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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求我不要死
作者：泽达
内容简介
 江砚舟自小命途多舛，人生信条丧并快乐着：活着无所谓，死了也随意。 他最崇拜的人是千年前启朝武帝萧云琅。 同样幼年坎坷，但萧云琅平战乱、除外戚，攘外安内，步步登上九重巅峰，开大平盛世，是江砚舟歆羡而活不成的模样。 要说萧云琅光辉生涯里最难下笔的事，大概是他太子时期受权臣掣肘，被迫迎娶了一名男子为妃。 史书记载，太子妃与萧云琅同岁，十八成婚，不到一年，太子妃就因病故去。 而现在，江砚舟穿成了这位英年早逝的太子妃。 一身婚服的江砚舟： 还有这种好事！？ 死不死不重要，身份引人猜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近距离围观武帝重整山河啊！ 事业粉江砚舟激动了。 激动得新婚当晚，直接吐血三升，血溅婚房。 萧云琅：！？？ 年轻的太子看着这个权臣送到自己身边的眼线，惊疑不定。 谁家眼线这么半死不活的？ 在雄图大业面前，江砚舟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敢拿病躯给萧云琅挡箭、宵衣旰食梳理朝局、甚至在能臣被绑架时跑去以自身交换人质。 他昏过去前以为自己死定了，心中宽慰。 可醒来时，对上了萧云琅通红的双眼。 未来的一代帝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惊惧未消，哑声：江砚舟，我求你好好顾惜自己，别再寻死，你要是没别的念想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成吗？ 江砚舟愣了愣：我没寻死啊？ 同时，在萧云琅颓唐的祈求里，江砚舟心脏缓缓一跳，有些茫然地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希望我活着。 那我接着活一活，也不是不行。 1v1 he，有自毁倾向但不自知受vs朝政上八百个心眼情感上格外专情攻，受就是有心理疾病，但自己不知道 少时于乱局中相依，踏过荆棘于盛世中并肩，两位少年携手共进的故事 愿看到这个故事的每一个你，都会好好爱自己 PS：1.朝代架空，纯属捏造，考据党请高抬贵手，请勿深究。 2.三脚猫权谋，尽力了，双手合十。 【微bo@奶糖泽达，欢迎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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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婚之夜
永和十一年，正月初三，宜出行，宜嫁娶。
初春时节，京城的雪初融，玉树枝头上还缀着点冰晶，寒意和暖意都扑在复苏的万物之上。
黄道吉日，丞相府邸院红绸高挂，蜿蜒廊庑悬喜字宫灯，喜鹊落在鎏金檐角上啁啾，声声贺喜。
来往仆从着锦衣，流缎浮光，尽是泼天贵气。
当朝第一权臣江丞相居所，比王府还气派。
江家今逢喜事，但仆从们纷纷垂头躬行，如临大敌，大喜日子竟无人敢笑。
不像送亲，像上刑。
二公子江砚舟由仆从服侍着，套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
江家江砚舟，天生一副好皮囊，体弱多病，今灼灼红衣加身，衬得苍白的脸多了几抹秾艳。
冰为骨来玉为神，墨染青丝雪作肤，眉似远山黛，眼波含秋水，病骨支离，风华绝代。
像块易碎的琉璃，美得惹人怜惜。
——是个靠姿容去当细作的好苗子。
他的亲爹江丞相深以为是。
就是性格不好，江砚舟自幼阴鸷狠毒，沉郁的神情完全浪费了那张脸，自从赐婚的圣旨下来，一哭二闹三砸屋，毁了屋子里不少好东西。
可今天临出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突然乖顺配合，眉眼间愤怨一扫而空，云淡风轻，当真宛如仙人落月。
没错，丞相府今天不是娶媳妇，而是嫁儿子。
侍从捧上最后一根金簪，丞相江临阙拂手拿过，站到江砚舟身后，亲自替他簪发。
江丞相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站在瘦削的江砚舟身后就是一种压迫，没有父慈子孝，不疾不徐推金簪的动作威慑十足。
“你文不能入仕，武不能为将，家族养你多年，也到你该报恩的时候了。”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轻轻动了动。
“太子行事乖张，悖逆狂妄，此番你去太子府，替为父探查太子一举一动，每月须得按时汇报，将来无论太子前路如何，江家都会保你一命。”
太子和江家水火不容，这场联姻，无关风月，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博弈。
江临阙膝下无女，但儿子他也照样能嫁。
江临阙说太子乖张悖逆？
江砚舟眼眸倏地一抬，想说点什么，但肩膀被江丞相用力一摁，话也给摁了下去。
“你素来阴狠，但我不曾责骂你，你姓江，要明白到底该对谁心狠。”
江砚舟肩骨被按得隐隐泛疼，他微微张口，又闭上，最后只道：“……是。”
他今早起来后就觉得很不舒服，病中人声音轻，如溪水泠泠，很是悦耳。
江丞相虽然不知道江砚舟为什么突然转了性，但很满意他的听话，面上表情缓了缓。
当侍从战战兢兢把药端来时，他难得带了点慈祥口吻。
“此药名为‘不见月’，喝下后，每月必须服用解药，否则每逢十五就会万蚁噬心、痛彻骨髓，”江丞相怕他不肯喝又闹起来，哄道，“你不用怕，只要——”
他话没说完，就见江砚舟毫不犹豫，抬手端碗，脖颈一仰一落，碗里的药就喝了个干净。
动作没有一点迟疑，仿佛喝的不是毒，是什么琼浆玉露。
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里，江砚舟放下碗，被药苦得略微皱了下眉：“药吃了，我可以出门了吗？”
江丞相：“……”
江丞相：？
江丞相为人生性多疑，眼睛一眯：如果说先前他还为江砚舟的乖顺满意，此刻则起了疑心。
“你很急着嫁给太子？”
江砚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太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没有，”面对试探，江砚舟不软不硬刺了一句，“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多待。”
江丞相胡须微动，他以为江砚舟仍然对婚事不满，放下心来。
逼迫儿子出嫁是不好听，但江丞相铁石心肠，落子无悔。
当今皇上靠权臣扶持上位，现在却想拿世家开刀，立了个太子，想要收拢皇权，那也得看看陛下和太子有没有那本事。
你看，他要把儿子嫁给太子当正妃，皇帝龙椅扶手都差点捏碎了，不还是咬着牙赐了婚？
“吉时已到——”
唱和声传来，江丞相收起那么点恻隐之心，拂袖而立：“去吧。”
江砚舟被人扶着过了朱门。
他确实不急着嫁给太子。
他只是急着想见太子。
江丞相好像已经敲定太子的死局，但只有江砚舟知道，太子萧云琅才是那个能赢到最后，荣登大宝的人。
没错，江砚舟是个穿的。
昨天刚穿来，今天就嫁人。
江砚舟，年十八，来自二十一世纪。
五岁时不负责的爸妈丢下他跑了，他辗转在各路亲戚家，受尽白眼，小小年纪就见惯了人情冷暖。
初中时他遇上霸凌，小王八蛋抢他东西，边抢边嘚瑟：“江砚舟，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江砚舟面无表情，抡起书包就冲他脸上砸了过去。
他被大雨淋了个透，薄薄衣服贴在身上，但没人关心他冷不冷，长辈不分青红皂白，围着他，七嘴八舌斥责他打架惹麻烦。
小砚舟被大人的阴影堵在中间，眼睛也被雨打湿了，他绷紧小脸，拼命不让雨水从眼睛里滚落出来，雾气朦胧里想：
活着是没什么意思。
这世上没人在乎他。
他痛了没人关心，累了没人过问，就算死了，也没人会为他掉一滴泪。
因此小小年纪，小砚舟人生座右铭就非常哲学：活着无所谓，死了也随意。
江砚舟想得很开，活得也不算消极。
他还会努力发掘自己兴趣爱好，做人不容易，来都来了，总要找点能让自己笑一笑的东西。
好在他找到了——他喜欢读历史。
大概是史书里的波澜壮阔和遥远，能让人对隔着神秘面纱的过去拥有无尽想象。
江砚舟手不释卷：这可比畅想他那不值得期待的未来有意思多啦。
在书里，他看到了千古帝王，启武帝萧云琅。
武帝幼年丧母，爹也不疼，一直到皇帝年纪渐长，皇权和世家门阀斗争达到巅峰，要在立储的事上跟世家打擂台时，挑来挑去，选了萧云琅。
于是萧云琅被封太子，树到人前当靶子。
岂料他一手烂牌打出王炸，不仅顺利登基，还以铁血又精密的手腕开启了他辉煌的执政生涯。
对内除外戚、立法度，集中中央皇权；对外平战乱、退北蛮，还民安身之地。
武帝一生未曾封后，也没有子嗣，传位给侄子，延续了一代明君之治。
攘外安内，河清海晏，开太平盛世，留史书丹青。
圣人明君，莫过于此。
江砚舟在第一次了解萧云琅的生平时，几乎立刻就被吸引了。
同样是幼年尝尽世间苦楚，江砚舟随波逐流，萧云琅波澜壮阔。
萧云琅活成了江砚舟羡慕的模样。
江砚舟头一次眼神发亮，迫不及待把跟萧云琅有关的各种正史野史都找出来读了个遍，看得津津有味。
对于不实且抹黑萧云琅的部分野史，江砚舟还会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反驳。
比如刚刚江丞相贬低萧云琅，江砚舟就想呛他，怎么，不符合你们利益就叫行事乖张了？
但有一部分野史，确实没法考证。
比如关于萧云琅唯一一位正妻的死亡。
是的，那位倒霉的正妻跟他同名同姓，就叫江砚舟。
二人年少夫妻，十八岁的太子萧云琅受世家倾轧，被迫娶了同岁的江砚舟，只一年，江砚舟就因病暴毙。
正史上寥寥一笔带过，可怎么看，这位年轻的太子妃都死得很蹊跷。
学术界有几种主流观点，一是认为他真是病死的；二是猜测江家为了坑害萧云琅，不惜杀害亲子；
三是觉得萧云琅对世家积恨颇深，找机会除掉了江砚舟。
现在，江砚舟穿成了这个即将早死的太子妃。
历史上江砚舟怎么死的后人无从知晓，不过有一点江砚舟可以确认了——
太子妃身体是真不好。
打从上了轿，江砚舟就觉得有点撑不住，虚弱地靠在坐榻，眼前阵阵发晕，他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只觉得嗓子生疼，嘴里还有了血腥味。
不行，江砚昏昏沉沉地想，不能晕，起码得撑到看萧云琅一眼。
穿越后，他就没关心过自己的处境，也不关心顶着如今的身份他下场会如何，从昨晚到现在满脑子都是萧云琅。
那可是萧云琅，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亲眼得见的萧云琅！
江砚舟面色惨白，心情稍微一激荡，脑子顿时更晕了，他只好强压着情绪，闭目小憩。
轿子晃晃悠悠，送亲队伍多达百人，一眼望不到头，锣鼓吹吹打打，从神武到朱雀大街全面戒严，带甲兵士持刀列队。
萧云琅不住东宫，住在北巷由王府改成的太子府。
对于这场婚事，百官讳莫如深。
一个嫡子被嫁给政敌，无论被迫还是自愿，在古代家族兴衰与个人命运高度绑定的社会背景下，江砚舟天然就是江家眼线，太子的敌人。
太子不设宴，不迎亲，群臣不敢来贺，礼官不敢吱声。
偌大太子府安安静静，除了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石狮子上勉强挂着红布做样子，没有半点结亲的样。
轿子入府，江砚舟被直接送去新房，江家其余人忙不迭撤了，只留下两个照顾江砚舟起居的小厮。
小厮把江砚舟扶到房中就退出，江砚舟靠坐床边，身体发软，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不仅难受，还……很饿。
除了那瓶毒药，他一天水米未进。
桌上摆着桂圆花生和喜饼，江砚舟撑着身子艰难挪到桌边，他觉得自己难受得要死，但都到太子府了，死也要见萧云琅一面再死。
江砚舟拿过喜饼，小口小口地咬。
他嗓子太疼了，大口咽不下去，只能小口慢嚼，舌头味觉麻木，除了血腥味，别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江砚舟双手捧着饼慢慢吃，眼神涣散：武帝怎么还不来啊……
吃到第二块的时候，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了。
江砚舟跟受惊兔子似的吓了一跳，半块喜饼“啪嗒”掉在桌上，闯进屋的人原本气势凛然大步飒沓，却被这半块饼阻得脚步一顿。
江砚舟呆呆地看着提刀进屋的少年郎。
喜烛被他带进屋的风一刮，短暂晦暗之后，整个屋子都因为他的到来朗然生辉。
十八岁的太子萧云琅，玉树临风好样貌，眉锋如剑，眸如晨星，俊逸非凡。
金丝臂鞲束紧了喜服的宽大袖口，红衣猎猎，礼服被他穿出了武服的潇洒，少年意气，英姿飒爽。
萧云琅手上还提着把黑金长横刀，刀上还滴着血。
不像来洞房的，像刚杀完人，来杀下一场的。
史书上画，武帝膀大腰圆，脸宽身厚，是个威武熊厚的大水桶。
史书上说，武帝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上阵有儒将之风，以君子之态纳八方臣服。
江砚舟看了看带血的刀，又看了看萧云琅冷峻的脸。
温文尔雅的君子干不出新婚带刀闯新房的事。
他愣愣捡起掉在桌上的半块喜饼，目光呆滞一口咬下——
史书记载的，是不是有亿点点出入？
江砚舟觉得自己此刻神志不清，被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终于见到千古明君的激动，另一半是认知遭受冲击，他依稀听到了疑似滤镜咔咔碎开的声音。
好晕。
但江砚舟仍然执着地盯着萧云琅，努力睁大眼，不肯放过他每一根头发丝。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日后居然将君临天下，成千古大业。
江砚舟头晕目眩却身残志坚，而被他咬着喜饼还一瞬不瞬盯住的萧云琅：“……”
初次见面，场面就相当诡异。
太子皱眉。
萧云琅动作只短暂停了一瞬，就迈步进门，撩开衣摆坐下，将刀血淋淋往桌上一拍，冷声开口：“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江砚舟手里的饼又掉了。
江小公子一捂心口，虚弱的身体再也镇不住翻涌的神思，猝不及防喷出一大口血。
萧云琅：“！”
鲜血溅上他婚服，把织金绣纹染得更加鲜艳。
新婚之夜，太子妃于新房内吐血三升，血溅婚房。
喜饼滚落在血里，强撑一天的江砚舟眼睛一闭，终于不堪重负晕死过去。

第2章 鱼羹
成亲当晚，太子婚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没有洞房花烛，门口和屋内都伫立着带刀侍卫，黑衣金靴，身形笔直，个个宛如蓄势待发的利箭，肃杀之气弥漫在空中。
萧云琅冷着脸坐在桌边缓慢擦拭刀身，太医正在给江砚舟把脉。
太子的幕僚之一，萧云琅的心腹柳鹤轩柳公子端着袖子凑近床榻，低头看了看江砚舟。
肤若凝脂，桃面月容。
柳鹤轩喟叹：“好一个美人计。”
萧云琅擦刀的动作没停。
太医收回把脉的手：“回太子，太子妃殿下应是先天不足，体虚多病，本受不得累，加上近日心焦难安，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才咳了血。”
“万幸没有起热，老臣开个方子，按时服药，将养两天，这阵风寒也就过去了。”
风寒过去了，但娘胎里带来的体虚没过去，他那是咳血吗，那是银瓶乍破血浆迸，迸人一身。
受了惊吓，谁吓了他，我？
萧云琅擦过锋利的刀身：江临阙那老东西，埋眼线就挑这么半死不活的来？
那身子骨能替江家办事？
柳鹤轩坐回桌边，好像明白萧云琅在想什么，给自己倒了杯茶，施施然：“ 我看这人选就挑得很妙，容貌无双，再加上弱柳扶风，惹人怜惜，如果再有点智计……”
那真是百里挑一的绝佳细作。
柳鹤轩喝了口茶，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云琅幽幽嗤道：“可惜。”
可惜美丑对他来说没分别，再好的美人也不过是红颜白骨，一张皮囊而已，妖魔鬼怪长得再艳，也架不住心肝脾肺都带毒。
美人计无用，萧云琅不可能爱上江砚舟。
萧云琅幼时不得爱，长大不信情。
生母早逝，皇帝是个冷心人，对他不闻不问，要不是养他的嬷嬷早年结了善缘，给他求来个老师，萧云琅只怕饿死在冷宫都得不到皇帝一个眼神。
然后现在，又把他树成靶子，加入这场厮杀。
这节骨眼上立储是皇帝想通了愿意回头爱护他这个儿子吗？
不。
他是棋，是挡箭牌啊。
萧云琅从前对皇位天下都没兴趣，可皇帝非要把他拉进来，断了他退路，那他凭什么不争？
他不仅要争活路，还要……踏丹陛，上九霄。
刀身闪过寒芒，映着他冰冷的眼，在这波澜诡谲中，萧云琅不会把真心交给任何人。
太医年老，说话慢：“太子妃这身体，老朽瞧着……怕是难到弱冠之年。”
萧云琅擦刀动作倏地停住。
太医委婉用词，得拆开听，这意思分明是江砚舟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太医起身，朝萧云琅行礼：“老朽无能，还请殿下责罚。”
他医术其实尚可，摸出了江砚舟身子骨异样，但算在了天生疾病里，没能诊出还中了毒。
萧云琅把擦干净的刀蓦地收回鞘里，刀身嗡鸣：“太医辛苦，向陛下禀告时，实话实说，下去吧。”
老太医头低得更深了，躬身退出：“是。”
王府改太子府时，皇帝多赐了些人服侍，再加两个太医，都是皇帝眼线。
现在清的清，反的反，比如太医虽然还在朝皇帝回话，但已经成了萧云琅的人。
“去给宫里回话，太子妃风寒，明日不能入宫请安。”
萧云琅身侧一个黑衣侍卫领命，他转身前，柳鹤轩叮嘱：“用词记得委婉点。”
侍卫看向萧云琅。
柳鹤轩也看着萧云琅。
烛火在萧云琅面容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肩膀冷硬，没有出声。
从赐婚开始，萧云琅就没给过皇帝好脸色。
他跟皇帝横眉冷对不是一两天，反正大家都是棋子，皇帝也是，如今皇帝必须用他，他根本不怕开罪这位陛下。
柳鹤轩放轻了声音劝：“我们在宫中几乎无人，没必要得罪皇上身边传话的内侍。”
人在局中，不得不谋。
有些内侍来日没准还有大用。
萧云琅终于颔首，算松口，侍卫立刻领命而去。
柳鹤轩知道主子最终还是会做出有利的抉择，他作为幕僚，要操心的事不少：“人见过了，殿下如何打算？”
人说的是江砚舟。
江砚舟目前决不能在太子府出事，这是府内共识，他出事，第一个被顶上风口浪尖的就是萧云琅。
今年江北两州有八县受灾，第一批赈灾粮下放，但还不够，北边戍军粮草全靠朝廷供应，也是个大开销，朝廷钱够，但缺粮。
把十三州的余粮一盘算，之后的粮食最好从宁州和苍州借调，才能不影响各地百姓生计。
不巧，宁州是江氏老家，苍州以上官家为大，上官家又和江家有姻亲关系，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要想平稳赈灾，这次就绕不过江家。
皇帝要粮，江临阙江丞相就借机请求陛下给太子和自己儿子赐婚，这是交易，也是要挟。
阳谋。
世家在朝野上下树大根深，皇帝处处受限，为了国祚不得不忍。
不然他绝不想让自己立起来的太子跟世家沾上关系。
萧云琅被迫联姻，虽然不喜，但为了江北灾民，他没有干过半点抗旨不婚的事。
说到底还是皇帝无能，因此他没少对陛下言语相讥。
江砚舟是被几方斗法落下来的线，此刻牵扯朝局，皇帝和江家日后可能利用他对付萧云琅，但绝对不会是现在。
江砚舟知道自己活不长吗？
江老狗不会打的就是让儿子哪天死在自己府上的主意吧？
萧云琅手指在桌面轻敲：“等小神医回府后给他诊诊，江砚舟暂时不能死，其余的，依计行事。”
他们早有商议，江砚舟是江家眼线，哪怕放在后院冷落，他也绝对会想尽各种办法探听情形，与其让他私下生事，还不如搁在身边，方便看管。
柳鹤轩：“要是能从他身上得到江家的消息就好了。”
萧云琅：“那得看他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他们打探到的江家二公子消息寥寥无几，只知道这人常年缠绵病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什么本事一概不知。
不怪属下办事不利，实在是江砚舟跟外面几乎没接触，不然凭他这张脸，出门两回，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非他莫属。
只从江府少数下人口中隐约推测，江砚舟喜怒无常，动辄打骂下人，叫人畏惧。
外人也无从得知江丞相和这个嫡次子关系究竟怎么样，毕竟江临阙狠起来连自己都舍得，江砚舟作为被嫁的儿子，未必敢怨怼。
“听说江临阙疼爱大公子，但早年有回也差点打断大公子的腿，他不愿意儿子做富贵闲人，必须能撑起江家的船，”柳鹤轩在茶香氤氲里道，“那就看看藏了这么久的二公子，是璞玉，还是朽木吧。”
萧云琅冷哼：“反正蛇鼠一窝。”
他拎起盛着合卺酒的金胡瓶，清清泠泠的酒水自壶口出，淋在桌面的血迹上，将血水冲刷，太子殿下眸如寒霜。
“都得被孤清理干净。”
*
江砚舟醒来时只觉迷迷蒙蒙，费了好大的劲，才慢慢睁开眼。
他嘴里泛着苦味，愣愣盯着陌生的床帐，人还没醒透，脑子里闪过一点野史片段。
正史中，萧云琅性格要多好有多好，反正凡夫俗子无法企及；
有那么段野史，说萧云琅的脾气其实不太好。
江砚舟眼前又晃过萧云琅英俊冻人的冷脸。
从前的他对污蔑武帝的野史不屑一顾，现在看来，一百句里，可能还是有那么一句沾了点边。
等等……
半晌，江砚舟才终于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萧云琅，他看见萧云琅了！
江砚舟瞬间清醒，急忙想要坐起，但他手脚发软，又摔了回去，眼冒金星。
……生病真是太麻烦了。
他咽了咽生疼的嗓子，耳边传来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醒了？”
江砚舟一怔，缓缓偏过头，目之所及，看到了桌边的萧云琅。
屋子里已经看不见沾了囍的东西，萧云琅换下婚服，一身玄色长袍，英武贵气，淡漠地跟江砚舟对上视线。
江砚舟在短暂怔忪后，又挣扎着想起身，侍从把他扶起，靠坐在床头，江砚舟软绵绵的，实在没力气下床，抬手勉强行礼：“见过太子。”
萧云琅没回应。
但江砚舟不需要太子免礼，自己抬起了头，又直直盯着萧云琅看。
盯得萧云琅桌上的手忍不住收成拳。
昨天他就想说了，江砚舟那眼珠子一看他就挪不开，怎么着，他是三头六臂还是神仙下凡，瞧着就这么稀奇？
萧云琅本就讨厌不识民间疾苦的世家虫蠹，江砚舟被江家在锦绣窝里用民脂民膏养着，再加上他细作的身份，真是哪儿哪儿都让萧云琅看不顺眼。
萧云琅脸色愈发冷了，黑沉如墨。
看清萧云琅神情里明明白白的不喜，江砚舟一点儿不觉得难受，因为——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现在身份是权臣监视萧云琅的探子，萧云琅戒备讨厌“江砚舟”理所应当。
萧云琅没急着发话，侍从给江砚舟端过一碗鱼羹：“殿下醒了，您受了凉得了风寒，药喂过一回，看着好多了，眼下得吃点东西。”
殿下？
哦，江砚舟慢慢眨了眨眼，对，我现在是太子妃，也是殿下。
服侍他的人不是江家带来的小厮，江砚舟也不问他们去了哪儿，看侍从要喂他，忙道：“我自己来。”
他拿个勺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侍从闻言略感讶异，连萧云琅也微微侧目。
他不该脾性恶劣擎等着喂吗？
是在太子府中先故意装一装？
江砚舟可不知道江公子的真正性格，接过了勺子。
肚内空空，饿过了头，身体会产生难受已经减轻的错觉，江砚舟决定等吃过东西，好好跟萧云琅谈谈。
虽然他身份危险，但不是没有安稳留下来的机会。
江砚舟实在想亲眼见证萧云琅的壮阔生平，他想过了，虽然史书对萧云琅的外貌和脾气记载有点出入，但功绩总是真的。
所以江砚舟把摇摇欲坠的滤镜强行稳住了。
要是谈得好，他就能继续瞻仰君王重振河山，要是谈不好……那也没关系。
无论赏他个什么结局，他已经见过了萧云琅，不亏。
江砚舟看得开，心态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羹送入口中，霎时睁大了眼。
看似平平无奇一碗羹，竟然鲜美异常！
浓羹入口柔滑，白嫩的鱼肉一抿就化，唤醒了他麻木的味觉。
清甜可口，鲜到舌尖都跟着颤栗，热乎乎滑入干疼的嗓子，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萧云琅就见江砚舟在抿了口羹后眼睛一亮，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点精神，像只软趴趴的兔子突然立起了耳朵。
虽然接下来江砚舟动作也不急，一勺一勺小口吃，但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里面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萧云琅幼时在冷宫挨饿受冻，长大后只要条件不受限，他绝不在吃穿住行上委屈自己和属下，府上厨子手艺一绝。
可一等一的勋贵世家少爷什么没见过，一碗羹就能吃得他暗暗开心，好像遇上了从没品尝过的珍馐美味？
江砚舟表情变化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碎了晨光，荡啊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云琅总觉得他身边好像飘起了开心的小花。
都快飘到他这儿来了。
萧云琅冰冷的神情闪过讶异。
他看不懂了。
不是说江砚舟脾气不好，还不好伺候？
如何一碗鱼羹就能满足成这样。
怎么，江家难道不给他饭吃吗？

第3章 江砚舟
江家家大业大，江砚舟一个病秧子又没精力跟别的子嗣争，当然不至于少他一口饭。
怕他死太早说出去招晦气，吃穿用度还都挑好的来。
但那是江小公子的待遇，跟现在的江砚舟有什么关系？
江砚舟继承了病躯，但没有江公子的记忆。
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江砚舟还真没吃过这么精细美味的东西。
古代王公贵族家里的奢靡享受是现代许多人无法想象的，昨天的喜饼其实也用上等好料，但那时候他味觉失灵，没尝出来。
江砚舟用小勺一口一口吃完了鱼羹，嗓子也几乎不疼了，要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他还挺想再来一碗的。
热羹暖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恢复了点生气，嘴里药液残留的苦味也消了，江砚舟心满意足用侍从递来的巾帕擦了擦嘴。
江砚舟在床头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愈发显得身形瘦弱，腰细得一把就能捏住。
初春时节，地龙已经不用了，江砚舟的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
萧云琅习武，坐在其中只觉得热，人一燥，心情就更不美妙了。
萧云琅开口说话时嗓音愈加冷硬。
“此院名为燕归轩，江公子以后就住这儿，”他不叫江砚舟的名字也不称妃位，摆明了不亲近，“孤拨了五个人给江公子差使，要觉不够可以再添，府里的事可以找王管事问。”
意思是要分开住。
江砚舟松了口气：好的，不用担心必须圆房了。
“至于你从江府带来的两个小厮——”
萧云琅说得随意，但分明不容置喙：“他们伺候不当，害你在新婚当天大病，不配留下，打几个板子，撵出去，你看如何？”
一个江砚舟是不得已必须留下，萧云琅绝不允许府中有太多江家眼线，他最后一句虽然是问句，但口吻显然没得商量。
江砚舟如果识趣，就不该明着跟他作对。
但江砚舟偏偏问了：“殿下已经把他们赶出去了吗？”
萧云琅以为他要求情，眼睛顿时一眯：“尚未。”
他倒要看看，江砚舟会用什么模样来求他改主意。
是心机深沉，还是骄纵跋扈直接闹？反正萧云琅都有办法——
“那我请求殿下将他们留下，”江砚舟哪个都没选，直言不讳，“我还要靠他们给江家传信呢。”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正托着木盘的侍从手一抖，晃得盘里碟瓷咣咣一声，他瞳孔骤缩，惊恐地看向江砚舟：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那是能说的吗？
饶是萧云琅，也被江砚舟这完全不按常理的路数搞得一怔。
他手指重重一搁，重新打量起江公子这个人来。
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睡着时，有个柔弱乖顺的样；醒来后，说的话却很找死。
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脊背端得很直，潇潇而立。
乍看似弱柳，骨头居然如松。
倒是有点意思了。
萧云琅倏地抬手，屋内侍从忙不迭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两人。
退出去前，侍从还妥帖地给江砚舟在床边摆了矮几留下了茶水。
萧云琅的乌云靴沉沉踏在地上，他眼神锐利，直逼江砚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砚舟搁在被子底下的手悄然收紧，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与从前让他愤怒、难过的眼神不能同日而语。
那是见过血的出鞘寒刀，森然抵着人的咽喉，眼神一碰上，不怒自威的压迫从上至下，令人心胆皆寒，不敢逼视。
江砚舟的手其实已经细细颤抖起来，但他瞳孔只微微一缩后，竟分毫不退，生生接住了这道目光。
对上这样凌厉的视线，江砚舟也是怕的，但很快，另一种念头就迅速占据上风，把害怕一掌按下——
萧云琅就该这样。
没有点气魄，日后怎么重振朝纲，一代帝王，就该有睥睨天下的威仪。
江砚舟肩膀还在战栗，眼中却已经满是欣赏，他雪白的脖颈动了动：“知道。”
“我想与殿下做个交易。”
哦？
萧云琅：“说说看。”
江砚舟：“江家推我入死局，我想用江家的消息，从殿下这里换条活路。”
江家人要使手段了，但谁会信呢？
萧云琅唇边勾起刀刃般的冷笑：“我要是不给，你待如何？”
江砚舟愣了愣，他在被窝中死死拽紧的手骤然一松。
不是绝望，反而是如释重负一身轻。
方才还有些紧张的人忽然眉目舒展，姿态自在了起来，江砚舟挪出藏在被窝里的手，端过床头柜上的茶。
上好的云雾白芽，好香的气息，又是他不曾见过的。
一缕墨发垂落在他苍白的脸颊边，江砚舟方才坐得直，此刻却往后面的软枕上靠了靠。
潇潇君子骨不见了，只剩病中美人慵懒，风情隔着纱衣丝丝缕缕透出来。
江砚舟盈盈的眸子在馥郁茶香里盛了点清浅的笑：“不如何。”
他抬眼：“身若浮萍，命不由我定，我随殿下处置。”
谈及生死，再硬的骨头也会烂成一滩，涕泪俱下跪地求饶的，萧云琅见多了，但他还是头一回见云淡风轻成江砚舟这样的。
并非惧怕后想明白的坦然赴死，也不是英勇地把生死置之度外，而是一种完全超脱红尘的从容。
配上江砚舟的样貌，简直像是从月宫里落下的谪仙。
但“命不由我定”这句话却触到了萧云琅不知哪根筋，他搭在杯子边缘的手一扣，目光如电：“事在人为，你不去争，怎么敢说命由谁定？”
江砚舟当然听出了萧云琅语气中的愠怒，他不知道太子哪儿来的火气，但讲点道理，我争过了啊，刚刚跟你做交易不就是在争取？
可你不是没答应嘛。
他病得下不来床，萧云琅如果铁了心要杀他，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劲，交易不管用，逃也不能逃，除了躺平等死还能干吗？
反正他做不出痛哭求饶的事。
至于靠美色劝诱，更不用想了，江砚舟不会，而且萧云琅要是能被区区姿色蛊惑，他早就在摸到龙椅前死了千八百回了。
但江砚舟没有辩解。
虽然武帝能容忍忠言逆耳，可江砚舟现在又不是他的臣，为自己开脱，搞不好会惹萧云琅更不快。
江砚舟于是顺着龙鳞撸：“好的，那我再争一争，其实我怕疼，受不了折磨，求殿下给我一个痛快，多谢。”
“咔嚓”一声，萧云琅手里上好的瓷杯就这么被硬生生捏碎了！
江砚舟：“……”
为什么太子看起来更气了？
不愧是武帝手劲好大。
就是有点浪费。
那瓷器看起来就很贵，这可是古物，好东西啊，还有里面的茶，不便宜吧？
除了启武帝，江砚舟对古代的诗词画卷、珠玉瓷器、雕楼画栋等等也都是很有兴趣的。
他默默捧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不懂茶，但真好喝。
江砚舟又因为尝到美味的东西眼睫扑闪，眼里开出了花。
萧云琅本来被江砚舟激起了无名暗火，他信奉尽人事，最后才是听天命，平生最看不起坐以待毙只会怨天尤人的废物。
可江砚舟压根儿就不怨，摆烂摆得明明白白，萧云琅就是一团火气撒出去，恐怕也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过看到江砚舟因一杯茶而愉悦的神情，萧云琅一下捉住了破绽。
世间都是凡人，哪有什么真谪仙，是凡俗就有欲，大到权财名利，小到酒色贪痴，总会有渴望的东西。
对人间的留恋能说放就放？
萧云琅不信。
“千金一两的云雾白芽，掐尖儿的极品今年只得两斤，魏家全献给宫里，江府怕是都没能品上，”萧云琅松开手里的碎瓷片，拿过巾帕擦手上的茶水，“江公子喜欢？”
千金一两！
虽然知道萧云琅语气不对，但江砚舟还是点了点头。
这么贵的东西欸！
萧云琅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江家富可敌国，宁州苍州百姓苦不堪言，去岁江府大宴，宁州八百里急送天下至鲜‘天水鱼’，那鱼离江不出半天就会死，可送给江府的鱼拿冰镇着，疾驰送到后鲜味儿竟不减损多少，连皇帝都对那一口恋恋不忘。”
萧云琅将帕子一扔，豁然起身，字字珠玑：“送几条鱼，就得跑死多少马，累死多少人，你们只道是寻常，丞相高宅朱门金瓦，黑泥之下白骨冤魂，你们锦衣玉食，食的是我大启子民！”
“江砚舟，要是死了，可就吃不到摸不着，满身金玉拱手让人，你舍得？”
云雾白芽这样的好东西，萧云琅根本不想便宜姓江的，拿出来不是为了招待，是为了讥讽。
啊。
江砚舟懂了，说来说去，萧云琅还是在气江家。
但不愧是武帝，吵个架都是为百姓发火，忧国忧民，圣人之心！
就算脾气古怪心思难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史书上为国为民的武帝已经有雏形了，越加鲜活起来。
江砚舟眼波流转，面对萧云琅的惊涛怒浪，映雪的湖光却愈发清越：“江丞相的金玉与我无关。”
“随我来的嫁妆，殿下大可以折成金银，换了柴米油盐去赈济百姓。”
萧云琅讥嘲的笑意僵在嘴角。
江砚舟还在继续。
“至于这个云雾白芽，我先前没喝过，的确喜欢，死了就喝不到也是实话，那就——”
江砚舟端起茶盏，把剩下的一点儿茶汤送入口中，琼浆玉液润湿了他唇瓣，口齿生香。
喝完，江砚舟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早说这么贵，江砚舟可能舍不得喝。
但是，既然都要死了，那就死前多喝一杯呀。
第二杯饮尽，江砚舟放下了茶盏，乖顺坐着，抬起下巴，脖颈扬起好看的弧度，引颈受戮，淡然赴死：“我喝完了，殿下请下旨吧。”
萧云琅：“……”
萧云琅：“…………”
这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这分明是堵又臭又硬的南墙！
但你敢撞上去，他就敢说好的，你别用劲，我自己碎给你看。
窗外鸟鸣啾啾，屋内炭火没心没肺发出一点点噼啪声，燥了半晌的太子殿下被冰封了火山、雨淋了狼烟，千钧怒涛满腔雷霆，都跟这屋里烧完的炭一样——
彻底歇火，没脾气了。
怒不起来，天大的气性都被兜头盖了个哑然。
萧云琅咚地把自己重重砸回椅子上。
江砚舟歪了歪头。
萧云琅狠狠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
“……你能用什么消息换活路？”
“还有，别再提你的嫁妆，”萧云琅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稀罕！”
把人娶进门就动人嫁妆，传出去他萧云琅还做不做人了？
亏江砚舟说得出来！
阴险狡诈的江家人！
江砚舟眨巴了下眼，一双眼漂亮又无辜：刚不是不愿意听吗，怎么突然又峰回路转了？
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
江砚舟悠悠感慨，唉，帝王的心思真难猜。

第4章 枫糖烙饼
江砚舟都做好准备了，没想到萧云琅又愿意重新谈起交易。
既然问了，那就接着说叭。
只是……开口之前，江砚舟视线游弋，落在旁边的茶盏上：“那我能再来一杯吗？”
萧云琅从不知道自己脾气原来这么经不起挑拨，拳头上青筋都快爆起了：“喝！你喝空也没人拦着你！”
掉脑袋的话张口就来，喝个茶的小事反而不问不动，这人故意的还是存心的？？
江砚舟于是开开心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抿了一口，把茶盏捧在手心当暖炉，热乎乎的很舒服。
屋外起了点风，今日天本就阴沉沉的，这会儿风一吹，乌云翻滚，瞧着要下雨了。
甘茶润嗓，江砚舟嗓音如清泉，一点关子也不卖。
“此次赈灾，江家和上官家合谋，预计在粮车途径淮州顺桃县时，将部分好粮换做潮米霉面，换下来的粮食倒卖后变做银子，让参与的人分了。”
他用最平淡的口吻，说了最骇人听闻的话。
原本还端着脸的太子闻言骤然肃变。
轰隆——！
一阵大风狠狠撞上黄梨镂花窗，天边炸响一道惊雷，炸在江砚舟话音结尾，也炸在萧云琅耳边。
官场上虚与委蛇含糊其辞的人他见多了，因为大家都有所顾忌，一点事儿能绕十八道弯，没想到江砚舟半点玄虚都不弄，猝不及防就把消息咣当一砸。
萧云琅五指一收，骨节爆出森白，慑人的气魄随惊雷出鞘。
“倒卖赈灾粮，若致使两州灾民饿殍遍野，江家江砚舟，”太子殿下缓缓前倾，一字一顿，“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今天萧云琅第二次问这句话，语气截然不同，重量天壤之别。
在赈灾上动手脚，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还串着一家老小，没有善了的可能性。
在萧云琅冷如冰锥的目光中，江砚舟手指细颤，语调却没有变：“知道。”
“我说的句句属实。”
他把启朝的历史翻得滚瓜烂熟，尤其是萧云琅在世期间两代，重大事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古时物力人力有限，生存十分依赖老天，大大小小天灾不断，朝廷拨钱赈灾常有。
但永和十一年江北赈灾注定不同。
先是丞相以此为胁，逼迫太子娶妻，再是倒卖官粮一事东窗事发，上官家在朝中的重臣接连被贬，朝堂格局生变；
江家虽然把锅全让上官家背，自己摘了个干净，但失去上官家助力，不得不在另一件事上做出让步，权势被撼。
虽然没有江砚舟给消息，换粮的事也瞒不住，可历史上粮食是到了灾县后一段时间才被发现。
现在他提前透露，不仅能让萧云琅多一手准备，如果能在顺桃县直接捅穿，还能让灾民少吃点苦。
朝堂之争，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有颗顾及万民的心。
他又喝完了一杯茶，垂眸盯着空荡荡的杯子，声音轻了下来：“此事不足以扳倒江家，但上官家逃不了，没了他们，江丞相无法一力反对废丞相改内阁的提议，殿下可以如愿以偿了。”
启朝的行政机构是经过一系列改革的，三年前永和帝废中书，建六部，暂留丞相之位，江丞相同时领户部尚书之职。
但随着六部运转，逐渐稳定，皇帝愈发不满还有个丞相专权。
萧云琅册为太子后，提出了废丞相建内阁的分权方式。
这提议深得龙心，某些一直被江家压着的世家也蠢蠢欲动：内阁制能让他们从江家手里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于是世家分为了以江家为首的反对派，和魏家为首的支持派。
加上朝堂其余官员，斗得不可开交。
两边手段齐出，嘴仗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回。
一旦上官家出局，内阁改革就势在必行。
江丞相虽然必定会是第一任内阁首辅，但江家独大的局面已然被撬开了口子。
江砚舟给的消息可不是糊弄之言，一出手，就蛇打七寸，对江家毫不留情。
窗外雷声骤停，一场雨疾驰而来，萧云琅在密集的雨打窗棂声中重新审视江砚舟这个人。
太子殿下打心底厌恶江家人，此前或疾言厉色，或冷然相待，一点也不客气。
但此刻暴雨如注，连绵噼啪声不断，萧云琅的口吻却变了。
“江临阙经常和你谈论朝堂之事？”他问。
江砚舟摇摇头，找了个借口：“丞相做事从不与我谈，我只是听到了不少。”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有点小紧张，毕竟也算撒谎，还是对着萧云琅。
听到不少，那就是手里还有其他消息，江砚舟的份量一下就不同了，不再是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能左右局势的重要人物。
萧云琅拿过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上茶。
默然片刻后，他遥遥敬向江砚舟：“此事若真，东宫定有江公子一席之地，我替江北灾民谢过公子大义。”
意思是只要消息不假，交易成立，江砚舟的活路他萧云琅给了。
江砚舟的重点却在……萧云琅夸他了。
启武帝在夸他！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而且萧云琅的自称变了，不是“孤”，而是“我”。
古时候，皇亲贵胄并非天天把“孤”“本王”“本宫”等称呼挂在嘴边，多用于正式场合，又或是需要强调身份差异的时候。
萧云琅打从见面起，左手一个“孤”、右手一个“江公子”，把身份压得明明白白。
江砚舟努力绷着脸，没人看得出他正满心欢喜，只是眼中藏着一点亮，端起茶杯回敬的时候，悄悄喝了一口大的。
武帝给他敬的茶！
萧云琅哪能知道他的小心思：“至于江府跟来的那两个人，你一定要留？”
江砚舟点头啊点头：“江家要我每月传消息，传递方式只有他俩知道，如果他们没了，我就得自己去江府再找人。”
“殿下放心，我会说什么都没打探到，或者，殿下可以利用他们朝江丞相传些假消息，没准将来某天能派上用场。”
萧云琅觉得江砚舟实诚得过分了，一口一个江丞相，连亲爹都要割席。
他把杯子一撂，爽快道：“好，他俩还你，但只能在院中做些洒扫的事，不忠心之人不配贴身伺候，风阑——”
外间一个侍卫闻声而入：“殿下，风阑在。”
“去给江公子倒杯茶，以后你就伺候在他身边。”
先前萧云琅提到院中拨了五个人里，没有这位，风阑是贴身近卫，身份和地位明显不同。
风阑上前，利索地单膝点地，给江砚舟倒了杯茶，举过头顶：“公子，请用茶。”
护卫跪得太干脆，膝盖声磕得重响，把从来没被人跪过的现代小年轻江砚舟吓了一跳。
萧云琅悠悠道：“风阑功夫不错，也会照顾人，还可以替你打理院子里的事。”
风阑低着头，端茶的手非常稳。
江砚舟接过茶，不习惯道：“你起来吧。”
风阑依言起身，他果然妥帖细心：“壶中茶水要空了，公子可还要再续？”
江砚舟：啊？这就要喝完啦？
一个小茶壶本来也装不了多少，可这茶太贵了，江砚舟下意识看向萧云琅。
在萧云琅看来，江砚舟为了一壶茶，拿那双秋波潋滟的眼巴巴瞧着他，可怜得很。
仿佛无情出卖江家的跟他不是一个人。
萧云琅：“……续，再让小厨房做些茶点，江公子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江砚舟直了直身子：点心！
江砚舟读历史，除了名人大事，也爱看民俗风物，对古代的东西都很感兴趣。
说到点心，启朝有篇文记载，富贵人家每逢佳节大宴，有两道点心必不可少：
雪香梅酪、春水小点。
两个菜谱已经失传，在提起过它们味道的文章里，字字句句都能勾出松软香甜、余味绵长的口感，光是想象就让人无比嘴馋。
江砚舟也想尝尝这古代名菜。
可现在不节不年，没开宴，也不知道平时能不能吃，万一不能，说出来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他斟酌半晌，小心翼翼道：“枫糖烙饼，可以吗？”
这是启朝风物志里记录的常见点心，应该没问题吧？
萧云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确认他真的没听错后，萧云琅神色不明再看江砚舟一眼：“可以。”
枫糖烙饼，两个铜板一张，街边巷尾到处有卖，量大管饱，多是做工的人活儿干累了买一张充饥，又快又省事。
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公子，上哪儿吃这种粗糙的烙饼？
江家府上的仆从怕都对这种吃食不屑一顾。
江砚舟浑然不知，以为过关了，还松了口气，就等着吃点心了。
风阑提着茶壶去小厨房吩咐，萧云琅也起身：“那你好好养病，我还有事，先失陪。”
他绕过屏风来到外间，外屋赫然坐着个柳鹤轩。
柳鹤轩跟在萧云琅身后，两人一直走到屋外，门板一阖，他们站在雨水滴落的廊下，萧云琅面上各种表情都散了个干净。
“都听清了？”
柳鹤轩点头：“这位江公子……不容小觑。”
送来的细作可能会玩欲擒故纵，先靠一些消息博取太子信任，再暗地里为江家谋划，江砚舟的举动就像这路数。
但直到他把消息扔出来。
事关赈灾，牵扯两州，江家不可能用自断一臂的方式来换，太亏。
只能是江砚舟自己真心实意投靠太子。
可为什么？
毕竟在朝中人人看来，萧云琅没什么前途，就是把皇上用完就要扔的刀。
他在世家眼中还是悖逆妄言、狂狷蛮横之辈。
江砚舟赌他，还不如赌江家能赢到底。
萧云琅搭在自己刀柄上点了点：“他对朝局了解都是从江府看的，不可能知道我的底细，除非他光是瞧着一连串的事，就能从中抽丝剥茧猜到背后有我的手笔。”
柳鹤轩：“那他就是天纵奇才，在下自叹弗如。”
萧云琅瞧着断了线的雨珠往下砸，初春的雨寒凉，孤枝难立：“又或者他真因为被迫嫁给男人的事伤了心，要跟江府彻底割席。”
也不是没可能，时局要把人作棋子，可人是活的，心是能变的。
江砚舟此人很矛盾，他看着矜贵，可有时又不像个世家公子。
云雾白芽配枫糖烙饼，还有他和传闻里截然不同的性格……处处透着古怪。
柳鹤轩揣着宽袖：“我们的人都安排在江北，现在有了江公子消息，淮州啊……”
所以历史上赈灾案就是这么被翻出来的，太子果然有后手，他们的人进不了运粮的队，就安插在了江北。
萧云琅屈指在刀柄上一弹：“隋镇抚不是领着人在梧州办差吗，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听说淮州顺桃县出了陛下最爱的奇石，他回京时该顺路去看看。”
“这奇石要是买成了，”萧云琅，“下一个锦衣卫同知就是他。”
真能在顺桃县逮住世家偷梁换柱，大功一件。
没有动用太子僚属，也是怕万一江砚舟是故意给消息，江家在顺桃县设了陷阱想构陷太子府，锦衣卫去更合适。
到时候也能知道江砚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雨点噼啪砸落，屋子里，深不可测的江公子躺进被窝里，捏着被角，无声翻了一个圈、又翻了一个圈，然后……
唇角忍不住偷偷抿起丝丝笑意。
他当然知道萧云琅没可能立刻信了自己。
毕竟是从豺狼虎豹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帝王，怎么能连这点警惕心都没有。
所以他暂时也没有提自己中毒的事。
昨天生病，肯定有大夫看过了，既然没提，应当是没看出来。
萧云琅还没建立起对他的信赖，如果这时候知道他受制于江家，只会徒增太子府上下对他的疑虑。
中毒的事就等萧云琅对自己信任点再看吧。
江北之事落定后，他在太子府的处境就会好很多。
江砚舟心情愉悦地把脸埋进被窝里，团吧团吧。
团着团着，江砚舟后知后觉想起件事儿：
江丞相只说每个月不喝解药会疼，但他没说长期不喝解药会怎样啊！
会……死吗？

第5章 你可以滚了
在被窝里蛄蛹的江砚舟一顿，微微蹙起了如画的眉。
比起死，他更怕疼。
如果萧云琅暂时不需要他朝江府传递假消息，那么他每个月就只能先编点不疼不痒的事。
表明自己兢兢业业监视太子，只是没探查到情况。
是太子厉害，不能怪他。
但如果江丞相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就不肯给他解药……
江砚舟捏紧了被子。
那就……先试试，万一发作起来没有说的那么吓人，万一他能忍过去呢？
万蚁噬心，听起来就很像是唬人的话，还没毒发，先把人吓破胆。
江砚舟缓缓呼吸，从被窝里探出病怏怏的脸来。
大多数人都怕死，他不怕，大部分人不怕的东西，他却怕。
除了痛，他还怕夜里的雷。
屋外的雨还在喧嚣，但雷已经早早停了，幸好是在白天，若是放到夜里，雷声每一响，江砚舟就得跟着一抖。
这是从前留下的后遗症。
还是初中时的那场霸凌，当时他把架打完，寄宿的人家把他劈头盖脸骂了犹不够，还把江砚舟在门外关了一晚上。
江砚舟坐在门口楼道里，电闪雷鸣，银色的闪电撕破天际，电光和他的脸，说不好哪个更惨白。
怒雷轰然炸响，宛如巨物隆隆朝他碾来，咆哮着要把他碾碎。
再怎么早熟，小砚舟到底也只是个孩子，摧垮他的不仅是雷，还有孤身一人无家可归的彷徨。
他是什么也抓不着的一叶扁舟，风吹雨打，吹去哪儿算哪儿。
在极度的惊惶里，小砚舟抱着胳膊，抖成了落叶，连叫都叫不出来。
一夜熬完，江砚舟至此彻底怕上了夜里的雷。
现在他穿越了，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美馔，房间里随便碎了的杯子，都比从前的他金贵。
虽然这里也不是他的家，还拖着病体随时可能丢掉小命，但给了他一个窝，比睡沙发强多了。
还离萧云琅那么近。
世上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没啦！
所以毒也好，病也罢，都不是重点，就随遇而安吧。
江砚舟心宽，想着想着，又这么睡了过去，风阑端着茶水点心进屋时，见到的就是张恬静的睡脸。
梨云梦暖，美人轻卧，银丝垂帘。
风阑跟着太子在京城，见过的各色美人不计其数，远的不说，太子殿下自己就是个俊美无俦的少年郎。
但长成江砚舟这般模样的，确实独一无二。
饶是风阑见了，都不禁被晃得愣神。
回过神来，风阑已经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关上门出去了。
……江砚舟那张脸，让人居然无意识放轻了手脚，好像大点儿声就能磕着他似的。
“风大人。”有侍从唤他。
风阑：“嗯？”
“江家两个小厮从柴房放出来了，他们哭着想见江公子呢。”
风阑是武人，做事干脆：“不见，江公子睡了。公子若想见，醒了自会召他们。”
“你负责看着两人，如有异动，直接报去北苑。”
北苑是太子的住处。
小厮：“是。”
风阑回头看着紧闭的门板，殿下调他来此，说明目前对江砚舟既防备，又看重。
他叹了口气。
这样的江家人到来，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
朝堂波谲云诡，四处人心浮动，刚迎来太子妃的燕归轩中却岁月静好。
江砚舟已经三天没见着萧云琅了。
新婚夜的吐血看似吓人，但第二天傍晚时他就能下床了。
老太医还是厉害，药苦，但有用。
江砚舟裹着厚衣，流光织锦的料子，京中千丝坊顶级绣娘三个月心血方成，长裾摆动间，漾起一层浮动光，雪白的鹤羽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腰系玲珑带，金丝缠花枝，锦绣堆出个如珠似玉的江小公子。
太子府下人们头一回见他的，无不心驰神荡，还有人红了脸，慌张低头，不敢冒犯。
宝蓝宽袖，明珠轻曳，江砚舟却有点为难。
他并不习惯被人服侍穿衣，但这些衣服繁琐，自己搞不定。
衣服是真好看，他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只觉得惊艳，而且一看就……肯定很贵。
贵得江砚舟走路都有点小心，生怕把衣服弄脏了。
还有他的头发，古人的头饰真是超乎想象的多，以及精细华贵。
侍从们手特别巧，江砚舟只在镜子里看到他们这儿挑一缕，那儿挽一挽，眨眼间就给他打理出了看似简单实则精巧的发型。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的，把缀了明珠的银丝带编入他发间，让珠子顺着发丝柔顺垂在肩头。
明珠熠熠生辉，像点点星子缀在他乌黑的发间，盈盈动人。
今日天气好，江砚舟决定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姻亲已成，按理说要进宫请安，还要回门，但萧云琅不提，江砚舟也就不问。
太子肯定有他的安排。
先前还不能下床时，江砚舟只能在房间跟风阑说说话，他希望能从风阑口中多了解一点如今的萧云琅。
不过风阑是下属，嘴也严，江砚舟目前的身份处境都很微妙，他只道：“京中有些流言，说太子暴戾恣睢，在军中时就不分敌我杀人如麻，但那些都是世家造谣，无稽之谈，万不可信。”
江砚舟点头，的确，萧云琅不就是脸色臭了点、脾气硬了点、说话横了点？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问题。
他绝不可能逮人就杀，否则手底下哪儿来那么多寿终正寝的功臣良将。
再多的，风阑便不说了。
今天难得能不在屋中，江砚舟决定在太阳底下练练字。
风阑立刻在院内石桌上摆好笔墨纸砚，又点了香，另在旁边设小几备好茶水点心。
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们写字写的不是字，是风雅，有些人讲究颇多，风阑生怕哪里伺候不到位，十分尽心。
上好的松烟墨推开，淡雅的香气与远处香炉中的青烟相合，细腻的墨晕上砚面，看似无物的砚面竟然绽出了莲花，此等工艺，巧夺天工。
都说古时有钱人能用的东西超乎想象，江砚舟也是一点点涨见识了。
江砚舟礼貌冲风阑道：“谢谢。”
风阑拱手退至一旁：“不敢，公子请。”
当初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江砚舟脾气阴晴不定，但几天下来，风阑只觉得没见过比江二公子更好伺候的人。
吃穿用度一律不挑，下人要是不小心犯了错，江砚舟也权当没看见。
不仅如此，他时不时还会对人说谢谢，就像刚刚。
风阑从一开始的吃惊到现在逐渐习惯。
他垂手立在一边，就见江公子身姿翩翩，举手投足飘然若仙，信笔而落，如此芝兰玉树之人，想必写的字也一定——
风阑期待地看着白纸上落成的字。
不大不小，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也粗，所有笔画毫无笔锋可言，团成了一团糊，完全看不出写的什么。
风阑：“……”
他看了看仙姿佚貌的江砚舟，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黑黢黢。
风阑闭眼，再睁开——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他把纸盯穿了，一块巴巴墨迹也不可能变得龙飞凤舞。
他都准备好要夸了！
此情此景，恕他词穷，夸不出来。
江砚舟举着紫毫，神色没变，又下笔写了一个字，这回写得很大，虽然还是一般，但好歹能看出写的是个什么字了。
风阑找到合适的形容了，江公子这走笔，就跟刚习字的小童差不多啊！
风阑难以置信。
江临阙那老东西虽然在朝堂上不当人，但他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对子嗣课业很重视，从户部侍郎江大公子身上就可见一斑。
怎么到了江小公子这里，连个字也写不好？
江家难不成不仅在素日苛待江砚舟，还不让他念学？
江砚舟淡然看着自己写的字。
他的硬笔字非常好看，很能拿出手，但毛笔字他是真没学过，知道怎么捏笔就不错了。
毛笔笔尖的发力、出墨，他一个新手是真控制不好，动笔如古代稚儿，惨不忍睹。
但没关系，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练好！
江砚舟完全不怕旁人察觉他不是原本的江二，这字只要被江府两个小厮一看，就能知道事情不对。
可惜他们现在近不了江砚舟的身。
江砚舟重新提笔。
萧云琅跨进院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轩然霞举的小公子正风雅落笔，而风阑盯着纸张，满眼惊疑与沉重。
那表情让萧云琅也立刻一凛。
江砚舟写了什么，竟能让风阑如临大敌？
江砚舟才朝太子府示好，据下人们报，江砚舟也没故意刁难过他们，难不成不过几天就原形毕露，装不下去了？
他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人止步，亲自上前，他倒要看看江砚舟到底耍什么花样——
萧云琅一低头，看见了纸上的字。
好大一张纸，中间一团……墨？字？右上角一个大大的“舟”，左下角一个大大的“琅”。
横可真横，竖可真竖啊。
这笔画，这乱七八糟的铺页，三岁小孩儿都不会这么干。
萧云琅：“……”
他习武，注重脚步时可以做到走路无声，江砚舟这才发现他的靠近，被吓了一跳，笔尖的墨差点溅出去。
萧云琅眼皮一跳，想起他新婚之夜喷到自己身上的血，立刻侧身，避免了墨点子甩衣服上的结局。
江砚舟忙搁下笔，行礼：“殿下。”
各种对江家人阴谋阳谋的揣测猝不及防散了个干净，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只想问问，你这字是什么章程？
也不像是因为生病羸弱而不浮力的笔划。
当朝丞相嫡子，连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说出去谁信？
萧云琅和风阑一样，瞬间脑补了各种江府内宅不为人知的阴翳，然而他此刻另有要事，只能把疑问先埋下去。
萧云琅神色复杂地应了江砚舟，让跟来的人靠近些后，他神情已经又收拾成冷峻的模样。
“宫中派人关心你的病，陛下赏了两回药，先前你起不来，没法见人，我让人替你收到了院子里，今天这位，是皇后身边的公公。”
一位身形略胖，身着内宦青补服，腰系革带的太监捧着东西，补子上竟是蟒纹，以示此人正得盛宠。
他乍一看慈眉善目，实则那双老眼里全是精光，规规矩矩站在五步外，笑眯眯作礼：“奴才怀泉，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千岁。”
“如今人人都唱魏郞潘貌，可他们不过凡俗之人，老奴有幸得见殿下之姿，才知道什么叫做仙人呢！”
魏郞潘郎都是启朝时的有名美男，老太监低眉顺眼语态恭谦，拍马屁功夫炉火纯青，如沐春风。
江砚舟先是因为看到真正的太监一愣，旋即从历史脑里回神，明白了萧云琅放人来见他的用意。
当今皇后姓江，出自江家，是江丞相的堂妹。
启朝后宫高位多世家贵女，与外戚共同争朝堂大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后宫之争格外激烈。
因为争的不是皇帝这个人，争的是权，权争之下，机关算尽，白骨累累。
直到武帝结束乱象——萧云琅压根儿不设后宫，从根源上绝了所有人心思。
江砚舟病早就好得差不多，可皇帝派来的人被萧云琅挡了，皇后的却放了过来。
萧云琅是想试探他在江家人面前的态度。
江砚舟既然看明白了，遂点点头：“公公谬赞。”
怀泉：“皇后娘娘听说您病了，挂念得紧，特命老奴送来上好药材，殿下如今能起身，气色渐好，实在大善。”
他把药材给了府中侍卫，一摆手中拂尘：“殿下若什么时候能让娘娘瞧上一眼，娘娘也就能放心了。”
江砚舟从前看史书上各种斗争惊心动魄，如今自己面对机锋，身在其中更能感受其中的压力。
各个都是人精，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进宫请安”都能说得山路十八弯，太子府和江皇后两边人马虎视眈眈，都等着他回答。
但凡答错一个字，江皇后那边恐不好交代。
不过还好，江砚舟就没准备给江家交代。
怀泉话说得恭顺，眼里却藏着高傲，志在必得。
说什么太子妃病重，他就知道肯定是太子拦着不让江砚舟进宫。
如今这人都能好好站着，他也见着了，倒要看萧云琅还想怎么拦。
怀泉胸有成竹，看似温声实则敦促：“殿……”
“殿下。”江砚舟无视怀泉，直接问萧云琅，“我的病应该好了吗？”
被打断的怀泉：……
老太监愕然抬起了他那双吊梢眼！
太子妃此话何意，是在讽刺萧云琅软禁他，还是……？
萧云琅也没料到江砚舟居然直接当着怀泉的面这么问他，直接笑出了声。
江砚舟还是那么语出惊人。
他饶有兴味：“我要说没好呢？”
江砚舟从善如流：“那就没法去给别人瞧。”
看着乖得很。
怀泉脸色骤变。
……这么温顺的态度，无论是否被胁迫，这都是借着太子在直接打他的脸。
他的脸就是江皇后、江家的脸。
萧云琅把怀泉神情尽收眼底，心情颇好：“太医说你已经好得差不多，自然可以出门了，来人——”
“去给宫里递牌子，就说太子妃身体好转，明日与孤一道，依礼入宫请安。”
“怀泉，”萧云琅施施然，“听完了？你可以滚了。”

第6章 入宫
怀泉在太子府上踢了块铁板，迈着小碎步匆匆而去。
宫中有些内宦用不着得罪，但如同江皇后、魏贵妃她们身边的心腹，得罪也就得罪了。
反正大家伙儿立场心知肚明，萧云琅懒得跟他们演。
他对有些跟世家死绑的蛀虫朝臣也是如此，骂也就骂了，能奈他何？
反正即便什么也不做，萧云琅只要在太子之位上，这些人就想要他死。
那还不如痛快点，玩什么聊斋画皮。
他肆意狂浪的名声就是这么落下的，于世家而言，太子说是疯子野兽也不为过。
萧云琅信手把江砚舟写的字拿起来抖了抖：“无论他们觉得你是被我威胁，还是忍辱负重演给我看，都会对你起疑心，江公子，你是真敢说啊。”
怀泉回去还指不定会怎么传话。
“没关系。”江砚舟发丝间缀着的明珠轻晃，一点也不在意，“我没演。”
萧云琅意味深长瞧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的字……”
江砚舟明月清风的姿态蓦地一收，捏着袖口的手指缩了缩，面色微赧，这么丑的字被萧云琅看见，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写得不好，”江砚舟声音低得瓮声瓮气，“让殿下见笑了。”
萧云琅见江砚舟目光左看右看无处可放，眼睫扇啊扇，腼腆无措的小动静，捏着纸张的手停住。
江砚舟当真奇怪。
他即便不是传闻里喜怒无常的骄纵少爷，也不该是这般矛盾的人。
大事上江砚舟从容淡然，毫无破绽，偏偏每每遇上小事，情绪就藏不住，也从无情无欲谪仙变成了个红尘里活生生的人。
加上他那张脸和病生生的模样，饶是萧云琅也不得不承认，瞧着的确可怜可爱。
但江临阙的儿子不应是这样。
江砚舟要真是个纯直的性子，江临阙绝不会把他放到太子身边当眼线，除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看走了眼，根本不了解亲生儿子是个什么人。
字都写不顺，却能谈朝堂。
萧云琅敛了笑，放下纸，默了片刻：“你在江府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呀。
江砚舟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他谨慎答：“往事不堪，就不提了吧？”
话落在旁人耳里，愈发觉得他肯定在江家受了委屈。
至少风阑和一干下人是这么想的。
但萧云琅未必，他滴水不漏，也没追问，吩咐：“将我书房的烟墨拿两方来，给燕归轩。”
江砚舟眼睛一亮，他觉得交易后，萧云琅似乎变得好说话了。
于是鼓起勇气试着说：“殿下，那也能给我几本书吗，什么种类都行，燕归轩的书房里没有书。”
古代的娱乐方式有限，江砚舟不喜欢花天酒地，身子又不允许打马射箭，算来算去，就剩看书了。
这个年代就算普普通通一本书，对后世来说都可能是珍贵古籍或者根本没流传下来的绝版，江砚舟可眼馋了。
他能下床后就兴致勃勃去了书房，结果却发现无书可看。
里面只有一些他嫁妆里带来的名家字画、瓷器和一些珍贵摆件。
虽然那些古物也让江砚舟惊叹不已，欣赏了好久，但总不能天天盯着看。
有点书，他也能消磨时间。
萧云琅虽然不吝啬，但成婚前对燕归轩的筹备绝对谈不上用心，毕竟给江家人住，书房只让人收拾出来，根本没在乎里面放没放书。
“风一，再从我书房取几套书，”萧云琅，“捭阖先生的志游经注、太湖居士的文摘……”
萧云琅念一个，江砚舟的眼神就更亮几分，那双眼天生含情却又纯粹，萧云琅余光扫着，不知不觉就多点了几套难得的书。
风一最开始认认真真记，记着记着，神情逐渐空白，再变为不可思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殿下是准备把他收藏的珍本全搬过来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风一的表情，萧云琅终于在搬空典籍前及时住了口。
萧云琅止住了：“嗯，就这些。”
风一恍惚地领了命。
江砚舟开心得脸色都红润起来，苍白的面颊上终于有了淡淡血色，如吹拂桃花，愉悦得都忘了小心谨慎：“多谢殿下！那我也能自己出去买书吗？我喜欢看书。”
对着江砚舟纯澈期待的眼神，萧云琅头一回心觉微妙。
“……我从没有不允你出府。”他说。
不但没有不允，不如说萧云琅正等着江砚舟出府。
到时候就有人跟随，会把他一举一动报上来，看看他是否有对太子府不利。
但江砚舟好像才知道自己行动是自由的，面颊红扑扑地弯了弯眉眼。
就像他真的完全没想过忤逆太子。
这一笑美不胜收，让侍立在侧的不少人都看得一呆。
萧云琅默默移开视线。
再赏燕归轩赏两支青玉毫吧，太子面无表情地地想。
*
翌日一大早，太子车架自府中出，驶向皇宫。
江砚舟身着品蓝撒金缠花翚翟衣，头戴衔珠明月簪，这样华贵的打扮愈发衬得他姿容明艳，倾城脱俗。
太子妃的朝服先前可让尚衣局的人愁破了脑袋，启朝史上第一个男妃，还是正妻，衣服要怎么做合适？
但一段时间过去，皇帝和太子都没格外提，底下人惯会看眼色待人，就先按着绝不会逾制的样式做，别的不强求。
萧云琅原先没过问，今日瞧见江砚舟一身打扮，难得多看了两眼。
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吩咐左右：“回头让尚衣局的人把太子妃朝服纹样改了，拟凤、鹤，各做两套送来。”
凤在启朝只有皇帝恩典时，太子妃才能用，萧云琅明显是先斩后奏，没准备管皇帝陛下脸面。
但是……鹤？
风一稳妥起见，问了句鹤纹是否有讲究。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上车，施施然：“没什么讲究。”
太子说：“他穿着好看。”
风一：……
行。
主子说了算。
萧云琅在这些事上无所顾忌，就是要摆谱给皇帝看的：反正都能给他安排男妃，他破些规矩又能怎？
萧云琅掀帘上了车。
马车骨碌碌驶出去，后停在皇宫宣德门外，护卫不能随侍，也得等在外面。
宫里人给江砚舟和萧云琅换了轿，一行人往宫中深处去。
萧云琅自己平日在宫中行走是不用轿的，他嫌轿子慢。
但今日有凉风穿堂，从宫门往里的路太长，就江砚舟的身子骨，萧云琅怕他碰了风又得倒，只好纡尊陪着太子妃坐轿。
不过太子妃本人却忍不住掀开帘子往轿外看。
江砚舟本人并不懒惰，但这副身体实在虚弱，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今天起了个大早，他在马车上一直昏昏欲睡，直到来了宫门，才精神一振。
这可是后世不复存在的启朝皇宫！
博物馆中不过一点模型、一抔黄土，江砚舟今日却能有幸得见，怎么能不认真多看几眼。
江砚舟满眼憧憬。
巍峨皇宫，重檐庑殿，沉睡在史书中的殿宇穿过晨曦金辉，霭霭入眼。
文人写皇宫，总爱写气势磅礴、雄浑壮丽，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江砚舟遥遥一望，先被远处金光薄雾中鳞次栉比的大殿震撼，皇城岿然，是天上阙，令人望之肃然起敬。
江砚舟赞叹着，要不是顾及着萧云琅在，他都想直接下去走走了。
但随着轿辇晃晃悠悠，江砚舟目光逐渐被晃回眼前的宫道，朱甍碧瓦，两侧宫墙默然矗立，绵延望不到头，宫苑深深，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可宫墙如影随形，仍没能走出去。
怎么这么远……什么时候是个头？
长道如枷锁，盖下重重的阴影，吞没每个踏上这条道上的人。
这是最宏伟壮阔的牢笼。
江砚舟最初被宫殿震撼到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慢慢被窒息感淹没，从惊叹不已到逐渐烦闷心慌，只想快点走出这一成不变的宫道。
墙边枝丫被鸟一坠，枯枝抖落一点霜雪，寒风撩过车帘一角，江砚舟在这寂静中无端感受到透骨的寒。
他冷得收手，帘一落，遮住了料峭寒意。
轿子继续晃悠着朝前去，又过了一阵，抬轿的脚步声顿住，可算到了地方。
江砚舟悄悄舒了一口气，搭着太监的手下轿，抬头，终于摆脱了窒息的宫道，近距离见到了华美的宫殿。
明辉堂的牌匾高挂，这里是皇帝处理政务和召大臣议事的地方。
江砚舟和萧云琅缓步入内，只见一席明黄高坐堂中。
当今圣上永和帝，年逾五十，两鬓斑白，他面颊精瘦，颧骨很高，依稀能见年轻时的英俊，但曾经的痕迹很浅了。
眉宇间经年累月皱起的沟壑深邃难平，他像一只老了却仍然要强撑威严的怒兽，担着执拗不肯放。
永和帝起于世家扶持，又受困于世家，他这一辈子，都想证明自己是个有本事的真皇帝，证明他定能收回皇权，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此生有功有过，史书上褒贬不一，作为皇帝，他并非一事无成，但作为父亲，他最对不起萧云琅。
永和帝先前还在批阅奏折，听人通传，搁了笔，让看茶，不咸不淡：“来了？”
萧云琅更冷漠，就回一个字：“嗯。”
永和帝见了江砚舟，与旁人不同，他眼中没有闪过半分惊艳，反而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江砚舟长得太好看，对皇帝来说不是好事。
江砚舟不知道婚后头回请安到底该怎么行礼，看过的书里没有详写这个规矩的。
他只好用余光悄悄瞥向萧云琅。
却发现萧云琅嗯了一声后，就站着不动了。
没准备说话，连礼节都欠奉。
太子殿下摆明了不打算多有礼貌。
江砚舟：……那他该怎么办？
眼看永和帝眉心皱得能夹死飞虫，江砚舟只得硬着头皮抬手，躬身，行了个启朝常用礼：“微臣朝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他的身份，其实现在该自称“儿臣”，但萧云琅和永和帝都没有追究称呼的意思。
永和帝目光终于从太子身上挪到江砚舟，沉凝的神情没有松。
“平身。”他语调沉沉，虽然不喜欢江家人，明着却没为难江砚舟，给足了体面，“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
江砚舟：“谢陛下关心，已好了。”
“皇后也很关心你，”皇帝意有所指，“你先去看看她吧，别让她等急了，太子留下，刚成家，朕还有话嘱咐。”
这就是明摆着要江砚舟避嫌了。
皇帝有话单独要和萧云琅说，也知道江皇后肯定会想办法支开太子然后跟江砚舟私下谈，索性一句话安排了，免得大家还要各种虚与委蛇。
江砚舟于是依言退了出去，殿门关上前，他回首看到萧云琅的背影。
冷硬、挺拔，那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姿态，是两代掌权者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江砚舟有点难过。
如果永和帝能对萧云琅好一点，萧云琅肯定依然能长成一代明君，而且还会过得轻松些。
就像如果江砚舟的父母不曾将他遗弃……不过，十岁之后，江砚舟就再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人生毕竟没有假设。
廊下淌过一点凉风，江砚舟不认识皇宫的路，只能跟着内侍走。
他被指了个小太监给他带路。
这段路可没有轿子，江砚舟本来想着来都来了，好好欣赏一下各殿景致，他也没觉得天有多凉，但走着走着，手就越来越冰。
不会吧，江砚舟抬手轻轻呵了口热气，才没走几步，这身体也太不经事了。
但小太监脚步走得是有点快。
江砚舟有点跟不上了。
小太监一心只有引路，也不敢随意与太子妃搭话，根本没注意江砚舟的情况，就在江砚舟准备开口叫住他之前，小太监脚步却停了，慌慌张张一行礼。
原来是前方白玉石桥上，不偏不倚站着一行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人穿亲王袍服，正捏了把鱼食往桥下撒，湖中锦鲤争相抢食，好不热闹。
他形容懒散，习惯性抬着下巴，睨着眉眼，连喂个鱼，都得是高高在上的姿势。
江砚舟听到小太监嗓音十分紧张：“奴才见过晋王。”
晋王！
江砚舟讶然，这就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把剩下的鱼食随手全抛了，他伸手从旁边侍女手里接过帕子擦手，转身，不看行礼的太监，只拿眼角扫了扫江砚舟。
好像他半点不意外江砚舟会出现在此地。
江砚舟心思机敏，在他的反应里觉出不对，心中咯噔一下。
晋王擦着手，漫不经心踱步朝江砚舟走来，夸得很敷衍：“江二公子好颜色，难怪丞相要藏着掖着。”
他靠近，江砚舟脚尖一挪，竟是往后退了半步。
晋王帕子一顿，斜着的眼珠子倏地挪了回来，终于拿正眼看江砚舟。
他上上下下一看，嘴角咧出个兴致勃勃的笑，懒散的人突然就有了精神。
“怎么？”晋王问，“你怕我？”
别人怕他，他却觉得有意思。
可江砚舟不是怕。
他只是讨厌萧风尽。
非常、非常讨厌。

第7章 疯
如果给江砚舟讨厌的人排个名，萧风尽绝对数一数二。
永和帝成人的皇子里，只有二皇子晋王萧风尽、太子萧云琅在朝听政。
萧云琅行六，按年龄，该叫萧风尽一声二哥。
晋王母亲是魏妃，出自魏家，而魏家正是仅次于江家的世家。
先帝时期，江家与魏家本是分庭抗礼，难分伯仲。
当时还是皇子的永和帝生母低微，他想争储君位，可左右无助力，于是拜了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江太后为母。
太后膝下无子，江家有意从龙，和永和帝一拍即合。
永和帝拜江太后为母，又娶了江家女作妻，他即位时江家一飞冲天，就此将魏家压了一头。
为了制衡江丞相和他党羽，永和帝点了背靠魏家的晋王入朝听政，又为了牵着晋王和世家，立萧云琅为太子。
世家说萧云琅不尊礼法，可晋王才是真正的无所禁忌、大逆不道。
他于朝政大局毫无建树，也不在乎，但内斗和阴谋诡计有一套。
史书断他“肆奸诈、蠹国本”，指着鼻子骂国贼，用的词一个比一个重。
因为萧风尽他——
通、敌、叛、国。
这就是江砚舟格外讨厌他的原因。
自古以来，叛国都是钉死在史书上的耻辱，是遗臭万年、天下唾弃。
你皇室争权，那也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引外敌乱河山又算怎么回事？
天下之人皆不耻。
与晋王相关的记载不算多，主要就是他通敌之事，后世有人大胆猜测，没准晋王可能有精神病。
江砚舟此刻见了晋王嘴角危险的笑，觉得这人搞不好是有点疯。
江砚舟不欲跟晋王多做纠缠，也不怎么想理他，只敷衍了一声：“晋王。”
他去看引路小太监：“公公，皇后娘娘还等着，我们走吧。”
谁知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回江砚舟的话，只战战兢兢立在一边。
江砚舟心里的不安落到了实处，他刹那间肯定了：小太监是故意的。
故意引路来此，让他遇上晋王。
既然如此，想必还有后招。
明白了对方不怀好意，江砚舟反而出奇镇定下来。
他不再看小太监，只不咸不淡迎向晋王，等着看他想刮什么妖风。
晋王身边跟着四五个宫人，有宫女有太监，其中两个太监人高马大，看着很有力气。
反观江砚舟，形单影只，弱柳扶风。
反正如果他们要动手，江砚舟肯定没得打。
江砚舟收敛了表情，风撩过他的裾摆，像绽了朵花，愈发衬得他遗世出尘，晋王察觉他的戒备，居然不恼，反而笑得更盛。
江临阙怎么可能养得出谪仙，看他撕了江砚舟这张故作姿态的皮。
他没有咄咄逼人，居然揣着袖子主动后退两步，随即对江砚舟露出个白齿森森的笑。
就在江砚舟警铃大作时，忽然，晋王猛地一个跃身，飞速跳进了旁边的湖水中。
“噗通！”
湖中锦鲤被砸得惊下四散，水花溅得高。
江砚舟眼见晋王自行落水，愕然睁大眼。
桥上宫女太监马上喊起来：“不好啦，晋王殿下落水啦！”
他们喊得大声，但面上却没有惊慌，演得其实不怎么走心。
一个太监跳进水中作势捞晋王，但江砚舟看得分明，晋王自己会游泳，跳下去才湿了衣服，就已经往岸边伸手了。
电光石火间，江砚舟瞬间明白了今天这一局——栽赃！
晋王就没想着伤他。
在场宫人都是晋王的人，晋王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那晋王是怎么落水的？
不能是他自己跳下去的，那就只能是……江砚舟推的。
皇宫大内，谋害皇子，论罪当诛。
就算皇帝如今不能动江砚舟，面上会把这事儿放下，但完全可以记一笔，等日后时机到了再算总账。
终于知道了晋王的招，江砚舟愕然的神情慢慢消散，在旁边宫人大呼小叫中，他冷静异常，微微歪了歪头，默默看着晋王演戏。
晋王从水里上岸，对上的就是这么个眼神。
说真的，瞧着竟觉得有几分天真无邪，江二公子眼神纯粹得比这湖水还清。
可怎么是这样的反应？
他不该惊慌失措，再不济，愤怒也行，为何是静静瞧着自己，像是欣赏什么戏子的表演？
晋王不悦，但他还在笑，抹了把脸上的水，凑近江砚舟，高声：“本王在廊桥好好的喂鱼，太子妃为何推我下水？”
他懒懒一摊手，朝身边宫人们努嘴：“喏，瞧这一身湿的，幸亏本王福大命大，你们都看见了。”
“是，”旁边宫人尖着嗓子赶紧道，“太子妃突然出手，奴才等人反应不及，万幸殿下平安无事！”
他们热热闹闹唱戏，江砚舟雪白的面颊被风吹得有些冷了，还是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晋王演完，袖子一甩：“本王要立即去父皇面前求个公道——太子妃，你有什么话要说？”
江砚舟终于给了点反应。
他抬起手，示意晋王看，手指修长如玉，纤柔，露出的皓腕似白瓷，漂亮，瘦弱。
“我一个病人，”江砚舟慢吞吞道，“哪来的力气推动你。”
晋王觉得好笑：“我就站在水边，推一把要多大的力？三岁小儿都能行。”
江砚舟眼睫一垂，抿抿唇，好像终于有点无措，握着手腕的手指有点发颤：“可我离你很远。”
晋王见他终于有点怕，可算觉得痛快了，愈发趾高气昂：“哈哈哈江二公子，你搞搞清楚，今天这里谁说了算，本王说你动了手，你就动了手，本王说你离得近，你就得近！”
他说着，洋洋得意，还朝江砚舟逼近，直直到他跟前，料寒的水意带着风刮过江砚舟鬓发，他睨着眼睛：“懂了？”
江砚舟颤抖的手指忽然停下了，他慢慢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晋王：“我没推你。”
江砚舟：“现在才……是真的推了你。”
晋王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胸前一重，而后天旋地转！
落水声猛地砸响，江砚舟直接扯着晋王的衣襟，拽着他撞着他，两个人一起跌入了水中！
这一回是真的出乎所有人意料，宫人们呆滞一瞬后，真情实感放声惊叫。
“殿下！快，快救殿下！”
江砚舟的力气的确赶不上晋王，但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那么近的距离，他就算只靠体重，压也能把晋王压进水里。
他现在是太子妃，谋害皇子的罪他不能背，决不能让这事儿不清不楚留一笔，让他们有机会牵扯太子府。
湖水瞬间淹没江砚舟，才化了冰面的水寒意砭骨，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迅速涌上，他乌黑的发沾了水，又湿又软贴在面颊，呼吸之间频频呛水，难受得要命。
但江砚舟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攀住了晋王的脖颈，拖着他往水里沉。
晋王扑腾着挣扎：“放、咳，放手！你这该死的——”
再会水的人，也怕入了水被人拖拽，太监们纷纷跳入水里赶紧来掰江砚舟的手，竟一时间没能掰动。
江砚舟到底体弱，呛了两口水很快头晕目眩，但他手上却显示出截然相反的狠劲儿，执拗得让人心惊。
太监们快吓死了，这人不要命了吗！
江砚舟原本只是让自己也泡一泡水，好洗清嫌疑，但等成功把晋王拽下来，转瞬之间，他猛地冒出个念头：
如果就这么淹死晋王呢？
要是能在这里解决了晋王，对萧云琅和大启子民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是晋王自己送上门来的，能带着他一起死，不亏。
江砚舟平生从没觉得自己能干成什么有用的大事，如果能为民除害，如果能被几个人记住，那是不是……
他来人世间一遭，也终于留下那么点痕迹，有了那么点生而为人的意义？
江砚舟眼前越来越模糊，神思逐渐涣散。
黑白光影和晃动的水波交错，手上力道也越来越浅，越来越浅，就在他窒息得快昏死之前，眼前天光突然一亮，大鼓新鲜空气迫不及待钻入他的肺中。
江砚舟：“咳、咳咳咳咳！”
他撕心裂肺地咳出水，耳边嗡嗡，好半天眼前才恢复清明，发现自己正双手撑着，瘫软在地上。
太监们把他和晋王都救上了岸。
江砚舟想拖着晋王一起死，晋王却不敢真在这个时候杀了他。
江砚舟咳得肩膀不住直颤，边咳边看着地上的水，呆呆地还没完全回神：没死啊……
那厢晋王已经缓过来，心有余悸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江砚舟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净，他冷得浑身都在抖，手已经软得快撑不住身子，繁复的朝服浸了水贴在他身上，他颤得随时都能晕厥过去。
可他却抬起头，迷迷蒙蒙间，居然对着晋王轻轻笑了笑。
他苍白着脸，脆弱得立刻要碎，眼睛湿软雾蒙，笑起来简直美得惊心动魄，我见犹怜。
但晋王却在这个笑里彻骨生寒。
——江砚舟在可惜。
晋王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隆冬冰雪，浇了个透心凉。
他嘴唇嗫嚅，半晌，咬牙切齿：
“……疯子。”
*
萧云琅和皇帝在明辉堂谈话，神情很不耐烦。
江砚舟一走，他也不管皇帝赐不赐座，直接径直在一旁大马金刀坐了，皇帝知道他无礼不是一两天，忍了，拍了拍几封折子。
“这几日让你搬回宫中住的奏疏又多了，都是朕给驳回去的。”
萧云琅却半点不承皇帝的情：“这不是应该的？”他自个儿让太监过来看茶，掷地有声，“孤在哪儿，哪儿就是东宫。”
这不是大放厥词，是事实。
皇帝为什么允许他不住在宫里？因为宫中处处诡谲危殆。
江太后在世时，牢牢把持内朝，宫中之人唯太后之命是从，先帝晚年身体总不见好，太后在其中可谓尽心尽力。
江太后故去，给江皇后留下不少合用人手，永和帝早年住在宫里那叫一个寝食难安。
他花了不少时间心力整顿内朝，在合适位置换自己的人，勉强清出片净地。
但还无法面面俱到，这宫里藏着的暗箭依旧数不胜数，江后魏妃都不是省油的灯，萧云琅敢住进东宫，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住在宫外，府兵都是自己人，侍从也能挑出身干净的，把府上围成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王府改太子府，是皇帝点过头的。
现在拿来卖人情？
萧云琅嫌弃地饮了口明辉堂的茶：“有话直说，你留我，无非是怕这桩婚事后我真跟江家结盟。”
皇帝默。
他确实是这个意思。
太子只能是他的刀，不能为世家所用。
虽然江临阙逼迫太子娶男妃有辱没的意思，但争权者都逐利，今天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盟友。
万一他们真联手了呢？
萧云琅冷嘲：“你明知不可能，设立内阁我提的，江临阙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我和他绝无转圜可能，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萧云琅这个活靶子，好用得很。
他说完，不耐烦把茶盏一搁，在木桌上撞得清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皇帝被儿子讥讽一顿，忍了半晌，也嗤道：“你这时候去皇后宫里，人家也会想办法把你支开，急什么？”
“我干什么要让他们好好谈话？”萧云琅把横行霸道写在脸上，“江家人谈得越少，对我越好。”
萧云琅还没动，门外匆匆跑来一个内侍，脸色急得通红。
萧云琅蹙眉，什么事这么急。
内侍咚地跪下，大气也不敢喘，尖锐的嗓音高昂：“陛下，不好了，琼花台那边出事了！”
“太子妃和晋王落水了！”

第8章 人命如草芥
明辉堂内，落水的晋王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堂中，他身后，今天跟着的几个宫人战战兢兢伏身跪地，不敢抬头。
堂内鸦雀无声，永和帝面沉如墨，山雨欲来，是发怒的前兆。
又过了一会儿，萧云琅才带着被人搀扶着的江砚舟从侧殿出来。
江砚舟换了干爽的衣裳，也用暖炉烘干了头发。
衣服是从萧云琅宫中旧居殿里找来的旧衣物，不太合身，外面还罩了件氅衣，比先前裹得更严实了。
不严实不行，江砚舟从水里上来后浑身一直颤得厉害，好几次别人都以为他要晕过去，但他绷紧唇线闭眼，硬是抗住了。
连萧云琅想让他先回府，他都摇摇头，坚持要留下。
大氅的领口围了圈雪白软和的绒毛，簇拥着江砚舟的脸，叫人心疼。
江砚舟这两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丁点血色一下就褪了个干净，面颊苍白，比新婚那天还摇摇欲坠。
穿萧云琅过去的衣服，腰带都得多系好几圈。
他本来就弱不禁风，现在还落了水……
萧云琅神情难看。
虽然落水的是两个，但江砚舟对宫中不熟，明眼人都知道绝对是晋王找事。
领路的是皇帝宫里的太监，居然还是出了岔子……皇帝事先知道吗？
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他的手笔？
萧云琅脑中转瞬之间已经想过了很多。
他冷眼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人，尤其是晋王。
永和帝也看见了江砚舟虚弱的模样，吩咐内监：“给太子妃赐座，再去换参茶来。”
总管太监双全应了，引路小太监是他的人，牵扯进了事里，此刻堂内事务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去奉了茶。
江砚舟抱着个小手炉，落座后抿了两口参茶，才觉得心口稍微好受了点。
萧云琅站在他身边，没坐，他没带刀，但眼神比刀利，遥遥跟晋王相对，两人之间暗潮涌动。
人到齐了，江砚舟看着也缓了过来，皇帝才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晋王，你说。”
晋王被点名，丝毫不心慌，好整以暇一拱手，在江砚舟和萧云琅的注视下淡然道：“回陛下，儿臣在琼花台廊桥上喂鱼，不慎落入湖中，太子妃恰巧路过，竟舍身相救，儿臣感激不尽，改日必定登门致谢！”
他说罢，还笑盈盈有模有样朝江砚舟行礼：“太子妃高义。”
江砚舟：“……”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以前没见过，现在见到了。
这古代的朝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人人必备技能吗？
晋王眼看他俩都落水，诬陷不好办了，索性想直接息事宁人。
他把高帽给江砚舟一扣，笃定江砚舟会附和他给出的“事实”，毕竟江砚舟也是真的把他拽下了水。
既然大家都捞不到好处，那不如都别讲了。
永和帝扫过跪地宫人：“你身边跟着的那么多人都是死的，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落水？”
“事发突然，”晋王瞎话说到底，“就那么巧，我落水时太子妃刚到，他或许都没看清我是谁，一心想着救人，此等古道热肠，实在令人钦佩。”
“宫人们很快将我俩救了上来，虽有看顾不慎的过错，但也有功，还请父皇息怒，小惩即可。”
虽然晋王的话漏洞百出，但主要是皇帝也不想这事儿闹开，有的事他想关起门来再处理。
晋王给了体面借口，永和帝面色稍缓，又问江砚舟：“太子妃，可如晋王所言？”
他先问晋王再问江砚舟，已经说明了态度，就等着江砚舟识趣，好轻拿轻放。
但江砚舟不识趣。
“他撒谎。”江砚舟抬头，不闪不避。
他面色还很虚弱，眼神却半点不怯。
晋王想给他挖坑，但失败了，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给晋王埋坑？
就跟初中时期那个霸凌的狗崽子一样，以为江砚舟没脾气好欺负，结果反被江砚舟揍得满地找牙。
晋王好整以暇的神情僵住，眼皮一跳。
“我不会水，根本不可能下水去救人。”
江砚舟冰凉的指尖搭在手炉上，他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晋王推我下水，却不慎自己也没站稳，跟着跌下来了。”
此言一出，明辉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晋王在这些事上脑子还是转得快，他立刻哈了一声，洋洋得意：“如果真是本王要推你下水，那宫人还救你干什么，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本——”
晋王突然一个激灵：糟了！
说错话了！
所以有时候嘴太快也不是好事，因为脱口而出的未必是人话。
他飞快咬住了话头，但萧云琅却没给他打住的机会。
“都是你的人？”萧云琅给他补全了，“怎么，给太子妃引路的太监也是你的人？”
引路小太监可是从皇上宫里出去的。
皇帝脸色瞬间沉下来。
今天的事就算轻拿轻放了，引路的小太监也逃不了，但皇帝没准备大张旗鼓查，只准备让太监总管双全解决。
内廷的事在内处理，和放去前朝，造成后果截然不同。
江砚舟和晋王都卷了进来，那江家和魏家就能拿此案做文章，萧云琅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皇帝目光如炬直射萧云琅，萧云琅当没看见，晋王忙道：“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手指缓缓收紧，声音隐含愠怒：“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当时我身边的宫人更多，”晋王赶紧改口，自称也谦卑起来，“如果真要谋害太子妃，引路的小公公一个人在我们几人面前，不跟没有一样吗？可太子妃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说明儿臣绝无害人之意，请陛下明鉴！”
他说得好像情真意切，冤枉得很，但萧云琅不依不饶。
“从明辉堂去皇后宫中最近的路并不过琼花台，太子妃本就体弱，他还故意带其绕路，举止奇怪，加之此事涉嫌谋害皇室。”
萧云琅厉声：“依律应将这批宫人全部移交大理寺，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审，必能审个水落石出！”
他铿锵有力，虚弱的太子妃很应景地抬袖掩面低低咳了两声。
倒不是江砚舟故意演戏，而是真的咳，他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全靠一点毅力撑着。
晋王说他好端端，那真是睁眼说瞎话。
江砚舟眼前光影时不时发白，也不知道晋王究竟是什么时候勾结的北蛮，不过今天看皇帝的态度，想用这件事重处晋王是没戏了。
萧云琅当堂出声，江砚舟可没天真地以为太子是为了自己这个江家人，他一定是想从皇帝手里谋利。
我得帮他。
江砚舟忍着眩晕，在袖袍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艰难维持住清醒。
“咳，小公公一路确实奇怪，”江砚舟说话气音越来越重，说几个字就得缓缓，停下来才能继续继续，“我走不快，都要跟不上了，咳咳……公公竟也不停歇，好像急着带我见什么人。”
萧云琅余光掠过江砚舟，手指无意识动了动。
江砚舟要是照照镜子，就能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神色憔悴奄奄一息。
听自己的话回府去不好吗，非得留下来，并且只顺着萧云琅的话开口……
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留下来，就为了帮他？
可明明只要赈灾的事不假，江砚舟凭此功劳就能在太子府过上安稳日子，好好享福。
他一个病秧子，落水险些去了半条命，就算是为了前程，这一趟也不值啊？
萧云琅想不明白。
小太监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以头抢地：“冤枉啊陛下！奴才、奴才是觉得琼花台风景正好，从那边走，也可让太子妃好好赏景，绝无旁的心思啊！”
他把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萧云琅冷漠无情：“有没有别的心思，审了就知道了。”
小太监本来就胆小如鼠，听到要受牢狱之灾，腿已经先软了，仓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晋王。
他口不择言：“晋王、晋王殿下也在，可为奴才作证啊！”
“笑话，”晋王根本不让他沾边，轻蔑，“你要带太子妃走什么路本王如何知道？陛下，这狗奴才竟是胡乱攀咬起来了！”
大内总管双全见状，心道不好。
他最明白皇帝想自行处置的心思，加上小太监还牵扯到他干儿子，真去牢狱里走一遭，指不定会拉多少人下水。
他当机立断，疾声呵斥：“大胆！狗奴才，圣人面前也敢污蔑皇子，谁给你的胆子！”
小太监岂料一朝落入这等境地，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晋王过河拆桥了，如今无人保他，嚎啕着大哭出声：“不、不是！是晋王，晋王！皇上，是晋王威胁我今日带太子妃过琼花台，否则便要杀了我，我、奴才只以为晋王想与太子妃见一面，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啊皇上！”
小太监难得机灵一回，没说其实是他收了晋王一百两银子，帮着办事。
他胆小贪财，是新被提拔到皇帝宫里的，哪能料到伺候主子不比其他，这么凶险，第一回就碰上掉脑袋的事。
但晚了，他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只是把自己更往死路上推。
“哎哟！”双全痛心疾首大喊一声，双膝跪地，“陛下，此人是奴才孩儿为更好伺候陛下，精挑细选出来的，身边人都赞他忠厚老实，勤勤恳恳，谁知他竟是这么个目无尊卑的鼠辈，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啊！”
“奴才教子无方，也该罚，该罚！”
双全说着，居然抬手，“啪啪”左右开弓，自个儿扇起了巴掌。
要么说他能做到皇帝心腹的位置呢，一席话就把自己和他干儿子摘出去，只要皇帝还愿意用他们，事后就算罚，那也是轻罚。
巴掌声和太监的啼哭声乱七八糟，皇帝怒喝：“够了！”
双全顿时噤声，躬身伏地，小太监却还在哭。
“污蔑皇子、欺君罔上，来人！将这狗奴才拖出去，杖毙！”
萧云琅不满：“陛下。”
皇帝青筋暴起呵断他：“太子！”
萧云琅眼神一凛。
皇帝：“就在明辉堂外打！”
门外侍卫上前立刻把嚎啕的小太监拖了出去，他哭声响彻庭院，很快，被廷杖的沉闷声代替。
杖杖击打皮肉，太监的哀嚎起先更凄厉更震耳，惨不忍听。
不过随着一杖又一杖，他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门口大敞，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江砚舟只觉得自己嘴里也灌了血腥味儿，遇凉的胃更加难受，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去看。
江砚舟自己拉着晋王要同归于尽时半点不怕，也没有多想，但此刻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在眼前，被一棍一棍活生生打死……
这就是皇权。
人命如草芥，一步也不能错。
宫人如此，太子也如此。
今天的事全是他自作主张，万一给萧云琅添麻烦，反倒害他入险境了呢？
生病的人脑子最容易不受控制胡思乱想，江砚舟头脑发晕，越想越心惊，越想越难受。
有些小事看似不起眼，却可能给日后埋下祸患，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比如小太监死了，可他本来是双全举荐的人，双全要是因为这事儿给萧云琅记一笔呢？
大内总管双全虽然忠心为皇帝办事，但做人精明，也朝萧云琅悄悄示过好，后期对太子是有帮助的。
虽然眼下看着双全对这个小太监不太在意，但人心隔肚皮，大家都会演，谁说的清？
他江砚舟凭什么以为自己多读了几本史书，就一定能在这波澜诡谲的地方帮上萧云琅？
起码今天，其实没有他，萧云琅才是最安全的。
他后知后觉后怕起来。
他低咳声更厉害了，神情空白抬眼朝着殿外，但他望过去，却没能看见院中任何模样。
——萧云琅不动声色挡住了他，没让他瞧着半点血腥。
江砚舟看着萧云琅的背影，压抑着咳嗽声，把眼角逼出了红。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抖得多厉害。
杀了想杀的，皇帝还要罚：“晋王的随从护主不当，每人三十板子，罚半年俸禄。”
至于江砚舟这边，则给安抚：“太子妃不慎落水受惊，赏玉如意一对，百年老参一棵，出宫时一并带回。”
“不慎”两个字就要把今日之事结了。
萧云琅可不干。
他对着皇帝说话，目光却忍不住一直留意着发颤的江砚舟：“晋王连几个下人都管不好，还怎么放心让他参酌春闱？”
晋王倏地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被皇帝抬手压了下去。
在漫长的落针可闻的静默中，最后皇帝缓缓道：“晋王回府反省去吧，春闱……春闱由太子接管。”
晋王：“父皇！我——”
皇帝：“还不闭嘴！”
萧云琅：“臣领命！”
他随意一行礼，伸手想去扶江砚舟，又想起皇上还在看着他们，手刚顿住，就见江砚舟自己缩了缩胳膊，居然主动避开了他。
江砚舟勉力抬眸，边咳得发颤，边微不可察朝他摇了摇头——
不能在皇上面前跟江家人表现得亲近啊，殿下。
萧云琅一时很难形容心里的滋味。
他收回手，一点点地在袖子底下捏成拳：“太子妃需要好好休养，我们今日就先行告退了。”
落水事发后，皇帝巴不得江砚舟不见江皇后，立刻准了他们出宫。
江砚舟被扶上轿后，一挨着软座，那口强撑的气松了，越咳越厉害，越咳越厉害，生生把惨白的唇都咳出了血色。
不，分明就是血。
触目惊心。
萧云琅朝外呵道：“再快点！”
属乌龟的吗！？
江砚舟软在轿中，他浑浑噩噩，耳朵嗡鸣，后来他们说的话其实没听清，还不知道萧云琅已经把科举的差事要到了自己手里。
手炉也烘不暖他的指尖，他松开手，小炉子滚到了地上。
“江砚舟……江砚舟！”
江砚舟隐约听到萧云琅似乎在说话，但声音太模糊了，像错觉，天地都在旋转，江砚舟伸出手，无意识用两根指头牵住了萧云琅的衣角。
只拽住一点点，小心翼翼，又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殿下……”江砚舟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第9章 灌药
江砚舟和萧云琅出明辉堂后，晋王还没离开。
皇帝从书案后起身，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着极致的怒火。
晋王忍了半晌：“陛……”
“啪！”
永和帝盛怒之下直接一巴掌甩在了晋王脸上。
因为先帝的经历，他最恨谁敢插手他身边内侍，要不是江家近来风头正盛，打压晋王和魏家只会更助长江家气焰，今日之事皇帝绝不会这么算了！
“逆子，废物！你想干什么，啊？偏要在这时候动江砚舟，这也就罢了，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被别人倒打一耙，你能有什么用！”
晋王被打得偏过头去，他舔了舔牙，转过脸来，反倒笑了：“我也是为父皇分忧，想让江家落个把柄，江砚舟的模样您也瞧见了，就算不爱男人的看了他，也难保不会动心，我们太子殿下万一真被他蛊惑，倒戈向江家了呢？”
皇帝自然要担心，但轮不到晋王这个一心跟魏家混的皇子说，皇帝能不知道吗，晋王这番话就是在挑拨离间。
除了这些蝇营狗苟的小手段还能不能有点别的出息！
皇帝气急：“给朕滚！滚！”
晋王却不想滚：“春闱……”
“滚——！”
皇帝摔了茶盏，晋王被轰出明辉堂。内侍低头弯腰关上了门。
他摸了摸自己发肿的脸，龇牙咧嘴，转身甩袖走了。
皇帝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太子，可如今只有他俩听政，其余年纪合适的皇子都是废物，往下看年纪小的，只剩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怎么着，陛下还真以为自己能千秋百岁，能等到那婴儿长成，把皇位传给他？
做什么梦呢。
院中内侍们来来去去，正撤了廷杖的凳子，端来水往地上泼，冲刷着血腥，晋王揣着袖子，故意踩过水洼往外走。
他感受着面颊上还在疼的巴掌，江家厉害，江丞相、江侍郎，现在又多一个太子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反观魏家，现在还主要是老一辈在撑，年轻人里没几个成气候的……
等等，也不是没有。
晋王眯了眯眼，有本事挑梁的还有一个——
魏无忧。
*
江砚舟不等回府就病倒了。
一场高热来势汹汹，把他这几天攒的一点底子败了个干净。
萧云琅看着他，是真切见识了什么叫病来如山倒。
一开始还好，虽然烧得迷迷糊糊，但还能睁眼，也能坐着被喂东西。
可很快，他精气神飞速抽离，吃什么吐什么，饭食全被吐了个干净。
后来吐无可吐，人也彻底昏厥过去，昏也昏得不安稳，一双墨黛紧蹙，挣扎着，好像梦魇丛生。
府内的大夫全被请了过来，一番诊治下来，都觉此遭凶险，但也只能斟酌着用药。
因为江砚舟底子太虚了，如果狼虎之药下去，很难说治病还是催命。
太医擦了擦汗：“今夜太子妃身边离不得人，必须尽快让热下去，烧得太厉害了，真烧这么一整晚，人怕是捱不住。”
风阑听得心惊肉跳，好好一个人，出门去了趟皇宫，回来就成了这样，太医这话分明是没有把握的意思。
萧云琅从宫里回来后就面沉如水，听到这里，沉默半晌，才道：“……去书房把案务都搬过来，今夜我就在燕归轩办差。”
风阑回神，赶紧道：“殿下，有我等守在这里，哪有让殿下劳累的道理？”
萧云琅却一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风一倒是立刻转身去搬册子了。
萧云琅看向江砚舟搭在床边的一段手臂，羸弱苍白，正有大夫用银针刺穴。
刺穴是为了吊着他的神，因此往会疼的地方下针，但江砚舟只是颤抖着，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萧云琅沉沉望着他，耳边至始至终有句话挥之不去。
江砚舟问，他是不是添麻烦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早在宫中，江砚舟在侧殿换好衣服，面圣之前，就把琼花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先告诉了萧云琅。
当然，省去了他其实想把晋王直接在水里拖死的那段。
江砚舟面对晋王突设的局，应对可以说滴水不漏，巧妙异常，谁听了估计都得夸一句他的应变能力。
这事儿乍一看面面俱到——除了他完全没顾及自己的身体。
寻常人在化雪后不久跳个水都得冻激灵，更别提江砚舟还不是寻常人，五六岁的孩童身子骨都比他硬朗，他泡水，等于丢了半条命。
这拼命的架势，是个人都会以为江砚舟要在皇上面前为他自身争取什么，否则不值当啊！
可从始至终，得到好处的只有萧云琅。
江砚舟拼了半条命，只是为了帮萧云琅。
……为什么？
值得吗？
人都躺得快有气进没气出了，他还觉得给自己添了麻烦？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
萧云琅一条唇线绷得跟刀子般锋利，他看着昏睡的江砚舟，想了好多词，最后全都都被他一一否定，只剩两个字：
傻子！
苦肉计都没有这样玩的！
自古阴谋家能豁出去玩苦肉计的，都目的明确，并且绝不会真把自己置于命悬一线之地，不会像江砚舟这样，自身安危都捏在别人手里。
萧云琅在轿子上接住晕着栽倒在他怀里的江砚舟时，真的很想敲开他脑子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现在是他有满肚子疑问要问江砚舟。
所以……
萧云琅盯着江砚舟气若游丝的面容想，你可别死啊。
“去煮上参汤备着，就用皇帝今天赏的那颗。”萧云琅吩咐，“府中一应药材随意取调，要是没有，立刻去外面买，烦请几位大夫尽心。”
萧云琅说着“烦请”，但大夫们知道那其实是“务必”，江砚舟现在不能死，是所有人共识。
要是真治不好，从皇帝到太子再到江家……大夫们冷汗都把后背湿透了。
房间里药童和侍从们来回进进出出，大气也不敢喘。
风一很快把案务都搬了过来。
屋子里撤了炭盆，直接重新烧起了冬日才用的地龙，但也熏得药味更加难闻，萧云琅却让人把香全都熄了，免得药性犯了冲，忍着苦味和燥热在外间办公。
他饭也在外间随意用了点，时不时放下册子听内间的动静。
江砚舟的烧好像在反反复复。
但温度哪怕能下去一时半刻，也算是让大夫们看到点希望。
众人都悬着一颗心，从白天到黑夜，夜色四合，凉风乍起，太子妃卧房窗棂愈发紧闭，不敢让一点儿风气钻了空子。
大夫们知道今夜最难熬，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风一替萧云琅剪了灯里的烛芯，萧云琅猛灌一口提神的浓茶，有些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太看得进去了。
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
距上次侍从再端热水进去后，里边已经好半天没动静了。
又过须臾，柳鹤轩求见。
大晚上的这位谋士还没休息，为的自然是要务。
“隋镇抚已经到了顺桃县，他查到前段时间一支商队路过顺桃县，但商队最后去向却成迷，镇抚摸着蛛丝马迹，怀疑可能是知县把商队藏起来了。”
萧云琅：“知县是什么人？”
柳鹤轩心领神会，萧云琅问的不是名字，于是答：“永和三年入仕，江家门生。”
萧云琅了然。
如果顺桃知县也跟江、上官家沆瀣一气，有了商队，就有了能把粮食运出去的人马。
他们倒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赈灾的队伍今明天或就会抵达顺桃县，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消息不日便该到我们手里了。”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起这事里最大的功臣，柳鹤轩默了默，才轻声道：“江公子如何了？”
萧云琅正要开口，内间忽然传出慌张的惊呼，接着是一串撕心裂肺的剧咳。
那咳嗽来得凶猛，里外皆能听清，连贯又震声，可怎么听怎么像是随时能断气，让人心惊肉跳。
萧云琅倏地站起。
片刻后，让人不安的咳嗽声低了下去，从内间摔出个大夫来。
真是摔出来的，一露脸就匍匐跪地，柳鹤轩被这情状惊得噤声。
“殿、殿下，太子妃虽反复发热，但瞧着是一次比一次好的，可就在刚刚，太子妃突然再度猛发高热，施针也已无用，吃过的药和刚喂的药全都吐了出来，若是再进不了药……老夫等人恐已束手无策了啊！”
“咚”的一声，大夫一个响头猛地磕在地上。
大夫是老太医，医术很好，他这么说，那就是几个大夫都没办法了。
萧云琅遽然抬步，一把掀帘进了内间。
屋子里，江砚舟胸口起伏，没咳了，只在破碎地喘息，药童被吓得带了哭腔，试探性再喂一小口药，但沾了唇还没咽下去，江砚舟反倒先吐了。
吐完，人已经奄奄一息。
再吐几回，他断续的气息怕就再也上不来了。
这药喂了是折腾人，催命，可不喂，太子妃也只能等死。
药童端着碗，六神无主。
大夫们见萧云琅进来，立刻全部都要跪，但萧云琅却止住了他们：“药如果能进，是不是就还能行？”
大夫立刻道：“是，如果能喝下去不再吐，必定能够好转！”
难就难在这，病中人控制不了身体反应，今天江砚舟又吐过不知多少回，嗓子和胃都已经经不住刺激，若人能稍微醒醒神，忍一忍，还有转机。
但江砚舟此刻半睁着眼，却眼瞳涣散，里面映不出光，他们用尽办法，也没能让他清醒些。
实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如果小神医还在府上，情形可能不一样，可惜这段时间他不在，江砚舟又接连生病。
那只能说江砚舟命不好。
命不好。
萧云琅最讨厌这三个字。
他撩开衣摆，一下坐到了床榻边，不顾污秽，抬手托起江砚舟无力的头颅。
“药给我，我来。”
江砚舟半阖着眼，没有知觉，雪白的脖颈绵软，乌黑的头发如瀑垂下，萧云琅用药碗抵住他泛白的唇，叫他：“江砚舟。”
“不管你是恨江家将你嫁人，想要报仇，还是要在乱局中谋个出路，自行掌权，你都才刚刚开始，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啊？”
甘心吗？
江砚舟他……还真没什么不甘心的。
他昏昏沉沉，只觉得哪里都疼，疼得他格外难受，想痛呼，但最想的还是直接睡觉，他真的好累啊，让他睡吧，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用痛了。
可偏偏就是没法睡。
每隔一会儿嘴巴里就会被灌进苦水，太苦了，胃和嗓子都尖啸着拒绝，江砚舟听到脑子里混乱的声响，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呕吐声，只知道自己不得安宁。
江砚舟眼角呕出了泪，他泪眼婆娑，半点力气也没了。
耳边好像安静了一阵。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好好睡一觉时，鼻尖又闻到了苦味，嘴巴又被冰凉的瓷器抵住了。
江砚舟下意识想躲，他的意识在漂浮中呢喃：放过我吧……
声音又嘈杂起来，他眼前漆黑，浮浮沉沉，像泡在一汪漆黑的水里，沉重粘腻，要拽着他往下。
耳边的声音他完全听不清，但那声响锲而不舍，挥之不去，就是要打搅他的平静，坚决不肯让他睡着。
江砚舟本来不想搭理。
但苦味冲天，还有什么东西强硬的扣着他的下巴，捏他的唇，他完全沉下去之前，被迫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
…甘…心吗？
那声音一遍一遍，比起质问，更像叩问和疾呼。
江砚舟不由顺着这话漂浮：我虽然生来倒霉，但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过每一天了，也没什么大志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不甘，至于穿越后……
江砚舟的整个神思忽然一颤，他浮沉的思绪居然凝固了一瞬——
对了，我穿越了。
我到了大启，还见到了萧云琅。
萧云琅，进宫，晋王，落水……我好像可能给萧云琅添麻烦了？
原本一心只想睡觉的江砚舟忽的慌张起来。
我到底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他在沉甸甸的黑水里泡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可手脚无力，怎么也挣不动，眼前也全然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行，他至少得问问，问个清楚！
江砚舟……
江砚舟！
声音！
是，咳咳，是萧云琅在叫他吗？
江砚舟好像觉得眼前乱七八糟的雾团里有了依稀的光亮。
“江砚舟，张嘴！”
他意识依然混沌，但意识到或许是萧云琅，他不自觉就张开了口，这一动，就有苦涩的汁水立刻涌入。
江砚舟的嗓子一疼，痛得又要吐，但他嘴又被迫阖上了。
萧云琅扣着江砚舟的下巴抬高，让他脖颈仰起，合上他的唇，大声道：“别吐，咽下去，别吐！”
江砚舟低低呜咽了一声，眼尾通红，折腾出来的一点生理泪水顺着眼尾低落，他白皙的喉头轻动，格外艰难把一口药吞了下去。
萧云琅捏着他的下巴不敢松手，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大气也不敢喘。
片刻后，萧云琅才试探性的，微微松开了手。
江砚舟无力垂下头，呼吸依然微弱，但靠在他怀里，竟然真的没再吐了。
药童年纪小，见此情形，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大夫也振奋得胡须发颤：“喂进去了！能行，还能行！”
萧云琅觉得，哪怕是上战场，游走在刀山火海，他都没这么提心吊胆，也没这么累过。
他松开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时朝旁边下令：“药给我，再来！”
他再度用手指叩开江砚舟的唇。
别死啊，江砚舟。

