妨碍他觉得姓唐的白毛狐狸是朋友。一同喝酒吃肉、杀人越货的人，就是朋友了。
酒席上，唐俪辞堪堪说完风流店中种种布置，对钟春髻那要命一针和方周尸体一事他自是绝口不提。蒋文博道，“风流店中必定有人得了破城怪客的机关之法，要么，破城怪客就是风流店其中之一。但二十年前我曾与其人有过三面之缘，其人并非奸邪之辈，这许多年不见于江湖，只怕不是沦为阶下之囚，就是已经亡故。”黑髯老者乃是蛇尊蒲馗圣，接口道，“能在银环腹中埋下火药，御使毒物之法也很了得，当今武林或许‘黑玉王’、‘明月金医’、‘黄粱婆’这等医术和毒术超凡之人，才有如此能耐。”唐俪辞举杯一敬，浅然微笑，“各位见多识广，令唐某大开眼界。”轻轻一句奉承，蒋文博和蒲馗圣都觉颜面生光，见他饮酒，双双劝阻，“唐公子有伤在身，还是少饮为上。”蒲馗圣出手阻拦，一缕指风斜袭唐俪辞手腕，唐俪辞手指轻转，蒲馗圣一指点出，竟似空点，心中一怔。唐俪辞举杯一饮而尽，缓缓放下，微微一笑。

第32章 静夜之事01
邵延屏心中暗赞好手法，五指一转一张之间轻轻让开蒲馗圣那一道指风，不落丝毫痕迹，只可惜依然不使真气，看不出他修为高下。“好功夫！”席上同时有几人承赞，这一杯酒下肚，人人对唐俪辞心生好感，席间谈论越发坦荡豪迈。
池云冷冷的喝酒，白毛狐狸笼络人心的手法一向高段，不论是谁，只要他想笼络，没有谁能逃出他五指山外，眼角一飘，只见余负人持筷静听，默默喝酒，满宴席赞誉和欢笑，却似并未入他耳中，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眼熟，池云心里微略浮起一丝诧异，但他的记性一向不好，到底像谁，他却说不上来。
一个女婢轻轻走上，在邵延屏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邵延屏挥手示意她退下，转头对唐俪辞道，“剑会有一位贵客，今夜想与唐公子一谈，不知唐公子可愿见她一面？”唐俪辞微微一笑，“既然是剑会的贵客，怎能不见？”邵延屏哈哈一笑，对众人道，“这位贵客身份特殊，恕我不能说明，还请各位见谅。”
席间众人纷纷颔首，宴席欢笑依旧，对消灭风流店一事信心大增，诸多谋划，各自一一细谈。
--------------------------
某个蠢才粘贴的时候少贴了一段，所以十一章是从这里开始的……
以下
------------------------------
酒席过后。
邵延屏请唐俪辞偏房见客，池云本要跟去看热闹，却被客客气气的请了回来，一怒之下回房倒下便睡。各位江湖元老寒暄过后各自散去，有些乘月色西风往后山垂钓，有些回房练功调息，人不同，行事作风也大不相同。
偏房之中，点着一盏明灯，灯色不明不暗，亮得恰到好处。
唐俪辞推门而入的时候，只见一位青衣女子坐在灯旁，手持针线，扬起一针，正自细细绣她如意肚兜上的娃娃，见他进门，抬头微微一笑。
他本以为不论见到谁都不会讶异的，但他的确讶异了，“阿谁姑娘……”
邵延屏笑道，“看来两位确是故识，阿谁姑娘来此不易，两位慢谈，在下先告辞了。”他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不外乎是以为唐俪辞年少秀美，今夜又要平添一段鸳鸯情事。
阿谁将如意绣囊收回怀中，站了起来，“唐公子。”
唐俪辞手扶身边的檀木椅子，却是坐了下去，“咳咳……”他低声咳嗽，缓缓呼吸，平稳了几口气，才道，“你怎会来此……”
阿谁伸手相扶，在他身前蹲了下来，“你受了伤？”
唐俪辞微微一笑，“不妨事，你冒险来此，必有要事。”他的脸色并不好，宴席之后，酒意上脸，眉宇间微现疲惫痛楚之色，那红晕的脸色泛出些许病态，然而红晕的艳，在灯下就显出一种勾魂摄魄的滋味。
“风流店的现在的地点，就在好云山不远的避风林。”阿谁自怀里取出一方巾帕，递在唐俪辞手中，“今夜他带我出门到晚风堂喝酒，然后他喝醉了，不知去向。”她凝视唐俪辞的脸色，“所以我就来了。”
“你来……是想看凤凤，还是想看我？”唐俪辞柔声问，所问之事，和阿谁所言全不相干，他的吐息之中尚带微些酒气，灯光之下，熏人欲醉。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想看凤凤，但也想来看你。”她并没有看唐俪辞的脸，她看她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灯下白皙柔润，煞是好看。“我听说你……”她微微顿了一下，“近来不大好。”
“我……从来都不好。”唐俪辞柔声道，“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好过，那又如何？”
她不防他说出这句话来，微微一怔，“你……心情不好？”
唐俪辞眼波流动，眼神略略上抬，眼睫上扬，悄然看着她，随后轻轻一笑，笑得很放浪，“我的心情从来都不好，你不知道？”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并没有接话，温柔的灯盏之下，她以安静的神韵，等待他说下去、或者不说下去。她并没有惊诧或者畏惧的神色，只有一种专心在她眸中熠熠生辉，有一颗平静聪慧的心，或许便是这个女子持以踏遍荆棘的宝物。
但他并没有说下去，而是慢慢伸出手，轻轻的触到她的额头，捂住她的眼睛，缓缓往下抹……“再这样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别睁眼。”
她闭上眼睛，仍旧没有说话。
唐俪辞温热的手指缓缓离开了她的脸颊，就如一张天罗地网轻轻收走，虽然网已不在，她却仍然觉得自己尚在网中。正在这个时候，唐俪辞柔声道，“我的心情从来都不好……小的时候我想要自由，却没有半点自由……后来我抛弃父母得到了极度的自由，那种自由却几乎毁了我。我想要朋友……但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等我明白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是因为我自由得让他们恐惧——我觉得很可笑——我抛弃了那种可笑的自由，得回了我的父母和朋友，但失去后再获得的东西……你是不是总会感觉它依然不属于自己？就像一场梦……我常常怀疑再获得的感情是假的，但如果我所拥有的仅有的东西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我所得到的东西从来不多，我不想失去任何一点……”他极低沉的柔声道，“我也相信我不会失去任何一点，但我已经失去了，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唇齿轻轻一张，他温热的手又覆了上来，捂住她的嘴唇，“不要说了。”他说。
已经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永远也要不回来。要么，你学会忍耐、接受，然后寻觅新的代替，以一生缅怀失去的；要么，你逃避、否认，然后说服自己从来没有失去；要么——你就此疯狂，失去不失去的事，就可以永远不必再想；此外……还能如何呢？她的唇被他捂住，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他闭着眼睛，眼睫之间有物闪闪发光，微微颤抖。
对了……失去了……还可以哭……
房中安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缓缓收回了手，“对不起，我有些……”他以手背支额，“我有些心乱……”
她微微一笑，“我也没有听懂方才唐公子所言，不妨事的。”她拍了拍他另一只手的手背，“唐公子身居要位，对江湖局势影响重大，消灭风流店是何等艰难之事，势必要公子竭尽心血。公子应当明了自身所负之重，江湖中多少如阿谁这般卑微女子的性命前程，就在公子一人肩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阿谁心事亦有千百，所担忧烦恼之事无数，但……此时此刻，都应当以消灭风流店猩鬼九心丸为要。”
“嗯……”唐俪辞闭目片刻，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你的心事，可以告诉我么？”他方才心绪紊乱，此时神智略清，一笑之间隐隐有稳健之相。
“我……”她低声道，“我……”她终是没有说出，站了起来，微微一笑，“我该走了。”
唐俪辞站起相送，他何等眼光，从她刚才一绣肚兜他就知道……她，恐怕有了柳眼的孩子。一个不会武功的年轻女子，屡屡遭人掳掠，遭人强暴，生下两个不同父亲的孩子，一个托孤他人、另一个不知将会有什么命运……而她自己人在邪教之中，为奴为婢，遭受众人怀疑猜忌，性命岌岌可危，在这种遭遇之下，她却并没有选择去死。
她走了出去，走得远了。邵延屏安排得很妥帖，一名剑手将她送至左近一个热闹的城镇，让她进茶楼喝茶听戏，便自离去。风流店自会找到她，找到她也只当柳眼将她弃在途中，她迷路到此。
唐俪辞倚门而立，手按心口。
她是一个身具内媚之相，风华内敛，秀在骨中，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抗的女人。
但她最动人的地方，却不是她的内媚。
正在此时，门板之后骤然“嗡”的一声响，一支剑刃透门而过，直刺唐俪辞背心。
“当”的一声，一物自暗中疾弹而出，撞正剑刃，那一剑准心略偏，光芒一晃，没入黑暗之中，就此消失不见。
“好剑。”长廊之外有人淡淡的道，“可惜。”
唐俪辞依旧倚门而立，眉目丝毫未变，“可惜不如你。”
长廊外有人飘然跃过栏杆，“他若不是不敢露了身份，再下十剑八剑，说不定就有一两剑我拦不下来。”这人貌不惊人，正是沈郎魂，方才宴席之前他突然离去，此刻却在这里出现，仿佛已潜伏暗处许久了。
唐俪辞唇角略勾，似笑非笑，“他若是铁了心要杀我，这一次不成功，还有下一次、下下次……咳咳……总有机会。”他咳了两声，缓缓离开门框，“哈哈，你救我一命，我请你喝酒。”
沈郎魂也是涌上一层淡淡的笑意，“救你一命如此容易？方才我若不出手，你可会杀了他？”唐俪辞眉头微扬，笑得颇具狂态，“哈哈哈……一个武功全失、真气散尽的废人，难道还能杀人不成？”沈郎魂并不笑，淡淡的道，“我却以为在你武功全失的时候，只怕比真气未散之时更为心狠手辣。”唐俪辞一个转身，背袖浅笑，“哈哈、哈哈哈哈……这边喝酒。”
池云叫这人“白毛狐狸”，沈郎魂望着他的背影，一人身兼妖气与狂态、温雅与狠毒，他嘴角微微一勾，的确是只白毛狐狸。唐俪辞当先而行，穿过几重门户，进了屋子。沈郎魂微微一怔，眼前之处烟囱水缸、柴房在旁，岂非便是厨房？唐俪辞进了厨房，那厨房刚刚收拾干净，夜色已起，佣人们都下去了，寂静无人。他径直走到案板之旁，伸手握住那柄尤带水珠的菜刀，雪白的手指轻抚刀脊，突地一笑，“你想吃什么？”
“苦瓜炒鸡蛋。”沈郎魂淡淡的道。
“夺”的一声，唐俪辞拔起菜刀，重重剁在案板上，“苦瓜炒鸡蛋，红辣椒炒绿辣椒。”
一柱香时间之后，善锋堂厨房桌上摆了两叠小菜，一碟苦瓜炒鸡蛋，一碟红辣椒炒绿辣椒，颜色鲜亮，热气腾腾。沈郎魂看着桌上两只大碗，“我从不知道你喝酒是用碗的。”
“用碗还是用小杯子，难道不都是喝酒？”唐俪辞喝了一口，眼波流转，“就像不管你是用品的还是灌的，这酒难道不是偷的？”沈郎魂闻言大笑，“这是就是你请的酒？”唐俪辞一仰头一碗酒下肚，淡淡的道，“酒是我偷的，又不是你偷的。”
沈郎魂夹起苦瓜吃了一口，嚼了几下，颇为意外，“好鸡蛋好苦瓜。”唐俪辞夹起一条辣椒丝，扑鼻嗅到辣椒的气味，“咳……”沈郎魂诧然，“你不会吃辣？”唐俪辞点了点头，细细的笑，“我会喝酒，却不会吃辣。”沈郎魂道，“那你为什么要炒辣椒？”唐俪辞微微一笑，“我高兴。”沈郎魂吃了一口辣椒，“滋味绝佳，好手艺！”放下筷子，他喝了口酒，话题一变，“那人换了剑，你如何认出他的身份？”
“他姓余。”唐俪辞道，“是一个面生的剑术高手，在剑会地位很高，特地带了一把名剑在身上……”他浅浅的笑，“我虽然不知道余泣凤有没有儿子，但是至少不会傻得以为余泣凤死后真的没有人找上门来。”沈郎魂大口嚼辣，“你说他手持青珞，就是想证明行刺你的人不是他？”唐俪辞微笑道，“这至少是他手持青珞的理由之一，不过余负人其人骨骼清明，见识不俗，并不是盲从之流，也非平庸之辈，我很欣赏。”沈郎魂喝下一碗酒，“一击不中，随即退走，他杀你之决心很足，信心也很足。”唐俪辞以筷轻拨酒杯，慢慢的道，“一个好杀手。”沈郎魂淡淡一笑，“喝酒！”唐俪辞举碗以对，“喝酒。”

第33章 静夜之事02
之后两个人将善锋堂厨房里那一坛酒喝了一半，天已微亮，做早饭的厨子摇摇晃晃走进厨房，两人相视一笑，沈郎魂托住唐俪辞手肘，一晃而去。那厨子定睛一看满桌狼藉，酒少了大半，呆了半晌，“这……这……邵先生、邵先生……”他转身往外奔去，沿路大叫，“有人偷酒！有人偷酒！”中原剑会中人从来循规蹈矩，自然从来不会有人踏进厨房，更不会有人半夜去偷酒。
沈郎魂和唐俪辞大笑回房，池云早已起了，凤凤趴在桌上正在大哭，见唐俪辞回来，破涕为笑，双手挥舞，“呜……呜呜……”唐俪辞将他抱起，他浑身酒味，凤凤却也不怕，双手将他牢牢抱住，刚长了两个牙的小嘴在他衣襟上啃啊啃的。
“怎么了？”唐俪辞微笑，“他又怎么惹了你了？”
池云冷冷的看着他，“伤还没好，你倒是敢喝酒。”唐俪辞柔声道，“若不能喝酒，活着有什么意思？”池云怒道，“你活着就为了喝酒么？”唐俪辞微笑道，“喝酒吃肉、水果蔬菜，人生大事也。”池云被他气得脸色青白，“邵延屏找你，昨夜霍家三十六路拳被灭，又是风流店的白衣女子干的。”唐俪辞往后走去，“待我洗漱过后，换件衣裳就去。”
前厅之中，邵延屏、蒋文博、蒲馗圣、上官飞等人都在，地上放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几人脸上都有怒色。“霍家三十六路拳在拳宗之中，也算上乘，只可惜近来传人才智并不出色，风流店杀人满门，浑然不知是为了什么。”上官飞大声道，“我等要速速查出风流店老巢所在，一举将它捣毁，这才是解决之法。”
“就算你查到风流店老巢所在，就凭你那九支射鼠不成，射猫不到的破箭，就能将它捣毁？”众人之中一位个头瘦小的老者凉凉的道，“不知对方底细，贸然出手，出手必被捉。”上官飞勃然大怒，但对方却是中原剑会中资格最老、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长老，“剑鄙”董狐笔，乃是不能得罪的前辈，只得含怒不语。邵延屏陪笑打圆场，“哈哈，捣毁风流店之事，自当从长计议，两位说得都十分在理。”
“要知道风流店的据点，并不很难。”有人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入，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唐俪辞藕色长衫，缓步而来，比之昨日却是气色好了许多。邵延屏眼光好极，一眼瞧见他脚上新鞋，心里越发稀罕——这人穿的衣裳都是寻常衣裳，脚上的鞋子却比身上的衣裳贵上十倍，那是什么道理？“唐公子有何妙法？”
“妙法……晚辈自是没有。”唐俪辞微微一笑，“我有一个笨法。”蒋文博道，“愿闻其详。”唐俪辞缓步走到厅中桌旁，手指一动，一件事物滑入掌中，饶是众多高手环视，竟也无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以那事物在桌上画了一个圆点，“这是好云山。”
他画了一点之后，蒋文博方才认出那是一截短短的墨块，质地却是绵软细腻，故而能在光滑的桌面上随意书写，暗道一声惭愧，唐俪辞出手快极，世所罕见，果然是曾经击败风流店主人的高手。只听他继续道，“近期被灭的派门，一为昨夜的霍家、一为庆家寨、一为双桥山庄，被害的武林高手共计两人，一者‘青洪神剑’商云棋、一者‘闻风狂鹿’西门奔。”他在好云山东方点了一个点，“霍家在这里，”在好云山南方再点了一个点，“庆家寨在这里，双桥山庄在这里……而商云棋住在云渊岭，距离好云山不过五十里，西门奔住得虽然不近，但是他自北而来，死在好云山十里之外，按照他的脚程，如果晚死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好云山。”
“你是说——风流店灭人满门，并非是滥杀无辜，而是针对好云山而来？”成缊袍冷冷的道，“根据何在？”唐俪辞温言道，“根据……这些派门或者侠客，都在好云山方圆百里之内，而一百里的距离，对武林中人而言，一个昼夜便可到达。”成缊袍冷冷的问，“一个昼夜又如何？”唐俪辞道，“一个昼夜……便是风流店预下灭好云山善锋堂的时间，”他缓缓的道，“要灭好云山，自当先剪除善锋堂的羽翼，先灭援兵，当风流店出兵来攻之时，好云山在一个昼夜时间内孤立无援，如果风流店实力当真浑厚，善锋堂战败，江湖形势定矣。”
众人面面相觑，各人皆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窜了上来，蒋文博道，“原来如此，风流店处心积虑，便是针对我剑会。”上官飞冷笑道，“我就不信风流店有如何实力，能将我剑会如何！”邵延屏却道，“风流店若只针对我剑会，将有第三者从中得利。”唐俪辞温颜微笑，“风流店如果没有把握将碧落宫逼出局外，必定不敢贸然轻犯好云山，如果它当真杀上门来，必定对碧落宫有应对之策。否则风流店战后元气大伤，碧落宫势必先发制人，它岂有作茧自缚之理？”成缊袍冷冷的道，“要把碧落宫逼出局外，谈何容易？”唐俪辞将桌面上众多圆点缓缓画入一个圈中，“那就要看宛郁月旦在这一局上……究竟如何计算，他到底是避、还是不避。”
“避、还是不避？”成缊袍淡淡的问，“怎讲？”唐俪辞眼角略飘，伸手端起了桌上一杯茶，那是邵延屏的茶，他却端得很自在，“避……就是说碧落宫有独立称王之心，宛郁月旦先要中原剑会亡，再灭风流店……他就会和风流店合作，默许风流店杀上好云山，静待双方一战的结果。”邵延屏点了点头，“但是如果宛郁月旦这样计算，那是有风险的。”唐俪辞微微一笑，“任何赌注都有风险，做这样的选择，宛郁月旦要确定两点：其一、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一战，风流店必胜；其二、碧落宫有一举击败风流店的实力。”众人心中思索，均是颔首，如果这一战中原剑会战胜，碧落宫选择默许，便是成为剑会之敌，那对宛郁月旦称王之路十分不利。
“他如果不避呢？”邵延屏细听唐俪辞之言，心中对此人越来越感兴趣，“他若不避，岂非要先和风流店对上？宛郁月旦一向功求全功，只怕不肯做如此牺牲。”唐俪辞端起了他的茶，此时轻轻放下，“他若不避，必须相信剑会与他之间存有默契……就目前来说，没有。”他的目光自邵延屏脸上轻轻掠过，邵延屏心中不免有几分惭愧，他身为剑会智囊，居然没有看破此局的关键所在，“唐公子的意思是说……如果剑会能让宛郁月旦知晓剑会已经切中此局关键之处，有合战之心，也许……”唐俪辞对他浅浅一笑，“也许？如何？”邵延屏道，“也许他会牵制风流店一段时间。”唐俪辞一举手，将桌上所画一笔涂去，“如果我是宛郁月旦，绝对不肯因为‘也许’做如此牺牲。”邵延屏有些口干舌燥，“那——”唐俪辞涂去图画，一个转身，眼眺窗外，“除非中原剑会在风流店有所行动之前，就已先发制人，让风流店远交近攻之计破局，否则我绝不肯做出牺牲，牵制风流店的实力。”
众人默然沉思，成缊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如何破局？”唐俪辞却先不答他这一问，目凝远方，微微一笑，“要碧落宫牵制风流店，拖延风流店发难的时间，剑会抢夺先机之战必须要胜，毫无退路啊……”微微一顿，他并不看成缊袍，“破局……未必要剑会大费周章的去破，当所备后招被识破之后，下棋之人自然要变局，这并不难。”蒲馗圣一直凝神细听，此时突道，“只需剑会截住了他们下一次突袭，风流店就该知道它的诡计已被识破，它要么立刻发难，要么变局。”唐俪辞颔首，“好云山周遭武林派门尚有两派，剑会可排出探子试探形势。”
“嘿嘿，小子你却是不错。”上官飞上下看了唐俪辞几眼，“虽然有些古里古怪，人却不笨。不过我若没有记错，刚才你进门的时候，说的是要知道风流店的据点不难，如果小子你单凭猜就能猜到风流店的老巢，老子就服你。”唐俪辞缓缓端起了上官飞的茶，略揭茶盖，往杯中瞧了一眼，“风流店既然要在一昼夜时间内灭好云山善锋堂，它的据点，自然离好云山很近……”众人微微一凛，蒋文博失声道，“它就在附近？”唐俪辞放下茶杯，“好云山左近，何处有湖泊溪流，可供淡水之饮？”邵延屏道，“共有九处，云闲谷、雁归山、双骑河畔、未龙井、点星台、菩山、渊山、避风林和仙棋瀑布。”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就是避风林了。”众人面面相觑，上官飞失声道，“你如何确定是避风林？”唐俪辞对他微笑，“如前辈所言，一猜而已。”邵延屏却道，“近来避风林中确有不少神秘人物进出，人数虽少，武功奇高，一次余负人余贤侄跟踪一人至树林外，被其脱走，我也正着手调查之中。”蒲馗圣重重哼了一声，“老夫愿意一访避风林。”
“此事我看还需调查清楚，”邵延屏沉吟道，“今夜……”他的目光看向唐俪辞，本来就待分配人手，暗想还是一问比较妥当，“今夜不知唐公子有何打算？”唐俪辞将手中那截浓墨往桌上一搁，微微一笑，“邵先生调兵遣将远胜于我，今夜查探之举，如先生有令，唐俪辞当仁不让。”邵延屏微微一惊，好大一顶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这个……今夜让余贤侄与蒋先生走一趟即可，不必劳动众人大驾了。”唐俪辞颔首，“余公子身手不凡，为人机警，确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微微一顿，他道，“我伤势未愈，待回房休息，各位如若有事，请到我房中详谈。”成缊袍冷冷的看着他，口齿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说。邵延屏心中念头转动，只对着唐俪辞露齿一笑。众人纷纷道请他好生养息，唐俪辞缓步而去，步态安然。
“这块凝脂墨，恐怕也值得不少钱。”邵延屏看了一眼他弃在桌上的浓墨，叹了口气，“这位爷真是阔气。”蒲馗圣道，“有多少钱也是他自己的事，越是有钱之人，只怕越是难伺候。”上官飞却道，“我看这娃儿顺眼得很，比起那‘白发’、‘天眼’，这娃儿机灵滑头多了，尚懂得敬老尊贤。”邵延屏忍不住大笑，“哈哈，他敬老尊贤，尊得让你面子上舒服得很，却又让你明明知道他打心眼里根本看你不起，当真不知是什么滋味。”成缊袍一贯冷漠，在此时嘴角略勾，似是笑了一笑，邵延屏心中大奇：这人竟也会笑，真是乌鸦在蚂蚁窝里下蛋了。
“今夜之事，我要找余贤侄略为商量。”蒋文博拱手而去，“先走一步。”
其余各人留在厅中，继续详谈诸多杂事。

第34章 静夜之事03
树木青翠，流水潺潺。
密林深处，有一处小木屋，一位青衣女子披发在肩，就着溪水静静浣洗衣裳。
水珠微溅，淡淡的阳光下有些微虹光，水中游鱼远远跳起，又复窜入水中，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在她身边稍做停留，扑翅而去，甚是恬静安详。
箫声幽幽，有人林中吹箫，曲调幽怨凄凉，充满复杂婉转的心情，吹至一半，吹箫人放下竹箫，低柔的叹了一声，“你……你倒是好心情。”
洗衣的女子停了动作，“小红，把心事想得太重，日子会很难过。求不到、望不尽的事……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再伤心也无济于事。”林中吹箫的红姑娘缓缓站起，“你尽得宠幸，又怎知别人的心情，只有一日你也被他抛弃，你才知是什么滋味。”
洗衣的女子自是阿谁，闻言淡淡一笑，“众人只当他千般万般好，我却……”她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我心里……”红姑娘眼神微动，“你心里另有他人？”阿谁眼望溪水，微微一叹，“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此时此刻，再提无用。”红姑娘问道，“你心里的人是谁？难道尊主竟比不上他？”阿谁将衣裳浸入水中，雪白的手指在水中粼粼如玉，右手无名指上隐隐有一道极细的刀痕，在水中突尔明显起来，“他……不是唐俪辞。”红姑娘微微一震，她确是一语道破了她心中怀疑，“我并未说是唐俪辞，他是谁？”阿谁慢慢将衣裳提起，拧干，“他不过是个厨子。”红姑娘目光闪动，“厨子？哪里的厨子？”阿谁微微一笑，“一个手艺差劲的厨子，不过虽然我常常去他那看他，他却并不识得我。”红姑娘柳眉微蹙，“他不识得你？”阿谁颔首，将衣裳拧干放入竹篮，站了起来，“他当然不识得我，他……他眼里只有他养的那只乌龟。”红姑娘奇道，“乌龟？”阿谁浅浅一笑，红姑娘与她相识近年，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欢畅，只听她道，“他养了一只很大的乌龟，没事的时候，他就看乌龟，乌龟爬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只和乌龟说话，有时候他坐在乌龟上面，乌龟到处爬，把他驼进水里他也不在乎，好玩得很。”红姑娘心中诧然，顿时兴起三分鄙夷之意，“你……你就喜欢这样的人？”在她想来，阿谁其骨内媚，风华内敛，实为百年罕见的美人，冰猭侯为她抛妻弃子，终为她而亡，柳眼轻狂放浪，手握风流店生杀之权，仍为她所苦，而唐俪辞在牡丹楼挟持阿谁，邀她一夜共饮，自也是有三分暧昧，这样的女子，心中牵挂的男人竟然是个养乌龟的厨子？实是匪夷所思。
“嗯……有些人，你看着他的时候，只会为他担忧操烦，担心自己就算为他做尽一切，仍旧不能保他平安、周全，尊主……和唐公子，都是这种人。”阿谁温言道，“他们武功都很高强、人也很聪明，手握权势，人中之龙，不过……他们只会让人担心、担心……担心之后更担心……一直到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你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今天、明天、后天会做出什么事来，会遭到什么危险，又会导致多少人的危险……”她悠悠叹了口气，“爱这样的人很累，并且永远不会快乐，不是么？”红姑娘轻轻一笑，“若不是这样的人，岂又值得人爱？”阿谁提起篮子，“但他不会，我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心情很平静，令人很愉快。”她提着篮子缓缓进入树林之中，红姑娘拾起一块小石子掷进水中，她一向自恨不如阿谁天生内媚，但此时此刻却有些看不起她，养乌龟的厨子，那有什么好？又脏又蠢。
“听说明天要出门了？”阿谁人在林中，忽而发问。
“嗯，”红姑娘淡淡的道，“碧落宫宛郁月旦，也是一个令人期待的男人，值得一会。”
阿谁轻轻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并没有说下去，顿了一顿，“你要小心些。”
红姑娘盈盈一笑，“你想说抚翠把我遣去对付宛郁月旦是不怀好意么？我知道，不过，正是因为他赌定我会死在宛郁月旦手中，我便偏偏要去，偏偏不死，我……岂是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
“你要为尊主保重，他虽然不善表达，心里却是极倚重你的。”阿谁温言道，之后缓步离去。
红姑娘独坐溪水边，未过多时，亦姗姗走回林中，进入小木屋。
一人倚在树后，见状悄然踏出一步，身形晃动，跟在红姑娘身后，踏着她落足之地，无声无息跟到屋后，往窗内一张，只见红姑娘进入屋中，身形一晃便失去踪迹，眼见木屋之内桌椅宛然，好似一间寻常人家的房子，其中空空如也，仿佛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悄然消失于无形了。
这屋里必定有通道，当然亦必定有陷阱。在屋外查探之人悄悄退出，没入树林之中，往回急奔数十丈，突见不远处有人拄剑拦路，霎时一顿。
“你是余泣凤的儿子？”那拄剑拦路之人沙哑的道，背影既高而长，肩骨宽阔，握剑之手上条条伤疤，望之触目惊心，十分可怖。
那查探之人浑身一震，“你……你……”
那拦路之人转过身来，只见满面是伤，左目已瞎，容貌全毁，在颈项之处有个黑黝黝的伤口，其人嘴巴紧闭，说话之声竟是从颈部的伤口发出，声音沙哑含混。“余泣凤平生从未娶妻，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那暗中查探之人青衣背剑，正是余负人，眼见这伤痕累累的剑客，竟是颤抖不能自已，“你——没有死？”
“嘿嘿，”那人道，“余泣凤纵横江湖几十年，岂会死于区区火药？你究竟是谁？”
余负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疤痕剑客，“我……我……你究竟是谁？”
那人低沉的道，“若不是看你生得有些似年少之时的我，昨夜又在好云山偷袭唐俪辞，余某断不会见你。我是谁——嘿嘿——”他提剑一挥，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树木摇晃草叶纷飞，余负人身前地上竟裂开四道交错的剑痕，剑剑深达两寸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待他收剑片刻，只听“咯啦”一声脆响，余负人身前土地再陷三分，塌下一块碗口大小的深坑——这一剑若是斩在人身上，这第二重暗劲虽只是再入三分，已足以震碎人五脏六腑。
“天行日月……”余负人喃喃的道，“你……你真是余……余……”说到一半，他蓦地一惊，“你们在好云山有暗桩？”否则余泣凤怎会知道他昨夜偷袭唐俪辞？那事隐秘之极，除却当事三人之外，能得知的人少之又少，是谁泄密？
“你是谁的孩子？”剑施“天行日月”的疤痕剑客沙哑的问，“你可认识姜司绮？”
余负人踉跄退了两步，“姜司绮……你居然还记得她，她是我娘。”这疤痕剑客真是余泣凤么？余负人如此精明冷静的人心中也是一阵混乱，“你真的是余泣凤。”
“她是你娘……”余泣凤颈上的伤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那你是我的儿子，司绮如今可好？”他一边呛咳一边说话，带血的唾沫自咽喉的孔洞不断喷出，左眼不断抽搐，模样惨烈可怖，和威风凛凛一呼百应的“剑王”相去何其之远。
“她……她曾去剑庄找你，被你的奴仆扫地出门。”余负人一字一字的道，“你必要说你不知情，是么？”
“咳咳咳……我确是不知情，司绮她现在如何？”余泣凤道，“我后悔当年未能娶她为妻，所以立誓终生不娶，她现在何处？”
“她死了。”余负人道，“幸好她早早死了，以免她一生一世都为你所骗，日日夜夜都还想……都还想你是个好人。”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你为何要服用禁药？为何要作风流店下走狗？你……你身为中原剑会剑王，风光荣耀，谁不钦佩敬仰，为何要自毁名声……你可知你虽然负心薄幸，却也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
“嘿嘿，江湖中事，岂有你等小辈所想那么简单，”余泣凤厉声长笑，“要做英雄，自然就要付出代价！小子！唐俪辞施放炸药炸我剑堂，害我如此之惨，你也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是不是？”他虽然形容凄惨，但持剑在手，仍有一股威势凛凛，与他人不同。
“英雄自当是仗三尺剑扫不平事，历尽血汗而来，就算是第九流的武功，堂堂正正做人，惩奸除恶，如何不是英雄？”余负人咬牙道，“你何必与风流店勾结，做那下作之事？”
“天下人皆知我败在施庭鹤那小子手下，却不知他根本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我岂可因为这种人落下战败之名？人人都以为我不如那小子，天大的笑话！不将他碎尸万段，不能消我心头之恨！”余泣凤冷冷的道，“若不是池云小子下手得早，岂有他死得如此容易？”
“你就是执意要和风流店为伍，执意妄想能有称霸江湖的一天？”余负人听他一番言语，心寒失望至极，“战胜、战败，当真有如此重要？你根本……根本不把我娘放在心上。”
“小子！不管你信与不信，余泣凤一生之中，只有姜司绮一个女人。”余泣凤厉声道，“纵然她相貌奇丑，纵然她四肢不全满身脓疮，她仍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女子。”他顿了一顿，“现在司绮死了，我被唐俪辞害得变成如此模样，瞎去左目，浑身是伤，风流店姓柳的没有嫌弃我，费心为我疗伤，才有如今的你爹！余泣凤风光盖世的时候，你没有来认爹，现在落魄伤残，声名扫地，想必你是更加不认了？”
余负人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哈哈，旁人嫌贫爱富，我却是嫌富爱贫，你扬名天下的时候我不认你，但你潦倒落魄、踏入歧途之时我若不认……岂非弃你于不顾？”他放手按剑，拔出青珞，“我学剑十八年，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败你——败你是为了你好，是因为我认你是爹——”
余泣凤目光闪动，“就凭你？就凭你？”他心中念头疾转，一时想将这位意外得来的儿子打死，一时又想将他留在身边，一时又知这傻儿子是他称霸路上的障碍，突道，“风流店柳眼对我有救命之恩，唐俪辞是柳眼的死敌，你若当真杀了唐俪辞，一则为我报仇、二则替我还了柳眼的人情……说不定到那时，余泣凤心灰意冷，就会随你归隐。”他轻蔑的瞟了眼余负人的剑，“此时此刻，小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剑收起来，等你杀了唐俪辞，自会再见到我。”
余负人急喝道：“站住！跟我回去！”他一声大喝，震动树梢，树叶簌簌而下，余泣凤哈哈大笑，长剑一拧，一记“天行日月”往余负人当胸劈去，余负人青珞急挡，只听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四道剑气掠身而过，在地上交错出四道两寸三分的剑痕，这一剑竟是虚晃，只听余泣凤狂笑之声，扬长而去。余负人手握青珞，掌心冷汗淋淋而下，他竟挡不下余泣凤一剑虚招！余泣凤功力本强，服用禁药之后更是悍勇绝伦，若不是他如此功力，焉能在火药之下幸存？正当他错愕之际，身侧白影翻飞，十来道人影将他团团围住，白衣微扬，俱是白纱蒙面的妙龄女子，余负人只嗅到一阵淡淡幽香，遥遥有人喝了一声“让他走！”，十数道白影扬手洒出一片灰色粉末，飘然隐去。余负人闭气急退，心中方寸大乱，杀唐俪辞，余泣凤当真会随他归隐么？唐俪辞若死，有谁能歼灭风流店？但唐俪辞将余泣凤害得浑身是伤左目失明，更将他进一步逼上不归之路，此仇……焉能不报？
淡淡幽香不住侵入鼻中，余负人惘然若失，缓缓返回好云山，并未察觉衣裳上沾的细微的灰色粉末，正随风悄悄落上他的肌肤、飘入他的鼻中。
那是“忘尘花”的粉末，摄魂迷神之花。
“余贤侄，老夫正在找你。”一脚踏进善锋堂，蒋文博迎面而来，欣然笑道，“今夜你我共探避风林。”
“嗯。”余负人应了一声，手握青珞，与他错身而过，踏入院中。
嗯？蒋文博心中大奇——余负人剑未归鞘，难道方才和人动手了？他究竟和谁动手变得如此失魂落魄？

第35章 先发制人01
“蒋文博和余负人去探避风林，若余负人是风流店的卧底，蒋文博此去岂非危险？”黄昏时分，唐俪辞屋里看书，沈郎魂缓步而入，“他昨夜偷袭一剑，立场显然并非与剑会相同。”
唐俪辞仍然握的他那一本《三字经》，依旧看的不知是第三页还是第四页，“剑会是不是有卧底，今夜便知。”沈郎魂走到他身边，“你的意思是卧底绝对不是余负人？”唐俪辞微微一笑，“要在中原剑会卧底，必须有相当的身份地位，否则参与不了最重要的会谈，得不到有用的情报。余负人虽然武功不弱、前途远大，却毕竟资质尚浅，我若是红姑娘，万万不会选择他……何况余负人虽然是杀手出身，却不是心机深沉老奸巨猾的人……”他的目光落回书本上，“我猜他只是个孝子，纯粹为了余泣凤的事恨我。”
“哈哈，天下皆以为是你杀了余泣凤，毁了余家剑庄，”沈郎魂淡淡的道，“你为何从不解释？发出毒针杀余泣凤的人不是你，施放火药将他炸得尸骨无存的人更不是你，认真说来，余泣凤之死和你半点干系也没有。”唐俪辞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转了话题，“池云呢？”
“不知道。”沈郎魂缓缓的道，“我已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孩子也不在。”唐俪辞眼眸微动，往善锋堂内最高的那棵树上瞟去，“嗯？”沈郎魂随他视线看去，只见池云双臂枕头躺在树梢上，高高的枝桠上挂着个竹篮子，凤凤自篮框边露出头来，手舞足蹈，显然对这等高高挂在空中的把戏十分爱好，不断发出犹如小鸭子般“咯咯”的叫声。“他倒是过得逍遥。”
“他也不逍遥，”唐俪辞的目光自树上回到书卷，“他心里苦闷，自己却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沈郎魂微微一怔，“心事？”唐俪辞道，“对上次失手被擒的不服气，对挫败念念不忘，池云的武功胜在气势，勇猛迅捷、一击无回的气势是他克敌制胜的法门，失了这股气势，对他影响甚大，何况……他心里苦闷不单单是为了失手被擒那件事……”沈郎魂淡淡的道，“与白素车有关？”唐俪辞微笑，“嗯。”沈郎魂沉默片刻，缓缓的道，“下次和人动手，我会多照看他。”唐俪辞颔首，沈郎魂突道，“如果剑会真有卧底，他们必然知道晚上蒋文博和余负人夜探避风林，若是你，你会如何变局？”
唐俪辞翻过一页书卷，“不论蒋文博和余负人两人之中究竟有没有人是奸细，甚至不论剑会之中有没有奸细，今夜夜探避风林之行的结果皆不会变。其一，蒋文博和余负人的实力远不足以突破避风林外围守卫；其二，避风林能隐藏多时不被发现，必定有阵法、暗道、机关，这两人都不擅阵法机关，就算闯入其中，也必定无功而返；其三，余负人追踪过避风林的高手，避风林必定早已加强防卫和布置。”他微微一笑，“其四，既然实力悬殊，风流店岂有不顺手擒人之理？今夜夜探之事，结果必定是蒋文博和余负人被生擒。”沈郎魂皱眉，“如此说法，也就是说——你特地说出避风林的地点，诱使邵延屏调动人手夜探避风林，根本是送人上门给风流店生擒？”唐俪辞微微一笑，“然也。”沈郎魂眉头深蹙，“我想不出给对手送上人质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唐俪辞卷起书本，轻敲床沿，“假如中原剑会之中有风流店的卧底，必定知道夜探之事，如果将这两人生擒，风流店据点之事自是昭然若揭；如果放任这两人回来，据点之事自然也是暴露无遗，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生擒两人作为筹码，总比放两人回来的要好。”他唇角微勾，勾得犹如夏日初荷那尖尖窈窕的角儿，“若我是红姑娘，从卧底得知孤立好云山之计已破，我方有先发制人之意，如此时刻，最宜行一记险棋……”
“险棋？”沈郎魂似有所悟，沉吟道，“难道——”唐俪辞将书本轻轻搁在桌上，微笑道，“既然早有决战之意，好云山又减少两员大将，而我们以为他们下一步即将针对两个小派门，如此绝佳机会，若不立刻发难，难道要等到我方联合‘小刀会’和‘银七盟’对避风林‘先发制人’么？”沈郎魂大吃一惊，骇然道，“你……你……对风流店送出两个人质，逼使他们立刻发难，今夜决战好云山？”如此大计，他竟一人独断独行，不与任何人商量，这怎么可以？
“如果——剑会有内奸，今夜就是决战之夜。”唐俪辞浅浅的笑，“如果——剑会没有内奸，说不定余负人和蒋文博就会安然回来，不过……机会不大。”他笑眼微弯，有些似狐眸微睐，“我不信中原剑会没有半点问题，成缊袍遇见武当派满口谎言的小道，被骗北上猫芽峰，而后遭受伏击身受重伤——这事岂只是巧合那么简单，不是剑会中人，不能知道成缊袍的行踪，不是么？”沈郎魂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不确定谁是内奸，所以你便专断独行，对于决战之事绝口不提，剑会毫无防备……你不怕死伤惨重？若是今夜战败……”
“剑会毫无防备？”唐俪辞轻轻笑了一声，似嘲笑、似玩笑、也似挑衅，“邵延屏是个真正的老狐狸，我要他送人去给风流店去当人质，他便把蒋文博和余负人派了出去，那意味着什么？”他眼角慢慢扬起，极狡黠的看了沈郎魂一眼，“余负人昨夜偷袭了我一剑，而蒋文博……他和成缊袍站在一起，想必两人交情不浅，要得知他的行踪想必不难——邵延屏把这两人派了出去，意味着他不信任这两个人。”沈郎魂目光微闪，“表示他听懂了你弦外之计？”唐俪辞柔声道，“嗯……”微微一顿，“普珠上师今日可会到达好云山？”
沈郎魂淡淡的道，“不错。”唐俪辞眼眸微阖，“果然如此，今夜会是一场苦战。”沈郎魂皱眉，今夜本是一场苦战，这和普珠上师来不来好云山有何关系？“难道你以为普珠也是对方的卧底？”唐俪辞轻笑，“那自然不会，普珠上师端正自持，大义救生，那是决计不会错的。咳……咳咳……”沈郎魂突地又问，“你的伤怎么样了？”唐俪辞以手指轻轻点住额角，答非所问，“时近日落，邵延屏为何还不敲钟？”沈郎魂诧异，“敲钟？”唐俪辞睁开眼睛，“今日的晚餐应当比平日早一个时辰，不是么？”正在他微笑之间，只听当当清脆，果然吃饭的钟声大作，邵延屏鸣钟开饭了。
晚上将有大战，提早开饭，吃饱了肚子晚上才有力气动手，邵延屏果然安排周到，而此时此刻，白日渐落，余负人和蒋文博已经出发，风流店若要夜袭必已上路，大局已定，也可告诉众人片刻后的安排和布置了。

第36章 先发制人02
“这就是那座山。”星辰初起，一人圆腰翠衣，指着浓雾弥漫的好云山吃吃的笑，拍拍手赞道，“真是——不好下手的好地点啊——”另一人冷峻的问，“不好下手？”翠衣人嗯了一声，“水雾太重，毒  粉毒火都不好用了。”那人道，“难道毒水也不能用？”另有一人淡淡插了一句，“效用会被水雾淡化，倒是有些毒 粉遇水化毒，可以一试。”翠衣人哈哈大笑，“不必了，面对善锋堂各位江湖大侠，你我岂能如此小气？素儿，把那两个人押上来，咱们堂堂正正的从大门口进去。”她一挥手，方才说话的白衣人手一提，余负人与蒋文博两人穴道被点，嘴里塞了一块诺大的破布，手别在背后被绑成一串，便被她这一提一道拎了过来。蒋文博满脸惭惭之色，余负人却眼色茫然，有些恍恍忽忽。两人被白衣女子一推，一道往好云山上行去。
在这几人之后，数十位白衣女子列阵以待，在这数十位蒙面白衣女子背后，尚有数十位红衣鲜艳，戴着半边面具的女子，这些女子红衣裹身，曲线毕露，露出的半边脸颊均可见娇艳无双的容貌，和那些白衣女子浑然不同。而在白衣、红衣女子之后又有数辆马车缓缓跟随，帘幕低垂，不知其中坐的是什么人物。
浩浩荡荡一群人在林间行动，居然只听闻马车车轮辘轳之声，偶尔夜鸦惊飞，旋刻即被人暗器射下，一路之上几组人马伏入山坳之中，并不随众人上山，一切俱在悄然之中进行。
善锋堂夜间灯火寥寥，大门紧闭，黑黝黝一大片屋宇不知其中住的几人。白衣人走上前来，低声道，“东公主。”翠衣人嘻嘻一笑，一挥手，“放蛇！”这翠衣人自然是风流店“东公主”抚翠，白衣人便是白素车，听闻抚翠一声“放蛇”，白素车衣袖一拂，拂出一层淡淡白色烟雾。烟雾既出，最后两辆马车中突然响起阵阵“咝咝”之声，随即数百上千条毒蛇自马车中缓缓爬出，有些尖头褐斑，有些黑身银环，还有些花色特异、五色斑斓，其中尚夹杂一些翠绿得十分可怖的小细蛇。众蛇涌出，一位红衣女子走上前来，手握一支细细的芦管，一挥手，掷出许多黑色药丸，大批毒蛇径自往药丸落下之处聚集，她随行随掷，低吹芦管，渐渐大量毒蛇将善锋堂团团围住，万信闪烁，九结盘身，点点蛇眸在深夜之中映颤，景象一时骇人。
抚翠一抖衣袖，“素儿！”白素车拎着绑住蒋文博和余负人的绳索，大步往善锋堂门口行去，大门在即，她素鞋伸出，一脚踏在门上，只听“咯啦”一声门闩断裂，两扇大门轰然而开。抚翠随她踏入门中，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善锋堂内冲出两人，眼见门口突然出现大批敌人，那两人一怔，腰间长剑齐出，其中一人一声长啸示警，退后两步，持剑以待。
“果然是名门弟子，临危不惧，尚还镇定自若。”抚翠啧啧赞道，“不知你家邵先生是不是正在洗澡？奴家若是此时闯了进去，岂非失礼？”她扭着肥腰踮着小碎步，往前走了两步，那两位剑会弟子看得作呕，忍不住道，“老妖婆！休得猖狂！我中原剑会岂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抚翠一声冷笑，“哦——非我无礼，是你们两个口出恶言——那就怪不得我生气了。”她衣袖一振，袖风如刀直掠两人颈项，两名弟子横剑抵挡，只听“啪”的一声双剑俱断，两人连退八步，都是口中狂喷鲜血，委顿倒地。这两人受她一击竟然不死，抚翠颇为意外，“好功夫！”
白素车提人前进，对抚翠挥袖伤人一眼也不瞧，前行数步，只听善锋堂内一片混乱之声，邵延屏领着数人冲了出来，但见他衣冠不整，头发凌乱，想必刚从他那床上爬起。在他身后的是蒲馗圣、上官飞、成缊袍和董狐笔四人。抚翠心下盘算，除去唐俪辞主仆，这四人可算中原剑会绝对主力，当下哈哈一笑，“素儿，你那小池云冤家怎么不在？”白素车断戒刀出，夹在蒋文博颈上，淡淡的道，“他若想伏在一旁伺机作乱，我便一刀将蒋先生的头砍下来。”抚翠拍手大笑，“蒙面老儿，咱两人对挑中原剑会五大高手，待将他们一一诛尽，明日江湖便道中原剑会欺世盗名，人人自吹自擂自命名列江湖几大高手，根本是坐井观天又自娱自乐，笑死人了。”随她一声狂笑，一人自马车中疾掠而出，黑布蒙面，那块盖头黑帽与柳眼一模一样，人高肩阔，处处疤痕，手中握着一柄黑黝黝刃缘锋利的长剑，一落地便觉一阵阴森森的杀气扑面而来。
邵延屏眼睛一跳，这人虽然布帽盖头，看不清面目，但他和这人熟悉之极，岂会不认得？“余泣凤？你竟然未死……”那人一言不发，但如成缊袍这等与他相交日久之人自是一眼认出，这人确是余泣凤。随余泣凤之后，又有一人自马车掠出，静静站在余泣凤身旁，这人亦是黑帽盖头黑布蒙面，但众人却认不出究竟是谁。余泣凤不待那人站定，一剑往前疾刺，风声所向，正是成缊袍！抚翠袖中落下一条长鞭，握在手中，咯咯而笑，一鞭往邵延屏头上抽去，邵延屏拔剑抵挡，长剑舞起一团白光。黑衣人拔出一柄弯刀，不声不响往上官飞腰间砍去，一时间双方战作一团，打得难分难解。
白素车掌扣两人，静静站在一旁。红衣女子中有一人姗姗上前，站在她身边，低声而笑，“呵呵，我去寻你夫君了，你可嫉妒？”白素车淡淡的道，“我为何要嫉妒？”那人却又不答，掩面轻笑而去。白素车眼观战局，那黑衣人在上官飞和董狐笔联手夹击之下连连败退，顿时扬声道，“我命你等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我一刀一个，立刻将这两人杀了！”邵延屏尚未回答，白素车眉头扬起，一刀落下，只听一声闷哼，蒋文博人头落地，血溅三尺，扑通一声身躯倒地。成缊袍微微一震，雪山遭伏之事，他也怀疑蒋文博，毕竟除了蒋文博无人知晓他那日的行踪，但眼见他乍然被杀，也是心头一震——弱质女流，杀人不眨眼，风流店真是可恶残暴之至！
一时间喊杀声不绝，风流店那些红白衣的女子却不参战，列队分组，将善锋堂团团包围了起来。水雾漂移，地上蛇眸时隐时现，马车中有人轻挑帘幕，一支黑色箭头在帘后静静等待。
善锋堂内，客房之中。
唐俪辞仍倚在床上，肩头披着藕色外裳，手持那卷《三字经》在灯下细看，数重院落外高呼酣战，宛若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凤凤抱着他左手臂睡去，嘴里尚含着唐俪辞的左手小指，口水流了他一衣袖。屋里气氛恬静安详，恍如另一世界。
一个人影一晃，屋内灯火微飘，唐俪辞翻过一页书卷，那人淡淡的道，“井水果然有毒。”唐俪辞并不看他，微微一笑，“可有查出是谁下毒？”进房的人是沈郎魂，“抚翠攻入前门，后院之中就有人投毒，而且手脚干净利落，居然未留下任何痕迹。”唐俪辞道，“她施展围困之计，若不投毒，一昼夜时间岂能起到什么效果……不过你我事先防范，以你如此谨慎都未查出是谁下毒，有些出人意料。”沈郎魂道，“没有人接近井口，下毒应当另有其法。”唐俪辞放下书本，“既然将善锋堂围住，又断我水源，风流店的算盘是将剑会一网打尽，不留半个活口。”他红润的嘴唇微微一勾，“此种计策不似武林中人手笔，倒像是兵家善用，风流店难道网罗了什么兵法将才？”沈郎魂眉头一皱，“兵法？”唐俪辞勾起的唇角慢慢上扬，“若是兵法，门口的阵仗便是佯攻，很快就要撤了。”随他如此说，门口战斗之声倏停，接着邵延屏一声大喝“哪里逃！”兵刃交鸣之声渐远，显是众人越战越远，脱出了善锋堂的范围。
沈郎魂露齿一笑，“邵延屏这老狐狸，做戏做得倒是卖力。”唐俪辞微笑，“难道做戏不是他的爱好？这一场仓促迎战的戏码，他忒是做足了准备，怎能不卖力？”两人谈笑之间，只听外边走廊脚步声轻盈，有人穿庭入院，姗姗而来，处处柔声唤道，“小池云儿？小池云儿亲亲，你在哪里呀？”那声音柔媚动听，沈郎魂只觉声音入耳之后，胸口一阵热血沸腾，当下运气凝神，变色道，“好厉害的媚功！”唐俪辞不以为忤，只听那高树之上有人霹雳般怒喝一声，“哪里来的老妖婆装神弄鬼？”随即白影一闪，一记飞刀掠空而下。那声音咯咯娇笑，“你躲在大树上做什么？姐姐想念得你紧，白姑娘不要你，我可是喜欢你，人家会疼你爱你怜惜你，你做什么对人家这么凶啊？”那飞刀击出，似乎竟是击到空处，被她化于无形。沈郎魂凝神之后，大步走出房间，只见门外一位半边面具的红衣女子手舞红纱，轻轻收走了池云一柄飞刀。好功夫！沈郎魂平生征战无数，眼前这位身具媚功的红衣女子却是他见过的功力最深的女人。树上池云冷冷的道，“一大把年纪还在那装年轻美貌，你当老子看不出你满脸皱纹？想找小白脸外边大街上去找，少来找你池老大恶心！”红衣女子轻纱一抖，池云一环渡月坠地，沈郎魂和池云都是一震：那柄镀银钢刀刹那扭曲变形，如遭受烈火炙烤，不知是这女子内力刚阳，或是红色轻纱上喂有剧毒！
善锋堂门外，抚翠眼见败势突然撤走，邵延屏和董狐笔挥剑便追。成缊袍和余泣凤越战越远，虽然成缊袍略逊一筹，一时三刻余泣凤也收拾他不下，上官飞和黑衣人战距越拉越长，长箭出手之后，两人几乎已奔得不见人影。蒲馗圣撮唇做啸，地上蛇阵蠢蠢欲动，那持芦管的红衣女子迎上前来，两人亦是往树林中战去。
善锋堂内渐渐无人守卫，面对门外上百位红白衣裳的女子，委顿在地的两位剑会弟子皆尽失色，风流店调虎离山，此时要是攻进门来，剑会恍若空城，岂非一败涂地？正在他俩心惊胆战之际，马车之中一人慢慢撩开门帘，缓步下车。
这人的脚步很随意，不似武林中人步步为营，唯恐露出丝毫破绽，这人走了十步，至少已露出十七八个破绽。但这人在走路，门外百来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星月寥淡之下，其人肤如白玉，眉线曲长掠入发线，眉眼之形便如一片柳叶，容貌绝美却含一股阴沉妖魅之气，摄人、夺目、森然可怖。地上动弹不得的两人心下骇然，虽然不知此人是谁？两人却都情不自禁的忖道：莫非这人便是柳眼？
这人自然便是柳眼，他今日未戴蒙面黑纱、也不戴罩头黑帽，那似雅似邪的容貌暴露在外，第一眼看去觉得此人俊美绝伦、第二眼看去便觉从此人眼中看来，这世上一切都是死的一样，分明是人间，他却是在看地狱。
柳眼什么也未拿，一人空手，慢慢走进善锋堂去，他虽什么也未说，人人皆知他这一脚踏进门内，门内便是灭门血祸。
除了杀，没有其他目的。
谁挡得住他？
没有人挡得住他。
风流店留下柳眼一人便已足够，何况门外那几辆诡异的马车之中，不知还有怎样的高手。
“啪啪”的两声脆响，地上两人脑浆迸裂，死在当地，柳眼往门内走去，只听房内喵呜一声轻呼，一只白毛猫儿窜了出来，柳眼回过身来，一脚踏上那白猫的头，一声惨叫，他足下血肉模糊，一步一个血印，慢慢往内走去。

第37章 先发制人03
善锋堂外树林之中。
抚翠引着邵延屏往事先设好的埋伏处奔去，然而奔出五六十丈，抚翠心生警觉，“嗯？”回头一看，邵延屏和董狐笔不知何时竟悄然隐去，并未跟在她身后。抚翠停步凝神，只觉四周静悄悄的，非但邵延屏和董狐笔不知去向，连余泣凤和那黑衣人都不见了踪影，心中一震：不好！引蛇出洞反被调虎离山，引人入伏不成，只怕邵延屏别有什么诡计！念头再转，纵然邵延屏看穿引蛇出洞之计，待我将他寻到，干脆放弃计划三下两下将他砍了，岂非干净利落？当下哈哈一笑，回身寻找邵延屏的踪迹。
余泣凤与成缊袍越战越远，本来余泣凤服用猩鬼九心丸之后，实力自是大大超出成缊袍，然而重伤之后尚未痊愈，成缊袍临敌经验丰富之极，出剑极尽小心，千招之内余泣凤胜他不得。堪堪打到五百来招，余泣凤蓦地醒悟，咽喉发出咝咝声响，沙哑道，“你——”成缊袍冷冷的道，“我什么？”剑随风出，一剑刺向余泣凤的咽喉，这一剑“含沙射影”是极寻常的剑招。余泣凤被他剑风逼住，半个字说不出来，心头大怒，剑刃一颤，剑光爆射真气勃然而出，正是那招“西风斩荒火”往成缊袍胸口重穴劈去。
利箭飕飕不绝，上官飞支支长箭往黑衣人身上射去，黑衣人在林中左躲右闪，待到射到第十二支箭，那黑衣人陡然失去行迹。上官飞停箭不发，心里诧异，这方位和邵延屏事先说的不合，怎会这样？难道邵延屏的预料有错？
正在他迟疑之际，只见树林中有人影晃动，正是黑衣。“嗒”的一声他长箭搭在弦上，一箭射了出去，树林中黑袖一飘，来人将他的长箭一袖卷住。上官飞心中大奇：这是少林破衲功，来者是谁？但见树林中两人钻出，一人黑衣长发，一人粉色衣裙，白纱蒙面，上官飞心中一喜，“普珠小和尚……”随后目光一转，普珠上师身边跟着一位身穿粉色衣裙，衣裙上绣有桃花图案的年轻女子，“这小姑娘是谁？”普珠手中握着上官飞的长箭，对前辈施了一礼，将长箭还给上官飞，“这位是在风流店卧底三年的桃施主。”上官飞越发诧异，“这娇滴滴的小丫头能在风流店中卧底？”普珠合十道，“阿弥陀佛，上官前辈，我等要赶往善锋堂，今夜风流店在井水中下毒，风流店网罗了一位十分厉害的施毒高手，‘千形化影’红蝉娘子，这人本在秉烛寺内，已脱离江湖数十年了，此番重出，必当引起腥风血雨。”上官飞吓了一跳，“红蝉那老妖婆还没死？”普珠颔首，“桃施主认得此人面目，我等要快快前去救人。”上官飞连连挥手，“你等尽管去，我将风流店伏在半山的小兵扫平了，即刻回去。”普珠二人匆匆告辞，往善锋堂奔去。
上官飞转身往邵延屏事先画下的几个易于设伏的地点赶去，按照推断，这里并非风流店伏兵的主力，主力应在抚翠那边。正当他提气跃起的时候，骤听“夺”的一声闷响，眼前突然喷起一道血线，上官飞骇然看着胸前多处来的一截树枝，怀着千万种疑惑和不可置信，缓缓倒地。
树枝……是从普珠离去的方向射来的。
虽是一截树枝，却胜似千万只利箭，遥遥射来无声无息、甚至在杀人的时候也并未发出多少声音。
“好箭……”上官飞倒在地上，鲜血流成了血泊，在唇间硬生生迸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方才感觉到胸口要命的剧痛……
善锋堂内。
柳眼一人一间一间房间搜索，房间里皆尽无人，房内偶尔留有雀鸟，也被柳眼生生掐死。如此浓重的怨气所聚，自然他是在寻找唐俪辞。
后院有动手的声音，夹以女子轻柔的娇笑，柳眼越走越近，那打斗之地就在隔壁，三人正在动手，而听风声起见，似乎那女子还占尽优势。在那三人动手的隔壁屋内，他听到细微的呼吸之声，那呼吸声非常耳熟，正是唐俪辞的呼吸。
轰然一声惊天巨响，客房窗棂破裂，墙壁崩塌，砖石土木滚落一地，“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唐俪辞肩披外裳倚在床上，怀抱凤凤，凤凤被刚才惊天一响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着唐俪辞的肩，用泪汪汪和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穿墙而入的不速之客。
柳眼打穿了墙壁，一脸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走到了唐俪辞床边，扬起手掌，就待一掌把两人一起劈成肉酱。
“猫芽山上，第八百六十八招的滋味，你可还记得？”唐俪辞轻轻抚摸凤凤的头，慢慢仰头看着柳眼，这一仰头，他挽发的簪子突然滑落，满头银发舒展而下。柳眼掌势微微一顿，旋即加重拍下，唐俪辞左腕一扬，只听洗骨银镯叮的一声微响，撞正柳眼指间一枚黑色玉戒，柳眼这必杀一掌竟被唐俪辞轻轻挡开，两人衣袖皆飘，半斤八两。
“你——”柳眼目中惊怒交加，厉声道，“你自来到善锋堂就在装疯卖傻，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却还在装病！你好、你好……你很好！”唐俪辞右手怀抱凤凤，人在床上右足轻轻踢向柳眼腰间要穴，一个转身自他打破的墙洞中掠出。柳眼被他逼退一步，眼见唐俪辞竟不回头，往前急奔，他随后追去，两人的武功是一个路子，专走轻捷狠毒，转眼之间已奔得不知去向。
门外动手的三人一起回头，那红衣女子是诧异柳眼竟然未能一举格杀唐俪辞，而池云是奇怪唐俪辞抱着凤凤，到底是想要逃到哪里去？沈郎魂眼见两人走远，突地一个倒退，抽身而出，一把抓住池云后心，往墙外掠去。红衣女子出其不意，娇喝一声“哪里走！”红纱拂出，直击沈郎魂后心，池云虽然吃了一惊，毕竟是老江湖了，刀飞红纱，两人脱身而去。红衣女子迟了一步，跺足道不好，眼见时候将至，遥遥有烟火信号亮起，正是事先约好的进攻信号。门外万蛇蠢动，纷纷沿着墙壁、窗缝爬了进来，红白衣裳的女子纷纷拔出兵器，攻进门来，除却门口两具尸体，善锋堂内空空如也，什么剑会弟子、厨子奴仆，竟没有半个留下，诺大一处庭院竟是空城。非但门内无人，连柳眼也不知去向，白衣女子一路奔到方才发出巨响的唐俪辞房外，只见砖瓦委地，人却不见，人人面面相觑，心里疑惑不解。按照原本的安排，抚翠将善锋堂主力引入埋伏，柳眼杀唐俪辞之后，应是时近黎明，此时善锋堂内众人应已精神紧张过度，如果有进食，必定中毒；如未曾进食，体力必定衰弱，众女在黎明人身体最为困倦之时一举攻入，必定可将善锋堂上下杀得干干净净，结果进攻烟花未到黎明便已亮起，而冲入门内竟然半个人影不见，此情此景人人忖道：中计了。
中计了！抚翠心中忖道，她已在好云山上转了三个圈子，居然没有找到邵延屏的踪迹，非但没有找到邵延屏的踪迹，等她回到风流店设伏之地时，只见满地血迹尸骸，不少红衣女子死伤，其余大都逃得不知去向，不知是邵延屏和她兜圈子，还是中原剑会另有伏兵，耍了一手计中计的把戏。但她并没有死心，邵延屏这老狐狸不管兜到哪里，总不会离得太远，就算好云山是他的地盘，设有什么暗道、洞穴，总也会被她发现。
一旦被她发现，这老狐狸就必死无疑。
她一直都在好云山兜圈子，一直兜到第十个圈子，她终于明白好云山上的确没有什么暗道、洞穴，邵延屏是的的确确不在这山头，换而言之，他留下一座空城，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如果邵延屏会逃走，甚至能杀了她的伏兵再逃走，说明今夜攻山之计他早就看破，如果他早就看破，那在善锋堂时的惊惶失措就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善锋堂中必定有埋伏。想到此节，抚翠返身往山顶奔去。
剑鸣之声不绝，成缊袍和余泣凤已打到八百来招，成缊袍守得严谨，余泣凤数度强攻皆是无效，“西风斩荒火”每一招击出虽然伤及成缊袍，却总是浅伤两分，不能克敌。如此斗法，余泣凤心中雪亮成缊袍将他引走牵制，必定是为了唐俪辞的什么计划，苦于元气未复，长斗下来气力衰竭，许多厉害招数施展不出，不免恨极怒极。正在他恼怒之际，成缊袍剑光流扫，如斩蛟凌波，打了几个旋转，直奔他盲去的左眼。余泣凤大怒，剑点成缊袍持剑的右手，却听“铮”的一声脆响，他的剑尖分明即将将对手右手刺穿，不知何故却点在他剑柄之上，成缊袍长剑脱手激射，余泣凤骤不及防，急急侧头一避，只听剑风凌厉带起一阵啸声灌耳而入，随即一阵剧痛，耳窍中灌满了热乎乎湿嗒嗒的东西。他一摸耳朵，竟是左耳被成缊袍一剑削了下来，他盲了一目，虽然武功高强，久战之下目力未免有偏差，成缊袍瞧出机会，掷剑伤敌。余泣凤失了左耳，怒极反笑，仰天哈哈一笑，“你没了剑，我也不用剑胜你！”当下一扬手，那柄长剑长空飞出，坠入数十丈外的草丛之中，他一掌推出，掌力笼罩成缊袍身周方寸之地。成缊袍被迫接掌，只听“碰”的一声震响，余泣凤再上一步，第二掌推出，成缊袍挥掌再接，又是一声震响，他口角挂血；余泣凤厉笑一声，第三掌再出，此时却听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雷火弹”，随即一颗小小的事物激射过来。余泣凤闻声变掌，火药的滋味他犹有余悸，当下头也不回急速撤走，在他心中，杀成缊袍是迟早的事，而成缊袍的性命自然没有他一根头发来得重要。
草丛中那人舒了口气，咋舌道，“余泣凤的武功真是惊人，他要不是吃了火药的亏，继续下手，只怕你我都要死在他手里。”这自草丛中钻出来的人，自是邵延屏。成缊袍站住调匀真气，拾回长剑，对刚才凶险一战只字不提，淡淡的问：“董狐笔呢？”邵延屏缩了缩脑袋，“打起来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反正约好了这里相见，总也不会逃到天边去。”成缊袍冷笑道，“他抛下你对付抚翠，自己逃了？”邵延屏干笑一声，“不好说，总之你也没看见他的人，我也没看见他的人。你的伤如何了？”成缊袍淡淡的道，“不妨事，什么时候了？”邵延屏东张西望，“差不多了，来了！”他往东一眺，只见两道人影疾若闪电飞奔而来，数个起落就奔到这边山头，前面那人衣袂飘风，怀抱婴儿，正是唐俪辞，后面那人面貌俊美，身着黑衣。成缊袍脸色微变，这面貌俊美的黑衣人，正是在北域雪地一弦将他震成重伤的黑衣蒙面客，虽然他此时手上没有琵琶，却仍是触目惊心。唐俪辞奔到近处，回身一笑，柳眼跟着站定，目光自三人面上一一流过，“哈！”他冷笑了一声，似是本想说什么，终是没说。邵延屏跟着哈哈一笑，“这就叫请君入瓮。”成缊袍脸色肃然，那一弦之败，今日有意讨回。正在一顿之际，又有两道人影急奔而来，站定之后，五人将柳眼团团围住，竟是合围之势。柳眼目光流转，背后赶来的人是池云和沈郎魂，当下缓缓自怀里取出一支铜笛出来。
他取出铜笛，成缊袍几人都是一凛，人人提气凝神，高度戒备。唐俪辞触目看见那铜笛，微微一震，那是两截断去的铜笛重新拼接在一起的，铜笛上有纤细卷曲的蔓草花纹，那花纹下有一行签名，虽然柳眼将它握在手里谁也看不见，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花纹下的签名是“Lavender”，合并他们四个人的英文名字的缩写。在几年前，这支铜笛表示了一段很美好的青春年少，而如今……多说无益，它现在是柳眼的兵器，杀人的东西。
柳眼的铜笛缓缓摆到了唇边，他举笛的姿态优雅，雪白的手指很少有褶皱，按在笛孔之上当真就如白玉一般。看他这么一举，成缊袍长剑一挥，带起一阵啸声，往柳眼手腕削去，邵延屏不敢大意，剑走中路，刺向柳眼胸前大穴。沈郎魂一边掠阵，池云“一环渡月”出手，掠起一片白光，三人合击，威势惊人。

第38章 先发制人04
铜笛并未举到柳眼唇边，柳眼并没有看联手出击的三人，只冷冷的看着唐俪辞，仿佛只在询问你为何总也死不了？为何你总是能赢？你能赢到最后吗？山风吹起唐俪辞满头银发，三人联手出击，刹那间刀剑加身，已沾到柳眼衣上。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三人刀剑竟然无功，纷纷震退，柳眼衣内似有一层薄薄的铁甲，刀剑难伤。正当合攻失败之际，柳眼举笛一吹，笛声清冽高亢，犹如北雁高飞长空，身周林木啸动，燕雀惊飞。成缊袍受余泣凤掌伤未愈，胸口真气冲撞，当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生性偏激，最易受音杀所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热血沸腾，第二口鲜血随即喷了出来。沈郎魂凝气闭耳，虽然笛音仍旧直刺入脑，却不如成缊袍那般克制不住，见形势不对，蛇鞭抖出，一鞭往柳眼颈上缠去。邵延屏和池云受柳眼笛音一震，均感心头大震，情不自禁连退三步，难道五人合击还杀不了这个魔头么？柳眼横笛而吹，第二声高音随即发起，眼神却是冷冷看着唐俪辞，笛声如刀如刃直冲唐俪辞而去，高音未落，一串低靡柔软的曲调绵绵吹出，刹那之间，杀人之音变成了缠绵多情的咏叹。
此时成缊袍第三口鲜血夺口而出，邵延屏心中一急，伸手将他扶住，柳眼一招未出，单凭这见鬼的笛音就制得众人缚手缚脚，情不自禁他目光往唐俪辞处看去，唐俪辞能在青山崖击败柳眼，必有能抵挡音杀之法。此时沈郎魂蛇鞭挥出，柳眼笛尾一挑，蛇鞭在他笛稍绕了几下，扣住数个笛孔，邵延屏心中一喜，柳眼那双形状奇异的眼睛眼角上扬，蕴含了一股古怪的笑意，蓦地按住剩余的几个笛孔，后退两步拉直沈郎魂的蛇鞭，用力一吹。
一阵刺耳之极、谈不上任何音调的怪声直扑入脑，沈郎魂全身大震，真气几乎失控，脸色大变——柳眼借蛇鞭传音，比之隔空而听更为厉害，他只盼立刻撒手，但蛇鞭被柳眼真气粘住，竟是撒手不得，转眼之间柳眼笛声转高，他丹田内力如沸水般滚动，就要冲破气门散功而亡，池云和邵延屏齐声大叫，成缊袍横袖掩口，勉强一剑往沈郎魂的蛇鞭上斩去！
“嚓”的一声微响，蛇鞭从中而断，沈郎魂连退七八步，脸色惨白，当年那一败历历在目，当年这人也是一弦琵琶将自己震成重伤，而后杀他妻子、毁他容貌。苦练三年武功之后，他仍是败在此人音杀之下，他的性子本来坚忍，见了仇敌也仍是冷静，此时心中深藏的怨毒仇恨一时发作起来，被震退之后，一声大叫冲上前去，一拳往柳眼小腹撞去！成缊袍剑断蛇鞭，“哇”的一声第四口鲜血吐出，只觉心跳如鼓，百骸欲散，手中剑竟如千钧之重，几乎就要拿捏不住。唐俪辞站在一边抱着凤凤，始终不言不动，此时嘴唇微微一动，踏上一步，扶住了成缊袍。
沈郎魂一拳击出，势如疯虎，大展拳脚对柳眼连连攻击，柳眼笛上尚缠着那蛇鞭，邵延屏和池云为防他举笛再吹，两人以快打快，一时间柳眼无暇再吹，四人战况胶着。唐俪辞手按成缊袍后心，渡入一股绵密柔和的真气助他疗伤，成缊袍怒道，“你为何不出手？”唐俪辞缓缓摇了摇头，仍不说话，沈郎魂此时已浑然忘了身旁还有何人，杀妻仇人在前，若不能食其之肉剔其之骨，他也不必再活。池云一环渡月银光缭绕，招招抢攻，心里却大为诧异：白毛狐狸为什么不出手？站在旁边看别人拼命，那是什么用意？难道他的疯病突然发作，突然忘了自己是谁？
正当合围的三人渐渐熟悉柳眼的招数，以快打快之法生效，慢慢占了上风之时，唐俪辞为成缊袍疗伤也暂告段落，他始终不加入合围，此时俯身在成缊袍背后轻轻的道，“你装作重伤无力，我手掌撤开的时候，盘膝坐下。”成缊袍对他本来大为不满，此时一怔，唐俪辞后心劲力一摧，他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心中又惊又怒，换功大法的内力当真邪门，全然不合常理。“左边树林之中，两块巨石背后，有一个人。”唐俪辞的声音又传入耳中，音调低柔，成缊袍只觉耳内一热，“呼”的一声微响，却是唐俪辞对着他的耳廓轻轻呵了口气，“右边树丛里也有一人，余负人伏在那人背后两丈……”成缊袍眼睛一眨，唐俪辞的手掌已离开他背心，他顺势坐下，闭目调息。
柳眼铜笛挥舞，招架三人的围攻，眼神始终冷冷看着唐俪辞。唐俪辞站在一旁，山风吹掠过他的衣裳，袖袍如水般波动，柳眼突然开口，低沉的道，“这是你杀我的好机会，你还在考虑什么？”唐俪辞不答，过了好一阵子，他幽幽的道，“我要杀你，在青山崖上就不会救你。”柳眼冷笑，“救我这样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你不怕被人唾沫淹死，诅咒咒死？”唐俪辞淡淡的道，“对别人来说，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阿眼，我问你一件事。”柳眼唇角上扬，“我就算答了你，也未必是真的。”
唐俪辞亦是唇角上扬，却并非笑意，“菩提谷中……是谁把冰棺盗走，又是谁把方周乱刀碎尸，扔在那具破棺材里喂蚂蚁苍蝇……是你么？”他低声而问，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心平气和耐心聆听的意思。柳眼闻言大震，蓦然转身，厉声问道：“你说什么？”一疏神之间，沈郎魂一拳突入，“碰”的一声震响，他一拳击在柳眼腹上，只听金属鸣响之声，柳眼腰间衣裳碎去，露出一层银色如铁甲般的里衣，正是这银色甲衣保他刀剑不伤。柳眼受了一拳，竟不在乎，疾若飘风往唐俪辞身前奔去，只听“当当”两声震响，邵延屏和池云刀剑齐出，各在他背上重重斩了一记。柳眼恍如未觉，一把抓住唐俪辞胸前的衣襟，厉声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刹那之间，沈郎魂一拳击在他颈后，邵延屏和池云刀剑已架在他颈上，柳眼毫不在乎，一双炯炯黑目牢牢盯着唐俪辞，“你说什么？”
唐俪辞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个很凄凉的微笑，“是你把他从冰棺里倒出来，把他乱刀碎尸，丢在那口破棺材里面喂蚂蚁吗？”他也不在乎柳眼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就如那落在敌人指掌之间的不是他胸前要害，就如柳眼毫不在乎架在他颈上的刀剑。“什么乱刀碎尸……”柳眼五指扣紧，唐俪辞胸前的衣襟应手而裂，他缓缓张开五指，突地厉声问道，“什么碎尸？什么喂蚂蚁？你在说……谁？”唐俪辞柔声道，“方周。我在菩提谷找到他的坟，他被人乱刀碎尸，丢在一口破了一个大洞的棺材板里面，满身都是……”他尚未说完，柳眼蓦地握紧他举在唐俪辞胸前的右手，“你胡说！我分明把他和冰棺一起下葬，我葬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除了没有心脏，一切都和活着一样！谁把他乱刀分尸？怎么可能？谁要把他乱刀分尸？我把他好好葬了，我绝对不会对不起他……”唐俪辞低声道，“可是……冰棺不见了，他被人切成八块，喂了蚂蚁苍蝇。”柳眼怒道，“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不会有这种事！你骗我！你又来骗我！你从小就喜欢骗人，到现在又来骗我！”唐俪辞那双秀丽绝伦的眼睛慢慢充满了莹莹的东西，柳眼吼到那句“又来骗我”之时，他左眼的泪水夺眶而出，“嗒”的一声，溅在了柳眼鞋上。
柳眼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看见了那滴眼泪。唐俪辞满面微笑，手按腹部，除了那一滴眼泪，他的表情甚至很平静，微笑很凄凉、却很从容。这个人基本……从来不哭，认识他二十年，这个人连十三岁戒毒的时候都没哭过，就算是三年前他想要大家同归于尽的时候也一样，他是个很……要强的人，是绝不承认自己有弱点的，所以他从来不会哭。这滴眼泪，是他新发展的骗局？是他越来越无耻连眼泪都能拿出来卖弄？他的目光缓缓从那滴眼泪上移到唐俪辞脸上，“你哭什么？”他冷冷的问。
唐俪辞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方周他……”柳眼打断他的话，“不是我。”他突然别过头去，冷冷的道，“我把他连冰棺一起下葬，冰棺为何不见，他为何会被人碎尸，我不知道。”唐俪辞抱紧了凤凤，凤凤一直好奇的打量着柳眼，仿佛在他小小的心灵中，也觉得柳眼长得与众不同，此时竟咯咯笑了起来。“阿眼……如果有人背着你毁了方周的尸体，而他明知道我会去找……那很明显，有人……在挑拨你我的关系，希望你我决裂得更彻底。”他轻声道，“你明不明白？”柳眼冷冷的道，“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唐俪辞低声道，“你如果真的明白，就收手跟我走。”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知如何竟带有一股冷厉的森然之气，“只要你能做回从前的阿眼，交出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不管你害死多少条人命，我都能担保没人能动你一根寒毛。阿眼，你不适合与人钩心斗角……”柳眼突然笑了，他一笑，真如一朵花儿盛开一样，令人赏心悦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梦话……”他一句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脸上重重着了一记耳光，唐俪辞道，“你要恨我，可以。但如果因为恨我，连有人把你兄弟碎了尸拿去喂蚂蚁都满不在乎，你就是人渣！你如果是个人渣，这世上有多少刀剑想砍到你身上，我就能让多少刀剑砍在你身上。”他既没有指着柳眼的鼻子大骂，也没有将他踩在地上践踏，柳眼却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人狠狠辗过，往前一倾，邵延屏和池云刀剑加劲，立刻在他颈侧划出两道血痕出来。沈郎魂一拳重重击在他小腹上，“碰”的又一声，他身上银色甲衣受不住如此重击，突地裂开，柳眼手腕一动正要举笛，沈郎魂出手如电，将他双手牢牢制住。唐俪辞慢慢从他手中抽走那支铜笛，柳眼咬牙死死握紧，但铜笛圆顺，终是抵不住一寸一寸往外滑去，落入唐俪辞手中。池云出手如风，在柳眼被死死制住的片刻连点他身上十数处大穴，随即抄起地上半截蛇鞭，将他双手牢牢捆了起来。
正在大家齐心合力，生擒柳眼之时，微风恻然，树林中左右突然同时各自窜出一人，一则挥掌、一则红纱，无声无息往唐俪辞后心按去。这一下偷袭，拿捏的时机煞是微妙，正是众人力战柳眼负伤疲弱，眼见得胜，松了口气的瞬间，又似是浑然不把柳眼的性命当作一回事。成缊袍蕴势已久，几乎同时跃起，剑挑霜寒，一剑“凄寒三宿”往那翠衣人后心刺去。
变生突然，邵延屏池云几人骤不及防，一时呆住，那翠衣人身法极快，掌风凌厉，成缊袍的剑却更快，光华流闪，剑气凄厉如鬼，人影交错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只手臂半空飞起，血洒满天，摔出一丈之外。翠衣人乍然遇袭，右臂竟然断去，她毕竟老于经验，临危不乱，眼见唐俪辞早已有备，立刻转身狂奔而去。红衣人红纱拂出，唐俪辞一个转身，左手怀抱凤凤，右手一把抓住红纱，只听红纱撕裂之声，其中数十支红色小针激飞而出，红衣人盈盈娇笑，一掌往他脸上劈去。此时成缊袍剑断翠衣人右臂，剑尖划了个明晃晃的圈子，已往红衣人腰际刺来，唐俪辞袖风一舞，数十支红色小针纷纷坠地，“啪”的一声他和红衣人对了一掌。那人察觉他内力强劲，浑然不似重伤的模样，咦了一声，突自红衣之中拔出一把短刀出来，一刀斩向成缊袍，却是刀走妖诡，去路难测，意图夺路而逃。这两人一扑快速之极，成缊袍突袭、翠衣人断臂、红衣人拔刀仅仅是刹那间事，正在一顿之间，一道剑光流转，直扑红衣人后心！
成缊袍挥剑合击，这红衣女子功力之高出乎他意料之外，余负人此时扑出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剑刺红衣女子后心，成缊袍便剑挑红衣女子胸前檀中。两人俱是当代一流剑客，双剑齐出，掠起一阵响亮的破空之声，红衣女子短刀封前护后，却是丝毫不惧，仍是直扑成缊袍而去。“当”的一声刀剑相交，红衣女子短刀架长剑，竟是半斤八两，成缊袍心下凛然，江湖中藏龙卧虎，他纵横半生未遇敌手，纯为侥幸。而他接连受创真气不调剑上劲道大减，他却没有考虑在内。正在此时，余负人剑风一转，刺向红衣女子背后的一剑，剑风蓦然大盛，竟是直扑唐俪辞而去！众人大吃一惊，邵延屏沈郎魂池云三人的手掌尚还按在柳眼身上，时刻防备他脱走，成缊袍剑挡红衣女子，更是救援不及，一愕之间，唐俪辞手腕一抬，挡在凤凤身外，“铮”的一声，余负人长剑斩上他腕上洗骨银镯，反弹而回。唐俪辞轻飘飘一个转身，闯入余负人怀内，手肘接连三撞，余负人长剑脱手，往前便倒。唐俪辞微微侧身让他靠在身上，左手一扬接住他脱手的长剑，唰唰唰连环三剑往红衣女子身上刺去。红衣女子眼见形势不对，娇吒一声，短刀纵横接连抢攻，成缊袍剑势一退，她夺路而逃，刹那隐入树林中去了。
余负人倒下，众人一起围来，池云怒道，“这家伙疯了？无端端为什么要出剑刺你？”唐俪辞微微一笑，“你嗅到花香了么？他和那些红衣、白衣女子一样，中了忘尘花之毒……”沈郎魂远远站在一边，唐俪辞眼望余负人，本待继续再说，突地眼眸一动，蓦然回身，“你——”在他“你”字将出未出之时，沈郎魂一把抓起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柳眼，绝尘而去。
池云和邵延屏大吃一惊，提气急追，然而沈郎魂人影隐入树丛，他本是杀手，隐形避匿之术远在常人之上，只是一顿之间，两人已失去沈郎魂和柳眼的踪迹。池云破口大骂，“他妈的该死的沈郎魂，吃里扒外，他要带他到哪里去？”邵延屏苦笑摇头，谁也料不到沈郎魂会突然冒出这一手，“他把柳眼夺去做什么？”唐俪辞望着沈郎魂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阵子，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忽略了，柳眼是他杀妻毁容的仇人……我猜他要把柳眼折辱一番，然后扔进黄河祭他妻子。”池云冷冷的道，“哼！自以为算无遗漏，若不是你太相信沈郎魂，怎会出这么大的纰漏？现在人不见了，怎么办？”唐俪辞微微一笑，“一时三刻，他不会杀了柳眼，暂且不妨，此刻先去看善锋堂情况如何。”邵延屏背起余负人，点头道，“先回去再说。”

第39章 桃衣女子01
晨曦初起，四人急急赶回善锋堂，善锋堂里众人早已在昨夜晚饭之后悄悄撤离至好云山一个僻静的山洞之中。奔到半途，唐俪辞径直转向众人藏匿的山洞，众人安然无恙，眼见几人平安归来，几位婢女喜极而泣。当下众人汇合，一起返回善锋堂。
山路之上一片平静，既没有看见遍地尸骸、也没有看见凌乱的脚印、撕破的衣襟、遗落的兵器等等，邵延屏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发生什么强烈的冲突，那些红白衣裳的女子似乎已经撤走，也没有遇到上官飞或者董狐笔。池云因为沈郎魂抢走柳眼心烦意乱，突然斜眼看了唐俪辞一眼，却见他越是赶回善锋堂，越不见有动手的痕迹，眉间越是郁郁，沈郎魂离去那一下他脸上犹有笑意，待到赶到善锋堂前，他脸上已经一丝笑意俱无，虽然说不上忧心如焚，却是池云很少见的心事重重。白毛狐狸……在想什么？池云一边狂奔，心头突然浮起了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就像有一万件心事一样，他妈的！人活在世上当真有那么难么？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即可，来一件事解决一件事就够了，那么心事重重的，是在炫耀他很聪明、能想到很多别人想不到的问题吗？
还是——他真的有什么棘手的难题？不对！像白毛狐狸这种人，一件难题是难不倒他的，有几件？八件？十件？二十件？正在他估算到底有多少件才能造成唐俪辞这样的脸色之时，唐俪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呸！这家伙果然还在整人！池云勃然大怒，众人脚下一顿，他尚未来得及发作，善锋堂已在眼前。
善锋堂鸦雀无声，但即使是邵延屏也从来没有见过这里面有过这么多人，风流店带来的那些白衣、红衣女子竟然一个未走，全部被点了穴道，用绳索捆了起来。董狐笔正站在门前，而站在他身后的一人黑衣长发，腰佩长剑，正是普珠上师，普珠上师身后一人桃衣窈窕，面罩轻纱，却是个年轻女子。眼见唐俪辞众人赶回，普珠上师往前走了两步，“风流店红白衣役使一共一百三十八人，全数在此。”邵延屏欣然道，“哈哈，普珠出手，果然不同凡响，风流店留下这一百三十八红白役使，以为对付善锋堂已是绰绰有余，却不料还有上师远道而来，成为我等一支奇兵。”普珠合十，面容仍是冷冷的，眼眸微闭，“是桃施主告知我风流店将袭好云山，恰好也接到剑会相邀的书信，赶到此地便见战况激烈，非我之功。”邵延屏目光转向普珠身后那位白纱蒙面的桃衣女子，心中好奇不免升上十分，“姑娘是……”
那位桃衣女子举手揭下白纱，对唐俪辞浅浅一笑，“唐公子别来无恙？”白纱下的容貌娇美柔艳，众人皆觉眼前一亮，说不出的舒服欢喜，乃是一位娇艳无双的年轻女子，这位女子自然便是风流店的“西宫主”西方桃。池云瞪着这位露出真面目的女子，“你——”他委实想不通为何这位西方桃和“七花云行客”里的“一桃三色”生得一模一样？但这位的确是娇艳无双的女人，“一桃三色”却是个男人。唐俪辞报以微笑，“桃姑娘久违了，在下安好。邵先生，”他袖子一举，“这位是‘七花云行客’的女中豪杰‘一桃三色’，亦曾是风流店东西公主之一，西方桃姑娘。”
唐俪辞此言一出，池云满腹疑惑，上上下下打量西方桃，两年多前和他在宁江舟上动手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女子？他自认脾气浮躁，但不至于对手是男是女都认不出来，但眼前这女子五官容貌的确和当年那人生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当年的“一桃三色”远远没有这么美而已。邵延屏听了心下亦是大奇，“一桃三色”为何又能变成风流店的“西宫主”？这“西方桃”的名字分明也是她自己起的，这位姑娘来历奇特，和普珠同来，似乎两人交情颇深，普珠和尚难道除了杀戒酒戒等等清规戒律不守，连色戒都不守了？
西方桃在众人疑惑惊异的目光之中泰然自若，娇艳的樱唇始终含着浅浅的笑意，一双明眸尽在唐俪辞面上，那娇柔无限的微笑无疑也是为唐俪辞而绽放。唐俪辞唇角微勾，神情似笑似定，衣袖一抬，邵延屏当下哈哈一笑，“原来是桃姑娘，失敬失敬，请入内详谈。”众人顿时纷纷迈入门内，七嘴八舌的说今日一战。
白毛狐狸的心事很重，池云此时显得出奇的安静，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的背影，奇怪了，红白衣役使被擒，普珠上师和那古怪的西方桃上到好云山，难道比风流店夜袭中原剑会更加棘手么？白毛狐狸一直注意普珠的行踪，为什么？普珠绝无可能是风流店的人。
她和普珠同来，果然当年朱雀玄武台上花魁大会之夜，蒙面将西方桃夺走的男人，就是普珠上师。唐俪辞的唇角越发向上勾了些，向西方桃笑了一下，那位桃衣女子浅笑盈盈，走在普珠身后，仿若依人的小鸟。走在她前面的普珠神色冷峻，步履安然，眉宇间仍是杀气与佛气并在，丝毫没有流连女色的模样。
山风凛冽，晨曦初起之前，夜分外的黑。
沈郎魂携着柳眼窜进山林深处，兜兜转转半晌，他确定没有追兵，两人落足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上。随后他用树枝草草搭建了一个蓬窝，以他手法之快之熟练，搭造一个犹如房间的树窝，不过花费顿饭功夫。这大树枝叶繁茂，树梢之中一个蓬窝，绝少能引起人的注意。
然后他拍开了柳眼的哑穴，从树上扯了一条荆棘，一圈一圈将柳眼牢牢缚住，那荆棘的刺深深扎入柳眼肌肤之中，他一声不吭，冷冷的看着沈郎魂。沈郎魂亦是冷冷的看着他，那双光彩闪烁的眼睛无喜无怒，不见平日的从容，反倒是一片阴森森的鬼气。等沈郎魂将他缚好，柳眼已流了半身的血，黑衣上绕着荆棘流着血却看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沈郎魂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怀里摸出个硬馍馍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你还记得我是谁么？”黑夜之中，他脸颊上的红蛇印记隐于黑暗，却是看不见。柳眼淡淡的道，“我当年没挖出你眼睛来，你难道没有感激过我？”他竟然还记得沈郎魂。沈郎魂冷冷的道，“感激、我当然很感激，所以你放心，落在我手上你不会很快死的。”柳眼那双如柳叶般的眼睛微微一动，“死……和活着也差不多。”沈郎魂淡淡的道，“看不出来你这杀人如麻害人无数的疯子，居然生不如死。”柳眼冷冷的道，“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沈郎魂探手自怀里摸出一支发簪，那簪上的明珠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你这种把人命当作儿戏，诱骗年轻女子的下三滥，本来就该一刀杀了，不过你杀了数不尽的人、害了数不尽的女人……让你这样就死，实在太不公平。”他淡淡的道，“哈哈，让我这等人来做惩奸的刽子手，老天的安排也忒忒讽刺。”柳眼闭目不答。
沈郎魂手臂一伸，他指间的发簪深深刺入柳眼的脸颊，柳眼微微一颤，仍是一声不吭。沈郎魂沿着他的脸型，簪尾一点一点划了下来，鲜血顺簪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树上。时间在寂静中过去，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鲜血顺着树干蜿蜒而下，沈郎魂的双目在黑暗中光彩越来越盛，吱吱血肉之声不住响起，他突然淡淡的道，“你倒是很能忍痛。”柳眼淡淡的道，“彼此彼此。”沈郎魂的簪尾在他脸上划动，柳眼血流满面，形状可怖之极，这两人对谈仍是波澜不惊，再过片刻，沈郎魂慢慢自柳眼面上揭下一层事物，对着柳眼血肉模糊的面庞看了又看，“嘿嘿，唐俪辞若是知道我剥了你的脸皮，不知道作何感想……”柳眼淡淡的道，“他不会有什么感想。”沈郎魂将刚刚从柳眼脸上剥下的脸皮轻轻放入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囊内，自怀里取出金疮药粉，小心翼翼的涂在柳眼脸上。
那一张俊美妖魅、倾倒无数女子的面容，霎时间变得无比的恐怖。柳眼并不闭眼，甚至对沈郎魂此种惨绝人寰的行径也没有多少恨意，沈郎魂手上涂药，“你不恨我？”柳眼满脸是伤，牵动嘴角鲜血便不住涌出，却仍是笑了笑，“我杀了你老婆。”沈郎魂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会剥了你的脸皮制成人皮面具，废了你的武功，断了你的双足，然后让你走。”他语气仍是淡淡的，“我要看你日后如何再用你那张脸招摇撞骗，说不定哪一天你要为了一餐剩饭戴上你这张人皮面具，而又总有一天……施舍你饭菜的人会发现你面具之下的真面目……哈哈，放心，若是你能遇上不嫌弃你丑陋容貌的多情女子，你遇上多少个、我便杀多少个。”
沈郎魂的语气冷淡，语意之中是刻骨铭心的怨毒，这种种计划他必已想好许久了，此时一一施展在柳眼身上，不让柳眼活得惨烈无比、比死还痛苦百倍，他活着有什么意义？他本只为复仇而活，擒住柳眼之后，什么江湖、天下、苍生、公义、朋友、大局……统统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要这个无端端害死他妻子的男人活在地狱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不下去、却比死人多了口气。
但柳眼并没有惊恐骇然，或者歇斯底里，他听着，却似乎有些满不在乎，一张能令千百女子疯狂的脸毁于沈郎魂之手，满面只剩血肉模糊，他似乎并不觉得痛苦。沈郎魂手法快极，“咯啦”两声，捏断柳眼双腿腿骨，他指上力道强劲，这一捏是将骨骼一截捏为粉碎，不同于单纯的断骨，那是无法治愈的腿伤。柳眼微微一震，仍是一声不吭，硬生生受了下来，随即沈郎魂点破他丹田气海，柳眼一身惊世骇俗的邪门武功顿时付之东流。
但他仍然没说什么，对沈郎魂也无恨意、甚至没有敌意。沈郎魂平静的坐在他对面，片刻之后，柳眼脸上的流血稍止，但树上的蚂蚁缓缓爬到了他脸上的伤处，不知是好奇、或是正在啮食他的伤口。“你倒也有令人佩服的时候。”沈郎魂淡淡的道，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受了这样的伤，还能神色自若，甚至满不在乎。尤其这个人片刻之前尚还手握重权，只是一步之差，他便是当今武林的霸主、权倾天下的魔头。
“我不和死人计较。”柳眼也淡淡的道，“我只恨活人，不恨死人。”沈郎魂道，“在你眼中，世上只有唐俪辞是活人么？”柳眼眼眸微闭，饶是他硬气，面上身上和腿上的剧痛毕竟不是假的，微微有些神智昏然，“嘿。”沈郎魂缓缓的道，“我却以为……这世上只有唐俪辞对你最好……”柳眼低低的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以为他害死了方周。”沈郎魂道，“不过真正害死方周的人，其实是你自己。”柳眼顿时睁目，厉声道，“你说什么？”沈郎魂淡淡的道，“唐俪辞把方周的尸身存在冰泉之中，把他的心挖了出来埋在自己腹中，等到方周的心脏伤势痊愈，就要把心移回方周腹内，也许……他就有复活之机。我虽然不知此种荒谬的手法能不能救人，但至少是个希望，你却差遣白衣女子把方周的尸身从国丈府盗走，导致方周被人乱刀碎尸，腐烂于坟墓之中，你说害死方周的人是不是你？”他轻蔑的看着柳眼，“唐俪辞教方周练《往生谱》，除了想要绝世武功之外，也是为了给方周留下一线生机……你因为方周之死恨他入骨，却不知道他为方周能活转过来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他所费尽的心血统统被你毁了。”
柳眼血肉模糊的脸上肌肉颤动，方才沈郎魂剥他脸皮的时候他毫不在乎，此时却全身颤抖，咬牙一字一字道，“你、骗、我！不可能有这种事——绝不可能——哈哈哈哈，你把一个人逼死，会是为了救他吗？哈哈哈哈，你为了要救一个人，先把他逼死——怎么可能？根本是胡说八道，你当我是傻瓜吗？”沈郎魂道，“唐俪辞在青山崖救你一命，你给了他一掌，他去菩提谷抢救方周的尸身，你怂恿钟春髻给他一针，他若真是为了武功可以出卖兄弟的人，何必救你何必容你？他只消在青山崖任你跳下去，不管什么恩怨什么仇恨，非但一笔勾销，尚可以成就他英雄之名，不是么？”他冷冷的道，“他救你一命会给他自己惹来多少非议多少怀疑，你不知道么？他若把武功名利看得比兄弟还重，一早杀了你。”柳眼凄声大笑，“哈哈哈哈，胡说八道！你也来胡说八道！你不过是他用钱买来的一条狗，你说的统统都是狗话！唐俪辞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你以为他是什么？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好笑！我和他二十年的交情，唐俪辞阴险狠毒作恶多端，下次你见到他你问他一辈子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你看他答不答得出来？数不数得出来？哈哈哈……什么兄弟！兄弟只不过是他平步青云路上的垫脚石……”他恶狠狠的道，面上鲜血和金疮药混在一处，神色狰狞可怖之极。
“他或许真不是个好人，”沈郎魂淡淡的道，“但他真的对你很好。”柳眼含血呸了一声，一口唾沫吐在沈郎魂肩上，“终有一天，我要将他剁成八块，丢进两口水井之中，放火烧了！”沈郎魂不再理他，嘿了一声，“待你脸上伤好，我便放了你，看你如何把唐俪辞剁成八块。”柳眼慢慢舒了口气，只消不和他说到唐俪辞，他便很冷静，“即使你现在放了我，我也不会死。”沈郎魂盯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眼，这张脸连他看见都要作呕，但这人并不在乎。他本以为如柳眼这般能吸引众多女子为他拼命的男人，必定很在乎他的风度容貌，柳眼如此漠然，的确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第40章 桃衣女子02
这个人杀人放火、诱骗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子为恶、制作害人的毒药、又妄图称霸中原武林，挑起腥风血雨，实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但观其本人却并未有如此恶感。沈郎魂凝视了这位不共戴天的仇人许久，只觉此人身上居然尚有一股天真，唐俪辞说他不适合钩心斗角，的确——他突然开口问，“当年你为何要杀我妻子？”
“想杀便杀，哪有什么理由？”柳眼别过头去，冷冷的道，“我高兴杀她，愿意放你，不成么？”沈郎魂道，“有人叫你杀我妻子么？”他是什么眼光，虽然黑暗之中仍是一眼看破柳眼别过头去的用意，“是什么人叫你杀我妻子？”柳眼不答，沉默以对。沈郎魂突然无名怒火上冲，“说啊！有人叫你杀我妻子是么？你为何不说？你不说是想给谁顶罪？”柳眼挑起眼睛冷冷的看着他，闭嘴不说。沈郎魂扬起手来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啪”的一声满手鲜血，柳眼满脸流血，却是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没有谁叫我杀你妻子。”
沈郎魂的第二记耳光停在了半空中，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可笑，这位作恶多端的魔头就像个脾气倔强的黄毛小子，一口咬定没有，无论在他身上施多少刑罚，他都说没有。柳眼杀他妻子之事，背后必有隐情，沈郎魂慢慢收回手掌，这人偏听偏信，只听得进他自己想听的东西，脾气又如此顽固，很容易受人之欺、被人利用。唐俪辞必定很了解他，所以三番五次不下杀手，想要救他、想要挽回、想要宽恕他……但他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就算非他本意，却已是无路可回。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利用他，一手送他走上这条不归之路，那实在比柳眼更可恶恐怖千百倍、那才是武林真正的恶魔。
柳眼又闭上了眼睛，鲜血慢慢糊住了他的双眼，全身剧痛，欲睁眼亦是不能。神智模糊之际，他想大笑、又想大哭……他恨唐俪辞！所以……谁也不要说他好话，谁也别来告诉他唐俪辞救了他或者对他好……一切……都很简单，他是个混蛋，而他要杀了他！
至于是谁要他去杀沈郎魂的妻子，迷茫之间，他依稀又看到了一个身穿粉色衣裳，浑身散发怪异香气的披发人的影子，那香气……浓郁得让人想吐、是他这一辈子嗅过的最难闻的怪味、比粪坑还臭！
全世界都是死人，如果不恨唐俪辞，我要做什么呢？谁都死了，我活着做什么？
善锋堂内。
晨曦初起。
邵延屏在一顿饭时间内出奇快捷的将那一百三十八个女子安顿进善锋堂的十四个客房，白素车不知去向，估计在战乱中逃逸，那几辆神秘马车也不翼而飞，显然眼见形势不对都已退去。风流店的大部分主力被俘，抚翠断臂、红衣女子退走，这一战可谓出乎意料的顺利，并且己方竟然没有损失多少人力，实在让人称奇。这固然是唐俪辞设的大局、自己设的小局的功劳，但普珠上师和西方桃远道而来成为奇兵，也是功不可没。上官飞尚未回来，邵延屏一边加派人手去找，一边命人奉茶，请几人在大堂再谈接下来的局势。
沈郎魂将柳眼掳去之举，出人意料，但既然他和柳眼有不共戴天之仇，料想柳眼被他擒去也无妨，不至于再酿大祸。昨夜经过一夜大战，人人脸色疲惫，唯有行苦行之路的普珠上师面色如常，那位西方桃静坐一旁，仍是端丽秀美不可方物。
唐俪辞坐在邵延屏身旁，神色安然，“上官前辈下落如何？”邵延屏摇了摇头，“尚无消息，不过以九转神箭的修为，区区风流店的逃兵能奈他何？料想无妨。”唐俪辞微微一笑，看了西方桃一眼，目光转向普珠上师，“普珠上师和桃姑娘是如何相识的？唐某很是好奇。”普珠上师平静叙述，原来他和西方桃相识于数年之前，西方桃被人打成重伤，废去武功之后卖入青楼，是普珠上师将她救出，两人因棋艺相交，交情颇深。至于西方桃是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在普珠上师眼内就如一草一木一石一云，丝毫未入他眼底心内。
池云站在唐俪辞身后，白毛狐狸对普珠还真不是普通的关注，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西方桃，这女人虽然美貌之极，在池云眼内也不过是个“女人”，但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他横竖看这女人不顺眼，似乎在她身上就是有种什么东西特别不对劲，只是一时说不上来。蒲馗圣捉完了门外的毒蛇，如获至宝，将它们统统关入地牢之中，熏以雄黄，待一一清点。谈及将来局势，不必唐俪辞多说，邵延屏也知中原剑会一战大胜风流店，碧落宫必定呼应剑会之势，做棒打落水狗之举，江湖局势已定，自古邪不胜正，真是至理名言。几人谈话之间，忽然一名剑会弟子匆匆赶来，惨声道，“启禀先生，在半山腰发现上官前辈的……上官前辈的遗体……”邵延屏大惊站起，“什么？”众人纷纷起身，那剑会弟子脸色苍白，“上官前辈被一支尺来长的枯枝射穿心脏，乃是一击毕命，看样子……看样子并未受多少苦楚。”蒲馗圣变色失声道，“世上有谁能将上官飞一击毕命？他人在何处？”
“阿弥陀佛，方才上山之时我与上官前辈擦肩而过，他说他要前去处理风流店设在山腰的伏兵，难道伏兵之中另有高手？”普珠眼眸一闭，语气低沉甚感哀悼。剑会弟子道，“但上官前辈并非死于风流店设有埋伏的地点，乃是死于山间树林之中。”邵延屏表情凝重，“我这就去看看，是谁能以一截枯枝将九转神箭一击毕命，风流店中若有这等高手，昨夜之战怎会败得如此轻易？至少他也要捞几个本钱回去，只杀一个上官飞能改变什么？”
“先生，上官前辈的遗体已经带回。”那剑会弟子匆匆退下，未过多时，上官飞的尸身被人抬了进来，怒目弩张，右手仍紧紧握住他的长弓，背上长箭已所剩无几，胸口一截枯枝露出，浴血满身。众人皆尽默然，一战得胜，却终是有人浴血而死，纵然胜得再风光荣耀，对于死者而言，毕竟无可弥补，唯余愧然伤痛。默然半晌，唐俪辞突然道，“上官前辈的死……是因为战力不均的缘故。”
“什么战力不均？”邵延屏叹了口气，喃喃的道，“是谁杀了他，是谁……”唐俪辞的衣袖整洁，昨夜之战唯有他衣袂不沾尘，兵器不血刃，几乎并未下场动手，“如果昨夜之战中，其实不仅仅有三方的利益，而有第四方参与其中，那风流店如此奇怪的大败而归、上官飞前辈暴毙就能够解释。”他环视了众人一眼，“计算一下便知，中原剑会有成大侠、邵先生、上官前辈、董前辈、蒲蛇尊、蒋先生、余负人七大高手，其余诸人也都身手不弱，加上沈郎魂、池云和唐俪辞，实力强劲。”微微一顿，他继续道，“但唐俪辞重伤在先，风流店的高手却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单凭柳眼一人剑会就至少要分出三人应付，抚翠和红蝉娘子要两人联手对付，余负人和蒋文博却失手被风流店所擒，如此算来本来剑会有十大高手可以使用，如今十中去十，正好打成一个平手——但是——”他平静的看了众人一眼，“但是唐俪辞的重伤却是装的，一旦交战，我方立刻比对方多了一个可用之人，均衡的战力就被打破了。”
“所以本来静待我剑会和风流店打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第四方势力必须维持战力平局，剑会多了一人出来，他就杀了上官飞。”邵延屏恍然大悟，“因为有第四方势力从中搅局，本来我与上官前辈联手对付抚翠，上官前辈一死，抚翠脱身自由，前来袭击唐公子，又导致唐公子和成缊袍必须分身应对抚翠，使围攻柳眼之人减少了一个半人，导致平局的战果。”唐俪辞微微一笑，“或许有人曾经是如此计算，但真正动手之时形势千变万化，他不可能预计到所有的变化，即使他杀了上官前辈，我等依然能够生擒柳眼，而非战成平局，只不过沈郎魂突然将柳眼掳走，导致战果成空，这种变化是无法预料的。”邵延屏连连点头，“但唐公子实在棋高一着，在事情尚未起任何变化之前就假装重伤未愈，为剑会伏下一份强大的力量。”池云嘴唇一动，本想说姓唐的白毛狐狸是真的身受重伤，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好了而已，吞了口唾沫终是没说。唐俪辞微笑道，“邵先生过奖了。”他的目光向西方桃瞟了一下，这眼角一撩一飘，眼神中似笑非笑，意蕴无限。西方桃低头看地上，却似是未曾看见，她未曾看见，普珠却是看见了，眼神仍是冷峻严肃，也如未曾看见一般。上官飞为人所杀，余负人中毒未醒，邵延屏徒然增了许多压力，叹了口气，让大家散去休息，这战后之事由他再细细安排，众人退下，皆道请他不必太过忧劳，邵延屏唯余苦笑而已。
唐俪辞回到房中，池云倒了杯茶，尚未放到嘴边，唐俪辞已端起来喝了一口。池云瞪目看他，唐俪辞喝茶之后轻轻舒了口气，在椅上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好的？”池云冷冷的问，“老子怎么不知道？”唐俪辞道，“在客栈躺的那几天。”池云大吃一惊，“在西蔷客栈你的伤就已好了？”唐俪辞闭目微微点头，“钟小丫头出手之时心情激荡，入针的位置偏了一点，她内力不足，不能震散我气海，所以……”池云大怒，“所以你散功只是暂时，却躺在床上骗了老子和姓沈的这么久！你当老子是什么？”砰的一声，他一掌拍在桌上，桌上茶壶碎裂，茶水流了一桌，而唐俪辞手里端着的茶杯却仍完好无损。见池云勃然大怒，他斯斯文文的喝了第二口茶，慢慢将喝了一半的茶杯搁在桌上，突然改了个话题，“你从前认识‘一桃三色’是么？”池云一怔，怒火未消，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他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唐俪辞慢慢的问。池云又是一怔，“当年和老子动手的是个男人，现在不知为什么突然变成女的了。”唐俪辞颔首，轻轻一笑。池云目光闪动，“她到底是男的女的？”唐俪辞的视线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微笑道，“你发个毒誓，我便告诉你。”池云呸了一声，“他妈的什么毒誓，老子以老子的梅花山打保票，决计不会说出去，若有人能从老子嘴里得到一点风声，老子在梅花山的家业整个送你。”唐俪辞眼睫轻挑，“包括你那‘歃血鬼晶盅’？”池云斜眼看他，“你果然还是为了‘歃血鬼晶盅’。”唐俪辞柔和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你若泄漏了半点风声，就把‘歃血鬼晶盅’抵给我如何？”池云冷冷的道，“好！”
“外面那位倾国倾城的桃姑娘，是个男人。”唐俪辞含笑，他双手轻轻交叉搭在腹上，坐得端正，“他的眼睛本来没有那么大，一双杏眼是眼角双侧以刀割开的，眉毛修整过，唇形本来不正，以筋线在左右各缝了一针，嘴唇上和下巴上的皮肤取身上它处皮肤换过，所以不生胡须，你懂了么？”池云震惊骇然，“他……他那一张脸都是假的？”唐俪辞颔首，“大部分是，不过他本来生得就像女人，脸上经过修整，不是个中高手谁也看不出来。”池云满腹疑惑，“他本来是个男人，何必硬要把一张脸弄成女人模样？”唐俪辞道，“这个……人各有所好，他愿意弄张女人脸，本来谁也管不着，但是——”他慢慢的道，“但是他倚仗那张美人脸假扮女人去勾引普珠上师，那就很不妥、非常不妥了，是不是？”
池云一怔，“勾引普珠上师？不会吧，就算他假扮美人去勾引普珠，普珠也不会受她引诱的。”唐俪辞微微一笑，“和尚也是男人，普珠非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很年轻的、俊俏的、从来没有女人去勾引的男人，不是么？”池云张大了嘴巴，“你想说什么？难道你想说普珠和尚不守清规，和那假扮女人的一桃三色有一腿？”
“非也。”唐俪辞雪白的手指微微一动，“普珠此时恐怕还不知道……一桃三色处心积虑勾引普珠上师，所图谋者自然非同寻常。风流店飘零眉苑之建造起源于破城怪客的设计，大量使用了七花云行客所擅长的毒药、幻术、机关、阵法之能，鱼跃龙飞死在飘零眉苑暗道之中，梅花易数、狂兰无行沦为傀儡，而为何一桃三色能以女子之身位列风流店西公主之位？真的是因为风流店的首脑爱慕女色？”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直了些，“风流店背后的首脑爱慕女色，这是一桃三色自己说的，划去这个理由……这一整件事给人一种感觉——”池云目光冷冽，接口道，“风流店与七花云行客绝对脱不了干系。”唐俪辞微笑，“这一整件事更像是七花云行客起了内讧，有人害死鱼跃龙飞，和破城怪客合谋、或者是害死破城怪客，夺了他的机关之术建造飘零眉苑，同时废去梅花易数、狂兰无行的心志，将他们驱为奴仆，而后创立了一个门派、就叫作‘风流店’。”
“这个创立‘风流店’的人就是七花云行客其中之一，”池云听出唐俪辞弦外之音，“你想说这个背地里的主谋就是一桃三色？但七花云行客共有七人，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一桃三色、鱼跃龙飞、破城怪客，一共出现五人，尚有两人不知是谁。”唐俪辞柔声道，“我想说的是——一桃三色是主谋‘之一’。”池云点了点头，“他假扮女人接近普珠上师，那就是为了少林寺。”唐俪辞颔首，“普珠上师是少林近年来的骄傲，掌握了普珠，便是对付少林的一大法宝，但他最深沉的用意必定不止是对付少林，对付少林有太多方法，不一定非要将自己整成女人。”池云呸了一声，“说不定那家伙心理变态，便是喜欢假扮女人。”唐俪辞轻轻的笑，“若真是他的爱好，就算是送给我一个弱点了。”
“如果他真是风流店背地里的主子‘之一’，那上官飞——”池云咬牙切齿，怒道，“就是被这个人妖暗算，死于非命！”唐俪辞柔声道，“不错……但他和普珠上师擒获了那些红白衣役使，成就一件莫大功劳。”池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些人接到命令不必抵抗，所以才这么容易被俘，根本是束手就擒！”唐俪辞缓缓抬起手指抵住额角，坐得斜了些，倚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含笑，“柳眼是风流店的一枚弃子，昨夜之战真正的目的，就看风华绝代的桃姑娘究竟想在中原剑会之中做些什么了……”
“原来如此……”池云喃喃的道，“所以你才特别留意普珠的行踪。”唐俪辞闭目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少说话，多办事。”池云眼睛一瞪，“办什么事？”唐俪辞指了指窗外，“你去把沈郎魂和柳眼给我追回来。”池云怒道，“我若追不回来呢？”唐俪辞柔声道，“你是堂堂‘天上云’，梅花山占山为王的寨主，手下一帮兄弟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七八十，如此绿林好汉，怎会有事做不到呢？”池云冷冷的道，“不要把梅花山的人和你扯上关系，老子陪你混白道已经很晦气，别人只要和你沾上一点关系，十条命也不够你折腾。”他狠狠瞪了唐俪辞一眼，一拂袖子越窗而去。唐俪辞斜倚椅中，端起搁在桌上的那杯茶浅呷了一口，看着池云的白衣越飘越远，过了一阵，他站了起来，推门往东而去。

第41章 桃衣女子03
好云山左近的山林之中，沈郎魂拖着柳眼，在虫蛇密布的山林里走着，柳眼双腿折断，他拖着他一条手臂慢慢的走，就让他全身在地上拖。未开化的山林里芒草、荆棘、毒虫遍地皆是，柳眼浑身鲜血淋漓，毫无声息，昨夜他是硬气，今日却是早已昏迷。沈郎魂给他灌下了解毒清心的药粉，却不给他治腿伤，柳眼发起了高热，就算沈郎魂现在把他扔进烂泥塘他也不会知道。
“扑通”一声，沈郎魂把柳眼掷在地上，前方出现了一个清澈的池塘，池塘中游鱼条条，浅水处盛开着一种白色花卉，清香袭人。他一路走来，到处都是蚊虫，到这湖边却豁然开朗，密林之中露出了蓝天，空气之中带了一种清新幽雅的香气，不知来源何处。沈郎魂自怀里摸出那块硬馍馍，慢条斯理的啃着，过了片刻，摸出羊皮水壶，喝了一口，长长吁出了一口气。青翠的山林，深蓝清冽的湖水，雪白美丽的花朵，若是荷娘未死，他摘一朵花给她佩在鬓上，她想必会大吃一惊，但在她活着的时候他却从未送过她任何东西。想到此处，他看了柳眼一眼，只见几只蜈蚣在他身上伤口扭动，他淡淡看着，慢慢吃着馍馍。
柳眼现在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浑身沾满了芒草、荆棘的断刺、还有满身的蚂蚁，但他涂在他脸上的伤药却是一流的伤药，脸上的伤并未化脓，而是慢慢结疤。这个死狗一样的男人，现在把他送到那些白衣女子面前，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对他死心塌地的相爱？他静坐冥想，一瞬之间，思绪光怪陆离，似乎脱离了他“沈郎魂”的本体很远，仿佛化成了许许多多别人、陌生人。
一只黑色的蚂蚁爬到了他握着馍馍的指尖，沈郎魂浑不在意，看着形状的柳眼，胸口纠结的愤怒和怨毒一点一滴的消散，渐渐增多的是一种空……仇报了，心也空了，爱恨情仇……什么都不曾留给他。突地指尖微微一麻，他吃了一惊，凝目看那蚂蚁，一只很普通的黑蚂蚁，比寻常蚂蚁大些，他说不清楚这蚂蚁是不是咬了他一口，指上并不觉得痛，但过了一会儿，一滴鲜血慢慢沁了出来。
蚂蚁咬人——是不痛的吗？沈郎魂皱眉，他一生纵横南北，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却还从未被蚂蚁咬过，一愕之际，只觉右手一麻，那块馍馍跌落在地，滚了几滚。
我——沈郎魂脑子一阵糊涂，几乎不敢相信那只小小的蚂蚁会有毒、更不相信就如此一只比米粒还小的蚂蚁竟然毒倒了他。一愕之后，半身发麻，此时深山老林、身边躺的是柳眼，一咬牙，他左手探手入怀，拔出一柄匕首，刺入右手蚂蚁啮食的伤处，用力一刮，伤口处流出的血却是鲜红的，竟似并未中毒。沈郎魂脑中越发迷糊，右手伤处剧痛，浑身灼热，慢慢陷入昏迷。
仿佛过了许久，他渐渐感觉到面颊上有少许清凉，嗒的一声微响，有水珠溅落在他脸上。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一片漆黑，方才的蓝天绿树池塘似乎都成了幻境，又过片刻，他才感觉到双眼上糊着一层浓厚的青草渣子，右手伤处被涂上了一层冰凉的东西，他一嗅便知是他怀中的金疮药。沈郎魂翻身坐起，抬手擦去眼上的青草，只见夜色苍莽，他竟昏了一日，湖边有篝火跳跃，柳眼持着一根树枝坐在篝火旁，篝火旁尚坐了一名容貌奇异的女子。观那女子身姿犹如十八佳人，娉婷婀娜，纤纤素手垂在身侧犹如透明一般，面庞却是一张老妪面孔，皱纹堆叠，满是黑色暗斑，样貌十分可怕。
“你醒了？”那似老似幼的女子开口，声音苍老，牙齿却洁白整齐，“这里很少有人来，一只山猫、一条鲤鱼，你吃哪个？”她声音难听，言语却很温柔，似乎多年不曾见人，看见两位异乡客心情愉悦。
沈郎魂看了一眼手腕的伤口，“这是姑娘帮我疗伤？”那苍老的女子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柳眼，“他的脸怎会变成那样？是谁这般狠心，将人家好好一张脸划成那般模样？”言下颇有同情之意，似乎因为自己相貌古怪，分外注意柳眼的脸。
沈郎魂心中微微一动，柳眼给他疗伤？怎么可能……但这位貌似苍老的女子似乎年龄不大，没有半点心机，却应当是不会骗人。“姑娘似乎年龄不大？”那苍老的少女淡淡一笑，“我今年十六岁，看起来就像八十六岁的老婆婆。”沈郎魂以左手轻按右手，只觉知觉已恢复如常，“怎会如此？”
那苍老的少女道，“我天生一种怪病，三四岁的时候相貌就和三四十岁的人一样，大夫说我活不过十岁，但我却活到十六，样貌就如八九十岁的老人了。”言下虽然感慨，却无怨怼悲伤之意，竟似十分达观。“怕吓到别人，我和我娘一直住在大山里面，从来不出去。”沈郎魂点了点头，“姑娘贵姓？”能在大山里居住，母女两人必定会武，只是不知深浅如何，如果能知道姓名，或许便知来历。少女微微一笑，“我姓玉，叫玉团儿。”如此青春甜美的姓名，却落在一个满面皱纹的古怪少女身上，真是令人感慨。柳眼一直沉默，以树枝静静拨着篝火，虽然面容狰狞，他那曲线完美的下巴在火的暗影之中，依然极富美感。玉团儿指指柳眼，“他是谁？谁划了他的脸？”
“他……是个十恶不赦早该死了一万次以上的恶人。”沈郎魂道，“别说割了他一张脸，就算把他全身皮肉统统割了，也只有人人鼓掌叫好，被他害死的人不计其数，并且祸害还在蔓延当中。”玉团儿道，“他真的有那么坏么？听你这样说，就是你割了他的脸了。”沈郎魂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玉团儿望向柳眼，“既然他割了你的脸，你又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刚才为什么要救他？”她甚少见生人，心地直爽，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
柳眼不答，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有一种药，可以治你的病。”沈郎魂和玉团儿一怔，“什么？”柳眼缓缓的道，“有一种药，可以治你的病。”玉团儿哎呀一声，“是真的吗？”她的脸皮丑陋难看，一双眼睛却很清澈，凝视柳眼的模样也似一泫秋波，柳眼淡淡的道，“你帮我把眼前这个人撵走，我就给你救命的药，不但可以救命、还可以恢复你青春容貌，还你十六岁的模样。”玉团儿奇道，“把他赶走？你要把他赶走，方才不救他不就行了，为什么既要救他、又要赶他走？”柳眼牵动嘴角笑了一笑，那容貌恐怖至极，“我高兴。”玉团儿道，“好。”沈郎魂眉头一皱，目中光彩暴闪，“刚才那只蚂蚁，是不是你的杰作？”柳眼淡淡的问，“那只蚂蚁有毒么？”沈郎魂一凛，那只蚂蚁所咬过的伤口并无黑血，柳眼慢慢的道，“你对蚁酸过敏……知道什么叫过敏吗？别人被蚂蚁咬了不会死，你却会，小心日后别死在蚂蚁手上。”正在他慢慢说话之际，玉团儿一掌拍出，劲风测然，沈郎魂提起剑柄一撞，她哎呀一声被他撞正额头，仰后摔倒晕去。沈郎魂冷笑道，“就凭这样三角猫功夫的一个小姑娘，你就想脱离苦海，是你小看了沈郎魂、还是沈郎魂错看了你？”柳眼淡淡的道，“就算她赶不走你，刚才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是不是应该还我？”他冷冷的道，“救命之恩，你该不该报？”
“不要着急，再过几天，等你身上的伤痊愈，我自然会放了你。”沈郎魂淡淡的道，“你真的能治她的脸？”柳眼也淡淡的道，“我说能，你也不信；我说不能，你也不信，何必问我。”沈郎魂凝目去看倒在地上的女子，“这女子的脸的确很古怪，好端端的人怎会生成这样？”柳眼将手中的树枝丢入篝火，火焰一暗，“她的情形不算这种病里最差的。”沈郎魂微感诧异，“听起来，你居然对这种怪病很熟？”柳眼道，“得了这种病的孩子，很少能活过十三岁，她的确是个奇迹，并且她只是面部衰老，身体四肢都还健康。有些孩子……一岁的模样，就像八十岁的老人，包括四肢和躯干都是。”他微微叹了口气，凝神看着火焰，眼神清澈而忧郁。如果不知道他是柳眼，看着他此时的眼神，便如一位满怀悲悯的哲人。沈郎魂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包扎，“你亲手杀过人没有？”
柳眼闭上眼睛，“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多说有什么意义？”沈郎魂淡淡的道，“说不定我会信。”柳眼冷冷的道，“不管我说什么，连我都不信，你就不用听了。”正说话之间，玉团儿醒了过来，惊奇的看着沈郎魂，似乎觉得他能将她一举击倒非常可怕。沈郎魂瞟了她一眼，“十六岁的娃儿，练成你这样也算不错了。”玉团儿的眼睛眨了眨，“听你这样说，你的武功肯定很好了，你愿不愿意教我？”听她说话，对沈郎魂刚才把她击昏一事并不放在心上，心胸甚是豁达。柳眼道，“你都要死了，要练武功做什么？”玉团儿道，“武功练得越高，或许我就能活得更久，我娘亲一辈子的心愿，也就是让我活得久些罢了。娘死了，我想念她，要对她好，就只有让自己活得久些。”她随口说来，沈郎魂心中微微一震，突然想起如果荷娘未死，一生的期望也不过是让自己诸事无忧、平平静静的过一生，自己投入朱露楼作杀手、抢走柳眼剥他的脸皮、捏断他的腿，这些事荷娘是万万不乐意见的。柳眼却冷冰冰的道，“就算你练了天下第一的武功，一样活不了多久。”玉团儿也不生气，“活不了多久便活不了多久，那有什么办法？”她将烤好的山猫递给柳眼，将烤鱼递给沈郎魂，自己从火堆中摸起一个半生不熟的山药，慢慢的吃。
明月当空，湖水清澈如镜，三人围着篝火而坐，玉团儿心情愉快，柳眼和沈郎魂却都是一派沉默。

第42章 乱心之事01
明月当空，溪水潺潺之地，树木枝叶掩映，树下的人影似被月光映得支离破碎，又似全然隐于黑暗之中。步履无声，衣不沾尘，有人行走在树林之中，看他行走的步态，应当在树林中走了很久了。
前方传来的流水声，说明不远处就是避风林。
一人撩树而过，从容来到那幢小木屋门前，轻轻推门而入。这人背影修长，布衣珠履，正是唐俪辞。
流水声响，在屋内更为清晰，唐俪辞走过桌椅板凳，循声走到角落，揭起轻轻盖在地上的一块木板，地下露出一条暗道。他游目而顾，自怀里取出火折子，引燃桌上搁的一盏油灯，提起油灯，自暗道拾阶而下。
昏暗的灯光映照之下，暗道之下是出人意料的地下宫殿，不计其数的房间陈列在数条通道两侧，风格装饰与飘零眉苑一模一样，这地方必定也已经经营许久，不可能是短短几个月内造就。顺着通道往前走去，左右两侧又是数不尽的门，门里门外都是一样的黑暗，随着渐渐走过的灯光，门角的黑暗变幻着不同的形状，有时灯光突然照出门内一些奇怪的事物，但无论身侧随着昏暗的灯光如何变化，他前行的脚步依然安稳平缓，甚至连行走的节奏都没有起太大的变化。
从通道尽头传来轻微的水声，听不出是怎样的流水，只是有水流动溅落的声音，此外一切寂静若死。
唐俪辞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水声就从门后传来，听得很近，隔着一扇厚重的大门却又很缥缈，他轻轻扣了扣那门，只听“咚”的一声沉重的回音，那扇门居然是铜制的。唐俪辞将油灯轻轻放在地上，探手自怀里取出了一柄粉色匕首，那正是钟春髻那柄“小桃红”，利刃插入门缝之中，往下一划，只听“嚓”的一声轻响，铜门应手而开。
门内仍是一片黑暗，只有水声潺潺入耳，唐俪辞不知何故微微一颤，提起油灯照向门内，尚未见门内究竟是何物，他已轻轻叹了口气。
灯光照处……
一片血海。
铜门的背后，是一个水牢。
油灯微弱的光线之下，水牢中的水呈现一种可怕的血色，在水牢左上角有个小孔，外边的溪水不断的注入水牢，而又不知通过水牢泄向何方。水中有东西在游动，不知是蛇是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在面对铜门的石壁上，依稀有一个人影，水牢里的水没到了人影的胸口，长发凌乱，看不清面目。
“哗啦”一声响，唐俪辞跳入水中，径直向那人影走去，一下将她横抱起来，那人的脸仰后露在灯光之中，苍白若死，却是阿谁。一个铁扣扣在她腰间，一条铁索钉在石壁上，唐俪辞“小桃红”一划，斩断铁扣，将她抱出水面，离开水牢。
她的裙上满是鲜血，水牢中浓郁的血色便是来自她的裙……唐俪辞脸色微变，她小产了，看这情形必定失血极多，但她却没有昏迷。唐俪辞将她抱出水牢，她眼眸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却是浅浅一笑，“唐……”
“不要说了，我带你去找大夫。”唐俪辞柔声安慰，“闭上眼睛休息，抚翠昨日已经带着人马攻上好云山，但并未成功，风流店的大部分人马被擒，双方伤亡不大。我是见昨夜上山的人马中没有你，所以才——”他还没说完，阿谁微微一软，昏倒在他怀中。
他微微的僵了一下，伸出手指按了下她颈侧的脉搏，抱起怀里冰冷的躯体，往外掠去。
从好云山到避风林的路，他徒步行走，走了整整半天。柳眼被抚翠作为弃子，而被柳眼宠爱、甚至怀有身孕的阿谁会有怎样的遭遇，可想而知，她本就遭受众人嫉妒与猜忌，遭受折磨还是被杀都在意料之中……他徒步而来，只是在衡量……究竟来是不来？
四万八千三百六十一步……这个女子之于大局微不足道，是死是活无关紧要，而他孤身前来若是遇险，后果自是难测。这一路之上，若有任何可疑之处，他都会脱身而去，而这一路之上，重伤之后浸于冷水之中突然小产的阿谁，随时都可能死去，但……
但毕竟什么也未发生，他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死，是她的运气。
唐俪辞将阿谁抱出那小木屋，月光之下，只见她遍体鳞伤，显然受过一顿毒打，裙上血迹斑斑，不知在那水牢里流了多少血，而那水牢中游动的东西也不知是否咬过她几口？他从怀里摸出他平时服用的灰色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塞进她口中，唰的一声，撕开了她的衣裙。
衣裳撕去，只见她满身鞭痕，伤口浸泡水牢污水中，呈现一种可怖的灰白色，淡淡沁着血丝。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黄金小盒，那盒上雕着一条盘尾怒首的龙，龙头双眼为黑色晶石，月光下神采灿然，看这东西的装饰、纹样，应当出自皇宫之内。打开黄金龙盒，里面是一层黑褐色的药膏，他给阿谁的伤口上了一层药，脱下外袍把她裹了起来，扎好腰带，双腿抬高搁在石上，头颈仰后使气息顺畅，随后点住她几处穴道。
静静看了她几眼，唐俪辞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他不是医生，能做到这样已是极限，是死是活，一切但看她的命。眼望溪月，他目中带着丝丝疲惫，眼神有时迷乱，有时茫然，有时清醒，有时骄不自胜，停溪伴月，眼色千变，却终是郁郁寡欢，满身寂寞。
过了许久，天色似是数度变换，阿谁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蓝天，流水潺潺，温柔的阳光照映在她左手手心之内，感觉一团温暖。微微转头，只见一只翠蓝色的小鸟在不远处跳跃，叼着一根细细的草梗，歪着头看她。不知不觉牵起一丝微笑，阿谁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只觉身下垫着一层衣裳，身上套着一件衣袍，突然之间，想起了发生过的事。
脸上的微笑一瞬而逝，她的脸上显露出苍白，张了张嘴巴，低声叫了一个字，“唐……”
一人从溪石之畔转过头来，面容依然温雅秀丽，微微一笑，“醒了？”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两件外衫都在她身上，显然昨夜持灯破门而入前来救她的人，并不是一场梦。阿谁轻轻咳嗽了几声，“你……在这里……在这里坐了一夜……”唐俪辞只是微笑，“我并没有帮上多少忙，能自行醒来，是姑娘自己的功劳。”她苍白的脸上显露不出半点羞红，“你……你帮我……”唐俪辞仍是微笑，“我帮姑娘清洗了身子，换了药膏，仅此而已。”她默然半晌，长长一叹，叹得很倦，“他……他呢？”
她没有说“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唐俪辞温言道，“他……他被沈郎魂劫去，不过我猜一时三刻，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眼帘微动，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看了好一阵子，慢慢的道，“你也倦了……昨日之战，想必非常激烈……咳咳，其实我就算死了，也……不算什么，实在不需唐公子如此……”唐俪辞走到她身畔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我不累。”她淡淡的笑，眼望蓝天，“这是我第一次见唐公子孤身……一人……”
“我不累，也不怕孤单。”唐俪辞微笑，“姑娘尚记得关心他人，本已是半生孤苦，不该惨死于水牢之中，若是姑娘如此死去，未免令天下人太过心寒。”阿谁仍是淡淡的笑，眼帘缓缓阖上，她太累了，不管是身体、或是心，若唐俪辞肯和她说两句真心话，她或许还有精神撑下去，但他满口……说的全是虚话，不假、却也不真，让她听得很累。
人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放松自己，所以她在唐俪辞怀里昏迷；但他却不肯在她面前说两句真心话，或者……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所谓真心话，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自己、所以从来就没有弱点……
神思缥缈之间，她糊糊涂涂的想了许多许多，而后再度昏了过去。
其实时间并非是过去了一夜，是过去了一日一夜。唐俪辞把她横抱了起来，转身往好云山行去，这一日一夜他没有进食也没有休憩，一直坐在溪边的那块大石上静静等她醒来。他薄情寡意、心狠手辣，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一旦落入他计算之内，就算是他深以为重要的女人，也一样说牺牲便牺牲，绝不皱下眉头。但……阿谁毕竟无碍大局，他毕竟走了四万八千三百六十一步前来救她，而又在这里等了一日一夜，对唐俪辞而言，已是很多。
好云山。
唐俪辞和池云突然不翼而飞，邵延屏得到消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如果不是上吊太丢脸，说不定他早已挂了脖子。余负人自从刺杀唐俪辞未成之后，成日痴痴傻傻，见人便问“唐俪辞在哪里？”，整日剑不离手，也不吃不睡，不过一两日已形容憔悴。上官飞的尸身已经收殓，凶手却没个影子，那一百多俘虏的吃穿也是十分成问题，忙得邵延屏手忙脚乱。幸好百来封书信已经写好寄出，他叫这些红白衣女子的师门父母前来领人，各自带回禁闭管教，美女虽多，可惜他无福消受。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突然弟子来报，唐俪辞回来了。
邵延屏大喜过望，迎出门去，只见唐俪辞一身白色中衣，横抱着一名女子，正踏入门来，他错愕了一下，“这是？”唐俪辞微微一笑，“这是柳眼的女婢，阿谁姑娘。”邵延屏叹了口气，“眼下暂时没有干净的房间，这位姑娘唐公子只好先抱回自己房里去，你踪影不见，就是救这位姑娘？池云呢？”唐俪辞转了个身，“我派他追人去了，不必担心。”邵延屏干笑一声，他不担心池云，不过唐俪辞怀里这名姑娘他却认得，这不就是前些天晚上神神秘秘孤身来找唐俪辞的那位青衣女子？唐俪辞才智绝伦心机深沉，人才正逢其时，不要被怀里那名来历不明的女人迷惑了心智才是！正逢乱局之时，为了一名女子弃中原剑会于不顾，真是危险的征兆。眼珠子转了几转，他招来一名弟子，指点他在唐俪辞门外守候，一旦唐公子有所吩咐，务必尽心尽力，无所不为。
唐俪辞将阿谁抱入房中，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褥，凤凤也正睡在床上，阿谁仍未清醒，唐俪辞端起桌上搁置许久的冷茶，喝了一口，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淡青长袍，披在肩上。他无意着衣，就这么披着，坐在桌边椅上，一手支额，眼望阿谁，未过多时，他眼睫微微下垂，再过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邵延屏等了半日，也不见那名弟子传来消息说唐俪辞有什么吩咐，自家却等得心急火燎，忍了好半天终是忍不下他那天生的好奇心，在午后三刻悄悄溜到唐俪辞窗外，往内一探。只见房内凤凤睡得香甜，唐俪辞支额闭目，似是养神、又似倦极而眠。倒是床上静静躺的那名女子睁着一双眼睛，平静的望着屋梁，神色之间，别无半分惊恐忐忑之相，见邵延屏窗外窥探，她也不吃惊，慢慢抬起右手，缓缓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薄被滑落，邵延屏见她手臂上伤痕累累，自家倒是吃了一惊，只见她目注唐俪辞，唇边微露浅笑，邵延屏连连点头，识趣快步离开。屏息溜出十七八步，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仍是越来越奇，唐俪辞做了什么如此疲累？而这位青衣女婢被人打成如此模样，似乎自己也不生气怨恨，如此关心唐俪辞，这两人之间必定关系非浅，不同寻常。
“邵先生。”不远处一位剑会弟子站在庭院拐弯之处等他，悄悄道，“余少侠只怕情况不好，刚才在房里拔剑乱砍，非要找唐公子，我看他神智已乱，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邵延屏愁上眉梢，叹了口气，“我去瞧瞧。”余负人身中忘尘花之毒，这花本是异种，要解毒十分不易，而这种花毒却是中得越久越难根除，对心智的影响越大，除非——邵延屏一边往余负人房里赶去，一边皱着眉头想：除非让中毒之人完成心愿，否则此毒难以根治。但要如何让余负人完成心愿？难道让他杀了唐俪辞？简直是笑话！
一脚还未踏进余负人房门，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邵延屏足下倒踩七星，急急从门口闪开，定睛一看，暗叫一声糟糕。只见房里余负人披发仗剑，与一人对峙，与他对峙的那人黑发僧衣，正是普珠上师。不知何故，余负人竟和普珠对上了！

第43章 乱心之事02
“这是怎么回事？”邵延屏一把抓住方才报信的剑会弟子，那人脸色惨白，“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余少侠还只是烦躁不安……”身侧有人插了句话，声音娇柔动听，“刚才余少侠非要找唐公子，我和普珠上师正从门外路过，无端端余少侠非把普珠上师当成唐公子，一定要和上师一决生死，以报杀父之仇。”说话之人，正是一身桃色衣裙的绝色女子西方桃。
邵延屏听闻此言真是啼笑皆非，普珠和唐俪辞的模样相差十万八千里，余负人的眼力真是差，可见他已疯得不轻。“余贤侄，其实你父并未死在那场爆炸之中，既然乃父未死，你也不必再责怪唐公子了。你面前这位是少林寺的高僧普珠上师，和唐公子没有半点相似，你再仔细看看，他真的不是唐俪辞。”他并不是不知道余负人是余泣凤之子，早在余负人加入剑会之时，他已暗中派人把余负人的身世查得清清楚楚，余负人年纪轻轻方才在剑会中有如此地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特意派余负人去将唐俪辞请来剑会，暗中观察余负人的反应，这才让他瞧见了那夜的杀人一剑。
邵延屏话说了一大堆，余负人就如一句也未听见，青珞剑芒闪烁，剑尖微颤，就在普珠胸前数处大穴之间微微摇晃。他的剑尖颤抖不定，普珠便无法判断他究竟要刺向何处，余负人年纪虽轻，剑上修为不凡，普珠冷眼看剑，眼神平和之中带着一股杀气，似乎只要余负人一击不中，他便有凌厉至极的反击。邵延屏微微一凛，看这种架势，只怕难以善了，“余贤侄……”一句未毕，余负人长剑“青珞”一点，往普珠上师胸前探去。
这一招“问梅指路”，邵延屏见过余负人使过这招，这一剑似实则虚，剑刺前胸，未及点实便倒扫而上，若中了此招，剑尖自咽喉捅入剖脑而出，残辣狠毒无比，乃是余负人剑法中少有的杀招。他一照面既出此招，可见对所谓的“唐俪辞”杀心之盛。普珠双掌合十，似欲以双掌之力夹住剑尖，然而余负人剑尖闪耀青芒，霍的一声倏然上扫，直刺咽喉，普珠掌心一抬，恰恰仍向他剑尖合去。邵延屏暗赞一声好，这双掌一合，笼罩了余负人剑尖所指的方向，可见这招“问梅指路”已被普珠看穿了关键所在。余负人剑尖受制，唰的一声撤剑回收，第二剑倏然而出，一股剑风直扑普珠颈项而去。
邵延屏在一旁看了几招，便知普珠胜了不止一筹，并无性命之忧，余负人发疯扑击对普珠伤害不大，倒是他自己两日两夜未曾休息进食，如此癫狂动手，不过二三十招便气息紊乱，再打下去必定是大损己身。邵延屏空自暗暗着急，却是无可奈何，这两人动起手来，若有人从中插入，必定面对两大高手同时袭击，世上岂有人接得住普珠与余负人联手全力一击？一边观战的西方桃目注普珠，一张俏丽的脸上尽是严肃，也没有半点轻松之色。
剑光闪烁，缁衣飞舞，两人在屋中动手，余负人手持长剑，打斗得如此激烈，竟然没有损坏一桌一椅，进退翻转之间快而有序，也未发出多大的声响。旁观者越来越多，纵然明知这两人万万不该动手，却仍忍不住喝起彩来。邵延屏一边暗暗叫好，一边叫苦连天，实在不知该如何阻止才是。
正在围观者越来越多，战况激烈至极之时，“咿呀”一声，有人推开庭院木门，缓步而入。邵延屏目光一扫，只见来人青袍披肩，银发微乱，可不正是唐俪辞！哎呀一声尚未出口，余负人剑风急转，骤然向尚未看清楚状况的唐俪辞扑去，身随剑起，刹那间剑光缭绕如雪，寒意四射，这一剑，竟是御剑术！普珠脸色一变，五指一张，就待往他剑上抓去，御剑术！此一剑威力极大，不伤人便伤己，余负人尚未练成，骤然出剑，后果堪虑！他的五指刚刚拂出，后心却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裳，普珠微微一怔，手下顿时缓了。余负人剑出如电，已掠面而去，普珠回头一看，阻止他出手的人面露惊恐，正是西方桃。
唐俪辞青袍披肩，衣裳微微下滑，右手端着一个白色瓷碗，碗中不知有何物，一足踏入门内，剑光已倏然到了他面前，耳中方闻“霍”的一声剑鸣震耳欲聋，几缕发丝骤然断去，夹带寒意掠面而过。仓卒之间不及反映，他转了半个身，刚刚来得及看了余负人一眼，众人失声惊呼，只听“嚓”的一声微响，鲜血溅上墙面，剑刃透胸而过，唐俪辞跄踉一步，青珞穿体而出，入墙三寸！
“啊……”邵延屏张大了嘴巴，震惊至极，竟而呆在当场，一瞬间鸦雀无声，众人俱呆呆的看着余负人和唐俪辞，余负人这一剑竟然得手……虽然众人自忖若是换了自己，就算全神贯注提防，这一剑也是万万避不过去，但唐俪辞竟然被余负人一剑穿胸，以他的武功才智，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鲜血顺墙而下，唐俪辞肩上青袍微飘，滑落了大半，他右手微抬，手中端的瓷碗却未跌落，仍是稳稳端住。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余负人缓缓抬起头来，迷蒙的看着唐俪辞，双手缓缓放开青珞，唐俪辞唇角微勾，在余负人恍惚的视线中，那便是笑了一笑，他踉跄退出三五步，呆呆的看着被他钉在墙上的唐俪辞。
鲜血很快浸透了唐俪辞雪白的中衣，邵延屏突然惊醒，大叫一声，“唐……唐公子……”众人一拥而上，然而唐俪辞站得笔直，并不需要人扶，他剑刃在胸，稍一动弹只怕伤得更重，邵延屏一只手伸出，却不敢去扶他，只叫道快快快，快去请大夫！余负人踉跄退出众人之外，眼前所见，不可置信他竟然真的杀了唐俪辞！那……刚才那一切只是他狂乱中的幻想，不该是真的……
唐俪辞右手往前一递，邵延屏连忙接过他手里的瓷碗，只见碗中半碗清水，水中浸着一枚色泽淡黄，质感柔腻的圆形药丸，犹如核桃大小，尚未接到面前，已嗅到淡雅幽香。这颗药丸必定是重要之物，否则唐俪辞不会端着它不放，邵延屏心念一动，“这是伤药？”唐俪辞唇齿微动，摇了摇头，旁人手足无措，他伸手点了自己伤口周围数处穴道，唰的一声反手将青珞拔了出来。众人齐声惊呼，剑出，鲜血随之狂喷而出，邵延屏急急将手里的瓷碗放下，将他扶住，“怎么办？怎么办？余负人你真是……真是荒唐……”平时只有他告诉别人“怎么办”，如今他自己问起旁人“怎么办”之时，众人脸色苍白，面面相觑，唐俪辞若死，江湖接下去的大局该如何处理？柳眼被沈郎魂劫走，抚翠未死，红蝉娘子走脱，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未得，如果风流店死灰复燃，如何是好？何况唐俪辞身为国丈义子，一旦国丈府问罪下来，善锋堂如何交代？
“关起院门……”唐俪辞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将在场所有人名……登记造册……咳……”邵延屏已然混乱的头脑陡然一清，“是了是了，拿纸笔来，人人留下姓名，今日之事绝不可泄漏出去，如果传扬出去，善锋堂的内奸就在你我之中。”当下立刻有人奉上纸笔，一片忙乱之中，有人指挥列队，一一录下姓名。唐俪辞唇角微勾，余负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混乱不清的头脑中仍然只觉那是似笑非笑，他在笑什么？他真的在笑吗？或者……只是习以为常？凝目细看之下，头脑渐渐清醒，他又见唐俪辞分明是伤在胸口，却手按腹部，那是为什么？
在众人留名之时，邵延屏将唐俪辞横抱起来，快步奔向他的房间，普珠目注地上的瓷碗，伸手端起，跟着大步而去。
唐俪辞的房间仍旧安静，偶尔传出几声婴孩的笑声，邵延屏抱人闯入房中，只见床上斜斜倚坐一名身披青袍的女子，凤凤扒在那女子身上笑得咯咯直响。蓦地邵延屏将浑身是血的唐俪辞抱了进来，那女子啊的一声惊呼，踉跄自床上下来，凤凤嘴巴一扁，笑眼变泪眼，哇的一声放声大哭。邵延屏心急火燎，来不及顾及房中人感受，匆匆将唐俪辞放在床上，撕开他胸前衣襟，露出青珞所伤的伤口。青珞剑薄，穿身而过所留的伤口不大，鲜血狂喷而出之后却不再流血，邵延屏为唐俪辞敷上伤药，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此重伤，究竟能不能医？普珠随后踏入房中，将那白色瓷碗递到青衣女子面前，西方桃站在门口，柔声道，“这瓷碗名唤‘洗垢’，任何清水倒入碗中，都会化为世上少有的无尘无垢至清之水，用以煮茶酿酒都是绝妙，用来送药也是一样。碗里黄色药丸看起来很像少林大还丹，是培源固本的良药，姑娘这就服下吧，莫枉费了唐公子一番好意。”这普普通通一个白瓷碗和一颗药丸，西方桃居然能看穿其中妙处，果然见识过人。
邵延屏听说那是少林大还丹，猛地省起，“这药可还有么？”西方桃缓缓摇头，“少林大还丹调气养息，是一味缓药，多用治疗内伤，唐公子胸前一剑却是外伤，需要上好的外伤之药。”青衣女子接过瓷碗，眼中微现凄然之色，“他……他怎会受伤如此？”震惊之后，她却不再惊惶，问出这一句，已有镇定之态。邵延屏苦笑，“这……一切都是误会，对了，普珠上师，桃姑娘，两位助我看住余贤侄，他的毒伤初解，闯下大祸心里想必也不好受，代我开导。”普珠合十一礼，与西方桃缓步而去。

第44章 乱心之事04
“阿谁姑娘……”唐俪辞伤势虽重，人很清醒，“请服药。”青衣女子将洗垢碗内连药带水一起服下，缓步走到塌边，“我没事，已经好了很多，唐公子为我身受重伤，阿谁实在罪孽深重。”邵延屏越发苦笑，“这都是我照顾不周，思虑不细，余负人中毒癫狂，我却始终未曾想过他当真能伤得了唐公子，唉……”阿谁凝视唐俪辞略显苍白的脸色，无论多么疲惫、受了怎样的伤，他的脸从来不缺血色，此时双颊仍有红晕，实在有些奇怪。唐俪辞微微一笑，“是我自己不慎，咳……邵先生连日辛苦，唐俪辞也未帮得上忙，实在惭愧。”邵延屏心道我要你帮忙之时你不见踪影，此时你又躺在床上，一句惭愧就轻轻揭过，实在是便宜之极，嘴上却干笑一声，“我等碌碌而为，哪有唐公子运筹帷幄来得辛苦？你静心疗养，今天的事绝对不会传扬出去，我向你保证。”唐俪辞本在微笑，此时唇角的笑意略略上翘，语声很轻、却是毫不怀疑的道，“今天的事……怎么可能不传扬出去？我既然说了不想传扬出去，结果必定会传扬出去……”
邵延屏张大嘴巴，“你你你……你故意要人把你重伤的事传扬出去？”唐俪辞眼帘微阖，“在剑会封口令下，谁敢将我重伤之事传扬出去？但唐俪辞如果重伤，万窍斋必定受影响，国丈府必定问罪善锋堂，中原剑会就要多遭风波，说不定……麻烦太大还会翻船，我说的对不对？”邵延屏额上差点有冷汗沁出，这位公子爷客气的时候很客气，斯文的时候极斯文，坦白的时候还坦白得真清楚无情，“不错。”唐俪辞慢慢的道，“所以……消息一定会传扬出去，只看在中原剑会压力之下，究竟是谁有这样的底气，不怕剑会的追究，而能把消息传扬出去……”邵延屏压低声音，“你真的认定现在剑会中还有风流店的奸细？”唐俪辞微微一笑，“你知道风流店攻上好云山时，究竟是谁在水井之中下毒么？”邵延屏汗颜，“这个……”唐俪辞道，“当时余负人和蒋文博都在避风林，是谁在水井中下毒，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低声咳嗽了几声，“你不觉得这是个知道的好时机么？”邵延屏微微变色，的确，这是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但如果消息走漏，代价未免太大。唐俪辞手按腹部，眉间有细微的痛楚之色，“我干爹不会轻易相信我会死的消息，至于万窍斋……你传我印鉴，我写一封信给——”他话说到此，气已不足，只得稍稍停了一下。阿谁一直注意着他脸色变化，当下按住他的肩，“你的意思邵先生已经明白，不必再说了。”邵延屏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你好生休息，需要什么尽管说。”唐俪辞闭目不动，邵延屏轻步离去。
“呜哇……呜呜……”凤凤等邵延屏一走，立刻含泪大哭起来，拿着唐俪辞染满血迹的衣裳碎片不住拉扯，“呜呜呜……”阿谁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拍哄，心中半是身为人母的温柔喜悦，半是担忧，大难不死之后能和儿子团聚当然很好，但唐俪辞为准备那一碗药物无故重伤，除了担忧之外，她心底更有一种无言的感受。
那一颗药丸和那个瓷碗，是唐俪辞从随身包裹里取出来的，既然带在身边，说明他本来有预定的用途……而怕她流产之后体质畏寒，不能饮冷水，他稍憩之后，端着瓷碗要去厨房煮一碗姜汤来送药，谁知道突然遭此横祸。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一生对她好的人很多，爱她入骨的也是不少，但从没有人如此细心体贴的对待她，而不求任何东西。
这就算是世上少见的那种……真心实意对你好，不需要你任何东西的人吗？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幸运，能遇见那样的好人。而唐俪辞，也实在不似那样无私且温柔的人，更何况自己也早已给不出任何东西……他何必对她如此好？
他是几乎没有缺憾的浊世佳公子，武功才智都是上上之选，甚至家世背景一样人难匹敌，但……她从心底深深觉得，这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在他心底深处却像是缺了很多很多，充满了一种挣扎的渴望，纵然他隐藏得如此之深，她仍是嗅到了那种……同类的气息。
她聪慧、理智、淡泊、善于控制自己，甚至……也能坚持住自己的原则，在再极端的环境中也不曾做过违背自己人生理念的事。在旁人看来她达观、平淡、随遇而安，甚至逆来顺受，似乎遭遇再大的劫难都能从容度日，但她深深了解自己，就算隐藏得再自然再无形，克制得再成功把自己说服得再彻底，她都不能否认心底深处那种……对家的渴望。
从唐俪辞身上，她嗅到了相同的气息，被深深压抑的……对什么东西超乎寻常的强烈的渴求，心底无边无底的空虚，得不到那样东西，心中的空虚越来越大，终有一天会把人连血带骨吞没。
他……到底缺了什么？她凝视着他温雅平静的面容，第一次细细看到他左眉的伤痕，一刀断眉，当初必定凶险，这个众星环绕中的月亮，究竟遭遇过多少次这样的危机、遇见过什么样的劫难？凝视之间，唐俪辞眉宇间痛楚之色愈重，她踉跄把凤凤放回床边的摇篮中，取出一方手帕，以水壶中的凉水浸透，轻轻覆在唐俪辞额头。
窗外有人影一晃，一个灰衣人站在窗口，似在探望，眼色却很茫然，“他……他死了么？”阿谁眉心微蹙，勉强自椅上站起，扶着桌面走到窗口，低声道，“他伤得很重，你是谁？”灰衣人道：“余负人。”阿谁淡淡一笑，脸色甚是苍白，“是你伤了他？”余负人点了点头，阿谁看了一眼他的背剑，青珞归鞘，不留血迹，果然是一柄好剑，“你为什么要伤他？”她低声道，“前天大战之后，他没有休息……赶到避风林救我，又照顾我一日一夜未曾交睫，若不是如此……”她轻轻的道，“你没有机会伤他。”余负人又点了点头，“我……我知道。”阿谁多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你是余剑王的……儿子？”余负人浑身一震，阿谁道，“你们长得很像，如果你是为父报仇，那就错得很远了。”她平心静气的道，“因为余家剑庄剑堂里的火药，不是唐公子安放的，引爆火药将余泣凤炸成重伤的，更不是唐公子。”余负人脸色大变，“你胡说！世上人人皆知唐俪辞把他炸死，是他闯进剑庄施放火药把他炸死，我——”阿谁目有倦色，无意与他争执，轻轻叹了一声，“余少侠，人言不可尽信。”她身子仍然虚弱，站了一阵已有些支持不住，离开窗台，就待坐回椅子上去。余负人自窗外一把抓住她的手，“且慢！是谁引爆剑堂里的火药？”
阿谁被他一抓一晃，脸色苍白如雪，但神色仍然镇定，“是红姑娘。”余负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阿谁道，“我是柳眼的婢子，余剑王重伤之后，我也曾伺候过他起居。”她静静看着余负人，“你也要杀我吗？”
余负人的脸色和她一样苍白如雪，忽听他身后青珞阵阵作响，却是余负人浑身发抖，浑然克制不住，“他……我……”他一把摔开阿谁的手腕，转身便欲狂奔而去，院外有人沉声喝止，是普珠上师，随后有摔倒之声，想必余负人已被人截下。阿谁坐入椅中，望着唐俪辞，余负人出手伤人，自是他的莽撞，但唐俪辞明知他误会，为什么从不解释？
他为什么要自认杀了余泣凤？因为……他喜欢盛名，他有强烈的虚荣心，他天生要过众星拱月的日子。阿谁轻轻叹了口气，凤凤本来在哭，哭着哭着将头钻在唐俪辞臂下，糊里糊涂的睡着了。她看着孩子，嘴角露出微笑，她已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个孩子，本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缘见到，方才醒来初见的时候，真是恨不得永远将他抱在怀里，永远也不分开了。但……可以么？她能带孩子离开吗？目光再度转到唐俪辞脸上，突然之间……有些不忍，呆了一阵，仍是轻轻叹了口气。
院外。
余负人方寸大乱，狂奔出去，普珠上师和西方桃一直跟在他身后，只是他神色大异，尚不能出口劝解，此时趁机将他挡下。普珠袖袍一拂，余负人应手而倒，普珠将他抱起，缓步走向余负人的房间。身后西方桃姗姗跟随，亦像是满面担忧，走出去十余步，普珠突然沉声问道：“刚才你为何阻我？”西方桃一怔，顿时满脸生晕，“我……我只是担心……”一句话未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声，掩面西去。普珠眼望她的背影，向来清净淡泊的心中泛起一片疑问，这位棋盘挚友似有心事？但心事心药医，若是看不破，旁人再说也是徒然。他抱着余负人，仍向他的房间而去。
放下余负人，只见这位向来冷静自若，举止得体的年轻人紧闭双眼，眼角有泪痕。普珠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解开余负人受制的穴道，“你觉得可好？”余负人睁开眼睛，哑声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普珠缓缓说话，他面相庄严，目光冷清，虽然年纪不老，却颇具降魔佛相，“做了错事，自心承认，虔心改过，并无不可。”余负人颤声道，“但我错得不可原谅，我几乎杀了他……我也不知为何会……”普珠伸指点了他头顶四处穴道，余负人只觉四股温和至极的暖流自头顶灌入，感觉几欲爆炸的头忽然轻松许多，只听普珠继续道，“你身中忘尘花之毒，一念要杀人，动手便杀人，虽然有毒物作祟，但毕竟是你心存杀机。”他平静的道，“阿弥陀佛。”余负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爹身陷风流店，追名逐利，执迷不悟，他……他或许也不知道，引爆火药将他炸成那样的人不是唐俪辞，而是他身边的‘朋友’。是我爹授意我杀唐俪辞……”他干涩的笑了一笑，“我明知他在搪塞、利用我，但……但见他落得如此悲惨下场，我实在不愿相信他是在骗我，所以……”普珠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你不愿责怪老父，于是迁怒在唐施主身上，杀机便由此而起。”余负人闭目良久，点了点头，“上师灵台清澈，确是如此，只可惜方才动手之前我并不明白。”普珠站起身来，“唐施主不会如此便死，一念放下，便务须执着，他不会怪你的。”余负人苦笑，“我恨不得他醒来将我凌迟，他不怪我，我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普珠声音低沉，自有一股宁静稳重的气韵，“该放下时便放下，放下、才能解脱。”随这缓缓一句，他已走出门去。
放下？余负人紧握双拳，他不是出家人，也没有普珠深厚的佛学造诣，如果这么轻易就能放下，他又怎会为了余泣凤练剑十八年，怎会加入中原剑会，只为经常能见余泣凤一面？对亲生父亲一腔敬仰，为之付出汗水心血、为之兴起杀人之念、最终为之误伤无辜，这些……是说看破就能看破的么？他更宁愿唐俪辞醒来一剑杀了他，或者……他就此冲出去，将余泣凤生擒活捉，然后自杀。满头脑胡思乱想，余负人靠在床上，鼻尖酸楚无限，他若不是余泣凤之子、他若不是余泣凤之子，何必涉足武林、怎会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普珠返回大堂，将余负人的情况向邵延屏简略说明，邵延屏松了口气，他还当余负人清醒过来见唐俪辞未死，说不定还要再攒几剑，既然已有悔意那是最好，毕竟中毒之下，谁也不能怪他。放下余负人一事，邵延屏又想起一事，“对了，方才桃姑娘出门去了，上师可知她要去哪里？”普珠微微一怔，“我不知。”邵延屏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西方桃一贯与他形影不离，今天是怎么回事，尽出怪事？普珠向邵延屏一礼，缓步回房。
有人受伤、有人中毒，邵延屏想了半晌，叹了口气，挥手写了封书信，命弟子快快送出。想了一想，又将那人匆匆招回，另换了一名面貌清秀、衣冠楚楚、伶牙俐齿的弟子出去，嘱咐不管接信那人说出什么话来，都要耐心聆听，满口答允，就算他开下条件要好云山的地皮，那也先答应了再说。

第45章 琵琶弦外01
青山如黛柳如眉，穿过重重森林，就已看见山间村落，以及村落之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沈郎魂和柳眼在林海之中行走了七八日，在玉团儿引路和指点之下，安然无恙走出山林，并且柳眼身上的伤也好了四五分，不再奄奄一息。
踏出林海，沈郎魂望了望天色，只见是晨曦初起。柳眼伤势虽有起色，但行动不便，沈郎魂又将他一路拖行，此时浑身恶臭，山林中的蚊虫绕着他不住飞舞，观之十分可怖。淡淡看了柳眼一眼，沈郎魂将他提起，纵身掠出树林，在村口将他轻轻放下，露出一个极恶毒的微笑，翩然而去。
过不多时，有人从村里赶牛而出，走过不几步，哎呀一声“这是什么东西？”几头黄牛从柳眼身边走过，哞的一声叫唤，啪啦在柳眼身边拉下不少屎来。柳眼自地上缓缓坐了起来，曦日之下，只见他满面坑坑洼洼，全是血痂，尚未痊愈，猩红刺眼，一双眼睛睁开来却是光彩盎然，黑瞳熠熠生辉，赶牛人啊的一声惨叫，“你……你是什么东西？还……还活着吗？”柳眼不答，冷冷的目光看着赶牛人，赶牛人倒退几步，小心翼翼从他身边绕过，忽的奔回村去，连那几头黄牛都不顾了。
未过片刻，村里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为首的膀阔腰粗，一张大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山妖？这山妖在村里偷鸡偷鸭、偷女人的衣服，今天肯定是被谁捉住，打了一顿，才变成这种模样。大家谁被它偷过？”村里人齐声吆喝，随着领首那大汉一拳下来，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咬牙切齿，围住柳眼拳打脚踢，一时间只听“砰砰”之声不绝。原来此村穷困，每年出产的谷物粮食不多，但这几年来连年遭受窃贼之苦，往往一家储备一年的粮食，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让人好不痛恨；除了偷五谷，那窃贼还盗窃女子衣物，有时闯进稍微富庶的人家盗窃金银首饰，只要稍微值钱的东西它都偷。数年之前的夜里，有人和那窃贼照了一面，却是个长着奇形怪状面貌的山妖，自此村民不寒而栗，对偷盗之事也不大敢开口埋怨了。而今日赶牛人居然在村口一眼看见了这个“山妖”，岂非奇货可居？
柳眼人在拳脚之下，只觉砰砰重击之下五脏沸腾，气血翻涌，身上的伤口有些裂开，断腿剧痛无比，他一声不吭，闭目忍受，眼前忽而泛起一幕情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十二岁那年，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小巷里，第一次遇见十岁的唐俪辞，那时候……他正被人踩在地上，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围着他拳打脚踢。因为他无缘无故偷了人家的钱包，被人发现受到毒打。他至今仍然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被践踏在地上的小孩那兴奋和疯狂的表情，他并没有觉得痛……只是觉得好玩、很刺激、死也没关系……或许是那种笑深深引起了他的好奇，他冲过去救他，结果和唐俪辞一起受了一顿拳打脚踢，被人吐了几口唾沫，在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从出生到二十四岁，他一直是个滥好人，到现在他很想不通为什么那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唐俪辞邪恶怪癖，只是好奇他那兴奋的笑、在意那种空洞的眼神，存有一份害怕他毁掉自己的关心，而后就能够陪伴他那么多年。他一直都像个管家，看他胡闹、为他收拾烂摊子、劝他回头、而后再看他胡闹……恶性的循环，一直到唐俪辞改过自新的那天。在那之后，他就再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看着他就如看着一个精雕细琢完美无暇的赝品，这赝品的言行举止是那样出众那样令人倾倒，但没有露出狰狞和疯狂的笑、没有做出疯狂怪异的言行，并不代表赝品……就能变成真品。
那只能说明他成熟了，不再把那种空洞表现在外，他拒绝和任何人沟通，他独立独行，已经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不必再依靠任何人。
唐俪辞……在那个时候离世界而去，一直到他要和大家同归于尽的那天，他才又感觉到他心中的空洞有多么深、增长到多么庞大。谁也不可能救他，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邪恶的孩子，就算到了这举目无亲的荒凉时代，他仍然会害死朋友换取他如今满身的光彩，不论走到哪里，唐俪辞永远是天之骄子、永远令人折服永远不会错，名誉、权力、势力、钱、超过一切的巨大光环……那就是他想要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
恨一个人，可以恨到什么地步？柳眼冷眼看着众人的拳脚，那就是遭受地狱之刑，而能丝毫不觉得痛苦，因为全部的心思都已用来恨——恨自己过去的愚蠢、恨唐俪辞的狠毒、恨这上苍的残忍、恨为什么唐俪辞造孽无关紧要，自己杀人就要受这样的惩罚？凭什么？凭唐俪辞比他更虚伪更狠毒更圆滑更有心机么？他真的很想在这些方面超过他，可惜他始终不是那块料，害死千万个死人算什么，如果能令他烦恼痛苦的话……
“喂！拿衣服的人是我，你们打他干什么？”有个苍老的女声传来，村民突然停手，退开了几步，柳眼抬手擦去嘴角的的血迹，看着那双褐色的绣花鞋，那双鞋子已经很旧了，绣花的痕迹却很新，显然鞋子本没有绣花，是被人后来绣上去的，可见鞋子的主人很爱美，但那是玉团儿的鞋子。
众村民只见一团灰影从树林里扑了出来，等到看清楚，眼前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外衫、腰系褐色长裙。人群中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他妈的那是我老婆的衣服！”顿时一片哗然，大家瞪着这突然出现的老太婆，心中不免揣测是不是这老太婆和地上的山妖联手盗走谷物和衣物，听她出口为山妖说情，两人肯定是一伙的！
“这人没从你们村里拿走任何东西，我拿过三套衣裳，我娘在的时候拿过你们村的野桃和野杏儿。”玉团儿拦在柳眼面前，“不是他做的，要打就打我好了。”她腰肢纤细，手指肌肤细腻柔滑，雪白如玉，两个村民抡着木棍本要上前就打，往她身上仔细一看，越看越是毛骨悚然，“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的妈呀！”其中一人将木棍一丢，“这是断头鬼！接着老人头颅的女鬼！大家快跑，白日见鬼了！”顿时村民发一声喊，四散开去，逃得无影无踪。
玉团儿把柳眼扶了起来，叹了口气，柳眼冷冷的问，“我挨打关你什么事？”玉团儿道，“本来偷东西的人就是我，他们打你当然是他们的不对。不过你这人真是个大坏蛋吗？人家误会你你为什么不解释？”听她语气，颇有埋怨之意。柳眼突然冷笑一声，“你不过想要能救命的那种药而已，如果我死了，你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他转过头去，虽然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脸色，却必定甚是鄙夷。玉团儿皱起眉头，“我早就忘了那什么药啦！一个人的脸被弄成这样是很可怜的，何况你还是个残废，就算你真是个小偷，他们也不该打你啊。”柳眼回过头来，眼神古怪的看着她，“原来你早已‘忘了’？那你跟着我做什么？你回你树林里去。”玉团儿摇了摇头，“你走不动，那个人又把你丢下不理，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是很可怜吗？而且你这么脏这么臭，我给你洗个澡，带你回树林里好不好？”她越说越是高兴起来，“我带你回树林里，我们藏起来谁也看不到我们，脸长得再难看也不要紧了。”柳眼冷冷的道，“我是个杀人无数的大恶人，你不怕吗？”玉团儿凝视着他，“你又动不了，你要做坏事我会打你的。”言罢，伸手将柳眼提起，快步往树林深处奔去。提不了几步，柳眼比她高上太多，颇不方便，玉团儿索性将他抱起，几个起落，穿过重重树林，顿时到了一处池塘。
这是个泉眼所在，池塘深处突突冒着气泡，池水清澈见地，水底下都是褐色大石，光洁异常，只有在远离泉眼的地方才生有水草。玉团儿径直将柳眼提起，泡入水中，从岸边折了一把开白花的水草，撕破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擦洗起来。柳眼本待抗拒，终是哼了一声，闭目不理。过了片刻，玉团儿把柳眼身上污垢血迹洗去，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她的手慢慢缓了下来，怔怔看着柳眼光洁的肩和背，那苍白略带灰暗的肌肤，不带瑕疵的肩和背，不知何故就带有一种阴暗和沉郁的美感，这个人分明在眼前，却就是像沉在深渊之中、地狱之内……“你以前……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她低声问。
柳眼淡淡的道，“不是。”玉团儿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线，“你是因为我长得很丑，怕我伤心所以骗我吗？”她低低的问，“你以前一定长得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柳眼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冷的道，“我从前长得好看，你想怎么样？引诱我吗？”玉团儿睁大眼睛，“我只是觉得你以前长得很好看，现在变成这样很可……”她又要把“很可怜”三个字说出来，柳眼手腕用力，将她拉了过来，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我很可怜，至少我还可以活很长时间，而你——就快要死了。”玉团儿目中的光彩顿时黯淡下来，长长叹了口气。柳眼甩开她的手，冷冰冰的道，“去帮我找件衣服来。”玉团儿站住不动，目中颇有怒色，显然对柳眼刚才那句大为不满，柳眼仰躺水中，虽然腿不能动，一挥臂往后飘去，却是颇显自由自在。过了一阵子，玉团儿道，“你真是个大恶人。”柳眼冷冷的道，“你要杀我吗？”玉团儿却道，“一个大恶人变成这么丑的脸，又变成残废，心里一定很难过，我不怪你了，你等着我给你找衣服去。”言罢微微一笑，她转身走了。柳眼在水中蓦然起身，看着这怪女孩的背影，心里突然恼怒之极，自水中拾起一块石头往岸上砸去，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他竟然掷不到岸上。
过了一阵，柳眼浸泡在冷水中，却是渐渐觉得冷了，待要上岸，却衣不蔽体，要继续留在水中却是越来越觉寒冷。正在此时，一个人影在树林间晃动，柳眼屏息沉入水中，以他现在的模样不便见人，更无自保之力。沉入水中之后，他慢慢潜到一块大石背后，半个头浮出水面，静静的望着树林。
树林里先冒出个中年男子的头，头顶心有些秃，本来戴了个帽子，现在帽子也歪了半边。他低伏着穿过树丛，颇有些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柳眼眼睛微眯，这里距离村落有相当距离，这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做什么？再看片刻，那人突然直起身来，只见他背后背着一个包袱，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他将那东西轻轻放在地下，将包袱掷在一旁，开始脱衣服。柳眼眉头皱起，这人——
“哇——”的一声啼哭，被那中年男人放在地上的“东西”放声大哭，听那声音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中年男子急急脱去衣服，满脸淫  笑，“宝贝儿别哭，叔叔立刻要陪你玩儿了……”言罢扑下身去，那女孩越发大哭，声音凄厉之极。
“哗啦”一声水响，就如水中泛起了什么东西，那中年男子咦了一声，回过身来，只见身后池塘涌起了一个诺大漩涡，就如有什么东西游得很近，却突然沉了下去。他呸了一声，仍是淫
笑，“这里竟有大鱼，等咱们玩过以后，叔叔陪你抓鱼。”那女孩大叫，“我不要！我要回家！我——呜——”听那声息，是被人捂住了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做事之前，也不查看一下环境，在荒山野岭、鬼魅横行之地办这种事，真是毫无情调。”有个冰冷低沉的声音缓缓的道，“世上罪恶千万种，最低等下贱的，就是你这种人。”那中年男子跳起身来，只见清澈见底的池水中一蓬黑发飘散如菊，有人缓缓自水底升起，那颗头露出水面只见坑坑洼洼猩红刺眼，似乎都没有鼻子嘴巴，顿时魂飞魄散，啊的一声惨叫，光着身体从树丛中窜了出去，他来得不快，去得倒是迅捷无比。
“妈妈……我要妈妈……”地上的女孩仍在哭，哭得气哽声咽，十分可怜。水里的柳眼沉默了一阵，冷冷的道，“有什么好哭的？衣服自己穿起来，赶快回家去。”地上的女孩被他吓得一愣，手忙脚乱穿起衣服，趴在地上看他，却不走。柳眼在水里看着那女孩，那女孩莫约八九岁，个子不高，脸蛋长得却很清秀，是个美人胚子，两人互看了一阵，他问，“你为什么不走？”那女孩却问，“你是妖怪吗？”柳眼眨了眨眼睛，漠然道，“是。”那女孩道，“我第一次看到妖怪，你和奶奶说的不一样。”柳眼不答，那女孩却自己接下去，“你比奶奶说的还要丑。”柳眼淡淡的道，“你还不赶快回家？待会又遇见了那个坏人，我也救不了你。”那女孩站了起来，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突地往柳眼身上掷去，只听啪的一声，那小石子正中柳眼的额头，她自家吓了一跳，随后咯咯直笑，很快往村庄方向奔去。
柳眼浸在水中，嘴边擒着淡淡一丝冷笑，这就是所谓世人、所谓苍生。他缓缓将自己浸入池塘之中，直没至顶，本来全身寒冷，此时更身寒、心寒。这世界本就没什么可救的，能将他们个个都害死，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世人无知、无情、自私、卑鄙、愚昧……
一只手伸入水中，突然将他湿淋淋的提了上来，玉团儿眉头微蹙，“你在干什么？”柳眼指尖在她手腕一拂而过，虽然并无内力，也令她手腕一麻，只得放手。柳眼仰躺水面，轻飘飘划出一人之遥，“衣服呢？”玉团儿指着地上的包袱，“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柳眼不理不睬，就当没有听见，仍问：“衣服呢？”玉团儿怒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柳眼双臂一挥，飘得更远，玉团儿脾气却好，自己气了一阵也就算了，从怀里取出一团黑色布匹，“过来过来，你的衣服。”柳眼手按石块撑起身来，他本以为会瞧见一件形状古怪的破布，不料玉团儿双手奉上的却是一件黑绸质地的披风，绸质虽有些黯淡，却依然整洁。看了那披风两眼，他自池塘一边飘了过来，双腿虽然不能动，他却能把自己挪到草地上，湿淋淋的肩头披上那件披风，未沾湿的地方随风飘动，裸  露着胸口。玉团儿似乎并不觉得瞧着一个衣不蔽体的男子是件尴尬的事，“这是我爹的衣服。”

第46章 琵琶弦外02
柳眼眉头一蹙，“那又怎么样？”玉团儿道，“那是我爹的衣服，你不要穿破啦！”柳眼双手拉住披风两端就待撕破，幸好他功力被废双手无力，撕之不破，玉团儿大吃一惊，一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好端端的衣服为什么要撕破？那是我爹的衣服，又不是你的。”柳眼冷冷的道，“我想撕便撕，你想打人就打人，你我各取所需，有何不可？”玉团儿打了他一个耳光，见他脸上又在流血，叹了口气，这人坏得不得了啦，但她总是不忍心将他扔下不管，返身在树林里拔了些草药给他涂在脸上，“你这人怎么这么坏？”柳眼淡淡的道，“我高兴对谁好就对谁好，高兴对谁坏就对谁坏，谁也管不着。”玉团儿耸了耸肩，“你娘……你娘一定没好好教你。”不料柳眼冷冷的道，“我没有娘。”玉团儿吃了一惊，“你娘也过世了吗？”柳眼淡淡的道，“听说生我的女人年轻时是红灯区非常有名的妓女，但我从来没去找过她，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玉团儿奇道：“红灯区？那是哪里？妓女就是青楼里面的女人吗？”柳眼上下看了她几眼，“红灯区就是到处是妓院的好地方。”玉团儿啊了一声，“那是很不好的地方啦，你真可怜，我还打了你。”言下歉然一笑，“真对不起。”柳眼哼了一声，“你就算再奉承我，我也未必会给你救命的药。”玉团儿怔了一怔，“我又把那药忘记啦！你想给我就给我，你不想给我我也没办法啊。”她将柳眼抱起，掠入林海深处。
好云山。
邵延屏苦苦等候了三日，好不容易等到那弟子回来，身后却没跟着人。“怎么了？神医呢？”邵延屏大发雷霆，“快说！你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水神医，他为什么没来？”那剑会弟子脸色惨白，“邵先生息怒，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位公子说……那位公子说……”邵延屏怒道，“说什么？”那剑会弟子吞吞吐吐的道，“他……他说‘最近运气不好，要去静慧寺上香，就算把好云山整块地皮送给他他也不来。’”邵延屏怔了一怔，“他真是这么说的？”那人一张脸苦得都要滴出苦瓜汁来，“我哪敢欺骗邵先生，水公子说他先要去静慧寺上香，然后要去宵月苑和雪线子吃鱼头，好云山既远又麻烦且无聊更有送命的危险，他绝对不来、死也不来。”邵延屏喃喃的道，“既远又麻烦且无聊更有送命的危险……聪明人果然逃得远，唉，宵月苑的鱼头……”他出神向往了一阵，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去重金给我请个又老又穷的药铺伙计过来，越快越好。”那剑会弟子奇道：“药铺伙计？”邵延屏白眼一翻，“我觉得药铺伙计比大夫可靠，快去。”
三日时间，阿谁的身体已有相当好转，照顾唐俪辞生活起居已不成问题。而唐俪辞的伤势痊愈得十分迅速，似乎总有些神秘的事在他身上发生，就如当初蛇毒、火伤、内伤都能在短短几日内迅速痊愈一样，三日来他的伤已经颇有好转，伤口也并未发炎，这对一剑穿胸这样的重伤而言，十分罕见。但为了配合查明剑会内奸之事，唐俪辞每日仍然躺在床上装作奄奄一息。余负人在房中自闭，三日来都未出门。邵延屏忙于应付那些前来接人的名门正派、世家元老，对江湖大局一时也无暇思考。而董狐笔、蒲馗圣、成缊袍、普珠上师和西方桃连日讨论江湖局势，颇有所得。
唐俪辞房中。
“啊——啊啊——呜——”凤凤爬在桌上，用他那只粉 嫩的小手对着阿谁指指点点，阿谁轻轻抚摸他的头，“长了六颗牙，会爬了，再过几个月就会 说话、会走了。”唐俪辞微笑，“你想不想带他走？”阿谁微微一震，“我……”她轻轻叹了口气，“想。”唐俪辞唇角微抿，“郝文侯已死、柳眼被风流店所弃，不知所踪，当时你将他托付给我的不得已都已不存在，找一个青山绿水、僻静无忧的地方，我给你买一处房产，几亩良田，带凤凤
好好过日子去吧。“阿谁摇了摇头，“我只想回洛阳，回杏阳书房。”唐俪辞微微一笑，“那里是是非之地。”阿谁也微微一笑，“但那是我的家，虽然家里没有人在等我，却还是想回去。”唐俪辞闭上眼睛，过了一阵，他道，“我写给你修书一封，你和凤凤回到京城之后，先去一趟丞相府，然后再回杏阳书房。”阿谁眉头微蹙，奇道：“丞相府？”唐俪辞闭着的眼角微微上勾，有点像在笑，“去帮我办一件事。”阿谁凝视着他，“什么事？”唐俪辞睁开眼睛，浅笑旋然，“你定要问得如此彻底？”阿谁静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必为我如此，阿谁只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名女子，对唐公子只有亏欠，既无深厚交情、也无回报之力……”她明白唐俪辞的用意，他不放心她母子二人孤身留在洛阳，所以修书一封寄往丞相府，信中不知写了什么，但用意必定是请丞相府代为照顾，之所以没有启用国丈府之力，一则避嫌、二则是唐俪辞牵连风波太广，国丈府必遭连累，丞相府在风波之外，至少常人不敢轻动。他为她如此设想，实在让她有些承受不起。
“我确实有事要托你走一趟丞相府，不一定如你所想。”唐俪辞眼望屋梁，“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有一件事我瞒了丞相府三年，就为或许哪一天用得上赵普之力。虽然此时形势和我原先所想差距太远，但你帮我走一趟，或许不但保得住你和凤凤的平安、也保得住唐国丈的周全……”他柔声道，“你去么？”阿谁道，“你总有办法说得人不得不去。”唐俪辞微笑，“那就好，你去把笔墨拿来，我现在就写。”阿谁讶然，“现在？我等你伤愈之后再走，你伤势未愈，我怎能放心回洛阳？”唐俪辞柔声道，“你要走就早点走，惹得我牵肠挂肚、哪一天心情不好，杀了你们母子放火烧成一把灰收在我身边……就可以陪我一生一世……”他从方才平淡布局之语变到现在偏激恶毒之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就似理所当然，完全不是玩笑。
阿谁听入耳中，却是异常的安静，过了好一阵子，她缓缓的道，“我……我心有所属，承担不起公子的厚爱。”唐俪辞柔声道，“我想杀了之后烧成一把灰的女子也不止你一人，你不必介意、更不必挂怀。”凤凤从桌上爬向唐俪辞那个方向，肥肥又粉 嫩的手指对着唐俪辞不住指指点点，咿咿呜呜的不知说些什么。阿谁把他抱起，亲了亲他的面颊，轻轻拍了几下，本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在唐俪辞的心中，有许多隐秘。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口询问，那些隐秘和他那些不能碰触的空洞纠结在一起，他的性格偏激又隐忍、好胜狠毒又宽容温柔，所以……也许表面上他没有崩溃，并不代表他承受得起那些隐秘。“拿纸笔来。”唐俪辞道。
能回杏阳书房，本该满心欢愉，阿谁起身把凤凤放在床上，去拿纸笔，心中却是一片紊乱，沉重之极。等她端过文房四宝，唐俪辞静了一会，“罢了，我不写了。”阿谁咬住下唇，心头烦乱，突道，“你……你用意太深，你让我……让我……如何是好？”唐俪辞见她实在不愿如此受人庇护，又受他重托不得不去，毫无欢颜，所以突然改变主意不再托她寄信。但他不托她送信，自然会假手他人，这结果都是一样，只不过或许做得不留痕迹、不让她察觉而已。这番苦心她明白，但无故连累他人保护自己已是不愿，何况唐俪辞如此曲折布置用心太苦，她实在是承担不起、受之有愧。
“你要回家、我就让你回家。”唐俪辞牙齿微露，似要咬唇，却只是在唇上一滑而过，留下浅浅的齿痕，“你不愿帮我送信、我就不让你送；你要带走凤凤、我就让你带走；你想要怎样便怎样。”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你却问我你要如何是好？”阿谁眼眶突然发热，她从小豁达，不管遭受多少侮辱折磨几乎从未哭过，但此时眼眶酸楚，“你……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对你？我……我不可能……”唐俪辞幽幽的道，“我想要你从心里当我是神、相信我关心我、保证这辈子会为了我去死、在恰当的时候亲吻我、心甘情愿爬上我的床……”阿谁啊的一声，那文房四宝重重跌在地上，墨汁四溅，她脸色惨白，“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唐俪辞抬起头幽幽的看着她，眼瞳很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却看见他眼眸深处在笑、一种隐藏得很深的疯狂的笑，“这就是男人的实话，一个男人欣赏一个女人，难道不是要她做这些事？那些强迫你的男人又难道不是逼你做这些事？难道你以为男女之间，真的可以阳春白雪琴棋诗画而没有半点肉欲？”
“你——”阿谁低声道，“这些话……是真心的么？”唐俪辞道，“真心话。”阿谁深深的咬住嘴唇，“这些事我万万做不到，唐公子，明日这就告辞了，我一生一世记得公子的恩德，但求日后……不再有麻烦公子之处。”她拾起地上的文房四宝，端正放回桌上，抹去了地上墨汁的痕迹，抱起凤凤，默然出房。
唐俪辞望着屋梁，眼眸深处的笑意敛去，换之是一种茫然的疲惫，就如一个人走了千万里的路程，历尽千辛万苦，满面沧桑却仍然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不知何处才是他能够休憩的地方。过了好一阵子，他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取过纸笔，在信上写了两三句话，随即将信叠起，放在自己枕下。他再照原样躺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唐公子，唐公子。”过了一阵，窗外有人低声轻唤，唐俪辞不言不动，窗外那人反复叫唤了十几声，确定唐俪辞毫无反应，突地将一物掷进房中，随即离去。那东西入窗而来，并没有落地的声音，唐俪辞眼帘微睁，扫了它一眼，只见那是一只似蜂非蜂、似蝶非蝶的东西，翅膀不大，振翅不快，所以没有声息。这就是传说中的“蛊”么？或只是一种未知的毒物？他屏息不动，那东西在房里绕了几圈，轻轻落在被褥上，落足之轻，轻逾落叶。
那东西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没有什么动静，唐俪辞心平气和，静静躺着，就如身上没有那一只古怪的毒物。足足过了一柱香时间，那东西尾巴一动，尾尖在唐俪辞被上落下许多晶莹透明的卵，随即有许多小虫破卵而出。这许多透明小虫在身上乱爬的滋味已是难受，何况那还是一些不知来历的毒物，这种体验换了他人定是魂飞魄散，唐俪辞却仍是不动，看着那些小虫缓缓在被褥上扭曲蠕动。
“唐——”门外突地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紫衣人，却是邵延屏，一脚踏进房中，眼见那只怪虫，大吃一惊，“那是什么东西？”唐俪辞目光往外略略一飘，邵延屏心领神会，接着大叫一声，“唐公子！唐公子！来人啊！这是什么东西？”在他大嚷大叫之下，那只怪虫翩翩飞走，穿窗而去。邵延屏往自己脸上打了两拳，鼻子眼圈顿时红了，转身往外奔去，“唐公子你可千万死不得……”在他大叫之下，很快有人奔进房来，第一个冲进房来的是蒲馗圣，只见唐俪辞僵死在床，脸色青紫，身上许多小虫乱钻乱爬，突地有一只自床上跌下，嗒的一声地上便多了一团黏液。他大叫一声倒退五步，双臂拦住又将进房的成缊袍，“不可妄动，这是负子肠丝蛊，该蛊在人身产卵，其虫随即孵化，钻人血脉，中者立死、全身成为幼虫的肉食，幼虫吃尽血肉之后咬破人皮爬出，最是可怖不过！”成缊袍冷冷的道，“我只见许多幼虫，又不知他死了没有，让我进去一探脉搏。”蒲馗圣变色道，“那连你也会中毒，万万不可！”两人正在争执，邵延屏引着一位年纪老迈的大夫快步而来，“病人在此，这边快请。”那老大夫一见房里许多虫，脸色顿时就绿了，“这这这……”邵延屏不理他“这”又“那”什么，一把把他推了进去，“那是什么东西？”那老大夫迈入房中，伸手一搭唐俪辞脉门，“这人早已死了，你你你大老远的把老夫请来看一个死人，真是荒谬……这人四肢僵硬、脉搏全无、身上长了这许多蛆……”他急急自屋里退了出来，“这人老夫医不好，只怕天下也没有人能医好，节哀吧。”
邵延屏苦笑看着唐俪辞，“怎会如此？”蒲馗圣长长的叹了口气，“唐公子不知在何处中了负子肠丝蛊，那是苗疆第一奇毒，中者死得惨酷无比，唐公子才智纵横竟丧于如此毒物之下，实在是江湖之哀、苍生之大不幸。”邵延屏笑都快笑不出来了，“现在人也死了，那些虫怎么办？”蒲馗圣道，“只有将人身连虫一起焚毁，才不致有流毒之患。”邵延屏道，“这个、这个……让我再想想。”成缊袍皱起眉头，事情变化得太快，一时之间他竟不敢相信，唐俪辞真的死了？像他如此这般人物，就这么死了？目光往唐俪辞脸上看去，那脸色的的确确便是一个死人，胸腹间也没有丝毫起伏，但……他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邵延屏低声嘱咐大家不可将唐俪辞已死的消息传扬出去，大家照常行事，他今晚便派人搭造焚尸炉，明日午时便将唐俪辞的尸身焚毁。众人点头而去，邵延屏将唐俪辞房门关起，命两个弟子远远看守，千万不可进去。
此时是日落时分，未过多久，夜色降临，星月满天。
邵延屏去了成缊袍房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阿谁尚未得知唐俪辞“已死”，但她今夜也并无去看唐俪辞的意思，普珠上师和西方桃也尚未得知此事，知情的那位老伙计又已被邵延屏送下山去，今日善锋堂里一切如常，无人察觉有什么变故。
“扑扑”两声，看守唐俪辞房门的两人突地倒地，一条黑影倏然出现在门前，轻轻一推，房门应手而开。趁着清亮的月光，那黑影瞧见唐俪辞的尸体仍然在床上，那些透明小虫都已不见，而被褥上留下许多细细的空洞，显然虫已穿过被褥进入唐俪辞肉体之中，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仍有些不大放心，伸手去摸他的脉门。
触手所及，一片冰冷，唐俪辞果然已经死了。黑衣蒙面人低低哼了一声，抽身欲退，突地那只“已死”的手腕一翻，指风如刀，刹那黑衣人的脉门已落入死人的掌握！黑衣人大惊失色，扬掌往唐俪辞身上劈去，唐俪辞指上加劲，黑衣人这一掌击在他身上毫无力道，只如轻轻一拍。只见幽暗的光线之下，那死人仍旧闭着眼睛，突地勾起嘴角笑了一笑，这一笑，笑得黑衣人全身冷汗，“你——你没死——”

第47章 琵琶弦外03
“你说呢？”唐俪辞睁开眼睛柔声道，他一睁开眼睛便坐了起来，右手扣住黑衣人的脉门，左手五指伸出，却是罩在黑衣人面上，“你说我是要把刚才那些小虫统统塞进你嘴里？还是要就这么五根手指从你脸上插进去、然后把你的眼睛、鼻子、嘴巴、牙齿、眉毛统统从你脸上拉出来？还是……”他那五指自黑衣人脸上缓缓下滑，五根柔腻细致的指尖自喉头滑自胸口，“还是——”他尚未说“还是”什么，那黑衣人已惨然道，“你想要如何？”
“我其实没有想要什么，”唐俪辞柔声道，“蒲馗圣蒲前辈，你可知我等你这一天、已是等了很久了？”那黑衣人尚未自揭面纱，突听他点破身份，更是惊骇，“你——”唐俪辞道，“我什么？我怎会知道是你是么？”他右手一拖，蒲馗圣扑通一声在他床前跪下，唐俪辞左手在他头顶轻拍，“风流店夜攻好云山那一夜，谁能在水井中下毒？第一、那夜他要人在善锋堂；第二、他要懂毒；第三、他要武功高强——因为那聪明绝顶的下毒人运用阴寒内力凝水成冰，将溶于水的毒物包裹在冰块之中，然后丢进井里——这就导致了冰溶毒现之时，井边无人的假象。但这人其实也并不怎么聪明，现在是盛夏，将毒药包裹于冰块之中，那夜善锋堂有几人能做到？那夜善锋堂又有几人是毒药的大行家？所以蒲前辈你便有诺大嫌疑。”蒲馗圣哑口无言，“你——”唐俪辞柔软的手掌在他颈后再度轻轻一拍，“我什么？呵……依我的脾气，只要有一点嫌疑，说杀便杀，该扭断脖子便扭断脖子……但毕竟现在我在做‘好人’哪……你战后收下风流店驱使的本该是你的毒蛇，蛇对你也太温顺，这点太易暴露——所以我猜你主子对你此举必定不是十分赞赏，所以你要另辟蹊径，在主子面前立功——所以你就派人施放毒虫意图杀我……”他轻笑了一声，“我若是你主子，早就一个耳光打得你满地找牙。唐俪辞若是这么容易就死，你主子为何要苦心孤诣潜入中原剑会，他何不如你一样扯起一块黑布蒙面，闯进我房里将我杀了？他潜伏得如此高超绝妙，偏偏有你这样的手下给他丢脸献丑，真是可怜至极。”听到此处，蒲馗圣反而冷笑一声，“胡说八道！我主子远在千里之外，我还当你真的料事如神，原来你也是乱猜。中原剑会中本有蒋文博和我两人服用那猩鬼九心丸，所以不得不听令风流店，此外哪有什么主子？可笑！”唐俪辞闻言在他后脑一拍，“呆子！”随即轻轻的对着蒲馗圣的后颈吹了口气，蒲馗圣只觉后颈柔柔一热，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听他道，“你不知情，说明你死不死、暴露不暴露，你的主子根本不在乎，他不会救你，因为他没有保你的理由。”
蒲馗圣浑身冷汗，唐俪辞对他笑得很愉快，右手放开了他的脉门，屈指托腮，“我不杀你——你主子还等你将我重伤快死的消息传出去，然后你被人发现，然后你才能死……”蒲馗圣脸色惨淡，“我……我……”唐俪辞柔声道，“就算邵延屏不揭穿你，你那聪明绝顶的主子也会揭穿你，这事就是一场游戏，而前辈你么……不过是个必死的棋，大家玩来玩去，谁都把你当成一条狗而已。”蒲馗圣突地在他床前“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救我、公子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是受那毒药所制，内心深处也万万不想这样……”唐俪辞食指点在自己鼻上，慢慢的道，“你……找了一种世上最恶毒的毒虫来要我的命，现在你却求我救你的命？”
蒲馗圣跪在地上，月光越发明亮，照得他影子分外的黑，呆了半晌之后，他大叫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屋里月光满地，黑的地方仍是极黑，蒲馗圣奔出之后，突地有人冷冷的道，“原来言辞当真可以杀人，我从前还不信。”这说话的人自屋梁轻轻落下，丝毫无声，正是成缊袍。唐俪辞红唇微抿，“你来做什么？”成缊袍微微一顿，“我……”唐俪辞润泽的黑瞳往他那略略一飘，“想通了为什么我没有中毒？”成缊袍长长吸了口气，“不错，你运功在被褥之上，那毒虫难以侵入，并且烈阳之劲初生小虫经受不起，在被上停留稍久，就因过热而死。”唐俪辞微微一笑，“不止是过热而死，是焚化成灰。”成缊袍道，“好厉害的刚阳之力，你的伤如何了？”唐俪辞不答，过了一阵轻轻一笑，“我不管受了什么伤，只要不致命，就不会死。”成缊袍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转，“你天赋异禀，似乎百毒不侵。”唐俪辞道，“你遗憾你百毒俱侵么？”成缊袍微微一怔，“怎会？”唐俪辞目光流转，自他面上掠过，他觉得他言下别有含意，却是领会不出，正在诧异，却见唐俪辞微微一笑，“夜已深了，成大侠早些休息去吧，我也累了。”成缊袍本是暗中护卫而来，既然唐俪辞无事，他便点头持剑而去。
黑夜之中，唐俪辞缓缓躺回床上，哈……百毒不侵……这事曾经让他很伤心，只是此时此刻，却似乎真的有些庆幸，似乎快要忘了……他曾经怨恨自己是个怪物的日子。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突然清晰，许多暗潮在心中压抑不住，他坐了起来，房中墙上悬着一具琵琶，那是邵延屏专门为他准备的，用意自是针对柳眼的黑琵琶。此时他将琵琶抱入怀中，手指一动，叮咚数声，深沉鸣响如潮水涌起，漫向了整个善锋堂。
阿谁抱着凤凤在她自己房里，凤凤吮着手指，已快睡了，她叠好明日要带走的衣物，也已要就寝，突听一声弦响，如暗潮潜涌刹那漫过了她的心神。她蓦然回首，一时间思绪一片空白，只怔怔的望着弦响来的方向。
成缊袍尚未回房，本待在林中练剑，突听一声弦响，说不上是好听还是不好听，他缓步向前，凝神静听。
邵延屏仍在书房中烦恼那些无人来领的白衣女子该如何是好？也是听这一声弦响，他抬起头来，满心诧异，那夜风流店来袭的时候他千盼万盼没盼到唐俪辞的弦声，为什么今夜……
普珠和西方桃仍在下棋，闻声两人相视一眼，低下头来继续下棋，虽然好似什么都未变，但静心冥思淡泊从容的气氛已全然变了。
整个善锋堂就似突然静了下来，人人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静听着弦声。
“怎么……谁说我近来又变了那么多？诚实，其实简单得伤人越来越久。我么……城市里奉上神台的木偶，假得……不会实现任何祈求。你说，你卑微如花朵，在哪里开放、在哪里凋谢也不必对谁去说；你说，你虽然不结果，但也有希望、也有梦啊是不必烦恼的生活；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说，人生太长、人生太短，谁又能为谁左右？”唐俪辞低声轻唱，唱得很轻、很轻，只听见那琵琶弦声声声寂寞，“我不是戏台上普渡众生的佛，我不是黄泉中迷人魂魄的魔，我坐拥繁华地，却不能够栖息，我日算千万计，却总也算不过天机……五指千谜万谜，天旋地转如何继续……”这一首歌，是很久很久之前，铜笛乐队发行的第一支单曲，而他们总共也就发行过这一首歌，叫做《心魔》。
阿谁静静的听，她并没有听见歌词，只是听着那叮咚凄恻的曲调，由寂寞逐渐变得慷慨激越，曲调自清晰骤然化为一片凌乱混响，像风在空吹、像有人对着墙壁无声的流泪、像一个疯子在大雨中手舞足蹈、像一个一个喝过的酒杯碎裂在地，和酒和泪满地凄迷……她急促的换了口气，心跳如鼓，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以手捂口，多年不曾见的眼泪夺眶而出，而她……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因为他弹了琵琶吗？
成缊袍人在树林中，虽然距离唐俪辞的房间很远，以他的耳力却是将唐俪辞低声轻唱的歌词听得清清楚楚，听过之后，似懂非懂，心中诧异这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语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听在耳中并不感觉厌烦，踏出一步，他张开五指，低头去看那掌纹，多年的江湖岁月在心头掠过，五指千谜万谜，究竟曾经抓住过什么？而又放开了什么？
邵延屏自也是听到了那歌声，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嘴，他也曾是风流少年，歌舞不知瞧过多少，再有名的歌伎他都请过，再动听的歌喉他都听过，但唐俪辞低声唱来信手乱弹，琵琶声凄狂又紊乱，溃不成曲，却是动人心魄。听到痴处，邵延屏摇了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常年辛劳压在心上的尘埃，就如寻到了一扇窗户，忽而被风吹得四面散去，吐出那口气后，没有了笑容，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时候，有些人脱下了面具，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唐俪辞，他是戴着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面具，还是其实从来都没有戴过？
普珠和西方桃仍在下棋，琵琶声响起之后，西方桃指间拈棋，拈了很久。普珠道，“为何不下？”西方桃道，“感慨万千，难道上师听曲之后毫无感想？”普珠平淡的道，“心不动、蝉不鸣，自然无所挂碍，听与不听，有何差别？”西方桃轻轻叹了口气，“我却没有上师定力，这曲子动人心魄，让人棋兴索然。”普珠道，“那就放下，明日再下。”西方桃放下手中持的那枚白子，点了点头，突地问，“我还从未问过，上师如此年轻，为何要出家？”普珠平静的道，“自幼出家，无所谓年幼、年迈。”西方桃道，“原来如此，上师既然自幼出家，却为何不守戒？”普珠号称“出家不落发，五戒全不守”，作为严谨的少林弟子，他实是一个异类。“戒，只要无心，无所谓守不守，守亦可、不守亦可。”普珠淡淡的道。西方桃明眸流转，微微一笑，“但世人猜测、流言蜚语，上师难道真不在意？”普珠道，“也无所谓，佛不在西天，只在修行之中，守戒是修行、不守戒也是修行。”西方桃嫣然一笑，“那成亲呢？上师既然不守戒，有否想过成亲？”普珠眼帘微阖，神态庄严，“成亲、不成亲，有念头既有挂碍，有挂碍便不能潜心修行。”西方桃微笑道，“也就是说，若上师有此念头，就会还俗？”普珠颔首，“不错。”西方桃叹道，“上师一日身在佛门，就是一日无此念了。”普珠合十，“阿弥陀佛。”
长夜寂寂，两位好友信口漫谈，虽无方才下棋之乐，却别有一番清净。
琵琶声停了，善锋堂显得分外寂静，唐俪辞的房里没有亮灯，另一间房里的灯却亮了起来，那是余负人的房间。他已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夜四日，邵延屏每日吩咐人送饭到他房中，但余负人闭目不理，已饿了几日。幸好他不吃饭，酒却是喝的，这三日喝了四五坛酒，他的酒量也不如何，整日里昏昏沉沉，就当自己已醉死了事。邵延屏无暇理他，其他人该说的都已说了，余负人仍是整日大醉，闭门不出。
但琵琶声后，他却点亮了油灯，从睡了一日的床上坐了起来，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在颤抖，点个油灯点了三次才着，看了一阵，他伸手去握放在桌上的青珞，一握之下，青珞咯咯作响，整只剑都在颤抖，“当”的一声，他将青珞扔了出去，名剑摔在地上滑出去老远，静静躺在桌下阴影最黑之处。余负人在桌边又呆呆坐了很久，望着桌上摆放整齐却早已冰冷的饭菜，突地伸手拾起筷子，据桌大吃起来。
边吃、边有热泪夺眶而出，他要去唐俪辞房里看一眼，而后重新振作，将余泣凤接回来，然后远离江湖，永远不再谈剑。
唐俪辞静静的躺在屋里，怀抱琵琶，手指犹扣在弦上，那床染过毒虫的被子被他掷在地上，人却是已经沉沉睡去，恣意兴扰了别人的休息，他纵情之后即便睡去，却是对谁也不理不睬。

第48章 碧云青天01
洛水故地，在碧落十二宫旧地，一处气势恢弘装饰雅致的殿堂正在兴建，宛郁月旦和碧涟漪正在巡视工程进度，许多工匠或雕刻木柱、或起吊屋梁，十分忙碌。宛郁月旦虽然看不见，但听那敲凿之声也大概可以想象是怎样兴盛的场景，碧涟漪边走边简单的转述江湖局势，唐俪辞在好云山大胜风流店，俘获风流店红白衣役使百余人，柳眼被沈郎魂劫走失踪等等。现在江湖中最为重要的事，是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就算风流店完败，没有寻获解药也无法解决猩鬼九心丸流毒无穷的难题。宛郁月旦微笑静听，并不发表什么意见，缓步行来，即使路上有什么木料、石块等障碍他也能一一跨过。江湖中风起云涌，唐俪辞翻云覆雨，风流店一败涂地，于宛郁月旦而言都只是微微一笑，就如他跨过一块砖瓦、衣袂鞋袜俱不沾尘。
“宫主，有一位姑娘求见。”一位青衣弟子面上带着少许诧异之色，向宛郁月旦道，“我已向她说明宫主有事在身，不便见客，她说她是风流店的军师，要和宫主商谈江湖大事。”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一舒，“原来是风流店红姑娘，请她到碧霄阁稍等，上茶。”青衣弟子讶然道，“宫主您真要见她？可是她……她不知是真是假，万一是计……”宛郁月旦温和的微笑，“那请碧大哥陪我走一趟。”碧涟漪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缓步而去。
碧霄阁是碧落宫这偌大一片殿堂中最高的一处楼阁，已经建好月余，宛郁月旦在巡看工程之余，偶有会客都在碧霄阁中。此楼白墙碧瓦，高逾五丈，洁净淡雅，虽没有什么精细出奇的花纹，却自有一份高洁潇洒。一位白衣女子临窗而立，肤白如雪，眉黛若愁，远远观来，自成风景。碧涟漪陪宛郁月旦缓步而来，抬头望见，心头忽而微微一震，说不上什么滋味，心神若失。他在碧落宫中护卫两代宫主，共计三十三年，向来尽忠职守，别无他念，此时忽然兴起的一丝倾慕之心，无关是非善恶，只纯粹为了那一眼的惊艳。
红姑娘临窗远眺，目光所在却都在宛郁月旦身上，高阁之下微笑而来的人果然是如传闻中一样纤弱稚嫩的温柔少年，她秀眉微蹙，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让宛郁月旦助她一臂之力？宛郁月旦是什么人？枭雄。面对枭雄，她最好说的是实话。
不过多时，宛郁月旦拾阶而上，身边一位碧衣人俊朗潇洒，看模样应当是传说中的“碧落第一人”碧涟漪。红姑娘颈项微抬，对宛郁月旦颔首示意，却不行礼，“宛郁宫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宛郁月旦好看的眼睫微微上扬，有人递上两杯清茶，宛郁月旦先在椅上坐下，微笑道，“红姑娘请坐。”碧涟漪在他身后站着，目不转睛的看着红姑娘。红姑娘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宛郁月旦，“宛郁宫主待我如上宾，可见碧落宫名扬九霄之上，并非是侥幸，当今天下能平心静气见我一面之人不多。”
“呵，红姑娘何等人物……”宛郁月旦道，“远上碧落宫要说的话，必定是值得一听的。”红姑娘端起茶喝了一口，“不错，我远道而来，只为向宛郁宫主说明风流店的真相，并希望得宛郁宫主一臂之助。”宛郁月旦微笑道，“哦？红姑娘希望得我宫一臂之助，可有合适的理由？”红姑娘道，“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算不算一个好理由？”宛郁月旦略静半晌，过了一阵，他柔声道，“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的确是一个很充分的理由，但红姑娘为何不求助于中原剑会，而要求助于我碧落宫？相信这样的理由，剑会邵先生要比我感兴趣得多。”红姑娘盈盈一笑，“只因我相信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对于碧落宫的帮助要比对中原剑会大得多，好云山上是中原剑会力败风流店，宛郁宫主如当真有心回归中原立王天下，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是一颗兵不血刃的好棋。”宛郁月旦眼角好看的褶皱微微一舒，“这个……”
红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她秀雅清绝的眉目顿时涌起了一种抑郁之色，“实不相瞒，风流店遭逢大乱，主人受人排挤陷害，已失去行踪。如今主持店内大事的已不是主人，而究竟是什么人，我也不大清楚。”她抬起头来，凝视着宛郁月旦，“猩鬼九心丸是主人亲手所制，所以要得解药，必定要主人亲手炼制。我希望得碧落宫一臂之助，寻回主人，碧落宫得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扫荡风流店称王天下，只要在得药之后放任主人离去，我愿自此为始尽心尽力辅佐碧落宫称王天下，纵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她朗朗而谈，一字一句皆是出于肺腑，“我之所言，句句出于至诚，若有欺骗之处，上苍罚我今生今世不能再见主人之面、永远不知道他的安危下落，日日夜夜不能安睡，直至老死。”
她竟然发下如此毒誓，并且如此淡雅自持的年轻女子，在外人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主人”的倾慕爱恋之情，为他万里奔波、为他背身投敌、为他甘冒奇险，痴情厚意绝非常人所能想象。而对这般女子而言，实在没有比“今生今世不能再见主人之面、永远不知道他的安危下落，日日夜夜不能安睡，直至老死。”更为恶毒的毒誓了。宛郁月旦柔声道，“贵主人可是黑衣琵琶客柳眼？”红姑娘颔首，“宫主若当真识得他，就知道他其实不是坏人，所作所为一半是偏激使然、一半是受人利用。”宛郁月旦道，“原来如此。”世上有人为柳眼所作所为辩护，只怕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人觉得荒谬可笑，宛郁月旦却是诚心诚意的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红姑娘微微一怔，只觉和此人说话，一不会担心被反驳讽刺、二不会厌恶他身居高位、三不会畏惧他变脸动手，这位名动江湖素有铁血之称的碧落宫主，谈吐之间令人如沐春风，心情平静。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又淡淡喝了口茶，“风流店究竟是如何兴起，我也并不明了，三年之前我做客芽船茶会，结识了风流店下一位白衣女郎，一丝好奇之心让我涉入其中，自此不能自拔。当年我在风流店飘零眉苑故居，见到了前所未见的奇妙机关、匪夷所思的毒药怪虫、还有几位谈吐武功都不俗的蒙面人。我虽非江湖中人，却也略解江湖中事，知道是遇上了奇人，但并不知道他们面貌如何、是何姓名。其中有一人黑帽盖头黑纱蒙面，那一日是我好奇，在他专心作画的时候突然揭去了他的面纱……”她的语声微微一顿，过了一阵子才低声道，“而后我呆了很久，低下头的时候才看见他画了一个骷髅。”
“他就是柳眼？”宛郁月旦很有耐心的柔声问，虽然答案呼之欲出。红姑娘点了点头，“他就是柳眼，他……是一个美男子。”宛郁月旦微笑道，“传闻柳眼惊艳之相，能为千百女子为他倾倒，那必定是世上少有的容貌了。”红姑娘低声道，“但……他眼里别有一种缺憾，似是人生之中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让他一生都不会快乐，我想我那时……很想成为能让他展颜欢笑的那个‘东西’。”她轻轻叹了口气，“当时他是风流店的客人，而那时风流店的真正主人究竟是谁，我至今也不知道。未过多时，柳眼就开始为风流店配制毒药，风流店中的白衣、红衣女郎越来越多，初成规模的同时，那些蒙面人却一个一个渐渐失去踪迹，柳眼成了风流店的主人，而东公主抚翠、西公主西方桃，甚至白素车、红蝉娘子这等人物却一一加入风流店，我一直怀疑这些新入门的贵人中有几人便是当年的蒙面人，但至今未能查清究竟是谁。不管是谁，交替身份的用意只在让柳眼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代罪之羊，真正的罪人潜伏帮众之中，只让人嗅到气息，却看不见脸，最为可怕的事莫过于此。”
“红姑娘的意思是好云山之战正好印证此点——有人将柳眼作为弃子抛出局外，风流店轻易大败乃是另有所图，是么？”宛郁月旦一双清澈好看的眼睛似乎真的凝视着红姑娘，那认真而稍微有些稚嫩的神态让人说起话来分外自信和顺畅，红姑娘幽幽叹了口气，“不错，败了的只是柳眼，不是风流店，江湖赢了假相，却只怕会输给真相。”宛郁月旦眉头略扬，“姑娘以为何谓真相？”
“真相……就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主谋会做到哪一步……”红姑娘幽幽的道，“或许……风流店和柳眼都只不过是他的一步棋，一步随便就可以抛弃、只是当作垫脚的棋。他究竟是谁？真正图谋的是什么？日后又将会怎样？要多少人为他而死才足够？宛郁宫主，我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但此时不为敌，日后真相破裂之时，只怕已无还手的余地。”她眼波凄然望着宛郁月旦，“猩鬼九心丸的解药、风流店的真相、江湖未来的隐患加小红一条命，换主人一身平安，宛郁宫主你……换是不换？”
宛郁月旦眼睫悄悄的上抬，过了一阵，他道，“这个……就算我答应了你，也是骗你的。”红姑娘浑身一震，宛郁月旦也轻轻的叹了口气，“有些人一生能不能平安，非但不是你我说了算数，只怕也不是世人说了算数，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数的……”他很温柔的再叹了一口气，“谋士只能谋一时之势……”
“宛郁宫主……”红姑娘站了起来，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那不谈局势，小红求你救他一命！就算是宫主你大慈大悲，发宏愿救一世人。”她这一跪，碧涟漪吃了一惊，宛郁月旦伸手将她扶起，“我能帮你寻人，但不能帮你救他。”红姑娘的泪水夺眶而出，已是喜极而泣，“多谢宫主！”碧涟漪看在眼中，摇了摇头，如此一个痴情女子，却是误入歧途，当真可惜了。
会谈之后，宛郁月旦交代宫中弟子为红姑娘安排一处客房，若有柳眼的消息他会前来通知，至于风流店错综复杂的内幕，他要她写成信笺，列明疑点和可能，寄往好云山。红姑娘一一答允，碧涟漪将她送到客房，看了她一眼，飘然离去。
红姑娘入住客房，情不自禁长长吐出一口气，宛郁月旦真是难以撼动，饶是她真情流露哭成如此模样，也不能博得他丝毫同情，思路依然冷静清晰。如此人物，必定要为尊主除去，她站在窗前静静的思索，不管风流店中究竟是谁在捣鬼，只要柳眼活一天，她就要为他夺回风流店控制之权，然后为他夺取天下。
天下……是一个充满诱惑的词，谁能相信婢女小红会有染指天下之心？她却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有了，只是当年有心染指天下是为自己，而现在是为自己深爱的男人。她从小就很聪明，谁都赞她聪明，聪明的意思就是她会比普通人更轻易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第49章 碧云青天02
从武夷山脉向北走，大半个月的路程就迈入苏州姑苏山。苏州为春秋吴国都城，越王灭吴之后归属越国，楚国又灭越，又归属楚国，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此地为会稽郡，设吴县。五代陈祯明元年，设为吴州，领吴县、嘉兴、娄县三县。隋开皇九年，因此地太湖之畔有姑苏台，故改吴州为苏州，苏州之名由此而来。
苏州城内人流潮涌，这日是六月十九，观音大士生辰，前往西园寺、寒山寺、北塔报恩寺等著名寺庙上香的人络绎不绝，沿途之上摆摊卖香的小贩也是生意兴隆。一辆马车也在人群之中沿着山道缓缓往东山灵源寺前行，别人前来为观音进香看热闹无不欢天喜地，这辆马车默默前行，赶车的目光呆滞脸色腊白，车身挂着黑色帘幕，让人丝毫看不出其中究竟坐的什么人。
有人留意这辆马车已经很久了，这人姓林名逋，钱塘人，乃是江淮一带著名的名士，这日也正是雇了一辆马车要前往东山灵源寺，不过他不是前去上香，而是前去品茶。前面那辆黑色马车与他同路，自杭州前往苏州，一路同行时常相遇，车中人始终不曾露面，更不曾与他打过半句招呼。但让他好奇的不止是这马车阴森怪异，而是沿途上这辆马车所经之处，不少富贵人家遗失财物，而沿途之上的著名医术高手都曾受邀到马车中一会，不知这马车里坐的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窃贼、还是病患？
一匹身带花点的白马慢慢走在林逋马车之旁，他回头一看，是一位容貌秀美的紫衣少女默默骑马而行，她的鞍上悬着一柄长剑，在人群中分外突兀，许多人侧目观看，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少女却是双目无神，脸色苍白，放任马匹往前行走，要去往何处她似乎并不在意。林逋望了望前边的黑色马车，再看了看身边的紫衣少女，越看越奇，难道今日灵源寺内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未过多时，已到灵源寺门。林逋下车付了银钱，缓步往后山行去，洞庭西山灵源寺后，有野茶林，树林中桃、杏、李、梅、柿、桔、银杏、石榴、辛夷、玉兰、翠竹等等与茶树相杂而生，故而茶味清香馥郁，与别处不同。他远道而来，一半是灵源寺中青岩主持请他前来品茶，一半是为了一观这世上罕有的奇景。但他缓步行入后山，那梅花点儿的白马也咯噔咯噔踏着碎步跟了上来，而那辆黑色马车在窄小山径中行走困难，不知如何竟也入山而来。僻静的后山道上，林逋一人独行，心里暗暗诧异。未过多时，马车领先而行，超过两人扬长而去，那紫衣少女的马儿却慢了下来，默默行了一阵，只听马上少女幽幽叹了口气，“先生……先生独自前往这荒凉之所，敢问所为何事？”
林逋微微一怔，他未曾想到这位失魂落魄的紫衣少女会先开口，“此地是在下旧游之地，纯为游山玩水而来，不知姑娘又是为何来此？”紫衣少女翻身下马，牵马而行，幽幽的道，“我……我么……做了平生从未想过的坏事，无处可去，听说洞庭东山灵源寺内有一口灵泉，能治人眼疾、心病，所以……前来看看。”她低声叹了口气，“先生既然是旧游客，能否为我引路？”林逋欣然道，“当然，泉水就在山中，但此时天色已晚，此去路途甚远，荒凉偏僻……”紫衣少女道，“我不怕妖魔鬼怪。”林逋看了她鞍上的剑鞘一眼，心道年纪轻轻的女子身佩一柄长剑能防得了什么盗贼？他虽然刚到弱冠之年，足迹却已踏遍大江南北，最近朝廷又待兴兵北上，世道有些乱，盗贼兴盛，虽然东山仍属游人众多之地，却也难保安全。但这位姑娘似有伤心之事，他有些不忍婉据。
“那山中的灵泉，可真是灵么？”紫衣少女问。林逋微笑道，“山中观日月，冷暖自知之。你说灵便灵、你说不灵便不灵，你之不灵，未必是人人不灵；人人皆灵，未必是你之灵。”紫衣少女黯淡的双眸微微一亮，“先生谈吐不俗，敢问姓名？”林逋道，“不敢，在下姓林，名逋，字君复。”他只当这位紫衣少女不解世事，多半不知他在江淮的名声，却不料她道，“原来是黄贤先生，无怪如此。”林逋颇为意外，“姑娘是哪位先生的高徒？”他是大里黄贤村人，自幼离家漫游，友人戏称“黄贤先生”。
“我……”紫衣少女欲言又止，“我姓钟，双名春髻。”她却不说她师父究竟是谁。林逋微笑道，“姓钟，姑娘不是汉族？”钟春髻幽幽的道，“我不知道，师父从来不说我身世。”林逋道，“在闽南大山之中，有畲族人多以钟、蓝为姓。”钟春髻呆呆的出了会神，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我懂得的很少。”能知晓“黄县先生”，她的来历必定不凡，却为何如此失魂落魄？林逋越发奇怪，突地想起一事，“钟姑娘和方才前面那辆黑色马车可是同路？”钟春髻微微一怔，“黑色马车？”她恍恍忽忽，虽然刚才黑色马车从她身边经过，她却视而不见，此时竟然想不起来。林逋道，“那辆马车行踪奇特，我怕坐的便是盗贼。”言下他将那马车的古怪行径细诉了一遍。钟春髻听在耳中，心中一片茫然，若是从前，她早已拔剑而起，寻那马车去了，但自从在飘零眉苑刺了唐俪辞一针，逃出山谷之后，她便始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数日前没了盘缠，竟在路边随意劫了一户人家的金银，又过了两三天她才想到不知那户人家存下这点银子可有急用？但她非但劫了，又已顺手花去，要还也无从谈起。此时听林逋说到“盗贼”，她满心怔忡，不知自己之所作所为，究竟算不算他口中的“盗贼”？她现在究竟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林逋见她神色古怪，只道她听见盗贼心中害怕，便有些后悔提及那黑色马车，正各自发呆之际，突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尖叫，是女子的声音。林逋吃了一惊，钟春髻闻声一跃上马，微微一顿，将林逋提了起来放在身后，一提马缰两人同骑往尖叫声发出之处而去。林逋未及反应人已在马上，大出意料之外，这位娇美柔弱的少女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梅花儿俊蹄狂奔，不过片刻已到刚才发出尖叫之处，但人到之后，钟春髻全身大震，却是呆在当场，一动不动。林逋自马上翻身下来，只见眼前一票红衣人将一位黑衣蒙面女子团团围住，一辆黑色马车翻到破碎在地，车夫已然身首异处，而高高的树梢上有一人一手攀住树枝，悬在空中飘飘荡荡，地下红衣人各持刀剑，正待一拥而上将这两人乱刀砍死。林逋眼见如此情形，脸色苍白，有人尸横就地，如此惨烈的情景是他平生仅见，要如何是好？是转身就逃、还是冲上前去，徒劳无益的陪死？
那一手悬在树上的人露出半截手臂，盖面的黑帽在风中飘拂，那露出的半截手臂雪白细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魅蛊惑之意，这人不就是……不就是那日树林之中给她一瓶毒药、要她针刺唐俪辞的那个人么？那日针刺唐俪辞之后，她反复细想，自然明白这人教她针刺唐俪辞绝非出于好意，而是借她之手除去劲敌。钟春髻面如死灰，手按剑柄，这人受人追杀，她要如何是好？
红衣人包围住的那个黑衣女子手中持着一柄长刀，长刀飞舞，她一刀刀砍向身周红衣人，奈何武功太差，丝毫不是对方敌手，落败受伤只是转眼间事。钟春髻呆呆的看着这场面，显然那黑衣人身受重伤，否则岂会让如此一群三角猫的角色欺负到如此地步？只要她不救、只要她不出手相救，这两人不消片刻就尸横在地，而她——而她针刺唐俪辞的事、她那自私丑陋的心事就再也没人知道——
“当”的一声，那黑衣蒙面女子长刀落地，红衣人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就待当场刺死。而有人已爬上树去，一刀刀砍向黑衣人攀住的那根树枝。眼见此景，钟春髻一咬牙，手腕一翻，剑光直奔身侧与她一同前来的林逋。林逋浑然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一剑，“扑”的一声长剑贯胸而入，震惊诧异的回过头来，只见与他同来的紫衣少女收剑而起，头也不回的驾马而去，梅花儿快蹄如飞，刹那已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林逋张大嘴巴，仰天倒下，她为什么……天旋地转之前，他突然明白——因为她想见死不救、而在场唯一知道她见死不救的人只有自己，所以她杀人灭口。
好狠的女子……
正当林逋昏死过去之时，树林中也有人叹了口气，“好狠的女人。”随这一声叹息，那群红衣人纷纷倒退，林中树叶纷飞，片片伤人见血，“啊”的几声惨叫，那些被树叶划开几道浮伤的红衣人突然倒地而毙，竟是刹那间中了剧毒，其余红衣人眼见形势古怪，不约而同发一声喊，掉头狂奔而去。
“春园小聚浮生意，今年又少去年人。唉……想要随心所欲的过日子，真是难、难、难，很难，难到连走到大和尚寺庙背后，也会看到有人杀人放火……阿弥陀佛。”树林之中走出一位手挥羽扇的少年人，脸型圆润，双颊绯红，穿着一身黄袍，手中那柄羽扇却是火红的羽毛。黄衣红扇，加之晕红的脸色，似笑非笑轻浮的神色，来人满身都是喜气，却也满身都是光彩夺目，无论是谁站在他身旁都没有他光芒耀眼。
“你是谁？”从地上爬起的那名黑衣蒙面女子低沉的问，听那声音却似很老。黄衣人挥扇还礼，“在下姓方，草字平斋，绰号‘无忧无虑’，平生少做好事，救人还是第一桩。”那黑衣女子跃起身来将悬在空中的黑衣人抱下地来，“你救了我们，真是多谢你啦！”方平斋道，“不必客气，马有失蹄、人有错手、方平斋也会偶尔救人。”那黑衣女子道，“那你想要我们怎么报答你？”黄衣红扇方平斋哈哈一笑，“如果你们俩肯把蒙面纱取下来给我看上一眼，就算是报答我了。”那黑衣女子却道，“我不要。”
这黑帽蒙面的男子自然是柳眼，而这武功极差的蒙面女子便是玉团儿了。她本不愿离开森林，但柳眼说能治她怪病的药物必须使用茶叶、葡萄籽、月见草、紫苏籽等等东西炼就，为了炼药，两人不得不从大山里出来。而出来之后，那一路上盗窃之事自然是这两人所为，玉团儿心思单纯一派天真，柳眼言出令下她便出门偷盗，虽然心里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太过愧疚之意，毕竟她偷得不多、又都偷得是大户人家。而邀请名医前来就诊更是理所当然，玉团儿的罕世奇症令不少大夫啧啧称奇，流连忘返，但无论是哪家名医却都治不好这早衰之症。就这么一路北上，渐渐到了苏州，倒也平安无事，今日突然被一群红衣人围攻，听前因后果却是不久前被玉团儿偷盗过的一户人家雇来出气的杀手。这等人若在柳眼当年自是吹一口气吓也吓死了他们，但虎落平阳，今天如果没有方平斋突如其来插入一脚，两人非死不可。
“你不要？”方平斋红扇一飘，“那就是说——你在诱惑我非看不可了。”地上林逋生死不明，他却只一心一意要看两人的真面目，果然是视人命如草芥。黑衣女子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把地上那人也救了，我就给你看。”方平斋嗯了一声，“那人又不是我杀的。”黑衣女子道，“你再不救他他就会死了。”方平斋不以为意，却听柳眼冷冷的道，“谅他也救不活。”他顿时哎呀一声，笑道，“方平斋无所不通无所不会，救这么区区一个书生有什么困难？困难的是你这句激将并不能激到我。”他那红艳艳的羽扇又挥了两三下，“这样吧，我不看你的脸，我要看他的脸，只要他把面纱自己撩起来，让我看个清楚，我就把地上这人带走。”
黑衣玉团儿推了柳眼一下，柳眼撩起面纱，冷冷的看着这位“无忧无虑”方平斋。方平斋果然哎呀一声，却是面露笑意，“好汉子，我敬你三分，地上这个人我带走了。”他将地上的林逋提起，黄影一晃，已不见了踪影。

第50章 碧云青天03
“他为什么非要看我们的脸？”玉团儿很困惑，“我们便是因为长得不好看才蒙面，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看？”柳眼淡淡的道，“因为这人喜欢出风头，越是正常人不做的事他偏偏要做，大家都以为他应该这样，他就偏偏要那样。刚才他出手救人不是因为他善良，是他看见钟春髻见死不救，他就偏偏要救，你明白么？”玉团儿点了点头，“他以为你不相信他会守信救人，所以他偏偏要守信、偏偏要救人。”柳眼冷冷的道，“我的确不相信他会守信，他救不救人我也不关心，要死的又不是我。”玉团儿却道，“但如果没有你那样说话，他肯定是不肯救人的啦！”柳眼眼睛一闭，淡淡的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现在快离开这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玉团儿将他背在背上，快步往山林深处奔去，“刚才那位紫色裙子的姐姐为什么要杀人呢？明明她和那书生是同路的。”柳眼仍是淡淡的道，“她？她是个极端自私、又爱做梦的女人，不过她会杀人灭口，真是出了我的意料，了不起啊了不起，雪线子教的好徒弟。”玉团儿仍问，“她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柳眼今日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仍是淡淡的答，“因为她是白道江湖女侠，今日见死不救的事一旦传扬出去，她就无法在江湖中立足了。”玉团儿又问，“她为什么不救你？”柳眼道，“她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世上没几人知道，其他人不会说，她怕我说出去。”玉团儿道，“这也是杀人灭口啊……她究竟做过几件坏事？”柳眼冷冷的笑，“人只消做过一件坏事，自己又不想承认，就要做上千万件坏事来遮掩……”
说话之间，两人已奔入洞庭东山深处，只见满目茶树杂各色果树而生，越行入深处越闻芳香扑鼻，沁人心脾，吸入肺中就似人全身都轻了。玉团儿在一处山泉前停下，“你身上的伤还痛吗？”柳眼不答，玉团儿将他轻轻放下，揭开他的盖头黑帽，以泉水轻擦他脸上的伤疤，经她这么多天耐心照顾，柳眼脸上的伤口已经渐渐痊愈，狰狞可怖的疤痕和疤痕边缘雪白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望之越发触目惊心。看着他冷漠的神色，玉团儿心情突然不好了，“你为什么不理我？”柳眼冷冷的看她，仍然不答。她顿了一顿，“你……你从前长得好看的时候，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关心你，是不是？”过了一阵，依然没有回答，玉团儿怒道，“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长得不好看，我关心你照顾你你就不希罕吗？”
“如果是我求你的，你关心照顾我，我当然希罕。”柳眼冷冷的道，“是你自己要关心照顾我，又要生气我不希罕，我为何要希罕？莫名其妙。”玉团儿怔了一怔，自己呆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的命，你也不希罕吗？”柳眼道，“不希罕。”玉团儿默默坐在一边，托腮看着他，“我真是不明白，你是一个坏得不得了的大恶人，却没有什么大的志向，连自己的命都不希罕，那你希罕什么？为什么要带我从山里出来呢？”
“我一生只有一件事、只恨一个人，除此之外，毫无意义。”柳眼索然道，“带你从山里出来，是为了炼药。”玉团儿低声问，“你为什么要为我炼药？”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寒意，对柳眼即将开口之言怀有一种莫明的恐惧。柳眼淡淡的道，“因为这种药是一种新药，虽然可以救你的命，我却不知道吃下去以后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其他影响。”玉团儿怒道，“你就是拿我试药！你、你、你……我娘当我是宝贝，最珍惜我，你却拿我来试药！”柳眼冷冷的看着她，“反正你都快要死了，如果没有我救你，你也活不过明年此时。”玉团儿为之语塞气馁，呆呆的看着柳眼，实在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这人真是坏到骨子里去了，但她总是……总是……觉得……不能离他而去、也不能杀了他。
“哎呀呀，我又打搅美人美事了，来得真不是时候，但我又来了。”茶林里一声笑，黄衣飘拂，红扇轻摇，刚才离去的那名少年人牵着一匹白马，马上背着昏迷不醒的林逋，赫然又出现在柳眼和玉团儿身后，“我对你们两个实在很有兴趣，罢了罢了，舍不得离开，只好大胆上前攀交情，看在刚才我救了你们两条命的份上，可以把你身边的石头让给我坐一下吗？”
“方平斋。”玉团儿睁大眼睛，“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方平斋笑道，“因为我很无聊，你们两人很有趣，并且——我虽然救了这个人的命，但是我不想照顾他。”玉团儿一眼望去，只见林逋胸口的伤已被包扎，白色绷带上涂满一些鲜黄色的粉末，不知方平斋用了什么药物，但林逋脸色转红，呼吸均匀，伤势已经稳定。柳眼淡淡看了一眼方平斋，方平斋嘴露微笑，红扇摇晃，“你叫什么名字？”柳眼淡淡的道，“我为何要告诉你？”方平斋端坐在他面前另外一块大石上，“哎呀！名字是称呼，你不告诉我，难道你要我叫你阿猫或者阿狗，小红或者小蓝么？”柳眼道，“那是你的事。”
“嗯——你的声音非常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男人的声音，你旁边那位是我听过最难听的女人的声音，我的耳朵很利。”方平斋用红扇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又穿的是黑色衣服，我就叫你小黑，而你旁边这位，我就叫她小白。”玉团儿仍在关心马背上的林逋，闻言道，“我叫玉团儿。”方平斋充耳不闻，谈笑风生，“小白，把马背上那位先生放下来，他身受重伤再在马背上颠簸，很快又要死了。”玉团儿轻轻把林逋抱下，让他平躺在地上，“我叫玉团儿。”
“黑兄，我能不能冒昧问下，你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事，又是什么人如此有创意和耐心，把你弄成这种模样？哎呀呀，我的心实在好奇、很好奇、好奇得完全睡不着呀。”方平斋摇头道，“我实在万分佩服把你弄成这样的那个人。”柳眼不理不睬，玉团儿却道，“天都没黑，你怎么会好奇得睡不着？”方平斋道，“呃——有人规定一定要天黑才能睡觉吗？”玉团儿怔了一怔，“那说得也是。”方平斋转向柳眼，“我刚才听见，你说你一生只有一件事、只恨一个人，如果你告诉我好听的故事，让我无聊的人生多一点点趣味，我就替你去杀让你怨恨的那个人，这项交易很划算哦，如何？”柳眼淡淡的道，“哦？你能千里杀人么？”方平斋红扇一挥，哈哈一笑，“不能但也差不多了，世上方平斋做不到的事，只怕还没有。”柳眼道，“把我弄成这样的人，叫沈郎魂。”
方平斋怔了一怔，“这样就完了？”柳眼淡淡的道，“完了。”方平斋道，“他为什么要把你伤成这样？你原来是怎样一个人？讲故事要有头有尾，断章取义最没人品、没道德了。”柳眼闭上眼睛，“等你杀完了人，我再讲给你听。”方平斋摇了摇头，红扇背后轻扇，“顽固、冷漠、偏执、怨恨、自私、不相信人——你真是十全十美。”听到这里，玉团儿本来对这黄衣人很是讨厌，却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方平斋哈的一声笑，“我的话一向很精辟，不用太感动。黑兄不肯和我说话，小白，告诉我你们两个到洞庭东山灵源寺来做什么？说不定我心情太好，就会帮你。”
“我们到东山来采茶炼药。”玉团儿照实说，“我得了一种怪病，他说能从茶叶里炼出一种药物治我的病。”方平斋哦了一声，兴趣大增，“用茶叶炼药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趣有趣，你们两个果然很有趣，那我们现在即刻搭一间茅草屋，以免晚上风凉水冷。”他说干就干，一句话说完，人已窜进树林，只听林中枝叶之声，他已开始动手折断树枝，用来搭茅屋。玉团儿和柳眼面面相觑，柳眼眼神漠然，无论方平斋有多古怪他都似乎不以为意，玉团儿却是奇怪之极——世上怎会有这种人？别人要炼药，他却搭茅草屋搭得比谁都高兴？
黄昏很快过去，在夜晚降临之前，方平斋已经手脚麻利的搭了一间简易的茅屋，动作熟练之极，就如他已搭过千百间一模一样的茅屋一般。玉团儿一边帮忙一边问，方平斋却说他一辈子从来没有搭过茅屋。不管他有没有搭过，总之星月满天的时候，柳眼、玉团儿、林逋和方平斋已躺在那茅草屋里睡觉了。鼻里嗅着茶林淡雅的香气，而听潺潺的水声，四人闭目睡去，虽是荒郊野外，却居然感觉静谧平和，都睡得非常安稳。

第51章 碧云青天04
第二天清晨，林逋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只觉头昏眼花，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呆了好半晌才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一剑，虽说和钟春髻相交不深，但这剑委实令他有些伤心。他以真心待人，却得到如此回报，那位貌美如花的紫衣少女竟然出手如此狠辣，世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真真是人心难测。再过片刻，他骤然看到一把红艳艳的羽扇在自己面前飘来荡去，一张圆润红晕的少年人的脸正在自己眼前，只听他道，“恭喜早起，你还没死，不必怀疑。”林逋张开了嘴只是喘气，半句话说不出来，黄衣红扇人一拂衣袖，“耶——你不必说话，我也不爱听你说话，你安静我清净，你我各得所需，岂不是很好？”
林逋满腹疑惑的躺着看他，这人究竟是谁？昨天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事？他年纪虽轻，见识却广，心知遇上奇人，处境危险，便不再说话。目光转动，只见身处之地是一个茅屋，身下也非被褥，而是树叶石块铺成的草窝，身旁一位黑衣人盘膝而坐，面罩黑帽，看不见面目，另一位黑衣女子却在搅拌浆土，似乎要烧制什么巨大的器皿。而那位黄衣红扇人高坐一旁，看得绕有兴味，“哈哈，烧一口一人高的陶缸，采百斤茶叶，只为炼一颗药丸，真是浪费人力金钱的壮举，不看可惜了。”
玉团儿卖力的搅拌泥浆，要烧制诺大的陶缸，必须有砖窑，没有砖窑这陶罐不知要怎么烧制？林逋心里诧异，那黑帽蒙面人手中握着一截竹管，注意力却在竹管上，右手拿着一柄银色小刀，正在竹管上轻刻，似乎要挖出几个洞来。林逋心念一动：他在做笛子？
“抱元守一，全心专注，感觉动作熟练之后手腕、肩部、腰力的变化，等泥水快干、黏土能塑造成形之时，再来叫我。”柳眼不看玉团儿搅拌泥浆，却冷冷的道。方平斋笑道，“哈哈，如果你只是要可塑之泥，刚才放水的时候放少一些不就完了？难道人家不是天仙绝色，你就丝毫不怜香惜玉么？可叹可叹，男人真是可怜的生物。”林逋心道可怜的明明是这位姑娘，却听方平斋自己接下去大笑道，“哈哈，这位躺着的一定很奇怪为什么男人真是可怜的生物？因为世上男人太多，而天仙绝色太少，哎呀僧多粥少很可怜哦。”玉团儿却道，“我知道他在教我练功夫，搅拌泥浆并不难，不要紧的。”她在树林中挖掘了一个大坑，拔去上面的杂草，直挖到露出地下的黏土，然后灌入清水，以一截儿臂粗细的树枝搅拌泥浆。柳眼要她将清泉水灌满大坑，却又要她搅拌得泥水能塑造成形，分明是刁难，她也不生气。
这位蒙面女子心底纯善，看起来不是坏人，如果她不是恶人，为什么要和两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人同路？林逋神智昏昏，正在思索，突听一声清脆，几声笛音掠空而起，顿时他心神一震，一颗心狂奔不已，竟不受自己控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即刻昏死过去。方平斋哎呀一声跳了起来，脸色微变，“你——哈哈，好妙的笛音！好奇妙的人！好奇异奥妙的音杀！黑兄你——留的好一手绝技，让小弟我大大的吃惊了。”
柳眼手中竹笛略略离唇，淡淡看了方平斋一眼，“好说。”方平斋手按心口，“这一声震动我的心口，黑兄既然你已断脚毁容，留这一手绝技称霸武林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传给了我，我替你称霸天下，杀人盈野，弥消你心头之恨如何？”他含笑而言，玉团儿蓦然转头，抗议之言尚未开口，却听柳眼冷冷的道，“哈！如果我心情好，说不定就会传你。”方平斋笑容满面，红扇挥舞，“哎呀呀，言下之意，就是从此时此刻开始，我就要费尽心思讨好你拥戴你尊重你保护你爱慕你将你当成天上的月亮水里的仙子手心的珍珠热锅里的鸭子，只怕一不小心你会长了翅膀飞了？”
柳眼眼睛微闭，“随便你。”方平斋摇头叹道，“好冷漠的人，真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才能撼动你那颗冷漠、残忍、目空一切却又莫名其妙的石头心了，真是难题难题。”他一边说难题，一边站了起来，走到林逋身边探了一眼，“好端端一名江淮名士，风流潇洒的黄贤先生，就要死在你冷漠残忍、目空一切却又莫名其妙的笛声下，你难道没有一点惋惜之心？说你这人铁石心肠，真是冷漠残忍、目空一切……”他还待说下去，柳眼举笛在唇，略略一吹，一声轻啸让方平斋即刻住嘴。玉团儿不耐烦的道，“你这人真是罗嗦死了，快把这位先生救活过来，他都快要死了，你还在旁边探头探脑，你自己才是铁石心肠。”方平斋唉的一声，手按心口，摇头晃脑，“爱上一样东西，就是要为它付出所有，方平斋啊方平斋，对老大你最有温柔与耐心，所以——还是乖乖听话吧。”言下一扬指点中林逋几处穴道，一掌抵住他后心为他推宫过血，再喂了他一粒药丸。
“我饿啦。”玉团儿搅拌泥浆，过了片刻突然道，“方平斋你去打猎。”方平斋救了林逋第二次之后，老老实实依靠在茅屋里闭目养神，不再多话，此刻啊了一声，笑如春风，“自然，老大要吃饭，我这个打下手的即刻去办，放心，我这个人除了不通音律之外，煎炒煮炸样样皆通，是世上罕见的妙铲奇才。”玉团儿道，“煎炒煮炸？可是晚上我们要烧烤啊，用不上锅铲。”方平斋咳嗽一声，“耶——烧烤是超乎煎炒煮炸的上层厨艺，对煎炒煮炸我是‘皆通’，对烧烤我是‘精通’，晚上你们就会吃到绝世罕见的美味，美味到知道自己从前吃过的都是垃圾、是次品、甚至是废品。”玉团儿道，“你很罗嗦啦！快去吧。”方平斋叹了口气，红扇一拍额头，起身离开，自言自语，“我的风流妙趣还是第一次如此不受欢迎，真是令人欣慰的新经验、平心静气，我要欣慰、欣慰。”
未过多时，方平斋提着两只野鸡悠悠返回，却听柳眼横笛而吹，吹的不知是什么曲子，夜风吹来，他遮脸的黑帽猎猎而飘，看不见神色，只听满腔凄厉，如鬼如魅、如泣如诉，一声声追忆、一声声悲凉、一声声空断肠。玉团儿仍在搅拌泥浆，侧耳听着，似是叹了口气。林逋心中却生出淡泊之意，只觉人生一世而已，活得如此辛苦又何必？怀有如此强烈的感情，执着着放不开的东西，痛苦悲伤的难道不是自己？百年之后谁又记得这些？人都会死，天地仍是这片天地，短短人生的恩怨情愁那是何等狭隘渺小，何苦执着？“一池春水绿于苔，水上花枝竹间开。芳草得时依旧长，文禽无事等闲来。”他轻轻吟了两句诗，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哦……哈哈。”方平斋提着野鸡进门，“我听到——”玉团儿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不要听，你说起来没完没了，去杀鸡，我来生火。”方平斋以手掩口，“啊……”虽然不是第一个人说他罗嗦，却是第一个人、并且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很丑的女人开口打断他的话，真是没面子没人品没天理没天良没可奈何啊！他摇了摇头，爱上别人押箱底的东西，总是命苦、命比黄连拌苦瓜还苦。

第52章 碧云青天05
好云山，善锋堂内。
“唐公子，碧落宫传来一封书信。”邵延屏手持一封书信，轻敲唐俪辞的房门。前几日阿谁母子已经启程离去，前往洛阳，邵延屏派了几名剑会女弟子护送前去，目前平安无事。而阿谁去后，唐俪辞经过七八日静养，伤势已经无碍，万窍斋听闻主人重伤，各种疗伤圣药、千奇百怪价值连城的防身辟邪之物源源不断送上善锋堂，虽然万窍斋非江湖派门，气势却是压得邵延屏有些抬不起头来。但比之万窍斋的殷勤关切，国丈府却是悄无声息，仿佛唐俪辞不是国丈府的义子一般。
“书信？”唐俪辞倚在床上，白色绸裳珍珠为饰，天气仍有些热，但季节已渐入秋，他的衣领袖角缀有轻柔细密的白色貂绒，衬以明珠，更是精致秀雅。床榻被褥甚至桌椅餐盘也都统统换了新的，此时他倚在一张梨花木贴皮瑞兽花卉床上，拥着一床雪白无暇轻薄温暖的蚕丝织被，桌子是小八角嵌贝绘花鸟太师茶几，桌上搁着紫檀三镶玉如意，放的酒壶是犀角貔貅纹梨形壶。虽然唐俪辞的神色谈吐与房里没有这些东西时并无不同，但每次邵延屏踏入这个房间心头总有无形的压力，皇帝的龙床锦榻锦衣玉食只怕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碧落宫传来的书信，内容如何我还没看。”邵延屏将一封刚刚由快马送来的书信递给唐俪辞，“此信想必不是宛郁月旦所写，哈哈。”唐俪辞放下手里卷着的那本《三字经》，拆开书信慢慢的看，信上字迹娟秀整洁，但他看得极慢。邵延屏探头过去已看了两三遍唐俪辞还没看完，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收起书信，微微一笑，“好云山之战不见红姑娘的踪迹，原来身在碧落宫。”邵延屏大皱其眉，“她求宛郁月旦救柳眼，说风流店中另有阴谋，但此女外表柔弱心性刁滑，她说的话十句只怕不能信得一两句，宛郁月旦是真的要帮她救人么？”唐俪辞道，“就算没有红姑娘上门求救，宛郁月旦一样要找柳眼的下落，现在江湖之中谁不在找柳眼的下落？找到柳眼才能找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有解药才能救命。”他挺身下床，“红姑娘找上碧落宫，除了希望得到柳眼的消息之外，我想多半另有目的。宛郁月旦寄信给我，是提醒我局面出现了新的变化。”
“另有目的？什么目的？暗杀宛郁月旦？”邵延屏耸了耸肩，“就凭她一个娇滴滴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唐俪辞侧身看了他一眼，“也许，真的是。”邵延屏叹了口气，“真的么？你若反驳我说决不可能，我倒还安心些。”唐俪辞自身后紫檀柜中取出一个杂丝水晶盆，盆里有洗净的水果若干，并且这些水果形状颜色怪异，邵延屏前所未见，他将果盘放在桌上，“这是异国他乡远道而来的水果，滋味虽不如何，但有养生之效，请用。”邵延屏伸手拿了一个咬了口，滋味倒还香甜，“你以为那位红姑娘当真会暗杀宛郁月旦？”
“碧落宫和剑会合围风流店的局面已很明显，如果柳眼当真被人找到，难道碧落宫和剑会真的有可能饶他不死？”唐俪辞微笑道，“退一步说，就算我并无杀人之心，但天下皆以为其人不可活——这种局面一旦形成，柳眼绝无生机。所以要救柳眼，要先破除这种合围之势，再令天下大乱，人人自危，柳眼就有活下去的契机和缝隙。为了他这一线生机，红姑娘选择杀宛郁月旦也在情理之中，但宛郁月旦何许人也？他必定也很清楚关键所在，红姑娘心计过人，她会如何做，我还真猜不出来。”邵延屏口嚼水果，含含糊糊的道，“那关于信里所说的风流店内讧之事，有几成可信？”唐俪辞道，“十成。”邵延屏吓了一跳，唐俪辞白衣绒袖，略略倚在镏金人物花卉橱上的神色既是慵懒、又是秀丽、更是笑意盎然，“邵先生见过宛郁月旦本人没有？”邵延屏道，“自然见过。”唐俪辞轻轻一笑，“那你会在宛郁月旦面前说谎么？”邵延屏道，“不会。”唐俪辞衣袖略拂，洗骨银镯在他雪白的袖间摇晃，衬托得衣裳分外的白，“那便是了，红姑娘聪明绝顶，在这种事上绝对不会做得比你差的。”邵延屏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说的也是，关于那封信上提到的风流店幕后主使，唐公子可有腹案？”唐俪辞唇角微勾，“我……”他欲言又止，轻咳了一声，“此事言之尚早，徒乱人意，妄自猜测只会让剑会人心惶惶，不谈也罢。”邵延屏连连点头，“好不容易击败风流店，若是提出主谋未死，只怕谁也无法接受，你我心知就好。”唐俪辞颔首，邵延屏转身正要离开，突然道，“对了，桃姑娘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她向白马寺方丈求来的，要我转交给你。”唐俪辞眉头微蹙，随即一扬，“锦囊？”邵延屏从怀里取出一个桃红色绣有并蒂莲花的小小锦囊，脸上泛起一丝鬼祟的微笑，“我当这位姑娘对普珠有点意思，原来她对你也——哈哈……”他将锦囊放在桌上，“先走了，你慢慢看。”
洛阳白马寺……唐俪辞打开锦囊，锦囊中没有一字半句，却是一束黑色长发，嗅之，没有半点气味。真是耐人寻味的好礼物，他眼帘微垂，神思流转，将锦囊弃在桌上，拂袖出门。
水雾弥漫，善锋堂景色如仙，一人平肩缓步，徐徐走过唐俪辞房外，两名剑会弟子在走廊路过，见人都行了一礼，“普珠上师。”普珠微一点头，龙行虎步而过。剑会弟子赞道，“上师果然如传闻，虽然不落发不受戒，却是堂堂正正的佛门高僧，看到他我总像看到活生生的罗汉。”另一人连连点头，“唐公子温文尔雅、智计出众，普珠上师武功高强、精研佛法，成大侠、董长老等人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剑会现在实力强劲，前所未有啊。”
“邵先生。”邵延屏将信笺交给唐俪辞之后，负手在自己花园里溜达游玩，享受难得的清闲，尚未吐得两口大气，普珠推门而入，听他那一成不变的沉稳声调，邵延屏就有叹气的冲动，回身微笑，“普珠上师，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普珠平静的道，“没有，只是此间事情已了，我想应该向剑会辞行，返回少林寺了。”邵延屏啊了一声，“听说少林近来要召开大会，解决方丈之位悬而未决之事，你可是为这件事回去？”普珠颔首，“少林即将召开一月大会，全寺大字辈和普字辈的僧侣共计三十八人参加武功与佛理的比试，各人各展所长，由全寺僧侣选择一人作为方丈。”邵延屏噫了一声，“那岂不是变成比武斗嘴大会？哪个武功高强、舌灿莲花，哪个就能成为少林方丈？”普珠摇了摇头，淡淡的道，“比武论道只为各展所长，胜败并不重要，全寺僧侣也不会以胜败取之。”邵延屏道，“少林寺的想法真是超凡脱俗，就不知有几人有你这样的觉悟……啊，得罪得罪，上师灵台清明，当不会计较我无心之言。对了，那位桃姑娘呢？”他问道，“可是随你一起走？”
普珠微微一怔，“她自来处来，往去处去，我乃出家之人，无意决定他人去留。”邵延屏道，“哈哈，说的也是。少林寺若有普珠上师为方丈，是少林之幸。”普珠淡淡的道，“哈！只要是静心修业、虔心向佛之人，无论谁做主持，有何不同？”他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而去，背影挺拔，步履庄严，一步步若钟声鸣、若莲花开，佛在心间。
少林寺要开大会选方丈，看来近期江湖的焦点，不会在风流店与中原剑会，而要在少林寺了，届时前去旁观的武林人想必数以千计。邵延屏心思盘算到时能否找个借口去看热闹，有诺大热闹而看不到，岂非暴殄天物？
而此时此刻，西方桃房中，一人踏门而入，她正要出门，一只手横过门框，将她拦在门内。西方桃退后一步，那人前进一步，仍是横袖在门，袖口雪白绒毛，秀丽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其人十来天之前曾经身受重伤，正是唐俪辞。西方桃明眸流转，“不知唐公子突然前来所为何事？”唐俪辞道，“来谢桃姑娘赠锦囊之情。”西方桃盈盈一笑，“唐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唐俪辞出手如电一把将她右手扣在墙上，欺身直进，一张秀丽的脸庞赫然压近，他双眸凝笑，脸泛桃花，本是温柔多情的眉眼，凑得如此近看却是有些妖邪可怖，“你把他藏在哪里？”
西方桃骤然被他扣在墙上，并不震惊畏惧、也不生气，仍是浅笑盈盈，“唐公子在说什么，恕我听不懂。”唐俪辞红唇上勾，却并不是在笑，使那微微一勾显得诡异非常，“普珠不在，只有你我二人，再演下去未免落于二流了。”西方桃嫣然一笑，“你真是行事出人意料，能和唐公子为敌、为友，都令人不枉此生。你问我将那人藏在哪里——我却想知道你以为——那束头发是谁的？”她仰头迎着唐俪辞的目光，眼波流转，娇柔无限。唐俪辞扣住她的右手顺墙缓缓下拉，一个人右手抬高反背在墙，被人往下压落，若是常人早已疼痛难当，再拉下去必定肩头脱臼，但西方桃神色自若，满面春风，丝毫不以为意——于是右手被直拉至腰后，唐俪辞的气息扑面而来，扣人在墙的姿势，变成了搂人入怀的相拥。

第53章 碧云青天06
只是肩头软骨被翻转了整整半圈，除了当事两人，谁也瞧不出来。唐俪辞对这等暧昧姿势丝毫不以为意，俯身越发靠近，张口欲答之时，红唇微动，触及了西方桃的左耳，“头发是你的头发，人么……你将池云藏在哪里？”西方桃只觉左耳酥麻，半张脸都红了起来，咬唇吃吃的笑，“哎呀你……你真是……你怎知是池云？为何不问你那天生内媚秀骨无双的阿谁姑娘？我看你对她是用情至深，怎么却凉薄如此？”唐俪辞低声的笑，震动她的耳廓，“你如果能确定我对她‘用情至深’，就不会擒拿池云，不是么？毕竟生擒阿谁比生擒池云容易得多。”西方桃叹道，“我的确不知你对她‘用情至深’究竟是真情还是做戏，如果你是做戏给我看，我贸然出手拿人，万一你排下计策让邵延屏做黄雀，我岂不是白白杀人么？”她俏眼流波，双颊红晕，“但池云却必定是你重要的人，看你今天如此，就知道我没错。”
“让他孤身一人去追沈郎魂和柳眼，的确是我失策。”唐俪辞柔声道，“我那时心烦意乱，忘了还有你这头失心疯的人妖在身后，导致他落单被擒，这完全是我的过失——”他以额头与她相贴，一股真气自眉心印堂直透西方桃脑中，“说，你把他藏在哪里？”西方桃浅笑嫣然，运气回抵，两人俱是惊世骇人的内力修为，都是偏激怪异的左道邪功，就在两人额头紧贴的分毫之地冲击、相撞、回流，如此斗法惊险之处远胜于手掌相抵，稍微不慎便是真气爆脑而亡。但看唐俪辞和西方桃揽腰交颈，贴额而笑，怎知其中杀机毕露，凶险异常？只听西方桃柔声道，“换功大法好烈的真气，真是了不起得很，你之所得远胜柳眼，难怪几次三番他都斗不过你……想知道池云在哪里？可以……你杀了邵延屏，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
唐俪辞浅笑，真力更是澎湃而出，烈若炎刀，“哈！我杀了邵延屏，你就可以化身中原剑会之主了么？要中原剑会认‘女子’为主，可是非常困难。”西方桃化解他一派无前的烈焰之力，却显得游刃有余，“举世无双的谋略，妙不可言的一步棋，岂能事事让你猜到。”唐俪辞道，“万一我不去杀邵延屏，却杀了普珠呢？”此言一出，西方桃内息微乱，显然是吃了一惊，唐俪辞顿占上风，西方桃脸色转白，烈阳真力震得她头昏目眩，双耳疼痛异常，“你——”唐俪辞柔声道，“普珠正要回去参加少林方丈大会，以他的才识、武功、佛学根基，被选为方丈想必不难，再加上你为他稍微铺路，少林普珠得方丈是十拿九稳。而你已在他身上花费许多功夫，等他当上方丈号令少林，你那温柔情网一收，他突然发现人生无你不可，情根深种回头已晚，方丈之身犯下大错，就算普珠真是现世罗汉肉身菩萨，也逃不出你指掌之间。少林寺就是你入主中原剑会一大强援，我是不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呢？”
“你……你真是令人意外得很，像你这样风流美貌心思狠毒的伪君子，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如果是你助我，世上事无不简单容易得多，你不这样觉得么？”西方桃凝神运气，渐渐将唐俪辞的烈阳真力抵住，“你我虽非一类人，却相差不远。”唐俪辞露齿一笑，“我为什么要和你作对？这天下苍生本来与我无干——但是你——你收留柳眼教他武功、你要他炼制猩鬼九心丸陷他于万劫不复、你让他当风流店主人让他成为江湖众矢之的、然后你让他在好云山大败让他沦为丧家之犬！阿眼心思简单脾气顽固，他不懂他这一步一步的不归路是你一早为他安排，他也许根本不会恨你只会恨我——你说我为什么要和你作对？”他唇齿轻张，咬住西方桃的左耳，“嗯……”
“别咬……”西方桃轻笑，“哎呀，得罪也已经得罪了，无可奈何。”她的内力并非刚阳之力，但也非阴冷，自成一派，与唐俪辞传来的真气相抵并不势弱，究竟修为如何，难以猜测。“普珠对我重要得很，莫要发狠说要杀人，这样吧，我也不要你杀邵延屏，我告诉你他在哪里——三天之内，你若不能把他救出来，那便不能怪我了。”唐俪辞的牙齿放开，唇齿却仍在她耳上，触耳酥麻温热仍在，气息更是动人心魄，“他在哪里？”
“此去向北三十里，西风园茶花树下，有一处地牢。”西方桃满脸红霞，左耳温热，连左手都酸软无力，水汪汪的眼睛轻轻瞟了唐俪辞一眼，“唐公子调情的手段当真是……让我佩服得很。”唐俪辞微微一笑，放开她的右手，缓缓抬头，顺势一捋她的下巴，飘然而去。
他手指柔腻而有力，西方桃倚墙站着，轻抚自己的脸，脸上的娇红渐渐消失。这人和柳眼不同，柳眼不过凭着先天相貌和性格的优势，能令女子倾心，而他……深谙自己身上每一处优点，动则有效，绝不做无意义之举，所谓调情圣手不过如此。看来对唐俪辞，万万不能使用美人计，西方桃轻轻一笑，真是只刁滑狠毒的白毛狐狸，让人有些无从下手啊。
走廊之外，普珠刚刚走过，他没瞧见西方桃屋里两人相依相偎，揽腰吻耳的热烈场面，在不久后路过的成缊袍却是看见了。

第54章 三天之内01
洞庭东山。
茶林深处。
“为什么要考验我能不能一手飞百叶？小白，我无限怀疑是黑兄没有耐心等你去采茶，又想到我这个不要钱不化缘不叫苦不喊累不还嘴不后悔的未来弟子不用可惜，所以叫我替你采茶啊。”方平斋手挥红扇，“幸好我是万事皆通无所不能的方平斋，区区手飞百叶，雕虫小技，虽然江湖上少有人能练成，但是……”玉团儿双手拍在黏土捏就的巨大胚罐上，凝神运气，欲以烈阳之力将黏土烧为陶罐。此法已经被方平斋反复批判了十来次，说就算江湖一流高手，苦练刚阳之力数十年的前辈高人也未必能拍土成陶，玉团儿这样一个根基浅薄的小姑娘，就算在这里拍上三十年也造不出一个陶罐。但柳眼充耳不闻，玉团儿拍坏一个胚罐，他就叫她推倒重来，到如今已是第八个胚罐了。听闻方平斋滔滔不绝，自吹自擂，玉团儿打断他的话，“什么叫手飞百叶？”
“手飞百叶，就是以掌中的气劲、暗器、兵器、流水、火焰、树叶等等，任何东西皆可，一手对外扬出很小的动作，就能从百步之外一棵大树上打下整整一百片树叶来。”方平斋坐在茅屋最阴凉的一个角落，红扇对玉团儿一挥一指，“也就是你苦练三十年也练不成的一门奇功，而对我——那就是举手之劳。”柳眼坐在一旁，淡淡的道，“既然是举手之劳，你就多举几下，采回百斤茶叶来。”方平斋红扇一背，“我实在很好奇，你要那么多茶叶干什么？她又不是牛又不是羊又不是驴子更不是骡子，要炼一颗药给她，需要将百斤茶叶炼百斤草木灰么？”柳眼闭上眼睛，“既然不懂，就不要多问。”方平斋连连摇头，“耶，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可是会睡不着的。我睡不着说不定夜里就会在外面吟诗作对，长啸高歌，以发泄心中的不安。”柳眼淡淡的道，“你确定要听？”方平斋颔首点头，“要听一定要听，非听不可。”柳眼道，“茶叶，尤其是新鲜的绿茶含有大量多酚类化合物，可以利用层析的方法分离提纯，然后我就获得一系列酚羟基。经过一个非常复杂的公式，综合其他的东西，我可以得到FTIs。”方平斋红扇挥舞，“为什么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但你说的话我却听不懂？‘阿福踢爱死’是什么东西？”柳眼冷冷的道，“FTIs就是farnesyl转移酶抑制剂。”方平斋奇道：“罚你转移没一只鸡？‘阿福踢爱死’就是‘罚你转移没一只鸡’？哈哈，原来她的病只要吃一只鸡就会好，那你我何必在这里采茶？去再捉两只野鸡，让她一个人吃下去，病就好了。”柳眼不去理他，闭目养神，FTIs可以治疗儿童早衰症，修饰发生错误的蛋白，让早衰的细胞恢复常态，这就是玉团儿的救命药。在这种时代要制备FTIs是非常困难的，但如果他不尝试，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救她。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方平斋仍在一旁闲坐，并不去采茶。玉团儿蒙面黑纱飘动，第九个胚罐又将失败，她浑身汗流浃背，黑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背后，勾勒出美好的曲线。活着当真有这么重要？千百年后，你照旧是无人相识的荒尸一具，谁也不会记得你、谁也不会怀念你，不求活得轰轰烈烈的人，曾经活着与不曾活过，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但……虽然他想得到这许多，为何仍要救她，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林逋昏昏沉沉的躺在地上，他的伤口虽然被敷上上好的金疮药，但毕竟是被利刃入胸，不过两日就发起高烧来，此时伤口发炎，全身高热，已一脚踏入鬼门关。静了很久，柳眼低低的道，“他死了没有？”方平斋道，“没有，但是快了。”柳眼道，“把他抱过来。”方平斋道，“抱过去也是死，不抱也是死，所以我不抱，这个人我又不认识，又不是我杀的，我很抱歉说实话说死话说不吉利的话，但事实就是如此。”柳眼低沉的道，“他不会死。”方平斋嗯了一声，站了起来转了个圈，黄衣飞扬，兴致勃勃，“你说他不会死我一定说他会死，如果没有我和你抬杠岂不是显不出你这位旷世神医救死扶伤的手段？嗯……他伤得这么重又身无武功，结果一定会死。”
“玉团儿。”柳眼低声道，“去树林里拾一些青色发霉的果子回来。”玉团儿应声而去，未过多时，拾了十来个发霉的果子，兜在裙摆中带了回来。柳眼从果子中选了一个，乃是一种爬蔓的甜瓜，在瓜上发霉处仔细查看，只见那霉上挂着几滴金黄色的水珠，他小心翼翼将那金黄色水珠取下，要玉团儿仔细敷在林逋胸口伤处。方平斋诧异的看他，这金黄色的水滴难道是疗伤圣药？区区微不足道的几滴水珠，又能如何了？
但事情大出方平斋意料之外，那几滴水珠滴落伤口，林逋的伤竟出乎意料的快速痊愈起来，之后每日玉团儿都寻获几个发霉的果子，经柳眼辨认之后，取出金黄色水珠，为林逋敷上。一个月之后，奄奄一息的林逋居然精神振作，能够起身行走了。柳眼此人不是大夫，不会诊脉看病，更不会针灸推拿，但何者能制为药、何药能治何病，他了如指掌，如此精通药理而非医术的人，方平斋平生仅见。
一个月时间过去，玉团儿仍旧未炼成那个陶罐，但身法武功却已进步不少。林逋伤势将愈，这下提出，他在东山不远处有处房产，邀请三人到他家中暂住，至于这一人高的大缸，他会设法购买，也不必玉团儿如此辛苦。柳眼没有拒绝，当下四人离开茶林，动身前往林逋在东山的房产。
山中日月自古长，柳眼自此深居林逋家中，为玉团儿炼药。他炼药初成，却不知道这几天江湖风涌浪急，发生了数件大事，而其中最大的一件，就是有人宣称知道柳眼的下落——并且，如果有人能请少林寺未来方丈向他磕三个响头，并为他作诗一首，他就告诉那人柳眼的下落。
柳眼隐居洞庭东山茶林的同时，唐俪辞却从好云山上下来了。
他上好云山的时候，是余负人轻裘马车，千里迢迢送上来的，并且池云沈郎魂左右为护，邵延屏成缊袍等人坐堂相迎，何等轰轰烈烈。他从好云山上下来却是踏着月色，在夜深人静、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刻，越墙而出，直奔好云山北方。
好云山北去三十里地，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大山，在深夜之中更显阴森可怖。就算是白天要在这一座大山之中找到所谓“西风园”已是很难，何况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唐俪辞一身华丽的软绸白衣，足踏云纹鞋，负袖望着眼前这座黑压压的大山。
“西风园茶花树下，有一处地牢。”
这是一个提示，也是一个陷阱，但他不得不来。就像上次他闯进菩提谷飘零眉苑，吃尽苦头去找方周的尸体，这一次，计策仍是一样的计策，而他也仍旧来了。
唐俪辞负袖仰望眼前的大山，看了一阵子，往前踏了一步，身形一起，正要往前奔去。身后突然有人道，“唐……唐俪辞……”唐俪辞脚步一顿，“你实在不该跟着我。”他身后那人摇了摇头，“你要到哪里去？”月光之下，这人青衣空手，脸色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却是余负人。唐俪辞回身微微一笑，“我出来走走。”柔和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其人眉目如画，更显风神如玉。
余负人道，“出来走走，未免也走得太远，你的伤……”他说到“你的伤”三字，整张脸突然胀得通红，青筋爆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苦涩的接下去，“你的伤尚未痊愈，不宜走这么远。”唐俪辞见他神色怪异，眼角上飘，挑起了一丝笑意，缓步走了回来，伸手一拍他的肩，“余少侠……”余负人入耳这三个字几乎惊跳起来，唐俪辞目中含笑越发明显，“这几天心情好么？”余负人苦笑，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唐俪辞缓缓伸出手来，食指微抬，掠起他一缕头发，柔声道，“你欠我一条命……”月光之下，这张秀丽至极的红唇突然说出这句话来，结结实实的把余负人吓了一跳，浑身上下起了一阵寒意，心中对这人怀有的愧疚悔恨突然之间化为疑惑不安，竟一时呆在当场。唐俪辞一笑转身，“回去吧，你情绪未定，又未带兵器，深更半夜在荒山野岭四处乱闯，若是遇到了危险，你要如何应付？”他白衣素素，就待踏入黑暗之中。
余负人站在当地，不知是该留下还是离开，突地忍不住道，“你……你深更半夜，在荒山野岭到处乱闯，究竟在做什么？”唐俪辞本已一脚踏入林中，闻言又退了一步，似有些无可奈何，“以你的聪明智慧，难道不明白有些事不该问？”余负人沉默了一阵，深深吸了口气，“你可是在冒险？”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余负人道，“为了什么？”唐俪辞叹了口气，温和的看着他，“看来你是不肯回去，罢了罢了，若是把你打昏在地，我又怕不知被谁劫去。有人告诉我池云落单被擒，就关在这座山里，三天之内要是救不出来，就会有性命之忧。”余负人吃了一惊，“什么……池云被擒？谁给的消息？是真是假？”唐俪辞道，“多半是真。此地必然有诸多陷阱，要是消息走漏，剑会必定人心惶惶，妄自揣测是谁擒走池云，热血善良之辈又会到这里来自投罗网，说不定会有不少人妄死在里面，所以……”余负人道，“所以你才半夜三更，趁无人之时孤身前来救人。”唐俪辞微微一笑，“既然你不肯回去，那么……”他转身向前，“跟着我来吧。”
余负人陡觉热血上涌，池云被擒，唐俪辞孤身救人，他岂能不全力相助？“我——我欠你一条命，”他沉声道，“今夜之事，余负人拼死也要救池云出困！”唐俪辞人在前面，也不知他听到没有，白影一晃，已踏入了山林之中。余负人紧跟在后，不消片刻，月光被树冠遮去，树林之中真正难以视物，幸好两人内力精纯，才能顺利行走。林里夜寐的鸟雀呀呀惊飞，还有些不知名的动物也都悄悄避开，两人走出二三十丈，不得已唐俪辞引燃怀中碧笑火，提在手中用以照明，只见这树林荒凉原始，满地断树、藤蔓、蛛网、苔藓、还有些形状古怪的虫蛇在灯下缓缓爬行，似根本没有路。但在荒凉之极的林间却有人以朱砂为记，在树干上、大石上、藤蔓上画了几处箭头，鲜红朱砂，夜中灯下观来，就像凝血一样，触目惊心。
“看这箭头所指，似乎是一路向山顶走去。”余负人低声问，“跟着走吗？”唐俪辞往四周看了看，“这是些什么东西？”箭头所画的树干、大石等等上都攀爬着一些古怪的藤蔓，藤蔓纤细，枝叶卷曲，火光下看来似乎枝叶都是黑色，在藤蔓上生长着一些紫黑色的浆果。唐俪辞拾起一块石头往那箭头上一掷，只听扑的一声轻响，石子震动藤蔓，那紫黑色浆果突然裂开，自裂口处飘出少许黑色烟雾。余负人和唐俪辞双双屏息，但仍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这浆果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人身形一起，远远避开箭头之处，跃上树梢。
“西风园茶花树下，有一处地牢。”唐俪辞低声自语，仰头望月，这座山迎向西风的方向，在东方，而茶花……必须日照，那就是在山的阳坡。余负人闻言眉头一扬，“那应该是在阳坡，你为何不往阳坡去？”唐俪辞眉头微蹙，阳坡、阳坡……“我……”余负人往前一步，“怎么？”唐俪辞衣袖轻挥，“没什么，走吧。”
余负人看了唐俪辞一眼，有些奇怪，西风园茶花树下，分明在阳坡，他为何不往阳坡去？唐俪辞眼前却是闪过菩提谷中，写着方周名字的墓碑，那块充满阳光的雪白沙地，开满奇异的花朵，那块布满墓碑的寂静坟地，就在阳坡。阳坡……阳坡灿烂的阳光下，如血的奇异藤蔓，盛开着雪白的花朵，碎裂腐败的尸身、寄生在尸身上的各种蛆虫，也就在那明媚的阳光之下扭动……空气中掺杂着恶臭和芬芳的气味……“咯啦”一声轻响，唐俪辞足下一顿，余负人吃了一惊，凝神观顾四面八方，却不见有敌人出现，心中一凛：他是怎么了？
“换了是你，你会在阳坡设下什么埋伏？”唐俪辞一顿之后，步履加快，往阳坡奔去，雪白颀长的身影，在夜间似是从容自若。余负人跟随其后，身形亦是卓然不群，“我……或许会列出重兵，在前往阳坡的路上拦截你，将你截杀在半途之上。”唐俪辞负袖在后，微微一笑，“哈！你不擅心机。”余负人道，“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唐俪辞轻描淡写的道，“我会先杀了池云，擒抓数十名人质震慑来人，令他不敢轻举妄动，不能尽展所长，然后在通向地牢的沿途撒下毒药布下毒蛇，列出手中最强战力，把守每一个入口，在地牢底下埋下数百斤炸药。等来人穿过毒药毒蛇，打过车轮战，如果还侥幸未死到达地牢，必已是身心俱疲，再看到池云的尸体，必定大受打击，然后——”余负人听得冷汗淋淋而下，“然后？”唐俪辞淡淡的道，“然后我胁持部分人质离去，再引爆地牢底下的炸药，将整座山头连同山上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一起夷为平地，炸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余负人张口结舌，骇然道，“你……你……”唐俪辞微微一笑，“我什么？”余负人苦笑道，“你怎能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唐俪辞道，“要杀人，自然就要做得彻底。”余负人越发苦笑，但你是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对付你自己，如那生擒池云的敌人和你一样想法，你我岂有生还之望？而你既然想得到如此恶毒的计策，仍旧孤身一人前来，是你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你是……
你是为义之一字可以赴汤蹈火、杀身取义的人么？
余负人跟在唐俪辞身后，这人……实在不像。
阳坡转眼即到，两人沿山坡一步步登上。阳坡处的草木生长更为旺盛，两人劈藤萝向前，经过数处山涧，明月当空，眼前突然出现一处空地。“小心！”余负人伸手一拦唐俪辞，“五星之阵！”
只见这处空地本是一片密林，有人将树林齐齐砍去一片，只留下二尺来长的树桩，空地形作五星之行，一股淡雅宜人的芳香不知从何而来，随风四散。唐俪辞叹了口气，“何谓五星之阵？”余负人道，“此阵传自西域，听闻阵中奇诡莫测，变数横生，多年之前有许多江湖名侠葬身此阵，故而名声响亮，但也已销声匿迹江湖多年了。”唐俪辞道，“我不懂阵法。”余负人仍将他挡在身后，“我先为你一探虚实。”言下一跃上阵，五星木桩上霎时起了一阵微风，风中芬芳之气越发浓郁，却不见任何敌人的踪迹。

第55章 三天之内02
余负人心中微凛，这五星之阵传说纷纭，他也只是听师父说过，从未亲眼见过，阵中芳香之气究竟是什么？是有人藏身于此，还是什么奇特毒物？正在他凝神之间，陡然眼前五星之角火焰升起，刹那之间，他已身陷火海之中！哈的一声震喝，余负人纵身跃起，双袖扫起疾风，往五星正中、香气最盛之处扑去。唐俪辞人在阵外，眼眸微动，不对！只见五星阵中乍然冲起二丈来高的焰火，余负人往阵中双掌齐出，却是咯啦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破裂，芳香之气大盛，被周围火焰引动，爆炸开来。余负人全身起火，随轰隆爆炸之气冲天飞起，唐俪辞如影随形，一把将余负人接住，随即横飞倒跃，离开五星之阵。
余负人身上的火焰随之袭灭，口角挂血，脸色苍白，这阵中的火焰并不厉害，厉害的是那瞬间爆破之力，震伤他的内腑。“唐公子……此阵不合五行，十分厉害……”唐俪辞探手入怀，取出一粒白色药片，塞入他口中，随即将一物按在余负人手心，“先给自己上药，坐到一边静坐调息。”余负人骇然，“你想做什么？”此阵如此厉害，难道他没有看见前车之鉴，又要孤身闯阵？唐俪辞微微一笑，“这是一个五芒星，从上顶到右下一笔画成为召唤术，召唤火之灵，中心五角之形为恶魔之门，其中囚禁恶魔。所以你往顶角走去，阵中起火，你往阵心冲去，它化为爆炸。五芒星以结束笔作准，右下为火、右上为水、左下为地、左上为风、上顶为灵，所以由左下起点画到顶点，为收式，可以出阵。”他跃上左上五星之角，足踏画星之途，果然平安无事走到对面顶点，随即返回，“如何？”
余负人惊喜交集，却是满腹疑窦，“但你不是说自己不懂阵法？此阵如此奇特，为何你却能了如指掌？”唐俪辞立足夜风之中，白衣猎猎，站得很近，在余负人眼中却是缥缈遥远，只听他道，“这不是阵法，这是一种传说。西域人相信这种图形能够防止妖魔鬼怪的侵犯，并且能将恶魔封印在五星的中心，所以流传广泛。五星的一角各自代表一种能力，而这个所谓‘阵法’，只不过在努力表现西域五星所表达的涵义。你闯入阵中，引发火焰之力，就告诉我五角所代表的方向，知道方向，就知道出路。”
余负人叹了口气，“若非你博学广识，大家在阵中乱闯，不免死在奇奇怪怪的机关之下。你却为何对西域传说如此了解？”唐俪辞唇角微勾，“你可以佩服我。”余负人一怔，突地洒然一笑，要说佩服、还当真起了那么一点佩服之意，低头看他按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方黄金雕龙的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剩余的一些黑色药膏，当下涂抹在自己被火焰烧伤之处。片刻之后，余负人敷药完毕，盒中的药膏也已用完，唐俪辞随手一掷，将那价值不斐、精雕细琢的黄金龙盒丢在杂草从中，衣袖一背，“走吧。”
两人通过五星之阵，对岸是一条河流，河流之上有一座桥。
“轻易通过五星之阵，唐俪辞果然名不虚传。”一声长笑，一人手持双刀，自桥那端威风凛凛的走了过来，“在下‘七阳刀’贺兰泊，唐公子虽然风流潇洒，在下也很佩服公子威名，但今夜不能让公子从此通过，还请见谅。”这人方脸浓眉，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却不是什么猥琐奸险之辈。
“贺兰泊，七阳刀威震一方，并非奸险小人，唐公子贵为中原剑会之客，亦是江湖中流砥柱，你深夜拦路，所为何事？”余负人朗声道，“看在剑会情面，请让路。”贺兰泊双刀交架，“我知道唐公子深夜上山，是为救人，为朋友能赴汤蹈火，贺某也是十分佩服，但事关无奈，今夜此路，却是不能让。”余负人眉头深蹙，“既然你知道唐公子前来救人，为何不让？”贺兰泊道，“我平生有一大敌，‘浮流鬼影’阴三魂，阴三魂杀我兄弟，毒我妻儿，夺我宝物，此仇不共戴天，现在此人被囚禁西风园茶花牢中，唐公子前去救人，必定破牢，牢中除了唐公子的朋友，尚有许多江湖恶霸、武林奸贼，一旦茶花牢破，祸害无穷，所以——”
余负人与唐俪辞相视一眼，唐俪辞微笑，“不知这茶花牢是何人所建、其中囚禁何人？”贺兰泊哈哈大笑，“茶花牢是前任江湖盟主江南丰当年所留，江湖中人敬他功业，故而一旦擒拿江湖要犯，多囚禁在茶花牢。茶花牢地点隐秘，本来少有人知，最近却不知为何，知晓的人突然增多，囚禁的人犯也是越来越多啊。”唐俪辞温和的道，“但池云必定不是茶花牢应当囚禁的江湖要犯，他被关入牢中，难道你们没有疑问？”贺兰泊摇头道，“看守茶花牢的人不是我，详情不知，我等只知受人通知，说唐公子近来会来劫狱，茶花牢能入不能出，一旦牢破，无可补救，所以虽然唐公子高风亮节在下深感钦佩，却不能为一人之失，让众多江湖要犯破牢而出。”他目中有愧疚之色，“池云之事我等会想办法处理，但今夜万万不能让唐公子破牢。”
唐俪辞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飘动，零落的银发在鬓边扬起，“那你能否告诉我，他现在如何了？”贺兰泊一怔，“这个……”池云人在茶花牢中，这件事他也是今日知情，究竟情况如何，他也不清楚，“池云究竟为何入牢，情况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应当无事。”唐俪辞微微一笑，“无罪之人因何入牢、如何入牢、入牢之后情况如何？你一概不知，何以自居正义？这样暧昧不清的江湖公义，岂能让人心服？茶花牢中，还有多少如池云一般冤屈之人，你可知情？”他语调温文儒雅，平淡从容，却说得贺兰泊脸色微变，“这——”
余负人沉声道，“七阳刀让路！我不想和你动手。”贺兰泊双刀互撞，当的一声响，“贺某抱歉之至，如果你们非要闯路，只好得罪了。”余负人踏步向前，一身青衣虽受火焚有所破损，却仍是气度不凡，“那让我先领教斩鬼七阳刀了！”贺兰泊不再客套，双刀一前一后，掠地而来，刀刃破空之声响亮之极，显然在双刀之上功力深湛、非同一般。余负人足踏七星，他身上带伤，不待缠斗，一出手就是绝学，一掌“混元分象”往贺兰泊胸前拍去。双方一触之下，掌劲触及双刀，只听噼啪作响，似是冷刀插入了油锅一般。贺兰泊双刀挥舞，纵横开阔，气势磅礴，余负人这一掌却是连破双刀，只可惜掌力近胸而止，无法再往前一步伤敌。贺兰泊双刀急收，正待暗叫一声侥幸，余负人衣袖随掌而起，后发而致，轻飘飘拂中他胸口，贺兰泊一呆，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仰后就倒。
袖风落，余负人立在月下，却是卓然不群。唐俪辞“啪、啪”击掌两声，微微一笑，不再理睬倒地昏迷的贺兰泊，当先往桥后密林中闯去。余负人紧随其后，心下担忧——果然如唐俪辞所料，地牢里关的不止池云，尚有不计其数的江湖要犯，这些人就是那主谋的人质和把柄，今夜西风园茶花牢之会，实在是危险万分。茶花牢能破么？若是不能破、如何救人？若是破了、如何收场？生擒池云的究竟是谁、竟然能把人困在茶花牢中？
密林中亮起了两排火光，唐俪辞人在前面，“嗒”的一声轻响左足落在左边第一把火把之上，余负人一怔之下，跟着踏上右边火把，两人身形如电，只听一阵风声掠过，林中火把全熄，又复陷入一片黑暗。余负人估算自己总计踏灭二十三支火把，这火把插在地上，并无人看守，究竟是何用意？正在疑惑之间，前边乍现人影，翻飞纵横，为数不少，余负人提气就待出手，却是胸口一阵剧痛，方才内伤未愈，竟是真力不调。而耳边只听“啪啪”一连串微响，白影在黑暗之中似是转了几圈，人影顿时不动。唐俪辞一声轻笑，“走吧。”余负人跟在他身后走过，只见密林中十来个手持黑色短刀的黑衣人僵在当场，手中比划着各种奇异古怪的姿势，自是被人点了穴道。唐俪辞在踏灭火焰一瞬出手，打乱敌阵，竟能出手如此之快之准，令人难以想象。余负人额头冷汗淋淋，以唐俪辞的武功，自己能伤他一剑，更是难以想象。
“累了么？”唐俪辞右手在他肋下一托，带着他往前疾掠，余负人不甚通畅的内息骤然运转自如，纵跃之势也流畅起来，“不碍事。”唐俪辞托着他起落飞掠，不再说话，身形是少见利落敏捷。两人闯出未及百丈，骤然剑光闪烁，一剑自密林中当面劈来，怪的是剑势险峻，却无声无息。唐俪辞衣袖一拂，来剑受他袖风所挡，偏向一边，蓦地密林中第二剑霍的带起一声惊人的尖啸，直刺余负人胸口——来人竟是手持双剑，并且这两剑剑刃都比寻常长剑长了三尺，导致剑已出、人却未见，仍然藏身树林之中。余负人匆匆避过一剑，失声道：“神吟鬼泣无双剑——是‘鬼神双剑’林双双！林大侠你为何——”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林中一人跃出，左右手各持一剑，左手剑剑刃细长轻软，银光闪闪；右手剑色作青黑，剑刃宽阔，其中三环作空，那古怪的尖啸正是此剑发出。来人叫做“林双双”，像个女子的名字，人也生得白面细眉，但满面阴沉沉的，自是谈不上英俊，更说不上风神俊朗。但莫看此人阴阳怪气，却是位列剑会第六名的剑手，“鬼神双剑”威震江湖，传闻双剑齐出，总共只败过一次。余负人是剑会晚辈，一共也只见过林双双一次，此时突然见他现身挡路，不由得失声惊呼。
林双双冷冷盯了唐俪辞一眼，“要闯茶花牢，先做我剑下之鬼。”唐俪辞探手入怀，摸出一柄粉色匕首，正是小桃红。林双双道，“我是双剑，你只有一剑，若是两人一起上，就算扯平了。”他躲在林中出剑偷袭，本来有损高手身份，现在他说出此话，却又是泱泱大度，自视甚高。唐俪辞拔出小桃红，却是横臂递给余负人，微微一笑，“鬼神双剑为何要挡我去路？中原剑会正逢风急云涌，前辈身居剑会第六，却为何不在好云山？”他温雅的发问，问的寻常的问题，言外之意却是锐利如刀。林双双阴森森的道，“你是怀疑我对中原剑会落井下石，故意针对你唐俪辞了？”唐俪辞踏前一步，柔声道，“不错。”林双双剑指山顶，冷冷的道，“你可知牢中囚禁多少人？”唐俪辞秀丽的微笑，再踏一步，负袖半转身，侧看林双双，“我不必知道牢中囚禁多少人，我只消看前辈在如此午夜衣着整齐、家伙在身、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就知道前辈必定是故意针对唐俪辞——否则——难道林大侠林前辈你今夜守在这鸡不下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完全是爱好而已？”他负在背后的衣袖略略一抖，袂角风中长飘，“针对唐俪辞，难道不是对中原剑会落井下石——而对剑会落井下石就表明你和风流店利益相合……”
“黄口小儿，胡说八道！”林双双冷冷的道，“就凭你如此刁滑，剑会就不该听命于你！茶花牢中近来要犯甚多，我应牢主之请，前来相助护卫，有何不对？”唐俪辞柔声道，“那茶花牢主是害怕谁来劫狱——而需动用到前辈您呢？”此言一出，林双双顿时语塞，怒道，“你——”唐俪辞微微一笑，“我料事如神、聪明绝顶？”这话一说出口，林双双左手银剑刺出，弹向唐俪辞胸口，右手剑尖啸声凄厉至极，疾扑他咽喉要害！
余负人手握小桃红，见状变色，林双双双剑之威他曾经见过一次，和余泣凤足堪一战，只是剑术虽高，功力分作两半，双剑之力不如单剑，被余泣凤断剑败落。但败落不代表林双双剑术不高，神吟鬼泣无双剑却是当今世上最高的剑术之一！左手阴劲右手阳劲，内力截然相反，世上少有人及。唐俪辞双手空空，面对江湖中最快最狠和最令人心神动摇的剑鸣，只见银剑突地剑刃一晃，竟笔直往林双双右手青剑弹去。林双双急催内劲，银剑剑刃陡然变直，双剑攻势如奔雷闪电，已斩到唐俪辞身上！唐俪辞飘身急退，余负人握住小桃红的掌心一片冷汗，只见白影晃动，林双双剑尖如蝗，急追唐俪辞飘忽的身影，只听剑啸如泣，鬼哭狼嚎，哀鸣满天，四周树叶簌簌而下，宛如暴风疾雨。
那剑风激落的树叶打在身上，竟是彻骨生疼。唐俪辞疾势避退，林双双愈攻愈急，双剑阴阳两分，越打越是如行云流水，气贯如虹。正当树叶狂舞、剑气如龙之时，乍然间一声尖锐至极的哨声破空而起，林双双啊的一声哑声呼叫，变色道，“这是——”唐俪辞翩然转身，手中握着一把铜笛，方才铜笛掠空一声响，震破催魂剑啸，仅仅是空笛掠风就能破剑啸，林双双当然震惊，若是让他吹奏起来，那还了得？当下双剑加劲，风雷之声大作，夜空中狂风疾扫，恍若双龙盘旋流转，欲将唐俪辞吞没殆尽。

