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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太师
作者：半缘修道
内容简介
 狗官恋爱史 叶怀勤勤恳恳念书，勤勤恳恳考试，二十岁时中探花，天下扬名。 白天他打马游街，晚上在琼林宴上见郑观容。 太师郑观容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唯独对叶怀有几分青睐。 琼林宴后郑观容将叶怀叫来家里，拉着他的手为他取字郦之，言辞婉转，意味深长。 叶怀心领神会，当即拜倒。 叶怀：小事，只要能往上爬，都小事。 郑观容叶怀 小心眼权臣攻有野心漂亮受 攻很坏，受底线灵活，不是绝对的正面角色 历史风俗混杂，经不起考究 避雷：个人xp，受偏万人迷，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有单箭头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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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叶怀刚回到京城。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还没褪去，就被带到了御史台衙门。
不大的一间屋子，门关着，光线从门窗透进来照到地上，蜡烛燃烧着，散发淡淡的蜡油烟气。
三位官员分坐堂上，叶怀站在厅中，身形高挑清瘦，苍白平静的面容裹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有在他蹙眉的间隙才能看出一点。
茶已换过两遍，坐在上头的官员个个面目倦怠，为首的那位老神在在，活像在打瞌睡。
侍御史敲了敲桌子，让叶怀把驸马贪污案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这样重复的，一遍一遍的讯问手段，叶怀并不陌生，他自己就是刑部的官，对他们的流程很清楚。
叶怀重新说了一遍，语调冷静，有条不紊。
今年开春到今年六月，太原一带大旱，皇帝命人修建寺庙祈福。没过多久，隐有风声听闻负责修建寺庙的驸马有贪污之举，叶怀奉命彻查此事。
叶怀到了太原，几番明察暗访，发现驸马贪污之事属实。他不仅贪污了上面拨下来的款项，还横征暴敛，以祈福之名勒索沿途大小官员，叶怀未到之前，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按说这桩案子断得没有问题，人证物证俱全，驸马也已认罪。坏就坏在，押解驸马回京途中，驸马病死了。
这一下子，事情就不好看了。
驸马身为宗室，纵使有错，也不会与旁人一般论处，叶怀应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宗室，由陛下亲自发落。
如今驸马死在叶怀手里，不说陛下怎么想，公主那边就不愿意。
叶怀因此背上了办案严苛的弹劾，更有甚者，认为叶怀对驸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以致驸马伤重病死途中。
从叶怀紧锁的眉头看，他自己也觉得驸马病死这件事为他带来了很多麻烦。
又一遍重复地叙述，与前几遍没有丝毫出入。
侍御史把供词放下，“有人弹劾你刑讯太过，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叶怀断然否认，“下官依律行事，从无僭越。”
“那驸马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叶怀神色冷淡：“驸马贪污受贿，有负天恩，回京途中又感染风寒，惊惧交加之下，病情加重无力回天。此事，有沿途不止一个大夫作证。”
侍御史冷嗤一声，“照你这么说，驸马是自己吓死的。”
“回大人，”叶怀不为所动，“是病死的。”
侍御史面沉如水，大理寺少卿似乎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凝重，打圆场道：“都是同僚，我们也知道叶大人不容易。为圣上办差，未得奖赏倒先得这一番问询，心内不平也是人之常情。”
叶怀拱手，脸上没有一点怨怼之色，“都是分内事，何来不平。”
刑部侍郎睁开他浑浊的眼，盯住叶怀。叶怀是他刑部的官，按说他该保下叶怀，可是叶怀这人一贯不识时务，仗着背后有人撑腰，眼高于顶，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刑部侍郎很不喜欢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磨磨叶怀的脾气。
大理寺少卿左看看右看看，索性不再开口，只指使下人换茶水要点心，要么就是摆出一副详看供词的样子。
比起琢磨叶怀这个人，他更希望刑部侍郎多把目光放在案件上，这供词递上去，上面必定会问他们的意见。
事情毫无进展，叶怀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
正僵持间，忽听人来报，太师郑观容到了。
门一下子被推开，天光透进来，叶怀闭了闭眼，凝滞在胸口的郁气慢慢吐出去。
上首几个人连忙下来，整衣相迎，踩着光线中乱飞的尘埃，郑观容走了进来。
他着一身鸦青色的圆领常服，人极年轻，但是气度高华，宠辱不惊。这让他在满朝年岁都比他的大的朝臣中仍然显得沉稳持重，又因为过于年轻和出色的面皮，颇有几分姑射仙人之意。
太师郑观容，先昭德皇后之弟，少时为先帝伴读，圣眷优渥，简在帝心。先帝去后，幼子即位，郑观容受先帝遗命辅政，至今十年矣。
刑部侍郎一改倦怠不耐的神色，殷勤地将郑观容迎到上首。
郑观容摆摆手，不上座，只是坐到人抬过来的一张椅子里，抬眼看向叶怀，“我便听得你是今日回京，好等不见你来，才知道你是被绊住了脚。”
堂中几人安静了下，似有若无的目光都聚集到叶怀身上。
叶怀面向郑观容，微微一笑，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全没有先前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那宁折不弯的腰，忽然可以软下来了，隔着在场众人，叶怀向郑观容行礼，声音微微沙哑，叫他老师。
郑观容含笑点头，一时堂内几人心里各有盘算。
大理寺少卿给刑部侍郎递了个眼色，刑部侍郎忙捧着叶怀的供词给郑观容过目。
郑观容抬手止住他，“公事朝堂上说吧，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刑部侍郎悻悻地把供词收回来，驸马贪污案已问无可问，郑观容还在这里看着，也不好对叶怀多疾言厉色。
“事情已经清楚了，没有要问的了。”刑部侍郎小心陪着笑脸。
“那便走吧。”郑观容道。
叶怀走到他身边，安静候着。
“刚回京，家门还没进去......”郑观容站起来，抚了抚叶怀衣袖上的尘埃，话头一转，对几人说：“诸位大人也辛苦了。”
“不敢不敢。”几位堂官腰弯得低低的，手伸得直直的，一揖到底，送郑观容和叶怀二人离开。
人走了，刑部侍郎吁出一口气，直起身体。他旁边，御史神色不满，一言不发，已先行离去。
大理寺少卿袖着手站在刑部侍郎旁边，“先时听得这叶怀得郑太师青眼，我还不信，不想却是真的。”
“如何不信？”刑部侍郎问。
郑观容是什么样的人自不必说，多提一句只怕祸从口出，只说叶怀，大理寺少卿笑着道：“叶怀这脾性，实在是......”
“你当他真是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人？”刑部侍郎哼笑，“这人的骨头根本就是软的，只是分人，寻常人不得见罢了。”
郑观容的马车停在衙门外，两匹骏马并头站着，灯笼上挂着郑家的徽记，侍从与护卫在前后列队，行容整肃，没人敢说话。
叶怀与郑观容先后进了马车，侍从一摆手，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一路往宣阳坊郑家去。
郑家府邸气势恢宏，楼阁迤逦，飞檐青瓦，庭院重重。与之相对的，郑家人口稀少，郑观容父亲这一房，生两女一子，长女昭德皇后，次女平远侯夫人，三子郑观容。
昭德皇后早逝，平远侯夫人婚后便同丈夫去了边疆，因边疆苦寒，不忍独女受苦，便将她送来京城舅舅这里。如今的郑家，除了郑观容，便是他的外甥女，平远侯夫人独女许清徽。
叶怀下了马车，直入郑观容的主院。主院里正房五间，左右各有东西厢房，宽敞疏阔，门口游廊下东西两侧栽种两丛芭蕉，院中路面笔直规整，红砖垒出花坛，栽了一株松树，一株海棠。
早有两个侍女立在廊上，引着叶怀到厢房沐浴更衣。
这两位侍女叶怀都认得，放春和迎秋，叶怀留宿郑府时，常是她们两个伺候。
屏风后热水已经备好，叶怀洗了个澡，浑身的沉重和疲惫一扫而空。他穿着中衣走出来，脸上恢复了一些气色，只是眼睛仍酸胀发红。
放春用布巾将叶怀的头发包起来，问：“大人可要休息一会儿？”
叶怀摇头，跪坐在胡床上，放春给他擦了头发，又拧了热帕子敷眼睛，迎秋端来一盏参茶，给叶怀提神。
叶怀喝了参茶，擦干头发之后换了衣服。衣服是新做的，青罗长衣，衣上绣有浮光流动的宝相花纹，衬得叶怀其人如玉，内敛华贵。
一切收拾停当，叶怀去见郑观容。
郑观容在书房，叶怀进去时，书房有人，正和郑观容回禀事务，见叶怀到了，郑观容摆摆手，叫人下去。
“收拾好了？”郑观容冲他招手。
叶怀走到案后郑观容身边，提衣跪在他面前，取了茶，举至眉前，奉给郑观容。
“学生本该一回来就来府上拜见老师的，不成想被事情绊住脚，这杯茶奉得迟了，老师勿怪。”
郑观容喝了他的茶，将人拉起来。
他自己还是坐着，单手撑着下巴靠在圈椅里，几缕乌黑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虽然仰着头看叶怀，可并不局促，只有一派闲适从容。
“瘦了些。”郑观容眉眼含笑，打量着叶怀。
“约莫是连日赶路闹得，回到家里休养几天就好了。”叶怀那么说，眉心还是微微蹙着。
郑观容抬手，轻轻抚了抚叶怀的眼眉，他微凉的指腹贴在叶怀眉心上，叶怀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的手很凉，叶怀常觉得郑观容整个人像尊玉做的假人，手冷，心冷，实则权欲滔天。
“驸马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郑观容声音懒散，“社鼠城狐罢了，死也不会挑时候，白白污你名声。”
有他这句话，叶怀就放心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微微垂着头，对郑观容笑。
叶怀这人生得冷，一张脸常年面无表情，就是笑，也是淡淡一抿嘴，眼尾簇着，是外人不常见的柔美。
郑观容身份多尊贵，要就要这些不常见得的玩意儿。

第2章
天还没完全黑透，书房里很安静，郑观容和叶怀说些低低的絮语，从屋外听着，总不真切。
管家外头过来，门口候了一会儿才掀帘子进去。
他到了跟前，瞧见叶怀坐在书案后，郑观容站在旁边，手搭在椅子上环着他，微微弯腰看他写的字。
见管家进来，叶怀要站起来，被郑观容摁着肩膀坐下。
“今日还有什么事？”郑观容问。
管家回道：“还有一位大人的学生等在门口，从清晨便来了。”
郑观容点点头，接过这人递来的拜帖，对叶怀闲语道：“我倒想起来，今日站了这么久，腿还受得住？晚间叫人给你按按。”
“不碍的，”叶怀随意点点头，看到了拜帖上的名字，“竟还是与我同年的进士。”
管家低着头，外头等着的那人也是站了一天，虽是同年进士，境遇却天差地别。
郑观容看向管家，“就剩他一个？叫进来吧。”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带着人到了。
门口等着的人叫辛少勉，登科之时刚过而立，实打实的青年才俊。可是同年的进士中，有师从名门的状元郎钟韫，有二十岁的探花郎叶怀，辛少勉就有点不够看了。
后来叶怀得太师看重，一路平步青云，辛少勉却外放做官，摸爬滚打了四五年，好不容易调回京城。
这四五年间，少年意气消磨殆尽，反倒参透悟透了一些事情，于是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谒郑观容。
辛少勉到了书房门外，整衣运气，缓了一缓，才抬步进来。
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烛火荧荧，香炉中的熏香淡雅沉静，一应家具陈设俱是一色紫檀，辛少勉余光所及，处处古朴大气，明净雅致。
走到堂下立住，辛少勉不敢发愣，忙撩起衣袍跪下行了大礼。
“学生辛少勉，拜见太师，恭祝太师福寿绵延，尊体万福。”
他的头磕得结结实实，叶怀放下笔，站起来，避到一边。
郑观容没有动，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辛少勉拱手再拜，这才站起来。
他定了定神，发现书案后不止有郑观容，还有叶怀。
叶怀微微颔首，“辛县令。”
辛少勉忙还礼，“下官见过叶郎中。”
郑观容坐下来，摆摆手对辛少勉道：“你也坐吧。”
侍女进来奉茶，叶怀走下来，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亲自递给辛少勉。
辛少勉刚坐下忙又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领受了。
他坐下也只是坐着椅子的一点，脊背挺得直直地。借着喝茶，辛少勉偷眼打量叶怀。
叶怀这人他早见过，只是没有与之相交，那时叶怀刚入仕，年轻气盛，目下无尘，人都说他不好相与，断言这样的人必会在官场里跌个粉身碎骨。可是五年过去了，叶怀身上的少年气褪了一些，眉眼仍是那样，冷淡中透露着几分凌厉。
即便领受了辛少勉磕给郑观容的头，也没有一点不安，他挥退侍女端茶给辛少勉，温声招待的模样，俨然另一位主人。
这就是郑观容身边第一宠臣的风采。
“你呈上来的文章我已看过了，精巧工整，文采斐然，着实是一篇锦绣文章。”
郑观容随手把文卷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慢慢看起来。
辛少勉得郑观容一句指点，脸上激动得发红，“感念太师教诲，学生不敢有一日松懈。”
郑观容面上含笑，他对朝臣，对政敌，都狠辣无情，没什么好脸色，但对自己的门生，总是多几分耐心。
“你历练得不错了，这时候调回京正好，有你大展宏图的机会。”
辛少勉听到这话，忙又跪了下去，短短两刻钟的会面，这人好像一直在行礼，就没有站起来过。
郑观容还是一副和善模样，对他过于明显的谄媚行为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表示赞赏，神色平常。
“今日天已晚了，本该留你用饭，”郑观容道：“只是还有事忙，便不留你了，改日再来用饭吧。”
辛少勉受宠若惊道：“不敢劳烦太师，学生改日再来拜访。”
辛少勉再行一礼，退出书房。
他走之后，管家进来，说辛少勉送了十车土仪孝敬郑观容，附有礼单一份。
叶怀大概扫一眼，土仪是真的土仪，有不少山鸡野兔鲜菌栗子等物，虽有一些金银布帛，但并不多，勉强撑个门面。
郑观容道：“你如何看。”
叶怀道：“早有听闻，辛大人为官清廉，民间多有声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哦，”郑观容道：“你这样看他？”
叶怀顿了顿，“方才见那份锦绣文章时，还觉得他是个只会清谈诗文的人，现在看来，是我轻狂了。”
郑观容笑了笑，“你既如此说，那还要好好用他了。”
叶怀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没有多说，只道：“走罢，去用饭。”
这天晚上叶怀留宿郑府，绣金帐里，叶怀白纱裹身，郑观容的手在他身上各处游走，漫声笑道：“总是皱眉，我都瞧不清你是舒坦，还是不舒坦。”
叶怀喘得厉害，眼前似明似暗的光线晃来晃去，他靠在郑观容怀里，追逐着郑观容的气息，尖利的牙齿咬上他喉结，含含糊糊道：“舒坦不舒坦，全仰仗老师。”
郑观容便笑，白纱蒙了叶怀的脸，透出点点湿痕。
夜里叫了几回水，临近天明又叫了一回，日上三竿时分，叶怀才醒。
他醒时郑观容不在，软帐外只有放春和迎秋候着。
叶怀在郑观容的锦绣香衾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他睡足了觉，气色很好，心情也不错，倒了杯茶拿在手里，慢慢走出屋子。
屋外秋高气爽，远处的桂树飘来一阵香气，清清淡淡，叶怀只穿着里衣，散着头发，闲闲站在廊下逗鹦鹉。
院门口传来响动，郑观容回来了。
他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侍从并不入内，等郑观容交代完事情，便各自离开。
郑观容慢慢走上台阶，走到叶怀面前。
他穿着官服，绯红色的衣袍端正肃穆到了极点，在郑观容身上反而透出一股冷气森森的昳丽，衬得眉眼极凶戾，气势极盛。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郑观容随口道。
叶怀没说话，看他进屋换了身衣服，头发拆了，换上玉冠，官服换下来，穿一件一尘不染的雪白的云绸宽袍，鸦羽般的长发披在衣上，转眼又是那副意态风流的模样了。
叶怀默不作声地喝口茶，郑观容这人，明明欲壑难填，偏喜欢做出一副超然淡泊的样子。
他记得第一次见郑观容，是在他登科那天，白天叶怀打马游街，傍晚与众人共赴琼林宴。
那时节，正为皇帝议婚，朝中多有人诟病郑观容把持朝政。
状元郎钟韫出身寒门，立身极正，哪怕在琼林宴上，面对郑观容都不假辞色。
郑观容倒也不恼，一副宽仁的模样，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点叶怀出来回话。
他只问了些琐事，叶怀一一答了，由于他的态度没有像钟韫那般坚决，于是被人认为有曲从郑观容之心。
叶怀后来想想，不能说是他放弃了清流，明摆着是清流容不下他。
他看郑观容的时候，郑观容也从月洞窗里看他。
叶怀生得高挑清瘦，五官分明，眸色有些浅，日光下显得干净而空明，像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他有一张看上去就不愿意与郑观容同流合污的脸，郑观容最心火炽盛的时候，不是没动过巧取豪夺的念头，可他只是稍一暗示，叶怀便从善如流地跪倒在郑观容面前。
叶怀是因为什么愿意侍奉郑观容的呢，权势是显而易见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吗。
郑观容看叶怀的这一会儿杂念纷飞，他收敛了心绪，不免感叹，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连他也不能免俗。
一阵风吹过，吹得芭蕉叶乱响，叶怀拨开吹到脸上的几缕头发丝，泼掉杯子里剩的茶水，往屋里走。
放春找出来一件雪青色绸方胜纹底的长袍，站在屏风前为叶怀更衣。
郑观容坐在窗边长榻上，摆出一局棋，叶怀过去看了两眼，接过迎秋端来的鱼羹。
他尝了几口鱼羹，陪着郑观容走了几步棋。
“今日得回家了，”叶怀道：“离京一月有余，还不知道如今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郑观容虽不情愿，倒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该再留他，“是该回家去了，回去看看，免得家里人担心。”
他伸手，从花几上折了一支粉白的芙蓉，别在叶怀耳边。
叶怀扶着小几微微靠近他，侧着头，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这人总是冷清，芙蓉未能让他沾染几分馥郁轻软，郑观容看着看着便笑了，吩咐放春和迎秋给叶怀收拾东西。
叶怀是郑观容心尖尖上的人，大小事情郑观容都记挂着，上等未裁剪的皮料，轻薄紧密的绢罗，内用的蜜姜红参，各地送来的秋白梨、洞庭橘、花下藕，叶怀爱喝的茶，惯用的香料，零零碎碎打点了两架马车。
郑观容亲送叶怀到门口，叶怀衣衫整肃，拜别郑观容，登上马车往家走。

第3章
叶怀家住在延康坊，与郑府相距甚远。马车走了半日，拐进一条街巷，巷底就是叶怀家。
两个仆从早在家门口候着，远远地见马车过来，一个忙把门打开，一个跑进去通报。
等到了门口，叶怀从马车上下来，门里面走出来一个茶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声音微微有些闷，“阿兄，你回来了。”
这是聂香，叶怀的表妹，她父母去得早，嫁人之后过得甚是艰难，走投无路之下来投奔叶怀。
叶怀家里没有女眷，只有一个眼睛不好的母亲，聂香人虽沉默寡言，但聪明，做事周全，把叶母照顾得很好。
叶怀进了家门，叫人去安顿马车，又吩咐把郑府来的人请到厅上喝茶。聂香一一去办，末了，跟在叶怀身后，低声道：“昨晚上，有个自称是你同僚的辛大人，送来两车土仪。这人我没听过，东西也没有动，仍在跨院放着，帖子在这里。”
叶怀接过来看了，送东西的人是辛少勉。
辛少勉在郑观容那里见过了叶怀，瞧见叶怀很得郑观容青眼，忙又凑了两车土仪送来，行事也算面面俱到。
这人郑观容有想用的意思，叶怀也不表现得太生分，“挑些东西去回礼，除了茶叶香料布匹，多添几部书和笔墨纸砚。”
聂香点头，跟叶怀一道过了垂花门。
叶怀家里不大，一座小而紧凑的二进院，前厅待客，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内院的路是用石子铺出来的，路两边有栏杆，方便叶母走动。两条石子路外的地方都种上了花草树木，叶怀住在东厢房，叶母和聂香住在西厢房。
此外，家里还有伺候叶母的两个侍女，跟着叶怀的两个仆从，管出行的一个车夫，后厨上两位嫂子。
叶怀进到西厢房，西厢房里白天也点着灯，光线好的时候，叶母能隐隐约约看到些人影。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叶母从里面出来，她衣着朴素，穿一件半旧的驼色衣裙，头发花白，但是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两支钿头钗，通身整洁干净。
聂香走上去扶着叶母坐下，侍女拿来软垫，叶怀跪在垫子上磕了几个头。
“母亲，儿子回来了。”
叶母伸出手，叶怀往前靠近，让叶母的手落在他脸上。
叶母摩挲了一会儿，道：“信上不是说昨天就能到吗，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叶怀握住叶母的手，叶母的手很粗糙，她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拉扯叶怀长大，还教他诗书，一路过来，十分艰难。
“昨日本已到京，被郑太师叫去问话，因天晚了，老师便留我住了一夜。”
叶母点点头，“你此行可顺利，我听闻你押解驸马回京，驸马死在了路上，可是因你之故？”
叶怀道：“驸马之死，确实意外，不过我做的每件事情都有法理可循，即使上头没有嘉奖，也不会降罪于我。”
叶母道：“那就好，有没有嘉奖有什么要紧，行事问心无愧最重要。”
叶怀微垂着眼睛，不说话。
叶母把些老生常谈念叨一遍，又嘱咐他，“牢记先人教导，务违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
“是。”叶怀又磕了个头，从西厢房退出来。
聂香跟着他出来，叶怀走到东厢房门口，两个下人抬着两篓果子从叶怀面前过，叶怀顺手拣了个红澄澄的柿子，坐在门口的小石桌边。
“阿母这段时间身体可好？”
“天刚转凉那会儿，姨母肠胃不适吃不下饭，大夫来看过，开了两剂药。”聂香收着药方，拿出来给叶怀看过，道：“其他就没什么了，我每天晚上都过去瞧，姨母睡得倒还安稳。”
叶怀点点头，“我外面的事情不必叫她知道。”
聂香有些为难，“姨母放心不下你，每日都叫我念邸报给她听，若是不让她看，她总挂念着，寝食不安。”
叶怀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他浑身酸累，眉眼透着一点倦怠，聂香看在眼里，道：“阿兄回房歇息吧，屋里热水和药油都已经预备好了。”
叶怀和郑观容的那点事，聂香是知道的，女人眼明心亮，有些事很难瞒得过她。
叶怀点点头，回了东厢房。
聂香刚要走，那边郑家又来人了，送了两篓活蹦乱跳的鲥鱼，交待做给叶怀吃。
叶怀休息了一日，第二日照常起床去衙门上值。
聂香和其他人起得比叶怀还要早，这是叶怀回京后第一天上值，连早饭都做得分外丰盛。
一大碗珍珠米粥，一瓮喷香的茶叶蛋，咸津津的胡麻饼，佐粥的小菜有一碟子火腿，一碟子鱼胙，香油拌的葵菜，淋了蟹黄的虾炙。
聂香给叶母布菜，叶母却看着外面的天色，“这么不巧，偏下起雨来了。”
秋雨绵绵，弄得人衣裳鞋子都湿淋淋的，十分不好受。
聂香问今天要不要叫老王驾车送叶怀，叶怀摇头拒绝了，他们家里的马车是这家里的一大财产，只有一匹马，老王每天精心喂养。
叶怀除了出门赴宴的时候坐马车，其他时候都不用。更多的时候，这驾马车是给叶母和聂香出门预备的。
聂香便去找出一把油纸伞，叶怀吃完早饭，拿着油纸伞出门了。
秋风萧瑟，行人掩着衣襟往前走，叶怀早上吃得热乎，这会儿倒不觉得冷。
他出了坊市，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往衙门去的官吏。
住这一带的官吏，大部分官职还没有叶怀高，年轻些的多半没成家，形容萎靡，早饭也没人张罗，都在街口买了胡饼吃。
看见叶怀，几人互相见了礼，客套了两句，底下脚步飞快，躲得叶怀老远。
叶怀没在意，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吏，老远就冲着叶怀喊，“叶郎中。”
这人叫柳寒山，是叶怀的下属，一向与他亲近，在众人都对叶怀避之不及的今天，仍然热情地凑上来。
叶怀稍等了一等，柳寒山跑到叶怀身边，他生得一副喜庆模样，见人三分笑，衙门里他的人缘比叶怀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人可回来了，您不晓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衙门里多热闹。”柳寒山细说了这一月以来刑部衙门里的奇闻轶事，说来说去，还属叶怀这桩事情最为要紧。
“昨儿您被叫去问话，那些小人还当您回不来了，个个幸灾乐祸，私下里悄悄开赌局，赌您今日会不会上值。”
叶怀哼笑一声，“那你押了什么。”
“我当然押大人不会有事，”柳寒山道：“大人吉人天相，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叶怀道：“怪不得你看到我这么高兴，原来是因为我帮你赚了一笔。”
“大人笑话我了，”柳寒山嘿嘿笑了，“赢的银子还不够请您吃酒的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衙门口前的那条街，忽然堵住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交错的油纸伞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往前走了走，看见一座车辇横在路中间，侍卫开道，行人都被挤在路两边，人挤人，接踵擦肩，半天走不过去。
车辇上下来一个穿宫装的侍女，走到一旁卖花女旁边，仔细挑选着鲜花。
她的动作慢慢悠悠，但是叶怀等人就快迟到了。
叶怀收回目光，不想往前凑，他认出这是景宁长公主的车架，就是驸马死在叶怀手里的那位。
有官员前去交涉，叶怀往旁边站，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车辇里面传出声音，“叶怀叶郎中可在？”
站在叶怀旁边的官吏纷纷往旁边躲，以叶怀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圆圈。
撵轿上的罗帷被拉起来，景宁长公主看过来，在暗淡的天色里，叶怀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蒙蒙的细雨里，平白多了几分孤高的意味。
景宁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叶郎中真年轻。”
叶怀默了默，“长公主过誉了。”
“不那么年轻，也不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害本宫成了寡妇。”
她手里抚摸着新鲜带着露水的鲜花，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叶怀身上打转。
叶怀还是那个样子，“殿下节哀。”
景宁冷哼一声，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将花朵掐下来，砸向叶怀。
叶怀偏了偏头，原本应该砸在他脸上的花只落在他胸口，叶怀顺手接住了花朵，那边景宁长公主的帐子已经落下来，车辇往前走，看样子是要进宫。
人群慢慢散开，柳寒山好不容易挤到叶怀身边，“大人。”
叶怀低头看了看那朵花，随手扔掉，“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第4章
景宁长公主入宫，直入郑太妃的含凉殿，一袭素衣，乌蓬蓬的鬓发只攒了朵银花，一落座便抽抽泣泣，哭得不能自已。
“离京时还好好的，说好了同我重阳出游，我在京中等来等去，就等来一条死讯！这是什么样的祸事，稀里糊涂地背了罪名，到了竟叫我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郑太妃和皇帝坐在上首，皇帝今年将满十八，还未加冠，一团少年气。郑太妃也很年轻，才三十出头，却一意往端庄肃穆的样子打扮，衣裳穿枣红，秋香，石青，苍黄等色，装饰也简朴。
太妃出自郑家嫡系，先昭德皇后病重那年入的宫，本意是为了继承后位，没想到，昭德皇后去后，先帝仅比她多活了一年，次年便薨逝了。
郑太妃无子无宠，在后宫里，她抚养照顾昭德皇后留下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对外则是联系郑观容与郑家嫡系的桥梁。
景宁长公主还在哭，郑太妃一开始还温言安慰，见景宁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越哭越委屈，便住了嘴，只对景宁的侍女道：“快劝劝你们殿下。”
皇帝年轻气盛，瞧见皇姐这样悲苦的模样，又想起驸马素日待他恭敬，不由得气上心头，“那叶怀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把人拿了来！”
郑太妃眉头微皱，“朝堂大事，岂可意气而为，陛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景宁长公主帕子捂着脸，“太妃娘娘，驸马都已经死了，还要怎么从长计议！”
郑太妃被她闹得心烦，问左右侍从，“到底怎么回事，太师那里可有话说？”
侍从还没回话，殿外宫人通传，郑观容到了。
郑太妃道：“快请。”
皇帝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服，见景宁还哭哭啼啼的，便叫她也收收声。
景宁低下头拿帕子擦脸，心里暗暗咬牙。
郑观容走到殿中，一身绛纱袍，萧萧肃肃，望之俨然。他刚要行礼，皇帝便道：“舅舅快坐，不要多礼。”
“礼不可废。”郑观容仍是严谨地行了拜礼，他站直身体，看见景宁长公主，道：“殿下也在。”
景宁长公主不看他，只是站起身回了礼，郑观容道：“这里正有一桩事情与长公主有关。”
郑太妃道：“可是景宁驸马的事？”
郑观容点头，将案卷递给宫人，呈至皇帝面前。
“若说贪污，倒不是什么大事，可恨驸马曾氏仗着陛下与长公主爱重，沿途以陛下的名义巧取豪夺。百姓遭灾，本就苦不堪言，陛下一片爱民之心，却为曾氏子所累。”
景宁欲开口说话，郑观容没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道：“或许正因辜负陛下圣恩，无颜面见陛下与公主，曾氏子才在回京途中惊惧而亡。”
皇帝看罢案卷，重重往案上一扔，“贼子死不足惜！”
景宁长公主见状，面色一僵，忽又落下泪来，跪地道：“曾氏子如此败坏陛下声誉，景宁愧对陛下！”
“罢了，皇姐也是被人蒙蔽。”皇帝看了眼景宁，心里仍不高兴，“朕要向整个曾氏问罪！”
郑观容摇头，“曾氏子虽有错，却不至牵连整个曾氏，妄施连坐，会招致朝臣非议，亦有损陛下天威。”
皇帝皱眉，有些不高兴，郑太妃忽然开口，“负责审理驸马案的人叫叶怀？这人当赏。”
“对，”皇帝被带得转了话头，“朕要赏他。”
郑观容道：“回陛下，叶怀是建兴五年的探花，目前任刑部司郎中。”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却道：“这人我有印象，二十岁的探花郎，真是前途远大，日后当与太师一样为我大周的肱股之臣。”
郑太妃看向皇帝，皇帝便道：“传旨，刑部司郎中叶怀赏黄金百两，布帛三十匹，玉带一副。”
皇帝说罢，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微微颔首，对皇帝的举措有赞赏之意。
一旁沉默许久的景宁长公主忽然开口，“怪不得这叶郎中如此刚正不阿，面对驸马也能秉公执法，原来是郑太师门下。”
皇帝好奇地问：“舅舅，那叶怀是你的学生？”
郑观容道：“叶怀年轻出众，我因爱才之心指点过他两句，他为人倒也审慎，不曾叫我面上蒙羞。”
郑观容看向景宁长公主，“驸马之事虽是叶怀职责所在，但毕竟景宁长公主失了丈夫，我替叶怀向长公主赔个不是。”
景宁怕皇帝听了这话觉得自己心有不满，忙道：“太师误会了，我岂敢怪罪叶郎中，我是要谢谢他，若没有他秉公办理，我还不知道要被蒙蔽到什么时候。”
郑观容睨了她一眼，“如此，我便替叶怀谢过殿下。”
景宁长公主勉强支应着笑了笑，不多时便退下了。
她走之后，郑太妃松了一口气，交待皇帝给予景宁补偿，毕竟景宁失了驸马，又看向郑观容，要留他用膳。
郑观容以琐事缠身拒绝了，与皇帝闲谈两句便告辞。
人都走了之后，皇帝陪着郑太妃去了内殿，“姨母，舅舅真是喜欢那叶怀，一句不好也不许说。”
郑太妃道：“他既然喜欢，你给他个面子又何妨？”
皇帝道：“舅舅可都没有夸过朕呢，朕说什么舅舅就要驳斥。”
郑太妃看了皇帝一眼，语重心长道：“曾氏不是只有一个驸马，朝中尚有几位重臣，难道真因为驸马把他们全都下狱吗？”
“可是......”皇帝话没说完，宫人忽然进来通报，说曾氏几位大人都上了请罪书，向陛下请罪悔过。
郑太妃道：“你瞧，你舅舅怎么可能不为你出气呢。”
皇帝看完曾氏几位大臣的认罪折子，道：“这还差不多。”
郑太妃拍拍皇帝的手，“俗话讲，爱之深责之切，太师是你亲舅舅，比我还要更近一层，他便是不说，桩桩件件也都是为了皇帝筹划。”
皇帝道：“姨母这话朕不爱听，朕心里，姨母和舅舅是一样的，都是朕之至亲。”
郑太妃看向皇帝，人都说外甥像舅，皇帝跟郑观容却没多少相像。他的面容更像先帝，只一双眼睛有郑家人的样子，却也不是郑观容那样的隐而不发，随势而动，而是如先昭德皇后一般温润透亮。
刑部司衙门里，叶怀坐在堂上，面前的桌案堆满了卷宗，堂下站着十来个从属官员。
刑部司为刑部四司之一，主管地方重大案件的复核，叶怀离京一月，案件积压不知几许。
堂下站着的这些人里，有人早对叶怀不满，有人知道叶怀与刑部侍郎不和，不想见罪上官，也有人等着看驸马贪污案会不会拉下叶怀，观望形势总比做事重要，一来二去，事情都耽搁了下来。
叶怀不管那些，哪怕明天撤他的职，今天该干的事就不能停。
他在这堂上一坐定，堂下众人心里就都悬着，整间厅堂安静地一声不闻，只有叶怀翻动案卷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的不知道是谁复核的案卷，有人偷眼看着，额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忽然，叶怀开口：“富家子虐杀乞丐，决断无误，证据齐全，当判斩首，为何复核不允？”
负责此案件的官员心不由得提起来，上前一步道：“回大人，此案中犯案者虽虐杀乞丐，然素有贤名，乐善好施，有不少乡贤为他求情。再有，此一向重案犯频发，若是全都是报上去，恐会让陛下觉得此地民风不正，所以.....”
“姑息养奸，是官风不正。”叶怀道：“至于陛下如何觉得，也不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拿回去重写。”
“是，是。”官员忙接过案卷，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叶怀又翻开一卷，还未细看，就听得门外有人来报，宫里来人了。
他从上面走下来，领着堂下大小官员迎候，从门外走进来两队人，为首的是一个太监一个女官，太监先宣读了旨意，送来了皇帝的赏赐，女官则跟着送上了景宁长公主的赏赐。
叶怀谢了恩，将二位送走，等他回到堂上，众人一改对叶怀避之不及的态度，纷纷凑上来报喜。
皇帝的态度表明了叶怀这个刑部司郎中还坐得稳，景宁长公主的赏赐则为叶怀洗清了流言。假如叶怀真是故意逼死驸马，景宁长公主不寻机报复就不错了，怎么还会送来赏赐嘉奖呢。
这些人里，也就一个柳寒山是真为叶怀高兴，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又得意又嘲讽，“我就说，大人一片忠心为公，圣上和公主都看得见。”
叶怀叫他收敛些，转过身对其他人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待积存案卷复核完毕后，我于晚照楼设宴，宴请诸位，”
众人忙应和下来，“多谢大人。”

第5章
晚照楼是崇仁坊最大的酒楼，文人墨客常在此谈诗论画，楼后有一江水，夕阳晚照，为晚照楼一大盛景。江上有画船，傍晚亮灯的时候，歌女临水而唱，声音渺渺，如同仙乐。
叶怀他们到晚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上雅间有预备好的席面，晚照楼的招牌菜色，乳酿鱼，葫芦鸡，鳜鱼羹，燕窝云丝都有，一些意头好的菜色，譬如箸头春，升平炙，金齑玉鲙也都热气腾腾地都端了上来。
酒水要的是上等的石冻春，还没有端上来，就已经闻到清冽的酒香。
众人依次敬过叶怀，此后便在席间吃吃喝喝，聊些闲事。叶怀这时候也不摆架子，不说什么话，只是听。有几个人在心下思忖，觉得叶怀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出手大方，只是做事不好糊弄。
柳寒山坐在叶怀身边，看着纯冽的石冻春皱眉，他嘴巴叼，上好的酒还不满足，从荷包里掏啊掏，掏出块什么东西，扔进了酒里。
叶怀看见了，问：“什么？”
柳寒山便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的东西，递给叶怀。叶怀把油纸拆开，见是一小块拇指大小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冰糖，我自己做的，”柳寒山道：“大人快尝尝。”
这时节的糖多是琥珀色的饴糖或黄黑色的砂糖，甜味很淡，南边来的石蜜更为珍贵些，但常伴有一种涩味。
叶怀把莹白的糖块放在手里看了看，送进口中，一入口，甜味便漾开，没有任何的粗粝涩味。
柳寒山道：“味道不错吧，我把它放酒里，酒也甜蜜蜜的。”
叶怀含着糖，“你怎么总能弄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柳寒山殷切地给叶怀倒酒，“大人觉得我的冰糖能不能拿出去卖？”
叶怀看他一眼，“这种东西也是你能碰的？不怕惹祸上身。”
柳寒山嘿嘿一笑，“所以我才来问问大人，您在太常寺可有人脉。”
叶怀不答，喝了柳寒山递过来的酒，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要是觉得酒不好喝，干脆自己弄出来个新酒，卖酒岂不方便。”
柳寒山琢磨了一会儿，蒸馏酒可比做冰糖费劲多了，酒又贵，实验一次不把他大半身家都搭进去。
叶怀看着柳寒山，柳寒山这人可真是个奇才，按他的说法，他把他一辈子奋发图强的心都拿来考了进士，此后再也奋进不起来，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他胆子也不大，收点孝敬还怕被揭发，只能老老实实靠那点俸禄过活。
如果不是实在捉襟见肘，他不会琢磨着做生意。
“是做酒不如做糖容易？”叶怀捏着酒杯，“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柳寒山想起来叶怀刚得了皇帝的赏赐，一百两金子呢，他立刻凑上前去，“大人，借我点钱吧，我赚了钱认您做大股东。”
叶怀行事不奢靡，但他肯定不缺钱，不奢靡只是他的人设，柳寒山冲他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
叶怀失笑，“好说。”
楼外有舞乐的声音，柳寒山推开了窗，众人都去看。叶怀也转过身，他没看到台上如何的盛景，却瞧见一个身着缃色衣袍的年轻人缓步上了二楼，去到对面雅间。
“那不是钟韫，钟拾遗吗？”柳寒山回到叶怀旁边，“听闻驸马贪污案上，钟拾遗也上书帮大人说话了呢。”
叶怀微有些惊讶，“钟韫？他会帮我？”
“钟拾遗清正之名人所共知，大人条陈写得清楚，他自然愿意替你说话。”柳寒山道：“我私心里觉得，钟拾遗人不坏，只是太钻牛角尖。连我都知道，为官哪有非黑即白的呢。”
叶怀想了想，叫上柳寒山去拜访钟韫。
他二人走到对面厢房，来开门的是一位姓杨的御史，他与钟韫都是尚书左仆射的门生，与郑观容一党自来水火不容。
叶怀站在门口，道：“听闻朝堂之上钟拾遗曾为我仗义执言，今日恰好在此碰见了，我想敬他一杯酒，聊表谢意。”
杨御史回头看了看，不知道钟韫说了什么，杨御史面上透出几分为难。
叶怀站着没有动，里间传来钟韫清越的声音，“我与叶大人自来没什么交情，你在驸马案上秉公执法是职责所在，我为叶大人上书亦是职责所在，叶大人不必谢我。”
杨御史拱了拱手，关上了门，柳寒山道：“这钟大人好大的排场！”
叶怀倒也不生气，“我早料到是这样，他要能给我个好脸色，他就不是钟韫了。”
柳寒山哼了一声，“怪他自己没福气，加了冰糖的酒不给他喝！”
二人回到雅间，刚一坐下，就听见有人来报，说郑太师来了。
桌上席面已剩一片狼藉，众人喝得面色熏红，听见郑观容的名字，忙不迭站起来整衣抹脸。有人赶着叫掌柜再整治一桌席面，叶怀道：“我去迎一迎，你们先候着。”
晚照楼外停着一驾华贵的马车，站在马车旁的正是郑观容身边的侍从。叶怀走过去，隔着窗，轻声道：“老师。”
车窗帘子拉开一些，郑观容坐在车上，问：“你们里头可散了？别是我打扰你们了。”
“散了，”叶怀道：“正打算走呢。”
郑观容笑了笑，道：“那正好，上来吧，我送你。”
叶怀没动，他想了想，道：“我得了个新奇玩意儿，拿给老师看看，老师且等等我。”
他上了楼，重新回到厢房，席面上杯盘都换了新的，清淡地梨香驱散了房间里的酒气，众人都站着，见叶怀回来，探究地望过来。
叶怀道：“太师就不上来了，我叫店家送了醒酒茶，各位喝一盏茶，便散了罢。”
众人称是，叶怀叫住柳寒山，问他要冰糖。
柳寒山把冰糖拿出来，道：“大人，我可当您同意借钱了啊。”
叶怀笑了笑，“少不了你的。”
对面厢房里，杨御史送走了叶怀，看了看坐在窗下饮茶的钟韫，“人已走了。”
钟韫放下茶，微一点头。
杨御史摇摇头，“人家真心谢你，不管你们从前多大的恩怨，也不该如此，你太失礼了。”
钟韫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御史坐下，“我听老师提起过，叶怀做事很正派，又有手段，是个能人。你们既是同年，多交流交流有什么不好？你若能将他从郑观容那边拉过来，不也算领他回头是岸。”
钟韫神色微动，杨御史又劝了两句，终于说动他起身。
他刚一出门，就见对面雅间已经散了，几个还没走的官员嘴里谈论些什么，
“原来咱们叶大人真这么得太师看重，怪不得能在驸马案上全身而退。”
“我还当郑太师要上来，可把我吓了一跳。”
钟韫顺着他们谈论的方向看去，只见夜色里叶怀正提衣登上马车。马车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叶怀把手放在那人手里，顺从地被他牵住，马车帘子落下来，把里面的情形全都遮掩了。
杨御史走到钟韫身边，钟韫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失望，“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马车上，叶怀在左边的矮榻上落座，将冰糖拆出来给郑观容看，郑观容尝了一块，道：“是个稀罕玩意儿。”
叶怀说这是柳寒山弄来的，打算做点小生意，“不过我觉得不大好，没同意他做。”
“有什么不妥？”郑观容问。
叶怀道：“糖盐铁，这些东西都不好乱碰。”
“若只是做点生意赚钱，倒不值当什么。”郑观容看着叶怀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叶怀喝了些酒，面颊有些红，眼里蒙了层雾一样，柔和了很多。
“我替你与太常寺打个招呼。”郑观容道，他的手顺着叶怀的面颊探进衣领里，在柔软的皮肤上滑动，手掌下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与叶怀胸腔里不息的心跳声重合。
“今日同我回去吧。”郑观容蹭了蹭叶怀的喉结。
叶怀把他的手拿出来，交叠着握在手里，“今日不成，没同家里说，改日再登门吧。”
郑观容不语，叶怀知道他不高兴，但他没有退步，他可不是只想做郑观容床帷之间的玩物的。
叶怀低下头，才饮过茶的润润的唇贴了贴郑观容的手，“老师，我今日吃醉了，许我回去歇歇吧。”
郑观容微微垂下眼看他，眸中神色不定，他将叶怀拽过来，搂在怀里，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肩背。
马车到底走去了叶怀家，在安静地巷子里停了好一会儿。
叶怀从马车上下来时，身上拢着一件玄色的斗篷，他理了理衣服，抬头看向马车里的郑观容。
郑观容单手支颐望着他笑，他容貌本来就盛，这一笑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欲，越发摄人心魄了。
叶怀不自在地挺了挺腰，道：“老师先走吧，我看着您走了我再进去。”
郑观容点点头，放下车帘子，马车转向，一路缓缓离开。
叶怀在门口站着，直到看不到马车了才转身，他还没敲门，门口忽然开了一条缝，聂香站在里面，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道：“走吧，回家。”