第10章 不苦
太子不假手他人，亲自照顾江砚舟，中途有时候江砚舟没来得及吞咽，药汁顺着唇瓣滑落，弄脏他的衣袖，他也没在意。
一碗药就这么一口一口、断断续续喂了进去，足足喂了一炷香。
萧云琅喂完药后把江砚舟放下，给他掩紧了被子，又守了一个时辰，幸好，确实没再吐了。
大夫们欢天喜地，萧云琅撑着膝盖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从内间离开，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是被炭火热的还是怎么着，衣服上沾着大片药渍，不仅完全不能看，味儿也没法闻了。
萧云琅六岁之前差点饿死在冷宫，但六岁之后，在京城就鲜少有这种狼藉样。
柳鹤轩还在外间。
他一个做下属幕僚的，不可能在刚才的情况下不告而退，直到萧云琅出来，朝他摆手：“你先回去吧。”
柳鹤轩方才也听着动静，这会儿不好再说别的什么，只能恭请太子也保重，遂退出燕归轩。
萧云琅又在外间待了会儿，直到大夫说江砚舟热度确实开始消散，才起身去沐浴换衣，等收拾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竟就这么过去了。
江砚舟此番有惊无险度过去，已经是万幸，他睡了一夜一天，中途有过醒来的时候，迷迷蒙蒙的，说不了话，勉强吃了两口东西，就又合眼睡过去。
等到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光透进眼中，江砚舟骨头都躺酥了，愣愣盯着床顶，只觉得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旁边风阑非常惊喜，却又克制着压低声音，轻声唤：“公子？”
江砚舟捏着被子缓了好半晌，才像魂儿落回人间，重新知道了自己是谁，他咳了声慢慢扭过头：“风阑……”
“公子可算醒了！”风阑一边让侍从去给太子报信，一边关切，“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砚舟刚想摇头，风阑立刻道：“公子不知此番凶险，大夫吩咐了，必须仔细着，您要是再有任何差错，我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便是失职，所以不管多细微的不适，都劳烦您告知属下。”
江砚舟不想麻烦别人，但如果不说反而让事情更复杂，只好老实说了。
不舒服的地方有点多，嗓子、四肢，还有……
江砚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饿。”
风阑立马扭头：“快去备些清淡好入口的饭菜！”
谢天谢地，江二公子总算想吃东西了，吃得下东西，人才能养回来。
江砚舟躺得太酸，不想继续躺着，于是风阑扶起他，靠坐在软枕上，虽然屋内非常热，也还是给他披了件衣裳在肩头。
等待饭菜时，风阑说起了他昨天的情形。
得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江砚舟表情波动不大，只是觉得这副身体的病弱确实超乎自己的预料。
但当听到萧云琅守了自己一整夜时，云淡风轻的江砚舟惊了。
萧云琅守了他一整夜！？
风阑：“还亲自给您喂药，您吃不进药，大夫都要束手无策了，是太子殿下不肯罢手，终于把药给您喂了下去。”
江砚舟呆呆地睁大了眼，如听天书。
……假的吧。
那位翻云覆雨的帝王，不仅在他生病的时候守了一晚上，还、还亲手给他喂药！？
所以，他混沌朦胧间听到的声音，真是的萧云琅在跟他说话，在试图叫回他的神智？
可他分明差点给萧云琅添乱！
江砚舟现在觉得心口也有点不舒服了，喘不上气。
他单薄的身躯微微弯腰，刚捂住心口，风阑脸色就变了：“公子！”
“我、咳，我没事……”
江砚舟下意识说着，外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为首的是大夫，而后面跨步而入的则是……萧云琅。
大夫利索地来给江砚舟搭脉，萧云琅停在几步外，隔着数人，遥遥和江砚舟对上了视线。
大夫边诊治边说了些什么，江砚舟一句也没听清，他只愣愣地看着萧云琅。
他发现萧云琅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萧云琅身上依然带着帝王贵胄之气，望向自己时，却不再那么威严慑人，起码如今他与萧云琅对视，不会再感到害怕。
江砚舟很少执着什么事，难得生出一股莽劲儿和执着，就是一心想睁眼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给萧云琅造成麻烦。
但如今醒了，听过风阑方才那番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说不出口，萧云琅却有话要说。
等大夫诊断完，确认江砚舟好转，萧云琅走上前。
他穿着太子朝服，身形颀长，玄衣金冠，四爪金龙游走其上，他深深瞧着江砚舟：“顺桃县的消息到了。”
江砚舟轻轻啊了一声。
“江家上官家倒卖赈灾粮之事属实，消息已经递到皇帝案头。”
隋镇抚在顺桃县确认消息后，立刻修书，两封密信一封暗中递给太子府，一封给皇帝，永和帝接到消息后，当然是怒不可遏。
萧云琅突然抬手，给江砚舟行了一个大礼。
江砚舟惊得往后躲：“你怎么……”
萧云琅打断了江砚舟，铿锵有力：“江公子在赈灾和晋王之事上都对太子府鼎力相助，孤感激不尽。”
“若江公子愿共谋朝堂，我的书斋随时对公子扫榻相待；若公子只愿闲云野鹤，我也必定保证公子安然度日，衣食无忧。”
萧云琅直起身：“此刻皇帝急招我进宫，行事匆忙，有些话只能等回来详谈，这段时间，你也能考虑考虑，以及——”
萧云琅郑重道：“虽然不知道你昏厥前为什么会那么问，但相识至今，你从未给我添过麻烦。”
江砚舟怔住，而萧云琅确实很忙，已经转身走了。
他这么忙，却非得赶在进宫前来燕归轩一趟，亲口对江砚舟说这么一番话。
为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回答我昏迷前的问题非常重要？
还有，书斋，江砚舟喃喃：“太子的书斋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
风阑以为在问他，接话：“是殿下与幕僚先生们议事的地方。”
所以，萧云琅不仅觉得江砚舟没添过任何麻烦，还感谢他，还邀请他去做幕僚。
萧云琅觉得他可以共商大事。
如果江砚舟真成了太子幕僚，那么他就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者，而能成为真正的参与者。
山河清平，不世之功，还能有他江砚舟的一份。
江砚舟怀疑自己还没醒，所以他抬手在手背上掐了一把。
然后他疼得小小抽了口气。
……是真的！
江砚舟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他皮肤白，留点什么颜色就格外显眼，像雪上落一片红梅，擦不去的艳。
“公子，饭菜到了，请用膳……公子脸怎么这么红，难不成又发烧了！”
风阑惊到，江砚舟回神，才知道自己脸原来也红了。
他把被掐得手藏进了被子里，忙道：“没有，就是捂久了，有点热，嗯，有点热。”
风阑确认江砚舟是真没事后，松了口气，弯腰布菜，顺嘴闲聊：“公子看起来心情很好。”
很、很明显吗？
江砚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唔，确实很烫。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双颊飞红，眼中含光，乌黑的睫羽每一次眨动，都是眸中盛不住的笑意和欣喜。
——萧云琅的话就是让他这么开心。
江砚舟脸红扑扑的，比吃了一斤蜜还要甜。
他鲜少收到来自别人的真心夸赞，得到肯定原来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先前病中的胡思乱想、生死边缘挣扎的痛苦，都在萧云琅几句话里烟消云散了。
能让江砚舟开心的东西其实很多，只是从前，他没能得到过。
江砚舟依然不要侍从喂，他捧着碗自己吃，边吃边想萧云琅留下的话，他问我要不要当幕僚，怎么办呢，当还是不当？
当的话，怕本事不够，反倒坏了太子大事。
但不当……
武帝本尊认可了他。
觉得他可以胜任。
怪不好意思的。
江砚舟抿着唇暗暗欢喜。
风阑见他吃得美滋滋，以为他对今天的饭菜很满意，也是松了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像到目前为止，就没遇上江砚舟不喜欢吃的。
江砚舟来的时日短，厨房里的菜式还没重复过，因此每道菜江砚舟只要一尝，眼睛里总会闪烁惊艳的光。
江家那么大一个豪门世家，到底怎么养人的？风阑皱眉。
风阑是忠诚的近卫，一旦认定是自己人，当然会忠心不二。
先前形势不明，他只是按部就班服侍，如今江砚舟已然得到太子认同，并非江家党羽，风阑自然更会仔细周全。
对江家的不满也更盛。
江砚舟虽然饿，但胃还有点不舒服，因此没吃多少就停了。
他怕浪费，还努力多吃了两口，结果差点又想吐，才忙不迭放下碗。
吃过饭，风阑端上药，乌黑一碗，散发着浓烈的辛苦气息。
但江砚舟端在手中，也不用勺，面不改色捧着就喝完了。
他不怕苦，以为该吃的东西都吃过了，没想到有小厮又端上一个托盘。
里面放着一碗飘着桂花的水，和一小碟蜜饯。
风阑解释：“殿下特意吩咐的，用药后备点甜的让您清清口，糖水和蜜饯您看喜欢哪样，之后我等就照着备。”
萧云琅先前给人喂药，被熏了大半宿，最知道这药有多苦，所以专门叮嘱了伺候的人。
江砚舟心中升出一种奇异感，他问：“殿下喜欢吃甜的？”
“谈不上喜欢，”风阑道，“但也不讨厌。”
江砚舟知道方才的感觉是什么了。
史书里的萧云琅隔着千年烟云，代代传颂中镀上金身，即便真的来到江砚舟面前，江砚舟看他，也总是像膜拜庙宇里的金身塑像。
但萧云琅在明君、太子之前，他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会发怒，会道谢，喜欢和厌恶都很明显，除了政务，也会在意生活琐事：比如喝了药后该尝点甜。
萧云琅跟历史的描述真的挺不一样，他不是个只谈圣贤大道的君子。
但是……江砚舟觉得这很好。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萧云琅了，如今发现并不是，而且他更想知道萧云琅的每种模样了。
江砚舟有点想问风阑，太子平时是什么样？
不过这话有点突兀，也有点笼统。
既然有机会，萧云琅也愿意把他留在身边，那还是自己看吧，看人跟看书一样，自己悟到的，才有趣。
江砚舟端起桂花糖水，尝了一口。
甜。
沁到心口里去了。
他瓷白的手指搭着汤匙：“我病倒之后，皇上还有没有吩咐太子别的什么？”
他在皇宫里就开始犯晕，后面好多话都没听清。
既然醒了，吃了萧云琅的糖，自然又该做事了。
至于当不当幕僚，可以边做事边想。

第11章 不委屈
通过风阑的口，江砚舟才知道原来萧云琅成了春闱的统筹人。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历来科举的学子们和主考官副考官都有几分官场上约定俗成的师生情谊。
凭借这份关系，新入官场的学子们有投递拜帖的理由，官员们也会趁机看看有无可用之才，借势拉拢。
对太子而言，也是个亲自甄选栋梁的好机会。
因此历来主事的位置都是香饽饽。
没想到晋王算计江砚舟这一遭，居然直接把主事的肥差给丢了。
历史上，这次主考官本来不是萧云琅。
不仅如此……
永和十一年是个多事之秋，这年春闱，扯出了一桩巨大的舞弊案。
牵连甚广，波及众多，正史上用文言文都记了好大一段。
之所以写这么多，是因为这次舞弊案虽然没有动到世家在朝堂主要力量，但地方官员却查办了一批，并且开加试，多纳了不少寒门学子。
这些人来日都是抵御世家的中流砥柱，滴水穿石，聚沙成塔，因此舞弊案也被认为是一个转折。
而负责办理此案的，就是萧云琅。
他从此在成了天下学子们的心之所向，无数读书人心中，这是上天赐给他们的贤明太子，启朝的希望。
世家通过学生之口造谣抹黑过萧云琅，但至此之后，那些谣言再撼动不了萧云琅在文士当中的声望。
科举舞弊案是大事，但这件事上江砚舟帮不了什么忙。
事情起因是一个学生擂了顺天府衙门的鼓，一纸诉状状告某地方官在乡试中舞弊。
一人擂出了千军万马之势，字字泣血，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但具体哪一天江砚舟实在记不清了，那位学生也只被记了个姓和才名，没法照着寻人。
江砚舟搁下了汤匙。
如果他真当幕僚的话，能在哪些方面帮上萧云琅呢？
他得好好想想。
江砚舟还没好全，精力不济，脑子用了没一会儿，就又犯困，好在他如今的时间可以全由自己做主，困了就能休息。
萧云琅一直到天快黑时才回府，饭都没吃，先来了江砚舟这儿。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萧云琅没想到自己一进屋，居然正撞上江砚舟吃饭。
江砚舟在床上骨头都要躺酥了，因此晚饭坚持要下床吃。
他此刻穿着净袜，趿着古代的拖鞋——也就是木屐，披了件银白的衣衫，唇被汤汁润红了，整个人像个点了丹脂的雪团。
早在汉代，人们就有在家穿木屐的习惯，方便，后来虽然有某海上小国学了木屐，但样式不同。
启朝的木屐做得很舒服，江砚舟很放松，不经意间悠悠晃着脚。
看着萧云琅这时候来，江砚舟也愣了愣。
他胃口不好，所以少食多餐，没按饭点吃。
江砚舟已经放下筷子，让萧云琅干等着自己吃饭肯定不好，但他确实又还没饱……
江砚舟正兀自为难，萧云琅却在短暂的停顿后直接在饭桌边坐下了，他问风阑：“小厨房米饭还有吗，给我盛一碗，下午在宫里就垫了几口点心。”
江砚舟一听萧云琅居然挨了饿，这怎么行？桌上的菜他原本觉得很多，味道也好，但现在要招待萧云琅，一下就感觉不够了。
江砚舟忙说：“再做点殿下喜欢的菜吧。”
他生病，吃得清淡，也不知道萧云琅口味。
萧云琅摆手：“没事。”
他闲下来时讲究吃穿，忙起来就没那么顾了，风阑给他盛了米饭，又端了汤，他就拎起筷子捡了菜慢慢吃。
边开口：“我府上不讲究食不语，江公子也随意些。”
江砚舟觎着他神色，看萧云琅确实随性，神态自若，也才慢慢松了肩膀。
他重新吃起来，萧云琅扫了眼江砚舟单薄的腰身，心说太瘦了，得让府上厨子好好养养。
宫里好东西不少，他也能再薅一点皇帝羊毛，都给燕归轩。
萧云琅看江砚舟放松了，就主动说起了宫里的事。
皇帝果然大发雷霆，但赈灾粮被倒卖的消息捂得死紧，还没有给其他人透出风声。
他暗派钦差使臣立刻赶往顺桃县，如果坐实了，就让钦差给隋镇抚调用当地守备军的临时便利。
如此一来，就有了人手能够截下偷运粮食的车队，避免江北灾民挨饿。
“如果事先没有你的消息，即便最后能发现他们做手脚，灾民也会受苦，”萧云琅道，“多谢。”
江砚舟已经听过他好几次道谢了，觉得受之有愧：“殿下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江砚舟抬起眼眸，眼睫翕动，他抿抿唇，放下碗筷，端正了身子：“关于殿下先前的提议……”
“我觉得以我的才学，担不了幕僚的职。”
萧云琅挟菜的手一顿，抬起眼来。
迎着萧云琅的眼神，江砚舟继续：“但是我愿意把我知道的、看出来的，都说给殿下听。”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斤两，也从不小觑古代人智慧，世家的官场老手、皇室从小养的贵胄，论心计权谋，哪一个不比他这个现代的愣头青强。
但他看了那么多的书，对启朝大势了如指掌，最大的优势是“先知”。
他可以帮萧云琅分析朝势局面到了哪一步，在每个合适的时机递出他掌握的情报。
这样，能让萧云琅走得更顺些，也能让大启更快迎来昌隆盛世。
江砚舟说的时候镇定，说完，却捏着袖口，端方的模样却说没就没，有点小紧张地问：“……可以吗？”
他话音刚落，却见萧云琅笑了。
这还是江砚舟第一次看到萧云琅在自己面前笑，不是冷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
他眉眼英俊，笑起来疏朗如旭日，自有一派不羁。
萧云琅真没见过江砚舟这样的，上一刻像个飘逸自若的名士，眨眼又变成邻家腼腆的少年郎。
可无论哪一种气质，在他身上都那么自然。
萧云琅现在不会再拿对其他江家人的眼光看江砚舟，贤才到了他府上，那就是他的人了。
“江公子愿意助我，我哪有什么不行？”萧云琅给他倒了杯茶，用奉给幕僚先生的礼，“才学之事上，公子更不用过谦。”
除了字写得欠佳，萧云琅觉得江砚舟心性才智分明都是上品。
江砚舟想说自己真的没过谦，但嘴被萧云琅的茶堵了：太子奉宾的茶，他不能不喝。
他喝了一口，听萧云琅道：“我怕你不喜欢太子妃的头衔，想着贴身的人在内仍尊你为公子，在外才以妃位称你，当然，你要是不介意，对内也让他们改口也行。”
江砚舟差点被茶呛住，匆匆放下茶盏：“咳，不用不用，公子就行了。”
萧云琅点头：“我的书斋你想来就来，所有人都不会拦你，只是我有时会连夜议事，你身体不好，这就不必跟着熬，想知道什么，隔天让笔帖说给你听。”
一旦被萧云琅划为自己人的范畴，他真是有用不完的耐心。
与冷面阎罗的外表截然不同，萧云琅居然是个处处都能细致妥帖的人。
只看他想不想。
而现在，江砚舟正在深刻体会这一点。
“我让厨房平时备点药膳给你补补，噢，柳鹤轩现在作为幕僚在我府上，平时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可以唤他。”
萧云琅：“上到朝堂之事下到诗词歌赋，他都能谈，春闱和殿试之后，他也要入官场，找起来就没现在方便了。”
江砚舟本来被萧云琅细致的安排听得有些恍惚，闻言眼睛一亮——
柳鹤轩！
是那个，天资聪颖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就登阁拜相的一代贤臣柳鹤轩吗！
是了，在太子府上，一定是他！
柳鹤轩的为官之道被后世被亿万书生文臣奉为圭臬，江砚舟当然也想瞻仰一下他的风姿。
萧云琅语调轻松，说得好像柳鹤轩是个随时能说闲话解闷的，怎么能这么随意呢，见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那不得沐浴焚香满怀敬意——
等等，说这话的人是萧云琅。
哦，江砚舟：那没事了。
“早闻柳公子才名，”江砚舟音调都轻快了几分，“这次春闱和殿试，会元和状元想必不成问题。”
“上一个连中三元的还在四十年前，大家都等着下一个文曲星呢。”萧云琅看江砚舟在提到柳鹤轩后明显多了几分精神，好奇，“你读过子羽的文章？”
柳鹤轩，字子羽。
江砚舟如数家珍：“玉州清溪游记，还有云台赋，我都读过，还抄过背过！”
这是念起来就倍感亲切的题目，来自九年制义务教育课本，必背文选。
这两篇都是柳鹤轩早年的咏景文，很有灵性。
抄过？
萧云琅想起江砚舟的字，默了默才继续道：“这两篇文章当时的确被争相传抄……你要是喜欢抄书习字，我再给你书房添两幅字帖。”
江砚舟如果知道萧云琅会送他什么，他肯定会被惊喜砸得脑子晕乎乎。
因为萧云琅要送的是上阳先生的真迹，后世早已失传，博物馆都只能看见临摹帖。
但他现在不知道，只以为又是扩充燕归轩的书房，所以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多谢殿下。”
“啊，”他想起什么，轻声道，“也谢谢殿下的糖。”
吃过药后的糖尝起来……滋味真的特别甜。
江砚舟从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
但太子府的东西都很好吃，无论是茶还是糖，都非常美味。
以前吃东西，单纯是为了填饱肚子维持生机，现在，托萧云琅的福，江砚舟现在有点儿爱上吃东西的感觉了。
萧云琅一下子没明白江砚舟在说什么，直到风阑捧了药和蜜饯，才反应过来。
大启的太子还是头回被人因为一颗糖道谢。
江砚舟生在江家，实在可惜。
“都是小事，不必言谢，你本能登科入仕，前途无量，却被迫嫁给我，”萧云琅道，“放心，待他日我能做主，我们便和离，还你自由身，如今只能先委屈你了。”
江砚舟还真不在意，反正他们又不洞房，成亲还是和离都是虚名，没关系，而且待在萧云琅身边他求之不得，完全不委屈。
所以江砚舟点点头，同意了和离，又摇摇头：“我不委屈。”
……不委屈？
萧云琅讶异，但飞快把表情掩住，面上不露于色。
嫁给男人竟然还不觉得委屈？
莫非……江二公子是个断袖？？

第12章 小先生
不管江公子是不是断袖，这夜谈心后，他已经成了太子府的自己人。
初春的京城冰雪消融，寒意虽未尽数褪去，但草木朝阳，散发着生机勃勃之气。
京城平静数天后，一匹快马疾驰踏破了官道的安宁，如惊雷劈开了宫城的大门。
一道消息随着快马卷入皇宫，震惊朝野上下！
锦衣卫南镇抚于返京途中听得异宝奇闻，遂顺道于顺桃县打探，欲寻得宝物献给陛下，岂料竟然撞破了官员偷换江北赈灾官粮的勾当！
盗卖官粮、延误赈灾，天子大怒，密令镇抚调派淮州守备军，截下偷粮的车，原负责赈灾的一干人等尽数捉拿，现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江临阙接到消息时，惊怒半晌，转身之间，一把将手上的信用香炉中的火点燃，扔到了铜盆里。
粮食是江家和上官家卖的，他们自然一直在关注沿途的消息。
顺桃县十分重要，成功换粮的消息迟迟未到时，江临阙隐约就觉察了不妥。
及至事发。
他的大儿子，户部侍郎江隐翰抖着嘴唇，直面江临阙的怒火，额上渗出了汗。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的，”江侍郎面色惊惶，“无论如何，也不该在顺桃县出事啊！”
中途被发现，和在江北被发现不同，只能是自己人出了问题，竟是有内奸。
可会是谁？
负责押送粮食的官员收了好处，而且东窗事发他们第一个跑不了，所以不可能是他们；
贩粮的商贩根本不知道粮食来源，泄密也就无从谈起；
传递消息的，用的都是江家和上官家的家生子，一家人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没那个胆子叛变。
至于江家和上官家的知情人，那就更不可能，除非他们疯了，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别说江侍郎想不通，江临阙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饶是他们想破脑袋，也决计想不到是江砚舟。
因为在他们眼中，江砚舟根本就不知道倒卖赈灾粮的事。
江临阙虽怒火中烧，但脑子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镇定，赈灾不能牵扯到江家，他必须立刻下决断。
江临阙眼中闪过冷芒，仰头时胡须颤动，闭上眼，似有不忍：“去见见你上官世叔吧，替为父带句话，就说上官家余下的人，我会替他照看好的。”
弃卒保帅，这是他们的常用手段，如今竟也是到了弃掉上官家的时候了。
江隐翰一个寒噤，埋下头去，嗫嚅：“是。”
但弃了上官家等于断一臂，江临阙其实并不甘心，他余怒未消，沉声：“查，锦衣卫出现在顺桃县，我可不信是去找什么奇宝，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不弄个明白，难道还等着日后再被人背后捅刀子吗！”
江临阙说着，刚压下去的惊怒又冒了头，江隐翰头低得更厉害，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江临阙胸口起伏，将这股火气撒完后，拂袖望向窗外。
“三司会审，这事儿多半也会交给太子。”
太子身边，他们还有一个江砚舟。
江临阙站定了：“遣人去太子府上，就说求见太子妃，敢问回门之礼，是否可以提上日程了。”
暖阳在重重屋檐下投下浓厚的阴影，天光照不明的地方，尽是泥沼沉疴。
山雨欲来。
与江府内凝重的气氛不同，太子府里，初春的新芽冒了头，一只鸟儿踩在了院中铜刻牡丹胖肚圆缸上，低头瞅着水缸里的锦鲤，跳着小爪子欢快啾鸣。
燕归轩的亭子挂了纱幔，挡着四处的风，亭中传来轻微的啪嗒声，是江砚舟在和柳鹤轩下棋。
柳鹤轩：“田税是世家的根基，公子说宁州江家田税有问题，可眼下没人能查，也没人敢查……啊，公子，不妨试试在这里落子。”
江砚舟手里拈着白子，对着棋盘为难。
他手比棋子更温润如玉，在柳鹤轩点拨后才落子：“时机，田税需要时机，我猜这次上官大人会用他一条命保住上官家，他们下去了，苍州的田税却也还动不了……嗯，这步棋我懂了！”
江砚舟没学过下棋，柳鹤轩是在教他。
江砚舟本想挑个良辰吉日郑重拜访柳鹤轩，没想到他身体好点后，柳鹤轩还真像萧云琅说的，主动来陪他聊天解闷儿了。
吓得江砚舟差点从软榻上摔下来。
柳鹤轩没见过江砚舟这样的世家子。
君子六艺、再加上琴棋画，这些都是世家必学，学得好不好、通不通另说，但不至于一点儿不懂。
如果说江砚舟体弱，学不了射、御，可以理解，但棋和书居然也……柳鹤轩已经见识过江砚舟的字了。
难怪萧云琅当时表情一言难尽，说得还是委婉了。
可柳鹤轩与他对谈朝堂局势，分析利弊，江砚舟又能答得头头是道，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才学。
他连江家田税有问题这种大罪，都能直接拿出来说。
柳鹤轩在心里默默画像：江公子，奇人也。
柳鹤轩看着棋盘：“公子聪慧，棋学得很快。”
江砚舟赧然笑了笑：“是先生教得好。”
他从前没有机会学这些，如今有人肯教，他自然会认真学。
“我哪当得起公子的先生，”柳鹤轩说，“我们如今算同僚，你可是太子府上最年轻的小先生了。”
江砚舟听闻此言，雪白的耳根唰地染了红：“我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先生别说笑啦！”
柳鹤轩看他面露无措，但在听到“小先生”三个字时，眼中分明又带着点难言的惊喜。
柳鹤轩曾见过一个不受庇护的孩子偶然间得了糖，惊讶、又忍不住偷偷欢喜时，就是这副神情。
赤子之心，江临阙的儿子居然有颗赤子之心。
江砚舟应该跟他父亲不亲近，否则耳濡目染，也早该被教坏了。
哪能像如今，初次见面，柳鹤轩就发现江砚舟看着自己时，秋水剪瞳里落了满天星，他即便不说话，柳鹤轩都能深刻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和崇拜。
柳鹤轩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夸赞，但没有哪句比得过江砚舟眼中神采。
有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加上他的脸，真是很容易招人喜欢。
柳鹤轩面色温和：“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称我的名字。”
柳鹤轩已经有字，古人表示亲切都会直接称字。
他在柳鹤轩和煦的眼神里雪白的面颊渐渐泛了红，嘴唇翕动，半晌后才终于嗡嗡出声：“……那，子羽？”
他声音小，眼里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羞赧和大胆同时杂糅在他身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萧云琅是主子，江砚舟这样的少年，才适合当家中幼弟对待啊。
跟他说话，柳鹤轩声音都柔了几度，应了称呼：“嗯。”
江砚舟的眉眼立刻荡起了浅笑。
柳鹤轩收起棋子：“今天先到此吧，你也别在外久坐，改日我再来看你。”
江砚舟小鸡啄米般点头：“好！”
这是真的乖，一点也看不出他居然有把晋王拽进水里的狠劲儿。
江砚舟知道柳鹤轩还有正事要办，这几日赈灾案已经开始审理，萧云琅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惦记他的病挤出时间来过一回。
就这，还是江砚舟从风阑口中知道的。
因为萧云琅来的那回他喝了药睡着了。
风阑说太子细细问过大夫，知道江砚舟大好，放下心，又匆匆走了，连口茶都没时间喝。
下狱官员的口供萧云琅都要亲自审过，尽可能的给江家多做些文章。
即便动不了江家，也一定要给之后的内阁改制把路铺平了。
这件事上，萧云琅和皇帝利益一致，因此皇帝根本没过多追问锦衣卫究竟是不是真的顺路去顺桃县，反正能有用的刀就是好刀。
能逮住世家倒卖赈灾粮的铁证，皇帝面上发过怒，实则大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时机。
就是有点费太子，忙成了陀螺。
话说上次见面，在自己说出“不委屈”后，江砚舟总觉得萧云琅神情有一瞬古怪，举止也总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
不过由于转瞬即逝，所以可能是他的错觉。
小厮撩开亭子的纱幔，江砚舟捧着手炉出来。
他自从落了水，只要离开屋子就一定披着大氅，毛绒绒的领子在他面颊边围一圈，玉雪动人。
就是太瘦了。
燕归轩是太子妃居所，规模当然不会小，江砚舟还没从亭子走回去，就有下人来报，说江家来了人求见。
“是江家的管事，说是带了您从前在江府上常用的补药，问候您身体是否康健，再问问什么时候回门。”
回门？
江砚舟心念电转。
按照大启习俗，回门的时间早过了，江临阙这时候提起，恐怕是想探探自己在太子身边的处境，能不能帮上江家。
他没给江家写过信，“不见月”的解药也没有送过来，离本月十五，也就是毒发的时间没几天了。
江砚舟在太子府入口的东西都得经过检查，所以管家送来的补药不可能是解药，反而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还中着毒。
威逼、利诱，江丞相玩得炉火纯青。
江砚舟脑子转得也很快。
他拢了拢手炉，轻轻呵了口凉气：“拒了他，就说我今天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至于回门，等我和太子商议出章程，自会提前递话。”
下人称是。
回门要准备回门礼，本来江砚舟一想要把好的、贵的给江家，就不太乐意。
但转念一想，日后江家被抄，东西入了国库，那不还是朝廷的东西吗？
这么一想，江砚舟就不在意了。
他会跟萧云琅商量一下，挑个时间回门。
他要去见江临阙，拿解药。
终于能出门了，掐指一算，连逛逛街的时间暂时都匀不出来。
因为他今日还得出趟门，先去见另一个人。
名叫魏无忧的人。
魏无忧是魏家偏房庶子，就是魏贵妃那个魏家。
世家大族之所以树大根深，一是人多，二是无论嫡庶和家臣的孩子都会读书教养，其中择取能人到最合适的位置，所有人一起撑起家族。
受了恩惠，就得回报，所以姓氏和他们人生高度绑定。
但魏无忧有点儿不一样。
他母亲出身青楼，父亲是她的恩客，常年来往，竟然有了孩子，还生了下来。
这种情况怎么也该把人接回去了，可魏家说她卑贱之躯不配入魏家的门，做妾也不行。
魏无忧的母亲只好自赎，去京城郊外租了个小屋，带着魏无忧生活。
她省着钱，也要供孩子念书。
魏无忧也争气，他有才，凭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功名，更是写得一手好诗，画得一手好画。
顺便一提，所谓的“魏郞潘貌”里边的美男子魏郞，正是指魏无忧。
魏家见魏无忧这么出息，于是又上门要把母子二人认回去。
魏无忧母亲一直殷殷盼着这一天，希望有个真正的家，也能让孩子认祖归宗，成了执念。
魏无忧孝顺，只得随母亲回了魏家。
他既然成了魏家的人，进了官场就得给魏家做事，但等他亲眼目睹魏家的所作所为和手段，只觉简直触目惊心，耸人听闻！
魏无忧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牵着他的手，遗言都是一定要好好留在魏家。
他不肯跟奸佞沆瀣一气，又不能违背母亲遗愿跟魏家作对，忠孝难两全，最后以为母丁忧为由，干脆辞官做了个闲人。
他虽然得了“诗画双绝”的美名，但一腔抱负不得施展，从此郁郁寡欢，留下了不少千古绝唱的诗篇，成日酗酒，最后年纪轻轻就去了。
他像一颗流星，飞快划过了大启的夜空，令人唏嘘扼腕。
但如今魏无忧还活着，江砚舟想试着招揽他，为太子效力。
这样一个人才，实在不该郁郁而终，如果能劝他再度入仕，不仅能为萧云琅添一大助力，也能将他留在世上。
江砚舟很喜欢他的诗，不过有时候的感触江砚舟又觉得没道理。
因为魏无忧有些诗明显表达的是“不如归去”，但江砚舟只是觉得死无所谓，又没想过找死。
所以自己跟魏无忧的诗肯定不是共鸣，就是单纯觉得意境很美。
江砚舟看到风阑过来：“打听到魏无忧在哪儿了吗？”
风阑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点头：“找到了。”
“在青楼。”
准备出门见人的江砚舟：“……”
啊？

第13章 美人入画
一辆很不起眼，没有标识的小马车从太子府侧门驶了出去，十分低调。
马车走着走着，就入了一条花红柳绿的街。
此时尚未入夜，街道上散发着一股慵懒的安静，浓腻的香粉味暧昧又绵长，太浓了，反而不好闻。
过了午间，有泡了整晚的客人脚步虚浮从楼里出来，跟门口迎客的娘子小倌们擦肩而过，环佩叮当，带起莺声燕语。
马车停在了其中一座楼前。
这家馆楼内不止有女子，还有小倌，门口招客也立着一男一女两个，见有人来，立刻赔着笑热切迎上。
“客官里边请啊——这位郎君看着眼生，可是头次来？”
风阑板着脸，伸手挡了下，一身正气拒人千里之外：“不用迎，站那儿等就行。”
客人什么样的做派都不奇怪，两人识趣退了回去。
风阑这才朝车里抬手：“公子。”
马车里伸出只洁白如玉的手。
迎客的两人顿时眼睛一亮，这手可太漂亮了！
那有这双手的人又是何等风姿？
他们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眼也不眨盯着，但是等车里的人下来，他们不免一阵失望——
因为这人戴了幕篱，白纱从幕篱上垂下，根本看不清脸。
不过身段瞧着也赏心悦目，衣着打扮明显不差钱，迎客的人笑容非常真心实意。
戴着幕篱的当然是江砚舟。
他透过幕篱缝隙往外看，神情复杂。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来逛青楼，真的，虽然也是古代风物的一部分，可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街上那么多有趣的他还没逛过，谁知道会先一脚踏进这种地方。
脂粉味太浓了，简直难以呼吸。
这是在白天，还算好的，等到了晚上，这里客来客往，才是真的群魔乱舞。
进了门，老鸨扭着腰上来，风阑没让她近江砚舟的身，抛过一琔银子：“魏无忧魏公子在哪儿？”
老鸨接了银子，眉开眼笑，也不犹豫，好似见惯了来找魏无忧的人，毕竟魏公子有名，想见他的人不少。
银子嘛，老鸨不赚白不赚。
“两位爷这边请，魏公子向来爱在三楼，你们赶巧，这会儿他好像正在作画呢，能一饱眼福啦！”
江砚舟抬脚踩着梯子，避开了周围垂下的飘着香的帷幔，等到了三楼，老鸨敲门：“魏公子？”
里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进！”
老鸨笑着推门：“那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门呼啦一开，江砚舟顿时屏住了呼吸。
好重的酒气！
哪怕戴着幕篱，他也忍不住下意识伸手一挡。
屋内还开着窗，桌案边一个人随手扯下桌上的画，懒洋洋揉成一团，随意扔到角落，那里报废的纸张已经堆起一座小山。
他摇摇晃晃拎着酒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拿眼睛瞥向门口的人。
魏无忧确实是个好看的男子，这么没形没骨头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就有股带着风流的颓丧感，举手投足，还真有诗情画意。
还好，屋子里就魏无忧一人，并没有什么不宜的场面。
魏无忧含着酒，懒懒扫了一眼来人，就笑：“怪了，今天找我的贵人这么多，不会又是个来劝我做官的吧？”
江砚舟适应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往里走，好奇道：“又？”
魏无忧就扣手乐：“晋王，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念起我，来了一回。”
江砚舟笃定：“看来他没说动你。”
魏无忧就笑：“对，所以你也不行。你要是想坐坐，请自便，如果还想劝我，就可以离开了。”
魏无忧看江砚舟的打扮，再看看风阑，就猜他们是哪位官宦家里的人。
魏无忧爱画人，会看一点骨，风阑的身姿可不像一般护院，像是在军中磨砺过的，加上今早晋王来找……魏无忧就猜对了他们的来意。
晋王是自己说不通，又从哪儿找了新说客？
江砚舟不走，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了：“他不行，不代表我一定不行。”
魏无忧端起酒壶：“回去告诉晋王——”
江砚舟：“我是东宫的人。”
“噗！咳咳咳！”
魏无忧一口酒呛了个惊天动地，什么从容潇洒风流随性都被这乱七八糟的咳嗽声给咳没了。
他震惊地看着江砚舟：“咳，你、咳咳！”
江砚舟想给他倒杯茶，左看右看，发现屋里根本没有，只好乖乖坐回去：“你没事吧，不用急，先缓缓。”
魏无忧虽然被呛住，但惊讶也就瞬息，他慢慢咳嗽着平复下来，被酒熏的脑子重新转动。
朝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夕之间，晋王和太子都来找他，这么缺人？
何况太子来找他更是匪夷所思。
他虽然受不了魏家，但外人不知道他郁结的原因啊，他明面上还是魏家的人。
做官的时间短，也没做过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事，太子怎么会来找他？
难不成他最近喝醉了说了什么心里话，被人知道了他其实厌恶世家流派？
不能吧，因为真这样，晋王就不会来见他了。
魏无忧微微把自己被酒泡烂的骨头坐直了些。
“抱歉，失态了……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话要传达？”
“你刚刚说得很准，就是请你出山，做官，”江砚舟清泉般的嗓音涤荡了这一室浑浊的气息，“做忧国忧民，革故鼎新的大启真正的朝官。”
真正的朝官……
读书的时候，念的都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凡走上科举的，谁一开始不是有过满腔热血和希冀。
魏无忧也曾以为自己能为启朝做点什么，能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到最后呢？
他不是圣人啊，就是个凡夫俗子，枷锁缚身，挣不脱，甩不掉，思不明，自苦其身。
他想做事，没有错，他孝顺，也没有错，魏无忧钻在了自古忠孝难两全的牛角尖里。
他呼出酒气，自嘲道：“可我姓魏。”
江砚舟：“因为令堂心念魏家？”
魏无忧顿时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他母亲的身份虽然不是秘密，可她对魏家的执念，外人应该不可能清楚，毕竟在别人看来，他有了功名还回魏家，是因为贪图魏家荣华富贵。
居然今天被这人一语道破了！
江砚舟知道，是因为魏无忧的绝笔书里把多年来的痛苦纠结都写得清清楚楚。
人的许多观念不是能轻易改变的，更何况有些事掺杂着人的情感，如果非要论是非，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砚舟要是敢跟他论他母亲的观点，搞不好会被打出去。
因此江砚舟早就想好了别的切入点。
他不答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说：“我猜，令堂顾念血缘，希望你能为魏家出力，但是魏公子，什么才是为了魏家？”
魏无忧一愣：“什么？”
江砚舟徐徐道：“魏家往上数三代，曾出过魏国公那样经天纬地的文人座师，他一生为国操劳，还告诫后人，要敢为天下先，可如今的魏家难道不是已经走偏，辜负了他，他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
魏国公要是在天有灵，应该恨不能给不肖子孙一人一巴掌。
还从没人从这样的角度给魏无忧说话，他一时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压在自己心中那喘不上气的大山，好像真的被松了松土。
魏无忧忍不住喝了口酒压压惊。
幕篱带着不太方便看东西，江砚舟微微撩开一点，方便观察魏无忧的表情。
他再接再厉：“如今魏家满是奸臣佞幸，若来日不能给他们治罪，迟早会坏了国本，但如果还能剩个你，剩个国之栋梁的你，你也姓魏，你建府成家，也叫魏家。”
“怎么不算重新找回一个清名的魏家呢？”
……还能这么想！？
魏无忧不是醍醐灌顶，他是被这堪称大逆不道的惊雷给劈了个外焦里嫩。
关键是也不知是不是苦苦挣扎不得解脱的时间太长了，他居然觉得这番话他大爷的居然还有点道理！
魏无忧的仁义礼孝还在艰难负隅顽抗：“你这是……诡辩，对，诡辩。”
他母亲在乎的当然是现在的魏家，尤其是他那个除了花言巧语一事无成的烂泥亲爹。
江砚舟在幕篱下眨了眨眼：“可我觉得放任魏家鱼肉百姓才是真正的诡谲。”
“皇上铁了心要收权，跟世家迟早撕破脸，魏家要么倒塌，要么成国贼，公子想看哪一个？”
魏无忧深呼吸，人跟心都摇摇欲坠。
他知道这人说得对，皇帝虽然未必能赢，但皇权即便真输了，魏家不也还是佞幸？
他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鸡蛋里挑骨头道：“我，你……你见我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让我去跟魏家作对不是什么上得台面见的人的好事。”
江砚舟也惊讶了，魏无忧口才也不错啊，还能这么挑刺？
他问：“那我以真面目对你就行了？”
戴幕篱藏身份，是因为总不能让人围观太子妃逛青楼，而这里又没有其他外人了。
江砚舟说罢，抬手掀开了幕篱的薄纱，露出张比轻纱还如梦似幻的脸来。
魏无忧本来还要挑刺的话到嘴边，一看江砚舟的模样，顿时哑住了。
啪嗒一声，酒壶落在了地上。
他怔愣片刻后，一跃而起，乱七八糟手脚扑腾去抓笔：“等等，你等等，我想给你作画！不对，是请问我能给你画幅画吗！”
他这些天怎么画都感觉不对，废掉的画不计其数，他想画个天上仙，可怎么画都是浸扰了红尘的凡间客。
是他作茧自缚，眼中只能看到凡尘客。
可江砚舟撩起纱幔那一瞬间，那双眼惊鸿一瞥，盈盈含波，这不就是仙人是什么！
谁在外面谣传他是京中第一美男子，眼瞎吗，面前这个人才是啊！
江砚舟没想到来劝魏无忧，居然还能如此荣幸入他的画。
魏无忧的墨宝真迹，那可是起拍价上亿的无价之宝。
江砚舟有点受宠若惊，在魏无忧迫不及待的真挚眼神里，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真的有资格入无忧居士的画吗？
魏无忧可不给他反悔机会，大喊一声“好”，酒壶滚在地上酒撒了一地也不管，在酒香之中泼墨挥毫，狂笔落画。
这一画，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
萧云琅下午归家，解了朝服，风一替主子接过衣服，道：“今日公子出门去，留了口信，说是要找魏无忧。”
萧云琅正卸着腰间玉佩，闻言一顿：“魏无忧？”
风一：“是，就是魏家那位，他近日都混迹青楼，实在不太像样……”
萧云琅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青楼？”
风一惊了下，忙道：“是的。”
萧云琅下值归家时难得散漫松懈的神情一扫而空，他按着臂鞲，问：“江砚舟去了青楼找他？”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急不缓，但不知为什么，每个字都压着难言的重量，怎么听怎么沉甸甸。
“对，”风一想了想，在无形威压下事事俱全的补充，“他在的那楼原本名气不算大，但魏无忧去得多了，慕名客人也增多，而且貌似……他们算半个南风馆，南风生意更出彩。”
萧云琅：“……”
他听完了，松了身上束手束脚的衣服，没吭声。
风一察觉到什么，闭了嘴，也没敢再多说。
气氛算不上凝重，但十分地诡异。
萧云琅看着跟寻常一样，去了院中吩咐饭食，他忙了好一段时间，今日才终于可以早些归家，拎了刀，也准备捡起功夫，松松筋骨。
就是时不时会看看天色，再问问时辰。
萧云琅的横刀是上好玄铁打造，看着细长轻便，实则很有份量，走的也是大开大合的霸道路子。
一开始还好，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淡，黄昏的晚霞柔柔撒进院落，太子殿下的刀风越发罡猛，破空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风一在旁边，看那刀影交织，总觉得脖颈发凉。
萧云琅目光凝在雪亮的刀刃上。
刚猜测江砚舟可能是断袖时，萧云琅有过片刻惊讶，不过很快释然。
他对好男风之人没什么偏见，只要两情相悦那就是别人的私事。
反正江砚舟喜欢的又不是他。
萧云琅突然想起初见时江砚舟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生怕少看一眼的模样。
应该只是打量，没别的意思……吧。
不过去青楼。
还是南风馆。
“……”
终于，风声骤歇。
萧云琅迎着快沉下地平线的落日，收刀入鞘：“备马。”
风一领命就去，毫不犹豫，动作比平时还利。
太子要去青楼接太子妃……这话别人敢说他都不敢听啊！
谁能想到居然还成了真？？
风一闷头不敢言。
*
暮色四合，江砚舟看着时间不早，准备跟魏无忧告辞。
他看得出来，魏无忧还在犹豫，这事儿确实需要给他点时间思考，理解。
不过江砚舟叫了两声，魏公子正沉浸在画中，根本听不到旁的声音。
风阑听江砚舟温声温语，又看了看魔怔似的魏无忧，准备替主子分忧。
他耳力好，能听到楼里已经热闹起来，客人显然开始增多，什么人都能有，江砚舟确实不能再待着了。
公子袍脚沾了灰都让人觉得不忍，怎么能让污七八糟的人污了他的眼。
风阑刚要开口，却听到门外喊了什么，闹哄哄的人声飞快地静了。
风阑蹙眉扭头，看向门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越靠得近，越能听出有力声响。
风阑立刻侧身，挡住了江砚舟，眯眼看向房门。
这回老鸨笑声一路从楼梯哈哈飘到门外，看来是得了大生意，连门也不敲了，伸手就推：“公子请看，就是这里——”
来人穿着身看似不起眼的深袍，但那料子浮光，是上好的云缎，戴着张面具，即便遮住面容，也挡不住周身气魄。
风阑一看那张面具，整个人都愣了，搁在腰间刀上的手一松。
来人进屋，一眼扫见被风阑挡住的江砚舟正好奇地探出一点脑袋想查看情形，而那张脸没做遮掩。
老鸨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对面具人点头哈腰：“公——”
“啪”地一声，在老鸨抬头看清屋里的人之前，门板被无情地拍上了。
险些被撞到鼻子的老鸨：“……”
算了，看在钱的份上。
老鸨只哼了声，又笑着颠颠走了。
这面具人一来就甩了金子清了场，出手之阔气，哎哟，这魏公子给楼里带来的生意都能比得上他们好几年赚的了。
面具人没让老鸨看到江砚舟一根发丝，他抬脚走近，风阑正踟蹰着要不要叫人，却听江砚舟道：“殿——”他反应过来，忙把称呼咽了回去，省略了，“……怎么来这里了？”
戴面具的郎君脚步一顿。
他背着手偏过头，似是在打量，没人知道他的眼神，须臾后，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张骨相分明的俊脸。
江砚舟手指一紧：怎么说这里也是青楼啊，萧云琅为什么过来了！
虽然他是来办正事的，问心无愧，但是一个太子一个太子妃在青楼碰面……
光是这一段，就够野史学家疯狂杜撰了！
萧云琅捏着面具：“怎么认出我的？”
江砚舟咦了一声，好似觉得他的问题奇怪：“就……这么认出来的啊。”
他沉吟下，确信道：“你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来。”
萧云琅捏着面具的手重了重。
这话说得实在窝心，换个人来，可能听着像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但江砚舟眼神清泠，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就是能让说出来的话一字千金，令人深信不疑。
萧云琅用力摁着面具，放下手去：“天色不早，再晚要耽搁你用药，所以我来……”
他想说“我来看看”，但不知为什么，打好的腹稿不想出来了。
他顿了顿，改口：“我来接你。”
江砚舟可不知道君主心肠绕了十八个弯才绕出这么一句，他有点吃惊，府里还有其他幕僚先生，应该不至于个个晚归的时候萧云琅都会亲自去接。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
今天却专程来接他，是因为……地点特殊，在青楼？
府上幕僚、不对，是太子妃传出青楼狎呢的名声，影响是不好。
江砚舟觉得有必要证明自己清白：“时间是花得有点久，但我在楼里只跟魏公子聊过事，没做过别的，殿下放心。”
萧云琅心道他没不放心，只是临时起意来看看，高深莫测一颔首：“嗯。”
江砚舟为难地看向魏无忧，叹了口气：“我已经准备道别，不过魏公子好像一画画，就听不到周边的声音了。”
萧云琅这才分给屋子里另一个大活人一个眼神。
魏无忧对周遭无知无觉，还在笔走龙蛇，是入神的痴状，萧云琅走过去，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扣。
也不知他怎么办到的，没让桌子剧烈颤动，但声音却够大。
但魏无忧好像聋了。
萧云琅扬眉，反手朝魏无忧腕间一弹，魏无忧手臂顿时一麻，画笔脱手而出，萧云琅捞过笔手指一转，竟没让半点墨迹落在画上。
江砚舟被这潇洒自如的一手看呆了。
武功原来真的能这么赏心悦目！
萧云琅拎着笔，低头一看，对上了画中人的眼。
红梅覆雪，指尖落花，仙人瑶池惊月光。
画还未成，但神韵已出。
连萧云琅一瞬间都有点恍然。
魏无忧握着手甩了甩，嘶了两声，终于从物忘无我的境界里回神，有点茫然地看了看屋子里多出来的不速之客。
“这位是？”
他做官都是好些年前了，品级不够上朝，而那时萧云琅还在亲王封地，魏无忧并没见过他。
凭画着江砚舟的这幅画，萧云琅破天荒给了他个好脸色：“萧云琅。”
魏无忧一惊，连忙躬身行礼：“草民魏无忧，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居然亲自来了！
百闻不如一见，也是个能入画的俊逸少年郎君，但他是萧云琅，神仙似的那位小公子又是谁？
居然能得太子亲自来接人。
是哪位幕僚？京中怎么从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要说神秘人物，江家的江砚舟也算一个，但绝不可能是他嘛，谁都知道太子有多厌恶江家，跟太子妃绝对不和。
萧云琅不咸不淡嗯了一声，搁下笔：“这幅画完成后烦请送孤府上，不会少了你银钱。”
这不是银子的事！
但用了别人的样子，第一幅画送过去也合理，魏无忧低头道：“是。”
江砚舟终于能出言告辞，不过他刚张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声“唔”。
因为萧云琅抬手，把幕篱给他扣了回来。
太子殿下看着手重，但力道居然很轻，他还妥帖地给江砚舟理了理纱幔，隔着轻纱，江砚舟的面容影影绰绰，只剩轮廓。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轻纱撩拨过萧云琅骨节分明的指尖。
不知道是不是看了画，今日也翻起些诗情文雅，有了点乱飞的闲心。
这瞬间他觉得，这样子，简直像是在等着人掀盖头新嫁人。
江砚舟在幕篱上来时下意识低头，这会儿扶着纱昂首：“谢谢。”
萧云琅背过手去，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想：“嗯。”
“今日我们得先告辞了。”江砚舟对魏无忧道，“我说的话，还请公子多想想，若是想通了，我随时在太子府中恭候，届时你通报门房，说找江砚舟就行。”
魏无忧点头啊点头，好的找江砚舟，找江……
等等，谁！？
江砚舟，太子妃！？
魏无忧愕然抬头，但房门已开，萧云琅和江砚舟都已经不在，等他冲出房门扒住楼上栏杆，只能看见二人并肩跨出青楼的一对背影。
江家，江临阙的亲儿子，要逆着江家，为太子做事？
他们的关系也不像传言里的势不两立，萧云琅亲身而至，没对他说几句话，表明不是奔着他来的，只是来接江砚舟。
他对江砚舟很信任，也敢用他。
世家出来的人，萧云琅也敢任用吗？
那像他这样打上魏家烙印的，也能有机会，为百姓做点事吗？
魏无忧呆立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动弹。

第14章 回门
江砚舟和萧云琅上了江砚舟来时那辆小马车，两人取下了幕篱和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扣在桌面：“你这时候找魏无忧，是希望他重新入仕，最好之后能外放去苍州？”
江砚舟的幕篱一角不慎绕在了他发丝间珠子上，江砚舟一边伸手解，一边答：“对。”
他半点不意外萧云琅能看透他的意图。
赈灾案后上官家一倒，苍州的州府、布政司等都受了挂落，全在京候审，苍州官场变动，正是安插人手的好时候。
都官要外放，需要品阶和资历，魏无忧赋闲几年，按理说是不够去苍州的。
但他有才名贤名，孝字在头，最重要的是，皇帝缺自己人。
苍州的官场想让世家完全不染指，那不可能，只要魏无忧愿意表现出不与魏家同道，皇帝就算不信，这个关头也能乐意试试他。
只要能把魏无忧放去苍州，他就有机会施展拳脚，之后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他自己本事了。
萧云琅这边原本也没有多余人手能到苍州，真能来个魏无忧是好事。
江砚舟给魏无忧的话已带到，成不成还未知，多年纠结，肯定需要时间考虑，也不好把人逼的太紧。
如果魏无忧不找他，江砚舟可以过个十天半月再去拜访。
江砚舟把正事理得顺，偏偏半天没能解开缠着的珠子跟幕篱。
萧云琅看江砚舟不得章法，快被珠子银丝给绕进去了，于是凑近，伸手挑起其中一根银丝。
江砚舟猝不及防被温热的皮肤擦过手指，一下僵住。
但萧云琅帮忙帮得很自然，没有退开的意思。
江砚舟无处安放的手指在空中张了张，随即飞快放下，僵硬着端正坐好。
像是被人叼住脖颈的小动物。
武帝执刀握笔的手怎么能用来帮他解丝线呢，简直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但……他自己实在没辙了，再绕下去，都该打结了。
就是萧云琅离得太近了，江砚舟忍不住想往后躲。
他踟蹰着，刚稍微挪了挪，萧云琅拎着珠子低声道：“别动，头发也缠进去了。”
这下江砚舟是真一动也不敢动了。
萧云琅面对这些绕在一起的线头，出奇地有耐心，他看着不拘小节，却是能沉得住气处理琐事的性子。
不然后来也不能把国事打理得那么好。
萧云琅轻轻拨开江砚舟一点发丝，注意着不把人弄疼：“我只听过魏无忧会写诗作画，官当的怎么样不清楚，况且他还是魏家人。”
——江砚舟头发还挺软，比锦缎还丝滑，触手微凉。
“他跟魏家不是一路人，就像我跟江家，”江砚舟视线根本不知道往哪儿看，“除了诗画，他是有官场本事的。”
况且萧云琅在魏无忧面前露了身份，也没有装作跟江砚舟不睦，分明也是没怎么担心魏无忧的品性嘛。
江砚舟判断。
萧云琅：“这也是从丞相府书房听来的？”
江砚舟：“……”
他嘴唇翕动，这回瞎话还没编好，萧云琅就松手撤开：“好了。”
幕篱纱幔落下，江砚舟的头发也恢复自由，拢在身前的热气散开，江砚舟无意识追着退开的影子抬眼望去，对上了萧云琅似笑非笑的眼。
……这种小事不可能是从江丞相书房听到的，再编就有点假了。
萧云琅分明故意在调侃他。
江砚舟在萧云琅的注视下，默默双手端起幕篱，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撒谎被拆穿的江小公子耳根红了个透。
丢人，真的，给他条缝他都能钻了。
虽然太子并没有刨根问底，放过了他，不过一直到回府分开，江砚舟都没好意思再开口搭话。
所以等分开了他才惊觉正事还没说完：还没跟萧云琅提回门的事呢！
江砚舟懊恼地捂了捂脸。
不过好在不算大事，明天再说也行。
燕归轩的侍从们早已迎上来：“公子回来啦！”
江砚舟听着他们的声音，眉眼舒展开，轻轻应：“嗯。”
不管萧云琅是为什么来接他，有人接，回来的时候还有热闹的大伙，都是从前他没有过的。
太子府是个好地方。
不知江家要他回门打什么主意，他都会妥善应对，肯定不给太子府添麻烦。
*
江砚舟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得知今日萧云琅有时间在家办公。
萧云琅最近实在太忙，江砚舟也干不出让人传话把堂堂未来皇帝叫到自己院子来的事，所以他去了一趟萧云琅的书斋。
萧云琅说过他随时可以去。
江砚舟到的时候，书斋内刚巧议事结束，幕僚们正在往外走。
皇帝在指派东宫僚属的事上，也是煞费苦心，一个太子太傅年事已高，是个只占位置干不了活的吉祥物；
一个太子少傅胆小，不敢对太子尽心尽力，是被皇帝拿捏的人。
所以萧云琅人手非常不足，领了差事也还得等皇帝拨人，皇帝要的就是他筹备不了自己班底，只能被迫当把皇室的刀。
但从史书中不难窥见蛛丝马迹，萧云琅分明早已经暗中挑选自己的人马，也懂借势导力，每一次顺利行事的背后，都是无数缜密的谋划。
步步为营，才能接着走下去。
今天陪着萧云琅议事的，除了柳鹤轩，还有两位中年人。
他们都还是头一次见江砚舟，但不难猜出他身份，纷纷驻足行礼。
江砚舟下意识要回礼，两个先生大惊失色，柳鹤轩忙一把按住了江砚舟的胳膊。
江砚舟不解偏头。
柳鹤轩：“虽然府里都称你公子，但你品阶上是比大家都高的，除了殿下外，不必朝任何人行礼。”
江砚舟看了看两个幕僚的神情，心道原来如此，放下手，客客气气跟他们打过招呼。
两个幕僚往外走出一段后，才开始说话。
“先前殿下说江公子如何，我还不敢信，居然真这般客气，以礼待人。”
“是啊，江府能出来这样的孩子，应该是江家祖上还是积过德的。”
江砚舟步入书斋，风一引他到离萧云琅最近的位置坐下，又让人端茶上点心。
江砚舟想说不用麻烦，风一就已经麻利备好了。
……既然准备了，那不能浪费。
江砚舟于是尝了一块。
今天点心是咸口的脆酥饼，外焦里酥，一口下去松翠咸香，江砚舟眼睛一亮：这个也好吃！
他如今在太子府是过上了睡觉睡到自然醒，每天都有美味佳肴的日子，萧云琅放下手里事务，看着江砚舟嚼啊嚼，觉得他像个小栗鼠。
就是怎么还没多长几两肉。
“春猎的时候给你打几只鹿补补，”萧云琅支颐着侧脸，“得把身体养回来。”
江砚舟就着酥饼喝了口茶，他在燕归轩喝的都是云雾白芽，太子这里是一种红茶，也很香，但似乎没有白芽的格外惊艳。
他还以为当初太子说千金一两可能是夸张，不然自己怎么天天都有这么贵的茶喝。
殊不知，府上云雾白芽已经全给他了，太子殿下都没留。
江砚舟进了书斋先被投喂，吃完一块，才终于有功夫说起正事。
他提回门，萧云琅就痛快点了头。
“我这几日忙，不过后天倒是能空出点时间，届时与你同去。”
江砚舟愣了愣：“嗯？”
“可是……我单独回门就行了啊？”
萧云琅即将送到嘴边的茶停下。
“无论是在江家还是皇帝面前，我们还得维持互相忌惮、各自算计的关系，”江砚舟说得理所当然，“殿下在他们面前定不要给我好脸色，免得被看出破绽。”
他还非常为萧云琅着想：“新婚之夜第一次见面，你提刀看我的眼神就非常好。”
那种下一秒就能让他人头落地，但囿于种种束缚不得不暂时按捺厌恶，写在眉眼中的冷酷无情，就很棒。
萧云琅：“……”
不知为什么，有种膝盖中箭的错觉。
可江砚舟说得也没错。
江二公子面面俱到，还信誓旦旦保证：“啊，还有，我肯定不会在江临阙面前说不该说的话，请殿下放心。”
萧云琅滋味难言地放下茶盏：“我没有疑心你。”
江砚舟就松了口气，大约是觉得谈得差不多，又拿了块酥饼，他刚咬一口，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要个确切回话：“那就说好了，后天我回门？”
他抬起眼，巴巴地等回答。
话都说到这份上，萧云琅哪还能说不好，只能应下：“好，按你说的办，我让王伯准备回门礼单。”
虽然江家的东西迟早要抄出来，但江砚舟还是勤俭节约：“不用给太好，名贵的药材器具布帛这些都可以省。”
毕竟这些送过去就容易被用掉，到时候就抄不回来了！
江砚舟盘算得很好。
不过等到回门当天，他看着一箱箱搬出府的东西，浩浩荡荡，排出好长一队。
江砚舟蓦然转脸看向风阑。
风阑替他掀开车帘，淡定道：“殿下说了，虽然两位在外要装作同屋异梦，但皇室该有的体面规矩不能少，江临阙这样的人都不曾少了嫁妆，太子府更不可能少回门礼。公子，请——”
江砚舟手里抱着鎏金珐琅小手炉，看着华丽的车架，心道：太子成亲的时候也没怎么讲规矩啊。
不迎亲，不宴客，让他一顶车架孤零零入门，直接把江府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完全可以继续保持。
不过萧云琅比他厉害比他懂，现在改了，大概有自己的深意吧。
嗯。
江砚舟只好带着体面的礼物回了江府。
江临阙的表面功夫也做得不错，领着夫人和大儿子，在门口规矩地迎了太子妃。
江丞相官场浸淫多年，看萧云琅没有出现，江砚舟贴身又有带刀侍卫，心中自然思量：
这是派来保护江砚舟的，还是监视他的？
先前皇后宫里的太监传话，说江砚舟可能迫于太子威势，或许有倒戈之心。
江临阙倒是不怕。
江砚舟无官无职，因为多病常不能听教，书读得很一般，狠毒的手段也就限于宅邸内。
他不是长寿样，因此江临阙教他和教大儿子花的心思完全不同。
他即便真的倒向太子，又能帮上什么？
不过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大公子江隐翰和江砚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娘亲早逝，如今的江夫人是续弦，不是他们生母。
因教导不同，两兄弟并不亲近。
江隐翰在朝为官，很看不上这个体弱无能，只能动辄打骂身边人的弟弟。
不过今日再见，他发现江砚舟从前眉间常年的阴鸷竟然不见了。
眼神清润，身着华服，竟有点仙姿月韵的意思。
虽依然病弱，但不似在家那般死气沉沉。
这使得他本就出尘的样貌更加惹眼。
好像一颗明珠，终于拭去了阴霾，昳丽生辉。
江隐翰皱了皱眉，隐晦地觎视父亲的神色——如果江砚舟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太子，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家人心思各异入了江府。
进了门，就能发现江丞相的体面实在非常囿于表面。
江宅跟其他世家一样，是几代同堂的住法，江老太爷虽然不在了，但几房亲叔伯还在，有品阶的太子妃回门，按礼数，本该叫上他们，设家中大宴。
可江临阙没有。
就他们四个人，一桌菜。
冷冷清清。
风阑皱眉，可江砚舟完全不在乎。
反正他也不是来温情叙旧的。
就是这江家的饭菜……唔，没有太子府好吃。
江砚舟吃饭还吃得挺认真，一桌子人，也就他一个在好好吃东西。
主母嫁进门时江家两兄弟都已经大了，她跟两个嫡子都没什么情分，吃过饭便告退，留他们父子三人叙话。
她退出去时，依照江临阙吩咐带上了门。
风阑就在门口护卫，虽然听不见屋子里寻常音量的谈话声，但只要稍有异样动静，他也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屋内，江临阙连寒暄也免了，开门见山：“你在太子府上多日，却连一封信也没往家里送过，回门之事江家若是不提，是不是也省了？”
他语气沉沉，分明是质问。
江砚舟心中道是的，嘴上遵循与太子不和的人设开口：“太子对我严加看管，家里带过去的小厮没有送信机会，回门的事，也不由我说了算。”
江临阙眼神锐利：“你就一点儿消息没探听到？”
他积威甚重，江隐翰骨子里就惧怕父亲，听他加重语气就立刻低头，不敢直视。
他怕，江砚舟却不怕：“只在进宫请安时，知道春闱的事皇上交给了太子。”
真巧，整个朝堂都知道。
说了等于没说。
江临阙用鹰隼般的目光审视江砚舟，在压迫中缓慢开口：“那你也不知道江北赈灾出事，上官老大人已经下狱的事了？”
江砚舟作出惊讶的表情：“竟有此事？”
他表情捏得不是很好，但勉强够用。
在旁边的江隐翰面上嘲讽之色一闪而过。
他嫌弃得明显，江砚舟却好像看不见，坐得规规矩矩：“我成天只能在院里，时刻都有带刀近卫随行，确实对外面一无所知。”
太子防得严是意料之中，跟去的两个小厮也没递过任何口信，只怕要么被扣住，要么已经是死人。
江临阙停下话头，似乎在思忖什么，江砚舟还以为他要花点时间，刚把手伸向茶杯准备润润嗓子，江临阙忽道：“太子碰过你吗？”
江砚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
太子妃当场差点红了耳根。
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好容易才稳住神情：“……没有。”
他跟太子清清白白！
那可是未来不设后宫清心寡欲的武帝。
也就是江临阙这种人才会用凡夫俗子的眼光揣度他。
江临阙了然：太子不好南风，美人计也不管用。
那江砚舟在太子府上，等于是无计可施。
江丞相和大儿子对视，隐晦递了个眼神，江隐翰便从旁拿过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药丸。
江临阙：“这是本月的解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失了上官家，我们在朝中将举步维艰，你在太子府中仍需想办法为家中出力，家中若不好过，你在外也只会更艰辛。”
江砚舟伸手拿过药丸，江临阙又不疾不徐开口：“既然你被看管得严，为免惹人生疑，就在这里把药吃了吧。”
江砚舟闻言顿了顿，捏着药丸，却不急着吃了。
“我以后回江府怕不容易，”江砚舟打量着解药，“那之后的解药该怎么办呢？”
江临阙：“下月我去看你，太子总不能阻止老父探望幼子。”
“但你若仍一无所获，”江临阙语重心长，“砚舟啊，那你就得吃点苦头了。”
他这句话是今日里语气最轻的，但说的也是最狠的。
恩威并施。
江砚舟好像被他镇住了，不再开口，拿起药丸放入口中，端过水吞服下去。
他们没有亲情可叙，事办完，江砚舟也就打道回府了。
江临阙又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太子府车架离开后，丞相府大门轰然紧闭，江隐翰低声：“……父亲。”
江丞相神色不动，稳着步子：“元宵宴上，依计行事。”
江隐翰深深垂首：“是。”
正月十五，宫中元宵宴，届时江砚舟会毒发，因为他们刚刚给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
江砚舟如果能派上点用场，江临阙会给他解药；
可他既然在太子府寸步难行，那他能被利用的，就剩下这段亲事带来的身份了。
百年世家，总有点儿底蕴，“不见月”是江家祖传秘药，过去太医院最好的院判也诊不出。
在江砚舟毒发后，会是江家买通的太医去诊。
而且为了稳妥，还会让一个内侍在照顾江砚舟时，趁机给他下另一种毒，不过即便下不成，也会让太医把毒说成那种。
如今他们在内廷中能用的人越来越少，无法影响皇上，但趁乱给太子妃下个毒，还是有机会的。
何况不需要致命，就更有人敢做了。
太子妃中毒，总得有个凶手。
江丞相一个老父亲，怎么会对本就病弱的儿子痛下狠手呢？
下毒的只能是魏家党或者太子府。
这次魏家派系趁火打劫，跟着皇室一起打压他们，来势汹汹，打的一手好算盘。
也该给皇帝提个醒，江家一弱，魏家就敢飘了，而太子也是个存了反骨的刀。
是时候让他们去狗咬狗了。
至于江砚舟，痛一回，为了解药才会更加拼命，或许努努力，还能埋伏在太子身边派上那么一点用场。
如果依然没用，那他就只能是弃子。
舍了也不可惜。
江临阙拂袖，为了大局舍一个无用的人，就跟拍掉衣角一点不起眼的尘埃一样简单，也无人在意。
不过一个注定短命的儿子罢了。
街道上扬起的尘埃飞不过高门，太子府骨碌碌的马车内，被算计的江砚舟伸出了服药后就一直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指。
他拿出一块帕子，小心地将指甲盖中一点东西接住。
——居然是从他刚刚服用的药丸上刮下来的！
在江丞相和江侍郎眼皮子底下做文章，江砚舟说不紧张是假的。
江家父子两人对他虎视眈眈，江砚舟觉得自己如果想掩袖吃药，趁机把整颗药丸藏起来，江家就敢直接搜身。
因此只能勉强刮下一点。
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但并不妨碍他大脑冷静，面上也丝毫不乱。
好在成功了。
江砚舟终于舒出一口气。
以他对江丞相老奸巨猾还不当人的了解，听到他在太子府一事无成，不该扣一个月解药，让他毒发一回，痛怕了，才好尽心尽力给他们办事吗？
解药给的这么爽快，感觉有猫腻。
而且那药丸闻着和吃着，都很像最近他常吃的一种补药。
虽然有些药味道是相近，但这也太像了。
江砚舟嗓子微痒，偏头轻轻咳了两声，立刻将帕子拿远，生怕呼吸把这丁点儿药渣给吹出去了。
他兀自犯了难：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夫能分辨出药物成分吗？

第15章 药铺闹事
还有，药渣找谁验呢，府里的大夫，还是外人？
江砚舟想了想，还是找外面的人吧。
在揣测未落到实处前，要是让府上知道他从江家带了药渣还想验药，指不定会让他们担心。
江砚舟依然没准备让萧云琅知道自己中毒的事。
因为萧云琅如今以幕僚之礼待他，要是知道了江家下毒，肯定会为自己费心。
但是，萧云琅平时为国家大事劳心劳力，怎么能让他为自己中毒这点小事再浪费精力呢？
没错，江砚舟觉得自己中毒是小事，而且是自己私事。
江砚舟最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谁对他越好，他越是小心行事。
他从小辗转各个家庭寄宿，也有幸遇上过好人，其中有一家就对他很好，无论大人小孩儿都很温柔。
他头一回品尝到点温馨，更加不敢出错，说话也很注意，以至于比在先前那些对他不好的家庭里看起来还要拘谨。
因为江砚舟知道没有谁对谁好是理所应当，他能遇到耐心待他的家庭，跟中大奖没什么区别。
冻僵的小兽遇到点儿温暖不容易，好不容易碰上了，就格外珍惜。
那时候他年纪小，红尘顶多看了一半，没现在这么坚强，因此内心还有点期盼。
他就怕万一添了麻烦后……这些人就不再对他好了。
可惜那家人遇到点儿事，经济能力有限，养两个孩子愈发吃力，哪怕是江砚舟这样省心懂事的，也实在困难。
江砚舟在他们家待了不到一年，无奈之下又被送走了。
走的那天，那家孩子哇哇大哭，两个大人给江砚舟买了大包小包零食，还有新衣服，甚至在拮据的情况下，咬咬牙，给他买了个新手机。
江砚舟抱了抱孩子，又使劲抱了抱叔叔阿姨，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新家庭走了。
他走出好长一段，才慢慢红了眼眶。
小砚舟心里难受，可努力在他们面前忍住了没哭。
因为他从叔叔阿姨眼中看到了不舍，他要是哭了，他们岂不是更难过。
临走，他都懂事到了骨子里，没添任何麻烦。
后来叔叔阿姨偶尔会给他的手机发消息，问问他过得如何。
他撒了谎，说自己过得很好。
但是如今穿越后，他是过得真的好。
并且有了点可以做的事，人也很开心。
身体上的病，就当做是得到好日子的代价吧，可以忽略。
江砚舟握紧裹着药渣的帕子，将窗户掀开一条缝，跟外面的风阑说话：“风阑。”
风阑打马靠近：“公子。”
“来的路上，我看路过了一家药铺。”江砚舟说，“马车在那儿停一停，我想进去看看。”
药铺？
去药铺做什么？
风阑虽然疑惑，但还是吩咐了车夫。
车架在药铺前停下，风阑抬手让江砚舟搭着下车。
他自然是要跟进去，但走到门口，江砚舟却凝着一双眼，歉意地说：“我想一个人进去，可以吗？”
这话等于明说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希望别人知道。
他想隐瞒，但又瞒得坦坦荡荡。
风阑愣了愣，才垂下首，郑重道：“公子，您是主子，主子想做什么只需吩咐我们，不需要询问可不可。”
江砚舟这样，是从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属下也会察觉到疏离。
平时下人们觉得江砚舟好伺候，是因为江砚舟从来不提要求。
衣服备什么穿什么，饭食准备什么吃什么。
大家都知道江公子吃东西的时候很开心，可他到底喜欢吃什么东西？
谁也说不清。
江砚舟看风阑煞有介事的样子，张口想说点什么，但风阑大有一副您不点头我不起来的架势，只好把话咽下去。
“……我记下了，那我进去，你在外面稍候。”
风阑这才直起身：“是。”
江砚舟选的这家，可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他一进门，就立刻有伙计迎上来。
那伙计满脸亲切笑容，离得近了一看，瞬间被惊艳得合不拢嘴。
——好一个艳若桃李的小公子！
他作为京城大药铺仁心堂的伙计，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就连传言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魏郎”，他也目睹过尊容。
但都没哪个比得上眼前这位。
伙计回过神，发现自己险些看呆了，连忙收拾好神情，笑问：“公子是要问诊还是拿药？问诊的话得稍待片刻，前头还有两位病人。”
“拿药的话药方给我，立刻就能抓。”
江砚舟摇头，展开手里的帕子：“我想寻人断断这是什么药，该找谁？”
药渣小得可怜，伙计小心地捧过帕子，细细闻了闻，又从旁边抽过一根银针把碎屑碾成粉。
过了片刻，伙计放下针。
“这是补药，”伙计肯定道，“用的都是些温和药材，共五种，我用纸笔给公子写下来吧。”
江砚舟一愣：“补药？”
江砚舟在诧异，但伙计会错了意，以为江砚舟不信他，也不恼，端方地说：“公子放心，虽然我医术尚未出师，但经手的药材不计其数，这种简单的补药我要是都认不出来，也没脸留在仁心堂了。”
江砚舟明白他误会了：“我自然信得过大夫，但不用写下来了，我知道是补药就够了。”
一句“大夫”把伙计捧得心花怒放，他听江砚舟的话，心思活络：大户人家来他们这儿辨药的，多半都是怀疑药物成分，比如怕是毒。
高宅多阴私，他还是少知道为妙。
江砚舟重新把帕子包好，心中尽是不解。
江临阙果然准备先让他吃点苦头，不肯痛快给解药。
但他直说，威胁的效果也一样，为什么还要用补药代替，非得让江砚舟以为吃过解药，这个月能平安无事呢？
不见月是每月十五毒发，十五，本月是正月……
啊。
江砚舟手指一收，电光石火间抓住了那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中会设大宴，届时他会以太子妃的身份陪同萧云琅赴宴。
江临阙肯定知道毒发的时辰段，如果到时候他在宫宴上毒发……
这段时间频频失利的江家就有机会大做文章！
如果他提前知道自己没吃解药，心怀怨恨，未必肯配合江家做戏，甚至干脆找借口不去。
江临阙不容许这么多的变数，所以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江家想给谁泼脏水？魏家党和太子府恐怕都行，江砚舟只是个需要乖乖中毒躺着的傀儡，要成事，恐怕至少还得有太医或者内宦帮忙。
大手笔啊。
看来赈灾案是把江临阙逼紧了，他现在动手，是知道内阁改制已经无法阻止，所以提醒皇帝，要斟酌内阁人选。
江砚舟瞬息之间把利害关系全都想明白了，有点儿佩服这些人。
他如果没读过史书不是个穿的，在这个朝代以这样的身份，恐怕早死八百回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就绝不会让江家在元宵宴上得逞。
江砚舟思索完，收好东西：“请问验药需要多少钱，我……”
江砚舟一顿。
啊，糟啦，他根本没带钱。
因为出门少，都是目的明确办事，身上东西又都是侍从拾掇的，江砚舟根本没想起带钱的事。
钱都在风阑身上呢。
江砚舟刚想还是得出去找风阑，旁边忽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不知谁吼得能掀翻屋顶，还重重跺地板：“反正货就是在你们这儿丢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那咚咚声把正在沉思的江砚舟惊得回过神。
他抬眼朝争吵的地方望去，就见大堂里一群身形矍铄、身穿西域胡服的大汉墙壁似的立在一堆货箱前，为首的人正朝药铺的伙计大吼大叫。
这不是启朝的打扮，江砚舟历史雷达又翻了上来，细细看过他们装束，最终跟书里的乌兹国对上了号。
乌兹是西域小国之一，每年会给大启纳贡朝拜，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心甘情愿伏低做小。
先帝时期，启朝西边匪患就严重，到了永和帝，规模更是已经多达数万人，已成大患。
这些在西边国境活络的马匪时常越境烧杀抢劫，抢完就跑，边陲守备军追击，马匪就往西域小国里钻。
守备军不好轻易跨过别国地界，只能与西域的小国们沟通商量，但其中不少人装傻充愣，说我们这儿哪有匪，没有啊。
这些马匪与其说是跟西域诸国勾结，沆瀣一气，不如说就是他们专门养的，用来骚扰大启边境。
将士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壮大，都憋了一肚子的火，但又无可奈何。
要越境剿匪，就要粮草就要钱，还涉及邦国之交，京城不点头，底下人说了都不算。
到如今，有些小国已经非常猖狂，乌兹就是其中典型代表，最大那一窝马匪，就是他们供出来的。
此刻在药铺里吵闹的不是一般乌兹行商，而是乌兹的使团，说起来，元宵节前确实是多国来朝的时候。
听领头那个乌兹大汉的说法，好像是他们在仁心堂丢了货。
但药铺伙计却擦着汗道：“怎么可能，我们数来数去就是十箱，先前说好的也是十箱，你现在说丢了两箱，这是哪儿来的，我们从来也不知道啊！”
乌兹男人狞笑：“明明就是十二箱，你们大启人想仗势欺人，私吞我们千里迢迢运来的货不成！？”
他旁边一个乌兹老人正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不是对着药铺伙计，居然是对着找茬的乌兹男人：“乌力！今天的货是你负责清点，怎么到了这里就出问题，我当初就说你费尽心思进入使团是心怀鬼胎，就想给大王子添麻烦，这又是要闹什么！”
老人说得没错，名叫乌力的汉子真就是故意挑事。
他不想让使团一帆风顺，好给此次带队的大王子添堵，毕竟他可不是大王子派。
事情要闹，就闹得越大越好。
他粗壮的腿一伸，踩在箱子上，把大刀往肩上一抗，健硕的体格和凶相吓得伙计连连后退，乌力：“货丢了，就得找，说不准就是你们这里哪个人偷的！”
他说着，捕猎的目光往堂中扫过，一眼就钉在了江砚舟身上。
细皮嫩肉，穿金戴玉，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京城脚下，指不定家里就有什么官儿。
闹事的好人选啊，就他了！
乌力瞬间眼睛锃亮，遥遥拿刀指向江砚舟：“我看，他就很像偷我东西的小贼！”
江砚舟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满头雾水：谁，我吗？
江砚舟尚未出声，招待他的伙计已经先忍不了了：“简直是血口喷人，我看你们就是存心闹事！”
乌力咧开一口白牙，笑得血气森森：“我不管，报官，必须报官，否则就是你启朝仗势欺人，恶待我们周边友邦！”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伙计气得浑身哆嗦，老板也听到动静从后面出来。
风阑在门外听到里面吵闹，立刻提刀而入，与此同时巡城的都军路过也闻声而入：“这里吵什么呢！”
场面霎时热闹非凡，乱成一锅粥。
江砚舟被风阑护在身后，他在空隙里若有所思瞧了乌兹人一眼。
不是被冤枉的不平或者委屈。
他只是轻轻地想：各国的使团，也是要赴元宵宴的吧？
那么他借机，是不是能改一改江家想在宴上做的事？
*
大理寺近日和刑部共查赈灾粮一案，卷宗暂放大理寺，太子奉命督查旁佐，正在大理寺翻看卷宗。
上官家主昨日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虽然跟赈灾案相关的口供都拿到了，但想要更多的就没了。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这样群情激奋的案子，却不肯老老实实被斩首示众，就这么自己在牢狱里咽了气。
便宜这个老东西了。
锦衣卫的南镇抚司隋镇抚也在，就是那位得到了萧云琅消息，发现换粮的大功臣。
他很早就跟萧云琅搭上了线，明面上却不是他的人，这次有大功劳，即将升迁锦衣卫通知，也不能亲自去太子府去道谢。
他在这里作为锦衣卫替皇帝监工，为人大大咧咧，见谁都是一副笑脸，瞧着很好说话的模样，有点吊儿郎当。
他一副大家才是办事的，我就是来看看的做派，大概是坐得乏了，找旁边的人说话。
听官员有点打喷嚏，隋镇抚忙道：“大人可要注意身子，活儿要干，但也不能不爱惜自个儿，虽然立了春，但没准还有倒春寒，我看最近病的人就不少。”
被关心的那位官员笑笑：“可不是？我也吃着药呢。”
隋镇抚装若无意瞥向端坐的太子：“听说殿下府上最近置办了大量药材？”
萧云琅没抬头，但听出点意思，隋镇抚当着所有官员的面问他府上动静，那说明这是皇帝想问的。
隋镇抚在暗示：老东西随时盯着他呢。
所以他的回答，隋镇抚也得报给皇上。
萧云琅翻过案卷，不咸不淡说着皇帝想听的答案：“江家给我送了个药罐子，不多买点药还能怎么办，看他在我府上出事？”
谁都知道太子大婚是怎么回事，萧云琅绝不可能喜欢江家来的太子妃，众人打起哈哈，示意隋镇抚快绕开话题。
隋镇抚也笑：“那我回头也送殿下些药材，替您解解忧。”
萧云琅面上不置可否，心中明镜似的，知道是隋镇抚拐着弯朝他道谢。
“行啊，大人现在是圣上面前红人，给我东西，不收白不收。”
这话落在其他官员耳朵里还以为是挖苦锦衣卫，没人怀疑。
眼看话题揭过去，大理寺卿捏着一封案卷，正要发话说正事，门外忽然跑进个小吏。
“大人！”
大理寺卿只得先问：“何事啊？”
那小吏却像被浆糊捂了嘴，飞快地偷偷瞄了眼太子，才缩起脖子支支吾吾：“乌兹使团出了点事，顺天府恳请大理寺派位官员协查。”
大理寺卿眉头一皱，抬手抖了抖手里案卷：“使团的事，找礼部啊，没看我们正忙嘛，尽添乱。”
“光找礼部可能不太够，”小吏面色更古怪了，当着一堂官员的面把头低下去，“……乌兹使团怀疑太子妃偷了他们药材，报了官，正在顺天府对峙呢。”
“噗，咳！”
隋镇抚一口茶险些呛住，众人目瞪口呆，随即都慢慢把目光挪在了萧云琅身上。
萧云琅：“……”
他缓缓放下案卷，像是没听清，问：“你说谁，偷了谁的东西？”

第16章 算计
萧云琅和大理寺官员到的时候，江砚舟正在顺天府的府衙当中——安安稳稳坐着喝茶。
江砚舟发现他这个原本不懂茶的人居然能喝出茶的好坏了。
顺天府衙的茶跟太子府上的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乌兹大王子也已经从驿馆赶来，脸色铁青。
难怪顺天府尹要去大理寺请人，江砚舟的身份摆在这儿，他怕自己镇不住场。
萧云琅到后先看了一眼江砚舟，确认他没事，才转而打量乌兹的人。
他们在外还要装作势不两立，有些话不能直接开口。
隋镇抚隋夜刀是跟过来看热闹的，一看江砚舟的长相就心道：嚯！
乌兹失窃的事怎么闹还不一定，但今日之后，京城第一美男子该改姓江了。
除了江砚舟外的众人齐齐朝萧云琅行礼，萧云琅让他们平身，凝眸沉声：“这是出了什么事？”
府尹满脑门官司，对药铺的伙计道：“你快把话给太子殿下再说一遍。”
伙计连忙称是。
还在药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江砚舟是太子妃了。
因为风阑护住江砚舟后，对着诬陷他的乌力厉声：“放肆！我家殿下乃当朝太子妃，岂是鸡鸣狗盗之辈！无凭无据污蔑皇室，你们可知罪！”
其余人一听是太子妃，当即吓住，可乌力知道江砚舟身份后，反而更来劲了。
“我们的药材都是西域珍品，”他振振有词，“你们这些大启的达官贵人爱得很，怎么就不可能是他了！”
乌兹的老人没能劝住他，所以最后还是闹到了府衙。
“这位公子、不，太子妃来药店之前，乌兹的人就已经嚷嚷说丢了东西，只是当时我们尚且在据理力争，没彻底闹起来，太子妃殿下几时到的，店内所有伙计和客人都可以作证，他绝不可能是偷盗药材的人。”
伙计头脑清晰，知道先得把他们小小店铺惹不起的人撇干净，才继续申辩。
“可我们点的就只有十箱货，从来没有十二箱，乌兹的客人们即便真丢了货，也不该是在小店丢的呀，还请各位大人明鉴！”
伙计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肺腑，乌兹大王子满头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乌力却冷笑一声：“哪有什么误会？”
大王子忍无可忍，高声呵斥：“乌力！”
乌力却不怕他，用更浑厚的嗓音震声：“殿下！”
“启朝摆明了看不起我们这些小邦人，您难道希望大王知道你畏惧他们，在这里丢乌兹国的脸吗！”
大王子面上肌肉抽搐，脸色已经气得涨红，谁都知道乌力是在胡搅蛮缠，但他偏偏又踩在这些人的软肋上，让人不得不被他搅和。
局势陷入僵持，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江砚舟开口了：“那这位……使臣大人？你想怎么样呢？”
他嗓音泠泠如泉，清清流淌过来，乌力转脸把他上上下下一扫，蛮横无礼道：“自然是搜你的马车，看看有没有我们的东西。”
这马车要是真一搜，大王子的脸就算丢尽了——他身为使团领袖，却连个下属也管不住，还算什么正使？
况且启朝太子妃说不得也得把这一笔记在他头上。
他们是知道太子妃身世的，江家要是有意为难，他们接下来在京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大王子正想开口，却听江砚舟说：“可以。”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故意的乌力都惊讶：这么好说话？
江砚舟眸子像是新雪化在春风里，明澈、漂亮，看着温温柔柔的：“如果没搜到呢？”
乌力看他温声细语的样，以为多半就是道个歉，只要能折大王子的威风，他怎么道歉都行。
他当即哼笑一声：“我跪着给你道歉。”
江砚舟：“不够。”
柔弱可欺的太子妃倏地抬起眼，将他钉住了，嗓音依旧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随着他开启的唇一字一字逐渐加重。
“我要你跪在城门口，说你代表乌兹，向饱受马匪侵害的大启子民道歉。”
乌力和所有乌兹人面色骤然一变！
隋夜刀和一干启朝官员也不曾料到这句话，讶然看向江砚舟。
只有萧云琅手指轻扣，掩去眼中一点笑意。
江砚舟端坐堂中，捧着杯子的手那么瘦，脊背却笔直如松。
他乍看像个谁都能碰瓷的花瓶，却在此刻透出了潇潇君子骨。
乌力不笑了。
他自己受折辱无妨，但决不能代表整个乌兹下跪，而且还涉及到马匪，那更是面上绝不能沾的。
“太子妃说笑，马匪关我们乌兹什么事？”
“马匪骚扰边境，烧杀劫虐无恶不作，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跑入你们国境，又相安无事出来。”
江砚舟觉得手指又起了凉，他放下杯子，重新拢起手炉，轻轻呵了口气：“板上钉钉的事你能说无关，而今日所有人都看着我几时出入药铺，没有作案机会，无凭无证，你非要说有关。”
“是马匪把你们喂饱了，让你们敢对大启怀有不臣之心了吗？”
江砚舟一口一个“你们”，就是要把在场全部乌兹人拉下水，乌力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先前嚷嚷着大启“仗势欺人”，江砚舟反手就送他个“不臣之心”。
乌力今天再敢继续胡闹，乌兹丢的可就不止大王子脸面了。
大王子也吓得不轻，立马上前飞速道：“误会！我们从没怀疑过太子妃，也绝不可能搜您的马车，丢了的货我们自己找，您若还不解气，这不成器的东西任您处置！”
“我无官无职，哪能随便处置使臣，”江砚舟，“道个歉就行了。”
他俨然又变回好说话的模样，可大王子和乌力都不敢再小觑他，大王子用眼神恶狠狠示意乌力上前，乌力也知道此事必须了解了，只能往前一步。
“乌力向您道歉，”他行着乌兹的礼，“希望明月般的大启太子妃，能原谅我小小的误解。”
误解？
萧云琅冷笑，说再多漂亮话，也盖不住他们包藏祸心。
但江砚舟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嗯，”江砚舟说，“乌兹王子，记得之后管好你的狗。”
刚松了口气以为过关的乌力瞬间怒目圆睁：“你！”
温润如玉的小公子突然骂人，别说其他人觉得违和，就连萧云琅都诧异地看向江砚舟。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江砚舟看着并没有生气，却说了完全不是他风格的话，难道是还有什么打算？
骂完人的江砚舟一派纯然：“为什么生气，今天你莫名其妙咬我，难道我说得不对？”
乌力这人在乌兹有点地位，但那是辛苦混出来的，因此最恨谁拿畜生骂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但大王子和乌兹老人都拦着他，他也知道这事儿不能继续，该忍得忍。
因此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您说得很对。”
可谁都看得出他正满脸屈辱。
江砚舟好像满意了，起身，朝在场其余大人点头，问顺天府尹：“大人，我能走了吗？”
府尹从大戏中回神，忙道：“当然，当然，恭送殿下。”
太子妃支着病骨怡然而去，从头到尾没有跟太子说过一句话。
太子亦然。
双方好像都把彼此当了空气，若不是因为头衔牵扯在一起，恐怕懒得给对方眼神。
众人暗自对视：今天之后，太子和太子妃冷淡的关系恐怕会更加深入人心。
萧云琅好像浑不在意，盯着朝他行礼的乌兹使团看了两眼，也拂袖而去。
他若无其事在外办公，直到傍晚回府，入了门，就直奔燕归轩。
传说中貌不合神更离的太子和太子妃关起门来，气氛融洽，端坐一桌。
萧云琅听完药铺细致的前因后果，知道江砚舟支开人，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为何进药铺。
于是展现出一个储君的大度，用人不疑，不问他去做什么，只问：“你在顺天府衙，好像在故意激怒乌兹人？”
江砚舟点点头，道：“我是今天看到乌兹人后，才临时起意，如今北方蛮族崛起，未来必定与大启有一战，所以在那之前，必须先安定西北边陲，否则四面受敌。”
萧云琅面色顿时一正。
他语气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这些年风调雨顺，北蛮部族休养生息，白狼部接连出了几个不错的首领，靠着联姻、武力，如今草原八大部，已经有四部与白狼部联盟，还奉其为首。”
“我听着他们的点滴，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未来，草原或许会出一位统领各部的大君。”
萧云琅露出一个讽刺薄凉又提不起来的笑：“可我大启许多官员还停留在从前，自以为天朝上国，区区蛮夷不足为虑。”
四境皆虎狼，却总有人还只贪图享乐，坐着春秋大梦。
江砚舟沉默。
北蛮的崛起是天时地利人和，大势所趋，先帝时期，还有可能遏制，事到如今，却已经无法阻挡。
这是历史的车轮。
白狼部的确会统一草原，建立王朝，并且在萧云琅执政期间，挥师南下，与启朝交战。
他们的新王铁古罗骁勇善战，很有军事才能。
不过么，他与萧云琅战了三次，三次都败在萧云琅手中。
铁古罗很厉害，但萧云琅更厉害。
最后一战，铁古罗战死，草原联盟崩散，部族又回到各自零散的局面，等待下一个属于他们的历史节点。
如今的铁古罗应当和萧云琅一样，只是个王子。
不过即便提前杀了他，也会有另一个人出现，阻拦不了属于他们的大势，那么不如为迟早会到来的一战，早做准备。
萧云琅提起边疆，心中就有郁愤，他收紧拳头又松开，沉默半晌后尝尝呼出一口气来。
他看向江砚舟，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我不知道你还懂天下局势。”
“略知些皮毛。”
江砚舟并不把前人智慧算在自己头上，继续道：“今天看到乌兹，我在想，或许可以给他们找点麻烦？”
乌兹招惹他招惹得太是时候了。
江砚舟原本要破江临阙的局也简单，既然他提前知道了自己要毒发，那么称病不去元宵宴最省事。
但是乌兹来了，江砚舟意识到自己还另有选择。
比起给江家添堵，他中毒的事可以用来做更大、更有意义的文章，涉及边疆，战事。
不过江砚舟这次并不像面对晋王时直接做主，即便故意惹怒乌力，也很有余地。
只是给大家留下了个与乌兹人产生龃龉的基本印象。
然后乖乖在家等着萧云琅，跟他商量。
萧云琅：“我是准备八九月时给他们找点麻烦，那个时节他们边境贸易最频繁，不过具体怎么动手，还有待商榷。”
江砚舟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垂下，盖住了自己一点眼神，轻声说：“现在他们先主动惹了事，是个机会，元宵宴他们不是也要参加吗？”
“到时候若是乌兹谋害皇室，比如给太子妃下个毒什么的……”
西域多诡谲手段，用毒也正常。
萧云琅面上所有表情一收，而后沉吟。
太子蹙眉时和皇帝不一样，永和帝是一副愁苦相，萧云琅更加渊渟岳峙，眼神微微一动，就霆厉自威。
即便他们想算计乌兹，也得拿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其余国家的外使看了怎么想？
乌兹使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按理也不敢在元宵宴当面谋害皇室。
但现在乌力偏偏撞上门来，给了个充足的理由——私怨。
乌力嚣张跋扈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如果不堪受辱报复江砚舟，居然合情合理。
原来江砚舟今天故意骂他一句，是为了这个。
萧云琅心神飞转，开始完善江砚舟的计划：“但他依然不可能敢当所有人的面下致死的毒。”
“那就找一种西域的、吃了只是事后一段时间会让人受点苦头的药，”江砚舟跟着萧云琅的思路，“他以为能蒙混过关，只是没想到我身体实在太弱，当场吃了就出现不适。”
他们二人三言两语，就把从动机到手段全给乌力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乌力本人还在跟自家人扯头花，压根不知道好大一口黑锅马上就要砸他头上。
萧云琅此前最得用的谋士只有柳鹤轩，没想到如今跟江砚舟也能这般心有灵犀。
乌力下药的事一旦坐实，整个乌兹使团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包括大王子。
到时候以办案为由扣下他们，给乌兹国王去信，要求乌兹为谋害皇室付出代价。
比如要他们答应，之后如果大启军队再追逐马匪到他们边境，他们不得擅自容纳，必须将马匪送出来。
要是敢不答应或者答应后反悔，那么下次启朝军队将直接长驱直入，把乌兹跟马匪一锅端。
毕竟是乌兹于京城下毒手在先，他们师出有名。
况且乌兹国王要是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启朝还能借机给大王子上眼药，挑拨他们的关系。
从乌力敢挑衅大王子来看，乌兹内政绝不是铁板一块。
西域各国纵容马匪践踏启朝边境，大启正缺一只杀鸡儆猴的鸡。
乌兹现在就是那只鸡。
萧云琅和江砚舟四目一对，心照不宣。
萧云琅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下轻敲：“那种药不难找，不过装病……你会吗？”
药可以由江砚舟带进去，等乌兹使团过来敬了酒，他就自己放到杯子里，再假装不舒服。
这样事后查验杯子也能查出东西。
江砚舟点头：“久病成熟手，我可以的。”
其实是到时候不见月会发作，他会真疼，不用装病。
太子府的太医没查出他中不见月，江临阙敢在元宵宴算计他，说明他相信宫里的太医也查不出来。
那只要江砚舟忍得过去，萧云琅就不会知道他真中了毒。
江砚舟盘算得很好：下个月之前，他会自个儿跟江家周旋拿到解药，绝不给旁人添乱。
江砚舟：“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太医，还只能由他来诊。”
萧云琅算了算时间，小神医该回来了，于是道：“这个不难办。”
小神医是前任太医院院判的徒弟，不入朝堂，早年救过永和帝的命，深得皇帝信赖。
他游历四方，每每归京，都会被永和帝传召，眼下他就快回来了，还肯定会在元宵宴上被特赐席位。
江砚舟还以为萧云琅说的是宫里太医，点头：“那就好。”
江砚舟放松下来，唔，大事商量完了，他才有功夫想想自己的小事，怎么让江家最好一次把完整的解药拿出来呢？
算了，先过了元宵宴再看吧。
在江砚舟的轻重缓急里，好像什么都能排在他自己之前。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轻松的眉眼，有些话没有说。
比如他原本不在意江砚舟去药铺做什么，可联系到江砚舟飞速想出“中毒”的计策，就显得有些过于巧合。
江砚舟为什么从江家一出来就直奔药铺？
难道江家对他做了什么，跟药有关？
是不是从以前开始江家就真对他不好？
但如果问出来，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又像是上位者的疑心和质问。
所以这些话萧云琅现在都不适合说。
萧云琅虽然惯会冷着一张脸，但对自己人是真包容，为君者当有气量。
好在他们有时间。
他跟柳鹤轩能处成君臣兼半个朋友，或许哪天，江砚舟也愿意聊聊自己的事。
无论他过去过得好不好，太子府都会加倍对他好。
萧云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云雾白芽，燕归轩不知道还剩了多少，看来他该去皇帝那儿再给江砚舟顺一点了。

第17章 元宵大戏
定下了针对乌兹的计，萧云琅就派人暗地里去寻西域的药了。
太子府办事向来很有效率。
侍卫连夜搜罗，隔天就有了结果。
江砚舟照例是府上起得最晚的那个，他懒懒起身，吃过已经不能算早饭的早饭，听到院子里有搬东西的动静。
江砚舟裹着衣服踏过门槛，好奇地看了一眼。
“是药寻到了吗？”
但是不是有点多？
说好的一小撮药粉，怎么还搬来这么多箱子。
风阑和风一走过来，答“是”，见江砚舟目光落在后边，风一解释：“那是隋镇抚送来的药材，已经让大夫查过了，都是好东西，殿下让都送燕归轩。”
江砚舟先前错过了府上大量采买药材的样，看着那么多的箱子一个一个，怔愣片刻后想：自己居然要吃这么多药吗？
真成个药罐子了。
风一说完，拿出一包药粉，并着一个镯子。
药粉是西域一种草药磨成，人服用后，会在两三个时辰后腹痛难忍。
符合江砚舟萧云琅定下的不致命、但折腾人的药。
托乌力自毁形象的福，他真像是为了报复能做出下这种药的人。
就连乌兹人自己都不会怀疑。
而旁边的镯子上缀着一个空心小球，外面刻花描景，像个漂亮的小装饰，但居然是可以打开的。
江砚舟眼睛一亮：这不是博物馆里出现过的香囊吗！
不过细看有点儿不一样，博物馆中香囊的球更大些，而且是镂空的，香味可以溢出，这个金属球更小，并且打开之前严丝合缝。
可能不是香囊。
江砚舟虽然叫不出这东西的学名，但眼下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江砚舟赏玩着文物，说：“是把药粉放进这里面对吧。”
风一瞬间和风阑闻言诧异对视，但两人反应都很快，又飞速垂下视线，风一道：“是。”
江砚舟：“万一事后从里面查出药粉怎么办？”
风一又说：“小球内嵌着木，都是用特殊油脂先处理过的，放进去的东西除非特别黏稠，否则不会留下残渍。”
他越说，头越低。
这种缀小球的镯子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一种药囊，虽然小，但本来就是装一两枚小药丸的同时还能做装饰品。
江砚舟是世家子，又常生病……按理来说不该不认识此类药囊。
风一心中疑虑，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送完东西，他就离开，风阑也有事要办，跟他一起往外走。
出了燕归轩，两人沉默片刻，风一才道：“公子怎么会不认识药囊？”
风阑也觉得奇怪，不过想了想，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公子从前在江府中几乎不出门，用不上外出的药囊，不认识也有可能。”
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风一都要点头了，可风阑又道：“其实不只是药囊，我总觉得公子看很多东西都像第一次见，会觉得好奇、惊喜，而且他看有些物件的眼神很……”
风阑仔细斟酌用词：“很虔诚，简直像是碰上了什么能捧进庙里供香火的传世之宝。”
可那些东西分明在达官贵族家里很常见。
风阑和风一面面相觑，觉得江砚舟过去的日子简直更加扑朔迷离了。
不过这些不是他们下属该过问的事。
太子府为元宵宴一计准备妥当，只欠东风。
眨眼，正月十五到了。
真如先前大理寺的官员所说，京城来了场倒春寒。
寒意料峭，远山雾锁烟迷，一踏出屋门，就能哆嗦着领悟什么叫春寒恻恻。
元宵宫宴是夜宴，设在太和殿。
宫门外车架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赈灾案和上官家倒下虽让不少人暗地坐立难安，可这京城面上的玉树琼花半点不受影响。
大臣们来得早，到了便按着席位落座，与相熟之人说说话。
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节们也有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间都在相互打量或试探。
太监唱和太子和太子妃到时，殿内声音静了一瞬。
众人装作不经意，但实则纷纷抬头去看。
前几天太子妃和乌兹使团的事已经在朝内人尽皆知，江砚舟这个名字，在万众瞩目却古怪的大婚后，再度传入众人耳中。
他们当中许多人只闻其人，未见其面。
当一道轩然霞举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殿之中忽的更静了。
因为这一回，连呼吸都轻了。
却见一位小公子，芝兰玉树，风姿楚楚，宛如松雪照青山。
他披着一件雪白大氅，其下是广袖四凤飞花圆领衫，行走间，缀在发间的圆润明珠跟着轻轻摇曳，恰似砚池凝星子。
他经过的地方，连影子似乎都比别人开得慢，裾摆绽花，连殿内灯火都待他小心翼翼，要慢慢抚过，才肯从他瓷白的面颊柔柔透出含枝带露的姝色来。
江砚舟捧着暖炉，对所有人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早就习惯，也不在乎不相干人士的视线。
从轿子上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因为太暖和了。
府上所有人对天气如临大敌，包括萧云琅，生怕冷着他。
江砚舟被雪白的大氅几乎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底下全是烘着的暖意。
寒风侵不了他半点儿，不过走几步路，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江砚舟只稍稍朝江临阙那边望了一眼。
正好，江丞相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只一触即分，谁也没看透谁在想什么。
江砚舟垂下眼，随着萧云琅落座，他俩的席案挨在一块儿。
太监要来给江砚舟斟酒，江砚舟还没动，萧云琅就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妃还在用药，不能饮酒。”
太监忙告罪，把酒樽撤下，只留茶盏。
萧云琅今天说这话没关系，不用怕皇帝疑心他跟江砚舟的关系，因为白天皇帝还专门差人来给萧云琅递了口信：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邦属国邻国的面，萧云琅即便跟江砚舟不亲近，也不能给冷脸。
就是装，也要装出皇家的体面。
就像皇帝和江皇后，谁都知道帝后不睦，但他俩从不在大场合掉链子，看起来那叫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皇帝这就多虑了，因为帝后要费劲装恩爱，但太子跟太子妃却是在努力装作不和。
江砚舟看着撤掉的酒，捧着手炉，连心也暖洋洋的，几不可察泛起一个浅笑。
萧云琅对他真的很好。
在他的认知里，萧云琅这个未来的千古明君肯给他机会、用他的计策，让他在启朝史书上留一笔，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人活成这样够奢侈了，偏偏萧云琅还待他熨帖。
给得太多，江砚舟又拿不出能报答的东西。
只好竭尽全部，让萧云琅的路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江砚舟拿起茶盏，心里算着，六七点了，也就是酉时，不见月还没发作。
如果刚好在乌兹敬酒的时候毒发那就太省事了。
萧云琅并不跟人寒暄，视线梭巡一圈，找到了想找的人——远远在不起眼位置上的小神医。
小神医瞧见他，也遥遥冲他一点头，表示放心，今晚的事包在他身上。
萧云琅心情松快，但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他余光扫过了旁边江砚舟的墨发。
也不知是哪个侍从最先想起的给江砚舟发丝间缀明珠，简直太合适了。
萧云琅想，换做是他，也舍不得摘下来。
珠玉映美人。
又过片刻，永和帝和江皇后到了。
帝后二人果然装得琴瑟和鸣，他俩甚至是携手一起登了上座，看不出半点龃龉。
但皇帝还带了魏贵妃列席。
可见即便装恩爱，也装得很有限。
江后雍容，与江砚舟的四凤不同，用的是九凤；魏贵妃美艳，礼制上比不过，她就在妆与颜色上用心，风华半点不输。
加上江家近日被压，魏家洋洋得意，自认等内阁改制，没准首辅的位置该他们魏家坐一坐。
好好一场宴，被人心一搅和，尽是暗潮涌动。
永和帝近来处置了赈灾案，心气儿正顺，连眉宇间的皱褶似乎都淡了那么一点点，开宴说辞的时候，也是真心平气和。
等丝竹声悠悠响起，歌舞升平时，就该大家祝酒了。
皇室的人先得自行互相问候，太子太子妃朝皇帝、皇后敬酒。
当然，江砚舟特殊，用的是茶。
按照启朝的礼制，每逢开宴，太子和太子妃敬帝后第一杯酒时，必须得到近前去。
这是江砚舟第一次见到江皇后，她与江丞相的眼神很像，内有沟壑，是江家争权夺利的野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江砚舟身上，瞧着他衣上的凤纹，笑了笑：“好孩子，上次在宫中没能见着你，只听说你不慎落了水，本宫忧心好久。”
一句温和的话听得永和帝舒展的眉梢又落了回去。
太子妃落水的事根本没被闹大，江皇后好似只是不经意一提，听得旁边魏贵妃面色也不对了。
天家的宴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还好来之前府上给江砚舟做了菜垫肚子，以至于他现在不饿，还有力气跟他们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皇后笑意更深了：“本宫既是你姑母，如今按礼又是你母后，自家人，当然要心疼。”
……这混乱但确有其事的辈分。
“外侍不能入宫，说到底，还是你落水那天身边没个合用的人，”江皇后图穷匕见，她的问候可不是无缘无故，“本宫给你挑两个内宦，日后入宫也能带上，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是“好不好”，但意思分明是你必须收着。
江砚舟还没开口，皇帝先发了话。
他搁下手里杯子：“太子府上那么多人，难道还伺候不好太子妃？皇后啊，朕看你劳苦，还是少费心神，多爱惜自己吧。”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江皇后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一点小事，不算费神。”
一直懒得多开口的萧云琅倏地笑了一声。
“不知皇后有没有听过，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孤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打杀奴才。”
江皇后当然听过，这可是世家共同努力的谣言，但她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谁胡嚼舌根，必然都是假——”
萧云琅：“都是真的。”
江皇后：“……”
江砚舟很想偏头看萧云琅一眼，又不得不忍住。
萧云琅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敢揽：“比如先前一个笨手笨脚的，碰断了孤书房里的花枝，孤就把他填成了花肥，养出来的盆栽还往宫里送过，皇后见过吗？”
皇后脸都绿了，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脸也绿了，因为被填成花肥的奴才是他的眼线之一。
那奴才胆子大，急于立功，偷溜进太子书房翻找书信，当场被抓个正着。
他估计也是临死才明白，书房重地，怎么就被他轻易溜进去了呢？
当然是故意的。
不然拿什么由头处置他？
萧云琅看他们不痛快，自己就痛快，本来还想说两件恶心一下他们，但想到身边还有个江砚舟。
上次皇帝杖杀太监，江砚舟好像被吓住了。
江小公子没准是第一次见血，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
……回头他得跟江砚舟解释，自己不是滥杀无辜，是那人该死。
破天荒的，向来桀骜不驯的太子居然学会了适可而止，止住了话头。
“所以，”萧云琅眼皮沉沉一压，“皇后要是心慈仁厚，就别把你手底下的人送来太子府了。”
要是送了，本宫就是心狠手辣吗？皇后气笑了。
萧云琅撂下话转身就走，江砚舟自然也跟上。
可惜歌舞声阵阵，远处群臣都没听到太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江砚舟因为萧云琅方才一番话，本来盈润的眼瞳里有了点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散了。
因为萧云琅虽然放狠话一时痛快了，可转念想想，世家凭什么那样给萧云琅泼脏水？
虽然以后都会因为功绩盖住，但部分抹黑的野史没准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萧云琅可能根本不在乎名声，但江砚舟不愿意。
他在如今给东宫的帮助，帮的是大启的储君，那他是不是，也该看看能不能为萧云琅名声做点什么？
无关国事，只是为萧云琅这个人。
对啊，江砚舟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报答吗？
萧云琅除了是太子，他首先，也是个鲜活人，不仅在史书里，如今也在江砚舟面前。
只把他当作一个帝王符号，是对他的不公平。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江砚舟发现自己是真迟钝，不由地反省了一下。
那要怎么做呢，世家门下人多，笔杆子也太多，很多谣言描得有鼻子有眼，早已经传得老远……
江砚舟整个思绪忽的一停。
他是被迫暂停的。
因为他感觉心口忽然跳空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胸腔好像骤然被剜去一块，呼吸好像也停了，整个人好像被一把收紧提起。
随即五脏六腑又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从高空落下，狠狠摔在地上。
摔了个七零八落，痛苦万分。
锥心刺骨的痛撕开血淋淋大口，瞬息吞没了江砚舟。
——不见月发作了。
而离乌兹使团敬酒，中间还隔着一条街的排队等着问候太子太子妃的大臣。
*
江临阙曾说不见月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江砚舟还抱了一点侥幸，希望这只是夸张手法，没那么疼。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不夸张。
江砚舟瞬间疼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猛地一倾，险些当场摔在案上。
但他的腰只往前弯了一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拉扯着，缓缓撑住了。
不管他内府多翻江倒海，外面动静小得无人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敲碎，反复碾过，疼痛从骨头缝从内向外透出来，千万根针齐齐穿过他血肉，要把他从内到外撕开。
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清晰无比，活生生感受凌迟跟这也差不多了。
痛不欲生。
江砚舟攥得手骨都白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猝不及防扑到嘴边的痛呼合着血腥味儿咽了下去。
他唇色本来因为生病而浅淡，此刻却被自己咬得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红梅，煞是好看。
可红梅下盖着的，是鲜血淋漓。
江丞相已经朝太子和太子妃端起了酒盏。
他在看我。
江砚舟在疼痛欲裂中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一根根艰难捋开了袖中攥紧的手指，僵硬着，但稳稳放到了杯子上。
在江丞相一席元宵节的恭祝话语中，江砚舟抬眼，跟他对上了视线。
江临阙确实在观察他，按理来说，不见月发作就在这个时辰了。
只要江砚舟因为疼痛一倒，就立刻会有内侍上前关切服侍太子妃，趁乱可以下毒。
万事俱备，只等着江砚舟的动静。
但江砚舟还没反应。
药物发作时间差个一盏茶或者一炷香，也正常。
江临阙这样想着，就暂时还不急，敬酒时也沉稳庄重。
但江砚舟端着茶盏，与他对上视线时，忽的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又晃眼，江临阙养他十几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
身后有奉酒的宫人好像被江砚舟的笑扫了个边，当即低呼一声，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唯有江临阙眼角微微一抽，心里莫名升起股不太妙的预感。
江丞相和太子妃即便是父子，也不能一直盯着太子妃看，否则会惹人注意。
因此江丞相见江砚舟状若无异，没毒发，就率先移开了视线。
江砚舟放下茶盏时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肌肉疼到极致，会自己痉挛，不太受控制。
江临阙没再看他，但江砚舟唇角还挂着一点笑。
江砚舟眼神有点恍惚，他讨厌疼痛，真的，他觉得自己快疼死了，他向来是什么都能忍，但最忍不住疼。
只是他从来不说。
小时候跟霸凌的人打架，挨一两下也疼，他不说；
被寄居家里暴怒无常的长辈没理由撒气，手心挨了板子，疼，他也不说。
因为痛苦喊出来，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毕竟又没人在乎他怎么样。
他当面忍两秒，忍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嘶嘶抽气，小声痛呼。
目前最长纪录是忍了五分钟，某位长辈在他手心抽断了一根树枝。
抽得那人自己先惊讶万分，觉得诡异，后退了。
因为江砚舟不哭也不闹。
他们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他：这孩子是不知道疼吗？
他知道，他最知道了。
江砚舟方才冲江临阙笑，是觉得……今天他能刷新忍疼的纪录了。
笑意慢慢在他眸中沉成了一道雪线。
——他就是不愿让这些人称心如意。
觥筹交错还在继续。
大宴上，座位离得近的人敬酒，可以留在各自桌案，隔太远的，就会来案前。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朝太子太子妃敬酒，得是上品堂官，或者他国使节。
下臣敬酒，太子和太子妃只需坐着回应，这大概是个好消息。
因为江砚舟根本不能好好站住了。
面前人一个个来，刚开始江砚舟还能听着名字，在心里翻着史书一一对应，来分散注意力，试图减轻痛感。
再后来，他就实在没这个精力了。
好疼。
他的肩膀和手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为了掩饰身体异样，江砚舟只得偏头轻咳两声。
就像他是因为咳嗽所以身体在动。
他一咳，萧云琅和正在敬酒的官员瞬间看过来，官员道：“太子妃可是风寒了，怎的在咳嗽？”
江砚舟因为努力忍疼，所以表现得少言寡语，别人说一大段祝词，他就礼貌嗯一声，剩下的交给萧云琅。
萧云琅因为也惦记着晚上的计划，希望快点到乌兹，所以没怎么跟官员们寒暄，过人的速度在不惹人疑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快。
但再快，江砚舟都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官员这么问他，他不能再不开口了。
“咳……一点小毛病，”江砚舟声音放得格外轻，在咳嗽末端细细抖着肩膀，努力让人听不出异状，“向来如此，习惯了。”
官员也是知道他体弱多病，又说了些保重的话云云，这才端着喝空的酒走了。
江砚舟偏头又轻轻咳了两声，再猛地咬住唇。
他发现咳嗽这招也不能用太多，咳嗽是在往外呼气，要是咳得多了，他怕自己真忍不住把压在喉头的痛呼也漏出去。
虽然只有很轻的几声，萧云琅却听得蹙眉。
风阑说，江砚舟这几日身体不错，白天和黑夜加起来，都没怎么听到咳了。
怎么今天又咳起来了？难不成是被风吹着了？
从府里到宫中，确实已经很小心了，看样子……是他们小心的还不够。
该给江砚舟备个幕篱，下了轿子就戴上挡着风，到了殿门口再摘。
虽然宫里戴幕篱不合规矩，但是——
那有什么关系，萧云琅在皇帝面前守了几条规矩？
萧云琅盘算着，旁边奉酒的太监偷偷瞧了一眼他冻成寒霜的脸色，误以为太子是嫌江家人失仪。
太监摇头，皇家夫妻果真都是虚情假意，都一个个比纸薄。
江砚舟撑得很艰难。
他全凭一口气勉力支住，知道自己不能松，一松就再也捡不起来。
他都快对周围一切感到模糊了，但奇异的，居然能敏锐捕捉到江临阙越来越频繁看向自己的视线。
江临阙每次看过来，江砚舟的脊背就又能多绷直一息。
江临阙已经从不慌不忙，到心生疑虑，再到暗暗焦躁。
不见月这药他很熟悉，发作时间也很笃定，就算因人不同有那么一刻片刻的差异，也不该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他亲眼见过许多人在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哪怕是原本嚷嚷着死都不怕的硬骨头，最终也会败在药性的折磨中。
毕竟死是一瞬，但不见月的折磨却是翻来覆去。
就江砚舟那性子，江临阙根本没考虑过他能忍得下来。
那为什么，难不成江砚舟找到了抑制毒药的手段，甚至是已经把毒解了！？
江临阙一惊，谁有本事能解不见月？
江砚舟绝不可能认识如此能人。
那么……是萧云琅？
但萧云琅图什么？
救一个本该敌对的人，除非有利可谋，但江砚舟没什么本事，萧云琅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拿住了江砚舟，对江家也无所谓。
江砚舟在丞相府十来年，整天因病自怨自艾，要么就拿身边人撒气，江府筹谋的要事，他一概不知。
所以江临阙根本不担心，没把江砚舟放在眼里过。
他拧着眉，想不通，在江隐翰也紧张地朝他看来时，冲大儿子摇了摇头：
勿动，静观其变。
江砚舟还端坐在案边，谁也看不出他疼得其实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他仅剩一点意志力，都用来数人头了。
数着什么时候到乌兹使团。
剩下的就是江临阙看过来时，提一提气。
江砚舟觉得他甚至该感谢一下江丞相，要不是他时不时看一眼自己，自己可能真快撑不住了。
但糊成一团的脑子中扒拉扒拉，又心道不对，毒就是他下的，为什么要谢他。
江砚舟脸上所有表情都散了，就像一个玉做的偶人，漂亮是漂亮，但眸色敛着，莫名让人一边惊艳，一边莫名生寒。
……因为看着不像活人。
江砚舟有那么两刻，以为自己已经痛麻木了，习惯了，但针扎的疼好像变了点调，成了刀割，一刀又一刀，不剁骨头了，这回只逮着心脏剜。
江砚舟目光讷讷地在桌面梭巡，停在瓷盘上。
他脑子不太清晰，有想拿起盘子敲碎，然后真给自己一刀的冲动。
太难受了，起码死了就不用疼了。
不过酒樽相碰的声音一传来，他就蓦然回神，又努力端起自己的茶盏，提醒自己正在哪儿、要干什么。
终于到了外邦使团敬酒的时候了。
此刻过来的是北蛮白狼部的王子，也就是后来会成为草原大君，再死在萧云琅手上的铁古罗。
这样一个重要历史人物，放平时，江砚舟绝对会仔细观摩，但此刻他只垂着眼，都不等铁古罗说话，就飞快喝了口茶水，再放下杯子。
此举实在很不礼貌，但江砚舟顾不上了。
咳嗽不能多咳，身体颤抖越来越难遮掩，他不能再长时间举杯等着。
否则端不住的杯子一摔，江临阙那边绝对会立刻动作。
铁古罗身形高大，长着一张很豪放的脸，偏棕的头发扎了草原上的小辫，束在脑后，他愣了愣，道：“大启的太子妃似乎不喜欢我。”
萧云琅还端着酒杯，他没接这话，替江砚舟挡了回去，说：“白狼部的铁古罗，我知道你。”
铁古罗于是把目光灼灼移了过来：“我也知道你。”
他大启官话意外说得很好，盯着萧云琅时，眼中有藏不住的欣赏，以及浓浓的战意。
萧云琅十四岁时封王，从京城被遣去了封地，他没能分到富庶地方，其中封地朔州和屹州就在西北一带。
尤其是屹州，跟西边和北蛮都有交界，所以倒霉，同时受到西边马匪和北边蛮部骑兵的骚扰。
萧云琅的王府本来定在宣州，这地方比不了江南富饶地，可也不算差，但他偏要亲自坐镇屹州。
在屹州期间，他重整守备军，向朝廷请示，十五岁就亲自率兵上阵，把屹州的外敌都扫了出去。
他建立的精锐玄云骑，也就是日后威震四海的玄云军的雏形。
不过萧云琅也没法打出去，一来兵力不够，二来朝廷给的粮食和钱不够。
大启无军屯，屹州每年粮食本来就吃紧，除非萧云琅能总领四境，否则他也变不出粮来。
萧云琅在屹州边境扫出一小块很安稳的地方，建了互市，派兵驻扎，各国都可在互市贸易，往来检查很严。
互市繁荣，但很小，因为再大，那点儿兵力就不够用。
萧云琅十七岁就被召回了京城，但他的骁勇在边境还是有人知晓。
而铁古罗，白狼部首领引以为傲的儿子，娶了烈鹰部族的女儿为妻，又替狼部夺取了很多土地，还打服了一个部族。
是下任首领强有力的竞争者。
此刻大殿内金猊吐香，伶人水袖翻飞，琥珀酒浆夜光杯，盛世浮华中萧云琅和铁古罗对视，却是金戈铁马。
敌人、对手、猎物，两人目光相撞，互不相让，哪怕饮酒时，都直直逼视对方。
——跟他打一场，然后，赢！
两人同时想。
萧云琅干了杯中酒。
他酒量很好，千杯不醉，被铁古罗挑起的战意还没下去，心里却已经想去看看江砚舟。
他也察觉到了江砚舟的反常。
似乎从方才几个人起，江砚舟喝茶的动作就很快。
偶尔一个，还能说可能是不喜欢对方不准备礼貌，可连着来，就不太对劲。
但北蛮部族这边敬酒，一来就是一群，这个喝了，下一个就要接着，人围得多，萧云琅根本抽不出空隙。
江砚舟只觉得耳边声音一会儿嗡嗡震耳欲聋，一会儿远去了天边，他身形几不可察晃了晃，真快撑不住了。
肯定破纪录了。
撑多久了？
……原来只要肯逼一逼自己，我居然这么能忍疼。
江砚舟又偏着头咳了一声，这回幅度有点大，肩膀颤得也大，杯里茶水撒了几滴在他手上，在白皙的手背上莫名扎眼。
案前人影来了又去，江砚舟此时终于听到一声：“乌兹问候启朝太子，太子妃。”
江砚舟死寂半天的眸子狠狠一颤：来了！
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强行让迟钝的自己清醒。
乌兹大王子带着乌力和那位老人靠近了。
乌力因为得罪过太子妃，这样的场合最好再赔个罪，虽然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还是端着酒盏单独给江砚舟单独赔了个不适。
大家就听到已经半晌没说过话的太子妃忽的又开口了。
“没关系。”江砚舟说。
乌力隆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这个太子妃怎么回事，跟骂他是狗的真是一个人？
打可能也是看在四座宾客的份上吧。
乌力暗自腹诽，喝了手里的酒。
江砚舟则借着喝茶的姿势，拿广袖掩住了动作，轻轻一拨就叩开了手腕上的小球药囊。
浅色的粉末瞬间撒入茶杯里，跟茶水浑然一色，根本看不出来。
合上药囊，江砚舟微微动了动，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
下一秒，就在乌兹使团转身之前，江砚舟手一松，茶盏“啪”地一声砸在桌面，茶水泼了一桌。
在乌兹使团不明所以又惊愕的眼神中，江砚舟整个人一软，往旁边栽倒。
萧云琅立刻伸手接住了他。
江砚舟颤抖着抓住萧云琅的袖子，勉强挤出一个字：“茶……”
先前商议好的话，他也说出来了，至此，江砚舟终于不用再维持心神。
萧云琅原本就等着演戏，但他在接住江砚舟后瞬间瞳孔一缩。
江砚舟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颤个不停，萧云琅扶着他，能感觉他肩背都有不自然的抽动。
像是痉挛。
细微的颤抖可以假装，但是冷汗和痉挛也行吗？
这如果都是演戏，那天底下就没什么是真的了。
尽管乐声缭缭，但这样大的动静还是让其余人立刻看了过来。
本来按计划还得等皇上从歌舞回神开口发话，但江砚舟明显不对，萧云琅当机立断，高声道：“茶水里有毒！来人，快传太医！”
笙歌曼舞戛然而止，满座哗然！
江临阙霍然起身，一个太监也慌慌慌张张来到案前，伸手要扶：“太子妃！”
但他却没能碰到。
因为萧云琅忽然眼睛一眯，他揽着江砚舟，侧身一挡，单臂架住了太监伸过来的手。
这不是今晚奉酒侍茶的太监，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
萧云琅明明是坐着，目光却压得太监一哆嗦，险些跪下。
“孤看你眼生。”萧云琅冷冷道。
太监讪讪：“殿下久不在宫中，奴才是……”
萧云琅：“滚。”
管你是哪个宫哪个局的，萧云琅心情烦躁，凌冽的气压瞬间无差别扫了周围一片。
太监无法，只好退开，他几不可察朝江丞相看了眼。
——他是江丞相派来今晚给太子妃下毒的。
可惜现在被萧云琅一斥，事儿没办成。
江临阙倒还没乱，本来内侍下毒只是为了稳妥，做不到也不妨碍大局，他装作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也急道：“太医呢，怎么会中毒！”
乌兹使团面色也都变了，江砚舟是刚跟他们喝完才倒下的！
大内总管双全挡在皇帝案前惊声尖叫：“护驾！”
禁军潮涌而入，部分持刀护在皇帝案前，部分围住了乌兹使团，皇帝在惊疑之后沉下脸。
谁敢在他面前行刺？
他目光缓缓梭巡过几拨人，太子、江家之人、晋王、魏家等人……
皇帝不动声色把所有疑虑先压下去：“来人，把太子妃送去偏殿，去请太医了吗，催人快些。”
江临阙等着这句话，正要开口，忽有一道声音穿过人群：“等什么太医，救人要紧，我来！”
众人扭头，就见有人大步而来，衣袂如风，年纪不大，气势不小，行走间带着药草的清浅味道。
不是小神医慕百草又是谁？
江临阙下颌一绷。
小神医乃当世圣手，他一出，其余太医都得避让三分。
加上皇帝没有出言阻止，默许了慕百草看诊。
在江临阙几变的神情中，慕百草皱着眉，拉过江砚舟的手腕，搭上脉。
慕百草本来悠悠喝着茶吃着宴，以为今晚就是顺手帮个小忙。
萧云琅给他的词他都背好了，就等着顺便看戏。
远远走过来时，他还心情雀跃。
结果他现在凑近一看江砚舟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
说好的假中毒呢，人怎么真倒了？
就这惨兮兮的脸色，哪怕不是中毒也是……
慕百草的手一顿。
他又按了按。
他收回手，面色凝重，伸手要去掰江砚舟的嘴，想看他舌头，结果江砚舟嘴巴咬得死紧。
慕百草拗不过，只能求援：“帮我掰开他的嘴，我要看看。”
萧云琅在给昏迷的江砚舟喂药时练出来了，一回生二回熟，两指扣住江砚舟的下巴一抬，拇指一按，就让江砚舟张开了嘴。
他这才看见了被江砚舟死死咬出来的齿印。
萧云琅心口一紧。
唇关被叩开后，江砚舟的声音就再也关不住，痛哼低吟从嗓子里滚出来，一声又一声，压抑又破碎。
慕百草仔细看了看，确认了：是中了什么慢性毒没错了。
今天应该是毒性翻了上来，所以疼痛难忍，具体是什么毒，还得根据平时情况再诊。
可惜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不过好在他药箱里还有自己配的温性药，可以先帮他缓解痛苦。
也就慕百草得圣恩，能带着药箱入宴席，他从药箱里找出药丸，先给江砚舟喂了一颗。
喂完，他与萧云琅对视一眼，才在所有人的瞩目中缓缓道：“是乌兹的青蓬草，晒干了碾成粉，人服用了，两个时辰后会腹痛难忍，不致命。”
“但太子妃今天应该刚服用过固本培元的药，两种药性相冲，加上他本来体弱，所以腹痛提前发作。”
江临阙听到小神医没有诊断出不见月，面色稍霁，又听他说西域的药，顿时心思急转。
今夜除了他，分明还有别的人也在拿江砚舟做局！
此人是真的下了青蓬草，还是知道江砚舟中了不见月？
而且偏偏把祸水引向乌兹，谁会在意乌兹……
江临阙一停。
皇帝，太子。
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还能得到好处的人了。
怎么，皇室想动一动边疆了？
大殿内原本除了江砚舟的痛吟外，其余人都屏息凝神，安静等着，慕百草的诊断一出，乌兹人就等不住了。
“皇帝陛下！”乌兹大王子道，“太子妃刚和我们喝完酒，中的也是乌兹的药，我知谁听了都得对我们起疑，但此事绝对与我们无关，还请陛下彻查，看究竟是谁要谋害太子妃！”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反应也很快，不愧是能选来出使的人。
可惜乌兹这局翻不了，萧云琅也没心情听。
慕百草在江砚舟服药后又摸了摸脉，点头收回手：“他需要休息。”
总管双全福身过来：“殿下。”
“偏殿已经备好，殿下随老奴来吧。”
双全轻声细语，意有所指：“服侍的宫人都是奴才仔细挑过的，殿下尽可放心。”
萧云琅听到这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抬眼跟皇帝对上。
萧云琅起身，一把打横将江砚舟抱起，阔步朝偏殿去。
江砚舟呼吸依然很重，但身子却很轻，窝在他怀里，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随时都能迎风而去。