第56章 三天之内03
余负人眼见唐俪辞铜笛出手，心道人人皆说唐俪辞能抗柳眼音杀之术，果然不假，这一声怪音和柳眼的音杀毫无二样，是同门功夫；眼见林双双剑走龙蛇，他是剑道中人，心中虽是希望唐俪辞速战速决，却不知不觉为林双双剑法所吸引，竟是越看越是入神。唐俪辞铜笛挥舞，招架林双双双剑之攻，余负人灵台一片清澈，渐渐目中只有双方招式身法，再快的移动、再诡变的路数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心领神会，在这短短时刻之中，对武学的领悟却是更深了一层。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震碎攻守平衡的局面，余负人心中那片宁静清澈随之乍然爆裂，刹那头脑一片空白，只听耳边叮叮当当一连串急促的金铁之声，那声音不是兵器交加，却是一连串轻重缓急有致的鸣奏之声，冲击入耳胸口震痛，竟似承受不了这种震响。
林双双双剑骤然对上唐俪辞如此强劲的反击，铜笛敲上双剑，双剑剑质不同，发出的声音也不相同，唐俪辞连进八步，林双双却是倒退了十步。那似乐非乐的敲击声震心动肺，退了十步之后，林双双口角带血，凄笑一声，“好笛！果然是好笛！三十八年来，我还未听过这么好的笛子！唐俪辞，这是什么武功？”
唐俪辞握笛微笑，“我以为——这个曲子你应该已经听过，并且在这个曲子下吃过亏，是么？”他低唇轻触铜笛，“以鬼神双剑的根基，不必后退十步，除非——你心有所忌，知道这段曲子后面……会敲出什么东西来，所以——你怕。”林双双唰的一声将那青剑归鞘，拭去嘴角的血迹，“呸！笑话！”他手持单剑，唰的一剑刺出，并不服输，但也不再给唐俪辞敲击双剑的机会。唐俪辞唇触铜笛，一声柔和至极的笛音随之而出，这笛音的节奏韵律和方才他在双剑敲击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何真正吹奏出来却是柔和低调，而这柔和的笛音听在耳中，令人一口气喘不过来，竟是压抑至极。
余负人听入耳中，只觉头昏眼花，胸口真气沸腾欲散，勉强站稳，双眼看去一片昏黑。林双双首当其冲，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剑招不停，仍是冲了上去。唐俪辞笛音再低，几于无声，压抑之感更为明显，余负人抵挡不住，坐倒在地，林双双银剑下垂，几欲脱手，正在两人全力抵抗笛音之际，突地林中有人影一晃，一位蒙面黑衣人跃出伸手将林双双捞起，扬手点中他后心两处穴道，随即放手。唐俪辞笛音一停，余负人松了口气，凝目望去，只见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黑衣人，眉头微蹙。
音杀之术，倚靠施术者高明的音律之术和听者对乐曲的领悟，激起自身真力气血震荡，反 攻丹田和心脉。而这林中出现的黑衣人点中林双双后心两处穴道，阻止气血逆涌心脉，虽然是封住鬼神双剑五成功力，却是救他一命、并且破音杀之术，这个人是谁？余负人手握小桃红，这人就是好云山一役中出现的那个黑衣人，始终不曾露出真面目、又在半途消失不见的那个黑衣人，勿庸置疑，他是风流店的人。
风流店的人出手救林双双，果然中原剑会第六支剑“鬼神双剑”林双双和风流店也脱不了干系，余负人心中一寒：如果是风流店中人擒走池云，如何能将他关入茶花牢中？除非——除非那人在江湖白道中极有分量、要不然便是——便是茶花牢的牢主也……涉入其中。此事牵连太广，从山脚到茶花牢的路不长，但却如千山万水，可望而不可及。
树林中，唐俪辞和那黑衣人仍在对视，林双双银剑在手，脸露冷笑之色，仿佛在说你唐俪辞失了音杀之术，还剩下什么？唐俪辞握笛在手，眼睫微垂，月色映在他脸颊上，映得那平素温雅的眉眼都黑冷起来，“好冷静的高手。”
那蒙面黑衣人不答，炯炯目光自面纱后射出，右手一提，摆了个起手式，那意思很清楚，便是他要和林双双一起阻止唐俪辞上山。“我见过你一次、今日是第二次，武当派的高手。”唐俪辞道，“第三次让我见到你，如果还不能认出你是谁，你就是真正的高明。”他铜笛递出，“只要你还有第三次的机会。”此话说罢，林双双冷冷一笑，似乎觉得唐俪辞正在痴人说梦。
余负人骤然回首，只听树林中规律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唐俪辞微微叹了口气，只见背后一人负剑缓步而来，浑身邋遢的模样，正是自剑庄爆炸之后死里逃生的余泣凤！
林双双、黑衣人、余泣凤成三角包围唐俪辞和余负人，余负人一丝苦笑上脸，这种阵势，只怕三角之内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去。
“动手吧。”唐俪辞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今夜要杀我之人，想必不止尊驾三位。”林双双尖声冷笑，“哈哈，听说唐俪辞聪明绝顶，以你自己猜想，杀你的最好人选——是谁呢？”唐俪辞微微一笑，“先动手吧，动手了，不论什么结果，你我彼此接受就是。”余泣凤暗哑的道，“好气魄！”他森然转向余负人，“你要和我动手吗？”
余负人脸色煞白，“你——我有话和你说。”余泣凤剑指余负人，“咳咳，我叫你杀人，你却一路将他护到这里，咳咳……你那孝心都是假惺惺，都只是在骗我，逆子！”余负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正在你剑堂埋下炸药将你炸成这般模样的不是唐俪辞，而是红姑娘！你已是身败名裂，再和风流店同流合污，只能为人利用至死！毁容瞎眼，还不能让你醒悟么？难道杀了唐俪辞，就能让你的眼睛复明么？能让你回归剑王的名望地位么？”余泣凤剑垂支地，“咳咳……你懂什么，逆子！我连你都杀——”
此话一出，唐俪辞衣袖一背，明眸微闭，身后掠过一阵微风，吹动他银发轻飘，仪态沉静。余泣凤一言未毕，手中那柄黑黝黝如拐杖一般的长剑往前递出，剑风动，唐俪辞风中轻飘的银发乍然断去，这种剑势的张狂磅礴，与狂兰无行的八尺长剑相类，却比之更为浩荡。黑衣人轻飘飘一双手掌已印到唐俪辞身后，方才唐俪辞说他是“武当派的高手”，他没有作声，此时这一掌轻若飘絮，果然是武当嫡传绵掌，并且功力深湛之极。林双双银剑一指，森森指正余负人胸前，青剑似发未发，令人琢磨不透。
王剑绵掌一齐攻到，唐俪辞身形旋转，反手一掌，“啪”的一声和黑衣人对了一掌。那黑衣人噫了一声，后退半步，衣发扬起，唐俪辞这一掌浩然相接，气度恢宏，没有丝毫弄虚作假，掌力雄浑真纯，实力深沉。前头余泣凤一剑刺至，唐俪辞横笛相挡，只听“叮”的一声，声震百丈内外，人人心头一震。然而黑衣人、余泣凤皆非等闲之辈，受挫一顿之后，默契顿生，剑刃掌影越见纵横犀利，唐俪辞铜笛挥舞，一一招架，他以一人之力对抗两大高手，竟是丝毫不落下风。余负人看了一眼，胸中豪气勃发，喝了一声，“让路！”小桃红艳光流闪，和林双双战作一处。
月影偏东，漆黑的密林之中，尚有数十双眼睛静静的看着这场酣斗，数十张黑漆漆的长弓、数十支黑漆漆的短箭架在林中，拉弦的手都很稳，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无声无息的拉着，再过片刻，就是满弦。
箭尖所向，不止是唐俪辞、还有余负人，甚至……是林中这块不足两丈的空地的每分每寸。
“叮叮叮”之声接连不断，唐俪辞面对余泣凤和黑衣人越来越见融洽的夹击，渐渐趋于守势，铜笛和长剑相交的时间越来越短，招架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也就表示剑刃越是近身了。余负人空有相助之心，但便是只余五成功力的林双双也非易与之辈，丝毫不得分神。便在这刹那之间，黑衣人一掌拍出，堪堪及唐俪辞的后心，尚未发力，唐俪辞一声闷哼，往前跄踉了几步。黑衣人一怔，他尚未发力，唐俪辞怎会受伤？一瞬间尚未明白，林中嗖嗖数十支黑箭齐发，射向踉跄而行的唐俪辞，余箭所及，连黑衣人、余泣凤和林双双都不得不出手挡箭。便在这片刻之间，余负人只觉腰间一紧，唐俪辞一把将他夹住，身形一起如掠雁惊鸿穿过黑衣人、余泣凤和林双双三人组绕，直往密林中落去。
“啊！”密林中箭手黑箭已发，要待搭箭已来不及，黑衣人恍然，当下和余泣凤林双双大喝一声，三剑一掌全力往唐俪辞后心劈去！黑暗之中，唐俪辞一身白衣煞是好认。余负人变色，世上有谁挡得住这三人联手一击？虽说久战也必落败，但冒险闯关只有死得更快！脑中念头尚未转完，只听“霍”的一声惊天震响，黑衣人、余泣凤和林双双三剑一掌一起击在了一大片乍然扬起的红色布匹上，那东西似绸非绸，又滑又韧，黑衣人撤回绵掌，只见林双双双剑刺在布匹上，竟是丝毫无损，而余泣凤出剑何等威力，却也只在布匹上刺出了一个核桃大小的洞来。三人见形势不对，纷纷后退，只见红色布匹一扬而去，随唐俪辞消失于密林之中。
方才三人齐攻之时，唐俪辞白衣之后乍然扬起对称的诺大两片红色布匹，刀剑不伤、夹带沛然浩荡的内家真力，完全遮去三人视线，就如蓦然背上振起了一双鲜红色的巨大翅膀。这红色布匹不但接住三人合力一击，还挡去密林中射来的暗箭，不知是什么东西，并且质地轻柔至极，随唐俪辞一闪而去。
“那是什么东西？”林双双骇然道。黑衣人摇了摇头，沉默不语。余泣凤咳嗽了几声，“嘿嘿！想不到唐俪辞身怀至宝，难怪他有恃无恐，这东西在身，刀剑难伤，要杀他，只有放弃刀剑、动用拳脚。”林双双阴恻恻的道，“若是护身宝甲，岂有这么宽阔、又这么长的一块？那明明是一块布匹。”余泣凤冷眼看他，知他所想，冷冷的道，“不错，若是你得到刚才那块红布，至少能做成两件宝甲，价值连城。”林双双眼中，已露出贪婪之色。
密林之中，唐俪辞身后红布扬起，往前疾掠而去，漫长宽阔的红布一扬即落，他并不回头，一抖手那红布在他身上缠绕了几圈，掩去白衣之色，浑然隐入了密林黑暗之中。余负人被他有力的手牢牢夹住，一起全力往山头赶去，一边心中惊骇——他是几时察觉林中有箭阵？又是哪里来的信心能接三人合力？他这背后倏然打开的红布究竟是什么？
“飘红虫绫，一块世上独一无二的绫罗。”唐俪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突地柔声道，“刀剑难伤，若非是余泣凤的剑，任谁也无法在它上面划出一道痕迹来。”余负人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伤得不重，足能跟上他的速度，唐俪辞放手，他与他并肩疾奔，一边道，“原来你早已算好了退路，这块虫绫竟然能化去武当绵掌的掌劲、消去鬼神双剑的剑气，实在了不起。”唐俪辞微微一笑，“它只不过很长而已，被我真力震开，抖出去有十来丈长，武当绵掌又不是劈空掌力，十来丈外的武当绵掌和鬼神双剑能起到什么作用？”
在背后飘红虫绫被他真力震开的同时，唐俪辞已经携人扑出去十来丈，因为红绫障目，所以三人合击估计错误，攻击落空，一瞬间的地域错觉，一瞬间的误差，几乎创造了一个武林神话。余负人吐出一口气，“你是在赌一把运气。”唐俪辞微笑道，“不错。”余负人道，“万一失败了，万一他们没有受红绫影响，立刻追上来，你怎么办？”唐俪辞柔声道，“我除了会赌，还会拼命。”
拼命？余负人默默向前奔驰，心中再度浮起了那个疑问：他是为了义之一字，可以赴汤蹈火、杀身取义的人么？

第57章 三天之内04
山顶转眼即到，所谓茶花牢在茶花树下，要找入口，必须先找到茶花树。但两人尚未看见什么茶花树，便看见了山顶地上一个大洞。
其实也不是很大的洞，是一个比人身略大的一个洞穴，呈现天然漏斗形状，在山顶处的开口较大，而往山中深入的一端洞口较小，若是有人不小心滑入洞中，必定直溜溜掉进底下的漏斗口中，一下子就滑进山腹中去了。余负人和唐俪辞走近那洞穴，只见洞穴映着月光的一面赫然刻着三个血红大字“茶花牢”，而在“茶花牢”三字中间，一道白色划痕直下洞内，不知是什么含意。
“茶花牢……这就是茶花牢。”余负人咳嗽几声，“咳咳……不亲身下去，根本不能知道底下的情况。”唐俪辞目光流转，这里四野寂静，不见半个守卫，草木繁茂犹如荒野，只是生得整齐异常，都是二尺来长，却并没有看见什么茶花。“你在看什么？”余负人提一口气，平缓体内紊乱的真气，他方才受爆炸所伤，内息始终不顺。“茶花。”唐俪辞道。
“茶花？”余负人皱眉，林双双三人不消片刻就能赶到，唐俪辞不下牢救人，却在看茶花？唐俪辞的目光落在洞口一处新翻的泥土上，“这里本有一棵茶花树。”余负人咳嗽了几声，“咳咳……那又如何？我爹他们很快就会追来……”唐俪辞的目光移到不远处一块大石上，“那里……有利刃划过的痕迹。”余负人转目看去，的确不远处的石头上留着几道兵器划痕，“有人曾在这里动手。”一句话说完，突觉后心一热，唐俪辞左手按住他后心，一股真力传了过来，这一次不是携他跳落茶花牢，而是推动他真力运转，刹那间连破十二大穴，受震凝结的气血霍然贯通，耳边只听唐俪辞道，“石头上有银屑，划痕入石半寸，是池云的一环渡月。茶花树连根拔起，草木被削去一截，显然不是一环渡月所能造成的后果，再加上洞内这一道刀痕……”他幽幽的道，“说明什么呢？”余负人低声道，“有人……和池云在这里动手，池云不敌，被逼落洞中。”说出这句话来，他心头沉重，“天上云”何等能耐，是谁能逼他跳下茶花牢？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他才会跳落茶花牢？
“说明跳下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失去反抗之力，仍以一刀抵住山壁，减缓下降之势。”唐俪辞慢慢的道，“将诺大一片荒草整齐削去一截，以及将茶花树连根拔起，不像同一人所为，我猜那是几人联手施为，茶花牢外，毕竟是牢主的天下……”余负人为之毛骨悚然，是谁能在茶花牢外聚众将池云逼落牢中？莫过茶花牢主。
“哈哈，仅凭几道痕迹，就能有这样的猜测，让我是要说唐公子你聪明绝顶、还是愚蠢至极？”明月荒草之中，一道灰色人影影影绰绰的出现，“茶花牢天下重地，就算是我逼落池云，难道你要犯天下之大不违，击破茶花牢顶，放出江湖重犯，只为救池云一人？”来人淡淡的道，“当然，若你要全朋友之义，自己跳下去陪他，也无不可。每日三餐的饭食，茶花牢绝对为唐公子准备周全。”
“哦？”唐俪辞解开缠身的红绫，将它收入怀中，“听你这样的口气，是有必杀的信心了？”余负人凝视来人，来人面上戴着一张雪白的面具，似是陶瓷所造，却不画五官，就如一张空脸，“你是什么人？中原武林哪有你这号人物？自称茶花牢主，简直贻笑大方。”瓷面人负手阔步而来，“哈哈，黄口小儿，小小年纪就敢妄言中原武林人物……可笑可叹。”他手指余负人，“你是余泣凤的儿子，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要杀人也该让他亲自动手，至于你么——”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指向唐俪辞，“唐公子修为智慧，足堪一战，出手吧！老夫领教你换功大法、音杀之术！”
夜风吹，星垂四野，皓月当空。
唐俪辞铜笛在手，横臂将余负人轻轻一拨，推到身后，“出剑吧。”
夜风清凉，略带初秋的寒意。
在唐俪辞夜闯茶花牢的同时，普珠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正待明日动身返回少林寺。二更时分，他如往常一样闭目静坐，灵心证佛，真气运行之下听力敏锐之极，似乎可以听到方圆百丈之内的丝毫声息。虫鸣风响，窗棂吱呀，万物声息轮回之音，是妙乐、也是佛音、说不定……也是心魔，只看证佛人如何理解、如何去做。
突然之间，似从极远极远之处传来低柔的歌声，有人在唱歌，“怎么……谁说我近来又变了那么多？诚实，其实简单得伤人越来越久。我么……城市里奉上神台的木偶，假得……不会实现任何祈求……”声音温柔低婉，似有些怅然，有些伤心，正是西方桃的声音。
这是那一天唐俪辞唱过的歌，普珠那夜听的时候，入耳并不入心，但今夜突然听见，立刻便记了起来，不想只是那夜听过一次，西方桃便已全部记下。盘膝坐课，耳听她幽幽的唱，“……我不是戏台上普渡众生的佛，我不是黄泉中迷人魂魄的魔，我坐拥繁华地，却不能够栖息，我日算千万计，却总也算不过天机……五指千谜万谜，天旋地转如何继续……”唱者依稀几多感慨，三分凄然，普珠本欲不听，却是声声入耳，字字清晰，待要视作清风浮云，却有所不能，僵持半晌，只得放弃坐课，睁开了眼睛。
“嗳……”歌唱完了，遥遥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即悄然无声。普珠下床走了几步，站在房中，望着明月，继续坐息也不是，不继续坐息也不是，总而言之，他是睡不着了。
一道人影自普珠窗外走过，普珠凝目一看，却是成缊袍，一贯冷漠的眉间似有所忧，一路往邵延屏房中走去。
是什么事要成缊袍半夜三更和邵延屏私下约谈？普珠并未追去，一贯澄澈的心境突然涌起了无数杂思，一个疑念涌起便有第二个疑念涌起，她……她为何要唱那首歌？那首歌很特别么？究竟唱的是什么？她为何听过一次便会记得？自己却又为何也生生记得？她为何不睡？成缊袍为何不睡？邵延屏为何不睡？愕然之中，只觉心绪千万，刹那间一起涌上心头，普珠手按心口，额头冷汗淋淋而下，一颗心急促跳动，不能遏止。过了片刻，普珠默念佛号，运气宁神，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宁定下来，缓缓吁出一口气，他是怎么了？
二更近三更时分，天正最黑，邵延屏苦笑的静坐喝茶，他在等成缊袍，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喝了五六壶茶，去光顾了几次马桶，成缊袍再不来，他就要改喝酒了。
“笃笃”两声，“进来。”邵延屏吐出一口气，“成大侠相邀，不知有何要事？”今日下午，成缊袍突然对他说出一句“子夜，有事。”，就这么四个字，他便不能睡觉，苦苦坐在这里等人。但成缊袍要说的事他却不能不听，能让他在意的事，必定十分重要。
成缊袍推门而入，邵延屏干笑一声，“我以为你会从窗户跳进来。”成缊袍淡淡的道，“我不是贼。”邵延屏打了个哈哈，“我这房子有门没门有窗没窗对成大侠来说都是一样，何必在意？敲门忒客气了，坐吧。”成缊袍坐下，“明日我也要离开了。”
邵延屏点了点头，好云山大事已了，各位又非长住好云山，自然要各自离去，“除了要离去之事，成大侠似乎还有难言之隐？”不是难言之隐，岂会半夜来说？成缊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要回转师门看望师弟。”邵延屏张大嘴巴，这种事也用半夜来说？只得又打了个哈哈，“哈哈……说得也是，剑会耽误成大侠行程许久，真是惭愧惭愧。”成缊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道，“今日——”邵延屏问道：“什么？”
顿了一顿，成缊袍道，“今日——我看到唐俪辞和西方桃在房里……”他暂时未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邵延屏一口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咳咳……什么？”成缊袍淡淡接下去，“在房里亲热。”邵延屏摸出一块汗巾，擦了擦脸，“这个……虽然意外，却也是唐公子的私事。唐公子风流俊雅，桃姑娘貌美如花，自然……”成缊袍冷冷的道，“若是私事，我何必来？西方桃来历不明，她自称是七花云行客中一桃三色，而一桃三色分明是个男人，其中不乏矛盾之处。她能在风流店卧底多年，为何不能在剑会卧底？唐俪辞年少风流，要是为这女子所诱，对中原武林岂是好事？”邵延屏顺了顺气，“你要我棒打鸳鸯，我只怕做不到，唐公子何等人物，他要寻觅风流韵事，我岂能大煞风景？”成缊袍冷冷的道，“明日我便要走，西方桃此女和普珠过往密切，又与唐俪辞纠缠不清，心机深沉，你要小心了。”邵延屏又用汗巾擦了擦脸，“我知道了，这实在是重任，唉……”成缊袍站起身来，转身便走，一迈出房门便不见了踪影，身法之快，快逾鬼魅。
邵延屏苦笑着对着那壶茶，唐俪辞和西方桃，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古怪了，这位公子哥当真是看上了西方桃的美貌？或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若他当真和西方桃好上了，那阿谁又算什么？要他派遣十位剑会女弟子将人送回洛阳，又要董狐笔亲自送一封信去丞相府，唐俪辞为阿谁明保暗送，无微不至，难道只是一笔小小风流帐而已？这位公子哥心机千万，掌控江湖风云变幻，仍有心力到处留情，真是令人佩服。
慢慢给自己斟了杯茶，邵延屏把玩着茶杯，茶水在杯中摇晃，闪烁着灯光，忽然之间，他自杯中倒影看到了一双眼睛——乍然回头，一道人影自窗沿一闪而逝，恍如妖魅。邵延屏急追而出，门外空空荡荡，风吹月明，依稀什么都没有，但方才的确有一双眼睛在窗外窥探，并且——很有可能在成缊袍和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在！是谁能伏在窗外不被他们二人发现？是谁会在半夜三更监视他们二人的行踪？是谁敢窃听他们的对话？若那真是个人，那该是个怎样骇人的魔头？邵延屏心思百转，满头起了冷汗，想起白天宛郁月旦信里所说风流店主谋未死之事，顿时收起笑意，匆匆往唐俪辞房中赶去。
几个起落，闯进唐俪辞屋内，邵延屏却见满屋寂静，不见人影，唐俪辞竟然不在！月光自门外倾泻入内，地上一片白霜，突而黑影一闪，邵延屏蓦然回首，只见一人黑衣黑帽蒙面，衣着和柳眼一模一样，静悄悄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只有一股冰凉彻骨的杀气阴森森的透出，随风对着邵延屏迎面吹来。
糟糕！邵延屏心下一凉，退了一步，他没有佩剑，普珠和成缊袍已生离去之心，唐俪辞踪影不见，眼前此人显然功力绝高，这般现身，必有杀人之心。
如何是好？
“出剑吧。”唐俪辞横笛将余负人挡在身后，温和的道。
夜风飒飒，吹面微寒，天分外的黑、星月分外的清明，余负人有心相助，却知自己和唐俪辞所学相差甚远，只得静立一边，为他掠阵。
“第一招。”瓷面人腰间佩剑，他却不拔剑，双掌抱元，交掠过胸，五指似抓非抓、似擒非擒，虚空合扣，翻腕轻轻向前一推。“大君制六合。”余负人距离此人尚有十步之遥，已觉一股逼人的劲风扑面而来，竟似整个山头西风变东风，一招尚未推出一半，已是气为之夺。唐俪辞缓步向前，面对如此威势的双掌，他竟然迎面而上，出掌相抵。单掌推出，只听空中轻微的噼啪作响，地上草叶折断，碎屑纷飞，瓷面人双掌一翻，刹那之间已是三掌相抵！余负人脸色陡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三掌相接，并未如他想象一般僵持许久，而是双方各退一步，竟是平分秋色！瓷面人赞道：“好功夫！换功大法果然是惊世之学，《往生谱》果然是不世奇书。让老夫猜上一猜，教你武功的人，可是白南珠？”

第58章 三天之内05
余负人闻言心中一震，不久前引发江湖大乱，杀人无数的恶魔，竟是唐俪辞的师父？唐俪辞退势收掌，负手微笑，“前辈也是不同凡响，居然能在一招之间就看出我师承来历。”他这么说，便是认了。余负人吁了口气，白南珠最多不过比唐俪辞大上几岁，却又如何做得了他的师父？瓷面人哈哈大笑，“纵然是白南珠也未必有你这一身功夫！当年杀不了白南珠，现在杀你也是一样，看仔细了，第二招！”他右拳握空疾抓，右足旋踢，啪的一声震天大响，竟是一击空踢，口中冷冷喊道：“良佐参万机。”
唐俪辞旋身闪避，这一踢看似临空，却夹带着地上众多沙石、草叶、树梗，若是当作空踢，势必让那蕴劲奇大的杂物穿体而过，立毙当场！一避之后，瓷面人长剑出鞘，一声长吟，“大业永开泰——”剑光耀目，其中三点寒芒摄人心魂，余负人骇然失色——瓷面人这剑竟然是一剑三锋！同一剑柄之上三支剑刃并在，剑出如花，常人一剑可以挽起两三个剑花，他这一剑便可挽起八九个剑花，伏下七八十个后着！唐俪辞人在半空，尚未落地，瓷面人这一剑可谓偷袭，但听铜笛掠空之声，“当当当”三响，唐俪辞已与那三花剑过了一招，借势飘远，微笑道，“这明明是短刀十三行，韦前辈另起名字，果然是与众不同。”瓷面人一滞，唐俪辞口称“韦前辈”，余负人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脸上微微变色，“韦悲吟！”
这戴着瓷面具，手握长剑却施展短刀功夫的怪人，竟是韦悲吟！听说这人在江南山庄一战中伤在容隐聿修二人手下，随后失踪，结果竟然是躲在这里当了什么茶花牢主，委实匪夷所思，其中必有隐情。韦悲吟的武功天下闻名，当年容隐聿修两人联手方才重伤此人，此时唐俪辞一人当关，能幸免于难么？
韦悲吟剑刃劈风，短刀招式即被看破，他不再佯装，唰唰唰三剑刺出，唐俪辞在三招之内看破他身份，此人非杀不可！正在韦悲吟三剑出、化为九剑的同时，三条人影极快自树林中跃出，将唐俪辞团团包围，正是余泣凤、林双双和那名黑衣人！余负人脸色惨白，韦悲吟加上这三人，唐俪辞万万不是对手，如何是好？此时就算跳下茶花牢，也不过是让这四人有机会将出口封住，将唐俪辞锁入牢中！想必池云就是受这几人围困，被迫跳下去的……
唐俪辞见四人合围，却是唇角上勾，“一起上来吧！”言下顿时就有三支剑对他递了过来，两支是林双双的双剑，一支是韦悲吟的长剑，三剑齐出，威力奇大，“啪”的一声脆响，唐俪辞胸前衣裳碎裂，露出了红绫的一角。余负人纵身而上，小桃红流光闪动，架住林双双一剑，只听“嚓”的一声，小桃红锋锐无比，林双双的青剑应声折断，余负人也是连退两步，不住喘息。就在这片刻之间，唐俪辞横笛就口，余泣凤眼明手快一剑向他手腕刺来，黑衣人身影如魅，立掌来抓。余负人大喝一声，剑光爆起，御剑术冲天而起，力挡两人联手一击。就在此时，一缕笛声破空而起，其音清亮异常，此音一出，韦悲吟快速回退，双手掩耳，运功力抗唐俪辞音杀，黑衣人抽身便退，眨眼间不见踪影，余泣凤一手掩耳，一声厉笑，仍旧一剑刺来，只有功力受制的林双双未受太大影响，唰唰唰三剑连环，竟是凌厉如常。余负人力挡两招，气空力尽，唐俪辞的音杀难分敌我，只觉天旋地转，仰天摔倒，很快失去知觉，耳边仍听剑啸之声不绝，笛音似是起了几个跳跃……
之后是一片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真气忽转平顺，有一股温暖徐和的真力自胸透入，推动他气血运行，在体内缓缓循环，余负人咳嗽几声，只觉口中满是腥味，却是不知何时吐了血。睁开眼睛，那股真气已经消失，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瞧见身处的是一处天然洞穴，一缕幽暗的光线自头顶射下，距离甚远，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醒悟这是茶花牢底，猛地坐起身来，只见身侧一具尸首，满身鲜血甚是可怖，却是林双双。
“觉得如何？”身边有人柔声问道，余负人蓦然回头，只见唐俪辞坐在一边，身上白衣破损，飘红虫绫披在身上，在黑暗中几乎只见他一头银发。“我倒下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失声问道，“他们呢？”唐俪辞发鬓微乱，三五缕银丝顺腮而下，脸颊甚白，唇角微勾，“他们……一个死了，一个重伤，还有两个跑了。”余负人心头狂跳，“谁……谁重伤？”唐俪辞浅浅的笑，“你爹。”余负人脸色苍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阵，他问道：“只是你一个人？”唐俪辞颔首。余负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唐俪辞一个人，就能杀林双双、重伤余泣凤、吓走韦悲吟和那黑衣人，简直……简直就是神话。“你怎做得到？”
“是他们逼我——我若做不到，你我岂非早已死了？”唐俪辞柔声道，“人到逼不得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余负人苦笑，“你……嗳……你……”他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唐俪辞站了起来，“既然醒了，外面也无伏兵，不怕被人瓮中捉鳖，那就起来往前走吧。”余负人勉力站起，仍觉头昏耳鸣，“你那音杀……实在是……”唐俪辞轻轻的笑，“实在是太可怕？”余负人道，“连韦悲吟都望风而走，难道不是天下无敌？”唐俪辞仍是轻轻的笑，“天下无敌……哈哈……走吧。”他走在前面，步履平缓，茶花牢那洞口之下是一处天然生成的洞穴，往前走不到几步，微光隐没，全然陷入黑暗之中。
一缕火光缓缓亮起，唐俪辞燃起碧笑火，余负人加快脚步，两人并肩而行，深入洞穴不过七八丈，地上开始出现白骨，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碎骨，再往前深入十来丈远便是成堆成群的白骨骷髅，但看这些骷髅的死状，俱是扭曲痉挛，可见死得非常痛苦，有些骨骼断裂，显然是重伤而亡。两人相视一眼，余负人低声道，“中毒！”唐俪辞颔首，这些白骨死时姿态怪异，一半是刀剑所伤，一半却是并无伤痕，没有伤痕却扭曲而死的应是中毒。只是在这茶花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导致了如此多人的死亡？传说中囚禁的众多江湖要犯又在何处？难道是都已经化为白骨了？
“这些白骨上都有腐蚀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应当是有人用腐蚀血肉的药物将尸体化为白骨。”余负人俯身拾起一截白骨，“那说明这些人死后，茶花牢内有幸存者。”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满地白骨成堆，池云呢？池云是在这堆白骨之内，还是……“能毒杀这么多人的毒，不是能散布在风中的弥漫之毒，就是会相互传染。”余负人低声道，“小心了。”
“没事，我百毒不侵。”唐俪辞低声一笑，“让开，跟我走。”他负袖走在前面，伸足拨开地上的白骨残尸，为余负人清出一条路，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深处走去。
满地尸骸，不明原因的死亡，囚禁无数武林要犯的茶花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余负人越走越是疑惑，越走越是骇然，地上的白骨粗略算来，只怕已在五百具上下，是谁要杀人？是谁要杀这么多人？茶花牢内的幸存者是谁？毒死众人的剧毒究竟是怎样可怖的东西？身前唐俪辞的背影平静异常，洞内无风，碧笑火的火光稳定，照得左右一切纤毫毕现。
走过白骨尸堆，面前是一片空地，满地黄土，许多洞穴中常有的蜈蚣、蟑螂、蚯蚓之类却是半只都看不见，地上也没有血迹，只在地上留有一条长长的刀痕，四周很空，像刚才那群白骨争先恐后的从洞穴深处奔逃出去，不敢在这块空地上停留片刻，故而纷纷死在入口处。“前面有人。”余负人低声道，他初学剑术之时，学的是杀手之道，对声音气息有超乎寻常的敏锐。唐俪辞微微一笑，前面不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火光照处，黄土地漫漫无尽，两人似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蛛网。这地下并没有蚊虫，这许多蜘蛛也不知道吃的什么，自有蛛网之处开始，洞穴两侧又有许多小洞穴，洞穴口设有钢铁栅栏，应该是原本关押江湖要犯之处。但钢铁栅栏个个碎裂在地，破烂不堪，显然已被人毁去，非但是毁去，并且应当已经被毁去很久了。
“看样子茶花牢被毁应当有相当时间，后来被关进茶花牢的人，只怕未必全是所谓‘江湖要犯’。”余负人道，“但是外面那洞口没有绝顶轻功只怕谁也上不去，牢门破后，这里面龙蛇混杂，几百人全都挤在了一起，然后又一起死了。”唐俪辞柔声道，“不错……你聪明得很。”听他此言，余负人反而一怔，惭惭的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却听唐俪辞问：“你的伤势如何了？”
“走了这一段，真气已平，虽不是完全好，已不碍事。”余负人想起一事，反问道：“你可有受伤？”独战江湖四大绝顶高手，他却看似安然无恙。唐俪辞微微一笑，“没有。”余负人由衷佩服，至于他重伤余泣凤一事，已是毫不挂怀。两人走过那段囚人的洞穴，道路隐隐约约已经到头，尽头是一面凹凸不平的黑色石壁，石壁上金光隐隐，似乎有某种矿物的痕迹，洞穴在此转为向上拔高，不知通向何方，但茶花牢深处到此为止。
“没有人。”余负人喃喃的道，抬头看着头顶那黑黝黝的洞穴，“或者……人就躲在那里面。”但头顶的洞穴勉强只容一人进出，要藏身在那里面想必难受之极。刚才听闻的人声在此消失，唐俪辞右膝抬起，踏上一块岩石，垫起仰望。
几点流光在头顶的洞口微微一闪，余负人心中一动，那是蛛丝。转目看向面前这块黑色石壁，那石壁上金光闪闪的矿物脉络之上，到处都缠满了蛛丝，在火光之下，这蛛丝越发光彩闪烁，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哈……”唐俪辞突然低声笑了一声，这一声的音调让余负人浑身一跳，抬头向唐俪辞仰望的方向看去，只见蛛丝闪烁，慢慢垂下，从那黑黝黝的洞穴之中，一张诺大的蜘蛛网慢慢下沉，刚开始只是露出丝丝缕缕的金色蛛丝，而后……慢慢的蛛网上露出了两只鞋子。
蛛网上粘着人。
这奇大无比的蛛网缓缓下沉，自洞穴垂下，先是露出了两只鞋子，而后露出了腿……而后是腰……腰上佩刀……
粘在蛛网上的人白衣佩刀，年纪很轻。
唐俪辞踏在岩石上的右足缓缓收了回来，那随网垂下的人，是池云。
但又不是池云。
池云随蛛网垂下，缓缓落地，一个转身，面对着唐俪辞。
他面无表情，衣着容貌都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入牢之后并没有遭遇什么变故，但他那一双素来开朗豁达的眼睛却有些变……黑瞳分外的黑、黑而无神，眼白布满血丝，有些地方因血管爆裂而淤血，导致眼白是一片血红。
一双血红的眼。
眼中没有丝毫自我，而是一片空茫。
余负人脸色微变，“池——”随即住口，唐俪辞没有叫人，这人是池云，却又不是池云。
头顶的洞穴里一物蠢蠢而动，却是一只人头大小的蜘蛛，生得形状古怪，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不住探头看着池云，又缩回少许，然后呲呲喷两口气，再探出头来。
池云右手持刀，左手握着一个金绿色的药瓶，那瓶口带着一片黄绿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洞里五百八十六条人命，都是你杀的？”唐俪辞面对池云，眼睫微垂，唇角上勾，说不上是关心或是含笑的表情，其中蕴涵着冷冷的杀气，“你就是这牢中之王？自相残杀后留下来的最强者？”
池云并不说话，只一双眼睛阴森森的瞪视前方，他瞪得圆，隐约可见平日的潇洒豁达，但他瞪得无情，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这就是所谓杀唐俪辞最好的人选……”唐俪辞真是笑了，“果然是好毒的计策、好横的心。”他横袖拦住余负人，两人一起缓缓退步，边退他边柔声道，“你看到他面上隐约的红斑没有？”余负人凝目望去，洞内光线昏暗，火光又在唐俪辞手上，委实辨认不清，距离如此之远，要能辨认池云脸上有没有红斑，需要极好的目力，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唐俪辞低柔的道，“毒死外面五百八十六人的毒药，就是猩鬼九心丸，而化去尸体的药水，就握在池云左手。”余负人大吃一惊，“什么……难道池云也中了猩鬼九心丸之毒？那如何是好？”唐俪辞秀丽的脸庞在火光下犹显得姣好，只听他道，“我猜他被迫跳进茶花牢，不想茶花牢下早就是一片混乱，有人给牢里众人下毒，众人互相传染，毒入骨髓，池云跳下之后，面临的就是猩鬼九心丸之毒。”余负人点了点头，想及当时情景，不免心酸，池云堂堂好汉，一身武功满心抱负，竟被困在这茶花牢中，被迫染上不可解的剧毒。
“为求生路——”唐俪辞低声道，声音很柔，听在余负人耳中却极冷，那柔和的声音之中不含情感，即使是说出如此残忍悲哀的话来，也听不出他有丝毫同情之意，“池云大开杀戒，一度画地为牢，逼迫众人远远避开他，团聚在茶花牢口，而他远避众人，深入洞内，希望彼此隔绝，能不受其害。然而——”他的语调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很欣赏这设计的阴谋、又似乎是怀着极其悲悯的心情，“然而在这洞穴深处，有着比猩鬼九心丸更可怕的东西……”余负人喉中一团苦涩，“就是这种蜘蛛？”唐俪辞浅浅的笑，“据《往生谱》所载，这是蛊蛛的一种，蛊蛛并不生长在此，所以这么巨大的蛊蛛必定是有人从外面放进来的。”
“蛊蛛？”余负人低声问，“五毒之催。”唐俪辞道，“不错，古人练蛊，将五毒放在缸内，等自相残杀之后取其胜者而成。蛊蛛之毒，正是让五毒相残的催化物。有人故意把蛊蛛放进茶花牢内，然后把池云逼落其中，这整个地底充满了蛊蛛之气，池云中了蛊蛛之毒后，从洞里出来，对聚成一团的众人狂下杀手，这就是那些碎骨的来历。牢里五百多人自相残杀，剧毒相互传染，其他人死光之后，最后得胜的一人就是蛊人。”他低声道，“这就是以人练蛊之法。”
余负人听得冷汗盈头，池云在这里杀一人，身上的蛊术就强一分，外面的人死一个，他的煞气就多一分，此时此刻，面对的池云早已迷失本性，完全成为杀人的机器，并且——是中了猩鬼九心丸剧毒之后功力倍增、被练成蛊人之后神秘莫测的池云！
“很残忍，是不是？”唐俪辞柔声问，不知是在问余负人、还是在问失去神智的池云。余负人看着池云，想及他平日的风流倜傥、潇洒豁达，心中痛煞！不管是谁，能想出如此计策将池云害成如此模样，便是日后将他千刀万剐，也难以抵消对池云造成的伤害！世上怎会有人残忍恶毒至此？怎会有人阴险可怖至此？那……那还是人么？
“很残忍……”唐俪辞的目光缓缓转向池云的眼睛，“对很少吃过苦头的人来说，真的很残忍……”洞穴中蛊蛛奇异的气味越来越浓，那只巨大蜘蛛在头顶不停的喷气，池云的眼神越来越疯狂，唐俪辞横臂一振，将余负人震退数步，他踏上数步，直面池云，浅笑微露，“你想怎样？”
池云手中“一环渡月”缓缓举起，刀尖直对唐俪辞双目之间，唐俪辞再上一步，微笑道，“你想把我一刀劈成两半？出刀吧。”
霍的一声刀刃劈风之声，池云出刀快逾闪电，他本来出手就快，中毒之后越发快得令人目眩，这一刀刚刚听到风声，已乍然到了眉目之间。唐俪辞仰身测旋，翩然避开，一头银发飘起，身上飘红虫绫随之扬起，长长拂了一地。池云对飘荡的红绫视而不见，一环渡月紧握手中，刀刀紧逼，刀光越闪越亮，破空之声越来越强，回荡在深邃的洞穴之中，一声声犹如妖啼。
惊人的刀法，池云长袖引风，手中刀一刀出去，刀势被袖风所引，飘移不定，极难预测。余负人一边观战，唐俪辞身法飘忽，刀刀避开，但池云越打越狂，一旦他飞刀出手，这洞穴地方如此狭窄，以池云那等霸道的飞刀之势，几乎不可能全部避开。而洞穴之中，若要施展音杀之术，自己只怕要先死在音杀之下，余负人面带苦笑，他为何要跟来？唐俪辞叫他回去，果然是对的，他跟在他身后徒然碍手碍脚而已。
正在余负人自怨自艾的同时，只听耳边“咿呀”一声古怪的啸声，池云手中“一环渡月”果然出手了，这一刀刀光不住闪烁，被袖风所托，缓缓向唐俪辞面前飘来。
“渡命——”池云僵硬的唇齿之间突然生硬的吐出两个字，飘向唐俪辞的刀光越闪越是灿烂，那说明刀身晃动得非常厉害。唐俪辞负袖而立，依然浅笑，“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池云沉默不答，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听唐俪辞柔声道，“我是天下第一。”

第59章 三天之内06
此言一出，池云双目一瞪，刀光陡然爆开，只听“当”的一声震响，就如爆起了一团烟花，在余负人眼中只见刀刀如光似电，在这极黑的洞穴中引亮一团烟嚣也似的绚烂。唐俪辞不持铜笛，欺身向前，竟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听“啪”的一声指掌相接，随之“当当当当”一连四声兵刃坠地之声，洞中忽而化为一片死寂。余负人心头狂跳，只见几点鲜血溅上山壁，有人受了轻伤，而池云双手都被唐俪辞牢牢制住——方才唐俪辞第一下夺刀掷地，池云立刻换刀出手，唐俪辞再夺刀、池云再换刀，如此一连四次，直至池云无刀可换，唐俪辞立刻制住他双手。
池云刀势霸道，要制他刀势，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发刀。唐俪辞出手制人，竟是出奇的顺利，手到擒来，短短一瞬，余负人却觉头昏眼花，背倚石壁，竟有些站立不稳之感。
胸口剑伤未愈，夜奔三十里，独战四大高手，杀一伤一，逼退两人，救自己之命，而后下茶花牢对身为蛊人的池云，竟是数招制敌——这——这还算是人么？
百年江湖，万千传说，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如此悍勇，何况此人面貌温雅，丝毫不似亡命之徒。
唐俪辞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世上有人能让他达到自己的极限么？
“余负人，帮我用红绫把他绑起来。”唐俪辞柔声道，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甚至很从容，“小心不要碰到他的皮肤，池云身上的毒不强，但是仍要小心。”他双手扣住池云的手腕，池云提膝欲踢，却被他右足扣踝压膝抵住，剩余一腿尚要站立，顿时动弹不得。余负人提起红绫，小心翼翼将池云缚住，再用小桃红的剑鞘点住他数处大穴，“你可以放手了。”
唐俪辞缓缓松手，池云咬牙切齿，怒目圆瞪，他含笑看着，似乎看得很是有趣，伸手抚了抚池云的头，“我们回去吧，今夜好云山多半会有变故。”
“变故？”余负人恍然大悟，“是了，有人将池云生擒，引你来救，是为调虎离山。”唐俪辞点了点头，“这就回去吧，善锋堂内有成缊袍、邵延屏和普珠在，就算有变故，应当都应付得了。”余负人心情略松，淡淡一笑，“你对成大侠很有信心。”唐俪辞微微一笑，“他是个谨慎的人，不像某些人毫无心机。”余负人闻言汗颜，“我……”唐俪辞托住池云肋下，“走吧。”
两人折返洞口，仰头看那只透下一丝微光的洞口，这漏斗状的洞口扣住了洞下数百人命，不知要如何攀援？唐俪辞却是看了一眼洞口，自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缚在红绫另一端，将石子掷了上去。余负人一怔，只听极远处“嗒”的一声闷响，石子穿洞而出，打在外边不知什么事物上，似乎射入甚深。“上去吧。”这飘红虫绫有二三十丈来长，即使缚住池云，所剩仍然足有二十来丈，用以做绳索是再好不过。余负人攀援而上，未过多时已到了洞口，登上外面的草地深吸一口夜间清新的空气，只觉这一夜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恍如隔世。
身后唐俪辞轻飘飘纵上，再把池云拉了上来，他仍旧将他托住，三人展开轻功，折返好云山。
好云山上。
善锋堂内。
邵延屏面对黑衣黑帽不知名的高手，心中七上八下，丝毫无底。
那人动了一下，似乎在静听左右的动静，邵延屏心知他只要一确定左右无人，就会打算一招毙敌，而他这一招自己接不接得下来显然是个大问题。
敢在剑会中蒙面杀人，必定对自己的功力很有信心。想到此点，邵延屏心都凉了。
忽的黑衣人有了动静，浑身的杀气一闪而逝，突然之间往外飘退，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迹。邵延屏心中大奇，这人明明占尽上风，为何会突然退走？正在惊诧之时，只听屋顶“夺”的一声响，他猛然抬头看去，只见清风明月，成缊袍一人挂剑，坐在唐俪辞屋顶上，右手举着个酒葫芦，此时正拔了瓶塞，昂首喝酒。
一人一剑，一月一酒，冷厉霜寒，却又是豪气干云。
邵延屏大喜过望，“成大侠！”
成缊袍冷冷的看着他，“幸好我是明日才走。”言下又喝了口酒。
邵延屏跃上屋顶，眉开眼笑，“若不是你及时出现，只怕老邵已经脑浆迸裂，化为一滩血肉模糊了，你怎知有人要杀我？”
“我只不过正巧路过，老实说他要是不怕惊动别人，冲上来动手，我可没有半点信心。”成缊袍冷冷的道，“我在堂门口就看见他的背影，结果他到这里这么久了，我才摸过来，其中差距可想而知。”邵延屏干笑一声，“你要是跟得太近，被他发现了一掌杀了你，只有更糟。”成缊袍冷笑一声，“要一掌杀成缊袍，只怕未必。”邵延屏唯唯诺诺，心中却道就凭刚才那人的杀气，倒似世上不管是谁他都能一掌杀了。
便在此时，三道人影飘然而来。
成缊袍咦了一声，“唐——”
唐俪辞三人已经回来，邵延屏看见池云被五花大绑，大吃一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唐俪辞托住池云，很快往池云住所而去，“没事，这几日不管是谁，不得和池云接触。”余负人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池云被人生擒，中了猩鬼九心丸之毒。”
成缊袍和邵延屏面面相觑，都是变色，两人双双跃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下余负人把有人生擒池云，设下蛊人之局，连带调虎离山之计，如此等等一一说明。邵延屏越听越惊，成缊袍也是脸色渐变，这布局之人阴谋之深之远，实在令人心惊。邵延屏变色道，“这样的大事，他怎可一句话不和人商量，孤身前去救人？他明知是个陷阱，要是今夜救不出池云，反而死在那茶花牢中，他将江湖局势、天下苍生至于何地？真是……真是……”余负人苦笑，“但……但他确实救出了池云。”邵延屏和成缊袍相视一眼，心中骇然——唐俪辞竟能独对林双双、余泣凤、韦悲吟和那黑衣人四人联手，杀一伤一，逼退两人而能毫发无伤，这种境界，实在已经像是神话了。
若唐俪辞在，方才那个黑衣人万万不敢在剑会游荡！邵延屏心下渐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这位公子哥神通广大，专断独行，却偏偏做的都是对的，我真不知是要服他，还是要怕他。”成缊袍淡淡的道，“你只需信他就好。”
信任？要信任一个神秘莫测、心思复杂、专断独行的人很难啊！邵延屏越发苦笑，望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信任啊……
池云房中。
唐俪辞点起一盏油灯，将池云牢牢缚在床上，池云满脸怨毒，看他眼神就知他很想挣扎，但却挣扎不了。唐俪辞在他床边椅子坐下，支颔看着池云，池云越发忿怒，那眼神就如要沸腾一般。
“我要是杀了你，你醒了以后想必会很感激我……”唐俪辞看了池云许久，忽的缓缓柔声道，“但我要是杀了你，你又怎会醒过来？落到这一步，你不想活，我知道。”他的红唇在灯下分外的红润，池云瞪着他，只见他唇齿一张一阖，“堂堂‘天上云’，生平从未做过比打劫骂人更大的坏事，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不想活，我不甘心啊……”他的语气很奇异，悠悠然的飘，却有一缕刻骨铭心的怨毒，听入耳中如针扎般难受，只见唐俪辞伸手又抚了抚池云的头，柔声道，“坚强点，失手没什么大不了，杀个百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中点毒更不在话下，只有你活着，事情才会改变。就算十恶不赦又怎样？十恶不赦……也是人，也能活下去，何况你还不是十恶不赦，你只不过……”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如潋滟着一层深色的波，“你只不过顺从了本能罢了，到现在你还活着，你就没有输。”
床上的池云蓦地“啊——”一声惨叫，唐俪辞手按腹部，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熬到我想到蛊蛛和猩鬼九心丸解药的时候。”他一夜奔波，和强敌毒物为战，一直未显疲态，此时眉间微现痛楚之色，当下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呃……”他蓦地掩口，弯腰呕吐起来，片刻之间，已把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床上的池云眼神一呆，未再惨叫，唐俪辞慢慢直起腰来，扶住桌子，只觉全身酸软，待要调匀真气，却是气息不顺，倚桌过了好半晌，他寻来抹布先把地上的秽物抹去清洗了，才转身离开。
池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行动，一双茫然无神的眼睛睁得很大，也不知是看进去了、还是根本没看进去。
唐俪辞回到自己屋里，沐浴更衣，热水氤氲，身上越觉得舒坦，头上越感眩晕。他的体质特异，几乎从不生病，就算受伤也能很快痊愈，胸口那道常人一两个月都未必能痊愈的剑伤，他在短短七八日内就已愈合，也曾经五日五夜不眠不休，丝毫不觉疲惫。但今夜连战数场，身体本也未在状态，真气耗损过巨，被自己用内力护住的方周之心及其相连的血管便有些血流不顺了。手按腹部，腹中方周的心脏仍在缓缓跳动，但他隐约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在热水中越泡越晕，一贯思路清晰的头脑渐渐混沌，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他真的浑然不觉。
唐俪辞屋里的灯火亮了一夜。邵延屏担心那黑衣人再来，派人到处巡逻警戒，过了大半夜，有个弟子犹犹豫豫来报说唐公子让人送了热水进房，却始终没有让人送出来。邵延屏本来不在意，随口吩咐了个婢女前去探视。
天亮时分。
“唐公子？”婢女紫云敲了敲唐俪辞的房门。
房门上闩，门内毫无声息。
“唐公子？”紫云微觉诧异，唐俪辞对待婢女素来温文有礼，决计不会听到声音没有回答，而她嗅到了房内皂荚的味道，他难道仍在沐浴？怎有人沐浴了一夜还在沐浴？他在洗什么？“唐公子？唐公子！你还在屋里么？”
屋里依然毫无反应。
紫云绕到窗前，犹豫许久，轻轻敲了敲窗，“唐公子？”
屋内依然没有回应，窗户却微微开了条缝，紫云大着胆子凑上去瞧了一眼。屋内烛火摇晃，她看到了浴盆，看到了衣裳，看到了一头银发尚垂在浴盆外，顿时吓了一跳，“邵先生、邵先生……”她匆匆奔向邵延屏的书房。
邵延屏正对着一屋子的书叹气，神秘的黑衣蒙面人在剑会中出没、夜行窃听，就算有唐俪辞在此镇住，让其不敢轻举妄动，那也不是治本之法。那人究竟是谁？是谁想要他邵延屏死？
“邵先生，邵先生，唐公子的门我敲不开，他……他好像不太对劲，人好像还在浴盆里。”紫云脸色苍白，“邵先生您快去看看，我觉得可能出事了。”
“嗯？”邵延屏大步向唐俪辞的厢房奔去，房门上闩，被他一掌震断，“咯啦”一声，邵延屏推门而入。
而后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唐公子？唐公子？”耳边有轻微的呼唤声，十分的小心翼翼，唐俪辞心中微微一震，一点灵思突然被引起，而后如流光闪电，刹那之间，他已想到发生了什么事。睁开眼睛，只见邵延屏、余负人和成缊袍几人站在自己床沿，只得微微一笑，“失态了。”
床前几人都是一脸担忧，怔怔的看着他，从未见有人自昏迷中醒来能醒得如此清醒，居然睁开眼睛，从容的道了一句“失态”，却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顿了一顿，邵延屏才道，“唐公子，昨日沐浴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昏倒浴盆之中，我等和大夫都为你把过脉，除了略有心律不整，并未察觉有伤病，你自己可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唐俪辞脉搏稳定，并无异状，练武之人体格强壮，心律略有不整十分正常，突如其来的昏厥，实在令人忧心如焚。
心律不整那是因为体内有方周之心，双心齐跳，自然有时候未必全然合拍，至于为何会昏倒……唐俪辞探身坐了起来，余负人开口劝他躺下休息，唐俪辞静坐了一会儿，柔声道，“昨日大概是有些疲劳，浴盆中水温太热，我一时忘形泡得太久，所以才突然昏倒。”三人面面相觑，以唐俪辞如此武功，说会因为水温太热泡澡泡到昏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唐俪辞只坐了那片刻，转头一看天色，微微一笑，“便当我在浴盆里睡了一夜，不碍事的。”言罢起身下床，站了起来。
睡了一夜和昏了一夜差别甚大，但昨夜他刚刚奔波数十里地，连战四大高手，真力耗损过巨导致体力衰弱也在情理之中。邵延屏长长吁了口气，“唐公子快些静坐调息，你一人之身，身系千千万万条人命，还请千万珍重，早晨真是把大家吓得不轻。”唐俪辞颔首道谢，“让各位牵挂，甚是抱歉。”三人又多关切了几句，一齐离去，带上房门让唐俪辞静养。
唐俪辞眼见三人离去，眉头蹙起，为何会昏倒在浴盆里，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隐隐约约却能感觉到是因为压力……方周的死、柳眼的下落、池云的惨状、面前错综复杂的局面、潜伏背后的西方桃、远去洛阳的阿谁、甚至他那一封书信送去丞相府后京城的状态……一个一个难题，一个一个困境，层层叠叠，纠缠往复，加上他非胜不可的执念，给了自己巨大的压力，心智尚足，心理却已濒临极限，何况……方周的死，他至今不能释怀。
没有人逼他事事非全赢不可，没有人逼他事事都必须占足上风，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倚门望远，远远的庭院那边，白雾缥缈之间，有个桃色的影子一闪，似是对他盈盈一笑。他报以一笑，七花云行客之一桃三色，是他有生以来遇见的最好的对手。

第60章 两处闲愁01
东山。
书眉居。
几只仙鹤在池塘边漫步，夏尽秋初，草木仍旧繁茂，却已隐约带了秋色。林逋伤势痊愈，心情平静，一人在池边踱步。“岸帻倚微风，柴篱春色中。草长团粉蝶，林暖坠青虫。载酒为谁子，移花独乃翁。于陵偕隐事，清尚未相同。”他随口占了首诗，这是年初之作，自己并不见得满意，但既然想吟，他便随性吟一首。
“哎呀，大诗人在吟诗，我马上就走，对不住，我只是路过，你慢慢吟，吟不够或者不够吟的时候，可以叫我帮你吟，或者叫我帮你作诗也可以。”有人慢吞吞从背后踱过，黄衣红扇，轻轻挥摇，“不过，其实我是来告知你，今晚开饭了，如果你不想吃，我可以帮你吃，如果你吃不下，我可以帮你倒掉……”
“唉……”林逋叹了口气，虽然他无意讽刺，但方平斋实在是满口胡扯，没完没了，“今日炼药可有进步？”方平斋嗯了一声，“你也很关心炼药嘛！其实炼药和你毫无关系，炼成炼不成死的又不是你，有进步没进步对你而言还不是废话一句，所以——我就不告诉你了，走吧，吃饭了。”林逋轻轻叹了口气，“玉姑娘……”他欲言又止。方平斋摇扇一笑，“如何？你对那位丑陋不堪的小姑娘难道存有什么其他居心？”林逋道，“怎会？玉姑娘品性良善，我当然关心。”方平斋往前而行，“世上品性良善的人千千万万，你关心得完吗？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而已，难道你为她担心她就不会死了？难道她死过之后你就不会死了？等你变成万年不死的老妖怪再来关心别人吧。”林逋淡然而笑，“方先生言论精辟，实在与众不同。”方平斋居然能说出这种有两三分道理的话，实在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两人走不多久，便回到林逋在东山的居处，名为书眉居。
柳眼的药房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每日他都不知在房中捣腾些什么，方平斋是非常好奇，但一则柳眼不让他进房，二则有一次他趁柳眼不在偷偷进去，摸了一下房中瓶瓶罐罐里那些无色的药水，结果水干之后他的手指竟裂了一道如刀割般的伤口，却不流血，自此他再也不敢去探药房。柳眼住在药房中，除了吃饭洗漱，几乎足不出户，而玉团儿却是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你做的这是草汁还是菜糊？”饭桌之上，柳眼正冷冷的看着玉团儿，方平斋探头一看，只见桌上四菜一汤，其中那一碗汤颜色翠绿，一团犹如菜泥一般，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林逋一看之下，唤道：“如妈，这是……”
“这是玉姑娘自己做的，少爷。”一边伺候的如妈恭敬的道。玉团儿本已端起碗筷，闻言放下，“这是茶叶啊，那么多茶叶被你煮过以后就不要了，多可惜啊。茶叶又没有毒，闻着香，我把它打成糊放了盐，很好吃的。”方平斋一掌拍在自己头上，摇头不语，林逋苦笑，柳眼冷冷的道，“倒掉。”玉团儿皱眉，“你不吃别人也可以吃啊，为什么你不吃的东西就要倒掉？”柳眼淡淡的道，“不许吃。”玉团儿道，“你这人坏得很，我不听你的话。”她端起饭碗就吃，就着那碗古怪的茶叶糊，吃得津津有味。
“呃……小白，没有人告诉你，吃饭的时候要等长辈先坐、等长辈先吃以后，你才能吃吗？”方平斋红扇点到玉团儿头上，“虽然你现在是我未来师父的帮手，但是我年纪比你大，见识比你广，尤其对美味的品味比你高，所以——”玉团儿皱眉道，“你明明早就进来了，自己站在旁边不吃饭，为什么要我等你？你可以自己坐下来吃啊。”方平斋摇头叹气，“你实在让我很头痛，想我方平斋一生纵横江湖，未遇敌手，现在的处境真是好可怜好令人悲叹感慨啊！”言罢坐下，端起饭就吃，自然他是不会去吃那碗茶叶糊的。
“你如果纵横江湖，未遇敌手，为什么要跟在柳大哥后面想学他的音杀？”玉团儿吃饭吃得不比他慢，“又在乱说了。”方平斋道，“嗯……因为遇到的都是小角色，当然未遇敌手了，像我这般行走江湖好几年，所见所遇都是一招即杀的小角色，连不平事也没看到几件，真是练武人的悲哀啊——想我从东走到西、由南走到北，中原在我脚下，日月随行千里，自然称得上纵横江湖……”玉团儿不耐烦的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不爱听，罗嗦死了。”柳眼冷眼看着那碗古怪的茶叶糊，慢慢端起碗，吃了一口白饭，玉团儿突地道，“你不是不吃吗？”柳眼为之气结，端着饭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过了一阵，哼了一声放下碗筷，他推着玉团儿给他做的轮椅，回他药房里去。
林逋不禁好笑，在自己椅上坐了下来，端碗吃饭。这三人没有一个是能够克己能忍的人，三人凑在一处，真是时不时便会闹翻，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方平斋伸筷子将桌上菜肴的精华一一抢尽，吃了一个饱，翘起二郎腿，“其实——刚才你真的得罪他了。虽然他是我未来师父，不该说他背后坏话，但是他其实真爱面子，你的脑筋又像外面到处乱跑的仙鹤的脖子那样又直又长，说出来的话不是一般的难听，而是非常的难听，他能忍你到现在没有顺手把你害死，我觉得已经是奇迹了，所以你还是别再刺激他，以后说话小心一点，有好没坏。”
“他真的生气了吗？”玉团儿低声问。方平斋哈的一声笑，“他不会真的和你生气，毕竟，你不是他想要生气的那个人。”玉团儿皱起眉头，“那他想要生气的那个人是谁？”方平斋红扇轻摇，“噫——这种事没得到我未来师父同意，在背后乱说很没道德，你如果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他，最好顺便送饭进去给他吃，发誓再也不做这种奇怪的东西，他如果心情变好，说不定就会告诉你。”玉团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他想要生气的人是谁？”方平斋咳嗽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我是他亲亲未来好弟子，交情自然非比寻常。”玉团儿又瞪了他一眼，端起饭碗，夹了些剩菜放在白饭上，端进药房去了。
“方先生真是奇人。”林逋慢慢吃饭，“其实黑兄对玉姑娘真是不错。”方平斋哈哈一笑，“我对我那未来师父更是鞠躬尽瘁，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动他的铁石心肠，让我得偿所愿呢？真是好可怜的方平斋啊！”他以红扇盖头，深深摇头，“不过我的耐心一向非比寻常，哈哈！”林逋莞尔，虽然方平斋要从柳眼身上学什么他不懂，但这人并不真的很讨厌。
炼药房中。
柳眼推着轮椅面对那一人来高的药缸，以及房中各种各样形状古怪的瓶瓶罐罐，闭目一言不发。玉团儿端着饭进房，“真的生气了么？”柳眼不答。玉团儿将饭放在一旁桌上，“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为这样的事生气？你又不是小孩子。”柳眼淡淡的道，“出去！”玉团儿偏偏不出去，在他轮椅面前坐下，托腮看着他，“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别人的气？”柳眼冷冷的道，“出去！”
“如果你一直在生别人的气，你就不该让我觉得都是我害你心情不好啊！虽然我是错了，煮了茶叶糊没和你说……”玉团儿捶了捶腿，“如果你心情不好，把心事告诉别人，就会觉得轻松一点。”柳眼看她捶腿，眼眸微动，“你的腿酸吗？”玉团儿叹了口气，“有一点，我没告诉你，对不起。”柳眼道，“裙子拉起来让我看一下。”玉团儿犹豫了一会儿，把裙摆拉到膝盖，只见原本雪白细腻的小腿有些干枯瘦弱，皮肤上布满细纹，已有老相。柳眼看过之后，让她放下裙摆，沉默良久，“你快要死了。”
“我知道。”玉团儿坦然道，“也许等不到你炼成药，我就死了。”柳眼顿了一顿，难得声音有些温柔，“你……怕不怕？”玉团儿看了他一眼，“怕，有谁不怕死呢？但怕归怕，该死还是要死的。”柳眼淡淡的问，“你不觉得很冤么？人生只此一遭，你却过得如此糟糕，小小年纪就要死了，什么都还没有尝试过。”玉团儿叹了口气，“是啦！我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过孩子，却要死了。不过我没有觉得太糟糕，因为在死之前，还有你为我炼药，想救我的命。”她的眼睛一向直率，直率的目光一贯让人难以承受，所以柳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只听她继续道，“我认识的人不多，只有你一个真的想救我，不但说了，也做了，我觉得……”她低声道，“我觉得是很难得的，活得再短，能认识一个真的对自己好的人，已经很值得，虽然你是个大恶人。”
“我只不过拿你来试药，又不是真的对你好。”柳眼冷冷的看着她，“何必说得这么让自己感动，那些明明是幻想。”玉团儿耸了耸肩，“你就是喜欢把自己说得很坏。”柳眼再度闭上眼睛，“小小年纪，想得很多。”玉团儿道，“我……”柳眼突地推动轮椅，从巨大陶罐底下取出一茶杯淡绿色的汁液出来，那其中不止有茶，还有别的许多不知什么东西，他将茶杯递给玉团儿，“来不及完全炼成，是死是活就看你的运气，敢不敢喝？”玉团儿吃了一惊，将茶杯接了过来，“这就是药？”

第61章 两处闲愁02
“这是未完成的药，”柳眼的手掌盖住茶杯口，低沉的道，“你要想清楚，也许你还能活几个月，也许你还能活几天；但是这杯药喝下去，说不定你马上就死。”他阴森森的问，“你是要毫无希望的再活几天、几个月，还是现在就死？”玉团儿睁着眼睛看他，似乎觉得很诧异，“也许我喝下去不但不会死，病还会好呢？你炼药不就是为了治病吗？你这么有信心，怎么会失败呢？”柳眼放手，转过头去，“那就喝下去。”
玉团儿端着茶杯，“在我喝下去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生谁的气？”柳眼微微一震，“什么……”玉团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我很好奇，如果我喝下去就死了，不就永远也听不到了？”柳眼又沉默良久，不耐的道，“我没有生气。”玉团儿哎呀一声，“你骗人！不生气为什么不吃饭？”
“我没有生气，”柳眼淡淡的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玉团儿好奇的道，“谁？”柳眼慢慢的道，“伺候我的奴才。”玉团儿怔了一怔，突然也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阵子，她轻轻的问，“是你的婢子么？”柳眼点了点头。玉团儿低声道，“她……她一定……”她突然觉得委屈，能让柳眼想起的婢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定比我漂亮。”
“她的确比你美貌得多，”柳眼冷冷的道，“并且温柔体贴，逆来顺受，我要打她耳光便打她耳光，我要她活就活，要她死就死，绝对不像你这么惹人讨厌。”玉团儿却道，“我也想对你好，但我一对你好，你就要生气。”柳眼道，“她是聪明的女人，不像你头脑空空，奇笨无比，冥顽不灵。”玉团儿又问，“你有教过她武功吗？”柳眼一怔，“没有！”她喜滋滋的道，“但你教过我武功！你对我也是很好的。”柳眼不耐的道，“她又不会武功……”突地发觉已和玉团儿扯到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上去，顿时喝道：“喝下去！”
玉团儿端起茶杯，却是犹豫着没有马上喝。柳眼冷笑道，“怕了？”玉团儿摇了摇头，“我在想死了以后能不能见到我娘。”柳眼道，“死了便是死了，你什么也不会见到，不必痴心妄想了。”玉团儿幽幽叹了口气，将那茶杯汁液喝了下去。柳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见玉团儿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喝过之后坐在地上，两人四目相对，过了半晌，却是什么事也未发生。
“看来这药喝下去不会死人。”柳眼冷冷的道，“很好。”玉团儿伸手在自己脸上身上摸了摸，“我……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柳眼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再从陶罐下取出一杯汁液，浸透手帕，缓缓弯腰，将浸透汁液的手帕按在她脸上。
“不要动。”他道。
“可是……你还没有吃饭，要很久吗？”她一动不动，关心的却是别的事。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有些气恼，还有些心烦意乱，“喝下去毒不死你不表示你一定能好，关心你自己吧。”
“哦。”玉团儿安静坐着，柳眼修长雪白、很少有褶皱的手指捂在她脸上，她从手帕的边缘看得见他的手腕，他的手腕腕骨秀气，手臂硬瘦而长挺，是一只精美绝伦的手，可惜她看不见他容貌被毁前的样子，不知道他的脸是不是也和他的手一样漂亮。不过这只手虽然漂亮，总是带了一种阴沉抑郁的白，就像烧坏了的白瓷一般。脸颊渐渐被他的手温捂热，她眨了眨眼睛，他把她的眼睛按住，不让她睁眼，很快连眼睑都热了起来。她幻想着明天自己究竟是会死还是会活着，脸上手指的温热，让她觉得其实柳眼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其实并不是太坏，只是很想变得很坏而已，一定有什么理由。
过了半柱香时间，柳眼将手帕收了起来，玉团儿那张老太婆的面孔并没有什么改变，他冷冷的看着她，她还不睁眼，“做什么梦？你还是老样子。”玉团儿睁开眼睛，爬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还是一张老妪面孔，她却并没有显得很失望，拍了拍脸颊，突然道，“其实我觉得你不坏的，不像沈大哥说的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柳眼推动轮椅，面对着墙壁，冷冷的道，“出去吧，明天早上自己带手帕过来敷脸，如果嫌药太难喝，就叫方平斋给你买糖吃。”玉团儿应了一声，突然道，“我要你给我买糖吃。”柳眼微微一怔，并不回答，“出去吧。”
玉团儿关上炼药房的门，心情大好，脸上不禁笑盈盈的。方平斋站在门口，身影徘徊，红扇挥舞，“嗯……”她回过头来，笑盈盈的看着他，“喂，我觉得他现在心情不坏。”方平斋摸了摸头，“呃……这个……算了，方平斋啊方平斋，想你横行天下未遇敌手，拜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会在此时此刻退缩呢？真是好奇怪的心理——”言下，他迈进炼药房，“黑兄，想我方平斋一生潇洒，现今为你作牛作马甚久，是无怨无悔又心甘情愿，不知黑兄何时教我音杀之术呢？”
柳眼面对墙壁，似乎是笑了一笑，方平斋认识这人也算不短一段时日，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心中大奇，想绕到前面去看一眼，柳眼面前却是墙壁，何况一个满脸血肉模糊的人笑不笑估计也分辨不怎么清楚，于是背手一扇，“黑兄——盼你看在我拜师之心感天动地，求知之欲山高水长的份上，就教了我吧！”柳眼低沉的道，“哈哈，音杀并非人人可学，你只是为了杀人而学，永远也学不会。”方平斋笑道，“哦？那要为了什么而学，才能达到黑兄的境界？”柳眼淡淡的道，“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方平斋走到柳眼身边，“真是好奇妙的境界，咿呀，真的不能让我一试？说不定——我会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哦！”柳眼推动轮椅，缓缓转过身来，“要学音杀……首先至少要会一样乐器，你可会乐器？”
“乐器？”方平斋眼眸转动，“我会……哎呀，我什么也不会。”柳眼闭目，“那就不必说了。”方平斋在炼药房内徘徊几步，“但是我会唱歌哦！”柳眼眼帘微挑，“哦？唱来听下。”方平斋放声而歌，“小铜锣、小木鼓，小鸡小鸭小木屋，水上莲花开日暮，屋后还有一只猪……”歌声粗俗，直上云霄，震得屋外落叶四下，犹在吃饭的林逋吃了一惊，玉团儿哎呀一声，真是吓了一跳。
不过片刻，方平斋已把那首乱七八糟的儿歌唱完，红扇一指，“如何？”柳眼淡淡的道，“不差。”方平斋嗯了一声，似乎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你不是在说笑？”柳眼道，“不是。”他第一次正面看着方平斋的眼睛，目光很淡，“也许……你真的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方平斋张口结舌，多日来的希冀突然实现，似乎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接受，“难道我刚才的歌真的唱得很好？哎呀！我还以为，世上只有石头才肯听我唱歌，因为——它们没脚，跑不了。”
“唱得很投入，很有自信。”柳眼低沉的道，“虽然有很多缺点，却不是改不了……哈哈，教你音杀，也许，有一天你能帮我杀得了那个人。”他的眼眸深处突然热了起来，“半年之后，你要练成一样乐器，如若不能，不要怪我对你失去耐心。”方平斋哈哈一笑，“半年之后，你对我的期待真是不低，不过我还不知道你到底要我练哪一种乐器？事先说明，我可是弹琴弹到鬼会哭，吹箫吹得神上吊，一曲琵琶沉鱼落雁，害死不少小动物的人哦。”
“乐器不成，音便不准，音不准则不成曲。”柳眼淡淡的道，“以你的条件，可以尝试击鼓。”方平斋踉跄倒退几步，手捂心口，“击……鼓？”柳眼闭眼，“鼓也是乐器，并且不好练。”方平斋负扇转身，“你要教我击鼓？”柳眼淡淡的道，“如果你要学，我会教。”方平斋嗯了一声，“击鼓，没试过，也许——真的很好玩，我学。”柳眼举袖一挥，“那么你先去寻一面鼓来，一个月后，我们开始。”
方平斋喜滋滋的迈出药房，林逋已吩咐如妈将碗筷收拾好，见玉团儿和方平斋都是满面欢喜，心里不由想黑兄果然非寻常人也。毁容残废之身，武功全失，身上没有盘缠，既无功名也无家业，孤身一人，却总能让他人为他欢喜悲哀，他心情略好，大家便笑逐颜开，不仅是方平斋玉团儿如此，连自己也是如此。
炼药房内。
柳眼面壁而坐，门外一片欢愉，门内一片寂静。
他静静的看着一片空白的墙壁，杂乱的心事，在此时有一瞬的空白。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许多事情越想越乱，但要不想，却有所不能。当年身为“铜笛”成员之一，他是一个绅士，善于做好每一个精细的小节，温柔善意的对待每一个人，他是媒体交口承赞的明星，是形象最好的吉他手，但他并不算是一个聪明和有主见的人。他会受身边的人影响，他容易纠缠于细节，他做事总是凭直觉并且总以为自己不会受伤害，这些缺点，“铜笛”的成员都看得很透，他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改不了。
就像现在他答应了教方平斋音杀，而方平斋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其实并不清楚。就像为何要救玉团儿，他至今回答不出真正的原因。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话，只能说……他仍然是个滥好人，他无法坚定的拒绝别人，别人对他有所求，而他能做到却拒绝别人，在心底深处好像有愧一样。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和唐俪辞完全相反。
柳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炼药渐渐有成，答应了教方平斋音杀之后，他的心稍微有些平静了下来，无思无虑的看着一片雪白的墙壁，片刻之后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她怎么样了？
他离开之后，她们一定不会放过她。他很清楚，但好云山之战的失利出乎他意料之外，此时此刻徒然有牵挂之心，却已无救人之力，但是——但是他相信唐俪辞会有所行动，因为阿谁是他的女人，因为他收养了她的儿子，所以一定会救她。他却不知唐俪辞从不为了这种理由救人，这种救人的理由只是柳眼的，不是唐俪辞的。唐俪辞救了阿谁，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来说，只是一种偶然。
但依然要说柳眼的直觉很准，虽然他无法分析真正的原因，却预知了结果。
她被唐俪辞所救之后，一定很感激他，而招惹女人，那是唐俪辞一贯的伎俩。柳眼坐在那里面对墙壁，突然又忿怒起来，她……她现在还记得他吗？是不是心里只剩下唐俪辞的风流倜傥温柔体贴，是不是只记得自己对她呼喝打骂，操纵控制，从而对他满心怨恨？说不定她会以为，把她抛弃在总舵，让那些女人们欺凌，全部都是自己的主意，又是他折磨她的一种手段，然后更加恨他……
柳眼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阿谁……
我其实……其实……并不是故意折磨你，折磨你我并不快乐，当初把你从冰猭侯府带走，故意让你母子分离，也并不是因为你天生内媚，秀骨无双，不是因为你是百世罕见的美人，而是因为……
是因为你是我当初努力想做却做不了的那种人。
他茫然看着那空白的墙，你温和从容，能忍让、不怨恨，对任何人都心存善意，但又能抽身旁观，纵然受到伤害也能处理得很好，虽然你的力量微薄，却让我非常羡慕——羡慕到妒忌，而是因为我妒忌，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折磨你。
也许我们相处久了，我就能从你身上多获得一些平静的感觉，也许相处久了，你会感觉到我其实……其实有很多苦衷。
所以不要爱上唐俪辞好么？

第62章 两处闲愁03
碧落宫。
午后，碧霄阁。
宛郁月旦近来养了一只兔子，雪白的小兔子，眼睛却是黑的，耳朵垂了下来，和寻常的小白兔有些不同，但宛郁月旦看不见，他只抚摸得到它细软温暖的毛，和它不过巴掌大的小小身躯。他一度想喂它吃肉，但可惜这只兔子只会吃草，并且怕猫怕得要死，和他想象的兔子相去甚远。
“启禀宫主，近日那两人每况愈下，如果再找不到方法，只怕……”铁静缓步走近宛郁月旦的房间，“已经试过种种惯用的方法，都不见效果。”宛郁月旦怀抱兔子，摸了摸它的头，提起后颈，把兔子放在地上，“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不但不会说话，也不会吃饭，甚至不会睡觉。”铁静眉头紧皱，“我还从未见过被控制得如此彻底的人，这几天每一口粮食和清水，都要女婢一口一口喂。”宛郁月旦道，“唐公子说这两人受引弦摄命之术控制，只有当初设术之人才解得开，必须听完当初设下控制之时所听的那首曲子。一旦猜测失误，曲子有错，这两人当场气血逆流，经脉寸断而亡。”铁静眉头越发紧锁，“但是根据闻人师叔检查，这两人并不只是中了引弦摄命之术，早在身中引弦摄命之前，他们就身中奇毒，是一种令人失去神智，连睡觉都不会的奇毒。这两人失去神智之后，再中引弦摄命，乐曲深入意识深处，后果才会如此严重。”
“引弦摄命之术，红姑娘或者可解，就算红姑娘不能，在寻获柳眼之后，必然能解。”宛郁月旦眉头微扬，“我本来对引弦摄命并不担心，这两个人不能清醒，果然另有原因。他们现在还在客房？”铁静点头，“宫主要去看看？”宛郁月旦微笑道，“七花云行客，传说中的人物，今日有空，为何不看？一旦他们清醒过来，我便看不着了。”铁静轻咳一声，有些不解，宛郁月旦双目失明，他要看什么？宛郁月旦却是兴致勃勃，迈步出门，往客房走去。
铁静跟在他身后，这位宫主记性真是好，碧落宫只是初成规模，许多地方刚刚建成，但宛郁月旦只要走过一次便会记住，很少需要人扶持。两人绕过几处回廊，步入碧落宫初建的那一列客房中的一间。
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两人直挺挺的站在房中，脸色苍白，神色憔悴，那衣着和姿态都和在青山崖上一模一样。时日已久，如果再无法解开他们两人所中的毒药和术法，纵然是武功盖世，也要疲惫至死了。宛郁月旦踏入房中，右手前伸，缓缓摸到梅花易数脸上，细抚他眉目，只觉手下肌肤冰冷僵硬，若非还有一口气在，简直不似活人。铁静看宛郁月旦摸得甚是仔细，原来他说要看，就是这般看法，如果不是这两人神智不清，倒也不能让他这样细看。
“原来梅花易数、狂兰无行是长得这种样子。”宛郁月旦将两人的脸细细摸过之后，后退几步坐在榻上，“铁静你先出去，让我仔细想想。”铁静答应了，关上门出去，心里不免诧异，但宛郁月旦自任宫主以来，决策之事样样精明细致，从无差错，他既然要闭门思索，想必是有了什么对策。
宛郁月旦仰后躺在客房的床榻上，静听着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的呼吸声，这两人的呼吸一快一慢，一深一浅，显然两人所练的内功心法全然不同。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药，能让人在极度疲乏之时，仍然无法放松关节，不能闭上眼睛，甚至不能清醒思索、也不能昏厥？也许……他坐了起来，撩起梅花易数的衣裳，往他全身关节摸去。梅花易数年过三旬，已不算少年，但肌肤骨骼仍然柔软，宛郁月旦目不能视，手指的感觉比常人更加敏锐，用力揉捏之下，只觉在他手臂关节深处，似乎有一枚不似骨骼的东西刺入其中。
那是什么？一枚长刺？一支小针？或者是错觉？宛郁月旦从怀里取出一块磁石，按在梅花易数关节之处，片刻之后并无反应，那枚东西并非铁质。究竟是什么？他拉起狂兰无行的衣袖，同样在他关节之处摸到一枚细刺，心念一动，伸手往他眼角摸去。
眼角……眼窝之侧，依稀也有一枚什么东西插入其间，插的不算太深。宛郁月旦收回手，手指轻弹，右手拇指、食指指尖乍然出现两枚紧紧套在指上的钢制指环，指环之上各有纤长的钢针。左手轻抚狂兰无行的右眼，宛郁月旦指上两枚钢针刺入他眼窝之旁，轻轻一夹，那细刺既短且小，宛郁月旦对这指上钢针运用自如，一夹一拔之下，一枚淡黄色犹如竹丝一般的小刺自狂兰无行眼角被取了出来。指下顿觉狂兰无行眼球转动，闭上了眼睛，宛郁月旦温和的微笑，笑意温暖，令人心安，“听得到我说话么？如果听得到，眨一下眼睛。”狂兰无行的眼睛却是紧紧闭着，并不再睁开。
“铁静。”宛郁月旦拈着那枚小刺，铁静闪身而入，“宫主。”宛郁月旦递过那枚小刺，“这是什么东西？”铁静接过那细小得几乎看不到的淡黄色小刺，“这似乎是一种树木、或者是昆虫的小刺。”宛郁月旦颔首，“请闻人叔叔看下，这两人各处关节、甚至眼窝都被人以这种小刺钉住，导致不能活动，这东西想必非比寻常。”铁静皱起眉头，“不知宫主是如何发现这枚细刺？”宛郁月旦轻咳一声，“这个……暂且按下，这若是一种毒刺，只要查明是什么毒物，这两个人就有获救的希望。”他把梅花易数从头到脚都摸了一遍，若是让这位横行江湖的逸客醒来知晓，未免尴尬，说不定还会记仇，还是不说也罢。
铁静奉令离去，宛郁月旦的手搭在狂兰无行身上，迅速的又将他全身关节摸索了一遍，心下微觉诧异，狂兰无行身上的细刺要比梅花易数多得多，有时同一个关节却下了两枚甚至三枚细刺，这是故意折磨他、还是另有原因？人的关节长期遭受如此摧残破坏，要恢复如初只怕不易。这小小的细刺，能钉住人的关节甚至眼球，但为何在特定的时候，这两人却能浑若无事一样和人动手？难道动手之前会将他们身上细刺一一取出，任务完成之后再一一钉回？不大可能……
除非——引弦摄命之术发动的时候，能令这两个人浑然忘记桎梏，令他们对痛苦失去感觉，从而就能若无其事的出手。而这种方法只会让他们的关节受损更加严重，要医治更难，就算救了回来，说不定会让他们失去行动的能力，终身残废。
好毒辣的手段！
宛郁月旦整理好狂兰无行的衣裳，坐回床榻，以手支颔，静静的思索。过了一会儿，他对门外微微一笑，“红姑娘，请进。”
门外雪白的影子微微一晃，一人走了进来，正是红姑娘。眼见站得笔直的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两人，红姑娘的眼睛微微一亮，眼见两人气色憔悴，奄奄一息，眼睛随即黯淡，“他们如何了？”
“他们还好，也许会好，也许会死。”宛郁月旦微笑道，“红姑娘不知能不能解开他们身上所中的引弦摄命之术？”红姑娘目不转睛的看着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他们身上的引弦摄命术不是我所下，但我的确知道是哪一首曲子。不过……”她幽幽叹了口气，“他们未中引弦摄命之前就已经是神智失常，而且不知道谁在他们身上下了什么东西，这两人终日哀嚎，满地打滚，就像疯子一样。是主人看他们在地牢里实在生不如死，所以才以引弦摄命让他们彻底失去理智。现在解开引弦摄命之术，只会让他们痛苦至死。”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宛郁月旦，“你当真要我解开引弦摄命之术？”
“嗯。”宛郁月旦坐在床上，背靠崭新的被褥，姿态显得他靠得很舒服，“红姑娘请坐。”红姑娘嫣然一笑，“你是要我像你一样坐在床上，还是坐在椅子上？”宛郁月旦眼角温柔的褶皱轻轻舒开，“你想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我有时候，并不怎么喜欢太有礼貌的女人。”红姑娘轻轻一叹，在椅上坐下，“这句话耐人寻味，惹人深思啊。”宛郁月旦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好看的眼睛向她望来，“你真的不知谁在他们身上下了什么东西么？你若说知道，也许……我能告诉你最近关于柳眼的消息。”红姑娘蓦然站起，“你已得到主人的消息？”宛郁月旦双足踏上床榻，双手环膝，坐得越发舒适，“嗯。”红姑娘看他穿着鞋子踏上被褥，不禁微微一怔，虽然他的鞋子并不脏，但身为一宫之主，名声传遍江湖，做出这种举动，简直匪夷所思，呆了一呆之后，她微微咬唇，“我……我虽然不知道如何解毒，但是我听说，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身上中了一种毒刺，是一种竹子的小刺，那种古怪的竹子，叫做明黄竹。”
“明黄竹？”宛郁月旦沉吟，“它生长在什么地方？”红姑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睁大眼睛看着宛郁月旦，“主人的下落呢？”宛郁月旦道，“最近关于柳眼的消息……嗯……就是……”红姑娘问道：“就是什么？”宛郁月旦一挥袖，“就是……没有。”红姑娘一怔，“什么没有？”宛郁月旦柔声道，“最近关于柳眼，就是没有消息。”红姑娘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你——”宛郁月旦闭目靠着被子，全身散发着惬意和自在。她再度幽幽叹了口气，“明黄竹早已绝种，谁也不知它究竟在哪里生长，但是在皇宫大内，听说皇帝所戴的金冠之上，许多明珠之中，有一颗名为‘绿魅’，在月明之夜掷于水井之中会发出幽幽绿光，绿魅的粉末能解明黄竹之毒。”
“这段话如果是真，红姑娘的出身来历，我已猜到五分。”宛郁月旦柔声道，“最近关于柳眼确实没有消息，但在不久之前，有人传出消息，只要有人能令少林寺新任掌门方丈对他磕三个响头，并为他作诗一首，他就告诉那人柳眼的下落。”
“依照这段话算来，这传话的人应当很清楚主人现在的状况，说不定主人就落在他手中，说不定正在遭受折磨……”红姑娘咬住下唇，脸色微现苍白，“传话的人是谁？”宛郁月旦摇了摇头，“这只是一种流言，未必能尽信，究竟起源于何处，谁也不知道。但是……”他柔声道，“柳眼的状况必定很不好。”
红姑娘点了点头，若非不好，柳眼不会销声匿迹，更不会任这种流言四处流传，“你有什么打算？”宛郁月旦慢慢的道，“要找柳眼，自然要从沈郎魂下手，沈郎魂不会轻易放弃复仇的机会，除非柳眼已死，否则他必定不会放手。沈郎魂面上带有红蛇印记，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红姑娘长长舒了口气，“传出话来的人难道不可能是沈郎魂？”宛郁月旦抬头望着床榻顶上的垂缦，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如能看见一般神态安然，“想要受少林方丈三个响头的人，不会是沈郎魂，你以为呢？”红姑娘眼眸微动，“一个妄自尊大、狂傲、喜好名利的男人。”宛郁月旦微笑，“为何不能是一个异想天开，好战又自我倾慕的女人呢？”红姑娘嫣然一笑，“那就看未来出现的人，是中我之言、还是你之言了。”
宛郁月旦从床榻上下来，红姑娘站起身来，伸手相扶，纤纤素手伸出去的时候，五指指甲红光微闪，那是“胭脂醉”，自从踏入碧落宫，她每日都在指甲上涂上这种剧毒，此毒一经接触便传入体内，一天之内便会发作，死得毫无痛苦。宛郁月旦衣袖略挥，自己站好，并不须她扶持，微笑道：“多谢红姑娘好意，我自己能走。”衣袖一挥之间，红姑娘鼻尖隐约嗅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树木气味，心中一凛，五指极快的收了回来。他身上带着“参向杉”，也许是擦有“参向杉”的粉末，这种粉末能和多种毒物结合，化为新的毒物，一旦“胭脂醉”和“参向杉”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个宛郁月旦。她望着宛郁月旦含笑走出门去，淡蓝的衣裳，稚弱温柔的面容，随性自在的举止，却在身上带着两败俱伤的毒物。好心机好定力好雅兴好勇气，她不禁淡淡一笑，好像她自己……参向杉，她探手入怀握住怀中一个瓷瓶，她自己身上也有，但就算是她也不敢把这东西涂在身上。
如果不曾遇到柳眼，也许……她所追随的人，会不一样。红姑娘静静看着宛郁月旦的背影，他把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留在屋里，是笃定她不敢在这两人身上做手脚么？那么——她到底是做、还是不做？转过身来眼望两人，她沉吟片刻，决心已下。

第63章 两处闲愁04
闻人壑房中。
宛郁月旦缓缓踏进这间房屋，这里并不是从前闻人壑住的那一间，但他的脚步仍然顿了一顿，过了一会儿，露出微笑，“闻人叔叔，对那枚小刺，看法如何？”
闻人壑正在日光下细看那枚小刺，“这刺中中空，里面似乎曾经蕴涵汁液，我生平见过无数奇毒，却还没有见过这种毒刺。”宛郁月旦站在他身后，“听说这是明黄竹的刺，以‘绿魅’珠可解。”闻人壑讶然道，“绿魅？绿魅是传说中物，只有深海之后特异品种的蚌，受一种水藻侵入，经数十年后形成的一种珍珠，能解极热之毒。”宛郁月旦眨了眨眼睛，“那就是说世上真有此物了？听说当朝皇帝的金冠之上，就有一颗绿魅。”闻人壑皱眉，转过身来，“这种事你是从何处听说？就算皇宫大内中有，难道你要派人闯宫取珠不成？”言下，他将宛郁月旦按在椅上坐下，翻开他的眼睑，细看他的眼睛，“眼前还是一片血红？”
“嗯……”宛郁月旦微微仰身后闪，“我早已习惯了，闻人叔叔不必再为我费心。”闻人壑放手，颇现老迈的一张脸上起了一阵轻微的抽搐，“其实你的眼睛并非无药可救，只是你——”宛郁月旦道，“我这样很好。”闻人壑沉声道，“虽然你当了宫主，我也很是服你，但在我心里你和当年一样，始终是个孩子。你不愿治好眼睛，是因为你觉得阿暖和小重的死——”
“是我的错。”宛郁月旦低声接了下去，随后微微一笑，“也许她们本都不应该死，是我当年太不懂事，将事情做得一团糟，所以……”闻人壑重重一拍他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谁也不会以为是你的错，更加不必用眼睛惩罚自己，你的眼睛能治好，虽然很困难，但是并非没有希望。孩子，你若真的能够担起一宫之主的重担，就应该有勇气把自己治好，不要给自己留下难以弥补的弱点。”
“我……”宛郁月旦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很平静，“我却觉得，看不见，会让我的心更平静。”闻人壑眉头耸动，厉声道，“那要是有贼人闯进宫来，设下陷阱要杀你呢？你看不见——你总不能要人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保护你！万一要是喝下一杯有毒的茶水，或者踏上一枚有毒的钢针，你要满宫上下如何是好？身为一宫之主，岂能如此任性？”宛郁月旦抬起手来，在空中摸索，握住了闻人壑的手，柔声道，“不会的。”闻人壑余怒未消，“你要怎么保证不会？你不会武功，你双目失明，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宛郁月旦慢慢的道，“我说不会、就是不会……闻人叔叔，你信不信我？”
闻人壑瞪着他那双清澈好看的眼睛，过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颓然道，“信你，当然信你。”宛郁月旦脸上仍保持着温柔的微笑，“这就是了。”短短四字，宛郁月旦神色未变，闻人壑已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威势，这四个字是以宫主的身份在说话，是脾性温和的王者在纵容不听号令的下属。他沮丧良久，改了话题，“关于绿魅珠，难道你真的要派人闯宫？”
“不，”宛郁月旦柔声道，“既然它是珠宝，万窍斋或许会有，如果用钱买不到，入宫之事自然也轮不到我们平民百姓，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的性命，也不只有碧落宫关心，不是么？”闻人壑松了口气，“你是说——这件事该换人处理？”宛郁月旦微笑，“绿魅之事，暂且放在一边，要操心的另有其人，闻人叔叔不必担心。”闻人壑点了点头，回身倒了两杯茶，“宫主喝茶。”
宛郁月旦举杯浅呷了一口，“等碧落宫建好之后，我会派人将阿暖和小重姐的墓迁回宫中，到时候要劳烦闻人叔叔了。”闻人壑闻言，心神大震，手握茶杯不住发抖，悲喜交集，“当……当真？”宛郁月旦点了点头，两人相对而立，虽然不能相视，心境却是相同，闻人壑老泪夺眶而出，宛郁月旦眼眸微闭，眼角的褶皱紧紧皱起，嘴边却仍是微笑，“我……我走了。”他转身出门，慢慢走远。闻人壑望着他的背影，这其中的辛酸痛苦，其中的风霜凄凉，旁人焉能明了？苦……苦了这孩子……
门外，云淡风清，景致清朗，和门内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云行风应动，因云而动，天蓝碧落影空。行何踪，欲行何踪，问君何去从？山河间，罪衍万千，一从步，随眼所见。须问天，心可在从前，莫问，尘世烟。人无念，身为剑，血海中，杀人无间……”幽幽的歌声自客房传来，宛郁月旦从闻人壑房中出来，听闻歌声，嗯了一声。
铁静和何檐儿已双双站在客房前，两双眼睛俱是有些紧张，房内红姑娘低声而歌，手掌轻拍桌面，以“咚、咚”之声为伴，正在唱一首歌。这首歌的曲调清脆跳跃，音准甚高，句子很短，众人都从未听过，而歌曲之下，自到碧落宫从未说话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却开始颤抖，“啊——啊——”的低声呻吟起来。
她竟是选择解开引弦摄命之术，好一个聪明的女子。宛郁月旦面露微笑，侧耳静听，只听歌曲幽幽唱尽，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开始着地翻滚，嘶声惨叫，那两人四肢仍然不能动弹，如此僵直的翻滚惨叫，让人触目惊心。铁静和何檐儿脸色一变，抢入房中，点住两人穴道，只是穴道受制，两人惨叫不出，脸色青铁冷汗淋淋而下，有苦说不出只是更加难当。宛郁月旦快步走入房中，伸手在梅花易数脸上摸了几下，“解开他的穴道。”
“宫主，若是太过痛苦，只怕他咬舌自尽。”铁静低声道，脸上满是不忍。宛郁月旦拍了拍他的肩，“我只要问他几句话，片刻就好。”铁静只得拍开梅花易数的穴道，穴道一解，撕心裂肺的悲号立刻响起，让人实在不能想象，人要遭受到怎样的痛苦，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梅先生，我只问一次，你身上所中的明黄竹刺，究竟是三十六枚，还是三十七枚？”宛郁月旦用力抓住他的手。梅花易数的声音嘶哑难听，“三十……七……”宛郁月旦颔首，铁静立刻点了他的穴道，宛郁月旦抓住梅花易数的手臂，“铁静，我告诉你他身上竹刺的位置，你用内力把刺逼出来，有些地方钉得太深，外力无法拔除。”他又对梅花易数道，“如果先生神智清醒，尚有余力，请尽力配合。”梅花易数穴道被点无法点头，宛郁月旦语气平静，“手臂关节正中，一寸两分下。”铁静双手紧紧握住梅花易数的手臂，大喝一声，奋力运功，只见梅花易数手臂顿时转为血红之色，肌肤上热气蒸蒸而出，片刻之后，一点血珠自肌肤深处透出，随血而出的是一枚极小的淡黄色小刺，正是明黄竹刺。
红姑娘站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心里一时间有些恍惚，又有些空白。梅花易数醒来之后，所吐露的秘密想必极大，而这两个人的存在必定为碧落宫带来灾祸，宛郁月旦何等人物，岂能不知？就算他知道救人之法——其实最好的做法，是把人送去好云山善锋堂，请唐俪辞出手救人，那样既成就碧落宫之名，又避免了后患之灾，他为何没有那样做？
没有移祸他人，是因为他真心想要救人吗？她从不知道，这些心机深沉一步百计的男人们……这些逐鹿天下的王者、霸者、枭雄、英雄……居然还会有……真心这种东西。
两个时辰之后，梅花易数身上三十七枚毒刺被一一逼出。铁静已是全身大汗，到半途由何檐儿接手，两人一起累得瘫倒在地，方才功成圆满。狂兰无行身上却钉有一百零七枚毒刺，如此庞大的数目，非铁静和何檐儿所能及，必须有内力远胜他们的高手出手救人。红姑娘一直站着看着，他们忙得忘了进食，她也全然忘记，一直到掌灯时分，梅花易数身上的毒刺被逼出，婢女为她奉上一碗桂花莲子粥，她才突然惊醒。
端着那碗粥，她走向宛郁月旦，宛郁月旦忙得额角见汗，秀雅的脸颊泛上红晕，宛如醉酒一般，她触目所见，心中突然微微一软，“宛郁宫主，事情告一段落，喝碗粥吧。”宛郁月旦转过头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微笑道，“真是一碗好粥。”红姑娘秀眉微蹙，她实在应该在这碗粥里下上三五种剧毒，见他喝得如此愉快，心里又不免有些后悔，退开几步，默默转身离去。
梅花易数早已痛昏，狂兰无行被何檐儿一掌拍昏，两人横倒在地，丝毫看不出当年倜傥江湖的气度风采。铁静把两人搬到床上放好，“我和檐儿今夜在此留守，宫主先回去休息吧。”宛郁月旦颔首，“梅花易数如果醒来，铁静随时上报。”铁静领命，宛郁月旦正要离去，门外碧影一闪，碧涟漪人在门外，“宫主。”
“今日你到哪里去了？”宛郁月旦迈出房门，碧涟漪微一鞠身，跟在他身后。“我在红姑娘客房之中。”宛郁月旦笑了起来，“发现什么了？”碧涟漪道，“毒针、毒粉、袖刀、匕首、小型机关等等，无所不有。”宛郁月旦眉眼弯起，笑得越发稚弱可爱，“她真是有备而来。”碧涟漪点了点头，跟在宛郁月旦往碧霄阁走去，“她还收了一瓶‘万年红’。”宛郁月旦眉头扬起，“碧大哥，这位姑娘身上尚有不少隐秘，她身份特殊，不能让她死在宫里，拜托你暂时看住。”碧涟漪抱拳领命。
“万年红”是一种气味强烈、颜色鲜红的剧毒，入口封喉，死得毫无痛苦，能保尸身不坏。这种毒药很少用来杀人，却是自杀的圣药，红姑娘随身带着“万年红”，也就是说在踏入碧落宫之后，无论她所图谋之事成与不成，都有自尽之心。
碧涟漪将宛郁月旦送回卧房，吩咐安排好了夜间护卫之事，折返红姑娘的客房，继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但见她早早熄灭了灯火，一个人默默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片新载的竹林，手指磨蹭着那“万年红”的瓶子，过了许久，幽幽一叹。恍若这一叹之间，房中竹海都泛起了一层忧郁之色，风吹竹叶之声，只闻声声凄凉。碧涟漪人在屋顶，透过瓦片的缝隙仔细的看着她，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解开外衣上了床榻，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究竟是什么人？宫主说她身份特殊，不能让她死在宫中，那必定是很特殊的身份了。碧涟漪看着她一夜翻身，突地想起那日在碧霄阁外所见的一眼惊艳，这女子生得很美、身份特殊，并且才智出众，像这样的人究竟要傻到什么程度，才会为了柳眼做出这许多大事来？甚至也许——是要杀宛郁月旦？他并没有觉得愤怒或者怨恨，只是觉得诧异，甚至有些惋惜。
如此美丽痴情的女子，一身才华满心玲珑，应当有如诗如画的人生，为何要涉入江湖血腥，学做那操纵白骨血肉的魔头？
碧涟漪的心中，没有恨意，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怜惜、和怜悯。
“柳……柳……你为什么总是看着那死丫头，为什么从来都——”屋下那好不容易入睡的女子蓦然坐起，双手紧紧握住被褥，呆了好一阵子，眼中的泪水滑落面颊。
“为什么从来都——”
那下面的话，显然是“不看我”。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那死丫头，为什么从来都不看我？红姑娘的泪水滴落到被褥上，无声的流泪，倔强而苍白的面颊，在月色下犹如冰玉一般。过了良久，她拥被搂紧自己的身体，低下头来，凄然望着满地月色。
“柳眼，我至少能为你死，她……她呢？”她抓起枕边一样东西摔了出去，“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为你哭！你和她好什么？世上只有我，才是真心真意对你——你知道么？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你……你是个……我出生至今见过的……最大的傻瓜！”
“啪”的一声，她枕边那样东西碎裂在地，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一动不动。
碧涟漪伏在屋顶，自瓦缝中一眼瞥见，顿时吃了一惊，那是一块玉佩，玉佩上浮雕凤凰之形，上面雕刻“琅邪郡”三字，那是皇室之物。看红姑娘的年纪，她究竟是——

第64章 琅邪公主01
隔日。
碧霄阁内。
宛郁月旦的指尖轻轻磨蹭着那破碎的玉佩，玉佩上“琅邪郡”三字清晰可辨。碧涟漪静立一旁，过了片刻，宛郁月旦托腮而笑，“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碧涟漪轻咳一声，“凤凰玉佩。”宛郁月旦摇了摇头，“这不是凤凰，这是雉鸟，这块玉可是青色？”碧涟漪点头，“是十分通透的青翠之色，非常难得。”宛郁月旦拾起一块碎玉，轻轻敲击桌面，“青色雉纹，你可知是什么的标志？”碧涟漪微露讶异之色，“雉纹？为什么是雉纹？”他本以为是凤凰，民间女子不许佩戴凤凰图样的配饰，衣裳也不许绣有凤纹，那是因为凤纹是宫廷专用。但这块玉佩刻的却是雉纹，雉纹么，倒是很少见。
“凤凰图样，虽然不传于民间，但是宫廷贵妇之中，凤鸟图样的配饰钗环并不罕见。”宛郁月旦微笑道，“但是雉纹……青色雉纹，自秦汉以来，唯有皇后与嫔妃在行礼仪大典之时，方会身着青色雉纹的袆衣。而当朝李皇后，两年前方立，这块玉佩边缘有所磨损，不是新近所造，所以——”碧涟漪心中微微一震，“所以？她是……”
“所以这枚玉佩不是李皇后的、也不是妘妃的，”宛郁月旦道，“玉佩上刻有‘琅邪郡’三个字，周显德五年，太祖娶彰德军节度饶第三女为继室，周世宗赐冠帔，封其为琅邪郡夫人。这位琅邪郡夫人，于建隆元年八月，被太祖册封皇后，在乾德元年十二月去世，享年二十二岁。”碧涟漪皱眉，“既然这位皇后已经去世，这块玉佩……”宛郁月旦柔声道，“虽然王皇后已经去世，她却为太祖生下子女三人。”碧涟漪双眉一轩，“难道红姑娘就是王皇后的……”宛郁月旦轻轻叹了口气，“根据年龄看来，多半是了，何况她自称小红。小红……总不是本名，她如此容貌气度，如此才学智谋，能知道皇帝冠上有‘绿魅珠’，身怀青色雉纹玉，若非王皇后所生的公主，也是见得到皇帝、与公主有密切关系之人。”碧涟漪沉默半晌，“当朝公主，怎会隐姓埋名，涉入江湖？”宛郁月旦手握碎玉，指尖按在那碎玉锋利之处，按得很用力，“这个……若不问她自己，谁也不会知道……也许她有很多苦衷、也许……只是为了柳眼。”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笑，过了片刻，他道，“或许她并不想当个公主。”
“或许——是高傲的女人，一旦爱了，就很痴情。”碧涟漪淡淡的道。宛郁月旦微微一怔，眉眼弯弯，“很有道理呢，碧大哥，说不定……你也是个痴情人。”碧涟漪自眉而眼都未颤动一下，淡淡的道，“碧涟漪此生只为碧落宫鞠躬尽瘁，绝无他念。”宛郁月旦转过身来，伸出手欲拍他的肩，却是触及了他的脸，轻轻一叹，“碧大哥，碧落宫并未要你鞠躬尽瘁，我只想要你自己愿意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就算你……就算你对红姑娘心有好感，那也不妨事的，不必勉强自己克制，想对她好、想要怜惜她，那便动手去做，她并非十恶不赦，只是错爱了人而已。”他拍了拍他的肩，“不要自己骗自己，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碧涟漪不防他说出这番话来，竟是呆了，怔忡了一会儿，“我——”宛郁月旦笑了起来，“她是个公主，你就怕了么？”碧涟漪道，“我不是怕她是个公主，我只是……”宛郁月旦弯眉微笑，“我从不怕爱人，我只怕无人可爱。”碧涟漪又是一怔，“她是潜伏宫中，想要杀你的杀手。”宛郁月旦轻轻一笑，负袖转身，“是啊，那又如何呢？她当真杀得了我么？”碧涟漪望着他的背影，唇齿微动，“其实……宫主你不说，我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宛郁月旦微笑，“哦？我说了，你便发现有了？”碧涟漪不答，过了好一阵子，微微一笑，“宫主，我一向服你，如今更是服得五体投地。”
便在此时，铁静快步走进，“启禀宫主，梅花易数醒了。”
宛郁月旦迎了上去，“神智清醒么？我去看看。”铁静和碧涟漪二人跟在他身后，匆匆往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所住的客房而去。
客房里。
梅花易数换了一身衣裳，已不是那满身红梅的红衣，穿了一身碧落宫青袍的人面色苍白，只双手手腕上所刺的红梅依然鲜艳刺眼。他端着一杯茶，坐在桌旁，桌上落着三两片梅花花瓣，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宛郁月旦踏入房中，梅花易数右手微抬，沙哑的道，“三梅、五叶，取三火、五木之相，今日利见山林秀士，身有疾双目失明。”宛郁月旦微微一笑，“梅花易数果然能通天地造化，不知梅先生还能测知什么？”梅花易数收起桌上的梅瓣，“今日，你可是要以烤肉招待我？”宛郁月旦道，“离卦三火，为饮食主热肉，煎烧炙考之物，看来今日非吃烤肉不可了。”他挥了挥衣袖，对铁静道，“今日大伙一道吃烤肉，喝女儿红。”
“宛郁宫主，果然是妙人。”梅花易数看了他一眼，“今日你可是要和我喝酒？”宛郁月旦在他桌旁坐下，“不知梅先生酒量如何？”梅花易数冷眼看他，“至少比你好上三倍。”宛郁月旦欣然道，“那便好了，你我边喝边聊如何？”梅花易数手持茶杯，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想聊什么？”
“聊——先生身上的毒。”宛郁月旦的眼神很真挚，言语很温柔，“三年多前，是谁在二位身上施展如此狠辣的毒术？你可知道明黄竹之毒除了绿魅珠，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解？”梅花易数淡淡的道，“哈！很可惜，我不能回答你。”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一张，“为什么？”梅花易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次仰头一饮而尽，“因为世情变化得太快，我还没有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贸然告诉你，也只是我片面之辞，不足采信。”宛郁月旦眼线弯起，“就算是片面之辞，也可以说来听一听，我不会外传、也不会采信，如何？”梅花易数摇头，“不行，我要亲自找到她本人，问一问，究竟发生什么事、究竟为什么她要这样做……没得到答案之前，恕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也许……所有的事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糟糕，也许……一切只是误会，只是意外。”
“原来如此，世情如梦，如横月盘沙。”宛郁月旦并不追问，微微叹息，“那就喝酒吧。”铁静到厨房吩咐烤肉，提了一坛上好女儿红，送入房中，梅花易数双目一睁，“碗呢？”宛郁月旦一横袖，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一桌茶杯茶壶被他横扫在地，碎成千千万万，“铁静，拿碗来。”
铁静脸上突地微露笑意，自厨房取了两只大碗过来，一碗酒只怕有大半斤之多，一边一个，放在梅花易数和宛郁月旦面前。梅花易数拍破坛口，先给自己倒满一碗，一口喝下，“到你了。”宛郁月旦并不示弱，取过酒坛，也是一碗下肚。梅花易数再倒一碗，沙哑的道，“看来你酒量不错。”宛郁月旦微笑道，“马马虎虎。”梅花易数一碗再干，“喂，喝酒。”宛郁月旦依言喝酒，就此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痛快淋漓。
大半个时辰过后，梅花易数满脸通红，双眼茫然，“你竟真的不醉……”他指着宛郁月旦，“你是个怪人……”宛郁月旦和他一样已喝下十七八碗女儿红，女儿红虽不算烈酒，后劲也大，但他一张脸依然秀雅纤弱，不见丝毫酒意，“我也很疑惑，我为何始终不醉？”梅花易数沙哑的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不会醉的人，不会醉……不会醉的人是个大傻瓜……哈哈哈哈……”他拍桌大笑，“你不会醉……你不会醉……”宛郁月旦端起酒碗，仍浅呷了一口，“当年……你可也是醉了？”
此言一出，梅花易数的眼睛立刻直了，蓦地“碰”的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我没醉！我只是多喝了两杯酒，就两杯……那酒里……酒里一定有问题！”宛郁月旦一双清晰好看的眼睛对着酒渍遍布的桌面，耳中听着梅花易数炽热的呼吸声，“是谁让你喝的酒？”
“是我的好兄弟。”梅花易数喃喃的道，“是重华。”宛郁月旦眉心微蹙，“重华？他可是一桃三色？”梅花易数猛然摇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他是叠瓣重华，是我们的老四，小桃是老七。”他突地絮絮叨叨起来，“重华最不会喝酒，一喝就醉，那天我故意和他多喝了两杯，谁知道突然天旋地转，就躺下了。”宛郁月旦“嗒”的一声放下酒碗，“然后呢？”
“然后王母娘娘就出来打玉皇大帝，吴广变成了一个女人……”梅花易数极认真的道，双眼发直，举起一根手指不住看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太上老君和阎罗王打了起来，哈哈哈……到处都是血，满地都是血，我看到阎罗王死了……然后天变成黄色的，云是绿的，有人拿针刺我，还有人在唱歌……咿呀咿呀呀……”他突然手舞足蹈，又唱又跳起来。铁静一挥手，点住他的穴道，“宫主。”
“看来他受到的刺激远在他自己想象之外，”宛郁月旦叹了口气，“引弦摄命必定伤了他头脑中的某些部分。”铁静点了点头，“听他的说法，应当是当年受人暗算，喝了毒酒，七花云行客之间起了冲突，自相残杀。”宛郁月旦道，“梅花易数、狂兰无行沦为杀人傀儡，一桃三色却能身居高位，这其中的原因耐人寻味。”自椅子上站起来，悠悠转过身，“就不知道身在好云山的人，究竟是如何想的了？”
“宫主不打算等他醒来再仔细问他？”铁静，“七花云行客，破城怪客、鱼跃龙飞、一桃三色、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再加上今日他所说的叠瓣重华，已有六人，不知剩下的那人是谁？”宛郁月旦道，“再问出一个名字来，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梅花易数脑中有伤，放过他吧，再说事实上他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许等到狂兰无行清醒之后，会了解更多的细节。”言下他轻轻摆了摆衣袖，信步而去。
“云行风应动，因云而动，天蓝碧落影空。行何踪，欲行何踪，问君何去从？山河间，罪衍万千，一从步，随眼所见。须问天，心可在从前，莫问，尘世烟。人无念，身为剑，血海中，杀人无间……”红姑娘的客房里，弦声幽幽，客房中有琴，她抚琴而歌，音调平静，“意不乱心也难全，山海浅，不知云巅。千里仗剑千丈沉渊，持杯酒醉倒尊前，三问红颜，九问苍天。”
“好曲子，却不是好词。”房门打开，碧涟漪站在门前，手中握着一物。
“我却觉得，是好词，却不是好曲子。”红姑娘幽幽的道，“你是谁？”
“碧落宫碧涟漪。”碧涟漪淡淡的道，“来还姑娘一样东西。”
红姑娘推开瑶琴，“什么东西？”碧涟漪摊开手掌，手中握的，是一个锦囊。她微微一怔，“里面难道是穿肠毒药？”碧涟漪摇头，打开锦囊，锦囊中是那枚已经摔碎的玉佩，被不知什么事物粘起，虽然遍布裂痕，却是一块不缺。红姑娘啊的一声低呼，“原来是你将它拿走了。”她摔了这玉，心中便已后悔，白天下床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碧涟漪一缩手，“红姑娘，要取回你的玉佩，在下有一个条件。”红姑娘眼波流动，“什么条件？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碧涟漪淡淡的道，“知道，这虽然是王皇后之物，但‘琅邪郡’三字是大周所封，姑娘留着这块玉佩，难道不是大罪一条？”红姑娘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满口胡说八道。把东西还给我！”碧涟漪摇头，左手一伸，“姑娘先把‘万年红’交给在下，在下便把玉佩还你。”红姑娘退后两步，脸色微变，“你……你搜过我的房间！”
碧涟漪点了点头。红姑娘冷冷的道，“既然你搜过房间，想要‘万年红’当时拿走就好，何必问我！”碧涟漪平静的道，“‘万年红’是姑娘所有，不告而取，非君子所为。”红姑娘冷笑道，“那你趁我不在，查看我的东西就是君子所为了？此时拿着玉佩要挟我交出‘万年红’就是君子所为了？”碧涟漪并不生气，“那是形势所迫。”红姑娘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既然知道我身带王皇后遗物，身份非比寻常，怎么还敢要挟我？你不怕犯上作乱么？”碧涟漪淡淡一笑，“我向姑娘要‘万年红’，是为了姑娘好，若红姑娘贵为公主，在下更不能让公主将‘万年红’带在身边。”红姑娘一双明眸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你既然搜过我的东西，想必知道我到碧落宫是为杀人而来，那么——”她转身负手，“我就是碧落宫的敌人，既然是敌人，我要死要活，与你何干？”
“我便是不想看见姑娘死。”碧涟漪道。
红姑娘一怔，秀眉微扬，心里顿时有十来条计策闪过，“我对你来说，可是与众不同？”她打开橱子，握住装有“万年红”的瓷瓶，回身看他。
碧涟漪望着她，“我觉得姑娘并不该死。”
“我对你来说，可是与众不同？”红姑娘拔开“万年红”的瓶塞，将瓶口凑近嘴唇，明眸若电，冷冷的看着他。
“不错。”碧涟漪顿了一顿，坦然承认。
红姑娘看了他一阵，缓缓将瓶塞塞回瓶口，将瓶子递给了碧涟漪，“玉佩还我。”
碧涟漪将锦囊递给她，“别再摔了。”
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干净，清澈坚定，很单纯。红姑娘看着碧涟漪交还玉佩，取走“万年红”之后转身就要离开的背影，突地道，“是宛郁月旦让你来的？”

第65章 琅邪公主02
碧涟漪并没有回身，却颔首。
“他知道我要杀他？”红姑娘抚琴而立，“却让你来？”
碧涟漪颔首。
“如果我说，其实我欣赏宛郁月旦多于你十倍，你会怎样？”她淡淡的道，“你会妒忌么？”
碧涟漪回过身来，红姑娘白衣如雪，抚琴而立的影子缥缈如仙，他淡淡的答，“不会。”
她面罩寒霜，冷冷的道，“既然不会，你何必来？”
“你爱慕柳眼多于宫主千万倍，”碧涟漪道，“我何必嫉妒宫主？”他缓缓的道，“我嫉妒柳眼。”
红姑娘咬住嘴唇，薄含怒意的看着碧涟漪，碧涟漪转身离开，竟连一步也未停留。她摔袖一拍琴弦，琴声一阵紊乱，一如她的心境，过了一会儿，琴声止息，她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一拂弦，掠出琴弦十三响，幽幽叹了口气。
碧涟漪是个好男人，可惜她从来爱不上好男人。
不过，遇见一个干干净净爱她的好男人，显然不是一件坏事。
东山。
书眉居。
方平斋摇头晃脑的走在书眉居外的树林里，这里并不偏僻，时常有人路过，他黄衣红扇，非常显眼，又是左趋右突，在树林里徘徊，不免引得有些人好奇窃看。他自然是不在乎，“嗳”的一声红扇飘摇，“师父要我去找一面鼓，如今世情不好，征战未休，百姓哪里有闲情敲锣打鼓？我又不想和官府作对抢那衙门前的鸣冤鼓，又不想抢劫别人迎亲的花队，有钱也买不到一面鼓，唉……我真是越来越有良心，有良心到快要被狗咬了。”
树林中陡然有两匹马奔过，蹄声如雷，马匹很强壮，也许是看见了方平斋摇头晃脑的影子，那两匹马调转马头奔了回来，一男一女两人翻身下马，“看阁下衣着，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千里相逢就是有缘，敢问阁下灵源寺是要往哪个方向走？”方平斋回过身来，面前两人紧装佩剑，是典型的江湖中人打扮，“灵源寺么，好像是向东去。”那两人跃身上马，抱拳道，“谢过了。”便要打马而去。方平斋见这两人一跃的身法，心中一动，红扇一挥，拦住马头，“且慢，我帮了你们一个忙，你们也帮我一个忙好么？公平合理，互惠互利。”
那两人勒住马头，“不知兄台有何难题？”
“呃……我只是想知道，到何处可以买到一面鼓。”方平斋道，“不论大鼓小鼓、花鼓腰鼓、扁鼓胖鼓、高鼓瘦鼓，只要是鼓，统统都可以。”那两人面面相觑，似是有些好笑，仿佛看到一个怪人，“阁下原来是需要一面鼓，片刻之后，我等让人给阁下送一面鼓来，如此可好？”方平斋哎呀一声，“难道二位出门在外，随身携带一面大鼓么？”那两人微微一笑，“这个，阁下便不用多管了，总之半个时辰之后，有人会送上一面鼓来。”
“哦……”方平斋红扇盖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世事真是奇怪，半路也会掉下一面鼓，我本以为青山绿水、仙鹤栖息之处不是见仙就是见鬼，谁知道——人运气来了，连鼓也会半路捡到。”那两人提缰，一笑而去。
这两人不简单，武功不凡倒也罢了，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弄出一面鼓来的人，非常不简单哦！方平斋眼看两人去得有段距离，红扇一背，沿着蹄印尾随而去，开始还见他徐步而行，却是越走越快，不过片刻，已如一道黄影掠过，快逾奔马。
那一男一女两人驾马东去，在灵源寺外下马，进入方丈禅房。方平斋跃上屋顶，翘着二郎腿坐在天窗旁，只听底下那男子道：“万方大师，别来无恙？”灵源寺万方主持恭敬的道，“小僧安好，不知大人前来灵源寺，是为礼佛还是品茶？”方平斋听那和尚口称“小僧”，露齿一笑，红扇挥了两下，有两个和尚自厢房出来，一抬头瞧见他黄衣红扇坐在屋顶，一张嘴就要叫出来，突然气息一滞，只觉胸口一痛，全身僵硬，就此如木头人一般定在当场。
方平斋仍旧坐在屋顶，秋高气爽，黄叶潇潇，坐在屋顶但观灵源寺里外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只听屋下人闲聊了几句，万方主持口气越发恭谦客气，这两人身份非常。他听了一阵，原来这两人听说前几日灵源寺后山发生血案，一群盗贼死在后山，前来关心，并且向万方主持打听是否有一名单身女子，容貌美丽，神色郁郁寡欢，前来礼佛。方平斋红扇一停，听这形容，莫非这两人是找人而来，找的是那位恩将仇报，刺了林逋一剑的紫衣少女？万方主持连连摇头，一再强调绝无如此女子前来礼佛，那两人看来失望得很，站起便要告辞。
“小僧不才，虽然不曾有女施主前来上香，但是前几日听弟子闲谈，却似乎有如此一名紫衣女施主往后山而去，大人如要寻人，或者可在周近山林中寻人打听，也许有所收获。”万方主持合十道。那两人神色一喜，当下告辞。方平斋听到此处，红扇一拂，那两名灵源寺弟子仰面倒下。刚刚倒下，那一男一女已走出禅房，那女子眉头微蹙，“你可有听见什么声响？”那男子道，“嗯？没有。唉，我心烦得很，每次快要有了小妹的消息，却总是失之交臂。”那女子安慰道，“莫急，既然已有人见到她的踪迹，总是会找到的。”
原来这两个人在寻亲。方平斋飘身而退，沿途折返书眉居外那片树林，未过多时，二十来匹骏马奔驰而来，马上骑士个个身强力壮，形貌威武，其中一人跃下马来，“敢问先生可是在此等候送鼓之人？”方平斋耶了一声，“不错。”那人自马上取下一面金漆描绘的大鼓，“鄙主人请先生笑纳。”方平斋道，“呃……你把它放在地上，过会儿我慢慢拖回家去，真是要多谢你家主人，我想世上有困难之人千千万万，如果都能如我一般巧遇你家主人，如此有求必应，则世上再无饥荒贫病，人人各取所需，也就万万不会有战争了。”他说得舌灿莲花，那马上下来的汉子只是一笑，将金鼓放在地上，吆喝一声，领队纵马而去。
嗯——是官兵哦！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方平斋站在当地，看着马队远去，红扇一挥，并且——不是一般的官兵，更像是什么达官贵人的护卫。
“千里夕阳照大川，满江秋色，满山黄叶，满城风雨。”方平斋托起那面金漆大鼓，“哎呀，我真是越来越会作诗了。”
折返书眉居，一个紫色衣裙的女子打开房门，见他托着一面大鼓回来，先是一怔，“你去哪里弄了一面大鼓回来？”方平斋红扇轻拂背后，“佛曰：不可说。”那女子乌发白面，眼角眉梢之处颇有细纹，嘴角的皮肤稍有松弛，然而明眸流转，五官端正，已俨然是一个年轻女子，虽然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大了不少，却已不是满脸皱纹和斑点的怪脸。她自是玉团儿，这几日柳眼那药水的效果逐渐显现，她变化得很快，再也不是顶着一张老太婆面孔的丑女了。
“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我师父实在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竟然能将你弄成如此模样，再变下去，说不定会变成美女，再说不定，就会有艳遇哦。”方平斋将大鼓放下，拨开玉团儿的一拳，“咦——不许对晚辈动手动脚，很没礼貌。”玉团儿哼了一声，“你是越来越讨厌了。”
“我那阴沉可怕、神秘莫测、功参造化、心情永远差得差不多要去跳海的师父呢？”方平斋问。玉团儿指指炼药房，“还在里面。”方平斋道，“嗯，我有一件事要和我亲亲师父谈，你守在门口，可以偷听但最好不要进来。”言下，他迈进炼药房，身影消失在炼药房阴暗的光线之中。
方平斋这人一点不正经，他说要谈的事，究竟是很重要、还是根本只是胡说八道？玉团儿走到炼药房门口，放下了门口的垂帘。
柳眼仍然面对墙壁，静静坐在炼药房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喂，可惜海离这里很远，你又走不了路，再怎么想也跳不进去的，放宽心吧。”方平斋走到他背后，“心情还是很差吗？其实人生就如一场戏，那出唱坏了就换这出，没有什么是看不开的，短短几十年的时光，你要永远这样阴沉下去吗？很没意思呢！”柳眼一言不发，闭着眼睛。
“喂！你是睡到昏去是不是？”方平斋拍了拍柳眼的背，“我找到了鼓，你几时开始教我击鼓？”柳眼淡淡的道，“等我想教的时候。”方平斋叹了口气，“那就是说不是现在了，也罢。我刚才出去，遇见了一群人，两个身份奇特的男女，带着二三十个身强体壮、武功不弱的随从，在方圆五六十里范围内走动。听他们的言语，是为找人而来，虽然——”他的红扇拍到柳眼身上，“他们找的是一个相貌美丽、气质忧郁的年轻女子，但很难说会不会搜到书眉居来，并且他们在调查灵源寺后山血案的真凶——也就是对你鞠躬尽瘁的好徒弟我——我觉得是非常的不妙。”
柳眼脸上微微一震，“他们是什么人？”方平斋道，“看样子，很像是官兵，带头的一男一女，身份显赫，说不定就是王公贵族。”柳眼沉吟了一阵，“你的意思呢？”方平斋道，“最好你我离开书眉居，避其风头，你的相貌特殊，一旦引起注意，那就非常麻烦了。”柳眼睁开眼睛，“不行，药还没有练成，现在就走，前功尽弃。”方平斋道，“唉——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一向偏心，如果这缸药治的是我，你的决定必定大不相同。”柳眼嘿的一声，“说出你其他计划。”方平斋嗯了一声，“师父真是了解我。如果不能离开此地，那么首先师父你要先寻个地方躲藏起来，以免被外人发现；然后弟子我出去将这群官兵引走。”柳眼一挥衣袖，闭目道，“很好。”
“真正是很没良心，都不担心弟子我的安危，唉……我就是这么苦命，遇见一个没良心的人还将他当作宝。”方平斋红扇盖头，摇了摇头，“我走了，你躲好。千万别在我将人引走之前被人发现了。”柳眼道：“不会。”
玉团儿听在耳中，看方平斋走了出来，突地道：“喂！”
“怎么？”方平斋将那面金鼓放到一边去，“突然发现我很伟大、很善良、很舍己为人？”玉团儿脸上微微一红，“以前我以为你是个坏人。”方平斋哈哈一笑，“是吗？这句话还是平生第一次听到，也许是我生得太像坏人，面孔长得太不怀好意，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好人。”拍了拍玉团儿的肩，“这句话听起来很新鲜。”言下，他施施然走了出去。
书眉居外，鹤鸣声声，夕阳西下，映得一切丹红如画。方平斋黄衣微飘，玉团儿只见他穿过树林，随即失去踪影。
灵源寺外，那二三十个大汉分成十组，两三个人一组，沿着乡间小路搜索而来，一路询问是否见过一位身着紫衣，美貌忧郁的单身女子。方平斋展开轻功绕过这些官兵，果然落后搜索的官兵没多远，那一男一女将马匹系在树上，正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方平斋自后掩上，那棵大树枝叶繁茂，他悄无生息的掠上树梢，藏身枝叶之间，静听树下的谈话。
“小妹失踪多年，也许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女子道，“听说当年母后生产之时，小妹体弱，被太医当作死胎。下葬第三日，有盗墓高手入陵盗墓，发现小妹未死，把她抱走抚养，导致小妹流落民间。我追查多年，只知道当年盗墓的贼人已经病死，小妹曾被他送给左近有名的书香世家抚养，但究竟是哪家名门，至今不明。”那男子道，“左近名门我已命本地知县暗中查过，并没有和小妹形貌相似的女子，你的调查只怕有错。”那女子道，“大哥，我已反复查过几次，也许，是小妹虽然被送到此地抚养，却没有在此地待太久，早早离去了呢？”那男子叹息，“如果真是这样，要找人就更加困难了。她……她怎知自己的身世？”那女子道，“寻回小妹，是母后毕生心愿……”那男子道，“小妹尚未出生，先皇曾经戏言，说母后嫁给先皇之时，受封‘琅邪郡夫人’，小妹可称‘琅邪公主’。只可惜先皇和母后都已故去，小妹行踪成迷，琅邪公主之说，终究渺茫。”
方平斋眯着眼睛在树上听着，滋事体大，这两人竟是皇亲国戚，他们正在找寻的紫衣女子，竟然是先皇太祖的公主，琅邪公主！

第66章 蛊蛛之毒
天上云，云上何巅？晶中血，血中何变？纵轻其生难得公论。
御梅刀，刀出御梅？不死身，身真不死？缘步步失失在当时。
*
清风明月，星光闪烁，虽然是夜空，却仍是疏朗开阔，仰头观之，令人心胸畅快。好云山的夜色缥缈如仙，头顶是明朗星空，身周却是随风流动的迷蒙雾气，漫步其中，望天观地，宛若踏云而行，别有一份异样的心情。
“呜——啊——呜呜——”一阵阵狼嚎般的嘶吼由善锋堂中心偏左的一栋房屋传来，砰砰撞门之声不绝，仿若其中正关着一头狰狞可怖力大无穷的怪物。再看那房屋四周，门窗都以精钢由外封死，墙壁之外堆着许多大石，甚至连屋顶都扣着七八丈钢丝渔网，这等阵势，可见屋内所关的“东西”有多么骇人。
一人坐在离房屋不远的柳树下，时渐深秋，柳树正在落叶，夜色中片片纤瘦的黑影，随风而下，落在人发际衣上，状甚安然。这人身着灰色布衣，足踏一双崭新的云纹软鞋，一头银发，肤色甚白，正是唐俪辞。
那如野兽一般被关在屋里的“东西”，自然是身中蛊蛛和猩鬼九心丸之毒的池云，此时距离他脱离茶花牢已有四日，身上双毒齐发，痛苦难当，加上神智已失，便如疯虎一般。邵延屏本要将他点穴，但他剧毒在身，蛊蛛之毒和猩鬼九心丸之毒都非寻常毒素，长期点穴只怕毒质淤积身上某处，引起难以挽回的后果，考虑再三之后还是放弃，只用绳索将池云绑了起来。结果毒发没多久，池云就挣脱绳索，在屋里冲撞起来，邵延屏生怕他撞破屋子冲出来杀人，只得在屋顶扣上渔网，门窗钉上精钢，再堆上许多大石，宛如把池云活埋在屋中一般，心中虽然万分歉疚，却是无可奈何。
四日之间，没有人敢接近这屋子，虽然由一处破损的窗户送入食物，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若是没吃，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持不了多久。
屋外月光淡淡，照在唐俪辞身上，却是十分静谧安详。
“唐公子，邵先生传话说，请唐公子到前厅喝茶。”女婢紫云从庭院那端姗姗而来，眉头轻拢，自从前些天唐俪辞无故昏厥之后，她看着这位公子便有些忧心。
唐俪辞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笑意温善，“烦请紫云姑娘回复邵先生，我现在不想喝茶。”紫云脸上微微一红，“唐公子不必与我客气，叫我紫云就好，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那么……端一碗不太热的粥过来，里面放一点葱花和肉末。”唐俪辞目望房屋，“然后请邵先生传令，由今夜到明日午夜，谁也不许进这院子。”紫云奇道：“一碗粥？从今夜到明日午夜，唐公子只吃一碗粥么？那怎么行？”唐俪辞微笑，转了话题，“我想到了解毒的方法，紫云姑娘只要转告邵先生就好，不要让人打扰我解毒。”紫云大喜，“唐公子想到了解毒的法子，那真是太好了，池大侠有救了，我这就去说。”她转身快步奔出，往邵延屏的书房奔去。
“啊——啊——”屋内嘶哑的号叫和撞门、撞墙的声响依然惨烈，从前几日到现在，仿佛没有丝毫缓和，那里面的如果是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头兽，又会是什么样子？唐俪辞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屋前，手抚着墙上几个被撞裂的缝隙、那精钢之下全毁的窗户，“呵……”无缘无故的，他低声笑了一声，那声音不知怎地带着一股冷冷的嘲笑的味儿。
他笑了这一声，屋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屋里的人听见了他这一笑。
唐俪辞转身背墙，斜倚墙角，抬头望着星空，“这样就觉得很痛苦了吗？”他低声道，“如果你一直活到八十岁，就会知道其实今天身上受的痛，永远不如明日的……就会知道今天能让你自杀的事，其实并不算什么。”他望着星空，慢慢的道，“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屋里短暂安静了片刻，突然“呜——”的一声狂吼，屋里人对着唐俪辞所靠的那片墙壁猛力撞击起来，碰碰之声不绝于耳，就算屋里是一头老虎也必定早已撞得头破血流。唐俪辞不为所动，就那么靠着，一直望着很远的地方。
“唐公子，粥来了。”紫云端着一碗粥，匆匆奔了回来，“邵先生说，既然是唐公子的吩咐，十二个时辰之内，他绝对不会让人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请唐公子放心。”唐俪辞颔首，接过那碗粥，紫云盈盈一拜，随即快步离去。
“啊——”屋里再度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叫，只听“碰”的一声巨响，这一块墙角土木崩坏，尘沙扬起，墙上竟破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洞。唐俪辞转过身来，只见洞内露出木桌一角，池云竟是将木桌掷了过来，击破砖墙。木头柔软而轻，能击破砖墙，可见池云发狂时的力道大得异乎寻常。唐俪辞将那碗粥搁在方才他坐过的大石上，再度回到屋前，只听“咯啦”一阵颤抖的爆裂之声，那破了一洞的墙壁轰然倒塌，一人形状如鬼般凄厉可怖，颤巍巍的站在墙壁倒塌之后的洞口，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刺鼻气味。
满身是伤，一半是撞墙撞的，一半是自己抓的，猩鬼九心丸毒性发作之时让人全身红斑，痛痒难当，池云神智已失，就如一头野兽，自然把自己抓得浑身是伤。唐俪辞凝视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饿了么？”
池云嗅到了粥的味道，骤然大叫一声，双目阴森森的瞪着唐俪辞，蹲下身来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一跃而起，扑向那放粥的大石。唐俪辞右手向他后心抓去，池云的身子突地压得更低，一溜烟如飞鼠一般窜过，唐俪辞一抓落空，后肘撞出，正中池云后心，池云砰的一声倒地滚了几滚，翻身跃起，怨毒的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唐俪辞。
唐俪辞举袖平伸，白皙的手指之中握着一物，池云眼色一变，喉中发出古怪的“呃呃”之声，唐俪辞手中握的，正是装有猩鬼九心丸的灰色瓶子。只闻风声掠耳，池云那污浊的手指已临空抓来，唐俪辞手指轻弹，那灰色瓶子嗖的一声激飞上天，池云抬头仰望，在那一瞬之间，唐俪辞晃身欺入，并指连点，封住他胸口几处穴道，一抬手，池云应手而倒，摔入臂间。随之，“啪”的一声脆响，那灰色空瓶凭空坠下，摔得满地碎瓷。
纵然是失常的池云，要和唐俪辞斗，仍是远远不及，就算是神智已失，唐俪辞对池云也是了如指掌。一阵怪味扑鼻，唐俪辞拾起袖子在池云脸上一番擦拭，渐渐露出池云那张脸来，胡须横长，血斑点点，一张本来俊朗倜傥的面孔变得丑陋可怖，令人见之惊怖心酸。唐俪辞的袖子在他脸上抹拭，池云便狠狠张口来咬，嘴巴一张，唐俪辞手指一翻，一颗药丸塞入他口中，池云蓦然一呆，那药丸气味辛辣，含有一种古怪的香气，正是猩鬼九心丸！
吞入药丸之后，未过多时，池云已不再狂躁，眼神却仍是迷茫，唐俪辞拍开他的穴道，把他扶到柳树下的大石旁坐下，端起那碗肉粥，微微一笑，“张嘴。”池云呆呆的看着他，像看着一团云雾，过了好一会儿，当真张开嘴来，唐俪辞一匙肉粥塞入他口中，他便咽下。
未过多时，一碗粥吃尽，池云精神略复，张了张嘴巴，似要说话，却不成声调。唐俪辞手指伸出，横唇而过，擦去他嘴上粥的残渣，“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先好好睡一觉。”池云此时听话之极，闻言闭上眼睛，倒头便睡，也不管身后只是大石一块。唐俪辞看着他，摇了摇头，池云只是个孩子，不管武功练得多高、杀了多少人，仍然只是个孩子。
静坐了一会，夜风更凉，雾气之中更为冰冷，唐俪辞探手入怀，取了一个水晶酒杯出来，对着月光一照，酒杯晶莹剔透，梨形的杯身颇长，宛如一泓清水，散发着一层迷人的神秘之气。这水晶酒杯就叫作“水晶杯”，传闻世上本有七个，万窍斋珍藏一对，而这就是其中的一只。唐俪辞挽起了衣袖，横指划过左腕，左腕血脉破裂，鲜血流出，很快涌满一杯，他以一块白色绸帕包扎伤口，把那杯鲜血放在地上，人也席地而坐，背靠大石。
大石之侧，池云沉沉睡去，鼻息均匀。
大石的另一侧，唐俪辞倚石而坐，眼望遍地碎石尘土，过了良久，目光移到盛满鲜血的水晶杯上，又过许久，微微一叹。他很少真的叹息，毕竟，能让他感慨的事真的不多，这世上错综复杂、凄厉悲哀的故事，他已经历过太多。中了暗算变成蛊人，杀人无数，对唐俪辞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池云来说，也许会是一项他承担不起的打击。
要让他真的清醒吗？
清醒，尤其是太过清醒，毕竟是人间最残酷的事之一。
夜风轻拂，雾气弥散，那盛满鲜血的水晶杯外隐约凝了一层白霜，雾气飘过，白霜随即散去，而白雾再飘过，白霜又现……
就像那杯中的热血，正和清秋的寒意搏斗，就像它纵然脱离了躯体，却始终不甘冷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杯外白霜终于凝住，那杯中的鲜血渐渐分为三层，越往上颜色越浅。唐俪辞举手握杯，只见水晶杯外的白霜渐渐增厚，唐俪辞施展阴柔之劲，让那杯鲜血的温度降得更低，但见血色渐渐转为褐色，杯底浓郁的血层慢慢变为血块，而上层的颜色更清。等到血层彻底凝为血块，唐俪辞取出另一个水晶杯，将上层清澈的液体倒入水晶杯中，手腕晃动，均匀而快速的摇晃起来。
他的血，因为特殊的原因，对世上大部分毒素都有抗体，所以如果提取血清，为池云注入免疫血清的话，也许可以解蛊蛛之毒。蛊蛛品种繁多，好云山上又缺乏真正了解此道的名医圣手，与其坐以待毙，取免疫血清是相对妥当的方法。只是在如今的时代，缺乏制备血清的器皿和工具，不足的一切他以人力代替，血清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一切看池云的运气，而究竟是把他治死了是他的运气、或是医活了是他的运气，便是池云自己，也很难回答吧？
一柱香时间之后，唐俪辞取出一个小小皮囊，将第二个水晶杯中澄清的液体吸取部分，存入皮囊之中，随后拉起池云左臂，小桃红一掠而过，在他左臂内侧划了一道虽不大却颇深的口子，鲜血随即涌出。池云吃痛，一惊而醒，唐俪辞托住他左臂将皮囊之中澄清的液体一下灌入他伤口之内，随即五指伸出，牢牢按住那伤口，一股强劲的真力逼住伤口鲜血不得外流。池云只觉左臂伤口剧痛，一股刺痛的凉意顺血而上，唐俪辞真力透臂而入，推动那凉意运行全身，池云一声大叫，全身不住颤抖，片刻之后牢牢抓住唐俪辞的右手，昏死过去。
夜色深沉，明月缓缓蔽入云中，庭院之中一片黑暗，唐俪辞一扬手脱下套在中衣外的灰袍，连同扯开池云紧扣在自己臂上的五指，席地而坐，仰首望着阴云涌动的夜空。
未过多时，地上浮起一层燥热之意，夜空阴云更浓，豆大的雨点点点打下，再过片刻，哗啦一声，已是倾盆大雨。好云山水气浓重，下雨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这种季节，一会晴空万里、一会儿电闪雷鸣，众人早已习惯，并不奇怪。
白哗哗的雨水连接天地，身周树木颤抖，花草低伏，方才崩塌一角的房屋又逐渐开始滑落砖石瓦片，满地的雨水流成泥水，耳边尽是沉重的雨声。
唐俪辞并未躲雨，池云也一样暴露雨中，暴雨闪电之中，两人一坐一卧，任由雨披满身，衣袍皆湿，勾勒出全身所有的轮廓，便如两尊石雕铁铸的菩萨。

第67章 蛊蛛之毒02
雨似乎下了很久，天渐渐亮了。
池云躺在石上，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整夜淋雨，他全身的污垢已被洗去大半，肌肤上毒发的红斑也已褪去，然而受寒所致，脸色惨白。唐俪辞倚石而坐，衣袂委地，日光渐渐照到他湿透的衣袖，与池云惨白的脸色相比，他仍是脸色姣好，被日光照了一阵，似乎暖了回来，他转过目光看池云，唇角微微一勾，说不上什么表情，“还不起来？”
池云全身颤抖了一阵，右手五指张动，似想抓住什么，转过头来，缓缓睁开了眼睛，右手抬起覆在脸上，沙哑的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唐俪辞侧脸相看，轻轻一笑，“自然是我救回来的。”
“老子……老子做了些什么？”池云坐了起来，“老子的刀呢？”唐俪辞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记得些什么、不记得些什么？”池云皱眉，咳嗽了几声，甩了甩头，“咳咳……老子记得跳下那该死的什么牢，他妈的一出好云山就被人沿路追杀，人人武功高得不像人，并且人人蒙面，老子抵敌不过，跳下那什么花牢。”唐俪辞眉心一蹙，“之后的事你就不记得了？”池云茫然看着他，“你是怎么把老子救出来的？那山顶一个坑，深不见底，你打破山顶了？”
“我早就说过，我神机妙算，武功天下第一。”唐俪辞语气很淡，听不出究竟是玩笑、或者不是玩笑，“要救你并不难。”池云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老子跳下茶花牢以后怎么了？”唐俪辞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幻莫测，其中一瞬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寒意，“你跳下茶花牢以后怎么样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怎会知道？”池云呆了一呆，抱头苦苦思索，然而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跳下茶花牢那一刹那的黑暗，脑中似有千百个人影晃来晃去，却是不得头绪，仿若在那千百人影之前有一道枷锁，让他抓不住其中的丝毫片断，越想越是茫然，越想越是不安，“我……”
“你跳下茶花牢之后，头在地上撞了个包，将自己摔晕了，一直到我将你救出，什么事也未发生。”唐俪辞冷冷的道，“所以不必想了，什么事也没有。”
池云皱眉，“真……真的么？”唐俪辞勾唇浅笑，笑得毫无笑意，眼角眉梢挑起的全是一股子冰冷之意，“真的。”池云用力摇了摇头，茫然道，“我有摔得如此重？”唐俪辞看了他很久，眼色自极寒极冷渐渐缓和，过了好半晌，他道，“有。”
他当真是摔昏了？池云听着唐俪辞的说辞，心中是说不出的不安，蓦然转头，入目倾颓毁坏的房屋，心中大震，“这是——”
“那是我拆的。”唐俪辞自地上缓缓站起，一把将池云从大石上提了起来，“既然醒了，那就走吧。”池云颈后要穴落入他手中，骤不及防被他提了起来，惊怒交集，张大嘴巴，“啊——”他尚未说话，唐俪辞提起人往前疾奔，强风灌入口中，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很多事都不对劲，跳下茶花牢之后的事真的丝毫想不起来，心中不安愈盛，但却不愿细想，脑中一阵混乱、一阵空白，片刻之间，唐俪辞已把他提到另一处厢房之内。房内本有一人，见这两人这般闯了进来，大吃一惊，“唐公子……”
“邵先生，”唐俪辞踏入邵延屏的屋子，脸色顿和，微微一笑，“池云已经醒了，烦请让人送热水过来让他洗漱。”邵延屏刚刚起床，心中苦笑，这位公子自己不睡也当别人都不睡的，幸好他习惯好起得早，眼见池云神智清醒，顿时大喜，“他好了？”
唐俪辞眼神微敛，“自他摔晕之后，总算是醒了。”邵延屏一怔，他七窍玲珑，闻一知十，立刻打了个哈哈，“池大侠这一昏昏了好久，总算无事了，可喜可贺，在此稍等片刻，我立刻让人送热水过来。”池云眉头一皱，邵延屏这句话不伦不类，但他刚醒不久，脑中尚未清楚，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来。片刻之后，下人送上热水，池云开始沐浴，热气蒸腾上来，一切迷迷蒙蒙，热水泼上肌肤，阵阵刺痛，却是不知何时遍体鳞伤。他呸了一声，一勺热水浇上脑门，白毛狐狸和邵延屏都不是什么老实人，说话不尽不实，老子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屋外，邵延屏和唐俪辞走出十来丈，脸色顿时一变，“池云他……”唐俪辞低声道，“他忘了。”邵延屏失声道，“忘了？他忘了他身中猩鬼九心丸和蛊蛛之毒，被炼成蛊人，在那茶花牢里杀人盈百、甚至还要杀你的事？”唐俪辞背对着邵延屏，“不错，他打心底不想承认曾经发生过的事，于是便强迫自己忘了。”
“忘了？”邵延屏苦笑，“忘了也好，池大侠英雄侠义，若是毁于猩鬼九心丸和蛊蛛之毒，实在是苍天不仁，忘了也好。”唐俪辞缓缓转过身来，“他并非是真的忘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而不管是忘了、或是不愿承认，发生过的事都不会因此改变。”他淡淡的道，“人要学会承受，而不是逃避。”邵延屏脸上失了笑意，叹了口气，“但并非人人都一开始能如此清醒，逃避是种本能。”
“只要逃过一次，要站起来就很难，而要看得起自己更难。”唐俪辞平淡的道，语气之中听不出什么感情，“他让我很失望。”邵延屏越发苦笑，“池大侠遭逢大难，能得不死已是奇迹，何况他还年轻，唐公子要求他一旦清醒就接受发生过的一切，未免太过。”唐俪辞缓缓的道，“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幼稚、就是懦弱。”邵延屏心中骇然，看了唐俪辞一眼，唐俪辞目中毫无笑意，脸上却仍旧微微一笑。这一笑笑得邵延屏越发心寒，他自己对自己要求颇高也就罢了，他若是持着这种苛刻偏激的眼光去看人，有几人能达得到他的要求？世上在他眼中的，能有几人？
“你在想什么？”倏然间，唐俪辞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他，邵延屏只觉浑身都出了冷汗，强笑道，“我在想……哈哈哈……天亮了。”唐俪辞看了他好一阵子，回过身去淡淡一笑，“不错，天亮了。”邵延屏长长舒出一口气，越接近这位公子爷越了解这位公子爷，他便越是怕他，这位公子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孤寒的冷，自心中发散出来孤寒，像人在高处风愈冷，望下尘寰皆渺然的那种孤寒，因为太高、离得太远、太孤傲，所以衍发出一股对人的不信任来。他见过的世面不可谓不广，再孤傲自负的剑客也见识过，但都不是唐俪辞身上的这种冷，平时也不明显，便在此种时刻清晰透骨。
仿佛他和这世间的一切距离遥远，而他的所欲所求更是这世间的人事物所无法满足的一般，一种空洞的孤寒、一种无解的寂寞。
也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很冷。
很寒人。
“听说普珠大师已经返回少林？”唐俪辞静立了一会，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神色已和。邵延屏点头，“按日程计算，应当快到了吧。”唐俪辞颔首，“接下来几天，也是武林局势关键的几天。”邵延屏心中一动，“少林寺方丈之会，剑会可要派人参加？”唐俪辞目光流动，“邵先生可代剑会前去观摩，表明中原剑会对少林寺的敬意。”邵延屏大喜，“我也正是此意，我带十名剑会弟子前去参会，善锋堂中有唐公子在，我十分放心。”唐俪辞平和的道，“邵先生尽管去，这里有我。”
“剑会中尚有成大侠和桃姑娘，董长老也正从洛阳折返，其余弟子六十六人，一切皆受你调遣。”邵延屏正等他这句话，中原剑会这个烫手山芋，只愁不能早早丢给唐俪辞，“明日我也准备前往少林寺，池大侠的毒伤……”
“放心，现在他想不起来，总有一天是要想起来的。”唐俪辞慢慢的道，“还有在善锋堂游荡的那名黑衣人，我保管他绝对不会在少林寺出现，也绝对不敢再袭击你。”他说得很温淡，邵延屏却是大吃一惊，“你——你知道那黑衣蒙面人是谁？”唐俪辞微微一笑，“我知道。”邵延屏瞪眼道，“是谁？”唐俪辞眸色流转，眼色很深，“这个……在少林寺方丈选出来之前，还是不说为上。邵先生若是信我，尽管去吧。”
“我当然是信你。”邵延屏惭惭的笑，说信自然是信唐俪辞的，只不过并非是一种心悦诚服的信，更宁可说是一种寒畏，若说唐俪辞是个将军，则他邵延屏决计不会为了这样的将军去死的，而若成缊袍是个将军，说不定情况便不相同。唐俪辞轻履走出三五步，忽而微微一笑，“你很怕我吗？”
迟疑了一小会儿，邵延屏坦然道，“很怕。”唐俪辞缓步而去，背影卓然潇洒，“会怕我的，都是聪明人。”
邵延屏哑然，这句话听在耳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苦笑一声，回房去看池云的情况，再点人手准备行囊，前往少林寺。
秋色渐浓，好云山云雾中寒气渐盛，湿气重，便让寒冷更冷了十分。
垂柳逢霜，渐变白头，满园郁郁的青翠，化作一片萧条之色。园中竹亭之内，一人桃衣如画，怀抱一件淡紫色的夹袄，倚在亭中，不论远观近看，皆是佳人如玉，仪态万千。
她自然是西方桃。
她在等人。
雾气浓重，自树梢凝水而下，宛若有雨，有人撑伞而来，灰衣布履，水雾迷离之中，就如一副江南烟雨的图画。
“桃姑娘。”来人将伞收起，笑颜温雅，意态安然，“等了很久了吗？”
西方桃浅笑盈盈，娇美温柔无限，“等的是唐公子，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厌烦。”她转过身来，看着灰衣银发的唐俪辞，“唐公子神通广大，又出了我意料，”她轻轻的叹了一声，“我以为茶花牢外如此多的高手加上茶花牢内中蛊的池云应该足以要了唐公子的命，结果……你居然毫发无伤……”
“你很失望？”
“不，”西方桃柔声道，“我很高兴，人生……难得遇上一个很想赢的对手……”她抬手挽了挽头发，“这几天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了池云，尤其是你昏迷的那一晚，我没动手，你可有觉得意外？”
“池云现在的状态，对你有利无害，我从不担心你会杀他。”唐俪辞在亭中坐下，人影扶疏，眼神微垂，唇角未勾，却能从下垂的眼睫处看出丝丝的笑，“你想杀的人……从来都不是池云。”
“哦？”西方桃似笑非笑，衣袖一拂，“那我想杀的人是谁呢？”
“桃姑娘想杀的人从未变过，不杀邵延屏，你就没有机会染指中原剑会，不是么？”唐俪辞眼波流动，似笑含情的望了西方桃一眼，“可惜你一直找不到机会。”
“有唐公子在，就算我瞧到机会，也是不敢出手呢。”西方桃嫣然一笑，“但你让他出门到少林寺去，不怕我在路上设下埋伏，悄悄杀了他？”唐俪辞斜倚竹亭的栏杆，手指托腮，目望远方的迷离的水色，唇含浅笑，“杀邵延屏是一回事……我猜你这几天没有动手，除了找不到机会、怀疑我故布疑阵之外，还想出一个好主意……”他慢慢转头，看人的瞳色很美很深邃，“你打算杀了邵延屏，嫁祸给我，一石二鸟，上上大吉。”
西方桃目中掠过一丝惊奇之色，樱唇微张，“有时候……你真让人怀疑是人是鬼……”唐俪辞微微一笑，柔声道，“今天约桃姑娘前来，是想提醒姑娘一件事——”西方桃眼波流动，“什么事？”唐俪辞道，“你若杀了邵延屏，却不能成功嫁祸给我，那便是促成我入主中原剑会……”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清寒的天气里便是一团白霜，“我若真正掌权，我要杀谁便杀谁，从不忌讳任何人的想法，你明白吗？”
西方桃脸色微变，咬唇不语。唐俪辞缓缓站起，背对着西方桃，“我之所以没有像对付余泣凤那样对付你，不过不愿中原剑会受到刺激分崩离析，折损白道实力。若是我做了中原剑会之主……那立威之举——第一件事就是杀你。”言罢，他忽而侧脸轻轻一笑，脸颊雪白，腮上晕红，煞是好看，随之步履优雅，施施然而去。
西方桃望着他的背影，目中杀气一掠而过，竟是森寒可怖，桃色衣袖中手掌握拳，指节咯咯作响，倏然拂袖转身，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过了片刻，她修长的指甲轻扣竹亭的竹柱，嗒、嗒两声轻响，心计已定，抖开紫色夹袄，袄中一只青黄色、极小的鸟儿振翅飞起，往天空自由而去。
过了许久。
“桃姑娘。”有人走近，语气冷淡，“善锋堂正逢多事之秋，你还是待在房里，少出门为妙。”听这人的声调，正是成缊袍，自从剑会突现蒙面黑衣人夜间游荡一事，他便放弃返回师门，留下增强剑会的实力。
西方桃转过身来，神情似有所忧，“成大侠，我在想……就我和普珠上师一路同行途中，曾经遇见几个风流店的女役，听她们私下议论，好像提及一个地方，名叫‘冯宜’。我一直没放在心上，今日突然想起，那似乎便是江湖‘名医谷’所在，所以我想……那些退隐江湖多年的老名医，难道会与风流店有所纠葛？或者是风流店残众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名医谷？”
成缊袍微微一怔，“这个……姑娘可有向邵先生提及？”西方桃摇了摇头，柔声叹道，“等我想起之时，邵先生已经出门前往少林了，而唐公子……他……他……”她脸颊红晕，神情颇现幽怨之色，“我说话他都不听，我想他……他开始讨厌我。”成缊袍甚为诧异，不久之前方见这两人搂搂抱抱，十分亲热，短短几日便出现问题了？究竟是西方桃言过其实，别有用心；还是唐俪辞真是风流成性、对人使乱终弃？眼见西方桃双颊飞红，大显羞色，成缊袍也不好多说，满心疑惑，辞别而去，心中却想抽空往冯宜一行，冯宜离此不远，虽说名医谷的老人家已不现江湖多年，但也该有所提醒。
见成缊袍沉吟而去，西方桃浅浅一笑，心情忽又好了起来。

第68章 战鼓如山01
好云山客房之中，池云正在静坐调息，他身子本来结实，虽然削瘦，却是瘦而利落，但苦受这段日子的折磨，已颇现憔悴之色。唐俪辞和西方桃在竹亭中谈过，缓步来到池云房中，虽然给池云用过血清，但一次应该不够，要想确保万无一失，至少要用过三次。
站在门口，静看了池云一阵，只见他闭目运功，双眉之间却是隐隐约约可见一团黑气，床榻之下几只蜘蛛盘丝结网，两只蝎子把蛛网撕得不成模样，尚有几只小小的蜈蚣死在地上。
看来蛊蛛之毒的确尚未完全清除，唐俪辞红唇微动，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咬住下唇，缓缓呵出一口气。身后有人也自走近，踏到门口，看见唐俪辞的背影，“唐……唐兄，听说池云已经清醒？”这将“唐公子”改口为“唐兄”的人，自是余负人。
唐俪辞颔首，“但是蛊蛛之毒尚未全清。”余负人踏入房中，“你可是很担忧？”唐俪辞微微一笑，“这个……池云能被救回，人能清醒，应当在设计人意料之外，但是既然池云回到善锋堂，那么针对意料之外的池云，聪明人自然会有聪明人的设想。”余负人眉心微蹙，“设想？什么样的设想？”唐俪辞目光流转，眸色深处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就是……”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突地抬起头来，遥遥只见远方一群鹭鸟飞起，余负人一看便知，变色道，“什么人马侵入好云山？”
“若我猜得不错，那是梅花山的铁骑。”唐俪辞淡淡一句话，却是激起了余负人心中千百层的骇然，“什么？梅花山的铁骑？”
梅花山，山在北方边陲之地，以岩石遍布红斑，酷似梅花之形而得名。梅花山上火云寨，寨主“天上云”池云，其座下“连宵堂”堂主“三刀夺魂”殷东川，“望日阁”阁主“潇洒麒麟”轩辕龙，“迎风堂”堂主“一剑东来”金秋府，都是响当当的角色，没有追随池云之前，在绿林之中也是剪径的名家好手，入火云寨之后更是如虎添翼，三年多来做过十来几件大买卖，其中之一便是连唐俪辞都很想到手的稀世奇珍“歃血鬼晶盅”。火云寨下近两百弟兄，个个骁勇善战，这伙人素来自守北方之地，很少来到中原，这下突然出现在好云山下，难道是因为池云离开梅花山调查猩鬼九心丸一事，离家太久，导致火云寨不安，出门来寻？但就算是池云离开火云寨太久，也不至于引动火云寨如此多的人马……自北方倾巢而出，难道不会太过？
“邵先生已前往少林寺，成大侠刚刚出门去了，如今剑会之中只有你我二人，弟子六十六人，如果火云寨是为进攻而来，我等如何抵挡得住梅花山火云寨的人马？”余负人脸色变幻，伏地听声，只觉大地隐隐震动，来人是骑马沿着山路而来，听那震动之声，来者不知有多少。“他们是来找池云的么？来者如此众多，只怕来意不善。”
“池云中毒、被邵先生锁在房里的消息，只怕已经被有心人传出去很久了，”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池云，“火云寨对池云忠心耿耿，听说寨主受伤被困，因此倾巢来袭，并不奇怪。”余负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只是一场误会，那么请火云寨三堂主进来，和池云一谈，误会自然消弭。”唐俪辞微微一笑，“如果能这样，自然是最好。”这话说得很淡，目光却是纹丝不动的看着池云，余负人随之望去，只见他双眉之间黑气愈盛，屋内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奇异的气味，分辨不出是甜味或是臭味，一缕极黑的血丝自他嘴角缓缓挂落，整张俊朗的面孔都浮现出丝丝诡异莫测。
“你留下，看住他。”唐俪辞道，“他在逼毒，这屋子的气味招纳五毒互残，有些危险，不要让他受毒虫影响，行岔了气。”余负人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池云用了什么方法自行逼毒，但看这种情况也知惊扰不得，一旦岔气，必定是毒气走岔，后果严重。唐俪辞转身而去，一阵寒风徐来，他灰衣贴身略飘，颇显骨骼均匀漂亮，余负人看了一眼，回想起自己刺他一剑，却是恍惚了一下。
地面的震动渐渐的轻了，未过多久，渐渐的消失无踪。唐俪辞穿过花园，竹亭中那个桃衣翩然的女子仍站在那里，抱着那件淡紫色的夹袄对他盈盈的笑。他站定，语气平静的问：“你寄信给了火云寨？”西方桃巧笑嫣然，“不错。”唐俪辞蓦然抬起头看她，那眼神便如要杀人一般，一字一字的问：“你对火云寨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西方桃乍然看到他那鬼一般的眼神，也是微微吃了一惊，拍了拍胸口，嘴角翘起，笑得甚是开心，“我只说池云快要死了。”唐俪辞目色极深极冷，偏又在深冷之中蕴含一种极其夺目的艳光出来，“池云快要死了，却是我害的？”西方桃负袖抬头，神态娇然，笑吟吟的，“难道不是？我可没有骗人，他快要死了，就是你害的。”她看着唐俪辞的眼睛，“你如果没有让他孤身去追人，他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难道不是你考虑不周不是你小看了我不是你因为一己之私罔顾他的死活不是你觉得柳眼的命比他的命重要不是你其实根本只拿他当条狗——而造成的？”
“还真是说得剥皮……揭骨……”唐俪辞“霍”的一声挥袖转身，背影丽然，“我就算是真的根本只拿他当条狗，那又怎么样？”他阴森森的问，“难道我不能么？”
西方桃微微一怔，吃吃的笑了，“你能么？身为江湖白道客座至尊，说出这种话，岂不让扶持你平定天下降妖除魔的英雄好汉们齿冷？让天下敬仰唐俪辞之人心寒失望？”唐俪辞侧过脸来，那森然的邪气尚未褪去，唇边已是温柔微笑，“我就算拿他当条狗，他尚未在乎，你是要替谁齿冷谁心寒，要替谁不平呢？”他施施然转身，对着西方桃秀丽的笑，“桃姑娘，恕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请了。”言下悠然而去，步履平缓，意态温雅平和，不见丝毫怒态。
看来这位公子，虽然重情重义，心思的确狠毒得很。西方桃淡淡的笑，笑得很俏，只消略加挑拨，这种天生的阴险狠毒，不管他隐藏得多么好，总会有人发现的。
而只要有人不信任唐俪辞，有人不服，她就有机会。
门外。
山路尘土飞扬，虽然好云山雾气浓重，竟也遮挡不住这满天的黄泥沙石，有些树木轰然倒下，枝叶摇晃，想必是树冠茂盛阻挡了来人去路，被挥刀砍断。唐俪辞带着数十名剑会弟子打开大门，只见清一色红衣人，头扎冠带，一身紧装，纵马而来。那奔腾的马匹都是黑马，黑马雪蹄，煞是神俊威武，上百匹骏马齐奔之声，真是震天动地，恍如崩云，气势骇人。
“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惟我独尊！”骤然这数百人齐声大喝，顿时水气奔走，土地震动，剑会弟子相顾骇然，只觉胸口窒闷，天旋地转，一颗心被压得丝毫喘不过气来，斗志全消。奔上山来的黑马之中，有一人领首在前，待怒马奔到大门口，一挫腕翻身下马，衣袍荡然，神情自若，“这就是堂堂中原剑会，看起来不过尔尔。”
“见不得人的人，才喜欢躲在这种鬼鬼祟祟、不清不楚的地方……”马群之中有人阴森森的道，“老二，叫门口的小子把寨主交出来，咱们带了人即刻就走，否则两百多人闯将进去，把什么中原剑会扫荡得干干净净，再放火烧成一片白地。”

第69章 战鼓如山02
“诸位就是梅花山的豪侠，果然英姿飒爽，与众不同。”唐俪辞微笑抬袖，“如果诸位只是为池云而来，唐某绝无阻拦之一，只是池云尚在疗伤，不便见客……”入耳这句话，本来骇然的剑会弟子都是松了口气，来者非敌。却听有人温文尔雅的道，“听说中原剑会强扣我寨主，乃是为了歃血鬼晶盅，而这件事是你唐俪辞的主谋，不知是也不是？”这人声调文雅，却有一种茹血般的狠毒，这句话说出来，虽是问话却显然已是先入为主。
“这个……唐某手中胜于歃血鬼晶盅的金银珠宝不知凡几，”唐俪辞本来抬起迎客的衣袖缓缓负后，“折磨池云逼取歃血鬼晶盅，如果此盅可以令人延年益寿长生不死，或许我会考虑。”那语调文雅之人正是“望日阁”阁主“潇洒麒麟”轩辕龙，闻言微微一怔，双眉轩动，“事实上，难道寨主不是被邵延屏锁在房中，失了自由之身？难道他不是为你助拳赴汤蹈火，你却让他孤身一人陷入重围，而后身受重伤？我寨主对你顾念旧情，难道你就是如此回报的？我不相信有人能无情到此，歃血鬼晶盅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如果你有耐心，等池云醒来，大可自己问他我是不是故意将他送入重围，然后趁人之危将他锁起，逼取歃血鬼晶盅？”唐俪辞唇线勾起，并非在笑，只是勾起一丝寒意深沉的红润，“只是现在他人在作息，不宜打扰，轩辕先生如能不弃，可愿入我院内，让中原剑会奉上一杯茶水？”面对梅花山铁骑杀气腾腾之相，他处之泰然，身后剑会弟子莫明对他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意，暗觉这位唐公子果然是见识不凡，临危不乱。
轩辕龙回顾了殷东川一眼，殷东川神色冷淡，缓缓点了点头，当下轩辕龙也淡淡的道，“既然寨主正在其中休养，我等也不便打扰，这就等到他入定醒来。”言下之意自然是，如若池云醒来对唐俪辞有半句不满，火云寨这两百铁骑当即踏平了中原剑会。
“各位这边请。”唐俪辞举袖相迎，身后毫不设防，引路而去。
骑在马上的众人一起下马，下马的姿势潇洒利落，一模一样，显然也是练过，火云寨可谓训练有素。两百来人就地坐下，轩辕龙、殷东川和金秋府三人跟在唐俪辞身后，往善锋堂客堂走去。
秋渐深，好云山地处阴湿之地，更是令人遍体寒冻。金秋府心中暗暗诧异，这等地方到处青苔，易生瘴气，哪有梅花山山清水秀遍地瓜果的好？堂堂中原剑会安家在此，实在是品味特异，眼光有差。轩辕龙和殷东川却是各自留心，暗看各处转弯屋角可有埋伏，走不过数十步，只听西方砰的一声震响，几人都是微微一怔，那是掌风交击之声。唐俪辞眉心微蹙，但见灰影一闪而逝，直追西方而去，轩辕龙三人不约而同一起追去，穿过几重院落，却见一道黑影直掠墙外，有人如影随形自屋内追了出来，扬手一道白光，大喝道，“哪里走！”却是威风凛凛。
“寨主！”金秋府脱口叫道，轩辕龙和殷东川也是脸现激动之色，三人一起单膝跪地，齐声道，“火云寨众兄弟恭请寨主回寨！”那刚从屋中冲出的人一怔，诧异道，“你们来得这么快？统统给老子起来。”这等语气架势，自然便是池云。
“寨主！”金秋府一下挤了过来，心情激越，“他妈的有人给咱们寨寄信说寨主被唐俪辞害得重伤，被邵延屏关了起来。咱三个合计了一下，立刻挥师南下来救人，幸好寨主你安然无恙啊！”他性情耿直，说得几乎老泪盈眶，十分激动。轩辕龙却是多了七八个心眼，满腹疑窦，“寨主安好，大家自然放心，不过方才那人究竟是谁？在中原剑会之内，怎会有人潜入？”
池云闻言看了唐俪辞一眼，一指西方，脸色慎重，“不出你所料，火云寨一到门口，就有人蒙面闯进来下杀手，幸好你留下姓余的小子房内守卫，老子和姓余的小子两人联手，接下他一击，现在人跑了。”唐俪辞微微一笑，“他果然沉不住气，只可惜成大侠被调虎离山，否则三人伏击，或许能留下人来。”池云嘿嘿咧唇一笑，舌头一舔干燥的嘴唇，“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轩辕龙越听越奇，看样子池云显然不是被唐俪辞所害，而是另有其人，“刚才那人……”
“刚才那人，就是设计陷害老子我，找了一帮武功奇高的蒙面人围攻老子，害老子重伤，刚才又想杀老子灭口嫁祸唐俪辞的混蛋。”池云冷冷的道，“他趁老子重伤，寄信给你们说老子被邵延屏关了起来，引你们出师来救，然后想在你们和老子见面之前杀了老子，嫁祸给白毛狐狸，如此一石二鸟，火云寨和中原剑会火拼，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老子和白毛狐狸早就猜到有此一招，老子今天没在打坐，只是在装模作样，白毛狐狸留下余负人替我护法，这世上再高的高手，也绝不可能在你们穿过几条走廊的功夫击败池云和余负人两人联手。老子的命他自然拿不走，只可惜虽然引出人来，让你们亲眼看见一场好戏，却没能将人留下，揭穿他的真面目。”
“只要寨主平安无事，就是火云寨之幸。”轩辕龙心头凛然，听池云如此说，分明对上的乃是一位诡诈莫测心机深沉的高手，池云武功如何，他自是清楚，以池云之能，居然还要和人联手方能接下一击，这人武功之高委实令人难以想象。“那人究竟是谁？”
“一……”池云不假思索，差点把“一桃三色”四字脱口而出，突然想起这事和唐俪辞赌咒发誓，如果泄漏半点风声，他要把梅花山整个家业包括歃血鬼晶盅送给唐俪辞，此事万万不可，顿时改口，“一个鬼鬼祟祟，背后伤人的魔头。”
余负人自房中缓步而出，方才有人突然闯入，对池云下一记重手，池云竟然一跃而起，和来人对了一掌，连他也大吃一惊，急忙拔剑相助。此时青珞归鞘，虎口流血，方才那招他也尽了全力。
一行人渐渐往客堂而去，遥遥庭院之中有人影微晃，一人站定了望着众人的背影。只见通往客堂的过道上渐渐有蚂蚁聚集，随后两只小小的蜈蚣慢慢的沿着众人行去的方向爬着，爬不多时便慢慢僵死在路中。
微风吹过，僵死的蜈蚣尸体轻飘飘的，被风吹到一边，地上死去的蚂蚁更是有如细微的尘埃沙粒，引不起谁的注意。
火云寨诸人跟着池云踏入中原剑会客堂，三人各自坐了一张椅子，唐俪辞吩咐剑会弟子看茶，池云站在堂中负手而立，却并不坐。唐俪辞的目光停在池云身上，似是极小心的在观察他的举动，颊上却仍旧温雅微笑，“数日之前，好云山大战那日，各位都知道发生了一件意外，风流店主人柳眼被沈郎魂劫走，导致中原剑会和风流店一战战果成空。那日兵荒马乱，柳眼突然被劫走，我一时心急，便叫池云去追人，结果让他孤身一人落入敌手，这实在是唐某的大错。幸好池云武功才智过人，虽然陷入敌手，却还是带伤突围，这几日在剑会疗伤，不知是谁误传消息，让各位误会了呢？”他说话不尽不实，要害皆尽轻轻带过，却是说得从容诚恳，丝毫没有勉强之态。
轩辕龙满心疑窦，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但有人以中原剑会名义，给火云寨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寨主身中奇毒……”他尚未说完，池云怒道，“哪个王八羔子说老子中毒？老子纵横江湖，从来没打过败仗，怎么会中毒？”轩辕龙一怔，池云脾气毛躁他自然知晓，但对一句中毒如此激动却在他意料之外，“这个……”他不便再说下去，手中握着信件，沉吟片刻，缓缓递给了唐俪辞，“若不是好意示警，就是有心挑拨。”唐俪辞打开信件，抽出信笺，信笺上的笔迹潇洒自如，大走秀丽丰满之态，看得出下笔之人满腹文采，绝非寻常武夫写得出来，其上寥寥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微微一笑，“中毒之事……”他也还未说完，池云砰的一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老子什么时候中毒了？”唐俪辞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便如一张微笑的陶瓷面具一般，正因为纹丝不动，所以显出一股分外隐匿的妖治来，“你的确中了点小毒，不过很快就要除净了，只消你再用两贴药，便——”
“哼！”池云怒容未消，在轩辕龙三人面前，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却显然是一千个一万个绝不承认。轩辕龙和殷东川交换了下眼神，心中均觉事情不对，池云怎会如此暴躁？唐俪辞却柔声道，“你只消再管住你自己三两日，用完两贴药……”
“我怎么不记得我自己中毒了？”听闻唐俪辞坚持要他服下两贴药物，池云心中烦躁，热血沸腾几欲冲脑而出，“你是不是有事骗我？”他本也不想如此冲动，但不知为何便是控制不了自己，心头狂跳，掌心潮热，仿佛不能做点事发泄一番，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不过昏迷之时被只毒虫咬了一口，自己没有察觉，难道还要别人告诉你？”池云一怔，运气周身，感觉似对非对，既说不上是中毒，却也有异平时，“什么毒虫咬了我？”唐俪辞手指往外一指，他的手指雪白修长，煞是好看，“蜈蚣。”池云不假思索，一掌劈出，只听一声闷响，屋外泥土飞扬，几盆花卉花盆暴裂，横飞丈外，匍匐花盘下的一条蜈蚣被他一掌震死。唐俪辞缓缓收手，眼神流转，眸底深处似含了一丝几不可辨的笑。殷东川目光微闪，心下存疑，池云举止有异，唐俪辞态度暧昧，究竟数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究竟那封信笺的内容和唐俪辞所说的真相，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转过头来，轩辕龙亦是眉头皱起，显然也是心有疑虑。

第70章 战鼓如山03
出掌杀了那蜈蚣，池云心头沸腾的烦躁出奇的平静下来，深深吐出一口长气，浑身竟泛上一股深沉的疲惫。“池云，”唐俪辞端起剑会弟子送上的清茶，浅呷了一口，“你伤势未愈，回房休息去吧。”池云再度哼了一声，和三位阁主久别重逢，本不想走，但的确浑身疲惫，犹豫之间，轩辕龙站起身道，“寨主伤势未愈，还是静坐休息的好，需要护卫之处，火云寨义不容辞。”他袖袍一挥，一发烟火弹冲天而起，只听门外排山倒海般的一声喝，脚步声响，却是五十名火云寨弟兄列队奔入，轩辕龙神色淡淡的，吩咐道，“各位护送寨主入内休息，无论谁靠近房门三尺之内，格杀勿论。”火云寨众人齐声应是，轰然一声，气势摄人。
池云在众人簇拥之下回房休息，唐俪辞端茶静看，并不阻拦，轩辕龙站起之后也不坐下，转过身来，冷冷看着唐俪辞，“究竟寨主中毒之事情况如何？毒伤严重么？”他召唤火云寨众人入内，说明对中原剑会已不信任。唐俪辞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顿了一顿，似乎方才听见轩辕龙的问话，“毒伤……不重。”他抬目望向池云离去的方向，目中神色变幻，似有千重忧虑。
“唐公子名满天下，心机绝伦。”轩辕龙冷冷的看着他，“诺大名声，倒是让轩辕龙不得不对唐公子所言怀有疑心，毒伤当真不重？寨主方才那般浮躁，究竟是怎么回事？”唐俪辞眉心微蹙，茶杯放下，“如果火云寨诸位能让他安然休息，不逼问他发生何事或者刺激他的心神，毒伤就不重。”殷东川冷冷的道，“如此说来， 事实上寨主之伤果然是非同小可，你刚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唐俪辞阖上双眼，唇角微微一勾，“十分。”殷东川怒极反笑，拍案而起，“哈哈哈——唐公子说话真是令人佩服，不知在你刚才那番言语之中，有哪一句提到寨主的毒伤？”唐俪辞淡淡的道，“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池云安然无恙，我并未逼杀他囚禁他索取歃血鬼晶盅，难道这一点还不够？难道不足以让你怀疑那封信笺的居心、不足以让你信任中原剑会？”
这句话说出来，殷东川和轩辕龙都是一怔，金秋府哈哈一笑，“唐公子所言甚是，至少我老金就没有怀疑剑会的意思，大家喝茶、喝茶。”唐俪辞眼角长睫微微扬起，却不睁眼，就此静坐。
殷东川和轩辕龙面面相觑，客堂气氛顿时静然，静得越久，唐俪辞威势越增，不过片刻，竟连堂堂火云寨三位阁主都局促不安起来。在这微妙的静谧之中，余负人开口说了句话，“我去看池云情况如何。”唐俪辞睁开眼来，微微一笑，“去吧。”
这微微一笑，局面顿时转和，轩辕龙暗自吁出一口长气，平生对敌无数，说砍便砍说杀便杀，面对唐俪辞闭目一静，却是感觉到平生未有的强烈压力。余负人转身出门，唐俪辞也站了起来，拂袖背后，银发随袖风往后略飘，“三位远来不易，还请客房休息，我尚有要事，就此失陪了。”
“唐公子自便。”轩辕龙随口答道，心中盘算，正好趁机查看中原剑会各处地形，若是必须一战，也有所准备。唐俪辞走出数步，并不回头，却柔声道，“池云重伤初愈，神智尚未稳定，各位若是为他好，还请克制兄弟之情，莫去打扰他。”言罢缓步而去。
“看唐俪辞的神情，寨主的毒伤只怕非同小可。”殷东川沉吟，“方才寨主说话古怪，好像情绪激动，无法控制，难道正是毒伤的表现？”金秋府咳嗽一声，“不过我觉得唐俪辞对寨主关心有加，不似有假。”轩辕龙道，“唐俪辞心计过人，必定善于矫饰，仍是不得不防。”
唐俪辞离开客堂，回到自己房里。池云身上的猩鬼九心丸已经暂时压下，蛊蛛之毒却再度发作起来，虽然有他血清压制，但血清量少，尚未彻底解毒，一旦蛊蛛之毒再度发作，以目前情况看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但是血清血清，要自制血清，需要数个时辰的时间，饶是他心计千变万化，这种事却是无法取巧，只能赌上一赌了。
捋起左腕的衣袖，昨夜手腕上的伤口浅浅的结了层疤，他端起了搁在桌上的水晶杯，左手五指一握，手腕伤口迸裂，点点鲜红的血液再度流入杯中，不过片刻，又是一杯浓郁的红。仍是一个人静静坐着，手持水晶杯，等待自己的血液变冷凝结，而后取上清液振荡成血清，失血费力，劳心劳神，仍是无人知晓。唐俪辞唇角略勾，端起水景杯，微微一倾，他的红唇贴上杯缘，红润的舌尖微动，几乎就要一尝杯中的鲜血，然而柔软温腻的舌尖在堪堪触及血液的时候缓缓停止，换之是自心底深处呵出一口热气，那瞬间仿佛让全身都冷了。
就算血清制成，要如何让池云安分守己接受这杯救命之物，还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唐俪辞等着血液分层凝结，屋外阳光初露，枝叶飘红，秋色姣好。
池云被一帮兄弟簇拥着回房休息，平日他自是不以为意，今日看着这乌压压一片人头，心里厌烦之极，勉强忍耐到回房，自己开门进去往床上一躺，对屋外众人不理不睬。幸好火云寨众人对他素来敬重，轻轻为他带上房门，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站在池云屋外不远处，桃衣秀雅如画，火云寨的弟兄得见如此美妙佳人，顿时纷纷调笑起来。西方桃嫣然一笑，思虑半晌，这许多鲁男人围在池云屋外，倒是不易强行进入，说不定进入不得，还被平白吃了豆腐去。她想了想，转身离去，池云中毒极深，纵然没有她加以刺激，蛊蛛之毒照样会发作，倒是不需她操心。她要留意的是那总也不在她掌握之中的唐俪辞，莫让这位难缠的公子爷又想出解毒的法子，那茶花牢一地失得就可惜了。
西方桃施施然离去，余负人缓步前来，金秋府自后追上，他和池云交情好，平日喝酒赌钱都是哥俩好的一双，如今久别重逢，池云竟然对他正眼都没多瞧一眼，一句亲热的话没有，让金秋府满肚子不是滋味。既然余负人要去看人，他实在憋不住，非去质问一番不可，虽然寨主是他头上的天，但就算是天也要讲义气，否则算什么兄弟？
池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疲惫，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中就像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几欲发狂。但究竟为何如此烦躁，他却丝毫也不明白，在床上翻覆了许久，心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高挑纤细，生着张水灵脸儿，却偏偏心狠手辣喜好权势的女人。
白素车，他的未婚妻子，风流店的座下大将。

第71章 战鼓如山04
池云望着床上的纱缦，想及白素车，心情突然分外的平静起来。对这个女人，他几乎谈不上熟悉，在白玉明要把女儿嫁他之前，他甚至从来没留意过白府白玉明还有个女儿。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存在，便是听说她逃婚的那时候，他妈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如他这样的堂堂男儿，有梅花山诺大家业，相貌生得也不差，武功也是高强，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得？为什么她要逃婚？难道老子还配不上她？这一口恶气，平生奇耻大辱，说什么也要讨回来，所以他满江湖寻找白素车，甚至发誓非杀了这煞他面子的女人不可。
第一次看清楚这女人的面孔，已是碧落宫和风流店在青山崖那一战，百丈冰峰之上，寒风凛冽如刀，他挑落一个女人的面纱，那女子肤如白玉，目如丹凤，长得很秀气，是他喜欢的那一型。
她有一副柔弱纤细需要人保护的好样子，是他从小喜欢的那一种，女人就该长成那种样子。
但她手持断戒宝刀，率领着数十名白衣女子，突袭碧落宫青山崖，甚至蒙面与他动手，丝毫不曾容情，动手动刀，犀利狠辣之处不逊于他曾遇见的任何敌手。纵然她有满面的歉意，纵然她似乎曾经有什么话想说，但他实在没耐心去听一个背叛爹娘背叛江湖又背叛他的女人说话。
第二次清清楚楚的看着这女人的脸，是他失手被柳眼所擒，被五花大绑缚在床上，这女人进来侮辱他、折磨他、扇他耳光、在他身上下毒、把他当成肉票要挟那只白毛狐狸。他这一辈子虽然说不上出身高贵，却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在她扇他耳光的时候，他已下了决心要将这女人碎尸万段，当日自身所受，要她百倍偿还！但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遇见她。
两次，他只真正见过白素车两次，两次都是敌人，那女人杀人如麻，心机深沉，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女人。
但为什么忘不掉呢？经常会想起那张看似秀气、却是冷静又狠毒的脸，那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是什么都不会说的眼睛，那种和唐俪辞有些相似的深沉复杂的眼神，她为什么要背叛白府？投靠风流店，真的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吗？嫁给他池云有什么不好？当梅花山火云寨押寨夫人，一样手握重兵，一样有权有势，在北方一隅，她便是皇后一般。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池云呆呆的看着头上的纱缦，心头突然觉得很辛酸，一股分辨不清的情绪缠绕在心，让他觉得很难受。如果她只是白府的大小姐，岂非很好？但她若真的只是个娇柔无知的女人，他又会这么难受吗？低低的呻吟一声，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头脑灼热，似痛非痛，似昏非昏，全身说不出的难受，不住的想白素车，愈想愈狂，愈想愈乱，万千思绪在脑中最后只化为一句话——老子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哪里配不上你？
“咯”的一声轻响，金秋府和余负人堪堪走到门口，尚未进门，便嗅到门内一股似甜非甜的怪异气味，余负人脸色微变，这和茶花牢底那蛊蛛的气味一模一样，眼见金秋府伸手推门，池云沉重的喘息之声隔门可闻，顿时抬手阻拦，“且……”金秋府手腕一翻，避开他这一拦，怒道：“你干什么？”余负人道，“门内恐怕有变，小心为上……”金秋府呸的一声，“这是中原剑会的地盘，我火云寨五十名兄弟将此地团团围住，哪里会有什么意外，让开！”他往里便闯，余负人只嗅到那气味越来越浓，池云那日狰狞骇然的模样赫然在目，当下青珞剑柄一抬，“且慢！”
好啊！中原剑会果然有鬼！我不过想要进门看一眼寨主，你拼命阻拦，究竟居心何在？金秋府见余负人动了兵器，大喝一声，一掌便往余负人脸上劈去。余负人眉头紧皱，“金先生，此事说来话长，切莫误会……”金秋府见他闪避身法了得，心中赞一声好，双手一盘，一招“清风秋露”对余负人肋下击去。余负人青珞在鞘，逼不得已挥剑招架，连退三步，陡然身后疾风凛冽，却是护在屋外的火云寨人马眼见金秋府遇袭，纷纷挥刀砍来，大喊大叫。余负人倏然翻腕，当当当连挡三刀，金秋府一声长笑，掌力已按至他后心要害之处。
“保护寨主！”金秋府纵声大呼，火云寨众人齐声答应，余负人心中大骇，形势骤然失控，却要如何是好？“金先生住手！池云他——”一句话未说完，金秋府掌力已至，他匆匆招架，无暇说完。火云寨人马已有人冲入门去，查看池云的情况，余负人青珞挥舞，眼见有人进入，不顾金秋府雄浑掌力在前，纵声大喝，“别进去——”
“彭”的一声闷响，刚刚踏进房门的人身如流星，竟刹那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愕然回首，只觉脸颊上溅上阵阵热辣，伸手一摸，却是满手鲜血。金秋府骇然震惊，“怎么回事？”瞬间砰砰连响，踏入房内之人四散受震飞出，倒地软瘫如泥，竟是全悉一掌震死！金秋府大步闯入房门，只见房内床榻之上一片紊乱，池云坐在床上，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眼神凶恶狰狞，正自恶狠狠的瞪着他。“寨主？”金秋府一声呼唤，池云身影一晃，一环渡月破空而出，金秋府骤不及防，硬生生一闪身，银刀钉入右肩，血溅三尺！池云触目见血，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自金秋府身边掠身而过，倏然拔去他右肩上的银刀，瞬间夺门而出。余负人人在门口，出剑急阻，池云一挥衣袖，余负人虎口有伤，青珞把持不住，脱手飞出，池云一晃而去。余负人转过身来，急急扶住金秋府，“你——”
金秋府右肩伤口血如泉涌，一把将余负人推开，咬牙切齿，甩袖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提气厉声大呼，“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泣血啊——”这一声厉声震动山林，在客堂外信步的轩辕龙和殷东川蓦然变色，善锋堂外静静等候的火云寨弟子闻声跃起，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中，数不尽的人影跃进善锋堂围墙之内。
隆隆的战鼓雨点般敲打起来，火云寨人马唱着他们突袭劫掠之时惯唱的歌谣，“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泣血遍洒山川，天地唯我纵横……”地动山摇的呼喝几让好云山战栗，风云聚合，树木摇晃，剑会弟子相顾骇然，眼见条条精壮威武的汉子如狼似虎闯将进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招架。
唐俪辞人在房中，骤闻一声厉喝，他五指一握，咯啦一声手中水晶杯应手而碎，碎裂的水晶碎片混合半凝的血液深深扎入手掌，染红半边衣袖。火云寨战鼓擂起，他拂袖而起，便待出门，却见桃衣一飘，一人浅笑盈盈的拦在门前，“唐公子，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我还是有必要仔细谈谈。”
唐俪辞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犹自斜搭在椅背上，他双手皆有伤，红润鲜艳的血液顺修长的五指而下，自尖尖如菱角儿的指尖点点滴落在地，地上椅上便如无声的开了朵朵黑红的小花。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西方桃，幽暗华丽的屋内，碎裂的水晶、如花的血迹，双手染血的男人……一切构成了一副妖异诡丽的图画，酝酿着一种阴暗的危险性……
“哟……”西方桃的目光自唐俪辞脸上转到地上、再转到他染血的双手，嘴角略勾，“原来唐公子是忙于练妖法邪术……你的兄弟现在外头杀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温柔的语音含着股说不出嘲讽的味儿，“你——救不了他了……他的命，在你让他孤身去追人那一刻已经注定——在他跳下茶花牢的时候已经无药可救，你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该死心了？”她衣袍略拂，身姿说不出的妖娆好看，“池云这一局，是我赢了，并且——我让你就在这屋里听着、看着——听着被他所杀的人的哀嚎、看他杀人痛快的模样，但你却救不了他……甚至救不了中原剑会的任何一个人。”她柔声道，“你是不是该服我？有没有开始后悔——非要和我作对了？”
唐俪辞眼睛微阖，长长的睫毛扬起，随即睁眼，声音很平静，“你——断定你能将我拦在这里？”他搭在椅背的左手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西方桃，鲜血丝滑般顺指而下，映得那血红的指甲分外光泽华美，宛若地狱鬼使之指，真能勾魂摄魄。
西方桃红润的樱唇含着一丝残酷的微笑，“你么……你让我发现一个弱点……”唐俪辞指向她的手指一伸，五指疾若飘风，刹那已扣到了她颈上，竟是根本不听她究竟要说什么。西方桃手腕一抬，架住他这一扣，两人拳掌交加，已动起手来，只见屋里人影飘转，却是不带丝毫风声，连桌上点着的熏香袅烟都几乎不受影响。
这两人在中原剑会僵持已久，之所以没有正面动手，理由或许多种多样，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两人对彼此实力心中无数，贸然动手并非明智之举，即使唐俪辞摞下话来说要杀人，但那也是在他手握绝对优势之后的事。如今池云毒发伤人，西方桃当门拦截，唐俪辞出手突围，冲突之势已是不可避免。
门外，火云寨众人瞬间连破大半个善锋堂，余负人集结六十余名剑会弟子，困守问剑亭，面对勃然大怒的火云寨众人，中原剑会却是顾虑重重，难以放手一博。余负人仗剑当关，与轩辕龙相持，另一处却是尸横遍野，发狂的池云刀掌齐施，怪笑连连，所到之处不论中原剑会弟子或是火云寨人马，都是死伤惨重。
难道中原剑会不曾亡于风流店一役，却要亡于火云寨铁骑么？余负人听着火云寨众人的怒吼悲鸣，目见轩辕龙和殷东川惊怒交集的表情，看着昏迷不醒满身鲜血的金秋府，心头一片寒凉——唐俪辞呢？如此危急的时刻，他在哪里？

第72章 龙战于野01
唐俪辞房中。
“碰”的一声，唐俪辞和西方桃接了一掌，各自震退一步。唐俪辞掌势凌厉，双掌相接之后第二掌随即挥上，单凭掌力雄浑浩瀚，丝毫不顾及招式章法。西方桃接下第一掌，胸口气血翻涌，心中微凛，传功大法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功，唐俪辞如此掌力，不逊于有一甲子修为的丹客，可惜这样人才却不能为她所用。一念电转，第二掌第三掌当胸而来，她衣袖横飘，雄心骤起，翻掌加劲迎上，唐俪辞眼见她出手再接，左手加劲拍出，两人再接一掌，骤然只闻爆破声响，屋中熏香铜炉突然翻倒，帘幕齐飘，随之咯啦咯啦四周衣柜桌椅不住颤抖，各自裂开数条细纹。三掌接实，唐俪辞的脸已是极近面前，“噗”的一声，一口血雾运劲喷出，西方桃侧脸急避，她这一张脸花费她许多心思，自不能被唐俪辞一口鲜血毁了，就这么一闪之间，唐俪辞穿门而出，扬长而去。
屋中犹有细碎缥缈的血雾缓缓飘落，西方桃站在门口望着唐俪辞的背影，双眉高挑，心中喜怒交集，喜的是这一掌相接，唐俪辞拼出了十成功力，结果是自己稍胜一筹，怒的是此人接掌败阵，随即喷血伤人，虽败犹胜，仍是让他脱身而去。她这一掌也是尽了全力，唐俪辞虽然负伤，但是究竟伤得如何，是轻伤重伤？她心中却无把握，眼眸转动，霍然负袖，接着赶往问剑亭战场而去。
问剑亭外，悲壮的战鼓不停，中原剑会众人被火云寨团团围困，刀剑光影闪烁，喊杀不停，众人勉力招架，却是面面相觑，不敢伤人。余负人拦住满脸怒色的轩辕龙，一边心急如焚的张望着池云，池云白衣染血，在人群中倏忽来去，人过之处，便是血溅三尺！殷东川拔刀阻拦池云，然而池云身法银刀之快，又岂是“三刀夺魂”阻拦得住？堪堪招架便是险象环生。
“轩辕先生，请喝令住手，否则中原剑会将不再留手，”余负人提气喝道，“这其中有许多误会，请住手听我从长道来，事情绝非如你想象那般，我等对池云绝无伤害之意……”轩辕龙冷冷的道，“他已经变成如此模样，妄谈没有伤害之意，你当火云寨都是白痴不成？不将中原剑会烧成一片白地，不能抵消我寨主身受之苦，不能弥消我帮众心头之恨！”
“啊——”惨叫之声不绝，余负人急于救人，怒道，“你再不住手，死的都是火云寨无辜的兄弟，池云他身中奇毒，神智不清，快住手合力将他拦住！”轩辕龙阴森森的道，“等我杀了你便去！”余负人气怒交加，“你这人冥顽不灵荒唐糊涂……”在两人怒吼动手之际，只听殷东川“啊——”的一声长声惨呼，轩辕龙蓦然转身，只见池云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正自从殷东川的胸前拔出，他竟一拳击穿了殷东川的心！余负人目瞪口呆，轩辕龙脸色惨白，刹那之间火云寨众人、中原剑会弟子如死般寂静，众人呆若木鸡的看着池云，一时之间，竟是不敢相信会目睹如此惨状。
“寨……”殷东川方才一刀不敢当真砍到池云身上，池云却趁他犹豫之机一拳击穿了他胸口。殷东川张口结舌，胸前鲜血喷了池云满头满脸，池云狞笑的看着他，仿佛看他如此惨状他很是开心，殷东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神情似哭似笑，低声道，“寨主……”一言未毕，气绝而死，却是双目圆瞪，目中突然落下两行泪来，死不瞑目。
“老殷……”轩辕龙全身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余负人却是紧紧握住青珞，心头苦涩，池云啊池云，你半生豪义英雄肝胆，就全然葬送于此了吗？苍天啊！是谁之过？谁之过？
“住手！”万籁俱静之时，有人平静的喝了一声。
池云蓦然抬头，手一推，砰的一声殷东川颓然倒地。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目光定定的看着迟来的人，那人灰衣银发，就站在尸首堆外。
唐俪辞！余负人心中狂喜，他终于来了，随即一阵悲凉，他来迟一步，大错铸成，已无可挽回。池云听入这一声住手，仰天怪笑，众人皆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异甜香，余负人捂鼻变色，“蛊蛛之毒！”蛊蛛之毒竟然能在池云体内潜藏得如此根深蒂固，而如今发散出来，若是众人一起中毒，岂非要在这里自相残杀致死？轩辕龙骇然失色，“怎会如此？”余负人淡淡的道，“蛊蛛之毒，本来池云身上的毒性已被压制下来，如果不曾受到刺激，也许……也许结果远远不是如此……”他刻意压抑着淡漠的语气，轩辕龙身子一晃，只觉天旋地转，难道是火云寨害了池云？他满腔忠义，难道竟是害得池云神智失常，害金秋府重伤、殷东川惨死的祸首？热血冲动，他拔剑就待往颈上刎去，余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镇定！别让他再受到刺激，池云……池云他说不定还有药救。”轩辕龙惨烈而笑，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有药可救？怎会有药可救？只觉自己也要跟着池云一同疯了。
山风掠起，将池云身上散发的浓烈异味吹散，他乱发披拂，一双豹似的利眼凶恶至极的瞪着唐俪辞，唐俪辞衣袍在风中飘浮，眼神很平静。
“你——”池云手中血淋淋银刀笔直举起，雪亮的刀尖对着唐俪辞，“你——”
唐俪辞负袖侧身，池云右手刀纹丝不动，“你——”
谁也不知，池云究竟要说“你什么”，余负人只见池云的衣袖越飘越盛，手中刀渐渐离手，临空而起，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犹如狂风中单薄的白蝶，缓缓往唐俪辞胸前飘去。刀势之奇诡，是余负人前所未见。轩辕龙自是知晓这是池云号为“红莲便为业孽开，渡生渡命渡阴魂”的“渡阴魂”，是“渡字十八斩”中最变幻莫测的一招，这一招之下，被剖为四块的奸邪恶盗不知有多少，但……
但池云已经疯了，他面对的人，是唐俪辞。
微风自唐俪辞身后吹来，掠起银丝千万，余负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突然发现他衣袖染血，心中一惊：难道他受了伤？众人屏息看着两人对峙，唐俪辞神色平静，池云那柄御风而行的银刀在风势中愈显狂躁，翩跹不定之中，缓缓靠近了唐俪辞的胸口。众人屏息静气，乍然白光骤现，众人皆觉双目一阵刺痛，不得不闭上眼睛，只听耳边一阵如狂风鬼啸般的刀鸣，那银刀撕空之声竟能凄厉如小儿啼哭一般，随即一声闷响，当的一声，众人尚未睁眼，已知刀断！
睁开眼来，果然见池云一环渡月断为两截，掉在一旁，而唐俪辞究竟是如何破解这奇诡莫测的一刀？却是无人知晓。轩辕龙倒抽一口冷气，但见池云探手腰间，第二柄一环渡月握在手中，满眼都是桀骜的神色，甚至在眼底深处有一抹欣喜若狂的笑，这是池云么？这是一尊不知从何处误入人间的厉鬼，杀人之鬼……
“你——”池云再次低低的嘶吼了一声，第二刀握在手中，刀式如流云飞瀑，竟是出奇的潇洒自若，刀花挽起如飞瀑霓虹。刀出、点点凉意沁肤而来，竟如微风细雨拂面，一刀砍出了水之霓裳，春意婆娑！余负人微微变色，这一刀刀上的意蕴，已远远超出了池云平时的修为，唐俪辞让他再次服下猩鬼九心丸，增强了他的功力，狂乱的心智，突破了他的刀之界限！这时的池云如脱缰的野马，非常的可怕。
刀来，其势浩然如融雪之潮，唐俪辞探手入怀，握住了一样东西，一挥手但见横影重重，却是那支铜笛。众人眼见他出手铜笛，都是心中一喜——唐俪辞有音杀绝学，纵然池云刀式出神入化，也绝难抵挡音杀之催，看来池云有救了。
但是为什么，唐俪辞的眼色仍是如此深沉复杂，流转着千百种情绪和意蕴，却是始终没有笑意？铜笛出手，却并未吹奏，但听当的一声脆响，铜笛和一环渡月冲撞招架，平淡无奇的铜笛一挥，却能架住那势若融雪奔洪的一刀。池云眼神狂怒，“啊——”的一声嚎叫，银刀上运劲澎湃，直往唐俪辞手中铜笛逼去，他此时内力无穷无尽，根本不会考虑是否会力竭倒地。“噗”的一声，唐俪辞一张口，一口鲜血如雾喷出，喷了池云满头满脸，铜笛倒抽，池云刀势不缓，扑的一刀砍在唐俪辞肩上，顿时血如泉涌，然而唐俪辞铜笛倒抽，轻飘飘转了个圈，借铜笛二尺之长，笔直往池云咽喉点去。
一刀之伤不过是外伤，绝不致命，而这铜笛一点即使只用上三层功力，那也是致命之处！众人尚未来得及骇然唐俪辞竟然会在池云刀下吐血，已骇然他这出手一点毫不留情，尽管出手并不凌厉，却半点也不迟疑。
那种不迟疑，就像他从来不曾识得池云、也从来不曾尽心竭力救他一样。
就像刀切白菜，丝毫……不见心动神移。
就像他的血冷得像冰。
就像一盘棋局，输赢胜负之外，没有更多值得在乎的东西。
“噗”的一声，铜笛穿体而过，细碎的血抛洒如蓬，溅上唐俪辞的脸颊，随之“啪”的一声，仍是兵刃砍入人体之声，唐俪辞睁着一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看着挡在池云身前的轩辕龙。轩辕龙左肩被唐俪辞的铜笛穿了一个血洞，那个洞本来应该开在池云咽喉上，是轩辕龙突然闯出，替池云挡下一击。他的身后，是另一个穿透心脏的血洞……伤人者，是一环渡月。
“且……慢……”轩辕龙受了这身前身后两处重创，脸上的神情似极痛苦、又似极难以置信，“你……你本说是要救他……的……”一句话未说完，身后一环渡月倏然拔出，鲜血骤然狂喷，轩辕龙扑向唐俪辞，气绝而逝！
唐俪辞静静站着，就让轩辕龙的尸身扑倒在他胸前，那热血瞬间染红了他整件衣袍，是的，他本该竭尽全力去救池云的，为什么刚才出手毫不容情？为什么他要杀池云？也许片刻之前众人都不能理解，但看着轩辕龙身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人人都已彻底明白——
池云，无药可救了。
他非死不可！
不杀池云，只有更多人被他所杀，只有杀了他，才是对池云的救赎。

第73章 龙战于野02
余负人全身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今生所遇所见，没有一时一刻如眼前这般残忍，但看身边诸人，不论是火云寨兄弟或是中原剑会弟子都是面无人色，目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骇然。
灼热的鲜血同样溅上池云的脸颊，他紧紧握着那柄染着轩辕龙鲜血的一环渡月，看着肩扛轩辕龙的唐俪辞，唐俪辞扶住轩辕龙，眼神平静，缓缓将轩辕龙转了过来，放在地上。池云持刀在手，骤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之中，轩辕龙的鲜血自他脸颊上滴落，池云横袖一抹，就在横袖刹那，一环渡月奔雷而出，却是绕过唐俪辞，直扑向唐俪辞背后的余负人。唐俪辞翻手横笛，那铜笛在指间乍若惊鸿般的一掠而过，“当”的一声震响，这次人人亲眼所见，银光缭绕，那一环渡月遇袭倒飞盘旋，寒光绕笛而上，堪堪要将唐俪辞的右臂削去一层，人人脸色大变。却在那寒光一绕之间，唐俪辞一声清喝，左手突出招架，那一横之势奇诡莫辨，完若左手横空而过之时在空中分为三势，而三势又各做不同的动作，再化三势，刹那数十只白生生的手掌各做掌势，或擒或截或扣，掌影如花一绽即收，收势之时，一环渡月已赫然握在唐俪辞左手，点血未沾，泠泠闪光。
“猎昙……”余负人面无人色，嘴唇发青，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那只左手，方才那一招，若江湖有杀人之榜，榜上必定赫赫有名！那便是白南珠用以杀千卉坊数十口的绝式，出自《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白南珠究竟用这一招杀了多少人，只怕难以计数，而白南珠少林寺一战之后此招再现江湖，给人的震撼依然是难以言喻。
“啊——啊——”池云的狂笑受此招所激，倏然之间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最后一柄一环渡月上手，横臂画圆，刀光闪耀日之精芒，轮转如烈阳照镜，随之“铮”的一声微响，那轮转的刀锋乍然碎去，千百片碎裂的银刀，闪耀着灿烂夺目的光彩，如一泓日光对唐俪辞喷涌而来！众人情不自禁“啊”的一声低呼，一刀之碎，竟能至如此，池云刀上功力真可见已至神乎其神的地步。唐俪辞左手握刀，眼帘微阖，“猎昙”再度掠空而过，迎向池云，两人身法都是迅捷矫健之极，众人眼前一花，两人已错身而过。
“啪”的一声，一捧鲜血飞洒，落地横溅三尺。
唐俪辞静静的站着，衣袂御风，背影卓然，唯有左手刀上鲜血点点顺刃而下，滴落尘土，一点……两点……三点……
池云在他身后七步之遥，一样站得很直，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身来看了唐俪辞一眼，嘴唇蠕动，“哈哈哈哈……”他干涩的持续狂笑，身子摇晃，突然仰天栽倒。栽倒之后，他仍向唐俪辞的方向扭动着身子，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随即微微一顿，伏地而亡，死的时候双目圆瞪，一样不肯阖上眼睛。
血缓缓的从池云的天灵盖涌出，而方才错身一瞬，唐俪辞究竟是如何用银刀和铜笛击碎池云的天灵盖，却是无人看清。
看清的永远都是结果，一生一死，如此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转过身来，银刀上仍在滴血，不过那血……并不来自池云。
问剑亭内外寒意浓重，幸存的人呆呆的看着满地尸首，看着死不瞑目的池云，只觉心血沸腾，阵阵悲凉、阵阵窒闷、阵阵心酸凄凉涌上心头，不知何时，热泪已夺眶而出。
唐俪辞横抱起池云的尸身，在问剑亭前回头望去，凄迷森寒的迷雾之中，遥遥廊桥楼阁之间，有人桃衣如画，衣不染尘，依稀是正对他嫣然而笑，笑意盎然。
“天上云”池云的死讯短短数日之间已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各种传说纷至沓来，但毕竟目击者众多，火云寨残部折返梅花山途中不住传播消息，人人已知是池云中人暗算，身中蛊蛛之毒，残杀自家兄弟盟友，而后被唐俪辞所杀。
虽然说池云之死并非唐俪辞的过失，但亲手杀友的行径依然让人背后议论不已，只觉这位公子爷心狠手辣，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好友也能下此辣手，未免太过可怕。
然而传言不过是传言，寻常百姓人家，甚少接触江湖人物，江湖上传得再惊悚沸腾的话题距离耕织渔牧的生活仍很遥远。
洛阳杏阳书坊。
阿谁正在整理书坊中的存书，坐在一旁的凤凤双眼乌溜溜的东张西望，见人就笑。被阿谁带回洛阳几日，悉心照料，本就白白胖胖的小婴孩越发胖了起来，左颊隐隐约约有个小小的梨涡儿，非常浅，也非常小。阿谁将书本清理干净放回书架，对凤凤望了一眼，情不自禁脸上便泛起微笑，做母亲的心情让她整个人焕然一新，回到洛阳未过几日便觉得江湖诸事离她已经很远，或许一生都不会再见，也许母子二人真的可以安然渡过一生。
但有件事让她心中存疑，她和郝文侯两人都没有酒窝，凤凤为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太胖了？或者是郝文侯的父母有？又或者只是很罕见的偶然？微些的疑惑往往一闪而过，凤凤开始会爬了，她往往只全神在关注他有没有从椅子上或者床上跌下来，虽然凤凤从来没有跌过。
“阿谁，刘大爷病了，听说今天酒楼里要来贵客，耽误不得，你帮刘大妈把这箩筐白玉蘑菇送去，晚了就赶不上时间，掌柜的要骂的。”隔壁刘大妈来敲门，她今年六十有七，身子还算不错，只是带着两个三岁的孙儿，不便出门。她本有个儿子，前些年醉酒之后糊里糊涂跌下石桥摔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现在整个家都是靠刘大爷上山挖点蘑菇撑着。刘大爷寻蘑菇却很有一套，这世上少见的白玉蘑菇便只有他一人寻得到，洛阳著名的银角子酒楼每日都要刘大爷给它送些去。
“好，那凤凤大妈帮我看着点，我马上回来。”阿谁闻声回头微笑，她和刘大妈家里关系很好，自从被郝文侯掳走，刘大妈只当她再不可能回来，前些日子阿谁抱着凤凤回到杏阳书坊，她差点还当见了鬼，而后竟是抱着她流了眼泪，让阿谁甚是感动。如今听说刘大爷病了，她将凤凤抱给刘大妈照顾，自己背了蘑菇筐子便出门往银角子酒楼走去。
银角子酒楼是洛阳最大的酒楼，平常人来人往，今日却是有些意外的冷清。她抬头看了那金字招牌一眼，莫约今天又有达官贵人到酒楼里做客，买空了宴席。背着蘑菇自后门转了进去，她把白玉蘑菇放在刘大爷常放的地方，签了张单子就待离去，突的院子里转出一个人来，几乎和她撞了个对头。
阿谁微微一闪，退了一步，抬头一看，几乎是吃了一惊。
那是个黑发凌乱，生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人，一袭白衣，白衣上沾满了蒜泥葱末，手里还抱着一捆青菜。她行了一礼，静静让过一边，等着这年轻人过去。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自她面前奔了过去，匆匆进了厨房。阿谁回过身来，望着厨房的大门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人……这人就是……自她十五岁起，私心倾慕的人。
四五年了，这人的面容一点没变，衣着举止也一点没变，仍是这般少说话，仍是这般莽撞，看着……就会觉得有些好笑。她举步往外走去，如果她不是天生内媚秀骨，如果她不曾被郝文侯掳为家妓、不曾被柳眼带走做婢女，如果她还是纯洁如玉的盈盈少女，或者她会想办法和他说句话，而如今……她只想早早转身离开。
世事多变，再见少年时的梦想，只会让人分外觉得不堪。
“你……”身后传来一声陌生却很好听的男声，那声音和唐俪辞全然不同，也和柳眼全然不同，唐俪辞的声音温雅从容，字正腔圆；柳眼的声音冷冽任性，阴郁压抑；而这人的声音别有一种异样的音调，入耳便觉得好生亲切，是纯然真诚的声音，没有半分做作。她转过身来，讶然看着又从厨房里出来的白衣少年，有什么事么？
“你……是叫阿谁吗？”那白衣少年有些犹豫的问，神色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头，又揉了揉头发，“我……我不是很懂得说话，要是打扰了你你别生气。”
她几乎忍不住要笑了，他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虽然说很唐突，但她真的不生气，“不错，敢问……有事么？”她从未见过他和人说过话，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如今突然被他叫住，心中当真是很惊讶。
“啊……”他又揉了揉头发，把他一头本就凌乱不堪的黑发揉得更乱，“我姓傅，你可以叫我阿傅，或者叫我小傅，其实我的名字真的不好听……对不起我是想问你……问你一件事。”
这人说话当真是颠三倒四，或者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咬字都不是很准，她微笑着看着他，“什么事？”
“他……”这人不是颠三倒四，便是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仍是那句“他……”。阿谁很有耐心的看着他，不知为何，想笑的心情渐渐淡去，她隐隐约约明白这人要问出口的，说不定是一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大事。
过了好一会儿，白衣少年才犹豫出一句“他……现在好吗？”
他？谁？她凝视着白衣少年的眼睛，他的眼睛真诚而清澈，倒映着非常纯粹的关切……难道——“你……你……”她低声问，“你想问的是谁？”
他口齿启动，正要回答，厨房里突然有人雷霆霹雳般的吼了一声，“小傅！该死的小傅哪里去了？进来削萝卜皮，谁把他叫进来干活，该死的哪里去了！”他又揉了揉头发，尴尬的笑了笑，“阿谁，晚上我去你家里再说，对不起我先走啦。”说完匆匆奔回厨房去，走得太快了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第74章 龙战于野03
阿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笑却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小傅？银角子酒楼的杂役，一个住在洛阳很多年几乎从来不和人说话，只养了一只乌龟相陪的年轻人，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她呢？晚上到你家去再说？她从不知道小傅竟然知道她家住何处，而深夜来访，也实在不合礼法……当然，对一个早已身败名裂的女子而言，名节毫无意义，但她并不觉得小傅是因为这种理由轻易提议要去她家，再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有些她原本以为已经摆脱的事似乎无形之中……又向她笼罩而来。
当真是一入江湖无尽期，折身惘顾返也难么？
走出银角子酒楼，她瞧见了停在门前的三辆马车，车前马银蹄雪肤，煞是神骏，不知来的是何方贵人。远远绕开那车队，有许多人在车前马后忙碌，她默默走入另一条巷子，心平气和往杏阳书坊而去。
略为僻静的小巷里，午后的鸟雀停在墙头，歪头看着她一个人走路。她走路没有什么声音，走出去大半巷子，眼前略略一花，白衣飘渺，一位白衣蒙面少女俏生生的拦在她面前，手按腰侧弯刀，冰冷清脆的声音道，“这几日让你过得好生快活，阿谁。”
阿谁心底略略一凉，退了一步，“你……”
“跟我走吧！唐俪辞让你一个人回洛阳简直是笑话！”白衣蒙面少女左手向她抓来，娇吒道，“有人要见你！”阿谁微微咬唇，并不闪避，逃也无用，她绝逃不过武林中人的追踪，只是凤凤……一念未毕，她眸中掠过一抹惊讶之色，连退三步。只见巷子一侧屋顶上突的有人一掠而下，黑衣蒙面一剑往那白衣少女身后刺去。剑风凛冽，那少女骤然警觉，拔刀招架，当的一声双双后退。眼见形势不对，白衣蒙面少女一声尖啸，纵身而走，几个起落随即不知去向。那黑衣人对阿谁微微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一瞬之间，小巷里又是空无一人，只是墙头鸟雀已经惊飞不见。阿谁抬目望着蓝天，静静站了一会儿，微微一叹。她从未摆脱任何东西，也摆脱不了，唐俪辞果然仍是派人保护她，仍是做得滴水不漏浑然无迹……但那又如何呢？只让她感觉到世事……是如此无奈。
阿谁回到杏阳书坊，从刘大妈家中抱回凤凤，凤凤安然无恙，刚才那白衣蒙面女子既然能找到她的行踪，自是对她跟踪已久，又怎会未把凤凤掳走？多半也是托了唐俪辞派人保护之福，心下突的微微一惊：夜里小傅要来，唐俪辞的手下会不会把他也当作敌人，一并杀了？
“哇——哒哒……唔……”凤凤在她怀里指指点点，发出声音表示他饿了。阿谁端出温热的米汤，一勺一勺喂入凤凤口中，凤凤乖乖的喝了一半，突然别过头去，再也不肯喝了。阿谁低头一看，在那碗放在灶台温热的米汤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截小小的白色杂物，以勺子一挑，竟然是一只翅膀白色略有斑点的蝴蝶，顿时大吃一惊，放下米汤，这蝴蝶从未见过，多半是有毒！唐俪辞所派的人马抵挡得住风流店的人，却抵挡不住风流店驱使的毒物，凤凤必定中毒了。
要如何是好？她匆匆自药箱之中翻出一瓶解毒丸，那是她身在风流店之时柳眼给她的，倒出一粒，掰为两半，将一半药丸在温水中泡开，喂进凤凤口中。这解药也不知有没有效，看着凤凤乖乖喝下，未过多时便沉沉睡去，脸颊红晕发起高热，她不通医术，抱着凤凤心急如焚，该如何是好？该抱出去让医馆的大夫看病么？心念一转再转，她抱着凤凤奔出门外，开口就待叫人。
既然唐俪辞在她身边伏下保护之人，那她开口求救，应该有人回应。就在她口齿启动，就待呼唤之际，一人自远处匆匆而来，看她抱着孩子自屋子里冲了出来，抬手揉了揉头，大步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凤凤，“先进屋去吧，外面好多人。”
“我的孩子中毒了，我……”阿谁方才尚称镇定，此时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都是我……我的错……”她若没有被那突然拦路的白衣女子扰乱了心神，决计不会没有发觉米汤里的蝴蝶，或者她能更镇定细心一些，凤凤就不会中毒，都是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凤凤要是出事，她便与他同死，绝不苟活。这匆匆而来的人便是小傅，小傅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习惯性的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安慰道，“不要紧的，别着急，别怕，我会帮你。”
帮我？你……要怎么帮我？阿谁茫然看着他，“你……”小傅抱起凤凤，关上房门，但见他一掌抵在凤凤小小的背心，一瞬之间凤凤身上肌肤发红，升起蒸蒸白雾，过了好一会儿，凤凤突然睁开眼睛放声大哭，双手牢牢抓住小傅的衣服，“啊……呜呜呜……呜呜呜……咳咳……”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一边咳嗽一边将刚才吃下去的米汤一口一口吐了出来，随即继续大哭，突的在小傅肩上咬了一口，“啊啊啊……呜呜呜……”
这是内力逼毒之法！阿谁身子微微一晃，她倾慕了多年的人竟然也是……“你是什么人？”白衣乱发的少年急急将咬人的凤凤还给她，一双大眼睛歉然看着她，“我姓傅，叫傅主梅，是个很难听的名字真对不起……”她接回凤凤，微微一笑，“傅大侠深藏不露，阿谁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该道歉方是。”
“不是不是，”傅主梅连连摇手，“我不是大侠，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是来问你……问你……”说到他相问的事，他却又犹豫了。阿谁紧紧抱着凤凤，轻轻擦拭他粉嫩嘴唇边的粥，心绪已渐渐镇定，闻言柔声叹息，“你可是想问唐公子他好不好？”傅主梅先点头，点了点头之后他又揉了揉头发，“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谁身无长物举目无亲，”她的淡笑有一丝很浅的苦涩，“除了识得唐公子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傅主梅连连摇头，却不知他是在摇什么，“他现在好不好？”
“我不知道……也许……很好吧。”阿谁轻轻的道，“唐公子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也很惭愧。”傅主梅睁大眼睛看着她，“很好？你知道池云死了吗？”阿谁蓦然抬头，大吃一惊，“池大侠死了？怎么会？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傅主梅苦笑，一抬手又要揉头，举到半空又收了回来，“池云死了，大家都在说池云中了蛊蛛之毒，发疯滥杀无辜，唐俪辞为了阻止他杀人，出手杀了池云。”
唐俪辞杀了池云？怎会……怎会发生？阿谁脸色惨白，“我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怎会这样？”傅主梅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叹了口气，“他……他的脾气不好，像个小孩子一样，亲手杀了朋友他会气死的。”这句仍是颠三倒四，阿谁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你是……唐公子的什么人？怎会屈居在银角子酒楼里做厨子？”
“我？”傅主梅又揉了揉头，“我是唐俪辞的兄弟啊，不过我们好久不见了，他的脾气不好……”他又说了一遍，“阿俪脾气很坏，他什么都看不开，亲手杀了朋友，就算他表面上装得什么事也没有，心里一定气得要发疯，而且他生气了就会想杀人……哎呀！”他又在屋里转了两圈，“你明白吗？我很担心他，他既然派人保护你，说明你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想他心里有事也许会告诉你，也许你就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可是你什么也不知道。”
唐俪辞的兄弟？小傅是唐俪辞的兄弟？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可思议，阿谁看着他焦急的表情，“你真是他的兄弟？那……那你会去看他吗？唐公子……”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我虽不是很懂他，但总觉得他很孤独，他需要有人陪，从前有池云在他身边，池云死了，他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傅主梅连连点头，突然又连连摇头，“我是他的兄弟，但是他……但是他很恨我……我不能去见他。”阿谁略有惊讶，“他恨你？”傅主梅虽然是武林中人，但年纪既轻，做事又不见得成熟老练，说话颠三倒四，走路莽莽撞撞，几乎不与人交往，这样一个并不怎么出色也毫无危害的人物，唐俪辞为什么会恨他？
“他恨我，”傅主梅五指插入自己的黑发中不住抓住头发用力揉着，“他就是恨我，我不能去见他。”阿谁眼睫微抬，“他为何要恨你？”傅主梅皱起眉头，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回答，“我……”微微一顿，他叹了口气，以他那种特别的声音叹来，有一种童真与沧桑相混的气息，“因为我抢了他的东西。”阿谁秀眉微蹙，这句话底下必然另有故事，但她已不再问下去，“如果你是唐公子的兄弟，那么你……认识柳眼吗？”
“阿眼？”傅主梅点了点头，“当然认识，我们也是兄弟，阿眼是个好人。”阿谁哑然，随之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也觉得他不该是个坏人，可是……”傅主梅温暖的手掌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头，“阿眼是个好人，不过他……唉……他是个不会替自己打算的人，很多事他只看表面，做决定的时候总是很糊涂。”

第75章 龙战于野04
阿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睫微垂再抬，“不错，不过虽然是糊涂，但很多事也不是一句糊涂便能抵偿得过……”傅主梅拉了块椅子自己坐下，托腮看着前方，“其实我也弄不懂阿眼和阿俪怎么会弄成今天这样，也许……也许都是我的错。”阿谁微微笑了，跟着他目望着前方，“怎么会呢？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这句话虽然俗，却总是不会错的，谁的人生、谁的选择、谁的将来，虽然不能都怪在自己身上，但也无法都怪在别人头上。”傅主梅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呆呆的看着阿谁怀里的凤凤，“这是谁的孩子？阿眼的？阿俪的？”
阿谁温言道，“这是郝文侯的孩子。”傅主梅啊了一声，满脸尴尬，“我总是不会说话，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很容易和女孩子……啊……”他越说越错，人往后一缩，那椅子本就简陋，蓦地一摇连人带椅仰后摔倒，碰的一声后脑重重撞在地上。
“唔……”凤凤本已睡了，突然被这声大响惊醒，睁眼看见傅主梅狼狈不堪的爬起来，突然眉开眼笑，手指傅主梅，“呜呜……呜呜……”阿谁本不想笑，终是微微一笑，笑意却很苦涩，这让她说什么好呢？“他们都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都手握一方重权，自然深得女子倾慕，也不能说是他们轻薄。”傅主梅后脑在地上撞了一个诺大的包，头发是越发乱了，爬起来仍是坐在那椅子里，“不不，他们对女孩子都不好，有过很多情人，不是阿俪和阿眼的孩子最好了。”阿谁心中微微一动，“不是他们的孩子最好了？”
“阿俪和阿眼，都不会是个好父亲。”傅主梅大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也不会是个好夫君。”阿谁颔首，心情忽地轻松了，“小傅。”傅主梅脸颊边有一丝乱发垂下，闻言抬起头来，那发丝就在脸颊边摇晃，煞是童稚，“嗯？”她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你会是个好父亲么？”
“会。”傅主梅斩钉截铁的道，随即摇了摇头，“可是没人喜欢我。”阿谁微微一叹，“你那只乌龟呢？为什么会养一只乌龟啊？”傅主梅奇怪的看着她，“你知道我养了乌龟？”她点了点头，他双手摊开，比划了有一张桌子的宽度，“因为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乌龟啊，你不知道我在山里看到它的时候多吃惊，又用了多久才把它赶到外面来，带到洛阳来养。”她吃惊的看着他，“你把乌龟从哪里的山里赶出来？”傅主梅道，“就是洛阳郊区的那座山嘛，忘了叫什么名字，但是乌龟从山里走到城里只用了八天，爬得很快呢！现在它在我床底下睡觉，一般不叫不会起来。”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人真的很奇怪，要说他傻呢，他并不傻，却也万万不能说聪明，就算是唐俪辞的兄弟，是个会武功的江湖人，他也没有一点江湖气，甚至半点谈不上出色。为什么唐俪辞会恨这样一个人呢？和他谈笑没有半点压力，这人忽地想到东、忽地想到西，脑子里没啥逻辑，也没有成就什么惊人的事业，或许大部分人不会欣赏这样的男子，但她却是真心喜欢。“刚才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她给傅主梅倒了杯茶，“不过不是说晚上过来，怎么大白天的就过来了？酒楼那边没事了么？”
“有有，”傅主梅接过茶杯一口喝干，把杯子递给她要再要一杯，“我还有很多菜要切，很多鱼还没杀好，不过我看见你走了有人跟踪你有些不放心，所以来看下。”他突然想起酒楼里还有事没做，忙忙的站起来，茶也不喝了，“我走了我走了，不然师傅又要骂我了。”
“去吧去吧，”阿谁为他拍了拍衣裳上的葱末，“唐公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担心他，还是去看看他吧。”她柔声道，“银角子酒楼毕竟不会是你久留之地，不要为不相干的事耽误了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事。”傅主梅似乎是怔了一下，揉了揉头，腼腆的一笑，匆匆的走了。
为什么小傅会是唐俪辞的兄弟呢？她轻轻拍着凤凤，心中不免有一丝遗憾，如果小傅只是小傅，不会武功也不认识唐俪辞，岂不是很好？
天色渐渐黄昏，夕阳的余晖映在洛阳城区的高墙之上，显得干净而安详。
傅主梅匆匆的往银角子酒楼赶去，绕过两个街角，路上有不少人向他打招呼，都知道他是银角子酒楼的小傅，他却漫不经心的“啊”了几声，目不斜视的赶路。街上的人都在笑，早已习惯了小傅便是如此没头没脑，也并不生气。
回到酒楼，尚未踏进厨房，掌柜的在门外一把把他揪住，“哎哟！我每个月二两银子雇你，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你是想让我白花银子还要搭人在厨房里替你干活是吗？你又不是我买了人可以供起来看消气的大姑娘，我的祖宗你就给我安点心干活去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出门去厮混，我把你那只乌龟红烧来吃了！”傅主梅脸显惶恐之色，连连点头，却也不说他去干什么了，掌柜的一见他那惊慌失措的脸，心里顿时有些满足，“今天客人点了‘山海紫霞云绘鼎炉’。”小傅又点了点头，这“山海紫霞云绘鼎炉”是银角子著名的一道汤锅，巨大的汤锅和复杂的汤料，酒楼上下除了小傅谁也端不起来。“我去端汤。”
眼见小傅如此乖巧听话，掌柜的拍拍他的肩，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了。
银角子酒楼的客堂一向热闹，今日却是分外寂静，十来张十人座的桌子全然空着，只有二楼西北角的“文香居”房内有寥寥几个人影。傅主梅端着那数十斤重的汤锅慢慢走上二楼，那汤锅里架着炭火，还有数十种各色汤料，他端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走进文香居。
房里一张紫檀六方桌，六只桌脚雕作鹿头之形，鹿唇接地，形状极是少见，六张紫檀座椅一一摆开，只坐了三人，桌上已上了不少菜肴，却并没有怎么吃过。正对门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三缕长须的道人，道人的左边一位紫衣大汉正在喝酒，右边一人面戴白瓷面具，却是不露真面目。傅主梅入目看到这些人物，似乎是呆了一呆，手里的汤锅微微一晃，屋里紫衣大汉仰头喝酒，连眼角都没向他这边瞟过一眼，却右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一抖一接，将傅主梅手中的汤锅牢牢扶住，他“啊”了一声，连忙把汤锅端到桌上放好，匆匆的退了出去。
紫衣大汉瞧了一眼那汤锅，笑道，“好沉的家伙！少说也得六十斤！刚才的小子好臂力，端着这家伙走上二楼，楼梯都不晃一下。”三须道人颔首，心思却不在这汤锅上，而是望着那瓷面人，“阁下邀请我等到此有事相谈，却不知究竟何事？”原来这三须道人道号“虚无”，紫衣大汉姓马，提起“虚无道人”和“三枪回马”马盛雄，京城之中是大名鼎鼎，这两人正是丞相府新聘的护卫，在武林中声明不弱，武功高强。昨夜三更，有人夜入丞相府，在赵普床头留下信笺，约两位护法今日银角子酒楼见面。夜行人如此高明，如果想要赵普性命，那是举手之劳，故而虚无道人和马盛雄明知不敌，依然准时赴约，满心疑窦。
“谈一件小事。”瓷面人端着酒杯，却不喝，“听说赵丞相最近见了董狐笔一面，谈了些什么，两位是董狐笔的引荐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虚无道人一怔，“董狐笔？”董狐笔的确在前些日子见过赵普一面，但此事极为隐秘，这瓷面人怎会知道？瓷面人背靠座椅，即使看不见神态，也知他并不把虚无道人和马盛雄放在眼里，“谈了什么？”马盛雄的酒杯“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阁下夜枕留贴，固然高明，但也不必如此盛气凌人，丞相和客人谈些什么，我等怎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言下之意，如瓷面人这等来历不明的怪客，丞相府中事自然是不能泄露。
“是么？”瓷面人语气很平淡，“你不怕今夜赵普的床头……哈哈……”他自斟一杯酒，一口喝完，并不说下去。马盛雄变色，这人如此武功，若是要杀赵普，丞相府还真无人抵挡得住，“你——你究竟是谁？究竟对丞相有何居心？”瓷面人冷冷的道，“我只对赵普见了董狐笔，究竟谈了些什么有兴趣。”马盛雄和虚无道人相视一眼，虚无道人轻咳一声，“丞相和董前辈究竟谈了什么，其实我等真的不知，只知道董前辈给了丞相一封信。”瓷面人道，“信？信里写的什么？”虚无道人摇头，“这个……限于我等身份，确实不知。”
“丞相将信放在何处？”瓷面人问，马盛雄怒道，“我和道长又不是奸细，怎知丞相把信放在何处？你——”瓷面人“碰”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但见紫檀六方桌应声裂为六块，那六块大小均一平整，却并不倒塌，依然稳稳托住桌上菜肴，马盛雄本要破口大骂，见状那一肚子的不忿又缩了回去，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信在何处？”瓷面人平淡的问，虚无道人长吁一口气，“不知道。”瓷面人阴森森的道，“是要做不识抬举的一条忠狗，还是当真不知？”马盛雄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只听噼啪一阵乱响，那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倒了一地，紫檀六方桌应手崩塌，“不论你是何方高人，欺人太甚！莫说丞相之事外人本就不该问，就凭你这瞧不起人的态度，姓马的就算不是对手，也绝忍不下这口气！”瓷面人坐着不动，冷冷的问，“你想怎样？”

第76章 龙战于野05
“出去动手！省得连累无辜百姓！”马盛雄厉声道。
房内起了喧哗，掌柜的提心吊胆，打从这三人进来他就预感不会善始善终，尤其是那戴着面具的怪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此时听楼上一阵大响，“小傅，上去瞧瞧。”他揪着傅主梅往台阶一推，“要是又想在店里动手，你给我好言好语都请出去吧，反正钱也收了，糟蹋的这些上好的食材我也就不计较了。”
“我……”傅主梅睁大眼睛望着二楼，“我要怎么说他们才肯出去？”掌柜的重重拍了下他的头，“你是傻的吗？说什么都行，只要这些瘟神肯出去。”傅主梅张口结舌，完全没有领会掌柜的意思，脸色茫然的往台阶走去，显然脑子里半句话也没有想出来。掌柜的却不管他，忙忙的往里屋一躲，连影子也不露在外。
“动手？”瓷面人缓缓揭下面具，往旁临空一放，“啪”的一声那瓷面具在地上摔得粉碎，“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马盛雄一见那张面孔，脸色顿时煞白，“你——你——”虚无道人蓦地站了起来，这人的面孔他识得——若干年前江南山庄大战，他见过这人威风八面杀人如麻的模样，这人竟然是“九门道”韦悲吟！
马盛雄滑步和虚无道人靠背而立，两人均感心中冰凉，撞上了这魔头，今日已然无幸，但就算不敌，也要尽力一搏。韦悲吟冷冷的看着这两人，动了动右手五指，不知打算先拧下谁的头颅。
便在这寂静一刻，傅主梅踏上二楼，韦悲吟抬目向他望去，阴森森的看着这厮仆打扮的年轻人，傅主梅对他阴寒的目光浑然不觉，呆呆的看着房内三人，“掌柜的说……如果三位客官要动手的话，请到外面去……”话未说完，韦悲吟手指一弹，手中酒杯无声无息的往傅主梅胸前弹去，他这一弹手指蕴足了真力，足以将三个傅主梅洞穿而过。马盛雄眼明手快，大喝一声挥枪阻拦，那小小酒杯突然加速，轻轻巧巧的避过马盛雄伸出的长枪，依旧激射傅主梅胸前。虚无道人一声叹息，韦悲吟泛起一抹阴森森的笑意，马盛雄叫声不好，只道这白衣小仆必定胸口被酒杯射穿一个大洞，当场倒地而毙。然而等他枪势收回，回身再看时，却是大吃一惊，只见那白衣小仆手握酒杯，脸色茫然的站在当地，仍旧继续道，“……银角子酒楼外西北角不出三十丈，就有金吾镖局的练武场。”
马盛雄和虚无道人面面相觑，一时捉摸不透这小厮究竟是高人不露相，还是韦悲吟无端放了水，正在迷惑之间，只听韦悲吟冷冷的赞道，“阁下好快的手！姓韦的行走江湖，今日是第一次看走眼了！”傅主梅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甚至和刚才他端汤上来的神色也没什么不同，但韦悲吟看他的眼色却是彻底不同了。能接他这一酒杯，这白衣小厮的能耐绝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至少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便万万做不到，这人究竟是谁？“你是谁？”韦悲吟缓缓自椅上站起身来“看起来年纪很轻，你的师父是谁？雪线子？武当清净？还是昆仑天问？”这小厮看来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因此他猜他若非天赋异秉，便是有所奇遇，得过名家调教。
傅主梅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他见韦悲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揉了揉头发，“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此言一出，马盛雄和虚无道人目瞪口呆，再度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韦悲吟淡淡的道，“既然阁下出口说左近有金吾镖局的练武场，韦某若不应允，岂不显得小器？带路吧，你若接得下韦某一刀，韦某掉头就走，这两人的性命我也不要了，自此不再踏入此地一步，如何？”
傅主梅“啊”了一声，犹豫了好半晌，勉勉强强的道，“好……”他看了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一眼，“我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了……”言下之意便是他一点把握也没有，让马盛雄和虚无道人先走。这话一出口，马盛雄和虚无道人又是一呆，他便是好心出言提醒，说他对上韦悲吟毫无把握，那也在意料之内，但这人不过二十一二，说到“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浑然流于胡扯，不知他是存心戏弄韦悲吟，还是神志不清，根本就是个傻子？韦悲吟冷冷的看着他，“看来阁下很自信？”他对上容隐、聿修、白南珠都不曾如此谨慎，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白衣小厮全然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异样，和他所见过的都不相同。
傅主梅对这个问题很是迟疑，并没有回答，他并不是倨傲，人人都能看出他是想了半天之后打不定主意究竟要回答“很自信”，还是“其实我不知道”，犹豫了半晌之后，他又揉了揉头，转身带头走了下去。被他甩在身后的三人又是一呆，韦悲吟心底阴火燃烧，怒极而笑，跟了下去。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见韦悲吟快步离去，两人远远的跟在后头，一人折返丞相府通报今日所见，一人暗中瞧着那白衣小厮和韦悲吟一战究竟结果如何？这位半路杀出的救命恩人究竟有几分本领，虚无道人可当真半点看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多时便到了金吾镖局的练武场。
韦悲吟负手而立，傅主梅回过身来，金吾镖局本有几名弟子在练武，见了陌生人进来，都退到一边静看。京城和洛阳周边，练武之人不少，这样借练武场进行比武的事，大家都见多了。
“接我一刀。”韦悲吟缓缓自怀里拔出一柄短刀，微风徐来，他手中短刀刀刃斑驳，留有锈迹和缺口，但这口刀是和容隐聿修、甚至白南珠唐俪辞接过手的刀，甚至在对阵的时候，韦悲吟也从不落于下风。以他杀人之多之杂，所谓“一刀”，便是杀人的一刀。
傅主梅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眼神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清澈无比，退了两步之后，他忽地伸手按腰，微风同样的吹，沾满葱末蒜蓉的白衣之侧并没有刀，然而他空手虚握，眼神乍然一变。
韦悲吟眉头一扬，在那虚按一刀之时，傅主梅的神态就已全然变了，变得冷静、锐利、沉着，更可怕的是他在这一瞬之间充满杀气，那种杀气绝非故作姿态，而绝然是一种瞬间杀人盈百破血而出之后的残迹。这样的变化变得让人震撼，韦悲吟本未把这白衣小厮放在眼里，突然之间，他已绝不敢轻视这看似年纪轻轻的白衣少年。握刀在手，韦悲吟半退步，旋身作势，这一刀“天地为用”，刀势所向尽罩敌手上半身，只消对手不以腿法见长，可攻可守。
刀势发，刀光如雪，韦悲吟深厚的功力所激，这一刀淳厚博大，深得刀中精要。一刀发出，金吾镖局几个弟子齐齐惊呼，脸色转白，神为之夺。傅主梅目不转睛的看着迎面而来的一刀，脸色一分一分变得非常苍白，甚至连唇色都变得非常淡，宛如瞬间冰雪凝身，那清冷绝伦的气势仿如有形一般发散出去，刹那之间刀光映目，犹如月芒一射而过，韦悲吟只觉眼前有耀如明月的光彩一闪而逝，只听“当”的一声，手中刀已被一物架住，随即对方腕上加劲，若非事先自己数十年功力凝注刀上，单凭这一刀刀就要断！他目中震惊之色一掠而过，当真是失色了，脱口惊呼，“御梅刀！”
御梅刀！刀如御梅，清冷绝伦，刀出震敌胆，雪落惊鬼神！三十年前的传说，三十年前的奇人，韦悲吟厉声问道：“你是谁？”
傅主梅双手空空，方才一闪而逝的那一刀仿佛全然不是出于他的手，他没有回答，眉眼犀利，目光锐利如刀的盯着他。
如此功力！如此眼神！如此气势！绝非江湖小辈！方才他那句“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掠脑而过，韦悲吟连退三步，“你——就是御梅主！”
傅主梅并不否认，韦悲吟一声厉啸，掠身便走，既然试出这人竟然是武林前辈，竟然是御梅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其实以武功而论，韦悲吟未必比傅主梅低上多少，纵然不敌，也绝不至于落荒而逃，但御梅主的传说委实惊人，一惊之下，他毫无再战之意，转身便走。
御梅主？
御梅刀？
金吾镖局之内哗然起了一阵喧哗，遥遥在后观望的虚无道人惊喜交集，满心迷惑——如傅主梅这般一个年纪轻轻，呆头呆脑的小厮怎会是御梅主？怎么可能？但亲眼所见，这白衣小厮的确发出了那如神的一刀。
若非御梅主，何人能出御梅之刀？
“这位……这位……”金吾镖局之中，有个大汉奔了出来，对傅主梅迎了过去，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傅主梅呆呆的看着他，目中的杀气渐渐褪去，突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慢慢的转身走了。
“这位……大侠……”金吾镖局的总镖头呆呆的看着傅主梅转身走掉，心想这位武功高强得难以想象的大侠，生得和隔壁银角子酒楼的小厮好生相像，莫非是自己记错了？

第77章 御梅之刀01
自那一面之后，阿谁再也没见过傅主梅，又过了几日，到银角子酒楼去打探消息，却说小傅把他那乌龟带走，无缘无故的就走了，掌柜的还在谩骂说这死没良心的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没留下，要是他知晓小傅要走，少说也多给几两银子，说着抹了把鼻子，好像真的有些心酸。
小傅走了，应该是发生了些事。
她想他毕竟是练武之人，人在江湖，不论他是怎样希望平静和简单，人生毕竟永远不可能真的平静简单，走了也好，洛阳是是非之地，距离京城很近，来往的武林人很多，希望平静的话，往更远的地方去吧。
或者……离开这里，去看看唐公子，不知为何，自从离开好云山之后，她的心头并不平静，他是个太复杂多变的男人，有着太过复杂的心情，当日选择断然离开，究竟是不是会带给他伤害？她无法理解唐俪辞，甚至无法以平静的心情留在他身边，但内心深处仍然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代替她回去看看他。
唐公子……太过复杂和微妙了，心思越是复杂，越容易让人精疲力竭，不是吗？何况你……从内心深处，便是深深的缺了能让自己稳定的力量，池云死了，唐公子，杀了他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好云山。
白雾依旧飘浮，景色依旧飘渺如仙。池云和梅花山两位首脑的尸体被火化为灰，带回梅花山安葬，叱咤风云一时的几位豪杰，就此埋于尘土。唐俪辞在此一战中受了些伤，近来不大出门，邵延屏在去往少林寺的半路上惊闻中原剑会惨变，匆匆赶回，成缊袍也对自己大意出门前往名医谷一事深为后悔，前往洛阳的董狐笔和孟轻雷也已经赶回，众人对唐俪辞杀池云之后都有些担心，但唐俪辞却是始终面含淡笑，浑若无事。
“站住，你是谁？”善锋堂后门的一位剑会弟子遥遥见一人摇摇摆摆的走了过来，“这里不可乱闯。”那浑身青苔狼狈不堪走过来的人呆了一下，“我……我是来找人的。”剑会弟子上上下下将他看了几遍，只见这人本来一身白衣，穿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绿色，头发凌乱，长着一张娃娃脸，“找谁？”
“唐……唐……”那人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说完。剑会弟子皱眉，“你是来找厨房的老汤的？啊，对了老汤交代过他有个侄子最近要来帮忙，敢情就是你啊，进来吧。”那人一呆，“啊？”剑会弟子叫道，“老汤！老汤！你侄子来了！”
自门后不远处跑来一位莫约六十上下的老头，对着那白衣人眯眼看了一阵，“好多年没回老家了，侄子长得什么模样我也忘了不少，你娘姓李还是姓姜？”那白衣人呆呆的道，“我娘？我娘姓林啊……”那老头忽地乐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三弟媳就是姓林，我走的时候她还小呢，想不到儿子也这么大了，我少说也二十年没回老家了，进来吧进来吧，以后就把这里当你的家，老汤一定罩着你，哈哈哈！”说着一把把他拉了进来，摸了摸他的脸，“孩子你可受苦啦！”
这满身青苔的白衣人自是傅主梅，眼见老汤真情流露，他终是没把“我不是你侄子”六字说出口，揉了揉头发，满脸尴尬，“啊”了一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汤问。傅主梅道，“我叫小傅。”老汤哈哈大笑，“汤小傅，这名字不错，来来来，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在厨房干活，邵先生对人好，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傅主梅目瞪口呆，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老汤拉进了厨房，就此开始了他名叫“汤小傅”的日子。
唐俪辞的房间距离厨房很远，在山头的另一面，雾气最浓的地方。最近唐俪辞在养伤，就算是邵延屏也很少看见他，更不必说老汤，最常见到唐俪辞的人是紫云，然而他很少和紫云说话，只是到了三餐的时间，紫云给他送饭送茶进去，如此而已。
“笃笃笃”，三声叩门声。
唐俪辞的房内一片安静，自窗口望入，可以看见他负手站在书桌前，以左手提笔在写字。傅主梅端着一碗药汤，入目瞧见这一幕，不知不觉，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
阿俪……是很多才多艺的，他会书法、会绘画、会许多样乐器、会读书、会跳舞、会很多门外语、会打球……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会的，而所有会的东西，他都能够达到“精通”的地步。不像他……他除了唱歌之外，什么都不会，但……
“谁？”门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傅主梅端好汤药，端端正正站在门前，阿俪的声音仍然很好听，他仍然那么出色，当年……怎么会有人说我唱歌唱得比他好呢？唉……
“谁？”唐俪辞并不开门，仍是语气温和的问。
犹豫了半晌，傅主梅小心翼翼的答了一个字，“我。”
“咿呀”一声，门突然开了，那门开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接受，仿佛傅主梅一个“我”字还未从舌尖出来，那门就已开了。唐俪辞的脸倏然已在傅主梅面前，傅主梅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唐俪辞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傅主梅才道，“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碰”的一声，唐俪辞猛然关上了门，那门关得太快，以至于傅主梅的鼻尖差点撞上门板，受此一惊，他又呆了良久，方才明白：阿俪开门了，然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关上了，也许是不想看见他。
“阿俪……”他在门外犹豫了一阵，“我……唉……你知道我很笨，我想你还是很讨厌我，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但是……但是我听说你最近的消息，都不太好，我想……我想……虽然你恨我，但是我想看下你好不好？你受伤了是不是？伤得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门内没有半点动静。傅主梅踮起脚尖往窗缝里探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又道，“我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你好不好？刚才你吓了我一跳，我什么也没看清楚。”
门内仍是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傅主梅有些着急了，“阿俪，药要凉了，凉了老汤要骂我的，我……我……蒙了面进去行不行？或者你把眼睛闭起来，看不到我，你心里就不气了。”说下他当真从怀里扯出一块汗巾，草草缠在头上，“我进去了。”说着轻轻推开大门，端着那药汤进了唐俪辞的房间。

第78章 御梅之刀02
进门之后，唐俪辞就站在桌前，背对着他，左手提笔仍然在写字，仿佛刚才开门的人不是他。傅主梅端着药进来，反而手足无措，呆呆的端着看着他写字，这么一站、就足足站了快一个时辰，等到唐俪辞把桌上那张宣纸以极纤细的笔法密密麻麻的写完，他才鼓起勇气，呆呆的道，“阿俪，药凉了。”
唐俪辞站起身来，回头微微一笑，“白痴，我关了门，你就不敢进来，我在写字，你就不敢说话，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负。”他神态秀雅，言语温柔，这句话说来却不知是表示亲热，还是在说他就是吃定了傅主梅，一句话下来，傅主梅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阿俪……你不恨我了？”唐俪辞脸色一沉，“当然恨！”傅主梅被他这一翻脸吓得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噤若寒蝉，唐俪辞脸色一沉之后，随即轻轻一笑，笑意如花，“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傅主梅呆呆的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唐俪辞脸色平静，“好了。”傅主梅想也不想的道，“骗人！”唐俪辞秀眉微蹙，“你说什么？”傅主梅把药放下，“你骗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说得比真的还真，你说真话的时候，反而像骗人的样子了。”唐俪辞脸色又是一沉，傅主梅立刻闭嘴，半个字不敢多说，眼神却仍是一百个不信。两人僵持半晌，过了一会儿，唐俪辞转头放下笔来，语气温和，仿佛浑然没有刚才的事，“你怎会出现在此？我找你许久，没有半点消息，我还当方周死了以后，你和我割袍断义，准备老死不相往来。”傅主梅连连摇手，“没……不是这么回事，方周……方周的事后来我明白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恨你呢？我很清楚的，你心里对他好……很好的。”唐俪辞猛然回过头来，“你……”他反而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方周是怎么死的？他活生生的被我挖心，你可知道活生生的挖心有多痛？我告诉他我挖他的心是为了救他，他很相信我，他忍痛让我挖，我剖开他的胸口，弄得满地是血——你知道那有多少血吗？死的时候他相信他会被救活，他感激我！他是感激我的！”他骤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知道他的下场吗？结果他最后被人砍成八块，丢在烂木头里面喂蚂蚁，那些蛆虫在他的眼眶里爬来爬去，一条一条一圈一圈的颜色……有白的有黑的……哈哈哈哈……”
“阿俪！”傅主梅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阿俪！别想了！”唐俪辞一把将他推开，他的力道奇大，傅主梅被他推得摔倒在地，唐俪辞连退几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止不住的狂笑起来，“还有池云……哈哈哈……我用笛子敲破他的头，他临死的时候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死了都想向我爬过来把我活活掐死……”
“阿俪！”傅主梅一跃而起，唐俪辞狂笑未毕，全身颤抖，忽地晃了一晃，往后软倒。他匆匆伸手扶住，唐俪辞昏厥的时间极短，瞬间又已醒转，用力挣扎而起，厉声道，“走开！你们统统走开！”
你们？傅主梅牢牢抓住他的手，在他眼里到底是看到了什么？阿俪这许多日子就在这样疯狂的境界里一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人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人面对两个人的死，一个人面对乱七八糟的幻境吗？“你看清楚，我是傅主梅，我……我不是别人，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我。你看到什么了？”唐俪辞牢牢握住傅主梅的手，因为冰冷潮湿，傅主梅几乎感觉不到他究竟是用手的哪里抓住了他的手，就如抓住他的是一团冰，“别再想了，你快要疯了！”
唐俪辞微微一颤，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抬起手捂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你叫他们都走开。”傅主梅不知道他所指的“他们”是谁，“他们？他们都走开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在。”唐俪辞急促的喘息了一下，缓缓放开右手，望着傅主梅，望了好一会儿，“你出去，我累了。”
“阿俪……”傅主梅端起那碗药，唐俪辞抓起那碗药摔了出去，乓的一声药汁泼在地上，顿时地面焦黑一片，傅主梅一呆，唐俪辞厉声道，“出去！”傅主梅站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地上焦黑一片的药汁，“我出去我出去，你……你躺在床上休息，千万别下来，地上有毒。”唐俪辞对“有毒”毫不在乎，倚在床头，突的揪住傅主梅的衣袖，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口唇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字的柔声道，“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你也绝对不准原谅我，方周死了，是我害死的，池云死了，是我杀的，谁也不许说不怪我，这世上谁也不准不恨我，记得你砍我的那一刀吗？还记得你砍我的那一刀吗？你是恨我的，你还是像方周死的那天那样恨我……哈哈哈……杀兄弟朋友，不管是谁统统都可以死，全部都给我去死！”
“我……我……”傅主梅张口结舌，他遇见唐俪辞这种极端的个性，真是头昏脑胀，“我……”唐俪辞松手，侧过脸，“我累了，你还不出去，是想和我一起睡吗？”傅主梅瞪大眼睛，只见他柔声含笑，神态甚是妩媚，眼神却极是冰冷，充满了要杀人的煞气。“我出去我出去，阿俪，”他犹豫的看着唐俪辞，实在不知该如何帮他，过了一会儿，“别再想了。”他站了起来，擦掉了地上有毒的药汁，安静的退了出去。
傅主梅关上了门，唐俪辞躺在床上，阖上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抬起右手放在额头上，沉沉睡去。
阿俪他……和从前一样，背负着太多的东西。傅主梅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茫然的走着，背负着太多东西……多到早已承受不了，早就崩溃了。只是阿俪他和别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就算崩溃了也绝对不肯死心吧？所以看起来像很强、无坚不摧的感觉……
听说……阿俪的父母亲很有钱，还听说……阿俪不是他妈妈亲生的，而是通过遗传细胞的精度筛选，医生选择了他父母亲遗传性的最佳组合，修改了一部分DNA的表现性，以植物人为代孕母生出来的孩子，理由是阿俪的爸爸想要个完美的孩子，而他的妈妈不想受生孩子的痛苦。他不知道这样的出生对阿俪来说有没有特别的意义，至少在表面上他看不出来，但是如果是他的话，是会觉得很失望的。

第79章 御梅之刀03
他和阿俪不算是认识很早，至少没有阿眼和阿俪的交情那么深，当他认识阿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温雅、华丽、谈笑自若、彬彬有礼，并且几乎无所不能，但听说阿俪的爸爸对他非常不满意。在发生了铜笛主唱的那件事之后，他才发现控制欲和优越感对阿俪来说有多重要，为什么会那样呢？他不能理解，就像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阿俪会背负起江湖苍生的命运，为什么？同样是为了追求控制欲和优越感吗？因为没有这个他就不能活下去？因为他不能做不到最好？
不是的……傅主梅呆呆的看着前方，也许有人会追求欲望追求到死，但没有人会像阿俪那样……追求欲望追求得那么痛苦，追求得快要把自己逼疯。
啊……他突然用力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现在重要的不是为什么阿俪会变成这样，而是应该怎么样让他恢复正常，别再陷在过去的阴影里。对了，那碗药、那碗药为什么会有毒？难道中原剑会也有想对阿俪不利的人吗？
眼前有粉色的衣角一飘，傅主梅抬起头来，他心不在焉的走路，差点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人，那人哎呀一声，声音娇美，却是西方桃。眼见有个不曾见过的小厮从唐俪辞房里走出来，她也颇为奇怪，这年轻的白衣小厮不但从唐俪辞房里出来了，而且还神不守舍，差点一头撞上自己。
“啊！真是很抱歉。”傅主梅漫不经心，看也没多看西方桃一眼，仍旧心不在焉的往前走去，走过了两个岔道，他突然发现走错了路，又倒回来走回厨房去。
原来是厨房新近的小厮，但为什么唐俪辞会让他进房呢？西方桃眉峰微微一蹙，这小厮见到人没有半点礼数，连问好也不说一句。抬目往唐俪辞房中望去，池云死后，唐俪辞居然没有向众人揭穿自己，这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唐俪辞为了池云不惜和她拼命，绝非对自己没有恨意，但隐而不发，让她留在中原剑会，是有合围绞杀之心吗？她嫣然一笑，想聚合剑会人手之众，合围绞杀西方桃，也要看大家对他还有多少信心，以及他自己有没有这份本事了。
“紫云。”她回头呼唤了一声，身后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紫云抬起头来，“什么事？桃姑娘。”西方桃微微一笑，柔声道，“我看见厨房新来的小厮端了药汤去给唐公子，你去看下唐公子的伤势好些没有，我怕我进去了打扰他休息。”紫云点了点头，“唐公子的伤前几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去了。”西方桃转身而去，走过七八丈，回过头来，正好瞧见紫云推开了唐俪辞的房门。
“唐公子……”紫云踏进房门，突的一呆，只见唐俪辞卧在床上，鼻息轻缓，睡得很沉，对她进门竟然浑然不觉。顿了一顿，紫云轻轻的退了出去，心中一阵凄恻，一阵温柔，这些日子以来，真是难为唐公子了。等她回身再看，已经看不到西方桃的影子，心底不免有些奇怪，桃姑娘哪里去了？
唐俪辞房中，人影微飘，西方桃悄然无声的闯入房中，眼见紫云自门内退出，她已知唐俪辞果然在休息，绝非作伪。眼见床上有人闭目沉睡，她一记重掌笔直往床上劈去，这许多天来她一直在找突袭的机会，难得窥见唐俪辞卧床休息，池云已死，唐俪辞若再死，中原剑会余下诸子无一在她眼内。
“碰”然巨响，沉香床榻应手碎裂，木屑纷飞，径自撞爆了窗棂，床幔倾颓倒塌之间，唐俪辞惊醒闪避，西方桃一掌碎床，却是毫厘之差，没有伤及唐俪辞。西方桃脸露浅笑，挥掌攻击，唐俪辞坐起招架，然而双掌堪堪接实，尚未发力，只觉头痛欲裂，不得已撤掌向后，缩短了出掌的距离。西方桃哈哈大笑，这一笑她终是笑出了男人的声音，一掌前摧，十成功力必取唐俪辞之命！
“谁——”门外成缊袍的声音一声沉喝，紧接着大门轰然碎裂，成缊袍闯了进来，西方桃心念电转，就在门将破未破之时，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桃衣往床底一掷，衣袖一抹，蒙上了人皮面具，瞬间面貌全非。成缊袍闯入房内，猛地看见一个面容丑怪的黑衣人站在唐俪辞床前，想也不想，一剑递出，“你是谁？”
成缊袍一剑刺来，就算是西方桃也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唐俪辞神志未清，此时不杀日后等他有所准备，只怕再无机会。权衡利弊，西方桃一声怪笑，仰身闪开一剑，衣袖一拂，往窗口逸走。成缊袍第二剑紧接刺出，剑风凛然，刹那之间就沾上了黑衣人的后心，正待发力，猛地黑衣人临空倒翻，竟险之又险的避开他这一剑直刺，单凭空翻之势从他头顶跃过，大喝一声，双掌齐向唐俪辞头顶天灵劈下。
“唐——”成缊袍大吃一惊，他剑势使老，已来不及回身救人。唐俪辞胸口起伏，他身上的皮肉伤早就痊愈，眼看掌击在前，满心想要出手还击，然而头痛欲裂，身上一时间竟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西方桃。电光火石的瞬间，西方桃只见他目中透露出极度耀眼的光彩，连她这等心机老到的高手也无法分辨在生死一瞬之间他到底是喜是怒、还是是惊是怕。
双掌拍落，成缊袍堪堪转过身来，门外邵延屏刚刚赶来，见状大惊，“唐——”
西方桃临空扑下，唐俪辞脸露浅笑，凝目以对，就在这一瞬之间，一道月光也似的冷芒掠空而过，房内众人都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格拉”一声门柱上竟是凝了一层白霜。西方桃惊觉刀芒，大喝一声，双掌合扑，匆匆招架半空掠来的冷刀，然而掌刀相接，啪的一声血溅三尺，西方桃一晃而去，身后滴落点点血迹。

第80章 御梅之刀04
成缊袍和邵延屏震惊骇然——这是什么刀？竟然能在这样的距离一刀伤及这黑衣人？西方桃脱身之后，一柄寒光闪耀的奇形兵器自半空跌落，“当”的一声落在唐俪辞面前，成缊袍和邵延屏齐声惊呼，“御梅刀！”
那刀刀刃如波，瓣分双梅，刀出寒如雪，厉刃惊鬼神，正是名震江湖三十余年的“御梅刀”！在两人惊异至极的目光中，一人白衣蒙面自门外掠了进来，从破碎的床幔上扶起唐俪辞，“没事吧？”
唐俪辞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语音含糊，“没事……”白衣人拾起御梅刀，转过身来面对邵延屏。邵延屏惊异的看着这白衣人，他本以为御梅之主必定是个老头，但这人的面貌虽然不见，声音却非常年轻。只听他道，“邵先生，阿俪的伤不要紧，只要让他休息两天就会恢复，我去追刚才那人，这里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白衣人穿门而出，刹那已消失不见。
好快的身法！邵延屏和成缊袍面面相觑，心中的惊疑只有越来越甚，御梅主口称“阿俪”，难道唐俪辞和御梅主竟然有所关联？回头看着唐俪辞，却见他扶着床榻的碎片，缓缓站了起来，脸色虽然不佳，神志仍是清楚，面露秀雅温和的微笑，“我……不太舒服。”
邵延屏一声苦笑，他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唐俪辞就这么微微一笑，加上一句“我不太舒服”就举重若轻的挡了过去，“我立刻去准备房间让唐公子休息。”唐俪辞倚着床柱，轻轻点了点头，雪白白皙的手指微略点了点床柱，几缕黑发垂了下来，神态既是慵懒，又是闲雅，好像方才死里逃生的人浑然不是他。
成缊袍皱眉看着他，他也有满腹疑窦，然而唐俪辞一眼也不瞧他，思虑半晌，他终也是一句也没问出来。
善锋堂外。
西方桃黑衣在身，快速往前奔逃，虎口伤势不重，然而这御刀一击让她恼怒异常。千载难逢的机会，唐俪辞方才神情有异她看得清清楚楚，机会就这么一瞬而去，而且形势逆转，让她不得不撤走，那该死的一刀，真是来得让人恨甚！奔出去两里有余，她忽的回过身来，只见身后五十丈之处，有人白衣如雪，悄然无声的站着，蒙面的白纱临风微飘，一股清寒的风自他身畔吹来，冷若秋水。
好大的胆子。西方桃笔直的站立，冷冷的盯视着对手，刹那间她已从忿恨怨毒转为冷静，继而平心静气的估量着对手。方才御刀一击的确是惊世骇俗，但未必她就应付不了，就凭方才那一刀，她就要杀了这碍事的程咬金。
阳光和煦，好云山下山水青翠，白云如扫，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没有对视多久，骤然光芒爆起，一团耀目的刀光映得白日失色，轰然一声大响，树木摇晃尘土飞扬，尘烟散去之后，黑衣人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衣人手握御梅刀独对满天尘爆，点点碎土粉尘飘零而下，染黄一身白衣，过了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好强的对手！这是他数十年来遇见的最强的对手，竟然在他御刀一击之后毫发无损，安然退去。他在唐俪辞杀方周之后，离开唐俪辞和柳眼，另有奇遇，再度穿越时空的间隙，到达三十年前，这就是御梅主的传说能延续三十年的原因。而数度穿越时空，导致傅主梅脱离正常的时空规则，容颜始终不变，看起来反而比唐俪辞年轻了一两岁。
啊……傅主梅拿下蒙面白纱，揉了揉头发，迷茫的看着湛蓝的天空，他到底要怎么做才对呢？留在好云山帮阿俪的忙？去追杀那个黑衣人？可是留在好云山，阿俪肯定很不高兴；要追杀那个黑衣人，他又要到哪里去找呢？他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个黑衣人长得什么模样，何况就算他看清楚了，也不大可能记住。
要去哪里？回去吗？他自己问自己，呆呆的看着蓝天，过了半天，一只鸟雀掠过半空，落在身旁的树枝上筑巢，他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醒悟这半天他只是在发呆而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怎么办？找个人问问吧，傅主梅望了望中天的太阳，犹豫的回头看了一眼好云山，慢慢往北而去。

第81章 碧水涟漪01
洛水故地，碧落之宫。
巍峨辉煌的碧落宫殿已经建成，与从前平凡无奇的小村落全然不同，清雅挺拔的亭台楼阁，比之真正的天上宫阙恐怕也不会逊色多少。宛郁月旦蓝衫依旧，在这云淡风轻秋日的下午，坐在碧落宫瑕云坊内赏花。
别人赏花是看花色，他虽然看不到花色，却一样能品味花之芬芳，在他心中鲜花一样美好，并且他也从未忘记花朵的颜色和娇美。
“这是什么花，这么香？”坐在宛郁月旦面前的人白衣黑发，一张娃娃脸，说的是花，嗅的却是手里端的茶。
“这只是桂花，御梅叔叔从来不看桂花吗？八月高秋，赏桂食蟹喝菊花酒，正是人间雅事。”宛郁月旦柔声道，“十年不见，御梅叔叔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他口称“叔叔”，傅主梅看起来却最多不过大了他两三岁，但听宛郁月旦称呼他“叔叔”，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异，他和宛郁月旦的父亲曾经平辈相交，按辈分宛郁月旦的确该叫他叔叔。
“你看得见我的样子？”傅主梅闻言茫然看着宛郁月旦，眼盲的人还能知道他“一点也没变”？宛郁月旦微笑，“御梅叔叔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甚至呼吸的深浅都和月旦记忆中一模一样。”傅主梅点了点头，喝了口茶，“你却长大了。”宛郁月旦颔首，也端起茶浅浅喝了一口，“御梅叔叔远道而来，必有要事吧？”虽然他认识傅主梅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但这位名震天下的御梅叔叔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却是清清楚楚。
“我……”傅主梅看着汉白玉桌上的那一杯茶，那茶杯薄若蝉翼，茶水碧绿清澈，两样都是昂贵之物，“有件事我想问你。”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一张，放下茶杯，“什么事让御梅叔叔困扰？”傅主梅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茶水，温热的茶水染在指上，是一份异样的感觉，“我……我……”他心里有许多事想说，但真的要说出口来，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头脑中一片混乱，不论从哪里开始说都是一团乱麻，“我不知道究竟是该隐退江湖，还是该留在好云山。”犹豫了好半晌，他只喃喃说了这一句。宛郁月旦弯弯眉线微微一蹙，“中原剑会？御梅叔叔是从好云山来的？”傅主梅点了点头，茫然看着碧落宫清雅的景色，那如丹的桂花，“我本以为自从三十年前剑会一战之后，就彻底脱离江湖，唉……江湖、江湖总是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我不喜欢。”宛郁月旦轻轻叹了口气，温和的替他接下去，“可是人不惹江湖，江湖自惹人，风流店之事引起轩然大波，御梅叔叔终究也是难以独善其身。”
“其实……”傅主梅呆呆的看着桂花，“不是这么回事。”宛郁月旦微微一笑，“那在好云山上究竟发生何事，让御梅叔叔如此困惑？”傅主梅道，“我见过唐俪辞了。”宛郁月旦以指尖轻叩那单薄的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唐公子么……唐公子是个高明的人，好云山中原剑会有他在，绝不会倒，而中原武林有他在，亦不会万劫不复。”傅主梅道，“他是我的好友。”宛郁月旦微微一怔，“这倒是未曾听说。”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傅主梅道，仰首喝完了那杯茶，“中原武林有他在，不会万劫不复……小月真的这么有信心啊……”宛郁月旦凝目思索，很认真的听着，“难道御梅叔叔对唐公子没有信心？”傅主梅摇了摇头，放下空杯，茫然道，“我真的没有信心，因为我认识阿俪很多年了，阿俪从来不是一个能让人依靠的人。他真的会把很多事都做得很好，但做好之后，他又会把所有的结果一下子毁得干干净净……他从来不是谁的支柱或者能拯救谁的神。”
“御梅叔叔很了解唐公子么？”宛郁月旦温柔的微笑，并没有因为听到这段话而感到惊讶。傅主梅望着碧落宫后远处的山峦，“小月你知道吗？他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书本和酒瓶子搭了一间非常漂亮的房子，搭成以后在房子里开了一场宴会，请了很多人到房子里喝酒，然后……”他很痛苦的叹了口气，“然后他放了一把火，烧掉了那房子，差点把来参加宴会的人都烧死了。”宛郁月旦秀雅纤弱的眼眸微微一动，“哦？”傅主梅点了点头，“但我明白他不是要杀人，搭那房子他就是想放火而已……”宛郁月旦微笑了，“但传闻唐公子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江湖大众都相信万窍斋主人绝非泛泛之辈，一定能引导众人战胜此次江湖毒患。”傅主梅迷茫的看着白玉般的桌子，“我一点也不怀疑，他当然比柳眼强。不过阿俪的脾气很古怪的，他其实很脆弱，很容易就精神崩溃了，但因为好胜得不得了，所以他不会让人发现他常常有受不了的时候，要是有人发现他其实崩溃了，他就算不气死，也会发疯。池云死了，我不知道是该留在好云山，或者是永远不再出现……”宛郁月旦长长吐出一口气，微笑了，“我明白了。”傅主梅揉了揉头发，“我……我说得乱七八糟，小月你真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宛郁月旦摸索着给傅主梅倒了一杯茶，“但我是相信唐公子的。”他缓缓的道，“我相信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弱点，唐公子身为国丈义子，万窍斋主人，还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就算他真要放火烧死几个人，我看也没有谁能将他拿下……但他并没有留在京城或者万窍斋恣意妄为……他涉入江湖插手风流店之事，那就是放弃了自己的屏障，明知这一场对决必定有输有赢，明知道自己的弱点会受到挑衅，也许会输、也许会死，却没有后悔。御梅叔叔，不是任何人都能下这样的决心，下决心需要勇气，而勇气……必定来源于支持自己前进的信念。”
“我知道阿俪的信念是什么，他要做一个好人。”傅主梅突然激动起来，一拍桌面，“因为他做过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他要改要做个好人，可是……可是叫他做好人的人自己……自己去杀人放火，自己糟蹋自己说过的话，这样来的信念怎么能说服人？怎么能让一个人真的坚定不移的去做很困难的事？那是阿眼强加给阿俪的信念，那……那又不是阿俪自己想出来的！”当的一声他面前的茶杯翻倒，单薄的瓷胎碎裂，茶水流了一桌一地。
“唐公子也许是脆弱的男人，但绝不是不坚定的男人。”宛郁月旦缓缓的举杯，喝完了他那一杯茶，“我尊重他作为男人而担待的一切……御梅叔叔，不要把他当作孩子，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
傅主梅呆呆的看着宛郁月旦，不知该如何回答，宛郁月旦杯缘离唇，微微一笑，“御梅叔叔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傅主梅点了点头，不过他本要同意的是宛郁月旦刚才那句“不要把他当作孩子”，点头之后揉了揉头发，表情尴尬。宛郁月旦已经微笑得很舒畅，眼角的褶皱微微的抿起上扬，“呃……御梅叔叔，我听说洛阳银角子酒楼有个很高明的厨子，叫做傅主梅，不知道御梅叔叔认不认得？”傅主梅啊了一声，更加尴尬，“我……我……”宛郁月旦柔声道，“我还真不知道御梅叔叔的本名就叫做主梅呢，听到消息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也曾经特地去吃过酒菜，御梅叔叔做的糕点真是人间美味，可惜鱼肉烹调之技就大大逊色。”傅主梅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惊诧万分的看着宛郁月旦，“你——你——什么时候去银角子吃过饭？为什么要特地去吃？”宛郁月旦好看的眉线稍稍一扬，“因为很想去，所以就去啦。”傅主梅用力揉着头发，“你……你……”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御梅叔叔，碧落宫有件东西，希望叔叔能去看一眼。”笑过之后，宛郁月旦站了起来，“这边走，请跟我来。”傅主梅头脑尚未从宛郁月旦特地跑去银角子酒楼吃他做的酒菜这种事上转回来，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突然道，“小月不要再叫我御梅叔叔啦，叫我小傅吧。”宛郁月旦唇含微笑，徐步前行，并不回头，“为什么？”傅主梅道，“因为……因为……常常你叫‘御梅叔叔’，我不知道你在叫谁，要想一想才知道在叫我。”宛郁月旦温柔的道，“好。”
两人绕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一片空阔的花园之中。傅主梅见到遍地柔软的花草，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在盛开，而大多数结满了颜色鲜艳的小果子，晶莹饱满，光泽可爱，让这一整片花园显得温馨而富有生机。花果点缀，灌木为道，在花草丛中，数十块青玉所制的长碑静静矗立，碑上刻满铭文，写着许多名字。“这是……墓地？”傅主梅低声惊呼，宛郁月旦要他到墓地看什么？宛郁月旦指着数十块墓碑的方向，要他细看其中的一块，“那是一个姑娘的墓地，她不是碧落宫人，但死在碧落宫内，临死之前说……很想见你一面。”傅主梅呆呆的看着那墓地，“她是谁？”宛郁月旦道，“朱露楼的杀手。”傅主梅迷茫的看着那块墓碑，依稀是想起了一些什么，依稀是全然没有记忆，她究竟是谁？是曾经认识过的朋友吗？

第82章 碧水涟漪02
宛郁月旦退了一步，秋季黄昏清寒的风掠衫而过，带起衣袂轻飘，他抬头向天，在心中回忆黄昏的颜色，许许多多的黄昏秋色，许许多多人生人死，许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而许多黄土上的青草都已开花结果了。
两人在墓地静立片刻，背后的镂花长廊有人走过，傅主梅转过身来，只见那是一位红衣女子，背影姣好，消失于花园圆形拱门之后。“她一直跟着你。”傅主梅转头看宛郁月旦，“没有关系吗？她是谁？”宛郁月旦道，“她是一个正处在犹豫之中的聪明女子。”傅主梅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犹豫什么？”宛郁月旦道，“犹豫究竟是付出之后不求回报的感情可贵，或者是眼前小小的付出就能得到温柔体贴的感情更令人眷恋。”傅主梅叹了口气，“当然每个人都希望付出感情就能得到相同程度的回报，不过这样的事终究是很少很少。”宛郁月旦的神情很是温柔，“自负的人总是偏执，我只是希望她选择了以后，彼此的遗憾会更少一些。”傅主梅揉了揉头发，“她的选择很重要吗？”宛郁月旦轻笑，“很重要。”
正在说话之间，傅主梅又遥遥的看见了那位红衣女子，只见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位碧衣男子递了杯茶给她，她低首不语，那碧衣男子也不说话，陪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走。“诶？那是碧涟漪吗？”傅主梅恍然大悟，“啊！原来她是小碧的心上人，但她为什么要跟踪你呢？”宛郁月旦微笑，“小傅总是敏锐得很，为什么会知道她是碧大哥的心上人？”傅主梅自然而然的睁圆了眼睛，“诶？感觉嘛，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宛郁月旦温柔的道，“是吗？对了，我正在担忧一件事，小傅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傅主梅连连点头，“什么事？”宛郁月旦道，“我这里有个病人，全身关节被一百多支毒刺钉住，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如果再没有人能帮他将毒刺逼出体外，恐怕支持不下去。碧落宫中习武之人虽多，但没有人身具如此功力……”傅主梅忙道，“我去试试，人在哪里？”
“人在忘兰阁。”宛郁月旦前边带路，虽然目不视物，步履却是从容闲适，边走边笑道，“其实我好多年来都想不通，小傅为人又热心，又简单，又没有扬名立万的心，为什么拿起御梅刀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出刀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傅主梅微微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其实我觉得不论做什么事，如果决定了是该做的就一定要做好，不管是自己喜欢做的或者是不喜欢做的事，决定了要做就要尽最大的努力做好。所以……”他叹了口气，“所以拿刀的时候，我很投入的做一名刀客，而做别的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拿刀的时候我很认真的做我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我不想被改变，因为我觉得我这样很好啊。”宛郁月旦微笑，“全心投入的时候就能达到超乎常人的境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认真的做自己，世上有几人能对自己有这样的诚实和信心？哈，你和唐公子却都是这样的人……啊，别往前，这边走。”他扯住傅主梅的衣袖，就如扯住一个容易走失的孩童的衣袖，缓步迈入一处庭院。
这是一处种满兰草的庭院，有几本秋兰开着，不是什么出奇的品种，虽然不是奇兰，却仍是幽香清雅。傅主梅好奇的看着那些兰草，毫无疑问他一颗也不认识，但很显然他对种植这些兰草的人非常仰慕，看了兰花好一阵子，他才转头往屋里看去，只见两名碧衣少年将一个全身僵直长发蓬乱的高大男子合力抬了出来，那人一身紫衣，有些破烂，却洗得很干净，显然是碧落宫中人替他洗了又穿上的。
“他……”傅主梅茫然看着那人，“他是谁？”
“狂兰无行。”宛郁月旦柔声道，“七花云行客之一，善使八尺长剑的猛士。”傅主梅揉了揉头发，目光更加迷茫，也许他曾经听过这个名字，此时已经忘却，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从来都没有记住过，“他身上的刺在哪里？”
“自眼窝开始，全身所有能够活动的关节，都有两枚以上的小刺。”宛郁月旦叹了口气，“即使能够逼出，一百零七枚毒刺逼出之后，小傅你势必元气大伤。”傅主梅真诚的笑了笑，表情有些腼腆，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刺呢？刺在哪里？”宛郁月旦伸手在狂兰无行身上摸索，缓缓按到肩头一处，“先从这里开始吧。”
东山。
方平斋黄衣红扇，在树上窃听了那两名男女谈话之后，飘然而退，一路思考。官兵在寻找琅玡公主，此事既然进行已久且又如此隐秘，必定牵涉更多的秘密，一旦得到线索绝不可能半途而废，要将官兵引走，第一个方法是那紫衣少女突然出现，让这群人风闻而去；第二个方法就是手起刀落，将这二三十人的人头统统砍了下来，也就暂时无事，但诛杀皇亲国戚，后患无穷。
是杀人……或是帮助寻人呢？方平斋努力回想那紫衣少女策马离去的方向，想了半日，不得甚解。如果不知她往何方而去，那就翻过头来想她是为何而来？东山灵源寺有什么东西会吸引她前来？灵源寺出名的东西不过是碧螺春，最多加上山中一口灵泉，有什么值得妙龄少女不远千里前来？嗯……灵泉？传闻灵泉能治心病，看她一剑杀人心狠手辣，心理必定失常，说不定正是为灵泉而来。方平斋哈哈一笑，挥扇往灵源寺后而去。
碧树密林，花已凋谢，而各色杂果生长，密林中仍是一股果香。方平斋以扇挡过重重枝桠，沿着清澈的溪流往上，步行数里，便看见一处泉水汩汩涌出，泉水四周无人，泥泞的土地上脚印杂乱无章，方平斋踏上泥地，左顾右盼，突地在灵泉不远处的密林中看见紫色衣裙的一角。
嗯？他举扇拨开树丛，只见距离灵泉十七八步的树林之中，卧着一位紫衣少女，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长发凌乱，脸色雪白，却是早已昏了过去。方平斋一眼认出这少女就是当日一剑贯穿林逋胸口的那位女子，蹲下一探脉搏，却没有受伤，只是受寒过度。“唉呀呀，如何是好呢？说要找人没想到竟然真正找到，苍天啊苍天，你说我是把她提到官府去领赏换几百两银子，还是让她留在这里直到病死被野狗咬得支离破碎，美女变骷髅？像我这般有良心又怜香惜玉的贵公子，自然是有良心又怜香惜玉，来，让贵公子救你的性命。”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地上的紫衣少女抱起，身形一晃，穿越密林而出。
灵源寺外不远，民居村庄之外，经历了一番徒劳，十来个小队纷纷撤回，围绕在一处民居外围，民居原先的主人得了百两纹银，已经喜滋滋的搬了出去，而住在这民居里的人，自然是那要寻“小妹”的一男一女。
“大哥，累了吗？”那劲装女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劲装男子，“多处探查，仍是一无所获，也许……唉……”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嘘！不许胡说！小妹福大命大，既然当年在墓中未死，日后自然也不会死，她是金枝玉叶。”女子脸现苦笑之色，轻轻叹了口气。正在两人叹息之时，突地门外一声轻笑，“琅玡公主来了，接着！”两人习武之身，听闻笑声已经跃起，骤然“碰”的一声大响，一物撞破窗户，向两人横飞而来。那男子一声大喝，双手齐抓，奋力一带一转，滴溜溜的转了两个圈才消去这飞撞之力，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这是……”那劲装女子失声惊呼，“小妹！”
这撞破窗户飞来的正是一位浑身湿透的紫衣少女，容貌秀美，脸色憔悴异常，眉间深含愁容。劲装男子抬起头来看着劲装女子，再看看怀中的紫衣少女，这两人容貌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劲装女子颇见英气勃勃，而紫衣少女更见娇柔秀雅。“她……她怎会从窗外飞来？”劲装女子在紫衣少女身上一探，紫衣少女身无长物，只悬着一柄长剑，她心中一惊一喜，“小妹竟然习武，难怪我们在她当年被寄养之处寻不到她，但她……她怎会昏迷不醒……又是谁把她送来的？咦……”她从紫衣少女身上摸出一物，“这是……”