第6章
门口有老仆在守夜，叶怀摆摆手，没惊动其他人。他走过垂花门，西厢房里一片昏黑，叶母已经睡下了。
聂香跟在叶怀身边，她看见了郑府的马车，但一句话也没有，只问：“灶上温着有粥，阿兄要不要吃一些。”
叶怀点点头，他走到厅上，移来蜡烛点了灯，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斗篷上沾染着郑观容常用的四和香，香味清雅华贵，不浓烈却宁静幽远，无论如何也忽视不得。
聂香把滚烫的粥端来，放在叶怀面前，砂锅盖子一掀开，热气冒出来，甜香扑鼻。
趁叶怀吃饭的时候，聂香坐在他对面，同他谈些家务琐事，她有一把小算盘，指尖灵活地拨来拨去，把一本账目理得井井有条。
叶怀家里有一间米铺，是叶怀初做官时，叶母用家里积蓄置办的，本意只是居安思危——家里开米铺的，总饿不着。
这几年都是叶母和聂香打理，叶怀偶尔看两眼，只知道生意蒸蒸日上。
他看着哗哗打算盘的聂香，问：“想经商？”
聂香摇头，“喜欢打算盘。”
叶怀放下瓷勺，道：“明日你取一百两银子，送到柳寒山家里。再取一百两银子，你留着自用，想开什么铺子都随你。”
聂香道：“我没想好要干什么。”
“你见过了柳寒山，也许会有想法。”
聂香想了想，沉默地点点头。
转眼到了休沐日前，清晨叶怀出门上值的时候便跟叶母提了，晚上不回来。
“明日西山有诗会，同僚邀我共往，下了值便去，不耽误晨起看日出。”
叶母皱着眉，“都是些纵情声色的宴饮，不去也罢。”
“正经谈诗的。”叶怀说。
叶母道：“你们的诗会就有那么多，隔三差五总有一回，你这才刚回京，就又拉着你去诗会，是哪家同僚，以后不要与他来往了！”
叶怀一时没想到这个借口糊弄不住叶母了，他放下筷子，道：“早先便定下的，不好推辞。”
叶母摇头，“为官不正经做事情，偏在这些诗词小道上花心思。”
叶怀不语，他看向聂香，聂香道：“姨母明日有空吗？若是无事，我陪你去东市逛逛好吗？天凉了，该添置些冬衣了。”
叶母情知聂香在为叶怀说话，她虽不想叶怀总是不着家，但也怕不让叶怀去会使得叶怀被同僚排挤，想了一想，便对叶怀道：“你去吧，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能了。”
叶怀松了一口气，“是。”
叶母仍不放心，“少喝酒，洁身自好为上。”
叶怀连连点头，他把香软的蒸饼塞进嘴里，把碗里的米粥吃完，便换了官服，出门上值。
一到衙署，时间便过得飞快，傍晚时分，一个不认识的生脸走到叶怀堂下，提醒叶怀该下值了。叶怀放下案卷，刚要皱眉，就见这人指了指门外。
叶怀想起了什么，吹了灯从衙署里走出来，郑家的马车等在衙署外。他上了马车，借着马车里的热水洗手净面，到郑家后，侍女引着他去用晚饭，草草吃了一点，便去沐浴换衣服。
宽大的床榻上，叶怀伏在枕上，枕着胳膊平复过于激烈的呼吸。他缓了一会儿，翻身爬起来，跪坐在郑观容面前。
缎子一样的头发披在白皙的背上，郑观容的手在他后颈摩挲，替他整理汗湿的，紧贴着皮肉的发丝。
一把墨发攥在手里，郑观容坏心眼地拽了拽，叶怀往后退了一些，咳嗽了两下，捂着嘴巴去漱口。
后半夜平静了下来，床褥锦被都换了新的，叶怀趴在郑观容怀里，听着帷帐外下人们添茶倒水的动静，手指头都懒得动弹一下。
郑观容取了茶，茶杯凑到叶怀嘴边，亲自喂他喝水。叶怀喝了两口便别开脸，阖着眼昏昏欲睡。
一时下人都下去了，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郑观容拉着叶怀躺下，在他腰上划来划去的手指透露着郑观容的好心情。
次日天不错，早起便有朝霞，太阳在霞光万丈中姗姗来迟，一片晴朗好天气。这些叶怀都没看到，他醒来时已近中午。
在郑观容这里总有这个好处，没人叫他早起，无事的时候可以睡足了再起床。
叶怀起身，换了衣服出门，侍女告诉他郑观容在花厅上，叶怀便循着路往花厅找去。
花厅前有棵丹桂，还未走近就已经闻到桂花霸道的香味，叶怀抬头看了看，碧绿的叶子里散着一簇簇金色的桂花，阳光下如碎金闪烁。
花厅里，郑观容站在长案后，正执笔作画，几扇窗子都开着，桂花香沁满了整个花厅，连墨都分了一缕。
“老师。”叶怀走到厅内，圆桌上放有各色茶点，红彤彤的柿子，新鲜的冬枣，一分两半的饱满的石榴，还有应景的桂花糕，桂花酥酪。
郑观容放下笔，“这株桂树怎么样？”
叶怀道：“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秋日里能有这样一株桂树，再不与萧瑟二字相关。”
郑观容笑了笑，道：“树是好树，只是留不了了。”
叶怀不解，他倒了杯茶奉给郑观容，郑观容道：“太原灾情已止，为感恩陛下爱民之心，太原刺史在陛下所修建的涌泉寺中遍载桂树，又将其中百株上品送来京城。陛下大喜，特在宫里辟了一处桂园，我府里这株桂树过两日也要送去为陛下贺了。”
叶怀微微皱眉，“我本就不赞成修建寺庙以为百姓祈福的做法，驸马贪污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罢了，没想到硬是让并州刺史建成了。”
郑观容微微笑道：“陛下长大了，想要名声，些许小事不好驳他面子。我手下的钦差心里有数，正好借陛下修建寺庙的名头推行以工代赈，两厢便宜。”
叶怀拧起的眉头舒展开，他是去过太原的，见过太原灾情。当日朝堂之上，朝臣争论了不知道多久，一说陛下该去祭祖祈福，一说是上天预警，国朝有佞臣，罪名直指郑观容。
互相攻讦到最后，仍是郑观容上了赈灾奏折，指派人手，拨钱拨粮，一面将太原料理的清楚明白，一面与朝臣周旋不落下风。
做官就当如此，既无愧于人也无愧于己。
叶怀道：“坐而论道者众，作而行之者，唯老师一人。”
郑观容笑道：“我岂是一人，不是还有郦之陪我？”
叶怀也笑了，他走到郑观容身边，郑观容笔下正在勾勒这一树桂花，他把笔让给叶怀，叶怀看了又看，才慎重落笔。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快要将他整个人环住，离得近了，能闻到叶怀衣领里沁出来的，被霸道的桂花盖住的四和香味。
这香有静心之效，然而郑观容用这么多年了，只觉得在叶怀身上时，才有那么一点静心的效果。
叶怀略添了两笔，便不动了，他其实不擅长丹青，线条画得平且直，一点也画不出花和叶的柔和摇曳之态。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握住叶怀的手，捏着画笔转了两下，便将这不和谐的一笔变成寒蝉的翅膀，隐在树叶之间。
叶怀盯着宣纸琢磨，下人走过来，低着头在厅外禀报，“姑娘在花厅外头，听得家主在，要过来给家主请安。”
下人口中的姑娘指的是郑观容的外甥女许清徽，叶怀忙从郑观容怀里撤开，搁下笔，站在郑观容旁边。
郑观容道：“请进来吧。”
下人当即去请，又将厅里茶点换了新的，不多时，许清徽到了，从丹桂树下走进来，到郑观容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她穿着茜红色捻金花罗裙，披着靛蓝色披帛，头上挽着翻荷髻，点缀了几朵金花，仪态气度俱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叶怀从前见过许清徽，印象里还是个小孩子，如今看来，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也认得叶怀，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脆，“叶大人。”
叶怀起身回礼。
郑观容摆摆手，许清徽便在长桌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叶怀坐在她对面，听郑观容对她的提问和教导。
郑观容对养姑娘没什么经验，干脆做个先生的样子，把教皇帝那一套，挑挑拣拣整理出来，又拿给许清徽学。
因此许清徽虽是姑娘家，论其经史，强过许多人。
郑观容略问了几句，许清徽都对答如流，他满意地点点头，许清徽这才道：“舅舅，听闻这株丹桂不日要送入宫，我想在送进宫之前摘些桂花可使得？”
郑观容点头，许清徽便笑起来，叫丫鬟们去摘花，脸上有些少年人的雀跃。
叶怀看着，对郑观容道：“老师教出来的，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许姑娘年纪轻轻便如此聪慧，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作为。”
许清徽听了这话，就很高兴，旁人夸她，总说以后定配得贵婿，只有这位叶大人，夸她是夸她日后大有作为。
“谢叶大人夸奖，”许清徽道：“只盼以后能不给父母和舅舅面上蒙羞。”
“姑娘过谦了。”
上首的郑观容看着一问一答，相处和睦的叶怀和许清徽，不知怎么的，心里竟升起一种有妻有女万事足的感觉。
虽然姑娘不是他的，叶怀也不能以妻子来对待。

第7章
桂花摇落满地香，许清徽忍不住站起来到花厅门口看，时不时扬声指挥丫鬟们摘花。
郑观容看向叶怀，叶怀本不想在有旁人在的时候与郑观容太亲密，女子的心思总是细腻，他怕被许清徽看出什么。
郑观容全不在意，叶怀只好走过去，低声与他说话。
许清徽分神听了听，他们说的什么都听不大清，半晌，只听得郑观容忽然低低笑了笑。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光线透过窗子在长桌上洒下一大片阳光，郑观容还在作画，叶怀背对着他，从书架上取书，两个人俱是神态平静，好像那个笑是许清徽的错觉。
许清徽不明所以，那边管家匆匆过来，回禀说，郑家嫡系的六爷来了，说是要与郑观容商量先家主冥诞的事情。
郑观容放下笔，道：“请他们去正厅，我稍后便到。”
叶怀料想这是郑家人自己的事，正要避开，就听见郑观容道：“你与清徽也去。”
叶怀皱眉，心里觉得不合适，又不知道郑观容什么意思。
郑观容将画仔细看了看，景不错，添上几个人物便圆满了。
他擦了擦手，带着叶怀和许清徽往正厅去。
正厅上坐在两个人，年长些的是郑家六爷，按辈分是郑观容的哥哥，年轻些的是郑十七郎，郑观容的侄子。
郑观容一到，郑六爷和郑十七郎都站起来见礼。
郑府向来没有闲人，郑六爷还是头一回在郑观容身边见到叶怀，他客气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叶郎中。”
叶怀也回礼，“下官见过郑侍郎，见过郑小郎君。”
郑十七郎站在郑六爷身边打量着叶怀，他们是郑观容血亲，有自傲的资本，可这叶怀见了他们居然也神情淡淡，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郑观容坐在上首，郑六爷道：“我今日来想问问，叔父冥诞将至，阿弟可有什么章程。”
郑观容父亲与郑家家主是堂兄弟，郑观容父亲去后，长姐郑昭支撑起一整个家，那时郑家家主没少照拂几人，银钱还都是小事，在郑观容进学和郑昭的婚事上，本家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郑观容步入朝堂之后，同为一姓，同属一党，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不仅仅是血脉那么简单了。
基于这些原因，郑观容愿意给本家体面，“依据旧例，仍在本家祠堂里办就是了。”
郑六爷说好，又问：“去岁陛下亲自到郑家祭拜，不知今年是否还要预备接驾。”
郑观容摇头，“陛下不会来，不必预备这个了。”
郑六爷犹豫片刻，还想再争取一下，“听太妃娘娘说，陛下似是有意出宫祭拜。依我看，陛下一片孝心，阿弟倒不必太慎重，叫叔父见见外孙也好啊。”
郑观容看了郑六爷一眼，很不耐烦他们拿冥诞弄名堂，“那不是外孙，那是君。”
郑六爷看出郑观容不悦，忙闭口不再提，道：“阿弟说的是，愚兄欠考虑了。”
他余光瞥见一直没说话的许清徽，道：“这是明妹的姑娘清徽吧。”
许清徽上前行礼，“清徽见过舅父。”
“好好，都长这么大了。”郑六爷把身后的郑十七郎叫出来，“这是你哥哥十七郎，来日得了闲，往我们府里去，叫你哥哥带你转转。”
郑十七郎忙上前，“清徽妹妹好。”
郑观容放下茶盏，道：“清徽，你带十七郎去府上转转。”
许清徽应声，带着郑十七郎出去，叶怀知道郑观容有话跟郑六爷说，便道：“老师，我也先下去了。”
郑观容语气和缓，“去看看膳食单子，有什么想吃的都添上。”
叶怀点头，郑观容看着他走出去，转过脸看向郑六爷，神色冷淡。
许清徽和郑十七郎以前见过，左不过是在年节宴会上，倒不大熟。郑十七郎比许清徽大，虽未及冠，但出身煊赫名门，总是十分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许清徽带他去看那株丹桂，郑十七郎绕着桂树转过一圈，道：“我们府上也有一片桂树，也要送进宫去，我家姊妹很舍不得。妹妹若有空闲，这两日便去看吧，以后再看就难了。”
许清徽道：“这要问过舅舅的意思。”
“这样，”郑十七郎点点头，道：“一家子亲戚，小叔会同意的。”
许清徽笑笑，郑十七郎道：“妹妹这儿的桂树也好，要我说，送入宫中实在可惜，离了旧土，不知道这些桂树还能不能养活。”
许清徽道：“宫中的匠人比咱们的好了不知道多少，怎么可能照顾不好几株桂树呢。”
“那也未必，”郑十七郎道：“妹妹去过宫里吗，喜欢宫里吗？”
许清徽总觉得郑十七郎的话里在探听着什么，她道：“先时太妃娘娘曾召见过我，也随舅舅参加过宫里的宴饮，宫廷富丽堂皇，庄严华贵，自然都是好的。”
郑十七郎还想再说，许清徽却转过头，指使小丫头，“这一枝花好，花苞又多，剪下来送给舅舅。”
叶怀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郑十七郎跟在许清徽身边，很殷勤的样子。他很年轻，与皇帝差不多年纪，听说也未娶妻。
许清徽是平远侯独女，又是先昭德皇后的亲外甥女，身份亲疏上，她是最适合嫁入宫中的。郑家本家或许有另外的打算，他们希望许清徽嫁回郑家，至于皇帝的后位，完全可以从本家找姑娘嫁。
本家人丁兴旺，可不是如郑观容一样的孤家寡人。
叶怀心思转了转，便明白过来，他将要走时，被许清徽看到，“叶大人！”
叶怀顿了顿，只好走过去，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叶怀想了想，道：“许姑娘，劳烦问一问，府上藏书楼在何处？老师让我去寻一卷书，我走迷了，忘了藏书楼在哪里。”
许清徽松口气，道：“藏书楼地方偏，我替你引路吧，正好我也要去。”
叶怀拱手道：“多谢。”
许清徽看向郑十七郎，“表兄，失陪了。”
郑十七郎也不好多说什么，目送二人离开。
事情谈完郑六爷和郑十七郎就都走了，许清徽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到晚间便只剩叶怀和郑观容。
晚饭吃的羊肉，一大块新鲜精瘦的羊肉，夹一层薄薄的羊油，分成均匀的小块，放在炉子上炙烤，调料有盐，糖，胡椒和茱萸，配以紫苏叶，莼菜丝。
郑观容虽然还是那样同叶怀闲话，但叶怀总觉得郑观容现在的心情不会太好，提起亡父冥诞，很少有人能保持平静。
郑观容倚着凭几，倒了杯酒，“这能算得了什么大事么。”
他参加过不知道多少丧事，送走母亲，送走父亲，后来又在举国同哀中送走他的长姐。
“世家礼仪重，母亲办丧事的时候，我还因为哭泣被长姐责怪过，到后来父亲丧事上，这些流程我已烂熟于心。”
叶怀望着他，神情担忧。
郑观容心里微微一动，不自觉说了更多，“长姐亡故那一阵，国朝不稳，有人说我命里煞气太重，接连克死父母与长姐，二姐避去边疆才幸免于难。”
“说这话的人就该拔了舌头！”叶怀道。
郑观容却笑了，“二姐当日不愿意送清徽到京城，未必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好在清徽争气，顺顺利利活到现在，一转眼就是个大姑娘了。”
说起许清徽，叶怀顺势换了话题，道：“我今日碰见郑小郎君和清徽姑娘在一块，瞧着很热络，本家莫不是对姑娘婚事有想法？”
郑观容饶有兴致道：“你还操心起这个了？真有几分主母的样子。”
叶怀要说话，郑观容递给他一盏酒，叶怀噙着酒杯喝了，听见郑观容道：“清徽的婚事有她父母做主，我二姐厌恶京中权势斗争，不会为清徽寻京城的高门子弟。”
叶怀点点头，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撞见了，随口问一句。”
方才还笑盈盈的郑观容忽然间变了脸，“我可有怪你的意思？说这样生分的话！”
郑观容这样的人，喜怒无常是他的特权，叶怀忙道：“不是生不生分，是太失礼了，我与清徽姑娘非亲非故，靠着老师才勉强有那么一点关系，怎么好张口就问人家婚事。”
他在这话说的讨巧，郑观容不悦的是叶怀面对自己时太谨慎生分，叶怀却只提自己与许清徽。
叶怀靠近郑观容，握住郑观容的手，露出一点诚挚的情态。郑观容倒也受用，抬起他的下巴捻了捻，“在我面前何必有那么多规矩体统。”
“是，我记下了。”叶怀点点头，忽然又道：“那幅画，老师收起来了吗？叫我带走吧，我很喜欢。我想回去装裱起来，日日看着，或许能在丹青之道上有所感悟？”
郑观容道：“你要这样说，来日，我还非得考较考较你。”
叶怀露出一个笑，“只盼老师手下留情。”

第8章
天彻底黑透了，厅堂各处都点上了灯，院里的草木在地上投下黑魆魆的影子，伏着地面的矮草蒙了一层霜。
叶母还没睡，仍等在厅里。
聂香拿着一件羊皮袄走过来，轻轻披在叶母身上。
叶母被惊动，道：“人还没回来？”
聂香道：“还没。”
叶母的眼睛到了夜里基本什么也看不见，她摸索着裹紧袄子，道：“着人去问问吧，是哪家的同僚请他，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阿兄没提过。”聂香其实知道应该去哪儿问。
叶母叹声气，聂香道：“姨母先去睡吧，夜里更深露重，受了凉就不好了。”
叶母道：“我再等一会儿。”
聂香弯下腰，往铜錾花手炉里添了几块炭，掀开毯子放在叶母膝上，道：“我在这儿等着阿兄就是了，阿兄这么大的人，不会出事的。”
叶母摇头，只是固执地等。
聂香叫两个丫鬟陪着叶母，自己去门口看。她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一架马车拐进巷子，不多时到了门前，叶怀从马车上下来。
他还穿着那件郑观容给的斗篷，聂香迎上去，道：“姨母担心你，还在厅上等着呢。”
叶怀皱眉，快步走到厅上，老远就喊：“阿娘。”
叶母听到动静，道：“怀儿回来了？”
叶怀走到厅上，握住叶母的手，她的手还是温乎乎的，叶怀放下心来，“我今日回来的迟了，阿母怎么不先去睡。”
“我放心不下你，”叶母道：“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叶怀道：“再有下回，您就先睡，我事情多，不定什么时候回呢。”
叶母伸出手摸了摸叶怀的脸，道：“正经事也就算了，这样的诗会以后可少去吧。”
叶怀自是无有不应，“都听阿母的。”
他陪着叶母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哄着她去休息。
聂香站在一边，为没能照顾好叶母而不安，叶怀摆摆手：“母亲脾气上来的时候，我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是你。”
聂香神情放松了些，跟着叶怀进了东厢房。
“你们做生意的事情商量的怎么样了。”叶怀解下斗篷挂在一边，将怀里的匣子放在桌上。
聂香说起这个，倒有几分侃侃而谈的意思，“我见过柳郎君了，他人极坦诚，也是因为相信阿兄，所以什么都同我说了。冰糖卖相好，又是个稀罕东西，卖出去肯定是不难。就是高价，京城里遍地都是贵人，花这点钱不算什么。”
“柳郎君还想酿酒，但我听他说，制酒不易。我们商量了之后，觉得还是先卖糖，得了钱再投到酒上。”聂香道：“眼下只是怕卖糖会得罪人。”
“这倒没大顾忌，”叶怀道：“你来卖糖不也有我做后台吗？有什么样的背景碰一碰就知道了，大不了咱们及时收手，宁可损失一点银钱。”
聂香点头，道：“我明日就去同柳郎君说。”
叶怀喝了几口茶，便站起来开了柜子，从里头翻出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他裱画那一套工具。
聂香替他整理了长桌，点上灯火，叶怀把东西在长桌上摆开，用热水化了点浆糊，取来一张白纸试手。
他画画的水平一般，倒是跟一位匠人邻居学过一阵裱画，因叶母觉得无甚用处，叶怀便也没有精研，只在闲暇时捣鼓。
聂香看他挽起衣袖准备裱画，便道：“天晚了，洒水上浆需得仔细再仔细，得了空白天再做吧。”
叶怀摇头，“早做完就不挂念了，迟一步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他看向聂香，道：“你明日替我寻两块好木头，我做卷轴用。”
聂香应下，捧着灯替叶怀照亮，在叶怀再三催促之下，才放下灯回去睡了。
人走之后，叶怀把郑观容那幅画拿出来，灯下仔细看一遍，忍不住拿起笔临摹。他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但画出来的仍是怪模怪样。末了，他只能承认，郑观容的才华横溢，不止在朝堂上。
初一大朝会，叶怀也要参加，天还昏黑着就已经穿戴好出发，承天门外站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叶怀走进去，同几个相熟的打了招呼，之后便安静地站着。天色渐明，众人于宣政殿前站定朝拜皇帝。
皇帝至今未亲政，朝堂大事全由郑观容做主，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最靠近阶陛的地方，几乎能看清小皇帝的脸色。
朝堂上议事结束，皇帝退朝回到宫中，三省六部的重臣还要跟着郑观容去政事堂议事，叶怀这样的人则回到衙门上值。
叶怀早上来不及吃饭，这会儿聂香特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热腾腾的饭食送来，递给叶怀之后便走了。
叶怀刚坐下吃了两口，柳寒山就溜了进来，见叶怀在吃饭，忙道：“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叶怀摆摆手，问他要不要坐下吃两口，柳寒山倒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松软咸香的饼子，就着甜粥吃起来。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糖铺开张的时间定了，二是隔壁都官司有了新主事，是之前外放回来的官，名字叫辛少勉。
辛少勉外放时是七品县令，回到京城到都官司做从六品员外郎，可谓是高升。再有，都官司没有主事郎中，两位员外郎就已经是都官司的长官，职级上与叶怀相当。
“也不知这位辛大人是什么来头。”柳寒山道。
在京城里每一个官都有一群人虎视眈眈，他之前听说可都官司员外郎是刑部侍郎留给自己子侄的。
柳寒山看向叶怀，“大人，咱们要不要去见见。”
叶怀吃完饭，擦了手，“人家升官，我们当然得去敬贺。”
叶怀带着柳寒山去到都官司的衙署，他到时，司门司郎中站在门口，只是没有往院里走。
叶怀走过去，问：“怎么了？”
司门司郎中指指院中，侍郎大人坐在堂上正在问话，辛少勉站在堂下，微微躬着身子，神情有些张皇。
“侍郎大人心血来潮，来问都官司的事务，这位辛员外郎今日新上任，许是答得不大好，正在听候侍郎大人教诲。”司门司郎中道。
叶怀往里看，除辛少勉之外，都官司的属官都站在一旁，一个出面回话的人也没有，明摆着都站在侍郎那边，没把辛少勉这个上官放在眼里。
叶怀想了想，抬步往里走，司门司郎中要拦他，没拦住，只好跟着他一块进来。
“下官拜见侍郎大人。”叶怀走到堂中，打破了堂中的凝滞氛围。
刑部侍郎睁开眼，上下打量叶怀，道：“叶郎中怎么来了。”
叶怀道：“今日辛大人新官上任，我等前来祝贺，不曾想侍郎大人比我们到的还要早，大人体贴下属之心我等钦佩。”
侍郎大人哼笑一声，不吃这套。
叶怀走到辛少勉面前，“辛大人，恭贺升迁。”
辛少勉擦擦额角的细汗，道：“多谢叶郎中。”
叶怀又重新看向刑部侍郎，“我还要贺侍郎大人慧眼识珠，得到辛大人这般逸群之才。辛大人外放为官时便有清廉的名声，如今蒙受天恩，升入都官司，来日当为侍郎大人左膀右臂，侍郎大人尽可高枕无忧了。”
刑部侍郎神色阴沉了下来，半晌，他道：“我晓得你们是同年进士，交情自然不同一般，也罢，你们自去叙旧吧。”
说罢，侍郎大人挥袖离去，司门司郎中等人走了，才过来恭贺辛少勉，辛少勉忙不迭回礼。
那些都官司的属官也都活动起来，奉茶的奉茶，请座的请座。司门司郎中走到叶怀身边，小声道：“你也太不给侍郎大人面子了。”
叶怀道：“我只是觉得这事太不像样，什么时候教导不成，非挑辛大人上任第一天。”
司门司郎中当然也知道刑部侍郎年纪大心眼小，可他到底不是叶怀这样有依仗的人，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司门司郎中略坐一坐就走了，叶怀也不多留，辛少勉亲自把他送出来，站在衙署门外，拱手行礼，“多谢叶大人为我解围。”
“辛大人客气了。”叶怀道。
辛少勉摇头，“经此一遭，只怕不仅是我不得上官看重，连叶大人也受我连累得罪了侍郎大人，下官实在心里难安。”
叶怀神色倒平静，“不过一桩小事而已，侍郎大人何等心胸，不会在意的。”
辛少勉看着叶怀，他以为叶怀这种擅钻营的人，应当面面俱到左右逢源，十足的圆滑讨喜才对。可他面对刑部侍郎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卑不亢，甚至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气质。
这还是辛少勉在郑观容那里见到的叶怀吗？还是说正因为有郑观容做后台，他才能这般对刑部侍郎不屑一顾。
辛少勉忽又联想到自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叶怀看了他两眼，道：“辛大人，今日之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你还那么年轻，又有这般才干，只要能做事，肯做事，还怕来日没有远大前程吗？朝廷总不会让人才埋没。”
辛少勉心中微动，还未细思量，叶怀便拱手告辞了。
辛少勉看着叶怀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拳，叶怀说的对，他才刚开始，他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他会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再没人敢轻慢他。

第9章
聂香在西市的糖铺正式开业，开业那天很轰动，柳寒山搞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弄什么折扣，抽奖，还要请人剪彩。
聂香听了一下，大概是请些有名气的人来宣传，她便去请了平康坊的花魁过来弹琵琶，订了一大朵红绸花，像模像样地剪了个彩。
事情办得新奇又热闹，叶怀在衙署都听到有人议论。
下了值他过去看，店里门庭若市，五大间铺面，一个一个排列整齐的木匣子，上盖着纱布罩子，接待客人的是五六个一样装扮的伙计，嘴巴灵巧，能说会道。
店里的糖大体分三类，一类是细白如沙的白糖，堆在一处，白皑皑的雪一样喜人。这类糖价格不算贵，比普通的饴糖贵三成，客人能进来尝，尝过之后买不买都无所谓。
往往客人们尝过之后，就舍不得这种不夹杂任何涩味的大方豪爽的甜，对寻常百姓来说，虽不便宜，但也能买得起——甜味总是珍贵的。
再有就是晶莹的冰糖，以及各种造型的糖果，这些东西价格昂贵，花样精致漂亮，多是预备卖给贵人和富商的。
叶怀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冰糖和糖果，拿到柜台算钱。柜台的伙计认得叶怀，说是聂香交代过，叶怀与东家是一家人。
叶怀仍是给了钱，“一码归一码，账要算明白。”
伙计只好应下，叶怀拿着东西正要走时，却见门口有个人走进来。
那是钟韫，穿着便装，衣着素净，清俊白净的脸使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在各种糖柜面前看了看，又同买糖的客人交谈，看起来不像是来买糖的，倒像是打听什么来的。
叶怀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召来一个伙计，指了指钟韫，道：“我教你几句话，那人问起时，你说给他听。”
伙计点头应下。
钟韫店里转过一圈，一个伙计满面含笑地上前，“客人，要不要买些我们家的糖，物美价廉，您尝了就知道。”
钟韫问：“你们家这些糖，作价几何。”
伙计答了，又道：“我们这里的糖与外头的不一样，贵是贵些，甜味足，没有杂味。”
“这样的好糖，倒不能算贵。”钟韫道：“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是用了什么不好的法子才弄出这样便宜的好糖？”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钟韫话说得不客气，伙计倒也没生气，只道：“我们东家是个善人，她亲口说的，甜味难得，该让普通百姓都尝一尝。来日生意做大，白砂糖的价格还可以再降。”
钟韫微有些惊讶，“如此说来，你们东家还是个心系黎民的人。”
伙计笑道：“不敢托大，总是一件积德的事。”
钟韫点点头，不再多问，将昂贵的冰糖和便宜的白砂糖各来了一份。
钟韫走之后，叶怀才走出来，他只知道钟韫性情正直，没想到这人不只是嘴上说说，也愿意从书卷里出来看看。
倒是个务实笃行的人，叶怀心想。
天色还早，叶怀拎着冰糖去了郑府。门房认得叶怀，将他请进门又去通报，不多时内院出来人引着叶怀进去。
郑观容还未回来，放春和迎秋将他迎进屋子，替他拆了头发，换了身轻便的软绸衣裳。
叶怀换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书案后，从书架上翻几卷书来看。他余光微微一撇，看见书案上放着几张海船的图纸，郑观容用笔在上面画了些标记。
叶怀回过头，在书架上扫了两眼，几卷放在上面的书都是此类相关。他沉吟片刻，没有动这些书，随便挑了本经史，回到窗边榻上翻起来。
放春和迎秋二人站在旁边添茶添水，叶怀估摸着时间，把书放下，问放春要个小炉子，又问府上还有没有雪梨。
放春叫人去厨房要，叶怀把油纸包打开，分了两块糖果给放春和迎秋。
“好甜！”迎秋问：“这是什么？”
“西市一家新开业的铺子卖的糖。”
“我听小厮说过，”放春道：“是才开张的，搞什么抽奖，有人运气好，抽到了一个大红封呢！我本打算央小喜去买些回来，他还没得空。”
“正好我带了些，给你们尝个鲜。”叶怀把糖都分给她们，道：“卖糖的告诉我一种新吃法，用雪梨燕窝和冰糖一块炖，可以补气滋阴，润肺止咳。若是做出来滋味不错，便拿去给老师尝尝。”
这是叶怀对郑观容的殷勤，放春和迎秋打起十二分认真，按着叶怀的交待，将砂锅中放上燕窝和雪梨，在小炉子上慢慢煮开，冰糖一放下去，甜香一下子溢出来。
叶怀先尝了，觉得味道不错，又让放春和迎秋也试试，二人都不敢，只笑着说：“做法简单，东西也不靡费，我已记下了，回头再讨家主和郎君的赏吧。”
说话间，郑观容回来了，放春和迎秋收起脸上的笑意，规规矩矩站好。郑观容规矩重，一向不喜欢她们和叶怀嬉笑。
叶怀看着忽然变得肃然的两个人，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防着我还是防着放春和迎秋。
他想一想便罢，心事并不带到脸上，以一种轻松平和的姿态去迎郑观容。
郑观容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眉眼之间的阴沉冷戾还没褪去，他看到叶怀，神情微微舒展，“稀客，难得有我不请你，你来看我的时候。”
叶怀露出一个极短促的讶然神色，道：“老师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了。”
他走近了，郑观容闻到他身上甜丝丝的香味，问：“什么味道？”
叶怀道：“煮了盏梨羹，等老师尝尝。”
郑观容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他笑着问叶怀：“你亲自煮的？”
“放春和迎秋在弄，我不过是旁边看着，”叶怀别开脸，去端梨羹，“只怕不入老师的口。”
他有一点赧然，郑观容看了看他，洗了手接过梨羹，清润的雪梨燕窝入口，确实熨帖了郑观容心里的烦躁。
“味道不错，这样好的厨艺，你有什么可害羞的。”
叶怀霎时有点不自在，随即便放松下来，“我怕老师笑我，做这些缠绵小事，不像样子。”
“越是这等微末小事越见人心。”郑观容放下玉碗，大方地赏了放春和迎秋，二人谢了恩，便退到外间。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神色，问：“老师是有什么烦心事？”
郑观容声音微沉，“我欲开辟海上航路，几位大人都不同意。”
叶怀心下飞快思索，郑观容话只说了一句，转而问叶怀，“你觉得海路应不应开？”
叶怀不假思索道：“当然应该开。”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立国之初，高祖皇帝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仿昔年张骞出使西域的路线，从玉门关起始，沿天山南麓北麓远去波斯，大食，大秦等地，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绝于途，既扬我国威，又通衢载物，利泽天下。”
“开辟海路亦是一脉相承。”叶怀道：“何况天地之大，必不可能只有我大周一个上国，派遣商船出海，带回海外各国人文军事政治情况，掌握先机，方立于不败之地。”
郑观容满眼欣赏地看着叶怀，“我看郦之真如看芝兰玉树，想你生长在我的庭前。”
叶怀心里微微激荡，他这一番话其实太鲜明，可是郑观容允许他说，他们在某些事情上有极度一致的看法。
忽然郑观容又冷笑一声，“我欲做些事情，便总有许多人不满。明知道开海禁不是坏事，就因看不惯我摄政议事，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来反驳，说是清流，其实只顾党争不顾大局！”
“还有那么一群人，说起出海，总是叱骂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再三劝谏效仿先人垂拱之治，其实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与叶怀时常觉得同僚迂腐一样，郑观容眼里，与他共事的那些朝臣也全不得用。
他忽然拉起了叶怀的手，感叹道：“朝中如你一般的聪明人还是少数，等你来日入中书省，为我得力干将，我便轻松得多了。”
叶怀心中微动，他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就那样望着他，神色温和，笑意轻淡。叶怀完全看不出郑观容此时的心情，半是谨慎半是由衷地说：“我不贪求官位，只想能做更多事情。”
郑观容神色微动，道：“也好也不好，你有想做事的心这没错，可是人在官场，说淡泊名利就不像样。”
他松开了叶怀的手，叶怀心里一紧，这话他答错了。
“虽听起来太冠冕堂皇，不过我确实这样想，”叶怀稳住心神，道：“我不愿做侍郎大人那般，总是觉得不做便不会错，一意求稳，多少利国利民的事情全不理睬。若一定要这样行事，即使身居高位，我亦觉得非我所愿。”
“这样的人太多了。”郑观容看起来也深受其害，“不过我告诉你，你要做更多的事情，就一定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上。我为什么至今不肯还政，旁人说我利欲熏心，这话也不错。问题是我只要退一步，这些事情就什么也办不成。”
叶怀站起来，慎重道：“郦之受教了。”
郑观容扶住他的手，满意地笑起来。

第10章
叶怀自从郑府回去之后，便找了很多海事方面的书来看，在他看来，有鉴真东渡的事迹在前，广州一带也早已经开始在海上经商，船只，罗盘，饮食都已经大体解决，在这些基础上，举国之力修建更大的船，招揽更多更优秀的水手，出海完全是可行的。
海事昌盛，必会带来新一轮的商路繁荣，实打实的财富在前，民间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音，如今只要郑观容能说服朝堂上的那些人。
柳寒山喜气洋洋地走进来，手上捧着刚处理完的卷宗，叶怀看他一眼，“看几个卷这么高兴？”
柳寒山凑到叶怀身边，“糖铺赚钱啦，铜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的来呀，我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叶怀道：“谨言慎行，你可别出去张扬。”
“闷声发大财，我懂！”柳寒山问：“大人看什么呢？”
叶怀道：“琢磨怎么造船。”
“造船？”柳寒山疑惑道：“这事跟咱们有关系吗？户部出银子，工部去干，跟咱们刑部扯不上关系吧。”
叶怀不答，他看了看柳寒山，问：“你会造船吗？”
柳寒山嘿了一声，“不是我吹，造船的基本原理我是知道的。”
叶怀看着他，柳寒山摸了摸脑袋，“但只停留在这个阶段。”
叶怀倒也不失望，他现在很好奇柳寒山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柳寒山想了想，神神秘秘说，“你知道地是圆的还是方的吗？我悄悄告诉你，地其实是圆的，你从海上看到地平线是弧形，就足可证明这一点。”
叶怀惊讶，“你出过海？”
“那倒没有。”柳寒山问：“谁要出海？”
叶怀不瞒他，柳寒山是他的下属，没有背景，性情又单纯，叶怀自信看得透他，因此可以交付信任。
“朝廷可能要建立市舶司，出海的事情或早或晚。”
柳寒山心想，我能从中捞一笔吗？造船出海，那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指南针，地图，风帆......
“我得抓紧把我的酒研究出来，”他忽然说：“当海盗怎么能没有酒呢！”
柳寒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他有点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的很厉害。
叶怀摇摇头，又找了更多书来看。
午后叶怀去了弘文馆，弘文馆不仅是皇亲国戚和权贵子弟的学堂，还藏有天下珍本典籍，叶怀去弘文馆，便是为了借阅几卷书。
他在弘文馆里待了一会儿，出门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雨，寒风携着秋雨扑面，落到皮肤上，像一根一根又细又冷的针。
弘文馆里的小吏在点灯，乌云压上来，天地即刻昏暗起来。叶怀问了时辰，小吏说时辰尚早，劝叶怀不忙的话等雨停了再走。
叶怀怕聂香来接他，便掏出几片银叶子，央求小吏去家里报个信。
他待人温和有礼，出手又大方，小吏喜笑颜开，拿了他的银叶子便去了。
叶怀放下心，回到弘文馆里面，重新认真看起了书。
层层的书架之间弥漫着书卷的纸墨味道，因为尘封太久，闻起来总有些苦涩。
郑观容穿行在书架之间，衣摆扬起随意的弧度，郑十七郎跟在他后头，他随口考较了几句经史，无论是《周易》还是《春秋》，十七郎都流利地回答了上来。
“不错，有进步。”郑观容道。
十七郎面露得色，“叔父，我八岁上弘文馆，如今已经十年了，夫子讲来讲去都是那些，实在是腻烦。书上说，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我看书上道理我已知晓的差不多了。”
郑观容抽出一卷书，“你想怎样？”
十七郎凑上前，“不如给我一个官，叫我学着开始办事情。”
郑观容语气平缓，“你有这个心，是好事，明年科举下场试一试，就有分辨了。”
十七郎有些着急，“我不想等到明年，在这里待一日便是虚度一日。何况我们郑家世代高门，何必与那些泥腿子争什么科举呢。”
就连郑观容自己也不是科举中的官，是早早便由昭德皇后引荐到御前。
这话郑十七郎当然不敢说，他看向郑观容，郑观容不紧不慢道：“你着什么急，这么年轻，略等一等又何妨。”
十七郎在他身边左转右转，“人都说少年立志，我也想早日步入仕途，立一番大事业。”
郑观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转过一扇门，他抬起头，忽然停住脚步。
十七郎跟在他身边干着急，只是不敢催他。见郑观容忽然不动了，十七郎顺着郑观容的目光看去，角落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之后，叶怀一身白衣坐在那里。
桌面上有几本书，几张纸，一盏不甚明亮的烛台，窗外风雨如晦，叶怀微微垂着头，时而思索，时而挥笔写就，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光洁的侧脸上，像个安静的影子，稍不留意便会消散。
郑十七郎看到叶怀，道：“是叶郎中啊，叔父，他那么年轻，不也已经是五品郎中了吗？”
郑观容没有动，望着叶怀，道：“你若有叶怀十分之一的聪明，有他十分之一的刻苦，给你个官当也不算辱没了这个官职。”
郑十七郎被他斥责地说不出话，他低下头，咬牙切齿。
郑观容没去打扰叶怀，驻足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
叶怀正一边梳理思绪一边在纸上写字，忽然有人送来一盏明亮的琉璃灯，他抬起头，侍候的小吏殷勤道：“是郑太师赐下的。”
叶怀忙起身，“太师呢。”
“太师已经回去了，”小吏端上热茶和手炉，“嘱咐我交待大人，夜深天寒，顾念身体，该早些回去。”
叶怀微愣，他把书和笔记都收起来，提着那盏琉璃灯出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弘文馆门前有伞，有候着送叶怀回去的马车。郑观容不在这儿，叶怀不必亲向他谢恩，反倒有点真情实感地感念郑观容的周到了。
清晨，叶怀照常出门上值，刚走出巷子，却见聂香匆忙从家里追出来。
叶怀叫住她，问道：“怎么了？”
聂香道：“方才伙计来找，说糖铺出事了。”
叶怀皱眉，跟着聂香一块去了西市，到了糖铺门口，只见外头围了很多人，满地都是白花花的撒掉的糖，融化在泥水里。店面的牌匾被人摘下来劈成了两半，整个店里被砸的乱七八糟。
几个伙计哭丧着脸收拾一地狼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中年人看着满地的糖，连连道：“糟践东西，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柳寒山挤开人群，看见糖铺的惨状，不由分说地要往糖铺里冲。
叶怀眼疾手快拽住他，“你生怕人不知道你跟糖铺有关系么？”
柳寒山看见叶怀，像是有了主心骨，“大人，怎么会这样！”
聂香告诉他们，自糖铺开业，明里暗里就受到了很多刁难，一开始还只是退货或者说吃坏了人这样的小事，没想到，这青天白日的，就敢来砸铺子了。
叶怀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聂香还没说话，一个斯文的中年人领着一群人过来，他身材十分干瘦，留一把羊角胡，说话慢声慢气的，有点笑里藏刀的意思。
“哟，这是怎么了，瞧这满地好糖，多可惜啊。”
聂香从人群里走出去，同那人交谈，“胡掌柜今日得闲，店里没有客人吗？”
胡掌柜笑着说：“哪有聂掌柜这里热闹。”
柳寒山悄声对叶怀道：“聂香跟我说过，这是西市最大的糖商，叫胡山海。不用说，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
叶怀往那边看了看，道：“去京兆府衙门报案吧，这会儿可以亮你的身份了。”
柳寒山应声跑去了。
叶怀又看了一会儿，聂香虽沉默寡言，但与那掌柜交谈的时候，气势并不落下风。
他心下稍安，隔着人群与聂香对了个眼神，便转身回去上值了。
午后柳寒山才又露面，他按照叶怀的交待，耗在京兆府衙门，敦促他们尽快找到砸糖铺的人。
京兆府办事也算利索，很快将人抓了回来，可那只是几个小喽啰，还被人拿钱给赎走了。柳寒山再三强调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京兆府只是不应，实在没办法了，他们才给柳寒山透了个信。
胡山海只是个掌柜，他们背后的东家姓董，刑部侍郎董大人的董。
柳寒山一屁股坐在叶怀对面，额上布满细汗，“大人，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背，做生意跟顶头上司做对家，这件事还能怎么办，咱们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叶怀放下笔，心里思忖起来。
柳寒山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看周围无人，又凑到叶怀面前，“大人，我听说您是太师大人的得意门生，您看这事能不能请他老人家开个口。”
“就为了一间糖铺？”叶怀心不在焉道：“你觉得他是菩萨吗，有这样好的耐性？”
柳寒山失落极了，叶怀心下却已经有了主意，他给柳寒山的茶杯里添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是要请他，也该在最要紧的时候。”