第18章 交锋
好好一场元宵宴在兵荒马乱中戛然而止。
偏殿就在旁边，只需穿两个回廊，萧云琅抬着袖子侧着身，给江砚舟挡风。
前面领路的太监自然没看到。
慕百草跟在旁边，跟看到青蛙跳房梁的奇景似的，眼睛都睁大了，讶异得不行。
萧云琅虽然是个看着冷脸但实则不错的人，可有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吗？
府上其余先生哪个有这待遇？
真是奇了。
他本来想提醒最好不要让江砚舟吹风，这下好了，闭嘴省事。
回廊还挂着专门为元宵节准备的宫灯，流光溢彩，灯光将廊中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小神医的药很有用，江砚舟的痛减轻不少。
剧烈的疼痛损神又伤身，痛楚刚消失的时候，江砚舟只觉得虚脱，脑子和脸上都一片茫然。
他心神恍惚，抬眼，见到萧云琅轮廓锋利的下颌线。
……太子好像不太高兴。
江砚舟昏昏沉沉地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不高兴。
偏殿早就燃了炭火，烘得很暖，江砚舟一身里衣在忍疼时被冷汗湿透，也要换。
刑部官员和太医已经查过了江砚舟饮食，在茶水里发现了青蓬草，为保证太子妃安危，他换下来的衣服首饰也要查。
太子妃的东西不好带走，因此就在偏殿查。
太医查了一圈，确认没再发现毒物，而刑部官员一眼就落到那个手镯药囊上。
他打开小球，轻轻嗅了嗅，没嗅到什么药味。
刑部官员状若不经意地问：“殿下，太子妃平日里都戴着药囊吗？”
萧云琅：“他落水后身体不好，这几天戴着，里面装了固本培元的药丸，不舒服的时候应急用，今天赴宴的路上吃了。”
刑部官员讶异。
萧云琅：“怎么？”
他本来就不怒自威，今晚更是一直低气压，官员立刻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妥，回神忙道：“没有，只是想到太子妃横遭无妄之灾，殿下放心，臣等必定给陛下和殿下一个交代。”
萧云琅不置可否。
官员惊讶是因为，太子和太子妃的立场人尽皆知，可他没想到萧云琅能把江砚舟的事说的这么详细。
不过转念一想，正因为是敌人，还同住一个屋檐，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萧云琅多了解点也属实正常。
况且和小神医的诊断也对得上。
他本职办案，见了东西总先习惯疑这疑那，应当是他想多了。
官员查验完，躬身告退。
小神医对江砚舟的病情有一大堆话想说，现在又不能说，实在憋得慌，只好叮嘱如果还有哪儿不舒服再叫他，憋着话也走了。
萧云琅坐在床头，看着江砚舟苍白瘦削的脸，心里的话不比小神医少。
他也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江砚舟对自己的病，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没说？
江砚舟这会儿应该缓过来了，不再痛哼，红着眼尾，裹着被子，小心翼翼瞧了他一眼。
但里面好像并没有隐瞒的心虚。
说明江砚舟真觉得不告诉他也没关系。
宫里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萧云琅有点烦躁。
双全亲自带人伺候着，走路声音放得很轻，低声：“殿下，江丞相来了。”
从表面上虚假的关系来说，萧云琅应该给江临阙让出位置，让人家父子叙话。
但今晚他不是很想让。
不过江砚舟对他微微动了动唇，显然是要见江临阙。
而双全还道：“陛下请殿下到暖阁，有事要议。”
萧云琅深呼吸，把心口堵着的感觉压下去，他脸上没什么温度，绷直了背，冷冷说：“知道了。”
他掀帘从里间出去时，遇上候着的江临阙，江临阙依规矩行礼，太子爷对这个老丈人却没什么好脸色。
他攒了一晚上的惊怒跟火气全冲这个老东西去了。
萧云琅冷笑一声：“呵。”
江临阙礼行一半，被这一声讥嘲给打断了，不等他抬头，太子已经拂袖而去。
好在江临阙城府深，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任何被甩了脸的不满。
他走入内间，江砚舟已经有了点儿力气，靠坐床头。
父子两相遇，却没什么父慈子孝。
江临阙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烛火也照不亮他幽深的眼神：“你让我很意外。”
他缓缓道。
既然是这样的开场白，那么说明他有恃无恐，不怕隔墙有耳，这会儿很多话都能说。
江砚舟神情恹恹，也不想跟他装乖孩子了，因为不见月实在很痛。
“回门那天，你说已经给了我解药。”
江临阙：“你看着可不像不见月发作。”
“从你倒下开始算，不见月发作时间可没这么短。”
“因为早就毒发了，”江砚舟想起那生不如死的痛依然很窒息，嗓音也有点不稳，攥紧了被子，“是我一直忍着。”
江临阙这回结结实实吃惊了，愕然的表情一点没有虚假。
如果是以前的江砚舟，早该痛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然后再看到江临阙，应该一把鼻涕一把泪，虽然恨，但还是恐惧占上风，哭着求他给解药。
可现在的江砚舟没有。
江临阙震惊之下脱口而出：“那青蓬草——”
“不知道，无所谓。”
江砚舟终于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他一眼：“反正谁算计我都是算计，但只要你想办的事办不成，我就满足了。”
江临阙的话戛然而止。
江砚舟其实这会儿不太想说话，嗓音都很喑哑，但他在剧烈的疼痛里胡思乱想，还真想通了一些事。
此时正是解决的好时机。
“每月的解药只能缓解疼痛，但时间长了，我是不是仍然会早死？等我死在太子府上，你就说是太子对我下毒手，打着为我讨回公道的旗号，能做的事不少。”
江临阙凝神重新看着他，又恢复一张处变不惊的脸：“为父自然不会……”
江砚舟比他更不惊：“你敢用江家百年延续发誓吗？”
江临阙：“……”
他不能。
因为他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江砚舟如果能在太子身边探点消息最好，但他从始至终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在太子府。
江砚舟是生来被断过活不长的人，不见月会加速他的衰亡。
从江临阙嫁子开始，这个局就布下了。
江砚舟见他默认，如果是真的江公子，恐怕会震怒，但他不是，所以这段虎毒食子，他一点不难过。
屋外入了夜，倒春寒的冷风更加强劲，刮得宫灯晃荡，也撞得檐铃叮当作响，乱成一片。
说不好是悦耳，还是嘈杂凄厉。
江砚舟就在这样急促的檐铃声里用艰涩的声音不落下风道：“那我也大可以去皇上面说，是你给我下的毒。”
残害亲子的名声一旦坐实，天下笔杆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江临阙。
哪怕没有实证，但皇帝本就恨不能把江家埋了，绝对不介意帮江砚舟一把。
即便动不了他手上的权，安个污名也是好的，来日真能把江丞相送进牢狱时，罪证上也能多一条。
看看这人多丧心病狂。
耳边是催命般迅疾的檐铃，江临阙却不见惊慌：“如你所说，我也可以坚持说是太子做的，甚至是太子威胁你污蔑我。没有实证，那大家就一起争论，骂名我和他分担，谁能从中拿到自己想要的，就各凭本事。”
江砚舟嗓子难受，他忍不住低头咳了几声，待他咳完，窗外那阵劲风过去，檐铃也慢慢摇曳着停下。
江砚舟微微喘了两口气，眼中盛了点莫名的光彩，不知为什么，那点儿神采看得江临阙心惊。
然后他听江砚舟说：“不用实证。”
“只要我在指认你后，直接撞死在皇上面前，”烛火将江砚舟苍白的脸和清浅的瞳映得神光攒动，他眼里跳着火苗，又弯起一点笑，一字一顿，“此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檐铃声骤然全静了，江临阙猝不及防听到这席话，难以置信，心下大骇：“你！”
为追名逐利杀亲子，灭人伦，史书上会永远给江临阙留下这一笔，抹不去擦不掉。
好狠的一笔！
江临阙又惊又气，丞相的架子也端不住了，怒目圆睁：“逆子！你敢！”
江砚舟微抬下颌：“我敢。”
他声音轻得好像一抓就散，但偏偏韧如丝。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一条命，与其便宜你们，不如我自己来。”
屋内炭火毕剥响了一声，江临阙一双赤目狠狠盯着江砚舟，仿佛想把他烧出个窟窿。
但实则胸口剧烈起伏，被怒火点着的是他。
江砚舟浑然不惧，一副平静中透着“大不了我们试试”的疯感。
对着这样的神态，江临阙那句“我不信你真敢不要命”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这疯子好像来真的。
可怎么会？江家人上上下下都清楚江砚舟有多怕死。
大夫说他短命，他不肯信，谁敢议论或者只是对他露出怜悯，他就摔着茶盏把人砸出去，如果没有力气，就让下人打。
这样的江砚舟出府才多久，突然就不怕死了？
还是说他在江府里的那些年才是装的？
如果真是装的，连他都没有看出来的城府，这人……
如果早知道江砚舟有这样的心智，江临阙根本不会出这一招。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江临阙粗重的呼吸。
江砚舟又说了太多话，实在精神不济，他不舒服，想弯弯腰，可又不愿在江临阙面前低头，轻轻抽了两口气，才端着身子继续。
“你把可以完全解掉不见月的药给我，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父子缘分就此斩断，谁也不相干。”
原本江砚舟还想留着不见月，没准什么时候真能将江临阙一军。
但今晚一试，发现太疼了，他不想再来几次。
而且萧云琅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江砚舟抿唇。
江临阙气得气血翻涌，在原地默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去。
不管江砚舟究竟是怎么改变的，事情的确已经出乎他预料。
冷静地想一想，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江砚舟眼下虽然跟他对着干，但看起来也像是儿子为了气父亲的离经叛道。
江砚舟身上江家的烙印到底是抹不掉的，他就算不满这个父亲，也没有理由帮太子。
皇帝和太子都会堤防他揣测他，顶多也就是利用他。
江砚舟恨江家，却也无法仰仗皇室，他才是独木难支的那个。
想明白这些，江临阙这老谋狡诈的狐狸才把盛怒彻底压下。
来日方长，江砚舟迟早会意识到除了江家没人会站在他身后。
他重新端起丞相的体面，定睛深深看了江砚舟一眼。
“两天后，我让你大哥去太子府探望你，给你送药。”
江临阙顿了顿，补充：“彻底清除毒素的药。”
他转身要走，随着步子压低声音，稳操胜券，意味深长道：“至于不相干那种气话，为父就当没听见，你生来是江家的人，所有人都清楚，太子妃姓江。”
他官袍带着风，扰动着屋里的热气，步子刚走远，太监双全就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
“殿下，方才江大人吩咐我等去厨房取了乌鸡汤，太医也说可以用，您多少进点？”
双全圆滑，皇帝让他来守，是防着下人里再被谁渗进来，但江家人自己的事不算，所以他装作被支开了。
江砚舟想说不要，谁要江临阙假好心。
但他今晚没吃多少东西，浓郁金黄的鸡汤香味一飘，顿时就唤醒了他木然的胃。
……食物无罪。
江砚舟把“不”字吞下，默默接过了汤碗。
等萧云琅跟皇帝谈完了话，回到偏殿，就看到江砚舟蜷缩在被子里，裹着自己。
这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要不是听到声音就睁眼，萧云琅险些以为他睡着了。
他来时脚步急促，进了屋却放轻声音，习武之人可以走路无声，不过应当是外面侍从动静惊醒了江砚舟。
萧云琅看他昏昏欲睡，满脸疲惫，什么疑问都先落了下去，轻声道：“皇帝准许今晚可以就歇在偏殿，你……”
江砚舟听着，却慢慢支着手臂坐起，微微摇了摇头，带着闷闷的鼻音道：“……我想回去。”
回去。
萧云琅不知为什么，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戳中了。
“好。”他说。
宫门口等待许久的太子府车架接回了主人，近卫亲自驾车，一扬马鞭，车轮骨碌碌驶入夜色。
元宵当天无宵禁，此刻街道上仍是灯火通明，花舞彩灯闹元宵，锦衣罗袖贺今朝，人来人往，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萧云琅发现江砚舟很喜欢市集上的小东西，进宫的路上，江砚舟就掀着帘子时不时往外看街上的元宵景象，现在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江砚舟却陷在车内的软枕里，已经快睡着了。
如果不是为了筹谋布局，江砚舟今天应该会睁着一双眼，无言又亮晶晶地欣赏元宵盛夜。
萧云琅提醒自己，今天先让江砚舟好好休息，有什么都明天再说，他病得奇怪，可能会是段很长的谈话。
有多难受？跟江家有关吗？为何不先告诉他，还有……萧云琅忍不住低声出了口：“你做到这个份上，为了什么？”
晚宴上的计，分明是江砚舟连着自己的病痛苦楚一起算计。
如今的局势何至于他以身犯险，做到这样的地步。
江砚舟微微抖动了乌黑的眼睫，困顿得很，往萧云琅这边侧了侧脑袋，好像有点没听清。
萧云琅又问：“是为了仕途？”
他身边的人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目的，包括萧云琅自己。
生于皇家，明争暗斗，他长在这样的地方，也是凭着如此行事才能爬出来，活下来。
有目的并不是坏事，他的臣子们选他，包括柳鹤轩，不也是想借着太子之手去造福天下，实现他们自己的抱负吗？
萧云琅允许别人对自己这样的利用，因为他们是互惠互利。
身边没人谈真心，萧云琅也不凭感情留人，大家伙儿只要目的一致，同舟共济，就是艘好船。
江砚舟呢，他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只要不违家国不背道义，萧云琅都可以给。
江砚舟有才，只是身体不好，毕竟做官劳心费神，一直没入仕，应当也是这个原因。
但他如果其实真的很想入朝，等萧云琅手握大权，也不是不能给他批个特例——
江砚舟好像终于听到了，但反应很慢，片刻后才迟钝呢喃：“不是……”
他声音太小了，萧云琅想要听清，不得不凑近。
江砚舟垂着头，合眼睡过去之前，含糊地闷闷道：“就只是……为了你。”
他合眼睡了，承受了一晚上剧痛，总算能彻底放松身心，任由自己沉下去。
浑然不知太子殿下在原地定成了一尊雕塑。
萧云琅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砚舟刚刚说什么？
不为他自己，不求交换什么利益，就只是单纯地……为了我？

第19章 他怕我？
散宴后，小神医慕百草已经避开别人耳目，在太子府候着了。
江砚舟睡着了，被萧云琅抱回燕归轩也没醒，睡得很沉。
慕百草用银针扎过他几个穴位，抽回针后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蹦起来：“不会错，就是‘不见月’！”
萧云琅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有点神思不属，闻言回神：“什么？”
“一种剧毒！虽说是慢性，但格外折磨人，每月十五毒发，发作时能让人痛不欲生，如万箭穿心，多硬的骨头也能给你砸碎了，跪地求饶。”
“这还是我从师父藏起来的古籍里看过，还以为这药早失传了，居然有幸还能见到！”
慕百草原本因为见识了传说里的毒，而眉飞色舞，但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萧云琅的脸沉得能结冰了。
慕百草终于从激动中回神，意识到场合不对，不是因为发现新药而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又想起什么，回头望了望江砚舟，纳罕又不可思议。
“这样的痛，他怎么忍下来的？”
萧云琅也很想知道。
就在方才，他还以为可能只是有点难受，但慕百草说，万、箭、穿、心。
江砚舟说过，如果要杀就给他一个痛快，因为他怕疼。
一个怕疼的人，却一声不吭忍了整场宴席，直到行事顺利，才痛呼出声。
但他就连闷哼，都很克制，萧云琅还记得抱着他时，他浑身抖若残叶，因为疼，也因为还在克制。
明明江砚舟就没剩几点力气了。
这样的他，如果光说他只想朝江家复仇，那就太狭隘了。
江砚舟先救江北，再谋边疆，江北灾民因此得救，西北僵局也露出一点破绽。
江小公子有国士之能，是栋梁之材。
哪怕他想为自己谋更广的出路，想做官，萧云琅都甘愿给他铺路，因为他是心怀天下，惦记黎民百姓。
但是。
做这一切的人，居然不为名不图利，他说他只是……
为了我？
萧云琅难以遏制地又想起初见时，江砚舟一席红衣，在烛火中看向他时的眼神。
又知江小公子，可能有龙阳之好。
难道他对我抱有——
萧云琅倏地握指成拳，骨骼发出清脆咔嚓声。
慕百草吓了一跳，往后一蹦。
“我天，刚刚是桌子裂开的声音吗！你看起来好吓人！”
但小神医咂摸一下，又道：“不过你哪天不吓人，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萧云琅轮廓深，烛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抹不开的阴影。
他按着指骨，嗓音沉沉：“慢性、每月需解药、江砚舟自己还知道。”
一条条数下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毒跟江家脱不开干系。”
慕百草听到这话，低呼一声，摇头叹气：“虎毒还尚不食子呢，江临阙也太心狠手辣了。”
跟江家要算的账又多了一笔，萧云琅现在只关心：“能解吗？”
“能！”慕百草笃定，“只是他底子不好，即便解了，一两年内，每月十五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如果出现胸闷、疲惫，都是正常，不用担心。”
说到底子，萧云琅道：“太医曾说他天生……”
萧云琅顿了一下，慕百草却直接了当：“说他天生体弱，活不长？”
萧云琅凝着眉，缓慢一颔首。
先前不觉得，如今再听这句话，却只觉刺耳。
“我一开始探着也觉得如此，不过刚才细查，又察觉到点别的。”
慕百草伸出两根指头，模仿着游走的动作，“他虚脉之下，其实隐隐还藏着一线生机，很奇怪，矛盾，但确实存在。”
“顺着这抹生机好好治，好好养，”小神医两根指头一并，铿锵有力，“他仍有机会长命百岁！”
萧云琅沉了一晚上的面色终于稍霁，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松开摁了半晌的指骨：“怎么治你说了算，要什么尽管开口，救下他，我欠你个人情。”
慕百草也直爽，拍了拍药箱：“人情就不必了，诊金能翻个倍吗？我从江北回来，路上还自掏腰包治了不少难民，实在是囊中羞涩啦！”
他羞涩得理直气壮，萧云琅一哂：“让王伯给你支银子。”
慕百草嘿嘿笑：“行，我看你挺在乎这位新幕僚，现在能放心了吧？”
萧云琅神色又复杂起来。
离放心还早。
尤其是他知道了……江砚舟可能喜欢他。
这要是换个人，无论男女，萧云琅直接避而远之了事。
但偏偏是江砚舟。
拽晋王落水险些去了半条命，忍着剧毒疼痛谋算边疆，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萧云琅……
于情于理，萧云琅都不能，也不该疏远他。
但是萧云琅对情爱之事从来漠然置之，也不准备改变。
他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从来不赌人心。
小时候拜师后日子过得好些时，六皇子萧云琅听到身边一个太监家里出了点事日子难过，赏了他一点银钱。
太监当即跪谢，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说愿为殿下肝脑涂地，说得那是情真意切。
小皇子信了，而后太监叛了。
处死太监的时候，嬷嬷按着他的肩，要他好好看着。
“殿下，您能挣出这条命不容易，世上人心最难测，奴婢不愿您做个冷心冷情的人，可若我们连活都成难事，还讲什么七情？”
六皇子听着背后的声音，尚且稚嫩的脸在这样的言辞中绷着神情，盯着那血淋淋的太监。
“真情难得，您身边更难遇，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舍了这份念想，无欲则刚，来日您不必为任何人痛，也不会被任何人摆布，能左右您的，只有您自己！”
牢笼荆棘伴随六皇子整个幼年和少年。
嬷嬷说，她对萧云琅尽心，也是有私心的，不全为了萧云琅。
可她对萧云琅也是真好，因此萧云琅虽不信情，但好歹是没长成个刻薄寡恩的人。
老师也教他，要以仁治。
因此萧云琅该铁石心肠时从不手软，该宽容时也够大气。
也从来没准备把心递给任何人。
如果江砚舟真喜欢他，他仍会继续以国士之礼待江砚舟，且注意分寸，决不逾矩。
要对他好，又让他不至于误会。
时间一长，以江砚舟的聪明，就算真对他有额外的情愫，应该也会淡下去。
如果是他想多了，江砚舟其实没那意思，那么皆大欢喜。
萧云琅快刀理清，无论如何，得先把江砚舟身体养好，还要告诉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用这样拼命。
江砚舟本来天生体弱，凡事都该先想想自己身子。
他萧云琅还没废物到连个养病的环境都给不出。
以后也得看紧了人，不让他凡事都再自个儿忍着。
*
元宵宴结了，闹出的事却还要上朝堂。
乌兹使团当晚就被送回驿站看管，巧的是，刑部还真在他们屋里搜出了青蓬草！
这是江砚舟和萧云琅都没料到的，真是老天都不帮着乌兹。
乌兹使团立刻就被软禁起来，乌力则被提去了狱里，审了一遭。
虽然他大喊冤枉，但事到如今，他说不说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想怎么办。
永和帝本不急着把目光投向边疆，但乌兹上赶着送机会，那他断没有不要的道理。
由太子提议，捏着此案与乌兹协商边境马匪侵扰之事。
皇帝同意商议，而魏家急着想在之后的内阁占据主导，高呼“陛下圣明”，马屁拍得震天响。
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江家。
江临阙居然也没唱反调。
他不仅表示支持，还把魏尚书夸了一遍，说他忧国忧民，心系边疆。
这一通下来，把魏尚书夸得警铃大作，当即清醒了。
怎么，姓江的老东西跟他儿子一样吃错药了！？
魏尚书眯起眼，瞬间心态也不飘了，重新缩回脖子，眼珠滴溜溜转着思量。
世家两大派系都偃旗息鼓，这次朝堂议事居然分外和谐。
至于苦主江砚舟……朝上却无人在意，国事之下，谁还记得一个病秧子？
他本来三天两头生病，中个青蓬草，反正也没死，之后拨点东西慰问下，也就差不多。
在皇帝眼里，江北赈灾之后，江家失利，江砚舟暂时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下一次能认真想起这个儿媳，估计就是再度跟江家对上的时候。
朝局起落，无用之人如蝼蚁，不值得在意。
而不被这些人在意的江砚舟，此刻正被萧云琅镇在府里，露出雪白的一段手腕，老老实实被小神医把脉。
如今总有人是在乎他的。
江砚舟这次不是生病，不见月发作过去，睡了一晚，吃了药，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今天才知道宴席上给他诊治的人居然是慕百草！
一代医圣慕百草，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编写著名医术典籍，直到千年后，也是中医必读的经典。
没想到慕百草原来早跟萧云琅有交集，这一点史书上可从没写过。
两位传奇人物，这么重要的交集居然都没有记载，也太可惜了！
江砚舟恨不得提笔自己来做史官算了。
江砚舟又一个劲儿地盯着慕百草看。
慕百草为人直爽，大大方方，但被江砚舟那会说话的眼看久了，头回发现，自己居然面皮也不是很厚。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了。
因为江砚舟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睫毛一眨，就扑朔着闪烁。
慕百草一边脸红，一边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拿出了神医高深莫测的姿态，装得一本正经。
江砚舟好像更赞叹了。
坐在一边的萧云琅：“……”
他看慕百草突然端起高深的架子，莫名觉得有点手痒。
再看江砚舟，江砚舟——
他是不是头回见谁都会这么一瞬不瞬盯着看？？
慕百草虽然被称小神医，但实则已经快及冠，比他们还大一两岁，不过因为年少成名，大家叫习惯了。
小神医医术绝顶，长得也还不错。
还是个男的。
先前柳鹤轩好像也提到，江砚舟第一次见他时，那眼神，看得柳鹤轩真要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对江砚舟说话都不禁比对旁人更温和。
“不谈出身，江小公子是真的容易招人喜欢。”柳鹤轩如是对萧云琅道。
萧云琅手骨痒了半天，眼看慕百草明明把脉完毕，要收回手了，却碍于还想摆摆神医架子，享受被人仰望，又把手指搁回了江砚舟腕间。
萧云琅终于“咚”地一下在桌面重重一敲。
江砚舟和慕百草心口同时一跳，慕百草吓得立马缩手。
木板沉沉响动，萧云琅嗓音更沉：“摸出什么了吗？”
“嗯嗯，跟羊脂玉似的，皮肤真好……咳，不是！”慕百草求生欲极强，“没有大碍了，接下来就按照我开的方子用药，一天三顿外加辅药丸，一次也不能少！”
江砚舟拉下袖口，不太确定的小心觑着萧云琅的神情。
他早点时间已经顶着太子殿下乌云密布的脸，乖乖把不见月来龙去脉都交代过了。
太子英明，表示理解。
毕竟他们最开始中间隔着皇权和江家立场，确实不是事无巨细坦白的时机。
但是，在谋划元宵夜宴前，萧云琅已经给予足够信任，江砚舟还闭口不言，就有点说不过去。
江砚舟本来想实话实说，说“我中毒不是什么大事，觉得不用提”。
可看到萧云琅千里冰封的脸，他居然机灵了一回，咕咚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江砚舟明明不觉得心虚，可不知为什么，还是升起了点紧张。
可能是真龙威仪太重吧，江砚舟慎重改了句：“我先前不知道毒发会那么难捱，本来是准备元宵宴后说的，是我判断有误。”
这借口虽然也很一般，但好歹是当作不小心，蒙混过关了。
萧云琅思忖：江砚舟准备事成后再告诉他，说明他可能觉得先前萧云琅给的信任还不够。
江砚舟在担忧，也在害怕。
他既然怕自己……那就不可能还同时喜欢自己。
也是，哪怕好南风，除非一见钟情，否则总要花点时间才可能喜欢上谁。
但对江砚舟这类玲珑心思的人来说，几乎不存在一见钟情。
那句“为了你”，可能是神思恍惚间一句含糊不明的话，江砚舟那时太累了，也许没把话说完。
是自己想多了，江砚舟对他没爱慕的意思。
这是好事。
萧云琅冷静地想。
既然江砚舟觉得信任还不够，那他会身体力行，带着太子府上下，让江砚舟明白他们已经是自己人，不必怕他。
他们要共谋大事，彼此之间不该还有信任上的嫌隙。
他敲桌子是冲着慕百草去的，结果没想到江砚舟也捧着杯子正襟危坐。
萧云琅手指一顿。
他缓缓把手掌按平了，又收了收桌下放着都占地儿的长腿，踩着黑靴，挑了个看起来不那么盛气凌人的姿势。
“我会让人每天按时给他煎药。”
慕百草被敲回原型，忙不迭点头：“嗯嗯，每隔五六天还可以来一次药浴，方子我都开好了。”
萧云琅又对江砚舟：“太子府上筹谋还用不着谋士先生们以身犯险，你以后得顾着自己。”
江砚舟观察下来，觉得萧云琅应该是把事情揭过了，他松口气，心道还好自己忍住了疼，没有坏了大计。
不然他可难辞其咎了。
——这就是元宵夜宴后江砚舟的反省。
所以萧云琅这会儿说什么江砚舟都说好，他松了肩膀：“明天江隐翰就会来送药了。”
江砚舟也交代了他跟江临阙一番周旋，江临阙意识到毒没用，准备给他解药了。
虽然最重要的开头和拿命威胁江临阙的过程，他全掐了。
因为没必要，有结果就行。
“有我在哪还需要他的药！”慕百草先是不屑，撇完嘴又转过脸来，“不过到时候药来了，给我看看。”
江砚舟乖巧点头。
“殿下。”风一跨步而来，“宫中传召。”
萧云琅点头示意知道了，正要起身，慕百草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哎呀，”慕百草揉揉肚子，“饿了。”
萧云琅刚想让侍从领小神医去前堂，准备饭食，就听到江砚舟留人：“要在我这儿吃点东西吗，我最近少食多餐，正好也要吃饭了。”
慕百草欢欢喜喜一拍手：“好啊好啊，那我就——哎哎！太子你拽我干嘛！？”
萧云琅面无表情拽起慕百草后衣领就把人拎着走：“我还有事找你，顺便带你去前堂吃东西。”
慕百草被拎鸡崽似地拎着，他自知力气比不过，也不挣扎，只是嘟囔：“但是我想跟他一块儿吃嘛……”
萧云琅强横道：“不，你不想，大夫你自己说的，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慕百草顿时瞪圆了眼，扭过脖子试图理论：“不是，我哪里打扰他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萧云琅拖走，拐过回廊消失了。
风阑在江砚舟身后候着，觉得殿下这动不动拽人，武力震慑的强硬样会不会吓到江公子，于是准备帮自家殿下解释解释。
“公子，殿下他其实……”
“我懂。”
江砚舟捧着茶盏悠悠感慨：“他们感情真好。”
风阑：“……”
他果断一点头：“嗯，对。”
也是，因为江砚舟时常生病又看着柔弱，让人总是容易忘记，他是个能拽着晋王一起跳水的能人。
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手脚力道就害怕。
风阑转过话题：“江府已经递了帖子，明天江侍郎来，公子想在哪里招待？”
江砚舟放下杯子，想了会儿才道：“去前堂。”
风阑：“是。”
江家大公子江隐翰跟江临阙是一路货色，对他爹又敬又怕，看着没那么狠心，但为虎作伥从不犹豫。
虽然燕归轩现在只是他临时的住处，等以后他跟萧云琅和离，这里就跟江砚舟无关了，但只要江砚舟在这儿，他就不乐意江隐翰这种人踏足。
不过江隐翰还是要见一见，因为有用。
世家党争，江家因为赈灾案暂时偃旗息鼓了，那么魏家也该摔一摔了。
江家是一定会动手的。
借刀杀人，都不用太子府费劲。
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就行。
而这边，萧云琅把慕百草拎远后松手，居然还真有话要说。
“明晚留下吧，吃个元宵宴。”
慕百草跳着脚揉着脖颈，控诉萧云琅蛮力，闻言疑惑扭头：“元宵宴不是已经吃了？而且节日都过了。”
萧云琅转了转手腕，嗤声嘲讽：“你管宫里那叫宴？”
慕百草想了想，好像确实成大戏了，没个元宵真正欢乐的样。
慕百草：“行吧，但往年不也都是如此，怎么没见你事后再单独再开宴吃饭？”
萧云琅：“今年人多。”
哪里人多了，慕百草百思不得其解，不年年都是一个样……
噢。
非要说的话，今年多了个太子妃啊！
但不也就是挂个名，实则是幕僚吗？
怎么他当年就没这待遇？
慕百草理了理衣襟背过手，感觉太子府以后还有戏可看啊。

第20章 灯火载愿
次日，江隐翰登门拜访太子妃。
江砚舟从前在江家，虽然身子也虚，但是觉少睡不好，所以起得不晚，因此江隐翰自以为来的时间很合适。
但他在前堂喝了一盏茶、两盏茶……两壶茶下去后，江砚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他越等越不耐，以为江砚舟故意给他下马威，忍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了。
“不知太子妃究竟在忙何事，”他按着烦躁，咬牙切齿地礼貌询问，“可否再替我通传一声。”
给他续茶的侍从道：“殿下每天巳时左右才起，现下应该刚起，还要洗漱用饭用药，大人稍后，再过片刻就到了。”
巳时！？
隔三差五要上朝，除了休沐要点卯的江侍郎完全无法理解有人居然能睡到巳时才起！
而且他既然没起，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太子府上下人是存心的，这一点他领教了。
江隐翰把火气吞回去，又端着茶水等了片刻，江砚舟终于姗姗来迟。
他到后，别的侍从退下，给了主人说话的空间。
江隐翰端详着他，发现江砚舟是真不一样了。
回门那天还以为是错觉，但听了江临阙描述元宵宴后偏殿的事，就明白江砚舟今非昔比。
也是奇了，从前那么贪生怕死一个人，如今敢拿命来押注。
难道是终于想通了，觉得自己反正没几年好活，那大家都别想痛快？
江隐翰把装着解药的瓶子推给他：“不想被太子府发现的话，还是现在吃吧。”
江砚舟却不急，收起来：“不急。”
因为已经被发现了。
江隐翰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
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就不亲近，在江丞相的教导下，江隐翰看不起无能的人，更别提是无能的江家人。
加上江砚舟性格不好，他们连这样安静坐着喝茶的机会都少见。
江砚舟：“我从江家带来的那两个小厮，你带回去吧。”
反正他也不需要每月朝江家送消息了。
江隐翰意外，这两人居然还没死？？
江砚舟敢冲撞江临阙，他们以为那两个仆从不是死在江砚舟手上，就是已经死在太子手上，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但他们之间也没别的闲言好聊，江隐翰硬邦邦转述江临阙交代的话：“春猎时父亲还想跟你说说话，到时候你去找他。”
元宵宴后，在各国使团返程之前，会安排一场大型春猎。
启朝的目的当然是想展现自己大国风范和勇武之气，各国勇士也不愿错过机会。
谁赢了，谁自然才是最骁勇的那个。
江砚舟却直接说：“不去，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而且春猎白天人多，晚上住行宫，也不方便。”
史书上不是什么都记。
比如春猎为期三天，地点在风林猎场，晚上住附近行宫，都是萧云琅告诉江砚舟的。
再比如，风林的行宫去岁刚由工部组织修缮翻新。
工部尚书正是魏家的魏老大人。
行宫建筑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工部脱不开干系。
借江砚舟之口，特意朝江家人提一提行宫，是给他们提个醒。
如果江家在春猎时什么都不做，那届时就由太子府来。
江隐翰在听到行宫时心里动了动，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的确是准备在春猎做点什么，但江砚舟又不可能知道。
江隐翰事办完了，当即起身：“我话已带到，去不去随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到底姓江，跟爹闹脾气，差不多得了，否则……呵。”
他仿佛仁至义尽，踏着蔑视的尾音出了门，路过廊下，看到有仆从还挑着杆子在悬挂宫灯，觉得不解。
元宵都过了，怎么还在上新灯？
不过反正也与他无关。
江隐翰前脚刚踏出太子府，慕百草后脚就冒了头，把解药接过来细查。
“嗯，是真解药没错，不过你也用不着他们的东西，哪有我的好。”慕百草道。
府里的管事王伯也来找江砚舟，他递上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公子，这是今晚家宴的菜，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今晚要设宴，也很好奇都有些菜，自打来了太子府，尝过厨子手艺，他对吃东西还是很期待的。
江砚舟饶有兴致打开册子——
然后他的目光呆住了。
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看不懂，一份菜单他有一半都看不懂。
什么“燕返春林”、“君子四品”，都是现代社会中完全没保存下来，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菜。
江砚舟默默合上了册子，还给王伯。
他还是适合别人做什么就吃什么，不适合点菜。
“挺好的。”江小公子镇定地说。
王伯：“不用改了吗？或者说您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吩咐一声厨房就能备料。”
江砚舟摇头：“不用，就按你的安排来吧。”
王伯颇为遗憾地收回册子。
江公子看着喜欢很多东西，可吃的从来不挑口味；
好像喜欢古玩字画吧，但那些东西总是欣赏后就搁在书房百宝架，束之高阁，不像其他藏家会把东西放在身边把玩。
什么都可以，其实也相当于什么都无所谓，甜的苦的无所谓，值钱的不值钱的也无所谓。
江小公子是真过得开心吗？
病了几场，人都瘦得没几两肉了，要是心里再不能快活一点，那过得该多难受啊。
王伯年纪大，总容易拳拳慈心，兀自犯愁。
太子也一样，王伯从西北王府，跟到京城王府、太子府，看着萧云琅从小孩长成少年样，一脚踏入京城腥风血雨。
可算算年纪，他又才多大，就得跟豺狼虎豹们争命。
如今再来江砚舟，一个两个的，都还只是孩子啊。
王伯叹气，他能做的，也就是守着这一方宅院，帮他们点点灯，顾顾家了吧。
*
待到月上柳枝头，银辉遍染，太子府内宅热热闹闹开了宴。
既然是家宴，就没那么多规矩，心腹幕僚、还有风一风阑等几个近卫也落了座。
跟皇宫的大宴一比，没有歌舞喧嚣，但大家伙儿面上的笑都真，屋檐下的灯、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比宫宴更有人情味。
虽然没那么多规矩，但江砚舟还是和萧云琅同案坐在高座，萧云琅先举杯谢过众人为太子府的竭心尽力，这才开宴。
江砚舟终于见识到了那一道道名字深奥的菜。
原来有些菜他平时吃过的呀！
只是不知道名字而已。
不是说大宴的菜都有讲究、工序复杂么，那他平时就能随便吃到……
“想什么？”萧云琅忽的出声。
在皇宫里，他不能随时看向江砚舟，可在家中，就没有这样的顾忌。
江砚舟回神：“啊，没有。”
萧云琅亲自给他盛了碗汤：“没有就赶紧吃，你不能饿着，吃了饭才好进药。”
江砚舟拎勺，舀起汤里炖得酥软浓香的鸽肉，心说应该是所有幕僚平日伙食都一样吧。
太子给自己的心腹待遇是真不错啊。
如非必要，他不怎么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扬声说话，因此只在旁边静静吃东西，听萧云琅跟其余人笑谈。
把酒言欢，潇洒风流，江砚舟一口口嚼着，看着这样难得放松的萧云琅。
真好啊，他想。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跟大家一起过节。
从前别人家热闹，他都是局外人，唯一对他好的那家，他也没能待到跟他们一起过年。
现在不仅能真正融入宴席，里面还有萧云琅。
他所有的运气，大概都在这儿了。
吃过饭，侍从们来清了桌面，每桌都送上了笔墨，还有一盏霄灯。
江砚舟这才知道，等下要放飞霄灯，笔墨是用来在霄灯上写祝福、许愿望的。
萧云琅提笔就落，龙凤凤舞，铁画银钩，两行堪称墨宝的字一蹴而就——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他写完，发现江砚舟捏着笔，连墨都没沾，像在沉思，又像盯着灯发呆。
萧云琅想起他那一手字，这霄灯怕装不下太子妃几行心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飞快拉平了唇线，一本正经伸手：“我来帮你写？”
江砚舟立刻如获大赦，把灯推了过去：“好啊好啊。”
萧云琅提笔：“想许什么愿？你说，我写。”
江砚舟双手撑桌，捧着下巴偏头看灯：“我没什么愿望，殿下随意写吧。”
萧云琅握着笔的手一凝，他讶然扭头，对上江砚舟的眼：“没什么愿望？”
“对啊。”
江砚舟在屋内灯火间面庞如玉，眼神温润，他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带着一分慵懒、两分恬淡，和十分的满足。
他说：“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很好。”
萧云琅用不着他许愿庇佑，因为他日后必定名垂千古，万事顺心；启朝的轨迹已定，天下兴衰自有路，也不需要他来写。
至于他自己，能来到这里，遇上萧云琅，他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愿望，哪里还敢贪心许别的愿？
江砚舟眼波盈盈，里面盛着萧云琅见过的最漂亮的光。
却看得他如鲠在喉。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所求，哪怕圣人心怀天下，那也是愿望。
世间多的是人许愿时，灯下一张纸怕不够写，佛前几句话怕不够说，人的心很小，装得又很多。
江砚舟哪怕说不信许愿，都比一个愿望都没有更能让萧云琅接受。
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随着他不解的动作晃了晃：“殿下？”
他不明白萧云琅怎么停着不动了。
萧云琅想说点什么，但喝下去的烈酒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才烧灼了他的喉，半个字都吐不出。
现在哪里就够好了？
不说别的，你还担着一身病痛呢。
萧云琅按下眼底的翻涌，提笔再落。
【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愿你岁岁暖阳，安康喜乐，长命百岁。
既然江砚舟没想好愿望，就由萧云琅来帮他许。
萧云琅搁笔，江砚舟捧着灯一脸赞叹：“字写得真好看！”
武帝亲笔，珍藏都够了！
他以为萧云琅会写祝福河山的话，没想到居然是为自己祈福。
不过也对，萧云琅那盏灯上已经是国事了。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许愿。
不管是不是随手一写的客套话，起码是写给他的。
江砚舟忽然有点不想把这盏霄灯放了。
可要是说出来，多半会很奇怪，也扫其他人的兴。
萧云琅一口郁气却还没舒出去，看着江砚舟捧着灯的模样没作声。
明明成了同道中人，看到得越多，知道的也多，却反而好像愈发不明白江砚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家国大事上什么招都敢使，对自己的事反而无所谓。
人按理来说都是先看自己，再见世间，但江砚舟……眼中真的有看到过他自身吗？
萧云琅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边缘，不过还隔着一层薄雾，依然捉摸不透。
写完了许愿笺，自然就该放灯了。
江砚舟裹着大氅，站在院中，松开手里的灯，看着霄灯带着火光，缓缓升空。
过了元宵，没有千灯同辉映满夜空的盛景，但零星灯火从太子府飘出去，却也不显孤单。
因为它们载着这一方院落里无边的憧憬，从山河日月到人生百年，心有天地宽。
江砚舟仰着头，细碎的光把他一双眼映得星火璀璨，他眼也舍不得眨，看着自己的那盏灯越飞越远，直到看不见。
江砚舟捏了捏手指，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霄灯做来就是为了放飞，留不住的。
他不舍的模样太明显，萧云琅：“……你很喜欢霄灯？”
江砚舟也不知道怎么说，轻声道：“挺好看的。”
霄灯没什么特别造型，没带花式，用阻燃的纸张就这么一糊，若不是能飞，哪有什么看头。
江砚舟喜欢的是上面的字啊。
江砚舟拢了拢氅衣，萧云琅从默然中回神：“回去吧，外面冷，你别多待。”
江砚舟点头，和其他幕僚一起朝太子行过礼，众人各回各家。
萧云琅踱了几步，目光触及廊下一排排照亮夜路的灯，走着走着，慢慢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他想了什么，忽然吩咐：“给我取盏能题词的宫灯来。”
他思忖着，又改口：“都拿过来，我自己挑。”
*
散了宴，江砚舟回了燕归轩，他喝过药，还要去旁边浴房泡药浴，等收拾完出来，忽然发现寝屋桌面上多了盏宫灯。
江砚舟疑惑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灯盏：“这是……？”
他倏忽住了声。
这是一盏可以旋转的灯，几面画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推雪球，能连成一副长图，也不知道谁构思的，还挺有意趣；
而随着江砚舟拨转，宫灯转啊转，停在了题了字的灯面上——
愿君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是他刚刚见过的，萧云琅的笔迹。
两行字跃然纸上，而笔墨明显是初干，还散发着浅浅的墨香。
江砚舟指尖像是被烫到，猛地缩了回来。
他莫名有点手足无措，但又忍不住盯着灯看啊看。
耳边是风阑的声音：“殿下见公子好像喜欢灯，特意差人送来的。”
……啊，是真的。
江砚舟紧抿唇线，又试着伸手碰到了灯，然后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双手把灯捧到了掌中。
他就想要萧云琅写给他的字，写给他的灯，居然真的就有了。
——放飞的愿望又回来了。
这算不算心愿已成真？
江砚舟爱不释手，喜欢得不行。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追随萧云琅，虽然他总冷着张脸脾气也硬，但对自己人是真的好。
史书上“礼贤下士”是真的啊。
请大家吃饭，还给大家送灯。
江砚舟理所当然以为今晚所有人都有灯，只是题词不同。
“把灯挂起来？……不不，还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还能拨弄着看呢，放哪儿呢，我想想……”
风阑见江砚舟如获至宝的模样，发现公子对这灯可以说格外喜欢，跟先前得到别的东西表现都不同。
对别的玉器古玩等是观赏，而此刻他眼里的欢欣都要溢出来了。
这得记下来。
不枉殿下挑了半天，挑中了这盏，又郑重提笔写字，让人送来。
今晚公子看着是能睡个好觉了。

第21章 春猎
倒春寒的冷风吹了几日后，终于收住了棱角。
柳梢那怯怯的叶子终于漾开了，阳光晒下来，有了毛茸茸的暖意。
天朗气清，众人重新换下了这两天多加的衣服，又变得轻便。
姑娘男孩儿们已经琢磨着踏青赏花，趁景游玩的趣事。
只有江砚舟还裹着大氅，不敢减衣。
自打穿来后，他还没好好去欣赏过京城内的民俗风物，几次都是从路过时透过车窗，浅浅一瞥。
元宵节那天街上可真热闹啊，如果他没中毒没出事，从宫里出来后，其实还赶得上热闹的尾巴。
有点遗憾。
但不多。
毕竟比起逛街游玩，那肯定是帮萧云琅更重要。
前者算锦上添花，后者他才是格外乐在其中。
但要是有空闲，江砚舟还是很乐意去街上走一走的。
不过这两日不合适。
一是因为乌兹国王回信模棱两可，明显想跟启朝讨价还价，两边拉扯的时候，才有人把江砚舟这个苦主又往前摆了摆，朝廷给他又赏了点东西，以示对此事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江砚舟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闲逛。
二是因为天气不错，春猎马上就要开始了。
乌兹使团被扣押在驿站，别的使团可是要准备返程了，离开前，春猎得赶紧办了。
春猎当天，早早就要出发，天刚蒙蒙亮，江砚舟就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他探出小半张脸，浓密的眼睫还染着湿漉漉的睡意，一扇一扇，困困顿顿，完全没睡醒。
不管是侍从帮他穿衣还是束发，江砚舟都迷蒙惺忪，半阖着眼。
因为他脾气好，又好说话，侍从们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大胆了些，见江砚舟的模样，抿嘴轻笑，说悄悄话。
“公子还没醒呢。”
“是啊，不过这副样子也很好看！”
“我懂我懂，哎呀，看得我心都要化了。”
化完，又心疼起来。
公子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至于睡不醒，平时看着就比旁人精神差些。
不过最近有小神医帮着调养，气色已经有转变，唇上丹朱色都明显多了。
江砚舟感觉自己还在做梦，昏昏欲睡，任人摆弄着收拾完，恍惚着吃了饭和药，再懵懵懂懂踩着恍惚的步子往外挪。
直到走到前院，看见院中那抹颀长的身影。
萧云琅今日用金冠缚了高马尾，穿了一身玄色武服，金线织就的四爪龙盘旋其上，威风凛凛。
臂鞲束袖，皮革嵌玉的腰带紧出劲腰，旁边配着他那把黑金长横刀，修长的腿踏着长靴，眸光在晨间跳动，如出鞘新刃，少年储君玉树临风，意气风发。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江砚舟感觉自己心口跃动两下，彻底清醒了。
着华服是贵公子，穿劲装是将军郎，换个衣裳就有点换了画风，但不换的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所以史书上那膀大腰圆的水桶武帝到底是谁传的！
简直太过分了。
江砚舟拿萧云琅的英姿清新醒神，还不知道他刚踏过这边的回廊时，萧云琅就看过来了。
回廊深处有阴影，但不知是不是江砚舟发间的明珠太亮，隔着薄薄的晨雾，一下就晃进了萧云琅眼里。
江小公子看着还没清醒，这副样子实在很软，萧云琅刚想笑笑，就看江砚舟站定了。
而后一瞬不瞬盯着他，好像眨眼就醒了个透。
萧云琅扶着刀的手一顿。
他现在已经知道江砚舟第一回见很多人都觉得稀奇，怎么，见过不知多少次的人还能被他眼也不眨盯着瞧吗？
他今天这身装束应该还凑合吧？
从不怎么在意自己装扮的太子殿下如是想。
萧云琅腰背笔直如松，搭着刀，朝江砚舟淡定一颔首：“来了，走吧。”
他转过身去，都还能感受到江砚舟停在他背上的眼神。
太子殿下今天这肩背怕是松不下来了。
马车上搁了茶水点心，还放了炭盆，江砚舟一上去，就靠着软枕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眼补觉。
萧云琅先前被江砚舟屋里的炭火烘烤得心浮气躁，如今竟也能平心静气坐在这狭窄又燥热的地方了。
众人都需要先到宫门外，随皇帝的车架一起去猎场。
至承德门外，太子府马车门打开，但还垂着帘子挡着风，萧云琅掀帘下车，动作相当利索，几乎没让外面湿重的露气钻进半点。
皇子的家眷可以留在马车里，皇子们却是要在外站立等皇帝的。
几乎是同时，晋王的人马也到了。
晋王翻身下马，先随手朝萧云琅行了个不像礼的礼，又端着他那目中无人欠揍的笑：“太子怎么是坐车来的，身体不适？如果不能下场打猎记得早说啊，还有皇兄们在不是？”
萧云琅看都懒得看他，声音比空气里的雾还凉飕飕：“我就算走着来，你管的着？”
“至于打猎……”萧云琅嘴一掀就是刀，“去岁你侍卫帮你猎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嫌不够丢人？”
但晋王也是个滚刀肉，还能笑眯眯：“不丢啊，管他什么玩意儿，死在晋王府的箭下就是我的猎物，多多益善。”
虽然萧云琅和晋王针对的都是彼此，但话里内涵也扫射了一大片，旁边几个皇子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掺和进这两位祖宗的唇枪舌战里。
大启最有实权的皇子就他俩，当然，以前也不是没人想冒头。
冒头的被砍了头，众人就老实多了。
毕竟他们父皇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好人大皇子本来想劝点什么，一看太子刀凿的冷脸和晋王的皮笑肉不笑，又默默揣起手，把话咽了下去。
江砚舟虽然闭眼休息，但也没怎么睡着，听到晋王的声音，在车内睁开了眼。
晋王萧风尽究竟是什么时候跟北蛮搭上线的，史书中不可考，但毫无疑问，每次外邦使团进京肯定都是好机会。
不过人多眼杂的时候，盯梢起来反而麻烦。
皇帝也没让众人等太久，不一会儿，仪仗车架就越过宫门缓缓行出。
九龙华盖，天子銮仪，晨雾渐渐散开，金光破晓，穿过宫门洒落，百官皆拜。
江砚舟掀起一点车窗看出去，大国的气象好似都融在金光里，气势磅礴。
礼毕，皇帝车架为首，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往东郊的风林猎场进发。
有皇帝在，萧云琅没回车中，他长腿一跨，翻身上马。
衣袍带起的风刮过江砚舟扶着车窗的指尖，凉气和车内炭火混着擦过皮肤，江砚舟手指一蜷，缩了回来。
萧云琅勒住缰绳，偏头看见江砚舟盯着他发愣，踩着马镫的靴子一碾，抬起刀柄一下磕在窗上，“啪嗒”把车窗给阖上了。
——发什么呆，早上的风还凉着呢，这么吹也不怕再风寒。
而且怎么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他出神……江砚舟看别人好像不是这样？
萧云琅都以为江砚舟喜欢自己是一场误会了，再这么看下去，他可又要想多了。
江砚舟收回手指。
武帝少年的模样那可是看一天少一天，还是这种重大场合，能看自然要多看看，有什么问题？
不过早上还是有点冷，在窗边没待一会儿，脸都给扑凉了。
江砚舟拉开旁边的食盒，里面放了各色点心，都还是温的。
他吃着东西，听周围马蹄阵阵车轮滚滚，裹着他一路往前。
风林猎场是皇家大猎场之一，春季万物复苏，动物也到了活跃躁动的时节。
猎场周围早已搭好了临时的营地和棚子，众人陆续来到属于自己的席位，江砚舟这才发现永和帝今天也穿着骑装。
老当益壮啊，原来他也要下场打猎。
而且今天居然带来的不止江皇后和魏贵妃，还有两个妃子，都生得貌美如花。
她们没在元宵宴露过面，江砚舟不认识，不过看衣着打扮，品阶应当不是很高，不是四妃之列。
皇帝端着酒碗，用着他虽然苍老，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慷慨陈词，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
只是饮了酒，上马的时候，动作显然并不是很利索。
永和帝屏着息上去，而后呼出口气，挺直身板时，听到旁边一声很轻的嗤声。
是萧云琅。
永和帝：“……”
他眉心微微抽动，只当没听见逆子的嘲笑，一声令下，挥鞭向前。
眨眼间，马匹扬起尘埃，没入广袤的林间，众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打猎的人一走，场中显然清静不少。
启朝男女大防不算严重，有女眷出席的场合，都是跟家人排在一块儿的。
皇室的人席位自然在一起，这会儿皇帝皇子们都下了场，就剩下江砚舟和一干女眷。
江皇后和魏贵妃在上，离得稍远，跟江砚舟比较近的有晋王妃和大皇子安王之妻，安王妃。
安王妃还带着个皇孙，看着五六岁。
说起安王和安王妃，还跟萧云琅有点渊源。
萧云琅没有亲子，日后继承人是从族里挑的，挑的就是安王的小儿子。
不是眼前这位五六岁的世子，未来的小皇帝应该还没出生。
想到这个，江砚舟忍不住就多看了安王妃和小世子一眼。
但安王妃一对上他目光，手就是一抖，随后强颜欢笑，勉强维持镇定。
江砚舟：嗯？
她好像怕我，应该……不是错觉。
安王妃赶紧垂下眸，她的确有些怕江砚舟。
她跟安王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她比江砚舟大了很多，早年间她尚未出阁，曾跟着父亲去拜访过丞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砚舟。
江砚舟从小就长得好，可那时他才几岁啊，那么小，还没有大人腿高，面上阴翳狠毒就尽显。
还是少女的安王妃亲眼目睹小孩儿将一壶滚烫的水砸了下人一身，那下人凄厉尖叫，安王妃也尖叫。
回去后她做了好几宿噩梦，不敢想这样的小孩儿长大后能成个什么样。
后来江砚舟因病，常年不出门，连安王妃都快忘了他时，偏偏他又出来了。
还以男子之身，嫁给了皇室。
安王妃打定主意，除了逢年过节和正式场合在皇家宴席上碰面，绝不跟江砚舟做多接触。
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是调皮年纪，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安王妃就领着他去别处玩了。
其余人也有各自走开的，江砚舟本来不想挪，但他抬眼一瞧，江临阙没去打猎，正朝江皇后这边来。
丞相跟皇后一开口，自己又得被卷进江家的涡里。
于是江砚舟也当即起身，带着风阑转身就走。
他看到了江临阙皱眉。
江砚舟的回应是脚步走得更快了。
他可好久没这么快步走了，闷头走出一大段，喘着粗气停下时，差点扶着树干滑下去。
体、体力不支真是个大问题。
“殿下，”在外时，风阑等身边人还是该称江砚舟为殿下，他扶了江砚舟一把，“离猎场已经很远了，您不用急。”
江砚舟搭着他的手臂，深呼吸好半天，才终于平歇，抬头望了望四周，丛林茂密，静谧幽深。
清晨明明已经散去的白雾却好像被高大的树木禁锢其中，光影穿梭，如梦似幻。
江砚舟轻轻呵出气息，居然能氤氲出一点白雾。
他收回手，拢了拢衣襟：“这是猎场的什么地方？”
“外围北面，这边少有人迹。”
江砚舟不解：“为什么？景色看着还不错啊？”
来猎场的人又不都是打猎的，剩下的人不得走走逛逛？三天呢，总不能一直坐着。
外围热闹散步的地方不是没有，怎么就独独这边最冷清。
风阑替他拨开枝丫，指了条路：“殿下有所不知，顺着那条路往里再走，林子深处，有一座前朝时期的寺庙。”
“据说前朝覆灭时，不少前朝皇族余孽在寺庙中点火自焚而亡，那之后有人说废庙怨气冲天，亡灵不散，还有人说听到过鬼哭。”
风阑怕吓着他：“当然，太祖圣明，知道是有人趁新朝初立，借鬼神之说生事，斩了几个人才平息，不过以讹传讹……后来人觉得更不吉利了，所以这边除了巡防，几乎没人来。”
江砚舟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来了兴致：“那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还是走……啊！？”
风阑傻眼，而江砚舟已经弯腰避过枯枝，踏上了那条石台铺的路。
“殿下等等、您！”
江砚舟小心避开石块，不以为杵：“我不信鬼神，前朝的庙我还没见过呢，想看看。”
启朝前面的朝代不算繁荣，时间也不长，给后世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现代连个他们的墓都没找到过，现在有机会能看看他们的庙，为什么不看！
鬼怪吓吓别人就算了，江砚舟不信也不怕。
如果真有阿飘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是那个能一脸淡定，研究阿飘从哪儿来的人。
而像风阑这种，虽然也不怎么信，但太多人说不吉利的东西，他也会避而远之，这是大部分人的做法。
不过主子想看，他自然得跟。
这条路还挺不好走。
因为走出一段，整齐垒着的石板就碎了，平整的路变成了勉强没被茂盛野草完全吞没的一条泥路小道，荒草幽幽，凄然孤寂。
江砚舟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其实……有点走不动了，但跟这副病躯较劲，来都来了，实在想看一眼后世无处可寻的古迹。
又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刚想呼气，风阑忽然眼神一凛，抬步挡在他前方。
江砚舟正茫然，就听风阑压低声音道：“有人。”
风阑不觉得有那么多人跟江砚舟一样也有兴致来这边散步，因此格外警惕。
他们站在原地暂时没动，而江砚舟也终于听到了人声，有……有女子在哭？
那声音影影绰绰，哀哀怜怜，回荡在这遮挡天光的林子里，顿时让人汗毛倒竖。
气氛非常鬼片。
江砚舟：唔。
胆小的这会儿就该跑了，但他不退反进，轻轻挪着步子往哭声地方走了走，一段路后，隔着林子，他们从树木缝隙里看到一个华服女子，以及……一个男子。
好了，不是什么鬼魅，那女子分明是今天跟着皇帝的两个陌生嫔妃之一。
风阑有些惊讶，轻声道：“丽嫔？”
江砚舟把人对上号了，原来她是丽嫔。
丽嫔身前站着的男子风阑不认识，但看装束，是禁军。
也不知他们先前聊了什么，丽嫔哭了一阵，终于收声，抹了抹眼泪才道：“陛下总说，玖儿才是他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可我在宫里，在皇后贵妃之下战战兢兢；前朝，太子和晋王又站稳脚跟。”
“他们现今愈发如日中天，皇上连春闱主事都给了太子，我儿尚在襁褓，这将来若是陛下……兄长，我们家拿什么跟他们争啊！”
那禁军男子叹了口气，但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别怕，哥哥这次布置得当，定能得手！”
丽嫔停下声，期待地瞧着他。
男子笑笑，明知周围无人，还是压低声音：“我在禁军虽然只是个区区总旗，但位置低有位置低的好处。”
“总督这次点了信得过的人去行宫做手脚，我看得出来，这肯定是江家的主意，想以此对付魏家！”
他踌躇满志，磨刀霍霍：“那不正好？届时我跟我的人下手重些，最好能趁乱烧了或者砸死太子晋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是江家魏家狗咬狗，与我们无关，你届时只管等着，护好玖儿，来日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风阑：“！”
江砚舟：“……”
小小一个行宫，遭如此多的人惦记，可真是太热闹了。
江砚舟朝风阑轻轻摆手，示意他们悄悄离开，不过江砚舟刚转身，就见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朝他脚边打着滚过来。
定睛一看，是一个小球。
顺着球再看过去，是拽着儿子目瞪口呆的安王妃，和他们的一个护卫。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江砚舟：……好吧，这边也很热闹啊。

第22章 纳人
五岁的安王小世子虽然还懂不了太复杂的事，但看大人脸色还是会的。
这会儿所有大人都屏息，皮猴似的小世子也感觉到压力和惴惴不安，没敢闹腾。
但他真的很想拿回自己的球。
他小脑瓜转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居然趁着安王妃呆住的空隙挣脱了她的手，朝江砚舟跑去。
安王妃手里一空，猛地回神，伸手一抓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儿子到江砚舟身边。
要不是一把捂住嘴，安王妃都差点惊呼出声了。
她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好在他们几人在林子里，离丽嫔跟他哥哥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脚下是松软的土地，小世子还知道轻手轻脚，几乎没声音。
江砚舟弯腰，捡起了小世子的竹编球。
也幸亏是竹编球，轻，滚过来都没响动。
他伸手递给小孩儿，在小孩儿想开口说谢谢前飞快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用气音很轻地呼了一下：“嘘——”
世子眨眨眼，也有样学样，轻轻道：“嘘……”
江砚舟没让他再冒冒失失跑回去，牵起他的手，小心往外走，颔首示意安王妃跟上。
安王妃一路提心吊胆，手脚发软，但不敢放松，因为儿子还在那个残忍的江砚舟手里。
直到走出老远，江砚舟忽然停下。
安王妃也心惊胆战停下。
江砚舟是不是要说话了，他会怎么对自己？还有，刚才丽嫔讲的那些……
安王妃欲哭无泪。
就不该纵容孩子调皮，跑到北面来玩，简直无妄之灾。
然后她看到江砚舟偏头轻咳了一声，随即呼了两口气，像是因为累了在歇息。
安王妃：“……”
才几步路就累成这样。
但她不敢吭声。
江砚舟歇了歇，才松开牵着小世子的手：“乖，回你母亲身边去吧。”
小世子有点喜欢江砚舟，不过他看母亲面露急切的模样，还是松手，乖乖回了母亲身边。
安王妃一把搂住儿子，嗫嚅嘴唇：“多谢太子妃。”
江砚舟：“不管丽嫔说了什么，安王妃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挨不着你们，王妃放心。”
安王妃愣住，没想到江砚舟会说这样的话，竟准备轻易放过自己。
丽嫔他们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包括江家要动手的事。
但即便她跟安王都知道，又能如何，还能报给皇帝？
口说无凭啊。
永和帝可不讲家人叙话父慈子孝，说给他听吧，如果真出事，功劳轮不着安王，如果没出事，安王卷进朝堂漩涡，不得粉身碎骨。
他们无权无势，能让安王府跟来的府兵护住自己就不错了，别的根本插不上手。
安王妃战战兢兢，立刻发誓：“太子妃放心，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刚路过，刚路过！”
江砚舟轻轻颔首，安王妃就立刻福身告辞，忙不迭带着孩子和护卫走了。
她看起来并不信江砚舟轻易放过了他们，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会寝食难安。
江砚舟叹息：江家果然吓人。
他也走累了，慢慢往回踱，对风阑道：“你想办法给殿下递个话，看有没有机会跟我议事。”
丽嫔跟她的家族横叉一脚这事儿，还是得聊一聊。
风阑：“是。我想起来了，丽嫔有个哥哥在禁军中做总旗，应当就是方才那人。”
丽嫔是九皇子生母，她那位哥哥，算籍籍无名。
把太子和晋王一锅端？真敢想啊。
在千年老妖精遍布的朝堂，江砚舟可是好久没遇见这么清新脱俗的小趴菜了。
如今寒门尚未成气候，世家争斗正盛，朝局的平衡岌岌可危，太子和晋王如果都遭遇不测，前朝后宫就能立马乱成一锅粥。
从丽嫔的哥哥至今仍不过是个禁军总旗可以得知，无论永和帝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他都没有再扶一个强大外戚的意思。
到时候四处鹰顾狼视，丽嫔保不保得住她的孩子都得打个问号。
如果太子和晋王只没了一个，那怎么样也轮不到还没断奶的九皇子。
朝堂之争不是杀一两个人就完事的，杀人也得看着时机杀，在有好处的时候动手。
丽嫔他们家想浑水摸鱼是好主意，但后续能说出那番话，能力也就在水平线下摆着了。
但这才是正常现象，毕竟不是人人都聪慧异常眼光深远，林子一大，什么人都有。
春猎几方交错，这么热闹，史书上却完全没有记载。
不过也对，史书上要是能事无巨细，后世也没那么多谜团了。
江砚舟走了这么久，结果古寺没看成，拖着走累的腿回了自己位置上。
江皇后和魏贵妃定力十足，半步不曾挪，跟他们交谈的人又换了一茬，这次有男有女。
似乎是在看什么画。
江皇后面色不虞，而魏贵妃却言笑晏晏，看到江砚舟，竟然主动招呼：“太子妃回来了，快过来一起看看。”
她笑得珠钗晃眼，可分明笑里藏刀不安好心，江砚舟顿了顿，这让他想起了晋王。
笑着笑着就给人来一下的那种。
江砚舟凝神，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谨慎靠近了一点。
低头一看，桌面画像上尽是些妙龄少女，落款还带着名姓。
江砚舟微微一怔：这难不成是……
就听魏贵妃笑说：“你可能还不知道，皇上见太子后宅冷清，想给他再挑几桩好姻缘，毕竟身为皇室子，怎么能不为皇家开枝散叶不是？陛下交给我，我可不得尽心。”
魏贵妃一句话把江家人点了个遍。
先点江砚舟，你就算是太子妃，到底是男的，生不了，哪有什么真地位；
再点江皇后，陛下把这事儿交给我，没你的份儿，看看，江家近来多招皇帝厌。
难怪江皇后略有不豫，因为她先前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永和帝从前一直按着萧云琅的婚事，就没准备过给他挑很好的姻缘。
如今被江砚舟开了口子，逼太子娶男妻到底是不太好听，因此皇帝要展现一下自己的关怀，再安排儿子另纳侧妃。
事交给魏贵妃，魏贵妃当然不可能给太子挑好婚事，她就是要来扎江家的心。
江皇后怎么样不知道，但江砚舟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他好像听不懂魏贵妃的话，客客气气：“娘娘费心了。”
魏贵妃见他无动于衷，心里冷笑，涂着艳红蔻汁的手指轻轻推开卷轴：“将来新人入了府，都得跟你打交道，太子妃快来帮着参看，你觉得太子喜欢什么姑娘？”
今天春猎，有些女孩儿也随行而来，就在场。
江砚舟本来就走得很累了，只想回去坐着，他轻轻唔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还是让太子自己选吧。”
江砚舟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有野史和影视剧瞎编过武帝风流史，但萧云琅就是没明媒正娶过女子，连江砚舟这样反复琢磨他生平的历史迷，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
不过萧云琅如果真的跟谁结了良缘，江砚舟绝对由衷祝福，替他开心。
江皇后在这时徐徐出声：“人是得好好挑，你看晋王和安王是同年成家，人家安王内宅喜讯频出，世子也快六岁了，晋王这边怎么还没动静呢，魏贵妃，本宫都替他着急呀。”
安王妃没想到还能有她的事，脸都白了白，尽力降低自己和孩子的存在感。
魏贵妃先前正志得意满的神色顷刻变了。
晋王后宅有正妃侧妃还有妾，可多年都没有谁怀过孕，江皇后这话里话外分明在嘲笑是晋王人不行。
魏贵妃当下又气又怒，江皇后自己都没亲生孩子呢也敢嘲笑别人！
不过这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她的理智给按回去了。
江皇后没有孩子，也不被允许领养其他妃嫔的孩子，都是因为永和帝的忌惮。
也正是因为永和帝忌惮江家，才会允许魏贵妃有孩子。
所以只要魏贵妃还没疯，这浑话她就不能说。
魏贵妃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风儿还年轻，有时不太着家，迟早会有，倒也不急。”
江皇后：“既然要选，不如给晋王也再挑两个，好让他顾家收收心，让本宫这做母后的，也能看看他的孩子。”
魏贵妃：仗着皇后之位就母后母后的，我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位娘娘之间火花四溅，刀光剑影，而最开始身处漩涡中心的江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退了回去。
别人的饭点没到，但江砚舟吃饭时间已经到了。
营地会随时备着饭食，因为入了林子的众人可能不会按饭点回，在申时擂鼓前，他们带着干粮，可以在林子里随便对付两口，猎到想要的东西再出去。
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出去，都能有热乎的吃食等着。
风阑从伙厨那儿端了盘切好的烤肉，是禁军刚从林子里送出的兔子，新鲜，抹了酱汁上火一烤，又酥又嫩；
又取了块蒸得清甜扑鼻的红糟鱼，挑的是最好的那段，再端一碗加了杏仁核桃的热酥酪，干果的香气浓郁醇厚。
别人忙着唇枪舌剑或者胆战心惊，江砚舟岁月静好，细嚼慢咽享用美味佳肴。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最重要的是，带着恬淡的幸福感，总能让人觉得他吃的一定是珍馐美味。
安王小世子看得眼泪都要从嘴角下来了，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母妃，”小孩儿道，“我饿了……”
安王妃于是也派人去取了饭食。
其余几个王府家眷本来不饿，但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去拿了点食物。
江皇后和魏贵妃你来我往半天，忽然闻到周围飘来的香味。
两人扭头一看，周围几桌居然已经吃得热热闹闹，根本没人在乎她们聊了什么。
江皇后&魏贵妃：“……”
她俩神色顿时比刚才还精彩，尤其魏贵妃，看着满桌的画像，好好的来炫耀，突然就显得格格不入。
没过一会儿，她们面前也摆好了菜品，两人默默用饭，没再搭理对方。
萧云琅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和谐画面。
他扬眉，这些人凑一堆居然没有先勾心斗角八百回合，都在好好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算了，跟他无关。
萧云琅在江砚舟旁边坐下，他一来，平和的气氛好像不着痕迹凝滞了片刻，有几人交换了眼神。
萧云琅权当没看见。
他是回来得算早的那一拨。
春猎只有第一天是纯粹的狩猎，后面两天多少都会安排些直接的骑射或者武术比试，各国都会参加，那才是火药味最足的时候。
萧云琅这次目标明确，打几只狐狸给江砚舟做衣服，再猎几只鹿给他补补身体，没想拔得什么打猎的头筹。
萧云琅人来了，魏贵妃却没提纳妾的事，心里不知道正盘算什么。
又有别的人陆续回来，开开心心跟家眷分享着收获和趣事，只有萧云琅和江砚舟没有任何交流，坐实了他们感情不好。
萧云琅简单吃了几口，就起身要去旁边亲自给弓换弦，风阑悄无声息跟上去，片刻后，端了江砚舟的药回来。
放下药碗时，风阑低声道：“您的话带到了，殿下说，晚点下榻行宫后，他来找你。”
江砚舟不着痕迹点点头。
皇帝是在擂鼓收队前回来的，战利品里赫然有一头虎。
也不知是他打的，还是侍卫猎的，反正众人一顿胡吹，捧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帝陛下过足了瘾，把猎到的东西赏赐下去，天黑之前，带着众人到了风林行宫留宿。
安排住处的时候，除了皇帝，带了家眷的都是夫妻同屋，唯有太子和太子妃，划屋子的时候就特意给他们分了两间。
仿佛这样做还表现了皇上的体贴。
江砚舟沐浴后，就在房中等萧云琅过来商量事。
他刚才洗澡时，捏了捏自己小腿。
下午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酸了，到了行宫，酸得更厉害了。
今天走的那段路，山虽然不高也不陡，但仍旧能算作爬山，对一个出门基本靠马车轿子的病秧子来说，运动量已经超出负荷。
江砚舟想着看古寺的时候，是真忘记这茬了。
风阑也误判了情况。
江砚舟忧心忡忡：酸成这样，明天不会疼得起不来床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再把腿揉一揉好了。
风阑仔细查验过屋子：“公子，这间屋子没有被动过手脚。”
江砚舟并不意外：“我猜他们应该会在第三天再动手。”
春猎最后一天，趁大家都放松警惕，才是闹事的最佳选择。
风阑查完，走到门口，将门栓扣上了，江砚舟愣了愣，刚想说萧云琅还没到呢，就见没关严的窗户一扇，一道人影如风刮进屋内，落地无声。
——是萧云琅。
……好叭。
江砚舟默默闭上了嘴。
既然避开了换防的禁军，其实走门跟翻窗好像没有区别，但太子殿下非要翻窗……
江砚舟绞尽脑汁给萧云琅想好合适的理由，可能是深更半夜，比较应景吧。
太子半夜翻窗密会太子妃……听起来好像更不对了。
萧云琅转了转手腕，坐到桌边：“风阑讲，你有话要与我说？”
江砚舟坐直了，把白天遇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丽嫔家意图火烧行宫、皇帝想给太子再纳侧妃。
听到前者，萧云琅跟江砚舟感想一样，丽嫔一家子这辈子跟成大事是无缘了，但掉脑袋的本事未来可期；
有这么一方搅屎棍把摊子搅得更乱也不错。
听到后者，萧云琅连连冷笑。
纳妃？
“他们今日不当面提，必然是想选个时机，强塞给我，”萧云琅扣着指节，面若冰霜，就两个字，“做梦。”
想让他再娶？想都别想。
太子森然：“我也需要一个机会，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这次文武百官外邦使臣都在，正好。”
武帝究竟是怎么做到后来一直没人催婚，连言官都不敢吱声的，所有人现代人都很好奇，江砚舟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要解开一个千年未解之谜了吗！
江砚舟精神一振，动了动唇，结果话没出口，先小小抽了口气。
萧云琅目光倏地抬起：“怎么了？”
听火烧行宫都无所谓的太子殿下此刻居然有点如临大敌，就怕江砚舟是不是又病了。
太子府这回出行，别的不说，车队里药材绝对备得足。
江砚舟合上唇，他以为哪怕腿会疼，也得等到明天，没想到此刻酸意蔓延格外深，已经开始刺痛了。
比他想得严重，光凭他自己揉揉，应该没多大用场。
要是明天真起不来，耽误的还是别人的时间。
江砚舟只能放弃偷偷瞒住的打算，嗫嚅道：“腿疼……”
萧云琅一愣，风阑色变：“一定是今天走了山路，累了腿，我竟没注意到！”
他单膝砸地，跪上了：“请殿下责罚！”
江砚舟就怕这个：“别，是我自己想走走，不是你的问题，快起来！”
萧云琅一抬手，止住了风阑的话头，没说罚不罚，目光落到江砚舟的腿上，先关注他：“只是累的？没有扭到或者磕碰着哪儿吗？”
江砚舟连忙保证：“没有，就是走酸了。”
萧云琅眉头这才松了松：“还好。”
“不过这就开始疼了，必须得把经脉揉开，不然明天更难受，”萧云琅扭头，让跪地的风阑起来：“去取一份舒筋活血的药油，再备一盆温水。”
风阑立刻去办，萧云琅则起身，环顾屋内，瞧了瞧，最后视线落在一方软榻上：“你去榻上坐着等一等，还能走吗，我扶你？”
江砚舟立刻撑着桌子自己起身，起来的时候腿发软，险些摔回去，不过他忍过那点劲儿，表示自己没问题，一点点挪到了榻边。
风阑等人都是习武的，对舒缓筋骨肌肉有心得，让他们来揉肯定比自己瞎摁要有用。
江砚舟这么想着，放松了些，但他努力把自己挪到榻上后，回身，就看到萧云琅正在解开袖子上的臂鞲。
江砚舟有点疑惑，解臂鞲干什么，屋子炭火烧得有点旺，萧云琅觉得热吗？
等萧云琅净了手，往榻边一坐，伸手要捞他的腿时，江砚舟才终于反应过来萧云琅要做什么。
萧云琅要亲自给江砚舟揉腿。
江小公子顿时瞳孔地震！
屋子里暖和，江砚舟就穿着一身薄薄单衣，膝盖被萧云琅一碰，习武者手心滚烫的热度就顺着绸缎直接透了过来。
“等——殿下！”
江砚舟慌慌张张去拦萧云琅的手：“怎么能让你……唔！”
萧云琅手劲儿多巧啊，还能让一个半点功夫不会的江砚舟拦住？
江砚舟原本在榻上用坐椅子的姿势坐得好好的，被萧云琅兜手揽过膝盖放倒，瞬间就歪了身子，半倚在榻间。
雪白的衣摆凌乱铺开，宛如散开了一朵夜昙。
萧云琅在江砚舟震惊的眼神里，非常自然地把他的脚搁在了自己膝上。
“在外行军时，我学了一套推拿摁穴，论手劲和功夫，这里都是我最好，”萧云琅扣着他光洁的脚踝，“怎么就不能让我来了？”

第23章 大启太子
萧云琅一个尾音把江砚舟所有话都给堵了。
倒不是江砚舟找不到词反驳，而是他在看到自己的脚被放到萧云琅的膝盖上时，整个人就腾地一下，熟了个透。
江砚舟只觉得头晕目眩，耳尖红得要滴血，平日里素来苍白的脸也蔓上了绯色。
萧云琅的手十分规矩，但江砚舟这么半倚在榻，红着脸又惊又茫然地拿一双眼瞧着他，活像被欺负的模样……
就显得整个画面好像不太规矩。
灯下看美人，红袖添暖香。
萧云琅手指停了停，才若无其事从回来的风阑手里接过药油，吩咐：“你去外间候着。”
风阑自然称是。
江砚舟趁机将脚缩了回来，抱着膝盖蜷到榻边一侧，企图把自己团起来。
可惜小小一方地界实在无处可躲。
江砚舟张惶抬起一双眼：“我觉得还是换风阑……”
“我觉得不用，”萧云琅独断专行，“别躲了江二公子，早点按完了事。”
可怜江砚舟刚缩回去的脚又被捉了过来，萧云琅明明好像也没用多大力道，但江砚舟就是挣脱不得。
他的手好像滚烫得似烙铁，一挨上来，江砚舟觉得简直要被烫化了。
人怎么能烫成这样，还是因为他的心理作用？因为那是武帝的手吗，给自己解过发丝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居然……
江砚舟脸烧得更厉害了。
萧云琅捧过江砚舟的脚放好，蚕丝的衣物往上一勾一掀，就露出段白生生的小腿来。
笔直又漂亮，因为常年不见天日，白得格外晃眼。
萧云琅用手捂热了药油，抬手先把江砚舟的腿顺一遍。
谁料一触上去，就像鞠了捧软滑的水，又像碰着了温润细腻的玉，比上好的锦缎摸着都舒服。
连清心寡欲的太子殿下都停了一瞬，又才接着继续。
萧云琅都已经上手了，江砚舟自知逃不过，只好受着。
刚开始，他还撑着身子看，但是看着看着就抿紧了唇，抿着抿着，就慢慢歪倒在软榻上，肩膀忍不住发颤。
因为摁着摁着就疼了起来，更要命的是疼痛里还夹杂着酸软和某种难言的刺激，随着萧云琅手指每一次的摁压，或者掌心裹着腿搓揉时激起他浑身战栗。
按理说他都经历过了不见月发作，忍痛时间已经破纪录了，但眼下的滋味居然让他更加难捱。
……不应该呀。
江砚舟更加用力咬着唇，无助地喘了喘。
因为药油和所谓对穴位刺激的效果？
他忍疼时，靠的是韧劲和决绝的心态，但此时此刻没人害他，药油酥酥麻麻渗进来，裹着的是另一个人对他的关心。
江砚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萧云琅先前给他灌药也好，宫宴上抱着他也罢，江砚舟都神智不清。
可清醒的时候面对近在咫尺的照顾，偏偏自己又正不适，他要怎么做，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
从前也没有这种场合让他自行领悟。
因为以前没人管过他。
至少……肯定不能表现得太脆弱，让人不放心。
但这时候萧云琅的声音飘了过来：“要活络血脉，多少会有些不舒服，要是疼了你就喊出声，不要忍。”
江砚舟轻颤眼睫，微微侧眼看过去。
萧云琅认真地按着：“痛了哭，疼了说，是孩子都知道的道理，这里没有外人，也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难受了就告诉我。”
他捏了捏江砚舟紧张的小腿：“这样绷着，还怎么揉开？”
这一句话反而比先前的话都有用，江砚舟攥紧的手指和抿紧的唇终于试着放松，他压抑着声音闷闷道：“也不是很疼，就是，唔，有点奇怪……”
萧云琅趁他开口，摁过腿上一个穴位，江砚舟小腿一抽，终于闷哼了一声。
“这里不舒服，就说明快顺开了，再来两遍就行。”萧云琅道，“你看，不忍着我才能判断。”
江砚舟可能终于听进去了，时不时低低哼两声，不再一味地强忍。
其实萧云琅也辛苦，另一种意义上的辛苦。
也不知是屋里炭火烧得太重，还是药油的热度顺着手掌滚到他心口，萧云琅看似冷静，实则燥得难耐。
江砚舟单薄的衣衫散乱，倚在榻上，漂亮的腰线比平日更惹眼。
药油涂上他瓷白皮肤，给玉色镀了一层润泽的光，每一次从萧云琅手里滑过，温软非常。
说不好是他把江砚舟微凉的皮肤给揉热了，还是这一下下给他自己手心也加了温。
萧云琅是太子，行军最辛苦的时候，也就是自己给自己按过，看着军医和其他人互相按，那嚎叫声能让军帐变成杀猪帐，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哪怕按得轻，也有人骂骂咧咧。
没哪个像江砚舟这么省心，这么乖。
——虽然萧云琅已经尽可能在有疗效的情况下收着力，放得轻了。
终于揉完，两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云琅起身，看江砚舟额上出了薄汗，一双眸子已经被润得泛起涟漪，在烛光里沁得潋滟，脸上热意也还没退，面比桃花姝。
……这副模样可不适合外人看。
萧云琅背过身去净手，洗得很慢，等江砚舟缓过来了，太子才叫风阑进来伺候。
江砚舟刚被揉完的腿又软又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躺在榻上睁着眼，乌黑的睫羽随着呼吸一下下翕动，缓了好半天。
等风阑进来时，他撑起身，动了动腿，轻咦一声。
过了那股酥麻的劲儿，腿还真的没那么酸疼了，也有了点力气。
萧云琅擦了手，拎起自己的臂鞲：“他们多半会在第三天动手，你休息吧，明天不用跟着其他人早起，你身体不好人尽皆知，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江砚舟动着腿，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明天是不是有骑射比试，你会参加吗？”
萧云琅已经到了窗户边，掀开一条缝观察外面巡防兵士，没回头，低声道：“看我心情，不过白狼部那个铁古罗……我想跟他比一场。”
禁军士兵走过，萧云琅抛下一句“走了”，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的时候，窗边人影已经没了。
迅疾如风。
江砚舟羡慕起来，这样的身手他今生肯定做不到了，但没走多少山路就腿疼也太虚了点，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该练练身体了。”
风阑关上窗，江砚舟在对待自己身体上有多不靠谱，他已经充分见识过了。
忙劝：“公子身体还没养好，不急这一时，平日要是闷了，上街走走也行，其余的，还是问过小神医再决定吧！”
好在在专业的事上，江砚舟很愿意听相关人士意见，遂打消了自己制定强身计划的念头。
行宫烛影悠悠，屋外树影婆娑，暗里藏着人心鬼魅，烛火一灭，愈发惶惶可怖。
江砚舟累得很，但小腿上久久不散的热意让他浑身又暖又软，不管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有多热闹，他这一觉睡得又甜又沉。
以至于第二天起得比平时还要晚，居然直接睡过了午间。
江砚舟墨发披散，坐在床榻上讷讷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听到风阑报时后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
他还说今天看看行宫格局呢，现在是来不及了，得快点去营地，万一萧云琅和铁古罗正在比试，错过了他得抱憾终身。
江砚舟想粗略吃点东西就去，但风阑硬是劝着他多吃了两口，好好喝了药，才驾车将人带出行宫。
江砚舟不知道，风阑昨晚已经自行领过罚了。
他这样也是给其他人瞧瞧，以后照顾江砚舟不能怠慢，不能因为江砚舟心软从不罚下人，他们就松懈。
不过这事儿，所有人三缄其口，不会传到江砚舟耳朵里。
因为江砚舟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因他受罚而会内疚的性子。
风阑将马车赶到营地外，江砚舟往里没走几步，就听到里头传出一阵叫好声。
却见场中正打马拉弓，箭出如流星。
是萧云琅和铁古罗，他们真比试上了。
江砚舟眼睛一亮，不由加快了脚步，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场中，悄悄来到自己席位边，凭栏而望，殷切盯着萧云琅。
风一见他们来了，开口说话，看似在跟风阑聊天，实则是说给江砚舟听。
“白狼部的铁古罗连胜三人，晋王、禁军总督还有魏家小侯爷全都败下阵来，他还要挑战大启太子，殿下应了战。”
连输三人，皇帝颜面无光，萧云琅这时候下场，若是再输，皇帝可能会把因为丢脸积攒的怒火冲着萧云琅一个人去。
但萧云琅从不怯战。
风阑赶紧问：“那现在情形如何？”
风一道：“定射、飞靶都比了，还是平局。”
眼下骑马游射也刚比完，很明显，还是平局。
难怪虽然启朝众人都喝了彩，但人人都还紧张着捏了把汗。
国事当前，无论这些人平时是不是太子政敌，此刻都盼望着有人能替大启挽回脸面。
否则被一个北方小部落踩在头上，大启威严何存！
赢，一定要赢！
无论众人是否开口，他们的神情和肢体无不在迫切传达这一点，从四面八方焦急地压向场中。
连江砚舟这个在场边的人，都受气氛影响，不由紧张起来。
但萧云琅勒着马，却仍旧游刃有余，半点不惧。
江砚舟注意到今日的萧云琅有些不一样。
虽然他平日一直是副舍我其谁、张扬不羁，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的样，但他其实克制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从不放纵。
唯有今天，江砚舟从他飞扬的发丝里看到了痛快的神情。
萧云琅许久不曾这样畅快过了。
此时此刻在场中，他没有任何束缚，不用讲阴谋诡计，凭他的弓和马，来去自由，可破万法。
铁古罗棋逢对手，显然也很快意，他哈哈大笑，不肯以平局收场，抬高声音道：“我草原猛士自幼擅长骑射，我不占你便宜，重新比过！”
铁古罗说着，在众人愕然声中，居然扯下一块布巾，蒙住了双眼！
竟是要盲射。
萧云琅立于马背，身如青松劲竹：“我大启于乱世破局，世道危乱时以战定河山，萧家都是马上儿郎，何需你让，来——”
萧云琅抬手，立刻有太子近卫跃身而下，将一根黑色缎带呈上。
萧云琅居然也要遮住双眼。
只是蒙眼前他视线略过了场边，正好看到了高台上江砚舟的身影。
江砚舟心头一跳。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萧云琅的眼被黑锻遮挡前，他好像冲着自己笑了下。
太快了，又离得远，可能是看错了吧。
不过无论如何，萧云琅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江砚舟紧张的劲就这么一点点放了下来，不管周围人如何窃窃私语，都再入不了他的耳。
那可是萧云琅，日后三征北蛮从无败绩的萧云琅。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擂鼓声和唿哨，场中的人马重新动了。
飞靶被人拉弓射向空中，江砚舟这才看清了他们用的什么靶子。
竟然是去了箭头的钝箭，上面绑着竹篾小球，球里有色粉，若射中，就会在空中喷出颜色，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么小，这么快，这是人能射中的？？
还真是人能射中的。
只见萧云琅闻风而动，侧身引弓，马踏飞尘之际，他双腿稳如山，两声箭簇破风接连响起，快得让人看不清，而空中已爆开两朵黄烟。
萧云琅射黄烟球，铁古罗射红烟球，谁漏球多谁就输。
目前为止，两人竟是一个未漏。
难不成依然是平局？
虽然萧云琅的表现已经很长脸了，但铁古罗已经连胜三人，如果打平，灭不了他的威风，今日最出彩的还是他啊！
启朝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得要死。
等二十个靶子过完，竟然真的不分胜负。
场边负责宣告胜负的平长二人拎着锣，犹犹豫豫不知该敲还是不敲。
这时候，萧云琅忽然出声：“再来最后一靶。”
这是要一局定胜负啊！
可是先前那么多都没能分辨，这一靶就能行？
铁古罗听了，没有拒绝，他再度开弓，然后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他一次性搭上了两支箭。
先前他们也有多箭连出的时候，但一个靶何必两支箭？
有人一拍大腿大叫不好：“这是准备截住太子殿下的箭啊！”
反观萧云琅，好像无知无觉，仍然只搭了一支箭。
众人顿时恨不能直接出声提醒，可偏偏不能，毕竟胜之不武比输了更丢人。
萧云琅虽仍用一支，但这次挽弓如满月，他肩背与手臂筋骨尽数绷紧，开弓的弦声磨砺在耳边，莫名听得人咬住了牙关。
即便不懂行的，也知道这一箭必定会很重。
萧云琅和铁古罗都维持拉弓的架势，直到靶子出现，两人居然仍旧一动未动。
众人屏息凝神，场中的风也静，人也轻，直到空中两个靶子离得极近时，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几乎。
铁古罗两箭齐发，一箭射靶，一箭拦敌。
但是他拦不住。
因为萧云琅的箭比他更快。
那重重一箭射穿靶球，竟去势不减，直接撞上了另一个活靶，带着它们跟铁古罗迟到的一箭插肩而过，最后笃地一声定在了十丈开外的一棵树上。
太子的箭羽颤动不止。
一箭双雕。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片刻后，安静的营地如沸腾的油锅骤然炸开，所有的忍耐都积蓄成了高昂的欢呼，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就连皇帝方才都忍不住握着拳往前倾，此刻终于又靠回椅背上，也跟身边人一起露出笑意。
萧云琅扯下蒙眼缎带，铁古罗看着那一箭钉住的地方，心服口服，在马上握拳，朝萧云琅行了个礼。
“你很强，”他说着，张开手臂，在空气中握了一把，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我还有很多兄弟，跟我一样强。”
他今天已经赢过三人，战绩斐然，此刻点名，好像在说，除你之外，其余人不足为惧。
禁军统领、魏小侯爷这两个输家脸色都不怎么样，唯有晋王若有所思，朝使团那边看了一眼。
启朝众人因为萧云琅得胜的笑声在铁古罗的话音里又渐渐低了下去。
铁古罗点了其余的手下败将，又继续：“我有英武的父兄，我还有妻子。”
“我的妻子能拉弓，她是最美的明珠，也是能和我一同在草原振翅高飞的鹰。”铁古罗说着，一只鹰应声而起，尖啸着盘旋在铁古罗头顶的高空。
铁古罗看着萧云琅，定定道：“你的妻子能拉弓吗？”
皇帝和江临阙面色都沉了沉。
拿江砚舟踩启朝，江家也是跟着丢人，江丞相难道能笑得出来？
皇帝的怒意就更好说了，他本来就厌恶江家，不满这桩亲事，江砚舟的病弱此时还被当成弱处拿出来说，简直奇耻大辱。
但还是那句话，自家人的事关起门再说，萧云琅身为太子，必须要在外使面前为太子妃分辩。
皇帝眉间沟壑深深：如果萧云琅辩得不够漂亮，不能给启朝拿回一城……
萧云琅忽的笑了一声。
“我的妻子不需要拉弓。”
萧云琅道。
“我大启能人无数，文有能笔安山河的贤臣，武有能刀定疆域的将士，”太子殿下其声朗朗入晴空，“我妻就是我的笔，我就是我妻的刀，至于你们——”
萧云琅猝然拉开了弓，直指苍穹，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瞄准，只听箭呼啸而过，白狼部盘旋的鹰哀叫一声摔落在地。
它扑腾着，竟然还活着，只是被箭精准地削掉了几片羽翼。
萧云琅单手高举长弓，字字铿锵：“草原的鹰，飞不过大启的天。”
——朋友来访，酒肉祝歌，若敢犯境，铁甲相迎。
所有人震慑于萧云琅的箭，大启将士们更是振奋鼓舞，一腔热血都被太子的话搅动起来，仿佛已经越过河山，飞到了那黄沙滚滚的边陲，尽枕金戈铁马。
有人连声称好，而不知是谁激动之余高喊出声：“太子神武，百发百中，天佑大启，扬我国威！”
一人振臂，百人跟随，千人齐呼。
“天佑大启，扬我国威——！”
人声如惊涛拍岸，一声又一声，层层叠叠，雄浑有力，在山林中撞出了金石之音，擂鼓再起，风雷裹挟赤忱豪情，震荡苍山。
那风擦过萧云琅的弓，越过所有人，穿过青史，拂过江砚舟的发梢。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在栏杆上激动得用力捏到骨节泛白，自己却没察觉。
萧云琅。
史书万卷，写不尽他的生平；赋词千篇，唱不全他的豪情。
江砚舟听到自己心跳盖过擂鼓轰鸣，望着高举长弓的太子，根本移不开眼。
这就是大启的萧云琅。
是他穿过千年，遇到的萧云琅。

第24章 都不要
江砚舟羡慕、敬仰记载中的萧云琅。
因为隔着时光和许多未解之谜，武帝在他这里成了个隔着云端的圣人。
亲眼见到的萧云琅却并非十全十美，也不是什么不悲不喜的塑像，他有毒舌和刀子嘴，生起气来目光堪比三九天的寒霜，无人敢逼视。
江砚舟刚穿来时，是觉得虽然有点幻灭，但滤镜还能稳一稳。
可现在他觉得，这样的萧云琅，远比他从前想象得更好。
他说自己是他的笔，虽然是为了打压北蛮气焰的场面话吧，但是……
江砚舟捂了捂脸颊，果不其然，滚烫。
肯定红了。
他立刻拉高氅衣，把自己脸往里埋了埋，免得被其他人瞧出端倪。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和藏了一半的红耳根。
众将士武人，甚至还有文臣，振臂齐呼固然过瘾，但赢了铁古罗，一致对外的理由就没了。
声音逐渐平息后，世家先贬低北蛮果然不足为惧，又继续看萧云琅不顺眼。
今天风头可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皇帝也从泱泱大国舍我其谁的磅礴中渐渐平复，端着他惯常的苦肃脸，微微眯眼看着萧云琅。
先前他害怕萧云琅驳斥得不够漂亮，现在太漂亮了，却又起了忌惮。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太子居然这么会煽动人心。
皇帝视线慢慢扫过场中，不少人面上的激昂还没退干净，都热切地仰视马上的萧云琅，仿佛恨不能立刻追随于他。
在零零稀稀的笑声里，皇帝压低了声音：“贵妃。”
魏贵妃正在为自己儿子输了人太子却赢了脸面而暗暗生嫉，听得皇帝唤她，匆忙整理神情：“陛下。”
“让你给太子挑人，可挑好了？”
魏贵妃眼前一亮，立刻道：“是，屹州前布政司杨大人之女，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家孙女，臣妾瞧着都贤良温淑，家世也配得上。”
屹州是萧云琅封地之一，前布政司还不到年纪就被迫告老还乡，恰巧在萧云琅封王到任后不久，他们之间有没有龃龉可难说；
右都御史前些日子才吃了弹劾，魏贵妃这分明是要赶在他的罪扣实之前，把人快点塞给太子，否则家世可就对不上了。
魏贵妃知道，自己若想塞魏家的眼线进去，皇帝绝对不同意，所以她没那么傻，绕了个圈子。
选的这两人，家境对太子府毫无助力不说，她们家可都是跟江家对着来的。
魏贵妃心知这样的人选绝对合皇帝心意。
果不其然，皇帝颔首。
魏贵妃窃喜，垂头恭顺不语。
等场边欢呼声都停下，铁古罗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鹰，这鹰不过断了一点羽，萧云琅伤而不杀，是警告。
铁古罗带着鹰离场后，高台上永和帝声如洪钟：“太子勇武，当赏。”
受赏应当下马，但萧云琅掉转马头看向高台，竟还立在马背上，不急着下。
永和帝看着这个年轻不讨喜的儿子：“记，赏熊掌一对，狐皮十张，另赐苍天弓一把。”
太监躬身记着，永和帝说到这里，徐徐放缓了嗓音：“不过俗物配不上太子今日风姿，朕看他少年英气，合该再添桩喜事。”
还在栏边的江砚舟微微侧头，萧云琅则勒住缰绳，方才洒脱的意气在漆黑的眸子里一沉。
“右都御史家中有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将她许给太子，正是一裴良缘。”
右都御史受了弹劾，今日不在，随行猎场的是他儿子，家里突然被砸了婚事，他惶恐不安站起了身。
皇帝只先提了一个女子，打定主意要赐婚，也想看看萧云琅的反应。
萧云琅却把弓背到身后，漫不经心甩了甩手里马鞭，仅仅一个动作，就从英武的储君变成了狂傲不羁的霸道纨绔。
他切换自如，什么样的气质在他身上都奇异合适。
“孤却觉得不是良缘。”
皇帝眼神一冷，魏贵妃不嫌事大，幸灾乐祸柔声劝：“太子不必急着定论，你要是见了那姑娘，或许……”
“我不喜欢姑娘，见不见都一样。”
魏贵妃装模作样的劝诫戛然而止，险些惊掉了头上的花钿。
是她日思夜想想拿掉太子终于出了幻听，还是萧云琅疯了？
他在说什么？
可身边所有人、包括皇帝的神情都告诉她，不是她听错了。
萧云琅驭马踱步，缓缓转了一圈，正好用他沉沉的眼环顾四周：“今日所有人都在，那就说个明白。”
“无论是启朝臣想嫁女，还是外邦想联姻，你们都不用盯着孤身边的位置，否则你们就是一心攀炎附势，不顾骨肉死活，枉为父母之辈！”
枉为父母四个字的份量之重，砸得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这谁以后还敢提把女儿嫁给太子？
所以哪怕他登基，满朝也没人催婚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个？
江砚舟也愣了。
原来萧云琅……喜欢男人？？
怪不得他后宫空空，终身未娶。
但是武帝断袖断得如此坦坦荡荡，连挨言官的骂都不怕，在封建礼法教条束缚下敢直接这么说出口，为什么后世毫无记载？
连野史给他编风流艳史都只编过男女情！
但是江砚舟惊讶完，又疑惑了，也没听说萧云琅喜欢过哪个男子啊？
武帝这么大胆，不可能喜欢上谁却一点风声也不让人知道。
虽然萧云琅说他不喜欢女子，但他更没有喜欢男人。
眼下不过是随便他人误会，以绝了他们想给自己再安排婚事的念想。
江砚舟是个特例，大启也不会有谁再让他娶男人，这下好了，没人会再敢管他内院有没有人了。
永和帝直接被萧云琅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当朝太子，说这等胡话，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胡子泛白的老臣越众而出，痛心疾首：“殿下如此失德悖礼，言出无状，哪有半点我大启储君该有的样子啊！”
萧云琅不咸不淡刮过他一眼：“大人此刻出来训诫，敢问当初皇帝以男妻赐婚于孤时，你可出来论过礼法？”
老头子一噎，因为他没有。
他一个世家臣，巴不得太子不好过。
当初也不是没人出来反对，但也就零星几个，都是真正的忠君忧国之臣，萧云琅记得他们。
萧云琅视线自上而下轻蔑道：“当初不吭声，今日才敢言，好一个肱骨良臣，陛下，江丞相，他是在骂你们呢！”
老头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匆忙朝上告罪：“老臣绝无此意啊！”
皇帝已经气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江丞相揣着架子，没吭声。
萧云琅赢了外敌，又踩了政敌，解决一桩大事，心情颇好，正要离场，忽然西域使团那边奔出个棕发碧眼的男子，以手做喇叭状高声喊道：“大启太子，女子不能跟你联姻，那男子可以吗！”
萧云琅：“……”
所有人都齐齐望去，万万没想到，今天还有高手！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奇葩？
碧眼男子操着一把口音非常重的官话，磕磕绊绊但气势如虹：“在我们家乡，男子成婚很常见，你的英姿，像旭日，深深折服了我们，我们有很多英俊美丽的人，所以，男子可以吗？”
他长得不错，眼神殷切，其余人怀疑他其实想直接问“我可不可以”。
怎奈萧云琅对着美男子也一视同仁，冷酷无情。
“男的也不要。”萧云琅说，“再说，你们谁美得过我大启的太子妃？”
棕发碧眼的小哥啊了一声，悻悻低下头去，十分失落。
那肯定是美不过的。
元宵宴时所有人就都注意到了这位宛如谪仙的太子妃，包括他们这些外邦人，都觉他很好看。
萧云琅把内朝外国男子女子的路全部堵死了，打马到了场边，把缰绳扔给近卫，想起什么：“刚才赏的熊掌狐皮和弓还是要的，等下去领回来。”
近卫道是。
多的狐皮还能给江砚舟多置办点东西，不要白不要。
萧云琅方才跑马沾了尘，他回帐篷洗了洗，换了身暗红的袍子。
回来的时候发现太监居然给皇帝端了碗顺气的茶汤，江皇后和魏贵妃都在候着他用。
丽嫔跟另一个嫔妃乖乖待在后边，看起来完全不敢在皇后贵妃面前造次。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想把太子晋王全端了的野心。
萧云琅视若无睹，坐回自己位置上，风一低声禀告：“陛下方才气得不轻。”
萧云琅：真能气死他那就省事了。
萧云琅发现旁边江砚舟不像平时那样端庄，手上时不时有点小动静，好像心神不宁。
方才发生那么多事，江砚舟大约也有话想跟他说。
可在这样的场合，他俩连一句闲聊都不行。
还是太不方便了……萧云琅转着手里的杯子，不满：江家什么时候才肯老实完蛋？
萧云琅只猜对了一点，江砚舟虽然神思不属，但此刻并没有功夫跟其他人说话，脑子里很忙。
忙着把启朝后来记录在册有名有姓还跟萧云琅走得近的男子一一数过。
这是个大工程。
但数完江砚舟发现，关系跟萧云琅特别好的，后来都有自己的家室。
至于那些离得远的，也没机会和时间跟武帝风花雪月。
所以，要么即便武帝好南风，他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心仪之人，依然独身终老；
要么武帝一改做派，在私事上隐秘起来，勒令史官不许记注。
如果真是后者……江砚舟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武帝这么喜爱！
肯定也得是个才貌双绝、虚怀若谷、风华绝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武帝。
而且以萧云琅的性格，不像会对谁一见钟情，真有这么个人，多半也是日久生情。
武帝居然是断袖。
这可是颠覆历史的大发现！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现代人知道呢？
而且他现在都不能算现代人了。
江砚舟的历史脑根本按不住。
他想了想，萧云琅不想在这个时代公布，那介意让后世知晓吗？如果不介意，那能不能请求萧云琅允许他自己写一本传记。
绝不让本朝其他人看见，等江砚舟死后带进墓里。
以江砚舟现在的身份，死后怎么也会有个规制墓，等千百年后他的墓被打开，这本传记将能为历史和考古学界做出巨大贡献。
江砚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人们掀起新一轮对武帝讨论的热闹样。
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等真有那么个人出现再记也不迟，当然，如果萧云琅不同意让他写，他肯定就不写。
虽然十分想为历史同好们做点什么，但武帝本人的意愿当然还是排在第一。
江砚舟脑子里的活儿忙完了，喝了口侍从点的梨花香汤，他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看近在咫尺的萧云琅，只好把视线又投向场中。
场中正在进行新的比试。
大启当然不是除了萧云琅就没人能拿得出手，不过是铁古罗太厉害，此刻在场里的就是新晋锦衣卫同知隋夜刀，他也赢得漂亮。
春猎第二天以萧云琅出尽风头结束，夜里也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第三天时，皇帝不知是不是头天被气狠了，只露了小半天脸，剩下的时间就是大伙儿自己游乐。
江砚舟在这里没有熟识的人，柳鹤轩等尚未入朝，家世也不够伴驾春猎，别的公子哥儿三三两两混作一团，江砚舟身边却冷清。
也不是没人主动过来找他，但那些都是江家党羽的人，而他们碍于太子府的侍卫在，说话也是藏着掖着。
江砚舟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干脆又找地方躲清闲，谁都不见。
风阑道：“殿下若不想见他们，我们可以提前把人拦了。”
江砚舟却摇头：“不，见一见没关系，毕竟有些人没准以后还有用。”
比如刚才兵部侍郎家的那位小公子，真是一人闯祸全家升天的典范，但那事儿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小纨绔自己被下了套不自知，牵扯出一堆有的没的破事，侍郎虽然有错，可不是罪无可恕。
这个人情，可以让太子府卖给他们，拉人一把。
萧云琅在做太子期间还要整顿璋州，以及回屹州剿匪，跟兵部的交道能提前就提前，没坏处。
江砚舟边走边想。
他今天走得慢，想得也慢，昨晚是穿来后难得没怎么睡沉的一晚，因为他光想着如果能写一本萧云琅不为后世所知的私人传记该从哪儿下笔了。
想得太入神，居然战胜了药性，影响了睡眠。
今日天气暖，动一动对身体也好，风阑不敢再让他进山路，只敢在旁走走，江砚舟觉得有些热，试着松了松大氅。
江砚舟刚停下准备歇息，看看旁边有没有地方能坐，忽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他回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一阵劲风刮过，而后听到呼啦声响，风阑手里的大氅被人拎走，兜头从江砚舟头上整个罩下。
江砚舟眼前一黑一明，整个人一惊，等他拽着大氅抬头时，正对上了剑眉星目的太子殿下。
萧云琅不知去哪儿跑了马，浑身都散发着舒爽畅快，他从纵马驰来到下马一气呵成，他拉着大氅凑近了，低声问江砚舟：“怎么把氅衣脱了？”
江砚舟先下意识看向四周，见近处无外人，才捏着大氅毛绒绒的边低声道：“走着有点热。”
“也是，太热也不行，但停一会儿就得把衣服穿上，热气过后遇冷风最容易着凉。”
江砚舟点点头，他想把大氅从头顶取下来，毛绒领子成了兜帽，把他脸都裹住了。
还有，萧云琅为什么忽然过来找他，还……离得这么近。
有正事要说？
萧云琅倾身，又离得更近了点，压低声音：“给你个小东西。”
江砚舟顿时端正神色，是什么之后能派上用场的重要物件，还是什么不方便说的口信？
他慎重伸出双手，认认真真，萧云琅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手一动一松，江砚舟掌心里就多了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
江砚舟微微睁大眼，整个愣住。
一只肥嘟嘟毛绒绒的小山雀窝在他掌心，脚上有伤，已经包扎过了，半点不怕人，睁着黑豆的小抬头看他：“啾。”
萧云琅看到江砚舟怔忪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压低声音道：“小东西挺机灵，被猛禽追了知道往我身边钻，我看着有意思，带回来给你解闷。”
江砚舟捧着小山雀，一时也不知道手上该用什么力道，真怕伤着这小东西。
他心道我没觉得闷，不过……这小鸟真挺可爱的。
江砚舟忍不住伸出手指，试着轻轻摸了摸它。
小鸟抖抖翅膀，居然还主动偏头蹭了蹭江砚舟手指。
江砚舟：！
好乖！
江砚舟一秒就喜欢上了这小团子，爱不释手，青葱手指蹭着软羽，眼中也漾起了湖光般的笑。
萧云琅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喜欢。
“等它伤好了，你想养还是想放都行，”萧云琅牵过马准备离开，“今夜肯定不太平，下午你回行宫早点休息，晚上他们闹起来就没法睡了。”
江砚舟应下，他看萧云琅牵绳的动作，意识到什么，比刚才接到小山雀还惊讶。
萧云琅专门挑了个旁人不在的时候跑这一趟，就为了给他送个小团子，说这么一句话？
因为旁人都有玩闹的去处，他没有，所以怕他无聊吗？
虽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这种连小事都被人记挂着的滋味……
江砚舟只感觉掌心里那又暖又软的小鸟让他心里也化成了一片。
萧云琅对下属都这么上心，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还不指定得好成什么样。
他揉着小鸟的羽毛，大概是小鸟太可爱，气氛太好，他把昨晚扰了他半晌清梦的问题居然问出口了。
“殿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萧云琅正踩着马镫翻身上马，闻言脊背一挺，得亏他马术一流，居然顺利潇洒翻身上马，换个人来，指不定得因太子妃这一句话脚滑，当场摔下去。
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
因为我昨天那些话……还是江砚舟自己在意，想问？
萧云琅骑在马上，他本来想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但低头的瞬间对上了江砚舟的眼。
那双过了春风，夹杂着期冀又碎了星辰点点的眼。
若是让这双眸子黯淡半分，好似天大的过错，谁舍得？
萧云琅：……
他抬头，看到远处巡防的禁军已经往这边过来了，于是一抖缰绳，把到嘴边的话换了：“我也不知道。”
“有人来，走了，驾！”
乌骓马嘶鸣奔出，犹如一道疾风，在禁军靠近前，眨眼就不见了。
不知道？
江砚舟从大氅底下抬头，那就说明萧云琅还没喜欢上谁。
好吧，他可以等等看。
不过怎么走这么急，哪怕真被禁军看见了，他们又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江砚舟摸了摸小山雀：“你就暂时跟着我啦。”
小山雀：“啾啾！”
风阑在旁默默眼观鼻鼻观心，没敢说萧云琅方才像是在避退。
更不敢说，明明是上了宗牒的太子跟太子妃，躲开众人说两句话的劲头简直像是……私定终身的俩小情人在偷情。
风阑闭了闭眼，先在心中谴责了自己，这两位必然是志同道合的君臣、知己，他怎么可以乱想呢！
但是……真的很像。
他一时片刻怕是抹不掉这个念头了。