第83章 碧水涟漪03
劲装男子凝目细看，那女子从紫衣少女身上摸出的是一枚玉佩，玉佩作羽毛之形，色泽淡红，甚是少见，其上刻着七个字“无忧无虑方公子”，“方公子？是哪位方公子送回小妹，他又怎么知晓小妹的身份？”劲装男子惊喜交集，“这位方公子必定是小妹的恩人，待小妹醒来要好好询问，重重有赏。”劲装女子出门询问，门外守卫都道只见一道黄影闪动，紫衣少女便飞进了屋内，究竟是何人带来，如何离开，却是谁也没有看见。
半日之后，微风徐来，暖阳温柔。钟春髻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屋顶，她……怎么还不死呢？却听有人在她耳边温柔的道，“小妹，可有感觉好些？”听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缓缓转过目光，眼前是一张关切的女子容颜，那生得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她是谁？“我……”那女子握住她的手，“我姓赵，叫赵宗盈，他叫赵宗靖，小妹，你是我们的小妹子，本姓赵，叫赵宗蕙。我们是先皇与王皇后之后，现在宗靖大哥身为禁军二十八队指挥使，我们找你很久了。”钟春髻一时间不知她在说什么，茫然问道，“先皇？”赵宗盈欢欣道，“是啊，大哥是王爷之尊，而小妹你正是当朝公主。”钟春髻呆呆的看着她，“公主？”赵宗盈握着她的手，微笑道，“我们早已得到消息，说小妹长成一位相貌美丽、神色忧郁的妙龄少女，饱读诗书、才高八斗，你看你我相貌相似，不需证明就知道你是我妹子啊。”
钟春髻被她握着手，只觉温暖非常，抬目望去，身边面含微笑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肩膀十分宽厚，仿佛天塌下来这两人都能为她托住，顿时眼圈一红。从小在雪线子身边，师父神出鬼没，常年不知所踪，脾气更是古怪之极，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的亲情温暖，眼圈一红之后，眼泪夺眶而出，她竟放声大哭起来。
赵宗盈和赵宗靖面面相觑，赵宗靖走过来轻抚她的头，钟春髻哭得心碎肠断，好半晌之后啜泣着问，“我……我真是公主吗？”赵宗盈柔声道，“当然是。”钟春髻哭道，“我……我怎会是公主？”赵宗靖道，“金枝玉叶，皇室所生，当然是公主，不必怀疑。”钟春髻只是摇头，“我……我总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我……我怎会有如此福气？我怎配……”赵宗盈和赵宗靖哑然失笑，轻抚她的头，耐心安慰，低声细语。
屋外二十步外民房之后，方平斋潜身屋檐之下，凝神静听。听到钟春髻放声大哭，赵宗盈柔声安慰说要带她回京城见识京都繁华，不会在此继续停留，他飘然而退。
书眉居内，柳眼依然面壁而坐，玉团儿搬了块凳子坐在门口，望着蓝天。方平斋叫柳眼先行避开，结果柳眼所谓的“避开”就是继续坐在房里，手中抱着他的笛子。玉团儿催了他几次到地窖去躲起来，柳眼只当没听见，念了几次无效，玉团儿搬了块板凳坐在大门口支颔望天，心里打定主意如果有人来搜，她背了柳眼就逃走，至于逃到哪里去，她自然而然只想到好云山附近那片山林，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远处黄影一飘，方平斋红扇摇晃，左顾右盼的走了回来，眼见玉团儿端凳坐在大门口，遥遥叹了口气，“看这种的情形，就知道我那师父完全不听话，幸好是我聪明绝顶，万分能干，引开了官兵，否则这后果——真正是可怕、非常可怕啊……”玉团儿却问，“你没有死？”方平斋顿时呛了口气，“咳咳……我为何要死？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在你心中，引开官兵就是动手相杀，而动手相杀输的一定就是我，而明知会输仍然前往应敌的我才是光明伟大英俊可爱的？如果不是，你就会感到很失望很遗憾很悲哀……”玉团儿不耐烦的挥挥手，“你没有死就好，官兵呢？”方平斋哈哈一笑，“官兵嘛……关于官兵的问题，我只能告诉我那希望外面那座大山突然山崩掉下一块大石头将他砸死的好师父。”玉团儿道，“他哪里有想要寻死啦？你少胡说八道，他还在里面。”方平斋撩帘而入，入目依然是柳眼的背影，“亲爱的师父，徒儿我已经将官兵引走，此地安全了。”柳眼不答。方平斋红扇挥舞，在药房内踱步，柳眼不答，他就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是怎么将官兵引走的吗？我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万丈光辉说起来都很少有人会相信的事，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柳眼充耳不闻。方平斋转过身来，“你很想知道吧，你很想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在树林之中，捡到了当朝公主，我将公主丢进官兵驻地，他们就离开了。”柳眼听到此处，眉峰微微一蹙，“公主？”
“当朝琅玡公主，听说是先皇与王皇后的第三女，听说满腹诗书，才高八斗，听说窈窕美丽，听说就像天上的仙女一般。”方平斋滔滔不绝的道，“我就在树林之中，捡到了这位琅玡公主，你说是不是很神秘？是不是奇遇？是不是很难以令人相信？”柳眼冷冷的道，“真是如此，你会把公主丢进官兵驻地？”方平斋道，“呃……师父你真了解我，其实那位琅玡公主，就是差点将黄贤先生送去见阎罗的紫衣少女，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看起来相貌虽然美丽，却实在没有公主的魅力，没兴趣。”柳眼闭上眼睛，“她姓钟，叫钟春髻。”方平斋奇道，“原来你认识？认识这样差劲的女人，果然不是好事，难怪你从来不说。”柳眼道，“她是雪线子的徒弟，究竟是不是公主，问雪线子就知。”方平斋诶了一声，“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以为她不是公主？”柳眼睁开眼睛，眼神冷厉清澈，平静的道，“我没这样说。”方平斋的手指指到他鼻子上，“但你就是这种意思。”柳眼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方平斋红扇盖到头上，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没期待你会将故事一五一十完完整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所以——我不问了。接下来怎么办？官兵走了，师父你开始打算教我音杀绝学了吗？”
柳眼闭目沉默，静了很久，方平斋留意的看着他的眼睛，这人的脸皮虽然说血肉模糊，眼皮却还是完整的，眼睛的转动很灵活，依然在体现他心底思绪的细微变化。过了好一会儿，柳眼睁开眼睛，“音杀之术，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方平斋嗯了一声，诚心诚意的听着，“然后？”柳眼道，“人之所以喜欢音乐，是因为乐曲可以表达情感，所以乐之道只是表达心情的一种方法，只是有些人技法高明些，有些人技法差劲些。”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纵情之术，练到相当的境界，通过内力激动气血，就可以伤及听者的内腑，但音杀之术的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要学音杀，先学乐曲。”
“乐曲？”方平斋皱眉，“什么乐曲？哪些乐曲可以杀人，哪些乐曲不能？”柳眼淡淡的道，“乐曲和杀人不杀人没有关系，你若只是要杀人，不必学曲。”方平斋低头咳嗽一声，“我——当然是用来杀人，以上那句是开玩笑，信不信随便你。”柳眼目视前方，淡漠的看了很久，缓缓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竹笛，吹奏了一段旋律。方平斋凝神静听，柳眼突然中断吹奏，“方才所吹的曲子，若要你击鼓助兴，共有几处可以击鼓？”方平斋目瞪口呆，“几处？三……三处……”柳眼冷冷的道，“胡扯！是十七处，这一段曲子共有十七处鼓点，明日此时，我再吹一遍，到时你若击不出这十七处鼓点，音杀之术与你无缘。”方平斋呆了半晌，皱起眉头，红扇挥到胸前停住不动，仰起头来看着药房的屋顶，一动不动。
他在努力回忆方才柳眼吹奏的那段旋律，虽然只是入耳一次，以他的记性却是能硬生生记下来，击鼓之处，若要在曲中击鼓助兴，要击在何处？十七处……十七处……十七处的鼓点要敲在哪里？凝思许久，他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飞刀，蹲下身在地上画出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他写的当然不是琴谱，只是他自己随便涂出来的符号，用来记谱，否则硬生生记住的调子过会说不定便忘了。
柳眼并不看他，他看着墙，脑中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想起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学架子鼓的时候，教他架子鼓的老师很稀罕的眼神，因为他是个能背谱的六岁孩子。他想教方平斋击鼓，一则是因为他苦苦哀求要学，二则是因为方平斋的节奏感很好，唱歌的时候放得很开，但他没有想过方平斋这人……竟然也有背谱的天赋。
不是人人都能背谱，能背谱的人，十七处鼓点难得倒他吗？柳眼看着一片空白的墙壁，教还是不教？他知道他与苍天做的赌注，还没开始赌，就已经输了。
门外玉团儿探了个头，她听到了曲子的声音，奇怪的看着方平斋发呆的背影，这怪人终于也有安分的时候了，“喂！”她对着柳眼招手，“喂喂，你吃不吃饭啊？我给你做了鸭汤。”柳眼充耳不闻，过了许久他道，“我不喜欢吃鸭子。”
门外的玉团儿眉开眼笑，“那鸭汤我吃了，我给你另外做鱼汤。”这次柳眼没有反对，仍是背对着门口，眼望着白墙。玉团儿转身就走，哼哼唱唱，十分开心，林逋一边读书，见了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第84章 碧水涟漪04
碧落宫内。
忘兰阁中。
狂兰无行体内的毒刺已被逼出，人仍旧昏迷不醒，那是因为中毒仍深，要解他毒刺之毒，需要“绿魅”之珠，但至少他不再受制于毒刺，受那非人的痛苦。梅花易数那日醉酒之后，神情恍惚，好似受了莫大刺激，碧落宫中人不敢再去打扰，想要知道七花云行客当年发生何事，必须解去两人身中的黄明竹之毒，否则即使人清醒了也只是徒受痛苦。
逼出毒刺之后，傅主梅回房休息去了。狂兰无行的门外并没有守卫，红姑娘手中提着一个包裹，缓缓而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狂兰无行依然满头乱发，红姑娘轻轻拨开他的长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堪称俊朗的面容，只是年逾三旬，颇受摧残，面容上深深的憔悴之色恐怕再也无法抹去。叹了口气，她打开包裹，从包裹里取出一瓶粉红色的药水，定定的看着狂兰无行的脸，看了一阵，她把粉红色药水收了回去，换了一瓶褐黄色的药丸，倒出一粒药丸，轻轻放在狂兰无行枕边，再从包裹里拔出七八枚银针，提起欲刺入狂兰无行眉心，微微一顿，终是没刺，仍然收回包裹。她凝视了狂兰无行一阵，幽幽叹了口气，收拾好包裹，轻轻推了出去。
她在做什么？屋顶潜伏保护狂兰无行的铁静皱起眉头，飘然落地，她留下一枚药丸，这位姑娘狡猾之极，留下的药丸还是莫碰，他试了一下狂兰无行的脉门，似乎并无异状，即刻轻轻闪身出去。就在铁静闪身出去之后不久，那颗褐黄色药丸突然爆炸，“碰”的一声巨响，烟雾弥漫房屋颤抖，碧落宫弟子闻声赶来，变色只见狂兰无行肩头被那药丸炸伤了一片，鲜血淋漓，侥幸爆炸之时略偏了一点没有炸穿咽喉，否则必死无疑。铁静刚刚奔向宛郁月旦居住的日爱居，骤闻那一声巨响，脸色一变，宫主让这女子留在宫内任意行动，早晚出事，果然——但见那一声巨响之后，日爱居的大门也打开了，宛郁月旦衣衫整齐，正缓步而出。
“宫主——”铁静大叫，“红姑娘在忘兰阁内放了炸药——”宛郁月旦并不意外，刚刚道，“别进去……”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条人影如鹰隼掠过，刹那闯进了忘兰阁。宛郁月旦看不见人影，那掠身而过的风声他却是听见了，当下提高声音，“别进去——”
宛郁月旦鲜少喊得这么大声，铁静一怔，随那人影望去，只见那人影闪电般闯入忘兰阁，方才进入查看情况的碧落宫弟子已经将屋内的狂兰无行抱了出来，听闻宛郁月旦喝令，齐齐飘身后退，突然见一人闯入其中，不禁一怔。就在那人入门的刹那，门内第二声爆炸响起，随即碎裂的窗棂之中弥漫出了浓郁的紫色烟气。
“散开，有毒！”铁静振声疾呼，宛郁月旦已走到铁静身边，扬声叫道：“小傅！小傅！小傅……”屋里的紫色烟气渐渐消散，一人摇摇晃晃的出来，怀里抱着几盆兰花，满脸尘土，走出七八步，把兰花放在地上，“唉”的吐出一口气，却是笑了起来，“还好好的……”宛郁月旦听他声音，绷紧的眉线微微一舒，“屋里有毒是不？”铁静皱眉的看着那闯入门内救兰花的人，那人一身白衣一头乱发，正是傅主梅。他不知道这位白衣少年和宫主是什么交情，十年前傅主梅入碧落宫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和傅主梅照过面，自然绝不会想到这白衣少年是宛郁月旦的长辈，但此人能逼出狂兰无行身上那一百多枚毒刺，一身武功十分惊人。这样的人物闯入正在爆炸的屋内，就为了救几盆兰花，实在是……委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毒？”傅主梅浑然没发觉屋里有毒，回头看了眼仍然在冒烟的屋子，“啊……”他为狂兰无行逼出毒刺，元功大损，屋里剧毒弥散，他啊了那一声，微微一晃，仰后栽倒。“把兰花收起来，将人扶回房间去。”宛郁月旦神色已平，“碧大哥，叫红姑娘拿解药来。”
人群之后，碧涟漪卓然而立，闻言微鞠身，“是。”
铁静见傅主梅被抬走，望着仍然在冒烟的屋子，长长吁出了一口气，红姑娘在狂兰无行枕边留下机关炸药，炸药第一次爆炸炸伤狂兰无行，为风流店灭口，促成他去呼叫宛郁月旦，而第二次爆炸就是为了在宛郁月旦探查狂兰无行伤情的时候发出剧毒，杀宛郁月旦。如此心机毒计，要不是宛郁月旦智在敌先，不肯进去，真是难以防范。只是没有伤及宛郁月旦，却莫名其妙的伤了那白衣少年，这件事不知要如何收尾。
客座厢房。
红姑娘幽幽的望着隔了几重门户的忘兰阁，两声爆炸声起，人声鼎沸，她心中却并没有半分高兴。“咯啦”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碧涟漪仍然端着一杯热茶，缓步走了进来。
这个男子很俊朗，很有耐心，很沉默，也很坚定。她望着他手里的热茶，“宛郁月旦……没有死？”碧涟漪脸上不算有什么表情，很平静，“没有。”他把手里的热茶递给她，“深秋风寒，这是姜茶。”她接了过来，浅浅的喝了一口，“既然没有，你来干什么？”渐入深秋，她手足冰冷，这一杯姜茶捧在手中十分舒服，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有暇，碧涟漪都会端一杯滚烫的姜茶给她。他从不多说什么，但她自然明白。
“解药。”碧涟漪淡淡的道。
“解药？”红姑娘轻笑了起来，“是谁中毒了？原来我也没有全输，是宛郁月旦叫你来向我要解药？”她放下姜茶轻轻站了起来，红袖拂后，“他自己为何不来？”
“他不来是因为没有把你当外人。”碧涟漪道，“既然错伤了他人，以姑娘的胸怀气度，应当不会不认。”红姑娘嫣然一笑，“我哪有什么胸怀气度？谁说我要认输了？不论是谁中毒，都是好的，否则我花费这许多心思岂不枉然？解药我是不会给你的，你给宛郁月旦说，三天之内，我要柳眼的下落和消息。”碧涟漪凝视着她的眼睛，“这种决定并不高明，也让我和宫主失望。”红姑娘脸色一沉，啪的一声她拍了桌子，“我已在碧落宫虚耗了许多日子，你可知我担忧思念一个人的苦处？三天之内，我要他的消息！其他的事，我不想听！”碧涟漪眉头微蹙，退开两步，关门而出。
她端着他送来的姜茶，那姜茶余温未退，看着他宁然而去，心里陡然一阵恼怒，这人……这人不管和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最多说一句失望。失望失望！我凭什么要让你们顺心如意，要让你们满意？谁要你们把我当自己人？谁和你们是自己人了？诺大的碧落宫，满宫的都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疯子！颓然坐下，“乓”的一声她砸了那杯姜茶，但见热气腾起，碎瓷纷飞，尊主尊主……你究竟身在何处？为什么这么多日子以来音讯全无？你……你知道小红心里……知道小红心里有多苦多难吗？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当的一声往地上摔去，摔完了茶壶摔茶杯，摔完了茶杯连茶盘一起砸了，看着满地狼狈的碎瓷，她呆了半晌，突的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此时在傅主梅的房间里，闻人壑正在给他把脉，宛郁月旦站在一旁，柔声问道，“情况如何？”闻人壑皱眉道，“我从未见过这种剧毒，这似乎和七花云行客身中的奇毒是同一路数，其中有细微的不同，但我相信应当都是出自于黄明竹。御梅……呃……傅公子内力深厚，本来不易为毒侵入，但此时元功大损，两个月之内难以恢复，不能自行逼毒。而两个月时间，恐怕毒性已经发作，寻常的解毒丸对这种毒没有效果。”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一敛，“就是说非‘绿魅’不可了？”闻人壑苦笑，“以我银针之力，或许可以支持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若无‘绿魅’，必定控制不了毒性。”
傅主梅此时已经醒了过来，闻言揉了揉头发，“啊……”他除了又“啊”了一声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感想。闻人壑瞪了他一眼，“老夫也痴长你几岁，傅公子也不是初出江湖的稚儿，怎会如此不小心？”傅主梅对中毒不中毒却着实并不怎么在乎，睁大眼睛看着闻人壑，“没关系……”闻人壑怒道，“怎能没有关系？这是天下奇毒，就算你……就算你有惊世骇俗的本事，毒发了一样一命呜呼！”傅主梅摇了摇头，看闻人壑疑惑不满的神色，他又摇了摇头，“人都是要死的。”闻人壑为之气结，“你就打算就这样死了？你……你一身修为，现在江湖满城风雨，你就不管了？就可以去死了？”傅主梅张口结舌，又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我是想……啊，其实死这种事我想过很久了，我当然本来也很怕死的，但是想得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觉得可以随便去死。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该活的自然会活，要是救不了那也没有办法啊，人总是要死的……想哭啊，害怕啊，不甘心啊……我都没有啊，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闻人壑和一边的铁静面面相觑，两人见过得不治之症或者不救之伤的人不知道多少，从来没有见过像傅主梅这样的，铁静轻咳一声，“你看得很开。”傅主梅对着他笑了一下，“嗯。”闻人壑重重的哼了一声，心里万万不能同意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却也不好说什么。
“死……这种事，”宛郁月旦轻轻的道，“未到真的要死的时候，多说无益。”他这一句话说出来，铁静和闻人壑顿时肃然，连傅主梅都屏住气不怎么敢说话，只见宛郁月旦微微一笑，“但是绿魅珠之事，非碧落宫能力所及，我会寄信给唐公子，希望他能出手相助。而如果在市井之间有流传这种稀世珍宝，碧落宫不惜倾宫之财也会为傅公子求取，所以……别谈生死，不会死的。”
“小月，阿俪他……”傅主梅睁大眼睛，宛郁月旦纤弱秀雅的敛起了眼角，眉线微微一弯，“他会给你送解药来。”这里是碧落宫，宛郁月旦说出来的话，谁也左右不了，傅主梅皱着眉头，他心里一百个不想让唐俪辞知道这件事，但即使他再反对，宛郁月旦也绝对会把信寄出去。小月决定了的事，就是决定了，不会改变的。
正在此时，碧涟漪缓步而入，“她说三天之内要柳眼的下落和消息，就给解药。”宛郁月旦轻轻一叹，“我猜她自己并没有解药，但我答应了。”傅主梅在碧落宫中毒，碧落宫绝不会让他死，即使傅主梅只是救了碧落宫中的几盆兰花。
铁静和闻人壑都皱起了眉头，要得柳眼的下落，目前只有一条线索，让未来的少林寺方丈为某人题诗一首，再磕三个响头。谁都知道目前少林寺人才零落，最有希望登上方丈之位的就是普珠上师，以普珠上师的修为性格，背负少林寺荣辱之后，怎么可能向任何人下跪？更何况究竟是谁传出这等流言还不清楚，纵然普珠上师肯题诗肯下跪，又要向谁题诗、向谁下跪？

第85章 云深不知01
未过多久，玉团儿的脸已不再起大变化，虽然不能如十六少女，却也是颇有了几分姿色，柳眼三人告别林逋，踏上了往嵩山的道路。
前往嵩山是方平斋的主意，柳眼从未对他们两人说明自己叫什么名字，玉团儿就是“你”啊“你”的叫，方平斋原本叫他“小黑”，现在开口就是“我的亲亲师父”，再不然就是“我的亲亲黑师父”，柳眼也从不否认。以他如今怪异的容貌，就算小红在前也未毕认得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就是江湖上千夫所指的柳眼，何况生死之事，他本来就不在乎。他在乎的一向只有唐俪辞的命，凡是唐俪辞要做的事，他定要破坏，普珠上师和唐俪辞是一丘之貉，若是能让普珠当不成方丈，来少林寺一行也是不枉。
而方平斋前往嵩山完全是为了看热闹，因为少林寺方丈大会已经开了月余却尚未有结果，这几天是最后的比试，一旦结束，方丈花落谁家就天下皆知了。
同有此心的人很是不少，三人一行尚未踏入嵩山地界，路上已见许多武林中人，或负刀或负剑，都往少林寺而去。
“喂，你看那个人在看我。”玉团儿和方平斋骑着马，而柳眼坐着马车，三人沿着山间小路崎岖而行，本来三人也不赶时间，就这么随意的走走。路边有三五个紫衣人坐在一旁休息，瞧见三人路过，玉团儿眉目灵动，顿时有人色迷迷的盯着她不放。
“哎呀！有人看你那是好事，我早就说过，你也许会有艳福，会有艳遇，我说的话从来不假。”方平斋红扇飘摇，“师父你说是也不是？你身边的小丫头终于也有人要看喽，是不是很有成就感？非常的自豪啊？”柳眼一言不发，玉团儿却是对着那看着她的大汉笑了笑，“干嘛看着我？”那紫衣大汉一怔，“呸”了一声，一跃而起伸手就向她抓来，“看来这妞儿还喜欢被人看，天生的贱骨！喜欢就跟着大爷来吧！”玉团儿马鞭一挥，向他手腕抽下，皱眉道，“干什么这么凶？谁要和你回去了？”那紫衣大汉唰的一声拔出佩刀，大喝一声，刀势如虹，一刀向玉团儿劈下。看一刀之威，非但是要断她的马鞭，竟是要连人带鞭一起劈为两半。玉团儿手腕一翻，马鞭鞭稍抖起，圈住紫衣大汉的手腕，运劲一甩，那柄大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在五丈之外。紫衣大汉目瞪口呆，玉团儿勒马向他瞧了两眼，并不生气，只道：“下次和人说话别那么凶巴巴的，开口就要骂人，多不好。”她就这么策马而过，走了。
一旁坐着的紫衣人轰然大笑，有人笑着学道，“色胚，下次不要开口就骂人，多不好。”有人差点笑岔了气，“我就说老末武功练得差，出门迟早给人收拾了，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哈哈哈，当真给盘龙寨丢脸啊！”又有人慢吞吞的道，“好色也就罢了，差点被色给好了，阿弥陀佛……”紫衣大汉恼羞成怒，“这……这……你给我站住！”他对着玉团儿追了上去，“站住！小妞！你是哪门哪派的？对着长辈，这么没大没小的？”此言一出，身后的紫衣人越发哄堂大笑，笑得东倒西歪。
“我说这位仁兄，”方平斋勒马转过身来，叹了口气，“一个人如果没有第一流的武功，就要有第一流的头脑，如果没有第一流的头脑至少要有第一流的运气才能混迹江湖，你么……上下非常之优秀，武功——没，头脑——没，色相——没，财产——没，更不用说眼光和运气了。你看这种品相——”他以马鞭指指玉团儿，“在你眼中也能当作美女，可见你不是青光眼就是眼角斜，所以眼光你没。而运气——放心，听我说没错的，兄弟你绝对没有半路艳遇的运气，如果你觉得有，一定遇到女鬼。”他突然之间说了这么一大堆，紫衣大汉听得一头雾水，等听完最后一句才听懂一半，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当下大喝一声，一拳往方平斋的马头打去。
红影一摇，紫衣大汉碰的一声跌坐于地，两眼迷茫的看着那马头——他分明一拳打了出去，马头却不知为何不见了，自己为何会突然摔倒也是莫名其妙之极。翻身站起，他回头往自家兄弟看去，却见方才笑作一堆的人已纷纷站起，脸色严肃，有个紫衣中年人大步走向前，“在下‘九天盘龙’东方旭，寨内兄弟得罪了阁下，回去在下必将严加管教，还请海涵。”紫衣大汉大吃一惊，惊怒交集的看着骑在马上的黄衣少年，这人竟然是个连老大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高手？
方平斋一出手，东方旭就知此人武功高得超乎寻常，让大洪摔个跤已是手下留情许多，顿时起了结交之心，于是开口客气得很。方平斋满脸笑容，红扇挥舞，“好说好说，各位应当是刚从少林寺下来的吧？不知寺里选方丈情况如何了？”
“情况？呃……已经连说了一个月的佛法，”东方旭苦笑，“本来寺里看热闹的人很多，一个月来已经走了许多，老和尚小和尚都在说佛法讲故事，没趣得很。”方平斋哦了一声，红扇一挥，“佛法？胜出的是谁？”东方旭道，“到今天早晨，胜出的是大成、大识、大慧、大宝四位禅师，还有普珠上师和三劫小沙弥。”方平斋嗯了一声，“不知道少林寺的规矩是不是真正公平，不知道胸怀广阔的各位大和尚小和尚老和尚是不是真正只尊佛法，虔心向佛，如果真是这么光明正大无私，我这寺外之人进去说法，万一赢了，不知各位大师认是不认呢？哈哈哈哈……”东方旭一呆，奇道，“你……你要去说法？”方平斋又是嗯了一声，“难道佛法只有少林寺的和尚才可以说？我家里也有很多书我也都背得清清楚楚，我也有满心的思想满腹的道理，难道我就不能说？磨嘴皮的功夫我最厉害，强项！优势！走。”他一提马缰，悠悠然走了。
东方旭大奇，竟然有人要进去和少林寺的和尚比说法，而且这人还不是和尚，这等稀罕事不看热闹岂不可惜了？招了招手，盘龙寨几人悄悄地跟在方平斋三人身后，折返嵩山少林寺。
“你真的要去说法？”玉团儿皱眉，“什么叫说法？”方平斋眼睛微闭，意态甚惬，“说法就是讲古，就是讲故事。”玉团儿茫然不解，“为什么少林寺选方丈要比赛讲故事？”方平斋红扇在她头上一拍，“因为这是一个很深很深，深到以你的头脑永远无法理解的困难的问题，所以我就不详细的说明了。我告诉你一句话就好，和尚就是爱骗人。”玉团儿却又不笨，瞪眼道，“讲故事就是骗人，你要去和和尚比赛讲故事，就是说你很会很会骗人了？”方平斋一怔，“诶……呃……”他以红扇拍了拍自己的头，“阴沟里翻船，是是是，我很会骗人，我真正很会骗人，我承认，行了么？师姑大人。”玉团儿嫣然一笑，“就算你很会骗人，我相信你也不会骗我。”方平斋道，“你还对我真有信心，不怕太失望？”玉团儿摇了摇头，策马向前，那马的蹄声甚是欢快。
这两人究竟是谁？还有这两人身边的马车中坐的又是谁？东方旭跟在后边，越想越是奇怪，顿时挥了挥手，对大洪轻轻说了句话，要他下山给后边的人捎个信去。看样子，今日的少林寺会有趣得多，等后边的人上来之后，就算少林寺想要息事宁人，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三十里外的，是碧落宫一行七人，虽然只有七人，却有三辆马车，二十匹马。马车上悬挂玉珠金玲，马都是银鬃白马，银蹄如雪，三辆马车听说一辆坐着宛郁月旦，一辆坐着一只小兔子，还有一辆空着，不知是什么意思。七个人三个赶车，另四个骑马，剩下十六匹骏马没有人骑，有些驼着各种各样的包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碧落宫果然是江湖神秘之宫，就算是它步入江湖，行事也是一样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异样，而这三辆马车二十匹马招摇而过，江湖上下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动它一根寒毛。

第86章 云深不知02
好云山。
唐俪辞在看信，他看任何文书都看得很慢，这封来自碧落宫的信又写得很长，导致他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也还没翻过一页。邵延屏几次想夺过来看完了再告诉他，但总是不敢，忍耐了整整一个时辰，唐俪辞终于是把信看完了。
“如何？碧落宫此番来信说什么了？”邵延屏急急的问。唐俪辞扶额倚床，神态甚是疏懒，将信纸递给邵延屏，微微一笑。邵延屏一目十行一掠而过，骇然道，“宛郁月旦要你去取皇上冕上的珍珠？这……这……你当真要去？你若去了……”你若去了万一风流店的余孽再度出现，那要如何是好？唐俪辞缓缓起身下床，他自上次伤后一直在休息，受黑衣人一番偷袭，有惊无险之后精神却是好了很多，身体是早已痊愈了。他是疏懒了，邵延屏和成缊袍几人待他却仍是小心翼翼的。
“邵先生，少林寺方丈大会还没有结果？”唐俪辞下床之后，倚着他那雕花嵌贝的衣橱，一身朴素的灰袍。邵延屏和他相处日久，知道这位爷平时衣着喜爱朴素，要是哪日他穿了盛装，那不是要杀人就是说明他心情非常不好，打量了两眼，吐了口气，“没有，听说还在讲经说法，幸好我还没去就回来了，否则闷也给闷死了。”唐俪辞微微一笑，“有件事，本来在少林寺方丈没定之前不想让邵先生知道，但既然我要回京，此间之事全息托付邵先生，此事不得不说。”邵延屏一怔，“什么事？难道是关于那黑衣人？”唐俪辞颔首，邵延屏七窍玲珑，一点即通。“我说的话，邵先生信得几成？”他随意道来，语气一贯的温雅平静，如蕴白玉。
“唐公子的话在下自然是十成十的信，绝无怀疑。”邵延屏惭惭的道，“绝不敢怀疑。”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说过黑衣人的身份未到少林寺方丈大会结束，不宜多说，但此时事有所变……黑衣人究竟是谁？邵先生当真毫无怀疑吗？”他缓缓的道，“那夜黑衣人夜袭邵先生，善锋堂内是谁不在现场？那日黑衣人出手杀我，是谁让成大侠前往名医谷？又是谁叫紫云探路，又是谁不在现场？善锋堂是什么地方，当真有人能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吗？”邵延屏脸现骇然之色，吃吃的道，“你说……你说……但是她……但是她……她是普珠上师的挚友，女流之身又怎能有这样一身惊人的武功？”唐俪辞从身后的橱子里慢慢拉出一件破碎的粉色衣裙，“好看么？”邵延屏干笑一声，“这是……”唐俪辞微笑道，“这是原本穿在那黑衣外面的裙子。”他手里的这件桃色衣裙，就是那天西方桃出手杀人，成缊袍破门而入那一瞬之间，西方桃一把撕下的外袍。那日傅主梅御刀追击，西方桃被迫退走，无暇取走这件粉色衣裙，就被唐俪辞一直搁在橱子里。
“她难道每日都在裙子底下穿一身男人的劲装？”邵延屏不可思议的看着那粉色衣裙，“那天出手杀你的分明是个男人。”唐俪辞的语气温雅徐和，非常有耐性，“一个温柔美貌的女子，会随时在裙子底下穿男人衣服吗？”邵延屏脸色渐渐变得沉重，“唐公子的意思是……”唐俪辞眼角微挑，眼神含笑而非笑，“我的意思是——世上只有喜欢在衣服底下穿女人衣服的男人，恐怕没有喜欢在衣服底下穿男人衣服的女人。”邵延屏骇然道，“难道她……难道她是个男人？”
“不错。”唐俪辞斜倚的身子微微一侧，伸手从衣橱里拿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碟子，碟子上有个柔黄色的锦缎小包，他撩起衣摆在桌边坐下，打开锦缎小包，里头是两个小小的碧玺杯子和一个白玉小瓶。碧玺颜色绚丽，那两个杯子一个半黄半紫，一个半红半绿，颜色非常奇特耀眼，杯身通透异常，是难得的宝物。打开白玉小瓶，瓶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香，他将瓶中之物倒在碧玺小杯里面，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邵延屏面前，“她是一个男人，不但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服用过猩鬼九心丸，增强了功力，很有头脑的男人。”
邵延屏看着那白玉小瓶中倒出的是一种浓稠的白色甜浆，看起来柔滑细腻，很是诱人，但唐俪辞倒出来的东西他却有些不敢喝，不知这位爷心里随时打的是什么主意，说不定这位爷心情一时不好，给他喝些毒药也难说。虽然他心里上下不定，头脑却仍旧清醒灵活，立刻明白如果西方桃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她所图谋的是什么，她大约是哪路来历。“仅凭一件撕破的衣裙，恐怕是难以证明桃姑娘就是那位黑衣人，我当然是相信唐公子，但中原剑会并非只有邵某一人。”他正色道，“何况那位黑衣人武功高强之极，连唐公子也不敌，如果桃姑娘其实并非黑衣人，后果如何，唐公子聪明绝顶，当不必我多说。”如果西方桃并非那黑衣人，中原剑会若对西方桃采取行动，必定给予那黑衣人黄雀在后的机会；冤枉好人是其次，重要的是剑会此时谨慎的戒备状态会被打破，各种各样潜伏的危机就会爆发，江湖必然兴起轩然大波，首先得罪的就是少林寺普珠和尚。
“邵先生低估了形势。”唐俪辞举起碧玺小杯慢慢的喝了一小口，“假如剑会对她群起而攻之，合众人之力，就算能生擒此人，她只需矢口否认，一切就仍然没有着落。少林寺仍然会有质疑，甚至潜伏于各门派中服食过猩鬼九心丸的弟子都会对剑会有所指责，结果不是结束风流店的图谋，而是中原剑会的失势和败亡。”邵延屏长长叹了口气，“需要证据！”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需要证据，需要铁证。”邵延屏心头怦怦直跳，剑会中竟然存在这样危险邪恶的人物，而竟然对她无可奈何，“怎样才会有铁证？”唐俪辞微微张开唇，舌头轻轻舔在朱红色的碧玺小杯杯缘，慢慢的舔了一小圈，“铁证……就在普珠上师身上。”
“从何说起？”邵延屏微微一凛，“为什么这件事在普珠上师登上方丈宝座之前不能说？这和少林寺方丈之位有什么关系？”唐俪辞雪白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朱红碧绿交辉的晶莹小杯，慢慢的推上脸颊，以脸颊的温度温热杯中羊脂般的甜浆，“西方桃男扮女装，处心积虑花费数年时间引诱普珠上师，所图谋者必大，你说她在少林寺方丈大会上不会替普珠做手脚？而当普珠上师身登方丈之位后，她到底图谋些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眼神靡丽，似笑非笑，碧玺小杯在他脸颊上慢慢的磨蹭，“她所图谋的一定不是好事……不是么？”邵延屏恍然大悟，“你——你说要等到普珠明白她的真面目，让少林寺普珠方丈来宣布这件事，那威望和可信度就比我们说的高得多。”唐俪辞柔声道，“要普珠看破他们这些年来的‘友情’，能坦然公布真相，恐怕不容易。要封杀西方桃所有的出路，除了寄望普珠上师以少林方丈的身份证实她是操纵一切的恶魔，还要柳眼出面指认这人是他背后的首脑，其三不管人是死是活，都要撕破他乔装的面目。”邵延屏连连点头，“不错，如果江湖正邪双方都证实她是幕后的奸贼，真面目被揭穿之后，纵使中原剑会收拾不了她，江湖之大卧虎藏龙，总有人收拾得了她！”唐俪辞含笑颔首，邵延屏叹了口气，“但要普珠和柳眼证实她是幕后的奸贼何其困难！依我看不管是普珠还是柳眼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帮着她收拾我们就很好了，怎么让他们开这个口？”
“耐心、机遇、技巧、信心……”唐俪辞柔声道，“至少你要相信普珠上师不是助纣为虐的人。”邵延屏咳嗽了一声，“你相信佛性？”唐俪辞浅笑，举起碧玺杯呷了一口，“我相信。”邵延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皱起眉头细细的想了这其中许多问题，换了个话题，“唐公子准备启程回汴京，不知几时出发？”唐俪辞微微一笑，“等我将剑会弟子全部练过一遍之后。”邵延屏一怔，奇道，“练过一遍？唐公子打算教他们武功？”唐俪辞道，“不是武功，我只是希望离开之后，剑会弟子在遇敌之时，能够多些保命的伎俩，少死几人。”邵延屏心里又是惊奇又是疑惑，唐俪辞究竟要教什么给众弟子？这个毒若蛇蝎心思难测的公子爷，难道真的有几分心在关切中原剑会？

第87章 云深不知03
第二日。
唐俪辞将剑会弟子召集在大堂，剑会的首座弟子刘涯珏又惊又喜，不知这位才智绝伦武功高强的贵公子到底要指点大家什么。唐俪辞灰衣银发，步履徐缓的走入大堂，回身看着中原剑会六十余弟子，微微一笑，“各位精神可好？”刘涯珏鞠身回答，“我等大都年纪尚轻，身体康健。”唐俪辞手指一抬，白玉般的指尖指向刘涯珏，“剑会长于剑术，各位日夜在一起习剑，想必练习有剑阵之术，不知可否让唐某见识一二？”
刘涯珏微微一怔，唐俪辞这一指指得让他心头微微一跳，却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有异，“我等练的是前辈所传的七星剑阵之术，七人一组，各站北斗之位，随敌而转。”唐俪辞下巴微抬，“以你为敌，七位弟子出来使一下七星剑阵。”刘涯珏飘然下场，站在当中，“彭震、何珀、张三少你等七位列剑阵。”唐俪辞道，“且慢，我要另点七位。”刘涯珏讶然，“但剑阵我等都是练惯了的，若是换人，恐怕施展不开。”唐俪辞的目光从各位弟子脸上缓缓掠过，徐步上前，在其中一人肩上一拍，“你……你……你……”他一连拍了七人，“你等七人列七星剑阵让我瞧瞧。”
那七人面面相觑，这七人在剑阵中原本各有位置，被唐俪辞这一打乱，相同位置的各有两人，要如何列阵？刘涯珏迟疑道，“唐公子……这……恐怕不妥。”唐俪辞脸色一沉，“你们是在练剑，还是在演戏？大敌当前，容得你招呼彭震何珀张三少师弟吗？要是一时找不到人，你要如何是好？”刘涯珏语塞，各人再度面面相觑，心中暗想这在平日练习中倒是没有想到，早该每人熟悉各个位置，临敌之时只需凑足七人即可。唐俪辞缓步退回桌前，一手抚在桌上，“如果敌人当前，找不到七人，只有六人，你们怎么办？”刘涯珏哑然，“这……这只能凭各人本身所学，和敌人一拼。”唐俪辞浅笑旋然，“要如何拼？”刘涯珏道，“这个……这个……临敌之时千变万化，不能一概而论。”唐俪辞眼睫微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那以我为敌，你挑选五位弟子，一起向我攻来。”
刘涯珏欣然答允，立刻从剑会弟子里挑选了五名功力较深、剑法精湛的师弟，摆开架势，随着刘涯珏一声清喝，六把长剑寒光闪烁，带起一片剑鸣齐齐往唐俪辞身上刺去，招式一模一样，都是一招“白虹贯日”，煞是好看。刘涯珏一面出剑，一面忖道虽然唐公子武功高强，但我等六人合力，要是伤了他也是不好，一个念头转到一半，乍见唐俪辞倾身后仰，手指轻推，数柄长剑自他身前身后穿过。他暗叫一声不好，手中剑势使老，那招一模一样的“白虹贯日”顿时向着对面的师弟招呼了过去，叮的三声脆响，六剑互斩，侥幸六人功力相当，倒是谁也没受伤，各自跃回，望着唐俪辞，心中骇然。
唐俪辞仍然倚着那桌子，面上含笑，“各凭本身所学和人一拼，要如何拼是不是一门学问？”刘涯珏长长吐出一口气，惭惭的道，“是。”唐俪辞缓缓的问，“一拥而上的结果好么？”刘涯珏苦笑，“不好。”唐俪辞问道，“错在哪里？”刘涯珏望了对面的师弟一眼，只得如实答道，“我等不该团团包围，站得太近，剑势交错，一旦落空就会错手伤人。”唐俪辞道，“要中原剑会的弟子联手抵御的敌人必是强敌，各位练习剑阵之术，都必须考虑手中剑一旦落空，其一不会伤及自己人、其二不会伤及无辜。”刘涯珏顿时汗颜，肃然道，“唐公子教训得是。”唐俪辞唇角微勾，“那你思考好了要如何做么？”刘涯珏苦笑，“请唐公子指点。”
唐俪辞缓缓伸手，将刘涯珏身旁的彭震拉了过来，两人侧面相对，“举剑。”两人应声举剑，剑刃交错。“抢攻之时，不要介入自己人剑下所能笼罩的地方。”大堂之中众人齐声应是，唐俪辞在彭震肩上一拍，“再来。”
六人一起退开，刘涯珏低声道，“六人太多，分两次上，三人成犄角之形剑势就不会向着自己人招呼，我三人攻他上盘，你三人攻他下盘。”其余五人纷纷点头，当下刘涯珏一挥手，三人长剑点出，各攻向唐俪辞前胸背后几处要害。
灰影一飘，唐俪辞跃身而起，穿出三人的剑势，刹那上了屋梁，随即身影闪了几闪，竟然陡的失去踪影，不知躲在了何处。地上三人剑势正要攻出，突然不见了敌人踪迹，顿时呆在当场，眼神茫然。
“敌人脱出剑阵，隐入死角，局面变得和计划全然不同，你要怎么办？”唐俪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便似在空中盘旋，全然不知来自屋梁何处。刘涯珏唯有苦笑，“这个……这个……”唐俪辞缓缓的道，“失去进攻的方向，敌人潜伏暗处，你要怎么办？”刘涯珏和身边五人低声商量了一阵，叹了口气道，“那……那只好退走。”
“如何退走？”唐俪辞柔声问。
刘涯珏越发尴尬，“当然是一起退走。”唐俪辞缓缓的道，“等你犹豫三刻，决定退走的时候，你的师弟们如何？”刘涯珏一回头，才惊觉身后五个师弟竟有三个无声无息之中被唐俪辞自屋梁射出的暗器封住了穴道，“天！我……”唐俪辞的灰色衣角缓缓在屋梁上露了出来，“当情况有变，难以确定之时，作为剑会弟子，不但要懂得如何拼命，还要懂得如何退走。”刘涯珏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也渐渐变得比较灵活，“我明白了，在你跃起的时候我就该指挥师弟们退走，当你跃上屋梁准备暗器出手的时候，我们已经安全退出。”唐俪辞自屋梁上跃下，仍是站在桌前，浅浅一笑，“很好，那方才那七位以你为敌，各位让我瞧一瞧……你们如何想好了进攻、又如何想好了退走。”刘涯珏心中叫苦，只得握住长剑，凝身以对。身边七位师弟面面相觑，低声商议了一阵，都是跃跃欲试，当下剑光舞动，八人动起手来。一阵剑刃交鸣，几人斗得气喘吁吁之后，突的发现唐俪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下一杯茶，只喝了一口，而茶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端来的，白瓷精致秀美，尚茶烟袅袅，散发着淡雅的幽香。
刘涯珏长剑归鞘，望着那杯清茶，想及方才唐俪辞伸指一点，一番指教，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其实对于这位汴京来的唐公子，虽说智武绝伦，他也并非十分钦佩，比之成缊袍的嫉恶如仇，比之孟轻雷的大义凛然，唐俪辞缺乏一种能令寻常人追随的热情，他所思考和追求的境界距离常人太遥远，很多事让人难以理解。但今日一次指点，他突然兴起一种亲近感，唐公子依然是唐公子，但和他原来所想似乎并不相同。
唐俪辞走了，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对任何人说，也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搁下一杯喝了一口的清茶，人不见了，他就是走了。邵延屏得到消息的时候和刘涯珏一样唯有苦笑，这位爷行事依然出人意表，谁也难料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去汴京，入皇宫，取帝冕之珠，不知取珠之时，唐俪辞是否也是白衣锦绣，倚窗而笑？

第88章 云深不知04
洛阳。
杏阳书坊。
阿谁抱着凤凤在书坊门外晒太阳，凤凤白皙的脸颊粉嘟嘟的，在阳光下睡得甚是满足，阿谁轻轻拍哄，坐在门前目望远方。日子过得安逸，平静无波，她的心头却不平静，江湖风波难平，唐俪辞、柳眼、小傅、红姑娘……都是她关心的人，自己的平安究竟是一种无关紧要的离开，或者是一种极端的自私呢？
“咿唔……呜呜……”凤凤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趴在她肩头往后看。她轻轻的摸了摸凤凤柔软的头发，回头一看，只见街市之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遥遥往国丈府的方向奔去。
最近在汴京和洛阳之间走动的人很多，她虽然不是刻意留心，但仍是注意到许多异常之处，这已经是第三辆去向国丈府方向的马车，车里坐的究竟是谁？
“姑娘，买本书。”门前有人吆喝了一声，她转过身来，在书架上为客人拿了一本《易经》，书坊前买书的客人俊朗潇洒，衣冠楚楚，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模样像是武林中人。阿谁不免多看了两眼，微微一笑，“先生可是外地人？”那佩剑的客人笑道，“我姓杨，叫杨桂华，来自华山，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阿谁道，“小女子本无姓名，先生称我阿谁便可。最近洛阳外地人来得多，书坊的生意比往常好些。”杨桂华拿起《易经》，翻阅了一下，“这是我见过刻板里最好的，阿谁姑娘心细，最近来往洛阳的外地人的确是多了些，不知姑娘可有留心大家多是去了何处？”
阿谁眼神清澈，“似乎是都往东街去了。”杨桂华拱了拱手，“多谢姑娘。”言罢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台前，挂剑而去。她凝视着杨桂华的背影，本想向这位佩剑人打听洛阳和汴京之间将发生什么事，不料这人也是打听消息而来，心中一股忧虑隐隐涌动，目光转向案台上的银子。
出手一锭银子，不是寻常路人能出手的价钱，她翻过银锭，底下一个清晰的印符，这是官银，方才那人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官府中人。为什么官府中人要打扮成游学书生的模样，他出手官银，是一种含蓄的示威么？
必定有事要发生了，她抱着凤凤站了起来，沉吟良久，往东街方向缓缓走去。
国丈府。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富丽堂皇的国丈府门前，一人撩帘而下，雪白的云纹绣鞋踏在地上，鞋子是新的，踏在地上愈显地面灰暗不洁。门前看门的红衣厮仆见人一呆，大叫一声，“少爷！”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身白衣，满头银发，正是唐俪辞。那红衣厮仆将手中握着的扫把一丢，转身冲入府内，“老爷！老爷！少爷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好生生的呢！您快出来看啊！”
府里一阵轩然大哗，唐为谦带着府里一群下人奔了出来，一见唐俪辞站在庭院之中，唐为谦破口大骂，“你还知道要回来？不是听说你死了吗？怎么还活灵活现的？我打你这四处乱跑，连个消息也不往家里捎的狐妖！”他扬手就打，“我打死你！打死你看你能复活几次？大半年上哪里去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吗？啊？”唐俪辞姿态恭敬，安眉顺眼的任唐为谦挥拳痛殴，直到唐为谦打累了，他扶住气喘兮兮的义父，对围观的众人微微举袖，“各位请。”众位厮仆眼见唐俪辞回来，一句话不敢开口，急忙退下，让唐俪辞把唐为谦扶回客堂里。
“你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唐为谦在客堂坐下，接过唐俪辞端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脾气稍平，“大半年的杳无音信，竟然还有人说你死了，真是……真是荒唐至极！你有想过你的身份吗？有想过你在外面胡作非为、乱花银子，旁人要怎么看我、怎么看妘妃吗？你……你说你也不是孩子了，成天的瞎逛胡闹，除了会赚钱，你还会什么？”唐俪辞应了声是，抚了抚唐为谦的背，柔声道，“义父别太担心了，孩儿在外面很好。”唐为谦勃然大怒，“谁担心你了？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他怒气冲冲的指着唐俪辞的鼻子，重重一摔袖子，“等你死了再来见我！”言罢拍案而去，头也不回。唐俪辞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浅浅呷了一口，将茶碗的扣轻轻放回，目望地面，一派安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怯怯的靠近唐俪辞，“少……少爷……”唐俪辞回过头来，温和一笑，“元儿。”那小厮点了点头，“少爷……”唐俪辞将他拉近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就如他时常抚摸凤凤的头，“什么事？”元儿眼眶顿时红了，“老爷……老爷骂我。”唐俪辞拍了拍他的头，“老爷也时常骂我，不碍事，他骂你是因为他在乎你。”元儿点了点头，哽咽道，“元儿明白，可是……可是老爷骂我，是不许我给少爷捎消息……老爷病了，病得可重了，大夫说只有……只有大半年的寿命了。”唐俪辞微微一震，“什么病？”元儿指着胸口，“老爷胸口长了个瘤子，老痛。”唐俪辞把他搂了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这事真是要向我说，别怕，没事的。”元儿满眼含泪，“少爷你会治好老爷吗？”唐俪辞微微一笑，“当然，别怕，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元儿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少爷……”唐俪辞端起茶碗，白玉般的手指轻拦绘着青蓝松柏的瓷面，“什么事？”元儿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妘妃也病了……”唐俪辞眉头微微一蹙，“我知道了。”元儿退下，他呷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第89章 云深不知05
未过半刻，有个人影从大门走入，拱手一礼，“少爷，丞相府听闻少爷回府，请少爷前往有事相谈。”唐俪辞放下茶碗，“我知道丞相想谈的是什么事，你去回话，丞相府不保我国丈府上下平安，我不会和他谈。”那红衣厮仆表情尴尬，“来的是丞相府的马护院。”唐俪辞身子后移，慵懒的倚在椅背上，指尖轻敲白瓷，“马护院也好，牛护院也罢，这样吧……你告诉他到今年腊月十八，如果我满府上下包括妘妃都平安无事，我就和他谈他很想知道的那件事。如果赵丞相不愿意，那便算了，反正那人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是死是活我也不关心。”红衣厮仆唯唯诺诺，退了下去，心里显然很是诧异。
唐俪辞望着红衣厮仆的背影，缓缓站了起来，往唐为谦的房间走去。
从窗外望去，可以清晰的看见唐为谦的背影，他对着桌台在摆弄什么。唐俪辞站到床前，并不掩饰身形，抬目望去，只见唐为谦手里拿的是一瓶药丸，正颤颤巍巍的要放进嘴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推门而入，把唐为谦扶住，倒了杯清水给他送药。
“你……你来干什么？”唐为谦服下药丸，喘了几口气，“我叫你死了以后再来见我！反正在你眼里本来就没我这个义父！你来干什么？出去出去！”唐俪辞并不解释，等候唐为谦怒骂之后，柔声问道，“听说妘妃病了？”唐为谦一怔，“你从哪听说的？”唐俪辞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是真的了？”唐为谦沉默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捂住胸口狠狠的道，“病得不轻，我去见了一次，什么也不说，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唐俪辞不再说话，突的并起双指，点中唐为谦胸口两处穴道。唐为谦蓦然受制，张口结舌，惊愕的看着这个他从水井里捞起来的义子，“你——”
唐俪辞并不理睬唐为谦的惊愕，轻轻解开他的衣襟，只见在胸口正中生了个鸡蛋大小的瘤子，生相甚是可怕。他不通医术，手掌按在唐为谦胸口，一股真气传入，顺血脉流动，只觉这瘤子里气血流动，并非单纯的肉瘤，似乎和体内较大的血脉相通。“嗒”的一声轻响，他出手截脉之术点住唐为谦胸口处与那肉瘤相通的血脉，掌下真力加劲，一股炙热无比的真气逼入那肉瘤之中。唐为谦一声大叫，刹那只觉是一把烈火烧在了胸口，“你这妖狐！给我施了什么妖法……”但见皮肉刹那灼焦，肉瘤干瘪焦黑，浑然就是被火焰烙死了，然而却没有流出半点血迹。唐为谦张口结舌，体内灼热的真气仍在流动，唐俪辞闭目凝神，真元所凝的内力推动唐为谦气血循环运行，片刻之后，他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精力充沛，四肢百骸到处都舒服得很，刚才胸口的剧痛似乎都是久远之前的事了，“你给我施了什么妖法？”唐俪辞举起左手按在唇上，“嘘——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下。”
不必等他说，唐为谦也觉得神志困顿了，勉强睁了睁眼睛，未过多时便沉沉睡去。唐俪辞掌下真力仍然源源不绝的渡入，唐为谦胸前所生的瘤子究竟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以烈阳真力将其焚毁比之涂抹、服用药物要直接得多。然而这瘤子连接血脉，截脉之术不能永远封住流血，要止住伤口往外喷血，只能在唐为谦气血流转的时候渡入真气封住伤口，一直到血脉自凝伤口结疤，在整个过程之中不能停止真气渡入，否则伤口鲜血喷出，人立刻就死。
下午的时光渐渐过去，一整夜唐为谦都睡得很沉，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暖暖的晒着他的被角。唐俪辞还坐在身前，只是自己已被放到了床榻上，胸口尚有点痛，但伤口已上了药包扎了起来，前日来看病说自己大限将至的大夫也在一旁，满脸惊喜的看着他。唐为谦老脸一沉，“你来干什么？”那大夫连连鞠身，“老爷，您这胸口的祸根是彻底的去了，性命已经无碍，多亏了国舅爷医术如神、妙手回春，这是在下万万不及的。”唐为谦恼怒的抬了下身子，唐俪辞将他按住，温言道，“李大夫，义父已经无碍，李大夫就先退下吧。”那大夫如蒙大赦，立刻匆匆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出去，我要休息！”唐为谦转过头去，背对着唐俪辞。
“是。”唐俪辞面对唐为谦一贯安眉顺眼，从不反驳，起身往门外去，走到门前微微一顿，“义父胸口伤势未愈，切勿莽动。”
唐为谦只作未闻。
“还有，今日我会见妘妃一面。”唐俪辞柔声道，右手拂后，负袖走了出去。
唐为谦转过头来，老眉深深皱起，似乎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阿谁抱着凤凤在街上走着，国丈府离此尚远，她走出去百余步，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国丈府的方向行了一礼，折返回杏阳书坊。
一个时辰之后。
一辆马车缓缓自东街而来，华丽的雕花和修饰，悬挂着碧水般的帘幕，马车摇晃，那帘幕如水动涟漪颤动，华美无限。马车慢慢停在杏阳书坊门前，一人撩帘而下，白衣如雪，崭新的云鞋，腰间轻垂羊脂白玉，容颜在衣着的映衬之下更是秀丽绝伦。来人一步一徐，衣袂拂然，正是唐俪辞。
阿谁抱着凤凤站在门前，眼见唐俪辞缓步而来，她鞠身行礼，本该说些什么，却是默然。唐俪辞面含微笑，他似乎看来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许久不见了，阿谁姑娘别来无恙？”
“劳烦公子操心，我过得很好。”她微笑回答。唐俪辞走上前来，轻轻抚了抚凤凤的头，她伸手将凤凤递给他，他顺势抱了起来。凤凤眉开眼笑，揪着唐俪辞的银发，突的张开嘴巴“啊啊”的叫了两声，两手扑进唐俪辞怀里，一口咬住他的衣襟，含含糊糊的道，“妞……妞妞……”唐俪辞一怔，阿谁也是一怔，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刚刚在学说话，我教他叫娘，他怎么也学不会，刚才……刚才他可能是想喊一声娘……”唐俪辞将凤凤举了起来，递回阿谁怀里，“我只是路过，许久不见，来看看姑娘过得如何。”阿谁抱回凤凤，“唐公子要去何处？”
“我要入宫，稍微绕了点路。”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凤凤的头，“姑娘渴求平淡，我就不再打扰，告辞了。”他说得平淡而客套，仿佛在好云山那夜的决裂从未发生过，语言和眼神仍是那样温柔而关切，风度依然翩翩。
“唐公子请便。”她并不留人，看着唐俪辞登上马车离去，汴京和这里是两个方向，他是特地前来看望她她自然明白。但特地来看她又如何呢？他所要的她不愿给，她所求的和他全然不同。
他为什么突然从好云山回来了？是特地要入宫的吗？如果是特地回来，那就是为了见宫中的谁一面……她望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神思稍稍有些飘渺。怀里的凤凤咿唔了几声，她低下头来，只见凤凤揪着她的衣服，小小声的扒在她怀里呜咽，偷偷的哭，眼泪糊了一脸。她吃了一惊，连忙擦掉他的眼泪，柔声问道，“怎么了？肚子饿了？”凤凤拉着她的衣袖，小小的手指指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放声大哭，“妞妞……妞妞……哇哇啊啊啊……妞妞……”她心下恻然，抱紧了凤凤，他想念唐俪辞，可是唐俪辞……终究不可能永远是凤凤的“妞妞”啊……
唐俪辞登车离去，骏马奔驰，往汴京而去。其实杏阳书坊距离国丈府或者距离汴京都远，但唐俪辞自然不在乎这些，车行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已昏，他入西华门上垂拱殿给太宗请安，求见妘妃。
太宗听闻唐俪辞求见妘妃，心下惊疑诧异兼而有之，唐俪辞那“狐妖”的传闻甚嚣尘上，他也有所耳闻，对这位干国舅他本就忌惮，平日更是能不见则不见，此时他突然求见妘妃，不知有何居心？沉吟半晌，太宗缓缓答道，“妘妃近日染病，不便见客，国舅还是请回吧，过些日子等妘妃好些，自然相邀。”唐俪辞微微一笑，“臣便是听闻妘妃染病，病势甚沉，特地前来一看究竟。臣素有玄奇之术，或许太医不能治之病，臣便能治。”太宗心里本就忌惮，闻言更是骇然，心忖这……这东西看来不能当面得罪，万一他当真是妖狐精怪，日后另请高明悄悄除去即是，此时断不能惹恼了他，先答应为是，若是他当真救了妘妃，也是一幢好事。“既然国舅另有治病之法，朕当为妘妃求之。王继恩，通报慈元殿说国舅求见。”大太监王继恩领命而去，唐俪辞目注太宗，仍是秀雅微笑，“皇上近来为民缉捕盗贼、犒赏亡军家眷、开粮赈灾，又为两京囚人减刑一等，甚得民心，臣一路听闻，深为吾皇喜之。”太宗近来的确颇为此事自诩，不禁微露笑容，“百姓果真是如此说？”唐俪辞自袖中取出一物，缓缓放在桌上。太宗目注那物，“这是？”唐俪辞道，“这是今年秋天田地里收的萝卜。”太宗面露喜色，“这可是……”唐俪辞浅笑，“皇上所料不差，这就是七月飞来石落下之处，被落石激起的江水淹没的那数百里农田所新出的萝卜。”七月有飞来石落于阶州福津，龙帝峡江水逆流，毁坏田地数百里，而唐俪辞正是带回了一把新生的萝卜。太宗龙心大悦，七月飞来石一事，他本暗自以为是天罚，但看这萝卜生长如此迅速，也许飞来石一事不是天罚，而是瑞兆。正在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王继恩恭敬回报，妘妃在慈元殿垂帘等候国舅。唐俪辞向太宗告辞而去，步伐端正，仪态庄然。

第90章 云深不知06
这个人……当真是狐狸所变？太宗看着他徐行而去的步伐，再看着桌上那一把萝卜，心下倒是减了几分反感。
慈元殿外雕以琴棋书画为主，各配牡丹，窗上刻画蝠纹和鱼纹，蝙蝠垂首衔币，鱼纹则做鲤鱼跃龙门之形，寓意富贵有余。唐俪辞迈入殿中，殿内帘幕深垂，透着一股幽幽的芳香，不知是何草所成，两个粉衣小婢站在一旁，给他恭敬的行了个礼。
“听闻妘妃娘娘近来有恙，臣特来看望。”唐俪辞柔声道，“不知病况如何？”帘幕之后传来轻柔动听的声音，语气幽然，“也不就是那样，还能如何……春桃夏荷，退下吧，我要和国舅爷说说家常。”两位粉衣小婢应是退下，带上了殿门。唐俪辞站在殿中，背脊挺直，并不走近帘幕，也不跪拜，面含微笑。
帘幕后的女子似乎坐了起来，翠绿的帘幕如水般波动，“你我也许久不见了……你会来看我，说实话我很意外。”妘妃幽幽的道，“说吧，是为了什么你来看我，咳咳……想打听什么，还是想要什么……咳咳咳……”她倚在床榻上咳嗽，咳声无力，煞是萧索无依，“无所求你不会来……”唐俪辞柔声道，“妘儿，在你心中我终究是这样无情的人吗？”
“是。”妘妃的语音低弱，语气却是斩钉截铁，随即轻轻一笑，“咳咳……但我……但我总也舍不下你，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说吧，想要什么？”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要帝冕上的绿魅珠。”妘妃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绿魅、绿魅……当真是千人求万人捧的宝物，哈哈哈……”她低声道，“你可知你已不是第一个和我说绿魅的人？哈哈，我这病……其实并不是病……”翠绿色的帘幕轻轻的撩开，帘幕之后的女子婉约清绝，肌肤如雪，娇柔若风吹芙蕖，只是脸色苍白，唇色发黑，“有人给我下了毒药，逼迫我在一个月之内为他取得‘绿魅’之珠，下在我身上的毒药只有‘绿魅’能解，他料定我不敢不听话。”
唐俪辞眼波流转，浅浅的笑，“是谁？”妘妃幽幽的道，“带话的是戚侍卫的小侄子，幕后之人自然不会是他，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但听说要取‘绿魅’的人，是为了解热毒，绿魅不是能解百毒之物，我遣人私下打听，对症之毒不过几种，一种是黄明竹、一种是艳葩、一种是孤枝若雪。三种都是奇毒，除了绿魅，无药可救。”唐俪辞柔声道，“你一贯很聪明。”妘妃凄然而笑，“聪明……我若再聪明十倍，你会怜惜我么？”唐俪辞眼睫微扬，淡淡的道，“不会。”妘妃别过头去，“那你何必赞我？”长长吸了口气，她接下去道，“我身上中的是艳葩之毒，我猜求药之人也许中的也是艳葩。”唐俪辞眼眸微动，“他如果够谨慎，只怕中的不是艳葩之毒。我要绿魅，是为了解黄明竹之毒。”妘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你没有中毒，那是为谁求药？”唐俪辞道，“几个朋友。”妘妃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颗绿魅，救不了几个人……”唐俪辞没有回答，她停了一会儿，慢慢的问，“你……要我为你的朋友……去死吗？”唐俪辞脸色不变，仍旧没有回答。
一颗眼泪自她脸上滑落，她缓缓放下了翠绿色的帘幕，将自己留在垂帘之后，“我明白了……三日之后，翠柳小荷熏香炉内，绿魅之珠，凭君……自取。”她是唐为谦的女儿，当年唐为谦从井中救起唐俪辞，是她在床头悉心照料，而后倾心恋慕上这位风姿潇洒，全才全能的义兄……然而唐俪辞独行自立，并不为她的柔情所动。之后她入宫为妃，这段心事已全然不堪，但唐俪辞他……也从未对她之不幸流露过任何同情……
少时读过多少书本，戏看传奇，多说郎君薄情，当真……是好薄情的郎君啊……
“妘儿，我给皇上说我能治你的病。”帘幕之外，唐俪辞却不如她的想象转身离去，传入耳中的语调依旧温柔，甚至依然轻轻含笑，仿佛她之心碎肠断全然不曾存在，“若是治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妘妃微微一震，“你……”
“我不会医术，但不会撇下妘儿。”唐俪辞柔声道，脚步声细缓，他向床边走来，一只手穿过垂帘，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妘妃的头发，“明白吗？”妘妃全身僵硬，“我不明白……”唐俪辞仍是柔声，“我会救你。”妘妃缓缓的问，语音有纤微的颤，“你要救我……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唐俪辞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妘妃一把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俪辞，我在你心里……我在你心里可有一丝半点的地位？平日里……平日里除了我爹，你可也有时会想起我？刮风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皇上生气的时候，你……你可曾想起过我？”手中紧握的手指轻轻的抽了回去，帘外的声音很好听，“当然。”妘妃纤秀的唇角微微抽搐了几下，“你骗我。”唐俪辞并不否认，柔声道，“我明日会再来，为你带来解毒之药。”妘妃默然无言，唐俪辞的脚步轻缓的离去，片刻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两名粉衣小婢轻轻返回，两边撩起垂帘，细心以帘勾勾起，轻声问道，“娘娘，可要喝茶么？”妘妃振作精神，露出欢容，“和国舅闲聊家常，精神却是好多了，叫御膳房进一盘新果来。”粉衣小婢鞠身应是，一人轻轻退了出去。
唐俪辞离开慈元殿，缓衣轻带，步态安然。太宗帝冕上的珍珠是太祖所传，就算是得宠的妘妃，想要从中作手调换，也非易事，关键在于为太宗更衣的大太监王继恩。要他出手盗珠或者抢珠并不困难，困难的是皇宫大内之中高手众多，一旦落下痕迹，国丈府难逃大劫；而转嫁他人出手盗珠本是上策，却有人先下手为强，逼迫妘妃下手盗珠……这是一箭双雕之计么？目的究竟真是绿魅、或是国丈府？又或者是……梅花易数、狂兰无行，甚至……傅主梅？他见过了妘妃，消息必定会传出去，妘妃既然说出三日盗珠的期限，想必盗珠之计早就想好，而绿魅将经由妘妃落入自己手里也必在他人意料之中，三日后翠柳小荷之中会有一场苦战。但即使是妘妃盗珠之计成功，即使是自己顺利得到绿魅，国丈府也难免遭逢一场大难，能盗绿魅之人有几人，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不论成败，唐府都会是牺牲品。
如何变局？他眼眸微动，眼神含笑。
一人自庭院的转角转了过来，眼见唐俪辞，欣然叫了一声，“俪辞。”唐俪辞抬起头来，迎面走来的是步军司杨桂华，“杨兄别来无恙。”杨桂华和唐俪辞交情不算太深，但却是彼此神交已久了，难得见到唐俪辞在宫中出现，顿时迎了上来。“俪辞何时回来的？听说你徜徉山水，将天下走了个大半，不知感想如何？”唐俪辞微笑道，“杨兄何尝不是足迹遍天下？这话说得客套了，行色匆匆，这次又是从哪里回来了？”杨桂华坦然道，“进来京畿不太平，许多身份不明的人物在两京之间走动，职责所在，不得不查，只是目前来说没有太大线索，还难以判断究竟是针对谁而来。”唐俪辞眉头扬起，笑得甚是清朗，“不是针对皇上而来，步军司便不管了么？”杨桂华哈哈一笑，“但凡京畿之内敢闹事者，杨某责无旁贷，只是不知俪辞有否此类相关的线索？”唐俪辞笑道，“若我有，知无不言。”杨桂华道，“承蒙贵言了。”他一抱拳，匆匆而去。
唐俪辞拂袖前行，唇边浅笑犹在，杨桂华么……其实是一个好人，忠于职守，聪明而不油滑，就是胆子小了点，从来不敢说真心话。近来京畿左近诸多武林中人走动，目的——是为绿魅么？或是为了唐俪辞？又或者……真是为了皇上？如今宋辽战事方平，杨太尉尸骨未寒，有谁要对皇上不利？国仇？家恨？
又是一人迎面而来，本是前往垂拱殿，眼见了他突的停住，转过身来。唐俪辞微微一笑，停住的这人大袖金带，正是当朝太保兼侍中赵普。赵普转身之后，大步向他走了过来，“唐国舅许久不见了。”唐俪辞颔首，他虽然贵为妘妃义兄，但并无头衔官位，赵普位列三公，却是唐俪辞站着不动，赵普向他走来，面上微露激动之色，“唐国舅……恕本公冒昧，不知你……从何得知他的消息？他……他现在好么？”唐俪辞眸色流转，神态淡然，“实话说，他现在不算太好。”赵普露出些微的苦笑，“是如何的不好？”唐俪辞唇角微勾，探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缓缓递到赵普面前。赵普见那是一团纸张的残片，接过打开，却是一块破碎的扇面，其上金粉依然熠熠生辉，而扇面断痕笔直，扇骨正是为剑所断。持扇在手，赵普全身大震，热泪几乎夺眶而出，颤声道，“他……他现在身在何处？”唐俪辞的神色依旧淡淡的，语言却很温柔，“若有恰当的时机，也许会让你们见上一面。”赵普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你想要什么？”唐俪辞缓缓的道，“皇上若是要找国丈府生事，我希望赵丞相能够多担待点，我义父对皇上忠心，绝不敢做欺君犯上之事，那是毋庸置疑的。”赵普心中一凛，知他话中有话，唐俪辞浅浅一笑，看了他一眼，“至于其他……那也没有什么……”赵普胸口起伏，心中千头万绪，突的厉声问道，“他……我儿可是落入你的手中？”唐俪辞头也不回，衣袖垂下，拂花而去，步履徐徐，“他……从来不会落入任何人手中，不是吗？包括你……”

第91章 云深不知07
赵普呆在当场，看着唐俪辞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怒忧喜交集，竟不知如何是好，怒的是唐俪辞言语温柔，实为要挟；喜的是三年多来，终于得到小儿的点滴消息，低头看着手中碎裂的扇面，老泪潸然而下，举袖而拭，悲喜不胜。
唐俪辞出了皇宫，回首看漫天紫霞，星月隐隐，突的微微叹了口气，亲情……父子……他登上马车，让车夫策马奔向洛阳，杏阳书坊。
杏阳书坊内，阿谁刚刚喂饱了凤凤，给孩子洗了个澡，抱在床上。凤凤在床上爬累了，把头搁在两个枕头中间就睡着了，也不怕憋坏了自己。阿谁轻轻挪开一个枕头，看着凤凤认真的睡脸，白里透红的脸颊，俯下身轻轻亲了下，若一切就此停滞不前，那有多好？
“笃笃”两声轻响，有人叩门。
这么晚了，是谁？她眼眸微微一动，心下已有所觉，起身开门，果然夜色之中，敲门之人是唐俪辞，出乎她意料的不是唐俪辞，而是他手里提的酒。
夜色深沉，已过了晚饭的时辰，唐俪辞白衣珠履，手里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提着叠油布绑好的陶碟子，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阿谁讶然看着他，随即微笑，“进来吧。”
唐俪辞提酒进门，将酒坛和碟子搁在桌上，阿谁将陶碟子一个一个放平，一碟子辣炒竹笋，一碟子酱油乌贼干，一碟子五香牛肉，一碟子蒜蓉黄瓜，一碟子生姜拌豆腐，香气袭人。“唐公子今夜想喝酒？”她去找了两副碗筷摆开，“好香的下酒菜。”唐俪辞拍开酒坛的封口，风中传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冷香，和她平日所闻的酒全然不同，“这是冰镇琵琶酿，世上少有的珍品，喝了很容易醉，但不伤身子。”他微微一笑，自怀里取出两个杯子，这杯子阿谁看了眼熟，纤薄至极的白瓷小杯，和那夜荷塘边他轻轻咬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亦是微笑，“既然唐公子有兴，阿谁亦有幸，今夜自然陪公子醉一把。”
唐俪辞笑了起来，自斟一杯，屋内充满了馥郁清冷的酒香，“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细心的女人？”言下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但是太体贴会让男人少了许多倾诉和卖弄的机会，有没有人说过和你在一起很难谈得起来？因为对着你……很多事不必说，你却懂。”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阿谁的下巴，“做这样的女人，你不累么？”阿谁轻退一步，避开唐俪辞的手指，脸上的神色不变，“有没有人说过唐公子虽然惊才绝艳，却是个没有朋友的人？”她凝视着唐俪辞，“没有朋友、没有知音……做这样的男人，你不累么？”唐俪辞唇角微勾，几乎就笑了起来，柔声道，“每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就想挖了你的眼睛……”他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说在你心里——以为今夜我为何要喝酒？”
“因为……唐公子没有朋友，”阿谁轻轻叹了口气，“你想找个地方喝酒，却不想在家里喝醉，对不对？”唐俪辞真的笑了起来，脸颊微有酒晕，笑颜如染云霞煞是好看，“我难得喝醉，几乎从来不醉。”阿谁端起酒杯，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浅浅喝了一口，“我酒量不好，但也从来不醉。”她看着唐俪辞，“唐公子今夜是存心要醉？”唐俪辞再喝一杯，含笑道，“不错。”阿谁又喝了一口酒，“唐公子可想要吟诗？”唐俪辞微笑道，“不想。”阿谁笑了，“那就是在撒娇，想要一个你其实并不很是欣赏的女人想法子哄你开心了。”唐俪辞又笑了起来，“说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朋友……”阿谁微微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我本就是朋友，阿谁只盼唐公子莫要坏了这份朋友的情分。”唐俪辞举杯再饮，也柔声道，“世道总是和你所盼的完全不同……”他脸颊晕红，眼波含艳，看起来似乎甚有醉意，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悄声道，“或许日后不是我坏了这情分，而是我在还没坏这情分之前就已死了……”阿谁吃了一惊，“别这样说，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凝视着唐俪辞，“在我心中，唐公子从来不败，绝不气馁。”
“父子之间……情人之间……亲人之间……”唐俪辞喝下今夜第七杯酒，微笑着问，“朋友之间，究竟要怎么做……才不会让大家都失望？一个对于江湖大局毫无意义，人生同样毫无意义的女人的命……为什么不能拿去换一些对江湖大局将很有作为，人生与众不同的男人们的命？一个几年来杳无音信的儿子、一个其实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儿子……甚至是一个会给自己带来数不尽麻烦的儿子的消息……当真就能要挟一位历经数十年朝政风云的重臣么？我在想……”阿谁听着，缓缓的问，“想什么？”唐俪辞的红唇缓缓离开第九杯酒的杯缘，“我在想……父子之间、情人之间、亲人之间、朋友之间……人的感情。”
阿谁看着他喝酒，像他这样喝法，再好的酒量也真的会醉，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唐公子不是在感慨为何不能换、为何能要挟……你……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怎么了么？”她眼望他手中的酒杯，温柔的低声道，“你是觉得伤心，因为你有‘不换’和‘相信父子亲情’的心，但别人不明白，连你自己也不明白……所以你伤心，你想喝酒，你想喝醉。”她柔声道，“你心里其实没有存着恶念，但是……但是别人都不明白，他们都怕你，都觉得你心机重，是不是？”
唐俪辞倒了第十杯酒，浅浅的笑，眼神晕然，“这个……我的确不明白……也许你说得不错，也许你是全然错了……”他喝了第十杯酒，幽幽的叹了口气，“但我想我很羡慕别人有个会挂念儿子的爹……”阿谁为他倒了第十一杯酒，微微一笑，“会挂念人的爹……我也羡慕，但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与其记挂着想要个疼惜自己的爹，不如做个会疼惜孩子的爹吧。”唐俪辞微微一怔，两人目光同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凤凤望去，不禁相视一笑。唐俪辞举起第十一杯琵琶酿，“敬你！”阿谁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微一笑，“吃菜。”
当下唐俪辞持起筷子，为阿谁夹了一块黄瓜，阿谁盈盈而笑，“我该为这一筷子做首诗了，今宵如此难得……嗯……盈风却白玉，此夜花上枝。逢君月下来，赠我碧玉丝。”唐俪辞浅笑旋然，“白玉指的明月，花上枝是什么东西？”阿谁指着那碟酱油乌贼干，“这不就是‘花枝’？”唐俪辞喝了第十二杯酒，朗朗一笑，扣指轻弹那酒坛子，发出一声声“嗡嗡”之音，却是铿锵沉郁，别有一番意味，听他纵声吟道，“秋露白如玉，团团下庭绿。我行忽见之，寒早悲岁促。人生鸟过目，胡乃自结束。景公一何愚，牛山泪相续。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人心若波澜，世路有屈曲。三万六千日，夜夜当秉烛。”阿谁拍手而笑，这李白诗吟得铿锵有力，气势纵横，颇有潇洒行世的豪气。然而一诗吟毕，唐俪辞一跃而起，人影已上墙头，她堪堪来得及回头一望，只见他微微一笑，飘然离去。
十二杯酒，一首诗。
他说他今夜要在此醉倒，然而空余一桌冷酒残羹，他不守信诺，飘然而去。
阿谁望着满桌残菜，望了好一会儿……方才有短短的一瞬，她当真相信今夜他会在此醉倒，当真欢喜……他今夜会在此醉倒……
嗅着清冷的酒香，她手握纤薄的酒杯，悠悠叹了口气，她想要个家，而唐公子所要的……不是一个能将他留住的地方，却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离开的地方。
她想他要的是份归属、是份依靠……对着空寥的墙头，她的目光掠过墙头，眺望星月……只是就像他那份颜色多变的灵魂一样，非但别人不明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第92章 如月清明01
嵩山五乳峰。
少林寺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时为孝文帝为安置印度高僧跋陀而建，北魏孝昌三年，印度高僧菩提达摩来到少林，在五乳峰影壁面壁九年，首传禅宗。至唐初李世民伐王世充的征战之中，少林寺志坚、昙宗等十三棍僧立下汗马功劳，自此少林寺声名远播，少林武功名扬天下。此后时人登少林，无不心驰前尘，庄严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柳眼三人到了五乳峰下，弃马步行，柳眼仍旧用一块黑布遮起了脸，方平斋和玉团儿都是生面孔，这几日少林寺外人众多，模样古怪的为数不少，倒也无人在意。东方旭跟在三人身后，一行人都是武林中人打扮，迈入少林寺三门之内，门口的小沙弥并不阻拦，齐齐合十行礼。穿过三重院落，东方旭快行一步，带领众人进入少林寺内最大的佛殿，千佛殿。
少林寺千佛殿内供奉的是毗卢佛，毗卢佛后北、东、西壁都绘有“五百罗汉朝毗卢”壁画，气势宏伟，宝相庄严。此殿是少林寺最大的佛殿，此时当中空出一片，一个灰袍草履的老和尚盘膝坐在当中，正自缓缓说话，“……是以在老衲心中，信能度诸流，不放逸度海，精进能度苦，智慧得清净，以上种种即为佛心。”
东方旭挤在人群中张望，“这是大慧禅师，不知道他说的什么。”玉团儿好奇的看着那光头的和尚，“他们为什么都没有头发？”方平斋也跟着探头探脑，顺口答道，“和尚很忙，有头发很麻烦……你觉得他们几个里面哪个能当方丈？”他指指坐在人群最前面的几人，正是大识、大成、大宝、普珠和三劫小沙弥几人。玉团儿瞧了一眼，指着普珠上师的背影，“他。”方平斋哈哈一笑，红扇一摇，“为什么？”玉团儿悄声道，“因为他有头发啊。”方平斋咳嗽一声，“我也有头发。”玉团儿皱起眉头，“你又不是和尚。”她拉拉柳眼的袖子，指着坐在中间的大慧禅师，“他在说什么？”柳眼摇摇头，他不信佛，不知道大慧在说什么。方平斋红扇一扬，“他说的是一段故事，《阿含经》里写过佛祖释迦牟尼和帝释天的一段对话，帝释天问佛：云何度诸流，云何度大海？云何能舍苦，云何得清净？然后释迦牟尼回答说：信能度诸流，不放逸度海。精进能度苦，智慧得清净……”玉团儿打断他的话，“你说的我也听不懂。”
方平斋叹了口气，“我觉得——其实我就算解释得再清楚，你也不——”玉团儿眼睛一瞪，方平斋呛了口气，“呃……其实帝释天就是问佛祖：怎么样度化河流？怎么样度化大海？怎么样能不受苦？怎么样能得到清净？然后佛祖回答说信佛能度化河流，不放纵能度化大海，勤奋不放松能够远离痛苦，智慧的人就能得到清净……你有没有觉得很无聊很没有意义？这难道不是在说如果你觉得痛苦就是因为你不够勤奋，如果心不清净就是缺乏智慧……难道当真非常勤奋的人就不会觉得痛苦了吗？其实心不能清净之人多半就是因为太多智慧……”玉团儿很不耐烦的看着他，“反正你说的我就是听不懂，你别说了。”方平斋张口结舌，他满腔长篇大论才说了个开头，玉团儿转过头去，柳眼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突然之间她笑逐颜开。方平斋连连摇头，红扇拍头，世上之怀才不遇、遇人不淑、明珠投暗、翡翠当作西瓜黄金看作纯铜冰水浇上热炕头不过如此，唉！无奈啊！转过头来，倒是东方旭一行人甚是佩服的看着他，方平斋红扇一拂，却只作不见，继续抬头往前看去。
大慧禅师已经说完，此时千佛殿内的议题是“何谓佛心”，最后一位登场说法的是普珠上师，这一场说法已经整整比了一个月又十三天，少林寺内大部分僧侣都参加了。等到普珠这最后一讲说完，少林寺众位长老将要选出四位高僧在殿内一试武艺，佛学修为若是都甚精妙，少林寺以武学名扬天下，四人之中以武功最高之人出任方丈一职。
普珠上师相貌清俊，一头长长的黑发，一身黑色僧衣，在一干老少光头和尚中颇显鹤立鸡群，他一站起，千佛殿中顿时寂静不少。普珠踏上空地中心，盘膝坐下，不同于一干老和尚双目微闭，缓缓说话，他清冷的目光直往人群中扫去，众人被他目光一掠，心里都是一震，不约而同闭上嘴巴，不敢再胡说八道。普珠虽然声名响亮，但五戒不守，杀人不少，如果他成为少林方丈，也不免会有非议，所以今日最后之说法非常重要，是普珠为自己行不守戒之道做解释的机会。
“阿弥陀佛。”普珠坐下之后，就淡淡的说了这一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千佛殿内刹那落针可闻，一干老小和尚沉默不语，玉团儿却问，“什么‘阿弥陀佛’？”她一发问，众人的目光纷纷往她身上转来，心中均想这位姑娘不知是谁，居然敢在少林寺方丈大会上朗声发言，胆色倒是不小。方平斋哈哈一笑，红扇一摇，“他说他的佛心，就是‘阿弥陀佛’，就是一声佛号，佛在心中不需解释，他就是佛佛就是他，他虽然杀生，却是佛之杀，佛杀非是杀人，而是除魔。”此时寂静，方平斋并没有提高声音，却是人人都听见了，各自心中一凛，这话说得充满挑衅之意，来者不善。玉团儿柳眉一蹙，正要说话，却听普珠上师冷冷的道，“生亦未曾生，死亦未曾死。万生万物皆是如此，世人自以为生，于万物而言便真正是生么？世人自以为死，于万物而言又真正是死么？生非生，不过名唤为生；死非死，不过名唤为死。”
“阿弥陀佛。”听到普珠上师说出“生非生，不过名唤为生；死非死，不过名唤为死。”地上盘膝坐的大小和尚一起合十，口宣佛号，也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方平斋连连摇头，“大放狗屁！如果生非是生，死非是死，生死对于寰宇万物而言其实没有区别，那么请问普珠和尚杀人何罪？如果你这谬论有人信服，不但和尚杀人无罪，天下千千万万人杀人也无罪了？大大的狗屁！胡说八道！”他一向说话啰啰嗦嗦，这一次居然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听者不禁微微点头，虽说看破生死是胸襟，但若是说因为生死没有差别杀人就无罪，那未免难以服众。玉团儿看了方平斋一眼，脸露笑意，显然方平斋这段话说中她的心声，她很是开心。

第93章 如月清明02
“阿弥陀佛，”普珠的声音仍很清冷，丝毫不为所动，“杀人就是杀人，生死就是生死。”方平斋被他呛了口气，和尚说话果然反反复复，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听得懂的，“既然——”他还没说完，地上一名垂须老僧突然道，“杀人就是杀人，生死就是生死，那为何要杀人，为何要说生死不是生死？”他声若洪钟，这一问问得众人肃然起敬，知晓打起了禅机。普珠的目光往那老僧扫去，那老僧却是闭目，不看他的眼睛，普珠冷冷的道，“杀人就是杀人，杀人有罪，进一步是杀人，退一步是不杀人，人会杀人，退一步不杀人，人所杀之人是我所杀？非我所杀？进一步杀人，杀人之罪是我之罪？是他人之罪？生死就是生死，生死亦非生死，他生他死，我生我死，天地循环，不必挂怀。”老僧道，“杀人就是杀人，生死就是生死，你杀人你有罪，他人杀人他人有罪，你之罪与他人之罪，有何不同？”普珠冷冷的道，“并无不同。”老僧合十，“阿弥陀佛，是大慈悲。”众和尚再宣佛号，如东方旭之流却是听得莫名其妙，只知道普珠说了这一堆杀人不杀人之后，少林寺的和尚们似乎对他颇为赞许，方平斋仍是连连摇头，玉团儿拉了拉柳眼的衣袖，低声问，“有头发的和尚在说什么？”
柳眼凝目看着普珠上师，过了良久，他淡淡的答，“他说他可以杀人可以不杀人，但世人总会相杀，相杀就有罪孽，他宁愿杀恶人以减少无辜者，他愿意代替恶人承担杀人之罪以消弭罪恶，这就是他的佛心，他的慈悲。”玉团儿皱起眉头，“这和尚是个好人，但怎么总是杀人杀人的？我讨厌杀人。”方平斋叹了口气，“杀人杀人，难道除恶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你是和尚，你不能度化恶人吗？你不能感化世间吗？你不能使奸邪向善盗贼洗手？你不能让男盗女娼变成善男信女？少林寺诺大名声，难道庙里的和尚只会杀人？”
这句话说了出来，少林寺中老小和尚一起睁眼，齐齐往方平斋身上望去，虽然并不言语，却也让人凛然生畏。方平斋并不畏惧，红扇轻拂，黄衫耀眼，站在人群之中抢眼之极，柳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人究竟是天生喜欢啰嗦狡辩，还是有心而来，专门和普珠过不去？普珠的目光也往方平斋身上望去，“阿弥陀佛。”他仍是淡淡的说了这句，倒是一旁的三劫小和尚面露忿怒之色，“大慧师叔生平度化三百三十一名恶人，大宝师叔云游四方，所劝向善者五千四百九十九人，大识师叔与麻风病人同行，以大慈悲之心度化二十四人得大智慧，普珠师兄剑下杀四十九人，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徒，少林寺虽然偶有不肖之徒，却从不愧对数百年来诺大名声。”
“哦……你这话深深地有问题，小和尚你明显对大成和尚心怀不满，否则大慧、大宝、大识、普珠你人人赞誉，唯独不提大成，同为少林寺中吃斋念佛扫地抹桌挑水砍柴无所事事的和尚，竟然也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实在是可怕、可怕！”方平斋摇扇哈哈一笑，三劫小沙弥年方十七，勃然大怒，霍然站了起来，指着方平斋的鼻子，“你……你三番四次挑拨离间，辱我少林，居心何在？”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人嘛——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总要活得随心所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骂人就骂人想杀人就杀人，想好色就好色想放屁就放屁才有滋味。”方平斋踏入那众人围成的空圈子，踱步而行，神色自若，“看无滋无味自以为绝欲无情满腹慈悲的出家人动嗔发怒，也是一种不同的滋味，你说呢？”
“好狂傲的妄人！”围观众人之中有一位青衣大汉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少林寺众位高僧面前大放狗屁？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没有你说话的地，快点出去，否则我青龙刀下绝不容情！”方平斋红扇一挥，“你是说你要杀我？”青衣大汉怒道，“你若再不闭嘴，哼！”方平斋背过身来摇了摇头，“愚昧、顽固、愚蠢、毫无悟性……普珠上师，他方才说要杀我，依照你方才的佛论，你是不是该出手先杀了他，以替他承担杀我的罪孽？”青衣大汉一呆，普珠上师缓缓站了起来，黑发飘动，眼神却很冷静，“施主前来少林，究竟居心为何？”
方平斋黄袖一拂，“我说了我是随心而来，少林寺既然摆开大会推选方丈，难道只有少林寺的和尚才能登坛说法？我若是佛理武功都赢了在座诸位……”他霍然转身，红扇背袖一合，“那少林寺让不让我当方丈？”此言一出，千佛殿内顿时像炸开了一大锅，不仅是围观的武林中人，连地上坐中的和尚也都变了脸色，窃窃私语。普珠上师脸色不变，冷冷的道，“少林寺佛尊达摩禅宗，武推少林绝艺，如果施主禅宗佛学及少林绝艺都在我少林寺之上，少林寺绝无内外之分，恭迎施主上座开坛指点。”
这句话说下来，四下的议论渐渐停了，众人均心忖：比禅宗心法，这狂人自然是远远不如，再比少林绝艺，自然更无人胜得过少林寺和尚，要当少林方丈，自然要尊禅宗佛学和少林武艺最高的那人，倒也不能说普珠上师这几句话是讨了便宜又撑了面子。
方平斋哈哈一笑，正要开口答允下场比试，突然千佛殿外有人说话，声音柔和，纤弱温柔，不含丝毫真气，“如此说来，如果我禅宗心法和少林武艺胜过了少林寺各位高僧和这位红扇先生，我也可以居身少林方丈之座了？”
这蕴含笑意的一言说得并无敌意，心气平和，甚至是颇为轻松。普珠上师和方平斋双双回头，只见千佛殿大门外人群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来，一行人缓步向殿内迈入，当先一人容颜纤弱秀雅，年纪甚轻，迈入殿中之时却自然而然众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望去。
他身上穿的一身近乎白的蓝衫，左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绿色丝线，丝线上什么都没有，但就这一条纤细的绿色丝线，以及他身后那六位碧衣剑士，已让人兴起了震撼般的想象。正在寂静之时，突然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宛郁月旦！”千佛殿内顿时再度哗然，碧落宫宫主宛郁月旦亲临少林寺方丈大会，出言要争少林寺方丈之位，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宛郁宫主。”普珠上师对宛郁月旦合十一礼，“施主言笑了。”宛郁月旦踏入千佛殿内，身后一行人走到人群之前，同他人一样坐了下来，宛郁月旦站在场内，正站在普珠和方平斋之前，“少林寺名扬天下，宛郁月旦对少林寺绝无不敬之心，方才妄言，还请各位大师谅解。”他言语温柔谦逊，方才那句又并非针对少林寺，而是针对方平斋而言，他却仍旧出言道歉，众人一听便心中一松，都对这位碧落宫主大生好感。
“阿弥陀佛。”地上坐的大宝禅师缓缓道，“不知宛郁宫主亲临少林寺，所为何事？”宛郁月旦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一动，眼角的褶皱缓缓舒开，“宛郁月旦先向各位大师致歉，今日的确是为少林寺方丈之位而来。”大宝禅师一震，他虽然修为深湛，却也从未想到少林寺方丈之会竟会引动各方江湖异人逐鹿，今日之事，已难善了，“施主身为碧落宫主，有大名望大烦恼，亦非佛门中人，为何执着少林寺方丈之位？”宛郁月旦并不隐瞒，朗声道，“江湖传言，少林寺方丈三个响头一首诗，可换风流店柳眼之下落。我有寻人之心，却不欲少林寺受辱，所以——”他语音铮铮，说话清晰无比，“今日前来，是希望少林寺能暂将方丈之位传我，碧落宫愿以三个响头一首诗，换风流客柳眼的下落。”

第94章 如月清明03
此言一出，千佛殿内又是一片哗然，宛郁月旦有大义之心是不错，但少林寺方丈之位何等庄严，岂可视如儿戏说传就传？何况柳眼之下落乃是江湖传言，江湖传言能信得几分？要是今日传位之后，那人却不现身，那又如何？有些人啧啧赞美宛郁月旦身为碧落宫主，有为江湖大义舍身受辱之心，有些人却冷笑他轻信胡来，还有人幸灾乐祸的看着方平斋，看来今天少林寺方丈之争，越争越是精彩了。
柳眼戴着黑布面纱，静静地坐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他是第一次见到宛郁月旦，这位名声响亮的少年宫主和他从前想象的不同，没有传说中铁腕冷血的杀气，看起来温柔纤弱，没有半点威势，然而……却和他很像。突然之间心底一股厌恶冲了上来，他冷冷的看着宛郁月旦，隐约从宛郁月旦身上看到唐俪辞的幻影，杀气情不自禁的涌了上来，然而过了片刻，他眼里的杀气渐渐淡去，慢慢消于无形。
唐俪辞身上，没有这么真实的感情。他淡淡的看着宛郁月旦，这人言语温柔，令人如沐春风，似乎言谈之间颇有心机，然而他却不说假话。堂堂碧落宫主，领袖江湖一方风云，为人竟然并不虚伪，那一双传闻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眼神里透露的是他个人真实的感情——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必须得到什么——他半点也不掩饰，丝毫不畏惧被人察觉。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怕得不到，这就是宛郁月旦的王者之气。柳眼淡淡的看着宛郁月旦，和唐俪辞完全不一样，他能给别人安全感，自身就可以作为他人的依靠，即使他很年轻、不会武功，他却是人群的支柱。而阿俪他……柳眼的眼神渐渐的空茫了，阿俪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阿俪想得到的东西，从来都得不到……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就像彼此照着镜子，非常相似，却又完全相反。
少林寺众僧低声讨论了一阵，大成禅师站起身来，缓缓说话，“虽然宛郁施主此言出于至诚，但本寺数百年声望，方丈之位却不能轻易让出，何况施主并非出家之人。”众人纷纷点头，看向宛郁月旦，暗忖他将如何回答？宛郁月旦微微一笑，“若少林寺应允暂让方丈之位，宛郁月旦当即削发为僧，皈依少林。”
东方旭听到此处，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身边和他一样惊讶之人比比皆是，宛郁月旦以少年之身，碧落宫主之位，竟然说到要出家为僧，皈依少林……这实在是牺牲太过。坐在宛郁月旦身后的铁静微微一震，宛郁月旦说到要出家为僧，他虽然意外，却不是十分震惊，在闻人暖死后，宛郁月旦的生活清心寡欲，简单到近乎没有波澜，虽说并不吃斋念佛，但与出家人也相去不远。
“这……”大成禅师相当为难，沉吟不语。普珠上师冷冷的道，“宛郁施主，少林寺从不排外，如施主有心为我等讲经说法，修为在我等之上，少林寺众僧自然敬服。”宛郁月旦微笑，“那依然谈佛心如何？”普珠上师缓缓的道，“愿闻其详。”宛郁月旦对他合十一礼，“如月清明，悬处虚空，不染于欲，是谓梵志。”普珠上师微微一怔，身边却有人说，“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众人的目光齐齐往方平斋身上看去，方平斋手挥红扇，一直站在普珠和宛郁月旦身前，此时红扇一停，“有一头颜色青黄，长得像狗一样的小狐，会发出似狼非狼的声音。这头小狐有一天自称是狮子，霸占了一块树林，结果依然是刨开老鼠洞和死人坟吃老鼠和死尸为生，它想要发出一声狮子吼，结果叫出的还是一声狼不像狼，狗不像狗的声音。这个故事出自于《长阿含经》第十一卷，各位高僧包括这位口出佛偈的小朋友，不知知也不知这只小狐叫什么名字？”
宛郁月旦道，“哦……这位红扇先生所说的，可是野干？”方平斋淡淡的道，“野干称狮子，独霸一空林，欲作狮子吼，还作野干声。天下武林，浩渺如海，少林寺不过其中一把沙砾，少林寺方丈纵然德高望重，登高一呼也不过如野干一吼，自以为是狮子而已。要让人信服佩服尊重敬重，那就拿出胆魄和诚意来，今天你我三只野干，就在千佛殿内做一做狮子吼，最后不管是谁称了狮子，也莫要忘记野干不过是野干——天下之外，另有天下，狮子永远不在眼前，而在天外。”普珠上师眼神一亮，宛郁月旦面含微笑，“红扇先生果然有豪气，那便请少林寺出题，我等接招便是。”
大成禅师缓缓叹了口气，“从各位言谈可见，均精通佛经，两位施主善于言辞，佛论之说不谈也罢，佛心不在言辞，而在平日一言一行、一花一木。老衲想三位是否虔心向佛，在座各位心中自有公论，要比就比武艺吧。”他的声音平缓，并无激动的情绪，“少林寺习武素来只为防身，今日方丈大会更不愿见有人血溅当场，所以要比，只比一招。”
一招？东方旭越听越奇，少林寺选方丈，比武只比一招？不知是哪一招？斜眼一看，身边玉团儿的眼神也很茫然，一招？方平斋武功不弱，普珠上师更是高手，宛郁月旦不会半点武功，能和这两人比什么“一招”？
“各位可见悬于东梁的那块铜牌？”大成禅师手指东边的屋梁，“那块铜牌是唐太宗李世民所赐，重三百八十八斤，谁在一枚铜钱落地的时间里，以少林嫡传‘拈花指法’击中铜牌，让它来回摇晃三下却不发出声响，就算胜了。”他这题目开出，满地坐的客人均在想：好难的题目，莫说一枚铜钱落地的时间以拈花指法隔空让它摇晃三下，我看就是我伸手去扳，在一枚铜钱落地的时间里都未毕能把它摇晃三下，少林寺出这样的难题，显然对普珠上师很有信心。
“三下？那要是摇晃四下五下都算输了？”方平斋摇头晃脑，望着那灵芝状的铜牌，“少林拈花指力素来无形无相，我曾经在五年前中原南岳剑会上见过，当时普珠上师尚未成名，然而一手拈花无形剑出类拔萃，令人印象深刻。”此言一出，满堂又惊，五年前受邀参与南岳剑会之人都是当世名流，如果方平斋当日参与其中，又怎会籍籍无名，今日要来争夺少林寺方丈之位呢？他究竟是谁？
普珠上师闻言微微一怔，五年前南岳剑会他尚未涉足江湖，在剑会中小试身手，也未夺冠，这人竟然记得他一手拈花无形剑，难道当日他的确身在其中？如果当年他却在剑会之中，又会是座上何人呢？“施主是当日何人？”方平斋哈哈一笑，“路人而已，普珠上师先请。”他红扇一抬，众人均觉此人虽然能言善辩啰唆可恶，却也不失风度，普珠上师合十一礼，对宛郁月旦道，“来者是客，宛郁宫主可要先动手？”
宛郁月旦微笑得甚是温和愉快，“我不会武功，拈花指法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也不知，不如请普珠上师先行教我，我再动手如何？”众人又是一呆，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尽人皆知，但他竟然要普珠教他一招，然后他去动手，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习武奇才能在片刻间速成，胜过这一干武林高手？简直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
普珠上师皱起眉头，“拈花指法并无招式，外相而言只是五指向外挥出，内相的真气顺指而出，依个人修为不同，真气所达的远近和强弱各有不同。宛郁宫主不练少林内家心法，倒是无法传授。”宛郁月旦抬起右手，“原来是向外挥手即可，还请普珠上师告诉我那铜牌所在的方位。”他是眼盲之人，即看不到铜牌，又不会内力，凭空这么挥一挥手能有什么效果？众人又是惊骇、又是好笑，只见普珠上师将宛郁月旦引到面向那铜牌的位置，大成禅师手持一枚铜钱，宛郁月旦对众人微微一笑，他也不运气作势，就这么手掌一挥，往那面铜牌扬去。
他的手掌白皙柔软，这扬手一挥的姿势也颇为好看，只是既无内力又无章法，就算是蚊子也未必拍得死一只。方平斋和普珠上师一起注目在那铜牌上，就在众人都以为那铜牌绝不可能会动的时候，屋梁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那铜牌竟犹如神助一般摇晃起来。“铮”的一声大成禅师手中的铜钱落地，那铜牌不多不少正好摇晃了三下，随即静止不动。
倏然摇晃，倏然而止，真如鬼魅一般。众人本是看得目瞪口呆，此时长长吐出一口气，都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这世上当真有鬼。普珠上师和方平斋面面相觑，柳眼和玉团儿也是骇然，这许多高手炯炯盯着宛郁月旦和那铜牌，那铜牌究竟是怎么晃起来的？若是有人出手相助，那人的武功岂非高得让人无法想象？

第95章 如月清明04
“普珠和尚，”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了那铜牌许久，突然道，“我不比了。”要争少林寺方丈之位，其心最烈的是他，现在说不比就不比了？难道是宛郁月旦这神鬼莫测的一击让他胆寒？众人凝视着他的脸，却见他脸色慎重，丝毫没了方才从容悠闲之态，虽是万众瞩目，却仍是牢牢盯着那铜牌，也不知从铜牌上看出了什么。柳眼瞳孔收缩，方才那铜牌摇晃显然不是宛郁月旦内力深厚所致，看碧落宫众人也是面露惊讶，并不是碧落宫事先安排，倒是宛郁月旦神色从容，好像尽在他意料之中，这是怎么回事？
方平斋缓缓走回他原先的位置，红扇也不摇了。玉团儿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比了？”方平斋瞪着那铜牌，“这个……因为——”但听“铮”的一声脆响，大成禅师手中的铜钱又是落地，普珠上师未受方平斋退出的影响，拈花指力拂出，只见铜牌应手扬起，正要摇晃之际，突然硬生生顿住，一动不动。万籁俱静，众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种奇景，少林寺众人一起站起，“阿弥陀佛，这……”
这显然是有人暗助宛郁月旦，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宛郁月旦踏出一步，衣袂皆飘，朗声道，“此阵是宛郁月旦胜了，若少林寺言出不悔，此时此刻，我便是少林方丈！”他转过身来，面向千佛殿那尊毗卢佛，“是谁要受宛郁月旦三个响头，还请出来！阁下既然有三丈之外手挥铜牌的绝顶武功，何必躲躲藏藏，请出来见人吧！”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那尊毗卢佛背后望去，只见毗卢佛后一个人影向侧缓缓平移而出，竟如毗卢佛的影子一般，其人戴着一张人皮面具，却故意做得和毗卢佛一模一样，浑身黑色劲装，看起来既阴森又古怪，“哈哈……”那人低沉的笑了一声，声音也是无比古怪，就如咽喉曾被人一刀割断又重新拼接起来一般，“我本来只想受少林寺方丈三个响头，不料竟然可以将碧落宫主踩在脚下，真是痛快……”
少林寺众僧情绪甚是激动，三劫小沙弥怒道，“你是何人？躲在毗卢佛后做什么？鬼鬼祟祟……”大成禅师口宣佛号，打断他的话，“少林寺竟不知施主躲藏背后，愧对少林寺列位宗师，罪过、罪过。”普珠上师目注那黑衣人，“你是谁？”
“我？”那人阴森森的笑了一笑，牵动毗卢佛的面具，笑容看起来诡异至极，“我只是个讨厌少林寺、讨厌江湖武林的人。”他那古怪的头颅转向方平斋这边，“六弟，好久不见了，你依然聪明，若是你出手，我绝对不会阻止你的。”方平斋叹了口气，“我明白比起看宛郁月旦磕头，你更喜欢看我磕头，所以——你放心，我立刻放弃了。只是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喜欢看人磕头的脾气依然不变，不是六弟我总是危言耸听泼你们的冷水，人生纵然是需要随心所欲，但过分任性胡作非为漫天做梦，总有一天会翻船。”
“是吗？”那黑衣人并不生气，阴恻恻的道，“这种话由你来说，真是完全不配。”他的目光看向宛郁月旦，“磕头，磕完头之后为我七步之内题一首诗，否则——”他冷冰冰的道，“我一掌杀了你！”
“磕头可以，”宛郁月旦缓步走到黑衣人面前，“还请阁下告知柳眼的下落。”
黑衣人仰天而笑，“哈哈哈哈……”
柳眼仍旧淡淡的坐在人群中，在他心中并没有在想这位黑衣人是否真的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在想为何方平斋会是这怪人的“六弟”，他的头脑仍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偶尔掠过脑中的，只是宛郁月旦和唐俪辞交错的面孔，阿俪从小到大，拥有的东西很多，但他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那是他的报应。
柳眼眼观武林奇诡莫辩的局面，心中想的却是全然不着边际的事。
“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一个月之后，柳眼会出现在焦玉镇丽人居，江湖武林不管谁要找他算账，去丽人居一定能找到他。只不过——”黑衣人阴森森的道，“他已被人废去双足，毁了容貌散了武功，完全已是一个废人。如果是想看风流客如花似玉的容貌，已经晚了，看不到了。”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惊呼，柳眼何等武功、何等风流，竟然已经是一个废人！宛郁月旦眼角温柔的褶皱微微一开，“阁下又是如何知晓他的消息？”黑衣人哈哈大笑，“这江湖天下，有谁是我不知道的？磕头吧！”
宛郁月旦挥了挥衣袖，众人都暗忖他要下跪，却听他柔声道，“铁静，带婴婴来。”铁静站起身来，未过多时，从门外带入一个莫约五六岁的小娃娃。众人凝视这娃娃，这娃娃头发剃得精光，穿着一身僧衣，脸颊红润煞是可爱，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东张西望，显然什么也不懂，见了宛郁月旦便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十分依恋。
这小娃娃是谁？
“婴婴来，”宛郁月旦拉住他的小手，柔声道，“乖。”他泛起温柔慈善的微笑，“我现在把少林寺方丈之位传给你，好不好？”众人又惊又怒又是好笑，堂堂少林寺方丈之位，岂能让他如此儿戏？却听那小娃娃乖乖的应了一声“好”。于是宛郁月旦引他在毗卢佛前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指着黑衣人的方向，“婴婴乖，给这位怪叔叔磕三个头。”
那小娃娃怯生生的看了相貌古怪的黑衣人一眼，乖乖的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宛郁月旦摸了摸他的头，“给这位怪叔叔念一首诗。”婴婴紧紧抓着宛郁月旦的衣袖，奶声奶气乖乖的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宛郁月旦微笑道，“很好。”
千佛殿内一片寂静，突然方平斋哈哈大笑，红扇挥舞，笑得万分欢畅，“哈哈哈……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随着他的大笑，一片哄笑声起，大家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这小方丈的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哭笑不得。玉团儿揪着柳眼的袖子，笑得全身都软了，“少林寺的小方丈……”柳眼飘忽的神智被满堂的笑声一点一点牵引回来，不知不觉，随着牵了牵嘴角。
黑衣人目瞪宛郁月旦，似是不敢相信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顿了良久，他也哈哈大笑，“碧落宫主，好一个碧落宫主！一个月之后，焦玉镇丽人居，等候宫主再次赐教！”他一甩衣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自千佛殿走了出去，目无余子，衣袂扬尘，却是谁也没有阻拦于他。
柳眼眨了眨眼睛，这个时候他的神智才突然清醒了起来，一个月后焦玉镇丽人居，这人怎能确定一个月后自己必定会前往那里？他怎会知道自己的下落？除非——他的视线转向方平斋，方平斋红扇一摇，哈哈一笑。柳眼低声道，“你……”方平斋道，“我从来都知道。师父你——真正从来都不是一个擅心机的人，这样行走江湖十分危险，真的随时随地都会被人骗去。幸好你的徒弟我目前没有害你的心，否则……”他以扇搭额叹了一口气，“我把你卖了，你真的会替我数钱。”玉团儿拦在柳眼身前，低声问，“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方平斋满面含笑，红扇拍了拍玉团儿的头，“我的亲亲师父是个江湖万众憎恶，尤其是良家妇女非食之而后快的大恶人大淫贼，你不知道吗？”玉团儿皱起眉头，“我知道他是个大恶人，那又怎么样？”方平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悄声道，“你也行走江湖许多天了，沿途之上，难道没有听说江湖上人人都在寻找一位面容俊美，武功高强，擅使音杀绝技的大恶人的下落吗？就算你耳聋没有听见，刚才宛郁月旦不惜三个响头的危险，非要做少林寺方丈，为的是什么，难道你没有看见？”
玉团儿也悄声回答，“为的是柳眼啊，你刚才说的是柳眼是不是？”方平斋红扇一搭她的头，“傻呆！我是说我的亲亲师父，你的心上情人就是这位江湖非杀之而后快的大恶人大淫贼，风流客柳眼。”玉团儿低声道，“哦！”她并不怎么在乎柳眼到底是什么身份，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啦，那你为什么不说出去？”方平斋悄声道，“这个……自然有很多很多原因。”玉团儿瞪眼道，“你不就是想学音杀嘛！你也是个大恶人，刚才那个怪叔叔说他知道柳眼的下落，一定是你告诉他的！你也坏得不得了！”方平斋连连摇头，“冤枉我了，我发誓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师父的下落，我天天和你们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外面联系别人？他知道柳眼的下落，必定是因为他派人跟踪我，顺带得了师父的消息。”玉团儿看了他一眼，“那个怪叔叔是谁？他干嘛叫你六弟？”方平斋叹了口气，“他——他叫鬼牡丹，即使做兄弟做了十年，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做什么。”玉团儿低声道，“你笨死了！”方平斋道，“是是是，我很笨、笨得无药可救。”玉团儿道，“喂！一个月之后，别让柳眼去什么焦玉镇丽人居，我们去别的地方，才不理你的怪兄弟想干什么。”方平斋脸泛苦笑，悠悠叹了口气，“我尽量，但是——”柳眼突然淡淡的道，“我去。”玉团儿怒视着他，“你再不听话我打你了！”
在他们三人低声议论的时候，宛郁月旦拉着婴婴的手，柔声道，“婴婴乖，把方丈的位置传给这位和尚哥哥好吗？”婴婴仰头看着黑衣长发的普珠上师，仍是怯生生的说“好”。普珠上师满脸僵硬，少林寺众僧面面相觑，只见婴婴伸手去拉普珠上师的手，摇摇晃晃的拉着他要向佛像下跪，普珠上师站着不动。宛郁月旦柔声道，“普珠上师，难道你要少林寺当真尊这孩子为方丈吗？我得罪少林，甘愿受罚，但方丈之位还盼上师莫要推却，这是众望所归，不得不然。”普珠上师脸色煞白，仍是站着不动，大成禅师突地合十，“阿弥陀佛，普珠师侄，个人名誉与少林寺一脉相承，孰轻孰重？”大成禅师此言出口，少林寺众僧齐声念佛，普珠上师身子微微一颤，终是随着婴婴拜了下去，这一场让人难以置信的方丈大会，结果却在意料之中。

第96章 如月清明05
宛郁月旦转过身来，对着普珠上师深深拜倒，“宛郁月旦今日对少林多有得罪，不论少林寺设下何等惩罚，宛郁月旦都一人承担。”普珠上师冷冷的道，“你将方丈之位视如儿戏，辱没少林寺百年声誉，即使你已卸去方丈之位，仍应依据寺规，处以火杖之刑。”宛郁月旦微微一笑，“那请上火杖吧。”
所谓“火杖”，乃是烧红的铁棍，以烧红的铁棍往背脊上打去，一棍一个烙印，那本是少林寺苦行僧的一种修行之法。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烧红的铁棍往他身上一挥，一条命只怕立刻就去了十之七八，众人面面相觑，宛郁月旦不愿对黑衣人磕头，却宁愿在少林寺受刑。普珠上师脸色不变，“上火杖。”当下两名弟子齐步奔出殿外，片刻之后，提了两只四尺长短，粗如儿壁的铁棍，那铁棍上不知涂有什么东西，仍旧火焰熊熊，棍头的一段已经烧得发红透亮。
铁静和何檐儿见状变色，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东西要是当真打上身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碧落宫将要如何是好？两人一起站起，异口同声的道，“宫主，火杖之刑，由我等代受！”宛郁月旦摇了摇头，“在少林寺众位高僧面前，岂能如此儿戏？”他在毗卢佛面前跪了下来，“请用刑吧。”
“行刑。”普珠上师一声令下，两名弟子火杖齐挥，只听呼的一声，宛郁月旦背后的蓝衫应杖碎裂纷飞，两只火杖在他背后交错而过，火焰点燃了飞起的碎衣，却没有伤及他半点肌肤。人人只见点点火焰飘散而下，宛郁月旦的背脊光洁雪白，不见丝毫伤痕。两名少林弟子收起火杖，对普珠上师合十行礼，“行刑已完。”普珠上师颔首请二位退下，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寺大事已毕，此间不再待客，诸位施主请回吧。”
众人纷纷站起，告辞离去，心中都暗忖今日的方丈大会精彩之极，若是前几日偷偷溜走，必定遗憾终身。碧落宫几人给宛郁月旦披上一件外套，宛郁月旦牵着婴婴的手，抬起头来，悠悠吐出一口气，“走吧，晚上要赶路了。”何檐儿看着那小娃娃，这娃娃是碧落宫婢女严秀的儿子，宫主把他借了出来，原来就是为了做下少林小方丈，难怪严秀问他为什么要把婴婴带出来，宫主总是微笑不说呢！宫主做事有时候也真是……他揉揉头，真是孩子气。
千佛殿内形形色色的人物渐渐散去，普珠上师一直留意的是黄衣红扇的方平斋，却见他和一路同来的一名少女和一位黑布蒙面客说说笑笑，如常人一般缓步而去。此人有心争夺方丈之位，不知为何突然放弃，放弃之后宛若无事，拿得起放得下，虽然言语啰嗦讨厌，却也不失潇洒。他说当年剑会之上曾经见过自己的拈花无形剑，其人究竟是谁？而方才得知柳眼下落的黑衣人口称“六弟”，似乎两人乃是同路，而又不同行而去，究竟内情如何？这两人必定是江湖中一股暗流，不可不查，不可不防。

第97章 逢魅之夜01
少林寺方丈大会已然结束，普珠上师在各位大字辈师叔的指引下行过了身为方丈的礼数，正式成为少林寺新任方丈。
今夜月明，秋夜清朗寂静，不闻蝉声，唯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声响，沙沙茫茫，宛若雨声。
普珠推开自己的僧房，明日之后，他将搬到方丈禅房，这里将不再是他的房间。
清风朗月，窗棂半开，柔和清澈的月光射入房内，他看见了一地如霜的景色，抬起头来，只见桌上那坪棋局开了，黑子白子下了一半，似乎战况正烈，两杯清茶尚袅袅飘散着幽香。
却没有人。
普珠微微一怔，房内一片寂静，不闻任何人的气息，只有一局残棋，仿佛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得委实寂寞，于是自己和自己下了半局棋。他没有看见等候的人，心中隐隐约约有些失望，目光随即被桌上那残棋吸引了。
黑子和白子势均力敌，征战得很激烈，各有胜望，然而有两粒白子三粒黑子掉落在地上，棋盘上有残缺。普珠拾起棋子，拈在双指之间，沉吟片刻，在黑子之中落了一子，然而凝思半晌，他又拿起那枚黑子，迟迟不能落下。这棋局变化繁复，以他的棋力竟然不能判断这几个残子原来究竟是落在何处？普珠凝身细思，端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过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落下一枚白子一枚黑子，其余棋子尚不能全功。
渐渐的，他觉得夜风似乎凝滞了起来，眼前除了棋盘，一切似乎都很朦胧，耳边似乎听见了有声音，然而心中却不能确认。正在恍惚之际，一只纤纤素手伸了过来，她从普珠手上取下一枚白子，落在了天元上。普珠拾起一枚黑子，下在了天元之旁，那女子再下一子……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各下数十手，那女子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柔声道，“你输了。”
我……普珠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朦胧，连平日熟悉无比的棋盘都朦胧起来，女子的声音很熟悉，也很动听，然而很遥远……他觉得自己似乎要从椅上倾斜跌倒，本能的伸手往前抓住点什么——手中握到了一只温暖柔腻的手掌，眼前的一切化为空茫，剩余一片白茫茫……
普珠僧房内桃衣俏然的女子盈盈而笑，将失去神志的普珠横抱了起来，衣袖一扬，僧房窗棂闭上，月光顿时被关在了门外。僧房床榻的帘幕垂落，灯柱熄灭，除了一桌零乱的残棋，一切似乎并不太可疑。
秋夜凝霜露，明月照芙蕖。
国丈府花园之中，唐俪辞搭了个琴台，在琴台上放了一具古雅的瑶琴。这琴并不算什么好琴，是唐为谦年轻的时候从家乡背到汴京来的旧物，音色不能算最好，但也不坏。唐俪辞在家中很少弹琴，今日去见了妘妃一面，夜里回来突然说要架琴台，府里上下都颇为诧异。
少爷身上有酒气，元儿为唐俪辞奉香架琴，看着他醉颜酡红，心里暗暗担忧。唐俪辞是海量家里人人都知道，要他喝醉，那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了，今夜看公子的神色，真的有些醉了，和平日不同。
“少爷，琴架好了。”元儿退下一旁，唐俪辞坐在庭院中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五指略扣琴弦，铮的一声微响，琴声悠越，如明月清辉。元儿凝神静听，少爷雅擅音律，无论是什么乐器都弹奏得很好，只是以往听时，总觉得音色韵律美则美矣，宛若缺乏了灵魂一般，不能让人笑、也不能让人哭……但今夜琴声一响，突然之间，他就明白了何为微醺。
少爷弹了一段很短的曲，静了下来，过了一阵，他抬手又重弹了一遍，再静了下来，过了一阵，再弹了一遍……元儿静静听着琴音，唐俪辞就这么颠来倒去的弹着那段不过三五句的旋律，大半夜之后，缓缓伏琴睡去，除弹琴之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他很少服侍少爷，所以不知道少爷是不是常常心情不好，但至少知道少爷很少喝醉。见唐俪辞伏琴睡去，元儿犹豫了好一阵子，怯生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放心的吐出一口气，将一件淡紫色的外袍轻轻披在唐俪辞身上。
少爷治好了老爷的病，大夫说过那病治不好了，少爷却轻易治好了，他真的是狐妖吗？元儿探头看了看唐俪辞有没有尾巴，又仔细的看了看他的鼻子，再拉起他的手检查有没有爪子。唐俪辞的手掌温暖柔润，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元儿将他的手轻轻放回琴上，心里突然想……如果少爷其实不是狐妖，老爷这样对他，他的心……是不是很难过？望着醉颜红晕的唐俪辞，难过……少爷是不会难过的吧？少爷是不会遇到难题、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会烦恼的人，没有什么是少爷办不到的，就像神仙一样。
唐俪辞伏在琴上，睡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扶额。他额上几缕银发随指而下，风中微飘，姿态慵懒秀丽，“元儿，你先回去吧。”
“少爷还没回房休息，元儿怎么能先回去？”元儿恭敬地道，“如果少爷想在院子里坐，元儿在走廊后边站着，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什么都不会看见的。”唐俪辞眉线微微一弯，“天快亮了，老爷那边白天也是你伺候吧……回去吧，没什么事要你伺候，回去休息。”元儿迟疑了一下，轻声告退，回房去了。
月色已然到了最明的时刻，唐俪辞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明月。东西京之间突然多了许多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有人潜入宫中逼迫妘妃盗取“绿魅”，目的究竟为何？皇上对他有杀心，但他宠爱妘妃信任义父，所以暂时还不会动手，如果他此时挑拨了皇上的耐心，后果难料。而中毒在身的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和傅主梅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以及……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西方桃难道没有任何行动？柳眼失踪多时，少林寺方丈将现，三个响头的流言是真是假？柳眼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纷繁复杂的问题接踵而至，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唐俪辞弃琴站起，垂袖往房间走去，必须在一两日内解决的问题是——妘妃的毒伤，以及妥善的取得绿魅。脚步迈过门槛，他右手从怀中拔起小桃红，顺势一挥，左手腕鲜血迸涌，再往前一步，伤口正好扣在桌上摆放的薄胎光面银杯上，血清……他的血清不知道能不能解艳葩之毒，姑且一试罢了。如果血清不能解艳葩之毒，那么绿魅之局就必须提早。
取绿魅不过是一件小事，唐俪辞望着银杯中自己的鲜血，浅浅抿起嘴角，微微一笑。
第二日，唐俪辞再次乘车前往皇宫，为妘妃带去血清，并亲自动手灌注到她的血液中去，在慈元殿内坐了一阵，妘妃并无任何不适的反应，他便告辞离去。太宗对唐俪辞医治妘妃之事并不放心，见他为妘妃带药而来，退朝之后急急派遣御医前往探查，自己也亲往探视。然而妘妃气色好转，唐俪辞带来的“药”似乎颇具神效，并无异常。御医把过脉之后说娘娘的病情略有好转，然而病根未去，仍需休息，如果唐国舅所用之药正确无误，也许娘娘再用个十天半个月，身子也就好了。太宗喜怒参半，喜的是妘妃终于好转，怒的是唐俪辞果然乃是狐妖，御医不能医之病症在他手中竟然好转，不知他对妘妃用的是什么药，如此具有奇效？
过不多时，太宗自慈元殿中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匆匆往垂拱殿而去。御花园极尽巧思，秋景怡人，太宗一眼也未多瞧，只管埋头赶路。突然之间，“嗖”的一声微响，一只长箭骤然自太宗身畔掠过，太宗骇然回首，只见身边回廊顶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身穿太监服饰，弯弓搭箭正对着自己，幸好他戎马半生，反应堪称敏捷，见状往旁急闪，“夺”的一声第二只长箭亦是掠身而过，未中身体。
“有刺客！救驾——”跟在太宗身后那几个太监顿时尖叫起来，有两人一起挡在了太宗身后，另一个尖声呼救，“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
御花园内几位侍卫闻声赶到，屋顶上的刺客箭如流蝗，只听惨呼声起，几人中箭受伤，太宗慌忙往前头的院子奔去，只见前面不远处花树之下正有人行走，闻声刚刚转过身来。太宗奔逃而至，一只长箭如流星追月疾射而来，堪堪触及太宗的后心，花树下的那人长袖顺势拂出，右腕一带将太宗拉至自己身后，“啪”的一声长箭落地，屋顶挽弓的刺客一呆，他这一箭灌注了全身真力，就算是只老虎也一箭穿了，这人只是长袖一拂，便让他长箭落地。

第98章 逢魅之夜02
太宗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此时长吁一口气，才见挡在身前的人银发白衣，仪态端庄优雅，正是唐俪辞。对面屋顶追来的刺客眼见人声鼎沸，片刻之间自己就将被禁卫军包围，咬了咬牙，自袖中抽出一只颜色古怪的斑驳长箭，嗖的一声全力向太宗头上射来。
箭声破空，带起一阵凌厉的呼啸，唐俪辞嘴角微勾，蕴含的是一丝似笑非笑，拂袖横档，不料长箭触及衣袖，“呲”的一声竟腐蚀衣袖，自袖中洞穿而过。太宗大吃一惊，唐俪辞反应奇快，左手反抓一扯，太宗往左倾斜，那只长箭“嗖”的一声自他头顶穿过，只觉头顶一轻，数粒珍珠跌落尘埃，长箭“夺”的一声射入身后菩提树内，入木两尺！
“抓刺客！保护皇上！”禁卫军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制服了这行刺皇上的凶手，然而皇宫之内戒备何等森严，这人究竟是如何潜入到慈元殿，又是怎样知道皇上会路过这里呢？各人虽然抓了刺客，心里都是一片冰凉，皇上要是怪罪下来，难逃失职之责。
太宗瞪着众人将那刺客五花大绑，又看了一眼救了自己一命的唐俪辞，心中惊骇仍在，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唐俪辞将他扶稳，传了股真气助他通畅气血，压惊定神，过了好一会儿太宗才道，“压下去，交代大理寺仔细审查，此事一定要给朕一个交代，查不出原因理由，今日当值之人统统罪加一等！”赶来的侍卫纷纷跪倒，齐声道，“是！”太宗握紧了唐俪辞的手，身后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匆匆拾起地上跌落的珍珠，几人匆匆离开花园，前往福宁宫。
进了福宁宫的大门，不等太宗吩咐，里外都加派了人手护卫，太宗坐了下来喝了口茶，这才好好看了唐俪辞几眼，舒了口气。“国舅武功高强，救驾有功，你说朕赏你什么好？”唐俪辞微笑行礼，“臣不过凑巧偶然，不敢居功，更不敢求赏。”太宗不禁一笑，“朕赏你什么，只怕你都不放在眼里，这样吧，朕赏你两个字‘赋闲’如何？”唐俪辞行礼称谢。太宗道，“不想知道何谓‘赋闲’吗？”唐俪辞柔声道，“皇上取笑臣了。”太宗哈哈大笑，“风流潇洒，清闲无事能走遍天下，清闲能看花闻柳、能修炼玄奇、也才有能耐在刚才救驾。朕说得不当么？”唐俪辞鞠身道，“方才之事，不过偶然而已。”太宗拍了拍他，“朕明白你无害朕之意，那就够了，苍天将你赐予朕，那自是有天意，或许天意是要你来助朕一臂之力。”唐俪辞浅笑微微，恭谦而答，太宗越笑越是欢畅，几乎忘了方才的危机。
大太监王继恩帮太宗将上朝戴的冕冠取下，那冕上掉了几颗珍珠，都是稀世珍宝，但受箭气所激，又撞击地面，几颗珍珠的表面都有了划痕，不复光洁鲜亮。王继恩将已毁的珠子放在另外一个盒内，让内务府另配颜色、形状与旧珠子一模一样的新珠，吩咐小太监将盒子送去内务府，自己再为皇上更衣。
天牢内大理寺立刻拷问了刺客，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便送来了大致的结果。原来刚才行刺的刺客是辽人，潜入皇宫刺杀太宗，是为宋辽征战所结下的仇怨。但问他是如何进来、又如何知道皇上会途径慈元殿、以及那只沾有剧毒的长箭是如何而来的？那人却说不清楚，只说他预谋此事已久，却一直寻不到入宫的方法，昨夜突然有人传书与他，给他画明了入宫的地图，给了他这支沾有剧毒的长箭，只因那书信写的乃是大辽文字，故而主使之人多半乃是辽人。太宗颇为震怒，然而辽宋之战大宋一直未占便宜，纵然他心中大怒，却也难以奈何，当下吩咐加派人手保卫宫内安全，今日刺客之事若是外传，斩立决！
当夜皇宫大内繁忙劳碌，谁也没有留心那盘送往内务府的珍珠，其中一颗已非绿魅，而是一颗和绿魅颜色大小重量都十分相似的海珠。唐俪辞陪伴太宗到深夜，告辞离去，临走的时候听说禁卫军一个失手，将那刺客打死，宫中又起轩然大波，正在调查究竟是谁失手打死了刺客。
夜风清朗，头顶却有阴云蔽月，使月光看起来并不非常温柔，带有一丝冰凉的寒意。唐俪辞出宫乘上马车，车夫将车赶往洛阳的方向，马车摇晃，帘幕之外夜风阵阵侵入，煞是清寒。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但见这华丽孤单的马车踟蹰前行，清脆的马蹄声遥遥传去，像敲着寒砧的梦。
一个人跃上屋顶，目送这辆马车离去，夜风之中衣袂飘风，看了良久，微微一叹。屋顶上的人是杨桂华，那意图行刺的刺客怎会突然得到地图和毒箭？又是怎样突然而死……他不是没有有所怀疑，但这个人做事太曲折太干净了，老练得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和证据。如果是他，他这样大闹宫廷，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吗？杨桂华以为并不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详查不可。
唐俪辞坐在马车里，身后有人追踪他很清楚，今日之事是变局，瞒不过聪明人的眼睛。但杨桂华……他微微一笑，不是对手。深夜的雾气飘渺，丝丝侵入帘幕之内，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两道伤痕尚未痊愈，此时第三道仍在流血。
嵩山少林寺。
初任方丈的普珠已有一日未出僧房，大成、大宝几人不以为意，少林寺乃清修之地，即使有和尚十天半个月不出僧房，那也没有什么。僧房之内，普珠黑衣长发，默默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并非在思考佛法，也不是在修炼武功。
房内再无旁人，却隐隐约约留有一种芳香，普珠脸色沉郁，望着桌上一局残棋，过了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再是圣人了……”恍惚之间，记起有人在耳边柔腻温柔的道，“普珠……普珠……你可知从当年杨柳谷初见，我就知道你其实并不适合出家，你的心太热，对这个世间……有太多留恋……太积极……对我也……太好……”那动听的声音在他恍惚之间变得越来越陌生，“你是喜欢我的，是喜欢我的……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感情……”他听到他自己说话，声音非常僵硬，“但你——原来并不是女人……”
“哈哈哈……心无挂碍，众生平等的方丈，也会在意男女之别吗？”那人轻轻的笑，“男比丘女比丘，都是佛徒。”他低声道，“你——你——”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温柔的声音说，“放心，我不会要你做违背良知杀人放火之事，只是要你……率领少林寺，对于中原剑会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莫发议论。”普珠低声道，“你要少林寺对江湖风波独善其身？”那柔美的女声道，“暂时是。”普珠的声音冷了起来，“你想在中原剑会内做什么？”那女声柔声道，“普珠……”声音甜腻妩媚，“你不信我吗？”普珠滞住，“我……”
“嘘……我不会做损害少林之事，你放心。”那女声仍旧甜蜜温柔，但听在普珠耳内，却已是全然不同的滋味。她并未如何威胁，但普珠深深明了，少林寺方丈之身，竟然在刚刚身任方丈的一夜做下此等不伦之事，与他同床之人还是一个男子，这等丑事若是传扬出去，他自己声名扫地也就罢了，少林寺数百年的清誉就此毁于一旦，沦为江湖笑柄。为了少林寺，他不能反抗，何况……何况对这谜似的桃衣女子……他心底深处，仍然寄望着一个解释。
不知不觉，普珠缓缓叹了口气，平生第一次，他有手足无措，难以面对自己、也难以面对将来、更难以面对少林的感觉，如果此时有强敌来袭，他便拔剑一战，若能就此战死，那就是苍天对他莫大的仁慈。
但少林寺已有数百年未逢强敌了，即使是前日那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也不敢堂堂正正走入少林，即使有人敢称天下第一，但面对百来名修为不俗的少林僧人，正面动手也是毫无胜算。
“笃笃”两声轻响，普珠的僧房之外有人敲门，普珠低沉的道，“进来。”进门的是一位小沙弥，对普珠方丈行了一礼，“方丈，山门外有人寄来一封书信，说要给方丈过目。”普珠站起身来，接过书信。小沙弥合十退下，他嗅到了房内淡淡的香味，却并未往深处想。
书信是邵延屏寄来的，内容是写了一些恭贺他身任方丈的言语，满篇啰嗦之后，邵延屏写了一句“如逢魔障，邵延屏诚心扫榻，清茶相待，候方丈下榻。”普珠眉心微蹙，心潮起伏，全然不能平息，如果是过往，他心如明镜，不论纸上有多少双关之语都可以视作不见，但前夜之后，便是一丝一点的弦外之音也足以让他心乱如麻。邵延屏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一早看出了自己会遭遇魔障？但不论邵延屏如何智慧，也万万想不到他面对的是这样的死结……突然之间，普珠满手冷汗，俯首听令绝对不是办法，事情也不可能永远隐瞒，是坦诚说出、听由寺规处理，自己再自杀谢罪，还是离开少林去到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或者是——就此默默自尽，将诺大少林寺抛在一旁置之不理？无论何种方法，都违背了他为僧为人的本心，要如何选择、如何放弃？
“方丈。”房门外有人缓缓说话，“老僧可以进来吗？”普珠微微一震，说话的是大成禅师，当下低声道，“大成师叔请进。”咿呀一声，房门又开，身材高大，颔下留着一髯白须的大成禅师走了进来，眼见普珠手持邵延屏的书信，脸色不变，缓缓的道，“方丈，你该搬去方丈禅室，此地会有沙弥接管，该带走的物品，应该已经整理好了吧？”普珠微微一怔，为之语塞，“这……”
“阿弥陀佛，”大成禅师宣了一声佛号，“方丈若是不放心，僧房可由老僧打扫，而这封书信也交给老僧吧。”普珠刹那变了脸色，蓦然站起，“你——”大成禅师缓缓说话，语气平和，“桃施主的话，莫非方丈忘了？她要你保住少林一脉，莫与中原剑会联络，你忘记了吗？”普珠全身瑟瑟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大成禅师合十，“老僧绝无不敬方丈之意，只是有些事老僧不提，方丈也切莫忘记，否则对少林寺有大害，还望方丈三思。”普珠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皱纹，慈眉善目的老脸，看不出这德高望重的大成禅师竟然是西方桃一党，她……她何时收罗了大成禅师？难道……难道施行的也是色诱之计？一时之间不知是惊是怒是疯狂还是嫉恨，三十余年来从未尝过的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胸口真气逆冲，当下便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大成禅师冷眼看他，“方丈身担重任，还请保重身体。”他就待告辞出去。
“且慢！”普珠厉声道，“方丈……方丈之事，可也是她要你助我……助我……”大成禅师微微一笑，“若非如此，以方丈往昔所作所为，要身任少林至尊、武林泰斗，只怕困难。大宝、大慧、大识诸僧难道当真有哪里不如方丈吗？阿弥陀佛，方丈尽可三思、再三思。”他合十退去，普珠惊怒交集，站在房中，三十余年坚信的世界突然崩溃，原来……原来……原来一切是如此……她、她……数年的好友、无数次月下谈心的欢愉，好友啊，你设下如此险恶的棋局，却要我如何相信你？你当真是如此恶毒之人？要少林寺袖手旁观，你到底想将中原剑会如何？想将少林寺如何？想将我……如何？

第99章 逢魅之夜03
第三天下午，唐俪辞再次带着他自己的血清入宫，妘妃的毒伤已经有所好转，眼见他再次带药而来，妘妃屏退左右，让唐俪辞把药注入她的血液之中。等一切妥善完成，妘妃垂下帘幕，轻轻叹了口气。
“妘儿可觉得身上好些？”唐俪辞柔声问，他依然白衣珠履，今日的衣裳绣有浅色纹边，纹边的纹样乃是团花卷草，吉祥华丽。妘妃幽幽的道，“好些了。明日午时，翠柳小荷熏香炉旁，我会把绿魅……”唐俪辞打断她的话，“不必了。”妘妃微微一怔，“难道你——”唐俪辞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轻轻的“嘘”了一声，“那给你下毒，逼迫你取绿魅之人可有继续传话于你？”
“有。”妘妃撩起了水绿色的垂幕，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他取得了绿魅，那是怎么取得的？真有如此容易吗？唐俪辞眼神下垂，眼角却轻轻飘起，“你怎么答复？”妘妃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说——”她缓缓的道，“我说唐国舅正在给我治病，我已经有了起色，所以……不怕艳葩之毒，绿魅我是不会取的，我没有那么大胆子去动皇上的东西。”唐俪辞微微一笑，“他的反应呢？”妘妃摇了摇头，“自从我回过这番话之后，戚侍卫的小侄子就没再来过，不过我想……”她低声道，“我是把你……害了。”
唐俪辞有法子解艳葩奇毒，或许他也能解其余两种剧毒，任何人都会做如此想。所以他们放弃妘妃和绿魅，改而针对唐俪辞可能性很大。唐俪辞并不在意，柔声道，“那明日翠柳小荷熏香炉旁的消息，你原是如何安排的？”妘妃的眼神很萧索，“我本是想叫夏荷替我将绿魅送去，但我不曾说过交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唐俪辞眼神流转，“哦……绿魅那边你可以罢手，但翠柳小荷之行仍然要去，今日午时就可以去，我会在翠柳小荷等人。”妘妃幽幽的道，“你总是要把事情解决得如此彻底吗？也许你我默不作声，他们心知失败之后就会退去。”唐俪辞负袖转身，柔声道，“妘儿，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息事宁人。”妘妃抬起视线，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我说过很多次，你这脾气不好。”唐俪辞缓步离去，“嗯……可惜……你从来不能说服我。”
他走了。
妘妃目中的眼泪滑落面颊，这是她第几次为了他哭？她已数不清楚。
可惜……你从来不能说服我。
这句话很残忍，却不是她听过的最残忍的一句，他曾经对她说过多少让人伤心的语言？而可笑的是……她能一一听入耳中，心底深处始终存有一丝一点的喜悦——他对她毫不掩饰，是不是对他而言，她与旁人仍是有些不同？
毫不顾忌的伤害，也是一种感情吗？
至少他救了她的命，她对他来说并非单薄如苇草，不管是为了他日后的利益、是为了国丈府、或者是为了他的大局，至少……他救了她的命。
那就足够让她继续活下去了。
唐俪辞离开慈元殿，脸上略含浅笑，似乎心情甚好。今日所输入的血清之中，含有绿魅珠的粉末，妘妃身上的剧毒应是无碍，剩下的只是必须在翠柳小荷解决的问题了。离开慈元殿不远，问心亭中有人等候，眼见他出来，拱手为礼，“俪辞。”
“杨兄。”唐俪辞停下脚步，“今日当值？”杨桂华微微一笑，“不错，俪辞今日看来心情甚好，不知可有什么喜事？”唐俪辞报以秀雅浅笑，“妘妃病势大好，我自是高兴。”杨桂华站在亭中，深深吸了口气，“俪辞，有些事我以朋友相问，你可愿以诚相待？”唐俪辞看了他一眼，“哦……我以诚相待，不知杨兄是否也以诚相待？”杨桂华微微一震，“当然！”唐俪辞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暧昧而含笑，“你问吧。”
“昨夜宫中之事，是不是与你有关？”杨桂华沉声问。唐俪辞眼睛也不眨一下，“不是。”杨桂华低声问道，“你当真是以诚相待么？”唐俪辞道，“你不该信我么？”杨桂华一滞，“当真不是你？”唐俪辞面含微笑，摇了摇头，“说罢，你在汴京查到什么蛛丝马迹，翊卫官在怀疑什么？”杨桂华轻轻吐出一口气，“近来宫内侍卫被杀了一十六人，都是半夜里无声无息被点了死穴，其中几人的武功不在杨某之下。十六人被杀的地点各不相同，但却是越来越接近福宁宫，有些人死后全身浮现红色斑点，和近来江湖上流传的‘猩鬼九心丸’之毒十分相似，焦大人和我都猜测……有人混入宫中，在禁卫军里发放毒药，但到底服用之人有多少，只怕谁也不知道。”唐俪辞秀眉微蹙，“如果是服用了毒药，又怎会被点了死穴？”杨桂华的表情十分严肃，“那或许是不愿服从施毒者号令的缘故，死的侍卫都是些个性耿直，容易冲动的粗人。若当真有人在军中散播毒药，汴京内外岌岌可危，我朝与大辽兵战未息，若是禁卫军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唐俪辞沉吟了一会儿，“在禁卫军里发放毒药，最大的可能是为了什么？与大辽勾结？或是有造反之心？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我不知道。”杨桂华缓缓的道，“此事我们尚未向皇上禀报，还请俪辞包涵一二。”唐俪辞柔声道，“那我自是什么都不曾听见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睫毛扬起轻轻睁开，“杨兄，看着慈元殿，也许——你会有什么收获。”杨桂华脸色微微一变，“你的意思是……”唐俪辞往前迈步，错过他肩膀之时低声而笑，“春桃夏荷……”杨桂华当真是变了脸色，“她们……”唐俪辞衣袂飘起，他已走了过去，并不回头。
杨桂华望着唐俪辞的背影，紧紧握住拳头，春桃夏荷，妘妃的婢女。如果当真事情与她们有关，妘妃的病或许便大有文章，而给妘妃治病的唐俪辞又岂能全然不知情呢？他说出春桃夏荷，究竟用意何在？
唐俪辞的步态很徐和，宛如在国丈府的庭院中散步，他打算在御花园里消闲大半个时辰，而后就到翠柳小荷去。而说出“春桃夏荷”四个字后，杨桂华毋庸置疑会跟在他身后，此时此刻，皇宫大内微妙的局面，多一个帮手，说不定会有出乎意料的好处。
昨日大辽刺客行刺太宗自然是他设下的局，写一封辽文的书信丢给流浪街头的浪人，识得辽文的人不多，但他掷下的地方很微妙，不久之后，书信就传到了看得懂的人手里，之后的事情尽如所料。刺客长箭射来的时候，他推了太宗一把，箭射断了绿魅，在落地之前收起了绿魅，放下了珍珠，一切都做在众目睽睽之下，但谁也没有看见。众人眼中所见都是刺客。至于刺客被失手杀死在牢中，那的确并非他的本意，虽然这位刺客之死必定另有文章，却已不是唐俪辞手腕里的事了。杨桂华对他的确以诚相待，但可惜对唐俪辞而言，信诺也罢，泛泛之交的朋友也罢，都未必足以珍惜。
他这一生珍惜的东西很少，伤害的东西很多。
秋风萧瑟，御花园里盛开的都是秋菊，即使品种珍异，菊花毕竟是菊花，永远没有牡丹芍药的富丽华贵。唐俪辞垂袖而行，绣有团花卷草的衣袖在菊花丛中漫拂而过，染上一层淡淡的翠绿色汁液，风吹着菊花的残瓣，一地翻滚凋零。他走得很慢，从慈元殿外走到翠柳小荷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杨桂华远远的跟在他身后，瞧见唐俪辞在个池塘边略略一停。那池塘里有块寿山，寿山上趴着只老蛙，在秋风中瑟缩，唐俪辞走过池畔，“啪”的一声一物击在那老蛙头上，刹那间血肉模糊。杨桂华微微一惊，待他再看时，唐俪辞已头也不回的离去，冷风徐然，只有那只死蛙头顶上的一枚白玉在日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枚雕作寿桃之形的羊脂白玉，只有拇指大小，但玉质细腻柔滑，少说价值也在千两左右，唐俪辞将它当作暗器随手掷出，射死一只老蛙。如此举动却让跟在他身后的杨桂华浑身都起了一阵寒意，此人……仿若妖魔附体，一举一动似带妖气，让人不寒而栗。
大半个时辰之后，唐俪辞终是到了翠柳小荷，这是皇宫大内之中一处偏僻的小亭，亭内有一座巨大的熏香炉，临近紫云庙。在他来到翠柳小荷之前，亭内已有一人，看那衣裙样貌正是夏荷，眼见唐俪辞到来，她给唐俪辞行了一礼，不知说了些什么，告辞而去。唐俪辞并不挽留，等夏荷离去，他从翠柳小荷的熏香炉内摸出一物，拍了拍其上的香灰，放入自己怀里。
这是在做什么？杨桂华心头微凛，瞧起来像是一场交易，但……他脑中一念尚未转完，亭内骤然有人影闪动，几道黑影自花丛中窜出，两道掌影、一道剑气一起向唐俪辞后心重穴招呼过去。杨桂华吃了一惊，但见唐俪辞回掌反击，数招之内，那三道黑影已纷纷躺下，竟是快得未发出什么声息。好身手！杨桂华眼眸微动，只听身侧依稀有极其轻微的响动，略略一侧，却见遥遥的树丛里有人一闪而去，他不假思索猫腰跟上，一时之间心无杂念，却是未能分神去想唐俪辞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三招之内，唐俪辞放倒了三个以黑色斗篷蒙住全身和头脸的怪客，揭开黑色斗篷，斗篷底下是三个面貌不熟的宫中侍卫。唐俪辞的白色云鞋轻轻踏在其中一人胸口，那人面容冷峻，闭上双眼，打定主意不论唐俪辞要问什么，他都绝不回答。不料只听“咯啦”一声脆响，唐俪辞什么都还未问，足下先踏断了他一根肋骨，这人“啊”的一声惨呼，猛地坐起身来，脸色惨白，“你……你……”

第100章 逢魅之夜04
踏断他一根肋骨的人微笑得秀雅温柔，“痛吗？”那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呸！不痛……”一句话未说完“咯啦”一声，胸口的肋骨又断了一根，唐俪辞柔软修长的手指解开了他胸口一枚衣扣，那人正痛得浑身大汗，突然胸膛裸露了出来，他亲眼瞧见折断的肋骨自皮肉中穿了出来，骤然大叫一声，整个人都软了。唐俪辞那只崭新的云鞋依旧踏在他胸口，伸指去解他衣上第二枚衣扣，那人如逢魔咒，全身都动弹不得，突地惨嚎起来，“别……别……别再……我说……我说我说……”
修长雪白的手指在他衣扣上停了下来，沿着衣扣慢慢的划了个圈，唐俪辞却不问他，回过头对着地上躺着的其他两人微微一笑，“不知是三位听命于春桃夏荷，或是春桃夏荷听命于三位高人呢？”
“是春桃夏荷听命于我们，给妘妃下毒，然后监视她从皇上那里盗取‘绿魅’都是她们……她们的事……”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人一迭声的道，“但我们只是……只是看住她们的人而已，这事绝不是我们主使的，我们哪有这么大的狗蛋敢去打妘妃的主意？实在是……实在是上头交代下来，不得不为啊！”
“谁交代下来？”唐俪辞目注另外一人，那人的脸色霎时由红润变得青铁，“上头……上头就是上头，发……发药的人。他们说……那种……那种药太霸道，要用极寒至冷的药物来中和，也许会更好。”唐俪辞眼眸一动，“发药的人是谁？”
“每个月十五子时，有个背生双翼，长得犹如蝙蝠一般的怪物会飞入宫中，发放一种神药，不论是头疼脑热还是伤风咳嗽，或者是练武久无长进，吃了那药都会有奇效，所以宫中侍卫服用的人很多。”那人吞吞吐吐的道，“但那……那不是人，人哪有背生双翼，长得猪鼻子猪眼的……”唐俪辞叹了口气，柔声道，“既然你们认识背生双翼、生得犹如蝙蝠一般的怪物能治病，我想区区皮肉之伤应当不在话下。”那人脸现骇然之色，只听“咯啦”数声，唐俪辞伸足踩断了剩余两人的肋骨，三人痛得满地打滚之余，只听唐俪辞淡淡的道，“下一次，让我知晓有人对妘妃不敬，我折了他的手足塞入他嘴里去，听见了没有？”
三人忍痛答应，“嗒”的一声，唐俪辞挥手掷过一个淡绿色小玉盒子，拂袖而去。
其中一人拾起玉盒，打开一看，盒子里却是一层淡绿色泛着清香的药膏，那人呆了一呆，突然大叫一声，“青龙！”
这竟然是对断筋接骨最有效的药膏之一，五夜小青龙！听说敷上这种伤药，再严重的外伤也会在五夜之内大致痊愈，这药珍贵非常，千金难买。三人看着那青龙，喜悦之情刹那间远远胜过了断骨的疼痛。
唐俪辞离开皇宫，大内蝙蝠妖之事杨桂华必会谨慎处理，今天算是他送了杨桂华一个人情。若非如此，纵然是焦士桥和杨桂华也未必摸得着那蝙蝠妖的蛛丝马迹，如此诡秘之事历经如此之久竟然尚未揭破，可见那蝙蝠妖行事谨慎小心，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绿魅……原来有心人想用绿魅中和猩鬼九心丸的毒性，绿魅珠举世罕见，即使是能够中和毒性，所救之人也是寥寥，敢将主意打到皇上身上，可见其人的狂性。是谁要中和猩鬼九心丸之毒？能驱动如此多人手，必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谁？西方桃吗？如果是西方桃、或者是像西方桃这样武功绝高的高手，为什么不能闯宫取珠呢？不能——是因为其人武功不够高，或者是分身无术？
猩鬼九心丸之事，时间拖延得越久，便会越复杂。唐俪辞乘上回府的马车，隔窗望着草木萧萧的官道，举手掠了下微乱的银发，阿眼……猩鬼九心丸的解药若是再不现世，局面随时都会失控，到时候谁也控制不了，猩鬼九心丸会将江湖和朝政导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但在说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之前，必须先找到阿眼，而他的人又在哪里呢？沈郎魂不知所踪，那日他和阿眼两人离开之后……以他的猜测，沈郎魂不会轻易杀柳眼，但一番折辱是难免。这两人失踪之后，他让池云追查，结果池云因此而死……之后他便未再追查，柳眼竟也销声匿迹，宛如真的死了一般。
如果说……是因为他未再追查，所以柳眼当真死在沈郎魂手中，那……唐俪辞坐在车中，翻下车壁上嵌着的茶盘，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喝了一口。
那……救活傅主梅之后，大家一起死吧！方周死了、池云死了、柳眼死了……很多他想要挽回的人、事、物，全都离他而去，失去……几乎成为一种习惯。
他很少失败，却常常失去。
唐俪辞再喝了一口茶，胜利往往得不到任何东西，赢得越多的人似乎越孤独……但胜利得不到的东西，也许死可以……
马车辘轳，走得不快不慢，夜色清寒，月光如醉。突然之间，马车停了下来，“少爷。”车夫叫了一声，“前面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唐俪辞撩起帘幕，只见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萧瑟空旷的官道中间，伏着一个棕色长毛的巨大物体。夜风吹拂，那棕色的物体似有翅膀，伏在地上的巨大双翼随着夜风轻轻的起伏，竟似还会呼吸一般。
“少……少爷……”车夫骇得全身都软了，越是细看，越觉得那是一头怪兽，“夜里……夜里行车果然……果然见鬼了，我们快逃吧！那必是妖物！”唐俪辞温和的道，“不怕，我在这呢，我们从它旁边绕过去。”车夫定了定神，突然想起身后的少爷是个“狐妖”，说不定狐妖就专制地上那长毛的怪兽呢？但手上仍是发抖，“少……少少少爷……它……它不会突然跳起来咬我……吧？”唐俪辞柔声道，“我保证不会，绕过去，不怕。”
车夫壮起胆子，让马车从那棕色怪兽身边缓缓而过，车行越近，他便将那怪兽越看越清楚，只见月光之下，那褐色的毛发的确在随着呼吸起伏，然而越看越不似活物，似乎却是一块巨大的牛皮……马儿从怪兽的边缘绕了过去，车行到一半，突然之间骏马立起狂嘶，惨呼一声往侧摔倒，刹那分为了两半，血肉横飞，竟是被拦腰斩断！那车夫张大了嘴巴，竟是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身子一轻，唐俪辞带着他冲天而起，一跃而上官道旁的大树。那车夫眼睁睁看着一把光亮的长柄大刀临空砍过，地上的长毛怪兽一跃而起，竟是一个身负双翼，面貌奇丑的怪人，手握四尺长柄弯刀，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正冷冷的看着他。
妈呀！这是什么妖怪！车夫一心只想昏去，但紧张过度，竟一时不昏，仍旧大眼瞪着那怪人，这一瞪却让他看出些门道来——这人其实并非背生双翼，而是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厚重的铠甲，那铠甲乃是用一种古怪动物的皮毛制成，那动物生有双翼，这怪人也未将双翼剪去，就这么草草剥皮后穿在身上，才差点让人看作妖怪。但这人生得猪头猪脑，就算少去那双翼也和妖怪相差不远，倒也不能说被冤枉了。他呆呆的看着这妖怪，一时间觉得自己已入了地狱，突然腰间一紧，唐俪辞扯下腰带将他牢牢缚在树上，随即跃下树来，转身掠向了远方。那头奇形怪状的皮毛妖怪紧追不舍，提着长柄大刀急追而上，两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车夫的视线之中。那车夫呆了半日，望着脚下那横死的马匹，头顶凄风冷月的天空，“少爷——少爷——”他扯起嗓门大叫起来，“过会我要怎么下去啊——”
唐俪辞白衣秀雅，他的轻功身法自是高绝，今夜他也没有和这长毛怪人动手的意思，然而越奔越快，刹那间两人已向西奔出去三里有余，那长毛怪人竟然越追越近。唐俪辞眼角微微上扬，回头一望，那怪人身穿那套看似笨重的铠甲，那铠甲上巨大的披毛肉翼在他奔走之时托起气流，将怪人沉重的身体托起了一大半，虽然做不到真的临空飞翔，却是别具妙用。那怪人对这身古怪装束十分熟悉，偶尔遇到复杂地形，还能短暂临空滑翔，比之唐俪辞自然是便利许多。眼见摆脱不了，他蓦地停住，那怪人也跟着猛地停下，身后的肉翼一抖，整个人飞飘起来离地二尺有余，而后缓缓落地。
长毛怪人仍是那张古怪的猪脸，一双阴森森的小眼睛看着唐俪辞。唐俪辞却是看着他身后的那双翅膀，那会是什么？而这张奇形怪状的脸分明是张面具，面具底下的究竟是谁？轻咳一声，他对着长毛怪人微笑，“阁下可就是在宫内侍卫之间十分有名的蝙蝠妖？”长毛怪人并不说话，目光却是落在他胸前。唐俪辞探手自怀里取出刚才他从翠柳小荷那熏香炉内带走的锦袋，柔声道，“原来阁下是为了这个而来？”他轻轻的往前一抛，那锦袋“嗒”的一声落在地上，袋口未系，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却是一串莹润的玉珠。
长毛怪人的目光刹那愤怒起来，喉咙底下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嘶吼，“呃——”唐俪辞面带微笑，“这东西，若是阁下喜欢，送给阁下也无妨。”长毛怪人双拳当胸一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啸，向他扑了过来。这人虽然面目不清，声音嘶哑，身手却是出奇的灵活，力大无穷，招式灵活，疾扑进攻之时身后那双肉翼带起凌厉的风声，击中亦能伤人。唐俪辞足下轻点，退后闪避，衣袂飘荡，跌宕如仙。两人交手数十招，各自心下有数，唐俪辞眼角越发扬起，月色下看来轻略有一点笑，“地上的东西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夜色已深，再打下去阁下难道不累么？”他胜了这长毛怪人不止一筹，这一轻笑出口，心头突然微微一凛，有些事错了……就在他心头惊觉的一瞬间，那长毛怪人长嘶一声，纵身扑上，掌指如刀往他颈项插落，唐俪辞掌切他腹部，“啪”的一声手掌切实，一下将那怪人推了出去，“哇”的一声那怪人口吐鲜血。便在出手伤敌的同时，唐俪辞已感身后微风恻然，蓦然回身一掌向前拍出，“碰”的一声双掌接实，身后偷袭之人，竟然又是一位身穿肉翼铠甲、面貌如猪的怪人！而且这一掌接实，这偷袭之人的武功比方才那位高了不少。唐俪辞心念一闪而过，方才让他警觉的就是如果所谓的蝙蝠妖只是这样有勇无谋的莽夫，如何能够让皇宫大内的侍卫俯首帖耳？果然做如此打扮的怪人不止一人，奇异的装束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法而已。两个怪人联手围攻，唐俪辞招招防守，渐生退意，突然身后乍觉一阵寒意，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真是非常讨厌唐公子，但却是不管要做什么，都能和唐公子‘巧遇’呢……”

第101章 逢魅之夜05
唐俪辞衣袖一扬，一股劲风涌出，将两个怪人各自逼退一步，“韦悲吟！”身后好整似遐，悠闲看戏的人正是韦悲吟，“我听说这种牛皮翼人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他们惟命是从，只会吼叫，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不知道对付这种人，你那冠绝天下的音杀还奏不奏效？哈哈哈……”韦悲吟手指上把玩着他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茶花牢那一晚，我对唐公子可是念念不忘，真是承蒙赐教了……”他阴森森的道，“我可是闭关修炼了七天，新练成了一种能闭合七窍的内功心法，正想和唐公子比划比划，究竟是你的音杀厉害，还是我的新功夫了得！”在韦悲吟说话之际，唐俪辞身侧骤然又多了两名牛皮翼人，四人看起来一模一样，一样发出嘶吼，力大无穷。这些人武功都属一流，身上穿着特异铠甲，唐俪辞手中没有兵器，要一招制敌还真是不易，刹那之间陷入包围之中，白衣飘荡，瞬间有白色碎布飘起半天，恍如成形的月光，悠悠落地。
“哈哈哈……风流店这批牛皮翼人整整练了十年！十年的成效用来杀你，就算这四头猪在这里死光死绝，也是不枉了！”韦悲吟看着那白色碎布仰天而笑，短刀刀光闪烁，如箭更似箭头那一寸三分地，眼未瞬、已到了唐俪辞心口！他就是要将他一刀戳出个窟窿来！“当”的一声，一物自唐俪辞袖中挥出，火光四溅，先架住了韦悲吟一刀、瞬间横撞直劈、点打挑刺，那四个牛皮翼人纷纷受创，各自踉跄退开数步。唐俪辞脸露浅笑，韦悲吟怒上心头，他手中握的一支铜笛，就凭这一笛在手，他也能独冠群雄！嫉恨与怨毒交加，韦悲吟一声大喝，“皇府开天！”他短刀十三行之中最凌厉的一招发了出去，刀光格立如横行直走，如木匠虔心雕刻那巍峨宫殿，富幻着鬼斧神工的奇迹，海市蜃楼般的一刀对唐俪辞胸前劈去。
“当”的一声脆响，韦悲吟一刀劈出，刀影奇幻，蓦见半片刀刃骤然倒飞掠面而过，“扑”的一声顶入官道旁的大树，他几乎是呆了一呆，才知刀到中途、刀已断！而唐俪辞是什么时候架住他这一刀、刀又是为何断的？他竟然浑然不知！就在他一呆之际，那四名牛皮翼人纷纷惨呼倒地，手足骨折，纷纷伤在唐俪辞一支铜笛之上！
这是什么样的武功！换功大法竟有如此神奇、竟然能成就近乎神迹一样的事实……韦悲吟心头却是一阵狂喜——如果能得到《往生谱》、如果能学会这种武功，以他的根基，必定是天下无敌！只是想要天下无敌之前，无论以何种手段，必须先杀了唐俪辞才是……正在这时，唐俪辞微微一晃，退后一步，伸手按住了腹部。
他依然浅笑旋然，只是落在韦悲吟眼中却是完全不一样了！“哈哈哈哈……”韦悲吟仰天狂笑，“一招伤五敌，唐公子，普天之下能一招断我刀刃、又能将他们四人打成这样的人只怕再也没有了！你好辣的手！好高明的功夫！不过人家说一口吃不了两个包子，一招伤五敌，对你自己来说，滋味也不好受吧？何必逞强呢……你也受伤了，今天就乖乖的把绿魅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很痛快，否则——”他阴森森的道，“我将你拖回去，剐碎了酿在丹方里当酒喝！”
唐俪辞的唇角微微勾起，沾血的铜笛握在手中，那鲜血自然的顺着笛身滑落，一滴、两滴……唰的一声，一柄短刀插到他肋侧，刀光闪，刹那横切、斜插、点刺、劈落、外挑五下变招一气呵成，啸声满天，刚才摔倒的牛皮翼人又跌跌撞撞的爬起，大声呼喊着横刀砍来。
刀影闪烁，人影如虹。
“啪”的一声微响。
夜空中有箭射过，黑色的箭，无声无息，如夜归的飞鸟。
鸟过无声，夜空中只有溅起的血花。
韦悲吟哈哈大笑，“哈哈哈……想不到吧？今夜为了绿魅，我们可是——”话声戛然而止，“朴”的一声闷响，他往前扑倒，身下一大滩血渗了出来。“扑通、扑通”接连四响，身后四个牛皮翼人再次倒地，这一次，五个人都静静地躺在地上，远离皇宫的官道上满是鲜血，一只崭新的白色绣珠云鞋踏在血上，夜风微微的吹着，韦悲吟的一蓬乱发飘了下，缠绕着他的鞋底。那鞋子微略提了起来，随即踏下，将那蓬乱发和鲜血一起踩在脚下。
“我说过……”将韦悲吟的乱发踏在鞋下的人背对着射来暗箭的树，语气很平淡，近乎温雅，“我是天下第一。”
风吹树叶，沙沙微响，就在这顷刻之间，他身后的大树上已经没有人了。
敌人已经走了，唐俪辞静静地站在遍地尸首的官道上，他的左后背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箭，箭上有毒，然而中箭之后他一招穿了韦悲吟的心、再一招断了四个牛皮翼人的颈。
唐俪辞身上的白衣只溅了很少的血，微风吹来，依旧秀雅飘逸。
他拔下射入后背的箭，在韦悲吟身上擦去铜笛上的血，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第102章 微雨菲菲01
碧落宫。
访兰居。
知道傅主梅喜欢兰花，宛郁月旦请他住在另一处种满兰花的庭院。傅主梅的武功同样来自于换功大法，然而出乎大家的预料，中毒之后，他并没有如唐俪辞那样对伤毒有极强的抵抗力，即使闻人壑对他施行了银针之术，他依然不断的在生病。
“傅公子，别起身，你受寒了还没好……”碧落宫的婢女韵翠端着一碗鱼汤，非常无奈的看着傅主梅蹲在桌子底下钉东西，“不管公子要做什么，吩咐我们下人来做就好，快起来吧。”
“咳咳……”傅主梅对受点小寒生点小病这种事却似乎是非常习惯，“不就是感冒……啊，不就是受寒而已，几天就好了，没事。我马上就弄好了，别……别给小月说，我怕他把这张桌子扔了，他和阿俪像，都有点浪费……钉一下就很漂亮了。”韵翠张口结舌的看着他钉，只是伺候了傅主梅几天，她已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已经塌下来好几次了。这位傅公子很不好意思被人伺候，晚上洗澡热水也不让下人去打，不给人说声就自己去厨房挑水，大秋天的挑了桶冷水回来洗澡，第二日便受寒了。她端了茶点过来给他做早饭，却发现他早就起了，把访兰居的花草都浇过了一遍，屋里屋外都洗过了，早餐是和倒泔水的小厮一起吃的，看得她眼都直了。第二天一大早她早早的去厨房端清粥，却看见傅主梅和张厨子在聊天，那锅清粥竟是两个人一起煮的，又把她惊得目瞪口呆。问他为何要做这些事，傅主梅揉头发揉了半天，说给小月添了很多麻烦，能做的事他都该做啊，何况煮点清粥、扫扫地什么的，他本就天天在做。韵翠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厨子，但既然是宫主的朋友，再卑微的身份她都会尽心尽力的照顾，中午她将酒水端去的时候特地精选了菜肴，既然是厨子，对这方面想必特别挑剔。
但那日精心挑选送去菜肴的结果是傅主梅把椅子让给她坐，不让她伺候，将菜肴吃了一半，另一半细心收好，说是留着晚上吃。韵翠见他把剩菜收了起来，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忍不住说了句晚上另有新菜，公子不必如此节俭。傅主梅揉了揉头发，也不在乎，说他吃剩下的就可以。韵翠实在忍耐不住，和他攀谈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位傅公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公子”。
他从小就很穷，四岁的时候娘死了，十七岁的爹做生意失败，投水也死了。他读书也不多，从小就靠着给人做短工混饭吃，最穷的时候几个月没吃过肉。有一次实在饿得狠了，去偷馒头，翻进了墙却不敢偷，但还是被当作小偷抓了，受了一顿毒打。后来好不容易存够了钱想买块肉吃，肉却贵了，始终没吃成。浑浑噩噩的混到二十岁，也是在酒楼里当杂工，后来也是在酒楼里遇见了贵人，那位贵人给了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为了日子能好过点苦苦努力了大半年，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机会还是失去了。韵翠从小在碧落宫长大，从不知人间疾苦，听他琐琐碎碎的说着，很是惊奇，问他怎会练成一身武功？傅主梅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韵翠听他颠三倒四的解释，勉强只能听出他的武功来历和唐俪辞有莫大关系，而练成武功似乎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人物，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靠打短工为生，做得最多的还是酒楼里的杂工。
有些人天生是强者、是枭雄、是英雄，也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傅主梅武功高强，但这两人谁是强者谁是弱者，一目了然。
然而韵翠并不讨厌傅主梅，虽然他有点目光短浅寒酸庸碌，但自己又何尝高人一等？她不过是碧落宫里一个小小的女婢，除了不愁衣食，和傅主梅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世上的庸人总是比强者多，坦诚自己并不是那么与众不同，也不是那么超凡脱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好了。”傅主梅从桌子下起来，很高兴的看着被他修好的桌子，“你看看你看看，怎么样？”韵翠很认真的蹲下细看那条裂缝，“真的很好……”突的门外咿呀一声微响，有人走了进来，微笑道，“在做什么？”
“宫主！”韵翠吓了一跳，宛郁月旦走路不带风声，她真是没有听见，“我们……我们只是在看……看这个桌子下面……有一只很奇怪的虫子。”傅主梅一脸紧张，见她真的没有告诉宛郁月旦这张桌子有瑕疵，顿时松了口气。
“虫子？”宛郁月旦也蹲了下来，好奇的对着桌脚，“什么虫子？”韵翠和傅主梅面面相觑，“那个……虫子啊……就是有四个翅膀，八条腿，两个头的怪虫子。”宛郁月旦伸手轻轻抚了抚桌腿，“下次看到奇怪的虫子，一定要叫我。”韵翠连连应是，宛郁月旦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小傅，你猜这是什么？”
傅主梅已经几天没见到宛郁月旦，听说他出门去了，此时见他眼角的褶皱舒张得很是漂亮，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睁得分外好看，觉得他心情应该很好，“我猜不出来，是什么？”阿俪和小月这些人的心思，他永远都猜不到。
宛郁月旦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柔软的白色绸缎，绸缎顺着他打开的手指散开，露出一枚色泽柔和，微微含绿的珍珠。这珍珠比手指头略大，圆润细腻，形状和质地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略有擦痕，并且被稍稍削去了一块。韵翠忍不住脱口惊呼，“绿魅！”
看到这样的珍珠，就算再愚钝的人也知道那是稀世珍宝，帝冕上的绿魅！
傅主梅目不转睛的看着宛郁月旦手里的珍珠，韵翠惊呼“绿魅”的时候他也脱口而出，“阿俪呢？他怎么样了？”

第103章 微雨菲菲02
汴京出了天大的命案，一夜之间，五人丧命。
而更离奇的是，死去的五人之中，有四人戴着古怪的猪头面具，军巡铺接到消息去收尸的时候，把那四人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这四个已经死去，衣着古怪的猪头人，竟是十几年前失踪的两对江湖侠侣，一贯素有侠名，当下议论四起，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狠毒，竟然将这四人弄成如此模样，然后害死。而死去的另外一人更是激起轩然大波，竟是“九门道”韦悲吟。
这人杀人无数，犯下不计其数的命案，军巡铺也早有耳闻，只是对这等江湖高人无可奈何，他突然暴毙，人人大喜过望。只是究竟是谁一刀挖了韦悲吟的心？又是谁折断了那两对江湖侠侣的脖子？
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正是邪？能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人是鬼？军巡铺马不停蹄调查所有线索，而皇宫大内暗潮汹涌自不必说，杨桂华对这起凶案分外在意，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巨细无遗的追查整件事的种种细节，包括整条官道上的散居的村民百姓。
皇上对此大为震怒，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公然杀人，手段极端残忍，而且弃尸官道影响甚大，甚至距离宫城不到五里之遥，凶手如不伏法，朝廷颜面何存？当下连下数道圣旨，调动刑部大理寺两名官员配合焦士桥主查此案。
事情传得很快，朝野一片哗然，上至朝臣，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议论这件惊天奇案。
距离洛阳城十里外的官道。
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微雨，官道两旁的草木树林都湿润不堪，来往的行人稀少，这几日都不是赶集的日子。秋浓时节，风雨过后分外的凄冷，遍地的野草黄萎萧索，落叶纷纷，四处都是一副残破败落的景象。
潮湿凌乱的矮树丛中，有人倚树而坐，微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很白，一身白衣在雨水杂草中已是脏乱不堪，更染有半身血迹，正是昨夜连杀五人的唐俪辞。
杀人之后，他便一直没能离开这条官道，勉强走了几十里路，虽然想及时返回国丈府，毕竟他是人非神，心有余而力不足。杨桂华遣人在这条道上来回搜索了几次，但凭禁卫军那些杂兵又怎么摸索得到他的行踪？结果是满城风雨追查杀人凶手，唐俪辞却一直坐在距离他杀人之处数十里外的树丛之中，淋了一夜的微雨。
昨夜……他其实没有预计要杀人，在汴京城外动手，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杀人，为了五条不相干的人命，冒拖累自己和国丈府的风险，殊为不值。但韦悲吟咄咄逼人，风流店要夺绿魅珠，势在必得，不得已之下，他连杀五人。
杀人……并不算什么。唐俪辞倚树而坐，闭着眼睛，这里距离碧落宫很近，昨夜下雨之前他已将绿魅缚在信鸟身上，让它带回碧落宫，此时想必早已到了宛郁月旦手上。此珠落入宛郁月旦手中，能发挥极大的作用，远不止是救三个人的性命而已……但当然，对宛郁月旦来说，救人是他的目的，其他乃是其次。
他绝不会死了。
即使只是个头脑笨拙、窝囊又无能的傻瓜，即使一直都很想用自己的五根手指一寸一分将他掐死，即使从来都不明白这么愚笨庸俗的人怎么还能一直活下去？即使为了救这种人让自己染一身的血很不值，但……总还是要救他的。
他不会再失去任何同伴，至于已经失去的……总有办法可以挽回，只要他拼命、只要他相信、只要他不放弃。
一切或许都可以重来。
“嘀嗒”一声，冰冷的雨水自树叶上滴落，溅上他的衣裳。他的白衣早已湿透，甚至白衣上的血迹已被雨水洗去了大半，秋夜的清寒入衣入骨，唐俪辞一动不动的坐着，浸透骨髓的凉意，让人觉得在享受着一种恣情的快意。
一把淡紫色的油伞冉冉自远方而来，撑伞的人沿着官道慢慢的走着，这里距离洛阳尚有距离，附近也无村落，唐俪辞睁开眼睛，看着那淡紫色的伞面花一般在微雨中晃动，左顾右盼，仿佛在寻觅什么。
紫色的伞走了很久，慢慢来到了他身边的树丛，撑伞的人站住了，那柄伞移到了他的头顶，伞下是一张很熟悉的面孔，清秀而不妖治，眼神很清澈，有点倦，看着唐俪辞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一笑。
“你回去吧。”他的语气很平静。
撑伞的女子答非所问，柔和的道，“昨夜官兵将汴京和洛阳各家各户都搜查了一遍，说是要抓夜杀五人的凶手，我想……韦悲吟那样的人物，不会轻易死在其他人手上。”她弯下腰来凝视着他，“带人搜查的是杨先生，我想对于杀人者是谁，他和我一样心知肚明……但他既然要到处搜查，那就是说明第一他找不到你；第二他也不愿找到你。我问他你的消息，他很惊讶你我相识，说昨日他还和你在宫中相遇，说你……出手杀了一只青蛙，之后便各自离去。”她缓缓的道，“我想你杀蛙之事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唐俪辞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和她谈论那只青蛙全然是浪费唇舌，“回去吧，秋雨寒重，荒郊野外，没什么可待的。”撑伞的女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杀了它，因为你可怜它。”
唐俪辞的目中掠过一抹浓重的煞气，一动不动的盯着撑伞女子的眼睛，只见她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我对杨先生说那不表示你是个嗜杀成性的怪人，唐公子步入江湖，对抗风流店，伤余泣凤杀韦悲吟，救了很多人……日后会救更多的人。他说你杀了青蛙、杀了池云，那仿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担牺牲……你担起了很多，又失去了很多……大家不能都只看到你杀人，而看不到你失去……谁做得到呢？我做不到他做不到大家都做不到你做到了，那不能表示你是个怪人……”
唐俪辞不置可否，除了方才目中掠过的那抹煞气，他看起来一直很平静，“回去吧。”他还是一句话，语声甚至很温柔，“秋风寒重，再站下去会受寒的。”
阿谁缓缓站直，“跟我回去。”她的语气也很平静。
唐俪辞不答，身周风飘雨散，他的面颊在风雨中分外清寒孤僻。
“唐俪辞！”她低声吒了一声，“世上难道只有你施恩给别人别人不得不接受，而没有你受谁相助的道理吗？既然你当阿谁是朋友，既然你坐在这里不能回国丈府，既然我找到了你，你当然要跟我走！继续坐下去，难道你指望杨桂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你？还是指望所有的敌人统统变成瞎子看不见你的处境也都放你一马？还是你以为在这种风雨里坐下去，你的伤很快就能好？还是说——觉得受阿谁的恩惠会辱没了你？”她低声问，“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这次唐俪辞笑了一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

第104章 微雨菲菲03
阿谁撑着淡紫色的油伞，婷婷站在风雨中，唐俪辞不再看她，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站着，并不走。
风雨渐渐大了，两人的衣袂一湿再湿，都早已滴出水来，过了很久的时间，久得让唐俪辞确定她不会走，终于柔声道，“阿谁，你是个好姑娘，我说过喜欢你，希望你过得好，也说过希望你对我死心塌地，心甘情愿的爬上我的床为我生为我死……但是……”他说得很平静，“男人对女人有欲望，并不代表看得起她，也不代表要娶她为妻，难道以你的阅历仍然不明白？”
“我明白……”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的道，“男人对女人有欲望，很多……是出于虚荣。”唐俪辞微笑了，“你是个很美的女人，有天生内秀之相，知书达理，逆来顺受，不会攀附哪一个男人。越是这样的女人，越容易令人想征服……郝文侯掳你，是因为你不屈；柳眼迷恋你，是因为你淡泊；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我。”他的语气越发心平气和，“阿谁，谁也没有尊重过你，因为谁也没有看得起你，男人其实并没有不同……对你，郝文侯是强暴，柳眼是凌虐，而我……不过是嫖娼而已。”睁开眼睛，他的眉眼都微笑得很文雅，“高雅的嫖娼而已。”
啪啦一声天空闪过了霹雳，阿谁的脸色在风雨中分外的苍白，“我知道唐公子说的是真心话。”唐俪辞眼前紫影一飘，她弃去了那柄油伞，扶住了他的肩头，“风雨大了，走吧。”
他仍旧坐着不动，雨水顺着银灰色的长发滑入衣襟，冰凉沁骨。阿谁用力的想把他扶起来，“再坐下去你我都会受不了，雨太大了。”
雨太大了，油伞已经挡不住。
“走吧。”
“你求我。”唐俪辞的语气和方才一样文雅温柔，“你求我带你走，我就带你走。”
阿谁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求唐公子带我……回家。”
刹那腰间一紧，唐俪辞揽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身侧风雨一时凄厉，树木模糊，整个人就似飘了起来，往无边无际的暮霭中疾飞而去。
唐俪辞的身上是一片冰冷，她紧搂着他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似有所觉，抬起手来，手心里鲜红耀目，是满手的血。
高雅的嫖娼……
家妓就是家妓，婢女就是婢女。
风雨交加，愈摧愈急，一路上疾行，在她的感觉风狂如暴，雨打得她睁不开眼睛，耳畔哗啦的杂音，似乎是树木摇晃倾倒之声。十里的路程不过多时就已走完，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已经是杏阳书坊的后院。
唐俪辞的一袭白衣已被雨洗得很白，看不出染血的痕迹，银灰色的长发披落了下来，雨湿之后越显顺滑，风雨中仍然站得很直。若不是明知他伤重，是根本看不出他有伤的吧……阿谁站直了身子，嘴唇微动，尚未开口，唐俪辞微微一笑，“求我到你家来，就让我站在门口吗？”
阿谁微微一顿，没有回答，打开了后门，家里并没有人，凤凤不在。唐俪辞踏入门来，“凤凤呢？”阿谁低声叹了一声道，“我把他寄在刘大妈家里，过会就要去抱回来了，你……你先在客房里坐下吧。”她匆匆推开门，往刘大妈家走去。
凤凤在刘大妈家玩得很是开心，撕掉了刘家的窗纸，又打破了几个鸡蛋，刘大妈又是心疼又是骂，却总也舍不得在凤凤身上狠狠地揍几下。阿谁抱回凤凤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咯咯作响，咿咿呀呀的叫着，将人打得生疼，刚才在刘家胡闹的时候刘大妈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心下甚是歉然，连声道歉，暗忖日后刘大妈如有困难，定要好好报答。
折返回家，她在门口微微停了一下，唐公子……不愿受一个娼妓的恩惠，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与所谓的娼妓倾心交谈、把酒言欢，但……在他心中，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即使伤重无法泰然自若，他依然要维持姿态，否则……就会觉得很不堪……
她怔怔的站在门口，被视为“娼妓”……她同样觉得很不堪，但人总是重视自己的感受，看不到其他人的悲哀。
要维持一份情谊很难，要伤害别人始终是很容易，甚至不需要有心。
“咿唔……唔……唔……”凤凤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去，奇怪的抓着她的头发，用力的扯着，“妞……”他仍然不会叫娘，对着她也叫“妞妞”。阿谁淡淡一笑，摸了摸凤凤的背，轻轻的走了进去。
她觉得唐俪辞该在休息了，踏进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举目向客房里张望。
客房的地下有点点滴滴的斑迹，是血。她放轻脚步缓缓往里一探，唐俪辞只是对桌支颔，闭上了眼睛。那身潮湿的白衣还穿在身上，背后一片新鲜的血红在缓缓晕开，显然是受了伤，点点滴滴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他闭目支颔，神情却很温和沉静。
仿佛只是微倦了稍稍打盹一样，随时都可以醒来，随时都可以离开。
微微张开了口，她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抱着凤凤她轻轻带上了客房的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间去。凤凤好奇的看着唐俪辞的房门，粉嫩的小手指指着客房的房门，“唔……唔唔……”阿谁将他抱回房里，给他换了身衣服洗了洗澡，端水出去的时候，唐俪辞房里没有半点动静。
他显然还坐在桌边假寐，并未移动。阿谁望着那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口齿启动，却仍是没有说话。想劝他换身衣服，想叫他上床休息，想问他伤得如何……要不要请大夫？但在那温雅的神情面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雅的嫖娼……
平静的表情，温柔的言语，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朋友，隔阂隔得太清楚太远，远得连一句寻常的关怀都太僭越，只能沉默。
屋外的风雨很大，夹杂着电闪雷鸣。凤凤对着客房的方向咦咦呜呜说了半天，见阿谁并不回应，只好委屈的闭嘴，又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左邻右舍都已睡下，自半闭的窗户看去，点灯的屋宇寥寥无几，夜色黑而凄厉，风雨声如虎啸马奔，震得整间房屋都似在摇晃。她望着窗外，听着风雨，坐了很久，很久之后微微一笑，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睡、还是不睡？
“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阿谁怔了一怔，站起身来。这种雨夜难道官兵还会趁夜找上门来？是又来巡查可疑的陌生人，还是杨桂华改变了主意，特地遣人来这里找唐俪辞？疑惑之间，她仍是打开了门。
门外是个穿着黑衣的少女，容色很是清亮，腰侧悬着一柄长剑，见她开门，笑容便很灿烂，“我们可以在这里借住一宿吗？好大的风雨，错过宿头，都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也走错路啦！”阿谁报以温柔的微笑，“姑娘是……”
“我姓玉，叫玉团儿。”门外的姑娘很大方，“我们是三个人，走来走去也只看到你家里有灯火，能借住吗？”
“三个人？”阿谁微微沉吟，打开大门，“寒舍地方狭小，若是几位不弃，勉强在厅中避雨吧。”杏阳书坊并不大，她也非书坊的主人，这书坊的主人姓佘，自己住在城西，平日书坊由阿谁打理，也让她住在后院。阿谁在这后院长大，也算佘老的半个养女，但书坊毕竟并非豪门，后院只有三个房间，一间客房、一间卧房，还有一间不大的厅堂。
门外的黑衣少女盈盈而笑，笑容不见半分忧愁，回头招呼，“你们进来吧，这位姐姐很好，让我们住呢！”阿谁退了几步，让开位置，看了紧闭的客房门一眼，唐俪辞在里面，依然毫无声息。
门外走进一个黄衣男子，颈后插着一柄红毛羽扇，背上背着一位黑衣人。她瞧了那黑衣人一眼，那人黑布蒙面，伏在黄衣人背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一双腿摇摇晃晃，却是断了。那黄衣人却是潇洒，虽然遍身湿透，仍是哈哈一笑，“冒昧打扰，姑娘切勿见怪，但不知此地有馒头包子否？我等远自少林寺而来，一路上赶路逃命，慌不择路，已有两顿未进食了。”

第105章 微雨菲菲04
“逃命？”阿谁微微一怔，听这人说话的口吻必定是江湖中人了，“家里没有馒头包子，如果三位不嫌弃，我下厨做点素面。”她并未去猜测这突如其来的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无论是敌是友，无论这三人想做什么她都无法抵挡，将来人想象得单纯和善又有何不可？她转身往厨房走去，伏在黄衣人背后的黑衣人听见她说话的语声，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来。
这夜半敲门的三人自是柳眼、玉团儿和方平斋。自少林寺方丈大会结束之后，方平斋在会上扬言要夺方丈之位，引得人人侧目，少林寺达摩院派下僧侣追踪方平斋三人，意图查明这三人的身份来历。方平斋本是不在乎有光头和尚形影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但柳眼毁容断足之事已经被宣扬开去，只怕光头和尚跟得久了认出柳眼的身份，这几天方平斋带着柳眼和玉团儿两人东躲西闪，自嵩山逃命似的直奔洛阳，好不容易摆脱跟踪的少林和尚，却撞上大雷雨，半夜三更无处落脚，瞧见一户人家亮着灯火，只得上前敲门求助，无巧不巧，他们敲开的是阿谁的房门。
柳眼蓦然抬起头来，他听见了阿谁的声音，这里是——他的目光透过蒙面黑纱，瞧见平淡无奇的桌椅摆设，简陋的厅堂里甚至连张佛图都没有贴，但……但他仍旧感觉得到，这里有阿谁的气息。
他从郝文侯家里把她带走，那时候她是郝文侯的家妓，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没有被掳为家妓之前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阿谁自己也从来不说从前。
从前……是些没有意义的故事，记得越清楚，越不肯放弃的，伤感就越多。
“喂？你想下来吗？”玉团儿瞧见了他抬起头，“饿了吗？”方平斋将他放在椅上，“你猜方才那位美女做出来的是佳肴还是——滋味新鲜的异味？”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大叫一声，“阿谁！”
“当啷”一声，厨房里一声脆响，玉团儿和方平斋一起呆了一呆，只见柳眼厉声道，“出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方才那位紫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色有丝苍白，“你……你……”
“我什么？”柳眼冷冰冰的道，“我不在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吗？谁准你回家？谁准你离开？谁说我败了我失踪了我毁容我断了一双腿废了一身武功——你就可以不再是我的狗？”他对着阿谁撩起面纱，露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过来！”
阿谁呆呆的看着柳眼那张形状可怖的脸，今夜她的思绪本就恍惚，在这刹那之间心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唇，却不知说什么好。
她曾被他所救，她曾受他凌辱……他们之间，甚至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他并不知道。她因他受怨恨嫉妒，她又因他受毒打虐待，但乍然相见，她心中却无千言万语，唯是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恨过这个男子，但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子。
“过来！”柳眼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声势喧然。
她缓步向他走了过去。玉团儿惊奇的看着她，忍不住道，“他这样大喊大叫你也听……”一句话没说完，嘴巴被方平斋捂了起来，只听他在耳边悄悄地“嘘”了一声，“别说话。”玉团儿满心的不情愿，柳眼莫名其妙的厉声厉色，换了是她一定一个巴掌打过去再骂他几句，哪里能就这样顺从了？分明是柳眼不对嘛！
“尊……尊主。”阿谁走到柳眼面前，略显苍白的唇微动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
柳眼坐在椅子上，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怕我吗？”阿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长得倾城绝色也罢，血肉模糊也罢，柳眼就是柳眼，如此而已。柳眼秀白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很平静，“可怜我吗？”阿谁缓缓摇头，她该有许多话要说，张开唇来或许是想说一句……孩子，然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个男子……犯有极端的罪，他害死了很多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已经遭到了一部分的报应和惩罚，而她不想再令他痛苦。
孩子……只是一个错误，只要她一个人忘记就是不曾发生过，那何必再苦苦记得……可怜他吗？她看着他可怖的脸，她不可怜他，这世上卑微的人很多，仍有自尊和自信去对别人大吼大叫的人并不可怜。柳眼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色温柔而凄凉，突然用力捏住她的脸，“你爱上别人了吗？”
此言一出，方平斋“哎呀”一声，玉团儿又是一呆，两人一齐看向被柳眼牢牢抓住的紫衣女子，只见她眼神渐渐变得平淡，那种平淡是无奈和无力交叠的平静，只听她低低轻咳了一声，“尊主，我早已说过，阿谁心有所属。尊主才华盖世，纵使失去了容貌和武功也绝非泛泛之辈，全然不必为了阿谁挂心。”她说得很淡，但很真，“我只会让人觉得痛苦，而不会让人觉得快乐，真的……没有什么好。”
“你爱上了谁？你会让谁快乐？”柳眼却不听她这几句话的本意，勃然大怒，“我说过挂心你了吗？自以为是！你是我的人，我岂能让你想爱谁就爱谁？我准你想爱谁就爱谁了吗？你是贱人吗？不要脸！你的心属给谁了？唐俪辞吗？”阿谁被他一再加劲的指力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
“又是唐俪辞吗？”柳眼骤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不管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乎什么，他都要想方设法破坏！就连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婢他也要和我抢！”他松手放开阿谁，阴森森的道，“你放心——下次让我再见到他的面，一定将他的人头带回来和你长相厮守，让他快乐无比，哈哈哈哈……”阿谁踉跄退了两步，“咳咳……你……你失了武功，如何能杀他……”柳眼冷哼一声，方平斋从颈后拔出红扇，微微一摇，“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失了武功，人自然是武功盖世聪明俊秀尊师重道的我来杀——虽然——听说唐俪辞的武功也是惊世骇俗非常可怕，但是——既然我敢说‘但是’，那就说明我有‘但是’的信心与能耐，你说是不是？”
客房内并无声息，阿谁倒退至靠墙而立，看着潇洒自若的方平斋，眼神澄澈的玉团儿以及杀气腾腾的柳眼，这三人为了柳眼，是当真要杀唐俪辞，绝非戏言而已。她心中眷恋之人并非唐俪辞，但就算她出口辩驳，柳眼也听不见去。
他恨唐俪辞，只是为了恨而恨，所有能让他恨唐俪辞的理由他都深信不疑，因为恨唐俪辞是他生存的意义和动力。
是否领袖风云无关紧要，是否倾城绝色毫无意义，腿是好是残全不关心，他之所以能坦然面对之所以能坚定的活下去甚至能顾全一份自尊与自信，全是因为他恨唐俪辞。
客房依然全无动静，她沉默的站在一旁，突然觉得……其实就让他这样恨下去，没什么不好。但唐俪辞……高高在上的唐公子，真的能容他这样恨下去吗？
便在这时，门外再次“笃笃笃”三响，几个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开门开门！有人说你这屋里窝藏了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开门开门，官兵搜人了！谁敢窝藏凶犯与犯人同罪！”

第106章 微雨菲菲05
“诶？”方平斋和玉团儿面面相觑，半夜三更，怎会有官兵？方才三人进来，阿谁并未锁门，此时只听一声爆响，木门被一脚踢开，大雨中七八个穿着官兵衣裳的男子冲了进来，七嘴八舌的喝道，“统统给你老子站住！谁也不许乱说话！一个个靠墙站着！”
阿谁本就靠墙站着，方平斋拉着玉团儿退到一旁，官兵的目光在紧闭的客房门上扫了一圈，突然落在坐在椅上的柳眼身上，见他黑衣蒙面，顿生怀疑，“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戴什么面纱？拿下来！还有你们几个，都不是这里的主人吧？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几位是晚上来避雨的客人。”阿谁这几日对官兵时不时的搜查已是习惯了，虽然唐俪辞在房里，但官兵要查的并非身份尊贵的唐国舅，而是来历不明的可疑人，所以她并不着急。方平斋红扇摇动，每摇一下都打在玉团儿头顶，“我们只是走夜路的人家，这位是我家表弟，从小残废面容扭曲，听说是出生的时候没拜神得罪了送子娘娘，所以长得就真像鬼一样，连我都不忍心看，只要看了一定会做噩梦，这才用蒙面巾遮起来。这位是我表弟未过门的妻子，自小订婚，所以对表弟残废全不嫌弃，哎呀呀，真是世上难得的真情啊……我们三人自嵩山而来，本是要去寻一位名医给表弟治病，结果路上错过了宿头又遇见大雨，幸好这位姑娘心地善良收留我等在家中避雨，我等真的不是什么可疑人物。”玉团儿的表情在他红扇一扇一扇之下看不清楚，但心里惊奇万分，果然他很会骗人，就这样眼睛眨一眨的时间，故事就能编得这样有鼻子有眼，浑然好像真的一样。
官兵怀疑的看着方平斋，见他黄衣红扇，神态从容，“你说你是平常人家？你当我是傻子？平常人家我见得多了，有像你这样穿衣服的吗？大秋天的刮风下雨，摇什么扇子？我看你和那杀人凶犯多半是同伙，叫什么名字？”方平斋连连摇头，“冤枉、冤枉，我平生喜欢黄色，黄色尊贵、明亮、柔和、浪漫，有金色之华贵而无金色之庸俗，加上鲜艳的红色更是耀眼。我家人见我从小中意红黄两色，所以给我起名，叫做赭土。赭为红，五行之中，黄色为土，所以我叫赭土。而我表弟从小喜欢黑色，我家人将他起名墨巾，这位表弟媳贤良淑德，可惜并非出身书香世家，她父母给她起名小白，实在不登大雅。”他文绉绉的说着，瞬间给三人各起了个名字，并且神色俨然道理滔滔，玉团儿差点真的相信他本是叫做“赭土”而不是叫方平斋了。
那些官兵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为首的一人皱起眉头，“那这位表弟，蒙面巾打开让我看一下长的是什么模样？”柳眼淡淡的坐着，一动不动，半点没有要撩起面纱的意思。方平斋咳嗽一声，“我这位表弟从小残废，所以手脚都不会动，还是让我来吧。”他伸手撩起柳眼的面纱，柳眼也不在乎，仍是一动不动。只听“啊”的一声大叫，为首的官兵骤然看到一张血肉模糊扭曲可怖的面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行了行了，这种模样哪有人能治得了？洛阳城里哪有什么名医能治得了这种怪病？除非你能找到宫里的太医，哼！那是不可能的。”为首的官兵挥了挥手，柳眼面纱已经放下，但雨夜之中见到这么一张面孔和见鬼也差不了多少，正想离去，突然问道：“你们要找的名医住在何方？叫做什么名字？”
此言一出，玉团儿吓了一跳，连阿谁都微微皱起了眉头，却见方平斋道，“我等要寻的名医姓水，叫做水多婆。虽然名字里有个‘婆’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听说此人相貌俊美，貌若翩翩公子，平生好吃懒做，爱财如命，虽然医术盖世，名声却不是很响亮。”那官兵沉吟道，“水多婆？水多婆？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古怪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既然如此，今夜就在这里安生避雨，少出去胡闹，最近不太平。”方平斋连声称是，几个官兵仍是非常怀疑的打量了他们几眼，提刀而去。
风雨渐渐小了，屋里的几人都松了口气。玉团儿好奇的看着阿谁，这个神情默默，看起来有点冷淡的柔顺女子就是他说的那个女婢吧？看了几眼，她看得出她长得很美，有一股说不出的风华在眼角眉梢，只是看得久了也觉得一种郁郁压在心头，让人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女人对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位姐姐或许很美很温柔，却一定很不幸，甚至连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跟着一起不幸似的，那种不幸的感觉入髓入骨，简直……像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气。她情不自禁的看着柳眼，她不希望柳眼和阿谁在一起，虽然说柳眼如果和阿谁在一起一定是柳眼恶狠狠地欺负阿谁，这位姐姐一定不会反抗，但——但并不是她不反抗他就会幸福快乐的。
他想从阿谁身上得到一些什么，但阿谁却不能给。玉团儿怔怔的想，但如果换了是她的话，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觉得自己能给得起，一定能给得起，只是他不要而已。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管他要什么，她都会努力给的。
只是她并不明白柳眼想从阿谁身上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休息吧，我还是给几位下素面去。”阿谁微笑了，“夜里风大，还是吃点热汤的好。”柳眼冷冷的道，“小丫头不吃姜。”阿谁点了点头，方平斋文绉绉的道，“我要加醋。”阿谁微微一笑，“稍等。”

第107章 微雨菲菲06
“小方，你刚才说的水多婆是谁？”玉团儿瞪眼看着方平斋，“他真的能治他的脸吗？”方平斋哈哈一笑，“水多婆么……你有没有听过‘风流赋闲雅，玉带挂金华。花叶丛中过，天涯此一家。’？”玉团儿摇摇头，她知道的风云人物只有柳眼一个而已，就算是唐俪辞她也不清楚那究竟是谁。方平斋红扇挥舞，“那是我私心非常钦佩的一位仁兄啊。”玉团儿诧异的看着他，很奇怪他竟然没有一连串的啰嗦下去，能让方平斋这种人钦佩又闭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他能治好他的脸和腿吗？”方平斋红扇一拍她的头，“他能将母猪头接在人身上，能将萝卜种成白菜将白菜种成地瓜，把公鸡养成肥鹅将肥鹅养成天鹅——所以如果找得到人，也许真的可以。”玉团儿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精神一振，“你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方平斋红扇在她头顶再度一拍，“很可惜，我不知道，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水多婆有一位好友叫做雪线子，雪线子有一位好友叫做唐俪辞，很可惜——”他用眼角瞟了柳眼一眼，“我的亲亲好师父是宁愿自己跳海被鱼咬去被虾淹死被海带吊死，也不愿被唐俪辞的好友的好友所救吧？何况——请水多婆出手救人，需要百两以上的黄金，我看就算把你买上三次四次也抵不上那些钱。反正既然师父他自己也不在乎，你何必为他着急呢？哈哈。”
“难道不在乎就可以不治好吗？”玉团儿白了方平斋一眼，“他现在这样很可怜啊。”方平斋张口结舌，只得又打了个哈哈，饶是他舌灿莲花能将修罗讲成观音将母猪说成仙女，在玉团儿面前总是吃瘪。
阿谁在厨下下面条，听着大厅里几人琐碎的闲聊，有一段时间心中空空荡荡。他们都真心在关心柳眼，要遇见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有多难，她再清楚不过，也许是背负了其实不该他犯的罪，所以始终是比较幸运的吧？捞起面条，分在三个瓷碗中，她一心一意做着素面，一边静听着客房的动静。
客房里依然没有丝毫声音，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第108章 地狱轮回01
风雨渐停。
柳眼三人已经吃完阿谁做的素面，身上也都感到了暖意，不若方才觉得风凉入骨。阿谁收拾了碗筷去洗，方平斋擦了嘴巴之后便道要去左近瞧瞧那些光头和尚有没有追来，玉团儿却是困了，坐在椅上打着盹儿，柳眼静坐着一动不动，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屋里一片安静。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东方渐渐开始发白，窗外却还是一片漆黑。柳眼突地微微一震，抬起头来，“谁？”
玉团儿一下跳了起来，她头脑尚未清楚，用力摇了摇头，“怎么了？”柳眼武功虽失，耳力不失，凝神静听，屋顶上有轻微的响动。若他没有听错，那是一个人自远处掠起，落身屋顶的微响，方平斋轻功身法也好，但不是这种沉敛的路数。
“阿弥陀佛，老衲冒昧一问，屋里毁容残足之人，可是柳眼柳施主？”屋顶上传来的是心平气和的佛号，“老衲失礼，希望请柳施主与老衲回少林寺一行。”这位老和尚声调平平，说话声音自屋顶传下，柔和得犹如在耳边一般，可见功力深湛。柳眼扬声冷笑，“少林寺自以为有‘六道轮回’就可以自居江湖青天，想抓谁就抓谁了？”他这句话说出口，无疑便是承认，以他的傲气，自然也不会不承认他是柳眼。
房屋四周“嗒嗒”数声轻响，玉团儿抢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方平斋不见踪影，门外却站着许多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和尚，个个相貌凶恶。她不知这十七位和尚正是少林寺名扬天下的“少林十七僧”，见了众人相貌丑陋她反而高兴。“你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当先一人一挥掌，玉团儿只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碰”的一声她离地而起，仰后撞在对门的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和尚，听说和尚都是好人，但这和尚无缘无故出手就打人，比所谓的大恶人柳眼还坏，至少柳眼从来没有打过她。
“碰”的一声玉团儿飞跌进来，口吐鲜血，就此不动。阿谁吃了一惊，放下刚刚沏好的茶赶了出来，眼见十几位和尚将杏阳书坊团团围住，当下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众和尚拦住，“各位大师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可有要事？”
方才将玉团儿一掌击飞的灰衣僧合十，“阿弥陀佛，我等乃少林十七僧，此行是请柳施主到少林寺一叙，并无他意。”阿谁顿了一顿，“各位是少林寺的大师？小女子失敬了。”她缓缓放下手臂，让开一条路来，“不知少林寺想和柳眼谈些什么？”
为首的“饿鬼僧”颇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以她这等不会武功的小小女子开口来问少林寺究竟想和柳眼谈什么未免有些逾矩，但她神色很正，并无忐忑畏惧之态，十分自然。身边“地狱僧”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少林寺想请柳施主回去，是为了猩鬼九心丸解药之事。”阿谁低声问，“那各位大师得到解药之后呢？”地狱僧缓缓的道，“少林寺自当召开武林大会，请江湖各派公议，对柳施主做出秉公处理。”阿谁默然，以柳眼所作所为，江湖公议岂有生路？少林寺想要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却不会依此放他生路。她同样希望柳眼能交出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但她并不想柳眼死。
“少林十七僧。”遥遥门外有人轻笑，“少林十七僧要请人回少林寺，还要耍弄声东击西的把戏，少林寺果然是满面光彩武学渊博聪明绝顶啊！”阿谁心中微微一定，这说话之人正是方平斋，原来方才他被少林寺声东击西之计引走，此时却能及时赶回，可见其人不凡。
“方施主。”队伍中一位相貌略略和善些的老僧缓缓的道，“方平斋三字，当真是施主的本名么？近二十年来，江湖中并无‘方平斋’此人，施主武功高强见识不凡，绝无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阁下乱我方丈大会，带走柳眼，究竟居心为何，可否明说？”门外方平斋红扇挥舞，缓步而来，“我？我只不过是无聊，只不过是想要出名而已，我这种纯洁的心思别无隐晦，只是你等心思复杂，不愿相信而已。”这位相貌较为和善的老僧是十七僧中的“天僧”，他身边一位相貌狰狞的中年僧人一声冷笑，“只要施主也随我等回少林寺，我等自然会相信你。”方平斋红扇一摇，哈哈一笑，“放屁！”那中年僧人勃然大怒，手中法杖一顿，“劫尽业火！”杖下真气窜动，隐含炽焰之气，向方平斋袭去。身边的“天僧”见他动手，合十念佛，随即一指“佛法如是”向柳眼点去。顷刻之间，少林十七僧纷纷动手，各自对柳眼和方平斋递出七八招。
玉团儿重伤在地，无力救人，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阿谁连连倒退，退入房中抱起凤凤，转身拦在客房门前。方平斋扇影飘忽，虽是一人，却是身影幻化，倏忽来去，瞬间接下少林僧大部攻势。柳眼略得间隙，探手取笛，闭目就口。
他这笛子一摆上嘴边，少林僧脸色微变，纷纷后退，方平斋哎呀一声，“师父你真没良心，为了救自己连我一起……”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笛音响起，音色凄冽，十七僧中功力较低的“游赠僧”首先抵受不住，脚步踉跄，后退七步。方平斋运气抵挡，他受柳眼传授音杀之术，尚未有成，但是总比少林十七僧强上许多，凭借柳眼音杀之强，红扇闪动，“饿鬼僧”与他交手十三招，“啪”的一声手掌相接，饿鬼僧口吐鲜血，踉跄而退。方平斋脸露笑容，“老和尚，老了就是老了，再不回去念佛，佛祖也不会保佑你的。”
“阿弥陀佛。”饿鬼僧身边“阿热僧”、“阿寒僧”、“大叫唤僧”、“众合僧”四僧齐声念佛，四人各出一掌，一齐拍向方平斋腰间，掌影晃动，真气震得四人衣袖猎猎作响。方平斋扇影一扬，合柳眼音律之声，衣袂飘飘犹如舞蹈，低回翩跹，身影飘忽，一一卸去四人掌力，随即哈哈一笑。四僧只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只见胸上插着一片犹如花瓣的白色刀片，刃形弯曲，颜色雪白，只有寸许长短，和寻常刀刃全然不同。四人拔去刀刃，胸口只是浅伤两分，流了些鲜血，却并没有毒。然而这四片飞刃究竟是什么时候射出的，四人竟然全然不知。

第109章 地狱轮回02
其余十三人各自退开一步，只见方平斋右手持扇，左手垂下，左手指间夹着四片雪片似的弯曲刀刃，面上含笑。饿鬼僧手按胸口，勉力道，“他——他竟然……暗器……”一句话未说完，仰后摔倒，众人变色，只见饿鬼僧摔倒之后，胸口要穴亦露出半截花瓣状飞刃，原来方才方平斋四刀出手吊开众人视线，实际是一刀重创饿鬼僧，让十七僧失去领头之人。
一寸来长的卷刃飞刀，其色如雪，状若花瓣。少林十七僧中的“孤独僧”面上变色，这种兵器，似乎曾有印象，使用如此特殊的暗器，有如此武功造诣，若是江湖故人，那究竟是谁呢？方平斋一刀伤人，朗声而笑，“等活僧”出手戒刀，刀刀狠辣，“无间僧”拳法精悍，刹那少林僧五人将方平斋团团围住，各出一式绝技。方平斋飞刃出手，空中白色刀刃飘飞，既如雪花飞舞、又如落英缤纷，煞是好看。他那白色刀刃出手之后随风翻飞，力尽之后能自行飞回，随着方平斋随手掷出，空中的白色刀刃越来越多，各位少林僧绝招尽出，奋力招架，然而近百柄白色刀刃如暴风雪般纵横飘飞，绕是少林十七僧武功高强，也觉有些目不暇接，招架不住了。
柳眼的笛声自凄恻渐转凄厉，如一曲悲歌因曲将尽而泣，又如满腹凄伤必放声于一哭，于是笛声越拔越高，渐高至入云回响之境。方平斋刀势不缓，“哇”的一声，少林十七僧中又有一人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阿谁轻轻吁出一口气，看来今日柳眼是不会被带走了，再打下去，少林僧愈不占上风，方平斋此人果然是高手。正在此时，地上动弹不得的玉团儿跟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随着柳眼笛音的拔高，她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小白——”方平斋一转身，“孤独僧”、“中阴僧”、“悲号僧”三僧大袖飘荡，趁隙击落面前的飞刃，大喝一声，三人合力一招“慈心无怨”拍向方平斋后心。方平斋挥手反击，面前“地狱僧”、“畜生僧”、“人僧”三人兵刃挥动，袭他上中下三路。前后受阻，方平斋身如游鱼，刹那往侧滑出，他身侧的“阿修罗僧”拿住时机，长剑一挥，往他胸前刺来。
屋内雪刃飘飞，就在方平斋遇险之际，那与他丝丝暗合的笛声突然停了。刹那间十七僧精神大作功力尽复，方平斋微微一顿，就在这一顿之时，面前长剑骤然加势，夺命而来。他足下飘逸，硬生生向左避过，然而身周掌影晃动，就在笛声停剑落空的一刻，“啪啪啪”一连三声闷响，方平斋身受三掌，吐出一口鲜血，突围而出，旋身飘起，落在柳眼身前。
阿谁全身一颤，她知道柳眼停笛不吹，是因为玉团儿已然经受不住音杀之术，而方平斋因此受伤，却并无怨怼之色，这三人虽然并非江湖豪侠之辈，却也是真情热血之人。
“阿弥陀佛，方施主既已受伤，应该明白今日阻拦不住我等请柳施主回少林寺一谈，再行阻拦，我等亦再无法手下留情。”天僧合十道，“让开吧。”
“哈哈，他现在是我师父，如果随随便便就让光头和尚抓走，岂不是显得我方平斋很无能很没面子？何况我与少林寺素来犯冲，少林寺和尚对我无法手下留情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方平斋挥扇而笑，风度依旧翩翩。众僧面面相觑，都暗忖本寺何时与他有过节？怎么全然想不起来？
“如此，阿修罗得罪了。”阿修罗僧一剑“心如流水”，剑尖点向方平斋左肩。他看出方平斋左手暗器了得，要阻止这漫天飞舞的雪刃，必先伤他左臂。方平斋四刀飞起，阿修罗僧剑花点点，当当当当连击四刀，就在这刹那之间，两僧身影幻动，已分左右抓住了柳眼两条臂膀。方平斋扇出如刀，鲜红的羽毛自两僧臂上划过，竟是扇过、鲜血狂涌而出，七八柄雪刃插了两僧半身。然而就在他左手飞刀右手挥扇的同时，身侧两条手臂同时伸来，指幻千花千叶，点中他身上数处大穴。方平斋脸上犹带笑容，缓缓后倾，倚桌而倒，落入身后“孤独僧”手中。
他其实败得冤枉，如果只他一人独对少林十七僧，就算不能获胜，也绝对可以脱身，只是柳眼不能行走，玉团儿重伤倒地，拖累了他的身手。柳眼眼见方平斋落入敌手，“碰”的一声拍案，冷冷的道，“放了他！”
“我等抵挡不住柳施主的音杀之术，如果没有方施主在手，恐怕少林寺再多十七人，一样不能请柳施主回少林寺相谈要事。”天僧将方平斋提了起来，“你的朋友在此，一路上还请柳施主稍加忍耐，莫要吹笛。”柳眼双手用力，“啪”的一声手中竹笛一折为二，“放了他。”天僧一怔，他本因为柳眼乃大奸大恶之辈，即使有方平斋和玉团儿在手，也未必安全，谁知道柳眼折断竹笛，毫不犹豫，“这……”
“放了他，我和你们回去。”柳眼冷冰冰的道，“他既没有做过少林寺所谓伤天害理之事，又没有滥杀无辜、奸淫掳掠，少林寺凭什么拿人？”天僧为之语塞，“这个……”悲号僧头脑较为灵活，“我等只要方施主陪伴我等折返少林，一到少林寺三门口，立刻放人如何？”柳眼哼了一声，“你们如果伤了他一根寒毛，少林寺所得的究竟是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或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要自己衡量了。”
“如此说定，跟我等回去吧。”天僧当即伸手拿人，“少林寺不打诳语。”柳眼闭目不动，天僧和人僧二人合力将他架起，就待离去。此时黑影一闪，一个人影颤巍巍的挡住大门，长发披散，手持长剑，胸前满是鲜血，“站……住……”
阿谁抱着凤凤立刻奔了过去，站在那人身边，“玉姑娘……”
持剑当门而立的正是伤重垂危的玉团儿，眼见方平斋被擒柳眼即将被带走，突然之间站了起来，她身上的剑是不久之前方平斋买给她的，剑法她也未练会多少，此时拔剑在手，咳嗽了几声，低声道，“谁……谁要把他们带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说话之间，襟上鲜血犹自滴落地面，点点滴滴，落地有声。
“阿弥陀佛，我等并无伤人之心，姑娘请让开。”天僧合十道，“姑娘伤势严重，不可劳动，还请坐下调息，凝神静气……”玉团儿长剑嗡的一震，剑指天僧，“老和尚胡说八道……每句……都在骗人……把他……把他们……还给我……”她剑上点点鲜血，却都是她自己的。

第110章 地狱轮回03
“姑娘小小年纪，不明事理，柳眼乃是大奸大恶，专擅迷惑女子的淫徒，我等将他带回少林，正可让姑娘脱离苦海。”悲号僧道，“等姑娘日后年纪长大，自会明白我等是一片好意。”玉团儿充耳不闻，低低的道，“叫你……把他们还给我……没有听到吗？”阿谁见她身子摇晃，已然支持不住，心知少林僧要带柳眼离开不过是片刻间事，心中念头千万，却是想不出一个好方法能让少林僧放弃柳眼。此时天僧见玉团儿不肯让路，微一沉吟，大袖轻飘，往玉团儿胸前点去，玉团儿长剑往天僧的衣袖刺去，然而手颤力弱，“当”的一声长剑受震垂下，剑尖着地，她却仍牢牢握着剑柄，不肯放开。天僧的衣袖拂至玉团儿胸口，骤然面前人影一晃，玉团儿已然无力避开，眼前却多了一个紫衣女子，“大师住手！”他急急收回拂出的衣袖，“这位女施主，此间之事与女施主无干，切莫——”突然之间，只听“嗖”的一声微响，天僧话未说完，胸口骤然多了一支黑色短箭，面上表情未变，啪的一声往前摔倒。
少林十七僧哗然变色，阿修罗僧、悲号僧二人一起俯身去探视天僧的伤势，一摸脉门，竟是一箭穿心，气绝身亡，当下两人口宣佛号，站起身来，对众人摇了摇头。十六僧齐声念佛，一起转过身来，看着窗外黎明之色，晨昏交替的街坊房屋之间，究竟是谁动手杀人？
玉团儿转过头来，柳眼已经缓缓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当”的一声玉团儿长剑落地，双膝跪倒，她已站不住，却慢慢向柳眼爬来。少林十六僧虽是看在眼里，却未阻止，大敌在外，谁也不敢分神。
玉团儿手足并用，慢慢爬到柳眼膝下，右手抬起，牢牢抓住他的衣袖。柳眼右手抬起，挣了一下，玉团儿“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在他衣上，神智已然昏眩，“喂……我……我不要和你分开……”她低声道，“我……我不要和你……分……”柳眼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她依稀觉得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随即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唔……”凤凤看着枕着柳眼的膝昏迷的玉团儿，小小的指头指了指她，然后用力的抓着阿谁的头发扯着。阿谁轻轻搂紧了凤凤的背，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柳眼的手落在玉团儿发上，眼神却向她看来。阿谁已经站到了厅堂的边角，柳眼看了她一眼，她又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壁。
“恨我吗？”
就在屋里一片寂静，人人如临大敌之时，柳眼看着阿谁，手抚玉团儿沾有血迹的乱发，慢慢的低声问。阿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默然不语。柳眼看着她，轻轻抚着玉团儿的乌发，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是很落寞，“你为什么既不怕我……也不恨我？”阿谁听着，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仍是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她看见柳眼抚着玉团儿乌发的五指用力握了起来，用力得像要把她的乌发握碎，他眼里有极浓郁的哀伤的神色，问过这一句之后，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怜。
他一直是别人的棋子，从前是、以后也是……他没有能力摆脱这种棋子的命运，不管他怎样挣扎，他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中……她看着他眼里的哀伤，看着他抚着玉团儿的手，在这一刻她明白，这个男人原来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
他没有善待自己，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被人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恶人。
他想做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因为他恨唐俪辞；他不能不做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因为他要在江湖之中活下去。
然而他的努力只让他变成了别人的棋子，他的善泯灭殆尽，他的恶连一个女人的恐惧和怨恨都得不到，而他……只敢问怕与恨，其他的……连问都不敢。
她当然不怕他，也不恨他，更不爱他，但他看起来……很让人心疼。
你……早就输给了唐公子，你只是拼命努力的学他的邪性和恶念，但无论你怎么学，你永远也不会变成唐公子，因为你的恶……只能伤到人的皮肉，而伤不到人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屋内十六僧身形一动，已各自占了两处窗口和房门的要位，门外那暗箭高手一箭杀一僧，此时寂然不动，显然是正在寻觅机会，准备再次一箭杀人。少林十六僧岂是寻常角色？当下站住要位，人僧沉声喝道：“门外何方高人？”
“夺”的一声，人僧一开口一支短箭破门而入，穿过门板激射他胸口。两名少林僧对短箭来处扬手回击，数道指风向来箭处袭去。门板经受不住箭风指力，刹那轰然碎裂，碎屑爆裂之际，唰的一声一柄长剑乍现，“啊”的一声闷哼，悲号僧肋下中剑，脸色惨白。

第111章 地狱轮回04
谁都以为这射箭之人在远处，但他竟是潜伏在大门之外，与众人仅仅隔了一层门板，他的闭气之术也堪称神乎其神。其余十五僧见人已现身，大喝一声，合围而上，突然烟雾弥漫，那人身周涌起了团团白烟，一时掩去身形，众僧足踏七星，倏然倒退。就在这倒退之时，白烟中数箭射出，嗖嗖数声，众僧出手招架，白烟愈发浓烈，竟在顷刻间掩去屋中所有事物，众人掩口闭目，待烟雾散去，只见桌边空空如也，玉团儿横躺地上、方平斋斜倚一旁，柳眼却是不见了。
少林十五僧面面相觑，一场混战，伤一人死一人，竟然未能将一个武功全失双足残废的柳眼带走，少林寺此次脸面真是丢得大了。阿谁秀眉微蹙，咬唇站着，眼见少林十五僧抱起伤者和死者，告辞离去，她也回了一礼。看着众僧远去，转过身来，她扶起玉团儿，费力将她移到自己的床榻上，而方平斋被点中穴道倚在椅上一动不动，她抱过衾被盖在他身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再回首看悄然无声的客房，她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门内空无一人，唐俪辞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可有听见柳眼说话？可有看见方才的混战？可有看见……那些本来未曾相识的人，可以为同伴浴血，甚至……会想到拼命去保护、会想到死也不分开？她悄然关上房门，轻轻抚了抚凤凤的头，想及柳眼被神秘射箭人带走，不知生死下落，想及他那极度哀伤的眼神，想及她和他曾经有过的孩子，过了良久，幽幽一叹。
“阿谁姑娘。”门外有人心平气和的唤了一声。阿谁蓦然转过头来，只见杨桂华官服在身，身后跟着几个官兵，眼神温和的看着她，“姑娘家中，今夜真是不平静。”阿谁退了两步，她面对杨桂华一向从容，此时却有些紧张，“杨先生。”
“东城军巡铺上报说杏阳书坊中留宿三个可疑的客人，我奉焦大人之命前来查看，结果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杨桂华道，“少林十七僧在姑娘家中混战音杀之术，这两位来历成谜的客人想必与猩鬼九心丸之主柳眼关系匪浅，而——”他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三位都随我到大理寺走一趟吧。”阿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杨桂华指挥官兵将椅上和床上的两人抬起，她垂下视线，抱着凤凤，顺从的跟着走了出去。
他早就来了，也许是在那些官兵回报消息的时候他就赶来了，却一直没有出声。也许他自忖不敌少林十七僧，所以一直等候着渔翁得利的机会。五人被杀的凶案他是主查之一，他明知凶手是谁，却不能当真将唐俪辞归案。风流店柳眼正是宫中流传那神秘药物的主人，无论是谁在宫中分发毒药、无论背地里是有什么阴谋，必定都与柳眼脱不了干系，那死去的蝙蝠怪人和韦悲吟都是柳眼的人手，唐俪辞杀蝙蝠怪人，说明他的立场和自己一致，而他是江湖之中针对风流店的最强的力量，因此自然不能抓唐俪辞。但皇上龙颜大怒，事情催得紧了，亦不能长期寻不到凶手，杏阳书坊中这两位和柳眼关系匪浅的陌生男女，正是用以一时搪塞的好人选。而阿谁……以杨桂华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唐俪辞与她关系暧昧，能将这位姑娘握在手中，对高深莫测的唐国舅也能多一份制约。
晨曦初起，秋日渐升。
刘妈被风雨声吵闹了一夜，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些许凄恻的笛声，模模糊糊似乎做了些年轻时的梦，早晨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从窗口望去，隔壁的杏阳书坊大门碎裂，木头掉了一地，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阿谁和凤凤不知去向。她摸了摸心口，心想会勾引男人的女人就是不安生，这好端端的，咋就能弄成这样，这下天知道又招惹了谁，真是吓死人了。

第112章 地狱轮回05
白烟浓烈，柳眼只觉一条绳索似的东西在他身上绕了几圈，猛地将他从椅上扯了出去，随即有人用那东西将他牢牢缚住，背在背上往前疾奔。白烟散去之后，负着他往前疾奔的人是一个劲装黑衣少年，右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左腰间挂着一张黑色小弓，不消说方才杀人的短箭就是他射的。柳眼却是怔了一下，这是个很年轻的少年，年纪莫约只有十七八岁，颈后麦色的皮肤都透着一股清新和稚嫩。
然而他箭杀少林僧毫不迟疑，出手夺人干净利落，所作所为和他浑身透着的这股年少的青涩全然不合。他认得这个少年，这黑衣少年姓任，叫任清愁，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一个很少在人前说话的安静少年。在飘零眉苑住的时候，他很少离开他的房间，见了人也总低着头，仿佛与人多说两句就会腼腆似的。柳眼几乎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听说这位少年是屈指良的徒弟，天赋异禀，武功很高，然而徒弟却丝毫没有师父的霸气，甚至也从来不提师父的名字。
“任清愁。”柳眼低声道，“放我下来。”任清愁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特别纯真，“蕙姐叫我把你带回去。”柳眼微微一怔，蕙姐？想了良久，他勉强记起在白衣役使之中，依稀有个姓温的女子，叫做温蕙。那女子出身峨眉，在一干白衣役使之中，武功既不高、容貌也不出色，更不见得有什么口才文采，于是他对她的印象甚是模糊。在好云山一战之后，她应该也被峨嵋派带回，怎会依然和任清愁在一起？“你怎么会在洛阳？”
“白姑娘叫我和韦悲吟带四个牛皮翼人在路上截杀唐俪辞，夺绿魅珠。”任清愁的语气并不气馁，却有一丝懊恼，“但唐俪辞实在是太难对付，他一招杀了韦悲吟和四个牛皮翼人，我……”柳眼笑了起来，“你就逃了？”任清愁点了点头，“是，但等我再练几年武功，说不定就能杀得了他。”柳眼低低的笑，“是么？其实你昨夜就能杀得了他……”任清愁一愣，“为什么？”柳眼吐出一口长气，“因为他就是那种人，越是不利的状况，越要逞强……”任清愁闷声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蕙姐也是这样说。”柳眼淡淡的道，“白素车和温蕙想要拿我怎样？我已是残废之身，对风流店已是无用。”
“你……”任清愁顿了一下，低声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你残废了，但蕙姐还是……”他颈后的肌肤突然红了，“蕙姐还是很牵挂你，她说……她说只要我把你带回去，她要用一辈子伺候你。”柳眼冷眼看着黑衣少年掩饰不住的腼腆，“她还答应你什么？”任清愁连耳朵都红了，却仍是道，“她说她用一辈子伺候你，当你的丫鬟，然后一辈子陪我。”柳眼冷笑，“她答应你，你就信？”任清愁道，“蕙姐不会骗我的。”柳眼听着他深信不疑的声音，本有满腹的讥讽，心头不知为何却突然冷却了下来，叹了口气，“要是她骗了你呢？”任清愁道，“我会原谅她。”柳眼良久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缓缓的道，“你为什么要加入风流店？为了你蕙姐？”任清愁点了点头，“嗯。”柳眼冷冷的道，“为了你蕙姐，你就可以随便杀人么？”任清愁一愣，“但……但他们要抓你啊，被他们抓走了，我就救不了你了，少林寺六道轮回防卫森严，而且少林僧武功很高。你要是被他们抓走了，一定会死的，我不想让蕙姐伤心。”柳眼淡淡的道，“日后不许杀人。”
“为什么？”任清愁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柳眼不答，过了良久，他道，“你听话就好。”任清愁不说话了，他的确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再过了一会儿，柳眼道，“你杀的那个和尚，是个好人。”任清愁道，“他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柳眼看着他的颈项，“我不想替他说话，只是不想看你将来后悔。”任清愁背着他往前疾奔，脚步又快又稳，“那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将来会后悔吗？”柳眼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未过多时，任清愁背着他到了洛阳城郊一处山坡脚下，停下脚步。柳眼举目望去，这山脚下一片密林，并无房屋，树林之中两位女子站着，一人背袖望山，一人倚树低头。任清愁走到了那倚树女子面前，“蕙姐。”呼唤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小心翼翼。
那女子抬起头来，柳眼见她相貌温柔，谈不上美貌，却并不令人生厌，她看见自己，眼圈一红，对任清愁道，“辛苦你了。”背袖望山的女子转过身来，清灵的瓜子脸，正是白素车，“尊主。”
柳眼淡淡的道，“好云山战败之后，对风流店来说，我已是无用之人，尊主之说，再也休提。”白素车不答，不答就是默许。温蕙却道，“不论尊主变成什么模样，对我来说，尊主就是尊主，永远都不会改变。”柳眼不理她，看着白素车，“你叫人把我夺回，也是为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吧？”白素车颔首，“不错，风流店上下都服用此药，虽然说服药的期限一到只要继续再服药就平安无事，但他还是希望能有更安全的方法。”柳眼的声音阴郁而动听，“猩鬼九心丸没有解药。”白素车一怔，“我不信。”
柳眼举起手，轻轻捋了一下面上的黑纱，手指洁白如玉，仿若瓷铸，“猩鬼九心丸的药性来自毒性，毒性令人突破局限，麻痹部分痛苦，而能达到武功的更上一层楼。如果有药物能解除这种麻痹，猩鬼九心丸就会失效。并且超过药期人会觉得痛苦，大部分是因为身体习惯了享受药性之乐，并不是因为毒药本身。所以，没有解药。”白素车眼望柳眼，语气平淡，“原来如此，那你——”她转过身去，“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

第113章 地狱轮回06
白素车身边的温蕙蓦然变色，“白姑娘！”白素车淡淡的道，“我奉主人之命夺绿魅珠、杀唐俪辞和柳眼，现今韦悲吟身亡，唐俪辞未死，我总不能一事无成，你说是么？”她负手望天，“蕙姐，杀了他！”温蕙全身一震，“我……我不能……”白素车背后手指微挑，柳眼的蒙面黑纱无风飘起，露出他那可怖的容貌，温蕙触目看见，脸色惨白。白素车淡淡的问，“如此——你杀不杀？”温蕙摇头，虽然无力，却不迟疑。白素车冷冷的问，“你要抗命么？”温蕙低声道，“白姑娘你……你将我们一起杀了吧！”她站到柳眼身前，双手将他拦住，“温蕙不敢抗命，只敢死……”
“蕙姐！”任清愁突然叫了一声，闪身而出，挡在温蕙面前。白素车淡淡一笑，“连你也要抗命不成？”她唰的一声拔出断戒刀，刀尖指任清愁眉宇，“屈指良不要的徒弟，果然是糊涂得可笑，你以为走在武林不归路，真有容你痴情的余地吗？”任清愁手按腰间剑柄，认真的道，“白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白素车身子一闪，倏然自任清愁身侧掠过，断戒刀架在温蕙颈上，转过身来，“论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却是斗不过我。”她指了指柳眼，“蕙姐不肯杀人，你替她杀了他。”
任清愁愣了一下，温蕙全身簌簌发抖，“你要是杀了他，我一辈子恨你！永远都不原谅你！”任清愁唰的一声拔出剑来，他的想法一向简单，也从不犹豫，“但我要是不杀他，你就要死了。”言下一剑向地上的柳眼刺去。
白素车一旁站着，微露浅笑，只听“叮”的一声震响，任清愁的长剑脱手飞出，弹上半空，在柳眼身前多了一个白衣人，衣袂徐飘，风姿卓然。
“你——”任清愁眼见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柳眼全身僵硬，一瞬间就似见了鬼一般！
来人相貌秀丽，神情温雅沉静，正是唐俪辞。出手震飞了任清愁的长剑，他对着白素车微笑，“白姑娘手下竟有如此英雄少年，当真是可喜可贺。”白素车冷冷的道，“这两人抗命离心，日后我定要上报主人。”唐俪辞微微一笑，踏上一步，“姑娘自以为还有‘日后’吗？”白素车脸色微变，退了一步，任清愁却拦在白素车面前，“白姑娘，你带蕙姐先走，我拖住他。”
白素车目光转动，冷哼一声，抓起温蕙往远处掠去。任清愁从地上拾起长剑，凝神静气，摆开架势，面对唐俪辞。
“我不想杀人。”唐俪辞身上的白衣并未干透，站在柳眼身前，衣袖随风略摆，“你也可以走。”任清愁眼神坚定，“我接到命令，必须杀你。”唐俪辞微微一笑，“是么……那动手吧。”任清愁长剑落地，探手拿起腰间的黑色小弓，手指一翻，一支黑色短箭搭在弦上，虽然弓小箭短，却是坚毅非常。唐俪辞弯腰挟起柳眼，衣袖一扬，往外便闯。任清愁手指一动，嗖的一声微响，短箭疾射而出，唐俪辞左手接箭，眉心微微一蹙。
他左肩的伤还未痊愈，只不过已不流血而已，右手挟住柳眼，单以左手迎敌十分不便。任清愁看得清楚，心知他护着柳眼，当下搜嗖嗖三箭往他右侧柳眼身上射来。唐俪辞带人往前疾奔，身形闪动，夺夺夺三声闷响，三箭皆射入密林树干之上。任清愁年纪虽小，心气却很沉着，也不气馁，展开轻功追了上去，四箭再射柳眼。他心里其实并无伤害柳眼之意，然而大敌当前浑然忘我，只是本能的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这四箭角度刁钻，加之密林树木隘路，唐俪辞闪避之后已让他追上。他心中一喜，黑色小弓一晃，弓弦流动如刀，一式“水千寻”往二人颈项缠去。唐俪辞低头闪过，不知何故突然微微一顿，任清愁等的就是他一瞬的破绽，当下弓弦疾翻，黑色短箭双箭上弦，一声大喝，箭如暴雨流星，一对唐俪辞、一对柳眼，就在那刹那间射了出去！
然后他才看清唐俪辞为何突然一顿——就在他低头闪避的一瞬间，柳眼手握一支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树枝，一下捅进了唐俪辞的小腹！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刻，两只要命的短箭暴射而来，唐俪辞放开了柳眼，柳眼颓然跌坐地上，只见唐俪辞右手衣袖扬起，向两只短箭卷去，然而“呲”的一声其中一箭破袖而出，仍射柳眼！唐俪辞应变极快，往前扑倒，将柳眼压在身下，只听“扑”的一声闷响，箭入后心两寸有余！
柳眼的手上仍然握着那支他被唐俪辞挟着疾奔的时候，顺手从身侧的树上折下的树枝，鲜血顺树枝而下，濡湿满手。唐俪辞右手撑地，神色仍很平静，见他满脸暴戾与惊恐交混的神气，反而微微一笑，笑意温淡，“你——呃——”一句话未说完，他一口鲜血吐得柳眼满头满脸。柳眼牢牢的握着那树枝，脸上的暴戾喜悦一点一点化为惊恐，“你——你——”唐俪辞面上始终微笑，眼帘阖起，撑住片刻，终是倒在了他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柳眼一阵狂叫，一把把他推开，满目的惊恐，“你快把他拉走！你快把他射死！把他带走把他带走！我不要见到他！你快把他弄走！”他以双手支地，一步一步往后爬，能离伤重昏迷的唐俪辞多远就爬多远，一手一个血印，柳眼就如蠕虫一般惊慌失措的往远处挣扎。
任清愁弓上仍有箭，不知为何却没有射出。此时此刻，无论要杀唐俪辞或是柳眼，都是易如反掌，他行事一向也不犹豫，但此时却没有开弓。他其实并不是在犹豫，他只是突然呆住了，看着浑身是血的唐俪辞，再看着见了鬼一般的柳眼，任清愁慢慢收起了弓，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唐俪辞果然在昨夜一战就已身受重伤，昨夜他搏命护绿魅、今日舍命救柳眼，他似乎从来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只要结果。
柳眼挣扎爬出去了十来丈远，一路血迹斑斑，一直到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爬行，才回过头来。
唐俪辞依然倒在地上，满地是血，一身白衣晕开朵朵花似的血色，并没有突然痊愈或者复活。他停了下来，一直看着他，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唐俪辞一动不动，地上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他真的会死的。
只要他坐在这里看，他就会死。柳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刻骨铭心的恨他、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杀他、想过在他死后要如何凌虐他的尸身、如何将他挫骨扬灰……但从来没有想过只要坐在这里看着，就可以看他死。

第114章 地狱轮回07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表达自己真实的感情，他要站在众人之巅，为此不管复出怎样的代价都不在乎，一贯都要做操纵别人生死的神……喜欢千千万万人的命运都维系在自己一时心情好坏的那种感觉……他有很多欲望，衣食住行甚至奴仆、女人都要最好的……走在这条路上，即使牺牲兄弟的尊严和性命也在所不惜、有人能超越自己就选择同归于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就死呢？
何况他……他是扑在他的身上，替他挡了一箭。
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你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就算我和你一起长大，也一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在青山崖上，也是这样跟着跳下来，先救了我的命、再受我一掌，今天也是这样……人人都说你心机深沉，我看你是白痴吧？他伸出手，撕开了唐俪辞背后的衣襟，拔出了那只深入后心的短箭，幸好箭短，射的位置偏了，虽然入肉两寸有余，却没有伤及心肺。眼见左肩还有箭伤，他怔了一怔，草草用撕裂的衣裳擦了一把，却发觉唐俪辞的衣上全是水。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他用树枝造成的刺伤并不严重，那树枝柔软而钝，只是划破了一片皮肉，浅伤两分。
“咳……咳咳……”唐俪辞被他摇晃了两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一睁开眼睛就要坐起来，“我……”柳眼一把把他推开，冷冷的道，“你怎么了？”两处箭伤、一处擦伤，不可能让唐俪辞变成这种样子。
“我没事。”唐俪辞缓缓吸了口气，仍是微笑，“我说过……我一定有办法救你。”柳眼呸了一声，“救我？你说过你一定有办法救方周、一定有办法救我——哈哈哈……现在方周死了，死了永远不会再活，而我呢……”他一把撕下蒙面黑纱，露出那张鬼脸，“我这种样子……也算被你救了么？”唐俪辞手按腹部，双眉蹙得很深，“总有……办……呃……”他咬了咬牙，“你的脸和腿总会有办法治好，而方周——我留下了他的基因，回去以后可以做克隆……”
“笑话！就算你克隆了他的身体，你能克隆他的人吗？他的思想他的音乐你也能克隆？你真以为你是神？你不过就是一个你爸你妈用钱买回来的基因怪胎而已！你真以为你什么——什么都能做到？”柳眼大笑起来，“哈哈哈……为什么不承认？被你害死的就是被你害死的，方周他死了不可能再活了，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为什么要救我？救我可以减轻你的负罪感吗？还是说现在你没有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为了你的江湖大计才救我的？你以为你是在兄弟情深吗？我从来不信你说话！因为你从来不说真话！”
“呃……”唐俪辞摇了摇头，以手捂面，声音略见低沉气弱，“我不太舒服，有些事过些……日子再说……”柳眼喘了几口气，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怎么了？”唐俪辞阖上眼睛倚树而坐，“我没事。”柳眼冷笑，“你以为凭借你那被改良的基因就真的是不死身吗？”唐俪辞流血甚多，脸色却不苍白，反而酡红如醉，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我真的……很不舒服……暂时别……和我说话……”他倚树调息，真气流动，背后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柳眼坐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再继续，内息尚未调匀，人就先失血过多死了。”唐俪辞喘了口气，右手五指抓住腹部的白衣，“我……”柳眼伸手往他腹部按去，只觉柔软的腹下有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在轻微的跳动，“这是什么？”唐俪辞咳嗽了一声，“方……周的心，我把它移植进……”柳眼大吃一惊，“什么？”唐俪辞急促的换了口气，微微一笑，“我想把他的心治好，再移回他身体里，没有心脏以后，换功大法可以暂时……暂时代替心脏……让血液流动……”柳眼怒道，“胡说八道！你根本是异想天开，一派乱来！在这种地方没有仪器没有药物，你挖了方周的心还指望他能活？你根本是疯了！再说——再说你怎么把他的心移植在你腹里？腹腔里没有大血管，你要怎么接心脏？你把他的心接在哪里了？根本……根本就是……”他头脑里一片空白，已根本想不出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唐俪辞的任性妄为，“你根本就是拿他的命和你的命在开玩笑！”唐俪辞浅浅的笑，睁开眼睛，眼神寻不到焦点，“但……那个时候，他就要死了……我……我说我一定能救他，可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你和主梅都不能帮我……我……我做不到看着他那样就死……”
“所以你就教他练换功大法，然后叫他传功给你，你再挖了他的心埋进自己肚子里……”柳眼全身都在颤抖，“你都在做些什么？你——你——”唐俪辞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我拿走了他的钱，因为我要保他不死，我要有武功、要有冰棺、要有药物、要有钱……我也很讨厌没有钱的日子……为了这些事，主梅曾经回来砍了我一刀……呵……”柳眼怒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当初我知道，一样会砍你一刀，说不定会砍你十刀八刀，都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方周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四个人里死了一个不够，你想要死两个吗？”唐俪辞笑了起来，手指抬起，不知他想抚上些什么，又缓缓放了下来，“说这些话，会让我觉得……你其实一点……一点也没变……”柳眼冷笑一声，“你不单喜欢骗别人，还喜欢骗自己。”顿了一顿，他道，“你把方周的心接在哪里？”

第115章 地狱轮回08
“我不知道……”唐俪辞的声音听来已有些模糊，“过一会……再说吧……”柳眼推了他一下，唐俪辞眼睫低垂，再无反应，他蓦地惊慌起来，“喂——你起来！别在这里睡！你起来啊！”这里是洛阳城郊，虽然是密林，但绝非隐秘之处，他双足残废，唐俪辞要是昏迷不醒，他不可能带他离开，要是敌人突然来到，那要如何是好？
天色光明，此时正是正午，深秋时节无时尚不寒冷，若是到了晚上，风霜露冻，唐俪辞重伤之身抵受得住么？
不知过去多久，唇上一阵沁凉，唐俪辞紊乱的心绪微微一震，突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只见头顶星月交辉，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唇上犹有凉意，刚刚有人将清水灌入他口中，转过目光，正是柳眼。
柳眼面上的黑纱已经不见，衣袖也撕去了不少，血肉模糊的面貌与白玉无瑕的手臂相映，看来更是可怖。见他醒来，柳眼松了口气，语气仍然很冷硬，“好一点么？”唐俪辞坐了起来，背后和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也不再流血，举目望去仍在白日那密林之中，他微微一笑，“辛苦了。”柳眼转过头去，“站得起来就快走吧，今日侥幸无人经过，否则后果难料。”唐俪辞笑了起来，“你是想自己留下自生自灭吗？”柳眼淡淡的道，“杀了我吧。”唐俪辞眉心微蹙，柳眼冷笑一声，“你是江湖栋梁，我是毒教奸邪，惩奸除恶那是理所应当，杀了我江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会为你欢呼。”刹那间唐俪辞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柳眼的咽喉，五指加劲，一分一分握紧。柳眼气息停滞，咽喉剧痛，颈骨格格作响，突地听唐俪辞轻轻咳嗽了两声，“有时候……真想杀了你。你这人心软，办不成大事，也分不清好人坏人，该听的话不听，不该听的偏信，就是闯祸也能闯得不可收拾，但无论如何……我知道从小到大是你……是你对我最好。”
掐在颈上的五指缓缓松开，柳眼剧烈咳嗽，强烈的喘息，“咳咳咳……”唐俪辞摇摇晃晃的扶树站了起来，一把提起柳眼，“走吧。”柳眼大吃一惊，“放下我！”唐俪辞充耳不闻，右手挟住柳眼，提起真气往远处疾奔而去。
他奔向洛阳，柳眼奋力挣扎，“放我下来！”提着他这么一个人，唐俪辞能走多远？何况他重伤在身，官兵到处搜查可疑之人，一旦有宫中高手找上门来，他要如何是好？他极力挣扎，唐俪辞手一松，他碰的一声跌坐地上，心头一怔，抬头只见唐俪辞额上满是冷汗，颇有眩晕之态，“阿俪……”唐俪辞唇角微勾，“你再动一下，我捏碎你一只手的骨头，再说一句话，我捏碎你两只手的骨头。”柳眼本是求死，此时却是呆住，唐俪辞短促的换了口气，提起柳眼，再度前行。
他为何要回洛阳？柳眼被他提在手里，唐俪辞奔行甚快，亦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踉跄之态。柳眼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未过多时，已在洛阳城门之外。夜已颇深，路上的行人稀少，唐俪辞带人往城门便闯，守城军只觉眼前一花，一团白影鬼魅般闪过，当下大叫一声，飞报指挥使。
而短短片刻，唐俪辞已带着柳眼回到杏阳书坊，闯进房内，只见遍地血迹，桌椅仍旧，本应在房里的几人却不见了。地上血泊之中有许多脚印，纵横凌乱，柳眼突然道，“他们——”唐俪辞手按腹部，低低的咳嗽了一声，“闭嘴！”柳眼停下不说话，唐俪辞闭上眼睛，撑住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莫约是被禁卫军带走了。”柳眼默然，过了一会他突然道，“你在想什么？”唐俪辞缓缓睁开眼睛，“我如果在少林十七僧还未和你动手之前出手，也许……不会惊动禁卫军，他们也就不会被带走。”柳眼冷笑，“如果？你明明知道任清愁一直跟踪你，就伏在外面等候机会，你要是和少林十七僧动手，只要一个破绽他就足以要了你的命！”唐俪辞咳嗽一声，缓缓抬起手捂住口唇，他一口血污一口清水的吐了起来。柳眼吃了一惊，见他吐了好一会儿，脸颊上的红晕全悉转为惨白方才渐渐止住，但就算是呕吐他也保持姿态，吐得并不难看，吐完了伸手取出一块锦缎擦拭，后退了两步。
“你的伤……”柳眼看他吐得辛苦，忍不住问，“你把方周的心接到哪里去了？”唐俪辞是优选的基因，只要不是致命的伤，伤口痊愈的速度都是常人的几倍，并且伤口从来不受感染。从小到大，柳眼看过他受过不计其数的伤，却没有一次让他看起来如此疲惫。唐俪辞弃去那块锦缎，低低的笑，“我不懂医术，所以把能接得上的血管都接了，总之……他的心在跳，并没有死。”柳眼僵硬的看着他，“你以为你当真是不死身吗？”唐俪辞眼角扬起，目中笑意盎然，“难道不是？”柳眼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从小你就是个疯子！到如今你还是个疯子！真是一点也没变！你爸说你是个‘xyx’的怪胎，真是一点也没有错！”唐俪辞蓦然抬头，轰然一声面前的桌子炸裂为数百片碎屑，柳眼浑身起了一阵冷汗，一只手穿过碎屑一把抓住他的颈项，只听他柔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柳眼转过头抿唇不答，唐俪辞轻轻伏下头，在他耳边越发柔声道，“他还说了我什么？”柳眼闭上眼睛，“他……他从来不相信你，因为——因为他和刘姨虽然生了你，虽然他们花了重金请医院为你选择了最好的基因，甚至做了基因改变，但是你出生以后医院发现你是‘xyy’，也许是对受精卵做了太多改变的关系。‘xyy’是犯罪基因……”他睁开眼睛，不敢去看唐俪辞的脸，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地面，“所以你爸对你失望不是因为你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从你一出生……从你出生他就很失望，他……他知道你的性格会和别人不一样，而刘姨她……”唐俪辞呵了一口气，柔声道，“所以我妈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一样。”柳眼点头，“所以小时候他们把你关起来，而你——而你后来又打人又吸毒，又去混什么三城十三派……还喜欢纵火……”唐俪辞急促的喘了口气，笑了起来，“那你呢？你既然早就知道，既然我这么可怕，整天跟着我不怕我哪一天潜伏的暴力基因发作，莫名其妙的杀了你？”
“那时候我觉得你……”柳眼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我觉得你虽然性格很坏，但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控制欲很强而已，你不喜欢不听你命令的东西，除了这点以外……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唐俪辞再喘了口气，笑道，“那现在呢？”柳眼抬起手抓住了唐俪辞扣住自己咽喉的手腕，“你……你还是性格很坏。”他紧紧的抓住唐俪辞的手腕，“但我现在知道你控制欲很强……不是因为你想要称王称霸，而是因为你保护欲也很强……而已……”他用力的把唐俪辞的手往外拉，“我知道你从来都把自己当作坏人，让人知道你心里想保护大家——你觉得很丢脸吧，所以你从来不让人知道……别人怕你、怀疑你、恨你……都是因为你故意——咳咳——故意引导别人把你想得很坏……”
唐俪辞缓缓的放开了抓住他咽喉的手指，柳眼大口大口的喘息，“就连我……就连我也以为你害死方周是因为你……你喜欢钱和权力，我怀疑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天生就是那样。你为什么非要逼别人怕你恨你？你喜欢大家恨你吗？难道人人都误解你都怀疑你怕你恨你，你真的就会感到安全真的完全不会受伤害吗？你这个——疯子！你为谁拼命为谁流血？你为谁从汴京去到好云山再从好云山千里迢迢的回来？你得罪风流店你得罪禁卫军，你有安逸奢侈的日子不过你为谁趟的什么浑水？你有得到过什么好处吗？明明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非要装得若无其事，为什么非要别人误解你你才高兴？”
他说完了。
屋里一片安静，没有点灯，看不清唐俪辞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片安静。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阿俪？”柳眼向着他的方向抬起手，“允许别人理解你有这么难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疯……”
“嘘——”唐俪辞的声音很静，“我们都不要说话了好不好？你也不要说话，我也不要说话。”他后退了几步，靠着墙坐了下去，一动不动。
柳眼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阿俪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很卑劣的欺负着别人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快乐的和孤独迷茫的光……他不让别人接近他的心灵，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接近过他的心灵，凡是胆怯柔弱的人对于未知的陌生的东西，总是排斥、恐惧，没有接受的勇气。可笑的是，他的不坚强却以极端强硬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显得……极富邪气，充满了侵略的狂性，无坚不摧似的。

第116章 明月金医01
一夜寂然无声。
柳眼沉默的坐在椅中，坐得久了，思绪也朦胧起来，恍惚了很久，突的觉得屋内清朗起来，竟是天亮了。对着唐俪辞坐的墙角看去，却见他倚墙闭目，仍然是一动不动。柳眼手臂使劲，费力把自己从椅上挪了下来，一寸一寸向唐俪辞爬去，“阿俪？”
“我没事。”唐俪辞闭着眼睛，“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明，杨桂华把他们带走，少说询问一夜，今日一早恐怕还是会来此巡查。”柳眼叹了口气，“你站得起来吗？”唐俪辞笑了笑，倦倦的睁开眼睛，“我在想两件事。”柳眼皱眉，“什么事？”唐俪辞慢慢的道，“沈郎魂把你弄成这种模样，他人呢？”柳眼淡淡的道，“这我怎会知道？他不过想看我生不如死罢了。”唐俪辞道，“他把你弄成这种模样，按常理而言，应该暗中跟踪，你越是痛苦，他越是高兴才是，至少他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但少林十七僧要抓你入六道轮回，他却没有现身。”柳眼道，“他也许是离开了。”唐俪辞浅浅的笑，“我猜他恐怕是出事了，跟踪你的人不止一批，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你，少不了明争暗斗，论武功论心机，他都不是桃姑娘的对手。”柳眼沉默，“桃姑娘？西方桃？”唐俪辞柔声道，“是啊，温柔美貌聪明伶俐的桃姑娘，从前你对她推心置腹，从不怀疑。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是她算计让你战败好云山，将你抛出局外沦为丧家之犬？”
柳眼听着，默然许久，深深吁出一口气，“你打算救他？”唐俪辞眼帘微阖，“他落入谁的手中尚未定论，走着瞧吧。”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再问了一次，“你站得起来吗？”唐俪辞道，“第二件事，你那位新收的徒弟不是简单人物，我想大理寺的牢房困不住他。”柳眼又问，“站得起来吗？”唐俪辞顿了一顿，再无其他言语搪塞，脸上竟是微微一红。柳眼突然觉得很想笑，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也是这么困难的事么？他抬高手臂，勉强够到了身边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却发现里面茶水已干。他拿着茶壶，把它放在地上，双手撑住往前爬了两步，再拾起茶壶放前一点，再往前爬两步，如此慢慢的往厨房挪去。
厨房离厅堂并不远，唐俪辞倚着墙坐着，听着厨房里柴火轻微爆裂的声响，还有沸水翻滚的声音，突然道，“还记得祭鬼节银帮的那条小巷吗？”柳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音调很平静，“你说的是你被银帮的几个马仔揍了一顿的那条小巷？那天我帮你把人家反揍了一顿，小巷后来不是被你放火烧了吗？真难想象，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唐俪辞笑了笑，“那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打架，在那之前我被人揍过很多次，但别人都是看了打群架就跑，爸妈也从来不管。”柳眼正往茶壶里倒水，“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会武功，也许我会杀人，然后就不认识你。”唐俪辞悠悠的道，“也许我就会什么都有，什么人都不必认识，永远不会输。”柳眼将装好水的茶壶放在地上，一步一步慢慢爬了回来，“如果有如果的话，我也希望从来不认识你，一辈子在小酒吧当驻唱，玩几把吉他，交几个普通朋友，比什么都好。”唐俪辞笑了起来，“哈哈哈……可惜的是，你现在是堂堂风流客柳眼，就算时间可以再倒回，你也再不可能是风情酒吧里好脾气的眼哥。”柳眼的语气微微有些冷，摸到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唐俪辞面前，“你倒是一点也没有变，从前是疯子，现在还是疯子。”
唐俪辞慢慢伸出手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杯里滚烫的开水，洗了洗杯缘，慢慢的把水倒在地上。他探手入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淡青色的盒子，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撮青嫩的茶叶，他往杯子里敲下少许，柳眼杯子往前递过，他顺手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柳眼的杯子，丢了那盒子。
沸水倾下，幽雅的茶香浮起，沁人心脾。唐俪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惨白的脸颊几乎立刻泛起一层红晕，柳眼也喝了一口，“你身上竟然带茶叶。”
“我一向随身带很多东西。”唐俪辞呵出一口气，眉心微蹙，“但我从来不带食物。”柳眼举起一个包子，两人看着那包子，那是阿谁搁在厨房里的剩菜，过了一会，柳眼吁了口气，“若是有人知道你我今日要靠这个包子度日，想必——”唐俪辞微微一笑，“一人一半吧，再过一会天就全亮了，这里非常危险。”
柳眼将那包子掰为两半，唐俪辞撕了一片放入口中，突然咳嗽了几声，捂口吐了出来。柳眼一怔，见他仍是一口血一口水的呕吐，吐了好一阵子，脸色又转为惨白。“你站不起来，我带你走。”他两三口把剩下的包子吃了，“听说你有个朋友认识明月金医水多婆，你可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咳咳……明月金医水多婆……”唐俪辞嘴角微微上扬，“慧净山，明月楼。”
未过多时，洛阳城内大街之上，路人都惊奇的看着一个面包灰布，双足残废的怪人双手撑地在地上爬行，他双肩上挂着两条绳索，身后拖着一辆板车，车上牢牢缚着一个大木桶。他双手各拿着一块砖头，每行一步都费尽全身力气，似乎全身骨骼都在格格作响，身后的板车一步一晃，跟着他艰难的往前行去。路人惊奇的看着这怪人，有些人虽有相助之心，但看这怪人衣裳褴褛、面戴灰布，不知是什么来路，委实不敢。见他慢慢爬行到城内一处马廊，竟然递出一锭金子买了一辆马车，让人帮他把板车上的大木桶搬入车内，自己扬鞭赶马，笔直往东而去。
这人实在太过可疑，在他离去之后不足一刻，军巡铺已接到消息，说有如此这般一个人和一个大木桶在洛阳出现，也许和汴京洛阳最近的凶案有关。

第117章 明月金医02
大理寺。
杨桂华把玉团儿和阿谁关在一处牢房，而将方平斋关在另外一处。对他而言，玉团儿和阿谁并无伤人之能，对方平斋却颇为忌惮，在他身上穴道未解之前杨桂华用精钢铁链将方平斋牢牢锁住，再复点了他身上十二处大穴。
他先在玉团儿和阿谁那里问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焦士桥来到大理寺，看过了玉团儿和阿谁之后，便去审问方平斋。
方平斋是早就醒了，虽然身上挂着沉重的铁镣，外加被点穴道依然动弹不得，但杨桂华点穴的功夫自然不比少林寺的那群老和尚，他看起来依然潇洒自若，只差手中没了那只红毛羽扇。
“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焦士桥身着官服，来到大牢之中，两侧狱卒立刻为他端过椅子和椅垫，另外有人陪笑道，“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几十两碎银子，一把怪里怪气的扇子，还有些小刀片，此外什么也没有。”焦士桥皱眉，“刀片？什么样的刀片？”
狱卒端过一个红布盘子，盘里装了数十只寸许长的卷刃飞刀，雪白的颜色，卷曲如花的形状煞是好看。焦士桥拾起一只，这东西两边开刃，锋锐非常，若非个中高手绝不可能使用此种暗器，他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突然道，“你是叠瓣重华……”
方平斋叹了口气，“你是谁？”焦士桥缓缓的道，“我非江湖中人，但熟读江湖轶事，百年以来，能使用这种卷刃飞刀施展‘风雪吹牡丹’之人，唯有七花云行客之叠瓣重华。七花云行客素来神秘，本名从无人得知，想必是如此所以无人知晓方平斋就是叠瓣重华。”他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字的道，“七花云行客与近来江湖局势息息相关，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一战之后死而未僵，竟敢在宫中发放猩鬼九心丸。既然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一桃三色都曾为风流店座下之臣，不知阁下对风流店内情了解几分？”
“我？”方平斋道，“我只是一介江湖浪人，闲看闲逛悠闲度日，偶尔喜欢惹是生非，偶尔想要扬名立万，但似乎并未做过要进大理寺天牢的大事。”焦士桥淡淡的道，“你既是叠瓣重华，名震天下，何须追求扬名立万？”方平斋哈的一声笑，“总是借着他人之光环非常腻味，我想靠自己打遍天下，可惜我运气不好，从来没遇到能扬名天下的机会。”焦士桥淡淡的问，“你对风流店了解多少？你为何会与柳眼一路同行？他对大内之事有何企图？”
“我对风流店完全不了解。”方平斋的眼色微微深了，“他们三人为何会成为风流店座下之臣我也不知道，因为早在十年前，我就与七花云行客里的兄弟分道扬镳了。”焦士桥一怔，“为何？”方平斋哈哈一笑，“因为他们兄弟情深，而我薄情寡意。”焦士桥皱起眉头，“你为何会与柳眼同行？此时他人在何处？”
“我与师父同行，是因为他是我师父。而我被少林光头和尚所擒，人都被你抓来，怎会知道师父人在何处？我还要问你他人在何处？”方平斋神色自若，“我与你对他企图不同，但我没有害他之意。”焦士桥闭目思考片刻，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你若还是这种态度，满口油腔滑调，莫怪我对你不敬了。”方平斋笑道，“我真心受教了。”
这人既然是叠瓣重华，绝对留不得。焦士桥今日一谈，已知方平斋口风严密，他不想说的事纵使用刑也绝对问不出来，而与其听他满口胡言，将这等危险人物留在大牢，不如杀鸡儆猴，也让风流店知晓皇宫大内绝非易与之地。他心中杀机一动，也不想将他留到明日，当即下令杨桂华，夜里三更，杀方平斋！
杨桂华未想焦士桥只与方平斋见一面便下杀令，由此也可见方平斋其人危险，夜里三更杀方平斋，他心中略有遗憾，但不得不行。方平斋是一头虎，如果打虎不能致命，就会有反扑的危险，这个道理他很明白。
玉团儿和阿谁同关一处牢房，身边都是相同的女牢，玉团儿伤重昏迷，杨桂华却是好心送来了伤药和清水，阿谁正一口一口喂她。凤凤被杨桂华抱走，说是托给了府里奶妈照看，对于这点阿谁却是相信他的，杨桂华虽然是官兵，却也是君子。
时间过去得很快，秋风刮过些许落叶，天气又寒冷了些，夜色很快到来。
方平斋依然被锁在大牢石壁上，身上的穴道依然被封，甚至这十二个时辰里他什么也没有吃，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到。杨桂华对玉团儿和阿谁仁慈，不表示他对方平斋也同样掉以轻心。
二更刚过，三更未到。方平斋被锁在墙上，处境虽然不利，他却是安然睡着，突的听见牢门“格拉”一声，便睁开了眼睛。深夜来访的客人多半不怀好意，他对着来人笑了笑，“半夜三更，阁下不去睡觉来串门，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来意是——杀人灭口？”杨桂华手腕一翻，青钢剑在手，他竟然未带剑鞘，一直握着那出鞘的剑，“其实我并不想杀你，方公子武功不凡有情有义，虽然性格独特，却不失是条汉子。可惜——你是叠瓣重华，既然是叠瓣重华那就非杀不可。”
“哈！我还一度以为自己这个名头很响亮，原来却是一道催命符。”方平斋毫无惧色，面带笑容，“你怕风流店会为我闯天牢救人吗？放心，他们没这么傻——”一句话未说完，突听“嗖嗖”两声微响，杨桂华身后两位狱卒扑通倒地，生死不明。方平斋一呆，杨桂华霍然转身，只见大牢的入口有人一步一步走入，身上穿的是官兵服饰，却未戴帽子。
“是谁？”杨桂华沉住气，低喝一声。
那人缓缓走到杨桂华面前，只见他脸上戴着一张滑稽的面具，竟是一张钟馗的脸。杨桂华一怔，运气长呼，“来人啊！有人闯天牢！”随即一剑向来人刺去，那人袖袍一拂，只见杨桂华运足真力的长剑刺到他袖上竟是弯曲弹起，铮的一声脱手飞出。杨桂华心念转得极快，眼见不敌来人，一个回身并指往方平斋身上死穴点去。方平斋动弹不得，睁大眼睛等死，却听“啪”的一声闷响，来人的手掌快过杨桂华的身法，在他的手指点上自己死穴之前在他后心轻轻拍了一掌。
杨桂华就此顿住，软软的倒了下去。方平斋打了个哈哈，“七弟，我真是想不到今日是你救我。”那带着钟馗脸的人往前一步，将杨桂华的手背踏在脚下，缓缓取下戴在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的容貌娇美如花，正是西方桃。只见她嫣然一笑，“六哥有难，小弟岂能不救？何况六哥素来讲义气，宁死也不透露风流店的机密，如此六哥岂能让杨桂华这种小人物一剑杀了？他连给六哥提鞋都不配。”说话之间西方桃已扭开了方平斋身上的铁镣，拍开他身中的穴道，“快走吧，虽然说大理寺没有什么高手，陷入人海之战也是麻烦。”
方平斋扭动了下被铁镣锁得难受的手腕，“白天焦士桥来见我的时候，你该不会是在旁边偷听，知道我什么也没说才决定救我吧？”西方桃盈盈而笑，“怎会呢？即使你对焦士桥和盘托出，既然当年歃血为兄弟，我就不会见外。”方平斋哼了一声，两眼望天，“你若真的在乎兄弟，怎会把三哥四哥整成那般不死不活的模样？算了你不必向我解释，我的选择十年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不清楚，只怕现在和三哥四哥一样，也不过是你的傀儡而已。”
“呵呵……六哥怎能推得一干二净？你莫忘了三哥四哥喝下的那两杯毒酒是谁敬的？那天的宴席又是谁相邀、谁主持的？”西方桃悠悠的道，“从一开始你就参与其中，莫要以为自己真的清白无暇。唐俪辞得了绿魅珠，一旦他解了黄明竹之毒，三哥四哥清醒过来，记起当年之事，你说他们会恨你——还是恨我？”
“你——”方平斋苦笑，“扮成了女人，就能比女人还恶毒么？”西方桃手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六哥，回来吧，游荡了十年难道还不够？十年漂泊你又得到了什么呢？这江湖有谁认同你？有谁看得起你？没有金钱没有权力没有条件，纵使你是天下第一的奇才也不过淹没江湖洪流，有满腹抱负也无从施展。”方平斋一挥手，“耶——我并没有什么抱负，只不过有小小心愿想证明没有你们我一样可以扬名立万而已，可惜——”西方桃微笑，“可惜始终不能。六哥，江湖看不起你，我看得起你。”她柔声道，“何况你欠了我两条命——当年的、和今日的。”
“这个——”方平斋拍了拍脑袋，“这还真是难办了，再说吧。”他往外走了出去，“也许以后有机会再聚，也许日后永无机会，目前我并不想改变。”西方桃悠然道，“目前我也不想改变任何事，在你学会柳眼的音杀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干预。”方平斋笑道，“你还真是深谋远虑，什么都想要啊……”话未毕，他身形一晃，却是钻进女牢，瞬间不见了踪影。西方桃吃吃的笑，对女牢的两位姑娘她也有心带走，但此时此刻却是不宜和方平斋翻脸。

第118章 明月金医03
官道萧索，枯叶纷飞，一辆马车往东疾驰，马蹄所过之处沙石飞扬，越添了秋冬的枯败之气。柳眼策马疾奔，已是奔行了一日一夜，心中本来算定车后定有官兵追踪，却不知焦士桥驾临大理寺亲审方平斋，底下人新得的消息一时尚未报上，而后方平斋、玉团儿阿谁几人天牢被劫，杨桂华身受重伤，大理寺此时一片混乱，已无暇顾及多如过江之鲫的可疑人。
唐俪辞仍是吃不下任何东西，马车颠簸，他一路上昏昏沉沉，柳眼几次要和他说话，虽然他都有回答，却始终是答非所问，也不知他听的是什么。柳眼心里渐渐觉得惊恐，唐俪辞看起来真的像要死了，流了这么多血，三处外伤，加上方周的心，这些也许……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而慧净山、慧净山究竟在何方？就算找到了慧净山，那明月楼又在何处？
马车疾奔，他只知道远离洛阳，往东方山峦迭起的地方奋力奔去。
远远的官道上有一个人正往前走，柳眼的马车奔得兴起，虽见有人，却刹不住势头，柳眼发力勒马，然而武功全失，力量实为有限，却是根本拉不住发性的奔马，眼见马嘶如啸，就要撞上。柳眼振声喝道，“危险！小心了！”
在路上走的是一个肩系披风的青衣书生，闻声回过头来，却是唇色浅淡，眉目清秀，眼见奔马撞来，衣袖一扬。柳眼只觉全身一震，奔马长嘶扬蹄而起，整个身躯往旁侧落，刹那之间马车就要四分五裂。突然柳眼手中一空，马缰已然不在手中，那青衣书生挫腕拉马，失去平衡的奔马重新立起，四蹄落地，马车也在一片咯吱声中勉强未坏。那青衣书生将缰绳还给柳眼，平静的道，“狂马奔走，容易伤人，阁下以后该多加小心。”柳眼看了他一眼，这人武功极高，模样却很年轻，不知是什么来路，“多谢……”他说了句多谢，眼见该人避过一旁，等着他马车过去，突然问，“你可知慧净山在何处？”
“慧净山就在前方五十里山峦之中。”青衣书生手指东方，“沿着官道缓行即可，不必心急。”柳眼见他神情始终淡定，既没有诧异之色，也没有好奇之态，忍不住又问，“阁下可是来自慧净山？”
“从何可见我来自慧净山？”青衣书生眼睫微扬，一双眼睛澄澈通透，却看不见情绪波动。柳眼轻咳一声，“直觉……”青衣书生道，“你的直觉真是不同凡响。”柳眼吃了一惊，这人竟然真的来自慧净山，“那阁下可是明月金医水多婆？”
“我姓莫，我叫莫子如。”青衣书生道，“你们要见水多婆，我可以带你们去。”柳眼从未听过“莫子如”三字，却并不怀疑，“得阁下相救，不胜感谢。”莫子如转身前行，步履平和，并不见他加劲疾奔，却始终在马车前一二尺。
马车和人静默无声的前行，莫子如这等轻功在柳眼眼里看来并不算什么，如果他不曾武功全失，一样能做得到，但莫子如如此行走，他却看不出这究竟是他十成十的轻功，或是他十之二三的轻功。唐俪辞既然知道慧净山明月楼，不知他是否认识此人？柳眼回头看了唐俪辞一眼，他仍是昏昏沉沉躺在那木桶之旁，似乎连路遇这奇怪的青衣书生都未曾察觉。
马车默默地前行，在黄昏之际转入了一条山道，山道两侧遍是微红的枫树，莫子如仍是不紧不慢的走着，绕过了两三条小路，渐渐地又入了山坳，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片水泽。
莫子如在水边停下，柳眼只见一片涟漪千点枯荷，风云气象沛然，果然是不同寻常。在水泽当中有一处楼阁自水中立起，雕梁画栋，十分华美，莫约便是明月楼了。莫子如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楼宇，“那便是明月楼。”柳眼点了点头，“可是要乘舟而过？”
莫子如摇了摇头，沿着水泽岸边慢慢走着，柳眼的马车跟在他身后，转过大半个水面，眼前景色突然一变，却是一片泥坑，千坑万壑，崎岖不平。其中泥坑有大有小，大的整辆马车都可陷入，小的不过一二寸许，犹如鞋印。柳眼一怔，这种一半水泽一半泥坑的奇景很是罕见，只见在富丽堂皇的明月楼背后紧贴着一座小小的院落，虽是不及明月楼华美，却是雅致简洁，距离尚远，隐隐约约有一丝淡香飘来，嗅之令人心胸舒畅。莫子如径直往那小院落走去，马车摇摇晃晃的跟在他身后，柳眼小心策马以免摔入那些较深的泥坑，数十丈的距离走了大半个时辰，终是进了那院落。
庭院如远望一般素雅，和其他读书人的院落也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其中不种花草，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叠满了各色盒子，都系着缎带，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更不知那似有若无的暗香由何而来。莫子如指着后院围墙上的一具木梯，“要见水多婆，只有从这里翻过去，要入明月楼只有这一条路。”
柳眼怔了一怔，“什么？”外面广大水泽，难道不能自水面而过？莫子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水多婆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水。”柳眼眼望墙头，住在隔壁的当真是个怪人，外面的水泽少说数十丈宽阔，难道就不许任何人触摸么？莫子如又道，“他虽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水，但也懒得去管那片水。但你如果对他有所求，最好还是听话，不要另存想法。”柳眼笑了笑，“我不会有什么想法的，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只管得到我自己，管不了别人。”
“嗯。”莫子如的眼神一直都很平静，仿佛他的情绪一直很柔和，又仿佛他全然没有情绪，“爬上去吧。”
柳眼吁了口气，单凭双手之力要爬上如此高的木梯也不容易，但既然到了这里，怎能不上去？他从马车上艰难的下来，慢慢挪到木梯之旁，双手抓住第一根横梯，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爬了上去。
木梯咿呀咿呀作响，柳眼双手颤抖，爬到第十二级差点便摔了下去，勉强吊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仍是“啪”的一声摔了下来。莫子如走回屋内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地看他摔下，“只能爬十二级吗？”
“咳咳……”柳眼摔得背脊剧痛，眼前一阵发昏，睁眼再看时，莫子如已经转身回房，“练吧。”他竟似并不同情柳眼，也并不出手相助，回房喝茶去了。柳眼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那十二级的木梯，他摔下的地方少说也有一层来楼高，但距离墙头尚有三分之二的距离，这院落不大，围墙却砌得很高。休息过了，他继续往木梯上爬行，这一次他爬得比上次快得多，心知腕力臂力不足，若不在力气用完之前爬上去，只怕永远也爬不上去。双手并用，他堪堪爬到二十级，身躯像挂了千钧重担一般沉，手腕颤抖得厉害，整座木梯跟着他颤抖起来，他咬了咬牙，牙齿咬破嘴唇流了血出来。柳眼浑然不觉，奋身向上，挣扎爬到二十七级，眼看过了大半，突听“咯啦咯啦”一阵脆响，天旋地转，身子坠落，碰的一声头上受了下撞击。他茫然抬起头来，只见木屑纷飞，那木梯从中损坏，竟是断了。
“呃……你不用自责，这梯子要坏很久了。”墙头突然传来声音，若非柳眼此时头昏目眩脑中一片空白，或许会认出这声音十分稚嫩，微略带了些娇气，宛若十二孩童，但他只是瞧见了自墙头上探出来的那张脸而已。

第119章 明月金医04
遥不可及的墙头上探出一张古典优雅的面容，瓜子脸型，发髻高挽，眉心有个鲜艳的朱砂印，看似翩翩公子，若隔着屋子听他声音多半会以为是个满地玩耍的稚子。只见他对着柳眼摇了摇雪白的袖子，“看你的样子是个老实人，后面屋子里喝茶的那个，完全不是什么好人，太相信他的话你就会倒霉，我很有良心，绝对不会骗你的。”
柳眼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你就是水多婆……”墙头的翩翩公子对他笑了一笑，“是啊就是我。”柳眼的视线掠向庭院中的马车，“听说你……医术高明……”墙头上的公子连连摇手，“很多人医术比我高明得多，我只是个庸医而已。”柳眼低声道，“无论你是神医还是庸医，能救他一命吗？我远道而来，若非巧遇莫兄也不可能寻到此处，既然是有机缘，我求你救他一命。”
“莫子如！”墙头的白衣公子突然大叫一声，“你故意把人带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找麻烦吗？”屋里喝茶的莫子如眼睛一闭，“岂敢，这位兄台要找你，我看他行路辛苦，于心不忍而已。”水多婆哼了一声，“你故意叫他爬会断的梯子……”莫子如睁开眼睛，眼眸依然澄澈通透，宛若透着一股空灵之气，“我没有。”水多婆白了他一眼，头自墙头缩了回去，竟似要走了。柳眼一惊，“水多婆！若能救他一命，你要什么代价我们都能答应，就算是万两黄金稀世珍宝他都付得起。”
“诶……”那张翩翩公子的脸又从墙头探了出来，“我如果要二十万两黄金呢？”柳眼毫不犹豫，“可以！”水多婆眉开眼笑，“那两百万两呢？”柳眼斩钉截铁，“可以！”水多婆越发高兴，“那如果两千……”柳眼道，“可以！”水多婆喃喃自语，“耶……我哪有真的这么爱钱？两百万两黄金就两百万两黄金，但收钱之前你得先把我的梯子修好。”柳眼一怔，这梯子分明在莫子如院内，怎会是水多婆的梯子？水多婆看出他疑虑，“姓莫的奸人向我借东西我自然要借给他坏的，谁知道他用来害你？”柳眼又是一怔，这两位相邻而居的奇人果然是古怪得很。
眼见满地碎木不成形状，要把这一地板木屑重新修成一把梯子谈何容易？何况柳眼对木匠这等活全然没有天分，拾起两段折断的木头，看了半天仍不知要如何将它们接起来。水多婆却是坐在墙头，饶有兴致的看他拼木头，未过一会，莫子如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一卷书卷，时而淡淡的喝口茶，倚门站在院中。
柳眼慢慢的将地上碎裂的木块一块一块排好，短短时刻，他已经明白身边两人其实半斤八两，莫子如表情淡漠，似乎没有在看他，但他和水多婆一样，都是存心看戏而已。他的头脑一向并不清楚，此时竟是分外清晰，心里没有半分火气，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碎木上。沉吟了一会儿，他从残破不堪的衣袖上撕了块布条下来，将两块断开的木条绑在一起。
莫子如翻过了一页书，水多婆不知自哪里提起一个油布包，放在墙头。淡青色的影子一飘，莫子如就着读书的姿势上了墙头，若是有人看着，多半只觉眼前花了花，莫子如仍在墙头看书，姿态如方才般优雅，只是那油布包已经打开了，里面包的不知是饭团还是整鸡的东西不翼而飞。水多婆把油布包一脚踢进莫子如的院子，笑吟吟的看着莫子如，“好吃吗？”莫子如眼睛微阖，“白饭。”水多婆袖中扇“啪”的一声打开，“只有白饭是搁在灶上就会熟的。”莫子如合上书卷，平静的道，“何时再去酒楼喝酒吧。”水多婆看着墙下柳眼将木条一块块绑起，“和你？和你去喝酒一定会迷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住了两年，连山前那条大路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说话之间，柳眼已经把断裂的木梯绑好，身上的衣裳本来褴褛，此时衣袖都已撕去，模样越发狼狈不堪。他的眼神却很平静，“修好了。”水多婆上下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会做饭么？”柳眼道，“会一点吧。”水多婆顿时眉开眼笑，“你会炒鸡蛋吗？”柳眼皱眉，“炒鸡蛋？”水多婆叹了口气，“难道你连炒鸡蛋都不会？真让我失望。”柳眼眉头皱了又皱，终于道，“我会做枸杞叶汤。”水多婆大喜，“当真？”柳眼哭笑不得，指了指马车，“他做菜做得比我好得多。”
白影一晃，水多婆已站在莫子如的庭院之中，探头进唐俪辞的马车，伸手在他身上检查起来。柳眼费力将身体转过看着水多婆的背影，见他本来举止颇显轻松，渐渐动作却少了起来，再过一会儿，他竟然维持着弯腰探查的姿势，良久一动不动。
墙头上的莫子如飘然而下，声音清和沉静，“如何？棘手吗？”
水多婆慢慢从马车里退了出来，站直了身子，望了望地面，“他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的心。”柳眼淡淡的答，“我们的兄弟的心。”
水多婆的脸上露出了很奇异的神色，“人心？他把人心接在肚子里？”柳眼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接在什么地方，但那颗心在跳动。”水多婆用雪白袖子里藏着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肚子里哪有地方让他接一颗心？他一定破坏了其他内脏，否则一颗人心这么大要搁在哪里？又何况心在跳动，说明血流通畅，肚子里又哪有这许多血供人心跳动？”柳眼听他说出这番话来，情不自禁升起佩服之情，千年前医者能如此了解人体，真的很不容易，“他说他把能接的地方都接了。”水多婆又用折扇敲了敲头，“那就是说虽然腹中没有哪一条血脉能支持人心跳动，他却将多条血脉一起接在人心之上，所以这颗心未死。但是他必然是切断了腹中大多数的血脉，在中间接了一颗外来的人心，然后在把血脉接回原先的内脏之上，这样许多条血脉纠集在一起，必然使许多内脏移位。而这颗人心又和他本人的体质不合……”柳眼闻言心中大震，是排异反应么？让不畏受伤不惧感染的唐俪辞变得如此衰弱的，是移植方周的心所产生的排异反应么？如果有排异，那在移植之初就会有，唐俪辞不可能不知情，他忍受了这些年的痛苦，只为了给方周留下微乎其微的希望——而自己——竟然把方周埋了——不但埋了，还让他变成了一摊腐肉。
“最糟糕的是他本人体质很好，所以腹中脏器变得如此乱七八糟，一时三刻也不会死。”水多婆惋惜的道，“换了是别人也许在几年前就死了，现在他腹中移位的肝、胃、和那颗心粘在一起，又因为血脉的驳接使肝脏逐渐受损，所以他会痛、不想吃东西。”柳眼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道，“他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水多婆叹了口气，“除了这些之外，他肚子里的那颗心似乎起了变化，它往上长压到了他的胃，所以他容易吐。”柳眼突然觉得牙齿有些打战起来，“他会死么？”
水多婆很遗憾的看着他，“他在往肚子里埋那颗心的时候就该死了，其实你也早就知道他会死，只是不想承认……他的外伤不要紧，只要简单用点药就会好，但是脏器真的大部分都坏了。”柳眼牙齿打战，浑身都寒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他现在不会死，一直到……一直到他耗尽所有脏器的功能之前，都不会死？”水多婆自己浑身都起了一阵寒战，“嗯……他会非常痛苦。”
“那么把那颗心拿出来呢？”柳眼低声问，他的手心冰凉，从心底一直冷了出来。
“不可能了，他的许多脏器都和那颗心粘在一起，在没有粘在一起之前可以冒险一试，但现在不行。”水多婆的表情很惋惜，“我可以给他药，可以救他一时，但他活得越久……只会越痛苦，那是你我都难以想象的……”
柳眼缓缓转头望向马车，马车里毫无动静，他不知道唐俪辞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他想起一个曾经让他流泪的故事，在荒蛮的草原上，有一匹健壮的母马难产，在挣扎的时候踢断了自己的外露的肠子，它拖着断掉的肠子在草原上绕圈奔驰，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
生命，有时候以太残酷的形式对抗死亡，以至于让人觉得……原来猝死，真的是一种仁慈。