第11章
叶怀下了值回到家，一进院门就见厨房外头搭了个避风的棚子，堆了许多松针柏叶，叶母和聂香正同厨房的两位嫂子熏腊肉。
熏腊肉叶母最拿手，她从前眼睛好的时候，天一变冷，便开始忙碌起来，换洗被褥，缝补衣服，买来各种菜蔬，琢磨着怎么能不浪费地吃完一整个冬天。
一旦开始用松针熏腊肉，烟气飘得人衣服上头发里都是，叶怀就在满院的松针味中念书写字。
她如今看不清了，提起这些事倒还有得说道，同聂香和几个嫂子聊天，气氛很好。
叶怀进屋换了身半旧衣裳，衣袍掖在腰间，过去换了叶母，叫她别熏着眼。两个嫂子也劝，叶母便站起来，由两个丫鬟扶着去了。
棚子里的火堆边，聂香坐在那里掰松枝，叶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木墩上，问：“店里怎么样了？”
聂香回过神，道：“店面已经收拾出来了，那群人也赔了钱，我想先关门几天，也给店里的伙计放个假。”
叶怀点点头，抽出几根木材，将松针盖在火堆上，“眼红咱们糖铺生意的，只这个胡掌柜一家吗？”
“当然不止他们，”聂香道：“不过其他人，倒没有他们这样明目张胆。”
叶怀问：“你有什么打算？”
聂香想了想，道：“胡掌柜几次三番来找我们的麻烦，除了来抢生意，还想逼我们卖掉糖方。方子我与柳郎君都不同意卖，我想，若真是被逼的没办法，我便将糖卖给胡商，胡商远去西域，胡掌柜的手怎么也伸不到那么长。”
她着实也想了几个计策，叶怀听着，露出一个笑，“果然经些事情是不一样。”
聂香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阿兄在后面撑着我。”
叶怀看向跳动着的火苗，道：“我这有一个法子，不过要劳动你了。”
聂香追问：“什么法子，阿兄只管说。”
“这胡掌柜如此有恃无恐，必定不止针对咱们一家，你去找找他以前还做过什么恶事，总到一起写个状子，想办法告他一状。”
聂香道：“我即刻去办。”
这事过后几天，聂香的糖铺重新开业，叶怀去看过，客人倒还有，只是不如之前热闹。
那天傍晚叶怀回到家，吃完晚饭，聂香便来找叶怀。她几番探访，收集胡掌柜做下的恶事，大大小小总汇了厚厚一匝，细看下来，触目惊心。
“他不是第一次砸别人的店，为了打压别人的生意，都是一贯的做派，先闹事，闹事不成就砸店。有些人撑不住，要不关门大吉，要不就以极低的价格把铺子卖给了他。”
聂香道：“做生意耍无赖都还只是小事，我查到有一年，胡掌柜为了扩建花园，生把邻居父子两个逼得家破人亡。”
“他诬陷那家郎君隔着墙头私会他家婢女，将那郎君抓入大牢，老父亲一个人求告无门，身上还有病，平白受了这等诬陷，郁愤之下竟吊死在了宅子门口。”
叶怀眉头紧皱，“出了人命案，他还能逍遥法外？”
聂香道：“这都是早几年的事情了，那时你都还没到京城呢。如今那套宅子已经是刑部董侍郎名下，大约是有人替胡掌柜平了这事吧。”
叶怀把这张案卷单独抽了出来，“那被诬陷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聂香道：“关了几年放出来了，如今在京郊做佃农。”
叶怀点点头，便叫聂香先回去了，他花了一晚上把胡掌柜所犯罪行捋清楚，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给了聂香一份东西。
“这是我写好的状纸，你抄一遍，递给群贤坊钟韫。”
聂香点头应下，没有多话。
叶怀有自己的事要忙，除了上值，仍经常去弘文馆找书看。那天他回来得晚一些，路上正碰见柳寒山闷头往家走。
他看见叶怀，老远就冲叶怀打招呼，叶怀走近了，发现他身上满身酒气。
“你怎么回事，”叶怀皱着眉，“糖铺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一点挫折而已，你不可就此酗酒颓废。”
柳寒山拍拍自己的衣襟，“大人你误会了，我没喝酒，我是在搞研究。我做出一种新酒，做好了让大人第一个尝。”
他看起来兴致昂扬，叶怀仍不放心，“真没酗酒？”
柳寒山摇头，胡掌柜这一通逼迫，反让他生起了进取的心，卖糖不行就卖酒，卖酒不行他还能卖其他的，他就不信他混不下去。
叶怀放下心，笑道：“你一门心思扑在酿酒上，怎么，糖不卖了？”
柳寒山愤愤地说：“我想好了，姓胡的再逼我们，我就把糖方免费送给其他所有的糖商，我走群众路线，我让他们都团结起来对付姓胡的。”
叶怀看他一眼，这话说的古怪，不过细咂摸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柳寒山才想起来叶怀的话，凑到叶怀跟前，道：“大人，你刚说你想到办法了，你想到什么办法了，给我透个底？”
叶怀不答，“你先说说，你做了什么酒。”
俩人闲话着往家的方向走，到街角分开。天暗下去，天空变成一种深邃渺远的墨色，湿润的雾气悄无声息漫上来，沁得人身上发凉。
走到家门口，叶怀忽然停住，他若有所觉的转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钟韫站在薄雾之中。
叶怀顿了顿，摆出一个得体而客套的姿态，“钟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钟韫看着他的目光很复杂，隔着一段距离，叶怀没有察觉。
他走过来，到叶怀面前停下，将怀里一份书卷掏出来，“这份状书，不是你的笔迹，却是你一贯的行文。”
叶怀看着那份状纸，摇摇头，“我不知道钟大人在说什么。”
钟韫短促地笑了一下，“怎么，你在郑太师门下，做些事情也要如此曲折吗？”
叶怀的神情瞬间冷淡了下来，“这与太师有何干系。”
他提及郑观容，态度便十分强硬。钟韫心里闷了一阵，不与他辩驳，直接问道：“你把这东西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叶怀看他把话摊开，也不再装傻，“我见有不平之事，不想置之不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侍郎大人是我的上官，我不好出面。”毕竟是叶怀有求于人，他缓和了语气，道：“不过我相信你，钟拾遗，若说有谁能为民请命，那一定非你莫属。”
钟韫轻嗤一声，不为所动，“你怎么不好出面，郑太师不是一贯号称吏治明敏，弊绝风清吗，你有什么不能直言上谏的呢。”
叶怀心里不耐烦，淡淡笑道：“人言可畏，太师欲寻清明吏治，只怕有些迂腐书生生事。”
“你——”钟韫怒目而视，叶怀不避不让，半晌，钟韫冷笑一声，“我不可能让你拿我做刀，替你铲除异己。”
叶怀一退再退，这会儿也有了些火气，他反问道：“这便袖手旁观了？你明知道有人罪行属实，却为了虚无缥缈的清名置之不理，钟韫，是谁沽名钓誉，是谁书生误国！”
钟韫一愣，恼羞成怒道：“你哪有你说的那样光明磊落，真当我不知道吗，为了一点卖糖的蝇头小利，你就要除掉当朝一位侍郎大人，叶怀，你其心可诛！”
“我不是为了卖糖，我也不是要党同伐异，”叶怀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把糖方公布出来，不敢说惠泽万民，只为我们自己求一个公平。”
钟韫愤怒地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两人言尽于此，不欢而散。
叶怀回到家，才带回来的书便有些看不下去，钟韫不能按他的设想行事，那一切就都得推翻重来，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次日天气不好，乌云一层层，寒风刮得人不由得裹紧衣服，直到午后，才吝啬地透出一点阳光。
叶怀的厅上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辛少勉过来拜访，叶怀站起来，吩咐人上茶，连声道：“辛大人，快请坐。”
“叶郎中不必多礼，”辛少勉道：“我来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登门拜访，莫嫌失礼啊。”
“怎会。”叶怀与辛少勉客套了几句，辛少勉就有点压不住急切地问：“叶大人可听说了，今日朝堂上，有人上书弹劾咱们侍郎大人。”
叶怀微顿：“这我倒没听说。是谁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是钟拾遗和杨御史，”辛少勉道：“弹劾董侍郎家中子侄欺压百姓，强占民宅，威逼致死，弹劾董侍郎枉法裁判，制造冤狱。”
叶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道：“这样啊。”
辛少勉心里有些不定，他暗暗盼望着什么，却又不敢太轻举妄动，思来想去只好将这消息同人分享，以安慰心中急切。
“听说钟拾遗上书中不少苦主正往京城赶，那几条罪状约莫不是空穴来风。”
辛少勉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叶怀，感叹道：“钟韫兄也是不一般的人物，我有听到一些消息，说他是尚书左仆射的关门弟子，也是那位老大人为清流选定的继承人。叶大人，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叶怀道：“什么清流不清流，有清就又有浊，这不是明摆着说朝堂派系林立吗，当心犯忌讳。”
“都是大家私下里戏言，我也就那么同你一说。”辛少勉说罢，仍等着叶怀的回答。
叶怀沉吟片刻，才道：“钟拾遗在那些人中的地位确实举重若轻。”
辛少勉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这样说来，他的上书是很有分量的了！”
叶怀想了想，问：“中书门下可有什么旨意？”
辛少勉道：“钟拾遗再三要求大理寺彻查，上面只是不应。”
叶怀心中微微一顿，皇帝并不参政，这些事情应统归中书省郑观容决断。
他不同意吗？

第12章
送走辛少勉，叶怀走出厅堂，走到厅后廊上，廊下围绕着假山有一池水，里面游着几尾锦鲤。
叶怀抓了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一把鱼食撒完，叶怀心里冷静下来，拍拍手，抬步往外走。
他去找柳寒山，柳寒山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官吏，他们知道柳寒山是叶怀的心腹，半是恭敬半是羡慕地看着他。
柳寒山没有察觉，走到门外问：“大人，怎么了？”
叶怀引他到无人处，道：“有件事同你商量，糖方大约留不住了。”
“卖给姓胡的？”柳寒山惊道：“我不同意！”
“不是卖给姓胡的，是公布给所有糖商。”叶怀吐出一口气，把钟韫与他交谈的事情告诉了柳寒山。
柳寒山听罢，感叹道：“钟拾遗真是个君子呢。”
“君子欺之以方，”叶怀道：“我同他站在一块，实在太小人。”
柳寒山察觉叶怀心绪低沉，赶紧道：“这怎么叫小人，这是大人聪明灵巧，借力打力。”
叶怀失笑，“我竟不知，你还有做佞臣的潜力。”
柳寒山嘿嘿直笑，叶怀道：“这件事，你跟聂香商量着去做，如果能跟其他的糖商搭上线，或许以后在做生意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左支右绌。”
柳寒山点头称是，叶怀心里稍微安定了，想一想还是觉得去见郑观容。
下了值，叶怀换了身衣服去郑府，到了之后却听说郑观容不在家，在平康坊会客，叶怀问清了地点，便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江月楼里，上上下下洒扫地焕然一新，下人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各个角落，一楼厅中的台子上，立着一座屏风，一个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
戏台正对面的雅间上，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檀木椅中，老人年逾六十，头发斑驳，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
隔着一张桌子，郑观容坐在另一把椅子中，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是钟韫。
台下女子演奏的是《凉州》，边塞曲，曲风雄浑，慷慨悲凉。她虽只一个人一把琵琶，却能演奏出边塞风沙，大漠长河，一曲终了时，满座寂然。
“太师喜欢听这首曲子？”尚书左仆射抚着胡须，率先开口。
郑观容靠着椅背，“我久居京城，怕在平安乡里待得太久消磨了锐气，所以才要听一听这边塞之曲。”
他看向尚书左仆射，“老大人可还受得住？”
尚书左仆射笑眯眯道：“老夫虽年迈，雄心不减当年。”
郑观容坐直身体，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既如此，老大人何以不支持我开海路。”
尚书左仆射身后站着的钟韫似有话讲，左仆射抬手止住他，对郑观容道：“国朝无事，难得海晏河清，百姓正宜休养生息，不可多生事端。”
郑观容道：“开辟海路，乃千秋大事，不是我多生事端。”
左仆射叹口气，道：“安居乐业，平安顺遂是百姓所愿，开疆拓土，千秋万代是你之所愿，取谁舍谁，难道不够一目了然？”
郑观容面上的笑意冷淡下去。
琵琶声重又铮铮，跳动着的烛火照不亮郑观容的脸。
叶怀到时，江月楼戏台上已换了人，十来个人或站或坐正演奏丝竹管弦，叶怀站在台下，只感到馥郁的甜香暖烘烘地往他身上扑，不一会儿就将人熏得面颊红热。
此时天晚了，江月楼里点满了灯烛，灯影幢幢，红纱重重，朦胧迷离之间，叶怀不由得停住脚步，凝神听着乐曲。
楼上忽然有动静传来，叶怀抬头望去，郑观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捏着酒杯，正望着他笑。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上来？”
叶怀提衣上楼，楼下的乐曲忽然换了，换成激昂的秦王破阵曲，鼓声急促，催人心弦，几名舞者身段舒展，大开大合，交错而过，让人眼花缭乱。
叶怀踩着鼓点推开门，撩开珠帘和烟红色的帷幔，房间里只郑观容一人。楼下那样热闹，他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安静地近乎冷清。
“郦之来了，”郑观容道：“坐下陪我听一会儿吧。”
叶怀在他身边落座，看桌上有未收起来的茶盏，便问：“老师方才有客人？”
“是尚书左仆射张师道，这位老大人从前还指点过我的学问呢，”郑观容道：“年纪是不小了，说话倒还强硬，寸步不让。”
“他把他的弟子钟韫也带了来，”郑观容抬手叫人换茶，“早知道我便将你也叫来了，真是的，一老一小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觑着他的神色，没有贸然开口。
郑观容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叶怀顿了顿，“听说朝堂上，钟韫弹劾刑部董侍郎，我本想来问问，怎么回事。”
“是有这么个事，我还没来得及料理呢。”郑观容闲闲地望向叶怀，“你处理不来么，我以为你托了别人，便不会再来请我了呢。”
叶怀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明白过来，他当即跪下，“老师。”
郑观容不让他跪，“慌什么，坐下来，慢慢说。”
叶怀站起来，动作很缓慢，站起来比跪下去让他更有压力。郑观容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把茶杯拿在手里，一杯茶都喝下去，才平稳了声音。
“原来不过是糖铺小事，不想拿到老师面前，让老师费心。后来牵扯到了董侍郎，我觉得是个机会，所以才，”叶怀认错认得利索，“是我自己自作主张。”
“事情做得很谨慎，任谁也想不到你在其中，”郑观容夸了一句，问：“你和钟韫是同年，关系好吗？”
叶怀极力撇清自己与钟韫的关系，“我与钟韫志不同道不合，自来没什么交情，说是相看两厌也不为过，钟韫肯出面弹劾董侍郎，是我设局利用他。”
郑观容点点头，“你觉得钟韫这人如何？”
叶怀拿不准郑观容的意思，不知道此时该对钟韫该有什么感情色彩，惋惜，赏识，还是厌恶，他索性道：“我看钟韫只是好名声，不然不会中我的计，他们那群人都好名声，其实无补于世，有哗众取宠之嫌。”
郑观容笑了一下，“你要这样说，索性把钟韫赶出京城吧。”
叶怀微愣，道：“那也不错，钟韫本就不适合京城，他......”
叶怀舔了舔嘴唇，紧张起来，那副样子，简直让郑观容觉得自己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叶怀停住，不说话，一双眼睛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叶怀其实把慌乱掩饰得很好，哪怕事情超出他的意料，他都能飞快地斟酌形势，只有微微干裂而无血色的嘴唇透露着他的不安。
郑观容几乎有些心软了，“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再做这样舍近求远的事情了。须知郦之的任何事情，在我这里都很重要。”
叶怀低下头，松口气，“老师教训的是。”
郑观容站起来，“明日中书省便会下旨彻查董侍郎案，董侍郎若识趣些，就该上书致仕了。没了掣肘，我盼望着看你大展拳脚。”
他纵容地抚一抚叶怀的侧脸，指腹下的面颊柔软却冰凉。
叶怀送郑观容出来，郑观容摆一摆手，“我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叶怀站定，只在门口目送郑观容下楼。等郑观容走出江月楼，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沁着衣服，背心已经凉透。
他转身，隔壁厢房传来推门的声音，叶怀一抬眼，见钟韫从房间里走出来，眼中有被羞辱的愤怒与痛恨。
叶怀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郑观容眼里的意味深长。
钟韫站在那里，等着叶怀说些什么，不过叶怀觉得没什么可说，只是一言不发。钟韫讥讽一笑，转身离去。
叶怀走出江月楼，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吹得人身上很凉。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郑观容眼里，叶怀与钟韫一定是有什么了，不然他不会将钟韫留下来。那叶怀这一通表白在郑观容眼里算清白了吗？叶怀不知道，他心里很憋闷。
他接着又想起钟韫，叶怀不打算做君子，可是做小人也不是什么面上有光的事，现在在钟韫看来，他一定是最下乘，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弄成现在这个两边不讨好的局面。叶怀敲开家门，聂香还在等他，他让聂香快回去睡，自己回了东厢房，点了灯坐在书案后面。
书案上有叶怀没写完的文章，那是预备献给郑观容的。他重看了一遍，把文章折起来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他应该从头到尾都依靠郑观容吗？郑观容哪是那样有求必应的人。他不应该利用钟韫吗？至少他在钟韫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发自肺腑。
叶怀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说服了自己，慢慢吐出心中的郁气。
怪只怪郑观容，可恨的郑观容，专制的郑观容，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连深情做起来都比叶怀简单，比叶怀真切。

第13章
一大早，郑府门口便排着队等着拜见郑观容的人，有些是他的门生，故旧，有些则素不相识，为求赏识前来拜谒。一些是共事的大臣，商量政事堂中未了的事情，也有郑家本家来人相请，经常还会有宫中郑太妃与皇帝宣郑观容入宫的旨意。
一些人郑观容会见，一些人则不见，书房里议事的人来来往往，等郑观容从书案后起身，一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他回到院里，换了身衣服，天气不错，千万束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闪着金光，院外的海棠只剩下枝干，松树倒还长青。
郑观容忽然问：“今日休沐，叶怀没来吗？”
放春奉茶的手微微颤了颤，道：“叶郎君说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今日就不来了。”
郑观容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脾气是不小。”
他放下茶，道：“他既不来，我便去看看他吧。”
叶怀难得闲暇在家，吃过早饭，叶母叫他把正房收拾出来。正房不住人，天刚变冷那会儿，叶怀着人重新粉了墙壁，糊了窗户，如今里头干干净净的，等着重新布置。
正房三大间，宽敞明亮，当中一间是正厅，墙壁上挂着劝人向学的画，两边对联还是叶怀父亲从前写的。靠墙壁置着条案，案上摆着清供，底下一张桌两张椅，两边又各有几把椅子。
左右都是隔扇门，推门进去是一大间宽敞的屋子，靠墙放了一座落地素屏，两边有高柜，柜上放了几个螺钿盒子。屏风前横着一张胡床，胡床边有几个月牙凳，地上放一个很大的黄铜炭盆，把整间屋子熏的暖烘烘的。
叶母坐在胡床上，小丫鬟坐在月牙凳上给她揉着胳膊。聂香坐在炭盆边，用一个小锅炒了好些板栗，核桃和豆子。桌上放着一盆洗好择净的红艳艳的山楂，小丫鬟眼睛一直往这边瞅，等着聂香给她们做糖渍山楂。
山楂果子煮软了，裹着黏稠的糖浆，软糯香甜，只是闻到味儿就让人流口水。
叶怀喜欢吃这种果子，山楂的酸被糖中和，变得正正好。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叶母常说叶怀是金贵舌头，糖这种好东西还要挑剔。
叶怀只是笑，聂香把山楂果子盛在白瓷碗里，撒了点桂花，放到叶怀面前。叶怀倚着小几，捏着勺子，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
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着急忙慌的，气都喘匀，站在门口叫叶怀。
叶怀直起身，问：“怎么了？”
“郎君，郑太师来了！”
叶怀一顿，聂香看了他一眼，叶怀一面起身一面道：“快请进来。”
他披着件衣服出门，聂香也站起来洗了手，对叶母道：“姨母先坐着，我陪阿兄见客。”
郑观容来得快，叶怀来不及换衣服，掀开帘子走出来时，郑观容就已经到了垂花门边。
他身上披着件玄金色的斗篷，正低着头看门边一簇野菊花，这菊花不名贵，也不讲究什么品相，自己长了一丛一簇，花朵张牙舞爪，开得很嚣张。
叶怀顾不得许多，上前道：“老师怎么忽然来了，没提前说一声，叫我招待都来不及。”
因为是在家里，他穿得很简单，云灰色的袄子下，只一件白色软绸的袍子，没系腰带，松松地罩在他身上。发带束着柔顺的头发，披在身后，转身或者微微低头的时候，几缕头发便不听话的溜到身前。
郑观容皱眉，“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穿的这样单薄。”
叶怀道：“屋里暖，图松快不想穿太多。”
他把郑观容让进自己的东厢房，从衣柜里拿了件月白的圆领袍，仔细穿戴好了，才回到郑观容身边。
聂香恰在此时进来送茶，叶怀便道：“这是我家表妹聂香。”
聂香微微欠身，她本就寡言，在郑观容面前更没有什么话说。
郑观容打量她两眼，没有多话，叶怀又引着郑观容去见叶母，隔着屏风打个招呼便算见礼了。
叶怀家不大，没什么能游赏的地方，转了一圈仍回到东厢房。郑观容的下人守在门口，聂香过来送了趟茶点。
郑观容打量着叶怀的屋子，东厢房不小，布置地却简单。叶怀除了睡觉，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梢间的书房，那里有满墙的书，都是叶怀看过的，郑观容随手翻开，里面看得到叶怀的批注。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郑观容的那幅桂花，郑观容驻足看了一会儿，叶怀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他心里有点不自在。
这幅画本来是就是挂在这里等着郑观容看的，可是叶怀这会儿却很后悔，怎么没把这画摘下来。
“我说要考较你丹青，你可预备好了？”
叶怀不动，袖着手道：“我在丹青之道着实不开窍，就不在老师面前显眼了。”
郑观容回头看他，声音含笑，“生气了？”
“哪儿的话。”叶怀转身去端茶，避开郑观容的视线。
郑观容在书案后的椅子中坐下来，“我哪儿说错了你，三心二意，是为官的大忌，也是做人的大忌。”
叶怀没有附和郑观容，反而露出一种受了误解的屈辱神情，他皱着眉，清冷的脸上满是倔强，“我绝无逢迎清流之心，钟韫既然可以利用，那有什么不能用？就算老师因此疑我，我不也觉得是我错。”
他坚定的表示自己的立场绝对清白，至于郑观容其他的不满，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层轻飘飘的灰，放在心里叫人不自在，可拿出来说又太像没事找事——尤其叶怀这会儿还在气头上。
郑观容心里啧了一下，竟有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
思忖片刻，他露出一个笑，宣告认输，“郦之说的没错，是我多疑，伤了你的心了。”
叶怀不知道他心里这番揣测，只看他这幅样子，心气终于顺了些。
他把茶放在郑观容面前，眼中有些不明显的得意。
这是在他自己家，他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也生动了很多。
郑观容忽然抓住他的手，一用力将他扯进怀里。叶怀吓了一跳，想从郑观容怀里撤出来，神情警惕地厉害。
郑观容掐着他的下巴，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嘴唇，“怕什么，门口有人守着呢。”
他摁着叶怀时刻准备扯开的腰，拇指按在叶怀的嘴唇上，他的唇肉红红润润，还有股甜味。这让郑观容想起那天在江月楼的叶怀，因为紧张，嘴巴都干裂起皮。
这样看来，叶怀实在是很难养的一个人。
叶怀声音低低的，有些绵绵的哀求的意味，“我有正事，我们谈正事好么。”
郑观容抚了抚他的肩，颇有些不舍地松开他，叶怀站起来，整理起皱的衣服。
他要面子，可一些事大大方方还罢了，谨慎起来反而像偷情。
叶怀不知道他心里的龌龊联想，他从书柜里取出两份书卷，奉给郑观容，“这些东西，不知得用不得用。”
郑观容收了笑闹的心绪，接过书卷看起来。
两份书卷，一份详细阐述了开海路的必要，里面提出了所有有可能反对的理由，并一一进行驳斥。另一份则构造了一个完整可行的形式细则，从哪里入手，需要做哪些准备，有些是有旧例可参考的，有些则是全新的，方方面面都列的清楚。
他在文章说他不认为开海路是劳民之举，商鞅变法，富国强民，桑弘羊制均输，万物平而百姓足。开海路，不仅是利在千秋，同样可使当下财政丰盈，细民获利。
有这两份文章拿到朝堂上，几乎堵上所有人的嘴了。
郑观容细细看完，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激荡，他看着叶怀，头一次为他心生惋惜，倘若叶怀姓郑，他郑家何愁不能世泽绵长，倘若叶怀出身世家，不必逢迎自己，清白一身，走康庄大道，怕早已天下扬名。
郑观容当然不后悔自己对叶怀的作为，他只是有那么一点惋惜。
“这两篇文章，朝堂上你亲自上奏。”郑观容道。
叶怀道：“可这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无妨，你只管上奏就是。”郑观容道：“郦之，这两篇文章现世，不管海路能不能开，你都是名垂青史的了。”
叶怀望着郑观容，郑观容压抑着心里的情绪，道：“你会有更远大的前程，郦之，你会有不逊于我的功绩的。”

第14章
朝会上，叶怀上奏折，支持开辟海路，一下子点燃了朝中本就紧张的气氛。
反对者厉声谴责，咄咄逼人，连续紧密的追问将人压的喘不过来气。叶怀早有准备，有理有据地将一条条指责反驳回去，面对官位比他高的人，他恭敬而坚定，面对官位比他低的，他严肃而通达。
众目睽睽之下，只把人驳斥的哑口无言。
随后他将那两篇文章递上去，几位大臣传阅一番，当即有人拍案叫绝。凡有志之士，不管什么立场，看完那份卷，知道叶怀不是信口开河，就都已无话可说了。
张师道他将两份文章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心中既有国朝有此良才的庆幸，又有一种深沉的担忧和无奈。
与从前的很多次一样，郑观容想做的事情总会做成，朝廷是他的一言堂，反对者的声音总是无济于事。他今日要开辟海路，总算是件利国利民的事，可是郑观容，他能保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吗？
堂上仍有人坚决反对，一位姓鲁的谏议大夫慷慨陈词，此时他的反对显得有点胡搅蛮缠，他不说海路如何，只说郑观容狼子野心，说叶怀结党营私。他将二人定为不义之臣，劝谏陛下不能一意孤行，宜尽早除奸佞，清君侧。
说到激动处，这位鲁大人挥着笏板，一头撞上殿中金柱，指着郑观容来了个当庭死谏。
文武百官哗然，端庄肃穆的金殿被这位谏议大夫碰了个鲜血四溅，这情形把小皇帝都吓了一跳。
郑观容仍不为所动，他挥挥手，叫人把这位鲁大人送下去诊治，回过身冷冷地扫视群臣。
“凡是变法，就没有不流血的。鲁大人做了第一个，后头若有人还想与他为伴，那就接着来。只是不占第一的名头，也没法名留青史了。”
大殿里一声不闻，柱子上残留的血迹几乎与郑观容身上朱红的官服一致，他摆一摆手，太监高呼，众人退朝。
一切事情就发生在瞬息万变之间，等那位鲁大人被人抬下去，叶怀已经冷静下来。
他隔着人群望向郑观容，郑观容背对着群臣，背影不动如山。他像横亘在群臣与那至高无上宝座之间的一道天堑，天堑对面不是皇帝，是权力。
那一瞬间，叶怀心动的不可抑制。
回到衙署，门前挤满了人，有过来恭贺叶怀的，又过来瞻仰的，还有递了宴请帖子请叶怀务必出席的。
叶怀挨个谢过，好半晌才将人都打发走。柳寒山喜气洋洋地站在他身边，董侍郎下台，叶怀又在朝堂上大出风头，简直是双喜临门。
“您那两篇文章我本打算命人传抄在京城里传颂，结果不知道被谁捷足先登。”柳寒山一边给叶怀倒茶一边说，“不过没关系，我给您传到京城外边，有多远传多远。”
叶怀道：“多谢你费心了。”
“大人又跟我客气。”柳寒山从袖子里抽出两封拜帖，交给叶怀。
叶怀摇头，“宴无好宴，我不去。”
柳寒山道：“这两封不是别人的，您看看就知道了。”
叶怀接过来看了，其中一封是辛少勉的，请叶怀吃酒。
“辛大人是最先给你下帖子的，怕您没空，还交代我告诉您，不强求，等您闲了再来，他随时恭候。”
叶怀沉吟片刻，道：“我记下了，等有空回请他。”
柳寒山点头，道：“另一份是钟韫钟大人的，我想着糖铺的事他帮了忙，趁这个机会你们说和了也好。”
叶怀才在郑观容面前表明了立场，钟韫的宴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他把帖子合起来，告诉柳寒山，“说和什么，我和钟韫没什么可说和的。”
柳寒山稀奇道：“大人，您变脸还真是够快的。”
叶怀微微一哂，“那也没办法，钟韫要怪罪就怪罪吧，我现在是顾不得他了。”
过后柳寒山把帖子还给了钟韫，钟韫没说什么，也没再要求见面。
下了值，叶怀同家里打了声招呼，便去了郑府。他没敢亲自同叶母说，因为叶母一定又要追问。好在近来聂香做生意的事分走了叶母的精力，让叶怀有了可乘之机。
郑府总是很整肃，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典雅华贵的家具陈设，相应的，下人是下人的样子，主人是主人的样子，尤其郑观容在的地方，听不到任何一星半点的嬉笑。
但叶怀在时，往往又是另一番景象。
床头矮柜上放有两盆兰花，细长的翠绿的叶子，雪白优雅的花朵，矜持地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叶怀探身去看，郑观容抓了他一缕头发拨弄，道：“新开的花儿，许是为了贺你。”
叶怀回头看着郑观容，眼睛在夜色烛火中变得盈盈的。
这天晚上叶怀兴致很高，于是体力透支的很快，撑在郑观容身上只是喘息。郑观容扶着他的腰，笑他不济。叶怀起又起不来，躲又躲不开，额头抵着郑观容的肩膀，报复似的咬住他锁骨边的一块皮肉。
尖利的牙齿咬着那块皮肉，柔软的嘴唇却紧贴着皮肤，像一种不多见的羞涩缠绵。
夜里郑观容醒了一回，离他往常起床上朝的时间很近了，不过今日温香软玉在怀，郑观容没打算早起。
他坐起来要了茶水，喝了两口回头看向叶怀，叶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嘴巴干得微微起皮。
郑观容把叶怀摇醒，叫他喝水，叶怀迷迷糊糊被他灌了两口水，仍旧躺回去。
下人放下帐子，悄无声息地退开，郑观容把叶怀的身子从衾被中翻出来，看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却把郑观容的衣角放在嘴里咬着。
雪白的牙齿磨着丝绸布料，只是不撒开，郑观容觉得有趣，他把衣服抽出来，换了自己的手指，指腹摁在叶怀一颗尖利的牙齿上，叶怀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咬破。
但叶怀始终没有用力，他咬东西咬人总不是特别凶狠。雅雅整
郑观容看了一会儿，俯下身亲他。叶怀顺从地张开嘴，亲了半晌，郑观容还不退开，叶怀觉得呼吸不畅，不高兴地别开脸，让郑观容的吻落在了侧颈。
窗外白花花一片，叶怀稍微清醒了一下，问：“天亮了？”
郑观容拥着他，“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丫鬟仆从晨起走出房间，免不了为这银装素裹的一片天地惊呼。
叶怀不满足只隔着窗子看，披了件狐裘从房间里走出来，刚一露面就被寒风摔了一脸。他搓了搓脸，从台阶上走下来，踩在松软的雪上，积雪软绵绵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真有冬天的感觉。
叶怀在外头站了没一会儿，屋里郑观容就喊。隔着厚厚的毡毯，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叶怀走进去，眼睛一冷一热一下子熏红了，酸得要流泪。
郑观容本坐在一把躺椅里看书，见叶怀揉着眼睛进来，坐直了身体呵斥道：“你多大了，学那小孩子行径！”
他把叶怀叫过来，温热的手掌盖在叶怀眼睛捂了一会儿，等叶怀再睁开就无事了。
“真是自讨苦吃。”郑观容仍在说他，叶怀却看向那两盆兰花，开始担忧那两盆花不禁冻。
郑观容重新把书拿起来，靠在躺椅里，道：“我替你把兰花画下来，你替我裱起来，但画归我，怎么样？”
叶怀不服气道：“那我落着什么了？”
郑观容懒洋洋道：“你倒说说你想要什么？”
叶怀不说话，他从郑观容身边过，郑观容抓住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每一根手指头，变了一副笑盈盈的脸：“自然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说话间，下人到了门口，叶怀收回手，郑观容问：“何事？”
下人回答说，许清徽来向郑观容问安。
郑观容从躺椅上起来，换了身衣服，同叶怀一道去了厅上。
许清徽站在厅中，穿一件海棠红的妆花缎袄，戴一顶金镶绿松石的宝相花冠，通体光鲜明丽，冰天雪地里十分亮眼。
见郑观容和叶怀过来，许清徽忙上前见礼，问过郑观容又看向叶怀，“叶大人也在。”
叶怀回礼，“叨扰了。”
许清徽说叶怀太客气，接着迫不及待地看向郑观容，道：“楚尚书家的姑娘约我去她们家的院子里赏雪，天晚之前一定回来，舅舅，你看......”
郑观容道：“今日本家有客来，你改日吧。”
许清徽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我一早便同楚家姐姐定好了。”
许清徽怀疑来的是郑十七郎，她上次与他见面便话不投机，可郑观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许清徽有点焦急，病急乱投医地看向了叶怀。
她一看向叶怀，郑观容也看叶怀，叶怀简直莫名其妙，想了想，便道：“姑娘与人约好了，若是不去，岂不是失信于人？何况本家都是自己人，不会责怪姑娘的。”
许清徽又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沉吟片刻，道：“好罢，多叫几个人跟着，拿好衣裳和暖炉，不要受凉。”
许清徽喜笑颜开，“多谢舅舅，多谢叶大人。”
她说着，一行礼就跑去了。
郑观容含笑看着叶怀，“你把她弄走了，待会儿见客，免不了你来陪我。”

第15章
厅内很暖和，熏笼里偶尔蹦出一点半点的火花，外面的大雪鹅毛似得往下落。
叶怀很好奇能让郑观容等着的人是谁，好在这位来客没有让叶怀等太久，不多时，几个人撑着数把伞便出现在叶怀视线中。
仆从簇拥着的那个人穿一件松香色的交领长袍，腰上挂着蹀躞带，身段修长，举止得宜，他微微低着头同管家说话，一派彬彬有礼。
下人撑开门帘，来人走进厅中，走到郑观容面前，向他问安。
“四郎拜见叔父。”
这人叶怀认得，郑家四郎君郑季玉，宫中郑太妃的亲侄子，也是郑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郎君。
郑观容放下茶，态度还算和善，“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郑季玉起身，露出他完整的面容，他生得俊秀，眉目如画，没有郑观容的容貌盛，也就没有那样迫人的气势，是个温润有礼的公子。
“叶郎中。”郑季玉拱手同叶怀打了招呼，他早知道郑观容对叶怀的青睐，对叶怀坐在这里这件事并不十分惊讶。
叶怀起身回礼，“郎君认识我？”
“便是现在不认识，以后也要认识。”郑观容对叶怀道：“不日他将上任刑部代侍郎。”
叶怀微愣，代侍郎，这职位有意思。
他还未细想，就听见郑季玉道：“如今叶郎中之名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在来之前还在看叶郎中那两篇文章，来日我上任，还需叶郎中多指教。”
叶怀道：“侍郎大人客气了。”
郑季玉是来回报太原之事的，此前他是朝廷的钦差，负责太原赈灾事宜，事情办得圆满，他回朝之后自然要论功行赏。
谈及公事，郑观容也不要叶怀回避，叶怀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太原赈灾是郑观容亲自布置下去的，郑季玉办得也周到，听说他回来之前，筹措了数万石煤，分发给受灾的百姓，以使他们能安稳过冬。
郑季玉把太原之行详细说完，转头看向叶怀，“不知叶郎中可觉有什么不妥。”
叶怀微愣，道：“侍郎周全细致，更有体贴百姓之心，待太原恢复生机，百姓必当感念大人。”哑哑
这不过是些套话，郑季玉并不满意，“有叶郎中那两篇文章在前，再说此等恭维之语，就是看不起我了。”
叶怀觉得郑季玉有点难缠，他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你先去。”
叶怀行礼告退，下人替叶怀系上狐裘送他离开，等人看不见了，郑观容看向郑季玉，“你对那两篇文章有什么不满吗？”
郑季玉犹豫片刻，道：“是四郎的私心，四郎不明白，这样名扬天下的机会，就是叔父不稀罕，也该留给自家人。”
郑观容心中运气，“那两篇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不是我给他的。”
郑季玉一愣，郑观容冷笑一声，“我倒想让他姓郑，可惜郑家人没有这样的福分。”
郑季玉忙敛衣下跪，“是四郎小人之心。”
郑观容瞥他一眼，“你该庆幸，叶怀到底是我的人，不与我们为敌，不然这两篇文章一出，你能驳倒他？”
郑季玉低着头，他不止一次听过郑观容对叶怀的夸奖，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可是那两篇文章证明了叶怀的真才实学，又由不得郑季玉不平。
半晌，他道：“我亲去给叶郎中赔不是。”
郑观容面色稍霁，“你起来吧。”
郑季玉站起来，年轻的公子脸上有些惭愧，尤其是在郑观容面前。
“四郎，你是聪明人，眼界放得长远些。”郑观容道：“叶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希望你能与他好好相处。”
“是。”郑季玉道：“谨遵叔父教诲。”
郑季玉走后，郑观容回到院中，院中路面已经清扫出来，几个丫鬟裹得严严实实，戴着羊皮手套堆雪人。叶怀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好些梅花。
这几个丫鬟不知为什么，很乐意讨叶怀的好。叶怀谨慎，她们从叶怀身上其实得不了什么赏，难道就为看叶怀露出个笑模样么？
郑观容走进去，丫鬟们忙都停下手里动作，屈身行礼。
郑观容摆摆手，叫她们继续，他走到廊下叶怀身边，摸了摸他的手，问：“去剪梅花了？”
“没有。”叶怀道：“是下人们剪的，叫我看看哪个好。”
郑观容随意扫了两眼，道：“不错，都赏。”
他牵着叶怀进屋，叫丫鬟把梅花拿去插起来，没堆完的雪人也不看了。
叶怀解下狐裘，倒了杯热茶递给郑观容，问：“郑侍郎走了？”
郑观容点头，道：“他与你一般年纪，心眼是不少，行事倒不比你有气度。”
叶怀笑道：“在老师眼里，我也太好了些。”
郑观容捏着叶怀细长的手指，道：“郑季玉是郑家年轻一代里最聪颖的，他家里为他规划了一条顺风顺水的路，自小延请名师，虽不走科场，可在各种集会上都留下过一鸣惊人的诗篇，是以贤才之名征辟入朝的。”
可能在世家看来，征辟总比科举上乘些，朝廷请贤才和费心巴力地把自己卖给朝廷是两码事。
“安排他去赈灾，既是想锻炼他，也是想让他把名望功绩全都收到手里。”郑观容道：“为给他安排这个代侍郎的职位，本家也算绞尽脑汁了。”
叶怀方才就没琢磨透代侍郎的意思，郑观容解释道：“对于侍郎的位置来说，郑季玉太年轻了。一个代字，堵住了反对者的嘴，也为以后留下余地，他若愿意留在刑部，代字早晚可以摘下，若不愿意留在刑部，直入中书也方便。”
叶怀恍然大悟，他不仅明白了郑季玉的身份是何等贵重，也明白了郑观容这番话的意图，当即保证，“我会好好辅佐郑侍郎的。”
郑观容望着叶怀，叶怀的眼眸偏浅，映着窗外的雪色越发剔透了。郑观容伸手拂了拂叶怀浓密的眼睫，忽然道：“倘若你同他一般，早比他扬名了。”
叶怀微愣，郑观容牵着叶怀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郦之，你可有想过，假如你出身世家，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假如你投身清流呢？”郑观容道：“你若是清流，我怕也舍不得打压你。”
他弄得叶怀面颊有些痒，叶怀仔细想了想，道：“说句冒犯的话，我不觉得出身世家便高贵，人总是得有真才实学。至于清流，”
叶怀摇摇头：“清流没什么趣，规矩束缚太多，我总有私心，怕早一日晚一日也要被他们踢出去。”
“我看现在就很好，”这是叶怀的真话，“得遇老师，是我之幸。”
看着叶怀认真的眼，再凉薄的人心里也不免为之所动，有那么一瞬间郑观容脸上的情绪全都消失了，平静地让叶怀觉得有些陌生。不过片刻，他又恢复了温煦的神态，亲昵地拥着叶怀，只是没有说话。
郑季玉的事情被叶怀抛在脑后，午后厨房预备了拨霞供，热热的锅子，羊肉，兔肉和鱼肉都片的薄薄的能透光，寒冬腊月也不知道哪来的鲜灵的菜蔬，摆了一桌子。
叶怀不大会挑刺，吃鱼从来只喝鱼汤，这薄薄没有刺的鱼肉算是对了他的胃口。郑观容还烫了几瓶酒，尝着像蜜水，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
他说这是有了冰糖之后，有人捣鼓出的果酒，糖盖过了涩味，风味上佳。
叶怀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柳寒山，柳寒山的新酒不知道弄出来没，别被人捷足先登了。
隔着锅子蒸腾起的雾气，郑观容看见叶怀的眼睛颤啊颤，然后闭上了，他撑着头，面颊红红的，嘴唇湿润润的，半阖着眼，露出一点醉态。
郑观容这会儿心里正软着，看他这幅姿态，简直觉得怎么爱都不够。饭桌撤下之后他引着人到里间，一面亲他，一面替他擦脸解衣。
这样的温柔太有欺骗性了，叶怀直到被摁在床铺里才起了反抗的心，郑观容哄着他，沙哑的声音叫他从尾椎骨往上都是酥麻的，手握着床杆，只是吃不上劲。
午间不好太荒唐，郑观容是浅尝辄止，对叶怀来说却刚刚好，既解了乏，又不过于疲累。
换掉汗湿的衣服，叶怀躺进干净的床褥，就着未消退的余韵，昏昏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叶怀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窗外天还亮着，雪停了，枝头树干全都落了白雪。
“发什么愣，”郑观容站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负在身后，“过来，我教你学画。”
叶怀犹在梦中，他披了件衣服，起身走到郑观容身边。郑观容递给他一杯茶，叶怀喝了，郑观容便起身，把位置让开来。
他还是把那两盆兰花画了下来，看来不像费了多大功夫，寥寥几笔，勾勒出兰花舒展的姿态。
叶怀另取了干净的宣纸临摹，一模一样画下来，郑观容只是摇头，“你好好画，画不好今天就不让你走。”
叶怀才刚醒，撑着头，拿着笔在纸上画出刻板的线条，作画的姿态不端正，神情也懒懒散散的。
郑观容看他这幅样子，反而乐了，扭过他的下巴转向自己。
叶怀有点不高兴，“又画坏一张。”
“你看不看我都一样画坏。”郑观容用含着笑意的声音逗他：“小郎君，今晚回不去了。”
叶怀别开脸，郑观容顺势从侧边抱住叶怀，埋在他的衣领里深深嗅了嗅。
叶怀挣脱不得，另抽了一张纸，在郑观容的捉弄下稳住身形，写了两句诗。
“我的字总算不错吧，这与你的画不也很相称。”叶怀道，他不强求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郑观容微微有些惊讶，他把叶怀松开些，拿起那幅字看了看，又在叶怀脸上亲了一下，“我的郦之真是通达。”