第25章 我在夸你
江砚舟带着小山雀早早回了行宫，给它准备了水和压碎的坚果。
江砚舟一边自己吃一边看它吃，见它吃得欢，腿伤完全不影响小东西的食欲，应该伤势不算重。
江砚舟吃完，又铺开笔墨纸砚，风阑本来想把小山雀捧到旁边，江砚舟却道不用，就让它待桌上。
因此萧云琅再度翻窗时，就跟桌边两对眼睛对上了视线。
江砚舟跟小山雀同时抬头看它，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纯澈又灵动。
这画面着实对眼睛非常好。
连带着人心也能松快，萧云琅见他铺着纸提着笔：“在练字？”
江砚舟摇头：“柳……子羽兄教我练字时还教了我一点画技，我看山雀可爱，正好试试。”
哦？
萧云琅来了兴趣，走到桌边往江砚舟的纸上一看——
一个非常勉强的圆，中间两个点。
笔好像比以前稳了点，但是鸟呢，山雀在哪儿？
左看右看，纸张上其余地方都是空白的。
……所以这个圆就是小山雀？？
风阑在旁边沉重低头，萧云琅盯着纸张，默然片刻后缓缓开口：“……挺好的，寥寥几笔，山雀的神韵像了七八分。”
风阑：！
这居然都能夸！
倒是江砚舟非常有自知之明，讶异地看了眼萧云琅，欲言又止，最后搁笔把画纸往自己这边卷了卷，小声嗫嚅：“……也不用硬夸的。”
话可是从萧云琅嘴里出来的，江砚舟听多了，万一自己也当真怎么办？
萧云琅面色不变，十分稳重：“不是恭维，确实勾出了小山雀的几分鲜活。”
风阑沉默矗立在旁，心说那大概是自己眼瞎吧。
萧云琅揭过这个话：“可以去睡了，晚上等事闹起来，皇帝多半要召所有人。”
这个时间让旁人去睡可能有点难，但江砚舟已经提前喝了安神的药，他起身：“那殿下也去休息会儿吧。”
萧云琅却没动：“你软榻借我靠一会儿就行。”
对了，江砚舟了然，今晚江家和丽嫔要动手，肯定不会放过萧云琅的房间，把屋子空出来，正好拿来做鱼饵。
不过怎么能让堂堂太子屈尊在软榻上？江砚舟立刻道：“床给你，我……”
“睡你的。”他话没说完，萧云琅就往软榻那边走，“我不困，就坐会儿，以前行军三日不眠我照样能统筹事务，你好不容易养回点精神，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
萧云琅说着，还顺手从旁拿了本书，大有看书打发时间的意思。
要是真不困，那的确也没法强行按着睡。
江砚舟踟蹰片刻，见萧云琅老神在在不动如山，才试探道：“那我去休息了？你要是想睡了可以跟我换。”
萧云琅颔首，表示听见了，江砚舟于是去了床铺，乖乖躺下休息。
小山雀被拎去了外间跟风阑在一块儿，免得吵到主子休息。
萧云琅听到屋内江砚舟呼吸均匀后，阖上了手里的书，往软榻上一躺。
他是不困，但行军时休憩时间经常不固定，他养出了需要的时候，只要静心躺下就能简单睡会儿的习惯。
软榻窄，躺平后也装不下他一双长腿，萧云琅也不曲膝盖，就这么交叠着搭在边沿上。
他好像找到了一点对付江砚舟的办法。
江小公子什么都先想着别人的毛病一时半刻可能改不了，这时候你不用跟他讲道理，诓一诓他，反而更有效。
萧云琅对自己人是大度，而江砚舟对自己人是格外心软。
从前萧云琅身边没这样的人，如今江砚舟出现，他也得到一点新领悟。
太子合上眼浅眠。
残阳熔金，行宫朱红的瓦片上流淌着烟霞色，影子在地面越拉越长，直到金乌驮着最后一抹光消失，万物沉入夜色。
身边传来轻微声响时萧云琅立刻睁开眼，里面清醒一片。
风一低头，萧云琅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江砚舟，比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间说。
风一压低声音：“捉住一个禁军，正在对您的屋子动手脚，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萧云琅：“审过没，都招什么了？”
“他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言。”
挑来行事的人，把柄都捏在主子手里，哪怕上刑，也未必能交代什么。
萧云琅手指下意识想在桌面敲一敲，但刚动，又收了回来，没让桌子发出声响。
“谋害太子按律能诛九族，孤仁慈，只要他一条命。”
“打晕，挑个避人耳目的湖，扔进去。”太子殿下能记挂着不让声音吵到太子妃安眠这种小事，却也能冷酷无情生杀予夺，“记得让锦衣卫先发现他的尸体。”
“江家要对付魏家，怎么能全身而退，”萧云琅眼神晦朔，“我要禁军也下去。”
禁军总督跟江家沾边，行宫这一场还不足以撼动他，但能消磨皇帝对禁军的信任。
皇帝要制衡，就会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天子近臣，不是还有从永和年初就被闲置许久的锦衣卫么。
不然为什么萧云琅会助锦衣卫在赈灾案上出风头？
只要给他们一个能踩下禁军的机会，不用多说，隋夜刀自己就该知道怎么做。
风一领命而去。
夜半万籁寂静，直到一声“走水了”的高呼撕开虚伪的平和。
江砚舟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嘈杂的吵闹，人声混乱、甲胄磕地，他动了动，想睁眼，耳边却传来低低的一声：“没事，还不到时候，你可以接着睡。”
……是萧云琅。
萧云琅的声音总能让江砚舟安心，他往被窝里缩了缩，还真又沉沉地重新睡了。
等江砚舟再被吵醒时，外面的人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行宫走水，陛下为保各位贵人的安危急召人至玉树殿，太子殿下为何还不出门迎圣上口谕！”
嗓门咆哮如雷，江砚舟被窝里的手指一颤，彻底从梦中抽身。
他拉着被子爬起来，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昏暗的烛火，虽然算算睡眠时间应该够了，但是夜半三更要人离开温暖又舒服的被窝……
唔，动、动不了，再给，五秒钟……
萧云琅让风阑来给江砚舟穿衣，还让他不用急，自个儿转身，拉开了房门。
外面正跟太子府兵对峙的禁军噪音静了。
为首的人正是丽嫔的哥哥，一个总旗，惊愕地目睹萧云琅出现，他转头看了看原本属于太子的屋子，再猛地扭回头看向萧云琅。
他这一下扭得太狠，险些抻到脖颈。
“你，您、怎么会从太子妃的房间里出来！？”
萧云琅衣衫整齐，抱着手臂掀了掀眼皮：“你既知是太子妃，怎么，孤夜里不能在他屋中？”
“不是、但是……”
总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吞了下去。
是啊，皇帝跟皇后贵妃也勾心斗角，但耽搁他们同房了吗？没有啊。
同床异梦，起码也有同床。
从前所有人觉得萧云琅不会碰江砚舟，是因为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但昨天萧云琅不都当着百官的面承认了吗？
他喜欢男的，江砚舟又长着祸国殃民的脸，越不喜欢江家，说不定会在卧榻上把人欺负得更狠。
合理。
但分房的时候太子太子妃都没意见，巡防的人也没发现萧云琅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房间……
慢着。
总旗心里猛地一紧，萧云琅是刻意避开禁军去江砚舟屋中的！？
难不成太子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今夜太子院子里才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那来太子院中动手的禁军呢，回来了吗？
总旗喉结滑动，握着刀刃的手已经开始渗汗了。
江砚舟在紧绷的气氛里款款来迟，轻轻打着呵欠，像一朵云飘进了暗潮汹涌之中。
偏偏一点儿风都没能挨着他的边，岿然自得。
萧云琅听着江砚舟衣袂窸窣，看着已经站立难安的总旗，挑眉：“不是圣上急召，怎么还不走？”
总旗心中有鬼，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犯怵，再也不敢扯着嗓子说话，侧身：“两位殿下请。”
江砚舟和萧云琅到玉树殿时，殿中已经很热闹了。
重臣们已经到齐，众人大半夜的被惊醒，有些年纪大的被赐了座，喝着茶强行提神。
晋王和魏尚书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都垂着头默不作声，不过江临阙面色竟也很凝重。
也是，他没想过今晚要弄死晋王，因为晋王死在现在对他没好处。
可听救火的动静，火势明显超出他的预料。
永和帝穿着明黄的常服，腮边肌肉微微抽动，脸比这夜晚还黑，眉心锁着一场即将披头砸下的暴风雨。
禁军总督从外而来，半句不敢废话：“回禀陛下，火势已经扑灭，好在无人伤亡。经查，是一名太监不慎打翻了西苑小佛堂的烛火，等打水回来，发现火势已不是他一人能控制，还波及了晋王居住。”
“小太监已经拿下，小佛堂塌了一角，西苑那边暂时没法住人了。”
要在平时，晋王早该跳出来嚷嚷了，怎么严重怎么编，比如是专门有人想刺杀他云云。
但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安静如鸡。
永和帝眯起眼：“不是说火势不算烈，怎么屋子说塌就塌了？”
禁军总督转身，让人捧上布帛，上面放着几段被焚烧后的木头。
“陛下，这是火场里捡出来的，微臣对木料有些涉猎，私以为这是梧州的松木，为免出错，还请工部的大人也认一认。”
工部魏尚书闭了闭眼，没有动，侍郎一看皇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就算他此刻说瞎话，能认木材的人也还有很多，所以只能说实情。
侍郎抖抖唇：“是、是松木无疑。”
户部一名官员在此刻恰到好处诧异出声：“松木？可先前翻修风林行宫，工部报上来的，明明白白都写着香檀木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今晚这局到底冲谁来的，终于浮出水面。
松木和香檀的价格天差地别，一个行宫翻修下来，能差出至少数万两雪花银。
江临阙当即一拱手：“陛下，连行宫的差事都敢混淆视听，从皇家眼皮之下搬走银钱，工部这些年的漕运、水利还有那些远在京城瞧不见的，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魏尚书上前一步，尚未开口，江临阙就着方才的气势义正言辞：“魏尚书掌管工部多年，勤勤恳恳，想必是底下的人胡作非为蒙蔽上官，臣恳请彻查工部历年账目，抓出这些国之硕鼠，以正国法！”
魏尚书在心里把江临阙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赖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陛下！”魏尚书胡须抖动，声带哽咽，当即老泪纵横情真意切，“工部这些年办事都是兢兢业业绝不敢怠慢，就说前两年下到各地开渠，造福多少百姓，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臣之心昭昭，天地可鉴！行宫木料一事该查！可账本我们也是事无巨细跟户部对过的，谁都知道等户部拨个银子多麻烦！江大人不盯着行宫就事论事，开口就要节外生枝查历年账目，好啊，那户部的账目是不是也该统统翻出来看一遍！”
论做账，各部的人在纸面上必然都抹得又平又好看。
但这账有多假、掺了多少水他们自己清楚，一旦要对着实项查，几方互相攻讦，不管是扣帽子还是确有其事，怎么着都能查出问题。
到时候可就不是推一两个人出来就能打住的事了。
永和帝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搁在桌案上都气得直颤。
他觉得这次春猎不是来游玩的，从太子到群臣，这是专门排着队来给他找气受的。
水至清则无鱼，指望底下的人个个清正那是痴心妄想，但贪也有多和少的区别。
修缮行宫，一个内廷都要对账的地方都敢贪上数万的银子，别的差事呢？
江临阙这话是戳进永和帝肺管子了。
但工部整个账目……永和帝还真不敢让江家挨个去对着细究。
一来还涉及州府名目，光看着纸面账未必能看出什么，若是全都要实地核查，人手调配又得成他们抢夺的地盘；
二来，永和帝自己也借着某些由头盖了点账过去，给自己私库攒银子。
这事儿一些重臣心里清楚，但能拿到台面上讲吗，不能啊！
好一个江丞相，魏尚书！
江临阙为了提醒永和帝魏家胃口比他想象中还大，这一手可以说非常成功。
永和帝是真气得七窍生烟。
江砚舟本来昏昏欲睡，这一下比茶提神，叹为观止。
你们玩朝堂的……心都好脏啊。
萧云琅除外。
因为他是利国利民，而这些人只利己。
永和帝心口剧烈起伏，然而事还没完。
锦衣卫同知隋夜刀跨门而入：“禀陛下，各国使臣已被安抚，没有生乱，另锦衣卫在后花园池子中捞出一具男尸，已查明身份为禁军士卒，溺水而亡。”
“啪！”
永和帝猛地拍上桌案，茶盏乱颤，大臣们也不吵了，顿时齐齐跪地：“陛下息怒！”
就只剩江砚舟和萧云琅靠在一边，还站着。
太子平时忤逆皇帝的好处现在显现了，他就是不跪，别人也无话可说。
永和帝把火气全都找了个由头发作，禁军眼下一点失误都能被无限放大，永和帝怒斥：“刚说没有伤亡，禁军那个士卒又是怎么死的！？”
禁军总督也惊，脑袋往地上一磕：“陛下恕罪！火场中确实无人伤亡，后花园的巡防人还没来报，许是……”
“许是？朕把行宫安危交给你，你要跟朕谈或许吗！”
总督额头都要磕破了：“臣不敢！”
隋夜刀恭顺垂头，他不骄不傲，也看不出平日的吊儿郎当，模样格外靠谱，跟此刻禁军总督一比，立刻高下立判。
“查，都给朕查！锦衣卫，三法司！查查那禁军怎么死的，再查行宫修缮！”
永和帝咬牙切齿，恨恨扫过江临阙和魏尚书，到底没有提账目，又看过一脸事不关己的太子，只觉得胸口被气得闷疼，头疾也快发作了。
但他还是得说：“……着，太子从旁督办。”
萧云琅：“臣领旨。”
这案子落到萧云琅和锦衣卫手里，禁军得扒一层皮。
那位禁军怎么死的？反正太子府清清白白，肯定跟他们无关。
行宫的修缮么，动不了往年账目，那就看看江家能让魏家推一个怎样的替死鬼出来，反正职位太低的，肯定不够。
皇帝居所内层很快换成了锦衣卫驻守，半夜被气得七窍生烟，永和帝这一晚应该也没得睡了。
众人纷纷低头往外走，出了殿，没了皇帝怒火，连空气都清新几分。
先前怕有刺客，确实是把诸多人都召过来好保护，女眷也在，只是大家起得太急，衣物套得匆忙，方才都在旁屋整理衣衫，这会儿出来跟家中人一起离开。
安王妃也在。
安王跟她讲述方才的事，安王妃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由朝江砚舟那边看去。
如果安王府今晚沾了边，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安王妃踌躇纠葛一路，到了要分道的路口，她终于定下心，鼓起勇气朝这边来。
“太子妃殿下。”
安王妃福身，江砚舟和萧云琅都停下了脚步。
“多谢殿下春猎上对小儿的照拂，此恩深重，改日安王府必送厚礼拜谢。”
江砚舟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萧云琅日后会从他们家挑出个下任皇帝，现在走动一下也无伤大雅。
于是客客气气回了礼，说了些“不必言重”的官话。
安王此刻怕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其余人都走了，江砚舟和萧云琅临近自己的院子，没有外人盯着了，萧云琅出声：“她是在谢你点拨，将安王府摘干净了。”
安神药还是好用，江砚舟提起的精神在走了会儿夜路后又没了，犯起了困。
他拢了拢衣裳，眼睫微垂，轻声：“我觉得她也是真心谢谢我护住了她孩子，小世子挺可爱的。”
萧云琅偏头看他，江砚舟脑袋像啄米的小雀偶尔一点一点，脚步走得绵软，眼睛半阖成月牙，水雾蒙蒙。
萧云琅声音也轻了：“你喜欢孩子吗？”
江砚舟带着呼出的气息：“喜欢吧，纯真的孩子大家都喜欢。”
“那和离后，你可以……”萧云琅本来想说你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一想江二公子极大可能是断袖，改口道，“你可以养个自己的孩子。”
收养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江砚舟却慢慢摇头：“我不行，我养不好孩子，才不去耽误人家。”
他从小不是在正常家庭长大的，做父母的要怎么去疼爱一个孩子，他没受过，也不知道，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教养孩子的重任。
无家可归的人从不浪费时间去幻想虚无缥缈的事。
萧云琅脚步停下了。
江砚舟影子摇摇晃晃往前晃出好几步，似乎才察觉到旁边人不在，转过身来，勉力抬起眼皮，不甚清醒地往后瞧。
那双眼在问：嗯？怎么不走了？
江砚舟和萧云琅性子的确不同，江砚舟从不高看自己，而萧云琅，哪怕是没做过的事，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比谁不如。
就算他现今的性子跟生在皇室脱不开干系，是命，他也从不肯朝命低头。
“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萧云琅在夜风里道。
江砚舟困得脑子快不转了：“嗯？”
萧云琅抬步上前：“夸你你这会儿也听不见，来日方长，先回去睡觉。”
大概只有睡觉两个字江公子听懂了，又踩着步子跟着走。
……江砚舟其实听到了，只是这会儿反应有点慢。
“你很好”三个字在脑海里打转。
江砚舟觉得自己是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妄自菲薄，他从没觉得自己多差，也……反正没多好。
但数一数，萧云琅夸他的次数不少了。
这还是抛开对着他的画硬捧的部分不谈。
……再夸下去，他可真要信了。

第26章 结
三天春猎结束，众人返程，车架依旧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只是里边的人心态各不相同。
来的时候兴致高涨，回去的时候，当天大半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下午就开始睡、晚上接着补觉的江砚舟跟他们一比，居然都能显得气色不错了。
江砚舟建议这几天多盯一下晋王，萧云琅听了，但三天下来，没有见到晋王私下接触过他国使节。
要么是他确实还没通敌，要么是已经做了，但太隐蔽，没逮住。
回京后，魏尚书因行宫一事遭了多方弹劾，事情查完前，赋职在家候查。
对永和帝来说，还是有点好消息，比如在各国使团离京之日前，乌兹国王终于松了口，递来了同意签订相关文书的信件。
这对萧云琅也是个好消息，他再忙，都抽空去亲自确认了文书条列。
按照原本历史进程，此事要在一年后才达成，现在因为江砚舟在元宵宴上的计策，足足提前了一年。
历史的痕迹正在悄然朝着更好的方向变动。
整个朝堂都忙得团团转时，江砚舟反而闲了下来，他终于能有时间上街好好逛逛了！
说好的了解启朝京城人文风貌，看看大街小巷市井百态，结果一直没机会。
眼下没有要紧事，他也没有病得起不来，总算能闲然欣赏一下启朝民间景象了。
不过江砚舟的容貌太扎眼，上次又在人多的药铺仁心堂跟乌兹起冲突，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他。
为免麻烦，江砚舟还是戴着幕篱出门。
这次他出门记得带银子了。
从江家带来的、装着银票碎银金叶的箱子被江砚舟从库房提到了屋子里，他拿了一点碎银和银票。
看着不多，但只要不买精贵东西，绰绰有余。
贵胄奢靡，花钱如流水，但寻常人家一天十几个铜板就能过活，江砚舟背过启朝物价，不是不识百姓疾苦的无知之辈。
他还贴心对风阑道：“上次去青楼你给老鸨递了银子，花了多少，我得还你。”
风阑哪能要他的钱：“我们近卫为正事花钱都是能报账的，公子不必担心。”
江砚舟怕他只是找理由推拒，疑问：“真的？”
“自然，府里都有记档，”风阑说，“太子殿下待我们一向大方。”
都有记档，那不会有假了，江砚舟这才放心收回了钱袋。
他们出门依然用的是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街口，汇入这人来人往的潮流之中，并不起眼。
京城的街道自然很热闹。
各家店铺的旗幌招展，茶坊酒肆鳞次栉比，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边卖艺的锣鼓一敲，鼓掌喝彩声霎时炸开半条街。
贩夫走卒们吆喝声不断，各色小吃的甜香咸辣争先恐后飘出，勾得路人嗅着味道口齿生津。
江砚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街头随便一样东西都能看得他目不转睛。
但他只是看，却不买。
好几次风阑都准备掏银子了，江砚舟却又放下东西，往下一个地方去。
风阑疑惑：他觉得江砚舟看起来挺喜欢那些东西的啊？
还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包全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公子，”他忍不住道，“今天带的银钱足够，您要是喜欢，大可以买下来。”
江砚舟在幕篱下摇头：“我就是喜欢看，没有非得买到手里。”
风阑不解：喜欢就要得到，才是人之常情。
但他又想起书房百宝架和库房里堆着的一堆名器，如今有资格入太子妃寝屋的，也就只有一盏小小的宫灯。
看来喜欢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真能入心里的，只有特别的那么几个。
风阑释然，不再多言。
江砚舟瞧了半天，都没买过一样东西，唯有在一个首饰铺子里，一眼看中了个穗子。
这是名衣坊千丝坊下的首饰铺，江砚舟如今身上穿的不少衣服都是千丝坊做的。
他挑中的这个穗子，红艳鲜亮，平安结下缀着流苏，触手丝滑如泉水，平安结也编得精巧，里面还编进了金线。
这是真金摇制的，浮光翩跹，霎时生辉。
江砚舟一眼瞧见它，就想到了萧云琅。
时下流行佩戴青玉、白玉，颜色越纯越受捧，但萧云琅偏不要纯色，就喜欢佩那种白脂里沁出红，顺着颜色雕出花样的玉佩。
萧云琅将这样的玉一戴，白玉的矜贵，血色的肃杀在他身上尽数彰显，是人衬玉，而不是玉托人。
如果加上这样的穗子，肯定更好看。
江砚舟光是在脑中一描萧云琅的身姿，就忍不住剁手下单，买了今天逛街的第一样战利品。
因为有金线，工艺又好，足足花了三十两银子，对百姓来说绝对算奢侈了。
但太子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江砚舟买完就从激情下单中清醒回神——
他要怎么把这穗子送给萧云琅？
江砚舟从前虽然没有能送礼物的人，但也明白送礼一看东西，二看时机，以他和萧云琅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适合送礼。
现在没特殊日子，又这么孤零零一条穗子，光秃秃递上去，也不像样啊。
江砚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下一个节日，自己准备点厚礼，把穗子混在里面了。
这么个小东西，也不知道萧云琅看不看得上。
他妥帖地收起穗子，又逛了两家店后，去茶楼里歇歇脚。
茶楼里的点心闻着很香，花样也多，但尝起来就知道远不如太子府里的味道。
楼中有一先生在说书，讲的是一段翻冤案的故事，正说到主人公蒙冤，名声受损，引来周围人唾骂。
名声……
江砚舟想起了萧云琅被世家污蔑的名声。
他先前就想为萧云琅本人做点什么，但也没得空。
世家是专门散布的流言蜚语，有预谋，规模大，利用了门生文人多的优势。
如果只是找几个人给太子编好话，用处不大。
至于什么写话本、让各家茶楼说书先生传，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你可以私下悄悄议论皇室，再装作“不经意”传播，但你敢印在纸上或者让说书先生大庭广众扯开嗓门喊，上一刻开口，下一刻巡防士兵就能上门直接端走。
江砚舟拨着茶盏里的茶沫思忖：还是得靠文人。
他今天走动的量已经差不多，可不能再把腿走软了，加上一想事情就没了看店铺的心思，正好打道回府。
一直到回府他还沉在思绪里，直到下面通报，说魏无忧来访。
魏无忧来了？
江砚舟回神，忙道：“快请。”
魏无忧那日在青楼穿得衣襟散乱形容不整，今日却打理得规规矩矩，身上也没有半点酒气，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令江砚舟意外的是，魏无忧带来的画不是一幅，而是两幅。
一幅他的画像，江砚舟虽然已经见过了，但还是得说一句，魏无忧绝对把他美化了，这漂亮得过了头，意境太好，即便不是他肯定也好看。
而另一张，居然画的是萧云琅。
魏无忧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萧云琅，就凭着那几眼留下的印象，信手挥洒，竟神韵毕现。
只见旌旗蔽空，少年立马横缰，踏于崎岖山石之间，视险隘如平地，长刀出鞘，那目光睥睨无双。
刀刃所指之处，仿佛已经四海臣服，八方来朝。
虽无冠冕华服，但已有帝王之气。
江砚舟只看一眼，就立刻被攫取了心神。
魏无忧画技的传神他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江砚舟都不敢怎么伸手，即便是隔空描摹，都怕惊扰了画中意。
要是身边有钢化玻璃，他不得立刻敲个展柜罩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
但很可惜，不行。
因为这幅画是魏无忧借他之手，要给萧云琅的，同时也是表达了魏无忧的答复。
魏无忧愿意重新出山。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他不用再整天泡在酒里麻痹自己，最后郁郁而死。
江砚舟依依不舍，艰难地从画上挪开目光，也替魏无忧开心，这也算重获新生了：“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太子殿下的。”
魏无忧拱手：“多谢。”
“如果复官后能顺利外放去苍州……”这毕竟是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江砚舟也不知魏无忧活下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无人可预料。
这世道，一边是群星璀璨，一边是活着不易，江砚舟还是不由替他操心：“苍州官场鱼龙混杂，魏公子遇事先多保重。”
毕竟这位可是牛角尖一钻就是多年，写诗都要以身殉清池的颓废派第一人。
魏无忧笑笑，自打困扰多年的头顶阴霾一朝消散，他就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能拦住他。
“多谢太子妃好意，在下为官几年虽然没出过什么好看的政绩，但官场行事我还是看透的，”他坦然拿自己开玩笑，心胸已十分疏朗，“不就学了这个么？”
江砚舟看他真的想通，神气已经大不相同，遂才放心。
一场招待宾主尽欢，魏无忧要告辞时，江砚舟盯着他，忽的想到什么。
文人，魏无忧不就是个才名远扬的大文人？
他心神一动，问：“我如果想办一场诗会，你愿意来吗？”
贵胄们办诗会啊赏宴之类的，多半都带着自己目的，魏无忧心知肚明，但仍干脆一拱手：“求之不得。”
如果这样，江砚舟就有了个能给萧云琅挽回名声的主意。
*
“你想办诗会？”
萧云琅最近又忙得不分昼夜，他今天是回府来收拾几套衣服，去大理寺的办差大院住几天的。
萧云琅原本收了东西没打算停留，但江砚舟过来跟他说魏无忧的事。
太子殿下估摸时间，干脆让厨房备饭，吃过再走。
蒸得酥香软烂的八宝鸭，淋上虾仁青豆卤汁，酱汁渗透，鲜香浓郁，正好下饭。
再搭上几道燕窝鸡丝、时令鲜蔬和汤，两个人吃正好。
萧云琅忙起来时吃饭就很随意，今天跟江砚舟又才不急不慢吃了一顿。
江砚舟说了魏无忧，那画裱好后会给萧云琅送来，又说到了诗会。
“我没办过，不太懂，”江砚舟虚心求问，“选地方、发帖这些，都有什么讲究呀？”
侍从在旁边拆八宝鸭，萧云琅抬手示意他退开，自己接过勺与银筷有条不紊来拆分鸭肉，问：“你想办一个都有什么人来的诗会？”
江砚舟不假思索：“寒门学子和世家学子，只要愿意都能来的诗会。”
江砚舟想得清楚，要争一争萧云琅的名声，这两方文人都得到场，临近春闱，已经有大量学子入京读书。
有柳鹤轩在，寒门学子必会慕名前来，再加个魏无忧，世家子也愿意来凑热闹。
“那就不用发帖。”
萧云琅拆着，取了一块肥美的鸭腿肉和一勺浸满汁的糯米到江砚舟碗里，教他：“我猜你会叫上子羽和魏无忧，有他俩在不愁没人赴会，到时候只要把消息放出去，等人自己拿身份名帖来就行。”
江砚舟听得认真，停了吃东西，萧云琅却拿过勺子放他手心：“吃你的，边吃边听。”
江砚舟这才舀起一勺混了肉香酱汁的糯米，腌过的冬笋和干贝等鲜味在里面恰到好处，味道层次丰厚无比。
一勺就让江砚舟身边又愉悦地飘出了花。
他一边吃，萧云琅一边道：“我在北街有个园子，早些年托人买的，没人知道那是太子府的园子，风景不错，可以办宴，你拿去用，再让王伯给你挑几个照顾宴席的熟手，怎么布置，能迎多少客、怎么迎跟招待，他们知道怎么做。”
萧云琅觉得看江砚舟吃东西真是种享受，看着自己也能多吃几口，他尝了尝鸡丝：“再派二十个府兵，避免有人借机闹事。”
一件本该很复杂的事，萧云琅三言两语就安排得妥帖又周全，江砚舟瞬间不愁了，又端过那一小碗燕窝鸡丝。
虽然是药膳，但爽口回甘，江砚舟在府里药膳吃多了，打破了以为药膳多半都清苦的认知。
说完他的，也该聊聊萧云琅。
“案子如何了，你要去住几天啊，要风一他们给你带太子府的饭食吗？”
江砚舟问着，想了想，太子是去办差的，于是补道：“也算上一起办事的官员的份。”
办差大院当然不比家里，就是太子也没得挑，江砚舟自己吃着好吃的，已经提前担心萧云琅吃饭问题了。
萧云琅瓷勺轻磕——这话窝心得实在像个家里人。
不是别的幕僚会讲出来的话。
但江砚舟眼神纯澈，自然而然，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云琅轻咳一声：“就住三五天，这案前期文书多了点，饭食就不用送了，办差院的伙房总不至于让大人们饿着肚子。”
禁军身死的事已经结了，同伍的人作证他擅离职守，平时又爱喝酒，以喝醉了自己溺死在湖里为由结案。
之所以没把刺杀的事搬到台面，一是皇帝虽然开始启用锦衣卫，对禁军总督有了不喜，但也绝不会这就将禁军彻底疏离；
这个行刺的禁军即便还活着，一旦他咬死了不松口，皇帝反而可能误以为刺杀案是太子想搅混水；
所以不如按下刺杀的事，用他一条命，让皇帝看看禁军作风散漫、治军不严，多罚一罚禁军的官。
二来嘛，是不想给晋王多个突破口。
行宫修缮的官司还没结，江家魏家正咬得火热朝天，晋王都急死了，萧云琅才不送他机会。
邪门的机会也不给。
虽然如此一来丽嫔家没跟谋害皇子扯上关系，但她哥哥已经被以疏忽之责吊了腰牌，她家就这么一个在朝为官的，下去了，就再难上来。
永和帝说想把她的孩子养成继承人，可能还真有这个念头。
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活得很长，九皇子虽小，小却正好，皇子一旦大了，在年富力强的父皇眼里就会变样。
就像如今的皇子，都是来跟他争权的，不是儿子。
永和帝最忌再出现外戚干政，来日真想立九皇子，丽嫔好日子就到头了。
丽嫔出身微末，不通国事，不像皇后和贵妃看得明白。
江砚舟听着萧云琅说朝堂事，他胃口现在还是不如别人，先吃好了，停了箸，看萧云琅吃。
他回来先见了魏无忧，又赶在萧云琅离开前来看他，此时在街上买的穗子还在袖袋里。
江砚舟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拨着流苏，这微凉的穗子都已经被他捂热了，他盯着萧云琅，渐渐出神。
萧云琅吃好了，搁筷时一看江砚舟眼神，若是别人，就该以为他单纯在走神发呆，但萧云琅福至心灵，问：“你还有话跟我说？”
江砚舟拨着穗子的手一抖，下意识道：“没什么……嗯，你办差也要多注意休息。”
萧云琅若有所思瞧着他，瞧得江砚舟垂下眸，太子收回视线：“好，这两天虽然回暖，但你还是得小心身体，诗会好好玩。”
要是有空，他说不定还能藏了身份去看看。
江砚舟捏着穗子，心道不然等魏无忧的画装裱好了递给萧云琅时，自己就说添个彩，把穗子也送了，也不用等着什么节日。
穗子待在自己这儿，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心思吊着了……好怪啊。
他万万没想到就买个穗子，还能买出困扰人的思绪来。
江砚舟离开北苑时，按着心口想：不理解。
还是早点送出去，送出去了，应该就不会惦记着了。

第27章 诗会
京城的学子们很快听说最近要办一场诗会。
面向诸位青年才俊，并且幼时得过神童之称的柳鹤轩以及诗画双绝魏无忧都已应邀！
众学子们都沸腾了。
备考背书是件能把人逼疯的事，能有时间换换脑子喘口气也是好的，换成诗也比拮据聱牙的文章强。
况且这次还不设门槛，只看招待人数，寒门的学子们也很心动。
偌大京城处处都要花钱，他们紧着钱袋，连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都不太敢，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想错过。
去晚了怕就没位置了。
只是传得热热闹闹，却没人说得清诗会到底是谁办的。
有人说是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有人说是哪位富家公子哥儿，还有说是翰林学士隐藏身份，特意为学子们来的一场。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都没有定数。
到了诗会当天，很多学子们早早就往北街那个不知主人的园子去了。
门口收验名帖的丫头穿着一袭莺绿裙衫，发间簪了初春的小花，煞是可爱，也应春景，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必然是大户人家的侍从。
她身后门旁还站着两名佩刀的护院，个个都身姿笔挺，一些世家子打眼一瞧，就知道主人家多半不简单，也稍微收敛了点傲气。
踏入园子后，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过了月门，小池新碧，垂柳点清波。
初春的花虽大多才打了骨朵将放未放，但翠叶间拥着粉的黄的新蕊，露滴薄光，也是明艳可爱。
琴台周围还搁着盛放的盆栽，应是暖房养出来的花，有人抚琴，舒缓的乐声飘荡，袅袅过春风。
有熟人的学子各自结伴，孤身的人也能找到合适位置。
园中设了桌椅位置，有茶水香汤、瓜果糕点，也有笔墨纸砚。
柳鹤轩和魏无忧都坐在席上，他们身边可热闹得很，多少人盼着跟他俩说句话，打个招呼也成。
当然也不乏很多人自愧于身份或才学，望而却步，
入门时得到的笺上写着今天的诗题，也简单，“初春”。
“各位作了诗便可交于我等，”两个侍从含笑，“我等将唱诗与所有人听，大伙儿的花笺可投给喜欢的诗，今日拔得头筹者，得玉安先生春景图一幅。”
一位公子合了扇笑道：“谁不知魏公子诗画双绝，有他在，我们怎么好班门弄斧？”
魏无忧把茶喝出酒的架势，一拂袖：“人有千情，我的诗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而且今天没喝酒，待会儿要是写不出，你们可别笑话我。”
大伙儿一时都乐了，气氛松快，有人趁机去捧柳鹤轩：“子羽兄，那诗会第一岂不是非你莫属？”
柳鹤轩坐得端端正正，柔声道：“惭愧，我写文章比作诗多，诗词一道只能算粗懂。”
柳鹤轩流传的诗的确没有魏无忧多，但起码也有两篇上了课本必背，说粗通真是太谦虚了。
愿意露一手的，都兴致勃勃写起诗来，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裴惊辰拎着杯子到了魏无忧跟前。
对，他就是那个被人下套结果带上全家，被江砚舟注意过的倒霉蛋儿裴惊辰。
别人想整他们家，他成了目标对象，谁让他最好突破呢。
裴惊辰今天穿了身文人打扮，但实际上他书念得二五稀松，不是读书的料，就是个只懂玩的纨绔。
不过除了爱玩，目前也没闯出过什么让家里头疼的祸端。
来诗会，是跟某些世家子一样，帮家中探探魏无忧的口风。
魏无忧把他生母的牌位从魏家祠堂请到了他的小宅里供奉，这也就罢了，后来传出他要重新入仕的风声，而魏家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魏无忧跟生父关系不好，叫回魏家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听说晋王后来派人去，得到的说辞也很含糊。
他在苍州官场职位空悬的关头要回来，一时间魏家和江家两派都盯住了他。
裴家跟江家走得近，但也不想彻底得罪魏家和皇室，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裴惊辰其实不太满意，心道要么不干，要么就跟着一边干，左右逢迎听着就没档次。
但他自己又只想玩不想做正经事，因此也没吭过声。
“魏兄，”裴惊辰熟稔地套近乎，又压低声音，“最近传出风声，听说你要官复原职了？”
魏无忧连酒都碰得少了，他对着这些人一律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裴惊辰：“哦……要是真有好消息，把大家叫上吃酒啊，魏小侯爷我也熟，咱俩经常一块玩呢。”
他显然没信，就挨着魏无忧坐了，他杯子里是酒，喝着喝着，目光不由落到一处。
今日虽然主人家没露面，但园子里有个特殊地方，一个水榭亭台四周垂了帷幔，里面坐着一道人影，四周都有带刀侍卫。
而大家都开始写诗唱和，互相认识了，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不仅是裴惊辰，已经有好些个人注意到了。
难道那就是园子的东家？
这副神秘的态度招了部分人揣测，也招了部分人不满，有几个世家下的门生对视一眼，凑过来带上裴惊辰：“哎，惊辰，我们想去会会那亭子里到底是何方神圣，你来不来？”
裴惊辰也正好奇呢，撂下杯子就爬起来：“走走走。”
他们几个打头阵到了亭台前，其余人的注意力也纷纷落了过来。
大家也想知道，正好有人冒头，他们自然愿意凑上来看热闹。
几个世家门生虽然心中鄙夷对方摆这种架子，但有侍卫在侧，他们也没傻到挑衅。
开口时人模狗样行了书生礼：“敢问亭中是哪位兄台，何不出来与大伙同乐？”
里面发出杯盏轻磕的轻响，一道嗓音传出，如泉音漱石，泠然清冽：“在下于诗词一窍不通，今天来，是听说各路才子齐聚于此，我有一问困扰已久，希望能得幸有学富五车之士不吝赐教，为我解惑。”
他把别人抬得这样高，这位世家学子立刻骄傲抬起下巴，兴致勃勃：“什么问，你讲。”
“边陲有一小村，村里王家被隔壁邻居占了部分宅地，这事儿该如何办？”
众人还以为是什么难题，闻言大失所望，就这？
“去县里报官啊。”有人还把大启律法背了一遍，强占宅地该赔多少多少钱、情节严重者还要挨多少板子，背得清清楚楚。
他背完还洋洋自得。
可亭子里的人没夸，还说：“邻居竟跟马匪有牵扯，县官不敢管。”
这话一出，立刻有机敏的人隐约察觉到话题渐渐不太对。
但也还有老实人义正言辞：“什么话，区区几个匪盗，敢勾结，一并抓了啊！”
里头人似乎轻笑一声。
那声音太好听，不是嘲讽，反而听得开口的人耳朵一热，尴尬起来：“我、我哪里讲得不对吗？”
柳鹤轩叹气：“边陲马匪自然不是寻常匪盗，他们成群结队打家劫舍，西北一带马匪已过数万，县衙的牢狱怕是装不下。”
“那也不能不管，”一学生正气凛然出列，“我等读书人，立志入仕，为的就是将来能造福黎民，就把这宅地重新分了，马匪再猖獗，也没听说有能越过城池的，还能入县内对县官直接动手不成！”
亭内人不疾不徐：“一片赤诚，其心可谓。”
“但县官总有去各地巡视的时候，他还有妻儿老小，马匪狡诈，扮作他人混进来，杀了人再逃窜，或许会被抓，但人死不能复生。”
他说：“县官不敢拿家里人赌，胆小，宁愿退缩，若你就是这名县官，你怎么选？”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学子脸色白了白。
有些事隔得远，高谈论阔起来不腰疼，但是真轮到他自己，设身处地，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对于一些人来说，勇气源于纸上谈兵，事不关己。
园子内诸位文人学子神色各异，有人转着眼珠，有人神情凝重，还有人已经小声讨论起来。
亭子内，出题的江砚舟隔着帷幔，好整以暇等着他们再议。
他办诗会只是找个由头把这些人聚起来，不是真来听诗的，总得引着话题往他想要的方向去。
有人道：“即便如此，县官也该为王家主持公道！”
旁边胆小一点的学子说：“可马匪如果真能动县官家眷甚至他本人，那怎么会放过王家？我看这事儿就不该从报官入手，不如跟邻居打好关系，或者讲讲理。”
“要我说，干脆月黑风高，把邻居悄悄揍一顿出气！”
“你简直有辱斯文！没听出来吗，这人在考我们该怎么做官呢，你瞎说什么胡话。”
世家子不识百姓疾苦：“干脆直接报给州府，总有人能管。”
旁边人摇头：“还是那句话，后续呢，谁来保证王家安稳？”
是啊，马匪嚣张，谁来保证王家安稳呢？
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江砚舟阖上茶盖，大启的幽兰青瓷在西域和北蛮是珍品，只有王室或部族首领才配使用，可在大启，这只是有钱人家无数茶具之一。
再观大启，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春日赏花吟诗，边陲的贫苦百姓朝不保夕。
天下、一国，处处是参差。
江砚舟在其余人渐渐低下的声音里问：“在场都是有识之辈，竟无一人想过先解决马匪吗？”
他得声音依然轻，但落在众人耳里，无异于振聋发聩。
其实也不是没人想过。
但众人已经猜起江砚舟究竟是谁，加上今天到的人身份各异，表一表为国为民的忠心可以，要是直接议论朝事，万一说错了，就怕被这里的谁记上一笔。
裴惊辰忍不住插嘴：“能打谁不想打，那可是过万的马匪，已经成军了，派兵调将、粮草军饷，时机能不能打，朝堂顾不顾得上，都是问题，哪有那么简单？”
“对，没那么简单，问题也多得是。”
江砚舟同意他的说法。
但他没有停下。
江砚舟话锋毕现：“可早在三年前，就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并且做成了。”
裴惊辰：说谁呢他怎么不记——啊。
他倏地闭嘴，瞪大了眼。
三年前，那不是……
江砚舟的话穿过轻纱帷幕，透过繁花，砸在他们每个人耳朵里。
“六皇子十四封王，十五亲征，重整边陲守军，扫屹、朔二州匪患，拒其于望月关外，曾一度令匪徒们闻风丧胆。”
要不是朝廷内斗拖后腿，那些马匪如今哪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诸位做不到的，有人早就在做，并且为了河山百姓，一直殚精竭虑。”
江砚舟想起抹黑萧云琅的流言，又想起后世拿着鸡毛当令牌、继续编排武帝还洋洋自得的人，手指就一点点攥紧了。
“他投身家国天下，而你们之中，有人蒙家世荫蔽，心安理得享富贵不算，自己一事无成却还要污蔑太子行事悖逆，恣意妄为。”
江砚舟说着说着就有点收不住，他本来还准备了好多词，但说得心口酸涩，也不想跟他们咬文嚼字了。
他声音轻且重：“你们凭什么？”
萧云琅那么好，凭什么要被你们诋毁？
一部分受了世家学说影响的寒门学子垂头不语，一些世家门生微微眯眼，而家中本就是权贵中心的人，在看清了情形后再无顾忌。
“合着今日办这场诗会，是太子授意？怎么，你是东宫僚属？”
江砚舟可不上当。
“诗会与太子无关，我么……”江砚舟垂眸，“只是个仰慕太子的无名小卒罢了。”
裴惊辰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亭子里声音有点耳熟，但可能是帷幔挡了挡，听不太真切，加上隔着有点距离，导致他就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还有旁边那个琴声，也是个干扰。
嘶，在哪儿呢，实在想不起来……算了。
裴惊辰优点就是心宽，反正他今天替家里跟魏无忧搭话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的跟他没关系。
真是太子的人又如何，也不能吃了他，今天的桃花酿不错，他待会儿得再去拿一壶。
园子角落里，有谁刚从侧门悄无声息入内，站在这里听了一会儿，别的听了多少难说，但江砚舟那句“仰慕太子”肯定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戴着面具，站了片刻，突然转身：“走吧。”
后面跟着的风一不解：“殿下？”
他跟其他几个侍卫一起跟着主子往外走，低声问：“殿下不是说今日无事了，正好过来听两首诗，歇一会儿吗？”
他的主子，自然是萧云琅。
今天的诗会明面上不能跟太子府沾边，所以江砚舟不露面，萧云琅处理了手上的急事，过来看看也掩了身份，戴着面具。
听到那番话，他就明白了江砚舟办诗会的目的。
江公子不是觉得府里憋闷了，也不是心血来潮想交朋友，只是为了能在众多文人前，为太子说上两句话。
萧云琅仗着朝堂这盘棋暂时离不开他，收拢人手靠的也不是名声，所以不在乎外面的人说得有多难听。
真考虑贤名，也要等登基后，在这之前，活着赢下来才是头等大事。
但是有人在意，还给他鸣不平。
仰慕……
萧云琅定了定神，开口回答风一：“昨晚有人去见过牢里的工部郎中了，魏家应该做了决定，今天他肯定会吐出点新东西，这案子不会再胶着。”
即便看不清表情，风一也觉得此刻萧云琅心情显然不错：“那我们回办差院？”
“不，该去拜访季大人了，”萧云琅目光如炬，尽在掌控，“问问他老人家，还有没有心力去内阁一坐。”
内阁改制已经快完成，行宫的案子上萧云琅故意压一手，也是为了在内阁人员名单上再争一把。
他说这话时，运筹帷幄，不过下一句就突然放缓了声音：“对了。”
“不用告诉江公子我今日来过。”
风一等侍卫不明所以，但依然遵命。
虽然面具遮挡了神情，但太子殿下……好像心情很不错？
*
裴惊辰拎着桃花酿找了个回廊，倚着栏杆喝。
他身边一个世家子把扇子翻来覆去看，最后猛地合上，问：“你们说这人当着我们的面帮太子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裴惊辰哼笑，抬手拎着酒壶晃了一圈，示意他看看那边寒门学子聚集处：“我们？还没看明白吗，我们今天就是来当陪衬的。”
一群世家文人今天是陪衬，但必须在，为什么？因为只要他们驳不倒亭中那神秘出题人的话，寒门学子的心思就该动了。
这些人，很多是地方考上来的举子，地方官的做派能看出世家模样，但对太子可就是道听途说。
寒门官员虽然知道自己想出头，要么屈于世家，要么一心绑上皇室，可太子先前在文人中名声不好，他们心里也要打鼓。
但今天那人抬出边陲治理的例子，进来的世家文人基本是念书胡乱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们擅长胡搅蛮缠，不擅长正经论述。
裴惊辰眯眼：“门口收验名帖看人的时候他们就算到了，世家放进来都是……我们这些奔着魏无忧来的，或者有点学识但也有自个儿算计，不敢随意吭声的。”
他们事先没通气，那人说完就离场，哪怕回过神来，也不给他们挽回机会。
太子又是这次春闱主事，本就有中榜后进士去拜主事的传统，谁也不能拿此行说太子结党，否则往年主考官一个也跑不了。
有些寒门学子先前心还摇摆不定，这一下，封官后愿意主动拜会太子投身其门下的人肯定会变多。
皇帝在春闱上松了口，肯交给太子，也是觉得太子还挂着一个名声的问题，文人重名，必不会有太多人乐意凑近。
这场诗会的时机太巧了。
只要宅子不是东宫的名，太子和东宫能话事的都没露面，这诗会名义上跟太子就没关系，但好处全让东宫占了。
那人听了却笑起来：“我当是什么高招，寒门多了又如何，他们即便中了状元，也就是被按在翰林，拿不了实职高位，按死他们不比蚂蚁难，寒门出过什么大官？就算季松柏，我三叔让他做什么，他还不是得做什么？”
裴惊辰也跟着笑笑，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没有面上那么轻松。
他贪玩不爱读书习武，不过敏锐度却比一般纨绔高。
太子行事是霸道，可从前都在线里，但近来……却愈发踩在边缘上了。
如果没疯，那就是底气更足了。
裴惊辰有点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事儿没准还有后招。
但世家屹立多年不倒，他这担忧又毫无道理。
他摸了摸脑袋，决定还是喝酒玩闹省心。
确实有后招，但除了先知的江砚舟，其余人都不会料到。
之后的科举舞弊案，能让寒门学子看到萧云琅愿意给学生讨公道的心，但先前世家传过的谣言，依旧有人将信将疑，只是嘴上不敢提。
他们会一边觉得太子能力可以，一边又揣度，萧云琅为人有严重瑕疵。
职位和本人割开看，但江砚舟不想萧云琅再凭白担污名。
——那是世家故意抹黑的。
萧云琅暂时没心思讲，江砚舟替他讲。
只要有这么个念头扎下去，总会生根发芽。
如果殿试后再办，某些人已经封了官，官员入宴都被盯得紧，就没那么容易，这一批新鲜血液，就是要趁着春闱之前，先烙个印。
江砚舟戴着幕篱离开亭子，从后园绕着离开，柳鹤轩和魏无忧借口离席一会儿，已经在这边等着他。
柳鹤轩见了他就无奈笑着摇摇头。
“殿下说让世家怀疑这园子可能有太子的眼睛也无妨，但他是想让你在寒门里挑两个可靠的人，日后有机会坦露身份，交交朋友。你倒好，全用来给东宫谋势了。”
江砚舟：“内阁将立，世家互峙，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正是好时候。”
趁着案子还拖着几边，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用来游玩交朋友。
魏无忧也点头：“是好机会，不过魏家也该动作了，他们也不会任着江家继续拿行宫做文章。”
柳鹤轩悠悠：“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
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第28章 乞丐？
春风如沐，穿过魏家屋檐，魏尚书和魏侯爷正坐于堂中。
魏家身有爵位，由如今的魏侯袭爵，但他目前无实职，魏家在朝中根系主要还是靠魏尚书。
“太子把案子按了这么久，无非是嫌供出来的还不够，等我们在内阁之位上再做妥协，”魏尚书叹了口气，“皇上一直不批名单，显然也有不满。”
魏侯爷一张老脸也凝重：“但我们也不能让江临阙称心如意，只能让一步。”
工部的损失不能再扩大了，那就给皇家再送个别的。
魏尚书悠悠：“这不让了吗？外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工部郎中给户部郎中行贿，皇上该满意了。”
“后生可畏。”魏侯道，当初萧云琅年少在京城不声不响，后去了边境，有些消息不通，即便知道他剿一剿马匪，也只以为是封地被马匪侵扰，逼急了不得不干点事。
岂料一朝被皇上召回来当靶子，众人才惊觉这是个狠角色，他真就在棋盘上站稳了。
恐怕永和帝自己都没想到萧云琅能厉害成这样。
所以谁敢说自己算无遗策？
不过应局而动。
说到后生，魏侯又问：“锦衣卫近来频出风头，那个指挥使从前不是个混吃等死的，怎么突然冲出了势头？”
魏尚书摇头：“他想混，底下有的是人想升，锦衣卫被冷落多年，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是架，他们也得把这烂泥指挥使架起来，由不得他一味后缩。”
身不由己的人和事可太多了，人不是想进就能进，可退，也不是想退就能退。
魏侯爷有些后悔：“早知道先前就让四郎进锦衣卫，也不至于成天游手好闲没个正事。”
锦衣卫虽然按旧制擢选的都是勋贵家子弟，但因为先前远离权力中心，里面人家世远不如魏家这类一等世家，先前就是让魏家去，魏家也瞧不起他们啊。
魏家年轻人里没几个能担事的，一直让他们这些老东西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出个魏无忧吧，整天脑子里也不知道想的什么，如今更是半点消息不给家里递。
简直内忧外患，提起来就糟心。
“算了，不说他们，眼下内阁要紧，先前的人选既然不满意……是不是该轮到季松柏了？”
魏尚书点头：“多半是他，我会让人备礼过去打招呼。”他意有所指，“寒门熬到这一步不容易啊，他该好好选选站哪边了。”
“春闱前不能再节外生枝，”魏侯看着庭院中将醒的春景，“被江家压了这么多年，入了内阁分了权，才是我们新的机会。”
魏尚书也终于笑了笑，颇为赞同。
院子里的小叶晃了晃，有些草木熬过冬便是景，可也有的叶片注定要零落成泥，只是它尚不自知而已。
*
诗会后的几天，行宫案有了新进展。
一直不松口的工部郎中似乎难忍牢狱之苦，终于招供，言户部郎中收受贿赂，与他合谋在风林行宫修缮上贪墨。
户部郎中的家里，还真搜出了些来历不明的银子。
一开始他也大呼冤枉，但他手底下银子和宅子都不对，这些钱不是栽赃，总得有个来路。
否则不是这桩罪，就是另外的罪。
没过多久，他不再反抗，认了。
就跟工部郎中一样。
两位郎中成了主谋，认罪伏法，他们的上官监管有失，层层上去也都挨了罚。
到魏尚书和江丞相这里，两人被罚了一年的俸，上请罪折，受了两边言官的骂。
再定内阁人选时，终于没人再从中作妖，顺顺利利。
大启丞相制彻底废除，新制开始摸索着前行。
内阁初立，许多事都摸着石头过河，光是要挑多少人入搁，都是多方博弈来来回回挤出来的结果。
如今共六人，江临阙去丞相位，列首辅，兼户部尚书；魏家魏承嗣列次辅，兼工部尚书。
往下还有四位阁臣，其中一名绝对的江家门生，一名魏家门生，剩下两人来自寒门。
想把这两名寒门送上来，萧云琅和皇帝都费了不少心思。
内阁权力绝不能过大，这是皇室的共识，然而如今江家魏家正野心勃勃，不拿掉他们，内阁就还不是最合适的样子。
以魏家为首的派系为了跟江家分权，全力支持内阁，其实恰恰是把世家往火坑里推。
江临阙看得清楚，某些世家可能也有担忧，但谁也阻止不了贪婪的人心，利益上的抉择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内阁取缔丞相、分化世家只是一环，往后还得彻底让世家翻不起身才行。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好，太子府内繁花似锦，碧叶新翠，小山雀来了太子府，又圆了一圈，远看更像个毛球团了。
它腿还没好全，但伤口结了痂，已经不用再裹着纱布，涂了药就行。
江砚舟也不拘着它，屋里没有笼子，只有鸟架和小窝，屋内屋外都能去，它这会儿正舒舒服服窝在江砚舟的氅衣毛领里，跟着江砚舟往北苑去。
魏无忧的画装裱完毕，江砚舟是来给萧云琅送画的。
按理说让侍从跑一趟就行，但江砚舟还有自己的礼物。
那个玉佩穗子。
临近春闱，柳鹤轩从太子府里搬了出去，他住在太子府本就是个秘密，春闱殿试后少不了人情往来，所以提前出去更好。
他走之前还给江砚舟留了字帖，让江砚舟可以照着临。
燕归轩少了个常来做客的朋友，江砚舟本来以为不过回归平常，毕竟他很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但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由奢入俭难。
好几天不见教自己写字下棋跟自己论朝事的柳鹤轩，江砚舟还有点想念。
他身体好了很多，虽然指尖和双脚还是不容易暖和，但不会再轻易咳血，手腕握笔也多了点力气。
他用着细毫，虽然字依然不好看，但已经入了门，不再两三个字占一张纸，一边练字，也一边写一写这个时间点能顺出来的朝局形势。
要看看其中哪些是能说的，哪些还不行。
他身体稍微舒服了，感觉不到病痛，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写得太忘我，风阑提醒他休息的时候，他才发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得亏有一干人严格照顾他的起居，不然江公子铁定能通宵。
风阑捧着装画的盒子，跟着江砚舟。
他虽然也能跟江砚舟说说话，可到底没有柳鹤轩那么合拍，不过要说最能跟江砚舟聊得来的，还得是萧云琅。
他们到的时候，萧云琅正在练武。
北苑整体大气古朴，院子辟得足够宽敞，是能容几人放开练武的小校场，刀刃破空，凛然催风，萧云琅长腿一抬，就是轻巧又有力的空翻。
落地的时候剑刃一横，看到了不远处的江砚舟。
然后他的毛绒领子一动，冒出个圆滚滚的小山雀。
江砚舟情不自禁抬手小小鼓了鼓掌：哇，厉害。
小山雀歪着头：“啾啾！”
萧云琅：“……”
他自小被人用各种目光打量，本该早就波澜不惊，之所以屡次在江砚舟的注视里失去惯常的淡然，就是因为他的目光太纯粹了。
纯粹的只装着他这个人，没有其他杂念。
就跟此刻胆大包天拿他毛领做窝的那个小团子一样，干净透亮，不谙世事。
可江砚舟分明聪慧过人，如此一来，就更显得这份眼神珍贵异常。
不怪柳鹤轩小神医都经不住，换谁，谁都得端起来。
萧云琅收刀入鞘，抛给了场边的风一，让人去给江砚舟准备茶，朝他道：“我去洗一洗换身衣裳，等我一下。”
他就穿了个中衣，十分随意。
江砚舟带着小山雀，坐院子里石桌边等着。
他至今仍旧惊叹于萧云琅的时间管理：要上朝要办差，要处理皇帝那边一堆破事，还要随时关注封地和几块正在布局州府的重要消息；
底下悄悄捎上来的文书他都得亲自看，忙起来时可能没有天天习武，但隔几天也得练练，免得生疏。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就是当代打工人看了都得头皮发麻，毕竟储君他，不、放、假。
对，就连年节休沐，官员都能睡懒觉的时候，他都还有事儿干。
即便如此，萧云琅居然能日日精神抖擞神完气足，看上去没有半点疲态。
这是怎样令人羡慕的天赋啊。
萧云琅收拾得很快，衣服上飘着古朴的木香，香气浅淡，香味却有厚重沉稳之感，很好闻。
江砚舟从风一手里接过锦盒递给萧云琅，萧云琅取出画卷打开，眼神微微凝了凝。
……是画着萧云琅的那张。
萧云琅默了默，卷起画轴，他视线里，一双白皙的手怯生生又推了一个小盒子过来。
萧云琅一下就看了过去：“这是？”
“我……”江砚舟嗓音因为紧张断了断，重新续上后才轻声道，“我前几天看到一个穗子，跟你的玉佩很搭，就想买来添个彩。”
萧云琅手一按就放下了画卷，拿过了小木盒。
里边装着个编了平安结的红穗。
平安结里的金丝在晴日下浮光熠熠，好像把光盛进了绳结中，拥住了平安祥和的气息。
好看，又寓意安康。
萧云琅玉佩的穗子有买的，也有府上侍从自个儿编的，他们府上有些人手巧，做的东西不比外面差，有钱也买不到。
萧云琅见过那么多，佩过那么多，没有哪一条让他一眼就这么喜欢。
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顺过穗子，嘴角跟着勾了勾。
“穗子我收了，多谢，”萧云琅握住穗子，抬手把画往前一推，“不过画我想换一幅。”
江砚舟没给人送过东西，满脑子都是到底唐不唐突、他喜不喜欢、会不会还是太寒酸的大字在疯狂刷屏，闻言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一滞。
江砚舟紧张兮兮的感觉被掐断，愣了：“嗯？”
他肩上小山雀一歪脑袋：“啾？”
萧云琅勾着唇角，忍不住抬手——用手指揉了揉小山雀颊边绒毛。
“我想要那副瑶池仙人观落花图，跟你换，如何？”
什么瑶池仙人……啊。
魏无忧把江砚舟入画，画的就是映月池边观花。
江砚舟脸一热，说话都要不利索了，下意识又想拉大氅藏脸：“……哪是什么仙人图。”
春日的天气越来越好，他最近也不是一直披着氅衣了，等之后褪掉大氅，太子妃这张容易飞红霞的脸又该往哪儿藏？
小山雀因为江砚舟挪衣服的动静扑腾着翅膀落到桌子上，看看这人，再看看那人，更加疑惑地“啾啾”。
萧云琅手掌盖住它小脑袋，目光一直只看着江砚舟：“换吗？”
江砚舟也顾不上害羞了，点头：“换！”
他本来就很想要萧云琅的画，不管萧云琅出于什么理由要换，都是他赚了。
他要直接挂在卧房外间棋盘对着的墙面上，这样出门进门天天都能看！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萧云琅瞧着江砚舟的气色，江砚舟身上已经被浸出了淡淡的药香，不苦，反而清雅，最近气色好了很多，雪肤丹唇，是温养出来的好颜色。
不再是摇摇欲坠的苍白。
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小神医慕百草的功劳，还跟江砚舟自己有关。
原本这个身体，的确是天生短命，但江砚舟穿来后，竟然一点点改变了体内的气息，慕百草探到的那神奇的生机就是江砚舟自己带来的。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生命其实正在无声挣扎着、努力着。
小神医从没见过这等脉象，所以每次探脉都觉得很神奇，不过到底是好事，病人能恢复，自然是喜闻乐见。
慕百草近期也要走了，他要趁着年轻四处游历，增长见识，下次回京又得等下次。
能和江砚舟不拘泥身份谈天说地的两个人都离了府……
萧云琅摩挲了下手心里的穗子：“子羽不在，有些事我和别的幕僚一时片刻聊不出章程，而你晚上不适合在书斋久坐。”
萧云琅用办正事的口吻道：“不如之后我们尽量在一块用晚膳，也能在饭桌上先把事情先聊聊。”
江砚舟当然不会拒绝正事：“好啊，那我每天来北苑？”
“我去燕归轩找你，”萧云琅说，“如果有事不能去，会提前让人给你捎话。”
江砚舟送礼的紧张感还没来得及特别突出，就被萧云琅闲聊的三两句话带跑了。
等回过神来，那穗子已经都挂在萧云琅腰间了。
两人正一道往外走。
双色红白玉佩下缀着的流苏在行走间一晃，冲淡了萧云琅身上惯有的萧杀气，平安结让他像个有人牵挂的寻常少年郎，牵着几分烟火人家。
江砚舟无端感觉心里又软又酸涩，把小山雀捧在手里，低头掩住翻涌的情绪。
原来送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萧云琅把祝福佩在身上，很好看。
*
日子一晃往前溜，江家和魏家如今重心都被迫放在内阁上，腾不出手搞别的事，有萧云琅坐镇，春闱、殿试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放榜那天，连中三元的柳鹤轩一朝扬名，恭贺的、拉拢的，络绎不绝的人涌向他府邸，那方小宅子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状元郎簪花打马游京那天，江砚舟也去凑了热闹。
春风得意马蹄疾，鞭炮锣鼓喧天，状元榜眼探花在前，其余进士在后，百姓们纷纷夹道祝贺，也沾沾中榜的喜气。
各色鲜花、绢花沿路从天而降，漫天飞舞，掷果盈车。
江砚舟在一间酒楼的三楼厢房内从里往外瞧，他现在已经褪去氅衣，只是穿的比大多数人还是稍微厚一些。
窗户大开，他戴着幕篱，也买了绢花，在柳鹤轩路过这条街时从上面往下扔。
但他气力弱，又没章法，戴着幕篱不太方便，绢花还轻飘飘的，扔出去根本没飘远就落了地。
江砚舟又拿起另一朵，待要找角度时，手腕忽然被人带住了。
温热的手贴上来，江砚舟一颤，绢花险些直接掉下去。
但那只手替他托稳了，他耳边响起萧云琅的声音：“要这样。”
也不知道萧云琅怎么发的力，江砚舟只觉得自己手腕跟着一转，那绢花飞出，居然精准地落在了柳鹤轩怀里。
江砚舟一时也顾不上手上的温度了，惊喜地看着那花。
柳鹤轩拿起花，顺着抬眼，就看到了窗边两人，一个戴着幕篱，一个戴着面具。
还有一只小山雀，蹲在幕篱顶上，雄赳赳气昂昂。
柳鹤轩自然知道是谁，坐在马上冲他们莞尔一笑，不便行礼引起别人注意，就晃了晃那朵花，比口型：多谢。
队伍过了长街，一直到转过街尾看不见了，江砚舟才满足地收回目光。
小山雀被萧云琅从江砚舟头顶给拎了下来：“怎么哪儿都趴，玩你的去。”
小山雀扇翅膀：“啾？”
关了窗，江砚舟摘下幕篱：见证柳大人年轻时连中三元的风光，打卡完成。
萧云琅看江砚舟心情不错，好似不经意随口道：“你最近有心事？”
他提出时常跟江砚舟一起吃晚饭，不仅是为了议事，也是怕江砚舟一个人无聊，自己能跟他多说些话。
不过这几天江砚舟吃饭偶尔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什么，容易发呆走神。
江砚舟没想到萧云琅在情绪上也这么敏锐，顿了顿才道：“想朝中格局，内阁初立，很多事还没理顺吧？”
萧云琅“嗯”了一声，又道：“意料之中，但也就是趁着没理顺，某些地方我才好插手……你不用担心过头，眼看病才好点，切忌忧思。”
江砚舟含糊应了。
他其实担心的不是这个，是先前就想过的，科举舞弊案的事。
江砚舟虽然记不清具体日子，但时间段应该就在殿试附近，如今殿试都结束了，那位状告官员舞弊的学生却还没出现。
这么大的案子，对这位学生的记载却少得奇怪，即便江砚舟也只知他是琮州府学生。
他从哪条路进的京、怎么走的，一概不知。
哪怕提前得到消息的是萧云琅，他也没足够的人力搜到这个人。
江砚舟这几天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时间段。
萧云琅注视他片刻，抬手把点心往江砚舟身前推了推：“我听人说为了应景，明天乐楼会上一首贺金榜题名的新曲子，你可去瞧瞧。”
江砚舟啃着糕饼，神思不属点了点头。
但隔天，江砚舟却没有乘马车直接去乐楼。
他最近白天都会来顺天府附近的几条街上“路过”，如果有人擂鼓鸣冤，他立刻就能知道。
今天又路过了北面、南面……无事发生，江砚舟叹息，看来又要无功而返。
离开的路上路过一个肉饼摊子，这家肉饼炸得金黄酥香，油锅滋滋冒响。
江砚舟刚抬头看一眼，明明还隔着幕篱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做生意的太灵敏，立刻招呼：“客官要尝尝咱们家的金丝肉饼吗！”
江砚舟：“我……”
江砚舟一句话刚起了个头，摊子震了震，是一个乞丐走路不稳，摔在了摊子边。
风阑挡着江砚舟，不过这人离江砚舟还有点距离，碰瓷都碰不上。
那人衣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手里有根当拐杖的破竹子，还有个碗。
摔倒的时候那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碗又给磕掉一块，豁口都快没地方豁了。
老板探头一看“嘿呀”一声，不太高兴：“快起来，可别碍着我做生意！”
乞丐赶紧去抓碗跟竹子，胳膊蜡黄，骨瘦如柴，慌乱又哆嗦，止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别打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老板又不乐意了：“谁打你了，别瞎说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不是随便动手揍人的泼皮啊。”
乞丐点头哈腰，可能摔得有点疼，爬的动作艰难又缓慢。
京城有珠秀，宅巷有饿殍。
江砚舟看得不忍：“老板，给他来两……你这饼能放吗，能放给他多来几个，还能存着吃。”
乞丐一顿，弯腰驼背小心抬起一点眼，混了尘土打成绺的发丝挡着他面目，让人根本瞧不见他的眼睛。
老板顿时滋得乐开大牙：“公子是善人啊！我这饼也就能搁一天，看他瘦成这样，突然大肉下去没准还得吃坏了，我看给他六个，今天剩下的时间分两顿吃了，估计能行。”
老板真跟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是圣人，但也绝不是坏人，江砚舟觉得他还很细心：“那就六个。”
乞丐心知自己遇上了好心人，佝偻着身形千恩万谢。
江砚舟摆手说不用，他们付过银子，刚要走，那乞丐忽然道：“敢问恩公姓名？我这辈子约莫是没有机会报恩了，大恩大德，我为恩公祈福，来世再报。”
江砚舟觉得他的语调忽然郑重得不像话：“几个肉饼，一顿饭，算不得大恩。”
乞丐笑了笑，哑着嗓子道：“我好久没吃过饱饭啦，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说不准这是最后一顿美餐呢？能饱着肚子走，您就是我大恩人。”
江砚舟脚步停下了，他身边，风阑也目光也微微凝起。
因为乞丐最后一下看似胡乱拱手的道谢，其实有点像文人礼。
乞丐怎么会用文人礼？
江砚舟心里一跳，微微拨开一点点幕篱，仔细打量他，该不会……
风阑察觉乞丐身份有异，满是戒备，江砚舟试探着道：“你肤无褶皱，应该还年轻，虽不知遇上什么事沦落至此，以后未必不能重新出头，何须这么悲观？”
乞丐看出江砚舟不愿意透露身份，笑了一声：“恩人说得是。”
他从老板手里结过饼，狼吞虎咽起来，江砚舟又让旁边茶摊给了他一碗茶，这乞丐就着茶水，竟把六个饼一气儿吃完了。
肉饼很大，有茶水都险些噎着他。
“哎你这人！”肉饼摊子老板急了，“刚说话你没听见吗，叫你分两顿吃，先说好啊，撑出毛病是你自找的，可不是我家饼有问题！”
乞丐点头哈腰，他最后朝江砚舟行了一礼，蹒跚着步子悠悠走了。
这次他只带了竹杖，却留下了那个要饭的碗。
风阑低声：“公子……”
“我们跟上去看看。”江砚舟放下手，轻声说。
如果他真是告御状的学生，这条路走下去就是顺天府；如果他不是，江砚舟也没损失。
江砚舟不能把人直接请去东宫确认身份。
因为这位一路走来明显不易，而且警惕，哪怕确认江砚舟是个好人，行礼也非常隐晦。
如果他是那名学子，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会愿意自己走去顺天府，即便江砚舟抬出东宫，他也不会信。
大庭广众之下，要是起了争执，反而误事。
不如悄悄跟上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

第29章 蚍蜉惊雷
风阑武艺高超，跟人的技术一流，但江砚舟就不行了。
江小公子扶着幕篱，艰难用视线追寻眨眼就被人潮遮挡的乞丐，得亏有风阑带着他。
以及这里离顺天府也不远了。
靠近顺天府衙，人流量就要少些，没人在这边叫卖，就没那么拥堵，而且人少的地方，人们避开乞丐的动作就更显眼。
如此，江砚舟也能一眼瞧见他了。
风阑挑的距离很合适，那佝偻的乞丐并没有发现他们。
明明在肉饼摊前这个人还挺警惕，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却没怎么顾周围环境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像是沙漠里终于追赶到绿洲的濒死之人。
他弯曲的脊背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等人走到顺天府前，已然从个佝偻的乞儿站成了一根竹。
他丢开了撑着身体的破竹竿，颤抖着伸手拎起鼓锤，他看着是油尽灯枯的破败相，但用尽全身力气轮锤一砸，那响声却震天彻地。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一惊，停下脚步望过去。
登闻鼓响，有冤相倾。
其余人好奇，这个乞丐是要陈什么情？
乞丐一锤锤的砸，他张开嘴，沙哑的嗓子因为声嘶力竭而破了音，字字泣血。
“学生琮州府徐闻知，状告琮州府通判、溪山县知县收受贿赂，于乡试中合谋泄题，科场舞弊！”
驻足的行人无不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
徐闻知一口气喊完，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手中鼓锤掉落，颤抖得拿不住，干脆直接挥舞手臂拍打在鼓上。
“学生徐闻知——”
磨破的手带着泥泞和血痂，掌印深深拍在鼓上，他从干朽的躯体里撞出不死不休的呐喊，闻者无不心惊。
包括江砚舟。
那人轮鼓第一声，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但史书上的无名之辈，他的悲鸣却如此惊天动地，撼人心魂。
朝菌蟪蛄，微末小民，亦可震春秋。
风阑也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极想扭头去看看江砚舟，但生生忍住了。
一开始江砚舟吩咐跟上乞丐、不，跟上徐闻知，风阑还可以解释，说是江砚舟近来无事，临时起意想消磨时间，跟来看一眼。
毕竟就算乞丐曾是个书生，身份有异，也跟他们没关系。
但事情发展超出他预料。
是江砚舟运气太好，还是……
仔细想想，他们最近在顺天府附近的街道上已经走过许多回，却也没什么店铺让江砚舟流连忘返。
仿佛是专门来等着谁出现的。
风阑不敢再想。
登闻鼓雷动，人群大量聚集，巡防的禁军也被惊动了，当中有士卒一听徐闻知的状告，就立刻转身跑开，显然去传信了。
顺天府尹提着袍子从里面匆匆跑出，简直欲哭无泪。
他正感叹这些日子上面大人物们忙着自个儿圈地盘，波及不到他们区区一个顺天府，总算能岁月静好。
下一秒，这静好就被一锤子抡鼓上敲破了。
进京告御状啊，告的还是科举舞弊啊，一州通判跟一县知县啊！
顺天府尹眼前一黑又一黑，他虽胸无大志，可也没做过害人的事，就想安安稳稳度过任期，老了立马卷铺盖走人，怎么就那么难！
顺天府尹按下心中的悲凉，身在其位，还是得按章办事，即便已经听到徐闻知的名字，也得先问一句：“何人擂鼓鸣冤！”
徐闻知喘着粗气，他手拍打得脱了力，踉跄转过身来，他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学生……”
“禁军办差，让开！”
一支十来人编的禁军队伍匆匆而来，领头的是个总旗，应当是刚好在附近，听了消息就先过来。
这位总旗当然不是丽嫔家那位，总旗人不止一个，丽嫔她哥哥早就已经被降成小旗了。
总旗听说了事情就觉得不妙。
禁军总督靠着谁，他们一清二楚，舞弊这事暂且不知跟世家有没有关，但万一呢？
所谓先机，错过就不再来，先握在自己手里问清情况，总是对的。
总旗还是个脑子转得快的，正义凛然：“此人所言骇人听闻，恐有聚众图谋不轨之嫌，乱了京城巡防，他所说是真是假，该先去禁军卫所听判！”
说着就要让手下人去拿人。
徐闻知惊恐后退，顺天府尹一犹豫，禁军已经踏上府衙前台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跃身而出，挡在了禁军和徐闻知之间，他手中的剑没有出鞘，但身法明显是练家子。
一名戴着幕篱的公子也从人群中走出，声如甘泉。
“禁军说得冠冕堂皇，可分明没有按章行事。”
总旗眯起眼，看了看挡在徐闻知身前那个像护卫的，又扭头看向戴幕篱的：“特殊事自然有特殊办法，阁下是谁，要拦禁军办差？”
京城这地方，达官贵人是多，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管闲事。
毕竟你有家底我也有，私底下的龌龊先不提，明面上都得讲个规矩。
总旗虽地位低，但也是禁军的人。
他打定主意，这如果是哪家没有职位在身的纨绔公子哥儿，就应付两句，让禁军把人拎了送回他家去。
可是面前这位虽无职，但有品阶。
江砚舟在幕篱底下站定：“按章，擂鼓鸣冤者需先入衙内陈述详情，不管之后是否转交他处，现在都得先过顺天府衙。”
面对总旗的咄咄逼人，江砚舟的嗓音却一点不乱，甚至堪称云淡风轻。
但说出的话却让总旗心头咯噔一跳。
“禁军先前在春猎就因办事不利，挨了罚，”江砚舟仿佛真的好奇，“你是想再给你上官找点麻烦吗？”
春猎？总旗惊道：“你！”
奉江砚舟的命挡在徐闻知跟前的风阑，亮出东宫的腰牌，朗声：“东宫亲卫，谁敢在此目无王法擅自行事！？”
东宫？
东宫来得这样快，更加说明状告之人重要，不会是太子那边做的局吧！
总旗刚冒出这个念头，江砚舟就拨开帷幔，露出半张脸来。
“东宫下臣江砚舟，”江砚舟，“这位大人，刚才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江砚舟？？
总旗自以为清明的脑子瞬间卡了壳。
东宫就一个江砚舟，江家的。
跟太子不是一条船。
怎么回事，总旗一下懵了：到底是东宫的意思，还是江家的意思？禁军擅自行动，不会坏了上面哪位大人好事吧？
事实证明想太多有时也不是好事，总旗一头雾水，举棋不定，底下的人也就更不知该不该上。
顺天府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外面围观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一直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
总旗已然错过了最佳拿人的机会。
于是府尹道：“有人擂鼓，需得升堂，我也已经派人去传了刑部。”他朝江砚舟行礼，“殿下有品阶在身，可要旁听？”
顺天府尹老油条了，反正这事儿他不想一个人担，旁听的官越多他越安全。
江砚舟颔首：“有劳。”
徐闻知从惊慌到茫然，等被衙役小心扶进门，他才从恍然中回神，不可思议地瞧着被引着走在前方的江砚舟的背影。
他摘下了幕篱，衣袂轻盈，宛如谪仙，不仅是指他的姿容，还有他做的事。
世家是压在寒门学子身上的山，他们苦读数十年，即便有幸能进入官场，却仍旧举步维艰。
即便你有真本事，想出头也太难了。
尤其徐闻知一路走来，九死一生，早已对世家之人深恶痛绝，可江砚舟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明白。
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替他们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救了徐闻知一命。
如此轰动一时的重案，徐闻知却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多少痕迹，是因为他擂鼓后不久便死了。
在没有江砚舟到来的真正时间里，禁军抓了人要走，徐闻知反抗，挣扎过程中，他摔在了顺天府台阶上，后脑直接砸地。
他隐姓埋名扮做乞丐，逃脱追杀，险象环生来到京城，身体早就损耗得厉害，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砸下去，他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后来根据他身上搜出的书信，继续查这桩案子，徐闻知生平化作一句“琮州府忠义徐生”，便埋了黄土。
肉饼给了他更多力气，风阑拦住了禁军。
江砚舟救了他两次。
不久后，刑部官员也急行赶到。
徐闻知叩首，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摸出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薄布包。
他自己残破成这样，唯有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里面放着八名学生的联名血书，和溪山县县丞揭露知县与琮州通判的亲笔信。
八名学生中，包括徐闻知在内，有五名是已经考过乡试的举人，剩下三个名落孙山。
他们收拾东西离乡，不露声色，五名举人当然是以进京赶考为由，另外三个说是陪同，去京里长长见识。
但还是被人察觉了。
顺天府尹直接从高座椅子上倏地站起：“你、你是说其余七人，都被截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罪还没定呢，他哪能这么讲，生生改口，“……都死在了途中？”
徐闻知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是他们干的，必定是他们干的！否则为何会对我们穷追不舍，不是劫财，就是一心要我们死啊！”
顺天府尹抖着腿，摔回了椅子上。
在启朝，光是舞弊，还未必要命，但还敢截杀学生，这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刑部官员也惊出一身冷汗。
古代刑侦手段并不发达，科举作弊，除了夹带纸条或者在卷子上留记号这类能当场逮住的外，类似泄题这种，其实并不好查。
通常都要靠官员之间互相举报才能被发现。
徐闻知带着县丞落章落名还按印的亲笔信，这就是官举，也能证明徐闻知并非胡言乱语，案子得查。
实证不好拿的案子，就要看上头想怎么查，能怎么查。
还真不是一个顺天府尹能做主的，他的确是做好第一步的文书。
等到徐闻知细细说完，已经过去好一阵。
刑部官员记完也擦汗，他抬头看向徐闻知，又看了看据说路过的江砚舟，迟疑道：“他是重要人证，随时得听传唤，这……”
他话到这里，就等着江砚舟开口接，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非训练有素的兵士不能有。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就见一列跟风阑穿着相同的带刀侍卫跨步而入，为首的风一举着令牌。
“传太子殿下令旨！”
顺天府尹和刑部官员连忙从座椅上起身。
“琮州学生告官之事已达天听，尔等须速速整理文书卷宗呈报明辉堂，不得有误！”
现在有些事似乎该过内阁了，但皇上要人把卷宗直接带去明辉堂？
刑部官员将头深深低下去。
“至于这位学生，由东宫安置，要传他，就拿文书到太子府来。”
风一说完收起腰牌，他朝江砚舟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毫无波澜，听不出情绪：“太子妃殿下，您也该回府了。”
顺天府尹和刑部官员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江砚舟为何要保下徐闻知，他们不知道，但这东宫近卫请人回府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威胁。
太子和太子妃的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只是这江家和皇上的意思，他们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呢？
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有人在演。
被“威胁”的太子妃并不恼怒，依然很平静，淡然起身，被杀气腾腾的近卫们簇拥，似乎没有反抗余地，只能跟着离开。
徐闻知已经站不稳了，府衙外停了两架太子府的马车，徐闻知被近卫搀扶着上了后一辆，江砚舟在前。
等一行人马回了太子府，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府中，徐闻知被人扶着慢慢落地，脚刚挨着地面，就觉周围气氛忽变。
刚才还顶着张棺材脸好像跟江砚舟半点不熟的风一换脸跟翻书，扶着江砚舟下车，长长叹了口气。
“知道您跟禁军直接对峙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风一心有余悸，“公子，下次出门您还是多带两个人吧。”
风阑深以为然。
虽然他身手好，但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够用。
他是在徐闻知陈情期间迅速回府报的信，江砚舟已经入了顺天府内，没人会对他做什么，风阑这才敢暂且离开。
萧云琅不在府上，家里又马不停蹄去给他递消息，幸亏没出岔子。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江砚舟眨眼，“那种时候，他们不敢做什么。”
风一不赞同：“哪能把安危压在别人身上。”
风阑点点头。
满院子近卫都真心实意，徐闻知已然看呆了。
他原先跟顺天府尹等人一样，没明白江家到底什么意思，始终悬着一颗心，听到太子直接传令才敢微微放松。
他也以为太子是要避开江砚舟的，但看眼前这情形……
徐闻知又想起了江砚舟萍水相逢，给了自己六个肉饼的举动。
他沉默下去，隐约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东宫与江砚舟的关系，可能不是外人想的那么回事？
江砚舟朝围着自己的近卫们慌张摆摆手：“这不是没事么……啊，快，让府里太医给徐公子看看，再备点热水，给他找身干净的衣服，他需要好好休息，就去西院的客房吧。”
风一躬身：“是。”
这些太子近卫，俨然也听从江砚舟的命令。
徐闻知听到热水和衣服，眼眶又是一酸，虽然方才在府衙内已经大哭过一场，但心中郁结悲愤仍未消。
大喜大悲下，人不是那么容易平静的。
他红着眼睛深深朝江砚舟一拜。
江砚舟白皙的手指干干净净，却一点不嫌徐闻知身上的泥，抬手亲自扶起了他。
“公子高义，”江砚舟轻声，却格外有说服力，“会有无数学子感激你的。”
徐闻知再也忍不住，再度崩溃着恸哭，为他自己，也为死在途中再也回不来的同道挚友，更为踏过黑夜后，终于窥见的一丝黎明曙光。
徐闻知哭得累了，被人小心扶去了客房。
江砚舟看过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虽千万人吾往矣，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江砚舟看了看手指尖沾着的一点污渍，这里面还混着徐闻知干涸的血迹。
萧云琅曾替江北的灾民感谢江砚舟，但他没见过灾民，做的那些，是为了萧云琅，也是争取自己能有机会多看两眼萧云琅。
所以他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萧云琅的谢。
但是亲眼见到了徐闻知，看他为了世间道义以微弱身躯挣扎，江砚舟忽然发自内心的想帮帮他。
他穿到大启，最初连看萧云琅，都隔着云雾，把他当武帝，没当个近在咫尺的人。
后来萧云琅一点点鲜活起来，拉他真正融入了太子府，于是江砚舟眼里又多了方寸地。
可太子府是太子府，外面的大启，还是历史里的大启。
他从来没有真正切身感受大启，江砚舟定定注视着沾泥的指尖：无论他怎么提醒自己，其实，他还是带着股现代人的优越感在疏离这个世界吗？
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旁人见他似乎在沉思，江小公子的谋策大家都领教过了，谁也没敢擅自打断他思绪。
直到天边飘来阴云，下雨了。
江砚舟听到雨点轻打在屋檐石板的声音，回神，他身上却没沾着半点雨水，有人撑着伞，盖过了他头顶。
江砚舟愣愣注视着执伞人。
萧云琅举着伞，不知来了多久：“怎么在这里想事？”
雨不算大，但落在瓦片与草木上，奏出了一曲萦绕的回响，江砚舟好像又听到了徐闻知擂鼓的低吼，他嗓音有些哑：“殿下，我好像觉得，于大启而言，我……”
他停了停，有点不知怎么说下去，而萧云琅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曾恨极了江家逼我成婚，”太子截过了他的话，“我现在也不会感激江家。”
“但是我很感谢你。”
萧云琅道：“你做过的，于大启是幸事，而能与君相遇，亦是我平生之幸。”
江砚舟眼睫和唇瓣都跟着发颤，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虽然他想反驳，但萧云琅的眼神分明在堵着他，不让他说。
萧云琅高了江砚舟半个头，撑伞的时候，为了防止小雨随风飘过来打湿江砚舟衣襟，他得把伞朝江砚舟那边倾盖。
萧云琅意识到，江砚舟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幕僚。
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担。
不是他的错他也胡思乱想，悄悄把自己压在山下，喘不上气。
萧云琅这个做储君的，知道人要各司其职，断离取舍，能力大的人可以多担，但也没有万事都怪在自己头上的道理。
江砚舟却不是。
他是个茫然地、却从不肯停下脚步的人，越走，心里装的越重，恐怕他自己都不自知。
江北赈灾后，萧云琅给过他选择，如果江砚舟只想当个富贵闲人，萧云琅愿意养着他。
但江砚舟无法心安理得贪图享乐，他不是能停下来的人。
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萧云琅打定主意，否则他可能会走到谁都拉不回的地方去。
雨点拍在伞面上，萧云琅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摸出条帕子，把江砚舟指尖的污渍擦了。
“我要去书斋，子羽等下也会秘密来府上，”萧云琅看着白皙如初的指尖，“小先生一起来吗？”
太子没学过什么叫温柔，可他现在垂头注视着江砚舟的眼神，就是温柔。
刀锋中自己抹出来的那点柔情，最为可贵。
“小先生”三个字头一次让江砚舟不是羞赧，而是心颤。
他捻了捻指尖，酸涩着眼眶道：“嗯。”
细雨如珠，点滴缀帘，两道身影并行在薄薄的雨雾里，唯有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微光浮动。
他还是要讲，殿下，你错了。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才对。

第30章 各方谋定
徐生擂鼓，震动京城，事情已经过去一天，天色渐暗，皇帝还在明辉堂，太子也在。
溪山县县丞写亲笔信为证，已经得罪了上官。
如果他写信的事没被提前发现，此刻就算消息传出去，溪山那边如今暂时也不敢动他。
毕竟动了就更显心虚。
但学生都死得剩徐闻知一个，如果不幸县丞也早暴露了……
永和帝把刑部文书搁在案头，知县，通判，收了银子帮着当地一个豪绅家里子弟作弊。
若琮州通判都参与其中，那知府究竟知不知道？
大启十三州，有八州行政机关实则为州府，有几个小州划给州府管辖，小州的知州比知府职衔低，只有直隶州的知州跟别地的知府是平级。
琮州富庶，知府还是永和帝护起来的纯臣。
事关科举大事，永和帝不会无动于衷，但怎么查是个问题。
并不是谁胡乱嚎一声朝廷就会派使者下到地方，真要这样多少人手都不够用，但徐闻知有官员举信，按理，可以遣臣子到琮州核实。
但是选谁去呢？
身份低了肯定压不住场，那可是琮州；身份高了，又怕他们相护，私下一串，避重就轻。
直接派太子去吧……永和帝又担心萧云琅做过头下狠手，直接把琮州整个官场全搅浑了。
毕竟琮州还是永和帝他老人家私库的钱袋子之一。
萧云琅知道他那点心思，他看了看天色，有点不耐烦。
——快到晚膳时间了。
他有点催促，又带着轻慢：“陛下，拿定注意了吗？”
永和帝横他一眼：“怎么对朕说话呢！”
萧云琅唇边挂着凉丝丝的嘲弄，没搭理这句：“你想用我，又怕我搅浑琮州，我就直说了，琮州知府要是干干净净，皆大欢喜，要是不干净……那这么多年，他不就是在骗你吗？”
前些日子，江砚舟梳理朝局，给萧云琅讲了不少从江家书房看到或者听到的事。
其中一件，就是江砚舟发现琮州知府跟江临阙一直有密切往来。
那么巧，琮州也是江家的一个钱袋子。
知府看着背靠皇帝，但其实早就跟江家勾搭上了，毕竟有些掉脑袋的生意没有世家撑腰也做不成。
永和帝以为自己知道他的营生，分了大头，其实说不准人家只给了皇帝一两分，他们占了剩下八九分。
还纯臣？
这位琮州知府跟世家眉来眼去赚得盆满钵满，永和帝还要夸他一句忠心不二，萧云琅当时在府里就笑过皇帝一轮了。
永和帝冷冷：“你去了，究竟是他们真的意图诓骗朕，还是你会让所有人以为是如此？”
将在外，有些事还不是在场的人说了算？
“孤跟琮州官员无冤无仇，”萧云琅坐椅子上，没正形搭着二郎腿，“刻意找他们麻烦，对我有什么好处？”
的确，搅乱了琮州，萧云琅也没人手能安过去。
永和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朕会拟旨，令你彻查舞弊案，”永和帝道，“你另派一队人马，挟着江砚舟，让他走另一条路出京，就说太子妃要南下养病。”
萧云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顿时看得永和帝火冒三丈，这逆子什么意思！
如果琮州州府真有问题，够资格勾结的人掐着指头数也就那些个，让江砚舟这个时候“南下养病”，经过琮州，也是试一试他们的反应。
太子和代表世家的太子妃同时下场，还能放出迷雾，迷惑一下琮州官场。
他是皇帝，想到这些很难？萧云琅拿的是什么眼神看他！
永和帝深呼吸。
萧云琅微微坐直了：“我要带一千兵马走。”
永和帝还因为他刚才的眼神不悦，没好气：“你是去查案还是去打仗！？”
萧云琅：“往前数数，哪个太子奉旨离京办差带的不是至少两三千人马？知道你舍不得给我，只要一千已经是维护皇室最后一点脸面了。”
永和帝本来还生着火，闻言怒气低了低：的确，启朝太子离京办差，为了储君安危，人都没低过千数。
但那些太子，跟皇帝关系可不像如今的他们。
历来太子能不能动兵，都得看皇帝意思，而永和帝连左右卫军所都没给萧云琅配，太子府兵共就七百来人。
其中大半还是从边陲跟着萧云琅来的京城。
这次出京，太子府也得留人看家，免得被贼人钻了屋子，萧云琅打算领三百走，剩下的要皇帝补齐。
萧云琅看永和帝有松动的意思：“他们杀举人，说杀就杀，再杀我一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太子，往山匪强盗身上一推，反正你也无所谓。”
永和帝肃穆沉重的老脸抽了抽：“……可。”
萧云琅这次打定主意，不仅要办舞弊案，还要直接拿掉琮州知府，琮州守备军可有三千余人。
虽不一定跟守备军正面冲突，但有备无患。
“再给我点锦衣卫，”萧云琅半点不客气，“刚不是还要我挟持江砚舟吗，还得分人贴身看着他。”
锦衣卫算是精锐，人少，但能派上的用处多。
永和帝：“给你十个。”
“他们闲置那么久，谁知道身手行不行，”萧云琅好像还挺看不起人，“二十。”
这是菜市场吗，还讨价还价！
永和帝怒了。
等到萧云琅走出明辉堂大门，除了圣旨，他还是拿到了一千兵马，加二十锦衣卫。
萧云琅要锦衣卫，是要带他们立功，出去办了差，回来都得升，这可不会算在皇帝头上，而是萧云琅头上。
自己人升得越多，当然越有利。
萧云琅到了宫门口，没进马车，直接骑上马。
因为永和帝的迟疑犹豫，浪费了萧云琅不少时间，天都快黑了。
虽然萧云琅先前看永和帝的磨蹭样，就已经让人回去传话，让江砚舟今天晚饭不用等他，自己吃，但萧云琅还是想尽快回府。
都不在一起吃了，不用赴约按理来说就不用急，但为什么他依然匆匆往回赶呢？
萧云琅也不知道。
边陲的王府也罢，太子府也好，对他来说，原本都不过是落脚的地方，没事的时候回不回都一样。
如今却好像有什么变了。
萧云琅回到府里，本来想着等自己吃过饭，再去找江砚舟议事，没想到侍从看到他，躬身道：“殿下回来了，公子还在燕归轩等你呢。”
萧云琅一愣。
“我不是说让他不用等吗？”
侍从道：“公子说反正也还没到时间，他再等一等也无妨，万一您刚巧回来了，不就还能一起吗？”
萧云琅捏着缰绳，在马上静默良久，半晌没有动静。
侍从来牵马，疑惑抬头：“殿下？”
萧云琅眼皮一敛，没说什么，下马把绳抛给他，大步流星往燕归轩去了。
江砚舟正在屋子里看小山雀啄食。
小东西胖得圆滚滚，翅膀还小，都要让人怀疑它飞不飞的动了。
近卫们最近换值习武，都会逗着这鸟多飞两圈，免得它到时候只会趴。
小山雀啄完了果碎，眼巴巴盯着江砚舟，似乎还想吃。
江砚舟受不了这小东西可怜兮兮的眼神，但还是艰难抵抗：“……大夫说你每餐得控制了，今天就这些，没有啦。”
小山雀拿脑袋蹭他手指：“啾啾。”
在江砚舟被蹭得心软之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一把握住了小山雀。
袖口的鎏金线一晃，江砚舟惊喜抬头：萧云琅赶着饭点回来啦！
萧云琅把小山雀在手心掂了掂：“是胖了不少。”
他把鸟抛给风阑：“带它去飞两圈，让人来布菜。”
小山雀扑着翅膀想趁机飞上房梁躲懒，被风阑眼疾手快一把截住，盖在手心里就带了出去：“是。”
小厨房早就把大菜备好了，汤也煨着，主子一让开饭，很快就能上来。
侍从们布好菜，萧云琅就示意他们退下，他和江砚舟还有事要谈。
“皇上决定了吗？”江砚舟就等着萧云琅回府好问。
萧云琅点头，把宫里的商议细细说了。
除宁州外，地方官跟江家勾结最深、藏得也最深的就是琮州。
江砚舟提前把这条消息告诉萧云琅，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趁这次去琮州查舞弊案的机会，直接拿掉琮州知府。
琮州知府和江家联合琮州富商，私下干的可是卖私茶的活儿。
古代对茶盐粮铁有多重视自不必提，卖私茶，那是实打实要掉脑袋的。
土地田税被所有世家捂得紧暂时动不了，但私茶只是江家一家的事，不会激起所有世家反扑，这事只要掀开，就能让江家名正言顺完蛋。
原本江家出事，要等两年后，如今有手握历史重要情报的江砚舟，萧云琅提前知道了。
江砚舟担心放在如今的时间点这事究竟好不好做。
既然是要掉脑袋的局面，琮州又是人家的地盘，弄不好就能直接来个鱼死网破。
“趁他们没有在内阁站稳脚跟，这时候只要能拿掉江魏任何一家，往后想要稽查田税，世家之势将无法再抵挡。”
萧云琅当时听完就下了决定：“机不可失，这事交到我手里，必须能做成。”
虽然萧云琅嘴上说得轻松，势在必得，但他也知道这趟凶险异常，加上路途遥远，赶路不易，因此并不想让江砚舟跟去。
“到时候让人假扮太子妃出京养病，”萧云琅说，“只要他不露面，或者一直戴着幕篱就能遮掩，你留在京城，只是暂时不能出府，委屈些时日，等我们回来。”
江砚舟没想到萧云琅并不准备带他，讶异：“为什么？”
他直接去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找个人假扮他，对整个局面来说完全没有必要啊？
萧云琅：“舟车劳顿，我怕你路上吃不消。”
他要是说因为危险，江砚舟肯定会说太子都能以身犯险，他有何不能。
“太医每三日还要给我把脉，都说我现在身体好转，出行应当也没事，”江砚舟从大局出发，条分缕析，“况且要查琮州知府，我真正露面，借江家的名义更能引起他注意，到时候你们也更好行事，一直称病或者隐在幕篱后，他不会信。”
萧云琅知道，江砚舟说得没错。
皇帝抛出江砚舟为诱饵，这时候哪家往琮州递消息，就等于明摆着他们有问题。
江家不会蠢到自己递把柄，所以他们不会动。
消息不通，那么在琮州官场眼里，江砚舟就是自行要去养病，他还是代表江家，而不是东宫。
于理，江砚舟是该走这一趟，但是……
江砚舟还在等一个回复：“殿下？”
但是于情，萧云琅不想让他一起犯险。
他对别的幕僚，好像是没这样过，毕竟大家都有所觉悟，如同萧云琅自己，必须搏的时候，险地也是福地，没有不敢去的说法。
与别的幕僚，是志同道合之人。
当然，江砚舟也是。
可别的幕僚，也没有谁会在他或许赶不上时间回家时，还认认真真等着他。
就为了万一他能准时回来，他们还可以一起用晚饭。
一件小事不一样，件件事情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萧云琅沉默的时间太长，江砚舟不安地放下了手中碗筷，轻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萧云琅还没完全从思绪里回神，已经下意识反驳：“说什么呢，没有你的告知，琮州知府还得逍遥多少年，江家也还能继续鱼肉百姓，你都做得不好，那还有谁算好？”
江砚舟桌子底下的手无知觉揉捏着袖口。
他知道自己在现代只是一个普通人，真的很普通，也不够聪明，来了大启，除了仗着先知给点情报，他依然还是个泯然众矣的普通人。
论经验，他比不过朝堂的老狐狸们，论聪慧，跟萧云琅柳鹤轩等人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把该给的情报给了，然后乖乖看着他们顺风顺水过关斩将，就是自己最大的作用了。
但是，他见过了徐闻知，头一次，真正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可能……是他自以为是了吧。
江砚舟攥紧了袖口：“我……”
他一个嗓音出来，萧云琅不知为何心头一跳，他还没能弄清楚症结所在，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太妙。
萧云琅忽的开口截断了江砚舟的话。
“你说得对，既然太医说你能出行，那就是没问题，是我想当然了，”萧云琅飞快道，“带上太医，沿路注意些，应该不打紧。”
江砚舟愣了愣，他被揉得皱巴巴的袖角一松，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萧云琅竟直接端过他的碗，舀了一勺鱼羹就往他嘴边一递，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动作太快，做完，别说江砚舟，就是萧云琅自己都愣了。
他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看着微微睁大眼更加僵硬的江砚舟，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淡然说：“先吃东西，不然要凉了。”
瓷勺抵在唇边，江砚舟是真没反应过来，听到萧云琅的话，下意识讷讷张口，含住勺子，吃掉了这一勺鱼羹。
丹唇轻启，白皙的脖颈微动，一勺软滑的鱼羹下去，席间气氛突然变了调。
江砚舟好容易回神，脑子里一时也没了余地装胡思乱想，慌张伸手去拿勺子：“我、我自己来……”
他小心避开萧云琅手指，把勺和碗都接回来，垂头默默又舀起一勺。
萧云琅空掉的手按在桌面上，他看着江砚舟低下的头，按了按指骨，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你真没有做得不好，我认真的。”
江砚舟被打断后觉得现在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只能慌忙又胡乱点点头。
……总觉得瓷勺上还残留着萧云琅握出来的温度。
习武之人手都这么热的吗，一下就能把微凉的白瓷捏的这么热。
江砚舟闷头吃着鱼羹，没有再出声。
唔，萧云琅改了主意，他能去琮州了。
他一定会好好表现，肯定不让这副身体影响任何正事。
那以后，萧云琅就能放心了吧。
*
两日后，太子奉旨下到琮州查办科举舞弊案，副官是都察院御史魏无忧，并一个刑部侍郎。
因为涉及科举，最好再有一个礼部或者翰林的人，皇帝斟酌着，挑了新晋状元，如今刚封官的翰林院修撰柳鹤轩。
在翰林的人，哪怕是今科壮元，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接触不到什么实权，要在翰林里磨砺好些年。
可柳鹤轩一来就被点着参与科举案，还能出去历练，可见皇帝有心想用他，愿意给他机会。
这就是柳鹤轩自己的本事，他的策论和在殿试上的应答，那是深受皇帝喜欢。
而魏无忧，他复官明面上的契机是皇帝刚好读到他的新诗，想起这么个人，把他召进宫里问了话。
魏无忧一通剖白，表示先前赋闲，其实也是并不愿意与某些人同流合污，这是要跟家里割席的意思。
永和帝仍有几分疑心，但也有几分信，毕竟这人是自己不想做官，如今又是皇帝召他才有机会回来。
所以即便姓魏，也还是愿意试试他能不能用。
魏无忧往琮州走这一遭，回来后就有了履历，可以名正言顺外放去苍州。
至于皇帝怎么就那么巧能在最近读到他的诗呢？
无非是愿意给太子释放点好意的大内总管双全帮了一个小忙。
当初江砚舟和晋王落水，被杖毙了一个小太监，江砚舟担心双全会不会因此对太子府有芥蒂，事实证明没有。
少了个不懂事敢乱来的下属，趁他还没闯出更大的祸，双全反而提前省心了，也没影响他跟东宫搭线。
此番出行，再加上锦衣卫同知隋夜刀领着的二十个锦衣卫，兜兜转转，永和帝最后挑出来一堆愿意支持太子的人。
包括太子妃。
太子的队伍上午刚离京，下午太子妃就以养病为由跟着出了京城，也朝南边去了。
江宅内。
江临阙在书房内站立，手执紫毫，正不紧不慢写着几方大字。
他下笔有力，手也很稳，可见心境半点不乱。
他的儿子江隐翰在旁亲自伺候笔墨：“江砚舟这时候被送到南下养病，皇室分明是想利用江家的名头，琮州那边……”
江临阙落笔不曾停：“他们是去查舞弊案的，舞弊案跟仲清洑没关系。”
仲清洑就是琮州知府。
“陛下本就多疑，就是想用江砚舟的身份，看看京城里谁有动静。”
这两天因着科举案，永和帝对出京的消息是严防死守，锦衣卫在各处盯梢，他们要是想着递什么消息，那才是自乱阵脚。
江隐翰沉吟：“江砚舟要是被太子威胁着帮他……”
“那也只会跟舞弊案有关，”江临阙最后一笔勾完，放开袖摆，欣赏着自己的字，淡淡道，“毕竟仲清洑在他人眼中可是忠于皇上的人，一个知县一个通判，胆敢舞弊，按律办了就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会成为陪同太子协查的当地上员，忠心可表，干干净净。
谁能知道他背地里竟跟江家暗通款曲？
当初偷换赈灾粮暴露，让他们怀疑有奸细，把底下的人又重新盘查一遍，但凡有点嫌疑的，都不再被允许接触核心内务。
只要琮州那边生意不出岔子，就不会有事。
至于江砚舟，江家利用他太子妃头衔，皇家如今用他江家的身份，只要知道目的在哪儿，影响不到他们的谋局，那就无所谓。
江临阙搁笔，他面前的纸张上写着四个遒劲的大字——宁静致远。
江临阙拿起纸张，满意：“趁太子不在京城，我们好好跟魏家掰扯，皇上要我们梳理内阁章程，魏大人不觉得自己写的一些东西毫无道理吗？”
江隐翰垂首从他手里接过字，笔墨尚未干，几个静心的字却写得勾画凌厉，是动非静啊。

第31章 挡箭
官道如苍脊，匍匐于大启土地，其上马蹄阵阵，扬起的尘惊起道旁老树上的飞鸟。
飞鸟振翅悬空，俯瞰着这一行长长的人马，宝车华盖，旌旗飘摇，马踏飞蹄，轻盈又不失力道，全是良驹骏马。
太子车架一行千余人，除了兵士，还有侍从，不过这些侍从主要不是照顾太子的，而是照顾徐闻知以及几位文官的。
徐闻知是重要证人，不能出岔子，他身体还弱，告完状后大哭几场，足足睡了一天。
他现在肯定是没有力气骑马的，只能靠马车出行，不过远行坐马车，其实也不是什么舒服事。
顾着徐闻知，队伍并没有玩命疾行。
魏无忧丁忧那几年，喝酒放纵，也常去山野打马观花，骑术尚可，因此大部分时间在外头骑马；
柳鹤轩骑术很一般，在外骑一会儿，又回去车里，换着来，也还凑合。
但有的人就没那么好受了。
队伍早上出发，一个时辰后，刑部侍郎再也受不住，请求停车，从马车里冲出来，到了路边弯腰就吐。
被马车给颠晕的。
这可是修得平整的官道，算好走的路了。
萧云琅从队伍最前方悠悠打马过来，离得老远就嫌弃地停下，隔空用马鞭点了点：“大人不行早说啊，队伍里有的是马，完全可以换给你骑。”
这次的文官里，真正算世家一派的也就是这位侍郎，他不是世家出身，但投靠了世家。
皇帝点侍郎过来也不是要他在查案上出多大力，而是世家的人就爱挑太子的错，所以是提醒萧云琅别做得太过。
刑部侍郎是个揣着大肚的中年人，离脑满肠肥可能差了个脑满。
平时四体不勤，一身肥肉还很娇贵，骑马是不可能骑马的，坐车再颠簸，也比被马磨破皮强。
侍郎呕着说不出话，惨得很，萧云琅让人去看看徐闻知，徐闻知正睡着，但也不是很安稳。
萧云琅于是让大部队原地休整片刻。
萧云琅阴阳怪气完惨兮兮的侍郎，抬头朝京城方向望的时候，眼里却没笑意。
再过一会儿，江砚舟的车架也该出发了。
刑部侍郎吐成这样，江砚舟那身子骨又经不经得住？
*
江砚舟的车架是过了午后出发的。
出远门办正事，自然不会带上小山雀，还好府里能陪它玩的人不少，以及最近跟院子里树上的鸟也能唱作一团。
鸟雀歌鸣，无忧无虑，可做人不同，不止有闲处，还须前行路。
比起太子的千余人，江砚舟的随行人员要少得多，毕竟“绑架”就要有绑架的样子。
但算上侍从也有一百来人。
其中百名府兵都是萧云琅挑出来的精锐，在边陲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儿郎，加上还有贴身守着的风阑等近卫，和十个锦衣卫。
锦衣卫还是隋夜刀亲自带队。
除非遇上大规模人马碾压，否则绝不会护不住江砚舟。
随行太医是惯常看顾江砚舟身体的那位，萧云琅怕江砚舟路上吃不惯，还让把燕归轩的厨子也带上了。
江砚舟在车中闭目养神，走了一个时辰后，脸色就变得不太好。
古代的马车，做得再华贵再精细，减震的技术摆在那儿，长途跋涉绝不会多舒适。
官道再好，跟京城里铺了石板的路也没法比，在这里喝茶，茶水都不能倒太多，否则会溅出来。
一个小厮在车厢里陪着江砚舟，见江砚舟微微蹙着眉头睁眼，连忙给倒了茶水递上。
江砚舟抿了口茶，压了压眩晕沉闷的不适感。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风阑的声音：“殿下，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江砚舟拨开车窗，外面兵士们个个都很有精神，跟他一起在车内的小厮也很适应，整个车队里，应该就是他身体最不好。
于是他道：“不用，继续走一会儿再歇吧。”
他不想做拖后腿的那个。
风阑却道：“殿下，我能进车厢一趟吗？”
江砚舟以为他是有事要谈，同意了，风阑进来后却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江砚舟的脸色。
风阑叹了口气，在摇晃的马车里，都能稳稳单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想擅作主张，让车队停下来休整，太子殿下有令在前，行路必须以您的身体状况为先。”
而江砚舟此刻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依计，我们本就该比朝廷查案的人马晚到，那边照顾着徐闻知和文官，也是要时不时休息的。”
风阑得了萧云琅指点，现在也知道多从多方位劝谏江砚舟了：“殿下实在不必过于着急。”
离作弊案过去已经有段时间，犯案者能收拾的早就收拾了，多一天少一天，他们也掀不起新花样，为了徐闻知的身体，也不会让他死命赶路。
不愧是受了萧云琅点拨，加上在燕归轩悟出的经验，这番劝说还真有效，江砚舟终于肯休整一会儿，不再强撑。
他下了马车，脚落到实地上，清新的空气和土地的平稳带走了颠簸的翻江倒海，江砚舟缓缓舒出气息，好受很多。
隋夜刀走过来行了礼：“我敢说京城多少公子哥儿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该叫苦不迭，殿下好韧力。”
隋夜刀性子活络，讲话好听，让人分不出他是恭维还是真心实意，凭着这一手，他到哪儿都吃得很开，人看着也很好相处。
他带来的二十人，有十个顺着徐闻知画的地图，沿着他来时的路找回去。
他们想找找看那已死的七位学生的痕迹。
虽然对方下了杀手后，肯定会毁尸灭迹，但万一还能查到点线索，甚至找回人的尸骨呢？
对死去的人和还活着的人，都是个交代。
江砚舟摇摇头：“麻烦同知这趟跟着我了。”
隋夜刀笑：“太子妃言重，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锦衣卫会跟着护送到琮州地界，随即离开，去和萧云琅的队伍汇合。
跟着江砚舟的这些府兵都换下了平时的衣裳，做了乔装，让他们看起来跟太子府没关系，是江砚舟这边自己的人手。
到了琮州，太子跟太子妃须得是两方人马，才能迷惑他人。
江砚舟没敢多歇，觉得差不多了，就继续赶路。
刚出京时，江砚舟和萧云琅路线是一样的，但过了金蚕镇，就有两条不同的大路能去琮州。
按照商议，他们各走一条。
天黑时，车队到了官道旁一家驿站。
走官道就是这点好，沿途住驿站，可比露宿野外舒服多了。
好在如今入了春，晚上只要盖得厚些，江砚舟也不需要炭盆了。
江砚舟住上房，余下大家伙儿分其他房间和大通铺，通铺还得加被子挤一挤，不然他们人多，住不下。
太子府的近卫在江砚舟屋子周围轮值守夜，这件事他们必须亲自做，不会交给锦衣卫。
江砚舟来到启朝后，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远的马车，原来骨头要颠散不是夸张，是确有其事。
他累得很，晚饭也没能吃下去多少，喝过药就早早睡了。
他平时晚上喝的药就有安神效果，加上疲惫，睡得很沉。
以至于屋子里进了人也没发现。
当然，可能是因为来的人堪称无声无息。
驿站哪怕是上房，条件其实也就那样，这里可没有里外间的说法，风阑用屏风硬隔了里外间，自己就待在屏风这边贴身守着。
在外不比太子府，他们不敢放松，屋里屋外都得有人，风阑在屋里守上半夜，下半夜和人换。
外面的人告知萧云琅来的时候，连风阑都吃了一惊。
事先可没说过还有这么一出啊！
太子殿下戴着面具，换上了一身衣服，入了夜，让心腹打掩护，假装自己还在，骑马急奔，赶了过来。
他得看一眼江砚舟才放心。
进了屋，萧云琅摘下面具，风阑起身，萧云琅轻轻绕过屏风，借着月光，打量着江砚舟的睡颜。
他裹着被子蜷着，像是不安，眉宇间带着睡梦里也没挥开的淡淡疲惫。
萧云琅退出屏风，低声用气音咬字：“他看着很累。”
“白日有注意休息，”风阑也用很轻的声音道，“但行路终究不比在家，公子怕是第一次出远门，却没有过任何抱怨。”
萧云琅望着屏风，心叹，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休息时间还是按我定的来，”萧云琅，“他……”
萧云琅话没说完，外面突然有人大喊：“有刺客！”
风阑拔了刀，萧云琅边扣上面具边第一时间去看江砚舟，门口的侍卫匆忙进来一人：“离窗！有弓箭手！”
萧云琅倏地推开屏风，一把将睡着的江砚舟打横抱起迅速后退，被子在中途滑落，眨眼就有两支吹火箭破开窗户射了进来。
风阑抽刀拦下箭簇，箭叮铃哐当掉下来，风阑一脚踩灭地上的火星，但窗户纸被火一燎飞快燃起。
屋内水不够，另一个侍卫只能砍掉窗户，他冒着风险探头一看，高声给同伴报位置：“南窗下有人，追！”
江砚舟是被惊醒的，他人没醒透，心脏先猛地一紧，觉得自己好像悬了空。
惊醒伴随着心悸，滋味并不好受，他呼吸骤乱，惊慌地喘了喘，眼前还没有适应黑夜的光亮。
发生了什么？
江砚舟意识到不对，本能动了动，他心跳砸在耳膜上，还没看清东西，先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别怕，是我。”
萧云琅？
江砚舟瞬间不动了。
他顺着声音抬头去看，映着月光和外面透进来的火光，终于看清了萧云琅的面具，也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被萧云琅抱在怀里。
窗户一破，夜风灌进来，穿着里衣的江砚舟被吹得颤了颤，唯有被萧云琅五指扣住的肩膀和膝弯有灼人的温度。
烫得格外分明。
萧云琅觉察他的寒战，将江砚舟抱到桌上让他坐着，自己去拎过了江砚舟的衣服和鞋子。
萧云琅在黑夜里动作依然迅速，他拿过了江砚舟的衣服，抖开给他裹好，又矮身，飞快给他套好了鞋子。
江砚舟太累了，惊醒后心脏乱跳，脑子其实还混沌着。
看着萧云琅的面具都还在恍惚，连太子亲自给自己穿鞋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萧云琅本不该在他身边啊？
梦跟现实绕得乱七八糟，光怪陆离，但这时候，一支燃着火的箭从窗外突然闯入了江砚舟的视野。
江砚舟明明还没醒透，怀疑在做梦，但他根本不用思考，毫不犹豫就朝萧云琅挡了过去：“小心！”
那支箭被风阑断在了三步外，连箭风都休想近主子的身，而江砚舟刚扑过去，就被萧云琅单臂勒住腰，一把带到身侧，护在了墙角。
江砚舟看着那掉落在地上的箭，终于清醒了。
不是做梦，萧云琅真的在，而他们遇上了刺客。
随之而来是后知后觉的冷汗，他刚动了动唇，就感觉腰上又是一紧。
江砚舟：“唔！”
他仰起脖颈，面具之下，只看得清萧云琅一双眼，外面的火光映得他双目分明，里面跳动着的，是惊怒交加。
惊里面带着的，好像是……怕？
江砚舟不觉得世上有什么能让萧云琅害怕，但太子此刻的情绪，分明都是朝着他来的。
他看清了，但是没看明白。
因为以前从没有过谁把他放在心上，为他担惊受怕。
没人有这样看过他。
所以他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只觉得又沉又重，扰得他心慌意乱。
江砚舟手指一蜷，只觉得心悸更重了。
天知道刚才江砚舟扑过来想挡箭时，萧云琅想的是什么。
太子殿下十八年来，在冷宫里挣扎，上阵迎过杀人的锋刃，在朝蹚过波澜诡谲——
没有哪一次这么怕过。
哪怕那支箭根本没有来到跟前，江砚舟刚才的动作，依旧让萧云琅心脏猛地抽紧。
哪怕他一下就把江砚舟抱住侧身，到了安全位置，但仍然惊魂未定。
两人抵在火光没有扑至的角落里，影子在各自悸乱的心跳中沉默地蔓延。
外面厮杀声渐歇。
江砚舟胸口里急促的心跳正在缓慢回落，须臾，隋夜刀上楼来：“太子妃殿下，您没事……”
隋夜刀脚步和说话声都猛地止住了。
屋内重新点了灯，地上掉着断箭，地板被火燎了一点黑印，损毁最严重的是窗户，已经没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作为重点的太子妃正完好无损站在房中，但是他的腰……正落在另一个人臂弯间。
护得可太紧了。
太子妃也真是一把细腰，单臂就被人圈住了。
危急关头救人要紧，没那么多讲究，可以理解，但现在危险都解除了，这位兄弟，你手还搁那儿就不对了吧？
隋夜刀没见过萧云琅的面具，今晚驿站也没要锦衣卫守夜，所以他们早早休息了，还不知道太子府府兵放人进了太子妃的屋。
隋夜刀心道这是哪位，还戴着面具，白天也没见过这人啊。
太子妃乖乖被抱在怀里也没反抗，风阑等人也没反应。
破案了，要么是太子妃哪位老相好，要么是萧——
萧云琅嗓音冷得能淬冰：“刺客呢？”
哦，是太子殿下本尊。
虽然面具让嗓音略有差异，但隋夜刀耳朵好，加上这口吻这姿态，是萧云琅没跑了。
说好兵分两路，太子殿下深夜出现在这里……隋夜刀很规矩，没有打探的意思。
他行了个礼：“留了三个活口问话，其余均已伏诛，三人口供一致，就是一帮拿了钱做杀人买卖的，不是死士，不知道雇主是谁，也不知道要杀的人是什么身份。”
萧云琅戾气没散，寒声：“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用留了。”
隋夜刀了然，朝身后属下比了个手势，属下拎着刀就往押着刺客的地方去了。
屋中的窗破了，江砚舟只能改去隔壁房间，方才吹了点风，为防万一，风阑从驿站那里要了炭火，还是点上了。
萧云琅沉着脸，这场刺杀来得不寻常。
按理说，他和徐闻知才该是被惦记的刺杀对象，即便因着一千的兵马没人敢对他们动手，那也不该来找江砚舟。
因为刺杀要有目的，杀江砚舟，图什么呢？
在京城对江砚舟动手，还能栽赃给萧云琅，可到了外面，说不清的事可就太多了，所以绝不是世家的主意。
派的还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三两下就被收拾掉的乌合之众，比起非要杀了江砚舟，更像是要吓他。
人一惊吓，就会紧张、怀疑，江砚舟刚要去琮州养病，路上就遇到刺客……
有人想要江砚舟疑心琮州官场的人。
看来琮州的诸位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江砚舟也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比起这些，萧云琅此时有别的话更想说。
他刚才激起情绪还没消干净，脑子里刚同时冒出“让他休息明天再说”和“现在立刻得谈谈”两个念头时，反而是江砚舟先开口了。
“对不起。”江砚舟认错认得很快。
萧云琅讶异偏头。
江砚舟居然会——
“刚才我朝你挡过去，动作太显眼了，”江砚舟垂头蔫蔫道，“万一有刺客从窗外看见，还能活着跑掉，就会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任谁都会判断，太子妃要护着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萧云琅戴着面具，又是临时起意来的，刺客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还好人都没逃掉。
江砚舟心有余悸地想。
萧云琅：“……”
萧云琅：“…………”
他看着江砚舟自省的模样，今夜的惊与怒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脊背直窜而上。
世人总说，情之一字难解，有人甘愿为其付出所有，乃至生命，如果江砚舟是喜欢他，所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也能解释刚才的行为。
但萧云琅总觉得不像，或者说，绝不仅仅如此简单。
这样的解释有什么地方还不够。
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飞速划过萧云琅脑海，随着心一点点往下坠，脑中却一点点升起个可怕、但有迹可循的猜想。
无关其他人和物，要是……江砚舟就是从没把他自己当回事呢？
萧云琅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想试探下究竟是不是他猜的这样。