第120章 狂兰无行01
碧水流落万古空，长天寂寥百年红。
碧落宫的殿宇素雅洁净，访兰居内落叶飘飞，秋意越发浓郁，而秋兰盛开，气息也越是清幽飘逸。傅主梅又把访兰居上上下下洗了一遍，连椅缝里最后一丝灰尘也抹尽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为宛郁月旦做的，他坐在房间椅上发呆。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宛郁月旦让他住了他最喜欢的院子，给了他善解人意的女婢，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但他却越来越觉得在这里呆不下去。唐俪辞取得了绿魅，救了他的命，听汴京传来的消息说那夜还死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九门道”韦悲吟。
阿俪是花费了很多心思和力气才得到那颗珠子的吧？他服用绿魅的粉末解了明黄竹之毒，心里却觉得惶恐不安，阿俪是讨厌他的，这件事以后只会更讨厌他吧？虽然练了很高的武功，他却从来不是能拿主意的人，心里觉得亏欠宛郁月旦，又觉得对不起唐俪辞，但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来补偿。
他能做的事很少，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唯一比较能说得上的是御梅刀法，但要论杀人，他似乎也远远不及宛郁月旦和唐俪辞，而抹桌扫地之类显然也不是宛郁月旦和唐俪辞需要他做的。
也许他该离开了，每当被人认出他是御梅主，他就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很多人希望他做出英明的决定、发挥决定性的作用，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做。而每当他犹豫不决或者决定离开的时候，总会让更多人失望。
他只希望做个简单的人，他不需要任何高深的武功就能活下去，他也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但……不是承认自己没用就找到了可以离开的理由。
他虽然没用，但是从不逃避，只是经常做错事。
“傅公子。”今日踏入房门的人是碧涟漪，让傅主梅确实呆了一呆，“小碧。”他上次来碧落宫的时候，碧涟漪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如今已是俊朗潇洒的剑客，看起来比他大了七八岁。
碧涟漪对他行了一礼，“宫主要我对你说几件事。”
“小月很忙吗？”傅主梅揉了揉头，“我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宫主很忙，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碧涟漪对他依然持以长辈之礼，“宫主交代了几件事，希望傅公子听完以后不要激动，也不要离开，留在碧落宫中等他回来。”傅主梅奇道，“小月出去了？”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刚从少林寺回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又出去了？
“唐公子失踪了。”碧涟漪沉声道。
傅主梅猛地站了起来，又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阿俪怎么会失踪的？他不是取了绿魅珠回中原剑会去了吗？”
“事实上他没有回到中原剑会。”碧涟漪道，“最近发生了几件事，都不算太好。第一件，唐公子取了绿魅珠，通过信鸟寄给宫主之后，下落不明；第二件，少林十七僧在杏阳书坊混战柳眼，混乱之中，柳眼被神秘人物劫走，之后同样下落不明；第三件，西方桃离开中原剑会，而在她离开中原剑会的第四天，邵延屏受人袭击，重伤而亡。”
傅主梅越听越惊，听到“邵延屏受人袭击，重伤而亡”忍不住啊的一声失声惊呼，“邵先生……是谁……”碧涟漪摇了摇头，“不是西方桃，邵延屏遇袭的时候，西方桃人在嵩山少林寺外小松林暂住，为普珠上师升任少林寺方丈之位道喜。之前唐公子和宫主都曾起疑，西方桃潜伏中原剑会，实为风流店幕后主谋，欲杀邵延屏夺中原剑会。现在邵延屏死了，凶手却不是西方桃。”
“小月的意思是说……”傅主梅喃喃的道，“是说风流店深藏不露，除了西方桃之外另有能人能在中原剑会成缊袍、余负人、董狐笔和孟轻雷的眼皮底下击杀邵延屏，既达到除去眼中钉的目的，又免除了西方桃的嫌疑。”碧涟漪颔首，“不错，这会除去很多人对西方桃的疑心。”傅主梅苦笑了一声，“但是他……他确实是个坏人。”碧涟漪缓缓摇头，“邵延屏死后两日，西方桃返回中原剑会吊丧，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春秋十三剑’邱落魄。”
傅主梅睁大眼睛，“春秋十三剑”是与沈郎魂齐名的杀手，“他为什么要杀邱落魄？”碧涟漪的脸色沉重，“因为邱落魄就是杀邵延屏的凶手。”傅主梅连连摇头，“单凭邱落魄不可能在中原剑会杀邵先生，决不可能。”碧涟漪道，“宫主说杀邵延屏的必定不止邱落魄一人，或许他是凶手之一，但他的作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替罪。”他平静的道，“总之邵延屏死了，邱落魄是凶手，而西方桃从中原剑会一干人等中识破了乔装的邱落魄，一招杀敌，解除了邱落魄在中原剑会中再度潜伏杀人的危机。”傅主梅张口结舌，“所以他的威望就更高了？”
碧涟漪点了点头，“中原剑会上下对西方桃本就很有好感，他是普珠方丈的挚友，又帮助剑会战胜好云山之役，救了不少人。这一次为邵延屏报仇，普珠方丈传函称谢，西方桃仗义聪慧之名天下皆知。”傅主梅紧紧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这完全不对……”碧涟漪继续道，“随后西方桃以邱落魄为突破，沿线追踪，查到了风流店的一处隐藏据点，中原剑会破此据点，杀敌三十三人，夺得猩鬼九心丸百余瓶，付之一炬。”傅主梅骇然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他……那他现在就是……”
“他现在就是中原剑会中顶替邵延屏的人，成缊袍、董狐笔等一干人对他言听计从，毫无疑心，并且越来越多的正道人士投奔中原剑会，如今新入剑会的六十九人，其中不乏高手。”碧涟漪道，“宫主要我对你说的就是这几件事，他希望你在碧落宫中等他回来。”
“我不会走的。”傅主梅斩钉截铁的道，“我绝不会走。”
碧涟漪眼中有了少许欣慰之色，近乎微笑，但他并没有笑，“太好了。”傅主梅顿时涨红了脸，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其实我……”他很想说其实他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太大作用，但碧涟漪微微一笑，“御梅之主在此时力挺碧落宫，会给宫主和唐公子莫大的支持，傅公子切莫妄自菲薄，你是刀中至尊，盛名岂是虚得？”
傅主梅点了点头，他再说不出半句话来。碧涟漪行礼，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傅主梅问道，“阿俪呢？他……他到底到哪里去了？碧落宫真的没有他的消息？他有没有危险？”
碧涟漪转过身来，“唐公子……本宫所得的线索只能说明他在宫城外与韦悲吟一战后失踪，其余当真不得而知。”傅主梅呆呆的看着他走远，阿俪他不会有事吧？
他会到哪里去？局面变得这么恶劣，西方桃占尽上风，邵延屏身亡这件事对阿俪一定也是很大的打击，这种时候他不可能避而不见，他会上哪里去？他应该做点什么，但该做什么呢？傅主梅突然站了起来，往访兰居外另一处庭院走去，那是秀岳阁，风流店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的居所。
那两个人的毒也已经解了，但至今昏迷不醒，闻人壑说是剧毒伤了头脑，有些失心疯，不可轻易刺激他们，所以至今也很少人往秀岳阁去。
傅主梅轻轻踏入秀岳阁，秀岳阁内一片寂静，除了两人的呼吸之声，似乎什么也不存在。听入耳内，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二人的内功心法截然不同，呼吸之法也一快一慢，容易分辨。
他踏入卧房，秀岳阁卧房里躺的是狂兰无行，客房里是梅花易数，狂兰无行的毒伤和刺伤都是梅花易数数倍之重，梅花易数偶尔还会坐起发呆，狂兰无行却是从始至终没有清醒过。
傅主梅按了按狂兰无行的脉门，这人内力深厚，根基深湛，武功或许不在自己之下，可惜全身关节经脉受毒刺重创，日后恐怕是难以行走。如果不是这一身武功，闻名天下的狂兰无行只怕已死多时了。

第121章 狂兰无行02
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揉了揉头发，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就算这两人突然醒来，他也不知道问他们什么好。但就是觉得坐在这里，会比坐在自己房里发呆要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狂兰无行眉目俊朗，脸色苍白，一头乱发干燥蓬松，隐隐约约带了点灰白。傅主梅坐在一旁看他，这人身材魁梧，非常高大，站起来恐怕要比宛郁月旦高一个头，不愧是能使八尺长剑的男人。
微风吹过，初冬的风已现冰寒，傅主梅坐了很久，抬头看了眼窗外盛开的梅花，突然颈后微微一凉，眼角瞥见床边的八尺长剑倏然不见，剑锋冰寒，已然架在自己颈上。
“今日是雍熙几年？”身后的声音清冷，略带沙哑，却不失为颇有魅力的男声。
“雍熙三年十一月……”傅主梅一句话没说完，颈上长剑骤然加劲，傅主梅袖中刀出手架开长剑，“叮”的一声脆响如冰火交接，灼热的气劲与凝冰的寒意一起掠面而过，他飘然而退，讶然看着面前的乱发男子。
狂兰无行已站了起来，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有种天地为倾的错觉。傅主梅的头脑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只见狂兰无行嘴角微挑，说不上是对他那一刀的赞赏或者只是一缕似笑非笑。他微一低头，勾起了唇角，随后萧然转身，“啪”的一声把那八尺长剑往屋角一掷，大步往外走去。
八尺长剑灌入地面三尺有余，未入地的部分随那“啪”的一声脆响节节碎裂，散了一地碎铁。傅主梅这时才喝道，“且慢！你——”他御梅刀出手，刀势如疾雪闪电，掠起一阵冰寒直往狂兰无行后心击去，“快回来！”
狂兰无行背袖微拂，一阵炽热至极的真力潜涌般漫卷，傅主梅这一刀未出全力，但见冰寒的刀气受烈阳真力所化，在空中晃了一晃，“呲”的一声微响，刀气在狂兰无行袖上划开一道缝隙，破袖而过在他后心衣上也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但也仅此而已，狂兰无行大步向前，穿门而去，御梅刀一击不中，随蕴力倒旋而回，傅主梅伸手接刀，脸色苍白。这御刀一击虽然他未尽全力，但出刀一击只是划开衣上两道缝隙是他平生仅见，狂兰无行身受黄明竹毒刺之苦多年，竟然还有如此功力——一掷碎剑，大步离去——他究竟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
“且慢！”傅主梅追到门口，狂兰无行的人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宛郁月旦和唐俪辞费力救了狂兰无行，便是想从他口中得知风流店的隐秘，结果这人一清醒就绝然离去，没有半点感激留恋的模样，而他虽然站在这里，却既什么也没问出口，也没能把人留下来。
他真是……太没用了。傅主梅头脑中的思绪混乱了好一会儿，从卧房里奔了出去，他闯进梅花易数房里，幸好，梅花易数还在房里，并没有像狂兰无行那样一走了之。
梅花易数也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房里的桌旁，一口一口喝着茶，就像一口一口喝着烈酒，见傅主梅闯了进来，只是笑了笑，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傅主梅反而有些局促起来，“你……你好……”
梅花易数举起茶壶，对他敬了一下，傅主梅明白他是善意，于是走进了一步，“我……我住在不远的地方……”梅花易数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我知道是你救了三哥。”傅主梅反而一呆，他真是把那件事忘了，“啊……但是他——”他指着隔壁房间，分明想说清楚刚才发生的事，却只是道，“他走了。”
梅花易数对着茶壶灌了一口茶，“他当然会走，你救了他日后定会后悔……”他的嗓音很是暗哑，并不好听，“你该知道他身上的毒刺是我的三倍——不是三倍于常人的毒刺，单凭引弦摄命之术根本制不住他。七花云行客以奇门异术闻名天下，阵法机关是五哥最强，暗器心法是六弟称雄，但论真实武功……我们六人没一个打得过三哥，他是绝对的强。”傅主梅点了点头，能在他御梅刀下如此从容的离去，狂兰无行是第一人，“但为什么你和他会中毒，变成风流店的傀儡？”
梅花易数又灌了一口茶，“真正的内情或许三哥比我清楚得多，我到现在仍然很糊涂。那天……六弟请我们到焦玉镇丽人居喝酒，他的酒量一向不好，喝两杯就会醉倒，难得相邀，所以我们都去了。”他笑了笑，“结果那天的酒里下了剧毒，六弟自己喝醉了，我也倒了。我虽然中毒，酒量却好，迷迷糊糊的知道三哥和七弟把我绑了起来，全身到处刺上毒刺，七弟扮成了女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但我记得后来他们把我搬到一个什么地方关起来后，二哥想要救我，却被三哥杀了。”
傅主梅骇然，“他……他杀了你们二哥？”梅花易数点了点头，“所以——三哥不会对你们说任何事，他和我不一样，风流店初起之计他就参与其中。”傅主梅用力揉了揉头发，“但……但他怎么也变成了那种样子……”梅花易数大笑起来，“哈哈哈……咳咳……谁叫他和七弟搅在一起？三哥武功虽然高，虽然心机也深，但他不是卑鄙小人，而七弟……七弟那种喜欢假扮女人的娘娘腔比女人还阴险恶毒，三哥和七弟斗，怎么斗得过他？哈哈哈……”他笑了一阵，又灌了口茶，“何况三哥对七弟的妹子念念不忘，诺大把柄落在七弟手里，怎么可能不被收拾？我只奇怪七弟好大的胆留下三哥的命，他当真不怕死。”
“七弟……是谁……”傅主梅看他情绪激动，心里甚是担心，“别再喝水了，小心呛到。”梅花易数把那茶当酒一口一口的喝，“七花云行客的七弟，一桃三色玉箜篌啊！难道你竟然不知道？”傅主梅奇道，“一桃三色不是叫做西方桃吗？”梅花易数一怔，“他有个表妹姓薛，叫做薛桃，‘西方桃’三个字莫约是从他表妹的名字来的。但那表妹……”他突然笑了起来，“他那表妹我只见过一次，十几年前他和三哥争夺那表妹，他表妹喜欢三哥，七弟就把他表妹藏了起来，到现在十几年了谁也找不着。”傅主梅皱起眉头，“他怎么能这样？你们不是结拜兄弟吗？为什么要下毒酒害你，为什么不让自己表妹和自己三哥在一起？”
“七弟么……”梅花易数喃喃的道，“有些人天生心性就奸险恶毒，他要以七花云行客之名自立派门，说要另起能与少林、武当、昆仑、峨眉等等齐名的江湖门派。这事大哥三哥是赞成的，我从来不热心，没想到仅仅是不热衷……他就能如此对我。嘿！他对他表妹痴情，怎么可能让她落在三哥手上？他总有办法让和他作对的人生不如死……”傅主梅全身起了一阵寒意，“但……但这事十年前就已发生，他本来只是想自立门派，怎么会变成如今风流店这样可怕的组织？”梅花易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十年太长，物是人非。”傅主梅看了看他那恍惚的神色，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玉箜篌……他和鬼面人妖玉崔嵬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梅花易数趴桌大笑，“那人妖的名声果然响亮，七弟要立风流店，用心之一是招纳人手踏平秉烛寺，他对玉崔嵬恨之入骨，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傅主梅啊了一声，“他是玉崔嵬的亲生兄弟……”梅花易数仍旧是笑，又待喝茶，茶壶却已空了，“听七弟亲口说，他那不守妇道的老娘生下他以后被他爹打死，他爹把襁褓中的他和玉崔嵬一起赶了出来。他被玉崔嵬养到八岁，觉得那偷鸡摸狗出卖色相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就逃了出来。七弟虽然忘恩负义，却是天纵奇才，只靠着玉崔嵬教他的那一点点根基，便能自行修炼成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

第122章 狂兰无行03
“这样说来，玉崔嵬其实对他很好。”傅主梅奇道，“他为何要恨他？”梅花易数瞪了他一眼，“有一个恶名远扬妖孽淫荡的人妖大哥，尚且身为秉烛寺之主，就算七弟统领武林得了天下，有人会服他么？他要做人上人，不杀玉崔嵬，如何能得天下人之心？”傅主梅心中一阵发冷，“他……他真是让人寒心。”梅花易数“乓”的一声掷碎茶壶，“哈！但十年前我等兄弟结义云游的时候，七弟风采翩翩，就算是说到要杀玉崔嵬也是大义灭亲……”他推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有些人看表面，你永远看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主梅把他扶住，听闻这句话忍不住点了点头，他想到唐俪辞，心里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你不会走吧？”梅花易数直挺挺的躺回床上，闻言大笑，“哈哈哈……我一身武功……咳咳……所剩不到十之一二，关节受损，已经是个废人，我离开这里做什么？让七弟把我抓回去做狗爬？”他看了傅主梅一眼，“我不会走，你也不能走。碧落宫虽负盛名，门人武功都未到一流之境，你虽然傻里傻气，此时却是碧落宫的中流砥柱。”
傅主梅嗯了一声，“我不会走的。”他说得很平淡，却很踏实，许多时候是他不知道如何去做，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他便不彷徨。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梅花易数突然问。
“我姓傅。”傅主梅揉了揉头发，“我的名字不好听，你叫我小傅吧。”
“我不想死。”梅花易数闭目道，“姓傅的小子，临敌之时，你可不要太傻了。”
傅主梅又应了一声，他把地上的碎瓷扫了起来，抹了抹地板，带起了门才出去。
门外碧云青天，他匆匆的去找碧涟漪，走到碧涟漪门前，他停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没有进去，径直往红姑娘的庭院走去。
然而碧涟漪并没有在红姑娘的院中，傅主梅走到门口轻轻的站住，只见院中那白衣女子站在一棵枯叶凋零的大树下，额头抵着树干默默地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倚树坐下，呆呆的看着庭院的另一边。傅主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围墙镂空的窗户，外面有人走过，是碧落宫内清一色的碧衣，但不知是不是碧涟漪。她看着那人自墙东走到墙西，目不转睛，抱起双膝幽幽的叹了口气，“谁在外面？”
傅主梅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对她露出尽最大程度和善的表情，“呃……是我。”红姑娘的视线从他脸上索然无味的扫过，“你是谁？”傅主梅习惯去揉头发，他一头黑发早已被他揉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我姓傅，叫傅主梅，就是那个……中了你的毒的人。”红姑娘嘴角微微一勾，“你进了我的院子，就中了我另一种毒。”傅主梅并不在意，“啊……没关系，红姑娘……冷吗？”
红姑娘微微一愣，“不冷。”傅主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月有没有告诉你柳眼的消息，不过你不用发愁，我想小月一定能很快找到他的。”他柔声道，“别担心。”红姑娘胸口起伏，一记耳光往他脸上摔去，“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自以为是对别人好，人人都摆着一张笑脸，就能让本姑娘心里舒服？就可以让本姑娘变成自己人？连莫名其妙的过路人都要来关心我的心情？凭什么？你凭什么刺探别人的私事？你以为你是谁啊？”
傅主梅避过那一记耳光，惊愕的看着红姑娘，刹那涨红了脸，“我……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足下倒跃，竟是施展轻功往院外跃去。红姑娘一记耳光落空，见他急急退去，反而一怔，隐隐约约有种伤害了他的感觉，这人武功很高，宛郁月旦对他非常重视，宁愿为了他上少林寺冒险，问得柳眼的下落，但这人……这人和她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从未见过这么软弱的男人，会为一个年轻女子的几句话感到自责，甚至连他自己原本的目的都忘记，就这样急急的退走了。仿佛在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比她的感受更重要，她瞧不起这种软弱的男人，但不知怎么的，心里的阴翳散去了一些，在那一瞬间她明白她受人尊重。
那是无论柳眼或宛郁月旦都不曾给她的，一种平等的尊重，不带任何立场或歧视。那种感觉很熟悉，红姑娘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有个男子……每天端给她一杯姜茶，什么也不曾说，刮风下雨会给她送来新的被褥，收走了她暗藏的毒药，那种沉默、那种坚持、那种耐心，让她烦躁让她不安，但她突然明白那种烦躁和她方才伸手打人的心境一样，只是因为寻觅到了发泄的途径，而并不是怨恨和嫌弃。
自从她设陷阱谋害宛郁月旦那日开始，碧涟漪就很少来送姜茶，到最近几乎不再踏入庭院，但天气渐渐变得寒冷，他按时送来衣物和棉被，只是他来的时候，她却没有看见。
那个无怨无悔对她好的男人对她存了心结，因为她要杀宛郁月旦。
她本就要杀宛郁月旦，她本就是柳眼的军师，她本就是敌人，但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惶恐起来，仿佛……仿佛她当真做错了什么似的……
红姑娘握住拳头，压住自己的心口，从头到尾她什么也没做错，一点也没有做错，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主。
而尊主……你……你究竟在哪里？
傅主梅仓皇的从红姑娘的院子里退了出来，一时不知要去哪里，转过身来，却见碧涟漪静静地站在红姑娘庭院外的墙角，脸色沉静，也不知在哪里站了多久了，只是庭院外树木高大，枝干掩去了他的身形，红姑娘却看不见。“小碧，小碧，狂兰无行走了。”傅主梅一见他便松了口气，惭愧的道，“我……我没能拦下他。”

第123章 狂兰无行04
碧涟漪抬起头来，一瞬间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顿了一顿，他“啊”了一声，“此事出乎意料，我会派人尽快查明狂兰无行的来龙去脉，宫主今夜便回，傅公子切莫自责。”傅主梅听到宛郁月旦今夜便回，长长吐出一口气，“小碧，我觉得红姑娘她……她在等你。”碧涟漪沉默不语，傅主梅揉了揉头发，“我觉得……我觉得她很在乎你。”碧涟漪看着他，淡淡一笑，“她的心思很杂，我希望她能幸福，但不希望她再走歧途。”傅主梅很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碧涟漪问道：“怎么？”傅主梅摇摇头，露出真诚的笑意，“我从前不知道小碧是这么细心的人，你很好。”碧涟漪笑了笑，两人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仿佛一瞬间彼此对彼此都很明了，傅主梅抓了抓头发，转身离开，让碧涟漪继续站在那里。
他明白小碧不想刺激红姑娘，他如果出现在红姑娘面前，她也许就会做出更激烈的事来抗拒碧落宫的善意。
她必须坚守自己的理智和底限，她不能为了碧落宫的善意和温柔背叛柳眼。
他明白红姑娘的苦楚，小碧同样明白，所以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等。
他希望能等到一个决定。
半个月之后。
好云山。
水雾弥漫的山巅，冬寒料峭山色却依然苍翠。
问剑亭之中，一人一身紫衣，手持战戟，一脚踏在问剑亭的栏杆之上，山风吹得他紫色的披风猎猎作响，雾气在他身旁湍急流转，违背自然风势，一如瀑布下的漩涡。
“他……他是谁？”中原剑会的弟子在善锋堂遥遥看着那问剑亭的伟岸身影，窃窃私语。
“嘘——你真认不出来？他就是狂兰无行，听说从前受风流店的毒物控制，如今已然醒了。”有人悄悄地道，“他醒了立刻就赶上好云山，改邪归正，听从中原剑会安排指挥。”
“我听说早在十年前他就是中原剑会的评剑元老，此番清醒，自然是要相助剑会。只是没有想到那神志不清的狂兰无行一朝清醒过来，竟然是这种模样。”另一人悄悄地道，“桃姑娘貌美如花，狂兰无行却是妖魔邪气的。”
“嘘——叫你小声点没听见？你看他这样子，绝对不是好惹的，我看风流店那些贼人遇到他一定要倒大霉了。”
“嘿嘿……风流店倒大霉才好，否则流毒无穷人人自危，谁也没好日子过。我听桃姑娘叫他名字，亲昵得很，两人好像关系匪浅。”
“诶？名字？狂兰无行本名叫什么？”
“朱颜。我听桃姑娘叫他朱颜。”
“朱颜……我看他这样子该改名叫做‘狂颜’、‘妖颜’、‘鬼颜’才对……”
狂兰无行持戟踏栏而立，俯瞰山景，一动不动。即使是遥遥看去，也见他脸型修长，棱角分明，脸颊分外苍白，甚至有些青白，但颧骨之上眼角之下却有一片似紫非紫、似红非红的血晕，加之眼线乌黑修长，眼神冰冷空洞，观之俊朗、冷漠、深沉，但也似充满邪情杀气一般，让人观之不寒而栗。
一位青衣少年走到正自闲聊的二人背后，微微一笑，“二位在说什么？”
那闲聊的二人吓了一跳，回过身来齐齐抱拳，“古少侠。”这缓步而来的青衣少年佩剑在身，正是成缊袍的师弟“清溪君子”古溪潭，他被成缊袍关在青云山练剑，此时剑术有成，出山相助师兄，刚刚到达好云山。中原剑会的二人有些惭惭，连道没说什么，告辞离去，古溪潭站在二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凝目远眺，也见狂兰无行一人在亭中独立，持戟观山，就如静待强敌一般，全身上下没有半分松弛。
就在古溪潭凝视的一刻，一位桃衣女子踏入问剑亭，浅笑嫣然，和狂兰无行攀谈起来。古溪潭隐约认得那是西方桃，中原剑会此时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是剑会的恩人，虽是女流见识武功却不弱于任何人，乃是一位巾帼英雄。
两人说了几句话，奇怪的是狂兰无行始终没有回头，背对着西方桃说话。古溪潭看了一阵，并未多想，转身往成缊袍房中而去。
问剑亭与此地距离太远，如果古溪潭的目力再好一些，他会看见和西方桃说话的时候狂兰无行非但没有转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三哥。”西方桃踏入问剑亭的时候笑语嫣然，娇美的容颜让雾气涌动的问剑亭亮了一亮，仿佛见了朵花开。
狂兰无行并不回头，他依然面向山下，却是阖起了眼睛，“我讨厌虚伪。”
“朱颜，既然你讨厌虚伪，那我就开门见山。”西方桃娇美的笑颜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明白你现在站在这里，非常不容易，你克服了针伤、毒患、漫长的空白期和刻骨铭心的怨恨——只用了短短半个月——你就完全恢复了你自己，实话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狂兰无行没有说话，西方桃举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很明白你为什么能放下对我的恨，为什么能快速恢复，为什么现在会站在这里对我俯首帖耳……你想见她，而她在我手里。”
“我讨厌你那张脸。”狂兰无行清冷的道，“看了很刺眼。”
西方桃盈盈笑了起来，“如果讨厌我这张脸，你要怎么见薛桃……我现在这张面孔就和她一模一样，虽然现在你见不到她，但看见我的脸也聊可安慰，有何不好？她在我手里，现在过得很好、很安静……”
“你把她怎么样了？”狂兰无行低沉的问。西方桃倚栏而笑，“她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见她一面，代价是为我杀人，你愿意么？”狂兰无行的声音冰冷暗哑，“杀谁？”西方桃柔声道，“宛郁月旦。”狂兰无行眼睫也未颤一下，“可以。”西方桃继续柔声道，“他是你的恩人，你杀得下手？”狂兰无行冷冷的道，“我之一生，只为薛桃，其他毫无意义。”西方桃嫣然一笑，“我有时候觉得，如果我能像你一样痴情，也许表妹早就嫁给我了。”她转身负袖，往外走去，“等你杀了宛郁月旦，我会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
“等我见了薛桃，我会将她带走。”狂兰无行低沉的道，“然后下一件事，就是杀你——”
西方桃步伐安然，“你应该的。”她的背影渐渐隐没于雾气之中。
狂兰无行提起战戟，重重往地上一插，只听岩石崩裂之声，那丈余战戟入石尺许，直立不倒。他并非愚蠢，西方桃要他杀宛郁月旦，因为他最没有理由杀宛郁月旦，最容易得手。而杀人之后她必然说自己剧毒方解心智失常，推自己入四面皆敌的处境，一箭双雕。这谈不上什么计策，只是她挖好了陷阱，等着自己甘愿往下跳而已。
她算准了他的个性，他是深沉，但更重要的是狂傲。
他从不趋利避害，只做他要做的事，只走他要走的路，不管前方是陷阱还是坦途，是刀山火海还是洞天别境，对朱颜而言，都是一样的。
他要见薛桃，无论杀多少人都要见，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见，便是如此简单。

第124章 暗香明月01
慧净山，明月楼。
皓月当空，水泽之上寒意颇浓，然而徐风吹来，残荷千点，几只耐寒的鹭鸟振翅飞起，景致依然动人。
富丽堂皇的明月楼内升起从未有过的黑色炊烟，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水面，浮过一丝冬季的暖意。
明月楼顶，朗朗月光之下，摆放着两张藤椅。那楼顶的瓦片已给藤椅的椅脚戳掉了好几片，可见常常有人把椅子搬到楼顶来坐。一位白衣公子和一位青衣书生各自坐在藤椅之中，手持书卷，悠闲看书。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什么好书了。”白衣公子翻了一叠书页过去，“你那本故事如何？”青衣书生眼神清澈，仿佛看得非常专注，“我还在看开头。”白衣公子仔细一看，青衣书生将书本倒拿，一个字一个字倒着看，难怪看得极慢，“说到哪里了？”青衣书生平静的道，“说到杨家小姐在梳头。”白衣公子叹了口气，“真没品味，你看我这本《玉狐记》，我还没有看就知道有一只狐狸变身美女遇到落难公子，日后这位公子一定考中状元，然后娶公主为妻，那只狐狸深情不悔，决定化身狐狸，在状元家中冒充白狗，陪伴他一生。”青衣书生淡淡的道，“好故事，听了真感动。”白衣公子将书本盖在脸上，“看书果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不管月色多么明朗，书卷味多么风雅，每天这种时候我总是想睡觉。”青衣书生平静的道，“那你睡，我等吃饭。”白衣公子的声音自那本《玉狐记》底下传来，“梦游我也会吃饭……”
这两位月下读书的年轻公子，自然便是“明月金医”水多婆和莫子如，江湖风云涌动，世外风清月明，世间事恩怨情仇纷繁复杂，在这里了无痕迹。唐俪辞已在这里休养了近一个月，柳眼的双腿和脸也大有改善，水多婆把他的腿再次打断，重新接好，此时虽然仍然不能行走，以后却可以拄着拐杖慢慢练习，或许终有一日能够自行走动。关于他那张被剥去一层皮的脸，水多婆本想顺手给他换张像样的脸皮，好让自己平时不会总以为撞到鬼，柳眼却冥顽不灵，坚持不肯换脸。
他就要这张血肉模糊的鬼脸，水多婆命令他天天都必须戴着面纱以防吓人，之后也懒得劝他，只是在每日涂面的伤药中下点手脚，让柳眼那张脸渐渐的褪去疤痕生出新的皮肉，虽然不能如他从前一般令人倾倒，却也比原本的模样好得多。
柳眼此时坐在自制的轮椅中正在烧饭，他的手艺素来并不怎么样，但在明月楼中却似乎大受青睐，凡是他做出来的看似“菜肴”的东西，水多婆和莫子如都吃得很高兴。在此二十日，他觉得江湖恩怨已离自己很远，可惜无论感觉有多远，都是一种幻觉。
锅里的油热了，他下手炒菜，脆嫩的青菜被油色一润，看起来越发可口。油烟腾起，他将这一份未加盐的青菜盛起，装了一碟，之后再炒一份加盐的青菜。
一人倚门而立，站在他身后，见状秀丽的眉线微微一蹙，“我要吃这种菜吃到什么时候？”柳眼已经炒好另一份青菜，闻言顿了一顿，“吃到……你完全好的时候。”倚门而立的人一身白衣，他原先的衣服早已破损得不成样子，这一身水多婆的白衣穿在他身上同样显得秀丽温雅，仪态出尘，他换了话题，“阿眼，明日我就要回好云山。”
柳眼推动轮椅，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听说最近发生了不少事，你此时回去，必定危险。”白衣人自是唐俪辞，闻言微微一笑，“错失一步，自然满盘皆输。”柳眼放下锅铲，“我和你一起回去。”唐俪辞道，“这种时候，我以为你该尽心尽力在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上，和我回去是害我，不是帮我。”他说得很淡，说得很透彻，不留余地。柳眼的表情刹那激动起来，在灯火下看起来有些狰狞，“你——”不知为何却生生顿住，“解药的事我会解决，但你——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担心我？”唐俪辞浅浅的吐出一口气，“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明月楼不是久留之地，我不会和你同行，你孤身一人行动不便要如何着手解药之事？你盘算好了吗？”柳眼一怔，“我……”他近来心烦意乱，实是什么也没想，“我总会有办法。”唐俪辞看着他，过了良久叹了口气，“你要到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柳眼冷冷的道，“难道你就知道你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看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自以为是胡作非为……”他说了一半，转过头去，改了话题，“解药之事我有眉目，你不必担心，在下一次毒发之前我一定交得出解药。”
“如何做？”唐俪辞的声音柔和温雅，“你莫忘了，有人说你五日之后将会出现在焦玉镇丽人居。”柳眼哼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唐俪辞的眼睫垂了下来，慢慢的道，“敢撂下这种话的人有胆色，我想他有让你非去不可的办法。”柳眼怒道，“我若不想去就不去，有什么办法？”唐俪辞微微一笑，“比如说——以方平斋或玉团儿的性命威胁，你去是不去？”柳眼一怔，“我不——”唐俪辞举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要答案的人不是我，五天之后你再回答不迟。”他转身望着夜空的明月，“有人想要你的解药、想要借你立威、借你施恩、还想要你的命……你懂不懂？”
“我知道。”柳眼看着桌上的菜肴，“先吃饭吧。”唐俪辞慢慢的道，“有些时候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究竟是做什么的……该想的事你根本不想，不该想的事你整日整夜的胡思乱想，你说我给你一个耳光你会清醒点么？”柳眼怒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我是邪教魔头我不跟着你这一身正气的唐公子，绝对不会让你在这个时候多生是非多惹麻烦，行了么？行了么？”唐俪辞柔声道，“阿眼，你最好能找到方平斋和那姓玉的小姑娘，你徒弟对你不错，如果他不曾落入人手，和他同行暂时是安全的。”柳眼冷笑一声，“他不过想学音杀之术。”唐俪辞道，“你认为他有天分，不是么……何况还有一个理由。”他的声音温柔，说这句话的时候调子很软，“她和他们在一起。”
柳眼全身一震，突然沉默了下来，宛若身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唐俪辞转过身来，“你想让她了解你么？想不想让她知道她从前认识的柳眼究竟有多少伪装？想不想让她知道真正的柳眼是个什么样的人？想不想知道她究竟爱谁？为什么她不爱你？敢不敢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多少事？”柳眼咬牙不语，唐俪辞笑了笑，浅笑里意味无穷。骤然“碰”的一声柳眼拍案而起，“是！我想！我很想！但她想听吗？她想知道吗？她根本不会在乎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很想她知道我心里很羡慕她我很爱她很想对她好！但是她心里只有你！只有她儿子！我何必让她了解我？我有什么非得让她了解？就算了解了又怎么样呢？让她觉得我更荒唐更混蛋更可笑更无能吗？”
“她心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唐俪辞并不在乎柳眼被他激怒，脸上仍含浅笑，“我不知道她心里有谁，我也不关心……但是你关心，你在乎，你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投入这么多感情不是吗？你很希望她能真的关心你把你看得很重，你需要她把你看得很重，因为你失去的东西太多而她身上有你失去的东西……”柳眼一扬手“当啷”一声砸了碟子，碎瓷满地飞溅，“是！我承认是！我希望我是她那样的人，我希望她在乎我，但我要的东西不要你来施舍！”
“你要学会争取。”唐俪辞浅浅的笑，“自暴自弃永远得不到任何东西。”柳眼冷冷的道，“那你什么时候学会放弃？你从来不自暴自弃，你又得到什么了吗？”唐俪辞眉角微微上扬，“你再说一次——”柳眼别过头去，却是不肯再说，僵硬了好一阵子，他勉强道，“我会去找方平斋，但不是为了阿谁。”
“我不管你为了什么，总之你肯去找方平斋，我很高兴。”唐俪辞自门边走了过来，将灶台上两碟青菜端到桌上放好。柳眼突然提高声音，“你——你不是也很在乎她……何必装呢……”唐俪辞放下碟子转过身来，“我么……觉得她是一个很隐忍的女人，她很聪明、很克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和该得什么……她很自卑，但不自怜；她不快乐，但不忧怨。当然她很美——但让我感兴趣的是……我想看到这个女人为谁哭泣，为谁疯狂为谁去死的样子。”他的声音很柔和，“她过得四平八稳，仿佛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淡然面对，我想看她疯狂的样子、伤心的样子、歇斯底里或者极端绝望的样子……”柳眼胸前气息起伏，“你——你简直——”唐俪辞微微一笑，柔声道，“你爱她，是想保护她；我爱她，就想伤害她。”

第125章 暗香明月02
柳眼全身都在微微发颤，“你——你一向对她很好，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会相信你的。”唐俪辞突然笑了起来，那笑颜如妖花初放，诡谲瑰丽一瞬即逝，“会说这种话，只说明阿眼你不知道怎样伤人。”柳眼指尖颤抖，他牢牢抓住轮椅的扶手，“你何必这样对她，她相信你在乎你，她关心你……把你当成朋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阿俪，她不是你的玩具，你不能因为喜欢就要把她弄坏……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已经过得很苦，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唐俪辞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柔声道，“吃饭了，你不饿吗？”柳眼全身僵硬，轮椅的扶手被他硬生生掰下一块，“吃饭！”
说到“吃饭”两个字，屋里突然多了两人，水多婆和莫子如不知什么时候闪进门来，已经大模大样的坐在桌边，举筷大嚼。唐俪辞面前有另一份不加盐的菜肴，他慢慢的吃着，柳眼闷头吃自己的饭菜，四人各吃各的，全不交谈。
“喂。”水多婆吃到一半，突然对唐俪辞瞧了一眼，“你明天就要走？”唐俪辞颔首，他慢慢的咀嚼，姿态优雅。水多婆的筷子在菜碟上敲了敲，“不吃盐、不吃糖、不吃煎的、炸的、烤的，最好天天吃清粥白菜。”唐俪辞停下筷子，“为什么……”水多婆“呃”了一声，“这个……不能告诉你。”唐俪辞却也不问，持起筷子继续吃饭。莫子如眼帘一阖，安静的问，“难道你不好奇？”
唐俪辞看着桌上的菜肴，略显思考之色，并没有说话。莫子如睁开眼睛，安静的吃菜，也没有把话题接下去。柳眼用力的握筷，几乎要把手中的筷子折断，他不想看唐俪辞，却又忍不住不去注意他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道，“你……你回好云山以后，少和人动手。”
唐俪辞仍然看着桌上的菜肴，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我是天下第一，所以不可能不和人动手。”柳眼怒道，“你——你的伤还没好，中原剑会高手如云，轮得到你出手吗？”唐俪辞笑了笑，莫子如和水多婆各自吃饭，就如没听见一样，柳眼啪的一声丢开碗筷，推动轮椅从房中离去，他不吃了。
水多婆和莫子如眼角的余光扫过柳眼的背影，一直到柳眼走得无影无踪，水多婆才喃喃的叹了口气，“没人洗碗了……”莫子如神色如常，不为所动，这里反正不是他的暗香居。水多婆斜眼看着唐俪辞，“他是为你好。”唐俪辞夹起一块青菜，“他不过在犯天真，外加异想天开。”莫子如闭目颔首，他与唐俪辞同感。水多婆啪的一声打开袖中扇，又合了起来，“哈哈！算我错了，吃饭吃饭。”
柳眼推动轮椅回到明月楼的客房，水多婆从不待客，所以这“客房”里连一张床榻都没有，满地堆满了金银珠宝，他每日就躺在那些成堆的金银珠宝上睡觉，被褥是水多婆那些成堆成堆的崭新白衣。此时回房，触目所见尽是珠光宝气，他心情更加烦闷，调转轮椅向着窗外，窗外水泽潋滟，山色重重，让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阿俪……还不知道他真正的病情，他从来不想他也会死，他还是会仗着他自己百毒不侵去做一夫当关只手回天的事。他喜欢做这种事，不是出于虚荣和控制欲，而是因为他不肯让别人去涉险。他身上的外伤已经痊愈，谁也阻止不了他做任何事，包括伤害自己的和伤害别人的。
柳眼望着遥远的大山，眼底有浓郁的哀伤，他救不了唐俪辞、他保护不了阿谁、他不知道如何寻觅方平斋和玉团儿，而天下人都认定他最该做和最该想的事只是猩鬼九心丸的解药。
他抬起右手紧紧的攀住窗台，五指用力得指缝沁出丝丝鲜血，他的心不能静、他想不了任何事，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自天地涌来的压力压垮了。
十二月，气候渐寒，昨日下了一场微雪，映得荷县分外清灵。几道人影在雪地上艰辛的走着，雪虽不深，但道路泥泞不堪，自东城往荷县而去的道路便只一条，谁也无可奈何。这几位要去荷县的路人一人紫色衣裙、一人黄衣红扇、一人黑裙佩剑，正是方平斋一行。
方平斋将阿谁和玉团儿自天牢救出，又闯进杨桂华的房间寻到了凤凤，三人外加一个孩子从洛阳出来之后，四处打听不到柳眼的消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寄望于焦玉镇丽人居。玉团儿只盼鬼牡丹所言不虚，两日之后柳眼的确会出现在焦玉镇丽人居，然而谁都知希望渺然，柳眼被来路不明的杀手劫去，他半身残废武功全失，要如何能脱身来到丽人居呢？除非他便是被鬼牡丹劫去，但鬼牡丹若要将他劫去，为何在少林寺外无人之处不动手，而要在少林十七僧团团包围中劫人？这全然不合情理。
阿谁怀抱凤凤，她既挂心柳眼的安危，也挂心唐俪辞的下落，但一路行来所听闻的却是唐俪辞和柳眼双双失踪，西方桃率领中原剑会扫荡风流店遗寇的消息。西方桃的名望越高便让她越不安，唐公子若是平安无恙，岂容如此？她跟着方平斋和玉团儿寻柳眼，心中却颇为唐俪辞忧虑。
焦玉镇在荷县之北，丽人居乃是焦玉镇上颇有名望的酒楼。十年之前方平斋在这里大宴七花云行客，毒倒梅花易数的便是丽人居的“文春酒”，此番鬼牡丹扬言丽人居相见，用心昭然若揭，但方平斋却不得不来。
他真有些狠不下心不认这师父，虽然他这师父待他冷眉冷眼，素来没什么好脸色，但小徒弟心心念念的音杀之术尚未学成，总不能先欺师灭祖。玉团儿对柳眼一往情深，便是方平斋不来，丽人居就算远隔千里万里，她也一定来了，何况尚有方平斋相陪。几人颠簸了几日路程，今日已在荷县，只消再赶半天路程就可到达焦玉镇。
一个月的时限将到，前往焦玉镇的武林人士甚多，方平斋所走的自荷县到焦玉镇的这条道较为偏僻，此时只有他们三人行走，微雪初化，泥土潮湿冰冷，踏在泥地里要多难受便有多难受。
“喂，你说他真的会在那里吗？”玉团儿一脚高一脚低的行走，一边问，“要是他不在那里，我们要去哪里找？”方平斋红扇插在颈后，冬季酷寒，他若再拿着那柄红扇四处挥舞，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像疯子，所以把红毛羽扇插在颈后，还可一挡寒风。他苦笑了一声，“这个……我觉得既然大哥搁下话来，他就绝对有办法让师父自投罗网。”玉团儿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什么办法？”方平斋继续苦笑，“比如——他把你吊在丽人居屋顶，你说师父来是不来？”玉团儿哼了一声，“那我怎么知道？换了是我一定来啦，但我又不是他。”方平斋摇了摇头，他和玉团儿真是难以沟通，转头看向阿谁，“阿谁姑娘以为呢？”
“我觉得尊主……我觉得他会来的。”阿谁抚摸着凤凤的后颈，凤凤抓着她的衣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荒凉的山水，看得专心致志。玉团儿眼神一亮，拉住阿谁的手，“为什么？”她只盼阿谁说出实打实的证据证明柳眼就在丽人居。阿谁比她略高一些，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就像她温柔的抚摸凤凤一样，“因为他没有其他地方能去。”
玉团儿一怔，她没有听懂，“他没有其他地方能去？但是这里是最危险最多人想杀他的地方啊！”阿谁叹了口气，“傻妹子，他如果躲了起来就此消失不见，你会不会很失望？”玉团儿点了点头，“他不会的。”阿谁微微一笑，“所以……他不会躲起来，他也没其他地方去，如果他能来，就会来这里。”玉团儿重重的向地下踩了一脚，“阿谁姐姐，你真聪明，我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记着你了。”阿谁微微咬了咬下唇，“他说他记着我么？”
玉团儿看着阿谁怀里的凤凤，伸手把他抱了过来，摸着婴儿柔软的头发和肌肤，亲亲他的头顶又把他还给阿谁，叹了口气，“嗯，他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他记着你，每天都想你。”阿谁摇了摇头，“你嫉妒吗？”玉团儿呆呆的看着凤凤，“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他对我很好，不过……不过我看到他看着你的样子，觉得……觉得他比较想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失望。”她拍拍额头，“但是我明白那是我不能让他想和我在一起，不是你的错。”
阿谁拉住她的手，幽幽叹息，“妹子，他以后会明白你比我好千百倍。他现在想和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她微微一顿，“不过是因为他错了。”玉团儿握紧她的手，“姐姐你会想他吗？”阿谁心头微微一震，有一瞬间她觉得心重重一跳，竟不知跳到哪里去了，和柳眼在一起的画面掠过眼前，妖魅阴郁的绝美容颜，残酷任性的虐待，迷失的狂乱的心……在水牢中浸泡一日一夜而失去的孩子，还有那日他极度哀伤的眼神……要说不想、要说能全然忘记那是假的，想的……日日夜夜都在想，想柳眼的可怜，想唐俪辞的残忍，想傅主梅的亲切，甚至会想到郝文侯……想到他那种刻骨的深情，想到遍地的尸首、想到柳眼的琵琶、那种声声凄厉的旋律……“不想。”她柔声道。

第126章 暗香明月03
玉团儿又问，“他……他从前是不是长得很好看？”阿谁微笑了，“嗯，他从前长得很好看，可能是谁也想不出来的好看吧，但不像女人。”玉团儿很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我永远也看不到啦，阿谁姐姐，你喜欢他吗？”阿谁摇了摇头，“不喜欢。”玉团儿一边跟着方平斋往前走，一边好奇的问，“为什么？”
为什么……阿谁的神思微微的有些恍惚，什么……叫做喜欢？怎么样才算对一个人好？她已越来越不明了，像柳眼那样、像唐俪辞那样……那也叫做喜欢……但与其说是喜欢，她更相信唐俪辞所说的“男人其实并没有不同……对你，郝文侯是强暴，柳眼是凌虐，而我……不过是嫖娼而已。”
那句话说得太好，好得打碎她所有的信心，好得让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阿谁看着玉团儿清澈的眼睛，“因为我喜欢的是别人。”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只是明白不能伤害眼前天真的少女。
玉团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你喜欢谁？长得好看吗？”阿谁慢慢的跟着她的脚步走着，“没有柳眼和唐公子的好看。”玉团儿跳上一块大石头又跳下来，脚步轻快，“你是怎么喜欢他的？”阿谁一怔，方平斋哈哈大笑，这小丫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已经不是他一个人消受不了，阿谁也开始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想了好一会儿，阿谁微微一笑，“我是凤凤的娘，已经没办法怎样去喜欢别人啦，我只能喜欢凤凤。”她看着玉团儿皱起眉头，略略一顿，“何况……我也不知道怎样喜欢别人。”
“阿谁姐姐，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喜欢他才好呢。”玉团儿本来高高兴兴，突然沮丧了起来，“我想对他很好很好，可是我一对他好，他就要生气。他一生气，不听我的话，我就想打他了。”她垂下头，“我是不是很凶？”阿谁微笑了起来，“不是，我想你就算打他他心里也不会生气，因为你不骗他。”玉团儿又道，“但我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不喜欢我啊、为什么喜欢你啊？他又不肯对我说，我经常很生气的。”阿谁一只手将她搂了过来，对这心地坦荡的小姑娘她很是喜欢，“别担心，你心里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她柔声道，“别绕圈子，什么都告诉他，他会知道你比我好千百倍。”玉团儿的笑颜灿烂无暇，“姐姐你真好。”
“为什么女人谈心的内容男人听起来就是像天书？”方平斋前边探路，“男人又不是物品，可以送来送去，不是哪个女人品质好，天底下的男人就都会中意。你们两个窃窃私语，我听来真替师父后怕，可怕啊可怕。”玉团儿瞪眼道，“你闭嘴！”方平斋摇头，“我真可怜，唉，可怜啊可怜。”
三人走过长长的泥路，终是到了荷县周边的山丘。
触目所见，荷县扎满了黑色的帐篷，原有的房屋商铺被统统推到，夷为平地，被火焚过的烟气尚未全散，废墟之上数百帐篷搭建得整整齐齐，遥遥看去，在帐篷外走动的黑衣人不下五百之众。
三人面面相觑，玉团儿低声问，“你是不是走错路了？”方平斋习惯的摸出颈后的红扇摇了两下，“我也正在怀疑我是不是走错路见到鬼……不过——”他的瞳孔缩微，“那帐篷上面绣的是什么东西？”
“牡丹花吧……”玉团儿的眼力极好，凝视了远处一阵，“很难看的牡丹花。”阿谁瞧不见，秀眉微蹙，“那是什么？”方平斋叹气，“好像是大哥旗下招募的死士，名为妖魂死士，看这种阵势，大哥好像要把师父剥皮拆骨碎尸万段。”阿谁摇了摇头，“他如果要柳眼死，早就可以杀了他，他借柳眼之名将猩鬼九心丸的受害者召集到这里来，又在这里布下重兵，我想他必定另有企图。”
“你大哥是不是想把来的人统统抓起来？”玉团儿并不笨，“但可能来的人会很多，怎么可能抓得完？”方平斋红扇一动，“他想确认有多少门派受害，想抓的是各门派中的关键人物，更想借由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控制众人，当然这其中的关键是师父本人要到场，否则难以收到控制之效。”阿谁低声道，“但如果他被人劫去无法脱身，就不可能来到此处。”方平斋摇头，“非也，如果有人将他擒去，此地正是扬威江湖操纵风云之处，不可能不来。”
但要前往焦玉镇就要通过这片帐篷，玉团儿武功不高，阿谁不会武功，尚带着一个婴孩，单凭方平斋一个人要如何过去？
“要到焦玉镇只有这一条路？”阿谁抱着凤凤，“我看我和凤凤绕路过去，以免拖累你们的身手。”方平斋嗯了一声，“让智如渊海聪明百世的我来想办法，嗯，我有办法。”玉团儿问，“什么办法？”方平斋咳嗽一声，“硬闯。”
“这算是什么办法？”玉团儿瞪大眼睛，“闯过去人人都知道我们来找他啦！”方平斋哈哈一笑，“荷县离焦玉镇很近，只要闯过这阵帐篷，翻过那很矮的山头就是焦玉镇丽人居，路程不算太长。如果我们把这里搅一个人仰马翻，聚集在丽人居的人就知道这里有埋伏，而大哥伏兵暴露，也就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我们在这里闹事的消息如果传出去，亲亲师父要找我们也比较容易，只要他得到消息，不来也得来——只是要赌一把，是我们先找到他，或者是我那阴谋诡计的大哥先找到他了。”他红扇一挥，“赌——或是不赌？”
“但你大哥应该早已备下对付你的方法，硬闯恐怕是非常危险。”阿谁沉吟了一阵，“这样吧，我带着妹子往另一边绕路，你往帐篷里闯一阵，很快退出来和我们在丽人居会合，有你在这里闯阵，想必我们路上会安全些，你也不必当真硬闯。”方平斋嗯了一声，“这是个好办法，但你知道要如何绕路么？”没有三个累赘在身边，就算是鬼牡丹手下的妖魂死士，他也来去自如。阿谁微微一笑，“不怕，我孤身一人惯了，寻到道路并不困难。”方平斋红扇一摇，“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女人除了五官端正并没有什么优点，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执着于你，但突然发现有事交代你办，总比让我那小师姑去办要让人放心得多，世上竟也有可靠的女人，真是奇了。”阿谁笑了起来，伸手挽了挽鬓边散落的发丝，“待看清楚了前面的情况，你我便分头行事。”
“很好。”方平斋一跃上身旁的大树，观望荷县那片帐篷，阿谁凝目远眺，看了看山势，拉住了玉团儿的手。玉团儿指指树林，“这里也可以过去。”阿谁握了握她的手，“我们沿着山路过去，不要打草惊蛇。”玉团儿被她拉着手，低下头来，“你说他要是不来怎么办？”阿谁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掌，“他不来的话，我陪你直到找到他，好不好？”玉团儿眼圈微红，却是笑了起来，“说好了！”阿谁微笑，“嗯，说好了。”
头顶上掠过一阵微风，方平斋的身影已然不见，阿谁拉着玉团儿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凤凤，慢慢的自山丘的另一边走去。

第127章 暗香明月04
焦玉镇是紧邻荷县的一个小村落，荷县和焦玉镇的人口相加恐怕不超过五百之数，村民耕田织布，与世无争，此地本如世外桃源。本地多养黄牛，牛群在此生长得特别健壮，其毛肚滋味尤其妙不可言，故而焦玉镇毛肚之名远扬，虽然人口不多，名气却也不小。十六年前有人自洛阳到此建酒楼“丽人居”，以江南美女待客，配以雪山冰酒，农家小菜，黄牛百吃，滋味真是美妙绝伦，尤以麻辣毛肚远近闻名。十年前方平斋就是喜欢麻辣毛肚，所以才相邀七花云行客在丽人居饮酒，经过十年时间，丽人居翻修几次，规模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距离少林寺黑衣人所说的一月之期尚有两日，丽人居左近已聚集了数百江湖豪客，门派各有不同，各自聚集，互不干涉。大家均知彼此都有门人受猩鬼九心丸之害，虽是同病相怜，但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见面都是尴尬，不如闭嘴装作未见。
中原剑会来了二十余人，由董狐笔和成缊袍为首，本来如此江湖大事，西方桃不该不来，但听说失踪了二十余日的唐俪辞突然现身，此时正与西方桃详谈江湖局势，于是两人都未曾来到。少林寺由大成禅师率领三十余位和尚到位，静观事态变化，其余武当、昆仑、峨眉等等门派各分区域，互不往来，将丽人居团团围住。
丽人居中也有不少江湖豪客，有些人索性在丽人居中大吃大嚼，连醉数日，反正身上剧毒难解，一两年后即将毒发，耻于向风流店俯首称臣，不如醉死。丽人居的掌柜这几日心惊胆战，却也平白赚了不少银两。
阿谁怀抱婴儿，玉团儿藏起佩剑，两人扮作过路女子，绕过两座山丘，慢慢向焦玉镇走去。一路上不少行人，看得出都是冲着柳眼来的，玉团儿处处留心，却没有看见任何形如柳眼的人出现。
身后帐篷阵遥遥升起一团团的黑烟，有人惨呼惊愕之声，也不知方平斋将那些妖魂死士如何了，但见黑色烟雾不断升起，直上云霄。阿谁望了望天色，此时碧空万里，聚集在丽人居的人应当能够看见吧？

第128章 一杯之约01
通向焦玉镇的道路有七八条之多，如今每一条路上都有人行色匆匆，赶往丽人居。寒风瑟瑟，刚下过雪的小路潮湿阴冷，又被马匹踏出许多泥坑，让人行走起来越发困难。有一人拄着一根竹杖，颤颤巍巍的沿着泥泞不堪的小路走着，以他那踉跄不稳的步伐，要到焦玉镇只怕还要走一整天。
在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位白色衣裳，衣裳上修满了文字的银发书生，书生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相貌风流潇洒，便是不知年龄几何。拄着竹杖那人摇摇晃晃的往前走，银发书生一步一叹的跟在后面，“我说你——你就不能稍微改装一下，就准备顶着这张‘美若天仙’的面容去见人？我看你只要一踏入焦玉镇内，一百个人里面有一百二十个知道你是柳眼，你就准备被人乱刀砍死，或者是枭首鞭尸吧。”
“闭嘴！”柳眼的面容依然可怖，有些地方已生出皮肉，有些地方依然一片猩红，姣好的肤色映着鲜红的疤痕，让人看过一眼就不想再看。银发书生从袖中抖出一张人皮面具，“来来来，你把这个戴上，就算你个性高傲，高得让我佩服，你也要可怜一下为你当保镖的我，我一生活得逍遥，还不想一把年纪死在乱刀之下，我还想寿终正寝呢。”
“你很吵。”柳眼不耐的道，“你就不能有片刻安静吗？”银发书生拍了拍胸口，“我本来很逍遥，只是打算找小水去吃鱼头煲，谁知道撞到大头鬼。要是知道小唐在那里，我死也不去，现在……唉……”他连连摇头。柳眼哼了一声，“你不是从他那里拿了一张一万两黄金的银票？有什么好哭的？”这银发书生自是江湖名宿雪线子，闻言越发叫苦连天，“本来是小唐欠我六千两黄金，现在他给我一万两的银票，要我倒找给他四千两金子，我等云游江湖两袖清风，哪里有四千两金子倒找给他？现在弄得我欠他四千两黄金，要不是我欠他钱，万万不会做你的保镖，这种冤大头危险又麻烦之事，我一向是不沾的。”他一边唠唠叨叨的说着，一边把手中的人皮面具突地罩在柳眼脸上，一瞬间柳眼便成了一位老态龙钟满脸黑斑的糟老头。雪线子满意的拍拍手，“这样安全得多，保管连你妈都认不出来——”他一句话没说完，泥泞小路的枯草丛中突然钻出十几条土狗，对着柳眼狂吠不已。雪线子一怔，柳眼也是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出所料，绕是你千变万化，也逃不过狗鼻子闻这么一闻。”荒草丛中刹那钻出十几位黑色劲装，背绣牡丹的男子，其中一人容貌清秀，神色冷漠，柳眼和雪线子并不认得，这位眼含恨意的黑衣少年乃是草无芳。风流店好云山一战败后，他便不知所踪，实际上由明转暗，归入鬼牡丹旗下妖魂死士。
“狗？”雪线子张口结舌，“怎么会想到狗呢……有多少狗？全部都在这条路上？”草无芳淡淡的道，“所有通向丽人居的八条道路，共有五百四十四条狗，气味来自书眉房你那间药房，而即将吊在丽人居屋顶上的……是林逋林公子，天罗地网，总有一条路会抓得到你。”他手臂平举，黑色衣袖风中轻轻的飘动，“跟我走吧。”
柳眼眼里并没有地上那些狗，他淡淡的瞟了草无芳一眼，“花无言死的时候，你是不是恨我没有救他？”草无芳神色很冷，“你本可以救他，但你弹琴为他送终。”柳眼笑了笑，“我不救废物。”草无芳脸动怒容，“他不是废物！他为你尽心尽力，甚至送了性命，在他为你拼命的时候，你却在一旁弹琴，你弹着琴看他死，你为他的死吟诗，你把他当作一出戏……像你这样的人，该下地狱！”柳眼又是笑了笑，在他那张古怪的脸上，笑容显得说不出的怪异，“他如果活下去，会越活越错，让自己越来越痛苦，你是他好友，但你却不明白。”草无芳冷笑一声，“像你现在这种模样，才是活生生的废物！”他一负手，“生擒！”
十来位黑衣人将柳眼和雪线子团团围住，草无芳长剑出鞘，一剑往柳眼肩上刺去。柳眼住着竹杖退了一步，雪线子叹了口气，“且慢！”他踏上一步，“小兄弟，如果你只有这十几个帮手，我劝你还是快点带着狗走吧。”
草无芳长剑平举，柳眼眼线微扬，雪线子的衣袖骤然飘动，一位红衣妇人自树后姗姗露出半张脸儿，雪肤乌发，风韵犹存，对着雪线子嫣然一笑，“雪郎，你我可是三十年不见了，还是这么风流可人啊。”雪线子又叹了口气，“眉太短、脸太长、鼻不够挺，牙齿不齐，就算过了三十年，你也依然如故。”那树后的红衣妇人格格娇笑，“雪郎所见的美人儿何止千万，我自是不敢自居美人。”她盈盈走了出来，神色甚是亲切，仿佛只是见了多年不见的挚友。
柳眼心中微微一跳，这人是“千形化影”红蝉娘子，数十年前著名的用毒高手，纵然雪线子名震江湖也未必能在她手上占到便宜。正在他一震之际，又有一人自不远处缓步而来，盲了一目，浑身伤疤，在颈上有个黑黝黝的洞口，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看来触目惊心。柳眼的心慢慢的提了起来，是余泣凤……
雪线子哈哈一笑，“我已三十年未逢敌手。”红蝉娘子盈盈的笑，“哎呀，我可没想要做雪郎的敌手，只要能让我在你脸上亲一口，真真死也甘心。”余泣凤缓步走到红蝉娘子身旁，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拧，沙哑古怪的声音缓缓的道，“能和雪线子一战，也不辱没了剑王之名。”
草无芳率众退后一步，对着雪线子身后的柳眼虎视眈眈。雪线子全身白衣轻飘，直面两大敌手，“我说——欠人钱的滋味果然不好受，可怜我一把年纪还要为黄金拼命……真是可悲又无奈啊！”柳眼低声道，“你走吧。”雪线子笑了一声，“哎呀，我就算要逃，也要带上价值四千两黄金的你，要对我有信心。”柳眼道，“好。”
乌云翻卷，风渐起，荒草小径延伸万里，便是海角天涯。
余泣凤残剑缓缓抬起，“请赐教。”雪线子颔首，他的目光停留在余泣凤的残剑上，这只剑纵然已残，那“西风斩荒火”依然不可轻视。红蝉娘子娇柔的笑，“哎呀，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呢！雪郎你真是令人伤心啊。”言下衣袖一飘，一蓬红雾向雪线子徐徐飘来，不消说必定是一蓬毒雾。
雪线子站住不动，那蓬红色毒雾飘上他的衣裳，霎时腐蚀衣裳，在那雪白的衣襟上穿了几个小洞，然而少许飘上他脸颊的毒雾就如失效一般，掠过无痕。红蝉娘子一怔，雪线子元功精湛，不畏剧毒，虽然她这毒雾有消肌蚀血之效，却只化去了衣服。当下她手腕一翻，一柄弯刀在手，那刀刃呈现莹莹的蓝光，也不知喂了多少种剧毒，一招“临风望月”往雪线子颈上削去。
雪线子的视线仍旧牢牢停留在余泣凤的剑上，红蝉娘子弯刀袭到，突的眼前一花，雪线子身不动眼不移，竟是突然倒退三尺，避开了她那把弯刀。而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连柳眼也没瞧出来，宛若真是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一般。
“雪郎真是神鬼莫测，不过移形换位这种功夫听说练得再好也不过丈许范围内的变化，人就是人，不可能真的每次都会消失的。”红蝉娘子柔声娇笑，红纱一抖，笔直的对着雪线子的头罩了下去。
那红纱拂到半空，四角扬起，竟抖开四尺方圆，宛若一张大网对着雪线子和柳眼罩下。雪线子衣袖微动，但听“嘶”的一声响，红纱中心刹那破了一个大洞，四分五裂的红纱洒落一地，红蝉娘子身子如蛇般一曲三扭，穿过飘散的红纱，一刀直扑雪线子心口，“雪郎好俊的功夫！”她貌若四旬，实际却已是六七十岁的老妪，但身手依然矫健，一刀击出，数十年功力蕴含其上，绝非等闲。雪线子目光不离余泣凤的残剑，身形一转，再度带着柳眼退出四尺之遥，就在他移形换位的瞬间，余泣凤剑啸鸣起，风云变动，一剑疾刺雪线子胸口。红蝉娘子一个转身，蓝色弯刀疾砍雪线子的后背，刹那间剑风激荡起漫天尘土，一捧怪异的蓝光冲破尘烟，“咿呀”尘烟中传来一声怪啸，雪线子负手在后，白袖骤然扬起。
柳眼一直站在雪线子身后，余泣凤这一剑和红蝉娘子这一刀合力，他的心刹那悬到了顶点，即使他武功未曾全废，这两人全力一击他自问也接不下来。但见雪线子白袖扬起，余泣凤那一剑穿袖而过，直刺胸口，雪线子手掌在剑上一抹，逆剑而上在余泣凤手上轻轻一拍。余泣凤数十年功力，外有猩鬼九心丸助威，握剑之稳堪称天下无双，这一掌未能撼动残剑来路，但见剑刃就要透胸而入，却在触及雪线子胸膛的瞬间节节断裂，碎成一地铁屑。余泣凤一怔，一掌拍出，他功力深湛，手上的铁剑却抵不住雪线子轻轻一抹。雪线子对他一笑，挥手迎上，只听“碰”的一声双掌接实，双方平分秋色，谁也没晃动一下。便在剑断同时，身后红蝉娘子的蓝色弯刀发出一声怪啸，已斩到雪线子背后衣襟，柳眼突地伸出竹杖，在她刀上轻轻一拨。

第129章 一杯之约02
“朴”的一声微响，竹杖焦黑了一块，那蓝色弯刀中心骤然钻出几条白色小虫，如蛇般蠕动，直往雪线子背后扑去。柳眼沉住气，在雪线子与余泣凤对峙之时，竹杖连变七八般变化，招招向那小虫招呼，他手上虽然无力，但招式犹在，这毒虫虽然可怕，却经不起竹杖一戳。红蝉娘子“咦”的一声，收刀在手，“你竟然还敢动手！果然是好大的胆子！”
柳眼站在雪线子背后，竹杖支地，那节焦黑的杖头碎裂让他晃了一晃。就算是他面上戴着人皮面具，红蝉娘子也看出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消雪线子站在这里，他便站在他背后，红蝉娘子砍一刀他便挡一刀、砍两刀便挡两刀。“柳尊主，你今日当真让我刮目相看。”红蝉娘子格格娇笑，“我原先只当你是个绣花枕头样的小白脸呢！不想脸皮给人剥了以后人也有情有义起来，那些想为你生为你死的小丫头们也算没白看中你。可惜——你的情义用错地方，他是你的死对头唐公子的好友，难道不是你的敌人？你拼命护着他做什么？”柳眼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老妖婆！”
红蝉娘子一怔，勃然大怒，唰的一刀向他拦腰砍去。她一生最恨别人说她老，柳眼却是故意踩她的痛脚。雪线子本来目不转睛的和余泣凤彼此对峙，闻言突然露齿一笑，“嗯，听到一句好话！”余泣凤见他口齿一张，并指往前，指尖一股剑气破空而出，虽无利剑之威，但距离甚近，也是纵横开阔，十分厉害。雪线子袖袍一拂，红蝉娘子乍见刀下的柳眼被他白色衣袖掩去，余泣凤却见雪线子一幻为二二幻为三，刹那间竟是化为数十个各不相同的幻影，蓦然一怔。便在两人双双一怔之时，“啪”、“啪”两声闷响，两人双双吐出一口鲜血，前胸背后各自中掌，随即雪线子一声轻笑，已是带着柳眼飘然离去。
“呼”的一声余泣凤忍住内伤，往雪线子离去的方向劈出一掌，但见草木伏倒，人早已不见踪影。红蝉娘子晃了一晃，失声道，“千踪孤形变！”余泣凤嘿了一声，“了不起！”
雪线子最后这一招伤敌可是大有来头，一人能化数十幻影，而各幻影都若虚若实，都能出掌伤人，对练武之人的脚力、腰力、身法要求极高，并且出招之时急摧功力，若非高手之中的高手，无人敢用。此招若是不成，往往走火入魔，雪线子居然能将如此凶险的一记绝招施展得如此举重若轻，潇洒飘逸，修为委实骇人。
“不愧是江湖第一怪客。”红蝉娘子伸手挽了挽乱发，轻轻的叹了口气。余泣凤却沙哑的道，“以他伤及你我的掌力判断，虽然施展出‘千踪孤形变’，他也受了伤，否则这一掌绝不止如此而已。”红蝉娘子嫣然一笑，“说的也是，追吧。”
两人展开轻功，沿着雪线子遁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雪线子将柳眼提起，快步往林木深处掠去，身影三晃两闪，已到了山顶。踏上山顶，他将柳眼放下，两人举目望去，正见不远处的山谷中黑烟四起，隐隐有喧哗之声，不知有多少人在其中奔波跳跃，不禁都是一怔。雪线子凝目远眺，“谁在山谷里捣乱？”柳眼隐约可见一群黑衣人中蹁跹而行的黄色人影，那黄色人影每过一处帐篷，黑色帐篷便即起火，冒出浓郁的黑烟，也不知他用什么引的火。
“好身手啊好身手，可惜——不是美人。”雪线子眼里看得清楚，啧啧称奇，“这帐篷是硫桑蚕丝所制，防水耐火，刀剑难伤，寻常火焰无法引燃，要能化精钢的烈火才能点燃硫桑蚕丝。这人暗器出手摩擦帐篷所引起的温度竟然能将帐篷点燃，可见暗器的速度真是可怕。”柳眼听到“暗器”二字，心头一震，是方平斋……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山下混战的场面，方平斋来了，玉团儿呢？她……她呢？他们竟然真的来了。
“这是不是小唐说的，你新收的徒弟？”雪线子仍在啧啧称奇，“我看你徒弟当你的师父绰绰有余，这一手飞刃功夫早已独步江湖了。你来丽人居就是要找他？我带你下去。”柳眼拄着竹杖，望着方平斋闯阵的脚步，竹杖竟有些微微的发抖，“他在干什么？”雪线子“啪”的一声自后脑重重的给了他一下，“你是傻的？有人牵来几百条狗设下天罗地网要抓你，山谷底下正是敌人的大本营，他闯入敌阵，自是为你消灾，难道你看不出来？”柳眼有些天旋地转，晃了一晃，低声道，“我……我一直以为……他不过另有居心……”
“哈哈，世上有几人不是另有居心？但并不一定另有居心的人就对你不好。”雪线子展颜一笑，“能为你来到此地，很不容易，你的徒弟对你很好。”柳眼点了点头，“这些人是鬼牡丹的手下，鬼牡丹是七花云行客之首，和风流店关系密切，今日的天罗地网想必不止针对我一人而已。”雪线子叹了口气，“我只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和小水去吃鱼头煲，救了姓林的书生，你就会跟着你徒弟走，是不是？”柳眼点头，雪线子哈哈一笑，“那就救人去了。”
两人心知四处都是鬼牡丹牵来的土狗，不敢在山顶久留，雪线子再度将柳眼提起，快步往方平斋所在的山谷奔去。

第130章 一杯之约03
雪玉般的刀刃飞舞，所开的是一条血路。方平斋飞刃护身，自东向西往焦玉镇方向硬闯，他所过之处鲜血溅起，帐篷起火，鬼牡丹手下的妖魂死士难以抵挡，节节败退。寸许长的雪刃越舞越盛，犹如千万风雪乱舞，片片落英摧残，发挥到极致的时候方平斋的黄衣几乎不见，只见如滚雪的刀光，身畔人伤火起，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他并不是想闯过一阵就后退，他一路闯向焦玉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丽人居！是今日鬼牡丹掀起风云的地方，是针对柳眼的一局阴谋，也是他的一块心结。十年前他在这里设下酒局，敬了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一杯毒酒，那毒酒毒倒了梅花易数，却毒不倒狂兰无行……
方平斋的思绪微微的有些恍惚，那日三哥中毒之后，向他劈了一掌，他的武功远不如三哥，重伤濒死，是七弟出力救他一命。而后七弟拿那杯毒酒的解药与三哥做下交易，要他杀了二哥……一切的变化是那么突然，自兄弟情深到兄弟相残，突然之间彼此的性命不再重要，杀人就像杀鸡一样，没有半点留恋……那些昔日的情分也就如风吹去一般，虚幻的，不留半点影子。
一切是谁的错？是他么……
如果预知一切的结局，他还会选择那两杯毒酒吗？
如果的事，永远没有答案。
“当”的一声微响，方平斋蓦然转头，只听“当当当当”一阵微响，犹如风铃遭遇了一阵狂风，绕身飞舞的雪刃一连跌落了十来只。他挽袖收刀，只见四下里妖魂死士纷纷让开，一人黑袍飘动，倚着一棵大树站着，那大树之后过河便是焦玉镇。
黑衣人袍绣牡丹，面容丑恶，偏偏浑身散发着一股香气，见方平斋闯阵而来，讽刺的勾了勾嘴角，“六弟，你好大的胆子。”
方平斋手摇红扇，哈哈一笑，“我向来胆子很大，大哥你难道是第一次知道？如果我胆子不大，十年前怎敢请你们喝酒，又怎敢在酒里下毒杀人？很可惜我下的毒不够狠绝，竟是谁也没有毒死，只凭空害死了二哥。”天高云朗，他圆润的脸上满是笑意，侃侃而言，就似说得只是天气。
“你那点心思，我和七弟都很清楚。”黑袍鬼牡丹淡淡的冷笑，“敞开了说罢，你想杀朱颜，十年前那杯毒酒杀不了，十年后你照样杀不了，即使你学会柳眼音杀之术，也未必当真杀得了朱颜。”他冷冷的道，“七弟对你有救命之恩，我从未对不起你，即使你伤我手下，我也没有对你出手。你要杀朱颜，我和七弟都可以帮你，只要——”
“只要我放弃我那可悲又可怜的师父，投奔你们？”方平斋红扇一摇，“我方平斋，真有如此价值？”鬼牡丹举手指天，“你可知我设下丽人居之局，所为何事？我设下天罗地网，招来江湖门派，我要以柳眼之首级，号令天下之大权，请六弟你喝一杯酒。”他一字一字的道，“我保证，这一杯绝对不是毒酒。”
方平斋的红扇停了，微微一顿，“你要与我煮酒论英雄？”鬼牡丹森然道，“不是，我要与你煮酒论天下，天下，不单单是江湖……”他仰天一笑，容色凄厉，“今日我生擒柳眼，便是手握江湖，他日问鼎天下，就算是真龙天子——又能奈我何？大好江山千军万马，六弟你——可要与我共享？”
“我方平斋，真的有如此价值？”方平斋凝视鬼牡丹，“我徒然一身，既不似大哥你有死士万千，又不如七弟诡诈多变，你们要我何用？”鬼牡丹阴森森的道，“六弟忒谦了，你是什么人，我和七弟都很清楚。我的酒在丽人居楼头等你，不要让那杯酒喂了狗。”他振臂一挥，“让路！”
四周妖魂死士缓缓后退，让出一条路来。方平斋摇头一叹，“本以为我离江湖已经很远，不料竟是满屋丹枫吹落叶，身在山中不知景！可叹、可笑！”他摇扇而去，背影朗朗，仍旧往焦玉镇而去。
鬼牡丹阴沉的看着他的背影，遍布帐篷的荒地里，一片死寂。
遥遥雪线子提着柳眼正往此处奔来，突见黑衣死士两侧分道，让出路来让方平斋过去，大出意料之外，“哦——情形不对，看起来好像你徒弟与人家化敌为友，握手和谈了。”柳眼淡淡的道，“他不会。”雪线子道，“真有信心，不过你好像也并不怎么了解你徒弟，真不知道你的信心从何而来。”眼见形势不对，他提着柳眼躲入密林之中，暂且一避。
不通过荷县而前往焦玉镇的另一条路必须绕过两座山丘。阿谁和玉团儿缓步而行，玉团儿丢了佩剑，装作过路的无知少女，和阿谁谈谈说说，慢慢的往焦玉镇去。一路上快马加鞭的江湖人不少，的确没有人几人留意到路上这两位姑娘。
未过多时，两人已踏入焦玉镇，但见百姓多已躲避，停留在小镇内外的都是武林中人。此时人人举头往丽人居楼头望去，只见“丽人居”三个金字中间有一人被双手绑起，吊在中间，乃是一位青衣书生，面目陌生，无人认得。玉团儿一见之下，低呼一声，拉了拉阿谁的衣袖，“姓林的书生。”阿谁心中一跳，这位挂在屋顶的青衣书生，就是对柳眼和玉团儿有恩的那位黄贤先生。眼见其人已被挂在半空，神色却仍淡然，不见挣扎之色，她心下略生佩服之意，当下一挽玉团儿的衣袖，低声道，“跟我来。”
两个女子抱着孩子往丽人居后门走去，各门各派都对这两人留意了几眼，却也没多大在意。丽人居上下都有鬼牡丹的妖魂死士把守，阿谁抱着凤凤走到后门，很自然的往里迈去，“李伯！李伯！”
丽人居里有人应了一声，阿谁扬声道，“今儿的玉尖儿收成不好，我去了趟邻县也没收到。”丽人居里那人叹了口气，“没有也没办法，最近都来些凶神恶煞的主……玉娘你进来吧，帮我把菜整整，把那些鱼都杀了片肉。”阿谁应了一声，拉着玉团儿便走了进去，看门的妖魂死士见二人长得不错，看不出身负武功，也不阻拦。
玉团儿心中大奇，“你认识这里面的人？”阿谁挽着她的手，低头走到厨房外边的院子坐下，地上堆满了各种青菜，几盆半死不活的鱼，还有一大堆未洗净的牛肚，一股怪味。厨房里正在做菜，无人理睬进来的到底是谁。她挽起袖子开始摘菜，神色不变，微微一笑，“我觉得诺大丽人居，总少不了有人姓李。”玉团儿大吃一惊，“你……你不认识这里面的人？玉尖儿是什么东西？”阿谁道，“一种少见的白玉蘑菇，在洛阳酒楼里很流行，我想这里的掌柜既然是从洛阳来的，多半也做这种菜。白玉蘑菇要每日上山去采，数量很少，不是每日都能收到，所以姑且一试了。”玉团儿叹了口气，“你真大胆，现在我们做什么？就在这里摘菜、杀鱼吗？”阿谁拥着凤凤，摘菜并不方便，她微略想了想，“你抱着凤凤坐在这里帮忙，别人问你是谁，你就说是玉娘的表妹，玉娘今天有事没来，你替她来帮忙。”玉团儿皱眉道，“那你呢？”

第131章 一杯之约04
“我上去瞧瞧。”阿谁悄悄地道，她的眼角往二楼一飘，林逋就被挂在二楼的招牌上，“看能不能寻到机会放了林公子。”玉团儿压低声音道，“太危险了，上面肯定都是高手，你要怎么救他？”阿谁摇了摇头，“我只上去看看，如果寻不到机会，绝不会轻易动手。”她轻轻拍了拍玉团儿，“妹子，姐姐痴长你几岁，遇到的事也比你多些，所以姐姐不怕。你坐在这里小心点，若是应付不来，就抱着凤凤跳墙逃出去。”玉团儿低声道，“我绝不会逃，但我一定保护凤凤。”阿谁点了点头，抚了抚她的发丝，转身往楼梯而去。
玉团儿抱着凤凤坐在院子里摘菜，一边看着阿谁的背影。阿谁个子比她略高，身姿婀娜，步履安然。她一直觉得这位姐姐很不幸，经历很坎坷，有时候很淡然，淡得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淡得仿佛只是个躯壳，但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她镇定容颜之下的那颗心，也许并非全然没有渴望。
阿谁又自楼梯上退了下来，到忙碌的厨房里去端了几杯茶。玉团儿遥遥看见似乎有个人问了她几句，也不知阿谁答了些什么，那人对她很是和善，指着二楼说了几句，阿谁便端着茶盘上去了。
玉团儿抱着软绵绵的凤凤，看不见阿谁的身影，她一时间觉得很无措，没人来告诉她在这种人来人往，每张面孔都很陌生的地方应该怎么做？原来她一直很幸运，一个人躲在无人的深山中，遇见了柳眼和沈郎魂，虽然他们的面目都很难看，但他们对她都很好……之后遇见的人，方平斋、阿谁……大家也都真心实意的对她好，没让她感觉到孤单。而阿谁姐姐……玉团儿低头摘菜，阿谁姐姐想必从来没有幸运过。
阿谁端着茶水上了二楼，一踏上二楼，颈上骤然多了几柄刀刃，抬起头来，二楼全是风流店的故人，当先的一人就是白素车。白素车见她上来，刀刃加劲，冷冷的问，“是你，你来做什么？”阿谁低下头来，“我在半路上被桃姑娘的手下擒住，听说尊主会来，所以桃姑娘送我来。”白素车目光微微一闪，“当真？”阿谁点了点头。白素车收刀而起，其余几人也跟着收回兵器，“桃姑娘不来此地，怎会送你过来？”阿谁低下头，“我被小静擒住。”白素车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坐下吧，听探子回报，已有了柳眼的消息，你坐在窗口，让四面八方都能看得到你。”她手指挂着林逋的窗口，阿谁走了过去，面向窗口，窗下挂的就是林逋。
二楼有人端着一盘猪脚已吃得满面是油，这人奇肥无比，断了一手，正是抚翠。见白素车指挥阿谁站到窗口，她哈哈一笑，“这丫头竟然没死，倒也奇了。有她站在这里，不怕尊主不来啊！我看是不是也要把她手脚缚起，挂在林公子旁边？如此郎才女貌，一双两好，不挂当真可惜得很。”
二楼另有一人浑身黑衣，面上戴了人皮面具，站在一旁，目光在阿谁面上一扫，精光闪烁。白素车淡淡的道，“东公主的想法不错，我看就把这丫头也吊下去，以免另生枝节。”抚翠连连点头，“我来绑！”白素车冷冷的道，“你若是偷偷捏断她手脚，万一柳眼回来为她殉情，鬼主面前你担待得起么？”抚翠的咽喉咕噜一声，怪笑道，“素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你来绑吧。”
白素车自袖中摸出一块白色手绢，将阿谁双手缚起，提了起来扔出窗外，悬在林逋旁边。阿谁一派顺从，并不反抗，不料刚刚把阿谁扔出去不久，外边围观的众人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白素车和抚翠惊觉不妙，双双探头出去，就在她们探头的刹那，挂着阿谁和林逋的绳子突然断开，阿谁大叫一声，“妹子快逃！”随即摔了下去。
一块淡紫色的帕子迎风飘起，上面以眉笔写着两个大字“救人”，此时正随风越飘越高。阿谁和林逋两人突然摔下，两道人影电光火石般闪过，接住二人，轻轻落地。白素车和抚翠微微变色，这两人，一人是峨眉文秀师太、一人是“霜剑凄寒”成缊袍。
原来阿谁在第一次上楼之时便暗写了那“救人”二字的手帕，写完之后下楼，端了盘子上去，把手帕攥在手里，掩在茶盘之下。白素车把她扔了出去，她手心里攥着的手帕随即扬出，外边都是武林中人，眼光何等犀利，自是一瞬之间都看清了。然后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弄断绳索，导致她和林逋两人临空跌下，脱离控制。
文秀师太和成缊袍两人武功卓越，既然事先提醒，出手救人并不困难。阿谁被文秀师太接住，落地之后喘息未定，手指着林逋，“保护……保护这位林公子。”成缊袍认得阿谁，知她和唐俪辞关系匪浅，当下招呼一声，中原剑会的人马将阿谁和林逋团团围住。楼上抚翠和白素车探出头来，已是为时已晚。
“他们都是风流店的人，已知道柳眼的消息，这位林公子是柳眼的恩人，他们料想他会来救人，所以把他挂在楼头。”阿谁急急解释，“成大侠，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只有柳眼能制，当今天下谁都想生擒柳眼。而他必然会来救林公子，所以务必保护林公子的安全，不能让柳眼再度为风流店控制。”文秀师太奇道，“你是什么人？”阿谁站在当地，低下头来，“小女子一介平民……”成缊袍一手扯断她手上缚的手帕，淡淡的道，“这位姑娘是唐公子的朋友。”阿谁摇了摇头，急急道，“我还有个妹子，方才在丽人居内，现在不知如何了，还请成大侠派人寻找。”她还没说完，玉团儿抱着凤凤已从丽人居后奔了过来，“阿谁姐姐！”她眼见玉团儿无事，颇是松了口气，把她和凤凤搂入怀中不放。
方才有人将这青衣书生挂上楼头的时候，外边围观的众人已在猜测这青衣书生的身份，亦有人策划救人。但风流店的高手围坐二楼，缚住这青衣书生的绳索又是硫桑蚕丝所制，非寻常刀剑能断，若有人冲上去救人，在出手斩断绳索的瞬间就失先机，露出极大破绽。若非阿谁巧计，绝难救人，而这位姑娘又是如何弄断硫桑蚕丝所制的绳索？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阿谁手中握着一物，她牢牢握着不放，不露丝毫痕迹。白素车将她双手绑起的时候往她手心里塞了一物，随后将她扔出窗外，她正是用这项东西割断绳索，让自己和林逋跌了下来。白姑娘为何暗助自己？她虽然不解，但却知这件事如果让人知道，不免让白素车陷入危机，于是牢牢握住，连一眼也不去看它。
那是一柄形如柳叶的小刀，非常娇小，微微有些弧度，刀柄上有个极小的机簧，略略一拨，刀刃自刀柄弹出。此刀削铁如泥，阿谁用它割断绳索毫不费力，此时刀刃已缩入刀柄之中，握在手里就如一截浑圆的短木。
二楼探出头来的抚翠冷笑一声，“这丫头竟然带着‘杀柳’，素素，你刚才没好好在她身上搜一搜，真是失策了。”她并不觉得阿谁身上带着稀世宝刃奇怪，阿谁和唐俪辞过从甚密，唐俪辞家财万贯，赠送阿谁一柄利器用来防身并不稀奇。白素车冷颜鞠身一礼，“属下失策。”抚翠挥了挥手，“罢了，谁也想不到阿谁这丫头有这么大胆子，也不知道她怎会想到要救林逋，更不会知道她身上带着‘杀柳’。哈哈，杀柳杀柳，她这番回来，难道是要杀柳眼吗？”
一旁静观的黑衣人淡淡的道，“林逋被救，看来今日之计有变。不过林逋落入中原剑会手中，与落入鬼主手中，其实并无差别。”白素车淡淡一笑，“今日的问题是柳眼到底会不会来，如果他今日不肯出现，或是出现了但落入他人之手，我们备下人马要抓文秀师太、天寻子、鸿门剑一干人等就会困难得多，说不定全军覆没。”她的目光往二楼众人脸上掠去，“目前我们已经无法控制局面。”抚翠嘻嘻一笑，“鬼主很快就会回来，坐下坐下，吃菜吃菜。”她据桌大嚼，白素车走过来，淡淡的喝了杯酒。
方才丽人居后升起团团黑烟，面积甚广。各门派虽无交流，都知山后必然有变，此时成缊袍和文秀师太救了林逋，当下众人围上，七嘴八舌的议论究竟是怎么回事。
“书生你是什么人？”一位身挂麻袋的叫花子挤到成缊袍身边，伸出油腻的大手在林逋身上到处捏了一遍，“怎么会救了江湖第一大恶人？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是专门糟蹋小姑娘的淫棍……”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文秀师太脸色一沉，“刑叫花你嘴里放干净点！”峨眉门下有数名弟子被柳眼所迷，加入白衣役使，服用了猩鬼九心丸，但并未失贞，听刑叫花如此说法自然恼怒。刑叫花赶紧闭嘴，笑了一笑，“老叫花子该死！该打、该打！但这书生看起来眉清目秀，怎会和那魔头有瓜葛，老叫花子真的好奇。”
林逋身处众人中心，自他被擒之后所见的怪人多了，反而更加镇定，只是笑笑，对成缊袍行了一礼谢过救命之恩，并不说话。董狐笔简略向各派问了几句，各派中毒之人有多有少，相加约有百来人，人人都想要柳眼的解药，同样亦有不少人想要柳眼的命。成缊袍按剑在手，此时此刻，不论是按兵不动的风流店人马或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江湖白道，情绪都已被撩拨起来，只待一个人的到来。
绝对在柳眼出现的那一刻将他带走！绝不会让这魔头再度消失！成缊袍用力握剑，心志坚定。

第132章 未竟之局01
阿谁拉着玉团儿的手，抱着凤凤慢慢的退到一边。有几个中原剑会的剑手护卫她们的安全，玉团儿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只盼见到柳眼，阿谁紧紧的抱着凤凤，站着一动不动。
这个地方聚集着几百人……每个人都对柳眼势在必得。她笔直的望着前方，眼前有许多人在摇晃，她什么也没看在眼里，只记得那个时候……那天，他那种哀伤的眼神。
凤凤的头靠在她的肩上睡着了，她只有在感觉到凤凤的温暖的时候，才会有安全感，才能相信自己能正常的继续往前生活。她为自己设定的将来之中，没有其他男人，只有凤凤，所以无论柳眼以多么哀伤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不会有所改变。
但他……真的很可怜……她私心期盼他不要来，藏匿在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好，就是今天不要出现。玉团儿拉拉她的手，悄声道，“这些人都在骂他。”阿谁点了点头，“他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很多人。”玉团儿低声问，“他们都中了他的毒吗？”阿谁叹了口气，“嗯，很多人都中了他的毒，谁能抓到他，谁就能控制这许许多多人，大家都想要解药。”玉团儿低声道，“他没有解药的。”阿谁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玉团儿哼了一声，“我都帮他洗过澡啦！他全身上下什么也没有，哪有什么解药。”阿谁微微一笑，“你对他真好。”玉团儿笑了起来，“那当然了，因为他对我也很好啊。”她指着自己的脸，“他治好了我的脸，救了我的命。”阿谁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他真的对你很好很好。”玉团儿连连点头，浑身都洋溢着快乐幸福。
如果她不够坚强，是不是会在这样的笑容下崩溃，变得支离破碎？阿谁有些恍惚，人们总是对无知善良的东西宽容、喜爱……而对像她这样只会忍耐的女人，是不是就习惯吹毛求疵，习惯了想要挑衅她忍耐的极限，想要看她崩溃的样子……然后引以为乐，然后证明其实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揭穿了以后不过同样是一堆不堪入目的东西？人与人是不能比较的，她很早就知道，但有的时候……有的时候真的很……很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她是个连玉团儿都远远不如的女人。
她一直很努力的在生活……努力的不想让自己显得很难堪，努力的想拥有自己的生活，不依赖任何人。但谁也不曾看得起她，他们会爱护宠溺比她更脆弱更无知的东西，但不知道怎样善待她、也从未打算善待她。
他们都指望着她对他们好，并且会因为她做得不够体贴不够热情甚至不够真心实意而受到伤害，郝文侯、柳眼、唐俪辞都是如此，但……但……世界的规则本不该是这样，她深深明白这都是错的荒谬的，但现实就是如此。
她无依无靠，唯一能自持的，是自己尚能忍耐。
“阿谁姐姐？”玉团儿见她默默望着远方，“怎么了？”阿谁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
丽人居的二楼安静的异常，仿佛林逋被劫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董狐笔和文秀师太商议了一下，将来到丽人居前的二十六个门派，六百三十九人分成二十个小队，既监视风流店众人的动静，又观察是否有人接近。
然而日过正午、又过黄昏，丽人居的厨房接连不断的往二楼上菜，却是谁也没有来。
柳眼和雪线子藏匿在山谷的密林之中，到处有土狗游荡，两人虽然不惧土狗，但被发现了也很麻烦。雪线子给柳眼洒了一身花粉，他向来好色爱花，怀里藏着不少奇花异卉的花粉用以向美人讨好，今日却用在柳眼身上。那花粉气味并不浓，散发着清奇的幽香，雪线子希望这奇花的香气能掩饰柳眼身上的味道，扰乱那些土狗的嗅觉，但究竟扰乱了没有谁也不知道。两人看方平斋离去，山下妖魂死士尚未归队，仍是混乱，雪线子灵机一动，下去抓了两人上来，点了穴道扒下衣服，将两条赤条条的男人埋在山上杂草堆里，自己和柳眼穿了妖魂死士的黑衣，戴上他们的人皮面具，大摇大摆的走下山去。
走进敌人的大本营，雪线子扶着柳眼，被方平斋所伤的人不少，眼见柳眼一瘸一拐，旁人也不觉奇怪。两人寻了个没有烧掉的帐篷钻了进去，里面躺着五人，一照面尚未问话已被雪线子放倒在地上，两人拿起桌上的酒菜便大嚼，吃了个饱，略略休息了一下。吃过饭后，雪线子又大摇大摆的出去探听消息，回来说林逋已经被救，究竟是何人所救并不清楚，但已经不在丽人居的楼头。柳眼听后静默了一阵，“那些中毒的人都还在？”
“门派里有人中毒的都在丽人居等着，风流店丢了林逋，但也没有撤走，我看大家都等着你这尾大鱼，反正林逋也已经被救走，你不如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大不了我替你悄悄通知你的徒弟儿，叫他天涯海角找你去。”雪线子一摇头，“你现在出现，没有半点好处。”柳眼缓缓的道，“我若不出现，大家要么以为我死了，要么以为我躲了起来，永远不会再出现——那江湖上如此多中毒之人都不得不屈从于风流店，因为只有风流店有猩鬼九心丸，可以延续性命、增强功力。风流店非要抓我不可，一是他们自己很也想要所谓解药；二是他们怕我当真有所谓解药。所以如果我不出现，江湖大局将倾向风流店，等候在丽人居外的那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将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良心的选择。那都是我造的孽……”雪线子扑的一声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汤喷了出来，“江湖传说，风流客柳眼是个阴险狠毒，又淫又恶的魔头，是小唐的死对头。我看你做人还不错嘛！而且你和小唐分明是过命交情的朋友，为了你小唐连我老人家都敢拖下水，可见江湖传言真不可尽信，唉！”柳眼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我要出去，告诉他们猩鬼九心丸有解药，我还没死，叫大家不必听风流店的威胁。”雪线子连连摇头，“你的想法很好很伟大，可惜你如果出去，两个雪线子都未必保得了你的命，一个没有命的柳眼有什么用？难道你的尸体能变成解药解去猩鬼九心丸之毒吗？就算能，一个人百来斤连头发都算下去也不够这许多人吃，就是死了别人都会说你偏心。”
“解药没有做出来，谁也不敢要我的命。”柳眼沉声道。雪线子哈哈一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能够抗衡两方的力量，只有我一个人，远远不够。风流店要拿你下油锅，江湖白道要抓你去凌迟，除非你找到神仙当靠山，否则你做出解药一样要死，而你做出的解药一样沦为别人登上江湖帝位的筹码。”柳眼眼珠子微微一动，“神仙？”雪线子颔首，“神仙，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二郎神之类……”柳眼低声道，“那唐俪辞呢？”雪线子重重的敲了下他的头，“你是想害死小唐吗？谁也不知你和小唐有什么过去的交情，他没有任何理由给你撑腰。他要是站出来给你撑腰，别人都会以为他为的不是你柳眼，而是江湖帝位，所有反对小唐的人立刻找到借口，证实他居心叵测，小唐立刻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柳眼默然，凡遇到棘手的事，他习惯的以为阿俪什么都能解决，纵然是明知无法做到的事也都抱着幻想，但显然是他错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道，“我写一封信，你帮我带去丽人居那里，交给成缊袍。”雪线子眉开眼笑，“哎呀，妙法妙法，快写快写。”

第133章 未竟之局02
柳眼自雪线子换下的白衣上撕了一块白布下来，在帐篷里找到笔墨，写了几行字在白布上，递给雪线子。雪线子一看，只见白布上写着“奇毒有解，神逸流香，修仙之路，其道堂堂。半年后药成之日，绝凌顶雪鹰居会客，以招换药。”那上面还有一行弯弯曲曲，犹如花草一样的符号，不知写的什么，奇道，“这是什么？”柳眼吁了口气，淡淡的道，“这是写给俪辞的留言，说一点私事。”雪线子摇了摇头，“前面这段写得不错，很有枭雄的气魄，大家要是信了，这半年在家中勤练武功，江湖可就太平了。可惜——我要怎么证明这是风流客柳眼亲手所写的书信？你有什么信物没有？”
柳眼一怔，他可怖的脸上起了一阵细微的变化，似是心情一阵激荡，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这个……”雪线子见他摸出一样软乎乎的东西，“什么？”柳眼双手缓缓打开那样东西，雪线子赫然看到一张既诡异、又阴郁俊美的脸。饶是他游戏江湖多年也被吓出一身冷汗，“人皮？你的……脸……”柳眼笑了笑，“嗯，我的脸。”雪线子抓起那张人皮，“好，我这就去了，你在这里等我，不见人莫出去。”柳眼平静的道，“若是见到我徒弟，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雪线子颔首，一笑而去。
柳眼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色帐篷里，过往所发生的一切支离破碎的在眼前上演。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风情酒吧里弹着吉他，唱着不知名的歌，人人都说眼哥是个温柔的人，对大家都好，做事很细心，这样的男人真少见。那时候他以半个保镖的身份住在唐家，白天大部分时间和阿俪在一起，晚上他就去酒吧驻唱，阿俪所拥有的一切，近乎也就是他的一切。那时不曾怀疑过什么，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设想如何完美的处理阿俪所惹的种种麻烦，如何尽量表现得优雅、从容、镇定而自信，不丢唐家的脸，他一直像个最好的管家和保镖，只要阿俪拥有了什么，他也就像自己拥有了一样高兴。
是什么时候……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他再也找不回当初自己那张温柔的脸？再也没有宽容任何人的胸怀？从他对阿俪失望的那天开始，在他还没有理解的时候，他的世界已经崩溃。而如今……他的崩溃的世界究竟是回来了没有？其实他也根本没有理解。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来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缺乏目的的概念，往往做一件事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希望他这样做，于是他就做了。
这样性格的人很差劲是不是？他茫然看着空旷的帐篷，思绪有很长时间的空白。
帐篷外黑衣的死士已回归秩序，列队站好，山谷中的黑烟已经散尽，虽然伏兵已经暴露，林逋意外被救，但鬼牡丹并未放弃计划，众死士仍旧列队待命。
雪线子揣着柳眼写字的白布，一溜烟往丽人居而去，他的身形飘逸，穿的又是死士的衣裳，妖魂死士无一察觉，然而堪堪及丽人居后山坡之下，一道人影持剑驻地，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那是余泣凤的背影，雪线子叹了口气，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绕路？就在刹那之间，身后两人缓步走近，“雪郎，柳大尊主呢？”其中一人格格娇笑，“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雪线子转过身来，三人将他团团围住，一人是余泣凤，一人是红蝉娘子，一人全身黑衣，衣上绣满了颜色鲜艳形状古怪的牡丹花。
雪线子的目光自那三人脸上一一掠过，余泣凤拔起长剑，红蝉娘子手握蓝色弯刀，浑身黑衣的人不知是谁，但显然不是什么轻易应付得了的角色。就在余泣凤剑招将出的时候，雪线子叹了口气，“且慢，我输了。”余泣凤一怔，三人都颇出意料之外，雪线子在身上拍了拍，“余剑王、小红蝉儿、还有这位虽然未曾谋面但一定不同寻常的花衣兄，与其大战一场连累自己伤痕累累依然是输，不如现在认输比较潇洒。”
黑衣的鬼牡丹盯了他一眼，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雪线子不亏当世英豪，请！”他抬手指路，“以你的气魄，足以当我座上宾客，这边请。”余泣凤咽喉上的洞咕噜一声，似乎满腹不快，但并不说话。倒是红蝉娘子笑盈盈的迎上来，伸手点了雪线子几处穴道，“雪郎受委屈了，跟我来。”
雪线子怀里揣着柳眼的书信和人皮，此时束手就擒，怀里的东西必定会被搜走，他心念急转，想出十七八个念头都是无用，索性探手入怀，把柳眼的书信和人皮一起取出，交了出去。“这是柳大尊主留给江湖的书信，方才他已被方平斋带走，只留下这封信要我到丽人居交付成缊袍。我和柳大尊主也没天大的交情，相助他不过是为了一万两黄金的银票，诺，我现在口袋空空，连银票都索性送你，可见我老人家没有骗你吧。”
红蝉娘子吃吃的笑，摸了摸雪线子的脸颊，“雪郎你素来没有良心，为了钱做这种事我是信的，就是不知道鬼主信不信了。”雪线子干笑一声，“我老人家难得插手江湖中事，这次真是阴沟里翻得不浅，老脸丢了一大把，可见人真不能爱钱，一爱钱就会栽。”红蝉娘子捏着他那如冠玉一般的脸，娇柔的笑，“哎呀！要说你老，真没人能信，雪郎你究竟几岁了？”雪线子哈哈一笑，“老夫七十有八了。”红蝉娘子眉开眼笑，腻声道，“妾身六十有六了，与你正好般配。”

第134章 未竟之局03
黄昏。
众人仍然聚集在丽人居外，柳眼始终没有来，被分派成组戒备查探的众人开始松懈，即便是文秀师太、大成禅师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也有些沉不住气，谁也不知道柳眼是否当真会出现？而即使他出现了，是否又携带了解药？柳眼是否仍然活着？他若死了，若是有解药，解药是否被他人所夺？若是没有解药，风流店持猩鬼九心丸相挟，各派掌门为了派中弟子是断然拒绝、或是勉强相就？有些人开始盘算退走，然而堪堪退到数百尺外，便见树林之中黑影憧憧，潜伏着不少风流店的人马，并且自己是一日未曾进食休息，对方却是休息已久，精力充沛，此时虽然尚未发难，却已让人不寒而栗。
天色一分一分变暗，众人的精力在一分一分消耗，包围的人马越来越多，而柳眼依然不知所踪。事到如今，连一派悠闲的天寻子、鸿门剑等人都有些轻微的焦躁起来，受骗而来，落入重围，该如何是好？
沉暗的天色突地一亮，随即轰隆一声，众人抬头相望，天空大雨倾盆而下，竟是触肤生痛，视物不清。
成缊袍招呼众人圈子往内收回，然而人心涣散，众人的脚步虽是退后，却是参差不齐。林中有拔箭之声，无数黑黝黝的箭尖在雨中指向退到一处的众人。文秀师太、董狐笔等人所领的人马虽然众多，但一无庇护，暴露在大雨和箭矢之中，一旦弓弦响动，死伤必定惨重。刹那间武功较高的成缊袍、天寻子、鸿门剑、文秀师太、大成禅师等纷纷抢到外围，准备接箭。
但树林里并不发箭，包围圈很紧实，大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丽人居二楼的灯光在风雨中显得昏黄朦胧，摇曳不已。众人全身湿透，均感寒冷异常，南方的冬天，雨水虽不结冰，却是冻入骨髓。董狐笔首先沉不足气，怪叫一声，“大伙一起冲出去算了，他妈的天寒地冻，不冷死也——”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丽人居中突地传出麻辣毛肚那诱人已极妙不可言的香气，“哇”的低呼声起，不少年纪尚轻的门人馋涎欲滴，蠢蠢欲动，耳听董狐笔叫道“冲出去”，有几人拔起刀剑，往外冲去。
“且慢！”成缊袍冷声喝道，与文秀师太一起将那几人拉了回来，“冷静！沉住气！此时动手太过不利。大家在圈子中间掘土，挖一个大坑，众人躲在里面，把泥土推到外面来堆高挡箭！”他一声喝令，倒也起了作用，脚步迈出去的几人又缩了回来，武功较高的人外围挡箭，武功较弱的人奋力据土，很快地上便被众人挖出一个大洞，外头乱箭若射来，躲在洞内已可大大减少死伤。文秀师太、天寻子、鸿门剑等人均觉成缊袍应变敏捷，心下赞许。慌乱中的江湖群雄也有所安抚，较为镇定。但成缊袍心中却是忧虑至极，此地毫无遮拦，又无食水，团团包围的局面十分不利，若是等待雨停冲杀出去，死伤必定不少。而居高临下的风流店等人不知心怀何等诡计，若是有人被擒，牵连必定不少。
“素素，下面的人在挖坑了。”二楼眉开眼笑吃着毛肚的抚翠笑嘻嘻的道，“多大的一个坑，说不定可以埋下几百具尸骨。”白素车站在那里淡淡的看，“只要东公主出手几掌，就如风卷落叶，那群蝼蚁将死大半。”抚翠连连摇头，“鬼主还没来呢，让那群死士拿着箭围着，也不知道干什么，要杀就早点杀，让我等着等着，想杀人的心情都没了。”
“他莫约是遇到了要紧的事。”白素车目不转睛的看着外边黝黑的天色和大雨，“你不觉得现在这种天气，虽然圈子里的人冲不出来，但有谁自外面靠近这里，我们也看不出来吗？”抚翠哈哈大笑，“你想说也许会有变？”白素车淡淡的道，“我只是想……今日这等大事，难道唐俪辞真的不来吗？”
听闻“唐俪辞”三字，抚翠的脸色变了变，一直不语的黑衣人突地冷冷的道，“鬼主来了。”只见风雨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丽人居后的山谷中升起，转眼间飘入二楼雅座，而未发半点声息。白素车、抚翠、黑衣人及一干下属一齐向来人行礼，这人黑衣绣花，正是鬼牡丹。
“鬼主怎地如此之晚？”抚翠笑了笑，“刚才是谁在下边捣乱，烧了许多帐篷？”鬼牡丹阴森森的道，“方平斋。”抚翠颇为意外，“真是见鬼了，他为什么要和你过不去？”鬼牡丹抬手，“六弟这人重情义，他来找人那是意料中事，放心，对他我另有打算。”他略略瞟了眼楼下的众人，“底下的谁在主持？”
“看起来是成缊袍和文秀老尼姑撑住场面，董狐笔之流早已按耐不住。”抚翠笑嘻嘻的道，“鬼主若要我等杀人，我跳下去就杀那老尼姑。”鬼牡丹自怀中抖出一物，“来的这几百人，我只要各派领头人物，我要生擒，不要你杀人。”他抖出的是一张人皮，白素车触目所见，微微一震，“这是——”
“这是柳眼的人皮。”鬼牡丹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底下的人听着，柳眼已入我手，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也在我手上，他的人皮在我手上，有谁不信？”江湖群豪面面相觑，面上都流露出惊骇莫名的神色，解药被风流店所得，那大家要如何是好？只听鬼牡丹阴森森的道，“我知道你们各门各派都有人需解药救命，这样吧，各派掌门自废武功随我走，一年之后毒发之期，我如期向各门各派送发解药，绝无虚言，这样可好？”
“胡说八道！”文秀师太怒道，“我峨眉弟子就算毒发身亡，也绝不受你妖人要挟！”鬼牡丹尖声怪笑，“哈哈哈，你文秀师太怕死，就能牺牲门下弟子性命？我请你做我座上宾客，待以上宾之礼，你随我走绝不会死也绝无痛苦，但你门下弟子因你不受要挟，就要受那浑身长斑、全身痛痒而后全身溃烂烂得只剩下骨头的痛苦吗？你有种就服下猩鬼九心丸，陪你弟子一起受苦而死，否则就不要在这里做出那道貌岸然的模样说你峨眉的气节。”
文秀师太勃然大怒，拔出剑来，然而楼上高手云集，鬼牡丹所说并非毫无道理，一时也难以反驳，她又非能言善辩之辈，顿时语塞。要她服下猩鬼九心丸带领弟子退走未免不值，而要她为虚无缥缈的解药之约自废武功随鬼牡丹而去，更是匪夷所思；但话说到这份上，她若掉头就走，确也难逃不顾门下弟子死活之嫌。众人面面相觑，中毒在身的人满脸期盼，各派掌门眉头深锁，都知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如何？各位深得弟子敬仰、名满天下、虚怀若谷、正气凌然的江湖侠客，你们的决定如何？你们的真面目是怎么样的？今天就让大家一起看一下，看一下是我风流店恶毒，还是你江湖白道的嘴脸难看？”鬼牡丹嚣张至极的狂笑自大雨中传来，越是模糊就越显得狰狞刺耳，夜里星月无光，风云急变，天地间宛若只剩下一张庞大的鬼网、一只强大得难以战胜的鬼王在狂笑，它每笑一声，雨就似下得更大、夜就似更黑，永远不会天明一般。
“拿到了一张不知是真是假的人皮面具，就能证明你抓到了柳眼吗？”哗啦啦倾盆大雨之中，有人的声音穿越雨水和密林遥遥而来，声音却依然秀雅温和，仿佛只是面对面在说话，连每个字最后的余韵都能让人分辨得清清楚楚。文秀师太一怔，蓦地脱口而出，“唐俪辞……”
围成一圈正在挖坑的众人一起站了起来，其实文秀师太未曾见过唐俪辞一面，但在如今情形之下，有人说出这么一句话，她不假思索就认定那是唐俪辞。
除了唐俪辞，无人能说这样的话，以这样的语气，在这样的雨夜里。
成缊袍又惊又喜，极力往密林中眺望，然而黑夜之中什么也瞧不见，只有耀花人眼的大雨反射着丽人居的灯光，唐俪辞不知在何处。但他怎会突然出现呢？他不是留在好云山和桃姑娘商讨大事？桃姑娘呢？她怎会没来？
鬼牡丹闻声已经大笑起来，“阁下居然能及时赶到，我真是佩服、佩服！只不过——听阁下方才的口吻，难道是说我没有抓到柳眼，难道是你抓到柳眼了吗？哈哈哈哈……”风雨之中，有人含笑回答，“你和我谁也没有抓到柳眼。”
鬼牡丹一怔，众人纷纷往声音的来路望去，心驰神往，只盼唐俪辞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就在众人目光之中，一人的身影自密林中某处飘然而出，一身白衣犹如仙染云渡，临空摄步般横空掠过，轻轻落在成缊袍身前，瓢泼般的大雨对他仿佛没有任何影响，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在雨中闪烁生辉，正是唐俪辞。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低呼，人人都不知不觉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唐俪辞右手握着一柄收起的白色油伞，左手里拿着一块白布，神色甚和，“一阙阴阳鬼牡丹，你我谁也没有抓到柳眼，何必拿解药之事欺人？你很清楚，你没有解药、我也没有解药，有解药的只有柳眼，而他留下人皮与书信，已经离开。你不过得了张人皮，我不过得了张书信，仅此而已。”
此言一出，丽人居里风流店几人神色一变，江湖群豪议论纷纷，文秀师太等江湖高人却是松了口气，围在唐俪辞身边，低声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唐俪辞扬起他手里的那块白布，那布上正是写着柳眼的那几句话，众人传阅下去，虽对柳眼突然要“以招换药”颇为不解，但却更是松了口气。
柳眼无意以解药控制何门何派，他只是要绝世武功。

第135章 未竟之局04
如果武功能换取人命，那绝代的剑招、拳法还是有所价值的。
丽人居上，鬼牡丹的讶异更胜于愤怒，他方才将雪线子押下命余泣凤看管，而柳眼必定就在左近，红蝉娘子和一干妖魂死士带着十条土狗沿着雪线子的来路追踪，必定能抓到柳眼。但这张写有柳眼笔墨的白布怎么会突然到了唐俪辞手上，雪线子和余泣凤难道竟然落入唐俪辞手中？而唐俪辞又怎会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抓到柳眼？
这十里方圆遍布自己的人马，唐俪辞是怎么突然出现的？然而唐俪辞的确就在眼前，而他手上所拿的，的确就是不久之前自己才亲眼看过的那块白布。鬼牡丹挥了挥衣袖，白素车领命退下，过了片刻，她重新登上丽人居，低声在鬼牡丹耳边说了几句话。
唐俪辞站在成缊袍身前，自袖中取出了一个白色小袋，这袋子材质非丝非革，通体洁白柔软，甚是奇特。成缊袍接过白色小袋，打开袋口，里面是数十粒珍珠模样的药丸，略略一嗅，阵阵幽雅的清香飘散，不知是什么东西，“这是？”唐俪辞撑开白色油伞，挡住雨水，“这是茯苓散，虽然是疗伤之药，也可充饥。”成缊袍大喜，当下将这数十颗药丸分发给数十位体质较弱、武功又不高的弟子门人。询问起唐俪辞从何而来，又如何知道众人被困丽人居？唐俪辞目光流转，尽是含笑不语，却说桃姑娘身体不适，故而今日不能前来。成缊袍和董狐笔面面相觑，西方桃武功不弱，怎会突然身体不适？唐俪辞并不解释，压低声音道，“待雨势略停，大家往西北方冲去，西北的箭阵留有死角，身法快的人笔直向前冲，自认不惧暗箭的人两边护持。往前冲的时候两人并排，之后依次列队，连绵不绝往西北角突破。你往下传话，我们不停留不断开，不能给人从中截断的机会，谁不听号令我就先杀谁。”成缊袍吃了一惊，雨势渐停，丽人居朦胧的灯光下，唐俪辞的眼中光彩流转，说不上是喜是怒，唇角微抿，并没有笑，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妖气。他低声传令，对文秀师太、大成禅师、天寻子等人一个一个传话过去，各掌门面面相觑，只见唐俪辞撑伞而立，虽是站得极近，却又似站得说不出的远，能遗世而独立似的。各掌门沉吟半晌，均传令门内弟子准备列队，往西北角冲去，严令不得擅自行动。
二楼看下，只见唐俪辞头顶的白色油伞微微晃动，他和成缊袍说了什么却听不见也看不见。鬼牡丹刚刚听闻白素车所言，心中又惊又怒，突然被他困在包围圈中的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大喝，其声如龙啸虎吟，随即两人身法如电，直往西北角扑去，其后众人如影随形，如一道白虹刹那贯穿黑色箭阵！
“放箭！”抚翠振声疾呼，几乎同时，箭阵弓弦声响，成千上万的黑色暗箭向突围的众人射去。唐俪辞白伞晃动，真力沛发，挡住大部暗箭，成缊袍长剑挥舞，文秀师太拂尘扬动，各大高手齐力施为，将来箭一一接下。西北角却没有射出半只暗箭，众人并肩闯阵，穿过箭阵之后才知西北角的箭手僵立不动，早已死去，这些人显然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唐俪辞所杀，众人越过一处，心里便骇然一分。
黑影闪动，丽人居上众人眼见情势骤变，鬼牡丹提起抚翠方才据案大嚼的那张桌子往楼下摔去，各人方才醒悟，纷纷发出暗器往唐俪辞几人身上招呼。唐俪辞等人身陷箭阵之中，鬼牡丹几人若是跳入其中，不免也受箭阵之害。唐俪辞白伞挥舞，一一招架，忽而撇开白伞，对楼上微微一笑。
抚翠哎呀一声，鬼牡丹勃然大怒，他这一笑，分明乃是挑衅，只气得鬼牡丹浑身发抖，一声大喝，“碰”的一声大响，丽人居二楼栏杆突然崩塌，却是鬼牡丹一掌拍在上面，几乎拆了一层楼。
成缊袍一面为众人挡箭，一面正要开口问他怎能知道众人受困于此，几时来救？又想问他如何得到柳眼那块书信？突地火光燃起，只见丽人居后烈火熊熊，和飘零的细雨相应成奇观，浓烟冲天而起，烈火腾空之声隐约可闻，他骇然看着唐俪辞，“你做了什么？”
唐俪辞晃动那柄白伞，那柄单薄已极的油伞在他手中点打挡拨，轻盈飘逸，用以挡箭比成缊袍手中长剑要有威力得多，闻言微微一笑，“我放了一把火。”成缊袍闻言更是一肚子迷惑，唐俪辞分明一直在此，那把谷底的大火，尤其是大雨之中的大火是如何放起来的？
鬼牡丹一掌拍塌丽人居半边栏杆，勉强按压下盛怒的心情，低声喝道，“走！”今日已然不可能达成目的，不如退走，能生擒雪线子也不妄一场心机，但唐俪辞此人如此狡猾可恶，他日非杀此人不可！他率众自二楼退走，抚翠一声口哨穿破黑暗的雨夜，林中箭手纷纷停手，悄悄隐入树林中退去。
突然之间，风流店退得干干净净。狼狈不堪的一干人总算松了口气，数百人将唐俪辞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他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得知鬼牡丹没有抓到柳眼、又怎样无声无息杀了西北角的箭手，又是怎样放火？唐俪辞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一直看到阿谁脸上，阿谁和玉团儿站得远远的，站在众人最末。他看着阿谁微微一笑，阿谁本想对他回以微笑，却终是未能微笑出来。玉团儿却好奇的看着唐俪辞，低声不住的问阿谁他是谁？

第136章 郎魂何处01
雨势渐止，众人走到丽人居后观望火势，只见黑夜之中烈火熊熊，火焰几乎烧去了半边山谷，底下原本有的帐篷、树木、甚至遗弃的兵器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文秀师太和大成禅师相顾骇然，这绝不是寻常大火所能烧及的温度，唐俪辞究竟是怎样放的火？
成缊袍眉头紧皱，低声询问唐俪辞如何能及时赶到？唐俪辞望着大火，眸色流丽，浅笑旋然。
他从好云山下来，一路往焦玉镇赶来，也是撞见鬼牡丹的妖魂死士，他早早挟走一名死士，换上黑衣，藏匿鬼牡丹旗下。方平斋大闹死士阵他自然是瞧见了，而雪线子带着柳眼偷偷摸摸自树林后溜下来，擒走两个死士，换上衣服钻进帐篷，他也瞧在眼里。雪线子带着人皮和书信离开柳眼，被鬼牡丹三人截住，束手就擒，他就站在不远之处。之后鬼牡丹命红蝉娘子带狗寻觅柳眼，他便跟上余泣凤，伺机救人。唐俪辞的武功自是在余泣凤之上，但要在短短片刻间击败余泣凤却也不易，刹那偷袭，只是夺了余泣凤手中那方书信，未能救人。余泣凤却不出剑反击，而是抓起雪线子飞快钻入地窖。唐俪辞权衡轻重，放弃雪线子，回头追上红蝉娘子。然而红蝉娘子带狗寻到柳眼所在的帐篷，里面躺着五人，柳眼却已不翼而飞，不知去向了。
成缊袍听他说到此处，忍不住问为何雪线子会相助柳眼这等恶魔？唐俪辞神色温和，“雪线子前辈寻得柳眼下落，应是想将他带到此处交予各位处置，但遭遇风流店大军拦截，我想他宁可让柳眼脱逃，也不愿让他落入风流店手中，所以以身相代。”成缊袍肃然起敬，缓缓的道，“雪线子不愧是雪线子，我等岂能让他落入魔爪？余泣凤究竟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唐俪辞手持白伞走到山坡的边缘，雨水霰得银发上皆是水珠，“风流店善于设伏，与其冲入地窖中救人，不如打草惊蛇。火烧得如此剧烈，我想他们已经把雪线子带走了。”
“这把火是谁放的？”文秀师太目望火海，“是你放的么？”唐俪辞对文秀师太行了一礼，微微一笑，“正是。”文秀师太露出狐疑之色，“你是怎么放的？”唐俪辞目望山谷，眼色幽暗，并无悲悯之色，“鬼牡丹在此扎营有一段时日，仗着这里是山谷的凹处，四周密林丛生，不易发现。在帐篷之中存有粮草，方才有人闯过帐篷阵，搅乱了战局，毁了不少帐篷，露出油桶、酒桶等物。我等到天黑大雨之际将菜油和烈酒泼在地上，因为满地是水，夜色深沉，那些妖魂死士又多已去到树林将你等围住，所以无人发现。”
“然后呢？”文秀师太问道，“你如何引火？”唐俪辞微微一笑，自怀里取出一物，那是一块近似银灰色的小石头，他手腕一翻，拔出小桃红，将那矿石薄薄的削去一层，然后掷在地上。只听“碰”的一声响，一团白色火光骤然升起，伴随轻微的爆炸之声，众人纷纷闪避，骇然见那小小石块在地上的水坑里剧烈燃烧，瞬间将地上的岩石都烧得变了色！
“这是……这是何物？”文秀师太从未见过有东西竟能遇水起火，各人面面相觑，看唐俪辞的眼神越发骇然，只见他微笑道，“我叫人往外冲的时候，背手向山谷下射出一块矿石，矿石落地时剧烈摩擦，遇水起火，点燃菜油，仅此而已。”文秀师太苦笑一声，“于是鬼牡丹眼见阵地被烧，以为你在谷底还有伏兵，仓促离去。”唐俪辞颔首，神色很淡，他自不会因为放火这事而自得，但在被困丽人居前的这一干人等眼里，唐俪辞已是有神鬼莫测之能，威望之高远胜不见踪影的西方桃。
过了片刻，文秀师太首先带领峨眉弟子告辞离去，既然柳眼留下书信要以招换药，她就带领弟子潜心修行，等到约定日期一到，当即前往绝凌顶雪鹰居。各门派怀着对唐俪辞的感恩之情缓缓散去。成缊袍终于有空询问唐俪辞近日究竟去了何处？
唐俪辞只道他前往汴京略略受了伤，静养了一段时间，慧净山明月楼的事一句不提。成缊袍不再问下去，心情略平，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你回来便好。”唐俪辞知他话中有话，眼神略略一瞟，成缊袍微微点头，两人心照不宣。董狐笔哼了一声，拍了拍唐俪辞的肩头，“小唐，我们俩个不是傻子，但不保证满江湖都不是傻子，为什么今晚我们俩个会在这里，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俪辞神色甚和，微微一笑，“既然脱险，大家也都疲乏了，尽快找个地方打尖休息吧。”当下一群人略略收拾，往山外行去。
柳眼静静地坐在帐篷里发呆，一直到帐篷帘子突然被人撩起，一人黄衣红扇，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扇子一挥，“你果然在此果然又在发呆果然又是一张很想被外面山石砸死的脸，嗯……师父——你真是满地乱跑，让徒儿踏遍天涯海角也难找啊！幸好是我聪明，觉得你不可能跑到外面山头去送死，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柳眼怔怔的看着在眼前挥舞的红扇，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从不曾信任方平斋。
而方平斋救了他几次。
“哎呀，师父你不必眼角含泪，我知道徒弟我忠君爱国尊师重道，并且又聪明智慧世上少有，但这些是我天生所有，你不必感激到要哭的地步。我心里清楚师父你心肠温柔为人善良，对我虽然不好，但……”方平斋摇着红扇对着柳眼唠唠叨叨，突地一呆，只见柳眼眼圈微红，他本是胡说八道，却差点真的把柳眼说哭了，顿时又是“哎呀”一声。
两人都未再说话，柳眼并不看方平斋，方平斋绕着他转了几圈，转开话题，“师父，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先离开这里，再叙旧情如何？”柳眼微微点头，方平斋将他背在背上，自帐篷后窜了出去，钻入密林之中。
“团儿呢？”柳眼低声问。方平斋道，“哦！你不先问你那位意中人貌美如花温柔体贴谁见谁倒霉不见还牵肠挂肚的阿谁姑娘吗？”柳眼默然，过了一会儿又问，“团儿呢？”方平斋摇了摇头，“你啊——真的很像养了女儿，我那位师姑大人很好，和你的意中人她现在的情敌未来的后妈在一起，最不可思议的是她们居然相处得很好，我师姑的性格真是不错。她们在丽人居外面，你的意中人胆子不小，竟然从风流店手中救了林大公子，目前他们都和中原剑会那票人在一起，我本要赶去会合，但上面既然高手如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去了没意义。”
柳眼又沉默了，得知玉团儿和阿谁没事，他不想再说任何一句话。阿谁救了林逋，他并不觉得奇怪，她就是那样的女子，她能成大事，但……但就是不幸福。方平斋背着他奔出去十来里地，那些土狗不可能再追来了，突然又问，“我只有一个问题，我与你，究竟要到哪里去？”

第137章 郎魂何处02
“我要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炼制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柳眼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他特有的阴郁气息，然而语调很坚定。方平斋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长篇大论，“师父，把师姑找回来吧。”柳眼不答，方平斋又道，“或者，把阿谁姑娘与凤凤一起找回来。”柳眼仍是不答，方平斋继续道，“我觉得——有她们在你身边，你才会安心。”柳眼微微一震，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方平斋说得不错，有玉团儿和阿谁在身边，他才会安心。
他才能炼药。
他始终需要某些人在身边，不断的提醒他“应该”做些什么，否则他就会越做越茫然，失去所有的方向……他不够强他从来都不够强。
他从来不是唐俪辞那样的人。
阿俪撑不住他自己的心，却能撑起天下。
而他既撑不住自己的心，也撑不住从这天下跌落下来的任何一根稻草。
他只是柳眼，剥去一张美丽的面皮，他原本什么都不是。
阿谁跟着撤离丽人居的人马缓缓的走着，唐俪辞自从看她一眼之后，未曾和她说过半句话。凤凤对着唐俪辞的背影挥着手臂，不住的叫“妞妞”，阿谁将他搂在怀里，不让他去看唐俪辞。玉团儿听阿谁说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唐公子，对着唐俪辞的背影看了几眼，却道，“他刚才来过了，是不是这个唐公子来了就把他吓跑了？”她所指的“他”当然是柳眼。
“不是。”阿谁道，“方公子和我们约了在丽人居见面，却也没来，我想他不是遇上了变故就是带走了柳眼。否则以他残废之身，如何能自千军万马中脱逃？所以别担心，不怕的。”玉团儿悄声说，“那我们就不要跟着唐公子走了，我们去找方平斋。”阿谁点了点头，“等天一亮，我们将林公子送上官道，然后就去找方平斋。”玉团儿哎呀一声，“我把林逋给忘了。”阿谁微微一笑，抬手掠住微飘的乱发，“林公子是个好人。”
林逋原本被人如护小鸡一般簇拥在人群之中，现在敌人已去，又没人知道他是谁，渐渐的中原剑会的剑手也不再看着他，慢慢就落在后头。这书生遭遇一场大难，也不惊惧，深夜走在荒山野岭的小道上，神态坦然，目光顾盼之间一如览阅林间景致。玉团儿瞧了他几眼，招手叫道，“林逋。”
林逋走了过来，玉团儿对着他笑，“你被谁抓了？怎么会被吊在上面？”林逋对她行了一礼，“自从你们离开之后，我也离开书眉居往西北而行，半路上被一个衣着古怪的黑衣人所擒，一路关在马车的铁牢之中，运到此处。”玉团儿看着他手腕上绳索的勒痕，“你一定难受死了，天亮就快回去吧，如果前面那群人不理你，阿谁姐姐和我带你去找路。”林逋哑然失笑，“怎好让二位姑娘为我操心？林逋不才，虽然落魄，却尚能自理。”他往西北而去本就为了游览山水，突然被擒到南方，却也能欣赏不一样的冬季景色。阿谁也对他行了一礼，“先生豁达，不同寻常。”林逋摇头，“林逋不过轻狂书生，姑娘谬赞了。”微微一顿，他缓缓的道，“和我一同被关在铁牢里的，还有另外一个男子，我不过被囚，他却是遍体鳞伤。二位姑娘如果练有异术，不知能否前去救援？”玉团儿奇道，“什么男子？”
“一个……”林逋脸色略有尴尬，“不穿衣服的男子，浑身布满伤痕，脸上刺有一个形如红蛇的印记。”玉团儿睁大眼睛，“是一个圈的红蛇吗？就像这样的……”她伸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林逋点头，“正是。”玉团儿哎呀一声，“是沈大哥，是沈大哥啊！”阿谁奇道，“沈大哥是谁？”玉团儿便把在林中遇到沈朗魂和柳眼之事说了一遍，阿谁跺了跺脚，“这事必须马上告诉唐公子，沈郎魂现在只怕和雪线子前辈一起，被风流店的人带走了。”她本想天亮就走，也无意向唐俪辞辞行，现在却是把凤凤递给玉团儿，快步赶上，匆匆追向走在前头的唐俪辞。
唐俪辞的脚步停下，她尚未走到他身后，他已回过身来。成缊袍跟着回头，眼见阿谁匆匆赶来，“唐……唐公子！”唐俪辞唇角微勾，自他说出那句“高雅的嫖娼”之后，他们几乎没再说过任何话，见她急急向自己奔来，他便对她笑了一笑。
她要说的那句话顿住了，唐俪辞这一笑的意味……是在笑她那微薄的几乎所剩无几的骨气，在笑她那些毫无根基的尊严，无论是为了什么——她现在会、将来也会不断的向他求助、求救、求援……而他将以神的姿态，满足她所有的祈求。
这便是能让唐俪辞愉悦的游戏。
阿谁的唇齿有瞬间的僵硬，却仍是把话说了出来，“唐公子，沈郎魂也在风流店手里，他被关在铁牢之中，和林公子一起，可能受了重伤。”唐俪辞眉尖微扬，成缊袍冷冷的道，“他没有杀柳眼，果然是遇上了强敌，此人身为杀手，收钱买命，落入风流店手中也未必是委屈了他。”他嫉恶如仇，沈郎魂之流一向不入他眼内，见面之时他未拔剑相向已是客气，而后沈郎魂劫走柳眼，造成江湖隐患，成缊袍更是极为不满，听闻他被囚风流店，心下实在痛快。阿谁虽然并不识得沈郎魂，却知他是唐俪辞的朋友，并且柳眼于他有杀妻之仇，他却没有杀柳眼，对玉团儿也颇友好，内心之中已把沈郎魂当作朋友，见成缊袍冷眼以对，心下甚是焦虑。唐俪辞微微一笑，“沈郎魂之事我会处理，姑娘好意，唐某心领了。”
阿谁再也接不下话，唐俪辞和成缊袍再度前行，他们都不回头看她。
玉团儿从后面追了上来，“阿谁姐姐，唐公子什么时候去救沈大哥？”阿谁摇了摇头，抱回凤凤，她很想微笑以表示自己并不失望，但始终微笑不出来，“我不知道。”她轻声道，“唐公子说他会处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救人。”玉团儿奇道，“他为什么不现在去救沈大哥？沈大哥很危险啊！”阿谁又摇了摇头，“唐公子必须把我们这群人带到安全的地方，他才能脱身去做其他的事，所以不可能现在去救人。”玉团儿拉住她的手，悄悄地道，“那我们自己去救人吧！”阿谁仍是摇头，就凭她们两个女子要追踪风流店都很困难，何况救人？“我们如果擅自离开，再落入敌人手中，只会给唐公子带来更大的麻烦，我想……”她轻声道，“我想我们该相信他会去救人。”
玉团儿诧异的看着她，阿谁的脸色看来很苍白，“阿谁姐姐，唐公子是不是让你很失望？”阿谁怔怔的看着她，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玉团儿又问，“你很喜欢唐公子吗？”阿谁摇了摇头，轻声道，“唐公子……是我的恩人。”玉团儿哼了一声，她本来想说她骗人，但是看见阿谁微红的眼圈，她好奇起来，又问，“他以前对你很好吗？为什么你要求他去救沈大哥？”阿谁微笑，“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你也看见了，唐公子武功智谋都是上上之选，不求他求谁呢？”玉团儿又哼了一声，“你笨死了，他哪有对你很好？你干嘛老是要说他很好？你明明觉得他不好。”阿谁的唇色又苍白了三分，“我……”玉团儿却不理她了，招手对林逋说，“快点快点，你再慢慢走过会跟不上了！”

第138章 郎魂何处03
“嗯……”凤凤伸手捏住她的脸，脸颊在她身上蹭啊蹭的，“妞妞！咿唔……呜呜……”阿谁紧紧搂着凤凤，如果没有怀里这个温暖的气息，听到玉团儿那几句问话，她真的会伤心吧……她不能喜欢唐俪辞，他只是一直在进行一个让他愉悦的游戏，施恩给她、要她死心塌地的爱上他、为他生为他死，而他喜欢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游戏胜利的愉悦，证明了他无所不能。
她不爱像唐俪辞这样的男子，从来都不爱。她会感激他施予的恩情、能理解一个没有知音的英雄需要一种取悦心灵的方法，她会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害怕和逃避他，但不爱他。
可是……让她发抖的是……为什么自己总是会感到失望呢？
唐俪辞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改变。她明明很清楚，但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觉得失望……这种感觉让她发抖，仿佛灵魂有不属于她的意识，无声无息叛离了躯体，而她不知道它将去向何处。
天色渐明，中原剑会一行已经走出焦玉镇，到了旺县。众人到旺县一处客栈打尖休息，阿谁、玉团儿、林逋三人坐一桌子，唐俪辞为众人所点的菜肴都是相同的，唯有她们这一桌多了一份姜母鸭。南方冬季气候寒冻，姜母鸭驱湿去寒，对不会武功之人颇有益处。阿谁持筷慢慢吃着，心中百味杂陈，玉团儿和林逋却谈谈说说，意气风发。
吃过酒菜，成缊袍和董狐笔向唐俪辞告辞，他们要带领人马返回好云山。唐俪辞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并没有走，仍旧坐在椅上，支颔望菜，神色一派安静。玉团儿拉拉阿谁的衣袖，低声问，“他在干什么？”阿谁摇了摇头，凤凤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喊大叫，“妞妞……妞妞妞妞……抱抱抱抱抱……”他对着唐俪辞挥舞双手，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一路上他对着唐俪辞的背影咿唔咿唔说了不知多少话，却没得到半点回应，小小的心里不知有多少不满，不知道为什么唐俪辞不理他。
阿谁低声哄着，凤凤一声一声哽咽的哭着，“咳咳咳咳……”唐俪辞支颔望菜，便是一动不动，凤凤哭着哭着，哭到整个头埋进阿谁怀里，再也不出来了。阿谁紧紧的抱着凤凤，玉团儿向唐俪辞瞪了一眼，“喂！你聋了吗？为什么不理人？”唐俪辞抬目向她望了一眼，微微一笑，“三位吃饱了吗？”玉团儿哼了一声，“不要以为你请客就很了不起，我们自己也是有银子的，你坏死了，听小孩子这样哭也当作没听见，坏死了！很……”她想了一想，重重的强调，“很坏很坏！”
阿谁没有说一句话，唐俪辞总是变幻莫测，不能说他对人不好，但……但他的“好”总和想象完全不同，凤凤想他，他视而不见，她并不奇怪。模模糊糊的有一个想法，她在这一瞬间近乎荒谬的想到，也许他不理谁并不表示他不在乎谁，就像他对谁好并不一定表示他在乎谁一样。
他喜欢让人捉摸不透，他喜欢别人为他伤心。
他就是那样，谁也不能改变他、谁也无力改变他，因为他太强了。
“林公子，”唐俪辞并没有把玉团儿那些“很坏很坏”当作一回事，语气温和，“你在何处遇见面刺红蛇的男子？”林逋站了起来，走过去与唐俪辞同桌坐下，“一辆白色的马车之中，马车中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唐俪辞眸色流转，“那辆白色的马车有特别之处么？”林逋沉吟片刻，“马车悬挂白幔，车内没有座位，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面关着不穿衣服的男人。除了铁笼之外，马车里有一股怪异的气味，好像是曾经养过什么动物。”唐俪辞道，“那就是白素车的马车了，马车里曾经养过蒲馗圣驱使的许多毒蛇。”阿谁眼睫微扬，突然抬起头来，“白姑娘的马车由两匹骏马拉车，那两匹骏马都是西域来的名马，白姑娘爱惜名马，那两匹马的马蹄铁刻有特殊的印记，踏在地上前缘有一排细细的花纹。现在是大雨过后，如果追踪蹄印，也许可以寻到那辆车。”
“姑娘总是很细心。”唐俪辞柔声道，“如果这辆马车曾经把林公子运到下面的山谷之中，那昨夜大火烧起的时候，它必然离去，只要到火场找寻蹄印就可以追踪它的下落……呃……”他说了一半，伸手捂口，眉心微蹙，忍耐了好一会儿，“从荷县那山谷出去的路只有一条……”玉团儿看着他的脸色，奇怪的问，“你受伤了吗？”阿谁的目光终是落在他身上，唐俪辞的脸色总是姣好，脸颊从来都是晕红的，但今日看来红晕之中隐约透着一抹微黄，“你……”她终是成功的微微一笑，“你怎么了？”
“从荷县出去的路只有一条，而且很少有人走，马车不可能翻山越岭，我们一定追得上。”唐俪辞也对她微笑，“走吧。”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扶住桌面，右手捂口，弯腰忍耐了一会，方才站直起来，飘然向外走去。
玉团儿指着他的背影，张口结舌，“喂！你是不是真的有毛病？你要是生病了怎么救人啊？喂！”她追上去一把抓住唐俪辞的手，把他扯住，“阿谁姐姐很关心你的，你要是生病了为什么不给人家说啊？”唐俪辞并没有挣脱她，上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漠然，但他的表情却是温和微笑，“我没有生病。”玉团儿没想到他竟会和颜悦色，倒是更加诧异了，放开他的手，“你刚才是不是想吐？”唐俪辞微微一笑，“嗯……”玉团儿却是笑了起来，“我听我娘说只有女人有孩子的时候才会老是想吐呢……你真奇怪，真的没有生病吗？”唐俪辞轻咳一声，“我想我只是有点累。”
阿谁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对玉团儿很温柔，就如对待一只懵懂的白兔，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唐公子，桃姑娘呢？你……”她顿了一顿，“你……”两次停顿，她始终没说下去。唐俪辞却笑了起来，右手修长的食指划唇而过，似乎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柔声道，“桃姑娘身体不适，静养去了。”阿谁看着他，“我觉得桃姑娘……”她说得很轻，说了一半，没说下去。她在风流店有数月之久，和西方桃很熟悉，西方桃反叛风流店，如今成为江湖白道不可缺少的一员，在他人看来那是西方桃忍辱负重，深明大义，但她知道她不是这种人。唐俪辞眼角上挑，一瞬间眼角笑笑得如桃花绽放般生艳，“你觉得桃姑娘什么？”
阿谁迟疑了一会儿，慢慢的道，“我觉得桃姑娘……心计很深……”唐俪辞柔声道，“那你觉得我如何？”阿谁幽幽叹了口气，“你比桃姑娘心计更深。”唐俪辞大笑起来，从神情秀雅到恣情狂态变化只在一瞬之间，笑声震得屋宇嗡然震动，粉尘簌簌而下，就在粉尘四下的瞬间，他已乍然变回柔和秀雅的微笑，仿佛方才纵声狂笑的人只是别人思绪混乱的错觉，“她被我打下悬崖，很可惜——不会死。”
阿谁变了颜色，“你把桃姑娘打下悬崖？难道她……她当真……还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森然道，“她操纵柳眼制作毒药，以蛊珠之毒害死池云，在汴京设下杀局杀我，柳眼废了、池云死了，她难道不该死？”阿谁全身一震，“但她现在是中原剑会的人，你把她打下悬崖，难道不怕天下人以你为敌？有人……有人看见了吗？”唐俪辞目光炯炯看着她，那目中杀气妖气厉耀得日月失色，他唇色愈艳，红唇一抿，柔声道“我要杀人……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你……你难道是一回到好云山，就把西方桃打下悬崖？你从来不考虑后果？她……她若是伤愈，中原剑会必会因为你们分歧化为两派，自此分崩离析……”阿谁低声道，“唐公子你不怕江湖沦陷，毒患蔓延，千千万万人痛苦不堪……”唐俪辞笑了一下，“我不是女人，不稀罕委曲求全。”阿谁默然，他不听任何人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那个什么桃姑娘坏死了。”玉团儿却道，“坏人就是该死，你是怎么把她打下悬崖的？她会不会死？”唐俪辞微笑看她，柔声道，“半夜三更，她在房里更衣，我闯了进去在她后心印了一掌，她急着穿上衣裙，分心旁骛，等她把衣裙穿好，我一掌把她劈下了窗外山崖。”玉团儿奇道，“她忙着穿衣服所以没有施展全力？”唐俪辞笑了起来，“嗯。”
“人都要被你打死了，还管穿不穿衣服？何况她也必定是穿着中衣睡觉的，难道她睡觉的时候不穿衣服？”玉团儿径直问，“哪有这么奇怪的女人啊？”唐俪辞柔声道，“她不是怕赤身裸体被人看见，只是怕该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而已。”玉团儿皱起眉头，“什么该看见的东西？”唐俪辞轻咳一声，神态仿佛很含蓄，“她不是女人，他是个男人，他不是没穿衣服，他是穿着男人的衣服。”玉团儿“啊”的一声笑了出来，“他不是怕没穿衣服被人看见，他是怕没穿女人的衣服被人看见，所以他急着穿裙子，才会被你劈下山崖。”唐俪辞微笑道，“你真是聪明极了。”
“‘桃姑娘’原来是个男人啊！”玉团儿看向阿谁，“阿谁姐姐你不知道他是个男人？”阿谁摇了摇头，低声道，“桃姑娘天姿国色，绝少有人会想到他是个男人。”唐俪辞轻轻的笑，右手垂了下来，雪白的衣袖盖过手背，“论天姿国色，没有人比得上你阿谁姐姐。”玉团儿却道，“我觉得你如果扮成女人，说不定也美得不得了。”
“唐公子，你将桃姑娘劈下山崖，她不会善罢甘休。”阿谁却并没有在听他们讨论西方桃穿不穿衣服的事，沉吟了一会儿，“她当真不会死？”唐俪辞摇了摇头，“她服用猩鬼九心丸，虽然被劈下悬崖，但受的伤不会有多重。”阿谁低声道，“那她必定要说你有意害她，煽动信任她的人与你为敌。”唐俪辞柔声道，“我若是她，一定要造些事端嫁祸予我。”阿谁皱眉咬唇不语，又听唐俪辞柔声道，“但我在离开好云山的时候，先造了些事端嫁祸给她了。”
唐俪辞说他嫁祸给谁，必定难以洗刷清白，阿谁听在耳中，不知是该庆幸唐俪辞才智出众，或是该为他如此权谋手段而心寒畏惧，只觉天地茫茫，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都有些分不清楚。人生非常迷茫，有时候她不明白唐俪辞是怎样找到方向，能毫不怀疑甚至不择手段的往前走，他的信念和力量来自哪里？他自己有没有迷失在这些邪恶与阴谋之中？
要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是对的，需要非常坚强的心。
唐公子……
她看着唐俪辞的方向，目光的焦点却不知在何处，人要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是对的，需要非常坚强的心，但……但唐俪辞之所以会说出“高雅的嫖娼”、之所以不理睬凤凤、之所以将西方桃打下悬崖，那都是因为他……他并不坚强。
他应该更冷静更深沉更坚忍更狠毒更可怕，但他却做不到……
“我开始不讨厌你了。”玉团儿对唐俪辞说，“你这人很坏，但和其他的坏人不一样。”唐俪辞微笑，“如何不一样？”玉团儿道，“因为你要去救沈大哥啊。”她可没忘记唐俪辞留下不走，就是为了救沈郎魂的。

第139章 白马之牢01
唐俪辞四人离开客栈，本要将林逋送上官道，让他返家。林逋却说什么也不肯独自归去，他定要先带着唐俪辞找到那辆关着沈郎魂的马车。而阿谁也不能离去，只有她知道白素车那两匹骏马的马蹄铁上刻画的是什么花纹。既然谁也不愿离去，四个人和一个婴孩只好同行，一起来到昨夜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谷底。
这谷底曾有的一切都已灰飞烟灭，沙石岩壁都烧得焦黑爆裂，树木化为焦炭，几块帐篷的碎布挂在焦黑的枝头随风轻飘，看来荒凉萧条。从这里离开的道路只有一条，唐俪辞将小桃红给了玉团儿，要她护卫三人的安全，他沿着那道路往前走了一段，很快折了回来。
凤凤一见到他便扭头钻进阿谁怀里，再也不愿看他。唐俪辞眼里就似从来没有凤凤，微笑道，“前边的路上马蹄印太多，要找到一个清晰的蹄印恐怕很难，要花费很多时间。但路只有一条，到路的分岔口去，如果风流店的马匹分头走，也许可以找到线索。”
“那就到路口去吧。”玉团儿想也不想，“找到马车就可以找到沈大哥了。”唐俪辞柔声道，“但是前面是山路，非常漫长的山路，要穿过密林和溪流，阿谁姑娘和林公子恐怕……”他的目光缓缓从两人面上掠过，停在阿谁脸上，“姑娘把马蹄的花纹画给我看，然后我送你们回去。”
林逋当即摇头，“跋山涉水，对我来说是常事。”阿谁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许看到痕迹，我会想起更多的线索，能帮你找到风流店现在的巢穴。我毕竟在风流店中居住数月之久，东公主西公主，甚至余泣凤，我都很熟悉。”
“既然如此，那这样吧。”唐俪辞微微一笑，“玉姑娘背你，我背林公子，这样行动起来比较方便。”阿谁一怔，玉团儿已拍手笑道，“不错，这样我们就不用等你们两个慢慢走了。”阿谁点了点头，把凤凤用腰带牢牢缚在背后，玉团儿将她背起，唐俪辞背起林逋，两人展开身法，沿着林间小路纵身而去。
漫长的泥泞小路，遍布马蹄的痕迹，也有车轮压过的纹路，但纹路之上压着马蹄，马蹄之上尚有脚印，故而根本无法区分是哪一匹马或者哪一辆车的痕迹。但从留下的印记来看，从这里逃离的人马不少。
追出三里多路，玉团儿已微略有些喘息，唐俪辞脚步略缓，右手托住玉团儿的后腰，扶着她往前疾奔。负人奔跑，最靠腰力，玉团儿得他一托之助，振作精神往前直奔，两人一口气不停，翻过一座山岭，到达了山路的岔口。
山路的岔口处，蹄印和脚印还是往同一个地方而去，脚印少了，也许是有些自树上飞掠的关系，而马车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辨。遍地马蹄印中，有几处蹄印比寻常马匹略大，蹄印的前缘留有一缕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纹路。阿谁对唐俪辞点了点头，这就是白素车的马车，那是两匹雪白神俊的高头大马。
道路越来越宽敞，白素车马匹的蹄印清晰可辨，很快这车轮和马蹄的印记转向另外一条岔道，与人的脚印分开，进了一处密林。唐俪辞和玉团儿穿林而入，道路上杂草甚多，已经看不清楚蹄印，但见碾压的痕迹往里延伸，又到一处岔口，马蹄和车轮的印记突然向两个方向分开，然而在往右的一处岔口的树枝之上，挂了一丝白色丝绸的碎絮。唐俪辞微微一笑，往右而行，面前却是下山的道路，翻过这座山岭，眼前所见已是一座小镇。
镇前有个石碑，上面写着“乘风”两个大字，这座小镇也许就叫做乘风镇。
一辆悬挂白幔、由两匹雪白大马拉着的马车正从一处题为“望亭山庄”的庄园门口出来，转向东方而去。玉团儿哎呀一声，“就是这辆马车？但是你看马蹄跑得很轻，马车里肯定没人。”林逋从唐俪辞背后下来，“窗上挂着的红线没了。”阿谁也从玉团儿背上下来，低声问，“红线？”
“这辆马车上窗口原来挂着一条细细的红线。”林逋指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但现在不见了。”
也许红线便是用来标明马车里到底有没有人吧？四人的目光都望向“望亭山庄”，这处模样普通的庭院如果是风流店的据点之一，那沈郎魂很可能便在里面。
“唐公子，你打算如何？”林逋眼望山庄，心情有些浮躁，“里面很可能有埋伏，我看还是不易硬闯。”唐俪辞目望山庄，极是温雅的微笑，“我不会硬闯。”他拍了拍林逋的肩，将他推到阿谁身后，“你们三人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不要惹事。”玉团儿眼神一动，“我会保护他们。”唐俪辞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你要听你阿谁姐姐的话。”玉团儿手握小桃红的剑柄，“你要怎么进去？”
唐俪辞自怀里取出一枚银色的弹丸，递给阿谁，那是一枚烟雾弹，用力甩向地上除了会散布烟雾之外，尚会炸开红色的冲天信号，是中原剑会的急救联络之用。阿谁接过那枚银色弹丸，她在好云山上见过这东西，知晓它的用途。唐俪辞并没有解释这信号弹的用处，他同样伸手抚了抚阿谁的头，五指抚摸的时候仿佛非常温柔，阿谁并未闪避，只是叹了口气，微笑着问，“你要如何进去？”
“敲门。”唐俪辞柔声道，“我素来不是恶客。”他的右手刚从她头上放下，却伸入怀中又取出一物，插在阿谁发髻上。阿谁微微一怔，玉团儿探头来看，那是一枚银色的发簪，做如意之形，样式虽然简单，花纹却很繁复，是非常古朴华丽的银簪，倒和唐俪辞手腕上的“洗骨银镯”有三分相似，“是簪子……”她向来爱美，看见阿谁突然有这么一只漂亮的簪子，心里甚是羡慕。
唐俪辞柔声道，“这只簪子名为‘洗心如意’。”阿谁伸手扶住那银簪，脸上本来含着微笑，却是再也笑不出来。她尚未说话，唐俪辞又从衣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玉镯，对玉团儿微笑，“这只镯子叫做‘不弃’，有情深似海、不离不弃之意。”玉团儿接过玉镯，戴在手上，那镯子晶莹通透，颜色如水，煞是好看，玉团儿高兴之极，忍不住笑了出来，“好漂亮好漂亮的东西……”
唐俪辞见她高兴得手舞足蹈，浅浅一笑，山风吹来，他衣发皆飘，转身向山下望亭山庄而去。
洗心如意簪和不弃镯，虽然阿谁从未听说这两样首饰的大名，但既然在唐俪辞怀里，这两样东西决计价值不菲。人说少年公子一斟珠以换佳人一笑、引烽火以至倾国倾城，那是荒诞丧志之事，但……
但其实对女人来说，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不论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总是……很……很……

第140章 白马之牢02
阿谁拔下了发髻上的银簪，默默看着唐俪辞的背影。
总是很……受宠……
但唐俪辞的宠爱有时候很轻、有时候很重，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还有的时候……是有害的。
那只银簪，她戴着也不是，收着也不是，遗弃也不是，握在手中扎得手指生痛，突然惊觉，其实唐俪辞想要的，就是她为他痛苦而已。
他喜欢她和凤凤为他痛苦、为他伤心，最好是为他去死。
唐俪辞到了望亭山庄门口，拾起门环轻轻敲了几下，未过多时，一个头梳双髻的小丫头打开大门，好奇的看着唐俪辞，“你是……”唐俪辞眉目显得很温和，弯下腰来柔声道，“我是来找人的，你家里有没有一位脸上刺着红蛇的叔叔？我是他的朋友。”
那小丫头莫约只有十三四岁，闻言点了点头，“叔叔在笼子里睡觉，但姐姐说不可以让人进来看他。”唐俪辞越发柔声道，“要怎么样才能进去看他呢？”那小丫头笑得天真浪漫，“姐姐说要和我做游戏，你赢了我就让你进去看他。”
“做游戏啊？做什么游戏？”唐俪辞微笑，眼前的小丫头杏眼乌发，长得煞是可爱，“你叫什么名字？”那小丫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叫官儿，你叫什么名字？”唐俪辞眉线弯起，“我姓唐，叫唐俪辞。”
“唐哥哥，”官儿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招手道，“进来吧。”唐俪辞抬眼望去，门后并不是花园，天真浪漫的小丫头身后，是一层浅浅的水池，水并不深，却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水上悬着一条细细的绳索，直通对面的屋顶。不消说，这池水必然碰不得，而对面的屋宇简单素雅，一派安详，仿佛其中没有半个人似的。
官儿一跃而上那绳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我们来掷骰子，如果你掷的点数比我大，你就往前走，如果我的点数比你大，你就往后退。”她很认真的道，“如果你退到没绳子的地方，就跳下池子去；如果我让你走到对面，我跳下池子去。”唐俪辞拍了拍手，“一言为定。”
官儿退到绳索的另一端，唐俪辞纵身上绳，两人相距二丈，绳索在他们脚下微微摇晃，映在水池里的影子也跟着摇晃不已。
“开始！”官儿右手高举，一松手，两个骰子跌入水池，两人目光同时一掠，她掷了一个“六点”，一个“一点”。但也就只是瞬间一掠，骰子在池中冒起一层白色气泡，遮去点数，竟似要溶解一般。官儿拍手叫道，“快点快点，不然骰子没了就不玩游戏了。”唐俪辞微微一笑，衣袖一拂，那两点骰子突然自水中激射而出，尚未落入他手中，双双在空中翻了个身，又一起落入水池。两人目光同时一掠，一个“六点”，一个“三点”，唐俪辞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含笑，“该你了。”
官儿眼珠子转了两转，“唉，你为什么不伸手去拿呢？”唐俪辞柔声道，“我怕痛。”官儿摇了摇头，自怀里又摸出两粒骰子，掷入水中，原先跌进水池的两粒骰子已经被池水腐蚀了一半，全然看不清点数。骰子入水，在池水中飘了飘，落下来是一个“三点”、一个“五点”。唐俪辞拂袖负手，那池水激起一层水花，“啪”的一声两点骰子临空跃起，抖出数十点水渍往官儿身上泼去。官儿吓了一跳，往上一跃避开池水，只见两点骰子翻开来是两个六点，顿时一怔。就在她上跃之际唐俪辞已往前欺进了四步，满脸温柔的微笑，“不好意思，又是我赢了。”
官儿又探手入怀，摸出新的骰子，“这次一定不会让你赢啦！”她松手让骰子跌入水中，翻出来的数字也是两个六点，最大不过。唐俪辞微微一笑，官儿眼前一花，蓦地唐俪辞的脸已在她面前，与她脸对脸鼻尖对鼻尖，她吓得尖叫一声，往后便躲，唐俪辞如影随形，仍是与她面对着面，她见他那双眼眸在眼前显得分外的黑而巨大，仿佛一泫极深的黑池之中正有狰狞的恶兽要浮出水面，只听他柔声道，“官儿，要做游戏可以，但在作弊之前，你该确定和你玩的人不会突然和你说……‘我不玩了’。”
“啪”的一声轻响，官儿“哇”的一声对着水池吐出一口鲜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在池水中冒起一阵白烟，唐俪辞对着她的胸口轻轻拍了一掌，将她抱了起来，摆在绳子后的屋宇门口，摸了摸她的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如破败的娃娃般被摆在门口，一动不能动，仰着头看着蓝天和太阳。
他没有把她扔下水池去，也没有杀了她。
她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其实已经杀过很多人了。
官儿的胸口起伏，喘着气，望着天，眼前一片开阔，什么人都没有。
官儿身后的房中，并没有人。唐俪辞推门而入，里面是一间佛堂，然而座上并没有佛像，幽暗的帘幕深处，本来应该供着佛祖的地方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若非唐俪辞目光犀利，也许根本发觉不了。画像前点着一炷香。香刚刚燃尽不久，整个佛堂都还弥散着那缕淡淡的幽香。
唐俪辞仔细看了那画像一眼，那画像画得非常肖似，不是寻常的笔法，甚至调了一些罕见的颜料，略有油画的意味，在他看来那多半是柳眼所绘，画的是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少女的面貌和西方桃很相似，然而并不是西方桃。
她比西方桃略微年轻些，挽着蓬松的发髻，有几缕乌发飘散了下来，垂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很熟悉的桃色衣裙，那正和西方桃常穿的一模一样。这少女下巴甚尖，是张姣好的瓜子脸，眼睫垂下，似是看着地上，右侧的颈上有个小小的黑痣，就图画所见，她坐在桃花树下，树上桃花开得绚烂，地上满是花瓣，和她桃色的衣裙混在一处，看来煞是温柔如梦。
但这张画像，并不是实景。
是速写了一张少女的画像，然后加上其他的背景画成的。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画像，按原来的基础看，这少女闭着眼睛倚着什么东西坐着，头发有些蓬乱，姿态也很僵硬，很可能……是一具尸体。
如果柳眼为一具尸体画了像，然后西方桃把它挂在此处供奉，这画中的少女必定非同寻常，以佛堂四周的痕迹而论，这画挂在这里供奉已经有不少时日了。望亭山庄作为风流店的据点必定也有数年之久，难道就是为了供奉这副画像么？
四下里寂静无声，唐俪辞在画像前站了一阵，突然伸手把它揭了下来，收入怀里，穿过后门，自佛堂走了出去。
佛堂后是一片花园，假山流水、奇花异卉、高林大树精妙绝伦的造就了一片人间奇景，仿佛这世间所有令人惊叹艳羡的美景都融入这不大不小的花园之中。唐俪辞眉头扬起，微微一笑，建这庭院的人真是了不起，然而仙境似的庭院中仍然没有人，一切犹如一座空庄。
沈郎魂当真在这座山庄中？唐俪辞撩开冬日梅树的枝干，只见石木掩映的地上静静地躺了一地尸首，不下二三十人，大部分是穿着黑色绣花紧身衣的妖魂死士，还有几人不知是谁，也静静地躺在地上。尸体上看似无伤，但眉心正中都有一点红印，唐俪辞抬起头来，只见在树林之中，一个铁笼悬挂半空，那铁笼之外密密麻麻爬满了枯褐色的毒蛇，故而他方才一时没有看见，铁笼中隐约似有一人。

第141章 白马之牢03
“嘿嘿，是你……”半空中有人衰弱无力的道，语气淡淡的，却不脱一股冰冷嘲讽的味儿。唐俪辞叹了口气，“你说话真是像他，听说被人扒光了衣服，怎还会有无影针留在手上杀人？”这满地的尸首，都是死在沈郎魂“无影针”下，自眉心射入，尚未察觉就已毙命。
“我的无影针一向插在发中，听说暗器高手能把几十种暗器揣在怀里，我可没有那本事，还不想莫名其妙被揣在自己怀里的毒针要了命。”笼子里的人咳嗽了两声，暗哑的道，“我听说……池云死了？是你杀的？”
“我杀的。”唐俪辞柔声道，“你怕么？”沈郎魂似乎是笑了一声，“杀人……不就是杀人而已……咳咳，你什么时候把我从这笼子里弄出来？”唐俪辞自地上拾起一柄长刀，跃起身来一阵砍杀，铁笼外的毒蛇一一跌落，终究是看清沈郎魂的模样，他的确是全身赤裸，但好歹还穿了条裤子。但见他靠着笼子坐着，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也不知受了多少伤，唐俪辞持刀在手，拈个刀诀，眉目含笑，“看伤痕，千刀万剐的。”沈郎魂笑了一声，“受了三十八刀……但还没死……”
“三十八刀，他们想从你身上逼出什么？”唐俪辞叹了口气，仍是拈着那刀诀，刀锋似出非出，“留你一条命，又是为了什么？”沈郎魂苦笑了一声，“当然是劝我趁你不备的时候给你一刀。”唐俪辞叹了口气，“看守你的人呢？不会只有地上这几十个不成器的死人吧？”沈郎魂沙哑的道，“白素车出门去了，原本院子里还有两个人，但现在不在，我听着你和官儿那死丫头在前面说话，出手射死了这群饭桶。那小丫头明知道后院没有人手，所以才要和你做游戏拖延时间，咳咳……”
“你劫走了柳眼，再见我的时候，不怕我杀了你？”唐俪辞的声音微略有些低沉，一阵风吹过，他眉目含笑，刀诀拈得很轻，仿佛全然没有出刀的意思。沈郎魂静了一静，“很早之前我就说过，在他把你害死之前，我会杀他。”他的语调淡淡，“到现在我也还没杀他，难道还要向你道歉？他妈的！”
“当”的一声脆响，唐俪辞挥刀断牢，挂在半空的铁笼应声而开，“你骂人的时候，真是像他……”他一句话未说完，躺在铁牢中半死不活的沈郎魂右手一抬，将一柄一直压在身下的短刃插入了唐俪辞腹中。
“啪”的一声响，长刀落地。唐俪辞站住了一动不动，反倒是沈郎魂满脸惊诧，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握住短刃的手，鲜血自伤口微略溅了些出来，喷上了他的手背，他瞪大眼睛看着唐俪辞，“你——”
他以为这一刀绝不会中，所以他很放心，他刺得很重、很有力。
唐俪辞脸上瞬间没有什么表情，沈郎魂低声问，“你怎会——避不开——”
庭院中突然多了许多人影，有抚翠、有白素车、也有那位神秘的黑衣人。沈郎魂愤怒的看着唐俪辞，“你他妈的怎会避不开？你明明起疑了！你明明知道要问我为什么他们不杀我为什么只割我三十八刀，我明明告诉你他们要我趁你不备的时候给你一刀，你他妈的怎会听不懂？你怎会避不开？你怎会……”
“啪、啪”两下掌声，白素车冷冷的鼓掌。抚翠咬着只鸡腿，笑眯眯的看着沈郎魂，“不愧金牌杀手，这一刀刺得又快又准，就算是一头猪也给你刺死了。你老婆的尸体就在左边客房里，拿去葬了吧。”
沈郎魂咬牙看着唐俪辞，唐俪辞对他笑了笑，探手入怀取出一件东西按入他手中，低声道，“去吧。”沈郎魂全身都起了一阵痉挛，“你——你——你他妈的，就是个白痴！”他大吼一声拔刀而起，鲜血喷出，溅在他浑身伤口之上，凄厉可怖。唐俪辞顺刀势跌坐于地，手按伤口，咳嗽了两声，略有眩晕之态，身前鲜血点点滴滴，溅落在沙石地上。
沈郎魂低头一看唐俪辞按入他手中的东西，那东西缀满绿色宝石，黄金为底，竟是一支华丽发簪，“啊——”的一声他纵声狂叫，全身瑟瑟发抖，这是春山美人簪！这就是能将荷娘的尸身从落魄十三楼里换回来的宝物！他紧紧握着春山美人簪，闯进左边客房，只听“碰”的一声他撞烂了一扇窗户，穿窗而入。抚翠哈哈大笑，只听房内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一只母猪的尸身自屋里横飞而出，尚未落地，已轰然被切割成糜烂的血肉，四散纷飞一地。沈郎魂手握春山美人簪，双目血红，自屋内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他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楚是人血猪血，犹如厉鬼上身，僵直的走了出来。
“东公主。”白素车淡淡的道，“杀了他以绝后患。”抚翠呸的一声吐出鸡骨头，单掌一扬，对着沈郎魂的头颅劈了过去。白素车拔出断戒刀，一刀向地上的唐俪辞砍去。
轰的一声白雾弥漫，众人眼前突然失去目标，只恐乃是雷火弹，一起拔身后退。一串红色火光冲天而起，抚翠大喝一声，连劈数掌将浓雾逼开，却见庭院中空空如也，沈郎魂竟然沉得住气没有冲过来拼命，而是将地上的唐俪辞救走了！她颇觉诧异，悻悻的呸了一声，“没想到姓沈的溜得倒快，对唐俪辞竟是有情有义。”白素车喝道，“他们身上有伤，分四个方向追敌！”妖魂死士应声越墙而出，向四个方向追去。
那黑衣人摇了摇头，低沉的道，“沈郎魂是江湖第一杀手，隐匿行踪之术天下少有，今日不甚让他脱逃，要找到他非常困难。庆幸的是……”他冷冷的道，“他刺的那一刀，刺得的确很卖力，唐俪辞就算不死，短期之内也绝无法行动。”
“是属下失职，未能一刀杀了此人。”白素车肃颜道，抚翠斜眼看她，“素素，你刚才那一刀，很有争功的嫌疑啊……”白素车低下头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眼神淡淡的。

第142章 白马之牢04
沈郎魂背着唐俪辞翻出望亭山庄，几乎是同时，身后妖魂死士列队追来。他浑身是伤，体力远不如平时，背着一个唐俪辞更是举步艰难，奔出去数十丈已经力竭，心念电转，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逃生的法门，情急之下低声喝道，“怎么办？”
唐俪辞手按腹部伤口，咳嗽了一声，“直走，转向左边的山丘。”沈郎魂振作精神，奋起一口气奔向左边的山丘。那山丘看来虽然不远，奈何以他现在的体力，腾跃之际只觉自己胸膛火烧似的难受，每呼一口气都像是死了一回。好不容易一路施展隐匿之术到了山丘之后，沈郎魂忍耐住胸中的气息，伏在草丛中抬眼一望。
树林草地之中坐着几人，两位女子一位书生，甚至还抱着个孩子。沈郎魂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口血沫，唐俪辞心中的救星，难道就是这几个连江湖第三流角色也算不上的男男女女吗？
听到他剧烈的咳嗽，山坡上的男女转过头来，沈郎魂背着唐俪辞踉跄的走了出去，那山坡上的人他全都认得，和林逋虽然没有见面，但他跟踪柳眼的行迹，林逋和柳眼的邂逅他一直看在眼里。
阿谁尚未看清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人是谁已经蓦地站了起来，玉团儿惊呼一声，“沈大哥……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沈郎魂喘了几口气，暗哑的道，“风流店的人在后面，咱们必须……马上逃……”
阿谁紧紧地抓住唐俪辞，“唐公子伤得如何？”沈郎魂低声道，“伤及……内腑……”阿谁脸色惨白，“怎会如此？”沈郎魂低沉的道，“是我受了抚翠的怂恿和挑拨……呸！是我刺了他一刀，多说无益，我们这许多人要怎么逃？”
“改……装……”唐俪辞微微睁开眼睛，手指着乘风镇许多民宅，低声道，“寻一间最……平凡无奇的，闯进去……把男女老少都绑了，然后我们……住进去……”他手指玉团儿，玉团儿并不笨，连连点头，转身飞奔而去。江湖之中，最陌生的面孔就是她，纵然风流店对书眉居长期监视，但玉团儿的面貌是逐渐变化，越来越变得年轻，所以此时此刻她最不易被人认出。
“我的伤……不要紧。”唐俪辞细细的道，眉眼并不看沈郎魂，靠在阿谁怀里眼帘微阖，“刺中了……那颗心……而已……”他颤抖了一下，唇色显得苍白，脸颊仍然红晕，“但它仍然在跳。”阿谁紧紧抓住他的手，唐俪辞一下挣开，“我们逃不过风流店的人马追踪，只能冒险……”
他受伤的时候，特别排斥有人接近。阿谁叹了口气，“我来替大家改装吧。”
未过多时，玉团儿很快回来，指着镇边的一处小屋，“那里。”当下沈郎魂背起唐俪辞，背上匆匆披着林逋的长袍，一溜烟往镇中掩去。林逋和阿谁等他们离去之后，再慢慢的跟上，他们两人不会武功，怀抱婴儿比较不易引起注意。
到了那民宅，沈郎魂暗赞一声小丫头聪明。这小屋在乘风镇的边缘，和其他人家还有少许距离，非常不引人注目，但房屋却是不小，显示家境并不太坏。玉团儿已把住在这屋里一家五口点了穴道缚在床底下，擅闯民宅这等事她是做得惯了，半点不稀罕。沈郎魂将唐俪辞放在屋内床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己往地上一坐，半晌站不起来。
阿谁很快的将这户人家橱子里的衣裳翻了一遍，取出两件女裙，自己和玉团儿先换上了，再翻出两件男人的衣服，让沈郎魂和林逋换了。这户人家乃是农户，衣裳都很粗陋，阿谁从灶台里敲了些煤灰，拍在自己和玉团儿脸上，林逋略有书生气，瞧起来比年龄更小些，只是沈郎魂面上那块红蛇印记无法消除，玉团儿从灶台里夹起一块烧红的炭头，“我把它烙坏了就谁也看不出来了。”阿谁吓了一跳，连忙阻止，玉团儿这说法却让她另有想法，她将自己的白色方巾撕成几条白布，沾了沈郎魂身上的血迹，把他半个头包了起来，装作头上有伤，连刺有红蛇的脸颊一并遮住。
玉团儿拍手叫好，但阿谁心里清楚，这等拙劣的变装，若是撞上了白素车或者抚翠，必定当场揭穿，此时此刻只能盼这些人都不来。四人匆匆忙忙将自己收拾好了，一起望向床上的唐俪辞。
要将他改扮成什么好？若是改扮农夫，唐俪辞相貌秀雅皮肤白皙，委实不像；若是不扮农夫，那要扮作什么？他腹部有伤，不能行走，风流店必定针对腹部有伤之人展开搜查。阿谁跺了跺脚，“唐公子，我看只能把你藏起来，就算你改扮成农夫，到时也必定被人看破。”
唐俪辞手按腹部，那一刀刺中方周的心，然而人心外肌肉分外紧实，沈郎魂的刀刃刺入其中并未穿透，所以血流得并不算太多，此时已渐渐止了。眼见四人草率改装，唐俪辞摇了摇头，抬起手来，“谁身上带了胭脂……水粉……”
玉团儿探手入怀，脸上一红，“我有。”阿谁不施脂粉，身上从不带胭脂，倒是没有。唐俪辞接过玉团儿递过来的一盒胭脂、一块水粉、一支眉笔，示意阿谁从灶台上取来一个鸡蛋。他腹上刀伤刺得虽深，却并未伤及他本身的脏器，当下坐了起来，眼帘微微阖上再缓缓睁开，“沈郎魂。”
沈郎魂抬起头来，吐出一口气，淡淡的道，“你难道会易容之术？”他虽是杀手，但罕遇敌手，对于乔装易容之术并不擅长。唐俪辞浅浅的笑，这等勉力维持清醒的神态沈郎魂见过几次，“我不会易容……”他扯下沈郎魂包头的白布，让沈郎魂坐在他身前的椅上，“我只会上妆……”
林逋和玉团儿面面相觑，不知唐俪辞要将沈郎魂如何。只见他敲破鸡蛋，将蛋清和水粉调在一处，手指沾上水粉，缓缓涂在沈郎魂刺有红印的脸颊上，那水粉的颜色原本盖不住胭脂刺上的红，但唐俪辞等水粉干后，再往上涂了一层，如此往复，当涂到第四遍的时候，沈郎魂脸颊上的红蛇已全然看不出来，只余一片戴了面具般的死白。
这张死白的脸只怕比刺有红蛇的脸颊更引人注目，玉团儿心头怦怦直跳，只怕风流店的人突然闯进来，幸好喧哗声渐渐往远处去，白素车喝令妖魂死士往四方追去，此时越追越远，一时半刻不会折回。唐俪辞将沈郎魂的脸涂成一片死白之后，微略沾了些胭脂，自脸颊两侧往鼻侧按，那胭脂本来大红，但他沾得非常少，按在脸上只显出微微的暗色，那片死白顿时暗淡起来，林逋惊奇的看着唐俪辞的手法，经他这么一涂一按，沈郎魂的脸颊似乎瘦了下去，下巴尖了起来。唐俪辞将红色的胭脂抹在指上，轻轻按在沈郎魂眼角，随即用眉笔在他眼睑上略画。
沈郎魂只觉浑身僵硬，唐俪辞的指尖温暖柔腻，那眉笔画在眼睛上的感觉刺痛无比，等唐俪辞眉笔离开，他松了口气，对面三人一起“啊”的一声低呼，满脸惊奇。
玉团儿张口结舌的看着沈郎魂，沈郎魂相貌普通之极，但经唐俪辞这么一画，竟似全然变了一个人。唐俪辞把他画得脸颊瘦下去，鼻子似乎就尖挺了起来，眼睛仿佛突然有神了许多，突然让人辨认出沈郎魂那双眼瞳生得非常漂亮，对着人一看，就像窗里窗外的光彩都在他眼里闪烁一般。“天啊……你把沈大哥画成了……妖怪……”玉团儿低低的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唐俪辞额上已有细碎的冷汗，手上合搓了少许蛋清，拍在沈郎魂脸上，那些粉末的痕迹突然隐去，仿佛沈郎魂天生就长着如此一张俊美的脸。唐俪辞食指一划，在他右边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沁出，很快结疤，沈郎魂经他一番整理，已是面目全非，判若两人，尤其脸颊上一道血疤引人注目。唐俪辞浅浅的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指着林逋刚刚换下的儒衫，“你……你可以走了……给自己编个名号，就算施展武功也不要紧。”
林逋骇然看着面目全非的沈郎魂，玉团儿扑哧一笑，“我给沈大哥起个名字，就叫做‘疤痕居士’潘若安怎么样？”沈郎魂苦笑，拾起林逋的儒衫穿好，待他一身穿戴整齐，真是人人瞩目，任谁也想不出这位俊美书生就是沈郎魂。阿谁为他整了整发髻，“沈大哥，去吧。”沈郎魂点了点头，唐俪辞抬起手来，与他低声说了一阵密语，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沈郎魂，他连连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这里紧邻望亭山庄，非常危险，能走得一个是一个，唐俪辞难以行动，不得不留下，而沈郎魂离去，是务必找到能解决困境的方法。
必须想到方法把风流店的人马全部引走，或者是找到举世无双的高手，在不惊动风流店的情况下将唐俪辞带离此地。
可能吗？中原剑会形势复杂难料，他只能向碧落宫求援。沈郎魂不动声色的走在乘风镇的街道上，先找了家酒店吃了个饱，随后向北而去。
宛郁月旦会出手相助么？沈郎魂心里其实没底，说不出的盼望望亭山庄里头的一干人等全悉暴毙，死得一个不剩。

第143章 腹中之物01
望亭山庄安静了七八日，虽然每日都有不少人进出庭院，传递消息，但并没有人追查到沈郎魂和唐俪辞的下落。抚翠一心以为那两人必定同行，但探子查来查去，也没有人见到有面刺红蛇的男子，腹部有伤的男人抓了不少，但无一是唐俪辞。左近的村镇也都搜过几次，也没有人见过与之相似的可疑人，沈郎魂和唐俪辞就如在那阵烟雾中消失了一般，毫无痕迹可寻。
冬日清寒，这几日下了几天雨雪，今日终是见了晴。唐俪辞已在镇边的民宅中养息了七八日，屋子的主人收了他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欢欢喜喜的藏在地窖中，平日一声不吭，对头顶发生之事不闻不问。
唐俪辞并未在阿谁三人脸上施以脂粉，他只是略教了几人绘妆的手法。阿谁几人在自己脸上涂上些炭灰和蛋清，将一张清秀的面孔涂得灰暗难看，眼下微略上了胭脂，显得一双双眼睛都是又红又肿，虽然不及唐俪辞手法的高妙，却也和原来大不相同。
唐俪辞在自己脸上略施脂粉，打扮成一个女子，阿谁在他腹部伤口扎上布条止血，为防被人发现他腹上有伤，她索性在他腰上重重缠绕布条，将他扮成身怀六甲的孕妇。他那头银发引人注目，阿谁将墨研开，敷在束起的银发上，染为黑色，发上再包上暗色发带，遮住颜色古怪的头发。
凤凤就整日爬在唐俪辞的床上，唐俪辞倚床而坐，凤凤就爬在床尾，将头埋进被褥中，背对着他露出个小屁股。唐俪辞大部分时候并不理睬他，有时候天气着实寒冷，凤凤冻得哆嗦，他会替他盖盖被子，但他一动手凤凤就大哭，仿佛被他狠揍了一顿。
日子就如此过去了七八日，唐俪辞腹部的伤口逐渐痊愈，阿谁隔几日便为他换药，虽然伤口好得很快，她心里却没有任何欢喜之情。沈郎魂那一刀刺得很深，并且和他腹上两道旧伤重叠，撕裂了旧伤的伤口，伤口很大，几乎看得清伤口下的脏腑。她第一次为他上药的时候，隐约看见了腹内深处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就是方周的心吧……但……一瞥之间，她觉得那东西不像人心。
是一团……很不祥……很可怕的东西……
人心埋在腹中，经过数年的时间，到底会变成什么？依然是一颗心吗？
她没有机会再把它看仔细，唐俪辞的伤口痊愈得很快，到第八日已经结疤结得很好。养伤的时候，唐俪辞就坐在床上看书，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看得下如《三字经》、《千字文》之流的书本。唐俪辞看得很慢，有时候残烛映照，窗外是纷纷雨雪，那书卷的影子映在他秀丽的脸颊上……仿佛有一种温柔，在那灯影雪声中缱倦。
林逋是饱学的书生，经卷的大行家，唐俪辞并不和他谈书本或者诗词，他看书只是一个人看，不和任何人交谈、也不发表任何看法。倚床而坐，他对着一页书卷凝视很久，而后缓缓翻过一页，再看许久。
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想必很平静，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的确很平静。
冬日的晴天，天高云阔，大门咯吱一响，玉团儿买菜回来，见了屋里一片安静，吐了吐舌头，悄悄地往里探了探头。唐俪辞倚在床上看书，他今日并未改扮女子，阿谁支颔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望着洗刷干净的灶台静静地发呆，凤凤坐在唐俪辞的床上认真的看屋顶上飞舞的两只小虫。
“唔……唔唔……”凤凤看见玉团儿回来，手指屋顶上的飞虫，“呜呜呜呜……”玉团儿踏入门里一扬手，那两只小虫应手落下，凤凤立刻笑了，向她爬过来，又指指地上又指指墙上，柔润的小嘴巴嘟了起来，“呼……呼唔……”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咕咕咕……”
玉团儿见他嘟着嘴巴指指点点，眼神专注得不得了，却不知道在说什么，凤凤爬过来抓住她的衣袖，“呜呜呜……呜呜呜……”
“你再‘呜呜呜’一百次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玉团儿捏了捏他的脸，小婴儿的脸颊粉嘟嘟的很是可爱，但她手一伸刚刚捏住他的脸，凤凤一转头咬了她一口，满脸不高兴，又爬进被子下躲了起来。
“哇！”玉团儿揉着手背，“会咬人……”唐俪辞翻过一页书卷，悠悠的道，“他叫你打死墙上和地上的小蜘蛛。”玉团儿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不打？”唐俪辞合起书卷，“你帮他打死一次，明天你不继续帮他，他就会哭的。”他的手平放在被褥上，那床被子是水绿色的，映得唐俪辞手白如玉，“你能时时刻刻帮他打蜘蛛吗？”
玉团儿歪着头看他，“你真狠心，小时候你娘一定不疼你。”唐俪辞坐得很正，摆的是一份端正华丽的姿态，仿佛他的面前是一座宫殿，“你娘很疼你。”他微微一笑，“所以你什么也不怕。”
“我怕死哩。”玉团儿看见阿谁的目光转了过来，她转身就往厨房去，“我很怕死，除了死我什么都不怕。”唐俪辞微微垂下眼睫，玉团儿提着菜篮和阿谁叽叽呱呱的说今日的午饭要做几道菜，他在想……姓玉的小丫头，除了死，什么都不怕。
要她死很容易。
唐俪辞摊开右手，他的手掌很白，褶皱很少，既直且润，这只手掌杀过很多人。有时候他会在指甲边缘涂上一层“秋皂”，那是一种毒药，不算太毒、但它会令皮肤溃烂，留下深深的疤痕。
他喜欢在别人身上留下痕迹，最好是永远不会消褪的那种。小时候他在小猫小狗身上刻字，刻得太深，流了一地的血，它们都死了，游戏很无趣。后来他在人身上留下伤痕，凡是永远不会消褪的，都让他很愉悦。
玉团儿什么也不怕，只怕死。要杀了她很容易，但她死了，便真的什么也不怕了。唐俪辞翻开刚才的书卷，垂下视线静静地看，人总是要有恐惧的东西，人人都一样。
“阿谁姐姐你刚才在想什么？”玉团儿把萝卜拿出来，摆了一溜在案板上。“凤凤叫人打蜘蛛你都没听见？”阿谁摇了摇头，她方才全然在出神，“没有，我在想唐公子。”言下接过萝卜，在清水中洗了洗，开始削皮。
“想唐公子什么？”玉团儿掰了块脆萝卜就吃，咬在嘴里的声音也是一片清爽，“想他的伤好了没有？”阿谁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不知道……想来想去，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很多。”玉团儿凑过她耳边，悄悄地道，“喂，阿谁姐姐，人的肚子上划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还能活吗？他会不会是……妖怪？”
“妖怪？”阿谁怔了一怔，将装满萝卜的盆子放到一边，“能活下来是因为唐公子武功高强，底子很好吧？他当然不是妖怪。”玉团儿小小的哼了一声，“我觉得他挺像妖怪。”她蹲下身去点火，不再说唐俪辞了。
妖物么……阿谁将切好的猪肉拌上佐料，默默地看着灶上的铁锅，如果她不曾识得唐俪辞，或许也会以为这样的男人就是个妖物而已，但如今总觉得……再多几个人说他是妖物，他或许真的就……完全化身为一种“妖物”。
一种刻意完全掩盖了人性的妖物，以操纵他人的喜怒为乐，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永远不死。
唐俪辞就会化身成这种妖物，自从池云死后，这种趋势是更加明显了。
但……变成妖，真的会比人好吗？难道不是因为受不住做人的痛苦，所以才渐渐的变化为妖？方周死了、池云死了、邵延屏死了……有许多事即使再拼命努力也无法挽回，他所失去的岂止是人命而已？唐公子就是……非常胆怯的人而已，他太容易崩溃了，为了不让人发觉和不让人耻笑，宁愿妖化。
阿谁将猪肉在锅里略炒，盖上锅盖闷着，抬起眼向屋外看了一眼，她看见唐俪辞摊开自己的手掌，细细的看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团儿洗好了青菜，站起身来，正要另架一个炒锅，突听脚步声响，林逋匆匆自外进来，“阿谁姑娘，阿谁姑娘。”阿谁放下锅铲，“林公子？”林逋手里握着一卷告示，“今日乘风镇口那块碑上贴了一卷告示，说乘风镇中藏有妖孽，望亭山庄为除妖孽，每日要从镇里选一人杀头，以人命做法，直到妖孽现身被灭为止。妖孽一日不见，望亭山庄就杀一人。现在乘风镇的百姓已逃走大半，风流店的人也抓了不少人吊在山庄外面的树上，说一日杀一人。”

第144章 腹中之物02
“风流店派出大批人马找不到我们，所以就设下诱饵，要我们自动现身去救人。”阿谁跺了跺脚，“他们已经开始杀人了吗？”林逋摇了摇头，“不，他们说今夜三更，如果抓不到妖孽就杀人。”听说消息以后，他已让地窖里的一家快快逃走，以免遭到风流店的毒手。
“他们抓了几个人？”唐俪辞的声音温和的传来，阿谁和林逋一惊，玉团儿抢先道，“喂！你要去救人吗？你的伤还没好呢！他们就是要引你出去啊，你要是去了就正中人家的计了。”唐俪辞手握书卷，微微一笑，“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救人的事，我们来想办法，你万万不能去。”阿谁走到门口，低声道，“他们必定设下天罗地网要抓你。”唐俪辞翻过一页书卷，并不看她，柔声道，“你是想说你愿意替我去死吗？”阿谁微微一震，“唐公子身负江湖重任，如果我死能够换唐公子平安，阿谁死不足惜。”
“乓”的一声一片水花在阿谁面前溅开，几块碎瓷迸射，在阿谁脸上划开几道细细的伤痕。玉团儿大吃一惊，“你干什么？”林逋也是吃了一惊，唐俪辞听到阿谁那句“死不足惜”之后，猛地把书卷摔了出去，那书卷夹带着凌厉的怒气和真力，轰然击碎桌子，桌子上的茶壶飞了起来炸裂在阿谁面前，射伤了她的脸。
“你干什么？好端端的摔什么东西？阿谁姐姐哪里得罪你了？”玉团儿把阿谁拦在身后，怒目瞪着唐俪辞，“她是为你好，换了我才不肯替你去死呢！你干嘛弄伤她的脸？”林逋一拉玉团儿的衣袖，“玉姑娘。”玉团儿回过头来，“干嘛？”林逋手上加劲，把她拉出房外，关上了房门。
凤凤从被子里爬了出来，看着他们两个。
阿谁脸颊上伤痕慢慢沁出细细的鲜血，唐俪辞看着一地七零八落的碎木和瓷片，眼中毫无悔意，冷冰冰的道，“总有一天，要你真心实意的为我去死。”阿谁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低声道，“如果我永远不真心实意，你是不是永远不肯放过我？”
“就算找到了比你更顽固难驯的人，我也不会放过你。”唐俪辞阴森森的道，“绝对不会放过你！”阿谁脸上伤口的血凝成一滴，缓缓顺腮而下，就如眼泪一般，“让我……让我真心实意的为你发疯为你去死，能让你得到什么？看我为你去死……难道当真……当真那么有趣，那么值得期待？”
“能让我高兴。”唐俪辞自床榻起身，弯腰捏住阿谁的下颔，将她的头微微抬起，“你是一样稀世珍宝，天生内媚能引诱所有的男人，你征服所有的男人，我征服你，岂不是很好？”他柔声道，“你也可以想象……这是因为我被你深深吸引，是我爱你的一种方式。”
“你不爱我！”阿谁一把将他推开，别过头去，胸口起伏，“有很多人爱我，有很多人为我癫狂，但我知道你没有！”唐俪辞笑了，将她从地上缓缓扶起，脸颊挨着她的脸颊，缓缓下蹭，温热的唇来到她的耳后颈侧，轻轻呵了一口气。阿谁全身一颤，只听他柔声道，“这就是了，他们为你疯狂为你去死，你为我疯狂为我去死……这就会让我很高兴。阿谁姑娘……”他吻了她的耳后，“你很荣幸。”
阿谁瘫倒在他怀里，唐俪辞的吻无疑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销魂，但眼泪自顾自的夺眶而出，“如果我为你去死，我死以后你很高兴，我在九泉之下会非常伤心……你是不是从来……不在乎我伤心？”唐俪辞细细看着倒在臂弯里的女人，柔声道，“当然，你伤心是你的事。”阿谁幽幽的道，“你曾经说过，你觉得我好，希望我永远活着、希望我笑、希望我幸福。”
“我说过，我说的时候满塘月色，荷花开得很大。”唐俪辞微笑了，声音越发温柔，“花香酒色，那时候你很疲惫，很想念孩子。”阿谁睁着一双眼睛无神的望着屋梁，缓缓的问，“那句话……是假的吗？”唐俪辞将她抱起，慢慢吻了下她的额头，“那句话是你想听的。”阿谁缓缓的道，“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带着凤凤，不想认识什么唐公子、郝侯爷、柳尊主……不需要任何男人来爱我，我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但那不是幸福。”唐俪辞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转过去对着冬日的阳光，“要有一个人能紧紧地抱着你，抱着你看朝阳，看夕阳；在你伤心的时候紧紧地抱着你，在你做梦的时候紧紧地抱着你，在你做错事的时候紧紧抱着你；从来不责怪你，永远都觉得你美丽……”他吻着她姣好温润的后颈，那种温热混合着唐俪辞特有的柔腻气息，“那才是幸福。”
阿谁靠在唐俪辞怀里，与他一起看着阳光，颤声道，“你为什么不期待‘幸福’，却要期待有人为你去死？”像他这样的人，要找到真心相爱的女人有什么难？为什么他不肯？为什么他只期待有人真心实意的为他去死？
“就算是‘幸福’，也未必能留下永远的东西。”唐俪辞柔声道，“而‘死’能。”
阿谁迷离的看着眼前的阳光，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真的是……疯了吧？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很想要理解这个男人、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疯狂、很想知道他到底深深渴望着什么、缺少了什么？很想说服自己要同情他、很希望他能幸福，但——要她敞开心扉等待唐俪辞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心占据她的灵魂，任凭自己的人生崩溃，弃凤凤于不顾，她无法得到这样的勇气……“我……怎么样都爱不上你……我心里想着别人……我心里……”她喃喃的道，“我心里……”
唐俪辞将她轻轻放下，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徐徐含笑，“你心里想着谁？”
“傅……主梅……”她踉跄退开两步，远远靠着墙站着，眼神一片迷离。
唐俪辞抬起眼看着她，她再度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他的眼神很奇怪，非常奇怪……她眼里望出去的唐俪辞在朦胧中变形又变形，说不上是变成什么东西，耳边听他柔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望着眼里不住变化的妖物，嘴边旋起浅浅的微笑，痴痴的道，“因为小傅他很好，他比你好。”银角子酒楼的白衣小厮，春天的时候带着他的乌龟到郊外走走，去看有没有一样大的母乌龟，回来的时候折了一支柳条。那雪白的衣裳、青绿的柳条……湛蓝的天空和无尽的白云，那时候她跟在后面一直看着看着，一直幻想有一天他能看到自己，有一天能和他一起赶着那乌龟，到更深的山谷里去找那只母乌龟……
她的梦很虚幻，很小。
所谓梦，就是荒诞无稽的妄想。
傅主梅……

第145章 腹中之物03
唐俪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退了一步，反手扶住了床柱。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小傅他很好，他比你好”，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唐樱笛，是铜笛乐队定主唱的那天晚上，唐樱笛以这句话作为总结，否定了他为成立铜笛乐队所做的所有努力，将主唱的位置定给了傅主梅。
唐樱笛是他爸爸，他说一个在饭店打杂的勤杂工唱歌唱得比他好，他准备把整个乐队的词曲创作交给傅主梅，因为他不但歌唱得好，创作的方向也比他正确。
那个晚上之后，他请乐队其他三个人喝酒，在酒里下毒，让房间的电线短路，酒水泼在短路的接头上引起大火，他拔出了身上带着的瑞士军刀，头顶的电线烧断引发了爆炸……他们四个人的人生就此一变不能回头。
三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那个噩梦。
傅主梅原来是一个魔咒，不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得有多优秀多出色多努力，在傅主梅面前永远一文不值。那个傻瓜不必付出任何东西，大家都觉得他好；因为他笨，所以他只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大家就都觉得他拼命尽力了，都要为他鼓掌、为他欢呼喝彩。
只要他在场，大家的注意力就都是他的，人们总是喜欢只要呼喊一下名字，就会露出笑脸响亮回答的白痴。那就是个白痴而已，遇到问题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解决，永远只会问他的白痴！既没有品味也没有眼光，连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要来问他的白痴！他让他坐就坐、站就站、卧倒就会卧倒的白痴！一个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中毒，连累自己差点丧命洛阳的白痴！
因为小傅他很好，他比你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真想杀了这个女人，如果不是他已经听过一次，真的会杀了这个女人。
没有人……想过他为了能这么优秀付出了多少么？
为什么总会觉得那种白痴比较好？
只是因为大部分人做不到那么白痴么？做不到对任何人都露出笑脸、做不到听到谁呼唤自己的名字都回答、做不到有人叫你坐就坐、叫你站就站、叫你卧倒就卧倒……切！那是狗做的事吧？对谁都摇尾巴，还是只笨狗才会做的事，但就是讨人喜欢。
一滴冰凉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他抬起手背掠了一下额头，浑身的冷汗。阿谁以迷茫的眼神怔怔的看着他，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可以肆意蹂躏的状态，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瓷，他慢慢的弯下腰，握住那块碎瓷，慢慢往阿谁咽喉划去。
阿谁一动不动，仿佛并没在看他在做什么，她陷在她自己迷离的世界之中，眼前的一切全是光怪陆离。
碎瓷的边缘一寸一寸的接近阿谁的咽喉，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想在阿谁脖子上划上一道重重的伤口、或者是真的就此杀了这个女人……
“喂！你在干什么？”
眼前一道粉色的光华闪过，“嗒”的一声微响，唐俪辞手中的碎瓷乍然一分为二，跌落下来，阿谁咽喉前前挡着玉团儿的脸，但见她手握小桃红，对他怒目以视，“你发高烧糊涂了吗？你要杀人吗？你想杀谁啊？莫名其妙！还不回床上去睡觉！”
阿谁悚然一惊，抬起头来，茫然看着唐俪辞。唐俪辞看着玉团儿和阿谁，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把她们俩人一起杀了，但他手握碎瓷，握得很紧，握得鲜血都自指缝间流了出来，“小丫头，把你阿谁姐姐扶出去，煮碗姜汤给她喝。”他说得很平静。
他竟然能说得很平静。
玉团儿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对阿谁姐姐不好，我才要杀了你！”唐俪辞充耳不闻，平静的道，“出去。”玉团儿还要开口，唐俪辞那沾满鲜血的手指指着门口，“出去。”
阿谁拉着玉团儿的手，踉跄走了出去。
唐俪辞看着那关起的门，右手伤口的血液顺着纤长的手指一滴一滴的滑落，腹中突然一阵剧痛，他习惯的抬起左手按上腹部，突然惊觉，那长期以来如心脏搏动的地方——不跳了。
方周的心不再跳了。
他彻底死了吗？
是被沈郎魂那一刀所杀的吗？
紊乱疯狂的心绪遭遇毫无征兆的巨大打击，唐俪辞屏住呼吸，努力感觉着腹内深藏的心，腹内剧烈的疼痛，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慌乱，方周的心一片死寂，就如从不曾跳动过一样。
他愕然放下按住腹部的手，抬起头来，只觉天旋地转，天色分明很亮，但眼前所见却突然是一片黑暗。
焦玉镇丽人居众人未见柳眼，却得了一封柳眼所写的书信。那书信中的内容随着各大门派返回本门而广泛流传，这七八日来已是尽人皆知。风流店在丽人居外设下埋伏，意图控制各派掌门，计谋为唐俪辞所破，各大门派均有感激之意，但事后唐俪辞并未返回好云山，不知去了何处。
碧落宫。
宛郁月旦听着近来江湖上的各种消息，神情很温柔，浅浅的喝着清茶。傅主梅坐在一旁，他也喝着茶，但他喝的是奶茶。碧落宫中有大叶红茶，他很自然的拿了大叶红茶加牛奶拌糖喝，这古怪的茶水男人们喝不惯，碧落宫的女婢们却十分喜欢，学会了之后日日翻新，一时往奶茶里加桂花糖、一时加玫瑰露，凡是整出了新花样都会端来请傅公子尝尝。傅主梅从不拒绝，并且很认真的对各种口味一一评判指点，很快大家便都能调制一手柔滑温润，香味浓郁的好奶茶。
“小傅杯子里的茶，总是比别人泡的香。”宛郁月旦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奶香，微笑着说，他的声音很闲适，听起来让人心情愉快。傅主梅听他赞美，心里也觉得高兴，“小月要不要喝？”宛郁月旦其实对牛奶并没有特别爱好，却点了点头，傅主梅更加高兴，当下就回房间调茶去了。
铁静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淡淡露出微笑，这位傅公子当真好笑，从头到脚没有半点武林中人的模样，只要有人对他笑一笑，他便高兴得很。宛郁月旦手指轻轻弹了弹茶杯，“听到柳眼的消息，红姑娘没有说要离开碧落宫？”铁静轻咳了一声，“这倒没有听说。”宛郁月旦微笑，“那很好。”铁静看着宛郁月旦秀雅的侧脸，“但听说近来出现江湖的风流店新势力，七花云行客之首‘一阕阴阳鬼牡丹’，有意寻访红姑娘的下落。”
“我想要寻访红姑娘下落的人应当不少。”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舒张得很好看，“但我也听说了一样奇怪的消息。”他的手指轻敲桌面，“我听说赵宗靖和赵宗盈已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琅玡公主’，正上书皇上给予正式封号。”铁静奇道，“难道红姑娘不是公主？她不是公主，怎会有那块‘琅琊郡’玉佩？”宛郁月旦眼睫上扬，“听说被奉为公主的，是钟春髻。”铁静真是大吃一惊，瞠目以对，碧落宫和雪线子的“雪荼山庄”毗邻多年，他从不知道钟春髻竟然是公主之尊，“钟姑娘是公主？但从未听她说起过她的身世。”宛郁月旦摇了摇头，脸色甚是平静，“钟姑娘不是公主。”铁静低声问，“宫主怎能确定？”宛郁月旦缓缓的道，“因为她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雪线子既然不是皇帝，她自然不是公主。”

第146章 腹中之物04
“钟姑娘是雪线子的女儿？”铁静头脑乱了一阵，慢慢冷静下来，这其中必然有段隐情，“他为何却说钟姑娘是他拾来的弃婴？只肯承认是她的师父？”宛郁月旦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微笑道，“其实……铁静你把门带上，不许任何人进来。”铁静莫名所以，奔过去关上了门。宛郁月旦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踱了两个圈，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嘘……等大家都走开了。”铁静忍不住笑了出来，要说宫主沉稳吧，他有时候却仍是孩子气得很，“宫主要说故事了？”
宛郁月旦点了点头，他也不回那块雕龙画凤的椅子，就地坐下，拍拍身边。铁静跟着他往地板上一坐，抬起头来望屋顶，“宫主，这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宛郁月旦微笑得很愉快，“钟姑娘是雪线子的女儿，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你知道雪线子前辈素来喜欢美人，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也是这样。虽然他在三十六岁那年娶了一房老婆，但喜欢美人的脾气始终不改，他那老婆又难看得很……所以有一次……呃……”他有些难以启齿，想了半天，“有一次他在路上救了个相貌很美丽的姑娘，那姑娘以身相许，雪线子前辈一时糊涂，就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事。”铁静听着前辈的风流韵事，甚是好笑，“他喜欢美人，怎会娶了丑妇？”宛郁月旦悠悠的道，“这事他就没对我说，但以前辈的武功脾气，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谁能勉强得了他？总之他在外头惹了一段露水姻缘，那姑娘十月怀胎，就生了钟姑娘。姑娘抱着孩子寻上雪荼山庄，非要嫁雪线子前辈为妾，结果雪线子前辈的发妻勃然大怒，当即拂袖而去，不见了踪影。”
“这……这只能怪前辈不好。”铁静又是想笑，又是替雪线子发愁，“之后呢？”宛郁月旦悄悄地道，“前辈逼于无奈，孩子都生啦，他只好娶了那美貌女子为妾。”铁静叹了口气，谁都知道如今雪线子无妻无妾，孑然一身，谁知他也曾有娇妻美妾的一日。宛郁月旦继续道，“他那发妻听说他成婚的消息，一气之下孤身闯荡南疆，就此一去不复返。雪线子思念发妻，于是前往南疆找寻，一去就是两年，等他寻到妻子，已是一具白骨，听说是误中瘴毒，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密林之中。”铁静安静了下来，心里甚是哀伤，宛郁月旦又道，“等他安葬了妻子，回到雪荼山庄，却发现妾室坐在山前等他归来，身受高山严寒，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铁静戚然，重重吐出一口气，“两年？”宛郁月旦点了点头，“他去了两年，回来不过一个月，妾室也撒手尘寰，留下两岁的钟姑娘。他从不认是钟姑娘的生父，我想……也许是因为愧对他的发妻和妾室，也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知道娘亲是因他而死，总之……”他悠悠叹了口气，“前辈的一生不尽如意。”
“但钟姑娘怎会被误认为琅玡公主？”铁静低声问，“她自己只怕不知道身世，一旦真相大白，岂非欺君之罪？”宛郁月旦摇了摇头，“这事非常棘手，极易掀起轩然大波，红姑娘虽然并无回归之意，但柳眼必然知道她的身世。”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她痴恋柳眼，必定对他毫无保留，而柳眼若是知道，或许鬼牡丹也会知道。一旦鬼牡丹知道红姑娘才是公主，他就会拿住红姑娘，威胁钟姑娘。”
“威胁钟姑娘和赵宗靖、赵宗盈，以禁卫军之力相助风流店？”铁静声音压得越发低沉，“可能吗？”宛郁月旦又是摇了摇头，“禁卫军不可能涉入江湖风波，就算要用其力，也是用在宫里。”铁静深为骇然，“鬼牡丹想做什么？”宛郁月旦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两人一起沉默了下来，方才轻松愉快的气氛荡然无存。过了好一会儿，铁静低声问，“这种事，唐公子会处理么？”宛郁月旦微微一笑，“会。”铁静苦笑，“这等事全无我等插手的余地，说来唐公子真是奔波劳碌，时刻不得休息。”宛郁月旦静了一会儿，“他……”铁静听着宛郁月旦继续说，静待了片刻，只听宛郁月旦的声音很温柔，“他若是没有这么多事，想必会更寂寞。”
两人坐在地上，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跳了过来，钻进宛郁月旦怀里，他轻轻抚了抚兔子的背，“江湖腥风血雨，我觉得很寂寞，但有人如果没有这腥风血雨，人生却会空无一物……”
“宫主！宫主——”门外突然有脚步声疾奔，随即一人“碰”的一声撞门而入，铁静掠身而起，喝道：“谁？”宛郁月旦站了起来，只见闯进来的人满身鲜血，碧绿衣裳，正是本宫弟子。铁静将他一把抱住，那弟子后心穿了个血洞，眼见已经不能活了，紧紧抓住铁静的衣裳，喘息道，“外面……有人……闯宫，我等挡不住……宫主要小心……”话未说完，垂首而死。宛郁月旦眼神骤然一变，大步向外走去。铁静将人放在椅上，紧随而出。
但见诺大碧落宫中一片哗然，数十名弟子手持刀剑与一人对峙，碧涟漪长剑出鞘，正拦在来人之前。
宛郁月旦瞧不见来人的模样，却能感觉一股冰冷入骨的杀气直逼自己胸前，仿佛对面所立的，是一尊斩风沥雨而来的魔，天气冰寒森冷，在那尊魔的身躯之内却能燃烧起炽热的火焰一般。
持戟面对碧落宫数十人的人，正是狂兰无行。方才他走到碧落宫门口，看门弟子认得他是狂兰无行，知道此人在宫内疗养甚久，也未多加防范，结果朱颜一戟穿胸，杀一人重伤一人。
“宛郁月旦？”朱颜的声音冷峻，带有一股说不出的恢宏气象，仿佛声音能在苍云大地间回响。宛郁月旦站在人群之前，右手五指握起收在袖内，“正是，阁下受我救命之恩，却不知为何恩将仇报，杀我门人？”他的声调并不高，声音也不大，然而一句话说来恩怨分明，不卑不亢。朱颜长戟一推，“受死来！”他对宛郁月旦所说的话充耳不闻，褐色长戟挟厉风而来，直刺宛郁月旦胸口。碧涟漪大喝一声，出剑阻拦，长剑光华如练，矫如龙蛇，与长戟半空相接，只听“嗡”的一声长音，人人掩耳，只觉耳鸣心跳，天旋地转。碧涟漪持剑的右手虎口迸裂，鲜血顺剑而下，他架住朱颜一戟，手腕一翻，刷刷三剑向他胸口刺去。
“碧大哥，回来！”宛郁月旦在那满天兵刃破空声中喝了一声，他的声音几乎被长戟破空之声淹没，碧涟漪却是听见，身形一晃，乍然急退。朱颜往前一步，蓦地袖袍一拂，只见他一袖紫袍上密密麻麻扎满了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细银针，他一抬头森然望向宛郁月旦，宛郁月旦右手拿着一样形如鸡蛋的东西，对他晃了一晃，微微一笑。
那是“五五四分针”，粹有剧毒，这种机关暗器使用起来手法复杂，常人一双手一起用上也未必能操作得宜，宛郁月旦却是用一只右手便全部射了出去。朱颜长戟以对，刃尖直对宛郁月旦的胸口，谁都看得出他正在盘算如何对准宛郁月旦的胸口，然后飞戟过去，先击碎宛郁月旦的胸骨、再击穿他的胸膛。

第147章 腹中之物05
“宫主……”碧涟漪接住朱颜方才一戟，气血震荡已受了内伤，眼见朱颜举起长戟，就要掷出，他低低的叫了宛郁月旦一声，尽力提起真气，准备冒死挡住这一击。这一击和方才一戟必定不可同日而语，狂兰无行为何会突然折返要杀宛郁月旦，其中的缘故他并不明了，但绝不能让此人在碧落宫中为所欲为、更不必说让他杀死宫主！
就算他死！也绝不会让狂兰无行伤及宛郁月旦一分一毫！
长戟挥舞，“霍”的一声在空中翻了个触目惊心的圆，朱颜挥戟在手，微风吹过他杂色的乱发，光洁的刃面上映着他妖邪的面容，“呼”的一声，长戟应手而出。
带起的风并不是很大，和人们惊心动魄的想象并不一样，碧涟漪长剑挥出，横掠出数十道剑影斩向那长戟。朱颜手一翻戟一横，“当当当”一连数十声，戟扫如圆，嗡然一声一柄长剑脱手飞出，闪烁着日光的影子落向一旁。在众人惊呼声中，碧涟漪口喷鲜血，一连倒退三步，“碰”的一声撞上铁静的身子才站住。铁静将他扶住，指节握得咯吱作响，硬是忍住没有做声，站在宛郁月旦身旁。
如果连碧涟漪都不是对手，他更不是。
霍的一声，长戟再度翻了个圆，一模一样的姿势，刃尖直至宛郁月旦。朱颜脸上带着一抹冰冷的嘲讽，似乎在笑碧落宫诺大名声，却着实不堪一击。碧落宫弟子各握刀剑，暗暗准备他这一戟若是击出，自己要如何招架、如何为宛郁月旦挡下一击。
“呜——”的一声，长戟再度晃动，风声依然很小，众人的刀剑不约而同一起挥出，但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如跌碎了一地瓷盘，刀折、剑断、人伤！一柄长戟自数十柄刀剑的重围中霍然突出，宛似丝毫不受阻碍，直刺宛郁月旦胸口！
刃如光、戟似龙，追风耀日，天下无双！
“宫主！”众人齐声惊呼，铁静袖中链挥出，当啷绕了那长戟一圈，然而戟上蕴力极强极烈，细长的钢链一摧而断，丝毫没有阻碍长戟前进！
电光石火的瞬间，宛郁月旦甚至来不及往旁侧退一步！
“当”的一声脆响！
那柄所向披靡的长戟突然从中断裂，刃尖微微一歪，擦着宛郁月旦的衣角飞过，轰然插入他身后砖墙，灌入四尺之深，足以将砖墙对穿。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一物盘算飞回，落入一人手中，刚才正是这人出手断戟，救了宛郁月旦一命。
来人一身白衣，发髻微乱，右手持刀，左手还端着一杯茶，正是傅主梅。
朱颜眼见长戟被断，并不在乎，抬起头来，狂傲的眼神往傅主梅身上灼烧而去，“是你。”傅主梅左手端茶右手持刀，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将奶茶往宛郁月旦手里一递，他握刀在手，“是我。”
朱颜右手向前，五指微曲，摆出了一个奇怪的架势，“小子，你要是败不了我，碧落宫满宫上下我人人都杀，鸡犬不留！”
傅主梅眼帘微闭，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冷冽，空气中也似变得更冷更清寒，渐渐地他的周身都似隐约笼罩着一层白雾，“我在这里，就不许任何人伤害碧落宫里任何一样东西。”
一人自庭院后摇摇晃晃的走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往嘴里灌了一口，醉眼朦胧的看着朱颜和傅主梅二人。朱颜那五爪式是一门罕见的绝技，叫做“狂颜独雁”，比起任何一派名门的爪功都不逊色，傻小子的飞刀绝技虽然惊人，但未必避得过朱颜的五爪。这醉酒观战的人是梅花易数。
微风徐吹，傅主梅身周清冷的空气缓缓的往朱颜身前飘拂，朱颜右足一顿，一身紫袍突然战栗颤抖，衣角纷飞，再过片刻就似地上沙石也跟着那衣角战栗颤抖起来，日光之下，随衣角战栗颤抖的影子就仿佛无形无体的黑蛇，不住的翻涌长大。碧涟漪略调了下气息，让铁静、何檐儿等人护着宛郁月旦缓缓后退。碧落宫众越聚越多，队列整齐，阵势庞大，数名元老也一起站出，将朱颜和傅主梅团团围住。
“呵——”一声低吟，朱颜口中吐出一口白气，刹那身形已在傅主梅面前，五指指甲突然变黑，一股浓郁的腥臭之气扑鼻而来，那并非指上有毒，而是气血急剧运作，连自己的指甲都承受不住那种烈度，刹那焚为焦炭。傅主梅看得清楚，御梅刀飞旋格挡，寒意弥散，就如于指掌间下了一场大雪。
“啪啪”声响，两人瞬间已过了五十余招，观者皆骇然失色，朱颜指上真力高热可怖，五指掠过之处，略微带及傅主梅的衣裳，那衣裳立即起火。傅主梅刀意清寒如冰，刀刃过处，火焰立刻熄灭，刀上所带的寒意令冬日水气成霜，经朱颜指风一烤，白霜化为水雾纷纷而下。他二人一白一紫，就在众人围成的圈子里动手，指刀之间忽雨忽雪，纷纷扬扬，气象万千。
“难得一见……”闻人壑喃喃的道，“这两人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宛郁月旦虽是看不见，却能想象得到众人眼前是多么令人惊骇的景象，微微一笑。碧涟漪看着那二人动手的奇景，两人的招式变化都非常快捷，咽喉前不到五寸的空间之中刀刃与指掌不断变化招式，有许多戳刺点都是不住重复，但那两人却能以一模一样的力度和角度格挡。
超乎寻常的集中力……而若非彼此都有高超的控制力和稳定性，若非遇上了同样意志力惊人的对手，绝不可能迸发出如此奇景，就如一曲高妙动人的琵琶正弹到了最快最绵密的轮音。
弦拨愈急、音愈激越，杀伐声起，如长空飞箭万马奔腾，金戈舞血空涂长歌哭，刹那间人人心知已到弦断之时！
“嗡”的一声响振聋发聩，傅主梅的刀终于寻得空隙，对朱颜的右肩直劈而去！那一刀精准沉敛，“刀”之一物，最强之处岂非就是劈和砍？这一刀劈落，刀风穿透朱颜五指指风，刹那间“嗡”然震动之声不绝，人人掩耳，仿若傅主梅不是只出一刀而是撞响了一具巨大的铜钟，身后屋宇的窗棂格拉作响，裂了几处。朱颜侧身闪避，然而刀意远在刀前，刀未至，“泼”的一声他肩上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泉涌而出！
朱颜的眼骤然红了，瞬间腮上青红的一片赫然转为黑紫之色，“哈——”的一声吐声凝气，闻人壑脱口大叫“魑魅吐珠气！”，碧涟漪夺过身边弟子的长剑，御剑成光华，不由分说一剑往朱颜背上斩去。
魑魅吐珠气，是一门吃人的魔功，但凡修炼这种内功心法的人无一例外都会突然死去，并且全身发黑、血肉消失殆尽，只余下一具骷髅模样的干尸。武林中对这门功夫闻之色变，其恶名不下于《往生谱》。七十年前曾有一人练成这门武功，而后滥杀无辜，最后神智疯狂自尽身亡。听闻他之所以能练成“魑魅吐珠气”，是因为他体内脏腑异于常人，共有两颗心两个胃两副肝脏。眼前朱颜竟能施展“魑魅吐珠气”，难道他也一样天赋异禀？魑魅吐珠气悍勇绝伦，听闻强能摧山裂地，拍人头颅就如拍烂柿子，并且身中“魑魅吐珠气”的人，也会全身发黑、血肉消失殆尽而死……
“涟漪！”闻人壑失声惊呼，朱颜发黑的五指已对着傅主梅的胸膛插落，指上五道黑气如雾般喷出，傅主梅御刀在先，刀光乍亮，朱颜右肩上伤口再开，“格拉”一声似乎是断了骨头，然而那五指已触及傅主梅的胸前。碧涟漪适时一剑斩落，朱颜右手蓦地收回反抓，碧涟漪剑刃在朱颜身后斩出一道伤痕，朱颜的五指业已插入他胸膛半寸！傅主梅大喝一声，血光飞溅，御梅刀如冰晶寒月般倒旋而回，朱颜的一条右臂被他一刀劈了下来！
“小碧！”傅主梅斩落朱颜右臂，那条手臂自碧涟漪胸前跌落，他一把抱回碧涟漪，片刻前冷静自若的神态荡然无存，“小碧！小碧小碧小碧！”碧涟漪手里仍牢牢握着长剑，忍住涌到嘴里的一口热血，低沉的道，“我没事！保护宫主！”傅主梅连连点头，连忙奔到宛郁月旦面前将他挡住，想想不妥，又把碧涟漪抱了过来，交给铁静，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碧涟漪看在眼里，微略咳了两声，这人自己身中剧毒的时候全不在意，看到别人受伤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咳咳……”
“怎么办？怎么办？”傅主梅眼里看着断了一臂的朱颜，但实际根本没在看他，“小碧你痛吗？痛不痛？”宛郁月旦的声音很温柔，沉静得宛如能够抚平一切伤痛，“他没事。”铁静咬住牙勉力维持着一副冷淡的面容，他的剑在碧涟漪手上，碧涟漪没有松手，那剑就像牢牢的握在自己手上一样。
碧落宫众拔出刀剑，互击齐鸣，脸上均有愤怒之色。朱颜断了一臂，缓缓站了起来，他连一眼也没有瞧自己断落的手臂，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傅主梅，突然转过身去，厚重的紫色长袍发出一声震响，拂然而去，右肩伤处血如泉涌，他垂下眼睫，大步离去。
即使是断了一臂的狂兰无行，依旧无人敢挡。
碧落宫弟子让开一条去路，朱颜踏过的地方一地猩红，成片的血迹，沾染了血迹的脚印、弃之身后的断臂和灌入墙角的半截长戟，冬日的风吹过，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异常落寞的感觉。

第148章 碧血如晦01
“呃……咳咳……咳咳咳……”
玉团儿再度端来一盆热水，阿谁坐在床边扶着不断呕吐的唐俪辞，他浑身冷汗，从方才将阿谁赶出去之后一直吐到现在，开始吐的食物和水，渐渐地连血都吐了出来，到现在没什么可吐的了，仍然不住的干呕。玉团儿发现他样子不对破门进来，唐俪辞已经说不出话，除了呕吐和咳嗽，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阿谁拿着热毛巾不断为他擦拭，他那身衣服还是很快被冷汗浸透，冬日气候寒冷，摸上去冰冷得可怕，就像衣裳里的人完全没有温度一样。
“他……他是怎么了？不会死掉吧？”玉团儿看得心里害怕，低低的问阿谁。阿谁默默地为他擦拭，受恐吓和伤害的人是她吧？为什么这个施暴和施虐的人看起来比她更像受害者？他看起来比她更像是……要死去的样子？他……他……
他心里究竟……想要她怎么样他才不会受伤害呢？难道是因为她不肯听话不肯心甘情愿真心实意的爱他，不肯为他去死，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她的眼圈酸涩，怎能有人如此霸道、如此疯狂、如此自私、如此残忍？但……但他就是这么疯狂又脆弱，就是让人完全放不下……
好像一个……拼了命要赢得喜欢的人关注的孩子……那么拼命、那么异想天开、那么羞涩又那么卑微可怜，脆弱得仿佛得不到重视就会死掉一样。
阿谁的眼泪在眼圈里转，你……你……那么脆弱，可是你最伤人的不是你脆弱，是那个你想要赢得关注的人，根本不是我。
是吧？你想得到谁的关心、想得到谁“可以为你去死”的爱呢？
我觉得那根本不是我。
阿谁的眼泪顺腮而下，我根本不敢爱你，因为你根本不会爱我，可是每当你做了伤害我的事，为什么我也总是会觉得伤心、觉得失望呢？无论我心里想得有多清楚，总是会很失望，我想……那是因为我看着你对别人都好，都会保护别人，却偏偏要伤害我，我觉得……很不甘心吧？
她望着唐俪辞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在水桶里换了一把毛巾，你把我当成了谁的替身？是谁对不起你，没有关心你宠溺你，让你如此伤心和失望呢？
她想……她已经触摸到了唐俪辞心中的空洞，只是……救不了他。
“阿谁姐姐！你摸摸这里，他这里很奇怪。”玉团儿正在扯唐俪辞身上的衣服，要为他换一身干净的中衣，按到他腹部的时候，感觉到一团古怪的东西，比寻常人要略为硬了一点。阿谁伸手轻按，那团东西莫约有拳头大小，她一用力，唐俪辞眉头蹙起，浑身出了一阵冷汗，虽然他不说话，但一定非常疼痛。
这就是那团她瞧见了一眼，但觉得不像人心的东西。沉吟了好一会儿，她让玉团儿出去，关上房门，解开唐俪辞的衣裳，唐俪辞的肌肤柔腻光洁，但裸露的肌肤上有许多伤痕，较新的伤痕共有两处，许多旧伤不知从何而来。解开衣裳之后，她轻轻按压，那团东西在腹中埋得很深，唐俪辞衣裳半解，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流散身侧，练武之人全身筋骨结实，曲线均匀，没有一丝赘肉。也许是呕吐到脱力，唐俪辞一动不动，任她摆布，眼睫偶尔微微颤抖，便是不睁开。
她为他擦干身上的冷汗，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坐在床沿默默地看他，看了好一阵子，心中流转而过的心事千千万万，说不出的疲倦而迷茫。“唐公子。”她低声道，“你……埋在腹中的心可能起了某种变化。”唐俪辞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似根本没有听见。她继续道，“它……也许比沈大哥的刀伤更可怕。”
唐俪辞仍然一动不动，但她知道他并不是神志不清，等了好一会儿唐俪辞仍然没有回答，她尽力柔声问道，“怎么了？身上觉得很难过么？”她的手抬了起来，鼓足了勇气轻轻落在唐俪辞头上，缓缓抚了抚他的灰色长发。
唐俪辞的右手微微动了下，她停下手，看着他右手五指张开，牢牢抓住她的衣袖。他并没有睁眼，只是那样牢牢的抓住，雪白的手背上青筋绷紧，像要握尽他如今所有的力气，好像不牢牢抓住一点什么，他就会立刻死掉一样。
她没再说话，静静地坐着陪他。
天色渐渐的暗了，黄昏的阳光慢慢的自窗口而来，照在她淡青色的绣鞋上，绣线的光泽闪烁着旧而柔和的光泽。
夜色慢慢的降临，整个房间黑了起来，渐渐的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唐俪辞仍然牢牢握着她的衣袖，她听着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那种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持续了好一会儿，“它为什么不跳了？”
他说了一句话，但她全然没有听懂，“什么……不跳了？”
他的呼吸更为烦乱焦躁，“它为什么不跳了……”阿谁怔怔的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手越握越紧，“好奇怪……好奇怪……”
他反反复复的说“好奇怪”，她不知道他觉得什么很奇怪，慢慢抬起手，再一次轻轻落在他头上，第二次抚摸他的长发，比第一次更感觉到害怕，但如果她不做点什么，也许……也许他便要崩溃了吧？
好奇怪……为什么从来不觉得会改变的东西，总是会改变？相信的东西本来就很少了，却总是……总是……会变坏、会不见……唐俪辞用右手紧紧抓住阿谁的衣袖，抬起左手压住眼睛。为什么他们不爱他？他是他们亲生的……但他们总是希望他从来不存在……为什么傅主梅会比较好？从来都不觉得的，到现在也不觉得的……为什么阿眼要变坏……为什么方周会死……为什么池云会死……
好奇怪……为什么连方周的心都不跳了？
他已经这么拼命努力，他做到所有能做的一切……为什么还是没有守住任何东西？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额头上，他没有闪避。
“我……想……我是怎样也不能明白你在想些什么的吧？”阿谁低声道，“其实我很多时候都以为距离明白你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始终是非常非常遥远。你说好奇怪，是在奇怪一些什么呢？”她的手缓缓离开了他的长发，“我常常觉得奇怪，什么叫做天生内媚，它又是怎样吸引人？为什么总会有不相识的男人会喜欢我……我很不情愿，一直都非常不情愿，也会害怕，但是从来都没有人想要知道我的想法，很多人说爱我，却说不清我到底好在哪里；有人为我倾家荡产、为我抛妻弃女、甚至为我而死……可是他却只是把我当作女奴。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女奴的话，是我或者是别人有什么不同呢？”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我觉得很空洞，这些年来发生的种种让我觉得很累，但不论我认识了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人对我非常友善，仍然……没有人想要知道我心里……到底觉得怎样。”她说着，不知不觉再轻轻抚摸了下唐俪辞的长发，“是我表现得太平静了吗？我觉得我不该诉苦，也许最痛苦的是受我这张面容蛊惑的男人们，他们为我尽心尽力，甚至为我丧命，是我亏欠了他们，所以我不能诉苦，我该尽量的对他们好，尽量让他们不觉得愤怒和失望……”她的声音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的道，“我不停的照顾人，遇见这个就照顾这个，遇见那个就照顾那个……而在男人们心中，我先是一个奴婢，而后变成了一个娼妓。”

第149章 碧血如晦02
她望着唐俪辞，眼神很萧索，“我做错了什么……非得变成这样？”
唐俪辞压在左眼上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他睁开了眼睛，但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屋梁。屋内一片黑暗，他的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就如窗外的星星一样。
“笃笃”两声，门外玉团儿轻轻敲了敲门，悄声问，“阿谁姐姐，他死了没有？”阿谁淡淡一笑，拉开唐俪辞的手，站起身来开门出去。玉团儿就站在门口，指指屋内，“他死了没有？”阿谁摇了摇头，“他没事，只是心里难过。”玉团儿奇道，“他也会心里难过？”阿谁握住她的手，“无论是谁都会心里难过，你也会，对不对？”玉团儿嗯了一声，又道，“但再难过也没有用，他总是比较不想我的啦。对啦，快要三更了，林公子问要怎么去救人呢？再不去望亭山庄外面就剩下人头了。”
救人？阿谁恍惚了一下，只是一日而已，却仿佛过得很长很长，怎么去救人呢？她掠了下头发，“妹子，你的暗器手法如何？”玉团儿瞪大眼睛，“不知道呢！我打过树林里的鸟和野猫。”阿谁探手入怀，取出白素车给她的那柄“杀柳”，“这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我想风流店既然把人挂在树上，应该有绳索，你把绳索射断，他们应该就能下来了。”玉团儿接过“杀柳”，却问，“要是他们被点了穴道呢？要是他们的手脚也被绳子绑住怎么办？他们都不会武功呢！就算下来了怎么跑也跑不过风流店的追兵的。”阿谁低声道，“要你出手射断绳子就已经很危险了，如果风流店的人向你追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也不知道怎么保护林公子。”玉团儿哎呀一声，“阿谁姐姐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门槛一响，林逋负手而来，“望亭山庄外点起了许多火把，就算要悄悄靠近也不容易，已经有两个人被吊了起来，刀架在颈上……”他摇了摇头，目中流露出淡淡的悲悯之色，“只怕……”三人面面相觑，连累无辜之人为己丧命，于心何忍？阿谁突然道，“有一个办法，我去自投罗网，说唐公子已经走了，让他们放了那些人。”玉团儿连听也不想听，“胡说八道，他们抓到你立刻杀了，哪会听你的话？”阿谁摇头，“他们不会杀我，但若是你或林公子被找到，那便不一定能得活命。”她咬了咬牙，往里看了一眼，“凤凤就拜托——”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林逋转过身来，“怎么？”
阿谁指着唐俪辞的房门，凤凤还坐在床上，刚才还躺在床上的唐俪辞却踪影不见，不知何处去了。“他难受成那样，要怎么去救人？”玉团儿失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要死了呢！怎么一下子不见了？”阿谁怔怔的看着空荡的床榻，他是去救人了吧？
当人……心智狂乱到他那样的地步之后，还知道要救人吗？
他只能救别人，却一直救不了他自己。
狂兰无行走了。
他带给碧落宫的惊心却还没有消散，碧落宫致命的弱点仍在，缺乏第一流高手作为中流砥柱，虽然说如朱颜这等武功的高手少之又少，世上最多不过三五个，但今日若是傅主梅不在，不免就当真被朱颜横扫而过。朱颜虽然已经离开，他带来的满地血污还未擦拭，碧落宫一度人心惶惶，但很快众人便忘了惊惶，转为碧涟漪的伤势担忧。
碧涟漪伤得很重，除了受朱颜强劲真力震伤内腑之外，危殆的是胸口结结实实的中了“魑魅吐珠气”，朱颜五指所留下的伤口很快发黑，所流的鲜血却异样的红，望之甚是可怖。闻人壑让他服下治疗内伤的药丸，对那邪门的“魑魅吐珠气”却是束手无策，那胸口的伤口无法愈合，不住流血，灼热的真气沿着他血脉往内腑侵蚀，若非碧涟漪本身根基深厚，只怕早已在“魑魅吐珠气”下烧成了一具焦黑的干尸。
房中，傅主梅正在为碧涟漪运功逼出“魑魅吐珠气”，闻人壑配合他的行气扎针，但这种邪门武功强劲非常，究竟能不能救得人，谁也说不准。宛郁月旦在碧涟漪房里待了一阵，静静地退出，不打扰碧涟漪休息。
和碧涟漪的房间隔了几个院子，红姑娘坐在房里，她听见了外边喧哗了好一阵子，但并没有出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碧落宫弟子匆匆集结，而后陆续返回，她听大家私下议论，是狂兰无行闯入碧落宫，要杀宛郁月旦。众人都很义愤，狂兰无行分明是碧落宫所救，此举恩将仇报，未免太过丧心病狂。
红姑娘听着，朱颜要杀宛郁月旦必然是受了桃姑娘的挑拨。她和真正的“狂兰无行”朱颜并不相识，所见的都是中毒之后失去神智的朱颜，但听说过朱颜的少许传闻。听说他痴恋一名女子，当年加入“七花云行客”便是为了那名女子，如今要杀宛郁月旦也多半是为了那名女子，那名女子姓薛，叫做薛桃，她曾经见过薛桃的画像，生得几乎和桃姑娘一模一样。
她是不知道那位薛姑娘究竟好在哪里，但能令狂兰无行这样的人物为之出生入死，必然是与众不同的女子。怔怔的想了好一会儿，想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幽幽的叹了口气，尊主有了消息，却依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必须想到法子让宛郁月旦将柳眼找到，然后藏匿到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在风流店中她尚有一小股心腹，凭着尊主的猩鬼九心丸，有她代谋，日后尊主仍有问鼎江湖的机会。
“我看我们还是去看下吧……”庭院外隐约传来人声，方才折返的几名碧落宫弟子又折了回来，“碧大哥伤得很重，现在不去看，也许……也许……”另一人嘘了一声，“别说了，听了怪伤心的。”第三人也道，“嗯，虽然碧大哥总是跟着宫主，和咱们不熟，不过刚才他挺身救人，虽然不敌那个狂兰无行，但是真是很有英雄气概。”第一个说话的人的声音很哀戚，“我一直以碧大哥为表率……”
说着说着，那几人渐渐的走过了。
红姑娘怔怔的看着门口，碧涟漪受了重伤，就要死了？她已有几天没有见到碧涟漪，但他生得什么模样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俊朗挺拔的男子，坚毅、沉静而且温柔，真的要说他有什么不好，只能说他就不好在他不是柳眼。碧涟漪的武功很高，高过碧落宫内很多人，但他说为碧落宫鞠躬尽瘁，便是为碧落宫鞠躬尽瘁，一点也不假。
碧涟漪当然没有柳眼俊美，当然……也没有柳眼那种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高兴的阴郁，没有那种缺乏了什么的空寂，他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写词，但……但他怎能就这样死了呢？她奔到门口，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渐渐地远去，碧涟漪就快死了，当真么？

第150章 碧血如晦03
碧涟漪房中。
傅主梅为他运功已过了大半个时辰，闻人壑甚是心焦，换了是旁人，源源不断的使用真力救人，恐怕早已力尽衰竭，但傅主梅显然并不在想何时会伤到他自己，而只是在想尽力逼出碧涟漪胸口邪门的真力。
但他运了如此久的真力，只见碧涟漪胸口起伏，那焦黑的伤口与胸口略显苍白的肌肤相映，观之十分可怖，却不见好转。闻人壑在碧涟漪全身大穴下了十二支银针，配合傅主梅的运功，只能勉强阻止碧涟漪胸口那剧烈的热力不至于过度侵入他的气血，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新的办法。
柔和的阳光渐渐地倾斜，冬日的阳光总是分外温暖，慢慢的照入房内。碧涟漪的呼吸逐渐急促，纵使傅主梅和闻人壑全力施为，也终是难以阻止他的伤势开始逐渐恶化。
一道人影随着阳光慢慢的映入房内。
闻人壑回过身来，站在房前的是红姑娘，他打心底不喜欢这个效忠风流店的年轻女子，眼见她站在门口，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碧涟漪身上的银针已经插完，有傅主梅在此，料想这女子也不敢对碧涟漪如何。
傅主梅虽在运功，却尽可以睁目说话，眼见红姑娘站在门口，很想对她笑一下，但又怕她突然生气，于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红姑娘见状，极淡的一笑，缓步走了进来。
碧涟漪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阖上。傅主梅觉得他胸口的真气略略一乱，随即宁定，心里顿时说不出的佩服，如果换了是他受了这种很可能治不好的重伤，心爱的人来看望，心情一定会很激动吧？
“你……”红姑娘弯下腰来看碧涟漪，声音很轻，“快要死了吗？”
“咳咳……”碧涟漪睁开眼睛，“是。”
红姑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仿佛在试探他有没有说谎，看了一阵，她缓缓的道，“你……你要是为了我去死，或许……我是不会来看你的。”晚风吹拂，她伸手挽了一下头发，那姿态很娴雅，“就像我如果为了尊主死去，他也一定不会来看我一样。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你还可以为了别的东西拼命……”
傅主梅呆呆的听着，他似乎听得有些懂，但大部分是不懂的，很认真的反驳了一下，“啊，你在说阿眼吗？他不会喜欢你为他死的，他会很难受的。”红姑娘没有理睬他，仍是淡淡的道，“这就是男人吗？”
“我不会让碧落宫受任何损伤。”碧涟漪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受的是无药可治的伤，也仿佛并不觉得痛苦，“只是如此而已。”红姑娘看着他胸前的伤口，“就算自己受到这样的伤也不怕？”碧涟漪道，“不怕。”
“你不怕死吗？”红姑娘低声问，“这样就死了，你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只为碧落宫而活，不遗憾吗？”碧涟漪闭上眼睛，声音虽然很轻，却依然很低沉，“不遗憾。”红姑娘看着他，他的确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你……你真的是个很坚定的人。”她的声音起了一丝轻颤，“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害怕过？从来没有不甘心，从来不患得患失吗？”
碧涟漪沉默，傅主梅目瞪口呆的听着她说话，只觉得自己的头脑本就不太聪明，听红姑娘说话是越听越糊涂了。
“我不相信人能这样坚定。”她继续低声道，“有一种……有一种……”她缓缓的道，“有一种不想让任何人担心的嫌疑。”
碧涟漪微微一震，傅主梅觉得他体内稳定运转的真气突然乱了，红姑娘的声音拔高了，“我不相信有人能没有遗憾，不管是要死的人还是继续活着的人，只要是活着的人……我觉得每天都有遗憾，总有事情没有做完、总有各种各样的希望、总有计划和对将来的想法！总会有很多事做错很多事失败很多事没有指望，那就会不停地后悔和遗憾！就像你喜欢我，而我不但不把你当回事，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你那神圣不可侵犯的碧落宫！你说你不遗憾吗？你说你不想改变吗？你敢说没有期待吗？”她顿了一顿，“即使是快要死了、正是因为你快要死了……不肯承认你不甘心，要掩盖你的遗憾，装出一副不会让任何人担心的样子，那才让人觉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道，“很遗憾，很不甘心。”
傅主梅极力护着碧涟漪的真力不走入岔道，这一瞬间他的内息紊乱得几乎找不到头绪，“咳咳……”碧涟漪胸口的伤处变得更为焦黑，傅主梅觉得他的声音比内息平静了一百倍不止，“红姑娘，请回吧。”他平静的道，“天色不早了。”
“喂，这次你要是不死，我……”红姑娘并不走，缓缓的道，“我……有一个想法。”碧涟漪道，“姑娘，早回吧，你打扰我……”红姑娘打断他的话，“以后，你不要为了碧落宫去死，我也不要为了尊主去死，好不好？”她低声问，“好不好？”
傅主梅睁大了眼睛，他有些懂了她的意思，碧涟漪胸口起伏，气息有些乱，“我……”
“我一点也不希望你死，你知道吗？你是我一生之中，唯一一个真心关心我的人。”红姑娘继续低声道，“我……我想以后对你好些，所以……不要装出一副不会让任何人担心的样子，不要以为这样就有人相信你死得其所，这样只会让人更担心。”她突然淡淡一笑，“不要死好不好？”
“红姑娘，”碧涟漪唇边也有丝淡淡的笑，“你不是一直很有勇气，早已决定为了柳眼牺牲自己，随时可以为他去死？”红姑娘转身往外走去，“嗯，但我今天开始明白，为了什么东西去死，未必就是一件……”她走出了门外，低声道，“……一件什么好事。”
傅主梅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走掉，“小碧，我觉得她真的再也不会为了阿眼去死啦！”碧涟漪闭目咳嗽了几声，“你收手吧。”傅主梅吃了一惊，“为什么？”碧涟漪低沉的道，“一个时辰了，再继续下去你会内力耗竭，元气大伤，如果朱颜再来……咳咳……”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碧落宫危殆。”
“我不会放手的。”傅主梅叹了口气，“反正现在朱颜又没有来，如果啊如果的，如果的事都还没有发生……你伤得很重，我怎么能放手呢？”他是不如碧涟漪想得周到，也没有什么退敌的妙计，但要他放手看碧涟漪死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咳咳……”碧涟漪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我……”
“别装出一副不会让任何人担心的样子，”傅主梅把他那略带童稚的声音努力放柔和了，“红姑娘说得没错，她担心你，我也担心你，大家都很担心你。现在这样很好啊，我觉得她有一点点改变了，以后可能真的会对你比较好哦，你没觉得好期待吗？”
“我……”碧涟漪突然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但是我……”一瞬间，堵在他胸口的那团阻塞突然冲破，真气畅通无阻，伤口处的血顿时止了。傅主梅松开手，碧涟漪咳嗽不止，一连吐了好几口血出来，那鲜血喷了出来烫得犹如烈火一般，溅落在床榻上被面竟受热扭曲成一团。“咳咳咳……”碧涟漪几乎不能呼吸，那团仿佛能将血肉烧成焦炭的灼热真气吐出之后，胸中似乎充满了鲜血，而无法呼吸到空气。

第151章 碧血如晦04
“喂！小碧？”傅主梅看见他吐出那些古怪血液出来，就知道一定烫伤了他的双肺和气管，手忙脚乱的扶他坐起来，幸好闻人壑插下的十二银针起了作用，静坐片刻，出血渐渐止了，碧涟漪极微弱的呼吸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碧有救了。傅主梅让他靠着墙闭目养神，小心翼翼的从床上下来，生怕惊扰了碧涟漪的任何一根头发。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小碧对红姑娘的感情、碧落宫的未来、江湖的未来、阿俪的未来……他揉了揉头发，总是相信什么都会变好的，却其实不是什么都真的变好呢！但不管以后是不是真的会越来越好，他也一样是这样期待的。
日爱居。
碧涟漪重伤之后，宛郁月旦在他房里待了一会儿，很快回到自己的住所，铁静随侍在他身后，见他自己摸索着拿了一件衣裳，几两银子，几瓶药丸，打成一个包裹。刚刚发生朱颜闯宫之事，铁静分外谨慎，见他打了个包裹，失声问道，“宫主要外出么？”宛郁月旦微笑，“我要出去几天。”铁静皱眉，“我去通知檐儿，宫主要去何处？”
“我这次出去，不带任何人马。”宛郁月旦提起方才他打好的包裹，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在我回来之前，宫中事务交由碧大哥主持打理，碧大哥若是伤后虚弱，你和檐儿可先询问毕长老，再征求闻人长老的意见。”铁静吃了一惊，“宫主你不带任何人马？那怎么可能？宫中上下无论是谁都不会放心宫主这样出门，让铁静和檐儿与你同去。”
宛郁月旦转过身来，对铁静招了招手。铁静关切的走近，“宫主有何吩咐——”突觉腰侧一麻，宛郁月旦的右手自腰间放开，铁静骇然颓倒，宫主用腰间“麒麟刺”击倒了他，为什么？只见宛郁月旦对他露出歉然而温柔的微笑，双手用力将他拖动，一直拖到自己床榻旁边。他本想把铁静抱到床上躺好，然而手上气力不足，终究是抱不动，只得让铁静躺在地上，将床榻上的锦被取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把玉枕也挪下来放在铁静头下，仔仔细细整得铁静全身上下妥帖舒服，方才站了起来。
铁静看他整理锦被，心里越来越惊骇，宛郁月旦做出这种准备，那是当真打算一人离开，但他双目失明，一个人要怎么离开？又能去哪里？正在疑惑担忧之时，门外一阵窒闷的微风吹入，带来一种熟悉的热力，他看到一个人影映在墙壁之上，来人身材高大，满头乱发，微风吹来的时候，似乎还隐约带了血腥之气。
难道是——铁静瞧见那人影缺了右臂，心中惊骇已经到了无法表述的地步，难道是——狂兰无行？不可能的！他刚刚才铩羽而去，他刚刚被傅主梅砍断一臂，他刚刚才身受重伤，怎么可能突然返回？哪有人能如此悍勇？
“来得真快。”宛郁月旦的声音响了起来，与门外吹入的热风相比，他的声音纤弱柔和，微略带了一点雀跃，像个猜中灯谜的孩童，“能使八尺长剑和丈余长戟的勇夫，想必不会知难而退，应是越战越勇才是。我料先生必然再来，却想不到这么快。”
朱颜的声音不见丝毫重伤后的疲弱，仿佛他从来就没有那条右臂，“你打好包裹，是自信我不会杀你？”宛郁月旦的眼角略略上扬，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有些认真，“我一向很有自信。”朱颜右臂的断口已敷药包扎，也不知他单凭一只左手是如何做到的，包扎得十分妥当，他左手拄着一支竹竿，虽是一支竹竿，握在他手上实和长戟并无差别，“杀你，不需吹灰之力。”
“碧落宫与先生无冤无仇，先生要杀我，应当有什么理由吧？”宛郁月旦背着那打得有些乱的包裹，看似一个干净稚弱的温柔少年，“是先生有什么心愿不能达成，而有人允诺你了么？”他柔声道，“杀我，即使先生悍勇绝伦也必然会惹上许多麻烦，如果先生相信宛郁月旦之能，可否告诉我，有人允诺了你什么？有什么必须用我的人头去换，而别无他法？”他望着朱颜的方向，神态很温和，“碧落宫对先生，从来没有伤害之意。”
朱颜目光流转，如果宛郁月旦看得见，那目光非常凌厉，充满了茹毛饮血般的暴戾之气，这等妖魔般的眼神持续了甚长时间，他低沉的道，“我要找一个人。”宛郁月旦自怀里缓缓举起一张画卷，“先生要找的，可是这位姑娘？”
朱颜目光一掠，刹那间左手竹竿爆裂，竹节被焚为灰烬，他一字一字低沉的问，“这幅画像，你在哪里找到的？”便在这时，一人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道，“这幅画像是我的。”宛郁月旦微笑，一人自屋梁飘然而下，相貌俊美，面上一道伤疤让人印象深刻，正是化身为“潘若安”的沈郎魂。
原来沈郎魂恰在今日早晨赶到碧落宫，草草说明唐俪辞所处的困境，并把唐俪辞在望亭山庄揭下的那副画像交给了宛郁月旦。那幅画像和西方桃非常相似，悬挂在风流店隐秘的据点之中受供奉，必定是关系重大的人，并且很可能已经病重或者去世。唐俪辞希望宛郁月旦能着手查明画中人究竟是谁，如果画中女子已经去世，方周那失落的冰棺说不定便是被西方桃取去给这名女子使用，这女子必定干系风流店中一项重大辛秘。
宛郁月旦自是瞧不见那画中女子的相貌，但他已从梅花易数那里详细听说狂兰无行和假名“西方桃”的玉箜篌都对玉箜篌的表妹薛桃有一段情，这画中女子如果长得和“西方桃”非常相似，不是薛桃又是谁呢？而狂兰无行如此武功，世上除了“情”之一字，还有什么能令他赴汤蹈火，甚至泯灭恩义毫不在乎呢？刚才狂兰无行突然而来，他没将这画像带在身上，此时却是早已准备妥当。
果然画像一出，狂兰无行气势骤变，沈郎魂适时现身，宛郁月旦心气逾定，微笑道，“这位姑娘可是薛桃？”
朱颜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画像，画中人的相貌几乎和西方桃一模一样，但在他看来显然有天囊之别，“她人在何处？”朱颜目中璀璨的光芒越闪越盛，凌厉骇人，“说！”沈郎魂平静的道，“这幅画像是我的。”朱颜蓦地抬目看他，沈郎魂淡淡的道，“这幅画像是我和唐俪辞唐公子在望亭山庄内找到的，望亭山庄是风流店的秘密据点，画如果在那里，我想人也许也在。”他却不说这画中人姿态古怪，仿佛并非活人。宛郁月旦眼角细细的褶皱微微舒开，舒得很清朗，“玉箜篌……”他一说到“玉箜篌”，朱颜身上杀气骤然浓烈了许多，宛郁月旦只做不知，继续道，“……对薛姑娘也有情，以他的为人，即使今日你取了我的人头回去，他当真会把薛姑娘交还给你么？”他的眼眸莹莹，隐约包含了凄楚之意，眼角却仍在微笑，“或者说——他会把什么样的薛姑娘——交还给你？”
朱颜负手在后，静静地沉思，他武勇绝伦，但并非莽夫。玉箜篌阴毒狠辣，得不到的东西绝不可能平白放手，“你说——他会还给我一具尸首？”他低沉的道，“他敢吗？”宛郁月旦反问，“他不敢吗？”朱颜嘿了一声，“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到望亭山庄去找人，而不能等玉箜篌交出人来，以免他丧心病狂，杀了薛桃。哼！你以为我不知你之意——你与他都想拆散望亭山庄，只是你们无此能力——”
“不错。”宛郁月旦微微一笑，坦然承认，“我希望先生能将望亭山庄夷为平地，你想救薛桃姑娘，我也有想救之人，你想杀玉箜篌，我也想杀玉箜篌，如此而已。”他缓缓的道，“我不想在望亭山庄中见到一具尸首，亦不想先生在望亭山庄中见到另一具尸首，我等武功不足，不能撼动望亭山庄，但要找到薛姑娘的下落，先生亦需要我等相助，不是么？若是此行救不出薛姑娘，宛郁月旦仍在先生指掌之间，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朱颜霍然拂袖，森然道，“可以！”他不在乎与谁合作，亦不在乎和谁对话，任何方法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尽快见到薛桃。
他必须见到薛桃，他有——一句话要对她说！

第152章 碧血如晦05
沈郎魂看了宛郁月旦一眼，他到碧落宫来求援，只希望碧落宫能派遣相当人手到乘风镇救人，却不料宛郁月旦亲自出行，不带一兵一卒。更没有料到碧落宫遭逢狂兰无行之劫，宛郁月旦敢以性命为博，险中求胜。这位少年宫主温柔纤弱，站在狂兰无行面前便如一只白兔，但话说得越多，便越来越感觉不到他的“弱”，反是一股优雅的王者之气，自他一举一动中散发。
他只看到宛郁月旦的智与勇，却不知其实宛郁月旦决定与虎谋皮，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无意让碧落宫众去乘风镇冒险，也不完全是因为要从朱颜手下取得一线生机，而是他真的希望通过望亭山庄一行，能对狂兰无行有所帮助。
宛郁月旦是情圣，而狂兰无行是情颠。
执着于感情是一件美好的事，但非常执着、执着到不在乎遭人利用，到最后仍然得不到所要的结果，那便是一件悲哀至极的事。
闻人暖死了，他希望薛桃并没有死。
即使薛桃已经死了，他也不希望狂兰无行是践踏了道义与名望之后，在西方桃手中见到薛桃的尸体。
情圣对于情颠，总是有一份同情。
夜黑如寐。
望亭山庄门口火把高举，二十个身着绣花黑衣的蒙面人站成一排，山庄门口左近的树林里，树上挂满了人，而在山庄门口竖起了两根木桩，上面悬挂了一个孩童、一个老人。两人都被绑住四肢，却没有堵住嘴巴，孩子哭得声嘶力竭，老人沙哑的呻吟微弱的响着，不远处树林里的亲人一样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悲号的声音虽然响亮，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却是显得异常孤独，势单力薄。
抚翠端着一盘卤猪脚，坐在木桩下不远处津津有味的吃着，白素车站在一旁，她不看抚翠的吃相，也不看挂在木桩上的两人，目光平静的望着一片黝黑的远处，似在等待着什么。
大半个夜过去了，唐俪辞一行人并没有出现，白素车仔细观察，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佛江湖、天下只剩下火光映亮的这一角，只剩下身边的二三十人，什么公义、正道、善恶、苍生都在黑暗中泯灭了。她看着黑暗，目不转睛，每个晚上都是如此黑暗，每个晚上她都渴望看见心中想见的面容，希望能给予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但无论她如何去想，窗前什么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丧命在她手下的枉死鬼都没有前来向她索命。
池云死了……
她比想象的要感到悲哀，她从来没有打算嫁给池云，对于这一点她毫不愧疚，但她也从来没有善待过池云，对于这一点……她觉得很悲哀。如果他们并非如此这般的相识，如果不曾有风流店之乱，如果不曾有唐俪辞，如果她不是被父母指令嫁给池云，也许……也许……一切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夜色很浓，像能吞噬一切，即使火把燃烧得很艳，手指依然很冷。
“唔——我看是不会来了，砍了。”抚翠将那卤猪脚吃了一半，看似满意了，挥了挥手，毫不在乎的道，“砍了！”
两位黑衣人唰的一声拔出佩剑，往木桩上两人的颈项砍去，长剑本是轻灵之物，两人当作长刀来砍，倒也虎虎生风。
“且慢。”遥远的树林中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微略有些虚弱，语气却很镇定，“放人。”他只说了四个字，抚翠把嘴里的猪脚叼住，随即吐在了盘子里，“呸呸！唐俪辞？你他妈的当真还没死？”
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人，他的身后有不少老少男女匆匆奔逃，正是刚刚被人从树上解下。白素车缓缓眨了眨眼，她一直看的是那个方向，眼神几乎没有丝毫变化，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来人的方向，仿佛眼内没有丝毫感情。
唐俪辞穿着一身藕色的长衫，那是阿谁用农家的被面帮他改的，衣裳做得很合身，只是比之他以往的衣着显得有些简陋。橘黄的火光之下，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步伐不太稳定，一直扶着身边的大树。白素车的瞳孔微微收缩，即使是这样的状态，他也坚持要出来救人吗？
抚翠哈哈大笑，手指木桩，“马上给我砍了！”那二十名黑衣人不待她吩咐，已把唐俪辞团团围住，那二人长剑加劲，再度往木桩上的两人脖子上砍去。剑到中途，“当当”二声，果然应声而断，抚翠一跃而起，“看来沈郎魂在你身上刺那一刀，刺得果真不够深。”
唐俪辞仍旧扶着大树，方才击断长剑的东西是两粒明珠，此时明珠落地，仍旧完好无损，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抚翠笑嘻嘻的站到木桩之前，“哎呀，这珠子少说也值个百两纹银，唐公子出手的东西果然不同寻常，就不知道万窍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今夜能不能救得了唐公子的命了。”唐俪辞脸色很白，白素车见过他几次，从未见他脸色如此苍白，只见他看了木桩上的人一眼，“放人。”
“笑话！”抚翠手一抖，一条似鞭非鞭、似剑非剑的奇形兵器应手甩出，那兵器上生满倒勾，比软剑更软，却不似长鞭那便卷曲自如，“今天杀不了你，我就改名叫做小翠！”唐俪辞手按腹部，精神不太好，浅浅的看了抚翠一眼，“你知不知道——我杀韦悲吟只用一招？”抚翠脸色微微一变，“呸！你怎知我杀韦悲吟不用一招？素素退开，今夜我独斗唐公子！”白素车本来拔刀出鞘，闻声微微鞠身，退了下去。
“一个人？”唐俪辞微微吁了口气，“不后悔？”抚翠兵器一抖，便如龙蛇一般向他卷来，“五翠开山！”唐俪辞右手五指微张，众人只见数十只手掌的影子掠空而过，“啪啪啪”一连三声，抚翠那长满倒刺的奇形兵器鞭稍落在唐俪辞手中，身上各中三掌，“哇”的一声口吐鲜血。唐俪辞手一抖，那古怪兵器自抚翠手里脱出，他就像抓着条银蛇一般抓着那兵器，眼神很是索然无味，淡淡的道，“像你这种人，完全是废物。余泣凤、林双双、韦悲吟加上一个不知姓名的武当高手，四个人尚且奈何不了我，你以为你抚翠比那四人高明很多么？我只是有些头昏，还不到落水狗的境地。”
抚翠勃然大怒，翻身站起，“该死的！”她探手从怀中拔出一把短刀，欺身直上，她身材肥胖，这短刀上戳下斩，却十分灵活。唐俪辞仍是右手一拂，形态各异的掌影掠空而过，那柄短刀刹那又到了唐俪辞手中。抚翠一呆，尚未反应过来，冰冷的夜风掠面而过，唐俪辞已从她面前过去，点中那两名刽子手的穴道，夺下一柄长剑，瞬间光华闪烁，鲜血飞溅，那二十名黑衣人惨号倒地，死伤了一大片。白素车刚刚拔出刀来，唐俪辞的手已按在了她刀背上，“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放人。”白素车尚未回答，那些侥幸未伤的黑衣人已连忙把挂在木桩上的两人放了下来，那两人一落地，顾不及向唐俪辞道谢，相扶着落荒而逃。
“我的确是不太舒服，”唐俪辞淡淡的看着白素车，“但还没有到拆不散望亭山庄的地步，要杀你们任何一个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他抬起手臂，支在白素车身后的树干上，看着白素车，“你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恩赐了……真可笑，堂堂风流店东公主抚翠、堂堂白衣役主白素车竟然没有明白……”白素车微微后仰，唐俪辞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寂寞，说话的人是绝对的强，但这种强充满了空虚，没有任何落脚之地一般。她冷淡的道，“那两个村民的性命，在唐公子眼里犹如蝼蚁，你既然不是来杀人，难道当真是来救人吗？”
“人命……不算什么，我杀过的人很多。”唐俪辞眼角微勾，却是笑了一笑，“我从来不喜欢被人威胁。”他雪白的手指指向树林，而后慢慢指了白素车身后一片的黑暗，“人命也好、蝼蚁也好，都应当由我恩赐幸运，从而感激我拥戴我——生，是由我恩赐而生；要死，也要我恩准了才能死……”他柔声道，“屠戮老弱病残这种事我不恩准，听懂了吗？”

第153章 碧血如晦06
白素车漠然看着他，眼里仿佛有流闪过莹莹的光彩，又似从头到尾都是那般冷淡，“听懂了。”唐俪辞微笑，“很好。”他的手从白素车的刀上缓缓离开，“下次让我再看到今天这种事，我见谁杀谁，谁的狗命也不留。”
白素车收刀，抚翠的眼神既是惊愕又是不甘心，不能理解一个人难道当真能全知全能到这种地步？唐俪辞侧过脸来，淡淡看了抚翠一眼，“你想死吗？”抚翠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老子和你拼了！”她再度跃起，三刀三十三式向唐俪辞扑来，唐俪辞一甩袖，“碰”的一声抚翠离地飞起，后心撞在一棵大树之上，狂喷鲜血。白素车眼见形势不妙，清喝一声“撤！”与剩余的人手一起急速退回望亭山庄，“格拉”一声山庄大门紧闭，仿佛那层薄薄的木板当真阻拦得了门外的凶神一般。
抚翠不住的吐血，“你——当真——咳咳咳……”唐俪辞垂下衣袖，漠然看着望亭山庄紧闭的大门，眼神是冰冷充满杀气，却是站着一动不动。抚翠边吐血边笑，“哈哈……咳咳咳……以你的能耐，冲进去杀上一个片甲不留，不是什么难事，但你为什么不进去？你心虚是不是？哈哈哈……你怕，望亭山庄中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有，你怕了……”突然“朴”的一声闷响，抚翠的笑突然止住，张口结舌成一张诡异的笑脸，一柄长剑自唐俪辞身后射来，贯穿她的胸口，再钉入身后的大树。
鲜血溅起，落在地上犹如水花回归大海，抚翠的血早已在身前汇成了血泊。在她厉声怪笑的时候，唐俪辞右足一动，足后跟撞在一柄长剑剑柄上，就此杀了抚翠。
他甚至连转身都没有。
闯进去吗？
唐俪辞冰冷而充满杀气的看着望亭山庄，站着一动不动。
“唐公子。”女子的声音自树林中传来，“你……”话声戛然而止，唐俪辞微微侧身，眼角所见，站在树林中的女子，是阿谁。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
阿谁茫然看着唐俪辞，他又站在一地的鲜血和尸首中，回过头来的眼神就像空缺了灵魂的妖物一般，如果他没有把持住，就将要屠戮天下一样。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也许她不问会更好一些，但她一向只是个木偶，在该做什么事的时候就做什么事，所以她便如木偶那般问，并且丝毫没有期待得到回答。
“你来干什么？”唐俪辞柔声问，声音轻柔优雅，语气略略有丝飘，听起来很华丽。
“我来找你。”她木然回答，“你的身子还没好，今日还没有吃下去半点东西，一个人闯到这里来，大家都很担心。”
唐俪辞没有回答，他不回答很自然，唐公子么，不论是微笑的唐公子、温柔的唐公子，清醒的唐公子或是狂乱的唐公子，永远是那么高高在上、大部分人在他眼里都如蝼蚁一般，他要救便救、要杀便杀，正如旁人的关心他要理睬便理睬，不理睬便不理睬一样。阿谁不知不觉叹了口气，树林里玉团儿探出头来，“喂！你还没死啊！怎么又杀了这么多人？”林逋站在玉团儿身侧，眼神也很是关切。
“你们来干什么？”唐俪辞慢慢的道，“这里很危险。”玉团儿白了他一眼，“是啊，这里很危险，是你不声不响的偷偷跑到这里来，害人到处找的嘛！你要是没伤我才不理你呢！乱七八糟的奇怪的人，一会儿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一会儿又跑到这里杀人来了。怪物！大怪物！”她对着唐俪辞吐舌头，瞪眼睛，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唐俪辞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呵……”玉团儿问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唐俪辞伸手掠住被冷风吹起的长发，“我很久……没有听到这种话了。”阿谁不解的望着他，他悠悠转身往回走去，“走吧，很冷。”
玉团儿和阿谁面面相觑，这人总是喜欢说一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唐俪辞走过阿谁身前，突的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回走。阿谁默然跟着他走，按照他的兴致受他摆布，是唐俪辞的乐趣，何况……如果她不肯听话的话，他就会像要死掉一样。
很久没有听到有人骂他“怪物”了，小的时候，因为不怕受伤的缘故，经常被人叫做“怪物”。只有一个人不觉得他是怪物，在打架的时候帮他，陪他渡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唐俪辞握着阿谁的手腕，面含微笑走在前面，现在骂他怪物的小丫头，某种程度上和当年坚持不认为他是怪物的人很像。
突然之间，仿佛唐俪辞的心情很好。阿谁尽力不去想他握着她手腕的手，他既然有闯来救人的能力，为什么不离开乘风镇？这里是风流店的据点，仍然非常危险不是吗？正在困惑之中，突觉手上一沉，唐俪辞往她肩上一靠，整个人倒了下来。
“唐……”阿谁连忙把他撑住，却见他眼睫低垂，鼻息轻浅，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总之整个人倒了下来。玉团儿伸手来抱人，“怎么了？”阿谁摇了摇头，“不知道……”玉团儿摸了摸唐俪辞的额头，“哇！很热呢。”阿谁也摸了一下，“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发烧吧，吐了那么多水出来，今天什么也没吃，大冬天这么冷穿着件单衣跑这么远……唉……”她低声叹了口气，玉团儿抱着唐俪辞快步走在前面，“但他真的救了很多人呢！乘风镇的村民一个也没被杀，都逃走了。”阿谁微微一笑，是啊，他总是救了很多人，而大家总是怀疑他、害怕他、说他是怪物，包括自己在内。
将唐俪辞送回屋内，他的高热一时半刻退不了。阿谁做好了饭菜，大家都多少吃了一点，再多煮了些米汤，一半给凤凤喝，一半等着唐俪辞醒来。
“要是望亭山庄那些坏人知道他又昏了，一定要杀过来了。”玉团儿一边用筷子戳碟子里的青菜，“怎么办？”阿谁摇了摇头，“现在望亭山庄应该不敢过来，要试探唐公子的状况可能也要到明日，明日唐公子就会醒来。”林逋插了一句话，“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说。”阿谁微微一怔，温和的道，“林公子不必与小女子如此客气，但说无妨。”林逋道，“我觉得唐公子留在乘风镇不走，一半是因为身受重伤，一半是因为他对望亭山庄可能有所行动，也许他有试探望亭山庄的意思。所以不论唐公子醒还是不醒，我们都还不能离开这里，也许我们可以帮唐公子弄明白望亭山庄里的秘密。”

第154章 碧血如晦07
“秘密？什么秘密？”玉团儿诧异的看着林逋，“有什么秘密？那山庄里全部都是坏人。”林逋点了点头，“比如说——今夜唐公子杀了抚翠，但望亭山庄里应当不知有白素车和抚翠两名高手，其他的人哪里去了？为何不出来阻拦？”阿谁一凛，余泣凤何处去了？经常和抚翠在一起的那名黑衣人又何处去了？望亭山庄内谜团重重，今夜难道有什么特别行动？他们留下抚翠和白素车意图擒拿唐俪辞，是因为轻敌，但抚翠死后白素车不向外撤走，反而撤入山庄内，难道她当真料准唐俪辞不会闯进去杀人？还是因为——
因为其实余泣凤等人就在庄内，有什么特殊原因导致他们不能现身？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夜实是探查望亭山庄的好机会，刚才唐俪辞站在山庄前久久不走，或许正是这个意图，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望亭山庄内今夜必有要事，如果今夜不查，也许再无机会。”林逋的神情有些凝重，“所以我想……如果他们有特殊的事要做，连抚翠的死活都顾不上，那也许我装作普通百姓去试探，说不定可以……”阿谁连连摇头，“不成，林公子不是武林中人，连累你涉入武林中事已是不该，不能让你涉险。”林逋微微一笑，“阿谁姑娘岂非也并非武林中人……”阿谁怔了一怔，淡淡一笑，“但却已是抽身不得了。”玉团儿插嘴，“我去查行不行？”阿谁拉住她的手，“你还没有找到他，如果今夜去冒险然后遇到了危险，再也见不到他，难道不会很伤心吗？”玉团儿怔了一怔，“啊！那我就不去了，那怎么办？你去吗？望亭山庄又不是丽人居，他们都认得你耶！不可能的，他们都知道你背叛了。”
“风流店所建的房子都是依据破成怪客留下来的机关之术造成的，我在其中两处住过不短的时间，我想也许望亭山庄也是一样。”阿谁眺望着窗外无限的黑暗，“它应该有七条暗道，我可以从暗道进去。”玉团儿惊诧的看着她，“不行不行，你去了，要是撞到了里面的人，要怎么出来？不就死在里面了吗？凤凤还在这里，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阿谁摊开右手，“把‘杀柳’还我。”玉团儿吓了一跳，探手入怀握住那柄小刀，“你要拿它做什么？”阿谁咬了咬唇，“我想带它在身上，或许会比较安全，我也不想死在里面。”
“哟！几日不见，几个大胆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也想夜探望亭山庄，可见风流店真是越混越回去了。”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玉团儿欢呼一声，“沈大哥！”窗外一人探出头来，唇挂微笑，正是沈郎魂。他已经抹去那一脸彩妆，恢复本来面目，只是唐俪辞的手指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痕却抹不去，将那条红蛇从中划断，看起来更是古怪。
“姑娘真是胆大心细，不会武功有自信能夜探望亭山庄的人，江湖上除了姑娘恐怕没有第二人。”窗外又有人柔声道，声音很温柔，“姑娘对风流店的机关密道很熟悉是不是？看来今夜真的要借重姑娘之力了。”阿谁转过头去，窗外一人浅蓝衣裳，容颜纤弱秀雅，微笑起来的样子令人感觉舒畅。另有一人她却认得，失声道，“狂兰无行！”
站在那蓝衫少年身边的人高出蓝衫少年一个头，单手持长戟，脸色青白，颧骨上有一抹妖异的青红之色，本来样貌俊朗，因为那抹青红却显得说不出的张狂可怖，正是狂兰无行。狂兰无行身前的蓝衫少年便是宛郁月旦，两人跟着沈郎魂日夜兼程，赶到乘风镇的时候正好是今夜，在窗外听见了玉团儿和阿谁的一番对话。
“他怎么样了？”沈郎魂推门而入，阿谁指了指房间，“睡着了，刚刚救了风流店擒下的村民，杀了抚翠。”沈郎魂咳嗽了一声，“他的伤还没好吧？就能杀了抚翠？”玉团儿点了点头，“他还想杀阿谁姐——唔——”阿谁一把捂住她的嘴，玉团儿呛了口气，从她手里挣了出来，“总之就是很奇怪啦！好像怪物一样。”
宛郁月旦微笑，“他的伤势如何？”阿谁轻轻吁了口气，“外伤是全好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跳了，他说‘好奇怪，为什么不跳了？’”“不跳了？”宛郁月旦微微沉吟，“是因为沈大哥那一刀吗？那一刀刺入，可有什么不同？”沈郎魂怔了一怔，“有什么不同？”
“你是一流杀手，出刀杀人，伤到何种程度，难道不自知么？”宛郁月旦摸索着走进屋来，“既然你有心杀人、既然已经得手，他怎会不死？”沈郎魂又是一怔，那日刀刺唐俪辞的情形蓦地兜上心来，回想了许久，他抓了抓头发，“那一刀刺下去，他没死我也很奇怪，是刀尖刺到了什么东西。”他自腰侧拔出那柄短刀，细细的看刀尖，“的确是刺到什么东西，阻挡住了，否则我那一刀绝无可能失手。”
朱颜本来冷眼旁观，对唐俪辞为何中刀不死漠不关心，听几人越说越是奇怪，突的伸手拿起那柄短刀，凝神看了一眼，“刺中骨头。”沈郎魂苦笑，“依照刀尖所见应是刺中了骨头，但若是我一刀刺中了他的腰骨，他怎么还爬得起来？”他刀上劲道非同寻常，就算刺中一块大石也能崩裂碎石，何况是人的骨头？“何况我全力出刀，只是刺入两寸有余，整柄短刀尚未全部刺入就已受阻。”那种位置，不可能是腰骨，腹部也不可能再有其他骨头。他拍了拍头，“是了，唐俪辞说过刺中了那颗心。”
“心？”宛郁月旦诧异。沈郎魂将唐俪辞腹中方周的心的来历草草说了一遍，阿谁恍然，“原来他说‘不跳了’，指的就是方周的心不跳了，也许是中了一刀的缘故。”朱颜却冷冷的道，“就算是两颗人心也阻拦不住你手下一刀，必定是刺到了骨头，心里面难道会长骨头？”
心……阿谁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她见过唐俪辞腹中的东西，那的确不像是一颗“心”，“但那如果不是方周的心，那是什么？”朱颜听而不闻，他本就无心谈论唐俪辞，低沉的问，“何时出发？”宛郁月旦微笑，“阿谁姑娘引路，让沈大哥和朱前辈与你同去，今夜必能找到望亭山庄中的隐秘。”他探手入怀，将那张薛桃的画像递给阿谁，“姑娘可有勇气今夜一行？”
阿谁展颜微笑，“这便走吧。”她向凤凤看了一眼，又向唐俪辞的房门看了一眼，当先向外走去。
房内，唐俪辞仍在昏睡，丝毫没有察觉门外的变化。沈郎魂和朱颜跟着阿谁向望亭山庄后走去，宛郁月旦留了下来，说是困倦了。玉团儿指着林逋的房间让他去睡觉，宛郁月旦瞧不见她指的方向，很自然的往前走去，走入唐俪辞的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玉团儿瞪大眼睛看着林逋，林逋也是惊愕的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但凝神静听了半天也没听出门内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难道宛郁月旦感觉不出唐俪辞就躺在床上？他会睡在哪里？椅子上？桌子上？地上？玉团儿支颔看着那扇门，一个晚上都在想这个古怪的问题。

第155章 佳人何在01
望亭山庄的后门外，是一片山林，林中有一条山涧流入望亭山庄，作为山庄用水的来源。阿谁踏着月色，张望了一下月亮的方向，沿着山涧的来路默默地走着，沈郎魂和朱颜跟在她身后，走出去莫约十七八丈远，渐渐看见那山涧边搭着一间房屋，屋里亮着灯，十分安详的模样。阿谁停了一下，低声道，“那屋里有密道，不过多半会有不知情的人住在里头，两位莫伤了无辜之人。”沈郎魂大步上前，敲了敲门，只见门里住的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见了有人敲门，满脸惊恐之色。朱颜一低头，当先而入，眼里浑然没有此人，那人“咿唔”发出了两个单音，却是个哑巴。阿谁心里歉然，却也不能多言，对他微微点头，随即在屋里转了一圈，撩起床下的一块木板，露出一条黝黑的通道，“这里或许是一个暗道口。”
这个暗道设置和好云山那里的一模一样，那哑巴突然看见自己床下多了个暗道，万分惊诧，目瞪口呆。阿谁三人沿着台阶缓步而下，很快隐没在通道之中。
这条暗道潮湿阴冷，似乎建成而来从未有人走过，并且这是一条出口，并非入口，有许多狭窄的关口只利于由内向外行走。幸而阿谁身材窈窕，沈郎魂和朱颜内功精纯，在狭窄的地方通行无碍，走下去三十多级台阶，眼前一片漆黑。沈郎魂晃亮火折子，眼前出现的仍然是一片黝黑的潮湿通道，阿谁往前便走，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微微吃了一惊。
很大胆的女子，仿佛不惧面前是否有妖魔邪物、是否有洪水猛兽。如果方才他们未曾及时赶到，这女子是不是真的会独自一人前来探查？她一个人救了林逋，她一个人带孩子，她选择离开唐俪辞，和荷娘全然不同，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软弱。斜眼看了下朱颜，朱颜眼帘微垂，直向前走，似乎根本不在乎带路的是不是个女人。
通道很窄，窄得不可能绕过朱颜挡到阿谁前面去，然而却非常直。沈郎魂的脚步声几不可闻，阿谁的脚步声也很轻浅，唯有朱颜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步履，犹如他丝毫不对隧道提起警戒，不论前面发生任何事，他都有绝对把握还击、然后杀人。
地面上那房屋距离望亭山庄不过十七八丈，在这黝黑的隧道中三人却似走了有半个时辰那么久，前方才微微透出了光亮。
那是一种幽蓝的光亮，在黑暗中看来就似有幽灵在前边窥探一般。阿谁对沈郎魂挥了挥手，沈郎魂悄然熄灭了火折子，三人慢慢的向那蓝光靠拢。射出蓝光的是木板的缝隙，阿谁让开缝隙，朱颜凝目望去，只见木板之后是一个很狭窄的地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之所以会透出蓝光，是因为油灯下放着一个淡蓝色的大箱子，丈许长短，三尺来宽，看起来像个棺材。那棺材的材质非石非木，便是在木板后也感觉得到那股冰寒，似是一口冰棺。但棺材里并没有人。
木板后没有半个人在。朱颜左手一推，眼前的木板刹那间化为灰烬，丝毫没有发出声音，他踏过木板的灰烬，走入了望亭山庄，眼前所见是一口幽蓝的冰棺，因为这口棺材的缘故，小小的木质地窖里凝满了白雾，甚至结了一些碎冰。
沈郎魂跟在朱颜身后，三人踏入望亭山庄，放有蓝色冰棺的地方是个很小的地窖，有一列台阶向上。沈郎魂心中一转，已经恍然，这条地道一路向外，又修得如此狭窄笔直，只供一人进出，而只要放下一样阻路之物就足以阻止后方有人追踪。
朱颜大步往前走去，眼眸微闭，步履声却隐没了，他似乎也想及了这可能是放有薛桃的棺材，虽然闭上了眼睛，他却能低头绕过障碍，通畅无阻的往前走。台阶并不很长，登上十几级台阶，阿谁紧紧握着手中的“杀柳”，从朱颜背后望去，上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房间里放着许多铁笼子，铁笼子上锈迹斑斑，令人不寒而栗。沈郎魂的目光在那些铁笼子上一转，淡漠得似乎他自己不曾被这些铁笼关过，三人再度悄然前行，铁笼子后放着一些瓷罐子，同冰棺一样散发着冰寒之气，多半里头放有寒玉或者冰块。再往前行，阿谁突然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前头的房间里挂着几具尸首，尸首她见过几次，并不害怕，但这几具尸首有的被挖去眼睛、有的被割去鼻子，有的被切去一部分内脏，看起来模样十分可怖。沈郎魂轻拍了下她的肩，阿谁咬了咬牙，只作不见，依旧低头往前走。
她已经隐约感觉到，望亭山庄内的隐秘，只怕是超乎想象的可怖。穿过那挂着死人的房间，已是熟悉的风流店格局，和飘零眉苑相同，前头有长长的华丽的走廊，左右两边都是白色的房门。从这里望出去，所有的门都半开着，静悄悄的，似乎没有半个人居住。
朱颜往前便走，他的耳力非同寻常，他往前走便是说明左右的房间里的确没有人。沈郎魂让阿谁走在中间，悄然无声的跟在最后。走到走廊的一半，朱颜突然顿住，凝身倾听。
有几不可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声音并不在这走廊之中，而在三人头顶三尺之处，先是“吱呀”了两声，随即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柳眼不在的话……”其余的听不清楚，似乎是刻意放低了声音。随即有人冷冷的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桃姑娘是个男人。”这声音冰冷清脆，正是白素车的声音。
“嘿！唐俪辞撕破了他脸上的皮肤，如果不能换上去，‘西方桃’要再出江湖难矣。”一个低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男声淡淡的道，“夺取中原剑会的计划也许不能实现。”阿谁认得这是那蒙面黑衣人的声音。随即一人怪笑一声，“难道不假手中原剑会或者少林寺就不能得天下？桃儿只是喜欢博个好名，他若肯听我的话，江湖、天下、甚至皇位兵权，哪样不在我手？”沈郎魂暗暗呸了一声，这是鬼牡丹的声音，抚翠被唐俪辞所杀，他们却都不现身，原来是因为西方桃被唐俪辞抓伤面部，集中在此讨论如何治疗。
“罢了，他将我打下山崖，中原剑会有人亲眼所见。”西方桃的声音依然柔美动人，“即使他回到剑会，一时三刻也难成大气。”她突然笑了一声，“我本以为唐俪辞为人谨慎小心，不至于当面和我翻脸，但看来并非如此……”几人各自笑了几声，对唐俪辞夜袭西方桃之事颇为轻蔑，西方桃语调婉转温柔，“我的伤不要紧，请表妹上来吧，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表妹？沈郎魂心里暗叫一声不妙，只听“轰然”一声，身前土木纷飞，朱颜手握长戟，一戟向上击穿走廊顶部，顶上砖石四下，露出一个人头大小的洞穴来。随着砖石落下，上头暗器随之射下，上头说话的人显然也颇为意外地底会被人击穿一个洞来。朱颜一跃而起，一戟再出，轰隆声响，那人头大小的洞穴崩塌成一个足供成人出入的大洞，他穿洞而出，如地底鬼神现世一般落在地上。
“朱颜？”地上的人讶然声起，似是谁也没有想到自地底穿出的人是朱颜，白素车看了他一眼，顿了一顿，随即往另一条隧道退去。朱颜目光一掠，已看到四散退去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他疾掠而去，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臂，那女子回头嫣然一笑，五指轻柔的往朱颜面上拂来，朱颜倏然倒退，那五指指风如刀，披面而过竟是划过两道伤痕。
沈郎魂拉着阿谁跃上，那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正是西方桃，在她回头一笑之际，沈郎魂隐约看见她脸颊之侧的确是受了些擦伤，但并不严重。而阿谁的目光却落在西方桃手里拉着的另一人身上，那是个瘦小的人，穿着一袭褐色的长袍，看不清楚男女，她脱口而出，“薛姑娘！”
沈郎魂和朱颜立刻抬头向那褐衣人望去，西方桃拉着褐衣人的手，刹那便消失在漫长的隧道中。朱颜一戟击去，砖石碎裂桌椅翻倒，人影却依然消失无踪。沈郎魂一瞬之间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你怎知她是薛桃？”
阿谁紧紧握着拳头，声音有丝发颤，“她……她的脸……”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她的脸被剥去了一半，我想她……她的脸在桃姑娘脸上。”沈郎魂变了脸色，“西方桃竟把自己表妹的脸皮贴在自己脸上？这种惨绝人寰的事他怎么干得出来？”朱颜自咽喉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长戟挥舞成圆，面前砖石所砌的墙壁节节碎裂，他依仗功力之强悍绝伦，大步往隧道深处走去。
“先生且慢……”阿谁振声呼唤，却见砖石如蛛网般裂开，朱颜深入黑暗之中，早已去得远了。沈郎魂脸上肌肉一动，侧耳倾听，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方才聚集在这里的一群人都化为幽魂消散了，环目四顾，这是一个幽暗的大房间，前后各有隧道开口，白素车等人是从后面撤走，而玉箜篌拉着薛桃却是从前面撤走。