第16章
这天晚上郑观容还是放叶怀回去了，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将门前的雪扫清，扫出来一条路，墙角堆着没化掉的雪，在灯笼映照下明晃晃的亮。
到家门口，叶怀下了车，仆从送上来一个长匣子，里面是两幅裱好的画，一幅是兰花，另一幅则是九九消寒图。
仆从在叶怀面前躬身道：“家主说，留给您画着玩。”
叶怀嘴边抿起一个笑，不过转瞬即逝，他对仆从道了谢，转身进了家门。
正房的灯还亮着，叶怀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叶母正同聂香说着什么。
见叶怀回来，叶母问他怎么回来的这样迟。
叶怀一边解下狐裘一边道：“大雪阻路，马车不得过，这才回来迟了。”
叶母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皱着眉神情有些严肃。
叶怀问：“怎么了？”
聂香给了他倒了杯热茶，“你听说了没，西郊桑山上跑下来一个怪兽，跑进村子里嚎叫了一阵，叫声像雷鸣，当天夜里就下雪了。”
叶怀问：“可有伤人？”
聂香摇头，“那倒没听说，不过桑叶村的人都看见了，说那怪兽形似老虎，爪似龙，头上有冠，尾巴有三丈来长。今日西市的百姓们都在议论，不知是吉是凶。”
叶母神情有些不安，“凡有异象，皆为凶兆，你看吧，一定是要出事了。”
叶怀道：“我看不然，你不也听她们说了，野兽一叫，当晚便下雪了。这雪不止下在京城，太原因旱受灾，这一场雪也下在了那边，来年丰收有望，怎么不是好事。”
叶母听罢，思索一阵，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叶怀哄着叶母回去睡了，又同聂香道：“你多劝解着她，年纪大了，好胡思乱想。”
聂香点头称是。
叶怀没想到，这件事情不止在民间传言，居然愈演愈烈，被人拿到了朝堂上。
大臣围绕着此兽是吉是凶讨论了半天，还有人提议将桑叶村的人抓来审问，将桑山围起来抓捕凶兽。
小皇帝被几位大臣说的心有忌惮，迟迟未下什么定论。
散朝之后他与郑太妃将郑观容召进宫里，正儿八经地商议这件事。他们谈了什么不得而知，次日朝会上，郑观容一锤定音，说这是吉兆。
私下里，郑观容对叶怀道：“大惊小怪，难道真是凶兆就一头碰死不活了吗？只怕是有人借此生事。”
朝堂上虽不再谈论这件事，民间百姓们却还没停止，叶怀还没什么好主意的时候，刑部郑季玉正式走马上任了。
叶怀听到消息，便整了整官服，前去拜见。
路过柳寒山的屋子，他把柳寒山也叫上。柳寒山这人，说聪明极聪明，说笨也有点不开窍的意思。官署做事总是慢慢悠悠，磨磨蹭蹭，柳寒山不这样，他把公事做得很快，然后腾出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落在旁人眼里，好像他不用整天在叶怀面前表殷勤，叶怀还最看重他。于是一些人心里犯嘀咕，柳寒山却一点也没察觉。
这次去见侍郎大人，叶怀还是叫柳寒山，“你同我一块去见侍郎大人。”
“不是代侍郎吗？”柳寒山跟在叶怀身后。
叶怀睨他一眼，“你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叫？”
柳寒山拍了下自己的嘴巴，“侍郎大人，侍郎大人。”
叶怀往前走，道：“这位侍郎大人新上任，还不知什么路数，不过我看他心里很有成算，你小心点，别惹了他的眼。”
柳寒山连连点头，两人到侍郎的厅上，辛少勉已经在那儿了，他是第一个来的，看起来和郑季玉相谈甚欢。
叶怀走上前去拜见，郑季玉忙扶住他，“叶郎中不要多礼，快请坐吧。”
不多时司门司和比部司的郎中都到了，大家一道见礼，互相寒暄，交谈了几句便各自离去，只对彼此留了个大概印象。
辛少勉没有走，郑季玉让他陪着自己在四司里转转，头一个去的是叶怀的刑部司。
柳寒山跟着后面，悄悄问叶怀：“这意思，是不是辛大人得了侍郎大人青眼了。”
叶怀与郑季玉在郑观容那里见过面，就算二人合不来，郑季玉也不会太为难自己。至少先前的董侍郎好得多，叶怀便也无所谓郑季玉偏向哪一司。
刑部司里，郑季玉坐在叶怀原来的位置上，翻看他没写完的条陈。
上任董侍郎被查出贪赃枉法，最后是被削了官位贬回家的，叶怀有意重新查查董侍郎在位期间的冤假错案，条陈还没呈上去。
郑季玉看过一遍，沉吟不语。
叶怀心里提了一口气，重查旧案免不得牵扯一些人，何况已经是盖棺定论的事情，再翻出来，实在吃力不讨好。
他低头思索间，郑季玉忽然道：“我正有此意，叶郎中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叶怀抬眼看他，郑季玉道：“这份条陈写完，你与我一道去见尚书大人。”
叶怀心里微定，“是。”
郑季玉说同意叶怀查旧案，倒不是随口敷衍，有他支持，叶怀行事方便很多，从尚书大人那里回来后，便找出有异议的案卷，紧锣密鼓地查探起来。
辛少勉是最先响应的，郑季玉便将他也招了过来，与叶怀等人一道办事。
叶怀算是有背景的，做官这几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事事顺遂过。辛少勉更不用提，想想此前自己灰头土脸地从一个衙门跑到另一个衙门，跑一天下来还办不成一件事，实在是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忙了一阵子，叶怀等人还真翻出了几桩有问题的案卷，重新定判下来，拿到尚书大人面前，郑季玉腰杆也挺直了些。
大约是受了嘉奖，他回来后，心情很不错。恰逢叶怀来汇报，天色也晚了，郑季玉便道：“这段时间叶郎中辛苦了，今晚我设宴，叶郎中千万不要推辞。”
郑季玉是要请叶怀，辛少勉在这里，便也算上他，这对辛少勉来说是意外之喜。
傍晚时分，几个人到晚照楼，江上蒙了层寒森森的薄雾，歌女的乐声越发缥缈了。
雅间里炭火足，暖香馥郁，一桌子精致菜蔬，铜炉上还有新烫的酒。郑季玉先举一杯，是敬叶怀，“当时太师处，我对叶郎中出言不逊，今日举杯致歉，还请叶郎中勿怪。”
叶怀站起来道：“大人太客气了。”
郑季玉喝了这杯酒，又倒一杯，“你我虽有上下之分，但我是太师子侄，你是太师学生，论起来应以平辈相交，这一杯是我敬佩叶郎中才学。”
叶怀低头与他碰杯，“大人谬赞。”
郑季玉看着叶怀仰头喝净了杯子里的酒，他可能是不常喝烈酒，一瞬间眼睛蒙了层雾，眨一眨眼又恢复如常，面上还是那样不明显的笑容。
郑季玉自认姿态放得足够低，可是叶怀并没有几分感动的样子。
他是个不真诚的人，郑季玉这样觉得，他对郑季玉说话或者笑的时候，周身总浮动着一种客套疏离。
好像有点笨拙，做不来逢迎的事。
他在郑观容那里也是这样吗？郑季玉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们身边，辛少勉也陪了一杯，郑季玉这番话没感动叶怀，但是感动了辛少勉。辛少勉见多了人情冷暖，对郑季玉这样不傲慢的世家公子大为感动，认为郑季玉实在是自己的伯乐。
有辛少勉从旁调节气氛，不多时几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叶怀算克制的，与郑季玉聊一些朝堂公事。辛少勉消息灵通，也能插上去话，但他觉得总聊公事太闷，便道：“我这里却有一桩大闲事，说给二位听听？”
闲事就闲事，何以算得上大事，若是大事，又怎么会是闲事。
郑季玉和叶怀都看过来，辛少勉却卖了个关子，“不知二位娶亲了没有？”
郑季玉道：“家里正为我相看，还没定下来。”
他看向叶怀，叶怀摇摇头，“我也未娶亲。”
辛少勉道：“那二位可得小心，景宁长公主要招新驸马了！”
叶怀微愣，郑季玉道：“长公主的驸马不是才死没多久吗？”
辛少勉道：“这其中有个缘故，前一阵子桑山不是见有怪兽，朝堂上还议论过是吉是凶。”
郑季玉正色道：“太师已经说过，此乃吉兆。”
辛少勉忙道：“自然自然，这正是吉兆，因为现在民间传言，遇此兽则成喜，尤其利子。意思是说新婚夫妇遇见此兽，一定生男。京城近来多喜事，二位没察觉吗？”
叶怀不语，他猜测这应该是郑观容散布出去的，一来平息谣言，二来增加人口。
郑季玉大概与他同样想法，并没出言驳斥，只问：“景宁长公主是因为这个才要招驸马？”
“是啊，”辛少勉道：“景宁长公主也是个行事洒脱的，虽则驸马才死没多久，可那是长公主，还真能为他守着吗？”
叶怀给自己倒了杯酒，道：“长公主招驸马，无论如何也招不到我身上。”
这又牵扯起叶怀的旧事了，辛少勉忙说：“说的也是。”

第17章
酒席喝到散场，辛少勉已经醉了，郑季玉着人将辛少勉送回家，又看向叶怀：“不知叶郎中家住何处，我使人送你回去。”
叶怀站在酒楼门口，里面是明亮喧闹的客堂，外面是被灯火搅碎的夜色，门口的灯笼映着叶怀的侧脸，他缓声道：“离家不远，我慢慢走回去就好。”
郑季玉点点头，与叶怀互相行了一礼，便上了马车离去了。
叶怀转头往家里，一面走一面留意果子行关没关门，他想买些葡萄果干回去给叶母和聂香。
转过一处街角，叶怀被人拦下，那人指了指停在旁边的一驾马车，赶车的人是郑观容身边的长随。
叶怀上了车，郑观容端坐在马车里，烛火衬得他的面容如玉。他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拿在手里润了润嗓子。
“喝酒了？”郑观容问。
叶怀道：“侍郎做东，略喝了几杯。”
他还不算太醉，面色如常，但是看人的目光有些散，眼尾像抹了胭脂一样。
郑观容抚摸着手中玉把件细腻的触感，道：“你在郑季玉手下待得如何？若是实在与他合不来，我便将你调去工部。”
叶怀想了想，道：“并没有合不来，侍郎大人对我很客气。”
郑季玉为人处世很面面俱到，虽是上官，倒不摆什么架子。叶怀与他共事这段时间，见他凡事亲力亲为，看得出来，他是个愿意做事，也很想做出点名堂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如此甚好。”
他说了这一句话，便没再开口。叶怀凭直觉，似乎这不是很令他满意的答案，他重新捋了一遍，觉得自己回答的没什么问题。
郑观容忽又笑道：“我给你那幅消寒图，你可别忘了画。”
叶怀愣了愣，想起挂在床头的那幅画，书房里常有人来，他不太想让别人看见，便将那画挂在床头的壁上。
有时候忙忘了，临睡前才想起来，他便重新起来，披上衣服捧着灯台，在那画上认真地描上一笔。
画的时候不觉得，这时候想起来，真有些小女儿思春的情态。叶怀有些赧然，并不与郑观容细说，只道：“画了的。”
景宁长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两个精着上身的护卫在比剑，冰天雪地里，两人身上肌肉轮廓分明，都热气腾腾地蒙着一层薄汗。
廊下用屏风围出避风温暖的场所，景宁长公主歪在美人榻上，脚边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盆，手边小几上放着各色果子和新酒，她正一面吃酒一面赏雪，悠然自得。
贴身女官捧着一摞案牍走进来，温声劝道：“殿下，太妃才下旨申饬过，叫您不许再蓄养面首，早日找个驸马完婚。”
景宁不以为意道：“太妃成日清心寡欲的跟个圣人似的，难道要教我跟她一样？宗室那群老东西也是话多，我找几个男宠碍他们什么事。”
“几位叔祖也是为了总是宗室子嗣着想。”
景宁长公主冷嗤一声，“催我有什么用，倒是去催皇帝啊。皇帝翻过年就十九了，眼看就要弱冠，不说立后，后宫连个正经的妃嫔都没有。他们倒是敢去催催郑观容，叫他松口许皇帝娶亲啊。”
贴身女官忙道：“殿下，这话可不好乱说。”
“天下眼看都是他们姓郑的了，我说两句也不行？”
贴身女官想了想，低声道：“不如殿下去陛下面前提醒一二，倘若陛下真能顺利立后，也算有些希望不是。”
景宁还记得上次见郑观容的情形，她冷笑一声，摇摇头，“郑观容是陛下亲舅舅，他们是一家子亲戚，我才不去讨嫌。”
景宁坐直身子，从贴身女官手里接过京中各适龄男子的卷宗，翻开两个，只见都姓郑。
她心中恼怒，扬手都扔进炭盆里，“我便是招驸马，也绝不会招姓郑的。”
贴身女官婉转劝道：“其实郑家这几个适龄男儿，长得都不错。”
景宁想起了什么，恶劣一笑，“能越过郑观容去？”
贴身女官大惊，“殿下，可不好这么色欲熏心啊。”
景宁说：“长得越漂亮，心肠越歹毒！”
贴身女官为难地站着，景宁长公主看向被风卷起的树梢上的积雪，忽然问道：“叶怀怎样？”
景宁长公主想起那张脸，严肃清正，清冷地就像雪，他会对人笑吗，会温言软语地哄人吗？
“叶怀，似乎也未娶亲吧。”
贴身侍女道：“殿下忘了，驸马可是因他而死。”
景宁不耐烦道：“死都死了，还管一个死人做什么。”
贴身侍女只好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叶怀回到家，刚进门就见聂香等在垂花门口，见叶怀回来，走过去低声对他道：“姨母等着你，要跟你说话。”
叶怀会意，整了整衣服，跟着聂香走进正房。
正房里灯火通明，叶母端坐在胡床上，闭目养神。
叶怀到她面前，“阿母，儿子回来了。”
“又去吃酒了？”叶母睁开眼，“我算是知道了，我老婆子牵不住你在家里，应该趁早给你定一门亲事。”
叶怀没接话，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叶母道：“你在外头听说了没，有吉兽现世，今年成亲，来年定会生子。你只要把娶妻生子的事完成了，以后再做什么都没人管你。”
叶怀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他接过聂香端来的茶，放在叶母面前，侧着身在她身边坐下，道：“阿娘，这些话你也信？”
“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楚的，”叶母道：“就我知道的，月初成婚那几家，本也都像你似的，十万个不愿意。可是成了亲，人家立时就变了，一门心思贴着妻子，过得不知道多和美。”
叶怀听了这话只是不语，叶母拉着他问道：“你老实同我讲，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照着你的喜好找还不行吗？我知道你有上进心，倘若你要找一个对你的前程有助力的，我免不得要多出门参加贵夫人的聚会，好为你相看啊。”
对自己前程有助力的，实话讲，他已经找了一个，只是绝不是叶母心里贤良儿媳的样子。
叶怀头疼得摆了摆手。
叶母道：“你不想拿婚事攀附权贵，这再好不过了。依你的性子，娶个温婉懂诗书的，你二人琴瑟和鸣，相互扶持，这不是很好吗？”
“早早晚晚能有人陪着你，为你添衣，同你无话不谈，你不晓得这是多熨帖的事。”叶母说着，眯起了眼，似乎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她与叶怀父亲相处的情形。
叶怀在灯下愣神，叶母说得极温暖动听，叶怀却想象不出那是一幅怎样的图画，他撑着头，忽然想起今天的梅花还没画。
叶母看他不说话，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他。好赖话都说尽了，叶怀却始终不表态，叶母有点急了，无奈之下，叶怀只好道：“我的婚事，大约要由太师做主。”
这不算是假话，他若娶亲必不能瞒着郑观容。
叶母沉吟片刻，道：“太师器重你，是好事，只是他为你选的定是高门女子了，门不当户不对，怕成婚后你二人都要吃苦头。”
叶怀站起来，扶着叶母去休息，“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别杞人忧天了。”
西厢房的灯灭了，叶怀从叶母哪儿走出来，见聂香还在自己身边站着，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叶怀问：“怎么了？”
聂香道：“他真为你安排了婚事吗？”
面对聂香，叶怀倒不好撒谎，“这个，我没跟他谈过。”
聂香犹豫了一下，道：“阿兄，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事情我是不大懂，你与那位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怕......”
她怕郑观容根本没有让叶怀娶妻的意思。
聂香嗫嚅道：“你看，他可是个能容人的？”
叶怀愣住，半晌没有说话。
郑府花园里，郑观容站在小楼上，看着水面上一排野鸭子破开水面游来游去，漾起一层层涟漪。靠近水塘边沿的地方结了冰，几丛芦苇还没有完全枯死，迎风舒展着。
郑季玉站在他身后，详细地同他回禀一些事情。
郑观容忽然开口：“刑部有四司，你总盯着叶怀做什么？”
郑季玉一愣，摸不着头脑，“叶郎中的刑部司是刑部本部司，他又是个有才干的，从刑部司入手做事情总是事半功倍。再者，叔父不是教导我多向叶郎中请教吗？”
郑季玉不知道郑观容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是叶怀对他说了什么。他回想自己与叶怀的相处，不说亲近，总没有冒犯的地方吧。
郑观容沉默了一会儿，道：“司门司主关进稽查，历年发放的过所，尤其是商旅繁荣的蓝田关，玉门关等地，你整理出来给我看看。”
郑季玉躬身道：“是。”

第18章
冬天天短，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天上无云，竟还能看见没有隐去的月亮，它挂在漆黑的天幕上，不太亮了，却还很明净。
院里点着灯，往外面站一站嘴巴直冒白烟，叶怀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上值。
聂香叫住他，回屋拿了什么东西，匆匆走出来系在叶怀身上。
“这是什么？”叶怀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一枚荷包，上头绣了条古怪的尾羽一样的东西，叶怀从没见过这种图样。
“巷子口的蔡大娘说的，说这是吉兽的尾巴，带上这个东西可以招姻缘。”聂香道：“姨母听了，特地找人要的花样，回来就让月儿绣，我也有一个呢。”
叶怀失笑：“阿娘是真没什么法子了。”
“图她开心么，又不碍什么事。”聂香给他戴好，道：“怪只怪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流言，让姨母下定了决心非要在年前把你和我的婚事都给定下。”
叶怀轻咳一声，没接话，“我先走了。”
走到坊市门口，叶怀见路边铺子里点着灯，里头柳寒山正坐着喝羊肉汤。冬天太冷，早上只吃胡饼有点受不住，一定要喝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才好去上值。
柳寒山热情邀请叶怀一块，叶怀被他拉着坐在对面，只倒了杯热茶喝。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柳寒山道：“大人，我的新酒研究出来了。”
他从一个挎包里拿出两瓶东西，推到叶怀面前。
“一种是风味甜酒，在原先葡萄酒上改良的，有各种口味，梨子，樱桃，我还特地弄了个荔枝口味。”
叶怀倒了点尝尝，味道很清爽，有酒味但不浓，适合女子和叶怀这种不大喝酒的人。
他用茶水清了清口，道：“忘了告诉你，我之前在郑太师那里喝到过一种甜酒，据说是有了冰糖之后，有人弄出的新口味，虽没有你的滋味好，但似乎，差不太多。”
柳寒山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叶怀道：“商人最是精明，又最会变通，冰糖之前风靡京城，自然会有人想得到。”
叶怀看柳寒山这样失落，又安慰了他两句，“不过我尝着他们的酒没有你的好，你的酒口感顺滑，香味芬芳，十分清爽。”
柳寒山仍然很伤心，“可是这样，我的酒就不能一鸣惊人了。”
叶怀摇摇头，取出另一瓶来看，瓶口刚打开，就闻到一种甘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叶怀倒出来看看，酒水澄明如白水，只有香味殊为霸道。
叶怀要尝，柳寒山赶紧提醒他，“这酒很烈，你小心点。”
他微呷了一口，整个口腔火辣辣的，咽下去之后回过一点醇甜，然后从腹中到手脚，都热起来了。
叶怀捂着嘴巴咳嗽了一下，“这个酒，喜欢的人会很喜欢的。”
这话挽回了一点柳寒山的自信心，“你不知道这酒多难做，十斗浊酒也就能做出这么一斗白酒，可不容易了呢。”
叶怀缓了缓，道：“这酒太靡费了，我看卖不动。你细算算，两斗粮酿一斗浊酒，一户人家一年的余粮仅够酿你这几斗白酒。大户人家尤其是世家当然无所谓，可若他们都把粮食拿来酿酒，会饿死很多人的。”
柳寒山思索片刻，好像还真是这样，他趴在桌子上哀嚎，“做点事情怎么这么难啊。”
叶怀替柳寒山结了账，拉着他起身，“你不是还有甜酒吗？卖的贵些也有赚头。只是你的酒方子绝对不能流出去，若是落到世家手里，他们一定去酿酒，才不会管百姓死活，”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回头看看他，夸了他一句，“到底你是个士人，有爱民之心。”
柳寒山听见这话，虽还有点失望，但脸上已经有压不住的笑意。
“要不把这酒上供给陛下当贡品好了，”柳寒山道：“每年控制产量，就出那么一点，既得了面子，又能借陛下保住方子。若有赏赐就更好了，我还能去做别的事情。”
这不失为一种好办法，毕竟柳寒山忙了这么久，不能什么也没落下。叶怀看他一眼，“你还想做什么？”
柳寒山道：“粮食总是不够，其实我应该最先搞这个的。”
叶怀道：“农事你也懂？”
事实上，柳寒山两辈子都没下过地，“但是我有理论知识。”
叶怀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柳寒山叹口气，“什么时候出海啊，还是出海最便捷了。”
柳寒山与叶怀边走边说，走到衙署，抬眼却见一架马车停在衙署门口，一个穿着圆领菱花袍，戴金花钗的女官走下来，走到叶怀面前，躬身行礼。
“阁下可是叶郎中？”
叶怀走上前，“正是。”
女官捧出一份请帖，洒金的纸张，隐有暗香，“景宁长公主于金谷园设梅花宴，请叶郎中务必赴宴。”
女官递上请帖，便很快告辞。
柳寒山凑过来，“景宁长公主？请你？不是要报复你吧。”
叶怀道：“你不知道吗，为给景宁长公主招驸马，太妃把金谷园给了长公主，让她在园中设宴，邀请京中未婚官员和贵族公子小姐。长公主把请帖给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品级在这里，不得不请吧。”
柳寒山满脸写着不信，又拉着他问：“大人你要去吗，你要去的话带上我吧，大好的机会，我去献酒。”
叶怀道：“帖子都送来了，当然不能不去。”
他把帖子合起来，走动之间腰上的荷包甩了甩，叶怀瞥见那古怪的花纹，摇摇头把这些事都抛在脑后。
宴会那日是个好天气，暖阳当空，有风也是微微的，灿灿的阳光洒在曲江上，波光粼粼。
叶怀穿一件青白的交领长袄，领口袖口镶一圈雪白的貉子毛，外披着松绿色的斗篷，腰上的蹀躞带上还系着那个绣纹荷包。
他站在桥边看水，到处都是年轻的公子和姑娘，或站或坐，或聊天或饮茶，怕冷的避去阁中，不怕冷的站在梅树下。
园子里收拾得很漂亮，数枝老梅已经挂了花苞，也有些争先迎着寒风吐蕊。冬天多萧瑟，院子里除了梅花，就只有长青的松树。未免单调，早有人将花房里催开的水仙，山茶搬了出来，堆在路边或廊下，鲜嫩清亮的颜色叫人见了就欢喜。
叶子都掉完了的树枝上，用绢花，蜡油，金银玉石装饰着，也拼凑出一个富丽堂皇，繁花似锦的春天。
别说柳寒山，连叶怀也没见过此等奢华之景。
柳寒山克制了想摘两颗宝石花的冲动，抱着他的宝贝酒，对叶怀道：“大人，那我去了？”
叶怀点点头。
景宁长公主在亭中坐着，四面围着罗帷，脚边几个炭盆倒也不觉得冷。底下摆了几张案，靠近的位置是她几个闺中密友，另几张案则是几个年轻郎君，正变着花样想讨景宁的欢心。
景宁只是不说话，懒洋洋的。
柳寒山像个愣头青似的闯进来，在几位郎君鄙夷的目光中说要给长公主献酒。
景宁来了点兴趣，点点头许他献酒。
柳寒山准备地充分，花大价钱订了一套漂亮的琉璃杯，甜酒装在琉璃杯里，颜色绚丽，十分新奇。
两份酒，一份甜酒，一份白酒，放在小黑漆盘捧到景宁长公主面前，景宁先拿起那杯漂亮的甜酒，微微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她又拿起那杯白酒，还没有喝就闻到了浓郁的酒香。柳寒山提醒她这酒烈，景宁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尝了一口，咂摸两下，随后一饮而尽。
柳寒山有点惊讶，没想到景宁长公主酒量这么好。
“这是什么酒？”景宁喝完，脸都没红。
柳寒山倒也乖觉，“请长公主赐名。”
景宁道：“既在金谷园，便叫金谷酒吧。”
说着，景宁给在场的姑娘公子都赐了酒，女眷饮甜酒，郎君则饮金谷酒。
“这酒烈，各位小心点。”景宁好心提醒他们。
一些郎君不以为意，仰头就倒进嘴里，烈酒入喉，立时被呛得咳嗽起来，满脸通红。景宁看着这些人的情状，靠在椅子上拍手大笑，只觉得比他们争先讨好自己更觉得畅快。
柳寒山退在一边，对叶怀道：“她要不是喝醉了，就是快疯了。”
叶怀压低声音，“小心说话。”
几位郎君羞愤之下，借故辞去，景宁嗤笑一声，扔开衣上的披帛起身往阁里走。叶怀正要同柳寒山退开，一个女官忽然拦住叶怀，道：“长公主有请。”
柳寒山有点紧张地看向叶怀，叶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跟着女官去了阁里。
景宁长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拎着柳寒山献上的酒自斟自酌，叶怀到她面前行了礼，景宁摆摆手，“坐罢。”
叶怀谨慎地坐下来，景宁长公主打量着他，从他清俊的脸到他挺拔的身形，最后目光落在他带着的荷包上。他今日的穿戴与这檀红色的荷包不大相称，可他还是挂在身上。
景宁笑问：“这是哪家姑娘的绣活，好精巧，怪不得叶郎中要时时戴着。”
叶怀心知她误会了，但也不解释，只问：“殿下召我来，不知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你猜不出来？”
叶怀心里嘶了一声，觉得有些棘手，“殿下，我......”
“我知道你还没有成婚，”景宁道：“你有心上人吗？我不做巧取豪夺的事，你要说你有心上人，告诉我是谁，我绝不为难。”
叶怀说不出话，末了，只道：“殿下莫拿我寻开心。”
景宁忽然笑开了，“不寻开心怎么办，日子多无趣啊。”
她从上面走下来，“你晓得我的日子有多无趣吗？先丧夫，又招亲，可是看来看去男人都是一个样子，不是虚情假意就是笨嘴拙舌，无趣。”
“我是长公主，比多少人都尊贵，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成亲生孩子，到头来两手空空，一事无成，无趣。
“天家式微，君不君，臣不臣，无趣。明日复明日，明日无穷多，我不觉得无趣，又该怎样呢？”

第19章
景宁长公主这话说到最后，已经有对郑观容不满的意思，叶怀疑心是景宁长公主意有所指，可是看看她沉郁的神色，又觉得她好像只是单纯发泄。
叶怀思索片刻，没有接她最后那句话，只是道：“殿下方才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这话下官略有异议。班昭修《汉书》，蔡琰懂音律，国医义姁救死扶伤，公孙大娘舞剑，名动京城。古人言，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哪怕只是庖丁解牛这样的微末小事，做得好了亦可技近乎道。”
“何况以殿下的身份，想学什么要做什么都比旁人方便，殿下怎么能说什么也做不了呢。”
景宁脸上渐渐收起了调笑的神色，陷入沉思，等叶怀说完，她抬眼看向叶怀，认真道：“叶怀，你真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吗？这次不是同你开玩笑，做了驸马，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若有志向，我也可以举荐你到御前。”
叶怀道：“承蒙殿下错爱......”
“你先别急着推辞，”景宁道：“我知道你是你是郑太师的人，你别看他现在如日中天，皇帝早晚要长大，他不可能一辈子不还政。”
这一类话题叶怀是绝对不会搭话的。
门外忽然间安静了下来，曲乐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连偶尔在各处交谈的人的声音也都听不见，叶怀若有所觉回头望去，郑观容缓步走进来，人还没到景宁面前，话先送到。
“我看长公主殿下，并非叶怀良配。”
郑观容走过叶怀身边，叶怀忙躬身行礼，景宁看见他，神色不大好。
“你为什么说我不是叶怀良配？”
郑观容道：“殿下嚣张跋扈的名头在外，喜怒无常又受不了一点委屈，叶怀好脾性，倘若跟着你，只怕得天天哄着你。”
景宁不可置信地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可以看不上她，但说话这么刻薄就太过分了，“我同叶怀说话，愿不愿意也是叶怀做主，碍着你什么事了？”
她看着郑观容那张布满寒霜的脸，活像抢了他宝贝似的，景宁明白过来，“莫不是你要招叶怀给你郑家当女婿？”
郑观容没说话，看向叶怀，叶怀站在一边，神色居然很坦然。
“好啊，天家的女婿不如你郑家的女婿，真是好啊！”景宁冷笑道：“反正天家已经足够没脸，不差这一桩。”
郑观容不甚在意道：“殿下哪里话。”
景宁气得面上发红，“太师未免太霸道，所有的好东西，好人物都要抢着留给你们郑家，你们郑家也不怕吃不消！”
郑观容平静道：“殿下要招驸马，我没意见，只是叶怀不行。”
“我就看上叶怀了，怎样？”
郑观容轻笑一声，“殿下要跟我抢？”
景宁气极，“是你在跟我抢！”
郑观容不再多话，转身便走，叶怀跟上他。景宁长公主还站在那里，她重重地拍了下几案，道：“叶怀，我提醒你一句，别觉得郑家的女婿好做，论嚣张跋扈，我不及郑太师万一！”
叶怀跟着郑观容出来，走到一处水榭里，园子里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躲得远远的，都在另半边，即使还有心情交谈，也不敢大声喧哗。
水面泛起清凌凌的波，阳光一照，亮得刺人眼。郑观容背对着叶怀，眉眼沉沉的，紧绷的面容像尽力压抑着什么，等他转过来看向叶怀，又变了一副淡淡笑着的样子。
他把叶怀腰上的荷包扯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叶怀道：“我母亲叫家里的丫鬟绣的荷包，说是利姻缘。”
郑观容意味不明道：“哦，郦之想要成亲了？”
叶怀还没回答，郑观容就道：“不过我看这荷包不大有用，景宁岂是什么良缘。”
叶怀惊讶地望着郑观容，道：“我绝无攀附长公主之心，长公主大约是因为之前的事，故意捉弄我罢了。”
郑观容不语，他看向叶怀，叶怀神情极坦然，极光明磊落，郑观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倒不表露。
他看着那荷包，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忽然道：“郦之年纪不小了，婚事确实该考虑起来了，可有合适的？”
叶怀已经二十五了，在未婚郎君里，年纪算大的，再耽搁下去，不说找不到好姑娘，只怕人家会以为他有什么隐疾。
郑观容便是再不情愿，也不想叶怀如此被人揣测，他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若有合适的，说给我听听，我替你打听打听。”
叶怀心里有些闷，半晌，他摇摇头，道：“是我母亲催得急。”
郑观容心里松了一口气，叶怀忽然又问他，“老师为何不娶妻？”
郑观容顿了顿，道：“克亲的凶名在外，等闲人家不敢招惹，加上入我府中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信任，便搁置了。”
他若是不愿意，自然没人能逼他。
叶怀低头不语，郑观容靠近他，拉起他的手，温声哄他说：“郦之，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可不要仓促决定。你的婚事有我呢，我会替你选一门可心的婚事。你母亲再着急到底眼界有限，我知道你是什么脾性，自然知道什么人适合你。”
叶怀心里倒没几分开心，提到成亲不免想到以后，想到以后，说不准的事情就太多了。
忽然，咚地一声，郑观容扬手把那荷包扔进湖里，在平静地湖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叶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在灿灿的阳光下对叶怀笑道：“这荷包太粗糙了些，你若喜欢，改日我还你个更精致的。”
郑观容说要给叶怀相看亲事，倒没有敷衍，回到家里，斟酌了一份名单，便叫人去打听。
手下人办事很快，也是最近大家都在看婚事，没几天，便把一摞卷宗放在了郑观容案上。
郑观容晚间回来，进到书房，大氅还没脱下，就看到了案上的卷宗。他沉着脸，将衣服扔给下人，坐到案前翻开，那样子不像是要与人结亲，倒像是与人结仇。
他对叶怀说他知道该给叶怀找什么样的，其实不然，但他知道什么样的不适合叶怀。
太漂亮了不行，若是叶怀耽于美色，岂不有碍前途，太聪明的也不行，反过来拿捏叶怀怎么办，出身高贵的，倘给叶怀委屈受呢？家族繁盛的就更不行了，一大家子巴望叶怀一个人，琐事太多。
伺候纸笔的青松站在一旁看了眼，长长的一溜名单，全被郑观容拿红笔抹了。
书房里安静地只有郑观容的笔擦过纸面的声音，另一个长随丹枫走进来，脸色也不会看，径直开口道：“工部屯田司主事高大人托人送来帖子，说家有一女，如珠似宝，自知身份低微入不了家主的眼，情愿做妾。”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彻底冷下来。郑观容扔下笔，他倒忘了，还有这等擅钻营的小人，还要送妾给叶怀，岂不是故意拉人学坏！
“如珠似宝的女儿给人做妾也愿意？这叫什么如珠似宝，”郑观容面无表情，“把他给我赶出京城去。”
丹枫在青松的示意下总算知道这会儿郑观容的心情有多差，他不敢再多话，行了礼便退出去了。
丹枫刚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郑观容不耐烦地抬头看，来人却是许清徽。
许清徽匆匆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问道：“舅舅，听说你要娶亲了？”
郑观容一愣，“如何说来？”
“外面人都在说，”许清徽道：“说你最近在相看人家，是真的吗？我得写信告诉阿娘，叫阿娘回来。”
郑观容明白过来，大概那位屯田司主事也以为是郑观容要娶亲，所以才赶着献女。他知道自己误会了，不过也没有收回处置那个主事的命令，只是淡淡道：“不是我，是叶怀。”
许清徽有些失望，听见叶怀的名字，又来了几分兴趣，“叶郎君年轻有为，生的又俊俏，还怕找不到媳妇儿？”
郑观容把面前那份碍眼的名单合起来，“不许开他的玩笑。”
许清徽闭上嘴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近来常有宴会，我可以帮着相看呀。”
她不知道这对郑观容来说是心里多不舒坦的事，只觉得好玩，又觉得自己肩负使命，有事可做。
郑观容看了许清徽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那叶怀可真得谢谢你了。”

第20章
郑太妃宫里，穿着一色夹袄的宫人们在晴朗的冬日里来来往往，洒扫庭院的，捧着东西进屋的，或加炭，或焚香，安静做着各自的事情。
暖阁里，一面壁上挂着两幅画，一幅画是先帝，另一幅是昭德皇后。
郑太妃亲自捻了香，用拂尘扫了灰尘，又亲自挑拣梅花插瓶供在案上。
皇帝披着斗篷进来，在郑太妃的示意下上了香，看着父母的画像，他坐在郑太妃对面，道：“我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母后是极和睦的，父皇身体不好，许多事情都要母后兼管。但一到冬月里，父皇母后就会带着我去温泉庄子上住。我出去玩雪，父皇母后就带屋子里坐着，他们总背着我说话。”
郑太妃一边拣梅花，一边道：“先帝与昭德皇后伉俪情深。”
皇帝看了看郑太妃，问：“郑家的姑娘里，可有哪个有昔日母后的风范？”
郑太妃抬眼看向皇帝，笑问：“皇帝想娶妻了？”
皇帝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我想找个同母后一样聪颖的姑娘，也能像父皇母后那样和乐。”
郑太妃定定看了他两眼，把剪好的梅枝插在瓶里，“皇帝是该成亲了，这样吧，我明日召兄长进宫，同他商议这件事。”
皇帝笑开了，将郑太妃插好的梅瓶捧到案上，又行了礼才离去了。
郑太妃起身，将梅瓶挪在昭德皇后画前。
她细细看着画像，这幅画与郑昭并不像，郑昭是野心勃勃的人，虽有一副明媚的善于骗人的模样，但看到这样一幅呆板的端庄皇后，郑太妃还是觉得别扭。
次日郑太妃召现任郑家家主，也就是她的哥哥郑博入宫。郑博是吏部尚书，年岁与郑太妃相差很大，对这位幼妹一向是当女儿看。
郑太妃坐在上位，仍是打扮得很肃静，墨色的狐皮褥子盖在膝上，慢慢地说：“皇帝年纪不小了，成亲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郑博面露为难，皇帝成不成亲是郑观容说了算。怪只怪清流心急，皇帝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赶着给他议亲，想让郑观容尽快还政。那时郑观容可还没有今天的耐性，惩杀了一批人，硬是压着让皇帝到现在都没有娶亲。
“可皇帝不能不成亲啊，”郑太妃面色很平静，“压着皇帝不成亲，传出去，咱们郑家成什么人了？”
郑博自然爱名声，可这毕竟是要和郑观容作对的事情。
郑太妃继续道：“到底皇后出在郑家，也是咱们郑家的荣宠。太师那边，你好好同他说，他是皇帝的亲舅舅，总不能对长姐唯一的孩子这么狠心。”
郑博心里一动，“臣当勉力一试。”
进了腊月，天一日冷过一日，便是不下雪，清早起来也是满地的霜。叶怀今日休沐，想陪聂香一块去铺子里看看。柳寒山的金谷酒顺利成了贡酒，但听闻第一批酒全给了郑观容，被他送去了边关犒军。
“我想新找个铺子专门买酒，请你参谋参谋。”聂香披上斗篷兜帽，同叶怀一道出门。
门刚打开，门外乌泱泱涌过来好些人，有男有女，有几个是聂香见过的媒人。
聂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问：“叶郎中可在家？”
叶怀站在聂香身边，也一头雾水。从这些人的七嘴八舌中，叶怀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来给自己做媒的。
叶怀年轻有为，长得俊俏，郑太师还亲自为他相看婚事，高门愿意给郑观容一个面子，门第低一些呢，又想借此能同郑观容搭上线，于是把个叶怀变成了香饽饽。
听见其中郑观容的名字，聂香惊讶地看向叶怀，叶怀把这些人让进去，轻声道：“这不是挺能容人的。”
叶母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多媒人，还有些是女方直接带了人上门求亲的，聂香和叶怀也不出门了，留下来招待这些人。
人一多，就易生事，叶怀只有一个，媒人说着说着就恨不得抢起来，有些高门自然是不愿意在这里如同菜场买菜一样讨价还价，索性甩手离去。
仍有些不想轻易离开的，纠缠着一定要叶怀给个答复，喧喧扰扰了半晌，还是叶怀强硬了态度才把这些人都打发走。
等人走了，叶母抚着胸口，“好好的亲事，怎么变成这样，少不得得罪人啦。”
叶怀叫下人清扫了一地瓜子果皮，道：“不碍的，晚些时候送上一份赔礼，再解释清楚就是了。”
叶母点点头，又问聂香：“你可留意哪家姑娘是什么情况，给他们嚷的我什么也没记住。”
聂香摇头，叶怀走过去，扶起叶母，“闹成这样，纵有好姑娘，也是成不了了。”
叶母道：“话不是这样说。”
叶怀扶着母亲进了次间，炭火暖着，他把叶母的鞋子脱下来，扶她在胡床上歇息。
做完了这些事情，叶怀才慢慢道：“阿娘，结亲的事，我看就算了吧。”
叶母听出叶怀语气中的低沉，她坐起来，摩挲着摸了摸叶怀的脸，问：“怎么了？”
叶怀道：“你看现在上门问的人多，其实这算什么姻缘？这些姑娘没有见过我，此前也未必听说过我，不是她们自己想嫁，是他们的爹、他们的哥哥想嫁，嫁的也不是我，是郑太师。”
叶母晓得他说的有道理，半晌开口道：“那你还能一直不成亲么？”
“以后的事情放到以后再说吧，”叶怀道：“官场本就瞬息万变，我想争上进，就得接受以后哪天会掉下来，拖着妻子孩子岂不作孽？”
叶母被他这话气笑了，“那我跟你妹妹呢？”
叶怀坐在胡床边，笑着说：“这就没有办法了，你是我亲娘，阿香是我亲妹妹，骨肉至亲，只能拖累你们了。”
叶母气得捶了他两下，复又叹气，“我只怕你一个人太孤单，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午后叶家的门再次被叩响，来人却是郑观容身边的丹枫，丹枫来请叶怀，叶怀站在门口，揣着手问：“什么事？”
丹枫莫名奇妙，以前叶怀可不会问有什么事。
叶怀道：“我今日不得闲，家里来了好些媒人，得待客。”
丹枫不知道怎么回话，看向青松，青松心里暗骂他榆木脑袋，对着叶怀笑盈盈道：“家主在怀远坊见客，略吃了些酒，想请郎君过去说两句话。”
叶怀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回去拿了件斗篷，还是之前郑观容给他的那一件，叶母问他做什么去。叶怀回答说：“郑太师就在附近，略去说几句话。”
叶母这次没有阻拦，反而道：“你的亲事到底郑太师也是操心了，多多同他谢过。”
叶怀点头，便出门随丹枫和青松去了。
郑观容在怀远坊的梵花轩，他要见的客已经走了，如今只他一个人在楼上雅间。
叶怀上了楼，进到屋内，只见窗户放下了帷帐，整个屋子里显得昏昏的，酒席撤去，房间里全是淡雅凝神的四和香味。
叶怀走过去，见屏风后，郑观容阖着眼坐在一把椅子里，撑着头像是睡着了。
“老师？”叶怀走过去，摸了摸郑观容的手，道：“若是困了，床上睡吧。”
他一摸到郑观容的手，郑观容顺势拽住他，将他拉进怀里，环着胳膊将他抱了个满怀，声音懒洋洋的，“你来了？”
叶怀嗅着郑观容身上，倒没什么酒气，但他不听叶怀说话，行事也有些肆意。
郑观容摁着叶怀紧贴着自己，依恋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叶怀的衣襟里是热的，贴着皮肤有股温温的幽香。
叶怀被他摸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拧了拧身子。
郑观容停下动作，叶怀扶着他的肩，“你没吃酒。”
郑观容就笑，抱起叶怀走向对面的床榻。
怀远坊紧邻西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这又是白天，人群的交谈声好像就在耳边。叶怀一个劲地往床里面缩，抓着纱帐的手指用力地泛白。
我要是知道就为这事，我就不该来。叶怀这样想，但很快就被搅散了。
叶怀不习惯在外面，总是很紧张，郑观容亲了亲被箍得发红的手腕，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他。
“听青松说，你家里有客？”郑观容本应该哄哄他的，但他仍用那种意有所指的语调，“叶大人真是贵人事忙。”
叶怀推开郑观容的手，道：“是老师的面子大，往常哪有这么多人为我做媒。”
郑观容不语，这又不是他授意的，他就觉得所有人都在同他作对。
叶怀坐起来，伸长了手去拿挂在床杆上的中衣，“老师这边有合适的人吗？”
郑观容唔了一声，道：“还在看。”
他下了床去倒水，叶怀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泄气了，他想，跟郑观容较劲有什么意思，自己总是不赢，到头来还要吃苦头。
他闷闷地低下头，道：“若是没有合适的，便先不找了。”
郑观容微微一顿，回头看叶怀，叶怀背对着郑观容梳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薄薄衣料下的肩胛骨若隐若现。
“老师是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这样公平些。”
公平吗？老师与学生，上官与下属，每一步都夹杂着权力的压迫，而叶怀却说，这样公平些。
郑观容后知后觉，他好像是有些霸道了。