第32章 心病
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手颤颤巍巍去抓被子。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特殊药石，鸽子精准找到他，萧云琅抬手接住，打开了鸽腿上绑着的信桶。
慕百草虽然早就离了京，但没走多远，正在某个村子里停留，因此昨晚就接到了萧云琅的传书，今早就让鸽子带信飞了回来。
萧云琅打开了信纸。
慕百草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他言如果真是心病郁症，恐怕不能乐观。
郁症有很多，究竟什么药最有效至今没有定数，若是类似相思病等病因明确的，解铃人明确，再辅佐药物，也好治。
可有的郁症它就是没有原因，也不讲道理。
慕百草见过这样的人。
他十岁时，跟着师父去了趟师父的老家，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师父的族孙。
小孩儿也就十来岁，年纪不大却患有郁症，慕百草也是那时才知道郁症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天天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起码族孙平常看着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也会跟他们一块说笑。
但他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忽然发病了。
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外部诱因，他会突然哭得稀里哗啦，人一下就崩溃了，随即就各种想死。
慕百草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没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跟师父一起，齐力想救这个孩子。
安神的药治标不治本，而且用多了效果就不太好；疏肝解火的药没停过，但还要防着他体虚。
族里小孩儿、大人，还有慕百草，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不发病的时候，其实是个爱笑的人。
慕百草有时还会反过来被他逗笑。
在大家印象里，冬天总是最难熬，都觉得只要能过这个冬天，他一定就会没事。
他的确撑过了冬天。
但他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他说他想去看花。
他支开了身边所有人，躺入花丛里，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
血染红了花，慕百草没能把他救回来。
慕百草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再好的药也有救不了的人，可是他真的很想留住他。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完。
如果还有机会……那该多好啊。
往事散在了追不回的风里，可也有人还来得及。
慕百草说，有些郁症伴随着睡眠不安食欲不振，他给江砚舟亲自把过脉，知道江砚舟没有。
江砚舟能吃的药都已经用上了，如果剩下的是心结，那大夫也给不出别的药了。
但萧云琅不是看出他生病了吗？
能看出来说明有因，和他从前救不了的那个无因但患心病的孩子不一样。
心病要心药。
如果江砚舟曾受过虐待，他可能会害怕什么，不过小公子胆子大得很，看不出怕什么；
反而是有人释放善意，或者夸赞，他会一边欢喜，偶尔有些不知所措，以及不敢受。
没被人爱过、疼过，没被人放在眼里过，所以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无所谓了，是吗？
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连侍从对他温语两句，他都会不好意思又眸光亮晶晶地道谢。
江家……
萧云琅眼中闪过冷芒。
好好一个人，被他们养成了这样。
萧云琅将信纸叠起，手平直地拉过折痕，把纸张折得像刀。
他们不会养，那他来养。
别人救不了，他来救。
风阑提过江砚舟在徐闻知进京前一直在顺天府附近散心的行迹。
不管是江砚舟事先知道什么，还是他运气好，他都救下了徐闻知。
风阑当时感慨，有时候觉得公子不是神仙似的人物，而愈发真像个小神仙了。
但神仙不会连个字都写得稚拙不整，也不会吃到一点寻常东西都开心得生花，江砚舟是个人。
有些慧极必伤像神仙的人，好像老天总会早早又把他们带走。
萧云琅将纸重重一碾。
——他不允。
江砚舟就算真是个落入凡尘的神仙，他也要把人留下来。
他挣过自己的命，在边境、朝堂又挣回了那么多人的命，现在再帮江砚舟与所谓的天命一争，有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行？
江砚舟帮了他那么多，光锦衣玉食、桂殿兰宫怎么够？
江砚舟病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来当江砚舟的药。
*
江砚舟换好了衣裳，侍从给他编好了发，昨天太累，晚上又因惊醒而心悸，今天他有些咳嗽。
但幸好不严重，因着他如今药还没断，照例吃，再好好睡一觉，问题就不大。
江砚舟觉得问题还是有点大的。
武帝伺候他穿鞋，还当了他的睡垫……
还不是做梦。
江砚舟忽然特别想念毛绒绒的大氅领子，因为他真的没地方捂脸了！
救命！
要不大夫还是给他开点治心脏的药吧，这样下去他觉得他的心脏可能先挨不住。
太医刚把完脉，萧云琅又进来了，这回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人份的食物。
太医和侍从都退下，车厢里就留了他们俩。
萧云琅摘了面具看起来面色如常，昨晚上有几句话时那奇怪的声线，仿佛只是江砚舟在黑夜里恍惚的错觉。
因为分开了一阵，江砚舟尴尬缓解了不少，但没完全散干净，有点正襟危坐。
萧云琅先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既然这边出了刺客，我就再留几天，等快到琮州，我再赶过去跟兵马汇合。”
只要提到正事，江砚舟的胡思乱想就能被扫开，他一下就没那么拘谨了。
以为萧云琅是还想看看沿途会不会有别的蛛丝马迹，捧过汤碗颔首：“我觉得那批刺客还是有点奇怪。”
萧云琅：“时间。”
没错，时间，琮州到京城，若是快马单人穿行，按不眠不休来算，得跑上五天五夜。
科举案发至今才几天？消息传递人手布置，这些刺客来得太快了，更像是早就等着了。
这很奇怪。
历史上萧云琅下琮州查舞弊案时，并不知道琮州知府和江家贩卖私茶的事，但如果有这一场刺杀，他也一定会怀疑整个琮州官场。
到时候查一查，私茶就不会在两年后才被发现。
但他没有。
说明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没有这场刺杀。
事情变了。
江砚舟抿唇：“要是能找出更多线索……”
“线索怕是要去了琮州才有，”萧云琅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个。”
江砚舟：？
萧云琅：“是为了你。”
江砚舟：？？？
他眼神里是没有掩饰的疑惑和茫然，萧云琅：“怕你受伤，受惊，睡不好又生病。”
“啪嗒。”
江砚舟的瓷勺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
萧云琅又拿过一碗蒸蛋，抬手放到江砚舟面前。
瓷器在木桌上磕出轻响，太子殿下从容冷静，字字有力：“你好像容易误会我的话，仍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只能我来替你在乎一下。”
萧云琅在江砚舟已经呆滞的眼神里，拿起茶杯跟江砚舟放在旁边的杯子碰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做，多担待，我们——”
“慢慢来。”

第33章 温水
江砚舟这还是穿来后，第一次在味觉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食不知味。
汤很香，用的是府上用果木熏烤后做成腊味的鸭子，配着老酸萝卜，炖出的汤有股更加醇厚的油脂香，还开胃又解腻；
蒸蛋羹也很嫩，里面加了还加了肉丁，入口即化。
但江砚舟都没尝出来。
他此刻脑子里面横看竖看，被萧云琅刚才的话塞了个满满当当。
萧云琅要替他在乎什么？
受伤生病睡不好？
没把自己当回事？
他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他在现代会给自己找感兴趣的史书，来了启朝会逛街欣赏风土人情、会练字看话看古物，都有在好好满足自己。
这都不算，那他真不知道怎样才算了。
以前萧云琅说这样的话，江砚舟第一时间会觉得他是在礼贤下士，但这回不同。
因为柳鹤轩就在另一边的队伍里啊！
还有一个魏无忧。
那边足足有两位，萧云琅却独独来了他这里。
萧云琅给幕僚披个衣服之类的，还可以理解，但穿鞋……太子殿下还会这么去伺候其他心腹？
江砚舟完全想象不出来。
江砚舟忽然发现，萧云琅不是因为出现了刺客才不放心过来看看，他是在出事前到的。
萧云琅说，留下来是为了他。
那么深更半夜特意赶过来，也是……因为他吗？
江砚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幕僚里最特殊的那个。
他何德何能？
江砚舟板滞地伸手去捞搭在碗边的勺子，结果捞了好几次都捞了个空。
江砚舟呆呆低头看着：……他手指受到的惊吓好像有点严重。
还是萧云琅把勺柄塞回了他手里。
重新触碰到勺子，江砚舟跟提线木偶似的，无神地把饭菜往嘴里送。
萧云琅半点不急，也不逼他，给人挟菜，监督着江砚舟好好吃饭、喝药。
车队重新启程时，江砚舟终于找回一点魂儿。
他忐忑不安猫在马车长榻另一侧，在有限的空间内尽力跟太子殿下拉开距离，时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瞄上萧云琅一眼，又飞快收回去。
视线太明显了，但萧云琅权当没看见，手里拿了本封皮上没有字的书，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
江砚舟惴惴不安，兀自胡思乱想了好一阵，但很快就想不下去了。
因为马车颠簸带起的不适感又来了。
江砚舟今天有些轻咳，经过树木幽深空气更湿冷的路段时要多加注意，不能再着凉。
但给马车里加炭盆会让晕车的人更难受，所以江砚舟多披了件织锦斗篷，没有毛领大氅那么厚实，但这个季节也够用。
他本来因为奇怪的气氛不敢放松，把脊背坐得比竹子还直，但马车没一会儿就把他颠得慢慢歪倒，靠在了软垫上。
他素白的手扶着软垫，刚动了动，萧云琅就“啪”地阖上了那本书，撑着手臂坐过来凑近了，朝他伸手：“来。”
江砚舟微微侧头，乌黑的发丝散在软垫上，抿着唇忍耐不适，不解得真心实意：来什么？
萧云琅面不改色：“来坐我腿上，靠着我，就没那么颠簸了。”
听清他在说什么，江砚舟霎时睁大眼，随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怎么行，还真把萧云琅当靠垫了？！
萧云琅张开的手却没收回去，决定好的事，他有的是耐心。
“能让自己舒服点为什么不行，我也没损失。因为我是太子所以不行？那换风阑或者侍从进来，你就可以？”
江砚舟想了下自己清醒着窝在其他人怀里的画面……这次头摇得更厉害了，发间的明珠都跟着乱颤，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萧云琅从他的反应里不知得出什么结论，笑了声：“那我还是特殊点，来——”
他说着，直接弯腰伸手，非常熟稔的抄过江砚舟腿弯，揽过他肩膀，小公子身量单薄，又轻又软，抱走他根本费不了太子多大力。
江砚舟瞳孔地震！
他下意识挣扎着要缩回去：“殿下，等等——！”
萧云琅：“小心，这样挣动我可能会撞到头。”
马车虽然宽敞，但萧云琅个头高，动作间确实需要注意，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江砚舟瞬间就不敢动了。
他僵硬着被萧云琅抱到腿上轻轻搁下，飘荡的衣裾下摆一起一落，他就落到了萧云琅温热的怀里。
因为手不知道哪里能放，只能无措地搁在身前，整个人活像是被猛兽叼住的小猎物，弱小又无助。
在面对萧云琅这点上，小山雀的胆子都比他大。
萧云琅叹了口气，抬起袖袍微微挡住了他的脸：“知道你面皮薄，看不见了能好点？”
江砚舟眼前一暗，腿不安地蜷了蜷，没有吱声，也仍没放松。
萧云琅的声音从头顶隔着拦在他们之中的袖摆传来。
“说你什么好，想让你好受，你不肯；说我可能会撞到头，就立刻不动了，看，又把自己放在后面。”萧云琅，“我宁愿你刚刚没有停下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放在前面？”
江砚舟感觉袖袍轻轻拂动，扫过了他的眼睫，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听萧云琅低低道：“这么心软，谁都能欺负你怎么办？”
他就靠在萧云琅怀里，能感受到太子胸口的起伏震颤，他耳边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一时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萧云琅的。
片刻后，萧云琅察觉江砚舟紧绷的腰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到江砚舟动了动，探出一根圆润莹白的指头、两根指头……十指并用，在犹豫了下后，把他的袖摆扒开了一点，露出双眸光摇曳的眼睛来。
“……不是谁都能欺负我。”
他的声音闷在萧云琅袖子底下，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委屈，配合上眼神，仿佛在控诉萧云琅：就只让你得逞了。
也是，上一个欺负他的乌兹人，上上个欺负太子妃的晋王，可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萧云琅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沉甸甸坠着心脏，此刻抱着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萧云琅抱着他往上抬了抬，江砚舟惊得一下抓紧他袖摆，被迫主动贴近了点。
但萧云琅只是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那你记好了，你自己也不能负了你自己。”萧云琅有点想伸手拨开江砚舟额前的发丝，但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老老实实搂着人。
太子殿下当起靠垫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手臂发力可以强有力地撑着人，跟简单的靠在软垫上不同，颠簸感真的要好很多。
江砚舟的不适感真没那么重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心跳忙乱。
萧云琅袖摆的木香飘在他鼻尖，风阑说北苑给太子熏衣用的都是雪松，冷冽又温暖，随着萧云琅的怀抱，仿佛裹住了江砚舟周身。
让人很安心的气味，可他此刻完全静不下来。
萧云琅眼里他看不懂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君心已经难测到这个份上了吗？
江砚舟抿抿唇，总觉得萧云琅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马车悠悠往前，车内的两个人可算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马车外，伴驾的隋夜刀轻咳：“刚才车里……”
风阑面无表情：“你什么都没听到。”
“车子突然一下晃得……”
风阑：“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隋夜刀笑了声：“我先前以为虽然这位是太子妃殿下，但该以先生的礼待之，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风兄给指点一下。”
风阑沉默了。
他心说我怎么指点，能怎么指点，在府里我们都还叫着公子，可哪家主子是这么对幕僚的？
为了让人多睡一会儿，早上还连人带被子从驿站抱上马车，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反正他是没见过别家这样。
隋夜刀：“风兄？”
风阑高深莫测：“……同知是聪明人，想必能自行领悟。”
不管悟出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嗯。
*
去琮州的路上没有再遇上过刺客。
萧云琅放弃了骑马，行路时一直跟江砚舟待在马车上，但马车的颠簸对他好像没有一点影响，精神从始至终都很好。
对于把萧云琅作为靠垫这件事，江砚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无力抵抗的认命，再到……逐渐适应。
因为真的舒服很多。
他慢慢在萧云琅怀里放松下来，后来两天，他甚至会迷迷糊糊靠着萧云琅直接睡着。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脑子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得到了此等待遇，身体倒是先陷在了温暖的怀抱里。
以至于等靠近琮州地界，萧云琅带着隋夜刀等锦衣卫先行离开，去追赶大部队时，江砚舟看着空荡下来的马车，居然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江砚舟愣愣看着马车上的软垫，轻轻伸出手，按了按。
他靠着萧云琅，萧云琅就靠着这垫子，一手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捏着路上往来的消息信件，或者翻书看。
江砚舟从软垫上收回手。
马车里都要染上萧云琅的味道了。
……他的指尖好像也是。
车门打开，江砚舟倏地回身，对上了进来的侍从。
侍从被江砚舟的眼神看得一愣。
“公子？”
……不是萧云琅。
江砚舟垂下眼。
“我……我想给车里换个熏香，”江砚舟轻声问，“有雪松吗？”
他们离琮州还有一日的路，有雪松，可能他能待地更安稳点。
公子难得说想要什么东西，侍从欢欢喜喜去取，他们准备的香以清淡回甘的香居多，不过好在雪松也有。
侍从捧着香回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
咦，雪松不是太子殿下常用的香嘛！
雪摧松不折，寒木飒山川，官道上马蹄声震震，乌骓一马当先扬蹄而过，主人在风中的衣摆刮起松香。
刑部侍郎不知道为什么坐了好几天马车的太子突然又想骑马了，光骑不算，还拉着整个队伍撒疯似的疾行。
其他人好像都很痛快，连徐闻知养出点精神气，都被人带着骑了一段，唯独苦了他，一身肥肉大肚在马车里跟球似乱撞，最后车一停，他几乎是撞开门被弹出来的。
琮州城门，琮州知府仲清洑率众迎接。
他一身官袍打理得一丝不苟，胡须理得齐整，身上没有任何佩饰，文官的清肃之气昭然。
仲清洑面容和善，笑起来时并不谄媚，平易近人，他抬手行礼：“恭迎太子殿下与诸位……”
他话还没说完，刑部侍郎一扭身，还来不及冲到路边，就直接吐了出来。
“呕——！”
开口不仅言之有物，还十分有味。
仲清洑：“……”
他身后的州府官员们面皮皆是一抽，大家瞬间屏息，恨不能直接后退三里捂住鼻子。
好臭！
但御史钦差，太子也在，不能失礼，只好生生憋住呼吸。
这样的情况下，仲清洑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续上了话：“诸位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还请先进城休整一番，再谈正事也不迟。”
萧云琅目光不动声色他身后扫了一眼：涉及舞弊案的通判不在，琮州守备军都指挥使伫立在后，琮州兵马归他管。
不过这位的妹妹嫁给了仲清洑，他们是一家人，所以琮州还是仲清洑一人说了算。
萧云琅心有明镜，面上不露声色：“劳烦仲大人带路。”
等刑部侍郎吐得差不多，众人入城，萧云琅带来的一千兵马，有七百暂去守备军营地扎营安置，剩三百跟随他身后，等待调遣。
仲清洑将人带到了知府衙门，他的家宅就在衙门后，没有什么金尊玉贵的雕饰，花草也都是寻常品种，但修的景很别致，清幽小雅。
院中多小石垒起来的假山，石头不值钱，但形状斫得不错——众所周知，永和帝的一大爱好就是奇珍异石。
仲清洑拿不出名贵的宝石，但进京述职时，有时也能带几块形状讨喜的，讨皇帝一笑。
知府领着大家上了堂前，茶水到后，仲清洑才道：“刑部的令一发，下官就立刻让人把溪山知县传到了琮州城看管，通判这几日也留职在家待审，不曾出门半步，殿下如今到了，如何查，还请示下。”
仲清洑只在京城远远见过萧云琅两面，虽然对太子有所耳闻，但并没有亲眼见过他行事，因此不知这位的风格，便也想先看看。
萧云琅用茶盖拨弄着杯盏里的浮沫：“溪山县县丞呢？”
就是写举信的那位。
“上个月他被借去了青山县办差，已经差人去传，还在往回赶。”
看来这位县丞很机灵，人没事就行。
萧云琅光拨茶沫却没喝，等底下人都歇了口气，才开口：“柳大人。”
柳鹤轩起身：“臣在。”
“传孤令旨，拟两封稽查文书，一封给隋同知。”
萧云琅：“劳烦同知带锦衣卫亲自下一趟溪山县，县衙、知县住所还有疑似行贿参与舞弊的肖家，全都要查。”
隋夜刀行礼：“微臣领命。”
“另一封给魏大人。”
魏无忧也当即站起。
“你领三十士兵，去搜通判家宅，”萧云琅又对仲清洑道，“大家对琮州都不熟，还得请知府大人拨几个差役，给他们引引路，也帮衬一二。”
仲清洑忙道：“愿为殿下分忧。”
短短几息，所有事情有条不紊安排下去，不讲什么排场接风宴，先解决正事，仲清洑就知道了，太子是真来查案的，还是位雷厉风行的主。
“柳大人写完文书，就跟孤一道留在知府衙门，会会那三位据说舞弊的肖家学生。”
萧云琅把茶盖不急不慢一磕，终于舍得看向吐得面色铁青瘫在座位上冒冷汗的刑部侍郎：“至于侍郎你……”
刑部侍郎抖抖索索要起身。
萧云琅一哂：“还不快来人，扶侍郎先下去休息，孤再怎样，也不至于狠心到让病人去办差。”
仲清洑感慨，这位最硬的世家臣就这么轻而易举被踢出了局，偏偏他还得谢谢太子殿下仁德，这位殿下可真是……不可小觑啊。
大家各自领了要务散去，萧云琅终于浅尝了一口茶：“这几日就要在此打扰知府大人了。”
仲清洑忙道不敢，他垂首，恭敬道：“琮州境内发生这样的事，也是下官失察，甚是痛心，待事了，也会上折请罪，以省自身。”
萧云琅也客客气气回了两句。
仲清洑似想起什么：“还有一事，琮州接到礼部发来的太子妃养病的文书后，收拾出了两处地方。”
仲清洑边说，边观察萧云琅的反应，他提到太子妃，但萧云琅看起来兴致缺缺。
“一处是下官寒舍的南苑，与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北苑相对，离得近，方便随时照料。”仲清洑道，“另一处是城东的庄园，虽然离府衙远，但风景秀美院落宽敞，出门就有药铺，很适合养病。”
萧云琅皱眉，手指不耐地在桌面敲了敲：“我们办事才好住府衙，他养病跟我们凑一块干什么，让他自个儿去城东。”
仲清洑了然，垂首：“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心道果然，萧云琅对江砚舟很是不喜，不想给他任何插手正事的机会。
接到礼部文书时，仲清洑就在揣摩，他年初进京述职，私底下跟江临阙秘密会面，聊过一点琮州官场的事，江家该知道这次舞弊案跟他无关。
江家跟他在琮州的生意，越低调越好，舞弊案江家肯定不会管。
所以江砚舟不可能是江家派来的，要么他真是来养病，要么是皇室的意思。
皇室虽用江砚舟作饵，可即便怀疑，也应当是怀疑舞弊案是否跟世家有关系，跟别的事不相干。
所以仲清洑只要按照礼部章程，以地方下官身份按制接待太子妃，就挑不出毛病。
舞弊案，查嘛，他一定全力配合，查完送走这些人，才能还琮州一个清静。
太子做事越利索他才越轻松。
仲清洑起身去做安排，没有发现在他身后，太子扣下茶盖时森冷的眼神。
确实是要快点把事做完。
都做私茶买卖了，给客人上的茶也不行啊，装清贫装上瘾了？
不会到时候他也拿这茶给江砚舟喝吧？
……突然觉得他们从太子府带出来的茶变得有点不太够。

第34章 鱼已入瓮
萧云琅和柳鹤轩在知府家宅内用了午饭，席间有仲清洑和副官陪同，并非琮州官场大半官员。
太子似乎体谅大家，没有非要把所有人召齐的意思。
知道了萧云琅的作风，仲清洑就没有大摆宴席，不以山珍海味为主，准备的都是琮州特色菜，大家酒水用得也不多，一顿饭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饭后，萧云琅要小憩片刻。
他暂住的院子已经被近卫们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萧云琅在椅子上合眼想事，院内一片寂静。
过了会儿，风一进屋，刻意放重了步子，听到萧云琅呼吸声变，才低声开口。
“知府护院两百，又以保护太子为名调了五百守备军，牢牢护住了宅院，守备军都指挥使已经递了信，说东宫仪仗在此，巡防不敢怠慢，重务缠身不能在酒席间敬太子一杯薄酒，实乃大憾，先行赔罪。”
萧云琅冷笑一声睁开了眼：“都指挥使在守备军大营？”
“是，风七回禀，大营有两千琮州守备军留守，随时可动。”
风七是太子近卫之一，也是他领着七百人去了琮州军营安置。
萧云琅要是把一千兵马全放知府府衙，仲清洑绝对会如临大敌草木皆兵，为了不让他起疑，这边只留了三百人。
琮州守备军说是保护太子，但若是太子有异，这刀子就该调转方向了。
“五百人守我，两千人待动，老东西是真惜命啊，但城中就剩五百人换值巡防了，”萧云琅轻蔑，“巡得过来吗？”
琮州在腹地，守备军人数远不如边陲，这种调派人手的方式，只会让萧云琅更有把握。
风一唏嘘：“多亏殿下和公子早有准备。”
两头都是坑，仲清洑总会踩中至少一个。
萧云琅顿了顿，视线移向了屋外，越过假山屋脊，落在很远的地方：“城东的庄园去探过了吗？”
“看过了，风景怡人，布置得也用心，是个好地方，公子应该会喜欢。”
“那就行。”萧云琅按了按脖颈，偏头活动了下筋骨，起身，“走，让他们提的人应该来了。”
姓肖的豪绅和他族中三个乡试榜上有名的子弟被带上来时，豪绅当即跪地，老泪纵横大喊冤枉。
据徐闻知所述，这三名肖家子弟平日里文章平平无奇，想过乡试虽有可能，但很有难度，即便如此，最开始他们也只以为这次三人是发挥得不错。
毕竟无凭无据，怎好凭空污人清白。
后来是某次吃酒，肖家一子弟喝高了，口无遮拦，酒后吐真言吐了点真相。
虽然被旁边有人赶紧打断了，但离得近的还是听清了。
徐闻知几人顿时心惊肉跳，尤其他们有好友正因为落榜郁郁寡欢，越想越愤懑，觉得此事不能放着不管。
于是偷偷暗中调查。
已经成了举人，他们也有点自己的人脉，还真查到点眉头，可一不小心惊动了县丞老爷。
他们正心道不好，没想到县丞老爷是个真正好官，他比书生们了解的内幕更多，不仅帮着他们出手掩盖了行迹，后来甚至还愿意给他们写举信。
举报上官，他也是把自己身家性命压上去了。
萧云琅看过了三人乡试的卷子，文章写得不错，并且微妙的点在于，虽然不错，但绝不算头筹，足够上榜，又不惹眼。
三人的文章并不是一个风格。
萧云琅让他们把自己做的文章先背一遍。
三人之中两人都背得格外流利，只有一人，或许是因为紧张，声音一直抖，但好在也背完了。
萧云琅十指扣在身前，懒洋洋听他们背完了：“才学尚可，今年怎么不入京参加会试？”
肖老头替三个子弟开了口：“多谢殿下抬爱，多谢殿下抬爱，但家中觉得他们年纪轻，还得沉下心来多读几年，此次便也没急着去。”
萧云琅：“这样，柳大人，从今年会试的题目里挑一道，让他们按照各自乡试自己的行文风格作文章……”
萧云琅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老头子紧绷的肩膀好像松了松。
虽然他垂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身体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习武之人的眼。
萧云琅忽然停住话头。
怎么，还提前押了下题，干脆把会试所有题目的文章都备了一遍？
肖家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把还能想到的都做了，如果来的钦差真用春闱题目试他们，能圆一点是一点。
萧云琅把搭着的二郎腿放地上，轻轻一踩。
那我换个题目不就得了。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改口：“孤想了想，还是从备选题目里随意挑一道吧，柳大人入翰林后，应当看过有哪些题了？”
柳鹤轩：“是，”他略一思索，就道，“不如就选‘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为题，请三位解题，殿下以为如何？”
解四书五经，没直接选策问的题目，文章不需要太长，时间也合适。
而且这题挑得多应景，仁政、修身以德，琮州这些官，堂下这些人，几个做到了？
会试的题目考完后已经传遍了，可备选题，外人却是不知道的。
柳鹤轩把题目一挑，刚才放松的老头子忽然一抖，险些跪不住歪了歪，而三个子弟中最胆小的，腿肚子哆嗦得更厉害了。
完了。
最后一点运气也离他们而去。
“好，就以此为题，来人，带他们去隔间，给两刻钟，”萧云琅好整以暇撑着脸，“能写多少写多少，别慌，新科状元亲自指点你们文章，这机会旁人求还求不来。”
肖家人已经想哭了，他们不想求这个啊！
这边开始写文章，萧云琅等人不可能干等，又把溪山知县提了上来，虽然搜查的锦衣卫还没回来，但有些事也能先问一问。
仲清洑陪坐，又过一阵，有人前来传话，说驿站那边递消息，太子妃应当快到了。
仲清洑闻言，没自作主张，先朝太子拱手：“殿下，您看这……”
太子妃有品阶在身，来了地方，当地官员理应迎接。
萧云琅却看着柳鹤轩审问知县，没有作声。
仲清洑明面上是永和帝的纯臣，萧云琅不吭声，他也没敢动。
萧云琅静默了好一阵，久到仲清洑以为他就是要拖着，只让自己派个品级更低的官员去接人时，太子殿下才慢条斯理开了口。
“到底是太子妃，用陛下的话说，不能不给脸，”萧云琅淡淡道，“你去吧。”
仲清洑再拜，这才又去召集人手。
要迎这些贵客，当然都得提前到，太子在办事，有些官员在为他打下手，因此迎太子妃的队伍没有迎钦差的队伍大，不过好歹知府本人还在。
临近傍晚，太子妃的车架才终于到了。
仲清洑迎上，但车子停了，车门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只有一个护卫急切道：“知府大人见谅，太子妃身体不适，敢问落脚地儿在哪，能否等到了能休息的宅院再说？”
仲清洑愣了愣，却半点没有被冒犯的神色，而是也赶忙道：“哎呀，可是路上加重了身体不适？请跟下官来，我这就立马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就不必了，随行有长期看顾殿下身体的大夫。”风阑说，“还请带路。”
太子妃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在元宵宴上露面后，有关他美貌的传闻已经被编排出了各种版本，传遍了大街小巷，也从京城传到了其余州府。
听说连魏无忧都被比了下去。
魏无忧他们已经见过了，确实是个美男子，比他还要好看……那得是什么天仙？
跟着来的人里有不少等着一睹真容，都悄悄伸长了脖颈，没想到太子妃根本没下车。
众人顿觉遗憾不已。
江砚舟要直接去住处，加上带病，就让其余官员不用跟，只让仲清洑领路。
车队直接来到城东庄园，从侧门直接把马车赶进了院子。
仲清洑雇的仆从们都到了院中候着，风阑扫了一眼，在马车边隔着窗问了什么，又直起身道：“殿下不喜住处多外人，让他们都散了吧，庄子上我们自个儿打理。”
仲清洑只恭顺应下，并不多事，却是心念电转。
太子妃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饵，必然要找人看管，可随行队伍里，只有十几二十人穿着和太子府府兵一样的衣服，剩下的人都是别的打扮。
是萧云琅觉得这饵只要到了琮州就行，看管得并不怎么上心？
一直正开口的这护卫，像是听从江砚舟的命令。
直到马车过不去了，离屋子没多少路的地方，风阑才下马抬手，从车里扶出个人来。
那人一出，周围春景霎时黯然失色。
恍如飞花映新雪，芙蓉为面柳作腰。
何为倾国倾城的美人面，仲清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这一庄园的似锦繁花，竟是比不上这位的一片衣角。
他腰间环佩轻响，泠泠然如碎玉清冰，肤白胜瓷，鸦青色的发丝间缀着玉润的明珠。
这就是如今的太子妃，江砚舟。
谁见他的第一眼，都会觉得他就像他发间的明珠一样，生来就该被装在宝匣里，被人小心护着。
仲清洑也发现江砚舟说身体不适不是托词，因为太子妃此刻面颊和眼角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却浅，呼吸也不太稳。
像是在发热。
病人面色有异很正常，但那抹红却给江砚舟点了妆，把他漂亮的脸染得靡艳惊人。
病中美人的脆弱更能惹人怜惜，难怪旁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就怕目光犯了贵人的忌讳。
仲清洑也连忙躬身垂头。
江砚舟偏头咳了两下，才哑声道：“知府大人，有劳。”
仲清洑立刻说不敢，都是应该的。
“让大人见笑，我身体不争气，本，咳，本不该把病气过给大人，但如果连一杯茶都不留大人喝一口，也实在不像话。”
江砚舟慢慢呼进一口气，看着前面收拾出来的屋子，请仲清洑跟他一道入内。
仲清洑当然不能不跟。
风阑拎了壶，按照江砚舟事先吩咐，沏的是琮州产的烟雨峰红，红茶跟蜜似的浅香一飘，仲清洑眼神就几不可察动了动。
偏偏是这道茶……
江砚舟喝了口茶，嗓子似乎舒服了些，声音听着没那么哑了，但还是轻：“你们都下去吧。”
风阑与其余近卫令行禁止，没有多余的神情，恭敬退身，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时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江砚舟在路上撑了这么久，实在没想到都到琮州了，居然还是病了。
先前小神医就说过，不见月的毒解了之后，他这两年每月临近十五，可能胸闷气短易疲惫，本来感觉症状不重，但这回还有路上的折腾，到底没抗住。
好在他只是低烧，温度不高。
太医诊过脉说不严重，喝过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退热，而且把体内的病气发一发，未必不是好事。
好吧，他这副样子到仲清洑面前，接下来的话倒是更有说服力。
江砚舟不舒服，话就说得慢，但慢，有时候却更有力道。
“原本不至于再病的，但是无奈，路上受了点惊吓。”
仲清洑立刻敏锐察觉江砚舟可不是来跟自己闲聊的。
他恰到好处露出关切神色：“惊吓？”
江砚舟偏头瞧着他：“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睛不像萧云琅，太子凌厉，看人天生带着威势，而这双眼睛清透，没有任何威慑，却莫名让仲清洑隐隐升起不妙。
他放下茶盏端正坐姿：“还请殿下明示。”
“哦，”江砚舟温吞地收回目光，“不打紧，就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刺客。”
“什——”
仲清洑这下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然而不等他反应，江砚舟又道：“你不知道，刺客不是你派的，那是谁，琮州同知？守备军都指挥使，还是……宋氏茶园的人？”
宋氏茶园四个字一出来，仲清洑顿时头皮一紧。
但不愧是能在永和帝面前演这么多年的人，他好像慌得真心实意：“殿下这是何意，怎么会怀疑我们琮州官员？我们保护殿下都来不及啊！还有这、这又跟宋家有什么关系？”
江砚舟叹了口气，他抬起袖子掩面又咳了一声，才垂着眼睫悠悠道：“别装了大人，我面前不必如此。”
仲清洑不作声。
“我身体不好，无法继承家业，但家里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包括你跟我……父亲，”江砚舟生疏地念了这个词，才继续，“你们和宋家贩私茶，我都知道。”
仲清洑面上终于不再有夸张的神情，他的目光变得审慎，但依旧没有答话。
“虽然这次我是因皇帝之命不得不南下，但如你所见，他们只需要我往这边走，其余的并不上心。”
江砚舟微微呼出口烫得嗓子不适的干灼气息，又喝了口茶，才继续：“太子府的人都被我打发在外围，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父亲的意思是，既然来了，若有机会，就让我找大人，问问时间。”
仲清洑：“敢问首辅大人想问什么时间？”
今日傍晚没什么夕阳斜晖，天边压着重重的云，将日光逼得只余一线，艰难残喘。
江砚舟半张脸没在晦暗的光里：“江北赈灾顺利，粮食追回及时……大人，你还要问我什么时间？”
当初安排换走赈灾粮的队伍虽然最远也只查到了上官家，但如果运送顺利，这批粮食是要用宋家的路子去卖掉的。
这些在两年后私茶案发江家倾倒后，都记在了史书里。
至此，仲清洑才终于是信了江砚舟，这些事可不是旁人能知晓的。
“殿下勿怪，”仲清洑语气变了，他亲手给江砚舟续了茶，“本以为这些事不会劳动养病的您，没想到，唉，宋家眼下这批茶不太好走，下官也理解首辅担忧。”
江砚舟袖子底下的手一动：他们如今居然还真又有一批私茶要走！
这是他和萧云琅一起推出来的。
他刚才说得含糊，“时间”嘛，能解释的可太多了，反正无论如何能圆上。
不过显然已经不用了。
终于不用再长篇大论，江砚舟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发烧的人怎么润嗓都不够。
仲清洑先前藏着姿态，是因为没跟江砚舟接触过。
他明面上不能跟江家有交集，所以跟江临阙会面都是私下偷偷找地方，他见过江家大公子，但没跟江砚舟说过话。
总得知道江砚舟目的，他才好应对。
“可刺客的事绝对与我无关！”仲清洑振振有词，“琮州同知和都指挥使，下官也能担保，大家都是齐心协力，才能走到今天。”
仲清洑也不难想到，这次刺杀就是要让江砚舟怀疑琮州官员，可这么一算，动手的人，没准真是私茶生意的知情人。
不过江砚舟直接跟自己挑明，说明他至少是肯相信自己的。
江砚舟一口一口饮着茶，无声凝视仲清洑：所以？
仲清洑一咬牙，起身拜下：“此事下官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交代！”
江砚舟生着病，又说了这么多话，这次不用演，是真的神色恹恹：“几天？”
仲清洑：“五……”
“两天。”江砚舟说。
仲清洑身形一滞，又听江砚舟好似不愉：“我得休养两日，两日后你把他们都叫到这庄园来，就说我在琮州还得多多劳烦诸位，先设宴致谢，谁不来，可就别怪我们江家多心了。”
江砚舟放下喝空的茶盏：“宋家的烟雨峰红很好，我也会给他们发帖。”
仲清洑深深低头：“是。”
等他从城东的庄园出来，直起身，才发现自己背上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江砚舟南下遇刺，第一个容易被怀疑的就是他，这分明是冲着他仲清洑来的！
有人想让他借不了江家的势，以后做不成这生意？
虽然他刚才口口声声说琮州同知和都指挥使都没问题，但……这么大的生意，这么多的钱，谁不眼红？
旁人一直只拿小头，真没点别的心思？
都指挥使跟他绑得深，又通过联姻成了一家，没他这个知府，光凭指挥使吃不下这生意，应该不是他。
可同知呢，副官多年，他就完全甘心？
不止他，还有其他人……
仲清洑眼中闪过狠色，一下就撕开了他装出来的清气，他上马车后没急着回府衙，却往另一条路去了。
仲清洑一走，江砚舟就撑不住，软在了椅子里。
虽然太医说不严重，跟前几次病比起来也的确如此，但是他还是难受。
一呼一吸都难受。
江砚舟扒着椅子，闷闷抽了抽鼻尖，风阑赶紧过来扶他：“公子，寝屋已经收拾好了，先去睡会儿吧。”
江砚舟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低低道：“今天晚饭不用做了，感觉吃不了多少，别浪费。”
风阑顺着他的话劝：“那就少做些，不会浪费，等您睡醒后多少吃几口，才好用药。”
……好叭，不浪费就行。
江砚舟应了，又想到什么：“给太子递消息时，就说鱼已入瓮，嗯……我的事就不用提了。”
风阑神色不变：“传话的人刚走，属下也不知他会不会提。”
江砚舟：“啊……”
人都走了，再让人去追也很小题大做，那没办法了，但愿他不会说吧，毕竟跟私茶的事一比，自己这事微不足道。
其实要不是前几天萧云琅那句怕你受伤怕你生病，江砚舟恐怕也想不起补这么一句。
毕竟从前，他连想都不会想自己的事。
风阑伺候江砚舟歇下，又让人去备晚膳煎药，心道，传话的人肯定要提的。
毕竟殿下离开车队前又叮嘱了一遍，说公子的事没有小事，都得报给他。
风阑关门时默默道了个歉：所以抱歉了，公子，太子应当很快就会知道您生病的消息了。

第35章 惊雷
仲清洑回到府衙时心事重重。
天已经全黑，太子已经回去休息，晚膳也不要官员作陪。
仲清洑刚想真是好久没遇上这么省事的上峰，就看到太子的府兵整队齐齐离开。
仲清洑警觉，立刻问等着他的副官：“太子殿下这是要让人去哪儿？”
打眼一瞧，几乎是把留在城里的三百府兵都派出去了，就算是要抄了通判和知县的家，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
更何况还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定罪。
溪山县虽然离琮州城不远，但要查的事多，锦衣卫今天应当是带不回消息的。
副官道：“说是轮值，去守备军营地换其他的人来。”
仲清洑不可思议扭头，确认：“你说他们这是轮值？？”
轮值换班，谁不是等着接班的人过来，哪有先把所有人全部遣走的道理？
副官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还真就是这么说的，就留了十来个贴身的，其余的都出去了，还跟守备军打过招呼，说好好守着宅子。”
副官都忍不住道：“都说太子在边陲是打过仗的，可这兵马带得……”
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啊。
仲清洑：“边陲有良将，皇子要军功只要去跟着走一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副官朝四周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或许是太子觉得宅邸有五百守备军在，放心让府兵离开，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啊。”
仲清洑却没能完全放心，让人悄悄跟着去看看。
结果去的人跟了一路，回来禀报，他们还真就只是去轮值，别的什么都没干，新换过来的府兵又重新去驻守北苑了。
仲清洑反复确认后，才略微放松，看来萧云琅是真没觉得琮州官场有大问题，在这儿住得很安心。
他看了白日里公堂的记录，肖家人才学作假，当场被柳鹤轩戳破，并且无力反驳；知县答得也不好，这几人已经被太子勒令下狱。
通判嘴上倒是应付得不错，但魏无忧那边查到他瞒着妻妾还养了外室，而外室手里似乎有别的庄子财物，还要再查，因此通判人也给暂时扣下了。
仲清洑想，太子要忙的事情还多着，跟官员吃个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听到江砚舟要设宴，会有什么反应？
为了稳妥起见，他得先试试，要确认太子不去，他才能安心。
这方面，仲清洑真是低估了太子的精力和体力。
萧云琅只让自己的人守北苑，为什么，一来是安心，二来就是方便给传消息的人开空子，三来……也方便他自己钻空子，有什么动静，不会让琮州守备军发现。
今夜起了风，风过庭院，刮得树叶哗哗作响，枝丫乱颤，风声呼嚎，人在屋顶瓦片就是踩出声音，都能被盖下去。
更别说有些人轻功好，踏雪无痕，走屋翻窗都无声。
江砚舟今晚睡得早，睡得不太安稳，踩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四肢沉沉，连睡梦中也会时不时逸出几声轻咳。
只有在梦里他什么都不用忍，嗓子一难受，他就会无意识往被窝里蜷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他意识时而浮起，知道自己正躺在安稳的枕上；时而又沉沉坠落，仿佛溺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清醒与迷蒙反复交叠，将他拖入一片感官浮沉的潮汐中，无依无靠，只剩一身滚烫与绵软。
今夜起风时，江砚舟听着风声肆意的咆哮就感觉到了不安，白日里阴云太重了，这样的夜晚让他不由自主会想起当年被关在屋外，风声后就是雷鸣。
只有夜晚的惊雷他是真的怕。
所以他让风阑留了盏灯烛，昏黄的烛火幽微，屋内影幢幢，也没能让江砚舟安定，反而有点被魇住了。
半昏沉之间，他朦胧地感觉额上好像被什么碰了碰。
初碰时微凉，很快就变得熨帖，跟江砚舟身体时而发凉时而燥热的折腾不同，这个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令人眷恋。
他在昏沉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猫儿似地，眉宇也松了松，嘴角露出几分满足。
他朦朦胧胧蹭舒服了，搭在他额间的手却僵了僵。
床边，萧云琅坐在伶仃灯火里，俯身看着江砚舟。
他的手只僵了一瞬，就跟眼神一起，化成了一片默然无声的温柔。
他动动手指，轻轻拨开了江砚舟额间的发丝，感觉江砚舟呼吸平稳，睡脸更恬静了，才小心撤开了手。
他低声道：“还好，不烫了。”
旁边风阑也压着嗓音：“睡下前就已经退烧了，只是还有些咳。”
萧云琅起身，跟风阑走到外间：“他让你不要提？”
风阑低头：“是。”
比起从前江砚舟对自己根本不管不顾，的确有了变化，但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如今都还难说。
“别的都能依他，这个不行，他心里没数，连需不需要人陪都不自知。”
萧云琅走过已经熄掉的香炉前，被里面残余的味道拽住了脚步，他偏头：“雪松？”
“对，”风阑道，“公子这几日都换成了雪松香，说好闻，先前的香都是我们看着备，难得公子说喜欢什么。”
萧云琅也没多想：“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
屋外风吹了好一阵，这会儿噼啪下起了雨，一泼就是倾盆如注，暴雨惊檐，飞瀑击阶，拍打万物声稠密。
风阑推门看了看：“殿下，此时雨势正大，要不歇一歇，等雨小了再走？”
疾风斜雨，又没有急事，萧云琅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想了想，干脆道：“外间让给我住，你去隔壁休息吧，不用守了，睡到凌晨我再走。”
风阑忙道：“哪能让主子屈尊在外间！”
外间是他们这些属下侍从住的地方，又不是行军打仗条件不行，哪有他们睡厢房主子睡外间的道理？
“住一晚而已，不打紧，”萧云琅摆摆手，已经朝外间床铺走过去，“你去睡。”
风阑仍在犹豫，刚迈了一步上前，想再劝一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
萧云琅如今对江砚舟愈发亲近，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近卫却是看在眼里的。
尤其这趟出远门，某些举止真的很难解释。
太子殿下住别人的外间是不像话，但如果住太子妃的外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风阑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把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他看看萧云琅，又看看里间，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去了隔壁屋子。
外间的床铺风阑还没睡过，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萧云琅刚把被子铺开躺下，窗外就划过一道电光。
打雷了？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闷闷滚过，不大，萧云琅枕着手臂翻了个身，心说希望这雷响一声就结束吧，眼看江砚舟才睡安稳，别吵着人休息。
不过惊雷不管人间事，偏不肯慢吞吞敲这么一下就消停，这只是它冲锋的号角。
萧云琅眼前感受着明暗，听着雷声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大。
当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夜空，这一次雷鸣轰然炸响，石破天惊。
层云崩塌，屋外的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尖啸，萧云琅倏地睁眼翻身而起，因为他在这样的震耳欲聋里，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鸣。
那声音太小了，换个耳力不好的，在嘈杂的雨夜里说不定根本听不到，或者以为听错了。
但萧云琅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什么被暴雨倾打的小动物……那是人声。
萧云琅想也不想，立刻抬腿就往里间去，掀开帘子时，雷光将整个夜晚裂成了白昼，萧云琅在惨白的天光里找到了一个快碎掉的人。
只见床铺上本该好好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剩一团被褥缩在床脚，裹得严严实实，瑟瑟发抖。
萧云琅一愣，意识到什么，快步上前，靠近了角落里的人，他伸手：“江砚舟？”
正在发抖的团子愣了愣。
但他仍缩成小小一团，不肯张开半点。
萧云琅试着伸手，手指滑过柔软的发丝，碰到了人冰凉的面颊。
萧云琅慢慢抬起江砚舟的脸，江砚舟没有挣动。
萧云琅不是没见过这张脸脆弱的时候。
但那是因病，在江砚舟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时，才会出现。
当小公子醒着的时候，这双眼里总是能映着清辉，不像此时此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
江砚舟瓷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凉意冰住了萧云琅手心，他看着萧云琅，瞳孔缩了缩。
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江砚舟浑身猛地一颤，他这次没有抿着唇，分明张开了嘴，但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连叫都叫不出。
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可怖夜晚，在叫哑了嗓子也无人回应后，丢失了自己的声音。
语言是一种能力，当痛苦无人倾听，一次次意识到无人在意，他就会慢慢失去这份能力。
但害怕却是天性，它藏在骨头里，总会在什么时候，一遍遍提醒你没有遗忘的遭遇。
要赶走它并不容易。
江砚舟被雷声惊醒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难捱。
他做好了又一次独自跟恐惧对抗的准备，但这一回，在惊雷进一步折磨他之前，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忽的用力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掌其实挡不住惊天动地的雷鸣，但是体温可以把人从冰凉的绝望里拽回人间。
萧云琅捂住他的耳朵，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不管江砚舟听不听得见，他都要说：“别怕，没事了。”
先前刚以为江砚舟没有什么害怕的外物，结果就撞见这一幕。
萧云琅用力捧着他的脸：“没事了，我在。”
江砚舟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下，被子底下他已经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了红印。
雷声又来了。
不过是大一点的响动，确实不该害怕，但是……他还是怕，怎么办？
萧云琅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了顿，再开口时，竟然改了话锋。
“不对，我说错了，你可以怕，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萧云琅，“你把你怕的都说出来，喊出来。”
“我来听。”
江砚舟眼眶倏地一红。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的嗓子被眼眶和心口的酸涩冲刷，他仍然颤栗不住，但萧云琅的声音太清晰了，顺着骨头传过来，仿佛连雷声都盖住了。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不慎擦过了萧云琅的手背，烫得他立刻躲开，指尖在空中犹犹豫豫好几次，最后落下，拽住了萧云琅的袖子。
两只手，攥得很紧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但萧云琅没有急着松手。
没了那么震耳的声响，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更清晰了。
萧云琅：“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
江砚舟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一坠。
好像过了三秋那么漫长，他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喑哑的几个音：“……您不用这么，安慰我。”
虽然音调又低又碎，但勉强能拼成句，听到江砚舟终于能出声，萧云琅才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骗你。”
萧云琅没说假话。
在冷宫的时候，每逢夜里电闪雷鸣，跟鬼屋似的，六皇子萧云琅那么小一点，说不怕是假话。
六岁刚离开冷宫时，他这怕雷的毛病也还在。
不过他的怕跟江砚舟不一样，他会一边裹着被子躲到柱子后面，一边跟电闪雷鸣对着呲牙，像受惊后束起尖刺的野兽。
在冷宫时，嬷嬷会陪着他，但出来了，嬷嬷却站在不远处，她说殿下，您得自己爬出来。
萧云琅没得选。
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
因为弱小，无能，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但现在不同。
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和皇帝还在对抗，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但至少，在雷雨夜里，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
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
烛火的灯芯微晃，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窗外不再有银蛇，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细雨簌簌。
萧云琅松开手，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他轻轻环住江砚舟，抱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看到滴泪的烛。
江砚舟方才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
“怕打雷？”
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
“以前有人哄你吗？”
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萧云琅：“以后有了。”
温声四个字，却让江砚舟险些撑不住，他抽了口气，不太确定自己喉咙里有没有再溢出什么难听的声音。
萧云琅好像抱了他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拽着萧云琅的袖子，舍不得松开。
打雷的夜晚他从来是睁眼到天明，没想过竟然还有能合眼的一天。
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江砚舟陷在软枕里，愣愣抬起手指看了看，空的。
床和屋子也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半晌后，他才慢慢起身，叫了风阑。
风阑领着侍从和太医进来。
太医给江砚舟把脉，风阑问：“公子感觉如何？”
夜里要是有打雷，江砚舟第二天通常不太想说话，安静上一整天的情形都有。
但今天他却开口了，点过头后问：“殿下几时走的？”
风阑：“寅时，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寅时，天都没亮，萧云琅才睡了多久？
太医诊完脉，欣慰点头：“这次发热来得快也去得快，幸好，并无大碍。”
江砚舟嗓子还有些难受，早上也是汤水的食物多。
他看起来很平静，喝完药，拿来笔墨纸砚要练字，但等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上，晕开墨点，他才惊觉回神，又沉默着把笔搁下了。
……练不进去。
萧云琅对他有点……不，不是有点，就是太好了。
别的幕僚肯定没有。
所以这是萧云琅单纯对他这个人好。
江砚舟还没明白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想，除开江山社稷，他为萧云琅本人做过的事只有一件啊。
就是诗会上，为他说了几句话。
这还是他想来想去，自己难得能在萧云琅私事上帮的一点忙。
萧云琅如今这般待他……他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回报的。
不为国事，只为萧云琅这个人。
惊雷夜还能睡着的感觉是他没有体验过的。
感受还残留在心口，舒心得让人舍不得松开指尖。
他一定得想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还要再多做一点。
然后，然后他能厚着脸皮去换下一次雷鸣的夜晚一场安眠吗？
再一次，再有一次就行，多的他也不会奢求。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机会再清晰地记住这份温度，以后独自面对雷浪怒涛时，他也有了能扛过去的力气。
他好像有点贪心。
江砚舟忍不住握了握昨夜紧紧拽着萧云琅衣摆不放的指尖。
“公子。”风阑轻轻敲了敲门框，打断了江砚舟的思绪，“风一送了消息，是舞弊案的进度。”
江砚舟立刻松开手。
他今天是真的话少，偏头，用眼神示意风阑进来。
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他能力有限，那就边做正事边思考吧，和先前一样，或许某个时机，不经意就又能想到呢。

第36章 鸿门宴
溪山县知县好查。
锦衣卫虽然这几年不得圣恩没差事办，但隋夜刀是想上去的，因此练着手底下人的本领，没让他们懈怠过。
知县家的地皮翻一翻，就翻到了银子。
“唉，”隋夜刀把刀磕在箱子上敲了敲，震下一层土来，“你说说，好好的银子银票非得往地下藏，这不摆明了有事，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是这么说，但挖不出来不就没事嘛。
隋夜刀手一挥：“封箱带走，都是罪证。”
通判家里就干净得多，不过他有妻有妾还在外面偷养外室，把这事儿在他们家一提，原本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妻妾们一下就炸了锅。
这人一多，再加上火气上头，那是真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
尤其魏无忧还火上浇了点油，说在外室的庄子找到的珍珠翡翠可都比他们家里的看着更好，外室的孩子们也都悄悄置了家产。
这下通判一堆子女们中也有人不干了，魏无忧目光如炬，专挑那几个不够聪明又管不住嘴的，有的没的听了一耳朵，再选出不对劲的线索的深挖。
“今早魏大人领着人，又往通判一个妾室的舅舅家去了，”风阑把消息一一说给江砚舟听，“真是狡兔三窟啊。”
江砚舟听得也入神。
文献资料上记载重点都在后续官员的判罚和此案的影响，原来查通判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江砚舟真不知道，不像查抄知府的时候，把知府偷偷藏的账本和钱财在哪儿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能也因为数额不同，加上琮州知府直接拖着江家一起沉沦，永和帝时期第一大世家的没落，前因后果与细节，总爱被后人拿出来反复评说。
“肖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抄出来的账本都要看，不过……”风阑道，“殿下没让琮州的吏胥帮着一起看。”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为什么要扣着账本，肖家的账跟仲清洑没关系，但萧云琅会在嘴上怀疑他们有点关系。
毕竟私茶的事要查了才能拿到明面上提，在此之前，要查一州州官，总得有理由。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文书上也得有这么个由头给圆上，案卷带回去还有一堆人要审阅呢。
江砚舟抚了抚纸张：“他们没起疑吧？”
风阑摇头：“没有，因为要查的东西太多，殿下借了他们的人，但做的是别的事，就跟府兵换值时一样，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另外您说的话起了作用，仲清洑开始监视他的副官和宋家了，就连都指挥使那里，他也没完全放心，现在仲清洑的目光完全不在我们身上。”
江砚舟肩膀松了松：“这是最好的效果。”
他们做着这样的勾当，虽然春风得意，但也是随时悬着一颗心，谁都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能内讧，怕翻船，但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本来都是贪得无厌的人，点一颗火星子，就很容易顺着那条猜忌的线烧过去。
江砚舟听了一大堆，就说了两句话，但还是咳了两声，风阑忙把温在小炉上的茶汤端过来，给江砚舟又倒了一盏。
这是煮的药茶，里面加了很多滋补的东西，江砚舟也不能喝太多，得按照大夫说的量来，免得虚不受补。
江砚舟用药茶润了润嗓，看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和药材，他其实有个猜测，但目前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他算来算去，仲清洑等官员都不可能派刺客来杀他，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坐拥茶山的宋家。
可原因还不好说。
史书里宋家家主也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的人，他想在琮州做成私茶生意，就得依附紧琮州的官。
宋家主要是跟州府干得不愉快，想借江家手换一个知府继续搭伙，那历史上怎么没有这一出？
江砚舟捧着茶汤暖手。
只有查了宋家才能清楚了，他设宴的帖子已经派人往外发，很快就能递到宋家手上了。
帖子不仅去了宋家，还去了琮州另一个巨富绸缎商的手里，这人跟宋家也有姻亲，商人收帖的只有他们两家，剩下的都给了官员。
仲清洑今日又专程陪着萧云琅查案，因此收帖的时候，正当着萧云琅的面。
“江砚舟的帖子？”萧云琅眼角余光睨过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仲清洑陪笑，打开帖子递给萧云琅看：“太子妃说是初到琮州，想了解一下本地风物，请了州官和两位颇懂风雅的商贾。”
萧云琅随手拎过帖子看了眼，嘴角挂着冷笑：“太子妃的名头倒是好用。”
仲清洑好似为难，尴尬笑了笑：“昨夜风骤雨疾，下官睡前窗户没捂严实，或许有点着凉，殿下您看，这后日的宴……”
萧云琅意味深长瞧了他一眼。
仲清洑身体好得很，或许着凉？老东西做事是一点把柄不想留，为避免落个亲近江家的名头，专门来做给萧云琅看的。
萧云琅把帖子往旁边一丢：“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到了后日风寒想必也好了，他的宴你去就是，孤不让你难做，没个放心的人在，谁知道他会跟别的人说什么，他召官商用的可是我东宫的名头。”
仲清洑立刻真心实意操心：“那殿下何不亲自……”
萧云琅立刻横刀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已经隐有不虞，仿佛他有多憎恶看到江砚舟这个人，也是警告仲清洑，想好了再说话。
仲清洑脊背一紧，永和帝那张肃穆的脸虽然带着威严，但天生愁苦，加上年迈，气势虽在，却能让人嗅到底下的色厉内荏，但萧云琅不同。
太子年轻，无忌无畏，眼神仿如刚淬过烽火的新刀，一刀割过来，无人敢攘其锋芒。
仲清洑不敢再试，垂首避开了萧云琅的目光：“是下官失言，殿下恕罪。”
即便他低着头，却仍能感觉到沉沉的威压悬在脖颈上方，仿佛随时能落下。
萧云琅一息不说话，威压就往下再落一分。
终于，在仲清洑冷汗要下来前，萧云琅在桌面上一敲，悬在上方的利刃骤然消失，太子一笑：“仲大人言重，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孤在琮州，还得仰仗你呢。”
仲清洑忙道不敢，仍然没有起身。
萧云琅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靠，似乎来了兴致：“他谈风雅，孤也想跟人谈风雅，大人，琮州谁家的曲儿唱得最好？”
仲清洑一愣，小心地抬起一点头来。
萧云琅：“找两三个伶人，要男的，面目清秀性格乖巧的，后日他要开宴，孤也开宴，来了琮州，我们都还没松快过。”
仲清洑一听，就想起春猎后太子喜欢男人的流言……哦不对，应该说事实，仲清洑立刻懂了。
但他还要装作洁身自好，不弄风月：“是，虽然下官不通此道，但一定让底下的人为殿下办好。”
萧云琅似是满意了，让他退下。
仲清洑离开后，萧云琅敛了面上肆意的神情，重新拿过那封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昨夜江砚舟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没了雷声，面容也很恬静。
萧云琅本来想把人放下后睡去外间，但是……江砚舟睡着了还捏着他的袖子。
那么点力道，萧云琅完全可以轻易拨开他的指尖，抽回袖子。
但萧云琅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又放下，最终也没把那片袖角从江砚舟手里收回。
他顺着这算不上挽留的挽留，躺在了江砚舟身边。
记事以来，他从没跟谁同榻而眠过。
既然对谁都不能交付真心，卧榻之侧就没有别人的位置。
更别说像这样分出半个怀抱，挨在一块儿睡。
窗外雨已经很轻了，淅淅沥沥擦过阔叶，夜雨呢喃，唯恐惊了梦中人。
春雨润物细无声，江砚舟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了萧云琅给自己划下的某条线。
不，不对。
萧云琅想，是自己让那条线……越过了江砚舟。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夜里有点动静都能随时醒来的他，听着江砚舟的呼吸，却只觉得平静。
好像跟自己的心跳没什么差别。
这份宁静，让他在江砚舟身边睡到了寅时，直到风阑来提醒时辰。
萧云琅睁开眼，静静看了江砚舟片刻，才慢慢挪出自己袖子，悄无声息走了。
萧云琅阖上帖子，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下，江砚舟昨晚的样子实在让人放不下，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吃饭休息。
“殿下。”柳鹤轩捧着卷宗过来。
萧云琅抬眼。
“舞弊案的文书又整理了一部分，请您过目。”
萧云琅放下帖子拿过案卷，先看了连夜审问通判的口供：“他还不招？”
柳鹤轩：“呈辞还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萧云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
他翻着卷宗，柳鹤轩看到搁在案头的帖子，了然：“太子妃要开宴了。”
“宴是好宴，”萧云琅翻过一页，“便宜这群玩意儿了。”
柳鹤轩便笑：“怎么会便宜他们，这不是给太子殿下的宴吗？”
萧云琅搭着的腿一顿，勾了勾嘴角：“你说得对。”
柳鹤轩抬手行礼：“替我向太子妃问好，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的字精进到什么程度了。”
如今江砚舟还在临摹别人的字帖，先要写得板正，还看不出自己的笔锋，虽然赶不上童生，但字是字，而不再只是粗细不均长短不明的笔画了。
“他学东西快。”萧云琅声音在提到江砚舟时缓了下来，“字练得很好。”
柳鹤轩：“那改日我再写几封字帖，送去府上。”
萧云琅颔首。
屋外空气里飘荡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在这味道之下，雨水汇成地下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中暗潮涌动。
仲清洑把给萧云琅选伶人的事交给了他的副官。
副官先前一句话让仲清洑有点不太高兴，虽然他表现得不明显，但副官鹌鹑似的告罪，最近什么差事都办得很尽心。
副官其实想不明白近期哪里得罪了仲清洑，但小心点总没错。
给萧云琅挑的三个人是几家馆里的头牌，模样好看性子乖顺，在城东庄园开宴的那日傍晚，这三人被带到了太子临时居所。
院子中设了桌椅，显然太子是要在院中听曲，但也还架了屏风，将他们与贵人席位远远分开，三人规规矩矩坐在木制屏风后，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个侍卫扔给他们一袋银钱：“淫词艳曲会唱吗？”
三人拉开钱袋，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瞬间点亮他们的眼，三人忙不迭点头：“会的会的！”
侍卫说：“今夜就唱曲，主子什么时候喊停你们才能停，唱完，这银子就是你们的了。”
只用弹琴唱曲不用伺候人，这么好的事有什么不行，他们换着来，唱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三人立刻摆了琴拨了琵琶弦，拉开嗓子就用心唱了起来。
靡靡之音，混着唱腔飘进人耳朵里，听得一墙之隔的琮州守备军心浮气躁，心尖儿痒痒，等夜色降临，四面灯火点亮，这勾人心的劲儿就更有味道了。
太子府兵们又出去换值，路过时又跟他们打了招呼，合着歌声挤眉弄眼跟他们调笑：“哟，心痒了吧？”
都是站岗干活的，大家也没什么隔阂，笑骂：“你们换值能喝酒痛快了，我们还得等好些个时辰呢！”
太子府兵拍了拍他的肩：“哈哈辛苦，改天哥几个一起喝酒啊！”
守备军：“一定一定！”
众人说说笑笑，三百太子府兵又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
但这一回，他们却没有去城北的守备军大营换防，却在绕了一条街后，直奔城东庄园而去。
琮州守备军对此全然不知。
他们五百守在知府宅邸，两千留营，城内只剩五百，其中部分又侯在卫所，也就是说此刻在整个琮州城内巡防的不过一两百人。
锦衣卫的轻功好手走墙头放哨，趁夜带着这三百人，绕开了守备军巡防路线，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摸到了庄园附近。
庄园之中，江砚舟在正厅摆了宴，正和宾客们论风雅。
他在上座，今日穿了身流云锦缎银丝秀竹衫，领口系了颗珍珠扣，跟他发丝间缀着的明珠互相辉映，江砚舟光是坐在这里，就诠释了什么叫做“雅”。
这一顿饭，大家言笑晏晏，其实心里都各怀心思。
守备军都指挥使原本依旧不打算来，还想坐镇军中，但仲清洑说最好还是来。
他看仲清洑似乎别有深意，便还是来了。
其实无论今晚他待在大营，还是前来赴宴，结局都不会改变。
毕竟萧云琅留在大营那七百人，就是拦路的另一手棋。
宋家家主今晚带了自己儿子和侄子来作陪。
他那个侄子一进门，江砚舟就不着痕迹多看了两眼。
因为他面上笼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层灰败，即便笑起来，也驱散不开。
这样的神情江砚舟很眼熟——数月前，他在颓丧的魏无忧身上才见过。
宋家坐拥家财万贯，如今正风光，宋家主既然肯带着侄子赴宴，说明看重他。
锦衣玉食家中地位不低，他又为什么会有这番神情？
太子妃不喝酒，其余人也就喝得很克制，没人敢大醉，他们聊琮州风物，江砚舟听得好像很有趣：“都说琮州的茶不输玉州，绸可比宁州，我也十分好奇。”
江砚舟对着他们从没用过“本宫”来强调身份，他们也没人觉得有问题，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比起太子妃的头衔，江砚舟还是喜欢江家公子的出身。
宋家主自以为明白，立刻起身：“草民今日来，带了点掐尖儿的烟雨峰红，是晒来自家吃的，不往外卖，殿下若不嫌弃，可品鉴品鉴。”
“十郎，快给殿下送去。”
宋家主的侄子起身，捧过一个盒子。
他在宋家这一辈行十，是家主弟弟的儿子，名叫宋意存。
他们进来前携带的东西都已经被近卫查过一遍，他们也知道宋意存捧着的盒子里装的是茶叶。
不过按规矩，仍不会让宋意存近江砚舟的身，风阑上前，要替太子妃接过盒子。
不过他刚接过盒子，院子内就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响，都指挥使一听这声音面色就变了。
有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大队人马！
出什么事了？！
他条件反射猛地站起身，紧闭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佩着刀，穿的却是贵公子的华服，他不紧不慢入内，身后是院中举着火把的太子府兵，整齐肃然，井然有序。
从里一眼望出去，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所有人都愕然起身——除了江砚舟。
仲清洑等官员在短暂怔忪后仓促行礼，宋家和绸缎商也才知道居然是太子大驾光临，也跟着低头。
仲清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太子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带了兵马！
这么多人从知府衙门一路过来，他们居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宅邸的人还有守备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的！
萧云琅桀骜随性地笑了笑，显得很漫不经心：“诸位不必多礼，坐吧，继续。”
仲清洑捏着手心里的汗缓缓落座，都指挥使慌乱地看向院外又看向仲清洑，但什么也没敢说。
“听说太子妃有好宴，”萧云琅扶着刀抬头，直直看向江砚舟，“怎么也不叫上孤？”
这话听起来十足的挑衅，分明是来砸场子的，但是两人的眼神……又不是那么回事。
旁人不敢直视萧云琅，所有人里，只有江砚舟能跟他对上视线。
刚穿来时，江砚舟也会因为萧云琅眼中出鞘的寒芒而战栗，即便对视，也是忍着迫人的威压硬撑。
但如今不会了。
因为萧云琅在看向他时，眸中的刃会收刀入鞘，一点也不挨着他。
江砚舟轻声，好似被吓住了：“准备得匆忙，怕入不了太子的眼。”
“孤又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
萧云琅说着，跨步走到上座，撩开衣摆就在江砚舟身边浑不在意地坐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把看到的人都锁进了狩猎范围，众人无不汗毛倒竖，如坐针毡。
萧云琅：“都聊什么呢，也说给孤听听。”
没人敢吭声，仲清洑咬咬牙，努力维持平易近人的笑，只能他来回话：“正说到琮州的茶。”
“噢，”萧云琅打量了堂中的宋意存一眼，落到风阑手里的盒子上，“里面是茶？”
宋家家主忙道：“是，那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在此时，变故再起！
只见宋意存突然拔出头上的发簪，二话不说就要朝上座扑过来，但他离得太远，又不是个会武的，几乎是刚动一步，就被风阑一把摁倒在地。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江砚舟愣了愣，萧云琅则把刀柄往下按了按。
这简直就跟江砚舟遇到的那场刺杀一样，不为杀，而是为了吓。
别的近卫也立刻上前，按住了宋意存手臂，宋意存艰难扬起头，不管宋家主的惊骇和其余人的错愕，大声叫起来。
“宋家勾结琮州知府和宁州江氏，贩卖私茶，逃脱赋税！太子，太子！今日你在此地，这等硕鼠巨蠹，何不把他们杀了干净，杀了干净！”
宋家家主还没能从自己侄子疯狂的举措里回神，仲清洑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疾言厉色：“一派胡言，殿下休要听这等疯话！下官——”
“来人！”萧云琅根本不理，抬手一按，“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拿下！”
府兵鱼贯而入，拔刀声戾然而起，雪白的刀锋团团围住下席所有人，琮州官场几个重要话事人、两个富商巨豪，通通在这儿，亮了刀子就给一锅端走。
仲清洑骇然失声：“殿下！要拿朝廷命官，岂能无凭无据如此儿戏！”
萧云琅面色不变：“肖家账本有异，舞弊案恐与州府大人有牵扯，你的副官同知、都指挥使，都要查，现在涉嫌行刺孤的宋家还是你引荐的……”
萧云琅看向他：“大人，够不够拿你？”
仲清洑原地怔住。
他从萧云琅古井不波的眼神中终于明白了，今夜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是个局！有没有宋意存的行刺，萧云琅今天都拿定了他们！
悄然集结的府兵，毫无动静的琮州守备军，被围困的庄园，他们连送个消息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就全部被摁在了这里！
那么，那么办这场宴的江砚舟呢？
他僵硬地移过视线，想去看江砚舟，但萧云琅按着刀，冷硬道：“请太子妃下去休息。”
几个侍卫簇拥着江砚舟，遮住了仲清洑的视线。
看起来江砚舟好像也是被胁迫的。
但是，但是真的如此吗？
仲清洑被人捆着臂膀带下去时，仍不死心地想扭头，但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能看到了。

第37章 风起青萍
城北琮州守备军大营内，风七正跟都指挥使的副官喝酒。
两人喝得都很尽兴，酒过三巡就称兄道弟，投缘得很，简直就差当场拜把子了。
又咕咚咚干一碗时，城东一道红色的信号烟火咻地升空，在漆黑的夜里拖出火花长尾，漂亮又欢快。
副官醉醺醺抬头，打了个酒嗝：“哪、哪家放烟花？”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脖子上一凉一重，一把寒凉的刀就这么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七带着酒气，却半点没有醉意，他在近卫里算是活泼的性子，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我主子的烟花，好看吗？”
说完根本不等副官反应，拽着醉汉就拖了出去，他一手拿刀，一手扯下副官腰牌，在七百士兵尽数拔刀的兵戈声中扬声高喊：
“琮州知府与守备军都指挥使涉嫌朝廷重案，现已被太子缉拿，琮州巡防即刻由东宫接管，违令者一律以谋逆罪论处，可就地格杀！”
谋害皇子和谋害太子不一样，尤其这个太子还领了圣旨在外办皇差，还真就能往谋逆上靠。
两千多的守备军全部集中在一起，方便琮州的人调派，更方便了萧云琅一步到位。
如果都指挥使或者副官还能主事，这群人可能会跟着他们走，但现在定睛一看：好嘛，上官已经全让人拿了！
他们就是混口饭吃的小兵，有家有室的，犯得着突然背什么谋逆的大锅吗？
而且对面的人还亮了兵刃，虽然他们人更少，但七百比两千，真要打起来，他们守备军这边还是得死人啊。
守备军群龙无首，识时务者为俊杰，纷纷表示如今谁说了算就听谁的令。
风七立刻将人拆分，一部分去严守城门，加强城防，琮州今夜起开始戒严，防止消息短时间内外泄到京城；
另外分出多个小股，去到各个官员宅邸外，贴身督管诸位大人。
太子的人马也散开一部分跟着守备军，名为协助，实则也是监督。
锦衣卫的人游巡，确保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能互传。
一夜之间，琮州官场变了天。
知府宅邸那五百守备军还在听着院子里飘出来的小曲儿，莫名其妙就被命令糊了满脸，掉头成了搜查知府家宅的人。
侍卫给三个伶人结了银子，他们按着唱累的嗓子拿着钱，欢欢喜喜走了。
屏风全部撤下后，这才知道席上就坐着个隋夜刀，哪里有半点太子的影子。
“哎——”隋夜刀起身伸了个懒腰，点评，“其实我更爱听江南雅调，不是喜欢勾栏小曲的人，真的。”
属下笑着把刀捧给他，魏无忧和柳鹤轩从外面绕出来，隋夜刀拎过刀子：“干活干活。”
只有刑部侍郎还在自己小院里被迫养病，两眼一抹黑。
信号烟花炸响后，烟雾轻轻在城东庄园的空中飘散，江砚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手里端着碗汤慢慢喝。
从前夜里天气太凉，他身体又不好，还没在敞开的庭院中这么用过饭，边吃边可以欣赏夜景，也是意趣横生。
他刚才其实已经吃好了，只是最后这一味养生的汤还没上，风阑让人直接送来后院。
须臾后，萧云琅迈过长廊，衣摆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他边走，边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往旁边一抛。
近卫忙伸手接住，萧云琅坐在石凳上，收着长腿：“什么汤，好香。”
“炖了乌鸡，”至于里面加的其他东西江砚舟也认不全，有些小药材切得很碎，“殿下试试？今晚事情急，您用过饭没，要是没有，在这里吃点？”
“吃过了，汤来一碗我尝尝。”
风阑去盛汤，萧云琅又对江砚舟道：“您什么您，”他纠正，“是‘你’。”
江砚舟眼睫几不可察一扇，默默捧着碗，假装喝汤很忙，没有办法接话哦。
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有各种小动作能躲回去。
雷雨夜那晚后，要是第二天睁眼萧云琅就在旁边，江砚舟指不定当场能炸得比今晚这朵烟花还红，得亏萧云琅不在，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冲淡尴尬。
萧云琅端了汤碗：“几个官宅，还有宋家那边都去了人，宋家庄子太大了，人又多，恐怕得翻一晚上。”
厨子试了新的方子炖汤，汤色清如琥珀，鸡肉的鲜香、枸杞桂圆等的回甘全化在这口金黄里，不油不腻，啜饮一口，暖意从舌尖滚到胃中，浑身上下都冒出舒坦的气息。
满院里都飘着温厚的香。
萧云琅本来只想尝一尝，结果汤的确不错，他今晚赶路前其实只随意塞了几口，于是又来了一碗。
江砚舟吃好了，他看着萧云琅搅动勺子舀肉，想起他们一块儿吃饭时，萧云琅总会给自己挟菜。
江砚舟吃得慢，腾不出手，所以总是被投喂的那个。
他心头一动，揭开盅盖，用汤勺挑出一块肉来，放到萧云琅碗里。
萧云琅一顿，抬起眼来，江砚舟已经快速盖上盖子，端端正正把手搁在膝上，垂着眼，好像在认认真真欣赏石桌上的花纹。
只有他发丝间的明珠惴惴不安晃了晃，出卖了某位小公子的动静。
萧云琅眸子里被晃出了笑，叼起那块肉嚼进嘴里，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饿了，不然汤怎么这么有滋有味？
江砚舟觉得萧云琅在看自己，他甚至有种自己被太子拿来下饭的错觉。
搭在膝盖上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下，又一下，他必须找点正事转移注意力，不然萧云琅这根本躲不开的视线要把他灼熟了：“宋家那位，在厅堂上直言家里秘辛的……”
“宋意存。”
萧云琅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他喝完了汤，搁下碗：“把他带上来。”
比起宋家主挣扎着被带下去的狼狈，宋意存形容整洁，衣衫也未乱，只是一双眼依然灰败，黯淡无光。
虽然大约猜到了他的目的，不过有妄图拔簪伤人的举动在先，近卫们职责在身，依然给他的手腕上了镣铐，也没让他靠得太近。
江砚舟偏头看他，忽道：“是你安排刺客，在驿站刺杀我？”
宋意存先前在宴席上，一直规规矩矩不敢抬头直视皇家贵人的尊容，如今却平静地目视前方，他看了看江砚舟，又看了看萧云琅，明白了什么。
“江家竟也并非一条心。”他说着江家，却是自嘲，“是我。”
江砚舟：“为什么？”
宋意存手里坠着镣铐，肩膀带得下沉，他却像是终于松快了，仰起头，看了看澄澈如洗的夜空：“从哪里说起好呢？从……那些个学生进京告御状讲？”
原来徐闻知等人进京想告御状的事走漏风声，知县和通判雇了人劫杀，宋意存不知怎么也知道了这条消息。
他却正想引京官来查琮州，于是也雇了一批人，追上去对付那些杀手。
不过即便如此，学生还是只活了一个徐闻知。
当然，宋意存雇的这些人并不知道雇主的目的，只知道是来杀人，并且有两单，干掉杀手后，他们还要埋伏在京城到琮州的路上，继续杀人。
这次等到的就是江砚舟。
而宋意存之所以会这么干，是因为——江北赈灾。
江砚舟一愣：“江北赈灾？”
宋意存人还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他笑起来时，有股很苍凉的味道：“太子妃可知，江家想倒卖江北赈灾的粮食，通过宋家的手，可对粮车动手的事被发现得太快了，太快了啊。”
所以这笔买卖江家没有做成。
江砚舟当然知道，因为是他给了萧云琅消息，断了江家和上官家这条财路。
历史上赈灾案东窗事发没有这么迅速，丢失的粮食没能追回，朝廷不得不重新支钱凑粮补上。
虽然上官家依旧被拿下，但重新筹粮耽误的时间里，江北有饿死的人。
正史中，那没追回来的粮成了钱，进了江家的口袋。
可如今没有，粮食到了江北，稳住灾情，而春猎后工部和户部互咬，咬下一个户部郎中，江家为了让案子断在这里，得掏钱补上户部某个窟窿。
一笔生意没成，跟魏家撕咬又贴出去一笔，江家自然不甘，他们必须得再来一拨进账。
那钱从哪儿来呢？
宁州今年的田税不好再擅动，他们于是把目光又放回了琮州。
他们要宋家再运一批私茶。
“我们家从祖上开始卖茶，虽然少不了给官员打点，但其余都很规矩，可我叔父接手后，某些东西变了，接着，仲清洑到任琮州。”
“他要我们卖私茶。”
宋意存深深凝视着江砚舟：“他背靠江家，我们若是不答应，他就能让我们在琮州活不下去。”
江砚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江家的确做得出来。”
宋意存疲惫地深吸一口气。
宋家现任家主自己也贪婪，跟仲清洑一拍即合，往下宋家某些人，包括宋意存在内，却是为着亲朋的命，不得不跟着干。
宋意存想伸手揉一把脸，但抬到一半，又被镣铐带了下去，他身形晃荡，嗓音喑哑：“私茶不好走啊。”
茶叶利润最大的路有两条，一条往内，走京城，一条往边疆，那里不愁销路。
私茶要绕开茶马司，往京城查得严，往边疆路太远，哪边都难。
可私茶的生意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亲自走，不能交给外人，宋意存的哥哥一年前就死在了去边疆走私茶的途中。
“现在江家急着要钱，逼我们近期冒险再走一批，这一次……轮到我了。”
宋家主舍不得自己亲儿子去，就让宋意存走，虽然事情办完，从没亏待过他银子，可人都没了，人都要没了，要钱又干什么呢？
别看中原春景已经布满，但这个时节走边疆，不小心都还有冻死的人。
宋意存近来本就憔悴，拖垮了身体，经不起长路折腾。
他无妻无子，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哥哥死了，如今他说不定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念的？
宋意存笑起来，手里镣铐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不如大家一起死，叔父、仲大人，还有远在京城的江大人，他们凭什么能坐在我们用命换来的金山银山上享清福！？”
宋意存狠狠啐了一口：“呸，十爷我不干了！”
“我自知死罪难逃，他们更是罪无可恕！这世道啊！这吃人的世道啊！”宋意存仰天大喊，他眼中有血丝，但是没有泪，“他们逼我做不成人，那就都杀了，还所有人一个清静！”
院中一时沉寂下来，除了宋意存的呐喊声回荡，就只剩下镣铐的萧条碰撞。
江砚舟终于知道了这场历史上不存在的刺杀是怎么来的了。
因为他帮了江北，风起青萍，这风从粮食吹到清茶，从江北到京城，又到了琮州。
江家的急迫成了压垮宋意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愿再忍，宁可鱼死网破。
所以这一次萧云琅只要来到琮州，宋意存就一定会把私茶的事捅破天。
江北赈灾带来的影响，改变的局面，远比江砚舟、萧云琅和江家等所有人预料的更大。
所以说这世间之势，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江砚舟的功劳更大了，但是他看着宋意存，一点也笑不出来。
宋意存好像终于痛快了，他把积累多年的负罪感、秘密全部倒了个干净，如释重负。
他在余音的尾端，拖着强调，哑着轻声问，也不知道是替谁问：“为官不仁，为民无门，我虽逼不得已，但也已经成了恶人，太子啊，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萧云琅沉沉地看着他。
须臾后，太子说：“我会结束这样的世道。”
他坐在此地，却不是一个人：“不止我，还有江公子。”
江砚舟眼波漾了漾。
萧云琅眼中清明，没有丝毫动摇：“还有柳大人等肯心怀天下的朝堂肱骨，还有对启朝仍有盼望的黎民百姓，加上他们所有人——我们，会结束这样的世道。”
道之所在，素履以往。
萧云琅以身为刃，要破开这晦暗的世道，他要天理昭彰，要人心皆安，要那天下路，坦坦荡荡。
帝王之心，他并不掩饰，要为这天下赴身的，也不止他一个。
宋意存在这样坚韧不拔的信念中嗫嚅了唇，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慢慢抬起束着镣铐的手，郑重一拜，行了大礼。
浪成于微澜之间，江砚舟一点风，宋意存一点澜，却都能在远方掀起惊涛骇浪，砸翻某些庞大又陈腐的船。
宋意存被近卫带下去，铁链哗啦声响不绝于耳，江砚舟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萧云琅视线也落在那边，话却是对江砚舟说的。
他问：“在想什么？”
江砚舟抿抿唇。
“……当初江北的事，我——”
“江公子在江北上的功劳比我原想的还要大。”萧云琅如今听着点语气，也是能摸着点江砚舟的思绪了，该打断时根本不带迟疑。
他没让气氛继续凝着坠下去：“看来先前谢得还不够，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江砚舟还没来得及多想，神思就被成功带跑。
他先前一个许愿都找不到愿望的人，听了这话，这一次心里居然不是空空如也无欲无求，而是立刻冒出句：
我想要你下次雷雨夜陪陪我，可以吗？
他竟也有想要的东西了。
不过……念头虽然冒了出来，但话江砚舟还说不出口。
他袖袍底下手指交缠，握成一团，迎着萧云琅的目光，动了动唇：“没……没想好。”
萧云琅：“那就先欠着，什么时候你想好了，什么时候找我要。”
江砚舟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等等不对，我是想说我没有想要的，刚才说的不算！”
“君子一言，”萧云琅弯弯嘴角，不给人反悔的机会，“反正我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江砚舟袖子底下的手指再度收紧。
萧云琅起身：“不早了，你该睡了，明天一起回府衙，知府家的南苑也收拾出来了，本来就是腾给你的，之后几天还是住那吧，离得近更方便。”
江砚舟跟着起身：“明天开始我也帮着看文书吧。”
舞弊和私茶加在一块，要看的账本文书卷宗加起来能垒一屋，柳鹤轩和魏无忧当然不会拒绝帮手，萧云琅也点了头。
江砚舟不是个愿意清闲的人，在不会累着他身体的情况下，他要做事，萧云琅不会拦。
萧云琅应下，江砚舟才微微松了口气。
要人陪，还是让萧云琅陪，这种话他现在真的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他第一次跟人接触这样多，走得这么近，他从不朝人索求，就怕对他好的人会因此觉得负担，转身就走。
萧云琅……萧云琅一定不会。
江砚舟相信他。
明明相信他，却还是不敢。
对他来说，索要比付出难。
光有这种想法他都难以安心，他想更加拿出点什么。
江砚舟看了看天色，暗暗想，还早呢，也不用这时候睡：“今晚你们还要忙多久？”
“忙到……”萧云琅话音一顿，警觉地眯起眼，“也不会太久，从他们家宅搜的东西也得明天才能上来，你身子还没调理好，可别想着熬更守夜。”
江砚舟小声地心虚：“我没有啊。”
萧云琅上上下下看过他：“那你去睡，我喝了汤正好在院子里消消食，看你寝屋熄了灯再走。”
江砚舟稍微想熬个夜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只能回到屋子，乖乖躺下。
他捏着被子时想，不然明天早点起也行。
他现在身体好多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睡懒觉。
“风阑，”江砚舟道，“明天卯时叫我，以后我都卯时起身。”
风阑正准备灭蜡烛的手一抖，他惊讶转身，话到嘴边，想了想，又咽回去，变成：“公子，大夫叮嘱您需要好好休息，每日自己醒来最好，这样，我卯时来看一眼，您若是已经醒了，我就伺候您洗漱，如何？”
搬出医嘱最能压人，江砚舟也没法反驳，但要他自己卯时睁眼，古代可没有闹钟啊。
那差不多听到公鸡打鸣就起？
江砚舟在安神药的作用下轻轻打了个哈欠，合上眼前最后迷迷糊糊想，他早上，有听到过公鸡打鸣吗？

第38章 夜半三更
江砚舟当然是没听到过公鸡打鸣的。
在京城，太子府及其周边都不存在鸡舍，就连小山雀夜里也是被带到其他屋子睡的，就怕早上鸟儿起来把江砚舟啾醒。
琮州，庄园这边也被风阑清过一遍，他们到之前，原本是辟了块地方养了几只，但入住的人这么多，第一天就给大伙加了餐，变成了暖烘烘的菜。
所以等江砚舟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又到了他熟悉的时间。
他发丝柔软地垂下一缕，在额前呆呆地晃了晃，江砚舟双眼放空地坐在床头，好半晌，才把魂儿从明亮的光线里收了回来。
江砚舟默默捂住脸：说好的早起呢！
简直太懒怠了！
风阑进来看到，抬手让后面的侍从停了停，等江公子放下手，才让他们端着热水鱼贯而入。
江砚舟坐在镜前束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么下去真不行。
因为城东庄园离宋家更近，所以连夜从宋家搬出来的书信账本都先送到了这里。
宋意存把宋家的生意交代了个底朝天，包括私茶的账藏在哪儿，因此东西好找，剩下的就是核算。
萧云琅早上已经把一些信件看过一遍，他等着江砚舟，带人一起回了府衙。
等江砚舟到了府衙办差的地方，就见柳鹤轩跟魏无忧几乎要被成摞成摞的纸张给淹没了。
魏无忧好几年没干活，大概是累并兴奋着，顶着黑眼圈也干劲满满；柳鹤轩明显更懂劳逸结合，不过处理事情的速度也半点不慢。
见江砚舟萧云琅到了，屋子里的人都要起身行礼，萧云琅抬手压下去，示意他们不必。
江砚舟走到柳鹤轩旁边，看他在纸上誊写了部分要紧的重点。
江砚舟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那手字，神色顿时为难起来。
柳鹤轩余光看到江砚舟盯着纸张难为情的模样，就明白他在介意什么，温和笑笑：“劳烦太子妃从这些书信里摘些要紧的记下，所有要点我之后都会再度整理，重写成文书。”
所以写得字好不好没关系，能看懂就行。
江砚舟眼里的黯淡一下消失，从柳鹤轩手里接过信件：“不麻烦，你和魏大人才是劳累。”
他一定好好做，肯定不拖慢进度。
萧云琅之所以要迅速扣下仲清洑等人后再翻查，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要让传回京中的消息一口气就能按死江临阙，不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机会。
“账册先比出一部分来，我们是算不完的，到时候封箱带回去，有人算，书信捡最要紧的挑几封，”萧云琅道，“合着文书，快马加鞭直接送进宫里。”
今日才从院落里出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刑部侍郎正呆滞地站在堂内，浑身冰冷，圆滚滚的大肚子一呼一吸之间，颤抖得格外显眼。
萧云琅把一本空白的簿子扔到他身上，侍郎回神手忙脚乱去接时，簿本已经落到地上。
他满头大汗弯腰去捡，就看到了一双乌金踏云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侍郎心头一紧，连忙抓过簿本，小心起身，想陪个笑，可由于太勉强，笑得抽搐又难看。
“殿、殿下……”
萧云琅面无表情，跟来琮州时一路溜着侍郎的神情简直判若两人。
“孤知道大人在朝中结交甚广，但我朝严禁私茶，碰了就要掉脑袋，你如果有家书想寄回京城，也得先斟酌自己身家性命，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
这是说一旦发现他跟世家通风报信，那么他也有掺和私茶的嫌疑。
官路一时不顺还可以日后再做打算，命要是没了，那可就全没了。
侍郎捏着簿本躬身连连：“下官来琮州一心为皇上为殿下分忧，应以差事为重，没有家书好寄，没有家书好寄。”
萧云琅淡声：“那便好，大人养了这么久的病，也该做事了，狱中待审的人还多，隋大人，便麻烦你和侍郎了。”
隋夜刀拱手，侍郎悄悄抹了把汗，萧云琅却跟着他们往外走，眼神凌厉。
“你们去看其他人，至于仲清洑，孤要亲自审。”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就连徐闻知也没有闲着。
他没官职在身，倒不是帮忙查案，而是帮着奔走，安抚与他一起赴京、却再也没能回来的七个同窗的家眷亲人。
这些人有耄耋老者，有夫人幼童，迟迟没收到远行人的任何书信，他们就一直担忧不安。
直到钦差入琮州，说的却是不归人。
这些日子家眷们已经哭过好几轮，即便太子金口玉言，要以忠烈之士为七个学生立碑，该给的抚恤也绝不会少，但又怎么能缝补伤心人。
徐闻知还被一些伤心过度的家眷打过、骂过。
因为其余人没能回来，他却回来了。
他都默默受了。
今日他去到一家，又被老人指着鼻子哭骂，他被轰出屋子，红着眼眶疲惫转身。
旁边簪着白花抱着小儿，神情憔悴的妇人叫住了他：“易明。”
易明是徐闻知的字。
他忙抹了把脸：“嫂子。”
妇人：“老人家年纪大了，神思控制不住，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伤心言，不是真心话，我替他们道歉。”
徐闻知忙道：“别别，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我……”
“你能活着回来，这很好，要不是你，我夫君，还有他们的冤情，又该朝何人说呢？”
妇人哽咽着落下泪来：“别人不懂，我却是知道夫君志气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徐闻知也听得湿了眼角，却撑着没掉泪。
“你这些日子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不必再替我们操心，你回去，回去读书，做官，以后连着他们几个的份一起，做个好官，啊？”
徐闻知红着眼，对着挚友悲痛的亲眷发誓：“我徐闻知将来若能出仕，为吏一日，便当尽一日之心，此生不图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惩奸除恶，护百姓安宁！”
妇人连声说好，泪眼婆娑，徐闻知出了门，使劲擦了眼，理了理腰间读书人的招文袋。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得带着同窗们的万里之志，奔赴河山，百死不辞。
*
锦衣卫审人有的是法子，他们根本都用不上严刑逼供，宋家主就最先受不了，全都招了。
仲清洑倒是嘴硬，但他家里的铁证更硬。
此人竟然留着一些本该烧掉的书信账簿，全都跟江家有关，他大概是怕哪天江家翻脸，留下这些日后能威胁江家讨条活路。
可现在，成了他们两方的死路。
第一封驿报连带部分证物，由萧云琅挑的好手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几天之后就能到永和帝手里。
琮州这边压人拦消息一气呵成，办得这样稳妥，永和帝要是都还拿不下江临阙，那真趁早退位算了。
搜查的宅子太多，证物成箱成箱封，仲清洑和宋家的库房和在钱庄的号也被封了。
仲清洑是绕了几圈换了个别人的名，挂在钱庄，宋家用不着，那是真的富可敌国。
等朝廷下了抄家的令，到时候把各地钱庄里的现银搬出来都能成吨，光一个车队不够，得好几个车队，往京城运都得分批运上好久。
更别说宋家底下还有那么多正在经营的产业，真把钱算完，朝廷里所有官员怕都要饿狼似的眼冒绿光。
以及……之后还有江家。
私茶案一办完，国库绝对能填补回升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充实度。
江砚舟跟着在县衙帮忙理了一天文书案卷，晚饭大家一块儿用的。
柳鹤轩说他的字确实进步很快，江砚舟虽然开心，但也想，还不够。
不然今天他就能帮着誊写更多。
那些重要物证，比如仲清洑和江家来往书信等，事关重大，秘密良多，不可能交给底下的小吏来办，只能他们上边这些人多费点劲。
吃过饭，柳鹤轩和魏无忧还要点灯夜战，牢狱里关了太多人，口供还在源源不断送上来，江砚舟却该回南苑了。
他想了想：“我带本回去，睡前再翻点吧。”
萧云琅还在对账簿，忙得没空抬头：“行，拿一本翻翻，翻不完明天继续，早点睡。”
江砚舟一边乖乖答应，一边还悄悄多拿了两封厚些的书信。
等回了南苑，正好今天太医也过来请脉，说江砚舟现在身子骨是越来越好，江砚舟顺势道：“那晚上的药里安神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省掉了？”
只要夜里睡得着，安神的药确实没必要长期用多了，小神医也叮嘱过时间合适就可以停。
太医又细细诊过脉，点点头：“确实可以停了，这样白日里的药方还可以改一改用药，多添一味补剂。”
他改了方子，风阑拿着新方子去让人煎药，江砚舟就用这点时间做带回来的公务。
等药端上来，江砚舟喝药，风阑就收拾笔墨：“公子，天色不早，喝完药该休息了。”
江砚舟点头：“……嗯，对了，今天我也想点着灯睡，里间烛火就不熄了。”
先前江砚舟就有点灯睡的时候，比如那场雷雨夜，风阑以为他是又有什么心绪想点灯睡，便留了烛火。
等风阑去了外间，江砚舟掀开眼皮，轻手轻脚撑起身。
他伸手，把方才风阑不在时提前放到枕头底下的册子摸了出来。
他没打算通宵熬夜，因为他已经几次高估了这副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是熬病了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是尽量多做一点，即便比不上其他人，也不能太糟糕。
夜里温度比白日低，为了避免着凉，江砚舟只能把被子当衣服，拉高裹紧，然后把册子放到枕头上。
用不了笔墨，只能靠脑袋把筛出来的点硬背下，明天再默写。
怕被发现，他翻页都翻得悄悄咪咪，动作很慢。
而且风阑夜里在外间也是要休息的，如果因为书页声这点小事把他吵起来，江砚舟也过意不去。
就这么翻了大半本，直到困得不太能记住，江砚舟才揉了揉眼，把册子放回枕头底下。
他揪住被子慢慢躺下，发丝在枕间蹭了蹭，裹成鼓鼓的一团，合眼睡了。
第二日他醒来，发现精神没什么问题，身体也没有影响，于是觉得这法子可行，继续故技重施，第二晚也是这么过的。
最可惜的就是不能用笔墨，不然他的字也能顺便练了。
萧云琅则忙得脚不沾地，一州州府、都指挥使以及通判先后都下了狱，为了保证琮州事务不乱，各方都要他统筹。
好在兵马在手，底下其他官员都很识时务，省下了不少麻烦。
所以他知道江砚舟连着两晚都点灯睡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他披着一身寒气刚从府衙回来的时候。
萧云琅听到时一愣：“今夜还点灯？”
风一根据南苑的禀告答道：“对。”
萧云琅抬头确认了下天气。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白日天朗气清，夜里星辰高悬，无风无雨，江砚舟怎么又点灯，还接连好几晚，是心里又攒了什么事吗？
萧云琅正想着，却有人急匆匆奔来：“殿下，不好了！”
萧云琅立刻眼神一凛：“说。”
“狱卒来报，宋家宋意存，自尽而亡，在他草席下翻出了血书，是，是遗言。”
属下双手捧出血书，还带着鲜血牢狱中陈腐的腥气。
萧云琅望着这刺目的鲜红，剑眉一沉，周遭众人立时齐齐下跪，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寂静的重量给压住了。
风一垂首：“殿下息怒。”
萧云琅看着跪地的人捧着那封血书。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宋意存写给他自己的。
他说自己为商愧对良心，为子愧对先祖，今生为人，不稂不莠，枉来世间一遭，不知造了多少孽。
他该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事情已经做完，没有脸面，也无必要再苟延残喘。
他不提来生，只希望天下有人能以宋家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萧云琅霜冻的嗓音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储君动了怒。
“人在你们跟前，”他一字一顿，“就这么没了？”
捧着血书的人牙齿打颤：“狱卒交代，他傍晚吃过饭，便躺下睡了，从始至终背对着他们，直到一个狱卒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其余几个牢房的人都惊醒，只有他一动未动，觉得不放心，就上前询问。”
叫了两声，宋意存也不应，他们只怕有异，立刻开了门进去查看，把人翻过来一看，才见人脖颈上深深扎着一块碎瓷片，已经没了气息。
宋意存因为说出宋家的事，又主动配合，所以狱卒对他也照顾。
前天他吃饭不小心摔了个碗，如果是别的重犯，有经验的狱卒都会在收拾碎片后再查一遍身，但见着是宋意存，他们便宽松相待，不做怀疑。
谁料他就用藏起的瓷片自尽了。
狱卒说，那瓷片扎得格外深，格外狠，很难想象他当时用了怎样的力和决心，这样下得了手。
萧云琅听罢，半晌无言。
他抬手，拿起了宋意存的血书。
刑部侍郎也还没睡，他现在根本睡不着，这两天往牢狱跑的勤，审的基本都是些家仆或者给州官办事的小吏，只有宋意存，还有陈词需要整理，他白天才去了一趟。
他一去，重要人证夜里就没了，这不得怀疑到他头上啊？！
所以他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要给太子表清白。
侍郎哭丧着脸哀声拖着袍子跑进来，一唱三嚎：“殿下啊！此事绝对跟臣无关——”
“滚！”
聚集雷霆的一声吓得侍郎猛地哆嗦，脚下打滑，险些当场给摔趴下。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扑，好不容易稳住，看了看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抖抖唇，躬着身没敢抬手，双手就这么行礼，低着脑袋倒着往后慢慢退，嘴里念叨着：“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没了碍事的声音，萧云琅静默片刻后，让院子里的人起身。
“失察的人该怎么罚怎么罚，厚葬宋意存，还有，这事暂时不要告诉江二公子，我……”萧云琅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嗓子低了两度，“我去看看他。”
他刚才本来就准备去，但那是因为不放心。
而此刻理由却多了一重。
看过这样的血书后，是他自己，突然很想见见江砚舟。
深夜的南苑一片安宁祥和，萧云琅在来的路上，压下了呼吸，走进屋子时，已经又能做到习武之人的悄无声息。
他本来只想看看江砚舟的睡脸就走，哪知道进了里间，却看到床榻上江砚舟竟然还裹着被子坐着。
萧云琅一怔，惊雷夜里江砚舟苍白的面孔霎时浮上脑海，他生怕江砚舟又着了什么魇不能入睡，立刻快步上前，脚下踩出了声音。
江砚舟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回头，就对上了萧云琅关心则乱的眼。
然后萧云琅就终于看清了背对着他的江砚舟刚才在干什么。
这人面前搁着一本册子，还在办公务呢。
萧云琅：“……”
江砚舟：“！”
萧云琅静立片刻，给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无奈、担心、还是生气？
他看着江砚舟慌慌张张阖上册子，巴巴抬眼看他，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把册子拿开，侧身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江砚舟的手背，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被子能裹住身体，又裹不住翻书的手。
江砚舟凉了半天的手突然碰到个暖炉，骤然被烫得缩了回去，不安地抿了抿唇。
萧云琅拉过被子把他手也捂进去，对着江砚舟，实在说不出重话：“干嘛呢，嗯？是谁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的？”
江砚舟在被子底下用手心握住被萧云琅贴过的手背，耳朵红了一片，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半夜逮住的羞赧。
“……马上就准备睡了。”他红着耳根低声道。
萧云琅：“可我以为你早该已经睡着了？”
江砚舟也想给自己争取一下正大光明的晚上工作时间，伸出手指比了短短一截：“大夫都说我身体没事，我觉得晚上可以稍微多做点事。”
萧云琅抬手直接把他手指一握，将那点距离给捏没了：“你早些把身体养好，以后我还有的是事跟你商量，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动作太自然，等握住了，江砚舟的冰凉和他温热的手心紧紧一贴，两个人心跳顿时齐齐漏了半拍。
——好烫。
这是他俩不谋而合的想法。
江砚舟这下不仅红耳根了，脸也要热起来，他想把手往回抽，但不知是不是刚被人抓了包还在心虚，没敢动，声音有点慌：“殿、殿下……”
昏黄的烛火在江砚舟玉白的面颊上镀上一层暖光，在这个屋子里，在他面前，好像什么心绪都能沉静下来，又好像什么心潮都会翻涌澎湃。
萧云琅手指无意识紧了紧，而后他慢慢松开了。
江砚舟赶紧缩回去，这下连指尖都不敢探出，屋子里一时间无话，气氛在模糊的影子里变得暧昧不明。
时间忽然变得格外磨人，萧云琅捻了捻指骨，刚准备开口，意外的，这次居然是江砚舟先说话。
他紧着被子，明明红着脸，踟蹰还未消，目光躲闪了好几次，却还是轻声开口了：“殿下，你心情不好？”
萧云琅愣了愣。
他微微侧头，问：“看得出来？”
江砚舟小心地说：“感觉，只是感觉。”
……挺准。
“是哪里出了岔子，事情不顺吗？”
萧云琅拖着沉沉的心情来，在小公子试探的声音里松了松肩膀，用随意的口吻道：“没事，就是刑部侍郎又来碍了个眼，一想到朝堂里他这样的官还多得是，我就心烦。”
江砚舟抬起头来，漂亮的眸子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清润，他顾不上害羞，认真地说：“等世家不再把控着官员升迁的道，寒门有路走，更多有志之士涌入朝堂，朝廷广开言路，他这样的人，会逐渐没有立足之地。”
他声音很轻，像蘸了墨的笔，给萧云琅徐徐描绘出了一幅清气满乾坤的画卷，萧云琅在他的声音里柔和了眉眼：“永和帝的朝堂？”
“你的朝堂，”江砚舟半点不犹豫，“大启的朝堂，他做不到，但你能。”
他不是简单地相信自己能做到，萧云琅想，他仿佛是已经看到了自己带着大启走到了那样的未来。
江小公子没有任何迟疑闪烁，就像当初来到太子府，在皇帝世家以及一个当靶子的太子之间，他选择太子，像呼吸一样自然。
江砚舟把底牌、身家性命皆坦然摊开在他掌心，不问退路。
真心……这就是毫无保留，纯粹又珍贵的真心。
萧云琅见识到了。
他定定看了江砚舟片刻，突然朝他伸出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倒在软枕上。
三千青丝铺在织锦缎面上，江砚舟身前的被子散开，露出里衣和雪白的脖颈，黑白分明，在夜晚的光晕中美得惊心。
江砚舟就这么躺在他撑起的狭窄方寸间，愣愣看着他。
毫无防备，乖得动人。
萧云琅手上筋骨跳了跳，然后他抬手——
一把扯过被子，重新给江砚舟盖好，动作迅速，把心口脖颈都给他挡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也就你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在我面前没关系，可别让别人听见。”末了萧云琅还在被子上拍了拍：“睡觉。”
江砚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手指才抽动下，整个人回过神，偏头看向还坐在床边的萧云琅。
萧云琅：“睡觉要闭眼。”
江砚舟：“……我要睡了。”
萧云琅好整以暇：“嗯。”
江砚舟觉得他明明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忍不住往被窝底下滑了滑：“我是说，殿下也该回去休息了。”
“为了避免江小公子再暗度陈仓，我要看着你睡了才能信。”
萧云琅眸中寒霜利刃都化成了暖辉。
“我守着你，”他嗓音又低又稳，“睡吧。”
萧云琅的嗓音一直很能让江砚舟安心，这声音曾把他从生死边缘拽回来，即便是意识不清的江砚舟一听，都能顺着放松。
但是，今晚江砚舟听着，看着，却觉得萧云琅守着自己，他反而更睡不着。
因为心跳声太响了。
他屏住呼吸，生怕这比小山雀还扑腾的动静会不会吵到萧云琅。
江砚舟自己被自己的心吓了一跳，连睫毛都忘了怎么眨：……这还怎么睡啊？