第156章 佳人何在02
朱颜正是追向前面幽暗的隧道。
“看来薛桃还没有死，真是个意外的好消息，但为何桃姑娘要折磨她？又将她的脸皮换到自己脸上？”沈郎魂深为不解，阿谁低声道，“我看她行走之时手足并不灵活，可能真的身上有病，桃姑娘……玉箜篌将她藏起来，说不定是想替她治病。”沈郎魂苦笑，“那会把薛桃的脸皮剥去一半，贴到自己脸上吗？会想把自己打扮得和薛桃一模一样吗？我看是玉箜篌自己有病，把薛桃折磨得不成人形吧？”阿谁黯然，有些人的想法常人永远难以琢磨，比如说玉箜篌、比如说唐俪辞。
这间大房间里仍旧有许多硕大的瓷瓶，瓶中仍旧散发着寒气。沈郎魂凝神静听，左近确实没有人声，他探手摸出一块巾帕，按在瓶顶瓷盖之处，将盖子揭了起来。
幽幽的油灯光下，那瓶子里放的是一截斩断的手臂，然而手臂洁白细腻，五指纤纤，看起来并不可怖。沈郎魂和阿谁面面相觑，看着身周许许多多的瓷瓶，难道这些放有寒玉的瓷瓶之中，瓶瓶都装了人身的残肢？如此可怖的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阿谁的眼眸微微一动，“这些……这些……能装回人身上么？”沈郎魂脸色阴沉，“这些……这些都是死人，怎能装到活人身上？除非……除非……”阿谁低声道，“除非风流店之中，有一位医术古怪，能把薛桃的脸皮换到玉箜篌脸上，又能把这些东西装回活人身上的名医……”沈郎魂连连摇头，“谁有这等能耐？如果当真有这等能耐，手足残缺的人就可以重获新生，眼盲之人也可复明，如果真有这等名医，岂会默默无闻？”
“他们刚才在谈论柳眼。”阿谁继续低声道，“柳眼给薛桃画像的时候，她的脸皮还没有受损，他们说‘柳眼不在的话……’，那意思是不是说柳眼不在就没有办法给玉箜篌医治脸上的伤？是不是说……这位隐秘的名医，就是柳眼？”沈郎魂摇了摇头，“柳眼若是会这等换皮奇术，怎不给自己换皮？”柳眼只消给自己换了一张谁也不认识的脸皮，江湖上再多人追杀又能奈他何？阿谁想了一阵，“告诉唐公子的话，他或许可以猜到真相。”
“至少我们知道，薛桃和玉箜篌刚才聚集在此，应当是此地有什么东西可以治疗他的伤和病。”沈郎魂随口道，“但究竟是如何治疗，可能是一项机密，就算是风流店的重臣，也很少有人知道。”阿谁点了点头，“往前走，前面应该有通向地面的路，也许可以找到薛姑娘的房间。”
沈郎魂再揭开了一个瓷瓶，那瓶中放的是一只齐膝而断的脚，然而脚趾精巧，肤色雪白，乃是一只女子的脚，证实了这些瓶子里的确都是人的残肢。阿谁仍旧走在前边，右手握着杀柳，往隧道走了一段，她突地伸手扳开墙壁上的机关，一个暗门静静地打开，露出了另外一条通路。她低声道，“这应该是通向地面的路，朱颜往前边追去的话，隧道的尽头是一处坑穴，一般有毒蛇和烈火。”沈郎魂嘿了一声，想及飘零眉苑中的机关，果然非同寻常。
这条向上的通道刚刚有人走过，在台阶的拐角处挂着几缕杂色的丝线，阿谁扯下一根，“这是绸衣。”沈郎魂扣住她的肩膀，往旁一扯，两人闪入通道的死角之中，台阶上不远处有人走过，突地似有所觉，举着蜡烛一步一步往下走，“谁在下面？”
这说话的人声音稚嫩，却是官儿，“谁在下面？再不说话我一刀杀了你！”她以那童孩般的嗓音恶狠狠的道，“出来！”蜡烛的光线一步一步的接近，阿谁突然低声唤了一声，“官儿。”
“谁？”官儿快步往这里走来，阿谁往前迈了一步，“是我。”官儿高举蜡烛，沈郎魂突地出手将她擒住，官儿大吃一惊，尖叫一声，“有鬼——”阿谁“嘘”了一声，“是我。”官儿手中的蜡烛跌落在地，燃烧起一片火焰，她看清了阿谁的脸，“你……阿谁姐姐！”她突然扑了过去，“阿谁姐姐，你没有死吗？在好云山的水牢里，我以为他们把你弄死了……”沈郎魂倒是吃了一惊，这狠毒的小女孩儿竟然认得阿谁，随手在官儿身上点了几处穴道，任由她扑到阿谁身上。阿谁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道，“我没死，唐公子救了我。”
官儿紧紧地抱着她，闻言怔了一怔，“唐公子？”阿谁点头，“你见过他了吗？”官儿低声道，“见过了，他没有杀我。”阿谁的眼神变得怔忡，“是吗……”唐俪辞没有杀她，杀官儿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没有杀她是唐俪辞的一种仁慈吗？
唐俪辞杀过很多人，但杀的都是意图对他造成伤害的人，像官儿这种无法伤害他的孩子，他便不杀。
实情……就是这样吗？和平常人没有两样，之所以会给人滥杀无辜和心狠手辣的印象，是因为他太狠了，出手的时候不惧染上腥风血雨，没有丝毫怜悯，就像他杀池云一样。
但……其实杀人就是杀人，充满忏悔和怜悯、满怀歉意的杀人，和不带感情的杀人，结果有什么不同呢？
都是杀人而已，一人生、一人死，或者是一人生、很多人死。
“阿谁姐姐，我被关起来了，他们说要把我关在下面，一直关到……关到死。”官儿颤声道，“因为我答应主子要拖住唐俪辞，但我做不到，让他拿走了薛姑娘的话画像，那幅画像本来该被换成菩萨画像的……”阿谁眉头微蹙，“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里？东公主的主意么？”官儿点头，“但我听说她……她被唐公子杀了。”阿谁叹了口气，“不错，你在这里被关了一夜了？没有出路么？”官儿看了沈郎魂一眼，“他是什么人？”她低声问，“你们是来……来做奸细的么？怎么进来的？”
“我们来找薛姑娘。”阿谁放开她，为她掠了一下头发，“你知道玉箜篌把她藏在哪里么？”官儿眼珠子转了两转，黯然道，“一向只有阿谁姐姐对我好，带我出去吧，出去以后我保证不再杀人，一定……一定回去找我娘，一定变得听话，再也不跑出来了。”阿谁握住她的手，“官儿，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刚才说的话要你自己相信才有用，如果是说来骗我，真的没有意义。”官儿微微一震，“我……我……”她拍了拍自己的头，“我不知道薛姑娘被藏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袖，“我知道主子把薛姑娘关起来，因为她想要逃走，他就把她绑在床铺上，绑了一年……两年……绑了好多年，然后薛姑娘的手足就慢慢变得不能动弹了。她得了一种怪病，手足不断的发抖，不受控制，然后有一天主子就把她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从那以后虽然她不再发抖，却不能再走路、也不能写字，不管到哪里都要有女婢伺候，永远也逃不出风流店。主子为了弥补薛姑娘被他挑断手筋脚筋的痛苦，答应她一定会治好她的病。然后他就找了许许多多的年轻女子，砍断她们的手脚藏在寒玉瓶中，希望能给薛姑娘换上……”她捂住耳朵尖叫一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但没有人敢说，谁说不可能他就杀谁，所以谁也不敢说。一直到尊主来了，尊主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你知道为什么我……我们这些做女婢的很感激尊主？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孩子，一旦长到主子觉得合适的年龄，说不定也会……也会被他拿去断手断足……但是尊主来了！他做了一种药，让薛姑娘慢慢的能站起来，如果主子当年没有挑断薛姑娘的经脉，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和常人一样。再也不用拿年轻女子的筋脉来试验，我们得救了！但主子一点也不满足，他还是想要给薛姑娘换筋脉，他想要她能够站起来，有一次薛姑娘仗着刚好一点的脚，从望亭山庄逃出去了……”

第157章 佳人何在03
“逃出去了？”沈郎魂吃了一惊，要从戒备森严的望亭山庄逃出去无疑难若登天，薛桃居然能从这里逃出去？官儿点了点头，低声道，“主子很生气，他……打了薛姑娘一个耳光，不小心弄伤了薛姑娘的脸。”她指了指下巴，“这里。”
沈郎魂咳嗽了一声，“玉箜篌果然从头到尾都丧心病狂，然后呢？”官儿低声道，“然后下巴这里的皮肤就被撕下来一块，愈合之后，样子非常的丑。薛姑娘对主子不理不睬，主子非常生气，有一天他叫尊主把他身上的一块皮肤换给薛姑娘，然后把薛姑娘带着伤疤的皮肤换到自己脸上。”她黯然道，“主子……是真的很喜欢薛姑娘，所以才做了那样的事，结果薛姑娘的皮肤和主子出奇的相合，那块疤很快消退，而薛姑娘却把主子换给她的皮肤扔进火炉烧了。”
地上的蜡烛渐渐融化，剩余一地烛泪，火光慢慢的减弱，一切又缓缓陷入黑暗。阿谁静静地听着，悲哀的、疯狂的、紊乱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各种各样的悲哀已经麻木？只有……只有对唐俪辞感到失望的时候，才会感到伤心，然后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在？就像现在，她就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哪里去了……胸口空空荡荡，像灵魂早已出窍很久很久。
“原来如此，这就是望亭山庄的隐秘。”沈郎魂的声音并不好听，也没有什么特色，却令人安心，“这条通道难道并不通往地面？”官儿低声道，“本来通往花园，但是东公主叫人用石头把门堵死了。”她咬了咬牙，突然狠狠地道，“但我知道有另外一条路、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出去！只是我一个人打不开。”她拉着阿谁的手，“跟我来！”
幽暗的隧道、如豆的灯火。
冰冷潮湿的砖墙，纵使有再华贵美丽的桌椅床榻、有再精致不过的衣裙，有明镜珠犊，胭脂美玉，那又如何呢？
一个消瘦的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一头黑发长长的垂了下来，一直垂到床榻，也不知多久不曾剪过，褐色的衣裳，分不出男装或是女裙，掩盖住扭曲变形的双腿。她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虽然说朱颜闯入望亭山庄来找她，她却并没有显得很开心。
沉闷的爆破声由远自近传来，那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薛桃坐在黑暗之中，静静看着墙上的青砖。
风流店并没有多少人阻拦朱颜，一路之上的兵刃之声都是朱颜的长戟突破机关和墙壁的声音。薛桃静静地听着，残破的颜面上两道泪痕在微弱的烛光下闪闪发光。
异样的寂静和狰狞的爆破声之中，遥遥的传来歌声，那是玉箜篌的歌声，不知在唱些什么。“碰”然巨响，薛桃门口烈风骤起，房间内桌椅都受那炽热的真气所袭，不住的震动起来，咯啦咯啦裂了几道纹路。薛桃回过头来，只见门口站着一人，身材魁梧、长戟指地，那气势犹能翻江倒海，指日破天。她看见他断了一臂，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话，来人虎臂一掠，已将她夹住，旋风也似的离开。
房间里瞬间空无一物，华贵灿烂的桌椅床榻倾倒一侧，柜子的门被旋风卷开，里头精致秀雅，颜色鲜艳的衣裙展露无遗，随着那强劲的风离去，屋里那如豆的油灯微微一晃，自行熄灭。
没有任何人阻拦，朱颜就这么带走了薛桃。
一个人自隧道另外一边慢慢的走来，手里握着一只烛台。
烛台上插着一支蜡烛，蜡烛是红色的，一路走、一路滴落步步烛泪。
玉箜篌仍旧穿着那身“西方桃”式的桃色女裙，披散了头发，静静地走到薛桃房前。他看了一地狼藉的房间很久，慢慢蹲下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一件女衣。
他没有让任何人阻拦或者追击朱颜。
伸手抚上他受创的脸颊，其实他没有想到朱颜竟会放弃杀宛郁月旦，折回头救走薛桃。如果朱颜这次不来，如果他当真提了宛郁月旦的人头来，他的确打算杀了薛桃，给朱颜一具想念已久的尸首。但朱颜却闯了进来，按照他的性子，应当在朱颜找到薛桃之前就杀了她，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要，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
朱颜冒死闯了进来，薛桃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心里并没有感到嫉恨或者怨毒，反而很平静。这种情形，她一定幻想了很多年，一定很期待心上人如英雄一般来救她、救她离开这个地狱……他有些不忍心毁去这种幻想，虽然他要毁去很容易。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表妹高兴的表情，虽然他此时也并没有看见薛桃高兴的表情，但他在想象。因为这个想象，他慢了那么很短的一段时间，朱颜已破开重重机关，闯到了薛桃门前，于是他索性不阻拦，就让朱颜这么带走了她。
她应当会很高兴，既没有死、又遇到了心上人。玉箜篌想象着薛桃的快乐，一颗心飘飘荡荡，仿佛乘着风，感觉并不算太坏。把她囚禁了十年，再囚禁下去，她会死……而他也会跟着一起死……
但纵使玉箜篌心思千变万化，也想象不到被朱颜带走的那一刻，薛桃并没有展演欢笑，而是无声流泪。

第158章 伤心欲绝01
官儿拉着阿谁的手，往隧道的另一头走去，阿谁知道这条路通向地底，而非通向地面的花园。沈郎魂听着远处机关被毁的声音越来越远，心下不免充满警戒，官儿这小丫头究竟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幽暗的油灯镶嵌在隧道的墙壁上，地面上在飘雪，而地底下却有些闷热，青砖铺就的通道上有些积水，但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阿谁眼眸流转，“这里可是通向水牢的路？”官儿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不错，这里和关住你的水牢一模一样，薛姑娘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他们都以为水牢里是一条死路，但他们在水牢里养水蛇，那些水蛇钻啊钻的，在入水口下钻松了石头，留下一个很大的缺口。薛姑娘是从缺口游出去的，她从这里逃走以后，主子就把水牢关了，他叫我把出路堵死，但我……”她咬牙道，“我只是用石头把它堵住，随时都可以掰下来的，这件事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
水牢的门口是一扇铜门，阿谁幽幽的看着那熟悉的铜门，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身子却有些微微战栗起来，黑暗、疼痛、游动的水蛇、濒死的恐惧、坚不可摧的铁镣……官儿和沈郎魂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恐惧，她面上的神色很平静。只见铜门上挂着数十条铁链和一块巨锁，将此门牢牢封死，果然是一条死路。沈郎魂自怀里摸出一条细细的铁丝，伸入锁孔之中，见他拨弄了几下，那巨锁应声而开。官儿惊奇的看着他，沈郎魂对这等行径不以为意，双手一推，铜门轰然而开，映入眼中的果然是封闭多时的水牢。
窒闷的空气扑面而来，阿谁闭上眼睛，胸口窒闷，说不出的想呕，关于水牢的记忆挥之不去，那门内是充满恶意的地狱，仿佛她往里面再看一眼，就会突然发现其实她没有得救，她仍然在那黑暗恐怖的水牢之中，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濒死之时做所的梦。强烈的恐惧充斥心头，胸口烦恶欲呕，她咬了咬牙，突然想到……原来……原来太强烈的情绪，真的会让人呕吐。那唐俪辞在听她说“喜欢小傅”之后，几乎将她杀死，而后剧烈的呕吐，也是出于强烈的感情吧……她睁开眼睛，所有的恐惧突然变成了酸涩，那……那些强烈得让他呕吐的感情，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恐惧吗？失望吗？伤心吗？
他想要被人“可以为他去死”的爱着，但是……其实没有谁真实的爱着他，因为没有一个人不怕他。
“扑通”一声，沈郎魂跳入水中，摸索着自水底搬开一块大石，水牢中的水刹那流动得更为剧烈，空气也似清新了一些。官儿将隧道壁上的油灯拿了进来，但灯光昏暗，水流之下仍是一片黝黑，看不清任何东西。水中仍然有不明的东西在游动，很可能便是水蛇，沈郎魂摸索了一阵，“这下面的确有一条通道，官儿你可以从下面逃走。”官儿看着那黑色的水面，心里显然很是害怕，“你们呢？你们不走吗？”
“我想找到薛姑娘，印证你说的话。”沈郎魂平静的道，“何况我和阿谁姑娘进来，就是为了助狂兰无行将薛姑娘从这里救走，现在他不知去向，至少我等也要确认他和薛姑娘平安无事才能离开。”官儿怒道，“你疯了？现在是他在上面捣乱，主子才没心思来找你们，大好时机，你们要是不走，过一会儿到处都是主子的人，你们还想逃到哪里去？”阿谁低声道，“沈大哥说得没错，我们要先找到薛姑娘。”官儿跺了跺脚，“你们……你们都有毛病，冥顽不灵！我不知道薛姑娘住在哪里，这下面九条隧道，看你们怎么找去！”阿谁探手入怀，摸出一袋铜钱，“官儿，姐姐没有什么可以帮你，你若逃出去，这点钱给你当路费。以你的能耐，或许真的有一天可以找到你娘，不要自暴自弃，不要杀人，否则将来你定会后悔的。”她拍了拍她的头，“去吧。”官儿呆在当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沈郎魂静听上边机关摧破之声，奇怪的是虽然机关之声不绝于耳，却没有听见有人动手的声音。他拉住阿谁的手，“我觉得情势不对，快走，追上狂兰无行。”阿谁点了点头，沈郎魂抓住她沿着来路疾奔，穿过这条久无人迹的通道，原路折返，自狂兰无行走过的地方急追而上。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人阻拦，仿佛风流店的重要人物都悄然自这四通八达的地下迷宫里撤走了。
一路都是残损的机关，很快沈郎魂和阿谁就到了薛桃那间凌乱不堪的闺房，一眼可见她已经被狂兰无行带走。沈郎魂一眼掠过，心头一凉，拉着阿谁往外便闯，然而人影一闪，一人拦在门口，对着二人浅浅一笑。
来人黑发及腰，桃色衣裙，正是玉箜篌。沈郎魂手握短刀，阿谁脸色微变，看玉箜篌的神色，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两位匆匆而来，难道不喝一杯酒水再走吗？”玉箜篌浅笑嫣然，那容颜当真是娇美绝伦。在他一笑之际，身后人影闪动，余泣凤、白素车、红蝉娘子等人位列其后，遥遥的还有一位黑衣蒙面人站在不远处，玉箜篌手中斜斜握着一柄短剑，“想不到阿谁丫头竟然是位巾帼英雄，在丽人居楼头救林逋也就罢了，今夜竟然敢带人潜入——难怪柳尊主为你神魂颠倒，郝文侯为你送命，也难怪唐公子为你动心了。”
“唐公子岂会为我这种女子动心？”阿谁低声道，“桃姑娘高估我了。”玉箜篌盈盈的笑，“我只要把你吊在门外的木桩上，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为你动心！”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沈郎魂一眼，却柔声问，“沈郎魂，你还想动手吗？”
沈郎魂怒目看着玉箜篌，抚翠虽然死了，但她将一头母猪称作他妻子，骗他刺唐俪辞一刀，害得唐俪辞伤重，自此他与风流店仇深似海！虽然明知不敌，他紧握短刀，目中没有半分退让之意，“不男不女的人妖！ 风流店从上到下没一个是人，全都是比头母猪还不如的畜生！”他轻轻将阿谁往身后一推，“你快走，这里你认得路。”

第159章 伤心欲绝02
阿谁知他要搏命为她断后，清秀的脸颊煞白，她将紧握在手中的“杀柳”递给沈郎魂，咬了咬牙，“我马上便走！我……我一定会救你！”言下，她转身狂奔而去，隐没在黑暗的通道之中。
玉箜篌不以为意，望亭山庄天上地下都是他的天地，都在他指掌之间，阿谁不会武功，不论跑到哪里他都有把握把她抓回来。眼前沈郎魂左手“杀柳”，右手短刀，杀气腾腾挡在面前，他嫣然而笑，“清虚子，余泣凤，三十招内，我要拿下沈郎魂。”
那一直蒙面的黑衣人动了一下，余泣凤换了一柄剑，是一柄剑身漆黑如墨的怪剑，两人缓步走上前来。玉箜篌施施然自沈郎魂身边绕过，沈郎魂大喝一声，短刀突出，刹那间那黑衣人的手掌已拍到了他肩头，沈郎魂沉肩闪避，余泣凤长剑递出，隧道里强风骤起，沈郎魂不得不收回短刀，与二人缠斗在一起。
玉箜篌依旧施施然自沈郎魂身边绕过，隐入通道之中，此时他愉悦的心情，就像一只捉老鼠的猫，期待着那只老鼠给他一些新鲜的乐趣。
阿谁沿着隧道往前狂奔，这里的通道和好云山的一模一样，风流店其实并没有机关设计的人才，所有精妙的设计都抄袭自破城怪客的秘笈，而破城怪客早就被狂兰无行杀了，再无可能对这些机关进行修改。她很快的穿过几个门，逃向那个黑暗可怖的水牢，她一定要快，必须在沈郎魂战死之前让唐俪辞来救他！一定要救他！不能再让沈郎魂死在这里！绝不能……
很快通道的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走动，她知道玉箜篌发布了追查她的命令，狂兰无行不知何处去了，也许他已经带走薛桃，但他全然不顾她和沈郎魂的安危。对狂兰无行而言，世上只有薛桃是重要的，其他人的性命犹如蝼蚁，毫不在乎。她并没有对狂兰无行感到失望，世上或许就有一两个这样的男子，眼里除了苍穹星宇，便只剩一人吧？对薛桃而言，是何其幸运，而对他人而言，又是何其不幸。
隧道的一段传来脚步声，她忍住急促的呼吸，往门后一躲。两位白衣役使自通道疾奔而过，都往通向花园的出口处去找她，她静静数着那风声，站起身来继续往地底深处奔去。
“人在这里！”通道一侧突然冒出一人，疾若飘风向她抓来，阿谁吃了一惊，身后有人将她一拉，“当”的一声金铁交鸣，身后人娇吒道，“找死！”一柄剑自那人胸口贯入，那人惨叫一声，阿谁才看清原来是看守通道的剑手。身后救了她一命的人拉着她的手往前掠去，身材娇小出手狠辣，却是官儿。
“你为何不走？”阿谁低声问。官儿紧紧咬着她那鲜艳可爱的下唇，“我……我娘其实早就死了，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只是……只是一直想象她还活着，想象我只要找到她就会有人在乎我照顾我，但……”她突然哭了出来，“但她早就死了。我一直是个坏孩子，但不管我杀多少人，主子也不会在乎我，他随时都可以杀了我，只有阿谁姐姐疼我，我不想你死在这里。”她边跑边哭，“我其实早就可以逃出去，但是我不知道逃出去以后要怎么办，所以一直不敢逃出去……”
“傻孩子！”阿谁紧紧抓住她的手，“别哭，等你长大了，等你学会珍惜自己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在乎你的。你会嫁人，会有孩子，你会长大，再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就不再觉得难受了。”官儿哭道，“我要怎么样才会长大？”阿谁热泪盈眶，“和我一起逃出去，只要你出去，你不再杀人，你做好孩子，就会长大。”
两人转到通向水牢的那条路，官儿抹了把眼泪，“阿谁姐姐，你要救沈郎魂就快走，我……我还有样东西要拿。”阿谁回过头来，颤声道，“你——”官儿脸上满是泪痕，哭道，“走快啊！你不怕他很快死掉吗？你要救他的不是吗？快走啊！”阿谁全身颤抖，“你……你拿了东西以后，一定要跟上来！”官儿用力点头，牢牢握着手中的剑。
阿谁的身影没入水牢的铜门，官儿锁上铜锁，将一切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模样，往另外一条路跑去。
没有什么必须要拿的东西，只是……要让一个人安全的离开，必须有另一个人留下。她们心里都很清楚，但无论是决意赴死的，或者是断然离开的，她们都具有超乎常人的勇气，即使一切是如此沉重，沉重得并非这两个柔弱的女子所能承受。
官儿捂着脸往另一条路狂奔，眼前突然有人影闪动，两名白衣役使沿路追来，喝道，“小丫头！刚才是你杀了道使是不是？”官儿抬起头来，“我没有！”白衣女子冷笑，“你的剑上还有血痕，小丫头，主子养你几年，想不到是养了条吃里扒外的野狗！阿谁哪里去了？”官儿尖叫一声，“我不知道！”唰的一剑，白衣女子拔剑向她刺来，“我在你身上砍上十剑八剑，看你说不说！”
阿谁跳下漆黑的水牢，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水中不知名的生物游动，响起哗啦的水声，一切是如此的熟悉而恐怖。她的心剧烈的狂跳，伸手在水下摸索，渐渐的摸索到一个不大的空洞，一咬牙，对着那空洞钻了过去。
空洞后是彻底的黑，四周都是潮湿冰冷的岩壁，她不知道前方有没有出路，只能奋力的往前爬去。水流自前涌来，不住呛入她的口鼻，她一边咳嗽一边爬行，四周无比狭小，一抬头便会撞到石壁，仿佛随时都会在这绝望的通道中窒息而死一般。
但她必须奋力前行，沈郎魂撑不了多久，官儿随时都有危险，而且听说……听说有一位不良于行的女子，为了逃离地狱，曾经走过这条路，证明这条路对于四肢健全的她而言，绝不该认为是条困难的路。
她必须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似乎只是爬行了很短的时间，而她却不知实际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亮光，阿谁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那溪水的洞穴中爬出来的，总之她很快便出来了。外面寒风刺骨，这条溪涧上结了很薄很薄的一层冰，夜空下着微雪，阿谁狼狈不堪的爬起身来，这地方竟然距离乘风镇的住所不远！正在惊喜之间，她突然瞧见泥雪混杂的地上躺着一人，就离她不远。她摇摇晃晃的往房屋奔去，路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仍是看了一眼——只看了这一眼，她突然呆了！

第160章 伤心欲绝03
那人是薛桃！
薛桃……狂兰无行冒死救出的薛桃、玉箜篌费尽心思要把她留住的薛桃，怎会像无人捡拾的布偶一般，被遗弃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夜？阿谁突然生出莫大的勇气，停下脚步又对她看了一眼——她的胸口有伤！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击穿，流了很多血。
但她还没有死，残余半边脸颊雪玉秀美，眼角含着的一滴眼泪已凝结成冰。阿谁双手将她抱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抱着她向住处狂奔而去。
快点、快点、她要再快一点！
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对唐俪辞说！很多重要的事！很多人命……
眼泪夺眶而出，她觉得肩头无比沉重，人命、人命、人命……许许多多的人命，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圆满？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挽留住一些什么？她只是阿谁，她已经觉得负担不起，而在唐俪辞肩上又是何等沉重？他又负担得起么？
“碰”的一声，阿谁奔到门口，撞门而入。门内玉团儿吓了一跳，眼见阿谁伤痕累累，顿时大叫一声。林逋匆匆出来，将阿谁和薛桃扶起，宛郁月旦开门出来，阿谁喘息未定，手指门外，“沈大哥……在望亭山庄被围困……快去救他，还有官儿……”
“放心，唐公子已经去了。”宛郁月旦弯下腰来握住她的手，微笑得很镇定。阿谁呆了一呆，听到这句话她觉得天旋地转，“他已经去了？”宛郁月旦颔首，“他从床上醒来，听说你带着沈大哥和朱颜去闯望亭山庄，就立刻赶去了，不怕，有唐公子在，谁也不会出事的。”阿谁看着他，颤声问道，“他的身体……”宛郁月旦举起手指在头侧划了个圈，微笑道，“他只是情绪激动，我让他服了安神的药，喝了姑娘做的米汤，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你放心，唐公子在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受伤，他是个能为了别人去拼命的人，而以唐公子的能耐，他拼命去做的事，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阿谁昏眩的看着宛郁月旦，这个人说唐俪辞是一个能为了别人去拼命的人，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这么顺其自然？“他……”宛郁月旦手持巾帕，缓缓擦去她脸上的泥水和落雪，温柔的道，“我见过另外一个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拼命的人，他是因为博爱，他对每个人都好，希望每个人都快乐，为此他可以拼命。这样的人人人都喜欢，都会赞美。但唐公子不是这样的，他会为了别人去拼命，不是因为他博爱，而是因为他很脆弱。”阿谁慢慢眨了眨眼睛，她眼里有残雪的融水，看上去一切都是朦胧一片，只听宛郁月旦柔声道，“他太寂寞了，太想被人关怀，所以他拼命的拯救别人，通过拯救别人……他能得到一些满足，他会觉得自己很重要。他对方周不死心、对柳眼不死心、拼命的去救池云，那都是因为真正关怀他的人很少，他记在心里，他不肯放弃。但了解他的人很少，唐公子表达情绪的方法很激烈，大部分的人都怕他，因为他总像一个人能完成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做的事，仿佛只有他存在，别人就不需存在一样。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太寂寞，他需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太想要被关心、太想要被重视，他不能和普通人一样。”
我……真的一直都很笨。阿谁眼里的水流了下来，“是……”宛郁月旦柔软的叹了口气，“我说句不该说的，阿谁姑娘，你不能不了解唐公子。我想他执着于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理由，而是因为你……你身上有一种……母亲的感觉。”
阿谁眼里的水再次流了出来，分不清是雪水或是泪水，“我明白了。”这个第一次见她的温柔少年，像能将一切迷雾看清，她终于明白唐俪辞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终于明白他想得到谁“可以为他去死的爱”，终于明白为何她从来没有感受到他在爱她，为何他对她很好但她总是会感到失望——原来——
原来如此……
只是因为如此……
她哭了出来，伏地恸哭，他只是想要一个能为他去死的母亲，但她却一直会错了意。
她永远不可能是他的母亲，但她一样对他关怀备至，可是……可是……他所要的只是母亲，不是别的其他的什么。
而她真的……永远不可能是他的母亲。
沈郎魂与余泣凤和清虚子已经过了二十二招，以真实实力而言，沈郎魂或许能接余泣凤百招，但必定败于二百招以内，但他却不是剑士，他是杀手。杀手最清楚如何生存，所以即使他明明接不下余泣凤与清虚子联手的任何一招，他却能支持到二十二招。
但二十二招已是极限，沈郎魂心里很清楚，第二十三招将是他的绝境。余泣凤已摸熟了他闪避的路子，清虚子掌法沉稳，丝毫不被他眼花缭乱的刀法所混淆，第二十三招两人默契已生。于是余泣凤剑扫右膝，清虚子跃高向沈郎魂后心击落，沈郎魂避无可避，大喝一声，短刀杀柳齐出，硬架身前身后的一剑一掌！
白素车一边观战，神色冷淡，却又不离开，似乎正看得有趣，突地她目光微微一闪。沈郎魂见她目光，瞬间犹如有灵光闪过头脑，蓦然放弃招架身后的一掌，“杀柳”寒光闪烁，脱手飞出，夹杂数十枚“射影针”激射余泣凤胸口咽喉！
余泣凤在他这门暗器下吃过大亏，急急舞剑遮挡，沈郎魂短刀扑出，连下杀手，竟是逼得余泣凤连连倒退。身后清虚子一声清喝，与一人动上了手，只听“碰”的一声双掌相接，余泣凤脸色一变，撤剑后退。白素车微略顿了一顿，对着沈郎魂微微一笑，随即退去。沈郎魂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却见唐俪辞一人独立，清虚子竟是退得比余泣凤更快，沿着隧道的另一端退走了。

第161章 伤心欲绝04
“身子无恙么？”沈郎魂松了口气，“阿谁好么？真没想到她当真能及时找到你。”唐俪辞仍是穿着那件褐色的单衣，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并非梳理，闻言蹙眉，“阿谁？她人呢？”沈郎魂吃了一惊，“你不是见到她的人才来赶到这里来的？”唐俪辞道，“听说你们三人来闯望亭山庄，我料朱颜不可能与你们两人同路太久，所以来看看，果然……”沈郎魂变了脸色，“阿谁不知有否从玉箜篌手下脱身，我让她独自回去找你。”唐俪辞微笑了，“不妨事，我会将这里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搜一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郎魂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挂满苦笑，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仍是这种样子。
自余泣凤和清虚子惊退之后，望亭山庄的隧道里又复空无一人。沈郎魂四顾一眼，“你是怎么进来的？”唐俪辞往后一指，“望亭山庄上面的花园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一层薄雪，有些地方雪化了，有些地方雪没化，雪化开的地方应有暖气，我寻到一处入口，下来便听见余泣凤的剑鸣。”沈郎魂哈哈一笑，“他那把剑如果无声无息，我这条命岂不是白送了？”唐俪辞霍的一声负袖在后，眼缘微挑，转身往来路走去，“走吧，他还在里面，逃不了的。”
黑暗的隧道里没有一个人，前方道路上却像遍布恶鬼的眼眸一般，充满了杀机和恶念。
玉箜篌现在并没有和余泣凤和清虚子在一起，他慢慢的寻找阿谁的踪迹，却让他看到了一具又一具的尸首。
有白衣役使，也有一个是专门看守通路的剑士，有些人是一剑穿心，有些人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而那射出的暗器也非常奇异，乃是骰子。
第七具尸体。
玉箜篌轻轻叹了口气，前面不远处有很轻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个小孩子正在往前疾奔，“官儿。”
那脚步声突然停了。
玉箜篌负着手慢慢的走了过去，通道里微弱的灯光下，不远处全身瑟瑟发抖犹如老鼠一般的小女孩正是官儿，他凝视了她好一阵子，“你真了不起。”
“我……我……”官儿手里的剑已经丢了，满身满脸的血，模样狼狈不堪，但她仍然活着，那些阻拦她的人却已经死了。
“白衣役使几十人，被邵延屏放跑了一大半，只剩下十三人，你一个人杀了六个，在好云山一战里战死的人也没有这么多。”玉箜篌柔声道，“我本来应该赏你。”官儿面无人色，踉跄退了几步，“她们要杀我。”玉箜篌嫣然一笑，“我知道。小丫头，小小年纪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吃里扒外，若非如此我也不想杀你。”他柔声道，“你是个人才，真正的人才，你才十四岁就能杀七个比你高大、强壮、甚至武功练得比你好的人，你有天分，可惜——很可惜——你不听话。”
“我……我如果现在听话，主子能饶我一命吗？”官儿突然扑地跪倒，拼命磕头，“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找到我娘，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主子你饶了我吧！我好害怕，不要杀我。”玉箜篌笑了，“我可以不杀你，阿谁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官儿蜷缩在墙角，全身仍然不断的发抖，“我不知道，我没见到她。”玉箜篌嗤的一笑，“你真没见到她？”他仔细的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五指，活动了一下指节，似乎正在思考要如何挥出一掌姿态会更加飘逸。官儿越抖越厉害，“我……我见到她往其他方向跑了，但没和我一路。”
“放屁！”玉箜篌破口骂了一声，声音震天动地，官儿脸色惨白，却听他柔声道，“你若没见到她、你们若不是同行、你若不是要掩护她，你犯得着连杀七人吗？你疯了吗？胡话就少说了，她到哪里去了？”
官儿咬牙，“我不知道。”玉箜篌提起手掌，“你再说一次不知道，我可就饶不了你了。想一想，你还这么年轻、又是这么聪明漂亮、又那么怕死……人生还有许多可能，还没有嫁人生子，要是就这么死了，你不会觉得很遗憾吗？我再问你一次，她到哪里去了？”官儿反而颈项一昂，大声道，“我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玉箜篌吃吃的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很可惜，收养你当初如果发现你是这样的苗子，我该一早杀了你！”言下手掌一挥，“啪”的一声官儿脑浆迸裂，当场惨死，临死之时犹自紧紧抿住嘴唇，当真死也不开口。
风流店中竟然有小丫头对阿谁讲情谊，这真是件匪夷所思的怪事。官儿的血溅上玉箜篌的鞋面，他取出怀中的绣花手帕慢慢的擦着，慢条斯理，擦得非常仔细。
就在他挥掌杀官儿的同时，余泣凤和清虚子同时飘身而退，唐俪辞闯入隧道，一切似乎才开始，但对官儿来说已经太迟了。
她始终是没能长大。
遥远的通道中传来惊呼奔跑之声，玉箜篌眼神陡然一变，刹那充满了暴戾狠毒之色，手握那柄短剑，沿来路退去。
通道之中，白素车和余泣凤正疾奔而来，清虚子自另一个转角飘身过来，玉箜篌掠目一看，“真是没出息。”白素车容色肃然，鞠身一礼，“唐俪辞有备而来，我等不是他一人之敌。”玉箜篌哼了一声，“把水牢打开，去查缺口是不是有人通过？”白素车应声而去。玉箜篌眼眸流转，看了余泣凤和清虚子一眼，轻轻一笑。这一笑便笑得余泣凤和清虚子垂首无言，他们二人都是一代宗师之能，却被唐俪辞吓得掉头就跑。
“其实你们两个足可以和唐俪辞过上两百来招……”玉箜篌柔声道，“他重伤初愈，说不定在这两百招里就会力竭，说不定你们其实会赢。”他顿了一顿，冷冷的道，“现在可有一点后悔了么？”余泣凤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清虚子面戴黑纱，看不出神色，但显然脸色也不好看。玉箜篌负手站在通道中，余泣凤和清虚子各站两旁，黑暗的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谁也知道唐俪辞和沈郎魂正沿路而来。
唐俪辞虽然武功高强，沈郎魂也不是弱者，论实力，他们决计抵敌不过玉箜篌、余泣凤和清虚子。但唐俪辞有音杀之术，音杀之术惊世骇俗，少有人能抵挡，即使玉箜篌也是不行。
玉箜篌却并不撤走，他不撤走的原因很简单，望亭山庄之中除了余泣凤和清虚子，还有鬼牡丹。唐俪辞的音杀之术再厉害，也需要有闲暇吹奏，有几位武功绝伦的高手，绝对能确保唐俪辞没有施展音杀之术的时间。
漫长的隧道遥遥亮起一团灯光，随即熄灭，往前又亮起一团灯光，又再熄灭。那是嵌在隧道两侧的油灯被吹灭之前的亮光，油灯的光线很暗淡，只照得隧道里分外的黑。油灯一节一节的熄灭了，仿佛漫长的隧道一节一节的变短了一般。
唐俪辞来了。
玉箜篌负在身后的手悠闲地转了几转，对眼前侵近的浓郁黑暗没有半点在意一般。

第162章 伤心欲绝05
乘风镇的小屋内。
阿谁沉沉睡去，她奔波了一夜，又屡经刺激，身体和精神都已疲惫不堪。玉团儿让她睡在凤凤身边，凤凤却又不睡，精神很好的坐在床上东张西望，看看宛郁月旦、又看看玉团儿，乌溜溜的眼睛又圆又大，仿佛看得很好奇。但他似乎也知道娘亲累了，只是东张西望，也不吵不闹，右手牢牢的抓住阿谁的衣袖。
玉团儿和林逋正合力将薛桃抱上床榻，玉团儿刚刚给她胸前的伤口上了药，但伤得很重，简单的敷些金疮药不知有否效果，而当初柳眼用来医治林逋的黄色水滴又不知要到哪里去找，只得听天由命了。
宛郁月旦坐在一旁，刚才玉团儿把她所知的阿谁、柳眼和唐俪辞的事叽叽呱呱说了一遍，以他的聪明才智，不难了解其中的关键之处。而阿谁把薛桃横抱了回来，究竟是谁在她胸口刺出这样的伤口却不得而知，答案似乎很明确，却又很令人迷惑。
她和朱颜在一起，有谁能伤得了她？即使伤得了她，朱颜却又为何留下她一个人在荒山野岭？答案只有一个：重伤薛桃的人，正是朱颜。
但他为什么要杀薛桃？
难道他不是为了薛桃赴汤蹈火？不是为了薛桃要杀宛郁月旦，甚至为了薛桃逆闯望亭山庄，突破重重机关才将她救出的吗？怎会转眼之间就对她下这样的重手？
“小月。”玉团儿对着薛桃凝视了好久，“她好漂亮。”宛郁月旦却看不见，只得微笑，“是吗？”玉团儿点头，“我要是有这么漂亮，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我一点，唉……”宛郁月旦道，“这个……世上也不见得人人爱美，我听说有些人特别喜欢胖姑娘，有些人特别喜欢老姑娘，所以男人想不想念一个女人，很大程度上是看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吧？呃……深刻的好印象。”玉团儿看着宛郁月旦，“我要是长着你的嘴巴就好了，我喜欢你的嘴巴的形状，小小的，像小娃娃的嘴巴。”宛郁月旦在陪她说话，她却在想宛郁月旦的唇形，林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两人说话，全然文不对题。
宛郁月旦不以为意，略略按了按薛桃的手背，她的手背热得烫手，伤势看来十分凶险。想了一阵，宛郁月旦突然问，“唐公子穿过的衣裳在哪里？”林逋怔了一下，那件衣裳被沈郎魂的短刀撕破了一个大洞，染满了鲜血，卷了起来藏在衣柜里生怕被风流店的人发现端倪，至今没人动过，“在柜子里。”
“拿来瞧瞧，衣袋里说不定会有药。”宛郁月旦黑白分明的眼睛灵活的转了转，“他身上一向带着不少好东西。”林逋站起身来，匆匆从衣柜里翻出唐俪辞的血衣，探手入衣袋里一摸，里头果然有许多瓶瓶罐罐，一一取出来放在桌上。
只见有一个淡青色的小方玉盒，一个羊脂白玉美人瓶，一串珍珠，几块小小的玉石，几锭小金锭，还有一颗圆形的药丸。
宛郁月旦将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鼻尖轻嗅，“唐公子看来很喜欢玉器，这些都是气质品相绝佳的上等美玉，用作器皿委实有些可惜。嗯……薯莨、七叶莲、黄药子……盒子里的是伤药。”他拿起如手指大小的羊脂白玉美人瓶，这玉瓶做工精细，手感润滑，绝非凡品，打开瓶塞微微嗅了一下，林逋立刻闻到一股非常古怪的气味，顿时打了个喷嚏，宛郁月旦微微皱起眉头，将瓶中物倒了一片出来。林逋见他倒在手上的是一种白色药片，与药丸不同，那药片形圆且扁，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药物。宛郁月旦显然也嗅不出那是什么，秀雅纤弱的脸上微微浮起一丝困惑之色，将药片放回玉瓶，拿起另一颗圆形的药丸，“这是紫金丹，虽然少见于世，但古籍里记载的有此物，古人说服用紫金丹能羽化登仙，我是不太相信，但此药应当另有独到之处。”
“薛姑娘伤势危重，”林逋接口道，“我看这药不如让薛姑娘服下，看看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奇效。”宛郁月旦轻轻敲开药丸外的蜡壳，里面是一颗色泽金亮，犹如龙眼大小的药丸，他手指温热，一拿起药丸，那药丸似乎便要融化，宛郁月旦只得急急把药丸放到了薛桃嘴上。
诺大一颗紫金丹接触到她灼热的嘴唇，很快化为汁液，顺她唇缝流入腹中。林逋和宛郁月旦都嗅到了一阵幽雅馥郁的药香，看来这紫金丹果然与众不同，更与方才那羊脂美人瓶里的药片不可同日而语。
服下紫金丹之后，薛桃烧得通红的脸颊略有恢复，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玉团儿咦了一声，“薛姑娘？”
薛桃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秀美，如一泫秋水，玉团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大家都说阿谁姐姐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是我觉得你比她漂亮多了，你真美。”薛桃那双秋水似的眼睛慢慢的望向宛郁月旦，“你……是……谁……”
“姑娘且安神休养，你不在望亭山庄，也不在朱颜身边。”宛郁月旦样貌神态看来温柔无害，所以薛桃一直看着他，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唇齿微张似乎要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玉团儿一直看着她残余的半张脸，薛桃的眉目鼻子生得都是她喜欢的样子，越看越是喜欢，不免艳羡起来。
宛郁月旦听着薛桃急促的呼吸，心知她有话要说，柔声道，“姑娘想说什么？”薛桃张开嘴唇，无声的翕动，林逋看着她的口型，“我……对……不……起……他……”宛郁月旦微微一笑，“他重伤了你，心里多半已经后悔啦，别想太多，等你好起来才有力气对他说很多话。”玉团儿诧异的看着他，“你知道她在说谁？”宛郁月旦微笑道，“她说的是‘狂兰无行’朱颜。”玉团儿叹了口气，对薛桃道，“他不是很爱你吗？为什么要杀你？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救出来，就这样把你扔了？”
一颗眼泪自薛桃的眼角滑落，她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一生只对我一个人好……可是我……我却对不起他……”玉团儿奇道，“什么对不起他？你被玉箜篌抓住关了起来，那又不是你的错，何况这么多年你吃了这么多苦，他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不好好对你？”薛桃茫然的看着屋顶，“十年了……真长……他为什么不在八年前、六年前甚至四年前救我出来？”玉团儿抬起手来，就想给她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八年前六年前四年前他都中了玉箜篌的毒药，神志不清傻里傻气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救你出来呢？他一清醒就救你出来了，难道还不行？”
“我想他打破墙壁、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障碍来找我，这十年里我每天都想。我想他也许会在窗户前出现，看见我被绑在床上，我想他会很心疼，我就会很高兴……但他始终没有出现。我被绑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每天的每个时辰我都在想他将如何来救我……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不这样想我就不能活下去……但他始终没有来。”薛桃微弱的道，“我有时候很伤心，有时候很失望，有时候绝望有时候愤怒，但不管我怎么想，他就是不来。我恨表哥，你无法想象我是怎样恨他，但这么多年来，我伤心的时候讽刺我的是他，我失望的时候嘲笑我的是他，我绝望我愤怒的时候陪着我的还是他，十年来我只看见他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好像消失不见了一样。”薛桃的眼泪流了出来，像流着她那瘦弱身躯里的最后一滴血，“我恨他，但有一天我发现……表哥虽然阴险狠毒，虽然他做尽了惨绝人寰的事，虽然他将我绑起来绑到我生病，但是他一样很痛苦。有时候……他比我还痛苦，我还有指望，我盼着朱颜来救我，他看着我、他绑着我，他什么指望都没有。我很痛苦，他也会心痛也会后悔，但他不能放开我……”她急剧的喘息起来，“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我。有时候我知道他也不想来看我，他也不想陪着我，他也想杀了我，但他做不到，我盼着他杀了我，他却抱着我哭……我……我……”

第163章 伤心欲绝06
玉团儿睁大眼睛静静地听着，薛桃泪流满面，“我怕他哭，从小到大他都是好强的人，他一哭我的心就像要碎了一样……他一哭我就心软，我就不敢绝食不敢自杀……后来……后来……”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神渐渐宁定了下来，“后来他抱着我哭，我也抱着他哭，他说他想杀了我，也说他想杀了大表哥，但大表哥已经死了，他心里却很恨，他恨这个江湖害死了大表哥，所以他要将江湖上每个人都一一毁掉……他也说他想和辽国打仗，他说他想入朝为官，他说他看不起天下所有人，除了我，他说他觉得自己是个奇才……我相信他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却只说一件事……我每天都问他为什么朱颜不来救我？他说他永远不会来救我，他永远都不让他来救我……”
玉团儿眼睛里开始充满了眼泪，薛桃怔怔的看着她，“你哭什么？”玉团儿抹着眼泪，指着宛郁月旦，哽咽道，“他也在哭啊，又不只有我想哭。”薛桃看着宛郁月旦，宛郁月旦眼里有一泫清泪，不知想起了什么，悠悠叹了口气。
薛桃望向林逋，林逋的神色也很哀戚，她反而淡淡一笑，“后来有一天，他放开了我，我却不能走路了。表哥比我还痛苦，他恨不得能把他自己的脚接在我身上，但当然在证明能接给我之前，他要尝试到底行不行，结果他抓了许许多多年轻漂亮的女子，把她们的手脚砍了，意图装在我身上。我害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命，自那以后我更恨他了，我不在乎手脚会不会好，也已经不在乎朱颜是不是会来救我，我就是不想见他，心想就这样死了算了。”玉团儿握着她的手，“你真可怜。”
薛桃低声道，“那些无辜而死的女子更可怜，我有什么可怜之处？我造了孽，害死了好多人。我的病越来越不好，手脚不住的发抖，表哥迫于无奈，把我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我本就想死，筋脉断不断倒是无所谓，他却天天折磨他自己。有一天，山庄里来了一个人，我没见过他的面，但他给我一种药物，服用了以后手脚慢慢的有力气，一点一点的就能站起来了。表哥欣喜若狂，我却心丧若死，我已经不再想朱颜会来救我，我满心满脑的想的都是表哥的事……我恨他害我、恨他祸害无穷，但我也怕他会失败、怕他会死……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她木然道，“所以我想从他身边逃走，我怕我自己终有一天会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所以你就从水牢的通道里逃走了？”玉团儿惊奇的看着她，这个瘦小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毅力和勇气，能从望亭山庄那样的地方逃出来。薛桃低声道，“他把我抓了回来，很生气，打了我，弄伤了我的脸。我很高兴他弄坏了我的脸，我想他也许以后可以不再想着我，但他却彻底疯狂了，他把他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肤给了我，却把我脸上那块疤痕换到他自己脸上……哈哈……他想替我变丑，结果却变得和我一模一样……他开始对他自己的新模样着迷，他穿我穿过的裙子，他学我梳头的样子梳头，他开始在脸上施脂粉，哈哈哈……别人都很怕他，我却知道他心里痛苦，他想杀了我，却又离不开我，所以他就想变成我，他想如果他变成我，杀了我以后他就不会再想我……”
“但他始终没有杀你。”宛郁月旦柔声道，“他爱你。”薛桃闭上了眼睛，“他爱我，他也爱他自己，他不能为了爱我而不爱他自己，也不能只爱他自己却不爱我。而我……我不能爱他，他是个坏人……”她颤声道，“我不想爱他，所以我就不见他。他一直想杀我，却一直下不了手。我以为我不见他就不会想他，但我想……我日日夜夜的想……”
“然后今日，朱颜突然出现，把你救了出来。”宛郁月旦柔声问，“你却很伤心？”薛桃慢慢的道，“我听着他闯进来的声音，一阵又一阵，惊天动地，我听见他的脚步，那种熟悉的气势和气味……和我从前想象的一模一样。表哥躲了起来，他没有阻拦朱颜带走我，他也没有要我死……我……我很失望。”她紧紧的抓住被褥，“我很伤心，他竟然没有阻拦也没有杀我，就这样让我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让他失望，或者是他太爱我所以真的让我走了，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觉得很伤心，我爱他、我已经不爱朱颜、不在乎朱颜来不来救我，我只想留在表哥身边，不论他做了多少坏事害死了多少人，我想和他在一起。”她凄然道，“我不能骗朱颜，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了，他就出手给了我一戟。”
玉团儿啊了一声，“他怎么这样？”薛桃轻轻的道，“我不怪他，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过，我背叛他，就是他的整个人生都背叛了他，是我对不起他。”宛郁月旦叹息了一声，“你没有想过，告诉朱颜你不再爱他，会加剧他对玉箜篌的仇恨……他将你扔在地上，自己却去了哪里？”薛桃变了脸色，“他会去找表哥！”宛郁月旦的声音温柔而无奈，“他现在一定又回望亭山庄去了，望亭山庄一场大战难以避免，我们只能静待结果。”
薛桃呆呆的看着宛郁月旦，紫金丹给予她的力量在一点一滴的消失，朱颜要杀人几时失手？她胸口是穿透的戟伤，鲜血又在缓缓渗出，玉团儿一直拿着唐俪辞那方形玉盒里的伤药，不断的敷在她伤口上，薛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神智渐渐不清，又昏沉了过去。
“她会死吗？”玉团儿看着薛桃，觉得很难过。
宛郁月旦咬住嘴唇，“也许会。”玉团儿低声道，“如果她不说这么多话，说不定不会死。”宛郁月旦摇了摇头，微笑道，“这些话哽在她心里，她不说出来会更难受，十年了，除了玉箜篌没有人和她说话，她真的是很可怜的。”玉团儿又在抹眼泪，“我觉得她很可怜，她被姓玉的人妖害得这么惨，竟然还想留在他身边。”宛郁月旦又摇了摇头，“感情的事很难说，可以选择的话，我想玉箜篌和朱颜都宁愿不爱任何人，感情只会妨碍他们的武功和霸业。”说完了这一句，他支颔托腮对着玉团儿，改了话题，“玉姑娘，你出身山林，可知自己爹娘是谁？”
玉团儿学着他支颔托腮，因为宛郁月旦手腕白而纤细，支颔的样子很好看，“我娘说她原来是县城里李氏包子铺的女儿，小时候跟着城里武馆的师父学了点武艺，人又长得漂亮，在县城里是有名的美女。我爹嘛……她说有天我爹路过县城，多看了她的包子铺两眼，她看上我爹俊逸潇洒、唇红齿白、风度翩翩，就故意挑衅，说我爹偷她的包子。”她浅浅的笑了起来，“然后我爹居然承认了，我娘要他赔包子的钱，我爹说请我娘喝酒，我娘就答应了。”
这怎么听起来都有些像美貌女子被登徒子占了便宜？林逋肚里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宛郁月旦很认真的听着，“你娘当日一定很高兴了。”玉团儿笑道，“当然了，那天夜里，我爹请我娘喝酒，两个人就好上了，我娘肚里就有了我。”林逋呛了口气，“咳咳……”宛郁月旦微笑道，“后来你爹就娶了你娘？”玉团儿摇了摇头，“后来我爹就走啦，第二天就走啦，我娘再也没见到我爹。她没嫁人就生了我，爷爷很生气，而且我还天生怪病长得很丑，娘在县城里待不下去，就带着我到山林里躲了起来，一躲就是十几年。”林逋脸上的笑容尚未展开，怔了一怔，又黯淡下来，“你爹一直都没有找过你娘？”玉团儿摇头，“我娘说我爹长得很好看，遇见的女子一定很多，他多半不会记得我娘的。但我娘一点也不后悔，她说看见了我爹以后，她不会再喜欢上别的男人啦，如果爷爷硬把她许配给其他人家，她一定会伤心一生，所以虽然爹走了再也不回来，她一点也不后悔。”
“你爹叫什么名字？”宛郁月旦柔声问，玉团儿又是摇头，“我不知道，连娘也没问，娘只知道他姓玉。娘说早知道是留不住的姻缘，问了名字又有什么用呢？有了名字就会想找人，找到了人也许更伤心。”她耸了耸肩，“不管是什么，反正娘觉得好就是好，她留着爹的一件衣服，有时候穿起来扮爹的样子给我看，我挺高兴的，她也挺开心。”宛郁月旦眉眼一弯，微笑得很是温润柔和，“你娘性子真好。”玉团儿笑道，“当然了，我娘是很好很好的。”
天色渐渐的亮了，薛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宛郁月旦闭目假寐，神色还很宁定，玉团儿和林逋担忧薛桃的伤势，又担忧望亭山庄的战局，却是半点也睡不着。

第164章 七花云行01
幽暗的隧道一节一节的变短，黑暗一节一节的逼近，玉箜篌不以为意，余泣凤和清虚子却暗提真气，警戒到了十分。唐俪辞武功之强，他们都已领教过，其人虽然相貌秀丽举止文雅，招式之悍勇狠辣却是人莫能及，一不小心中了他一招，就有丧命之虞。
突然之间，玉箜篌“嗯”了一声，“不对！”余泣凤沉声问道，“怎么？”玉箜篌衣袖微摆，“灭了六盏油灯，是六哥。”
黑暗的隧道中有人笑了一声，“哦！原来七弟与我心有灵犀，我也没告诉你弄灭六盏油灯就是我来了，你怎会猜到是我？”玉箜篌嫣然一笑，“六哥一向喜欢自作聪明，我怎会不知？你不是陪你师父逍遥江湖去了，回到望亭山庄，是想告诉我什么好消息吗？”
自隧道里摇扇走出的人黄衣红扇，脸颊红润，正是方平斋，“我一向没有什么好消息，只有倒霉的消息，听说你网罗了三哥为你杀人，他人在何处？”玉箜篌越发笑吟吟，“你要杀三哥之心，真是始终不死。不是七弟我泼你冷水，以六哥之能，杀遍大半个江湖可以，但要杀三哥，不可能。”方平斋红扇一摇，“耶，你不必给我泼冷水，我很有自知之明，我不是来杀人，只是来问他是不是人在此处？”玉箜篌娇笑起来，“既然杀不了人，问有何用？”
“你把他害得神志不清，他没有杀你反而被你网罗，必定是为了薛妹子了。”方平斋也笑吟吟的道，“你们两个为了薛妹子从十几年前斗到现在，我看戏也看了十几年，已经看到麻木。他若在此，我想请他出来叙旧，虽然我想杀他，但当年为他下毒酒害了十年岁月，实在非君子所为，六弟我是诚心诚意来向三哥道歉的。”
“君子？道歉？你以为三哥是什么人？你是不是给他下毒、你把他害成什么样，甚至你是六弟还是七弟八弟，他根本不在乎。”玉箜篌悠悠的道，“这世上除了薛桃和武功比他高的人，他谁也不看在眼里，你要和他说话，他只当你是刮风下雨，根本不会听进耳内。”方平斋叹了口气，“我比看不惯老鼠还看不惯这种人这种个性，但我做错了事我会道歉，这事关人格，而非为了取得三哥的谅解——实际上他是不是谅解，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的人格。”
“六哥你——”玉箜篌摇头，“越来越君子只会让你自己越来越缚手缚脚，你有才华你有能耐，只要你愿意你有我与大哥缺乏的那部分能力，可惜你不珍惜自己，你浪费自己的能力，甘愿做一个插科打诨的小丑。君子？小丑？那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有没有经常扪心自问，你叠瓣重华方平斋，真正想要默默无闻过一生么？”
方平斋歪着头看着他，玉箜篌黑发及腰，桃衣如画，仿若妙龄少女，“我只想说——你这样打扮，看起来比大部分年轻美貌的姑娘好看多了。三哥他在这里么？在你就说在，不在就说不在，我虽然英俊潇洒，对美女却没兴趣。”
“不在。”玉箜篌转过身去，“他带着薛桃走了。”方平斋睁大眼睛，像听见了什么千古罕见的奇闻怪事，“什么？”玉箜篌淡淡的道，“他带着薛桃走了。”方平斋诧异的看着他，“你就这样让他走了？”玉箜篌抬起头，语气越发淡漠，“不错。”方平斋喃喃的道，“你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以红扇拍了拍头，“既然人不在，我这就走了，救命之恩，六哥这里谢过了。”
余泣凤与清虚子一边听着方平斋和玉箜篌谈话，方平斋与余泣凤也算旧识，笑嘻嘻的对着余泣凤打了个招呼，余泣凤就如没有看见一般。昔日剑中王，今日阶下臣，毕竟不可同日而语。方平斋对着清虚子看了几眼，没认出来这位是谁，于是挥了挥扇子，打算转身离去。
他一转身，身前那片黑暗中突然露出一只鞋子，白色云鞋，淡蓝色的绣线，方平斋咳嗽了一声，差点呛了口气。玉箜篌回过身来，方平斋身前的黑暗中一人缓步而出，银灰色的长发，秀丽文雅的容色，正是唐俪辞。
沈郎魂却不在他身边，不知潜入了何处。玉箜篌的视线从方平斋身上转到唐俪辞身上，“六哥，你是帮他、还是帮我？”方平斋红扇挥舞，“我只是过路而已，你们继续、继续……不必为我坏了兴致。”他自唐俪辞身边绕过，一步一摇往前走，突然通道中亮光一闪，有火光闪起，玉箜篌、唐俪辞一起抬目望去，只见方平斋脸上笑容僵住——一柄长戟抵在他胸口，逼得他步步倒退，那长戟刃上曾经以油脂抹拭以免生锈，此时为来人剧烈的真气所激，竟然熊熊燃烧起来，刃上火焰闪烁，来人乱发蓬张，气势十分骇人。
朱颜！
唐俪辞和玉箜篌都有些诧异，按照常理而言，他带走了薛桃必定远走高飞，怎会突然折返？玉箜篌首先变了脸色，“你把她怎么样了？”
方平斋身形一晃，自朱颜刃尖远远逃离，他虽然想杀朱颜，但此时万万低敌不过，就算是两个方平斋也未必挡得住朱颜一戟，何况他还没有孪生兄弟。
朱颜并不回答玉箜篌的问题，长戟一挥，带起一阵凄厉的呼啸，惊雷霹雳一般往玉箜篌胸口插去，眼神狰狞可怖，就如陷入疯狂一般。唐俪辞一闪让开，玉箜篌出手如电，一把扣住长戟杆身，厉声喝道，“你把她怎么样了？”
朱颜仍然不回答，那长戟上的火焰慢慢的烧到了玉箜篌的衣袖，朱颜十足真力运劲前挺，玉箜篌强力扣住，两人眼神相对，勃然如燃起一场大火。两人不再打话，骤然间如暴风骤雨般动起手来，长戟震天动地，身周墙壁崩坏之声不绝于耳，玉箜篌赤手空拳，然而拳风掌影之强丝毫不弱于朱颜，一招一式全是致命杀招！
余泣凤和清虚子同时望向唐俪辞，唐俪辞若在此时加入战团，玉箜篌必定落于下风。唐俪辞对二人露齿一笑，提起手掌，却正是打着插入一脚的主意，余泣凤黑色长剑一挥，清虚子掌成太极圆转之势，两人一齐上前将唐俪辞拦住。方平斋红扇一摇再摇，他若加入战局，不论加入何方，那一方都会获胜，但他显然不打算加入任何一方，却开口道，“三哥，当年敬你一杯毒酒，害你如此，那是小弟的不对，这厢给你赔罪了。”他冲着朱颜和玉箜篌的战局行了个礼，施施然就打算离开。
“六弟你欠我一杯酒，这样就想走了吗？”有人阴森森的问了一句，方平斋欲离开的脚步再次停下，满面苦笑，他今日来得真不是时候，每每要走总有人挡住去路。朱颜和玉箜篌听到来人声音，骤然分开，各自跃过一边。玉箜篌吐出一口气，“大哥！”
这黑暗中拖着一物慢慢走来的人黑衣绣着牡丹花，容貌狰狞可怖，正是鬼牡丹。至此，七花云行客四人聚首，除了梅花易数之外，活着的人已全数在此。方平斋慢慢倒退，鬼牡丹慢慢前行，他手里拖着一物，却是一头死山羊，也不知他是从山上抓来的，还是从乘风镇里抢来的。
“你既然亲自来到望亭山庄，我若再留不下你，那就对不起我‘一阙阴阳’鬼牡丹身为七花云行客之首的名号了。”鬼牡丹阴测测的道，“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我不如把话挑明了吧？六弟，今夜我要杀唐俪辞，你若出手相助，你欠我的那一杯酒我还留着；你若出手阻拦，嘿嘿……那一杯酒我就真正拿去喂狗，自此以后，你滚出七花云行之列，你我割袍断义，日后江湖相见，我手下绝不容情！”他撂下一句话，身形闪动，直扑唐俪辞与余泣凤、清虚子的战局，玉箜篌杀气弥漫的看着朱颜，朱颜究竟把薛桃如何了，他心里已有三分底。以他枭雄之才，一阵惊恐伤心之后，已略为镇定，鬼牡丹向唐俪辞扑去，他掠了战局一眼，唐俪辞比之余泣凤清虚子自然是胜了一筹，但加上鬼牡丹之后他却是略逊一筹，如果他老老实实的这么打下去，打到千招之后必然战败，但唐俪辞显然并不会按照他预定的路数走。
唐俪辞的目的他很清楚，他救了沈郎魂之后却不走，冒险深入，必定是没有见着阿谁那丫头。他如果是进来找人，未必会甘心于缠斗，而那三人虽然胜他一筹，却拦他不住，一旦今日唐俪辞扬长而去，日后再难找到这种他自投罗网的机会。玉箜篌很快冷静下来，观察着朱颜的一举一动，也观察着唐俪辞的身形变化，准备随时出手杀人。
方平斋听着鬼牡丹那句话，叹了口气，兄弟什么的，他在十年前就已抛弃，但听这句话，似乎鬼牡丹和玉箜篌还当真对他有几分兄弟之情。手里红扇虽然摇得潇洒，他心里却有些黯然起来，意气风发的日子距离他已经太远，现在的他到底想要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唯一一件很明白的事，就是要杀朱颜。
他看了一眼身边持戟而立的伟岸男子，在朱颜还没有加入七花云行客之前，他与二哥、四哥、五哥几人并称“风月四行客”，那时候是真正的逍遥江湖，吟诗对酒。那时候他是老四，年纪还很轻，江湖也不寂寞，那时候他云游江湖半年就会回家一趟，看望老家的母亲。随着“风月四行客”的名声越来越大，渐渐地收纳了七弟、大哥，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他也一直享受其中。
但七弟带来了美貌的表妹，薛桃娇美纯善，性情温柔，很少有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她引来了武功绝伦、冷漠怪癖的朱颜。朱颜加入了七花云行客，位列第三，而他变成了六弟，这种变化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不快，但他打从心底嫌恶朱颜，这位目空一切我行我素的怪人从一开始就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
七花云行客成名的那一年，七人约定到他的家乡白云沟赏花，饮酒之后，众人都睡去了，他饮酒易醉，所以早醉反而早醒，当他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朱颜剑刃滴血，脸色冷淡的站在屋外赏月。
他问他出了什么事？朱颜当年习练八尺长剑，轻易剑不出鞘，那夜非但剑已出鞘，还滴血如注，大不寻常。问话的时候，方平斋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朱颜的回答很平淡，但平淡中压抑着一丝兴奋，他说他饮酒赏花，突然顿悟了一招剑法。他没问他是如何的剑法，只问了一句“是哪一家？”，朱颜剑指屋外——他将邻居吴老伯一家七口屠戮殆尽，只因为他顿悟了一招剑法。
自那夜开始，他便决意要杀朱颜。

第165章 七花云行02
朱颜实在太强了，他是为武功而生的奇才，在朱颜眼中除了武功和薛桃，其他空无一物，也正是这种专注才能令他练成一身近乎不可思议的武功，只是代价是可怕的，丧命在朱颜手下的无辜性命不计其数，而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世上有像朱颜这样的人是一项奇迹，而这个奇迹走到何处、尸骸便堆到何处。
朱颜全身都在轻微的摇晃着，他身上那层怪异的黑气在缓缓的聚集，脸色开始渐渐地发黑，“魑魅吐珠气”一点一滴的运到了手中，再顺着长戟运到了刃尖上。他要杀玉箜篌，而玉箜篌正在盘算要如何引导朱颜去杀唐俪辞。
大家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强敌、挚友、兄弟在此时此地都化为一句话。
那就是“生死”。
唐俪辞身影蹁跹，在余泣凤、清虚子和鬼牡丹的合围下依然姿态潇洒，但余泣凤剑风越来越盛，清虚子掌上所带的粘稠之力越来越强，鬼牡丹却只是游斗，未出全力，若是久战，他必然不敌，何况身后尚有玉箜篌虎视眈眈。
如何才能取胜？唐俪辞一边招架，目光流转，七花云行客四人在此，他不可能大获全胜，但也不能空手离去，至少他要知道阿谁的下落……目光一掠，他看见方平斋一旁摇扇，神色很是无奈，红唇微微一勾，身形飘起一退，刹那到了方平斋身边。
方平斋一颗心大半颗都落在朱颜身上，他对唐俪辞也没有什么敌意，自然更没什么防备之心，唐俪辞突然暴退，方平斋措手不及，心念电转，索性装作骤不及防被他擒住，耳边听唐俪辞轻轻一笑，似乎对他这等半推半就的伎俩颇为不屑。两人转过身来，鬼牡丹、玉箜篌都吃了一惊，唐俪辞的手掌牢牢扣在方平斋颈上，一缕鲜血顺着颈项流了下来，“桃姑娘，你动一下，我拧断他一节骨头，你说一句话，我拧断他的脖子。”
玉箜篌脸色微变，怒从心起，他尚未发话，朱颜“魑魅吐珠气”已发挥到了极处，玉箜篌心神微乱，朱颜大喝一声，长戟挥出，一击无回！玉箜篌踉跄避开，朱颜戟扫如棍，横三路、纵三路急追而来，他的长戟融合棍术、枪法，纵横开阔气势绝伦。玉箜篌服用猩鬼九心丸之后真力暴强一倍，但在朱颜这等威势下也是相形见拙，心头大恨——唐俪辞出言挑衅，令他露出破绽，引朱颜来攻，害得自己狼狈不堪，此时出手的虽然是朱颜，罪魁祸首却是唐俪辞！
唐俪辞眼见朱颜和玉箜篌动起手来，眼睫微扬，向鬼牡丹三人看去，微笑道，“你要不要他的命？”他抓着方平斋摇了摇，真正当他是个挡箭的靶子，不论余泣凤的长剑刺来、或是清虚子掌影袭来，他都会拿方平斋去挡。鬼牡丹恼怒已极的看着方平斋，方平斋满脸无奈，唐俪辞的手指扣得他咽喉痛得要命，肚里已经开始后悔招惹了这个瘟神，现在余泣凤一剑刺来，他当真只有做剑靶的份。
“放了六弟！”鬼牡丹脸色阴沉，“放了六弟，我就让你出去。”
唐俪辞的容色本来略显憔悴，此时却突然盛艳了起来，脸颊充满了红晕，秀丽绝伦，“我要和清虚子说一句话。”鬼牡丹冷笑，“你们素不相识，为何他要和你说话？”唐俪辞笑道，“我只要和他说一句话，说完之后，立刻就走。”鬼牡丹看着唐俪辞的手指，那雪白秀丽的手指正一分一分的陷入方平斋的咽喉，方平斋脸色发紫，唐俪辞只需再加一把劲，这位逍遥江湖的叠瓣重华便要一命呜呼。
“清虚子！去和他说一句话！”鬼牡丹心头盛怒，却仍是不忍看方平斋当场横死，他对方平斋另有期待，何况七花云行客十几年的交情绝非虚妄，兄弟毕竟是兄弟，可以自己亲手杀，却不能让他人动手。
黑衣蒙面的清虚子缓步上前，他步步谨慎，唐俪辞扣着方平斋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清虚子一怔，唐俪辞对他一笑，“碰”的一声数十道掌影掠身而过，清虚子大叫一声倒栽飞出，胸前中了一掌，鲜血狂喷颓倒于地。鬼牡丹和余泣凤一怔，浑没想到唐俪辞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敢出手伤人，余泣凤持剑欲追，唐俪辞挟着方平斋已自隧道飘然退去。鬼牡丹暴怒喝道，“不必追了！给我回来！”
清虚子不住呛咳吐血，余泣凤冷冷的站在一旁，似乎颇为幸灾乐祸，方才沈郎魂以一敌二，下杀招的是清虚子，唐俪辞闯入通道，除了要找阿谁之外，便是刻意要为沈郎魂报那一掌之仇。他闯入暗道之中，面对四方强敌占不到上风，却依然能够伤敌而退，鬼牡丹目望放手搏命的朱颜和玉箜篌，心头怒火越燃越盛，当下一声厉啸，拔刀对着朱颜砍了过去。
玉箜篌赤手空拳，在朱颜长戟之下渐渐落于下风，魑魅吐珠气残毒可怖，他亦不敢轻捋其缨，唐俪辞挟持方平斋飘然而去，他虽然看在眼里，却无暇分神。鬼牡丹一刀劈来，他大喝一声，掌影暴起，三十三掌连斩朱颜颈项，朱颜环腰带戟，刃光如雪，魑魅吐珠气勃然爆发，只听一连串爆破之声，鬼牡丹和玉箜篌双双受震而退，口角带血。
朱颜长戟驻地，犹然威风凛凛，但他单臂持戟，戟上已给鬼牡丹一刀劈出个铮亮的断口出来，而玉箜篌那一掌也未落空，在朱颜颈上斩落一道鲜红的掌印。
但他屹立不倒，怒发张然，仿佛一尊浴火战神，永远不倒一般。
玉箜篌掩口暗咳，他终是有机会再问一次，“咳咳……你把她怎么样了？”朱颜刃头一转，雪亮的刃缘对着玉箜篌，“她死了。”玉箜篌咳嗽两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怎么死的？在你身边，她怎么死得了？”朱颜森然道，“我杀了她。”
唐俪辞扣着方平斋退出望亭山庄，外面天色已亮，云朗风清。眼见唐俪辞出来，一人哗啦一声自不远处的树上窜出，浑身湿漉漉的，隐约结了一些碎冰，正是沈郎魂。在唐俪辞与风流店几人缠斗的时候，他已自另一条路悄悄潜入，将望亭山庄里外摸了个透，不见阿谁的踪影，便从水牢的通路爬了出来，在外面等候唐俪辞。此时见唐俪辞不但全身而退，还抓了一人，沈郎魂怔了一怔，眼见是方平斋，呸了一声。
唐俪辞放开方平斋，方平斋手捂颈上的伤口摇了摇头，“你这人很没天良，我助你脱身，你却抓我五道伤口。抓我五道伤口也就罢了，你还在手指上涂些毒药，害我多少要留下点疤痕，毁坏我的身体，伤害我的心灵，你呀你，骄傲自负狂妄狡猾没天良，难怪我师父对你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唐俪辞柔声道，“我救你出来，你不该感激我么？”方平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你救我出来？我有手有脚，不残不缺，我高兴横着走竖着走跪着走爬着走，怎么走都行，你是从哪里看出来你救了我？”唐俪辞一把抓住他指着他鼻子的手，“没有我，今日你比我更难走出望亭山庄。”方平斋叹了口气，“但是你也不能把功劳全都说成你的，难道我没有救你出来？我留在望亭山庄里不会死，但你一定死，从这点说来，你救了我一次，但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万窍斋主人、国丈的义子、妘妃的义兄，你一条命与别人一条命不同，你身上闪着黄金白银青铜黑铁、你背后有瑞气千条祥麟飞凤，所以——”
唐俪辞笑了起来，缓缓放开他的手，“所以？”方平斋红扇一伸，伸到他面前，“拿来了。”唐俪辞哦了一声，“什么？”方平斋一本正经的道，“当然是银子。救你一命，难道不值个万把两银子？我现在缺钱，非常贫困，你欠我的情，又是大侠，理当劫富济贫扶助弱小，所以——拿钱来。”沈郎魂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唐俪辞抬手微捋灰发，“我给你一句话。”
方平斋闻言往后闪得远远的，方才唐俪辞和清虚子说“一句话”，说得清虚子重伤倒地，他可听不起这句话。唐俪辞见他逃之夭夭，微微一笑，“凤鸣山脚下，鸡合谷中，有一处庄园。”方平斋嗯了一声，“你的？”唐俪辞眼眸带笑，“庄园方圆十里，有田地果林，河流水井，足以自给自足。”方平斋摇扇踱了两步，“然后？”唐俪辞道，“然后……莽莽江湖，能找得到你们的人很少——除非——我泄露。”方平斋又嗯了一声，“很好，人情我收下，江湖无边，有缘再会。”他挥了挥扇子，施施然而去。
黄衣红扇，在冬季的山林里分外明显，西风薄雪，他的红扇摇得非常潇洒，江湖人，行江湖，能像他这般潇洒的，实有几人？唐俪辞凝视着方平斋的背影，“你没有问他柳眼的下落？”沈郎魂淡淡的道，“他不会说。”唐俪辞笑了笑，“下次若见柳眼，你还是决意杀他？”沈郎魂淡淡的道，“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唐俪辞转了话题，“阿谁不在望亭山庄？”沈郎魂摇了摇头，提起一块残破的衣角，“我在出口发现她的衣角，她应该已经回去了。”唐俪辞抬起头来，阳光初起，“你欠我一刀。”沈郎魂嗯了一声，目光去看另外一片山林，“我可以为那一刀卖命，直到你觉得够为止。”唐俪辞缓缓的问，“那一刀，不能抵你要给柳眼的那一刀？”沈郎魂不去看他，仍是淡淡的道，“不能。”唐俪辞又问，“加上春山美人簪也不能？”沈郎魂道，“不能。”
唐俪辞移过目光，去看沈郎魂看的那片山林，“总有……你觉得能的时候。”沈郎魂嘿了一声，“对于柳眼，你真是永远都不死心。”两人站着略微休憩，很快展开身法，折回乘风镇。

第166章 七花云行03
宛郁月旦的假寐已经醒了，玉团儿却还没有睡，薛桃的伤势急剧恶化，天色大亮的时候，她的呼吸已几度停止，玉团儿和林逋担忧的看着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便在此时，唐俪辞和沈郎魂回来了。
“唐公子。”宛郁月旦听足音便知唐俪辞回来了，“全身而退？”唐俪辞微笑，“当然……这位姑娘是？”玉团儿抢话，“她是薛桃，是玉箜篌的老婆。”唐俪辞掠了一眼薛桃胸口的戟伤，“伤得太重，不会好了。”玉团儿怔了一怔，她盼着唐俪辞回来救人，他却一句话便说不会好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她会好的，她会好好的回去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她才不会死！”
林逋苦笑，宛郁月旦悠悠叹了一声，“望亭山庄战况如何？”唐俪辞便如没听见玉团儿的话，温和微笑，“我看多半要两败俱伤，但可惜看不到最后。”宛郁月旦摇了摇头，伸手抱膝，“她想回去留在玉箜篌身边，也许我们错了，不该把她救出来。”唐俪辞眸色流丽，流连着宛郁月旦的眼眸之时显得冰冷，“你始终是温柔体贴。”宛郁月旦又摇了摇头，“我让朱颜折回头救薛桃，是希望他不要为了感情被玉箜篌利用，但没有想到……我不是救了朱颜，是害了薛桃。”他望着唐俪辞的方向，眼神穿过了唐俪辞的身体，他本是什么都看不到，却又似看到了什么，“朱颜没有得救，薛桃因此丧命，唯一得救的……是玉箜篌。”
唐俪辞的手落在了他肩上，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冰冷，“没有人能真的推算一切，你尽了力，就没有错。”宛郁月旦眉眼一弯，笑了起来，“即使事与愿违，你仍然认为尽了力就没有错？”唐俪辞握住他的肩骨，宛郁月旦的骨骼秀气，被他一握便全身一晃，只听唐俪辞道，“你不能怀疑自己。”
他的语气很冷硬，宛郁月旦眉线弯得很宽慰，“原来你也会安慰别人。”唐俪辞微微一怔，手下越发用力，宛郁月旦“哎哟”一声叫了起来，也笑了起来，“你放心，我没事，该做错的事我已错了许多，该遗憾的我都很遗憾，该反省的我都有反省，所以我没事的。”唐俪辞放开了他的肩，淡淡的道，“我从不认错。”宛郁月旦叹了口气，“你的心气太高。”
“咯”的一声，房门开了，阿谁已经起身，将自己梳洗停当，推门而出。她推开门，第一眼看见薛桃，那推门的动作就僵住了。
“阿谁姐姐！”玉团儿欢呼了一声，比听起宛郁月旦和唐俪辞那些隐晦的对话，她更喜欢看见阿谁，看见阿谁脸色不好，她呆了一呆，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薛桃。薛桃在无声的咳嗽，血丝自她口中吐出，然而她却无力咳出声音，呼吸的声音哽在喉中，一颤一动，刹那间整张脸都青紫了。
紫金丹只延续了她一夜的生命，她的心肺被长戟穿透，此时突然衰竭，听着那淹没在咽喉中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含糊而微弱，却始终不肯停止。
她并不想死，她想留在玉箜篌身边，她想陪他一辈子，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正人君子或是卑鄙小人，会英雄百代或是遗臭万年，她想陪他走到尽头。
她一点也不愿死，她有牵挂她有期待，她不能这样就死，她还没有对玉箜篌说过她愿意留在他身旁，还没有对他说过其实后来她问他朱颜为什么不来救她……那些话都是假的，她其实忘了朱颜，她做了卑鄙的女人。
玉团儿、林逋、阿谁、唐俪辞和宛郁月旦都很安静，听着薛桃咽喉的哽咽，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很无力，但她就是不停止，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不知要挣扎到何时……玉团儿的脸色变得很苍白，那声音听起来太残酷，听的人或许比正在死去的人更痛苦，她太年轻不知道要如何忍耐，“我……我要出去……”林逋点了点头，“我陪你出去走走。”玉团儿拉住林逋的手很快出去，如避蛇蝎。
屋里剩下阿谁、唐俪辞和宛郁月旦，阿谁的脸色本来就很苍白，此时更是无神而疲惫，宛郁月旦睁着眼睛，但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唐俪辞慢慢的道，“有谁要救她……捏断她的喉咙……”
阿谁全身一震，一瞬间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秋风萧瑟中苟延残喘的老蛙，杀死殷东川和轩辕龙的池云，他们和床上的薛桃重叠在一起，让它死……就是唐俪辞的救赎。宛郁月旦闭上了眼睛，唐俪辞抬起手掌，阿谁低声道，“且慢！”她护在薛桃身前，“你们……你们都出去吧。”唐俪辞眉头微蹙，放下手掌，阿谁道，“你们都出去，我在这里陪她。”
要坐在这里陪伴薛桃，听着她挣扎求生的声音，需要多强的忍耐力和多大的勇气？宛郁月旦唇齿微动，却没有说话，唐俪辞看着阿谁，他正要说话，宛郁月旦拉住他的衣袖，“带我出去，好不好？”唐俪辞眉宇耸动，本要说的话忍了下来，一把抓起宛郁月旦的手腕，大步自屋里走了出去。
阿谁听着他们离开，听着薛桃濒死的声音，她握住薛桃的手。
也许，杀了她就能救她，她就不会再痛苦，但……她终是很自私，不想要求唐俪辞一次又一次做这样的救赎，他杀了池云，他不能再杀薛桃，他不能为了结束她这短暂的痛苦而让自己背上另外一重罪。
这个江湖，已渐渐将他视作妖物，而他……不能把持不住，任由自己妖化下去，那是一条不归路，是一条寂寞致死的妖王之路，他或许会天下第一，但不会有任何朋友。
他是很希望被人所爱的……
薛桃咽喉中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无力而痛苦，她仍在挣扎，阿谁凄然望着她，这个女子美貌而不幸，也许日后自己的归宿与她相差无几，也许会比她更不幸更痛苦。看着薛桃垂死挣扎，她将她看进了自己心里，死在一个以为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人手里，这就是多情女子的归宿。
宛郁月旦与唐俪辞走出屋子，冬日料峭的寒风，吹在脸颊上冰冷而刺痛。唐俪辞垂手挽袖，望着天，宛郁月旦微笑，“眼不见为净。”唐俪辞道，“你不是看不下去的人。”宛郁月旦并不否认，“但你看不下去，再看下去，你一定会杀了她。”他悠悠的道，“但我并不想你杀人。”

第167章 七花云行04
唐俪辞并不回答。宛郁月旦眉眼弯起，笑得很舒展，“我要做王者，但不一定要做强者，唐公子你……不一定要做王者，但一定要做强者。”他慢慢的道，“强者……心要像石头一样硬，你要是受不住别人的痛苦，就会太轻易暴露出弱点。江湖风雨飘摇，你是非常重要的人……”
唐俪辞抬眼而笑，天空颇显灰白，苍凉而高远，仿佛一蓬细沙被狂风吹上天空，四散飘摇，却越吹越高，始终不落一般。
便在此时，只听远处“碰”的一声巨响，在唐俪辞眼内，望亭山庄的方向腾起一团黑烟，随即烈火熊熊，冲起半天高度，不消说那座机关复杂隧道盘结的庄园又已消失在火药与烈火之中。朱颜与玉箜篌一战结果不得而知，而潜藏在望亭山庄中的男男女女去向如何，显然也将成谜。
他们必定另有巢穴，但即使朱颜与玉箜篌两败俱伤，风流店残余的力量仍很惊人，不可追击。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越烧越旺的大火，如果他能更强一些，如果他有如朱颜这样的帮手，昨夜其实是杀玉箜篌的大好机会。
如朱颜这样的帮手……
傅主梅的影子掠脑而过，唐俪辞红晕姣好的脸色突然微微发白，隐隐约约有一阵眩晕，唐樱笛的那句“他比你好”，阿谁那句“他比你好”交相重叠的在他耳边环绕，宛若幽灵不去。他眼睛微阖，身旁宛郁月旦抬起头来，“唐公子？”
“我累了。”唐俪辞道。宛郁月旦柔软的呵出一口气，往地下一坐，他不管地上是泥水还是杂草，坐下之后触手一抹，发觉是一片潮湿的枯草地，便索性躺了下去，枕着手臂望着天空。
他看不见天空，但他很愉快。
唐俪辞跟着他坐下，宛郁月旦扯着他的袖子，“累了就躺下来吧，躺一躺，地上虽寒，却还冻不死你我。”唐俪辞躺了下来，也枕着手臂，望着天空。
天空仍旧迷蒙不清，有几片干枯憔悴得不成形状的落叶在风中飘着，忽高忽低，形态却很自由。宛郁月旦伸手扯了一根枯草，“你会不会唱歌？”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风中的那几片落叶，“唱歌？”宛郁月旦用他灵巧的手指细细的抚摸着那枯草，仔细揣摩它的形状，“躺在地上的时候，你不会想要唱歌吗？我想听人唱歌。”
唐俪辞看着他把玩那枯草的动作，全身慢慢的有些松弛下来，近来绷得很紧的一根弦渐渐的松了，松弛下来以后，他的脸色就不沉静温雅，泛上一丝冷笑，“有一首歌，叫做‘弱虫’。”
“弱虫？”宛郁月旦怔了一怔，“奇怪的名字呢，唱来听吧。”
唐俪辞恣意的躺在枯草地上，“在那里，伏营的灯火，连绵不绝的兵马夜眠江河，月如钩，长草漫山坡。在那里，做着许多梦，数一二三四，比星星还不清楚。在那里，微弱的小虫闪着光，在午夜无声之时来流浪；在这里，脆弱的小虫挥翅膀，在强敌来临之际在翱翔，多少鬼在河岸之上，趁着夜色持着枪……谁的夜的梦，弱虫轻轻飘，兵马在临近；谁的夜的梦，弱虫轻轻死，落在地上像叶子。谁的战靴踩过它，不知它的梦，只以为是泥土，哦——只以为是泥土——月光闪烁那姿态如勾，它冷冷照冷冷照照不尽多少弱虫今、夜、孤、独、死……”他没有唱，只是在念词。
宛郁月旦很认真的听着，“‘兵马在临近’这句很突然。”唐俪辞望着天，“那是二重和声。”宛郁月旦又道，“‘落在地上像叶子’也……”唐俪辞打断他，“那也是二重和声。”宛郁月旦不知道什么是“二重和声”，很惋惜的揪了揪手里的枯草，“为什么不唱？”
“唱？”唐俪辞从地上抓起一把枯草，抖手往空中洒去，看它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谁知道……你去请傅主梅唱给你听，我只能唱‘兵马在临近’和‘落在地上像叶子’。”
宛郁月旦诧异，“为什么？”
唐俪辞望着天，天空中已没有他洒的那把枯草，“因为……就是这样规定的。”
宛郁月旦静了下来，“谁规定的？”
唐俪辞抬起手，张开五指，从指缝里看天，天空依然很广阔，但在指缝间看来很狭隘，“所有的人……所有的所有的人。”
说“所有的人……所有的所有的人”的时候，唐俪辞的语气像个孩子，宛郁月旦舒开眼角微笑，“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了。”
唐俪辞笑了出来，“你？”他很轻蔑，但没有不容许，“唱罢。”
宛郁月旦躺在地上唱了起来，他随随便便唱着，唱着儿时的小调，有些词忘了他便东拉西凑，忘得再彻底了些他便胡编，反正唐俪辞也不知他在唱些什么。
冬风很凉，听着宛郁月旦瞎唱了好一会儿，唐俪辞红唇微勾，“你么……有时候有些像一个人。”宛郁月旦停下不唱了，“谁？”唐俪辞唇角的弧度扬得非常细微，“你在怀念他。”宛郁月旦又问，“谁？”唐俪辞道，“是谁……你很清楚。”宛郁月旦叹出一口气，“嗯……你怎会认识他？他在哪里？”唐俪辞似笑非笑，“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好吗？”宛郁月旦并不问“他”在那里，他知道唐俪辞不会说。
“不太好。”唐俪辞闭上眼睛，“或者说……很不好。”

第168章 孤枝若雪01
雪线子被余泣凤五花大绑，原本藏在铁笼之中，后来塞在一个青瓷大瓶里，望亭山庄里人来人往，他耳力出众是听得清清楚楚，可惜自己内力练得太好，他的呼吸旁人却听不出来，于是沈郎魂将望亭山庄里外摸了一遍，便是没有发现雪线子。
他在青瓷大瓶里一共待了五日，在第二日上被点的穴道已经畅通，但若从瓶子里出来，少不得要打一场硬仗，他索性继续躲在青瓷大瓶中，从望亭山庄被火药炸成一片平地，到感受到他和一大堆类似的瓶子被人搬上大车，叮叮咚咚的摇晃了四日，到了一处十分炎热的地方。
此时是严冬，望亭山庄地处南方丘陵之地，虽不结冰，却也飘些薄雪，气候更是寒冻入骨。但不知风流店的马车究竟前往何处，竟是越走越热，雪线子被困在青瓷大瓶中，封闭了五日，饶是他内力深厚，到了这等炎热之地也有些呼吸不畅，幸好就在他快要被闷死的时候，瓶子被人放了下来。
被放下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股出奇的冰寒，不消说那口蓝色冰棺就在附近，玉箜篌、朱颜和鬼牡丹三人混战之后结果他并不知晓，但看风流店有序的后续处理，可见并未失去首脑，玉箜篌鬼牡丹二人，至少其中之一安然无事。
但自己究竟被搬到什么地方去了？等瓶子被摆放好，一切人声都消失了之后，雪线子挣断绳索，轻轻巧巧的推开青瓷大瓶的盖子，自瓶口脱身出来。抬头望去，这是个黄土砌就的房间，挖掘得非常简陋，房间的一角堆放着许多巨大的青瓷瓶，另一角就静静地放着那口蓝色冰棺。雪线子打开了几个青瓷大瓶，瓶子里多半放着女人的断手断脚，他摇了摇头，真没天良，断人手足伤人性命，这些手脚的主人如果活着，不知本是如何婀娜的美貌佳人，可悲、可悲。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他那头银亮雪白的长发，这里是个僻静的角落，无人看管，房间有扇铜门，但里外都没有人。这种地方要困住他，显然不大可能，雪线子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莫非——是他们撤离的时候将青瓷花瓶搞错，把自己当作女人的断手断脚，搬到这里来了？他一想到余泣凤现在看着一个里面没有雪线子的瓷瓶小心翼翼，心头大乐，精神大振，一溜烟窜到门边，那铜门已经上锁，雪线子玄功到处，铜锁应声而开。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坑洞，莫约十七八丈方圆，却也有十来丈深，底下熊熊火焰，炽热异常，一条锁链桥自铜门口悬挂到对岸的通道，烈焰之中，锁链桥被烧得通红透亮，雪线子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鬼地方？
向侧面望去，烈火坑旁尚有另外一个小门，门也是铜质，门上铸造着一块叶片模样的图案，雪线子摇了摇头，既然火焰铁索桥不能过去，只好往这个门里闯了。他在铜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内有呼吸之声，是细密绵长又十分具有耐心的呼吸之声，雪线子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铜门后的呼吸之声突然消失了，静得宛若空无一人。雪线子等了好一会儿，那门后之人仍然不出声，他又摇了摇头，“我既然敲门，就说明我心怀坦荡，并且我知道你就在门后，你现在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出来吧。”
铜门仍然没有开，雪线子喃喃自语，“真是死心眼，我期待门后是一个瓜子脸柳叶眉的美女，人美且死心眼，那叫做坚贞；人丑且死心眼，那就叫做愚蠢……”突然“咿呀”一声，铜门打开，嗖嗖两支黑色短箭自门内射出，雪线子一转身，两只黑色短箭射空落入火坑，他看着躲在门后的人。
那是一个黑衣少年，麦色的肌肤，眼神清澈而认真，手握一具黑色小弓，背负黑色短箭，腰上还悬着一柄长剑。雪线子哎呀一声，“你是——屈指良的徒弟。”黑衣少年一怔，神色很疑惑，他却不发问，仍是把那黑色短箭的箭尖指着雪线子。
雪线子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眼认出你是屈指良的徒弟？”黑色少年点了点头，仍是聚精会神的以箭尖对准雪线子。雪线子风流倜傥的笑，“我第一次看到你师父的时候，他和你一样，黑弓长剑，少年轻狂，傻里傻气。”黑衣少年显然对“年少轻狂，傻里傻气”八个字并不服气，但也不生气，又“嗯”了一声。雪线子背着手围着他转了几圈，他转到何处，黑衣少年的箭尖就指向何处，转了几圈之后，雪线子道，“看起来，你很乖。”黑衣少年又“嗯”了一声，仍然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的箭。
“既然是乖孩子，怎么会坐在这种鬼地方，看着这个大火坑？”雪线子绕着他转，一会儿转左边，一会儿转右边，黑衣少年跟着他忽左忽右的乱转。雪线子转上兴趣，脚下加劲，施展轻功如风似电的瞎转起来，黑衣少年仍然跟着他转，但他的定力虽好，却毕竟不如雪线子数十年修为，转到后来自己头昏眼花，脚步慢了下来。雪线子见他脚步略缓，越发风驰电掣的绕着他急转十七八圈，黑衣少年看得满头金星，终是摇了一摇，一跤跌在地上。
雪线子大笑，他对自己转圈能转晕屈指良的徒弟也十分满意，黑衣少年跌在地上，他把他一把拉了起来，拍落他身上的尘土，“小子，论转圈的功夫，你差劲得很。”黑衣少年点了点头，对雪线子的定力和修为也十分佩服，却道，“让我再练一年，一定能赢。”雪线子捏住他的脸颊，“小小年纪，胜负心不要太重，你师父当年就是不听我的话，争强好胜自以为是。我告诉他他的弓法很好，精研下去可创江湖一大先河，他却偏偏不听，弃弓练剑，结果——结果是他的剑不如他所料，不能无敌于天下；而他的弓——你却练成另一派天地。你师父地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黑衣少年摇了摇头，“师父不会后悔。”
雪线子奇道，“你怎么知道？”黑衣少年眼神很镇定，他并没有被雪线子一番话给动摇了心志，“因为师父已经死了。”雪线子哑然，拍拍他自己的头，真不知道要说这少年是笨拙呢，还是执拗，又或者是一条道走到黑就算撞墙也不回头宁愿撞死的那种驴脾气？“乖孩子，给老前辈说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看守。”黑衣少年对眼前这位白衣银发，风流倜傥的书生自称“老前辈”，显得有些怀疑，“你是从火焰铁链桥过来的？”雪线子轻咳，大胆默认，绝不承认自己是从隔壁房间青瓷大瓶里钻出来的，“你在看守什么？”

第169章 孤枝若雪02
黑衣少年的头脑仍有几分眩晕，“药。”雪线子头皮一炸，一种不好的预感直上背脊，眼珠子转了两转，“你叫什么名字？”黑衣少年道，“任清愁。”雪线子呛了口气，“你师父起的？”任清愁点了点头，雪线子又咳嗽了一声，“真看不出你师父满怀诗情画意，多愁善感婉转多情伤春悲秋……咳咳，你在看守什么药？”任清愁正在专心聆听他批评屈指良的几句话“诗情画意多愁善感婉转多情伤春悲秋”，正要认真的出言反驳，突然听他一问，“猩……”他急忙住口。
雪线子却已经听到，“猩鬼九心丸？”任清愁沉默，他也是默认，和雪线子方才虚伪的默认不同，他是个老实人。雪线子负手踱步，又绕着他转了两圈，“这里是风流店的老巢？”任清愁点了点头，雪线子又问，“你在这里看守猩鬼九心丸，想必玉箜篌对你是十分信任了？”任清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为了什么？”雪线子停下脚步，“为了女人？”任清愁脸上泛起羞红，却毫不犹豫的点头。雪线子皱起眉头，“你和你师父两个，都是好人。”任清愁脸上越发的红，这次却不止因为害羞，还有些惭愧。雪线子转过身来，“但你们两个……唉……你们两个笨蛋，对待女人和对待刀剑不同，你可以为了剑专注忘我，但你不能为了女人专注忘我，连做人最基本的品质道德都抛弃。女人是鲜花，可以喜爱、欣赏、观看、培育，但未必要拥有，拥有了你未必快乐。”任清愁清澈的眼神浮起少许迷惑，“我想她。”
“傻小子，想要女人爱，首先你要让自己是块宝。不是为了女人什么都肯做，女人就会感动，女人是奇怪的动物，对男人的优点看得很少，但对男人的缺点却了如指掌。你很乖，为了她，你愿意在这里看守毒药，你觉得你在忍耐在牺牲，你甘之如饴，她却会觉得你是没原则没操守的男人，你没有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挣扎。一个没操守没原则，心中没有道义，会轻易出手伤人的男人，你说女人会爱么？”雪线子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让我来说这种话，真是不合身份啊不合身份……”
任清愁的眼神突然灵活起来，“我明白了。”雪线子绕着他踱步，“你明白了什么？”任清愁道，“我错了。”雪线子叹了口气，“你真明白你错了？”任清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老前辈，你是到这里来找药的吧？整个风流店所有的存药都在这里。”他推开身后那扇小小的铜门，里面是巨大的柜子，成千上万的抽屉，如果每个抽屉里都装满了猩鬼九心丸，倒将出来那是连人都能淹死了。
雪线子钻进去看了一圈，“傻小子，这成千上万的药玉箜篌就让你一个人看守？真是信任你。”任清愁脸上又红了，“我……”不消说，玉箜篌让任清愁看守药房，对他自然是非常信任，以任清愁这等死心眼的个性，看守药房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要是把这里的药统统偷走，拿去贩卖，只怕一下子富可敌国，比唐俪辞还要显摆。”雪线子喃喃的道，“可惜我讨厌毒药……”他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却不是他想象中的药瓶，而是一束干枯整齐的花草，“诶？”
任清愁解释道，“这是炼制猩鬼九心丸的材料，炼制猩鬼九心丸要二十二种药材，全部都在这里，炼成的另外存放，不在我这里。”雪线子恍然大悟，“说起来他们还是不够信任你，让你看守药材，就算你看不住，别人也不知如何炼制，甚至也不知这些是什么花草。”他提起那束干草，“但这分明是麻黄草，就算它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任清愁不知他是大名鼎鼎，平生只爱花与美人的雪线子，对他竟然认得那一团皱巴巴的干草显得很吃惊，拉开另外一个抽屉，“这些花草都是不同的。”
“耶，这是天阙花，这是血牙藤的果实，这是苦冬子。”雪线子将抽屉里各种药草一一看过，“这些花草都很平常，我看全部吃下去也未必有什么毒性，为什么猩鬼九心丸就有剧毒？一定还有几味主药。”任清愁走过对面的柜子，拉开中间一个抽屉，“这种奇怪的花朵，也许就是主药。”
那个抽屉里放着一朵朵虽然干枯，却依然看得出颜色雪白的花朵，花朵的模样娇美异常，干枯之后也有手掌大小，洁白的花瓣当中一撮紫红色的花蕊异常夺目，即使是干枯的花朵也显出一种出奇鲜艳的色彩。
就像一道干涸的血液。
雪线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这种花，一瞬间，轻浮的神色从他面上消失，也就在这一瞬间，任清愁从他那风流倜傥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憔悴之意，那非关容颜，只是一种神韵，那种憔悴的哀伤让雪线子看起来像突然老了数十岁。
“老前辈？”任清愁关心的问。
雪线子拿起一朵雪白的干花，“这是孤枝若雪，是一种奇葩。”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感情，“我娶老婆的时候送过她一朵，这种花很美，世上罕见，我没告诉她这种花只在坟墓上开。后来我老婆离家出走，孤身一人跑到南方深山老林之中，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只剩下一副白骨，尸骨之上开满了这种奇葩。”他轻轻的磨蹭着那朵干花，指尖充满了感情，“她死在一处山谷，山谷中都是雪白的沙石，到处开满了孤枝若雪，那是一处坟地，有许多墓碑。那种雪白的沙石掘为坟墓，坚硬异常，可保墓穴百年不坏。有许多前辈、甚至前辈的前辈葬身在那里，所以开满了孤枝若雪，她寻到那里、死在那里，我将她也葬在那里。”他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道，“我不知道……这种花是有毒的。”
任清愁惊奇的听着他描述那个山谷，忍不住道，“老前辈，外面就是有许多坟墓的山谷，地上沙石都是雪白的，一年四季开满了这种花……”雪线子蓦然抬头，“这里——就是菩提谷？”任清愁点头，“这里是飘零眉苑，外面就是菩提谷。”
原来风流店兜兜转转，竟又转回原地，唐俪辞将此地扫荡之后，玉箜篌率众而返，虽然机关暗道毁坏大半，但却是个无人想象得到的地方。
他必须传点消息出去，让唐俪辞知道玉箜篌折回飘零眉苑，同时——
雪线子深深吐出一口气，“傻小子，我要去菩提谷，送我出去。”
任清愁却很明白他要做什么，按下他的手，“老前辈，从这里出去要经过三道屏障，一定会惊动别人，到时候风流店对你合围，只有你一个人，没有逃生的机会。”
“你陪我么？”雪线子笑了起来。
“嗯。”任清愁安静的道，“到夜里二更是这里最安静的时候，三道屏障都在最疲惫之时，我们先把这里的干花毁了，到二更再出去。”
“你帮我，不怕你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雪线子拍了拍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脸，任清愁任由他捏，并无抗拒之色，只道，“我想要蕙姐明白，我也有我想做之事。”雪线子在药房里翻翻拣拣，查看还有没有其他毒花，“你师父如果有你一半听话，他就不会死。”
“师父死了，是因为他自己想死。”任清愁的眼神仍然清澈认真，“他不是被人害死的，只是自己不想再活下去而已。人若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活下去就没有意义。”雪线子对着手里的各种花草大眼瞪小眼，对后面那位妙悟红尘的名门弟子，他实在不知再和他说些什么好，突然间无比的想念起唐俪辞和水多婆来。

第170章 孤枝若雪03
唐俪辞现在正和成缊袍、余负人、董狐笔、孟轻雷等等一干人在喝茶。
冬季的好云山并不结冰，但寒气极重，一团团白雾飘过之际，当真能冷入骨髓。唐俪辞穿了一身夹袄，浅淡的鹅黄色，杂着淡绿色丝线和金线交织的图案，绣的一年锦，同样在领口和袖口镶有一圈雪白的貂毛，雍容华丽。
桌上放的是北苑今年的“白乳”茶，此茶本属贡品，但朝廷每年仅需五十片，所余颇多，其中精品也有不少。唐俪辞带来的“白乳”并不压制成龙凤茶饼的形状，但也是一种团茶。他以中泠泉泉水煮开“白乳”，镇江中泠泉乃是天下煎茶第一泉。陆羽《茶经》有言：“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捡乳泉，石池漫流者上。”中泠泉位于杨子江江中盘涡险峻之处，取水极难，虽然是天下第一泉，却是极少有人能喝到其中泉水。
煮好的“白乳”倒入一种色泽黑亮的小杯，似为墨玉所制，茶水虽然滚烫，拿在手里却并不烫手。各人嗅着手里精细的茶香，小心翼翼的端着那墨玉小杯，均暗道闯荡江湖多少年，倒也从未喝过这等皇帝老子喝的东西。
众人各自喝了茶，嘴里绵密柔和的茶香让人颇为不惯，但看唐俪辞呵出一口气，脸颊越发红晕，似乎十分习惯这种滋味，各位也都装模作样，捧着手里价值连城的茶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丽人居之会果然是风流店的局，幸好唐公子及时赶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孟轻雷道，“唐公子赶去丽人居救人，桃姑娘却在房中遭遇伏击，摔下悬崖生死不明，我与余贤弟、古少侠等人下山查探两次，都无结果，令人挂心。”成缊袍与董狐笔并不接话，唐俪辞微笑，“桃姑娘的行踪，唐某必会调查，还请各位放心。”
孟轻雷欣然道，“既然唐公子如此说，我等自然放心。”唐俪辞避开话题，简略说了些丽人居后在望亭山庄发生的事，说到朱颜突袭碧落宫，被宛郁月旦说服回战望亭山庄，众人都是啧啧称奇，不知结果如何，谓为遗憾。
那日唐俪辞与宛郁月旦躺在杂草地上闲谈了一阵，等到回去之时，薛桃已经不在了。
阿谁一个人陪伴她到死，给她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出门到镇里转了一圈，镇里有个破旧的老棺材店，年轻人逃走了，老人并未逃走。她花钱买了一副薄棺材，玉团儿和林逋回来的时候，三人合力将薛桃放入棺材，在屋后掘了个墓穴简单的葬了。
没有人给她立碑，镇里卖石料的作坊已经全家逃走，买不到任何石材，并且他们也买不起。
唐俪辞回来的时候，薛桃已经葬了。
没有人向他要钱，也没有人拿走他那件衣裳里的黄金去买一副好一点的棺材，他们虽然力量微薄，却从不依附别人。
唐俪辞从山后挖了一块石头，以短刀削切成墓碑之形，再以刀尖在石头上刻下“薛桃”二字，立在坟前。
之后他们就未再谈过薛桃的事，林逋与众人拜别，自行离去。他转而向南，步履之所至，便是大地江山之所在，虽然看似略有眷恋之态，却并不停留。
阿谁、凤凤与玉团儿跟着唐俪辞返回好云山，沈郎魂送宛郁月旦返回碧落宫。
现在唐俪辞在问剑亭与众人喝茶，阿谁抱着凤凤坐在房里，唐俪辞给她和凤凤送来了绫罗绸缎、各种吉祥如意的金饰玉饰，甚至是胭脂花粉。他同样给玉团儿也送了一份，玉团儿将那些东西穿在身上，将自己打扮起来，容色也十分娇艳。阿谁一样也没有用起来，件件她都收着，她也并非拒绝，只是打成几个包裹收好，有时候打开来瞧瞧，将一件一件的衣裳、一块一块的布匹、一件一件的玉器金饰取出来看看，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凤凤开始学说话了，他学得很快，脸颊上的那个酒窝儿越来越明显，阿谁轻抚着那酒窝，她是喜欢酒窝的，没有见过郝文侯的兄弟姐妹，也许他的兄弟姐妹便有酒窝，那凤凤有酒窝便不出奇。
“阿谁姐姐，”玉团儿今日去“西方桃”跌落的那个山崖看了一圈，“玉箜篌跌下去的地方真的挺危险的，他能没事真是命大，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脸上受了伤，不敢轻易露面，不知道是不是找到柳眼给他治脸了？”阿谁轻声叹了口气，“我觉得玉箜篌和朱颜一战必定又受了伤，只是擦伤了脸颊的话，他不会长期不露面的。但他会不会找到柳眼帮他疗伤，我也不知道。”
玉团儿悄声道，“我听沈大哥说，唐公子给了小方一个地址，小方肯定把柳眼带到那里去了，只要唐公子肯告诉我，我就能去找人。”阿谁摇了摇头，“他不会告诉你的。”玉团儿很失望的叹了口气，“我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他呢？”阿谁拉她过来，掠了掠她额上的头发，“唐公子不会告诉你地点的，但如果他想你，就会让方大哥来接你。现在你在好云山不是什么难打听的消息，只要他还记得你，还想念你，一定会让方大哥来接你的，别担心，慢慢的等吧。”
“阿谁姐姐，要是他让小方来接你，却不是接我怎么办？”玉团儿黯然的问，“他如果讨厌我忘记我了，就不会来找我了。”阿谁微笑起来，她的微笑一贯带着那股历遍红尘的清醒和倦意，“不会的，傻孩子。”玉团儿低声道，“他如果让小方来接你，你不要和他回去好不好？”阿谁温柔的搂住她的背，“好，我一定不会和方大哥去见柳眼，让你去，好不好？”玉团儿点了点头，“你真好。”阿谁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我没有什么好，是你对他好。”
“你对唐公子好。”玉团儿突然道，“但他老是欺负你，你明明不想和他来好云山的，但是他叫你来你就来了。”阿谁微微一笑，“是啊，我想自己带着凤凤过日子，但我自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不依靠任何人就在江湖中活下去呢？离开唐公子我试过了，只是给他人带来更多的麻烦，这一次，我会留在好云山。”玉团儿哼了一声，“骗人！你就是老是顺着他的意思，他叫你来你就来了，你怕他生气！就是这样而已，还说一大堆理由骗人！唐公子就是一个坏人！大坏蛋！”
阿谁凝视了她一阵，这小姑娘心地清澈，所以眼光很犀利，也许……真的如她说的一样，她只是不想忤逆唐俪辞的意思，只是怕他生气。但无论是什么理由，她只是唐俪辞手中的玩具，他希望她来她就该来，他希望她走她就要走，他想要恶狠狠地伤害她她就该被伤害，他想要有人谈心说话她就要陪他喝酒。
唐俪辞太寂寞了，他很需要有人陪伴他关心他对他好，而对于他这样性格极端又多变的男人，对他好的方式……就是任由他摆布。
很少有人能忍耐这样恶劣的对待，她必须忍耐，因为唐俪辞只对她一个人索取。
在其他任何人面前，他都要表现出绝对的强势，绝对的优秀，他是天下第一是天下无双，他无坚不摧无难不解。
要维持这样的强势很辛苦很疲惫，就如她要维持自己的镇定和理智很辛苦很疲惫一样，她能明白唐俪辞的苦，但唐俪辞显然永远不会明白她的苦。
如果她像玉团儿那样单纯耿直，如果她可以不顾一切，她会立刻从唐俪辞身边逃开，逃得远远的，逃回洛阳或者逃到傅主梅身边都可以。她了解了唐俪辞，越了解她就越明白他需要什么，而越明白他需要什么，她就越忍不住想要疼惜他。
在他身边待得太久了、太了解这个人了，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心甘情愿的为他去死，为了了却他的心愿，为了博他一笑——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凤凤怎么办？凤凤未来的人生怎么办？身边不再有她陪伴的唐俪辞又将怎么办？

第171章 孤枝若雪04
她不得不想很多，想得越多越觉得恐惧而迷茫，她不能爱上唐俪辞，那是一条绝路。
唐俪辞和众人浅谈了如今江湖局势，现在柳眼隐身不见，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呼之欲出，各门派中中毒之人已不如年前那般惊恐，风流店虽然手握猩鬼九心丸，接连战败几次之后，影响力已远远不如白衣役使初出江湖之时那般惊人。但风流店卧虎藏龙，以猩鬼九心丸笼络的高手不知凡几，要覆灭风流店还必须得到其中更多的辛秘，明了其中更多的内情。此次饮茶之会，唐俪辞让中原剑会门下信使奉信上少林寺与武当派，邀请普珠方丈与清净道长参与，但普珠以闭关潜修为名婉言谢绝，清净道长回函说事务繁忙，分身乏术。
原来数年之前，武当派老掌门在祭血会围攻武当山一役中下落不明，由清净道长代任掌门。然而清净道长尚有一位师叔，道号清虚子的武当高人。清虚子在武当后山闭关十年，出关之际，清净道长已代任掌门两年有余，他欲将掌门之位让与清虚子，但派中弟子对清虚子并不熟悉，颇多反对之辞，让位之事就此按下。而长年清修，即使在武当派中也很少有人识得的清虚子却突然失踪了，清净道长追查年余方才隐约得到线索，清虚子竟为风流店所网罗。当下武当一脉上下都在寻觅清虚子的行踪，一旦证实他确为风流店所网罗，武当必定清理门户，如此背景之下，清净道长自然无暇分身前来好云山品茶。
“原来风流店尚有鬼牡丹这一路旁支，鬼牡丹身为七花云行客之首，杀破城怪客、鱼跃鹰飞，操纵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创立风流店，意图一统江湖横行天下，委实可恶至极。”众位座客之中，有一人青衫佩刀，面长如马，乃是北三地著名的快刀客霍旋风，新近参与中原剑会。他身边一人儒衫宽袖，面容如敷脂粉，却是江南著名的美剑客“璧公子”齐星。
在唐俪辞失踪不见的那段时间里，中原剑会新加入不少人手，并且大都并非剑术名家，有些是凑热闹，有些是好风头，更有些是追逐着“西方桃”的美色而来，此时西方桃失踪，大家都有些扫兴。
成缊袍、董狐笔等剑会元老，对这些新近加入的所谓江湖俊彦冷眼相看，这些人鱼龙混杂，自从上得好云山吃喝拉撒有之，醉酒闹事有之，硬仗未曾打过一场，却又夸夸其谈，言之滔滔，滔滔而不绝。
“只待查明风流店真正巢穴所在，我等一鼓作气，齐心协力将其剿灭，即刻还江湖一片清净。”接话的是与“璧公子”齐星齐名的“玉公子”郑玥。这两人合称“璧玉公子”，在江南一带都是著名的美少年，但此时坐在唐俪辞面前，齐星尚可自持，郑玥的目光在唐俪辞脸上瞟来瞟去，充满了悻悻之色。
唐俪辞微微一笑，在一干江湖人物环绕之中，越发映衬得他犹如明珠生晕，秀雅出尘，“郑公子如果有兴，追查风流店巢穴之事不如交由郑公子着力进行？”郑玥大吃一惊，“由我一人进行？”唐俪辞温和的道，“郑公子聪明睿智，剑法出众，交游广阔，剑会诸多人手，郑公子尽可调兵遣将，于一个月之内给我答复如何？”严冬时节，郑玥额头上竟然生出冷汗，“此事……此事该从长计议……”唐俪辞道，“只待查明风流店真正巢穴所在，我等一鼓作气，齐心协力将其剿灭，即刻还江湖一片清净。郑公子豪言壮语，我也十分赞同。”
他说得不温不火，极尽诚恳，说得郑玥张口结舌，冷汗直下，众人又是骇然又是好笑，郑玥不敢再说，连霍旋风都紧紧闭嘴。唐俪辞捧着热茶再浅呷一口，缓缓呵出一口气，脸颊是越发红晕了，“追查风流店巢穴之事交由郑公子，有另外一件重要之事，我要交由齐公子处理。”
齐星虽然和郑玥齐名，但并不见如郑玥一般的轻佻之色，闻言抱拳，“不知唐公子有何吩咐？”唐俪辞放下茶杯，手指却一直搭在杯上，墨色的茶杯映得他的手指雪白润泽，十分好看，“万窍斋将为中原剑会支付四万五千两黄金的费用，中原剑会此时上下两百八十五人，如果现在分发，不论武功高低、身份尊卑每人可得一百五十八两。今日之后，多一人万窍斋多支付一百五十两银子——是银子，不再是黄金；少一人万窍斋收回一百五十八两黄金，不会多一分一毫。”
一百五十八两黄金，那是一笔不小数目的财富，足供普通人家过上几辈子。齐星吃了一惊，“四万五千两？”唐俪辞眼睫微抬，眼角扬起的姿态略略带有一点骄色，那是恰如其分的骄矜，“各位江湖前辈对钱财多是淡泊，但诸位为江湖奔波多年，辛勤劳碌，我会为各位前辈另备金帛，以供诸位不时之需。”他却不说多少钱，“至于这四万五千两黄金，现在并不下发，暂扣在剑会名下，从今日开始，应对风流店所需的一切开销都由这四万五千两中支出。诸位过后将消息通传到每一个人，从今日起，中原剑会任何一人吃喝嫖赌的银两、酗酒闹事之后的赔偿都由这笔黄金支出，花费得越多，风流店覆灭之后众人所得的利益越少，我不在乎各位最后所得是多少，与我无关。”唐俪辞含笑说的这段话，语气非常温和。
众人面面相觑，自有江湖门派起，恐怕没有一人是以这种方法管束门内弟子，但说不定十分有效。清者自清，品德高尚之人自然不会贪恋黄金，亦不会胡作非为；而贪恋黄金之辈又必然为了利益收敛言行，甚至互相监督，只怕多花了一分银子。唐俪辞富可敌国，花费四万五千两黄金能买得中原剑会上下一整，在他看来自是便宜。
“齐公子，你可知为何我要让你主管此事？”唐俪辞将桌上的“白乳”清空，换了一种散茶，刚才的墨玉茶杯也撤了，换上一种精细白瓷的茶杯，碧绿色的茶叶飘在清澈的茶水中，散发出另一种清香。

第172章 孤枝若雪05
“可是因为齐家与万窍斋有生意往来？”齐星问道。唐俪辞道，“齐家在苏州有两处庄园，三处店铺，估价约有四万两黄金之数。齐家家业也大，人面众多，你来管理这四万五千两黄金，旁人无话可说。”齐星苦笑，的确，他若私吞了这四万五千两黄金，中原剑会上下两百八十五人不会放过齐家，齐家家业在苏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唐俪辞不愧是生意人，面面俱到。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成缊袍和余负人看了郑玥一眼，郑玥脸色惨白，仍旧深陷在唐俪辞要他去查探风流店巢穴的阴影之中，霍旋风之流面上镇定，少不得也在暗暗计算那一百五十八两黄金。唐俪辞支颔对众人一笑，他唇角勾起的时候仿佛天下众生都在他彀中挣扎一般，并且无论如何挣扎都挣扎不出他设下的天罗地网。
他是一只皮毛华丽的狐妖之王，俯瞰天下，山起云涌，众生百态，他一直在云端之上。
客房之中。
凤凤抱着一本书在撕纸，呵呵呵的笑着，奋力的把那本书撕成碎片，他已经会抱着东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虽然不敢走，却敢抱着东西往下砸。这几天阿谁房里的书本、衣服、被子、茶杯被凤凤一一摔在地上，阿谁教他不许摔，唐俪辞却派人送来一大堆书本和香包、香囊、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凤凤是越摔越开心了，在他眼里看来每一本书都是用来砸在地上然后撕成碎片的。
有时候……觉得唐俪辞很会宠人，阿谁看着凤凤在撕纸，他很开心。想到橱子里一包一包的衣服饰品，甚至绫罗绸缎，她会觉得唐俪辞其实很知道大家需要什么，也许大家什么也不需要，都只是需要一种被宠爱的感觉。
但很多时候……她也觉得唐俪辞其实什么也不懂，他其实不懂被宠爱的滋味，所以一时性起他就轻易毁掉那种感觉，他知道那伤人、但不知道有多伤人。他不明白被毁弃的信任要重建有多么难，也许是他以为自己根本不需要被信任，因为他轻易可以控制每一个人。
“姑娘。”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阿谁站起身来，门外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人，她并不认识，“这位是？”
“姑娘……”门外那少年人痴痴的看着她，“你好美，打从你来到山上，我茶不思饭不想，天天盼着多看你一眼，我……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念一个人……”他径直从门外走了进来，双手向阿谁拥来，“姑娘，姑娘……”
阿谁连退两步，“且慢，我已经不是姑娘了，我是孩子的娘……少侠你只是一时误会，你弄错了……”不论她在说什么，那紫衣少年全都未听入耳内，一把把她拥入怀里，亲吻着她的乌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哇——”的一声，凤凤大哭起来，从床上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抱着一本撕了一半的书本往紫衣少年身上砸来，“哇——唔唔唔——哇——”
“放开我！”阿谁大叫一声，她拗不过紫衣少年的手劲，“妹子！妹子！”
玉团儿自隔壁一下窜了进来，“阿谁姐姐！”她眼见紫衣少年抱住阿谁，不假思索一掌往紫衣少年身上拍去，紫衣少年反掌相迎，“啪”的一声玉团儿受震飞出，“哇”的一声口吐鲜血。阿谁大惊失色，“妹子！妹子！”她怀里揣着“杀柳”，趁紫衣少年回掌相击的机会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紫衣少年紧紧抓住她的肩，阿谁手握杀柳，极近紫衣少年的胸口，却是刺不下去。她没有杀人的勇气，紫衣少年大喜过望，“姑娘，姑娘你也是喜欢在下的吧？”阿谁唇齿颤抖，终于忍无可忍，开口要呼喊一个人的名字。
“任驰，你在做什么？”门口有人冷冰冰的问。
抱着她的紫衣少年大吃一惊，连忙推开她站了起来，“我……”
人影一晃，一人站在紫衣少年面前，“啪”的一声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冰冷且嫌恶的道，“你给我滚下山去，今生今世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休怪我替青城派清理门户。”
紫衣少年连滚带爬的出去，阿谁站了起来，救她的是成缊袍，并不是唐俪辞。
成缊袍同样以那种冰冷而嫌恶的目光看着她，“阿谁姑娘，身为唐公子的朋友，你该洁身自好，不要再给唐公子惹麻烦。”他连一眼也没对阿谁多瞧，拂袖而去。
阿谁拉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成缊袍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也无意听她解释，她又一次被当作了娼妓，是因为她行为不检点，她在外头搔首弄姿，所以才会引得任驰这样的轻狂少年上门。
她并不觉得伤心，因为这次嫌弃她是娼妓的人不是唐俪辞。
也许……他并没有说错，如果没有她抛头露面，谁也不会上门找她。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她的错，是她的过失，是她没有洁身自好。
“咳咳……”受伤的玉团儿咳嗽着爬了起来，阿谁连忙把她扶起，擦去她唇边的血迹。玉团儿闭目调息，阿谁将屋子翻了一遍，找出一个羊脂白玉美人瓶，她记得里头放着古怪的白色药片，不知是什么东西，不敢让玉团儿服用，随手放在桌上，又找出另外一瓶药丸，记得林逋有交代过那是伤药，急急让玉团儿服下。
玉团儿只是胸口真气受到震荡，任驰本身功力不深，她伤得并不重，服用了伤药之后很快真气便平静下来。阿谁松了口气，坐倒在地上，此时才发觉一头长发散了一半下来，蓬头雾鬓，恍若乞丐一般。
“唔唔唔……”身后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裳，阿谁回过头来，凤凤抱住了她，她吃了一惊，他竟然从床上平安无事的下来了，“凤凤，你怎么下来的？你是真的自己爬下来的吗？”凤凤抱住她，叼住她的衣角，眼泪汪汪的。
“我没事，别怕。”
外头的茶会已经散了，齐星点了十名剑会弟子逐人通知唐俪辞那“四万五千两黄金”的消息。郑玥垂头丧气的和霍旋风商量究竟如何才能查到风流店的底细，唐俪辞已经回房，而好云山上下两百多人正在逐一被他撼动，自此时起，饮酒闹事者少之、夸夸其谈者少之，老老少少都在开始盘算如何尽快剿灭风流店了。
唐俪辞并不当真指望郑玥能追查到风流店的巢穴所在，玉箜篌狡猾诡诈，会躲在何处难以预料，即使有留下线索，那也是引人误入歧途的居多，他并不着急。
值得他考虑的尚有许多事，当夜把玉箜篌击落悬崖，必定有人看见，那究竟是好云山上的谁？为何至今无人知晓是他将玉箜篌击落悬崖？有人在为他隐瞒么？是谁？为什么？
他开始觉得疲惫，他的精神一贯很好，但自从沈郎魂刺那一刀之后，方周的心跳消失了，腹中那团硬物却没有消失，在那以后他就很容易感到疲惫。按照常理，互相排斥的器官移植不可能长期并存，方周的心如果坏死，应该被他本身身体所吸收，因为他的身体不受感染，不可能得腹膜炎。
但腹中的硬物并没有消失，真气流经之时他仍然感觉到硬物之内有血脉与自己相通，并不是一团死物，但那会是什么？
肿瘤么？
唐俪辞坐在房里，静静地望着桌上的一盘茶具，那是刚才用来饮用“白乳”的墨玉茶具，颜色黑而通透。他伸手握住其中一个茶杯，对方周的心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他并不只是挖了方周的心埋入自己腹中。
他努力的回想着剖开方周的胸膛，将心脏埋入自己腹中的当日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但除了自己双手满脸的鲜血，满地满身的鲜血之外，那日的记忆恍恍惚惚，他其实并没有记住太多细节。
但沈郎魂说他刺入他腹中的一刀，刺到了骨头。
而他很清楚沈郎魂并没有刺到自己的骨头。
那么——他是刺到谁的骨头？何处的骨头？他显然是刺到了方周的心，因为方周的心再也不跳了。
但方周的心内，怎么会有骨头呢？
他的腹内有一团硬物，那团硬物之中含有骨骼。
那会是什么呢？
唐俪辞读过很多书，虽然他不学医，但他记得，有一种肿瘤叫做寄生胎。寄生胎和畸胎瘤最大的区别，就是寄生胎里面有骨骼。
寄生胎是母亲腹中含有多个受精卵，其中一个长大，而把另外的一个或者几个包含在自己体内，阻碍了其他受精卵发育的奇异情形。如果寄生胎发育了一半，就会在健康婴儿的身体外侧看到多了一只手臂或者多了一条腿，寄生胎是含有骨骼的。
如果方周的体内原来有一个没有发育的受精卵，受精卵就附着在方周胸腔之内，那自己挖心的时候也许就把方周体内的受精卵一起挖了出来，埋入自己腹中。这个受精卵就是方周没有发育成长的兄弟，如果——如果方周的器官和自己的身体互相排斥，本来不存在共存的可能，为什么方周的心能在自己腹中存在了三年之久？难道是因为附着在方周体内的受精卵与自己并不排斥，它联系着方周的心和自己的血脉，所以方周的心能够接连不断的跳了三年，而那颗受精卵也逐渐长大成为含有骨骼的肿瘤？
所以沈郎魂一刀刺入他腹中，刀尖为骨骼所阻，未能杀死唐俪辞，但他刺断了方周的心与寄生胎之间的血脉，方周的心便不跳了。
所以现在他的腹中活下来的不是方周的心，而是方周的兄弟，他的腹中埋着的也许不止是一颗心……而是……一个孩子？
一个受了重创，遭遇沈郎魂一击的孩子？
方周的亲生兄弟？
唐俪辞垂手按住腹部，这如果是个寄生胎，他会越长越大，而他全然没有准备该如何处理这样一个自己亲手造就的孩子。
该怎么办？

第173章 孤枝若雪06
菩提谷内。
雪线子和任清愁两人悄悄地将药房里所有的“孤枝若雪”都取了出来，丢进门前的大火坑。熊熊烈焰之下，成千上万的白花消亡成一缕烟雾，所化成的灰烬几乎未能到达火坑之底就已灰飞烟灭。
风流店在地底挖掘这个大火坑的时候万万不会想到，这地方会被雪线子用来烧垃圾。等“孤枝若雪”全部毁去，雪线子一时兴起，将药房里大大小小的药柜搬了出来，一个一个往火坑里丢，不过小半个时辰那药房已被他搬得干干净净，一把杂草都不留。
这里是风流店地底最隐秘之处，火焰燃烧偶有爆炸之声，所以雪线子在底下捣腾了这许久，竟是没有人发觉有异。当雪线子将药房里的药柜折腾得干干净净的时候，也已将近二更时分。
“老前辈。”任清愁拍了拍手掌，他帮雪线子将最后一个药柜丢进火坑，又用扫帚把被搬空的药房打扫了一遍，“时候到了。”雪线子斜眼看他打扫那药房，心里啧啧称奇，不知屈指良这位徒弟是如何带出来的，“时候到了，我们就出去吧，路在哪里？”
“这边走。”任清愁拔出背上的黑色小弓，仔仔细细的扣上一支黑色短箭，将身上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检查了一遍，方才走在前面。雪线子挥起袖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这小子要是给他当个奴仆什么的，他真是非常满意，可惜是屈指良的徒弟，收做奴仆未免对死人不太好意思……
任清愁谨慎的走在前面，丝毫不察身后的雪线子胡思乱想。他步履轻巧，绕着火坑走了半个圈，突的在黄土墙上一推，墙上突然开出一道门来，他即刻对门内射出一箭，门内有人跌倒之声。雪线子飘身而入，只见看守门户的剑手被任清愁一箭射倒，但任清愁的确手下留情，这一箭伤了那人的咽喉，使他发不出声音，箭尖若是偏了一分，不免穿喉而过，立毙当场。
两人沿着幽暗的隧道往前走，路遇关卡，任清愁便是一箭射出，他的箭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竟是所向披靡。雪线子咋舌不已，玉箜篌会放心让任清愁一人看守药房，不是没有道理，方才这小子如果没有被他转圈转晕，只怕要大费一番手脚才能将他制服。
再转过几圈，前面突然传出一声呼啸，一人蓦地闪了出来，挡住通道，“半夜三更，谁在里面？”
任清愁微微一滞，这人是风流店中专职看管隧道和机关的司役使，也是专职看管温蕙的人，“司役使。”
司役使年约四旬，三缕长须，相貌甚是威严，“任清愁？你不在药房，在这里做什么？”任清愁手里黑色小弓蓦然对准他，黑暗中那箭尖的光芒并不太明显，但司役使的目光已经变了，“你——”
“对不住了。”任清愁以箭尖对准他，雪线子晃身上前，伸手点住他身上几处穴道，哈哈一笑，“手到擒来。”任清愁看起来并不得意，很沉得住气，“司役使，蕙姐在哪里？”司役使冷笑不答，低沉的道，“你竟然勾结外敌出卖风流店！我告诉主人，将温蕙剥皮拆骨！”任清愁低声道，“你告诉我蕙姐在什么地方，我就不杀你。”司役使狂笑不答，雪线子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司役使身上带着几串钥匙，他统统取了出来，“这许多钥匙，总会有用，你既然不肯说，留着你也无用。”他突然突发奇想，“这样吧，小子，把他丢进药房前面那个大火坑，一下子就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不剩，这样至少要过个三五天风流店才会发现少了这号人物，怎么样？”
任清愁没有任何意见，提起司役使就待带回方才的火坑。司役使大骇，“且慢！”他厉声道，“方才你说告诉你温蕙所在，你放手不杀，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岂可不算？”任清愁一怔，点了点头，“蕙姐在哪里？”
“她在铁人牢里。”司役使咬牙切齿的道，“上次白姑娘要你们去杀唐俪辞，你没成功。主人让你带罪去看守药房，把她关进了铁人牢，你救不出来的！”任清愁又点了点头，对雪线子道，“老前辈……”雪线子挥挥手，“这家伙你制住的，你要杀就杀，要放就放，不必问我。”任清愁嗯了一声，“司役使，对不住了。”他将他轻轻放在隧道之旁，和雪线子一起往通向外面的道路走去。
“小子，你不去救人？”雪线子皱起眉头，“你不是很痴情？不是今生非她不可？既然知道她在铁人牢，为什么不去救人？”任清愁的目光很清澈，“我要帮你烧掉那些花，然后再去救人。”
“你不怕来不及？”
“我不会来不及。”任清愁说话很有自信，“老前辈，前面就是出口。”
在黑暗的隧道里钻了许久，雪线子几乎忘了天空生得什么模样，任清愁推开一扇白色木门，一缕月光穿门而入，照在地上。
那真像雪一样白。
雪线子望着门外。
外面是深夜时分，明月当空悬挂，星星很少，林木在夜中看来是一团团的漆黑，皎洁的月光和漆黑的密林应衬出眼前这片山谷是何等雪白。
满地都是如雪的白沙，白沙上是一块一块的墓碑，历经年月而依然光滑的石碑闪烁着明月的流华，清冷柔和。满地爬着如血的紫红藤蔓，藤蔓上开着雪白的奇异花朵，那花朵如白沙一般白，花蕊如血一般红，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沙是花……
三千世界，空叹曼珠沙华。
明镜尘埃，原本皆无一物。
雪线子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任清愁望着雪线子的眼眸，在这一瞬之间，他仿佛看尽了这位前辈一生的遗憾与情愁。

第174章 01
寒冬凛冽，凝水成冰，满山皆素，凇林翠木。
今年好云山下了一场大雪，而这个地方已经五十年未曾下雪了。左近的村夫议论纷纷，都道这若不是祥瑞，就是灾兆。
这一场雪下得很大，树木上凝满了淞花，草木尚存的地面积存了半尺有余的白雪，映衬着依然青翠的树木，白雪苍林，景致清奇动人。
“璧公子”齐星手握一卷书册，在院里踱步，门外一人蹑手蹑脚的走进，“齐哥，多少人了？”齐星合起书册，“六百八十五人了。”
探头来看的人是“玉公子”郑玥，自唐俪辞宣布那多一人多一百五十八两银子的消息之后，加入好云山的人马越来越多，其中多为江湖二三流角色，虽然并非高手，却是人马众多，好云山的气势也越来越鼎盛。偶尔也会有人因为滥用金银之事斗殴，齐星每每问明关键，将挑衅之人逐下山去，数次之后，众人轻易不敢动手。
孟轻雷也曾对唐俪辞建言，说到以金银待人未免流于物欲，金钱虽然引得不少人马加入，却也让某些洁身自好的江湖前辈不愿前来。唐俪辞却道真正有志于江湖之人，不为蝇头小利所诱，自也不会为蝇头小利所困，在意流言蜚语之人算不上什么清高之辈，来与不来他并不在乎。
他说得有理，孟轻雷便不再提金银之事。
时间过得很快，下了这场大雪之后，距离唐俪辞返回好云山已经一月有余。在这一月之中，郑玥自然没有探得关于风流店的丝毫消息，唐俪辞也没有怪他，每次相见都是微笑相待，让郑玥见他更是如见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他真是从心底怕了唐俪辞，却又不敢说出口，现在好云山上下人人都道唐公子好，他怎敢轻易犯众怒？何况他对那一百五十八两黄金也有些心动，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西方桃”一直没有露面，唐俪辞派遣成缊袍和董狐笔带人分头寻找，也没有寻到关于西方桃的任何消息。江湖突然安静下来，好云山声势渐壮，风流店偃旗息鼓，仿佛一切都恢复到毒患之前的平静。
这些日子唐俪辞很忙碌，阿谁见人便避开，很少与人交谈，她荆钗布裙，不施脂粉，也没有人来留意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婢。于是在好云山上住了一月有余，窗外人来人往，她便如遗世独居一般。
凤凤抱着一本残破的书卷在看，看得聚精会神，现在他已经不撕书了，转而喜欢看书。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书页上那些犹如图画一般的笔迹，还是当真看得懂什么，总之凤凤喜欢看，她就静静坐在一旁陪他看。凤凤抱着书本横着竖着倒着看，她拈线刺绣，日子是那么平静而沉寂。
“笃笃”两声，有人轻叩了几下木门。
阿谁抬起头来，来找她的人很少，玉团儿是从不敲门的，“是哪位？”
门外的人声音温柔，“婢女紫云。”阿谁站起身来，打开大门，门外站的是一位相貌清秀，身材娇小的紫衣女子，她端着一份托盘，托盘上是两盅燕窝，“是唐公子吩咐送来的，姑娘快趁热吃了。”
阿谁眉头微蹙，端过那托盘，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他为何突然想到送我燕窝？他自己吃了没？”紫云也跟着叹了口气，“唐公子吩咐，说他事务繁忙，无暇照顾姑娘，要我跟在姑娘身旁，随时伺候。”她对着阿谁盈盈拜了拜，“姑娘有事随时吩咐，紫云能力所及，必当尽力。”
阿谁摇了摇头，扶她起来，柔声道，“我其实不需要人照顾，紫云姑娘有暇尽可来坐坐。”紫云摇头，黯然道，“唐公子的吩咐，紫云不敢有违。”阿谁微微一笑，笑容也有些黯淡，“他是不是不要你伺候？”紫云垂下头来，“是……他要我伺候姑娘，以后不得传话不要进他的院子。”阿谁道，“别伤心，唐公子只是……”只是什么，她却哑了，心中有千头万绪，却根本说不出来。
紫云黯然道，“我明白，他只是不愿我插手他的私事，他不喜欢有其他人和他共在一个屋檐下。”阿谁叹了口气，“他这样对你，并不一定是他心里对你不好。”紫云眼圈一红，“我也是这样想，但总是很伤心。”阿谁让她坐下，心头越发茫然，面上泛起微笑，“你很在意唐公子？”紫云点头，娇靥泛红，“我……”阿谁微笑得更加温柔，“唐公子年少俊雅，智勇双全，在意唐公子是自然的事。”紫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在殿城有一位红颜知己黄三金黄姑娘，钟春髻钟姑娘对唐公子也落花有意，并且他亲口说……”紫云怔怔的道，“他说妘妃嫁入宫内之前……对他非常痴情……”她迷茫的看着阿谁，“他还有阿谁姑娘你，我……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阿谁同样迷茫的看着紫云，唐俪辞身后几许红颜，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但不论是哪一位、不论地位尊卑、身份如何，他不会给予任何回应，他只是……只是在这些女子身上寻觅……寻觅母性的温柔，同时也获得一种征服感。
仅此而已。
所以所有的痴迷唐俪辞的女子都很可怜，他根本无心爱上任何女子，即便是他只对她一人索取，那种执着也不是出于爱，只是迁怒和移情而已。
“他……对你说妘妃的事，或许是希望你早些死心，他是为你着想。”阿谁低声道，声音很无力，“而我……我同样不知对于唐公子而言，我又算得上什么……”她真挚的看着紫云，“我是离丧之人，又非清白之身，我比谁都盼望唐公子能得佳偶相伴，但必定不会是我。”
紫云的泪水夺眶而出，突地扑入阿谁怀里，抱着她啜泣起来。
正在两人伤神之际，一条人影蓦地窜入房内，身法轻巧敏捷，疾若飞燕，竟未发出丝毫声息。阿谁骤然看见，吃了一惊，“谁——”紫云拭去泪水，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柄明晃晃的刀刃指在她咽喉之处，来人劲装蒙面，压低声音，“噤声！”阿谁惊魂初定，突见眼前此人身材高挑，腰肢婀娜，头挽素髻，身形看起来很是眼熟，微微一怔，“白姑娘？”
蒙面闯入她房中之人扯下蒙面巾，对她淡淡一笑，坐了下来，“原来是你。”她人虽坐了下来，断戒刀依然指在紫云咽喉，阿谁道，“她不会出声的，白姑娘，她是唐公子贴身女婢，不是外人。”
来人正是白素车，闻言她缓缓收回断戒刀，“我已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她说得很淡，紫云连忙将那两盅燕窝奉上，目中满是惧色。她认得这位是风流店著名的女将，上次风流店夜袭好云山，领头的就有这位女子。
白素车并不推辞，很快喝完了那两碗燕窝，阿谁记得她暗赠“杀柳”之情，对她并无敌意，“白姑娘远道而来，不知是……”白素车低声道，“我从飘零眉苑来，对人说是外出巡逻，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你去把唐俪辞叫来，我有事对他说。”阿谁脸色微变，白素车从菩提谷远道而来，拼着背叛风流店的罪名、两日两夜不曾合眼，要说的必定是大事。心念一转即过，她推了紫云一把，“紫云姑娘，你去叫唐公子过来，旁人如果问起，就说我得了重病。”紫云脸色苍白，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阿谁给白素车倒了一杯茶水，白素车冷淡的看着她，看她充满杀气的眼神，谁也想不到不久之前白素车曾冒生死大险救过阿谁一命。阿谁微微抿了抿唇，“白姑娘。”白素车淡淡的嗯了一声，似理非理。“在丽人居，白姑娘为何要救我？”阿谁并不意外她的冷淡，“难道你……你就是唐公子在风流店中的卧底？”
白素车冷冷的道，“我不是谁的手下，我只是我自己。”阿谁贝齿微露，咬住下唇，“我替唐公子感激你远道而来。”白素车面露讥讽之色，“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代替唐俪辞说话？”阿谁微微一震，低声道，“你为何要生气？”白素车脸色微变，阿谁又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古怪，凤凤从破破烂烂的书本堆里爬了出来，看到白素车，顿时眉开眼笑，“姨——姨——”他自管自咿咿呀呀的叫，自己以为自己叫得很对。
过不多时，唐俪辞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紫云。
白素车顿时站了起来，唐俪辞见她脸色，他的脸色也微略变得发白，“说吧，什么事？”
白素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染着一角暗淡的血迹。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纸，白素车缓缓的将那张纸递给唐俪辞，那是一张银票，价值黄金万两的银票，“他说，还给你。”
唐俪辞伸手支颔，闭上了眼睛，那是张很熟悉的银票，是他在明月楼付给雪线子的那张银票，“他怎么了？”

第175章 02
三千世界，空叹曼珠沙华。
明镜尘埃，原本皆无一物。
那夜的菩提谷便如不是人间。
雪线子走入山谷，他的步履很轻，不带任何声息，仿佛只是步入了梦境，略一用力便会从梦境中惊醒。
漫山遍野开满了雪白的大花，空气中有一股幽淡的花香，很浅，似有若无。雪线子在墓碑之间穿梭，找到一处青石墓碑，在坟前坐了下来。
那块墓碑光滑异常，月光再柔和，映在碑上也有种冷冷的清韵。任清愁站在雪线子身后，在他眼中看来，这块墓碑是被类似铁砂掌之类的硬派掌力，硬生生磨搓而成，不知花费多少力气。碑上简单写着几个字“吾妻赵真之墓”，笔法潦草，乃剑气所成，写字的时候出剑之人心情料想十分激动，导致不成章法。
雪线子在墓碑前坐了下来，摇了摇头，“为何没有酒？”任清愁只是在仔细辨认那写字之时的剑法，暗中揣摩学习，“我不会喝酒。”雪线子看了墓碑一眼，叹了口气，“清风明月，鳏夫孤坟，生离死别，痛断肝肠，如此令人黯然神伤的美景，你却在我面前偷学我刻在墓碑上的剑法……”他往地上一躺，很有现在就死了算了的架势。
任清愁将墓碑上那剑气的路数细细想明，才道，“老前辈，三更将至，现在若不动手，很快就没有机会。”雪线子本要学前人遗风，来一下长歌当哭，无奈未遇知音，只好从地上起来，望着满山遍野的孤枝若雪，“这么多花，我要从哪里烧起？这些不比你药房里的干货，只怕很不好烧。”任清愁沉吟道，“那只能将根茎一一掘断，使用烈阳掌力将花枝烧毁。”
“那分头行事吧！”雪线子出手如电，将赵真墓上的孤枝若雪拉断，这奇葩的藤蔓却很坚韧，雪线子出手一扯，牵连拉出了七八处入土的根茎，方才将将它扯断。任清愁揪着另一株藤蔓，仔细寻到它的主根，用剑尖将它挖了出来，随即欲用掌力将它焚烧成灰。可惜他年纪尚轻，修为不到，只把那根茎烧成黑不黑白不白的一块，却不能成灰。
任清愁脸上一红，雪线子哈哈大笑，拾起那根茎，见他五指一握，那团灰不溜秋的根茎刹那冒出一团轻烟，随即化为灰烬。任清愁虽然惭愧，却并不气馁，当下他去挖掘花根，雪线子便出手将它捏成灰烬。
两人通力合作，不过半个时辰，已毁去了大半个山谷的孤枝若雪。
“啊——”突地从菩提谷另一端传来一声尖叫，“谁——”任清愁身形如电，一把将发出尖叫的来人抓住，却是一位年约十六的小丫头。只见她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你——你——你背叛主子——”任清愁手掌抬起，就待将她打死，然而一掌拍落却是顿了一顿。
一掌落下，那小丫头脸色转白，昏了过去。雪线子呸了一声，“我当你小子又杀人不眨眼！快看看她还有没有同伙？”任清愁点了点头，拔出黑色小弓，扣箭上弦，在山谷中搜查起来，雪线子提起那小丫头，东张西望了一阵，草草把她塞在树下的一处乱草堆中。
任清愁绕了一圈，不见其他人踪，持弓而回。雪线子大是诧异，恰是三更时分，这小丫头一人外出，难道是专程前来坟场练胆的？想了又想，不得甚解，两人回头又去掘花。
不远处的山坡顶上，一人月下盘膝而坐，但见他面色青白，颧带紫红，骨骼高大，只余一臂，赫然正是朱颜。
他对月吐纳，似乎也并没有发现雪线子和任清愁二人，眼眸紧闭，全心全意沉浸在他体内真气的轮转之中。刚才任清愁抓到的小丫头，正是来给他送药的。在望亭山庄与玉箜篌、鬼牡丹一战之中，他并没有死。
他体内的真气一点一滴的流转，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通透清明，这种境界开始慢慢向外扩张，一丈、两丈、三丈……十丈、十五丈……
就在他的耳听之力缓缓到达二十丈方圆之时，突地“擦”的一声异响自二十丈外传来，他微微一震，突地睁眼。
与此同时，正在墓碑之中拉扯孤枝若雪的雪线子如有所觉，蓦然回首。
一瞬之间，两人四目相触，风声突地一变，任清愁跟着回头，只见狂风乍起，呼的一声卷得沙石落花直飞上天，朱颜长戟一挥，轰然一声巨响，他足下山坡被削去了一层，崩落的土石倾斜下来，将山坡脚下那扇木门堵住了一大半。
“你是谁？”朱颜持戟而起，声音非常暗哑，威仪之中带有少许的茫然。
雪线子凝神以对，面对能一戟削去小半个山头的对手，他丝毫不敢大意。任清愁很快寻了一块大石藏匿身形，弯弓搭箭对着那被掩去一半的门，被朱颜弄出如此巨大的声响，风流店若再不察觉，那便是聋子了。
“你是谁？”朱颜背手持戟，一步一步自山坡上下来，声音虽然沙哑迷茫，却仍旧充满杀气。
雪线子很快的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出，随即对朱颜一笑，“我是你的好朋友。”
朱颜已经走到山谷之中，仍旧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我平生从无好友。”
“那你有什么？”雪线子笑嘻嘻的问。
朱颜被他问得似乎是错愕了一下，沉默了下来。
雪线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来他似乎又伤到了头脑，以平时的朱颜而论，绝不会说如此多的废话，早就出手杀人了。看他在迷茫，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又似乎仍然记得某些片段。
朱颜沉默了一阵，缓缓的道，“我有武功。”雪线子一负手一转身，“你很可怜。”朱颜问，“为何？”雪线子道，“因为武功并不是一种拥有，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钱，难道不是很可怜？”朱颜左手长戟往前一滑，他握到长戟之柄，“我有武功，我会胜过任何人，任何人我都能杀，包括你！”
雪线子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薛桃吗？”
朱颜听而不闻，长戟抖刃而起，笔直往雪线子胸口插去。
便在此时，山坡下那扇被堵的木门骤然爆裂，三人掠身而出。任清愁弓弦响动，三支黑色小箭疾射三人，但可惜三人皆有防备，三支箭出，三箭两箭落入人手，一箭射空。
来者是玉箜篌、鬼牡丹和红蝉娘子。
方才朱颜所坐的山坡之上，白素车按刀带队，身后残存的几名白衣役使，还有二十来位红衣役使队列整齐，正一起看着任清愁。
朱颜长戟雪刃，疾刺而来的时候并未带起多少风声，雪线子身形一幻，在长戟刺来的瞬间失去形迹，旁人看清他身形之时，他已窜入长戟之下，手掌贴戟前掠。朱颜手腕一拧，持戟如棍，狂喝一声向雪线子头上砸下，雪线子闪身避开，旁人只见他右闪，却蓦地现身左边，依然出手夺戟。
玉箜篌眼观战况，微微一笑，“雪线子的‘移形换位’能练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个奇迹了，但‘移形换位’练得再好，也不可能在朱颜长戟之下全身而退。”他沿着通道过来，早已看过沿途被任清愁射伤的剑士，但他既不着急也不生气，看着朱颜和雪线子动手，竟是看得很有趣。
红蝉娘子盈盈娇笑，“哎呀！雪郎可是会使‘千踪孤形变’的高人高高人呢！朱颜被你伤了头脑，要是突然傻了，说不定就要输。”言下吃吃笑起来，“话说那天夜里，我还当你真的会杀了他呢！”
玉箜篌脸颊上的伤已经痊愈，只在下巴之处留下一个很淡的疤痕，“杀他？我怎会杀他呢？”他柔声道，“他害了表妹，我要他为我做牛做马，为我杀敌立功，我要他生无所得、死无所有，将来为我死在千军万马之中。”
“你真毒。”红蝉娘子越发眉开眼笑，“你不怕他死在雪郎手上？”
玉箜篌看着战局，抿唇浅笑。“嘿！”鬼牡丹阴森森的笑，“他一人之力害我与七弟各折损了一成真力，你说他杀不杀得了雪线子？七弟为了在他头上拍上一掌，中他‘魑魅吐珠气’，内伤至今未好，你说他杀不杀得了雪线子？”
“那现在——我们只要逮住旁边那只小耗子就行了？”红蝉娘子嫣然一笑，“先逮住他，然后在他面前将他心爱的温蕙千刀万剐。”鬼牡丹哈哈大笑，玉箜篌今日穿的男装，一拂衣袖，“任清愁就交给你了。”
任清愁躲在一块大石之后，红蝉娘子格格娇笑，绕过大石来捉他。任清愁很沉得住气，等她快走到面前方才一箭射出。红蝉娘子挥袖击落短箭，任清愁腰间剑疾挥而出，直刺她咽喉，红蝉娘子红袖翻卷，一把卷住他的长剑，内力到处，任清愁剑刃扭曲，竟而变型。红蝉娘子嫣然一笑，左手袖往任清愁面上拂去，她这衣袖染满剧毒，一旦让她拂中，非毁容不可。任清愁奋力抽剑，红蝉娘子故意衣袖拂得很慢，想在任清愁脸上逼出惊恐之色，突地“啪”的一声微响自身后而来，她微微一怔，心头尚未领悟，后肩处一阵剧痛，竟是方才任清愁射出的短箭落空之后击向一处墓碑，撞击而回，逆行射穿了她的肩头！
她肩头受伤，手上劲道一减，任清愁拔剑而出，惊险至极的急退，身影一转，避入另一块墓碑之后。一照面便伤了恶名响著江湖的红蝉娘子，任清愁毫无骄色，专心致志的躲在那墓碑后面，一声不出。
玉箜篌左边看着雪线子忽隐忽现忽前忽后的与朱颜缠斗，右边瞧着任清愁计伤红蝉娘子，无论左右都让他看得很有趣，“虽然这两人毁去许多孤枝若雪，但其实这些花被毁得不枉，就凭这两人的实力，的确能毁去我一整个药房——可惜——仅此而已。”
“那些花毁了，日后你打算如何？”鬼牡丹观望战局，“其他的药你藏在哪里？”玉箜篌笑得颇为妩媚，“这个……告诉大哥，对我没有半点好处。”鬼牡丹冷笑，“难道我还会抢你的药？”玉箜篌眸色流转，“秘密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好。”他拍了拍鬼牡丹的肩，指向任清愁，“有人背叛风流店，你不可能让他当真脱身逃走吧？我与你赌，三招之内你收拾不下他。”
鬼牡丹一声冷笑，闪身上前，红蝉娘子负伤之后勃然大怒，两人指掌凌厉，向任清愁扑去。

第176章 03
雪线子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和朱颜游斗，朱颜“魑魅吐珠气”渐渐发挥到淋漓尽致，长戟挥舞隐隐约约带起道道黑气，雪线子不敢碰他那邪门真气，一味东躲西闪。他转圈闪避的功夫了得，一时三刻朱颜奈何他不得，但长戟内力发挥出来，雪线子身法渐渐迟滞，心头凛然，知晓今夜迟早要拼老命。
任清愁短箭疾射，以他的功力自然远不足阻止鬼牡丹和红蝉娘子二人，短箭射出，他转身便逃。红蝉娘子追了一阵，后肩伤势作痛，不得不停了下来，她心头忿怒，恶念突起，绕到一处坟墓之前，双手抓住墓碑用力一摇，竟硬生生将那青石墓碑推倒。任清愁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那正是雪线子发妻赵真的墓碑，“你——”
红蝉娘子拔出肩后短箭，伤口血如泉涌，她阴恻恻的道，“你伤老娘一箭，老娘要将赵真的尸首从墓里拖出来千刀万剐，戳上千箭万箭。嘿嘿嘿！我要雪线子恨你一辈子！”当下双手齐摧，内劲剧毒一起发出，赵真的青石墓碑冒起一层黑烟，崩落片片碎石。
任清愁见她动手毁墓，立刻转身折返，鬼牡丹将他拦住，冷笑声起，一掌往他头上劈去。任清愁长剑舞动，他素来沉得住气，但赵真坟墓被毁，微微有些乱了方寸，鬼牡丹的武功本就远在他之上，顿时手忙脚乱，接连遇险。
赵真的墓碑被红蝉娘子双掌摧毁，红蝉娘子随即要去掘墓。然而菩提谷天然生就的白色泥土，一旦与水混合、夯实之后坚固异常，非寻常刀剑能伤，红蝉娘子以双手去挖，自然挖之不开。她怔了一怔，自袖中翻出一柄短刀，刀光如练，硬生生往坟头砍去。
“当”的一声脆响，红蝉娘子那柄刀冲天飞起，落在其他坟上，划出点点火花。她呆了一呆，眼前人影千幻，眼角所见，似有一人仍然在和朱颜动手，却又有一人出手击落了自己的短刀，甚至左边还有一人出手拍向自己的左肋，右边还有一人踢向自己的膝盖。
千踪孤形变！她心里虽然明白，却难以抵挡，就一呆之际，左肋右膝一起中招，哇的一声口吐鲜血，坐倒于地。眼前雪线子的幻影仿佛还对她一笑，一笑之后幻影消散无踪，真正的雪线子依然和朱颜缠斗。
“好功夫！”玉箜篌赞了一声，随即柔声道，“三哥，你自以为天下无敌，难道竟敌不过‘千踪孤形变’？”
朱颜的眼神本来略有涣散，长戟虽然在手，却不如他平时的威力，此时听玉箜篌一激，眼中蓦然迸发出光彩，手腕一拧，刃尖流闪七处光点。长戟是沉重的兵器，却让他舞出七道、十四道、二十一道银芒，刹那间光影满天，沙石飞扬，盘旋流动的气劲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月色黯淡，刃光夺去月色，仿若一轮圆月被他挥刃斩成千千万万的碎屑，一并融入了刃影之中！
这一戟，叫做“月如钩”。
钩是勾魂之意，这一戟很美，销魂耀目，如地使勾魂之前来临的那一刻月色。
雪线子身影再幻，千踪孤形变再现，一道身影、两道身影、三道身影——刹那间他竟化出二十一道身影，迎向二十一道银芒，白衣飞扬，银发飘荡，挥洒自如。
“雪线子施展‘千踪孤形变’，竟然能到这种境界……”玉箜篌往山坡上瞧了一眼，“素素！”
白素车应了一声，拔刀在手，“杀！”她只冷冷说了一个字，身后红白衣役使纵身扑出，诸般兵器挥舞，一起杀向雪线子！
任清愁长剑飞舞，他已与鬼牡丹动手三招，第三招鬼牡丹突地袒露出胸口让他来刺。任清愁一剑刺出，那剑尖竟被鬼牡丹胸口肌肉所阻，仿佛铜墙铁壁，丝毫刺不下去。鬼牡丹仰天狂笑，一把抓住任清愁的长剑，随手将它扭得不成形状，任清愁弃剑挥掌，鬼牡丹毫不在乎，同样拍出一掌。双掌相接，任清愁大叫一声，连退三步！鬼牡丹欺身直上，再加一掌，任清愁口中鲜血狂喷而出，再退三步！鬼牡丹如影随形，第三掌当头盖下。
突然之间，他的面前有人挥掌相接，“啪”的一声，鬼牡丹退后三步，眼前接掌之人一闪而逝，飘幻异常，竟是雪线子身外化身！他竟然在接朱颜“月如钩”一戟的同时，犹有余力化出第二十二道人影，救了任清愁一命！
任清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可置信的看着雪线子，这位“老前辈”的造诣远超他的想象，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武功竟能练到如此神乎其神的地步。鬼牡丹被雪线子一掌震退，怔了一怔之后挥掌再上，此时红白衣役使已纷纷出手，然而朱颜长戟威势凌厉，反而让这些女子攻不进去，只堪扰乱视线。雪线子身影一幻再幻，只听几声娇呼，数名女子突然摔倒，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将人点倒。
而正在众人被他这身外化身弄得眼花缭乱之时，鬼牡丹掌前人影再现，“碰”的一声，雪线子竟仍有余暇再接他一掌。这下不仅是任清愁呆若木鸡，连鬼牡丹也是颇为佩服，“千踪孤形变”千古绝技，能被雪线子练到这种地步，已经全然是一种奇迹。
玉箜篌眉头微蹙，依照这种情形，神智有失的朱颜当真还未必杀得了雪线子。他眼见雪线子如此武功，已下杀心，但“千踪孤形变”一人千化，只怕就算再多几个人围攻，也只能收到游斗之效。雪线子这么东一飘、西一晃，前一脚后一掌，和谁都不是全力拼斗，虽然他赢不了，却也输不了，要等到他自己力竭，时间拖得久了，事情恐怕就要生变。他心中盘算一定，轻轻一笑，拍了拍手掌，柔声道，“素素，叫她们回来，去取些什么锄头、铲子、铁棍、凿子什么的，现在就给我把赵真的墓掘了！然后牵条饿狗过来，我要把赵真的骨头一块一块拿去喂狗。”
白素车领命，红白衣役使撤回对雪线子的攻势，改取了锄头铲子开始掘墓。
任清愁受鬼牡丹两掌，神智已有些不清，眼前只见朱颜的长戟所带的黑气越来越盛，挥舞起来有时竟像一团黑色的大球。突地有人把他提了起来，一把向隧道内里掷去，他犹如腾云驾雾，重重的摔在门内，身后人一闪而逝，雪线子衣袖纷飞，在朱颜浊重的黑气中蹁跹穿梭，只听他喝道，“傻小子！还不快走！”
走？任清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鬼牡丹已向他追来，却被雪线子化身一阻。
“快走！”雪线子喝道，“再不走你来不及了！”
任清愁知他的意思，他说他现在不走的话，再无机会去铁人牢救温蕙。一瞬间他的目中突然充满热泪——他明白这位老前辈的意思了——雪线子会在这里与风流店众人游斗，好让他有足够的机会去铁人牢救人。
他必须马上走！
雪线子一人之力，牵制如此多江湖名家，早已不辱他数十年的威名。他纵然敌不过菩提谷中这许多敌手，也绝非不能脱身。他留下一半是为了孤枝若雪仍未尽除、一半就是为了成全他去救人。
所以他必须马上走！
他若不走，雪线子独斗众人的时间会更长，危机就越深重。
他必须马上走！

第177章 04
“老前辈！”任清愁突然大吼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外边雪线子风流倜傥的笑，“我姓钟。”
“我记住了！”任清愁转身往隧道深处奔去，大吼道，“我记住了！”
那声音嘶喊得震天动地，山坡上的碎土又簌簌掉了下来。玉箜篌并不追击，以任清愁受伤之重，想要救温蕙无疑痴人说梦，他并不着急。他身上有伤，他也分外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也不出手攻击雪线子，只是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人掘墓。
鬼牡丹未能击杀任清愁，面子上颇为挂不住，怒从心起，回身扑向雪线子。雪线子与朱颜游斗，表面上虽然潇洒，但身法为“魑魅吐珠气”所侵扰，已大感沉重，鬼牡丹反身扑回，雪线子身影再幻，“千踪孤形变”发挥到了极致，在鬼牡丹凌厉狠辣的掌法之下，他也不得不以真实掌力回击。
便在此时，赵真的坟墓一寸一寸的被挖开，坚硬的白色泥土在红白衣役使的锄头凿子之下一点一点粉碎。雪线子怒从心起，大喝一声，掌连环、一气贯日！朱颜横戟狂扫，雪线子一声长啸，双掌拍出，与朱颜长戟一抵，只听“嗡”的一声长戟震动，随即“碰”然炸裂为千千万万碎屑。就在雪线子双掌碎戟的同时，朱颜左手疾出，“魑魅吐珠气”在雪线子肩头带了一下，撕开五道血痕。鬼牡丹哈哈大笑，一记“鬼零泣”疾落雪线子后心。雪线子临危不惧，朱颜五指在他肩上带过，他不退反进，同时一掌击中朱颜胸口，鬼牡丹厉掌拍向他后心，雪线子闪身急退，挥掌身后，就在他行云流水般一退之时，他与鬼牡丹双掌相接，砰然一声，雪线子脱身而出，如一只雪白的鸟直落赵真的坟墓。鬼牡丹一把抓住飞荡的袖子，被他震退一步，然而他冷笑着看着雪线子，笑容中充满蔑视。
朱颜口角挂了血丝，然而伤得并不重，玉箜篌笑意盎然——雪线子在刚才那一连串“千踪孤形变”中耗费了太多真力，方才他能将鬼牡丹震退三步，现在只能将鬼牡丹震退一步，而再过一会儿，掌力上他就要输给鬼牡丹。而朱颜伤得并不重，雪线子肩上那“魑魅吐珠气”却是要命的伤。
他一点也不着急，笑吟吟的看着雪线子一甩袖将掘墓的女子一一摔倒。朱颜失了兵器，面色变得十分可怕，鬼牡丹反而退开了去，他知道雪线子击碎长戟，已经激出了朱颜内心深处最强的狂性。
一股炙热的狂风突然在山谷中盘旋起来，折断的孤枝若雪在热风中被烤得很干，随风旋转，过了一会甚至一点一点燃烧起来，漆黑的夜空之中，十数朵燃烧的白花在飞舞，景致奇丽异常。雪线子落身赵真的坟墓之上，朱颜侧身负手以对，神态从方才的迷茫、愤怒、不安定变得平静。
那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仿佛他由眼自心、由心自手都成了一条线，他并没有看雪线子，但谁都知道雪线子在他这条线所结成的脉络上。他由眼自心连成了一条线，而这条线龟裂成了一张网，凡是在这网中的任何东西，都是他的猎物。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而雪线子正是他网中的白蛾。
风中的白花在燃烧，片片带火的花瓣在飘落。
雪线子站在坟头，他肩头那五道伤痕不住的出血，伤处焦黑，“魑魅吐珠气”正在侵蚀他的真气，他的脸上不见笑意，比之平时分外透着一股挺拔俊秀之气。红蝉娘子踉跄退远，虽是满怀怨毒，见雪线子这般风姿，仍是有些怦然心动，暗想这冤家如果被擒，一定要弄到自己手上来。
白花烧尽，灰烬满天。朱颜的背后弥散出一片真气，卷动满天的灰烬，那片灰烬宛若有形，渐渐成羽翼之态。雪线子眉头皱起，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未曾见过这种奇异的状态。
鬼牡丹哈哈一笑，“三弟竟能将‘魑魅吐珠气’练到这种境地，难道说他当真和当年首创这种邪功的高人一样，天赋异禀，能不受‘魑魅吐珠气’烈焰之伤？”玉箜篌笑了笑，“这一招，叫做‘羽化’，我见过一次。”鬼牡丹阴森森的问，“哦？你见过一次？效果如何？”
“效果——就是二哥死。”玉箜篌含笑道，“被烧成一具黑红干瘪的焦尸。”鬼牡丹闻言狂笑，然而朱颜和雪线子都很安静，一言不发。
掘墓的女子们停下手来，那灰烬不住散落，一丝一毫都带着灼热的真气，落在肌肤上皆是灼伤。雪线子落在肩上的白发也沾上少许灰烬，发丝微微扭曲，但他一身白衣依旧整洁，连衣上绣的字都依然鲜艳明朗。
白花的灰烬渐渐落尽，朱颜身后的羽翼渐渐隐去形迹，围观的红白衣役使一步一步后退，那股灼热并不因灰烬落尽而消褪。雪线子身在其中，谁也不知他感受如何，但见他衣袖的一角微微冒起轻烟，竟有些燃烧起来的征兆。
“三哥这一招很认真，看来要一招决生死了。”玉箜篌柔声道，“要赌么？”
“赌什么？”鬼牡丹阴恻恻的笑。玉箜篌自怀里抖出一张银票，含笑道，“这是雪线子那张黄金万两的银票，我赌三哥一招杀不了雪线子。”鬼牡丹冷笑，“你忒把雪线子看得太高。”玉箜篌道，“那大哥就是赌雪线子会死在这一招之下。”鬼牡丹颔首，玉箜篌笑道，“赌么？”鬼牡丹冷冷的道，“赌！”
便在此时，朱颜全身上下真力已运到极点，左臂微抬，他遥遥对着雪线子张开五指。地上白沙突地漫起，这一张不知用上了多大的力气，赵真的坟墓微微震动，被凿开的口子上碎石颤抖，一块一块滚入坟墓的缺口。
雪线子合掌平推，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但见他掌势推开之处，地上颤抖的沙石顿时止了。赵真的坟墓随他这一掌稳定下来，地上渐渐分出清晰的两处区域，靠近雪线子的一段平静异常，靠近朱颜的一段沙石颤抖，不住冒起轻烟。
两人就相隔着五尺距离，凌空以掌力相较。这种僵持无疑是朱颜占了上风，雪线子肩头的鲜血不住涌出，僵持片刻，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已将一件白衣染红了一半。红蝉娘子看在眼里，有三分心疼，却有七分幸灾乐祸。
玉箜篌低声道，“等三哥五指一合，生死就分……”他还未说完，朱颜五指倏然一握，轰然一声，只见沙石飞扬烟雾满天，赵真的坟墓突然炸裂，雪线子冲天跃起，凌空扑下——朱颜这一招竟然不是针对雪线子而来，而是针对赵真的墓！玉箜篌和鬼牡丹都是一怔，玉箜篌笑了起来，“三哥果然不是没有心机，大哥你输了。”
赵真坟墓炸裂，雪线子含怒出掌。朱颜面色冷漠如故，第二掌挥出，雪线子夹带凌空下落之势直击而下，只听砰然大响，两人各自跌出一步，竟是平分秋色。玉箜篌哈哈一笑，雪线子并不在乎拼掌结果如何，转身急回赵真的坟墓。白烟尘土散尽，碎裂的坟墓中露出一具白骨，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伤心之色自面上一掠而过。朱颜踏上两步，第三掌出，五指张、背后真气勃张，仍是“羽化”！
雪线子蓦地回过头来，朱颜身影刹那急趋向前，他身后散发的那强劲真力推动他这一扑之势强劲绝伦，五指张开犹如张开一张无可匹敌的铁网，勾向雪线子周身重穴！这才是“羽化”一招的精要所在！雪线子不敢闪避，地上就是赵真的白骨，他一旦避开，朱颜这一抓抓向赵真的白骨，以他掌力之威，白骨绝对在瞬间就化为灰烬！一瞬间“千踪孤形变”再展，他化出数十道人影，对着朱颜扑来的人影各自发出数十道杀招！只听“噼里啪啦”声响，朱颜身上少说瞬间中了十二三招重手，然而鬼牡丹面上冷笑，雪线子已是强弩之末，这十二三招虽然重伤了朱颜，却已拦不住“羽化”！
人影幻化如华，一瞬即逝，朱颜五指勾魂，抓向前去的，依然是雪线子的咽喉。雪线子横掌去挡朱颜的五指，朱颜五指一握，只听“格拉”声响，鲜血飞扬，点点染上白衣，雪线子右臂被朱颜再度抓出五道血痕，伤深及骨，鲜血淋漓。
朱颜口角挂血，眼微闭、步一抬，他依然向雪线子走去。雪线子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朱颜一挥手，只听轰然炸裂之声再起，沙石再度飞扬，尘烟之中血溅三尺，一蓬鲜血洒落在地，溅上了赵真那块倾倒一旁的墓碑。
烟尘散去，雪线子坐倒在赵真的白骨之前，右手牢牢握住妻子的臂骨，左手按着胸口。方才一掌，朱颜在他胸口抓出五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挖出他的心。鲜血自肩上、臂上、胸口泉涌喷出，片刻间风流倜傥的雪线子已成了一个血人，但他笑了笑，俊朗的面容依然犹如冠玉，“再一掌，你就要支持不住。”
朱颜手中握着一团碎衣，闻言将那血衣抛开，低沉的道，“再一掌，我就能杀你。”
“你杀不了我。”雪线子笑得很开心，“你和我一样运功过度，‘魑魅吐珠气’就算是一门神功，也不是当真能……无敌于天下……”
朱颜冷冷的看着他，目中充斥着杀气与暴戾，他一寸一寸的提起手掌，真气再度运行，面色一分一分发黑。玉箜篌在此时开口，“三哥，住手。”
朱颜充耳不闻，骇人的气势尽集中在雪线子身上，身形一动，他将那一掌彻底挥出。
“泼”的一声，血雨满天，尽落在雪线子与白骨身上，将那一身血衣染得分外的红、将那白骨染成血骨。衣袂荡尽之后，雪线子抱着那副白骨，盘膝而坐，浑身的伤痕已分不清从何而来，浑身的鲜血已不知是否流尽，他双手抱着妻子的骨骸，丝毫未曾松手，尽管自己遍体鳞伤，赵真的骨骸却依然完整。
朱颜退出三尺之外，冷冷的看着雪线子，雪线子垂眉闭目，并不理他。鬼牡丹正要大笑，突然砰的一声，朱颜仰身摔倒，口吐鲜血。众人皆是一呆，玉箜篌让身边白衣役使将朱颜带下疗伤，他缓步走到雪线子身边，“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你那十三掌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雪线子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抱着赵真。
玉箜篌俯下身来，在他背后点了几处穴道为他止血，柔声道，“你莫以为，我会让你如愿而死——你以为你烧了毒花、你放跑任清愁、你战到力尽、你暗伤朱颜、你搂住了赵真的尸骨，我就会让你死——这样死，未免太英雄太如意了。”他将雪线子身上几处血脉截住，防止他失血而死，一边一字一字的道，“我依然要将赵真的白骨拿去喂狗，但我会救你，给你喂些毒药，将你弄成药人，日后为我打天下……你想你一身武功，你威震天下，就此死了，岂非很可惜吗？”
雪线子蓦地睁眼，“你——”玉箜篌掰开他的手指，将赵真的尸骨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拔了出来，一面露出温柔妩媚的微笑，“我一向不成全任何人。”雪线子怒气冲动心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玉箜篌微微一笑，“素素，把雪线子带下去，严加看管。”白素车上前领命，随即淡淡的道，“余泣凤看管失职，难道主人不罚？”玉箜篌柔声道，“我自会处理，素素你多话了。”白素车沉默，将雪线子从地上抱起，退到一边。
玉箜篌环顾众人，众人看着满地的鲜血，寂然的白骨，都沉默不语，只有他一人独笑，笑得风姿嫣然，倾国倾城一般。

第178章 旗帜纵横01
唐俪辞听着白素车慢慢的讲述那一夜的血战，越听脸色越白，“这张银票，你是怎么拿到的？”白素车道，“玉箜篌从他手里将赵真的尸骨夺走的时候，他从玉箜篌身上偷回来的。”她咬了咬唇，“那时候他无能阻止玉箜篌对他做任何事，只能拿回这张银票。我把他送入监牢，请了大夫为他疗伤，但玉箜篌不会让他的神智清醒太久，必定很快给他下药，等他伤势痊愈就能作为药人使用。他自己也很明白，所以他说……”她换了口气，“他说这张银票还你。”
“他没有要你向我求援？”唐俪辞问。白素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很想说有，但他没有，他只是说还你。”她慢慢的道，“以他之能，足够自飘零眉苑全身而退，但他……他是为了赵真的尸骨……”她又咬了咬唇，“孤身犯险，落入敌手，那是他的错。”
唐俪辞手指支额，“任清愁呢？任清愁可也是被擒？”白素车低声道，“他突破铁人牢，带走了温蕙。我也觉得奇怪，他分明重伤在身，却居然仍有这样的能力。”唐俪辞不答，在屋里踱了几步，“用以制造猩鬼九心丸的毒花已经被毁，但大量的药丸必定藏在它处，所以风流店并不着急。接下来，第一件事是必须尽快得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第二件是找到风流店藏匿的那些药丸在何处；第三件是突破飘零眉苑，救出雪线子。”白素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转过身去，“我该走了。”
“白姑娘……”唐俪辞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不着中气，“让雪线子护卫柳眼，连累他至此，我很抱歉。”白素车和阿谁都是微微一震，很少听唐俪辞说话如此柔和，白素车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知他能脱身，他也确实能脱身，只不过是他自己太……”她停了下来，“我帮不了他太多。”
“我会救他。”唐俪辞平静的道。白素车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只盼你……不要像救池云那样救他。”阿谁心头一跳，她知道池云之事实是伤唐俪辞甚深，白素车出口嘲讽，以唐俪辞极端的个性，必定又受到刺激。但在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唐俪辞只是笑了笑，“我也希望不会。”
白素车胸口起伏，“我走了。”她掉头而去，走出去四五步，突然问道，“你可是有哪里不对？”唐俪辞微微一笑，“哪里不对？”白素车冷冷的道，“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不像你。”她也不听唐俪辞的回答，戴上蒙面白纱，身如飞鸟，一掠而去。
阿谁和紫云看着唐俪辞，唐俪辞神色看来很疲倦，他在阿谁旁边的椅上坐了下来，支额闭目。
“唐公子？”阿谁低声问，“身子不适么？”紫云的神色越发关切，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唐俪辞目光自阿谁房中掠过，看见书架上搁置着那个白玉美人瓶，抬手指了指那玉瓶。紫云连忙为他取来，唐俪辞倒出一片药片，也不喝水，就这么吃了下去。
“这是……什么药？”紫云忍不住问，她服侍唐俪辞有一段时日，唐俪辞受过不少伤，但几乎从不服药。唐俪辞并不回答，阿谁默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打算怎么办？”唐俪辞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打算？我要出兵菩提谷，围剿飘零眉苑！”阿谁全身一震，咬住下唇，“但……玉箜篌他随时会扮作桃姑娘回来，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也还没有拿到，此时围攻飘零眉苑，当真是时机么？”唐俪辞笑了笑，“我说笑，你何必如此认真……”他看起来当真十分疲倦，伸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在乎玉箜篌几时回到好云山，只要猩鬼九心丸解药现世，我就会出兵菩提谷。”
“但——只怕雪线子前辈……等不起。”阿谁的声音微微颤抖，“等到你出兵之时，他恐怕已经被玉箜篌炼成药人，难道你真的忍心……忍心坐在这里眼睁睁看他沦为玉箜篌的杀人利器？”唐俪辞的指尖在眉心流连，“飘零眉苑是风流店重地，擅闯飘零眉苑几乎便是送死，我不会让人去救。他现在不会死，我要救他，只能寄望有人能解药人之毒。如果有人能解药人之毒，不但能救雪线子，也能救醒朱颜，朱颜一旦清醒，玉箜篌就多了一员令他头痛的大敌。”阿谁微微松了口气，似是看到了希望，但这希望又是如此虚无缥缈，“有谁……能解药人之毒？”
“如果柳眼参与制作引弦摄命术的那种药水，也许他能解。此外，‘明月金医’水多婆、太医岐阳、岐阳之妻神歆，甚至碧落宫闻人壑闻人前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会尽力。”唐俪辞浅浅一笑，“江湖之大，总有人能做到他人做不到之事。”
他今日显得特别柔和，不带有那份毒若蛇蝎的妖气，阿谁却觉得很不安，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的面颊，“你……是不是很累？”
唐俪辞闭上眼睛，“我也已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好云山上新来了不少好手，我要一一见过。有些人江湖气太重，纠纷不断，要将这些人整合成可用之才，还需时间。”紫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你让紫云随侍左右吧！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的也有个人手，婢子、婢子实在放心不下……”唐俪辞并不睁眼，淡淡的道，“我很累，见了你心里更厌烦。”紫云呆了一呆，唐俪辞这句话令她如受重击，“我……我……”阿谁心下黯然，“紫云姑娘……”紫云眼眶里满是泪水，却依然磕头，“我不要伺候阿谁姑娘，紫云……紫云只想伺候公子一人，只求公子让紫云侍奉一日三餐，让紫云每日见上公子几面，才能安心……”
唐俪辞以指轻轻揉眉，“阿谁，紫云就交给你了，三日之后，她若仍是如此哭哭啼啼纠缠不清，莫怪我翻脸无情。”阿谁眉头微蹙，唐俪辞站了起来，推门而去。紫云往前爬了两步，“公子……”阿谁一把拉住她的手，紫云无奈，看着唐俪辞拂袖而去，“我……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不要我服侍？我并无非分之想，只是……”
“紫云姑娘。”阿谁柔声道，“起来吧。”紫云踉跄站起，伤心欲绝，掩面而泣。阿谁让她坐下，“别再哭了，唐公子不让你随侍，谁也强求不来，再求下去，只会让他更看你不起。”紫云泪流满面，“喜欢公子难道有罪？为什么我喜欢公子、我在意公子，他就要看我不起？我并没有奢望能与公子相伴一生，紫云什么也不求，只想每天见他一面。”
“他根本不想让你见这一面。”阿谁眉头蹙起，“紫云姑娘，这世上有许多人想见唐公子，其中大部分都怀着对唐公子的幻想、尊敬、崇拜甚至倾慕，如果自己以为没有恶意，就认为对别人没有伤害，将会对唐公子造成多少困扰？”紫云怔了一怔，“困扰？”阿谁叹了口气，“是啊，困扰，你既然不存奢望，就不要让自己喜欢的人感到困扰。他不想见你，执意想日日相见，以唐公子的个性，岂容你如此强求？”她温婉而有耐心的道，“他并不是温柔的人，绝对不会委屈自己，不是吗？”
紫云怔怔的看着阿谁，像是很迷惑，阿谁微微一笑，“怎么了？”紫云迷茫的道，“我觉得你好像……很了解唐公子，而我根本不了解。”阿谁摇了摇头，“我不了解。”她垂下眼睫，轻轻的道，“和唐公子相处得越多，我觉得我越不了解，但唐公子是一个好人。”她抬眼温柔的看着紫云，“他虽然脾气不好，喜欢折磨人，杀孽又重，但我觉得他心里对人都是好的，只是他对人好的法子很古怪。”她突然笑了出来，“他虽然说讨厌你，不肯让你跟在身旁，说要对你翻脸无情，但如果你遇到危险，他一定会救你。唐公子为人就是这样……”她摇了摇头，“你莫要恨他，如果你遇到了困境，最能依靠的人还是唐公子。”
“阿谁姑娘，你也不会去看他吗？”紫云的眼泪滑了下来，“你不会担心吗？”阿谁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紫云满腔痴情，让她也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凤凤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俩，漆黑的眼眸又圆又亮，突然开口说，“我要吃肉肉。”
紫云破涕为笑，“我这就去厨房拿。”

第179章 旗帜纵横02
唐俪辞回到房间，孟轻雷在房中等他，见他进来，欣然一笑，“今日文秀师太与天寻子上山，愿为风流店之事出力，得这二位之助，剑会如虎添翼。”唐俪辞微笑道，“能得师太与前辈之助，是唐某之幸。”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浅浅喝了一口，吁出一口气，“二位前辈带来几人？”孟轻雷道，“一百二十二人，剑会上下的房屋已经全部住满，师太带来的又多为妙龄女子，只怕不宜与众人住在一起。”唐俪辞点了点头，“自宁远县送来的厨子手艺如何？”孟轻雷笑道，“万窍斋送来的厨子，自然技艺精妙，人人都很赞赏呢。”唐俪辞微微一笑，“那请厨房备下素宴，晚上我为师太诸人接风。”顿了一顿，他沉吟道，“至于峨嵋派诸位的住处，先请她们搬进芙莲居，至于往后妥善的住处，我会另想办法。”
“芙莲居不是阿谁姑娘正在住吗？成大侠还下令要众人不得靠近。”孟轻雷讶然，“若是文秀师太住了进去，阿谁姑娘要搬到何处？”唐俪辞道，“让她和紫云住小厢房。”孟轻雷又是一怔，“小厢房……”
小厢房是丫鬟和仆役的住所，善锋堂中的丫鬟和仆役很少，不过紫云一人，以及扫地的小厮两人、奉茶的童子两人及厨子三人而已，居住的条件自然不如芙莲居。唐俪辞让阿谁搬进小厢房，几乎便是将她视作奴婢。孟轻雷虽然觉得诧异，但此时以大局为重，“我即刻派人收拾芙莲居。”唐俪辞点了点头，淡淡的吐出一口气，“如果和余负人碰头，让他过来找我。”孟轻雷性情稳重，并不发问，领命而去。
好云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士气到了一个鼎盛的时期。唐俪辞坐了下来，雪白的手指支额，以如今的人力，要与经营十年的风流店一战，未必落于下风，但兵马越多、越杂，就越有反噬的可能。究竟有多少人服用了猩鬼九心丸？玉箜篌在中原剑会期间，收服了多少人手？伏下多少心腹？一切都在未知。
要决意战，就必须胜。
没有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中原剑会有再多人马，都是枉然。
他坐了好一会儿，端起冷茶再喝了一口，门“格拉”一声开了，余负人走了进来。
“俪辞。”茶花牢一战之后，余负人原本称他“唐公子”，后来改称“唐俪辞”，现在索性直呼其名，“鸡合谷传来消息，解药……”他压低了声音，“也许已有端倪。”
唐俪辞的眼眸微微一动，“来往的时候，可有人跟踪？”余负人微微一笑，“没有。”他虽然年轻，却并不糊涂，自余泣凤事后他已更加沉得住气。唐俪辞轻轻叹了一声，“方平斋如何？”余负人沉吟，“他学音杀之术似乎颇有所成，专心致志。”唐俪辞眉头微蹙，“柳眼呢？”余负人轻咳一声，“炼药有成，他写了封信给你，但看起来很烦躁，也许是这几个月来一直和那些毒草住在一起的缘故。”
“信？”唐俪辞道，“什么信？”余负人脱下外衫，在外袍里衬缝有一个薄薄的油包，唐俪辞见状笑了笑，余负人也哑然失笑，“我怕路上遇到柳眼的仇家，不过这封信就算被人劫去，我看也没人看得懂。”他打开油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里面用木炭弯弯曲曲的写了许多文字，却并非中土文字，余负人一字不识，不知里面写的什么。
唐俪辞接过来看了一眼，将它放在桌上，略略沉吟，“他觉得很烦躁？”余负人点头，“那些毒草的气味，我嗅起来也觉得心神不宁。”唐俪辞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样吧，你按照来时的方法，把阿谁和玉团儿悄悄送去鸡合谷。”余负人奇道，“把阿谁和玉团儿送去鸡合谷？”唐俪辞颔首，“不要声张，虽然路途危险，但若是多派人手，只怕更会引起注意。”余负人笑道，“送两个人过去不成问题，但这两个女子送到鸡合谷，当真会让他安心么？”唐俪辞眼帘微阖，“也许是更心烦。”他挥了挥手，“今夜就把人送走吧。”
余负人点头正要离去，突地停了下来，“这几天你睡过几个时辰，喝了多少酒？”唐俪辞浅浅的笑，“喝了多少酒……当真是数不清楚……”他支额而坐，神色看起来很疲倦，“你走吧。”
“酒能伤身，你纵然是海量，也不该如此放纵。”余负人道，“我一回到山上，就听到许多人赞你，昨天和青城派喝酒，前夜和九刀门喝酒，今天早晨和飞星照月手一干兄弟喝酒，人人都说你豪迈潇洒，绝代风流。”他叹了口气，“你身上也不少旧伤，就算不为中原剑会，也该为你自己珍重。”唐俪辞红唇微抿，浅浅的笑，“旧伤？你欠我一剑……沈郎魂欠我一刀……”他笑得仿佛倚栏勒马、一掷千金的风流主儿，“为我，你们俩都该珍重，我喝酒不累，为我卖命很累。”
“你……”余负人明知唐俪辞不听人劝，只是徒劳的叹息，“你快些休息去吧，两位姑娘我会妥善照顾。”唐俪辞点了点头，看着余负人出去，天色渐渐暗了，距离与峨嵋派的晚宴越来越近，他却没有任何胃口。
他也没有睡意，千头万绪在涌动，方周、池云、柳眼、邵延屏、雪线子……成千上万的人的命运维系在他身上，如果他不曾对池云说“你去把沈郎魂和柳眼给我追回来”，如果他在洛阳没有受伤，也许池云和邵延屏都不会死。
油灯幽幽的亮了起来，灯光中有许多人影在晃动，他定定的看着，有时候他知道那些都是幻象，有时候他不知道那些都是幻象。
身心都很疲惫的时候很希望有人能帮助自己，但需要人帮助这种念头他不敢转，需要人帮助这种话，他死也不会说。
“笃笃”两声轻响，门开了，门外的人并没有进来，是端茶的童子，“公子，素宴备好了，孟大侠、成大侠、董前辈请公子过去赴宴。”
唐俪辞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冬雪弥散，树木萌新。
在凤鸣山鸡合谷，一年最冷的季节已渐渐过去，这里天然果树成林，溪水清澈，水中盛产一种状如鲤鱼的黑色鱼类，肉质鲜美，且不生小刺。冬季树林中有松鸡和狐狸，夏季果树林里生长多种水果，并且野鸡野鸭也不在少数。山谷的两边山壁之上有山羊群，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它们也在岩壁上跳跃，唐俪辞说此地富饶，果然并非虚言。
鼓声阵阵，敲打着精密而动人的节奏，方平斋恣意击鼓，纵声长歌配合鼓声，倒是潇洒。柳眼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溪边，望着积雪初融的水面，那水面上映出一双略带狂乱的眼睛，眼神像是很冷漠，眼底却是充满了迷茫。
孤枝若雪就是一种毒品，所以猩鬼九心丸也是一种毒品，一种特殊的毒品。
他望着水面，他和唐俪辞一起长大，唐家资助他读书，他不负众望考上了M大药剂学专业，有一度他想进入学校著名的制药研究所，但最后因为唐俪辞那年要去欧洲旅游而放弃。他也因为最后的学年没有交论文而没有取得研究生学历，那时候唐俪辞去德国看雪，他又一次做了他的保镖。
大学、研究所、德国、欧洲……都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强迫自己忘记。溪水以很小的声音细细的流淌，水面柔和得像玉，映着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毒品并不是一种常规的毒药，所以要制作解药很难，毒瘾很难戒除的原因是一旦成瘾，除了身体产生戒断反应之外，它还会产生强烈的心理需求。这种心理需求会驱使成瘾的人不折手段的追求毒品，而造成强烈心理需求的原因是毒品对大脑某个区域的刺激。猩鬼九心丸通过刺激大脑，让人突破武学的限制，也就是说在刺激大脑方面它表现得更强，但一旦停药，它的戒断症状就更明显，要摆脱心理需求就更难。
他对此思考了很久，大脑的神经细胞一旦受到伤害和改变，很难恢复，要阻止它产生强烈的心理需求，就必须对发出需求信号的那部分区域进行干涉和抑制，让它的活动效能降低。
要用药物将一个脑毒死很容易，但要将它毒死一部分，让另一部分依然保持活力就很难；而想利用手边少之又少的药物，抑制人脑的某一区域的活动，却又不妨碍它的整体功能，那就近乎是天方夜谭。
何况发出心理需求的脑的区域，就是管辖感情的区域，只要有微乎其微的错失，就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让人从热情变得冷漠，或者是失去理解感情的能力，让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退一步说即使是抑制了这个区域的活动，等到旺盛的心理需求期过去，大脑同样会对抑制剂本身产生依赖，一旦停药，或许就会引发狂躁。
根据他的估算，戒断猩鬼九心丸产生的心理需求期至少在七个月以上，而七个月之后，为了避免突然断药引发的狂躁，解药又必须逐量减少，这个减少的时间，也许也在半年以上。所以即使他的抑制剂能够成功，戒除猩鬼九心丸的毒性，每个人都至少需要一年半甚至更久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显然大部分人不可能坚持下来。
他觉得非常迷茫，他不知道现在进行的方向是不是正确？或许他该放弃抑制剂这个设想，着手寻找新的药物，看看世界上是不是存在一种能够直接解除猩鬼九心丸毒性的奇药？或者他只需要直接解除会导致红斑和麻痒的那部分毒性，而可以对戒断症状视作不见？
眼前是一片迷雾，解药迫在眉睫，非要不可，而他却不知道应当向哪个方向前进。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对所有的人都没有信心，他既不相信自己能制作出符合要求的抑制剂，也不相信成千上万的服用猩鬼九心丸成瘾的人都能按时按量服用解药，坚持长达一年半之久。如果他制作出解药，而却不能令所有的人都按时按量服用，这种解药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得救，非常少的、特别有毅力的一部分人。
如果是阿俪，他一定会说：绝对有新的可能性。但他现在明白，阿俪的果断和自信，并不一定来源于冷静的思考，他往往在想到方法之前就下断言，那是因为他一向不需要想到方法才下断言，他相信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到。
那是唐俪辞的风格，不是柳眼的风格，就像承受不了失败是唐俪辞的悲哀，但从来不是柳眼的悲哀。
他从来都是失败者，一个错惯了的人，无所谓一错再错。

第180章 旗帜纵横03
“师父，这条河很浅，就算你跳下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距离你希望淹没于万顷碧波之中的心愿很遥远。徒弟我奉劝你，要跳要先买一匹骏马，往东狂奔八百里，然后寻一个风景优美海水蔚蓝，有很高悬崖的地方再跳下去，第一是这样才会死；第二是这样才配得上师父你的风流潇洒、千人爱万人迷的身份……”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方平斋不知何时已经敲完一曲，施施然站在他身后。
柳眼不为所动，他早已习惯方平斋满口胡说八道，但方平斋一开口，他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很远了。想的东西距离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已经很远，他又偏离了方向，如果他有阿俪那样的意志力就好，但他没有。
“师父——师父——”方平斋绕着他转了两圈，“今晚你究竟是想要吃烤鸡还是烤鱼？屋里有米，不过就你我两个大男人，烧柴做饭太麻烦，而你的好徒弟我烧烤的手艺又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
“闭嘴！”柳眼不耐的道，过了一会儿，他淡淡的问，“你想吃什么？”
“师父你有耐心做鱼粥吗？哈哈，上次你熬的鱼粥的滋味，真是令人痴迷。”方平斋颈后插着那只红毛羽扇，手里握着鼓槌，闻言将鼓槌绕腕转了几个圈，知道柳眼今晚打算做饭。这位师父脸上虽然难看又冷漠，脾气虽然又阴又硬，但其实心地善良，只要缠着他对他多加要求，说上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无论是任何要求到最后他都会答应。
师父是一个好人啊……
方平斋哼着小曲，坐在小溪边钓鱼，如果这世上没有朱颜，如果师父变成美女，这种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直到他儿子生出儿子、孙子生出孙子……
柳眼在屋里将柴火点燃，他从来不擅长这种工作，每次点火都弄出浓烟，熏得满屋都是，今日也不例外。在方平斋钓到第四条鱼的时候，他终于将柴火点燃，并发现一直点不燃的原因是方平斋将夹带冰雪的树枝一起塞进灶里，雪化了将柴打湿，所以点不燃又冒浓烟。他有些恼怒，不知道方平斋是不是故意的，但气了一阵，怒气就自行消散了。
方平斋对他不坏，虽然他只是要学音杀之术，但至少这是一个很少让他烦恼的人，并且经常受他迁怒也不生气。
他架起了陶锅，放下浸好的米，站在灶边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时间他在发呆。
阿谁踏入鸡合山庄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屋子的白烟。方平斋乐滋滋的在溪边钓鱼，而一阵一阵半黑半白的炊烟自屋子的窗缝、烟囱和大门飘散。她吃了一惊，玉团儿瞪大了眼睛，等她们一起闯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是正在煮粥的柳眼。
他并不在乎灶台底下的火并未烧旺，也不在乎满屋的黑烟白烟，就站在灶台边，眼望着一锅微微翻滚的米粒。
“喂！你在干什么？”玉团儿笑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熟了没？我饿了。”柳眼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阿谁抱着凤凤站在门口，玉团儿正对着自己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凤凤被满屋的烟呛得直咳嗽，小小的手指指着柳眼，瞪眼直叫“坏坏坏坏坏坏坏……”阿谁忍不住一笑，“我来吧。”她把凤凤递给玉团儿，柔声道，“你们出去走走，等粥做好了我叫你们。”
柳眼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眼色却是忽喜忽怒，突然冷冷的道，“是唐俪辞让你们来的？”玉团儿欢呼一声，“是啊！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坏人呢！结果原来他是个好人，他让余大哥送我们来啦！”她看着那锅半生不熟的粥，“你在做什么？你还会做饭吗？”她抱着凤凤往锅边凑，凤凤不断咳嗽，柳眼突地把勺子丢下，拄着拐杖往外走去。
玉团儿立刻跟在他身后，柳眼一瘸一拐，她一只手抱着凤凤，一只手扶着柳眼，步伐轻快得像燕子。
他们往门外的树林中去了。
阿谁将潮湿的柴抽了出来，在从水缸舀了些水出来，将冒烟的柴浸入水中。厨房里的烟少了许多，清晰起来的时候，四周的一切似乎突然变得空旷。她将柴火拨旺，将锅盖盖上，游目四顾，厨房里没有半颗青菜，也没有鸡蛋、葱姜，一瓶盐巴和一壶油冷冷清清的放在台上，盐洒得到处都是，油也是漫了大半个灶台。
她突然觉得很温暖，有些想笑，却只是略上了眉梢。过了一会儿，那种笑意化成了淡淡的哀伤，她想起了柳眼原来的那张脸，在风流店的颐指气使、任性冷酷，他曾被数不尽的少女迷恋倾慕，他的琴他的箫他的琵琶，他的诗才和画才……
他曾距离坐拥江湖只差一步。
如今他毁容残废，武功全失，他站在灶台前煮粥，却并没有心存怨恨。
灶下火焰的温度慢慢的上升，她再度感觉到温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往事仿佛随着这种温暖一丝一缕的拔去。印在记忆中的凄厉狂妄的柳眼渐渐的淡去，那个深深藏在心底的冰凉的孩子也仿佛能渐渐忘去，他……比唐俪辞更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只是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
锅里的粥在扑扑的跳着，她揭开锅盖，用勺子慢慢搅拌。方平斋将一串活鱼提了进来，她对他微微一笑，方平斋报以一笑，“美人、美人啊……”他自顾自的将鱼刮鳞去肚，“我弄了七只活鱼，大鱼烧烤小鱼做粥，你以为如何？”阿谁笑了起来，“不嫌弃的话，还可以弄个鱼汤，方大哥放着吧，我来弄。”方平斋嘻嘻一笑，“其实师父亲自下厨，做出来的东西滋味也不错，我还以为你看到他在厨房的样子会高兴。”阿谁怔了一怔，“高兴？”方平斋哈哈一笑，“女人不是很喜欢看男人下厨房么？表示这个男人有爱心又有耐心，温情又浪漫。”阿谁低声道，“温情又浪漫？”她对方平斋笑了一笑，“其实我从来没有期待过男人该是什么样子。”
“哈哈，男人嘛——”方平斋报以笑颜，“真的，其实像师父那样不错，滥好人、没心机，只会自己生气，虽然经常想要跳海，却困于该做的事未做完而不敢去跳……”他还没说完，阿谁又笑了，“方大哥总是很精辟。”她微微叹了口气，“我从前觉得柳眼并不好，他太任性，不顾别人的想法，有时候像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他指挥那些白衣役使、红衣役使的时候，冷酷得仿佛那些女子不是在为他拼命，他应该是个很凉薄的人。”顿了一顿，她低声道，“但其实他不是，我想他只是想学唐公子那种操纵风云的手腕，想学他的狠毒，但……他只是把自己和别人一起害了。”
“哈哈，”方平斋绕着她转了半圈，面向门口，“别人被他害了，不过一死，他自己害自己，连死都不敢。”
他就这样施施然走了。
阿谁望着他的背影，方大哥是个神秘的人，虽然武功算不上天下无敌，但玉箜篌和鬼牡丹都希望他能加入风流店。
那是为什么呢？方大哥明明待人温柔，也许许多事他另有目的，但他对谁都不怀恶意。
这样的人，为什么玉箜篌和鬼牡丹非要他加入风流店不可？

第181章 旗帜纵横04
阿谁做了一锅鱼粥，烤了两条鱼，再做了一碗鱼头汤。余负人将玉团儿和阿谁送到鸡合谷之后已经离开，黄昏时分，四人围坐在厨房的木桌旁吃饭。
“鱼这种东西，如果能不生鳞又不长刺，全身上下都是肉就好了。”方平斋希哩呼噜的喝着鱼粥，“我喜欢吃鱼，但是懒得挑刺，就像我喜欢吃桃却讨厌它长毛。”玉团儿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柳眼，“那你以后娶个老婆，帮你挑刺和剥桃子皮就好了。”方平斋下巴一扬，“哦！那你愿意为我挑鱼刺和剥桃子皮吗？”玉团儿瞪了他一眼，“不要！”方平斋按着心口，满脸痛苦，“那你愿意为我师父挑鱼刺和剥桃子皮吗？”玉团儿哼了一声，“他又不喜欢吃桃子。”方平斋指着玉团儿的鼻子，“你看你看，你们看，明显偏心，区别对待，师姑欺负师侄。”
阿谁忍不住微微一笑，凤凤坐在她怀里，目不转睛的看着柳眼，他看得那么专心，仿佛在他眼里柳眼是个形状奇怪的糖，或者是一只他从未玩过的新娃娃。柳眼沉默着让他看，并不觉得凤凤的目光难以忍受，有时候他也凝视着凤凤，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目光交汇着，各有各的思考，都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在柳眼身旁，玉团儿显得很快活，仿佛全身上下都焕然一新。阿谁一口一口的给凤凤喂鱼粥，凤凤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由于全神贯注都在柳眼身上，阿谁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方平斋有趣的看着凤凤，这小娃娃长大了一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这么大，好像真的会想事一样。
柳眼吃着鱼粥，非常沉默，他一直没有看阿谁，即使是玉团儿也渐渐察觉那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的笑容渐渐黯淡下来，方平斋的目光在阿谁和玉团儿脸上瞄来瞄去，充满兴趣。
“阿谁。”柳眼没有看阿谁，吃完了一碗鱼粥却突然说，“借一步说话。”阿谁吃了一惊，放下碗筷，柳眼撑起拐杖，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她本想带着凤凤，犹豫片刻，将凤凤递给方平斋，跟着柳眼走了出去。
柳眼摇摇晃晃的走到山庄外一片树林之中，阿谁一路沉默，她不知道柳眼要对她说什么，但显然非关情爱。
山林中的夜晚分外黑暗，柳眼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那种借力的姿态让她不知不觉想伸手去扶。但她没有扶，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她不该给他任何的错觉，对他最好的人是玉团儿，不是阿谁。
“他……”柳眼开口的声音微略带着沙哑，“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阿谁咬住嘴唇，“谁？”柳眼道，“唐俪辞。”阿谁的唇线微微颤抖，“他对我很好。”柳眼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但在黑暗之中，听起来也像苦笑，“当真么？”阿谁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在乘风镇里，唐俪辞受到刺激的那一晚，他所说的和所做的，那些算不算……对她不好？他是试图要伤害她，也许他真的想杀了她，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他说希望她心甘情愿的为他去死。
那种话……依稀也不算对她不好。
夜风很凉，柳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那句“他对我很好”感到很失望，深深吸了口气，她正要开口说要离开的时候，柳眼又问了一句，“他好吗？”
她怔了一怔，柳眼有多恨唐俪辞，她非常清楚，方平斋和她说过，柳眼教他音杀之术，有一半是为了要他去杀唐俪辞。但几个月不见，他居然能够心平气和的和她谈唐俪辞，甚至问他好不好？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挺好的。”她其实无法判断唐俪辞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总是带着微笑，温文秀雅，仿佛无所不能，即使有时候会歇斯底里，但短暂的歇斯底里也不能算是“不好”吧？
“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柳眼低声问，言下竟是有几分关心。
“他在好云山招募人手，等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现世，他就要出兵菩提谷，剿灭风流店。”阿谁道，“他现在很忙，有时候几日几夜都不曾休息。”其实唐俪辞究竟在做些什么，她也根本不了解，即使尽力想要解释，也不知该为他说些什么。
“他吃什么？喝什么？没有休息？”柳眼突然怒了起来，“他又当自己是不死的神么？又在折腾自己，又在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把戏么？”
阿谁咬了咬唇，“他……”她顿了一顿，终于说了一句不是如木偶一般生硬的回答，“他很累，只是撑住，对谁都不说。”
柳眼挪动了一下，那张脸颊暴露在月光之下显得很可怖，“他不说，你不会问么？”他怒道，“他一辈子难得在乎哪几个人，你却偏偏不关心他。”
阿谁张口结舌，“我……我……”她叹了口气，柔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曾经很恨他的吗？”并且，从前柳眼为了唐俪辞与她之间暧昧的关系而大发雷霆，现在他却怪她不够关心他。
柳眼一拳打在树干上，树枝上的薄雪纷纷扬扬的落地，“他……他……”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很久，才哑声道，“他不能吃有味道的东西，不能喝酒，不能与人动手，要好好的休息……”
阿谁微微一震，一种出奇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为什么？”
“因为他快要死了。”柳眼低声道，又一拳打在树上，“因为他……快要死了，他自己……他自己却不知道。”
夜风飒飒作响，冬夜的风吹得人冰寒入骨，阿谁一双眼睛在瞬间睁得很大，像是突然失去了神采。
“他有戒酒禁武么？”柳眼低沉的问。
她摇了摇头，茫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有没有又单人匹马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她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他就是整天……整天和来好云山的各路豪侠喝酒，他们都觉得他很好，大家都很敬仰他……都很相信他……”柳眼冷冷的道，“他把方周的心埋在他自己肚子里，损害了他自己的腑脏，又拖延了三年之久，已经不能挽救。目前看起来没事，那是因为他本身体质太好，谁也……谁也不知道他能拖到什么时候……”
她听到这种惊人的消息，心里应该很难过，但根本哭不出来，她常常觉得灵魂不知在何处，现在更是整个人都空了，“你不是很恨他吗？难道你不高兴？唐公子就要死了，你的心愿也该满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来，平常的她不会这样说话，这样说话会刺伤别人。
柳眼全身摇晃了一下，看起来像要跌倒，她这次没有想到去扶他，只是茫然看着他，眼神的焦点不知道落在何处。
“我以前以为……”柳眼这句话说得很艰涩，“他十恶不赦。”
这是个滑稽的回答，江湖武林的头号邪魔柳眼，怨恨江湖侠义道之首唐俪辞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唐俪辞十恶不赦。
但阿谁没有笑，这句简单的回答之下藏有多少复杂的恩怨她也不想明白，只是眼圈突然红了。
“但其实他只不过是控制欲太强，他想要保护别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守护……所以他就控制别人。”柳眼暗哑的道，“他想要保护别人，是因为他想要大家关心他，他喜欢所有的人都在乎他。但他……他总是弄得适得其反，他控制别人，总是让大家都怕他恨他讨厌他……”
“所以他再也不敢让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旦被人发现他是为了想要被人喜欢才这样拼命，甚至拼命了也得不到大家的喜欢，他会羞愤而死。”阿谁低声道，“所以他索性让大家一开始都怕他恨他讨厌他，这样他就不失望，就不会受伤害。”
柳眼不答，阿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就像个孩子。”柳眼点了点头，“他怕被人了解，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了解过，他怕到了根本无法接受的地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人恨他？他躲起来根本不和我说话。”
“我知道，他要我心甘情愿为他去死，我说做不到，我说做不到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别人比他好，那时候他的样子……就像……就像活生生要去死一样。”她颤声道，“我不知道他受不了这个。”
一只白玉般的手从黑暗的树影下伸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柳眼离开了那棵树，“他难得在乎几个人，他说他喜欢你，虽然他喜欢你就要折磨你，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能更有耐心，希望你能明白他其实不算太坏。”
他的手掌在寒冷的夜里显得很温暖，她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很可怕，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漂亮，依然充满了哀伤，在这样的黑暗里，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温柔。她的唇微动了一下，“你……你不是……非常……喜欢我吗？”
他全身一震，“我……”
“唐俪辞要死了，他这么幼稚，他受不了刺激，他有这么多缺点，你为什么不说说他有多么多么不好，然后说你想要我对你好呢？”她在颤抖，开始抑制不住，“你打过我、骂过我、强暴我又看不起我，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唐俪辞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我们曾经那么亲密，就像夫妻一样，你为什么不说要我爱你？为什么不说你想和我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有过孩子，但他……他死在那个水牢里……我没有说我一直没有说，可是我忘不了。你知道你打我骂我强暴我又看不起我的时候，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在水牢里失去孩子，生不如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我不恨你，我知道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很想对我好但不敢对我好，我知道你也很痛苦，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很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不幸！但是你——你现在叫我去爱唐俪辞——如果你根本不想要我的话，为什么要折磨我？”她的眼泪流下，掠过面颊的时候是那么冰凉，“我不想爱上唐俪辞，我不想！我其实一点也不想了解他，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既不要听到他的声音也不要看到他的人，他要死了也好，他过得再富裕再辉煌也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人人都对我说要善待他，甚至连我自己也常常对自己说，因为他是这样重要的人，因为他关系整个江湖的安危，因为他对我这么执着这么好，他救过我救过凤凤，他给我这世上能想得到的所有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对不起他，我要对他好，我要尽量让他高兴让他满意！可是——有谁为我想过——想过爱上他是什么样的后果？我……我从来都不敢爱他，我花费了多少精神、用了多少时间来思考要怎样才能不爱上他你们又知道吗？”她的眼泪从冰凉变得滚烫，“要爱上他很容易，但不能爱上他，他是个地狱！是个让人真的会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地狱！”
柳眼宛如木雕一般僵立在地，仿佛一动都动不了。
阿谁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救救我，我不要爱上唐俪辞，真的不要！你现在说你要我，我就跟着你，我不会背叛你，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她的话没说完，身子就被灼热的手臂紧紧的抱住，柳眼将她拥入怀里，灼热的呼吸触及她的脸，他依稀本是想吻她，但想及自己如今的容貌，终是没有吻下去，只是死死的抱着她。
她绝望的任他抱着，她现在不要颜面和尊严，甚至不考虑玉团儿，只想要个主人能收留她叛离的灵魂。
他全身都很烫，过了许久之后，柳眼沙哑的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她摇头，她不要道歉，她只想拿那些痛苦交换一个归宿，要一个没有唐俪辞的地方。柳眼停了一下，继续说话，“现在……是不是只要不是唐俪辞，是谁要你，你都……可以？”
她突然从头到脚变得冰凉，一瞬间连呼吸都宛若突然消失了。
他仍然在说，而她多么希望这一刻时间停止或者倒流，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柳眼沙哑的道，“我不是不想要你，我发誓……我比他爱你……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你，但……我比你更清楚，你心里……你心里其实早就……”他没说下去，换了一句，“如果我现在说要你，你的心能回来，即使他快要死了我也不会放手让你走。但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样的——不管谁说要你、不管你跟着谁走了，你会爱别人吗？你注意他在乎他，整天都在想他，但你自己却不承认。”他深深地呼吸，“你爱他，他快要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对他和你自己都好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不能让你幸福。”
“啪”的一声，她将柳眼一下推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死，“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我爱的人是傅主梅，不是唐俪辞！”
柳眼摔倒在地，手肘撞出了鲜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满脸的惊恐和失措，闻言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脸。柳眼冷冷的看着她，她极度绝望和狂乱的看着柳眼，即使在她被强暴的那一晚，她也没有这样的眼神。

第182章 解毒之路01
那一夜，柳眼和阿谁没有回来，方平斋早早去睡了，玉团儿坐在桌前等着，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只有柳眼一个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的回来，玉团儿睡眼朦胧，看见柳眼回来，眼睛一亮，立刻又怒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晚上都不回来？”柳眼不理她，拄着拐杖往里就走，玉团儿一把将他抓住，“干嘛不说啊？阿谁姐姐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她不想回来，我怎么管得到她？”柳眼冷冷的道，“放手！”玉团儿呆了一呆，柳眼的心情出乎寻常的恶劣，“怎么了？你生气了吗？在气什么？”柳眼怒喝道，“放手！”他重重的将玉团儿甩开，身子一晃差点自己摔倒，玉团儿不假思索的伸手去扶，柳眼再度把她甩开，一瘸一拐的回药房。
地上有血，她呆呆的看着地上的血迹，他受了伤，是阿谁打的吗？她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阿谁不可能打柳眼，她是那么好的人。看见柳眼把药房的门关了，她本能的跟过去，推开房门，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他没有在干什么，只是坐在椅上，面对着各种各样的药罐和药水发呆，一句话不说。
她悄悄地溜进去，躲在他椅子背后，柳眼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根本无心理她，一动不动。她就在他椅子背后坐了下来，小心的听着他的动静。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柳眼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他就像死了一样。
天色慢慢变得很亮，她嗅着药房里古怪的味道，头渐渐变得有点晕，他整天坐在这里面，一定很难受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饿不饿？我饿了。”
他仍然没有回答。玉团儿开始自说自话，“你和阿谁姐姐吵架了吗？那一定是你不好，阿谁姐姐人很好，不会和任何人吵架的。如果你想要她陪你的话，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哪有像你这么凶，古古怪怪的还想别人主动和你好？不过如果你有后悔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叫她回来。”她推了推他的椅子，像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不过以后你有事要告诉我。”
“闭嘴。”
柳眼的声音阴郁而冰冷，充满寒气，玉团儿怔了一怔，她挖空心思安慰人却得到这样的对待，怒从心起，猛地一把将他的椅子推到。“碰”的一声，柳眼往前重重跌在地上，她却又立刻后悔，奔到前面将他扶了起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摔出了血，玉团儿用袖子压住他的伤口，“喂？喂？”
柳眼推开她的手，仰身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屋梁，出乎意料的，玉团儿将他推倒，他并没有生气，原先郁积的抑郁也随着这一摔消散了些，仿佛流血让他觉得快意。
“喂？”玉团儿坐在他身边，他望屋梁望了很久，突然开口道，“我在想，究竟用什么办法能让解药在明天就能用，或者是后天、大后天……”玉团儿摸摸他的额头，“那你就快想啊，你都能救我的命，做这个解药一定也是很快的。”柳眼听而不闻，喃喃的道，“要让阿俪能尽快出兵，要让解药能立刻生效，我……”他茫然看着屋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他成为无恶不作的“柳眼”以来，第一次对人说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迷茫其实在他心里存在了很久，说出来之后，仿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玉团儿摸摸他的头，“很难吗？”
“很难。”柳眼幽幽的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调配了很多种药，但……”他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抱住自己的头，“但吃下去也许会发疯，也许会死，也许会变成没有感觉的人……”玉团儿继续摸着他的头，“喂，别发愁，总会有办法的。”柳眼冷笑，“有什么办法？你来试药吗？”玉团儿睁大眼睛，“啊？”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柳眼转过头去，“我不知道。”玉团儿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没有人给你试药，你的解药就做不出来对不对？”柳眼默然，不回答就是默认。
“好吧，我给你试药！”玉团儿低声道，“那……那……那我死了以后，你要记得我。”柳眼仍然不答，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要是死了，你娘会很伤心。”玉团儿点了点头，“但我娘已经死了很久了。”
“傻瓜。”柳眼淡淡的道，他抬起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揉了揉。玉团儿的手掌不算太细腻，从小到大在山林里滚打，虽然生得雪白好看，却并不怎么柔软，他拿起来看了看。玉团儿的脸突然红了，手心变得很热，想收回来，却既不敢收回来，也舍不得收回来。
柳眼看了一阵，放开她的手，“我饿了。”
玉团儿啊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去找东西吃，你等着你等着。”她把柳眼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回椅子里，高高兴兴的走了。
柳眼望着桌上那些药瓶，她真的是个傻瓜，像他这种面目狰狞，又残又丑的男人有什么值得迷恋？竟然真的心甘情愿要为他去死呢……
他冷冷淡淡的勾起嘴角，如果他向阿俪炫耀这个小丫头心甘情愿为他去死，阿俪一定会气疯吧？他那么努力，但所有爱着他的人都会怕他，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的相信他是好的。
阿谁一个人坐在那条小溪边，冰冷的溪水映出她的眉眼，她什么也没想，然后盼着自己能这样一直什么都不想下去，一直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天寒地冻，昨夜的风很大，她的发上结了一层霜，唇色冻得青紫，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对着溪水坐着。
一件衣裳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动。方平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红扇一摇，“我早已说过，这条河很浅，跳下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既不会摔死，更不会淹死。你坐在这里思考为什么它这么浅，为什么老天不将它劈成一条深沟巨壑，为什么它里面没有毒蛇猛兽？那些都是非常深奥，深奥到你想到死也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你在想不能跳河，天为什么不下大雪冰雹，将你冻死？这也是一个非常深奥，深奥到你想到死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阿谁勾起嘴角，习惯的微微一笑，“我什么也没想。”
“哦？真正什么都没想？那你就是行尸走肉，是僵尸是妖怪，人不可能真正什么都没想，只不过想了许多以后假装忘记，自欺欺人罢了。”方平斋的羽扇落在阿谁肩头，羽翼的温暖让她微微一颤，“我师父和你谈了什么？将你变成这等表情？”
“没什么。”她见到了方平斋，也许方平斋说的一点也没错，但她张开口来，却只能微笑。
“衣服穿起来。”
她依言穿起了那件夹棉的披风，那是唐俪辞留在鸡合山庄的衣物，他留得很全，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小孩子的衣物和饰品。披风上绣着梅竹，是她喜欢的淡雅的图案，颜色是淡紫的，也是她喜欢的颜色。穿好衣服之后她站了起来，神情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方平斋也站了起来，哈哈一笑，“我说——唐俪辞难道真正是神机妙算？看这件衣服的肩宽腰围，长短颜色，就好似为你量身定做。还是说他心目中的女人，容貌气质身材脾气，本来就和你一样？”
她又微微一笑，温雅的笑意之中有深深的迷茫，“唐公子素来神机妙算。”
“哈哈，近午了，我饿了，阿谁姑娘不知是否有兴，再施展一下手艺呢？”
原来方平斋大老远来找她，是因为无人做饭，她抬手掠了一下头发，才惊觉发上凝了冰霜，手指触及冰霜却不觉得冷，举手相看，也才知道手指早已麻木。
情不自禁又是微笑，人都冻成这样了，为什么依然如此清醒，为什么还要继续生活，为什么依然不会死呢？
她一步一步走回鸡合山庄，玉团儿笑容灿烂的从门里奔出来，说中午想吃笋干炒鸡，她已经逮住一只松鸡，非常肥美呢。

第183章 解毒之路02
余负人回到好云山上。
峨嵋派已经住进了芙莲居，听说那晚唐俪辞主持素宴，让文秀师太和峨嵋派众女都非常满意，就在素宴进行之时，峨嵋派众人的一切生活所需都已备齐，更让文秀师太赞誉。之后的几日，唐俪辞和众人详谈组合之法，又将好云山七百多人分队进行操练，众人根据自身所长合作分工，作战之能大为长进。
虽然唐俪辞绝口不提风流店的巢穴在何处，但人人皆知他心中有数，好云山日日佳肴，时时操练，山上高手众多，当下对其他人进行指点，不少人欣喜若狂，许多思索多年不得其解的难题茅塞顿开，武学日益精进。
士气高涨，信心益增，孟轻雷忙碌之间越见兴奋之色，连成缊袍脸上也略有缓和之色。余负人连续几日都未见过唐俪辞的人影，听闻他在为众位掌门作陪，一连过了四日，他才在迎嵩山派掌门的酒宴上见到唐俪辞。
他看起来依然脸色姣好，饮酒之后满脸红晕，欲醉而不醉，现在好云山上下无人不知唐公子虽有酡颜之色，却是千杯不醉，但总有人跃跃欲试，要与他比酒量。嵩山派掌门张禾墨自忖自己平时能喝五十余斤美酒，难道还喝不过这个相貌文秀的年轻人？他一贯愤愤不平，嵩山派虽然自有秘技，却因为少林寺位于嵩山，导致武林中少闻嵩山派之名，人人一提起嵩山，便言“嵩山少林寺”，从未听人提及嵩山派，故而此次中原剑会要战风流店，他风尘仆仆赶来参加，只盼在大战之上扬名立万，压倒少林，开嵩山派万古不见之先河。上到山上，见唐俪辞如此秀雅，心中更是瞧不起，心道山上数百英豪就听命于如此一个公子哥，真是丢脸丢到他奶奶家去了，唐俪辞请他赴宴，他一拍桌子答应，之后便打定主意要拼酒。
今日的晚宴为嵩山派众人设了三十三个座位，唐俪辞、孟轻雷、成缊袍、余负人和董狐笔作陪，嵩山派人虽不多，但中原剑会无论接待谁都一视同仁，全数作陪相见。张禾墨自觉身价倍增，那张紫铜大脸上布满了得意之色，酒过三巡，孟轻雷请大家随意，就在众人拾筷准备大嚼之时，张禾墨突然道，“听说唐公子酒量惊人，张某人自幼好酒，一遇到酒量好的人，如果不比个高下就全身不舒服，唐公子既然是海量，不知道张某可有幸与唐公子一较高下？”
孟轻雷等人闻言侧目，唐俪辞近来已喝过太多的酒，山上人马众多，住宿食水包括众人遗弃的垃圾废物都是需要悉心处理的问题，许多派门素有仇隙，又需他从中周旋，此时好云山上的士气和气象不知花费他多少心血精力，人已经很疲惫，实是不宜大量饮酒。孟轻雷哈哈一笑，先道，“唐公子另有要事，不宜多饮，张兄如要喝酒，在下奉陪。”
张禾墨嘿嘿一笑，“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拍了拍身边的酒坛，这一坛并非烈酒，“换‘青蛇醉’。”
青蛇醉是一种药酒，在烈酒之中浸入毒蛇，毒蛇的毒液与酒液交融，比之寻常烈酒更多了一层刺激。许多人喝青蛇醉是为了强身健体，小酌不过一杯，张禾墨却是长年喝惯了，尤其喜爱那种独特的滋味。
孟轻雷皱起眉头，青蛇醉是烈酒中的烈酒，饮得多了，酒中毒蛇亦会伤人，但张禾墨划下道来，岂能不接？当下童子搬入十坛青蛇醉，摆在两人身边，唐俪辞微微一笑，并不阻止。张禾墨拍开一个酒坛，倒下一碗青蛇醉，站起道，“今日有缘相聚，共为江湖盛事，日后同生共死便是兄弟，我先干为敬。”当下一口将一碗酒喝尽，铮铮两声扣指弹了弹碗缘。
孟轻雷也站了起来，向身周各位一敬，将一碗青蛇醉一口饮尽。他其实从未喝过这种药酒，入口只觉又苦又辣，还有一股腐败的怪味，几乎没立刻喷了出去。张禾墨哈哈大笑，“这种酒是比较烈，但喝多了强身健体，其实大有益处，孟大侠估计还没有喝过吧？”孟轻雷咳嗽了一声，“滋味是比较奇特。”
余负人苦笑，孟轻雷并不好酒，看张禾墨这种架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酒量泛泛，成缊袍几乎是向来滴酒不沾，除了这次好云山盛会，偶尔陪饮几杯，他从不喝酒，董狐笔年事已高，今日若是让张禾墨比了下去，日后不免趾高气扬，不受管束。
张禾墨又倒了一碗酒，“这杯酒，敬孟大侠与我一见如故，希望孟大侠日后为江湖立功立业，扬名立万，哈哈哈哈。”他又是一口喝尽。孟轻雷只得再喝一碗，这药酒的滋味实在古怪，两碗下肚，他已颇觉眩晕，心下暗暗惊骇。
张禾墨看在眼里，铮的一声敲碗，“孟大侠喝不惯青蛇醉，不如换女儿红，在下以蛇酒代茶，敬各位。”他说“敬各位”，并非一碗敬一桌，却是一人一碗，逐一敬过，等他一桌轮完，已经喝下三十余碗，面不改色。孟轻雷持碗苦笑，他本非盛气凌人之人，遇上张禾墨这等咄咄逼人，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若要换酒，必是丢了颜面，何况三十余碗女儿红他也喝不下去。正在无法下台之际，一只雪白温润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酒碗，孟轻雷越发苦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酒碗之人微微一笑，“唐某先和张掌门喝几杯，轻雷不惯青蛇醉，过会和张掌门品‘碧血’。”
张禾墨暗自一惊，“碧血”此酒贵于黄金，他闻名已久却是从未喝过，唐俪辞一句话扳回了颜面，却又不露痕迹。他看着唐俪辞提起一坛青蛇醉，身边的童子精乖的摆上一只只空碗，唐俪辞提着酒坛，一倾一碗、一倾又是一碗，童子揣摩着他的神色，手上不敢停下，一直到摆到三十余碗，唐俪辞才停手。众人骇然看着他，倒不是惊骇他这一倾一碗的手上功夫，而是以他如此一个贵介公子，居然要喝下三十多碗青蛇醉，这些酒水倒在一起，足有两坛之多，张禾墨身材魁梧肚若酒缸倒也罢了，唐俪辞秀雅绝伦，要如何喝得下去？
“嵩山派豪迈为风，唐某先敬诸位一杯水酒，以慰各位远来辛苦。”唐俪辞拾起孟轻雷的那一碗酒，先张禾墨一敬，微微一笑，一饮而尽。他饮酒易上脸，一碗酒下肚，脸色已是酡红如醉。张禾墨顿起轻蔑之心，却见他不温不火，一人一人喝下去，喝完一圈，正好三十七碗。
桌上摆了三十七只空碗，他的脸色和喝下第一碗酒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依然清醒，“另外一杯，唐某代江湖苍生敬诸位，敬嵩山派愿为江湖苍生赴汤蹈火，不惜生、不怕死。”他再度提起酒坛，倒满三十七碗酒，对着张禾墨再度微微一笑，照旧一碗一碗的喝下去。
张禾墨喝下一碗酒，众人鸦雀无声，看着唐俪辞喝下第二轮三十七碗酒，嵩山派的众人骇然看着唐俪辞，僵硬的喝下自己那碗酒，有些量浅的人已快要吐了出来，唐俪辞却仍是那副模样，丝毫未变。
如此多的酒真不知道喝到他身体什么地方去了，张禾墨提起自己的酒碗，本想说句什么，但却似所有能说的敬酒词都被唐俪辞说得差不多了，索性自斟自饮，一碗一碗的猛灌。喝到二十多碗，他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唐公子果然是海量，在下甘拜下风，能喝下四坛青蛇醉之人，在下也是第一次看见。输了输了，中原剑会果然人才济济，连酒才都是天下无双，吃菜吃菜！”
唐俪辞微微一笑，命童子撤下那些空碗，持起筷子，安静吃菜。孟轻雷几人舒了口气，当下酒宴气氛松动，众人开始细谈风流店之事，唐俪辞喝下如此多的酒，却依然言语温雅，清醒理智，没有丝毫醉意。张禾墨是酒国老将，却也很少看见有人能喝下这么多酒依然一如平时，心里不免有些佩服，那股傲气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暗想唐俪辞果然是了不起。
夜里二更，酒宴终于散场，等嵩山派众人散去之后，余负人终是有机会和唐俪辞一谈，“俪辞，借一步说话。”孟轻雷和成缊袍另有要事，对他点了点头，一起离去，董狐笔嘻嘻一笑，“年轻人就是气盛，喝酒喝得比水还多，到得老来你就知道好酒是要死的毛病，日后还是少喝点好。”唐俪辞含笑称谢，董狐笔自顾自往西去，余负人见四下无人，便道，“阿谁姑娘和玉团儿已经送到鸡合山庄，路上平安，你可以放心。不过……”他淡淡一笑，“我看柳眼的脸色并不好，好像一点也不欢迎。”
“放心吧，”唐俪辞浅浅的笑，“他或许不欢迎，但他会安心。”他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山上人马众多，风流店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如果我所料不差，很快……就会有变故。”余负人一怔，“什么变故？”
“有人……就要回来了。”唐俪辞和余负人站得甚近，余负人感觉得到他说话时那股含着酒意的温热气息，仿佛是刻意说得字字熏然，要勾魂摄魄一般，“桃姑娘就要回来了。”
“桃姑娘要回来了？”余负人又是一怔，“那岂非很好么？”
“很好。”唐俪辞柔声的笑，挥了挥衣袖，“真的很好。”他也不告辞，施施然转身，往他房间走去。余负人知他脾气，并未多问，心里满是疑惑，西方桃若要回到中原剑会，中原剑会声势更壮，有何不好？
唐俪辞回到房里，顺手关上房门，点亮了油灯。
他依然没有睡，就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油灯。
灯火摇曳，光影飘忽，酒意渐渐上涌，他依稀又在灯光里看到许多人影，甚至隐隐约约听到声音，有方周的声音、池云的声音、邵延屏的声音……
大家都在说话。
只是说的每一句他都仿佛听见了，却又是听不懂。
酒意仍然在上涌，青蛇醉是有毒的酒，他觉得头昏脑胀，站起身来，“哇”的一声将刚才喝的酒和吃下去的晚宴吐出来一大半，歇息片刻，又是吐了出来，未过多时，那四坛烈酒几乎被他吐得干干净净。
怪异的酒气蒸腾上来，将他熏醉又将他熏醒，他将地上的秽物清扫干净，又沐浴更衣，把屋里的一切都收拾得毫无痕迹，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他才想到他醉了。
今夜终于可以入眠。
因为他醉了。
不必再点着油灯，不用看油灯里许许多多的人影；也不用怕黑暗，黑暗里再多的鬼影他也看不见。
醉了就是醉了，醉了就不必勉强自己清楚的思考什么，可以零碎片段的胡思乱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将一些奇思怪想当作真的。
将阿谁送去鸡合山庄，阿眼会高兴吗？他其实不知道，只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了，除了阿谁，他还能给他什么呢？送她走，是因为自己终于厌倦了，还是为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他其实分不清楚，很多时候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清醒冷静。如果阿眼能移情玉团儿，那对谁都好，只可惜玉团儿那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第184章 解毒之路03
唐俪辞眼神迷蒙的看着灯火，他记得柳眼当年的女伴，有张月桥、lee姐，阿嫏和陈清荷等等，大多数人都和柳眼若即若离，却都能相处得很好。那是柳眼的魅力，女人只希望能有他作陪，却不敢奢望占有他，因为他美得不可思议。他也恍惚记得自己的情人和女伴，瑟琳、璧佳、伊丽莎白等等，究竟有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那时候除了傅主梅，谁的生活都乱得如一把稻草。
狂妄，纵情，颓废，声色迷乱。
那是谁也不能理解的吧？在这个世界里，禁欲就是道德，而他的人生却从来只有纵情声色，金钱、权力、名望、女人，名车、好酒、香水、骏马、黄金、珠宝……
怎么在醉了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污秽，染满了怪异的颜色，无论怎样对镜微笑，都找不到半点感觉，像一只画皮的妖物。
他浅浅的笑了起来，头痛欲裂，放纵的感觉真好，不必在谁的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不必想过去未来，不必刻意做好或者做坏，只可惜没有人陪。
陪他……是件很可怕的事，他承认自己会把人折磨死，失控的时候他不知轻重，而且他也从来不计后果。
想陪他的人很多。
敢陪他的人很少。
真心实意陪他的人没有。
人人都离他而去。
因为他就是一只画皮的妖物。
“碰”的一声闷响，他知道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帘阖上，已懒得花心思去想，就这么沉沉睡去。
鸡合谷中。
药房的炉火日日都烧着，谁也不知柳眼在里面弄些什么，唐俪辞在山庄里存放着许多药草，有些模样古怪的果子和树枝，柳眼便用那些东西在药房里折腾，一时冒出黑烟，一时冒出青烟，偶尔还有爆炸之声。
这几日玉团儿出乎寻常的高兴，一会在树林里捉松鸡，一会儿自己去溪边钓鱼，有日又下了大雪，她自己一人堆雪人，也玩得十分高兴，有时候在积雪的树林里找到什么古怪的东西也一一带回来给柳眼看。
她就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又仿佛要将这一生没有玩过的东西一一玩过，每日清晨都看见她对镜梳妆，挑上鸡合山庄里她最喜欢的衣服，画好妆容，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会出来见人。因为她的朝气和心情，她整个人都似突然变美貌了许多，山庄内整日都是天真浪漫，宛若春天一般。
阿谁带着凤凤，很少出门，凤凤开始会爬了，她借口说要看着孩子将自己关在房里。自和柳眼那夜谈过，她就避开柳眼和玉团儿，只偶尔和方平斋说几句话，看起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定时做一日三餐，但谁都知道，往日的阿谁不会如此孤僻。
也许她一直都是孤僻的，只不过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她可以孤僻得如此自然，完全可以装作世上从来就没有自己，不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和凤凤默默地活下去。
柳眼将自己关在药房里，几乎一个月没有出门，每日他都会弄出一碗药汤出来，让玉团儿喝下去，玉团儿每日都高高兴兴的喝，喝完了自顾自的去玩。
一切看似很平静。
方平斋学鼓已渐有心得，以他的聪明才智，又自行生出许多变化，正在玩得有趣。阿谁闭门不见人，柳眼埋头解药也不见人，玉团儿满山乱跑，他便也乐得清净自由，对着山谷吼几句曲子，敲他的大鼓。
各种各样药品的气息充斥鼻间，柳眼看着桌上瓶瓶罐罐的药物，他提炼出了很多种抑制剂，但要试验解毒，就要先让玉团儿中毒。要让她服下猩鬼九心丸吗？他左手握着一只小狐狸，右手拿着药丸，迟迟没有往小狐狸的嘴里塞下猩鬼九心丸。
冬季的狐狸皮毛特别丰厚，这只小狐狸身子很短，腿也很短，肚子却囤积了不少脂肪，眼珠子乌溜溜的转。柳眼僵硬了好一会儿，松手将狐狸放了，看着它那双眼睛，总会让他想到某些人。人类要救自己的命，就想先用狐狸的命来试验，这只狐狸又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在自己手下丧命，岂不是很可怜？
虽然对他来说，这只狐狸早已死了一千多年，但此时活生生的握在手中，他终是下不了手。
小狐狸一溜烟的跑了，连头也不回，就算是一头牲畜它也感觉到了方才恶意的气氛，日后嗅到人的气味，是再也不敢接近了吧？
他看了那颗药丸很久，轻轻的将它放入今天的药汤里。换了是阿俪，根本不会在乎那只狐狸的命，但他却一直很喜欢小动物，从很小就很想养一只狗，但那时候他住在唐家，他怕那条狗会死在阿俪手上，所以他始终没养。
刚才那只小狐狸很像一只小狗。
“喂，吃饭了。”玉团儿笑吟吟的从门口探出头来，“天气变好了，山上有竹笋，我挖了两个，阿谁姐姐做了竹笋鸡汤，很好吃的。”她也没期待柳眼会回答，瞧到桌上有药汤，端起来就往嘴边放，这一个月来她已喝得惯了。
柳眼冷冷的看着她。
她将药碗放到嘴边，瞧见柳眼的眼神，怔了一怔，停下没喝，“怎么了？不能喝吗？”她觉得那眼神像他在说“如果你喝了就杀了你”，凶得什么似的。
柳眼还是不说话。
她对他吐了吐舌头，乖乖的放下那碗，“不是这碗也不说一声，瞪啊瞪的，我要是不看你一下怎么知道不给喝呢？怪人！”
“有毒的。”他冷冷的道。
玉团儿笑颜灿烂，“我知道啦，每碗都有毒的，就算是今天你准备好给我喝的那碗也是有毒的。”
“你不怕吗？”他淡淡的问。
“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她道，“怎么了？我说好了给你试药的，不会后悔的。”
“真的不怕？”他又问。
她呆了一呆，一时没有回答。
他淡淡的看着她，像把她看得很透，“今天开始，不必喝了。药已经试完了，你也不用害怕得满山乱跑，整天找事瞎忙，你没有中毒，还可以活很久。”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完了？那你试出来没有？我有没有用？”
“有用。”他淡淡的道，“你很有用。”
玉团儿大乐，一下把他从椅子里抱了起来，“那就太好了，我也没有死呢！快走快走，我们去吃竹笋鸡汤。”
“放我下来！”他挣扎着从她怀里下地，“你先去，我收拾好东西就去。”
“我给你盛饭，你快点来吃哦！”她砰砰跳跳的走了，不用猜就知道她要把好消息告诉阿谁和方平斋。
她的心思很容易猜，甚至根本不需要猜，只要看就能看透。
连他这种根本不会看人的人都能看得很透。
柳眼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那碗药汤，自己喝了下去。

第185章 解毒之路04
好云山上。
天色已亮，唐俪辞醒来的时候才知自己卧在地上，椅子侧翻一边，他站了起来，过了一会才想到昨夜是跌在地上，就这么睡着了，幸好无人敢轻易接近他的房间，并没有人发觉。
房里湿气浓重，冬寒入骨，在地上躺了一夜，腹内隐隐感觉到阵阵的酸软疼痛，他抬手按腹，腹中的寄生胎依然如故。如果这个肿瘤已经将方周的心吞噬殆尽，那么他真的什么都不曾留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肿瘤，但仍不后悔。
即使事情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将方周的心脏埋入腹中，只是他会在唐府布下重兵，不让任何人有抢走冰棺的机会。
“公子。”门外是紫云的声音，“孟大侠请公子大堂相见，说是风流店寄来一封书信。”
他推开房门，门外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不看紫云，徐步而去。
紫云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她现在知道什么叫做奢求，她只能看着唐俪辞的影子。
如果她不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她将连影子都看不到。
善锋堂的大堂里，孟轻雷拿着一封书信，成缊袍坐在一旁，脸色阴郁，见他一走近来便站了起来，孟轻雷道，“风流店鬼牡丹寄来书信，说雪线子在他们手里，若要雪线子的性命，要用中原剑会中一人的性命交换。”
“恶毒的奸计。”成缊袍森森的道，“用这封书信乱我军心，消息传扬出去，好云山上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揣测剑会要用谁的性命去换，若是不换，旁人说凉薄，若是当真去换，旁人又说在剑会眼中，有些人命贵如黄金，有些人就是猪狗不如。”
唐俪辞微微一笑，“事实难道不是如此？的确有些人千金不换，有些人猪狗不如。”略略一顿，他温和的道，“换命的事我会考虑，总有最适合的人选。除了这件事外，不知可有桃姑娘的消息？”
成缊袍诧异的看着他，半晌道，“你希望有她的消息？”
“我只是觉得应该有消息了。”他柔声道，腹内的酸疼越来越重，他按腹轻揉，在椅上坐了下来，微微蹙眉，“她不可能不回来。”孟轻雷却很欣喜，“若是桃姑娘能安然回来，自是更好。”成缊袍冷笑一声，“她有什么好？”
“桃姑娘冰雪聪明，武功也是不弱。”孟轻雷沉吟道，“何况山上有不少英雄豪杰本是冲着她来的，她若能回来，对士气也是一大支持。”他说得含蓄，的确好云山上不少草莽之辈是冲着西方桃娇美的容貌而来，色胆远远胜过什么道义之心。
“呸！”成缊袍撇过头去，“你真是毫不怀疑。”孟轻雷奇道，“怀疑什么？”成缊袍冰冷的看着孟轻雷身后的镂花太师椅，西方桃在剑会之时，常常坐在那块椅上，“她在剑会，那杀人的黑衣人时常出现，来无影去无踪。梅花山攻山的那天，池云死的那日，她要我前往冯宜，未能出手相助。普珠方丈本来与剑会来往密切，自从与她同行，身任方丈之后便对江湖大事不闻不问。邵延屏身死那日，她虽然不在剑会，但事后得利最大的，难道不是她？丽人居一行，鬼牡丹意图以柳眼挟持天下英豪，其心昭然若揭，她自己不去，指派我与董前辈前往，是何居心？你当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
孟轻雷大吃一惊，“你是说她——她根本就是风流店的内应？”成缊袍冷笑，“你是当真不知，还是也被她迷倒，装作不知？”孟轻雷定了定神，失声道，“如果她真是风流店的奸细，那将她打下悬崖的人是谁？就是你么？”
“不是我。”成缊袍冷冷的道。
“是我。”唐俪辞柔声道，端起桌上搁着的茶水，浅呷了一口。
孟轻雷张口结舌的看着唐俪辞，成缊袍冷笑依然，唐俪辞眼色平静，这等大事，这两人居然瞒得密不透风，“但……但……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山上形势必然大乱，不必谈攻打菩提谷，只怕剑会自身都难保。”
“不错。”唐俪辞旋然而笑，“她已立下威信，要拔除绝非容易之事，不可轻举妄动。”他又喝了一口茶，“也因为她已立下威信，所以不可能不回来。”孟轻雷皱眉，“怪了，自从她摔下山崖，至今时间也已不短，若是别有居心，为何不早些回来？”唐俪辞又是笑了笑，“他有回不来的苦衷。”
“苦衷？”孟轻雷大奇，“你知道她有苦衷？”成缊袍也是诧异，其实西方桃十分可疑，这事他并未和唐俪辞当真讨论过，方才说起，不过偶然，却不知唐俪辞居然对她如此了解？
“她是个男人。”唐俪辞柔声道，“男扮女装，相貌俊美的男人。”孟轻雷又是大吃一惊，“哎呀”一声叫了起来，成缊袍也是愕然震惊，孟轻雷是料想不到如此美貌的女子竟是男人所扮，成缊袍却是想起那日在西方桃房中，唐俪辞与她热烈拥吻，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唐俪辞将玉箜篌化身“西方桃”，与薛桃和朱颜的纠葛简略说了说，“他被朱颜所伤，一时半刻不能回来，但如今好云山声势已壮，他若再不回来，就是坐以待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孟轻雷喃喃的道，心头仍是一片混乱，“他竟是风流店之主，真是难以置信，唉，如今雪线子前辈落入敌手，他又将回来，我等却要如何是好？”唐俪辞以手支额，“此事不可传扬，我原想在他回来之前能拿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出兵菩提谷，可惜现今看来，不能如愿。”
“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孟轻雷张大了嘴巴，“难道柳眼……柳眼也在你手里？”唐俪辞的目光自他脸上掠过，浅浅的笑，“我并未这样说。”孟轻雷的震惊充满了佩服之意，他从未见一个人能有如此的能耐，当真能只手回天，操纵风云一般。成缊袍却比他想深了一步，眉头深蹙，“柳眼在你手上这件事事关重大，一旦泄漏出去，恐怕要引来整个江湖的敌意，绝不可外传。”孟轻雷点头，“我明白。”
唐俪辞喝完了那杯茶，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那杯子距离桌面尚有一线之差，他手指颤动，“当啷”一声瓷杯落地，跌了个粉碎。成缊袍和孟轻雷一呆，眼见他眉头微蹙，手按在腹，“怎么了？”
“没……什么。”唐俪辞低声道，抬起按在腹上的右手捂住口，忍耐了好一会儿，仍是把刚才喝下去的茶吐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吐完了茶水，他神色平静的自袖里取出丝帕抹拭，随即站了起来，“我去换身衣裳。”
他并不留给成缊袍和孟轻雷发问的机会，徐徐而去，步履安然，甚至带了几分闲雅。
成缊袍深深皱起了眉头，唐俪辞身上的旧伤恐怕是有所恶化，近来看他气色也不如往日，这也是一大危机。孟轻雷却道，“唐公子已派出人手四下寻找岐阳、神歆、水多婆等名医，根据消息回报，已有了太医岐阳的消息，或许近期之内就能到达好云山。”成缊袍微略松了口气，“既然岐阳有了消息，那与他交好的白发、姑射、聿修等江湖名家不知可有消息？”
“这个只怕要等岐阳到达之后才能得知。”孟轻雷叹了口气，“其人隐退数年，要找到他的下落，真的非常不易。”

第186章 换命之人01
汴梁，帝都繁华之地。
寒冬渐去，春梅盛开，一位身着淡绿衣裳的少女发髻高挽，鬓插珠华，倚亭而坐，望着满园春色，脸上尽是郁郁之色。
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件，信件是国丈府传来的，上面寥寥数字，却让她心乱如麻。
信是唐俪辞写的，内容很简略，说雪线子为风流店所擒，风流店开出条件，要有人前往以命换命。信上并未写明唐俪辞要以谁交换雪线子，但至少是有意通知她，告诉她雪线子现在处境危殆。
鬓插珠华的少女正是钟春髻，自跟着赵宗靖与赵宗盈回到汴梁，以公主之名享尽荣华富贵，她对江湖中事已渐渐少了兴趣，只盼此后就此安然生活下去，将过往一切全悉忘记。但无论怎样努力，她也不可能忘了唐俪辞。她人在宫城，来来往往，里里外外都能听到唐国舅的传闻轶事，他是如何温雅风流，他如何神秘莫测，又是如何在宫里救得妘妃和皇上。日日夜夜，都有人在谈论唐俪辞，而她听着听着，神思恍惚之间，仿佛唐俪辞就在身边，就离她不远，只是她始终不曾遇见而已。
直到今日收到这封书信，雪线子遇险，唐俪辞的用意昭然若揭，他选定她去换命。
她是雪线子的徒弟，从小被他带大，无论从道义上或者伦理上，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却觉得委屈。
雪线子是她的师父，但从小到大，她从来不明白这位脾气古怪的师父心里在想些什么，师徒之间有恩情，但并不亲近。
只因为是师徒，所以师父闯了祸，就必须叫徒弟抵命，她就必须放弃安逸奢华的生活，放弃青春年华，去一个犹如地狱的地方等死？她觉得委屈，她不甘愿，但唐俪辞判定她必须去，她不敢不去。
但她真的不想去，如果唐俪辞不涉足江湖，如果他回到国丈府，她以公主之尊下嫁于他，就此在宫城之内双宿双飞，不问世事，那有多好？她望着春梅，秀美的脸颊上涌出红晕，将那种日子想象了一阵，心头突然热得难以想象，妄念一旦产生就无法克制。
她要去，但她不是去换雪线子之命，她要去设法把唐俪辞带回来，她是公主之尊，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芳娟！”她低低唤了一声，身边一位红衣女婢飘然而来，身法超然出群。钟春髻道，“我要带五十名禁卫军中的高手，去办一件大事。”红衣女婢颇为意外，“五十名？”钟春髻点头，“我要出门，高手越多越好，选些靠得住听话的人手。”红衣女婢皱起眉头，“要调动五十名禁卫军，恐怕有些难度。”钟春髻脸色一变，“若是调派不到人手，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红衣女婢吃了一惊，“千万不可，这件事婢子必会全力安排。”钟春髻转颜而笑，“下去吧。”
接到唐俪辞书信的却不只钟春髻一人。
慧净山，明月楼。
水多婆面对着满湖月色长吁短叹，唉了一声，过未多时又唉一声。隔墙有人平静无波的问，“有烦恼？”水多婆又唉了一声，隔壁便寂静无声，不再说话。
夜空星月明朗，水泽倒映千点星月，璀璨闪烁，佳景如画。
“唉——”
“扑通”一声，水面上的鱼一下子钻到了水底。
风流店传到中原剑会的书信内容，虽然唐俪辞三人并未外传，却依然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好云山上众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此议论纷纷。很显然，好云山上数百人之中必定有风流店的奸细，唐俪辞淡然处之，只说交换雪线子的人选早已选好，未收到他亲笔信函的人便不是。山上众人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大为好奇，不住猜测那人究竟是谁？
风流店欲挑拨离间，唐俪辞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的应付了过去，并未让好云山上数百之众引起骚乱，对此董狐笔也甚是佩服，不过就连他这等老江湖也想不到收到唐俪辞书信的人究竟是谁。
就在形势如此微妙之际，“西方桃”乌发高挽，斜插玉簪，穿着薛桃喜欢的那身桃色衣裙，飘然而回。她是如此娇美动人，一踏上善锋堂就有不少草莽汉子直勾勾的瞪着她看，她也一路微笑回应，姿态嫣然。
“桃姑娘平安归来，当真是江湖大幸。”不少门派的掌门曾经收过普珠的信函，说道西方桃虽是女流，却为江湖甘冒奇险，卧底风流店，大智大勇，除魔道上希望各派掌门能助她一臂之力。正因为少林寺方丈普珠的面子，不少人对她印象颇佳，何况如此一位风华绝代的妙龄女子，总是能博得更多人的欢心，所以“西方桃”一回到中原剑会，好云山便犹如开了锅一般，人人都感兴奋。
孟轻雷请西方桃入堂就坐，细问她跌下悬崖的始末。披着“西方桃”那身桃衣的玉箜篌对着唐俪辞一指，“那夜唐公子闯入我的房间，将我打下悬崖，使我受伤至今方愈，西方桃也是不解，为何那天晚上，唐公子要对我出手？”
他轻飘飘一句话，引来众人大哗，人人侧目看着唐俪辞，心里都是骇然：是唐公子将桃姑娘打下悬崖，他却为何不说？
玉箜篌挑目浅笑，一双秀目直往唐俪辞脸上瞟去，他要的就是这种怀疑，让唐俪辞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能给他莫大的乐趣，甚至胜过称霸江湖。
唐俪辞坐在玉箜篌身旁，见他挑目瞟来，他流目回了一眼，“那日夜里……”他轻咳一声，“那日夜里……”他颠过来倒过去说了几次，众人很少见他如此踌躇，心里大奇，等了半日，唐俪辞慢慢的道，“事关桃姑娘名节，我想不说也罢。”
此言一出，众皆大哗，文秀师太诸人不免尴尬，暗想年轻男女果然不脱爱欲纠缠，这两人年貌相当，也难怪会做出这等事来。张禾墨之流却是哈哈大笑，就算是超凡脱俗如唐公子，却也是男人，所想的和我也差不多，不爱美貌女子的男人算什么真男人？倒是反添了几分亲近之心。孟轻雷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唐俪辞竟然会说出这等话来，成缊袍却是不动声色，冷静如常。
那日夜里到底发生何事，众人已不欲追问，心中自是千般幻想，唐俪辞眼帘微垂，似笑非笑，柔声向玉箜篌道，“那日我不知轻重，唐突了姑娘，在此向桃姑娘致歉。”玉箜篌滞了一滞，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孟轻雷肚里忍不住好笑，此时他想必恼怒异常，却又发作不出来，唐俪辞徒增轻薄之名，却博了不少人的欢心。
西方桃回山之事便如此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唐俪辞指导众人日日操练，玉箜篌一旁看着，有时候两人居然会谈论几句，各自指点一番。成缊袍对玉箜篌抱着十成十二的戒心，时时盯梢，他不知为何唐俪辞按兵不动，但玉箜篌居然也按兵不动，这让他更为大惑不解。

第187章 换命之人02
“驾！”
一声娇喝，数十匹骏马蛟龙一般奔上好云山，一位紫衣少女一跃而下，腰悬佩剑，足踏金丝绣鞋，发上珠钗华丽夺目，映衬着秀美的容颜，让门口的几人一时看花了眼。
“通报唐公子，说我来了。”紫衣少女自马上一跃而下，落地轻盈，身法不弱。在门口看守的是南山门的几位弟子，对着她又多看了几眼，终有一人认了出来，“原来是钟姑娘，许久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在下几乎认不出来了。”
钟春髻瞧了那人一眼，她已忘了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也不在意，“唐公子在么？”那人是南山门下弟子宋林，见她忘了自己，不由叹了口气，昔年相见之时，她还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却也眼高于顶，不认故人了。
“唐公子在问剑亭。”南山门下弟子为她开门，钟春髻牵着自己那匹白色骏马，大步走了进去。她身后那一群面目陌生的随从一起跟进，宋林本欲拦下，却被人群冲开，愕然看着这一大帮不报姓名的人闯进善锋堂内。
唐俪辞和古溪潭正在问剑亭中比划，成缊袍一旁冷冰冰的看着，抱胸而立。古溪潭方才学了两招剑招，唐俪辞陪他练剑，指点他剑法中的死角。正练到第三遍，古溪潭剑招刺出已脱生涩，突地有人叫了一声，“古大哥，唐公子。”
古溪潭回过身来，眼见紫衣少女明眸皓齿，微微一怔，笑道，“钟妹！别来无恙？”钟春髻看着唐俪辞，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她张了张嘴，心里千思百转，就是不敢开口。唐俪辞却没有记她那一针之仇，对她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了。”钟春髻想及自己在菩提故内刺他一针，害他散功，脸色忽红忽白，“唐公子……”她低声道，“我……我……上次是受歹人所骗，我不是有意害你。”
唐俪辞的目光从她鬓上珠花移到她足下的绣鞋，“我知道。”古溪潭奇道，“发生过什么事？你几时害了唐公子？”钟春髻满脸通红，“唐公子你……你难道没有对人说过？”唐俪辞淡淡一笑，看了古溪潭一眼，古溪潭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和成缊袍避得远远的。
“唐公子你待我真好。”钟春髻轻轻的道，刺了唐俪辞一针之事一直是她一块心病，却不料唐俪辞根本没有对任何人说。唐俪辞不置可否，静了一会儿，他慢慢的道，“刺我一针，是因为你受人所欺，我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不怪你。但是你见死不救，又为隐瞒你见死不救而提剑杀人……你说做出这种事的女子，可会讨人喜欢？”
钟春髻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她根本已将刺了林逋一剑那事忘得干干净净，在她心中林逋没有任何地位，她为针刺唐俪辞而愧疚，却并不为杀林逋愧疚。但这件事她万万没有想到会让唐俪辞知道，“他……他……”唐俪辞斜眼对她一瞟，眼神并不冷淡，却是充满妖异的笑，“柳眼没有死，林逋也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踉跄了一下，退了一步，“我……我……我不是……有心的……”唐俪辞对着她的眼色煞是好看，那种浅笑便如逮住了什么的雪白狐狸，“我很清楚你有心的是什么，”他对她的耳际轻轻吹了口气，“或许比你自己还清楚。”
她手足冰凉，在她眼中看来，唐俪辞已不再俊雅风流，陡然间变得比妖兽还要可怕，“你想我……怎么样……”她出手杀林逋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若是让赵宗靖和赵宗盈知道，若是让官府知情，或许在宫中她就再也站不住脚，那些舒适安宁的生活就会永远离她而去，连身边的芳娟都会嘲笑她，整个朝廷和整个江湖都会嘲笑她。
唐俪辞伸出手来，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乖乖的去菩提谷，我不要求你能将他换回来，只要你去，堵住别人的嘴，仅此而已。”钟春髻目中的眼泪流了出来，“我……我要是死了呢？我……我……”唐俪辞的声音越发温柔，“原来在你心中，连你师父也远远比不上自己重要。”
她全身一震，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受不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我做的那些，都是不得已，都是……有时候是受人所骗，有时候是……是我一时糊涂，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她泪流满面，低声哀求，唐俪辞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她的唇。
钟春髻蓦然呆住，只见他伸指擦去她的眼泪，唇边越发充满了那种妖笑，那种阴沉浓郁的妖气映得他的唇仿佛化为黑色，就如一只真正洞彻她所有欲望的妖魔一般。
他在说：他能给她所有她想要的，只要她听话。
凤鸣山，鸡合谷。
近来花开了不少，漫山遍野，迎春鹅黄，春桃烂漫，一派欣欣向荣。玉团儿采了许多花，在山庄里四处插，唐俪辞偏偏也在屋里摆了许多瓷瓶，于是屋内东一撮紫红，西一撮鹅黄，不见春花之美，只见五色之乱。
“啊——鸭鸭鸭鸭——”一个穿着寿桃图案棉袄的小家伙从房里爬了出来，不像其他孩童那般四肢乱蹬，凤凤爬得很认真，而且爬得很稳很快，看见玉团儿，他就坐下来指着她叫“鸭鸭鸭鸭……”也不知道玉团儿哪里像鸭子了，阿谁纠正了他许多次，说要叫“姨”，而且他分明一个多月前还管玉团儿叫“姨”，现在却偏偏要叫她“鸭鸭鸭鸭”。
“哎呀！又跑出来了，你娘呢？”刚回来的玉团儿怀里抱着一大捧鲜花，蹲下来看凤凤，“柳叔叔呢？方叔叔呢？”她刚在屋里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
“咿唔——哟——”凤凤笑着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很大，粉嫩的嘴巴张成圆形，嘟了几下，指了指门外。
“小坏蛋，凡是你说的都是骗人的，肯定在房里对不对？”玉团儿捏住他的脸，这小家伙刚刚过一岁，小心眼儿却很坏，还不会说话就会指手画脚的说谎了。
凤凤摇摇头，仍是指门外。
“告诉我在哪里，姨请你吃蜂蜜糖水。”玉团儿哄着，“你肯定看见了是不是？”
凤凤听到“蜂蜜糖水”，一下别过头去，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杏仁奶子？”
凤凤坚定不移的将头别过，一动不动。
“请你吃肉肉，真是的，牙没长齐的小东西喜欢吃肉。”玉团儿抱怨，“快点说在哪里？”
凤凤转过头来，指了指地板下面，“唔唔。”
“下面？”玉团儿奇道，“怎么会在下面？”她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下面有暗道？”
“唔唔。”
“怎么会有暗道呢？”她大惑不解，在鸡合山庄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下面有暗道，阿谁最近不爱出门，怎么会突然钻进暗道里去了？方平斋不是在击鼓？怎么会也钻进暗道里去了？在她出门采花的短短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变了脸色，“难道是——他出事了？他们在哪里？快说他们在哪里？”
凤凤爬到大厅一处高脚圆形花架下面，抬起小手一下一下拍着那花架，玉团儿一把将花架扭了过来，咯咯咯声响，柳眼的房间里发出机关沉闷的声音，竟是打开了一条暗道。她身形一起，对着打开的暗道门冲了下去，谁知那暗道门一开即关，马上又哄然合了起来，宛如从未开过。
诺大鸡合山庄，地面上只剩下凤凤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之间爬来爬去，一会儿摇摇这个，一会儿拉拉那个，谁都不在，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墙角花架下一缩，就窝在那里睡了起来。
玉团儿冲入暗道，这下面充满了药味，有些药味刺鼻之极，有些却是一股香味，五味杂陈，嗅起来让人更觉难受。下面并不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而是一个诺大的房间，足有地面上鸡合山庄三间房间那么大，房间里点着灯，到处弥散着粉尘一般的东西，周围有些什么都看不清楚。
“喂？喂？你在哪里？阿谁姐姐？方平斋？”玉团儿猛挥衣袖，想要扇开眼前的粉尘，“大家在哪里？咳咳……这些都是什么啊？”
“妹子。”房间遥远的一端传来阿谁的声音，“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为什么？”玉团儿渐渐习惯这下面昏暗的灯光，隐隐约约看见方平斋和阿谁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另一端还有桌椅和柜子，一个人倒在地上。她大吃一惊，一掠而上，“怎么了？”
倒在地上的人是柳眼。
昏灯之下，四周弥散着古怪的气味，柳眼全身颤抖，躺在地上。玉团儿伸手要将他扶起来，“你们为什么不理他？他怎么样了？”阿谁一把将她拉住，“等等，别动他，现在不能动。”玉团儿这才看清，柳眼全身上下都泛起一种红色的斑点，他全身颤抖，显然非常痛苦。
“他服用了猩鬼九心丸，”阿谁低声道，“我想他……他服用的是猩鬼九心丸里面，包含剧毒的那部分，才会发作得这么快。不能碰他，现在你一碰他，就会被他传染，变得和他一模一样。”玉团儿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为什么要服毒？他说他已经炼好了，他说不用我帮他喝毒药的，为什么自己要服毒？”阿谁咬唇摇了摇头，玉团儿大声道，“我说我给他试药的！他为什么还要自己喝毒药？我说过的话算数的！绝对不会后悔的！他……他干嘛要这样？”

第188章 换命之人03
阿谁拉住她的手，“妹子。”她低声道，“姐姐对不起你。”玉团儿正愤怒的看着柳眼，握起拳头就要打下，闻言一怔，“什么？”阿谁紧紧的抓住她的手，“我没脸见你。我对他说……我对他说……只要他说要我，我就跟他走。我答应过你，绝不会和你争，但我不要脸，我……”玉团儿呆住了，猛然转过头来，阿谁脸色惨白，“我对不起你。”
玉团儿目中有伤心之色一掠而过，呆呆的看着她，“我很生气。”阿谁点了点头，她却摇了摇头，“但是……但是他又不是我相公，你想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呢？”她伤心的眼色并不是对着阿谁，“虽然我是最想和他在一起的，可是他总是比较不喜欢我。”阿谁眼中满是泪水，闭上眼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他说，只要他要我，我就陪他一辈子。可是他不要我……”玉团儿吃惊的张大嘴巴，“他很想你的，喜欢你的，干嘛不要你？”
“傻妹子。”阿谁凄然道，“他不要我，他不肯让你服毒，他自己服毒，你难道还不明白？”玉团儿张口结舌，阿谁苦笑，伸手掠了掠她额上的发丝，“他在乎你的，他不想你受苦，宁愿自己受苦，至少他当你是很重要的人。”
玉团儿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他干嘛不说？他不说我又不知道。”她扑了下来，跪在柳眼身旁，“现在要怎么办？要怎么救他？他是不是很难受？”
“退后。”方平斋的红扇搭到她肩头，“靠得太近很危险，让我来。”玉团儿被他一扇扳倒，方平斋给柳眼扇了扇风，“师父，你这间密室乱七八糟，通风不好，灯光昏暗，东西又被你推倒了一地，我实在不知道哪一瓶才是你炼出来的解药。如果你神智还清楚，还能说话，就勉强说一下，要给你服用哪一瓶药物才能解毒？”
柳眼浑身冷汗，双目紧闭，也不知道听到他说话没有。顿了一顿，方平斋又道，“如果你不能说话，那就听我说。那瓶解药，是药丸或是药水？是药丸你动一下手指，是药水你就不要动。”玉团儿爬了起来，柳眼僵硬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很好，药水装在什么样的地方？在这个房间里，你动一下手指，不在这个房间里，你就不要动。”方平斋又道。柳眼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玉团儿大喜，“在房里在房里。”
“是什么颜色的瓶子？是花色你动，是全色你就不动。”
柳眼不动。
玉团儿跳了起来，“全色的药瓶，里面是药水。”她开始在房里翻箱倒柜的找，阿谁匆匆站起，一起动手找解药。不到片刻，两人找出七八瓶全色、装有药水的瓶子，方平斋一瓶一瓶的询问，却竟然没有一瓶是解药。
三人相顾茫然，柳眼所说的解药究竟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柳眼缓缓睁开眼睛，厌恶的看着身前的三人，毒发的时候被这三人团团围住，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孤枝若雪的毒性已经过去，下一次发作要等到午夜，他坐了起来，浑身仍然在一阵一阵的抽搐，张了张嘴，牙齿仍然在打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真的很奇怪，到底哪一瓶是解药？你这间密室里里外外药瓶少则数百，多则上千，好不容易找到这八瓶药水，你却都说不是，究竟解药在哪里？”方平斋摇扇看着柳眼，“还有你身上这些难看丑陋恐怖令人作呕的斑点，什么时候才退得下去？”
柳眼抬起手来，端起桌上的一个茶碗，那茶碗中是些暗褐色的液体。方平斋张大嘴巴，“难道这就是解药？”这茶碗放在桌上，碗里的东西看起来很污秽，半点看不出“解药”的气韵。
柳眼端起茶碗，拿起桌上的一柄短刀，在腕上划了一道伤口，玉团儿大吃一惊，“哎哟”一声替他叫了出来，却见柳眼将那碗暗褐色的液体涂抹在伤口上，涂抹了一遍，过了片刻又涂抹了一遍。
很快他手臂上的红色斑点褪去，恢复雪白光洁的肌肤，这解药似乎循血而上，随着血液流转就能遍布全身，解去奇毒。方平斋大喜，“这是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奇效？”
“这是唐俪辞的血。”柳眼淡淡的道。
三人本来都面露喜色，入耳这句话都是骤然一呆，“唐俪辞的血？”
“这是唐俪辞的血，加入少许蛇毒，让它不至于凝结。”柳眼低沉的道，“再加入丁香和桂皮，可以防腐。”
“难道唐俪辞的血就是解猩鬼九心丸的奇药？”方平斋奇道，“既然如此简单，何必你冥思苦想？请唐公子坐下，每日收他三碗五碗血，加些蛇毒丁香，发给大家涂去，岂非很快便天下太平？”玉团儿瞪了他一眼，“你干嘛把人家说得像头猪一样？”阿谁叹了口气，“应该没有如此简单吧？”
柳眼摇了摇头，“能解毒性的药物很多，珍珠绿魅、香兰草、某些性子奇寒的剧毒，包括唐俪辞的血。”他看着手腕上的伤口，“但能解毒，却不能解瘾。”阿谁低声道，“也就是说，唐公子的血也并不能真正解毒？”柳眼道，“不能。”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解毒？”玉团儿疑惑的看着他，“你不是说做了很多药，也许可以解毒吗？”柳眼望着桌上许许多多的药瓶，“可以，这里面有一种，吃下去会让人昏睡，如果他能昏睡七个月，也许醒来的时候毒便解了。”随即他苦笑，“但有人能昏睡七个月后依然活着么？”
“另外的呢？”方平斋挥挥扇子，“刚才那种淘汰，换新方法。”柳眼道，“还有一种，吃下去让人思绪混乱，浑浑噩噩，如果他能七个月都浑浑噩噩，不想药物，也许毒也会解。”方平斋连连摇头，“七个月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很可能变成傻子，放弃，淘汰。”柳眼道，“还有一种，会让人非常放松，会让人感觉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包括戒断猩鬼九心丸产生的痛苦都不要紧。”方平斋一拍手掌，“这种药物不错，但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停止服用这种药物，人会突然变得狂躁，控制不住自己。”柳眼低沉的道，“所有解毒的方法只有这三条路，要让人逃避对药物的极度索求，只有催眠、镇定或者以毅力硬撑。斑点和痒痛并不难消除，难消除的是人习惯了药物带来的好处，无法习惯失去药物之后的现实。”
“那就把人绑起来，他一想要吃药，就把他用闷棍敲昏，或者上夹棍打屁股，总之让他哭爹喊娘，没有时间去想药物。”方平斋一摇扇，“嗯，我感觉我这个方法不错，又可以满足不少人的虐待欲，冠以冠冕堂皇的名义。”
“把一个人绑起来七个月，每天这样打他，我看七个月还没到已经被打死啦！”玉团儿瞪眼，“你根本在胡说八道，专门出馊主意。”阿谁皱起眉头，说不出的心烦意乱，“难道当真没有解毒之法？”
“敲昏……打死……”柳眼缓缓抬起眼看着方平斋，“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方平斋吓了一跳，“难道你要先将人打死再救活？这个……万一要是被你打死却又救不活，那要如何是好？”柳眼的眼睛突然焕发出晶亮耀目的光彩，“不，不是，是有一种方法或许可以不必花费七个月这么漫长的时间。”
“什么方法？”三人齐声问道，柳眼道，“危险的方法，但可以一试，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正在四人密室全神贯注于解毒之法时，数道人影窜入鸡合山庄。几人都是蒙面，身法轻捷迅速，窜入之后先在山庄内大致搜索了一下，发现空无一人，颇为意外，“咦”了一声。
缩在屋角的凤凤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声音，但那几个人却没瞧见趴在墙角花架下的凤凤。
“怪了，我跟踪余负人数月之久，他分明数次来到此处，并且有一次驾驭一辆马车前来。自从马车在凤鸣山出现，阿谁就从好云山消失，很可能就是被送来此处。这个地方非常可疑，主子说也许藏匿着柳眼，但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领头的一人身穿紫衣，轻功身法颇为高妙。
“大哥，灶台有饭，茶水衣物都在，人肯定没有走远，怎么办？”身后一人压低声音道，“可要埋伏？”领头大哥沉吟，“方平斋很可能也在，其人武功高强，我们不是对手，只要能确定柳眼就在这里就好，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那现在？”
“我们避到屋外潜伏，一看到柳眼就撤走，通知主子。”
“是。”

第189章 换命之人04
当下那几道人影犹如蝶花四散，悄然出屋上树。
凤凤从花架下探出头来，双手拍在地上，对屋外看了一眼，慢吞吞的爬出来。他沿着屋角慢慢的爬，屋外众人目光被窗户所挡，却看不到他。凤凤自厅堂慢慢爬入柳眼的药房，东张西望了一阵，药房里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只有硕大的药柜和桌椅。他扶着太师椅慢慢的站了起来，双手推了那椅子一把，“碰”的一声，那把太师椅倒了下来，压在暗道的入口。
密室里的四人骤然听到头顶“碰”的一声巨响，都是吃了一惊，阿谁脱口惊呼，“凤凤……”方平斋凝神静听，一把捂住她的嘴，“嘘，噤声！有人！”
有人闯进鸡合山庄，凤凤独自留在上面，非常危险，但又不能让人发现柳眼就在这里，方平斋和柳眼万万不能出现。阿谁和玉团儿即使出去也应付不了闯庄的敌手，如何是好？
上面一共有几人？要如何才能将这一群人一网打尽，不让一个人回去报信？方平斋想来想去，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半点办法，而玉团儿对着机关猛力扳动，那机关受楠木太师椅压住，竟然纹丝不动，他们四人被机关关在密室之中，除非发力打破地板，否则根本出不来。
四人一起看着上头，阿谁全身发抖，凤凤在上面，被人发现了么？他还在上面么？还活着么？或者是早已被人带走？
凤凤的确还在上面，屋外众人被突然发出的声响吓了一跳，婴孩的呼吸微弱轻浅，耳力未至绝高的人难以分辨，在树上面面相觑。未过多时，屋里又发出“碰”的一声声响，领头的紫衣人呸了一声，“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他翻身落地，悄悄又窜了进去，猫着腰往药房走去。
鸡合山庄依然看起来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紫衣人跟踪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近药房的大门。
药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幽暗，他走到门前，很容易看到两把太师椅翻到在地上，一把压在另一把上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空空荡荡的桌子，空空荡荡的椅子，药柜上虽然摆了许多药瓶，但显然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躲在药瓶里头。紫衣人满怀疑惑的走了进来，地上有一滩潮湿的水渍，似乎是翻倒的茶水，他踩过水渍，把其中一张太师椅提了起来，掂了掂，这的确是张寻常的椅子，没有丝毫机关在内，更不可能平白无故自己翻倒。
难道是屋外埋伏有绝顶高手，以掌力推倒了这两张椅子？紫衣人疑惑的看着窗户，药房的窗户关得很严实，如果有人以劈空掌力来动手脚，窗户必然也会破损，难道世上竟然有一门隔山打牛的功夫能够从数丈之外穿透窗户推倒两张椅子？
如果真有这等高手，花费如此大精力推倒这两张椅子，有何居心？若是柳眼一路，早可以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将他们六人一起做了，何必装神弄鬼？
“咿呀”一声，他推开了窗户，窗外就是树林，一抬头便见伏在树上的同伴。紫衣人怒目相视，挥手让他躲得远些，趴在窗外，方平斋又不是三脚猫，若是他回来了怎可能不发现？
外边树上的人影悄然退去，紫衣人回过身来，皱眉看着屋里古怪的椅子，想了一阵不得要领，决意退出房间。刚刚转身，突听身后“咯”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翻倒滚开，他本能回头，只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突然倾倒，在地上滚了几下，瓶中无色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古怪！无风无人，瓷瓶又怎会自己翻倒？紫衣人惊疑之极，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自瓶中流出的水慢慢渗到地上那滩水渍里，转瞬之间，那渗入的清水变成了浓郁的血色，再过片刻，地上整滩水渍都变成了血。
紫衣人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地上那滩血仍然在，并不是他眼花或者做梦，他全身僵硬，一步一步的倒退出房门。就在这时候，地下突然发出“咯咯”一连串的异响，宛若僵尸出坟，紫衣人大叫一声，转身向外狂奔而去，“有鬼有鬼！”
“大哥！”外边树上的几人纷纷追去，紫衣人狂呼大喊，“有鬼有鬼！有鬼啊——”
地下暗道门打开，方平斋几人终于扳开机关，冲了出来，“凤凤……”
药柜靠近书桌的小柜门打开，凤凤从里头爬了出来，笑得咯咯直响。阿谁把他抱了起来，一颗饱受惊吓的心终于落地，方平斋莫名其妙的看着紫衣人远去的方向，“怪了，我还没开始杀人，他怎么会说见鬼？”玉团儿指着地上那滩血红的水渍，“有血有血！”方平斋看见那滩“血迹”，吓了一跳，“哎哟！见鬼了见鬼了，哪里出来一滩血？难道本宅有冤鬼？难道师父你在密室中偷偷杀人，遭到报应？难道是死鬼也好色，看上了师姑你貌美如花青春年少，所以——”
“你闭嘴！”柳眼低沉的道，他扳开凤凤的手，看他手上并无药水，稍微放了心，“带孩子出去，给他洗个澡。”阿谁虽不知何故，却是匆匆出去。柳眼看着地上那滩“血迹”，他当然知道那并不是血，只是酚酞遇上强碱，变成了血红色，酚酞和碱都是他为了测试抑制剂配制的，但凤凤怎会知道将两种东西混合就会变成红色？他依稀记得，有次做实验的时候，玉团儿抱着凤凤曾经进来过，难道只是看见了一眼，他就记得了？
一岁多的孩子，就算他记得会变色的药水，却怎么能想出装鬼吓人的把戏，甚至将沉重的椅子推倒？柳眼看着地上变色的酚酞，也许凤凤比寻常婴孩聪慧许多，他并不觉得高兴，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比寻常孩子聪慧很多的孩子，他看了很多年，他不知道唐俪辞一岁的时候会不会装鬼，但至少唐俪辞八岁的时候就已经会把纯钠装在淋浴喷头里放火，在街头和黑帮小混混打架，他将装乙醚的瓶子丢进黑道大哥的房间，差点把人迷昏后炸死。各种各样古怪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都是因为他是个太聪明的孩子。
人要是太聪明，却没有足够稳定的心性控制自己，越是聪明，就越是可怕。他凝视着凤凤，这会是另一个唐俪辞吗？凤凤对着他拍手笑，脸颊上浅浅的酒窝纯稚可爱，不时“唔唔”对着他瞪眼睛。
他不自觉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阿俪小时候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因为他从来都是孤独的，没有人给他撒娇。
所以是不是能说……凤凤不会变成阿俪那样，因为他并不孤独？
就在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有进一步进展的同时，钟春髻带领她的五十名护卫，从好云山出发，前往鄂椿。
鄂椿是个人烟稀少的小镇，镇上几家驿站，只是官道上供人来往休息的地，每月来到这里客人从未超过十人。
但它地处数条要道的之间，来去十分方便，四面平原，骑马一日便可奔出百里。这也是风流店选择在这里交换雪线子的原因之一，在鄂椿换人，它可以从任何一条路来，也可以从任何一条路走，没有人能从风流店的来路猜到它的老巢所在。
唐俪辞并没有和钟春髻同行，甚至一开始也没有派遣任何人陪伴她前往鄂椿，但等钟春髻一行到达鄂椿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他在鄂椿唯一一家茶馆里喝茶，那茶馆简陋得可笑，只有茅草的顶棚和两张长凳，他白衣如画，锦鞋端丽，端着那杯劣茶的姿态都是如此的优雅怡然。看在钟春髻眼里，又怕又爱，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但却是那么可怕，只要她一伸手就必定会被他伤得满手是血。
她根本不想为了雪线子冒险，但她更不想和唐俪辞博弈，她没有胆量不来。
她心中也有另一种想法：如果能在风流店出现之前生擒唐俪辞，直接将他带回汴梁，那么唐俪辞就没有机会在江湖上揭穿她杀人灭口之事，她就能既得到人，又逃过与雪线子交换、被囚风流店的大劫。
然而这种想法也有弊端，如果她逃过换人这一关，江湖上必然要说她欺师灭祖，毫无人性；而唐俪辞神通广大，即使被她生擒，汴京的皇亲国戚与他关系密切，他要把她杀人灭口的消息传扬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她眼望唐俪辞，策马慢慢走近，探手入怀握着一瓶冰凉的药水，心中沉吟。
如果雪线子在换人之前已经死了，那是最好不过，她就不必冒任何险，也不必犯欺师灭祖的大罪。而唐俪辞如果变得什么事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在世上只认得她琅邪公主一人，那就更是绝妙了。
她手里握着一瓶药，针刺唐俪辞之前柳眼给她的毒药，据说能让一个人失去记忆，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从好云山出发的时候，她身后的护卫有五十人，现在只剩三十三人，有十七人不见了。
唐俪辞坐在鄂椿茶馆里喝茶有一段时间了，钟春髻率众策马而来，她神情的种种变化，以及身后护卫的微妙减少他都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他该替雪线子一巴掌将这小丫头打死。
大半年前，她还是个纯真善良的丫头，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么？
“唐公子。”钟春髻策马走近，翻身下马，四处看了一眼，咬住唇，“他们还没有来？”
唐俪辞放下茶杯，递给茶馆主人一粒明珠，“没有。”
“他们会不会不来了？”她低声问，手里紧紧握着马缰。
唐俪辞看了她攥紧的手掌一眼，浅浅一笑，“不会。”
她再度咬住唇，脸色苍白，不知是紧张或是担忧，又或者是很失望。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该来的总会来。”唐俪辞柔声道，“你坐。”
钟春髻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仍是紧紧攥着马缰，紧紧蹙着眉儿，他就在身前，而她怕得一动也不敢动。

第190章 为谁辛苦01
日过三竿。
鄂椿道路的尽头徐徐行来一行马队，人数不多，共约十人。马队缓缓行近，还未走得多近，唐俪辞和钟春髻已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马队一步一步的走进，坐在门外的茶馆老板突然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躲到屋后去了。那些马匹上都一滴一滴溅落着什么，落地殷红，依稀是血。钟春髻全身不可控制的发起抖来，每一匹……每一匹马上都挂着人头，有的挂着一个，有的挂着两个，正是她派遣出去刺杀雪线子的下属。
马匹上带头的一人形容可怖，身材高大，却是余泣凤。他身后的马匹上坐着红蝉娘子和清虚子，三人之后乃是一辆白色马车，不消说那就是风流店一贯的喜好，马车里装着铁笼子，铁笼子关着人。白色马车上一位白衣人策马，却不知是谁，马车后另有六人白衣蒙面，静静等候。
钟春髻心里说不出的绝望，她明知道派人去杀雪线子十有八九不会成功，但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风流店用以看守雪线子的人马必定精强，但她没有想到强到这种程度，这些人足以扫平江湖上任何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
唐俪辞的神色丝毫不变，对于风流店杀人而来，对于那些悬挂在马匹身侧的人头，他似乎并不惊讶。眼见余泣凤翻身下马，他也站了起来，浓郁的血腥味令他微微蹙眉，“余剑王别来无恙。”
“嘿嘿！”余泣凤冷笑一声，“换人的人呢？”
唐俪辞目光一掠身旁的钟春髻，“这位钟姑娘，身为皇亲国戚，又是雪线子的高徒，用以交换雪线子，应当是足够分量。”钟春髻闻言，全身更是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她身边的随从一直不知这位公主奔波来去究竟是在做些什么，突然听到“换人”，各人面面相觑，芳娟立刻大声喝道，“且慢！你要把公主拿去换什么人？我大宋堂堂琅邪公主，岂容你如此放肆？”
余泣凤马鞭一卷，将马匹上两个人头摔在地上，那两个人头便如西瓜般滚动，“琅邪公主？你这位大宋公主派遣宫廷侍卫刺杀自己师父，果真是好个金枝玉叶，好个皇亲国戚！我一生踏行善恶两道，却也自忖不如你这位公主心肠恶毒。”他冷笑，“你以为杀了雪线子，就能从唐俪辞手中逃脱一命？就可以不必落入风流店手中么？天真！”
“公主……”芳娟眼见地上的人头，脸色惨变，“你难道当真……”她只知公主派遣十七位好手前去办事，却不知竟然办的是这等事。钟春髻脸色忽青忽白，手中按剑，只想一剑杀了芳娟，今日人人都听到了她做的蠢事，要如何才能将身边这些人一一杀死，维持她往日善良的模样？她容颜惨淡，心里却想着种种杀人的可能。
“琅邪公主，外加朝廷禁卫三十三人，宫女一人。”唐俪辞浅笑，“风流店扣住公主，足以操纵风云，比起雪线子，还是这位公主值钱得多，不是么？”
“也许玉箜篌就是料准你会拿公主来换，所以才留下这老头一条命。”余泣凤挥了挥手，身后的白衣人撩起马车的帘幕，露出其中的铁笼。
唐俪辞和钟春髻一起向铁笼内看去，铁笼内盘膝坐着一人，白发盈头，一身松散的白衣，和他寻常穿的绣字白衫全然不同。雪线子的容颜仍旧很俊秀，和余泣凤口中的“老头”混不相称，但脸色憔悴，眉宇间浮动着一股黑气。
钟春髻看着雪线子，不知何故，心中突然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师父……”唐俪辞微微一笑，“你就且在风流店待上一段时间，放心，不必太长时间我会踏平风流店，救你出来，然后将玉箜篌剥皮拆骨，碎尸万段。”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将她往前一推，“去吧。”
钟春髻惨白着脸，一步一步往那铁笼走去。身后的芳娟追上前去，“公主！公主！不可任歹人摆布！公主，我们即刻回汴京，千万不可……”钟春髻心念电转，“芳娟，你说得对，我万万不可受人摆布，你等护我冲出此地！”她拔出佩剑，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
唐俪辞微微一笑，余泣凤连正眼也不瞧这些朝廷官兵，钟春髻拔剑突围，红蝉娘子、清虚子和那些白衣蒙面人当下跃下马来，只听惨叫声起，鲜血飞溅，三十三名禁卫刹那间横尸在地。芳娟脸色惨白，钟春髻长剑归鞘，咬住嘴唇。
“你……你……”芳娟陡然醒悟，“你……你怕行刺你师父的事传扬出去，所以……借他人之手，杀人灭口……”她从未想过自己服侍的这位主子心肠如此恶毒，“你怎能如此……”钟春髻心绪烦乱，听她口口声声指责，怒从心起，唰的一剑向她刺去。她是雪线子高徒，武功远在芳娟之上，芳娟无可抵挡，闭目待死。
“啪”的一声，钟春髻那柄长剑被唐俪辞扣住，他点住她的穴道，将她提了起来丢向马车，余泣凤接住，随即打开铁笼，将雪线子抱了出来，放在地上，阴森森沙哑的道，“交易已成，那老头就交给你了。”他将钟春髻锁进铁牢，“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玉箜篌将雪线子还你，当然不可能还你一个四肢健全毫发无损的雪线子。”
“我明白。”唐俪辞微笑，余泣凤掉转马头，正待带队而去，他突然微笑道，“其实——玉箜篌难道没有想过，可以借你等人势之众，在这里设伏杀我么？”
余泣凤头也不回，冷冰冰的道，“和你起冲突，我等未必有利。”
“剑王忒谦了。”唐俪辞柔声道，“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余泣凤策马而去，红蝉娘子和清虚子一言不发，显然经过玉箜篌的刻意交代，以防唐俪辞挑拨刺探，一行人便如来时一般，利落而去。
地上只余两个人头，以及一地尸首。
唐俪辞回过头来，芳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人头，呼吸急促，脸色仍是说不出的苍白。钟春髻方才提剑要杀她，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公主，却是对她忠心耿耿，到头来的下场是公主提剑要杀她。
“芳娟。”唐俪辞微笑道，“受惊了么？”
芳娟猛地抬起头来，她认得这位秀雅风流的唐公子，“唐……国舅爷……”
唐俪辞点了点头，“你是二公主的婢女？”
芳娟应道，“是，但我被二公主赐给了……赐给了琅邪公主……”说到钟春髻，她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惊恐之色，“我没有想到公主她年少美丽，却竟然……竟然如此可怕。”
“二公主有没有说起过，当年失踪的三公主，这位琅邪公主身上，可有什么可供确认的印记？”唐俪辞微笑，“或者有什么可以相认的信物呢？”芳娟怔了一怔，“信物？”她用心思索，“并没有什么信物，公主和二公主长得很像，也是在当年收养公主的地方找到的，难道有假？”
“长相有时候只是偶然，”唐俪辞道，“当年琅邪公主被葬下坟墓，身上应该携带有陪葬之物，或许她长大成人之后，手上仍然留有这些东西。如果钟姑娘手中有信物，身为公主就毋庸置疑。”他的说法很奇怪，芳娟在宫内多年，心知他话外有话，弦外之音就是钟春髻有可能并非公主。她对这位公主彻底寒了心，真心期盼她并非公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当年公主下葬，宫内必有记载，陪葬了什么东西必定一一登记在册，我若能回宫，也许能查的出来。”
“很好。”唐俪辞微笑，“但公主失踪，你却安然返回，只怕二公主会降罪。这样吧……”他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掌，“回到宫中，即刻请太医为你诊治，这一掌掌力伤及心肺，虽然此时你不觉痛苦，却是致命之伤。”他柔声道，“你马上回去，太医会判断你受了重伤，但这种伤势只需将郁结心肺的真气散出就可无事，绝不痛苦，也很容易治疗。你带重伤而回，二公主应当不至于怪你。”
芳娟盈盈下拜，“谢过国舅爷。”唐俪辞自怀里取出一锭金子，外加一瓶药物，“这是保元顺气的药丸，若觉不适，可以随意服用。”芳娟接过金子和药丸，“公主之事，芳娟一旦查明，必将设法通知国舅爷。”唐俪辞柔声道，“我若需要，自会前往问你，此事暂时莫让二公主知情，她姐妹情深，只怕失望。”芳娟点头道，“婢子知道。”
唐俪辞抱起盘膝而坐，犹如老僧入定的雪线子，在驿站买了两辆马车，一辆送芳娟回汴京，另一辆送他回好云山。