第21章
梵花轩里闹过一场，郑观容送叶怀回家，他此时心气平了，态度自然又和善下来，一路上揽着叶怀，闲聊了些事情。
马车摇摇晃晃，带出叶怀几分倦意，郑观容想同他说些什么，每每开口又觉得词不达意。
叶怀倒没察觉，他自觉将这桩事与郑观容说开了，心里便放下了，不再惦记。
太阳已经偏西，红彤彤的嵌在一大片瑰丽的晚霞中，大片的天幕上，霞光橙红黛紫，浓淡不一，尽情渲染。叶怀听着马车外的人声，伸手去掀帘子，车帘一打开，灿灿的晚霞慷慨地洒进来，将他头上脸上都蒙上一层金红。
马车到了叶怀家门口，郑观容拉住他的手，道：“我陪你进去吧。”
“不用了，我母亲要知道你到了，恐要出来迎你。”
郑观容点点头，仍不松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捏了捏，又道：“不若今日同我回家去？”
叶怀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过郑观容总是莫名其妙。
他回身靠近郑观容，耐心地说：“今日天晚了，又没同家里说，改日吧。”
郑观容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叶怀白皙修长的脖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从叶怀说出那句话开始，一下午，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又酸又软。
“你去吧。”郑观容道。
他终于放开叶怀，叶怀周身骤然轻松，下了马车进到门里去了。
家里正准备晚饭，饭桌上叶母难得没有提叶怀的婚事，聂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晚间，郑家忽又来人，送来两篓新鲜柑橘，又为叶母准备一盒珍奇药香，说是每日晚间熏上，有益睡眠，久用还能延年益寿。
叶母只知道叶怀与郑太师交好，倒不知郑太师对叶怀有如此看重，再三交待了叶怀要亲去致谢，叶怀随意应下。
年尾事情越发得多，郑观容开辟海路之事已经如火如荼的预备起来，眼见是势不可挡了。清流们不再关注这个，反倒趁着吉兽的传言将皇帝议亲的事情重新拿出来说。
郑观容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态，下了朝，郑博亲自登门，来找郑观容。
郑观容对郑家家主总还是客气的，挥退了旁人之后，亲给他端了一盏茶，听他慢慢讲明了来意。
厅前那株丹桂移走之后，这一块地方一下子空了下来，郑观容着人又栽了一棵，是玉兰，这会儿光秃秃的一杆树，有些萧索。
郑博说完，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抿了口茶，问：“兄长怎么忽然操心起这件事了？”
“满京城都在议论，由不得我不操心啊。”郑博道：“我看，这事你阻拦不了，皇帝想成亲，话都已经求到太妃娘娘那里，若是一味拦着他，来日太妃娘娘如何自处？”
郑博也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今朝臣威逼日甚，不瞒你说，我实在是怕了，冷不丁什么人就敢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佞臣。虽说这些人不足为据，可是一直压制着，难保没有反扑那天。”
郑观容神情依然很平静，“兄长的难处我知晓了，我再问兄长一句，兄长可是真的想好了，同意陛下娶亲？”
郑博摸不准郑观容什么意思，可是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他道：“就算旁的都撂开不提，只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吧，她是你亲姐姐，那毕竟是你亲外甥。”
郑观容沉默良久，道：“便依兄长所言，着礼部，太常寺，宗正寺去做吧。”
郑博没想到郑观容这么快便被说服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陛下若是知道了，也会感念你一片慈心的。”
郑观容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这一笑，反叫郑博愣住了，问：“怎么？”
郑观容摇头，郑博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实在看不透郑观容，虽是兄弟，但他年长郑观容太多，往往是以子侄看待，可郑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郑昭之后的这几个孩子，不管是郑太妃还是郑观容，行事都叫郑博看不明白。
郑博离开了，郑观容放下茶盏起身，看着厅前的玉兰树。这株玉兰是好玉兰，枝干粗，开的花是粉白的，只是在秋冬天栽种，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活。
叶怀从回廊中走过来，来寻郑观容，他到厅内，立时就察觉到郑观容神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郑观容摇头，握住叶怀的手，道：“其实朝堂之上，最不该的就是心软，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政敌。”
叶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郦之记住了。”
郑观容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转眼又笑开了，道：“难得你来，不提这些事了。”
他看看叶怀，叶怀今日难得穿一身艳色，宝相团花的红罗袍，他这样严肃的人，穿这样端正的红，有种凛然不可犯之感。
“谁给你挑的衣服，险些叫我以为是梅花幻化成的精怪。”
叶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放春拿的衣服，叫冬天里穿明亮些。”
“她眼光不错，穿上正衬你。”郑观容一面同叶怀说笑，一面与他一道走了。
年关将至，又是好天气，郑观容的院子里正在清扫旧物，一些箱柜搬到院中擦抹晾晒，从那些金贵的书画之间，叶怀翻到了郑观容练画时的本子。
那不是同一时期画出来的，纸，墨各不相同，但是被人细心裁剪装订成一卷厚厚的图册。叶怀从头往后翻，开始只画些简单的花瓣和叶子，笔触很稚嫩，后面就很像模像样了。
郑观容画腻了花，也画些别的，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细长的笔，圆形的砚台，菱形格的花窗，屋檐上的瓦，还有鸟雀，荷包，灯笼，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这还是我长姐收起来的。”郑观容从叶怀手中接过画本，翻了几页，颇多感慨。
郑观容父母早逝，他与二姐郑明都是郑昭一手拉扯大的。郑昭是长姐，做长姐的不容易，大家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长姐就得担更多的责任。
郑昭短暂的一生，算得上丰富多彩，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虽然背靠郑家嫡系，但究竟大小事情还要自己做主，索性她从小也是个有主见的。她在本家的学堂里念书时，做的文章压过一众兄弟姐妹，她后来经商，短短几年就把郑家凋敝的家财翻了好几番。
本家那些与郑昭同岁的姊妹兄弟，甚至是侄子侄女，都乐意跟着郑昭玩，老太爷年年春节都要把郑昭叫来，每次见了她，总要感叹可惜不是男子。
“她及笄之后，婚事便不能不考虑了，那时还是庆王的先帝并不受宠爱，但长姐挑中了他，嫁与他为妻。婚后，有她的辅佐，庆王屡屡在皇帝面前立功，这皇位，其实是我阿姐替他夺下来的。”郑观容道：“大概也是因为慧极必伤，阿姐生育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早地便撒手人寰了。”
叶怀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吩咐人将这画册仔细收起来，道：“长姐死后，我与二姐彻底闹翻，她看不惯我争权夺利，宁愿去边塞都不愿意留在京城。她觉得我凉薄，更觉得早晚有一天我会跟长姐一样，聪明太过，伤人伤己。”
郑观容看向叶怀，“郦之，你觉得我会背万世骂名吗？”
叶怀摇头，“老师是能臣，世上能人，没有不毁誉参半的。但我相信，十年后，百年后，会有人证明老师是对的。”
郑观容笑起来，将叶怀揽进怀里。
腊月二十前后，官署封印，叶怀便不必去上值了。一连几日叶怀都不在家，偶尔回来，脸上总是倦倦的。
聂香有点看不下去，觉得不该这么放纵。
叶怀略有些不自在，郑观容知道他这段时间无事，根本不放他走。两个人待在郑观容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不拘白天黑夜的胡混，若非是冬天，叶怀真是连件衣服也穿不上。
聂香不好多说什么，只把礼单拿给他看，这是预备给同僚的节礼，聂香让他看看还缺什么，趁现在各种店都开着，倘或有缺，尽早采买了。
叶怀领了活出门，同两个小厮出门采买，除了送礼的东西，自家过年也不能省了。叶怀去肉铺定了一只羊，几只鸡，去鱼行挑了十几尾活蹦乱跳的大鱼，边养边吃。酒和糖，聂香预备了，不用再买。一些果干，核桃，枣子，盐豆，柿饼，各订一担，由人送到家去。
叶母特意叮嘱了，叫叶怀别忘了买些彩纸红烛，尤其要一匹红绸，祭祖时用。聂香想要花，叶怀便买了两盆兰花，卖花的说一定不能冻着了，但叶怀估计这样冷的天，就是放在炭盆边，也未必能开花。
叶怀回到家，前院里支了个摊子，几个人围着看，叶怀走过去，原来是定的羊到了，肉铺的人正给切分。
垂花门边聂香和两个小丫鬟都在看，屠户手里拿一把刀，手边还有一排各种不同的刀。刀不大，却十分锋利，羊肉在刀下面像豆腐似的，一划一切，新鲜完整地一块肉就掉了出来。
叶怀走过去，聂香感叹道：“古有庖丁解牛，我今天真看到解羊了，动作那样流畅，真是赏心悦目。”
“连卖羊这样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干，”叶怀很赞同，“我看他那功夫不是一日练成的。”
他着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正要去同叶母说一声，聂香却拉着叶怀去了正房东次间。次间里堆些箱柜，当中放有一个二尺来宽的漆木箱子，上了一把铜锁。
聂香把锁打开，里头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叶怀惊讶道：“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这是卖糖和卖酒的钱，跟柳郎君分了之后，我全换成金子了。”聂香说：“是柳郎君的主意，他还教我换一箱铜钱给伙计们发年礼，你不晓得他们个个多高兴。”
“柳寒山可真是个金宝贝。”叶怀看向聂香，感叹道：“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聂香把箱子重新锁上，笑着说：“忙是忙些，可我高兴啊。”
除夕那一日，吃了早饭，厨房里就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炸鱼炖肉，香味一直往院子里飘。两个小厮洒扫庭院，小丫鬟把个人的新衣服都分好，回去陪着叶母，叶怀与聂香往正房门口贴对联。
对联刚贴上，门外就有动静传来，是郑家的节礼到了。叶怀拍了拍衣服，走出去看，除了惯例的笔墨纸砚，布匹香料酒水等物，郑家还送来了好些梅花枝，有白有红，都含苞待放。
叶怀吩咐人给了红封，叫人把东西都抬走，自己却去看那些梅花。
他问聂香后面还有什么事没有，聂香摇头，叶怀就把梅花都拿到自己东厢房，找出好些梅瓶，一边修剪一遍随心所欲地往梅瓶插。
这些梅花统共插了十来瓶，各个房间里都放上两瓶，还有两瓶好的，放到正房叶怀父亲的画像前。
叶母正好从西厢房里走出来，道：“时辰差不多了，去给你父亲拈香。”
叶怀回房换了身新衣服，走到正房厅中，叶母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聂香站在侧边，叶怀在地上跪下，恭敬地嗑了三个头。
叶怀的父亲是吏部的官员，他性情刚肃，不苟言笑，为官时曾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因为替同僚仗义执言而被贬官，其后做了十多年的县令，再没能回到京城。
“你父亲生平最厌恶不平之事，他虽遭遇不公，但牢记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不敢有一丝懈怠。如此，他去世之时，仍可说一句无愧于人。”
叶母道：“怀儿，你也应当牢记清正的祖训，勿使你父亲面上蒙羞。”
叶怀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重新跪在蒲团上，梅花的清幽弥漫在叶怀周围，他抬头看着父亲的画像，沉默不语。
他想，他与郑观容之事称不上清正，但他并不觉得有何羞愧。
我想往上爬，这是我之所愿，我不敢说行事全无愧于人，但我对得起自己。父亲，倘若你真的在天有灵，不要怪我，庇佑我能得偿所愿吧。

第22章
晚饭之前，一切收拾停当，没有别的事情了，聂香便叫着两个丫鬟月儿和杏儿一道剪些窗花，用各色彩绸扎成花朵，装饰在庭院里。
她把叶怀买来的彩纸红烛都拿来，大冬天的，叶怀还买了些轻罗纱绢，聂香问他：“这做什么用？”
叶怀手里提着一个木头架子，半寸宽，一尺多长，方正对称的六角灯的模样，他拿过聂香手里那些布料，道：“我糊灯笼用。”
聂香走在他身边看他，“这个木头架子好精巧。”
叶怀一边裁了几尺素绢，一边道：“我在书上瞧见的，自己做来玩玩。”
叶怀在这种事上手还算巧的，他将素绢严丝合缝地糊在灯笼架子上，又裁几条雪青色的绫子做边，糊好了，不错分厘，整整齐齐的，叫人看着就觉清爽。
聂香把灯笼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问：“还有没有别的？”
叶怀道：“你想要，就找些木头竹片来给我做灯架，我做熟练了也不费什么事。”
聂香说着便去找，想要叶怀给她做一盏葫芦灯。东西还没找全，那边小丫鬟过来，叫叶怀和聂香收拾收拾，预备吃饭了。
聂香跑过去，正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鸡鸭羊肉都炖的烂烂的，一碗肉圆，下面铺一层如意菜，圆圆满满好兆头，最后登上桌的是一尾大鲤鱼，浑身裹满了酱汁，鱼头正朝着主位的方向。
聂香又催叶怀，叶怀把灯笼挂起来，点上蜡烛试了一下，柔和的光线从素白的绢布中透出来，在地上落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扬声对外面道：“来了。”
郑家过年，最忙的是下人，主人只是吩咐，并不亲力亲为，下人却要认真执行每一件小事，越到年关事情越多，越不敢怠慢。此时所有的事情都预备完毕，各自守在各自的地方，等着除夕夜里最重要的一场宴席。
许清徽天昏黑了才走进正厅的门，厅内只有几个下人肃手立着，许清徽四下里看了看，郑观容还没回来。
她先在侧厅等候，一坐下来，下人即刻端上茶。许清徽捧着茶，嗅着热茶的香气，一会儿瞧见自己新衣服上的绣纹，一会儿又看来时鞋底沾上了点积雪，不知道除了京城，边塞是不是也在下雪。
谁家的爆竹声砰的一下炸开，惊散了许清徽的思绪，她瞬间又回到寂静的屋子里。
等了不知多久，郑观容终于回来了，他踏着夜色大步走来，走到厅内，斗篷扔给下人，身上满是外面的寒意。
“清徽到了，入席吧。”
郑观容去换了衣服，洗手净面，不多时出来，许清徽已经坐在桌边。
郑观容这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他先拿起筷子，许清徽就跟着举筷。
满桌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许清徽觉得，好像与平常的一顿饭并无不同。她强打起精神用了一些，等郑观容放下筷子，立刻也把筷子扔下了。
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全被撤下去，换了各种精致点心，郑观容接过茶水漱口，问许清徽：“怎么了？”
许清徽摇摇头，无精打采，“没怎么。”
郑观容挥退下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许清徽，“本想吃完饭再给你的。”
许清徽接过信，信封上是母亲神采飞扬的字——清徽亲启。
几乎是立刻，许清徽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将信拆开，里头厚厚一匝，许清徽舍不得看似的，摸了又摸。
郑观容没催她，许清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信里面一开始说些边塞见闻，说今年北地多雪，与蛮族矛盾频发，所幸几场战事都没让对面讨到好，除夕正是士兵思乡的时候，更不能放松警惕。
接着郑明说她和平阳侯一切都好，问许清徽好不好，身体怎么样，长个子了没有，夜里睡觉腿还疼不疼。她说年节前后宴会多，叫许清徽注意饮食，少喝酒，她有一年就因为这个，整个春节都在床上过去的。
许清徽不知道这事，郑观容倒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他沉默地听，郑明在信里又说起她们小时候过年，几个人常跑去放烟花，在摘月楼上，那里离水面近，又高，烟花炸在天上和水里，特别好看，问许清徽去过没有。
许清徽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点头，“晚些时候叫人带你去。”
许清徽高兴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看下去，“阿娘还说，谢你送她的那批酒，还问你，婚事有着落了没。”
“多谢她了，”郑观容道：“少操心我吧。”
许清徽把信念完，又看一遍，仔仔细细地收起来。
“高兴了？”郑观容道。
许清徽露出一个笑脸，郑观容道：“还想吃什么，叫厨房去做。”
许清徽说想吃冰糖雪梨和牛乳樱桃酥酪，郑观容即命厨房去准备。许清徽一边吃点心，一边陪着郑观容说话，问的都是她母亲小时候的事。
郑观容耐心地一一回答，等许清徽吃完，他摆摆手，许清徽便同丫鬟小厮一块，兴高采烈地跑去摘月楼放烟花。
人走之后，厅里就只剩郑观容一个，他召来管家，问府上诸事准备妥当没有，近来可有什么意外。管家说一切预备妥当，无事发生。
郑观容点点头，他的思绪被许清徽问起的一些旧事搅扰，一个人坐了半晌，觉得无趣，便要去书房处理政务。
下人为他披上斗篷，刚走出门，不远处烟花在空中炸开，照的天地都亮了一瞬。郑观容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接连不断的烟花还在升起，映得他的面色忽明忽暗。
夜色已经很浓郁了，叶家吃完了晚饭，几个人凑在屋子里守岁。厨房里的两位嫂子晚晌便领了红封回家去了，赶车的老王和两个小厮在外院吃酒，叶怀提了一坛酒过去，几人各敬了叶怀一杯。
叶怀回到正房，聂香在跟几个人讲故事，她哪会讲什么故事，都是经商时碰见的人。商人么，好人多坏人更多，聂香越说，越叫两个小丫鬟义愤填膺。
见叶怀回来，聂香松口气，道：“叫阿兄给你们讲吧，他看的书多，知道得多。”
叶怀却道：“我还买了爆竹，要不要去放？”
叶母说：“仔细崩了脸。”
聂香不怕，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
叶怀坐在母亲身边，替她剥干果，叶母听着外头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眼睛不自觉弯起来。
忽然，小厮跑进来，隔着霹雳吧啦地爆竹声，道：“郎君，外头有人叫。”
“大年夜的，什么人？”叶母道：“怕是过路的乞丐吧，你去给些铜板和吃食。”
叶怀说知道了，便出门去看。
打开门，却见满地雪光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惊讶地走上前，郑观容从车上下来。
“老师，你怎么来了？”叶怀且喜且忧。
郑观容披着件墨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冲着叶怀笑了笑，“想你了，来看看你。”
叶怀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凑得很近，在雪地里的影子已经纠缠在一起。
“今日除夕，怕是脱不开身。”叶怀环着他的腰，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郑观容笑起来，手掌抚上叶怀的侧脸，“不用你陪我，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他用宽大的斗篷将叶怀整个环抱起来，将他藏在自己的怀里，鼻尖蹭着叶怀乌黑的头发，那里面有香火的味道，有风雪的味道，有蜜酒的甜和果脯的酸，郑观容忍不住收紧了手臂，逼他无限紧密地靠近自己。
叶怀若有所觉，不过下一刻郑观容便松开了他。
他为叶怀整理了下鬓发，道：“回去吧。”
叶怀点点头，往回走，临进门前又回头，“老师也早些回去吧，外面冷。”
郑观容笑着点点头，看叶怀的身影闪进门里。
他没有动，面上的笑一点点消散，此时万家灯火，到处欢声笑语，郑观容却觉得自己到哪里都差不多，在叶怀这里他还更安定些。
青松小心劝道：“家主，该回去了。”
郑观容点点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走到马车边。
“老师。”身后忽然又传来叶怀的声音，郑观容一愣，他转过头，叶怀提着一盏六角灯走过来。灯笼的光洒在叶怀脚下，他踩着亮，一步一步走到郑观容面前。
他把那盏灯送给郑观容，“我自己做来玩的，老师别嫌弃。”
郑观容接过灯，雪青色的流苏晃来晃去，素绢上没有画，只写了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以前总是你画好了我题字，如今我题好字了，看你能画出什么来。”叶怀袖着手，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郑观容忍不住笑道：“轮到你考较我了。”
叶怀眼睛弯弯，映着烟花和雪色。郑观容看着叶怀微干的唇，忍不住探身去寻，叶怀躲开他的索吻，却把整个身体沉进他怀里。
郑观容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好像这一刻自己的贫瘠全被填满了。

第23章
年后开朝，第一件要紧事就是为皇帝议亲。皇帝的婚事从五年前开始议论，拖拖拉拉没个定数，一直到如今，其中多少人的呕心沥血，多少人的咬牙暗恨，终于盼到郑观容松口。
于是上下一心，流程走得飞快，没多久，就议定了立后与封妃的名单。
皇后自然出自郑氏，是郑季玉的妹妹。两位妃子，一位出自沈家，是平阳侯府的姻亲，以军功起家的将门女子，另一位出自张家，尚书左仆射张师道的侄孙女。余下又挑了几位婕妤和美人，不必一一细说。
名单送到郑观容处，朝臣静候了几日，郑观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下发了圣旨，于是文武百官，全都忙活起来。立后封妃，这不仅是皇帝的喜事，更关系着整个朝局的变化，谁能青云直上，就看今朝了。
作为准皇后的亲哥哥，郑季玉却不赞同郑博的行为。他从衙署回到家，家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又是打赏下人，又是设棚施粥，几位夫人还商量着要去寺庙里上香还愿。
郑季玉到郑博的书房，先请了安，随即开口问道：“父亲为何同意陛下立后？”
郑博正高兴着，被儿子一问，倒觉好笑，“皇后出在咱们郑家，这是喜事，为何不同意？”
“可是陛下立后，之后亲政就名正言顺了，这是动摇太师权柄的事情啊。”
郑博摆摆手，“我与太师商议过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像样，他是皇帝亲舅舅，总压着不让外甥成婚，九泉之下愧对昭德皇后。”
郑季玉不这样想，什么舅舅不舅舅，倘若郑观容真是个好舅舅，一开始就不会从皇帝手中夺权。
“郑家三姐弟年少是情深，可是时移世易，如今昭德皇后已去，太师对着皇帝能留下多少情分？明姑母还在呢，他不照样把许家表妹拿到京城，作为牵制平阳侯的人质吗？”
郑季玉摇摇头，道：“无事时自然可以相亲相爱，但若真的触及权力底线，我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郑博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其实，让皇帝立后已经是大势所趋，他再厉害，究竟不能违逆所有人。”
这便是郑季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父亲也同清流一样，赞同陛下立后呢？”
郑博沉默下来，他坐在书案后，一双深沉的眼睛望向郑季玉。郑季玉很年轻，但也没有那么年轻，郑观容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权倾朝野了。
“难道你不想做第二个郑观容吗？”郑博问。
郑季玉愣住，再无言语。
开春了，天还冷着，柳寒山约叶怀去逛西市，说近来西市多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从议定海运开始，虽然朝廷建造的大船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原来就在海上的那些商人，最是精明，趁早出发，这会儿都已经回来了。
商船往往只在熟悉的航道上往返，这些商人去的都不远，有去新罗的，有去倭国的，还有的人从广州下去南海诸国，叶怀和柳寒山路过码头，运河码头停靠的船只快把整个码头挤满了。
船上的人看叶怀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说起朝廷建造的大船，虽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已经下水了，就停在各大港口，据他们所说，大船试水时的景象蔚为壮观。
叶怀还想再听听这些人说的见闻，柳寒山却拉着叶怀去看带回来的货物。
西市有专门代卖这些东西的地方，一走进去，就觉得一股异香扑鼻，再看过去，店里东西琳琅满目，各种香料，皮料，木料，珍珠，宝石，更奇怪一点的，大乌龟的壳，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鱼的骨架，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都摆出来。
柳寒山进门，径自走向掌柜的，“掌柜的，你帮我留意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掌柜道：“郎君出手阔绰，我当然记得。”
他从地下搬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零零碎碎什么都有，几包种子柳寒山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都不对，一个圆滚滚的大椰子，还有点干了。
“你想找什么？”叶怀问。
柳寒山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上面一页页画好了图画，下作了批示，叶怀分辨了一下，前几张是植物，但是不认得是什么。
“这是稻子，比南方的稻子好，这个叫番薯，也是一种粮食，这个呢，是一种树的汁液，用处很大，还有这个......”柳寒山一一告诉叶怀。
叶怀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柳寒山支吾了一下，“书上看的。”
叶怀正色道：“如果你能发现一种新粮食，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应当上报朝廷。”
柳寒山拉住他，“问题是，我不知道从哪儿找到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花钱拜托掌柜的帮我留意，也是想着按图索骥能找到的几率大些。”
如果把这事报给朝廷，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这些东西，那时候柳寒山就要倒大霉了。
叶怀点点头，问他要册子，“我也帮你留意着。”
一旁掌柜见二人聊完，热情地迎上来，“二位不再逛逛？我这都是西市的稀罕东西，你到别处再找不到。”
柳寒山悄悄对叶怀道：“老板可精明了，你不买东西不让你走。”
叶怀不吃这套，“这不就是强买强卖？”
柳寒山道：“但我还得拜托他找东西呢。”
叶怀去论理的心便作罢，跟着柳寒山在店里转了转，柳寒山买了些香料，想回去试试炖肉吃。叶怀则只挑了一种明亮圆润的，据说会散发特殊香味的珍珠。
他只拿了一颗，是个买东西的意思，没想到这一颗珍珠价值也不菲。
从店里出来，柳寒山还想再逛，叶怀却不能作陪了。路边停着郑府的马车，叶怀同柳寒山告别，坐上马车离开。
到了郑家，郑观容正有闲暇，坐在窗下看书。叶怀一走进来，郑观容抬起头，先是对他笑了笑，随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想起来去逛西市了？”郑观容问。
“西市多了很多海上来的玩意儿，我听他们说起停泊在港口的大船，个个都心驰神往，”叶怀道：“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能看到。”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走过来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捏了捏他清瘦的肩膀，道：“我倒有机会出游，只是不去海边，去北地。”
郑观容不日就要启程巡边，叶怀算算日子，大约在京城留不了几日了。
“预备能去多久？”
郑观容道：“去年一整年边塞都十分艰难，我此行既是巡边也是犒军，算上来回，怎么也要三个月。”
大臣的奏折每隔一旬快马加鞭送去给郑观容，朝中还有张师道，这人虽与郑观容政见不合，不过处理琐碎朝政是一把好手。
叶怀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道：“等你回来，玉兰花就该开了。”
这话里有叶怀也没察觉的眷恋，郑观容心念一动，抓起叶怀的手，抚了又抚。
晚间放春和迎秋侍奉叶怀沐浴，屏风后头，放春悄悄走出来，将叶怀身上的荷包交给郑观容。
郑观容一拿起来就摸到里头有东西，他打开看，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他手心里。郑观容皱着眉，珍珠只有一颗，妥帖放在荷包里，一股幽幽的异香全沾在叶怀身上。
他把珍珠放回去，心里思忖，叶怀平日不是好穿戴的人，这东西难道是有人给他的？
叶怀沐浴完，换了身素白绸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抬眼就见郑观容拿着他的荷包看，他想起上一个被郑观容丢进水里的荷包，忙快步走过去，从他手上拿下来。
“这么宝贝？”郑观容睨他一眼。
“荷包里头有东西。”叶怀道。
郑观容用一种既漫不经心又阴阳怪气的语气，“我知道。”
叶怀看了他一会儿，把珍珠倒在手心里，“这是我买的。”
郑观容顿了顿，又问：“你买这个做什么，是要送给人？”
叶怀被郑观容架在这儿了，他想了想，把手掌伸到郑观容面前，“是，买来送给你的。”
郑观容有些惊讶，却也是个欣然的模样，“送给我？怎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叶怀道：“我见有人用五色丝线结成平安结，坠一颗珠子做装饰，很漂亮呢。”
郑观容捏着那颗珠子，总算高兴了，他将叶怀拉进床帷，抓着他的双手，“你的手怎么能就那样巧，又能做灯笼，又能编穗子，还能做别的不能？”
叶怀挣了两下，没有挣动，珠子滚到床里面，叶怀躺在枕上，脸上脖子上都泛着红。
临别在即，又有郑观容那样低声细语的哄骗，叶怀心里的羞耻被不舍压过了，张开手脚随郑观容动作。

第24章
轻幔笼罩的床帷之间，郑观容提着那盏六角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叶怀洁白的肩背上，越发衬得他的皮肤细腻地像丝绸。
郑观容俯下身，轻嗅着叶怀的皮肤，一会儿说他身上有香味，一会儿贴着他的耳朵说下流话。叶怀只是把头埋在手臂里，无论如何不抬头。
“你要看看我做的画吗？”郑观容温声哄他。
除夕那天，别人阖家团圆，郑观容就在书房里摆弄这灯笼。叶怀给他出了题，他当然要好好破题，几番斟酌想好怎么画，落笔却是落在纸上。
在灯笼上作画不能出错，他先在纸上画了一遍，又做了些添改，这才小心翼翼地往灯笼上画，一幅不算大的画，直给他画到五更天。
叶怀好奇，终于肯抬头看，六角宫灯上有一幅连续的长画，以灯笼架充当画中的屏风，门等物隔开，画上只有叶怀一个人，或者是在读书写字，或者是在折梅插瓶，或提一盏灯笼站在雪里，脚下影子长又长。
郑观容环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道：“等我回来。”
梆子“咚”地响了一声，叶怀从梦里惊醒，梦里的人和物迅速远去，只给叶怀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郑观容已经离京月余，往来过几封书信，常说些边塞和京城事务。叶怀本已经习惯，没觉得多思念，却不期然在这个早晨做一个这样的梦。
晨光微微，叶怀没再发愣，是要起床上值的时候了。
初春的天还没彻底回暖，早上出门已经见路边树上发了嫩芽，高高大大的树，像是披了一层毯子一样变得绒绒的。
路口卖胡饼那家，摊子上多了好些人，都是些年轻士子，穿得朴素，神采却飞扬。春闱将近，士子来京，为这座古城增添了许多生机。
郑观容不在京城，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郑博，叶怀听人说，郑家门前来投行卷的人从早站到晚，任何时候去看都有人等着。
下了值，柳寒山约叶怀去晚照楼看士子吵架，他是这样跟叶怀说的，其实不是吵架，是各地士子就着时事议论，作诗作赋。
左右叶怀闲了下来，不必一天两处上值，便同柳寒山一道去了。
晚照楼的掌柜是个精明人，京城士子多，他便把原先楼下大堂腾出一块地方，放上擂台，两边挂上诗文，预备笔墨纸砚，专门有人誊抄各士子的言行，还请了几位歌女，随时以诗入曲。
叶怀和柳寒山进得晚照楼，便要往楼上走，柳寒山拉住叶怀，道：“别去楼上，要凑热闹就得在大堂。”
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叶怀在靠窗户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伙计上了一壶茶，一碟红枣，一碟梅干和两样花糕，叶怀就着茶吃了一点，问柳寒山：“你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
柳寒山摇摇头，高深莫测道：“我是来见证历史的。”
见叶怀不明白，柳寒山道：“大人，你别看这些士子还没有参加春闱，越是没有官职的士子越有无限可能，考过了科举就成狗官了，没有考过科举的读书人才叫读书人。”
“这话传出去，是大不敬。”
柳寒山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叶怀没搭理他，他仔细琢磨了下，又觉柳寒山这话不无道理。
台上有人上去了，柳寒山道：“如果这些人里有一两个天之骄子，诗文千古流传，那咱们两个不就是见证历史吗？”
他总有这种独到的见解，叶怀没有再说话，一边听着台上人作诗，一边四处看了看。大厅里坐着的人以士子居多，朝中官员愿意过来凑热闹的人多遮遮掩掩地往楼上去。
叶怀望了一圈，却瞧见两个熟悉的人，钟韫和他师兄杨秀。
他们两个也坐在大堂，叶怀看钟韫的时候，钟韫也看到了叶怀，两个人隔着人群望了一眼，又都扭回头，点头示意也没有。
“我说你们这群读书人，都做的什么诗，”楼上有人走下来，语气轻慢嚣张，“陈词滥调，无病呻吟，就这还打算参加春闱？及早回家，免得饿死在京城。”
被打断的士子不满，想要反驳，却被身边的人拉住，“这位是郑家郎君。”
士子面上有些瑟缩，不过很快重又振作起来，“郑家又如何？我未曾冒犯郎君，郎君为何口出恶言。”
“你站在我面前，我便已经觉得污秽。”郑十七郎道：“你们就是再学十辈子，有我郑家的家学渊源吗？我笑你们不自量力，丢人现眼，这下总听懂了吧。”
这话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你这般轻狂，又有什么好诗？说出来大家听听！”
“凭你们也配？”郑十七郎站在楼梯上，“我看你们这些人，连我家的下人都不如。这会儿在我面前演的如何不屈不畏，转过头还不是要舔着脸把行卷往我家里送，不过是些废纸......”
“住口！”楼上有人呵住了郑十七，叶怀抬头看去，却见郑季玉和辛少勉从雅间里走出来，郑季玉走到郑十七面前，厉声喝道：“给人道歉！”
郑十七轻蔑一笑，“一群卑贱之人。”
说罢，他扬长而去。台上台下的读书人群情激奋，那被郑十七羞辱过的几个士子指着郑季玉道：“你们郑家欺人太甚！”
郑季玉神色抱歉，“诸位，诸位，十七郎是家中幼子，我叔父娇惯太甚，以致蛮横无礼，我替他向诸位道歉。”
说罢，他深深作了一揖。
他身边辛少勉很乖觉，立刻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大人。”
台下的声音渐渐息了，不管这些人心里服不服气，至少明面上，没再说什么。
郑季玉又吩咐人，将今日晚照楼所用的费用记在他的账上，为台上几位被郑十七冒犯的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和金银布帛做赔礼。
叶怀看向钟韫，钟韫眉头紧皱，他身边杨秀神情愤愤，明日必定要参郑家一本了。
台上几个人，或站或坐，面上仍有些不平之意，冷笑着道：“今日郑家的家学渊源，我们是领教了。”
郑季玉很沉得住气，着人将赔礼拿到几人面前，长匣子里各自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四块金银锭，有人对这样的重礼不屑一顾，有些却犹犹豫豫。
郑季玉始终彬彬有礼，温声劝道：“舍弟冒犯诸位，小小赔礼，不成敬意。来日我设宴，再押着他亲向诸位致歉。”
这几个人里有人坚决不要，有人犹犹豫豫，有人要伸手，却在旁人的怒目而视中倍感煎熬。
叶怀看去，想要拿赔礼的这个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衣着朴素，腰上挂着个并不精巧的平安结，脚上的鞋子打了补丁，虽是初春，天并不算暖，他穿的很单薄。
柳寒山忽然开口问叶怀，“大人，要换做是你，你要不要？”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气氛僵滞的大堂里也吸引了一些人望过去，叶怀沉吟片刻，道：“如果是我，我会要，出身贫寒之家，求学多不易，今日虽卑微，来日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柳寒山笑嘻嘻地说：“要我我也要，有钱就分我点，算给他们积德了。”
他这样一说，楼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底下有人说：“是啊，这么多银子，就不为自己，拿回去贴补家用也好啊。”
“反正他们郑家有钱，给他们积德嘛！”
有了这些人的声援，几个士子终于去拿这份赔礼了，仍有几个人坚决不受，见友人拿了赔礼，愤而与其割席，甩袖离去。
叶怀望着这一幕，问柳寒山：“来日史书之上，会怎么记载这些人，又会怎么记载你我？”
柳寒山想了想，觉得有点复杂。
他们二人起身，叶怀看见钟韫也站了起来，他是对这些士子说，也是对叶怀说：“败坏风气！”
钟韫和杨秀走了，叶怀和柳寒山去郑季玉面前见礼，郑季玉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方才解围了。”
叶怀不是为他解围，他心里是向着那些学子的，郑季玉也知道。
不多时郑季玉和辛少勉走了，叶怀和柳寒山也要走，却被掌柜的拦下。掌柜的拦住叶怀，道：“楼上有贵客相请。”
叶怀和柳寒山对视一眼，随着掌柜往楼上去。
厢房里干净雅致，景宁长公主一袭红衣坐在椅子里，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怀和柳寒山一见是长公主，忙跪下行礼，长公主摆摆手，叫他们落座。她端着茶水看向叶怀：“我听到你刚才说话了，你说那话是向着谁？”
明确向着谁是立场问题，叶怀自然不认，只是道：“我看再僵持下去，对他们都不好。”
景宁哼笑一声，又道：“我琢磨着，郑季玉是不是有点阴险，他把这几个士子推到风口浪尖，以后人再议论，只会说谁拿了钱，谁没拿钱，就没人追问他郑家的跋扈了。”景宁问道：“是这个意思吧。”
叶怀沉默片刻，道：“殿下聪慧。”
“我就知道，跟郑家碰上，哪怕再占理，也不能全身而退。”景宁垂下眼睛思索了一阵，忽然道：“我也要参加春闱。”
柳寒山被景宁的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叶怀也有些惊讶，立刻道：“科举乃国之大事，恕微臣不能赞同。”
景宁却道：“你先前同我说，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以长公主尊贵之尊，不能参加科举吗？我也是自小学诗书，我不用人让我，亦不求功名，只是想在这场天下群英的考试中试试我的水平。”
景宁看着叶怀，“还是你觉得，只要是男人，不管是出身市井还是寒门都能参加科举，只要是女人，尊贵如长公主也不配进入贡院，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有些威胁的意思，叶怀道：“殿下当然可以参加科举，我也认为以殿下的才华，必能榜上有名，可殿下不需要功名，如此岂不是平白占了一个人的名额？寒窗苦读数十年，若只因殿下心血来潮便功亏一篑，微臣无论如何不能应允。”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景宁想了想，道：“这事简单，我去同陛下说，今年春闱多加一个名额就是。”
叶怀还要说什么，景宁却一摆手，“这事不要你来管，但若是走露风声，我唯你是问！”

第25章
景宁长公主说要参加春闱，后来叶怀再去晚照楼，果然看见她穿着男装，和几个年轻士子作伴。长公主母家姓谢，于是便化名谢宁，像模像样地弄了个举子的身份。
她倒不怕在这里碰见叶怀，只是挤眉弄眼地要挟他不能泄密。
叶怀依照她的意思，装没看见不认识的样子，总归这件事叶怀没经手，到时候就是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与景宁同行的几位举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差不多的年纪。一位周举子，人很沉稳，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京赶考，一位田举子，活泼非常，看什么都觉新鲜。还有一位叫谢照空，生的腼腆清秀，景宁挺喜欢他，对他最为亲近。
此时几个人凑在一块，正在商议该向谁投行卷。
主考官郑博所在的郑家，这几个人再不愿意去，周举子此前打听了，道：“尚书左仆射张师道，那是位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咱们这些读书人，不能不去拜谒他。”
景宁要了几样茶点，道：“老大人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周举子知道景宁是京城人士，“钟韫钟拾遗怎么样，我听说那是个有名的清正君子。”
景宁跟钟韫不大熟，她想了想，道：“怎么不去找叶怀叶郎中。”
她身边，谢照空忽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他，他有两篇惊世文章，我向往他已久，只是无从得见。”
景宁道：“我知道他家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春雨过后，巷子的石板路冲刷的干净，门口石阶长满了茂密的青苔，扎根在黑褐色的泥土里，越发显得苍翠欲滴。
叶怀听闻有客，从院里出来，打开门，抬眼就看景宁长公主那张笑脸。
他愣了愣，刚要说话，景宁就拱手行礼，“晚生谢宁拜见叶郎中。”
她身边几位举子也都行礼，向叶怀表明来意。
叶怀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觑着景宁那张笑脸，和煦地说：“快请进来吧。”
叶怀将他们引到外院待客的厅上，即刻命人去沏茶预备点心。景宁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整个小院，路过影壁，没几步就走到厅上，小厅虽古朴雅致，倒也看得出叶怀平时没什么客人。
几位落座后，向叶怀呈上各自的书卷，叶怀略寒暄几句，并没把行卷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看。
底下几人瞬间有种被老师考问的感觉，都紧张起来。
这几篇文章做得很不错，以叶怀的眼光来看，有的略缺火候，有的水平是够的，或是解得偏了，或许不得主考官喜欢，有些犯忌讳的言辞，叶怀直接就指了出来。
景宁也在认真地听，她身边自幼不缺名师，若有向学的心，随时可向张师道请教，就连郑观容这个大忙人，也曾教过她几节史课。
同谢照空几人认识之后，景宁才发现普通人想读书有多难，能找个举人做老师已经是挤破头，遇见曾做过京官的乡绅则是天大的机缘，更多人的老师甚至没来过京城，根本不知道朝堂什么风向，主考官什么喜好。
叶怀一篇篇看过，大部分都可圈可点，其中有一篇很对他的胃口，文风朴实清新，读完只觉口齿生香。
叶怀看了名字，做文章的人叫谢照空，是个腼腆清秀的年轻人，景宁很喜欢他，有向叶怀举荐的意思。
“这篇文章真是好，以我的水平怕给不出什么指教。”叶怀道：“如不介意，我再请名师来看。”
谢照空一和叶怀说话，脸上就激动地泛红，“自然不介意，大人请便。”
其他人的书卷叶怀也一并留下了，他让众人都留了地址，等他仔细看过，会把书卷一一送回去。
几位举子都有些激动，不管叶怀心里对他们的文章有何看法，他的做法至少表明了他是认真对待这些行卷的。
接着，叶怀封上一些礼物送给几人，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几人谢过后，叶怀又交待了一些事情，譬如少去平康坊宴饮，注意身体不要感染风寒，及至考试前，每日读书不要懈怠。
“近来，一些浮浪子弟又兴起吸食五石散之风，此为大害，一旦发现，革去功名，就是天纵之才也定弃之不用。”
几位举子俱拱手称是，叶怀又叫了景宁的名字，请她留下来。
景宁看了看几人，道：“我马上就出来，等着我别走。”
其他人都走了，叶怀起身走到景宁面前，道：“殿下身份贵重，只身在外太过危险，就是乔装也当留几个侍卫。”
景宁摆摆手，“这里是京城，我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叶怀，“我今天听你讲这些，真是受益良多，我的行卷你也要好好改，你等着看吧，我肯定会中进士的！”
景宁长公主走了之后，聂香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她听到了叶怀和景宁的话，有些惊讶地问：“那是长公主殿下？”
叶怀点头，“够离经叛道的了。”
聂香看着景宁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叶怀看看她，“怎么，你也想参加科举？”
“我哪有那个本事？”聂香道，“不过我听说，除了进士明经还是明算科，说不准那个我能试一试。”
叶怀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聂香已经忙自己的去了。
天气渐渐回暖，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出门踏青。叶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有赖于郑观容送来的药香，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所好转，不再那么干涩，正午日头好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字。
到她这个年纪，身体康健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又听闻宝相寺前后桃林正值花开，叶母便与聂香一道出门游玩。
晚间叶怀回到家，聂香和叶母都还没回来，他出门去接，刚走出巷子，就见叶母和聂香的马车，两人买了些不少东西，什么平安扣如意符，回到家里还在谈论寺庙的盛况。
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伤了风，次日一早叶母忽然发起了烧，叶怀请来大夫，大夫看了诊，道：“春日多伤风，好在老夫人底子好，退了烧慢慢养着就是。”
叶怀点点头，他交待聂香看顾着叶母，自己随大夫一道去医馆里拿药，又把叶母往常生病时的方子拿来给大夫看，确定没有大碍才放下心。
“近来伤风的人多，年纪大的尤其要注意，”大夫走到药柜边，一边分了纸包药一边说：“铺子里卖有祛风消毒的丸药，郎君要不要备上一些，你们虽年轻，也不要轻忽了。”
叶怀道：“那便拿一些吧。”
他正同大夫说话，门外忽然嘈杂起来，惊叫喧闹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叶怀走出去看，只见一个形状癫狂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摊子，路上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跑。
一个挑着豆腐筐子的年轻人从巷子口走出来，迎面撞上跑疯了的马，躲闪不及被马蹄当胸踏过，筐子到了，豆腐摔烂了，那人倒在灰尘四溅的路面上，身体抽搐着口鼻往外吐血沫。
凄厉地叫喊声撕破了静谧的清晨，叶怀身后，医馆里的人忙冲出去救人，受伤的年轻人被人抬着从叶怀身边过去，大夫过去瞧，不过几息之间，他摇摇头，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叶怀还没反应过来，街面上又跑过一群人，看装束是京兆府的衙役，他们追着之前纵马的人跑过去，留下几个人善后。
叶怀刚要找他们问问情况，柳寒山着急忙慌地跑进医馆，“大人，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二月中旬举行的春闱，半月之后礼部放榜，郑十七郎得榜眼，状元与探花俱是郑家姻亲。
景宁也榜上有名，她的名次不算太靠前，但在她那些举人朋友里，名次仅在谢照空之下。
在乔装改扮与人交游的这些日子里，景宁确实见过不少人才，对他们的文采心服口服。如今上了榜，景宁当然高兴，于是大摆宴席，将所有中进士之人全邀来赴宴。宴上各人吟诗作对，其中有位进士，在景宁问答时居然说《离骚》是南朝谢灵运所做。
此人名次不低，乃二甲第六，问其姓名，更是惊讶。
“你猜这人是谁？”柳寒山道：“郑十七郎的乳母哥哥，只略认得几个字，背过几篇书，居然得了二甲第六。”
景宁长公主气疯了，郑家一个奴仆，名次居然在她之前，她还在皇帝和太妃面前洋洋自得，岂不知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于是长公主亲自去敲登闻鼓，把郑博郑大人，郑十七郎全给告了，”柳寒山拉着叶怀往衙署走，脚步越走越快，“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全都惊动了，把那郑家奴仆押来一问，说是从郑十七郎那儿看到的考题，他提早花钱找了人作答，考试的时候原样抄上就是。”
“今日一早，京兆府就派人去抓郑十七郎了。”
叶怀猝然定住脚步，“方才纵马的人是郑十七郎？”
“应该是他吧，”柳寒山问：“我好像看见马撞着人了，现在怎么样？”
叶怀沉声道：“人已经死了。”
柳寒山立时噤声。