第39章 归京
江砚舟在躺平被看和拿余光偷瞄萧云琅之间，选择了翻身。
他背对着萧云琅，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等着太子离开，自己心跳好平复。
不过这么一躺，发丝落下去，他热意未消的耳朵就更显眼了。
白润的耳垂上沁着红，透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一瞬间像极了萧云琅腰间的玉佩。
太子殿下就钟爱这种颜色，像从雪下隐出的红梅，又像初春桃花最嫩的尖儿，他把玩玉佩的时候，就爱摩挲揉弄白玉里这一点红。
反反复复，直到让玉染上他掌心的温度，暖得似要化脂。
萧云琅盯着江小公子的好颜色，不自觉动了动手骨，而后摸上了腰间微凉的玉，轻轻按了按。
江砚舟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他不知道萧云琅是不是还在看他，只是自己身子紧绷，因为萧云琅的存在感太强了。
只要他在这个屋里，自己好像就无处可藏，哪怕蜷成一团，也躲不开萧云琅灼灼的目光。
江砚舟手指扣紧被子，虽然合着眼，但呼吸显然在微微战栗。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书页响动声。
……是萧云琅翻着册子，接着他刚才的地方在往下继续看？
那，他应该没有盯着自己了吧？
江砚舟蜷起来的腿微微动了动。
一旦知道萧云琅的视线没有直直停在自己身上，他心里就开始放松，耳根的热意也没那么高了，红晕在徐徐散开。
萧云琅看着他时，他会紧张，但只要不在意他，那么跟太子同处一室又能格外安心。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点淡淡的雪松香……
先前还觉得根本没法睡觉的江砚舟就在这若有若无的香味里一点点合上眼，沉入了梦乡之中。
萧云琅食指隔着书页，看着江砚舟紧绷的身体放松，玉白的耳廓恢复如初，呼吸也平稳下来——没错，他只是随意翻了翻册子，压根儿就没看。
目光从始至终都盯着江砚舟。
萧云琅单手阖上书，坐在床边，就这么不远不近待着，须臾后，忍不住用指尖勾起了他一缕翻身时被扰乱的发丝。
江小公子这么聪明，但怎么轻易就被他哄过去了呢？
萧云琅感受着手指上乌黑墨发的柔软，又小心将这一点青丝放下，熄了屋中烛火，无声无息出去了。
风阑在外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云琅抬了抬手里的册子：“他有点心眼都花在这些事上了，不怪你。”
风阑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敢多说。
他刚才依稀听了些主子间的私语，这都没什么，反正对皇帝大逆不道的话太子殿下也没少讲。
但后来……传出了一两下床板的动静。
他不太愿意想什么事需要床板发出动静。
但是脑子有时候真的不受控制。
如果什么时候萧云琅让他们对江砚舟的称呼彻底改口，他大约也能波澜不惊了。
南苑里彻底变得静悄悄，陷入沉眠，但从前头的知府衙门到后头的住宅，好些地方都还点着灯，忙忙碌碌。
宋意存的尸身不能在牢房里放着，仵作验过后，替他收拾整理好，连夜便葬了。
能葬去宋家祖坟那边，还能有块墓碑，已经是宋意存生前不敢想的事了。
宋家大部分主事的人都还被关着，没人知道宋意存已经没了，萧云琅不让消息扩散，因此隔天江砚舟到了府衙，没有听到任何对宋意存的议论。
给朝廷的奏报已经送走，如今他们这边整理证据，也是看看有没有哪些东西，在日后某些地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江砚舟昨晚被抓了包，今日临近傍晚，还有点叹息，觉得今晚多半是没法再偷偷做事了，没想到萧云琅主动开口，让他饭后可以在办差院里多留一炷香。
江砚舟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萧云琅：“这一炷香留了，回去就要按时睡觉，否则……”萧云琅停了停，道，“否则风阑自责不已会跪着求罚。”
风阑十分配合，满脸沉重，当场就有要直接跪一个的架势。
江砚舟连忙拦住他，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翻书，一定好好睡觉。
萧云琅肯让他多坐一炷香，已经是意外之喜，毕竟在床榻上不能用笔墨，还是没有坐在案前方便。
他们这边仍在伏案疾书，几日后，琮州的第一封奏报终于入了京。
即便是永和帝本人，也以为带来的消息只跟舞弊案有关。
可等他翻开文书，额上的青筋就越跳越厉害，越跳越厉害。
那苍老的青筋鼓鼓暴起，整张脸涨得紫红，怒目圆睁，纸张被他抖出了声响，每一行字都会让他的怒意再上一层楼。
他一手抓过拿作为证物的书信拆开，在那之前，他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但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好啊，好啊！
仲清洑，好一个仲清洑！
他亲自提拔起来，遏制世家的官员，结果早就背着他跟江家勾搭，从大启的土地往自己的袋子里狠命地捞钱！
文书上说姑且算了一个数，这还是姑且！
永和帝气得头晕眼花，扶住了突突刺疼的脑袋，呼吸急促得像随时能断，吓得太监总管双全连忙来给他顺气。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啊！”
双全拍背拍心口又扇风，还张罗来参茶，永和帝气得茶盏都端不稳，勉强送了一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虽然永和帝差点气晕，但幸亏没气糊涂。
如今他重启了锦衣卫，近些日子宫里内外防都是锦衣卫和禁军换着来，今日贴身护卫的是锦衣卫，那正好。
永和帝立刻传旨，召内阁所有阁臣，就说琮州舞弊案的消息到了，要他们来议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永和帝当场把奏折摔在了江临阙脸上。
条条罪状直指江家，魏承嗣在短暂的震惊后随即狂喜。
私茶，这可是杀头重罪！
江临阙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锦衣卫直接拿住下了诏狱，后宫中，江皇后也被禁了足。
魏承嗣则在前朝联合他们的世家党羽对江家口诛笔伐，务必要按死这位从前朝开始就跟他斗了好几十年的死敌。
而寒门也跟着魏家一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各种弹劾的折子一夕之间如雪片纷至沓来，有理有据的、纯粹跟着言官指责两句的，热闹非凡。
朝中跟江家有旧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牵扯到他们，有些机灵点的，已经带着礼物去找魏家了。
魏承嗣这些天可是扬眉吐气，这第一世家的位置，也该轮到他们魏家来坐坐了。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他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去死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去死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江大公子么……还差了点。
那杯薄酒成了催命的毒，江隐翰端在手里，喉咙却已经被烧烂毒穿了。
“江家需要延续，儿啊，”江临阙道，“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江隐翰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杯酒喝下肚的，可能是从小惧怕父亲的威严，已经让他无论如何翻不过这座山。
江临阙看着他喝下酒，表情就跟当初送江砚舟出嫁时一样，难得露出几分所谓父亲的温和。
“等江砚舟回京，你让他来见我。”
江隐翰还沉浸在惊怕中，满脸茫然抬头。
江临阙端坐在草席上，眼中的精光不减：“他去太子府，换粮之事暴露，他去琮州，私茶就被发现。”
“陛下摔在我跟前的折子，说仲清洑涉嫌舞弊案，被扣拿，结果追查中发现了私茶和与江家勾结之行径。”
江临阙因为这可笑的说辞笑出了声：“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把舞弊案扯到仲清洑身上？太子分明早已知晓！生意没出岔子，那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的奸细，在哪儿呢？”
江隐翰整个怔住了。
江砚舟就是那个泄密人？
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十岁之后，他连江临阙的书房的门都没再摸到过！
他如何能办到，又如何敢把江家卖给太子！
江临阙叹出今天第一口气来：“我们都看错他了啊。”
狱中阴冷，寒气入体，如附骨之俎，要把这里每个惶惶不安的人吞没。
江大公子浑浑噩噩走出牢门，他身形不稳，面色惨白，走出好一段后，他突然弯腰，低头吐了起来。
他胃抽搐地疼，把方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吐了干净，又再度烧了一遍他的心肺。
等江隐翰痛苦地抬起头时，他看着天光，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起名“隐”，意为谦逊、隐忍洞察，可待时机。
他跟着江临阙，学什么都尽心，现在的他真的还担不起整个江家吗？
皇帝觉得他不足为惧，而他父亲，也觉得为了江家的延续，他可以去死。
可他想起阴暗的牢房，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
他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是他去死，为什么？
他想活啊，江隐翰痛苦地想：我想活啊！
他要一辈子待在父亲阴影下，跟江砚舟那个废物一样，被弃如草芥，就这么像尘埃一样被碾碎死掉吗！
江隐翰颤抖着，慢慢攥紧了拳，眼中的害怕没有消失，但另一种狠戾裹挟着冒了头。
江临阙让他选，那么……他怎么选，父亲肯定都会支持他吧？
狠意最后凝固在了眼中，他用力地告诉自己：他、想、活。
*
江临阙下狱后几日，朝廷的圣旨到了琮州。
皇帝急召钦差一行带着人证物证立刻回京，光听着圣旨里的催促，都能想象出永和帝恨不能把一干罪臣大卸八块的震怒。
这时间上的一来二去，江砚舟他们都在琮州住了十多天了，古代传信就是这样，路上耽搁得太长。
萧云琅要押着仲清洑等人尽快赶路，人马要疾行，因此回去的时候就不能像来时那般，悄悄跟江砚舟同行了。
江砚舟的身体还吃不消疾行，不过这次回程可以不赶时间，慢慢来，不急，免得再因为路途劳累而病倒。
萧云琅依旧给江砚舟留了一百兵马，江砚舟明显感觉马车比来时要慢，颠簸感也轻些。
不过坐马车的时间太长，还是会闷得不舒服。
来琮州的路上基本没欣赏过沿途风景，回去倒是能看看了，江砚舟支开了窗户，目光从沿路的花草树木，渐渐欣赏到了近处伴驾的马匹上。
这一百精兵挑的马匹都是好马，毛色发亮，优美的肌肉线条一看就很有爆发力。
江砚舟看着看着，就冒出个想法。
既然不用赶时间，那么……
队伍停下休整时，风阑一愣：“您说您想学骑马？”
江砚舟坐在车队搬出来的小木椅上，小鸡啄米般点头。
多学一点在古代实用的东西总没错，说不定就有用，以及，应该也能锻炼一下他的身体？
风和日丽，试试倒也不错。
风阑放下碗：“若您不介意，属下可以替您牵马。”
说是牵马，其实就是教，江砚舟当然不介意，不如说欢喜还来不及，风阑骑术很好，来的路上他已经充分见过了。
风阑挑了匹温顺的马出来，将江砚舟扶上马，江砚舟这才发现，看别人骑马很简单，坐上来才发现大有门道。
除了手里的缰绳，周围没有别的支撑，马一动，视野里的东西就晃，身体也容易跟着摇摇晃晃，虽说需要目视前方，可新手忍不住就会盯着马头，生怕自己给晃下去。
好在有人在前面牵着马绳，走两步还是没什么问题。
风阑在前面引马，旁边还有人跟着防止江砚舟坠马，江小公子紧张兮兮拽紧缰绳，但清泠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除了事关萧云琅和启朝的大事，江小公子还真没在其他事上露过怯。
“身体还要再直起来些，腿不要太紧绷，否则马因为力道难受，可能会难控制……”
风阑一点点纠正江砚舟的姿态，看江砚舟视线落点还是忍不住确认马背时，想了想：“若是殿下来教您，肯定会教得更好，殿下的骑术在边陲时就已经难逢对手。”
江砚舟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看向了前方：“他那么忙，怎么还能用这种事去耽误他时间。”
江砚舟眼前不由浮现萧云琅当初在春猎上不靠缰绳，仅用腰腹驾驭骏马，拉弓射箭的模样，紧张的肩膀也缓了下来，轻声道：“他的骑术自然很好。”
风阑心道，我觉得殿下应该不会觉得教您是浪费时间，说不定更愿意亲自来。
在马上能学会放松，已经是掌握一大要点，头次上马，风阑没让他骑一会儿，便道：“公子，今天就到这儿吧，否则您的腿不习惯，可能会被磨破。”
这样吗？
江砚舟虽然还没有感觉，但听得进去意见，老老实实下马。
他就在回京的路上这样一点点慢慢学，坐马车里的时候还练字，十分用功。
当他们大约还有两天就能抵达京城时，有鸽子捎来了书信。
风阑接过后打开一阅，神情顿时十分精彩，他拿着信，赶紧呈给了江砚舟。
江砚舟打开一看，也愣了愣。
京城来的信说，江隐翰大义灭亲，在御前痛哭流涕，列举江临阙十大罪状，表示忠孝难两全，但他毕竟是大启朝臣，应为国事为先。
他还拿出证物，说是找遍江临阙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翻出来的，还不到抄家的阶段，就已经把部分家财捐了出来。
这样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皇帝又把他树起来，连连称赞。
京城和宁州的江氏都已经炸了锅，京城江氏里几个族老当即就病倒两个，瘫倒在床。
据暗中监视的人回报，剩下的人里，有人提议，或许可以等太子妃回京后，再找找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亲手造成如今局面，把江家推到这一步的江砚舟：“……”
看得出来，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会想寻求他这个幕后推手的帮助。
话说，江临阙给他下毒的事，这些族老们不知道吗？
还有江隐翰，正史上江家倒台的时间点上，江隐翰是跟着一起下狱的，如今时机不同，永和帝暂且留下了他。
但大家也是真没想到，江隐翰能做到这一步，直接六亲不认。
这不会是江临阙的主意，因为以他的性格，他应该是想让江隐翰替他死才对。
可江隐翰既然这样做了，江临阙知道回天乏术，大概也会一应认下，真的跟江隐翰划清界限。
江砚舟收起信件，眼中不知在想什么。
风阑问：“公子，我们是否需要尽快回京？”
江砚舟摇摇头。
江家的族老想见他，他却不想见他们，哪怕尘埃落定后回去都不急。
江家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关系。
江隐翰不是江临阙，高楼倒塌之时，他没有那样大的本事，江家与江砚舟互相算计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但末了想到什么，江砚舟又改主意，点了点头。
他们这几日速度放得格外慢，跟郊游似的，确实也花了太多时间了。
算起来，离京已经很久，跟萧云琅分开也过了好多天。
江砚舟忽然也有点想念……他眼一眨，脑子里萧云琅的脸还没散，但在心跳里默默地想：他是想燕归轩里的小山雀了，嗯。
不知道小山雀还认不认得他。
还是尽早回去看看吧。

第40章 念归
江砚舟回到京城的消息很快传开。
大约这是第一次，无数人都盯着他的动向，尤其是江家，族老们急着想见江砚舟。
但不巧，据说太子妃一回来就病得起不来，谁也见不了。
“病重”的太子妃此刻正站在燕归轩院里，跟蹲在墙头上的小山雀遥遥相望。
萧云琅过来时，这一次，一大一小两双漂亮的眸子却没有同时回头来看他。
小山雀歪头看了看萧云琅，啾了一声，就这样偏着头，看看江砚舟又看看萧云琅，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拍了拍翅膀。
萧云琅站到江砚舟身边，听小公子轻声道：“它想走了。”
这声音里听得出有一丝不舍，但完全没有伤心的意思。
萧云琅与他并肩，也看着小山雀：“你要留它吗？”
江砚舟摇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给小山雀准备鸟笼，就是让它随心活，如果哪一天它要走，只能说明……
“它不觉得这里是家，我只是它的过客，它有自己想要回去的地方，”江砚舟微微仰着头，说，“这很好。”
小山雀最后瞧了瞧他们，清脆地鸣叫两声，然后张开翅膀，飞过墙头，眨眼便带着歌声，消失在墙的另一端，无影无踪。
萧云琅在远去的鸟鸣声中，有那么一瞬间险些脱口而出问：那你呢，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吗？
江家没落之势已成定局，江砚舟显然从来也没把那里当过家，那么……其他地方呢？
“看来燕归轩与它的缘分只有一段，”萧云琅负手而立，江砚舟送他的穗子坠在腰间玉佩下晃了晃，“你呢，觉得燕归轩如何？”
“这里很好。”江砚舟再盯着墙边的树也盯不出一个小山雀，这才垂下眸，他连失落都很克制。
毕竟他一开始就想过，或许哪天小山雀就会离开他，去到别的地方，没什么人或物是应该陪他到永远的。
没有过分的期待，自然就不会太失望。
江砚舟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已经平复了心绪：“江家还在递帖子吗？”
江砚舟挡了两日后，就索性直接交给了门房，让他们全部拦下，没再过问。
萧云琅：“嗯。”
他俩一起往书房里走，跨进去，萧云琅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江砚舟的背影，没有急着议事，反而问了个没有征兆的问题：“江临阙是不是还没给你取过字？”
寻常人家，男子要及冠才会有字，但世家贵胄和读书人里，对孩子抱有期待或者书早早读出名堂，就会提前给他们取字。
江砚舟不知道江临阙有没有给小儿子准备字，反正他没有，就点了点头：“嗯，还没。”
萧云琅：“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江砚舟微微一怔，眼睛缓缓睁大。
让萧云琅来给他取字？！
名字名字，对古人来讲，字是很重要的存在，江砚舟离开江家，又不到岁数，身边没人再以长辈身份做主，他一个现代人，也从没想到这一茬。
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由萧云琅提起。
突如其来的惊喜如溪水般悄然漫上胸口，几乎要涌到喉头，但喜悦里又缠绕着几分惶然：他……他可以吗？
江公子说不出口的话，都从一汪眸子里小心翼翼讲了出来。
萧云琅看得心软，当即走到桌前，提起笔。
他沉吟片刻，脑中浮现自相识以来江砚舟的点点滴滴，想他开心的时候，想他难过的时候，最后所有光影收拢，停在了属于他们的元宵夜宴那一晚。
不是宫里的歌舞升平雍容盛景，而是在太子府里，江砚舟捧着那盏霄灯，垂眸时心满意足的欢喜。
江砚舟真正需要的，可能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简单。
萧云琅挥毫，墨色在纸上纵横肆意，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可一点一划间，却又蜿蜒着金戈里难以言喻的柔情。
江砚舟不愿眨眼，一瞬不瞬看着两个字惊鸿而现——
念归。
“念归，”萧云琅温声，“这两个字送你，如何？”
江砚舟几乎是立刻探手，动作很快，但又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捧了起来，呢喃念出这两个字：“念归……”
江念归。
不像偏舟，摇摇晃晃，雨打风吹不知去。
听起来，好像他念着有什么地方能回，又像是……有人念着他归家。
江砚舟轻轻抚摸过纸张，心口被撞了一下，有什么锁链在哗哗响动。
他年幼时，最初的最初，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能被牵着手，领回家，最想的就是，能有人带他回去，什么地方都行，什么屋子也不挑。
只要屋里有人能和他笑着说一声：“回来啦？”
只要他们要他，不会再赶他走。
江砚舟一定什么都能为他们做。
但现实摧着他长大，让他再不敢想，也再不说了。
我其实……还是想要的，是不是？
江砚舟眼神颤了颤，他声音有些酸涩喑哑：“……我喜欢这个字。”
萧云琅：“那就是你的了。”
我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江砚舟心上猛地一戳，
江砚舟望着他：“我可以把这张纸拿走吗……拿回去当字帖。”
萧云琅失笑：“是你的当然可以拿走，不过两个字怎么当字帖，我之后给你写一帖。”
他最近空闲时间多得很，没错，领了琮州两大震惊朝野要案的功劳，萧云琅回京后却赋了闲。
因为他风头太盛，现在清算了江家，永和帝也该压一压太子这把刀了。
两件案子剩下的事还是由三法司审理，但这次不再让太子督察，协理的事交给了隋夜刀。
隋夜刀的职位没动，但永和帝还专门擢升了下他的品阶，意思也很明显，只要隋夜刀这事儿办得好，他的职位还能再涨。
破格提拔成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没可能。
永和帝这是在对禁军不信任后，要把锦衣卫抬稳。
萧云琅乐见其成，有隋夜刀柳鹤轩魏无忧在，此案不愁，而他是真的好久没这么清闲过了。
放在从前，他闲下来时只爱练武，或者找块安静又宽阔的地方赏景，不过现在么——他还能看看人。
明珠点墨发，白衣映雪姿。
江砚舟今天穿了件月银的白衫，恍若姑射仙，捧着那张字正喜不自胜，顾盼间眼波盈盈，流转生辉。
萧云琅嘴角也被带起了笑意，他是一柄有沙尘与血痕的刀，铁铸就了他的骨，却在这里，找到了身为人的柔软。
他就这样注视着江砚舟，眼神中流淌着温热的河，须臾后，他说：“我想去屹州。”
江砚舟正在叠起那张纸，留心把折痕避开字，闻言一愣，但回身的瞬间已经明白了萧云琅的意思。
连抄几家，还全是泼天大户，接下来两年全境的军饷都不用愁，永和帝时期的国库头回充盈成这样。
加上乌兹的妥协，打断西北马匪成势的时机就在眼前。
原本要两三年后才有的机会，如今完全提前了。
江砚舟捏着纸的手一紧，忙道：“皇帝一定会想办法掐住粮草，他不愿在这时候看你赢。”
这不是杞人忧天，因为历史上永和帝之后真就这么干了。
萧云琅：“我知道。”
“但世家田税还没动，魏家和晋王还在，他不想让我赢，也不会想让我现在死，所以最起码不会在粮草里下毒，至于延误送粮时机，我还可以应对。”
并且他走了，京里有些妖魔鬼怪才会冒头。
千万不要以为皇子离开京城去边疆挣军功听起来是件多么快意的事，那得分情况。
首先萧云琅过去了，也只能指挥两三万守备军，大启几十万的主力兵马不归他管，并不能手握重兵威胁朝廷；
其次在朝廷内斗严重的情况下，局势可能瞬息万变，这时候但凡有野心的，没人会乐意远离京城权利中心，因为一旦出去了，太多的事或许会不受控制。
在一条消息要在路上传好多天的年代，未知意味着危险和太容易错过时机，如同江家的倒塌，有些时候，翻盘只在眨眼间。
但永和帝暂时要把萧云琅撂闲，边陲如今还真是个好去处，正因为萧云琅有风险，所以他提了，永和帝还真能答应。
萧云琅一旦离京，晋王必定蠢蠢欲动，滑手的鱼从水里翻上来，才好将其一击毙命。
萧云琅已经下了决定，也准备好了应对隐患，江砚舟明白了。
他手里不自觉地把叠好的纸张贴在了心口的位置，脑中已经跟着萧云琅的思路飞快动起来：“那么必须让魏家觉得高枕无忧，胜券在握，江隐翰不能再留。”
“听说昨天侍卫按你的吩咐，逮住了两个毛贼，”萧云琅，“他们偷没偷东西我不知道，可送给兵部侍郎的东西不少。”
那是在春猎之后，江砚舟就一直让人暗中时不时跟着裴惊辰，确认了两个被用来给裴惊辰下套的人。
眼下正逢朝堂震荡，谁都怕身上沾了官司被打成江家的从犯，所以算计裴家的人准备收网，让裴家下去跟江家作伴。
暗中盯了他们好久的侍卫立刻把人抓了回来，现在正关在府里。
“明天私下让兵部侍郎和裴惊辰来见你，那之后，他会替我们拿掉江隐翰。”江砚舟或许没有注意到，从听到萧云琅要去屹州起，他说话的语速就变了。
虽然依旧很冷静，但比平时都要快上几分。
而此刻迅速确定好了怎么处理江隐翰，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发现，正事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公子张了张嘴，捧着身前的纸，瞬间有些空荡荡的无措，怅惘地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也看着他。
“此去边陲，至少要好几个月，京城的太子府得有人看管，”萧云琅的话融在暖风里，“你能留下来帮我照看一二吗？”
边陲凄凉，萧云琅舍不得江砚舟去吃苦。
江砚舟莹白的手郑重按住了自己刚得的字：“好。”
他说：“我先不过去，帮你看着朝堂动向，我一定会争取让皇帝把重要的粮草补给交给我来押运看管，这样他就不能延误军机了。”
看管粮草，到时候就会随粮车到屹州。
萧云琅：“你……”
“这也是为了边陲百姓和将士。”江砚舟颤着指尖，唇线发紧地看着他，轻声唤了他一声。
“……殿下。”
殿下。
江砚舟在请求他，怕萧云琅拒绝他。
是啊，他是储君，有必须要做的事，而江砚舟身在大启，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要是尊重他，就不该束着他的羽翼。
萧云琅也不会这么做。
江砚舟是珠玉，也是能安邦的笔，这还是他自己说过的话。
四目相对，萧云琅不禁抬手，他的指尖看似想擦过江砚舟的眼角，碰一碰他惊颤的睫羽。
但最后，他只替江砚舟理顺了发间一根垂着明珠的银丝。
“那我可就把一切托付给你了。”
江砚舟紧绷的肩膀骤松，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去拉住萧云琅收回的……袖口，但是他捧着字，忍住了。
他接下了：“嗯！”
萧云琅愿意赌他可以，那他一定不会让萧云琅失望。
尽管他只是个靠着历史知识取巧的平庸之辈，但他想做个，能配得上萧云琅赐字的人。
没人会像萧云琅这样看着他了，没有了。
江砚舟垂眸，抱紧了怀里的纸。
*
隔天，裴惊辰正在家里百无聊赖翻话本，就被他爹兵部侍郎匆匆拎着耳朵提起来。
裴惊辰：“去太子府？点名要见我？”
他爹恨铁不成钢：“没错！你说，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你？”
“冤枉！”裴惊辰一头雾水，“我最近可是老实在家，您老也看见了啊！”
朝堂上沾了江家的都风声鹤唳，兵部侍郎也不例外，裴惊辰知道轻重，这些天也没敢出去浪了。
上次出门，还是去跟首饰店的阿良打招呼，说自己这段时间得待在家，暂时没法去找他。
阿良是裴惊辰新相好，白白净净一公子哥，做点首饰小生意，裴惊辰还没敢让他爹知道，怕挨揍。
裴惊辰万万没想到，他、阿良还有他亲爹碰面，会是在太子的府上。
他跟着爹来面见太子，结果太子手一挥，就把阿良跟他叔叔押了上来。
萧云琅让风一把手里捧着的盒子给裴家父子看。
这盒子打开后，底部镶嵌着石头，这是因为永和帝喜欢，所以在京城里兴起来的盒子款式，这样的盒子即便空了，也比其他盒子重，掂在手里很有份量。
——所以做了夹层塞了东西，也不容易被发现。
裴惊辰经常照顾阿良家首饰店的生意，阿良还会送他些礼物，用的就是这样的盒子。
风一当着他们的面，把盒子底部使劲凹开，裴惊辰瞪大眼一看：底下居然还有一层！
“裴公子带回去的盒子底下，铺了一层黄金。”风一道，“他们二人已经全交代了，这暗格不易被发现，哪怕不小心摔了，也摔不出来，但只要算计你们的人进府上直接查看，必然能搜出想要的东西。”
萧云琅喝着茶，不急不慢：“也不是裴少爷每个带回去的盒子都有，但他最舍不得的那些，肯定有，首饰店的人给洪家办事，洪家又听魏家的话，这黄金加起来，按受贿算……裴大人，够买你们家下半辈子吗？”
兵部侍郎冷汗唰地下来了，当即拽着儿子跪地，不管这是萧云琅发现的，还是做的局，但既然私底下叫来了他们，那就是还有得谈。
“洪家构陷于我，还请殿下救救裴氏！”
“孤知道你还有些小错，但并非罪无可恕，孤肯给你改正机会，这二人，也不会落到别人手里，”萧云琅道，“只要你明日朝堂上弹劾江隐翰，怎么弹劾不用孤教吧？”
兵部侍郎神色一凛，想抬头去看看旁边的江砚舟，但忍住了。
江砚舟没怎么说过话，但他单单能姿态闲适地与萧云琅同坐高位，就已经能说明问题。
都传太子和太子妃不和，可眼下看来，他二人分明早已联手！
宁州江氏还没全完，江隐翰如果没了，不就剩江砚舟做主了吗？
“对了，还有裴公子，这回可太不小心了，侍郎没余力管教，就让他待在我府上，和近卫们学学武，之后跟我去边陲吧。”
一句话两个重点：你儿子在我身边当当人质，你好办事；我准备去边陲，兵部给我看着点。
虽然舍不得儿子，但差点全家都赔进去，能有命留着就不错了，兵部侍郎重重一磕：“谨遵殿下令旨。”
裴家来了两个，回去一个，裴惊辰这就得留下来。
他看了看哭哭啼啼的阿良，终于从震惊之中慢慢回过神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抹了把眼，彤红着认真问：“我以前是花心，但是有了你后，跟他们出去吃酒我都坚决不让人近身，就只想着你一个。”
阿良哭着，跪着想膝行前来抱他的腿：“裴郎，裴郎，我也是身不由己，我错了，你救救我，我错了……”
裴惊辰后退着躲开，他也伤心，气得鲠在喉：“我对你掏心掏肺，你骗我感情骗我钱，这也就算了，可居然还想害我全家，你，你还是人吗！？”
江砚舟看裴惊辰大概恨不得踹阿良两脚，架势都起来了，但终究也没踢出去，看不出来这位声称曾经花心的裴公子，还有痴情种的潜质啊。
阿良跟他叔叔被带了下去，哭声渐远，近卫也将裴惊辰领出来：“裴公子，这边请。”
裴惊辰颓丧地跟着出来，他现在是来被管教的，连个客房都没得住，住处跟侍卫们安排在了一块。
不过好在近卫们住的地方也不差，裴公子为了家里为了大局，不是不能忍一忍。
他还没从伤心里走出来，但寄人篱下，他为了看明白情形，避免自己碰到主家霉头，有些事必须得确认。
“所以，殿下跟太子妃是真感情？那府里的事太子妃说了也算吗，我怎么对太子殿下，就要怎么对太子妃吗？”
一群近卫们诡异的沉默了。
裴惊辰咯噔一下：干嘛都这副表情，他不会刚来的第一天就说错话了吧？
风六在沉默后朝他一点头：“对。”
裴惊辰：“哦……哦。”
那就是没事啊？吓死他了！
后面的问题好答，因为太子殿下亲口对心腹们说了，见江公子如见他，所以裴惊辰第二句话没毛病。
主要是他前一个问题，近卫们没法回答。
真感情？不知道，尽管他们天天轮流换值守着两位，该看的都看在眼里了，但主子的感情他们可不能随意嚼舌根。
裴惊辰想知道？以后要是有机会，自己看去吧。

第41章 吻
江砚舟在回京路上确实花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回来后的几天，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江临阙斩首的日子。
江砚舟始终没有跟江家接触。
不管别人以为他是真病了也好，还是被萧云琅软禁了也罢，这些猜测都对他有利。
只有江隐翰递来的帖子与众不同。
他说，父亲想见你一面，得个答案。
答案，很耐人寻味的用词。
江临阙掘地三尺都找不出内奸，终于怀疑到他身上来了？
不愧是曾经权倾朝野的江丞相，也是大启第一个被斩首的内阁首辅，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还会疑心江砚舟。
他们这些人，能坐上这样的高位，并非没有本事，要是能对得起头顶乌纱帽，也不至于落个这样的下场。
直至斩首，江临阙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被他当弃子推入局中的儿子。
他至死，对江砚舟的疑虑都得不到解答。
一代权臣人头落地这天，朝堂上的热闹也没歇。
先是兵部拿出屹州驿报，言马匪近日猖獗，又出现大规模伤人抢夺事件；
后兵部侍郎谈及军饷，提起户部，弹劾江隐翰，说他尸位素餐，兵部多次合理要账都被敷衍搪塞，银子究竟用去了何处；
再说江临阙多年贪腐，江隐翰身为儿子又是户部侍郎，怎么可能半点不知？
要么是闭目不听，要么根本助纣为虐，什么大义灭亲都是假的，一定是江临阙为了保护儿子，才把所有罪责一人揽了！
他开了头，魏次辅魏承嗣立马跟上，又拿了户部账本说事，这次带着工部礼部一起，要把从前某些旧账也推给户部，分明要趁着江家倒台来平账。
而太子在这种时候出列，说担心屹州百姓，屹州也是他为王时的封地，所以自请去屹州再度剿匪。
谁也没想到萧云琅竟然肯在这种时候主动退让，离开京城。
魏承嗣短暂怔忪后，立刻带头夸赞太子心系边陲，事必躬亲，实乃社稷之福！
他底下的人都是看他脸色，他要夸，其他人自然跟着捧，永和帝刚刚微微眯眼，又有人道，这一国储君去边陲以身犯险，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这句话一出，永和帝眉心沟壑深深：不妥？
他看没什么不妥。
他办这几场大事，不是要把功劳归给太子的，让他出去冷静冷静也好，免得群臣眼光都放在太子身上。
在边陲，还有几个大将能镇关，不至于让萧云琅死外面，但苦头得让他吃一点了。
永和帝当场就同意了萧云琅的自请，不过江隐翰这边只是先禁了他的足，说要再查。
看来皇帝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拿掉江隐翰，就像他留着江皇后也不是因为什么情意，而是权衡思量。
为了让江隐翰早点上路，几日后，江砚舟这个做幼弟的，决定进宫“求情”。
傍晚时分，霞光泼过层云，点了漫天的熔金，燕归轩内，江砚舟坐在镜前，侍从正在给他敷粉。
对，敷粉，往脸上搽。
江公子近来气色越来越好，面若凝脂，时不时双颊薄染霞色，更衬肌理细腻如初春桃李。
一个因为父亲斩首而悲伤不能自已、又要在绝望中去为兄长祈求的苦情人，是不能看上去被呵护得这样仔细的。
所以敷点粉，让面色看起来惨淡一点。
这还是用珍珠又加了些白色药材磨的，绝对不伤肤。
侍从给江砚舟搽好，对自己手艺很满意，因为这样憔悴的小公子让他想起江砚舟刚从江家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心疼了。
江砚舟看看镜子，觉得化妆技术果然神奇，惊叹了侍从的本事。
“公子，”风阑道，“马车准备好了。”
马车按照吩咐，准备的是侍从出门采买时用的小马车，务必营造出太子妃趁太子不在，终于买通下人，艰难出逃的凄苦情形。
江砚舟今日连衣衫也穿得朴素了些，头上换了很简单的银簪，明珠也没戴，正是一个清雅出尘，我见犹怜的病中美人。
小小的马车看似悄悄出了府，仓惶朝皇宫奔去。
永和帝还在明辉堂内。
他作为皇帝，倒是从来没懒过政，也时常夙兴夜寐，至于效果么，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江临阙没了，内阁又空出了位置，要斟酌人选，还有，江隐翰……要怎么处置这个人才最有利呢？
他近来又容易头疼，正按着额角沉吟，总管双全就迈着小碎步进来了。
双全轻声先唤过永和帝的思绪：“陛下。”
永和帝抬眼。
双全：“方才宫门口出了点事，虽然小事不该打扰陛下清静，但事关太子，奴才不敢不报。”
永和帝放下手，不悦：“怎么了，朕准了他去屹州，先行的粮草也备了，他明天就该出发了，还能搞出什么事来？”
双全面上一直带着小心又讨好的笑，虽说是很多宫人必备技能，但他强就强在显得真诚。
“是太子妃先到了宫门，递牌子，想要入宫，说是……为江侍郎求情。”
永和帝眼神一动：“哦？”
“他父亲死时不见他踪影，怎么如今才着急？”
“哎呀，可不是，奴才也好奇呢，不过方才遣人把宫门的事都打听清楚了，侍卫说啊，太子妃面容憔悴，好不可怜，哭诉是太子强留他于府中，让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
双全觑着永和帝神色，见皇上起了兴致，才放开嗓音，说得更活灵活现了些：“又道他如今只剩这么一个兄长，怎么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永和帝拿过桌上的镇纸漫不经心赏玩：“他今日又怎么出来的？”
“太子殿下今日不是督查军粮么，兴许太子妃是趁机出来的？坐的是一辆小马车，也不知哪儿找的。”
连生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啊，江砚舟不得怨死了萧云琅？
永和帝：“那他人呢，怎么也没见着牌子？”
“唉，”双全垂首道，“是因为，太子殿下赶来，又强行将人带回去了。”
永和帝没料到竟是这个发展，愣了愣，拿着镇纸，又陷入沉思。
是了，比起江隐翰，一个对萧云琅有切骨之恨的江砚舟岂不是更好？加上他本来是个病秧子，弃之不用时，善后也更加方便。
永和帝拿定了主意。
“江临阙死不足惜，但太子妃为人子，一片孝心，朕这个做长辈的，也甚是感怀，”永和帝将镇纸往案上一压，“等太子出了京，找个时间，传太子妃入宫觐见。”
双全恭恭敬敬：“是，陛下。”
双全说的话，就是众人看到的模样。
就说太子纵马疾驰而来，从马上跃下，强硬地将太子妃一把锢进怀里就往马车里带。
可怜太子妃弱柳扶风，连挣扎都是那样无力苍白，纤细的手腕搭在太子肩上根本推不动，低呼之后一声“放开”还没喊完，就被砰然关闭的马车门给截断了。
守门的士兵们看完，也只敢在心中感慨：天家无情，冰冷的联姻，到底只能从两看生厌走到血海深仇这一步。
而无力反抗的江砚舟在被抱进马车后，又被轻轻放在了软垫上。
江砚舟觉得无论被抱了多少次，骤然悬空的感觉他都很不习惯。
不过……悬空之后是萧云琅的臂膀，又没什么好怕的。
他轻轻呼出口气，这场戏演完，永和帝多少能有点想法吧？
要是不行，也还有后招。
不过这些都得等他来筹谋了。
因为明日萧云琅就要出发去屹州。
而江砚舟这位被太子抓回去关起来的太子妃，不能跟旁人一起送他。
送行的话，只能在今晚说了。
江砚舟看着萧云琅腰间挂着的穗子，手指微微蜷了蜷。
马车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都没少。
萧云琅用火折点了车里一个小炉，把壶里的水温了温，倒入盆中，沾湿了毛巾递给江砚舟：“把脸擦擦。”
虽然江砚舟不明白为什么不回府后再洗，不过还是接过了热毛巾，一点点把脸上的珍珠药粉给擦掉了。
萧云琅看着，他不是不想亲自动手给江砚舟擦，但小公子肯定又会一边害羞一边说自己来，那还是省点时间，因为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云琅打开旁边搁着的几层盒子的第一层，江砚舟一看，居然是他平时戴的明珠头饰。
“来，侧着坐，”萧云琅拿起头饰，“我给你编发。”
江砚舟放下毛巾，讶异：“你还会编发？”
“嗯。”萧云琅挑眉，语调上扬，“很意外？太精巧的不会，简单的不成问题。”
江砚舟一边听话地侧身，一边按了按头发，疑惑道：“殿下，为什么要在车里梳洗啊？”
萧云琅用手拢过江砚舟如瀑的青丝，拿起头饰：“待会儿还有事做，路上你简单梳洗下，再换换衣服，我们直接过去。”
江砚舟：“哦。”
他好奇：还有什么安排啊，他先前怎么没听说？
但萧云琅要做的事，他配合就好啦。
太子殿下实话实说，精巧的他确实不会，简单地将银丝明珠编进了江砚舟发间，垂在小公子身前。
萧云琅看了看，点头，嗯，他手艺一般，但胜在人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江砚舟摸了摸后面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垂在身前的明珠，实在想知道萧云琅给自己编了个什么样：“有镜子么，我想看看。”
还真有，头饰边就有面小镜子，不过太小了，也看不全，只能侧过头看到一点。
但就这一点，江砚舟也觉得挺不错，起码他是编不来。
打理好了头发，还有换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只是在江砚舟最外面套了一件轻盈的水蓝罩纱。
薄如蝉翼的纱衣浮着浅淡的流光，当真如水波潋滟，衣上银丝绣成的清莲濯漪而现。
等马车停稳，萧云琅给江砚舟戴上幕篱，自己扣上面具，率先下了车。
江砚舟探出车帘一看，却不由一怔——
眼前不是什么宅邸府门，也没有谁等着相见，只是一条昏暗幽深的小巷。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华灯初上，人影绰绰，糕点铺蒸腾的甜雾飘散，引来不少馋嘴孩童欢呼着围拢。
——这是京城最寻常也最鲜活的大街。
江砚舟还在车上怔忪，而萧云琅背着光，已经朝他抬起手：“你来府上这么久，一直也没能陪你好好出门走一走，来，一起去逛逛？”
等江砚舟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搭上了萧云琅的手，被他半扶半抱带下马车，然后一起走进了街景之中。
随着夜色慢慢拢来，街边一盏盏灯逐次点亮，层层叠叠排出去，璀璨胜过天上星。
直到踩进光里，江砚舟都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萧云琅已经从旁边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甜糕，用油纸包着递给江砚舟，隔着幕篱的帷幔也能发现他还怔怔的，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怎么？”
江砚舟看看萧云琅，又看看甜糕，忽的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把甜糕接过来，捧到了帷幔里。
江砚舟对着热腾腾的甜糕轻轻呼着吹了两口气，才小心咬下，白糯的甜糕松软清甜，还带着一点花香和奶香，绵密可口。
江砚舟眸子骤然漾起清亮的光，眼尾一弯：好吃！
他咽下，发现萧云琅只买了一块：“殿……你不吃吗？”
萧云琅戴着的面具是整张覆面，但把下面掀开一点吃个东西，拿袖子挡一挡，也不会被人看见眉眼。
“我还不饿，你先垫一垫。”萧云琅，“我很久以前吃过这家的东西，觉得味道还成，合你的口味吗？”
江砚舟正一口咬在嘴里，不能说话，就用力点头：嗯！
萧云琅勾勾嘴角：“那就好。”
大启有宵禁，但现在时间还早，街上人不多不少，有匆匆忙忙归家的，也有忙了一天，出来吃酒喝茶散步松快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像两个普通的少年郎一样，步入其中，地上的影子成双，路过这烟火人间。
江砚舟吃完甜糕，又被投喂了梨花香汤、油炸小黄鱼、半块金丝饼，半块是因为太大，江砚舟觉得吃不完，萧云琅就把一块掰开，两人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到一间小饭馆的时候，江砚舟已经吃不下了。
这家小馆子只有一个包厢，不过正好是空的，老板人好，没点多少东西也能用厢房，上完菜后，两人暂时都摘下了戴着的东西。
因为江砚舟差不多饱了，所以萧云琅只点了一条烧鱼，一碟油泼辣子白切鸡，和一碗云吞。
他将云吞舀了两三个到小碗里，给江砚舟尝尝味。
骨头汤做的汤底，点着翠绿葱花，江砚舟咬开云吞，皮薄馅大，料足，肉紧实有嚼劲，味道很好。
江砚舟尝完，彻底吃不下，于是坐在对面撑着脸，边看萧云琅吃，边闲话：“殿下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地方？”
萧云琅喝了口汤：“有些是从前吃过。”
还有些是问的近卫们，然后前两天自己亲自试了一遍，觉得味道都还不错，今天才带江砚舟来的。
若不是之前一直不得空，早该带江砚舟玩玩，加上这一走也许就是好几个月不能见，今晚的时间怎么好浪费？
江砚舟定然也明白了，所以下车后没有再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谁也没谈朝堂的事，等萧云琅吃完，夜幕已深，宵禁的时间快到，他们也该回去了。
回去前，江砚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殿下。”
“祝你旗开得胜，马踏功成，将士皆安。”
萧云琅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君吉言。你在京城，万事珍重，我会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信。”
江砚舟想到自己的字，他现在大字勉强能看了，小字还不太行，不过萧云琅都要给他写信，他当然也得好好回信，于是应下：“嗯！”
他的字还可以接着练。
两人喝了各自的茶与酒，重新遮掩面容，出去又绕进某个巷中，坐上了一辆新马车，趁着夜色驶向太子府。
马车直接入府，到了家，脚踩在地面，江砚舟就要摘掉幕篱，可没想到摘到一半，却被萧云琅给轻轻按住了。
江砚舟：？
他从帷幔下不解抬头，望着萧云琅。
江砚舟的幕篱帷幔有些长，需要从侧旁摘取，这样摘到一半被人止住，那洁白柔软的轻纱就从江砚舟的头顶倾盖而落，朦朦胧胧拢住了他的面容。
萧云琅戴着面具，垂眼与他凝望。
……这如果是红绸，就像是新人的盖头。
常年征战的人之间传着一种说法，说有些话在出征时不适合讲，萧云琅曾经对这些一笑置之，根本不信。
但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有忌讳，因为出征前最想说的话，当然是给最重要的人。
或许是不想让人担忧，或许是为了讨个好兆头，萧云琅不怕自己怎样，但他不想影响江砚舟的运气。
所以……
萧云琅按着江砚舟的幕篱，微微低了下头。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江砚舟瞳孔极为缓慢地、迟钝又不可置信地震颤了一下。
隔着冰冷的铁甲和柔软的轻纱，萧云琅捧过他的头，将一个吻珍重地落在了江砚舟额前。
夜色在这一刻沉落，星河漫天，银汉灿烂。
——待到归家，他有话想告诉江砚舟。
说给……他的小公子。

第42章 喜欢？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燕归轩的。
他应该朝风阑说了什么，风阑点头后待在了屋外，并没有进来。
但至于说了什么，江砚舟也没留下印象，因为此刻他神情恍惚，对别的事根本思考不能。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留给了他。
方才，萧云琅摘下面具，放到了他手中。
“我把面具留给你，这些天如果再碰上雷雨夜，你就点灯，再把我的面具放在枕边，我替你拦住那些声音。”
萧云琅也已经吩咐了风阑，要是再遇上这样的天气，就让侍从们来弄出点动静。
弹琴吹笛也好，干脆念书也行，反正不要让江砚舟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困在惊雷暴雨中。
“我的面具是借，之后我会来找你要回，要回的时候，我要检查。”
明明他们掌心之间还隔着一张冰冷的铁面，但江砚舟却觉得萧云琅的温度顺着面具传了过来，把他烙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云琅说：“你答应我看顾府上，府上当然包括你自己，届时我会检查，你有没有照顾好东宫的小先生。”
小先生……
江砚舟手指慢慢摩挲过面具。
在这些话之前，就是这张面具，带着萧云琅温柔的力道，落在了他额头上。
即便迟钝如江砚舟，也知道这样不寻常，因为尽管隔着面具与纱幔，但这无疑是一个……亲吻的动作。
吻。
因为江砚舟当时抬眼一直看着，所以他能从萧云琅缓慢的触碰，和托住自己后脑的指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郑重。
就像他变成了一颗明珠，或者一缕摇晃的火苗，被人小心翼翼拢住，遮挡了寒风。
他好像成了值得被安放进萧云琅掌心的宝物。
从方才分开到现在，江砚舟耳根才后知后觉，唰地一下瞬间红了个透！
他面颊薄红，眼神飘飘然，像素白玉盏里盛了半盏新醅的红宝葡萄酒，泛着若有若无的醺意。
萧云琅轻轻一碰，居然让江小公子无酒自醉。
但是，但是这不对啊……
江砚舟的脚步在短暂的飘忽后，在屋中来回不安地踱步起来。
吻是亲昵，是温存，是关于爱慕的最柔软的仪式。
萧云琅喜欢他？
萧云琅……怎么会喜欢他？
江砚舟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面具，表情逐渐变得迷茫，他像走进了一片奇怪的浓雾里。
萧云琅怎么能喜欢我呢？
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万人景仰的千古帝王，是史书上辉煌的篇章；
而他江砚舟，只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渺小之辈。
这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刺穿了他，江砚舟倏地停下脚步，觉得心口被刺得一疼。
他不由举起手中的面具，捧在高高的地方，仰头静静瞧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把手收回来。
他将面具慢慢抱进怀里，填补了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江砚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但不知为什么，眼眶又有些发酸。
刚才的一切必须是他震惊之下的胡思乱想，也只能是胡思乱想。
因为……他没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
萧云琅不能沉溺在他这种人身上。
夜色绸得化不开，江砚舟的房门紧闭，门的另一边，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
星子的光闪烁着，在逐渐变化的天幕中黯淡下去，江砚舟服了药躺上床，这一夜，彻夜未眠。
但他一直静静躺着，默默待到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
因为没睡好，他起来时有些乏，靠在床柱边坐着，风阑进来时看到他的神色，一怔：“公子昨夜没休息好？”
江砚舟下意识想矢口否认，但可能是嗓子有些干涩，话不由停了一下，这一停，他踟蹰着改了口：“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么，不奇怪吧。”
偶有一次睡不好确实正常，风阑去开了窗，舒缓的风透进来，窗外风景正好，蝴蝶点着院中花草。
江砚舟靠着柱子偏了偏头，望出去，目光没有落点，轻声问：“殿下出发了吗？”
风阑：“是，一早就走了，临行前他让我给公子的书房里送了一封新的字帖。”
“是殿下亲自写的。”
江砚舟眼眸不受控制一动，但他眼睫颤了颤，又把眼里的光压了回去。
侍从进来服侍收拾，风阑注意到萧云琅的面具被搁在了枕边，便叮嘱侍从注意着些。
江砚舟用过了饭便去了书房，翻开了萧云琅的那幅字帖。
前两日萧云琅已经给过他一帖，书的是一篇写景的短赋，是萧云琅自己作的。
武帝在文学上也有一定造诣，虽然写的东西没入过课本，但也传下了几篇不错的词赋。
他写给江砚舟的字帖跟他自己平时落笔的字不太一样。
毕竟萧云琅的字很有气势风格，笔走龙蛇，但字帖是拿来临摹的，江砚舟如今还写不了那么难的行笔。
所以萧云琅难得耐心，写了一篇工工整整堪比打印的字。
江砚舟本以为今日这一篇可能也是萧云琅什么赋，但是翻开一看他目光就凝滞了。
……是前人之作，诗经&#183;唐风&#183;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江砚舟虽然字不行，但看了么多的史书和古文诗词，这样的名篇他怎么会看不懂意思：
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呀？让我遇见这样好的人，你呀你呀，你这样的好，我该怎么办呢？
最初写下这篇诗的人在问谁？而后世抄录下来送给别人的某位太子，又想问谁？
江砚舟啪地一下用镇纸盖住了纸张，可惜镇纸太小，字帖太大，一个盖不住，随随便便露出一行，都在问“子兮子兮”，让我怎么办。
怎么给他一幅这样的字帖？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江砚舟颤着手指心道，我……
“公子！”
江砚舟遽然松手，下意识手忙脚乱把字帖翻了过去，等盖住，他才愣了愣，又不是不能给别人看，我在做什么呀……
“公子。”风阑疾步，沉声，“宫里来人，传召您入宫。”
江砚舟愣了愣，被一封字帖扰乱的方寸和神色慢慢收敛，眨眼，人就已经重新镇静下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面颊，心想正好，今天这个面色不用敷粉，也能直接去见皇帝了。
太子上午刚离京，下午永和帝就把太子妃召进宫。
昨晚刚目睹了萧云琅宫门强掳江砚舟上车的士兵们也没想到，下午刚重新换值上岗，就又跟江砚舟见面了。
嗯，太子妃看起来还是这么憔悴，也不知道昨晚回去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江家已是罪人，小太监却和颜悦色，这样的神情，看的自然是天家的意思。
“殿下，皇上体恤您身子骨，特让人备了去明辉堂的轿，奴才扶您上去。”
江砚舟：“多谢公公。”
他刚要伸手，迎面走来要出宫的人，两方正好撞在一块，面对面。
不是别人，正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这些日子入宫给母妃请安的时间增多，他看见江砚舟，依然抬着下巴，端着漫不经心的笑脸：“哟，真巧啊，见过太子妃——”
他故意把声调懒洋洋拖长，周围宫人听着这样的轻怠，无人敢作声。
一个太子嘴毒，一个晋王嘴欠，这两位在朝堂外的地方发挥神通时，大部分时间没人敢吱声。
江砚舟眉头微蹙，没准备应他。
他本来就不喜欢晋王，有宫里落水的事在先，加上如今是“落魄的江家遗子”，拿什么表情对晋王，都没有问题。
但晋王就是这样，遇上不理他的，反而更来劲：“恭喜太子妃啊，宁州江氏族老拿出铁卷，江家保住了九族，江侍郎再一倒，皇后又被软……哦不，是抱病于宫中礼佛养身，江家品级最高的，不就只剩你了吗？”
他冲着轿子抬抬下巴：“看，陛下都在抬举你呢。”
对着亲爹刚被斩首的人说恭喜，实在太不是人话，宫人们都有点听不下去，皇帝身边那位小太监琢磨着还是得打个圆场，怕江砚舟悲愤过度跟晋王闹起来。
但江砚舟已经转身，上了轿一落帘，一声都没有吭过。
小太监一喜，巴不得无事一身轻，忙尖起嗓子唱：“起轿——！”
太监们抬起轿子，在小太监的手势里迈开步子匆匆离开，晋王揣着袖子以得胜者的姿态悠悠叹气，觉得没劲。
看，江砚舟当初能拖着他落水的疯劲还不是在权争中消磨没了，疯一时算什么本事，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嗯……接下来就是他跟他六弟的场子了，太子的位置嘛，他也很有兴趣坐坐啊。
江砚舟在轿子里呼出口气，他刚才差点就想对着晋王淡然一点头，然后说声谢了。
但是不行，因为他是个伤心人，还要为哥哥求情，所以绝对不能在晋王恭喜他死亲爹时反而说谢谢你。
那不得当场吓傻一群人，然后立刻传到皇帝耳朵里。
这样还怎么接着给江隐翰送葬？
江砚舟歪在轿子里闭了闭眼。
大概是一夜没睡脑子的确太迟钝了。
从宫门到明辉堂，他被人抬的轿子晃悠得昏昏欲睡，下轿子看起来更加精神不济，这副模样愈发让永和帝深信不疑，面容和善地给他赐了座。
江砚舟抬袖行礼，垂着眸开始为江隐翰求情。
他其实没费多大心神，但低哑又无力的嗓音效果非常好，落在永和帝耳朵里，那就是情真意切的伤心难过。
永和帝叹气：“你父亲与兄长都罪无可恕，朕若饶了他们，该如何朝天下交代，只会引来群情激愤，言官死谏啊！”
江砚舟：皇帝已经下定决心处死江隐翰了？看来昨天的戏效果很好。
江砚舟特意没碰茶，干涩的嗓子喑哑低低道：“可是、”
“你倒是江家中难得有情有义的。”永和帝不容置喙打断他，“比起你兄长，不如回头看看宁州剩下的江家人，他们可还等着你呢。”
这话语中暗含威胁，永和帝看到江砚舟一颤，闭上了嘴。
永和帝满意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试探着问：“你可曾想过入仕？”
江砚舟茫然抬头。
永和帝：“本朝在你之前，没有身为男子的太子妃，也就没有条例说过，男子嫁给太子后不可再入仕，如何，江家二郎，你可想做官？”
江砚舟慌忙摇头：“陛下，臣自幼多病，没能好好接受先生教导，唯有仰仗父亲兄长，怎么能做官呢，做不来的。”
做不来才好，要的就是你什么都不通，但一腔悲伤恨意正好被拿来利用。
永和帝打定了主意要让江砚舟来替江家最后的用处，大度道：“无妨，不会可以学，朕特许你可以出入兵部，跟着兵部尚书多看看，来日也能为我大启分忧，为你父兄赎罪。”
看似慷慨，但根本不给一官半职的实权，永和帝算计得好，算计得……正中江砚舟下怀。
户部、兵部江砚舟都可以，到了这两个地方，才好办接下来的事。
但江砚舟还要无措地开口推辞。
……口渴，想回家喝茶了。
江砚舟听着永和帝再劝，疲惫的脑子涣散地悄悄走了个神。
……也不知道萧云琅已经到哪里了。
*
萧云琅策马疾行，日夜兼程，三日后在某处安营休息。
裴惊辰被他带走了，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公子哥儿头一回知道跑马除了痛快，还能死去活来。
他这几日赶路累成了狗，但停下来还得干活，他当了萧云琅帐下一个小兵，虽然是小兵，但勉强也算个亲兵，从零开始学。
打仗轮不到他，那就先从伺候人学起。
得亏他身体还行，还能抗。
裴惊辰匆匆打了热水，跟另一个亲兵一起端入临时搭起来的帐子里，萧云琅一身单衣，用热水擦了脸，坐到案前写信。
裴惊辰悄悄想打个哈欠，但被旁边亲兵用手肘一捅，差点跳起来，立刻憋回去了。
太子这两封信实在写得有点慢。
萧云琅写了两封，一封往屹州，询问最新情况，另一封发往京城，收信的是管事王伯。
第一封信公事公办，很快写好，就是第二封……每次停笔落字都要好久，实在给裴惊辰等困了。
好在在他真的站着睡着前，第二封信也装了封。
送信本来只需要一人，但谁让裴惊辰是来历练的，什么都得先跟着旁人走一遍流程，于是跟着亲兵上马，又往能寄信的驿站跑。
裴惊辰终于能光明正大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给屹州的好说，但才离京三天有什么好给管事写信的……噢！
家信给家里人，看似寄给管事，实则读作太子妃！
对，虽然他们裴家知道太子跟太子妃是一条船的了，但这两位对外不是还在假装不睦么。
裴惊辰觉得自己猜对了。
不过这还没到屹州呢，刚分开就写信，他们感情也太好了吧？
刚经历过情伤的裴惊辰逐渐重新振作：他就知道，世上还是有真情的，看看太子太子妃，这不就是？

第43章 云中锦书
裴惊辰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萧云琅写给府上的信确实是为了江砚舟，但这一封的确也是给管事王伯看的。
他得先从旁人口中问问江公子的情形才能放心。
毕竟要是问江砚舟自己，他肯定只回挺好的、很不错诸如此类。
王伯和风阑看过信，琢磨着怎么回，公子这几日忙碌了起来，白日比从前起得也早了些，不再临近晌午才醒。
但太医看过，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过分的时间就能睡得足，是身体在恢复的表现。
哦对，风阑事无巨细补充：只是在您出征那天，公子夜里难眠。
还不忘告诉萧云琅，公子把您的面具搁枕边了。
萧云琅拿到回信时，看到这两行字，用目光慢慢摩挲而过。
临别前他落了吻，还留了诗，江砚舟怎么也该明白他的心意了。
要不是怕出征前乱说话会影响江砚舟运气，他肯定直接把绸缪念给江砚舟听。
如果只影响自己的什么运势，萧云琅都不怕，因为他不信。
但事关江砚舟，无关信与不信，只觉怎么小心都不嫌多。
由爱故生怖，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因为在乎，所以一丁点尘埃和忌讳都舍不得让他沾。
萧云琅从他们口中确认了江砚舟一切都好，又重新提笔，这一封信才是真正写给江砚舟的。
裴惊辰刚接回了信，还没歇够呢，又要去送信，他咕咚一下刚咽下半壶水，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即便是他也忍不住腹诽了：不是？啊？又送？？
太子殿下平时冷面心硬的也不是多言的人啊，哪来那么多话说，虽然又已经隔了好些天了，但书信一来一回后，不该等个十天半月再写下封家书吗？
但给他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讲，裴惊辰只能认命地爬上马背，呼哧着又去赶路。
马蹄不休，边陲黄沙刀饮酒。
等江砚舟接到萧云琅给他的信时，他已经临摹了两遍书房里的绸缪，而萧云琅也已经到了屹州。
之所以只有两遍，是因为江砚舟把其他字帖反复临了好多回，可每次看着绸缪，都有点下不去笔。
到后来，才磕磕绊绊，一点点抄写。
永和帝准许江砚舟到兵部，但不给职权，只不过是以为江砚舟被萧云琅软禁，让他拿着这道旨意，可以自由出入太子府，提供点便利。
所以江砚舟实则位置尴尬，也不能插手兵部事务，但，这只是明面上。
事实是，兵部尚书白日在内阁办差，兵部事务都得先过侍郎的手，侍郎听谁的？
但凡他到手的消息，现在第一时间都不是告诉顶头上司尚书大人，而是先把要紧的给太子妃过目。
兵部的一些决定、人员物资调配，江砚舟自然也就能干预。
他还不用像普通官员一样按时点卯上下值，偶尔去一下就算是没有无视圣旨。
他越摸鱼永和帝反而越放心，上班上得这么轻松的，也是独一份了。
永和帝要留江隐翰时，夸他大义灭亲，要除江隐翰时，立刻翻脸说一切都是江家父子勾结的好戏，江临阙的罪责都有江隐翰的份。
江隐翰不肯替亲爹去死，结果也没能多活几天。
等江隐翰也斩了首，太子妃才终于见了几个江家的族老。
族老们上了年纪，族中这些年都是追着江临阙走，如今没了主心骨，那是惶惶不可终日。
亲爹和亲哥都没了，首辅家宅抄了家，对江砚舟根本不被江临阙看中的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江砚舟也不用再编纂说什么都是书房看来的。
他就直言是父亲与兄长告诉他的，虽然他生病帮不上忙，但家里什么事都清楚。
有人怀疑？那又如何，他们还能亲自下去问江家父子吗？
跟族老见面的地方在郊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宅中。
宅子周围非常清幽，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墙壁斑驳，宅中平日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理，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
族老们雇来了护院，守在外面以防万一，正堂中，江砚舟如山涧清溪般的嗓音正在流淌。
“田税不能再乱动，眼下关头，宁州江氏只能努力挽一挽名声。”
江北虽然赈灾及时，但仍有部分流民往南，江砚舟给族老们指路：“可以在城门口或者寺庙施粥施药，接济百姓，做点善事。”
这些宁州来的族老，有些依稀记得江砚舟小时候的模样，有些没有任何印象。
如今只觉得太子妃颇有气度，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却直指重点，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步子思索。
江砚舟：“还有，宁州的粮价得降。”
几位族老神色一凛，对视一眼，设棚做善事还好说，但粮价那可是命根子。
一位族老试探着开口诉苦：“殿下，不瞒你说，京城出事后，宁州已经在缩减开支，但即便打发走好些仆从，家里也有千余人要养，郎君娘子们读书嫁娶、日常花销，压到最低，加起来也是大数目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咱们老不死的少吃几口没关系，可不能苦着底下的孩子们啊！”
江砚舟用一种稀奇纳罕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几人，视线扫过他们憔悴的脸，和满身的绫罗绸缎，遂明白了。
啊，是刀子还没完全落到身上，所以痛得有限。
这几人大约是觉得用铁券保住了九族，江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么粮食、真金白银就不可能放手。
毕竟百年大族，奢靡惯了，居安不思危，总幻想着永远高高在上，不肯低头看一看。
族里真正有远见，预感有灭顶之灾的族老，大概已经病瘫在床上，所以只能让剩下的臭皮匠凑一堆拿主意。
百姓食不果腹，就养出这么群不是东西的东西。
江砚舟盖上了茶盖，扣住了水面上他的眼神。
“不仅粮价要降，仓里多的粮食还要想办法处理掉。”
几个族老还想开口，江砚舟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锦衣卫暗中已经去宁州了。”
族老们顿时大惊失色：“什么！？私茶的案子不是已经查完了吗！”
“看着是结束了，但陛下对江家不满不是一两天，再查到点什么，日后正好一起算账。”
一位族老头发花白，老态龙钟，说话有些慢，但心里又急，结果口齿不清：“不、不废，瑟及田岁，其余四家不废坐四不理！”
他说：不会，涉及田税，其余世家不会坐视不理。
江砚舟悠悠叹息：“叔公，魏家有晋王，盯着的是最上面的位置，就算暂时动了田税又如何，只要他们能成大事，以后还怕改不回来？但江家还剩什么？”
老叔公们面色白了白：……江家在朝中已经无人了。
也就是说即便动田税，魏家可能宁愿暂时损失一点，到时候真就可能无人为江家说话？
几位老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场有人急火攻心咳个不停，纷纷坐立不安起来。
江家底下有生意，银子的账还好说，但明面上的土地就那么多，每年收成又报得少，仓库里多出来那么多的粮食，一旦被锦衣卫逮个正着，那真是百口莫辩。
“这怎么办？”有族老急得连连用手帕擦汗，“以往划出来的粮都是慢慢卖，谁一口气能吃下那么多？没了宋家，黑商路不好走，又不可能全投在宁州，那也是要被看出来的！”
如今就是他们肯降价，也不方便卖啊！
但锦衣卫已在路上，这要怎么办才好？不是左右都是个死吗？
江砚舟眼眸如澄澈的湖面，倒映着他们晦暗的身影，太子妃任由他们急了一阵，才从容道。
“有办法。”
六神无主的族老们遽然安静，除了喉咙里喘气的痰音，几乎落针可闻，都瞪着浑浊的眼灼灼看着江砚舟。
江砚舟白皙的指尖在桌上一划：“还是走黑市，卖给边陲。”
族老们一怔，连喘气都停了。
边陲，那不是……
“……太子不是刚去边陲？”
“边陲一直缺粮，他去了，如果要剿匪，就更缺，”江砚舟条分缕析，好像真的站在江家的角度讲给他们听，“边陲将领们历来都有自己想办法各种筹粮，他们能吃下这批粮食，只要吃饱了，就懒得过问来处。”
江砚舟的指尖从桌面上又轻轻绕回来：“而且如今我们能选的，不是皇室就是魏家，魏家无兵马，我们难不成还要送粮食给他们养私兵？”
那等魏家膘肥马壮，把江皇后和江砚舟一除，目光更加贪婪放到宁州粮仓，江氏可就真的完了。
前狼后虎，如果真要选，还真不如便宜皇室。
族老们咬咬牙，你看我我看你，为了活命，狠狠心，肉疼地做了决定。
片刻后，老宅的门吱呀响起，一行人分散而出，坐上各自的马车，分道离去。
江砚舟也坐上了一辆小马车，驾车的人戴着斗笠，等他把斗笠一抬，露出张脸来，不是风阑又是谁？
只是将脸涂黄了一点，又粘了胡须。
江砚舟说他在太子府收买了几个人，风阑就是自己人之一，但为了让族老们更加放松警惕，今天最好不要有跟太子府沾边的人出现，风阑这才做了点伪装。
江砚舟坐在马车里，拿出一张纸，用笔把已经达成的事项划去。
在萧云琅离京前，屹州朔州就往京城传过几回驿报，侵扰虽然分散，但频次有提高，朝廷却只让边陲自己看着办。
马匪过后，必定有难民，宁州这批粮食送过去，是要在开打前救助难民，稳住边陲境内。
毕竟攘外先需安内，历史让萧云琅剿匪时，还遥遥跟边陲真正手握重兵的镇西侯配合，把乌兹边上的一个西域小国鸦戎国也打了。
因为这个小国把自己很多兵力都伪装成马匪投入其中，从大启边境抢了不少东西运回国内。
乌兹跟大启签了协议后，鸦戎仍在大胆地给马匪借道。
它跟乌兹反正至少得被揍一个，才能知道天高地厚，也震慑周边国家，乌兹暂时安分了点，那么就它最合适。
如果萧云琅这次要按照历史上那么打，只有宁州的粮食还不够，主要仍然得看朝廷拨的粮草。
永和帝会延误粮草时间，那么中间得想点办法应急；
魏无忧已经外放去了苍州，虽然苍州之前已经抽调过一批粮食去江北，但上官家粮仓肯定还有余韵，看魏无忧能不能再套出来一些。
等边陲真跟鸦戎开打，皇帝再抽粮食，就得从璋州出。
那一批粮食，永和帝会故意延误时机，江砚舟一定要随行护送。
虽然得胜的结果不会变，但士兵们和萧云琅也不必前面迎敌，后面还要费尽心思机关算计，可以少些伤亡顾忌，打得更轻松些。
人们歌颂功绩，讲战场豪情，把酒笑谈的时候是痛快，可真当自己身临其境，才知何为凶险，何为胆战心惊。
江砚舟光是在后方筹粮，就已经紧张得不行，那些真正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又该多难捱？
西边战事上贻误战机也是永和帝最被后世诟病的一点，要不是萧云琅跟镇西侯善战善谋，西边局势也早变天了。
与江家族老碰面，套宁州江氏的粮仓也已经是前天的事了，此刻江砚舟在书房，字还没临摹完，风阑就进了屋。
“公子，殿下的信到了。”
江砚舟一笔差点写岔，连忙小心挪开，然后搁下笔，接过信。
信有两封，一封不是萧云琅的字，是近卫代笔，写他们到了屹州，不过等家里收到这封信时，他们大约已经抵达望月关。
路上遇到了一小撮流匪，却不是西域马盗，而是落草为寇的大启子民。
好在流匪不成势，还来得及。
跟元帅镇西侯已经早就互通有无，也很顺利。
江砚舟看完，松了口气，拆开另一封。
信刚一拿出，龙飞凤舞的字就张扬跃出。
“念归亲启，见字如晤。”
江砚舟就算不想被抓住眼球都很难。
他心口被轻轻撞了两下，慢慢展出整封信，连风阑是什么时候出去守在门口的都不知道。
正事在上一封提得差不多，萧云琅的亲笔信里就没怎么提。
他说很久没见过边陲的风光，还有点怀念，就是气候一如既往难以恭维；
他说这里的羊肉就地烤了，在金灿灿滋滋冒油时撒上胡椒，再配一碗加了茶和西边一种小花煮出来的厚皮鲜奶，味道一绝，江砚舟肯定会喜欢；
信封里掉出一朵干花来。
“这花得新鲜地煮味道才好，晒干了香味淡，但你可能没见过，给你看看，等你来了，再带你尝。”
难怪信纸上有花香……江砚舟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
太子还说这边天空比京城更高，月比京城更大，江砚舟之后来了，他们正好一块赏月。
如果江砚舟骑马已经学得很好，到时候他们就骑马并行，如果还不能独自驭马，萧云琅就带着他。
纵马望月，饮歌观花。
说完这些，又问了问最近京城有没有打雷下雨，叮嘱江砚舟好好吃饭喝药加休息。
家书比讲正事的厚多了，谁看得出太子殿下成日端着那样的冷脸，写信居然能这么琐碎细致。
最后，他问。
“最近经常在临什么字帖，有我留的那首诗吗？”
江砚舟唇线一抿，从信纸上挪开目光悄悄看向桌上的字。
明明萧云琅不在眼前，他却伸手把字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不见。
薄薄几页纸，装不尽人的心念，但江砚舟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外的月色与风沙，看到了萧云琅披甲执刀。
所以他喜欢文字，喜欢看书，不过这也是头一回明白书信令人着迷的原因。
因为这是一个人，只捧给另一个人的低语。
收了信，自然是要回的。
江小公子一封回信足足写了两天。
一来是他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慎重，二来是每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斟酌数遍才落笔。
古代总爱说云中锦书，青鸟传信，把期待与思念化得那样绵长，只是因为山水迢迢，真的太远了。
一句话真的要越过万水千山，才能飞到另一个人手心。
江砚舟的回信是和粮食一起到的望月关，彼时萧云琅已经跟马匪交上手，打过一仗了。
一年不见，西域诸国大力扶持马匪，人数已经三万有余，人数超过屹州守备军了。
还是镇西侯接着萧云琅当年的努力出手遏制后的结果。
裴惊辰这样的纨绔第一次直面边陲情形，激动得骂了一堆大启脏话，最后总结：“欺人太甚！”
他骂完了，想起当初在诗会上那位垂幔后公子的话，又想想那时自己只想着东宫好算计，又羞愧不已。
现在琢磨一下，那位应该就是太子妃吧。
萧云琅穿着一身轻甲，正在帐中看地图。
铁甲让他本就锋利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剑眉凛凛。
目光已经在鸦戎附近盯了好久，风一掀帘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殿下，从宁州走的粮食到了，还有，公子的信也到了。”
萧云琅接过信：“走，先去看看粮。”
见萧云琅没有立刻拆信的打算，裴惊辰很有眼力见立刻伸手，要替殿下接过信放好。
岂料萧云琅就这么手里拿着信出去了，根本没有放下的意思。
裴惊辰：？
等萧云琅迈出帐子，裴惊辰才一个激灵立刻缩回手，发现自己办了件蠢事。
不立刻看家信，是因为要先对军队负责，一直拿在手里，是因为私心。
为储君，为爱侣，为大启，为小家。
裴惊辰摸了摸鼻子，钦佩得不行，觉得以后殿下就是再多信要他送，他也不会再腹诽了。
萧云琅走到粮车边，边让人搬，边开了几袋他亲自看。
不愧是江家粮仓出来的，全是好米，萧云琅抓了一把：“待会儿查验完后，分出一半，让布政司分给境内流民，安抚百姓，绝不能出现暴乱。”
风一记下：“是。”
买这笔粮食的钱不是屹州出的，而是锦衣卫奉圣旨去琮州抄仲清洑的家时，扣下的一笔银子。
贪官污吏家抄出来的银子就该为民所用，永和帝为了玩朝堂那点制衡，哪怕有了钱，宁愿边疆吃苦也暂时不愿拿出来补贴，萧云琅早知道，所以藏了一手。
仲清洑跟江家昧来的银子，又买了江家的粮，钱转一轮，之后还得被抄，没给屹州百姓再添负担，还把粮食套了出来，用于军民。
这不比永和帝把钱憋在他的私库里强？
裴惊辰看过边陲百姓，再看看宁州出来这样精细的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要打鸦戎？”
萧云琅捻了捻米：“怎么？”
“朝廷一定会为难您，还有，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若是拿不出理由贸然开战，周边小国反帮鸦戎怎么办？”
“理由有的是，就比如鸦戎细作假扮行商进入大启，偷窥军机还害人。”萧云琅让米粒滑落回袋子里。
“不认马匪，那我们就不提，等把人打下来，这些可都是他们国内真正的兵，打着匪旗就想肆无忌惮，给他们脸了？”
萧云琅冷笑一声，手指在摩挲信件时，动作却很温和：“至于朝廷，该有的准备和思量都有了，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赢，而不是在这里畏首畏尾。”
萧云琅偏头扫了他一眼：“懂了？”
裴惊辰被这一眼扫得自惭形秽，绷紧了肩背，僵硬着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被萧云琅看穿了，无所遁形。
萧云琅那一眼，分明有你还差的远的意思。
不过裴惊辰也服气，他从前是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
萧云琅收回目光：“多看，这里有的是东西让你学，去帮着验粮。”
裴惊辰哎了一声就去了，萧云琅回了帐子，没留亲兵在内，在安静的环境里，打开了手中的信。
“太子殿下，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萧云琅轻叹，怎么这么客气？
不过小公子的字进步很大啊，就是……笔画看着有点僵硬，虽然每一笔进步大，但是每个字有点拼拼凑凑的感觉。
就好像每笔落下中间间隔时间非常大，以至于前后感觉有差，字就没写顺。
萧云琅好像已经看到了江砚舟握着笔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公子把正事和家信放在一起，问战况如何，没有受伤吧？千万小心，不能受伤；
粮食还在想办法，宁州江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钱，我看看能不能再套些出来；
府上都好，王伯年纪虽大，但身体硬朗，你不用担心。
西边有那么多好吃的呀，听着就好香的样子。
“西域的那朵小花我看到了，但京城的花你都见过了，想来想去，把院子里开的第一朵桃花给你，第一枝春，愿你所向披靡。”
取春意，赠储君。
信封里一朵粉白的小干花，还给纸张也染了一角淡春色，萧云琅喜欢这个彩头。
以及他留的那首诗……
“我更多时候临的是殿下自作的那首赋，练字的话，比那首诗好。”
萧云琅是想知道谁写得更好吗？江公子想用夸他来糊弄过去，答非所问。
萧云琅摩挲着落款的江砚舟三个字，尘沙拦在帐外，柔情都落在了这里。
分开这么久，他可是给江砚舟留足了时间，现在躲了，下次见面，可就别想再再躲了。

第44章 遇袭
京城春华，草长莺飞，偶有细雨濛濛。
远山烟雾含黛，近池柳色弥新，春景正盛。
永和帝本来以为萧云琅这次去边陲，跟以前一样，把匪患抵御在门外就行，若是要追出去打，朝廷大可以不批。
总之，就是花不了多少钱和粮。
永和帝还给兵马元帅镇西侯去了暗示，让他可以给萧云琅使点绊子，到时候不仅能将平匪的功劳分他一点，明年边陲的军饷也好说。
永和帝正放心地腾出手，暗暗给看似正春风得意的魏家埋祸根，这些天都没怎么想起太子了。
前线却突然传来紧急军情。
鸦戎越过边线，主动犯境。
刚觉得万事顺心还想把玩一下石头的永和帝：“……”
顺不了一点！
这些年跟西域诸国的小摩擦不断，但大部分时候对面都是打着马匪伪装，或者只有一两支小队的摩擦。
但这次的情形显然不同。
说是鸦戎带人突袭了朔州和屹州交界处的一处巡防营，巡防营主职就是瞭望和巡回预警，人不多，还受了伤，只能后撤二十里。
甘泉关已经出兵支援。
附上的还有镇西侯的信。
镇西侯的意思是鸦戎犯境，我朝应予以还击，直接增兵打下鸦戎两座城再说。
永和帝端坐龙椅，眉心的纹路在静默中压成沟壑，殿中空气凝滞。
早在上朝前，永和帝已经经历过了发怒、冷静、沉思几个阶段，因此眼下火气看着不怎么盛，只是嗓音仍带愠色：“诸位怎么看？”
萧云琅这会儿还在边陲呢，魏家可不想他沾军功，晋王给魏承嗣递了个眼色。
魏承嗣就端着和事佬的声音道：“鸦戎若真敢犯境，那确实胆大包天，但驿报中说的是袭击巡防营。”
“臣以为，巡防营人数不多，会不会跟从前一样，是可以商量的小股摩擦，情形还未明，镇西侯这就要贸然开战，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啊？”
这就差明说镇西侯是不是好大喜功，欺瞒真实情况，一心想打到别人老家去了。
兵部尚书对内跟这些人怎么搅和先不提，对外，他是个铁血主战派，这人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他能忍吗，不能啊！
“陛下，镇西侯镇守边陲多年，最清楚边疆什么情形，这些年西域各国越发嚣张，什么马匪，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兵！”
兵部尚书情绪激动，嗓门也比魏承嗣大：“臣当年就赞同打出去，给他们个教训，虽然仗是不好随便打，但也不能任他们放肆啊！”
尚书嗓门大归大，但急起来说话全是情绪，拿不出真正能让永和帝动心的调理，因此永和帝任他激动，却没怎么出声。
兵部侍郎这时候有意缓和气氛，出言道：“侯爷稳重，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这么多年凡事都给朝廷禀报，规规矩矩，这次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呀。”
兵部尚书的情绪这才被拽回来一点，也发现自己刚才没戳到点子上，扬声：“不错！”
永和帝扫视一圈，把底下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在触及季松柏时顿了顿。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神色波动时，这位花甲老臣却格外平静，好像什么风波都能在他身边沉下来。
季松柏寒门出身，入仕开始就不算起眼，他不是天才，好像什么大事也没干过，但偏偏就能顺利走到今天，也能在立内阁时，让皇上记起他来。
明哲保身，但对谁都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得罪，能从江魏两大世家压迫里平稳走出来，谁说不是一种本事？
永和帝看着他的气度，自己的心绪也能莫名被带得平静不少，略微缓和了声音：“季老，你来说说，这仗该不该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去。
江临阙死后，内阁首辅位置空悬，魏承嗣这个次辅并没有被提上去，有些阁臣也有了自己心思，唯独季松柏，该如何还是如何，好像真的淡泊明志。
季松柏垂手，嗓子虽然苍老，却不虚弱，他不疾不徐：“臣以为，魏大人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魏承嗣立刻抬了抬手里笏板，兵部尚书气得一吹胡子，刚想开口，兵部侍郎却转了转眼珠，轻声劝了他上官一句。
兵部尚书被打岔，季松柏就继续：“开战并非儿戏，边陲情形确实不能只听一人所言，稳妥起见，可遣都官前去查探。”
这话可真是说到永和帝心坎里了，没错，说白了，他就是不放心，接到军报在生气之后一思量，就觉得鸦戎犯境时间太巧了。
他本来就多疑，这下疑心病还不得各种作祟？
但他能在朝堂上开口说他堂堂九五之尊，无故怀疑多年来劳苦功高的兵马元帅吗？
不能。
永和帝就需要一个台阶，看看，一个二个就知道为自己那点私心吵来吵去，没一点眼力见！
永和帝肉眼可见舒心不少，要听听季松柏还能说什么。
季松柏：“但如果是真的，不打，又显得大启怕了他一个蛮夷小邦。”
永和帝皱了皱眉。
季松柏语气始终波澜不惊：“半年内，边陲频送驿报，尽是马匪扰民，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便是因为我们始终不曾将他们打痛，于是西域诸国明白此行有效，争相效仿，掠我大启钱粮，残害大启百姓。”
永和帝微微直起了身，兵部尚书的愤怒他无动于衷，可在这没有任何情绪的陈述里，他反而有点坐不住了。
“此番鸦戎若当真犯境，而我们再度不管，西域诸国便又能看到大启的态度，届时他们会怎么想，在座的诸位大人觉得呢？”
他说完这句，又端着笏板垂下眼，不再作声。
可朝堂上已经响起窃窃私语，兵部尚书趁机道：“能怎么想，无非是觉得我们是缩头唔——！”
旁边两个侍郎赶紧一人拽了他一把，把他的话拉断了：哎哟我天，大人，您可看看陛下黑成锅底神色吧，真什么粗口都敢讲啊？
季松柏好似只分析利弊，并不替皇帝做任何决定，皇帝问他打不打，他也不说答案。
可方才一通话说完，朝会文官一录，永和帝要再说不打，那成什么了，不顾百姓死活、畏惧怯战的庸君？
派官员去验证情形也是要时间的，一来一回，畏战的名声先在西边传开了怎么办？
永和帝脸沉如墨，可偏偏季松柏话全说到了他心上，永和帝一心想当有作为有功绩的明君，要脸要名。
最不能忍百年后，有谁把百姓吃苦是因为他无能的帽子扣上来。
如今除去江家的好处还没有在国力中显现，百姓们未必感到变化，趁现在国库充盈，这一战也不是不能打。
赢了，他永和帝的名望也能再上一层。
永和帝扣在龙椅边的手按着撑了撑身子：“如果要打，怎么打？”
兵部尚书终于能好好说话了，飞快道：“让镇西侯从西北军抽调三万人马，与朔州屹州守备军汇合，拿下小小鸦戎和马匪，肯定不成问题。”
这两州守备军要动，太子不就有事干？晋王看永和帝已经打定主意要战，在此时开口：“北边无战事，何不让镇西侯直接带领六万兵马，朔州屹州留守关内策应即可？”
新任户部尚书出列，开口就冷冷把晋王的话呛回去：“六万兵马从西北大营出发，路上粮草消耗就得多一倍，运送人手也得翻倍，银子怎么算，粮从哪儿抽，以及北边虽暂无要紧战事，也有蛮贼，人走太多，谁保他们不起歹心，晋王殿下您吗？”
这位在江临阙死后上任的户部尚书是位硬茬，命硬的硬。
他受世家陷害，官场几次起落，下过狱、贬过官，受过流放挨过刀，差点就死在世家手里了，谁料峰回路转，他还有能出任户部尚书的一天。
总之这位是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敢说，他要是去都察院做言官，朝堂上某些人一天得挨三顿骂。
包括皇帝。
永和帝是真不喜欢他臭脾气，但户部无人，也是捏着鼻子用的他。
朝堂上后来大家争来争去，已经论的是怎么打，而不是到底打不打了。
季松柏没再说过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官鞋，听着周围人的话，在心底叹气。
太子殿下，这大启朝堂想要恢复到高宗时期的模样，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这就是最后的商议结果。”
下值后，柳鹤轩经由府兵帮忙，悄悄进了太子府，把消息带给江砚舟。
永和帝同意出兵，西北大营抽三万，与萧云琅的守备军一起作战，但他要派信得过的文官随粮草押运队去西边查看情形，回来跟他汇报。
柳鹤轩就是探查的文官之一。
同时，皇帝还要派监军。
“监军人选众人提出了不少，可皇上都没点头。”
柳鹤轩意有所指对江砚舟笑笑：“你这段时间偶尔在兵部做的戏，看来陛下深信不疑。”
江砚舟喝着府上的云雾白芽，在茶香氤氲中轻声：“他需要一个人使绊子，而且只冲着殿下去，有官员随行监督，那个人在路上肯定闯不出能波及三军的弥天大祸。”
“魏家的反应注定了皇上不会让他们接触边疆，那么算下来，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再加上兵部还往内阁递了一封折子。
折子并不是推人选，而是汇报备战事宜，但江砚舟不是奉旨出入兵部么，统筹文书的时候，少不了稍上一笔太子妃。
别的事永和帝未必想得起江砚舟，但给萧云琅添堵的事如今非江砚舟莫属。
永和帝留着江砚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柳鹤轩抬手落子，看着棋盘感慨：“公子棋力也进步颇大。”
从江临阙斩首到求情被拦，除了他们自己心腹，几乎都已经信了江砚舟必定对萧云琅恨之入骨。
江砚舟什么都好，就是经不住夸，别人的经不住是被夸了会得意忘形，他是一下就从运筹帷幄的谋士跌回小少年。
江小公子腼腆一扇眼睫：“我还差得远。”
柳鹤轩笑：“我不过实话实说，公子也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些。”
要说信心的话，江砚舟现在已经能自己骑稳马了，虽然跑起来还很凌乱，但跑一段不成问题。
以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好了不少，虽然睡得比以前稍微晚点，起得早点，但精神很足，再出远门，肯定不成问题。
两人又谈了一阵，柳鹤轩如同来时那般，又被府兵暗中护着离开。
江砚舟则起身，去了书房。
窗边，青瓷花瓶中斜倚着两三枝海棠，瓣尖还悬着水珠，将坠未坠，江砚舟发间明珠与水滴的微光遥遥相应，却是人比花姝。
江砚舟伸手打开一个匣子，里边已经装了一匣子萧云琅的信。
因为路途和送信时间问题，其实里边只有几封，但架不住萧云琅每封信都是厚厚好几页，放在一块，就多了起来。
能对鸦戎动手的理由果然很多，结果萧云琅用的并不是之前随口跟裴惊辰提过的那种，而是和镇西侯商议后，换了个更稳妥的。
巡防营当然没人受伤，营地后撤也就是障眼法，毕竟没谁规定帐子撤了，人不能偷偷往前布置，是吧？
江砚舟抬手摸了摸信纸，他跟萧云琅已经有一月未见了。
从前不觉得一个月有多长，沉浸在思考和正事上时也没感觉，只有每每收到萧云琅的信，就会恍然产生时间格外漫长的错觉。
因为他们似乎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江砚舟抚着信，心口像小山雀拍翅膀，扇了扇：我要来见你啦。
一想到能亲眼看看少年武帝征战沙场的英姿，江砚舟心跳就不受控制加速，不过么……要是天下太平，不用打仗就最好了。
江砚舟收回手，盖上了信匣。
隔天，永和帝就在朝堂上提出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监军人选，江砚舟。
晋王和魏家懵了好半晌，才咬牙：男妃还能这么用！？
别说，还真没哪条律法和祖宗诫则规定不能这么用。
因为前人压根儿就没想到本朝还能出男的正妃。
又过几日，粮草人手准备齐全，押运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边疆。
这一次，江砚舟也能骑马坐车换着来，不用一味忍受马车的颠簸，感受要好很多。
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一段时间。
因为越往西边走，空气越轻越稀薄，因为地势变高了。
可他们去的西北边，海拔也不算多高，其余人情况都好，一个文官略有点耳鸣后也很快适应。
只有江砚舟，疲惫得非常明显。
他逐渐不太提得起精神，容易昏沉沉，见着吃的也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轻重，为了身体，吃不下也会努力多吃两口。
好在并没有头疼恶心等更严重的症状，说明情况不算糟糕。
随行大夫开了药，说吃点药，再适应几天就没问题。
但每个人情况不同，三天、七天，都有可能。
江砚舟也不怎么骑马了，大半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晕乎乎地休息，半睡半醒。
永和帝期待的江砚舟故意拖延粮草运送时间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时间就是边关将士的命，这不是郊游，谁都不能拖慢行程。
江砚舟自己更不行。
否则他争取到这个机会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的状况其实还好，虽然容易累吧，但可能是以毒攻毒，晕乎乎地坐马车，反而感觉都没那么颠簸了。
入了屹州之后，可能是身体终于适应了些，江砚舟觉得骨头也没那么绵软无力了，饭也能多吃两口。
风阑这才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押运路上，江砚舟看着又清减了点。
休息时，风阑展开地图，指给江砚舟和柳鹤轩看：“根据前些天的消息，殿下驱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如果顺利，两天后会沿着这条路开始返回望月关。”
风阑手指划出路线。
再算上路途时间，萧云琅应该会在第四天左右抵达。
进屹州的时候，江砚舟他们走的是沿途多哨兵的饷道，不过入了屹州，押运队就得分开。
一部分粮去甘泉关，一部分去望月关。
甘泉关那边的粮需要得更多，分过去的人也多，文官都得走望月关。
可往甘泉去的随行人里没有自己人，也不太放心。
江砚舟望了望不远处碍于他身份并不敢凑近的其他文官，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只有风阑。
“风阑，你跟着另一队人去甘泉关吧。”
风阑也知道，除了他目前江砚舟手边也没别人能担此重任。
这次出行可跟琮州不一样，永和帝盯着，江砚舟不能从府上直接带走大量府兵，风阑和另外两个府兵都是以贴身侍从身份混进来的。
但风阑也放心不下江砚舟的身体。
江砚舟却信誓旦旦：“入了屹州后我感觉好多了，还有，这边再走两天就能到望月关，中途还有个驿站，我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让粮车先行，我自己在驿站休整一天再去，保证不累着自己。”
风阑：他对公子在这方面的保证怎么没什么信心呢？
不过江砚舟的精神是恢复不少，不然先前他也不会松口气。
看他还不点头，江砚舟第一回抬出命令，但说是命令，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像在商量，小公子非常不熟悉地道：“殿下说过，正事要听我的，对吧？”
他说这样的话，还担心会不会说重了。
让主子拿出这句话，同样是近卫的失职，怎么能让公子下个令还这么小心？风阑心里顿时非常羞愧，不是滋味，忙抬手抱拳：“是，属下遵命。”
他叫来剩下两个近卫，要他们好好照顾江砚舟起居，需要注意的都细细交代了。
等队伍休整完再启程，风阑就随着另一队人马，护送粮食往甘泉关去。
又一天后，江砚舟的队伍走到了驿站，离望月关只剩一天的路。
江砚舟这天却实在有点倦怠，蔫蔫地白着脸，别说骑马了，连坐马车都会反胃。
明明先前情况真变好了，但也不知怎么变成这样。
出来在外，柳鹤轩也注意着称呼：“那殿下便先在这里休整，等我们把粮草送到望月关，再带人来接你。”
江砚舟实在没力气逞强，何况他答应过风阑的，昏昏沉沉点点头，但都这样了，大事为重依然是本能。
他坚持只留两个近卫和大夫，剩下的人要柳鹤轩都带走。
靠近边关的驿站也有些人手，要护着驿站和里边传消息的后勤兵，很安全。
不过柳鹤轩费了点口舌，终于把留下的人加到了十个。
柳大人大概是第一次直面江公子的执拗劲，哭笑不得，但时间也不好再耽搁，安顿好人，才跟着其余人一起走了。
江砚舟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喝了药，在驿站里躺下就开始睡。
他偶尔睡得沉，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因为难受不怎么想动弹。
白天也睡，夜里也睡，萎靡不振的感觉直到第二天，才稍微好了一点。
第二天午后，他躺在床榻间，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不太记得内容，但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余韵留在心口。
他起身，揉了揉眼，披上了衣服，开窗时深呼吸，差不多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身体可算找回了些精神。
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
近卫端来热水，给他梳过头，江砚舟想下楼走走，活动一下身体，顺便吃东西，他有些饿了。
但刚在一楼坐下，就听到驿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近卫瞬间警惕，护在江砚舟身前，但很快，一个半身是血的人被架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布兜？
那粗布做的布兜里边缘全是血迹。
江砚舟看清他衣服的瞬间就倏地起身，心口剧烈狂跳，预感不妙。
这人的腰牌，分明是押运队的制式！
兵卒一看到江砚舟，就扑通一声跪下，哀声响彻整个驿站。
“殿下！押运队昨夜在踏沙道遇袭，我们不敌，已、已……”他哽咽了好几回，才终于哭着续上了不成调的音，“已全队覆没了啊！”
他恸哭嘶哑的嗓音不啻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兵卒身上血迹未干，那布兜落在地上，往前滚了两圈，撞在桌角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砚舟僵硬地、迟滞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第45章 刀
江砚舟认得那张脸，随行都官之一。
他朝自己行礼时，看似恭敬，但实则有股克制下的冷淡疏离，对这类情绪感知敏锐的江砚舟察觉到，他不喜欢自己。
但他事情都办得很好。
江砚舟没有想过他们再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扑来，江砚舟面色惨白如纸，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直面这样凄惨的死亡。
官员面上都是血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江砚舟四肢发颤，他听见自己脑中有什么声音在尖啸，可整个世界又好像万籁俱静，他的胃里霎时翻江倒海，险些站不住。
但偏偏他又浑身僵硬着，站住了。
什么叫全队覆没，其余人呢，那么多前些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呢？还有柳鹤轩、历史上绝无可能死在这种时候的柳鹤轩呢！
江砚舟张嘴，第一时间竟然吐不出话，好在驿站的驿丞猛地按住兵卒的肩膀：“什么覆没，说清楚，你得说清楚啊！”
兵卒陷在巨大的悲伤里，迎面见到众人的第一时间没有忍住情绪，但被驿丞一嗓子吼回神，记起自己活着回来的使命，边啜泣，边嘶哑地为大家拼出真相。
昨夜遇袭后，众人死战，押运队的后勤兵太多，打起来根本不是对面凶悍马匪的对手，天太黑了，他们甚至看不清对面多少人，只觉得密密麻麻都是人。
他们想撤，可往哪儿都没有活路，箭雨每逼一轮，西域的弯刀过处，人死如割草，如此轻易、成片就倒。
眼看突围无望，柳鹤轩当机立断，下令烧了粮草，不能留给敌军。
驿丞：“真有那样大的火，方圆百里都该能看见，我们不至于半点没察觉！”
所以其实没有成。
混战之中，粮车冲散，根本来不及，只能点了一部分，他们割开装粮的袋子，任粮草落地被踏入沙土，以及受惊的马匹带着部分着火的车乱撞。
没有全部便宜了悍匪，已经是柳鹤轩断然下令的结果。
激战之后，他们死伤无数，最后被俘住十来士兵，以及文武官员共五名。
其中包括柳鹤轩。
只活了这么点人，确实算几乎全军覆没了。
江砚舟听到还有人活着时，身形不由动了动。
“他们，他们放走了我跟另一个兄弟，要我们给望月关带话，要望月关送两万担粮食出来，否则隔段时间，他们就杀一名官员。”
之所以放两个人走，是因为被捉住的士兵身上都带伤，怕他们路上死了传话不到位，所以放了两个出来。
眼前这位死里逃生的兵卒边说，大夫边在给他包扎伤口。
江砚舟从方才起，不管旁人或激愤或恐慌，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胸腔和脑子里撕裂般地疼，浑身冰冷，袖袍底下的手一直在发颤，他想把自己蜷起来裹起来，但是他没有，他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惊惧在面上没有朝任何人显露分毫。
在危机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需要一根主心骨，是必须能钉住局面的定海神针，而不能是根只会咔咔颤抖的脆弱骨头。
听到这里，江砚舟用发紧的嗓音问出了第一句话：“……隔多久，杀一人？”
那名兵卒红着眼，血丝密布，那些强盗说——
看心情。
活着的五名带官职的人里，已经有一人的头颅在此，还剩四人。
江砚舟头疼欲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要把这具身体碾碎了。
官员的头颅已经被重新包裹起来，但江砚舟眼前依然是他那双至死不休的怒瞳。
但江砚舟思绪没有停。
他不能停，必须立刻分析局势，思考办法，因为还有人活着，他们还有救！
说是看心情，实则是进一步的逼迫威胁，风阑离开前说萧云琅可能在第四日左右就会回到望月关，也就是约莫还剩两天。
这些马匪为了避免被两面夹击，绝不会久留。
望月关现在留守兵马虽然不多，但城墙牢固，易守难攻，马匪抓了人质，没有选择要挟直接开城投降，而是想抢了粮就走。
他们如果想进关，守城将士绝不会答应，但若是只想用粮换人质，按理来说应该掂量掂量。
但这里也有陷阱，两万担粮不是小数目，运往望月关的粮食已经被劫，真给了，关内接下来怎么办，还有——
粮要运出来，还是得开门，就算他们只开一会儿，甚至让骑兵整顿随时准备冲锋，但其间的风险谁敢担？
马匪重点是京城来的押运队，这批粮食已经到手，其次才是拿人质赌一赌。
他们不会久留，所以两天、不，甚至一天内，等不到粮食，他们很可能就会杀光所有人质后撤退。
时间，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江砚舟死死咬住唇，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等援兵是来不及的，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他还能做点什么，他——
江砚舟绷紧的瞳孔遽然一滞。
……他想到了。
士兵因为大夫撒上药物的疼痛忍不住痛呼出声。
两个被放走的兵卒，其中一个去了望月关传信，知道驿站还有人，另一个来了这边。
头颅其实该带去望月关，但是他们在极端的恐慌中，光是拖着伤口流着血跑出来，都已经用光了力气。
兵卒是被驿站巡逻斥候碰到带回来的。
“我从东边过来，今天发现马匪在离望月关外四十里处扎了营，赶紧回来要从驿站往其他各处送消息，”斥候道，“回来的路上就碰上了他。”
驿丞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壶瓷碗乱响：“他们能绕开望月关和驿站散哨，直接在踏沙道伏击，必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说到这里，驿站众人顿时一静，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大家缓缓把目光落在了江砚舟身上。
江砚舟本来也该随押运队一起去的，但他偏偏留在了驿站，躲过了这一劫。
他还是江家人。
江家人如今什么名声，不必多言。
那么巧，怎么就他江砚舟安然无恙？
两个太子府的近卫已经上前一步，他们可忍不了旁人对江砚舟的猜忌：“把你们的目光收回去，这位可是——”
“阿石，阿清。”江砚舟低低道。
阿清咬住话头，不甘地往回退了一步。
江砚舟在做出决定的一刻，头脑里的疼痛诡异地静了下来，他面对众人，嗓音也强行稳住了：“我理解诸位疑虑，既如此，接下来我们便不再同行，马匪既然在望月关外扎营，这里也不再安全，驿丞大人，你带着其余人走。”
江砚舟住进来时，驿站还住了几位边陲官员的家眷，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需要保护。
“你们去甘泉关，把消息带给镇西侯，我不会知道你们走哪条路，你们大可放心。”
泄露押运路线的人未必就在前往望月关的队伍里，镇西侯和风阑接到消息，必然会排查甘泉关的押运队，以防万一。
也会重新布兵。
生死危机前，驿丞也不讲究什么身份地位，依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江砚舟。
但因为江砚舟刚才的话，肩膀还是松了松。
这时候，从疼痛里回神的士兵咬着牙，冷汗涔涔道：“我……我本来也疑心是你，谁都会这么想，但是……”
但是在他被选中成为传信的人，被马匪提出来，路过柳鹤轩身边，踉跄着凑到柳鹤轩跟前时，柳鹤轩在他耳边低声道：
“告诉殿下，走。”
江砚舟好不容易稳住的声音险些断弦，他死死掐住了手心，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
自己都身陷囹圄了，柳鹤轩还记着帮他。
有柳鹤轩这句话在，这些人对他的疑心会大减。
果然，驿丞等人听到这句都愣了愣，有点意外。
江砚舟为了掩饰，不得不压低声音：“阿石阿请，你们跟他们走。”
两个近卫愕然回首：“殿下？”
阿清急了：“那您呢！？”
“有件事只能我去做，我要去个地方，”他说，“我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受伤的士兵闻言激动地想爬起来，又被大夫给摁了回去，驿丞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江家人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一时半刻说不清，时间来不及了，”江砚舟避开了他的话，“先走，离开这里再说。”
“殿下，”阿石道，“我等近卫，誓死守护主子，这等关头，绝不可能留下您一个人！”
江砚舟：“那里只能我一个人去。”
“但是、”
江砚舟胸腔都在颤，但他不能让步，还是第一回，用真正下令的口吻对身边的人道：“这是……这是命令！”
阿石和阿清顿时禁了声。
江砚舟袖袍底下的手用力攥紧，偏过头去不忍看他们的神情，放轻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快藏不住的喑哑：“……人多可能不利于行事，你们快去吧。”
大事上江砚舟有多厉害，太子府里众人都深有体会，虽然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人还能怎么办，但江砚舟不同。
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近卫们对他深信不疑。
话说到这份上，近卫只能听令，但阿清始终莫名不安。
驿站所有人简单带了物品就要撤走，江砚舟要了一匹马和地图，又要了一把防身的短刀。
阿清扶他上马时，忍不住低声叫了句：“公子。”
江砚舟坐在马上，垂头看他。
阿清：“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江砚舟拉紧了缰绳：“……嗯。”
马蹄踏尘，惊起一路寒鸦，众人分道扬镳，驿站诸位赶去甘泉关，但江砚舟却在他们之后细细看过地图，调转马头，却是奔向望月关。
——他要去马匪的营地。
从驿站到望月关，押运队要走一天，是因为辎重多，速度慢，又只能走大道，但毫无负担纵马疾驰，再抄小道，速度就要快上几倍。
而且马匪扎营的地方离望月关还有四十里，来得及。
江砚舟头一回这样驾马，缰绳勒破了他的手掌，此刻没有旁人，他终于红了眼眶，再掩不住哀恸。
他的办法真的能救出柳鹤轩他们吗？
答案是未必。
这法子或许管用，或许根本就是无用功。
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江砚舟也必须要去。
历史上没有这次的惨案，那么多的人命啊，他们本来不必死的。
都是他的错。
江砚舟从接到消息起，脑子里就闪过了太多太多。
如果埋伏不是巧合真是泄密，这样大的事不会是随行任何一个官员敢擅自做主的，他背后肯定有人。
最大的可能就是晋王。
京城中大家都有眼线，太子府至今没有抓到过晋王私通外敌的把柄。
史料上晋王只私通过北边部落，如今如果他真的改为勾结西域，是因为时局的变化吗？
晋王该死，可江砚舟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同样无法原谅自己。
在巨大的绝望面前，他想不起来自己救过的人，想不起来提前得到解脱的多地百姓，他只能想起自己的不好。
只能想起官员鲜血淋漓的头颅。
小道里的枝丫划破了他的衣衫，骏马带着江砚舟飞奔向前，他却陷在泥沼里，在风中根本无法呼吸，快要溺毙。
他烂命一条不足惜，可其余人是无辜的，更别说这当中还有柳鹤轩。
教他下棋写字的柳鹤轩，未来经天纬地的柳阁老。
柳鹤轩若是在这里出事了，他怎么对得起柳鹤轩，怎么对得起萧云琅，怎么对得起千千万万敬仰柳鹤轩的后世人？
所以即便没有把握，江砚舟也要赌。
他衣袍翻飞，发间的明珠被风凌乱带起，仿佛骤然迸散的泪滴。
*
营地中，马匪正架着锅煮吃的。
大启的俘虏里，除了那四个留着还有用的官，其余小兵已经被他们刚刚用来取乐，尽数折磨死了。
有人提着血迹未干的弯刀：“没意思，这就死了？”
天色已至黄昏，马匪头子坐在营地中央，他体格健硕，穿着混了西域两个国家的服饰，坐在锅子边喝酒。
属下给他倒完酒，又搅动铁锅：“可惜这次粮食损失太多，不然还能多吃些日子。”
马匪们因为要常年抢掠大启，头目又要掩盖自己出身，所以领头的这些，都习惯了用大启官话交流。
属下道：“那个下令烧粮的官，要不我们下一个就杀他？”
头目却摇摇头：“搜出的路引来看，他就是柳鹤轩，皇帝正看中他，重要的，拖到最后杀。”
头目干了一碗酒，抹抹嘴：“我比较在意，线报里说还有个做监军的太子妃，人呢，临时改主意去了甘泉？”
属下怎么可能知道，只能赔笑说或许，一边拿起碗给头目装了一碗羊肉汤：“老大，请——”
头目端起碗，刚要喝，负责巡防却跑过来：“头儿！”
那人跑的急：“有人单枪匹马正朝我们这儿来，是大启人！”
马匪头子一顿，确认：“一个人？”
“对，”小马匪道，“穿着他们启朝公子哥儿的衣服，不像习武的，策马看着都很艰难。”
属下看了马匪头子一眼：“莫不是大启派来谈判的，但就一个？”
那小匪混子想了想，又嘿嘿补充道：“对了，他长得跟天仙似的，小的这辈子头回知道男人还能他大爷的这么好看！”
貌若天仙的男人？
头目一下想起关于太子妃的传闻，立刻放下碗，起身：“走，去看看。”
江砚舟用了半天，抄小路，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直接摔下来，好在马有灵性，也帮了他一把，跌跌撞撞，总算是赶到了匪徒的营地。
江砚舟望见营地时，才稍微放缓了速度。
他知道马匪的巡防肯定已经发现他了，在百米外停住下马。
江砚舟气息紊乱，不住呛咳，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形容狼狈，心肺都因为疾驰赶路呛得疼，手心里全是磨出来的血，腿也脱了力，但他扶着马，半点不肯弯腰。
他身体可以弱，但风骨绝不能输。
江砚舟本来以为会先有小卒上来试探，没想到营地内走出好些人。
可能看他形单影只，所以无所顾忌。
在他们走近一段距离，有机会包抄自己前，江砚舟握住了匕首，哑声道：“就停在那儿吧。”
头目还真就停下了脚步。
他可不是怕那把匕首，他只是好奇。
头目上下打量过他，挑眉：“大启的使臣？”
江砚舟轻咳一声：“咳咳，对。”
“西域的勇士不惧怕你小小的匕首，说出你的来意。”
“你们不是勇士，只是黄沙中卑劣的强盗，强盗只重利益，所以，我要见你们的头目，跟你们做一笔交易。”
属下听到他的话，脸色一沉，叫嚣的话还没出口，头儿就抬手示意他闭嘴，同时饶有兴味：“我就是，大启人，想做交易，你又是谁？”
江砚舟拿出一枚腰牌。
“我是大启太子妃，圣上亲封西北监军，”江砚舟把腰牌扔到了他们跟前，眼角泛着风吹的红，“我要见我的同袍。”
*
柳鹤轩被捆着双手，疲惫地垂着头。
他们先前被关在一个帐子里，后来又被拖到空地上，边陲时不时刮过刀割般的风，并不好受。
因为他先前下令烧粮，因此马匪对他格外“照顾”了一下，他挨了两脚，腹部正抽疼。
但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他们剩的四人中，有个都察院的一直在哭哭啼啼，等马匪进来拽起他们时，那哭声瞬间更大了。
“我不想死！不想死，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吧！”
柳鹤轩觉得更疲惫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被带出营地后，他会见到一个根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柳鹤轩不可置信睁大了眼——
江砚舟！
都察言官一见江砚舟，也顾不上其他，激烈挣扎起来：“殿下救命，殿下——！”
江砚舟看到他们全须全尾，手指微微松了松，但是，不是还有十来个士兵吗？
头目恰好开口：“活着的都在这儿了，你见了，说吧，要怎么交易？”
活着的……都在这儿了？
他被突如其来的寒意贯穿——像冬夜的风裹着雪粒钻进单衣，一瞬间手脚都冻得发麻，血液仿佛凝成了霜。
江砚舟用尽毕生力气，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尝着血味，向来秋水潋滟的眸子沉作寒潭，他恨透了面前这群人。
但至少要把柳鹤轩他们救出来。
江砚舟咽下了血腥味，艰涩道：“交易是，我来当人质，放他们走。”
头目一愣，随即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我当你来跟我谈粮食，结果你想换人质？我可以直接把你拿下，为什么还要换？大启人，你是天真还是愚蠢，知不知道——”
江砚舟在他轻蔑的神情中，用那把护身的匕首，缓缓抵上了自己脖颈。
马匪头目的笑声戛然而止。
江砚舟的手因为长时间驾马而脱力，但他贴在脖颈上的刀却非常沉稳。
银亮的刀锋靠在那段脆弱雪白的脖颈上，莫名让人心惊，头目眯起眼，想知道江砚舟到底什么意思，就听到这位太子妃道。
“我知道你是风伽国的人。”
头目面色瞬间变了。
“我已经告诉了传信的兵，为大启带去了这个消息。”
这话当然是编的，江砚舟先前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直到见了头目本人，才从他一些习惯、面貌，交流风格等去跟史料以及太子府收集到的一些情报对比，勉强猜出他大概是哪国人。
江砚舟越到这种时候，情绪和心跳都会异常地听话，他连气音好像都消失了，平静得诡异：“你伪装成马匪，大启增兵，是要改变西域现状，太子妃若死在这里，皇帝为了颜面，打完鸦戎，下一个就轮到你们风伽。”
永和帝好脸面这种事举世皆知，头目惊疑不定：启朝皇帝没准真做得出来。
江砚舟究竟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该死！
头目脸色沉沉：“照你这么说，我拿你当人质，就不能像宰了他们一样宰了你，那我有什么好处？”
“恰恰如此，用他们，你想威胁望月关，用我，你却能胁迫大启，当时候广宣天下，要永和帝用金银财宝粮食物资换我，还是为了颜面，他会的。”
都察言官忙叫道：“对，对！还有说不定太子也会直接退兵，真的！”
头目刮了他一眼：“皇帝先不提，我听说大启太子和太子妃根本不和？”
为了活命言官也是豁出去了，什么瞎话都敢编：“假的，都是假的，实际上他们感情甚笃，情深意重！”
柳鹤轩这样温和的人都忍不住虚弱着斥道：“……闭嘴吧。”
他怆然抬头看向江砚舟，却什么话都不能说。
因为从江砚舟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开始，他就不可能轻易全身而退，此刻无论说他跟太子关系好或不好，甚至说他不是太子妃，都没有意义了。
柳鹤轩满目哀伤，却见江砚舟轻轻朝他笑了一下。
柳鹤轩心中大痛。
因为他分明看见，那双带笑的眼睛里都是泪。
头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转了转手里的刀：“你送上门来，这里面肯定有你很想救的人吧？”
江砚舟忽然握着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让你的弓箭手别动。”
他之所以选在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也是为了防弓箭。
头目眼神阴鸷，没有说话，在他身后较远处，有人正在暗暗张弓。
“我嘴里藏了毒药，你要是想用箭废了我的手，只要你们拉弓，我就服毒自尽。”江砚舟，“你敢拿你整个国家来赌吗？”
头目握着刀的手青筋盘虬，他一言不发，像随时能暴起，但最终，他倏地松开了握刀的手，切齿咬字：“你赢了。”
“放人，他们走，你留下。”
马匪松开了绑着柳鹤轩等人的绳索，都察言官大喜过望，急不可耐就扑出去，江砚舟始终跟马匪保持着距离，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再给他们三匹马。”
马匪牵来了三匹马，柳鹤轩和另一个翰林互相搀扶着也跑了过来，柳鹤轩想去拉江砚舟，但江砚舟轻轻避开了他。
“走吧子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的马上有地图，选小道。”
“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有你这些话，他们也不会再杀我。”柳鹤轩说，“借你的身份，我们两个人，还能再想想主意。”
“不，”江砚舟态度坚决，“殿下身边不能缺你，哪怕不杀你，你也不能再留下。”
柳鹤轩想说，可殿下身边也不能缺你啊。
柳鹤轩唇瓣颤抖，都察院言官不识路，已经一把将柳鹤轩拽了过去：“柳大人，快走吧，别辜负殿下一番心意！马匪们不敢伤害他的，我们回去搬救兵啊，快呀！”
柳鹤轩腰腹疼得使不上劲，被半架着上了马，他按着伤，几乎乞求地勉力道：“你等等我们。”
江砚舟没有回头，马蹄声渐远，那声音也带走了江砚舟心口的枷锁，他眼神动了动，依然努力端着手臂。
头目也知道，江砚舟肯定要等同伴离开一段时间后才肯乖乖就范，于是也不急，干脆坐在原地喝起酒来，打发时间。
而那一边，柳鹤轩等人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先前一直一言不发的翰林却红着双眼，低声道：“……对不起。”
柳鹤轩策马，疼得冒汗，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翰林突然狠狠勒住马，马吃痛扬蹄，其余两个人如惊弓之鸟，以为又有敌袭，纷纷停马，惊恐万分：“怎么了，敌人在哪儿，在哪儿！？”
柳鹤轩对上翰林眼神的瞬间，恍然明白什么，按着伤口躬身，痛苦道：“……是你？”
翰林比他更痛：“我没有想卖国，真的，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能这么丧心病狂……我家人都在他们手上，我不能回去，我没脸回去了，你们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着，忽然猛地调转马头，嘴里魔怔着重复对不起，整个人跟疯了似的，听不见柳鹤轩他们的呼喊，毅然决然朝着来时路冲了回去。
而在马匪营地外，江砚舟站得艰难，眼前已经有了虚影，发间的明珠似乎也蒙了尘，跟着一起黯淡下去。
虽说江砚舟跟马匪之间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太子妃不可能逃得掉，头目慢条斯理喝着，头一回喝酒这么斯文，干了两坛酒后，他道：“现在我们就算再去追，也追不上了，你满意了？”
江砚舟没有说话，只稳住了身形，看他一眼。
“你都要站不稳了，”头目道，“走吧，绑了你，我们也不用在望月关外耗着了，还得拿你跟大启皇帝换银子呢。”
他拎起坛子，要把最后一点残渣倒干净，江砚舟看着他扬起的脖颈，如果他们离得再近些，江砚舟想把匕首按进这个脖颈里。
可惜不行。
他们离得远，他也……没有杀别人的力气了。
最后剩的这点劲，只够杀自己。
他才不要被拿来当人质。
国库的粮食和银子都是天下百姓的，好不容易充盈了点，以后萧云琅能用来造福大启，半点江砚舟都不乐意给这些匪寇。
柳鹤轩，起码他救下柳鹤轩了。
还好，没有做无用功。
江砚舟笑了笑，闭上眼，双手握住匕首就往脖颈上用力划去。
这一刀他是真没留手，不过他剩的力气有限，身体也僵硬，脖子上的疼痛麻木得神经都无法及时感知。
能不必疼痛去死，也挺好的。
他好像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听不清，但有点像雷鸣，他不喜欢，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被一股大力撞了出去，眼前依稀奔过了一匹马的影子。
有人好像在说着对不起。
是他自己在说吗？
……幻觉？
不然他怎么，好像听到了一声夹杂在雷鸣里，熟悉却又陌生的嘶吼。
“——江砚舟！”