第191章 为谁辛苦02
另一条路上，几辆马车也正缓缓向好云山而来，这些马车悬挂碧纱玉铃，清雅绝俗，正是碧落宫的马车。
马车里坐的是碧涟漪和红姑娘，铁静带着碧落宫“天”组十三人护送他们上好云山。经过两月治疗，碧涟漪的伤势大有好转，其中自然免不了红姑娘的细心照料。宛郁月旦在此时将两人送上好云山，用心颇多，但主要是对战风流店之前，唐俪辞希望从红姑娘那里得知风流店飘零眉苑更多的细节。至于碧涟漪会同行，一则是他重伤之后，宛郁月旦有意让他四处走走，二则是他与红姑娘之间的关系正有转机，任何人都不希望他们分开。
马车之中，碧涟漪闭目静坐，沉静不语。红姑娘支颔望着窗外，马车外山清水秀，春意盎然，已不复冬日的霜冷。她在碧落宫住了大半年，去的时候抱着必死之心，但此时从碧落宫出来，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答应帮助唐俪辞的原因，是他答应让她见柳眼一面。
她并不奇怪柳眼会在唐俪辞手里，江湖上想得到柳眼的人成千上万，但要说真的能攥在手心里的，除了唐俪辞还能有谁呢？
她要见柳眼，然后随他而去，无论是复兴霸业也好，是淡出江湖也罢，总之都是好的。从前这样想的时候热血沸腾，现在这样想的时候却觉得很平淡，她分不清楚执着着要随柳眼而去，那究竟是她的一种心愿，还是一种逃避？
碧涟漪沉稳的呼吸在身边，她尽量的不看他。他的伤还没有全好，偶然呼吸一乱，她便会跟着心烦意乱。但无论是怎样的痛苦，他都从来不说，无论是当初伤情危殆的时候，还是现在渐渐痊愈的时候，他都说自己没事。从来都说没事的男人非常讨厌，她狠下心相信他没事，却经常管不住自己要留意他的表情和呼吸。
窗外的风掠帘而入，非常清凉。红姑娘默默望着窗外，此时此刻，柳眼究竟在做什么？还记得她吗？一想到柳眼或者早已不记得她，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
她觉得自己吃了很多很多苦，虽然实际上……实际上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实际上这半年她在碧落宫胡作非为，受伤害的都是别人，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吃了很多很多苦……而他……却很可能早已不记得她了。
一块方巾递到她脸侧，红姑娘接了过去，默默地拭去了眼泪。碧涟漪收回方巾，仍旧闭目端坐，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碧落宫的马车渐渐行入好云山范围之内，突然马蹄声骤响，一匹快马超越马车，径直往山头奔去，铁静微微一怔，那马上的人身子婀娜，却是个妙龄少女。看她骑马的姿态，不但骑术不佳，武功也只在二三流之间，如此稚嫩的少女，怎会孤身出行，奔上好云山呢？
快马疾掠而过，铁静突地手按剑柄，挥手示意停车。碧落宫诸人停下马车，均手按剑柄，凝神戒备。碧涟漪人在车内，却听得十分分明，有数匹快马跟踪那少女，与她一同快马奔来，却在发现碧落宫马车之后骤然停了下来，在树林中隐藏形迹。
是谁跟踪那少女？来者何人？
铁静按剑戒备，过了片刻，发现跟踪之人对碧落宫并无敌意，示意继续向前。碧落宫众人在一片寂静中默然前行，马车中的红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风流店的人。”
碧涟漪睁开眼睛，“你怎确定？”红姑娘道，“这样跟踪潜伏是我教的路子，你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没有？那是引弦摄命术药水的气味。”碧涟漪仔细辨别，他的鼻子却没有红姑娘灵敏，注意了好一会儿也没嗅到什么淡淡的香味，“也就是说，如果你有琴在手，就可以控制身后这些人的行动？”红姑娘缓缓点头，咬了咬唇，“但我没有尊主控制得好。”
“你愿意帮助碧落宫吗？”碧涟漪问。她不答，过了一会儿缓缓的道，“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帮助你？”碧涟漪静静地答，“帮助碧落宫，就是帮助我。”红姑娘举起手来，微略挽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你求我吗？”碧涟漪道，“碧落宫弟子从不求人。”红姑娘目中愠怒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即使我愿意帮你，我也没有琴。”
碧涟漪揭开马车坐褥上的一块锦缎，红姑娘大吃一惊，那她一直以为是靠垫的东西竟是一具瑶琴。那琴并不大，比之寻常瑶琴短了三分之一，也是七弦，木质圆润柔滑，琴弦铮然发亮，竟是一具前所未见的琴。“这是……”
“这具琴，叫做‘流璞’。”碧涟漪的眼神很平静，“虽然琴身不长，但音质很好。”
“流璞飞泷，是栖梧世家五十年来所制的最好的琴，价值千金。”红姑娘低声问，“你买的？”
碧涟漪将琴横抱起来，放在膝上，扣指一拨，“流璞飞泷”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喜欢吗？”红姑娘的眼神变得柔和，怔怔看着那琴，“你什么时候买的？”碧涟漪道，“你摔了玉佩的隔日。”红姑娘默然不语，抱过瑶琴，“你想要后面的人如何？”
“束手就擒，让我们能问他几句话。”碧涟漪道，“我并非为了碧落宫赠你瑶琴。”红姑娘幽幽一叹，“我知道。”她十指如葱，在流璞飞泷上弹出一段幽和的旋律，未过多时，只听马蹄声响，有五匹马一步一步走入碧落宫戒备范围之内，铁静一声大喝，只听叮当兵刃落地之声，外面五人毫不抵挡，束手就擒。
碧涟漪撩起窗帘，铁静架住其中一人，“这些人眼神涣散，可是被红姑娘琴音所制？”他听到马车中琴声响起，这些人便做梦一般前来，猜知一二。碧涟漪看了被铁静制住的那人一眼，该人形貌陌生，并不认识，“你们可是在跟踪方才那位姑娘？”
那人身着紫衣，眼神茫然，“是……”
“为什么要跟踪那位姑娘？”
“她从凤鸣山出来，那座山里……有鬼……有鬼……”紫衣人喃喃的道，“她是玉团儿，她一直和柳眼在一起，我想找柳眼的下落……”他突然激动起来，“但那座山里有鬼，有水会变成血，一下子，满地的水就变成红红的血，地下还有僵尸，有怪物，呜呜呜，咦咦咦的叫……”
铁静和碧涟漪皱起眉头，面面相觑。虽然不知这人在说什么，但他在跟踪的那名少女和柳眼有莫大关系，他追踪那名少女的目的是为了找柳眼的下落，这些还是听得懂的。
“柳眼……他……他还活着吗？还好吗？”马车窗帘一揭，红姑娘颤声问。
“他在做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主子说……不能让他做解药，要抓住他，要杀了他，嘻嘻嘻……抓住他就能一统江湖，谁抓住他谁就能一统江湖……”紫衣人颠三倒四的道，心思显然还沉浸在“有鬼”之中，“鬼抓住他了，鬼把他变成了一滩血，哈哈哈……”
“解药？”红姑娘咬牙道，“那位姑娘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她……她一直和他在一起？她一直和他在一起？她是谁？她是谁啊？”
“她是玉团儿，是玉团儿，是玉团儿……”紫衣人道。
红姑娘看着碧涟漪，碧涟漪默然，铁静亦是沉默不语，人人都很安静，看着她的目光除了歉然，还有同情。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们……你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早就知道……全都知道……却只瞒着我一个人？”
“不是，红姑娘，碧落宫不是有意欺瞒，只是这等事，我们……我们都没想到应当说给姑娘知晓。”驾驭马车的碧落宫弟子道，“柳眼和谁家姑娘在一起，我等都以为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要说了！”红姑娘胸口起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碧落宫光明磊落，从不搬弄是非，是你——”她看着碧涟漪，“是你胸怀广阔，从不用这等事来逼我变心，你们……你们谁也没有错。”她颓然坐倒，“从头到尾，执迷不悟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也是我，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加快行程。”碧涟漪没说什么，铁静点了点头，碧落宫的一行将那痴痴呆呆的五人绑住，快马向好云山奔去。

第192章 为谁辛苦03
好云山上。
一匹快马疾奔而入，大门口南山门众人正在看守，猛见快马上来，宋林喝道，“来者何人？”马上之人一声大喝，越发纵马，那匹马长嘶一声，在门前人立而起，马上之人飞身而起，借力越过高墙进了善锋堂。
宋林瞠目结舌，众人拦之不及，呆了半日之后，有人喃喃的道，“我看大门之前要设绊马索，否则人人这般闯来，我等哪里阻拦得住……”
善锋堂内，古溪潭正按剑巡查，突见一人飞身而入，喝问道，“谁？”玉团儿飞身落地，往前便闯，也瞪眼喝道，“让开！”古溪潭却不识得玉团儿，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哪家姑娘，报上名来！”玉团儿左右看了一眼，不见认识的熟人，“你是谁？报上名来！”古溪潭哭笑不得，“姑娘再不报上姓名，恕古某无礼了。”
“且慢！”成缊袍听到喧哗，快步而来，“这位是玉姑娘。”古溪潭讶然，“玉姑娘？”玉团儿不理他，对着成缊袍大叫，“唐俪辞呢？我要见唐俪辞！”成缊袍淡淡的道，“唐公子外出未归，姑娘有什么事告诉我也是一样。”玉团儿怒目看着他，“我不要告诉你！”成缊袍一怔，古溪潭道，“姑娘有话好说，究竟是什么急事？”玉团儿跺足道，“我不管，我要见唐俪辞，马上就要见！”古溪潭没得来了火气，“你这位姑娘蛮不讲理，唐公子不在山上，你要怎么见？”玉团儿怒道，“那你就快点去找啊！我有重要的事给他说，马上就要说！马上马上就要说！”古溪潭张口结舌，哭笑不得，成缊袍袖袍一拂，将玉团儿的穴道点住，“把她送回房里休息，一切等唐公子回来再说。”
就在玉团儿穴道被点之际，宋林急急奔来，说道碧落宫诸人已经到了门口。成缊袍迎上相接，碧涟漪一身碧衣，站得挺拔，铁静对成缊袍拱手一礼，碧涟漪也颔首示意，他们虽然是碧落宫的下属，对待外人却从不自居奴仆。几人都不善寒暄，彼此点头过后，碧涟漪问道，“这位姑娘是？”
玉团儿还在古溪潭手中，成缊袍淡淡的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他看了站在碧涟漪身后的红姑娘一眼，“这位就是红姑娘了？姑娘在风流店运筹帷幄，害死了不少人。”红姑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不理睬，目光只在玉团儿身上。碧涟漪道，“我等应邀而来，不知唐公子人在何处？”
“唐公子外出未归，莫约明日此时会回山，各位且坐稍等。”成缊袍请碧落宫诸人里头休息，碧涟漪走在前头，红姑娘却站着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玉团儿，“成大侠，”她低声道，“我要和这位姑娘一起住。”成缊袍一怔，红姑娘看着玉团儿，又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害死她。”成缊袍沉吟了一会儿，“也可。”
过了一阵，碧涟漪和铁静诸人与成缊袍等人去详谈要事，红姑娘缓缓走进玉团儿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脸。这个小姑娘远没有自己美貌，为什么却可以跟在他的身旁？他不会厌烦吗？不会赶她走？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玉团儿被点了穴道，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从怀里拔出一支金针，在玉团儿三处穴道上各刺了一下。玉团儿睁开眼睛，愕然看着眼前出现的美貌女子，“你是谁？”红姑娘冷冰冰的看着她，她黛眉秀目，即使是做出冷若冰霜的姿态，也有一股忧郁之气。玉团儿生性爱美，看她长得又是另一番模样的美貌，立刻笑了出来，“你是谁？你好漂亮。”红姑娘不答，过了一会儿，玉团儿好奇的看着她，又问，“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她低声道，看着眼前这位姑娘，她真的很想一针刺下去，刺瞎她的眼睛，但如果刺瞎了玉团儿，碧涟漪想必很生气。玉团儿道，“没有人欺负你，你干吗要哭呢？”红姑娘悚然一惊，“我没有哭。”玉团儿又笑了起来，她只能说话，红姑娘不会武功，金针之力不能让她起身行动，否则她就要拍手笑了，“你就是心情差得在怨恨为什么天上没有一块大石头掉下来将你砸死的那种表情，别哭嘛，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红姑娘手里握着那支长长的金针，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你认识柳眼？”玉团儿点了点头。红姑娘低声问，“你们很好吗？”玉团儿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也喜欢他！”红姑娘满脸飞霞，“胡说！我只是……随便问问。”玉团儿白了她一眼，“喜欢就喜欢嘛，你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我天天说想和他在一起他都不理我呢，你要是喜欢他又不说，他就更不理你啦！”
红姑娘咬住嘴唇，“你……你……天天都说想和他在一起吗？那他……他为什么不理你？”玉团儿鼓起嘴巴，嘟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他想和阿谁姐姐在一起，不过后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红姑娘低声问，“他……他很迷恋阿谁的。”玉团儿道，“我不知道。”她想了想，“我想他是不敢要求和阿谁姐姐永远在一起，就和你一样，说出来就会脸红，就会觉得自己有错一样。”红姑娘咬住的嘴唇在颤抖，“我是因为……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才不能说，爱一个人就不该强求，应该让他高兴，不是吗？”玉团儿顺理成章的道，“他也是这样想的啊，所以他就不会说要和阿谁姐姐在一起，因为阿谁姐姐不喜欢他。”
“他会因为阿谁不爱他而放弃她吗？”红姑娘凄然道，“他是这样善解人意的人吗？”玉团儿道，“当然啦！他连只小狐狸都不敢打死，我抓来给他试药，结果他把它放跑了，把我气得半死。有时候我赖皮说要留在他药房里比较暖和，其实我不怕冷的，他虽然不理我，但是也怕我真的冷不敢赶我出去。小方最无赖了，老是欺负他，叫他去钓鱼，他钓了又放走钓了又放走，永远也钓不会来；叫他去抓松鸡，他就坐在那里看公松鸡和母松鸡飞来飞去，有时候狐狸来吃，他还打狐狸呢！”红姑娘放开下唇，唇上已见了血，“是……是吗……他……他……”玉团儿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是不是很好笑？”红姑娘看着她的笑，整颗心都动摇起来，“他不杀狐狸，为什么却杀人呢？如果他真有这么好，为什么却要杀人呢？”
“你是说他做了那种药害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吗？”玉团儿道，“他也有后悔的，不过不肯说罢了。你也怪他害死这么多人吗？其实我觉得他做错的只是听了坏人的话，做出了害人的药而已，他只是笨，但不坏的。”红姑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说柳眼“笨”，那和她心中记住的柳眼相差太远了，她们谈论的当真是同一个人吗？“笨？”她轻声问。
“当然笨啦，哪有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哪有人别人叫他干什么叫干什么的？他到现在也是这样，你只要对他说一样的话说上十遍，他一定听你的，不管他脸上看起来多不高兴，脾气有多坏，他肯定会信你的。”玉团儿道，“你以前是不是很怕他，所以不敢缠着他？”
“我……我……”红姑娘低声道，“我以为他想要天下，所以我要为他夺天下，我不在乎杀人，因为他不在乎杀人，既然他可以背负这世上最重最深的罪孽，那么我也可以。”她抿了一下受伤的唇，低低的道，“我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什么事对他有利，我就做什么事，我不在乎杀人放火，不在乎害死谁，只要他能得利，我可以为婢为奴，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不要他知道我爱他，只要他能成功。”
“天下？什么天下？”玉团儿惊奇的看着她，“他只是讨厌唐俪辞而已。”
“是吗？他只是……只是讨厌唐俪辞而已。”红姑娘喃喃的道，“那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很伤心吗？”玉团儿问，“别伤心，你只是弄错了而已，是他不好，他没有好好和人说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你才误会了。”
“只是弄错了而已？”她目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只是听信旁人的话，只是讨厌唐俪辞而已，他没有想要天下，那……那他害死的人，我害死的人，那些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冤魂，又是为了什么？他背负了不可饶恕的罪，我变成阴险毒辣的小人，所谓的牺牲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玉团儿眨了眨眼睛，“什么意义？”
红姑娘摇了摇头，怔怔的看着玉团儿，“这些日子，你一直陪着他？”
“嗯。”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赶你走。”她低声道，“只有你……你才是真的喜欢他，我……不过在做梦，一直都在做梦。”
“啊！”玉团儿突然大叫一声，“唐俪辞呢？我有件事要告诉他！很重要的事！”红姑娘悚然一惊，抬起头来，“你别急，我知道是什么事，我这就去找。”她匆匆站起身来，擦去眼泪，推开门奔了出去。
门外不远，碧涟漪站在那边花园之中，她怔了一怔，往他那里奔了两步。碧涟漪站得远了，听不到她们的对话，但她奔了两步，他就张开双臂，于是她什么也没想，径直奔入他怀里，开始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恸哭了起来。
碧涟漪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轻抚着她的头，擦去她的眼泪。
一场大哭，足足哭湿了碧涟漪半个前襟，红姑娘抬起头来，紧紧揽住碧涟漪的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其实根本就不好，我是个歹毒的女人，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正义，真的从来就没有。”
“我不知道你是好还是不好，”碧涟漪搂住她的头，抱在怀里，“你好也好，坏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红姑娘牢牢的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仿佛不抓得紧一些，不用力一些，她就会碎掉，就会死掉。
“别哭。”碧涟漪抱了她一会儿，将她放开，“刚才你从屋里出来，可是有急事？”红姑娘蓦地一惊，“是，那位姑娘有重要的事要找唐俪辞，我猜——”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是关于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碧涟漪微微一震，抓起她的手，“唐俪辞应当回来了。”
“且慢！”红姑娘心念转得极快，“把那位姑娘一起带走，留她一人在屋里，恐怕会有意外。”碧涟漪一点头，一手抓着红姑娘不放，折回房里拍开玉团儿的穴道，玉团儿一跃而起，三人快步向大堂而去。
屋后不远处一人探身而出，桃色衣裙，正是玉箜篌。眼见玉团儿被碧涟漪带走，他目望红姑娘，掠起一抹杀机。他有心要杀玉团儿，在这种微妙时机，玉团儿飞马上山，所为何事，聪明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古溪潭将玉团儿放在厢房，他已跟踪在后，不料红姑娘随即进来，她一进来，碧涟漪就站在屋外，让他失去下手之机。虽然说以玉箜篌之能，要杀玉团儿、红姑娘、碧涟漪也并非难事，但一旦惊动了他人，得不偿失。而红姑娘叫碧涟漪将玉团儿带走，让他第二次失去下手的机会，这丫头移情碧涟漪，心思细密，不可不除。

第193章 解药现世01
大堂之内，成缊袍几人已将风流店的五人审问了一遍。红姑娘解开引弦摄命之术，那五人却只知他们根据风流店的指使跟踪余负人，跟踪数次之后，发现余负人总是在凤鸣山左近失去踪迹，于是他们转而监视凤鸣山。有次潜入凤鸣山，发现山谷内有一处诺大的庄园，进入庄园之时看到种种古怪景象，却没有看到人。这几人不敢再次潜入山庄，依然在山外等候，瞧见玉团儿飞骑而出，就一路跟了上来。他们本来共有六人，现在一人已经回程向鬼牡丹禀报，剩余的五人全在这里。
“这些都是些爪牙，对风流店的内情浑然不知，但至少他们知道鬼牡丹在何处。”孟轻雷道，“知道鬼牡丹在何处，也就是知道风流店的老巢在何处。”几人点头，心中都感振奋，几个月来，终是知晓了敌人的所在，山上练兵再不是无的放矢。
红姑娘将那几人反复再问过几遍，沉吟了一阵，“他们说鬼牡丹在飘零眉苑，也就是说，风流店并未去向它处，而是返回菩提谷飘零眉苑。飘零眉苑地形复杂，位于深山之中，瘴毒怪虫密布，几条必经之路易设埋伏，我等人数众多，要是贸然前往，只怕十分不利。若要对飘零眉苑出兵，最好在附近扎下营地，将地形摸熟，安排好破敌之法，才一举进攻。”成缊袍皱起眉头，“但若不能奇袭，恐怕风流店不会让我等如此轻易在左近扎营，必定全力阻扰。”红姑娘目光流转，“我们可将人力分为两批，一批专管扎营和护送人马，另一批专门滋扰飘零眉苑，让它自顾不暇，它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来针对我们。但滋扰飘零眉苑的人手，必须是绝顶高手，否则一旦遇险，就是性命之忧。”成缊袍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听说几位擒获了几名风流店的爪牙，不知问的结果如何？”几人正在商谈之际，门外有人盈盈含笑，缓步走了进来，秋波流转，玉靥生春，正是玉箜篌。成缊袍和孟轻雷都是一凛，红姑娘转过身来，冷冰冰的眼神在玉箜篌脸上一扫，欠身行了一礼，“桃姑娘。”
玉箜篌并非孤身而来，他身后尚跟着张禾墨、天寻子、柳鸿飞等人，各人脸上均有不悦之色，暗想碧落宫生擒了风流店的爪牙，却隐瞒不说，没有邀请我等参会，中原剑会是何居心？
“刚刚问过一遍，尚未有什么结果。”成缊袍淡淡的道，玉箜篌柔声道，“既然抓到人，至少知道他从何处来，那么风流店所在之处昭然若揭，我等即日就可出兵。”成缊袍皱起眉头，勉强颔首，张禾墨等人哈哈大笑，意兴飞扬，笑道在山上憋了如此久，终于可以一吐闷气，扫荡魑魅魍魉，踏平风流店了。玉箜篌笑意盈盈，站在一旁看着地上五人，娇美得就如一朵鲜花冉冉而开。
玉团儿在人群中看着玉箜篌，她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悄悄躲在成缊袍身后，玉箜篌的目光偶一掠过她的身影，便是一股阴森的杀气一闪而逝。她虽然一向有话就说，也明知玉箜篌就是风流店里最坏的那个人，但这一次她却知道自己任务重大，绝不能死。玉箜篌要杀她，用心昭然若揭，她绝不能死。
柳眼交代她的事还没完成，在这里说出玉箜篌是个男人，还是风流店最大的坏蛋，肯定没有人相信她，她要先保护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温言道，“今日很热闹。”
成缊袍脸色一喜，玉团儿连忙快步奔了过去，躲在来人身后，玉箜篌眸色微微一变，众人纷纷向他看去。
来人白衣云履，一头灰发以玉带束起，正是唐俪辞。
“喂。”玉团儿扯住他的衣袖，悄悄地道，“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唐俪辞点了点头，对众人微笑，“雪线子前辈安然返回，我已为他备下房间，但前辈伤势未愈，这段时间还请众人切勿前往打扰。”张禾墨精神一振，“换人已经成功？”唐俪辞颔首。张禾墨又问，“究竟是以何人交换？”钟春髻率众而来，不过停留了短短一日，也不和各门派来往，故而众人并不知晓她就是换人的人选。
“前往换人的是雪线子的高徒钟春髻钟姑娘。”唐俪辞道，“钟姑娘为雪线子牺牲自我，为风流店带回，高风亮节，应为江湖众人效仿。”张禾墨大为赞叹，天寻子等人也纷纷点头。唐俪辞柔声道，“钟姑娘身份特殊，风流店不会伤她性命，待我等攻破风流店就可救她出来，大家不必担心。”言下他对着玉箜篌微微一笑。
玉箜篌柔声道，“你不怕风流店对钟姑娘不利？”唐俪辞又是微微一笑，“钟姑娘是当朝公主，风流店应不至于冒犯上作乱的大罪，对公主不利。”玉箜篌道，“如果她不是公主呢？”唐俪辞眼睛也不眨一下，“她若不是公主，岂不是更好？不是公主而冒充公主，如此天大把柄握在风流店手中，还怕钟姑娘不俯首帖耳，乖乖听话？更不可能对她不利。”玉箜篌轻轻一笑，“你倒是盘算得滴水不漏。”唐俪辞道，“在桃姑娘面前，岂敢说滴水不漏……”他向后退了一步，将玉团儿挡在身后，“明日我有要事向大家说明，自现在到明日午时，任何人不许下山，飞鸽、信件、信物一律不许外传，若有人违反禁令，莫怪我要将之列为风流店的党羽，当场格杀。”
张禾墨愣了一愣，“明日就要出兵么？”唐俪辞微笑，“我并未这么说。”天寻子皱眉，“若是明日不出兵，只怕风流店的防备越来越森严，越来越不可攻破。”唐俪辞仍是微笑，“我也并未这么说。”他握住玉团儿的右手，举目向红姑娘望去，“红姑娘，借一步说话。”红姑娘应声向他奔去，唐俪辞带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径直自大堂中离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转到玉箜篌脸上，心中均在暗想唐俪辞拈花惹草，喜新厌旧，桃姑娘如此美貌，他一夜调戏不成，就换了新人，真是暴殄天物，万分可惜。但说起来，红姑娘有幽兰之色，倒也不逊色于娇美绝伦的桃姑娘。玉箜篌面色不悦，却不是为了唐俪辞喜新厌旧，而是他把红姑娘玉团儿带在身边，要杀这两人不免多费一番手脚。
柳眼必定在凤鸣山，他不必接探子回报，看玉团儿和唐俪辞的反应就知柳眼不但就在凤鸣山，而且必定已经寻出解毒之法。他虽然不知柳眼如何与唐俪辞化敌为友，也对此深感诧异，但唐俪辞与柳眼交好，就是他的一大危机，柳眼所结下的千万仇怨，轻易就能转移到唐俪辞身上。中原剑会得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之后，必会出兵飘零眉苑，而在此之前正是大作手脚的好时机。
唐俪辞带着玉团儿、红姑娘，进了自己的房间。红姑娘入目所见，床榻上雪线子垂眉闭目，盘膝而坐，红姑娘低声道，“他被人下了药。”唐俪辞颔首，放开了玉团儿的手，“玉团儿，你要和我说什么？”
“解药。”玉团儿反而一把抓住他的手，“他说解药能做出来了，有两种法子。”唐俪辞微微一怔，“两种？”玉团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包裹的巾帕，里面是数十枚长长的玉针，“这是其中一种，他说金针银针太软，必须用玉针，将玉针刺入大脑，损伤特定区域，就能去除猩鬼九心丸的心瘾。这种法子见效很快，但很危险，不是绝顶高手不可向人施针。还有一种……”她取出一瓶药物，“这是药丸，这种药丸服下之后，可以控制猩鬼九心丸的毒性发作，但需服药七个月以上，并且要严格用药，在用药第四个月就开始慢慢减少药量，七个月过后，要再服用另外一种药……”她手忙脚乱的从身上再翻出另外一瓶药，“这种，这种药要连续服用半年。”
红姑娘睁大眼睛，她从未听说过如此复杂的解毒法子，“行得通吗？”玉团儿连连点头，“行得通的，他在自己身上试过了。”唐俪辞眸色微微一闪，“他在自己身上试过了？他服药了？”玉团儿按住胸口，她的心仍然在怦怦直跳，“他吃了猩鬼九心丸里最毒的那部分，那种什么……什么花的，毒发的时候浑身长斑点，很吓人。每天都会毒发两次，有时候忍不住就想吃药，然后他就把轮椅扔掉，拐杖扔掉，把他自己和椅子绑在一起，试验他那些各种各样的药……”唐俪辞微微蹙眉，“最后是谁给他做的玉针刺脑？是他自己，还是方平斋？”
“当然是小方啊！”玉团儿道，“那时候他已经吃药吃得有些傻里傻气的啦！但他有事先留下信件，说在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叫小方从哪里下手，玉针刺下多少，刺什么方向。原来针头上还涂了毒药的，但涂了毒药的玉针太伤人了，小方刺了他一针，他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差点我都以为他要死了。”说到这里，她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真的很可怕，说好了我给他试药的，但他就是偷偷拿自己去试，我们都很伤心……”
“玉针刺脑是非常危险的方法。”唐俪辞道，“猩鬼九心丸的毒性果然很顽固。”他沉吟了一会，“药物解毒所需的时间太长，玉针刺脑太有风险，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我们要即刻宣扬猩鬼九心丸并非无药可解，如此人心方定。”红姑娘颔首，“此后你必须马上把柳眼藏匿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他的行踪。解药现世，他已无价值，人人都想要他的命，谁要救他的命，谁就是在和公道正义为敌。”唐俪辞微微一笑，“我不担心有人要杀他，方平斋在他身边，能杀柳眼者有几人？我担心的是……”红姑娘柳眉微蹙，“什么？”
“我担心……”唐俪辞柔声道，“方平斋是如此重要的角色，他陪伴柳眼身边，他要杀朱颜，他掌握玉针刺脑之法，若我是玉箜篌，必定策反方平斋。一旦策反成功，一举可数得，甚至抵得过平白送我半个江湖。”红姑娘一怔，“他要杀朱颜？”唐俪辞的声音越发柔和，“不错，练到他这等武功之人，身上的杀气掩盖不住的时候，心里的杀意必是坚定不移。我虽不知道他为何要杀朱颜，但朱颜在玉箜篌手中，方平斋又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要拿住他的把柄逼他就范，并不太难。”
“原来如此，你在好云山造势，大张旗鼓要出兵菩提谷，也是打算将玉箜篌拖在好云山，让他没有时间打方平斋的主意。”红姑娘何等聪明，一点即透，“但现在解药已出，你的缓兵之计拖不了多久，如果方平斋一反，柳眼就落入风流店手中。”唐俪辞微微一笑，“解药已出，柳眼落入谁的手中对大局来说已无关紧要，但若我是玉箜篌，掌握方平斋之后，必定要设法做一件事。”
“什么事？”玉团儿听得半懂不懂，“小方不会背叛我们的，他是很好的人。”
唐俪辞听而不闻，微笑道，“我要方平斋立下证据，以风流店叠瓣重华之名、柳眼之徒的身份说唐俪辞和柳眼私相串通，其实唐俪辞方是风流店之王、鬼牡丹之主，否则他如何能够这么快取得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柳眼为何要为他制作解药？只因他手握解药，就能以正义之名掌控江湖。他将众人召集在好云山，迟迟不出兵，就是为风流店制造机会，这番前去，就是要让有意与风流店为敌的江湖豪杰去送死。他之所以能料敌先知，并非因为唐俪辞神机妙算，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风流店的内奸。”红姑娘吃了一惊，“这个……”
“要立下证据很容易，唐俪辞为何要夜袭桃姑娘？池云为何会死？邵延屏为何会死？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发现唐俪辞的阴谋，故而招来陷阱和杀机。”唐俪辞道，“外加少林寺普珠方丈书信一封，或者亲身来到，现身说法，力证有罪，天下何人不信？或者好云山人马攻到菩提谷，鬼牡丹突然率众向我跪下，口称主人，世上相信唐俪辞的有几人？”
“桃姑娘在好云山日久，必定已经设法留下不少嫁祸于你的线索。”红姑娘变色，“这果然是一招毒计，不可不防。”
“红姑娘。”唐俪辞唇角微勾，“我防不了……要证明唐俪辞乃是清白之身，并非风流店之主，更与邪魔柳眼毫无关系，玉箜篌必会叫我当众杀了柳眼。”玉团儿大吃一惊，红姑娘脸色惨白，唐俪辞红唇微抿，“而我杀不了。”
玉团儿松了口气，红姑娘的脸色越发惨白，“若我是玉箜篌，这条毒计无论多么困难，非行不可，因为你全无还手之力。”唐俪辞微笑，“不错。”
“那你的对策呢？你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吧……”红姑娘低声道，“方平斋当真如此容易策反？”唐俪辞柔声道，“玉箜篌有心于方平斋也非一日两日了，方平斋身上必定尚有其他机密让玉箜篌势在必得。但他是性情中人，即使被玉箜篌策反，也不会对柳眼不利。”红姑娘咬唇道，“这点我明白，你呢？你的对策呢？”唐俪辞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的对策，就是你。”
“我？”红姑娘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你想将计就计……”唐俪辞颔首，“解药现世，好云山士气已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拖下去，玉箜篌在中原正道扎根越深，越来越难以拔除，菩提谷一战势在必行。无论我届时仍否留在中原剑会，这一战的重任泰半要交托给你了。”红姑娘脸色苍白，眼眸乌黑，“我？我怎有资格指挥群豪？”
“你当然有。”唐俪辞目中瞬过一丝极度犀利的光彩，“你是碧涟漪之妻，宛郁月旦委以重任之人，这件事他在写给我的信函里面已经交代清楚。那封信由铁静代笔，盖有碧落宫的印信，现在也在铁静身上。除此之外，红姑娘，我希望你能向大家说明——”红姑娘退了一步，唐俪辞平静的道，“你才是琅邪公主。”

第194章 解药现世02
红姑娘呆若木鸡的站着，“公主……我早已忘了什么公主，小红只是小红。”唐俪辞道，“我明白你无心公主之位，但你要指挥群豪，你要逼得玉箜篌全无插手的余地，你必须有冠绝群伦的资格，公主，就是很好的资格。”红姑娘道，“我砸碎了信物，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公主。听说皇上已认了钟春髻钟姑娘是公主，我此时再争，岂非徒然？”唐俪辞道，“非争不可，你若不是公主，你就无法和玉箜篌抗衡。”
“我若争胜，岂非逼死了钟姑娘？”红姑娘低声道，“甚至连累自己的长兄二姐。”唐俪辞唇角微勾，“姓钟的小丫头自私歹毒，死不足惜，逼死了便逼死了，你是优柔寡断、有妇人之仁的女人么？”红姑娘凄然一笑，“我不是。”唐俪辞道，“公主之事，我会让杨桂华焦士桥前来查证，该安排之事泰半就绪，你不必担心。玉箜篌此时尚无精力来顾及真假公主，这是你我的机会。”
“等我身为公主，倚仗碧落宫之威号令群雄，你就可以安然离去了么？”红姑娘低声道，“你日后要怎么办？”唐俪辞柔声道，“我将受的痛苦，我会让玉箜篌十倍偿还，不必担心。”红姑娘抬起头来，“我……我也曾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打断她的话，“所以——你要补偿，玉箜篌一定会以此为难你，不过以你的为人，格杀几个风流店的爪牙证明你改过向善的决心，也非难事。”
“是。”她低声应，心志突然坚决起来，一股勇气油然而生，“我会把一切办好。”她一字一字的道，“风流店中，尚有我的心腹，我绝不会让桃姑娘随心所欲。菩提谷一战，即使不能覆灭风流店，我也要让桃姑娘步步失算，种种预谋一一落空。”
“很好。”唐俪辞柔声道，“你要保重，菩提谷一战即使不能胜，也绝不能败，宛郁月旦会另外设法助你，你绝非孤身一人。”红姑娘颔首，“唐公子，他……他的安危，小红就拜托你了。”她对着唐俪辞盈盈下拜，“小红生不能随侍左右，但望他此后平安无事，远离江湖。”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说过，只要他改过，不管他害死多少条人命，我都能担保没人能动他一根寒毛。”
玉团儿听了好一会儿，仍然坚持道，“小方不会变坏的。”唐俪辞道，“他不会变坏，他只是一直都是他自己。”玉团儿又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唐俪辞微微一怔，“什么？”玉团儿鼓起腮帮，“你说因为你不能杀他，所以只好被坏人陷害，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连自己被陷害都不怕？”
唐俪辞对着她笑了笑，“我对他好，是因为他一直对我很好。”玉团儿摇头，“他什么时候对你好过？”唐俪辞唇角越发上勾了，抿着的是一丝耐人寻味的笑纹，“小丫头，你是在吃醋么？”玉团儿斜着眼睛看他，“只许我一个人对他很好，不许你对他太好。”唐俪辞柔声道，“我偏偏要对他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玉团儿满脸通红，懊恼之极，“你就是大坏蛋！坏人！不许你对他这么好！”红姑娘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玉团儿居然是认真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以对他更好啊。”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他更好了。”玉团儿沮丧的道，“他冷冷的对我，我就要生气，就想打人，我不会温柔体贴。”红姑娘忍住笑意，“那你也冷冷的对他啊，说不定他就会发现你很重要。”玉团儿摇头，用力的摇头，“不对不对，我要是冷冷的对他，他就要更不理我了，我才不要！”唐俪辞柔声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以前我常常用，很灵的。”玉团儿大喜，“什么法子？”唐俪辞抓起桌上茶盘里的茶刀，左手五指张开按在桌上，右手持刀向下“夺“的一刀扎入指缝间，他行动如风，刹那间刀已入桌。玉团儿和红姑娘一起失声惊呼，都以为他把刀扎入自己手背，唐俪辞浅浅一笑，“他不理你，你就在自己身上刺一刀，再不理你，你就再刺一刀。”
“天啊！这是什么法子？”玉团儿怒道，“你从前就这样吓他？你坏死了！你是有毛病的疯子！再也不要你和他在一起了！坏死！不许用这种法子吓人，以后也不许再教别人这种法子！”唐俪辞微笑，“这是好方法……”微微一顿，他温文尔雅的道，“碧涟漪在门外站了很久了，红姑娘，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和碧涟漪、铁静等人形影不离，绝不能给玉箜篌下手的机会。”
玉团儿眨了眨眼，“我要回凤鸣山。”唐俪辞道，“凤鸣山已是危险之地，你不能去，我会让沈郎魂暗中将你送去一处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他随即看了雪线子一眼，“至于这位，我会看好，以防不测。”
“我不要！”玉团儿又道，“我要回去找他。”唐俪辞皱起眉头，“他或许已经不在凤鸣山。”玉团儿坚持道，“那我也要回去找他！我不要自己一个去别的地方！”唐俪辞一掌拍出，在她额头轻轻一震，玉团儿应手而倒，他把她放到椅上。红姑娘幽幽一叹，“你这样对她，她会恨你。”唐俪辞浅浅的笑，“我不在乎。”他拍了拍手掌，屋梁上沈郎魂飘然而下，红姑娘微微一怔，沈郎魂潜伏在屋顶这么久，她竟然一无所知。
“把这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送走，日后之事，我会和你再联络。”唐俪辞取出一锭黄金，“路上小心留意，别让她逃了。”沈郎魂嘿嘿一笑，“玉箜篌要策反方平斋，你难道不能设法稳住方平斋么？”他潜伏在屋梁上，将刚才所说的一一都听见了。
“我稳不住。”唐俪辞幽幽一叹，“我分身乏术，何况对于方平斋所隐藏的机密，玉箜篌清楚，我却并不清楚。”红姑娘目光一闪，“方平斋的机密？”她沉吟了一会儿，“桃姑娘对我处处防范，当年我在风流店之时也不知道她其实就是风流店真正的主人。但对于七花云行客的传说，我却仍有耳闻，听说叠瓣重华出身白云沟，那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古以来就出将才。”
“将才？”唐俪辞目光流转，“征战沙场的将军之才？”红姑娘颔首，“白云沟传说是大汉几位将军之后，家家户户都有兵书，就算在当今朝廷之中也有不少出身白云沟的兵士将领。”唐俪辞蹙眉，“难道说鬼牡丹和玉箜篌对方平斋百般用心，是为了他的兵书？或者因为方平斋居然具有将军之才？”红姑娘摇了摇头，“难以想象。”就看方平斋满口啰嗦吊儿郎当的样子，无法将他想象为一位如何具有才能的将军。
“将才之事，我会留心。如果玉箜篌有心于将才，那就是说他有上战场的雄心，此时此刻，难道是他要对辽国开战？”唐俪辞微微阖眼，“因为大宋此时阵前失利？难道说玉箜篌和鬼牡丹的野心远不止得到江湖，而是另有雄心？他要干出一番青史留名的事业？但这是绝然不可能的……”
“一切都是你我妄自猜测而已，”红姑娘摇了摇头，“唐公子切莫想得太远，忧能伤人，自己保重。”她对唐俪辞行了一礼，开门而去。沈郎魂笑了出来，“方平斋会领兵打仗？将才这种事，可不是说老子有种，儿子就有能耐，没上过战场的人哪会领兵？”唐俪辞轻咳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件事很古怪，内情想必非常复杂，此时暂且放过。”沈郎魂看他神色略有几分憔悴，“我听说岐阳已经来到山上，可要他为雪线子一诊脉息？”唐俪辞精神一振，“请他过来，我不在山上，怠慢了客人。”

第195章 如约而至01
岐阳已经到了好云山两天了，两天以来他都在喝茶闲坐，与他刚来的时候以为十万火急天崩地裂的状态差太多。他也有几年不在江湖走动，江湖上识得他的人本来就少，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时到如今他是几乎一个也不认识了，旁人看着他宛如陌路，他看着别人也宛如陌路，所谓小狗看小猫，莫名其妙。
他是在汴京辗转收到中原剑会的信函，说雪线子被练为药人，想请他医治，一时好奇孤身快马奔上好云山，结果上山之后，他既不认得别人别人也不认得他，被当作闲杂人等安排在厢房。他本要解释他是岐阳，但却连成缊袍孟轻雷都见不到，只好躺在屋里睡觉。
这一次回汴梁，他不是回来游山玩水，只是特地回来拿样东西，取得信函也属偶然，无聊了两天之后他就想回去了，但看门的却说唐公子有令任何人不许下山，否则就是风流店的奸细，让他百口莫辩。幸好今日董狐笔撞见他一面，把他认了出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在山上被禁闭多久。
岐阳本来除了认识圣香容隐聿修等等之外，对江湖中人基本不熟，在好云山上闲了两日，已经知道如今江湖唐俪辞如日中天，犹如神仙下凡观音在世，是风流俊雅才智无双，更重要的是家财万贯通达权贵，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世上数得上的优点和好处他一个人全都占了。他对“犹如神仙下凡、风流俊雅才智无双”的俊才还有相当兴趣，但对“犹如神仙下凡、风流俊雅才智无双”外加“是皇亲国戚家财万贯”，再加“身边美女如云个个对他死心塌地”的这种仙人，实在怀着一股说不出的抗拒感。
他自认是个性格不错的人，一辈子讨厌的人没几个，让他有这种不好的感觉的，也有一个。一个和唐俪辞一样，血统优良，家世显赫，外表出众，脾气温柔，仿佛从头到脚没有缺憾，被女人们冠以“闪烁着天使之光的蓝宝石”，或者什么“维娜斯森林王子”之类变态头衔的男人。
这样的人，未免活得太假了。岐阳无聊的喝着好云山上的茶，这茶听说是万窍斋从京城运过来的，好不好反正他也喝不出来，只怀着尽情糟蹋的心兴致盎然的喝着。
“岐阳公子。”一位紫衣女婢来敲门，低着头道，“唐公子请你到他房里查看雪线子前辈的毒伤。”
“我马上过去。”岐阳对她笑了一笑，那女婢不知为何神色黯然，也没在看他，就这么退了出去。他打赌这女婢十有八九被那犹如神仙下凡的唐公子玩弄了感情，说不定这山头上大部分的女子，只要年龄在十六以上四十以下，无一幸免。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他跳下椅子快步跟着那失魂落魄的女婢向另一处庭院走去，要是跟丢了迷路还要再给人解释一次为什么他不是风流店的奸细，他宁愿一头撞死。
白雾飘渺，徐徐如海。
岐阳知道好云山地处潮湿之地，所以雾气浓重，这位“唐公子”故意要住在这等虚无缥缈的地方，难道是专门要显示自己仙风道骨，更加的“犹如神仙下凡”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变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纵横古今，穿越千年，都是一样的让人讨厌。
紫衣女婢轻轻敲了敲唐俪辞的房门，低声道，“唐公子，岐阳公子到。”
屋里传来温雅柔和的声音，“请进。”
那紫衣女婢打开房门，请岐阳进去，她自己却不进去。岐阳踏入房门，屋里有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人脸上刺着一条红蛇，红蛇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看得呆了一呆，原来这种年代的大侠也喜欢刺青，刺在脸上，尤其是眼睛下薄薄的皮肤上可是很痛的，对这位大侠的忍耐力他真是佩服、佩服。
身边有童子端上茶盏，他咳嗽一声，也坐了下来，做出一副“犹如神仙下凡”的神医状，端起来喝了一口，气定神闲的向那“唐公子”望去。
坐在桌边的人白衣灰发，一般来说，喜欢穿白衣，在别人站着的时候坐着的，都是主角……岐阳要把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正是这样想的。正在他气定神闲的向唐俪辞望去的时候，唐俪辞侧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
“噗——”岐阳一口茶立刻喷了出去，“咳咳咳……咳咳咳……”沈郎魂奇怪的看着他，这位江湖传说极盛的名医难道认识唐俪辞？果不其然，岐阳呛了那一口茶之后，指着唐俪辞的鼻子，“你……你……”
唐俪辞温雅微笑，“我什么？”
岐阳仍然指着他的鼻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自己的头，“你……”他从来不是哑口无言的人，此时此刻瞪着唐俪辞，却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俪辞挥了挥手，沈郎魂抱着玉团儿飘身而去，岐阳才干笑一声，“你给我签个名好吗？”眼前这人肤色白皙温雅秀丽，眼熟得很，原来具有如此优势的变态真的只有一个，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依然只有这一个。这个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唐氏集团董事长唐樱笛的儿子，当今社会位于顶层的名流少爷，演艺界各大公司竞相角逐的对象。即使在三年多前神秘失踪，各大电视台的记者却对他的事情穷追不舍，各种“情杀说”、“仇杀说”、“隐退说”、“阴谋说”甚嚣尘上，至今依然是每日新闻的主角，曝光率高过当红明星。最糟糕的也不是这人是个名人中的名人，而是这人还是他现在任职的祗手综合医院的代理院长，整个祗手综合医院的运作资金有五分之三是来自于唐氏集团的捐赠。
他一直对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反感，虽然说这个人每年都按时签字支付医院的资金，也会按时到医院视察，但在他感觉那都不过是一种形象工程。这个挂着慈善家外表的名流少爷对医院的病人并没有多少关心，至少绝不会有如他表现的那么多。这种感觉，无论在他失踪前或者失踪后都一样存在，在他失踪后，唐氏集团并没有更换代理院长，仍然每年以“唐少爷”的名义为祗手综合医院支付资金，这让他对这个人更加的有抗拒感，仿佛无论生前死后，医院都无法摆脱这种控制一样。
但他有一个无法抗拒这个人的理由，这个理由同样束缚住了容隐、聿修甚至通微等等。
圣香在祗手综合医院进行治疗，他的准入是这个人特许的，治疗所需要的技术支持和费用，全部都由这个人的个人帐户支付，直到如今，那个帐户依然在支付。
圣香的治疗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每一天都必须花费不少的资金，除了挥金如土的唐氏，任何人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耗费。所以说，虽然这个人很令人反感，但他救了圣香的命，而且一直在救。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失踪到这里来，这其中一定有非常奇怪的原因，但这个人即使到了这里居然也能把自己弄成在唐氏集团的那种德行——简直就像他不在那种明星般的地位里就活不下去。
他再没见过有谁能比眼前这个人更加的心理变态。
而他居然还不能得罪他。
“哦……我会考虑。”唐俪辞听到岐阳说了那句“你给我签个名好吗？”，只是微微一笑，“原来你就是岐阳。”岐阳干笑一声，“我一直是岐阳。”唐俪辞眉梢微扬，“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齐医生’。”岐阳苦笑，“就像我一直以为你叫做‘Lazarus’。”唐俪辞唇线微抿，温文尔雅的含笑，“你能来，我很高兴。”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浅浅喝了口茶，不再说话了。岐阳托腮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人一向装模作样，会在这里呆上三年，一定是不知道回去的方法，而现在看到他，他心里一定很在意那能够穿越时空来去自如的通道在哪里，却偏偏不问。
他不问，他就偏偏不说。

第196章 如约而至02
唐俪辞的那口茶喝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指了指床上盘膝而坐的雪线子，“这个人被下了奇怪的药，据说能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既然是你来了，我想去除这种药性应该不成问题。”岐阳要等他问那通道等了半天，听他居然心平气和的说出这句话来，自己忍无可忍，“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唐俪辞慢慢放下杯子，神态很从容，“不想。”
岐阳奇怪的看着他，“为什么？”这个人明明能呼风唤雨，是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天之骄子，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难道他有大侠癖，喜欢在古代做大侠？还做上瘾了？不是他嫌弃这里，住在这没抽水马桶没自来水没车没飞机没空调没冰箱没电脑的地方有什么好？
“我和你……似乎还没有交情好到能谈心的程度。”唐俪辞柔声道，他指了指雪线子，眼帘微阖，不再说话。岐阳摸了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站起来给雪线子检查，果然还是装模作样，这种装模作样端着架子想要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王子样变态真是让人讨厌得恨不能一把火烧掉他所有的家产。他一边诅咒唐俪辞破产，一边解开雪线子的衣襟，开始触诊。
唐俪辞微阖着眼睛，他并没有看岐阳是如何检查的。这个人是祗手综合医院著名的外科医生，之前他只见过他两面，可以感受得到他心中散发的排斥感，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如果是在三年前，见到同样穿越时空而来的岐阳，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说出回去的通道所在。但现在方周死了、柳眼毁容残废，再回去……有什么意义呢？
最期待回去的是傅主梅吧？他睁开眼睛握住茶杯，方周死了，柳眼毁容，他绝对不会让傅主梅回去，凭什么大家都失去的梦想，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得到？方周得不到的东西、柳眼得不到的东西，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绝对不会让傅主梅得到……
要毁灭的话，大家一起毁灭。
毕竟还是兄弟嘛……
他浅浅的笑了起来。
“这个人到底几岁了？”岐阳在雪线子身上检查了一下，大惑不解，“他是老人还是年轻人？”唐俪辞微微一笑，“老人。”岐阳啧啧称奇，“这还真是彪悍的青春啊……他身上有很多外伤，表层已经好了，但深层还没有愈合，这些是小事，不会影响到什么思维和行动。要查明他怎么被人控制思维和行动，这里没有仪器，我不是诊断学的大师，可能一时查不出来，除非你让我把他带回医院去检查。”唐俪辞摇了摇头，“不能带走。”雪线子武艺绝伦，此时只是被封住几处穴道，一旦发作起来，有几人抵挡得住？
岐阳喃喃自语，“不能做检查啊……”他在雪线子鼻腔处闻了闻，发现一股极淡极淡的腥臭味，心中一动，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手电筒，对着他鼻子照了进去。
唐俪辞坐在椅上，以手支额，岐阳在他身后忙碌，他喝了那口茶之后略显疲惫之色，闭目养神。
“笃笃笃”三声，门外有人敲门。
唐俪辞眼睫微抬，“进来。”
门外人推门而入，黑衣黑剑，正是成缊袍，低声道，“天寻子受人袭击，伤重而亡。”唐俪辞蓦地睁眼，怒色一闪而过，“他下的手？”成缊袍淡淡的道，“天寻子武功不弱，要杀他并非易事，一击致命，应当是他下的手。但是……”他微微一顿，“天寻子手中握着一块小小的玉佩，那玉佩玉质精润，价值不菲。”唐俪辞的怒色一闪即过，随即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成缊袍点了点头，“人人皆知，身上带有价值不菲的珠宝是你的习惯，天寻子之死引来议论纷纷，虽然现在不至于有人会疑心你，但要是这种袭击接连发生，恐怕形势不妙。”唐俪辞以手指轻抚额头，“我知他必然留有杀招，却不料他就这样公然嫁祸……要大家小心谨慎，轻易不要落单行动，以防玉箜篌再度杀人。”成缊袍冷冷的道，“就这样？”唐俪辞浅浅一笑，“是啊，就这样。”成缊袍再问，“你没有任何反击之法？”唐俪辞手指支额，眼帘微阖，“我会思考，你出去之后也要小心谨慎，玉箜篌杀戮即开，山上危机四伏，不可倚仗武功不弱独自行动。”
成缊袍冷眉紧皱，唐俪辞素来凌厉，这一次居然如此消沉以对，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正在沉吟，唐俪辞手指一弹，一枚扎得精细的纸球穿入他袖中，成缊袍一怔，立刻退了出去。
岐阳爬在床上，对着雪线子的鼻腔看了很久，突然道，“我想他是被人从鼻腔放进一种线虫，这种线虫爬到他大脑的特定区域潜伏，受到特定因素的刺激线虫会活动，导致整个人发狂。”唐俪辞手指支额，眉头微蹙，“那就是说……用驱虫剂就可以治好？”岐阳叹了口气，“一般来说可以，但我不能确诊也就没办法给你确定的答案。”唐俪辞蹙眉，沉吟了一会儿，“你能留下来么？”岐阳很抱歉的一摊手，“实话说不能，我有几台紧急的手术。”唐俪辞目光流转，“容隐、聿修、六音、通微、上玄等等，也都不能前来？”岐阳点了点头。唐俪辞阖上眼睛，“他的情况怎么样？”
“不好。”岐阳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很复杂，再下去要做心肺移植，但……”唐俪辞吁了口气，“是找不到配型吗？”岐阳点头，又摇了摇头，“配型是一回事，从去年到今年他都处于深度昏迷，基本在植物人的状态，血压的情况也非常不好，就算有了配型，能不能做移植也是问题。”唐俪辞手指轻敲桌面，“什么时候发生深度昏迷？之前的状态不是一直还行？”岐阳叹了口气，“有一次大发作，心脏骤停，血压降到零，那种状态维持了十几分钟，之后就没再清醒过。”微微一顿，他又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唐氏，但仍然感谢你支持我们救他。”
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只是一件小事。”岐阳趁他不注意对天翻了个白眼，是啊，救圣香只是一件小事，是唐大少千千万万件要事里面最无关紧要的一件，只是出于兴趣或者伪善之类的理由做的。他之所以讨厌这个人，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圣香居然被这种人所救，容隐聿修等等居然要受这种人牵制，而自己也不得不受这种人指挥。
这个人是个根本不值得感激的人，他做大部分的事都不是出于真心，受他的恩惠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第197章 如约而至03
“既然雪线子很可能是受寄生虫感染，我会另外设法。”唐俪辞在微微一顿之后指了指门，“会派人送你下山，不必担心。”岐阳松了口气，撞见大鬼之后终于可以走了，他已经后悔了很久自己因为想看什么“药人”而奔到这里来，“我马上就要走。”唐俪辞颔首，“可以。”岐阳多看了他两眼，忍不住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去？”唐俪辞一动不动，就如根本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回去之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见到我。”
“我当然不会说，说了马上就有成千上万的人要叫我把你找回来，我哪里受得了？”岐阳在他面前翻了个白眼，唐俪辞突然问，“唐氏……也有在找我吗？”岐阳抓了抓头皮，“唐氏？我不知道，好像都是娱乐记者在找你啦，你的粉丝啊你的女人啊在找你，好像没有听说唐氏有公开找你。”唐俪辞又是微微一笑，“回去吧，你有你的事。”岐阳一怔，眼前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向很虚伪，端着架子，从来不说真心话，但这一句“回去吧，你有你的事。”那种感觉……不知是因为疲惫而语气乏软，或者单纯只是声音柔和，听起来像……很温柔。
像真的体贴，所以很温柔。
一时间岐阳有种微妙的混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唐俪辞站了起来，对着窗外拍了拍手，两个剑会弟子双双掠来，唐俪辞简略交代了几句，正要请他们把岐阳送走，突然微微一顿，挥了挥手，让他们仍然退出屋外，他抬起头来，对着窗外茫然看了一阵。
两名剑会弟子面面相觑，退了出去。岐阳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觉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了，这个人居然会露出几乎是在发呆的神态，真的是见鬼了。
过了一会儿，唐俪辞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医院，整形美容做得好吗？”岐阳在肚里暗骂，“你们医院”？那是货真价实“你家的医院”，这人根本没有代理院长的自觉和责任感，“整形美容还可以吧，至少不会比别人差。”唐俪辞望着窗外，“那么……等你做完那几台手术，能不能请你再来一趟？”
岐阳脱口而出，“你要做整形？不会吧……”唐俪辞望着窗外的眼眸微微一动，“能不能？”岐阳退了一步，“这个……”唐俪辞低声道，“我求你。”他这句话说出来，岐阳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张口结舌，“当然可以，不过……不过你根本没有必要做整形……”
唐俪辞并没有在听他说话，“等你回来之后，帮我带一个人回去。”岐阳抓了抓头发，“可以是可以，但最好不是宋朝人，没有身份证什么的，一切都很难办的。”唐俪辞低声道，“他不是宋朝人。”顿了一顿，他道，“我……不想知道通道在哪里，也不想有关于它的任何消息，你再来的时候到国丈府等我，我会安排好人和你回去。”岐阳奇怪的看着他，“你要让谁回去？”
“Vered。”
岐阳大喜，“原来他也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喜欢他的吉他，那技术真是强悍得没话说。”唐俪辞仍旧没有在听他说话，“他的脸受了伤，腿骨粉碎性骨折，我希望医院能把他治好，但他受伤的消息请不要传出去。”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他的心情很乱，自尊心又强，不要打击他。”
岐阳看着他的神态，“你们……经历了很多事？”
唐俪辞浅浅的笑，“是啊，经历了很多事。”
岐阳小心翼翼的问，“很多不好的事？”
“我不知道。”唐俪辞慢慢抬起眼看着他，“我分不清楚……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
岐阳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是喜是怒，是悲伤或者痛苦，像一种近乎空白的混沌，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去吧。”唐俪辞没再说什么，再度拍了拍手，那两名剑会弟子飘身而入，带着岐阳离去。
离开的时候，岐阳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完全不了解唐俪辞，但这个人仿佛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复杂得仿佛不像一个“人”所能承受的……
那种近乎空白的混沌的眼神，就像他随时随地都在歇斯底里和崩溃的边缘，只要一个不小心，“唐俪辞”这个人，包括这个人的假相和真相都会随之彻底灰飞烟灭一样。
整个……灵魂都要烧坏了……
成缊袍从唐俪辞房里出来，怀里揣着他给的那团纸球，快步折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纸球。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唐俪辞将玉箜篌近来可能采取的各种谋略写得很仔细，而且也写明了他不愿好云山刚刚整合好的士气因此分崩离析，让风流店从中得利，所以希望成缊袍、孟轻雷等人配合红姑娘，完成自己将计就计之策。
也就是说，玉箜篌嫁祸之时，他不需任何人为他辩驳，要造成千夫所指之势。因为只要有人支持唐俪辞，山上近千人就会分化为两派，而后内讧，出兵风流店之事就不战而败。既然此时此刻无法取得确凿的证据揭穿玉箜篌，他就嫁祸自己，以求这千人之师齐心协力，同甘共苦。
千人的怨恨，也是一种集众的力量，说不定比追求道义的力量更强。
成缊袍看完之后，五指一握，毁了那信笺。
内心突然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动摇，他对自己所行之道一向坚定不移，惩奸除恶，杀生取义，为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殉道，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惜。唐俪辞这样做，在他性格而言，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如果换了是他处在唐俪辞的地位，如果他想得到这样的计谋，他一样毫不迟疑的去做。
但刚才看到信笺的时候，为何内心深处竟然动摇，一种惶恐笼罩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是因为牺牲的人是唐俪辞吗？
因为他是最不像会被牺牲的人，是最不可能会被牺牲的人？一个造就大局的人怎会突然在半路被抛出大局之外？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人会因此落到怎样的地步？
他几乎要反对这项决定，惊觉的同时，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唐俪辞竟是如此依赖——不止是他，或许孟轻雷、余负人，甚至董狐笔等等，大家都早已把唐俪辞当作一种支柱。一种可依靠、解惑、获胜的法宝，像此时自己身上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好云山上有近千之众，军心不可乱，但唐俪辞就没有考虑到，他这样离去之后，大家心中的不安和迷茫，将要如何得到解救？更不必说，一旦想到他将因此遭受到整个江湖的误解和追杀，一旦想到他可能会受伤或者含冤而死，他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唐俪辞相信他是最坚定的人，所以先把这件事知会他，他却心乱如麻，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98章 如约而至04
就在这时，屋外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成缊袍抬起头来，有剑光！正在他心神乍分的瞬间，身后掌风恻然，往他后心按去。成缊袍惊觉反击，“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他转过身来，身后之人白衣灰发，穿着打扮居然和唐俪辞有七八分相似，面上的容貌秀雅，和唐俪辞也有七八分仿佛。成缊袍怒气勃发，“扰乱人心的妖孽，拿命来！”那人衣袖一拂，两件东西疾射而出，成缊袍长剑披风，唰的一声往来人胸前刺去，来人并不招架，随势破窗而出，格拉一声木屑纷飞，外有有不少人惊呼。成缊袍穿窗追出，屋外踪迹杳然，那人竟已消失不见，却有两个峨嵋派的女弟子怔怔的站在屋外，指着唐俪辞庭院的方向，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成大侠，方才……方才好像是唐公子……”但唐俪辞为何要袭击成缊袍呢？毫无道理……
成缊袍重重的哼了一声，几乎冲口而出，冷声说那不是唐俪辞，忍耐许久终是没说。玉箜篌开始布计嫁祸唐俪辞，唐俪辞有意入局，他不能一口咬定那不是唐俪辞。
何况猛地一瞥，也根本分辨不出那人是谁，只是单凭印象和感觉知道那绝不是唐俪辞。印象和感觉这种东西，不能作为证据，成缊袍折回屋内，取下来人射入屋中的两样东西，那是两颗浑圆光亮的珍珠，也是唐俪辞惯用的东西。
心情变得无比的沉重，他将长剑放在桌上，默默坐在桌旁，好云山即将迎来的，是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未过多时，孟轻雷、余负人等人匆匆赶到，听闻成缊袍遇袭，人人联想到天寻子被杀之事，都赶来询问线索。成缊袍沉默不语，只把两颗珍珠交给孟轻雷，众人传阅之后，都是大惑不解，文秀师太首先皱起眉头，“这难道不是唐公子的暗器？”张禾墨大声问，“偷袭你的人生得什么模样？”成缊袍淡淡的道，“一瞥之间，看不清楚。”张禾墨又问，“穿的是什么衣服？做什么打扮？”成缊袍顿了一顿，指了指屋外那两名峨眉弟子，那两人叽叽呱呱，把方才所见说了一遍，各人面面相觑，都是心下骇然。
“此事可疑至极。”孟轻雷沉声道，“唐公子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为何要杀天寻子？为何要杀成缊袍？更何况唐公子行事素来谨慎，即使要杀人也绝不会落下证据……”听闻此言，郑玥立刻冷笑一声，“唐公子要杀人绝不会落下证据，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相信唐公子，而是相信他绝不会落下证据了？唐公子心机深沉，平常在想些什么你我根本不知，说不定他另怀诡计，就是知道大家都以为他谨慎，所以才偏偏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杀人，让你看见了，却死也不信。”齐星皱眉道，“郑兄！慎言。”郑玥哼了一声，满脸悻悻。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孟轻雷道，“我看此事还是请唐公子自己来解释，才能取信众人。”文秀师太等人一齐同意，当下都往唐俪辞庭院而去。
唐俪辞的庭院经过万窍斋的翻新，比之善锋堂原来的样子更为华丽，院子里有各种淡雅的花卉，有些并不适应好云山潮湿的气候，是硬生生种下的，没过多时就会死去，但一眼望去，奇花异卉在白雾之中飘浮，宛若瑶池。
众人走了进来，也不禁噤声，这种因过度堆积财富而显现出来的美丽让人有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仿佛只需一个指尖就能摧毁，故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孟轻雷轻轻敲了敲唐俪辞的房门，“唐公子？”
房门一推即开，成缊袍心头一跳，深恐唐俪辞在屋里设下什么证据，顺着玉箜篌的意思陷害自己，以求早早脱身去进行下一步计策。然而房门开了，房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雪线子依然盘膝坐在床上，垂眉闭目。唐俪辞倚床而坐，闭目养神，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听到众人推门而入，他缓缓睁开眼睛，眉心微蹙。
这些日子以来，他当真是十分疲惫，成缊袍、孟轻雷等人见状心中愧然，张禾墨却问道，“唐公子，刚才有人偷袭成大侠，幸亏成大侠武功高强，不曾遇险，有人看见那人往你这里来了，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唐俪辞的目光自成缊袍、孟轻雷、余负人、文秀师太等人脸上一一掠过，“动静？”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曾听见什么动静。”孟轻雷大惑不解，以唐俪辞的武功，如果有人确实向他这个方向而来，他怎么可能一无所觉？文秀师太对身后青儿、芙琇两人各瞪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两名峨眉弟子面面相觑，一齐指着唐俪辞身上的白衣，“千真万确，我俩的确看见唐公子从成大侠的屋里破窗而出，就是穿着这件衣裳，花纹图案丝毫不差。”文秀师太和张禾墨、柳鸿飞相视一眼，青儿、芙琇两人今日并未见过唐俪辞，却在方才的叙述中已把这件白绸绣有浅色云纹的衣裳描述得很清楚，若非亲眼所见，怎能猜中？倒是唐俪辞说他不曾听见任何动静，以他耳力而言，那是绝然不可能的吧？即使无人经过，这里鸟叫虫鸣、鼠钻蚁走，时时刻刻都有异响，他怎能说什么都没有听见？
成缊袍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这是一种伎俩吧？一种欲盖弥彰，嫁祸自己的高明的伎俩。孟轻雷摊开手掌，掌心里是那两颗珍珠，“这可是唐公子的事物？”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俪辞身上，唐俪辞的目光掠过那两颗珍珠，探手入怀摸出一串散了一半的珍珠，颗颗大小都和孟轻雷手中的相似，颜色也很协调，“或许是，或许不是。”众人面面相觑，以唐俪辞的奢华，自然不会去记住怀里每一颗珍珠的颜色和形状。张禾墨本来不信唐俪辞会袭击成缊袍，见状却有些怀疑起来，暗想如果当真是唐俪辞偷袭成缊袍，那是为了什么？
“诸位还有要事么？”唐俪辞看着孟轻雷手中的珍珠，并没有多少讶异的神色，微微阖眼，“我正好也有事要对各位说，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这就说了吧。”众人均觉讶然，“什么事？”
“事关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唐俪辞道，“解毒之法已经有了，众位日后可以不再惧怕毒药之威，误服剧毒的众家弟子也可以安心。”他说得很淡，众人却都是大吃一惊，文秀师太失声道，“你已取得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你是如何取得？柳眼不是传信天下，说半年之后绝凌顶雪鹰居，以招换药吗？难道你竟然知道柳眼的下落？”唐俪辞眼眸流转，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半年太久，我等不了。”文秀师太不敢置信，“你是不是知道柳眼的下落？你是不是——自从在丽人居手持柳眼的书信出现，就一直把他藏匿起来？所以江湖上下千千万万人谁也找不到他——是你——是你——”她门下数名弟子被柳眼所害，其中一名是她颇为疼爱的小弟子，此时情绪一旦激动起来，便是满腔怨毒，“是你把那种罪该万死的恶徒藏了起来，他在哪里？解药已出，他究竟在哪里？”
文秀师太勃然大怒，各家掌门也激动起来，张禾墨门下虽然没有人被猩鬼九心丸所害，却也是大声道，“唐公子如果知道柳眼的下落，还请快快告诉我等，我等要将那恶徒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唐俪辞把柳眼藏在凤鸣山之事，除余负人之外，成缊袍和孟轻雷也并不知情，只是知道唐俪辞知道柳眼的下落，此时见群情激动，心里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唐俪辞看了文秀师太一眼之后，阖上眼睛，就如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质问，也没有看见众家掌门议论纷纷，“我没有藏匿柳眼。”他淡淡的道，“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众人一呆，余负人站在人群之中，颇为佩服的看着唐俪辞，他分明就是把柳眼藏了起来，却能用这种冷淡确凿的语气说出“我没有藏匿柳眼，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他真的就是这么做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有一点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在父母面前倔强的一口咬定“我什么也没做”……的那种感觉。
成缊袍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唐俪辞断然否认，显然众人心中只会更加怀疑，这也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手段吧？他的手有些抖，用力握住剑柄，自己对这件事的紧张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这是自他练剑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唐公子说没有藏匿柳眼，那又是如何取得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文秀师太怒道，“难道你是在包庇那恶徒？”唐俪辞道，“详细的情况，日后我会向各位说明。”微微一顿，他睁开眼睛，“此时的关键，不在柳眼究竟身在何处，而是如何尽快覆灭风流店，如何有效铲除鬼牡丹一伙，以及如何让我方的牺牲降至最少，不是吗？”
文秀师太突然一怔，哑口无言，唐俪辞横袖将桌上的茶盘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瓷杯和茶壶在地上跌得粉碎，他视若无睹，伸指缓缓在木桌上画了一个圈。那木桌坚硬光滑，唐俪辞徒指去画，居然能陷入桌面，画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圈来，这等指力瞬间让众人噤若寒蝉，只听他道，“风流店的老巢就在菩提谷飘零眉苑，那地方地处密林，瘴气密布，潮湿之处不及好云山，但闷热犹有过之，滋生有许多奇花异卉、独特毒物。风流店在菩提谷经营十年，设有许多机关暗道，破城怪客的毕生心血都运用在其中，各位都是江湖前辈，不知有什么方法建议，能扬长避短，让我等在进攻飘零眉苑的时候占得上风？”
众人面面相觑，张禾墨开始说话，唐俪辞在他说话的同时运指继续画，听完张禾墨的主张，那桌上已显出一副地图。齐星凝视那地图，看了一阵，“不知可否引蛇出洞，把风流店的人引到其他地方与我等决战？”郑玥嗤之以鼻，“这怎么可能……”顿时众人七嘴八舌，畅所欲言，谈论起进攻之法。
成缊袍一直看着唐俪辞。
只有他知道唐俪辞心中的大局，和任何人的想象都不同。

第199章 路有殊途01
凤鸣山。
玉团儿已经离开两天了，以马匹的脚程计算，应当已经到达好云山。鸡合山庄内，阿谁端着两碗银耳粥，默默走入厅堂，搁在桌上。
屋里只有柳眼一人，自从针刺大脑醒来之后，他就一直不言不语躺在床上，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一样。方平斋在山谷中击鼓，鼓声隐隐可闻，倒是越来越出神入化，雄壮的鼓声居然也能击出悲泣幽怨之声，时而如奔雷惊电，时而如春风鸟语。阿谁并不知晓，若非她不会武功，柳眼武功全失，这样的蕴满真力的鼓声足以让江湖二三流人物真气沸腾喷血而死。
“咯啦”一声，阿谁将银耳粥放在桌上，自玉团儿走后，柳眼越发死气沉沉，有时候一日一夜都不动一下，但她知道他并不是不清醒，只是很空洞。
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已经制成，大恶铸成的他将何去何从？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而要他自己做一个决定很难。她走到他身边，柳眼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出去。”他甚至连眼睛也不睁。
她向外走了两步，他以为她就要出去了，她却停了下来，轻声道，“你……你是要绝食而死么？”他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他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沉默不语。但……绝食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死，但也许……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自觉的这么做了。
“不要这样，你要是死了，妹子不知道会多难过，也许你又会再害死一个无辜少女。”她的声音低柔，但并不委婉，说得甚至有些生硬，因为说话的内容太直白，直刺入他心里。“我想现在的你，不会愿意再害谁死。”
“她死了就死了，不管是谁，到头来都会死的。”柳眼冷冷的道，“你也会死，我也会死。”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就算……你不在乎妹子，难道你不在乎唐公子的死活？他……他快要死了不是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的全身发抖，其实心里深处从未相信过唐俪辞会死，怎样都相信不了，他是那么无所不能，是一只操纵人心的妖物，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总有办法……”柳眼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语声突然变得微弱，“总有办法……救自己……”她转过身来，低声道，“时到如今，你依然相信他无所不能。”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他幽幽的道，“有谁不相信呢？他……他总是无所不能……但……”她接了下去，低声道，“但不可能有人永远无所不能，你害怕他终有一次会做不到，可怕的是……不知道是哪一次……”
柳眼惊异的睁开眼睛，用一种近乎灼热的眼光看着她，她怎能说得这样透彻？就仿佛从自己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抓住放到眼前，难道彼此心中所想的竟是一模一样？阿谁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很温暖，“牵挂着他，牵挂着妹子，你怎么能死？你要是死了，妹子会伤心致死，他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也许你我都想象不出……”她的眼睛微微湿润，“我也不希望你死，虽然……”她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他感觉到那手指发冷，听她继续道，“虽然……虽然……”
虽然什么，她很试图要说下去，却始终说不下去。他不知道她是要说“虽然我很恨你”，或者是“虽然你曾经对我做过那么残酷的事”，或者是“虽然你一无是处”……但无论哪句都比哑然的好，至少，不会让他充满自厌。“我……”柳眼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不是要绝食而死，只是……只是在想……”他轻声道，“是不是我从不存在，大家都会高兴得多？我活着有什么好？”他望向阿谁，“我只是这样想。”
他的本性，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的手又热了起来，重新握住他的手，“你活着，会给我勇气。”柳眼微微一颤，睁大了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很有勇气的人吗？”
“勇气？”柳眼以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看着她，仿佛茫然不知她在说什么。
她微笑了，微笑得很温柔，“你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人，别人也就重重的伤害你，让你失去很多东西。可是即使是变成现在这样，你既没有怨恨他人，也没有怨恨现实，也没有怨恨自己……”她柔声道，“你只是在后悔，并不怀着怨恨，你也还能关心别人、想念别人，不是很有勇气的话，有谁能承担得起呢？”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从江湖枭雄，到末路逃亡，从操纵着千万人的命运，到千夫所指一文不值，从世上罕见的美男子，到毁容断腿的废人，也许旁人的确很难度过。
但那些曾经拥有的东西，都不是他真心想要的，所以即使失去也不会太难过……只是那样而已，那也算勇气吗？
如果那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失去了会痛彻心扉的东西，会刻骨铭心的怨恨他人和自己的东西，会深深地陷入无法自拔的东西……是什么？
他怔怔的看着阿谁，在这个瞬间，他出乎意料的醒悟到……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失去了会痛彻心扉的东西，竟然是……从前的……自己的影子……
那个待人温柔的、细心的男子，只为简单的目的而活，不必思考任何深刻和复杂的问题。曾经深深地恨过自己为什么是那样没用的人，尝试一切方法想要超越唐俪辞，想要彻底的改变自己，但到最后……原来失去的，是最值得珍惜的……单纯的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依然能够成为那个阿眼，他现在不惜……任何代价和努力。但大错铸成的自己，依然有回到从前的资格吗？
“柳眼？”
他抿起唇线，“我……并不是很有勇气，只是很……愚昧，很迷茫。”
阿谁的微笑很温暖，“我觉得你很有勇气，而且现在只要你站在那里，我就会觉得看起来很温暖，即使落魄到了这样的程度，你还是会认真的做事，关心妹子、关心唐公子、关心我。”她摇了摇头，“你比唐公子……要让人觉得安心。”
他惊异的看着她，心中似乎发出了一声脆响，有什么沉重且生锈的东西断裂了，一瞬间心像在腾云驾雾，“你是说……我也有……比他好的地方？”他轻声问，声音很微弱。
“当然。”她握住了他的双手，一句话冲口而出，“唐公子……一点都不好，完全……”说完之后她立即惊觉，闭上了嘴。柳眼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很珍惜的抚摩着她的指侧，感觉那种女人的细腻，随即慢慢收了回来，“为什么不能爱他？为什么非要抗拒不可？”
“唐公子……虽然很在乎我，但他在乎的、疼爱的、折磨的都不是阿谁，是他想象中的别人。”她低声道，这些话从未想过会对人讲，但在柳眼面前不知何故，很自然就说出了口。“他想要人能发疯一样爱他，能为他去死，可是我……”她轻声道，“不论我和他所想的那人有多像，我都不可能为他发疯，或者为他去死。”
她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他把五指插入额前的长发中，支额不动，她不肯为了谁去死，何况是为了一个并不是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更何况是一个有其他女人真心爱着的男人。“他想要的……是他的母亲能爱他爱到发疯，能为他去死。”他幽幽的叹息，“他母亲是一个著名的美人，和他长得有五分像，是那种非常端庄，很优雅的女人。”
这是阿谁第一次听说唐俪辞的母亲，心头微微一跳，莫名的感到紧张，“她……她不爱自己的孩子？”柳眼望着她的手指，“不爱。从阿俪……我是说唐俪辞，从他出生到他长大成人，她几乎从来不和他住在一起，也从来不去看他。别人家过新年，全家在一起吃年夜饭，阿俪他们家……”他微微顿了一下，“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起过，他父亲会把他锁起来，锁在距离很远的房间里。”
她吃惊的看着柳眼，“锁起来？为什么要锁起来？”她简直不敢想象，身为父母竟然要把孩子锁起来，如果有一天她将凤凤锁在远离自己的房间里，她一定是已经疯了。
“因为他们怕他。”他说得很平淡，因为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和父母过过新年，“他们觉得他是个怪物，每次见他都要带很多人随行，随时随地的保护他们。尤其是他的母亲，他母亲见到他有时候恐惧症会发作……”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就是害怕到呼吸困难，几乎发疯的那种……状态。”
“怎么会……这样？”阿谁咬唇，“为什么他们要怕他？自己的亲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唐公子温文尔雅，又不是洪水猛兽……”话说了一半，她神色越发黯然，再也说不下去。是啊，唐俪辞才智双全，温文尔雅，不是洪水猛兽，但她何尝不是对他怀着深深的恐惧，有时候也怕得像看见什么……妖物……一样……
“哈……”柳眼笑了一声，“因为他们相信阿俪是个天生的怪物，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杀人狂，很后悔生了他。不论阿俪做得多好或者多坏，他们都不关心，只是不断的给钱。”他慢慢的道，“他们唯一做的，就是给自己的孩子花不完的钱，让他四处挥霍，没完没了的……”
果然……看唐公子奢华的习惯，就知道他并非突然如此，而是长期以来都是如此生活，所以即使他挥金如土，也丝毫没有不协调的感觉。阿谁深深地咬唇，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和他的母亲……像吗？”
柳眼抬起眼看着她，“不像，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语气疲惫，“但你是个好母亲，或许他心里很期待他的母亲像你这个样子。他说他喜欢你，那不是骗人的。”
她轻轻的笑了笑，“他只是期待有母亲疼爱，只是怨恨他的母亲不爱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却要我来承担？我……我并不是他的母亲。你也好，宛郁月旦也好，我自己也好，都要我忍耐、要我去爱他，只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所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对我好或者折磨我，我……我就必须敞开一切，抛弃尊严，任凭掠夺和践踏……”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然后在他发泄完了对母亲的怨恨，满足了他对母亲的索求之后，听到几句歉言，得到一大笔钱财离去——我——我不甘心啊！怎能这样？我不是他的母亲，你们要我爱他，我……我……要怎样爱他？在我心里，他不是一个孩子。”她凄凉的看着柳眼，满怀伤心，“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是圣人，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就会期待有好结果，会期待有一生一世。我做不到分明看得到分道扬镳的结局，却依然能够去爱他。”
“你越是抗拒，他就越想征服你，就会用尽各种各样的办法，越会折磨你。”柳眼低声道，“他会觉得是个游戏，而所有的游戏他都必须赢，你要是让他输了，他要么气到发疯，要么崩溃，要么杀了你。”
阿谁闭上眼睛，“我不想输，也不想逼他……”
“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他认定你。”柳眼慢慢的道，“对不起，我还是希望你能爱他，让他的日子过得好过一些。”
“会说这种话，证明你已经从我这里过去了。”她低声道，“好好活着，对妹子好些，别让她失望。我知道大家都希望唐公子能过得好些，我会……尽力说服自己。”微微一顿，她露出温柔的微笑，“现在可以吃粥了吧？让妹子知道你不吃不喝，一定要骂你了。”
心动神摇……他看着她的微笑，她笑得宽容平静，他满心刺痛——即使明知与唐俪辞相比，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所以人人都宁愿牺牲她的全部去成全唐俪辞的一时之快，但她仍然会说“我会尽力说服自己”，仍然会微笑。
这样的女人……才是真的很有勇气，很坚强吧？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为何他无法放手去抢夺这个女子？她不愿爱上阿俪，那是对的，即使她深深受他吸引。如果自己将她带走，温柔的对待她，也许终有一天能让她回心转意。但……但比起阿谁的心意，他更无法罔顾的是阿俪……
如果他抢走了阿谁，阿俪他会怎么样呢？
柳眼抱住头，他无法想象，阿俪究竟会怎么样……
那一定会发生一些歇斯底里疯狂致死的事……

第200章 路有殊途02
山水清澈，春花点点。
冬雪已渐渐消融，鸡合谷内溪水渐涨，方平斋左右手边各架着一台大鼓，兴致盎然的随意敲击，鼓声轻蒙，竟能柔情似水，合以溪水潺潺之声，摄人心魂。自从柳眼教会他基本的击鼓之法，他自行发挥，鼓技突飞猛进，虽然还未能出神入化，却已是能挥洒自如。
两只狐狸鬼鬼祟祟的潜伏在岩石之后，探出鼻子来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边好奇的看着方平斋，鼓声的震动吸引了这两只狐狸，不知为何，狐狸竟没有望风而逃。
雀鸟纷飞，绕顶盘旋，方平斋仰望蓝天，看着春花盛放，身畔小狐探首，莺燕飞舞，心中暖洋洋的，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畅。
“哒”的一声微响，溪水上鼓声所震的涟漪出现一圈缺口，一块石子自高处滑落入水中，两只狐狸一个激灵，逃窜得无影无踪，空中低飞的雀鸟也一下振翅高飞而去。方平斋手按鼓面，抬起头来，两侧山谷顶上飘起了一阵乌云，天色转暗，突然开始刮风，随即下起雨来。
顷刻间瓢泼大雨，沉重的雨点敲打在方平斋左右鼓面上，激发出沉郁恢弘的鼓声。雨点跳跃，鼓声隆隆，方平斋倚鼓而坐，大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裳，天地苍茫而无限，流水冰冷而无穷，一股沧桑袭上心头，突然叮的一声，一件东西自他衣袖内滑落，跌落在地上。
他屈指拾了起来，那是一枚戒指，黄金质地，其上镶有一块紫色的玉石，即使在大雨之中看起来也璀璨耀目。紫色的玉石大都并不值钱，但这紫色紫得纯正柔和，玉质细腻无暇，蕴含一股泱泱王者之气，与黄金相称，煞是好看，是一件稀罕东西。指圈非常的小，成人就算小指也套不上去，应当是孩童之物，黄金指圈上刻有三个字“纪王府”。
方平斋拾起戒指，握在手心，悠悠叹了口气，又把它揣回了怀里。
大雨之中，往事宛若虚幻的鬼影，一件一件扑面而来，灰暗的乌云翻卷，鼓声勾魂摄魄，在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大雨之日，他被人抱着，从金碧辉煌的皇宫到冷冷清清的寺庙。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兵马来去，沉重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就像隐约的鼓声。
“这两个……”
“将军，这两个孩子无辜，老臣愿意收留。”
“这……”
“将军……皇上，老臣为皇上叩首，老臣斗胆直言先皇对皇上恩重如山，皇上以仁义为名，当不会为难孤儿寡母。”
“罢了，卢卿言之有理，这两个孩子和宗训一起，送往天清寺。”
“谢皇上隆恩。”
许多人的脚步声远去，他和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一起被宫女抱着，看着一群人紧张而杂乱的步伐，匆匆的背影。
那一年他四岁，却已经预知了命运。
玉箜篌说“六弟，你有我与大哥缺乏的那部分能力”，鬼牡丹说等他同饮一杯酒，有时候他会忘记一切，相信那是出于兄弟之情，或者是期待、信任。
但大雨滂沱的时候，往事扑面而来，事实清晰易见，期待和信任，兄弟之情……也许只是出于野心，也许只是……
因为他是纪王柴熙谨。
天下皆知，先皇黄袍加身，柴宗训禅让皇位，始兴大宋。而他本姓柴，是柴宗训的第二个弟弟。柴宗训让位之后，被赵匡胤送入天清寺，他未在寺内多久便被天清寺的和尚送出寺外，听闻柴熙让被潘美潘将军收养，已不知身世，而他被父亲的婢女带走，走避白云沟。他最小的弟弟不知所踪，不知是否已经死于离乱，大哥柴宗训，二十岁那年在天清寺突然死去，死因蹊跷。
他现在的母亲是他父皇的婢女方荭炾，对大周忠心耿耿，听母亲所言，哥哥在已经成年、却未婚配的时候暴毙，内情并不简单。大周两代帝王对赵匡胤一家恩重如山，他却趁主上年纪幼小之时夺位，方荭炾对他恨之入骨，自他四五岁开始习武的时候便不住提醒他，他负担兴复大周的重任，大宋与他柴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白云沟众人都是大周重臣之后，对外只称是大汉后人，平日扮作普通百姓。家家户户视他为主，家家户户都对他恩重如山，他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却承受不起这样的期待和寄托，于是在十六岁那年远走江湖，成为一名浪客。
那只是一种逃避，他自己很清楚。
他在江湖上交了兄弟，带他们回老家喝酒，他喝醉的那一夜，朱颜杀了吴伯一家，他从此对朱颜立下杀心——那就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大周之后，大周国可灭，但臣不可辱。
他第一次知道他负有责任，他要为大周的臣民索回性命与颜面，他必须保护这些对他恩重如山、充满期待的人。
然而觉醒的代价是如此沉重，他选择保护臣民的方法是绝然而去，再也不回家，因为他不将灾祸引来，灾祸就不会降临，白云沟就可以一直平淡无奇的生活下去，再不会有人半夜提剑杀人。
这又是另一种逃避，他同样很清楚。
一个人选择扛起责任，需要绝大的勇气……他心底并没有成为帝王的渴望，所以无法支持他选择一条烽火硝烟的不归路，方荭炾希望他复国，鬼牡丹希望他兴兵，玉箜篌希望他做一个顺从的傀儡，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更不想做。
做柴熙谨是如此令人疲惫，他已经逃避了将近二十年，日后还是要继续逃避下去么？做方平斋是如此平凡而卑微，浪迹江湖的日子令人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想得到的又是什么？为什么始终感觉不到快乐？他在渐渐失去自我，他碌碌无为，寻找不到此生的寄托，他是柴熙谨、又不是柴熙谨，他是方平斋，又不是方平斋，他不能背弃血缘，却又不能抛弃自己。
雨水冰冷，浑身湿透，方平斋背靠着一只大鼓，脚翘在另一只大鼓上，闭目享受着雨水，外在的姿态很悠然。
“六弟你当真悠闲。”大雨之中，有人一步一步自溪水另一端而来，“我带酒来了，不知六弟可有心情与我共饮？”方平斋蓦然一惊，雨声鼓声交织，他却没听到来人的脚步声，睁开眼睛便看见一袭黑衣上绣着刺眼的红色牡丹，正是鬼牡丹。自从上次有人闯入鸡合山庄，他就知道此地已不安全，却不想鬼牡丹来得如此之快。
鬼牡丹面容狰狞，此时却含着一丝平和的微笑，看起来说不出的古怪。他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身上不带杀气，方平斋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死心，非要请我喝酒？难道你不知道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要是喝酒也许就会喝醉，喝醉之后也许就会乱性，害人害己。”
“我为六弟带来一个消息，听完之后，你或许就要向我要酒，因为这消息实在不好，令人伤心。”鬼牡丹在方平斋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两只大鼓，“恭喜六弟练成音杀之术，果然是不世奇才，令大哥好生羡慕。”
“什么消息？”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鬼牡丹腰上的酒葫芦，“这个东西你从何而来？”鬼牡丹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这个……是我从白云沟捡回来的，哎呀，这是你张伯伯藏在他家地窖里，等着你回去喝的佳酿。”方平斋瞳孔微微收缩，“你为何要去白云沟？”鬼牡丹道，“我和七弟一直对六弟和伯母十分关心，你难道不知，自从你拍案而去，这十年以来，伯母都是由七弟奉养的么？白云沟的消息我最清楚。”方平斋嘿了一声，“那倒是十分感激七弟代我尽孝，我感恩戴德啊感恩戴德。”
“七弟与伯母一直有书信往来，十天一封从不间断，但在十三日前，白云沟的书信突然断了。”鬼牡丹道，“七弟欲往好云山，不能分身前去查探，所以我去了。”他解开腰间的酒葫芦，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酒葫芦，酒葫芦腰间的红带上染有血色斑点，那是什么？“前往白云沟之后，才知道原来战争真的很可怕，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原来并不夸张。”
“白云沟怎么了？”方平斋低声问，他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酒葫芦上的斑点，此时此刻，以他的眼力已经确定，那的确是血迹，干涸的血迹。
“白云沟遭遇朝廷的兵马，被千军万马横扫而过，五百三十二人留下五百二十五人的尸体，剩下的只有残肢断臂，数不清楚了。”鬼牡丹挥了挥手，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惬意的道，“好酒啊好酒。你的张伯伯死在屋前，死前抱着他未满两岁的孙子，他的尸身被人拦腰砍断。你的杨叔叔，撑住一把旗杆，我想那旗杆上应该是大周的旗帜，可惜连人带旗被人烧得面目全非，你大周的旗帜依然无法留存。最悲惨的是你的母亲，伯母被人……”他尚未说完，方平斋截口打断，“白云沟隐世而居，又不曾兴兵谋反，朝廷的兵马为什么会找到白云沟？为什么要杀人？”
“伯母被人绑在马匹之上拖行，全身都见了白骨，最后被马匹撕成两块，吊在你的房前，应该是向你示威。”鬼牡丹却并不停止，近乎是兴致盎然的说完方荭炾的死状，然后哈哈一笑，“白云沟忠于柴氏，你虽然没有复国之心，他们却都有复国之志。如果你在，凭当今朝廷对柴氏一门的承诺，有免死金牌你就能救人，但你不在。你不在，白云沟五百余人无法抵挡朝廷两千精兵，那是理所当然。”
“朝廷怎样得知白云沟之事？”方平斋一字一字的道，“二十几年来，没有人对白云沟下手，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出兵两千？”鬼牡丹打开酒葫芦，递给他，“那自然是有人对朝廷通风报信，说白云沟要谋反。”
“谁？你么？”方平斋皱起眉头，低声问。
“我？我要通风报信，早就可以通风报信，为何等到现在？”鬼牡丹递出酒葫芦，方平斋并不接受，“出兵的是赵宗靖。”
“赵宗靖？”方平斋眼眸微闭，“赵宗靖从何得到消息？”
“不得而知。”鬼牡丹摇了摇酒葫芦，“你要看你母亲的尸身么？”
“我……”方平斋微微一震，鬼牡丹一笑，“你动摇了。”方平斋手按鼓面，脸上不见了笑意，“你将她埋在何处？”
“下葬是何等隆重之事，自然是要等你亲自安排。”鬼牡丹道，“她的尸身就在飘零眉苑，你几时回去，几时下葬。”方平斋五指下压，将绷紧的鼓面压出五指之印，低声道，“这是威胁吗？”
“只是特地来告诉你，你无心复国，只会有人责怪你，有人死不瞑目，而不会有人感激你。”鬼牡丹冷笑，“而你即使不想复国，看到白云沟因你而毁，想到你大哥莫名而死，你二哥改姓为潘，你四弟流离失所，你心中难道会平静？你父亲对赵家恩重如山，他却夺你天下，害得你家破人亡，而你身为柴家唯一的指望，却终日碌碌无为，在江湖中游山玩水，你自己的日子是过得潇洒，而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人，家臣奴仆，大周的死魂冤鬼作何感想？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方荭炾么？对得起符皇后么？对得起你父亲柴荣么？对得起你大哥柴宗训吗？对得起你自己么？”
嗡的一声震响，鼓面一弹而回，方平斋脸色苍白，定定的看着手下的那面鼓。他当真错了么？“回去……”路已走得太远，要折回头踏上二十年前就被他放弃的路，谈何容易？所谓回去，当然不只是安葬方荭炾而已，一旦回去，他就没有再回头的路。
白云沟的冤魂依然要罔顾吗？方荭炾的尸身是否可以就此弃之不顾？父亲的身影，大哥的音容，难道那些是与己无关的幻象？不遗弃这些，他就无法是方平斋，而如果遗弃了这些，他依然可以作为方平斋而继续走下去么？
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从始自终，原来“方平斋”此人只是柴熙谨的一个梦想、一种期待，而从来不是现实。
即使，他是如此的迷茫与碌碌无为。
“六弟，我知道你无心皇位，我和七弟早已安排妥当，可以助你复国。复国之后，你就可以寻回你的二哥四弟，传位于你二哥或者四弟，之后的人生你愿意做方平斋圆平斋，再也无人管你，你也不必再自责。”鬼牡丹狞笑，“我也老实说了，我助你柴家称帝，你要给我相同程度的回报，事成之后，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和七弟有诺大本事，何必有求于我？”方平斋缓缓的道，“你自己称帝，或者七弟称帝，难道不比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鬼牡丹道，“我或者七弟称帝，天下将有千千万万人反我，但若是你称帝，天下便只有赵氏子孙反你。大周亡国不过二十余年，复国并非无稽之谈。”方平斋道，“算得忒精，这必定是七弟的主意。你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什么？”鬼牡丹道，“他说他要对辽国用兵，收回幽云，平定契丹，仅此而已。”方平斋奇道，“他翻云覆雨，步步算计，甘冒奇险，密谋造反就是为了出兵辽国？以七弟之能投身大宋，何尝不是平步青云，要身任将军出兵大宋也并非什么难事，说不定北扫契丹南下支那，东征大海踏平西域，何处不可？为何要谋反？”
“他的想法我也捉摸不透，总而言之，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有能力、地位和机会出兵辽国，一改我朝接连的败绩。”鬼牡丹阴森森的道，“这也是造福百姓的好事，有何不可？”方平斋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容我仔细想想，这是一个好困难好艰辛的选择，我需要时间。”鬼牡丹将酒葫芦往他手中一送，“可以，你若能够弃方荭炾的尸身于不顾，不在乎白云沟枉死的冤魂，坚持不来，我鬼牡丹也服你，哈哈！”他倏然而退，身影瞬息消失于大雨之中。
手中握着的酒葫芦残留着人的体温，摸起来格外温暖。
方平斋坐在雨中，提着故人留下的美酒，仰起头来喝了一口。
迷茫之中，天色愈暗，而雨势更大，打得人彻肌生痛，浑身冰冷。
朦胧之中，天旋地转，他一向量浅易醉，今日也许不必饮酒他也将说自己醉了，何况他切切实实的喝下了一葫芦酒。
美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灌入喉中，一样的辛辣火热，犹如被烙铁狠狠地夹住了咽喉，硬生生就要窒息一般。
也许饮血也是同样的滋味，因为血和酒一样，都是热的，都有体温。

第201章 路有殊途03
屋外下起了大雨。
阿谁收起装木耳粥的碗筷，轻步退了出去。柳眼从床上下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看着大雨，端着一杯已凉的茶水。当一个人很疲惫却丝毫不想入睡的时候，会有出乎寻常的耐心来品味一杯水的滋味，他觉得茶水很凉，入口清淡，已几乎品不出茶香。
门外有人哗啦一声走了进来，柳眼微微一怔，那声音就如往地上泼了一瓢的水。进门的是方平斋，他左右手各抱了一面大鼓，浑身淋得湿透，衣裳全在滴水，“哦！师父你竟然起身了，我还以为你就打算在上面躺一辈子，不到山崩地摇海枯石烂不离那张床，万年之后人们就会在那张床上看到一具白骨，并且想抬也抬不下来……”
“你喝醉了？”柳眼凝视着他，方平斋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虽然全身湿透，他依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方平斋放下那两个大鼓，叹了口气，“我已跳进河里泡了半个时辰，不会喝酒就是不会喝酒，怎么做也掩盖不了啊……”他脸色本来红晕，酒红上脸也不怎么看得出来，神态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柳眼便是瞧了出来。
“你哪里来的酒？”柳眼淡淡的问。方平斋脱了那件浸透了水的沉重外衣，“不好的来路，问清楚了你会后悔。”柳眼似乎是笑了一笑，“无所谓，我一直在后悔。”方平斋哈哈一笑，“说得也是。我问你一个问题，认真回答我好么？”柳眼为他倒了一杯冷茶，“说。”
“假如你有一片家业，非常辉煌，举世无双，你的父亲母亲非常爱你，不仅如此，你的兄弟姐妹表嫂堂侄，甚至奴仆婢女，包括扫地的小二看门的老头全都非常爱你，全都愿意为你生为你死。突然有一天你的父亲母亲死了，你的家业为人所夺，一天之内家破人亡，大哥无端丧命，二哥认贼作父，四弟流离失所，二十年后，你长大了，练成一身武功，你会怎么做？”方平斋问，语气依然轻浮。
柳眼眉头微蹙，“怎么做？”方平斋苦笑，“是啊，你会怎么做？你会复仇吗？你会夺回一切吗？”柳眼道，“我不知道。”方平斋拍了拍额头，“我就知道问你简直是浪费我的口水，好师父你头脑很差糊里糊涂……”柳眼打断他的话，淡淡的道，“但我知道如果是唐俪辞，他绝对夺回一切。”方平斋一呆，“哈？”柳眼道，“失去一切，你会甘心吗？那并不是你的错，而是他人的错。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唐俪辞从不善罢甘休。”他笑了一笑，“而我，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但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一定不会心安理得。”
“哈哈，是吗？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救你出来的奴仆婢女被人所杀，突然之间你变成孤身一人，你又该怎么做？”方平斋笑道，“变成孤身一人之后，不会再有人寄望你复仇，没人知道你曾经拥有的一切，过往就宛如一场虚梦，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假装你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
“那是自欺欺人。”柳眼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选择放弃？”方平斋不以为意，他这个问题真正想问的人是谁，彼此心知肚明，闻言一笑答道，“因为选择复仇很累，要负担很多责任，要杀很多人，也许是尸骸成山，血流成河，为了我一家的失落，杀成千上万的人，有必要吗？”柳眼淡淡的道，“这种问题，无法问他人吧。”
“唉……浪费唇舌、浪费精神浪费心力兼浪费我的感情……”方平斋叹了口气，从怀里拔出湿淋淋的扇子，挥了两下，慢慢往他房间走去，柳眼看着他的背影，“方平斋。”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这名死皮赖脸纠缠不清的徒弟，方平斋“哦”了一声，回过头来，柳眼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摇了摇头，缓缓的道，“但你不能不想。”
方平斋微微一僵，过了一会，他哈哈一笑，“师父，你这句话真是……”他哽住了，负过手去，他没有把话说完，就这么径直回了房间。
柳眼炯炯的眼神盯着方平斋的房门。
方平斋显然是遇上了绝大的麻烦，但问题并不在于问题本身，而在于他在逃避。他不想选择，于是他来问他，但——
但谁也无法替谁做这种决定，他就是总是让别人代替他做这种决定，所以才走到今天这步，不是么？
方平斋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将会选择什么？或者是继续逃避？
无论选择什么，都不会比逃避更痛苦。
那天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方平斋都没有出现，阿谁打开他的房间，却见他的房中空空如也，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杳然而去。

第202章 公主之尊01
菩提谷外，孤枝若雪被焚毁一空，徒留满地空沙，苍白无色。
一位淡紫衣裳的少女面色郁郁，抱膝坐在半颓的山坡顶上，她坐的山坡正是当日朱颜盘膝而坐的地方，面前所见的山谷，正是被雪线子扫荡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的坟场。
没有人陪伴在她身旁，也并没有人看管她，风流店似乎并不怕她擅自逃走。
她正是钟春髻，数日之前，她写了一封书信寄往皇宫，说她游走江湖偶然得知白云沟藏匿有一群大周遗人，正密谋造反，望朝廷速速出兵剿灭。
这件事当然不是她查明的，更不是她所能探知的，那是鬼牡丹指使她写的，而她就这样写了，还随信寄上了自己的一支发簪。
书信寄出之后，后果如何她并不清楚，甚至也不关心。
因为……
“你是有脑或者没脑？或者是为求公主之位，有一死的决心？你几时出生？今年几岁？王皇后所生的公主又是何时出生？今年几岁？你今年不过十八，王皇后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死了，她要如何生出你这位‘公主’？赵宗盈一心寻妹，看你容貌相似，便先入为主认你，但你以为你真是公主吗？”
钟春髻闭上眼睛，额边冷汗淋淋而下，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
“你假冒公主，又擅自出宫，擅自带走宫中侍卫，害死侍卫数十人，这种事如果传扬出去，除了你自己人头落地，连庇护你的赵宗靖、赵宗盈一起大难临头，哈哈哈哈哈……”有人笑声狂妄，“小丫头，你明白形势了么？你，想要活命想要做公主，就要知道自己的分量，如果你表现得聪明听话，公主你依然能够做下去，甚至以后嫁驸马嫁将军，不成问题。”
她……不是公主。
钟春髻睁开眼睛，眼神晦暗无光的望着山坡下一片白沙，果然……就如她心中的预感，苍天不会给与她这样的幸运，苍天只会戏弄她的人生，她不是公主。
她不是公主。
她不是公主。
她不是……公主。
为何有人自出生便拥有一切，有人自出生便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知己、没有伴侣？无论她多么期待，做出多少努力，有过多少幻想，一切始终是虚无缥缈？
这个世上，究竟谁才是公主？华服锦衣，美婢佳肴，俯首听令的万千侍卫，这些究竟是属于谁的？令人嫉妒……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之色，令人嫉妒，究竟是谁？令人嫉妒！但鬼牡丹只答应帮她杀了此人，却不肯告诉她真公主究竟是谁。
目前她不得不听从鬼牡丹的安排，鬼牡丹所言虽然简单，但一语揭破要害，她的确不可能是公主，而欺君大罪已然犯下，为求鬼牡丹相助，她现在还不能逃。
现在风流店有求于她，现在她还是公主，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好云山近日来了几位身份神秘的贵客。唐俪辞将他们安排在自己的庭院，不让任何人接近，众人只知其中一位姓杨，另外一位姓焦，这两位不似江湖中人，却也不似书生文客，两人上山之后，日日与唐俪辞、红姑娘密语，谁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过了几日，连碧涟漪也加入这密语之会，宛郁月旦派人送了一包东西上好云山，里头的东西好奇的众人也都见过，却是一些碎布、玉器以及金银铸造的玩偶，玉器与金银器样式精美绝伦，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众人啧啧称奇，却不知是何用处。玉箜篌同众人一起看过那包东西，心知肚明那是琅玡公主陪葬之物，杨桂华在大理寺侥幸未死，这次与焦士桥同来显然是为了查证公主之事，唐俪辞突然在此时引动真假公主之争，必有所图。他在查看那包事物的时候指上运劲，一时看来外表无疑，受到车马颠簸之后那些玉器金器将碎成一堆粉末，无论唐俪辞为何要挑起公主之事，那些东西都不可能作为证物。
“果然……”焦士桥查看那包所谓“证物”，“被人动过手脚。”唐俪辞颊上微泛红晕，脸色甚好，微笑起来颇为舒心畅怀，“正是。”焦士桥看向红姑娘，眼神很冷静，“看来你的确是公主。”红姑娘若不是公主，绝不会有人对这包证物下手。红姑娘淡淡一笑，仪态端然，甚是矜持。焦士桥沉吟片刻，“靖王爷寻错了人，这件事是大事，我会即刻回宫向皇上禀报。”他看了唐俪辞一眼，眼神淡淡的，“唐国舅对此有功，我会如实上报，皇上必有嘉奖。”
“焦大人秉公正直，人所共知。红姑娘有玉佩、襁褓、金锁为证，金锁上刻有出生时辰，与宫中记载相符。红姑娘其人容貌与王皇后更为相似，公主之事应是无疑。”唐俪辞微微一笑，“我担忧的是钟姑娘下落不明，靖王爷在宫中树敌甚多，只恐此事受人利用，必须早早查明才是。”焦士桥看了他几眼，“我明白。”他再度沉吟了一阵，“皇上尚未正式册封琅琊公主，亦并未和公主见过面，红姑娘可以同我一起回京么？”
红姑娘闻言看了唐俪辞一眼，淡淡的道，“可以，不过五日之内我要回来。”焦士桥道，“这……一旦你被皇上册封公主，就不能任意行动。”红姑娘打断他的话，“朝廷难道不知江湖此时正逢风雨欲来之时？我在好云山可保这一战绝不失控，危害朝廷。”她面罩寒霜，“此时此刻，除我公主之尊镇住局面，即使是唐公子也无法给你如此保证。”焦士桥再度微微一怔，“我会斟酌。”
当日红姑娘、碧涟漪和焦士桥一行转向汴梁，玉箜篌虽有杀心，但不能离好云山重地，他不可能为了杀红姑娘而失去在好云山的地位。红姑娘突然离开，不论她能不能被认为公主，他只要尽快亮出杀手锏逼退唐俪辞，好云山主控权就在他的手上。
而唐俪辞也很明白，他只需守住好云山五日，等红姑娘受封归来，一切就成定局。
白云沟。
青山绿水，花叶缤纷，多年未见的家乡山水景色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逝去，自己从不曾长大。
方平斋缓步走入山水之间的那个村落，旗帜凋零，土石遍地，经过了十几日风吹日晒，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有些淡，变成了浓郁的腐败之气。放眼望去，房屋依旧，只是墙壁上斑驳的血迹变成了黑色，拽痕清晰。时是初夏，遍地尸骸大都化为白骨，蝇虫纷飞，草木横生，方平斋走在其间，未过三步，鞋下已踩到了白骨。
“咯啦”一声，白骨断裂。方平斋蹲下身来，轻轻拾起那节白骨，那是一节臂骨，一头为刀刃所断，抬起头来，手臂的主人就躺在不远处，只是衣裳破碎，血肉消失，他却已认不得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二十步外，一具焦尸撑着一支焦黑的铁棍仰天而立，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焦尸，这是杨铁君，当年阵前杀敌能挂十数头颅匹马而还的英雄，小时候教他骑马，带他打猎，现在……
现在只是一具焦尸。
左右都是破碎的白骨，有些是刀伤，有些是被野兽所啮。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四周的尸骸，以他的经验和眼力，看得出有些痕迹是一息尚存的时候被野兽啃食所留下的伤痕和挣扎的痕迹。
一念动及此，心头突然一痛，那一痛痛得他呼吸一滞，停止的心绪陡然大乱，这是他生长的故乡，这些人都是救他性命、抚养他长大的亲人，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他在脑中记得清清楚楚，他无法想象他们如何受到刀剑屠戮，如何受尽折磨而死，在临死之前还要受野兽啮咬的痛苦……
人在临死的时候，身受野兽啃食，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而亲人在临死的时候，身受野兽啃食，会期望我来相救吗？究竟有多期待？是期待到绝望吗？临死之前可有恨我？
而我……我在那个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方平斋捂心而立，一些原本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原来一直还在肩头，并且……沉重得将他整个人压得支离破碎，不成原形。
“王……爷……”
方平斋蓦然转身，只见被火焚烧的一处砖房之侧，伸出一只干枯憔悴的手掌，无力的挥了几下。他骤然挥掌，那砖房旁的鸡棚轰然震开，露出鸡棚下一具满身血污的躯体，那人双腿皆断，原本身体精壮，此时已是瘦得有如骷髅。方平斋一步一步走向那人，“侯哥……”
那人无力的动了下手掌，“王……爷……”
“侯哥！”方平斋走到他面前，缓缓跪倒，“你……你……”饶是他向来言辞百辩，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朝……庭的兵马……杀……杀人满门……方姨……被他们……”那人紧咬牙根，一字一字的道，“害死……死得好惨……王爷……请你……”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了许多血痰，“请你……为方姨……报仇！为我——”
“侯哥！”方平斋紧紧握着他的手，十几日倒在这里，他是如何活过来的？他又是如何看着亲族在他面前受野兽啃食，慢慢死去慢慢化为白骨？一个人怎能忍受这些？他怎能如此顽强？“别说了！别说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王爷……你……”那人嘶声道，“你不能太软弱……”
“我……”
“王爷……复国……复国……”那人蓦地反抓住方平斋的手，干枯的五指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的伤痕，鲜血沁出，“复国……复国！”
方平斋无言以对，眼前的躯体挣扎着向他爬来，“你若不……我做鬼也……”
声音戛然而止，右手上的手指越抓越紧，眼前的人却已不动了。
“嗒”的一声，一滴眼泪滴落尘土，方平斋低声叫了声“侯哥”，面前犹如骷髅的死尸不会再回应他，即使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既不知如何说，也无人听他说。
复国么？
双膝跪着遍地沙石血迹，日后要走的，同样是一条不归的血路。

第203章 公主之尊02
云迹飘渺，天清云朗，好云山人马已被分为数组，着手准备远赴菩提谷。唐俪辞让齐星负责一路住宿打尖之处，郑玥已领了先锋探查地形，与风流店一战已是一触即发。玉箜篌只是一旁含笑看着，这几日因为唐俪辞下了严令，众人未五人成行不得擅自行动，所以他也未找到机会再度假冒唐俪辞杀人，但要逼走唐俪辞，嫁祸不过方法之一。
他相信有一个人应该已经要来了。
“咯”的一声轻响，窗棂已开。玉箜篌乌发披散，正拔了发簪，闻声微微一笑，“你来了？”
推窗而入的人黄衣红扇，状若依然，正是方平斋。他跃过善锋堂的大门，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守，浑若无事，就如此时踏入玉箜篌的房间只是步入自家的客房，不惊半点尘埃。“七弟。”他红扇一动，“你实话对我说，白云沟之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甚至——早在朝廷出兵之前？”
“我说实话，你会定心吗？”玉箜篌回头，黑发顺肩而下，状若妩媚，“或者——我说了实话，你就动手杀我？”
“七弟，你很了解我的本性。”方平斋红扇的扇柄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摇动，“我问你，只是平心静气的问你，你只需照实答我，我不会生气。”
“六哥说话一向算数，”玉箜篌慢慢转过脸颊，“不错，我早就知情，早在朝廷出兵之前，但我没有出手救人。”他缓缓的道，“对我来说，对白云沟众人来说，白云沟存在的价值就是助你恢复大周，夺回江山。他们死了，能让你下定决心，我相信在九泉之下，他们都会瞑目。六哥，你不是不能复国，风流店十年谋划，势力早已渗入各家各派，甚至朝廷上下，只要你点头——无论江山或武林都是你的……但你犹豫、你一直在犹豫……”他的语调很轻柔，声音听起来却很冷，“你若在五年前、或者在两年前能下现在的决心，大周早就复了，天下早就是柴家的，白云沟上下或许都能荣归故里，甚至人人荣华富贵。而你现在才觉悟，现在复国之事已不如两年前那般容易，阻拦在你我之前的有唐俪辞——从这点说起，白云沟众人是死得太迟了，而不是绝不该死。”他冷冷的看着方平斋，“我的实话，听完了你怨恨么？伤心么？”
方平斋一动不动的站着，过了良久，红扇微微一晃，“是帝王之资，就能听逆耳之言。你虽然对白云沟之事多加算计，虽然无情无义，但毕竟杀人屠村的是朝廷的兵马，我不会恨你。”他平静的道，“我该恨我自己，不错，如果我两年前、或者是十年前就能下定决心，白云沟众人非但不会死，还能回归故里，享受荣华富贵。害死亲人的是我自己，不是你。”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你并没有非要救人的义务，我不能因为你没有出手救人，就当你是杀人凶手。”
“六弟果然理智。”玉箜篌一笑，“既然知道实情仍然不恨我，那就是证明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复国之路了？”方平斋五指一握，将那红毛羽扇握在手里，“我非走不可，这是从出生就已经注定的，难道不是吗？”玉箜篌大笑，“很好，六哥你知道我一直最欣赏你什么吗？你啊你——你虽然重情义，心却足够狠——你决意要杀三哥你就决意同时毒死四哥，你决意要逃避‘柴熙谨’这个身份你就能抛弃白云沟的一切，而你决意要复国的时候你能完全放弃‘方平斋’的伪善，做一切‘柴熙谨’该做的事！六哥，你经常让亲近你相信你的人觉得可怕和意外，因为你总有让人不敢相信的另一面。”
“你不用激我。”方平斋五指中的羽扇慢慢腾起一阵轻烟，烟雾飘过之后，红色羽扇已经被真力烧焦，节节断裂，化为碎裂的焦炭。他张开五指，让那羽扇的灰烬飘然落地，“我决定的事，该走的路，我很清楚。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什么条件？”
“大周若能复国，我要两条人命祭天下。”方平斋缓缓的道，“第一个是朱颜，第二个……是你。”
玉箜篌仍然是笑，“六哥果然是六哥。”
“现在可以说为什么你要助我复国了吗？”方平斋的视线终于从满手的灰烬上转到玉箜篌身上，“助我复国你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到了成功之时，我会要你死。”
“表妹死了，”玉箜篌笑靥如花，“我何须在乎生死？我只在乎过程，我只是要证明——”他对着空气轻轻呵出一口气，“我想让谁得天下，谁就能得天下；我想要谁为我大哥陪葬、想要谁为表妹陪葬，谁就要陪葬。”微微一顿，他道，“而天下，我并不在乎。”
“大哥说你要出兵辽国，收复燕云，是真的么？”
“真的。”玉箜篌柔声道，“我想让谁得天下谁就能得天下，我想让谁赢就赢，让谁输就输。”
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玉箜篌，这个人一定是疯狂的，这是一种很熟悉的疯狂，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七弟和唐俪辞是同一种人，连他们的疯狂都疯狂得那么相似。但六弟已不再有他要保护的东西，于是那种疯狂就形之于外、露之于骨了。
借这个人的力量复国是可行的，这个疯子只是要证明他自己，而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方平斋很清醒的想，随即很冷的哈哈一笑，也许他真的天生不是好人，抛弃自己十几年的一切竟是如此轻易，轻易得让他流不出任何眼泪。
过往的道义取舍，君子小人，原则风格都成了云烟，他以为自己会挣扎会痛苦，但其实没有，踏出第一步之后心里只觉得冰凉，之后一切都成了定局，没有任何痛苦，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当一个人对自己残酷到了极限的时候，他就不会再觉得别人身受的痛苦是痛苦。
“六哥，既然你已下了决心，有一件事你非做不可。”玉箜篌并不在乎方平斋那冷漠的目光，“关于柳眼——”
“如何？”
“擒回柳眼。”玉箜篌道，“杀了阿谁。”
凤鸣山。
鸡合山庄。
方平斋已离去了几日，房里已落了尘埃，柳眼坐在山庄厅堂之中。昨日唐俪辞派了人来安排他们离开，前往另外一处安全之处，说玉团儿已被沈郎魂先行送去，柳眼和阿谁今日已经收拾妥当，就待出发。
他们没有打算留下等待方平斋。
方平斋一向随心所欲，他要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他决定走的时候，那就是不会再回来了。阿谁和柳眼都明白他遇上了难题，也都希望他能够渡过难关，以他的智慧武功，只要不遇到朱颜那样的对手，一人独行也不至于有危险，所以两人并没有打算等他回来。
他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
但两人都错了。
今日是阴天，到了近黄昏时分，天色已经很暗，映得门外的景致也颜色尽失。阿谁在屋内收拾些随身必备的东西，柳眼就坐在厅内，就在天色极暗而星光又未起的时候，一个人缓步走入门内，黄衣鲜艳，步履依然。
柳眼很有些意外，“方平斋？”
来人一笑，“师父。”他背着光，柳眼看不清他的面目，但看得清他手中不再握着那红扇，而是持着一只短短的雪色飞刃，那卷曲的飞刃异乎寻常的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宛若只是一件首饰。
目光触及那飞刃的同时，柳眼眼眸掠过一阵寒意，“你——”
“我来拿回我的鼓。”方平斋平静的道，“师父，你说得对，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我不能不想。”柳眼默然，看着他手中的飞刃，“你毕竟不能放弃。”方平斋缓缓的道，“那天……如果师父你劝我放弃，也许我就会放弃，但师父你并没有劝我。”柳眼道，“也许是我又错得离谱。”方平斋摇了摇头，“不，师父，你只是心地善良，你说了实话……我很感激。”柳眼淡淡的笑了笑，“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带你走，杀了阿谁。”方平斋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师父，我不指望谁能谅解，但这是我的路，我非走不可。”就在两人说话之间，阿谁已收拾好东西从房内走出，瞧见方平斋，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展颜微笑，“方大哥……”
“啪”的一声微响，她突然瞧见眼前溅起了少许的血花，随即眼前一黑，往前倒了下去。“碰”的一声摔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胸口剧痛，茫然抬起头来，只见方平斋提起柳眼，举重若轻，就这么飘然而去。按住胸口，插在她心口的是一只雪色飞刃，这种暗器……那天……在少林十九僧要抓柳眼的时候她曾经见过，那时候——
思绪就此中断，陷入一片漆黑之前，一丝心念电光石火般闪过——我死了，唐公子会知道吗？
为什么会如此希望他知道自己死去的消息呢？她已无法再思考，清醒的时候她无比希望离唐俪辞而去，去过她平静淡泊的生活，最好永远不要再听到他的名字，而临死的时候，她无比渴望他能知道她的死讯，就算只是听到耳内，让他点一点头也好。
“哇——”房内的凤凤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天色黯淡至极，将鲜血渐渐淹没在黑暗之中。

第204章 公主之尊03
“唐公子！”
好云山上，一名嵩山派弟子急急踏入唐俪辞的庭院，“不好了！”
唐俪辞一身白衣，自池云死后，他几乎已经不穿灰衣，如果邵延屏还在世，一定会笑说他的心情很差，但邵延屏死了，谁也不会再开这种玩笑。
嵩山派弟子踏入他庭院的时候，唐俪辞正在练字，有闲暇的时候他总会提笔练字，他的毛笔字写得并不好，他习惯用左手写，因为左手原本也不会写字。
他不容许自己有缺点。
“什么事？”唐俪辞提起羊毫，轻轻挂在笔架上，说话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惊讶。
“我们按照公子的吩咐去鸡合山庄接人，结果柳眼已经不见了，阿谁姑娘被人射了一刀，性命垂危！”那弟子踏入房门，紧张到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谁先得知了鸡合山庄的地址，唐公子现在如何是好？”
“阿谁姑娘伤得如何？”唐俪辞问话的声音也很平和，听不出他是关心或只是随口问问。嵩山派弟子恭敬地回话，“已经在半路上请大夫诊治，伤得很重，但应当救得回来。”唐俪辞点了点头，“凶器呢？”嵩山派弟子递过一支雪亮的卷刃飞刀，不过寸许长短，“就是这个，射入阿谁姑娘胸口寸许，幸好它太短，没能射入心脏。”
唐俪辞接过那只雪亮的飞刃，瞧了一眼，笑了一笑，以暗器主人的武功就算是一粒石子也能杀人，出手独门暗器却未能致命，只能说他本就无意杀人。
但……既然出手了，就不能再回头，手下留情只有一次，下一次他就不会再留情。
“蒋飞，阿谁姑娘现在何处？”唐俪辞卷起方才写的卷轴，雪白的手指微微一顿，“以你的判断，认为凶手意欲何为？”
“我……我的判断？”蒋飞目瞪口呆，唐俪辞居然对他问出这等问题，“阿谁姑娘我等已经送往万福客栈，和沈郎魂、玉姑娘一起。我……我想凶手就是风流店的人，提早查明了鸡合谷的地址，所以行凶。”
“显而易见，凶手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微微一笑，“你说得很好。”
蒋飞受宠若惊，呆呆的看着唐俪辞，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判断。唐俪辞轻轻挥了挥雪白的衣袖，平静的道，“可以下去了。”
“是。”蒋飞告退，心中仍旧莫名其妙，不知唐俪辞赞他究竟是看上了他说的哪一句哪一点。
凶手是方平斋，显而易见，凶手又是风流店的人，所以方平斋已经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握着桌上的名墨，慢慢的在砚台里转动，虽说一切尽如预料，但他仍旧不知道玉箜篌以什么方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颠覆一个人的内心。
凡是不可预计的事，就是危机。他不能离开好云山，无法阻止方平斋带走柳眼，不论他在柳眼身边设下多少人马都是一样，柳眼绝不会相信方平斋会对他不利，所以他索性并未在柳眼身边安排护卫，虽然方平斋心性已变，但就算掳走柳眼，也并不会伤害他。他慢慢的转着那块名墨，方平斋既然掳走了柳眼，这一两天之内就会上山，而距离红姑娘回来之日尚有三天。
他要如何撑得住这三天，不让玉箜篌有可乘之机？无论是先下手为强从方平斋手中夺回柳眼，或者是忍辱负重等到柳眼被带上好云山之后再救人，结果都一样，他都会被证明与柳眼有所勾结。
如果他不曾挖了方周的心，不曾击碎池云的头，或许他就会选择杀了柳眼。
但……
或许是他软弱了，或许是他现在太疲惫，他做不到。
“笃笃笃。”门外有人敲门，唐俪辞微微一顿，才知自己将一块墨磨去了一半，停下手来，“进来。”
“咿呀”一声门开了，齐星推门而入，脸色慎重，“唐公子，雪线子前辈房里空无一人，可是你叫人带走了？”唐俪辞眉头一蹙，“不是。”齐星的脸色更加慎重，“他失踪了，我担心善锋堂内有风流店的奸细，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要指使他做些什么。”唐俪辞站了起来，“不好，跟我来！”他一把抓住齐星的手腕，夺门而出，直掠而出。
齐星被他一把扣腕抓住，只觉他五指坚若铁石，挣扎不脱，心里暗暗惊异。片刻间他已被唐俪辞拉到了成缊袍门前——上次伏击成缊袍之后，成缊袍对唐俪辞并未有怀疑之意，而他的武功在好云山上可算数一数二，亦是领袖人物，如果雪线子被人放出，最大的可能就是杀成缊袍！
“碰”的一声闷响自成缊袍屋内传来，唐俪辞和齐星刚刚到达的这一瞬，成缊袍屋宇窗棂破裂，一道人影轰然撞破窗户，倒飞而出，随之点点鲜血染红墙壁，却是古溪潭。他倒飞摔出，勉强提一口气，翻身站起，还待挥剑再战，唐俪辞一把将他按倒，“齐星，带他下去疗伤。”齐星连忙将古溪潭一把扶住，古溪潭喷了口血出来，手指屋内，“雪线子……前辈……”
“我明白。”唐俪辞袖袍一拂，房门大开，只见屋内成缊袍剑光缭绕，正与雪线子战作一处。雪线子心智不清，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只见掌影纷飞，压制得成缊袍剑光略略收敛，他数十年功力之威，竟逼得成缊袍剑势纵横不开，委实是惊世骇俗。方才古溪潭正和成缊袍练剑，蓦地雪线子闯了进来，若非两人长剑在手，只怕成缊袍就要伤在雪线子突如其来的一掌之下。
“唐俪辞……”成缊袍剑势受制，亦不敢轻易出手伤及雪线子，唐俪辞雪白的袖子挥出，卷向雪线子双掌，成缊袍借势摆脱雪线子掌力牵制，大喝一声一招“北斗七星”剑尖抖出七点寒芒，唐俪辞“啪”的一声袖中掌与雪线子对了一掌，正在这一顿之际，成缊袍“北斗七星”刺中雪线子三剑，状如疯狂的雪线子颓然倒地，一动不动了。
成缊袍撤剑后跃，唐俪辞将雪线子扶起，虽然穴道受制，但从他表情看来显然非常痛苦。好云山上没有医术精到的大夫，饶是他明知雪线子受线虫所害也束手无策，就在此时，门外张禾墨、文秀师太等人闻讯而来，见到雪线子痛苦之状，都是心生恻然，却都是无能为力。

第205章 公主之尊04
“唐公子，雪线子前辈受毒药所苦，如果有一种能解百毒的奇药，说不定就能解药人之毒。”人群中有人柔声道。唐俪辞蓦地抬头，说话的人娇颜桃衣，正是玉箜篌，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明白为何玉箜篌要将雪线子送回好云山，除了换取钟春髻之外，这正是他处心积虑的图谋。
眼见唐俪辞并不回答，玉箜篌微微一笑，“万窍斋手握天下奇珍异宝，坐拥不计其数的金银，难道买不到一样解毒之药？如果唐公子有往这方面想，说不定雪线子前辈的毒伤早已好了。”他此言一出，张禾墨等人暗忖也有道理，难道万窍斋里就不曾收有什么能解百毒的奇药？就算没有奇药，什么千年灵芝、万年的何首乌、天山雪莲之类的也是有的吧？唐俪辞难道真的忘却此点，没有拿出来救人？或者说难道是他舍不得以这等价值连城之物换雪线子一命？当下有不少人看唐俪辞的眼光就含有鄙夷之色。
唐俪辞眼帘微垂，回答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倒是我忙中有错，竟然忘却此事。”他扶着雪线子慢慢站起，“但此时即使万窍斋飞马送药而来，恐怕也是来不及……”玉箜篌柔柔的叹了口气，“唐公子不是留有少林大还丹么？这等药中奇珍，为何不拿来给雪线子前辈一试？”唐俪辞目中陡然掠过一抹杀气，随即淡淡一笑，探手入怀，从锦帕中取出一颗色泽淡黄的药丸出来，“这是医治内伤的药物，对毒伤只怕并无作用。”
“唐公子，先试了再说吧。”文秀师太忍不住道，“你看雪线子表情如此扭曲，就知道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如果不动手救他，恐怕就要遗憾终身！”张禾墨等人连连点头，雪线子毒性已发，狂乱无比，如此时不救，一旦错过时机，即使之后人救回来了，恐怕也要伤及头脑。
唐俪辞流目望了众人一眼，顺手将大还丹递到玉箜篌手上，平静的道，“让你来吧。”玉箜篌嫣然一笑，“你真是……通情达理。”他手腕一翻，将大还丹塞入雪线子口中，唐俪辞冷眼相看，只见他指间夹药，塞入雪线子口中的并非只是一颗大还丹，尚有另外一颗红色药丸，但身后众人却看不见。
药丸服入口中，唐俪辞一直扶着雪线子，顺手按在他后心助药力发挥。他的内力沛然，雪线子本身根基深厚，当下大还丹的药力迅速发散，承载另一种奇异的药力运转全身，片刻之后，雪线子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淡，慢慢显得宁定。
玉箜篌踩着女人般秀气的小步退回人群之中，众人眼见大还丹竟然奏效，都是啧啧称奇。如张禾墨之流已大赞桃姑娘聪明伶俐，善于为人着想，言下之意就是唐俪辞身怀救人之药，竟然不知，未免有点那个。成缊袍几人虽然疑惑，但亲眼所见是大还丹救人，不得不信，但要说唐俪辞身怀救人之药却故意不救人，那又绝不可能。
雪线子表情渐定，但并未清醒，唐俪辞助他运功，过了一阵停下手来，“看情况短时间内不会清醒，送他回房休息。”身旁齐星连忙将雪线子抱起，送往雪线子住宿的厢房。唐俪辞转过身来，身前众人看他的目光似惊似疑，前几日究竟是谁四处杀人？唐俪辞如此聪明，身怀救命之药，难道是当真没有想到救人之法？短短片刻，玉箜篌只言片语，就颠覆了好云山一干人等对唐俪辞的信心。
这就是送回雪线子最大的目的，唐俪辞微微一笑，回视了众人一眼，衣袖一抖一负，一句话不多加解释，缓步走出众人围成的圈子。
他既不说惭愧，也不说告退，就这么徐然而去。
众人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俪辞走向自己的房间，提笔继续写方才的字帖，神情一片平静，该来的迟早都要来，是今天发生、或者明天发生，都是一样。
第二天黎明，晨曦未起之前，一人驾驶马车，缓缓而上好云山。
半途之上，成缊袍提剑当关，四周是一片黑暗，星辰早已隐没，初曦尚未升起。
驾驶马车的人身着白色道袍，一身仙风道骨，留着三缕长须，正是清虚子。他平日一贯着黑，面罩黑纱，现在突然露出面目，虽然江湖中大都并不识得他这张面目，但已有道门前辈的气势。他身后马车之内绑有两人，一人正是柳眼，另一人却是方平斋。
柳眼凝视方平斋，一言不发，他被点了穴道，即使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方平斋却是伪作穴道被点，此时施施然坐在车内，表情怡然。
两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方平斋叹了口气，“师父，我不习惯如此安静。”柳眼淡淡的看着他，目中并无愤怒之色，但也无亲近之意。“恨我吗？”方平斋自言自语，“对那绝情绝义杀人放火的一刀。”柳眼目中掠过一丝凌厉之色，但并无恨意，方平斋出手轻重如何他看在眼里，那一刀虽是重伤，但方平斋已留了情。而唐俪辞所派之人按时会来，阿谁应当能够得救。
“将来也许会做许多对不起师父、对不起苍生百姓、对不起天下武林之事，方平斋在这里先道歉了。”方平斋仍是絮絮叨叨，“师父你曾说我是个喜欢引起别人注意的人，没错，我一直相信自己即使不属七花云行客、即使不是柴家后人，一样能够出人头地。但现在我明白一个人要出人头地要维持顶峰，要坐拥天下，他要付出什么……”
柳眼本没有心听，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他曾距离坐拥天下只差一步，他也曾杀人放火无所顾忌，坐拥天下要付出什么……即使付出了他现在所付出的，也依然不够。一时失神，已不知方平斋说了些什么，只听他最后说，“……总而言之，虽然我不求谅解，但希望师父能明白我的苦衷。”
即使明白苦衷，那又如何？眼前这人动了杀机，决意要走一条血路，无论是友情或者良心都阻拦不住，即使明白苦衷又能如何？即使能谅解，却又能认同吗？
不能认同方平斋所走的血路，谅解只是让立场相异的人徒增痛苦而已。柳眼不知道阿谁生死如何，心里极凉，初夏的天气微略有些闷热，他却是从心里凉到四肢百骸，指间犹如冻僵一般，没有半点知觉。
方平斋和风流店联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说他是柴家后人，难道是柴荣的后人……那所图者就是皇位……柳眼对所谓帝王之争毫无兴趣，但如果方平斋要通过风流店这条路染指皇位，他就一定要对唐俪辞不利，而自己——
正是对付唐俪辞的利器。
想及这点，他就觉得悲凉，他如果在几日之前就绝食而死，阿谁就不会重伤，或许方平斋仍然在犹豫他的皇位之路，更没有人能威胁到唐俪辞。前几日他以为不死是正确的，因为不死能安慰到几个人，几个他觉得重要的人，玉团儿、阿谁、唐俪辞等等，但原来他早早去死才是真正正确的，毫无用处的废物，永远只会拖累别人。
玉团儿会伤心又如何呢？她还那么年轻，伤心过一阵就会忘记。柳眼默默地坐在车内，那小丫头……他微微笑了笑，还是不要和他在一起比较好吧？天真浪漫的小丫头，和害人的废物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
清虚子驾车而上好云山，未上半山，山道上有人提剑当关！
白雾飘渺，山风微微。
成缊袍长剑驻地，表情淡漠仿佛已经在此等了很久了。
清虚子一勒马，马车停下，“在下道号清虚子，武当道士，特来拜会唐公子，请阁下让路。”车内柳眼听闻有人拦路，精神微微一振，方平斋掠目一看，低声一笑，“是成缊袍。”
“假话就少说了。”成缊袍淡淡的道，“清虚子，车上的人留下，你离开此地，中原剑会不欢迎风流店的恶客。”
清虚子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我是武当前辈，你要和我动手？”
“武当前辈又如何？”成缊袍冷冷的道，“和你动手又如何？”
“这里距离善锋堂很近，一旦动起手来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清虚子也淡淡的道，“到时候众人来到，见你与我动手，我是送奸贼柳眼上山的武当前辈，你阻我上山，只怕众人要认为风流店的奸细就是你吧？”
“嘿！”成缊袍一声冷笑，“是吗？不试怎会知道奸细到底是谁？”他提剑而起，唰的一声精钢长剑映日而出，剑刃映照日出之光刺眼非常，清虚子一跃而起，空中方传破空之声，剑光闪烁，成缊袍在剑出瞬间已攻出两剑一刺一扫，而此时铮然一声，剑鞘方才坠地。
清虚子掌纳乾坤，以武当太极拳与成缊袍周旋，他意不在争胜，而在拖延时间，如能早早引出好云山众人前来观战，那这一局不但可以逼走唐俪辞，还可以拖成缊袍下水，一箭双雕。
砰然声响，清虚子拳脚不往成缊袍身上施展，却尽往大石、树木身上打去。太极拳以虚化实，只见大石碎裂、树木折断，引起无数声响，清虚子之意昭然若揭。成缊袍心头愠怒，今日绝不能让这三人上山，一旦三人上山，嫁祸唐俪辞，此时红姑娘尚未回来，便会让玉箜篌夺取好云山主事之权！他决意速战速决，长剑厉啸，招招都是杀手。
白影一闪，一人轻身插入两人战团，成缊袍长剑扫过，清虚子挥掌而来，这人只是一闪之间就已避过，随即左手接掌右手弹剑，“铮”的一声脆响，成缊袍被震退三步，清虚子倏然倒退，“唐俪辞！”
来者白衣云鞋，灰发微飘，正是唐俪辞。但见他一拂衣袖，神情平静，“回去！”成缊袍怒发勃张，“今日绝不能让这人上山！柳眼就在车内！”唐俪辞颔首，“我知道。”成缊袍大怒，“既然你知道，此时尚差两天，你若让柳眼现在上山，你就守不住——”唐俪辞微微一笑，“这里让我来，你回去。”成缊袍一怔，“你来？”唐俪辞柔声道，“让我来，一定做得比你好。你回去。”成缊袍微微一顿，“你我可以联手……”
“回去！再过一会，人就来了。”唐俪辞对着清虚子微笑，“你不能和我联手杀武当前辈，我也无需你相助。”成缊袍怒视清虚子，临走之时并不甘心，跃向马车，撩开门帘，门内一物飞出，疾射他胸口！成缊袍挥剑砍落暗器，那暗器正是雪色飞刃，车内一人笑意盎然，正是方平斋。
成缊袍眼见好云山大众将被惊动，而方平斋并非庸手，一时三刻收拾不下，不得不抽剑而去。方平斋自马车中下来，倚在门上看着唐俪辞，叹了口气，“唐公子，别来无恙。”
唐俪辞一人独对清虚子和方平斋，面上含笑，“托你的福。”方平斋指间夹着四枚花瓣似的飞刃，“孤身下山，你究竟是想杀了我和清虚子，或者是想杀了柳眼？”唐俪辞红唇微勾，似喜非喜，似笑非笑，“说不定——我见人就杀，也说不定——我谁也不杀，是投奔而来呢？”方平斋哈哈一笑，“唐公子说笑了。”清虚子全神戒备，唐俪辞谈笑杀人的功夫他已见识过，对此人绝不能有一丝一毫松懈。

第206章 公主之尊05
唐俪辞目光流动，左看方平斋，右看清虚子，他若不留痕迹杀了这两人，夺走柳眼，将他再次藏匿起来，也许好云山危机可解。一念转动，杀机即起，他袖袍一抖，杀气直指清虚子。方平斋哈哈一笑，“果然——唐公子好自信，从善锋堂至此，脚程轻便者不过瞬息，你真要冒此风险，出手杀人么？”唐俪辞浅浅一笑，“等我杀了你你就知是不是风险……”一言未毕，他蓦然跃起扑向清虚子，清虚子早已全神防备，一指轻虚，遥点唐俪辞眉心。上次唐俪辞要和他“说一句话”，害得他重伤濒死，清虚子怀恨在心，怨毒无比。这一指名为“缠丝”，并非武当嫡传，而是玉箜篌亲自指点，专门对付唐俪辞传功大法的独门绝技。
唐俪辞的传功大法强悍绝伦，但毕竟源自真气过度凌厉的往生谱，玉箜篌深明其理，特意另创一门指法，指力纤细犹如一缕蚕丝，如是自幼练功、根基浑厚之人中了此指，指力消散，不痛不痒；但如果是根基留有缺憾，或者是如唐俪辞这般功力由外界所得之人中了此指，指力就会渗入气脉，扰乱敌人真力运行。这门功夫十分难练，若非清虚子这等根基深湛的玄门高人也无法将自身真力凝练成一缕细丝，即便是玉箜篌自己也做不到。
缠丝指出，唐俪辞毫不在乎纵身而前，竟是硬闯那道指风。清虚子大吃一惊，缠丝指奋力点出，随即双掌前拍，击向唐俪辞胸口。唐俪辞唇边噙着一丝淡笑，指风当额，他蓦地举腕一挡，只闻“当”的一声微响，指风击中一物，颓然消散。唐俪辞单掌对双掌，“啪”的一声脆响，清虚子“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起半天来高，踉跄而退，“你——”
唐俪辞一掌伤敌，微微一笑，“我什么？”他倾身再上，仍旧是一掌拍出，仍旧是拍向清虚子胸口，清虚子脸上变色，他若是撤身而逃，唐俪辞这掌就是拍向马车，打算破车抢人了！就在清虚子迟疑之际，方平斋一枚飞刃悄然而至，唐俪辞扣指弹开飞刃，那雪色飞刃骤然倒转，虽然被他指力弹开，却在指尖划开一道纤细的伤口。清虚子见状信心顿起，大喝一声，拔剑而起，直扑唐俪辞。唐俪辞对方平斋微微一笑，染血的指尖对他左眼插去，柔声道，“你此时难道不是武当前辈的俘虏么？站起来和我动手，是会露出破绽的……”方平斋倒踩七星，连退七步，闪身入马车，“清虚子撑住，有人来了！”
就在方平斋闪入马车的同时，树林中两道人影一起出现，一人桃衣翩然，一人缁衣布鞋，乃是玉箜篌与文秀师太。唐俪辞心念闪动，因为方平斋一枚飞刃之阻，他来不及在两招之内杀了清虚子，但——他掌上加劲往清虚子胸口劈去，清虚子眼见有人来到，振声大呼，“文秀师太——”
文秀师太眼见清虚子，颇为意外，“清虚子？”她年轻之时和清虚子颇有交情，虽然数十年未见，仍是一眼认了出来。清虚子双掌并出，全力硬接唐俪辞一掌，口中道，“我送风流店的奸细方平斋和恶贼柳眼上山，唐俪辞要——”他尚未说完，唐俪辞一掌对双掌，“哇”的一声清虚子蓦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细碎的血雾喷上唐俪辞白皙的面颊，“……杀人……灭口……”
“唐公子你——”文秀师太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已眼见唐俪辞掌杀清虚子，她骇然拔剑而出，“你杀了武当清虚子！”
清虚子颓然倒地，唐俪辞半身染血回过身来，树林中好云山众人已闻讯纷纷而来，亲眼见清虚子倒地，表情都是震惊无比，愕然看着杀人的唐俪辞。
“清虚子要送恶贼柳眼上山，你为何要阻扰？”文秀师太厉声问道，“清虚子身为武当高人，比掌门尚且高了一辈，无论他有何种不是，你怎能杀他？”唐俪辞冷眼看着玉箜篌，玉箜篌满面惊讶，眼角却是含笑，“唐公子，柳眼是否在车内？你为何要阻拦清虚子送人上山？为何要杀害武当高人？”
唐俪辞并不回答，染血的白色衣袖轻拂，他就这么站在当场，淡淡的看着眼前一干人等。这数百人是他耗尽心血所聚，曾经对他敬若神明，但……人性之中的多疑与恐惧是多么容易被人挑拨，要坚定不移的相信一个人实在太难。有一瞬间，他竟然升起了不需怨恨这些人的感觉……
“车内真的是柳眼吗？”文秀师太厉声问道，唐俪辞仍是淡淡不答，当下已有几位峨眉弟子拉开车帘，车帘内两人赫然出现。当下峨眉弟子失声惊呼，“师父，真的是柳眼那恶贼！”文秀师太手足冰冷，看着神色淡淡的唐俪辞，一种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她忍不住手指唐俪辞，“你……你是要从清虚子手中救走柳眼……”
此言一出，众皆大哗，唐俪辞也不否认，淡淡看着玉箜篌，玉箜篌眼角的笑意已掩饰不住，笑得甚是开心。文秀师太道，“拍开柳眼的穴道，用绳索将另外一人牢牢捆住，然后带下去问话！”玉箜篌走上前去，解开柳眼的穴道，柳眼对他怒目而视，穴道一开，他便冷冷的道，“你这人妖，日后必定万劫不复，死得惨绝人寰！”玉箜篌将他送到文秀师太面前，恭恭敬敬的道，“请师太问话。”
文秀师太一扬手，“啪”的一声给了柳眼一个耳光，“万恶的淫贼！”柳眼怒目而视，“人头猪脑的老太婆……”文秀师太自懂事至今，还从未听见有人这样骂她，一时竟是呆了。她身边两名弟子左右出掌，甩了柳眼左右两记耳光，齐声喝道，“大胆！”柳眼一仰头，“这分明是风流店陷害唐俪辞的陷阱，枉然他对你们尽心尽力，到头来你们谁也不相信他……”文秀师太冷笑，“是啊，这种话由你口中说出来，老尼就更不相信了！你与他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等不相信他，你却要替他说话？你是风流店柳眼，他是数次截杀你、将你从风流店主人位置上拉下来的侠客，你为清虚子所擒，他却偷偷摸摸的来救你——我等不相信他，你却为他打抱不平，好个交情啊！”
柳眼一怔，唐俪辞叹了口气，眼色之中竟是微微一笑——这人一贯单纯，一贯很笨，果然……
文秀师太将柳眼说得哑口无言，抬起头来看向唐俪辞，“唐公子，此事你非要给我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好云山上千人之众恐怕无法服你。”唐俪辞悠然负手而立，神情竟是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仍旧微微含笑，风姿卓然，“我若不想解释呢？”文秀师太愕然，成缊袍沉默不语，余负人和孟轻雷亲眼见到唐俪辞出手杀人，余负人虽然曾经和清虚子交过手，但那时清虚子黑纱蒙面，他并不知道黑衣人就是清虚子，一时也是怔住。
唐俪辞含笑说出“我若不想解释呢？”满场寂静，人人惊愕的看着他。玉箜篌轻轻细细的道，“唐公子，你在说笑么？”唐俪辞并不理他，目光自文秀师太面上掠到张禾墨脸上，再掠到齐星、郑玥、余负人、孟轻雷、成缊袍、董狐笔等人脸上，看了一阵，众人都等着他说句什么，等了好一阵子，他却只是轻轻一笑，弯腰从地上清虚子的尸体上拔出佩剑，握剑在手，独对众人。
他这——这是什么意思？余负人和孟轻雷心中越发骇然，忍不住要开口发问，成缊袍一把拉住二人，低声道“噤声”。文秀师太见他拔剑在手已是勃然大怒，“你——你这是何意？”唐俪辞抖了抖那剑，顺手挽了个剑花，像是试了试剑的弹性和韧度，“暂时……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师父！”
“师尊！”
两位将方平斋五花大绑抬下去的峨眉弟子变了面色奔了过来，“这是从那人身上搜出来的暗器，是重华刃。”文秀师太接过那短短的雪色飞刃，略一翻看就知是叠瓣重华的独门暗器，当下冷笑一声，“那人正是七花云行客之六，失踪江湖多年的叠瓣重华，既然狂兰无行与梅花易数都是风流店下走狗，我看叠瓣重华也差不到哪里去。无怪清虚子将他与柳眼一起带上山来。”
“文秀师太，这人岂不正是少林寺方丈大会出来捣乱的那人么？”人群中有人道，“他说他叫方平斋，当时风流店鬼牡丹现身少林寺，亲口叫他六弟。”文秀师太越发冷笑，“那就更加说得通了，方平斋据传是柳眼的徒弟，又是七花云行客的老六，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清虚子将他擒下正是侠义之举。”
树林中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离横死在地的清虚子，偶尔瞟到唐俪辞身上都充满了畏惧之色。唐俪辞只看着被丢在文秀师太身前的柳眼，陡然眼神一变，玉箜篌喝道，“小心他要抢人！”一句话未说完，唐俪辞已一把抓起柳眼飘然而退，退出三尺之遥。奇怪的是他却也不逃，就飘出三尺，将柳眼放在身后，又施施然站在当下。
唐俪辞古怪的行径让张禾墨心中一动，他往前一探，将清虚子的尸身拖了过来，当场翻检，查看是否当真是唐俪辞那一掌所杀。他对唐俪辞颇有敬佩之意，虽然也是满怀狐疑，却不希望唐俪辞真的有问题，本是希望清虚子之死乃是另有原因，并非唐俪辞所杀，结果一验之下，他大失所望，清虚子的确死于唐俪辞强悍绝伦的一掌。
正在他翻检尸体的时候，手掌往清虚子怀中一探，突然摸到一封近似信封一样的东西，当下顺手取了出来。众人见他突然从清虚子怀里取出一封信，都是精神一振，挤到张禾墨身边，一起看去，只见那信封面上浓墨草书写了几个字，字迹十分饱满潦草，看不懂是什么。成缊袍从张禾墨手中接过信封，心知武林好汉肚里有墨水的不多，淡淡的念道，“传文秀师太。”

第207章 公主之尊06
文秀师太闻言一怔，自成缊袍手中接过那信封，拆开封条，里头却是厚厚一叠信纸，同样是浓墨草书，内容竟是写了十数张信纸。她凝目细看，开始尚是满脸迷惑，众人只见她越看越怒，双眉慢慢竖起，看完之后，她“啪”的一声将信笺摔在青门剑掌门刘鹤身上，怒道，“传阅！”刘鹤吃了一惊，拾起一看，身边有更多人挤过去细看，越看越惊，有些人看一阵，抬起头看一眼唐俪辞，都是悚然瞧见一条毒蛇般的眼神。
“你——你好——”文秀师太怒目瞪视唐俪辞，“原来你正是风流店藏匿在中原剑会最大的奸细——好个拥敌自重！好个料事如神的唐公子！你将柳眼推出去作为门面，自己隐藏幕后，在时机成熟之时假装击败柳眼，成功进入中原剑会，然后通过方平斋保持与柳眼暗中的联络，要他研制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丽人居之会，你救了这许多人，完全就是你与鬼牡丹串通的一局棋，好让你在中原剑会的地位更加牢固！你杀了池云、杀了邵延屏，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的秘密，你甚至还要杀害桃姑娘——若非她机警跳下悬崖，一样要为你所害！前些日子你又行凶杀人，害了几位武林名宿，让剑会的战力大打折扣。你借口要剿灭风流店，将众人引去飘零眉苑，只怕是早已让风流店在那里布下陷阱，等着我等送上门去！等风流店将我等一干人全部歼灭，你唐公子手握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纵观江湖再无敌手，这世上有谁能与你抗衡？谁敢与你抗衡？你非但能得武林，还能得天下！这就是唐俪辞你处心积虑的阴谋！”
柳眼从被方平斋生擒，带上好云山就知他必然要对唐俪辞不利，却不知他竟然能牺牲清虚子，设下如此毒局！文秀师太这番话说出口来，他瞠目结舌，气得几乎一口气转不过来，却不知要如何为唐俪辞辩白，以他身份，越说只会越错。唐俪辞并不生气，目光微微一掠，“那是普珠方丈的亲笔信么？”
“不错。”文秀师太凛然道，“正是少林普珠的亲笔信函，我认得他的字。”普珠身任方丈之后曾写信寄往峨眉，他的笔迹文秀师太记得。
“看来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心情很乱。”唐俪辞柔声道，“如此重要的信函，他竟能写得如此潦草凌乱。”文秀师太冷笑，“你想说那是伪信么？很可惜，上面盖有少林方丈的印信，绝不可能有假！唐公子，对于此信，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信不假，至于其中的内容，大部也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唐俪辞柔声道，“有些事现在说出，徒乱人意。”孟轻雷终于忍不住，不顾成缊袍的阻扰，低声道，“唐公子，孟某相信你绝非如信中所说，你若有什么苦衷，何不当众说出？”此言一出，相信唐俪辞的几人纷纷点头。
唐俪辞环视一周，目光坚定不移的寥寥无几，众人大都满怀疑惑，他柔声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孟轻雷愕然，众人听他亲口承认，又是一阵大哗。玉箜篌道，“恶贯满盈之人亲口认罪，听来匪夷所思，以你脾性，岂会如此容易屈服？”他往清虚子的尸身一指，“你手持长剑是什么用意？不会是想杀了在场众人灭口，然后回山上继续当你的唐公子吧？方才你在我和文秀师太面前击杀清虚子，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本就是想尽快杀了他，如果无人发现最好，如果有人发现，你便连发现之人一起杀了，是不是？”
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
“但可惜来的是我和文秀师太，三招两式之内你杀不了两人。”玉箜篌面罩寒霜，“而且闻讯而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你只好罢手。所以——其实我们都是侥幸自你剑下逃脱的亡魂，如今你身份败露，却依然不走，甚至拔剑在手，我只能猜测你唯一的目的——”他往前踏了一步，直指唐俪辞的鼻尖，“就是将我等全部杀了，杀人灭口，以保全你唐公子之名！”
玉箜篌说出这句话来，树林中众人的议论之声突然止了，人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看着他手中的长剑。
那是一种很冷的视线，他们是弱者，但他们用一种天敌般的目光瞪视着唐俪辞，那是万分的嫌恶与排斥，完全不把眼前这人归入同类之中。
柳眼悚然抬头看着唐俪辞。
他只能看到唐俪辞的背，和唐俪辞的剑，那柄剑在唐俪辞右侧，寒芒闪烁，晶莹锐利。
他看不到唐俪辞的脸。
但连他都觉得这样的目光让人无法忍受，那种来自同类的憎恨、那种千针万刺的冷意，就像冬季最寒的风，能从人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入……然后杀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仿佛人已不再是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知道唐俪辞全身都是破绽，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人无法抵御这样的目光，他不知道唐俪辞是怎么承受的……他看不到。
他只是看到剑锋。
冰冷的剑锋在风中一动不动，就如冻结了一样。
“唐公子，你对我的猜测，难道全无意见？”玉箜篌目光收缩，唐俪辞太过顺从了，他轻微的有些起疑，不知如此顺利的发展究竟是唐俪辞大受刺激而神志失常所致，或是根本是唐俪辞计中计的阴谋？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又不像是串通好了的。
唐俪辞并不回答。
玉箜篌往前缓缓迈了一步，而后又退了一小步，“有一个方法……能检验唐公子是否风流店的奸细，他是否有苦衷……”
“什么方法？”张禾墨看着唐俪辞，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心中一阵一阵发寒，不知究竟是要信他，还是要信普珠的那封信。
玉箜篌手指柳眼，红唇一动，“让他杀了柳眼，他若能杀了柳眼，或许他就不是风流店的奸细；他若不杀柳眼，一定就是风流店的奸细！”他一字一字的道，“柳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相信凡是侠义道中人，无一人不想杀之而后快。”
文秀师太冷冷的看着唐俪辞，方才唐俪辞就是在她面前将柳眼掳走，“唐公子，杀了柳眼。”
张禾墨点了点头，大声道，“只要你杀了柳眼，我就相信你绝非风流店的奸细！”这两人一开口，众人纷纷点头，只消唐俪辞杀了柳眼，他的种种可疑之处就可以商量，只消唐俪辞提出合理的理由，甚至连杀死清虚子之事众人都可谅解，毕竟唐俪辞威望仍是颇高。
“我杀不了。”唐俪辞那柔和的声音道，他答得太快以至于仿佛根本不曾思考，“他是我的朋友。”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色又变，从方才的冷漠变得鄙夷——我杀不了，因为柳眼是他的朋友。
那池云呢？
为何他就能面不改色的杀了池云，难道池云在他心中，竟然连“朋友”都不是，比不过一个作恶多端的淫贼？
那邵延屏呢？
邵延屏对他推心置腹，毫不怀疑，他如何就能杀得了邵延屏，而推得干干净净，一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他不肯杀柳眼，必定是柳眼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之处！众人不约而同做如此想，目光也就均带了鄙夷之色。
柳眼低声道，“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只要你改，我不会让任何人沾你一根手指。”唐俪辞柔声道，“而你真的改了，不是吗？”柳眼苦笑，“我本就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唐俪辞缓缓的道，“嘘——我说你足惜、你就是足惜……只有我说你不足惜，你才不足惜。”他一字一字轻轻的道，“放心，我保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死，闭上眼睛吧。”
柳眼的表情相当扭曲，若非穴道受制，他宁愿一头撞死，他不是怕受伤怕死，而是眼前混乱的局面，倾颓的大局，唐俪辞完全的劣势全都是他造成的。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要连累唐俪辞为他动手拼命——他一个废人，毫无作用的废物，哪里需要他出剑救人呢？
为什么不杀了我？柳眼紧紧咬着牙，表情扭曲至极，这就是苍天的惩罚吗？罚我生不如死，罚我只能不断背上罪孽，一重又一重，一层又一层，却不能去死！却不能去死！
“嘿！风流店的恶贼！纳命来！”文秀师太已忍耐不住，唰的一声长剑出鞘，直往唐俪辞胸前刺去，“今日要你二人一起偿命！”唐俪辞微微一笑，出剑招架，但见剑光闪烁，两人瞬间拆了二十余招，竟然似乎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唐俪辞的功力自然远在文秀师太之上，看他剑路，似乎无意取胜，而在拖延。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讶异——这个人身份败露，居然不思考如何逃走，还要在这里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玉箜篌却悚然一惊——他竟然——
与此同时，成缊袍也赫然明白唐俪辞的用意，顿时全身一震！
他在拖延时间，他的确不想走，不是因为他愚蠢或者是无法逃走，而是因为今日距离红姑娘返回之期还有两日。
他不能现在离开，现在离开，局势就落入文秀师太一干人手中，而文秀师太性子耿直，完全任由玉箜篌操纵，自己还浑然不觉。他必须等到红姑娘回来，震住局面，而尚有两日，玉箜篌已经提前发难，他要如何守住这两日之期？
成缊袍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人持剑在手，拖延为战——他根本是打算——就在这里斗上两天两夜，一直战到红姑娘回来为止！
这世上有人是如此拖延时间的么？为了大局！为了大局！他在这里受千夫所指，受信者憎恶，他决意横剑激战两日两夜，等候一个转机的到来！
谁说——唐俪辞满腹心机，阴险毒辣？
成缊袍满口苦涩——这人胸中的热血，他竟是迟到今日方才看出！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做这种蠢事，偏偏聪明绝顶的他竟然选择用这么愚蠢笨拙的方法，将局面拖延到红姑娘回来的一刻！
千人的车轮战，你一剑之身，撑得住么？
五十二   两日两夜
文秀师太却是丝毫不明白唐俪辞的意图，见他见招拆招，只当他存心戏弄，出剑越发凌厉。一旁的峨眉弟子见师父无法取胜，当下一打眼色，吆喝一声，数支长剑齐出，各自刺向唐俪辞胸前肋下。唐俪辞剑法慵懒，并无杀气，微微一笑，剑尖点出，已封住两人穴道。
树林中众人见峨嵋派无功，却都是冷眼相看，心中暗暗嘲笑。过了片刻，张禾墨看不下去，一声高喝，对着唐俪辞一掌拍出，加入战团。
玉箜篌脸现微笑，挥了挥手，一组剑阵加入。这剑阵却是唐俪辞亲手指点，本来要作为出战风流店的先锋，也经过了玉箜篌的指点，此时却先施展在唐俪辞身上。
唐俪辞剑锋流转，以一敌众，却是挥洒自如，温雅不群。柳眼在他身后看着，眼神甚是绝望，无论他武功多强，绝无可能战胜好云山上千人之众。
他死在这里不要紧，阿俪他……
他是绝不可能甘心死在这里的！
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些他梦想中的东西，一个真心实意为他去死的女人，一个真心实意为他去死的母亲，朋友的支持和拥戴，父亲的认同……
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啊！
柳眼绝望的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你们错了，他根本不要什么江湖天下，他根本就不要！你们在指责别人罪无可恕的时候，为什么就不问一问他自己，他当真要什么武林和天下吗？他稀罕吗？他为什么要稀罕？

第208章 公主之尊07
距离好云山二十里外，是一处繁荣的市镇，这镇上共有两条街，而短短两条街上却有十三家客栈。
这个地方叫奇容，是连接南北转运河的交通要道，地方虽然不大，来往的人却很多，并且行行色色的人都有。
奇容最大的客栈叫做百兴客栈，最小的客栈叫做幽兰客栈，万福客栈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家。万福客栈的隔壁是一家做面食的小店，如今有个姑娘匆匆买了碗面汤，小心翼翼的端回万福客栈。
这样貌清秀的小姑娘正是玉团儿，她端着面汤走上万福客栈二楼，还未进门就听到门内有奶声奶气的声音“猫、猫猫”的叫，顿时叹了口气。
推开二楼最后一间客房的房门，凤凤趴在阿谁床头，一下一下拉扯她的头发，“猫、猫……猫猫猫猫猫……”阿谁神色疲惫，脸色苍白，昏昏沉沉的任他拉扯，一声也应不出来。玉团儿放下面汤，将凤凤一把抓了起来，对一边的沈郎魂怒目而视，“干什么？你就让他这样欺负阿谁姐姐？她还在发烧呢！要是弄到伤口多痛啊！”
沈郎魂无奈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看到窗户外面有只野猫，非要不可，我有什么办法？”玉团儿怒道，“你给他一个耳光，看他还敢不敢吵？”沈郎魂咳嗽了一声，“我不打孩子。”玉团儿把凤凤抱起来给了他屁股几下，凤凤嘴巴一扁，放声大哭，哭得一张粉妆玉琢的脸儿皱得花朵似的，倒是可怜兮兮。
阿谁听到喧哗，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周围一眼，又昏昏沉沉的闭上。她胸口的伤势很重，方平斋虽然手下留情，但重华刃是罕世利器，不规则的刀刃在刺入的时候削去了一层皮肉，让伤口很难愈合。玉团儿见她唇齿微动，附过去问，“你说什么？”
阿谁摇了摇头，无力的微微一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听到喧哗的时候，她以为唐俪辞来了。
但他并没有来，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觉得失望，但就是每次睁眼之前都会以为他来了。
也许……是被他救过太多次，连自己都已经习惯了吧？理所当然的以为他会来看她，所以总是不知不觉的在等，清醒的时候她知道他不会来，昏沉的时候她依然在等，连昏沉都不安稳。
方平斋劫走了柳眼，也许是她太松懈，没有发觉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但即使发现了又能怎样呢？她无能改变方平斋或柳眼的决定，也阻拦不了方平斋带走柳眼或出手杀人。心中很迷惘，人生的变化难道当真只是瞬息，而又无迹可寻？为什么方平斋要这样做？一定有旁人无法帮他解决的事，有什么理由的吧？
方平斋劫走柳眼以后，下一步应当就是要对唐俪辞不利，否则他为何要劫走柳眼？她在迷迷茫茫之中想：唐公子总是面临许多强敌……不知道他在好云山筹划得如何了？已经出发前往菩提谷了么？我能给他带路，我知道飘零眉苑中的机关，那些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不对，他已经去过飘零眉苑，他已不需要我带路……
“阿谁姐姐？”玉团儿见她喃喃说了句什么，用沾湿的巾帕擦了擦她的额头，“难受么？”阿谁睁开眼睛，又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妹子你休息吧，不必时时刻刻看着我。”玉团儿摇头，“我等你好一点喂你吃面汤，你已经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了。”阿谁唇齿微微一动，“妹子，你是不是很担心……他……却没有说出来？”她被好云山的人送到万福客栈，身受重伤，玉团儿和沈郎魂都已知道鸡合山庄发生变故，方平斋劫走了柳眼。
“我……”玉团儿很犹豫，“我觉得小方不是坏人……他不会欺负他的。”阿谁轻轻的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咳咳……”玉团儿低声道，“我觉得他不会害你，但他却把你打成这样。”阿谁忍不住微笑，“咳咳……所以其实你还是很担心他……傻丫头……”玉团儿眼圈一红，突然哭了起来，“我想去找他。”阿谁柔声道，“别担心，别怕……唐公子一定会救他的。”玉团儿怔怔的看着阿谁，“要是他还来不及救他，他就被人害死了，或者唐公子也救不了他怎么办？”阿谁摇了摇头，低低的道，“不会的。”玉团儿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真的相信他？”阿谁低声道，“当然。”玉团儿道，“但他不是常常让你失望吗？”阿谁微微一震，“我没有失望。”玉团儿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很迷惑，“唐公子为什么不来看你？他已经知道你受伤了不是吗？”
“他不会来看我的。”阿谁柔声道，“他很忙。”玉团儿皱起眉头，“为什么很忙就不能来看你？他想来其实就能来的不是吗？又不远。”
是不远，但对唐俪辞来说，阿谁既非朋友，也非亲人，充其量不过他兴之所至的玩物。阿谁的目光缓缓移到屋梁，他……要是亲身来看望了，她会觉得那应该是另有所图吧？
他没有这么温柔。
身边凤凤已经哭累，趴在她身边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她感觉到那小小的体温，永远不会离弃她的，世上只有凤凤一个人。
沈郎魂一边看着，唐俪辞只嘱咐他将玉团儿带来此处，日后之事他会再联络。好云山形势多诡，唐俪辞以退为进之计不知能否顺利？方平斋果然叛变带走柳眼，虽说一切都在唐俪辞预算之内，但他当真能保住好云山上千人的士气，让红姑娘率众出征么？事实太过复杂，他并未向两个姑娘说明真相，此时形势未明，就算知道了方平斋劫走柳眼的用意，明白唐俪辞无暇分身前来探望阿谁，知道玉箜篌下一步毒计，那又如何呢？
不过担忧和发愁的人越来越多，对前景迷茫的人越来越多而已。
唐俪辞要如何从玉箜篌的毒计中脱身而出？他要如何顺利把局面交给红姑娘呢？沈郎魂想得头都痛了，仍旧想象不出这位神通广大的公子爷会如何做。

第209章 公主之尊08
“碰”的一声，最后一人倒地。唐俪辞剑刃一转，似笑非笑看着众人，地上七零八落横倒了十数人，包括峨眉文秀师太。他和众人缠斗一个时辰，寻到机会一一点中众人穴道，兵不血刃，简单完胜。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拖战，一直等到红姑娘回来，岂能让他如意？玉箜篌心下盘算，既想拖延时间，又不想伤人，世上岂有如此便宜之事？你要拖延时间，我就让你结仇天下。计算既定，他轻咳一声，袖袍一拂，轻声细语道，“唐公子，赐教了。”
唐俪辞微微一笑。眼见玉箜篌飘然上场，不少人心生怜香惜玉之情，张禾墨重重的也咳了一声，“桃姑娘纤纤弱智，岂能单独和这等奸邪动手？让我等来吧！”他率众上场，将唐俪辞和柳眼团团围住，玉箜篌嫣然一笑，“我与张兄并肩作战。”
嵩山派二三十人将唐俪辞围住，玉箜篌眼眸流转，唐俪辞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玉箜篌五指虚握，似拳非拳，似爪非爪，不消说定是一门古怪功夫。张禾墨听到那句“我与张兄并肩作战”，怦然心动，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让“桃姑娘”受到半点伤害，当下大喝一声，一掌“开山裂石”对着唐俪辞劈了过去。
唐俪辞五指拂出，化消张禾墨掌力，随即手指轻弹，一缕指风直击张禾墨身后嵩山派弟子曲智强。曲智强横剑一封，“铮”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撞中曲智强身侧的同门傅三。傅三应声后倒，曲智强长剑脱手之后正好一把将他扶住，一时间竟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愕然呆住。众人悚然变色，唐俪辞如此高明，若无众多高手合围，恐怕无能将人留下，当即青城派东方剑、九刀门霍春锋、飞星照月手李红尘一起跃出，将唐俪辞团团围住。
成缊袍眉头皱起，这三人武功在张禾墨之上，虽然玉箜篌伪作西方桃，不能完全发挥他独门武功，但四人和张禾墨联手齐上，那就不是拖战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孟轻雷和余负人面面相觑，局面演变至此，他们自然绝不相信唐俪辞会是风流店奸细，但普珠方丈信函在此，众人情绪激动，唐俪辞坦然承认又拔剑以对，这等形势真不知是该上场动手，或是一旁静候变化的结果。
东方剑剑画方圆，走的是轻捷诡秘的路子，霍春锋“十方九刀”乃是刚猛路线，飞星照月手以指法出众，三人一合围，无形之间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瞬间一刀一剑一指劲风涌动，笼罩唐俪辞全身。玉箜篌眼神一转，毒计又生，眼见嵩山派弟子也是挥剑齐上，当下身形飘动，衣袖轻摆，那修饰得如女人一般的手掌轻飘飘拍向唐俪辞，却在掌影拍出的瞬间袖中珠乍然飞出，四射开去。
“啊！”
“掌门……”
只听惨叫声起，嵩山派三名弟子突然摔倒，胸口鲜血狂喷，张禾墨大吃一惊，跃后扶起一人，在他胸口一拍，起出一粒珍珠，顿时狂怒，“唐俪辞你好辣的手！”唐俪辞人在一刀一剑一指笼罩之下，大喝一声挥剑反击，只听“叮当”之声震耳欲聋，夹以铮然断裂之声，血花飞溅，四人飘然而退的同时，众人都见东方剑长剑折断，霍春锋刀刃上多了个缺口，而三人同时嘴角挂血，李红尘甚至手臂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直流。
方才唐俪辞兵不血刃，现在却是杀人见血，成缊袍脸色一变——以他的眼力，虽然并未看出玉箜篌袖中珠伤人，却也依稀看到珠影闪过，猜也猜得出玉箜篌做了手脚。但唐俪辞出手伤人，必定激起众人义愤之心，只会对他自己不利。
他为何要这样？
是控制不住力道么？
或是另有所图？
“好功夫！”东方剑长剑已断，却无愤怒之色，他的修为精深，轻易不为所动。霍春锋却是勃然大怒，李红尘手臂受伤，却知唐俪辞方才本可断他一臂，心中一凛。
他为何手下留情？
唐俪辞仍是持剑而立，虽然拈个剑诀，姿态却甚是慵懒，张禾墨杀气腾腾，他仍旧怡然自若。
柳眼身上穴道未解，骇然看着唐俪辞一剑战群雄，心中后悔、愤怒、担忧、焦急纷至迭来。阿俪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腹中伤势的严重性，否则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再这样打下去，要是出了意外……要是出了意外……
要是出了意外，阿俪他一生所求，将一无所得。
他一辈子追求的亲情、父亲的认可、母亲的宠溺，包括众星拱月的辉煌姿态，高高在上的地位，将全盘覆灭，甚至连那些爱慕他的女人们也会后悔，因为此时此刻他顶着风流店内奸之名，他剑伤武林名宿，他默认他是这次江湖风波中最大的阴谋。
他为什么要默认？为什么要拖战？不论他心里有怎样的计划，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濒死之身，不能做这样剧烈的消耗，人要是死了，有怎样的计划都是枉然，要怎样提醒他？要怎样告诉他不能再战？柳眼惊恐的看着唐俪辞剑光纵横，仍旧与东方剑、霍春锋、李红尘、张禾墨等人战作一团，现在告诉他他腹中的伤无药可治，以阿俪的性格一定大受刺激，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之事，但要是不说，要是出了意外如何是好？
“且慢！”一旁观战的成缊袍沉声喝道，东方剑、霍春锋、李红尘等人一怔，撤手跃开，但见成缊袍提剑而起，大步向前，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淡淡的对唐俪辞道，“你真是风流店的奸细？”
唐俪辞目光流转，并不回答。
“很好。”成缊袍提起剑鞘，一掷向后，“池云邵延屏之仇，半年之欺，今日凄霜剑下一并讨了！”他说得冷淡，东方剑等人均已受伤，又皆知成缊袍剑上功夫了得，未必在唐俪辞之下，于是纷纷退开，只等看中原剑会自己如何肃清奸细。
唐俪辞看了玉箜篌一眼，东方剑等人退下，玉箜篌并不退下，仍是嫣然一笑，“我与成大侠联手。”成缊袍微微一顿，并不坚持，嗡的一声剑鸣，一招“寒剑凄霜”向唐俪辞刺去。玉箜篌长袖飘飞，看似玉掌纤纤，轻飘飘娇柔无力，成缊袍在他身侧，一剑刺出的时候便觉破空声有异，仿佛面前无形的空气骤然浓稠了数倍，这一掌的力道非常人所能想象。
“寒剑凄霜”是成缊袍数十路剑术之中最强的一式，玉箜篌看在眼内，知晓成缊袍此招出手绝不留情，他虽不知成缊袍是否当真相信唐俪辞乃是奸细，但更要逼成缊袍绝不能留情。
强大的掌劲荡涤空间，成缊袍这一剑若不全力而出，只怕连剑刃都无法抖直，他大喝一声，“哈！”凄霜剑光华暴涨，剑尖点出数十点寒芒，直刺唐俪辞上身所有重穴。玉箜篌微微一笑，随“寒剑凄霜”一剑之势合掌推出，并扫唐俪辞下身退路。
两人联手一击，显出如此威势，众人只见剑势纵横如虹，光华闪烁，与方才东方剑三人联手的气势截然不同，如厉风暴雨瓢泼而出，竟如要将唐俪辞一口吞没。唐俪辞扣指轻弹，三缕指风点向成缊袍的剑锋，随即应身而上，一掌迎向玉箜篌轻飘飘拍来的纤纤玉手。
在场众人眼见唐俪辞竟然弃成缊袍那光华灿烂的一剑于不顾，迎身对上玉箜篌，都是大吃一惊。张禾墨与霍春锋只当唐俪辞决意要杀玉箜篌，两人双双大喝一声，出招击向唐俪辞。
“啪”的一声，唐俪辞首先和玉箜篌双掌相接，两人真力相触，都是全力而出，唐俪辞本来略逊一筹，又分出三指指力去挡成缊袍的一剑，顿时气血大乱。玉箜篌嫣然一笑，抽回手掌，轻轻咬伤舌头，口吐鲜血踉跄后退，避入人群之中。唐俪辞三指挡寒剑，只闻铮然一声脆响，凄霜剑被他三指震得嗡然弹动，来势却丝毫未减，仍然当胸刺来。成缊袍明知唐俪辞混战不利，但此时此刻这一剑绝不能留情，否则玉箜篌一旦起疑，唐俪辞之后要做的事不免多了许多麻烦。
“霍”的一声刀刃破空之声，霍春锋和张禾墨眼见玉箜篌受伤而退，怜香惜玉之情大作，出手分外得力。唐俪辞先接玉箜篌一掌，再挡成缊袍一剑，剑势未改，又有一刀一掌破空而来，乍然间刀剑抵身，众人都是啊了一声，料三人之中必有一人得手。却见陡然红影障目，张禾墨、霍春锋的两人受阻，撞击红影之上，霍春锋的刀蓦然飞回，而成缊袍一剑斩落，只听“呲”的一声微响，红影上破了一个豆粒大小的空洞，竟是斩之不断。
红影飘落，众人才见唐俪辞手持红绫，这条挡住一刀一掌一剑的奇异红绫系在他衣裳之内，方才刀剑齐落，他乍然从怀里扯出红绫旋身挡招。此物刀枪不入，红绫飘落，刀剑齐退，唐俪辞依然——不败！
成缊袍一剑失利，一跃向后足尖着地随即跃起，第二剑“箫声细雨”抖手而出。唐俪辞受玉箜篌一掌之力气血未平，横剑一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清虚子的佩剑崩裂一块青钢。玉箜篌踉跄后退，在张禾墨肩后轻轻一推，张禾墨心领神会，暴起再度出掌。唐俪辞剑碎在手，柳眼在后，不能进不能退，面对成缊袍、张禾墨、霍春锋、李红尘等人再度联手出击，手腕一翻，众人只见剑光倒掠回他的颈项，顿时纷纷“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只当唐俪辞要刎颈自尽。
剑光止，红唇贝齿映光寒。
唐俪辞横剑在唇，成缊袍蓦然变色，倒跃而回，张禾墨等人犹未醒悟，仍然冲上。玉箜篌大吃一惊，即时运气封窍，乍然间一声剑啸声起，犹如凤鸣云动，张禾墨首当其冲，顿觉耳鸣如雷，气血翻涌，顿时“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悚然抬起头来，只见身边霍春锋、李红尘等人纷纷口角挂血，唐俪辞横剑一吹，竟然有如此威力！
围攻的几人慢慢后退，唐俪辞横剑在唇，指尖点上剑刃，吹剑之声随即变化，犹如乐曲。不过一只青钢剑，他竟能在其上吹出宫商角徵羽多般变化，夹带凌厉真气，观战众人中功力不足的首先抵受不住，步步后退，最后实在忍受不了，纷纷转身逃开。玉箜篌抵御乐曲之声，心中恼怒非常，他早已防范唐俪辞这音杀之术，打定主意要逼得唐俪辞无暇取出乐器吹奏，却不料他横剑在唇，依然能吹出乐曲之声。
凄厉激越的吹剑声震慑半山，功力较弱之人纷纷离去，过不多时，在场只剩十数人运气抵御，仍然包围成圈。玉箜篌低声嘱咐张禾墨调配人手在山下拦截，又要他先将峨嵋派众人和嵩山派受伤的弟子带回善锋堂医治，张禾墨连连点头，心中对“桃姑娘”心悦诚服，当即和霍春锋、李红尘带人离去。
唐俪辞依然吹剑，在场的仍有玉箜篌、孟轻雷、余负人、成缊袍、东方剑、齐星、郑玥、董狐笔、古溪潭、温白酉、许青卜等人将他团团围住。好云山白雾飘渺，尖锐凌厉的吹剑声震动白雾，远远传开，便如深山密林之中有山精树怪正在引颈而歌一般。
四周变得极静，除了妖灵般的吹剑声，彼此只闻风声。
玉箜篌目光流转，如此下去，如果唐俪辞有能吹上几日，说不定真给他拖到红姑娘回来之时，他虽然已经拍碎信物，但万一那丫头当真受封而回，形势又变。绝不能让他吹上几天几夜，但音杀当前，要动手不易，又何况这许多人在场他也不能发挥出超越“西方桃”身份的能耐，有什么方法可以破除唐俪辞音杀之术？乍然心头一热，他悄然退了几步，走向“穴道被封”而坐在一旁看戏的方平斋，运气传声，“六哥。”

第210章 公主之尊09
方平斋笑了笑，仍旧一动不动，看着吹剑的唐俪辞。
“六哥，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坏他的音杀？”
“弹奏一首与他完全不同的曲子，如果他定力不足，音杀之术就会崩毁。”方平斋似笑非笑，“但万一他定力很足，你就会很危险，万一是你被他影响，那就会真力紊乱立刻重伤。”
“弹奏？七弟我不识音律。”
“爱莫能助，我现在还在‘穴道被封’，你也不想眼前的人看到我突然站起来，抱出一面大鼓和唐俪辞为敌吧？”方平斋仍是似笑非笑，“何况鼓也不在我身上。”
“我要是打断他的剑呢？”玉箜篌目注唐俪辞，“他现在站着不能动，我要是出手攻击，他会停下么？”
“声音越清晰威力越大，你靠得越近，所受的威胁翻倍上升，如果你能逼近到能出手断剑的地方而不受伤，你就根本可以出手杀人了，因为有否音杀对你毫无影响。”
“如果我不逼近，我以暗器出手呢？”玉箜篌嫣然一笑，“难道音杀之术还能阻拦暗器近身么？”
“哈哈，你可以一试。”方平斋仍是似笑非笑。
玉箜篌探手入怀，他怀中揣着和唐俪辞一般的珍珠，手指轻轻在珍珠上磨蹭了几下，放弃珍珠，俯身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子，并指一弹，石子激射而出，向唐俪辞手中剑射去。
“铮”的一声大响，唐俪辞不闪不避，石子撞在剑上，发出异乎寻常的声响，周围众人应对吹剑之声已是全神贯注，骤然受此一声，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闷哼，同时踉跄而退。玉箜篌吃了一惊，然而石子撞剑，吹剑声毕竟一停，就在这一顿之际，乍然珍珠耀目，十数点珍珠激射而来，玉箜篌拂袖阻挡，等珍珠一一落地，那妖灵般的吹剑声又已响起。
“即使你可以伤及他的人和他的剑，但音杀当前，总是失了先机。”方平斋道，“他随时可以吹出击杀之音，而你无论功力多深都要运气抵抗，在你运气抵抗的时间，他可以抽手还击，所以以暗器挑衅，未必有利。”
“那要是大家都以暗器出手，我不信他能——”玉箜篌尚未说完，唐俪辞吹剑声乍然转高，尤为凄厉绝艳，玉箜篌微微一震，气血翻涌，传音之术顿时停了。
唐俪辞受他石子一撞，意在反击，此时乐曲转强，众人受音杀威力所逼，丝毫不得大意，更无法出手袭击。
局面僵持着，唐俪辞以全身真力弹剑吹音，此时他占了上风，无人不为他的吹剑而悚然变色。
但能维持多久呢？
玉箜篌、成缊袍、董狐笔等人功力深厚，只要不侵入太近，再强的乐声也承受得住，而齐星、郑玥等人功力较弱，即使受音杀所伤，本身功力弱者，受伤也轻。
占了上风的人才是处于完全不利的地位。
而他坚持不走。
柳眼黯然看着唐俪辞的背影，他听着他的吹剑，阿俪为求威慑之力，手中所持的又不是乐器，勉强施为，整首曲子有许多都走了音，完全在崩溃的边缘。
他为什么不走？
他在等什么？
无论在等什么，以阿俪的脾气，没有等到绝不死心，他既不能输、也不能等不到，如果现在当众说出他身上有伤，对双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只有帮他等了。
他难得自己下决定要做什么，主意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阿俪，吹《砂盐》的伴奏吧。”唐俪辞不知听见了没有，吹剑声微微一顿，柳眼见他侧影似是微微一笑，随即几声弹剑声起，凄厉绝艳的吹剑声突然转弱，变得纤细单薄。
众人均觉压力一减，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音杀之术不分敌我，成缊袍易受影响，本已五内如焚，此时恰好暂得喘息。玉箜篌功力深湛，听一阵退一步听一阵退一步，他已退出了七八步之远，此时吹剑声转弱，众人精神一振，各按兵器准备动手，不料吹剑声转弱之后，柳眼低声唱道，“欺骗……是一场碎心的盛宴，伤害，是一份麻痹的时间……”
阴郁低柔的歌声渗入单薄的吹剑声，柳眼的声音很有磁性，共鸣腔特别好，于是嗡的一声借着唐俪辞的真力，就这么猛地撞入众人心口。在场众人无一人听过这种歌声，细语低喃，和楼头歌女惯唱的腔调全然不同，不约而同心跳加速，既要抵御乐声之伤，又要防备自己真气运行不被歌声影响，顿时额头出汗。
唐俪辞的吹剑声由弱而缓，停了下来，柳眼在他停下的空隙缓缓的唱，“魔鬼……也需要想念，他走入人间遇见了情缘。上帝说人该博爱无间，人该住在伊甸，人该赎去天生的罪孽；魔鬼想变成神仙，想纵容一切，想满足看见的一切欲念。”歌声虽然不带内力，却吸引人屏息静心去听，分神的瞬间唐俪辞已拔出铜笛，弃去长剑，按笛而吹。
“魔鬼变成了神仙，披着洁白的月，踏着洁白的烟，化作世人最爱的容颜；他一手遮天，他魔力无边，耗尽了魔鬼所有的能源。”柳眼的歌在唐俪辞笛声衬托之下，越发显得动人心魂，“他从来没有见过人间，他想要被人所信、被人所爱、被人所奉献；他想要超越伊甸，他超越了一个魔鬼的极限。但一夜之间，天变了天，上帝揭穿了魔鬼的假面……”柳眼低声唱道，“欺骗……是一场碎心的盛宴，伤害，是一份麻痹的时间……”

第211章 公主之尊10
他到底在唱些什么，其实包括玉箜篌在内，除唐俪辞之外并没有人听懂，但笛声委婉，曲调又是如此容易入耳，但听着那些“欺骗……一切……欲念……极限……”等等零零碎碎的词语，各人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象，真气内息亦在不由自主之间，随笛声的节奏运行。
“心伤若死，坚贞也碎裂，梦经不起火焰，伤鬼哭在深夜——”柳眼的歌声骤然拔高，众人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真气沸腾，窒闷欲死，只听他继续唱，“伤口涂满砂盐，谁也看不见，天使的箭将他钉死在黑、暗、之、间！那圣洁的火焰，那除魔的盛宴，那欢腾的人间，啊～～不公的欢腾的人间，这是不公的人间，这不公不公不公平的人间啊——”
“哇！”郑玥首先抵受不住，鲜血狂喷，踉跄而倒，柳眼的声音放开之后节节攀升，无拘束的爆发力将那句“这是不公的人间”唱得凄厉惨烈，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真气逆冲重伤。齐星连退七步，脸色惨白，至于温白酋、许青卜、古溪潭等人也是脸色惨淡之极。就在众人皆要受伤的瞬间，“啪”的一声笛声顿止，柳眼歌声一顿，抬起头来，只见唐俪辞手中铜笛一分为二，断为两截，呆了一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阿俪方才也是心血沸腾，这只铜笛本来就已折断，以真力吹奏本来就勉强，经不起他稍一激动，双手一用力就再度从中折断。
铜笛折断，众人死里逃生，玉箜篌一笑，“唐公子，你和柳眼果然好交情，好一首高歌，差一点我等众人就要败亡在你音杀之下，可惜天不作美，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唐俪辞将那两截铜笛掷在柳眼面前，身影骤然一晃，欺到余负人身前，众人只听碰的一声，余负人骤然跌出三步之外，唐俪辞一晃而回，手持青珞，衣袖略摆，依然站在原地。
他要从余负人手中夺剑竟然如此轻易！温白酋、古溪潭等人都觉惊骇，成缊袍目光一掠，只见余负人穴道被封，并无惊怒之色，也知他半推半就，唐俪辞出手夺剑，他就任他夺去，否则以余负人的身手，要夺剑岂有如此容易？眼前形势严峻，唐俪辞铜笛已断，若要倚仗一剑之威拖延时间，打到红姑娘回来之时，依然是痴人说梦。
自江湖有武功以来，只怕从未有人有过如此疯狂的想法，以一人之力与十几人混战，而能打上数日，不眠不休不败。成缊袍心下焦虑，玉箜篌在旁，自己不能手下留情，更不知能有什么方法能帮他一把？
铜笛已断，自己武功已毁，音杀之术无法再帮他御敌。柳眼坐在地上，也是满怀焦虑，他比成缊袍更为焦虑，成缊袍不过担忧中原剑会围剿风流店之局将会受挫失败，而柳眼却只关心唐俪辞身上的伤。
但在别人面前，只要他不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想要在唐俪辞身上看到痛苦或者憔悴的神色，或是失礼失宜的举止，那都是不可能的。
“不要以为手持青珞，就会有所不同。”张禾墨等人已将文秀师太一干人等送回善锋堂，回来之时看见唐俪辞手持青珞，他大喝一声嵩山断风拳，一拳向唐俪辞击去。温白酋、许青卜等人纷纷重拾刀剑，一起向唐俪辞攻去。
铮然剑鸣，唐俪辞剑光闪烁，一一阻拦众人的招式，青珞掠起淡淡的青色剑芒，不温不火，依然拖战。玉箜篌心念一转，拾起地上崩了一块的清虚子佩剑，一剑往唐俪辞身上刺去，剑到中路，装作娇柔无力剑锋一侧，蓦地刺向柳眼。
“当”的一声脆响，青钢剑断，玉箜篌飘然而退，唐俪辞回剑招架，青珞锋芒远胜凡铁，一剑斩断残剑。但就在他挥剑断刃的瞬间，霍春锋一记破山刀突破拦截，在他背后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张禾墨精神一振，许青卜剑锋一转，两人有样学样，一起攻向柳眼。到了这种时候，早已忘了什么江湖规矩武林道义，只要能对唐俪辞不利，任何方法都可不假思索的施展出来，从前练武，招式唯恐不够大气磅礴，现在只恨不够威猛毒辣。
“当”的一声，青珞逼退霍春锋一刀，唐俪辞挥袖反掌，震退张禾墨。但古溪潭与成缊袍双剑齐出，师兄弟同气连枝，并剑齐出之时剑气激荡，乍然剑光暴涨。唐俪辞招架不及，一把抓起柳眼往前疾扑，同时反手红绫扬起，呲的一声裂帛之声，飘红虫绫再破，两人剑锋在唐俪辞身后再度划开两道血痕。
落地、放人、转身，唐俪辞血浴半身，神色仍然自若，面对不可挽回的局面，他仍然没有半分退走之心。
成缊袍一剑伤及唐俪辞，心下苦笑，这一剑非他所愿，却不得不为。古溪潭剑上染血，心头却很迷茫，他并不确定唐俪辞是否该杀之辈，一剑伤人之后反而递不出去。但许青卜、张禾墨等人心头狂喜，出招越发刚猛，情势骤然混乱，玉箜篌看准时机，一掌挥出，直拍柳眼头顶天灵。
“碰”的一声，唐俪辞果然回掌招架，玉箜篌露出微笑，掌上真力全力推出，两人掌贴着掌，竟成内力相拼之势。张禾墨等人大吃一惊，桃姑娘这等娇怯之躯，怎能和唐俪辞比拼掌力？玉箜篌方才咬伤的舌头仍在流血，此时故作脸色苍白、唇角挂血之态，身躯摇摇欲坠，众人纷纷大喝，刀剑齐出向唐俪辞身上砍去，柳眼的脸色乍然惨白，只听几声闷响——
鲜血喷洒如雾。
沙石地上开了一地血花。
唐俪辞右手对掌，掷下青珞，左手抓住了温白酋和许青卜两人的剑刃，空手握剑，那扭曲的剑刃在他手掌割开深深的伤痕，鲜血顺剑而下。霍春锋的一刀砍在他与玉箜篌对掌的右臂上，血染白袍，成缊袍古溪潭双剑在手，堪堪止于唐俪辞的衣袍，孟轻雷、董狐笔、齐星站在一旁，本已出手，却都收了势。
温白酋与许青卜双剑俱毁，奋力撤剑，唐俪辞松手让他们退开。玉箜篌作势摇摇欲坠，掌力却是排山倒海，孟轻雷、成缊袍等人明知不对，却无法出手相助，柳眼那张可怖的脸上全无血色，看来更是可怖，未过多时，玉箜篌娇呼一声，踉跄倒退。唐俪辞唇角微现血迹，他浑身是伤，却满不在乎，方才因为比拼掌力，单手持剑无法招架近身之招，只能弃剑，现在青珞在地熠熠生辉，他弃了便弃了，也无意再捡起来。
看不出这等奸邪，竟然尚有傲骨。温白酋心中一动，突然暗忖：此人从头到尾未出杀招，如果他一早猛下杀招，己方恐怕早已死伤遍地。如果他其实并非普珠方丈所说的奸细，我等如此围攻，岂非大错特错？而如果他不是奸细，为何要杀清虚子？又为何要承认呢？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救柳眼？
局面一时顿住，唐俪辞已遍体鳞伤，众人自重身份，均不肯再度出手，只团团围住，看着他不住流血，皆盼他就此认输，束手就擒。
“阿俪……”柳眼沙哑的道，“放弃吧……”他明白唐俪辞不在乎身上的伤，因为他的伤能很快愈合，他总是相信自己绝不会败，他甚至相信自己无论如何受伤也绝对不会死。
放弃吧……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你是在以谁为敌？以玉箜篌为敌？以整个江湖为敌？或只是以你自己为敌？
“束手就擒吧！”玉箜篌倚在一旁树上，柔声道，“你救不了谁的，救不了柳眼、也离不开此地，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放弃吧，束手就擒。在真相没有完全查明之前，我相信普珠方丈和文秀师太是不会立刻杀了你的，你还有段时日可活。”
唐俪辞身上的伤口已渐渐不再流血，闻言浅浅一笑，尚未回答，只听遥遥有人道，“不错，束手就擒吧！”
说话的人吐字字正腔圆，只有书生意气，并无江湖气味。柳眼一震，唐俪辞抬起头来，只见树林中一群人策马而来，当先一人黑衣儒衫，却是焦士桥。
玉箜篌脸色一变，只见来者有百人之众，将红姑娘簇拥其中，红姑娘锦衣华服，脸色甚是冷淡，一抬手，手指唐俪辞，“来人啊！将这恶贼擒下！”
“红姑娘？”张禾墨等人失声惊呼。
红姑娘淡然一笑，焦士桥站在她马前，“这位是当朝琅邪公主，奉皇上圣谕，率一百八十禁卫，专权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他亮出令牌，“在下焦士桥，添为此行禁卫首领，擒拿唐俪辞之事就由我等接手，各位久战辛苦，可以退下了。”
众人面面相觑，成缊袍长长吁出一口气，首先退下，各人跟着退开，看着禁卫将唐俪辞和柳眼团团围住。
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局势再度变化，突地对着玉箜篌微微一笑，一把抓起柳眼，白影一闪，只听当前的两名侍卫两声闷哼，跌倒于地，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破围而去。红姑娘喝道，“追！”
焦士桥和杨桂华双双策马急追，红姑娘回过身来，对众人淡淡一笑，“唐俪辞阴谋暴露，已无容身之地，不成大害，我等还是先回善锋堂讨论风流店之事。”
成缊袍对她一拱手，当下红姑娘的人马和众人一起，缓缓折返善锋堂。

第212章 一去杳然
焦士桥和杨桂华策马追出，往唐俪辞突围的方向狂奔数里，越过两座山丘，但其人如鸿雁杳然，竟是一去无踪。两人追到无法判别方向，只能放弃，相视一眼，杨桂华微微一叹，“他竟能快过奔马。”焦士桥目视远方，“连一谈的可能也无么？如果公主不能提前赶回，他岂不是要战死好云山？”
“也许，他自有拖延之法，不论如何，他毕竟是等到了。”杨桂华道，“也不枉我们路上日夜兼程。”焦士桥沉吟片刻，“他既然去了，要再寻到他的踪迹只怕很难，我们接手好云山千人之众，不宜另生枝节，何况玉箜篌如果真有公主所说那般了得，定要设法对公主不利，先行回去吧。”杨桂华颔首，两人一提缰绳，并骑而回。
好云山上，玉箜篌桃衣如画，盈盈站在众人之前，面含微笑，看着受众人簇拥而坐的红姑娘。红姑娘凤钗华服，巍然而坐，衣袖微抬，请众人一一就座，随即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拜了下去。
孟轻雷等人吃了一惊，纷纷避开，“红姑娘这是……”
红姑娘一礼拜毕，“小红无知，曾归风流店属下，做出有害苍生百姓之事，如今痴梦已醒，与风流店誓不两立，还请众位前辈谅解。”言下，眼泪夺眶而出，顺腮而下，映着她如玉莹润的脸颊，煞是动人怜惜。一干江湖门派的掌门连忙规劝，峨眉弟子将她扶起，细声安慰。
玉箜篌冷眼见她眼泪，女人便是善于作伪，纵然他千般变化，这等掉眼泪的本事他却学不来。唐俪辞一味拖战，果然是和小红约好，要等她回来镇住局面，如今这丫头奉皇命入主中原剑会，难道自己辛苦造就的局面就此拱手让人不成？而她让唐俪辞脱身而去，说不定唐俪辞下一步的动作，就是针对普珠，若是普珠被他说动撕破脸面，局面说不定就要翻盘。
中原剑会这千人之众要出战飘零眉苑，如果听任小红指挥，只怕——
只怕在这吃里扒外的丫头指挥之下，鬼牡丹会撑不住，风流店说不定真会全军覆没。
而唐俪辞一旦说动普珠，就连自己的立身之地也会动摇，千夫所指届时不是指向唐俪辞，而是指向自己了。
唐俪辞果然布局深远，只是——玉箜篌心中杀意勃然而生，你就不怕我现在翻脸，就此杀了小红，放火烧了善锋堂，到时候看这山头千人之众群龙无首，要如何死？哈哈！
他握紧拳头，正在盘算杀人之机，突见红姑娘身边几位碧落宫的门人纷纷站起，对着门口行礼。成缊袍转过身来，孟轻雷脸现喜色，门外珠玉声清脆，有几人缓步而入，当先而行的一人一头乱发，一身白衣揉得微微有点皱，看起来就像睡觉前丢在床头被肆意打滚了一番，全无倜傥的味儿。
这人当然就是傅主梅，他身后一人穿着淡蓝衣裳，秀雅温柔，看起来年岁甚幼，甚至比他实际的年龄更稚气，正是宛郁月旦。
玉箜篌心中微微一震，前面的这个人！
这人就是距离数丈之遥御刀一击，而能让他见血的蒙面白衣人。
刀出如月色，雪落惊鬼神。
其他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宛郁月旦身上，开门的这位年轻人面目陌生，众人并不相识，只当是碧落宫的门人，孟轻雷和齐星齐声叫道，“宛郁宫主！”
宛郁月旦微笑颔首，碧涟漪快步走上，站在他身后，铁静为他搬过一张椅子，他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温言道，“听闻中原剑会集众欲出兵风流店，碧落宫不才，将为尽微薄之力。”
他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振奋，人人满脸喜色，有宛郁月旦一句话，实在比红姑娘所带的圣旨皇命更振奋人心，当下就有人呼喝明日出战！剿灭风流店，火烧猩鬼九心丸！
宛郁月旦并不反对，眼角微微敛起，虽然看不见，但眼神流转，煞是好看。红姑娘挥了挥手，杨桂华走过来请宛郁月旦到红姑娘身边坐，宛郁月旦站了起来，温柔的道，“公主别来无恙。”红姑娘微微一笑，亦对他欠身行了一礼，“承蒙宛郁宫主照顾，不胜感激。”杨桂华命手下侍卫将厅堂中最好的椅子搬来，亲自铺上一层柔软华丽的椅垫，而后请宛郁月旦坐。宛郁月旦也不推辞，施施然坐了下去，两人这么一坐，众人心头大定，对明日之事骤然说不出的信心倍增。
嘿！玉箜篌缓缓后退，避于人群之后，宛郁月旦率众而来，与小红同气连枝，此时动手已不占上风。他心头狂怒，突然一笑，也是说不出的佩服唐俪辞，就在他眼皮底下，这人不动声色竟能安排出如此局面，真让他有些进退维谷了。
万福客栈。
深夜之时，阿谁并没有睡，胸口的伤已不那么疼痛，她不知是因为万窍斋的灵丹妙药，或是因为她烧得神智昏沉，已不觉伤痛。凤凤在她身边睡着，她嗅得到淡淡的婴儿香味，听得到浅浅的呼吸声，那种稚嫩的味道和气息让她急促的心跳变得平缓，心里仍然不平静，但又像已经平静了一些，可以释然了。
“啪”的一声微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房门却在她睁眼的一瞬骤然打开，一阵沁凉的夜风扑面而来，一团硕大的黑影如鹰隼般带着疾风掠入房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吃了一惊，房门又在瞬间关上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睁眼见到了鬼。
“咳……咳咳……”房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碰的一声，有人在地上跌了一跤，她吃了一惊，“谁？”
几乎同时，摔在地上那人道，“先别坐下，你觉得如何？”
阿谁挣扎着坐起身来，点亮了油灯，只见灯光之下，扶桌剧烈咳嗽的人白衣灰发，浑身浴血，竟是唐俪辞，而摔在地上那人一身黑衣，正是柳眼。她大吃一惊，“唐公子……”
唐俪辞咳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来，脸色酡红如醉，柳眼变色道，“玉箜篌那一掌竟有如此厉害，你若不带着我奔行二十里，或许状况不会如此严重。”唐俪辞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柔声道，“我若不带你回来，小丫头要恨我入骨。”阿谁怔怔的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心头突然一热，不知何故眼眶微微一红。
“唐公子。”沈郎魂和玉团儿被声响惊醒，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听见，玉团儿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人。”唐俪辞连咳几声，唇角微微染血，他看了沈郎魂一眼，“红姑娘及时赶到，出征飘零眉苑之事应当无碍……一切尽如预料。”沈郎魂苦笑，有何事不曾尽如他之预料？这位公子爷一句话就可杀人，何况是他费尽心血所布的局。听唐俪辞喘了几口气，又道，“他……”
他所指的“他”是柳眼。沈郎魂盯着地上那杀妻仇人，盯着那张被他亲手剥下脸皮而面目全非的脸，脸色微微一变，只听唐俪辞一连换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道，“他杀你妻子，是受了玉箜篌的挑拨，当年玉箜篌要他杀人以证明能胜任风流店之主的位置，他在道中撞见了你和你夫人，所以才……”他一口气说不了这么长，再度剧烈咳嗽起来，“才杀了她……”
“杀人就是杀人，恩就是恩，仇就是仇。”在唐俪辞说话的同时，沈郎魂的脸色变得很白，甚至连语气都很淡，“他杀了荷娘，无论你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一句话说出口，玉团儿立刻变了脸色，抢在柳眼身前，拦住沈郎魂，“你想干什么？”沈郎魂抬起手掌，玉团儿昂首以对，沈郎魂目光耸动，剥下柳眼脸皮的那日，他曾说“若是你能遇上不嫌弃你丑陋容貌的多情女子，你遇上多少个、我便杀多少个。”
但事到临头，玉团儿怒目在前，他抬起手掌一时却拍不下去。以他的武功，要杀多少个玉团儿都是举手之劳，但他比谁都清楚，玉团儿是何其无辜，她爱柳眼之心出于赤诚，不掺半点杂念。
一只染血的衣袖缓缓横了过来，将玉团儿和柳眼挡在后边，唐俪辞再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我不会让任何人……

第213章 一去杳然02
一只染血的衣袖缓缓横了过来，将玉团儿和柳眼挡在后边，唐俪辞再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沈郎魂盯着柳眼，柳眼扶着桌椅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推开玉团儿，“阿俪，不要拦着我。”
唐俪辞右手扶桌，左手袖依然横在柳眼面前。
“碰”的一声，柳眼将唐俪辞猛地推到一边，撞上了一旁的衣柜。玉团儿和沈郎魂一呆，只见柳眼大步走到沈郎魂面前，“我杀你妻子，你要杀便杀，不要牵连他人。”
他一瘸一拐的大步走来，竟然能挺得笔直，沈郎魂抬起的手掌微微一顿，当即落下。就在掌力将接柳眼的刹那，一团黑影蓦地飞来，沈郎魂杀心已下，出手毫不容情，只听轰然一声，那黑影受掌倒飞而出，撞塌了半边桌椅。
“阿谁姐姐！”玉团儿尖叫一声，向那团黑影奔去，奔到半途，她突然转向唐俪辞，扬起手掌，清脆响亮的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那一记耳光人人都听见了，沈郎魂一掌杀人，柳眼丝毫无损，两人都呆住了，一时间竟连什么是惊骇都忘却，一起呆呆的看着唐俪辞。
那横空飞来的黑影是阿谁。
方才——唐俪辞重伤在身站不起来，一把提起身旁床上的阿谁向沈郎魂掷了过去，沈郎魂一掌将她劈落，她代柳眼受了这一掌，才保柳眼安然无恙。
“你——你这个——”玉团儿瞪着唐俪辞，心中的愤怒已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你这个妖怪！你这个妖怪妖怪妖怪！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扔过去？你——你——”她突然放声大哭，转向阿谁跌落的地方，“阿谁姐姐……”
沈郎魂呆呆的看着卧倒在地，站不起来的唐俪辞，他竟然把阿谁当作暗器凌空掷了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唐俪辞对阿谁一向与众不同，阿谁待他更是关怀体贴小心翼翼，该做的能做的，只要想得到的一切都做了，事到临头他就把她当作一块肉盾、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样掷了过来……
并且她重伤在身，尚未渡过危险，他就这样把她掷了过来。
柳眼重重的摇晃了一下，他本想向唐俪辞那走一步，顿了一顿，径直走向阿谁的方向，玉团儿已将她抱了起来，哭道，“她要死了、她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柳眼沙哑的道，“她不会死的，她是好人，苍天不会辜负好人。”玉团儿大哭，“你骗我——你骗我——他为什么要把阿谁姐姐扔过来？他为什么不把他自己扔过来？苍天会这样害人的吗？苍天为什么不现在下冰雹把他砸死？啊啊啊啊……”她抱着阿谁哭得全身颤抖，柳眼一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别哭，别哭……”他叫人别哭，看着玉团儿怀里容颜惨淡奄奄一息的阿谁，他却红了眼眶。
阿谁胸前刀伤，腹部再中沈郎魂一掌，伤势之重难以想象，她睁着眼睛，并未昏厥，见玉团儿伤心欲绝，她微微动了动嘴角，浅浅一笑，“妹……子……”
“阿谁姐姐……”
“我……心甘……”阿谁低声道，“情……愿……”
玉团儿尚未听懂，柳眼已变了颜色，“你——”
“咳咳……”阿谁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来，那刀伤受掌力牵连，已伤及肺脏，“咳咳咳……”
柳眼的眼睛变得很红，“你说你心甘情愿？你说你心甘情愿让他这样扔过来？你不恨他不怪他不伤心？你疯了吗？”
“我……不知道……”阿谁唇边的鲜血淹没了唇的颜色，看起来艳生生的很是好看，“我放心……我不是……没有用的……”
她的语声低弱如丝，但屋里人人都听见了，柳眼向唐俪辞看去，蓦地大吼，“你听见了？你听见了？你要她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她最终还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不管她曾有多不情愿多不甘心，你还是能让她死心塌地爱你然后为你死为你牺牲，甚至完全不会恨你！你高兴了？你得到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满意了吗？”
唐俪辞缓缓将身子撑了起来，满头灰发披散，长长的垂在地上，与尘埃纠缠在一起。他遥遥的看着阿谁，在他的位置看不到阿谁的状况，中间隔着倒塌的桌椅，也没有人走到他那边去，他低低咳嗽了一声，探手入怀，缓缓取出了一团柔黄色的锦缎。
沈郎魂本已呆了，眼见他取出锦缎，脑中乍然电光火石般一亮，奔过去接过那锦缎，“这是？”
“大还丹。”唐俪辞手指阿水的方向，“温水……”
沈郎魂轻捷的从茶壶里倒出温水，侥幸阿谁入睡之前玉团儿为她留了一壶热水，此时正好微温。打开锦缎，锦缎之中是三颗色泽淡黄的药丸，沈郎魂将三颗药丸化入温水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阿谁的嘴统统灌了下去。
柳眼解开阿谁胸口的纱布，她的伤口原本涂有上好伤药，只是受掌力所震再度撕裂，他从自己怀里取出一瓶褐色药水，轻轻涂在她伤口上，那是他研制解药的时候练出的消毒水。涂上消毒药水，他并未将伤口重新绑上纱布，只以一块白布轻轻按住伤口。玉团儿小心翼翼的扶着阿谁，沈郎魂运指如飞，连点阿谁身上数处大穴。
三个人拼命合力救治阿谁，阿谁昏昏沉沉的躺在玉团儿怀中，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散作一缕幽魂。屋里一番大乱之后，变得分外安静，凤凤坐在床上，刚才他大哭的时候没有人在听，现在他紧紧攥着拳头，全神贯注的看着阿谁，一动不动。
等沈郎魂为阿谁运功完毕，逼出胸内郁积的血水之后，三人才抬目去看唐俪辞。
唐俪辞仍然坐在那角落，只是换了个姿势，抱膝而坐，一头灰发及地，仍旧与灰尘和桌椅的碎屑纠缠在一处，风中微微颤动。
柳眼对着他踉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阿俪……”
唐俪辞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幻一下。
“让我死吧。”柳眼低声道，“我求你。”
他仍旧没有回答，定定的看着面前灯光里飞舞的尘土。
“在好云山你不肯杀我，为了救我你宁愿和整个江湖为敌，为了救我，你把阿谁当作什么一样，就这样掷过来……”柳眼抓住他的肩头用力摇晃，“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我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指挥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杀人放火，我把沈郎魂的老婆丢进黄河，我死十次都不够。现在猩鬼九心丸已不是不治之毒，我已经可以死了，你让我死吧，我求你，你逼着我不让我死，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吗？”
唐俪辞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有些开裂，他动了一下唇齿，却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柳眼猛力摇晃着他，“放弃吧，让我死吧！你逼着我不让我死，你越是救我，我就越痛苦，我日子过得越难受，你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
“……欠你的。”
唐俪辞的唇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大家都听见了，柳眼愕然看着他，“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你什么时候欠我了？”
“我欠你们的。”他抱膝看着地上桌椅的碎屑，幽幽的道。
我欠你们的？柳眼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你是因为银馆那天晚上的事……所以才……”
唐俪辞白玉般的手指放开了膝，抱住了头，“我错了。”他轻轻的道，“我要改……我一定要改，你不能死、方周不能死，就连傅主梅也不能死……你们不让我救，我会发疯……”他的手指插入灰发之中，突地微微一笑，那笑颜很苍白，“我又错了，是不是？”
你……
柳眼紧紧抓住他的肩，原来他至今深深后悔着在银馆设下毒局，要害死方周、自己和傅主梅的那一晚，也就是那一晚发生了意外导致他们越界到达了千年之前的另界。难道在唐俪辞心里，顽固的相信方周之所以会死、自己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全都是因为他，全都是他的错——所以他不惜一切，用尽所有的手段想要挽回——
甚至连死人他都想救，何况是自己这样的活人？
阿俪赎罪的方法、他对人好的方式一直都是如此极端，如此夹带强烈的控制欲和保护欲，不由分说只做他自己认为对的和好的。他从来不向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谁也无法理解他，在赎罪的道路上、在证明他自己的道路上，他越走越偏越走越远，一直到形单影只，孤立无援而不得不趋近于妖物。
“有很多很多事，不是你的错。”柳眼沙哑的道，“你不要把别人的选择都揽在你自己身上，你没那么伟大，你只是做错了一件事，方周会死是因为他有伤，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我蠢！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要你救！我不需要你赎罪，我也不稀罕！”
唐俪辞抱住头，他根本没有在听，他一直都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也从不让任何人进入。
“你为什么要把阿谁丢过来？她会死的——你知道——难道对你来说，她真的只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种价值，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摔碎的吗？”柳眼的眼睛很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害了她救了我，难道我就会高兴？你就会高兴？就会谁都自得其所，没有丝毫损失？难道你真的不会受到伤害？难道你就不会心痛？难道你就不会想到她无辜、不会想到她会有多伤心吗？”
“咳……咳咳……”唐俪辞轻轻的咳嗽两声，什么也没说。
“你真的忍心让她死？真的相信用她的命换我的命是值得的？”柳眼哑声道，“我求你，让我死！让我死吧！我再被你救下去，你还没有疯，我就先疯了！”
沈郎魂站在一旁，在这种时刻，他可以杀死柳眼千次万次，却站在一旁，默然看着柳眼咆哮。玉团儿抱着阿谁，她本来满脸是泪，如今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跌落在衣襟上，她先是为了阿谁哭，而后为了自己哭，柳眼为阿谁义愤的态度和语气，那种疯狂的神态，她都是第一次看见。
无论她怎样去欢喜和悲伤，柳眼都不可能为了她而爆发出这样的感情，因为她永远只是个孩子，永远是个孩子。
“嘘……”唐俪辞轻声道，“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
柳眼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唐俪辞坐着，一动不动的看灯光里飞舞的尘土，和那些桌椅被砸烂后的碎屑。
他就像一尊安静的雕像，不要思想、也不要灵魂。
柳眼回过头来，沈郎魂就站在他身后。
“杀了我吧。”他颈项一昂，“死在你掌下，柳某罪有应得，绝无怨言。”
沈郎魂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已生不如死，我杀了你，那就是便宜了你。”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淡淡的道，“我不杀你了。”
柳眼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绝望，那种浓烈至极的哀伤仿若有形，竟能让人刺肤生痛。玉团儿悚然一惊，“你不要自杀！”她放下阿谁，着地爬过去拉住柳眼的衣角，“你不要自杀，别人不要你我要你，你很好很好，你别……你别不要我。”
柳眼任她扯住，脸上陡然流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没有遇见其他男人，这世上比我好的人很多。”玉团儿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袖，“你别死，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怎么会明白？我不要明白，你别觉得自己很坏很坏所以就要去死啊！你没很坏很坏，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哇——”的一声，凤凤突然开始放声大哭，哭得全身颤抖，玉团儿跟着他大哭起来，沈郎魂站住不动，柳眼拖着玉团儿，转身从床上抱起凤凤，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烦意乱，他站在床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嘿……”沈郎魂一声低笑，退开了两步，笑声很凄凉。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坏处，他有能为他拼命的挚友，有会为他哭泣的女人，这两样东西值多少江湖漂泊的男人羡慕嫉妒？但他却要不起。
他要不起这位挚友，也要不起这个女人，看他那张狰狞的脸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沈郎魂突然放声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他的仇已经报了，至于其他，他已不放在心上。怀里揣着唐俪辞给他的春山美人簪，这东西是那日唐俪辞夜袭玉箜篌，从他发上拔下来的，又在望亭山庄送给了沈郎魂，此时此时，沈郎魂只想到一件事——回落魄楼，向楼主换回荷娘的尸身，然后好好安葬。
这个江湖、这些情仇恩怨、这许多公理正义，要负担太重、要超脱太难，看到柳眼生不如死，看到阿谁奄奄一息，看到玉团儿伤心欲绝，他只想好好安葬荷娘，今生往后陪伴一座亲人的墓碑，远胜过江湖漂泊。
他还欠唐俪辞一刀，以及五万两黄金。
但心累了，恩怨淡了，有些东西烙成了形，那就永远还不了。
沈郎魂越窗而去，他不杀柳眼，但也不可能和柳眼共处同一屋檐之下，所以他选择离开。
“沈大哥……”玉团儿呜咽的哭声在夜风里飘荡，阿谁静静地躺在地上，唐俪辞缓缓抬起头来，轻轻咳了一声，看着空空荡荡的窗口，谁也不知此时此刻，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是个心魔乱舞的夜。
人人都在发疯。
她仿佛在云雾里漂浮了很久，久得她以为自己又渡过了几个轮回，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阿谁几乎错觉她是作为婴孩而重生了。
但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是玉团儿的脸，一瞬间解脱的轻松离体而去，浑身上下都很沉重，甚至连眨动眼睫都令人如此疲惫不堪，怔怔的看着玉团儿欣喜若狂的表情，她只想到原来往后的日子还在继续、还有很长……
“阿谁姐姐，还有哪里难受？阿弥陀佛，总算是救过来了！喂！喂！”玉团儿跳了起来，“你别走啊！阿谁姐姐醒了，你不和她说说话吗？”
能让玉团儿叫“喂”的人不多，阿谁对着尴尬站在床边的人微笑，柳眼没死，那就是说沈郎魂最终还是没有杀他，真好。
柳眼拄着拐杖站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
阿谁看着他，眼神真诚柔和，没有丝毫怨恨。
“我总是……害你受伤……”柳眼低声道，“总是对你不起。”
她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有把你从郝文侯那里掳来，也许……”他轻轻的道，“你会过得比现在好。”
她仍是摇了摇头，眼神仍很平静，过了一会儿，她问：“唐公子呢？”
柳眼呆了一呆，她既没有怨恨他，也没有怨恨阿俪，仿佛阿俪将她当作肉盾掷过来换他一命这件事在她心中淡若无痕，“他……”
阿谁的眼神微微一动，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是那一种趋向于关切的神态，他本不想说，却不得不说，“他另有要事，已不在这里。”
阿谁一颤，“我睡了几日？”
“两日两夜。”
“他走了？”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问，“他的伤如何了？”
“他……”
说一句“他的伤不碍事”很容易，但在阿谁的目光之下，他竟然滞住了——一旦滞住，谎言就很难说出口。僵硬了很长一段时间，柳眼仍然没有回答，玉团儿忍不住道，“他伤得很重，但说走就走了，问他要去哪里也不说……”
“闭嘴！”柳眼低喝了一声，玉团儿才不理他，仍然说下去，“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没有良心的啦！把你害成这样，他连一晚上都没有陪你，差不多马上就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你知道吗？你对他那么好，那么记挂他，他把你害成这样以后，连一句‘她怎么样了？’都没有问，连一眼都没有看你！然后就走了！我……我……”她满脸涨得通红，“我真是恨不能把他掐死、把他捆起来绑在你面前用鞭子抽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柳眼皱起眉头，缓缓吐出闷在胸口的一口气，转过头去，他不敢看阿水。他一直认为唐俪辞是需要阿谁的，所以他劝她放下一切去爱他，结果是唐俪辞将她弃之如遗，既不在乎她的命、也不在乎她的情。
“他很忙。”阿谁的眼神仍很柔和，依然平淡，“沈大哥呢？”
玉团儿又呆了一呆，唐俪辞把她丢下自己走了，她就只说了一句“他很忙”，随后就又淡然了？“沈大哥也走了。”她眼圈一红，心里很是舍不得，“我很感激沈大哥。”
阿谁微微一笑，“是啊，沈大哥真不容易……”她微微垂下眼睫，重伤之后，声音乏了中气，显得分外温柔，“妹子。”
“嗯？”玉团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阿谁五指反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被唐公子掷出去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玉团儿是愕然的，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还有时间让她去想什么事么？
“我……心里……”阿谁轻轻的道，声音很平静，“真的很在乎、很喜欢唐公子。”
玉团儿紧紧抓住她的手，柳眼眼神惨然，两人一起听着她往下说，只听她继续道，“我真的不怪他，所以妹子别说他绝情寡意，我听着很难过。”她又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眼眸清澈乌亮，“唐公子从未许我任何事，这世上对他有意的女子何其多，他哪有必要非要对我好？是我不好，虽然你们人人都早已看出我对唐公子之心，我自己却始终不肯承认。”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早些明白、早些承认，唐公子便不会觉得阿谁与众不同，或许彼此早已相忘江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玉团儿睁大眼睛，有一半没有听懂，“就算他不喜欢你，他也不能把你丢过来……”
“傻丫头，”阿谁微笑了，“他把我丢过来，柳眼因此得救，但你们却恨他怪他，难道他就不会受伤害么？”
玉团儿迷茫极了，“他不是不顾你的安危吗？他心里又没有你，你干嘛替他说话？”
阿谁看了她好一会儿，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我不怪他，即使我因此死了，我也能纵容他。”
玉团儿不可思议的看着阿谁，呆了半天，“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唐公子希望你会这么想？”
阿谁同样看着玉团儿，“我不知道，”她轻声道，“但我真的就不怪他。”
玉团儿咬住嘴唇，“他难道真的不爱你吗？”
“应该是……”阿谁道，“不爱吧。”
“那他会受什么伤害？阿谁姐姐你根本是在替他说话，还在胡说！”玉团儿蹙眉，“他不爱你的话，你死了他也不会难过啦！”
阿谁缓缓摇头，“高高在上的唐公子，出手救人尚要以命换命这种事……他不会接受得了的。”她轻咳了一声，“就算是明知我不会怪他，这件事他一样会记在心里，日日夜夜刺伤他自己。”
玉团儿摇了摇头，“我听不懂啦！”顿了一顿，她又道，“我只知道你对他很好很好，他对你很坏很坏。”
“他没有对我坏，唐公子一直对我很好。”阿谁笑了笑，“只是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明白？”玉团儿瞪眼，随即笑了起来，跳到柳眼身后，“只要你想得通你明白就好了，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对阿谁一直很好。
虽然他对别人的“好”，只是想博取别人的爱，既非出于善良，也非基于温柔，更像是一种陷阱。
她本来很恐惧这种“好”，尝试用尽她所有的方式去抵抗，只盼能独善其身，安然离去。
柳眼默然，但也许在阿俪将她掷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只是逃开，而更想要安抚那个遗弃了她的男人。
或者说……她是急于安抚那个遗弃了她的男人。
他一直知道阿谁逃不开唐俪辞，但从不知道她陷得如此深，深得早已没了顶，噬魂附骨、里里外外都是唐俪辞的烙。

第214章 孑然一身01
春过夏至，江南莲荷盛放，而由南往北，前往嵩山少林寺的路途却是越走越冷，越行越是凄寒。
奎镇，距离嵩山尚有数百里之遥，奎镇是个热闹的地方，方圆五十里地赶集的卖唱的耍把式的偷鸡摸狗的统统都在这地方聚集，地虽不大，却是个龙蛇混杂的所在。
镇上有处客栈卖白酒和阳春面，本说应卖些肉食，但烧肉的厨子和黑虎寨起了冲突，稍没声息的就被人做了，至今下落不明，所以客栈里有名的酱牛肉自此绝了种。
但客栈的生意依然兴旺，每日来这里喝酒吃阳春面的人很多，大门对面就是个耍把式的戏台，奎镇的人都惯了坐在这里看不花钱的把式。
不过今日，坐在客栈里看把式的人恐怕有一大半心不在焉，目光不住的往客栈的角落瞟去。
“咳……咳咳……”
角落里的客人不住的咳嗽，声音虽然不大，却听得人心惊肉跳，每一声都有点带血的味道。他穿着一身白衣，但衣袖和背后都微微渗出血迹，身上显然带着伤，脸色白皙，双颊染有醉酒一般的酡红，看起来更似病态，一个人坐在客栈角落最里头的位置，斯斯文文的吃一碗阳春面，只是吃一口咳几声，仿佛那碗热汤总是能呛着他。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他低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邻桌的老丈终于忍不住转头道，“年轻人，莫不是路上遇了歹徒？看你这一身的伤，要不要看看大夫？”
白衣人微微一笑，“承蒙关怀，不碍事的。”看外表他是有些狼狈，但神态温雅从容，倒也沉得住气。他将那碗面吃了大半，放下筷子，付了面钱，便要起身离开。
“年轻人，过了奎镇可就是百来里的山路，你身上有伤，不等伤都好了再上路吗？我家里尚有空屋两间，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我家里住。”那老丈见了白衣人斯文的样子，心里欢喜，突然便热心起来。
“我另有急事，对不住老丈了。”白衣人淡淡的笑，那浅笑的样子有点幻，看在人眼里都觉不太真实，眼前活生生站着一人，却似见的是狐妖精怪一般。
“唉！”那老丈坐回位子，身旁的人好笑，“老覃医术不凡，难得热心，这读书人却是有眼不识泰山。”覃老丈喝了口面汤，“我是看这读书人生得一团秀气，带着伤要过黑虎山，只怕是有去无回，唉，年轻人不懂事，不听劝。”
“黑虎山上那些煞星，谁也惹不了，我看这读书人也未必什么好来头，看这一身的伤就像是给人砍的，你还是少多事，多喝酒。”
“哦？黑虎山上的都是煞星，去了有去无回？你可不要忘了你那回春堂生意兴隆，是托了谁的福？没有我黑虎寨替你招揽生意，你能开得起医馆、买得起那间破瓦房？覃老丈啊覃老丈，听说你年轻时是读书人，怎么对恩人没有半点感激之情？”门外人影一闪，一人挡在门口，手持长柄关刀，碰的一声关刀驻地，冷笑着看着覃老丈。
这人拦在门口，就挡住了白衣人的去路。客栈里的众人眼见此人来到，哗然一声望风而逃，翻窗的翻窗，闯后门的闯后门，顷刻间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覃老丈一桌两人，还有被堵在门口的白衣人。
“覃老丈，把洛玟那个死丫头交出来，人交出来，我饶你一条老命，不和你计较你从我手上救走的那些人命，这笔生意你可赚大了。”挡在门口的人身穿豹皮长衣，天气转热，他便把两截衣袖撕去，赤裸手臂，看起来宛如野人一般，但头发虽乱，看得出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左右。
“洛玟早已走了，你就算把我逼死，我也交不出洛玟。”覃老丈变了脸色，与他同桌的邻居吴贵更是早已瑟瑟发抖，却仍然陪着覃老丈坐着，惊恐的看着那豹衣人。
“我在奎镇方圆十八条道路布下黑虎寨三百多人手，你说当真会看不住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尤物？哈哈哈——把人给我交出来，否则——”豹衣人狞笑未毕，突然眼前有人道，“让开。”
覃老丈骇然看着那白衣人对豹衣人语气温和的说出那句“让开”，这年轻人一定不知道眼前这位“黑山九头豹”鲍豹的厉害。这个人一手创立黑虎寨，网罗了方圆百里之内专擅打架斗殴的流氓混混，集结在山头，看准了来往奎镇的富商，一旦有合适目标就下山杀人劫货。
这是个杀人如麻的凶神恶煞，不是对他客气，他就会让步的善人，看来这位相貌秀雅的白衣书生也将遭难了。
鲍豹入耳那句“让开”，也是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上下下看了这位白衣人几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让我听清楚。”
“让开。”白衣人语气平和，当真说得和方才一模一样，甚至比刚才更平淡。
“你是新来的外地人吧？”鲍豹关刀一挥，“真是不知死活！”
“年轻人快走！”覃老丈见鲍豹就要出手杀人，突地扑上抱住他手中长长的关刀，“快逃命去吧！这不是你能惹得起的煞星……”他身边的吴贵大吃一惊，“老覃，你疯了么？”
鲍豹见覃老丈竟然舍身要救人，也是颇为意外，飞起一脚将他踢落，“想死？偏偏不让你死！”挥起关刀就往他双腿斩落，吴贵闭上眼睛大叫一声，不敢再看，却听一声喝落之后，既无兵刃砍腿之声、也无覃老丈惨叫之声，甚至连代表鲍豹突然改变主意的什么言语都没有，一切就突然静了。
过了片刻，吴贵悄悄睁开眼睛，只见鲍豹那柄关刀就悬在覃老丈双腿上，仅差一线，覃老丈脸色惨白，僵在地上，鲍豹脸上一片青紫，用尽气力往下砍落，偏偏那柄刀就是纹丝不动。
只是有人一伸手抓住了那柄刀，随着那人手腕一翻，青钢关刀竟而从他手握之处开始弯起，随即被他随手一扭，折成了两段。
鲍豹脸上的青紫瞬间变成了惨白，覃老丈脸上的惨白一瞬间涨得通红，吴贵吃吃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手把一柄刀扭成了两段的人咳嗽了两声，心平气和的道，“我还有事，不要挡着我的路。”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柔和，很动听。
鲍豹握着半截断刀，连退两步，一下子退到了客栈门外去。
那白衣人顺手将扭断的半截断刀还他，就这么走了出去。
他并不看地上的覃老丈，覃老丈却一下爬了起来，失声道，“这位……英雄请留步！这位英雄请留步！”
白衣人足下微微一顿，突然间门里门外奔出了不少人，也不知谁带的头，一下对他全跪了下去，“英雄！救命啊！鲍豹作恶多端，我们深受其害，他杀害了不知多少来往的客商，谁家有漂亮的姑娘他就下手掳走，我们等了这么多年，才见到你这样一个能治他的英雄少年！请你为奎镇上千百姓出头，杀了鲍豹，赶走黑虎寨吧！”
“救命啊！”
“杀了鲍豹！”
“为我女儿报仇！”
“求求你！求你了！”
“大恩大德，奎镇上下做牛做马也当回报……”
鲍豹的脸色很僵硬，撩起豹皮衣，从衣内摸出了一支五爪钢勾，阴森森的看着那白衣人。
“咳……咳咳……”白衣人举袖掩口，咳过之后，衣袖上染有血迹。众人心头一阵紧张，这位英雄看来摇摇欲坠，不知能否敌得过眼前这名凶徒？但见鲍豹一声大喝，挥舞钢勾迎面冲上，只听“碰”的一声闷响，众人眼前一花，鲍豹仰天飞出，一头撞在对面戏台的砖墙上，头破血流，顿时不动了。
却是谁也没看清他究竟是如何被击败的。
白衣人转过了身，已拂袖走出去三两步，鲍豹那一扑全然没有阻住他的脚步，满地跪求的百姓仍在惊愕，只听他道，“人还未死。”
听到这句话，地上的百姓不约而同一拥而上，将昏死在地的鲍豹捆绑起来，等到将人五花大绑，抬起头来，却见那穿着白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恩人已经不见了。
就如云雾一般，出现得迷蒙，离去得无踪。
也像一场妖魅变幻的戏法，超脱了人所能想象的范围。
这白衣人当然是唐俪辞，自他离开万福客栈，前往少林寺，今日已是第六日了。
好云山一战，他实在伤得不轻，伤后不曾好好调养，大还丹又全悉给了阿谁，这前往少林寺的路途真可说是他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颠沛流离的一路。
孑然一身，身边既没有柳眼，也没有池云，没有人供他差遣，也没有人任他折磨。他杀了池云，带回柳眼逼走了沈郎魂，又掷出阿谁差点逼疯了柳眼，一路上他也会想：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挖方周的心、杀池云、救柳眼……每一个决定都做得很艰辛，为这每一个决定，他都付出了代价，权衡过利弊，结果也并没有距离他的预期太远，但……
但怎会如此痛苦？
怎会如此痛苦？
“咳……咳咳……”黑虎山并不高，翻过两座山头，距离嵩山就又近了百里，他走得有些摇晃，却并不停步。
胸口剧烈的疼痛，他分不清楚是因为伤势或是单纯的痛苦，过往所做的种种决定，杀过的人布过的局不停的在脑中盘旋，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当初是因为什么而如此决断……但在清楚记忆的同时，沈郎魂看着柳眼的那种眼神、阿谁满身的鲜血、玉团儿的哭声，还有柳眼口口声声的那句“让我死吧！我再被你救下去，你还没有疯，我就先疯了！”——那种眼神和鲜血历历在目，那种声音声声在耳。
“啊……”他呵出了一口气，胸口疼痛窒闷得无法解脱，那些凄厉的声音不住的在耳边回响，他快要稳不住自己的灵魂……快要守不住自己的决断……
如果救柳眼是错的，如果弥补当年错误的方法只是听任柳眼去死，如果希望柳眼变回从前那样的想法是一种恶毒的妄想，那他为了什么抛弃好云山的大局？为了什么要负担全江湖的仇恨和怨毒？他为何不在青山崖上直接杀了他，或者只需听任他从青山崖上跳下去……
还有……他就不需将阿谁掷出去……
“咳咳……”
在将阿谁掷出去的时候，他明白他已付出了一切，而换来的并不是他计划中的救赎，只是众叛亲离。
“这位公子……”
唐俪辞停步，静静地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的山林里有位女子站在影影绰绰的树丛之后，一眼看去便可见衣衫褴褛，但她个子高挑，身材婀娜，全身充满着一种细腻的古铜色，与白皙清秀的江南女子不同，别有一种野性的味道。
“这位公子，可否……送我一件衣裳？”那女子的声音也是略带沙哑，富有磁性，像是床底之前的低语梦呓。
唐俪辞抖起外衫，那一件白袍张得很开，轻轻飘落的时候正搭在女子肩头，那女子一怔，穿好衣裳从树丛后走了出来。
她果然很高挑，丰胸细腰，有一双很长的腿，五官轮廓很深，略有些不似中原人的样子，但长得很美，充满了不同寻常的风情。这世上若有一百个男子见到她，只怕会有九十九个扑在她身上，而剩下的一个不是年老多病四肢残疾，就是犹如唐俪辞这样的怪人。
他看着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对她笑上一笑，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任何造作的心情。
他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也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
但他却知道这女子是谁，她就是鲍豹欲得之而后快的那个尤物，那个叫做洛玟的女人。
她果然是个罕见的尤物。
但他平生见的尤物多了，洛玟虽然很美，却也不过是众多尤物之一。
“谢谢你这件衣服。”那长腿细腰的尤物脸上充满了惊恐之色，和她姣好的身材和容貌全然不合，“我……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激……”
唐俪辞看了她一眼，便如没有瞧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等……等一下，你是……你是……”那个女人追了过来，“唐？Lazarus吗？天啊！Lazarus？”
唐俪辞充耳不闻，就当Lazarus这个名字与他毫无瓜葛，根本不曾相识。
身后的女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失声道，“Lazarus，我是洛玟啊！你不记得了吗？我是瑟琳的好朋友，……”
“我有没有说过——”唐俪辞任她拽着，突然柔声道，“我很讨厌外国名的女人？”瑟琳的好朋友？瑟琳的好朋友和她过往的情人一样多，他从不管她的私事，怎会记得她有哪些朋友？
洛玟一呆，唐俪辞回过头来冷冷的看着她，那目光阴冷得便如一条蛇，“不放手的话，我就撕了你的衣服，把你丢进比这里偏僻十倍的荒山野岭。”
洛玟情不自禁的放了手，退后一步，突然尖叫一声，仍然拽住了他的衣袖，“Lazarus！不不，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瑟琳出了什么事！我和她调查你失踪的前后，跑进你们消失的那个着火的现场，然后就从过火的地方摔下来了！两年了！整整两年了！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被人卖给强盗，又被人抢到这里，我……我实在活不下去了！Lazarus，Lazarus，救救我！救救我！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啊！”她整个人挂在唐俪辞身上，“上帝是看到我的，佛祖也是看到我的，我每天都在祈祷，终于让我遇到了你，这是天意，你一定会救我！一定要救我！”
“咳……咳咳……”唐俪辞被她一阵摇晃，低咳了几声，“你和瑟琳——到这里两年了？”听到这句话，他的确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那晚造成的后果，竟然连累到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难道那个界门一直都在？
“两年了……这两年我都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如果不是瑟琳太爱你——她太想你太不相信你会死，我们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洛玟死死拽着唐俪辞，“她太爱你了！她太想找到你，你不能想象像她那样的女人能找到那个着火的地方，她甚至能判断你根本没有死，她去给现场所有的遗留物做检测，她发了疯一样到处悬赏找你……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她那样爱你，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能丢下我就走？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我？天啊——上帝啊——”
他以为自己不会受到震动，却是微微颤了一下，这种女人的哭叫，撕心裂肺的呐喊……无论这是个怎样肤浅的女人，那声音里的痛苦却是那么真实。
那么能令他深深记忆起自己初到这里的那段日子，记忆起方周是怎样死的，记忆起自己曾经是如何的渴望拥有金钱和力量，却又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他看了洛玟一眼，洛玟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他的肌肤，“救救我，带我走吧，我感激你——我会当你是我的神，我做你的女仆，我做你的猫你的狗……救救我……”
“洛玟……”他终于微微暗哑的开了声，“站起来。”
洛玟立刻站了起来，比驯服的狗还听话。
他轻轻摸了摸她那一头乱发，那曾是一头令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怜爱的蜜色卷发，现在只是一把乱麻，“别哭了，我救你，送你回家。”
洛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看得很清楚，原来人能哭得这么真实，这么毫无目的，“瑟琳呢？”
“她还在寨里……她被关在狗屋里，因为她不肯和那头野兽上床……”洛玟全身在发抖，“你会去救她的是吧？你会去救她的，她是那么爱你，她爱你爱得都要疯了……”
“会。”他再度揉了揉她的乱发，“别哭，别怕。”
“Lazarus……”洛玟哭出声来，“对不起，我以前以为你是很冷酷的人，我以为你从来不管别人死活，瑟琳死心塌地的爱你，我还劝她忘记你……我对她说你是个妖怪……”她揪着唐俪辞的衣袖，“我不知道你这么温柔……”
温柔？
他笑了笑，温柔……如此容易……抚摸一个女人的头，说一些她想听的话……就像他刚才做了一回救世主，举手之劳就能让一个镇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但为何这一次感激与感恩再不能给他满足感……他已逐渐开始明白，自己渴望得最热切的东西，能支持他不倒的东西，并不是作为一个垂手就能听到赞美诗的神。
神……充满争议，全能而孤独，无人理解。
即使拥有再多的膜拜又如何？他要一个女人真心实意的为他去死，当她当真为他去死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觉得……整个灵魂……恐惧得瑟瑟发抖。
“别哭。”他再次柔声说，与他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别哭。”
洛玟放声大哭，匍匐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一下一下慢慢抚摸着她的头，他现在是洛玟的神。
过了好一会儿，洛玟慢慢收起了眼泪，哽咽道，“瑟琳在后山的石窟里，我们快去救她。”
他习惯的微微一笑，放开了抚摸她的头的手，“不要叫我Lazarus，叫我唐俪辞。”
“俪辞？”洛玟愕然，“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他柔声道，“我讨厌外国名。”
洛玟眨了眨眼睛，迷惑不解的看着他，他讨厌外国名，但他一直和瑟琳在一起，难道他从来没有对瑟琳说过不喜欢她的名字？如果他有说过，瑟琳一定会马上改的。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惊呼起来，“你受伤了！怎么会这样？痛不痛？”
唐俪辞解下外衣之后，透过那层中衣，看得出后肩和手臂都缠有纱布，纱布上血迹殷然。他又对她微微一笑，“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洛玟畏惧的看着他身上的纱布，“受了伤，你还能救瑟琳吗？”
“能。”他柔声道，习惯性的再度微笑。
洛玟看着他的目光越发敬畏和小心，他以前很喜欢这种目光，现在只觉得很索然。

第215章 孑然一身02
黑虎山的后山有不少石窟，洛玟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找错了三四次才找到方向。所谓黑虎寨的“狗屋”是个硕大的洞穴，黑虎山盛产花岗，石头坚硬异常，这个洞穴不渗水不透风，可谓坚固。鲍豹在洞口装上一扇粗壮的铁门，平时把他圈养的一群獒犬关在里面。那些獒犬体型各异，有强壮如熊，有纤细如狐，有的长毛有的短毛，有高有矮，但它们都是鲍豹精心调教的杀犬，用来追击被黑虎寨伏击，却受伤逃脱的商人。
这些狗会把受伤的人从十几里地、甚至几十里地的人拖回来，不论死活。
而瑟琳也正是被他关在这个石窟里。
唐俪辞走到石窟前，并没有嗅到一般狗屋里那种古怪的臭味，气味很清新，甚至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伸手抓住铁门的铜锁，用力一扭，这铜锁粗壮，他伤后真力不调，一时竟然扭之不开，微微一顿，立掌如刀，一掌对着铜锁劈了下去，只听咯的一声微响，铜锁内的机簧碎裂，应手而开。洛玟敬畏的看着他，在她和瑟琳沦为禁脔的两年里，看来唐俪辞过得很好，甚至学会了武功。
铜锁开了，门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深沉的犬吠，那些犬吠声低沉浑厚，与一般土狗完全不同，唐俪辞打开大门，石窟里一片黑暗，只见数十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光，戾气十足。随着洞外的光线照进洞穴，数十条毛发俊俏的獒犬映入目中，随之而现的是一只线条均匀、白皙纤秀的小腿。
这条绝美的腿就搭在最大的长毛獒犬背上，抬头望去，同样是线条匀称无可挑剔的大腿，晶莹的肌肤，毫无瑕疵……一个拥有如此肌肤的女人就倚坐在那条獒犬背上，身后尚有另一头长毛獒犬为她做靠背，她一只脚搭着犬背垂下，另一只脚曲了起来，踩在犬背上，脚趾同样绝美得犹如宝石。
“瑟琳……”洛玟踉跄了一步，呆呆的看着洞里犹如犬之女王的女人，她坐在犬背上，一双水晶般的眼睛看着洞外，姣好的身材陷在柔软的犬毛里，身上穿的是虎皮，看起来艳光四射，犹胜当年。
“嗨！”唐俪辞打开大门，见到如此画面，笑了一笑，“每次见到你，果然都会给我惊喜。”
那坐在犬背上的女人双足落地，搂着她身后巨大的獒犬，“在见到你之前，我绝对不会认输！”她如猫般无声无息走了两步，“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狼狈，因为我还要活着见到你。无论在你眼前或背后，我永远都是女王。”
唐俪辞一伸手，瑟琳扑入他怀里，她的声音柔软而动听，比起洛玟的性感，她更充满了玫瑰般的柔软和诱惑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就算我没有来，看来你也过得很好。”唐俪辞将她横抱起来，“你驯服了这些狗？”
瑟琳的手从他怀抱里垂了下来，一一抚摸过那些獒犬的头，“驯服狗比驯服你容易多了。”她轻轻地笑，“我让它们出去给我采花、让它们帮我在这里挖洞，让它们叼食物、水果和扫帚回来，它们很聪明。”
“挖洞？”洛玟跟着唐俪辞走进来，在瑟琳身边，她永远黯然失色，就像个灰姑娘，“这里是花岗岩，怎么能挖洞？”
唐俪辞抱着瑟琳往石洞更深的地方走，一路都没有撞到石壁，这石窟深处凡是有泥土的地方都被挖开了，形成一条长长的隧道，一直通到山底暗河，暗河河水清澈异常，水底有鱼，河边有一处柴火堆点着火，将水面和石壁照得光影闪烁，就是瑟琳平时进食的地方。
“两年来，你就在这里生活？”他柔声问。
瑟琳点了点头，洛玟脸色惨白，她害怕被关入狗屋，屈从了鲍豹，结果被关入狗屋的瑟琳却过得比她好得多。瑟琳搂住唐俪辞的脖子，“这里好不？”
“很好。”唐俪辞将她放了下来，“你也很好。”
瑟琳轻轻的笑，她笑起来真如玫瑰，仿佛从笑颜里能嗅到花香，“我爱你。”
唐俪辞不答，瑟琳赤足站在地上，伸手环住他的腰，“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她的脸颊在他身上轻轻的蹭，“我们很久没见了，不想我吗？”
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唐俪辞微微怔了一下，依稀从前的确是瑟琳说一句“我爱你”，他就会顺理成章的说句“我也爱你”，那能让任何女人都爱他更深。
但……
但如果对搂着他吻着他不断说爱他的女人说“爱你”，那么……那个从来没有说过爱他、被他掷出去救人却心甘情愿的女人是不是……就会显得更加卑微？
卑微得像一点碎沙，就算风不吹，它也像不存在。
他走神了。
瑟琳搂着唐俪辞的腰，“你在想什么？”
“嗯……”唐俪辞的手指插入她的乌发，她的头发和阿谁不同，阿谁的头发柔顺而直，发量不多，瑟琳的头发有点天然卷，越长的地方越卷，头发浓密。
“你是不是在这里又有了其他女人？”瑟琳柔声问，闭上了眼睛，“她……或者说她们有我好吗？”
瑟琳对于他另有新欢这件事已经很习惯，她从不会为此与他大吵大闹，她一向很自信，自信无论他到哪里寻新鲜，都不可能找到比她更美的女人。所以她从不在乎唐俪辞另有新欢，因为新欢越多，最终只是越能证明她才是女人之中的女人，女人界中的帝王。唐俪辞永远不会离开她，因为他永远找不到更好的。
这句话已问得很习惯，但怀抱里的人仍旧没有回答，她蓦地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他显然是想了一会儿，才柔声道，“没有……”
“为什么要想？”瑟琳环住他的腰，一下一下轻轻吻着他的手背，就如一只蹭人的小鸟，“真的遇到了其他女人，不是吗？而且让你有点牵肠挂肚。”
女人对于感情的事，总是敏感得犹如能够未卜先知，他轻轻笑了笑，“不，爱我的女人很多，但我很忙。”他柔声道，“忙得没有心情比较谁比较好。”
瑟琳缓缓松开她的手，这一次，唐俪辞的每句回答都不在她的期待之中，“你在忙什么？”
“忙男人的事。”唐俪辞搂住她的腰，揽住洛玟的肩，“别怕，我会先送你们回家，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瑟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她那双水晶般的眼睛折射出一种深邃的光彩，“送洛玟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瑟琳……”
“不要说服我。”她道，“也不要命令我。”她搂着身后巨大的獒犬，如玫瑰般的女人冷艳起来有种摄人心魂的杀气，“我会很不高兴。”
她感觉到了危机。
他明白为什么瑟琳突然要坚持留在他身边，他们在一起同居很多年，每一次瑟琳都愿意在家里等他，等到他玩够了回家证实是她比较好。她不是甘于吃苦受累的女人，一生以绝美的容貌坐拥奢华享受，突然决定要留在他身边，那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危机……
是他的心真的变了吗？
他真的有爱上另一个女人，而把眼前的珍宝忽略了？
轻轻伸手，抚摩着瑟琳柔润的面颊，他有爱上阿谁么？总觉得并没有，但要问他有爱上瑟琳么？
那也……好像没有吧……
与此同时，阿水和玉团儿、柳眼也正在前往少林寺的路途中。
唐俪辞走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无论他如何对待阿谁，在一阵愤怒过后，柳眼和玉团儿一样担心他的伤势。阿谁提议不如去少林寺，因为唐俪辞怀里带着大还丹，既然带着这种药物，想必这种药物对他另有用途，他将大还丹尽数给了她救命，她便想上少林寺向普珠方丈求情，讨取一瓶大还丹。
既然人无处寻找，讨取大还丹也是一项可行的提议，几人打点了包裹行李，便雇了一辆大车，一路向少林寺进发。
一路上听闻传言纷纷，尽在说唐俪辞与柳眼勾结，拥敌自重，意图将中原剑会等一干众人推进风流店设下的陷阱，唯一的目的是夺取江湖，更进一步就是要夺取天下，怀有谋反之心等等等等。
这等流言，一半是出于好云山下那一战，另一半是有心人故意造谣，导致越传越恶，越听越是骇人，不过数日，唐俪辞已从人人敬仰的贵公子，变为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人人欲食之而后快。
听着这些流言，马车中几人相顾无言，默默赶路。
阿谁的伤在大还丹药力之下好得甚快，唐俪辞在万福客栈留下不少银钱，一路上柳眼挥金如土，为她购买最好最贵的伤药，这六七日来阿谁大有起色，已经能起身坐上一会。
她很少说话，凤凤这几日也乖巧得出奇，娘俩相拥而坐，一起默默望着窗外。看着她望着窗外的眼色，玉团儿会紧紧抓住柳眼的手臂，她有时候会想象她和凤凤都在回想与唐俪辞相处的时光，眼神很温柔的时候就是在想他对她温柔的那些时光，眼神哀伤的时候就是在想他对她不好的那些时候……
想到什么时候，就会想到现在？
想到他弃她而去，让她身受重伤，茫茫天涯不知何处去寻他？
想到她所爱的男人对她是如此薄情……
那会不会很伤心？
玉团儿紧紧抓住柳眼的手，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无论柳眼心里最爱的人是谁，无论他有多么不耐烦，至少他从来没有扔下她不管，也从来没有为了交换什么对他来说更有价值的东西就遗弃她，更从来没有伤害她。
他甚至舍不得让她去试毒。
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她不自觉的用脸颊蹭着柳眼的手臂，感受那手臂上传来的温暖，听着那血脉中传来的心跳，心里就觉得平安。
“干什么？”柳眼微微皱眉。
她抬起头笑，“觉得你很好很好哦。”
他的心情并不好，唐俪辞走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被他逼走了吧……他终于放手不再救他，他开始放任他想做什么做什么，但——逼走了一个为自己身受重伤、并且很可能就此不治的人，他的心情很乱。他以为唐俪辞不能失去阿谁，不能得不到阿谁的爱，所以他忍痛割舍，劝阿谁去爱他……结果就是他将阿谁当作肉盾凌空掷了出去，这让他要怎样面对阿谁？阿谁越是淡然，他就越是悔恨，只是就算他现在死了，也无法弥补她任何东西。
心情是如此烦乱痛苦，触目看到玉团儿灿烂的笑颜，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突然觉得一阵轻松，无论他又做错了什么，至少这个小丫头，他一直是护住的。
能看到她笑得如此开心，他就觉得很安心，仿佛马车外的阳光也温暖了几分。
马车辘辘，沿着官道往嵩山行去，路上行至一处城镇，名唤奎镇。
这日到达奎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玉团儿从马车内跳出来，牵马入街道。一路上只见奎镇张灯结彩，人人笑容满面，就像正在过节一般，她好奇的四处打听，才知前日有位英雄打败了附近黑虎山上的山贼，今日正逢山贼被衙门押走，送去大牢候审的日子，于是镇上人人欢天喜地。
柳眼戴着面纱，索然无味的听着这老套的江湖游侠故事，“丫头，问他哪里有客栈？”
玉团儿却多嘴，“那英雄长得什么模样？男的女的？相貌俊么？”她自己爱美，看人最重容貌，柳眼满脸血肉模糊，堪称奇丑无比，她却不觉得。
“那一下打败鲍豹的英雄相貌可是不凡，他面如白玉，浑身披着菩萨般的莲座白衣，背后镶有血玉般的红宝石，每走一步，身后就有万丈金光闪烁，他走上三步，就登云上天去了。”说故事的人口沫横飞，“我等只看到他晃了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玉团儿皱起眉头，“真有这种下凡的神仙？”
“当然有当然有，这世上怎会没有神仙？”奎镇那说故事的老头拈须摇头晃脑，“只是姑娘你年纪尚小，没有缘分见到而已。”
“既然是神仙，下凡了为什么不去杀玉箜篌那种坏人，要跑到这种荒山野岭杀一个山贼？”玉团儿满怀不信，狐疑的看着那老头，“你肯定骗人啦！我才不要相信你。”
“小姑娘，”不远处有个年纪更大的老人微笑，“那是个模样很俊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一身白衣，满头灰发……”
“啊！”
那老头还没说完，玉团儿已失声惊呼，“不会吧？是唐公子吗？他也会做这种惩奸除恶的事？他人呢？他人在哪里？”
那老头正是被唐俪辞从鲍豹关刀下救出来的覃老丈，闻言也是愕然，“姑娘认得那位年轻人？”
“认得认得！”玉团儿拼命点头，“他人呢？他人在哪里？”
“他昨日上山赶跑了黑虎寨中的恶棍，现在人在客栈里休息，听说明日就要赶路了。”覃老丈正巧瞧到了唐俪辞从黑虎山上下来的身影，“他是救我性命的恩公。”他有些话欲言又止，玉团儿却没瞧出来。
柳眼一提缰，马车踏着碎步疾奔而入，阿谁撩起了窗帘，关切的往客栈的方向眺望。
她很快看见了唐俪辞。
唐俪辞与两位女子正从一家布庄出来，他和其中一位女子并肩而行，揽着那女子的腰。日光之下，那穿着崭新淡红衣裙的女子散发着一种难言的光彩，她与唐俪辞并肩一站，就像整条街道数十上百号人都不存在，就连房屋楼宇都暗淡无光了。
她一步一摇，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人感觉得到她美好的腰身和腿的曲线，那一双眼睛眼神不看任何人，自信、而充满高傲却不傲慢的眼神。
那种眼神并不凌厉，却光芒四射，不看任何人，却聚焦任何人的眼神。
“唐俪辞！”玉团儿眼里也看到了这位美人，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位美人的长腿，心里却还记挂着阿谁，“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的伤怎么样了？阿谁姐姐放心不下你，要去少林寺给你求药，她心里一点也不怪你，她说在你把她扔出去的时候她才明白……”
“妹子！”
马车里的阿谁低声喝了一声，玉团儿及时住嘴，她从没听过阿谁如此急切低沉的声音，随即马车内响起一阵咳嗽，她动了中气，牵动了伤口。
柳眼看着眼前这位犹如女王的红衣女子，一动也动不了。
这是瑟琳，她是唐俪辞从十五岁就开始交往的情人，甚至在穿越到此界之前，他们一直在同居。
瑟琳对于唐俪辞而言，与其他逢场作戏的女人是不同的。
瑟琳出现了，那阿谁呢？
“咦？”瑟琳对唐俪辞露出笑颜，“她是谁？”
唐俪辞看了阿谁一眼，尚未开口，柳眼已开口道，“她是阿俪的婢女。”
瑟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奇怪的问，“Vered？”
柳眼点了点头，瑟琳看了他的脸一眼，笑了起来，“这样看来也有点酷，以前从觉得有点奶油，现在是完全没有啦！”
瑟琳总能将一切摆得很平，即使是残酷的事，从她花瓣般的唇间说出来总不会听起来太难受，柳眼笑了笑，对唐俪辞道，“瑟琳怎么会到了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他说了一句“我们”，轻描淡写的包括了阿谁。
阿谁坐在车内，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车窗，看着柳眼和瑟琳与唐俪辞熟练地聊着家常，聊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题，那一根根手指都因为用力而苍白。
“妞妞……”车里的凤凤怯怯的叫了一声，她缓缓的收回手，搂住了凤凤，心跳得好剧烈，有些她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刺伤自己的东西，正在剧烈的刺伤着她。
玉团儿呆呆的看着柳眼和那美人说话，他们说的她都听不懂，她突然之间很想哭……虽然她从来没有问过，但柳眼也从来没有说过，他认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他如果没有变丑，是不是永远不会和自己在一起？她第一次这样想。
“妹子。”阿谁见她脸色苍白，轻轻唤了她一声。
玉团儿回过头来，眼泪就这么突然掉了下来。
她奔到阿谁身边，阿谁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别哭，柳眼不会对你不好的，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要是不变丑，是不是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他只会和那样的女人在一起了。”玉团儿将头埋进阿谁怀里，浑然忘了她胸口的伤。
阿谁蹙眉忍受着伤口的剧痛，温柔的道，“不会，他对你很好很好的，他们……只是在闲聊。”
“真的吗？”
“真的。”阿谁道，“他很温柔。”
柳眼真的很温柔，如果他不替唐俪辞回答那句“她是谁？”，如果他此时不上去说话，当唐俪辞回答她根本是个不相干的女人的时候，她会无地自容吧？
轻轻拍着玉团儿的背，她害怕唐俪辞因为掷她出去这件事受到伤害，所以急于告诉他她真的不在意，她当真心甘情愿，不必为了这件事而责怪他自己无能。
她因此承认了深爱唐俪辞，再也无法逃避。
而原来……能安抚他的另有其人，远远比她美丽甜蜜，她真的是无关紧要、毫不相干的女人，她的一路担忧只是一种虚妄的多情。
她看着自己怀里的玉团儿，只是她和怀里纯真的少女不同，她已经历过太多沧桑，她的真情不多……而这唯一仅存的痴，就如此虚无的被辜负了。
狐魅天下&#183;第五部&#183;两处沉吟（完）

第216章 有婢如此01
青山萧瑟水迢迢，欲见孤城逢碧蒿。
两辆马车带着五个人北上嵩山，离开奎镇之后，是一座一座连绵的山丘，春夏之时，山中有时湿冷，有时又是潮热窒闷，唐俪辞不走官道，一路翻山越岭，虽说是不绕远路，但带着诸多女眷，快也快不上太多。此时琅琊公主率众出征飘零眉苑，江湖旌旗纵横，士气如虹，正在进发途中，与此同时，唐俪辞作为此次毒丸之事的主谋，公主虽未下诛杀之令，但其事昭然若揭，唐俪辞阴险恶毒，罪该万死，但凡有与“唐俪辞”三字略有牵连之人无不人人自危，万窍斋首当其冲，诸多店面已被砸毁，损失难以估量。
这种时候，唐俪辞还是宜走小路，以免横生枝节，耽搁行程。
马车之上，一只手从马车的帘子里伸了出来，撩开了帘子，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上面精雕细刻着许多繁复的图案，只是这镯子中间硬是缺了一段，仿佛是生生从上面斩了一截下来似的。然而戴着镯子的人浑然不觉它残缺，那颜色瑰丽的衣袖，白皙柔润的手臂，衬得这有缺口的银镯别有风情，只听车中人开口道：“阿谁，拿开水过来，昨天的衣服在篮子里。”
另一辆马车里有人应了一声，“琳姑娘，今日还找不到宿头，一旦寻到水源，阿水马上送来。”
戴着镯子的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坐在另外一辆车里的是两位年轻的女子，一位紫衣布裙，脸色颇为憔悴，一位粉色长裙，头挽双髻。听闻隔壁车子的女子发话，那粉色长裙的少女大为不满，用力拉扯着紫衣女子的衣袖，低低的道，“阿谁姐姐，她太过分了！她真的当你丫鬟那样使唤，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紫衣女子轻轻搂着她，并不生气，“我本就是丫鬟，琳姑娘既然是唐公子的故交，侍奉琳姑娘和侍奉唐公子都是一样的。”
“什么‘故交’啊？”这粉色衣裙的少女自是玉团儿，闻言懊恼的扁了扁嘴，“他们都是‘故交’，你就是陌路人了？那‘琳姑娘’虽然长得很美，可是她往唐公子的车里一坐，我们连和唐公子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阿谁微微一笑，“你在生气他也和他们坐在一起？”
玉团儿脸上一红，低下头，“他本来就是和他们一起的，我才没有……”
“傻丫头。”阿谁拍了拍她的背，“他虽然和他们坐在一起，但不是天天回几趟来看你么？”玉团儿转眼又笑了起来，“他要是不回来，我就打他，把他从那边捉回来。”
阿谁莞尔，玉团儿又叹起了气，“可是我们一起走了这么多天，唐公子却从来不来看你呢。”她瞪眼，“他不会真当你是丫鬟吧？唐公子一向坏得要命，他可不能真的把你当丫鬟！”
阿谁摇了摇头，右手轻轻拍哄着熟睡的凤凤，凝视了孩子半晌，“蒙受唐公子诸多恩惠，无以为报，除却为婢为奴，阿谁一无所长。”她缓缓的道，“便是饭食之恩、这一身绸缎，也是受之有愧。”
玉团儿哦了一声，声音开始变得有点小，“那我也欠了唐公子好多好多钱呢……”阿谁淡淡的笑，“傻孩子，别这样想。”玉团儿越发低声道，“他也是很讨厌我的。”阿谁依然摇头，淡淡的笑，“唐公子看不起许多人，但他从不曾看不起你，不是么？”玉团儿怔了一怔，这倒是，唐俪辞是古怪难测的，但也总是和她心平气和的说话，似乎从来没有贬低过她。她小小声地道，“我什么也不会。”
“你很好。”阿谁柔声说，“人人都羡慕你。”玉团儿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羡慕我？羡慕我什么呢？我都没有生得有你们好看。”她指指旁边的马车，“他们，还有你，都生得比我好看多了，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阿谁也跟着笑了，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羡慕一个人与否，与生得好看不好看又有多大干系呢？
生得好看些……就必定会比旁人过得好些么？
她握住了凤凤的手，凤凤睡得正熟，婴儿稚嫩的手被被褥捂得温热，握在手心里，就如暖炉一般。
她专心致志的握住，不作他想。
这世上的事，羡慕不羡慕，过得好不好，爱不爱，活不活得下去，痛苦不痛苦，从不以她想什么而改变。
所以无论她想什么，都是枉然。
马车不快不慢的在山间前行，距离嵩山已是不远，道路两边满是酸枣树，正当开花之际，漫山遍野满树的花朵，姣白如雪，煞是好看。未过多时，远处只听鸟鸣之声清脆，玉团儿耳朵一动，“有水了！”
阿谁知她在山林中长大，对虫鸣鸟叫之声自有独到见解，也不问她如何知道有水源，只点了点头。玉团儿从马车中钻了出去，拍了拍车夫的肩，叫他往林中一处前行。唐俪辞所乘的车夫见状，也习惯的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翻山越岭，寻找水源和休息之处，大都靠的是玉团儿在林中养成的习性。
不远处山坡之下，有一块大石，石上有清泉沿石而下，大石下方有个很小的水潭，然而水色甚清，清水从水潭中溢出，自碎石中蜿蜒而下，直入林间。玉团儿从马车里一跃而下，拿着两个水囊到溪间取水，阿谁从马车上慢慢下来，将临时买来用以做饭的铁锅抱了下来，凤凤醒了，趴在车窗上两眼乌溜溜的看着旁边的马车。
柳眼从唐俪辞的马车里下来，帮阿谁将那十来斤重的铁锅放到了地上，玉团儿取了水回来，又拾回来几块大石头，垫在锅下。阿谁从马车里取出木炭来，慢慢开始生火。唐俪辞的马车里，纵然不复见如何镶金嵌玉狐裘暖炉，但上等木炭总是带的，这木炭终是比林里的生木好些，生起火来不会过分烟熏火燎的。
三人围着那铁锅忙忙碌碌，两个车夫解下马匹，到溪边去饮马，唐俪辞的马车却始终寂静。
车里的人连帘子都没碰过一下，更不必说出来问候一声或帮个忙。
这样孤漠的姿态，也只有唐俪辞摆得出来。而他日日都是如此，几乎足不出马车，一开始玉团儿勃然大怒，三番五次要找他理论何以如此薄情寡意？但阿谁拦着她，柳眼也拦着她，她气了几日，看到唐俪辞那神态举止和他掷出阿谁之前没半点两样，居然连她都觉得心凉，倒连理论气恼的心也凉了。
铁锅下的木炭渐渐燃了起来，锅里的水渐温，玉团儿在林中转了一圈，抓了只野兔回来，柳眼将野兔剥皮洗净，阿水细细切了作料，调了酱汁腌兔肉，随后又揉了面团要烤锅贴。
她伤势其实尚未痊愈，双手忙碌的时候胸口仍旧作痛，只是她惯于忍耐，一路上从不做声。柳眼和玉团儿见她做事麻利，只当她的伤已经好了，而唐俪辞和瑟琳却是正眼都不看她。
自从在奎镇见了面，唐俪辞没对她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想和唐公子说上任何话。
在唐俪辞心里，她终究什么都不是。
在她兑现了他“心甘情愿为了他去死”这句狂言之后，她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任何价值，就像一件厌弃的玩物，昨日种种动人都不过幻觉而已。
马车之中。
瑟琳慵懒的依偎在唐俪辞怀里，看着车外那篝火的微光，丰润的红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妩媚，神态很是惬意。
唐俪辞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瑟琳的背，他怀抱着人，拍得轻柔，就如拥着纯真可人的婴孩，就如他当年哄着凤凤一样。
但他并没有看着瑟琳。
他静静坐着，并没有看瑟琳，也没有看窗外的火光。
车外的一切，怀中的佳人，冷的暖的，活的热的，只有他与世隔绝一般。
阿谁热了铁锅，倒了热水，又烧了第二锅热水去洗衣服。玉团儿在锅里倒了热油将面团一块块贴上去，柳眼笨手笨脚的在一旁烤兔子，忙活了半天，兔肉熟了的时候，阿谁也洗完了衣服，端了盆子回来，折了几段树枝将衣服晾了起来。
这翻山赶路的时候，万般比不得平时，纵然唐俪辞平日锦衣玉食，衣裳一件赛似一件的精细奢华，但衣服总是要换洗的。他原是孤身出行，也搬不得一车的衣裳来穿一件丢一件，何况遇到瑟琳乃是意外，瑟琳的衣服更是在奎镇临时订做，也做不了几身，这一路洗衣做饭的事自然而然都落在了阿谁头上。
做饭倒也罢了，对吃，唐俪辞并不如何讲究，瑟琳更是只吃蔬菜，肉食一概不吃；但如何使洗完的衣裳焕然如新，真是一门让人煞费苦心的学问。遇上阴雨天气，衣裳便是不干，阿谁只得将那铁锅洗净，倒扣在炭火之上，再把衣服贴在锅底烘干。有时绣线掉了，或是染了色泽，她便不睡，一夜一夜思索着如何补救。玉团儿有次将瑟琳的一件裙子藏了起来，不让阿谁熬夜去补，第二天一早，瑟琳看见那皱成一团的裙子，一句话没说直接扔进了炭火的余烬之中，她倒是压根没发现裙子绣线开了几条。玉团儿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断定这琳姑娘是个怪人，从此不敢再藏衣服。
洗好的衣裳挂了起来，阿谁细心的折去衣裳四周的树枝，以免蹭脏了衣服。锅中烤熟的锅贴散发出略略烤焦的香气，玉团儿给两位车夫分了锅贴，又给马车里的人送去了几块，那门帘也是一揭即合，仿佛连外面都不愿多看一眼。
她围着唐俪辞的马车转了一圈，心中很想对着马车踹上一脚，让这马车撞到树上去，看那“琳姑娘”是什么姿态，但唐俪辞也坐在车里，她又不敢。转了一圈之后，她突然瞧见马车下的杂草之中，有几颗珍珠。
弯腰拾起一颗，茫然看了半天，在这大山之中，总不可能生出珍珠来。阿谁见她拾起一物，竟忘了回来吃饭，便呼唤了一声。玉团儿迷惑的把珍珠摊在手心，“这是唐公子的么？”
阿谁和柳眼都是微微一震，柳眼拿起珍珠瞧了瞧，那珍珠中间有孔，乃是一串珠串上拆散的，“应该是，怎么了？”玉团儿茫然问，“唐公子为什么要把珍珠扔在地上？”阿谁和柳眼又都是微微一颤，阿谁轻声道，“这东西……你拾起来了，莫让唐公子看见。”玉团儿越发莫名其妙，听话去把地上的珍珠都捡了回来，突的看见山石那边有只毛绒绒的小猫露了个头，煞是可爱，心里一乐，便追着猫去了。
阿谁和柳眼默默相对，柳眼转动着已经烤熟的兔肉，过了好一会儿，阿谁低声道，“他的伤……还没好？”柳眼不看她，就怔怔的看着兔肉，“好了吧，就快好了。”她便不问了，静静坐在一旁。
又过了一会儿，柳眼又道，“他只是有点……”他迟疑了一阵，不太确定的道，“有点……”
她等着他说，又好像只是默默地听，一点也不想知道似的。
“有时候好像有点……”柳眼喃喃的道，“他的眼神有点……”他说不出那种感受，为何会总是留在唐俪辞的马车里，便是因为不安。即使仿佛什么事也没有，件件都按部就班，他仍感到深深的不安。
“乱……”她轻轻吐出一个字，便又沉默不语。
柳眼苦笑，面对阿谁，心里有千句万句，奈何看着她，尚未说出口她便像都已了然了一样，让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我的错。”她轻声道，“那是我的错……”
柳眼哑然，眼见她站了起来，将那烤好的兔肉撕了一盘，送到那边马车里去。
马车里照旧接了，里面没半点声音，她退了回来，自己随意吃了两口，便一点一点撕着锅贴喂凤凤。柳眼怔怔的看着她，她的姿态仍是那么顺从，望着凤凤的眼神仍是那么温柔，安静得仿若没有半分心事一般。
她说是她的错。
她是错在没有早早接受唐俪辞的求爱和折磨、或是在唐俪辞将她掷出去的那一晚没能化身成一张板凳、或是没有从一开始就声称可以心甘情愿的为他去死呢？
她说是她的错。
说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一个表面完好内里却已崩坏的精美瓷器，都是她的错。
“也许……是我的错。”柳眼低声道。
但并没有人听他说话。
他茫然极了，为什么他们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只是想自己选择自己所能选择的，就已经把他逼到了这样的境地？
莽莽林海，黄昏逐渐降临，光线慢慢暗淡，篝火在浓黑的树影中摇曳，挣扎着微弱的光和温暖。铁锅中的锅贴还有不少，柳眼和阿谁却都没心情去吃。
因为玉团儿追着那只毛绒绒的小猫往林间而去，已然去了很久了。
她不可能不回来吃饭，但她便是没有回来。
就如一转身便被这树林吞没了一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阿谁的脸色越来越忧虑，柳眼站起身来，“我去找人。”阿谁摇了摇头，“你的腿走路不便，在这山林中更不容易，我去。”她将怀里的凤凤递给柳眼，“放心，我不会走太远，左近找不到我就马上回来。”言下她站了起来，招呼了两位马车车夫，从锅下取了一支烧去一半的短木，三人一起往山林中走去。
柳眼看着她的背影，黯然伤神，她总是独自一人。
无论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或是在人群之中，她总是独自一人面对一切，仿佛从不需向谁求助。
唐俪辞的马车就在一旁，他们却都不曾想过向他求助。
三人披荆斩棘深入林间的声音慢慢远去，那微弱的火光也慢慢隐没。声音唐俪辞一定是听见了，然而他始终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树林中又安静了下来，柳眼抱着凤凤倾听着林中的声音，越是安静他越是不安，凤凤吃饱了睡够了，也精神了起来，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柳眼，看着看着突然开始大哭起来，“啊啊啊啊，娘娘娘娘……呀呀呀呀呀……”
小婴孩拼命挣扎，柳眼心烦意乱兼之手忙脚乱，凤凤越发大哭，双手挥舞，“娘娘娘娘……呀呀呀呀……”
“怎么了？”唐俪辞的马车中终于传出了声音，有人用柔美动听的嗓音问，“孩子饿了吗？”
柳眼瞪了唐俪辞的马车一会儿，突然大步走了过去，猛地拉开马车的门帘，冷冷的道，“孩子找不到娘，哭了。”
马车内唐俪辞依然怀抱着瑟琳，瑟琳长发蓬松，体态柔软的倚在唐俪辞怀里，两人都是一副慵卧云端的姿态。柳眼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本来对这二人心中还怀着些说不出的不忍心——不忍心眼看着这对总是活在世人顶端的朋友受苦，不忍心眼看这两个无论怎么狼狈都不肯放下姿态的人的那点骄傲在现实中跌得粉碎——但玉团儿和阿谁不见了，凤凤嚎啕大哭，他委实再没有心情来怜惜或“不忍”，把凤凤往瑟琳手里一塞，他对唐俪辞道，“你听见没有？”
唐俪辞浅浅一笑，抬起头来，“听见什么？”
“这四周的树林，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什么声音，小丫头进去了、阿谁和车夫也进去了……”柳眼一字一字的道，“谁也没有出来。”
唐俪辞柔声道，“你是在说，这林子里……有鬼么？”柳眼摇了摇头，脸色沉重，“阿俪，我不爱开玩笑，这树林里必定有什么古怪，你必须去看看。”唐俪辞看着他，居然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冷笑，“嗯。”
柳眼一呆，只见他从马车上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下车，轻轻弹了弹衣袖，“她们往哪里去了？”
柳眼指了指阿谁方才离去的方向，看着唐俪辞转身而去，耳边仍停留着他方才那声“嗯”——唐俪辞智计百变，狠毒诡诈，几时曾经这样温顺听话过？何况是听他这个平生最没有主意的人的话？他情不自禁的毛骨悚然——阿俪……阿俪他是怎么了？
眼看着隐没林中的是熟悉的人影，山风吹过，衣袂俱飘，但看在柳眼眼中的赫然不过一具空壳，飘飘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
“阿俪！”他蓦地站了起来，“回来！”
夜风寒冷，吹拂而过的时候令人忘却正是初夏，瑟琳手足无措的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而他独对一堆篝火，不知如何是好。