第26章
郑十七郎慌不择路，没敢回家，躲去了城中一处别院，很快就被京兆府的人抓到了。
叶怀得到消息时刚到衙署，他皱着眉，“京兆府抓人，大理寺，御史台都知道，怎么没人通知刑部？”
“通知了的，我就是得了京兆府的消息才赶来找你的。”柳寒山道：“他们说，事出匆忙，怕走漏风声，所以先抓人，再通知的各部。他们还说，正式流程上，刑部肯定是要参与进来的。”
叶怀摇摇头，“都是敷衍人的话。”
“我看也不全是，”柳寒山道：“起码怕有人通风报信是真的。”
叶怀没说话，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寒山问：“大人，咱们现在去京兆府吗？郑家郎君被抓了，现在估计正在审呢。”
叶怀缓缓摇了摇头，他看着面前的刑部司衙门，忽然道：“我今日要告假，母亲病了，我要留在家里侍疾。刑部司大小事情，你决断不了的，只管报给侍郎大人。”
柳寒山不解，“大人，这可是科举舞弊的要案，你怎么能在这个关口告假？”
叶怀只是摇头，“你留心着，但也别太往前凑。”
说罢，叶怀也不往衙署中去，转身便回了家。西厢房里，叶母已经服了药睡了，大门关上，挡去了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叶怀坐在房中，思索这件事，心中总是不静。他提笔要给郑观容写信，不过很快又放下，事情还未明了，他想静观其变。
三天后，叶家的门再次被敲开，来人是柳寒山。
叶怀不在这几天，柳寒山按照他的要求，事事交由侍郎大人做主，但到底是跟着上司的上司，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郑十七郎招供了，他在京兆府挨了几板子，大刑摆出来还没有上身，他便受不住，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据郑十七所说，试题是他从伯父郑博那里偷来的，他没找人代笔，中进士的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可是他的乳母哥哥知道这件事，也想求取功名，就花钱找人提前准备了答卷。郑十七对此事知情，他早有言论说寒门士子比不上他家的下人。
“还有第二个消息，朝堂上有人以此攻讦郑博郑尚书，他们说郑博做主考官，郑十七就不该下场，瓜田李下，谁知道试题是郑十七偷看的，还郑博给他的。”
“还是咱们郑侍郎，他因为是郑十七的堂兄，为避嫌不能参与这件事，”柳寒山道：“尚书大人命你主理郑齐玉舞弊案。”
郑齐玉科举舞弊，加上拒捕时纵马踏死人，负责此案的主官给他定了个死罪，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无异议，案子递到刑部，只等刑部复核完毕，报到中书省，就可以择日把郑齐玉推出斩首了。
叶怀回到衙署，案卷已经放到了他桌上，到这一步，连柳寒山都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郑十七郎可是郑家人，就这么顺利的给判了死罪了？”
叶怀把卷宗打开，从头到尾看下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事发到郑十七被抓，再到审讯，一切都进行得飞快，没有给郑家人任何运作的时间和机会，说明这是早有预谋。
至于郑十七，他承认了提前看过考题，进士里也确实混进来半个文盲，而踏死人更是叶怀亲眼所见，判他个死罪其实不算冤枉。
问题是，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到了叶怀手里，假如叶怀复核准允，郑家人岂会善罢甘休，他在郑观容面前又该怎么交代。
半晌，叶怀合上案卷，“卷宗里说，郑十七拒捕时吸食了五石散，神志不清，问问他们五石散是从哪来儿的，这是违禁品，应查尽查。”
柳寒山应声，知道叶怀是想先拖着，他对这案子还是一头雾水，只听叶怀吩咐行事。
叶怀拿着卷宗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是个老油条，一向是谁都不得罪。但他做事并不含糊，他告诉叶怀，郑十七的罪行全部属实，如果不够判他，他这儿还有不少往日郑十七横行霸道的罪证。
至于为什么案子断得这么快，大理寺少卿揣着手笑道：“这当然是因为办案的诸位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啊。”
这话同废话没什么两样，叶怀又跑了一趟京兆府，京兆少尹出来接待叶怀，他一向是郑家派系，叶怀在郑观容那儿见过他，他很不明白为什么京兆府在郑十七案上如此积极。
京兆少尹摆摆手，“这案子没办法，景宁长公主告的状，民间多少士子要求给个说法，朝堂上各方神仙虎视眈眈，我要敢徇私，这会这身衣裳都保不住，我只能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至于怎么扔给了你，我也实在没想到，要我说，你也想个办法尽早脱手吧。”
叶怀沉默不语，门外衙役忽来报，说钟韫到了。
“你与钟韫也有交情？”叶怀问。
京兆少尹道：“还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这也是个难缠的主。”
叶怀只好起身告辞，京兆少尹将他送出去，重新整了整衣服，预备接待钟韫。
等钟韫从京兆府衙门里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叶怀站在街口，背对着人的地方，倚着墙，盯着脚下一丛野草看。
钟韫停下脚步，叶怀若有所觉，他站直了身子，看过来。
“案子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叶怀道：“你这是在逼我。”
钟韫似乎是笑了一下，看向叶怀，“你不也逼过我吗？”
“我的老师一直告诉我，你并非全然的郑党，你有才能，做事也很正派。可我觉得，品德一定是高于能力的，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比一个庸碌的人更危险，”钟韫认真地看着叶怀，“你已经在学着郑观容的不择手段了。”
叶怀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钟韫叹口气，没再多话，径自离开了。
叶怀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回到衙署，堂中有个仆役打扮的人候着，柳寒山站在一边，见叶怀回来，仆役上前一步，道：“郑家有请。”
叶怀今日去过不少地方，郑家自然也该去一趟，他坐上马车，一路走到郑府。
郑家本家的宅邸比郑观容那儿要大，子嗣多，院子多，仆人多，这么一比较，郑观容家里简直冷清。转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人工凿砌的奇山异水，叶怀终于在一个厅中见到了郑六爷。
郑六爷阴沉着一张脸，因为儿子入狱而焦头烂额，此时双眼浮肿着，更显憔悴。
“叶郎中，”郑六爷道：“请落座。”
叶怀行了礼，便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儿子的卷宗，此时应在你手里吧，”郑六爷道：“这案子不能判。”
“大人，此案......”
“你不必说那么多，”郑六爷一摆手打断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十七是太师的侄子，他今日要是在京城，十七根本连京兆府大狱都不必待，一群宵小之徒，只会在背地里搞名堂！”
叶怀沉默一会儿，道：“郑齐玉毕竟踏死了人。”
郑六爷摇摇头，“这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把他从牢里弄回来。”
叶怀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恕下官无能为力。”
郑六爷本就为郑十七的事着急，如今被叶怀这样拒绝，当即火冒三丈，“你个小小的五品官，敢这么跟我说话，没有我郑家，没有郑太师，哪有你的今日！你真是不识好歹，你——”
郑六爷指着叶怀鼻子骂的时候，郑季玉匆匆赶来，他拦下了郑六爷，道：“六叔，六叔，你别急，我来同叶郎中谈。”
郑季玉好说歹说把郑六爷劝走，叶怀站起身，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郑季玉忙又拦住叶怀，让人上了茶，道：“我替叔父向叶郎中道歉。”
叶怀淡淡道：“侍郎大人怎么总在替人道歉？”
郑季玉顿了顿，脸上笑意有些无奈，“一个大家族，想拧成一股绳不容易，大家一荣俱荣，自然也要一损俱损。我想，太师应比我更能明白其中辛苦。”
叶怀听见郑观容的名字，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郑季玉亲自把茶递给他，“你应该察觉到了，这事有蹊跷。”
叶怀接过茶，却没应声。
郑季玉道：“清流此举只是以十七为引子，实际是想给我父亲扣上科举舞弊的罪名，倘若十七的案子真的判了下来，我父亲即使没参与舞弊，也脱不了泄露试题的罪责。”
案子牵扯到郑博，这就是神仙打架的范畴了，叶怀管不了，他只是担心最后矛头会指向郑观容。
“其实，十七的案子不是没有疑点，他人虽说轻狂，可是在弘文馆学了十多年，文采是连太师都认可了的。他中榜眼那份文章也是他自己写的，从动机上来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偷看考题。至于拒捕伤人，”雅雅
郑季玉道：“那是他因吸了五石散而神情恍惚，踏死人应属过失。”
叶怀一愣，抬眼看向郑季玉，他想起钟韫说的那句话，不择手段的人比庸碌的人更危险。
“如此一来，这岂不是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郑季玉听得出叶怀话中的讽刺，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被踏死的人家，我已经送了重金安抚，他家里老母和妻子两个，都已经搬进临街的新宅邸，小儿子如今是郑家义子，可以进学，来日亦能考取功名。单靠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几辈子也挣不来这样的前途。”
郑季玉看向叶怀，“你应该能理解吧，当日晚照楼，你不也选择接下赔偿吗？”

第27章
叶怀仿佛被一锤重重敲在了心上，他站起来，厉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人已经死了，万事皆休，这是多少金银财帛都补不回来的！”
郑季玉看着他激动的神色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冷静和笃定，“其实是一样的，你也是那样选择，所以你心里很明白，不愿意只是因为价格不够高。”
叶怀看着郑季玉，那胜券在握又置身事外的冷漠，一瞬间竟然像是郑观容。
郑观容也是这样想的吗？
叶怀忽然发现，或许这才是自己与钟韫的区别，钟韫有条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底线，叶怀也有，但可以看价钱。他与郑观容，不是好风凭借力，不是良禽择木而栖，只是郑观容出的价码足够高，叶怀把自己卖的足够贵。
这个念头让他立时感到一种来势汹汹的羞耻，从心里直烧到脸上，烧得他几乎呕血。
“恕我不能从命。”叶怀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出来。
郑季玉不知道为什么叶怀的脸色忽然之间变得煞白，他拉住叶怀，还要再跟他讲，叶怀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单薄的背影有种仓皇之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聂香出来接他，问：“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叶怀没回答，问：“母亲呢？”
“姨母已经睡了。”聂香给他撑开西厢房的帘子，跟他一道走进去。
房间里点了几盏灯，不大明亮，叶母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叶怀过去摸了摸叶母的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叶怀的面色不太好，聂香有点不放心，问：“阿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叶怀给母亲掖了掖被子，道：“我去给父亲上柱香。”
聂香点点头，叶怀却不让聂香陪着，自己走去了正厅。
厅堂里挂着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叶怀站在灯下捻了香，檀香的味道飘散在他身边，他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叶父的画像，心里总不平静。
叶怀与郑季玉没谈拢，隔没几日，忽有人把柳寒山带走了，说是柳寒山涉险贪污受贿，官商勾结。
柳寒山稀里糊涂地就被下了狱，旁人都知道他是叶怀的心腹，今日这一出，是郑家的报复，也是他们的威胁。
叶怀去找京兆少尹，京兆少尹也很为难，“柳寒山确实与商贾交往过密，从他家里搜出来不少金子。”
“与他交往的商贾是我妹妹聂香，”叶怀坐在京兆府衙门里，“若有真凭实据，怎么不把聂香一块抓了，到时再判我一个官官相护岂不更好？”
他冷笑一声，看向京兆少尹，“分明没有证据，也敢胡乱抓人。”
京兆少尹坐在叶怀身边，好声好气道：“叶郎中，叶大人，上面的吩咐，我不敢不从。这样吧，柳寒山在我这里，我不会动他，你若有办法，随时可以为他洗清冤屈嘛。”
叶怀想了想，道：“我要见他。”
“这好说。”京兆少尹立刻同意了，召来一个衙役，让他领着叶怀去狱里看柳寒山。
大牢里光线昏暗，一进去就有一股夹杂着灰尘的臭味，牢房狭窄逼仄，柳寒山蹲在角落的草堆里，揣着手呜呼哀哉。
见到叶怀，柳寒山大喜过望，忙站起来走到牢门前。
衙役把牢房门打开，叶怀走进去，手里提着食盒。
他看柳寒山，柳寒山身上虽有些狼狈，精神倒还不错，随便擦了擦手就去拿食盒里的栗子糕，一边吃一边道：“你们这里的人也太吓人了，真是的，我都想回老家了。”
叶怀问：“他们对你用刑了没有？”
柳寒山摇头，“但是翻来覆去的审问我，不给吃的，不给水喝，也不让睡觉。”
叶怀交代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不能认。”
“我知道的。”
叶怀看柳寒山吃的那么香，索性席地坐了下来，单手撑着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柳寒山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看叶怀的神色，问：“大人，你怎么了？”
叶怀问：“你觉得郑十七该判吗？”
柳寒山想了想，“他撞死了人，杀人偿命，得判吧。”
“事情倒没那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柳寒山道：“大人不是总教我，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管别人怎么说吗？”
叶怀一瞬间豁然开朗，他长出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既然已经于己有愧，那就不能再对不起别人了。
一旁狱卒小声催促叶怀，叶怀从牢房里走出来，回头一看，柳寒山靠着牢房栏杆，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样子又惨又可怜，叶怀看了直想笑，“你在牢里好好照顾自己，我就算搭上我自己的前程，也一定把你捞出来。”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转身把腰间装着银锭的荷包交给狱卒，“柳大人这人胆小，从来不敢做什么贪污受贿之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段时间劳你多看顾。”
狱卒接过荷包，“一定一定。”
叶怀点点头，又让狱卒领着去见郑十七。
郑十七的处境比柳寒山好得多，衣食住行都被人打点好了，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柳寒山还不如，短短十来天，他整个人像被扒了一层皮，简直是形销骨立。
看守他的狱卒说，郑十七有时候大声谩骂，有时候又哭嚎，大概外面的人也在想办法安慰他，他这几天冷静了很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
一见到叶怀，郑十七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你是来放我的吗？”
“你觉得以你的罪名，你还出得去吗？”
郑十七双眼突出的格外厉害，看着有些吓人，“我姓郑，我是太师的侄子，谁敢动我！”
叶怀不语，他看了郑十七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样的子侄，迟早会连累他。”
叶怀见过了郑十七，回到衙署找出几分积压的案卷，或是巧取豪夺买卖田地，或是因公务疏忽所致过错，他一一复核后递了上去。
这几桩案子，涉案的人都是郑家姻亲，清流倒也警觉，拿这几桩案子撸掉了礼部和工部的几个官，郑季玉堂姑母家的表兄还被判了流放。
御史台的奏折越来越多，攻讦郑博治下不严。
郑季玉没有办法，又来找叶怀，“你如今的举动暗通清流，有背叛之嫌，太师回来，你如何向他交待？”
“一码归一码，”叶怀神情冷淡，“这次是因为你们动了柳寒山。”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郑季玉思来想去，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这样吧，你把案子退回大理寺，就说有异议，再递到刑部时，我找别人来办。你要清白，我给你清白还不行吗？”
叶怀回头看了郑季玉，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叶怀没见过比他更会做官的人。
“案子既然到了我手里，我就不打算让出去。”
郑季玉一下子站起来，“你还真打算判十七死罪？”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叶怀道：“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来说服我，而是想办法与他割席。”
郑季玉从没见过叶怀这个样子，没有勉强的寒暄客套，也不在乎官职高低，他冷静而沉着地看着郑季玉，那双冷肃的眼里分明在告诉郑季玉，这是个如何坚韧和坚定的人。
叶怀不是郑党，郑季玉意识到，即使他向郑观容投诚，即使他叫郑观容老师，他与郑观容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算你复核判郑十七死罪，十七也还有机会，我妹妹是皇后，我姑母是太妃，我郑家权势远不是你能想象的。叶怀，你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郑季玉仍在劝，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是徒劳。
叶怀最终复核允准郑十七死罪，案卷呈了上去，交由中书省做最后的判决。
与此同时，大朝会上，侍卫送来郑观容不日抵达京城的消息。
郑博，郑六爷和郑季玉都松了一口气，郑观容就要回来了，一切都有转机。
“太师要回京了？”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满脸喜色，想了一会儿，一拍手掌道：“太师回来之前，京城里积压的事情能办的都办了吧，别让太师觉得，他不在你们就都不成事。”
郑季玉心里微微一沉，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皇帝，年轻的皇帝兴致勃勃，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杨御史手持笏板走出来，说起郑十七案，“科举是为国选材，乃致治之本，诸贡举非其人，当以欺君罔上论。郑其玉身受圣恩，明目张胆行此科举舞弊之事，即当严正法纪，以儆效尤！”
皇帝点点头，又问刑部怎么说。
在郑季玉越发急促的心跳声里，刑部尚书走出去，道：“刑部复核允准。”
皇帝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郑齐玉科举舞弊，纵马伤人，欺君罔上，罪无可恕，推出午门斩首，即刻行刑。”
“陛下——”郑博跪地高呼，皇帝没有理，径自退朝了，郑六爷瘫软在地，郑季玉僵直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朝堂上的人都还没有散，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多少年来，旨意从来从中书省郑观容手里发出，如今高位之上的皇帝终于发了他人生中第一道旨意，这群人惊愕之余纷纷意识到，属于郑观容的，笼罩在朝堂十余年的，说一不二的权威被打破了。
大牢里，郑十七还在得意自己被放了出来，直到押往午门时，他才手脚瘫软，走不得路。
辛少勉等在衙门，等来面色苍白的郑季玉，郑季玉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的发展，思考每个人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他身边的辛少勉心里藏着难言的惶恐和焦虑，连郑十七这样的郑家子弟说死也就死了，这世上有多大的权势，多坚固的依仗才能保住自己永远高枕无忧呢。
叶怀又去牢里看柳寒山，这次他给柳寒山带了一尾鲜美的鲫鱼，两人聊天的时候狱卒告诉叶怀今日郑十七被推出午门斩首。
柳寒山道：“也是罪有应得。”
是罪有应得，叶怀思索着，可怎么是皇帝判的呢。

第28章
皇帝下旨处死郑十七，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清流认为这是皇帝有意对郑家出手的信号，于是接连不断的上书攻讦郑博，一定要做实他参与舞弊之事，最好能在郑观容回来之前将郑博拉下马。
郑博为表清白，写了几封请辞的折子，如今告病在家。可这时皇帝的态度又发生转变，对朝臣的上书置之不理，明摆着是要护住郑博。
御史杨秀不明白皇帝的意图，“我先时觉得陛下年幼被人蒙骗，可看他在朝会上的那道旨意，分明心有沟壑。陛下若欲摆脱郑党掣肘，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啊！”
张师道背对着杨秀，看江上春水泛起涟漪，“陛下这是打算拉拢郑博。”
“郑十七是陛下下旨处死的，这分明是陛下对郑党的警告。”
张师道历经三朝，没什么看不透的，“你觉得陛下心里的郑党指的是谁？郑家吗，不，是郑观容。”
“陛下立了郑博的女儿为后，他是想拉拢郑博的。”张师道背着手，“虽然他亲自下旨处死了郑十七，但他也对郑博表明了回护的态度。郑博想保住侄子，可侄子和女儿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如何抉择？”
清流对付郑观容，是想通过对付郑家一步步削减郑观容的势力，皇帝要对付郑观容，却是以利相诱，说动郑博反水。
杨秀想了想，道：“这样看来，是陛下操之过急了，郑十七案他本不必表态的。”
“恰恰相反，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钟韫忽然插话，“陛下若想立威，非在此时不可。”
一道生杀予夺的旨意，既打破了郑观容的权威，也向群臣宣告了皇帝亲政的决心，不管是清流还是郑党，都该抬起头看看，高位之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张师道看了眼钟韫，钟韫少言寡语，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下去。
杨秀思索片刻，脸上带出些喜色，“如此郑观容岂不是腹背受敌，老师，为国除此大害，指日可待了。”
张师道不觉得高兴，他眼中还是那样忧心忡忡，心头有许多不可与人说的事情。
杨秀走了，钟韫起身为张师道重新煮茶，看着老师沉思的神情，他道：“郑十七一案，虽有意外，总归是有惊无险，还让老师知道了陛下亲政的决心，老师为何还是闷闷不乐。”
张师道走到窗前，“我在想，国朝有奸佞，陛下能卧薪尝胆，是好事。可是身为一国之君，行事不能光明磊落，这便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钟韫听了这话，心里有所触动，他站在张师道身后，正色道：“设计郑十七案，非我所愿，老师，我不明白的是，难道只有学着郑观容那样操纵权术，才能做成事情吗？”
张师道没有说话，他心里多少是清楚的，郑观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若是承认郑观容的为国之心，又学着郑观容如此行事，那与郑党有何不同。
沉默半晌，他只能道：“有些事情的界限总是很容易模糊，所以你才需时时自省，以免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钟韫拱手，“学生受教。”
郑观容回京那一日，宫中特为他设家宴，宴上有郑博，郑季玉，郑皇后和郑太妃也在。由皇帝起头，或寒暄或聊天，其实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等着郑观容回来。
郑观容步入殿中，撩起衣袍行礼，皇帝还是那样亲热，“舅舅不必多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快请入座。”
郑观容起身再拜，这才在皇帝下首，郑博对面落座。
皇帝兴冲冲地问起郑观容的巡边之行，问他边疆怎么样，是不是风景壮美。
郑观容摇摇头，道：“边疆苦寒，百姓多艰，便是有壮美的风景，只怕也无人欣赏。陛下仍应奉先祖遗志，安民定邦，泽被苍生。”
皇帝悻悻的，“舅舅教导，朕知道了。”
郑观容微微颔首，一派欣慰之相，他忽又问：“臣不在京中这段时间，京中可有什么大事？”
“舅舅给我留足了得用的人，能出什么大事？”皇帝想了想，道：“不过确有一桩稀罕事情，要请教舅舅。”
他说起郑十七科举舞弊案，从景宁乔装参加科举，到郑十七案发，说到自己下旨处死了郑十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觉得朕做得对吗？”
下首的这几个人，郑博呼吸声有些粗重，郑季玉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神色温和，“陛下做得很好。”
皇帝微微一顿，他紧盯着郑观容，这张阔别三个月的脸始终保持着一贯的沉着从容，皇帝从中分辨不到一点异样的情绪。
郑观容又道：“郑十七欺君罔上，郑尚书在这件事上，行为亦有不妥之处。”
郑博忙起身出来，跪在殿中，“老臣愧对陛下！”
皇帝叫他起来，“朕看这事与郑尚书不相干，郑家那么大，总有一二个不肖子弟。”
郑观容看着殿中仍在告罪的郑博，开口道：“陛下能如此体恤郑尚书，已有明君风范。如今皇后已立，郑尚书除了是陛下舅父，亦是陛下岳丈，按例，当封承恩侯。”
郑博一愣，他满心以为郑观容在论罪，却不想郑观容忽然提起给他封侯之事。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先开口了，“郑十七案上，兄长怎么说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不领罪就罢了，哪有颜面受封侯这样的恩典呢。”
在这风口浪尖上还要给郑博封侯，是生怕郑博还不够惹眼，郑博反应过来，坚决不受。
郑观容道：“郑尚书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若因为科举舞弊案闹得尚书晚节不保，我实在于心不忍。倒不如辞去礼部尚书之位自证清白，陛下再以承恩侯爵位表明恩宠，岂非两全其美。”
郑博总算明白了郑观容的打算，郑观容要以一个他早晚都会得到的爵位换他礼部尚书的实职，郑博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皇帝反驳。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看着郑观容平静的脸，感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自己，挥之不去的压迫感重新萦绕在他心头。
“舅舅说得有理。”良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同意了郑观容的提议。
不久之后，郑博卸任礼部尚书，郑六爷丧子后病重，卸任工部侍郎，好在他们保住了郑季玉的代侍郎之位，只是原先这个代字是为行方便，如今却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那场迎接郑观容的宫宴上，皇帝到最后才想明白，怪不得郑十七的案子进展的如此顺利，不仅是清流在其中谋划，更有郑观容暗中推波助澜。
他人不在京城，郑家的乱子没闹到他身上，他反倒给了郑博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让郑博和其他人都看清了，立场不坚定是什么样的下场。
黄昏时分，叶怀往家走，家家户户已经升起了炊烟，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玩弹弓。叶怀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他把装葡萄干的油纸包打开，每个人都过来抓了一点。
一个小孩子把自己的宝贝也给了叶怀，那是一颗圆润的发黄沁的石头，叶怀拿起来对着太阳看，落日余晖中，他的眼睛显得十分明净。
郑观容忍不住开口叫他，叶怀循着声音望过来，看到郑观容，他聪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显出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笨拙与稚气。
“你回来了。”叶怀走到马车边，忍不住喃喃。
郑观容对他笑，秾丽的眉眼像是梦里摄人的妖精，叶怀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他便被郑观容迫不及待地拉进了怀里。
手脚全被郑观容禁锢住，郑观容贴着他的耳畔问，“三个月不见，郦之想我了吗？”
叶怀眼睛有点酸，他见到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怎样纷乱的情绪，也不管郑观容看不看得到，只是点点头。
郑观容便笑，扭过他的脸亲他。一开始只是舔舐着他的唇肉，后面便越探越深，有些掠夺的意味。
叶怀有些恼，他乍见到郑观容，心里思绪万千，郑观容却只顾着亲他。
马车外面还有青松和丹枫，叶怀压抑着呼吸声，怕被人听见，可郑观容却越发肆意，环着他纤细的腰，埋首在他衣襟里，听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回到郑府，卧房里床帷放下，掩去了人声与烛光，叶怀看见床头挂着一枚平安结，圆润的珠子挂在丝线之间。那平安结做的并不精巧，可是被郑观容带去了边疆，又妥帖地带了回来。
叶怀看着它一直在晃，也许是叶怀自己在晃，时而它颠倒过来，叶怀被弄得眼睛发迷，什么也看不清了。
三个月不见，郑观容很有些失分寸，等他温柔下来，叶怀已经变得软塌塌，湿淋淋。他的腹部微弱地起伏，一开始总是很紧绷，现在已经捣软了。
“......所以京中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叶怀爬起来，离郑观容远一些，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郑观容抓着他的脚踝将他抓过来，抽身时叶怀的膝盖磕在了床边，他嘶了一声，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
郑观容随便揉了揉，便把叶怀整个揽进怀里，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亲自给他喂水，给他擦脸。
“给出去的权力想收回来，总要费些周折。”郑观容的声音漫不经心。
“郑十七吸五石散，本来就是废棋了，清流让人引诱他去看考题，他居然还真的去了。案发之后，如果他咬死了不承认，或许案子不会进展得这么快。不过大概他也做不来，身边一个下人都敢舞弊，可想而知他们素来是怎样的猖狂。”
“至于郑博，他也不无辜，明知道自己是主考官，还放任郑十七下场考试，两头都想占，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些人里，只有皇帝让我感到一点惊喜，好歹是我教养了这多年的，不算太蠢。”
京城的一切都在郑观容的掌控之下，就像现在他手里的叶怀，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摆弄这座城如同摆弄叶怀那样简单。
叶怀用他还没被弄坏的脑袋想了想，郑家人最多的吏部和工部已经被郑观容替换了，但他没动郑季玉。
“你还想用郑家吗？”叶怀问。
“自然，除了几位心大的，大半个郑家仍唯我马首是瞻。”郑观容的手指在叶怀身上滑动，“何况没有人是不能用的，就连郑十七，不也发挥了他最大的用处。”
叶怀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郑观容重新将他拉进怀里，出过汗又相贴着的皮肤滑腻腻的凉，叶怀攥紧了纱帐，止不住地颤抖。

第29章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跪在地上，他的腰挺得直直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光线便不大明亮了，与外面晴朗的日头是两方天地。
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郑观容走过来，从他身边过去到书案后落座，郑季玉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见太师。”
“我来替我父亲请罪。”郑季玉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郑观容的声音居高临下。
郑季玉道：“我父亲被皇后之位迷了眼，我无法说动他。”
郑观容摇摇头，“其实你不该来，这话我教过叶怀，今日说给你听。做人和做官，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既然已经奔了不同的阵营，那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郑季玉心里当然明白，他道：“叶郎中也曾告诉过我，独善其身才最重要。我与父亲意见不一，但他是他，我是我，我愿意追随太师，求太师成全。”
郑观容打量他两眼，问：“今日这么坚决，当日你父亲是怎么说服你的。”
郑季玉沉默片刻，道：“他问我，想不想做第二个太师。”
郑观容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但凡姓郑的，少有没野心的。”
“但我其实已经不大需要你了，”郑观容倚着座椅，“我身边得用的人很多，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反倒更谨慎，更在意忠诚。”
郑季玉膝行几步，靠近书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太师吩咐，不论对错，不论缘由，哪怕让我背弃家族，我也在所不辞。太师身边能人众多，但有些事有些人是不会去做的，譬如叶怀，他有自己的底线，除非你说服他，不然有些事情他宁死不为。但我可以！叔父，我可以！”
郑季玉说到最后，身体几乎有些战栗。
郑观容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道：“起来吧。”
郑季玉如蒙大赦，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十七是庸才，你不一样，我对你寄予厚望。”郑观容的态度和缓了下来，“你是要成为郑家家主的人，须知道，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固然是好，不害虫病更重要。”
“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我不是逼你们父子相残，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两面下注，左右逢源。”
郑季玉把头压得低低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院里，郑观容一进门就见叶怀坐在廊下，仰着头，眯着眼在晒太阳。
他约莫是刚醒没多久，身上穿着件素白衫子，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来，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衣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水墨画一般。
郑观容走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叶怀睁开眼，看见是郑观容，对他露出一个笑。
郑观容便在他身边坐下，衣摆挨着衣摆，颜色混杂起来。
听得方才来人是郑季玉，叶怀下意识皱起了眉。他不喜欢郑季玉，想到郑季玉，不免想到晚照楼的选择，又跟着想到更多。他原来觉得郑季玉手段太狠，但郑季玉在郑观容面前又是相形见绌了。
如此一来，他表达对郑季玉的不满，好像是在表达对郑观容的不满似的。
郑观容伸出手，揉了揉叶怀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心，“你和郑季玉有过节？”
叶怀摇摇头，道：“大概不是一路人。”
郑观容温和地看着他，“你说与钟韫不同路，如今又与郑季玉不同路，你到底想走哪条路呢？”
叶怀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郑观容有没有责怪的意思，反正他自己听着，觉得郑观容在责怪自己。
连日纷乱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一个顶点，叶怀问出从重逢开始就很想问的一句话，“郑十七的案子落到我手里，是老师有意为之吗？”
郑观容顿了顿，道：“郑党这些人里，唯一能让钟韫给出些信任的，只有你，他会把案子交给你的。”
“老师也想把案子交给我吗？”叶怀执着地追问，“是为了试探我？”
郑观容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我怎么会试探你。”
他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不高兴，在这种压迫感下，叶怀默默地低下头，半晌，忽然又道：“那老师满意我做出的选择吗？”
郑观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郑季玉的话，叶怀有自己的底线，他不可能对郑观容言听计从。
叶怀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他盯着郑观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愤怒。然而郑观容只是淡淡笑着，“你没有让我失望。”
叶怀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滋味，或许是多日不见，思念太美化郑观容，或许是浓情蜜意太过，叫叶怀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或许是有些事情没法再自欺欺人，总之这一刻，叶怀感到极大的落差。
青松走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凝滞气氛。
“家主，姑娘来给家主请安。”
郑观容点点头，脸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与叶怀一道去见许清徽，许清徽早在厅中等着，见到郑观容，草草请了安，便道：“听说景宁长公主参加了科举，还取得了功名！”
春闱时，许清徽随郑观容巡边去见了父亲母亲，回到京中才听说这些事情。
“春闱有舞弊之举，全不作数，端阳节前后会重新举行科举。”郑观容道。
许清徽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参加科举！”
“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郑观容神情懒怠，“就是景宁，我也不可能放她再胡闹一回！”
“为什么不行！”许清徽据理力争，“长公主殿下可没有舞弊，她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她有不逊于天下士子的才情。我受舅舅多年教导，亦有此信心，天下读书人都想以此出将入相，我也是读书人，我也要考科举，封侯拜相！”
郑观容此时心里本极不痛快，许清徽偏不依不饶，郑观容懒得多说，一扬手，“回去禁足。”
许清徽故技重施，又看向叶怀，叶怀却没看到许清徽，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清徽急得直接开口，“叶郎君觉得呢！”
叶怀抬起头，想了想道：“女子确有不逊于男子的才华，开科举取天下士，女子也应在其列。”
郑观容看向叶怀，冷冷笑着，“你是打算事事都跟着我对着干了？”
叶怀心里憋闷，“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意有所指！”
郑观容笑眯眯道：“我是那个意有所指，意在言外的人？”
叶怀不答，郑观容面色倏地一变，“倘若我就是不允呢？”
叶怀深吸一口气，“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老师若一味守旧，岂非不明又不知。”
“叶怀！”
他这一声呵斥把围观的许清徽都吓了一跳，许清徽怕他们的争吵是因为自己，仔细听一听好像又不是因为自己。下人劝着许清徽，连哄带推地将她带走了，堂上一时只留下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站起身，冲着郑观容行了礼，“学生冒犯，先告辞了。”
“站住。”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这是在堂上，叶怀怕有来往的下人看见，忙站直身子，躲开郑观容的手。
郑观容却不放他，一低头咬上叶怀的唇，牙齿刺破唇肉，叶怀疼得挣扎了一下。
郑观容将他抱在怀里，拇指抹开他唇上艳红的血，“你可真是厉害，这么一张伶牙利嘴，我说不过你。”
“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叶怀到这个时候还在犟。
郑观容笑了，他把叶怀揽进怀里，抚摸他柔韧又挺拔的背，“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没过多久，郑家出了件事情，郑季玉被过继给了郑观容，他从郑家搬了出来，搬到了郑观容这里，成了郑观容更紧密意义上的继承人。原本的郑府则改名承恩侯府，显见已成为皇帝一派。
宫中郑皇后听闻此事，找太妃哭诉，“哥哥怎么能这样，我们才是血脉至亲啊。”
郑太妃亲自捻了香，插进香炉里，香炉两边摆放着几瓶梨花，壁上的画像，先帝那一幅已经撤下去了，如今只有昭德皇后的。
“如果是血脉至亲，陛下和太师才是血脉至亲，凭这个有什么用。”郑太妃波澜不惊，“怪只怪我的哥哥，你的父亲，一点也不够果决，要么当日卧薪尝胆给郑观容致命一击，要么今日不放郑季玉，就是废了他也不能让他为郑观容所用。”
皇后吓了一跳，“那毕竟是父亲的亲儿子，他怎么舍得。”
“如果换了郑观容，他就会舍得。”郑太妃抬眼，那副平静而冷漠的模样让郑皇后一瞬间不敢再开口。
郑太妃看着面前昭德皇后的画像，眼中是浓重的不甘，“所以我说，我不如郑昭，我的兄弟也不如郑昭的兄弟。”
郑皇后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早听闻这位姑母在家做姑娘时便常与昭德皇后争上下，不曾想，及到如今还不算分出胜负。

第30章
殿外有宫人通秉，说皇帝到了。
郑皇后忙起身相迎，郑太妃站起身，只见皇帝牵着皇后的手走进来，两夫妻很和睦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皇帝问：“可是朕有什么地方惹恼皇后，皇后怎么还来姨母这里哭起来了。”
郑太妃道：“与陛下不相干，还不是郑季玉，这孩子实在不该，皇后正因此事觉得无颜见陛下呢。”
皇帝却很大度，“原来是因为郑侍郎，皇后多虑了，那可是太师，谁想与太师为敌啊。”
他走到里间，给昭德皇后上了香，又看向郑太妃，“姨母，说句实话，如果朕是郑季玉，朕也觉得跟着太师能赢到最后。”
郑太妃摇头，“人总说盛极而衰，太师声名煊赫到这个地步，总该走下坡路了吧。”
“这话说的有道理，”皇帝笑起来，在榻上落座，“朕不是太师，不似他那样多疑，以我们如今的处境，非得紧密信任不可。朕已经着人去见了承恩侯，郑季玉如何与他不相干，姨母也要多劝劝承恩侯，让他保养好身体，来日重回朝堂为朕效力。”
郑太妃心中稍安，又对皇后笑道：“听见啦，别再为此事自责了，到头来还叫陛下哄你。”
皇后面颊微红，虽是凤仪万千的装扮，仍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京兆府衙门，叶怀去接柳寒山，他在偏厅里等，不多时门口传来动静，柳寒山跟在京兆少尹身后，俩人一道走过来。
柳寒山已经沐浴过，重新换了身干净装束，他看见叶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叶怀身后站定。
京兆少尹笑着道：“这小友在我这儿怕是吓到了，其实不碍的，真金不怕火炼嘛，这不是囫囵个出来了？”
柳寒山小声嘟囔：“要是缺胳膊少腿的那还得了。”
京兆少尹只是乐呵呵的笑，叶怀站起来，向他道了谢，便领着柳寒山走了。
路上他同柳寒山简单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注意形势，以后别得罪人。柳寒山对于上头那些人，郑观容，郑博，知之甚少，只是听一听，其实不大能明白。
他只需要弄清目前叶怀是哪一派的就行了。
“我自然是跟随太师，”叶怀默了默，又道：“郑季玉也跟随太师，但你不要跟他走太近，那人手段太狠。”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将他送回家，给他放了几天假，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家门口那条巷子，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大人蹲在树下，钟韫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他们看，小孩子嘻嘻哈哈，他不觉烦扰，只是很耐心地教。
叶怀止住脚，钟韫抬头看他，将树枝放在一边，站起来道：“我在晚照楼设宴，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叶怀一点也不客气。
“是我老师请你。”钟韫道。
尚书左仆射张师道，叶怀停下脚步，这个人连郑观容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叶怀自然不能拒绝。
钟韫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巷子口的马车走去，叶怀沉默半晌，跟在他身后。
马车在晚照楼前停下，钟韫领着叶怀上楼，到门口，钟韫却止住脚。
“你不进去？”叶怀问。
钟韫目不斜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只是老师想见你。”
叶怀心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张师道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衣袍，坐在椅子里，撑着头昏昏欲睡。
叶怀站在旁边，安静候了一会儿。
张师道打了个盹，很快便醒过来，他睁开看见叶怀，道：“叶郎中到了。”
叶怀上前行礼，“下官叶怀拜见张公。”
张师道摆摆手，叫叶怀不必多礼，“人老了，精神不济，叶郎中莫见怪。”
叶怀道：“不敢。”
张师道叫叶怀坐下，叶怀微微拱手，便在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人上了茶，叶怀接过来，问道：“不知张公找我来，所为何事？”
张师道端起茶，左右看了看，道：“沉辞怎么不见？”
沉辞是钟韫的字。
叶怀没有说话，张师道心里了然，“也罢，沉辞这人就是这么个石头脾气。”
他放下茶，端正了身子看向叶怀，这位老先生是个方正阔朗的面相，脸上皱纹多，却常常笑，他是个一辈子与书作伴的文人，但说起话来并不迂腐，反而有一种年长者的聪敏与祥和。
“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在郑十七案上的抉择，可有招致郑太师的不满。”
对张师道，叶怀除了尊敬，也怀揣着警惕，他反问道：“郑十七罪有应得，我是恪尽职守，太师怎会不满？”
张师道乐呵呵的笑，没在意叶怀的冒犯，“没有不满就最好了，其实，这案子就算落在郑太师手里，以他的性格，也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叶怀看向张师道，张师道神情有些追忆，“多年前，我曾教过他，那时我断定他有大才，后来他也果然扛起了一整个王朝。他有想做事的心，也有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力，我真正不满的，是他行事太过肆无忌惮。”
“拿郑十七案来说，不管是审他判他，都是恪尽职守，没什么可犹豫的，但就因为郑十七姓郑，才有了这些人那些人的博弈，有了这样那样的诸多顾忌。”
张师道看着叶怀，“今日犯了罪的人是郑观容不想保，来日倘或有一个郑观容想要保下来的人，你是判还是不判，朝廷法度又将置于何地？”
叶怀沉默片刻：“郑太师绝不是个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张师道叹口气，“你不是被牺牲的人，自然只能看得见他的英明。”
叶怀有些坐立不安了，“张公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怕他有朝一日真把整个朝堂变成他自己的一言堂，我怕他的雄心万丈要将黎民百姓填进去做养料。”
这是张师道对钟韫都没有说过的话，他其实是赞同郑观容的，但同时他也害怕郑观容失败。
“或许在你看来这是党争，但我从没这么觉得，”张师道摇摇头，“如今我已经老了，无力与他相争，如果你是真的为他好，就不能不替他稳一稳。”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肃手立在郑观容身边，回禀一些事务。
郑观容站在书案后，正执笔作画，两人轻描淡写几句交谈间，定下不少大事。待这些事情谈完，郑季玉心里斟酌片刻，说起另一桩事情。
郑观容手中的笔顿了顿，“叶怀去见了张师道？”
“是，”郑季玉道：“叶怀停留了半个时辰，他们屏退了旁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郑观容命郑季玉监视叶怀的行踪，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郑季玉很上心，一方面，他觉得这是郑观容对自己的考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叶怀这个人太过特殊。
“他近来与清流的交往确实频繁了些，”郑观容语调很冷静，“张师道人老成精，最是巧舌如簧，你觉得叶怀会被他蛊惑吗？”
郑季玉打心底里觉得叶怀有清流的风骨，但他没有开口，以他现在的处境，说这句话有挑拨之嫌。
思来想去，郑季玉谨慎道：“不如敲打敲打他，让他认清立场？”
郑观容摇摇头，“你也说过，很难强迫叶怀做什么事情，他若下定决心，那就是真的无从更改了。”
郑季玉放轻了呼吸，不敢言语，郑观容看着笔下这幅新画，忽然问：“如果让你对付叶怀，你有把握吗？”
郑季玉沉思片刻，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郑观容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郑季玉行了礼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慢慢充满整间屋子，郑观容只觉得这雨下得无孔不入，耳边心里都是嘈杂声。
哗啦一声，整个桌子上的东西都被他挥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了无处不在的雨声，郑观容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郑十七的案子告一段落，朝中近来在商议重新举办科举的主考官该定谁，一部人认为应该是郑观容，他身份地位在这里，名望也够，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是张师道，在经历过科举乱象之后，这位大儒最能给士子信心。
郑观容懒得管这摊子事，张师道也拒绝了，他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后只能让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陆致思来，这是个看似老实的精明人，也是近来郑党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些事情叶怀只了解个大概，他照常上值，但总觉得别扭，原因是他的上官郑季玉。
郑季玉原来与他没什么恩怨的时候，只谈公事两人相处还算和睦，如今他对郑季玉有意见，就觉得跟这个人一块共事太难受。
又一份被按住不能往上递的卷宗，叶怀压着心中怒气，“是太师的意思吗？”
郑季玉抬眼看叶怀，“好歹我还是你上官，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那恕我不能从命。”叶怀本来就有些刚正严肃，如今在郑季玉面前，一丁点的掩饰也没了。
郑季玉站起来，叫住他，“是太师的意思！”
叶怀停住脚，转身把卷宗拿回来。
他是不情愿的，郑季玉看得出来，虽然郑观容说不必敲打他，但郑季玉还是想提醒叶怀，似叶怀这等人物，倘不能为己所用，那必成心腹大患。
“你不是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清流了吧。”郑季玉按住卷宗，看向叶怀。
叶怀身形微顿，“什么清流不清流，我只求行事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郑季玉张了张口，他刚要说话，门外忽然来人禀报，说陛下召见叶怀。

第31章
听得是皇帝传召，叶怀和郑季玉都不敢耽搁，借郑季玉的地方略整衣净面，便同小太监一道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掀开帘子进去，却见郑观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光线从掀开的车帘子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官服上，是浓郁又刺目的红。
太监解释说郑太师也要入宫，顺路带上叶怀。
叶怀反应过来，忙躬身行礼。自那天从郑府离开，好几日他们都没再见过。
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了。
车帘子放下了，车轮开始滚动，郑观容睁开眼看向叶怀，叶怀白净的脸上正望过来，轻声喊他：“老师。”
郑观容笑了笑，他冲叶怀招手，叶怀略一侧身坐在他身边。
郑观容伸手捋了捋他的衣襟，道：“陛下听说了你在郑十七案上的刚正不阿，对你大加赞赏，所以下旨召见你，你不必太紧张。”
叶怀点点头，其实在这里见到郑观容，他就已经不紧张了。
“还有一件事，未免你再说我不明又不知，要同你说一声，”郑观容道：“女子科举已经定下了。”
叶怀有些惊讶，“女子科举？”
郑观容解释道：“景宁要再次参加科举，清徽也想凑热闹，不止她们，京中凡知道景宁参加过科举并榜上有名的贵女，都十分意动。与其让她们想法设法把自己塞进去，不如正正经经弄一个女子科举。”
叶怀问：“她们考什么？”
“同男子考的一样。”
“这不大公平，”叶怀道：“女子进学，念些诗词歌赋也就罢了，真正学经义文章的怕是不多。”
“那也要这样考，”郑观容道：“不然如何服众？”
叶怀皱紧了眉头思索，郑观容又道，“这只是刚开始，后面慢慢再改吧。”
叶怀想想也是，他笑道：“府上清徽姑娘这回可是开心了？”
郑观容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虽然举办了女子科举，但是女子考出来又该怎么办？景宁只想扬名，清徽却不满足于此。”
叶怀道：“科举选士选出来的自然都是贤才，不拘男女，都是可以重用的人。”
话说到这里，叶怀顿了顿，他心里斟酌着，谨慎开口：“用人之道，老师自然比我懂，郑家人的事我亦不该过问，只是我想，郑党枝叶繁茂，未必没有像郑十七那样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他日闯下大祸，恶名反倒要老师来担。”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郦之觉得当如何？”
叶怀抿了抿嘴，“或许该多加约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他的这些话，郑观容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垂下眼睛，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有说话，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告诉叶怀和郑观容已经到了。
叶怀下了马车，回身扶郑观容，他们的手掌交叠一瞬，很快又分开。
太监在前头引路，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往御花园去。
正是万物生机勃勃的时候，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玉兰树上绒绒的骨朵，海棠树上的花还未落尽，有晚开的牡丹，一大朵一大朵，嵌在绿油油的叶子中间，雍容华贵的花瓣尽情舒展。
八角亭边守着许多护卫和宫人，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挨着亭子的飞檐，合欢花扇子似的，染着轻盈的胭脂色，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皇帝坐在亭子里饮茶，不时眺望来路，见郑观容和叶怀过来，他脸上立时展开笑容，“舅舅，你可来了。”
叶怀跟着郑观容向皇帝行礼，起身的时候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小皇帝很年轻，脸是精致俊美的，眼睛神采飞扬，活脱脱的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这位就是叶怀叶郎中吧！”皇帝越过郑观容，看向叶怀。叶怀很年轻，比皇帝身边总围绕着的那些夫子先生们年轻多了，但那种严肃倒是一脉相承。
叶怀低着头走上前行礼，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爽朗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皇帝让郑观容和叶怀都坐下，宫人端来茶点，叶怀坐在郑观容身边，正襟危坐，始终微垂着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皇帝不是个很有架子的人，尤其是在郑观容面前，他对叶怀道：“朕早听过你的名字，景宁前驸马的案子是你办的，后来又有两篇惊世文章，说起来，朕那个时候就该宣你觐见的。”
“谢陛下夸赞。”
“别客气，”皇帝道：“景宁皇姐本来对你很有意见，没想到朕上次见她，她竟然在朕面前夸你，连结怨之人都能如此说你，可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品了。”
叶怀道：“都是长公主殿下抬爱。”
见叶怀说话总是很谨慎，周身气息有些紧绷，皇帝道：“你这样年轻，又有这样作为，应该意气风发才对，为何总是这样严肃呢，还是说舅舅太过严厉，让叶郎中都放不开了？”
郑观容放下茶杯，“陛下对贤良臣子，应隆礼相待，不狎不怠，不可随意玩笑。”
皇帝悻悻地，“朕知道了。”
过后皇帝没再打趣叶怀，只问叶怀一些刑律相关，或许稀奇古怪的案件，叶怀稍微松了口气，挑拣了几个曲折的案件，权当给皇帝说书听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郑观容开口，提醒皇帝该回去温书了，皇帝意犹未尽，赏赐了叶怀不少东西，命宫人将他好生送回去。
叶怀起身告退，他走之后，皇帝对郑观容道：“叶郎中真乃大才，有这样的人物，舅舅应早叫朕知道啊。”
郑观容淡淡笑着，“朝中文武百官，廊庙之器栋梁之材数不胜数，陛下太抬举他了。”
“不一样，”皇帝道：“依朕看，叶怀当入中书省。”
郑观容沉默不语，皇帝笑着说，“以他的才能，必能成为舅舅的左膀右臂，有这样一位能吏在侧，舅舅也可以多歇歇了。”
那之后，皇帝又召见过叶怀几次，郑观容都不在，有一次，叶怀来时，皇帝正在批奏折。
这些奏折都是中书省过了一遍的，里面是些不算要紧的事情，郑观容已经做出了批复，皇帝拿来看看，名义上是学着亲政。
虽然不是要紧事，皇帝还是每份奏折都细细看过，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会问叶怀。叶怀没有进过政事堂，但他们这种官员才是实际执行的人，讲起其中缘由，深入浅出，倒比皇帝那几位老师更透彻。
皇帝听罢，豁然开朗，他把奏折合上，道：“你在刑部供职，实在太屈才了。”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皇帝笑笑，命宫人上茶，叶怀接过茶，揭开茶盖，热气氤氲出来，迷了叶怀的眼。上首宝座上的皇帝仪态懒散，随意道：“朕想擢你入中书省，中书舍人，你看怎么样？”
叶怀心里猛地一颤，中书舍人，那是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草拟诏敕，参议表章，最接近权力中枢的地方。张师道为钟韫，郑家为郑季玉，都谋划过中书舍人的位置。
叶怀稳了稳心神，他把茶杯放回去，看向皇帝，不知这是玩笑还是试探。
皇帝神情很认真，“京城这地方钟灵毓秀，天纵之才层出不穷，太师二十岁时已是辅政大臣。你毕竟是他的学生，二十五岁，做中书舍人，也不算辜负了。”
叶怀心跳越发急促，他起身跪下来，道：“陛下抬爱，只是微臣年少识浅，齿稚学疏，怕不能担此重任。”
“朕看你担得起，”皇帝不让他多话，只道：“天色不早了，叶郎中回去等消息吧。”
叶怀心事重重地出了宫，他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在张罗晚饭，糯米饭的味道醇香厚实，刚出炉的烤鸭子，剁成一块一块，滋滋冒油。
聂香给他盛了饭，放到他面前，叶母推着他先去洗手，饭菜香味交杂着，叶怀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中书舍人好不好呢，当然好，那是在郑观容之下，叶怀所能看到的最高的位置了。泼天的富贵临到他时，他不能不谨慎，但也不能因怯懦而躲避。
应当去见见郑观容，叶怀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次日清晨，一早起来就是个晴朗天气，天空飘着一团团的云朵，悠游地飘来飘去。叶怀出门上值，进了衙署碰见柳寒山，柳寒山怀里抱着个宝贝花盆，一脸喜气洋洋。
“这是什么？”叶怀看那花盆里的小苗苗。
“不知道。”柳寒山道。
叶怀看他一眼，“不知道你还这么高兴。”
“我问了周围所有的农人，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柳寒山兴奋道：“或许这就是从海外来的种子，新品种粮食！”
叶怀觉得这小苗有点脆弱，尤其是在柳寒山无微不至的呵护下。
柳寒山不知道叶怀心里怎么想他，他在叶怀的厅里转来转去，想给他的小苗苗找个风水宝地。
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天，这时，一个官吏跑进来，道：“大人，中书省有旨意。”
叶怀心里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其他大小官吏站在他身后，俱都跪下接旨。
“刑部刑部司郎中叶怀，年少气盛，行止有亏礼度，言辞每犯纲常，毁谤太原祈福赈灾之所，有伤陛下宽宏之德，着贬为固南县令，速速离京。”