第46章 肝胆俱焚
冷风卷过望月关外的沙土，裹走了满地的血腥。
边陲昼夜温差极大，此刻已至深夜，地上、屋檐都已经悄悄蔓上了一层白白的寒霜。
关外还有大启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要处理尸体、刀兵，热得直流汗，呼出的热气跟冷风一撞，散出朵朵白雾。
西北边陲任由那群匪盗嚣张好几年，大家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前两年还是王爷的萧云琅来了后，还没能打痛快又被朝廷招了回去，如今他回归，大伙儿都盼着呢，士气高涨。
这次粮食也不愁，吃饱了大家都有力气，一些小兵卒家中被匪盗祸害，如今终于能血刃仇敌，个个都杀红了眼。
大启士兵伤亡不多，地上多是马匪尸体，大家嫌晦气，都想收了埋远点，裴惊辰也推着车在战场里，有人认得他，招呼。
“大人，您身为亲兵怎么亲自来干这种活儿，守着殿下去啊！”
打了胜仗，大家自然高兴，裴惊辰却笑不出来，他推着板车：“不去，我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在这看着这群该千刀万剐的马匪，心里还能好受点。”
闻言，众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淡，往望月关的押运队士兵全军覆没，也已经派了人去踏沙道给兄弟们收拾尸骨，以及……
关内还有某位贵人正命悬一线。
小兵左右看看，不知出于愧疚还是什么，放低了声音：“当初听说京城给殿下强塞男妻，还是江家的，大伙儿都愤愤不平，为殿下叫屈，但那位、那位跟我们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萧云琅当年来边陲不久，就已经很得民心，大家听说他的遭遇，私底下把皇帝和江家都骂过。
裴惊辰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江砚舟的立场是瞒不住了，他愿意以身犯险换回朝廷命官，就绝不可能是江临阙那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还有……
萧云琅下了战场就守在江砚舟身边没挪过半步。
如今江家今非昔比，对永和帝这等皇室来讲，江砚舟的命已经不值钱，边关是他最后的用处。
他本来该制衡萧云琅，但他没有。
在这些前提下，没眼瞎的都能看得出两个人之间不一般。
江砚舟要是真出事了……
裴惊辰打了个冷颤，他想抹把脸，看清自己脏兮兮的手，又被迫停下。
“不行，我还是看看去。”他把板车一放，撒开腿就跑，“你们找个人接手！”
望月关内灯火通明，太子的住所处人影幢幢，里外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子连个虫鸣都听不见。
江砚舟在马匪营地前自刎，刚送过来时，侍从端着清澈的水进去，再捧着鲜红的盆出来，不知染红了多少条巾帕。
流出去的血带走了人的生机，江砚舟躺在那里，面色像块冷白的玉。
萧云琅喜欢白，但不喜欢这样的白，他也喜欢红，但不喜欢江砚舟颈间的血红。
萧云琅伫立在床榻边，他呼吸滞涩，看着江砚舟，只觉得哪儿都疼。
江砚舟那一刀捅在了他心口上。
他策马奔回，看到的那一幕，将会成为他往后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天前出兵，萧云琅看似是追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实则是他刻意将人往那边逼。
他率人出关，望月关留下的兵力只适合守城，往西无法支援征蓬营，对敌人来说，是个看似偷袭征蓬营的好时机。
萧云琅把人逼过去后利用地形优势打了个闪电战，再迅速回撤，如果敌军真偷袭征蓬营，正好会被包饺子。
沿着望月关方向的路走，在途中杀掉马匪探哨的时候萧云琅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怎么会有探子？
结果他们竟在望月关外几十里处跟另一拨马匪相遇了。
江砚舟身形单薄，可他的身影那么明显，像误入黄沙的一滴水，他的动作又那么快，快得让足下有神驹的萧云琅都来不及。
从江砚舟出现在萧云琅眼帘中开始，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还有一匹冲到江砚舟身后的马，浑身狼藉的翰林从马背上扑了出去，拽开了江砚舟的手臂。
力道太大，两个人翻滚着倒地，落在两处。
好在江砚舟本来就离马匪们有一段距离，萧云琅下令从侧面用弓箭逼退了营地外的的马匪。
他把江砚舟捞起来的时候，捂住他的脖颈，血流了他满手满袖。
太子殿下肝胆俱焚，痛得要死。
若不是他提前赶回来了，他的小公子会怎么样？
萧云琅此刻还甲胄未褪，衣裳血迹斑驳，像一座狼狈又僵硬的铁塑。
“血止住了！”大夫道，“但是最危险的时候还难说，伤口随时还有崩裂的可能，但凡再深一寸……”
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夫把这话咽了下去，挑要紧地道：“我将他脖颈用正骨的方式先定住，脖颈千万不能乱动，失血太多，必须保持体温，接下来看看呼吸、还得看看会不会起热，离不了人。”
屋子里点了好些炭盆，热得大夫直冒汗，江砚舟的被褥里也已经塞了汤婆，萧云琅问：“再加床被子？”
大夫忙摆手：“被褥太重也会压得他难以喘息，不能再加，可以一直揉着他的手心脚心，也能随时感知温度。”
萧云琅灌了铅的脚终于沉沉地动了动，铁甲金鸣，他说：“我来。”
侍从们迅速上前帮萧云琅卸了甲，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云琅把手上属于江砚舟的血洗掉，在手炉上烫热了手，才伸进被窝里，一遍遍揉搓着江砚舟的手脚。
大夫出去准备水囊装药，江砚舟如今脖颈不能动，只能把药装进细口鹿皮水囊里，从旁边凑过去一点点喂。
药还没备好，江砚舟喉头先紧了紧，咳起嗽来。
萧云琅连忙扶住他脖颈侧边，江砚舟每咳一下他就跟着心惊肉跳，盯着脖颈上雪白的纱布不敢挪眼，就怕又渗出血来。
好在江砚舟只咳了两三声就停下。
萧云琅又坐回去，继续揉着江砚舟的手，在捏过他柔软的指尖时，忍不住颤抖着，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呼唤他。
又像是拽着他。
风一疾步进来，萧云琅头也没回：“慕百草什么时候能到？”
慕百草一个月前游历到西北，还跟萧云琅有书信来往。
萧云琅算着江砚舟快抵达的日子，怕他不习惯边陲气候又病了，或者不舒服，几天前就让慕百草来这边住一阵。
“在路上了，派了人去接他，就快到了，”风一于心不忍，但还是得拿出手里的东西，“殿下，军报……”
萧云琅：“念。”
风一展开，念起了军报。
他们今日杀掉的匪帮是常年在绿沱河边游走的一支，疑似与风伽等小国相关，匪首战死。
征蓬营一切正常，马匪仅袭击了望月关的粮草押运队，没有过营地。
他们能绕开哨防在踏沙道埋伏，有内应的可能性极大，甘泉关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在排查，不过内应的人选……
“柳大人说，张翰林言行有异，很大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泄露了什么，他被马踏断了肋骨，此刻昏迷不醒。”
也是这位张翰林，回头拽下了江砚舟的手。
但他究竟有没有帮助到江砚舟，谁也说不准。
“医，”萧云琅冷硬道，“还没开口前，别让他死了。”
风一：“是。”
“拿纸笔，我说，你写。”
裴惊辰到门口刚好听到这么句，立刻转身去拿笔墨，递进了屋，萧云琅空不出手，驿报由他口述，风一代笔。
写完后，两人又退了出去，大夫和药童进来，小心地给江砚舟喂药。
江砚舟失血太多，不下点固本的重药不行，幸亏这几月将身体养了起来，若还是当初刚入太子府那点底子，怕是扛不住。
大夫和药童们喂完了药，都去外间候着，只要江砚舟不出现别的症状，那就好说，忙活了大半宿，他们也能趁机打个盹。
江砚舟在昏昏沉沉间，似乎想要偏头，微微动了动。
萧云琅干脆褪掉了外袍，进了被子躺下，把江砚舟抱在怀里。
他拢住江砚舟的手，抵他的脚，在极进的距离感受江砚舟的呼吸，从他没有血色的唇落到颈间的纱布上。
萧云琅见过许多伤口，没有哪一道让他这么害怕过。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江砚舟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怎么这么狠心。
……不，就是因为是他自己的脖颈，所以他才狠得下心。
萧云琅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他只想让江砚舟先好起来。
炭火和被子中的汤婆烤得他难受，但只要江砚舟的身体还是温暖的，那就都无所谓。
太子殿下自己也当了人形暖炉，他睁着眼，不敢睡。
江砚舟夜里完全昏迷着，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发热，伤口没有再大量渗血。
一直到黎明时分，天边慢慢爬上一抹鱼肚白，仿佛最黑暗最难熬的时间要过去的时候，萧云琅立时惊觉有异。
在宛如烤炉的房间中，江砚舟手心忽然冒出了冷汗，他无意识细细颤抖起来，跟他相贴的萧云琅立刻发觉江砚舟体温倏地变了。
捂了大晚上的身子忽然冰凉，揉搓的那点温度根本留不下来，萧云琅立刻翻身下床，按住被子高声喊：“军医！”
大夫立马惊醒，从座位上弹起，慌忙跑进屋。
侍从和药童又开始奔走起来。
大夫掀开被子，给江砚舟上身下了针，萧云琅在旁一言不发，却眼睁睁看着江砚舟单薄的胸口时不时抽搐，又时不时弱得几乎要看不到起伏，仿佛随时能归于沉寂。
萧云琅的心也跟着要裂了。
大夫下针的手不能抖，可他按一下江砚舟的脉搏，眼中是越来越绝望，就在他也要撑不住的时候，大门突然啪地一下被人撞开了。
萧云琅倏地扭头。
风一是用足了轻功把慕百草直接扛上来的：“殿下，小神医——！”
慕百草本来赶路策马就赶得鬓发散乱风尘仆仆，又感受了一回习武之人的轻功，他刚想喘口气，就被熟悉揪后领的方式拎了过去。
萧云琅：“百草，快！”
慕百草一看江砚舟的样子，顿时喘气的功夫都没了，一把伸手按住江砚舟的脉搏，一边去扒他眼皮。
军医连忙让出位置道旁边擦了擦汗，小神医的到来让他都险些喜极而泣，因为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但高兴还太早，慕百草一脸凝重，把完脉，又拆开纱布看过江砚舟的伤，起身，对大夫道：“给他重新包扎好，再把你刚才那套针法最后两根下完。”
他边说，边排开自己的针，大夫道：“那两处穴位本就凶险……”
“这时候不下也得下，你也知道没法子了！”慕百草让侍从端水来，直接在屋里炭盆上架个炉子，“我要给我的针熏药，人参汤有吗，再给他灌一碗！”
他在病床前的口吻威慑极大，大夫只得再下两针，药童拿来羊皮水囊，萧云琅看他又急又累有点手抖，直接接过来，自己把水囊送到江砚舟嘴边，小心给他喂了几口参汤。
慕百草不知熏得什么药，难闻得不行，药气在屋中刚一蒸腾开，江砚舟身子就是一颤。
慕百草把熏好的针拿起，让大夫撤了原本的针，下针前，他道：“扶住他的头，这针进去有些疼，不能再让他拉扯到脖子的伤口。”
萧云琅坐过去，捧住了江砚舟的头，慕百草道：“其余人出去吧，我需要安静。”
其余众人纷纷退出，只剩他们三人，慕百草毫不犹豫下了第一根针。
一根针下去，江砚舟没有反应，第二根、第三根……待到第七针时，江砚舟忽然挣动起来，心口剧烈起伏，口中呜咽出声。
萧云琅一边用力按住他，一边低声道：“江砚舟，江念归……我在呢，我在，你听得到吗？”
江砚舟额角滴落冷汗，对萧云琅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皮下的眼珠动了起来，柳叶一般的眉哀哀蹙起，看得人心碎。
萧云琅用声音唤着他，安抚着，他听到江砚舟受伤的嗓子发出破碎的痛哼，某个时刻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萧云琅凑过去。
他听到江砚舟依稀用气音道：“疼……”
萧云琅也疼。
慕百草一套针下得果断又小心，用了半个时辰，江砚舟虽然看着难受，但气息却明显稳了不少，萧云琅摸着他的脸，也能察觉到回温。
又用半个时辰，慕百草慢慢用银针碾穴，碾完再一根根慢慢撤下。
等行完针，他拆开江砚舟的纱布，看到伤口只是微微渗血，又上了一遍药，重新包扎，然后就搭着江砚舟的脉，垂眸不再作声。
他在等，萧云琅也在等。
慕百草针上的药入了江砚舟的体，慢慢开始起效，一炷香后，小神医终于抬起眼，大大地舒出一口气。
他收回手，起身时有点腿麻，退步到桌边抵着，朝萧云琅点点头。
萧云琅悬了一天的心砸回胸腔里，痛得他那根铁铸的骨头终于弯下了腰。
他僵硬地松开扶着江砚舟头颅的手，给他拉好衣服掖住被角，强行压着的心绪成倍反噬，稳如磐石的手终于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
他踉跄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江砚舟，又不太放心地去摸江砚舟的手，想要再度确认他的体温。
触到那温软的指尖时，太子殿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握着江砚舟的手，艰涩地把他指尖带到自己唇边，低头，颤抖着碰了碰。
……我也差点死了一回，江念归。

第47章 感同身受
当又一缕晨光洒入，轻轻覆在江砚舟薄薄的眼睑上。
被褥下，他没有血色的指尖动了动。
意识回笼，眼皮仍沉甸甸阖着，视野里是团团交错的光与影，像隔着一池晃荡的浊水。
他昏昏沉沉：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里？
江砚舟脑中还混沌如浆糊，时而掠过斑驳陆离的残影，恍惚道这是黄泉路吗？时而又挣出点神志，有不知哪里来的声音说，是不是又遇上了穿越？
哪怕在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自己可能还活着。
下那一刀，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防身的刀子很锋利，要不是因为他策马后脱力的手，加上最后关头张翰林那一撞，他就真的没可能再回来。
江砚舟迷糊间下意识想偏头蹭一蹭，面颊边却抵上了一片温热。
有什么在他面颊上安抚着轻轻摩挲了下，很舒服，江砚舟眉眼放松，满足地安静下来。
等他终于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萧云琅的面容时，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直到记忆的碎片载沉载浮，拼出一副完整的图景，往事回溯，驱散他眼里的空茫，让江砚舟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他没下黄泉，也没再度穿越，他还在大启。
在萧云琅身边。
身在战场，萧云琅却没有江砚舟以为的睥睨捭阖、英姿纵横，他看起来很累，很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眸子里带着痛。
只在看到江砚舟醒来时，底下有光被倏地点燃。
但依旧被一层阴霾狠狠压着。
江砚舟见过意气风发的萧云琅，见过不怒自威的大启太子，却从没见过萧云琅这么落魄的样。
江砚舟从鬼门关走回来，本就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眼中刚映出萧云琅的时候，险些有点不敢认。
出什么事了，殿下怎么这样了？
他急得想起身，张嘴要说话，却竟只能发出一声气音，脖子上的痛后知后觉传来。
“别动，你脖子上的伤经不起折腾。”萧云琅按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江砚舟那不成型的音节没好到哪儿去。
但好歹，萧云琅还说得出话。
“为了尽快止血，给你的伤下了重药，你大概会有月余说不出话，我先给你换药。”
萧云琅第二句话依旧喑哑，但几乎是平静的，他抬手慢慢拆开纱布。
江砚舟担心得不行，但只能先乖乖躺着，视线一直梭巡跟着萧云琅走。
冰凉的药膏抹上来，江砚舟喉头每次微动，都能感觉到疼痛，他从闷哼出声，难受得眼尾红了红。
“调了止痛的成分，还是疼吗？”萧云琅问，“你可以用手告诉我。”
疼的。
但江砚舟从被窝里探出手，小幅度摆了下，告诉萧云琅：不疼。
萧云琅看着他的回答，动作几不可察一滞，随即继续缠着绷带，没说话。
等换完药，他坐在床边，垂头看着江砚舟，额发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整个人像陷在光也要被吞噬的浓墨之中。
江砚舟忙伸出手，他想要纸笔把话写出来，他想问问萧云琅怎么了。
萧云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眼里撑了好久的平静正在一点点崩裂。
“你想问我怎么这副模样，是不是？”
江砚舟不能点头，只好眨了下眼。
“江、砚、舟！”萧云琅低哑的声音终于碎了一地，“我说过我怕你受伤，怕你难受，我给你写诗，我还吻了你的额头。”
“然后你差点死了。”
萧云琅心口在汩汩淌血：“你却疑惑我为什么这样。”
江砚舟在萧云琅的声音里一点点睁大眼，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了颤。
“你在乎我，在乎柳鹤轩，但是你不信我在乎你。”
萧云琅问：“你寻死的时候，想过什么，想过自己吗？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过留下来的人吗？”
江砚舟愣了愣。
他想说，我没有寻死，我是去救人。
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啊。
马匪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柳鹤轩他们都杀掉，要说救人，似乎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但江砚舟却并非身在死局。
别的人质可以死，却没人敢动太子妃，他若活下来做人质，周旋一二，等一等，也许就有转机。
可他那么干脆抹了脖子，就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所以江砚舟肯定是没有想过自己的。
至于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他想过的。
想过柳鹤轩平安了，也……想过萧云琅。
割开脖颈那一刹，虽然因为之后很快就晕厥，留给最后一抹思绪的时间很短。
但有那么片刻，他想的不是能不能给萧云琅交代、对不对得起他，而是单纯地涌出了不舍。
……他还没见过萧云琅披甲的样子呢。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怔愣的眼神，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把防身的短刀，在江砚舟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银亮的刀身映出了江砚舟惊恐的脸。
江砚舟嗓子里滚出嘶哑的惊呼！
他慌忙挣动起来，伸手拼命想去抓萧云琅，但萧云琅一手握刀，单臂还能把江砚舟压住了，不让他扯到伤口。
江砚舟瞳孔骤缩，他不明白萧云琅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想摇头，却动弹不得；努力想要说话，但张嘴只能发出哀哀的气音。
他够不到，只好抱住了萧云琅压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榨出绵软四肢里为数不多的力气。
别、别，江砚舟红了眼尾，用眼神祈求着萧云琅放下刀，别——
萧云琅的刀在脖颈间一划。
江砚舟嗓子里呜咽的请求戛然而止，寒芒闪过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心整个摔在地上，停了。
巨大的惊骇冻地他浑身僵硬，好半晌没能动弹。
直到萧云琅将刀子扔开，而他看到了萧云琅完好无损的脖子。
刀当啷掉在地上，江砚舟手脚一软，险些忘了怎么呼吸。
他急喘几口气，无助地抱住萧云琅手臂，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好似险些溺毙在风雪里的人，红着眼角，嗫嚅着薄薄的唇瓣，就这么惶恐可怜地望着萧云琅。
萧云琅眼眶也干涩，江砚舟睡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几乎就没合过眼。
“刚才那一下什么感觉？”萧云琅哑着嗓子问。
江砚舟手脚发颤，顾盼间总是藏着星子的眼中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雾，美人眸中噙着水光，将落未落。
他吓坏了。
那一瞬间，江砚舟明白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他轻轻抽气，萧云琅拂开他额间的发：“这些天，我反复被这样的感觉碾压。”
大启的储君，未来的千古帝王扣住他的手指，两人惊惧微消，颤抖通过手心互相传递，狠狠撞在彼此心坎上，撞得心肝脾肺肾都痛不欲生。
萧云琅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江砚舟，我求你好好顾着自己，别再轻易放下自己的命，你要是没别的念想，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成吗？”
江砚舟心口缓缓一跳。
他觉得茫然，又觉得难受，死死拽着萧云琅的袖子，不肯放松。
他在乎其他人，也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但是他童年刻下的本能、他的伤口让他不敢去奢望，奢望世上有人真的能不计得失在乎他。
所以谁给他一点好，他就成倍还回去，却不要求对方继续对他好，只希望偶尔能看着对方就可以。
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没人用这样的方式直接贯穿他的心脏，用感同身受告诉他，我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
萧云琅，那个他只想默默瞻仰他背影的萧云琅，毫不犹豫转身，在他面前舍弃骄傲低下了头。
只是为了求他好好对自己。
江砚舟忽的疼极了，眼前不知怎么就开始模糊不清，他好像看不见了，只得更加张皇收紧抱着萧云琅的双手，他眼睫一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无声从眼尾滑落。
接着，有人用手指擦过了他的眼。
“……怎么哭了？”
江砚舟失神地抬起眼：我哭了吗？
可是，可是殿下，你的声音听着才更像落了泪。
江砚舟一双眼水雾氤氲，泪决了堤，像断了线的明珠颗颗滚落，沾湿了乌黑的睫，洇红了修长的尾。
他哭得无声，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挥开尘埃，但仅仅是一个口子，就足以让这具迟钝了十几年的身体，第一次为他自己哭一场。
萧云琅陪着他，一遍遍擦掉的眼泪，在他衣袖上晕开深深的痕迹。
江砚舟刚醒，本来就没什么劲，哭过一场后，身心俱疲，他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一下一下耷着，但察觉到怀里萧云琅的手臂轻轻抽走，心口一紧，又立即睁大眼，拽住了萧云琅袖角。
“我去给你拿吃的，”萧云琅道，“吃点再睡。”
江砚舟抿抿唇，手指反复动了好几次，才惴惴不安缓缓松了手。
萧云琅没让人看见江砚舟哭过的样子，去外面拿了吃食，江砚舟现在不适合吃需要过多咀嚼的食物，只能吃些糊羹汤水。
萧云琅端着碗，喂了他一些。
温热的食物下去，江砚舟胃里好受了很多，但睡意愈发汹涌而来，沉得他快要睁不开眼。
萧云琅凑近了，摸了摸他额头。
“你醒了，我就得先走了。”
江砚舟手在虚空上一抓，萧云琅接住他的手，揉了揉他指尖。
“我和镇西侯会双线并行，同时攻打鸦戎的两座城，最迟七天，我就回来。”
江砚舟轻轻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
萧云琅的手从额头上滑下，盖住了江砚舟的眼睛：“睡吧，念归，你要记得给了你这个字，就是有人盼着你归家，等你好了，我要亲口听你答应我。”
答应我绝不会再折腾我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软软的睫羽触在他的手心，萧云琅在听到江砚舟呼吸平稳后，移开了手。
他又看了江砚舟一会儿，才用力抹了把脸，眨了下自己发疼的眼，起身出去了。
慕百草快步跑来找萧云琅时，萧云琅正在洗脸，听到慕百草气喘吁吁，擦着脸回头。
“殿下，大事——”
慕百草对上他血丝密布的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刹住了脚步。
“你，你还好？需不需要我给你把把脉？”
救命！萧云琅的眼神怎么比平时还吓人？
萧云琅扔开帕子，把目光挪走了，开始穿戴臂鞲佩上刀：“什么事？”
慕百草这才从心有余悸中回神，想起正事，又大呼起来：“大事不好！就是那个姓张的翰林，他断掉的骨头是伤到内脏了！我说状态怎么这么差，今天突然看着就要不行，多半是有碎片一下扎得更深了。”
萧云琅手一顿，骨头碎片扎进内脏，就算是慕百草也回天乏术，但他还是看了慕百草一眼。
慕百草摆摆手：“我尽力了，最多还能给他吊几天命，只是……他每天都会生不如死，只是勉强苟延残喘罢了。”
萧云琅沉默，转身，往张翰林的屋子走。
张翰林虽有嫌疑，但是抬回来的，身受重伤，住不了牢房，因此给他收拾了干净整洁的屋子治伤。
萧云琅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的呛咳声，鼻尖嗅到了血腥味。
柳鹤轩站在屋中，转过身来，他这几日也没怎么合眼，同样心力交瘁，行礼道：“殿下。”
萧云琅：“念归醒了。”
柳鹤轩终于带起一点笑意：“那就好。”
但是转头看向张翰林时，又只余下复杂神色。
张翰林坐不起来，谁也不知道起身会不会把骨头扎得更深，为了不被咳出的血呛着，他只能偏着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嘴角滴着血，咳出了眼泪，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殿、殿下，咳，咳咳咳！”
萧云琅面无表情：“你快死了，仍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这个人或许在江砚舟自刎时真的成功拦了一下，没让刀扎那么深，可如果不是他泄密，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张翰林血泪齐下：“臣、臣的家人……而且，咳，这么久了，证据一定都没了，说了也，无济于事，国贼要，历代屈辱，臣也，受不起啊，但求殿下赐臣一死，咳咳！”
他咳着，又哭起来，胸腔像破掉的风箱，谁都听得出里头声响不对，萧云琅冷戾的眼神毫无波澜：“你读圣贤书，到头来却便宜了外敌，虽不是富贵家，但也是清名门，你家代代清誉，难道要毁在你手里？”
张翰林胸口起伏更重了：“我、我……啊……”
萧云琅看着他，突然道：“子羽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其他人依言而出，萧云琅抽手拔刀，凛冽的刀身对准了张翰林。
“接下来你说的话不会录入供词，不会让你画押，你接下来几天若是活着，只能日日夜夜受痛苦折磨，惨烈地咽气，你想要个痛快，孤可以成全你。”
张翰林呛咳着，充满希冀看着他。
“还有你的家人，”萧云琅道，“你死了，动他们反而是画蛇添足，你大可放心，孤甚至可以让人照看一二。”
“只要你说，你究竟把押运路线泄露给了谁。”
片刻后，萧云琅和柳鹤轩从屋内走出，他一甩刀刃，在地上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慕百草脖颈缩了缩，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屋内。
柳鹤轩拉住他，轻声道：“别看了。”
慕百草这才停住，跟着萧云琅柳鹤轩往外走，近卫们则入内，开始处理尸体。
萧云琅翻身上马，要去军营召集士兵，他道：“我最迟七天后回，劳烦你们多看顾念归，风阑还要两三天才能从甘泉关赶过来，你们白日陪陪他，不说话都没关系，在他面前晃悠一下也成。”
“别让他一个人。”
柳鹤轩：“我把事务带去他房间，还能念给他听。”
慕百草要天天给江砚舟把脉，自然也是要去的。
萧云琅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才勒过缰绳，打马奔去。
马蹄扬尘，慕百草眯了下眼，揣着袖子搅了搅手指，半晌后才道：“那个翰林交代什么了吗？”
柳鹤轩：“嗯。”
慕百草：“哦。”
他也不多问：“你腰腹上的淤青记得擦药。”那是俘虏时被马匪踢出来的伤，幸好没有伤到内脏骨头。
“我去看看太子妃，先走了。”
柳鹤轩：“好。”
慕百草走后，很快，近卫们把张翰林的尸身盖着布抬了出来，柳鹤轩站着，目送他最后一程。
张翰林刚才勉勉强强，讲了他自己半生。
他在翰林院待了多年，一直没有晋升希望，着急起来，也想依附世家，但没什么门道。
这次晋王递来了橄榄枝，愿意想法子让他随行到边陲，终于能做点实绩，能在下一次官员考评中拿出点东西，升官有望。
而且晋王给个甜枣还打一棒子，让他想想自己家人的安危。
前者他挣扎一下，良心要是过不去，还能拒绝；但是后者，光凭他想从晋王手下护住家人，是痴心妄想。
所以他到底点了头。
他顺利进了押运队，也把路线告知了晋王。
他以为晋王最多是给太子使点绊子，万万没想到他能勾结西域马匪，通敌叛国。
晋王做得这样绝，张翰林也在押运队里，要是一起死了最省事，没死，那也无所谓，一来他顾及家人不敢说，二来，晋王确实已经把证据销干净了。
真说了，那还是张翰林无凭无据污蔑他。
柳鹤轩拢了拢手指。
方才殿下拔刀时那四溢的杀气，是冲着千里之外，京城的方向去的。
晋王。
萧云琅的衣摆在飞扬的风里猎猎作响，他疾驰中，像劈开尘嚣的利刃。
里通外国，引狼入室，大逆不道。
江砚舟这一趟遭的难，萧云琅要晋王拿命偿。

第48章 我错了
望月关下了一场雨。
边陲的雨都是急来急去，十分迅猛，看着大雨滂沱，在地面砸出沉沙泥浆时寸步难行，但只要雨一停，水很快就会渗下去，掩去所有痕迹。
江砚舟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雨声嘈杂，但没一会儿，又是烈日炎炎。
他流了一场血，又开始畏寒，边陲昼夜有温差，白日屋子里还得开窗通风，到了晚上，又必须点两个火盆，才能保证温度适宜。
醒来后的头两天因为脖子上的伤口，江砚舟都只能躺着，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才能起身靠着坐一坐。
军医先前就把正骨的木板削短固定在江砚舟脖颈上，慕百草虽然换了种伤药，但是也留下了木板。
江砚舟的脖颈除了伤口偶尔疼一下，剩下的感觉就只有僵硬和麻木。
屋内不是他一人，还有柳鹤轩。
皇帝给柳鹤轩等文官的令，是看看鸦戎是否真的主动挑衅，以及西域诸国如今到底什么反应。
鸦戎的事，柳鹤轩心知肚明，给皇帝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回京前再补几笔，到时候递上去就行；
他自己是想确认一下西北民情，不过暂时把亲眼去看的计划押后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江砚舟房中。
江砚舟这回着实把不少人都吓得不轻。
今次之前，被江砚舟柔弱外表欺骗的大有人在；今次之后，更多人知道，这位是真敢玩命的。
玩弄别人性命的卑劣之徒很多，但敢自己玩命的，才是真让人畏惧。
江砚舟救回的官员里，张翰林是没了，但除柳鹤轩外，还有两位在呢。
都察院那位胆小的言官，当俘虏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来也是真被吓病了，听着马蹄声就哆嗦，至今没敢出小院；
另一位休整了一天，倒是想做事，望月关留守的将领客客气气招待他，只把太子愿意让外人看的给他看。
不过他记着江砚舟的救命之恩，已经表达了自己不会乱说话的意思。
柳鹤轩翻过一页书。
江砚舟不能说话，交流不太方便，但柳鹤轩也发现了，除开精神不济没有心力与人交流外，江砚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只是简单地出神。
柳鹤轩一开始还怕他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会觉得烦闷，准备了好些书想慢慢跟他探讨。
他说话，江砚舟用写来交谈。
但发现江砚舟神思不属后，柳鹤轩便改了主意，安静作陪，只偶尔才与他说说话，免得打扰江砚舟思索。
只有某些时候，江砚舟一定不会走神。
比如某些书信抵达。
为了照顾江砚舟，他的床头挂了个小铃铛，一拉就响，方便侍从们听到立刻上前。
又一封文书被送进来时，果不其然，柳鹤轩听到了银铃的声响。
柳鹤轩一目十行看过文书，走到床边，对上江砚舟期待的目光，摇摇头：“不是军报。”
江小公子刚刚还亮着的眼一下就黯淡下去，仿佛一盏易碎的琉璃。
这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柳鹤轩忙宽慰：“此战准备充分，是必赢的局面。”
江砚舟摸过旁边没蘸多少墨的笔，因为不能低头，他只能举到眼前慢慢写：但是粮草没有预想中充盈。
柳鹤轩一看，就知道他还惦记着望月关粮草被劫的事，叹气：“殿下快速拿了两场大捷，省下了一些本会在路上消耗的粮食，加上才送到甘泉关的粮，匀一匀，也够了。”
“太子殿下英武，还有身经百战的镇西侯，前线不会有事，倒是你，切忌忧思伤神，以及……”
柳鹤轩看着他脖颈上的纱布，心中还是后怕：“千万不可再做傻事了。”
江砚舟抿抿唇。
以前没人疼他，所以他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为他担心。
他养成了习惯，所以哪怕平时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可到了伤害自己的时候，他根本记不起要想想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因为过去的他身边没有人。
但是萧云琅要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再是当别人团团圆圆围坐桌前时，只能在角落里歆羡地望着的他；
不再是惊雷暴雨的夜晚被关在门外时，哀鸣到失声也无人理会的他。
有人陪他逛街、吃饭，任用他的计策，还给他取字。
他好像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萧云琅说：你不相信我真的在乎你。
江砚舟从未想过这件事。
正因为没有想过，所以被萧云琅点破时，他才后知后觉，或许……真是如此。
但是，坚信对方在乎自己的人该是什么样呢？
他见过很多同龄人，敢在亲朋好友的笑容里随便撒娇玩闹，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被抛弃。
那就是全身心信赖的样子吧。
江砚舟知道，自己成不了那样。
可如果他受伤了，萧云琅也会痛的话……江砚舟不想他痛。
失魂落魄的萧云琅，他不忍心再看到第二次。
原来大家总劝人犯险前要念着身边的人是这个意思，因为有牵绊，会有人替他们成倍的疼。
现在，萧云琅会替他疼。
他如果随随便便去死，一身轻松，可萧云琅会悲痛欲绝，椎心泣血。
江砚舟不由抬手轻轻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
他的死对旁人来说不再是无所谓的尘埃。
他有些失落地提笔，写字“说”给柳鹤轩。
【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他写出“好像”两个字后，又立刻划掉了。
不用好像，他就是。
柳鹤轩谆谆道：“因为这次的事？他那是担心你，你答应他不再乱来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柳鹤轩笑了笑：“等他凯旋，你就告诉他，这比什么庆功方式都更能让他满意。”
好。
江砚舟决定，萧云琅回来，他要第一时间就去告诉他。
*
黄沙滚滚，沙地里扎着一片营，萧云琅正迎着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手里捏了块玉佩。
玉佩都被他捏得温热了，但目光却是落在底下缀着的穗子上的。
平安结在风中一晃一晃，金丝红线隐隐浮光。
镇西侯找过来时一眼看到那块玉，白里透红，色泽温润：“好玉啊。”
萧云琅：“比不上底下的穗子。”
镇西侯挑眉，萧云琅这么说，他就懂了：“心上人送的。”
镇西侯也不讲究，坐他旁边：“打仗戴不了易碎的饰品，但我看这穗子也能单戴，怎么没见你戴过。”
萧云琅摩挲了下不染纤尘的流苏：“战场上全是血和泥，谁舍得让它沾上？”
镇西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会被小年轻的情慕给糊了一脸，顿时酸得牙倒。
他儿子都有萧云琅这么大了，并不跟年轻人较劲，状若非常随意道：“想当年，我跟我家那口子，也这么腻歪，唉，现在想想都粘得牙疼，嗯。”
萧云琅偏了偏头：“现在呢？”
镇西侯摸着胡子一笑：“现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件衣裳一碗茶，哪里都有她，我俩点点滴滴都融在一起，早分不开啦。”
他用过来人的口吻老神在在：“把岁月酿酒，个中滋味，殿下还年轻，慢慢品吧。”
萧云琅把玉佩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裳，镇西侯问：“是太子妃？”
萧云琅也不藏着掖着：“是。”
萧云琅从前没想过会把真心给出去，所以其实，他也看不到自己真心到底是什么样。
他没得过爱，也不会爱，觉得此生哪怕孤独终老，也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遇上江砚舟。
嬷嬷和老师教他，世上不会有人对你毫无所图。
但江砚舟是那个例外。
这个人一点点在他心口拼出了柔软，拼出了温热的血肉，萧云琅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好。
只需并肩坐着，他们像两棵挨着的树，风来叶响都成了歌。
萧云琅在他身边长出了新的枝丫，变得完整，从身为一把刀，找到了做人的滋味。
他喜欢这种感觉。
太子殿下杀伐果断，他认定了，就敢把心捧出去。
要不要是别人的事，给不给，是他的决定。
“江家居然真能出好笋，”镇西侯感概，“他敢只身深入敌营，救回人质，这是多少武夫都没有的气魄，我心服口服。”
“但江家如今这样，皇上那边……太子妃的处境也不好过吧？”
萧云琅想起永和帝就冷笑：“无论皇帝这次派他监军是出于什么心思，但这次回去，无论如何都得给他记一功，敌阵前舍身取义，配得上笔墨传颂。”
跟江隐翰那破绽百出的大义灭亲不同，一旦把江砚舟的高名立起来，皇帝就不可能简单找个由头杀他。
江砚舟和江家的名迟早要分开，现在就是个开始的好机会。
“等拿下鸦戎两座城，侯爷给朝廷递军报时再加几句，”萧云琅说，“我们还要打风伽。”
镇西侯眯起眼：“皇帝能同意？”
“念归认出了劫粮的头目是风伽人，那这笔账风伽就得接，皇帝看到他们都敢动朝廷粮食了，那不是在打大启的脸吗？这时候提出料理风伽，他就是开私库凑军饷，也得把巴掌扇回去。”
更不用说现在国库充盈，根本用不着他贴钱。
至于内奸泄露路线的事，萧云琅现在不会提。
张翰林、晋王都没有留下证据，皇上又不信任太子，要是提了，只会怀疑萧云琅想趁机构陷政敌、排除异己，此事就变味了。
因此萧云琅只会说是风伽的战略埋伏，还要给江砚舟多表功。
等时机合适，他自然会把内奸的事一起清算。
镇西侯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父子，到底还是萧云琅更了解永和帝。
“行，我知道了。说来那几个活下来的文臣写的陈述我看了，太子妃从没来过边陲，是怎么一眼辨出马匪头子是风伽人的？”
这些马匪为了隐藏身份，衣服都是乱穿，话也学大启，反正头目们的大启话基本听不出西域口音。
萧云琅：“他是小神仙，自然看得出来。”
“真的假的，难不成他会算卦？”镇西侯起了浓烈的兴致，“让他帮我也算算！”
“他不算卦，”萧云琅起身，“走了侯爷，该拔营了。”
一声号令后，全军快速收拾完毕，整装待发。
行军的号角再次吹响，旌旗猎猎，战鼓擂动。
永和十一年，西域鸦戎犯境，太子萧云琅与镇西侯率军回击，短短几天直下鸦戎两座城，势不可挡。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称庆。
望月关接到军报时，萧云琅已经在回程路上，江砚舟捏着军报，反复看了好几遍。
风阑从甘泉关回来，给江砚舟置办了个轮椅，他如今还不能走动，因为怕扯到脖子的伤，但有了轮椅，偶尔还能在院子里透透气。
他不在的时候江砚舟出了这么大的事，看着好不容易把身体养起来一点的公子又是满脸病容，风阑心疼不已。
江砚舟算着时间，等萧云琅回来。
不过古时没有格外精准的计时器，大军抵达时间是个大概，而江砚舟如今气血太虚，喝了药后，白日就很容易犯困。
第七天的时候，他早早就开始等，但是等着等着，还是不受控制睡着了。
等江砚舟再睁眼时，竟然已经到了黄昏。
他一惊，连忙拉了床头的小铃铛。
风阑过来，知道江砚舟最关心什么，立刻道：“殿下一个时辰前回来了，先过来看了公子您，又被叫走了，刚出去不久。”
江砚舟被他扶起来，写字：去哪儿了？
风阑：“这会儿可能在城边营地。”
江砚舟错过了大军进城的时候，不想再继续干等，又写：我们去接他。
风阑便给江砚舟收拾好，带上轮椅，推着他出门。
去了一问，才知道萧云琅这会儿上了城墙。
风阑要遣人上去给殿下通报，谁知江砚舟却拉了拉他。
江砚舟把轮椅边匣子里的笔墨拿出来，落字：上去吧。
风阑吃了一惊：“但是您的伤……”
江砚舟点了点脖子，示意有夹板：就跟扶我起来时一样，大夫都说，小心一点，没问题的。
这不是他胡诌，他这几天换药吃药，自己都非常小心，伤口恢复很好。
上一次他醒，是萧云琅守着他，等着他，还没等到问题的回答，又不得不急匆匆奔赴战场。
所以这一次，江砚舟想，该由自己去见他。
于是风阑背着江砚舟，另一个侍从在旁边扶着江砚舟的头，就这么上了城墙。
萧云琅跟将领的正事已经聊得差不多，他刚想着事情做完，该回去看看江砚舟醒了没，结果回头，就被一片水色的衣摆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萧云琅：“……”
旁边几个将官都是一愣，随即纷纷交换眼神，都识趣地停下了话头。
萧云琅原地顿了顿，才走了过去。
他从风阑背上接下了江砚舟，小心地抱在怀里坐下，一手扶住江砚舟的头。
江砚舟坐在他怀里，身体下意识绷了绷，随即努力地试着放松下来。
两人坐在城墙头，其余人都暂且退下，给主子们腾出了空间。
萧云琅意外他的举动，一时间不知拿出什么表情：“怎么不等我回去？”
江砚舟没有带纸笔上来，萧云琅摊开手心，让他用手指写在手心里。
柔软的指尖跟温热的掌心相触碰，江砚舟一笔一划。
【有话想尽快告诉你】
萧云琅眼神动了动：“什么话？”
【我错了】
江小公子诚恳地道。
这回他反省了足足七天，终于反省到了点子上，没再歪去十万八千里。
萧云琅感受着手掌的微痒，嘴角忍不住稍稍扬了一点，但还是克制着，问：“我要的答案呢？”
江砚舟又写。
【我愿意学着】
【对自己好一点】
【如果哪里又做得不对】
【你教我】
【好不好】
江砚舟不能低头，因此写字的时候，他一直都看着萧云琅，写下来的字、还没出口的话，都全在他那双新雪初融的眼睛里了。
他还不知道要怎样毫无负担地接受一个人的好意，还不明白被在乎的人要怎么让挂念他的人安心。
但是……他可以学，也想学学看了。
因为有人一遍遍地对他诉说在乎，江砚舟不想让这个人失望。
萧云琅希望他存在，从此活着这件事本身对江砚舟来说，就有了意义。
原来有人这么想让他留在世上。
那江砚舟愿意为了他，试着重新活一活。
然后，然后再一点点尝试，怎么才算真正的爱惜自己。
萧云琅一把握住了江砚舟搁在自己掌间的手指，怕他反悔似的，飞快道：“说好了，江念归，你不能食言。”
江砚舟轻轻眨了下眼，里面是酸涩的笑意，眼尾又有点泛红。
萧云琅终于闷笑出声，不再压抑着唇畔的弧度，他有点儿想跟江砚舟额头相抵，又怕动着他脖子的伤口。
于是勾过江砚舟的指尖，跟他拉了个勾，锁着他的手指头。
“一言为定。”
江砚舟睫羽扇了扇，唇瓣翕动，无声答应——
【一言为定】

第49章 遥遥相斗
江砚舟和萧云琅正好在城墙看了一场落日。
夕阳斜晖，金霞烟云烧透了半边天，边陲天高地阔，好像什么都很远，又什么都很近。
硕大的红阳西沉，橙光洒在斑驳的城墙，给人和景都镀上一层岁月的余味。
江砚舟白瓷的脸拢在暮光里，眼神动了动，他其实还有话没说完。
但不知道眼下是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但是他仔细斟酌，萧云琅都那么剖心了，他起码得把事情理清。
于是他拉下萧云琅的手，又在他手心里写：殿下，你留给我的诗……
“诗”字还没写完，萧云琅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终于发现我心意，知道我喜欢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吓得江砚舟手一抖，在萧云琅掌心划拉一道，耳朵瞬间一红。
但萧云琅没让他手掉下去，五指一收就给圈住了。
江砚舟这几日确实没什么血色，就连面红都红得很浅淡，倒像纸上染了淡朱砂，洇开三分诗意的清艳。
江小公子没想到太子这么直白，窘迫地梗成了一根弯不下去的青竹，急得差点忘了自己不能讲话，嘴唇翕动。
可张嘴只能哑出“啊”的气音，半点不成样，他又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砚舟留在外面的眼睛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脸上绯色又添了一层。
萧云琅看得心情大好，江砚舟给了承诺，搁在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就总算落了地，他现在哪儿哪儿都觉得舒畅，要是江砚舟的伤能眨眼就好，那他就更松快了。
“我没想让你马上给我回应，”萧云琅说，“你好好想清楚了再提不迟。”
他知道江砚舟在乎自己，仰慕自己，但以前的江砚舟是个连自身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就算隐约对谁有好感，他自己真能明白吗？
比起爱别人，萧云琅想先看他学会爱自己。
萧云琅扶着江砚舟的头，凑近了，那平日里向来淬了双的锐目，此刻眼中只映着一个人，敛了所有锋芒，温存而无声。
夕阳给他侧脸镀了边，他在高穹下，城楼上，认真地说：“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但你拒绝的理由可以是对我没那心思，而不能是因为——你的眼中根本没有看到自己。”
江砚舟在这样的注视中心口噗通噗通飞快地跳了几下。
……毕竟他真想过萧云琅怎么会看上这样庸碌的自己。
这话是觉得自己远远够不到萧云琅。
但此刻他从萧云琅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江砚舟的身影。
那么明显，那么珍重，自己就这样被他不由分说装了进去。
江砚舟想逃，但不知为什么却没能挪开目光。
可能是因为，他从萧云琅眼里看到的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点不同。
黄昏渐沉，残阳只剩一下，夜晚的风吹了上来，萧云琅拢了拢江砚舟的衣服：“走吧，先回去。”
他偏头朝楼梯口喊：“风阑。”
风阑重新上来，别管他听没听到主子们说话，反正面上看不出，这回由萧云琅背着江砚舟，风阑在旁边帮忙扶住江砚舟的脖颈。
水色的袖摆从后面缀在萧云琅玄色的衣袍上，萧云琅道：“又瘦了。”
江砚舟很轻，但是萧云琅背得很重。
江砚舟心道，他前两月还是涨了点的，四舍五入就算……好吧，好像不能这么算。
他看着萧云琅的发丝，小心翼翼贴在他背上。
少年储君的脊背载得了江山，也载得住他。
原来萧云琅，是真的喜欢他，不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啊。
江砚舟发间明珠垂落。
萧云琅没有立刻要他展露什么心意，江砚舟是松了口气的。
他喜欢萧云琅，毋庸置疑，但那是后世人对武帝的敬仰，是泥沼里的人对波澜壮阔灵魂的向往，不是诗经绸缪中的邂逅。
风花雪月的喜欢，对萧云琅？
……他可以吗？
江砚舟光是冒出这样的念头，哪怕还打着问号，心脏都会悄悄乱撞。
这可是武帝！
江砚舟在擂鼓的心跳声中找不到能落下的地方，摇摆不定地想：这个，他也要试着学一下吗？
下城楼这么点路的时间还没法让江砚舟做决定。
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块，不分彼此，城门口的士兵们看着太子背着个俏公子下来，都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
有萧云琅在，推轮椅的活就轮不着别人了，风阑更另一个侍从在后随着，萧云琅推着江砚舟往回走，裴惊辰撒着腿跑了过来。
这小子比在京城时结实不少，懒散的纨绔气也基本看不见了，先规规矩矩朝江砚舟萧云琅行了礼，才道：“侯爷那边来问，庆功宴挑在哪天。”
反正不能是今天，回来后第一顿饭萧云琅就想跟江砚舟安安静静地吃，萧云琅：“明晚吧，还有，大家伙儿自己庆祝可以，但不准酗酒闹事，都跟他们提个醒。”
裴惊辰：“是。”
他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您可一定得带上太子妃，兄弟们都等着拜见殿下呢。”
萧云琅：“太子妃要是身体允许，会过去露个脸的。”
裴惊辰：“好嘞！”
他得了口信，转头又去回复，江砚舟当初也没料到裴惊辰还能在太子府有一席之地，他用轮椅旁的纸笔写：你想用他吗？
写完举给身后的萧云琅看。
萧云琅扫过：“那小子有点机灵劲儿，但能涨多少本事，日后走多远，还得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出息。”
他边说，边把江砚舟那张纸拎了起来，显然对这边更感兴趣：“字写得愈发好了啊。”
悬空写的字能写多好？江砚舟终于确定了，太子殿下果然还是有说瞎话的时候。
但是，知道萧云琅是什么心意后，瞎话的味道也就变了。
……也没哪本史书记载过，萧云琅从做殿下的时候起，就这么会哄人啊。
江砚舟忍不住抬起一张纸，挡了挡自己的脸。
两人回到住处后，正合适用晚膳，侍从们张罗着立刻开始布菜。
在外行军时虽然将领为了安全，有亲兵专门做饭，食物充足的时候，伙食也不差，但跟家里还是没法比。
并且萧云琅为了节省时间，已经连吃了好几天的面条面饼，夹着肉一卷，几口吃完下肚，就能继续干正事。
知道今天大军回关，厨子早就备了好些菜。
裹了浓厚芡汁烧得油汪汪金灿灿的鸡块，上好羊肉，用炭火炙烤得外焦里嫩，再撒上西域特质香料，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从望月关附近一个湖泊里捞出来的某种小银鱼。
这在西域可是金贵东西，一部分做了奶白的鱼羹，好给太子妃补身体，再拿几条分裹了面糊一炸，酥酥脆脆，一口下去鱼骨都能脆生生嚼开，别提有多香。
江砚舟还不能吃难嚼的东西，因此大部分时间在舀鱼羹，以及慢慢吃两口撕好的羊肉。
萧云琅配合着他的速度，吃得不紧不慢，享受着这顿饭。
“我还想打风伽。”萧云琅给江砚舟添了点鱼羹，“已经让镇西侯写在给京城的折子里了。”
江砚舟抬了抬眼——因为没法出声，他近来用眼睛说话的本领越发炉火纯青。
鸦戎被连拿两城，城中如今留了大启的兵和将，萧云琅开了他们的粮仓和城主的钱库。
鸦戎从大启这些年抢了多少东西走，这一回要他们成倍地吐出来。
鸦戎擅长进攻的两个将军都一直扮作马匪，侵扰大启，这一回全死了，损失惨重，忙不迭朝周边其他国家发信求援。
但萧云琅和镇西侯以雷霆之势，一口气清剿数万马匪，那其实也是西域诸国的联军啊，某些小国本就只能拿得出几千兵力，大伙儿都焦头烂额，一时间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萧云琅没打算长期占据鸦戎的两城，因为那两城对大启来说位置着实一般，太远，守着不划算。
他要等鸦戎求和，拿钱财粮食和另一块地方来换。
之后打风伽，再要一片地方，重划界线，把两边一连，就能再开一条商路，把他以前建立起来的小互市，拓展成西边一带的贸易大集。
来日都是流向国库的钱。
还可以多出片缓冲地，更好瞭望西域诸国的动静，避免再出现数万马匪直驱而入的景象。
西面尽快安定下来，也是为日后北边防御做准备，万一北边部落真动了，不至于让大启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萧云琅：“预估攻打风伽的粮草时，我让侯爷多写了点。”
江砚舟很快就想到了萧云琅要做什么。
他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玉。
玉州魏家。
萧云琅就知道江砚舟明白，跟他谈事就是默契：“对。”
“我不提有人泄露运粮路线的事，皇帝反而自己会怀疑我军被埋伏是否有内情。”永和帝就是这么个多心的人，江砚舟舍身救人的事京城也会知道，他都这么干了，那么内奸肯定不是他。
皇上就会琢磨了，难不成跟晋王魏家有关？
只要起了疑，他就不会放心从玉州走粮，但肯定会想办法让玉州魏氏掏钱。
魏家想要自己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现在最缺的就是兵马。
晋王虽然想让萧云琅死，但一定很乐意朝镇西侯示好，边陲的仗打完，镇西侯还要进京受赏，这笔钱魏家应该不会犹豫。
皇帝应该会想办法在这笔银子里埋线做点文章。
当然，埋不埋得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永和帝最后是想把晋王和太子一块清理干净的，萧云琅举目皆敌，也得给自己做准备。
萧云琅朝侍从抬手，让他们递来巾帕，再给江砚舟重新上一盏茶。
萧云琅拿过巾帕，自己擦去了江砚舟指尖那点水珠。
江砚舟指尖圆润，就是太白了，若是能泛点红，有血气才更好看。
劫粮的事情后，萧云琅回溯往事，其实冒出过一个旁人听来匪夷所思的猜想。
那就是江砚舟第一次见晋王，宁可搭着自己的命也要把他往水里拖，难不成……他能预料到晋王之后会有多丧心病狂？
否则料理晋王有的是时间，何至于那时江砚舟就把自己逼那么紧。
江砚舟还朝他建议增加了盯梢晋王的眼线。
萧云琅对镇西侯说江砚舟不会算卦，但其实，连风阑都看得出江公子许多举动无法用常理推断。
可就算江砚舟会算，萧云琅也不想让他算。
毕竟一旦牵扯到什么泄露天机，后面跟着的往往都不是好下场。
所以这方面的事，江砚舟不说，萧云琅就不问。
他权当江砚舟真的全都从江家书房看来的、听来的，只要江砚舟人没事，其余的怎样都行。
在别人面前说江砚舟是小神仙，只是想慢慢立起他的美名，与江家名声逐步分开，以及让人知道，江砚舟有多好。
萧云琅放开巾帕：“再吃半碗，那么多血，要多久才能重新养回来。”
江砚舟觉得自己吃不了那么多了，讨价还价，伸出一根指头，意思是：再一勺。
萧云琅故意逗他：“想再吃一碗？行啊，我给你盛。”
江砚舟还以为萧云琅真理解错了，忙又要写字，直到他看见萧云琅盛满笑意的眼，才知道太子殿下在开玩笑。
江砚舟：“……”
他一时无言，但跟萧云琅对视着对视着，不知不觉，他也轻轻弯了弯眉眼。
夜穹如洗，月色溶溶，柔柔地覆在窗前两道身影上，缱绻宁和，化进一室的温馨里。
千里之外，繁华的阁楼广厦之内，有人却在凉凉的夜里冷了眉眼，盯着手上辗转了好几遍才到来的信。
在边陲拿下鸦戎两座城之前，粮车被劫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中。
永和帝多半是怀疑了魏家，这两天在朝上动不动挑他这儿子的毛病，半点不客气。
张翰林死了，挺好，但晋王没想到居然会给江砚舟做了嫁衣。
这一点他始料未及。
虽然早知道江砚舟是个疯子，但谁能料到真能被他用疯劲开出路来。
从前太子不与江家合作，那是与世家矛盾不可调和，但如今江临阙没了，江砚舟俨然走了新路子，又顶着太子妃的头衔，难保不会带着江家剩下的家底朝太子低头，握手言和。
那怎么行，还是得尽快彻底按死宁州江氏，绝不能便宜了太子。
还有西域那帮马匪，也是废物，刚劫了粮没多久就被萧云琅给灭了，枉费他这么好的安排。
西域那边的人并不知道京城里跟他们勾连的是晋王，因为晋王在中间还放了其他人，而且他自己掩了身份，就是把那些人一窝端了也查不到他头上。
那些人折损了兵马，还想找他要钱，做梦呢？鸦戎这会儿没准都已经被揍趴下了。
不过跟他们的联系还是要保持，没准就能派上用场，钱没有，但是望梅止渴的梅可以画给他们看看。
宁州江氏一定得抓紧时间处置，要是能把江砚舟和萧云琅一块拽下来就最好了，他想想……陛下生辰也没隔多远了啊。
晋王把书信探到烛火上，火舌舔上信纸，幽幽烧了起来。
嗯，看来得让陛下寿宴好好热闹热闹。

第50章 生花
边陲的捷报传到京城，永和帝因为劫粮而郁结了好些天的心口总算好受了点。
上朝时，以魏家为首的官员把镇西侯大夸特夸，捧成武神在世，又道陛下英明，大获全胜离不开陛下果断的决策。
一通马屁拍出去，反正，就是不想给太子记多大的功。
永和帝本人也是这个意思，因此任由他们说，不过镇西侯还想打风伽的事，也免不了一场争论。
有人觉得数万马匪已灭，短期内他们再能成气候，还要再打，就得考虑是否有穷兵黩武之嫌；
兵部尚书这位主战派还是义无反顾，坚决支持开打：“偷袭我军粮草押运队的可是风伽，这笔账不能简单算了，就得把他们打服为止！”
魏家一直在边陲插不上手，这次就想趁机给镇西侯卖个好，但由于晋王这两天被永和帝骂得多，因此不出言反对就是最明智的做法。
永和帝自己也是想打风伽的，礼部官员察言观色，是时道：“陛下寿辰将近，若边陲能再拿战功，也可以此彰显我大启国力强盛，陛下圣德，是双喜啊！”
这句马屁才是真捧到了永和帝心口里，他连面上沧桑的纹路都淡了不少，看似淡然地“嗯”了声，御笔一批，就定下了攻打风伽的事宜。
大伙儿还得商量鸦戎两座城要怎么处置，让他们拿多少钱来换才合适。
永和帝看着世家逐步瓦解，国库快速充盈，对自己是愈发满意，觉得将来百年之后，去了九泉之下，也总算可以跟列祖列宗交代。
当年险些把朝堂玩成世家之堂的危机也算能揭过了。
至于他做的那些错误决策导致的惨案、百姓哀声载道，在他眼里，也成了无伤大雅，可以一笔带过的小毛病。
他为了表示自己勤政节俭，已经好些年没大办过寿宴，今年正好可以过得隆重些。
晋王安静了大半日，在这时候才终于开口：“父皇寿辰将近，太子真好不在跟前侍奉？镇西侯神武，小小风伽不足为虑，父皇，您看是不是该召六弟回朝，咱们兄弟几个也好齐心为您祝寿？”
晋王说完，还笑眯眯看了户部尚书一眼。
尚书蹙眉，但就算是他，这次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几万马匪已除，不再需要双线作战，打个风伽，一个坐镇中军的帅才就够。
永和帝不冷不热睨视晋王，晋王垂头，模样很是恭顺。
片刻后，永和帝才道：“既然边陲已稳，太子自然要回京，晋王也该多学学太子，为朕分忧。”
满朝谁不知道太子分的是什么忧？但晋王仍旧笑：“谨遵父皇教诲。”
永和帝心里冷哼，摆手，双全太监便立刻唱喝：“退朝——”
皇帝的寿辰都是要提前许久开始准备的，今年短短数月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不少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重新思量。
各地已经纷纷开始筹备给永和帝的贺寿礼物，隐约得了今年要大办的风声，大家在礼物上格外花心思。
宁州江氏也早早给江砚舟写信，询问这寿礼该如何准备。
江家家主如今由一位族老出来重新担任，但事关京城的许多事，他们俨然有以江砚舟为中心的意思。
可宁州的粮已经被套来了边陲，对江砚舟来说，跟江氏划清界限才是他想要的。
江砚舟在看宁州来的信。
江家得知江砚舟在边陲立了功，喜不自胜，忙不迭要攀紧关系，除了询问贺礼，还言听说太子妃受伤，众人忧心不已，送来了好些药品。
药都是好东西，江砚舟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还让慕百草带军营去，分给受伤的将士。
江砚舟如今在边陲已经有了贤名，不仅舍身为义，还乐善好施，大家提他的时候渐渐不再提江家，都觉得他是真正心系大启的良臣。
江砚舟放下信纸，风阑端了碗热腾腾的鲜奶过来：“公子要回信吗？”
江砚舟眨眼，风阑便拿了笔墨过来，但不是江砚舟写，而是风阑写。
除了给萧云琅写信是亲自提笔，回复江家的信全是风阑代写，风阑按照江砚舟在纸上写的简短的意思，逐条给江家回复。
别管文字写得多好听，大意就是贺礼我不懂，你们自己看着办。
江砚舟则捧起碗慢慢喝。
萧云琅先前在家信中说过不少想跟江砚舟在边陲一块儿做的事，比如尝尝美食、骑马赏月之类的。
如今马暂时不能骑，但加了西域香花熬出来的热奶江砚舟已经尝到了。
为了补身体，他现在每天都得喝一碗。
不过跟京城里的奶制品风味确实不同，更加醇厚，加上香花带出的一点回甘，浓香四溢。
江砚舟一碗喝完，刚放下，萧云琅就从外面进来了。
“鸦戎城里带回的东西到了，走，一起去看看。”
他推着江砚舟往望月关内仓去，那里正陆陆续续有箱子搬进，镇西侯背着手迈着不急不慢养生的步子查看，见了他们：“殿下来看看，好东西不少。”
江砚舟先前在庆功宴上露过一面，虽然身体不适没法久留，但已经领教了将领们的热情。
这些将领们在边陲风吹日晒，不少人还没成家，平时都糙惯了，但不知为什么，见了江砚舟后，大伙一个个都开始注意起常服穿着来。
先不说搭配有没有进步，起码干净整洁，在意起了仪表。
镇西侯一针见血，说这就是见了像江南烟雨的人物，也终于记起拾掇拾掇，好让自己人模狗样。
以及时常看见江砚舟和萧云琅在一起后，某些人也动起了成家的念头。
从喋血的沙场下来，再痛痛快快豪饮几天，快活是快活，可偶尔也觉得天高地远，飘渺的心思无处放。
这时候一扭头，就看见一双璧人在卸甲解刀后，共酿一轮月，暂时放下烽火剑鸣，周身绕的都是他们没品过的静好，那可不得羡慕吗？
但江砚舟和萧云琅可能都没意识到。
几个力夫搬着一些高大的摆件从院中路过。
有些东西不好装箱，就这么敞着，一眼能看到品貌，镇西侯笑：“太子妃可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挑几件走。”
江砚舟忙摆摆手，萧云琅就道：“鸦戎审美不行，东西都喜欢往俗了做，这两座城也没什么底蕴，出来的东西配不上他。”
江砚舟：！
快别说啦，这些都是配进博物馆的宝贝，什么配不上我呀！
但凡江砚舟能转身，肯定抬手去捂萧云琅的嘴……好吧，其实他做不到。
但镇西侯在侧，他也不好意思捂自己的脸，只能任由耳垂红得差点滴血，搅着袖子想找条缝钻了。
不过又两个人抬着一个石头摆件往库房里走时，萧云琅忽的出声：“等等，这个放下我看看。”
力夫依言放下，萧云琅打量了这块石头两眼，也没多品就下了决定：“打个箱子把这个装起来，我要带回京城。”
镇西侯意外：“你喜欢这个？”
江砚舟看着那硕大的摆件，倒是猜中了萧云琅的用意。
果然，萧云琅道：“皇帝寿辰不是要到了吗，贺礼不能不送，但谁有空给他花心思，我看这个就凑合。”
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
俗物配不上太子妃，但给皇帝就绰绰有余是吧？
镇西侯嘴角抽了抽，不过萧云琅给他打开了思路，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啊，于是他也挑了一件，这还省得自己花钱找，嗯，划算！
萧云琅最后还选了几块质地上乘的宝石原石，回去让京城的工匠打磨一下，可以给江砚舟做几个摆件，再打几套头饰。
不过江砚舟发丝间的珠子还是珍珠最好，圆润、圆满，光泽好，寓意也好。
江砚舟捏了块小宝石举到眼前看，哪怕还没打磨，这如碧湖般的绿也已经格外漂亮，令人惊叹不已。
萧云琅手搭在轮椅背上，垂眸柔和看着江砚舟，话是对镇西侯说的：“侯爷，即便朝廷同意攻打风伽，我们多半也会被召回去，届时西边的事，还得劳烦你。”
召萧云琅回去的理由好说，之所以应该也会召回江砚舟，是因为永和帝发现自己误判了江砚舟的本事，加上他受了伤，用关怀的名义也能叫回京城。
不得不说，萧云琅猜得很准，镇西侯敛去了面上轻松的神情：“风伽这次也已经损失了不少人马，拿下预定的土地不成问题，这边你放心，倒是你们……”
他看了看江砚舟：“近来是多事之秋，你们在京城才需更小心，还有，太子妃这伤也没法立刻动身啊。”
“京城的消息到需要时间，我再稍微拖一拖，反正肯定要等念归好得能赶路再说。”
江砚舟有伤在身也报给了京城，所以萧云琅半点不急。
他们选在江家倒楼的时机离开京城，魏家肯定趁机在朝堂上抬举了不少自己的人，某些从前埋得深看不出的，这回也会为了官位忍不住冒一冒头。
翻到明面上，以后才好挨个算。
又过几天，京城的旨意到了，永和帝真要召江砚舟和萧云琅回京。
江砚舟脖颈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嗓子比预计恢复得慢些，先前为了救命药下得都猛，江砚舟现在勉强也只能挤出低哑的气音，比如“嗯”一声。
慕百草给他看伤：“夹板和轮椅都可以撤了，可以自己走了，但注意还不能大幅度摆头，千万小心。”
慕百草用药匙给江砚舟涂药，像是下了决定：“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回京城吧。”
萧云琅一心都在江砚舟伤口上，那结了痂的伤依然看得他生疼，闻言偏过头：“想好了？”
慕百草是大夫，医者仁心，最不喜欢见到死去的人，所以先前杀张翰林，萧云琅和柳鹤轩都没准备让他亲眼瞧见。
眼下京城是多事之秋，人命、算计，多得是不堪入目场景，江砚舟之后只需按方调理，慕百草本来是不用蹚这趟浑水的。
慕百草涂完药，边收拾，边认真点了点头：“京城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有我朋友么，他的身体让我来看顾，肯定比别人更好啊，是不？”
江砚舟拿过纸笔，写：小神医，谢谢。
他明澈真诚的眼配上“小神医”三个字，无声胜有声，杀伤力极强，慕百草又悄悄直了直脊背，矜持地咳了一声：“不客气。”
萧云琅：“刚选了些西域难得的药材给你送厢房去了，你还没看见吧？”
慕百草立刻来了劲，也不故作矜持了：“什么，不早说！我这就回去看看！”
慕百草啪嗒关上药箱抡起腿就跑没了影，留下两人相视轻笑。
萧云琅说不急，就果真不急，又养了些天，确认江砚舟伤口无大碍后，才定下了返京时间。
再拖也不合适，当然，不是为了皇帝，而是因为边陲气候不好，要给江砚舟好好补身体，还是京城合适。
出发之前还有时间，江砚舟想看看互市，萧云琅便带他去。
互市离望月关不远不近，坐马车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江砚舟坐马车，萧云琅照例在车里陪着他。
本来，江砚舟对大启马车的适应度提升了不少，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又伤了元气，没坐一会儿，江砚舟就觉闷得格外难受。
他下意识想忍，但是……想到了萧云琅的话。
他捏着袖子迟疑了一小会儿，在脸色被颠簸得难耐之前，终于尝试着写字。
【殿下】
“……”
【我有点不舒服】
最后一句话，他写得很慢，但字一落完，萧云琅眼神就动了动。
他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大约是不想让江砚舟感到别扭，于是神光内敛：“闷着了？”
江砚舟小幅度点了一下巴。
萧云琅于是让车子停下，打开了车门，朝江砚舟抬手：“走，我带你骑一段。”
江砚舟盯着萧云琅那只手，微微出了下神。
直到萧云琅问：“怎么？”
江砚舟才轻轻摇了一下头，把手放了上去。
他从前习惯忍耐，是因为怕给别人添了麻烦，人就会收回那点好意。
但萧云琅从不把他当麻烦。
在太子面前，不用忍耐好像变成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那堵不敢跨过的高墙轻易就碎了。
原来……是因为没有遇上对的人么？
萧云琅把江砚舟送上马背，自己再跨上马鞍，从身后把江砚舟圈稳了，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反正他们不急，就让马哒哒踩着步子，慢慢溜达过去。
江砚舟还没这样共乘过，比自己单独驭马还紧张，周围都是萧云琅怀抱灼热的气息和浅淡的雪松香，可他连躲，都只有萧云琅怀里一个地方能躲。
这样散步的速度，萧云琅一只手就能稳住缰绳，他腾出一只手，搂过了江砚舟的腰。
江小公子腰肢不仅细，还经不起碰，当下浑身一颤，萧云琅低笑一声，胸腔的震颤从江砚舟后背传过来，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两人的心跳，不由屏住了呼吸。
萧云琅这时候出声：“看前面。”
江砚舟从方才起眼睛就一直是垂着的，此时闻言，下意识抬眼，而后就怔住了。
只见马蹄踏过一座小沙丘后，远处突然横亘出两道被侵蚀得嶙峋的山壁，枯乏的沙海中忽地冒出一片艳丽的色彩，各色旗招在风中灿烂地飘扬，宛如浪沙淘尽后的宝石，耀眼夺目。
而璀璨的宝石外，铁甲整肃，重兵把守，两排整齐的官兵列道，往来查验严格，护着这颗沙漠里好不容易才升起的星。
萧云琅抬起手臂，点在互市的颜色上，在江砚舟眼前轻轻划出一道。
“等鸦戎和风伽换了土地，这一带横贯连通，没有那么多匪盗侵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贸易，大启的、西域的，各色头发，各色眼睛，期待着不必流血就能得一片安稳的人们。”
江砚舟听着他的声音，在苍茫的天地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我能把宝石洒遍这黄沙，让它们都开出花，”萧云琅的嗓音响在他耳边，“念归，到时候你跟我再一起来看，好不好？”
江砚舟心潮翻涌，眼中有着更明丽的光，他从还没好全的嗓子里，努力又欢欣地挤出一声“嗯”。
他最想看到的，不就是萧云琅一手缔造太平盛世吗，盛世的每一处繁华都是萧云琅冕冠上的玉珠，天子十二旒，统御天下，万国来朝。
他想看。
以前的他也想，但心态比较淡然，随缘，就跟对自己的生死一样，没什么执着。
此时的他在茫茫天地间依然那么渺小，但被令人安心的怀抱裹着，他陡然生出强烈的、想要的念头。
江砚舟抬手虚虚握住了风。
活着……好像是挺好的。
朔风卷地，戈壁接天，烽火连城遥望，从互市回去后，江砚舟梦里好像都能听到商队驼铃悠悠。
又过三天，兵马随护，太子和太子妃一行人从边陲启程，返京归都。

第51章 不想输
时值五月，京华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正是好时节。
离永和帝的寿辰已经没多少天了，他那好儿子跟儿媳是真半点不怕路上耽搁点什么，错过他大寿啊。
从边陲归来的队伍入了京，带品阶的众人连回家换个衣裳的时间都没有，就径直被召进了宫。
江砚舟脖颈上的伤口现在三天一换药，慕百草特质药膏，保证不留痕，也能勉强说一点话了。
但因为说出来的声音格外喑哑，说着难受听着也难受，因此江砚舟还是闭口不言。
永和帝细细询问了边陲发生的事。
他重点听柳鹤轩和都察院言官的说辞。
但言官因为被马匪吓破了胆，根本没好好做事，还是路上看了看柳鹤轩好心分享给他的折子，才凑出了自己的话。
因此活下来的三位文官言辞很一致，那就是边陲当时的确凶险，是鸦戎先侵袭，太子才回击。
绝对不是太子为了军功而故意挑起事端。
永和帝信了七八，主要还是因为打了胜仗，某些小事可以放一放。
听说边陲饱受马匪侵扰的百姓们举城欢庆，甚至想多个当地节日，京城里学生们听了，连日写了不少振奋的文章。
太监总管双全多会来事，挑了几篇其中夸到了永和帝的文，看得永和帝龙心大悦。
永和帝想做中兴之主，年纪越大，心里也就越急，如今眼见有望，时常发作的头疼都轻了，夜里也能好睡。
不过最后，他让其余人先出去，单独留下了江砚舟。
行了大半天的路到京城，都没能歇息就入宫，江砚舟面有倦色，加上他脖子上雪白的绷带和单薄的身子，旁人看着，就还是病恹恹的。
永和帝重新审视太子妃，依然没法从他孱弱的身子上看出敢闯敌营的勇气。
但先前三人说若不是太子妃，他们怕再无法得见天颜，尤其都察院言官，提起被俘就又要哭，真情流露，十分诚恳。
永和帝微微眯眼，似是感慨又欣慰：“从前竟不知，你有这样的风骨。”
江砚舟抬袖，无声朝皇帝行了个礼。
永和帝已经知道他现在不好说话，有小太监在江砚舟旁边捧了笔墨，他要答什么就写下来，太监会立刻呈给皇上看。
幸好江砚舟如今字已经很工整，在古代，科举除了看文章内容，还得看字，江小公子的字够不上科考，但也勉强能拿出手了。
江砚舟写：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永和帝：“你跟你父兄都不同，这么大的功，只赏你些金银，怕是不够？”
这是在试探。
皇帝先前允许了江砚舟出入兵部，似乎释有不介意破例给太子妃赐个官职的意思。
但那全是虚假。
他倒要看看，江砚舟究竟有没有干涉朝政的心思，又想干涉到哪一步。
永和帝摩挲着镇纸，冷冷地想：如果江砚舟狮子大开口……
江砚舟：我父兄都是戴罪之身，陛下肯用我，已是天恩，再赐金银，臣更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在边陲所做不过是谨遵圣谕。
江砚舟先写完一段，太监递给永和帝，永和帝心道这场面话漂亮，但他不信没后招。
江砚舟又在新的纸上写：臣还有一物，要提前献给陛下。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封折子，放到托盘上，太监便连纸带折子一起，捧到永和帝跟前。
永和帝本来捏着帝王姿态，要看看江砚舟耍什么花样。
但是看着看着，永和帝常年伏案出了毛病的腰越坐越直，苍老的眼也越整越大，等他放下折子时，不可置信看着江砚舟，久久哑口无言。
他不说话，江砚舟又是个半哑没法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静默得诡异。
双全弓着身，视线却悄悄觑过皇帝的脸，暗自称奇：太子妃这是献上了什么东西，能把陛下震成这样？
永和帝当然会惊疑不定，因为江砚舟折子里写的不是别的，而是说他在边陲还暗查了黑市，竟发现了宁州江氏在黑市私卖粮食。
王公贵族，世家门阀，富裕点儿的，偷偷做点生意卖点东西，上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问题是数量，这粮食的数量已经远超宁州报的田粮。
这等于是直接把查宁州田地的由头送到了皇帝面前！
永和帝收到的最重的贺礼莫过于此。
关乎全族命脉，世家生存之本，江砚舟轻而易举就拿了出来。
这可不像江隐翰是在父亲下狱后才倒戈，做马后炮，而是真正的铁面无私。
连永和帝一时都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扣下折子，忍不住起身，负手想要踱步，又生生忍住。
“你……”永和帝看他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简单的人，而是发现了什么世间稀罕物，“你可知道此事一旦查起来，江氏再无翻身之地？”
江砚舟：臣初知此事，也很痛心，但我既为人臣，便该上不负君恩，下不枉民命，更不忍看着自家氏族一错再错，做此一切，只为无愧于心。
永和帝被他带着些许颤抖写下的“无愧于心”四个字激得再度失神，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才终于神情复杂看向江砚舟。
“你有国士之心，不错，将来……”
倘若他真一心只为国为民，将来即便废了东宫，杀了萧云琅，或许也可以留他一命。
江砚舟立了功，江氏又在他手里，永和帝只会怀疑江砚舟想跟萧云琅联手，忌惮他们两个。
但他主动把江氏送出来，永和帝就能对他放心。
仔细算来，都是江临阙不做人，看儿子是短命相，就非要把他嫁给萧云琅打皇室的脸，江砚舟以世家公子的身份嫁男人，即便不敢埋怨，肯定也很伤心。
他若不是生在江家，说不定也早就成为了柳鹤轩那样的纯臣，为皇室所用。
可惜了。
永和帝又赐了些药材，没有给他官职，但专门提了江砚舟依然可去兵部走动，才让他走了。
江砚舟俯身告退，永和帝这会儿哪儿哪儿都满意，心说江砚舟倒是比他父亲兄长会做人，不过书读得应该挺一般的。
毕竟字就非常一般。
做事凭的应该是心肠，而不是什么谋算，不会算计反而令人更放心。
看他好像病得风一吹就能倒的样，永和帝竟让双全亲自去送他。
双全连忙上前扶了江砚舟：“殿下，来，已经差人去备轿了。”
江砚舟没病，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因为他真的很困。
昨晚明明也睡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要回燕归轩了，入了城门他就开始犯困。
到了宫门外，太子府的车架还在，说明萧云琅没走。
江砚舟被扶出轿子的时候，已经快睁不开眼了，脚下软得很。
风阑和风一将太子妃送上马车后，风一笑着搭了搭双全的手，在宫门士兵看不到的地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双全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把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子收入了袖中：这么小还能这么沉，多半是金子。
他们在这边说话，那头士兵未必听得清，但风一还是谨慎，他笑道：“公公好久不见，在下去了趟边陲，回来都快不习惯了，陛下寿宴将至，也不知宫里各位贵人是否安好，可曾有新添什么忌讳？我要常伴殿下身侧，就怕冲撞了哪位贵人，给殿下招麻烦。”
风一一个太子近卫，到了寿宴也是去侍卫待的地方等主子，根本到不了御前，哪有机会冲撞贵人。
但他们心照不宣，双全一双细长的眼笑得眯起：“宫里都好，陛下近来心情好，头疼都少了，皇后嘛，唉，还在礼佛养病呢，咱家也许久未曾见过她啦，倒是魏娘娘。”
双全意味深长：“皇后抱病，贵妃娘娘执掌六宫，行事却比从前更加温和稳重，连从前挨过罚的下人们，如今都念着贵妃娘娘的好呢。”
看来魏贵妃见永和帝留下了江皇后，不仅离江皇后远远的，做事还更加谨慎低调，就怕皇帝又在哪里给她挖坑。
“诸位都没什么新忌讳，大人不必忧心。”
风一：“多谢公公。”
双全笑着目送太子府车架远去，回身后跟别的小太监走着走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俩小太监都是他心腹干儿子，忙问：“干爹何故叹气？”
“在叹咱们难啊。”
永和帝觉得自己身强体健能撑到最小的儿子长成，伺候他的双全可没那个信心。
小神医调理的方子都换过好几回了，永和帝的头疼已经无法根治，他要是能修身养性还好，但就是不能。
朝堂事伤神，情绪每每大动，他就会头疼和喘不上气。
双全伺候皇帝多年，也没什么坏心思，但总得给他还有这些子孙保一保活路。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反正这些皇子嘛，他们都不得罪就是了。
宫门深深，人心幽幽。
已经远离宫门的马车内，萧云琅跟江砚舟并肩坐着：“老东西有没有为难你？”
江砚舟摇了摇头，他伸手写字，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萧云琅。
一切都在顺利按他们计划进行。
从江砚舟忽悠江家把粮食卖给边陲开始，这就是个连环套，不仅用宁州的粮解了军队燃眉之急，还拿到了能直接撼动宁州江氏的把柄。
皇帝自己琢磨手段，和江砚舟把把柄主动送上去，可不是一个概念。
这下在永和帝那儿，江砚舟也跟江家完全摘开了。
江砚舟眼皮沉沉，一笔一划写在萧云琅手心。
萧云琅跟江砚舟交流的时候，喜欢让江砚舟把字写在他手里，有笔墨也会被放到一边。
掌心和指尖互相染上彼此的温度，一个比一个柔软。
江砚舟写完最后一笔，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萧云琅：“困了？”
江砚舟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太子非常自然地把他揽过来：“睡吧，今天也没别的事要忙了。”
江砚舟挨着萧云琅就合了眼，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逐渐习惯萧云琅各种接触，被搂搂抱抱时身体第一时间也没那么格外紧绷了。
当然，目前仍只限于只有他们两人时。
太子的车架驶回府内，近卫们开了车门，一抬手，看清了车厢中的景象，都识趣转了个弯，只撩起马车门前的帘子。
萧云琅抱着睡着的江砚舟下了车。
他抱着个人，落地的时候脚步还能无声，功夫可见一斑。
萧云琅压低声音：“让厨房炖个汤，再把其他菜的料先备着，等江公子醒了再出菜，还有，他伤还没好，忌口的单子记得给厨子，让他们都记牢了。”
风阑领命而去。
萧云琅抱着江砚舟径直入了燕归轩，小公子的衣摆似水，又像轻盈的花，在风中慢悠悠摇曳，霎时好看。
太子不假他人之手，把江砚舟放上床榻，盖好被子。
不知道是不是沾到了熟悉的床铺，小公子下意识就往被窝里埋了埋。
萧云琅看得心都要化了，觉得世界上再没有这么可怜可爱的人。
他拨了拨江砚舟额前的发丝，情不自禁想垂首，吻一吻他的额头。
但他刚刚凑近了，窗户上就响起了不轻不重的笃笃敲窗声。
萧云琅动作骤停。
等他起身来到屋外时，面上看不出喜怒，隋夜刀站在院内，估摸着他的脸色，笑了笑：“我没打扰到两位吧？”
萧云琅面无表情：“……说事儿。”
隋夜刀立刻识趣闭嘴，拿出一封信。
他是避人耳目来的太子府，近卫们见是他，放了行，但也都还在院子里守着，尽职盯着他呢。
隋夜刀手里的是萧云琅离京后，冒出来的魏家一派的名单。
除了有人名，后面还详细记录了他们跟魏家的牵扯，有些人深，有些人浅。
要查这些不容易，挺费功夫，锦衣卫也是终于干回他们老本行了。
萧云琅先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名单，又不急不慢收起来：“辛苦。”
“兵部侍郎的儿子裴惊辰，之后会进禁军，给你知会一声。”
自己人，隋夜刀懂：“晋王想要禁军，但陛下虽然不放心禁军，可也没打算给旁人。”
禁军总督跟江临阙牵扯很深，按理在先前的案子里是该下去的，但永和帝不仅饶了他一命，还让他官留原职，这就是要他感恩戴德效命的意思。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没合适的人选，不如先拿捏住没了靠山的，再慢慢选。
“皇帝寿宴，宫中巡防怎么定的？”
“锦衣卫和禁军协防，”隋夜刀很上道，“换值的安排我抄一份给殿下，不过臣多嘴一句，如今两方都卯着劲，协防起来，外臣恐怕很难在宫里做点什么。”
“我没准备在宫内做什么，”萧云琅冷笑，“晋王发现边陲天高手远，又想让我回来了，他比我急。”
隋夜刀了然。
他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无影无踪。
江砚舟被叫起来吃晚饭时，还是精神不济，要不是因为得吃点东西才能喝药，他搞不好能直接睡到第二天。
萧云琅看他累，饭桌上也不多言，让江砚舟喝过药继续睡，他则去书房，召了幕僚议事。
结果到了深夜，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江砚舟意识浮上来，成了浅眠，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
一会儿他还是现代的学生，一会儿又回到大启。
再一会儿，又变成他穿着古装，却还站在现代的屋子里。
江砚舟看着房子的布置，认出这是他第五个寄宿家庭。
这里有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张圆桌，一盆明明一直枯着、但总没扔掉的盆栽，房子采光不好，站在这里，总容易让人感到森冷和喘不上气。
江砚舟轻轻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一下又一下的击打声。
木棍破风，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
江砚舟绕开地上堆着的杂物，循着记忆从餐厅走到客厅，按理来说明明只有几步路，但不知为什么他走了很久很久。
光影都被拉长，他在老旧的岁月里，看到了木棍正敲打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手心。
一个叫江砚舟的孩子。
江砚舟顿时跟着那孩子疼得一抖。
他看不清孩子的脸，也看不清打他的人，但话却清晰刺耳，记忆犹新。
“看着你就烦！我们养着你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啊，成天给我们添麻烦！”
江砚舟一会儿在旁边注视着那孩子，一会儿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儿，手心生疼。
他在骂声中反驳。
……可我没要什么，我明明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我添了什么麻烦，你说，我可以改。
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存在就招你们厌恶……
“就你这种只会碍事的小杂种，怎么当初不干脆死了得了呢！”
“啪！”
木棍沉沉一下，砸得江砚舟猛的一颤。
他抽着气，颤抖到，是啊，当初为什么不死了干净呢，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呢？
他从没得到过关怀，只能从旁边观察他人的爱是什么样，他谨小慎微，可依然在哪儿都很多余。
可是，可是他来都来了啊。
童年的他抱着委屈，但骨子里，也是生出了几分倔强与不甘的。
那份不甘后来几乎被消磨殆尽，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来一趟，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他们说他不配，所以长大的他也逐渐觉得自己不配吗？
江砚舟在梦中重新审视，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活着很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真的都很疼，但就这么死了，这些人可能会嘲弄地笑笑，更可能会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淡然“哦”一下，哦完，该干嘛干嘛。
他们一道道给自己砸下伤口，自己对他们却无足轻重，死亡除了会伤害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作用。
而且死了就看不到路边偶尔开出的小花，就看不到自己最喜欢的史书，不会有机会徜徉在璀璨的文明中，不会看到武帝勾下的丹青，也不会……
遇见萧云琅。
是了，他遇见了萧云琅。
江砚舟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跟幼小的指节重合在一起，在那根木棍被打断之前，一把夺过来，扔了出去。
他明明看不到面前人的脸，却知道他正惊讶着。
记忆力庞大如山的阴影，站在如今的他面前，其实没有想象中高大慑人。
江砚舟红着眼眶，不再需要抬头仰视他，他轻声道：“我没错。”
“我从来也没想成为谁的麻烦，我不是自愿来到世上的，可我已经来了，我也已经很努力了，我……”梦里的江砚舟哽咽了下，继而慢慢压住声音，“我没错。”
他活得那样小心翼翼，是因为身边的环境只能让他遍体鳞伤。
但现在不同了。
有人在乎他，有人从不觉得他是麻烦，甚至就等着他开口，朝他索取点什么。
他抬手，那人眼中就会有笑。
记忆中的谩骂指责，在那人温暖的怀里都渐渐开始褪去了。
这些伤口，江砚舟用力擦了擦他的手心，这些伤口，他不想要。
他如今有了能回去的地方。
江砚舟转身，想从这里逃走，可是小小的屋子变得弯弯绕绕，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扇门，拉开后往前跑，却是一脚踏空——
江砚舟心口猛地一跳，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喘息，刺目的光亮乍起，让刚从晦暗梦中逃出来的他忍不住伸手挡了挡。
等他慢慢放下，睁开眼后，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江砚舟听着耳膜边心脏不安的鼓噪，失神地盯着床顶。
有些东西如跗骨之俎，烙在他骨子里，时不时就要窜上来啃他一口。
因为他尝试改变，所以它们又出来了？
但他都下定决心了……江砚舟死死攥紧了被子，酸疼地抽了一口气，喑哑的嗓子咽下了一声委屈。
他红了红眼尾。
——他不想输。
江砚舟唯独不想输给从未善待过他的人，给他留下的那些痕迹。
萧云琅、柳鹤轩、小神医，还有这座太子府里很多的人，给他打开了窗，朝他伸出了手。
明明真诚的好意是最不必怕的东西，他不怕恶念，却在善意面前害怕起来，白白让对他好的人难过。
若不想让他们失望伤心，他……也得自己学会挣脱牢笼，走到他们身边去。

第52章 接踵而至
江砚舟在床榻上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了下心悸。
窗外传来鸟雀的啾鸣，声音很是快活。
江砚舟慢慢呼吸着起身，忽的顿了顿。
院子里常见的麻雀叫声都差不多，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欢快声里，好像总有那么一声听着很耳熟。
不会吧……
江砚舟升起股奇异的跃动，他知道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是这瞬间，他翻涌的心绪根本不受控制。
江砚舟下床，给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快速来到窗边。
五月的天，即便他还有些畏寒，披一件衣服也够了，他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院中侍从们都在，但为了不打扰江砚舟休息，都没出声，此刻见江砚舟推开窗户，安静的院子一下热闹，他们迫不及待的大呼小叫——
“公子醒了！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公子看呀，快看！”
“小山雀回来了——！”
连近卫们也从屋顶墙头探出脑袋凑热闹，众人纷纷看稀奇：小东西居然真回来了！
小山雀跟一般麻雀可长得不一样，那小短腿和松软的羽，圆滚滚的肚子和白羽脸颊，还有背上色彩形成的跟花瓣一样的独特小花纹，是他们那只山雀没错了。
那么丁点大，一旦没入天地就再也找不着，谁能想它还能再度出现。
怎样奇妙的缘分啊。
小山雀嘴里还叼了东西，在树枝上搭窝，明显是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江砚舟愣愣瞧着，小东西发现了他，嘴里还叼着根小树枝就飞了过来，落到江砚舟窗前。
它小脑袋一点，松开树枝，也不知道它是临时把树枝放一放，还是要送给江砚舟，张开翅膀，欢快地对江砚舟叫起来。
“啾啾！”
江砚舟如梦初醒，不可思议地伸出手指，试着抚过小山雀，胸口的绒毛还是温热的。
梦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梦外却阳光明媚，江砚舟像是想确认不是梦，又揉了好几遍。
小山雀享受地抖抖翅膀。
……真回来了。
江砚舟感受着团子的温热，思绪也跟着暖洋洋流淌。
燕归轩，燕归，小山雀，你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小山雀的回归受到了阖府上下热烈欢迎，萧云琅过来后，也稀奇地盯着小东西，挠了挠它的羽毛。
他从北苑来，跟江砚舟坐在院内石桌旁，小山雀不是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只鸟回来的。
是的，它出息了，是带着伴儿比翼双飞飞回来的。
它的伴儿显然警惕性要高些，站在树枝上搭了一点的窝旁边，歪头注视着人类，谨慎地没有靠近。
江砚舟时不时抬眼，看树上那只鸟一眼，小山雀正蹦哒在江砚舟掌间，萧云琅见状，就从旁边抓了点坚果，放在江砚舟手心。
小山雀拍着翅膀愉快用餐，还回身对树上的伴儿啾啾，没一会儿，它的伴侣也拜倒在美食之下，扑着翅膀也落到了江砚舟掌心。
看来也没谨慎到哪儿去，给吃就认人。
江砚舟捧着两只小团子，眼神微亮。
萧云琅：“要是啄得你疼了，就放下，别伤着手。”
江砚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的，不过不疼。
两只鸟的喙都很钝，力道也不重，不仅不疼，还挺舒服。
不过一直举着手也挺累，江砚舟心满意足了，就把它俩放在了桌上。
那头近卫们找了不少草枝和绒毛之类的东西，开始帮小山雀搭鸟窝。
萧云琅打量山雀：“出去这么久，也没见瘦啊。”还是圆滚滚一团，真是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倒是你瘦了。”
别的不说，但江砚舟觉得跟刚受伤那两天比起来，他肯定是涨回了一点。
古代人其实也会称体重，通常在立夏和立秋的时候，秤悬梁上，人们坐上去，取意身体康健。
但江砚舟无论称出来多重，萧云琅肯定都会觉得他瘦弱，还得补。
两只小团子吃饱了，在石桌上依偎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啄羽梳毛，萧云琅：“它的动作倒是快，这就找到伴儿了。”
江砚舟眼珠动了动。
他现在脖子慢慢侧动也无伤大雅，他微微侧头，发间明珠晃了晃，轻轻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好整以暇，支颐着脸，他无须太多神情，自有飞扬的气质。
“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会给我什么答复，”萧云琅说，“不信你问问自己。”
那颗心就当真半点没为我跳过？
江砚舟看出他未尽的话，默默想：有的，但那些心动也不能算，吧？
“……”
真不能算吗？
很久之前的肯定不算，但在跨过史书，越过武帝太子等头衔，开始逐步认知萧云琅这个活生生的人后……
江砚舟在他面前慢慢的放松、到喜欢上雪松的味道，再到熟悉他掌心的温度。
没有哪一次仅仅是因为后人写下的几段文字。
每次被深深吸引，都是因为萧云琅本身。
这些呢，也不算？
尤其在明白了萧云琅的心意后，每一次胸腔中的鼓噪，就更难分说了。
江砚舟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带着迷茫和迟疑，光是想想萧云琅的怀抱，他就又有些脸热，但这些就算是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想跟人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应该不是如此轻易的感觉吧？
江砚舟思索着，困惑地蹙了蹙眉，桌上两个小团子看着他，同时齐刷刷往一侧歪了歪脑袋。
“啾？”
画面冲击感太强，旁边奉茶的侍从差点被美人跟鸟崽萌得晕头转向。
还得是太子殿下耐力好。
还能坐得八风不动。
就是好像听到了指骨的声响。
萧云琅把指骨摁了半天后，才深呼吸，收了力道抬手，抚了抚江砚舟的眉心：“不闹你了，别皱眉，我待会儿要入宫，之后还得去季老家中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
他划重点：“这次是真不回，你别等我，自己好好用饭。”
永和帝这回把统筹寿宴的事交给了温吞的大儿子安王，江氏的事他暂时按在了手中，应该是准备寿宴后再解决。
太子和晋王虽然都受了冷落，但在边陲的事上，太子亲身打了仗，魏家受晋王号召出了钱力，所以现在商议跟西域几国重新立约时，也还是会叫上他俩。
早在江砚舟和萧云琅慢悠悠回京的路上，镇西侯就拿下了风伽。
鸦戎和风伽已经妥协，镇西侯手上还扣了部分马匪战俘，查得清身份的，也要他们那些国家出钱出粮来换。
当中有些人，本就是西域诸国的一些善战的贵族家中的子弟，伪装成马匪。
换吧，等于承认他们国家干的破事，但不换吧，家中人被抓的权贵又不干了，我家替国王冲锋陷阵，你现在不救？
自己人之间就能吵翻天，给内政埋下祸根。
所以萧云琅才坚持要打这一仗，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而创造这份时机的，江砚舟当属头功。
说到季老，萧云琅要去的话肯定要伪装身份，可他的面具还在江砚舟那里呢。
太子殿下伪装的法子肯定不止一种，但是当初说好了回来后就会来要面具，现在却一直没提。
江砚舟也是才想到：难道是要我提吗？
小公子惴惴，揣测这些事，简直比分析历史还难啊。
萧云琅起身时，把江砚舟也带了起来：“你也有事要忙。”
江砚舟以为萧云琅还有什么要事安排，立刻收住了脑子里各种琢磨，认真起来。
结果萧云琅嘴角一勾：“去试衣服。”
江砚舟懵住。
啊？
“给你新做了一身朝服。”萧云琅道。
皇帝寿宴没什么所谓，但太子妃的新礼服不能少，这次的样式萧云琅已经验过了，江砚舟穿着，一定很好看。
*
眨眼又过几日，永和帝的寿辰终于到了。
陆陆续续的珍品从宫外送入，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大宴从午时开始，置宴宝华殿。
玉阶琉瓦映日辉，金龙盘柱耀乾坤，百官着锦袍，齐声恭祝万寿无疆。
永和帝是难得的好脸色，就连愁苦相都在群臣的山呼里淡了几分。
殿内起乐奏歌，如听仙音，但暂无伶人献舞，因为地方都空给了抬礼人，皇帝要邀诸位大臣一起品鉴各地的贺礼。
江砚舟与太子居上座。
太子妃着金绣云霞凤纹服，用的还是仅次皇后的四凤，云锦中衣，外覆翼纱袍，色彩与绸缎层层叠叠铺开，在他身后铺出一片华丽的云霞，又彷如真正的鸾凤曳尾。
玉面生春，薄唇噙丹色，明珠一晃，三千青丝点星辰。
江小公子天生凝着几分琉璃易碎的贵气，满殿的宝贝都不及他的风华。
脖颈上的绷带不但不减气度，反而更易让人心生怜爱。
众大臣感慨：江家的没落在这位身上可半点看不出来。
没人知道江砚舟把整个江家都已经送给了皇室，还以为可能是他在边陲的义举让皇上和太子都对他稍微改观，所以哪怕江氏落魄，也没苛待太子妃。
不信看看江皇后，这次皇帝寿宴，竟都没能出席。
永和帝如今是不再需要跟皇后再演什么人前相敬如宾了。
他就这么既不废后，也不见人地把皇后圈禁，今日带了魏贵妃和丽嫔上席，两位妃子都小心慎重，衣衫打扮也都往端庄靠，不敢太招摇惹眼。
夫妻一场，却都是貌合神离，永和帝坐拥后宫，但无人真正与他知心。
镇西侯今天也在席间，他来给皇帝贺寿，再等论功行赏，会在京中留些时日。
品鉴贺礼，说白了也是一种暗暗比较。
萧云琅虽然是随意挑的摆件，但也是西域产的好石头，而且够大，甭管究竟算不算好看，反正一眼瞧过去还是挺阔气，放在所有礼物里，中规中矩；
晋王则献了一扇木质屏风，这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从木材到鬼斧神工的雕功，雕出来的仙人祝寿图那是栩栩如生，人物个个鲜活，神情打磨细腻，永和帝一下就相中了这扇屏风，恨不能立刻凑近了细细打量。
但他不想再今天抬举魏家和晋王，因此他们送上来的礼，再喜欢，面上也要表现得平平淡淡。
这时候就需要伺候的太监有眼色了。
双全一看永和帝一些小动作，就知道哪些陛下是真喜欢，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窥探帝王心意，于是吩咐小太监们把皇帝喜欢的跟某些金贵的一起先挪过去放好。
江砚舟还挺喜欢这种宴会。
一来，宫里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别人忙着吹捧皇帝的时候，不能说话的他只需要安静地吃；
他现在已经能正常进食，那个桂花小丸子粉粉糯糯，清甜爽口，他已经吃完一碗了。
还有就是长见识，太长见识了。
那一件件宝物，精细的、华贵的、珍奇的，随便哪一件搁在后世，都是镇馆之宝。
某些物件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能留存下来的只有极少数，江砚舟甚至还见到了传说中的“琼玉飞花树”。
这可是仅存在于启朝一幅画卷和部分文献中的珍物，是金镶玉工艺的集大成之作，玉飞花，金走叶，不仅半点不俗，还像是天宫瑶台上的仙树。
后来这棵玉树听说常在重要祭祀典礼上出现，见证过启朝繁荣的时刻，但最后王朝更迭，不知所踪。
仙树被口口相传的故事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就算是对启朝不感兴趣的，也都听过仙树传说。
而江砚舟居然见到真的了！
江砚舟无声地惊叹：这是真漂亮。
萧云琅早习惯了江砚舟对小到路边摊的竹编器件、大到宫中异宝都会露出惊奇的模样，不过这回对着玉树欣赏的时间显然更长。
他将手伸到桌子下，勾过江砚舟的手，用衣摆做遮挡，在江砚舟手心写：喜欢？
温热的指尖划过掌心，酥酥痒痒，第一笔刚勾过去，江砚舟就是一颤。
原，原来被写字是这样的感觉吗？像羽毛扫过手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磨人。
江砚舟被这细细密密的轻触磨得忍不住蜷了蜷五指。
但是一缩就会碰到萧云琅的手，他又连忙张开，保持不动。
萧云琅写了两遍，他才终于凝神在心里拼出了是什么字。
于是他回：只是觉得好看。
一边想，这么写字，太子殿下就不觉得轻痒难耐吗？
殿内乐声袅袅，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席上一对小年轻正在桌子底下悄悄“说话”。
萧云琅捏了捏江砚舟的手，面上正襟危坐，瞧着玉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琼玉飞花树一出，被惊艳的不止江砚舟一个，永和帝也大悦，连连称赞，要赏赐献礼之人。
酒意微醺，丝竹悦耳，正当大家都洽欢正乐时，一个宫人面色煞白，急匆匆赶来，凑到丽嫔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上一刻还在兴致勃勃赏宝的丽嫔，下一刻花容失色，当即失声尖叫，竟直接瘫软在地。
乐声骤惊，凄厉的尖叫刺破大殿，众人皆是一讶，永和帝正在兴头上，刚皱眉，太监便也战战兢兢禀报。
“皇上，不好了，九皇子他，他，”小太监不敢在皇帝寿宴上说过于晦气的字，只好道，“看着要不好，已经请太医过去了。”
永和帝面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
群臣哗然，满座皆惊。
江砚舟也愣住。
九皇子在历史上也是早夭，后世可考的记载中生平不详，就跟历史上原本的江二公子一样，死因也不明。
有几种说法，但没有哪一种说法，猜过他是在永和帝寿辰当天死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几乎同时看向了晋王。
却见晋王有一瞬间也满脸惊诧，不像作假，因为他带着那样的诧异目光下意识看向了魏贵妃。
魏贵妃却比谁都惊疑，不知她想到什么，面色忽然一白。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是魏家的安排？
然而还没完，又一个宫人慌慌张张扑进来，这次顾不得任何礼数，连鞋都差点跑掉了。
“陛下——！”
“皇后病危！”
酒盏滚落在桌上，水撒了一桌，滴滴溅落在地，像在嘲笑这场支离破碎的寿宴。

第53章 一枕好梦
朱瓦连云，雕甍映日，宫殿外，前来赴宴的群臣个个垂首而立，面无神情。
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皇帝大寿，底下的人总不好哭丧着脸，可皇后皇子病危，他们又不好眉开眼笑，于是一个个只好暂时瘫着脸，不做声，仿佛不会喘气的木头。
皇子其实不是病危，在太医赶过去之前就已经没了。
方才在殿内，面对皇后和九皇子同时危及的消息，永和帝选择去看小儿子。
但那传话宫人战战兢兢道：“皇、皇后有言，希望能有个娘家人，去送她最后一程。”
江皇后如今在宫中无足轻重，已经没有半分地位，但将死之人的话也不好不带到。
如今宫中赶得及的娘家人，不就剩江砚舟一个么。
江砚舟没有露出任何神情。
他在皇帝面前跟江家划开，这时候全看皇帝怎么说。
永和帝迈出的脚步一顿，他面颊上的皮肉因为激动的情绪被忽然按住，而痉挛似地抽动了下。
那短暂的时间里，这位不再年轻的帝王不知想了什么，拂袖：“……准。”
江砚舟行礼，萧云琅立刻道：“皇后既然病危，孤身为东宫，理应前去侍奉。”
晋王紧跟而上：“都是皇子，臣也该去中宫问安。”
萧云琅冷冷剜了他一眼，晋王以行礼做遮掩，冷笑回应。
他母妃肯定是要随着皇帝去看九皇子的，他正好去皇后那边。
嘴角扯完，晋王的心却沉下来。
他们在寿宴上的安排根本还没开始，就被两道接连的消息给全盘打乱，不得不停下。
皇后要真现在就死了，那么危险的就是他母妃。
于是大皇子等人跟着永和帝去看九皇子，江砚舟萧云琅和晋王则往另一边走。
此刻九皇子身边，宫人跪了一地，小孩儿早就没了气息，太医也没本事把死人医活，丽嫔抱着孩子跪坐在地，放声痛哭。
在亲耳听到九皇子死讯那一刹那，永和帝的神情凝固了。
就连伺候他多年的太监双全，一时也难说清皇上是愤怒、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幼儿那毫无生机的脸被丽嫔按进了怀中，旁人再难看见。
按理说，永和帝信自己能长命百岁，能亲手教导出最满意最顺心的继承人，一个皇子，死了也就死了，他还可以再生。
但不知为什么，在看到九皇子慢慢铁青的脸，永和帝突然想到了四皇子。
那个被他亲口下令处死的儿子。
四皇子在被处死之前，幽禁在王府，据说他曾咒骂永和帝鳏寡孤独，不得善终，那时永和帝除了震怒，就是嗤之以鼻，一杯毒酒，送走了这个不孝子。
他几个儿子长得各有不同，可细看，好像有些地方是很像，永和帝早已不记得四皇子幼年是什么样，可今日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九皇子与他相似。
两个儿子的脸仿佛在逐渐重合。
一个被他赐死，一个死在了本该普天同庆的，他寿宴这天。
好好的诞辰见了人命，越上年纪，有时候越忌讳，这些人、这些人！竟是连片刻的祥和都不给，一定要他不得安生！
永和帝忽然呼吸急促，觉得难以喘息，晕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双全大惊失色扶住他：“陛下！”
永和帝被他扶着，老迈的狮子紧紧盯着丽嫔手中的襁褓，身体因剧烈的喘气而起伏。
双全带着哭腔：“陛下节哀，如今，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永和帝闭了闭眼，缓了好一阵，这才抬手，让太医上前。
九皇子这边还有太医，皇后宫里却没有。
她若病危，出于什么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费那表面功夫。
江砚舟萧云琅等人到了殿外，把手殿门的兵卒和宫人连忙行礼。
永和帝幽禁皇后，派了兵卒守门，也有宫人巡查，却仍然故意留下了口子，为的是某些人方便对皇后动手。
但谁曾想，会在皇帝生日这天，等来出乎意料的结果。
宫人埋头轻声道：“回诸位殿下，皇后娘娘说、说只愿见娘家人，其余人等，就不必惹她心烦了。”
宫里虽然勾心斗角，但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通常不会为难将死之人，毕竟大部分古人都迷信。
因此宫人虽然觉得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晋王皱眉，萧云琅则环顾一圈，问：“殿内还有其他闲杂人等吗？”
宫人连忙摇头，还道：“娘娘的梳妆也是奴才等人来的，殿下放心，都仔细着呢。”
这意思是暗示皇后身上也没留下什么危险的东西。
萧云琅于是道：“孤不见她，就在外间。”
他和江砚舟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就在外间，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赶到。
宫人忙“哎”了一声，给江砚舟撩起垂帘。
皇后的宫殿很大，里外间都宽敞，人在里间低声说话，外间只能听到模糊声响，但听不清内容。
江砚舟入内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趴在桌上的嬷嬷，身体没有起伏，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来的路上江砚舟确有预料，但乍见此景，面色还是白了白。
虽然在边陲见过更惨烈的死状，但再来几次，江砚舟依然不会习惯看到死人。
他拽住袖口，绕开后再往前几步，看到了正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榻上的江皇后。
皇后说是病危，但此刻却是盛装打扮，头戴九龙九凤金冠，外搭黄色大衫，红色缘领，身佩金玉，明艳不可方物，极致的雍容华贵。
江家出美人，江皇后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绝色，这些年容色渐衰，但今日似乎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回到了最盛的年华。
但她面上敷粉太重，似乎要完全藏起脸色，嘴唇鲜红似血，很不正常，江砚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尊敷粉镀金的塑像。
她还坐着，却已经不似活人。
江皇后看了看江砚舟带凤的礼服，又看了看他脖颈的纱布，雕像开口，声音却是带笑的：“本宫病于宫中，再难知晓朝堂事，但好在还剩了几个人合用，听说你在边陲立了功，这很好。”
江砚舟抬手，行了个礼。
江皇后悠悠：“魏家大概也在今日安排了什么戏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开演戏，可惜，我是看不见了。”
江砚舟注意到她称呼变了，刚放下手，就听到江皇后压抑地咳了几声，用巾帕捂住嘴，移开时，巾帕上分明是血。
江皇后咳完，不动声色捏住巾帕：“自从皇帝留我而不废，我就知道，他留着我，是等着魏婉盈杀我，好将她也除去，魏婉盈就是不动手，皇帝迟早也会替她动手。”
江皇后清楚，魏贵妃也心知肚明，因此心里又急又怕，她要自救，也得想办法，今日寿宴魏家本来另有安排，可如今都落了空。
江皇后勾唇笑起来：“可怎么办呢，本宫既不想便宜皇帝，也不想便宜魏家，就只好、咳咳，给他们每人都送份礼。”
江砚舟沉默着明了，九皇子的死跟江皇后脱不开干系。
她笑起来，将死的气息和满身的珠玉像极了穷途末路的江家，到了最后，也要维护最后那点毕生不肯放下的世家体面。
这次皇后咳得久了些，她眼神开始涣散，话语喃喃：“当年太后还在，兄长还在，江家是何等风光，我们把控前朝后宫，杀人、御权，我们才是真正的天意。”
永和帝在做皇子时，就有了几个儿子，但等当了皇帝，后宫却久久未能添子嗣，直到太后离世，江皇后孤立，后宫才有新丁出现。
“皇帝，不过还是一介不得宠的王爷时……拜姑姑为母，跪在姑姑膝前，说等他继承大统，许我江家荣华富贵，他还要娶我为妻，还说下代皇帝必然也会立江家女为后，要给江氏一门三后，无上尊荣。”
“哈，哈哈，可笑！”
她笑起来，边笑边咳，溢出口的血已经顾不上擦了，她在大笑里咒骂“骗子”，又落下两行清泪，叹道“是我们技不如人”。
她情绪大动，身子开始慢慢歪斜，终于停下来时，已经气若游丝，她看着江砚舟，哑声：“你凑近些……”
她声音已经很低，不凑近也该听不着了，但江砚舟心存防备，虽近了点，也随时能退。
“皇帝必然想让太子身败名裂，死得窝囊，咳咳，但是你，你做了太子妃，又立了功，你，咳咳咳！”
江皇后剧烈呛咳，眼看似乎要直接过去，但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重新坐直了，一把扣住江砚舟的手腕，力道之大，令人心惊。
江砚舟愕然挣了一下，第一下竟然没挣开。
江皇后双目圆睁，死死拽住江砚舟的手：“你想办法，让太子死在风光的时候，然后，你可收拢他的势力，再、再带着江氏……我江氏百年名门，不到该绝的时候！”
“你去杀了太子，再杀了皇帝！我江家——”
江皇后凶猛的角力忽然一停，江砚舟立刻趁机抽手，他皮肤白，这么片刻的功夫，他手腕已经出现了一圈红痕。
江皇后口边渗血，最后抬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了一把，似乎还想抓住那昔日鼎盛，但往事如风，早从指尖漏走。
“宁州，烟雨春……江畔……梦月轮，啊……”
江皇后的手心最终空空如也，砸落在榻边。
浮生一场梦，醉里笙歌舞，高楼终成空。
江家最后一个被帝王忌惮多年的野心家在这深宫中香消玉殒，帝后到死不复相见。
他们因为各自的目的，心甘情愿做一对怨偶，彼此厮杀，互相折磨，为权为名，付尽心血，也负尽天下人。
他们眼中或许不过成王败寇，可这争斗之间，又夹杂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江砚舟偏开头，艰难闭了闭眼，这样美轮美奂的宫殿中，他只觉得森冷彻骨。
历史上的江二……必然是没什么手段，也在萧云琅手里翻不出花的，但他依旧占据了萧云琅唯一一段婚事。
萧云琅称帝后没有提过这位太子妃，没有追封，也不让人记录更多，可见关系并不好。
左右环顾都是虎狼，还要考虑江北赈灾，被逼迫咽下令人厌恶的婚姻，紧跟而来的龃龉，大约也是萧云琅后来不再谈论婚嫁的原因之一。
但是天家的情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的。
江砚舟转身，呼吸急促，快步离开了里间，帘子摇晃，直到他看见了萧云琅的身影，阴冷的感觉才淡去不少。
宫人见到江砚舟出来，意识到什么，赶紧进去，很快，里面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拉长音：“皇后去了——”
殿内殿外，宫人侍卫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晋王当即就想往里闯，亲自查看，但是忍了忍，握拳急匆匆甩袖而去。
萧云琅低声道：“走吧，今日怕是出不了宫了。”
江砚舟微微点头。
宫里为寿宴装点的东西挨个被撤了下来，永和帝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丽嫔大哭大叫一定要彻查九皇子的死因，宫中人人自危，内宫乱作一团。
皇子和家眷们果然都没能出宫，到了夜间，被安排去了各处宫殿留宿。
这时候，等在宫外的王府侍卫们就能进宫陪着主子了，风阑和风一带来了换洗衣物，还有江砚舟涂抹和要喝的药。
沐浴后，萧云琅在房间给江砚舟上药，除了脖子，还有手。
他今天被抓过的手腕居然已经变得青紫了。
看着吓人，但还真的已经不疼了，萧云琅不信，江砚舟知道自己有前科，这会儿的话可能没有说服力。
但这回真是肤色太白和体质问题，一捏就是一个红印。
而且太医刚刚来看过了，也说没有大碍，一晚上就能散。
他们如今在这里说什么，也不怕隔墙有耳，因为巡防的锦衣卫也都是自己人。
宫中其他妃嫔极其心腹暂时都被以案子未查清，恐有嫌疑以及保护为由，看管了起来。
其中自然以魏贵妃最严。
永和帝并没有让太医当着所有面宣布皇后和九皇子死因，也不管丽嫔哭闹，将她带了下去。
皇后和九皇子到底是病故还是死于非命，全看永和帝如何想。
最好的方式就是暂时捏住，以做对魏贵妃的威胁，因为他还想用晋王去查江氏的田粮。
皇后死在这时候，也乱了他的棋盘。
明明等宁州田地清算后才是最好的时机，偏偏选在今天。
永和帝恨得咬牙切齿。
江皇后到死也不服输，她这一手实在狠，寿辰喜事丧办，永和帝余生不知要做多久噩梦，也一辈子忘不掉了。
萧云琅给江砚舟抹完药：“今日早点休息，明天说不准早早就会被叫起来。”
他说完就起身，但在转身时，袖子忽然一坠。
萧云琅停住，回身，看见江砚舟捏住了他的袖摆，正抿唇抬眼望着他。
萧云琅看了看窗外的天气，确认今晚暂时没有惊雷，又转念一想，大约是白日里亲眼目睹人的离世，心里安定不下来。
于是他去握江砚舟的手：“我守着你睡？”
江砚舟的确想让萧云琅留下来，再多看他一会儿，但是又没生病又没打雷，再让太子守着他睡就太不像话了。
江砚舟为难，但萧云琅非常简单解决了他的纠结。
他选择直接躺下，陪着江砚舟一块儿睡。
江砚舟：“……”
原来是这么守啊。
好么，现在又变成另一种纠结了。
江砚舟根本不敢从同床共枕的角度去看萧云琅的脸，红着耳朵背过身去，得亏他现在脖颈上的伤口不怕压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是好。
萧云琅看着太子妃柔软的墨发，含笑弹指熄了烛火，在静悄悄的黑暗笼过来时，轻声道：“我从前觉得住在宫里很没意思。”
江砚舟小小蛄蛹的动作一顿。
不管是最初的冷宫，还是后来的宫室，萧云琅都觉得没意思。
“但出了宫立了府，离开了以为是牢笼的地方，发现也没什么差别。”
无非是从一个屋子，换到另一个屋子。
萧云琅：“不过你在这儿陪着我，睡不惯的宫殿，忽然就变得还挺好。”
江砚舟手搭在被子边缘，微微动了动。
“所以先什么都别想了，养足精神明日再说，好梦。”
萧云琅说完，也背过身去，他刚闭眼，就察觉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细微的动静，而后……他的背部被人小心翼翼轻轻靠上了。
浅淡的温暖顺着薄薄的里衣传过来，萧云琅闭着眼弯了弯唇角，也往后动了动，让他们靠得更密切了点。
宫中也不是向来只有冷清，他们躺在其中，将后背交付彼此，互相倚靠着，挡住了波澜诡谲的寒风，枕在好梦中。