第217章 有婢如此02
阿谁和车夫走入树林，一路呼喊玉团儿的名字，奈何除了风过树木的呼啸声，树林中没有半点声音。突然一位车夫发出“唔”的一声闷哼，身侧骤然响起一阵拖拽之声，阿谁大吃一惊，火把一挥，眼睁睁看着树林中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将一位车夫飞快拖走，一下子便消失在草木山石之中！另一名车夫惨叫一声，“山鬼！山鬼啊！”向后抱头就跑，窸窣一下便也钻入了树林之中。阿谁一人怔怔的拿着火把，看着四面八方飘忽不定的树影，每一丛树影之后都似潜伏着能夺人性命的山鬼，她僵硬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举起火把，慢慢向那道掳人的怪影离去的方向走去。
如果这林中有吃人的怪物，那……也许玉团儿也正是被这个怪物拖走了。
她紧紧握着火把，脸色惨白，一步一步的走向前方，走了几步顿了一顿，她想她也许该先回去报信，然而——
然而若是在她折返的这段时间里，“它”吃了玉团儿，岂非遗恨终身？
阿谁的脸色越发惨白，紧握火把，加快脚步往前而去。
越往林中走去，树木越是浓密，四周越是漆黑一片，她心头一片冰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隐没了她踩上落叶的声音，“团儿？”她轻声呼唤，“马叔？”
马叔便是方才被黑影拖去的车夫，她呼唤了几声“马叔”，无人应答，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若不是被拖到远得听不到呼唤的地方，便是已然不能回答了。
“马叔？团儿？”她仍旧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突然脚下一空，哗啦一阵声响，她跌入了一个不深不浅的洞穴中。
这洞穴里落满了枯枝败叶，充盈着一股腥臭腐败的气味，她跌下来跌在一样东西上，那东西温暖柔软，却是人体。阿谁手中的火把并未熄灭，举起火把，在这洞穴里的两人一男一女，正是玉团儿和马叔。
只是这两人各自躺在一边，一动不动。阿谁摸了一下两人的脉门，都是细而微弱，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伤了，身上既无血迹，也不见什么明显的伤口，只怕是中了什么异兽的剧毒，她一阵六神无主，忍不住抬起头来，对着洞穴上头呼唤，“唐公子……”即使明知他不会来，在绝望之时也希望他能在。
就在她抬头呼唤的瞬间，火把光影一晃，她看见了在洞口的两侧裸露着黑色的新土。
这个洞是新挖的。
她蓦地转过火把，在洞穴底下的枯枝败叶中，隐约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她弯下腰轻轻摸了一下。
是一张网。
是一张用极细的黑色铁丝编就，在黑暗中宛若无形的网。
没有哪一种异兽会使用铁丝做网的，这必然是一种陷阱！
这是人，不是鬼！
这张网铺在洞底，阿谁略略沉吟便心中明白——马叔和玉团儿便是这网中的诱饵和机关，只怕他们身下压着什么关键之物，若是有人落入网中，出手将人抱起，这张黑色怪网便能弹起将洞穴中的人一起网住。
她摔入此地，不曾触发机关，却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要挪动那两人。
她闭了嘴不再呼唤唐公子，慢慢熄灭了火把。
黑暗笼罩了一切。
也许那暗中设计的人任凭她跌入陷阱，就是想引诱她大声呼救，引来唐俪辞。而她一点也不希望引来唐俪辞，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他的心情太过紊乱，若是他落入这张网……她想……他一定会中伏。
阿谁闭了闭眼睛，是，他一定会中伏，唐公子从不惧闯龙潭虎穴，虽然也一定能平安救他们脱险，可是她再也不想看见他挣扎的模样，再也不想看到他遇到任何危险。
她想……这个时候，即便是一羽加身，对他来说都是苦刑。
虽然唐俪辞也从来没有那样表示过。
伸手不见五指，她迷乱了片刻，慢慢摸索到了玉团儿身边，抱住玉团儿，她艰难的抱着她翻了个身，依稀玉团儿身下有个硬物被她压住，铁网并未发动。她舒了一口气，轻轻推了推玉团儿，玉团儿并不清醒，依然无声无息。阿谁伸手在她身上摸索，只想知道她究竟受了什么伤？为什么昏迷不醒？
突然手指一凉，摸到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她大吃一惊，接着手指一痛，有什么东西牢牢咬住她的手指，那咬得非常用力，甚至于那东西的牙齿都在她手上剧烈的颤抖。她猛地把手收了回来，那东西一下缠绕在她手臂上——蛇！
玉团儿身上有蛇！她突然明白这洞里古怪的腥味原来是蛇的味道，他们昏迷不醒只怕都是中了蛇毒，而自己既然被蛇咬了，恐怕也……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洞外突然响起了一声阴沉的低笑。
“哈……”
只是一声低笑，她觉得这声低笑与常人并不相同。咬了咬牙，她虽不想牵连唐俪辞，想依靠自己脱身，但并不能因此连累玉团儿与马叔命丧蛇毒，纵然千般不愿，她也不得不提高声音呼救，“唐公子——唐公子——”
并没有人阻拦她呼救，显而易见，这的确是引唐俪辞入伏的手段之一。阿谁一边打起精神呼救，一边慢慢翻身往一旁滚去。
“嗡”的一声震响，她身下压住的硬物因为她滚向一边而弹起，洞内黑网骤然合拢，将阿谁三人牢牢缚在洞内。她露出隐约的一丝微笑，全身已因蛇毒而麻痹，再也呼不出声，闭上了眼睛。
她能做的，也许都是徒劳，但她尽心尽力做了。
洞穴外方才低笑一声的人“嗯？”了一声，对阿谁居然自行发动机关有些诧异，这黑网以玄铁造就，刀剑难伤，人一旦落入网中纵然是有通天之能也难逃脱，所以才用以对付唐俪辞，却居然被一个丫头早早触发了。
她究竟是有心或是无意？那人皱起眉头，方才那一声冷笑用了内家心法，能传得很远，唐俪辞必然是听见了——加上这丫头几声呼救，静夜之中若是听不见，那才是见鬼了。
但纵然是机关被破也没有关系，那人探手入洞，一把将黑网拉了上来，洞里三人被牢牢捆在一起，生死不明，他探手入网，随意掐在一人颈上，扬声阴测测的道，“唐俪辞，我知道你早已来了，出来吧！”
树林中树叶沙沙潇潇，无人回答，唯有一片黑暗。
“唐俪辞，我数三声，数一不到，我便杀死一人，数二不到，我便杀死第二人，数三不到，这网中三人一起绝命……”那人一句话还没说完，突听自己颈中“咯啦”一声轻轻地脆响，随即……他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颈后搭着一只柔软的手掌。
那手掌刚刚轻轻震碎了他的颈骨。
过了片刻，“啪”的一声响，那人的身躯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露出不知何时就如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的人。
“数一不到，你便杀死一人……”那人低柔的道，“你便是废话太多，”他轻轻咳了一声，“我的耐心一向不好。”
来人一身白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惨白如鬼，那被他震碎颈骨的尸体倒下，缚住阿谁三人的黑网便到了他手里。他用手指极轻、极轻的抚摸着黑网上光润的玄铁丝，苍白的手指顺着玄铁丝缓缓侵入网中，和方才那人一样，随意的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阿谁的脖子。
她将玉团儿挡在身后，玉团儿紧紧蜷缩在她身后，她在黑网合拢的瞬间用力张开身子将玉团儿挡住，马叔横躺在她们脚下——所以无论是谁，伸手入网，很容易就掐住了她扬起的颈项。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阿谁，他的手指缓缓陷入她的颈中。
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让她消失不见。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寸一分的松开手指，轻轻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谁的脸上一片冰凉，却没有泪。
他的手慢慢从她的脸上收了回来，很快引燃火折子，在地上死人的身上搜了一遍，四处略一张望，并未发现有更多人埋伏，便提起玄铁网中的三人，往来路快步而回。
他认路的本事极好，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树林之中疾走，居然也没受到多少阻碍，未过多时便回到方才的篝火之旁。
然而篝火旁只有篝火。
忽明忽暗的微弱火苗在几欲成灰的木炭上跳动，那旁边原本应该等候的人踪影不见，杳然无声。
唐俪辞将手里的三人放下，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树叶之声，方圆十丈之内没有丝毫活物的声息。
他犯了个错误。
他该让手里这两个碍手碍脚的女人去死，然后带着柳眼上少林寺。
这样才能快刀斩乱麻，让玉箜篌顾此失彼，尽快解决风流店的事。
但他却没有。
森林中的夜风冰寒，篝火明灭，燃不起多少暖意，柳眼和瑟琳以及凤凤，显然在他离开的时候落入了敌人手中。
调虎离山。
他看破了，但没有做任何决定，接着顺从柳眼的安排去找人，再接着显而易见……柳眼按照他人生的常态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垂眼看着那堆篝火，慢慢的坐了下来，雪白的衣袖就放在炭火边，死而未僵的火苗静静地窜上了他的衣袖，在衣角静静地燃烧。
带走柳眼和瑟琳的人不知是哪路背景，若是玉箜篌的人，显而易见便是阻拦自己前往少林寺见普珠。他很清醒的想……如果玉箜篌能派得出人手来这里劫人，阻拦自己上山，那么在这之前他就应该劝普珠离开少林寺，让自己即时能放弃人质，上了少林寺也没有结果。但此时江湖上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太多了，他无法判断敌人来自哪一方，他得罪了太多的人，人们以正义之名恨他，以除恶之名围剿他，他以为他不在乎……
或者说，不久之前，他不在乎。
但最近……有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支离破碎，有另一些东西离他而去，他带着微笑面对每一个人，试图让自己和从前一样，他甚至努力做到了绝大部分。
不过他支离破碎的灵魂渴望安静，渴求着静止，它需要时间和角落色厉内荏的舔伤，它已经被他烧成了灰，再有风吹草动，或许它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想……也许什么都不剩，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那心魔成狂的一夜之后，成百上千人的畏惧和敬仰再无法让他满足，而任何一个人的一点恶意都可以让他千疮百孔。
火焰在他衣角静静地熄灭。
阿谁三人还在网中昏迷不醒。
唐俪辞安静的坐了好一会儿，终于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地上三人。
那张黑色的大网仍然紧紧地将三人捆在一起，他双指拈住铁丝一扯，这黑网纹丝不动，并非凡品。突然间“啪”的一声，一物从阿谁身上窜出，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腕。
蛇？他手腕一翻，将那一尺来长的小毒蛇震死，丢到一边。区区蛇毒自然不能置他死命，在这一瞬间唐俪辞明白——劫走柳眼和瑟琳的人如果和这布下玄铁网陷阱的人乃是同伙，那并不是玉箜篌的人马。
因为玉箜篌早就知道蛇毒毒不死唐俪辞。
而地上这三个人必然是都中了蛇毒的，他冷眼看着地上的毒蛇，那蛇呈现一种古怪的草青色，蛇头极大，这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毒蛇，必是绝毒。
阿谁的脸色早已泛青，更不用说更早中毒的玉团儿和马叔。但这若是一种快速致命的剧毒，这三人也早就没了性命，不可能拖到现在，这说明这种蛇毒的稀罕之处并非见血封喉，必定另有古怪。
网中保护着别人的这个女人……他一度很喜爱，因为她依稀的像了他想象中的某人，因为她总是能吸引男人，因为她是如此隐忍安静，努力的求生——不过——
在那夜之后，他突然觉得她和谁也不像，她只是她自己，她一直只是她自己。他从未想过善待她，因为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摔碎她的矜持和自信是如此令人快意的事，就如缓慢而不间断的撕裂一幅绝美的帛画，毁灭殆尽的美感狂烈而刺激。可是他撕了，摔了，甚至亲手毁了，那幅画却依然还在。
她竟没有被毁灭，她依然在的，和从前一模一样……甚至不怀有丝毫怨恨。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他在她面前伤过痛过失态过疯狂过，甚至杀过她……他有过千奇百怪的狰狞姿态，他错过、失败过、支离破碎过……种种丑态，无法全知全能，从不尽善尽美，而她却一如往昔。
这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第218章 有婢如此03
他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然而坐在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女人身边，他的心情便分外自由，有一种能全无保留露出本性的狂热的欣喜。
他在阿谁怀里摸出“杀柳”，这等宝刃斩落，玄铁网丝终于开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唐俪辞手上加劲，一条一条断开铁丝，终于在天明之时将三人从玄铁网里面拖了出来。三人都还活着，全都昏迷不醒，唐俪辞也不着急，这毒只要不是用于杀人，他也不在乎对手又多三名人质。
而在晨曦初起，将树林中的阴影驱散的时候，他看见马车的车壁上被人以飞镖钉住了一张白纸。昨晚树林中漆黑一片，火光黯淡之极，唐俪辞自是绝不会想到自行往篝火里面加木炭——故而他没有看见那张白纸。
但他心里清楚这必定是会有的，半途劫道，设下埋伏，绝不可能带走人后毫无所求，定然会留下说明之物。起身拔下飞镖，飞镖下钉的是一张残旧的白纸，上面写着“火鳞观”三个字。
这三字极其普通，谈不上什么书法。唐俪辞抬头一看天色，将三人搬入马车之中，自己一抽马鞭，沿着官道笔直的驱车往回走。
火鳞观就在这座山山口的小山坡上，那是一处香火暗淡的道观。
他认路的本事奇佳，山路崎岖难平，马车颠颠倒倒，却也在两炷香时间之后赶到了火鳞观口。
山坡之上平淡无奇的火鳞观只有数间供奉祖师的小屋，屋里一片寂静，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自刺一刀，方入此门”。
唐俪辞驱车缓缓向道观门口行去，马匹走到门前，他鞭稍一卷，那张白纸便被撕了下来，接着连鞭带纸往门上一挥一带，那道观的木门轰然开裂，咯咯往后打开。他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马鞭一扬，马车带着单薄的车厢一步一步走进了道观之中。
那张写着“自刺一刀，方入此门”的纸条半空飞起，随即碎成了半天蝴蝶，四下飞散。
道观的院中站着七八名少年，晨光之中，那挺拔矫健的姿态充满力量与坚定，地上横躺着两人，一个是瑟琳、一个是柳眼，两人仰躺在地，显是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而凤凤却被小心翼翼的抱在一位少年怀里，正安静的看着破门而入的唐俪辞。
唐俪辞从马车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那七八名少年未曾想到他竟敢破门而入，都有些呆愣，但手中刀剑不约而同的都架在了瑟琳和柳眼的颈上，其中一人喝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砍了他的头！”
唐俪辞依言站住，晨曦之下，他衣不沾尘，发丝不乱，浑然不似在山中行走多日的人，在清朗晨光中这么一站，便如画中人一般。
那七八名少年穿的是一样的衣服，都是白色为底，绣有火云之图。唐俪辞的目光从第一人身上慢慢掠过，一直看到第八人，随即笑了笑，“火云寨？”
那为首的少年背脊挺得极直，面色如霜，冷冷的道，“原来你还记得火云寨？”
“记得。”他轻声回答，虽然他从未真正踏上梅花山、不曾亲眼见过火云寨鼎盛时期的风采，而终此一生再与梅花山无缘。
“寨主的一条命！轩辕大哥的一条命！以及我火云弟兄三十三条人命，今日要你以命偿命！”那少年厉声道，“你这阴险卑鄙的毒狗！风流店的奸细！晴天朗日容不下你！我池信更容不下你！”
唐俪辞凝视着他，少年身材高大，手中拿着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一尺三寸三分的飞刀，“你是池云什么人？”他缓缓的问，语调不疾不徐，无悲无喜。
池信冷笑道，“寨主是我义兄，我的名字是寨主起的，我的武功是寨主亲自指点，寨主纵横江湖救人无数，你这——你这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毒狗——”他满腔悲愤的怒吼，“你怎能下得了手杀了他？他为助你一臂之力，孤身离开火云寨，你竟设下毒局害死他！你怎能下得了手？你怎能下得了手？”
你怎能下得了手？唐俪辞凝目看着这少年，这少年年不过十六七，身材虽高，面容仍是稚气，他身旁一干少年也都相差仿佛，看了一阵，他微微动了动唇角，“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
他居然对池信方才那段喝问置之不理，池信狂怒至极，“唐俪辞！你满手血腥欺人太甚！”他扬起手中飞刀，一刀往瑟琳身上砍落，“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一句不听，我就在她身上砍一刀！”他在火云寨数年，手下并不含糊，唰的一声，飞刀夹带风声，笔直劈落。
“当”的一声脆响，飞刀堪堪触及瑟琳的衣裳蓦地从中断开，半截飞刀反弹飞射，自池信额头擦过，划开一道血迹。池信瞬间呆住，只见一样东西落在瑟琳衣裳褶皱之中，却是一粒光润柔和的珍珠。
对面用一粒珍珠打断飞刀的人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晃了一下，举起衣袖慢慢的抹拭唇上的血迹，只听他道，“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
池信几人面面相觑，面上都有了些骇然之色，一位长剑就架在柳眼颈上的少年一咬牙，剑上加劲，便要立刻杀了他。不料手腕刚一用力，手指长剑铮的一声应声而断，半截剑刃不偏不倚反弹而起，掠过自己的脖子，抹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另一粒珍珠落在地上，光洁如旧，丝毫无损，对面的人缓缓的问：““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
池信探手按住腰间第二只飞刀，然而手指却开始发抖——这人——这人的能耐远在计划之外，自己几人的功夫在他眼里就如跳梁小丑一般。他开始意识到如果唐俪辞不是手下留情，单凭他手中珍珠便可以将自己几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你——”
“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他语气低柔，有些有气无力，然而一字一字这么问来，池信忍不住脱口而出“是……剑会发布的信函，说你前往嵩山，所以我们就……”
唐俪辞平淡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孩子还我。”
抱着孩子的那位少年惊恐的看着他，全身突然瑟瑟发抖。
唐俪辞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十分具有耐心的道，“还我。”
那人被他看了这一眼，突然就如见了鬼一样把凤凤递还给他。几位用刀剑架住瑟琳和柳眼的少年也收了刀剑，都是面如死灰，这人如此厉害，宛如鬼魅，还不知会如何对待他们。
唐俪辞抱住凤凤，凤凤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裳，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却并不哭，只把下巴靠在他肩上，贴得很牢。他抱着凤凤，仍旧对池信伸出手，“解药。”
池信的嘴唇开始有些发抖，“解药我是不会给你的。”他是背着二位寨主，带了几位兄弟下山寻仇，他恨了唐俪辞如此之久，怎能就此莫名其妙的全盘溃败？
唐俪辞再度咳了一声，顿了一顿，“今日之事，池云地下有知，必以为耻。”他淡淡的看着这一群少年，“你们是希望火云寨以你们为荣，或是以你们为耻？杀池云的是我，以这样的手段伤及无辜，便是火云寨素来的快意江湖么？”
他的声音低柔平和，并不响亮，甚至其中并不包含什么感情，既非痛心疾首，也非恨铁不成钢，只是疲惫的复述了一遍尽人皆知的常理，空自一股索然无味。
池信却是怔了好一会儿，几人手中的刀剑都放了下去，有一人突然叫道，“大哥！”池信挥了挥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阴沉着一张脸扔给唐俪辞，“接着。”
唐俪辞接住解药，将凤凤先放在马车上，随即一手一个架起瑟琳和柳眼，将他们送上马车，自池信交出解药之后，在他眼里便宛然没有这几个人了。
池信几人呆呆的一边站着，看着他便要驾车离去，鬼使神差的，池信喊了一声，“且慢！”他古怪的看着唐俪辞，“你……你就这样……放过我们？”
唐俪辞登上马车，调转了马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并没有即刻离去，微微抬起头望着晨曦中的深山密林那苍旷的颜色，突然道，“你问我怎么下得了手？”
池信一呆，只听他极平淡的道，“因为宁可天下人恨我，不可天下人恨他。”他淡淡的道，“回去吧。”
马蹄声响，那辆简单的马车快速往山中行去，池信站在道观中和几位兄弟面面相觑，呆了好一会儿，突然他招了招手，低声道，“我们……跟上。”
唐俪辞驱车离开，返回昨夜的篝火旁休息了片刻，给众人服下解药，解开穴道。几人全都中毒，服下解药后一时不醒，他抱着凤凤静静坐在车中，一只手兜在袖里，一动不动。
凤凤紧紧地抱着他，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唐俪辞抱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哇”的一声，凤凤突然转过头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他，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唐俪辞，哭得抽声抽气，仿佛有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是想微微一笑，却终是没笑。凤凤的眼泪蹭得他脸颊胸口一片混乱，他也不动，于是小娃娃越发大胆起来，对准他不动的右手狠狠地咬了下去，随即哭得越发大声，活像是他自己被咬了一样。
他抬起右手，双手将凤凤撑了起来，好好地抱在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小东西似乎感到有些满意，声音小了起来，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准备着睡觉的位置，想和从前一模一样。唐俪辞抱着他，本还有些僵硬，终是慢慢的放松了身体，安静的抱着凤凤，像从前一样。
历经曲折，也只有怀里这个小东西，还希望和自己像从前一样。他闭上了眼睛，静听着四周的变化，没有人知道——方才他袖中的珍珠只有那两颗。
其余的珍珠在什么时候遗落到哪里去了？他根本不知道。
凤凤已经含着眼泪在他怀里睡着，他听着马车里许多人的呼吸声，有许多扎根在他心中的事变得飘渺，一种奇异的清醒扑面而来，有些担子已经腐坏得他再也背不起来，他现在能背得起的，是身边这仅有的几个人的生死。
他曾经从不在乎几个人的生死、或是几百个人的生死，反正这些人早已死了，反正只需他一笑或是递出一样价值连城的珍品，更多人便会追随他而来，有何可惜？何必在乎？
但……其实也许全然不是那样。
他已疲惫得无法思考如何去控制和折磨，如今唯一能做的，不过守护而已。
身边有些声响，唐俪辞抬头望去，却居然是阿谁第一个醒了过来。她微微睁开眼睛，随即起身，竟连稍事休息的念头都不曾有，坐起身来之后略略扶额，抬起头来，便看见唐俪辞看着自己。
他只看了那一眼便转过头去，她微微叹了口气，将身边的玉团儿和车夫扶正姿势，起身看了看柳眼和瑟琳。不知为何她身上的毒性退得甚快，其余四人却还昏迷不醒，看了看唐俪辞怀里的凤凤，她撩起马车的门帘，下车去将昨夜残余的篝火重新燃了起来，接着放上铁锅，开始烧水。
他从撩开的门帘那看着她艰辛的忙碌，看她踉跄着去溪边打水，看她挣扎着拖动那口沉重的铁锅。她不叫苦，他也不帮忙，但那篝火还是慢慢的燃了起来，锅里的水还是渐渐地沸腾了起来。
“嗯……”车里柳眼挣扎坐了起来，扶着额头，神色还很茫然，唐俪辞本能的微微一笑，柳眼却没看见，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唐俪辞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柳眼很少看到他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见凤凤在他怀里，心里自是诧异，却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玉团儿吐出一口长气，突然坐了起来，哎呀一声头晕目眩，又要摔倒，柳眼连忙扶着他。玉团儿眨了眨眼睛，眩晕还未褪，她却问，“是你救了我们回来吗？”
唐俪辞不答，也不动。若是平时，他必是要微微一笑，故作救人只是轻而易举的恩赐，但他现在既不说话，也不动。玉团儿莫名其妙，看到瑟琳和马叔仍旧昏迷不醒，吓了一跳，连忙去摸摸两人到底怎么了？一摸下来，瑟琳身体娇贵，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却是发起了高烧，车夫马叔只是睡着了。
“阿俪……”柳眼揣测着要怎么和他说话，自重逢之后聊了几句过去的事，他绝口不提那夜，之后话越说越少，不知什么时候便成了现在这样。“你救了我们……谢谢……”他不知怎地就冒出了这句。
唐俪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柳眼越发觉得古怪，却也再说不出什么。玉团儿奇怪的看着他，“你干嘛不说话？你嗓子坏了吗？哑巴了吗？”唐俪辞却不理她，看了瑟琳一眼，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淡绿色的瓷瓶，拔开瓶塞，瓶中只有一粒药丸，紫黑之色，有一股怪味。
马车外有人轻敲了三声，柳眼抬起头来，只见阿谁脸色苍白，双颊微染红晕，却微笑端过一个茶盘，盘上托着两杯清茶，“大家受惊了，喝点热茶吧。”
唐俪辞将凤凤轻轻放在坐垫上，扶起瑟琳，接过清茶让瑟琳服下那颗药丸。柳眼却一把抓住阿谁的手，失声道，“你还烧什么茶，你不知道自己在生病吗？”那端茶的手热得烫手，温度只比瑟琳还高。玉团儿吓了一跳，匆匆爬起来扶着她，阿谁却是神智清醒，浅浅的笑，“不要紧……”
“回来休息！”柳眼厉声道，“不准再摆弄那些，回来！”他将她一把拉入车内，自己踉跄爬起，“杂事我来做，你给我躺着！”阿谁有些失措，看了抱着瑟琳的唐俪辞一眼，略略咬牙，安分守己的坐在马车一角，尽量离唐俪辞远些，将凤凤抱入怀里，静静地坐着。
她没有睡，也不想睡。
马叔终于被柳眼的声音吵醒了，连忙从车里下去，帮着烧火打点些食水，玉团儿已经跳了出去，和柳眼不知争执些什么，车里仅剩下唐俪辞和瑟琳，阿谁和凤凤。
她安静的坐着，瑟琳有些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唐俪辞怀里，抬起身给了他一个吻，便又睡了，她看见了，却也如没看见一样。
马车里有一阵沉寂，她胸口疼痛，全身发冷，却一直睡不着，没过一会儿，全身微微的发起抖来。凤凤醒了，睁开眼睛凝视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在发抖，她带着微笑，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她全身绷紧，本能的往后就退。她闪避得太猛，连马车都被她的后背撞得晃了一下——那只手本是要按住她的额头，却只是抓住了她的手。
接着他按住了她的脉门，她听见他咳了一声，一股柔和的暖意便从脉门传了过来，很快温暖了她全身，胸口也仿佛不那么疼痛，身子也不发抖了。她喘了口气，略有了些力气，便柔声道，“阿谁奴仆之身，实不必唐公子劳心费力……”
“你不怕死么？”他淡淡的道。
她闭嘴了，抿着的唇线，微略带了一点坚忍之色。
“凤凤还小。”
他说得如此简单，仿若与她之间从来就没有半点干系，出手为她疗伤也全然出于道义。恍惚间她几乎忘了他是如何毫不在乎的将她扔了出去让她去死，也忘了她是如何心甘情愿的赴死……所以她便浅浅的笑了，“如此……阿谁谢过唐公子救命之恩……”
唐俪辞终是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
她道，“必将涌泉相报。”
他突然轻咳了一声，传来的暖意微微有些不稳，让她胸口疼痛，她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结草衔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以了吗？”她望着唐俪辞，低声问道，“可以了吗？”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第219章 战苍穹01
中原剑会发出信函，昭示唐俪辞将对少林寺新任掌门普珠不利，呼吁天下英豪为民除害，在道上截杀唐俪辞。信函上并将唐俪辞擅长的暗器、掌法、音杀之术等等逐一详录，唯恐见信之人不知唐俪辞的弱点，又注明此人为万窍斋主人，喜好随身携带价值极高的珠玉玩赏之物，又素爱以珍珠翡翠为杀人暗器。
此信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一则憎恨风流店和猩鬼九心丸的人实在多，二则对唐俪辞的钱财感兴趣的人也是不少，渐渐的，嵩山左近出没的江湖人越来越多。
随着打算动手的人越来越多，有关唐俪辞的消息也是层出不穷，有些人说他已经到了少林寺，甚至普珠已经伤在他手里；有些人说他还在伏牛山西边杀人；有些人自称被唐俪辞所伤，还捡到了他的珍珠暗器；也有些人声称唐俪辞已被他们所杀，自己已取得猩鬼九心丸的解药。
江湖传闻甚嚣尘上，分辨不出真假，唐俪辞究竟到了何处，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除了唐俪辞竟是风流店幕后主使的惊天秘密之外，近来江湖中人关心的另一件大事便是中原剑会对上风流店的决战。
现今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原剑会聚集千人之众进入祈魂山，将与藏匿在飘零眉苑中的风流店残部决一死战，此事听说朝廷都参与了，中原剑会这边带头的人物之一，居然是琅琊公主。
朝廷派遣了焦士桥大人率领一百八十禁卫参与对风流店的一战，虽非出兵剿灭，却也表明了态度，风流店正是那千夫所指，唐俪辞更是恶贯满盈。
但中原剑会出征风流店并不顺利。
飘零眉苑地处祈魂山深处，山中树木茂密，毒蛇蚊蝇滋生，又生长许多前所未见的毒花毒草，行路难，千余乌合之众一鼓作气进入祈魂山五十里地，已有三百多人借故离去。
剩下六百余人被红姑娘分为二十组，每十组为一轮，半数探路、半数休息，如此整整走了三日才找到了飘零眉苑后面的菩提谷。
红姑娘手握这几日探路和侦查得来的飘零眉苑大致地图，眉头紧蹙。玉箜篌人在中原剑会，她无法避开玉箜篌讨论击破飘零眉苑的方法，在这种树木密集之地，人数再多也发挥不出作用，地形决定了难以摆出阵法也难以观察大局，贸然开战的结果是陷入一场混战。
此地有毒虫毒草，机关暗器，混战的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她一直在考虑既然不能深入，能否引蛇出洞，让鬼牡丹自己带人出来？
或者——逼他出来？
这一日红姑娘下达了扎营菩提谷以来的第一个命令——将营地周围的树木砍断晒干，清出空地，树干浇上油脂，准备将其滚到飘零眉苑各处出口，火烧飘零眉苑！
她又向各路用毒的行家征集了能促成烟雾的有毒药粉，待烈火燃起，就撒入火中。届时还有十数位内力高深的劈空掌高手助她控制风向。
这想法看起来不错，众人齐心协力砍树，向着飘零眉苑内吹入毒烟，奈何忙活了整整两日也没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飘零眉苑深入地下，单单吹入毒烟撼动不了它。
红姑娘并不气馁，她让人继续砍树、点火、放烟，最后加上了一样泼水——虽然毒烟奈何不了鬼牡丹，但那飘零眉苑的部分院墙可经受不起烈火和冷水的轮番侵袭，终于成片崩塌，轰的一声暴露出一个能同时四人并肩进出的一个大洞来。
墙砖跌落粉碎，内里冷箭、暗器四射，噼噼啪啪击打了好一段时间才安静下来，外面放火的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里面桌椅宛然，一具瑶琴，这烧出来的居然像是一间少女闺房。
毒烟散去，一人穿着一身黑袍桀桀阴笑，站在破洞之前。
只听他阴恻恻的道，“小红，你对本座一向忠心耿耿，这次是特地带人来送死么？”
离得远了，红姑娘并未看见鬼牡丹，她低声对成蕴袍说了句什么，随即嫣然一笑，带着玉箜篌、张禾墨、柳鸿飞、文秀师太等人迎了上去。
就在她带领众人迎上去的瞬间，“哄”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鬼牡丹掷出一物，那东西在众人中间爆开，浓烟弥漫，散发出剧烈香气。突然间，人群中有些人的脸色开始变了——中原剑会招纳的人手中有不少人本身身中猩鬼九心丸之毒，是为了解毒而来，那浓烟能即刻激发药丸毒性，顿时不少人惨呼出口，开始着地打滚。
鬼牡丹在浓烟中狞笑，“尔等性命在我掌握，妄想与我为敌，无异找死！”随着他一挥手，箭簇自浓烟中射来，身着红衣、白衣的女子身影在烟中晃动，爆炸声连绵不绝，制造出更多烟雾。
正在此时，红姑娘低喝了一声，“滚木！再烧！”
四下并未中毒的剑会众人齐心协力，将点燃的巨大滚木向房屋破口推去，居然并不理会那些能诱引毒性发作的烟雾！浓烟不仅遮蔽了红姑娘，也遮蔽了鬼牡丹，那巨大滚木着地滚过，压碎燃烧的药引，撞在墙上，再度燃起大火。接二连三的滚木渐渐封堵了墙壁破口，剑会众人并不像鬼牡丹想象的要从这个破口进入飘零眉苑内部，而似乎仅仅是在放火烧屋。
当鬼牡丹发现情况不对时，红姑娘一挥手，淡淡的道：“够了！撤！”
四周倒地哀呼的剑会中人突然爬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拍拍衣裳，和负责滚木的众人一起快速退入营地，远离了飘零眉苑。
刚才的痛苦毒发居然是红姑娘早已训练好的一场戏！她竟是算到了鬼牡丹会使出这种引诱毒发的烟雾，特地带了没有中毒的人前来放火。
当众人返回营地，连玉箜篌都对红姑娘这一番动作惊讶之时，几条人影快速进入营地。
随着来人落地，几点鲜血随之滚落。
红姑娘急声问：“可有受伤？”
成蕴袍摇了摇头，他剑刃上的鲜血仍在滴落，可见刚刚经历一场搏杀。跟在他身后的竟是碧涟漪、古溪潭、傅主梅等人。碧涟漪也是一身浴血，淡淡的道，“一共杀了二十二个。”
红姑娘点了点头。
玉箜篌眉头微蹙，他这才明白红姑娘这施展的一连数计——她不但是要在自己眼皮底下火烧了飘零眉苑，铲平风流店，而且还妄图用最少牺牲、最安全的手段达成目的！
她用烈火、滚木和水强拆飘零眉苑的地上部分，用她自己为饵引诱鬼牡丹的注意，她在外清空树林排除障碍设下包围，然后调派几个一流高手自其他入口突然杀入飘零眉苑，无论遇到谁，只要是风流店的人，能杀便杀，能杀几个是几个。等滚木声一停，他们即刻退走，以浓烟烈火为掩护，脱身非常容易。
而这就是慢火煮青蛙。
风流殿的人手再多，被围困其中，被杀一个便少一个。
飘零眉苑再机关众多，被烧去一角便是一角。
鬼牡丹可以不惧偌大飘零眉苑烧去区区一面墙，也可以不在乎死去二十二个仆役。
但一日烧一角，一日死二十二人，若是二日、三日……甚至红姑娘在外整整烧它一个月、两个月呢？
飘零眉苑迟早被烧成白地，而风流店中又消耗得起多少人头？
玉箜篌悚然心惊，这与他原先的估计完全不同。
小红这个女人竟妄想以一羽之代价，换取他一山一城之死！
围困之计，必有粮草为庇——玉箜篌即刻便知此时此刻，第一要务为断去中原剑会的后路。
但中原剑会的后路，是琅琊公主和焦士乔。
要断这条后路，最有效的方法——是让中原剑会亲手弄死它的后路，比如说——弄死琅琊公主。
玉箜篌远眺浓焰渐熄的山林，抿起嘴角，嫣然一笑。
江湖白道那可不能空口无凭随便害人，中原剑会要弄死一个人……那可务必要让她罪证确凿，百口莫辩——再请出一位圣人宣罪，最终堂堂正正的将她弄死。

第220章 战苍穹02
红姑娘等人撤回营地，她心知肚明这第一次遭遇虽然说是己方略占上风，但玉箜篌和鬼牡丹既然发现了她的围城之计，必有后招。下一次、下下次要再闯入敌营杀人，势必更加困难。
“他……有何动静？”红姑娘快步走进碧落宫的营地帐篷，低声问。
迎上来的是婢女紫云，紫云悄声说，“刚才山外飞来一群鸽子。”
“鸽子？”红姑娘眉心微蹙。
“在这周围的树林落了一群。”紫云低声说，“我看着有些落进了咱们的营地，有些飞去了山那边。”
山那边——就是飘零眉苑的方向。
有人飞鸽传书，不但传给了玉箜篌，还传给了鬼牡丹？
红姑娘颇为意外——这是谁的手笔？
或者说，这只是一群野鸽子，与玉箜篌无关？
毕竟世上相信玉箜篌和鬼牡丹沆瀣一气的人并不多，更不用说手上能得有能向二人传信的信鸽——除非传信人所放飞的信鸽本就是飘零眉苑养的。
这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变数。
红姑娘往北一望，希望这变数并非……是他。
帐篷帘幕一动，碧涟漪和成缊袍双双入内，玉箜篌今日一身粉紫衣裙，身后跟着张禾墨、齐星、郑玥等人，也跟着入了帐篷。玉箜篌含笑看着红姑娘，“今日首战即胜，红姑娘神机妙算，功不可没。不知道接下来，姑娘打算如何？”
碧涟漪和成缊袍都提起了十层防备，不知道玉箜篌究竟意欲何为。唐俪辞将红姑娘推入局内，破了玉箜篌的谋算，玉箜篌必有后手。
红姑娘眼睫微抬，似愁非愁的看了玉箜篌一眼，这一眼如果雪仙子看见了可以吟诗一首。玉箜篌一双杏眼看着红姑娘，他将自己的脸改成薛桃的模样，那双眼睛比之红姑娘也是不遑多让，两双美目对视，彼此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今日偷袭得手，鬼牡丹必有防备。”红姑娘淡淡的说，“明日毒烟火烧继续，桃姑娘……”她突然点了玉箜篌的名字，凝视着他的眼睛，“今日你未出战，明日由桃姑娘带队，在这几个地点掘洞。”
她走到帐篷中支起的一张简陋木桌前，那木桌上铺有草图，草图为白色厚棉布做底，碳木所绘，绘制的手法精致细腻，将飘零眉苑所在一整片山林描绘得十分详尽。红姑娘在一处池塘边圈了几个点，对玉箜篌说，“此处有地下暗河，我欲打通水道，引水灌入飘零眉苑地宫之中。”
玉箜篌一怔，此计狠毒之处不下于围城，并且一旦水道打通，灌水立竿见影，比之围城见效快得多。这水道自然是不能打的，红姑娘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交给他来办，到底是此事有诈、还是笃定他此事不敢轻举妄动自曝身份？
红姑娘不动声色，低声道，“掘洞之事务必隐秘，桃姑娘武功高强，小红拜托了。”
玉箜篌应了一声，一时捉摸不透。他身后的张禾墨、齐星、郑玥等人却是兴奋起来，均觉此计大妙，若是大水能将风流店中恶徒淹死一大半，岂非替天行道，让世上少了许多祸患。
等玉箜篌走后，碧涟漪眉头微皱，成缊袍直接开口询问，“这水淹之计之前姑娘并未提过，交由‘他’来着手，万一他走漏风声……”
红姑娘摇了摇头，低声道，“湖水距离飘零眉苑太远了，掘洞并非易事……”她出了会神，“此图是唐公子手绘，按图上所记，湖水远在山谷之中，水面尚低于飘零眉苑之地宫，引水之事，不过调虎离山而已。”
“若是调虎离山，”成缊袍冷冷的道，“他一到湖边即刻便知，你当如何是好？”
“所以湖边有人在等着他。”红姑娘淡淡的道，“毕竟邪魔外道要杀正道中人，也不需什么理由。”
成缊袍一怔，红姑娘安排了什么人等着玉箜篌，他竟也不知道。
那是什么“邪魔歪道”，居然能伏击中原剑会西方桃姑娘？
天苍林阔，山岚飘渺，又一群鸽子翩翩而来，落在了树林之中。
柳眼赶着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伏牛山中。
在他的马车之后尚有另外一辆马车，两辆马车蓬壁破裂，破烂不堪，许多地方居然血迹斑斑，几匹拉车的马也是走得东倒西歪，仿佛随时就要倒地不起了。
他们终于踏入了伏牛山中，一路上遇袭无数，凭借着唐俪辞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一行人居然有惊无险，一命尚存。
这和袭击他们大都是中原正道有关。
毕竟他们是来除魔卫道的，面对幼儿妇孺，总不能痛下杀手。
唐俪辞固然十恶不赦，与他身边的幼儿妇孺何干？也就是这个魔头过于狡猾，居然挟持了一群老弱病残、幼儿妇孺在身边，导致他们多有顾忌，最终让他屡屡逃脱。
就在这漫天风雨之中，柳眼赶着马车进入了伏牛山深处。
他没戴斗笠或面纱，那些早在之前的打斗中损毁了，唐俪辞身上再多金银珠宝，在荒山野岭之中也是无用，以至于他们马车破烂不堪，虽不至于蓬头垢面，但也是十分撩到。
这换了从前，唐俪辞是不能忍受的。
他必要施展出通天手段，折腾折腾一下别人或自己，更端出锦衣玉食、金碧辉煌的一整套排场来，就像白毛狐精的细软皮毛，虽非必要，却是那狐精的脸面一般。
但这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有说。
自从阿谁说出“结草衔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以了吗？”他就没再说过什么。柳眼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又入了那夜的梦魇醒不过来，仍在自厌自弃，但唐俪辞的眼神不一样。
他仿佛真是魇住了，又好像并没有。
那日之后，阿谁大病一场，柳眼将她搬入了自己的马车，玉团儿照顾了她十来天才渐渐康复。只是大病初愈之后，她天生那段动人心魄的风姿似乎淡去了不少，连玉团儿都看得出来。
阿谁没有那么好看了。
零落成泥碾作尘。
此生无香也无故。
一抔荒土望黄蝶。
花未终开梦未苦。

第221章 战苍穹03
嵩山隶属伏牛山脉，是天下名山。
嵩山少林寺扬名天下，古刹恢弘巍峨，晨钟暮鼓，名僧墨卷，参悟轮回苍生。
在通向少林寺的诸多通道上，依稀可见人影晃动。
两辆马车徐徐而来，在远方山头就能看见。
嵩山派掌门张禾墨已经跟随中原剑会远赴菩提谷，但嵩山派的根基仍在嵩山。唐俪辞远赴少林本是机密，但在他一路遭遇数次截击之后，江湖无人不知唐俪辞远赴少林寺，是为了找少林寺的麻烦。虽然谁也不知他已是千夫所指，为什么不暂避风头，但这魔头狂妄至极也非奇闻，他冲着少林寺而来，说不准就是为了立威。
少林寺对此并无回应。
普珠自从做了方丈，深居简出，不再踏江湖一步。
但嵩山派亦在嵩山之上，让唐俪辞轻易踏过自己门派的地盘，岂非奇耻大辱？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故而张禾墨虽然不在，但嵩山派依然拦在路途之上。
若能把唐俪辞在此伏杀，岂不更好？
除了嵩山派，这一路上遍布唐俪辞的仇家，之前唐公子位高权重，现在众叛亲离，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唐俪辞且战且进。
伏牛山中暗影攒动，人心浮动，鬼影憧憧。
柳眼驾着马车缓缓登上一条黄泥山道，他脸上旧伤已愈，却又添了新伤，新疤旧疤交叠，有些地方青紫肿胀，简直不成人形。玉团儿驾驭着另一辆马车，她的马车里带着阿谁和凤凤，之前的马夫受了毒伤，唐俪辞赐以重金放他回家。瑟琳和唐俪辞同在一车，开始尚相安无事，这几日瑟琳却破天荒的对唐俪辞发了火。
一直以来，唐俪辞对她十分纵容，没有半点不好。路上遇袭，唐俪辞出手伤人，瑟琳便依偎在车上看他动手。她肤白貌美，衣饰华丽，倚在车上仿佛一幅画，车外刀光剑影，血溅三尺，她便如血腥之中的玫瑰，更增三分丽色。
但这是生死之争，并非做戏。唐俪辞武功再高，也不能以一人之身，护住两辆马车，终在三日之前不慎让一支飞箭掠面而过，射中了瑟琳身侧的马车车壁。之后瑟琳面对来来去去的刀剑便不再那么泰然自若，又过一日，一位蒙面客闯过玉团儿的防卫，试图从阿谁手中抢夺凤凤，唐俪辞出手相救，那人陡然回身抓向了瑟琳，虽然那人被唐俪辞一剑重伤，但瑟琳的肩上也落下了一道长长的抓伤。
那不知来路的蒙面客指上有毒。
瑟琳终是感到了恐惧。
她肩上的伤口开始溃烂，密林之中缺医少药，即使柳眼和玉团儿都告诉她既然抓伤未死，这种毒应当并不致命。但即使不致命，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口溃烂，且又不知道它究竟会如何发展，也是令人难以忍受。何况她追随唐俪辞而来，在那养狗的石窟之中也未受过多大的苦头，她从不怀疑自己可以征服一切。
但“可以征服一切”的自信，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溃烂伤口打碎了。
瑟琳突然发现在这个野蛮的古世界里，“最美”的女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可以有恃无恐，竟也有些人眼中根本没有她。
更可怕的是，这个道理并不是从她自己身上悟出来的。
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绝大多数人眼里并没有她，甚至……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眼里也没有唐俪辞。
她认为最为华贵灿烂的珍宝，在这一路之上，绝大多数人眼里也没有“他”。
这些人根本没有看见这件珍宝的美和无以伦比，他们只看见了一个符号——“仇人”、“魔头”，或者“妖孽”。
绝大多数人连她的珍宝长的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就用一个符号代替了，并一样恨得理所当然，他们根本不需要看清他或她美不美，冤枉不冤枉，就可以以死相拼。
唐俪辞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理所当然就可以操纵一切，凌驾于这世界的诸多美好之上。她所喜欢和愿意征服的，是一件无以伦比华贵灿烂的珍宝，而唐俪辞……越来越不像那件珍宝。
他会受伤，会失败，衣裳也会破烂，会不受重视，最可恶的是竟然还不怎么说话。
这古世界这么危险，她都受了这么可怕的伤，唐俪辞竟然无动于衷，他只是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什么也没多说。
柳眼不知道他俩是怎么吵起来的，瑟琳自然也不是会破口大骂的泼妇，她只是突然对唐俪辞说，“我对你非常失望。”
她说：“你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唐俪辞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问，“‘原来的那个人’……会比较好吗？”
瑟琳愣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竟是答不出来。
唐俪辞说，“但‘原来的那个人’……会比较好看。”
瑟琳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
唐俪辞低笑了一声，慢慢地道，“你喜欢的‘原来那个人’……”他轻声说，“本来就是假的。”又过了片刻，他说，“我只是有点累。”
瑟琳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回家。”
“明日此时。”唐俪辞的语调仍旧很轻，却依然是一种早已谋算妥当的气韵，“会有人送你走。”
瑟琳蓦然抬头盯着他，目光闪动，“你什么意思？你算好了要送我走？之前……之前故意不理我、故意让我受伤、故意让我对你失望……都是你的预谋？你什么意思？”她终于怒形于色，“唐俪辞！你就算要和我分手，也不用害我受伤吧？难道我不受这道伤，就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就一定不会和你分手吗？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太处心积虑了！你真是——”她一字一字的说，“你真是让人恶心！”
柳眼目瞪口呆，他并不觉得瑟琳的伤是唐俪辞“处心积虑”为了让她死心分手故意让她伤的，但……若唐俪辞早有安排让瑟琳走，这就有些古怪。他不知道唐俪辞是怎么想的，就像他也不知道唐俪辞一路向少林寺而来究竟是做什么？之前无人知晓他要来少林寺也就算了，此时天下皆知他要上少林，他还这么一路杀了上去，除了挑衅少林和江湖白道之外，真不知道是何用意。
但唐俪辞听了瑟琳这句“你真是让人恶心”并没有什么反应，他靠着马车破烂不堪的车壁，闭上了眼睛。
随后的马车上，凤凤扶着车壁站着，好奇的往车外张望。看了一会儿，他对阿谁说，“呜呜……姆……姆……”随即张开小小的手掌比划。阿谁怕他跌倒，把他轻轻地抱了过来。凤凤仍在给她比划，两个肉肉的小手张开又握拳，张开又握拳，他指着窗外。
凤凤看见了什么？
可能是山林里有些凤凤没有见过的东西，阿谁知道这一路上伏兵众多，危机重重……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想那又怎么样呢？
唐公子……无所不能。
唐公子想要和不想要的，终能从心所欲。
我们……我们……
我们……
我们都是他的指间沙和鬓边花。
我们都爱他。
我们都是他的随心所欲。

第222章 战苍穹04
我在《谁的俞先生》和千劫眉这里左右横跳精分………………
密林之中，一帮褐色衣服的蒙面人正在埋头行进，他们已经跟踪唐俪辞的马车很久了。在他们头顶的树梢，嵩山派的几名弟子手按长剑，也在跟踪唐俪辞的马车。
显然，围猎唐俪辞而来的人有不少，虽然不知彼此姓名，但都是同道友人。
而前方不远之处，唐俪辞的马车必经的山道转角，一辆悬着白色玉铃铛，华美雅致，车厢上还撑有一把素色竹伞的大车拦在了山道正中。
这辆大车由四马拉车，单辕双轮，车厢四周白纱飞舞，看不清车内坐着何人。而四匹白马神骏非常，身上的缰绳宝光闪烁，镶嵌着各色宝石，马鬓飞扬，四匹马额头中心都配有一片薄薄的金片，上面卷刻花纹，十分华丽。
这马车中人不知是什么来路？
嵩山派弟子和褐色衣服的蒙面人都是愕然，但来人显然是友非敌，拦住了唐俪辞的去路。
马车后尚有八匹骏马，和前面拉车的白马一样，也是额头佩金，缰绳缀宝，仿佛神仙坐骑。八名白衣人坐在马上，冷冷的看着唐俪辞这一行人。
嵩山派弟子不禁心中冷笑——唐俪辞也有今天！
这富可敌国的唐公子向来是富贵到别人脸上去的人，姿态总是要摆在众人之上，现在落了难，终有别人在他面前来摆姿态了。
真是大快人心。
只听唐俪辞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来者何人？”
那一乘车内有人冷冷的道，“玉箫山宝瓶尊者，特来拜会。”
嵩山派的弟子面面相觑，“玉箫山宝瓶尊者”？从来没听说过，这又是哪路豪侠？地上埋伏的褐衣人是遁地鼠孙家的家奴，孙家有几名血亲被九心丸所害，对唐俪辞恨之入骨。他们自知门派势微，不欲参与菩提谷之战，但却要来伏牛山杀唐俪辞。
孙家也许独杀不了唐俪辞，但他们知道，这一路之上，要杀唐俪辞的人何止千百。
他们只要在这千百人的围杀之中，加入一击，就足以慰藉家人在天之灵。
眼见前面气派万千的宝瓶尊者，嵩山派和孙家都起了敬畏之心，虽然不知来者何人，却都按下了即刻动手的心思。
宝瓶尊者的声音听起来不老不少，那诺大的马车内不止一人，随着宝瓶尊者发话，马车内另有一人冷冷的道，“还我徒儿命来！”
嵩山派和孙家心中一喜，只见那马车中帘幕轻飘，乍然飞出一群嗡嗡飞舞的毒虫，伴随漫天毒虫，马车四周灰绿色的毒雾弥漫，顷刻间淹没了山道和树林，连唐俪辞的两辆马车也被吞噬了。嵩山派弟子躲在树梢，那灰绿色毒雾犹自令人头晕目眩，双目剧痛流泪不止，不仅大骇，急急避走。那孙家埋伏地上，更是毒雾一来，几乎全都昏死过去。
“撤！”嵩山派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这从未听说过的“玉箫山宝瓶尊者”看起来尊贵气派，居然一出手就是毒虫毒雾，全然不是正道中人。他们张禾墨掌门不在，门中好手也多半去了菩提谷，剩下的人不敢深入雾中，顿时退出三里。
只听前方毒雾之中嗡嗡之声大作，伴随马蹄声、刀剑交鸣声，男男女女的呼喝之声，唐俪辞和宝瓶尊者一行人动上了手，马蹄声此起彼伏，仿佛那八匹骏马冲了上来围绕着唐俪辞一行人进行疾驰冲撞，过了许久声音都没有停下。嵩山派既不敢轻易参战，也不甘心就此退去，仍然想着借机冲上去动手。等候了许久，林中毒雾渐渐散去，只见林中唐俪辞的两辆马车被刀剑劈得七零八落，木板散落断裂，许多叮当不已的刀剑之声，是钉入马车车壁的长刀或长剑与马鞍马蹄等拖沓相撞的声音。唐俪辞一行人不见踪影，奇怪的是玉箫山宝瓶尊者一行人也不见踪影，林中的毒虫依然嗡嗡飞舞，地上兵器虽多，却并没有血迹。
地上不仅没有血迹，唐俪辞的马车虽然被劈得稀烂，但拉车的四匹骏马却丝毫无伤，它们拖着四分五裂的马车在林中小跑，显然是受了惊吓。
但四匹骏马虽然受惊，却没有中毒。
嵩山派弟子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埋伏在山中的孙家众人过不多时，悠悠转醒，各自打了几个喷嚏，双眼虽然红肿流泪，但这林中毒雾似乎并不是什么要命之物。他们和潜入林中的嵩山派弟子一起勒住了惊马，检查了马车，唐俪辞所有的东西都仍在车内，各色珠宝首饰、黄金银票、以及女子婴孩的换洗衣裳，甚至还有数柄利器。
这到底是？
孙家家长十分迷惑，难道是玉箫山宝瓶尊者过于厉害，竟兵不血刃的将唐俪辞一行人全部抓走了？
嵩山派弟子毕竟师出名门，在林中转了几圈之后，眉头紧皱，这林中要说没有动手的痕迹嘛——兵器满地，并且互斩断裂的就有许多，并且不少树木拦腰折断，仿佛遭遇了剧烈的掌风波及。但要说有动手的痕迹——这许多刀剑暗器毒虫齐出，竟没有留下一丝半点血迹的么？也不能排除有些前辈高人一出手便令人内腑重创，自然外观无伤，但……
但那可是唐俪辞。
玉箫山宝瓶尊者究竟是何人？
嵩山派亦是十分迷茫。
第二日清晨。
阿谁自昏迷中醒来，只觉身下缓缓摇晃，马车行进依然，十分平稳，仿佛昏迷之前遭遇的劫难都只是她的一场迷梦。睁开眼睛，她看见凤凤坐在她身边，柳眼也坐在她身边。
除了柳眼，诺大马车之中还坐了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年轻男子。这人淡蓝衣裳，肤色白净，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看似一个少年书生。
“这位是慧静山莫子如莫公子。”柳眼说。
阿谁听他语气低落，心情显然十分不好，低低咳嗽了一声，轻声问，“唐……”
柳眼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他上少林寺去了。”
阿谁哑声问，“玉……玉箫山……宝瓶尊者……？唐公子……”
柳眼低声道，“哪有什么玉箫山宝瓶尊者？他又骗了你。”他深吸一口气，“他又骗了你，他又骗了我……他抛下我们，一个人……一个人去了少林寺。”
他说，“他要去少林寺，我们……都是累赘。”
他说，“他从来没有打算带上我们。”
他说，“他又骗了天下。”
阿谁恍然。
算无遗漏的唐公子，怎么可能当真拖着两辆破旧不堪的马车，颠沛流离的在满是伏兵的道路上前行？伏牛山中奇蜂毒雾，玉箫山下宝瓶尊者。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蓦然兵戎相见，不过是一场移花接木。
他从这群累赘中脱身而出，去赴他的少林。
而他们……而他们依旧要感恩戴德，感激颠沛流离之后，再次绝处逢生。
“瑟琳姑娘呢？”阿谁问。
柳眼淡淡的道，“他说……今日有人会送她回家。”他望着紧闭的马车窗户，目光仿佛能穿过那帘幕望见万里河山，“我一直不懂，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阿谁闭上眼睛，她没有开口，但心中却想……她觉得是有的。
也许够不上是爱，也许并不多，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唐俪辞眼中是有瑟琳的，他为她安排了一条退路。
而自己呢？
她茫然想……唐公子……从没给她留过什么路。
他大概是恨她。
莫子如端着一张正经的书生面孔，实际上目光在这几个后生小辈的脸上看来看去，兴致盎然。
这不比看话本有趣多了？
唐俪辞请他带着万窍斋的老伙计假扮“玉箫山宝瓶尊者”来把他劫走，再加上这几个一会儿伤心欲绝，一会儿黯然神伤，表情变来变去的，真是有趣啊有趣。
只可惜好友这次与他分道扬镳，去另一处玩耍去了，否则奇闻共赏，岂非人间乐事？
华丽的马车下了伏牛山之后即刻改头换面，拆去外面的白纱玉铃，顿时朴素许多。莫子如也没让这马车走多远，下了伏牛山，就在山下进了一户农家小院。
赶车的正是玉团儿，她年纪轻轻，受毒雾影响不大，早早便清醒过来，已和莫子如相谈甚欢。她不知这位样貌俊雅的书生和雪线子乃是同辈，一口一个莫大哥的叫他。莫子如脸皮厚如城墙，欣然笑纳。
瑟琳已经被唐俪辞万窍斋的心腹快马送走，他们会将她送去唐俪辞早已安排好的绝密之处。他同时将万窍斋所剩财帛分散众人，此行之后，世上再无万窍斋，所有万窍斋商行下的伙计，都可以分得自己的一份。
而这处农家小院，正是万窍斋大掌事，唐俪辞在京城最重要的心腹之一姜有余购下的。等马车缓缓进入院中，玉团儿好奇的看着院前院后一垄一垄的蔬菜，那不知道什么蔬菜结着鹅黄色的小果子，看起来柔软可爱。
阿谁从车上下来，牵着凤凤的手，望着眼前的小屋和菜园。
青山绿水，小屋菜园。
此时时辰尚早，山岚沿着远处的山谷缓缓流下，似是白色的雾泉。五六只圆圆的小鸟自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树上蹦跳。
莫子如负手在后，望着小屋屋顶上略带青苔的瓦片，“这是万窍斋大掌柜姜有余的院子，阿眼你留在这里，姜有余给你安排了三百名徒弟。”莫子如微笑，“九心丸的解法除了药物之外，还有金针刺脑之术，你的任务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这三百名徒弟如何金针刺脑。”
柳眼懵了一下，立刻应了下来。
玉团儿立刻说，“那我呢？”
莫子如微笑道，“团儿愿意留下，自然也是可以的。”他转身望向阿谁，“至于阿谁姑娘……”
阿谁默然看着莫子如，这位……就是唐公子安排好的后手……或者后手之一。
他果然算无遗漏。
只听莫子如说，“阿俪说……阿俪什么也没有说。”他递出了一个木匣子，“这是给你的。”
柳眼和玉团儿看着那个木匣子，都甚感奇怪，唐俪辞安排得如此妥贴，对这个他一直想要得到的女人，居然只给了一个木匣子？
阿谁接过木匣子，这木匣子以黄杨精雕而成，纹饰古雅，乃是山水之形，看起来价值不菲。她面无表情的打开匣子，不出所料……里面是……一匣子珍珠和银票。
她这无足轻重的婢女，一腔廉价难堪的真情，竟价值如此金银，唐公子果然……厚待。
她想……难以得到的总是稀罕，唐公子从不需她结草衔环，也不需她爱重情深，他只是想要证明他总是能为人所爱，不管你情愿不情愿，清醒不清醒，知不知进退，他总是能为人所爱。
她想她其实应该早早承认自己心存怜惜，早早让唐公子知道她自欺欺人，如此……他们早已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
阿谁从木匣中取出了一张银票，合上木匣，将它还给了莫子如。

第223章 战苍穹05
少林寺。
嵩山派和孙家撒羽而归，不消半日，就有人琢磨出这不对——江湖中哪里生出来“玉箫山宝瓶尊者”？何况唐俪辞手眼通天，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再说这树林里满地兵刃，那天动手的才有几人？哪里生出来这许多兵器？又何况四下树木摧折，却不见血迹。
这金蝉脱壳做得不但不高明，还分外明显，生怕别人不知唐俪辞已经在途中脱身而去，故而处处留下证据。
唐俪辞前往少林寺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一步棋，他在途中脱身而出，比之一路杀上少林寺那是合理得多。故而江湖中听闻唐公子不见了踪影，反倒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感受，唐俪辞身败名裂，已是众矢之的，还不狼狈逃窜，跑少林寺去找死么？
然而十日之后的深夜。
少林寺山门前。
晚风徐徐，山门旁的石刻投下肃穆的阴影，石板路中古旧的松柏枝干不动，仅有树梢处微微摇晃，四下安详静谧，除却檀香余味，静夜中连虫鸣也无。
一只素布鞋子踏在山门前的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的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山门咿呀一声开了，门内龙行虎步，走出来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和尚，光溜的脑门，满脸络腮胡子居然是卷曲的，似有一些胡人血统。这位大和尚正是曾和普珠谈论佛法的大宝禅师，曾云游四方，度化数千向善之人。
这夜正是大宝禅师值夜，他喜好自然，便在山门席地打坐，呼吸天然之气。不料半夜吐纳之中灵机微动，仿佛有客到来。
他踏出山门，只见门外杳然无迹，似乎什么也不曾出现过。
大宝禅师何等武功，当下手扶松柏，与松林清气相呼，双眼一睁——此地方才有人！
不但有人，还是一个呼吸细缓，身法轻盈的高手。这人在这里停留了有段时间，随后就突然消失了——山门前是石板路，本就没有泥沙——且慢——
大宝禅师在一棵老松根部的沙石上发现了一枚淡淡的鞋印，抬头一看，松树之上悬挂着一个锦布包袱，包袱上沾有血迹。他一跃而起，将挂有包袱的树枝折断，谨慎的将那包袱挑落在地，轻轻拨开。
只见那包袱内包着一卷《三字经》。
《三字经》中被撕去了一页。
大宝禅师眉头紧缩，这是何物？又是什么意思？
举目四望，只见松林之中，被悬挂了包袱的松树仅此一棵，大宝禅师四处检查了一圈，十分纳闷，提起那挂有包袱的树枝，他匆匆返回寺内，向大慧禅师禀报。
大慧禅师乃是院监，此时已经休息，大宝禅师前往大慧禅师的禅房，同时下令当夜巡院的棍僧四下检查，严防有贼人潜入。尤其是山门前那片松林，不知可还有什么古怪事物，应加强检查。
就在大宝禅师和大慧禅师着手翻看那《三字经》、少林三十六棍僧在院外树林中亮起火把四处检查的时候，唐俪辞无声无息的进入了甬道碑林之中。
他要一见普珠。
普珠和化名西方桃的玉箜篌为好友，身任方丈之后就自封于少林寺内，这不合乎情理。
玉箜篌一定对他做了某种安排。
唐俪辞要破菩提谷飘零眉苑这局，必须知道普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碑林之中一片寂静，此处本有棍僧，却被大宝禅师叫去了松林之中。
唐俪辞自碑林的阴影中走过，走得十分小心。少林寺曾在秦王李世民讨伐郑王王世充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李世民允少林寺豢养僧兵，以作自卫。所以少林寺和其他寺院不同，少林寺中除了武功高强的大和尚，还有护寺僧兵。护寺僧兵或许并非个个武功高强，但人数颇多，那门外松林中的棍僧便是其中之一。
过了碑林，唐俪辞悄然往前。
藏经阁是少林重地，一排僧房位列藏经阁之旁，其中不乏佛学大师和高手。唐俪辞经过此处极其小心，提气屏息，堪堪过了僧房一半，突然感觉此地似乎有些不对。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头，望向藏经阁旁的僧房。
那里面一片寂静。
连一点呼吸之声也没有。
即使僧房内住有绝顶高手，吐纳几不可闻，但此处同时住有不会武功的佛法高僧，怎可能一切僧房内都无声无息，落针可闻？
藏经阁外无人值守？
这片僧房根本无人居住？
唐俪辞面对一排无声无息的朴素屋舍，竟是缓缓退了一步。
身侧本不应有人的藏经阁顶上微微亮起一团烛光，竟是有人登顶，正手持烛火，附身下望。唐俪辞若不是避入藏经阁，便势必要避入对面的僧房之中，他略一犹豫，还是避入了僧房的阴影之中。
少林寺的禅房十分质朴，都是由大石块整齐堆砌而成，他避入了左首第一间禅房的屋檐下。
他闻到了花香。
在这清冷黑暗的深夜，少林寺藏经阁旁的僧房之中，除了檀香，竟然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根据中原剑会的消息，少林寺“大”字辈高僧目前在寺的只有四人——大慧、大宝、大识和大成。这些高僧是少林僧兵出身，个个武功高强。而精修佛法的高僧为“妙”字辈，目前有妙真、妙行、妙正三人。
左首第一间，当是“妙”字辈最年长的“妙真禅师”的禅房。
唐俪辞踏足屋檐下，这间无声无息的禅房窗扉半开，他一眼望去，就看到妙真禅师盘膝歪倒在床上。
——那显然不是打坐或睡觉的姿势。
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唐俪辞往前走了几步，“妙真”的隔壁是“妙行禅师”的禅房。“妙行”不在屋内，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屋里也有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梅花易数。
梅花易数伏在妙行禅师的桌案前，一动不动。
唐俪辞凝视着梅花易数的红色外衫——在旁人眼中，唐俪辞是柳眼的帮凶，九心丸的主谋，风流店的首领——而梅花易数是“七花云行客”之一，正是风流店内有数的高手。
梅花易数虽然被小红施针所控，又被碧落宫所救，江湖中得知详情的人并不多。何况伤愈之后，他自行走了，也谈不上和中原剑会有多大交情。唐俪辞等人知道梅花易数与玉箜篌有仇，但旁人不知啊。
所以现在妙真死了。
妙行不知所踪。
梅花易数死在妙行的屋内。
唐俪辞蓦然回首，望着藏经阁外这一排僧房，冷夜寒霜入骨，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是唐俪辞率众夜袭，杀了少林寺的高僧。

第224章 冷夜霜寒01
妙行的禅房旁有一个小院子，妙行禅师在这片小院子里种了一些晚香玉，那几丛好养活的晚香玉被不知名的人踩了一脚。那践踏风雅的人似是往藏经阁而去，唐俪辞仰头望向点了烛火的藏经阁，只见那微弱的火光摇曳了一下，逐渐变大——藏经阁内正在起火。
有人在今夜杀死了妙真，掳走了妙行，并放火烧了藏经阁。
妙真和妙行不会武功，梅花易数却是高手中的高手，谁能杀得了他？要么，是绝顶高手；要么，就是他极其信任的人。
他在今夜夜访普珠，是临时起意，并未告诉过任何人。所以山门前一惊动少林僧兵，禅房内的妙真就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杀人凶手，一直就在少林寺内。
此时此刻，杀人凶手或其帮凶，正在藏经阁内放火——唐俪辞很清楚，冲进藏经阁于事无补，其中不知已摆放好多少证据可证明他放火盗经夺宝——他不再看其他禅房里有多少死人，一起身就往方丈室疾奔而去。
藏经阁上火光渐胜，放火之人其实看不清阁楼下唐俪辞究竟身在何处。但听树林之中几不可闻的衣袂之声，藏经阁上有人叹了口气，喃喃的道，“此子行事竟如此利落，那禅房之中……他竟再无好奇之心。”
藏经阁上另一个人微微一叹，“大师……”
“师弟来了，世子与贫僧先走。”手持烛火的老僧拉起身侧之人，往藏经阁下一跃，身法轻飘飘浑若无物，往少林寺那石板路上一点一跃，不留丝毫痕迹。
片刻之后，山门口的大宝禅师已经落在藏经阁上，眼见烈焰熊熊，这火居然是从三楼少林武学经藏库里烧起来的，不禁骇然失色。
武学经藏库里外三重门锁，日夜都有看守的少林弟子，怎可能如此轻易被人点火烧了？那里面可是少林千年武学的底蕴，不少武功现已无人练成，就只能静待后人发扬光大，却毁于此等大火？我辈要如何与先辈交代？
大宝禅师冲入武学经藏库内，眼见守夜的弟子被一枚明珠穿喉而死，怒极而吼，“唐俪辞！”
他这一声狮子吼，整个少林寺树木萧萧，落叶飒飒而下，无论是打坐或是小憩的僧侣都惊坐而起，少林寺钟声低沉响起，当当当之声不绝，以示发生了紧急至极的事。
四处禅房都有人走了出来，独独藏经阁旁那排禅房无声无息。
大宝禅师和大慧禅师在起火的藏经阁下相遇，却不见大识和大成的人影，都觉诧异。突然不远处一声尖叫，一位小沙弥脸色惨白，从最远处一间禅房里跑了出来，扑倒在大慧禅师脚下。
“师父……大成师父被人害死啦！”小沙弥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嘶哑，已被吓破了胆。“有一把好长好长的刀……”
大慧和大宝悚然失色，双双掠起，扑入大成禅师的禅房。
破窗而入，大慧第一眼看见的是此屋门窗锁好，大门门栓也是完好，地上几个小小的血脚印，是平时服侍大成的小沙弥方才所留，血迹未干。而大成禅师被一柄长刀自前胸插入，直没刀柄，鲜血流了满地。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似是本在打坐，却突然被人一刀穿胸。
大成禅师的武功虽不如大宝，却也非泛泛之辈，尤其是一手罗汉拳，已有十成功力。他和大宝一样，身材魁梧、目光如炬，又正当盛年……竟被人一刀穿胸——大宝和大慧惊怒交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大慧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唐俪辞疑似率众而来，必须请方丈出关！”
大宝手中捏了一把冷汗，“但是普珠师侄闭了死关……”
大慧道：“事已至此，就算他出关即圆寂，也必须出关！今夜生死攸关，有大魔出世，方丈不伏魔、我少林不伏魔，谁人伏魔？”
大宝道：“阿弥陀佛……”
而此时，一排禅房都被众僧一一打开，其中惨状，令少林寺众僧口宣佛号，不少年纪尚轻、未经风浪的小和尚失声痛哭，甚至晕厥倒地。
除了妙真身亡、妙行失踪之外，妙正的房中共有两人，妙正被人一掌击中头顶，天灵盖碎裂而亡，而禅房中另有一人，却是一位面目陌生的中年人，这人身着夜行服，身受少林“罗汉拳”重伤，骨骼尽碎。
这等惨烈的战况似乎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甚至是片刻之前！大宝和大慧竟而未曾听到半点声音。而禅房之中还有大识禅师和妙行不知去向，也不知遭遇了什么。除此之外，地上尚有染血的明珠几粒、打造得十分精致漂亮的水滴状暗器数枚。
少林寺众僧大悲之下，有人道，“唐俪辞恶贯满盈，竟敢上少林寺杀人放火，辱我佛门！若不能讲此妖魔降服，世上善恶何存？慈悲安在？”
另有一人怒道，“大慧禅师，院中还发现唐俪辞的同伙，七花云行客梅花易数的尸体！他身中少林伏魔功，他定是和大识禅师动手，就此恶贯满盈！这就是唐俪辞率众意图毁我少林的铁证！如今大识禅师不见踪影，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遭了他们的毒手……”言下竟是哽咽了。这位青年和尚名为普峰，是大识的师侄，故而分外伤心义愤。
即使苦修空即是空，和尚也终究是凡人，生死之前，如何能当真从容。
大慧留在藏经阁下主持救火与清点死伤，大宝前往方丈室，要请普珠出关主事。
大宝禅师步履甚大，也是直闯方丈室。
少林寺方丈室前一棵青松倾斜，自然而成的山石在方丈室旁成天然巍峨之势，此外再无它物。明月照松岗，今夜的月映照得方丈室前的青石板上一片雪白如旧。
大宝禅师双手运劲，猛然推开了那封闭了数月的方丈室。
“方丈！”他对内厉声喝道，“请方丈出关！”
回应他的是“铮”的一声剑鸣，方丈室内剑气纵横，凛然如狂，一道冰冷刺骨的剑风猛地迎面劈来，大宝禅师仰身一避，着地翻了个身，仰头才看见，方丈室内一片狼藉。
屋里居然不是普珠一个人。
方丈室内有三个人。
一个黑发披散的普珠。
一个白衣素鞋的唐俪辞。
还有一个人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诡异莫测的毗卢佛面具。
大宝禅师一怔，喃喃的道，“鬼牡丹？”
而方丈室内的三人只是因为他破门而入顿了一顿，随即又交战在一起。
普珠竟然还未剃度，依然满头黑发，大宝也看不清他的神态，只见普珠手握长剑，招招向唐俪辞杀去。唐俪辞一样手握长剑，他手中剑莹莹发出微光，仿佛是一柄玉剑。而鬼牡丹赤手空拳，辅助唐俪辞搏杀普珠。
大宝禅师翻身站起，颤声道，“方丈师侄！大成、妙真、妙正等师兄圆寂了！妙行和大识失踪，恐怕也遭了唐俪辞的毒手……”
黑发披面的普珠闻言侧头，“嗡”的一声剑响，一剑凌厉至极，向着唐俪辞横扫而去。
大宝禅师悚然发现——普珠是闭目拔剑——在不知什么时候，闭关的普珠竟已双目失明。他立刻又发现普珠站在方丈室内，手持长剑拒敌，敌人都已到了面前，他既不出来，也不示警，是因为普珠的右脚被一条锁链锁在了方丈室的云床上，他之所以能起身拒敌，是因为锁住他双手和左腿的锁链已经挣断，那断口鲜血淋漓，不知是搓磨了多久方断。
而至今，普珠也没说出一个字，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大宝心中一阵发冷。
他看着方丈室内战作一团的三人，内心一片迷茫，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第225章 冷夜寒霜02
普珠当日被立为方丈，至今尚未举行方丈大典，其一是他一直未正式剃度，其二是方丈大典是武林盛事，人事诸多，必须仔细斟酌准备；其三就是普珠被立为方丈未过几日就称心有所悟，将闭关通悟一门少林绝学《大般涅盘经》，自此自闭在方丈室内。
少林“大”字辈一众禅师自也是心生疑惑，普珠此举未免古怪，但这位师侄名满天下，佛心甚坚，也就任他去了，均想等普珠修成《大般涅盘经》，再任方丈，也是一桩美事。
谁料大宝禅师闯入方丈室内，竟看到普珠不知被谁锁在云床上，似乎是又瞎又哑，挣断锁链浑身是血，一时之间只觉今夜咄咄怪事，全然不可理喻，仿佛一切从不可能发生的事便集中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全都发生了。
大宝禅师呆了片刻，冲上前去，对着唐俪辞一记伏虎拳挥了上去，怒喝道，“你将我方丈师侄如何了？”
唐俪辞不答，鬼牡丹却阴恻恻的道，“我门主盛情邀请，普珠小儿不识抬举，他已中了‘三眠不夜天’，又瞎又聋，在大眠三日之后，毒性未解之前，再不能入定入眠，此后不疯也傻。哈哈哈，哈哈哈哈……少林苦心孤诣，求佛论法出来的方丈，就算他剑道天下第一，又有何用？”他厉笑一声，“这天下还有谁敢不听我门主号令？即使是少林普珠，我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普天之下，谁敢不从！”
大宝狂怒，少林狮子吼再发，舌绽春雷，鬼牡丹只觉双耳翁然，仿佛被迎面击了一拳，他却是狰狞一笑，五指向大宝胸口插落。他指上带着长长的爪钩，这一旦抓中，就是掏心裂肺。
正当此时，门外有众人齐声道“阿弥陀佛”，随即有人缓缓道，“施主住手。”
但见人影翻飞，此地突然多出许多或高或矮，胖瘦不一的大和尚出来，正是“少林十七僧”终于赶到。此十七僧中天僧身亡，剩余十六僧，却依然是少林僧兵之中的中流砥柱，十六僧平日并不住在少林寺内，他们各收了十名弟子，十分忙碌，今夜也是听闻钟声大作，方才匆匆赶来。
鬼牡丹对“少林十七僧”不屑一顾，若是未曾中毒的普珠他或者高看一眼，“少林十七僧”何足道哉？一柄禅杖临空飞来，大宝一手抓住，横身一扫，逼退鬼牡丹那一抓，怒道，“邪魔外道！无耻手段！”
另一旁唐俪辞和普珠已经过了三招，不分胜负，阿修罗僧长剑递出，直指唐俪辞后心。等活僧戒刀横扫，砍向唐俪辞脖子。而在这片刻之间，少林寺大批人马聚集，已将方丈室团团围住。
鬼牡丹眼见人越来越多，怪笑一声，“普珠已经废了，少林完了，撤了！”他一声呼啸，方丈室周围突然冒出几条黑影，分四面快速撤离。外面坐镇指挥的大慧禅师下令追击，少林僧兵分队追人，场面一片混乱。鬼牡丹阴森森的看了唐俪辞一眼，“门主，此行大功告成，可喜可贺啊。”
唐俪辞白衣飘然，一直和普珠过招，就是他们剑气纵横来去，打得声势凌厉，却也不见输赢。鬼牡丹“大功告成”，眼看唐俪辞百口莫辩，这在少林寺中火烧藏经阁、杀害无辜老僧、毒害普珠种种罪名已成，心中痛快至极，当即闪身跟随那几条黑影而去。
在他堪堪转身之时，一剑横颈而来，微风徐来，静无声息，甚至不带杀气。鬼牡丹紧急后撤，改换方向而去。
却在他急退转身的一瞬间，噗的一声闷响，后心一凉，前胸一热——鬼牡丹眼睁睁看着一截剑尖自胸口露了出来——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出，心中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地抽搐不止。
身旁的大宝、阿修罗僧、等活僧等等也是瞪大了眼睛。
方才唐俪辞和普珠双剑交战，打得激烈，鬼牡丹转身要走，唐俪辞突然一剑扫去，鬼牡丹后跃改道——那一退一转其实快极，若非轻功绝佳，也无法这般骤然改道。
但唐俪辞横剑扫去之时，本和他刀剑相加的普珠却伏地不动，反手撩剑，摆出了一个古怪姿势。阿修罗僧以为方丈师侄重伤不支，甚至出手去扶——却不想鬼牡丹骤然倒退，自行将后心撞上了普珠的长剑。
他撞上的一刻，普珠伏地握剑，一动不动。
是唐俪辞横剑驱赶，将他赶到了普珠剑上。
鬼牡丹重伤被擒，少林众僧大喜——心中却也是莫名其妙——唐俪辞不是和鬼牡丹一伙的吗？他和普珠难道是在做戏？但看普珠这一身伤，却又不像。再说少林寺一夜死这么多人，也绝无可能是鬼牡丹一人所为，唐俪辞在其中必然起了绝大作用！
少林十六僧兵器齐出，围着唐俪辞哗啦啦比划了一圈。
大宝禅师急忙将普珠扶了起来，“方丈师侄，伤势如何？”
普珠仍旧闭目闭口不言，脸色惨白。
大慧禅师自另一侧扶住普珠，一探普珠的脉门，心中一凛——普珠内息凌乱，竟似走火入魔！他经脉中确有剧毒纠缠，但内息走岔，比之剧毒能更快要了他的命！就在大慧和大宝双双扶住普珠之际，普珠长剑骤出，剑尖在大宝身上一点，剑柄在大慧身上一撞，二僧内息一乱，手上一麻，普珠脱身而去，回身一剑就砍向围住唐俪辞的少林十六僧。
少林十六僧失声道，“普珠！”
普珠充耳不闻，状似疯癫，他即杀向少林十六僧，又继续杀向方才好似和他配合默契的唐俪辞。
癫狂之中，即使是走火入魔，普珠的剑意依然磅礴凛冽，如冰原大雪，欲将杀向世间一切污浊，又或欲将这世间一切颠沛流离凄风残雨抹灭。
杀意重、重似山峦。
苦意浓、浓胜悲秋。
山欲倾，碎石崩云。
意难在，杀人杀我。

第226章 冷夜寒霜03
这不是少林剑意，此剑苦意之浓，仿佛山崩之后更遭烈火，尚未杀人，已近焦枯。
但即使是焦枯之剑，少林十六僧依然难撄其锋，不得不纷纷避开，就在这一剑之间，唐俪辞斩断普珠右腿最后一条锁链，身形犹如鬼魅一闪而过，点中普珠后颈大穴，随即将他提在手里，纵身而去。
藏经阁烈火熊熊，黑烟缭绕，仿佛邪魔幽魂盘踞长空，大宝和大慧内息未稳，双双看着唐俪辞将普珠掳走，少林数千僧侣仰头看着唐俪辞脱身而去，各个神情难辨，脸色晦暗。
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极远之处，夜间幽暗的树林之下，有人靠树而立，远眺着藏经阁大火。
“大师，你不去救火吗？”那人叹了一声。
“老衲与少林仇深似海。”老僧缓缓地道，“大鹤当年灭我宗门，杀我妻女，若不是你父当年救我一命，世上已无此人。”此人白眉白须，年约六旬，慈眉善目，观之仿若罗汉堂中的长眉罗汉。相貌如此慈和，语调也是平缓徐和，话中的内容却是凶厉狠毒，和他波澜不惊的样貌差距甚远。
此人正是失踪不见的妙行禅师。
妙行禅师不会武功，精研佛法，平素看来和“大”字辈的武僧并无交集，却不知他俗家是何身份，竟对少林寺如此怨恨。妙行禅师口中的“大鹤”，乃是普珠的挂名师父，已经圆寂多年，而妙行的怨恨至今未消。
树林中远眺少林寺起火之人一身黑衣，手中也不再持有红色羽扇，换了柳眼来认，一时也未必认得出这就是他的高徒方平斋。方平斋这一身黑袍绣有银纹，虽是夜行衣也十分华贵，竟似刻意让他与众不同。妙行口称“纪王爷”，便是方平斋已认回身份，做回了周世宗柴荣第六子、纪王柴熙谨。
诈死还生，半生放逐，终逃不了宿命。
火烧藏经阁，嫁祸唐俪辞，杀大成、妙真、妙正……柴熙谨并不愉快，也很为他们惋惜。但……正如他也可以和妙行同行，因为妙行的怨毒，和他的家仇一样，若不能噬人，那就噬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有罪。
但那又如何呢？
柴熙谨的眼前一直看见白云沟的尸骸，他们在焦黑的、血淋淋的泥土上爬行，他们被野兽啃咬，然后一直不死……
他们在动，在说话，然后一直不死……
一直不死。
他们一直不死。
所以方平斋就死了。
柴熙谨就活了。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大火焚烧藏经阁，看唐俪辞身败名裂，看他突围而去，甚至抓走了普珠。
少林寺外，伏牛山中，十日前遭遇“玉箫山宝瓶尊者”的树林之中。
唐俪辞抓着普珠，在一片狼藉的树林中停下。
莫子如施放的毒雾驱赶了此地的虫蚁走兽，而嵩山派更不会再次来到此处，正是暂时休憩的地方。树林之中，有一辆四分五裂的马车，唐俪辞并不嫌弃，将碎裂的马车四壁简单固定，便成了一处暂可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将眼瞎口哑的普珠拖进了破马车内。
普珠虽被他点了穴道，手中剑却仍牢牢握住。
此剑只是普通的青钢剑，普珠常年习剑，将剑柄牢牢捏在手心，犹如铁铸铜浇，无法将剑取下。唐俪辞将自己的玉剑扔在一旁，静默了一会儿，“普珠大师，”他缓缓地道，“‘三眠不夜天’不能要你的命。”
普珠脸色青白，闭目不言。
唐俪辞道：“这世上问谁能无过？大师，诛你佛心的，不是你那世外挚友，是堪不破。”他说话并无平时的意气风发，也并不犀利，语气颇为平淡倦怠，“如世所景仰，众之所爱，又如恶贯满盈，罪无可恕。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他慢慢地道，“不过诸行无常，这世上……本就如此。”
他似是忘了普珠被他点了穴道，根本不能做出反应，自己呆了一会儿，才又道，“世事无常，变化万千，今日之所爱、今日之所恶，今日之是非对错，他时再来，未必如是。所谓‘无常’……即无可永驻，而佛性即是如来，如来即是法，法即是常。常者即是如来，如来即是僧，僧即是常。大师，诸行之对错，总是无常，然对‘僧’来说，佛心不变，便是如来。”他缓缓地道，“行差踏错，自有地狱等他，持剑诛邪，救人为善，总是没有错的。”
普珠微微一颤，唐俪辞说了许多话，仅有在说“行差踏错，自有地狱等他”那一句的时候，他颤抖了一下。
唐俪辞说完之后，未再说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轻声道，“……大师，你之仗剑诛邪，就和我的无所不能一样……”
至于是怎样的一样，他并没有说。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慢慢地道，“你要先认命，看得清自己，再堪破……知道你将承受的不是冤屈，而是罪有应得。”
普珠蓦然睁开了眼睛，即使他的双眼并无焦点，却仿佛已有了光彩。
“然后你再问问自己，你认得下、受得了、能再来吗？”唐俪辞轻声道，“如是不能，你觉得屈辱冤屈，觉得难以承受，觉得罪大恶极……那穴道自解之后，你就可以死了。如是可以，恭喜你，你佛心未破，只是行差踏错，面前正有地狱等你。”
说完后，唐俪辞也没有给普珠解穴，他正耐心的等着普珠穴道自解。
玉箜篌乔装打扮，骗了普珠，而后普珠亲笔书写了给唐俪辞定罪的书信，无论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以普珠少林寺准方丈的身份地位，以他冷面无私仗剑多年的清誉名望，都不应该也不可能被玉箜篌胁持，而普珠不但被胁持了，还被锁链扣在了方丈室内，这不仅仅是普珠一人之失，这是少林寺的奇耻大辱。
普珠就算一死，也难辞其咎。
然而唐俪辞说……地狱在前，佛心未破，你……走不走？
半个时辰之后，普珠坐了起来，他一坐起来，就仿若平静了许多，带起了一阵尘埃。
那些尘埃在月光里翩跹，最终坠地，仿若从未来过。
“吾之佛心，不过‘不悔’二字。”普珠缓缓开口，“无间地狱，正适合我。”
唐俪辞微微一笑，“大师令人敬佩。”
普珠牢牢握住手中剑，“唐施主愿下地狱，又是为何？”

第227章 冷夜寒霜04
唐俪辞听着他的问话，似有所思，最终不过笑了笑。若是阿谁在此，自是会想——谈什么“愿”与“不愿”？唐公子对某些人来说，本就是地狱。但普珠又不是阿谁，他一问出口，唐俪辞不答，他也就不再说话。
天色渐渐变亮，林木间光影重现，几只虫豸在枯叶间爬行，唐俪辞突然道，“‘三眠不夜天’不能要了你的命，你那挚友在令你昏睡的三日之中，做了什么？”
“三眠不夜天”这种折磨人的毒物，最狠辣的毒性并不在于之后令人眼瞎口哑，不能入眠，而在于中毒之后的前三日毒性重创神智。有些人“三眠”之后根本醒不过来，而醒过来之后的眼瞎口哑耳聋什么的，不过是脑中神智遭受重创的后续，一旦人能醒来，得到妥善医治，中了此毒的人也能缓慢痊愈。只是这痊愈的过程十分痛苦，往往有长达数月甚至数年难以入定入眠的恢复期，即使能够痊愈，也必大损寿元和武功。
但对于普珠这等武功，“三眠不夜天”虽然阴毒，却不至于当真要了他的命。玉箜篌对他下此毒药，主要还是为了那“三眠”的三日，用此药重创普珠的神智，若是能摧毁普珠的神智，将他做成傀儡，岂不更好？在那剧毒侵蚀心神的三日，玉箜篌必定是做了什么。
而玉箜篌做了什么，普珠醒来之后必然是知情的，否则也不可能对“三眠不夜天”放任自流，心如死灰。
“我那挚友，对我下了引弦摄命之术。”普珠道，“我醒之日，奋起反击，剑断其弦，又从鼻中逼出蛊虫，然而大错早已铸成，就在那三日之内，她操控我写下书信，杀死大成师叔，掌毙梅花易数。”普珠此时说来语调平淡，但若不是当时惊觉时的痛彻心扉加上心神重创，以普珠的心性岂会放任“三眠不夜天”一意求死？
“那锁链？”唐俪辞问道。
“那是‘鬼牡丹’为阻拦我挥剑自刎，趁我不备，将我锁住。”普珠缓缓回答，“那人……恐怕不是真正的‘鬼牡丹’。”
唐俪辞微微一笑，鬼牡丹以面具示人，但凡戴上那面具，穿上一件绣有大红牡丹的黑袍，便是“鬼牡丹”。此人这等行径，除了身外化身之外，他的真实身份可能也有些蹊跷。“当下‘三眠不夜天’对大师可还有影响？”
普珠盘膝坐起，那袭灰白僧袍在林地枯叶之上仿佛白得异乎寻常，调息打坐片刻，他的语调依然平和，“除了‘三眠不夜天’和引弦摄命的蛊毒之外，我身上还有另一种奇毒。”
“是什么？”唐俪辞并不意外，玉箜篌处心积虑，得手之后不在普珠身上大做文章，怎能罢休？
“据鬼牡丹所说，那是一种名为‘蜂母’的奇毒，但不知毒发之后，将会如何。”普珠道，“在此之前，我死志甚坚，并不在乎。”
“蜂母”之毒？唐俪辞也未听过，眉心一蹙。只听普珠又道，“三毒俱在，我之元功只余五成。”
唐俪辞答道，“我劫掠少林方丈，暂时并非为了你能为我证清白，也不是寄望大师能为征伐风流店之事浴血而战。”
普珠一顿，“唐施主请讲。”
唐俪辞缓缓地道，“玉箜篌既然在大师身上下了如此伏手，大师既是他在中原白道掌权的助力，大师身上所中的毒也是他的底牌。我将大师掳走，让‘普珠方丈’自此失踪，比之拥有一个只有五成功力，且不知何时就将被玉箜篌操控的剑客有效得多。”他慢慢抬目，望着薄雾初起的山林，“何况杀死大成、掌毙梅花易数等等，少林寺内若无内应，事情又怎能在之前悄无声息，又在今夜陡然暴露？真相未明之前，大师务必隐匿形迹，尽力养好毒伤，我会尽力为大师寻来名医，但无论伤势痊愈与否，未到生死关头，中原白道局势未到绝境，大师只需销声匿迹，让玉箜篌有所顾忌。”他轻描淡写的道，“少林寺血案，众目睽睽既然是唐俪辞所为，那就是风流店所为，有什么错？玉箜篌和鬼牡丹只想让唐某死无葬身之地，使出这等手段，实在荒唐可笑。”他眨了眨眼睛，眼眸清澈，其中毫无被栽赃嫁祸的怨怼或愤怒，似乎当真觉得有些好笑，尚存一点单薄的暖意。
普珠微微合眼，“此间事了，普珠自会向少林寺众言明真相，自承其罪。”
唐俪辞洒然一笑，“你有什么罪？你不过是信错了一个人。”
而他，时常做的是被错信的那个。
跟着他，爱上他，陪伴他……统统不会有好下场，毕竟唐俪辞终不是天堂，他总是一个地狱。
天色已明，少林寺方向浓烟渐熄，藏经阁的火焰估计已经扑灭，心神大乱惊慌失措的和尚们已在搜山，唐俪辞率众夜闯少林寺，杀死大成、妙真、妙正，火烧藏经阁，掳走普珠方丈……这种种件件骇人听闻，无一不是罪无可恕。
若说在此夜之前，唐俪辞那风流店之主的名声尚且存疑，此夜之后，那便是石破天惊，恶贯满盈。
树林中的鸽子飞来飞去。
飞来飞去。
扑啦啦的落在树林中。
红姑娘接到密报，说唐俪辞劫走了普珠，丝毫不以为异。普珠是“西方桃”的密友，唐俪辞不早早把他处理了，谁知道玉箜篌会借此怎样兴风作浪？少林寺死了三人，失踪两人，说不定已是大幸，换了是她下手，少林寺总是要和风流店为难的，说不准那满寺的光头和尚便被她一起毒死了。
想到此处，她看了碧涟漪一眼，心想我便是如此不分是非，歹毒偏激，你却为何要喜欢我？既然你喜欢了我，日后若是去喜欢别的女人，我便连你带别的女人一起毒死了。
碧涟漪不知道貌若幽兰的红姑娘在想些什么，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为她披了件衣裳。红姑娘一怔，幽幽一叹，“玉箜篌回来了没有？”
碧涟漪摇头，“他已去了一日一夜。你到底安排了谁在等他？”
红姑娘道：“谁最恨他，就是谁在等他。”她并不详谈究竟是谁在等玉箜篌，而是轻轻敲了敲刚来的密报，“唐俪辞劫走了普珠，过程之中，风流店的‘鬼牡丹’战死。”
碧涟漪奇道：“鬼牡丹战死？那怎么可能？昨日下午他还在飘零眉苑外和成大侠动手，两人对了一掌，不分胜负，许多人都看见了。”
红姑娘道，“不错，所以死在少林寺的‘鬼牡丹’是谁？”她沉吟道，“这世上又有多少个‘鬼牡丹’？他们到底是谁？我从前见过的，和现在看见的，又是一个人吗？”
碧涟漪悚然一惊，“‘鬼牡丹’不是一个人？”
“肯定不是一个人。”红姑娘道，“‘鬼牡丹’手下死士甚多，野心勃勃，这些死士是哪里来的？总不可能凭空生出来的。训练这些死士的银钱和住所又是哪里来的？他们和玉箜篌合作，是为了称霸江湖吗？”她缓缓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真的曾相信就是为了称霸江湖。但后来一算，称霸江湖对‘鬼牡丹’来说，并无多大利益。这世上除了‘称霸江湖’的虚名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这许多人舍生忘死，前仆后继？”
“除了名利，还有仇恨。”碧涟漪道，“又或者远比‘称霸江湖’更大的名利。”
红姑娘皱了皱眉。
而在这个时候，远离飘零眉苑三十多里地的某处峡谷之中，玉箜篌和一位蒙面人正在对峙。
粉色衣裙，眉目如画的玉箜篌脸上带了一丝极细的伤痕，这让他那来自薛桃的脸又将多一道伤疤。虽然心里恨极，玉箜篌不动声色，仿佛不是和人断断续续动手打了一日一夜，而是和知心人秉烛夜话闲聊了一日一夜似的。
这位能和玉箜篌动手一日一夜，缠得他分身无术的蒙面人从不说话。
他身姿挺拔，一头黑发高高扎起，虽然不见面貌，但是一举一动都显得非常年轻。他也十分沉得住气，绝不和玉箜篌全力互博，而是不住游走。他显然是打不过也杀不死玉箜篌，却东一剑西一刀，偶尔夹杂点暗器，玉箜篌竟也摆脱不了他。
这人从一照面就远远跟着他，一旦玉箜篌靠近那所谓的“湖泊”，便远远地发出暗器。玉箜篌一欺身接近，他便掉头逃开，玉箜篌一停下，他又回头追了上来。
玉箜篌要吃点干粮喝口水，这人便冲上来动手，动手的花样也是千奇百怪——有时候一刀当头砍下，有时候是射出飞镖或毒物，还有时候他居然在玉箜篌身后放火，还有时候就明目张胆的在玉箜篌饮用的水源中下毒。
这人武功不如玉箜篌，但也不是三招两式之间便能打死的，玉箜篌被他不住骚扰，这人轻功好极，显然又精通隐匿躲藏之术，一时之间，聪明歹毒如玉箜篌竟奈何不了他。
这人究竟想怎么样？玉箜篌莫名其妙，他想去红姑娘所说的“引水湖泊”看看是否能对飘零眉苑的地宫造成威胁，这人将他拦住，显然又不是风流店的人，如此死缠烂打，难道他以为只是骚扰不让他吃饭睡觉，就能把“玉箜篌”饿死喝死困死吗？
如此拖延时间，对他自己毫无好处——要知道玉箜篌的内力比他深厚，耐力自也比他好。这人虽然骚扰得玉箜篌不能好好进食休息，但他自己也无暇进食休息，也不能打坐睡觉，时间一长，先败退的肯定是蒙面人。
事有蹊跷。
玉箜篌被纠缠了一日一夜之后，下定决心远离那所谓的“湖泊”，早早脱身而去。一日一夜不在中原剑会，谁知道红姑娘又有怎样的谋划？这小丫头诡计多端，不能小觑。
或许这古怪的蒙面人把他拖在这里，就是为了红姑娘能有机会背着他密谋什么？
玉箜篌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往回赶去。

第228章 冷夜寒霜06
玉箜篌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往回赶去。
他常年男扮女装，轻功身法也是十分了得，但是这黑衣蒙面人却是轻巧柔韧，不但动作灵敏，而且毅力惊人。一日一夜之后，每每玉箜篌怀疑他即将力竭，黑衣人却又立刻恢复了元气，也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自带灵药。
这人假以时日，必是大敌。
玉箜篌收了轻敌之意，杀心顿起。
他停下脚步，骤然倒转方向，袖中一物飘然飞出，带起一阵微风。那东西是一条细不可见的丝线，不知何物，细线的前段是一柄小剑，那小剑不比筷子大上多少，剑身柔韧极富弹性，剑身开刃，却是一柄前所未见的悬绳飞剑。
玉箜篌用过长剑、双掌、玉簪花钿等等作为兵器，他就和唐俪辞一样是个杂路子的大家，也不知这一身邪门功夫是哪里学就练成的。
但这条悬绳飞剑却是从未见过。
黑衣蒙面人心中一凛——这恐怕才是玉箜篌压箱底的拿手兵器。
玉箜篌自称“一桃三色”，在“七花云行客”中位列第七。当年他尚未男扮女装，也尚未和抚翠一道修炼什么男身化女的奇功，行走江湖之时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而所谓“一桃三色”，其实是他那一手剑法。玉箜篌当年使的是短剑，一般人用剑，多是单剑，最多也就是手持双剑，或者手上一把，背上再背上一把。然而玉箜篌使的三剑——他除了双手短剑之外，还有一柄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剑，就是这条悬绳飞剑，名曰“万里桃花”。
极少有人见过玉箜篌的“万里桃花”，这是一套极轻巧、诡秘、歹毒的剑法，介于暗器与御剑之间。他与狂兰无行几次性命相搏也从没拿出这条悬绳飞剑，因为他很清楚，这种东西伤不了狂兰无行。
狂兰无行的武功刚猛狂悖，伤人自伤，如“万里桃花”这般轻巧的飞剑根本进不了狂兰无行的长戟圈内。
他与唐俪辞动手的时候也没有拿出“万里桃花”，唐俪辞狡猾多智，“万里桃花”多半不能出奇制胜，而唐俪辞身上出人意料的小东西却极多，一招不胜，说不定阴沟里翻船。
但面对这黑衣蒙面人，玉箜篌却放出了“万里桃花”。
并且不是作为一击毙命的冷箭，他将飞剑后的细丝悬绳放得极长，横臂抖腕，那“万里桃花”如流星一般向黑衣蒙面人射去。但玉箜篌放出飞剑之时，那黑衣人早已躲入了密林之中。玉箜篌毫不在乎，拉住悬绳回身画圆，“万里桃花”啸声大作，那一柄小剑竟掠风发出了极凄厉的剑鸣。悬绳猛地绷紧，破空的呼啸与小剑应和，那一条二丈来长的悬绳以玉箜篌为中心骤然横扫了一个巨大的圆！
被“万里桃花”掠过的树木轰然倒下——那悬绳不是凡品，拉在飞剑之后比之剑刃更为致命，堪比一把二丈来长的索命大刀。黑衣蒙面人本来躲在丈余外的树后，被玉箜篌突如其来的悬绳一扫，不得不现身往更远处躲去。
玉箜篌手挽飞剑，那刚刚横扫了七八颗树木的飞剑极其自然的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仿佛一串银链。他对着黑衣人似笑非笑，那张薛桃的脸上充满了薛桃绝不会有的讥诮之色。
“万里桃花”的攻击距离远胜于长剑，当下是黑衣人近不了他的身，再也阻拦不了他喝水吃饭，他无论去往何处，黑衣人最多只能跟在他身后，能奈他何？
何况玉箜篌早已算定，只要黑衣人踏入“万里桃花”圈内，他就能在三招……不……十招之内要了他的命。
黑衣人眼见玉箜篌放出了“万里桃花”，除了一开始似乎惊讶了一下，之后就又默然无声了。
玉箜篌冷笑一声，他决意放弃什么湖泊灌水之处，折返回去，看看红姑娘派遣这黑衣人将他拦在半路上，究竟是在密谋什么。
就在他认定黑衣人不能也不敢踏入“万里桃花”的圈内之时，“夺”的一声，一支黑色小箭掠面而过，钉在了玉箜篌身前的泥地上。
玉箜篌眼见此箭，蓦然回头，“是你！”
黑衣蒙面人不声不响，拉开了手中黑色的弓弦，专心致志的对准了玉箜篌。
玉箜篌怒动颜色，“任清愁！”
这手持黑色小箭，一路专心致志骚扰他，与他纠缠不清的小子，居然就是任清愁！任清愁是屈指良的徒弟，武功底子打得极好，人却有三分痴。上次任清愁反叛风流店，和雪线子冲出飘零眉苑，玉箜篌忙着抓雪线子，不慎放跑了这小子，结果这小子居然投靠了红姑娘，又跑出来和自己过不去。
任清愁年纪轻轻，做事相当沉得住气，这一路对玉箜篌围追堵截，他没有使上一点屈指良的武功。如果不是玉箜篌放出了“万里桃花”，这等长线兵器让任清愁鞭长莫及，他就不会拿出屈氏长弓。
屈指良的黑色长弓名为“悲欢弓”。
黑色小箭，名为“生死同”。
如果是屈指良的箭，那是就是箭。
而任清愁的箭，却是有毒的。
每个人的道路不同，任清愁如果从来没有进过风流店，他恐怕终其一生，也不会想到让他的箭有毒。

第229章 06（上一章应该是05= =）
“生死同”再小，那也是箭。
比玉箜篌的“万里桃花”，“悲欢弓”的射程远胜。
于是任清愁又缠上了玉箜篌。
玉箜篌的脸色彻底的冷了下来。
银光闪烁的“万里桃花”绕在手腕上，他双指夹住小剑的剑尖，直指任清愁的黑色长弓。
杀气仿如有型，凝结在任清愁持弓的左手上。
在右手夹住飞剑的同时，玉箜篌的左手动作不受影响，左袖之中滚落一物，让他握在左手掌心。
任清愁看不见那是什么，心中一跳——无论那是什么，都是他难以抵敌的东西。他极有自信，却也不狂妄，纠缠玉箜篌如此之久，他已经完成了红姑娘交代的任务，本应撤走。
但任清愁举起悲欢弓，神色坚定，扣住被他精心淬了剧毒的“生死同”，对准玉箜篌的眉心射出一箭。
此箭名为“望月”。
屈指良创立此箭的时候，年纪尚轻，还没有弃弓专剑，仍对一切充满希冀与好奇，正是相信自己能翻江倒海惊天动地的时候。一日登高望月，意气突兴，对着半空明月射出一箭，幻想自己能乘箭而上，直奔明月，入广寒踏桂树问嫦娥，岂不快哉？
那夜嫦娥虽然没有见得，这一箭“望月”却是屈指良“悲欢弓”中射程最远的一箭。
在屈指良的手中，此箭虽远，却如一笔狂草，意兴飞扬，兴尽而竭。
但在任清愁手中，这一箭没有丝毫要上天入地要见嫦娥还是捉兔子的胡思乱想，他只是专心致志的想射玉箜篌一箭。
“生死同”的箭芒闪烁，对着玉箜篌破空而来。
任清愁的手极稳，“望月”一箭极快，几乎是玉箜篌眼睫一动，那箭就到了面前。
而与此同时，“叮”的一声微响，“生死同”撞在了一样任清愁从未考虑过的东西上——玉箜篌并没有伸手去截住黑色小箭，也没有闪身避开，他一摇头，那堪堪到了他眼前的黑色小箭被一样东西打中，方向一偏，自玉箜篌的脸侧掠面而过。
“夺”的一声，“生死同”钉在了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那大树剧烈摇晃，几乎被任清愁灌注全身功力的一箭贯穿。
玉箜篌丝毫没被任清愁那一箭挡住脚步，他击偏“生死同”，足下一点往前急扑，同时左手掌心握住的那样东西向着任清愁身后丈许之处轻轻一弹。
玉箜篌急扑而来，任清愁却呆了一呆——刚才那击偏他“望月”一箭的东西，是玉箜篌发髻上插着的一支步摇。那是一支青绿色的步摇，依稀镶嵌有明珠，被箭尖击中之后，步摇也从玉箜篌头上掉了出去，不知落在了何处。但寻常首饰怎么可能禁得起“生死同”一击？那步摇丝毫未损，决计不是凡物。任清愁只觉有一件什么事未曾想起，仿佛这件东西十分要紧。
就在这一呆之际，任清愁一边思索究竟在哪里听说过与这步摇有关的事，一边往后一跃，躲避玉箜篌急扑而来的架势。
然而他一落地，足下一团东西盘旋而起，将他牢牢捆住。任清愁对着捆住他右腿的东西一剑斩下——那是一条极细极长的蛇形物，一时之间，任清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活物还是机关。
剑刃如雪，一削而下，那东西被任清愁的长剑一剑砍断，血肉横飞。任清愁心中一凉——那竟然是一条活蛇！被蛇缠绕过的右腿已经全然失去了知觉，任清愁尚未想出如何脱身，耳内“噗”的一声，胸口骤然一热一痛——一枚银色小剑穿胸而过，又从他胸口倒飞出来，落在了玉箜篌手中。
玉箜篌粉衣不沾血，脸色冷淡的站在丈许之外，“万里桃花”银光璀璨，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仿佛从未沾染过任清愁的鲜血。
任清愁抬起头来，玉箜篌歪了歪头，对着他嫣然一笑。
任清愁脸上并没有什么震惊失算或者悔恨痛苦之色，他只是看了玉箜篌一眼，点了自己胸口两处穴道，随即安静的坐在了地上。
他不该射那一箭。
但他想射那一箭。
他不敌玉箜篌。
不仅武功不敌，心计也是不敌。
那还有何可说？
江湖险恶，人心善变，刀剑无眼，生死一念。
他尽力了，不后悔。
只可惜不能再射玉箜篌一箭。
玉箜篌终于重创了这滑不留手的小子，心里极是畅快，但任清愁不能杀。玉箜篌可不是冲动的傻小子，任清愁这等武功，还是屈指良的徒弟，又是雪线子救回来的“改邪归正”的英雄少年，抓住一个活的任清愁，比将他杀死在这里价值大多了。
玉箜篌看任清愁点了两处穴道止血，显然这小子虽傻且混，但并不蠢，他很清楚自己不一定会要他的命。玉箜篌微笑得更加愉快，但任清愁一定不知道，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实在太多了，君不见连普珠那样的人，都一意求死呢。
他先给任清愁喂下了那条小毒蛇的解药。那一直揣在身上的小毒蛇名为“消雪”，毒性极其强烈，一旦咬伤，即使服下解药，伤处也会严重溃烂。任清愁被消雪咬了一口，那条右腿必然是废了。
正当玉箜篌将任清愁藏入树丛，准备发出信号，让鬼牡丹派人来将这小子带走的时候，远处一声微响，伴随着一股炽热的风向他袭来。
玉箜篌蓦然回首，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模糊的树丛之中，一人负剑，正一步一步向他而来。
那人影极小，但那股灼热的风仿佛自他而来，随着他的每一步，风愈加炎热，疾风卷草，枯枝碎叶随之猎猎而起，在人影的身后剧烈飞舞。
狂兰无行！
玉箜篌手握“万里桃花”，脸色冷若冰霜。
任清愁是杀不了他也挡不住他的，红姑娘派他来纠缠自己做什么？他知道是调虎离山，但并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原来……是这样。
那个水淹飘零眉苑的计谋，十有八九是子虚乌有，红姑娘让任清愁把他缠住，却是为了趁乱去救狂兰无行。
这是驱狼吞虎之计。
但是谁救走了狂兰无行？玉箜篌感到匪夷所思，“桃姑娘”中原剑会地位如此尊贵，他手下也笼络了一批人才，不少人对“她”心服口服，若是半点风声，他必然收到消息。然而他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并且碧涟漪也一直都在红姑娘身边。
碧涟漪、成蕴袍、张禾墨、柳鸿飞、文秀师太等等一干人，除了他被任清愁纠缠的这一日一夜，一直都在红姑娘身边，每日组成小队，对飘零眉苑进行消耗之战。
而救出狂兰无行朱颜，不但要知道朱颜被他藏在何处、还要解除他身中的剧毒，治好他在雪线子手下所受的重伤，这又岂是一日一夜所能仓促做到的？
不要说解除剧毒、治好重伤——单单是知道朱颜藏在何处，并能将他成功救出，这就千难万难——如果红姑娘当真有此神乎其神的手段，她又何必在飘零眉苑外安营扎寨，全然可以直捣黄龙。
所以这个能找到朱颜、把他救走治好，并放出来与自己作对的人应该不是红姑娘。她并无此能耐，这个能救走朱颜、隐藏在暗处的人才是鬼牡丹如今最大的对手！红姑娘与此人合谋，她在前方调虎离山，日日装模作样，水淹火烧、拆墙挖土，实则是扰乱人心，让此人潜入其中，趁乱行事。
而这个能深入飘零眉苑，神出鬼没的与红姑娘合谋的人，除了唐俪辞，还会有谁！
玉箜篌在一瞬间就已明了，自己以为将唐俪辞逼得走投无路，落下千古骂名，江湖追杀的下场，唐俪辞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本应退走暂避锋芒。但此人非但不退，反而借此隐入幕后，开始兴风作浪。
玉箜篌咬牙，他思及唐俪辞那总是万事尽在掌握的微笑，仿佛无论何种境况都不出他意料之外，这世上种种都能被他落子为棋的模样，心中恨极。
谁不想做这种人？
为何唐俪辞就可以一直做这种人？
他仿佛从未当真失败过。
在朱颜背负长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之际，玉箜篌面对扑面而来的热浪，紧握“万里桃花”心中却在胡思乱想，对唐俪辞恨上加恨。

第230章 冷夜寒霜07
玉箜篌心里作何想法，狂兰无行自然不会知道。他被雪线子拍了一掌，又被玉箜篌下了许多毒药，脑子早已不清楚，但朱颜的脑子清楚不清楚其实相差无几，谁也不知这位杀星好恶，更不知道他在什么时间会做出什么事来。
距离玉箜篌五步之遥，玉箜篌已经看见了朱颜全身勃发的灼热真气。那真气外放，将四下的烟尘枯草扬起，甚至把他自己的衣袖都烧焦了数处。
“你——害了薛桃。”朱颜一字一字的说。
玉箜篌怒动颜色，“你——”他对薛桃一往情深，为她劳心劳力，付出良多。这畜牲一脱困就出手抢人，一抢人就把人杀了，到头来居然一口咬定是他害死薛桃？玉箜篌平生害人无数，还当真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反咬一口，他气得发抖，一时想到薛桃被这恶贼所杀，心里怨毒与伤心齐发，发誓定要将朱颜碎尸万段。
狂兰无行被玉箜篌下药囚禁在飘零眉苑最深处，毕竟战力惊人，玉箜篌本打算把他彻底练成战斗傀儡，但小红和柳眼都已叛逃，其他人练来练去练不好。唐俪辞说不准就是抓住了这点，倒过来用引弦摄命之术对朱颜下了什么暗示，让这杀神以为是自己害了薛桃。
不管过程如何，事已至此，为今之计，先杀朱颜。
狂兰无行缓缓拔起背后的八尺长剑，扬手就将它扔了出去，玉箜篌侧身一避，那长剑本就不是扔他——只见那八尺长剑横飞过玉箜篌身侧，落地插在了一棵大树之旁。
掷出手中长剑，朱颜扔下剑囊，从剑囊中拔出了两节铁棍。玉箜篌莫名其妙，他认识朱颜多年，见他使过八尺长剑多次，却从未见朱颜使过铁棍。眼见朱颜双手一拧，将那两节铁棍拼在了一起，组合成了一杆长棍。
即使你短棍变长棍，那也不可能厉害过多年来的趁手兵器。玉箜篌手握“万里桃花”，心存谨慎，决定试探一下这半疯不疯的朱颜。
草丛中的任清愁提着一口气没有晕去，他并不知道红姑娘让他拖住玉箜篌是为了什么，眼见狂兰无行现身，他瞪圆了眼睛。
就是这人重伤了雪线子。
任清愁开始默数呼吸，尽快调解自己的状态，他右腿上的毒伤侵入了经脉，如果不想毒入肺腑，就应当平心静气，等候毒伤尽去再运功。但重伤雪线子的恶徒二人都在这里，钟老前辈那是为了救他，才……才会落入这些人手中。
他不能无所作为。
他要怎样才能有所作为？
任清愁垂死一线，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同样知道，狂兰无行出现在此地，一定是有人放他出来，驱虎吞狼。那么——放他出来的人呢？既然有高人能驱虎吞狼，那必不可能仅仅是驱虎吞狼，毕竟驱虎吞狼只是一步棋，如是高人，必有后手。
那后手……在何处？
远处，手持长棍的狂兰无行向着玉箜篌一棍挥出，玉箜篌侧步闪开，他不知朱颜这杆长棍是什么路数，十分谨慎。却见狂兰无行一棍挥出，那长棍的顶端“咔擦”一声，弹出一截锋刃，那锋刃成鱼骨之形，共有三行，左右共六条刀口都向后弯曲，这东西要是插入肉中，恐怕极难拔出。而以狂兰无行的臂力，此刃拔出之后，敌方身上必然多出一道撕裂的巨大创口，伤重倒地。
这东西不像剑，倒似一把怪模怪样的戟。
狂兰无行屈膝横戟在前，双目微闭，声音淡漠至极，玉箜篌在他眼中，仿佛只是蝼蚁，“受死。”
玉箜篌手腕上缠着“万里桃花”，右手一翻，露出一柄剑来。
那是他少年时的双剑之一——右手剑“昆仑玉”。他曾还有左手剑“明月空”，但“明月空”在多年前损坏，未再重铸。玉箜篌多年不用自己成名兵器，此时手中只有“昆仑玉”和“万里桃花”。
但他最大的依仗不是这两柄剑，而是此时他修炼的武功。
他和抚翠修炼的武功，来自一部奇书的残片。虽然只是残片，但残片上所记载的武功十分神奇，修炼起来进境极快，还可取他人之内力化为己用，一旦神功大成，几可无敌于天下。这等神功即使尚未修成，也有诸多保命的手段，狂兰无行虽然强横，玉箜篌却立于不败之地。
思绪之间，狂兰无行怪戟抡圆，对着玉箜篌疾挥而来。这怪戟掠空，戟身微微弹动，一股炽热的气流随之四散飞扬，地上枯草扬起，烈烈化为灰烬。
那飞扬的草灰几乎迷了玉箜篌的眼睛，狂兰无行的怪戟竟似并非长兵器，而是一抹炽热的火焰，此火大开大合，掌火之人睥睨天下，这火如荒，便欲燎原而起。
玉箜篌闭上了眼睛，右手剑“昆仑玉”轻轻一点，“叮”的一声微响，狂兰无行的怪戟纵然犹如流火，却仍被他一剑点中戟尖。“魑魅吐珠气”所带的灼热真气虽然如水沸腾，却也不能当真隔空伤人，玉箜篌一剑点中戟尖，两人双双退了一步，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却尽了两人七八成的功力。
而正在玉箜篌一剑退敌的时候，狂兰无行那怪戟的锋刃无声无息的弹出，竟长了三寸，玉箜篌应变奇快，“昆仑玉”一拧急削，对着那弹出的锋刃削了过去。
如玉的短剑削中了狂兰无行那弹出的锋刃，所中犹如无物，那骤然出现的锋刃竟是真气所化的虚影，仅仅一瞬之间就消失于无形。玉箜篌一剑落空，剑中真气回逆，胸中气血翻涌，惊诧莫名——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古怪真气，竟是肉眼可见！虽然转瞬即逝，但这浓烈到了极致的真气，一旦撞上了它由虚转实的瞬间，岂非要血溅三尺？何况魑魅吐珠气本身带有火毒，能令人血肉尽毁，非普通真气所能比拟。
这骤然出现的虚影，正是“魑魅吐珠气”第十层的心法“魑魅珠”。
根据“魑魅吐珠气”所载，练至第十层，真气可由虚化实。此时带有火毒的古怪真气凝聚成相，即功法中所言的“魑魅”所吐出的“珠”，而人一旦被此种“魑魅珠”真气所伤，就会如传言一般，血液沸腾，全身焦黑，血肉枯萎而死。但这世上从未有人活着将“魑魅吐珠气”练成，玉箜篌自然是从未见过这等能将真气化为实相的古怪路数。
他也从未见过狂兰无行使出这把怪戟。
朱颜是会低调行事，扮猪吃老虎的那种人吗？
他会为了掩饰自己的趁手兵器是一把长戟，而特意一直使用八尺长剑？
狂兰无行——从无愧于一个“狂”字，他之本身，就是真我。
他连薛桃都一剑杀了，还有什么值得他掩饰？
所以狂兰无行在此行之前，应该还不会这等真气化实相的古怪武功。玉箜篌心念电转，狂兰无行的八尺长剑才是他从未放手的兵器，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抡出一把怪戟，施展出了从未见过的武功——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被人救走之后。
玉箜篌面若寒霜——所以唐俪辞——究竟有何本事，竟能指点朱颜更上一层楼，能让他弃剑持戟，而这把戟，必然更大的古怪。
玉箜篌一时之间看不出有什么古怪，躺在一侧一动不能动的任清愁却看得很清楚。
那黄雀的“后手”，正在树林之中，缓缓而动。

第231章 炽焰焚天01
一个身着青衣，面上也戴着青色面罩的人影在远处的林木间悄然移动。玉箜篌和朱颜正在动手，魑魅吐珠气令周围落叶纷飞，点点燃起，数丈方圆内兔走鼠窜，鸟雀惊飞，到处都是声响。
就在这混乱之中，任清愁看见那青衣人绕着四周树木转了几圈，不知是做了什么，突然一个转身，乍然往他这里闪来。就在这人闪来的同时，玉箜篌蓦然回首——他虽然正在和朱颜动手，但怎能对任清愁掉以轻心？但这骤然出现的青衣人却在他意料之外，他几乎没有听见此人纵身而来的脚步声、破空声甚至衣袂之声。
会蓦然回首，是因为他听见了任清愁的呼吸之声骤然变化。
而他一回首，狂兰无行那古怪的长戟长驱直入，带起一阵隐隐发黑的热风，对他肋下插来。玉箜篌纵身而起，右手剑“昆仑玉”再次点中长戟，二次借力跃起，他仿佛双袖鼓风的一只粉色蝴蝶，袖袍一摆，就往任清愁身边落去。
狂兰无行抓住长戟，紧跟着纵身跃起，连人带戟携带灼热真气，往玉箜篌身上扑去。
在任清愁看见，就是一瞬之间，蒙面青衣人、玉箜篌、狂兰无行三人一起往自己身上扑来。
眨眼之间，青衣人先到，他第一眼看见任清愁胸口重伤，扬手五枚金针齐齐插落在任清愁胸口，止住他伤口流血，并吊住一口气。紧随其后的玉箜篌眉头一皱——他本以为暗藏其后的青衣人就是唐俪辞，但从未听闻唐俪辞有一手金针救人之术，这人似乎又不是唐俪辞。
纵然这人不是唐俪辞，那也该死。玉箜篌双袖展开，在空中一个转折，似要落在青衣人身后，但随着腰身转动，“万里桃花”顺势而出——他在转身之际出手，出手的时候，玉箜篌背对青衣人，“万里桃花”的刃尖被他身体挡住，青衣人万不可能看见。
但银光一闪，“万里桃花”背后出手绕身半周卷向青衣人，那人不闪不避，反而向着玉箜篌怀中一头撞来。
玉箜篌人在半空，“万里桃花”已经用老，匆匆用“昆仑玉”对青衣人当头斩落。那人身法极好，一闪而过，玉箜篌只得再度转身，顺势向后避去。
然而他的身后是狂兰无行。
朱颜长戟画弧，正中玉箜篌右腰，尖锐的怪戟在玉箜篌右腰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玉箜篌身受一击，临危不乱，“万里桃花”半空疾飞盘绕，在朱颜的怪戟上“叮当”绕上了十七八个圈，牢牢锁住了这把凶兵。
朱颜运劲一挣，“万里桃花”和怪戟紧紧缠绕在一起，等同他和玉箜篌也紧紧锁在了一处。玉箜篌被迫受他一击，胸中气血翻涌，心下怒极，袖中一物一动——另一条与“消雪”全然相反的黑色小蛇窜了出来，咬在朱颜手臂之上。
落地的青衣人“咦”了一声，“小玲珑？”
他竟然认得玉箜篌手上古怪的黑色小蛇。
玉箜篌眼见“小玲珑”咬了朱颜一口，断定朱颜不死也必中毒颇深，冷冷一笑，“不错，小玲珑。”虽然朱颜已经中毒，玉箜篌右手剑昆仑玉仍旧向他胸口插落。两人一起跌落，重重摔在地上，玉箜篌的昆仑玉插入朱颜胸口一寸就无法再行一步，被“魑魅吐珠气”死死顶住，仿佛剑下是千斤巨石。而玉箜篌真力疾走，腰侧伤口鲜血狂喷，还带出一点暗淡的黑气。
两人眼见两败俱伤，青衣人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任清愁往林子里就走。玉箜篌拔出昆仑玉，朱颜长棍一搅，手上蛮力居然将玉箜篌左手的“万里桃花”的细丝悬绳挣断，玉箜篌大吃一惊，那杀人无数的“万里桃花”便缠绕在朱颜的怪戟上。
他反应快极，飞起一脚，踢中朱颜手腕。朱颜的怪戟上缠绕着“万里桃花”，那剑虽然细小，却十分沉重，就这么微微一滞，玉箜篌踢中他手腕，那怪戟脱手而出，向朱颜身后飞去，重重落在了地上。
青衣人带着任清愁往林中疾走，玉箜篌正是因为他往前一扑，导致自己招式用老，和朱颜两败俱伤，怎能就此放过？这人显然不是唐俪辞，他一脚踢开朱颜的长戟，一跃而起，本来怒火中烧，就要向青衣人扑去，突然转念一想——此时自己以一敌二，朱颜疯疯癫癫，这青衣人来历不明，自己有伤在身，只怕是情形不妙。
玉箜篌冷静下来，思绪一转，心里微微一凉——唐俪辞将朱颜放了出来，再派出青衣人做任清愁的后援，这青衣人绝非易于之辈，结果此人救了任清愁掉头就走，这是……
不对！
他跃起之后，拼尽毕生所学，往远离青衣人与狂兰无行的方向掠去。
朱颜岂容他脱走，他跟着一跃而起，紧跟在玉箜篌身后，五指如钩，重重向玉箜篌肩上抓去。玉箜篌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幻，倏然出现在朱颜身前三尺开外，朱颜一抓落空，双眉耸动，骤然一声大喝，他人在半空向着前方空手做持剑之形，向着玉箜篌的后心挥出了一道赤黑的剑芒！
玉箜篌蓦然回身，剑芒贯胸而入，两人又自半空重重跌落，滚了一地尘土。
此时青衣人早已不知去向，玉箜篌只觉全身经脉如受火焚，“魑魅吐珠气”已深入内腑，他吐了一口血，抬头看向朱颜。
狂兰无行朱颜脸色焦黑，“小玲珑”剧毒入体，加之他那邪门真气“魑魅珠”伤人伤己，也已伤重垂危。
玉箜篌抓起昆仑玉，勉强站起，即使朱颜看起来只需一掌便能毙命，他也毫不留恋，踉跄向远处而去。
朱颜挣扎坐起，匍匐几步，抓住原先掷在地上的八尺长剑。
玉箜篌头也不回往前疾奔，朱颜抓起长剑，那八尺长剑翁然作响，半空发出啸鸣之声，向玉箜篌后心射来。
玉箜篌听声辨位，反手掷出昆仑玉，拼着舍弃成名兵器，也决定马上离开此地。
八尺长剑凌空而来，昆仑玉盘旋而至，两柄凶刃空中互斩，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空中爆开一团火花，千万点火光凌空而下，仿佛下了一场火雨。这等情形和玉箜篌所想全然不同，他悚然回头，但见四处被“魑魅吐珠气”烘干的草木枯叶在火雨中开始燃烧。
而这等燃烧仅仅是开端，但见周围的树丛之外一道火线蜿蜒而生，竟不知何时有人在树林外倒下引火之物。那火线进展极快，迎风一吹便成了火龙，将他与朱颜困在了火中。
唐、俪、辞！
玉箜篌心中大恨，这青衣人竟不是来杀人，而是来放火的！
而朱颜被换了兵器，那八尺长剑之中，藏入了引火之物。唐俪辞竟不知是如何哄骗朱颜换了那把唬人的长戟，而令自己忽略八尺长剑。若他所料不差，引火之物绝非只有这柄剑，只怕朱颜全身上下，包括那柄唬人的长戟，都是引火之物！
他蓦然回头，盯着和自己的“万里桃花”缠在一起的怪戟，那东西横在地上，竟正在一点一滴的渗出某种黑色油渍——朱颜方才挥戟成气，动辄落叶燃火，也非全然是“魑魅吐珠气”高深莫测，而是他这怪戟一直在隐秘的沁出黑油，而随着朱颜挥戟舞动，真气引燃黑油，导致半空起火。
而这黑油在朱颜所过之处应当处处皆是，遍地埋有引火的种子。
唐俪辞……当真是算无遗漏。
他将狂兰无行利用到如此地步，而后将他弃之火海之中，打算将狂兰无行与一桃三色一并一把大火……戳骨扬灰。
玉箜篌摇摇晃晃的走到朱颜身前，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诡笑，今日我等二人两败俱伤，双双濒死……但我等二人又岂是唐公子一把大火……所能烧得死的？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惋惜的蹭了一下，塞入了朱颜的口中。
唐俪辞不来，就是他最大的失算！
四下烈火盘旋而上，猎猎作响，四周山谷风声呼啸，助涨火势，林木在烈火中逐渐被炙烤脱水，随即起火。大片大片的灰烬自头顶飘落，夹带着未熄的火花，暮色渐生，天光渐暗，而此处却璀亮得仿佛盘山游龙口中所衔的一粒明珠，在沉寂的暮色群山之中熠熠生辉。

第232章 炽焰焚天02
青衣人带着任清愁疾步而走，任清愁只觉此人越走越快，最后大步疾行仿若行云流水，轻飘飘似是凌空而行。任清愁心下震惊——此人的武功远比刚才和玉箜篌所过的那一招所显示的要高得多，有此修为，绝非青葱少年，此人是谁？
然而青衣人扯了一块汗巾蒙脸，脸是蒙得不太走心，然而有用，任清愁只看得见他额上的黑发一处美人尖，却似乎也并不是太老。
身后烈焰熊熊，任清愁看得见玉箜篌与狂兰无行两败俱伤，如果此人愿意出手，击毙玉箜篌与狂兰无行并非难事。
他为何要跑？
他为何不杀？
任清愁一点一点聚起力气，一声不响，他留着一口气，便是此生要为雪线子射玉箜篌一箭，再射狂兰无行一箭。
青衣人不防垂死之人突然挣扎起来，“咦”了一声，却见任清愁深吸一口气，从他臂弯处一挣而脱，抬起手中“悲欢弓”，向着火焰之中的狂兰无行和玉箜篌各射出一箭。
那箭仍旧是“望月”。
“生死同”箭如流星，刹那间穿过火海，分别奔向狂兰无行和玉箜篌。
“当当”的二声，濒死的狂兰无行抓起怪戟，抡戟成圆，径直撞飞二箭。他甚至都没有起身，长臂一挥，就把任清愁毕生功力之所聚的两箭撞飞，那怪戟被他握在手中重重一插，插入身下泥土之中，仿若一杆旗帜。
任清愁二箭射出，胸口伤处鲜血狂喷，五枚金针再也抑制不住他的真气自经脉破裂处崩溃逸散，悲欢弓脱手落地，他的人和弓一起重重砸落在地上，再也无力动弹。
青衣人一时不查，任清愁已经倒地，他“哎呀”一声，袖袍一卷把地上的血人捞了起来，心里暗道糟糕。
火圈之中，狂兰无行一手握戟，端然而坐。他脸色焦黑，浑身是血，但玉箜篌非但没有下手杀他，反而盘膝而坐，双掌按在他后心，竟是正在为朱颜运功恢复。
青衣人回头之际，只见烈焰之中，正在运功的玉箜篌衣发俱燃，他那一身桃粉女裙在火中烈烈燃起，然而此人行功之际全身真气迸发，那女裙的灰烬四散而去，逼出一处火圈，露出一身雪白中衣。那中衣定非凡品，并不燃烧，而火光燎绕之下，玉箜篌的样貌正在缓缓变化。
他的身形渐长，面上皮肤崩裂，那张削似薛桃的脸皮正在撕裂，宽松的白色中衣逐渐变得合身，而他所受的“魑魅吐珠气”之伤仿佛也奇迹般的好转了起来，伤处的真气不再散出淡淡黑气。受他真力的狂兰无行服下一粒灵药，脸色快速好转，也不知玉箜篌是解了他的蛇毒或是给他下了什么狠药。
噼啪之声清脆，那黑油引燃的大火已经爆燃，将疏树草地彻底焚毁，青衣人被汗巾遮挡，看不到面上的神色，停下后只是不言不动，凝视着火中的变化。
风卷黑烟，掩去火圈中的人影。
片刻之后，只听火中一声长啸，两个人影宛若蝴蝶双翼自烈焰中飞起，两道真气翻滚卷来，地上的火焰竟黯淡了一瞬，随即二人搭肩而起，双双振袖，自烈焰的缺口一掠而过，没入暗色之中。
“往生谱……”青衣人一声叹息。
他解下随便覆在脸上的汗巾，按住任清愁胸口的伤处。
但“万里桃花”贯胸而入又复拔出，岂是一般伤处？那小剑飞旋而入，翻卷而出，不但重创任清愁的经脉，还断了气血，那是致命之伤。若是任清愁自点穴道后静等他施救，那尚有五五生机，但这少年却用那五五生机来射了玉箜篌和狂兰无行两箭。
任清愁紧握着悲欢弓，仍不死心，仍然盯着玉箜篌和狂兰无行离去的方向，他的喉头发不出声音，鲜血自口中涌出。
青衣人单膝跪下，“玉箜篌身怀秘术，非轻易能杀。”他看着这少年，轻声道，“但今日他秘术已破，没有下一次了。”
任清愁的目光从玉箜篌和狂兰无行离去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他看着面前陌生的“前辈”。
这位青衣人长相秀丽，看似年轻，却又似并不年轻，他慢慢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但发出声音的只是胸口伤处汩汩冒出的血。
青衣人点了点头，“我不杀人，但日后此二人伏诛之时，当告知你。”
任清愁紧紧抓住屈指良留下的悲欢弓，他的眼中仍有坚持，他不想死，他还没有给雪线子报仇，还没有得到温惠一句话，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将要去何方，他还这么年轻，任何人都知道……以他的心性和悟性，日后必是一代高手。
但是有些少年，永远……就是少年了。
他日后本应有一切，他唯一没有的，只是“日后”。
任清愁的手指在弓弦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弓弦陷入指内，抹出血痕，他的眼神仍是如此坚定——他不后悔，可是他也是如此的不愿死。
青衣人撩开衣袍，跌坐于地，将他如孩子一般抱在胸前。
任清愁的手越抓越紧，一滴泪自他眼角沁出，无色无光，却比他一身的血更鲜明刺眼。青衣人轻拍着他的背，仿佛哄着婴儿，过了片刻，任清愁身上的生死同小箭慢慢滑落到尘土中。
他到死，都仍然紧握着他的弓。
弓弦勒入指骨，血已流尽。
一抔黄土葬悲欢，
少年心事入白骨。
可怜春风新草绿，
未见来年落花生。

第233章 炽焰焚天03
飘零眉苑菩提谷。
中原剑会与风流店三度交锋。
任清愁、西方桃双双亡于风流店的狂兰无行。
听闻当日山谷一战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将大片树林烧成了一片白地，他的成名兵器八尺长剑也留在当场，并碎成了几截，可见当日战况是何等惨烈。
这等惊人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遍了武林，人人颇感惊悚——风流店竟如此威能，一个多年不见的狂兰无行，就能杀得了少年有为的屈指良爱徒任清愁，和名满江湖的桃姑娘。
那桃姑娘如此美貌，竟如此轻易的就被狂兰无行杀了？真真暴殄天物。
这等消息传回中原剑会，当日红姑娘摔碎了几个茶杯，虽然脸上淡淡的，但谁人不知公主勃然大怒，对任清愁和西方桃的死十分不满。但那又能如何呢？风流店如此威能，那狂兰无行如此凶悍，桃姑娘一死，中原剑会气势低迷，已有多日不曾向飘零眉苑发起挑衅。
任清愁的死在红姑娘意料之外，她仅仅是安排这位少年拖住玉箜篌，等唐俪辞将朱颜放出来。但未曾想到任清愁竟会死在玉箜篌“万里桃花”之下。
但此战也有好处，玉箜篌那“西方桃”的模样已是维持不住，根据唐俪辞的复信，玉箜篌和抚翠修炼的乃是《往生谱》的残页，《往生谱》中有一门速成功法，先修己，再渡人。那其中的速成篇名曰《梦黄粱》，而玉箜篌修习的是《梦黄粱》的残篇“长恨此身非我有”。
即使它是残篇，但对于玉箜篌和抚翠这等高手，《梦黄粱》的速成之法足以让他们突破境界，看见武学更大的可能。“长恨此身非我有”虽然残缺，但以他们二人的聪明才智，结合自己的武学派门将其补足也非难事，故而抚翠和玉箜篌虽然都着女装，两人所修习的《梦黄粱》却并不一样。
玉箜篌的境界远在抚翠之上，他不知《梦黄粱》练来最终要为他人作嫁，只当一旦修成，便可天下无敌。在烈火之中他以练了多年的“长恨此身非我有”为狂兰无行朱颜疗伤，按理来说，他的《梦黄粱》应当大部耗损在了狂兰无行身上，最好是多年苦修一朝送尽，自此成为废人；最差的后果也是内力大伤，非绝世灵药不可恢复。
任清愁不知道，这才是所谓的“后手”。
要杀玉箜篌，绝非易事，能剥他一层皮，废去他在中原剑会的伪装，已经是一场大胜。
然而怎样的一场大胜，也不能换回任清愁的命。
唐俪辞算赢了，却也是算输了。
青衣人把任清愁带回了伏牛山下姜有余的小院。
他在菩提树下将任清愁埋了。
莫子如今天换了件蓝衣，慢吞吞的从屋里出来，“你又把人治死了？”
青衣人擦掉了眉心的易容，露出一点红痣，正是明月金医水多婆。他叹了口气，“真真是我治死的，他也死而无憾了。遗憾的是我还没来得及治，他就死了。”
莫子如清澈的眼睛看着菩提树下的小土堆，淡淡的道，“人死人活，人活人死，大道无形，人生无常，莫伤心。”
水多婆道，“我心软，易伤心，没办法。”他嘴上说着伤心，那张俊美公子的脸上一如往常，“伤心就要吃饭，午饭呢？”
“没有饭。”莫子如十分镇定，“唐俪辞不在。”
“那个短命鬼人呢？”水多婆叹了口气，“使唤我们俩给他帮忙，真真胆大包天。”
“他刚才来过了，送了你一份大礼。”莫子如打了个哈欠，“他从少林寺拉了一个厨子过来做饭，唯一不好的是，这位厨子只会做素菜。”他站在阳光下，面貌虽也如少年，眼神也清澈，但那并非少年的清澈。
就如水多婆一张瓜子脸额上美人尖，眉心一点痣，正是那俊美公子，即使嗓音仍如少年，但他往前一走，那姿态便不是少年。
莫子如和水多婆隐居多年，明月金医名声虽有，却也非名震江湖。
谁知多年之前，他们二人可曾在江湖中留下姓名，又曾经是谁？
“哦，厨子人呢？”水多婆问。
莫子如平静的道，“在打坐。”
“什么？”水多婆怒道，“我千里奔波，废了老大的劲，回来你说我的厨子在打坐？素菜呢？”
“我想你向来不喜素菜，作为好友，方才便帮你吃了。”莫子如道，“不必谢我也不需客套。”
二人正在扯皮，隔壁碰的一声，仿佛有气流迸裂之音。莫子如和水多婆双双一怔，不及争吵，一起入房查看。只见客房内一位身着白色僧袍的年轻人黑发披肩，手中紧握着一柄铁剑，侧躺在床榻上，已经昏迷不醒。
水多婆勃然大怒，“这就是我的厨子？”
莫子如轻咳一声，“这是你看好的后生送你的大礼。”他看那留头发的剑僧一眼便知，此人真气冲撞，气海震荡故而昏迷，倒也并不要命。“倒是唐俪辞若是知道你把那小孩治死了，又把这个厨子治死了，恐怕……”
“哎呀！”水多婆大为懊恼，“唐俪辞阴险毒辣，慧净山明月楼危矣。”他窜到剑僧身边，为他把了把脉，摇头晃脑的道，“这和尚身中十七八种剧毒……咦？”他面露诧异之色，“蜂母凝霜露？”
莫子如也跟着“咦”了一声，“那岂非还有‘三眠不夜天’？”
“不错。”水多婆道，“‘蜂母凝霜露’和‘三眠不夜天’，此外他还中了一些我不曾见过的其他毒物。”他额心的红痣微微一闪，“难道‘呼灯令’还有传人？”
“‘呼灯令’在二十三年前已经死于大鹤禅师之手。”莫子如沉吟，“这等传毒之宗，害人害己，人人得而诛之，即使不是大鹤打上门去，也会有别人顺手。但如果大鹤当年做事做得干净利落，今天‘蜂母凝霜露’和‘三眠不夜天’就不会出来害人。”
“哎呀，少林寺和尚温温吞吞婆婆妈妈，”水多婆挥了挥袖子，“当年如果是你去顺手，今天绝不会生出这许多麻烦。‘蜂母凝霜露’和‘三眠不夜天’双毒齐下，一者养蛊，二者洗魂，这和尚居然还会做素菜，如果当年‘呼灯令’王令则活到现在，恐怕就要气死。”
“王令则的毒术在‘呼灯令’中也是天纵之才，但他被大鹤一剑杀了，当年少林大鹤，也是不弱于‘剑王余泣凤’的名家。”莫子如仍旧慢吞吞的道，“可惜名家总是死得早。”顿了一顿，他又慢吞吞的指着床上的白衣剑僧，“听说这厨子，是大鹤的挂名弟子，你说……会是巧合吗？”
“哈……”水多婆歪了歪头，“你看了这么多年话本，你说呢？”
“话本里都说，这种祖传的恩怨，打打杀杀到最后，都是要喜结良缘的。”莫子如叹了一声，“‘呼灯令’居然还有传人，你若不把厨子治好，恐怕他就要慢慢变成万毒之母，最终与世间万毒相杀相食……咦？”莫子如眨了眨眼睛，慢慢地问，“……服用九心丸的人……算不算毒物？”
水多婆难得的停顿了一会儿，“这就要看当初风流店炼制九心丸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什么。”他把普珠扶了起来，解开僧衣，开始对普珠全身仔细检查，“如果‘呼灯令’的传人早早就与风流店纠缠不清，那么‘九心丸’只怕不是柳眼一人之功，他很可能……只是这枚药丸的其中一部分。”
莫子如垂下眼睫，“兹事体大，你……”他欲言又止，“你……”
“我不杀人。”水多婆说，“明月金医水多婆救人很贵，但不是不救。”他已把普珠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这小和尚功夫练得很好，心志甚坚，中毒虽深，但也非无药可救。我之上策，是把‘呼灯令’的传人抓出来，逼他拿出解药；中策是将这小和尚开膛破肚，搜肠刮脉，将种入体内的‘蜂母’找出来。”
“那下策呢？”莫子如平静的道，“下策是我将这小和尚一剑杀了，一了百了？”
“然也……”水多婆摇头晃脑，“多年挚友，心意相通，不如你将这害人之物一剑杀了，以救众生之苦？‘蜂母凝霜’一旦练成，大鹤的挂名弟子、少林寺的未来方丈、你我的厨子就会变成一只浑身寒毒，寻毒而去的妖怪……万一‘九心丸’中就有‘蜂母凝霜’喜食的剧毒，那么……”他一摊手，“你说祈魂山正邪一战，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中原剑会之中，吃过‘九心丸’的人，可不比风流店少。”
“而万一的万一……风流店手中的毒物还各有不同，比如说——流传出去的‘九心丸’与他们自行服用的‘九心丸’并不一样，那么……”莫子如慢吞吞的道，“‘蜂母凝霜’就成了可控的杀招，就像狂兰无行，虽神功盖世，却被有心人算计得不死不休。”
两人正在闲聊，门外有人缓步而入，无声无息的走进了床边。
“他如何了？”来人轻声细语。
莫子如倒退三步，水多婆咳嗽一声，“我等正在商量……”
来人白衣素服，居然衣袖上也不见了繁复的暗纹，这居然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衣。只听此人仍旧轻声细语，“商量如何将他一剑杀了？”
莫子如连连摇头，“岂敢、岂敢……那都是这庸医的主意，他救不回门外树下的小友，心中忧伤，神智失常，大受打击，你且原谅一二。”他一副少年书生模样，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与他不熟，定以为这是至诚君子，如松如兰。
唐俪辞微微一笑，莫子如又倒退一步，水多婆笑眯眯的道，“风流店中有‘呼灯令’的传人，要救这位厨子，最好找出那人，让他交出解药。”随即他对着莫子如一指，“这人与‘呼灯令’王令则有仇，你让他去。”
莫子如立刻指着水多婆，“这人曾经有个绰号叫‘剑皇……’”
唐俪辞眼眸一抬，望向水多婆。水多婆眉心那一点红痣妖异且艳丽，蓦然被损友拆穿身份，他也是一怔。

第234章 炽焰焚天04
唐俪辞并未听说过“剑皇”其人，但莫子如和水多婆绝非寻常隐客，他自然是知晓的。出乎水多婆和莫子如意料，他并没有立刻抓住莫子如抛出的话柄，反而站在那里，静静的出了会神。
水多婆和莫子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人不约而同的又退一步，莫子如将普珠往水多婆手里一送，水多婆眼见这小和尚被自己脱得光溜溜难登大雅之堂，连忙把床上的被褥往普珠头上一罩，以示无辜。
唐俪辞回过神来，眼见此景，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莫子如道：“你可知‘呼灯令’？”
“‘呼灯令’，是二三十年前，武林之中著名的邪魔外道。”唐俪辞道，“有家传毒术，诡异莫测，似是巫蛊之术，又与苗疆蛊法不同。”
“‘呼灯令’一家姓王，王令则是当年家传毒术造诣最高的一人。”莫子如说，“那些奇门诡术防不胜防，而‘呼灯令’最可怕的是除了王家人外，几不可解。他们所下的毒术与旁人不同，一般江湖人下毒，毒伤的是身体，而‘呼灯令’下毒，毒伤的是脑子。不管下什么毒，‘呼灯令’都会辅以‘三眠不夜天’以洗魂，最终中毒之人大都会成为‘呼灯令’的傀儡。”莫子如指了指被卷在被子里的普珠，“像这样的小和尚，二十年前‘呼灯令’下数不胜数，我有一位好友当年被王令则下毒，最终自碎天灵而亡……后来少林大鹤一人一剑杀上门去，‘呼灯令’就此绝迹江湖。大家都以为它被少林大鹤灭了门，却不知居然还有传人。”
“‘呼灯令’的传人能给普珠下毒，那必然和鬼牡丹有关联。”唐俪辞轻声道，“而普珠从未离开少林寺，这个人是不是就在少林寺内？”他眼眸微动，“我闯入少林的那天，少林寺内发生了一桩血案，死了几个和尚，失踪了几个和尚……”
“哦？”莫子如一侧头。
“大识禅师……和妙行和尚。”唐俪辞轻声道，“他们久居少林，如果其中当真有‘呼灯令’的传人，那么少林之劫绝非仅此而已。”微微一顿，他又问，“雪线子情况如何？”
“不太好。”水多婆摇了摇头，“他毕竟年事已高，即使除却了蛊虫，伤势太重，气血精力大不如前。”
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十分厉害，雪线子除了身中蛊毒，全身伤痕累累，内外均伤，解毒之后，至今昏迷不醒。雪线子人尚在好云山，红姑娘留下傅主梅为雪线子疗伤护卫，一则是因为傅主梅武功高强，足以保护雪线子周全，不惧他人来犯；二则是即使雪线子身上另有异变，以傅主梅之能也决计应付得来。
此时“桃姑娘”已死，玉箜篌带着狂兰无行返回飘零眉苑，中原剑会内部忧患暂解。唐俪辞的目光缓缓掠过窗户，落在窗外的菩提树上，依照他和红姑娘的想法，以蚕食之法逐步侵吞飘零眉苑，不过多花费一些时日，定能剿灭风流店。
但此时又已不同。
“鬼牡丹”究竟是谁？
“呼灯令”又在何方？
风流店……玉箜篌、鬼牡丹兴师动众，难道仅仅是争夺一点毫无益处的虚名吗？或者说，争夺这一点虚名，对他们来说，别有用处？还有方平斋……方平斋隐身其后，究竟做了什么？唐俪辞目光流转，停在了普珠身上，“剑皇前辈。”
水多婆被他这么一喊，不由得摸了摸胳膊上的寒毛，“这名厨子我可尽量保他不死，但‘呼灯令’找不到，他迟早要变妖怪……”
“多谢……为任清愁寻了一块埋骨之地。”唐俪辞轻声道。
“哈？”水多婆愣了一下，他千算万算没想过唐俪辞要说的居然是这句，“啊……”
唐俪辞未再说什么，也并没有强令莫子如和水多婆要怎样非救活普珠不可，更没有说如果普珠又死了，他要如何将慧净山明月楼夷为平地。他转身而去，一头灰发在白衣映衬之下，颇显暗淡。
“他居然没有叫你去查‘呼灯令’？”水多婆指着莫子如，万分诧异，“这世上除了你，谁知道王家人都长得什么鬼样？你不去谁去？”
莫子如也很诧异，他都准备好了继续当“玉箫山宝瓶尊者”，结果唐俪辞就这么走了？
两人面面相觑，正在这时，门外帘幕一动，柳眼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见二人脸色不对，怔了一怔，“怎么了？”
柳眼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水多婆的万分嫌弃之下，终于治得见了人形。玉团儿爱美成痴，越发紧跟着他不放，她终于知道了风流店上下那么多白衣女使、红衣女使是怎样对柳眼一眼倾心，然后又在九心丸的迷幻之下成为风流店的忠心仆役。但她越是觉得他好看，柳眼越是自厌自弃，有时候玉团儿都能感觉到他对自己那张脸当真是怨恨极了。
“没什么。”水多婆正了正脸色，笑眯眯的道，“你的解药炼制得如何了？徒弟们可还使得顺手？”
柳眼不疑有他，“解药已将练成，第一批共计有三百余枚，可缓解中原剑会之危。”他对那唐俪辞挑选的“三百徒弟”毫无疑义，但是金针之术并非轻易能学，这三百徒弟能教出二三十个已是不易，何况他自己也非此中高手。水多婆对所谓“九心丸”的解药也十分好奇，也过去看了两次，然而他惯于采药熬药，对柳眼古怪的炼药之法难以接受，后来也就懒得再看。
“这里多出一个身中剧毒的小和尚，”水多婆一本正经的道，“你要不要拿他练手？说不定你天赋异禀，有什么妙不可言
之法，一下就治好了他，那唐俪辞的烦心事立刻又少了一件，你得立大功。”
柳眼本来一脸郁郁，猛地听闻“一个身中剧毒的小和尚”，他一愣，抬眼望去，有一人躺在床上。莫子如是水多婆知己，顺手将盖在普珠脸上的被子揭下，露出普珠满头黑发。柳眼又是一愣，“少林普珠？”
少林未来方丈，竟被唐俪辞轻易留在此处，万窍斋大掌柜姜有余的院子，竟是如此稳妥的所在吗？柳眼的目光从莫子如和水多婆脸上掠过，这二位前辈深藏不露，莫非这就是唐俪辞敢将自己、将所谓“三百徒弟”和少林普珠留在此处的底气所在？
水多婆指着普珠，“这是唐公子送我等的厨子，只会做素菜，你且给他看看，是中了什么毒？”
柳眼茫然问，“厨子？”随即摇了摇头，他并不擅长看诊，绝无可能看出普珠是中了什么毒。正在柳眼茫然之际，普珠眼睫一动，清醒了过来，他尚未睁眼便知身边站着几个人，抓住被褥一抖，那薄被翻卷过来，极快的披在了身上，坐了起来。水多婆哈哈大笑，这小和尚居然还挺讲究。莫子如一脸淡然，目光在普珠和柳眼身上飘来飘去，看得十分认真。
普珠盘膝而坐，“诸位。”他睁眼之后复又闭上，微微一顿，继续道，“……同道。”他居然没有口称阿弥陀佛，也没有口宣“施主”，而是称“同道”。
“阿俪呢？”水多婆尚未开口，柳眼已经开口追问，“他把你送到这里，他人呢？”
普珠垂眉闭目，“他去他处。”
柳眼脸现怒色，莫子如看戏看得开心，故意并不说话，水多婆笑眯眯的道，“唐公子忙于惩恶扬善，目前祈魂山一战战况不明，听闻杨桂华和焦士桥尚带了近千卫兵保护公主，若战况不佳，恐怕难以交差。唐公子必是因此而去，你且放心，只要你听从唐公子的安排，定能候到他的佳音。”
我……柳眼对水多婆怒目而视，水多婆怎能不知唐俪辞命不久矣，却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你告诉过他……你告诉过他他快死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水多婆眼睛也不眨一下，依旧笑眯眯的道，“以唐公子之能，你以为……他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只不过他想让你知道，和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两种。”
柳眼冷冷的道，“那也还有他自己想知道，和他自己不想知道两种。”
“你果然是很了解他。”水多婆十分稀奇，“但其实他现在去干什么，我还真猜不出，我本以为他会让这个呆头去找‘呼灯令’，结果他掉头就走，不但没留下一句话，居然还没留下一文钱。”他十分介意的是以唐俪辞以往的习惯，威逼利诱过了，至少也要留下金银珠宝让你对他又恨又爱，这次居然走了就走了？那钱呢？明月金医水多婆没有见着黄金，十分遗憾。
柳眼蛰伏在伏牛山下不远的小院中为“九心丸”苦练解药。他被唐俪辞带走，而后音信全无，全江湖都知风流店之主唐俪辞将这能救命的恶人掳走，藏进了飘零眉苑之中。那九心丸虽好，但若无解药，中原剑会和风流店打起来总是缚手缚脚。一开始中原剑会以千人之怒，剑指唐俪辞，冲入祈魂山，在红姑娘令下拆去了飘零眉苑外围，杀了不少人，而风流店也并未使出什么骇人伎俩，只是龟缩不出。中原剑会士气高涨，仿佛将飘零眉苑夷为平地，活捉唐俪辞和鬼牡丹指日可待。
但狂兰无行一出，任清愁死、西方桃死。
而狂兰无行仿佛毫发无损。
这让中原剑会内起了波澜，如风流店内有狂兰无行在，中原剑会要如何能攻得破飘零眉苑？要知任清愁和桃姑娘已经是剑会中一流高手，当下剑会中人手虽多，但如张禾墨、郑玥等人武功比之任清愁尚有不如，余负人、文秀师太等比之西方桃似乎也有差距，当下剑会之中武功最高的竟是成缊袍。而成缊袍武功最高，显然并不能胜过狂兰无行。
这当如何是好？
正当中原剑会气势受挫，议论纷纷之时，飘零眉苑起了诺大动静。
祈魂山中的飘零眉苑发出咯咯异响，随即烟尘滚滚，仿佛土下地宫发生了轰然巨变。
随即在中原剑会等人惊异的目光中，原先被火焚拆破的飘零眉苑地上房屋开始自行崩塌，层层叠叠的砖石倒塌倾覆在一起，砖石破碎之后，自碎石破砖内部散出某种黄色烟雾，中人欲呕，显然有毒。
红姑娘眼见巨变，不明所以，不得不下令众人其营而去，远远避开这奇怪的黄烟。
随后飘零眉苑被黄烟覆盖，难以窥其内部变化，等黄烟散去，周围一二里地草木凋零枯葵，目内再无青绿，所有草木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黄色粉末。而在这黄橙橙怪异至极的树林之内，一个天井般的巨洞赫然出现在红姑娘面前。
飘零眉苑诺大动静竟不是有什么机关拔地而起，而是整个往底下陷入了数十米，沉入了祈魂山中。

第235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01
五十九   漆灰骨末丹水沙
玉箜篌启动机关，将飘零眉苑沉入了地下，并不是如中原剑会等人揣测的那般将有后手。
他传功狂兰无行，仗着朱颜那“魑魅吐珠气”的强悍真气越火而出，救了自己一命，但突觉自己本身真元源源不断向朱颜体内涌去，竟无止歇，也是大吃一惊。但玉箜篌何等枭雄，吃了一惊之后，他左手扬起，一掌拍碎自己右肩，破去正在传功的“长恨此身非我有”，虽然右肩重创，真力大损，却没有如唐俪辞算计的那般武功全失。
事到如今，玉箜篌终是知道了唐俪辞的全盘算计——从红姑娘诱他离开中原剑会，到任清愁拖住他一日一夜，到狂兰无行与他两败俱伤，再到青衣人放了那把大火——最终逼得他不得不与朱颜携手，互助自救，用上了“长恨此身非我有”第十层的功法，废去了自己的底牌。
唐俪辞从始自终不见踪影，却坑害得他几乎死在火海，差点武功尽废。
此时鬼牡丹和柴熙谨已离开飘零眉苑，他们带着钟春髻前往京城，真假公主之争干系着中原剑会的“援手”和“粮草”，若钟春髻此事能成，那中原剑会之围不但立解，柴熙谨还可以通过钟春髻这假公主抓住与此相关的一整条线的人脉——赵宗靖、赵宗盈等等。
故而飘零眉苑此时外强中干，为防唐俪辞突然闯入，玉箜篌不得不启动机关，将飘零眉苑沉入地下。
此等恩惠若是不报，他便不是玉箜篌。
狂兰无行本已重伤濒死，又被他的毒蛇咬了一口，早就该一命呜呼，结果在将死之时被他的传功救活。玉箜篌对此人一样恨之入骨，但朱颜武力惊人，这回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若是一刀杀了，岂非便宜了他？但此人已中唐俪辞和小红的引弦摄命，中术极深，又似难以挽回，玉箜篌将朱颜关了几日，招了一个人过来。
这人两道长眉，宝相庄严，正是妙行禅师。
“王令秋。”玉箜篌一身紫袍，和当初“桃姑娘”秀美俏丽的模样已全然不同，如今的“一桃三色”身姿挺拔，毫无女气，乃是一位俊朗男子，脸上虽有当日破功留下的伤痕，但并不明显。他比妙行高了近一个头，虽武功大损，却仍是站定当场微微低头，俯视着白眉和尚，“朱颜的身上，真不可再种‘蜂母凝霜’？”
王令秋合十，他仍是一身僧衣，慈眉善目，语调温和，“‘蜂母凝霜’乃训脑之术，‘引弦摄命’却是制身之术，这二者难以匹配，即使给他种下‘蜂母凝霜’，唐俪辞引动‘引弦摄命’，朱颜恐怕是要脑崩而死。”
玉箜篌眨了眨眼，“既然如此，他已是无用，但他那一身功力……”玉箜篌似笑非笑，“‘魑魅吐珠气’好大名声，你说有没有可能——让他把这独门武功传功于我？”他轻笑一声，“既然他能夺去我大半内力，我再多要点回来，岂非合情合理？”
“这也不难。”王令秋道，“等我将他剥皮削骨，熬成一颗人丸，玉公子和血吞服，便能得此人功力。”
玉箜篌一怔，一时琢磨不出这假和尚是当真有这本事，还是装疯卖傻，微微一顿，他眯起了眼睛，“真有此方？”
王令秋道，“千真万确。”
“那你明日……”玉箜篌轻飘飘的道，“去将中原剑会的碧涟漪擒来，将他炼成一颗人丸。”
王令秋沉吟片刻，“碧落宫碧涟漪武功不弱，我只怕……”
玉箜篌微微一笑，“‘呼灯令’诺大名声，家学渊博，连一个宛郁月旦的仆从……都抓不住吗？”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王令秋，“大识和尚在何处？”
王令秋摇头道，“当日鬼主出手杀人，我先行一步离开禅房，前后都未曾见到大识，他竟在这其中不见了，十分古怪。”这老和尚慈眉善目，说起话来十分诚恳，但玉箜篌一个字也不信，他仍是笑笑，“是吗？或许这和尚运气甚佳，当时竟不在禅房。”
王令秋仍是摇头，“这我便不知了。”
“明日你与素素带二十女使，去把碧涟漪擒来。”玉箜篌眯起眼睛，“我亲眼看一看那人丸长的什么模样，若是真有奇效，中原剑会诸多高手，岂非便是一颗一颗的传功之药？”他看着王令秋，轻笑道，“那最好看的人丸，岂非便是唐俪辞？谁能吃了唐公子炼成的人丸，岂非可以长生不老？”
王令秋微微一笑，仿佛很是慈祥，“唐公子善战多谋，若是先生能将他生擒，当为先生炼之。”
玉箜篌哈哈大笑，“你很会说话，放心，即使他日发现大识是被你藏了起来，我也当饶你一命！”
王令秋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玉箜篌令他退下，脸上笑容一收——这假和尚城府深沉，不可久留，但这人对柴熙谨有报恩之心，风流店又和他的“呼灯令”毒术牵连甚深，此时动不得他。此人自称有“人丸”之术，玉箜篌练武多年，从未听过有如此骇人听闻之法，九成是王令秋为求活命，自行编造的筹码。
但……万一是真呢？
能和血生吞了唐俪辞炼成的人丸，单单是一想，便让人畅快极了。
飘零眉苑沉入祈魂山内，这大大出乎了红姑娘意料，之前拟定的种种方法此时均已作废。而江湖上人人皆知，唐俪辞乃风流店之主，柳眼身怀九心丸解药，唐俪辞闯入少林劫走普珠，杀死少林寺数位高僧，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就算飘零眉苑沉入山中，又怎能罢休？
红姑娘骑虎难下，她必须斟酌出一个能破局的法子。
飘零眉苑的异变定然与“桃姑娘”的死相关，玉箜篌未能执掌中原剑会的权柄，最终被唐俪辞彻底驱出了中原剑会。他返回飘零眉苑，飘零眉苑当即沉入山中，说明什么呢？
说明玉箜篌有所畏惧，他定然是受了重伤。
但她无法估量狂兰无行又是什么状态。
若只有一个玉箜篌，她胆敢带人直闯，但若还有狂兰无行，那么中原剑会能与之匹敌的……真没有。虽然剑会人才济济，但能人心渐散，九心丸若再无解药，只怕连敢于出手与狂兰无行为敌的人都会越来越少。
而沉入地下的飘零眉苑，显而易见易守难攻。
而她不得不攻。

第236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2
在红姑娘面前的圆桌之上，放着粘土所制的祈魂山山形地脉，所制惟妙惟肖，峰峦谷地无一不有。她凝视着这山势，心中千般盘算，又在想这送粘土山势的人此时又身在何处、究竟在做什么？
她沉吟之时，碧涟漪走入帐篷，为她端来了一盘糕点。
这是一份淡青色的绿豆糕，红姑娘拈起来拿在手中，这糕点十分新鲜，她凝视着这糕点，“你说飘零眉苑沉入地下，他们的粮草从何而来？”
碧涟漪微微皱眉，“孟兄和古兄着手此事，但他们探查了一个多月，仍未查到有人往飘零眉苑中运送食物和水。”
“水……”红姑娘道，“祈魂山中有地下暗河，但食物难道他们早已藏在山内？诺大祈魂山，若是早早藏匿了食物，又能藏匿多少？我等在明，山林之中运送粮草也是不易，若是以逸待劳困之，未必能占上风。”她摇了摇头，“不能等，再等，剑会便要先行一步溃散。”
“但在那天井周边的黄色粉末……”帐篷之外有人缓步而来，红姑娘说话声音不大，他却是听见了，来人说话轻声细语，正是宛郁月旦，“那粉末不是寻常之物，我宫中试过，此粉贴肤溃烂，遇铁生锈，虽非致命之毒，却十分麻烦。若要进入天井，必先除去毒粉。”
“可否火焚？”碧涟漪问。
“火焚后黄粉化为毒烟。”宛郁月旦摇头，“风流店设下此种毒粉，防守为主，其内必然空虚。”
红姑娘淡淡的道，“我何尝不知，但飘零眉苑机关甚多，其中凶险恐怕非人力所能匹敌，要如何进入？”她看着宛郁月旦撩开帐篷的门帘，如常人一般走了进来，“宛郁宫主有何想法？”
“飘零眉苑遁土，我难道不可开山？”宛郁月旦一张脸长得清秀稚气，说话却丝毫不弱，“我碧落宫可从祈魂山山壁此处——”他伸出手，五指拢住那假山中飘零眉苑所陷落的天井，食指一划对中而过，点在天井外的悬崖之上，“就从此处斩落，开山而入！”
红姑娘眉宇一扬，被他豪情所染，蓦地站了起来，“若真能开山而入，我等拼死，必也要将——必也要将风流店这等奸邪之辈除尽！以还……以还人间清白正道！”她心里却是凄然——这世上若无风流店，若无会弹琴的柳眼，若无那害人的毒药，小红或许……或许仅是自负大才的一名狂客，或许仅是自诩孤高的少女，而非手染鲜血不问是非的谋士。她为情所蔽，害人害己，所以……所以即使碧涟漪如此待她，即使贵为公主，即使一肩担起惩奸除恶驱浊扬清之大计，她也自知此生早已在当时葬送，何配安宁与幸运？而风流店之中，如她这般轻易葬送一生的少男少女，又有多少呢？此地之恶，真是恶中至恶，绝非杀死几个人、毒死几个侠士那般单薄。
风流店……它引人至欲，诱人心魔，而后……
它看着你沉沦，看着你癫狂，看着你死。
那不仅仅是“死”，那是毁灭。
它在一个一个的毁灭中，逐渐开出至恶的花来，你却不知那至恶的终点是什么？
我与君子共沉沦。
君子与我骨上花。
红姑娘心中所想，宛郁月旦并不在乎，他碧落宫在猫芽峰上建宫之时，长于高山运物和开山凿石，祈魂山并不高，飘零梅苑沉于山中，以山形观之，距离峰外悬崖并不太远。
虽说不远，也少说有一二里路，即使有神兵利器，也很难短期内无声无息的侵入飘零梅苑。
但宛郁月旦说能，那便是能。
红姑娘当下立断，将开山之事交给碧落宫处理，她决意清点一队人马，趁飘零梅苑此时不知为何采取守势，以及玉箜篌很可能重伤在身此二点，对沉入山中的飘零梅苑进行突袭。
这件事必须做得隐秘，闯入飘零梅苑的人必须得武功高强又无异心，能突进又能自保。红姑娘美目一转，看向碧涟漪，“剑会之中，能在玉箜篌手下过个数十招的，能有几人？”
碧涟漪微微一怔，“除了唐公子，只怕剑会中少有人和桃姑娘当真动手，即使是动过手，她也不会使出十成功力。”
“那么……剑会之中，能和唐公子过上数十招的，又有几人呢？”红姑娘眼也不眨，“剑会之中倾尽全力和唐公子过过招的，怕是不少。”
碧涟漪沉吟片刻，“此事我当打探一番，唐公子从剑会脱身那天，我不在山中，没有瞧见一剑对满门的情况，但……能和唐公子过上十招已是不易。”他摇了摇头，“除非唐公子存心放过，并不想打。否则世上罕有几人能和唐公子过上数十招——以唐公子的耐性气度，数十招不胜定是胜不了的。”
红姑娘不会武功，闻言一怔，“唐公子可曾败过？”
碧涟漪并不清楚，“习武之人，胜负乃是常事。”微微一顿，他又道，“但的确未曾听过唐公子曾逢一败。”
红姑娘目中微光一闪，“他从未败过？”
“未曾听说。”

第237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3
夜里，寂静于山中的飘零眉苑咯咯几声，几乎被尘土掩埋的入口缓缓打开，几条人影疾驰而出，瞬间就进了树林之中。中原剑会孟轻雷带着一组人马正在盯梢，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从飘零眉苑出来的是十来个白衣女使，夜里白衣女使蒙面疾行，看起来颇为诡异。她们也不说话，就径直往中原剑会主营帐篷里冲去。孟轻雷一行人紧追不舍，白衣女使身法飘逸，两队人马在中原剑会营帐前相遇，孟轻雷一行居然差一点没追上这群白衣女使，他心中震惊。要知他和邵延屏乃是好友，武功不相上下，即使比之成缊袍略逊一筹，也已经是剑会中有数的高手。
以他的身法，居然差点追不上这群白衣女使？
这些年纪轻轻的少女身上必然有古怪。
与孟轻雷一同盯梢飘零眉苑的是霍旋风，此人不好女色，将一众白衣女使视为无物，匆匆将人拦下，一刀就往带头的白衣女子身上砍去。带头的白衣女子轻纱蒙面，飘然一转，居然也是拔刀出鞘，架住了霍旋风一刀。此女刀法凌厉，居然还大开大合，双刀一架，霍旋风差点被她震退一步，不禁大吃一惊。
霍旋风身后的几位弟子纷纷败在白衣女使刀剑之下，这些女子内力雄浑，不逊于江湖名家。孟轻雷和霍旋风都没有占到便宜，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心惊。而带头的女子横刀在前，孟轻雷一眼认出这是断戒刀，喝道，“白素车！”
带头的蒙面女子不动如山，毫无反应。
孟轻雷拔剑相向，“白素车！你倒行逆施，为虎作伥！你可知自从你离家失踪，白兄日夜难安，身患重病，已多日卧床不起？你娘至今不肯相信你竟投入风流店中，逢人便说你和池云一起被唐俪辞害了！白兄便是受妻女所困，忧思抑郁，这才卧病不起——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当自绝当场！白府数十年清誉就是葬送在你的手上！”
他与白玉明也是多年至交，白玉明自少时到老都是谦谦君子，娶的妻子元苏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生性温柔婉约的美人，谁知生下的女儿竟如此倒行逆施，也难怪白玉明要想不通，更难怪元苏要癫狂。
带头的蒙面女子确是白素车，她垂眸听着孟轻雷声声控诉，依然毫无反应，仿佛别人口中凄惨狼狈的不是她的爹娘。她身后那群白衣女使也是一样，对孟轻雷所言及的人间惨事无动于衷。霍旋风低声道，“孟兄，这些女子举止诡异，恐怕有诈。”
就在孟轻雷斥责之时，中原剑会的帐篷里人影晃动，红姑娘撩开帘幕，和碧涟漪、成缊袍并肩走了出来。
她也并没有休息，碧落宫自担开山之事，这开山之后，谁去拼命才是重中之重。正和成缊袍商议之时，就听到了林中一片喧哗，孟轻雷和白素车打起来了。
飘零眉苑正避战不出，白素车居然带人单刀直闯中原剑会主帐，这种事过于离奇，必然有诈。红姑娘在风流店之时就和白素车关系不睦，当时她一心在柳眼身上，深觉此生此世只有自己能安抚柳眼心中伤痛，只有自己能听柳眼手下一曲琴音，白素车算什么？当年白素车武功算不上最高，样貌在白衣女使中也算不上一流，却凭什么她竟能步步高升，到如今成了玉箜篌手下有数的几名悍将之一？
她将武功练了起来——不管是通过何种歪门邪道——她不但武功今非昔比，连神态气质都与当初那个刚入风流店，对一切都小心谨慎的少女全然不同。
当年一叶障目，如今红姑娘凝视着轻纱蒙面的白素车，若无绝顶信念——谁能在风流店那种鬼地方逆流而上，踏血横尸，屹立不倒？眼前此人，究竟是恶中鬼、还是……
白素车可不管红姑娘心中在想什么，她心里素来也没有小红此人。玉箜篌要她生擒碧涟漪，她很清楚，玉箜篌既要试探她，又要试探王令秋，还要她和王令秋互相牵制，彼此试探。
这其中要是谁露出了一个破绽，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碧涟漪可以生擒不了，但她必须以命相搏，绝无放水的余地。
王令秋……恐怕也一样。
她不知道王令秋人在何处，但今夜此时，他们都赌上了性命，誓要生擒碧涟漪。
即使她也很清楚，不仅仅是她，王令秋那老头恐怕也对“生擒碧涟漪”并将他炼成人丸这种毫无退路的事十分抗拒，但他们都没有办法。
要在风流店内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很难。白素车刀指碧涟漪，心想——今夜我不设伏，拼我姐妹众人之命与你一战——这便是我所能留的……最大的余地了。
你最好……能逃得掉。
她的右手握在断戒刀刀柄之上，手白如玉，断戒刀刀柄苍黑，映得她的手越发苍白。
那柄刀刀背光华闪烁，直指碧涟漪双眉之间。
碧涟漪似有所觉，拔剑在手，看了白素车一眼。

第238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4
白素车毫不含糊，碧涟漪拔剑在手，她立刻欺身上前，一刀往碧涟漪颈上砍去。这一刀看似莽撞，但她身后众多女使纷纷暗器出手。碧涟漪一时间前后左右俱受牵制，他长剑剑花一挽，当当几声打落几枚暗器，那些暗器各有不同，绝非出自同一门派。而白素车这横砍一刀气势如虹，绝非试探，碧涟漪打落暗器后匆忙出手抵挡，只听“当”的一声，白素车被他震退一步，然而此女狠绝，右手刀刚被震退，整个人身形未稳，她就左手入怀拔出一柄明晃晃的什么东西，往碧涟漪胸前刺去。
碧涟漪在瞬息之间连挡两个回合，气息已乱，白素车这当前一刺，他几乎就没能避得过去。危急之时，成缊袍衣袖一拂，卷住白素车手中的兵器，白素车死不放手，双方劲道一扯，但见一蓬血花飞起，白素车左手被那兵器划伤，鲜血被成缊袍劲风卷起，洒上半天。
然而她左手不知握着什么兵刃居然宁愿被那东西重伤，犹不放手。那东西并不长，白素车左手血流如注，把那东西染得猩红一片，只隐约看得出那依稀是一把小刀。
成缊袍自不会和白素车这等后辈女子一般见识，冷冷的道，“白家小辈，若你自此罢手，回家向你父负荆请罪，我可不杀你。”
白素车左手垂下，任那鲜血一点一滴掉落尘土，右手刀依然紧握。
夜风拂过面纱，她淡淡的道，“尔等回去转告白玉明，白素车大错已成，回头无岸，此番若不能随尊主立下功业，天下之大，我亦无处可去。”她刀刃一转，直指碧涟漪，“杀人者谁，不过白某。杀一人罪天下，而杀万人……却可成一将。”
成缊袍等众人为之一怔，此女身姿纤细，比之乡野村妇更不似有霸道之风，然而她挥刀在前，杀意凛然，竟有一去不回的傲慢。
她与其父，竟是如此不同。
旁人不知白素车要做什么，红姑娘冷眼旁观，已知她三番四次刀指碧涟漪，定是对碧涟漪有所图谋。她突然伸手，抓住了碧涟漪的手腕，低声道，“随我来。”
碧涟漪一怔，飘零眉苑派出如此多高手，红姑娘居然要他离开？以他的估算，这二三十位来历不明的白衣女子武功不弱，神智有异，单凭成缊袍和孟轻雷二人未必能轻易取胜。红姑娘抓住他的手腕，拖着碧涟漪往后退去。
白素车面纱之上的眉眼似有微微一动，仿佛笑了一笑，随即她发出一声低啸。她身周二三十位白衣女使径直对着碧涟漪和红姑娘冲了过去。
这些女子来历不明，人人都知她们可能出身名门正派，为风流店诸多奇诡手段控制，也不敢狠下杀手。她们手中暗器纷纷出手，其中两人自袖中取出机簧，对着碧涟漪和红姑娘射出一物。那东西由两把银色机簧一起射出，在半空中光芒闪烁，仿佛一缕璀璨银丝，飞到半空蓦然打开，却是一张精致大网，对碧涟漪和红姑娘当头罩落。
这暗器出乎意料，碧涟漪反拉住红姑娘，左手脱下外袍，往上一扬掷入网中。那银丝网碰触实物骤然收紧，将碧涟漪的外袍收束卷成一团，落在了地上。要不是碧涟漪应变得当，他和红姑娘就要被这张银丝网当场扣住。碧涟漪一看地上那网如此纤细，若是扣在人身上，只怕皮肉都要被勒出几块，眉头紧蹙。
孟轻雷已经脱口而出，“双鱼姬！”
那两位用机簧弹出大网的白衣女子双双亮出兵器，却是很少见的一对长刺，就像两根又长又滑的尖棍。这两根长刺一出，在场众人均已认出，这两位并非“少女”，而是南海灵武岛上一对煞星。这两人乃是姐妹，兵器都是长杆鱼叉，都已年过四旬，平时只在灵武岛上活动，凡是上岛的男子都被她俩杀了，女子留下作为奴隶。
谁也不知风流店是怎么招揽了这两个女煞星，此时这二人双刺出手，一起向后退的碧涟漪和红姑娘刺去。二人内力深厚，双刺一出，带起一阵破空呼啸，刺到半空，二人指上加劲长刺陡然脱手掷出，快逾闪电，直射碧涟漪和红姑娘胸口。
红姑娘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长刺已经到了胸口。成缊袍和碧涟漪双双出手，成缊袍拉住“双鱼姬”邱远的右肩，碧涟漪斩落刺向红姑娘的那支长刺，他自己出剑之后纵身而起，险之又险避开射向自己的长刺。
这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轻雷甚至只是刚刚出剑要阻拦“双鱼姬”邱远和邱清，剑都还没递出去，众位白衣女使的兵器也刚刚出手。而碧涟漪反应快极，纵身避开邱远那一掷，其他人的攻势才堪堪到了红姑娘面前。成缊袍拉下邱远，寒剑凄霜出手，一剑横扫，一阵叮当乱响，身后三四个白衣女子受他剑气所伤，向后跌落。邱远长刺脱手，被成缊袍扣住右肩，她也毫不示弱，从怀里拔出另外一根短刺，和成缊袍动起手来。
此时碧涟漪纵身而起，尚未落地，红姑娘还未看清究竟自己眼前过了多少种兵器。而人影晃动，在碧涟漪人在半空之时，两个人一前一后贴近了他。
前方扑过来的是白素车，后方靠近他的却是一个长眉光头的老者。
白素车眼看王令秋扑了过来，一刀就往王令秋的光头上砍去。王令秋心知肚明，这女人就是在和他争功，但这个功他也不能不争，玉箜篌不是柴熙谨，他不会全信他。
今日拿不下碧涟漪，他和白素车说不准要死一个。
他扑出去并不是为了要碧涟漪的命，白素车一刀砍来，却是真心要他的命。王令秋武功不高，不敌白素车和碧涟漪，但他既然扑出来，自也是有所准备。就在白素车横刀相向，碧涟漪勉强转身的时候，王令秋袖中一物泼了出来，泼了碧涟漪满头满脸。
白素车一怔，刀下不减，仍是往王令秋头上砍去。
这老头不是好人，她很清楚，即使他和玉箜篌不是一条心，但也是害人无数。
碧涟漪只觉脸上一凉，并不知道自己被泼上了什么，他随即落地，抬起中衣衣袖一擦，只见衣袖上一片古怪的蓝色水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而身前白素车的刀从王令秋脖子边掠过，王令秋闪过一刀，正在狼狈逃窜。而被成缊袍和孟轻雷拦住的白衣女使们却开始了暴动。

第239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5
她们突然发出了低吼，不顾一切往碧涟漪身上扑去。
碧涟漪手上一麻，当啷一声长剑坠地，那蓝色水渍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双鱼姬”邱清怀中拔出短刺，径直向他扑来，正在与成缊袍动手的邱远亦是骤然转身，不管自己周身破绽百出，双臂一张，就往碧涟漪身上扑去。
红姑娘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右手，对准不顾一切扑过来的邱远射出一片白芒。在她右手衣袖之中安装有防身暗器，这暗器正是碧涟漪为她准备的。邱远居然不闪不避，那片白芒正中胸口，她毫不在乎，双臂一圈，把正在踉跄后退的碧涟漪困在了怀里。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成缊袍的长剑随后飞掷而至，夺的一声闷响径直插入了邱远的后心，鲜血从她身前喷出，刹那溅了碧涟漪一身。但邱远仍不放手，碧涟漪被那蓝色毒物麻痹，一时难以抗拒，就在瞬息之间，邱清飞扑而来，按住成缊袍的长剑，那长剑自邱远后心穿胸而出，插入碧涟漪胸口，碧涟漪难以置信，被邱远邱清二人悍不畏死的冲撞之力撞得连退三步。
“小碧！”
“碧兄！”
在场众人纷纷惊呼，在这兔起鹘落的片刻之前，无人能信这几个白衣女使这么快能伤及碧涟漪，然而众人围捕，碧涟漪猝不及防，竟是转瞬之间，就已重伤。
红姑娘冲上两步，成缊袍一手将她拉下，孟轻雷和霍旋风将红姑娘护在身后——在他二人想来，风流店夜袭必定是针对红姑娘。
碧涟漪！红姑娘却知白素车刀指碧涟漪，这回风流店精锐尽出，却是为了碧涟漪！这事必定大有蹊跷，她眼看碧涟漪胸口血流如注，那邱远死死将他扣住，心头仿如翻江倒海，嘴上虽然不说话，眼圈却已红了。她看向白素车，却见白素车正在追砍一个光头老者，那老者被她三刀两刀杀得逃入树林之中，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成缊袍拉下红姑娘，闪身向前，按住自己长剑的剑柄。他一按便知，邱远已经气绝身亡，她身中碧落宫杀人暗器，自己那一剑本要不了她的命，但碧落宫的暗器和邱清的一按彻底要了她的命。究竟是什么让“双鱼姬”宁可自相残杀，也要伤及碧涟漪？成缊袍拔剑而出，邱远应手软倒，碧涟漪胸口伤处更是鲜血泉涌而出，鲜血与那蓝色毒物混在一起，竟逐渐晕染成一种古怪的蓝紫色。
成缊袍剑尖一晃，点住碧涟漪伤处穴道，这胸口剑伤剑尖插入两分，尚未伤及要害，但是碧涟漪中毒在先，此时毒入血脉，却不知后果如何。那给碧涟漪泼毒水的光头老者已经消失不见，白素车横刀而来，刚才被成缊袍震飞的几名白衣女使也已站起。邱远虽死，邱清却依然双目通红，紧盯着碧涟漪。
她双手牢牢抓住自己的兵器，全身都在颤抖，仿佛在尽力控制自己不再度扑向碧涟漪。白素车一扫红姑娘微红的眼角，又看她并不退回主帐，心里颇为奇怪——此女还能当真看上了碧涟漪不成？一念过心，白素车口哨声再响，四周正在逼近的白衣女使们突然加速围了过来，邱清盯着地上邱远的尸体，却还在颤抖，并不听从白素车的指挥。
成缊袍看出事情不对，寒剑凄霜一招“满怀冰雪”对准邱清扫了过去。这一招剑气凄厉锐利，虽然对准了邱清，但剑光笼罩了邱清身后五六个白衣女使。这些白衣女使功力没有邱清邱远深厚，挡不住成缊袍一剑，她们倒不像邱远那般凶狠，被剑气所伤，各个便躺倒在地，各自痛苦呻吟。
成缊袍一剑伤敌，孟轻雷和霍旋风也不含糊，他们见红姑娘不肯回主帐，也不勉强，将她挡在身后。邱清一阵颤抖之后，双目发红，突然双手持刺，再次对着碧涟漪冲了过来。成缊袍挥剑格挡，邱清竟和邱远一样罔顾成缊袍的剑，直直扑向碧涟漪。
碧涟漪勉力避开，成缊袍不再留情，剑上加劲，一招“白狐向月”上挑邱清的短刺。邱清的视线随着碧涟漪转移，成缊袍剑尖一晃，准备点中她的穴道，再详查她二人如此癫狂的原因。但邱清合身扑来，撞在了成缊袍的剑招上。
寒剑凄霜毕竟是一柄利器，邱清盯着碧涟漪，不理成缊袍的招式，合身扑来，黑色长剑扫过她小腹，顿时血流成河。成缊袍已知她失去理智，不可以常人而论，并未手软，顺势一剑将她斩落。
邱清腹部重伤，滚倒在地，却仍然盯着碧涟漪。
碧涟漪脸色苍白，也知那蓝色毒水绝不止令他手足麻痹如此简单，这些白衣女子似是受那毒水驱使，奋不顾身要置他于死地。他此时真气不调，难以抵挡，只得缓步后退。红姑娘将他拉入孟轻雷和霍旋风身后，低声问他：“伤得如何？”
碧涟漪见她脸上虽不动声色，眼角却红了，低声道：“只是外伤。”
红姑娘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先别说话，虽然不知风流店为何为你而来，但你在这里，我便不能让它得逞。”她塞给碧涟漪的是唐俪辞留下的少林大还丹，此药是疗伤圣物，但又不能解毒。
碧涟漪眉头微蹙，他并不这么认为。
成缊袍武功高强，孟轻雷也是不差，但单凭这两人，今日和风流店交手并不能占上风。“双鱼姬”一死一伤，但那些白衣蒙面的女子之中，很可能仍有人武功不在“双鱼姬”之下。而这些女子失去理智，会追逐攻击身上沾染了蓝色毒水的人，风流店有此种毒物在手，形势对中原剑会越发不利。
但在今夜之前，为何从未听说风流店竟有此种毒物？方才那突然出现的光头老者又是谁？白素车和那人难道并非一路？为何他们刀剑相向？碧涟漪越想越是不解，正当迷惑之时，红姑娘挥袖发出敌袭烟花，一点红芒漫天绽放，片刻间四下人影晃动，中原剑会的人将此地团团围住。
宛郁月旦缓步而来，何檐儿和铁静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此外余负人、东方剑、齐星、郑玥、董狐笔、古溪潭、温白酉、许青卜等等逐一出现在林中，方才白素车率众直闯主帐，并未掩饰，只求速战速决。
如果不是成缊袍恰好在此，以“双鱼姬”等人的武功，碧涟漪猝不及防之下，的确有可能让白素车得手。
此时中原剑会人手众多，士气大振，碧涟漪退入众人之中，董狐笔一见他脸上的蓝色毒水，脸色一变，低声道，“蜂母凝霜！”
二十年前知晓“呼灯令”和王家灭门一事的人不少，董狐笔简单为少年人解释了“呼灯令”那家传毒术，专门摧人心智，恶毒万分。碧涟漪身上所中的并非致命剧毒，而是一种奇药名为“北中寒饮”。“北中寒饮”令人全身麻痹，但它最主要的作用是一旦中毒，终身不解。
它是一种无法恢复的奇毒，并无解药，如碧涟漪这般被泼了一头一身，混入血中，而后真力不调四肢麻痹，举步维艰，之后便不可能再恢复。而最骇人的是，此毒对身中“蜂母凝霜露”的人来说，是仿佛飞蛾之火——只消她们嗅到此毒，有一口气在，就会前仆后继的扑向身中“北中寒饮”的人。
这二者不死不休，听闻当年曾有一位剑客身中“蜂母凝霜”，最终将自己的妻子杀死，甚至在狂乱中饮下了妻子的血液。最终此人自碎天灵而亡，少林大鹤为此上门伏罪，“呼灯令”就此绝迹江湖。
竟不知“呼灯令”还有后人，而碧涟漪身中“北中寒饮”，白素车所率领的白衣女使显然还有人身中“蜂母凝霜”，绝非仅有“双鱼姬”二人。
红姑娘和成缊袍几人听闻“北中寒饮”无药可救，都变了脸色。碧涟漪武功高强，是碧落宫第一流的高手，如果他自此武功全废，碧落宫如何能善罢甘休？谁也无法向宛郁月旦交代！何况碧涟漪还如此年轻，岂能突然沦为一个不能行走的废物？红姑娘咬牙怒视着白素车，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明知——明知要出事，却放任碧涟漪落得如此下场！即使她有苦衷，她也绝不会放过她！
白素车却不知“北中寒饮”的厉害，她只知王令秋冒着被她一刀砍头的风险，在碧涟漪身上泼了这许多毒水，这毒水一定大有文章。而明显此水一泼，身后的白衣女使躁动起来，有些已不受控制。她是要将碧涟漪掳回风流店，并不是要当场杀了他，但此时身后女使失去控制，身前中原剑会来了这许多人，已远非她所能匹敌。
怎么办？
她拼命是为了求得玉箜篌的信任，并不是为了送死。
会送死的，更得不到玉箜篌的信任。
但逃命……只会死得更快。

第240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6
众多白衣女使悍不畏死，向人群中的碧涟漪扑去。何檐儿和铁静双剑齐出，挡在最前面。白衣女使之中有一人持鞭，长鞭一抖，疾若闪电往人群中的碧涟漪卷来。
成缊袍正要挥剑，骤然回首——树林之中又有人影一闪，这回却是有人自远处树林中掷出一物。郑玥正对着那东西一掌拍去，成缊袍心念疾转，喝了一声“住手！”，宛郁月旦同时请喝一声，“使不得！”
然而郑玥劈空掌力已发，那东西应手而碎，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物碎开之时，一蓬毒水跟着炸开，随之漫天洒落。
白素车蓦然回首，树林之中有人同时使出劈空掌力，将那毒水往中原剑会人群中推来。
成缊袍手中剑不得不二次掷出，顾不得是否拦下白衣女使的长鞭，双袖齐飞，鼓起毕生功力，将漫天而下的毒水往外推去。
他功力深厚，这一托一推，扬起了诺大气流。孟轻雷紧跟其后，随之运掌。
瞬息之间，中原剑会能来得及出手的人纷纷使出劈空掌力，将那毒水托住，随即往树林中推去。
但掌力毕竟有强有弱，那蓬毒水在空中一顿，终是洋洋洒洒落下。遭遇如成缊袍的掌力，它被强行推开，但遭遇如郑玥、齐星这般的后辈，那毒水便如见了缝隙，夹杂在掌力的缝隙之中，倾斜在强弱相间的掌风边缘。
只听“哎呀”一声，一点毒水溅上了郑玥的肩头，他只觉身上一凉，一道剑风掠过肩上，却是铁静一剑扫来，及时连衣带毒一起削了出去。郑玥不顾衣服破了一个大洞，扬声道，“谢了！”
铁静点头一笑，不管此前中原剑会诸人有何龃龉，此时也尽同仇敌忾。
一瞬之间，掌风如潮，在林中卷起了一股巨浪，白素车眼见王令秋的剧毒在空中一顿，随即被众人掌风击退，反洒入了树林之中。她心念一转——突地拉过身边一名白衣女使，将她往成缊袍身上掷去。
成缊袍长剑已经离手，又刚刚耗费全身真气击退那毒水，猛地见一名白衣女子凌空飞来，也是一怔。白素车不等他想明白发生何事，又将那持鞭的白衣女子往宛郁月旦那边一推。
那持鞭女子刚刚接住成缊袍一剑，正右手持鞭，左手持剑，突然被白素车推向一旁，本能的一个转身，凌空而起，妄图摆脱白素车的掌力。她神智虽已不清，却仍然服从白素车，并未出手攻击。
但此女凌空而起，铁静和何檐儿便分外紧张，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女人要是一鞭子过来，宛郁月旦如何能招架得住。
便在这混乱之中，白素车一声叱咤，骤然发难，她将那白衣女子一个个掷向刚刚收掌的中原剑会诸人，只见空中人影晃动，飞来飞去皆是人影。
红姑娘眼前一花，只见一只白生生的手突破重围，自自己眼前掠过，抓住了碧涟漪的手腕。她尚未来得及眨眼，已按下了衣袖中的暗器，那暗器射出，全射中来人右肩。但那人毫不在乎，仍然紧抓碧涟漪不放，碧涟漪中毒在身无力反抗，就这么短暂一瞬，他被那只手硬扯了出去。
成缊袍等人纷纷变色，但就这么一瞬之间，即使他们打定主意要将飞来的白衣女子立毙当场，也已不及。白素车一人抓住碧涟漪，反身往树林中退去。
那树林中又有人掷出数个瓷瓶，挡住了中原剑会追击之路。
众人明明看见白素车刀砍那光头老儿，最终却是会下毒的光头老儿为白素车断后，两人通力合作，一起掳走了碧涟漪，而将这许多白衣女使弃之不顾。
风流店这是在做什么？
“碧大哥！”
“碧兄！”
中原剑会众人惊呼出声，红姑娘挣脱孟轻雷的阻拦，奔到树林之前，她盯着树林前那几瓶断后的毒水，深深的咬住了嘴唇。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头，看向宛郁月旦，“宛郁宫主，那开山之路，已准备得如何？”
宛郁月旦看不见碧涟漪被掳去了何处，他站在原地，只听到对面树林中数人远去的声音，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混淆了脚步声，他听着几人越去越远，一张清秀的脸上表情越来越奇异。
“开山之路，我已备好。”宛郁月旦柔和的道，“此时此刻……就可开山。”他转过身来，语气轻飘，仿佛不着什么力，“只消红姑娘手下有刀，碧落宫开山劈石，何足道哉。”
红姑娘面无表情，从地上拾起一瓶毒水，她竟不惧那毒水无药可解，打开瓶塞来摇了一摇，看了一眼，“这不是‘北中寒饮’。”
真正的“北中寒饮”她刚刚在碧涟漪身上看见，除了色泽发蓝，还带有一股淡淡的腥味，这瓶子里的毒水居然带着一股花香，肯定不是“北中寒饮”。
成缊袍也蹲下身打开一瓶，那居然是一瓶酒。
光头老儿将这些东西扔出来阻拦中原剑会的去路，大概是因为“北中寒饮”较为难得，并非能肆意抛洒的东西，这也是个好消息。红姑娘将那带有花香的古怪药水轻轻洒落在树林之前，低声道，“成大侠、古少侠、郑公子、孟大侠、许少侠……风流店欺人太甚，辱我同道，她既然胆敢率众而来掳人而去，我亦敢以牙还牙开山——救人——”
她蓦然回首，看着身后乌压压的一片剑会高手和弟子，“不救出碧涟漪，我中原剑会以何面目自号江湖正道？不杀灭风流店贼人，焉能止流毒无穷？今夜风流店当众辱我剑会，此时我等就要它血债血偿！”
最后一句“血债血偿”红姑娘眼含悲愤，带出了一点哽咽。她不是气势凌人的女中豪杰，天然一段楚楚可怜，这么一点哽咽，却让剑会诸位心潮澎湃，有些年轻人暗自忖道即便她不是公主，也绝不让她伤心难过。
“那便请宛郁宫主带路。”红姑娘咬牙，“此路小红不便同行，托付于成大侠了。”
成缊袍一点头，究竟是哪些人可以信任，愿意冒此奇险，其实刚才在主帐中已经反复讨论过。当下古溪潭、郑玥、孟轻雷和许青卜越众而出，跟在成缊袍身后。
成缊袍淡淡的向宛郁月旦扫了一眼。
何檐儿和铁静叫了一声宫主。
宛郁月旦这才回过头来，背对着碧涟漪被掳走的方向，袖袍一拂，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咯啦一声，足下碰到了一段枯枝，稍微绊了他一下。宛郁月旦足下加劲，直接将那截枯枝踩成了碎片，大步往前走去。

第241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1
白素车将碧涟漪带回了飘零眉苑。
玉箜篌换了一袭白衣，背手站在庭院中。他做女装打扮时粉裙华簪，做男装打扮却是素衣披发，从背影来看，竟依稀有些像唐俪辞。白素车恍惚了一下，方才想到唐公子素来矜贵，是从不披发的。
王令秋走在白素车和碧涟漪之后，碧涟漪受“北中寒饮”之毒，四肢无力，白素车将断戒刀压在他脖颈上，推着他大步行走，此时刀刃已经在他脖子上刮出了四五道伤口，血流半身，看起来颇为凄惨。
玉箜篌对碧涟漪看了几眼，微微一笑，“我给你三日。”他根本不看王令秋一眼，却是在对他说话，“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那颗‘人丸’。”
碧涟漪脸色冷淡，反问了一句“人丸？”
玉箜篌居然有耐心和他说话，语气甚至十分平和，“听闻世间有‘人丸’之术，可以把活人炼成一颗药丸。”他突然露齿一笑，用那男人的脸带上了几分薛桃的笑意，看起来诡异骇人，“放心，我只是试试，我……大家想炼的——都是唐公子——不是你。”
碧涟漪为之色变，这妖人莫非神智已然癫狂？什么叫“把活人炼成一颗药丸”？风流店这毒物之术又再度生变？他的剑已经失落，虽然董狐笔已解释过身中“北中寒饮”终身不可解，但碧涟漪并不气馁，世事难料，宫主能以目盲之身执掌碧落宫多年，他不过身中一点奇毒，何足道哉？乍然听闻玉箜篌居然生出来要把唐俪辞“炼成一颗药丸”的主意，碧涟漪心思一动——这妖人为何会生出“炼成一颗药丸”的想法？莫非他当真身受重伤，急需什么神药？
碧涟漪心性甚坚，一想到玉箜篌或许受伤甚重，并不迟疑，反手抓住白素车的断戒刀，指尖在白素车手腕上轻轻一点，白素车猝不及防，断戒刀脱手而出，落入碧涟漪手中。她大吃一惊，这并非她刻意放水，只是她和王令秋全部注意力都在玉箜篌身上，岂能想到身中剧毒的碧涟漪还能反手夺刀？碧涟漪手上乏力，动作却快，他如何不知试探的机会只有一次？断戒刀入手，他手肘往方寸已乱的白素车肋下撞去，白素车毕竟是妙龄少女，本能的侧身闪避。王令秋没带兵器，只得抬手阻拦。但他的拳脚功夫和碧涟漪无法相提并论，于是碧涟漪骤然出手夺刀，白素车闪避，王令秋阻拦不及，碧涟漪那一刀就对准玉箜篌胸口奔去。
碧涟漪成名多年，即使真力不调，这一刀也非寻常。虽然未见刀风，但这一刀既轻又快，仿若一抹暗影，直击玉箜篌胸口神藏穴。神藏位于心之旁，肋骨之间，若是一刀命中，那必定是致命之伤。
玉箜篌眼角微眯，右手袖中一物一闪，光芒缭绕闪烁，自碧涟漪颈上绕过，叮当一阵微响，那光芒绕颈而过，反卷向碧涟漪持刀的右手，将他整个右臂连同断戒刀一起缠了个结实。
碧涟漪左手拉住那绕颈的银链，心里却是一喜——这是“万里桃花”。
玉箜篌为挡他一刀，居然出手了“万里桃花”！
可见那日任清愁赴死一战，的确是重创了这魔头。
白素车回过身来，见玉箜篌的银链已经把碧涟漪捆了个结实，出手夺回断戒刀，脸上微露惊恐之色，“尊主恕罪。”她反手握刀，本想向自己砍落，半途刀刃一转，脸现狠色，却向碧涟漪右肩劈去。
玉箜篌微微一笑，“万里桃花”叮当一声松开碧涟漪，荡开去的时候银色小剑对着断戒刀一撞，白素车手腕一麻，断戒刀当啷落地。只听玉箜篌含笑道，“我要王令秋将此人炼成药丸，若是少了一臂，那‘人丸’炼出来只有两腿一手的效力，岂非大煞风景？素素这般善解人意，总不能是故意和我过不去吧？”
白素车手上有伤，被玉箜篌一震，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她低声道，“属下未曾想到此人还有偷袭之力。”
玉箜篌轻声细语，“碧落宫碧涟漪，若是这点心气都没有，怎能为宛郁月旦之犬马？”他看了白素车手上的伤势一眼，“这是什么伤？”
白素车微微一震，“这是……”
玉箜篌脸上的温柔之色陡然不见，仿佛瞬间换了张脸，森然道，“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白素车低下头来，衣袖一垂，一物滑落掌心，却是一柄微微扭曲的镀银飞刀。
玉箜篌脸现惊奇之色，他伸出手来，抬起白素车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一环渡月？”
白素车眼睫微颤，别过头去，莹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下仿若含着一点泪痕。
“素素，你可不要告诉我……说你对池云一片痴心，在他死了以后方才发现他的好，如今睹物思人，爱得心碎断肠……”玉箜篌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告诉我，这把刀，是什么时候落到你手上的？”他手指一抬，差点拗断白素车的脖子，“唐俪辞给你的？你们……暗通款曲？”
“我……”白素车咬住下唇，用力之狠，一下那红唇便见了血。
王令秋见她如此，满脸惊奇。
碧涟漪站在一旁，正自一步一步缓缓倒退。
“你什么？”玉箜篌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世上最稀奇好玩的东西，“素素啊素素，我一向不疑你，因为我从来都知道，除了痴情绝恋，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你眼里有野心。”他触摸着白素车的眼睛，那柔软娇嫩的眼皮，纤长的睫毛在他指下颤动，仿佛一只柔软易碎的兔子。他继续道，“你想要证明你和别人不一样，我看得懂，所以给你机会。现在你想好了告诉我——你从哪里得的一环渡月，收着它……是想要做什么？”
“我……”白素车低声道，“心悦唐公子。”
玉箜篌扬起了眉毛，“哦？”
白素车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和玉箜篌想的不一样，并没有眼泪，只见了满眼漠然，仿佛一瞬之间，她也剥去了某种面具，“素素心悦唐公子，但不可得，除非尊主旗开得胜，属下立得绝世功劳，否则无此能耐，祈求尊主将此人赐予属下。”
玉箜篌凝视着她，“是么？”
“是的。”白素车漠然道，“唐公子心思莫测，素素自知无法与之心意相通，既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她的眼睛陡然睁大，看向玉箜篌，“不可以么？风流店多少女子为柳尊主那绝世琴艺、无双容颜癫狂，我只不过看上了另外一个！不可以么？”她反瞪着玉箜篌，“即便是蝼蚁，也有妄念，何况我是人！”
玉箜篌笑了笑，竟并不生气，他摸了摸白素车的发髻，“你倒是让我大开眼界……告诉我——你心悦唐俪辞，和你收着一环渡月有什么关联？你隐瞒了我什么？”
白素车缓缓阖上眼睛，“尊主不杀我，我才能说。”
“嗯，我今天不杀你。”玉箜篌微笑，“说吧，你收着一环渡月做什么？”
白素车道，“我盗走了池云的尸体。”
玉箜篌一怔，“什么？”
白素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柄一环渡月，正是从池云的尸体上来的。”
玉箜篌真的惊奇了，“你盗走了池云的尸体？你莫非还想以此要挟唐俪辞？那尸体在何处？素素啊素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我不杀你——”他突然心情甚好，似是被唐俪辞连环设计，害他破去神功的阴霾突然消散，“这绝妙好计，我竟从未想到过。”
“池云的尸体不腐不败，十分奇怪。”白素车仍是面无表情，“被我沉入了冷翠峰的寒潭之中。”
玉箜篌一瞬间已想出了十七八条如何以此拿捏唐俪辞的妙计，心情大好，他在白素车脸上捏了捏，“你心悦唐俪辞之事，他可知晓？”
白素车摇头，淡淡的道，“属下身带一环渡月，便是想借机告诉他池云的尸体不腐不败，施恩于他，此刀是我自证的信物。但唐俪辞行踪难测，尚未找到机会。”
“你真是又聪明、又狠毒、又搏命……”玉箜篌松手放开她，“所以你拿出此刀去和中原剑会动手，是试图引出唐俪辞，告诉他池云在你手里？却奈何唐公子他便是不来，浪费了你种种设计。”
“是。”白素车莹白的下巴被玉箜篌捏出了几指青黑的淤痕，她并不在意，垂下头来。
“你把池云的尸首从那寒潭里给我运来，然后找人告诉唐俪辞，十日之后，请他到飘零眉苑见我，否则老子就把池云的尸首一把火烧了。”玉箜篌笑了起来，“他这人也是又聪明、又狠毒、又搏命……但就是非常恋旧，浑身都是破绽，偏又假装没有。”

第242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2
话说到此处，碧涟漪已经退到了庭院门口。飘零眉苑沉入地下，那原本的庭院已成了个诺大的洞窟，洞窟壁上点着铜制的油灯，绝大多数灯座都已发绿，这些机关设置多年从未用过，而它们的主人早已死了。
虽然碧涟漪退到了庭院门口，玉箜篌根本不把一个武功全废的碧涟漪放在眼里，“万里桃花”还缠在碧涟漪身上，手一抖，叮当一震，他便把碧涟漪凌空拉起，向王令秋脸上扔去。
王令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碧涟漪接住。
“万里桃花”又收了回去，玉箜篌不再理睬二人，往他的寝宫走去。
碧涟漪从“万里桃花”的银丝长链中脱身，又和王令秋过了几招，方才被王令秋点中穴道擒下。白素车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血痕，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王令秋已将碧涟漪带走，整个光影暗淡，四下里鬼火憧憧的庭院之中，只有白素车还站在那里。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仿佛失魂落魄。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收起断戒刀，索然往外走去。
经过圆形门洞时，她袖袍一垂，自门边一晃而过。
王令秋将碧涟漪带回自己的住所，碧涟漪被玉箜篌“万里桃花”震伤，又被王令秋点穴，胸口伤口破裂，血流不止，已是奄奄一息。王令秋举起一盏油灯，往他脸上照着，长眉垂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涟漪闭目待死，王令秋对着他照了半晌，突然开口道，“‘北中寒饮’无药可救，和‘蜂母凝霜’不死不休，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碧涟漪不答，一动不动。
“我可以把你炼成一颗毒丸。”王令秋缓缓地道，“‘北中寒饮’之毒，即使把你烧成灰烬也不能祛除，若玉箜篌吃了你这颗毒丸……那他武功尽废，死在癫狂的普珠手中也不无可能，你愿意赌一赌吗？”
碧涟漪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冷笑，“把我炼成一颗毒丸，还需毒丸心甘情愿么？”
王令秋微微一笑，甚是慈和，“你若不愿，老衲可以送你出去，另外炼一颗毒丸。”
碧涟漪皱起了眉头，他终于看了这害人的光头老者一眼。
王令秋举着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究竟是什么人？”碧涟漪淡淡的问。
“少林寺的仇人。”王令秋回答，“老衲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不多拿一分，也不少还一毫。”他一脸平和慈祥，“碧落宫和我无冤无仇，杀你毫无益处。宛郁月旦锱铢必较，狼子野心，我可以不杀你，送一个人情给他，但你需替我传一句话。”
碧涟漪不答，心下颇为惊讶。
这古怪的施毒老头和玉箜篌不是一条心，这人究竟是谁？
“你告诉他——碧落宫欲求之事，可与六王共谋之。”王令秋缓缓说话，“至于玉箜篌，他中了唐俪辞的计，把一身功力大半传给了狂兰无行，如今已是半个废人。要杀玉箜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而狂兰无行功力暴涨，其人神智崩溃，已然癫狂，他身中引弦摄命久矣，要杀要刮，不过唐公子一句话而已。”王令秋笑了一笑，“但玉箜篌舍不得他死，唐公子恐怕也舍不得他死，毕竟世上能当真练成《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能有几人？当年赵上玄的《衮雪》、白南珠的《玉骨》都不过是《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一篇而已，玉箜篌练的《梦黄粱》是半卷残篇，这个世上能得《往生谱》全貌的是不是唯有唐公子？但唐公子当真练成了吗？这世上当真练成《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人……是不是狂兰无行？”这光头长眉的诡异老者缓缓的道，“而此功练成之后，究竟有何妙用，老衲也十分好奇。万一……得见了什么奇效，唐公子怀璧其罪，罪加一等……可喜可贺。”
碧涟漪心中掀起轩然大波，这老头所谋甚大，绝非寻常人物。
王令秋见他眼色虽变，神态不惊，也有了几分赞赏，“老衲先送你出去……”
话未说完，只听不远处一声沉闷的震响，咯啦咯啦爆裂声节节传来，仿佛有巨物在地底深处穿行，王令秋一句话没说完，房中地面龟裂开来，头顶砂砾簌簌而下，尘土飞扬，四壁摇晃，竟是仿佛有地龙翻身，要震塌了飘零眉苑。
远处白素车的闺房之中。
有人站在她几乎空无一物的房中，负手端详墙上的一柄剑。
白素车脸色微变。
那负手看剑的人白衣灰发，未做半点矫饰，正是唐俪辞。
墙上的剑平平无奇，只是一柄青钢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如松”。
“一柄好剑。”唐俪辞并未回头，语气甚轻。“挂在此处，你是笃定玉箜篌不会来此见你？”
“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该来此见我。”白素车淡淡的道。
“包括我？”唐俪辞回过头来，“见我，竟不欢喜？”
白素车道，“你来杀人，有什么欢喜不欢喜？”微微一顿，她已是恍然，“你是听见了我对玉公子说的话，特意来此见我？”
唐俪辞微微一笑，纵然今日他未着华服，依然色若春花，“听闻你心悦于我？”
白素车淡淡的道，“那又如何？”
她竟不否认，随即又道，“我的确盗取了池云的尸体，沉在冷翠峰的寒潭之中。”

第243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3
唐俪辞微微蹙眉，池云和梅花山二位当家的尸体，早已被他烧成了飞灰，白素车当时不在，并不知情以至于能信口说“盗取了池云的尸体”云云，但玉箜篌当时就在中原剑会，他岂能不知？为何玉箜篌却能相信，她盗取了池云的尸体？除非——
他眼角微微一张，抬起眼睫，自白素车的下颌，一寸一寸，往上看到了她的双眼。
“你……在何时——盗走了他的尸体？”唐俪辞轻声问。
白素车垂下眼睫，淡淡的道，“……总而言之，我盗取了池云的尸体，沉在了冷翠峰的寒潭之中。”
唐俪辞微微蹙眉，凝视着白素车的眼眸。
白素车眼眸一动，唐俪辞的眼神让她察觉了异样，“怎么？”
“池云的尸身早就被我一把火烧了。”唐俪辞轻声道，“骨灰都扬了。”他的视线从白素车脸上缓缓移向那把剑，“你如何盗取他的尸体？玉箜篌为什么相信，你盗走了池云的尸体？”
白素车猝然抬头，与唐俪辞视线相接，仿若刀剑相击，似能发出金铁之声，“你是说——”
“我是说……玉箜篌相信池云的尸身被盗走了——那么池云的尸身必然是被盗走了。”唐俪辞缓缓的道，语气柔和，居然似乎并不生气，“只是他当时以为是我、而他现在以为是你……”微微一顿，他轻声道，“但既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么这中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当时玉箜篌就在中原剑会……而我……”
他顿住了。
白素车淡淡的道，“哦，被烧成灰的是谁，你居然不知道。”
唐俪辞转目去看她挂在墙上的那柄剑，居然仍不生气，“那一环渡月……”
白素车打断他，“你有些奇怪。”她凝视着唐俪辞，“唐公子算无遗漏，唐公子从不气馁，池云尸身十有八九当真是被盗了，而你不知道——此事蹊跷，你居然无动于衷。”
“唐公子从不气馁，”唐俪辞道，“不错，此事我终会查清，池云尸身被盗，我烧的不知是谁，那又如何？”他终于唇角微勾，似是笑了一笑，“我终是会赢的。”
“你当真奇怪得很……”白素车皱眉，“那一环渡月是……”
她还没说明白自己手里的一环渡月是从哪里来的，骤然地动山摇，一阵难以形容的巨大怪声自地下而来，地面岩土颤抖，墙壁龟裂，头顶上的屋梁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裂，沙石簌簌而下。而在这惊天巨变之时，唐俪辞一闪而去，消失在她的房里。
白素车取下墙上的“如松”，顺手扔进了床底。
回过身来，她拔出断戒刀，一步一步，万分谨慎的往外走。
屋外的走廊在飘零眉苑沉入地底之时就已损坏，此时正在逐渐开裂，地下的震动正在缓慢停止，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感觉却并未消失。
几位白衣女使自远处奔来，“执令，地下……地下开裂了！”
“执令，地下赤蛇洞口岩石崩裂，泉水全部流进裂隙之中，如何是好？”
“赤蛇洞洞口开裂，那位……那位似有异动……”
“素素姐姐！山崖上裂开了一条通道！”
最后一个狂奔而来的白衣女子年纪甚小，不过十三四岁，也未佩戴面纱，她满脸惊慌失措，“中原剑会不知使用了什么办法，在山崖上弄开了几道裂缝，然后我看见山崖上的大石头就掉下去了！”
白素车听闻了前面的几句话都尚面无表情，骤然听闻最后一句，连她也呆了一呆，不可置信的问，“什么掉下去了？”
白衣少女比手划脚，“就是那些怪人在山壁上弄开了几条裂缝，然后赤蛇洞附近的悬崖……悬崖上的蟾月台就掉下去了，赤蛇洞就靠近那片山崖，所以它就被蟾月台撕……撕开了，我亲眼看见的！”
白素车乍然回身，赤蛇洞外的山崖上，有一块二丈来高的巨岩，仿若一只蟾蜍突出于山崖之外，名为“蟾月台”。蟾月台上下都无通路可达，唯有飘零眉苑下沉之后，那多年前挖过的洞穴受到剧烈震动，裂开了一条缝隙直达蟾月台。
这年幼的白衣少女名叫青烟，是温惠的师妹，年不过十四。她们二人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也非掌门东方剑的嫡系，只是东方剑师弟的记名弟子。就如江湖中万千门派内众多的少男少女，惊才绝艳的不过一点火花，绝大多数都是这般平平无奇的少年，怀揣着一点期待和万般茫然，与江河日月一道，逐浪东西流。
她跟着温惠加入风流店，年纪不大，人倒是杀了不少，和官儿玩得挺好。后来官儿死在了望亭山庄，青烟伤心了好一阵子，四处打听是谁杀了官儿，但谁也不知道。
近来飘零眉苑沉入地下，玉箜篌重伤而归，柳眼听说被唐俪辞救走，始终不见踪影。白衣女使对柳眼痴情者众，思念日深，玉箜篌不会引弦摄命之术，小红离去之后，白素车掌控诸人，她也是心狠手辣，对红衣女使、白衣女使都下了重药，导致诸位女使神志不清，疯疯癫癫，有些甚至饮食起居都需要有人服侍，中毒最深的几人几乎成了只知杀人的傀儡。
而青烟因为年纪还小，武功也不高，被指派去服侍一众红衣女使，故而神智还算清醒，也未带面纱。今日她偷懒想上蟾月台去玩耍，却突然看见蟾月台上下潜伏了十来个黑衣人，也不知这些人做了些什么，蟾月台左右陡然出现了两道裂隙，随即裂隙快速扩大，那巨大的岩石缓缓下沉，轰然巨响之中，在山壁上撕开了一个大洞。
随着蟾月台下沉，飘零眉苑原先的裂隙出现在天光之下，那些黑衣人往裂隙中掷入雷火弹，只听地动山摇，黑火弥漫，夹杂着明暗不定的爆燃之光，青烟吓得魂不附体，等烟尘散去，狭窄曲折的天然裂隙已经被炸开了半人高的洞口，那些黑衣人也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闯入了飘零眉苑之中，还是已经悄然退去了。
白素车听她颠三倒四的说完，衣袖一抖，衣袖中有铃叮当三响，声音虽细，却传得十分遥远。几位面罩轻纱的红衣女子自碎裂的石壁后缓步而出，姿态僵硬，站在了崩塌的洞口处。
“若有人闯关，格杀勿论！”白素车下令，随即往飘零眉苑深处赶去。
中原剑会果然不会放弃碧涟漪，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破山强攻，是她未曾想过的。而既然中原剑会悍然破山，那唐俪辞岂能不借机行事？
玉箜篌重伤在身，鬼牡丹尚未折返。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她向着玉箜篌的寝殿匆匆赶去，但玉箜篌沉下飘零眉苑，当真只是在山中坐以待毙吗？
她不知道。
正如此前她无论怎样设法，也不知道在普珠身上发生何事、也不知道王令秋什么时候和风流店同流合污、也不知道玉箜篌的“重伤”，究竟是真是假。
她的立足之地，还是太卑微弱小了。
白素车想到此处，细长的柳眉一皱，袖中一物落到手心。
那是一枚黑色小石头，看似平淡无奇。
但白素车知道，这是碧落宫在猫芽峰上久居之时，高寒山脉之巅独有的碎石。
碧涟漪在玉箜篌庭院的门口放下此石，必是为引路之用。
他一路放下的也必不只有这一枚。
“啪啦”一声微响，那枚黑色小石，掉落在玉箜篌寝殿门口。
王令秋和碧涟漪话说到一半，骤然地动山摇，房中地面突然裂开一条极深的裂隙，随即裂隙底下沙石激扬，几个人从裂隙里跳了出来。王令秋一怔，碧涟漪反应快极，他虽然手上无力，却是抓住王令秋的衣袖，猛然一拽。
王令秋年事已高，被他一拽，摇晃了一下。
自裂隙里跳出来的人长剑一点，剑刃径直架在了王令秋颈上。
王令秋反手擒拿，一把扣住了碧涟漪的右手命门，这才抬起头来。
一剑出手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人一身黑衣，正是成缊袍。
成缊袍制住此人的时候也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是这长眉老头，眼看他手扣碧涟漪的脉门，眉头一蹙。
在他之后跳出来的是孟轻雷，一看成缊袍一剑制住了王令秋，大吃一惊之后大喜过望，眼见碧涟漪脸色惨白，连忙将他扶住，自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入了碧涟漪口中。
王令秋冷笑一声，将碧涟漪的脉门死死抓住，五指在脉门上扣出了五道血痕。那些血血色偏暗，与平时所见并不相同。只听王令秋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老衲与诸位是友非敌，对玉箜篌是欲杀之而后快……”
成缊袍听而不闻，此人对碧涟漪痛下毒手，绝非善良之辈，剑下一拧，一股冰寒内力透体而入，王令秋只觉浑身一寒，手指僵麻，不得不放开了碧涟漪。
救回碧涟漪竟如此顺利，连孟轻雷都觉不可思议，但救人到手不过开始，既然已经破山而入，除了带碧涟漪回去，他们更要试一试，玉箜篌——能杀——或是不能杀！
没有唐俪辞，中原剑会便不能直撄锋芒吗？
剑者，三尺青锋。
杀身成仁，舍身取义。
荡天地正气，立人间圣道。
剑客，正应以此为行。
五人将王令秋点住穴道，清出他衣袋中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药粉毒囊，许青卜抖开一个大布袋，将王令秋捆住手脚，塞了进去，背在背上。
孟轻雷亦将碧涟漪背在背上。
他们计划兵分两路。
许青卜、郑玥和孟轻雷要将这二人送回中原剑会，而成缊袍与古溪潭准备随碧涟漪留下的磁石路引，深入风流店内——杀玉箜篌。

第244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4
轰然巨响，四壁颤动。
盘膝坐在床上调息运功的玉箜篌双眼一睁，袖袍一卷，一件紫色外衫落在他身上，“万里桃花”随外衫叮当微响，卷进了袖袍之内。紫色衣袍刚刚落在他身上，他卧房的大门轰然碎裂，千千万万点木屑如芒钉般当面射来，一道剑光乍然一亮，照亮芒钉的影子，在玉箜篌身后投下千万点黑影。
剑光已至，直落眉梢，玉箜篌方才听到飒然一声微响，如月之将落。
他垂眉闭目，骤然双袖一张，紫袍双袖舒然展开，将木门所碎的芒钉甩开，袖中“万里桃花”疾射而出，叮的一声缠住劈面而来的长剑，随即侧身滑步将它往前一带。
那亮如月色的一剑被万里桃花带偏，剑上强劲的真力四散迸发，将落未落的芒钉被剑上真气一激，倒射出去。只听在地动山摇之间，夹杂着沉闷的夺夺之声，数十枚芒钉钉入墙内，其中有数枚往玉箜篌腰间射去，射中玉箜篌那件紫袍，未入分毫，应声跌落。
玉箜篌身穿的紫袍也非凡物。
持剑人白衣如雪，正是唐俪辞，看了一眼玉箜篌的衣袍，这正是和飘红虫绫一样的材质，只是以贝壳之芯染成了紫色。这一剑皎如日月，气势凛然，但被万里桃花一缠带偏，击中了对面墙壁。那墙面本就因地动而裂开了缝隙，被他砍了一剑，土崩瓦解，赫然露出了墙背后的东西。
墙壁背后有物闪闪发光，却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那东西本来嵌在墙内，仅有一个小门与玉箜篌的寝居相连。唐俪辞一剑斩落，墙壁乍然崩塌，连墙后的囚笼都被他刚劲劈开，堪称惊世一剑。
随烟尘散去，囚笼中那人原本垂眉闭目盘膝而坐，现在正缓缓抬起头来。
玉箜篌手握万里桃花，站在一旁微微一笑。
唐俪辞手持之剑犹如一泓秋水，但见剑刃上细细刻着一行小字“人生何处不离群”，这柄剑名为“离群”，是屈指良少年时的配剑之一。此剑本是四剑一组，其余三剑都折了，独留此剑，屈指良寻了巧匠将它重铸，名为“离群”，大约是有追思之意。
但后来此剑被屈指良扔了。
期间发生了什么，后人已无从得知。
此剑究竟是如何辗转落到唐俪辞手上，也无从得知。
但“离群”仍旧是一柄利器。
唐俪辞利器在手，刚才全力一击，砍碎了玉箜篌身后的墙中囚笼。
笼中人缓缓抬头。
唐俪辞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步，是要与笼中人、玉箜篌位成三角。
这笼中人不是别人，正是狂兰无行。
在唐俪辞的算计之中，狂兰无行此时应当与玉箜篌两败俱伤，玉箜篌一旦发现他的功力被狂兰无行所用，定要发狂。
但玉箜篌将狂兰无行锁在这稀奇古怪的铁笼之内，竟似也没有对他多加折磨，甚至狂兰无行的功力只增不减，只是缓缓抬头，他周身的衣袂随之飘起，一股灼热的真气四散扬起，仿如有无形之焰，正猎猎于虚无之中。
在他抬头之后，唐俪辞已经看清——玉箜篌将他双耳刺聋，并在他双耳上钉上了一串银铃。
以狂兰无行狂艳如鬼的长相，双耳上各悬了一串银铃，即张扬又诡异。而玉箜篌如此做法，其一是为了让狂兰无行听不到唐俪辞的控弦之声，其二是就算唐俪辞有什么古怪法门能让狂兰无行聋了也能听见乐曲之声，那串钉在耳骨上的银铃就能扰乱乐曲，让狂兰无行脱困。
而双耳已聋的狂兰无行，神智早已错乱，他已听不到引弦摄命的琴声，也分不清唐俪辞或玉箜篌。他盘膝而坐，左手握一柄长戟，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森然的眼睛盯着唐俪辞。
也说不上在他眼中，此时此刻究竟看见的是什么。
玉箜篌见他如此反应，已知唐俪辞果然再控制不了狂兰无行，微微一笑，“音杀之术……毕竟不是全无破绽。”一顿之后，他又是一笑——以他目前俊朗的长相，做那小女子姿态的一笑实在狰狞可怖，他自己却并不觉得。“但王令秋的‘三眠不夜天’却可以让他疯上加疯……哈哈哈哈……”他越笑越是开心，“在他更疯了的三日夜之内，我告诉他谁是主子、谁是敌人——你也当过他的主子——此时此刻就看这出自《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妖物究竟听谁的话——要谁的命！”
随着他纵声长笑，狂兰无行站了起来，双手握戟往前横扫。一阵炙热的微风掠过，咯咯作响，地上砖石崩裂，长戟在唐俪辞足前三寸之地，生生划开了一道深达寸许的痕迹。
那条裂痕咯咯开裂之后，甚至有一瞬冒出了黑烟，仿佛土地沙石之中有什么易燃之物被这灼热的真气点燃，而后化为乌有。
唐俪辞手中剑“离群”一剑横扫，将魑魅吐珠气的灼热荡开。狂兰无行眼见这一泓秋水似的剑光，眼中微微一亮，战戟戟刺一推，往唐俪辞脸上刺去。
他这战戟极长，戟刺和刃都为金中带红之色，不知是何种古怪材料，亦有可能淬毒。唐俪辞横剑格挡——“叮”的一声，离群剑居然架住了狂兰无行的战戟。此剑材质极佳，而唐俪辞手上劲道亦刚猛异常，剑戟相交，势均力敌。他与狂兰无行势均力敌，玉箜篌的万里桃花已悄然放开，横扫整个半个寝殿。唐俪辞仗剑破门，以雷霆万钧之时要杀他，玉箜篌怎能放过他！万里桃花的细丝荡过一闪婉约纤细的光，一息之间就卷在了唐俪辞腰上！
而这个时候，唐俪辞刚刚挥剑架住狂兰无行的戟刺，那“叮”的一声才堪堪抵达玉箜篌耳边。
他露出微笑，这猝不及防的一荡一扫，是万里桃花的一记杀招，名曰“落英”。万里桃花缠住唐俪辞的腰，他手上一扯，若是唐俪辞无所防备，这细丝一勾，必能把他拦腰切成两半。
唐俪辞旋身一转，腰间红绫飘起，伴随着“叮当”之声。在那刀剑难伤的红绫之下，他居然还配了一幅金丝软甲在白衣之内。玉箜篌手上加劲，万里桃花的细丝紧紧勒入软甲，意图以力破甲。而狂兰无行一戟突刺未果，长戟呼的一声抡了个圈，戟刺上蓦地燃起似有若无的黑焰，戟刺的上刃对着唐俪辞的颈项横扫而去。
黑焰在灯火昏暗的寝殿之内乍然发亮，仿佛狂兰无行战戟上抡开了一瓢烈酒。唐俪辞腰身被锁，戟长剑短，仿佛一瞬之间就落入了必败之地。然而“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他仗剑横档，离群剑架在战戟的上刃弯曲之处，居然硬生生的把狂兰无行的战戟往外推出了一寸。
这说明他这一剑横挡，剑上刚猛之力，超出了战戟横扫之力。
但战戟上若隐若现的黑焰掠过他的眉眼，但见唐俪辞额前发丝燃起黑火，几缕银发化为灰烬，随风散去，只差分毫就伤及双眼。而玉箜篌使出全力，万里桃花在唐俪辞腰上又绕了几圈，虽不能将他勒死，却也牢牢拖住了人。
狂兰无行两招失手，微一侧头，耳边银铃叮当作响，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左手戟收了回来，重重一顿，将长戟往下一插。战戟落地，地上的青砖寸寸龟裂，烈焰随之而起，那战戟之内也如唐俪辞之前所设计的，加入了易燃的油脂。这却是玉箜篌从唐俪辞那里现学的，狂兰无行的灼热真力与火油正是相辅相成，此时战戟落地，长杆内的油脂随劲风喷溅而出，被火毒真气点燃，只见寝殿内火蛇四窜，瞬息之间就点燃了床榻和帷幕。
玉箜篌微微一笑，万里桃花精巧的一勾一挑，剑尖将唐俪辞腰间激荡而起的飘红虫绫一端挑起，唐俪辞剑势未收，硬刚狂兰无行之后他还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此时，玉箜篌出手如电，抓住了被万里桃花挑起的飘红虫绫一头，手腕一翻，将它牢牢缠在手中。此时他左手万里桃花，右手飘红虫绫，左手一抖，万里桃花前端的小剑受玉箜篌真气所激“夺”的一声射入烈火正焚的墙柱，穿柱而出，随即力尽跌落，正好卡在柱后。
唐俪辞往前一步之后，玉箜篌的万里桃花已在他腰上绕了几圈，此时一头卡在墙柱之后，一头掌控在玉箜篌左手。而他自己的飘红虫绫一头尚缠绕在腰上，另一头抓在玉箜篌右手，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猎物，被三条锁链牢牢定在当场。
而刚刚被他震退一步，落戟收势的狂兰无行一声低吼，燃起满地毒焰，背身挥臂，又是一记横扫，正对他前胸而来。
玉箜篌面露微笑，双手紧握，牢牢绷住万里桃花和飘红虫绫，三条长索绷紧，唐俪辞蓦然回首，灰发披面，却是连转身都转不过来了。
但灰发掠面而过，烈焰浓烟浓淡之间，玉箜篌没有看见他变色，倒是看见他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
那绝非是入了绝境的眼神，玉箜篌心里一凛，但双手拉紧万里桃花和飘红虫绫，却不能放手。当此时狂兰无行战戟沾染着毒焰而来，唐俪辞猛然旋身——一转、再转——
他不但不尝试去解开那两条禁锢住他的长索，反而旋身将那两条长索往回缠绕。玉箜篌被他猛地一拉，往前连进数步，而射入墙柱的小剑被唐俪辞这么蛮力拉扯，自燃烧的墙柱中破柱而出，随着墙柱崩裂倒塌的轰然巨响——脱困的万里桃花的剑尖落入了唐俪辞手中。
玉箜篌一身功力的确十之七八都渡给了狂兰无行，此时论内力掌力都敌不过唐俪辞，眼见唐俪辞仗着金丝软甲将万里桃花往腰上缠绕，饶是玉箜篌这等人物都不禁变了脸色。万里桃花的细丝那是杀人如麻的利器，并非什么锦衣玉带，唐俪辞竟然敢把它往腰间反缠——而万里桃花所卡住的墙柱乃是寝殿的顶梁柱，一旦被毁，整个寝殿就会崩塌——他竟敢——一念未毕，墙柱被唐俪辞强行拉扯崩塌，半个屋顶咯咯作响，即将塌陷。而自己被唐俪辞旋身之力往前不断拉扯，玉箜篌尚未想得明白，狂兰无行的战戟已经轰然到了他的面前。
唐俪辞几个旋身，已经把玉箜篌拉到了身前，玉箜篌一念之差，不及放手，竟被唐俪辞当作了抵挡狂兰无行那一戟的人盾！这从放任自己被玉箜篌卷住，到几个旋身将他拉扯过来，再到崩断墙柱抢夺万里桃花——玉箜篌竟分不清是谁设计了谁？战戟当胸，玉箜篌不得不放开万里桃花和飘红虫绫，自怀里拔出一把短剑强架狂兰无行一剑！
只听“当”的一声闷响，玉箜篌连退七八步，一口血喷了出来，右手虎口崩裂，血流如注。他功力退减已是无法掩饰，而唐俪辞卷着他的万里桃花，轻巧的避到了一边，手握银色细丝一抖，万里桃花的小剑绕着他转了几个圈，仿若翩跹蝴蝶，最终落入了右手掌心。唐俪辞未再收回一段散落的飘红虫绫，那一段飘散荡开的红色丝缎洒落在地，他足踏红绫之上，身周烈焰升腾，银发与黑烟同舞，一侧头，对着玉箜篌微微一笑。
随即轰然一声，寝殿崩塌，将三人一起埋入了砖瓦碎石之中。

第245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5
成缊袍和古溪潭两人循着碧涟漪留下的磁石标记，追踪到了玉箜篌寝殿之外，尚未来得及进入，只见寝殿内烈焰四起，熊熊自门窗冒出，随即轰然塌陷。
此处乃是地底，虽然飘零眉苑是由设计好的机关通道落下，其顶上并非完全的黄土，但蟾月台跌落导致的山体震动让山中沙石松动，寝殿支柱垮塌，引发周围沙石崩落，将玉箜篌的寝殿完全埋入了落石与泥土内。
成缊袍与古溪潭面面相觑，但见眼前烟尘弥漫，鼻中仍旧闻到毒焰特有的古怪气味，却不知玉箜篌人在何处？两人捂住口鼻，一起落身在寝殿砖石之上，侧耳倾听地下的动静。
这烈焰熊熊，随后寝殿垮塌的模样，显然是有人在里面大打出手，却是谁会在中原剑会闯入飘零眉苑之时抢先动手？成缊袍心下有所怀疑，凝神倾听，只听砖石下依稀是有动静，却不知是谁。
正在迷惑之际，土下一戟伸出，成缊袍反应极快，挥剑便挡，“当”的一声却见那土中伸出的长戟上染有焦油，呼的一声火焰陡然生出，点燃了成缊袍的衣袖。古溪潭大吃一惊，“师兄！”他拔剑向那长戟刺去，成缊袍挥袖让火焰熄灭，脸色慎重，在古溪潭肩上一拍，“回来！”
古溪潭听话撤剑，“师兄，他是……”
“狂兰无行。”成缊袍淡淡的道。
随着一戟挥出，崩塌的寝殿废土上砖土猛然爆开，一人一起跃出，正是狂兰无行。狂兰无行身后“魑魅吐珠气”扬起，成缊袍和古溪潭只见那弥散的沙石和未散的毒雾在他身后漂浮不定，仿若百鬼将成。随即“魑魅吐珠气”和战戟的金红色刃光一起当头罩落，成缊袍和古溪潭一起大喝一声，挥剑抵挡，双方一触即分，成缊袍和古溪潭被狂兰无行一戟震得横飞出去，古溪潭背后撞上寝殿前的走廊残壁，虽然他只是被战戟的澎湃巨力震荡了一下，却是狂吐鲜血。
他苦练十余年的武功，在狂兰无行面前，竟是一文不值。
这一戟主要是成缊袍接下的，他与狂兰无行内力相接，虽然不至于重伤，却也是气血翻涌，骇然失色。
眼前魑魅吐珠气非但将他师兄弟二人一起横扫了出去，甚至将半垮塌的通道再度震塌，狂兰无行本来就形如妖魔，再度从砖石土木中钻出的样子，越发和妖魔鬼怪一般无二。
这人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此。
成缊袍生平第一次，过手一招之后，已失了锐气，生出了寒意。
而狂兰无行在这里，玉箜篌在哪里？成缊袍心念一转，寒剑凄霜一招“胡烟白草”，对着满地废土扫出气势磅礴的一剑。剑气所及，将那满地沙土掀飞，狂兰无行被沙石掩目，战戟横扫，带着疾风画了半圈，扫开了飞扬的沙土。
“胡烟白草”之后，沙土里再度钻出一个人，这人满脸是土，成缊袍一看这是个陌生人，再看此人狼狈不堪，嘴角带血，显然正是方才和狂兰无行在屋里过招的人。他横剑将此人挡在身后，“朋友，虽不知朋友何人，但与飘零眉苑为敌，便是我中原剑会的朋友。你且退开。”他明知不敌，却仍然牢牢盯着狂兰无行，“退开！”
古溪潭捡回刚才脱手的长剑，与成缊袍并肩而立，准备再接狂兰无行一戟。
那位从土里爬出来的“朋友”手里抓着一柄短剑，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听闻成缊袍喊他“朋友”，笑了一声，一剑往成缊袍背心刺落。
成缊袍乍觉身后劲风不对，那短剑快极，已经入后心寸许。古溪潭一声惊呼，出剑招架，将那位“朋友”的剑挡开。成缊袍怒极回身，却见那“朋友”袖袍捂脸，一声诡笑，已消失在漫天烟尘之中。
惊鸿一瞥之际，成缊袍认出了那人的身法，不可置信的怒喝，“玉箜篌！”
玉箜篌做西方桃打扮时，顶着薛桃的面貌，长年累月一身粉裙。成缊袍只知他在和任清愁动手之后重伤，怎知此人变成了这般模样？更不会想到他竟然和狂兰无行在屋里动手，打出了这等威势，绝非装模作样，如此说来，那与飘零眉苑为敌的人，竟是狂兰无行？成缊袍一边运气止血，一边满心是不可思议。
古溪潭自己伤重，成缊袍又被玉箜篌一剑刺伤，两人回过头来，只觉通道中逐渐灼热，浓烟和烈焰让人头昏眼花，烈焰越烧越旺，古溪潭居然分不清周围明暗翻涌的是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或是火焰的残影。
成缊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心的伤口虽无大碍，却影响他的体力，玉箜篌已经重伤，却在他一念之差下逃走，成缊袍只恨自己眼瞎，竟没有认出这魔头。而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分身去追那魔头。
师弟重伤在身，而狂兰无行那柄中空浸润了油脂的战戟终于起火，戟刃上黑红色的毒火熊熊。成缊袍看见狂兰无行似乎也向着玉箜篌逃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他手中的战戟寸寸开裂，点点毒焰伴随着碎裂的长戟，仿若漫天烟花，向着他和古溪潭罩落。
玉箜篌掩面而去，身法快如鬼魅，然而他三起三落，已经转入了飘零眉苑数处机关门墙之后，却突然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柔声道：“成缊袍和古溪潭说不定要一起死了，你居然不去救人，非要杀我？”
他回过身来，右手虎口鲜血长流，刚才被狂兰无行震裂的伤口仍然在流血。
然而地上滴血的并不只是他的右手。
还有来人的金丝软甲。
鲜血也一点一点的沿着来人金丝软甲的边缘滴落在地，方才万里桃花缠腰，拉回玉箜篌强行架住狂兰无行的战戟，来人并非全无损伤。
唐俪辞一身白衣，腰间染血，每走一步，地上尘土隐约便被鲜血浸润。
他右手离群，左手万里桃花。
一步血染污明月。
万里桃花不尽歌。
这一步而来，便是要分生死了。
玉箜篌静心凝神，调息屏气，紧盯着唐俪辞双手，他全身残余的功力不过十之二三，但仍有信心——
“嚓”的一声微响，唐俪辞双手未动，一物乍然出现，射入玉箜篌的胸口。玉箜篌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惊骇至极的瞪着他——他手中剑仍旧紧握——方才唐俪辞双手兵刃，蕴势而来，却居然是唇齿微微一张，口含暗器伤人！他这——
他这未免——
欺人太甚！
唐俪辞侧头，吐掉了方才含在口中的暗器，微微一笑。他方才一直不说话，便是因为含着这杀人利器。
玉箜篌看着那精巧的东西叮当一声落地，含血呛咳了一声，“香兰笑——”
那落地的机簧形如兰花，其中一点箭心淬有剧毒，又带多重倒刺，入肉之后根本拔不出来。玉箜篌捂住箭创，咬牙切齿，若是他功力还在，自能逼得这东西倒射而出，也能将毒物大半逼出，不至于要了自己的命，但此时此刻力有不逮，这“香兰笑”说不定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香兰笑’杀人人杀，你……”玉箜篌边咳边笑，“唐公子为了杀我，不惜以身相殉么？”
这阴损暗器含在嘴里，还淬有剧毒，自然是两败俱伤的暗器。此物曾经有一十二枚，乃是死士暗杀的名器，听闻世上最后两枚“香兰笑”都存于“落魄十三楼”。唐俪辞既然可以重金买沈郎魂，自也可以重金买“香兰笑”，甚至于十三楼内各种传世奇珍，唐公子愿意用什么杀你，但看他愿意为你花多少钱。
虽然玉箜篌已经跪地，胸口被“香兰笑”所伤，身中“魑魅吐珠气”，但唐俪辞并不靠近，他举起“离群剑”看了几眼，轻轻地咳了一声，慢慢地道，“你身上有‘小玲珑’，虽然唐某百毒不侵，却也不想冒险。”于是玉箜篌看着他以万里桃花的细丝扣住“离群剑”的剑柄，左手拉起细丝，仿若开弓射箭一般，将“离群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
玉箜篌怒动颜色，“哇”的一声，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平心静气。”唐俪辞慢慢地道，“死……是很快的。”
言罢，他松手放剑，啸然一声，长剑破空而出，疾射玉箜篌胸口伤处。
玉箜篌捂胸一个翻身，着地打滚。离群剑力有万钧，掠过玉箜篌的肩头钉入他身后的地上！毫厘之差，玉箜篌便要被离群剑钉死在地。但这一剑并未完结，纠缠在离群剑剑格上的“万里桃花”小剑因离群剑入地的撞击之力反弹出去，剑后细丝倏然拉长，在空中荡开了一个大圆，随即回旋倒飞，勒向玉箜篌的颈项！
玉箜篌胸口重伤中毒，内伤深重，刚刚勉力避开了离群剑那一记飞剑，虽然明知唐俪辞步步算计，绝不可能仅此而已，却也再避不开万里桃花的倒撞回绕。眼见“一桃三色”的成名兵器即将要了他自己的命，唐俪辞眉间微挑，似笑非笑。
银丝缭绕，卷向玉箜篌苍白的颈项，玉箜篌跪伏在地，仿佛已是必死无疑。
“轰”的一声巨响，他身后的土墙爆裂，一人破墙而出，一把抓住地上的玉箜篌，将他甩在了背上。呼的一声“万里桃花”卷空，拉动地上的离群剑一起倒弹入唐俪辞的手中。
唐俪辞袖袍一拂，仪态端然优雅，“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纪王爷。”

第246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6
土中一跃而出的人并非方平斋，乃是一名魁梧的光头大汉，正是少林寺中离奇消失的“大识”禅师。此时他做还俗打扮，穿了一身暗红短打，肌肉虬张，相貌威武，和在少林寺的模样大不相同。
走在大识禅师身后的人轻袍缓带，穿了一身玄色暗服，正是方平斋……或者说柴熙谨。
“唐公子。”柴熙谨对唐俪辞颔首，神态雍容华贵，仿佛“方平斋”此人从不存在。那摇头晃脑啰哩啰唆的红扇公子似是此人生平的一场大梦，现在柴熙谨挺直了背，沉敛了眉眼，说话的气息也和从前全然不同。
“我在一旁看了很久，”柴熙谨表情平淡，“唐公子至今不杀此人，我本是不解……”他凝视着唐俪辞，“然后我突然明白，你不杀此人，比杀了此人……更居心叵测。”
“何以见得？”唐俪辞的手指自那青空色的离群剑剑刃缓缓滑过，似在轻抚什么珍爱之物，万里桃花已卷入衣袖之中，在雪白的衣袖上溅上了几条纤细的血痕，仿若暗色竹枝，煞是好看。
“你想看的……是你扔了这么大一块香饵，最终是谁出面吃了它——取而代之，接替玉箜篌掌风流店之权柄？”柴熙谨道，“最好我等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便省了唐公子许多手段。”
“纪王爷既然如此说，想必是不肯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了。”唐俪辞垂下长剑，“但此人害你白云沟满门忠烈，你竟不想……”
他还没说完，柴熙谨已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唐俪辞一字一字慢慢地道，“赵宗靖率军踏平了白云沟，他是为平叛而来，他如何得到了消息？是谁？”他往前踏了一步，柴熙谨本能的想后退，但终于忍住，没有后退。
他盯着唐俪辞的眼睛，唐俪辞任他看着，眼里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柴熙谨盯了他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唐俪辞道，“我说——赵宗靖平叛而来，杀了你白云沟满门……是谁告诉他白云沟的消息？”
柴熙谨缓缓挺直了背脊，突然笑出声来，“哈哈……”有一瞬间，他仿佛笑出了方平斋的声音，随即他拂了拂衣袖，“此时此刻……再议是谁，对我来说，已没有意义。”
路已经走绝，回头无岸，在赵宗靖率军踏平了白云沟之后，柴熙谨……别无选择，无路可退。
“是钟春髻。”唐俪辞并不听他的自嘲，轻声道。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柴熙谨甚至不记得此人是谁，愣了一愣。
唐俪辞并不解释此人是谁，仍是轻声道，“钟春髻与白云沟素昧平生，她既不认得方平斋，也不知晓柴熙谨，甚至前朝天子姓谁名谁她都未必知晓——她为什么飞书赵宗靖，说得知白云沟藏匿乱臣贼子，以至于两千铁骑踏平了白云沟？”他又往前踏了一步，柴熙谨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只听唐俪辞道，“因为信，是风流店让她写的。”
柴熙谨木然站着，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唐俪辞轻声道，“那你还不杀了他？”
柴熙谨低声笑了，“哈哈……哈哈哈哈……”他身边的大识一直听着唐俪辞的说辞，却从头到尾纹丝不动，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柴熙谨道，“唐公子，我白云沟并非只因为此人而死绝，我很清楚……你不要以为引诱我杀了此人，就能回头是岸。”
唐俪辞柔声道，“我引诱你杀了此人，是准备引诱别人来杀你，谁要你回头是岸？”他惊奇的微微挑起了眉头，本无悲无喜的眼中因为这一点惊奇而璀然生光，让他似在这一瞬间有了魂魄。“纪王爷，侥幸还想着能不能回头是岸的人是你——”他微微一笑，“你不肯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却还要日日夜夜想着能不能回头是岸？纪王爷，人入局中，善恶湮灭，四面八方……哪里有岸？”
柴熙谨蓦然盯了他一眼，“这句话送给你自己。”他低声道，“大识！”
大识抓着玉箜篌往墙后便走，柴熙谨紧随其后，两人消失在土墙之后。
唐俪辞并不阻拦，玉箜篌重伤至此，虎落平阳，群雄环伺，下场只会比一剑杀了更惨。柴熙谨意图拿住此人，掌控谋逆一事的主动权，但鬼牡丹背后是谁不仅柴熙谨想知道，唐俪辞也想知道。
他去了一趟京城，仍然有些事没有查明，这对唐公子来说，是很罕见的。
方平斋是纪王柴熙谨，他的白云沟被赵宗靖率军踏平，大周遗老尽数死绝，这事是赵宗靖的一件大功，并不难查。方平斋为了此事必须重启柴氏，为故人复仇，这也是理所当然。但他是做了谁的刀——是谁要借他兴风作浪？或者是说——戴着毗卢佛面具的鬼牡丹，穿黑红披风的死士、戴有皮翼会飞天的怪人，以及以毒物下场，试图掌控大半个江湖武林的风流店——他们——都在为谁作嫁？
如此大的筹谋，是为了复兴大周吗？
这是一场自下而上的诡异图谋，是有人从奇门异术中生出了野心，妄图有问鼎天下的机会……但观此人的谋术和布局，野心甚大，胆量甚小。
唐俪辞浅浅一笑，他手按腰间伤处，摸出来一手的血。
他将那沾满五指的血放在眼下细看，那只是浓稠的血色，和别人的血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随即身后一声声爆响，身后远处有物再度崩塌，唐俪辞轻轻吐出一口气，蓦然回头，望向身后——在极远处，成缊袍从那头摔飞了过来，撞塌了土墙，嘭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古溪潭，自己也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狂兰无行正一步步由暗处行来，而横剑挡在他们前面的，居然是郑玥。
与“璧公子”齐星齐名的“玉公子”郑玥，在好云山一众豪杰之中，既算不上武功高强，也算不上人品出众，连他一向引以为傲的俊俏脸皮在好云山一干俊彦之中，也不过尔尔。
甚至夜袭飘零眉苑，抢夺碧涟漪这等重任，红姑娘也没想过点他参与。
然而今夜月黑风高，成缊袍与古溪潭面对吞噬了玉箜篌八成真力的狂兰无行，惨败于毒火战戟之下，死到临头之时出手相救的居然不是唐俪辞，而是郑玥。
郑玥此时正全身瑟瑟发抖。
他手中剑握得很紧，狂兰无行胸口中了成缊袍一剑，后背中了古溪潭一掌，但看起来毫发无损，依然仿佛妖魔鬼怪。
而他……而他不过是不忿今夜此行许青卜有份，自己居然不能参与？许青卜三流脚色，武功既没有自己高，在江南更没有自己有名，凭什么姓许的能与成缊袍一同行动，而自己不能？于是趁夜色，郑玥黑衣佩剑，一个人偷偷的摸了过来。
一路上只见飘零眉苑被落石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那破口处居然无人把守，他一路深入，居然也无人阻拦，一路就闯入了成缊袍和狂兰无行大战的战场。
他一来，就看见成缊袍一剑刺入狂兰无行胸口，带起的劲风气浪差点把他掀飞出去。狂兰无行中剑反击，撕裂的袖袍卷起似有若无的黑气，拍中成缊袍肋下。两人双双负伤，一起后退，狂兰无行血洒当场，成缊袍被他拍飞出去，重重落在了远处。
不同的是，狂兰无行胸前中剑，屹立不倒，反而一步一血印，向着成缊袍而去。
成缊袍被他拍中一掌，挣扎了数次才勉强站起。狂兰无行一路向他走来，古溪潭已经伤重，伏在地上，眼看狂兰无行就要一脚将他踩成肉饼，成缊袍忍无可忍，勉强提起一口真气，掠过来抱起古溪潭，往后便退。
狂兰无行踏血而来，倏然加速，身后羽化的真气助他进退更快，居高临下扑向成缊袍头顶天灵盖。他的战戟已经碎裂，五指因过度运转“魑魅吐珠气”而血肉枯焦，指尖都见了白骨，却依然带起黑色毒焰，往成缊袍头顶拍落。
成缊袍横剑招架，“咯”的一声脆响，寒剑凄霜剑身碎裂，成缊袍剑柄脱手，重重落地。他整个人也被狂兰无行这一击“羽化”拍得倒飞出去，即使是身不由己，他也依然紧紧护住古溪潭，人在半空仍旧袖袍一舞，挡住自己佩剑碎裂的残片，以免伤及师弟。
而后两人重重坠地，再不能起。
狂兰无行一袖甩开寒剑凄霜的残片，抬手就待给这两人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远处的郑玥大喝一声，“住手！”
他纵身而来，拔剑而出，挡在了成缊袍身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冲了出来，只是见成缊袍临死不屈，仍不放弃护住古溪潭，只是见“寒剑凄霜”当场碎裂，骤然热血上头，便拔剑冲了出来。
挡在了当世两大高手之前。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狂兰无行对他这一声“住手！”置若罔闻，他本就听不见，即使听见了也不会把郑玥放在眼里，只是微微一顿，一息之间，他已到了郑玥身前，那要命的五指已到了郑玥头顶。
郑玥毕竟也是少年成名，一剑向狂兰无行手腕斩去。
“啪”的一声，那剑刃斩在狂兰无行手腕上，如中铁木，只是在那焦黑的手腕上砍出来一道细细的伤口，伤口处甚至并不流血。
郑玥这一剑用足了全身功力，见状骇然变色，但他第二剑仍然向狂兰无行胸口刺了过去。他并未后退，他既来不及后退，也根本没想过后退，他只要一退，狂兰无行这一掌就直直对着成缊袍师兄弟而去了。他根本来不及想自己是不是螳臂当车，只是一剑不成，再出一剑——除此之外，当时当下在郑玥脑中便已什么都没有了。
足下踏着寒剑凄霜的碎片。
他只知道自己的剑还没有碎。
成缊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张嘴想让郑玥快走，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怀里的古溪潭缓缓醒来，他看见郑玥的背影，喃喃的道，“郑……郑公子？”
“碰”的一声，四下沙石簌簌下落，在视线已经昏暗的成缊袍和古溪潭眼中，狂兰无行抓住了郑玥的佩剑，随手将它扭成了碎片，掐住了郑玥的脖子。
而后一物凌空飞掠而来，卷住了狂兰无行的脖子，狂兰无行的脖子血线暴起。
随后气浪翻涌，成缊袍和古溪潭一起晕了过去，依稀听到有人重重摔倒之声，仿佛有几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第247章 白翎金簳雨中尽 01
大识背着奄奄一息的玉箜篌在飘零眉苑的通道中疾走，柴熙谨如影随形，紧跟在后。玉箜篌和鬼牡丹所图甚大，而要与大宋赵氏为敌，玉箜篌和鬼牡丹身后必然有伏兵。柴熙谨不想当他人之刀，他必须搞清楚，玉箜篌和鬼牡丹逼他出山，他们的底气何在？
飘零眉苑之中，还有何人？
这地方柴熙谨熟悉之极，几番辗转，就进入了飘零眉苑最深处。
此处有许多密室，是当年他们兄弟七人练武之所，也有破城怪客藏匿的许多机关暗器。
就在即将靠近密室之时，大识和柴熙谨突然停住。
破城怪客的密室之中，缓缓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
来人个子高挑，脸上未带白纱，正是白素车。
柴熙谨脸色微微一变。
白素车一言不发，身周诸多密室内均缓步走出一名红衣女子，却是红衣女使中极少出门的那几位。
那是几位武功最高、中毒最深，仿佛行尸走肉的那几位。
那已不是什么痴恋柳眼的痴心少女，而是几位人间魔物。
白素车看了他俩一眼，淡淡的道，“放下尊主。”
“玉箜篌将柳眼害得不成人形，”柴熙谨道，“诸位不但不恨之入骨，还倾力来救，不知在诸位心中，对柳尊主还有几分在意呢？”他衣袖之中的“叠瓣重华”已落入了手中，白素车所掌控的这些红衣女子，面戴红纱，内息脚步均不可闻。
这绝非什么二八年华能被柳眼的倾世容颜魅惑的无知少女，这都是些什么人？
“柳尊主为奸人所害，下落不明，与玉尊主何干？寻回柳尊主重归本位，正是我等应有之义。”白素车不动声色，淡淡的道，“但玉尊主也是本门中流砥柱，纪王爷既然是玉尊主多年好友，既然从唐公子手中救下人来，难道不该将人放下，如此匆忙，不请擅入，是想做什么？”
柴熙谨缓缓抬手，指间夹着叠瓣重华，“此处是我故居，我要进门一趟，竟是如此为难？”他定定的看着白素车，“白姑娘此举……究竟是救人、还是设伏？”
白素车扫了一眼大识，平静的道，“纪王爷是不肯放人了？”
大识早已将点了玉箜篌十来处穴道，此人干系重大，好不容易拿到手，怎么可能轻易放手？柴熙谨扬眉一笑，“我不肯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奈何尔等堪不破……白姑娘野心勃勃，可知你对我拔刀相向，正是落入唐公子的谋算之中？”
白素车不理不睬，一挥手，“放下尊主！”她手中断戒刀一扬，刀尖正对着柴熙谨，“放下！”
随着她一声令下，五位红衣女子一起缓缓抬起手来，她们举止各异，但衣袂微微鼓起，真力激荡，一出手都是杀招。大识背着玉箜篌，眼见其中一人那扬手的架势，变了颜色，“衮雪！”
这是出自《往生谱》的一篇，赵上玄曾持之横行一时，大识未进少林之前，在武林大会上见过。在他归隐之后，衮雪神功绝迹多年，此时却出现在一名红衣女子身上？此女究竟是谁？
而柴熙谨凝视着另一名红衣女子，那人掌成轻柔之势，掌风极阴。大识喊出“衮雪”的时候，他不得不想起了“玉骨”。
如果玉箜篌能练“梦黄粱”中的“长恨此身非我有”，那么风流店中有能使出“衮雪”或“玉骨”的女子，也不是怪事。
他想起了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又想起三哥本来不是一个神志不清，杀人如麻的怪物——朱颜是从何时开始，一点一点的变成了如今这样？
“大识！”柴熙谨刹那也变了颜色，“放人！走！”
大识显然和柴熙谨想到了一处去，当机立断，放下玉箜篌，两人一起向后跃去，极快的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之中。
此行虽然没能把玉箜篌带走，但是这幕后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玉箜篌和鬼牡丹所倚仗的是什么力量，柴熙谨已经猜到了一二。
“衮雪”、“玉骨”、“梦黄粱”……
这都是《往生谱》的残篇。
而《伽菩提蓝番往生谱》，却是一部至恶之书。
有神鬼莫测之能，无敌天下之势，万物颠倒之变——当年“南珠剑”白南珠从一代名侠沦落为善恶难辨的魔头，正是因为练了这往生谱。
听闻白南珠当年只是从叶先愁的书房里拿走了一本秘籍，而谁知道叶先愁的书房里，属于《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邪功本应是有几本？至少“梦黄粱”不在当年白南珠的秘籍里。
所以在玉箜篌和鬼牡丹身后，藏匿在“九心丸”身后，躲在柳眼背后，意图驱使他向赵氏复仇成就大业的……正是那本《往生谱》。
柴熙谨低头疾奔，越想越是惊骇——三哥的“魑魅吐珠气”从何而来？
唐俪辞为何能指点朱颜突破“魑魅吐珠气”，练成“魑魅珠”？
当年……白南珠私练《往生谱》，未能活过二十五岁，正如《往生谱》预言所说“杀孽大炽，癫狂而死”。
那唐……唐俪辞呢？

第248章 白翎金簳雨中尽 02
柴熙谨脱身而去。
白素车挥了挥手，那五位红衣女子缓缓放下手来。
机关门后出来几位年纪更轻的小姑娘，过来牵住这几位红衣女子的手，引着她们缓缓向门后走去。其中一人便是青烟，青烟扶着的那名红衣女子走得甚慢，正是方才施展出“衮雪”的那位。
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慢慢回过头来，呆呆的看着白素车。
白素车不言不动，也不看她。
那红衣女子慢慢转过头去，被青烟扶着，回到了机关门后。
白素车低下头来，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玉箜篌。
他被大识点了穴，又流了很多血。
白素车单膝跪地，白裙逶迤而开，她半抱住玉箜篌，从怀里取出一支药瓶，仔细喂给了玉箜篌。
玉箜篌袖中的“小玲珑”爬了出来，白素车看了那蛇一眼，那蛇居然并不咬她，只是爬了出来，缓缓的游动。随即有第二条“小玲珑”爬了出来，第三条……玉箜篌身上居然带着三条蛇。三条小蛇围着白素车缓缓游动，白素车并不在乎，给玉箜篌喂完了药，还给他擦了擦嘴，将那空瓶轻轻放在了一旁。
过了片刻，玉箜篌微微睁眼，一头黑发与白素车的白裙纠缠在一起，他恍惚的看着穹顶，“素素，那是什么药？”
白素车一脸淡然，“北中寒饮。”
玉箜篌低低的笑了一声，“哈哈哈哈……我一直信你……风流店中那么多人，我只信过你……”
“因为我卑贱、有野心、不服输……”白素车淡淡的道，“心狠手辣，没有退路，还贪慕唐公子——到处都是弱点。”
“不错。”玉箜篌咳嗽了一声，“你满身弱点……但你……”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从白素车的怀里脱身，回过头来，“但你太狠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问，“你入风流店，为的是什么？。”
白素车任他坐直，甚至顺手为他一挽长发，她背脊挺直，淡然看着玉箜篌，“我卑贱、有野心、不服输……心狠手辣，没有退路——所以只要有机会，我都想挣一下。”她看着玉箜篌，眼里既无畏惧，也无兴奋，就仿佛看着一个极寻常的人，“风流店之主，只有你们可以坐吗？我不可以？”
玉箜篌目中掠过一丝震惊，“你——”
“‘呼灯令’之主，不是王令秋。王令秋认纪王爷为尊……”白素车缓缓地道，“他们只需要和风流店合作，而不是与你合作，不是吗？他们手握北中寒饮，我手握九心丸毒与红白女使，而你——武功全废的玉尊主，你有什么呢？鬼主会回来救你吗？”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引燃了举在手中，对着玉箜篌的脸照着，“在风流店中，弱……就是该死，不是吗？”
“等鬼牡丹回来……”玉箜篌低声道，“他宰了你。”
白素车微微一笑，从方才给玉箜篌喂药，直到现在她才笑了一笑，“人屈居弱势，总是天真，想等着别人来救你。你说唐公子不杀你、纪王爷不杀你，我也不杀你……都是为了什么？”她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着玉箜篌，“玉尊主才智过人，也许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究竟要怎样才能在这番局势里，活得比现在好一些。”
玉箜篌蓦地低下头来，他五指狠狠的扣入身侧土中，指甲爆裂，血浸黄土。白素车神色不变，就如没看见他的怨毒一般。
过不了片刻，玉箜篌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全然换了一副表情，显得从容又柔顺，“恭迎白尊主。”
白素车淡淡的道，“然后呢？”
“在下愿为白尊主分忧解难，出谋划策。”玉箜篌爬起来，浑身带血的给她磕了个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素车垂手摸了摸他的头，“北中寒饮的解药，我是没有的，一旦我大事能成，王令秋的人你可以带走。”
玉箜篌匍匐在地，“谢白尊主！”
白素车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听说王令秋给普珠下了‘蜂母凝霜露’？”
玉箜篌微微一震。
她问，“是你的主意？”
玉箜篌缓缓抬头，他一张俊朗的脸上半面血污，苍白如死，胸口的“香兰笑”尚未取出，仿佛半尊血人，“是。”
白素车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她唤了一声“青烟”。
那活泼的小丫头从机关房里窜了出来，“素素姐姐。”
白素车道，“把玉尊主请下去疗伤。”
青烟好奇的看着半跪在地的玉箜篌，“尊主起来吧，素素姐姐准备好了疗伤的密室，里面东西都备好了。”
玉箜篌摇摇晃晃的站起，脸色不变，跟着青烟往飘零眉苑最深处的囚牢走去。
白素车望着他的背影。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此为一时之势。
过了一会儿，几位白衣女使前来禀报，“执令，唐俪辞和中原剑会几位强闯玉尊主寝殿，狂兰无行、王令秋和碧涟漪都被他们带走了！”
白素车点了点头，“落下青狮闸。”
“是！”
几位白衣女使领命而去，片刻之后，飘零眉苑中机关之声再起，几处沉重的巨石沉下因山壁崩塌而开裂倒塌的通道，将通道堵住。而随着巨石落下，山腹内再度震荡，整个飘零眉苑反而缓缓向上升起了一点。
唐俪辞正在焚香。
他点了一支金色线香，插在盘金掐丝青灰釉小香炉中，淡淡的白烟笔直升起，说明这香的品质均匀细腻，是香中精品。
但那香炉放在一块生着青苔的岩石上，青苔在晨曦中青翠可爱，还依稀浸润在潮湿的气息中。金色线香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这并非檀香。
生着青苔的岩石后是一个潮湿的洞穴。洞穴周围草木颇密，四处寂静无风，树木丛生，不知是山中的什么地方。
洞中。
狂兰无行和郑玥双双躺在地上。
成缊袍和古溪潭也双双躺在地上。
不同的是，他们是一双死人和一双活人。
郑玥被狂兰无行碎颈而死。
狂兰无行被唐俪辞“万里桃花”断头而亡。
一为江湖狂客，几乎无敌于天下。
一为少年剑客，人生尚未开始。
他们本不相识，但几乎是同时而亡，就连死因都相差无几。
如果狂兰无行不是全神贯注要掐死郑玥，唐俪辞没有机会一击得手。
如果郑玥没有赶来，唐俪辞或许也来不及救下成缊袍和古溪潭。
唐俪辞今日换了一身青衣，是极淡的青色素纱，却在衣角袖缘绣有细细的金线。他已穿了许久的白衣，今日突然换了华服，也不知昨夜去哪里换的。
他不但换了华服，带上了香炉，还抱了一具瑶琴，横放在膝上。
金色线香静静的升腾着白烟。
唐俪辞横放瑶琴，十指扣弦，缓缓地拨了两下。
弦颤声动，不成曲调。
他拨了两下，沉静了一会儿，过不多时，又缓缓地拨了两下。
深山古树，山苔黑石之侧，有青衣人抚琴焚香。
声传风动，轻生枉死。
生也不幸，死也不幸。

第249章 白翎金簳雨中尽 03
过了不知多久。
成缊袍当先醒来，睁开眼睛，便看见一片黝黑的洞壁。那山洞石壁上挂满水珠，十分潮湿，身周却没有蚊虫，鼻尖嗅到一股草药的清香。他提一口真气，惊诧的发现不知道谁给自己喂了什么药，内伤虽然还未大好，内息却已经运转自如。坐起身来，成缊袍看见洞口的黑色岩石上摆着香炉，香炉里一炷金色药香正袅袅散去最后一丝余烟，地上放着一个玉瓶。
那玉瓶玉质通透润泽，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周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古溪潭就躺在他身边，成缊袍一探脉门便知古溪潭一样被喂了伤药，已无性命之忧。
除此之外，山洞里一地干涸的血，也不知是谁的血，但看这流血的量，若是一个人流的，恐怕早已丧命。地上有躺卧的痕迹，但没有尸体，成缊袍依稀记得看见狂兰无行掐住了郑玥的脖子，而后“万里桃花”凌空飞来，拉住了狂兰无行的脖子。
那后来呢？
成缊袍扶着山洞石壁站起，慢慢走到香炉前，这香炉和玉瓶，如此矜贵华丽之物，必然是唐俪辞留下的。他既然把自己师兄弟二人留在此地，显然是危机已解，但唐俪辞人呢？郑玥和狂兰无行人呢？郑玥他……
郑玥他舍命相救，他还……活着吗？
地上一声低吟，古溪潭醒了过来，眼睛尚未睁开，他先喊了一声“郑公子……”
成缊袍扶住他，古溪潭睁眼看这山洞里一地的血，“师兄，郑公子他……”
成缊袍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虽说“万里桃花”当时拉住了狂兰无行，但以狂兰无行的指力，根本不需要当真掐住郑玥的脖子，凌空抓握的时候，郑玥就已颈骨尽碎了。
古溪潭呛咳了一声，“那狂兰无行……呢？”
狂兰无行怎么样了，成缊袍也不知道。他拾起地上的玉瓶，玉瓶中两粒淡青色的药丸，模样十分好看，但唐俪辞留下的药，成缊袍一时也不知这是伤药还是毒药，犹豫了片刻，只能收入衣袋中。两人各自调息，半个时辰之后，准备折返中原剑会的营地。
中原剑会扎营的树林中，红姑娘的营帐前摆放着一张木桌。
宛郁月旦和红姑娘相对而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但两人都没有动。
碧涟漪被许青卜背了回来，但伤势极重，碧落宫正在为他疗伤，“北中寒饮”之毒毁坏了他的经脉和真气，让疗伤困难重重。宛郁月旦静静坐着，红姑娘也静静坐着，两人在那坐着，叶落萧萧，坠衣沾发，不言不动。铁静和何檐儿都不敢靠近，连红姑娘身边的侍卫都噤若寒蝉，不知不觉后退出几丈远。
“红姑娘，风流店那魔……魔头……出来了。”
远处齐星悄声通报了一声。
红姑娘和宛郁月旦一起抬头，宛郁月旦虽然看不见，却也是望向了树林中来人的方向。
只见飘零眉苑那洒遍毒粉的枯木林中，唐俪辞横抱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郑玥脸色青紫，喉骨碎裂，早已身亡。
唐俪辞横抱着郑玥的尸体，走到距离营帐约一丈之遥，将人缓缓放下。
红姑娘猛地站了起来，“郑玥！”
齐星和许青卜等人都万分错愕震惊，直欲扑上，又慑于唐俪辞邪名，不敢轻举妄动，但看着郑玥面目全非的尸身，愤怒至极。
“唐……唐尊主偷袭我剑会中人，下手毫不容情，心狠手辣。”红姑娘盯着唐俪辞，“以唐尊主威名，伤害郑少侠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莫非是他发现了你什么见不得人的恶行，让你杀人灭口，又将人带来此地耀武扬威？”
“小红果然很会说话。”唐俪辞微微一笑，“狂兰无行修习《往生谱》何等威能，郑玥胆大妄为，私入秘境，被狂兰无行碎颈而死。”他站在郑玥尸身之后，姿态挺拔，“诸位旧友，飘零眉苑机关重重，神威莫测，为诸位身家性命着想……”他退了一步，自身侧的枯树上折下一根干枝，慢慢的在郑玥尸身后的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
那条线纹路很浅，施力也不均衡，是非常随意的一条线。
只听唐俪辞道，“……当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如越此线，莫要怪唐某恃强凌弱，杀人灭口。”
红姑娘身后的东方剑、霍春锋等人怒形于色，已有人指着唐俪辞怒道，“邪派魔头人人得以诛之，郑少侠求仁得仁，正是我辈楷模！你还不跪下给郑少侠磕头，竟还敢在此耀武扬威，胡说八道！”还有人吆喝道，“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唐公子的厉害！”
唐俪辞眼眸微抬，袖袍一拂，但见一道粹然银光闪过，红姑娘身前木桌一分为二，桌上的点心被“万里桃花”卷回。他这一挥手，站在红姑娘附近的几人措手不及，若是对着红姑娘的颈项卷来，她恐怕已经身首异处。唐俪辞端住那一碟青茶梅花糕，慢慢往“见识见识唐公子的厉害”的那几位少侠看去，那几位已经闭嘴，见他目光扫来，都忍不住往旁人身后缩去。却听他叹了口气，“蕙空堂的梅花糕不如苦篁居所制细腻柔软，不好吃。”
他将梅花糕和碟子放在了郑玥身边，不把中原剑会诺大阵势放在眼里，转身而去。
宛郁月旦听着他一举一动，红姑娘也不再说话，等到唐俪辞离去，她才哑声道，“将郑少侠好生收殓安葬。孟大侠，以唐……唐俪辞所言，郑玥撞见了狂兰无行，那么成大侠和古少侠此时究竟身在何处？他们是否也遭了毒手？你和东方门主几人尽快搜查附近山林，如果他们未遭毒手，可能也需要接应。”
孟轻雷眼见郑玥横尸在地，实是惊诧万分，他不知道郑玥是怎么进的飘零眉苑。昨夜成缊袍和古溪潭没有回来，其中必定出了大事，但唐俪辞乍然现身，也是非常古怪……心里虽然纷乱，但成缊袍和古溪潭的生死乃是大事，他立刻点了几人，和东方剑一起离开。
红姑娘扶桌而起，她本来身姿纤弱，楚楚可怜，这桌子被唐俪辞劈做了两半，她一扶，整个木桌轰然倒塌，她随之一晃。宛郁月旦及时伸手将她扶住，红姑娘低下头来，掩饰住一脸恍惚，道了一声谢。
两人一起回到营帐，营帐中碧涟漪昏迷不醒，碧落宫铁静守在他身边，眼见宛郁月旦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铁静。”宛郁月旦轻声道，“我和红姑娘说几句话。”
铁静点头，将营帐外的闲杂人等清空，保证宛郁月旦和红姑娘所说的话不能被有心之人听见。
“唐公子那一击……是为了表示‘万里桃花’在他手中。”红姑娘看着碧涟漪苍白的脸色，轻声道，“那表示玉箜篌已死，或已经失势。”
“但他让我们暂缓突破飘零眉苑，按兵不动。”宛郁月旦眨了眨眼睛，他已非当初的少年，却仍残留着些许少年神韵，说话轻声细语，“飘零眉苑当中定然起了某种变化……比如说……狂兰无行杀了郑玥，你猜这位冠绝天下的高手如今……是死是活？”
红姑娘淡淡一笑，“唐公子抱了郑少侠归来，说明此事已了。”她叹了一声，“玉箜篌已去，狂兰无行已死，为什么飘零眉苑仍不可破？说明这背后一定还有第三方……甚至是第四方。”
“鬼牡丹去了京城未返。”宛郁月旦道，“普珠不知所踪，柳眼也不知所踪，这两人对风流店来说干系重大，风流店至今未有所动静，此为可疑之一。”
“‘呼灯令’重出江湖，王令秋潜伏在少林寺二十余年，其人与少林有血海深仇，难道是无所作为吗？他究竟做了什么？此为可疑之二。”红姑娘接了下去。
“鬼牡丹勾结玉箜篌，杀破城怪客、鱼跃龙飞、操纵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再逼迫方平斋谋反——一阕阴阳鬼牡丹，他从何而来，所图者何？此为可疑之三。”宛郁月旦轻声道，“又或者说……‘七花云行客’原本兄弟同心一团和睦，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自相残杀？”
红姑娘道，“这才是最关键所在，他们起了争执，兄弟阋墙，原因是什么？”她缓缓动了下眼睫，“而柳尊主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宛郁月旦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柳眼？”
“柳眼。”红姑娘轻声道，“鬼牡丹和玉箜篌杀破城怪客、鱼跃龙飞，给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下毒，但若无柳眼引弦摄命之术，单凭鬼牡丹和玉箜篌制不住梅花易数与狂兰无行。说明丽人居兄弟阋墙那日，柳尊主就参与其中。而后风流店立，九心丸出，柳尊主独当一面，鬼牡丹和玉箜篌隐身其后……”
“乱局由此而起。”

第250章 白翎金簳雨中尽 04
唐俪辞一袭青衣，头也不回的往密林深处走去。
淡青色素纱的腰间缓慢的渗出血来，沿着暗纹金线晕开，仿佛那一身卷草缠枝牡丹正在逐次绽放。密林深处有许多被飘零眉苑随风飘散的毒粉毒得奄奄一息、树叶青黄的老树，在这些老树下，有一处新坟。
坟前没有立碑，只是一处极其简陋的土坟。
他看着那堆土，看了很久，而后笑了笑。
“一步天下，那又如何？”
狂兰无行，持八尺长剑横扫江湖，修魑魅吐珠气无敌于天下，他天赋异禀，心性卓绝，悟性奇高——那又如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除了杀人，便已什么都不会了。
人人都会死。
做一个一步天下，生杀予夺的绝顶高手。
只可能死得更快。
唐俪辞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手指和掌心的血。
他的血和常人一般鲜红。
唯一不同的是，以他的体质，腰间这么点伤，早就应该自愈了。
就算以常人的体质，这么点皮外伤，也早该止血。
但他的伤口依然在流血，虽然流的不多，却没有止住。
唐俪辞凝视着面前的坟堆。他和狂兰无行素无交情，乃是劲敌，也从未欣赏过此人的半点言行心性。
但他死了。
狂兰无行之所以会死，有一大半是被唐俪辞害的。
他是唐俪辞亲手杀的。
但他死了，唐俪辞看着他的坟，却仿佛看见了一个朋友。
修《往生谱》者，往往杀孽过重，癫狂而死。
白南珠死了。
狂兰无行死了。
玉箜篌……也快死了。
还有谁？
唐俪辞转过身去，四周黄叶萧萧，老树正在逐渐死去。
还有谁？
玉箜篌被白素车锁入了飘零眉苑深处最神秘的囚牢。
这是当年破城怪客给自己设计的避难之地，因为喜好奇门八卦、机关暗器，这人年轻时潜入诸多家学渊博的奇门世家，盗学秘术无数，在他武功大成之前常年受人追杀。一直到三十八岁上，破城怪客建成了自己的机关秘术之所，方才渐渐消停。
破城怪客当年修筑的机关秘术之所叫做“黄家洞”，因为他本姓黄，后来玉箜篌嫌他这名字太过难听，在杀死破城怪客、谋夺“黄家洞”后更名“飘零眉苑”。
这地方的机关神奇繁复，破城怪客给自己修的避难处更加诡谲，玉箜篌一被带入密室，大门自行关闭。而后机关声响，门外咿咿呀呀诸多机簧转动了半天，少说也有五六种机关将门锁死。而密室内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唯一不好的是破城怪客当年预留的逃生之路已经被火药炸塌。
而当年故意将他这生路炸断的，不是别人，正是玉箜篌自己。
他要以此作为据点，自然不能在眼皮子底下留下一条可以里通内外的密道。炸毁密道之后他自己多次尝试，确认了密道已经完全被毁，绝无可能有人能从此出入方才罢休。
密室大门被锁之后，玉箜篌撑着桌面缓缓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没有死在狂兰无行的戟下、没有死在唐俪辞手里，居然也没有死在柴熙谨或白素车手里。
那就是他的大幸。
其他人的不幸。
调息半晌，在确认经脉受损，那点半残的武功再也练不回来之后，玉箜篌纵声而笑。
他点燃了密室中的油灯，那油灯的暖色焰心在黑暗中微微摇晃。
“哈哈哈哈……”
玉箜篌黑发披散，浑身沐血，他从胸口用力拔出了“香兰笑”，将那毒物扔在一旁。沉重的“香兰笑”落地发出叮当微响，向一旁滚落，玉箜篌从血糊糊的衣裳中摸索出一个浸透鲜血的小包裹。
那小包裹粗糙又简陋，仿佛是什么植物干损的叶片。
打开枯黄的叶包，在这小包裹里面是一团淡金色细丝织就、半透明的卵囊。
隐约可见卵囊里细小晶莹的什么东西的卵，在卵囊旁边，已经有一些孵化出来的小东西正在缓慢的爬行。
那是一些极其微小的蜘蛛们。
每一只的背上都有一抹淡淡的金绿之色。
它们爬上了玉箜篌的手指，并咬破了他的皮肤。
那是蛊珠。
玉箜篌坐在桌边，任由数百只细小的蛊珠咬穿他的皮肉，那些半透明的小点儿喷吐着细细的毒液和蛛丝，在烛光映衬之下，却仿佛从玉箜篌沾满血迹的手上升腾起一片彩光流离的云霞。
随着细小的蛊珠喷吐着那微不足道的毒液，密室之中有物簌簌而动，地底常见的爬虫们向玉箜篌身周爬来，却纷纷死在他带血的衣摆之下。玉箜篌惨白的脸上毒气浮动，青紫变换，随着蛊珠之毒深入肺腑，他渐渐失却了表情，从一脸的狰狞痛苦变得麻木平静，甚至到了最后带出了一点安详。
不能做杀人之人。
可做杀人之刀。
反正他玉箜篌，挫骨扬灰也不能做人下之人。
谁看不起他，谁就死。
白素车与唐俪辞这二人，定要死得酷烈无比。
此时咯拉一声，密室门上打开一个仅能伸入一只手的小洞，青烟的人影在外一闪而过，往门内塞入一份食水，食水之中有一瓶“伤药”。
那究竟是什么药，玉箜篌已经无需思考了，蛊珠之毒在他身上流转，他甚至也不需要食水。
随着那小洞一开一关，有几只极细微的蛊珠已经随飘长的蛛丝出了小洞，悄然落进了飘零眉苑幽暗的通道之中。
青烟在前面匆匆而行，她并不知道白素车把玉箜篌请进了密室是为了什么。执令说那是为了给玉尊主疗伤，她虽也不是很信，但并不在乎。她追随的只是素素姐姐，玉尊主或是柳尊主或是别的什么尊主，对她来说都一样。
只有素素姐姐才管着她们这些姐妹的死活，打理她们的日常起居，安排她们轮值休息，照顾她们冬寒盛夏。
她知道风流店不是什么好地方，也知道素素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什么关系呢？她年纪不大，却知道人这一生不长，能遇见一个愿意管你冬寒盛夏的人，是很难的。
青烟疾步而行，她的衣裙带起了微风，蛊珠纤细至极的蛛丝挂在了她的裙角，跟随着她进入了白素车的卧房。
中原剑会的扎营地。
被五花大绑，点了十七八处穴道的王令秋伏在成缊袍营帐外的土坑里。此老全身是毒，“呼灯令”秘术防不胜防，所以红姑娘命令将他外袍脱去，只留下贴身衣服，捆上铁索，点上穴道，扔在中原剑会武功最高的成缊袍门外，以防不测。
但成缊袍和古溪潭刺杀玉箜篌未果，失去下落，至今未归。
王令秋就被扔在空无一热的营帐外，由东方剑和余负人一起看守。
夜半时分，匍匐不动的王令秋骤然睁眼。
浑浊麻木的眼中兴起了一阵狂热。
蛊蛛异动。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处。
一只碗口大的老蛛骤然死去，八足蜷缩，自淡金色的蛛网中掉落下来。
有人坐于黑暗之中，提起一双象牙雕刻的筷子，将那死去的老蛛夹了起来，凑在烛火中反复灼烧，最终从老蛛腹中烧出一只还在蠕动的黑色蛊虫。
他将蛊虫浸入一杯烈酒。
那酒酒色殷红如血，浓稠且浑浊。
他将烈酒与蛊虫一口吞了下去。
蛊蛛异动。
子生母死。

第251章 直余三脊残狼牙 02
伏牛山下。
姜有余的小院中。
柳眼正在熬煮一锅糊糊。他并不知道锅里煮的是什么，只知水多婆差遣他往锅里倒入了许多红豆绿豆，撒入了许多盐，又加入了十来种稀奇古怪的草根树皮，煮出来一锅怪味豆糊。
而这锅“汤药”居然是用来给普珠洗澡的。柳眼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洗澡水，以他的常识，不管这锅糊糊里有多少珍奇药材，也不太可能对身中剧毒的普珠起到什么效果。
但水多婆一口咬定有用，柳眼怀疑再三，也最终是相信了他。
普珠看起来并不太好，日渐消瘦，水多婆和莫子如在争论究竟是要给他喂食哪一种毒物比较好。水多婆坚持要给普珠喂毒蛇，莫子如非要给他喂蜥蜴，结果普珠既不肯吃毒蛇，也不肯吃蜥蜴。
人家不食荤腥。
然而身中剧毒之后，只食素菜，只会让普珠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水多婆让柳眼熬煮的这锅豆糊，据说便是用来尝试给普珠解毒的。玉团儿蹲在地上给灶台加柴火，她已经学会了柳眼的那套金针刺脑。但姜有余安排来的三百弟子解药会制了，金针居然还有一大半没有学会，这让玉团儿嫌弃得很。
他们都知道中原剑会与风流店互有胜负，狂兰无行死了、玉箜篌重伤，但任清愁死、郑玥死、成缊袍和古溪潭重伤……看起来似是中原剑会占了上风，但九心丸之毒不解，终是死结。
何况风流店之下，尚有“呼灯令”暗流涌动，而“呼灯令”与“风流店”之后，是谁在行鬼祟之事？柴熙谨受谁的驱使？王令秋是听谁的号令？出现在少林寺的“鬼牡丹”是谁？
他们对九心丸如此放心，自少林寺下唐俪辞与柳眼分道扬镳，就不再追查九心丸解药的下落了吗？
柳眼看着锅里的豆糊发呆。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鬼牡丹”他们看似没有找到这里，也许只是因为水多婆和莫子如在这里。姜有余的小院如此好找，这里来往的人如此多，有心人怎么可能找不到他？
他或许只是受人庇护，而一直茫然不觉。
但水多婆和莫子如二人的余威，能镇得住“鬼牡丹”们多久呢？九心丸的解药或解法大家势在必得，他所在之处，终要成腥风血雨。关键只在于——“鬼牡丹”们什么时候摸清水多婆和莫子如的底细，以及唐俪辞对此究竟是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排。
也许……阿俪是利用了这份岌岌可危的平静，借以让他休养生息，继而能尽可能的培养出更多的弟子。柳眼看着锅里翻涌的焦糊，心想……这就是他活着唯一仅有的用处……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一直在受人之恩，一直在受人庇护。他曾无端坐拥了无穷尽的偏爱，然而……他以前……既没有接受过、也没有正视过这个人世。他不把此界的人当做人，他沉溺于自己的怨毒和悲恸，但其实无论是怎样的人世……人世都是人世。
人世里的人……都是人。
活着。
喜怒哀乐。
悲欢离愁。
谁也不比谁高贵。
就连阿俪也一样。
喜怒哀乐。
悲欢离愁。
谁也不比谁高贵。
面前的药糊烧成了焦炭，柳眼恍然明白——对他来说，明白这点并不难。
然而对阿俪来说，这是千难万难。
“小子！糊了！”身后传来水多婆的声音，他却也不生气，喜滋滋的对莫子如道，“这番又是我赢了。”他指着柳眼，“我说这小子定然信了我豆糊能疗毒，豆糊长期熬煮，必然要糊，是也不是？焦糊了就可以用以配药，绕回来我又不是框他……”
莫子如摸了摸刚贴上的三缕长须，他刚把自己从清秀书生画成了尖嘴师爷，“赢又如何，输又如何……我俩刚才又没有赌钱……”
两人的日常胡说八道刚起了个头，柳眼仍在发呆，骤然间院外嗖嗖嗖一连数十声弦响，二十余支火弩带着不灭的焦油火，自四面八方射向姜有余的小院。
刹那间小院四处着火，浓烟四起，那三百尚在互相学习的少年弟子惊呼着乱成一团。
这些少年大半是万窍斋所开书斋中较为聪慧灵巧的弟子，学过一些算术医理，练过简单的拳脚，家世清白，心思单纯。也有些江湖门派的少年弟子，师长和姜有余相熟，愿意送弟子前来学习。
这些阅历浅薄的少年们骤然看见院落起火，都是惊慌失措。武艺尚可的护住全然不会武功的，往院落地下的密道逃窜。一时间人头攒动，不少人摔倒在地，敌人尚未进来，己方已是受伤不少。
柳眼蓦然回首，玉团儿从地上跳了起来，刷的一声她拔出了长剑。水多婆和莫子如相视一眼，两人都颇觉意外。
风流店必不可能放过柳眼，但它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这不是唐俪辞和水、莫二人推定的时机，其中可能发生了某种变数。
莫子如袖袍一扬，他一向一脸淡定，此时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你们退下。”
水多婆欲言又止，“此番……”
“对方既然敢来，十有八九，是得知了你的底细。”莫子如皱起了眉头也没忘记嫌弃好友，“你不宜动手，带着他们回洞里去。”
柳眼和玉团儿不知这两位在说什么，玉团儿紧握长剑，“外面着火啦，看这个样子，外面肯定有很多人，只留下你一个怎么行……”
她还没说完，手里一空，手中的长剑不知怎么的到了水多婆手里。只见他随意的晃了晃那柄剑，拉着柳眼就往人群那边跑，“莫大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莫怕莫怕，他叫莫子如，小名莫春风。”
莫春风？
玉团儿没听说过什么莫春风，看着柳眼被水多婆拉去钻院中的地洞，心里一急，追了过去。
摔倒在密道口的几十名少年被水多婆持剑简单的三挑两挑就赶开，狼狈不堪的爬了起来。水多婆一脚将其中一人踢下了密道，“快进去！”
少年们开始逐一往密道里跳，哐当之声不绝。此处密道通向柳眼制药的暗房，而暗房之后有另一处密道通向地下河流。此条密道若是为武林中人所用，自可以闭气随地下河流游出密室，但这些少年大都武艺不高，闭气潜水对他们来说并不可行。
于是此处便成了一处死地。
水多婆一边赶少年们下密道，一边侧耳聆听。
院落外脚步声近，持有火弩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而同行纵马而来的，还有二三十人之多。
水多婆提起柳眼，要把他一起扔进地道，一边回过头看了挡在院中的损友一眼——莫子如右手持剑，左手扣指在剑上轻轻一弹。
莫子如平时并不持剑，这柄剑光华内敛，甚至带了一些锈斑。但他扣指一弹，一道淡淡的金光随刃流过，剑刃上的锈斑仿佛消融殆尽，那柄普通之极的长剑突然绽放出光华来。
此时院门格的一声脆响，有人以掌力震断门闩，好脾气的推门而入，眼见莫子如持剑而立，来人拍手笑道，“‘长衣尽碎莫春风’，二十八年前大家怕你，二十八年后谁还怕你？你那一手快剑多少年不练了？惊蛰伏龙起，剑出必杀人。你已有多少年没杀过人了？哈哈哈哈……今日让我见识见识，一把钝了的快剑，一个老了的莫春风——是怎么样的死法！”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红衣人，红衣上绣着黑牡丹，和鬼牡丹常穿的外袍正好相反。这人脸上也戴着面具，却不是毗卢佛面具，而是一张头生双角、青面獠牙的鬼面。
莫子如刷的一声出剑，直指鬼面人眉眼之间。
剑光如一点星辉，映目生寒。
鬼面人没想到他说打就打，场面话一句没说，剑芒就到了眼前。猛然一挥衣袖，袖中一物叮的一声架开了莫子如的长剑，他出了一身冷汗。此剑算不上极快，然而自出剑、剑意生——到收剑、剑意散——只在瞬息之间，莫子如神定气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只是睁着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异常的眼睛，极认真的看着那张鬼面，似乎连心情都未起波澜。
鬼面人握住袖中短棍，笑意消散，他盯着莫子如的剑。
长衣尽碎莫春风。
当年莫春风的剑，名曰“长衣”。
他的剑意，意为“尽碎”。
长衣尽碎莫春风，是一个随时随地，可以持剑战至剑刃尽碎的狂徒。他的每一把剑都叫“长衣”，每一把剑都不相同，价值千金的利器或是随意捡的烧火棍，在剑碎之前都叫“长衣”。
当年长衣剑只出不回，一照面便要杀人，不到尽碎绝不言败。
但如今莫子如学会了收剑。
鬼面人屏息静气，生出了十二分的警醒。
剑出无回，不如后退一步。