第32章
叶怀去找郑观容，到了郑家，不顾青松和丹枫的阻拦，一路走到书房外。
书房里有人，叶怀进去时，郑季玉正在郑观容身边议事。
看见叶怀，郑季玉皱眉，“怎么直冲冲闯进来，不知道先使人通报吗？”
郑观容放下笔，面上倒很平静，他一直等着叶怀来找他。
叶怀顾不得许多，也没在意郑季玉的呵斥，他只是看向郑观容，“我有疑惑，想请太师解惑。”
他说的必定是贬斥旨意的事，郑季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站起身，背对着两人站在窗边，背影波澜不惊。
郑季玉便回头看向叶怀，“太师对你有这样的安排，必然有太师的用意，你依令行事便是。”
叶怀不动，只是看向郑观容，从他的角度望过去，郑观容的整张脸都在阳光里，他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面容昳丽而冰冷。
郑观容摆摆手，止住了郑季玉的话，道：“你先去吧。”
郑季玉犹豫片刻，行了礼退下，在郑观容面前，郑季玉就是有话想跟叶怀说，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回身看向叶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叶怀心口激烈地跳动，“贬斥的旨意出自中书，但我此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对太原祈福寺庙的不满，这是太师的意思。”
郑观容淡声道：“是。”
“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想要中书舍人之位吗？”叶怀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他用极大的力气来保证自己的语调冷静。
“如此心比天高，还不能算是错？”
“可这是你教我的！”叶怀道：“想要做事就得爬到更高的地方，这是你教我的！”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在他周围，阳光，笑意全都是冷的，“我是教你往上爬，可我还教你只能向我要。”
叶怀张了张口，“什么意思？”
郑观容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叶怀面前，他伸手去摸叶怀的脸，叶怀扭头避开，郑观容噙着冷冷的笑意，“怎么，这会儿忽然在意起清白了？”
叶怀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白净的面颊瞬间涨红，眼里满是被羞辱的愤怒，“你觉得我背叛你？”
“你没有吗？”郑观容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你就看不惯郑党行事了，你是看不惯郑党、郑季玉，还是看不惯我？叶郦之啊叶郦之，你想踩着我的脸面为你自己博清名吗？”
叶怀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除了愤怒，或许还有点他不想承认的恐惧。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心里漫无目的，一时为叶怀这样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心疼，一时又觉得叶怀这模样真漂亮。
他捏着叶怀的下巴，“知道错了吗？”
这句话像是给叶怀的一个机会，可叶怀只是冷笑，“我没有错。”
郑观容轻叹，“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必再为难了。”
他把叶怀拢进怀里，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整理好他的衣服，他仍然能感受到叶怀的颤抖，如同无数次叶怀在自己手中一样。
“有我在一天，你就没有起复之日。”郑观容贴在叶怀的耳边，“你那么聪明，倘不能为我所用，我必不会让你落进别人的手里。”
叶怀闭了闭眼，“是，你早告诉过我，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你还告诉过我，对政敌绝不可心软，多谢老师教诲，郦之都记下了。”
他念出自己的字，心里止不住的恨，这是一个人的字，跟着他一辈子的东西，郑观容给他取字的时候怎么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呢。
“还有什么要问的？”郑观容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怀低着头，“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郑观容就是郑观容，权力铸就了他，他的一切行为也都是为了权力。
叶怀离开郑府，在街上走走停停，他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可眼前都是郑观容，他想要弄清楚，到底错在哪一步，可是思来想去，好像每一步都是错。
叶怀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聂香和叶母已经知道了他被贬官的消息，聂香她担忧地迎上来，叶怀只是摇摇头，走到正厅，径自跪在父亲画像前。
他面色苍白，神情羸弱，任聂香如何劝只是一言不发，聂香吓到了，忙去请叶母。
叶母从西厢房走出来，站在廊下急道：“不过是贬官，有什么大不了！圣人还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呢，你年纪这样轻，还要怎么争气，就是说给你父亲听，你父亲也绝不会怪你。”
说到最后，叶母眼睛忍不住湿润，叶怀二十来岁的年纪，好不容易立足朝堂，一朝从天下掉下来，她岂不知这是怎样的委屈。
叶怀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头顶是父亲的画像，香烛燃烧着，照不亮叶怀的脸。
聂香上来拉叶怀，叶怀只是摇头，他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以色侍人是贪，以色侍人都还没能取得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蠢了。我竟是这样一个又贪又蠢的人。”
他重新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水迹一下两下砸在地面上，瘦弱的肩膀终于撑不住颤抖起来。
固南县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往返只需两日，叶怀离京是拖家带口，倒不必那么匆忙，他雇了几辆大车装东西，车夫预计最慢十日也一定走到了。
宅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装上马车，除了金银细软和四季衣裳，便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了。笨重的家具带不走，其他一些古董摆件，多是郑观容送的，叶怀让聂香全都变卖了。
宅子里的下人，两个丫鬟是有卖身契的，叶怀想把卖身契还给她们叫她们离开，可是两个丫鬟境遇都不好，就是回了家也是再被卖一次。
聂香从旁说情，叶怀便把她们留了下来，销了奴籍留在身边，仍旧照顾叶母。
厨房上两个嫂子各自回了家，两个小厮，一个要跟着叶怀，一个是赶车的老王的儿子，留下来没有走。
叶怀本想把宅子卖了，叶母却无论如何不同意，“你还这么年轻，只是一朝失意罢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做什么卖房子呢？”
叶怀没法与叶母细说，只好依她，将房子留了下来。
老王没有去处，叶怀便叫他和他儿子留下看房子，许他住在这里。
这一群人在一块生活了好几年，这一下子四散开，不晓得有没有再见的日子，哪怕叶怀给了不少钱，仍驱不散离别的沉闷。
郑府正大摆宴席，这一日是郑观容的生辰，太师生日，文武百官都来贺，厅前设了四五十席，席上金盘玉盏，珍馐美味，席前几排伶人款款而至，丝竹竞奏，轻歌曼舞，席上众人一边观赏歌舞，一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是花草繁茂的夏月，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繁茂的树冠挨着端重华丽的楼阁，一派金玉满堂之景。
郑观容坐在院中主位上，背后铺设一架屏风，面前几案上堆满了盘碟，人声鼎沸，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靠着椅子，自己倒了酒来喝。
郑季玉坐在他下首边的位子，站起身走过来敬酒，郑观容抬手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郑季玉也喝了酒，他没回去，站在原地有些犹豫道：“叶怀今日就要离京了。”
郑观容淡淡应声，没有言语。
郑季玉道：“对叶怀此举，是不是太过不留情面，他怎么说也是大人一手培植起来的，能拉拢他，总好过打压他。”
郑观容转了转酒杯，笑着问：“你觉得我做错了？”
郑季玉背后布满冷汗，忙躬身道：“季玉不敢。”
郑观容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厅前，那株玉兰枝繁叶茂，粉白的花冲着晴空尽情舒展。
为了叶怀一句不知能不能看到玉兰花开，整个郑府的花匠小心翼翼地把这株玉兰树当金子看，好不容易养出了这样无暇美丽的花，可落在郑观容眼里，却觉得刺眼了。
“把这棵树砍了吧，”郑观容道：“厅前这么多人，坐都坐不开，它太碍事了。”
叶怀的书房里，书卷收拾出来几大箱，书稿又装了几大箱，这些东西聂香不懂，也不去碰，让叶怀自己收拾。
房间里已经空下来，除了几样床柜和青色的纱幔，其他都没有了，阳光照进空旷的房间，光尘到处飞舞。
叶怀点起个炉子，就地盘坐在地上，把一些没用的书稿都给烧了。一些是整理完了，只剩下草纸，一些是信手写来的，留下无用，还有一些不便流出去，带走又太费事。
有用的书稿最后留下半箱，叶怀站起来四处寻觅了一下，从柜子里抽出一桶书画。
卷轴一点点拉开，露出凌寒傲雪的红梅，一朵一朵的梅花，颜色已经黯淡了，可是叶怀看着，又被拉回了那个被雪色与月色充满的冬天。
在每个安静的夜里，他怀揣着不知怎么的情愫，郑重地在画上添上一笔，品尝着那轻盈的满足和愉快。
叶怀手指拂过梅花，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见。
面前的火盆还在燃烧，映着叶怀长而浓密的眼睫，他把画慢慢卷起来，扔进火盆里。
一幅又一幅，不细算他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郑观容的画，人常说物以稀为贵，郑观容的画在自己这里还真是不值钱。
叶怀想，本来就是不值钱。
郑府的盛宴被人打断，宫中皇帝和太妃的赏赐送到，众人忙都起身，摆开席案，燃起香炉，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郑府，一件件珍奇异宝被人捧着观赏，待宫人离开后，宴席之间的气氛浓烈到了极点。
歌舞重新换过，换成庄重宏大的庆典乐曲，一尊青铜鼎立在台前，刀兵与鼎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郑观容坐在上首，并没在意底下的情形，两只燕子交缠着飞向天空，他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在歌舞的韵律中，众人齐站起身向郑观容敬贺。郑观容收回目光，也站起来举起酒杯。
青铜鼎中的火焰忽然炸了一下，焰花四溅，猩红的火光飞到半空中，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安静地寂灭，剩下一点雪花一样的灰烬。
那一瞬间，郑观容心念不能止。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摆摆手强行中断了这场煊赫至极的宴饮。
“都走吧。”郑观容道，为眼前这一切，你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第33章
叶家的东西都装上车，已经快中午了，东西装了十来辆大车，两架马车，一辆坐了叶母和两个小丫鬟，一辆是叶怀和聂香。
刚要出发，柳寒山赶来送他。
他一看见叶怀，眼泪汪汪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会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
叶怀没回答，只道：“我走以后，你在衙署里要小心行事，多长个心眼，新来的上官还不知道会如何，但是依照你我的关系，你免不了受连累。”
柳寒山嘟囔了两句，道：“干脆我也跟着你走好了。”
“说什么胡话，”叶怀拍拍他的肩，“你能来送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聂香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柳寒山面前，她把京中的几个铺子交给了柳寒山，让他照应着。柳寒山心里没底，他捣鼓东西还行，经商实在是不懂。
叶怀劝他：“什么样的事不是一点点做起来的，何况又不是让你当伙计卖东西，不过是当个背后的东家，会查账会用人就是了。”
柳寒山点点头，又道：“对了，钟韫托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钟韫的手令，柳寒山道：“他托我告诉你，有事可以寻他帮忙。”
叶怀拿着那手令，没有说话。钟韫一直觉得叶怀做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他拽回钟韫所认为的正道，叶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感动有一点，羞愧并不多，倒是实实在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把东西装回信封里，道：“我知道了，你替我谢他吧。”
柳寒山随着马车走了一会儿，直到出了坊门，叶怀上了马车，两人就此作别。柳寒山站在路边，看着大车一辆辆走过去，转个弯，慢慢消失在街角。
马车走了几日，因为叶母身体不好，也不敢走太快，到固南县的范围，路一下子变得难走起来，官道狭窄，路面都是野草，下雨下出来的泥洼让地面变得崎岖难行。
叶怀受不了颠簸，从车子上下来到后面去看叶母，车帘子刚打开，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说有辆马车陷进去了。
叶怀忙过去看，只见大半个车轮陷在泥地里，马儿在前头无力地倒腾着四只蹄子，赶车的人走过来连拉带拽，马车只是纹丝不动。
车队暂时停下来，叶怀到马车这边看情况，聂香和两个丫鬟扶着叶母到路边休息。路两旁都是树，树下遍布绿茵茵的野花野草。月儿和杏儿没走过这么远，同叶母说了声便往林子里去，不多会儿采回来好些野花。
叶母一面叫丫鬟别走太远，一面叫聂香去叶怀那里看看情况，聂香走到叶怀身边，叶怀正同几个人商议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推试试。
赶车的说再陷下去马累了更难出来，他说着就去解绳子，路那边过来几个农夫，看样子是从地里刚回来，身边跟了两个半大小子，也像模像样地扛着锄头。
见叶怀的车陷进去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过来帮着抬车子，年轻力壮的农夫，个个有一把子力气，还真帮着把车子抬了出来。
叶怀松口气，一面从袖中掏荷包一面走上来道谢，“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可做谢礼的东西，些许铜钱，绝非轻慢各位之意，还请千万收下。”
他话说的文绉绉，众人半懂不懂，只看他往外拿钱，忙摆手拒绝，“小事，顺手帮一把的事。”
聂香见状，从前头马车里拿出来一篮子红枣，红枣个大，肉厚，是路上当零嘴的，这会儿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直捧着递到各人面前。
这次众人没有推辞，或是拿手捧着，或是揣进怀里，或是用帕子包着。剩下一些全倒给两三个小孩子了，让他们用衣襟包着。
叶怀与为首的那人交谈，他说他们都是固南县的人，此地离县城没多远了，叶怀他们的大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于是一行人同叶怀的马车一块往城里走。
说起此地路面难行，农夫叹口气道：“这路还是八年前朝廷下旨修的，刚修出来的时候别提多好了，用的都是上好的夯土，修得又宽又平。可是我们县人少地稀，十分贫瘠，早几年还时不时修一修，这两年实在是顾不上了。”
八年前郑观容下旨修天下驰道，沿途设置驿站，关卡，固南县离京城不远，自京城至太原的北路确实通过这里。
几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已经能看到固南县的城门，城门不大，一片灰扑扑的景象，比京城的恢弘庄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进了城，城门口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领着几个小吏候着，瞧见叶怀的马车，上前问道：“可是新任县令叶怀叶大人？”
叶怀道：“是我。”
中年人忙躬身行礼，“下官固南县主簿梁丰拜见叶大人。”
随行的几个农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和和气气的年轻人竟是新任县令大人。
叶怀安抚住他们，“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实在是还没有上任交接印信，如今我到了固南县，有幸居县令之位，诸位若有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
送走几个农夫，梁主簿忙上前带着叶怀去县衙，路上一边走一边说些寒暄客套话。
固南县的县城不大，街上也有各种店铺和商贩，只是人少，没有那么繁华，叶怀的十来辆大车走在街上，像是一件稀罕事，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到县衙门口，叶怀大概扫了一眼，县衙打扫得很干净，只是透着一股破旧，后头几处屋子看得出来是修整过的，门柱新漆过，窗户纸是新糊的。
梁主簿叫几个衙役帮着人把叶怀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他们的屋子不大，可以住人，但叶怀带来的这些东西根本铺摆不开。还是聂香做主，只把常用的铺盖衣物翻出来，其他的东西还收在箱子里，找个空屋子放。
梁主簿见叶怀身边还有个眼睛不好的母亲，便道：“要不大人先休息几天，我同他们说，过两日再接风洗尘？”
叶母听见这话，摆摆手：“你们不用管我，我先夫做了半辈子县令，我到这种地方怕是比你们叶大人还适应呢。”
叶怀也道：“不必设什么接风洗尘，我不好那些。”
聂香带着叶母去安顿，叶怀便同梁主簿在县衙里到处转转。
梁主簿再三请叶怀先去吃饭，在叶怀平静的目光里，他搓了搓手，只好说实话，“本县县尉去村里办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本想着请大人歇几日，等人齐了再来拜见大人，不然真是失礼。”
叶怀道：“我不在意这些虚礼，何况县尉是尽忠职守，若是因此责怪，岂非太不讲道理。”
梁主簿听见这话，如蒙大赦，他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被贬下来的，一看他那么年轻，神情那样冷肃，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不曾想竟这样随和。
“如此我替江县尉谢过大人。”
叶怀摆摆手，在议事厅中坐下，“我正有件事要问你，固南县城外的官道，如今一半已经破旧不堪。这官道是由......郑太师力排众议修建的，当时还定下地方官应尽维护修缮之责，如今官道年久失修，岂非让太师心血毁于一旦。”
梁主簿忙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据梁丰说，固南县是两州交界，地方偏僻，进出不便，因此两边都不大管这个县城。又因为固南县离京城不远，税收一向是按照富庶之地的税收进行，叫这个县城每年收税成了大问题。
若是丰年，收完税刚够吃饭，若是贱年，税交不上不说，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大人方才问为什么不修路，实在是县衙有心无力啊。”梁丰把账目找出来给叶怀看，整个县衙，账上剩百十两银子，库房里粮食只剩五百石，只到应有数目的两成。
“今年春天，许多农户家里都没有种子，种不上地。县衙的衙役，从县尉到小吏，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这还罢了，我只怕今年秋税收不上，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叶怀放下账目，心里对固南县有了个大概印象，他铺开纸笔，添水研墨，对梁主簿道：“县衙账上的银子，一半拿去给官吏发俸禄，另一半去买些粟，豆，荞麦的种子，让没有春耕的人家种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到秋天的时候饿死。”
梁主簿飞快记下，又道：“买种子是要紧事，俸禄可以先不发，本来钱就不多，还是都买成种子吧。”
叶怀想了想，道：“你算一算，补种的种子需要多少钱，不够的话我来垫上。”
梁主簿大惊，“大人，这，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啊。”
“事急从权，不必管那么多了。”叶怀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是梁主簿心里却大为感动，他守着这个贫瘠的小城，侍奉了好几任县令，今日真在叶怀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大人要写什么，我来替您磨墨。”梁主簿殷勤上前。
叶怀道：“我要给上头写一封折子，陈述固南县之困境，请求他们免除固南县三年至五年的赋税。”
梁主簿吓了一跳，“这，这，还能这样吗？”
叶怀道：“赋税是大问题，而且不合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固南县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叶怀看见梁主簿的神情，缓了缓，又道：“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否把这个恩典求下来，你知道，我是京城出来的贬官，也是趁着人刚走，希望茶没有凉，勉强一试吧。”
京城里，刑部刑部司叶怀被贬，这个职位暂时无人接替，由代侍郎郑季玉主官刑部司事务，辛少勉由郑季玉举荐到了郑观容面前，他在庶务上是一把好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郑观容便将他调去了户部。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与吏部一样一向是由郑观容自己掌管，辛少勉此举算是得了郑观容青眼。
其实自叶怀被贬，郑观容提拔官员便随心所欲多了，个个都说受郑观容赏识，仿佛个个都要成为郑党中的新贵。
这些人里，辛少勉算是谨慎的，他见过叶怀在郑观容身边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因此不敢自视甚高。
今日是他到户部第一天上值，好巧不巧的，看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折子。
既不是荒年，又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张口就要免三到五年的税收，真是好大的口气。辛少勉看完一遍，把折子放下。
叶怀被贬，在辛少勉这里，一定是人走茶凉了。但辛少勉这人谨慎，所以不会轻易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他把这份折子给了郑季玉，郑季玉又把这封折子递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大概看了眼，“说的合情合理，照他的意思办吧。”
他只这么一句话，既没有对此事的评价，也没有对叶怀的感伤——郑季玉觉得，怎么也该有点感伤。
他把折子拿回来，因为心里的思绪而显得动作迟缓，郑观容抬头，“怎么？”
郑季玉回过神，忙道：“没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
郑观容放下笔，靠在椅子里，忽然问：“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谁知道，看郑观容之前的态度，不止叶怀这个人，连叶怀这个名字都要从京城清扫出去。
郑季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打听。”
郑观容看向窗外，忽又摇摇头，“不必了。”

第34章
清晨的固南县笼罩在薄薄的清雾中，天边微微亮，太阳还没出来，城里早起劳作的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一个人骑在马上飞掠过长街，在衙门门口停下，下了马往里走。
梁主簿正准备出门，一见他忙迎上来，“江县尉，你的事情办完了？”
江行臻把马牵去系好，抱了些草料过来喂，又就着凉水洗了手和脸，“办完了，跟人扯皮磨蹭了好半天，新任县令到了没？”
“早到了，”梁主簿道：“不仅到了，还一来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江行臻看向梁主簿，梁主簿背着个小包袱，看样子要出门。
“县令大人给添了钱，叫把衙门里的俸禄给发了，还叫我去买种子，令那些没有春耕的人家补种。”
江行臻有些惊讶，他是固南县本地人，见过来来往往几任县令，不从衙门拿钱就是好官了，这还是头一次往衙门里添钱的。
“那你快去吧，我叫阿南陪着你，”江行臻道：“别去河阳县，那儿贵。”
梁主簿去了，临行又嘱咐江行臻，“快些去见过叶县令，不要失了礼数。”
江行臻喂好了马，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拜见新任县令，他刚要走出去，却听见后堂传来动静。
后堂两侧院子，都拿来库房了。江行臻走过去，在月亮门边往里看，只见东墙边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炉子前生火烧水。他对生火的事不是特别熟练，但是手边软柴火硬柴火摆得整整齐齐，不像在生火，像在做法。
炉子里冒出阵阵白烟，江行臻忍不住道：“火不是这样生的。”
那人闻声转过头，眼睛已经被烟气熏得发红。
江行臻走过去，帮他把火点起来，两人还没说话，一个衙役跑过来，“叶县令，江县尉，怎么能让你们二位干这种粗活，我来我来。”
江行臻让开一些，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旁边的人，他穿着一身湖白色的衫子，模样漂亮地不像话，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江行臻。
这也太年轻了，江行臻想，也太清瘦了。
“下官江行臻拜见县令大人。”江行臻行了礼，他是刚从外头回来，洗了手和脸，衣服还有些脏。
叶怀倒不在意，“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了。”
江行臻弯起眼睛一笑，“大人客气了。”
聂香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江行臻见院里还有女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聂香看了江行臻一眼，又看向叶怀，“阿兄怎么起这么早？”
叶怀道：“夏日天长，醒的早一点。”
炉子的热水也烧好了，聂香提了水送到叶母那里去洗漱，不多时又出来，跟两个小丫鬟一道预备饭食。
江行臻再来的时候叶怀正好吃完早饭，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等在议事厅中，等叶怀进来，他便站起来，正式拜过。
叶怀看着江行臻，这人很年轻，生的高高大大，眉目疏朗，一笑起来身上就有一种随性不羁的潇洒。
不像衙门里的人，像是绿林游侠。
叶怀坐定，把日常公务翻出来，趁江行臻在这里，不明白的情况仔细问一问。
他问的事无巨细，江行臻心里有些惊讶，此时已经知道这一定是个做实事的人。他把叶怀的问题一一解答，显见得对各种事情都了然于心，同样使叶怀对他高看一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叶怀叫江行臻同他一块出门，在县衙或者各乡村里转转。
固南县下面十来个村子，一天逛不完。下午他们回来，江行臻牵着马，与叶怀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江行臻问：“我听说叶大人申请免除赋税，上面能同意吗？”
叶怀走在他前面，打量着街道两边的房屋，时不时低头看看路面，“不同意就接着上书，上面若是不信，随便派个人下来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怕会引起周围几个县的不满，大人们总是要考虑这些。”
叶怀摇头，“公平也要因地制宜，固南县这个样子，摆明了就是不公平。”
江行臻没说话，叶怀看了看他，觉得应该给他一些信心，“此地离京城又不远，倘若上头真的不同意，我与你一道进京告御状也未尝不可啊。”
江行臻笑了，“大人这么说，我必定是与大人患难与共的。”
晚间叶怀回到衙门后堂，手里提着一包油滋滋，香喷喷的炙羊肉。
“江行臻买的，一定要我带回来尝尝。”
聂香一边摆饭一边道：“正好加餐，阿兄，你外头奔波一天了，快多吃点。”
米饭是稻米掺了粟米的饭，闻着仍是香甜的，只是菜色少些，也没有在京城时精致。叶怀挑软烂的肉放进叶母碗里，问：“阿母，还能适应吗，可有什么不适？”
叶母道：“适应的不能再适应了，此地没有京城的炎热，也没有京城的吵闹，早早晚晚阿香还陪我出去走走，我觉得身上轻快许多呢。”
叶怀不语，聂香给他添了碗汤，“阿兄放心好了，有我照顾姨母，你专心做自己的事就是。”
叶怀点点头，晚饭后叶怀烧了热水，给叶母烫了脚，服侍她安睡。
聂香和两个小丫鬟在外间，预备裁些夏天穿的衣服，正在商量花样和布料。
“你们预备自己的就是了，”叶怀道：“总归布料多的是，我不用了，我往年的衣服还穿不完。”
聂香与月儿杏儿说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小丫鬟回到叶母那边陪伴叶母，聂香则与叶怀一道去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空房间，一半做了库房，一半放了书，叶怀看书的时候在这儿，聂香打算盘的时候也在这儿。
叶怀点上灯，去箱子里翻出几卷书，放在聂香面前。聂香正在纸上画花样子，看见这堆得高高的书，问：“做什么？”
“索性晚间无事，”叶怀道：“以后我便教你读书。”
聂香识字，读书看账都没问题，只是经史上不精通。
她不大想学，叶怀劝她：“如今女子科举已开，日后早晚会加上明算科，这是与天下英才竞争，不是只会打算盘就够了的。”
聂香翻开书卷，又放下，灯下她认真地看着叶怀，“阿兄，自来到固南县，你从早到晚就没有停歇。我晓得你心情烦闷，要找些事情做，可是你这样夜以继日，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叶怀不答，沉默半晌，只道：“这些东西有用处，你多学一点，以后会用得上。”
京城一入夏，整个城就像放在热锅上烤着似的，燥热的气息无孔不入。越热的天气，树上的蝉越是声嘶力竭，尖利的叫声仿佛能把自己的身体劈裂开。
郑观容回到家，穿着那件朱红色的端庄肃穆的官服，在这样的天气里，越发像一团火，只是靠近一点就觉得灼人。
许清徽在书房等他，一张俏丽的脸紧绷着，一点也没有往日活泼的笑意。
见了许清徽，郑观容微微有些惊讶，他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清徽站在桌子前，“我有事情，想问太师。”
这句话，这样质问的语气拨动了郑观容心里不知道哪一处的弦。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的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难道对你我还有亏心的地方？你想考科举，我给你开科举，如今你也榜上有名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许清徽争辩道：“你是开了女子科举，可是你不公平。同样都是科举取士，同样的试题，为什么男子考出来，授官的授官，进翰林的进翰林，女子考出来就只被授予内廷品阶，既无实职，又不让我们做事，那你开这个女子科举做什么，举办一场选美看谁能得这个花魁吗？！”
郑观容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脸，不由得冷笑，“公平？你以为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公平的？假如你没有出身贵族，你能读书识字吗，假如你的舅舅不是我，你能参加科举吗？你真当这世上的事是件件圆满，桩桩顺心的吗？”
许清徽辩不过他，咬牙道：“我却知道，有人不顺心也是自找的。”
她愤愤地看向郑观容，“叶郎君之前总来咱们家，你那么赏识他，为什么把他贬出京城？”
郑观容忽然之间沉默了，他脸上讥诮和不耐的神色消失，只剩下在这暑天也让人觉得心惊的冷漠。
许清徽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她强撑着没有退缩，道：“那你干脆把我也外放好了，就同叶郎君一样，左不过是有人嫉贤妒能。”
郑观容放下茶杯，杯盏磕在桌子上，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清响。
“什么时候外放为官也是好事了，你觉得有人嫉贤妒能，把有才能的人排挤出京城，那留在京中的就都是些庸碌之徒了？”
许清徽没敢接话，但看她不服气的脸上是这样想的。
“出去。”郑观容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许清徽退出去，满心的愤懑不平。外面还是酷热难耐，书房里的气氛几乎凝滞成冰，郑观容坐在椅子里，只一个劲儿的冷笑。
“一个两个的，都敢忤逆我了。”

第35章
上头减免赋税的举措下来了，种子也买回来了，江行臻很高兴，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县令大人实在佩服。
叶怀坐在椅子上，看着盖着章的敕令，思索了一会儿，他本来觉得这事不容易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如此看来，京城以下也算政通人和。”叶怀把敕令收起来，让梁主簿把消息公示在衙门口。
之后，叶怀和江行臻用半个月多的时间把固南县下面的村子转了个遍，种子全都补种了下去，大热天的，地里总能见到有人劳作的身影。
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村口树边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婆在一块，趁着明亮的光线做针线活。
平整的地面一走过去就扬起一阵灰尘，叶怀和江行臻从村子里走出来，在村口歇脚。
村口有口井，缠着水桶和水瓢，这是给过路的人行方便，旁边还有个石磨盘，磨盘上的纹路因为年久已经看不清了。
江行臻把马拴在一旁，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给叶怀洗脸。
叶怀靠在石磨上，夏天的衣裳薄，他背后已经汗湿透，脸上也蒙了层细汗，这样闷热的天，他的脸仍然是白的，没有血色。
江行臻把水瓢递给叶怀，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甘甜，叶怀懂得养生之道，小口小口地喝。等到觉得暑意消退，他才挽起衣袖沾水洗脸。
江行臻站在他身边，总觉得这个芦苇条一样瘦弱的叶县令会受不了酷暑，他劝道：“大人先回去吧，剩下几个村子我去看。”
叶怀摇摇头，他用帕子擦了擦脸，又递给江行臻，江行臻动作比他粗放得多，就着水洗了脸，脖子和手臂，一边接过帕子一边道：“我怕大人会中暑。”
叶怀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一瓶丸药，“我带了药，不会中暑的。”
他自己吃了一粒，又倒出来一粒给江行臻。江行臻说不用，叶怀一定要他吃，江行臻只好从叶怀手心里捻起那一粒丸药，送进嘴里。
薄荷混着藿香的清凉气味直冲脑袋，江行臻咂摸着，苦是有点苦，倒不难吃。
叶怀看向树下面几个聊天的大娘，大槐树后面有一条长长的沟渠，不算宽，一面挨着路，一面挨着地，里头野草长得老高。
“那是做什么的？”叶怀问：“我看一路上田地边都有这东西。”
江行臻又打了一桶水，提到他的马儿面前，“那是早先挖出来的沟渠，原来是为了防备洪涝，所以挖沟蓄水。但近几年也算风调雨顺，像今天这样的晴天多，没犯过洪涝，渐渐的，就被杂物泥土堵上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道：“这些沟渠既是防备不测，就不能弃之不用，都挖开了，引水浇田不是也方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顾不上。”江行臻往他的马身上扑水，他忙活完了人，又去忙活马，这么一个豪爽洒脱的人，竟然十分细心。
叶怀心里嘀咕几句，道：“趁现在种子都种上了，我打算重整水渠。”
江行臻忙里偷闲看他一眼，神情不大赞同，“正是农忙时节，这时候让人服徭役......”
叶怀摇头，“是花钱招工，每日做半天活就足够，管吃给钱，按天结账。”
江行臻松了口气，“这法子是不错，清沟不算太重的活，男女都能干，只是，”
他看向叶怀，道：“钱从哪儿来？大人不会还想自掏腰包吧。”
这事叶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固南县的富商都有哪些？”
找当地乡绅富户募捐也是个办法，江行臻道：“固南县富户不多，总分两派，一户姓杜，一户姓彭。”
“姓杜的是个读书人家，先时家里有人做过官，不过现今的几个当家人都只是念书怡情，并不打算考科举。这家人，说好听点是乐善好施，说难听点就是耳根子软，手里用钱散漫，找他们募捐倒是不难。”
叶怀点点头，“另一派呢？”
“另一派是商户，姓彭，固南县最大的酒楼是他开的，”江行臻道：“这人虽然不偷奸耍滑，但十分精明，从他手里白拿钱可没有那么容易。”
叶怀点点头，“明日我们就去见见这位彭老板。”
叶怀请彭老板，是在彭老板自己的酒楼，这地方叫五思楼，上下共三层，一楼客堂吃饭，二楼有雅间，三楼和后院都可以住宿。
地方很宽敞，看得出是仿照平康坊中的酒楼修建的，只是没有那样精致，少了几分浮华，只显得古朴又热闹。
叶怀拎着两瓶甜酒，没让江行臻跟着，他到了雅间，推门进去，不想彭老板已经到了。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张脸见人就笑，挤得快看不见眼睛。
叶怀道：“我请彭老板，反倒来迟了，彭老板勿怪。”
“岂敢岂敢，是我来得早了。”彭老板请叶怀入席，拍拍手吩咐伙计立马上菜。
叶怀把甜酒放下，道：“这是京城正流行的风味酒，我拿来给彭老板尝个新鲜。”
彭老板忙道：“多谢县令大人。”
伙计上完了菜，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彭老板让叶怀快动筷子，叶怀道：“饭不忙吃，我并不是蹭彭老板这顿饭来的。”
他伸手拿来彭老板的酒杯，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彭老板生意做得好，我早有听闻，今日......”
“大人说这话可千万折煞我了，”彭老板截住叶怀的话头，“叶县令初到固南，就为固南争取来了三年的赋税减免，我慕大人高义，大人说什么我自当是无有不从。”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放在叶怀面前，“这是五千两银子，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也是为固南县清渠耕作尽一份心。”
叶怀神情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彭老板就把钱拿上来了。
“此外，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彭老板搓着手，有些犹豫。
钱摆在这儿，叶怀就是笑也笑得真心些，“彭老板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彭老板道：“不瞒大人，我彭家世代商户，虽攒下一点家财，却深受商户为人所视之苦。如今小人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儿，生的聪慧非常，我实在不想让他为商贾之名耽误，恳请大人能允我儿入县学读书。”
五千两买个入县学读书，确实是不便宜，一定程度上也不合规。事情若是不被人翻出来，黑不提白不提也就罢了，若是被人要查，说不准就是钱权交易的一件事，说也说不清了。
叶怀有点犹豫，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他的仕途向上已经无望，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就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不会有人拿那点事去攻击一个小小县令。
“彭老板......”
见叶怀面色不定，彭老板唯恐叶怀要回绝，忙道：“小人还可以再奉上五百石粮食，请县令大人务必给小儿一个机会。”
叶怀笑道：“彭老板舐犊情深，我看在眼里实在感叹，哪里忍心让你失望呢。何况朝廷恩泽万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来日小公子学成，未必没有金科及第的一天。”
彭老板大喜过望，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叶怀扶住彭老板，“是我该替固南百姓谢谢彭老板。”
固南县城里的富户，由彭杜二人带头，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汇总起来总有两万两。叶怀给足了这些人面子，为这些人立了块碑，就放在县城西南月老祠旁边。
这些人家如何吹嘘得意暂且不提，衙门招工的告示一放下去，乌泱泱各个村子的人都来报名，若是家里几个儿子的，情愿分出一半的人来挣做工的钱，若是家里人丁单薄，丈夫下地干活，妻子一样可以来做工。
钱帛动人心，这既是叶怀到固南县后的第一场大动作，也是叶怀本人立威立信的大好机会。一个月不到，各个村子的沟渠全都清了出来，赶巧连下两场大雨，新清出来的沟渠一夜之间灌满了水，连通固南县附近的平河，一些大水渠里还能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虾。
江行臻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走进县衙，下大雨的天气，县衙里很昏暗，只叶怀的议事厅中点着蜡烛。
他把斗篷斗笠挂在门边，点了几盏蜡烛都放在叶怀面前。
叶怀道：“蜡烛够用了，我看得清。”
江行臻仍然自顾自点蜡烛，等他觉得灯光足够明亮了，才在叶怀对面坐下来，“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百姓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活菩萨，有仁心善心，还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两场大雨，提前让百姓们清了渠。”
“还有人说，这几场大雨就是你召来的，不忍看百姓在暑天受苦，还说你要清渠也只是想找个由头给百姓们发点钱。”
叶怀失笑，“越说越离谱了。”
“不管怎么样，今年秋天一定有个好收成，你不是菩萨是什么？”江行臻走到叶怀身边，推着他站起来，“不能老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叶怀站起来，有点不适应。
江行臻是个极入世的人，办案的时候嫉恶如仇，办完了案子又能笑吟吟的和门口小孩玩石子，他的喜怒哀乐都格外轻松自在。
他是叶怀的下属，但总把叶怀当琉璃人儿看待，觉得他太瘦，太忙，太辛苦。叶怀以前的下属都是柳寒山这样的，虽然亲近，但总有几分威严在，可叶怀觉得自己在江行臻面前，真是一点威严也没有。
叶怀在江行臻的目光中绕着议事厅走了几圈，江行臻又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两包柿饼和枣仁，分给叶怀吃。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该歇就要歇。”江行臻递给他一块柿饼。
叶怀掰开，只吃一半，另一半还给江行臻，“秋收是大事，应该及早准备。”
江行臻摇头，不赞同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门外聂香撑着伞踏雨走进来，走到厅内跟江行臻打了招呼。
叶怀给聂香倒了杯热茶，让聂香在旁边坐下，问：“什么事？”
聂香道：“我同姨母商量着，这两日回一趟京城，姨母想叫我看看宅子有没有漏雨，我也想去看看铺子怎么样，再采买些东西回来卖。”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看叶怀的神色，道：“这几日大雨，办不成事情，大人不若歇一歇，去京城玩玩也好。”
叶怀摇头，“我不去了，你替我捎些东西给人好了，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多留几日也使得。”
他一会儿说去，一会儿说回，几个字便透露了他对京城是如何的心绪复杂。江行臻看着叶怀，没有说话。
几场大雨下完了暑气，再是艳阳高照也没有三伏天那样把人晒到昏厥的酷烈，一转眼，秋天就快到了。
京城政事堂中，郑观容和几位大臣在议事，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朝中的局势越发诡谲莫测，郑观容没有一点要还政的意思，只有越来越独断专行的脾气。
天已经晚了，众人还没商讨完，钟韫在门外等候，等着接张师道。
郑观容大有事情不完都不能走的意思，张师道只好使人先叫钟韫进来，安静的政事堂里，钟韫走进来，与其他几位大人见了礼，便走到张师道身边。
他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有几样点心，张师道捻了个柿饼吃，道：“这柿饼滋味不错，很清甜，哪里买的？”
钟韫道：“是我一位友人从固南县捎回来的，那边盛产这个。”
郑观容抬眼看过来，张师道正把东西分给几位同僚，分到郑观容手里，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块柿饼，果肉莹润丰腴，上头挂着雪白的糖霜。
暗通款曲，他心里想。