第54章 神佛为证
天家的事传到民间时，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个版本。
有人编排爱恨情仇，有人揣测朝堂争斗，但不管哪一种，都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谈完，还是得日出而作，各自奔波生活。
皇宫大内看似离他们很远，可里面做的许多决定，都会影响天下，与他们息息相关。
永和帝果然按下了皇后皇子的死因，让查，可又暂时不让人查个分明，只说他们死得存疑。
帝王心术，苦的是底下干活的人，也只好按照皇帝的意思硬拖着。
然后皇帝口中嫌疑最大的魏贵妃也给软禁起来。
江皇后之后，就轮到她。
永和帝盛怒之下，给皇后想了很多恶谥，但是最终他还是冷静下来，用了礼部拟的一个中规中矩的谥号。
毕竟木已成舟，那也只能顺着安排，必须让他们的死发挥作用。
晋王被禁止与魏贵妃相见，他就来明辉堂下跪，口口声称自己母妃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请皇上明鉴。
永和帝坐在明辉堂内，面前是摊开的奏折，但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已经连着两夜无法安眠，头还一直在疼。
慕百草这次进京是悄悄跟回来的，宫里没有得到消息，自然也就没法召他来给永和帝看病。
永和帝就这么枯坐着，对着一屋子政务，等晋王跪足了大半天，他才终于动了动眼皮，从一棵枯树慢慢挪回成一个人。
永和帝开口，嗓音低哑：“让他进来。”
小太监立刻下去宣，双全则给永和帝捧了茶，永和帝只喝一口就放下了。
顺气的药茶，他竟也到了要经常食用这些的时候。
晋王进了堂内，噗通一声换了个地方跪。
“父皇，母妃绝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案子到现在也就查出了些宫人模棱两可的说辞，”晋王也知道永和帝的心思，证不证据不重要，关键是皇帝怎么想，“父皇明鉴啊！”
永和帝这几日精神气肉眼可见的不行，他像是终于把一些执拗和强势收敛，熬成了沧桑的疲惫。
他头一回恨铁不成钢地打量着晋王：“知道朕为什么从前总数落你吗？”
这语气跟从前太过不同，听得晋王一顿，谨慎地抬起一点头来。
永和帝：“你总是跟魏家臣搅在一起，魏家前魏家短，萧风尽，你姓萧，是我萧家儿郎啊！”
“魏家你可以利用可以算计，但不能全然倚仗，不能把权交出去，有朕和江家的前车之鉴，你还如此不争气！怎么，你将来子孙想姓魏，要把大启也改姓魏吗！？”
晋王惶恐：“儿臣不敢！”
这话说得，好像有过想立他为太子，只是看他只知道用魏家所以怒其不争似的。
晋王面上惊慌，心中却冷笑，要不是自己还有个魏家撑腰，这会儿能不能参政都未可知。
即便将来要打压魏家，那也得先让他上位不是？父皇当年不也是靠着江家才坐上皇位的么。
皇帝要是早几年说这些话，晋王可能还信一信。
但现在晚了，他跟魏家私下做了那么多的事，哪怕抛开血缘，只从利益上讲，也早就分不开了。
但晋王还是要哭：“百善孝为先，儿臣只是忧心母妃，跟魏家其他人哪有什么干系！”
永和帝皮笑肉不笑：“孝，那你对朕的孝心何在？”
“我一直努力想为父皇分忧，寿辰的礼也是费尽全力准备，”晋王伤心地跟真的似的，“况且如今皇后和九弟遭逢大难，我等都这么痛心了，父皇岂不是更难过？有母妃在您身边，也能陪您说说体贴话呀。”
体贴，永和帝额角青筋跳了跳，放在镇纸上的手收紧，差点没演下去。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叹气：“起来吧。”
晋王实打实跪了大半天，膝盖生疼，起来的时候险些没站稳，还是小太监扶了他一把。
“朕还会给你做事的机会，”永和帝意味深长，“不要让朕失望。”
晋王躬身，又拜了几拜，才退下。
永和帝又在座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也不说话，仿佛整个人已经沉着下来。
然而片刻后，他突然暴起，一把扣住药茶的茶盏摔了出去。
毫无征兆的怒火跟瓷片一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太监总管双全立刻下跪，所有随侍宫人跟着跪下，噤若寒蝉。
太子悖逆，晋王阴狠，他们真以为没了玖儿，朕就只能在这两人之中选？
永和帝冷笑，他偏偏一个都不选！
他俩都得成刀，为这社稷也为了他，用到死，用到断，断了就再换！
永和帝深呼吸，抬起湿漉漉的手：“起来，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
双全这才连忙起身，去给永和帝擦手。
永和帝靠在椅中：如今魏贵妃被他捏在手里，晋王多少有些投鼠忌器，但太子竟是没有把柄。
从前他觉得只要萧云琅拉不起自己的人马，只能靠着他做事，就是牵制，如今看来，却还不够。
可萧云琅我行我素，除了该办的正事，又看不出跟旁人有过多牵扯，这样的孤狼，最不好拿捏。
不过他身边也并不是无懈可击。
皇后疑似被魏贵妃害死，牵住了魏家，那么……太子妃疑似被太子害死呢？
还是在太子妃如今在民间渐渐有了美名的情况下。
永和帝终于发现，这件事上，江临阙甚至比他想得更早，让一个短命的儿子嫁给萧云琅，打的恐怕就有这个主意。
论心狠手辣，到底还得看江家人。
永和帝长长呼出一口郁气。
不久前，他还在想江砚舟人不错，未来可留他，但，那又如何？
朝局瞬息万变，帝王之心难以揣度，今天能留，明天也能说杀就杀。
他不能允许再有自己掌控不住的变数。
*
江皇后和九皇子的身后事办完后，皇帝下旨，要几个嫔妃以及王妃们去白龙寺烧香祈福，还要给江皇后九皇子立往生牌，以求在天之灵安息。
太子妃自然位列其中。
而安王妃刚有了身孕，正是需要处处小心的时候，安王放心不下，一起同往。
同去的皇子除了他，还有太子。
太子说，他不仅要去祭拜一下皇后皇弟，还要去给永和帝祈祈福，毕竟皇上寿宴当天连出两桩亲人命案，指不定是染了什么脏东西。
可天子真龙之气，震慑宵小，怎么可能有污秽之物能近身，所以，这相当于拐弯抹角暗示永和帝自己太冲，克死了老婆孩子。
永和帝本就疼得不行的脑袋顿时更疼了，被这逆子气得差点厥过去。
这次是梗着心口差点真厥，太医脑门冒汗，连连道陛下一定得平心静气，温养为主。
可局势到了这一步，他哪里还可能有功夫修身养性。
“他近来身体的确是愈发不好，”马车内，萧云琅道，“有些人老了便看淡了，可有些人执念会更加深厚，捏在手里的东西更不会轻易罢手。”
萧云琅：“皇帝属于后者。”
江砚舟这两天声音已经好了很多，但依旧没法完全打开嗓子说话，只能偶尔又轻又低地讲两句。
说几个字可能就要停一停，听起来有点断断续续。
“让家眷来寺庙拜神佛，他是，真怕鬼神了吗？”
“谁知道？但他最近常招钦天监，还让人每日都要洒扫小佛堂，”萧云琅嗤了声，“亏心事做多了，这时候才想求神拜佛，有什么用。”
永和帝怕鬼神是可能的，但是怕肯定也不耽误他做正事，他对两个皇子不曾放心，两个皇子也都没敢对他松懈。
“待会儿你们去给江后立往生牌，我就不去了，”萧云琅道，“我去找空明大师说说话。”
对萧云琅来说，除了江砚舟，江家其余人他都不喜欢，样子都懒得装。
江砚舟：“嗯。”
皇室的队伍来到白龙寺，这是古刹大庙，香火不断，远远的就能闻到飘渺檀香，虽人来人往，却仍神奇地宁静清幽，大约是宝寺自带禅意，令人望而敬畏。
置身其间，似乎心也能跟着平静。
主持早已率人等候，接待了皇家的队伍。
皇家礼佛，排场自然不能少，一行人浩浩荡荡，侍从们跟着去收拾寺庙给自家主子安排的寮房，主持和其他僧人则领着贵人们往烧香的地方去。
安王妃刚怀，肚子还不显，萧云琅去了另一边，路上她便过来主动与江砚舟说话。
只有江砚舟知道，她如今怀着的，可就是大启下下任皇帝。
“太子妃如今身体如何？”
江砚舟轻声：“多谢挂念，尚可，王妃才是，要好好珍重。”
安王妃便笑：“妾身也不是头一次带麟儿了，都有数，倒是殿下在边陲九死一生，听着便让人心惊，我们搜罗了些药材，若不嫌弃，请务必收下。”
因为护过一次小世子，安王府就一直对江砚舟存着感激，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安王妃，在这些场合里，也会来主动照顾江砚舟一二了。
江砚舟谢过了她的好意。
按照流程给皇后九皇子立了牌子，烧过香，大家便自行散去，等明日再来，江砚舟也要去找萧云琅。
大伙一块出来时，他听到旁边有人闲谈：“我想去立块长生牌，还想请空明大师祝词开光，可惜大师如今轻易不应人，唉。”
另一人就道：“那便换位大师呀。”
“你不懂，都说空明大师最灵，祈福么，谁不想要最好的？我还是再等等看，万一哪天大师又愿意了呢？”
那几人说笑着远去，江砚舟脚步却顿了顿，不急着去找萧云琅了，他问风阑：“立长生牌的殿堂在哪儿？”
苔痕侵阶，松影照瓦，江砚舟到了供长生牌的殿，还没进去，却看着一个小沙弥捧着一块新的牌子过来。
小沙弥见了贵人，规规矩矩行礼，而江砚舟也看清了他手里长生禄位上写的东西。
有祈福、延寿以及……江砚舟的名字。
今日来此的，能为江砚舟请长生牌的只会有一个人。
春山古寺，祝君岁岁长生好。
小沙弥见江砚舟愣愣地看着手中长生牌，便主动开口道：“施主也要供奉长生牌吗，可先这边请，将想要受福之人写下来。”
江砚舟这才回过神，他眸中眼波微颤，像被暖阳化了雪，心绪都漾成了温柔的呼吸：“请问，能将我和他的长生牌，放在一起吗？”
小沙弥再看江砚舟注视着自己手中牌子的模样，恍然明白眼前的贵人究竟是谁，忙再度行礼，一个劲儿点头：“自是可以的！”
于是他俩都这样“悄悄”给对方祈了福，藏在了庄严又慈悲的古刹间。
之后碰面，萧云琅总觉得江砚舟心情好像不错，不过问他，他只笑笑，说觉得这里风景很好。
风景的确不错，当初春猎江砚舟没能看到前朝废弃的寺庙，如今可把现存寺庙看了个够，一饱眼福。
斜阳西沉，沙弥和侍从来引路，将他们带回歇脚的寮房。
寺庙是清修之地，因此给贵人们安排的住处都是单间，一人一榻。
江砚舟和萧云琅的房间比邻相挨，离他们最近的是安王府的住处。
青灯古佛，寺庙夜里比其他地方歇得都要早，恰好江砚舟养病，也歇得早，躺下后，很快睡熟了。
直到半夜，他突然被人叫醒。
“……公子，公子！”
江砚舟迷迷糊糊，本来还想下意识裹一下被子，但很快，有刀兵之声入耳，这下他猛地睁眼起身，彻底醒了。
风阑持刀立在他身边，见江砚舟醒了，只略微回头，全身都在警惕屋外：“公子，有刺客。”
江砚舟立刻道：“殿下呢？”
“刺客是冲着您来的，殿下没事，他希望您暂时待在屋内。”
江砚舟点头，不过他还是起身，简单穿了一下衣服，如瀑的墨发就这样披在脑后，紧张地坐在床榻边等。
萧云琅没有立刻过来跟他在一起，不会是……提刀出去了吧？
按理说没道理让主子动手，但是，如果萧云琅想要亲自宰了这群刺客，又是另说了。
江砚舟目前遇上两次刺杀，第一次，当时他们无法立刻猜出幕后之人的身份，但这次不同。
眼下关头杀了江砚舟能得到好处的，一个是晋王，他还不知道江砚舟舍了江家，可能怕江砚舟与萧云琅联手。
但晋王为了魏贵妃自顾不暇，再怎么样，也不会挑在这种时候愚蠢的动手。
所以就还剩一个人选。
——永和帝。
江砚舟肩膀缓缓起伏，呼吸沉沉。
江皇后和九皇子的死打破了内朝的平衡，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而永和帝显然在几天的深思熟虑后，也做了他的决定。
萧云琅说得对。
永和帝越老就越经不起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他越无力，越要对外色厉，撑起他那副外强中干的表皮。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绝不认为自己错了，失控了？那就再重新抓回手里。
江砚舟薄唇微抿。
萧云琅现在……在生气吗？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刺杀了，但比起上回，这次处理的时间明显更长，外面刀兵许久都没能停歇。
江砚舟还听到有人跑来，喊着：“我等是安王府的侍卫，前来助太子殿下捉拿刺客！”
江砚舟看到有血直接喷在了寮房的门上，他被吓得闭了闭眼，虽然知道萧云琅武艺高强，但还是止不住地担心，默默希望外面快点结束，萧云琅和府兵们都平安无事。
当人心绪不宁，时间总会被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兵戈声止，外面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和泼水的声音。
江砚舟立刻起身，但还是乖乖听话没有动，直到外面风一敲了两下门：“无事了，让公子受惊。”
风阑这才打开门，江砚舟快步走到门边，就见萧云琅背对着他正站在夜色里。
太子殿下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森冷。
皎洁的明月挂在枝头，在他眼中铺下危险的寒霜，跟手里雪亮的刀锋一样慑人，周遭近卫们埋头做事，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萧云琅冷漠地注视着一盆盆水泼下去后，血在月下浮起厚厚一层。
直到身后响起开门和明显虚浮的脚步，萧云琅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回身时，面对江砚舟，动了动唇角，可能没笑出来，但声音是静夜的温柔：“没事了。”
江砚舟却用没好全的嗓音低低惊呼，往前迈了一步：“殿下，你的脸！”
萧云琅面颊上沾了血：“别人的，我没受伤，别往这边踏，小心脏了靴子。”
他说着，要转身去自己下榻的房里换衣服，但看江砚舟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的顿了顿，吩咐人，把热水送太子妃房间。
片刻后，萧云琅褪了外衣和染血的鞋，踩了木屐，在江砚舟房间擦脸。
萧云琅本人大概更想洗把冷水脸，但他的脸此刻已经够冷硬了，实在没必要再冻得更僵。
毛巾刚扭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萧云琅偏头，和抬手的江砚舟缓缓对视了几息。
他们静默无声，但最终那条热毛巾落到了江砚舟手里，相对而坐，由江砚舟给萧云琅一点点擦去了血迹。
萧云琅没闭眼，就这么一瞬不瞬瞧着江砚舟，他眼神很专注，灯火下，他的眼睛里跳着悠悠烛火，却是内敛的。
好像看着江砚舟，他就能把所有冗杂一扫而空。
江砚舟呼吸放轻，针扎般地疼了下。
他发现命运对萧云琅真的不公平。
江砚舟的父母在抛下他后再没出现，后来江砚舟也只当他们从不存在，但是萧云琅不配称为父亲兄弟的人却阴魂不散。
萧云琅一封王就离京，明显是远离是非之地，那时候，他或许还没想过争什么天下。
但皇帝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
父子成仇，比外人之恨更甚百倍。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但萧云琅抬起手指擦过了他的眼尾，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被刺杀的是你，怎么反倒在同情我？”
江砚舟放下帕子，他轻轻抬手，握住了萧云琅抬起的手腕：“……我怕，你难过。”
他嗓音轻得像夜风，却吹得萧云琅眼中火光晃动，太子笑了笑：“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说得那么轻巧，可方才在月下的背影又如此孤高冷厉。
温热的掌心就在面颊边，江砚舟心里的疼变成酸楚，他眼睫颤了颤，闷闷道：“殿下，我好像，有点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屋外的清扫恰好结束，一时间忽然悄无声息，万籁俱静，萧云琅瞳孔一缩，方才杀人时稳健自若的手几不可察一抖，然后定住了。
“念归。”
萧云琅克制着，哑声道：“我让你可怜我，是让你顾及自己身体的时候，但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个。”
江砚舟慢慢抽了抽气，看似柔弱的手指坚定地贴在萧云琅腕间。
“我……靠近你的时候，会觉得暖洋洋，心口也不受控制。”
看到萧云琅立长生牌，他就像被携进了春风中，万物绽放。
“你难过，我就觉得好疼。”
好疼好疼，比自己受伤还疼。
萧云琅在寒夜里什么都不说，江砚舟却替他难过得无以复加。
“……这些，算得上是喜欢吗？”
萧云琅忽的发力，一把将江砚舟带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又极其温柔的拥抱，江砚舟单薄的身躯和他结实的胸膛靠在一起，两人的心跳碰撞，补上了生来就有的残缺。
萧云琅摸着江砚舟柔软的发，深呼吸，将眼中翻涌的情绪淬在了烛火里。
他们无声地拥抱了好久，江砚舟闻到了萧云琅身上沉稳的雪松。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想落泪。
可分明没有理由，不是吗？
略微退开时，萧云琅面颊紧绷，张了张口，第一下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片刻后，他才低哑却斩钉截铁道：“算。”
萧云琅眼中映着江砚舟在昏光里如玉的面颊，把这个人抱在怀中，装在心上。
“那现在，我能吻你了吗？”
江砚舟紧张得紧了紧搭在萧云琅肩上的手，将他的衣服攥出了褶皱。
“寺庙，清修之地……唔！”
他的话语断在了触碰之中。
萧云琅捧着他的脸，温柔又爱怜地吻着他。
江砚舟被这一吻烫得发颤，慢慢松开手指，闭上了眼。
风动幡扬，佛火通明，古寺檐角悬高月，长生牌前问凡心。
寺庙是清静地，人们万般心愿，求财求福求姻缘，来的就是此处。
——所以念归啊，诸天神明会祝福我们的。
神佛为证，日月为鉴，此情昭昭，山河可表。
答应了我，那可就是一辈子了。

第55章 洞房
两人的触碰青涩又虔诚，江砚舟只觉得紧张得快不能呼吸。
他无意识动了动唇，想调整一下气息，谁知这一动不知挑到了萧云琅哪根弦，他无师自通，张口就含住了江砚舟。
这一口的滋味让太子殿下骤然尝到了不可思议的甜头，圈在江砚舟腰上的手倏地收紧，一改温柔姿态，炽热凶猛地纠缠起来。
江砚舟原本醺醺然放松的手指不由重新收拢。
他所有呼吸都被吞噬，被唇瓣和周遭的温度烫得要融了、要化了，力气仿佛都被尽数攫取，控制不住绵软地下滑，但萧云琅还锢着他捧着他，他不得不被迫扬起脖颈，露出颈间一段雪白的纱布来。
纱布下优雅的弧度隐隐绰绰，得亏他现在伤口已经愈合得不用担心再崩裂。
但他觉得自己在濒临另一种死亡，明明难以呼吸，却又舒服得让人战栗，让人恍惚着心甘情愿溺下去。
“唔！哈……”
分开时新鲜空气骤然涌入，江砚舟软在萧云琅怀里，揪着太子的衣襟，大口喘息，萧云琅呼吸也重，他双手抱着江砚舟，又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发顶。
铁古罗曾说他的妻子是草原的明珠，萧云琅想，那他的妻子就是悬于高天最皎洁的明月。
我见君如天上月，我揽明月入我怀。
萧云琅轻抚江砚舟的脊背，抱着他满足地晃了晃。
他真的太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
这是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也是他的铠甲，萧云琅从此变得完整，风雨无惧。
江砚舟贴在萧云琅的心口，听着他鼓噪的心跳，抬起眼时，玉面潮红，眼中的涟漪全都氲成了春水。
看得萧云琅哪里都热。
门口忽的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萧云琅下意识把江砚舟的脸埋进怀里给挡住了。
“殿下，”风一道，“安王爷亲自过来了。”
萧云琅压着嗓子道：“知道了，稍等。”
江砚舟还有些轻喘：“我……”
“嘘……我去就行了。”
萧云琅微微捧起江砚舟的脸，在他泛红的眼尾上蜻蜓点水亲了亲：“你这副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看见，去休息吧，有我呢。”
江砚舟被他亲得闭了闭眼，轻声：“殿下，还难过吗？”
这话分明刚刚就回答过，不过这一次，萧云琅的语气不太一样，他闷笑着跟江砚舟额头相抵：“不难过，你在这儿，我欢喜都来不及。”
江砚舟闭着眼，感受到萧云琅临走前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被放进床榻里，关门声响起后，仍忍不住盯着门口。
江砚舟以前想，萧云琅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不需要什么才华横溢、惊艳绝伦，萧云琅想要的，也不过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后，一点晏然的温存。
这就是喜欢……
江砚舟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唇，方才的触感似乎席卷而来，他白皙的脸又是一红，拽过被子就把自己往被窝里藏了藏。
只是无论怎么羞赧，那双眼睛都像落了星，藏不住的是初开的悸动。
萧云琅站在门外时，已经整理好衣衫，被江砚舟攥得皱巴巴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安王虽说鼓起勇气来了，但分明忐忑不安。
今夜的刺客全是高手，不容易对付，又很熟悉地形，绝不是一般江湖草莽，这些事，方才安王府侍卫回去时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
这位安王惦记着先前的恩情，但末了发现刺杀的内情可能不一般，所以又害怕了起来。
安王作为皇子亲王，是没什么本事，但没什么坏心思已经胜过不少人。
萧云琅：“今日多谢相助，东宫承情了。”
安王忙道：“哪里哪里，我都听侍卫说了，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不是有人受伤了？我那儿还有药。”
是伤了几个侍卫，已经带下去让随行大夫看伤了，自从江砚舟到了府上，太子府的药材就没缺过。
出门的时候也没缺过。
所以好意萧云琅心领了，东西没受。
他也知道安王在顾虑什么：“刺客都是死士，无一活口，他们不会知道安王府牵涉其中，你可放心。”
安王顿时松了口气，又觉得面上有点尴尬：“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揣着手勉强挣扎了一下，最后泄气地放弃了狡辩，垂着头讷讷：“不瞒你说，我实在怕这些，就想守着府上，过简单日子。”
“谁不想过简单日子呢？”萧云琅望着寺庙斑驳的墙，上面落着黢黑的树影，“树欲静而风不止，怪就怪妖风作乱，不肯让人安生。”
安王起了一脑门汗，半点不想知道“妖风”在骂谁，想想萧云琅的经历，一时不知再接什么话好。
“夜深了，王爷回去再看看王妃吧，听说她有孕，可别受惊，”萧云琅，“我已经让人去给宫里通报，遇上了刺客，不好再待满七日，明日我们就下山，让大师们代为祈福。”
萧云琅眼中尽是薄凉的嘲弄：“陛下仁慈，会答应的。”
院外还有其他人，是寺庙和其余王府家眷被兵戈声惊动后派过来的人，萧云琅露了面，让他们安心，等再回到屋里时，江砚舟朝墙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萧云琅听呼吸就知道他还没睡着。
萧云琅勾勾唇，也懒得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躺下，伸手揽过江砚舟。
装睡功夫不到家的江小公子顿时一僵。
萧云琅低笑，揽着人拍了拍：“佛门净地，我还不至于在这对你做什么更过分的事，快睡。”
江砚舟：“！”
他都没想过这事呀！
只是因为半夜醒来，刚才又亲得心跳一直疯狂跳动，又晕又清醒，现在不太睡得着而已。
萧云琅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简直更睡不着了。
不过奇异的是，明明耳边还有怦怦声一下又一下，但靠着熟悉的怀抱，嗅着淡淡的雪松香，江砚舟活跃的大脑逐渐被困意找上门。
他合眼时迷迷瞪瞪想，殿下对他来说，比安神药都还好用了啊……
太子和太子妃重新安寝时，宫中却有人彻夜未眠，在等消息。
永和帝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根本冷静不下来。
直到白龙寺的僧人和太子府的近卫一起在宫外请求通传，带来了太子妃遇刺的消息。
但是太子府的近卫们鏖战，万幸没有让太子妃受伤。
永和帝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死士没回来，那就只能是没完成任务，全都死了。
这些好手，加上提前在白龙寺布局，竟然也没能杀了江砚舟。
说明萧云琅必然也早有防备。
这个逆子，果然一直在揣度他！
永和帝一掌拍在桌上。
他夜深如此却还在明辉堂，最近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大晚上不睡，再加急火攻心，盛怒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觉得脑袋好像被人用锥子一搅，疼得眼冒金星。
进而气息不稳，头晕目眩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双全眼见永和帝面色顷刻间憋得紫红，身体抽搐般弹了弹，满脸惊骇，立马高声叫道：“传太医，快传太医，陛下惊厥了，陛下——！”
翌日，前去白龙寺烧香的贵人们准备提前返家，刺杀闹得他们人心惶惶，而永和帝病了一场。
皇帝偶尔有点小毛病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但这回永和帝居然破天荒的，罢了朝会。
这下朝臣私下可是炸开了锅。
表面上，一个个纷纷上折子问安，忧心陛下龙体，情真意切得恨不能以身代君受难，跟真的似的。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皇帝在外的一言一行都有意义，即便这次他的病很快就好，但皇帝老了，对整个朝局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参政的皇子又不是摆设，只要进入朝局，就成了其中一环，就算想退都不一定能退。
朝堂始终是需要主心骨的，选皇帝、太子，还是晋王？
某些人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
先不说永和帝，在两个皇子之中，晋王在文臣的支持上看着最有优势。
毕竟魏家趁着江临阙斩首内阁首辅空悬，安插了不少自己人，而以往跟随江家那一派的世家元气大伤，更有直接倒戈朝魏家的。
也有世家跟魏家结怨太深，已经没有低头的可能，他们就谁都不想支持，决心活成朝廷上的一窝搅屎棍，能糊谁一脸他们都高兴。
江家和魏家曾经虽然内斗，但也是种平衡，如今魏家一家独大了，可谁都知道永和帝不喜世家。
如果永和帝不肯改变态度，魏家要么如同当初的江家那样往前，一步登天，要么……现在的江家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是危棋，背水一战，没有退路。
只看这颗火星子什么时候会被点燃。
江砚舟和萧云琅回到太子府后，就接到了消息，皇帝后日正常上朝，身体无大碍，让众臣不必忧心。
“我猜他是准备抛出江家往黑市卖粮的事了，然后让晋王去查。”萧云琅道。
晋王即便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京，但在听到要做什么事后，就该乐意了。
毕竟宁州那么多的地，马上就会成为无主肥肉，魏家怎么可能不动心。
而且晋王在宁州期间，永和帝肯定不会动魏贵妃，宫里暂时不用魏家担心。
萧云琅也想让晋王离京，因为萧云琅要在他返京前送他一份大礼。
不过……
萧云琅看向江砚舟：“皇帝可能也会把我支出京城。”
江砚舟颔首：“应该，不会太远。”
因为永和帝在找好动魏家的时机前，不会再给萧云琅派什么正事，也不会再兴师动众。
多半就是京郊附近，虽然出了京城，但要折返也快，这么做，就是要消磨萧云琅的时间。
如今虽然局势已经与正史大不相同，但局中人未变，人心没有变，江砚舟也能分析一下之后的走向。
永和帝和晋王以为还有休憩的空间，但是……萧云琅的时机和大启的时机已经到了。
江砚舟回望萧云琅，等着接下来的话。
但萧云琅不知为什么停了，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江砚舟眸光微动——他已经知道萧云琅想说什么了。
奇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并非是凝重的沉默，而是缱绻的温柔，他们默契十足地细细看过对方眉眼，像是要把人刻进眼中。
片刻后，萧云琅缓缓开口：“若我离京，太子府上就不再是最安全的地方。”
即便只走京郊，大量府兵也要跟着离开。
“皇帝一次不成，未必不会第二次，对我动手，加上……我们之后要做的事，”江砚舟身前垂着的明珠生辉，他在这精心呵护的光泽中用还未好全的断续嗓音，又轻又笃定道，“于情于理，我都需要，暂时待在皇帝身边。”
江砚舟只有在外出事，永和帝才能顺理成章把事推到萧云琅头上，但倘若太子离京，江砚舟又进宫，他出事，皇帝就脱不开干系。
毕竟如今面上宫中尽在他掌控，江皇后已经没了，江砚舟要是再于宫中出事，皇帝就是想把锅推给被软禁的魏贵妃都不行。
因为要是软禁的魏贵妃还能动手杀人，一是皇帝无能，二来，当初被软禁的江皇后是不是也能杀谁，九皇子究竟是疑似魏贵妃害死的，还是皇后害死的？
三番两次，皇帝摘不干净，不需要其他什么证据，只要摘不干净，萧云琅和魏家就都能反击。
所谓投鼠忌器，就冲这一点，皇帝也会死保入宫的江砚舟。
还有，在宫里，保护江砚舟的人必然是锦衣卫和禁军，而如今，里头可都是萧云琅的人。
有皇帝和太子的双重保护，萧云琅如果被派出京城，江砚舟最安全的地方，居然就是永和帝身边。
这一点他俩都想到了，只是开始时都没急着说。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又一场短暂的分离。
他们才刚互诉衷肠，正是谁都舍不得分开的时候。
哪怕一小会儿，都是三秋长。
可惜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自身，他们都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江砚舟想了想，起身将一直搁在他枕边的面具拿了过来。
他将面具双手捧着，递还给萧云琅，萧云琅却没急着伸手接。
江砚舟不太愿意接下来的话还说得断断续续，因此把声音放得更轻了点，让话能说得顺畅。
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多轻对方都能听得见。
萧云琅当初说，等要回面具时他要检查，检查东宫的小先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顾着自己，”江砚舟说，“已经不用面具了，因为……你在。”
他耳根微红，垂了垂乌黑的眼睫，声音很轻很轻，但格外郑重。
“殿下，我等你接我回家。”
萧云琅倏地起身，把江砚舟连人带面具一把捞进怀中，用力吻了上去。
不同于寺庙中那个虔诚的触碰，有什么火焰再无顾忌地迅速燃烧，一下就烫遍了江砚舟周身。
江砚舟被萧云琅就这么抱了起来，骤然悬空失重，小公子惊得搂住了萧云琅的脖颈。
面具当啷掉落在地，但是已经无人在意。
也没法在意。
被放在床榻上时，江砚舟双眼带了点湿意，他迷离又有几分茫然地看向在上方正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萧云琅。
那眼神……
江砚舟手指蜷了蜷。
甚至不需要动作，那眼神就已经把他吞吃入腹了。
江砚舟眼中那点茫然逐渐散去，他知道萧云琅想要什么了。
太子有话会跟他直说，对他的目光也直白得一看就懂。
江砚舟轻颤起来。
萧云琅微微拉下他一点领口，像是安抚，又像是询问，俯身，在雪白的纱布上轻轻碰了一下。
正在愈合的伤口偶尔有些发痒，萧云琅隔着纱布这一碰，他咬着唇，有些难耐地偏过头。
但是他的手颤抖着，攀住了萧云琅的背。
这是信号，他无声地接纳了萧云琅的靠近，他在说：我可以。
于是萧云琅再无忌惮。
他们第一次，从身到心，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一起。
云锦绣缎、蝉翼罩纱，没了这些之后，萧云琅才触碰到了何为真正的温润如玉。
他很温柔，也很凶。
江砚舟气息不稳的嗓子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他被逼出了眼泪。
太烫了，江砚舟无助地张了张口，怎么能这么烫……
他水雾迷蒙地看着萧云琅叼起了他发丝间的明珠，江砚舟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圆润的珠子，被萧云琅揉得尽是他的温度。
明珠帐间荡，春宵美人泪。
江砚舟很瘦，腰能被轻易把住，但偏偏抱着他，又觉一个怀抱还不够。
江砚舟真的快被揉化了，是春泉秋水，萧云琅那令人安心的胸膛圈着他，好似恨不能将他们的骨血都揉在一起、融成一片，再也分不开。
江砚舟的呜咽变成了轻哼，挠在萧云琅心口，于是他又去亲他，要连他声音一起吃掉。
我的。
萧云琅在热气中哑声：“等我来接你。”
江砚舟眼尾晕了胭脂，他说不出话，明珠乱颤。
胜雪的瓷肤和动人的红，江砚舟在萧云琅手里，成了他最爱的玉色，羊脂间透着漂亮的绯，细腻动人。
这颜色还是他弄出来的，怎么能叫人不爱不释手？
大婚却差一道洞房，那么夫妻便有名无实。
现在，他俩终于名副其实了。
江砚舟噙着泪，攀着那能稳稳撑住人的胳膊，领受了萧云琅炽热的爱意。

第56章 入主东宫
从前有地龙、炭盆的时候，江砚舟也没觉得床榻间有这样热过。
他熬得面颊、指尖全都染了红，被放进浴桶中时已经提不起半点力气，是从里到外染透了的春水桃花。
萧云琅亲自伺候他沐浴，虽然余韵还在，但看江砚舟累得要睁不开眼，他动作细致又规矩。
毕竟欢愉的滋味虽好，但他可舍不得江砚舟太累。
上次受的伤还没完全补回来呢，还是不能折腾太晚，等身子补好，更加康健了……再来日方长也不迟。
江砚舟在洗澡的途中就趴在浴桶边缘睡着了，但身体被碰过某些地方时还会条件反射般轻颤。
可怜得紧。
萧云琅把人抱出来细细擦干，披了衣服，又带回床榻。
这次他们总算不用背对着睡了，因为某个总爱害羞的人顾不上了。
把人裹进怀里的时候，江砚舟还无意识往暖源处贴了贴，靠得更近了些。
萧云琅好像变成了江砚舟一个窝，他喜欢小公子全身心放松在他臂弯里的样子。
这样会让萧云琅觉得，他把这块珍宝养得还不错。
江砚舟沐在明媚春风里，萧云琅就会格外满足。
躺在最能令人安心的地方，江砚舟思绪沉入一片湖，他没有觉得窒息，只觉得浑身都说不出的软绵绵，很舒服。
水面有光，但水底好像也有光，他分不清自己是破开水面，还是沉入水底，只觉得视线倒转后，他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江砚舟愣了愣，他坐在云里，穿着精心裁制的古装，头饰上的明珠却似乎比周围更明亮。
但在不远处，正横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里正站着个人。
年幼的江砚舟遍体鳞伤，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江砚舟愣了愣。
他记忆里年幼的自己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虽然现代的寄宿家庭动手揍过他的有不少，但绝对没留下过眼前这样的痕迹：如刀割一般，皮开肉绽，一道一道遍布手臂和腿部，触目惊心。
江砚舟想起身，手臂一撑，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
也不知是云层太软，还是他手脚不便，江砚舟试图努力一下时，就见面前小孩的脖颈上倏地裂开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江砚舟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他摸到了一片软和的绷带。
而在阴影里的孩子却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
江砚舟潜意识冒出念头，知道了自己应该在做梦。
差点以为又是噩梦。
但是面前的孩子只是远远看着他，也没再出现过什么人殴打他的画面，江砚舟没法起身，又醒不过来，只好沉默着与他相望。
江砚舟指尖搭在脖颈前摩挲，伤口已经完全没感觉了，这梦颠倒得不讲道理，别说他幼时，就算是如今的他加起来，也没受过这么多伤，哪有看着那么疼——
江砚舟手指一顿。
忽的，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确定地再次看向面前的小孩儿。
伤成这样，不流血，也不哭，那些本来不该存在的痕迹……
江砚舟的手缓缓往下，在自己心口处按了按。
难不成，是过往的一切在他这里带来的痛苦？
那些他想要战胜的痕迹。
脖子上那一刀是他自己给的，是他不爱惜自己的证明。
过去的他影响现在，可他已经想试着改变了。
他不该再待在那里。
江砚舟试着抬起双手，对年幼的自己道：“过来。”
一直不曾有动静的小孩眼神动了动。
江砚舟再度出声，坚定很多：“来这里。”
有人爱你，有人护你，所以你不要再让阴霾侵蚀自己。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动不了，是因为不是他该过去，而是伤痕累累的小孩应该过来。
那也是他自己。
小砚舟终于试着慢慢抬起手，小心地往前探了探，他大概害怕前方皆是虚妄，或者怕明亮的光又是另一种伤害。
黑暗和光明应该是不可逾越的，但一旦他愿意伸手，轻轻就迈过了那条线。
小孩儿踉跄着往前跨了一步，他愣愣的，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看了看。
然后他漆黑的眸子里逐渐亮了起来，毅然转身，朝江砚舟拼命奔来。
他用力撞进江砚舟怀里，江砚舟张开手臂接住年幼的自己，被撞得往后倒。
但是他没有落下去。
因为身后出现一双手，稳稳把两个砚舟都给抱住了。
什么样的江砚舟他都接的住。
是令人安心熟悉的温度。
江砚舟听到他耳边传来萧云琅的笑：“你做得很好。”
江砚舟眼眶一酸，不禁想回身看他，但更刺目的光袭来，江砚舟忍不住闭了闭眼。
再睁眼……日上三竿，芙蓉帐暖，他迷离的眼能看清东西时，第一眼对上的就是双映着自己的眸子。
萧云琅不知醒了多久，眼底清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早。”
江砚舟开口，刚吐半个音，却发现嗓子哑得不像样。
昨晚发出的各种声音瞬间袭卷回脑海，江砚舟面颊一热，立刻闭上了嘴。
萧云琅朗笑出声，勾着江砚舟的发丝在唇边亲了亲，先起身，去叫了人进来。
从风阑到其他侍从，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毕竟昨晚已经送过热水，又在主子们沐浴时换过床单被褥，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况且太子殿下破天荒没有早起，而是跟着睡懒觉。
萧云琅赖床，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起来还稀奇。
只有老管事王伯乐呵呵的，从昨晚备热水开始，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让厨房煮个红豆饭吧。”王伯道。
风阑：“公子容易害羞，我们还是给他点时间缓缓吧。”
风一：“那就磨个红豆沙，放饼子里，寓意到了，看起来也没那么显眼。”
这主意好，大家纷纷赞成。
终于等到二位起了，知道江公子面皮薄，进屋后谁都没敢乱看。
大家这样，让江砚舟微微松了口气。
鼓起勇气答应萧云琅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但一想大家也都知道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侍从在这边给江砚舟编发，那厢萧云琅已经收拾妥当，他在旁边看了会儿，头饰还剩最后一根簪子时，他抬手接了过来。
萧云琅走到江砚舟身后，亲手给他戴上了发簪。
江临阙送他出嫁那天，也曾在镜前给他簪发，他很高大，按住江砚舟的肩，力道是毫不掩饰的压迫。
萧云琅站在他身后，也很高大，但扶着他的手却极尽温柔。
谁把祝福和心意簪在其中，一目了然。
萧云琅拢了拢江砚舟的头发：“我想让他们在府里也改口叫你太子妃，好不好？”
江砚舟愣了愣，他看到镜中萧云琅弯下的腰，凑近的脸，搭在膝上的手捏了捏袖口，才快速的、轻轻地点了下头。
心里还是有声音在小声问，你配得上这一切吗？
但有更大的声音在说，他在风雨之外能有一片安然，你自己也能因此欢欣，那有什么不行？
他心里的忐忑和彷徨或许没法立刻烟消云散，这是人性挣扎中的艰难和必经之路，但好在，第二个声音在逐渐变大。
他答应了，就一定不会让萧云琅再难过失望。
……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萧云琅凑到了他耳边。
在江砚舟同意后，太子殿下在他耳边轻轻咬出了第一声：“太、子、妃。”
温热的气息吹过来，顿时把太子妃的耳根蒸得烟霞盛开，风一走到门口，想说什么，风阑给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侍从与风一都退了出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后，萧云琅出来，手里还拿着他的面具：“给太子妃备膳吧，风一，我的消息到了？”
“是，柳大人已经到了季大人府上，两位都候着了。”
萧云琅：“行，跟我走。”
这就是没准备用饭的意思了。
他难得在寝屋里犯懒，是有点赶时间，风阑朝一位侍从招招手，他对萧云琅道：“殿下，今天的点心酥饼已经做出来了，要拿一块路上吃吗？”
他特意强调：“红豆馅的。”
萧云琅本来都要说“不必”，一听红豆馅的，往周围人面上一扫，看他们个个特别刻意的一本正经，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行，我尝尝，”萧云琅心情好，“既然有喜事，那得赏，待会儿再让王伯给府里的人都封个红封，封多少他有数。”
风阑：“是，多谢殿下。”
其余众人也纷纷道谢。
原本大婚第二日，主家逢喜就该打赏阖府的下人，可那时谁都不把太子大婚当真正的喜事，江砚舟又直接病了，这喜钱就一直没送。
如今方知是金玉良缘，大家伙儿也总算可以沾沾喜气了。
江砚舟在屋子里又坐了会儿，等面上和唇上的红没那么明显了才出去。
刚用过饭，又到了几天一回的慕百草亲自检查伤口时间。
慕百草取下绷带，点点头：“嗯，很好，就这么一直用药，保准之后不会留疤，好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嗓音呢，能高声说话了不，你说一声我听听。”
……那肯定是不行的，昨晚到后面，都哑得不成样了，他用极低的声音道：“……昨天说话，不小心过度了，眼下，不行。”
“你们又一起讨论朝事了？那也要注意嘛。”慕百草重新给他抹药，“对了，方才王伯在给府里派红封，我也有，遇上什么好事了，最近也没听说太子府得了什么赏赐啊？”
江砚舟：“……”
听到红封，再一想刚刚吃过的红豆馅饼，江砚舟一下就回过味儿来了。
慕百草毫无所觉还在嘀嘀咕咕：“不说皇帝最近老看你们不顺眼么，真有喜事说出来大家都乐呵乐呵呗，我问王伯他们，一个个笑得高深莫测，就是不直说，我都好奇死了！哎你说……你脸怎么红了？？”
要不是正在擦药不方便，江砚舟都想捂脸：小神医快别说啦……
而那厢，萧云琅做了伪装，进了季松柏的府邸，等候多时的季松柏柳鹤轩发现，跟在萧云琅身后的侍卫手里还提了个食盒。
萧云琅摘了面具，让侍卫把食盒摆上。
“厨子做了些不错的酥饼，我让人装了点，边吃边聊。”
萧云琅不动声色道：“红豆馅的。”
季松柏便摆了清茶，三人徐徐聊着朝堂接下来的安排。
萧云琅咬了一口酥饼，清茶馨香，红豆微甜，情思映心间。
*
两日后，永和帝重新上朝。
说是病好了，但皇帝看着还是不大精神，都说不可直视天子之颜，但暗自偷瞄的多了去了。
知道皇帝这几天身体不好，就怕心情也糟，所以底下的人也没拿小事上奏烦他，大臣们奏得差不多，永和帝才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
第一件，是让萧云琅三日后去监修京郊皇家园林之一的常春园。
皇后才葬，永和帝为表哀思，京城内禁歌舞，园林、行宫的修建修缮也都停了。
让太子去根本不开工的常春园，去干什么，数一数堆放的木材今天又爬了几个虫子吗？
而且从常春园来回京中要花上大半天，每日要监工必定是来不及往返的，意思就是要太子在常春园住下。
这不是变相让人思过么！还是踢出京城的那种。
大臣们心头打鼓。
就连晋王也一时不懂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就算是最近要冷落太子，也不至于直接赶到京郊去吧？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下一刻，永和帝就扔出了让整个朝堂哗然鼎沸的消息：朝廷已证实宁州江氏在黑市做粮食买卖，而卖出的粮食远超每年上报给京城的产量。
现永和帝决定派晋王去宁州查清江氏粮食以及田地数量。
晋王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那几乎等于是整个宁州的田地都会被重新划分主人，这谁能不心动！
况且他正怕江砚舟带着剩下的江家家底跟太子合作，还苦于怎么下手，现在好了，一箭双雕。
魏家也懂了皇帝选晋王的用意，此事儿交给谁去办，都不可能没私心，但魏贵妃如今处境危险，魏家考虑到这一点，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晋王当即受命：“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晋王虽然是个笑面虎，其实也很擅长藏情绪，用各种夸张的神情藏起真正的心思，不过此时此刻，也实在太过高兴，忍不住用余光横扫萧云琅。
却见萧云琅还是端着那张冷峻的脸，波澜不惊。
就在大家或多或少都忍不住朝萧云琅望去时，却见太子殿下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因为他开口了。
只是说出的话出乎大家意料。
他说——
“朝廷之所以能知道江氏胆敢瞒上，盖因太子妃江砚舟忠心为国，一心搜证，主动禀明，陛下既然已经决定着手查办，那也该论功行赏吧？”
镇西侯还没回边疆，此时恰到好处，声如洪钟惊讶道：“什么，居然全仰仗太子妃吗？！”
永和帝眼皮顿时一跳，而其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秘密惊得全都呆住。
朝堂上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后，迎来了比先前更猛烈的喧闹声，沸反盈天，险些直接掀翻大殿。
有小声跟自己人抽气的：“太子妃这样做，简直……”
简直什么，他没敢说。
——直接堵死了自家整个百年望族的退路，这可真不是一般人下得去手的！
不过还有明显能听清的声音：
“比起江隐翰，太子妃这才是真正的大义灭亲啊！”
“先前在边陲他就忠勇甚佳，江家祖上的青烟，大概都在他身上了。”
“是啊，如此大的功劳，真叫人钦佩。”
永和帝在龙椅上，这些话也能清晰入耳，他扣在龙椅边的手缓缓收紧，苍老的青筋格外显眼，狠狠从上至下威严赫赫俯瞰逼视着萧云琅。
萧云琅半点不惧，他虽站在下方，气势却半点不低，父子二人目光撞在空中，谁也不曾后退。
永和帝沉沉：江砚舟竟和萧云琅通过气了，是在白龙寺的刺杀后吗？
也对，猜出来是谁要杀他，江砚舟自然要找活路，而萧云琅也不愿意江砚舟死他身边，两人肯定已经交过底了。
没办法，一次杀不死，就该想到这种情况。
永和帝尽力压着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气：“是该赏，但等晋王从宁州回来后，与大家一同论功分赏也不迟。”
萧云琅也不在这上面纠结，他只是要所有人都明白，江砚舟已经彻彻底底与江家割席，江家污名有多重，江砚舟清名就有多盛。
以及——
“从前群臣力荐，要孤搬回东宫，太子住在宫外实在不成体统，孤想了想，觉得有理，决定即日起回宫内住，”萧云琅，“三天，够孤先搬一点了。”
曾经因为想坑害太子而力劝过的臣子：“……”
不是，当年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当年说的可是“孤爱住哪儿住哪儿干卿底事”，我还记着呢，我还记着呢！
当年不住皇宫内，是因为皇后和贵妃对内廷把控都太大，如今不同了，萧云琅的态度自然也不同了。
永和帝还能不知道萧云琅打得什么注意？他三天后就要去常春园，这就是要让江砚舟先在宫内住下。
永和帝刚要开口，萧云琅话居然还没完，要把最后一点路也封了：“况且太子妃刚在白龙寺遭到刺杀，孤不在城内，他住进宫也更稳妥些，还能在陛下跟前替我一起尽孝，陛下以为呢？”
永和帝：……你对朕有个屁的孝心能敬！
但萧云琅前前后后算计得明明白白：江砚舟是功臣、是太子妃，还刚遇刺杀，永和帝暂时不赏人家也就算了，不至于施舍一点保护也不肯吧？
他要是真怠慢舍家为国的国士，朝堂上愿意追随他的臣子怎么想，天下其他人又怎么想？
永和帝还没好全的脑袋又突突疼了起来。
须臾后，朝会散去，各大臣步履匆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全是大事，他们得立刻回自己办公的地方，跟自己人说道说道。
萧云琅没分给晋王任何多余的眼神，拂袖而去。
东宫空置已久的殿宇群落，终于要迎来它的主人了。

第57章 化局
晋王出京，宫中给的随护人数当然不可能越过太子。
但永和帝正对萧云琅在气头上，又为了故意挑起众人在太子跟晋王之间的揣测，因此也没少太多，拨了八百人。
而魏府再出些护院，凑了一千两百人，气势汹汹就急着往宁州去了。
晋王出城时，太子府和宫中正在收拾东西，车马一遍遍来回。
三天自然是不够整个太子府搬家的——主要是某些不能让永和帝得见的东西，如今还得留在府中。
东宫殿宇虽然没人住，但日常也有洒扫，要收拾出住人的屋子、书房等，还是很快的。
太子和太子妃按理也是分别有各自寝殿，但萧云琅让先把本该是太子住的地方打理出来，给江砚舟住。
这三天里对江砚舟和萧云琅来说，最重要的是筛人。
既然入了宫，不可避免会被分派宫人内侍，终于到了永和帝安插眼线好时机。
但他们也有应对方式，可以用太子暂时不在京的借口，先不让内务司拨那么多人，剩下的人再让锦衣卫查清身份，一两天内就足以。
而且如今宫中人虽不可能再听魏贵妃调遣，但在皇帝跟皇子之间怎么选，他们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皇帝老啦，未来这九重宫阙迟早会迎来新主子，一心为了永和帝而把皇子们得罪个遍，那也不划算啊。
萧云琅要趁离京前和江砚舟一起把能到跟前伺候的人都验一遍。
最终来到他们面前的有三个太监，五个宫女。
江砚舟看见手里纸张上其中一个名字，轻咦了声：“德玉？”
被点名的小太监还以为是在唤他，忙躬身：“奴才在。”
萧云琅偏头看向江砚舟。
江砚舟放下纸张，眨着眼打量面前的小太监，这位就是萧云琅称帝期间的大内总管德玉公公啊？
萧云琅早已琢磨出门道，江砚舟也不是见谁都是稀奇的模样，而且稀罕程度也不同，在他、柳鹤轩和慕百草身上就能看出差别；
江砚舟第一次碰到晋王的眼神萧云琅没见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但凡江砚舟释放善意的眼神，那人似乎就能成他们的自己人。
于是萧云琅道：“抬起头来。”
德玉赶紧抬头，但依旧很规矩，抬头不抬眼，垂着眸看着鞋尖儿，并不直视贵人容颜。
江砚舟看清了他的长相。
德玉公公如今也才二十，长得清秀，眉目看着和善，史书上记他也确实宅心仁厚，而且机敏，把宫里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受武帝信赖。
萧云琅问江砚舟：“看他顺眼？”
江砚舟下意识点点头，点完回神，心说不对呀，德玉公公不该是你挑出来的吗，怎么变成问我了呀？
萧云琅十指交扣：“既然太子妃给你机会，以后你就是东宫的管事太监。”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多，只要是个人精就能立刻明白其中的重点：在东宫，太子妃是能做主的。
德玉心念电转，立刻跪下谢恩：“多谢太子太子妃，奴才必当竭心尽力！”
萧云琅说话语气不重，但眼神格外压人，无需疾言厉色，只淡淡一扫，就如有千钧，压得人心惊俯首，大气也不敢喘。
“无论外头怎么传孤和太子妃的关系，在这里，见他如见孤，你们进了东宫，就只能是东宫的人，无论从前有没有主子，从今往后，主子都只有两个。”
“安分做事，自有前程，若敢背主……宫里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见过不少了？”
其余几人也连忙跪下，赶紧称是。
江砚舟心很软，所以萧云琅才要先立威，定了规矩，这些人将来才能记得江砚舟的好。
交代完，萧云琅让所有人都下去。
这里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寝殿，院外树上已经搭了个鸟窝，没错，小山雀一家也跟着搬了过来。
跟来的还不止它们。
原本慕百草是悄悄进京，为了以防万一，他也想进宫，于是演了一出小神医刚归京的戏码，消息一出，皇帝忙不迭就派人把他请进了宫。
慕百草已经帮永和帝看过病了，他这陈年顽疾的头疼，要是早几年按照吩咐好好温养，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厉害，药不适合再加重了，只能平时自己多注意。
他被留在宫中暂住，去哪儿也都方便。
江砚舟自己对住处的舒适度没什么讲究，但萧云琅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哪怕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屋子，也绝没有任何怠慢之处。
除了把江砚舟惯用的都带了过来，还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如鎏金凤首香炉、紫檀云纹棋台等等。
江砚舟暂时把萧云琅的画像收了起来，但写着“春煦载途”的那盏宫灯依旧挂在内间很显眼的位置，还是江砚舟亲手悬上的，没让他人代劳。
书房里放着江砚舟写得最顺手的青玉毫，镇纸多放了几枚，有白玉的、玛瑙的，江砚舟最近常用的是一枚黄白玛瑙雕的小山雀，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萧云琅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把殿宇细细巡视几遍，江砚舟刚开始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萧云琅的心意：临别之前的放心不下都化在了这点点滴滴里。
最后他们在回寝殿，坐在铺了垫子的缠枝莲雕软榻上，萧云琅伸手，把江砚舟抱到自己身前。
江砚舟抬手环住萧云琅的脖颈，这是个很依赖的姿势，萧云琅不舍地抚过他的发丝与脊背：“好好顾着自己，等我来接你。”
“嗯。”
江砚舟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他也有好多话想说，晋王离京，萧云琅的时机就在眼前，他想说前路凶险，你千万小心，不能受伤；想说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但话到嘴边，好像都不够，又好像都很多余。
萧云琅一定会成功的。
明明成败就在眼前，他俩担心的好像都不是这个。
江砚舟想了想，想到了大概最能让萧云琅安心的话。
就像当初在边陲城墙头上萧云琅勾过他的手，江砚舟也试着握住萧云琅的手，然后探出小指，轻轻勾住萧云琅指节。
江砚舟把指节勾到两人面前，晃了晃，万千话语变作两个字：“拉勾。”
萧云琅笑了，抬起两人连在一起舍不得分开的手送到唇边，郑重地深深烙下一吻。
这成了他俩秘而不宣的，对彼此承诺的方式。
翌日，萧云琅不急不慢，陪江砚舟用过了午饭，才在永和帝派人的再三催促中，带着人手去了京郊的常春园。
东宫府兵留下部分精兵，风阑统领，与换值的锦衣卫、禁军一起护卫东宫。
过来的锦衣卫都是隋夜刀亲自挑的人，而禁军也是裴惊辰选的。
裴惊辰进入禁军的时候，他身为兵部侍郎的儿子，在边陲一行也带了功，所以直接放到了禁军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当然，皇帝可不知道当初他是算半个人质被萧云琅拎走的，兵部侍郎走了明面，给儿子记了兵卒的档案，就当他是一心想去边境建功立业的，手续齐全，挑不出错。
裴惊辰也是挑上好时候了，正赶上禁军总督失了势，再加上他家的人脉，所以才能短时间在禁军内拉拢一点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未必都能肝胆相照，可起码短时间内不怕反水，裴惊辰从前就知道官场弯弯绕绕不容易，等自己进来了，才发现真的不容易。
他以前在京城游手好闲，醉在浮华里，刚被押到太子府时要早睡早起还要把他那不知扔哪儿去的功夫捡起来，简直天都要塌了。
但去了边疆一遭，看过了民生多艰、狼虎环饲，吃了满嘴沙，再回到繁花似锦尔虞我诈的京城，突然还有点不习惯了。
裴惊辰突发奇想：要不等这儿的事办完，我还是请旨再去边疆？
他正在天马行空地畅想，锦衣卫那边就来了人：“大人，卑职来核对东宫的轮值安排。”
裴惊辰立马回神：“好，稍等。”
永和帝也不知是太怕江砚舟出事，还是必须要可靠的人监视才放心，居然连隋夜刀也要去东宫轮值。
要知道隋夜刀在琮州私茶案后已经破格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指挥使亲自护卫，那可是皇上的待遇。
永和帝这么指派，无论如何，对外显得他对江砚舟确实亲厚，表面功夫做足了。
而江砚舟萧云琅要在宫内宫外传递消息，那也格外方便，这宫禁之中，已然不是永和帝全然掌控的地方了。
江砚舟本来以为永和帝暂时不想看到自己，没想到第二日，永和帝就召见了他。
这次不是在明辉堂，而是在皇宫一处花园中。
惠风和畅，日暖风恬，花枝簌簌摇金，蝶翅翩跹沾露。
如今的日头，不少人衣衫已经开始渐渐减薄，但江砚舟一个大伤初愈的，永和帝一个体衰的，多少都还有点畏寒，都还穿得里三层外三层。
跟此刻侯在花园中的柳鹤轩慕百草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是的，柳鹤轩和慕百草也在。
慕百草在给永和帝把脉，柳鹤轩则在旁边给看政务看得得头疼的永和帝读奏折。
柳鹤轩在翰林的官阶也升了，今年考核一过，他应该就能去六部办事了。
永和帝正闭着眼，他即便闭着眼，眉宇间深深的皱纹也已经消不去，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江砚舟。
永和帝抬手，示意柳鹤轩停下。
江砚舟先朝皇帝行礼后，柳鹤轩和把完脉的慕百草规规矩矩躬身：“见过太子妃。”
明明江砚舟身子骨弱得人尽皆知，永和帝看起来也没有让慕百草顺手帮他看看的意思，慕百草转转眼珠，收拾东西率先起身：“陛下，和前天请脉一样，您看着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告退了？”
慕百草一般懒得称草民，他的本事让他有能洒脱点的资本，永和帝颔首，慕百草便离开，除了宫人，就剩永和帝、江砚舟和柳鹤轩。
江砚舟救过柳鹤轩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柳鹤轩怎么礼待江砚舟都无可厚非，但白龙寺刺杀后，永和帝眼里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江砚舟跟萧云琅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全然联手？如果有，那柳鹤轩和另外两个被救的官员，有没有可能跟着江砚舟倒戈向萧云琅呢？
其余两个官员先不提，柳鹤轩是永和帝实打实准备重用的，若是他真选错了路……
永和帝神色未变，让江砚舟坐，也对柳鹤轩道：“子羽也坐吧。”
柳鹤轩依旧君子端方，似乎不明白永和帝留下他的意思：“谢陛下。”
永和帝先装模作样寒暄，关心了江砚舟身体如何、住得习不习惯，江砚舟一一答了，融洽得好像真是一家亲人，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刺杀要命的事。
大概是天气好，皇帝也有放松的兴致：“太子妃会下棋吗？”
江砚舟：“臣下得不好。”
“哈哈，没事，陪朕下一局，说说话，来人，侍棋。”
立刻有小太监在桌上摆了棋，而后退下。
江砚舟如今身后也跟着宫人，德玉带着东宫的宫人也在一边静静候着，他直觉今天这场召见貌似不太简单。
但刚到主子身边，前尘不知，也不清楚江砚舟私底下的性子和本事，便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永和帝说江砚舟既然不太会，那他就执黑棋，让江砚舟几子。
江砚舟棋艺师承柳鹤轩，下棋很有自己的理解和风格，不过他才学几月，跟这些老精明的棋篓子肯定没得比，但反正他也不在乎输赢，下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走过几手，永和帝就知道江砚舟没故意谦虚，下得确实一般。
他心中的警惕渐渐变成了跟稚拙小年轻摆棋的无奈和失笑，但随着棋盘黑白交错越来越深，他的漫不经心又逐渐收紧。
嗯？
永和帝看着黑与白的界限，心道，这江砚舟的棋……有点意思。
怀柔济刚。
江砚舟还藏了两手，不然永和帝能看出更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永和帝下棋差距挺大的，但真下起来却发现，好像……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夸张？
柳鹤轩夸他棋艺进步飞快，原来不是宽慰，是真的呀？
永和帝捋了捋胡须，看着棋盘，他今天可不只是为了下棋的：“朕见过你父兄的字与棋，你与他们大不相同。”
“我幼年体弱，父亲在我身上的期望与兄长不同，受的教导也自然不同。”
永和帝以随意的口吻：“是了，你能为国亲手交出江氏罪证，他们可做不出来，你先前说不求功绩，可如今太子在朝堂亲口给你求了恩赏，朕再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砚舟手中捻着白子，他似乎察觉不到话里的危险，正认真思考下一步怎么落子：“本来臣以为确实没什么想要的，但是现在……”
永和帝紧追不放：“现在？”
“臣想求个安稳。”
江砚舟叹了口气：“琮州、白龙寺，都有人想杀我。”
“陛下，”江砚舟抬眼，他的眸子澄澈如洗，像山中不染俗世的天泉，“我想活着，是一种错吗？”
换成谁问，永和帝都有无数种回答，但他看着江砚舟的眼，却哑然地顿了顿。
然后他才缓缓道：“自然不是。”
只是世间很多时候不讲纯粹的道理，就算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是处处掣肘，想活着的人太多，江临阙不想吗，魏家人不想吗？
显然不可能个个如意。
永和帝终于抛出了那句话：“太子给了你安稳吗？”
此话一出，德玉在旁边都听得心里一惊，手心已经出了汗。
但江砚舟接下来的回答，又让他忍不住暗暗叫好。
江砚舟佩着的明珠无声陪着他，他从容道：“如今我在宫中就觉得很安稳。”
永和帝微微压了压眼皮。
沉默片刻后，他忽道：“子羽啊，你看这盘棋，觉得如何？”
柳鹤轩一直静坐于旁，温声开口：“后生落子尚稚，长辈引子徐徐，满盘未见攻伐，皆在长者掌心方圆间。”
——没有厮杀，只见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并且怎么也没逃出永和帝的掌控。
永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砚舟适时投子告负，永和帝也终于放下棋子：“都退下吧，朕也乏了，太子妃，太子回宫之前，朕定然能保你安稳。”
永和帝起身，内侍们收拾好，簇拥着明黄的衣袍浩浩荡荡往外去，在场的人行礼，等皇帝身影消失，众人这才放下手。
江砚舟朝来时路返回，柳鹤轩同他走了一段。
他们路上并未搭话，直到走出好长一段，周围必然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时，江砚舟才敛眸，肩膀往下蔫耷耷垂了垂。
永和帝不会知道，他和萧云琅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与痛苦，才让如今的江砚舟能说出“想活着”三个字。
他们的人生都于幼时碎在了遥远的噩梦里，萧云琅先一步拼了起来，但也是前些日子，才终于真正变得完整；
而江砚舟如今正努力着，还在拼凑。
常人想一想很简单，但对曾经的他而言，连想都是奢侈。
柳鹤轩低声：“殿下？”
江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指尖碰了碰身前垂着的明珠，心里轻轻道：他只是有点想萧云琅了。
明明才分开一天呢。

第58章 一触即发
永和帝的试探其实已经没有意义。
江砚舟敢留下来，就表示不再怕任何猜忌。
至于柳鹤轩的前程，很快也不由永和帝做主了，他要是少操些心好好休息，起码能不再那么头疼。
江砚舟轻轻呵出一口气，回到东宫，径直去了书房。
其实也没人规定刚分开一天就不能想念。
与先前萧云琅远赴边陲不同，那时他们一个刚开了窍，揣着几分谨慎珍重，一个还在胡思乱想，看不明真心；
而如今，他们互诉衷肠，心意相通，别说一天，其实对方身影从眼中消失的刹那，不舍与思念就已经开始了。
江砚舟坐在书房里：之前是萧云琅先给他写信，这次也该他先动笔了。
江砚舟捏着还没蘸墨的笔，犹豫着，写什么好呢？
永和帝的猜疑被化解了，没什么好说的，问问在常春园住的如何？好像有点废话，园林没修好，屋子有限，肯定是不如宫里方便的。
江砚舟从小就很能适应换居住环境，因此在东宫也睡得习惯。
何况萧云琅现在一出门，就会把他的面具留下来，就怕遇上打雷的夜晚，江砚舟睡不好。
江砚舟边思索，边望着院中。
书房这边正好对着院中树茂密的枝丫，像是框了一幅画，小山雀跟它的伴儿正在鸟窝里叽叽喳喳，互相挨蹭，两个团子绒毛耸动，黏作一堆。
江砚舟心念一动，忽然就想好了信要怎么写。
德玉公公自认还没到可以知晓主家私信内容的时候，因此规规矩矩不敢乱看，但在拿来信封帮着装时，余光不可避免扫过了桌面最上方那张纸。
那纸上画了几个不明所以的圈。
德玉：？
难不成是什么只有太子太子妃能懂的暗号？
德玉再想到江砚舟面对永和帝时的云淡风轻，顿时愈发觉得太子妃高深莫测，伺候得也更加小心。
两张信纸装了封，刚交到锦衣卫手里，风阑就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萧云琅的信。
江砚舟的信还没送出去呢，这当然不可能是回信，只能说明他俩默契十足，想到一块儿去了。
江砚舟惊喜地接过来，一边欢欣，一边捏着信举到眼前，左右晃了晃，眼里装着信和清浅的笑：又被太子抢先了啊。
江砚舟的信在几个时辰后到了萧云琅手中。
萧云琅拆开一看，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又大又扁的圈，因为大了点，收尾相接的地方墨点很重，上面还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圆。
别人可能看不明白，但萧云琅哪能不懂：这画的就是恩恩爱爱的小山雀一窝，嗯，很传神，很有太子妃的风格。
第二张信上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枕边玄铁生暖意，想你入眠。
萧云琅搁在他枕边的玄铁面具，但铁面怎么能是暖的呢，除非有人捧在手中，或者直接抱进被窝里。
萧云琅光是想想江砚舟蜷着身，抱着面具念着自己入眠的模样，就恨不能直接飞回去，把他用力揉进怀抱。
也不知道小公子写“想你”这俩字的时候，眼中是含羞带怯，还是情意绵绵。
无论哪种，都够萧云琅带进梦里回味好久了。
萧云琅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品，门板敲响时他没抬头，只出声：“说。”
“殿下，晋王已经快到宁州了。”
萧云琅摩挲信纸，不疾不徐嗯了一声。
常春园整个园林修了才不到一半，好在住的屋子还有，只是望出去景致全是稀稀落落，没什么可看。
住在这里冷清，但也让人容易凝神，萧云琅除了对江砚舟的思念，剩下的功夫就只需专心布置给晋王的礼。
晋王日夜兼程不辞辛劳往宁州赶，殊不知萧云琅也盼着他到宁州呢。
萧云琅：“宁州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风一：“一切准备妥当。”
萧云琅：“好。”
他们在宁州找了批死不足惜的人，给晋王准备了刺客，目的却不是为了杀了他，而是要逼他下决定。
他面上半点没有心浮气躁，落在信纸上的眼神却不经意透着：快点吧。
我还等着回他身边去。
*
又过七日，晋王在宁州雷厉风行，将江家族人全部下狱。
宁州官场跟江家牵扯颇深的先前在江临阙一事中就已经被清理了，所以这会儿格外配合奉命而来的晋王的一切行动。
反正宁州的陈年烂事扯不到他们刚到任的新官头上。
但是要重新丈量宁州田地，还要算账重理册子，要的人手太多，加之报上来的数量在呈给朝廷前，魏家想动点手脚，从中为自家捞点好处，于是还从隔壁苍州借调了一批人手。
其中就包括魏无忧。
魏无忧先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晋王没法完全信他，但只要不让魏无忧接触真正的秘密，用来做事还是无妨。
这边对土地的收拢进行得如火如荼，而京城，大朝会上，户部尚书忽然上奏，说既然宁州江氏敢如此瞒报土地和粮食产量，其余地方是不是也敢？
“陛下，不如趁此机会，京城再派御史，到各地巡察，查清是否还有硕鼠毒蠹之辈，毁我大启根基！”
这一奏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群臣色变。
哪儿的蜂窝？自然世家的。
去各地巡察丈量土地，那不就是要查世家的田，要世家的命吗，他们不气急败坏才怪！
动江家的地没有遭到世家激烈的反对，是因为魏家正好想彻底按死江家，其余搭桥的世家也能进去分地，这还算内斗，且不少人能得到好处。
所以只有部分家族零星发声，不足为虑。
但户部尚书一席话要端了所有人的锅，满朝的世家臣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豺狼一样，暴跳如雷，摒弃前嫌团结得空前一致，劈头盖脸对着户部尚书就是一通参。
永和帝都愕然愣在了龙椅上。
他知道新尚书是块又臭又硬的犟石头，滚到哪里都硌人，但他也没想到……这人还真什么话都敢说啊。
他想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家门阀，真嫌自己命太长？
就连季松柏和柳鹤轩都诧异望向户部尚书。
在他们的计划里，本该由他们来抛出一根导火索，引起世家对皇帝的不满，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户部尚书无心插柳，却帮了他们一把。
但太子及心腹是谋而后动，有把握有底牌才出招，而这位……当真是不管不顾，哪怕讲完洪水滔天，反正我有话就要说。
这脾气，唉。
季松柏无奈摇摇头。
“皇上！”魏承嗣又开始哭，他是真擅长这一套，“江家有错，怎会变得家家有错？各地为国鞠躬尽瘁，陛下也知人善用，大人这话，不仅是要诛了大家的心，更会影响陛下宽厚治下的名声啊！”
土地是一国之根，历史上每一次对土地的大动作，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兴，要么亡，几乎没有折中。
永和帝是要对付世家，但也没有一下就要大动全国土地的意思，因此顺着魏承嗣的话，当堂驳斥了户部尚书。
“宁州是宁州，怎能因江家一家之过而祸及他人，胡乱猜忌，岂不搞得天下人心惶惶，让兢兢业业的忠臣们心寒！”永和帝厉声呵斥，“你身为当朝尚书，怎可如此轻率妄言，搅动人心！”
永和帝道：“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七天，回去给朕好好想想，下次说话记得过过脑子！”
永和帝看着声色俱厉，但罚得分明不痛不痒，魏承嗣和几个世家臣暗暗对视，心都沉到了谷底。
下朝后，他们看似不受早上朝堂风波影响，该上值上值，做好自己的事，但等暮色四合，夜晚降临，几个世家话事人悄悄聚集到魏府之中。
魏承嗣和魏侯端坐上方，魏承嗣环顾一圈后，声如重石沉潭：“陛下的态度，今日诸位也都看见了，他对世家不满，我们是知道的，但陛下究竟要我们退到什么地方才罢休……恐怕今天才算真正明了啊。”
底下有人忿忿锤了下桌：“这些年我们诸多忍让，只要留口饭吃，谁也没想真的撕破脸，但皇帝对户部尚书明罚暗护，说明朝上那通话很合他老人家的心意嘛！”
有人幽幽叹了口气：“圣上靠着世家坐稳皇位，盯着的却是我们的土地，今天放过了，无非觉得时机未到，时机一到，我等还能有容身之所？”
魏侯听他们说了一圈，才稳稳开口：“昔日我便对各位说过，皇帝刚愎自用，心狠手辣，迟早拿我们开刀，诸位还当是老夫在说笑，如何，我可有说错？”
其余几家的人不动声色交换了眼神。
从江家失势后，魏家私底下无数小动作，无不是在为晋王的未来做准备，此刻来的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彻底跟魏家绑上一条船，也有人先前还在犹豫。
但今夜能来，就说明那点犹豫也微乎其微。
老早就跟魏家眉来眼去的人笑着开口：“太子如今不在京城，晋王殿下从宁州归来后，以功勋之身，想必能劝谏陛下一二。”
魏承嗣揣着明白装糊涂，唉声叹气：“晋王曾为大伙儿鸣不平，可结果呢，都被陛下撵出明辉堂了！”
魏承嗣这老东西，非得让别人先搭个台子是吧？大家看得明白，不过走都走到这儿了，也不介意捧他一捧。
谁让只有魏家出了个皇子呢。
“晋王殿下明是非，讲仁义，他才是储君不二之选，陛下是老糊涂了，若实在劝不住……不如交给兼听则明的殿下，也该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了。”
魏承嗣总算听到了想听的话，捋了捋胡须，露出满意的笑，他朝众人拱手：“贵妃被软禁已久，我等也实在担心，陛下无故苛待枕边人，薄情寡恩至此，实在令人伤心，还望诸位一起齐心协力，共同劝谏陛下。”
怎么个劝谏，怎么个享福，那可就是他们说了算。
其余人纷纷起身：“愿听大人差遣。”
魏家的信送到晋王手里时，他本还在美滋滋算着土地，拆信时面上还带着笑，但一字一行看下去，脸上的笑逐渐凝固。
到了后边，他神情已经化成了灰。
其余什么“皇帝迫害忠臣之心已人尽皆知”的废话不用看，通篇意思完全可以凝结成两个字：造反。
从皇帝一直不喜欢他这个儿子，立了别人为太子的时候开始，晋王就知道，自己迟早得有这么一天。
毕竟他也没别的路能走了。
但这一天真的快到的时候，晋王除了释然，还有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他如今在外，钱粮不缺，也有机会募兵，但就算真杀进宫去，以永和帝的脾性，没准宁死也不肯乖乖留下传位诏书。
到时候他免不了背上弑父篡位的骂名。
不过跟去死比起来，那还是背负骂名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活着更强。
只是他的母妃处境会十分危险。
造反一旦开始，哪怕永和帝拿了魏贵妃做要挟，也没可能中途停下。
如今当真是造反最好的时机吗？
晋王一张一张慢慢把信纸在烛火上燎过，往铜盆里丢，火焰边缘的热气灼着他的手指，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但就在他聚精会神思索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殿下！”
刺客？
晋王一惊，把所有的信尽数扔进铜盆，火焰倏地窜高，把所有秘密舔了个干净。
晋王武艺稀松，一直等到外头兵戈声歇，近卫入门禀报，才松开了手指。
“怎么回事？”晋王问。
“回殿下，方才内院混进了刺客，共五十人，身手不凡，杀了四十五，留了五个审问。”
晋王眯起眼：“任务失败却不自戕，不是死士。”
“对，他们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没人知道雇主身份。”
威逼之下为了活命，有人胡乱猜雇主是魏家仇人，也有人猜是朝廷官员，但胡言乱语的话都做不得数。
这些江湖草莽做这样的黑心营生，钱到位什么杀人的活儿都敢接，早该视死如归，结果死到临头，还是怕。
“宁州的事还没办完，皇上不会对我——”
晋王说到这里，话头倏地一顿。
宁州的事虽然还没办完，但章程已下，江氏的人就已经都捉了，有他没他，后续也不会受多大影响。
死在宁州，还能推给江家，用江家报复一类的托词搪塞过去。
一开始非得安排他来，没准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皇帝和太子都有可能动这一刀。
晋王看着铜盆里的火，忽的又笑了笑。
“其实不管是父皇，还是本王那好弟弟，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俩都想让我死。”
这场刺杀把他方才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心按了下去。
晋王挂回了素日里那张伪笑的假面：“舅父说得对，如今就是机会，迟则生变，本王已经迟到太久，是该拿回属于我的位置了。”
“来人，去把几位大人叫过来，本王有事交代。”
铜盆中的火在烧尽所有信纸后缓缓熄灭，夜风吹来，只拨起一点余烬残灰，枯焦味散开，仿佛只要被风带走，就能无人知晓此间隐秘。
但在晋王不知道的地方，也有马匹载着本该埋藏在黑暗里的秘密，直奔京城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内，消息如潮水般接二连三涌入常春园。
“殿下，宁州事成。”
“殿下，晋王在宁州苍州两地私募人手，魏无忧来信，估摸已达两千余人。”
“殿下，京中魏、苏、张三府人员变动有异，详情还请您过目。”
萧云琅将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铺在眼前。
晋王在宁苍两地纠集人手，让他们伪装成货商，分批进入京城，藏在了几个高门宅院之中。
这些大户人家本就几代同堂人丁兴旺，每家多藏几百号人根本不是问题。
两千余人，到时候他们再出些护院，能凑够三千多人。
再加上晋王带出京的一千二百人马。
这些人虽然是皇命指派，但到时候晋王完全可以打着宫门有人作乱的旗帜带着他们冲锋，这些人只要到了近前，又跟在晋王身后，有礼也说不清，只能跟着晋王走。
所以他们是准备用五千人，届时强冲宫门。
京城有禁军三万，但内城只有六千，还分散在好几个宫门以及宫内，晋王和魏家届时沿途肯定还会阻断消息传递，想趁着外城禁军反应过来前，先打进门内再说。
晋王事情到此进行得这么顺利，还真该感谢一下萧云琅。
他们的人进城虽然带了货，假扮商人假扮得有模有样，但不年不节，进城商人出现高峰，有经验的上官肯定会注意到。
而之所以没人找麻烦，除了魏家在暗暗打点，还有萧云琅一系的人放他们过去的缘故。
“他们动手时间选在了后日辰时。”
“后日，”萧云琅不咸不淡扯了扯嘴角，“还挺会挑。”
后日是江太后的忌日。
永和帝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愿意对太后尽孝、而不是看中江家势力才拜其为母，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装模作样在奉先宫先贤牌位前，祭拜太后。
今年他把江氏全族打了个包，除了之后会被流放的，剩下一大半都送下去给太后作伴了，于情于理，也该给太后多上两柱香。
江砚舟如今在宫里，祭拜江太后，肯定也会带上他。
萧云琅离开桌前，拿起了了自己的刀。
雪亮的刀锋隐在黑金刀鞘中，待时而动，红色的平安绳结温柔垂在腰际玉佩下，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传令，让所有人做好准备，明天都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后日子时出发。”
萧云琅抬起刀，眼神劈开云雾，睥睨无双。
“告诉兄弟们，该回家了。”

第59章 心安即吾乡
“后日辰时？”
江砚舟看着传回的消息。
不久前皇帝已经来了旨，后日卯时要他随行，同去奉先宫祭拜太后。
隋夜刀站在屋内，他很高，猿臂蜂腰，遮了大半的光：“是，届时奉先宫由我领着锦衣卫巡防，这样的日子，陛下还是把我调去他身边才安心。”
“我会带着部分东宫近卫混入禁军，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风阑沉沉看着隋夜刀，“太子妃殿下的安危交给你，太子临行前的话你可记得？”
隋夜刀笑起来时，总有几分不正经的吊儿郎当，但他一旦收敛那刻意的气质，人就格外踏实靠谱。
“太子之令不敢忘，只要我隋夜刀还有一口气，必不会让太子妃伤一根头发丝。”
江砚舟完好无损，他才能有命在，隋夜刀当然不敢让人有丝毫差池。
除了江砚舟，季松柏当天也会在。
他如今任内阁阁臣，又掌礼部，皇帝祭拜太后，会由他带着几名礼部官员随行，江砚舟不假思索：“到时若乱起来，你们首先要护着季……”
江砚舟话说一半，才恍然发觉自己讲了什么，话音倏地顿住。
……他又下意识把重臣的安危排在自己前头了。
萧云琅如果在这儿，又该阴云蒙了一双眼，沉沉盯着他了。
不行不行，说好要改变，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
况且即便他不提，大家也会顾着季大人的安危。
江砚舟抬眼，发现风阑和隋夜刀两双眼睛都正滴溜溜盯着自己，他张口，有点心虚地续上话头：“我的意思是，也要护着季大人。”
隋夜刀好像权当先前没听到江砚舟说什么：“这个自然。”
只有风阑还没开口。
江砚舟轻声：“我先前话不对，也没别的意思……这个，你就不必告诉殿下了。”
风阑叹了口气。
不过江砚舟好歹是把优先保护别人的话收了回去，既然有发现问题，愿意顾着自己的安危，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于是他道：“是。”
只要事成后江砚舟没有做什么冲动的行动让自己再受伤，这话我就烂在肚子里，风阑想，但如果太子妃殿下又伤害了自己……那还是得朝太子告状的。
只有太子才拦得住太子妃，这是近卫们如今达成的共识。
*
永和十一年六月初，太后忌日当天。
也是晋王从宁州回京的日子。
晋王随行队伍还押送着宁州江氏一些要犯，本来该是街道边上挤满人围观的盛况。
但晋王早已此事牵扯甚大，怕人群中能混入与重犯私递消息的逆贼为由，提前请旨，半日之内，城门戒严，暂闭城门，朱雀大街也清了街。
往日热闹的街道上暂时门窗紧闭，路边不见平民身影，晋王顺利入城，骑马踏在了通往宫门的石板路上。
他从宁州回来的路上，一路想了太多，等到踏进皇城，巍峨高耸的宫门就在眼前时，他反而心无杂念了。
他身上有一半世家血脉，本就是因为皇权和世家的博弈才能出生，而从出生起，就是一枚不受永和帝待见的棋。
永和帝的儿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身份，废物和棋子，废物还能安稳的活，棋不行，他们得彼此厮杀，最后再被永和帝杀。
但谁想死呢？
晋王不想，跟他同父异母的萧云琅也不想。
魏家和其他几个世家里藏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晋王余光瞥见暗巷中一人打出的手势信号，凝神。
他身后那些囚车里装的根本不是江家人，而是自己人，囚车底下都铺了一层草，藏着刀，等到了宫门附近，他们就会破车而出，第一批冲向宣德门。
事先送入城中的那些人也会跟他汇合，只要一乱，混乱中趁人还没摸清状况，晋王就能喊出镇压乱局的口号，带着人直接破了宫门杀进去。
到时候外面会有人截断内外城禁军之间传信，萧云琅不在京城，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皇帝，赢的就是他。
宫门快到了。
但晋王不知，禁军之间的消息传递早就已经开始了，他还没到宫门，裴惊辰就得到了他入城消息。
裴惊辰深吸口气，拍了把脸，额上冒了汗，他转身就往奉先宫拼命的跑，先不说他功夫长进多少，起码腿劲儿如今是练出来了。
奉先宫内，木鱼声脆，梵唱低回，香雾袅袅。
江砚舟正陪着永和帝祭拜太后。
他脖颈上的绷带已去，但是伤口还清晰可见，仍每天都需上药，只是天气变化，不好再一直用绷带捂着伤口。
如今温度渐渐攀升，艳阳天下，不少人走几步就容易出汗，只有江砚舟还似个冰雕玉做的人，穿着春季的衣裳，肤色冷白，半点不见热意。
况且他一双眸子像盛了清澈甘泉，看着这样的人，自己好像也能莫名跟着静下来，心一静，还真就没那么热了。
奉先宫中摆放着先贤牌位，永和帝每年在先帝、太后的忌日必定会来，还会请白龙寺的高僧入宫诵经念佛，庄重肃穆。
江砚舟接了旨，今日不得不早起，不过从昨夜开始，他其实睡得就不怎么好。
虽然知道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但真到这时候了，心脏的紧张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把萧云琅的面具抱在怀里，一夜做了好几个梦，好的坏的都有，天还没亮又起来梳洗更衣，要换作之前，绝对会蔫耷耷的没精神。
但今日大约是悬着心绷着神经，江砚舟的精神也跟着吊起。
永和帝祭拜太后，并非出于真心，而是为了让官吏记录，因此按照礼部流程走，非常刻板，一步都不省，也不会因为什么过于哀思而出错。
礼部流程繁琐，连走几步都有讲究，等终于能上香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悄悄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永和帝手持线香俯身，正要插进香炉中，门外隔着老远，突然响起一串急吼吼拉长的嗓音：“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盔甲在跑动间擦出的金石音和嗓音一起撞破了奉先宫的檀香缭绕，永和帝手一顿，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香毫无征兆断了一支。
他心头猛地一跳。
裴惊辰身着禁军铠甲，单膝跪地，嗓门大得惊人，吼出来还有些破音，把离得近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说出来的话更吓人。
“晋王纠集五千余人，擅闯宫禁，宣德门已经快撑不住了，恳请陛下下令，调外城禁军回援！”
他说完，放下另一个膝盖，猛地在地上一磕，头盔砸地声震响，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断了和尚们与世无争的诵经声。
礼部官员顿时大惊失色：晋王造反了！？
怎么就直接带兵杀过来了啊，众人顿时乱成一锅粥，他们还在宫里呢！
永和帝扔开手里的香，香砸在地上，断了个七零八落，火星彻底灭了，余烟凉丝丝地飘出来，眨眼消散，他往前疾走两步，双目充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惊辰紧张得要死，他深吸一口气：“晋王……”
“报——！”
又一个人着急忙慌闯进来，他灰头土脸，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迹：“宣德门前禁军死伤过半，马上就要告破了！”
接连的急报来得正是时候，永和帝惊得一个踉跄，季松柏立刻用力扶住他的胳膊，老臣声音不高，却直接敲在永和帝脑子里：“陛下！”
永和帝被这一嗓子拉回了神，身形晃了晃，但稳住了。
没错，陛下，他是皇帝，有什么脾性都得先把眼前乱局处理了再说。
“传朕旨意，先从城内卫所召集禁军驰援宣德门，再去京郊大营调派一万五禁军入城，对了，还有镇西侯，让镇西侯带着他停在禁军大营的兵，”永和帝几乎是把声音摔出来的，“入宫救驾！”
镇西侯为兵马大帅，入京受赏可带兵马，他带了两万人，暂时停在京郊禁军大营内，共用一个校场。
裴惊辰拿了皇帝诏书，和另一个士兵转头就跑，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监察的锦衣卫——这么大的事，皇帝当然要派自己人前去确认。
一直奔到景德门，裴惊辰气喘吁吁，转头看向那个小兵。
宫门四处都很安静，哪怕是宣德门，此时也一片宁和。
根本没有所谓的城门告急，招架不住。
小兵抬起头盔，底下是一张经过简单伪装的脸，此刻发出的却是风阑的声音。
“按照脚程，晋王应该已经到了朱雀大街，你此刻走城西的道，路上会有人保你到城门，”风阑，“一定要把圣旨带到，我去调兵，在宣德门后设防。”
锦衣卫拱手：“二位大人放心，稍后我会带着一个小太监回御前，控诉晋王的确犯上作乱，确保陛下不起疑心。”
风阑：“好，今日辛苦诸位，事成后东宫必有报偿，万事小心！”
三人分道，各自奔行。
京城城门口，士兵们正算着戒严时间，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入城，但忽的，地面震动，有什么如雷的闷响顺着土地传了过来。
守城禁军陡然警惕，抬眼望去，却见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云雾席卷而来，可地面哪儿来的云，那分明是乌泱泱的人！
骏马飞驰，马上人个个穿甲带刀，形容整肃，远眺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气势宛如千军万马，直压城门而来。
禁军大惊失色，城门士兵们纷纷拔刀拉弓，结果再近点，他们才看清了来人竖着的旗。
军旗共有两面，一面是赤色旗，上书“镇”，是镇西侯的镇西军；另一面则是玄色四爪龙旗，上书“玄”，正是萧云琅在边陲两州一手建立起来的玄云骑兵。
这次镇西侯入京，跟着他的人马里，有三千萧云琅的精锐兵。
城门百姓们不明所以，只以为又是京里的安排，寻思着原来今天还有将士回归啊？都纷纷让道，避去了一旁。
他们可不知道，此时领着两万人马直奔京城的人正是当朝太子，以及镇西侯。
守门的禁军将领汗都下来了。
本该在常春园修……哦，看守屋子的太子，带着兵马大帅兼密密麻麻的士兵堂而皇之出现，禁军大营却没有半点预警和消息。
营地出什么事了，太子又想干什么？
晋王前脚刚回京，太子后脚就重兵压城，其中之意，禁军将领完全不敢想。
今天也是倒了大霉了，怎么刚好轮到他当值！
但人都在这儿了，他不履职，回头对谁都没法交代，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大喝：“来者止步！”
萧云琅在离城门二十来丈的位置勒住了缰绳：“吁——！”
神驹的前蹄高高扬起，飞快便停在了原地，自他身后，骑兵勒马，步兵踏地，令行禁止，停止的喝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惊得城门附近的百姓忙不迭再跑开老远，但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因为军容整肃的兵马列队时，只要不是敌军，那气势总容易感染周遭的每一个人，叫人忍不住挺起胸膛，油然而生一股豪情：这就是我大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禁军将领客客气气在城墙上行了一礼：“京城戒严半日，敢问太子殿下与镇西侯缘何出现在此，可是有什么变故？”
萧云琅不答，镇西侯拉开嗓门喊：“晋王私养兵马，藏匿于京，证据确凿！我等为了陛下和京城百姓安宁，特来护驾！”
将领：“……”
私养兵马，这不就是明说晋王造反了吗！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一局的凶险，晋王反没反他不清楚，但太子显然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反了。
萧云琅伙同镇西侯兵临城下，不是拉出来溜着玩的。
身后是晋王，身前是太子，远处还有皇帝，今天这个城门开与不开，关系的不是他一颗脑袋，还连着他的九族。
禁军将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踩在了这样的刀刃上，牙齿咯咯打起颤来，喉头发紧：“口、口说无凭，殿下啊，”他快哭了，“若真擅开城门放兵马入城，今日守门的我等焉能有命在啊！”
萧云琅终于开了口，不疾不徐：“诸位只需尽职办事，放心，孤必不会让各位为难。”
禁军将领想说你已经让我们为难了啊！
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之时，一骑如利箭从城内急射而出，渺小的影子在宽敞的街道上格外显眼，更显眼的，是他手中那封小小的，明黄的卷轴。
裴惊辰纵马而来，举着圣旨高呼：“晋王谋反，威逼宫禁，陛下有令，召镇西侯率兵与禁军汇合，入宫救驾！圣旨在此！”
萧云琅坐下马匹灵性得很，感觉到主人的力道和情绪，动了动马蹄，一双眼盯着城门，已经是蓄势待发。
萧云琅在禁军将领错愕的眼神中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现在，这门能开了吗？”
*
皇宫，宣德门外。
晋王的人远远能被瞧见身影时，宣德门前的侍卫就纳闷起来。
晋王回京，按理囚犯要送去刑部，随行的兵马也要各自归拢卫所，怎么此刻一大群全朝宫门来了？
侍卫们对视，心里泛起嘀咕与警惕，等晋王到了近前，一人规矩上前行了个礼：“殿下，怎么把囚犯押这里来了，没听说陛下要亲提哪位重犯啊？”
晋王笑了笑，好像要开口解释，但还没出声，他身后队伍却出现了骚动。
侍卫握着刀探头：“出什么事——”
“不好，囚犯逃走了！”
马匹受惊，越过人群往上窜，侍卫虽惊，但身手仍在，抱头一滚躲开了马踏，连忙高声叫：“来人，快来人，有人作乱！”
禁军们唿哨着连忙往宣德门赶，却在半路被另一拨突然冒出来的人阻截，世家藏匿的私兵到齐，大喊着冲了上来，一拥而上。
世家撕开最后的遮羞布，亮出了残忍的獠牙。
挣脱牢笼的“囚犯”拎着刀上去就砍，推着人往宫门上撞，晋王在这时候终于悠悠拔了剑，义正言辞高声：“江氏囚犯作乱，擅闯皇宫，来人，随本王捉拿逆贼！”
宫门可不像城门那么牢固，加上禁军援兵被阻，晋王带着五千人，很快撞破了宣德门，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易，真撞开门时，还愣了愣。
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马不停蹄带着人手往里冲。
从宣德门入内还有很长一段宫道，晋王对这些路再熟悉不过，等他穿过这片宫道，宫内的禁军肯定也会得到消息，前来拦他。
但外面的禁军只能从宣德门入内来追，他们必然赶不上，晋王只要解决了宫内的人，就可直取大殿，再无顾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永和帝跌坐在地，神情惊骇的模样。
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恨不能弹冠相庆，脸上原本虚伪的笑也越来越真诚。
皇帝，他也有天家的血统，怎么不能做皇帝？
幽深凄冷的宫道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通天路，连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晋王驾马越奔越快，越奔越快，直到他前面的亲卫结阵，身边的亲卫来拉住他的缰绳：“殿下当心，不对劲！”
晋王猛地停下。
宫道他们不过刚走一半，可前方路口处，却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手持长缨，严阵以待。
就好像他们已经在此等待多时。
晋王瞳孔一缩，这怎么可能？
他们为了从门口打进宫道，除了领头几人，其余人都放弃了马匹，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
那马蹄声闲庭信步，仿佛正胜券在握驱赶着猎物入瓮。
神驹的策马声与普通的马也不太一样，晋王只觉得这声音该死的耳熟。
但是不可能啊！那人跟他的马，此刻怎么能出现在此地？
晋王猛地调马回身，就在他回身之际，一道破风声刺耳地崩裂，炸得晋王头皮发麻。
晋王终于看清了他身后的景象，他的近卫为他拦下了一支势如破竹的箭，隔着拥挤的人，他看清了远处那个让他做梦都不得安生的人影。
晋王恶狠狠地咬出了他的名字：“萧、云、琅！”
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云琅手中的弓弦正嗡鸣不歇。
巷战不适合放箭，容易误伤自己人，方才那一箭，只是他跟晋王的一声招呼。
前后封路，他把晋王堵死在了宣德门的宫道内。
萧云琅放下弓：“现在投降，孤留你个全尸。”
晋王又惊又恨。
之前刺客是谁派来的不重要，一如此时此刻，只要萧云琅出现在了这里，那么他出现的理由，也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晋王能活着，他自然会知道，如果他不能……
晋王目光缓缓从萧云琅面上移到他身后。
看不清的人，也不知道跟他比起来，哪边人数更多。
晋王倏地，放声大笑起来。
萧云琅出生不如他，活得也不如他，一个废妃之子，他在宫里锦衣玉食时，萧云琅还在冷宫跟畜牲抢食！
就连皇帝立萧云琅为太子，也是为了制衡他，制衡世家，一个本该用完就被射穿的靶子，如今居然能拿箭对着他。
要他投降？
晋王笑够了，咧着嘴角：“不过贱婢之子，你也配？”
萧云琅冷峻的面庞映着天光，兄弟二人狭路相逢，一个沐着光，泰然沉静，一个半张脸被墙头的阴影遮挡，阴鸷扭曲。
晋王死死盯着萧云琅，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表情的波动，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他想看萧云琅被激怒。
但萧云琅只是冷然拔刀。
雪亮的锋芒晃过萧云琅的眉眼，太子下令，只有一个字。
“杀。”
他身后，镇西侯和众将士振臂高呼：“杀——！”
杀伐声起，宫墙两侧树木上的群鸟高飞，惊慌着扑打翅膀，逃离了飞溅的血腥。
宫内，正在随永和帝前去静安殿暂避的江砚舟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了群鸟惊飞的方向。
德玉还以为他走不动了，忙来扶他：“殿下。”
江砚舟不动声色收回眼神，搭着他的胳膊，被扶进了静安殿。
永和帝怒气未消，惊魂未定：“来人，去把魏贵妃带上来，朕倒要看看，晋王是不是当真连他母妃也要不管不顾了！”
魏贵妃未施粉黛，未戴珠钗，一无所知被带上来，刚想哭着卖个惨，永和帝随手抓过什么就砸在了魏贵妃膝边。
那是个小香炉，在地面弹了弹，滚了满地灰，魏贵妃吓了一跳，顿时把准备好的假哭声噎在了嗓子里，惊疑不定看着皇上。
“你教的好儿子，啊？你教的好儿子！他敢造反，大逆不道，狼子野心！”
魏贵妃愣在原地，她被锁在深宫，消息传不出去，递不进来，晋王和魏家最近的筹谋她是真不知道。
风尽他……反了？
反了，反了也好，但是她要怎么办呢？皇帝此时若要杀她轻而易举，风尽不要她这个娘亲了吗？
为什么不先把她救出去再做打算呢？
魏贵妃心乱如麻，一想到她可能真被家族跟儿子抛弃了，又有些失魂落魄。
永和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说！你们何时开始密谋的，如实招来！”
魏贵妃六神无主：“我、臣妾不知……”她慌乱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稳住心神，“风儿怎么可能谋反，陛下，这其中必有误会啊！”
“误会？”永和帝冷笑，“宣德门都要被他破了，哪儿来的误会！”
锦衣卫和那个做伪证的小太监也在，太监还是有点心虚，可锦衣卫的刀就在他身边，他只能垂下头，不敢乱看。
“你不肯讲，那就等拿住了他，推出午门斩首前，由他亲口来说！”
永和帝气得整张脸涨红的血色一直没下去，双全一直给他扇风沏茶，低声劝陛下保重身子。
江砚舟捻袖，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没事的，不要紧张，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他们也尽了人事，不可能会输。
只是……原来喜欢和记挂一个人，心就会变成风筝，线牵挂在那一头，他平安，风筝就能愉快地飘；他身处险境，风筝就会沉下去。
或者说心心念念的人才是风，他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去。
如果元宵节人人都能许愿，那他当时没许的愿望，能不能用在今天？
江砚舟在心中默默许愿：但求萧云琅平平安安，诸事顺利。
寓意着平安的平安绳结正被萧云琅带在身上。
但没在腰间，而是揣在怀里。
晋王的人不过乌合之众，其中大多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打得畏畏缩缩，眼见劣势，又有人哭爹喊娘要投降，很快溃不成军。
萧云琅这边两万边陲军再加后续赶来的禁军，共三万来人，把晋王团团围住包了饺子。
饺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馅里终于只剩了几个人。
剩下三个一直跟在晋王身边的近卫，身负重伤，仍坚持护主。
萧云琅上前，他此刻虽不在马背上，但目光仍是居高临下，睨视萧风尽。
晋王腿上中了一刀，身形不稳，他推开身前的近卫，流着血，喘着粗气，跌跌撞撞站到了萧云琅面前。
“成王败寇……是我争不过你。”
萧云琅不言。
萧风尽发髻散乱，他的腿因为失血在抖，但仍努力挺直了脊背，好似他依旧是荣华富贵加身的王爷，而不是穷途末路的败者。
“其实兄弟几个里，还是你最像父皇，血缘单薄，寡情冷性，你们这样的人，最狠得下心，也适合那孤家寡人的位置。”
“败了，我输得起，但生死，我要自己定！”
他说着，提剑就要往脖子上抹，但萧云琅的刀更快，一刀就削掉了晋王的手臂，晋王在惨叫声中和剑一起跌落在地，仅剩的侍卫拼命去扶：“殿下！”
萧云琅一甩刀上的血珠，像甩掉了什么脏东西，他冷声：“少给老东西脸上贴金，也少给你自己贴金，我是我，不像任何人，而你——”
“又算什么东西？”
“成王败寇，起码也得势均力敌，一个卑劣之徒，还自以为英雄末路。”萧云琅，“你私通敌国，害士兵惨死，纵容魏家侵占田地，使得民不聊生，萧风尽，你也配跟孤比。”
晋王惨叫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上不住挣扎。
萧云琅漠然旁观：生死自己定？想得美。
“拿下他，送去诏狱，叫个大夫，别让他就这么死了。”萧云琅，“孤要他的脑袋落在万人唾骂里，让天下都看看，通敌叛国的逆贼是什么嘴脸。”
士兵们的命，江砚舟脖子上那一刀，晋王休想自戕，死得这么容易。
宫墙和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嗅着血腥味来的乌鸦，大着胆子在人声鼎沸中直勾勾盯着底下散发着死气的肉，扇着翅膀，蠢蠢欲动。
萧云琅归刀入鞘，把怀里系着红穗子的玉佩拿出来，重新戴在了腰间。
血缘淡薄，那又如何？
曾经的他或许是个孤家寡人，但如今这四个字跟他毫不相干。
因为他有了江砚舟。
都说高处不胜寒，不过是有些人坐上那些位置，就没了心，为了权与利什么都可以不要，逐渐没了人样。
萧云琅绝对跟永和帝没有半分相像，永和帝不敢做的，他敢。
他要带着江砚舟，一起到高处去。
命都可以给，这河山，别人舍不得，他却能与江砚舟共享。
萧云琅的所有繁华里，都要有江砚舟一半。
*
静安殿内，发完脾气的永和帝静下来后，屋子里就沉默非常，已经许久没人说话了。
当探查情形的锦衣卫再回，众人顿时齐刷刷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锦衣卫带回了好消息。
“回陛下，叛贼首领晋王萧风尽已被捉拿，断了一臂，大夫正替他保命，其余人死的死，降的降，还在清点俘虏数量。”
“另，镇西侯已带兵包围了魏家等协助晋王叛乱的之人的府邸，还请陛下示下！”
永和帝顿时长舒一口气，扣紧的手指松开了，而魏贵妃则惨叫一声，立时红了眼：“断了一臂？！断成什么样了，他现在怎么样了，让我去看看他，让我去看他！我儿，我的儿啊！”
魏贵妃哀叫着哭起来，永和帝厌恶地拧眉：“都是你们魏家教唆，他才走到今天的天地！朕登基以来，待你们魏家不薄，是你们这群人，贪心不足蛇吞象，咎由自取！”
“陛下！皇帝！”魏贵妃留着泪，伤心又怨毒地死死盯着他：“那也是你的儿子，亲骨肉！你可曾对他有半点爱护？你说他咎由自取，好一个咎由自取，昏君，他走到这一步，明明都是你逼的！”
“昏君”两个字成功激起了永和帝刚平复的心绪，拍案大喝：“荒唐！歹妇胡言乱语！”
“我是歹妇，那你就是昏君暴君外强中干的无能小人！”魏贵妃被侍卫押着挣扎起来，“有本事杀了我，黄泉之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魏贵妃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侍卫好像按不住她了，一时“不小心”脱了手。
谁也没想到魏贵妃竟能挣脱，直朝皇帝扑去，永和帝没能反应过来，被扑得往后一撞，脑袋重重磕在了长榻的椅背上。
“咚”地一声闷响，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魏贵妃重新按下。
永和帝瘫在长榻上，耳边嗡嗡，一时有点懵，直到双全惊叫：“血，血！快传太医，还有小神医，快，陛下！”
永和帝后知后觉感到了疼痛，他愣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摸到了一手粘腻。
拿到眼前一看，是血。
永和帝就那么定定看着自己带血的手，迟钝的脑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谁的血，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四周挂着鹅黄的明帐，他一睁眼，双全就红着眼睛凑过来：“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
双全擦了擦眼睛，转身吩咐宫人：“快去告诉太子，陛下醒了。”
“太子”两个字像触动了什么弦，永和帝身体抽了抽，他清醒了，想要说话，开口声音却不仅沙哑，还断断续续：“他、他怎么……会，啊……”
永和帝怔住，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口齿怎么变成这样了！？
然而更可怕的还没结束。
他猛地想起身时，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劲，并不是柔软无力，而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躯壳里，浑身僵硬抽搐。
永和帝费劲力气，哆哆嗦嗦勉强抬起半只胳膊，却眼看又要摔下去。
双全连忙握住皇帝的手：“陛下，陛下您听奴才说，小神医和太医都来看过了，他们说……”
“住、住嘴！”
永和帝用力挣着，要双全松手，双全知道他的脾性，含着泪松开手，看着永和帝一遍一遍地用力，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道坐直了。
但无论他如何拼命尝试，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永和帝全身摊开，不可思议看着帐顶，粗喘着重气。
双全这才重新小心翼翼上前，把他扶起来，喂了两口茶，永和帝勉力扭过头，这才惊觉桌边原来还站着一个人。
萧云琅抱着手臂，他进来时没让人通传，悄无声息，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永和帝的窘迫样多久。
永和帝惊：“你、你……”
“小神医尽力才捡回你一条命，不过从此你只能瘫着了，说话也就这样，口齿不清，还不如耄耋老翁。”萧云琅可不像双全，根本不考虑病患心情，直接冷酷地把事实砸他脸上。
永和帝胸膛起伏：“逆、逆……”
“逆子？”
萧云琅凉丝丝，“告诉你个好消息，魏苏张三家跟着晋王造反，魏小侯爷在今日前早就出了京，要回玉州，是他们的后手，晋王若败，你猜其余世家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杆子反了？”
萧云琅没告诉他魏小侯爷早被他的人抓住了，永和帝听到这里，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陛下，哎哟陛下！”双全连忙给他顺气。
等他好不容易缓点，萧云琅话又来了：“剜除世家毒瘤的机会就在眼前，除了我，你没别的人能用，你瘫在床榻，朝上之事却总要有人管。”
萧云琅原本冷嘲热讽，到了这里，话音却突然平静了许多。
“陛下。”
“曾经你让我没得选，出身没得选，前路没得选，如今，你也没得选了。”
永和帝之前需要一个太子作为靶子，树在众人跟前，而如今萧云琅需要一个空壳皇帝，有口难言瘫痪在床的永和帝就非常合适。
风水轮流转，终于到了永和帝自食其果的时候。
永和帝不再试图用那口痴傻般的嗓音说话，他努力抻着脖子，脖颈上青筋暴起，想要正面与萧云琅对峙。
然而就连这一点，若是没人帮他，如今的他也做不到。
萧云琅无动于衷，冷冷看了他片刻，转身朝外走。
双全跟了上来，轻声唤：“殿下。”
萧云琅没有转身：“你是伺候他的老人了。”
双全头垂得更低：“是。”
“从今往后还是你服侍，他有什么事，你便让人到东宫传话，做得好了，孤许你寿终正寝。”
双全热泪盈眶，克制着声音，跪下叩拜：“谢殿下恩典！”
满殿的药味和永和帝的迂腐气息混在一起，叫人难以忍受，萧云琅踏出殿门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长嚎，像是老迈的野兽，最后愤怒无能的哀鸣。
他跨出屋子，没有理会。
院外，侍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唯有一人站着，身前明珠亮得晃眼。
是他的太子妃。
毫发无伤，乖乖等到他的江砚舟开口：“殿下。”
他们谁都没有食言。
萧云琅大步上前，二话不说，突然把人单臂抱了起来，在江砚舟的低呼声中，带着他转了一圈。
江砚舟的衣摆盛放如花簇，在风中摇曳生姿。
停下来后，萧云琅把人放回地上，蹭了蹭他的额头。
江砚舟唇边浮出了清浅的笑，他能感觉到萧云琅筚路蓝缕后的释然与惬意，他的殿下很开心。
他也很开心。
两人的鼻息近在咫只，他们的声音也只说给两个人听：“我来接你了。”
江砚舟：“嗯。”
“回家。”
“嗯！”
江砚舟被纳入暖融融的手心里，他在心里轻轻道：我想跟这个人回家。
有萧云琅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万般险阻过，云开见月明。

第60章 盛世帝后
一夕之间，大启朝堂变了天。
晋王造反，皇帝重病，几个世家大族府邸外重兵未退，朝中人心惶惶。
令所有人最意外的是，朝会竟然没有取消，所以官阶够的大员们该上朝还是得上朝。
大臣们面上的表情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一类是早就心向太子的朝臣，面上淡定，从容不迫；
一类是老实本分做事，虽然有点惴惴不安，但也勉强能维持镇定。
只有世家派系的臣子天塌地陷，觉得这不是去上朝，而是去赴一场鸿门宴。
但没想到到了宫门外，由内侍宣布，今日上朝要换个地方。
世家派系的臣当场腿都要软了，不会真把他们圈去哪儿直接杀了吧？
他们欲哭无泪互相搀扶着到了地方，定睛一看，却全都愣住。
……皇帝寝宫？
内侍和禁军竟然把所有人带到了皇帝寝宫外！
萧云琅身着朝服，负手而立，姿态闲适。
“孤知道某些人喜欢在心中妄加揣测，”萧云琅不咸不淡扫视过所有人，“诸位都是朝中肱骨，逆臣作乱、陛下病重，值此危急时刻，我等更需同心同德，共渡大启难关，而不是互相猜忌。”
萧云琅抬手，让守在皇帝寝宫的士兵退下。
“诸位去见见陛下吧。”
打消这些人杂念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们自个儿看。
太子如此坦荡，倒出乎所有人猜测，季松柏第一个上前，朝萧云琅行礼后入内。
有了第一个，不少人都放松下来，顺理成章的就有了第二第三。
大家也很默契，按照官阶，内阁大臣们先进，后面的稍待。
差不多有一半的人见过圣驾后，江砚舟才姗姗来迟。
他身着银丝鹤袍，头戴明珠，双眸湛湛有秋水横波，唇色淡淡如海棠含露。
举步间衣袂轻动，皎如芝兰，不染纤尘，恍若画中玉美人。
萧云琅原本垂眼沉思，见了他，眼底的墨色就映了光，伸手，要江砚舟到他身边来。
“哪里来的小神仙？”
江砚舟一抿唇，余光立刻看向矗立在殿外的大臣们，小声道：“……还有朝臣在呢。”
萧云琅想说怕什么，但一看太子妃又开始悄悄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是不太合适。
——太子妃这羞赧的样子，不适合给别人看。
江砚舟没有一早就到，是因为萧云琅舍不得他早起……当然，江砚舟也起不来。
在边陲受伤前，本来江砚舟精神养得不错，都没那么嗜睡了，结果一刀下去，如今又得重新养。
但今日起不来，还有别的原因。
昨夜床笫之间，实在闹得厉害。
都说小别胜新婚，更别提是他们那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新婚。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萧云琅还是个习武的，卸了最沉的心事后，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江砚舟身上。
江砚舟也想他。
但后面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小声呜咽着，说了声：“不要了，殿下……”
或许不说这一声还好，说了，太子殿下反而恨不能再多给他。
山川湖海、天下州府，从日月朝露到他萧云琅这个人，什么都给他。
只有世间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他的江念归。
江砚舟乌黑的眼睫湿润，碎了粒粒星子。
他原本揉皱了床榻间的锦缎，但萧云琅让他只准抱着自己，别的不许碰。
萧云琅格外霸道，江砚舟抓出的痕都只能是他的。
此刻衣冠楚楚的太子殿下，衣服盖住了他的背，那结实的肌理上，全是太子妃指尖留的痕。
这是只属于他俩的隐秘欢愉。
江砚舟被萧云琅捏了捏手指，在他身边，定了定被撩拨的心神，顺着目光往外看。
从皇帝寝宫出来的大臣无不面色凝重，有些人在里边待得太久，为了不耽搁太多时间，是被内侍和锦衣卫给“劝”出来的。
有人哭天抢地如丧考妣，也不知道是哭永和帝，还是哭他自己。
永和帝可能还想着慢慢来，好找机会把太子晋王都收拾了，某些人还能浑水摸鱼，苟一苟身家性命。
结果东宫快刀斩乱麻，要把晋王跟其他人都收拾了，他们怎么能不哭？魏承嗣和魏侯爷可都下狱了！
等最后几位大臣出来，众人暗暗交换眼神，心思各异。
一时间寝殿外落针可闻，谁也不敢言。
院中的树上落下几只鸟，踩落了一片半老不黄的叶，那叶子悠悠掉进泥土里，很快就有藏在暗处的虫子爬了上来。
鸟儿们一动，扇开翅膀一冲，就将虫叼走了。
永和帝现在就是那片叶子，留着他，还能钓出朝中蛀虫。
内阁在江临阙后，换了一次人，如今魏承嗣再倒，又得再度换人，如今这阁中资历最深的，非季松柏莫属。
季松柏隐忍多年，暗中帮扶有志能臣，从对朝局忧心忡忡，到心灰意冷。
直到与萧云琅促膝长谈，他才重新燃起了点火苗，发现上苍还是待大启不薄，给了大启如此有能的储君。
但即便是他也没想到萧云琅能走得这样顺利这样快。
当时面对季松柏的感慨，萧云琅笑了笑。
“我也觉得老天终于开了眼，舍得对我好点儿，”萧云琅说，“让一个谪仙下凡，来了我身边。”
若不是江砚舟的助力，江家不可能这么快失势，几次大案不可能如此顺利了结。
萧云琅原本做好了千难万险、道阻且长的准备，但遇到江砚舟后，一切荆棘都绕了道，他们变得无往不利，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季松柏年纪大，某些思想也很古板，原本在他看来，男子之间哪有什么恋慕可言，尤其是一国储君，怎能耽溺男子连后嗣也不要，不仅罔顾纲常，还是在拿社稷开玩笑！
但见识了江砚舟的所作所为，又看过了萧云琅与他站在一起的模样后，季松柏也不得不叹了口气，承认自己曾经确实是带着偏见，迂腐了。
于天下而言，这两位年轻人当真是天佑我朝，为大启带来了崭新的生机，如同日与月；
于他们自身而言……并行而立，便是天作之合。
季松柏上前一拜。
“陛下病重，然朝事不可废，还请太子太子妃主持大局，臣等必竭心尽力，辅佐殿下。”
事到如今，皇帝什么样大家都见着了，前朝后廷，以后的确都是太子说了算了。
不过有人疑窦，季大人为什么还会专门提起太子妃？
但柳鹤轩等人已经跟着往下拜，其余人见状生怕慢了，也急忙躬身。
群臣齐齐：“臣等必竭心尽力，辅佐殿下！”
于是皇帝隐于幕后，太子临危监国的朝局开始了。
*
东宫乾坤殿成了新的理政所，但这里不仅是太子会见朝臣处理政务的地方，还有太子妃一半。
当朝堂重新运作起来后，众人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季松柏叩拜时会把“太子妃”也加上。
因为太子妃也会参与政务，批阅奏章。
这在启朝可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立刻就有人上奏，大呼于理不合。
萧云琅没说合不合，甩回一堆问题：晋王的罪证查完了吗？魏家荼毒百姓时你在哪儿？这么多国事你不关心不出力专盯着贤德明慧的太子妃，你是不是尸位素餐？
都尸位素餐不配为官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下去了？
主要是太子的三连问他们还真答不上来。
大义凛然上奏，灰头土脸滚蛋，几次之后，很少有人再拿太子妃参政说事。
可能也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发现太子妃确实有本事，批阅奏章有条有理，建议也给得头头是道。
事实胜于雄辩，看到他的才华，不少人折服得心甘情愿。
乾坤殿两张并排的桌案边，时隔一月，江砚舟再看到一本参自己的奏折时，颔首：“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萧云琅把奏折拎过来，“说你字不好，出现在奏章上难为文人表率。”太子冷笑，“看你其他地方好得挑不出毛病了，故意找茬是吧？”
江砚舟眸色清清，藏着浅笑：“我现在练字已经不再临摹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字就够得上进乡试考场了。”
萧云琅：“现在也可以，子羽都说快认不出你的字了。”
江砚舟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包括萧云琅让他一起参政，他对自己的定位并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初学者。
这并不是谦虚，从前给萧云琅铺路，是因为他知道未来，但完全参政则不同。
许多小的条理小的政策，在模糊的历史上并没有答案，但谁都不知道一条小小政策会影响多少民生，所以需要慎之又慎。
以及……古人说话和行文大不一样，有的折子过于诘屈聱牙，是超高难度的文言文，江砚舟还得去查典籍和用词，才能翻译出来看懂。
因此尽管萧云琅很放心，但江砚舟最初批的折子，都会拿给萧云琅再看一遍。
他愿意学，萧云琅也乐意教。
萧云琅把户部尚书的折子拿出来，江砚舟看到了上面的批红。
这位尚书先前对着永和帝，还只是重量天下田地，现在对着还没登基的萧云琅，就觉得新时代已至，居然直接建议改革土地。
萧云琅对他为国为民的心大加赞赏，并驳回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砚舟想起历史上武帝初期的一些政策，试着问：“他的建议不好？”
萧云琅给了四个字：“不合时宜。”
“土地是一国之本，有关土地的变法必须慎之又慎，而且即便上位者初心是好的，下位者执行起来，未必能遵从真意，要是被钻了空子倒行逆施，反而会害苦百姓，而且……”
萧云琅沉默了片刻才道：“任何国策都难说完美，就算当下我的许多措施能保证大启太平，但是几代之后或许就会出现我们如今看不到的弊端，这是人性和历史的必然，王朝更迭历来不就是因为弊端的积累无可挽回……怎么这样看着我？”
江砚舟惊奇地看着萧云琅，即便他无比佩服这位帝王，也万万没想到一个封建制度下的高位统治者能有如此观点，毕竟现代人知道封建王朝绝不可能长久，但古人，还是一个君王，在局限的时代中居然能直言王朝更迭……他已然与其他帝王都不相同。
他想确认萧云琅是不是真能跳出封建帝王的执念，问：“殿下以为启朝能走多远？”
其他古人或许觉得大逆不道，萧云琅却坦率：“这不由我说了算，我能做的，只有我在一天，便护着天下一日，百年之后，自有来人续乾坤，不管有没有启朝，天下终归是天下。”
萧云琅说完，见江砚舟一瞬不瞬望着他，崇敬、欣赏，完全舍得不挪不开眼。
一如初见。
要说不同，那就是如今的眼神里，还有深深的眷恋与爱慕。
被这样一双眼神看着，谁忍得住？
萧云琅一把将江砚舟抱过来，按在了桌面上。
已经处理完的政务被扫落，摊了一地。
江砚舟青丝铺散，成了桌案上最美的画，双手按在萧云琅胸口，低呼：“现在还是白日——唔！”
他被炽热的吻封住了口舌，除了与之交缠，没有别的路能走。
外面的侍卫们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风阑和风一如今要重整禁军和宫防，由风六领着人贴身护卫，而德玉公公负责伺候主子。
德玉公公呵呵一笑：“快，去把热水备上。”
待会儿主子们就用得上了。
*
又过半月，晋王并魏家等数十人被推至午门外斩首。
谋逆叛乱、通敌卖国、私吞良田等数十条罪状，证据凿凿，令人发指，从诏狱到午门外，游街示众时，无数唾骂声伴随着烂鸡蛋烂菜叶纷纷砸向囚车，路过的狗都要抬起后腿，不耻国贼。
人头落地，百姓们叫好声一片。
魏贵妃用一尺白绫，与儿子父兄同去。
永和帝被移出了原本的寝殿，住进了萧云琅曾待过的冷宫，但他好歹有吃有喝，还留了一个双全伺候。
只是重兵把守，瘫痪在床，离了人毫无行动能力，开口说话如同痴儿，还眼睁睁看着自己失禁却不能控制。
让终身好强的永和帝这样毫无尊严活着，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砚舟和萧云琅时不时还需用到“圣旨”，哪怕众人心知肚明，好多锅也可以往永和帝身上甩，简直不能更好用。
柳鹤轩因屡立大功，不用在翰林继续熬资历，破格进入吏部，开始了他的为政生涯；
魏无忧在苍州做得好，又在晋王谋逆案中冒险监察逆贼，有功，他被提拔成玉州布政司，调去了魏氏的老家玉州，重理玉州政务；
裴惊辰则请命，一心要去边境，兵部侍郎舍不得儿子，极力反对，但最后不知怎么被说通了，江砚舟和萧云琅商量后，把他调去了北面，让他跟着镇西侯好好学。
锦衣卫从永和帝初年的默默无闻，到如今成了储君跟前的红人，隋夜刀做事却愈发谨慎，不骄不躁；
风一和风阑任禁军总督与指挥同知，和锦衣卫共担宫禁要务，既能共同勉励，也能彼此监督。
季松柏出任内阁首辅，寒门出身的官员坐在堪比宰相的位置，预示着一个截然不同新时代即将开启。
至于慕百草，他仍要出门去世间游历，时不时也会回京，已经琢磨着要撰写药典了。
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路上，那些曾经本该被湮没在历史中，早早逝去的人，如今也活得耀眼夺目，为锦绣篇章增添光华。
这截然不同的历史，却同样璀璨生辉。
在太子与太子妃的共同治理下，大启的繁荣已经初见一角。
从朝堂到民间，无不称颂两位圣明之至。
永和十三年，重病缠身的永和帝自愿下诏退位，传位太子萧云琅，他则被尊太上皇，安心养病。
十月，萧云琅正式登基。
登基大典当日——
金鸡破晓，江砚舟端坐殿中，直到听见身边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他抬眸，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帝王。
萧云琅龙袍加身，冕冠十二旒垂珠，龙行华服，山河日月，天子承命。
都说帝王是寡人，可通往九霄的路，他却不是孤身。
江砚舟服饰与帝王呼应，十二纹章，绣河图，头戴前无古人的云龙金冠，如此特殊的形制，是萧云琅一遍遍亲自修改确认的。
而他发丝间编入了金线，线上缀着的明珠熠熠生辉，在微末处彰显着帝王不露声色的疼惜。
萧云琅朝他的爱侣伸出了手。
河清海晏，盛世繁华，他与江砚舟共享。
江砚舟眼眶发涩，他轻轻把手放到了萧云琅掌心，他真的亲眼看到了萧云琅君临天下的样子，并且就站在这样近的距离。
在他身边，在他心尖。
他突然很想落泪。
但润着涟漪的眼里，分明噙着美不胜收的笑。
江砚舟随着萧云琅的力道起身，殿门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天光乍破，百官俯首，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岁月的书册，彻底翻开了崭新的一卷。
萧云琅登基，改年号“明安”，与皇后江砚舟分权共治，平起平坐，称“二圣”。
二圣临朝制在后来皇帝御驾亲征时将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萧云琅在外击退北边草原部族，江砚舟坐镇京城，将朝纲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出错，保证了前线无后顾之忧。
立法度、退北蛮，攘外安内，还民安生之地，每一笔每一步，都有江砚舟的身影。
两人共同开启了为当代与后世称颂的“明安之治”。
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江砚舟与萧云琅执手被镌刻于青史之中，从此千秋万载，再无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