第252章 直余三脊残狼牙02
一招之间，姜有余的院子墙里墙外乍然出现许多人影。许多红衣人现身墙内，他们大都手持火弩，箭尖指向莫子如，但其中一人手持的却非火弩，而是长弓。
长弓上搭一火油箭，却非指向莫子如，而是指向远处。
水多婆正看了莫子如一眼，赶着柳眼往下跳。
飒然一声微响，火油箭携烈焰掠目而过，直射柳眼。
玉团儿啊的一声大叫，那火油箭箭长三尺，箭上涂抹着不知何等火油，掠空而过时火焰乍燃，火势骤然增强，燃遍整支长箭，带着一抹幽暗的绿色，声势浩大。
然而此箭如此声威，箭至中途便听呼的一声，那暗绿火焰转为明亮，升上半天来高，随即倏然熄灭。
玉团儿目瞪口呆——莫子如——莫子如长剑收势，那收势的衣袖往后一扬——便是收剑的衣袂后扬，袖风让火油毒箭上的明火爆燃，提前烧完了火油。
并且那袖风还让毒箭箭势一偏，失去了准头。
夺的一声，最后那长箭射中密道口，虽然射入三寸有余，却是毫无威胁。水多婆不理不睬，将柳眼扔下密道，随即又将玉团儿扔下了地道。
他纵身下跃之前微微一顿，“莫春风，惜命。”
莫子如脸上画着三缕师爷胡子，模样猥琐得要命，却是微微一笑，眉目疏朗，身姿挺拔。
长弓手缓缓移动长弓，箭矢指向莫子如眉心，“莫春风，别来无恙。”
莫子如的笑意止于眼角，“唐无郡。”
毒焰在长弓手的箭上跳跃燃烧，映得那红衣人脸上忽青忽紫，这人是二十余年前，江南的一名用毒的高手。莫子如……莫春风年轻时横行江南，与他结识，曾嫌他的袖中毒箭小家子气，既然自负毒箭之术，为何不练长弓大箭？老子明目张胆开弓射箭，便让你看见箭上有毒，但天下便无人躲得了——这岂非才是大家气魄？
不想当年一笑……如今唐无郡开弓搭箭，箭上毒烟燃烧，却是指向莫春风——二十余年江湖风霜雪雨，物是人非，故人相见竟是如此。
鬼面人取下面具，往旁一扔，莫子如垂下眼睫，幽幽一叹，“是你。”
鬼面人面如冠玉，有一道剑痕自鼻梁中间横过，将一个俊美中年整成了妖魔鬼怪般的模样。他笑了笑，“是我，戴着面具你竟是认不出来了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给我开一个鼻子四个孔，莫春风说到做到，我这二十年来承蒙你的恩惠，以此练就了一套内功心法。”
莫子如道，“宋小玉你这人年轻时有病，老了越发是疯了，一个鼻子四个孔你不去找个好大夫，却拿它练了什么内功心法——猪鼻神功吗？”
唐无郡和宋小玉都是莫春风少年时的故人，一则为友，一则为敌，眼见此人二十余年仍是那副人嫌狗厌不可一世的模样，气得双双眼睛都红了。
院外马蹄声不断，越来越多的人包围了姜有余的小院。
莫子如持剑在手，周围二十余名红衣弩手正对着小院连发火弩，院落燃起熊熊大火，这些弩手发完火弩，眼见所有人都被赶进了密道，调转弩弓对准了莫子如。而莫子如面前的唐无郡和宋小玉，单打独斗自然都不是他的对手，但这两人对他了解极深，武功不弱，此番不知被谁拉拢而来与他作对，显然是刻意为之。
而院外潜伏不动的援兵更为危险。
但莫子如不能退。
他身后尚有三百少年，还有柳眼和玉团儿。
这些人是解除九心丸之毒的希望。
他身后还有水多婆。
水多婆不能杀人。
他握住手中最后一柄“长衣”，缓缓地深呼吸，此生纵横江湖数十年，随心所欲，恣意妄为。
不亏。
宋小玉双袖一展，露出兵器，这人的武器是一双短棍，按动机簧之后短棍生出如鹿角般的钢刺，专为锁剑而设计。那钢刺可开可合，算得上一件奇门兵器，名为“戮残生”。
唐无郡冷笑，“今日看你之‘长衣’，能救得了发了疯的水萋萋到几时呢？嘿嘿……剑皇水萋萋，剑后温山河——当年水萋萋中了‘呼灯令’王家的‘蜂母凝霜’，差点生啃了他老婆温山河，本听说水萋萋自碎天灵而亡，却不知他居然被你所救！此人杀我义兄，此仇不共戴天！”
莫子如不说话，剑皇水萋萋未死，化身明月金医水多婆，这件事极其隐秘。除了雪线子几乎无人知晓，二十多年了，江湖上还能数得出“剑皇水萋萋、剑后温山河”的人都快死绝了——再无其他可能！他一拧“长衣剑”，怒动颜色，骤然一声大喝，“你们把钟凌烟怎么了？”
“雪线子”钟凌烟，数十年后，世人只知贪财好色的老怪雪线子，却不知钟凌烟少年之时，也是倚花望柳，名满江湖的翩翩公子。当年烟波湖上，题诗会中，谁能得钟公子一顾一笑，便是传世佳话。
宋小玉狞笑，“三十年前我就说钟凌烟迟早栽在女人身上！他被他亲生女儿捉住，一顿拷打，临死之前喂了‘三眠不夜天’，什么都说了！”他翕动着那四个洞的鼻子，“你这里烧起火来药味浓重，看来九心丸的解药果然在此，让我先杀了你和水萋萋，再捉住柳眼，立不世之功！”
莫子如嗡的一声剑指宋小玉，“钟凌烟是怎么死的？”
宋小玉似笑非笑，“水萋萋自碎天灵不是被你救了吗？钟凌烟也自碎了天灵，但他命不好，却没有你去救他。”他举起双叉，封住莫子如长剑来路，讥讽道，“钟凌烟自碎天灵后多活了三天，他那亲生女儿可没想要他的命，那可是哭得死去活来，拼尽全力要救他……那时候如果你来，或许是救得了他的。”他对着自己那怪模怪样的钢叉轻轻吹了口气，“可怜啊可怜，钟凌烟年少时那般不可一世，估计做梦也没想过要死的时候，竟是连求死……都苦苦挣扎了三天。”
莫子如脸上再无笑意，微微一阖眼，“好狠的你们。”
“你还是祈祷你死的时候，不会比钟凌烟更惨。”宋小玉淡淡的道。
啸的一声微响，剑光如月，破空而来，那剑势纵横凌厉，将宋小玉与唐无郡都笼罩在内。

第253章 直余三脊残狼牙 03
宋小玉双叉招架，当的一声震响，将莫子如的长剑锁在双叉之中。唐无郡一声号令，二十余只火弩，加上他自己的长箭，一起射向莫子如。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之中满天飞矢，莫子如身后浓烟冲天，火趁风势，越燃越旺，热风灼气流窜盘旋，搅动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莫子如脱手放剑纵身而起，数十只飞矢自他足下交错掠过，箭手们纷纷闪避，甚至有人被己方火弩射中，哀呼倒地。宋小玉没想到此人当年宁死不屈，现在居然可以轻易放手，双叉上一连串的后招发不出去，为之一呆。
莫子如趁他一呆，一脚往他头上踩去。宋小玉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急忙后退，莫子如落回他身前，一把夺回长衣剑，顺势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嘭的一声将他又踢出去了七八步。
宋小玉内功深厚，这一脚奈何不了他，但莫子如一放剑一收剑，挥洒自如，还在他头上踩了一下，又踹了他一脚，简直是奇耻大辱，更甚于莫子如年少时在他鼻子上砍了一剑。于是他狂叫一声，自那四个鼻孔喷出四道白气，便抡起钢叉向莫子如砸去。
唐无郡旁观莫子如剑势，心头一颤——此人少年时天纵奇才，悟性极高，二十余年不见他竟似又将剑道重新悟了一遍。
适才一箭未中，唐无郡心知要以弓箭射中莫子如，无异于痴人说梦，当下握弓在手，横扫直挂，把那弓弦当作了奇门兵器，往莫子如身上削去。他这弓弦自然和寻常弓弦不同，被它一挂轻易能削下一片肉来，并且弦上仍然有毒。
这弓弦上的毒名曰“鬼雨”，这是唐无郡独门奇毒，中了此毒之人先是双目流泪，然后泪尽血流，最后泣血而死。唐无郡秘制此毒，本是想用在抢了他心爱女人的情敌身上，让那人跪在自己面前痛哭到死，岂不妙哉？结果当年“鬼雨”尚未制成，他那情敌先死了。
莫子如虽不知道唐无郡弦上有“鬼雨”，却知道这人从头到脚无一不毒，自然不能让这长弓近身。于是横扫一剑，剑上金光荡漾开去，仿佛洒落一片金酒，当当当一连三声，架开宋小玉和唐无郡的兵器，顺带将二人震退一步。周围手忙脚乱的弩手重新搭起短弩，此时他们开始犹豫——一旦射出，这怪人如果又跳了起来，岂非又射中对面自己人？
唐无郡喝道，“分开射！一半人射他前胸后背，一半人等他纵身上高空再射！”那些红衣弩手是他手下，纷纷点头。
莫子如剑势如虹，在唐无郡发号施令的时候已经对他出了三剑，唐无郡手忙脚乱，只听那弓弦之声叮叮叮叮之声未绝，居然莫子如在和宋小玉游斗之余，在他长弓上砍了七八剑！若非他这长弓是一件奇物，早就被莫子如砍断了。
而宋小玉手持“戮残生”，那一双仿若狼牙棒的钢叉在莫子如剑下就如一双棒槌。莫子如砍完了唐无郡，顺手砍“戮残生”，这边也听当当当当之声不绝，那“戮残生”的长刺被莫子如左一剑右一剑的砍去了不少。
虽然莫子如并没有出什么奇招，在他这平淡无奇的左一剑右一剑之下，“戮残生”迟早变成两根光棍，而唐无郡的长弓迟早要断。
剑至巅峰，返璞归真。
绝招至繁和绝招至简，或一般无二。
都是好剑法。
此时弩弦声响，莫子如一个翻身，贴地卧倒，那些等着他纵身而起的弩手们也是一呆。莫子如卧倒后翻身再翻身，居然顺势滚到了其中一个弩手脚下，而后一剑扫落，那弩手哀呼而倒。短弩手惊呼退开，这些人本来武功不及，被莫子如突如其来的侵入，顿时大乱，莫子如东一转西一窜，在人群中一闪再闪，居然还使上了雪线子的“千踪弧形变”，几乎是一瞬之间，那围着他的二十余名火弩手躺倒了一地，哀号不绝。
宋小玉和唐无郡都变了脸色，莫子如横剑一笑，“再来？”
宋小玉鼻子上那四条白雾逐渐变浓，“戮残生”陡然收起钢刺，往前伸出一截刀刃，变成了两把短刀。他双袖一张，“戮残生”那一双短刀突然如箭般爆射而出，短刀至半空，刀刃铮的一声竟然凭空碎裂，化为万千细小暗器，疾射而来。
这莫名其妙的路数也让莫子如吃了一惊，宋小玉不善暗器，这飞刀碎万刃的技巧关键不在宋小玉，而是“戮残生”。是谁给宋小玉造了如此机关？就像是谁给了唐无郡二十多人的火弩手？
一边思索，一边莫子如挥剑招架，碎刃虽多，但莫子如一剑抖落，“长衣剑”突然变得柔韧，剑身震荡弹动之间，扫落“戮残生”的刀片。而这刀片自然是障眼法，宋小玉和唐无郡随碎刃扑来，莫子如左手与宋小玉对了一掌，仰身后倒避开唐无郡的长弓，随即递出一剑。
此剑名为“斫取青光写楚辞”，意为竹上题诗。这是莫子如少年时的剑法，即意气风发，又带了点少年的小忧愁寂寞。唐无郡冷笑一声，长弓陡然一转，往长衣剑上绕了几绕，拉住了莫子如的剑。宋小玉内功深厚，与莫子如对了一掌之后不胜不败，抢上前去，又是一掌。莫子如不想再度放手，于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夺剑。
莫子如的内力修的是刚猛无回一道，运劲强夺，那是强劲异常。唐无郡就不信二十多年这人就算内敛了，也必不可能浑然变了一个人，即使是学会了退一步——这人大概也就是学会了退一步而已。
绝没有两步。
莫子如运劲强夺，唐无郡陡然放手——那淬毒的长弓被长衣剑直接拉走，充满弹性的长弓和弓弦一起大幅震荡——在莫子如的脸上划破了极细微的一道伤口。
唐无郡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莫春风！今日教你死在我的手上！哈哈哈哈……”他与莫子如本无什么深仇大恨，但内心深处对此人嫉恨也深，所以一招得手，真的是欣喜若狂。
莫子如脸颊上一道伤口仅仅是微微沁血，他已感觉双目剧痛，眼前视物模糊，眼泪夺眶而出——直到此时他已经明白所中之毒乃是“鬼雨”。
鬼之所哭，泣泪成雨。
这名字还是当年他给唐无郡起的。
当年唐无郡还没制成此毒，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解药。
莫子如擦去眼下血泪，宋小玉见他中毒，也是喜出望外，射出碎刃的“戮残生”又回复成两根狼牙棒，对准他的眼睛砸来。
“当”的一声巨响，莫子如闭目横剑，剑气陡然翻涌，宋小玉还没近身就觉得几要窒息，“长衣剑”与“戮残生”一接触，剑刃居然直接斩入了“戮残生”之中，莫子如运劲一挑，宋小玉的“戮残生”脱手飞出，当啷摔在了燃烧着烈火的废墟之中。
莫子如双目缓缓流下血泪，此毒霸道凶残，损伤脏腑，却不损内力。莫子如无法用真气遏制“鬼雨”，此毒虽然不一定要了他的命，却影响他为水多婆和柳眼断后，他少年时脾气就不好，此时脸上不显，心里却如烈焰翻滚，怒不可遏。
他为故人之情，手下留了情面，故人却敬他一酹“鬼雨”。
就在莫子如闭目扬剑，准备要了唐无郡的命的时候，院墙突然坍塌，砖石崩塌之声隆隆不绝，一时迷了他的耳力。唐无郡麾下还有数十人掀翻了院墙，列了阵势，就在砖石坍塌之际，又有数十短弩射向莫子如。
与此同时，宋小玉兵器脱手，突然五指成爪，往莫子如的胸前插落。他那吹嘘了许久的奇门内力派上了用场——那五根手指还没摸到莫子如的衣裳，就被莫子如袖风震开——那袖风不但震开了宋小玉的五指，还顺带震开了射来的短弩。但五指上仿如一道白烟的奇门真力却循着莫子如震荡的真力一起收入了丹田之中。
莫子如只觉经脉中一缕外来真气如丝如棉，若断若续，阻他真气运行，却又不能说乃是异物可以强行逼出。那真气和他自己的似是而非，似融非融，仿佛经脉中塞入了一团棉絮，当真是难受极了。
宋小玉送入这一缕真气，脸色惨白，也是元气大伤。他苦修多年，也就练出了这么一星半点“木棉裘”真力，专克内力深厚的绝代高手。二十多年来被他暗算的不少，都死在掉以轻心之下。
“你——”莫子如睁眼怒目以对，两行血泪映目而下，唐无郡和宋小玉都觉触目惊心，莫子如以手指粗暴的抹去血泪，一脸师爷妆也被他随意抹去，露出半张清秀书生的脸。
那张脸满是血污，莫子如依然紧握长衣剑，衣上血泪点点，如斑梅坠落，“二十八年不见，终究是我——是井底之蛙。”他轻声道。
莫子如横袖举剑，烈火与风拂来，染血的衣发俱飘，他人独立，单手平举长剑，那似不是一个出剑的姿势。
但宋小玉和唐无郡都在缓缓后退。
那是莫春风威震江湖的第一剑——名曰“三月”！
莫子如眼含血泪，身中奇毒内伤。
但当年莫春风一剑“三月”——“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杀人”——谁见他起势，能不心惊胆寒？
长衣剑凌空划过，剑光抛洒，如数十年不变的春花秋月，是江畔何年初见月的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人。
是三月不眠的春风。
是莫春风的少年。
然而一剑三月的时候，莫子如蓦然回首——身后密道之内，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另一道剑气纵横，整个密道自下而上爆开，千千万万砖石泥渣漫天洒落，伴随着点点清冷的亮光，仿佛那地底深处炸开了一轮明月！

第254章 直余三脊残狼牙04
水多婆！
莫子如一剑洞穿宋小玉前胸，剑势余威将他撞得自剑刃上倒飞出去，飞洒了一地鲜血。那一剑“三月”重伤宋小玉后反手横扫，轻点出十数朵小小的剑花，如春之蔷薇，染血怒放，唐无郡的长弓舞成一团黑影，却拦不住那蔷薇之剑破影而入，在他身上开了十几处伤口！
随即莫子如踏上一步单剑再砍，唐无郡只见他含血怒目圆瞪，一声叱咤，长衣剑如那斧头一般砍在长弓上，啪的一声，淬毒的长弓刹时一分为二——此时密道中剑光暴起，莫子如回首一眼，右手剑倒射而出，直击密道入口——回过头来，他左手抓住那淬毒的半截长弓，径直往唐无郡胸口插落。
唐无郡不防他刹那间重伤宋小玉、再伤自己、回援水多婆——还能够接上最后一步要他的命！他惊悸之下，连连后退，兵器被夺，章法已乱。
莫子如脸上衣上血泪点点，他毫不在乎，双手持弓，对着唐无郡横砍竖劈，三招之后，他已欺入唐无郡身前一步之内，唐无郡双手乱舞，虽有千百种毒药，却也拿一个已经身中剧毒的人毫无办法。莫子如功力深厚，一时之间，什么奇门剧毒也毒他不死。莫子如踏入唐无郡身前，一个闪身“千踪弧形变”，骤然与唐无郡脸贴着脸，唐无郡眼见一张满是血污的双眼无神的脸贴在自己眼前，那每一滴血都是毒血，大声怒吼惊叫，“啊——啊——啊——”
莫子如森然一笑，顺手抹了一把自己眼下的毒血，径直涂在了唐无郡脸上，随即半截弓弦绕在他颈上，“格”的一声，拧断了唐无郡的脖子。
他侧头去看宋小玉，宋小玉倒地不起，正缓慢的往外爬……他边爬边呻吟，“不……不是我……不是我想杀你……”
莫子如道：“哦？”
宋小玉颠三倒四的颤声道，“我们……我们只是要抓柳眼……对……我们只是要抓柳眼——谁让你们要护着他？都是他——是他——抓柳眼、拿九心丸的解药——这是江湖大义！柳眼是那十恶不赦的魔头，你们护着他——你们就是和全江湖江湖正道为敌！你们——你们——是你们——倒行逆施！我……我们是……”
莫子如踏上一步，半截长弓驻地，宋小玉知道他已到强弩之末，但这人的强弩之末和他的伤重垂危怎可同日而语？他挣扎着往外爬，“……我们是对的……你们是……错的……”
莫子如淡淡的问，“谁让你来的？”他提起淬毒的长弓，宋小玉看着旁边唐无郡的尸体，恐惧到了极点，陡然尖叫道，“是黄……”
“夺”的一声闷响，身周不敢前进的红衣火弩手中有一人陡然射出一弩，宋小玉胸口再中一箭，一口鲜血喷出，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黄……？
莫子如并没有想起江湖诸多门派中有谁家谁派姓“黄”，也可能这仅是一个外号。他抬眼向红衣火弩手中那射死宋小玉的人看去——其实莫子如看得并不清楚，但那人身姿挺拔，见他望来，居然还和他点了点头。
那人道，“莫大侠，幸会了。在下草无芳。”
他虽然说得很客气，但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弩，仔细的拔出一把刀来。
然后他又仔细的拔出来一把剑。
这人左刀右剑，也是有趣。
如果莫子如没有受伤中毒，或许也有兴致看一看左刀右剑，但此时受伤中毒也就罢了，密道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毫无细看这年轻人的兴致。
以他们与唐俪辞定下来的设计，密道之中应当是安全的，明面上无退路，实际上有，所以水多婆护着那三百鸡崽子退入密道，只要不出纰漏，这些孩子们都能顺利脱险。
但水多婆已经出剑——那说明纰漏是一定出了的。
便是不知他杀人没有？
莫子如心下焦躁，若是水多婆杀了人，当年封印在眉心的“蜂母凝霜”破封而出，这人一旦发疯——那可比十个八个宋小玉唐无郡难应付多了。
即使在功力全胜之时，他都未必打得过水多婆，否则莫春风为何只称“长衣尽碎”，而不是“剑皇”？
萋萋芳草问王孙，水萋萋的剑称“白帝”。
但“白帝剑”在二十余年前，就已经被他埋在明月楼下的淤泥湖里了。
所以此时水多婆手里没有自己的配剑，但已全力出手，柳眼和玉团儿也在地下，那三百鸡崽不知是死是活。莫子如咬牙调息，他的内息被宋小玉的“木棉裘”所乱，仍然难以运转，而“鬼雨”已侵入奇经八脉。
这左刀右剑的年轻人不是他的对手，但水多婆是。
此间之事不在于他能杀多少人，或者能不能打赢“蜂母凝霜”毒发的水多婆——而在柳眼和那三百鸡崽能不能安然脱走！那才是此役的关键！唐俪辞将这些人托付于他和水多婆，此为他与风流店一战的关键，不容有失。
而雪线子那老妖怪真的死了吗？莫子如实在难以相信，以雪线子的禀性，竟能如此轻易的死在钟春髻手中？红姑娘不是安排了傅主梅与他同在好云山？有傅主梅在，钟春髻要怎样能捉走雪线子，甚至将他逼死？
钟凌烟那老不死，究竟是在怎样不堪的情况下，才会将他和水多婆的底细和盘托出？岂有此理？他当真死了吗？
而唐俪辞知不知道这一切？风流店伏招尽出，而唐俪辞却在何处？他难道是沉迷于飘零眉苑之战，而无暇顾及雪线子和柳眼吗？

第255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01
唐俪辞不在好云山。
他的确还在菩提谷外，旁观飘零眉苑之战。白素车猝然夺权，玉箜篌沦为阶下之囚，柴熙瑾飘然而去，鬼牡丹应返未返，这一一说明此战态势即将急转直下，敌暗我明，他在等一个决胜的变数。
当他收到消息，得知好云山生变，雪线子和傅主梅双双失踪的时候，中原剑会已经被大火焚毁。听闻攻上山的是一群手持火弩的红衣人，先放火再杀人，留在中原剑会中的门客抵挡不住，有些被杀，有些被迫逃离。而雪线子与傅主梅因何失踪，唐俪辞收到数条急报，却都说不清楚。
留在中原剑会的探子只能说，在好云山被围的前三日，钟春髻钟姑娘独自上山，找她的师父雪线子。
当时雪线子人已清醒，与钟春髻相会，两人相谈甚欢，并无什么异常。
三日之后，围攻好云山的红衣人有百名之多，骑有骏马，手持火弩，那些火弩有毒，引燃山木房屋，释放出令人昏睡的毒烟。中原剑会本来精锐尽出，都在围攻飘零眉苑，留守者寥寥无几，雪线子与傅主梅又突然失踪，导致此役大败，连剑会房屋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唐俪辞看完了消息，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姜有余给他递上飞鸽传书的时候，瑟瑟发抖。
但唐俪辞没有生气，他只是凝视着那张简略的飞鸽传书，不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咳了一声，“失踪？”
年逾六旬的姜有余背脊发凉，对着唐俪辞深深拜了下去，“老朽惭愧……有负公子所托……”
“姜老。”唐俪辞低声道，“人力有时穷，事事不尽能如人意，不需如此。”他将姜有余扶了起来，“我……”他缓缓地道，“少时不懂，只觉不如意便是事事相负，便是天地不仁……”
姜有余吃了一惊，望向这位他伺候了几年的唐公子。
只见唐俪辞顿了一顿，轻声道，“但……”他终是没说下去，改了话题，“失踪……总不是死。傅主梅和雪线子双双失踪，或许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姜有余愣了一下，“老朽以为，如果这二人没有出事，中原剑会不可能被烧成一片白地。这二位武功极高，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这世上能打败傅主梅和雪线子的能有谁？无非朋友或亲人。”唐俪辞淡淡的道，“雪线子即好色又痴情，风流倜傥不失正气凛然，他的女儿却被他宠坏了。”
“老朽小瞧了钟姑娘。”姜有余道，“这小丫头生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思竟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授业恩师都敢害！江湖少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给唐俪辞端过一杯热茶，“事已至此，公子勿要心焦，这是扶山堂的新茶。”
唐俪辞看了一眼那微透碧色的茶汤，“扶山堂的新茶？你去过了天清寺？”
扶山堂是京城天清寺的茶苑，天清寺的茶苑若是时年较好，产出的新茶品质绝佳，但少有人知。姜有余与天清寺方丈春灰大和尚有旧，万窍斋与其时常往来，故而春灰方丈偶尔便会以新茶相赠。
“老朽去天清寺，不是为了和方丈喝茶。”姜有余道，“公子上回回了趟京城，来得匆忙走得匆忙，仅在万窍斋停留了三天。那三天公子不眠不休，一日去了宫中，一日去了刘府，一日不知去了何处，动用了万两黄金……老朽斗胆，猜疑了几日，敢问公子可是去了落魄十三楼？”
唐俪辞微微一笑，“你胆子不小。”他却不说是与不是。
姜有余也笑了一笑，“公子买了消息，但万窍斋没有的消息，落魄十三楼即使有，也未必周全。我猜公子想要的是快刀斩乱麻，买一个答案。”他也给自己倒了茶，只是那破茶碗没有唐俪辞的玉瓷茶碗精致好看，这是姜有余喝了几十年的茶碗，就如他的老婆一样从未换过。“我猜公子心中是有答案的，只是缺一个佐证。”
唐俪辞眼睫微沉，“所以你去天清寺和方丈喝的不是茶，是佐证？”他阖上了眼睛，“你佐证了什么？”
“佐证了……扶山堂的茶苑，在天清寺建寺之时，同日建成，其中的茶树和寺庙同岁。”姜有余道，“春灰方丈还把茶苑扩大了一倍，却不卖茶，诺大茶苑，修建了亭台楼阁给善男信女们逢年过节游山玩水。”他眨了眨眼睛，眼角的皱纹微微勾起，“当年恭帝就住在茶苑之中，与他一起住过茶苑的，还有恭帝的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以及侍奉恭帝的仆从。”
“姜老是我知己。”唐俪辞端起新茶，浅浅呷了一口，“我在想……‘七花云行客’一阕阴阳鬼牡丹……他究竟是谁？”他喝了一口茶，那杯茶里缓缓泛上一层血色，唐俪辞盖上茶碗盖，“当年丽人居生变，‘七花云行客’自相残杀，阿眼以引弦摄命之术，坐上了‘风流店’尊主之位。为什么是他？”唐俪辞慢慢地道，“以武学成就，他不敌鬼牡丹，更不敌狂兰无行；以心智谋略，他不敌玉箜篌；以身份地位，他不敌方平斋……但他一定做了什么。”他轻声问，“那会是什么？”
姜有余与唐俪辞相识之时，柳眼早已离去，“老朽不知，但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事。”
“阿眼的武功奇术，都源自《往生谱》。”唐俪辞缓缓地道，“方周传功身亡那天，阿眼和主梅两人带走了那本书。若是……那本书是阿眼拿走的，而他不知其中的厉害，把它给了别人……”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凝视着姜有余，“周睇楼离天清寺并不远，如果当日方周传功与我等三人，阿眼夺走《往生谱》，进入了天清寺……而后为人所救……”
“那本书就会落入天清寺手中。”姜有余知他公子甚深，“公子怀疑，七花云行客与天清寺关系匪浅？”
“姜老难道不是做如此想？”唐俪辞微微一笑，“柴熙谨儿时在那里住过，白云沟的诸多豪杰都在那住过，恭帝死在那里，死时年仅二十，他是怎么死的？白云沟诸位带走柴熙谨，拥他为尊，他的身份何等隐秘，为什么鬼牡丹和玉箜篌都早已知晓？”他扣起手指，“叮”的一声，轻轻弹了一下茶碗，“我在落魄十三楼买了个消息——一阕阴阳鬼牡丹究竟是谁？”
“十三楼作价万两黄金的消息，是什么？”姜有余问，“和公子心中的答案一样？”
唐俪辞的眼中露出一丝奇光，“十三楼的消息认为一阕阴阳鬼牡丹，乃是天清寺里的一个和尚，俗家姓谢，叫做谢姚黄。”
“谢姚黄？”姜有余有些茫然，“老朽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字，他出家的法号是什么？”
“法号青河。”唐俪辞道，“但这位价值万金的青河禅师，在少林寺一战中，已经被普珠一剑杀了。”他浅浅而笑，“十三楼的消息说那位在少林寺中兴风作浪，与玉箜篌一起毒害普珠、杀死梅花易数、大成禅师、妙真和妙正的鬼牡丹，正是谢姚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飘零眉苑之战尚未结束，如果鬼牡丹已死在少林寺，那飘零眉苑的鬼牡丹又是谁？所以十三楼的万两黄金，卖的不是谢姚黄，卖的是天清寺。”他缓缓阖上眼睛，“姜老，鬼牡丹不只一人，但必有首脑。天清寺既然是前朝所建，恭帝又在其中身亡……”
姜有余知他言外之意，若是柳眼带着《往生谱》进入天清寺，此等惊世骇俗的妖法邪术，岂能不令人心动？而“七花云行客”与天清寺关系匪浅，此后“七花云行客”兄弟阋墙，叠瓣重华出走，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中毒，破城怪客与鱼跃鹰飞死，十有八九……是因为这本《往生谱》。
再往后柳眼坐拥“风流店”，江湖苦“九心丸”之流毒无穷，白云沟被屠，柴熙谨受命复国。若非唐俪辞在好云山一战倒戈相向，陡然自承是风流店之主，又让红姑娘坐镇好云山，如今的江湖不是风流店灭中原剑会执掌武林，便已是玉箜篌手握中原剑会之大旗，灭风流店柳眼之邪魔，而后执掌中原武林。玉箜篌拿捏住普珠，少林寺为玉箜篌之附庸，对此沉默不语，那些潜藏在玉箜篌鬼牡丹身后的暗涌，在此之后，便可以开始以柴熙谨为傀儡，步步逼近，复仇复国。
所以玉箜篌和鬼牡丹，也不过是明面上的两枚棋子。
柳眼已是一枚弃子。
唐俪辞缓缓睁开眼睛，五指按住那玉瓷茶碗，仿佛捏住了一只怪物，“姜老，天清寺之事，事关重大。你和春灰多年喝茶，以你之见，春灰和尚……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灰方丈慈和端庄，数十年来，未曾变过。”姜有余回答，“精通佛法，乃是一代名僧。”
“哦？”唐俪辞嘴角微勾，“恭帝身亡的时候，他就是主持么？”
姜有余颔首，“正是。”
“所以只要抓住青灰，我们就有了‘佐证’。”唐俪辞浅浅一笑，“若是抓住青灰不够，我们便把天清寺上上下下，几十个和尚全部绑了……这般他在茶苑里潜藏的那些‘佐证’……便会自行现身。”
姜有余一呆，“啊？啊……公子说的是。”他去找“佐证”只是去喝茶试探，他家公子要找“佐证”却打算将人家皇家寺院上上下下全部拿下，这等境界实在令姜有余望尘莫及。微微一顿，他忍不住道，“公子，天清寺乃皇家寺院，恐怕……”
唐俪辞五指加劲，扣住茶碗，指掌运功——那杯新茶冒出腾腾热气，不消片刻，那新茶被他内力蒸发，整个玉瓷茶碗都无声无息的被他五指握碎，化为了一把细碎的瓷砾。
姜有余闭嘴。
唐俪辞并不看他，改了话题，“雪线子和傅主梅乃中原剑会中流砥柱，若能生擒，绝不可能让他们死。钟春髻人在何处？雪线子之事她脱不了干系，盯住她，就能找到雪线子。”
“老朽无能，一时也未找到钟姑娘的下落。”姜有余道，“但……”他还没说出“但”什么，门外有人陡然闯入，失声道，“唐公子！姜家园死战！如今烈火冲天，已经烧了一日，不见一个人出来，也不知道莫公子和水神医怎么样了！柳……柳那个妖魔和三百弟子，似乎已经下了密道，但不见任何人出来！探子得知那山下的潜流中被人下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后路已断……”
唐俪辞蓦然站起，袖袍一拂，面前连桌子带茶盘一起震飞摔出五步之外，碎成了一地残渣。他闭上眼睛，低声道，“备马。”
“唐公子……牛头山路途遥远，恐怕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备马！”

第256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02
烈火熊熊燃烧。
噼啪轰隆之声沉闷的响起，房梁正在逐一倒塌，火焰冲天起一丈来高，莫子如眼前猩红闪烁，除了黑红二色，他再看不见其他。
身周红衣弩手倒了一地，草无芳和他动手之后，眼见莫子如身中剧毒仍然不死，突而脱身而去。莫子如有心杀敌，奈何已看不清草无芳逃脱的方向，只得作罢。此人脱身离去，必定是去找援兵，但莫子如此时已无暇顾及，在他身后一道冰凉的剑意冲天而起。
水多婆终是自地底一跃而上。
莫子如持剑回身。
水多婆长发披散，眉心一点红痣已经消失不见，他半身披血，手里握着一支铁箭。
那不是唐无郡的火毒箭。
水多婆手里并没有剑，他抓在手里只是一支三尺左右的铁箭。
刚才他就是用这支铁箭施展出一式剑招，掀翻了密道顶部，从地底下跳了出来。但他身后并没有人，密道内的柳眼、玉团儿和那三百弟子，竟似突然消失不见了。
莫子如看不见水多婆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杀气。
明月金医水多婆从不杀人。
但剑皇水萋萋的杀意是冷冷的，凉凉的，仿佛冷风凄月之下的一汪湖水。
莫子如闻到风中浓郁的血腥味，他分不清是来自横躺一地的尸体，还是来自对面的人。长衣剑早已脱手飞出，落在了不知何处，此时莫子如手中抓住的只有唐无郡的半截断弓。
水多婆微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向莫子如走来。
莫子如双目血流如注，“鬼雨”之毒已经彻底发作，纵使他神功盖世，也举步维艰。他听着水多婆的呼吸骤然一乱，仿佛是嗅到了什么令他吃惊的气息，紧接着劲风袭来，水多婆手中的“剑”对他递出了一招。
莫子如半跪在地，以断弓招架，却没有架住任何东西，才知水多婆手中握的不是剑。又听水多婆越发急促的呼吸，莫子如突然想起——中了“蜂母凝霜”的人喜食剧毒之物——而中了“鬼雨”的他，岂非正是那“剧毒之物”？
此时此刻在挚友眼中，他恐怕不是人，而是食物。
而挚友究竟变成了什么鬼样，他却看不见。
“水多婆？”莫子如道，“水……你还记得白帝剑吗？”
水多婆眼见莫子如已宛如一个血人，却好似没看见一般，紧握铁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莫子如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却感觉得到他的杀气，“你还记得温山河吗？”
水多婆骤然一顿，紧握铁箭的手蓦地发白，开始颤抖。
莫子如继续道，“温山河的血好喝吗？”
水多婆的眼珠子突然动了一下，“当啷”一声，手中的铁箭跌落在地，他的眼神从茫然不知道在看什么，到一分一毫逐渐充满了杀气。
莫子如再度抹去一把脸上的血泪，他已是强弩之末，“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葬了白帝剑！为什么留在明月楼……为什么决定此生治病救人绝不……”他还没说完，水多婆大步而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莫子如未尽之言勒在了咽喉下。
莫子如的颈骨咯咯作响，新的血泪夺眶而出，晕湿了水多婆的手。
水多婆松开了手指，舔了莫子如的血。
莫子如强挣了一口气，“你——”他右手紧握的断弓猛地一绕，压在了水多婆的颈上，水多婆已然毒发至此，理智全无，一旦脱身而去——这世上不知将有多少人为他所害。
这世上几人敌得过剑皇之剑？
莫子如惨笑一声，断弓加劲，准备如对唐无郡一般，绞断水多婆的脖子。
“嚓”的一声轻响，他只觉胸前一凉，一柄长剑透体而过，随即拔出，对面的人手劲极大，同时随意拉开了勒颈的断弓，将它扔到了一旁。
莫子如口吐鲜血向后摔倒，水多婆从地上捡起了一柄剑，将他一剑穿胸，那一剑甚至说不上什么剑法，径直穿破了肺脏和经脉。莫子如鲜血狂吐，那堵在气脉中的“木棉裘”竟被水多婆一剑刺穿经脉而破去，真气骤然通畅。他半辈子没吐过这么多血，毒血狂吐之后，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了人影。
水多婆双手握着一柄不知是谁的废剑，站在他身前，双手举剑，仿佛要对着他当头劈落。莫子如皱眉，他与水多婆相识多年，彼此都是剑术宗师，习剑数十年就从来没有这么一招双手举剑当头砍落的——这双手举剑前胸背后都空门洞开，剑又不是开山刀，当头劈落威力有限……难道水多婆已经疯癫到了连剑法都忘了？
水多婆微微一顿，长剑当头劈落。
莫子如强争一口气，向一旁滚倒避开。
水多婆仍旧双手握剑再砍，莫子如无力再躲，只能勉力道，“你……喝了我的血以后……莫再回明月楼……”他以手撑地，抬起头来看水多婆，“别回去看她，我怕你后悔。”
水多婆一言不发，剑刃加劲，眼见就要把莫子如一剑砍死。
突然之间，身侧有人伸手捏住了水多婆的剑尖。
只会蛮力的水多婆抬起头来，毫无神采却充满杀气的眼神动了一下，看了来人一眼。
来人黑衣刺绣，戴着一张毗卢佛微笑的面具，身量颇高，龙行虎步。他捏住水多婆的剑尖，阴森森的道，“莫春风如此武功，若是这般轻易死了，岂非可惜之极？剑皇与你多年好友，春兰秋菊不分胜负，若是一并入我门内，岂非大妙？”
这人没有说自己是谁，莫子如咳了一声，“你是黄……”他方才听闻宋小玉说了一声“黄……”，既然此人现身，决意要诈他一诈。
来人道：“本尊鬼牡丹，自好云山而来。莫春风当真是武功高强，我这踏平好云山的红弩手，竟被你一人杀得干干净净。”他却不上当，指尖一推，将神志不清的水多婆推出去三步，在莫子如身前蹲了下来，“但雪线子和御梅之刀是怎样落入我的手中……即使你快要死了，也想必很想知道。”
莫子如低声问，“钟凌烟真的死了吗？”
鬼牡丹笑了笑，并不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着几只黄豆大的淡金色蜘蛛，那几只蜘蛛在竹筒内结了网，那些网闪闪发光，似金似绿，十分好看。
莫子如看不清他在做什么，鬼牡丹捏住他的脸，抬起他的下巴，将竹筒往他嘴里塞去。
天地依稀一静，随着嚓的一声微响，血光骤起，几点细微的血花飞溅，晕上鬼牡丹黑色长袍，化为无痕。一旁仿佛已经傻了的水多婆骤然出剑，就如方才对莫子如一样，一剑将鬼牡丹前胸后背刺了个对穿！
鬼牡丹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莫子如身上，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他在一旁潜伏已久，直到水多婆当真要杀莫子如方才出来当黄雀，是真没想到水多婆会对他出手！毕竟“蜂母凝霜”绝世奇毒，水多婆中毒二十余年，早已毒入骨髓。
但剑皇不是别人，他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剑皇持剑在手，出手一剑——他要在鬼牡丹身上刺穿一个窟窿，他便能刺穿一个窟窿！
水多婆的剑剑意无痕，凉如明月，无心无痕。
莫子如是一柄不熄的剑。
水多婆是一柄冷凉的剑。
在鬼牡丹被一剑穿胸的同时，莫子如撑起身来挥弓反击，带毒的断弓鬼魅般缠上鬼牡丹的脖子。鬼牡丹胸前中剑，颈上有弓，然而他并非唐无郡，莫子如的半截弓弦自他颈上绕过，他指甲轻弹，弓弦应指而断。莫子如往前扑倒，随着摔倒之势——他啪的一声一掌拍碎断弓，抓住其中最纤细尖锐的一截断木，刺向鬼牡丹的丹田！
那截断木不过三寸来长，莫子如早已是一个将死的血人。
但他合身扑上，完全不把自己当成一个血人。
一声闷响，尖锐的断木入鬼牡丹丹田两寸！一瞬之间鬼牡丹背后中剑腹部中刺，他大喝一声，拼起全身功力，对着扑入自己怀里的莫子如后心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鬼牡丹和莫子如双双吐血，莫子如抬起头来，鬼牡丹跪伏下去，细碎的血点喷溅上彼此的衣摆。水多婆仍然站在鬼牡丹身后，他剑刃一转，将濒死的鬼牡丹心肺都绞成了渣滓！
莫子如中了鬼牡丹全力一掌，仰起头来，微微一晃，向后摔倒。
他眼前仍是一片血色，只依稀看得见天还没全黑。
身旁水多婆手腕一抖，濒死的鬼牡丹被他一剑甩开。莫子如看不见他是疯是颠……他要死了。
死前……拦住了这么多人，柳眼……应当……也可以……吧……
“当”的一声震响，他听到头顶劲风凛冽，双剑交鸣之声。
水多婆持剑又要砍他——自火场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那人也持剑，架住了水多婆。
莫子如茫然的睁着眼睛。
他已血泪流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变成了两团红色的浊物。
但听剑鸣之声，那是普……珠……？
普珠也是自地下密道窜出来的，也是一身狼狈。他黑发披散，全身衣裳破烂，似遭了火焚后又被水浸透，显得他瘦得仿佛骷髅一般。一剑架住水多婆，普珠沉声道，“施主舍身救人，大仁大义……还请稳定心神，‘蜂母凝霜’之毒并非无解。”
水多婆根本不理他，一剑未能杀了莫子如，他手腕一抖，骤然使出一招“翼翼飞鸾”，左一剑右一剑，对着普珠和莫子如各出一剑。他那剑路熟练已极，剑刃过空如月照流水寂然无波，若非生死搏杀，普珠定要心生赞叹。但两人持剑以对，水多婆剑上功力略胜半筹，刷的一声就在普珠左臂上刺了一剑。
“阿弥陀佛……”普珠不知在地底遭遇了什么，显然早已力尽，声音沙哑，“柳眼已经带着弟子们脱身，施主已不必再战，我们赢了！”
水多婆恍若未闻，他对普珠身上的血腥味甚是嫌弃，约莫是出自同是“蜂母凝霜”的毒血，令他十分排斥。闻了几下，水多婆仍是转向莫子如，突然失去身形，刹那间出现在莫子如身边——居然也是用的雪线子的千踪弧形变。
普珠追之不及，以剑拄地，只能勉强对着水多婆的背影发出一掌。
水多婆拉起濒死的莫子如，咬住莫子如的脖子，吸了一大口血。
普珠运上了佛门狮子吼，拼上了全身功力，“不必再战！我们赢了！”
狮子吼声震寰宇，如暮鼓晨钟，山川林海之见回音纷至迭来，声声怒吼“不必再战！我们赢了！”
“不必再战！”
“不必再战……”
水多婆抬起头来，手中剑飘然一转，头也不回，直击普珠心口。
普珠挥剑招架，“当”的一声，手中剑脱手而出。水多婆狰狞一笑，扔下莫子如，身随剑至，又是千踪弧形变，刹那出现在普珠身前，五指如钩抓住普珠的肩膀，随意一扭，就要扭断普珠的手臂。
普珠方才见过水多婆临危一剑，救了三百多人性命，即使是有反击之力，也难以出手——更何况此时气血两空，本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多婆“咯拉”一声扭断自己的手臂，随即对着自己天灵盖一掌拍落。
这一掌要是拍中，普珠势必脑浆迸裂，死得面目全非。他闭目待死，心情竟是平静异常，此身罪衍万千，死不足惜，唯惜尚未对江湖大事尽其能，有负唐俪辞所托。
“嚓”的一声微响，肩头一阵剧痛，面上喷上一层温热的血雾。普珠倏然睁眼，却见抓住自己的水多婆胸口半截剑刃收了回去，鲜血飞洒。
水多婆的背后剑光尤未褪却，仍见剑光缭绕，如春之将至。
花欲开，雨欲落，青袍春草，莫负春风。
忆少年，如少年，一生未老，不死不退。
莫子如临死暴起，他在地上瞎摸了一把剑，一剑刺穿了水多婆心口——这一剑和水多婆方才给他的那剑半斤八两。
水多婆蓦然回首，手中剑如一匹流光，穿过了莫子如肋下。
两人双剑对穿，将彼此钉在了当场。
莫子如咳了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沫，他的血血色已经很淡，几乎流尽了全身血液。“……普珠……望你比……他……好……运……”
普珠眼见人间惨剧，心神大震，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一口真气突然逆行，全身骨骼咯咯作响，被佛门心法抑制住的蜂母凝霜之毒竟然蠢蠢欲动起来。
莫子如低笑了一声，“哈……”
他往前栽倒，闭目而逝。
水多婆被他一头撞到，仰后摔在了地上，或许是剑刃穿心之痛，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已无法记起，二十八年前莫子如与水多婆比邻而居的原因，是若有一日自己眉心毒破，无法抑制，将滥杀无辜的时候，莫子如当守约……一剑杀之。

第257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03
马鬓飞扬，唐俪辞策马狂奔，衣袂猎猎飞扬。
牛头山姜家园距离祈魂山飘零眉苑千里之遥，单靠一人一骑，十天也到不了。
但唐俪辞比快马还快。
他自祈魂山出发，先骑马换马，换到无马可换，他就自己疾行。
即使是最快的马，不眠不休，到达姜家园也要五天，但唐俪辞只用了两日。
除了骑马，他还会跳崖。
此行诸多高峰山崖，他不闪不避，直上高处，随后一跃而下，腰间飘红虫绫迎风抖开，殷红如血，灿若云霞，似有接天之长。
那两日有不少山民看见苍山白云深处有一点红没入深渊，即像山灵异象，又像鬼魅横生，纷纷的生出了山鬼的故事。
当他抵达姜家园的时候，姜家园的烈火已经熄灭，满地余烬仍散发出袅袅的黑烟。院墙坍塌，满地焦尸，唐俪辞缓步而来，只见院落的中心一躺一坐有两个死人。
莫子如身上的血早已成了褐色，身上剑上掌伤毒伤琳琅满目……唐俪辞竟分不出他是因何而亡，似乎这每一种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扑倒在地，手中剑捅穿了水多婆的心口。
比起莫子如，端坐一旁的水多婆除了心口这一道伤，几乎就没有受伤。他长发披肩，闭目拄剑而坐，嘴角微微带血，但已擦拭得十分干净。以水多婆的武功医术，即使是一剑穿心，也不应闭目就死。
但不知为何，水多婆便是死了，看他的神色，竟是死得十分安然。
唐俪辞怔怔的站在这两位面前。
除了这两具尸体。
以及数不清的敌人的尸体。
此地再无他人。
柳眼、玉团儿、那三百弟子……还有他托付给莫子如和水多婆的普珠，都消失不见了。
唐俪辞看着莫子如和水多婆，他的眼神十分迷惑，仿佛有千千万万件事想不通，又好像他想通了什么，只是不敢置信。黑烟拂过，沾污了他锦绣的红衣……他今天穿了件红衣。
红衣如血。
沾染了漫天尘埃。
可能过了很久，他突然在莫子如和水多婆面前吐了一口血出来。
“哈！”远处传来一声飘渺的冷笑，“唐公子也会有急怒攻心的一天，真是奇闻异事……只怕莫春风和水萋萋做梦也没想过，唐公子除了杀人诛心之外，竟还有几分真心。”
唐俪辞擦去唇边的血渍，回过头来，看起来他脸生红晕，气色颇好，方才吐的一口血似乎与他毫无关系。眼见唐俪辞浅浅一笑，“先生在此候唐某多时了。”
地上躺着一具“鬼牡丹”的尸体，但火焰的余烬里依然缓步走出一位穿着黑底绣花长袍的鬼牡丹。
这人脸上的面具沾染了不少灰烬，的确是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只是他自己却看不见。
“我本不信，多智如唐公子，竟会让柳眼把九心丸的解药和解法，传授给这许多无关紧要的半大小子。”鬼牡丹阴森森的道，“柳眼和三百弟子不可谓不显眼，我猜唐公子若不是瞒天过海，便是请君入瓮，但看你今日急怒攻心，那解药和解法……莫不是真的？”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竟真信了莫春风和水萋萋能护住柳眼和那三百娃娃？‘长衣尽碎’莫春风，‘剑皇’水萋萋——若是二十年前，若是水萋萋没有中毒，他二人所在之处的确固若金汤，但现在呢？”鬼牡丹讥讽的看着唐俪辞，“他们死了。”
唐俪辞脸泛红晕，听鬼牡丹这么一说，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喃喃的道，“唐某……的确是平生第一次错信……”他抬眼看着鬼牡丹，“我若知道水前辈身中剧毒，断不会做如此安排，但他们二位即使战死——也依然守诺，护卫了柳眼和九心丸的解药。”他缓缓地道，“三百位能解九心丸之毒的少年，汇入江湖之中……总有那么几人能逃出生天，能解得了此毒——从此江湖将不再苦于风流店毒患。二位前辈身死，但不是白死。”
“比起‘江湖不再苦于风流店毒患’，让唐公子错算失策才是死得其所。”鬼牡丹狞笑，“放心，柳眼与那三百娃娃，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唐俪辞伸出手来，鬼牡丹后退一步，只当他要动手，却见唐俪辞伸手扶住了水多婆拄住的那柄剑，晃了一晃。鬼牡丹一怔，若是旁人如此示弱，他必是顺手杀了，但唐俪辞摇摇晃晃的扶住一柄剑，他退了一步之后，又退了一步。
唐俪辞见他退了两步，浅浅一笑，“比起柳眼，我更想知道雪线子与御梅刀哪里去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不是从好云山而来——好云山而来的那位横尸在地——你我一样千里奔波来迟一步，都未赶上此间的终局。”他的眼角微微一挑，“二位前辈双双战死，不但在我意料之外，也在你意料之外……鬼尊可愿意细说细说，原先对‘长衣尽碎莫春风’与‘剑皇’前辈是如何安排设计的？究竟是让‘呼灯令’来下手，或者是……”他提起了水多婆的那柄剑，柔声道，“是让‘往生谱’来下手呢？”
鬼牡丹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变化，但一息之间，他全身气息都起了一阵微妙的变化。唐俪辞缓缓举剑，他手上似是不稳，剑刃颤抖不定，剑光游离闪烁，“九心丸、牛皮翼人、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玉箜篌和抚翠的‘长恨此身非我有’……引弦摄命之术……你——或者说‘你们’从柳眼手里拿到了《往生谱》，那是一本邪书。”唐俪辞慢慢的道，“《伽菩提蓝番往生谱》记载奇门诡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练得多了还会发疯……但它实在是太诱人了，它能让人无所不能啊……”他轻声道，“人一旦无所不能，还有所谓疯不疯吗？”
“唐公子对《往生谱》知之不少，唯一可惜的是你见过的《往生谱》只有一册，而我所见的《往生谱》却是三册。”鬼牡丹纵声大笑，“白南珠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叶先愁的书房里拿走了一册，他却不知道那鬼地方还有两册，白南珠的那一册不过是根基而已。”
唐俪辞持剑在手，剑刃依然颤抖不休，轻咳一声，他低声问，“我知第一册，你们从柳眼手中得来，但那另外两册从何而来？”
鬼牡丹目中掠过极为浓重的恶意，他提起《往生谱》另两册，便是故意要说这几句给唐俪辞听。他笑得极为痛快，“另两册——作为杂书，流入了杏阳书坊。”
唐俪辞微微一震，“杏阳书坊？”
鬼牡丹狞笑，“不错，杏阳书坊。你那‘故友’柳尊主，以及冰猭侯郝文侯都是在杏阳书坊中，第一次见到了阿谁。”说完之后，鬼牡丹仔细观察着唐俪辞的表情——此人狡诈多智，心狠手辣，不知身后持有多少底牌，即使己方已经手握雪线子和御梅刀，逼死莫子如与水多婆，甚至拿捏住了阿谁，但唐俪辞似冷静似癫狂，似冷漠似多情，对任何事的反应都难以预料，这才是他此生最难收拾的敌人。
唐俪辞微微阖眼，一瞬之间便已明白这其中的纠葛——柳眼和郝文侯争夺《往生谱》，阿谁不过是他们当时相争的附属物。而鬼牡丹特地告诉他阿谁与此事的纠葛，用意自然不在那两本不知是真是假的书，而是在告诉他阿谁与此事关系匪浅，她比唐俪辞想象的涉入更早、与《往生谱》关系也更紧密。
这是在暗示什么呢？
唐俪辞倏然抬眼，他盯着鬼牡丹，目中一点杀气如刀，披靡四散锐意森然，“你想说什么？”他目中杀气盛，语调却低柔，像一点滴之未落的毒酒。
鬼牡丹大笑道，“我想说什么唐公子难道不知？阿谁当年在杏阳书坊，谁也不知《往生谱》那其余二册这丫头当年究竟有无看过——这丫头心性坚韧聪明能干，并非村姑愚妇，你说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以为她可以全身而退，纵容她回乡而去呢？郝文侯要抓她，柳眼要夺她，除了她貌美之外，难道就心无旁骛？我素来不信一见钟情，若非见色起意，便是别有所图，唐公子自己难道不是么？”
“我确是别有所图。”唐俪辞淡淡的道，“鬼尊之意——是做鬼也不可能放过她，若是放过了，那是欲擒故纵了？”
“不错。”鬼牡丹道，“然而欲擒故纵之间，偶然让我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当年她把和郝文侯生的崽子托付给你。”他似笑非笑，看着唐俪辞手持的那柄剑，那柄剑还在颤抖，光华流散，似龙似蛇。“那娃娃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又非当真对阿谁一往情深，你养着她的儿子做什么？”
唐俪辞幽幽的叹了口气，“说不定唐某慈悲为怀，见不得稚子早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鬼牡丹阴森森的道，“郝文侯的亲生儿子，到底有什么稀奇之处，本尊很是好奇。他已经被柳眼宰了，本尊却捉住了一个郝家当年的大夫，那糟老头竟然说郝夫人早已给阿谁下了打胎药，以那虎狼之药的药性，那娃娃就算生得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但他非但活了，居然还活到了现在。”他歪了歪头，“这就是稀奇之处了，如果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那你一直抱的那个，是什么？”
“唐某……无所不能。”唐俪辞缓缓地道。
他没有笑。
鬼牡丹嗤之以鼻，“你以为你是谁？”
唐俪辞手中剑乍然一定，他刷的一声提剑而起，正对着鬼牡丹的鼻梁，“我先杀了你，知晓‘小娃娃本该是死的’的人，就会少一个。”他轻声道，“在死前你定要告诉我，还有多少人知道……有一个我杀一个，杀完了，便谁也不知道了。”他居然并不否认“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
鬼牡丹衣袖一震，姜家园四周浓烟之中沉默的冒出许多人影，这本是个引君入瓮的困局。只是唐俪辞来得太快，鬼牡丹的伏兵尚未备好，这人就已经闯入，方才鬼牡丹故意说了许多，正是为了拖延时间。
唐俪辞不笑的时候，比微笑看起来更为眉目温柔，但在温柔之中透出一股冰冷的死气。
“杀再多人也来不及了。”不远处有人道，“来杀你之前，我已经提醒了阿谁姑娘，凤凤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的亲生儿子早在托付给你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
唐俪辞缓缓抬眼看着来人，这人弱如蝼蚁，却万分可恶，却是草无芳。
草无芳笑得十分愉快，“我不知道你与一个婢子纠缠不清所图为何，你在她面前假作无所不能，非要救她根本无药可救的儿子，那娃娃死了你就抱着一个假的哄她……非要骗她对你感恩戴德，敬你爱你信你一辈子？花费这许多心力在一个丫头身上，你要说她身上真没有可图之利，这世上恐怕谁也不信吧？”
唐俪辞不说话，他盯着草无芳，眼中所见的却仿佛是不久之前的一个幻影——有个人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如此……阿谁谢过唐公子救命之恩，结草衔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以了吗？”
她问：可以了吗？
而他无话可说。
是的，他种种矫情，诸多算计，不过是展示自己凌驾众生，恩威福禄，欢喜悲伤，都需由他施舍赐予——这世上所有人——所有的人都该对他感激涕零，为他结草衔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本该是这样的。
但又不是的。
不是的。
鬼牡丹问“你养着她的儿子做什么呢？”
草无芳说“我不知道你与一个婢子纠缠不清所图为何……花费这许多心力在一个丫头身上，你要说她身上真没有可图之利，这世上恐怕谁也不信吧？”
唐俪辞一剑对鬼牡丹刺了过去，这些问题他不回答，他也答不上来。
欲承神魔之利，行神魔之事，便要承神魔之罪。
没有人告诉他，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若有一日他承受不了……
那要怎么办？

第258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04
京城，杏阳书坊旧址新起了一座小茶馆。阿谁带着凤凤离开姜有余的庄园，便返回了京城。她把杏阳书坊的旧址盘了下来，搭了一座很小的茶馆，茶馆此时还没有完全建好，阿谁平日就牵着凤凤在京城街上安静的散步，走一会儿，抱一会儿。
凤凤已经会走几步了，但主要还是要抱着。
京城的街道十分繁华，这几日正逢庙会，街上卖绣作、珠翠、笔墨、声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书籍、图画、药香、蒲合簟席、鞍辔弓箭等等什物的铺面琳琅满目。百姓熙熙攘攘，四处热闹异常，她一处一处看着，偶然也买一点什么。
她知道十字大街东边那家最大的酒楼，本是万窍斋的一处门店。太庙街后面的一处酒肆，原来也是万窍斋的产业。而后因为唐公子自称为风流店主人，又当众掳走了普珠方丈，满江湖都当他是邪魔歪道，为防万窍斋受他连累，他便把万窍斋卖了。所得的钱财，用以遣散万窍斋众人，就像她一样……只要追随唐公子，无论你有用无用，至少……能得一匣子银票。
唐公子要你低头俯首，感恩戴德，结草衔环，心甘情愿……但他立威施恩，绝不会让你一无所有。
这样……就算是赢吗？
阿谁凝视着面前的万丈红尘，或许……你还没有等到旁人心甘情愿，就已经把自己全都施舍了出去，又或者……唐公子无所不能，永远都能得偿所愿。
前面不远处起了一阵喧哗，有个盗贼光天化日之下从卖珠翠的铺面上抢了几只花钗，往巷子里跑去。很快几个少年追了上去，将那盗贼打翻在地，将花钗夺了回来，还给了卖货郎。那卖货郎连连感谢，回赠给几位少年他自带的馍馍。
阿谁不知不觉微微一笑，但微笑尚未消退，那几位少年中有一位突然当街栽倒。周围一阵大哗，她也是吃了一惊，赶上几步，却见那少年脸上手上泛出红色斑纹，那些斑纹快速变成了黑色，随即少年哀嚎打滚，痛苦非常。
这是……九心丸之毒？她惊愕的看着那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不过是个孩子，他从哪里沾染了此种毒药？眼看少年毒发，身边的人纷纷去扶，她一时心急，出声道，“且慢！这孩子中了剧毒，此种毒药极易传人，还请诸位退开几步。”
众人乍然见一位美貌女子牵着幼童，也是一怔。阿谁牵着凤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九心丸解毒之法她虽然并没有学过，却也从柳眼那耳濡目染，懂得了一点皮毛。并且返回京城之前，柳眼和水多婆都给了她一些防身药物，里面就有九心丸的解药。
九心丸只服用解药并不能彻底解毒，但至少能减少毒发的痛苦。阿谁取出一只青玉药瓶，倒了一粒黑色药丸出来，塞入了地上毒发少年的口中。那少年痛苦至极，脸上手上的黑斑十分可怖，他所中的九心丸之毒非常剧烈，和阿谁先前见过的并不一样。阿谁当年见柳眼所发放的药丸毒发之后，会让人浑身红斑而不是黑斑，那些红斑并不致命，也不疼痛。
眼见少年吞下了解药，她拔下头上发簪，对着少年小腿“外丘穴”刺入约一寸半。凤凤坐倒在地，看她救人，眼神十分好奇。那少年服下药物，被施针之后，身上的黑斑缓缓变红，也不再痛苦哀嚎，可见阿谁的手法虽然并不全面，却也是有些效果的。
锄强扶弱的小少年，都还如此年轻，不应死于九心丸之毒。
他都来不及吃卖货郎给他的馍馍。
“你是何人？”那少年的同伴大声问，“你怎么知道闻爻中的毒会传人？”
另外一人着急的问：“你怎么会有解药？”
“你们是什么人？”卖货郎被浑身长黑斑的恩人吓得魂飞魄散，收起铺子就打算走。
“娘——”凤凤突然大哭起来。
在七嘴八舌之时，地上“毒发剧烈”的闻爻陡然睁眼，一把抓住阿谁的手，拔去小腿处插着的发簪，“你就是阿谁姑娘，你果然有解药。”
阿谁陡然被抓，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她并不说话，也不太意外。
毕竟在集市上遭遇了英雄少年锄强扶弱，并且少年英雄还突然毒发需要她出手相救的事情的机率，本也不大。但无论是真是假，她总不会眼看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少年毒发身亡，总是会送上解药的。
“我真不敢相信，唐公子竟当真放你走，而没有给你留下一两个暗卫。”那看似十五六岁的闻爻故作惊讶的道，“哎呀我知道了，唐俪辞变卖家产自身难保，他恐怕是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来确保你无恙了。”
阿谁抓住凤凤的手，微微用力，并不说话。
相忘于江湖……是她求仁得仁。
谁能……对唐公子不心存幻想？即使是她百般不愿，明知没有结果，也不得不心存怜惜，他如有需要……阿谁即心存怜惜，又愧负恩情，所以可以舍命。但阿谁孑然一身，她这一命轻如飘萍，一文不值，只不过证明了唐公子总能逼你舍命相爱，证明他总是能赢——此后——便没有了。
唐公子并不需要她痴恋一生。
他只是想赢。
而她这一生，也从来没有计划过有唐公子。
她可以输。
她曾痴心妄想过有一个没有心眼，温暖又有趣的小厨子。
但小厨子是假的，他不曾存在过。
她所有的少女情怀，都在遭遇了郝文侯和柳眼之后无声无息的破碎，又在发现小厨子其实不是小厨子的时候再次湮灭，她被唐公子扔出去，彼此的尊严都摔得粉碎，然而比起唐公子的尊严，她那点尊严不值一提。她碎过一次又一次，但那又如何，那不过是她自己的事，甚至她是死是活，都无人当真在意。
然而一个人遭遇过什么，有没有人关心，甚至爱谁不爱谁，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有些人视爱如生。
而她不想那么荒芜。
她决定好好生活，决定忘记郝文侯，选择生下凤凤，愿意同情但不原谅柳眼，决意远离唐公子……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的际遇都不相同，悲欢离合无关对错，从心而已。
她取了唐公子一张银票而去，唐公子避而不见，自此恩怨两清，相忘于江湖，这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闻爻一把抓住了阿谁，心下得意——其他人总是疑心唐俪辞在这婢女身周部下伏兵还是暗卫，他就说以唐俪辞如今腹背受敌，哪里还有心思来管这个丫头？这丫头人无足轻重，但她可能看过《往生谱》，杏阳书坊有自印书籍，如果当年还有留下什么印版，印版的下落还要着落在阿谁头上。但这件事又不能让阿谁察觉，一旦她知道那《往生谱》的厉害，此事必然要生变。
郝文侯抓她回家，也是存了这个心思，但谁知其中起了什么波澜，他居然鬼使神差看上了这个丫头，不但没问出来秘籍的下落，还送了一条命。闻爻年纪不大，他没有见过郝文侯和柳眼，这丫头轻贱得很，把她抓住，严刑拷打，必然能得知《往生谱》究竟有没有外传！
就算她宁死不屈，把她交给师父，那也是大功一件。
在阿谁默不作声的时候，闻爻点了她几处穴道，将她和她怀里的娃娃一起捆了，一跃而起。他那些刚认识半日的“好友”们大惊失色，围上来询问发生何事，被他一人一掌重伤，连卖货郎也没逃过一劫。随即闻爻飞身而起，抓住阿谁和凤凤，往东而去。
街头一阵大乱，百姓眼见即是打架，又当街掳人，当下四散而逃。
唯有远处街角，那刚刚逃走的“小贼”自屋檐下窥探了几眼，又默默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闻爻带着人在京城街头转了几转，突然之间，不见了。
那“小贼”又在远处盯梢，不久之后，一只信鸽向南飞去，没入晚霞之中。
那日夜里，天清寺灯火通明。
红姑娘得知阿谁被掳的时候，唐俪辞已经去了姜家园。他走得太快，错过了飞鸽传书。
姜有余的手下探得阿谁和凤凤被掳，但红姑娘对此事心存疑虑。
疑虑一是唐俪辞当真放任阿谁离开？如果他的确放手，而又觉得区区阿谁区区女婢无关紧要，为何姜有余的手下却仍然在盯梢？
疑虑二是阿谁虽然不会武功，身份低微，但她并非无能为力。
红姑娘与阿谁在风流店共处多时，风流店那并非什么温情小筑，时常就要死人。柳眼阴郁癫狂之时，连她都难以靠近，阿谁却可以处之泰然。这丫头天生有一种能平息事端的能耐，唐俪辞在她面前都要静下来几分，她就这样任人掳走了？
宛郁月旦坐在她身旁，碧涟漪为他读完了飞鸽传书，他弯了弯眉眼，微笑道，“阿俪是拿阿谁姑娘做了一个饵。”
红姑娘微微一惊，醍醐灌顶。
的确，唐俪辞放任她离去，看似恩怨两清，却是以阿谁做了引蛇出洞的一个饵……他在钓鱼。
他爱不爱阿谁？红姑娘看不出来。
也许是不经意的喜欢过？得到了又厌弃了？
不管是爱或不爱，他拿着曾经在意过的女人的命，堂而皇之的钓鱼——这人心狠手辣，毒如蛇蝎。
不管是对别人还是自己，都是这样。
红姑娘轻轻叹了口气，“但他去了姜家园，走得太快，人既然不在京城，他钓的诺大的鱼却要谁人去收？”
微微蹙眉，她低声又问，“飘零眉苑自玉箜篌失势后，沉默了三日，我料其中必然发生了巨大变故。宛郁宫主，你说我等是继续等，还是——”
宛郁月旦也微微皱起了眉。
这几日成缊袍带伤潜入了飘零眉苑外部，窃听到飘零眉苑内部生变，白素车囚禁了玉箜篌，夺了飘零眉苑的大权。
但此后飘零眉苑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白素车都失去了音信。
这不应该的。
成缊袍没有忘记白素车当时横刀在手，说“杀人者谁，不过白某。杀一人罪天下，而杀万人……却可成一将。”
结果她不但成了“一将”，她还成了白尊主。
她到底想做什么？
无论她想做什么，都不可能什么也不做，玉箜篌被囚，鬼牡丹岂能无动于衷？死寂的飘零眉苑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在红姑娘和宛郁月旦沉吟之时，孟轻雷突然来报。
“那个柳……那个魔头和玉姑娘，带着十几名弟子，出现了祈魂山后山，正和一群乌合之众战作一团。”
红姑娘吃了一惊，“和谁战作一团？”
孟轻雷叹了口气，“清风帮和断刀门，他们都有门徒死于九心丸之毒。”他忍不住道，“这恶徒死有余辜，九心丸流毒无穷，害人无数，实该把他千刀万剐……”
宛郁月旦眉眼一弯，“这恶徒和唐俪辞狼狈为奸，但手握九心丸的解药。我等当先把他捉拿在手，逼问出解药，再杀他以谢天下英灵。”
孟轻雷恍然大悟，“我和成兄一道，必定将此魔头生擒！”他即刻纵身而去，不知为何柳眼突然在此，但人既然在此处，不能让他跑了！
“也只有孟大侠这等老实人，才会听不出你弦外之音。”红姑娘幽幽一叹，“听闻柳眼另有奇门医术，不知能不能治得了‘蜂母凝霜’。”
碧涟漪身中剧毒，又被王令秋折磨，至今起不了床。红姑娘愁眉不展，宛郁月旦的手指轻轻磨蹭着椅子的扶手，低声道，“王、令、秋……”

第259章 问南楼一声归雁 01
飘零眉苑深处。
地牢之内。
数日不曾见人的玉箜篌坐在地上，身上布满了蛛网，他一动不动，宛若木雕。数十只豌豆大小的蛊蛛在蛛网上爬来爬去，仿佛那毒网上悬挂的一滴滴水珠。
蛛网闪烁着某种淡彩，看起来居然并不可怖，仿佛十分华贵。
“哒”的一声，地牢的小口又开了，青烟从外面塞进来一个木盘子，盘子里有一瓶水和一块馍。那小口随即关上，她没有说话，连木盘子也没有收回，似乎已经忘了。
极轻的脚步声远去。
玉箜篌身边放着许多装水的瓶子和空碗，但瓶子和空碗周围聚集着许多闪烁微光的蛊珠，一直在进食的不是玉箜篌。
是这些蜘蛛。
玉箜篌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但皮肤泛出了和蛊珠一样的青金色淡彩，望之便不似活人。
突然，他身上的蛛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震动，轻轻起了一阵涟漪，玉箜篌全身一震，倏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毫无光彩，蛛网那一阵涟漪过去，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蛊蛛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织出更多的网。
慢慢的他被蛊珠缠绕成了一个硕大的茧。
茧上的蛛丝在烛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青烟送完今天的食物，呆呆的往回走。
有几位白衣女使喊了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答。这三天她也没有去照顾红衣女使，只是迷迷糊糊的走着，温惠跟着鬼尊一行从京城回来了，她却很少和师姐说话。
她的耳后有些许极细的蛛丝在发光，有些细微的东西在她的发髻中爬动。
而她浑然不觉。
青烟进入了大殿。
这个地方本是玉箜篌议事的地方，玉箜篌不在，白素车就站在了这里。玉箜篌的金丝躺椅就在她身侧，上面垫着绣有仙鹤图案的丝绸软垫，躺椅旁的木几上，尚摆放着一壶金瓶烈酒，一个空杯。
她并不去坐玉箜篌常坐的高位，经常站在那高位的旁边，似乎玉箜篌在与不在，对她来说并无不同。她也没有一般上位者患得患失，或大喜过望的狂态。
青烟呆呆的走了进来。
白素车看了她几眼，皱起眉头，“累了？”
青烟摇摇头，“不累。”
白素车又问，“玉尊主如何了？”
青烟答道，“他在吃饭。”
白素车负手凝视着她，“那你为何失魂落魄？”
青烟又摇了摇头，“我有点……有点害怕。”
白素车淡淡的道，“怕我？”
青烟猛然摇头，“不是的，素素姐姐对我最好，青烟知道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其他人……”她的声音渐渐微弱，喃喃的道，“没有其他人在乎……”
白素车凝视着她，青烟摇摇欲坠，她的脸色苍白中带着一点奇怪的光晕，她的发髻中有什么在动弹。一瞬之间，有物自青烟发上身后陡然炸开——白素车反手出刀，一刀向青烟劈去——刀到中途她便知晓自己错了！
自青烟身上炸开的并非暗器，却是一大捧轻若飞絮的蛛丝。
不知多少闪烁着青金色淡光的小蜘蛛飞舞在半空，白素车挥刀上去，那些蛛丝立刻黏在了刀上，刀锋伤不了蜘蛛，它们却能顺着刀刃爬下来，快速向白素车爬来。
白素车当机立断，脱手放刀，远远避开。
她这一退就退出了大殿之外，但青烟却还在殿内。
白素车遥遥看着站在殿内，浑身爬满了微小蜘蛛的青烟，看着她颓然倒下、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看着蜘蛛自她耳中鼻中爬了出来，随后鲜血也跟着从耳中鼻中流了出来。
织网极快的小蜘蛛很快给青烟覆上了一层层小小的蛛网，她仿佛被笼罩在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之中，即瑰丽又可怖。
白素车看着她死。
每一刻每一张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至今她还记得“如松”剑的每一个剑招一样。
玉箜篌自不可能束手就擒。
她一直在等，也曾经疑惑过。
原来如此。
蛊蛛之毒。
他利用了青烟送饭的机会，散布蛊蛛之毒，此时偌大飘零眉苑里不知潜伏多少蛊蛛。青烟年纪幼小，武功不高，中毒之后她茫然不觉，最终蛛入脑髓而亡。蛊蛛不分敌我，玉箜篌既然放了，他自己必不能幸免。
白素车凝视着大殿内随风颤动的蛛网，取出火折子，引燃后扔入了蛛丝之内。烈火倏然而起，那细丝居然可燃，数十只蛊蛛受惊从那蛛网上逃开。白素车返身入内，提起躺椅旁的金瓶烈酒泼向那些蜘蛛。
只听“哗”的一声烈焰升腾，那些微小的蛊蛛被烈酒浇透，青烟身上的火焰蔓延过来，一瞬之间，那些细小的东西就被烧成了灰烬。
蛛丝所燃的火焰很快熄灭，青烟被烧成了一具满脸乌黑的尸体。
白素车走了过来，单膝点地，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这孩子，杀过很多人。
善恶不分，胡作非为，草菅人命，凉薄恶毒，都是有的。
但如果她十二三岁的时候，不曾入了风流店，不曾在胡乱杀人之后受到赞赏，或许不会这样死。
她抬起头来，望着黝黑深邃的地下宫殿。
在此魔窟之中，有没有蛊蛛，区别是有多大呢？
这魔窟之内的人活着，却又不像活着。
所以也并没有那么怕死。
她居然还有些愉悦——因为玉箜篌放出了蛊蛛。
蛊蛛必有幕后操纵之人。
那不是玉箜篌，玉箜篌已然走投无路，以身饲蛛。
那会是谁？
她披荆斩棘，杀人杀己，踏火而来，终于要见到这一切的谜底——风流店真正的主人了吗？
到时候，如有可能，她要为风流店上下非生非死的白衣女使、红衣女使讨一个公道！
白某不欲生，不怕死。
只身独行，所作所为，与任何人无关。
京城天清寺。
“咚”的一声闷响，闻爻把阿谁和凤凤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阿谁紧抱着凤凤，尽力使他不受到伤害。
“阿谁姑娘。”极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苍老的声音，居然并不可怖，似是端正慈祥，“此番请你来此，并非老朽本意，小弟子自作主张，恰是给了老朽一面之缘。”
凤凤自己翻了个身站起来，好奇的看着东边的走廊，那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似乎就在尽头的大屋之中。
阿谁拉住凤凤的手，慢慢抬起了头。
十五六岁少年模样的闻爻站在前面，在他后面有一名身材清瘦，面色苍白的中年人。那人身穿黄褐色长袍，并非僧袍，却剃了个光头。闻爻在黄袍人面前不敢放肆，低声道，“青山师父。”
黄袍人点了点头，对走廊深处道，“方丈，当街掳人，风险极大。”
“寺内外门弟子求成心切，失了分寸，但确如闻爻所言，唐俪辞心系祈魂山战事，遣散万窍斋之后，对京师之事已不警觉。”坐在大屋中遥遥说话的，正是天清寺现任方丈，春灰禅师。
阿谁自幼在京城长大，天清寺春灰方丈，她也曾在入寺上香之时见过。春灰方丈十分慈祥，天清寺内鸟雀众多，皆因诸僧多年来和方丈一起诵经饲鸟，广结善缘。她从未想过，年逾六旬，清正慈和的方丈，居然也会算计时局。
闻爻将她掳入天清寺，这些人她从未见过，他们究竟是谁？
“玉箜篌不堪大任，居然受制于一介女流。”闻爻小声道，“他被白素车抓住，真是丢尽了风流店的脸面。”
那名唤“青山”的黄袍人摇了摇头，“此女野心勃勃，本是一员大将，奈何眼界不高。但她也是有功——玉箜篌若非被她逼至绝境，也不可能放出蛊蛛。”此人言语低沉，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冷淡凉薄，“母蛛已死，所有的蛊蛛都将受制于母蛛之蛊，只等白素车中毒——飘零眉苑便重归我等掌控。”
“白素车既然反水，同与玉箜篌为敌，她与中原剑会便有利益相连。若白素车中毒之后，能引来唐俪辞或宛郁月旦，若能让此二人一并中毒——我等大事岂有不成之理？”远处大屋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古怪沙哑的声音，非男非女，“我要去一趟飘零眉苑，会一会姓白的丫头。”
阿谁跪坐在地，一言不发。
听见了这几句话，就意味着她将是一个永远不会泄密的人。
她可能活不过今日。
咬了咬牙，阿谁非常清醒——这也是她的机会。
面前这些从未见过的人，便是风流店背后潜藏着的真正的“主人”。
他们绝不是要什么中原武林，他们要杀唐公子宛郁宫主，要杀白姑娘，都是为了“京师之事”。
他们到底是谁？
风流店九心丸，茶花牢蛊珠之毒，呼灯令王令秋，毒物横流，欲梦魂消，恶念一生，人……便成了魑魅魍魉。
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那位名叫“青山”的黄袍人终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阿谁姑娘，请你来，是请教你一件事。当年杏阳书坊有两册旧书，一本叫做《慈难柯那摩往生谱》，一本叫做《悲菩提迦兰多往生谱》，这两本书你可曾读过？”
阿谁的目光微微闪动，“这两本旧书……我卖给了郝侯爷，后来被柳尊主拿走。”
“你读过其中内容么？”黄袍人问道。
阿谁一顿，“读过其中部分，但内容晦涩难懂，未曾读完。”
“这两本书……”黄袍人问，“是从哪里收来的？”
阿谁缓缓抬头，看着黄袍人。
这是一个相貌清正的中年人，看不出有什么邪恶之气，也看不出什么温和亲切。
闻爻站在此人身后，神态十分谨慎。
她看着此人露出衣袖的手，那手背有淡淡的乌青之色，是九心丸毒发的红斑或黑斑褪去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个服用过九心丸或类似的药物，增强了内力，又刚刚祛除了毒性的人。也许不止这位黄袍人，刚才的闻爻、这长廊尽头大屋里躲藏的两人，都是这些奇门诡术的受益者。
“这两本书……书坊主人在玉林客栈的杂货里捡的。”阿谁轻声道，“大都是客栈客人遗落或丢弃的杂物，一般都不值钱。”微微一顿，她又道，“但我记得那年玉林客栈死了很多江湖客。”
黄袍人微微皱眉，“那年？哪年？”
阿谁缓缓地道，“周睇楼开业的那年。”
黄袍人示意她继续说，阿谁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道，“……青山师父，恕阿谁冒犯……这两本书的来历，我说过两次。第一次告诉了郝文侯，第二次告诉了柳尊主。阿谁并未隐瞒，这两本书来自玉林客栈，周睇楼开业的那年。”
闻爻不知她说了两次“周睇楼开业的那年”是什么意思，皱着眉头，“这两本册子你们杏阳书坊翻印过吗？书里写了什么你可曾告诉别人？”
“闻爻！”黄袍人喝了一声，制止了闻爻。
长廊深处的大屋突然响起苍老的声音，“周睇楼开业那年，岂非便是唐施主现世之时？”
“不错。”阿谁淡淡的接话，“柳尊主也说过，唐公子的武功，是从周睇楼方先生那里渡来的，而方先生的武功，却是唐公子教的。周睇楼开业的那年，玉林客栈死的那些江湖人，遗落的只有那几本书……”
“几本书？”闻爻警觉起来，“除了这两本，还有其他的武功秘籍吗？”
黄袍人眉头深皱，这位素衣女子不卑不亢，说话难辨真假。当年郝文侯在杏阳书坊偶得《往生谱》二册，柳眼只从唐俪辞手中得到一册。以柳眼所言，他确信唐俪辞只有这一册，但柳眼并非心细谨慎之人，万一真如这婢女所言——唐俪辞其实有过《往生谱》全册，那杏阳书坊所流传出的二册便大有问题。
有谁会放任这等绝世奇书流落在外？除非他是故意的。
难道天清寺拿到的《往生谱》其中有诈？
这就能解释他与春灰一直想不通的一个疑问——唐俪辞为何能指点狂兰无行突破“魑魅吐珠气”的最后一层？他如何知晓真气化形的诀窍？根据柳眼所言，唐俪辞曾经学过的那一册，可没有“魑魅吐珠气”这门功夫。
但他还未将其中的利害想清楚，阿谁缓缓的道，“但我当年见到的，不止这三本书，还有另外两本红色封面的残卷。”她垂下眼睫，“那两本书残缺不全，于是我把它们和江湖人的杂物，都扔了。”
长廊尽头的大屋咿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位老僧走了出来。
“那是两本什么样的书？”
阿谁抱紧了凤凤，低声道，“两本红色封皮的残书，封皮上题着一首诗，写‘南园鸟惊飞，一碎长命杯。独枯宁不疑，幽幽见山鬼。’那两本残书叫做《宁不疑》。”
黄袍人与老僧面面相觑，“梧井先生”叶先愁虽然是上一代武林佼佼者，他自己却是不练《往生谱》的，否则屈指良怎生杀得了他？但他的《往生谱》不知从何而来，而这未曾听过的《宁不疑》又是何物？
无论是真是假，这残书，必是要先找到一观。
那么这名被唐俪辞抛弃的女子，便不能轻易杀了。
阿谁见这两人对视一眼，便知自己今日应是死不了了。她低下头摸了摸凤凤的软发，凤凤十分乖巧，坐在一旁好奇的听她说话。她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并没有什么《宁不疑》，那是她随口拈的一首杂诗。唐公子真的不曾见过《往生谱》的其余二册，那是杏阳书坊库房里的杂物，秘籍是真的。但她好歹在这些神秘莫测的大人物面前为自己争了一条命，又或许可以在这些人心里埋下一根刺。
她尽力了，即便终是无能自救，也无愧于心。
而她面前的这一条绝路，究竟在不在唐公子的算计之中？阿谁并不知道。
她觉得不是。
唐公子的确智计无双心狠手辣。
但他只是想要赢。
并不是想要大家死。
谁都不可以死，他自己可以死，旁人不行。
因为“死”在唐公子眼里，就是输。
他不能输。

第260章 问南楼一声归雁 02
清风帮和断刀门在流水河发现了柳眼的踪迹，此贼和十来个少年一起往祈魂山赶，估计是和唐俪辞走散了，准备回飘零眉苑重掌大权。
看柳眼满脸伤痕，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样子，清风帮和断刀门一合计，派出三十余弟子围杀柳眼。这一旦成功，必是流芳百世的功业！
柳眼和玉团儿从姜家园逃出，与水多婆舍命相救的三百弟子在牛头山下告别。这些人大多是唐俪辞的手下，学会了九心丸解毒之法，便按照万窍斋之前秘密安排的行程，分头行走。少数自碧落宫等名门正派暗中派来的小弟子自愿护送柳眼前往祈魂山。他们本对“风流店前魔头”恨之入骨，自愿前来学解毒之法也是忍辱负重，但在姜家园密道之中受水多婆救命之恩，也知晓在九心丸毒患未解之前，柳眼干系重大，故而愿意尽力。
这两路人马在流水河边相遇，即刻动起手来。
“你们这帮误事的蠢货！我们是去中原剑会送解药的！若在这里杀了柳眼，九心丸之毒解不了，你们便是江湖的罪人！”一名小弟子架开断刀门门徒的一刀，他才十六岁，忍不住委屈，便开口骂人。
“我看你们都是风流店的手下，装什么送解药的大善人？九心丸恶毒至极，根本没有解药，我师弟染毒而死，我现在就要姓柳的偿命！”断刀门大弟子冷笑，“你们若不是他的手下，护着他干什么？”
那小弟子差点气哭了，“你们蛮不讲理！”
断刀门大弟子横过长刀，“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他的武功比起这些十几岁的少年高强得多，一刀砍来威风凛凛。那小弟子的长剑被一刀砍断，他身旁的另外一人出手相助，却被断刀门大弟子左手刀砍出一道血痕。
断刀门大弟子竟是手持双刀。
玉团儿正在与其他人动手，闻声回头，“白弟弟！”
那差点气哭的少年姓白，名鸢，是古溪潭的小师弟。
眼见古溪潭的小师弟就要死在断刀门手中，一根拐杖袭来，挡住了长刀。
白鸢一呆，竟然是柳眼出手相助。他自然知道柳眼武功已废，双腿还断了，至今一瘸一拐。这魔头居然冒死出手救他，虽然这魔头平日看起来的确不太像魔头，但还是不可思议。
断刀门大弟子眼见柳眼出手，本来还略有迟疑，长刀与拐杖一交，已知来人内力空虚，顿时心头灼热，大喜过望。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一旦让他回到飘零眉苑，医好了伤势，世上谁能杀他？顿时拼上十成功力，一招“烽火照甘泉”对着柳眼的头颅劈去。
柳眼拐杖轻点，那招“烽火照甘泉”被他推开了三寸，但断刀门大弟子并非只有一刀——他另外一刀对准柳眼的丹田砍去。
玉团儿尖叫了一声，转过身来，她身后的清风帮弟子抓到破绽，一剑划伤了她后背，鲜血涌了出来。
柳眼一掌拍在断刀门的长刀上，他本来心如止水，骤然看见玉团儿转身负伤，心里一惊，手上力道一偏，那刀当真在他身上也划了一刀。
断刀门大弟子纵声长笑，一刀往柳眼头上砍落。
“铮”的一声脆响，远处人影一晃，一柄剑骤然出现，挡住了那刀。来人抓住柳眼往后一掷，皱眉道，“中原剑会在此，何人放肆？”
断刀门大弟子怒道，“孟轻雷！你妄为武林正道，竟然和邪魔外道同流合污？如何对得起死在九心丸之下的无辜冤魂？”
孟轻雷沉下了脸，“柳眼死有余辜，但此时必须先带他回中原剑会，待九心丸之毒解后，我等必将他千刀万剐，届时会请诸位做个见证。中原剑会在此死战风流店，多少侠士以身殉道，孟某亦有觉悟，岂可用‘同流合污’四字污我剑会之心？你对得起死在飘零眉苑中的武林同道吗？”
断刀门大弟子被他瞪了一眼，气焰矮了三分，“中原剑会诺大名声，还不是屠不了风流店……谁知道你们在这里到底是做戏，还是当真为死者出力？”
孟轻雷森然一笑，“做戏？”他举剑指着这天，“苍天在上，三日之内，我剑会若不踏平风流店，孟某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清风帮和断刀门的弟子们一愣，孟轻雷竟然出此狂言？
柳眼被他点住穴道扔到铁静手里，听闻此言，也是一呆。
玉团儿被古溪潭扶住，听闻三日之内要踏平风流店，也是茫然。
却见铁静和古溪潭都点了点头。
唐俪辞要中原剑会静观其变，不得越雷池一步。
但宛郁月旦与红姑娘已静观了三日。
风流店内必有惊天变故，观了三日，已不必再观。
他们决定出手。
江湖掀起轩然大波，据传闻，风流店的魔头柳眼已被中原剑会擒获，中原剑会一并拿到了他身上的“九心丸”解药。剑会通过“落魄十三楼”张榜告知，江湖诸友如有身患“九心丸”之毒，可至祈魂山中原剑会驻地领取解药解毒。
此事一出，服用“九心丸”提升功力者不免急急赶往祈魂山，而畏惧九心丸之毒，不敢服用者不免也暗中赶往祈魂山。谁都知道，“九心丸”此毒可以提升内力，若此毒竟然轻易可解，那么自己若是不服，岂不是大大的落于人后？
至于前往祈魂山，多半就要介入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之战——既然剑会拿出了解药，那必然是众望所归、众心所向，风流店这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必是要与剑会同气连枝，将风流店众恶统统诛杀，方显我江湖浩然正气。
一早赶到中原剑会的两拨人当即服下了解药，又经银针刺穴，果然将毒发之苦减了大半，不禁大喜过望。心腹大患既解，中毒之人又多，谁搞得清楚诸君是因为贪念自己服药，还是受人所害委曲求全？此时身中九心丸之毒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事，反而是吾与风流店势不两立的证据，突然之间，中原剑会声势浩大，众志成城，要踏平风流店，生擒唐俪辞！
柳眼和玉团儿被宛郁月旦安置在自己的帐篷边上，其他小弟子也住在临近的帐篷之中，这些孩子事关重大。唐俪辞安排下三百弟子向柳眼学习解毒之法，着眼点就在广撒网，这三百弟子里多半有各门各派的探子，但那不打紧，多一个人学会，或许就能多救几条人命，多几个对战风流店的盟友。
他们分成几路，或流散于江湖之中，或奔赴祈魂山参战。因为是寻常少年不会武功，所以难以辨认，容易潜藏，因为人数众多，所以不惧耗损。万窍斋在选取这些少年人的时候就已经和他们签下字据，此行危险万分，全凭自愿，如有死伤，重金以偿。
而唐俪辞究竟在意不在意这些少年的死活，谁也不知道。
水多婆和莫子如为此战死。
而那日后姜家园燃起熊熊大火，火焰一度熄灭而后再次燃起，最终烧穿了山体密道，烈火竟随着流水从地下河的洞穴中喷涌而出，浮于水上绵延数十丈之远。当夜带着烈焰的黑水蜿蜒没入林中，星月与烈火交辉，少林寺十七僧听闻喧嚣而来，站立在各座山头凝望着水上的野火，过了不知多久，那照亮流水的火焰方才缓缓熄灭。
火能浮于水上，那自然是有人使用了油。
而显而易见，那并非普通的油。
少林寺也曾派人到达姜家园废墟，他们看见了遍地尸骸，以及自院中坍塌下去的一个诺大的坑穴。那坑穴内既有向上的剑痕，又有向下的剑痕，坑穴内烧得焦黑，其内插满了长箭，看起来不似有武林中人在此搏斗，竟似有两军对垒，使上了火油连弩之类的重型兵器。
但看那剑痕，却是在火油连弩齐发之时，有人自下而上挥剑，挡开了大部弩箭，同时震碎头顶岩石，从地下冲了出来。不知是何方神圣有这等近乎神迹的强势剑招？如此高人，不知是敌是友？若是敌人，以少林此番多事之秋，只怕无人能挡。少林十七僧对此剑痕合十念佛，表情各是黯然。

第261章 问南楼一声归雁 03
天清寺内。
阿谁和凤凤被关在了茶苑地下一处密室内。这地方和飘零眉苑十分相似，有许多幽暗的长廊，长廊两侧许多房间，里面住着许多戴着面具的人。
与风流店的红衣女使、白衣女使何其相似。
阿谁甚至可以闻到他们走过之后，风中传来的某种药香。
风流店里的白衣女使有不少倾慕于柳眼，她们痴迷于柳眼的琴声或琵琶，痴迷于他的风姿容貌，更痴迷于幻想自己能得柳眼的青睐。但武功更高的女使们并非怀春少女，阿谁虽然没有见过她们面纱下的容貌，但也能感觉到她们年纪大得多。
但就和这些走廊里戴着面具的人一样，那些武功更高的女使们都对柳眼或玉箜篌的驱使毫无异议，她们似乎对风流店主事是谁毫不在乎，却能在白素车的指挥下任劳任怨，前仆后继。
她们都服用九心丸，除了九心丸之外，风流店还在她们每天的食物饮水中下毒，在飘零眉苑的墙上涂抹药粉，在深邃的地下通道中焚香。
那些不知名的秘药和药香迷人心智，会让人逐渐失去自我，她曾以为那是柳眼的秘藏。但如今看来并不是，天清寺的茶苑修建的时间比风流店早得多，显然在茶苑内所使用的秘药，和飘零眉苑中使用的是一样的。
也许……柳尊主也未曾幸免。
天清寺内虽然豢养了古怪的死士，但并不虐待囚徒。春灰方丈吩咐闻爻给阿谁和凤凤送来了食物，仿佛杀人之前慈悲为怀，杀人的时候就比较理直气壮一般。
这或许是她活在人间的最后一夜。
凤凤已经睡着，阿谁并无睡意，她仍然尽力在想要如何逃出生天，至少保住凤凤的性命。
正当她思索之际，突然远处隐隐传来叮叮当当，有金属轴承转动的声音。
那仿佛是一件重物正在被移动。
阿谁抬起头来，往长廊的远处望去。
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影子里，她看见了一辆沉重的铁车。
不，那是一辆囚车。
囚车由精钢打造，四个铁轮承载车身，车身是个钉死的铁箱，连个窗户都没有。
她怔怔的看着这庞大的铁棺材自远处缓缓靠近，而后从她的囚室前经过，去向了长廊深处更隐秘的地方。
囚车虽然没有窗户，它经过的地方却有血。
一滴一滴的鲜血，自铁箱的角落滴落。
囚车里有人，并且外伤严重，正在不停的流血。
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论是谁，是这些人的敌人，就是她的盟友。
还有……是谁……需要这些人使用精钢铸造、无窗无门的铁箱来抓人呢？
他们抓住了谁？
铁囚车缓缓移动。
车内漆黑一片，唐俪辞靠墙而坐，闭目养神。
与他同车而乘的，是整个人一直在发抖的傅主梅。
不看是谁在流血，若是能在这漆黑中看得清脸色，很难相信重伤的是唐俪辞。
“……再抖，你就下去……说你不干了。”唐俪辞闭着眼睛，衣角一滴一滴的滴血，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傅主梅极低声的传音，“你的伤口为什么好不了了……”
唐俪辞不答，他听着这辆车移动时候的声音，密不透风的车厢夹层内诸多暗器机簧轻微撞击的声音，这辆车至少有十来样杀招，都是为了唐俪辞而存在的。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雪线子死了吗？”
傅主梅呆呆的看着他。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铁囚车里只有一片黑暗。
但他仿佛可以看见，阿俪闭着眼睛，嘴角带笑的样子。
以前他以为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有，所以什么也不在乎。
现在他知道那大概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
别的小孩子做错事害怕了嚎啕大哭，然后就会被引导什么才是对的，然后就会被疼爱被原谅。阿俪没有，他从来不怕，不管他做什么环绕着他的人都赞美他，然后恐惧他——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些赞美和恐惧一模一样，所以可能阿俪从很小的时候就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就无法露出正确的表情。
“他是怎么死的？”唐俪辞问。
不久前姜家园废墟中，鬼牡丹设伏围杀唐俪辞，唐俪辞血战伏兵。双方不相上下，眼看一时间拿不下唐俪辞，伏兵之中缓缓推出了一辆铁囚车。
铁囚车里五花大绑，铁锁链铁镣铐挂着一个人。
唐俪辞看了那人一眼，当即弃剑认输。
因为囚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傅主梅。
傅主梅身上的伤看起来并不严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受制于人，被挂在了铁囚车中。
唐俪辞毫不犹豫弃剑认输，鬼牡丹也是愣了一愣，为防有诈，他在唐俪辞身上拍了一掌。结果一掌拍落，唐俪辞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涌出，鬼牡丹才发现他早已重伤在身，之前的摇摇晃晃当真不是有诈，他确是强弩之末。
这才把他也锁在铁囚车之中，运回天清寺内密室。
风流店源自天清寺，天清寺与柴家息息相关，唐俪辞目前仍然号称风流店之主，江湖邪魔外道之巅，私底下又是中原剑会的支柱，天清寺抓住了他，进可立威，退可要挟，顿时立于不败之地。
唐俪辞被锁在囚车里，的确是晕了一会儿，等他醒来，便感觉到惶恐到瑟瑟发抖的傅主梅。这铁囚车摇摇晃晃，只怕也有傅主梅在发抖的一份。
“他自碎天灵……”傅主梅脸无人色，惨淡的道，“钟姑娘……一直不知自己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鬼牡丹带着她上京师去重争琅琊公主之位。结果赵宗靖和赵宗盈自万窍斋得了消息，派兵把她拦了下来。双方一场大战，最终杨桂华前来宣布鬼牡丹为她所准备的所谓‘公主’什物经查均为造假，赵宗靖口称她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又怒斥她欺君之罪。钟姑娘受了刺激，于是逃离京城，冲上好云山找雪线子求证。”他顿了一顿，小声道，“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钟姑娘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那时候雪线子中毒刚好，在风流店受了折磨，内伤一直不见好转。他说他快七十了让我喊他爷爷，唉……我觉得……我觉得我也不小了……”
傅主梅颠三倒四说了许多离题的废话，以前唐俪辞觉得他是个废物，但现在他懒得这样想。
过了好一阵子，傅主梅才说道，“……钟姑娘突然来找他，一开始他是很高兴的。”
“哈……”唐俪辞一声低笑。
“然后他们父女相认。”傅主梅小声说，“那天晚上他们父女吃饭，我没有去吃，我不知道钟姑娘敬了他一杯毒酒。”他慢慢把自己往铁囚车的刑具抵去，“所以当我发现的时候，雪线子已经中了‘三眠不夜天’，他被钟春髻捉走……我追上去，我听见钟春髻拷问他柳眼的下落、九心丸解药在哪里、问他水多婆和莫子如究竟是谁……还有……问为什么……凭什么……他是她的亲生父亲？问他从小对她这么好，是不是从来不是因为她聪明伶俐、美貌善良、世上少有——而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唐俪辞静静的听着，傅主梅又道，“我追上去……”
然后傅主梅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追上去……”
“算了。”唐俪辞轻声道，“不必再说了。”
傅主梅没有听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他们用他中毒失神后的丑态折磨他。我本来……本来快要冲进去把他背走了，我都快要打赢了，然后有个人一直在旁边说雪线子已经对他们说了什么什么……我都没听明白，突然间……他就强挣了一口气，自碎了天灵。”傅主梅颤声道，“他可能清醒了一瞬间，听清了什么……如果我更快一点，他就不会死；如果我更聪明一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就先让他们闭嘴，他也不会死……我……我如果再厉害一点，平时练刀再努力一点，就不会被他们抓住。”他紧紧地咬唇，“我总是……总是……”
总是一个废物。
唐俪辞想，他无声的笑了笑，随即叹了一声，“算了……”他气若游丝的道，“这世上许多……许多人的选择都和你想的不一样。”
傅主梅颤声道，“选择死吗？不管他说了什么，那都不是他的错啊！他的亲生女儿折磨他，他中了剧毒神志不清，那不是他的错！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我就可以救他出来……他是雪线子，他怎么能死在那种地方？”
“可能……他在说出剑皇水萋萋的秘密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唐俪辞缓缓的道，“绝代高手，总不会当真死在女儿手上。”
傅主梅不知道，雪线子说出了水多婆的秘密，莫子如和水多婆因此而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莫子如以身殉道。
水多婆以身殉道。
雪线子……以身殉道。
“他是自碎天灵以后，被鬼牡丹带回去，灌了许多灵药与毒药，折腾了整整三日，才死了。”傅主梅道，“死的时候，面目全非。”
唐俪辞笑了一声。
傅主梅问，“你笑什么？”
唐俪辞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被折磨了三日，你被折磨了几日？”他含笑问，“钟凌烟死得惨绝人寰面目全非，那你呢？”
傅主梅全身枷锁刑具，血液在精钢镣铐上结了一层一层的黑痂。
紧贴着囚车铁壁的背上被精巧的划拉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唐俪辞看不见，但他听得到，傅主梅背上的伤口中有异物蠢蠢而动。
“他们把什么东西弄到了你背上？”唐俪辞问。
傅主梅犹豫了一下。
唐俪辞道，“说。”
傅主梅小声说，“我不知道。”
唐俪辞又笑了一声，他动了动手指，按了一下腹中的心，带血的手指在红衣上印下血痕，但却要在干涸后方才能显现。
“不怕。”他道，“不怕。”
不怕，不管是什么，我总是能救你的。

第262章 问南楼一声归雁 04
傅主梅没再说话，铁囚车停了下来，有人将整个铁囚笼抬了起来，费劲的往里移动。他默数着人数，共有十八人在移动这个铁箱，随着一声吆喝，轰然一声，车内刑具震动，哗然大响，囚笼重重砸落在地。那十八人退开几步，拔出兵刃，在铁囚笼周围围了一圈。
阿俪身受重伤，自己深陷枷锁，这些人居然还这么谨慎。
啊对了，阿俪身受重伤，他怎么会身受重伤？按道理什么伤在他身上都应该很快好才对！傅主梅突然发现他被引导得完全失去了重点，只说了自己的遭遇，而阿俪的遭遇他一个字也没说。
正当傅主梅努力向唐俪辞张望，试图瞪眼瞪过黑暗看清唐俪辞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咿呀一声，铁囚笼四面洞开。
他们所在的囚笼四面铁墙都缓缓向外打开。
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铁支架上的血迹和他们身上的毛发纤毫毕现。
傅主梅眯着眼睛，在强光下终于看清——唐俪辞一身红衣。
他一身红衣，看不见伤在何处，只看见一层一层结痂的血，将他的红衣，染成了半身黑衣。
他和自己一样，被枷锁吊在支架上，双手双足都被带毒的刺镣锁死，数处大穴都被插入阻断真气的长针。
但阿俪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铁笼外当头走过来的人。
“春灰方丈，别来无恙。”
缓步而来的瘦削老头布鞋僧衣，皮肤黝黑，两眼炯炯有神，正是天清寺的春灰方丈。他的身侧站着一个光头黄袍人，傅主梅认得这个人。
这就是在他搏命要救雪线子的时候，在一旁冷言冷语，导致雪线子自碎天灵，而他大受打击失手被擒的那个人。
而在黄袍人身边，一位青衣女子黑纱蒙面，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
她虽然不说话，但傅主梅一眼认出，这是钟春髻。
这就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名满江湖的侠女钟春髻。
春灰方丈对着浑身是血的唐俪辞合十，“阿弥陀佛，老朽已经辞去方丈之位数年，早已不是佛门中人。”他口称还俗多年，却依然僧衣光头，依然口宣佛号，也不知是骗人骗己。
“哦？春灰方丈还俗多年？新晋的天清寺住持不知是谁？”唐俪辞柔声问道。
春灰叹了口气，“并无新晋方丈。”他看着唐俪辞，眼神堪称慈祥平和，“唐公子，你可知老朽还俗之日，是何年何日吗？”
唐俪辞身上的镣铐微微一响，他叹了一声，“是柳眼带着《往生谱》闯入天清寺那日。”
春灰微微一笑，“唐公子聪慧。”他望向那位黄袍人，“这位是……”他微微一顿，那黄袍人自行开口，“在下姓黄，既叫做谢姚黄，也叫做黄姚谢。”他对着唐俪辞行了一礼，“若非唐公子强迫方公子修习《往生谱》，我等尘垢秕糠之辈，铅刀驽马之流，何曾想过能倚仗此等惊天奇术，获得复仇之力？”
唐俪辞缓缓的问，“复仇？为谁复仇？”他凝视着“谢姚黄”，“若是为先朝柴氏，你们又为何挑拨离间，屠戮白云沟？难道白云沟诸君不曾忠于柴氏，不想复国？”
“先皇受难宾天，但凡忠于柴氏者，无人不思复仇与复国。”那位自称“谢姚黄”或者“黄姚谢”的黄袍人缓缓说话，“亦无人不可复国。白云沟坚守六王爷，而六王爷狼心狗肺，未有故国之思。我等欲行大事，白云沟碍于柴氏血脉，必要与我为敌，先杀白云沟，柴熙谨就能为我所用，唐公子难道不懂？”他盯着唐俪辞，“以唐公子之聪明才智，当为我世间知己。”
傅主梅呆呆的看着这仇人，浑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居然说阿俪是他的知己？他才什么都不懂！阿俪……他不是这样的。
“以谢先生的聪明才智，‘请’唐某于此一会，难道便只是为了认知己不成？”唐俪辞微微一笑，“阁下有复国大志，手握奇毒神术，为何不兴兵起事，却要蛰伏于风流店与少林寺之后？”
“我欲邀唐公子共行其事，不知唐公子意下如何？”这位黄袍人平静的道，“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唐公子当朝贵胄，聪明绝顶，知情识趣，当为我之知己。”
他在说“我之知己”的时候，如果唐俪辞不是被铐在铁囚笼内，浑身鲜血淋漓，如果不曾向背后被放入了不知什么毒物的傅主梅看上一眼，那也是颇为真诚。
唐俪辞沉吟片刻，轻轻咳了一声，傅主梅听得见他肺中带血之声，心里害怕至极。面前这个……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怪人，到底想怎么样？他能模糊的感觉到他在逼迫阿俪做一件怎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
“阁下伏于少林寺，制住普珠方丈，是因为少林寺离京畿极近，且历来少林便是护国之寺——‘呼灯令’王令秋蛰伏少林二十余年，为你们解除了少林之忧。”唐俪辞慢慢的道，“然本朝战事方平，兵马未熄，民皆厌战——要复国——你们既无战力，亦无民心。纵然《往生谱》能催生一支武林奇军，与京师二十余万禁军相比，无异以卵击石。只是皇城司手下那数万的探子，你们就抵敌不过——即使你们在禁军与皇城司内散播九心丸之毒，若无奇谋，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他终于抬起了头，挺直了背脊，凝视着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黄袍人，“所以你——”
“唐公子不愧是我之知己。”黄袍人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他大步走了过来，捏住唐俪辞的下颚，把他的脸从刑具上提了起来，“所以我需要一场大战——一场大战越大越好，谁胜谁败无关紧要——我需要一场大战！一场瘟疫！我需要死很多人——最好、是死很多好人！”他掐住唐俪辞的脖子，“死到厢军控制不住局面，那京师便要调派禁军前往平乱。你说‘蜂母凝霜’之毒，‘九心丸’之毒，究竟是用在何处的呢？”
唐俪辞舔了舔口中的鲜血，微微往后一挣，因为鲜血滑腻，他的脖子从黄袍人手里挣脱出来，平心静气的问，“用在何处？”
黄袍人看着被他涂了一脸鲜血的唐俪辞，心下无限畅快，狞笑道，“那自然是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你说数千个失去理智追着活人啃咬的怪物、遍地打滚的腐尸、其中还有那疯疯癫癫的武林高手，或许还有他正在稀罕的公主——值不值得尊贵的圣上调动兵马司或者步兵司前来平乱呢？”
“旷世天灾。”唐俪辞道，“京师城防变动，驻军减少之后，新面孔不足为奇。而你，只需要一个机会。”
以天灾为饵，逼京师调兵换防，在禁军大乱之际潜入宫内，以柴熙谨为旗帜，以《往生谱》奇毒诡术为倚仗，逼当今圣上还位柴氏。事若不成，天清寺与风流店数年培育的诸多高手，仍然可以在京师一战。
事若成，这位号称“复仇”的谢先生，就有了坐拥天下的权柄。
这就是风流店背后的阴影。
如此浅薄、恶毒、卑怯、疯狂而自以为是。
傅主梅终于听懂了，他只是没有明白——这么多人为了这点疯狂的妄想而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而这个疯子根本没有想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谁也不会因为一个疯子的异想天开，而按照他的逻辑做事。
这个人只是开启了一场……谁也无法收手的梦魇。
风流店不会按照他的设想行事，玉箜篌不会、白素车也不会。他们只是从这个疯子身上借到了力量，用来走自己的路。
中原剑会也不会，凡是一些坚定的、有信仰的人都很难按照谁的“计谋”做选择，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唐俪辞听完了这个疯子的弥天大计，眼角微勾，“阁下算无遗漏，那要与唐某合作的，究竟是何事？”
“你我合作，让祈魂山一战尸横遍野妖魔成行，等皇城禁军一动……我助你将风流店里里外外杀得一干二净，澄清你绝非邪魔外道，让你成为江湖第一人。”黄袍人道，“唐公子散尽家财奔波千里，不就是为了登临天下第一、受万人敬仰吗？我助你登巅峰，你助我成大业。而你——只需让中原剑会往飘零眉苑送入更多人手，同时收回柳眼所制的解药。”
“不需我劝服家父，辅佐先生复国？”唐俪辞又咳了一声，仍是似笑非笑。
“劝服？辅佐？”黄袍人哈哈大笑，“他也配？”
“青山。”在谢姚黄情绪高涨之时，春灰方丈宣了一声他的法号，在其人背上点了几处穴道。谢姚黄乍然惊醒，长长吁出一口气，顿了一顿，似是对自己方才说出这许多话恼羞成怒，蓦然转身。
春灰叹息一声，“真气浮动，你暂且回房服药，休息片刻。”
谢姚黄嘿了一声，看了唐俪辞一眼，“你若不识抬举，即刻便杀了你。”言罢大步离去。
唐俪辞闭上眼睛。
“杀孽大炽，癫狂而死。”
这位疯子《往生谱》练得不怎么样，但神智已近癫狂了。
“阿弥陀佛。”春灰方丈叹息了一声，“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他是谁？”傅主梅十分茫然。
“谢姚黄，黄姚谢。”唐俪辞轻轻的道，“姚黄者，牡丹之王。谢姚黄，便是鬼牡丹。”随即他眼角一挑，看向站在一旁，似是神魂出窍，不言不动的钟春髻，“钟姑娘别来无恙？”
黑纱蒙面的钟春髻猛然一颤。
春灰方丈温和的道，“钟姑娘，动手吧。”
钟春髻一步一步向前，左手拉住唐俪辞的铁镣，右手倏然拔出一柄尖刀，将他用力一扯。唐俪辞在铁镣上一晃，露出半个背脊，钟春髻右手一刀划下毫不犹豫，正像对待傅主梅一样，要在他背后开出一个大口子来。
“阿俪！”傅主梅大叫一声。
唐俪辞随着铁镣摇晃，轻飘飘的转了一个圈。
“叮”的一声微响，铁镣随风而断，第一节铁镣弹起，正中毫无防备的春灰方丈的穴道。与之同时，数十道寒芒飞起，那些扎入他穴道的毒针和被他扭断的零碎往四面八方飞去，射入了身周把守的那十八名力士胸口。
十八人应声倒下，这些人魁梧有力，但不是高手。天清寺对铁囚笼过于自信，却不知道唐俪辞第一不怕剧毒，第二……便是不怕受伤。
他的确是串在了刑具和铁镣上，但那些刑具和铁镣并没有钉牢在支架上。方才黑暗之中，傅主梅心情激荡，一心只想说雪线子究竟是如何死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唐俪辞弄断了铁镣的大部分接头，只留下浅薄的一点连接。
阿俪身上挂了这么多刑具，受了这么多伤，居然还能动手？他方才任凭鬼牡丹欺辱，究竟是无力反抗，还是故意示弱？
钟春髻眼看唐俪辞突然动手，大叫一声，想也不想，扔下长刀往外就逃。然而一步之后，她就被唐俪辞一把抓了回来。
唐俪辞半面涂血，唇角微微一点干裂，本应凄厉可怖，却并不难看。他舔了一点唇角的伤口，舌尖上染了一点点血，似是一点淡粉。钟春髻盯着他的舌尖，心里满是绝望。
唐公子……知道她心里的妄念。
他轻而易举就可以用那些妄念引诱她屈服。
她之所以无路可走，变成一个罪人，都是因为受了他的引诱。
“钟姑娘。”唐俪辞声音温柔，手上毫不留情，嘶的一声撕开了她的衣袖——她衣袖之中藏着一个盒子，方才那一刀要是得手，这盒中之物大概就要送入唐俪辞的背脊。
“雪线子别来可好？”他拿住衣袖中的盒子，含笑问。
钟春髻瑟瑟发抖，“我……我……他……”
唐俪辞缓缓打开盒子，盒内一只硕大的蜘蛛抬起头来，背上璀璨的淡金色光晕触目惊心。他微微一颤，差点失手将盒子打翻在地。
蛊蛛。
所以傅主梅背脊内所饲养的异物，十有八九也是蛊蛛。
所以……他和池云一样……
他会和池云一模一样。
唐俪辞轻轻咳了一声，钟春髻和傅主梅都看见他嘴角溢出了血丝，然而唐俪辞神色越发温柔，“蛊蛛？”
钟春髻不说话。
“解药呢？”唐俪辞又咳了一声。
“蛊蛛……蛊蛛没有解药。”钟春髻的声音像被谁掐在了咽喉里，她当然知道池云是怎么死的。“但蛊蛛有蛊王，它们听蛊王的指挥……”
“哦？那蛊王……在哪里？”唐俪辞轻声问。
钟春髻猛然摇头，那蒙面的黑纱被她摇了下来，面纱下的脸哭得双目红肿，惨白如鬼，仿佛这几日她也过得十分不好。“我不知道……别……别杀我……”她瑟瑟发抖，“我……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害死师父……我不想他死……”
唐俪辞歪了歪头，好似十分好奇，“你不想他死，那你想他活吗？”他反手一刀，劈断傅主梅身上的镣铐，傅主梅往前栽倒，唐俪辞左手将他揽住，右手刀又从他背后的伤处剐出一只活生生的蛊蛛来。
那蛊蛛和盒子里的略有不同，是淡粉色的，似是吃多了人的血肉。
钟春髻惊恐万分的看着唐俪辞，她张了张嘴，“你不能杀我，阿——”她还没说完，擦的一声唐俪辞将那只粉色的蛊蛛连虫带刀插进了她的嘴里。
他的动作太快，钟春髻全然闪避不开，她那点武功在唐俪辞面前不值一提。蛊蛛与尖刀入喉，鲜血迸出，咽喉尝到了血的温热，钟春髻才反应过来。她本想再说什么，但唐俪辞已兴致索然，扶着傅主梅，往青灰那边走去。
钟春髻仰天栽倒，濒死的蛊蛛在她咽喉咬了一口，她双目瞪出，脸色青紫，整张脸肿胀皲裂，流出古怪的汁液，过了许久，方才寂然不动。
你不想雪线子死，可你也没有给他留下活的余地。
所谓无辜，不过自欺欺人的话术。
周围被唐俪辞射中要害的力士们并未昏迷，只是重伤瘫软，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唐俪辞解开傅主梅的穴道，拔掉傅主梅身上的长针，两人一起将春灰方丈掳走，又眼睁睁的看着钟春髻横死，人人脸色青白，仿佛活见了鬼。

第263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1
傅主梅内功心法与唐俪辞一脉相承，都源自方周。他另有奇遇之后，修为极高，所以虽然外伤极重，又被蛊蛛咬伤背后，但真气一旦贯通，他就行动自如。
三人抓住春灰方丈，避入了天清寺地下长廊密室的一处空房之内。
方才那位鬼牡丹掉头而去之后，竟然并未回来，暂时也无人来看密道内的异变。
唐俪辞将春灰和尚往他手里一送，染血的手指从破碎的衣服中取出一物，就要放入口中。
傅主梅眼神极好，一把扣住他的手，“你吃什么东西？”
唐俪辞手中之物还来不及放入口中，只见他手里一物做玉兰花苞之状，结构精巧，奢华灿烂，仿若一件首饰。那东西与唐俪辞染上了数重血痕的手指相应，分明是美丽之物，不知为何竟透出一股死气。
“香兰笑？”傅主梅变色，“你要含着它做什么？”
“香兰笑”为暗杀之物，含有剧毒，杀人杀己，求的是两败俱亡。傅主梅知道唐俪辞百毒不侵，但看他这一身遍体鳞伤，即便是百毒不侵，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就仿佛往自己身上砍瓜切菜全不在乎。
唐俪辞抓着傅主梅的手，半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微微合眼，又咳了一声。
傅主梅依然听见，那是带血的声音。
“天清寺……是风流店背后的影子。”唐俪辞并不回答他为什么往嘴里放“香兰笑”，而是轻声道，“他们守着秘密，做一场春秋大梦。你猜‘谢姚黄’是谁？他们口口声声复国复仇，环绕着谢姚黄任他胡作非为，号称为柴氏复国，却根本不把柴熙谨放在眼里。这不合理，春灰方丈，先帝当真宾天了吗？”他抓着傅主梅的手站着，手上冷汗淋漓，傅主梅能看见他的嘴唇再度干裂，唐俪辞流了太多的血。
春灰方丈被他点中穴道，根本无法说话。
唐俪辞闭上了眼睛，“你从拿到《往生谱》的那日决意还俗，柴氏于你天清寺有立寺之恩，所以你是恭帝的人。你们当年做了什么？拿到《往生谱》的时候恭帝已死，你们是用《往生谱》把死人……变成了‘谢姚黄’吗？”
此言一出，傅主梅骇然变色，这世上真有邪术能起死回生吗？
春灰方丈虽然不能言语，目中却缓缓露出一丝悲凉，唐俪辞又笑了一声，“无论当年如何，天清寺龟缩在风流店之后，总是以区区《往生谱》卖弄人心，豢养毒物人奴。然天下之事，帝王之术，又岂是你等躲在《往生谱》背后念‘阿弥陀佛’便能操纵得了？”他轻声道，“老和尚，你报的不是恩，是鬼啊……”
他声音低微，却是带笑，随即又咳了一声。
“阿俪。”傅主梅扶着他，感觉他摇摇晃晃，也不知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焦急万分，“你怎么样？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阿眼……阿眼在哪里？他和你一起寻的医，有药吗？药呢？”
“医？死了呀……”唐俪辞似是又笑了一声，“没有医，也没有药。”他在血衣里摸索，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捧极细的金丝。那东西轻软娇弱，仿若一团秋夜的花灯，然而唐俪辞顺手一抖——那“花灯”乍然展开，却是一柄由极细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剑”。
这柄金丝剑剑刃中空，样式美极，也如一件金丝缠绕，绞有花月的饰物，光华灿烂，富贵逼人。然而编织成“剑”的金色丝线极细，条条比剑刃更为锋锐。普通青钢剑一剑斩落，那是一道血口子，这柄剑一剑斩落，那是十条二十条血口子，足以将血肉削成肉泥。
当然，非绝世武功，施展不了这柄极轻极薄的剑。
这柄剑价值连城，在落魄十三楼的多年的拍卖会上卖价第一，名为“金缕曲”。“金缕曲”轻若无物，看起来仿若一团无用的金丝，唐俪辞把它收在怀里，天清寺的“鬼牡丹”们畏惧他狡诈多变，时时刻刻防备唐俪辞诈伤反扑，竟也未敢细查他贴身之物。
唐俪辞撑着傅主梅站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怕。”他遍体鳞伤，仗剑含笑，“唐俪辞的伤……是用来钓一个答案的。你看……我俩即钓到了一个恶鬼，又抓住了 许多‘佐证’，岂非十分完美？”
傅主梅呆了一呆，“你故意的吗？”
难道阿俪在姜家园废墟中入伏，血战之后弃剑认输，便已经决定用他满身的伤来钓一个答案？这当然比守在祈魂山等到鬼牡丹露出马脚来得效率，但阿俪就如此自信他不会先死在血莲蓬铁牢之内吗？
唐俪辞缓缓转过头来，浅浅一笑，“是啊。若非唐俪辞重伤待死，无法反抗，那‘答案’可会在人前原形毕露，得意忘形？这世上有几人能掐住唐某的脖子？他一定是开心极了。”
傅主梅看着他脖子上青黑的掐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俪辞拆下自己与傅主梅身上剩下的枷锁和刑具，仔细的扣在春灰身上。春灰闭目运功，显然正在以真气冲穴。唐俪辞提起“金缕曲”，本想一剑斩落将这“佐证”重伤，而后微微一顿，他放下了剑，拍开春灰方丈的穴道，温柔的问，“那所谓可以操控‘蛊蛛’的蛊王，究竟在哪里？”

第264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2
祈魂山。
飘零眉苑所沉入的山谷周围聚拢了大批武林中人，正要向地底进发。他们被红姑娘编为数队，共分八轮，将对风流店发起车轮之战。
碧落宫铁静率碧落宫十人为甲组先锋，以开路为重任，他们熟悉开山裂石之法，为后面的人马打开前往飘零眉苑的通道。
孟轻雷带着张禾墨、东方剑、李红尘及其门徒二十余人，跟在碧落宫甲组身后，守卫碧落宫之先锋。
成缊袍、古溪潭、齐星等人又带中原剑会弟子二十余人，负责破门杀敌。
最后由文秀师太率领弟子守望收尾，以防埋伏。
碧落宫何檐儿率碧落宫十人为乙组先锋，同样负责开路。
董狐笔、温白酉、许青卜、柳鸿飞及其门徒二十余人，跟在碧落宫乙组身后，守卫何檐儿诸人破门。
梅花山“火云寨”金秋府率领寨中精英二十余人，负责杀敌。自从池云、殷东川、轩辕龙死后，金秋府恨绝了九心丸与唐俪辞。中原剑会此番对战风流店唐俪辞，金秋府不远万里之遥，从天寒地冻的北方前来助阵，所求不过为池云之死讨一个公道。
乙组由余负人率领中原剑会弟子守望收尾，如有异常，随时援助甲组。
其余未曾与风流店交过手的江湖同道，红姑娘将他们编为丙组，若甲乙两组有人受伤败阵，随时补足人手，必不能让风流店有喘息之机。
此番甲乙两组八队人马，将轮番对深埋地下的飘零眉苑进行彻底扫荡。玉箜篌也好，唐俪辞也罢，在江湖白道这等浩荡的阵势之下，凛然正气之前，必定是摧枯拉朽，死无葬身之地。
这并非自以为是，在中原剑会手握九心丸解药的消息传扬出去之后，投奔中原剑会的人越来越多，当火云寨铁骑一到，中原剑会陡然气势如虹。无论是人心或是战力，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红姑娘与宛郁月旦估算风流店内的白衣女使、红衣女使最多不过三百人，而如今中原剑会所聚之众已有五百之多，并且杨桂华所带“护卫公主”的步军司禁军也有八百之众。如此巨大的人力差距，即使风流店内的白衣女使、红衣女使怀有什么出其不意的邪术妖法，也难以抵挡。
但风流店绝非只有白衣女使与红衣女使，红姑娘对风流店了解至极，那都是柳眼手下的傀儡，是白素车杀人的刀。风流店内最有实力又最难以捉摸的，是“鬼尊”。
那些不见面目，看似一模一样，却仿佛无论如何都死不完的鬼牡丹。
他们诡秘莫测。
武功高强。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所图为何。
还有白素车……
红姑娘想不通，自立为尊的白素车潜伏在风流店内不动声色，究竟是在做什么？
飘零眉苑最深处。
玉箜篌的描金座椅上，白素车放了一柄普通的剑。
那柄剑的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如松”。
大殿深处灯火明明灭灭，她白衣披发，站在那金椅的背后，低头看着那高椅上的纹样。
椅背上描的是昆仑山下四兽戏云图，金漆在灯下闪烁着光辉。
极遥远处传来沉重的响动，是碧落宫铁静带人开始对蟾月台下手，准备重新闯入。上次他们暗夜闯入，被狂兰无行和玉箜篌击退。
今日狂兰无行已经死了。
玉箜篌……大概也已经死了。
白素车对玉箜篌放出来的微小蛊蛛进行了耐心的观察，发现它们随风飞舞，在她未曾发现的时候已经侵入了飘零眉苑各个角落。蛊蛛什么都吃，并不只专门吃人，但有一种人它们不吃。
那些中毒已深，走火入魔举步维艰的红衣女使，蛊蛛不吃。
它们可以跟随这些红衣女使，甚至更喜欢在这些红衣女使的房中居住，但它们并不攻击她们。
它们似乎把她们视为同类。
这是一些古怪的毒物。
但是不要紧，白素车的手指轻轻拂过高椅的椅背，那椅背上本有两只微尘般的蛊蛛在爬行，她的手指一碰，那两只蛊蛛便僵直掉落，死在了地上。
它们不过是一些微小的蜘蛛，在它们还没有把你毒死之前，你先毒死它们，不就行了吗？白素车的手指沾染了一些褐色药粉，这是苦谏子粉，它能杀虫，但杀得很慢。白素车在苦谏子粉内加了一些别的毒药，让伺候红衣女使的小丫头们拿它擦地。
外面中原剑会的诸位英雄少年，披荆斩棘，正向她仗剑而行。
而她站在这里，静待一个苦心孤诣造就的机会。
蟾月台在震动，阻断道路的青狮闸随之发出微响，仿佛凶兽的低吟。与外面的震动相反的，有一点声音自地底传来，“笃”的一声，又“笃”的一声。
白素车缓缓抬头，只见两人自地底密室的通道中一步一顿向她走来，其中一人个子矮小，手持着一根拐杖，另外一人僵硬异常，仿佛走路都不适应。
他们互相扶持，随着拐杖“笃”“笃”之声，慢慢走进了大殿之内。
白素车颇为意外的看着进来的两人。
这两人一人是年逾六旬的老妪，另外一人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玉箜篌。
他居然还没有死。
玉箜篌全身被蛛丝覆盖，连一头黑发都被蛛丝覆盖成了白发，不知道有多少微小的蛊蛛在他身上爬行吮血，虽然行动缓慢如僵尸，眼中没有丝毫光彩，但他确确实实并没有死。
而扶着他走进来的老妪脚步迟缓，似是不会武功，面上戴着黑色面纱。她那面纱的模样和白衣女使、红衣女使一模一样。白素车抬起头来，那老妪缓缓揭下面纱，脸上赫然一道剑伤，几乎把她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白素车从未见过风流店内有这样一位面有剑痕的老妪，玉箜篌虽然还活着，但她全神贯注盯着他身边的这位老妪。这位老妪给她的危机感远胜于玉箜篌。
那老妪缓缓开口，“老身王令则。”
白素车全身一震，原来如此！
“呼灯令”毒术最高之人，大鹤禅师上门欲除的邪孽，王家的家主居然是一个女子！“呼灯令”淡出江湖二十余年，见识过“王令则”真面目的多半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当年能止小儿夜啼的王令则非但是一个女子，而且她还没有死。
王令则未死，不知使用了什么诡术从大鹤禅师剑下逃生，那么风流店种种怪异手段，早早埋伏入少林的王令秋，豢养多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牛皮翼人，包括“蜂母凝霜露”和“北中寒饮”，都成了理所当然。
王令则不知从何处密道进入飘零眉苑，她身后虽然未见他人，但白素车不会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便能无声无息侵入此地，打开密室放出玉箜篌。王令则身后定还有人。
此番风流店对战中原剑会，只要那背后之人不想输，就必然要以伏兵相助。白素车设想过柴熙谨，但从未想过是王令则。
此人诡谲难测，大鹤当年都杀不了她，绝然是比狂兰无行还要难对付的大敌。
“王家主。”白素车面对二十年前江湖中最诡异可怖的女人，也并没有畏惧动摇之色，她点了点头，“不想二十年后还能见王家主的风采。”
王令则淡淡一笑，“白尊主果决刚毅，堪称枭雄，老身见之欣慰。风流店有当家如此，可喜可贺。”她说着可喜可贺，脸上的笑容没半分笑意，“但不知白尊主困守此地，放任中原剑会上门挑衅，是有何釜底抽薪之计么？”她并不问白素车反水将玉箜篌锁在地底密室里所为何为，成王败寇，既然站在这里的是白素车，她便与白素车为谋。
败下阵的，本就只配下地狱。
白素车看了一眼玉箜篌，玉箜篌形销骨立，不知多少蛊蛛在他身上爬行，一点一点，却似闪烁的华裳。她平静的道，“柳眼解药已成，中原剑会气势大振，柳尊主与红姑娘对此地了解极深，成缊袍等人武功颇高，此番开战于我百害而无一利。”她又看了王令则一眼，“我非畏战，只是在等一个转机。”微微一顿，白素车淡淡的道，“王家主这不就来了吗？”
王令则拐杖一顿，“你知晓老身会来？”
“我等的是鬼尊。”白素车居然十分诚恳，“并不知王家主亲临至此，蓬荜生辉。”
她那张脸与王令则方才的表情一模一样，说着蓬荜生辉，脸上波澜不惊。
白家纤细温柔的小女儿，终是长成了未成想过的模样。
“你不怕鬼牡丹回来杀了你？”王令则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一声，“玉箜篌毕竟是鬼牡丹多年兄弟，你不怕鬼尊回来报仇，竟等着他回来给你一个转机？”
“我相信大敌当前，若鬼尊仍对风流店抱有期待，更应当同心协力，驱除外敌，登临武林至尊之后，再盘恒他与玉尊主的兄弟情义。”白素车淡淡的道，“白某毕竟走的是一条死路，死在中原剑会手中，与死在鬼尊手中别无二致，所以不怕。”
王令则抬起头来，脸上肌肉抖动，深深的看了白素车一眼，“丫头，你出身江湖白道，为何要选这一条死路？”
白素车答道，“我梦登天。”
王令则凝视着她，“很好。”
白素车这个丫头，出乎意料的合她的胃口。只可惜这丫头梦欲登天，玉箜篌以身所饲的蛊蛛并未因为她的弥天大梦就放过她，依然入了她的脑。王令则不动声色，她吞服了母蛛体内的蛊王，但凡那只母蛛所生的幼蛛都能与她感应，此地到处都是幼蛛和幼蛛所编织的网。玉箜篌濒死反击，的确是釜底抽薪，要了白素车的命。
而她浑然不觉。
我梦登天。
世上谁不梦登天？
除非是神仙。
“老身手握临近数千厢军命脉，点住了三位都虞侯。”王令则森然道，“一声令下，便可让左近数千兵马围攻祈魂山！中原剑会不过区区数百人，除非步军司杨桂华的八百禁军要与本地厢军动手，否则必败无疑。”
此言一出，白素车微微变色。
她万万想不到，二十余年未见江湖的“呼灯令”，暗流涌动的“蜂母凝霜露”、“三眠不夜天”等等，竟然主要是用在了这种地方。风流店背后之人所图之事远超江湖恩怨，打破了之前所有的谋划，以她一人之力，已无法操纵局面。
而正在攻打飘零眉苑的中原剑会定然也对此毫无所觉。
此处已然汇集了中原白道大半人马，风流店挑拨驻地厢军与中原白道交战，一旦双方交战伤亡惨重，一旦禁军与厢军在此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是好？
白素车微微垂下眼睫。
必须先杀了她。
“呼灯令”王令则无疑就是令白衣女使、红衣女使失去神智，唯命是从的祸首。在听到“老身王令则”五个字的时候，白素车就已经知道，她苦心孤诣所等的血债和公道就在这里。
但此人的恶，还是远超了她的想象。
必须在她操纵厢军围攻中原剑会之前，杀了她！
此事事关重大，她必须找到机会，将消息告知红姑娘与宛郁月旦。
缓缓吁出一口气，白素车自金椅后走了出来，自行走到了王令则的下位处，“王家主气吞山河，白某叹服。”
她看了看身侧的玉箜篌，玉箜篌眼下的脸皮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一只淡金色的爪子从缝里伸了出来。

第265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3
春灰年过四旬才开始练武，武功并不高。
唐俪辞拍开他的哑穴，问他蛊王何在？这位幽居天清寺数十年的老者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并不回答蛊王何在，却缓缓问了唐俪辞一个问题，“何谓报的不是恩，而是鬼？”
“你们究竟从《往生谱》中看到了什么？”唐俪辞答非所问，看着自己层层染血的手，那手指惨白发青，灯下依稀也看不见血流的痕迹。
“阿弥陀佛。”春灰即使自称“还俗”，却依然口宣佛号，“其实当年先帝在天清寺内服毒自尽，并未断气，只是常年昏迷不醒。我等修建茶苑，将他藏在地下，希望有一日他能自行醒来。”沉吟了一会儿，春灰缓缓地道，“我等尝试许多方法，都无法让他醒来。”
“然后那一日，柳眼带着《往生谱》闯进了天清寺。”唐俪辞低声道。
“《往生谱》内提及，它为‘八风九野之始，精玄垂光之变’，老朽精研佛法多年，疑它并非一卷，应另有他本。”春灰答道，“于是自来处查起，知晓此奇书来自于你，其余二本不知为何现身杏阳书坊。而《慈难柯那摩往生谱》及《悲菩提迦兰多往生谱》中，有一种移灵之法，能将一人将死之灵，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什么？”傅主梅震惊，这什么胡说八道？人死就死了，连鬼都没有，哪里来的把一个人的灵魂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唐俪辞不动声色，“敢问这移灵之法如何使用？”
“将先帝之脑破开，取其中之一，投入另一人的脑中。”春灰道，“只消另一人不死，便为先帝之灵。”
傅主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一个人的脑子破开，挖一块，放入另一个人破开的脑中？
这能不死，当真是旷世神迹。
唐俪辞听闻如此“移灵之术”也是微微一震，“但你们另有奇术能保移灵之人不死——你们移灵了几人？”他似笑非笑，“可是怕移灵之术希望渺茫，所以将先帝之脑——尽数移了吧？”
傅主梅骇然。
什么……什么意思？
他们把那人所有……所有的脑子都挖了……分别放入了很多人的脑子里吗？
这是有多疯癫，方才做得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
春灰闭上了眼睛，“一十三人。”
“而这一十三人在奇术之下，竟然真的未死。”唐俪辞柔声道，“所以你们对移灵之法深信不疑，我猜这些人说不定对先帝生前之事还略有记忆，所以……”唐俪辞微微一顿，“他们都是‘鬼牡丹’。”
所以风流店的鬼牡丹层出不穷，似乎死之不尽。
“但一十三位‘先帝’未免太多。”唐俪辞道，“你们从中选了一位，其余一十二人皆为替身。”
春灰叹息，“‘青山’在诸人之中，对先帝之事记得最牢，最为可信。”
唐俪辞低笑了一声，“老和尚，你念了大半辈子阿弥陀佛，渡了数不尽善男信女……即使还俗了，佛祖依然在看着你。”他问，“你信吗？”
春灰默然不语。
“这些带了‘先帝之灵’的人，武功不弱，我估计先帝在化灵之前并非绝顶高手，化灵之后亦不会自带绝世武功。”唐俪辞道，“他们受得了开脑入灵之苦，之前应也是有数的江湖高手。是吗？”
春灰仍旧默然。
“谁能让一十三位江湖高手受制于此？谁能深谙控脑之术，能令人开脑而不死？”唐俪辞一声叹息，“蛊王‘呼灯令’王令则。”
春灰蓦然睁眼，他没有想过，单凭寥寥数语，唐俪辞已经想到王令则可能未死。
“金缕曲”一剑斩落，春灰再度倒下。唐俪辞扶着傅主梅站起来，“王令则此时必定不在此处，机不可失。鬼牡丹已死三人，还有十人。”他浅浅一笑，看向傅主梅，“御梅之刀，还杀得动吗？”
傅主梅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背后蛊蛛所伤的伤口正在给他带来一种朦胧的迷幻。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清正，“给我一把刀。”
唐俪辞微微一笑，“这就去抢一把。”
他在春灰身上贴了闻香追踪贴，此战结束之后，姜有余便会带人寻香拿人。
王令则不在此处，所以无人操纵傅主梅背后的蛊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祈魂山中。
碧落宫铁静所带的甲组已经从蟾月台冲入飘零眉苑，他带得非常小心，而一路上机关暗器虽多，风流店内竟没有半个人前来阻拦。孟轻雷、张禾墨、成缊袍、古溪潭、齐星等等数十人挤在通道之中，相顾茫然，暗自揣测风流店这是什么阴谋？
飘零眉苑结构错综复杂，共有多层，众人只听见极深之处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有人在风流店内部动手。
孟轻雷和成缊袍相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惊讶。
江湖白道几乎集结在此，他们从外部攻入尚且十分困难，是谁无声无息潜入内部，在至暗的深处搏斗？
这是陷阱吗？
成缊袍与孟轻雷商量了一阵，成缊袍带了轻功卓越的数人往声音传来之处闯去。其余人按照原定计划，沿着飘零眉苑深邃的长廊，徐徐前进。
飘零眉苑之外。
中原剑会营地。
碧落宫何檐儿所带的乙组尚未出发，就已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困境。
中原剑会的探子飞报，此时祈魂山脚下有朝廷兵马正在往山上移动，模样十分古怪。探子试图上前打探所为何事，但这些人似是神志不清，答非所问，并且有些人见人就追，甚至张口咬人，模样十分恐怖，像是中了邪。
宛郁月旦眉眼一扬，“他们咬了谁？”
“东方剑的徒弟，还有文秀师太的一个师妹。”
“九心丸。”宛郁月旦道，“这两位都服用九心丸。山下的来客追咬的是带有九心丸余毒的人——很可能，他们中的是另外一种毒。”
“蜂母凝霜露。”红姑娘神色慎重。
中了蜂母凝霜露的人，一旦毒发，便失去理智以毒为食，最终狂躁而死。普通人中了此毒恐怕更难以自控，中原剑会服用九心丸之人多矣，必定要成为这些人扑咬的目标。而这些人是厢军，中原剑会不能对朝廷兵马动手。
如何是好？
围山的可是数千之众，这远超了江湖中人所能控制的局面。
红姑娘站了起来，她闭上眼睛问宛郁月旦，“你说若是换了唐公子，当如何是好？”
宛郁月旦微笑，“但这里没有唐公子。”他也站起来，“只有你我。”

第266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4
京师天清寺。
唐俪辞与傅主梅并肩而行，唐俪辞手里握着“金缕曲”，傅主梅手里握着一柄僧房柴刀，两人自地底长廊出来，在天清寺内转了几转。
天清寺茶苑与飘零眉苑十分相似，里面许多卧房，平日应是住了不少人。但今日人竟是不多，唐俪辞与傅主梅一路制住了三位“鬼牡丹”，扯下这三人的面具，发现他们果然长得全然不同，甚至其中一人脸上还烙着刺配充军的印记，可见从前多半是哪位江洋大盗。
但他们并不承认自己曾是别人，只记得复国报仇，记得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国仇家恨。这些无名氏武功颇高，若非唐俪辞和傅主梅一起动手，也无法轻易制服，但他们回到天清寺都是为了养伤，而那些伤，都是在祈魂山飘零眉苑对战中原剑会的时候伤的。
风流店内鬼牡丹神出鬼没。
似乎永远不死。
根源其实在这里。
两人在天清寺内一番苦战，唐俪辞手里的“香兰笑”没有用上。这里无疑是一处重地，但守卫此处的人实在太少，少得简直不像一群疯子盘踞多年的模样。
这里应当还有许多人，那位狂态已现的“青山”，以及其他的“鬼牡丹”何处去了？就这么片刻之间，春灰钦点的“先帝”就突然消失不见了？而此处应有另外一位傀儡，纪王柴熙谨又人在何处？
唐俪辞扶着傅主梅的肩，他快要站不住了，傅主梅被他一压，腿一软差点两个人双双滚倒。方才若是一鼓作气，再杀一个谢姚黄不在话下，如今气势已竭，傅主梅头晕目眩，而唐俪辞按在他肩上的手就如冷冰一般。
阿俪早已到了极限。
他的伤不是假的。
无论谢姚黄是为何突然消失，那都是邀天之幸。傅主梅强提一口气，他懵懵懂懂的想：阿俪决意濒死搏杀……他相信阿俪能杀得死那个半疯，但是比起濒死搏杀一个半疯，他更希望阿俪给自己留一口气。
唐俪辞……武功高强，天潢贵胄，富贵逼人。
他那么好看，那么会说话，那么诱惑，又那么可怕。
大家都赞美他，大家都怕他。
大家都不想……他什么都有，为什么他要这么拼命，拼命到遍体鳞伤鲜血流尽，他奄奄一息，还盘算着要濒死搏杀一个坏人。
他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要大家感恩戴德，高呼一声唐公子无所不能吗？
那未免太拼命了。
傅主梅茫然撑着冷得像冰的唐俪辞，太拼命了，阿俪就像在回应着什么，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把自己全部施舍了出去。
一辆马车自京城驶离，赶车的是一个鬼牡丹，坐在车里的是另一个鬼牡丹。
赶车的人黑袍红花，十分抢眼，未近身便看得出标识。而坐在车里的“谢姚黄”并不穿黑袍红花，也不带面具。他盘膝坐在车里，手捻着一根银针，正在往自己头上插去。
他在给自己刺穴。
阿谁坐在马车一角，凤凤趴在她怀里，满脸好奇的看着这个往自己头上戳针的怪人。
谢姚黄虽是“鬼牡丹”，但极少离开天清寺。他对恭帝生平如数家珍，自觉乃是恭帝之灵，却时常头痛，翻完了三本《往生谱》也没有发现其中有提及“移灵之体”头痛欲裂如何治疗。方才被唐俪辞一激，气血翻涌狂性大发，春灰让他去服药，他也自觉不好，方才匆匆离去。
但离开囚牢之后，他的头痛并未停止，仿佛有异物要破脑而出一般，服用了以往常用的药也无济于事，在屋里摔了一些什物，他突发奇想——转身去密室里抓了阿谁，令她带自己去找《宁不疑》。
那若是与《往生谱》一起扔掉的神秘残卷，说不定有治疗移灵之体的秘术。他越想越是情绪高昂，一时之间，便把奄奄一息的唐俪辞与傅主梅抛在了脑后。
世人皆言唐公子无所不能。
那不过是他手下的玩物，被掐住颈项的时候，柔弱无骨的美人与无所不能的唐公子有何不同？
反正这世间万物，都该匍匐于他脚下，都该归他钦点挥霍，都该如溺水的天鹅一般，扬起颈项，哀婉求生。
阿谁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
“你把残卷扔在了何处？”谢姚黄拔出了头顶的长针，那针上还带着血迹，滴落在马车之上。
阿谁平心静气的道，“城外玉镜山后的山谷之中。”
“玉镜山？”谢姚黄看着这女子表情从容，仿佛自己焦躁的情绪也平静了三分，“你去玉镜山做什么？”
“当年玉镜山后住着我的一个朋友。”阿谁闭上眼睛，随后又睁开，“他养的乌龟喜欢吃纸，我有时候带点残卷去喂乌龟。”
谢姚黄一脑子国仇家恨，乍闻这种咄咄怪事，一时间还没听懂这说的什么玩意儿，皱眉想了两遍，“吃纸？”
“但那残卷并没有喂了乌龟。”阿谁轻声道，“后来我再去的时候，那位朋友已经不在了。”
“死了？”谢姚黄心情顿时舒畅。
“是啊。”阿谁垂下眼睫，“大概是死了吧。”
玉镜山距离京师并不远，以马车疾驰，一个时辰便到了山下。驾车的鬼牡丹让阿谁前面带路，他一开口，阿谁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这是草无芳。
这人只是假借了鬼牡丹的衣服，反正面具一戴也分不清谁是谁。
草无芳与她在风流店相处多时，她知道草无芳对柳眼恨之入骨，因为花无言死的时候，柳眼非但不救，还为他弹了一首送别曲。所以他戴了面具跟来，是想做什么？
她一步一步往玉镜山山腰走去。
玉镜山山腰有一处土房，土房后是一处飞瀑。那飞瀑漱玉湍流，撞击着山崖下许多大石，以至此处水雾弥漫，生满青苔。
当地人不会居住在此，水汽太重，易生寒症湿气，房屋又易腐朽，什物也很快损坏。但傅主梅就住在这里，他的乌龟也很喜欢这里。
他可能是觉得水雾好玩，也可能是因为乌龟喜水。
她在面不改色的说谎，她知道他住在这里，就像所有做过梦的少女，都知道心爱的少年住在何处。但她从未来过，也从来不知道那只硕大的乌龟到底吃不吃纸。她看过那只乌龟吃菜，非常普通。
为什么要说《宁不疑》的残卷落在这里？
她不知道。
或者只是随便说说。
或者是玉镜山的山上有一处飞瀑。
“阿谁。”草无芳拈了路边一根杂草，若无其事的低笑，“你可知方才从你门前经过的铁笼内，装了什么？”
阿谁停下了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有了一丝不祥，“装了什么？”
“装了唐公子。”草无芳悄声道，“有趣么？”他歪着头打量着她，“你是不是担忧得要死？”
阿谁记得方才铁囚车经过之时，滴落的点点鲜血，不禁毛骨悚然，“唐公子……”她定了定神，“唐公子之事，无需我多话揣测。”
“你不必担忧。”草无芳笑得恶意满满，“对一个妄图用别人的孩子骗你一辈子的虚伪之辈，让他被鬼尊碎尸万段，岂非正好？”
阿谁蓦然回首，她回得如此快，以至于衣袂飞扬，发髻散落，那长发铺散了半身，“你说什么？”
“我说唐俪辞抱着的——”草无芳指了指她怀里的凤凤，“他还给你的，是别人的孩子。你的孩子，早在托付给他的那天晚上，就不知何处去了。”他哈哈笑了一声，“我听说刘府那天晚上埋了一个婴儿，大概就是你的孩子。你若不信，可以去刘府后院挖个坟。”
阿谁脸色惨白，紧紧地抓住凤凤的手臂，凤凤呆呆的看着她，扁了嘴准备开始哭。她喃喃的道，“刘……刘府？什么刘府？”
“南汉刘公主在京师有一座府邸，她府上刚好有一个婴儿。”草无芳笑道，“年纪和你的孩子差不多大，你把孩子托付给唐公子的那天晚上，他闯进了刘府，你猜他做了什么？我听郝文侯家的大夫说，他遵照夫人的意思给你下了打胎药，那孩子按理不能活，为何能活这么久，他也是十分稀奇。”
话说到此处，阿谁已无法再问。
她如坠冰窟，却又神智清醒，脸上一片冰冷，竟没有一点泪水。
草无芳请她继续带路，一边好奇的盯着她，“你竟不恨他？”
凤凤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紧紧地抱住阿谁，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她失魂落魄的抱着他，一路往前走。
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魂归何处。
草无芳好奇极了，“你竟不哭？这娃娃是唐俪辞用来骗你死心塌地，骗你为他轻生赴死的工具而已。他这人故作无所不能，其实不知做了多少虚伪欺瞒之事，假仁假义极了。”
哈？唐公子用来骗我死心塌地，为他轻生赴死？阿谁茫然想，是吗？
她想……唐公子并不需要骗我死心塌地。
如果我的孩子注定要死，那并不是唐公子害死的。
如果他不在意我的感受，为何要处心积虑骗我？
他只是……尽力了。
他尽力了，只是他尽力的方法，总是和旁人不一样。他是如此努力，然尔大家对他的种种努力骇然失色，比之感恩，更近于恐惧。
唐公子从来都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好人。
她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与凤凤的眼泪流在一起，沾湿了婴儿的衣裳。“你为何要告诉我？”她轻声问。

第267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5
草无芳无声的大笑，“你当唐公子为何失手被擒？我告诉他‘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要将知道‘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人一一杀尽，只要死绝了，便没有人知道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了——说得好像只消别人死尽死绝，你那娃娃就没死一样。哈哈哈……但我告诉他你早已知道小娃娃是假的……”
然后唐公子一脸傲然，而其实大受打击。阿谁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惨然一笑，“然后他便打输了吗？”
“那倒没有。”草无芳笑道，“而后他束手就擒，进了铁囚车。”
哈……阿谁也跟着一笑，这便是假仁假义，虚伪狂妄的唐公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在了前面。凤凤本来嚎啕大哭，哭到一半，突然又不哭了。阿谁放开了凤凤，将他放在地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远处头痛欲裂的谢姚黄冷冷的问，“到了吗？若是你信口胡言，我当即杀了你。”
“到了。”阿谁抬起头来，加快脚步，靠近了悬崖飞瀑。
草无芳正自心情畅快，谢姚黄头痛欲裂，心烦意乱，两人只当她故地重游去探个路，并未在意她走得太近了。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阿谁对着瀑布一跃而下。
突如其来，草无芳还沉浸在“唐俪辞虚伪狂妄假仁假义”之中，谢姚黄冷眼旁观，阿谁便顺利的一跃而出。
她这一跃分外决绝，衣袂飞扬之时，草无芳和谢姚黄都看见她衣袋里有一物一闪而过。
那是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卷，他们二人目力极佳，甚至可以看见封面上《宁不疑》三字。
两人一起跃起，一起伸手去抓半空中的阿谁。
他们都没想明白阿谁为何要跳下飞瀑，也尚未想通《宁不疑》为何会在她身上？但两人均觉绝世武功秘籍藏在身上，显然比多年前扔入瀑布之中合乎情理，机会一瞬即逝，如果阿谁带着残卷秘籍跳入瀑布，她摔死了不打紧，那书卷可是要毁的！
玉镜山虽不高，这飞瀑却不矮，瀑布直下峡谷，水汽盈满了半山。
阿谁神智清醒，她看着那两人向自己飞扑过来。
这名曰青山的黄袍人在天清寺中颇有分量，她十分理智的想，草无芳无关紧要。
谢姚黄武功比草无芳高多了，他跳得比草无芳早，当先一把抓住了阿谁。
但此时阿谁已经坠入半山之下，没入峡谷之中。玉镜山飞瀑冲击多处山岩，半山之下水雾极盛，谢姚黄一把抓住阿谁，人也进入了水雾之中。
人入水雾，一瞬间灰蒙蒙的什么也没看见。
也就是这一瞬之间——水雾中有什么侵入他的眼睛，双目一阵剧痛，谢姚黄一声惨叫，他与阿谁临空坠落，一起重重的砸在了山崖底的水潭里。
轰然一声，水波冲起半天高。草无芳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半山水雾由灰白色变成了猩红色，他坠入猩红色水雾之中，以袖袍捂脸，强行落在半山岩石之上，连滚带爬的爬回半山土屋。
水潭底下波浪翻滚，草无芳骇然放下衣袖，他的双手衣袖已经被水中毒物腐蚀得破破烂烂。遇水锈蚀——那究竟是什么毒如此厉害？他爬出去往瀑布下望去，只见山下水潭已变成了猩红之色，谢姚黄和阿谁爬在水潭上的一块大石头上，两人的衣裳都被腐蚀得破破烂烂。这猩红色的药粉，是柳眼当年曾经用过的毒粉，当年沈郎魂脸上的红色蛇纹，就是柳眼用这种药粉绘上的。阿谁做他侍婢，手里收过不知多少毒物，她留下了其中一两种。谢姚黄双目失明，流血不止，显然是穿过水雾的时候未曾闭眼，他也是受了惊吓，坠落时失了防备受了重伤。阿谁摔入水潭之中，一样身受重伤，但她立刻爬了起来。
谢姚黄摔断了右足和左手，双目失明，但那都是外伤，他怒火狂烧——竟然——竟然栽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婢手上！贱人岂敢！
他可是先帝之灵！
他可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帝，兴复大周，问鼎天下，开万世基业的人！
区区贱民女子，竟然敢对他动手！
她只是区区贱民！
唐俪辞的婢女！残花败柳！无知贱民！
她怎么配……
阿谁同样摔伤了双足，她的手还没有断，她的眼睛还没有瞎，但一张脸已经被红雾腐蚀得面目全非，露出了猩红的血肉。她以手为足爬了过去，抓住了谢姚黄的佩刀。谢姚黄在轰隆水声中惊骇绝伦六神无主，直到阿谁抓住了他的佩刀，他才惊觉，往后一退。
那把刀就这么拔了出来。
阿谁紧盯着他，这人是风流店幕后的恶人。
风流店里……那些泯灭人性、无人管束的善与恶、那些逐渐失去自我的白衣女使、红衣女使……那些引诱人心的九心丸……
她举起刀对准谢姚黄的胸口用力刺下。
谢姚黄在水声隆隆中尽量听声辨位，他外伤虽重，内伤不重，听闻阿谁气息沉重举刀刺落，他对着阿谁的胸口一张拍去。
这若是面对着其他高手，必要闪避——谢姚黄武功不弱掌力沉重，是谁硬接了这一掌都难以消受。
但阿谁不会武功。
她从飞溅的水花中扑了过去，迎向谢姚黄的手掌，那一掌在她胸口印下了一个漆黑的掌印，几乎震碎了五脏六腑。
但那又如何？
阿谁仍是扑了过来，一刀刺落。
谢姚黄的佩刀亦是当世名刀，这一把刀名为“腾蛇”。
腾蛇善水而能飞，修千万年而能成龙。
但谢姚黄被这把刀钉在山石上，血流不止，插翅难飞。他咽喉咯咯作响，仍然不可思议，他看不见东西，虚空中指着阿谁，“你……你……怎配杀我？”
阿谁放开“腾蛇”，哇的一声吐出了许多血来，她捂胸仰望，望向山顶凤凤所在的地方，随即仰后栽倒，倒下之时，依稀还听见凤凤撕心裂肺的哭声。
“咚”的一声，阿谁没入深潭，留下一个浅浅的漩涡。
草无芳爬在半山从头看到尾，看阿谁半空放毒，看她反杀谢姚黄，再看她没入水中。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扪心自问换了是他，绝计无法做到如此狠绝。
他竟然心惊胆战的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水雾中猩红散去，阿谁早已消失无踪，他才缓缓爬下，将被刀钉死在山石上的谢姚黄背了起来。
谢姚黄当世高手，即使被刀贯穿胸口也未必会死。
但草无芳听着他狂乱的心跳，见他惊恐万分的表情，只怕谢姚黄想活也不容易。
他背走了谢姚黄，留下了凤凤。
凤凤也小心翼翼的趴在山崖边，凝视着半空的飞瀑，和消失在水里的阿谁。他是那么小，以至于草无芳走的时候，眼里根本没有他。
傅主梅扶着唐俪辞，两人自玉镜山山底缓缓往上走。
傅主梅在此有一个土房，但久未来过，也不知道土房是不是还在。两人内外皆伤惨不忍睹，急需一个修养疗伤之处，于是傅主梅把唐俪辞带来了玉镜山。
刚刚回到土房，傅主梅和唐俪辞陡然看见山崖前一片凌乱，留有各种爬行的痕迹。凤凤坐在山崖旁，望着山下的水潭呆呆的哽咽。
“凤凤？”唐俪辞惊觉。
“凤凤？”傅主梅更加惊讶，这个小婴儿怎会在此？
唐俪辞一瞬之间，已经想明白——他本计划以重伤为饵，顺水推舟入天清寺，然后一探青灰和他的“佐证”们的底细。但事情从雪线子被钟春髻带走开始步步有失，雪线子意外受制于钟春髻，吐露了水多婆的秘密。这导致姜家园失守，莫子如和水多婆战死，唐俪辞千里奔赴姜家园——虽然他仍然以重伤为饵身入天清寺，却比计划中的时机晚了一步。
这晚的一步，让阿谁出了意外。
本在唐俪辞环环相接的谋划中，无论是风流店或是其后的布局者，应当在祈魂山飘零眉苑大战、莫水二人镇守的九心丸解药秘地、好云山中原剑会距地，以及唐俪辞潜伏何处的多重困境中顾此失彼。他们本应当无暇也不必追踪阿谁的下落。
而他只需自然而然的身负重伤，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被风流店幕后之人所擒，直入此局的最深处。
但他并不知道阿谁曾经见过《往生谱》的剩余两册。阿谁得郝文侯的青睐，并非仅仅是因为她天生貌美，与别人不同。
对唐俪辞而言，她是一个特别的女人。
对郝文侯来说也是。
对柳眼而言亦是。
但这三种特别并不相同。
他可能错就错在，他以为是相同的。
凤凤仰头看见唐俪辞，顿时嚎啕大哭，指着山下的水潭，“娘娘，坏人，大水……大水……刀……”
唐俪辞垂眸看了他一眼，纵身一跃，径直下了瀑布，傅主梅抱着凤凤紧跟下去。
两人站在方才阿谁与谢姚黄性命相博的山石上，看见了锐器插入山石的痕迹。水潭仍带有浅浅的红色，带有刺鼻的酸味，是某种腐蚀类的毒物。唐俪辞伸出手来，扶住冰冷的崖壁，眼中一时所见，都是一片猩红。
深潭中没有任何人影。
一本泡得模糊的书卷在水潭中打转。
傅主梅拾起那本书。
那是一本新写不久，尚未写完的私人诗集。
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尚看得清的仍有几个字，“……独枯宁不疑。”
唐俪辞看着那几个字，那是阿谁的字。
初见的时候，她怀抱婴儿而来，满眉目的温柔。
而后她乘夜色而来，愿意陪他月下一醉，她说“盈风却白玉，此夜花上枝。逢君月下来，赠我碧玉丝。”
最后她说“谢过唐公子救命之恩……必将涌泉相报。结草衔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以了吗？”
而到了最后，他终究不曾回答，什么也没有说。
他做过什么呢？他抱了一个别人的孩子给她，打算骗她一辈子感恩戴德，且并不后悔。
把她当作肉盾扔了出去，而至今……不曾说过一句抱歉。
他们之间最后的关系，只是一张银票。
他施恩图报，图的就是要她赴汤蹈火、结草衔环，最好一生一世都记着他，时时刻刻都为他所苦，终此一生都刻骨铭心、都后悔不曾一开始就心甘情愿，不曾心服口服愿意为他去死。
唐俪辞……对阿谁来说，从始自终，都是一个地狱。
她一直很清醒。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清醒。
但阿谁不是只能为唐俪辞去死的，她可以为之赴死的，并不只有唐俪辞。
抬起头来，他看见傅主梅满目惊慌，往下游奔去，到处寻找阿谁的踪迹。
凤凤在哭。
潭里的血早就淡了，只有石缝里还有一点。
唐俪辞笑了笑，在带血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身侧飞瀑隆隆之声，如狮子吼、如问心钟，震魂动魄。
手下按住的，是一柄刀深入巨石的痕迹。
血犹未尽。
血……犹未尽。
他有许多话未曾说过。
不知她信不信。
大概是……不信的吧。

第268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6
飘零眉苑。
成缊袍几人已经冲入了地底深处。
一路之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女使。
而到了地底最深处，堪堪踏入其中，成缊袍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这药味并不古怪，乃是一种艾草与树木相混合的草木香，甚至有些熟悉。这地方不但药味浓重，甚至浓烟滚滚，再往深处隐约可见火光。
成缊袍骇然——这风流店地底深处竟然正在燃起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
古溪潭与齐星更是诧异，通向深处的通道被钢丝巨网拦住，那些网层层叠叠，布满了深入其中的道路，即像阻止外人进入，也像不准任何人出来。
飘零眉苑深入地下，即使偶然失火，也绝不可能熊熊燃烧。
何况这浓烈的药味与烟——说明这把火并非偶然，正是有人处心积虑谋划的。
但此人在地底放火，放下了诸多怪网阻拦，旁人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难道这胆敢火烧风流店的英雄豪杰，就要在地底与魔同葬了吗？
成缊袍悚然想……这会是谁？
谁能在风流店内布下铁网燃料，谁能在无声无息间火焚风流店？谁能让白衣女使、红衣女使消失不见？
白素车？
成缊袍拔剑便往里冲，剑刃斩网发出了金铁之声——他这才惊觉方才听见的金铁之声正是有其他人正在砍网。若不砍网，如何相助放火之人？但砍了网，一旦风流店中有人突围而出，又当怎么办？
犹豫之间，地下的大火越烧越烈，浓烟自各个通风道口狂涌而出，长廊内温度急剧升高，宛若熔炉，伸手不见五指。成缊袍不得不停下手来，喝令后退。
祈魂山中。
数千失去理智的朝廷兵马与中原剑会交战在一起。宛郁月旦与红姑娘且战且退，但难以突围。杨桂华手下八百禁军列阵在前，尝试将毒发的厢军与中原剑会隔开，但人数不及，很快阵型都要被冲乱。
正在兵荒马乱之时，厢军之后缓缓响起一阵大鼓之声。
那鼓声激昂雄壮，又有号角、琵琶、锣鼓等等同鸣，天地为之一震。
数千厢军开始与鼓声同调，进入了一种似醒非醒的境界，各随号角、琵琶、锣鼓等等乐声行动，竟从杂乱无章的扑咬，渐渐成了合围之战。
“秦王破阵乐。”宛郁月旦道。
兵马阵后，有数辆战车缓缓同行，几面大鼓分装在战车之上，仿佛驱赶着千余之众。其中有人手持鼓锤，赫然正是柴熙谨。
在他身侧站有数位黑袍红花的“鬼牡丹”，还有一名红衣女使，那女使和他人不同，并未僵硬古怪，而仿若一条红蛇一般，倚靠在了战车高处。
消失无踪的柴熙谨竟在这种时候现身，又以战鼓驱使这些药人作战，他难道是想要中原武林与朝廷兵马不死不休吗？
“不……不是……”红姑娘凝视着柴熙谨的战车，“他驱使厢军围攻步军司，定有所图，我们不过是让事情闹得更大的那把刀而已。”
“风流店本应与他策应，此时飘零眉苑依然无声无息，必定有了变化。”宛郁月旦手指一触自己衣袖内的机簧，他的暗器只能对一两个敌人，面前策马移动的千军万马，暗器当真是杯水车薪。
“白素车？”红姑娘低声问。
“白素车。”宛郁月旦颔首。
唐俪辞让他们按兵不动，他们最终没有忍下去。
但是白素车却一直按兵不动。
正说到此时，飘零眉苑的通风口浓烟乍起，数道黑烟直冲云霄，成缊袍疾驰而来，沉声道，“风流店内大火肆虐，其中的人如果没有先行逃走，恐怕与飘零眉苑同葬。”
红姑娘拍案而起，她似有满腔怒火，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前战车隆隆，柴熙谨击鼓行军，他战车上的红衣女子细细的吟唱，“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数千兵马随歌而动，战马奔驰，唐刀出鞘，竟出奇的整齐起来。
鼓声震人心魄，成缊袍第一个感觉不对，气血翻涌，猛然回首，“这是——音杀！”
大鼓的音杀远胜靡靡之音，在数千人的齐声呼应之中，中原剑会众人都开始真气紊乱，步步后退。虽然柴熙谨的音杀远不如唐俪辞精巧，但他的每一击都能让众人心口随之一跳，仿如自己的呼吸心跳都受了他的掌控一般。
啊的一声哀嚎，东方剑的二弟子被一名骑兵斩落马下，他一身武功，竟在音杀之下不敌战马冲击。东方剑大怒，拔剑向那骑兵追去，却见那骑兵一口咬住他二弟子的脖子，开始大口吸血。东方剑一剑斩落，那吸血骑兵翻身栽倒，口中仍咬着人不放。二人一起摔落马下，顷刻被四面八方的战马踩踏得血肉模糊。
这可怖的场面刺激了身中“蜂母凝霜露”的厢军，很快双方短兵相接，中原剑会伤亡惨重，不少人被活生生拖入林中，受药人啃咬，凄厉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东方剑惊怒交集，他在骑兵之间跳跃，远处乱箭齐发，一箭射中他后背，发出一声惨叫。成缊袍拔剑要救，柴熙谨大鼓一敲，他为之一顿，东方剑落入马蹄之下，几个来回，已不见了踪影。一代掌门，竟陨落得如此悄无声息。
成缊袍天生难敌音杀之力，此时连连倒退，古溪潭冲将上去，刺了一个追击的骑兵一剑。然而林中人影一闪，一位鬼牡丹一掌拍落，五指深深扣入了古溪潭的右肩。成缊袍大吃一惊，一剑“白狐向月”刺了过去，柴熙谨战鼓一擂，成缊袍心头一跳，这一剑便又失了力道。
古溪潭就此被鬼牡丹抓走，而与此同时，已有不少人同样落入了鬼牡丹之手。成缊袍怒极回望，只见兵荒马乱之中，孟轻雷掩护文秀师太往东突破，而董狐笔带着柳鸿飞及其门人往西进发，这二人武功颇高，很快便双双撕开了缺口。然而一路向东、一路向西，两拨人马背后的缺口一开，柴熙谨操纵傀儡前后包抄，孟轻雷和董狐笔一样陷入苦战之中。
在他们手下，厢军骑兵不是一招之敌，但这些人原本无辜，又悍不畏死，难以以常理预测，不消片刻，孟轻雷和董狐笔身上都见了血。
文秀师太手握长剑，但始终无法向这些失去自我，沦为傀儡的厢军下手。眼见孟轻雷为了护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最终无可奈何，宣了一声佛号。她退开一步，“阿弥陀佛，孟施主，事已至此，贫尼先走一步，谢过施主一路搏命相护。”
孟轻雷悚然回头，“师太！”
文秀师太手握长剑，一跃而起，踏上身侧厢军的马头，向柴熙谨杀去。她距离主战车尚有十来丈之遥，这一路根本不可能奔袭到战车面前，然而出家人无能对无辜之人下手，只能以身相殉。
她这一跃而起，满场皆见，随即四面八方长箭和短弩齐发，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文秀师太丝毫不惧，她以马头为落足，身形如电直向柴熙谨奔去。大部分箭矢跟不上她轻功身法，纷纷落空。孟轻雷虽然惊骇，却不得不心中盛赞峨眉身法真乃秀冠逸绝。
夕阳之下，文秀师太这一跃，灿若流金，萃然生辉。
她手中剑一式“峨眉山月半轮秋”，直取柴熙谨的颈项。
柴熙谨见此一跃，一声叹息。
文秀师太这一剑距离他远极，根本不可能伤及他毫发，但她依然出剑。
剑势如虹，如弃我去者，不可挽回。
柴熙谨自身侧红衣女子那接过一具长弓，夕阳余晖之下，那弓亦是熠熠生辉。一声弦响，长箭破空而出。
那红衣女子凝视着飞身而起的文秀师太，她在出剑的同时，身上已中了数枚飞矢。她柔声道，“她必死无疑，您何必多此一举？”
柴熙谨的长箭此时射中文秀师太胸口，她仰身摔落，胸口的血喷洒了半空。远处哀呼之声不绝于耳，中原剑会显是悲愤欲绝。
只听柴熙谨道，“殉道者也，当求仁得仁。”

第269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7
文秀师太的血，激起了中原剑会的怒火与血气。
但不破“音杀”之术，中原剑会多半要尽数死在柴熙谨旗下。
此时只听“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惟我独尊！”火云寨八十铁骑对着围困的厢军冲了过去，他们自北方而来，骑术娴熟，此时意图从数千人之中撕开一个口子冲杀出去，扑向柴熙谨。
然而八十铁骑实在太少，厢军之中很快跃出一人，手握流星锤。那流星锤挂有长链，在马上横荡出去，带起一阵风声。
悬链流星锤扫开一片战场，挡住了火云寨的路线。金秋府面对这等远程重兵器，只能大声咒骂，即使自己武功不弱，但鞭长莫及。身后齐星纵身追来，递上长弓，“用弓箭！”
乱军之中，实在没有长剑与短刀施展的余地，厢军所带的唐刀和长矛长度都远超武林中人惯用的长剑。金秋府在北方多年，善于骑射，换了长弓一箭射出，对面的流星锤手纵马闪避。火云寨趁他收手，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围住，乱刀频出，最终斩断马腿，那流星锤手弃马而逃，回到了柴熙谨战车之上。
乱阵之中，他们根本认不出来，这流星锤大汉，竟是少林寺失踪多时的大识禅师。
火云寨士气大振，直逼主战车之前。
但也在火云寨围杀此人之时，柴熙谨鼓声又响。
数百人的傀儡围住了火云寨。
弓弦声、马蹄声、战鼓声不绝于耳。
宛郁月旦听不清远处的形式，红姑娘与碧涟漪并肩而立，中原剑会受柴熙谨冲乱阵型，大家各自为战，号令难以传达，红姑娘眉头轻蹙——她知道此时唯有杨桂华率军镇住局面，中原剑会才不会全军覆没。
但这就是柴熙谨想要的，步军司和厢军惨烈交战，撼动国本，而给他复国之机。
若杨桂华不入局，谁能在此乱军之中，占得魁首，号令群雄俯首听令呢？
红姑娘叹了一声，“唐公子呢？”
宛郁月旦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是闭上了眼睛。
金秋府等人很快箭矢用尽，穷途末路，被杀了数人。
正当杨桂华决定让步军司放手一搏的时候，中原剑会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阵弦声，那声音非琴非筝，比琴与筝更激越。此乐一出，大家心神一分，柴熙谨的鼓声便没有那么乱人心智。
众人回过身来，只见柳眼怀抱一具瑶琴。他并非横膝而弹，却把瑶琴竖了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拉住了琴弦调音，另一只手拨弦，从一具古琴上，弹出了铿锵灿烂的音色。
流璞飞泷，是栖梧世家五十年来所制的最好的琴，价值千金。
此时在柳眼手中化为一具新琴，五指勾挑抹拈轮，弹出了祈魂山数千人未曾听过的声音。
片刻之后，柳眼低声而歌。
“鸿雁东来，紫云散处，谁在何处、候归路？
红衫一梦，黄粱几多惆，酒销青云一笑度。
何日归来，竹边佳处，等听清耳，问君茹苦。
苍烟袅袅，红颜几多负，与醉金荷是明珠。”
他开口一歌，柴熙谨手中的鼓似乎完全失去了声音，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听他唱歌。
红姑娘回首望去，柳眼坐在一匹黑马上，匹马随意踢动着蹄子，带着他在林中缓缓行走。
他坐在马上，一身黑衣，怀抱那具碧涟漪重金购买的古琴“流璞飞泷”。
他眼里满是郁郁，什么人都没有。
而他唱一首歌，便让红姑娘想起了当年究竟是为何死心塌地，生出了非要守护此人一生的决心。
他的琴弹得太好听，他的歌唱得太入心，所以……
便让那么多人生出了心魔。
误入了不归路。
柴熙谨听闻柳眼的声音，微微一震，他的手下运功加劲，鼓声骤然增大。那红衣女子认真了起来，运气高歌，“……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鼓声震天，高歌明亮，很快将柳眼的歌声压了下去。
柳眼毕竟武功已废，他的琴和歌不含真气，虽是音杀，但威力不及。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低唱。
“昨夜消磨，逢君情可，当时蹉跎，如今几何？
霜经白露，凤栖旧秋梧，明珠蒙尘仍明珠……”
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声声字字，都如在灵魂深处吐息。
红姑娘为之颤抖——她以为能唱得要人性命的人只有柳眼，但这人迎风低唱，比之柳眼的幽抑，这人十分认真，竟能入魂。
那仿佛是灵魂在耳边低语，每一声叹息都清晰可闻。
这又是谁？
远处两匹白马并肩而来，其中一人横笛而吹，头盖罩帽，看不清面目。
另一人在马上低唱，而柳眼的黑马调转马头，向二人行去。
自从那人开口之后，柳眼便不开口了。
他专心致志的弹琴，罩帽人心平气和的吹笛。
那首柔软的乐曲越发宛如一声叹息。
“……谁曾，听风雨，经霜露。恩与恨有负，天涯不尽归途，问人世凄凉处，谁能渡？谁回思来路，生魂却与死付，望琉璃金碎处，没白骨。”
唐俪辞二人的白马在厢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乐曲与歌完全压制了柴熙谨的大鼓。甚至柴熙谨都放下鼓锤，怔怔的看着他们前进。
白马横穿战场，路过战车，向黑马而去。
“这是……御梅之刀。”成缊袍十分惊讶，御梅主以刀法威震武林，谁想他开口一唱，竟是这种气息。
三匹马在中原剑会营前回合，傅主梅和那罩帽人身上包扎许多伤口，可见经历过激战，他们能及时赶来，必定也是听闻了消息。见柳眼与傅主梅合作遇敌，柴熙谨音杀之术受到遏制之后，中原剑会众人为之大哗——柳眼毕竟是风流店的大人物，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即使柳眼研制了九心丸的解药，这仇也不是就能一笔勾销的。
“有人假借恭帝之名，行谋逆之事。”那罩帽之人自是唐俪辞，他身上尚有“风流店之主”的大名，自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对身后的哗然只作不见，对宛郁月旦轻声地道，“但那人我已经杀了，谋逆的‘佐证’共计十六人，已交到大理寺。”
“那眼前的纪王爷，便是渔翁得利而来？”宛郁月旦也悄声回答，“但身中‘蜂母凝霜’之人众多，即使擒获柴熙谨，手下这散乱的厢军怎么办？”
“蛊王……‘呼灯令’王令则。”唐俪辞缓缓地道，“抓住王令则，以‘蛊王’之力，勒令他们停手，解毒之法从长计议。”
“王令则？”宛郁月旦奇道，“这人还没死吗？不是已经死了二十余年了吗？”
唐俪辞望向浓烟滚滚的飘零眉苑，轻声道，“只盼白尊主手下留情，能从这大火之中，挖出一个活的王令则出来。”他将罩帽往脸上一盖，衣袖拂面一挥，人便从马上消失不见了。
宛郁月旦皱眉听着一点细微的落地之声，唐俪辞从他面前消失，随即纵身而起，以他的罩衣兜帽为羽翼，仿佛一只狂凤，乍然展翅，飞起半天之高。
数千人的战场为之一呆，他这一飞比文秀师太高多了，高处疾风吹飞他的兜帽，那身罩衣随风而去，人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见唐俪辞灰发华颜，那一张秀丽狂艳的脸。
箭矢微微一顿，向他袭来，这不仅仅是厢军的箭矢，还有中原剑会的各种暗器、袖剑甚至飞剑。
地上千千万万的人惊骇和怨恨，化作万千箭矢，随着听不清的谩骂和诅咒，向着半空中的唐俪辞而去。
唐俪辞视若无睹，他在空中微微一顿，陡然加速，直扑柴熙谨的战车。
柴熙谨长弓抬起，文秀师太那一跃，他知绝不可能扑上战车，若唐俪辞一扑——那万无可能不行。
但唐俪辞的武功岂是文秀师太所能比拟，柴熙谨长弓一抬，就知道自己失策——他就不该伸手去拿弓，而应当立刻出手“叠瓣重华”。他根本来不及开弓射箭，唐俪辞就上了战车。
他扑向柴熙谨，柴熙谨眼见他身上金光一闪，直刺自己双眉之间——那是一柄金丝镂空的剑！那剑华丽到了极致、也空洞到了极致！他立刻松手弃弓，不闪不避，“叠瓣重华”暗器出手，直击唐俪辞心口！
他就赌唐俪辞仍然惜命，不能与他就此换命！
果然唐俪辞一剑不中，绕到他身后避开他的“叠瓣重华”，手中那柄空洞华丽的剑消失不见——柴熙谨同时后跃，与红衣女子和流星锤手站在了一处。
唐俪辞扑上战车，那电光火石间交手的一剑，绝大多数人都并未看见。
众人只见他一飞冲天，站在了战车主位，随即粲然一笑，说了一句话。
唐俪辞道，“天上地下，人间仙界，唯唐某尊，生死不论。”
千军万马为之哗然，中原剑会众人义愤填膺，有些人被他气得几乎吐出血来。
唐俪辞对着柴熙谨一笑，“我先回风流店，此间之人你若杀不完，休来见我。”
柴熙谨还在他方才一剑的余悸之中，方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你——”他身后的红衣美人和大识对着唐俪辞双双出手。
然而唐俪辞往后一仰，坠下战车，向后没入了飘零眉苑喷薄而出的浓烟之中。
他当真就如一抹艳色梦魇，时时刻刻游离于人与非人之间。
乱如散沙的中原剑会怒气冲天，向着柴熙谨的战车扑来。风流店作恶多端的唐俪辞就在此处，柴熙谨与他乃是一伙，这二人杀我武林同道，荼毒老弱妇孺，纵毒驱使无辜之人，老子若不杀他，这妖邪回头便要杀我！
众人本只想逃命突围，现在却掉头合击，冲向了柴熙谨的战车。
红姑娘怔怔的看着唐俪辞没入浓烟之中。
谁能在这等乱局中号令群雄？
一个圣人或许可以。
但一个恶人……也许更可以。
宛郁月旦道，“唐公子身上有伤。”
红姑娘惊觉，“怎么说？”
碧涟漪眉头紧皱，他内力全失，眼光却在，“唐公子伤得不轻，否则方才他与柴熙谨交手一剑，不能被柴熙谨逼退一步。柴熙谨被他气势镇住未曾发现，否则三人联手，说不定唐公子便要被留下。”
“但他此时却要冒险去飘零眉苑……”红姑娘道，“他要去寻‘呼灯令’王令则，那人号称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如若未死，必然是极度诡谲小心之人。”她咬了咬唇，“谁能助他一臂之力？”
碧涟漪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眼前最重要的，是借唐公子所造的怨恨之势，重整旗鼓，击败柴熙谨。”
红姑娘苦笑，“我竟没有你心定。”她定了定神，“请御梅主和柳……柳眼过来，我们可倚仗音杀之术，以牙还牙，反杀柴熙谨。”

第27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1
数个时辰之前。
王令则默许了白素车为风流店之主。
她带来了三位“鬼牡丹”，和她的一位心腹女弟子，此时正协助柴熙谨在外与中原剑会厮杀。
这些人本就是她毒术下的造物。当年大鹤禅师杀上王家，她带着负伤的王令秋诈死逃命，躲入了少林寺中。大鹤万万没想到，“呼灯令”的余孽非但未死，竟是躲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因为与大鹤生死搏杀，王令则武功全废，只余下一身毒术。身为女子，躲在少林寺中也颇为不便，堪称步步危机，就在此时，她与一人相遇。
那人是柴熙谨的养母方荭炾，正是经由方荭炾相助，王令则死里逃生，与天清寺结盟，开始了所谓“移灵”之术。但救她于水火的不是天清寺青灰方丈，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些“鬼牡丹”究竟是什么东西——青灰老儿自欺欺人，她却绝无可能臣服于自己的造物，但若能借此偷梁换柱，培养势力，有何不可？这世上只有青灰老儿能妄念成魔，为天下做主吗？他既然可以，我为何不行？大家都是口称报恩，有何高低贵贱之分？
大鹤秃驴死得太早，没能看到她谋反的一天，真是可惜了。
王令则看到白素车谋夺风流店主人之位，让玉箜篌下囚室，不但不恼怒，反而有几分赞赏。
这丫头有她当年之风。
这世上的道理不是凡是“男人”能做的事，“女人”都能做。
而是有人能做的事，我都能做，而人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王令则一身武功全废，手掐着半死不活的玉箜篌的脉门，拄拐站在白素车面前，阴恻恻的道，“丫头，我既然已经来了，外面千军万马要踏平此地，你作何打算？”
白素车缓缓走到王令则身前，并无惧意，“王家主手握重兵，身怀秘术，难道还不能把外面的余孽挫骨扬灰，迎回柳尊主吗？”
王令则微微一怔，她放开了玉箜篌的脉门，尖笑一声，“难道你当真是对柳眼一往情深，一心一意就是为了救情郎？”
“王家主手握重兵，布局多年，所谋之事绝不只号令武林……”白素车毫不避讳，“一往情深若能让柳尊主助我一臂之力，白某既可一往情深，亦可爱之如狂。”她对着王令则单膝下跪，“我等女子，欲行登天之道，何其之难。王家主手握绝毒秘术，柳尊主手握解毒之法，你等二人若能合作……非但门外那些余孽顷刻间土崩瓦解跪地求饶，连王家主所谋之事都多了三分胜算。”
王令则的手按上了她的头顶，感受到白素车身上蛊蛛蠢蠢而动，尽在掌握之中，她森然一笑，“如此乖巧听话，我若功成，百年之后，你可取而代之。”
白素车微微一笑，“谢王家主。”
二人相视而笑，说话之时，地下的幽暗通道里缓缓走出一排排红衣人，这些人并不说话，安静的站在王令则和玉箜篌身后。这是王令则自己的护卫，全都中了“呼灯令”的独门秘术，只听她指挥。而在这些红衣人身后，白素车惯常指挥的红衣女使也缓缓走了出来，排在红衣人身后。
白素车低头不看她们，面无表情。
王令则看了她一眼，脸上的剑痕颤动了一下，“你也不必奇怪，这些人身中‘噬神香’，除了听令于你的‘噬神’，更听令于我的‘噬魂’。”她缓缓的道，“毕竟是我王家的祖传秘术。”
风流店能坐拥如此多妙龄少女，驱使如此多武林高手，除了九心丸之毒，还有“噬神香”暗中辅助，催人神智。白素车执掌“噬神香”，故而可以指挥红白女使，今日王令则一到，这些人便不再听令于她。
白素车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那些神智尚存的白衣女使，那些人中毒没有红衣女使深，但此时没有出现，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听说玉箜篌手下，有几位武功不弱，学会了《往生谱》上的几门绝学。”王令则道，“有女子能练刚猛绝伦的‘衮雪’，又有人能练阴险歹毒的‘玉骨’，这些人当真是绝世良才，不知是其中的哪几位？”
白素车指了指红衣女使中的几人，“这位是蔺如松，这位是邵原白，这位是沙棠舟……还有……”她平心静气的道，“我。”
王令则啧啧称奇，这几个丫头当真武学奇才，奈何在九心丸与噬神香之下，纵然有绝世无双的天赋，也不过为他人作嫁罢了。
妄练《往生谱》者，噬杀忘魂，癫狂而死。
或许比中了她的噬神，死得还快。
“门外中原剑会正和柴熙谨的音杀缠斗。”王令则阴森森的道，“你带了这几位姑娘，自密道潜出，先把宛郁月旦和小红宰了。”她转过身去，“我会亲自把柳——”
“啪”的一声闷响，王令则只说了一半，一柄刀无声无息的自她身后插入，她只感觉到后腰一热，随即一阵剧痛，那柄刀在她血肉中一绞，随后倒飞而出，落入了白素车手中。
“一环渡月”。
白素车手握那柄血淋淋的雪白小刀，仍然单膝跪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王令则按着后腰的伤口，一瞬间脸上不可置信、错愕、怀疑、惊怒交加甚至于荒唐可笑……种种表情交织而过。她退开一步，白素车缓缓站了起来。
四周戴着面具的红衣人和红衣女使一阵动荡，变了队形，将二人团团围住。白素车可以听见周围众人的呼吸之声变了，从几不可闻，变成了野兽搏击之前那种兴奋异常的喘息。
她扔下了血淋淋的“一环渡月”，拂袖而立。
“你说——‘你梦登天’！”王令则后腰的伤口处鲜血流出，但伤口处有一只黑色的异虫缓缓探了个头。随着那异虫出现，血流减缓，它在伤口摇头摆尾，缓缓吐出了一些白色丝线，将王令则的伤处黏合了起来。王令则看着白素车，“你说‘我等女子，欲行登天之事，何其之难。’小姑娘！我今年六十有三，平生所见，唯听你一人出此言，我当你是可造之材！结果你吃里扒外，竟然是外面那些废人的奸细！”
白素车浅浅一笑。
“冥顽不灵，可惜！可惜！”王令则拐杖一顿，红衣人蜂拥而上，她的拐杖之中一股烟尘弥散而出，身上诸多奇诡怪虫爬出，将白素车团团围住。
一瞬之间，红影翻涌，劲风四射，白素车被数人一起扑倒在地，她就算练成了《往生谱》的什么绝技，在这数人甚至十数人一起动手的档口，亦是无能为力。
王令则眉心一跳——不对！
白素车苦心孤诣方才走到今日，她若无十足把握，岂会突然对自己动手？她伤口处忙碌的蛊虫与她心念相通，突然不再为伤口吐丝织网，即刻要钻回她血肉深处。
就在这一瞬之间，一只手微微一动，就在那只虫将回未回之际，从王令则的伤口处挖走了它。
它动得太理所当然，距离也太近，手的主人也太不像活人了。
哇的一声，王令则吐出一大口血，摔倒在地。白素车的一刀没能重创王令则，这只手挖走了蛊虫，王令则狂喷鲜血，陡然间老了十岁。
这只蛊虫，才是王令则性命攸关之处！
她怒目圆睁，瞪着挖走她蛊虫的人——那人仍仿若一具骷髅一般，但立刻将蛊虫塞进口中吞了下去。王令则厉喝一声，“玉箜篌！你——”
浑身上下挂满了蛛网，仿佛披着一层层蛛网长衣的玉箜篌仍然眼神空洞，仿若将死未死，但嘴角已经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丝笑。
“你不怕——”王令则空握十几样操纵人心的毒功秘术，却失去了蛊王，她摧动蛊蛛之毒，玉箜篌与白素车身上的蛊蛛为之呼应，但二人却都无动于衷。她摧动“噬神”之毒，指挥红衣人攻击玉箜篌，却乍然感觉到自己能感应的红衣人似乎少了许多。
蓦然回头——她看见白素车倒地之处，似乎冒出了一片尘烟，燃起了火焰之色。
轰的一声巨响，烈焰冲天而起，王令则甚至看见了周围数不尽密密麻麻的丝线被火焰一焚而尽，流出了极其灿烂的光华，那是大殿中无处不在的蛛丝。扑在白素车身上的红衣人与她一起被大火点燃，那火焰骇人至极，顷刻化为火龙沿着地面向四方席卷，轰然第二响——此处殿门关闭，铁闸下落，外面当当当当落闸之声不绝于耳，此处此刻已成了绝路！
玉箜篌刚刚吞下蛊王，他同样骇然色变！白素车这贱婢竟然早做了手脚，要把风流店的所有一切，包括她自己，一起烧死在这大殿里！
这女人之狠，竟能到这种地步！
王令则武功已失，又失蛊王，身负重伤，一身毒物和毒虫在这火焰天坑之中无处施展。只见满天烈焰与黑烟里走过来几个摇摇晃晃，血肉模糊的火人。那几个人伸出烧得不成形状的手，抓住她，将她拖入最浓烈最蓬勃的火中。
王令则魂飞魄散，她的脸被拖在地上被滚烫的地面摩擦，一路凄厉惨叫。
烈焰之中，浑身是火的白素车侧过身来，伸出焦黑的手，迎向王令则。
她将她拉入火中。
拥进怀里。
烧为灰烬。
这世上除了混沌求生。
还有玉石俱焚。
白某不是中原白道的奸细。
只是……觉得不甘，始终不服，难以低伏，不能认命。
像“如松剑”蔺如松，“望岳子”邵原白，“听琴客”沙棠舟……这样的人，一生不该是这样的。即使像青烟，像官儿，那样的孩子，若不是风流店恶毒的教诲，她们不一定误入歧途，死于非命。
所以既然白某侥幸留有神智，对天发誓，即使披肝沥胆赴汤蹈火，也必为诸位讨一个公道。
纵然王令则手握万千毒虫，能执掌千军万马，纵然她心思诡谲，有万种算计，那又如何呢？
白某不欲生，自然就不怕死。
吾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第27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2
而正在此烈火熊熊，铺天盖地之时，穹顶上人影一闪，一滴鲜血，自极高的浓烟顶部，滴落了下来。
血入火中。
倏然而逝。
正在闪避火焰的玉箜篌猝然抬头。
萧然一声，一柄金剑乍然出现，夹带着来人身上的浓烟烈火，如流金淬火，自大殿穹顶直坠而来。
玉箜篌一声嘶吼，“唐、俪、辞！”
那一团焠金的流火当头罩落。
玉箜篌已得蛊王，全身的蛛网扬天飞起，向唐俪辞的“金缕曲”包去。
唐俪辞的红衣在烈焰中被引燃，他的衣裳材质不同，虽然衣角已燃，却并未起火，只带了微微的红焰。他一剑斩落，眼见玉箜篌得蛊王之力，操纵蛊蛛，不能速战速决，便即刻转身扑入了火海。
玉箜篌为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这疯子破顶而下，又来迟一步——然后又不死心，仍想救人！
里面的白素车和王令则只怕都烧熟了！
他眼睁睁瞧着唐俪辞飞蛾扑火，真正的投入了大火中。
火焰翩跹闪烁，一再暴起，大殿内如地动山摇，玉箜篌不敢再看，转身寻找出路。
叮叮当当，所有的出路都是道道精钢铸造的铁网，玉箜篌气力衰竭，又无利器，满心绝望，就如一只被锁在笼中烧烤的老鼠，只有对白素车的无尽咒骂和怨毒。当年谁能看得出，这不声不响，唯命是从又全是弱点的女人，竟然如此能忍，又如此狠毒。
唐俪辞合身入火，衣发俱燃。
白素车身带引燃之物，烈火是从她身上起来的，但王令则被白素车牢牢抓住，却一时不死，仍在火中抵死挣扎，仿若火中扭曲的鬼影。
但抓住她的不止白素车一人，在王令则身后仍有几人按着她，一柄剑对着王令则后心刺落，还有一人牢牢抓住了她的腿。
许多古怪的小虫从王令则身上跌落，一只一只，带着火焰。
唐俪辞入了烈火。
但火中人事已尽。
正邪恩怨，已断然了结。
这里没有人需要他拯救。
苍生蝼蚁谁无死。
枯仇暗恨我来报。
或许，还是他承蒙了这场大火的恩情。
他蓦然回首，纵身出火。
玉箜篌惊觉后退，唐俪辞的红衣灰发出了大火随即熄灭，在空中带起了缕缕烟尘，那镂空的金缕曲对准他平拍下来——若玉箜篌没有在火中惊慌失措，他应当能知道唐俪辞那柄剑不是砍落而是平拍下来，是因为他同样心潮激荡，难以平复。
唐俪辞……愿舍身踏火，愿饲鹰成泥，因为唐某不赴，这人世谁人可救？他们祈求我、盼望我、等候我……所以我应允，我愿，我可以。
因为我无所不能。
而世人皆蝼蚁。
但步步走来……一日一日……
他们一直死、一直死。
我……
如果我并非无所不能。
而世人也并非皆如蝼蚁。
那么我……
我……
他那柄“金缕曲”重重拍上了玉箜篌的头，随即一口血喷了出来，吐得玉箜篌满头满脸。
玉箜篌不可置信的瞪着唐俪辞，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他几乎要手舞足蹈，一时忘却了找不到出路的恐惧，情绪膨胀得要发疯，“哈哈哈……装得轻描淡写满不在乎，我当你是个人物！原来你竟是在意他们的死活的！唐公子！争王不是儿戏，你不要以为只要你赢，之前死过的所有人都不算死——你的棋子也是人！也是会死的！从你安排她在这做奸细的那一天起，你就应当知道她会有今天！”
唐俪辞嘴角微勾，他虽然吐了一口血，神色却依然平静，“白姑娘不是我的棋子。”
他很少解释什么，“我的确以为我赢了，所有的人都不会死。但是……”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玉箜篌，“大家都不听话，因为谁也不是我的棋子。”
玉箜篌一怔，一时之间，他竟笑不出来。
唐俪辞浅浅一笑，拔剑再上，“把蛊王吐出来！”
玉箜篌身上的大小蛊蛛蠢蠢欲动，“做梦！”
正在此时，大殿中火焰再度爆燃，轰的一声，大殿顶上被唐俪辞击穿的洞被火焰烧塌。玉箜篌眼见有了出路，不顾高热，强运一口气，将全身真力转为阴寒之气，往高处洞口扑去。他衣裳褴褛，无法鼓风着力，干脆卷动蛛网，将那蛛网卷成一条线，抖手挥出，仿如“万里桃花”往高处一卷一沾，竟拉动玉箜篌往上飞起。
唐俪辞真气紊乱，他连日征战，一伤再伤，伤处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方才火中一进一出，又吐了一口血，饶是他自负战无不胜，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眼见玉箜篌往上飞起，他拔剑欲追，微微一顿，真气一滞，丹田处陡然一阵剧痛。“金缕曲”剑失去真力加持，化为一团金丝，唐俪辞往前软倒，左手撑地，他抬起头来，只见玉箜篌随蛛丝飞起，已快到洞口。
玉箜篌人在半空，看到唐俪辞吐血跪倒，心里痛快至极，简直要哈哈大笑，还有什么比自己即将逃出生天，而仇人却爬不起来更令人痛快的？若非自己也是状况糟糕至极，他定要往唐俪辞身上砸下十块八块大石才是！
“嚓”的一声微响，浓烟中一物飞过。
玉箜篌手里一轻，蛊蛛的蛛丝为一物所断，他骇然转身，只见一枚金光灿烂的东西掠面而过，穿洞而出。
那鬼东西宛如一朵金色兰花。
又是“香兰笑”！
“不——”玉箜篌凭空坠落，咚的一声巨响，摔进了烈火深处，只听大殿中心白素车架空的铁网断裂，他摔入了堆满了木炭和毒物的火坑里。
那地下已是火炭地狱，必死无疑。
等了一会，四下除了烈火之声，再无半点动静。
唐俪辞跪坐在地，右手紧紧抓住“金缕曲”的金丝。
方才情急之下，他将“香兰笑”塞入口中，用它射断了玉箜篌手中的蛛丝。玉箜篌身带蛊王，但是他摔入火炭深处，不等炭火熄灭旁人也无法深入火炭。而等炭火熄灭，不消说蛊王，只怕玉箜篌也都已化为灰烬了。
唐俪辞侧耳倾听着飘零眉苑里外种种动静，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同样纵身而起，往洞口掠去。
一物自他衣袖中飞出，飘红虫绫已是千疮百孔，但仍旧坚韧，带着他越过大火，凌烟而上，离开了地底深处。

第27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3
飘零眉苑深处。
烈火熊熊。
成缊袍退去之后，那“叮当”之声仍然不绝于耳。
烈火之中，持剑砍网的人一袭黑色僧衣，白发披身，正是普珠。
他已经砍过了十七八张网，这是最后一张。
周围的温度已高到了他长发枯焦，僧衣起火的程度，浓烟随风上冲，换个普通人早已气绝身亡。但普珠不是普通人。
他极有耐心。
“当”的一声，最后一张铁网斩于剑下。
他终于踏入了风流店最下一层。
面前是一片火海，那火已经烧到了尽头，正在熄灭。
灰烬深处，是数不清的凄惨可怖的遗体。
焦尸们扑倒在火堆深处，地上满是烧毁的兵器。屋顶上尽是暗器，此处地下挖了一个大坑，地面也是铺设数层铁网，而铁网的下面才是堆放柴火的地方。
白素车在玉箜篌的大殿之下挖了一个深坑，填入了杀虫的艾草与苦谏子，以火油木炭为燃料。她又在地上铺上了精钢铁网，堆上砖石。
玉箜篌的大殿被她做成了烤肉炉子。
普珠剑刃一挑，那烧成一片焦黑的尸身中，无法辨认谁是白素车，又谁是王令则。但他的咽喉在燃烧，他在此处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那是“食物”。
“蜂母凝霜”之毒正在发作，提醒他在此处焦尸之中，仍有“食物”。
普珠闭上眼睛，倚靠嗅觉轻闻，随即睁眼——他一剑抵在了一人胸口。
那人头发被烧光，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身体瘦如骷髅，若非他还在行动，当真宛如一只活鬼。
然而普珠的剑抵在他胸口，平淡无波的问，“桃施主？”
那只活鬼低笑起来，发出了一些“咯咯”之声，他连咽喉都被烧毁了，竟还是没死，正是玉箜篌。他在笑天不绝他，唐俪辞将他打入火坑，火却在不久之后熄灭了，唐俪辞以为他定会被困死烧死，这和尚却打开了生路！
普珠剑尖一推，“白施主以身殉魔，可叹可敬，但‘魔’都死了，你却未死。”他闻得到玉箜篌身上那点万分诱人的食香，“你从这些尸体身上，得到了什么？”
玉箜篌无声一笑——得到什么？
他说不出话来，否则就该大笑昭告天下——白素车那贱婢胆敢夺他的权，让他下跪，想要他的命！她总有一天死得酷烈无比！就像现在，你看她烧成了灰！她烧成了灰啊！而他得到了不死的法门啊！
这贱婢妄图与王令则同归于尽——如果不是我突然出手从王令则身上挖走了蛊王，她说不定早就死在王令则手里，哪能与老妖婆一起躺在灰烬里做鬼呢？
我吞了蛊王，我就是王，我就不会死。
就算是唐俪辞逼我杀我，将我从高处击落，想把我烧成灰烬，我也不会死！
他恶狠狠地瞪着普珠，全无西方桃时候的温柔从容，体贴聪慧。
而普珠亦不是当时耿直无忧的剑僧，就在玉箜篌准备再度大笑的时候，普珠刷的一剑刺入了他骷髅般的丹田之中。
随即他剑尖一挑，一条带血的黑色怪虫凌空飞起，被他从玉箜篌的丹田中挑了出来。玉箜篌的笑容顿时卡住，他说不出话来，否则定要惨叫——那是他的蛊王！
那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指望！
那是他的……
普珠一口吞下了蛊王，面无表情的回过身来，淡淡的看着玉箜篌。
玉箜篌捂着丹田处的伤口，惊骇绝伦的看着普珠。
这和尚疯了……他竟然抢了蛊王……
普珠剑势再挥，毫不犹豫的一剑斩落玉箜篌的头。
人头未落，普珠掉头便走。
他飘然走出去很远了，身后才传来咚的一声，玉箜篌尸身坠地，与风流店同葬。
柴熙谨不再使用大鼓音杀之术，他抵敌不过傅主梅的长歌，索性放弃了这门绝学。但他战车到此，对此战势在必得。
天清寺原本的计策，他觉得不错。
白云沟血债，他要血债血偿。
何况有王令则相助，“呼灯令”的家传毒术奇诡莫测，仿如驭尸的妖法。
无论最终他能不能登上帝位，屠戮白云沟的兵马死得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他背后有许许多多的冤魂在哭，他们……需要得到祭品。
他盯着杨桂华的步军司，这些禁军正是赵宗靖扫荡白云沟的那一拨。
他的战车内有火油，柴熙谨精于暗器之术，他准备驱动这些钢铁战车冲入杨桂华结阵围观的禁军里，随后点燃火油，将他们烧成灰烬。
中原剑会正在变阵，方才他们试图逃跑，步军司正要下场，原本形势正如他的意料。只要双方短兵相接，伤亡惨重，他并不在乎是哪方伤亡惨重。
但唐俪辞乍然出现，吊起了中原剑会的恨意，中原剑会停止逃散，从惊慌失措到不死不休，仅仅只因为唐俪辞说了两句话。
“天上地下，人间仙界，唯唐某尊，生死不论。”
“我先回风流店，此间之人你若杀不完，休来见我。”
此后形势逆转，步军司止步围观，而自己却被中原剑会滔天的恨意围困。
唐公子永远是唐公子。
柴熙谨若有这等心智气度，这等自伤伤人的残忍，或许柴熙谨便不会活，方平斋也就不必死。他紧握着手中的鼓槌，一声叹息，“引火冲阵。”
那红衣女子乃是王令则的心腹爱徒，饲养蛊蛛的蛛女。战场内数千厢军，三位指挥使都在她驱使之下，正是她源源不断的释放毒物，中了“三眠不夜天”的人情绪随着不同的毒物或喜或怒，或颠或狂，配合柴熙谨的音杀大鼓，方才能控制这广阔的战场。
但随着与中原剑会厮杀激烈，柴熙谨的音杀又敌不过傅主梅的歌声，战局正在失控。蛛女听柴熙谨下令冲阵，心下甚欢，当即挥洒出引诱发狂的毒蝶鳞粉，让拉战车的士卒往前狂奔。
鲜血飞溅，刺激得身中“三眠不夜天”的士卒们越发癫狂，驾着战车向群拥而来的中原剑会众人冲去。有些人自地上跃起，不管不顾抱住身中“九心丸”之毒的中原剑会弟子，咬颈食肉。受袭击的剑会弟子们大声哀嚎，满地打滚，空骑的战马脱缰飞奔，受践踏者无数，放眼望去，四下皆是惨状。
成缊袍挥剑救人，孟轻雷大声疾呼，董狐笔满场疾驰，傅主梅既要救人，又要救马。中原剑会本来气势刚起，就要扑向柴熙谨的战车，对方众人突然发狂，顿时将剑会的气势冲散。
“轰”——“轰”——“轰”——
一连几声巨响，随着发狂的人群冲入剑会阵营的几辆战车突然起火炸开。战车满载银色鳞粉和黑色火油，那东西一旦沾身便起火燃烧，极难熄灭。双方在爆裂燃烧的战车周围死伤惨重，鲜血在毒火之下烧为焦黑，许多人在地上挣扎呻吟，难分敌我。成缊袍于心不忍，伸手扶起了一人，那人却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顿时鲜血直流。
柴熙谨眼见战场大乱，仿佛炼狱，并无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当朝兵马杀他白云沟亲眷，他送朝廷的兵马去死，只仿佛理应如此，和他的喜怒哀乐无关。战车引毒火往前冲，他的战车紧随其后，冲向了杨桂华所带的人马。
杨桂华只护卫公主，不参与飘零眉苑之战，但柴熙谨驱车冲着他狂奔，杨桂华略一犹豫，传令道，“保护公主！”
八百步军司摆开阵型，宛如一条长龙，首尾相接，将红姑娘几人团团围住。步军司盘龙为阵，缓缓旋转，外围士兵都与疯狂的厢军一沾即走，他们都手持长兵器，列阵整齐，一时之间，已经癫狂的厢军无法攻入内圈。
此时，林中响起新的弦声，柳眼再次拨弦，这一次，玉团儿站在他身后，双手按住他后心大穴，将自己微薄的内力传给柳眼。柳眼指带真力，那弦声脱胎换骨，仿佛一声一声，都能直入灵魂。
傅主梅刚左手勒住了一匹马，右手捞起了一个人，他将人往马上一按，回过头来，看柳眼扣弦而弹。
这是一首新曲，他没有听过，也不能和歌。
新的音杀笼罩全场，玉团儿脸色苍白，柳眼同样脸色苍白，这等强度的运功他二人都承受不了。但眼看面前尸横遍野，烈火焚尸，人间炼狱不过如此，这人世不是柳眼的人世，但他已刻骨铭心的知道这人世中的人，与彼人世的人，并无二致。
人世何苦。
唯卑唯尊。
唯如沙砾。
“我即灾厄，我即枷锁，我即是魔，又是因果。我半生消磨，看世间显赫。我手握世间之恶，踏过血流成河，看悲怆满目看挣扎、呻吟、恸哭的死者；我去了青萍之末，等候死的花朵，等天地崩落等沉沦、毁灭、消失的结果……但此花开彼花落，苍生总能胜我，我难以言说，不知生死为何，天地冷了又热，是非对了又错……谁爱我、谁恨我、谁杀了我——”
柳眼纵声而歌，即使是红姑娘也从未听过他如此放肆纵情。柳尊主总是冰冷的，绝美诡异，心思莫测，即使是弹琴而歌也是幽暗低沉的。
但此时柳眼放手弹琴，指甲在琴弦间崩裂，他的歌激昂震荡，声音如入云霄，以内力辅助，简直猖狂阴郁又充满了杀气，字字句句都包含了蛊惑。每个人被他琴歌一震，都想起柳眼执掌风流店作恶多端的那几年。他冷漠轻蔑的滥杀无辜，他放纵九心丸流毒江湖，有多少不谙世事的少女加入风流店，受制于异术和毒物，从此断送一生？
柳眼之恶，那是真实的恶，并非虚妄，也非情非得已。
四面八方，怨毒的目光顿时向他转了过来。
连地上挣扎呻吟，口角流涎的毒发狂人都安静了三分，眼睛里也有了怨毒的神采，向柳眼望去。
柳眼手中弦微微一顿，他问背后的玉团儿，“你怕吗？”
玉团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无论柳眼要做什么，她都不觉得不好。
“我不怕死。”她正在咬牙向柳眼体内尽可能输入内力，只恨自己平时不够努力，练不出惊天的功力来。
我不怕死。
柳眼微微一震，这小丫头从来都不聪明，却总是……能看见真实。
“啪”的一声，柳眼扬鞭策马，让黑色骏马一人双骑，载着他和玉团儿向柴熙谨的战车而去。
他用力过猛，黑马发狂人立而起，随即一头撞向柴熙谨的战车。
柳眼人在马上，随着狂马纵跃之势，他倚着马颈姿势始终不变。
他手中的琴和歌再度响起。
“我即灾厄，我即枷锁，我即是魔，又是因果。我半生消磨，看世间显赫。我手握世间之恶，踏过血流成河，看悲怆满目看挣扎、呻吟、恸哭的死者……”
柴熙谨第一次领教了柳眼全力以赴的音杀，心口气血翻涌，本来空无一物的心绪骤然起伏。他仿佛一个空无一物的人，突然被塞入了种种自我厌弃、挣扎痛苦、冰冷绝望的情绪，他碰触到了恨……是一种与他相似又不同，同样绝望与空洞的恨与癫狂。
因为不堪忍受，所以要加害于人。
但他人的沦落与苦痛，并不能让自己的变得足以忍受。
这不是复仇，这是沉沦。
师父。
你我师徒……真是知音。

第27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4
柴熙谨举起手中的鼓槌，重重一下击在鼓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地上挣扎蠕动的人们眼里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他们的视线在柳眼与柴熙谨之间流转，似乎分不清让自己痛苦难耐的，究竟是哪一个。
这不堪忍受的痛苦，要向哪一个复仇？
黑马加速冲了过来，柳眼坐直了身体，让黑马把他和玉团儿一起甩上了半空。身旁的蛛女和大识双双出手，一柄刀凭空出现，拦下了蛛女与大识。
傅主梅自远处而来，他离得太远，此时刚刚赶到，还不知道柳眼要做什么，先行出手救人。
柳眼就当他必会救人，对蛛女与大识只做不见，飞上半空之后合身扑落——“咚”的一声巨响。
他落在了柴熙谨的大鼓上。
柴熙谨骤然与“师父”距离极近，柳眼的容貌恢复大半，柴熙谨只觉眼前此人极陌生，又极熟悉。他手中“叠瓣重华”如暴雪般飞出，打柳眼上下十几处大穴，距离极近，柳眼毫无抵抗的余地。但他不闪不避，出手夺柴熙谨的鼓槌！
“叮叮叮叮”一连数声脆响，“叠瓣重华”被御梅刀一扫而尽，傅主梅对战蛛女与大识二人本应绰绰有余。但面对蛛女，他背后已经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神智开始恍惚，眼前忽明忽暗，仿佛目之所及都涌上了一层迷雾。傅主梅仰仗耳力为柳眼击落了一圈“叠瓣重华”，自己却踉跄了两步，耳边也开始听不真切，仿佛有海潮之声在耳边循环往复，将身外的一切都逐渐隔绝了开来。
柴熙谨手握叠瓣重华，柳眼内力已散技法未失，一个失神，鼓槌已到了柳眼手中。
柳眼冷冷的盯着柴熙谨。
他盘坐在柴熙谨的大鼓上，鼓槌一击，击的却是大鼓的侧面。大鼓发出未曾听闻的鼓声，柳眼右手握鼓槌，终于将琴横在膝上，左手轮指一弹。
双音同鸣，柴熙谨首当其冲，一口血喷了出来。
大识眼见柴熙谨受伤，大喝一声，一拳“无上佛印”向傅主梅打去。他虽然也受音杀震动，但柳眼不是冲着他去的，大识又不识音律，天生对此驽钝，便不像成缊袍、柴熙谨那般容易受伤。
蛛女冷笑一声，按住了怀里蠢蠢欲动的异种蛊蛛。大识一拳用了全力，傅主梅却未闪避，这一拳正中心口，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口紫黑的血出来。
坐在大鼓上的柳眼蓦然回首，他手上战鼓与琴未停，柴熙谨缓过一口气来，正要出手。而身后的傅主梅蛊蛛毒发，竟慢慢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柳眼。
蛛女眼见牵制有效，大喜过望。她本没想过竟能全然制住这位大名鼎鼎的高手，傅主梅武功之高，不在成缊袍之下。
但傅主梅和唐俪辞在天清寺受伤不轻，又经苦战，本都是强弩之末。
他背后的蛊蛛虽然被唐俪辞一刀刺死，但蛊蛛之毒并未解。
他受刑多日，中毒极深，又复重伤在身，蛛女以另外一只异种蛊蛛乱他神智，傅主梅竟然受制于她。
玉团儿早已力竭，眼见傅主梅神色大变，她害怕起来，“柳大哥，他怎么了？”
柳眼左手抚弦，停用了古琴。
“团儿。”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玉团儿回过神来，“我不怕死，你休想叫我走。”
柳眼笑了笑，“我不值得。”他手肘一撞，那具琴在他膝上转了半圈，夹带真力重重击在玉团儿胸口。
玉团儿胸前受了一击，真气紊乱，一时说不出话来，震惊的瞪大了眼睛——这琴上的真力，还是自己输给柳眼的！
柳眼再发力一推，将她撞至昏迷，孟轻雷及时赶到，将小姑娘和古琴一起接住。他目光复杂的瞪着柳眼，恨不能食其之肉，但这厮方才救了场，此时又坐在柴熙谨的大鼓上，却一时杀之不得。
柳眼环视周围，傅主梅受制于人，孟轻雷满目敌意，柴熙谨已经缓过气来，而蛛女手握傅主梅，大识手持流星锤——举世皆敌，仿佛已毫无生路。
他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他弃去了手中的鼓槌，双手对着身下的大鼓一拍，竟也一样拍出了波澜壮阔的音律。
他纵声大笑，“哈哈哈哈……”
那笑声和鼓声一起，催魂夺魄，震人心魂！只听柳眼傲然道，“本尊立风流店、练九心丸，杀人无数——柴熙谨是我弟子，唐俪辞是我爱将。诸位身中‘九心丸’、‘呼灯令’等等毒物，解药都在我的手中！中毒的滋味如何？哈哈哈哈……”
他一通狂笑，战场内外方才便臣服于他音杀之下，此时更鸦雀无声。
宛郁月旦和红姑娘皱眉，柳眼突然出手，引动了全局的恨意——他必然是从唐公子那学的，偏又学得如此别扭和勉强，根本不容深思。但唐公子拼死救他，柳眼也非大奸大恶，他此时自承其罪，强行控场，一旦唐公子回来，定要大怒。
但此时除了柳眼，谁能控场？
若无音杀控场，片刻之前的血腥杀戮就要再次上演。
中原剑会、碧落宫、步军司等等，只能自保，却不能救所有人。
柳眼手下的大鼓再次一震，众人气血翻涌，胸口一股怨毒越涨越高，只听柳眼又道，“本尊意欲得天下，普天之下，唯我独尊，逆我者死。徒儿你莫以为从我这学会了音杀皮毛之术，就能自立门户——而唐俪辞也休想假借我风流店尊主之名，狐假虎威。”他森然道，“本尊天纵之才，手握万千奇术，岂容你等小人染指僭越？你们——若不跪下，都给我死！”
“咚”的一声，战鼓再响。
地上的人们一起发出嘶吼，众人浑浑噩噩，向着战车扑了过来。
傅主梅、柴熙谨、蛛女和大识也一起对柳眼出手。
柳眼端坐在战鼓之上，垂眉低目，眼角所带的那一点冰冷和讥诮犹在。
红姑娘为之色变，“柳眼……”
柳眼引颈就戮，一是为了控场，二是为了解除唐俪辞“风流店主人”的恶名，三是他自己……并不想活。
本尊天纵之才，手握万千奇术是真的。
普天之下，唯我独尊，逆我者死是假的。
柳眼只不过想消弭一些罪孽。
他消弭不了自己的，能以他的死，为唐俪辞消弭少许恶名，也是好的。
正在此时，飘零眉苑发出隆隆巨响，中心一处岩层崩塌，火焰冲天而起，凌空弥散。众人身上脸上都感觉到了极度的热意，随着声势惊人的烈焰升腾，一道红绫飞过，唐俪辞身随影动，自火中现身，刚刚脱困，就看了千军万马一起向柳眼杀去。
他睁大眼睛，看着傅主梅倒转御梅刀，一刀向柳眼后心砍去。傅主梅脸上的神色，眼里的光就和池云一模一样！中原剑会集邀天之怒，地上行尸走肉随鼓声而动，他们都向着柳眼而去！
柴熙谨身边的红衣女子自怀里托出了一只半带青金半带粉的硕大蛊蛛，那蛊蛛有手掌大小，喷吐着淡金色的毒雾，它身周数不尽的蛛丝纠缠在柴熙谨、柳眼、傅主梅和大识身上，几不可见的蛛丝闪烁着淡彩流光，却是吞人神识的妖魔。
成缊袍持剑撑地，他在音杀之中难以自持，摇摇欲坠。孟轻雷眼里只有柳眼，脸上充满了憎恨之色，几缕蛛丝纠缠住他的剑，他却毫无所觉。
碧落宫哨声响起，铁静等人正在彼此呼和后退，有些人心有不甘，怒目看着柳眼，而绝大多数人听从宛郁月旦的指令，远离战车，堵上双耳，速退！
不——
唐俪辞手中金缕曲乍然展开，他尚未想明白这是发生何事，人已经向持蛛的红衣女子扑去，红影如双翼铺开，似垂天之云，带着一身余烬从天而降。
那蛛女刚刚控制了傅主梅，正自欣喜若狂，唐俪辞如鲲鹏坠落，金缕曲一剑当头而下，那金丝长剑一剑砍落她的头颅。蛛女手中蛊蛛还在喷丝，她的人头竟已落地，落地之时，脸上犹带笑意。
大识猛然转身，唐俪辞落地之后，第二剑向蛊蛛斩落。那毒物瞬间被斩为一滩肉泥，但大识的重掌已经拍上了唐俪辞的肩头。
“啪”的一声闷响，唐俪辞往前扑倒，他甚至未能撑住身体，重重摔在了战车上。一头灰发凌乱，与一身余烬纠缠在一起，那灰烬甚至比长发还黑上一些。柳眼陡然睁眼，“阿俪！”
御梅刀自背后砍落，柳眼双手在鼓面一拍，咚的一声天地震动。
傅主梅不为所动——他不用音杀之术，但并非全然不会。但这一声鼓响，让他清醒了几分，瞪大了眼睛，手中刀微微一偏，自柳眼脸侧扫过，顿时半截黑发被刀风所断。
柴熙谨几枚叠瓣重华迎面射来，柳眼随傅主梅那一刀仰身后旋，半边黑发扬起，他右掌在鼓面一拍，这一次拍完之后，五指轻点，敲出了一段旋律。柴熙谨心里戾气勃发，方才那难以忍受的怨恨涌了上来，恨不能将眼前所见之人即刻杀死——这人撕裂他的伤口，凌虐他的心绪，赐予他千万倍的委屈。
这人——这人是柳眼。
是他的师父，教授他音杀技法，告诉他“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不能什么也不做”。
苍凉与恨共存，柴熙谨七情如焚，心绪全乱。柳眼随刀风后旋，离开大鼓，转到了柴熙谨身后。柴熙谨拍出一掌，招架随之而来的傅主梅的刀。御梅刀如影随形而来，却不知道是砍自己，或是砍柳眼。
咽喉处一紧，有物勒住了他的咽喉。
柴熙谨惊觉，一个侧头，才知柳眼那披散的长发飘荡开来，掠过自己身前，柳眼仰后倒旋的时候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勒住了他的咽喉。
柴熙谨简直不能相信，这世上竟有人试图以自己的头发杀人，他正要一手肘把柳眼撞死，大鼓上骤然响起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敲击，旋律如暴风骤雨，他真气一乱，咽喉咯咯作响，竟被柳眼的黑发勒得几乎昏死过去。
傅主梅眼前一会儿见的是柳眼与柴熙谨，一会见的是不成人形的神魔与妖物，一会听的是歌声，一会儿听见的是异物爬行之声。他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茫然无措，方才心口被大识所伤，一口真气没有续上，“当啷”一声，御梅刀失手坠地。
大识只见眼前一阵眼花缭乱，蛛女死、唐俪辞倒地，柴熙谨被柳眼勒住了咽喉，傅主梅长刀坠地，浑然不解究竟发生了何事，呆了一呆，他抓起地上流星锤，往柳眼头上砸去。
虽然不知为何事情急转直下一变再变，但杀柳眼、救柴熙谨势在必行。
唐俪辞伏在大鼓之上，方才是他敲出了一段旋律，镇住了柴熙谨的反击。但他实在无力爬起，眼见傅主梅御梅刀落地，摇摇欲坠，柳眼手勒柴熙谨，危在旦夕，而大识的流星锤往柳眼头上砸去。
局势危如累卵，他伏在鼓面上，无论如何提不起真力，全身冷汗淋漓，一口真气行至丹田便受阻塞，多条经脉行经丹田左近便已受阻，有一大片……一大片异物影响了他内力运转。他如何不清楚，正是因为此物，既影响了内力运转，又影响了血流与经络，他如今受伤迟迟不愈，体质大不如前，正是因为它的存在。
方周的……心。
他不曾放弃的……谁也不会死的希望。
是唐俪辞无所不能的证据。
是唐俪辞绝不会输的狂妄。
和虚妄。
灰发委地，唐俪辞半抬起身。大识的流星锤第一下未曾砸中柳眼，柳眼拽着柴熙谨连连后退，柴熙谨肘击柳眼，柳眼紧咬牙关，便是不放手，那长发竟也如此结实，任凭柳眼双手紧拽，便是不断。
而大识的第二下流星锤出手，与此同时，受柳眼音杀所控，对他满怀恨意的众人已经赶到。
嗖的一声，第一支长箭射到，中柳眼身侧三寸。
不行……唐俪辞仍然起不了身，全身的血冷了又热，仿佛早已流尽，又如已尽结冰。他猛一咬唇，手腕一翻，“金缕曲”弹开，往自己腹中插落。
一挑一翻，唐俪辞下唇带血，面无表情，金剑破腹挑出一物，血淋淋的落在大鼓之旁。
和蛛女的头颅滚在一处。
丹田真气骤然贯通，经脉崩裂，内力四散，腹部血如泉涌，他以飘红虫绫死缠伤处，头也不回提剑而起，扑向了大识。
他未曾多看地上的异物一眼。
那东西血肉模糊，狰狞可怖，仿佛生着数枚牙齿与骨骼的妖物。
那根本不是方周的心。
而不过是基于方周的心而生出的一枚畸胎瘤。
所谓死而复生，从始至终……都是自欺欺人。
从来没有我请你为我而死，而我再请你为我而活。
世事桃花流水。
逝者不可挽留。
生且是生。
死……便是死。
人之生死，与落花与虫，并无区别。

第27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5
唐俪辞剖腹提剑，血撒了一路，而柳眼抓着柴熙谨不断后退，闪避远处射来的箭矢和兵器。“铮”的一声，唐俪辞的剑架住了大识的流星锤，“金缕曲”剑花一颤，在大识的手上划开一道伤口。
大识吃痛退开，“金缕曲”如影随形，沾衣而上，眨眼间又在大识右臂上开了道血痕，第三剑自咽喉倒插而上，血溅三尺——这距离“金缕曲”架住流星锤，只是眨眼一瞬。
大识怒目圆睁，一脸惊愕，仰面栽倒。
唐俪辞一剑三变，杀了大识，毫不停留，往柳眼与柴熙谨处赶去。
柳眼步步后撤，已然逼近了方才唐俪辞脱身而出的火窟。
飘零眉苑地底的火尚未完全熄灭，岩层与穹顶破裂处温度奇高，周围景致歪曲变形，十分古怪。柳眼尚未靠近，头发已经卷曲焦枯。
或者也正因为高温，勒住柴熙谨的一把长发干枯发脆，被他骤然崩断，柴熙谨一声大喝，返身将柳眼提了起来，往后扔去。
柳眼人在半空，迎面而来的是满天箭矢和刀剑。
而柴熙谨一退再退，已经站到了火窟边缘。
唐俪辞杀了大识，此时距离柳眼七步之遥，距离柴熙谨一丈有余。如果他出手救人，柳眼便会得救。
但柴熙谨死里逃生，立足未稳……
“杀方平斋！”柳眼大喝。
柴熙谨乍然听到“方平斋”三字，也是微微一顿。
唐俪辞垂下眼眸，径直扑向了柴熙谨。
血洒半空，与猎猎红衣共色。
柳眼见他毫不犹豫，松了口气，眼见射来的诸多箭矢和兵刃，他心情很平静。他并非闭目待死，就看着它们一箭箭向他射来。
嗖嗖声不断，有几支长箭错身而过，弓手距离太远，未能伤人。
第二波箭势射到的时候，冲上来要杀柳眼的人已经到了。张禾墨和董狐笔，孟轻雷和李红尘一起冲到了柳眼面前，四人出手，掌风与兵刃交错，空中疾风如啸，凛然生威。
柳眼迎向了孟轻雷的剑。
但他面前金光闪动，一物骤然出现，嗡的一声轻响，仿佛盛开了一朵织金的优昙花。金丝交织闪烁，随即往四面八方弹开，不但将四人的掌风刀剑一一挡下，甚至炸开的金丝还将周围箭矢击落了一部分。
柳眼一怔，人已平安落地。
他蓦然回首，方才在他面前炸开的是唐俪辞手中的剑！
在柳眼的回首中，在张禾墨和董狐笔，孟轻雷和李红尘四人的眼中，唐俪辞反手掷剑，人影一闪，快得如一道红练径直把柴熙谨往火窟里撞了下去。
柳眼大叫一声，“阿俪！”
神智已乱的孟轻雷几人陡然一怔，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孟轻雷停了手，困惑的看着浓烟滚滚的火窟。
董狐笔手中还摆着招式，却呆呆的站在原地。
“唐……唐公子？”
柳眼踉跄往火窟走去，温度奇高无比，他往洞口每靠近一步，头发便被烧焦一片，衣裳逐渐起火，那地方虽然已不见明火，温度却比火焰还高。
方……方才唐俪辞把柴熙谨撞了下去。
他就这么合身扑上，撞入柴熙谨胸前空门，以自己凌空之势，把柴熙谨撞下了火窟。
没有价值千金的名剑或暗器，亦没有惊世骇俗的奇招或秘术，他莽得像一头奔鹿，就这么以身为殉，和柴熙谨一起下了火窟。
追近柳眼，都要杀柳眼或唐俪辞以报仇雪恨的众人都看见了这一扑。
兵刀渐止，弓箭且停，一腔杀意突然变为迷惑。
唐俪辞自称是柴熙谨的主人，柳眼自称是唐俪辞的主人，他们都自称要唯我独尊，是以立风流店，驱使柴熙谨滥杀无辜。
然后唐俪辞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柴熙谨扑入了火窟。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蛛女已死，大识毙命，柴熙谨坠下火窟，这只发生在极短的时间。神智狂乱，身中剧毒的众人失去控制，又再无音杀强控，开始蠢蠢欲动，又要追食曾中九心丸剧毒的人。
杨桂华的盘龙阵再坚不可摧，也抵挡不了这些如僵尸厉鬼般的人们，而中原剑会冲在最前面的几位侠士面面相觑，都是目露茫然。
人群分开，成缊袍提剑大步而来，宛郁月旦和红姑娘紧随其后。
他们看着那个火窟。
一时之间，众人皆尽沉默。
柳眼全身衣裳起火，他突然笑了一声，而后又笑了一声。
“哈……”他说，“哈哈。”
“柳尊主，还请让开，我碧落宫有飞云索或可下火窟救人。”宛郁月旦表情凝重，他虽然没有看见唐俪辞是怎么下去的，但也能猜到八九。
既要救人，又要杀敌。
事不可为，而他偏要两全。
“救人？”柳眼缓缓地道，“不是唐俪辞罪该万死，居心叵测，施恩图报？或许他骗了谁又杀了谁，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只是你们不知道吗？他就这样死了，真是太好了，不是吗？”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衣角一寸寸起火，满头干枯的黑发在热风里起舞燃烧，他仿佛要被烤成一具人干，却不逃命。“宛郁宫主，你是真心想救他吗？你要是真心想救，刚才他上战车搏命的时候，你就应该出手，而不是作壁上观。”柳眼纵声大笑，“你——你们——你们所有人，谁也不想救他，你们只想等着‘唐公子’来救你们，等着他倾尽所有，等着他拼尽全力，再等着他死——这真是太好了，不是吗？”
宛郁月旦眉心微动，一时之间，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正在此时，火窟下骤然发出轰隆隆几声巨响，随之脚下摇了几摇。
火窟深处白烟骤起，水汽与浓烟迸发。
温度正在降低。
飘零眉苑深处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众人一呆，只见飘零眉苑的火窟中升起一阵阵烟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滚动，随即骤然塌陷，在那深深的坑穴之中喷出了热腾腾的水雾。
红姑娘也是一怔。飘零眉苑左近有一个湖，上回她对玉箜篌施展调虎离山，便是假借飘零眉苑左近有条河又有个湖，可能有人要借水道袭击飘零眉苑为由头。
难道真的有水灌入飘零眉苑之中？一语成谶？
然随着水位狂涨，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成缊袍提气喝道，“不好！山崩！”
一声山崩，飘零眉苑所在的火窟一再喷发出浓烟和白气，坑洞内水越来越多，极热的水汽蒸腾，土地不停震颤，随着一声巨响，祈魂山左半边山坡带着飘零眉苑的部分崩塌而下，千万碎石子跟随而下，四面八方烟尘滚滚。
临危之际，中原剑会众人纷纷出手，掌风横扫，将身后神志不清、仍在向自己扑来的厢军往远处推去。随即众人身影翻飞，各路轻功身法齐出，各自落身在未崩塌的半边山头上。
被掌风震飞的人们侥幸避开坍塌的大洞，大都随碎石沙砾往下滚落，只受了些许擦伤。而落身山头上的众人俯首看去，只见半边府邸摇摇欲坠，它原先从山头沉入山腹中，依靠的是机关之力。而那所沉之处，本是一处天然洞穴，破城怪客将其打通，辅以轨道锁链，故而飘零眉苑可以轻易沉入山腹。但是此处洞穴本是水溶之洞，本就有暗河河道，白素车火烧飘零眉苑，唐俪辞撞落柴熙谨，飘零眉苑遭遇接二连三的重创，机关全毁，四分五裂，高温爆裂山石，往下塌落，最终与地底暗河相触。
此后一声巨响，地下热气冲破岩层，祈魂山半山塌陷，山崩地裂。

第27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6
“阿俪……”山崩之时，没有人出手去救正在洞口的柳眼。柳眼重重摔入洞内，但那洞内已全是泥水，他半身没入泥中，看不清伤势如何。
宛郁月旦被铁静扶着，落在山头，他的脸色发白，紧抓着铁静的手，“下面情况如何？”
周遭已有许多人失声惊呼，宛郁月旦却看不见，他只听到底下泥水中翻滚的气泡声，以及碎石沙砾不断滚落的杂音。
没有唐俪辞的声音。
也没有柴熙谨的声音。
铁静一声低呼，“宫主，下面……”
他还没说清楚，陡然柳眼一声大叫，“阿俪！”
唐俪辞与柴熙谨都在泥水之中，身周如经历了一场狂暴的乱流一般，砖石崩坏，泥沙横飞。柴熙谨的头显然被唐俪辞方才那一按一撞，给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头上满是鲜血，似乎连颅骨也撞碎了。
但他一时竟并没有死。
柴熙谨对此毫无所觉，他虽然被唐俪辞临空一扑按到了火堆里，却并不觉得痛。他只觉怒火中烧——唐俪辞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杀他？他继承白云沟遗志，他要屠戮白云沟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他怎么能死？
他是万万不能死的，那么该死的，就是唐俪辞！
柴熙谨的一只手牢牢掐住唐俪辞的脖子，另一只手拉住了飘红虫绫——他看得出唐俪辞身负重伤，这条红绫上所流的血就没停过。他拉紧绫布——就看唐俪辞是先被他掐死，还是先被他勒死——
“啪”的一声闷响，身后一刀入心。
柴熙谨微微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一刀自后插入他心脏的人浑身是泥，正是柳眼。
柳眼看着他头颅碎骨处，惨然一笑，“你我……一意所托非人，深恨命不由我，最终……都是笑话。”他刀下运劲，正要将再刺，柴熙谨突然眨了眨眼。
额头上的血缓缓流了下来，柴熙谨突然颤抖起来，他松开了掐住唐俪辞手，胡乱摸着自己的头，“我的头……我的头……”
“啪”的又一声轻响，唐俪辞翻身坐起，一掌拍上柴熙谨的天灵盖。
柳眼拔刀而出。柴熙谨陡然僵住，他瞪着柳眼，额头上的血顺着扭曲的眉睫流入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喃喃的道，“命……命不由我……”，最终仰天栽倒，死不瞑目。
柳眼扔下刀，跪下去搀扶唐俪辞。
此时成缊袍和董狐笔等人纷纷赶来，一起扶住了唐俪辞。
唐俪辞看了成缊袍一眼，他满脸红晕，神态已是半晕，眼神却依然清醒。他一只手拉紧缠腰的飘红虫绫，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着身侧将塌未塌的石墙，张了张口。
他本是要说话，但一口气没提上来，声音发不出来。成缊袍抓住他脉门，只觉脉象奇乱，匪夷所思，不禁愕然，“你怎么了？”
唐俪辞摇了摇头，仍是指着那石墙，“王……”
柳眼往石墙走去，唐俪辞张开手指，额头上冷汗莹莹，“不……蛛……”他附身撑地，但站不起来，五指用力在地上扣出了血痕。
成缊袍点了他几处穴道，阻止他因真力散乱伤上加伤。铁静试图将他背起，这时众人才看见他腹部的剑伤，都感震惊——此伤伤及丹田脏器，非但重创气脉，也危及性命。唐俪辞混不在意那剑伤，将铁静猛地一推——他显然心中有事，苦于说不出来。围在他身周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见他如此，思及方才柳眼怒骂道“你们所有人，谁也不想救他，你们只想等着‘唐公子’来救你们，等着他倾尽所有，等着他拼尽全力，再等着他死”，心中惭惭，此人虽然……骄奢淫逸，善恶难辨，但的的确确方才与柴熙谨以命相搏。如果不是飘零眉苑发生变故，如果不是柳眼与柴熙谨音杀相抗，如果不是唐俪辞舍身赴火，此时众人仍在混战，而双方无辜之人也只有越死越多。中原剑会毕竟不是邪魔外道，只怕不少人最终便会如文秀师太一般，不忍下手，殉道于敌人手中，枉送了性命。
唐公子难道并非居心叵测？没有另有所图？
即使他搏命至此，命悬一息，围住他的人也难以相信。
柳眼逆人群而行，往唐俪辞所指的石墙而去。那石墙有一处破口，里面光线昏暗，似有许多铁栅栏或铁笼之类的巨大杂物。洞内也有暗河流水，有一物被水流冲来，堵在洞口，随即又被人拉走。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际，柳眼猛然看见的是一具焦尸的头颅，那烧得稀碎的头发，面目全非的脸颊，把他吓了一跳。洞里拉走那焦尸的人一个转身，柳眼当即认出——那是王令秋！
中原剑会把他和王令秋关在左近，视之为敌，柳眼自然是认得王令秋。方才一翻混战，王令秋居然寻得机会逃回飘零眉苑地底。唐俪辞所指的，定是王令秋未死，要大家小心提防。
正当柳眼认出王令秋的时候，那洞里再度闪过王令秋的老脸，那双眼睛充满了仇恨之色。他好容易逃离中原剑会，却在飘零眉苑深处寻到了王令则的焦尸。眼见剑会众人都围在重伤的唐俪辞身边，王令秋在石墙另外一边举起一物，准备往众人身上掷来。
柳眼大喝一声，“王令秋！”
他也掷出一团东西，与王令秋那物在半空相撞，一起坠落。
王令秋眼见柳眼掷出的东西，一张老脸都抽了抽，恨恨的转身便逃。
但他行踪已露，碧落宫何檐儿破开石墙，董狐笔追了上去，三下两下便将他擒住。
柳眼掷出去的东西，是他泥水淋漓的黑色外袍。
王令秋不管扔出来什么，都被那湿淋淋的外袍包住，一起落在了河水漫过的泥地上。众人看着一身泥泞的柳眼，心下百味杂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而破开石墙之后，石墙内尽是纵横的栅栏和焦尸。
经过火烧水淹，那些尸体看起来尤为狰狞可怖。
中原剑会众人面对着这些缘由不明的焦尸，相顾茫然，他们一直以攻破飘零眉苑，杀死柳眼、唐俪辞、玉箜篌为己任。结果柳眼音杀相救，唐俪辞舍身赴火，而玉箜篌不见踪影，飘零眉苑居然自内覆灭，自始而终没有向中原剑会留下只言片语，徒有一地尸骸。
红姑娘与碧涟漪走了过来，红姑娘望着这些可怖的尸骸，喃喃的道，“这就是……唐公子划下禁制，让我们按兵不动的原因。”
孟轻雷一生剑下杀人不少，但也从未见过这么多聚在一起的死人，正在发愣，闻言回首，“什么？”
红姑娘蹲下身，在那些恐怖至极的焦尸里，一个一个的看着，她竟不害怕。碧涟漪低声问，“在找谁？”
红姑娘慢慢的道，“白素车。”
中原剑会众人的心思自命悬一线的唐俪辞身上，陡然转到了“白素车”三个字上，孟轻雷失声道，“难道她——竟非自甘堕落？”
“我不知道。”红姑娘轻声道，“但火……总不是无缘无故烧起来的，白素车反叛玉箜篌，继任风流店之主，你说这一片焦尸里……该不该有她？”她停住了脚步，石墙后的焦尸烧在了一起，已无法分辨谁是白素车。红姑娘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这些焦尸，“我不知道她是‘自甘堕落’，或是‘不自甘堕落’，她可能也不在乎。小白野心勃勃，我从不知道她的野心是什么。”
红姑娘向柳眼望去，从前我只当她和别人一样，只是要和我争抢你。
但其实，她的眼里可能既没有我，也没有你。
此时，众人已然发现，王令秋投掷出来的东西是一枚雷火弹，侥幸此物被柳眼湿淋淋的外袍裹住，未曾爆炸，否则方才挤在唐俪辞身边的众人便要死伤惨重。又被柳眼救了一命，中原剑会众人心中更加别扭，孟轻雷福至心灵，将那被点了穴道的小丫头玉团儿，快快送到柳眼身边。
被成缊袍点了穴道的唐俪辞被铁静小心翼翼的背着，送到宛郁月旦身边。碧落宫善于医术的几人团团围上，片刻之后，几位医者看着唐俪辞，面面相觑，实不知说什么好。
都不需观脉象或是望气色，只消拉开他缠绕伤口的飘红虫绫，看那深达脏腑的剑伤，都知道此人命不久矣。
甚至他至今不死，都很奇怪。
但唐俪辞便能顶着一口气，便是不死。
那不像什么人世奇迹，倒像是心愿未尝，无论如何便不肯死一般。
唐俪辞既不肯死，也不肯昏迷，他盯着铁静，胸口起伏，似有许多话要说。铁静刚刚知晓他伤重如此，百味杂陈，一时间竟不敢回视，避开了唐俪辞的目光。
柳眼踉跄着靠近，中原剑会有些人拔剑而出，顿了一顿，也不知该动手还是不动手，却也不让他靠近唐俪辞。就如许多尚茫然不知发生何时的剑会弟子，看着被点了穴道的唐俪辞，仍旧一脸鄙夷，浑不知为何红姑娘还不下令将此人扔出去。
“解……解开他的穴道。”柳眼咬牙切齿，“他要说话，你们看不出他有事要说吗？”
然而他远在人群之外，成缊袍等人簇拥着唐俪辞，碧落宫很快重建帐篷，众人很快把唐俪辞、宛郁月旦和红姑娘都拥入了帐篷之内。
“喂。”玉团儿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眼见祈魂山战场已是天崩地裂，大吃一惊，跳了起来，把柳眼挡在身后，“怎……怎么打成了这样？你受伤了吗？”
柳眼回过头来，玉团儿脸上满是血污，有一半是被他横琴所撞，他叹了口气，疲倦的道，“没……没什么……”他的脸色也是青灰煞白，方才从坑口摔入飘零眉苑地底的泥潭，也摔伤了腿，但这些伤势与唐俪辞相比不值一提。
“打完了是吗？风流店输了是吧？”玉团儿却高兴起来，拉住他的手，“那我们走吧。”
柳眼皱眉，“去哪里？”
“中原剑会和风流店打完了，解药和解法你都教了，他们又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玉团儿理所当然的道，“我们回家吧。”
柳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喃喃地道，“回家……”
回家。

第27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7
帐篷内的众人关心唐俪辞的伤势，碧落宫的医师将他外衫除去，清洗了伤口，但剖腹之伤触目惊心，内里经脉错乱，内力已散，即使此番侥幸不死，唐俪辞一身武功只怕也要付之东流。铁静与齐星陪在他身边，两人心惊胆战，既不敢看他，也不敢和他说话，与唐公子坐在一处仿佛都是酷刑。
唐俪辞仍然睁着眼睛，他的呼吸极快，又轻，听着他急促的换气，成缊袍竟也兴起了一种恐惧。
宛郁月旦从衣袖里取出了一个药瓶，瓶中一粒药丸如玉似珠。这是他自己平时服用的药丸，不及少林大还丹，但聊胜于无。唐俪辞微微张嘴，甚至不要化水，就把那药丸强行咽了下去。
红姑娘看他的神色，终是察觉有异，“成大侠，烦请为唐公子护法，解开穴道，他有话要说。”
成缊袍为唐俪辞渡入真气，但觉真气流至丹田便已逸散，唐俪辞一身武功来自《往生谱》，本非自己练就，最终也离他而去，仿如因果报应。听闻红姑娘所言，他拍开了唐俪辞方才被封住的穴位。
气血贯通之后，唐俪辞剖腹伤处顿时血流如注，他蓦然抬头，呛咳道，“王……王令秋……‘三眠不夜天’、‘蜂母……’”
王令秋？
宛郁月旦提高声音，“王令秋人在何处？”
红姑娘也站了起来，“王令秋可曾关好？此人是呼灯令唯一传人，很可能比柴熙谨更能操纵外面的中毒之人！务必多加小心！”
“红姑娘！王令秋不见了！”许青卜自外而来，变了颜色，“外面中毒的厢军里有他的同伙，现在外面又乱了起来，他们又从山下爬上来把我们包围了。”
唐俪辞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傅……”
他显然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却越喘越急，呛咳起来，“傅……御梅……刀……呢……”
傅主梅呢？
众人相顾茫然，方才兵荒马乱，山崩地裂，傅主梅在柴熙谨的战车上受制于蛛女，然后呢？
他人到何处去了？
但御梅刀武功盖世，蛛女又已死了，也不至于唐俪辞提着一口气，非要问傅主梅人在何处吧？
“飒”的一声微响，一瞬刀光似奔洪流雪，破门而入。成缊袍挥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刀剑交架，破门而入之人脸色青紫，正是傅主梅！
他握着他的御梅刀，却再无御梅主清雅淡然之气，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蛊蛛那淡淡的金绿之色，眼神焦躁不安，他盯着唐俪辞，却又不似盯着唐俪辞。
在他颠倒错乱的世界里，不知眼前看的是什么。
唐俪辞抓紧盖在身上的衣裳，叹了一声，“主梅。”
王令秋躲在外面，以“呼灯令”的毒术控制了傅主梅。
池云是这么死的。
水多婆也是这么死的。
如今，又轮到了傅主梅。
唐俪辞将衣裳越抓越紧，看着带伤的成缊袍、孟轻雷与傅主梅交战，他微微闭目，用力咬住了嘴唇。
御梅刀划过半空，四周中原剑会诸人越聚越多，但无人能近身，傅主梅刀光流动，便是要唐俪辞的命。
唐俪辞端坐在傅主梅刀刃所及之处，三人的兵刃气劲撩动了他长长的灰发，他不言不动，仿佛只需傅主梅再近一步，挥刀就颈，他便坦然赴死一般。
一刀、二刀、三刀……
御梅刀刀如流水，流水如冰清无迹，傅主梅真力与蛊蛛之毒渐渐融合，刀风冰冷纵横，越来越盛。成缊袍和孟轻雷一开始堪堪匹敌，而后被他逼退一步、两步……
冷冽的刀风已经劈到了唐俪辞面前，几缕灰发随风而断，挽发的金簪随之坠落。
唐俪辞倏然睁眼。
他抓住了那枚固发金簪。
便在此时，一剑自另一头闯入帐篷，轰然一声刀剑相交真力对冲，整个帐篷被剑光所碎。来人白衣黑发，大步凛然，横剑拦在了唐俪辞面前。
成缊袍和孟轻雷同时低呼，“普珠方丈！”
普珠合十还礼，“诸位……同道。”他不再口宣佛号，肃然道，“普珠铸成大错，戴罪之身，早已不能任少林方丈。唐施主救我于水火，当日之事，今日之危，普珠皆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位方丈难道不是唐俪辞当日杀上少林寺，当众掳走的吗？
中原剑会众人又是惊诧，又是迷惑。普珠被唐俪辞掳走，这是唐俪辞罪大恶极的证据，结果普珠却说“唐施主救我于水火”。
当日少林寺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普珠剑指傅主梅。
普珠身负蜂母凝霜露，傅主梅身中蛊蛛之毒，双毒相遇一照面之下，两人都即刻出了杀招。
傅主梅丝毫没有听懂方才普珠在说什么，他背心的伤口发热，他奇异的盯着眼前的僧衣人——这个人身上有东西！
而普珠同样感应得到，傅主梅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香甜。
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两人杀招一出，劲气飞扬，身周碎石片片崩裂，地下所踩踏的岩石更加不稳定。成缊袍铁静等人匆匆将唐俪辞、宛郁月旦等人抱起，众人如亡命之徒般四散避开，只听四周尖叫频起，却是被二人搏命相杀的气流，带得山坡又崩塌了第二次。
唐俪辞瞪大眼睛，看着普珠和傅主梅。
不远处傅主梅和普珠正在生死相搏。
他们非但顾及不了自己的性命，甚至也顾及不了周围的其他人的性命。
眼前起了一阵眩晕，唐俪辞低下了头，不远处傅主梅和普珠的影子盘旋起落，他觉得眩晕，但不敢闭眼。
他被成缊袍放在地上，坐在尘埃里，眼前所见，一半是砂粒尘土，一半是刀和剑。
他不知道谁会赢。
但知道普珠……定会搏命。
一如他看见莫子如的剑……和水多婆的坐，听见自碎天灵三日方死的雪线子。
看见拔剑而起的郑玥，孤身独行的白素车。
看见玉镜山下，飞瀑深潭中的血和模糊不清的诗。
这世间……并非唐俪辞无所不能战无不胜，而是这世间总有人……为了让他“战无不胜”，赴汤蹈火，生死以抛。
嚓的一声，鲜血飞溅，傅主梅的刀插入了普珠心口。
“叮”的一声，普珠弃剑在地，双手牢牢扣住了傅主梅的肩。
他咬住了傅主梅的肩头，开始狂吸鲜血。
蛊蛛带来的金绿色毒血被普珠源源不断的吸走，蛊王在普珠丹田中暴动，他心口被刺的伤口正在愈合。
唐俪辞眼神深处微微一动，他恍然明白普珠将会给今日什么样的结局。
普珠带了蛊王而来。
他自飘零眉苑那灰飞烟灭的地底，带了蛊王而来。
王令秋不足为惧，普珠，将取而代之。
唐俪辞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诸事已毕。
祈魂山飘零眉苑一战，终是中原剑会得胜。
期间任清愁、郑玥、雪线子、水多婆、莫子如、文秀师太、白素车等等许多人战死，阿谁不知所踪，普珠身携蛊王，而傅主梅的蛊蛛毒血成了饲育普珠的食物。风流店及天清寺几乎全军覆没，而无辜中毒的数千厢军，以及碧涟漪等人，普珠与被他扣下的王令秋将会逐一取毒解毒。
少林剑僧，最终竟是成了“呼灯令”的传人。
唐俪辞并非风流店之主，竟是忍辱负重，逆转战局，拯救普珠于水火之中的英雄。斯人既运筹帷幄，覆灭风流店，又诛杀鬼牡丹，将天清寺谋反之事消灭于萌芽之时。这天下若无唐公子，恐已大乱，而唐公子为救此危局，奔波劳碌，身负重伤。
一时之间，天子下旨赏赐，朝堂人人称颂，江湖百姓喜气洋洋，日夜期盼唐公子早日康复。
诸事已毕。
唐俪辞昏昏沉沉，于病榻上不知躺了多久。
有一日他在梦中看见了大火。
梦里有一座青山。
青山燃起了大火。
青山烧成了白地，山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越烧越旺的火，和越来越焦黑，越来越狰狞可怖的山。
他昏了一个多月，不知是谁将他带来带去，他感觉得到自己在车马之间移动，似乎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的药。
他梦见了许多次那座狰狞可怖的黑山。
一直到有一日彻底醒来，发现人在好云山当初的故居，窗外是青山，云雾缭绕，山水青秀，并没有什么焦炭。
他喃喃唤了一声“阿谁”，但身边并没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拥被坐起身来，只见窗外夕阳西下，暮霭如蓬。
那真是一个十分安静祥和的日落。
他即唤不到阿谁，也没有看见柳眼，也没有看见傅主梅。
在唐俪辞昏迷的一个多月，天清寺被大理寺贴了条子，彻查所谓“先帝之灵”的妖法邪术，而后杨桂华抓了不少人，少林寺上下也被彻查了一遍。
但这些事已与唐俪辞无关。
他能起身后，抱回了凤凤。
阿谁消失在了玉镜山深潭溪水之中，唐俪辞派遣万窍斋余部数百人在玉镜山及其河流搜索，也没有找到她。
他其实很少想起阿谁。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梦里，他也不敢梦见她。
关于凤凤，关于将她扔出去替死，关于那一张银票……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能说。但大部分时候，他觉得阿谁并不需要那些辩驳和答案。
需要辩驳和解释的，是唐俪辞。
不是阿谁。
山遥路远，碧空尽处，流水无声。
她不会再回来。
而他会一直记着她，终此一生都刻骨铭心。
唐俪辞在京师外买了一块地，花了很长时间修坟。
修好坟的第一年，他带了很多纸钱前来。
立于坟前，唐俪辞衣袂皆飘，燃火的纸钱随风翩跹，连灰烬也随风而散，只余下很淡的一点残烟。
烧过。
却好似从不存在。
后来他曾在鸡合谷找到了玉团儿，玉团儿穿了一身白衣。
玉团儿说，在他昏迷的第二日，中原剑会众人还没有散，柳眼就在剑会许多侠客面前纵火……把自己烧了。烧自己之前，他说“唐俪辞从来不是风流店之主，时至今日，你们终该信了吧？他执念于我，不过是因少时情谊……他总以为我从不会变，相信我即使作恶也是受人所欺，情非得已。但自行自是，自是自知，我害了那么多人，若能善终，那是苍天无眼了。”
唐俪辞怔怔的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后来呢？”
玉团儿说，“后来……他说‘你回家吧’，就从飘零眉苑那个大洞边上又跳下去了。他烧成了一个火人，然后摔在地底的那堆焦尸里……”
后来玉团儿又说了什么，如今他几乎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她没怎么哭，但也没有笑。
他为池云、雪线子、莫子如、水多婆、郑玥、白素车、文秀师太、柳眼等等逐一上香，敬献鲜花。
他缓缓伏下，给这些墓碑磕头。
一跪拜。
二跪拜。
三跪拜。
山风料峭。
万籁俱静。
此生，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每一样，他都尽力了。
全文终

第277章 番外
番外&#183;我那难以伺候的爹
（番外不是正文== ，属于八卦）
李凤扆十二岁的时候，整天爬在家里擦地。隔壁一样十二岁的郝好每次过来找他玩，不是看他炖汤洗衣，就是爬在地上擦地。
郝好百思不得其解，在他自己家里，洗衣做饭的不是娘就是爹，他就负责吃饭长胖，为何李凤扆家却是反的？
你要说李凤扆家里穷？他家里雕梁画栋像个皇宫，虽然郝好没见过皇宫，但在他见多识广的十二岁，觉得皇宫也不可能比李凤扆家更富丽堂皇了。
毕竟谁家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珠子宝石黄金什么的，有天郝好和李凤扆一起擦地，衣服上不小心挂了一粒小珍珠回家，路上去买糖的时候，差点把糖铺子的老板吓死。
说那是什么几百年的海螺壳里的长的什么价值连城的小珠子。
郝好吓得赶快把小珠子还了回去，李凤扆他那难以伺候的活爹随手就把小珠子扔花盆里了。
没错，李凤扆家有一堆小珠子，都堆在花盆里当土。
李凤扆的活爹究竟有钱到什么程度，见多识广的郝好是想不明白的。他有点害怕李凤扆他爹，那人长得挺好看，也丝毫不见老，就是一点也不亲人，每次他一来，郝好就躲，等他爹走了，他再出来和李凤扆玩儿。
李凤扆对此十分嫌弃，“你怕他什么？”
郝好说，“怕他罚我啊，他天天罚你擦地，万一他把我抓住，也让我天天跪在你家里擦地，我不是累死了？我不想擦地。”
“我擦地又不是因为他罚我。”李凤扆对郝好的智慧略有点失望，“我爹是个幼稚鬼，从小到大活得太讲究了，他自己又不知道。自从你娘……哦不……我娘不见了以后，他就每天每天的伤春悲秋，你不盯着他他不吃饭，你不撵着他他可以在那坐一天不动弹，搞行尸走肉那一套你懂吗？我要是请个仆人来擦地，他看见生人他难受，我不擦地，地上有灰尘他也难受，他难受他又不说，然后就更不高兴，然后接着不吃饭不动弹不说话。倒霉的不还是我吗？所以我擦地，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俩都开心。”
这天郝好的爹去镇上茶馆里说书，他娘在家里喂猪，郝好带着他刚烤好的山药，又跑到唐府找李凤扆玩。
李凤扆不在。
唐府总是一股药味，也不知道李凤扆天天跪地上擦地是擦到哪里去了，总而言之，郝好不喜欢。
溜进厨房也没看见李凤扆，倒是看见他切好的食材和炖了一半的汤。郝好拿了个勺子偷喝了一口，虽然汤还没炖好，但是挺好喝，下次让李凤扆到他家里也炖一个给老爹老娘尝尝。
回过头来的时候，眼前一亮，郝好吓了一大跳——李凤扆那活爹就站在他身后。
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他活到十二岁总共就没和李凤扆他爹说过几句话，只牢牢记住了他会让小孩儿很小就擦地——李凤扆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炖汤给他喝了，还让很小很小的小孩儿管账，凡是大人该干的事，他都让李凤扆很小的时候就干了。
现在我偷喝了他的汤。
他不会把我抓住关在家里当奴隶，给他平白干活二十年吧？
郝好瑟瑟发抖，惊恐万状。
然后他看见站在门口那人眉间微微拢起，缓缓地道，“凤凤这几日不在，上好云山论剑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郝好立刻退了十步，那人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又轻声道，“他可能十日之后才回来。”
郝好说，“你别过来，我不是故意偷喝你家的汤的，我以为是凤凤炖的。”
那人哑然失笑，眉间舒展开来，郝好觉得厨房的光好像都亮了亮，又听他说，“凤凤炖的汤，是我教的。”
郝好连连摇头，“我才不信，你自己会做饭，干嘛自己不做，天天欺负小孩子。”
那人微笑的光仿佛黯淡了些，但并不生气，他倚靠着厨房的门，唇角微微一勾，“是啊……我自己会做饭，为什么自己不做，天天欺负小孩子？”他垂眸看着郝好，“你说呢？”
“我不知道。”郝好嗷的一声跳起来，“你别过来，我错了我不该偷喝汤，我再也不敢了，你别过来。”
那人又笑了，随后极轻的叹了口气。
郝好从唐府连滚带爬的逃走。
晚上他就在自己家饭桌上喝到了那罐子汤，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深以为李凤扆那活爹简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李凤扆和他爹住在一起，虽然有钱，但纯然就是人生的噩梦。
郝好的爹是个说书先生，娘是个武勇有力的村妇，擅长养猪和养鸡，包括养小孩儿。郝好小时候听说几次病得都快死了，到三岁都是一把骨头奄奄一息，硬生生被他娘养成了个武勇有力的小胖子。
他们住在富丽堂皇的唐府边上。
唐府的周围有个小镇，郝好觉得小镇子经常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有时候他们在镇子上舞刀弄枪，喊打喊杀，只要糖铺子的老板出来吆喝一声，他们就消停了。
有时候会来一些更加古怪的人，比如一头黑头发的和尚什么的，住在李凤扆家里商量事情，郝好偷听过几次。
他想像李凤扆他爹这样的魔头，不得讨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给李凤扆强抢一个娘回来，或者抓许多小孩子回来把他们都关起来当小奴隶。
结果每次他们都来问李凤扆的爹近来可好。
然后李凤扆那难以伺候的活爹就淡淡的笑，答一句别来无恙。

第27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8
神色癫狂的大慧咽喉处亦发出古怪的低吟。
王令秋身前身后的所有人，千余之众，都在发出阴沉的吟唱之声。身中“呼灯令”家传毒术的人、服用过九心丸的人、少林寺武功高强的僧侣们将唐俪辞所在的帐篷团团围住。
王令秋怀抱王令则的骷髅，手握蛊蛛血丝，似抓住了万千傀儡，骤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中原剑会杀我亲姐、害我恩人！我必让你们死于我‘呼灯令’之手，死在这千万人践踏之下！尤其是唐俪辞——我要他死！死得惨烈无比！死成一摊烂泥碎骨！”
他指着宛郁月旦的鼻子，“你——本可与我王氏携手，平分天下！但你愚不可及！纪王爷纡尊降贵愿与你和谈，你竟敢愚弄于他——你也要死！你要和唐俪辞一起，受万千毒人啃食，最终变成吐在这地上的唾沫残渣……”
这等恶毒的诅咒言语说出来，碧落宫众人为之色变，铁静和何檐儿刷的一声拔出剑来，厉声道，“秃头老儿给我闭嘴！岂敢胡言乱语辱我宫主！”
红姑娘心中微微一震，原来柴熙谨还曾尝试与碧落宫联手，宛郁月旦竟未曾透露半点风声。
就在此时，成群的毒人随着王令秋的指挥，向宛郁月旦等人扑来。这些人武功不高，甚至不少人不会武功，但人人不顾安危，只知发狂。孟轻雷和古溪潭诸人拔剑抵挡，在宛郁月旦和唐俪辞之外围成了一个小圈子。此时中原剑会虽然抵敌得住，但毒人奇多，少林僧人尚未出手，时间拖久，中原剑会后继乏力，说不定就要惨败于上千毒人之手，死得惨烈无比。
宛郁月旦耳中听到的尽是非人非鬼的吟呼，满山遍野，无穷无尽。他目不能视，听来就如满山遍野的行尸都在哀嚎自己失去的灵魂，溢满了迷茫与痛苦。他转向王令秋的方向，扬声道，“这世上强者为尊不假，但强者之上，犹有道义。君子掌权，君天下以道，方曰天子。正如唐公子所言，他不讲道理，但分对错。而你王氏——行的是什么道？要的是什么天下？”
王令秋一时之间答不上来，他口口声声“天下”，他要的是什么样的天下？他和王令则竟从未想过，“天下”在臆想之中是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甚或是生杀予夺万人之上的风光和权柄，似乎再无其他。
宛郁月旦问“要的是什么天下”？
他竟不知道。
红姑娘看看宛郁月旦，再看看王令秋，她并不觉得可笑，她在回想自己……当初她愿为柳眼做谋的时候，也从未问过自己，我要得天下，我要的“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
是人人嗜毒成狂，弱肉强食的天下么？
或是惶惶不可终日，辛劳无所得、信义诚可笑、轻贱不过人命的天下？
这样的天下，即使人人跪我，便是至尊了么？
前方普珠持剑拦在大慧等人前面，大慧眼神突然起了一阵波澜，表情似哭似笑，“方丈……师侄……”
普珠丹田处的蛊虫蠢蠢而动，在他看来，这四面八方人人都散发着异香，而少林僧侣——尤其是大慧禅师身上的异香最为浓郁。
他对大慧行了一礼，语气仍算淡然，“大慧师伯，普珠识人不明，错信奸人，手书诳语之信，祸及中原剑会，嫁祸唐俪辞唐施主，致邵延平邵施主被害身亡，连累寺中诸位师叔伯无辜惨死，种种恶行……非入地狱不可全因果。方丈之说，既未做大典，正是天意，还请诸位返回少林后另选他人。”
大慧面目狰狞，似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又似没有听懂。身旁的“阿修罗僧”并未发出嗬嗬怪叫，似是中毒较轻，听闻此言突然睁大眼睛，一串血泪自他眼角滴落了下来。
普珠语调平静，但字字蕴含少林内息，声传甚远，山林回荡。
唐俪辞灰发逶迤铺地，他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被普珠内息盖过，只有傅主梅听见了。
傅主梅喷出蛛卵后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神智反而清醒了许多。他爬不起来，听见唐俪辞说了一句“不要……”
他不知道唐俪辞不要什么，回身望去，只见普珠反手握剑，就要剖开自己心口伤处——能驾驭蛊蛛的蛊王就在那里。
他要将这蛊王让给少林诸僧，吞下此虫之后，“蜂蜜凝霜露”便不能控他心神，虽然虫入血肉十分痛苦，却可以保全神智。
“叮”的一声脆响，空中金光一闪，一物飞来撞在普珠剑柄之上。
普珠猝不及防，长剑脱手落地。
唐俪辞方才拔起钉在地上的金簪掷了出去，他探手入怀，从血衣中抓出了一个瓶子。
那瓶子为白玉所制，细腻莹润，染满了血，滑不溜手。
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从唐俪辞血衣里取出来的瓶子，谁敢小觑？
他一手撑地，一手抓住玉瓶，低头一咬瓶塞。
瓶塞落地。
一股既浓烈又熟悉的花香自那瓶口飘散了出来，普珠全身一颤，四周摇摆不定发出低吟之声的人们突然不再怪叫，所有人都死死盯住了那个瓶子。
傅主梅闻着那花香，头晕目眩，那香气本应十分陌生，却又异常熟悉，仿佛流动在血液之中，他用舌头抵住牙尖，而后用力的咬了下去，剧痛之后方才恍然——那是……一瓶毒物。
“阿俪？”人群之外，柳眼的声音遥遥传来，“你做什么？你什么时候拿走了孤枝若雪的毒液？”
普珠手中的剑当啷一声坠地，唐俪辞手中毒物的浓香盖过了大慧身上发散出来的毒物气息，那毒物之浓烈令他神魂颠倒，连剑也拿不稳了。胸口刀伤处的蛊王甚至缓缓自伤口现身，窥探那剧毒的来源。
那毒液不止是孤枝若雪，还有蛊蛛之毒，甚至北中寒饮……包括王氏形形色色不知名的毒物。
都混合在了一起，装在这一瓶中。
王令秋变了颜色，“这是我的！”
他在飘零眉苑被孟轻雷等人出其不意擒获，身上的毒物药丸都被搜了出来，扔到了地上。唐俪辞潜伏飘零眉苑之时，捡走了他的毒物，将之混作一起，装在了这玉瓶之中。
唐俪辞缓缓坐起，抓着那玉瓶摇了一摇，微微一笑。
他之周围，千百人骇然变色。
他微笑之后，抬手在自己的灰发上抹了一把蛊蛛之卵，装进了玉瓶之中，顺势摇了一摇。
可以想象，当日他在王令秋房中捡到那些毒物，也是如此这般随手装进了玉瓶之中，又摇了一摇。
“王氏毒术，以毒物相食相生为基。”唐俪辞终于开了口，剖腹散功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微弱，但一字一字，仍条理清晰，口齿清楚。他似乎并不能放任自己语不成声，姿态也仍很端正。“我想……剧毒对此类毒虫而言，便是食物。蛊蛛寄于人身，亦是驱使中毒之人寻毒而去，而后自相残杀，获胜一方便可以吸食另一方身上的毒物。既然如此……”他轻声道，“这一瓶毒中之毒，便是食物中的食物。”
“嘿！”王令秋一声冷笑，“蛊蛛以血毒为食，你当随便混上一瓶毒物，就能破我‘呼灯令’家传秘术？痴心妄想！”
唐俪辞眼睫一抬，似笑非笑，“我本是痴心妄想，但谁让你天纵奇才，告诉我蛊蛛以血毒为食，而非直接取食毒药？”他一抬手就把那瓶稀奇古怪的毒药往嘴里倒。
旁观众人正在凝神细听这两人究竟说了什么惊天秘闻，一时之间尚未想通到底这玉瓶是什么。宛郁月旦看不见唐俪辞要做什么，红姑娘惊呼一声，“别喝！”
而成缊袍、孟轻雷等人却尚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眼见唐俪辞突然就要把那剧毒喝下去，呆了一呆方才出手，却已慢了一慢。
但有人闻到了孤枝若雪的香气，就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从方才他就尽力往里闯。
数百上千人神志不清，将唐俪辞团团围住。
那是柳眼，他闯不进去。
玉团儿拉住了一匹惊马，柳眼翻身上马，用力一拍，那匹黑马本就受激正在绕圈狂奔，这下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往人群中冲去。
马蹄踏地之声与人身翻滚之声同时响起，柳眼借惊马之力冲破人群，直扑唐俪辞身边。
而此时唐俪辞刚刚说完“谁让你天纵奇才，告诉我蛊蛛以血毒为食，而非直接取食毒物。”然后毫不犹豫把那毒物往自己嘴里倒。
成缊袍不及救人，柳眼可以。
他或许比唐俪辞自己更了解他三分。
阿俪默许白素车囚禁玉箜篌引出王令则，任她自己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结果飘零眉苑地底满地尸骸，白素车放了一把大火把自己也烧死了。在阿俪心中这可不算白素车以弱胜强，求仁得仁，他定然要算是王令则害死的白素车。
而白素车在阿俪心中，无疑值得上一个“朋友”。
如今王令秋抱着王令则的尸骨，在这里操纵傅主梅，让傅主梅喷出蛛卵，要害他性命，又操纵了这许许多多无辜之人充做傀儡，要对中原剑会复仇。
这般种种，阿俪怎能容他？
王令秋在这里的时时刻刻，阿俪都无法容忍，所以他立刻就要做出一些歇斯底里的、疯狂的事来控制局面，挽回他绝不会败的自尊。
而他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柳眼纵马扑来的时候，知道唐俪辞根本不会在乎那瓶毒物喝下去自己会怎样——他只要王令秋输！
他绝不受制于人。
柳眼抓住玉瓶，侥幸唐俪辞重伤散功，手上乏力拦不住他——这若让阿俪再歇上几口气，他就未必抢得过他。
这便是天意。

第27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9
柳眼夺得玉瓶，黑马堪堪与唐俪辞擦身而过，他就仰头喝下了那瓶毒物。
“叮”的一声，玉瓶被他掷出去老远，空瓶碎裂一地。
黑马凌空一跃，将他甩飞起来，柳眼半空翻身，本已做好了摔得头破血流的准备，然而玉团儿合身相救，双手将他接住，横抱了起来。
柳眼喘了口气，玉团儿横抱着他逃命，有一大群“呼灯令”的毒人已转头向他看来。玉团儿边跑边哭了出来，“你……你为什么喝了那瓶东西？你抢来做什么啊！你刚才答应我一起回家的！你说话不算数！”
“王令秋能驱使这么多人，其中一定有九心丸的事。”柳眼咳嗽了几声，方才喝下去的毒物在胃里一阵灼烧，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说话都急促了，“我生造九心丸无数，害人无数……如果此事非要以身为饲，方能终了，那当然是我！是我……”
玉团儿横抱着他绕着飘零眉苑的火坑跑，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茫然问，“以身为饲？你在说什么？什么是你？这世上有什么事一定是你？”
“傻姑娘，我……是一个坏人啊。”柳眼一声喟叹，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七窍流血，眼中的玉团儿都模糊了。他抹了一把眼睛，已听不清玉团儿在尖叫什么，那傻姑娘大概吓得傻了，自己不知已变成何等恐怖的模样。柳眼趁她惊慌失措，一个翻身，自行坠入了飘零眉苑的火坑中。
“柳眼——”
唐俪辞被柳眼纵马夺去了毒物，他往前扑倒，等再度抬起头来，便见玉团儿横抱着柳眼逃命，柳眼一个翻身，自行坠入了那堆满焦尸的深坑中。
一瞬间。
唐俪辞眼中无悲无喜，仿佛整个人空了一瞬。
围绕着他的毒人们开始暴动，他们闻到了比王氏毒术浓烈千百倍，更充满了诱惑力的香味，开始犹豫躁动。王令秋高举王令则的骷髅，不住呼唤吟唱，但毒人们逐渐弃他而去，转去了飘零眉苑的深坑。
“这是……”红姑娘怔了一怔，“‘呼灯令’的毒术难道有解？”
“你看王令则的骷髅，黑得如此可怖。”唐俪辞用极细的气音，慢慢的道，“王氏毒术说来神奇，大概也是家主够狠，自行服用了蛊蛛之毒，所以配合蛊王能充做母蛛，压制和驱使这些子蛛。王……令秋用王令则的尸骨发号施令，估计是这幅黑骷髅上残余着母蛛的气息。”
“柳尊主喝下了更多的蛊蛛之毒，更毒的……更毒的毒药，王令秋却没有蛊王，所以趋毒而去的毒人们就不再理会王令秋，而扑向了柳尊主。”红姑娘恍然，“不好！这些毒人失去控制，恐怕要把柳尊主生吞活剥！”
唐俪辞目望深坑，唇齿微微动了一下，下唇干裂出一道伤口，他看着数不清的毒人们往深坑中跳落，突然闭上眼睛，他道，“柳尊主……本是一个任人予取予求的好人。”
“蛊……蛊王……”身边有人逆行而来，普珠按住自己的胸膛，“你……你们看……你们看地上……看那些丝……”
成缊袍和孟轻雷、铁静和何檐儿等目力较好之人已先行发现，地上、泥土之中有点点滴滴极为细微的小蜘蛛在列队爬行。傅主梅脊背后拉开的蛛丝上，亦有较大的蛊蛛逆丝而去。
天地之间，仿佛千百万只毒物都有了新的去处。
连普珠伤处的蛊王都忍不住，最终爬了出来，它嗡的一声展开双翼，往柳眼所在的深坑飞去。
王令秋身上爬出了数只奇形怪状的毒虫，也随着空气中浓烈的血气，往深坑爬去。他呆呆的看着这奇异的突变，一瞬间，仿佛王氏的毒术都见了鬼。
即使是王令则也从未想过，有人敢把这世上最毒最狠的毒物混做一瓶，而后吞了下去，根本不考虑后果。
大慧禅师、少林“孤独僧”、“悲号僧”、“阿修罗僧”等耳鼻处蜿蜒爬下数条极细的多色线虫，那些细虫同样寻柳眼而去。而线虫离体而去，诸位大师耳鼻流出鲜血，又过片刻，都缓缓清醒了过来。
而普珠无瑕和他们叙旧，他和傅主梅一起踉跄爬起，左右搀扶起唐俪辞，三人又被碧落宫众人撑住，一起往飘零眉苑的深坑而去。
许许多多毒人聚集在坑口，和想象的不同，并非所有毒人都奋不顾身，扑下深坑去啃食毒血。大多数人伏在坑口，耳鼻处或爬出蜘蛛，或爬出线虫。那些奇形怪状的毒物循着坑口往下爬行，竟是摆脱毒人，都要往柳眼身上聚集。
众人看得毛骨悚然——纵使柳眼恶贯满盈，这许多妖魔般的怪物要爬入他的身体吸食他的血肉，这等死法也太过骇人听闻。
但柳眼吸引了这许多毒虫脱离毒人的身体，也等同于治好了千百位受困于“呼灯令”毒术的无辜之人。
唐俪辞走到了坑口边。
坑底极深，方才的暗流已随坍塌的洞口流尽，露出地底的泥泞和狰狞的焦尸，扑下去的毒人们都摔在了焦尸堆旁，正在挣扎呻吟。
柳眼摔在其中，他的血和其他毒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隐约可见有许许多多的毒物在大片血泊里蠕动。
四周的泥壁上仍旧有许多怪异的毒物扑向那摊毒血。
唐俪辞定定的看着这场酷刑，一动不动。
玉团儿跪在坑口，方才柳眼翻身下去的时候，她想跟着跳下去。
但她没有跳。
她忍住了。
她这么勇敢，这么懂事，或许柳眼躺在下面的时候，会高兴一点。
她知道他就没有想活多久，从来也不高兴，也不想和她好，也不想和任何人好，可能最高兴的就是抢走了唐公子手里的毒药，自己喝下去，然后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死得其所了。
他心里就没想过她哪怕一点点。
他真是一个坏人。
傅主梅脸色苍白之极，他问扶住他的成缊袍，“阿眼他可能还没有死，我们……我们不能救救他吗？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成缊袍牢牢地钳制住傅主梅的双臂，生怕他就此扑了下去，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唐俪辞时常说柳眼不配称枭雄，又说他曾是一个好人。
但柳眼是风流店之主，生造九心丸之毒，有多少涉世未深的江湖女子因他貌美多才而一见倾心，而后中迷心摄魂之毒，被炼为红白女使，葬送一生。他倾心阿谁，却以强迫示爱，私德有亏，他愤世厌世，也曾草菅人命，以为这世上之人都与我无关。
最终他夺下唐俪辞手中的毒药，饮鸩坠落，躺在风流店的废墟之中，为万毒所食。
我们不能救他。
因为他正在救别人。
天地毒物奔涌而去。
红莲枯骨次第而开。
又过了片刻，普珠缓缓地道，“阿弥陀佛。”
唐俪辞和玉团儿怔怔的看着，一直看到千千万万的毒物都从毒人的身体里爬了出来，进入了深坑，它们争夺着柳眼的毒血，直至那大片大片的红被消耗殆尽。
柳眼再也没有动过。
和他一道摔下的几个人伤势惨重，中毒过深，体内的毒物也太多，被碧落宫救起之后，未能活命。
唐俪辞垂眸望着坑底，脸色苍白如纸。
那坑底堆叠的焦尸、蠕动的毒物，以及一动不动的柳眼在他眼前缓缓放大。他分不清哪具骸骨是白素车，分不清永远跟在她身后的红白女使，分不清柳眼的脸，但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蜘蛛在动弹，来来去去生着许多只脚的怪虫……
那些黑黑红红的怪物不停的动，它们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唐公子！”身边铁静一把伸出手，把乍然昏迷的唐俪辞拉了回来。
这位爷昏也昏得毫无征兆，在昏迷之前，他的姿态依然做得端正，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从未超脱出他的手掌，他总是在云端之上，从来没有坠落过一般。
若他不是浑身血污，连腹中那颗寄予希望的心都剖了出去，散尽家财与人情，耗尽了一身武功，将所能给的一切都已尽数给了出去，或许旁人仍觉得他高高在上，别有所图。
但唐公子真的给了他能给的一切。
或许在他自己尚未想明白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世间付出了他所能给的一切。
而这世间，从未如他所愿。
“呼”的一声，飘零眉苑下柳眼的“尸身”骤然起火，烈焰冲天而起。
也不知是白素车放的火死灰复燃，或是柳眼竟坚持了许久未死，等到一切终了，他纵火自焚。
大火再次将飘零眉苑地底的深坑照得通红。
将柳眼与万千毒虫同毁。
暮色昏沉。
巨墓深火。
这飘零眉苑就如风流店的一座大墓深坟，在夜色中渐渐暗去。
宛郁月旦手抚发热的泥土，一声叹息，“碧落宫在祈魂山岩隙中埋下了雷火弹，诸位还请尽快离去。为防火焰蔓延引爆雷火弹，我等要在此处清理火药。”
红姑娘皱起了眉头，“你果然留了一手，这是准备打不过就炸山把所有人都炸死在山里吗？”
宛郁月旦弯眉一笑，却不回答。
中原剑会分了几组人马，将地上昏迷不醒的毒人搬上马背，慢慢带离祈魂山。
王令秋躲在人群之中，只盼众人忙于救人，让他有可趁之机逃命。这长眉老儿武功不高，逃命却十分擅长。
然而他只逃出去十来丈，一物趁夜色飞来，自他后心穿过，前胸洞出。
失去毒术倚仗的王令秋犹如一只蝼蚁，被一击毙命，甚至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远处，站在深坑边的玉团儿全身发抖，她用尽全身力气扔出了剑。
她不能让这个老头逃走！
玉团儿的剑本不能洞穿王令秋的胸口。
剑至中途，成缊袍袖袍一拂，那柄普通的青钢剑便疾若流星，洞穿了王令秋的心口。
祈魂山飘零眉苑一战，终是中原剑会得胜。
期间任清愁、郑玥、雪线子、水多婆、莫子如、文秀师太、白素车、余负人、东方剑等等许多人战死，阿谁不知所踪。风流店及天清寺几乎全军覆没。
唐俪辞并非风流店之主，竟是忍辱负重，逆转战局，拯救普珠于水火之中的英雄。斯人既运筹帷幄，覆灭风流店，又诛杀鬼牡丹，将天清寺谋反之事消灭于萌芽之时。这天下若无唐公子，恐已大乱，而唐公子为救此危局，奔波劳碌，身负重伤。
一时之间，天子下旨赏赐，朝堂人人称颂，江湖百姓喜气洋洋，日夜期盼唐公子早日康复。
诸事已毕。
唐俪辞昏昏沉沉，于病榻上不知躺了多久。
有一日他在梦中看见了大火。
梦里有一座青山。
青山燃起了大火。
青山烧成了白地，山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越烧越旺的火，和越来越焦黑，越来越狰狞可怖的山。
他昏了一个多月，不知是谁将他带来带去，他感觉得到自己在车马之间移动，似乎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的药。
他梦见了许多次那座狰狞可怖的黑山。
一直到有一日彻底醒来，发现人在好云山当初的故居，窗外是青山，云雾缭绕，山水青秀，并没有什么焦炭。
他喃喃唤了一声“阿谁”，但身边并没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拥被坐起身来，只见窗外夕阳西下，暮霭如蓬。
那真是一个十分安静祥和的日落。
他即唤不到阿谁，也没有看见柳眼，也没有看见傅主梅。
在唐俪辞昏迷的一个多月，天清寺被大理寺贴了条子，彻查所谓“先帝之灵”的妖法邪术，而后杨桂华抓了不少人，少林寺上下也被彻查了一遍。
但这些事已与唐俪辞无关。
他能起身后，抱回了凤凤。
阿谁消失在了玉镜山深潭溪水之中，唐俪辞派遣万窍斋余部数百人在玉镜山及其河流搜索，也没有找到她。
他其实很少想起阿谁。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梦里，他也不敢梦见她。
关于凤凤，关于将她扔出去替死，关于那一张银票……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能说。但大部分时候，他觉得阿谁并不需要那些辩驳和答案。
需要辩驳和解释的，是唐俪辞。
不是阿谁。
山遥路远，碧空尽处，流水无声。
她不会再回来。
而他会一直记着她，终此一生都刻骨铭心。
唐俪辞在京师外买了一块地，花了很长时间修坟。
修好坟的第一年，他带了很多纸钱前来。
立于坟前，唐俪辞衣袂皆飘，燃火的纸钱随风翩跹，连灰烬也随风而散，只余下很淡的一点残烟。
烧过。
却好似从不存在。
他为池云、雪线子、莫子如、水多婆、郑玥、白素车、文秀师太、余负人、东方剑柳眼等等逐一上香，敬献鲜花。
他缓缓伏下，给这些墓碑磕头。
一跪拜。
二跪拜。
三跪拜。
山风料峭。
万籁俱静。
此生，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每一样，他都尽力了。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