第36章
政事堂里众人略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互相聊些闲话。唯上首的郑观容沉默不语，既不吃东西，也没有休息，笔杆子没停过。
郑观容这般年纪就身居高位，对其他人实在是太不公平，让几位大臣来说，就是跟他作对，也是无论如何耗不过他。宫中陛下倒是年轻，可郑观容只比皇帝大十二岁，以他随心所欲的脾气，怕不是比憋屈的皇帝还能活。
这点事情在众人心里转过一圈，再不服也没法说出来。张师道端起茶杯，道：“说起固南县，我倒想起一件事。固南县民生困苦，因此申请减免三年赋税，我想这样的县城不是个例，这等减免和优待是否应该推广出去。”
户部尚书道：“各个州府确实有几个县每年总交不上赋税，但到底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这就不好说了。”
张师道想了想，道：“这便需要派遣钦差实地去看看。”
众人说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若确有其事，减免三到五年也无妨，只是这法子易使人生惰性，除非能保证三到五年之后赋税能交上，不然岂不是一直占便宜。”
“就是固南县，若是三年五载还是一个样子，”郑观容淡声道：“提出此法的县官也要问罪。”
钟韫有些不服气，张师道压下他，笑着对郑观容道：“固南县县令乃叶怀，此人之才能太师还不知道吗，怎么会治理不好一个区区的固南县呢。”
郑观容神情冷下来，钟韫跟着道：“恕下官多嘴，听闻固南县令一到任，立时劝农耕，清水渠，今秋田地硕果累累，又有朝廷恩典在前，一定是个丰年了。”
郑观容看向张师道和钟韫，这师徒两个一条心，一唱一和的，真叫人生厌。
他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慢悠悠道：“钟拾遗既然对固南县令如此推崇，不如也择个地儿去做县令，学着固南县令劝农耕，清水渠，好惠泽一方。”
钟韫抬头看向郑观容，不等他说话，张师道笑呵呵地接过话头，“小子多嘴，太师见笑了。”
对郑观容的冷淡和不耐烦，张师道表示理解，亲手打压叶怀这样的良才对郑观容来说不亚于剜掉身上一块肉，任谁都会舍不得的。
郑观容收起脸上的神色，“各州府收不上税的地方报个名录上来，着钦差下去查探虚实，钦差的人选，就定钟拾遗吧，明日拿个章程出来。”
钟韫惊了一下，忙躬身称是。
郑观容站起身，走下来，“今日天晚了，诸位散了罢。”
这天晚上，钟韫没有休息，他对对民生的事情极为在意，连夜整理出个条陈，递给郑观容。
按照他的意思，钦差第一站应该去固南县，实地探查固南县的情况，看是否能依照叶怀治理固南县的方式治理其他地方，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郑观容把这一条划了，告诉钟韫去固南县的人选他另有安排。
固南县的秋收进行得如火如荼，平整田地上的粟米或稻子像蚂蚁搬家一样被一点点收割干净，农户握着锄头，一扬一挥，将深褐色的土地翻出来朝向天空，远远望去，静谧而隆重。
江行臻不知道从哪儿来，身上沾了许多稻壳，他大步走进议事厅，里面叶怀一边写字一边和梁主簿商量事情。
“这封折子尽快递上去。”梁主簿接过来，神态有些犹疑，他把折子递给江行臻，江行臻打开一看，发现是要钱的折子。
秋收完之后，叶怀还打算鼓励开荒，兴修水利，按照叶怀之前招工的办法，募捐来的钱可不够。他打算问上面要钱，种子，农具，怎么都要给些支持。
梁主簿觉得不可行，伸手要钱这事他真是做不来。
江行臻反倒觉得无妨，“有什么不能要的，要到了最好，要不来再想办法嘛。”
“为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脸皮厚，”叶怀笑着打趣，“梁主簿，这点你不如江县尉。”
梁主簿笑几声便拿了折子出去了，江行臻却看向叶怀，叶怀为人有些清冷疏离，这样的笑意真不常见。
“怎么了？”叶怀问江行臻。
江行臻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四条街赶大集，又正是秋收完，人都有闲暇，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来，这是咱们固南县最热闹的一次集会了，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是普通百姓的盛会，叶怀自然要去看，他换了身石青色长衫，便随江行臻一道去看。
四条街在东城门口，地方宽阔，没有集会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买活鸡活鸭的人在这儿。
今天叶怀到这里，简直是换了一番天地，东西五里地的连着城门外的一条长街，全都摆满了摊子，卖米面粮油的，卖刀卖锅盘子碟子碗的，卖布匹成衣新衣旧衣的，还有卖各种果子炒货的，摊子多，人也多，吆喝声冲天。
叶怀走到买米面粮油的摊子边，旁边磨出来的香油香的不得了，他抓了一把稻子，摊主赶紧道：“今年新见下来的稻米，又白又香，买点回去尝尝吧。”
叶怀同他交谈了几句，摊主告诉叶怀，今年不论是粟、麦、稻米收成都很好，往年还要添些荞麦，今年能吃实实在在的粟米饭了。
摊主见叶怀穿得干净，晓得一定是吃得起稻米饭的，在他热情招呼之下，叶怀也撑起袋子买了些。
江行臻转一圈回来，手里用油纸捧着刚炸出来的绿豆面丸子，他问叶怀：“买了点什么？这地方买东西得讲价，你可别被骗了。”
叶怀给他看米袋里的米，“买得不多，尝尝本地的新米什么味道。”
他们两个一路走一路看，到东城门附近有许多卖小吃的，再往外，就是卖活鸡活鸭活羊的地方。
“这些人，没有集会的时候都去哪儿？”叶怀问。
江行臻道：“四条街没有大集，其他地方还有小集，或者去村子里转着卖，总能挣个温饱。”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道：“还有个卖马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说着，江行臻便把叶怀带出了城门，卖马的地方在集会最旁边，他们的马是运到京城去的，有时候路过固南，会停下来凑个热闹。
“这样，我们比京城的人还是看个先。”江行臻跟马行老板好像认识，把手里的小吃塞给叶怀，上去就跟马行老板招呼，他们身后有几匹黑马，鬃毛油亮，拴在树边，姿态闲适。
叶怀吃着绿豆面丸子，一匹马朝叶怀这边看，硕大的脑袋凑过来，往叶怀手上闻。
叶怀手里拎着一包碎芝麻酥糖，他抓了两块往前送，马儿还真的过来舔了。
“哎，哎，”马行老板叫道：“你给我们的马喂了什么？”
马行老板指着叶怀，江行臻一步闪过来把叶怀挡在身后，“几块酥糖而已。”
他从叶怀手里摸出块酥糖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我也吃了。”
马行老板嘴里嘟嘟囔囔的，神色还是很不满意，把两人赶走了。
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回走，江行臻咬着酥糖，“本来想着给你看匹马的。”
“我要马干什么？”叶怀道。
江行臻捏了捏叶怀的肩，“你太瘦了，跟着我学骑射，长得壮壮的。”
叶怀就笑，他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江行臻面色微变，拽着叶怀忙往一旁站，叶怀反应不及，手里的丸子撒了一地。
“你们怎么赶车的，没看见这里有人吗！”江行臻扶稳叶怀，转头看向路中间的马车。
“放肆！”辛少勉骑在马上，呵斥出声。
江行臻一点不怕，“你才放肆，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了就不让别人走，你也太横行霸道。”
前面两个执刀的侍卫立刻抽出刀，横在江行臻面前。
这是军中制式，江行臻认出来了，他眉头紧皱。
“住手，都住手。”叶怀把江行臻拉到身后，江行臻扶着他的胳膊，“大人，这是......”
“我知道。”叶怀小声道：“别说话。”
他拱手行礼，“下官叶怀见过辛郎中。”
辛少勉下了马，人群中间簇拥着一架宽敞华贵的马车，辛少勉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子，里面端坐着郑观容。
叶怀垂下眼睛，“见过太师。”
江行臻吓了一跳，跟在他身后行礼，小声道：“这是太师？”
郑观容看着不远处的叶怀，叶怀低着头，他看不清叶怀的神色，只是觉得他瘦了许多。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大庭广众之下就跟他说小话，真是没规矩。
人群安静了许久，直到江行臻都觉得弯累了腰，马车里那人才淡淡道：“起来吧。”
叶怀站直身子，郑观容刚要说话，叶怀就和江行臻往路边站了站，摆出一副请郑观容先走的样子。
郑观容轻嗤一声，车帘子落下来，队伍继续往前走。
辛少勉没有走，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叶怀身边，客客气气地问好：“叶县令。”
叶怀回了礼，道：“不知太师此行是路过还是？”
“怎会是路过？”辛少勉道：“太师是特地来固南县考察的。”
叶怀神色淡淡的，“这样。”
辛少勉瞧着叶怀的神色，“叶大人，你......”
叶怀道：“辛郎中，我此前没有接到消息，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怕是会怠慢了太师大人。不知太师大人打算留多久？”
人还没进城，倒先问什么时候走，辛少勉沉了脸，“叶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怀一张脸面无表情，“哪敢有什么态度，就是怕招待不周。”
“招待不周也要招待，”辛少勉道：“何况太师大人到固南县，难道是图你什么山珍海味，锦绣楼台吗？叶大人，这是太师大人在给你机会啊。”
叶怀只不说话，辛少勉左劝右劝，他认为叶怀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讨好太师大人，以便重回京城。
叶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不算平整的路，忽然道：“今日四方街有集会，太师从这里进城，可能要堵住了。”

第37章
马车走四条街，走得慢吞吞，叶怀和江行臻跟在马车后面走，也不敢走快了。比起叶怀的心事重重，江行臻倒没有冒犯太师的自觉，不一会儿从哪儿买来了一包酥角，刚炸出来，里头裹着切碎的虾仁。
江行臻递给叶怀一个，“尝尝。”
叶怀被打断了思绪，江行臻总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给他拿吃的，他都习惯了。还热着的酥角接到手里，叶怀尝了一口，里头虾仁裹着汁水，十分鲜美。
“味道不错吧，”江行臻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儿鱼虾卖多贵。”
叶怀又吃了一个，前头领路的辛少勉回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
“什么意思，”江行臻哼笑一声，“让我们给太师也买一份？”
他对辛少勉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有种挤兑他的意思，叶怀拍拍手上的酥渣，道：“你少说两句吧，京城里来的官，咱们得罪不起。”
江行臻不以为意，不过听叶怀的，没再说什么。
马车终于走出四条街大集，到县衙门口，梁主簿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他知道了太师要来的消息，赶着回来找叶怀，叶怀却不在衙门里，不得已只好自己先使人迎接。
等郑太师的车架过来，他竟从随从的人员里看见了叶怀和江行臻，梁主簿仔细眨了眨眼，脸上的惊讶盖不住。
等车架停下，叶怀和江行臻走出来，走到梁主簿身边，衣裳也来不及换，一齐躬身预备迎接太师。
车帘子掀开，太师却不动，四下里静谧了一会儿，有股视线直直地停留在叶怀身上。叶怀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去扶郑观容。
郑观容伸出手，不是搭着叶怀，而是直接握住了叶怀的手腕，几乎是抓着他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叶怀眉头越发得紧，等郑观容一下来，他立刻挣开了郑观容，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郑观容没回头看，径自进了衙门到后面议事厅落座。
长案上书卷纸笔摆的整整齐齐，玉色的方形长镇纸压在宣纸上，镇纸与宣纸等长，一丝不苟地合在一块。
郑观容只是看，没去碰桌上的东西。
少顷，叶怀和江行臻都换了官服，与梁丰一块到议事厅拜见太师。
郑观容叫他们都起来，目光掠过梁丰，刮过江行臻，最后变成一副和煦的模样，“到底是郦之身边的左膀右臂，个个都很精神。”
叶怀听见这句话，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梁主簿不知道缘由，既有些被太师夸奖的诚惶诚恐，又有些惊讶，不曾想太师与叶怀是如此的亲近。江行臻没被骗到，他不了解郑观容还不了解叶怀吗，叶怀脸上满是忧心忡忡，可没有一点轻松的神色。
等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叶怀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天晚了，太师舟车劳顿，请先休息吧。”
郑观容微一颔首，叶怀等人退出来，门口到处是郑观容带来的侍卫，梁主簿等着叶怀吩咐如何安置众人，辛少勉也在一旁听。
叶怀道：“我已经着人去五思楼打过招呼了，把他们楼上和后院的雅间都定了下来，吃住都在那里。”
梁主簿对辛少勉陪着笑道：“五思楼是我们固南县最大的酒楼，就在几道街之外，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辛少勉摇摇头，他把叶怀拉过来，“我说的你怎么听不懂，这穷乡僻壤的酒楼再怎么好，能入太师的眼？”
叶怀不耐烦，“县衙后堂里头还剩几间库房，若是能入太师的眼，就让太师去住吧。”
辛少勉没奈何，到底是在五思楼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辛少勉便到县衙，围着县衙转了一圈。县衙后堂有两处院子，一边院子是叶怀和家里人在住，另一边腾做库房了，堆些杂物。
“就这处院子，”辛少勉道：“快些修整出来，太师要住在这儿。”
叶怀眉头微微皱着，“太师打算留多久，还要专门修房子吗？”
辛少勉道：“太师就算留一天，也要住他愿意住的地方。”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叶怀抬起头，看房顶的黑瓦映着蓝天，“固南县这么穷，账上哪有钱修房子。”
辛少勉咬牙切齿道：“衙门账上没钱，我出。”
他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票，叶怀吃了一惊，他打量着辛少勉，想他们初见的时候，辛少勉凑几车土仪都凑得捉襟见肘的，如今一万两银子就这么眼也不眨地掏了出来。
这才跟在郑观容身边多久，就染上了骄奢淫逸的毛病。
叶怀接过银票，辛少勉拍拍他的肩，“太师在这里，你不要替我俭省，须知银子花到哪儿都是白费，只有花到太师身上，才是真正有用处呢。”
叶怀脸上的神情都褪去，他望着辛少勉，正色道：“你不该跟着郑太师，你是个有才能又能办实事的人，做这些曲意媚上的事情，岂不有违你的初心？郑太师与郑党不是你这等人的坦途，趁早回头吧。”
辛少勉看着叶怀的模样活像叶怀失了智，他有时候觉得叶怀身上有和郑观容一样的霸道蛮横，想他辛少勉，从登科及第至今，如此辛苦才爬到这里，叶怀就那么理所当然的说，不要和郑观容同流合污。
辛少勉走了，再没有劝告叶怀去讨好太师大人，叶怀想着他离开时的神色，心里发闷。他捏着那一万两银票，半晌才想起来办正事，正好江行臻路过，他叫住江行臻，把银票给他。
“后堂另一处院子，也收拾出来，门窗坏的修补修补，墙面粉一粉，添些家具。”叶怀想了想，道：“索性多找几个人，把衙门前后都修一修。”
江行臻道：“用不了这么多钱。”
叶怀心想郑观容一行人的吃喝不要钱吗，衙门没钱，叶怀也不想出，他对江行臻摆摆手，“先留着，花钱还不容易么。”
到用罢早饭，郑观容再来县衙，在议事厅里听叶怀详述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不管是劝农耕清水渠还是申请减免赋税，桩桩件件都做得很像样。”郑观容道：“民以食为天，今年免去了所有的赋税，才有了一个丰年。叶县令，你下一步该做的是如何使百姓交上赋税之后还有盈余。”
叶怀躬身听训，郑观容道：“固南县人少地贫，城中百姓年长者多，年轻者少，商户不繁荣，大部分人仍是以耕种为生。你既要劝农桑，也要为固南县寻找新的生计。”
他在这些事情上总是举重若轻，一针见血。
叶怀道：“我想过这件事，固南县虽然贫瘠，但离京城近，自京城到太原的官道已经修建完毕，来往多商队，若能抓住机会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成为一座繁荣之城。”
郑观容点点头，心中颇觉畅快。
叶怀在他面前低下头，露出后颈一片细白的皮肤，郑观容望着他，温声道：“你年轻，虽有才能，做事未必能服众，好在固南县民风淳朴，手下都是可用之人，你能做成事，少不了这些人的帮扶。”
叶怀忙向梁主簿和江行臻躬身行礼，“多赖二位鼎力相助。”
两人忙回礼道：“大人言重了。”
郑观容这时心情很不错，他拿起叶怀没写完的文章看，道：“你们都去忙吧。”
众人退出去，叶怀现在对那一万两银子有新的安排，他追上江行臻，江行臻正同梁主簿说话，见到叶怀，梁主簿面上有些心虚，忙脱身走了。
叶怀站住脚，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啊大人，”江行臻笑道：“我原来只当你是京城混不下去了才来固南县的，没想到能将郑太师带来，你哪是什么贬官，你是个实实在在的金疙瘩。”
叶怀方才心中的喜悦和舒畅一扫而空，他扯了扯嘴角，“哪儿的话，我与郑太师无甚干系。”
江行臻看着他骤然冷淡的脸色，忙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方才你还谢我呢，我不要你谢我了，不怪我就行了。”
叶怀心里结成疙瘩，倒不好冲江行臻发脾气，江行臻道：“不过我觉得，郑太师不像传闻中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来咱们固南县才多久，已经事事了然于心，见微知著，洞若观火，不愧是当朝太师。”
叶怀不语，江行臻更进一步，“我看他很赏识你，又是亲自来固南县考察，又是替你做人情，你这么年轻，总不能一直待在固南县，该为自己前程想想。”
叶怀嗤笑一声，“你要知道我是如何到固南县的，就不会说这话了。”
叶怀心里冷笑，郑观容什么毛病，把叶怀赶出京城的是他，如今来惺惺作态的也是他。
“别被他的身份地位迷了眼，”叶怀道：“到他这个位置，早已经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嘴里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的是另一套。”
“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使人感恩戴德了？其实刻薄寡恩，反复无常，所有你能想到的讨人厌的特质，套在他身上都不为过，除了一张面皮，真真正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行臻哑口无言，郑观容站在两人身后，对身边的辛少勉道：“言辞机敏，慧眼如炬啊。”

第38章
辛少勉咳嗽了一声，惊动了前头叶怀和江行臻两个人。两人回头看见郑观容，神色都有些变化。
江行臻怕叶怀说的那些话被郑观容听到耳朵里，叶怀倒不在意这个，只是还不大习惯背后说人坏话。
郑观容缓步走过来，笑着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样多的缺点，郦之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叶怀不吭声，低着头心想，还要再加一条虚伪。
江行臻想要说点什么打圆场，辛少勉却走过去，把江行臻叫走了。
廊下只剩郑观容和叶怀两个，叶怀抿了抿嘴，“太师还有什么吩咐，如无吩咐，那我......”
郑观容的衣摆出现在叶怀视线里，轻轻摇曳了一下。
“真是翻脸无情。”他的声音含着笑，透着亲昵，仿佛有实体般从叶怀脸上蹭过。
叶怀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极为反感，极难接受。
郑观容微微一顿，他把叶怀的神情清晰地收归眼底，没有说话。半晌，他开口道：“朝廷打算推广减免赋税，就以固南县做示例，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提到正事，叶怀收起了心里的情绪，陪着郑观容出了县衙四处走动。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上飘着悠闲的云，街市上的人也是悠闲的，地面的路是土路，这样的天总是免不了扬尘。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看黄土灰尘扑在他的衣摆上。
郑观容与固南县实在格格不入，像明珠掉进灰尘里，但有些时候又无比自然。大约他心里觉得这固南县，这从京城绵延出去的天地与万民，全都是属于他的杰作。
叶怀是此地县令，但他没有这样的野心，只有郑观容会用一种雕琢的目光看待这座城。
当然，他也那样无数次看过叶怀。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聪明的人编了顺口的吆喝，声音清脆悠长，像是唱歌一样。
郑观容站在买绿豆面丸子的小摊，进城时他看到叶怀吃这个东西了。
他示意叶怀去买，叶怀不动，装看不懂。郑观容只好纡尊降贵自己去买，他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对这种东西不过是尝个鲜，吃两个就不吃了。
叶怀心里骂他浪费，郑观容把油纸包仔细包好了，送给路边玩耍的小孩子。
“别总吃这些东西，什么芝麻酥糖，柿饼，不是正经东西，”郑观容看他一眼，道：“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叶怀别开脸，看向一旁，当听不见，也不接话。
两人沿着街走向城东，城外是叶怀和郑观容进城时走的路，晴天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泥泞，看着只是不平整，宽阔的路面被野草侵蚀，变成窄窄的小道，勉强过一辆马车。
叶怀对这条路总觉得可惜，郑观容并不觉得，他只是感叹，“京城附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该如何。”
叶怀忍不住望向郑观容，这是他选定的要追随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有时候又觉得，非君不可。
郑观容若有所觉，回望过来，叶怀飞快挪开视线，眨了眨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走吧。”叶怀道。
往南走了一段路，这一块多是民宅，房屋旧旧的，没有很华丽的建筑。街口一颗大榕树下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怀和郑观容走过去，只见大榕树下有尊土地爷的石像，系着红绸，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祭着五牲，地面放了五谷，满满五大筐，堆得冒尖儿。
彭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在张罗，旁观的百姓说，今年丰收年，彭老板正在祭祀土地爷，祭祀之后的五牲五谷都将分给穷苦百姓。
他虽是商人，但也买了不少田地，是为日后往耕读之家做准备。
叶怀点点头，略站了站便要同郑观容离开。彭老板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叶怀，他忙走过来，“叶大人，县令大人！”
人群让出一片空地，纷纷打量着这位新县令，彭老板挤过来，把叶怀迎到前头，郑观容跟着他走过去，人群慢慢地又把缺口合上。
彭老板抓着叶怀，看向他身后的郑观容，问：“这位是？”
郑观容也看向叶怀，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这是——京城来的客人，姓郑，行三。”
“郑三郎君，”彭老板拱手作揖。
郑观容微微颔首，他心里嗤笑一声，京城来的客人，这话推得真干净。
彭老板抓着叶怀的手不放，一定要让他上前参与祭祀仪式，说今年能有个丰收，叶县令功不可没。
叶怀推拒不过，只好走上去，一旁伺候的人捧着一条红缎带缠绕在叶怀手臂上，纷杂的人群里，明媚的阳光中，那抹红缠绕在叶怀身上，为他总是水墨画一样浅淡的气质中添上浓重的一笔。
说是祭祀，其实就是大家热闹一场，流程并不特别严肃。
彭老板在旁边唱和，叶怀依次捧起五谷，随着他的声音洒在土地爷的石像上。
黄澄澄的粟米从叶怀手上撒出去，他手臂上的红缎随风轻扬，迎着阳光，浅色的眼眸呈现出琉璃一样的质感。
等撒完五谷，彭老板捻了香递给叶怀，叶怀举着香，微微仰着头，烟气弥漫中，他的神情庄重而虔诚。
他有一双琉璃眼，望向每个人的时候都是平等而悲悯的。郑观容站在下面看他，某一瞬间，他觉得叶怀好像真的不像是人，是个神仙，是个菩萨。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然后接连不断的，围观的人都跪下去了。
礼成之后，叶怀从上头下来，百姓们都去领米面了，叶怀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解手臂上的缎带。
郑观容上前，替他解开红缎带，布料裁剪的很整齐，稍微有一点褶皱，郑观容仔细折好，拿在手里。
“天色不早了，太师该回去了。”叶怀道：“若是不尽兴，明日我找个本地人，带太师接着逛。”
叶怀说罢，拱手就要离开。
“县衙修缮的怎么样了？”郑观容问。
叶怀站住脚，“总要七八天吧。”
郑观容点点头，“你母亲身体不好，县衙施工，叮叮咣咣的惹人心烦，我命人将她挪去五思楼了，你妹妹陪着。”
叶怀不得不转过身，神情冷下来，“这不是太师该费心的事吧。”
“不费心，小事而已。”郑观容负着手，“走吧，一道回去。”
他越过叶怀往前走，叶怀站在原地，清俊的一张脸挂满冰霜，只是拿他没有办法。

第39章
到五思楼时，天色已晚，楼门外挂上了灯笼，一楼客堂坐着几桌客人，吃饭喝酒吵吵嚷嚷的，穿过客堂到后院，立时安静下来。
叶怀先去见母亲，叶母住在一楼。推开门，房间里燃着昂贵的药香，聂香坐在外间写字，自叶怀提起教她念书，她在这上头也用了些心思。
聂香见是叶怀，摆摆手示意轻声，叶怀走进来，悄声问：“母亲在里头？”
聂香点头，“刚用过饭，说困了要睡一会儿。”
叶怀转过屏风看了眼，又问：“没出什么事端吧？”
聂香摇头，“只是没想到太师也来了固南县。”
自叶怀离开京城，聂香就知道他与郑观容一定是闹翻了，如今郑观容来固南县，又把姨母和自己挪到他眼皮子底下，在聂香心里，她觉得自己和姨母就是拿捏叶怀的人质。
叶怀默了默，道：“不至如此。”
他这样说，聂香也就这样信，“用饭了没，我去给你端点饭来。”
叶怀还没回答，房门忽然被敲响，青松站在门口，轻声道：“家主请郎君去用饭。”
叶怀犹豫片刻，站起身，聂香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忧愁。
看看太师大人的风评吧，叶怀心里想。
叶怀跟着青松上了二楼，屏风后，一张圆桌上摆了各种精致菜色，郑观容换了身衣服，正在等叶怀。
这边叶怀洗了手入座，那边下人将砂锅盖子掀开，鲜嫩的鱼脍，热气腾腾的虾炙肉圆，不算太奢靡，总算有些可吃的东西。
郑观容拿起筷子，叶怀不动，郑观容慢条斯理道：“倘若一日三餐都教你陪我，你这个样子，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叶怀撩起眼皮子看他，默不作声的拿起筷子，郑观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夹了块鱼腹上的肉，放进叶怀碗里。
叶怀盯着那块鱼肉，有点想发作的意思，郑观容忽然开口，“秋收完，下一步预备做什么？”
叶怀微微一顿，道：“预备开荒，固南县人少地也少，新开出来的地，除了免除三年赋税，衙门还发种子和农具，按田亩数发钱。”
郑观容点点头，“如此一来，周遭几个县没有田地的人岂不都会来开荒？”
叶怀低着头把那块鱼肉夹开，“固南县原来搬出去不少人，正好借此机会重回故土。”
“话说得好听，”郑观容看他一眼，“其他几个县令怎会同意？”
叶怀神色坦然，“又没有那条律法明令禁止，若有不满，只管去告我。”
郑观容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笑起来，“你主政一县尚且如此强势，可知我主政一国，若不要求绝对的权力，是什么也办不成的。”
叶怀微愣，郑观容脸上并没不赞同的神色，反而笑盈盈的，“虽然强势有强势的好处，但不可太锋芒毕露，做事强势，待人大可宽容些，尤其是对下属，须知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聪明和远见，多点耐心总是好的。”
叶怀抬眼看着郑观容，他听着郑观容这些肺腑之言，心里翻滚着说不出的情绪，好笑有一些，怨恨更占了上风。
看看他吧，他是如此言传身教的一位老师，又是如此狠辣无情的一个情人。
叶怀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先告辞了。”
“着什么急，刚吃完，静坐歇一会儿。”郑观容叫住他，着人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漱口净面后端上茶水。
叶怀一会儿也坐不下去，心火炙烧着，烧得他鼻子眼睛都酸涨。郑观容不晓得他的心事，他把茶水推到叶怀手边，叶怀端起茶喝了两口，便迫不及待站起来，“天太晚了，我还得回县衙，实在不......”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眼前天旋地转，郑观容站起身，正含笑望着他。
“你——”叶怀一句话没说完，栽进郑观容怀里。
郑观容把叶怀抱了个满怀，一只手臂将他的腰整个环起来，另一只手贴在他背上，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
下人预备了热水，郑观容把叶怀从层层的衣服中剥出来，放进热水里。雪白的皮肤顷刻间漫上一层薄粉，郑观容疑心是水太烫了，试试水温又不是，他哼笑着捏了捏叶怀的鼻尖，“娇气。”
叶怀真瘦了不少，原来面颊还有些肉，这会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只剩下冷肃了。
郑观容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脸和身体擦干净，换上细软的白绸中衣，将人抱到床上。叶怀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
郑观容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亲他，衔着他的唇肉不轻不重地研磨。
等郑观容松开叶怀，他的唇瓣已经变得水汪汪的，嫩而红润。
“你这样辛苦，我本来不想的。”郑观容低头轻嗅他脖颈处的肌肤，叶怀一动不动，人事不知地睡着，郑观容叹口气，亲了亲他的脸，拿起他的双手。
五思楼的后院院落并不深，越是寂静的早晨越能听见鸡鸣狗叫，叶怀眉头皱了皱，身上沉地好像压了一床厚被子，他想把厚被子推开，可手脚并用也无济于事，一气之下睁开了眼睛。
郑观容那张脸与他相隔不过咫尺，呼吸俱都洒在叶怀脸上，他的手环在叶怀腰上，藤蔓一样将人箍地密不透风。
叶怀气死了，他一把将郑观容推开，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也就是这儿没有刀剑吧，不然一定忍不住砍在郑观容身上。
郑观容醒了，他坐起来，一抬眼就看见叶怀站在床边，穿着单薄的中衣，衣领松散着，面上发红，像被轻薄过。
“天凉了，别光着脚站在地上。”郑观容声音还有些沙哑。
“无耻！”叶怀指着他骂，“卑鄙！下作！”
“我又没动你，是怕你忙起来就不知道休息。”郑观容坐起来，被子盖在他腿上，乌黑的头发散在身后，一张秾丽的脸上是不常见的风流肆意。
叶怀不听他的话，只冲他要衣服，郑观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叶怀手上，他细嫩的手掌心微微发红。
叶怀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一句叱骂还没说出口，郑观容抓住叶怀的手，“别那么大动静，被人听见了。”
叶怀劈手甩开他，涨红的面颊这会儿气的发白，郑观容看他真是气得很了，起身给他拿了套衣服，温声道：“你递到京城的折子已经批复了，如你所愿，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叶怀穿衣服的动作不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太师今日倒是大方了，这是什么？缠头还是局账？太师若是从前也明码标价，我就不至会错意了。”
这话说得难听，郑观容沉了脸，“你是轻贱我还是轻贱你自己。”
叶怀冷笑，“我不嫌羞耻，您也别怕难听。”
说罢，叶怀穿好衣服，甩袖走了。
叶怀回到县衙，朝廷的消息已经下来了，梁主簿和江行臻等在议事厅上，两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的。
叶怀把文书接过来看，朝廷批了一大批钱，用来开荒，修路，还命司农院给了一批新种子和新农具。
“我本来以为最好就是朝廷给一半，咱们县衙出一半，”梁主簿喜道：“没想到这次上头这么大方，简直面面俱到。”
叶怀心里冷笑，太小气了岂不是有损太师颜面。
他面上还算冷静，道：“把告示贴出去，叫那些愿意开荒的都去开荒，临县也走动走动，若是没有农具只管来县衙领。”
梁主簿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他考虑的与郑观容提醒的是同一件事，“这可能会引起周遭几个县的不满。”
“无妨，”叶怀道：“去做就是了。”
梁丰只好应是，叶怀翻开新的卷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梁主簿，“依你看，我是不是太过强势专横了？”
梁丰停住脚步，有些为难，不自觉看向江行臻。江行臻接收到梁丰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梁丰放下心，他觉得江行臻与叶怀年龄相仿，又总是一道跑进跑出，关系比跟自己好些，有些话也更容易说。
只见江行臻往前一步，“大人那是有魄力，做事果断，何况固南县大小事情你都向我们问询后再做决定，分明虚怀若谷，何来强势专横一说。”
叶怀心气顺了，看吧，我跟他可不一样。
江行臻给梁丰递了个眼神，满脸欣慰，梁丰看看江行臻，欲言又止。
众人一气儿忙到中午，叶怀刚要让众人散了，那边青松进了县衙，说太师大人念诸位辛苦，送了些酒菜过来。
说是一些，其实是满满三大席，其中两席给衙门的官吏衙役，一席单给叶怀。
叶怀叫江行臻和梁丰过来和他一起，表示自己平易近人。
青松没走，站在叶怀身后，叶怀回头看他一眼，青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叶怀又把脑袋扭了回去。
他虽然一句话没说，可单用眼神也让青松觉得悻悻然，青松只好再退一步，往不显眼的地方站。
他本来是受郑观容的嘱托，让看着叶怀多吃点，多休息。谁知道这桌上根本用不到青松，叶怀身边的江行臻眼睛像长在他身上似的，知道他哪样吃得多，哪样吃得少，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叶怀刚把他夹过来的鱼肉吃了，他又给叶怀舀了勺豆腐羹，叶怀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我也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夏天过去了，到秋天慢慢会长肉的。”
江行臻点点头，道：“也是巧了，今天的饭菜都是大人爱吃的。”
叶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看向江行臻，江行臻也正看着他，眼里藏着些思绪。
如果说赏识叶怀是因为叶怀有能力，那连饭食喜好都晓得，就有些太亲密了。

第40章
叶怀往嘴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语气保持着平静，“这有什么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那是我日日留心呢，”江行臻道：“恐怕大人真如梁主簿说的那样？”
“说什么？”叶怀问。
江行臻道，“说你是郑太师门生，虽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郑太师，但如今郑太师也亲临固南县，大约不日就要升回去了。”
梁主簿私心里肯定是不希望叶怀走的，固南县好不容易来了位锐意开拓的县令，他若走了，这一摊子事又要放下了。
可拦着人家高升，又实在不像样子。为此，梁主簿心里不知道转过多少回，才忍不住在江行臻面前显露一二。
“要为这事，实在不必担心。”叶怀道：“太师到固南县与我关系不大。”
江行臻哼笑，他慢悠悠地把花生米往碗里夹，“咱们这小地方，除了县令大人，还有什么能得太师垂青的？”
叶怀眼中忍不住流露嘲讽，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郑观容装起深情来太容易。
江行臻觑着叶怀的面色，忽又道：“我胡乱猜的，大人别见怪。”
他其实至少知道了叶怀和郑观容确有一段过往，但是没再追问，叶怀不愿意说，他就不再提。
“我不管太师是不是真心为大人，我可一定是真心的。”江行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真心希望大人身体康健。”
叶怀笑了一下，不大明显，低头把江行臻夹过来的菜吃了。
青松站在两人身后，把两人的话听了个正着，他打量着江行臻，心里想这人是谁呀，踩着我们家太师作筏子，过会儿他又琢磨，这该怎么跟太师回禀。
吃完午饭，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开荒的地方巡查，干活的人不少，也都热火朝天，路上遇见些小孩提着饭盆往回走，蹦蹦跶跶的。四处转一转就磨去了一个下午，晚间回来，江行臻简单吃过饭，又带着人去抓赌。
叶怀在县衙处理完事务，抬眼瞧见青松正从门口往这儿来，他猜这是要堵自己去五思楼。叶怀卷了两本书，起身往后堂走。
后堂里如今没什么人，叶怀一个人住还觉得清净，他把房门推开，却见昏黄的烛火边坐着一个郑观容。
叶怀回头看了看，虽然没看到青松，但很难不生起些被前后包围的感觉。
郑观容坐在榻边，撑着头阖着眼，看样子在休息。叶怀走到他面前，把书撂到桌上，声音惊动了郑观容。
“回来了。”郑观容睁开眼睛。
“是，”叶怀望着他，“太师大人怎么在这里。”
郑观容没回答，只伸手拨弄了下烛火，灯花捻掉了，烛火亮堂一些。
青松端着茶进来，不敢惹叶怀的眼，很快又退出去。
叶怀站了一会儿，便在长榻另一边坐下来，郑观容打量着整间屋子，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桌椅长榻，其他的玩物一件没有，光秃秃的墙壁上挂着固南县的地图，上头叶怀做了很多标准。
郑观容摇摇头，“也不能太废寝忘食。”
叶怀不语，伸手去端茶，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放下。郑观容从杯子里倒出些茶水，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推给叶怀。
“怎么不拿些画挂起来。”郑观容问。
叶怀低下头喝茶，“我这里没画。”
郑观容看向他，“我以前给你的那些画呢？”
叶怀顿了顿，“都烧了。”
郑观容倏地沉默下来，两个人之间只有静谧蔓延，叶怀没有动，一时半刻他真以为这句话伤到他了。
“怎么烧了。”郑观容再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
叶怀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既是有罪之臣，不敢再与太师有什么牵扯。”
郑观容像是听不出来这句话里的分割意味，笑着说：“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叶怀看见了，他腰上挂的珍珠平安结，莹润的珍珠挂在他身上，很相得益彰。
“你打的络子不结实，都散开了，我后来自己学着编的。”郑观容温声道。
叶怀安静地坐着，半张脸掩在阴影里，“老师告诉我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
他重新叫郑观容老师，郑观容心里一动，“郦之。”
“我知道错了，离了老师，每一日都在后悔。”叶怀抬眼，剔透的眼睛映出房间里交错缠绕的光线与阴影，“老师想听我说这些吗？”
郑观容微微一顿，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砸到他的心上，足够使他坚硬的心脏感到一点痛意。
“我以为......”
“你以为怎样？”叶怀问：“你以为我后悔了，你以为你说动我了？”
郑观容声音沉下来，带几分警告的意思，“叶怀。”
叶怀嗤笑，“怎么，我的样子不够谄媚吗，还是没能如你所愿表现得那样爱恨缠绵？”
叶怀问他，带着真切的痛恨，“你为什么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呢！”
郑观容挪开眼，语调是一贯的冷静，“我以为这段日子你已经尝到苦头了。”
叶怀嗤笑，“这么说，你到固南县是想给我一个机会？那何必这样小意温存，低声下气呢？”
叶怀被贬，是郑观容在以此警告叶怀吗，并不是，“你贬我出京城的那一刻，就打算摁死了我，我要是连这点也看不清，还怎么配做你郑观容的学生。”
“我倒要问问太师大人，为什么来固南县，”叶怀挑着眉，满眼嘲讽，“是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情人？
郑观容一言不发，在昏黄的灯光中，他面无表情，侧脸呈现一种冰冷的质感。
叶怀几乎想笑出声了，“堂堂太师大人，宦海沉浮十几年，竟不晓得落子无悔吗？竟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光线不大明亮的房间，一张窄窄的长榻，成为两个人的公堂，郑观容终于开口，他道：“若是把所有的画烧了，能换回你的清白，倒也不亏。”
一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刺中了叶怀，叶怀收起了脸上的笑，浑身上下的尖刺都竖起来。
郑观容望过来，面容在烛火里变得清晰，他脸上没了气定神闲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的冷漠。
他居然真的生气了，叶怀想，我居然真的戳到了他的痛楚。
“跟我作对，你能得什么好。”郑观容的声音轻轻的，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叶怀嗤笑一声，“已经这般田地，我还有什么可怕你的。”
“是吗？”郑观容问：“固南县这摊子事，你打算撂这儿了。你的那位县尉，江行臻，年轻又有才能，你不打算帮帮他，让他再进一步？我一句话，固南县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同样我一句话，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叶怀面色微变，“这也是你的子民，百姓民生之事，你就这样任意妄为！”
“你既然都说了我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我还有什么可遮掩的，”郑观容靠近他，掐着他的下巴，摸着他冰凉的唇，“权力就是这样好用，你在我身边待这么久，竟不明白？”
叶怀一言不发，郑观容松开他，站起身，“叶郦之，你知道我要什么，我等着你。”
蜡烛快烧完了，烛火最后摇曳一下，渐渐归于黑暗，郑观容走出房门的下一刻，房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早起来，江行臻到衙门上值，他来得早，天还没完全亮，风刮得人身上透凉。江行臻算来得早了，可叶怀已经坐在议事厅上了，正沉着脸写字。
江行臻手里拿着吃的，他去烧热水泡茶，找了个碟子把吃食盛好，放在叶怀桌子上。
叶怀轻声道谢，江行臻一看他的脸，吓了一跳，“眼睛怎么了？”
叶怀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红，江行臻疑心是病，叶怀却摆摆手，“没睡好而已。”
江行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别写字了，快闭上眼睛缓缓。”
叶怀叫他别大惊小怪，他去找纸笔，江行臻不让，叶怀只好把茶水拿过来，倒了杯茶拿在手上。
两人就着茶水吃了胡饼，聊了些事情，江行臻搓热了手，想给叶怀按按眼睛，叶怀不让他碰，说自己来就行，两个人推搡间，青松重重咳嗽了一声，走到厅中。
江行臻让到一边，叶怀看着青松，“你来干什么。”
他往日对青松总是客气的，今日看着青松，眼里简直有刀子。
青松道：“奉太师之命，给大人送幅画。”
他把手里的画卷展开，画的是深山溪水，白芷幽兰，上写两句诗：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郑观容写这句话，没什么意在言外，他写叶怀昏聩负心，写自己顾影自怜，谣诼诽谤的人就多了，前有钟韫后有江行臻，反正一块骂进去。
叶怀气笑了，他大笔一挥，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江行臻，“找个唱曲的去五思楼，就按这个唱。”
江行臻一看，上面写，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你也回去吧，”叶怀又看向青松，“回去保护好你家太师，就他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

第41章
叶怀还没能成功把青松赶出去，梁丰便匆匆忙忙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夏初时，上头免除了固南县三年赋税，周遭几个县已经心生不满，如今叶怀又用开荒从这几个县里吸引了不少青壮劳力，新仇旧恨加起来，几位县令便联名上书把叶怀给告了。
州府下了文书，让叶怀即刻去州府述明情况。
梁丰满脸写着大祸临头，叶怀倒还稳得住，让梁丰去预备，自己这就动身。
因是急行，叶怀与梁丰各自骑了一匹马，路过五思楼时，楼前江行臻已经找了人在唱曲儿，听不懂的人只在旁边看热闹，听得懂的人，像郑观容，搬出一把椅子坐在堂中，慢悠悠地听。
叶怀嗤笑一声，随便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出城去了。
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州府里马车把人送回来的。叶怀自认行事有理有据，任谁来问也有话可说，但州府里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希望各个县都安稳些，力求不闹出大乱子。
“赋税之事上你们已经占了便宜，再争人户就不厚道了。”司仓参军捋着胡子，说话声音慢悠悠的，叫人心急。
叶怀争辩：“可上头批了钱和东西，若是不开荒，这些东西岂不荒废。”
“钱这种东西哪有荒废的，”司仓参军笑呵呵的，“叶县令，说到底你得的都是实惠，别同他们计较这么多了。”
司仓参军就这么打太极似的把叶怀推了回来，责怪倒是没有，只是让他们开荒只能找本县人口，不能再招外人。
叶怀还没这种有理都讨不到好的时候，从州府回来这一路，脸都是阴沉的。
到了府衙，叶怀直入厅堂，梁丰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示下。叶怀自己年轻，梁丰到底年纪大了，跟着他跑来跑去的十分辛苦，叶怀缓了缓神色，道：“梁主簿，快回去歇着吧。”
梁丰没动，只问：“大人，开荒的事，要不要我吩咐下去。”
叶怀沉吟片刻，“这样，本县户籍的人继续开荒，外县的那些，招揽他们去修路，修得好了可以发工钱可以换田地，别叫他们走。”
梁丰有些犹疑，叶怀道：“郑太师在固南县，奏折多从京城中来，路面不平，耽误了朝廷大事，州府能担责吗？”
梁丰舒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了，叶怀走到书案之后坐下，神情仍然凝重。扯郑观容这面大旗不是长久之计，他又不可能一直在固南县待着。
叶怀真不喜欢这种被扼住喉舌的感觉，更深远一些的，他能斗过郑观容吗？郑观容屹立朝堂十数载，多少人与他作对而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叶怀可以吗？
一瞬间忧虑压过了愤怒，不过立刻被叶怀控制住了，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他召来衙役，问：“江县尉呢？”
衙役回道：“太师叫县尉过去听训了。”
叶怀心头火气，什么毛病，“江县尉是我的下属，自来与太师没什么相干，太师召他听什么训！”
叶怀换掉官服，便赶去五思楼，气势汹汹地要从太师手中解救江行臻。
楼中那几个唱曲的还在，不唱《硕鼠》了，唱些时下正兴的小曲儿，客堂里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县衙后堂已经修好了，叶母和聂香已经搬了回去，郑观容没有动，不知道是等着叶怀来请还是怎么。
穿过客堂到后院，叶怀刚进去就见江行臻往外走。
江行臻看见叶怀，有些惊讶地问道：“大人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叶怀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说，问：“太师找你干什么？”
江行臻的目光绕着叶怀看了两遍，笑着道：“自然是谈你啊，不然我与太师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面色还算平静，看起来没有与郑观容起太大的冲突。
郑观容自恃身份，骂人都要装模作样的画幅画，大约也不会在明面上太为难江行臻。
叶怀松了口气，又道：“真抱歉。”
江行臻面色古怪，“大人是替太师向我道歉？”
叶怀愣了一下，立刻感到不自在，不管是郑观容召江行臻听训，还是自己来解救江行臻，都透着一种奇怪。
“也不知大人怎么招惹上这一位的，”江行臻摇摇头，“太难伺候。”
叶怀张口想要辩驳，一时却无话，只好沉默下来。
江行臻忽然伸手凑到他眼前，手掌里放着一把茴香豆，叶怀一愣，抬起眼，江行臻冲他乐呵呵的笑，“尝尝吧，你妹妹煮的，给了我好些。”
叶怀心里像变了晴天，一下子明朗起来了，他捻起江行臻手中的豆子，道：“你怎么总想着给我弄吃的。”
“民以食为天嘛。”江行臻把剩下几个豆子塞进嘴里，拍拍手。
二楼上，郑观容扶手站在栏杆边，冷笑着看着这一幕，“这是当我死了吗？”
丹枫听见这话，立刻要下去叫叶怀。今时不同往日，青松心知丹枫会在叶怀面前碰一鼻子灰，索性把他拦住，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叶怀同江行臻分吃了茴香豆，抬眼就看见楼上的郑观容，他起先关于郑观容的忧虑霎时又回到心中，在他心里落一颗沉甸甸的石头。
郑观容对上了叶怀的视线，露出一个温雅而和煦的笑，叶怀挪开眼睛，不为所动。
江行臻同叶怀说话，叶怀转过脸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去了，郑观容把笑容收起来，一副不很高兴的样子。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房间，青松过来侍奉，还没开口，盯着郑观容身后，眼里都是惊讶。
郑观容回过头，是叶怀回来了，他走到院中，走上楼梯，慢慢走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心里有些诧异，他站住脚，望着叶怀。
叶怀身上的衣服是新换的，烟白色的衫子，莲花瓣的银扣子，衣襟上有一道细长的折痕。郑观容知道他刚从州府回来，还未得休息就来找江行臻，真是够患难与共的。
叶怀抬眼看向郑观容，打断他漫游的思绪，“我知道太师想要什么，那太师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没等他，径自推门进了屋。
天还没完全黑透，叶怀站在铜盆边洗手，郑观容的目光不住在叶怀身上徘徊，他问：“要吃饭吗？”
“不饿。”叶怀说。
下人拎了几桶热水灌满浴桶，叶怀脱掉外衣，回头看郑观容，他的面色在氤氲的热气间竟有些沉沉的。
叶怀解衣服的动作停了停，道：“太师又怎么了，如你所愿还不高兴？”
郑观容道：“你不是刚从州府回来吗，吃点东西歇一歇吧。”
说罢，郑观容走出屏风外，叫人传饭。
叶怀心里觉得他装模作样，他跟郑观容吃这几次饭，每次都吃不痛快，若不想话不投机吵起来，叶怀就只能一直往嘴里塞东西，最后吃得发撑。
天已经完全黑透，外头没什么声音了，静悄悄的，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叶怀站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解下来，白皙清瘦的身体，笔直修长的双腿，腰细而窄，郑观容一摸上去，他的腰腹立刻收紧了，皮肤忍不住战栗。
床帐放下来，郑观容抱着叶怀，动情地亲吻他的身体，许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叶怀撑着他的肩膀，控制着呼吸，有些不耐道：“你有完没完！”
郑观容轻咬着他的锁骨，从枕头边摸出一条红缎，叶怀看到那红缎，脸立刻涨红，“这是......你——”
他想把红缎甩在郑观容脸上，到底接过来了，反手蒙在眼上，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红缎一蒙上了眼，叶怀瞬间听见郑观容粗重的呼吸，他的脚踝被人抓住，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放倒在了床上。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叶怀也再说不得话了。胸口闷，腰腹酸，叶怀只能无助的张着口，盼望更多的呼吸来拯救此刻的慌乱。
可郑观容就这么坏，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他。弄得恨了，叶怀把唇贴在郑观容的肩膀上，唇肉仍是柔软的，可是尖利的牙齿刺破了皮肤，血腥味立刻冲进叶怀鼻子和嘴巴里，冲的他眼睛发热。
一次就折腾到了半夜，叶怀面朝里躺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随意擦了下身上牙齿和指甲造成的伤口，起身倒了杯水喂给叶怀。
叶怀喝了水，郑观容凑上来含住他嘴角的水珠，探进他嘴里同他纠缠。
叶怀重重推开郑观容，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角穿衣服。
郑观容挨着床头坐着，一张昳丽的脸在餍足后越发惊心动魄，他看着叶怀的双腿，窄腰，红痕慢慢都被衣服掩盖，声音有些不舍，“天这么晚了，你还要走？”
叶怀穿好衣服站起来，眼尾的红还没褪去，他笑了一下，因为此刻的情形显得冷情而靡艳。
“太师大人不过如此。”
郑观容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太师大人不过如此。”
叶怀看着他，凝视了他很久，再开口，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惊讶的悲辛，“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无论如何你是那个可以开拓盛世的人，无论你如何对我，你都是我的政治理想。”
郑观容的神情慢慢变了。
“你明明告诉过我，你要权力不是为了私欲，可实际上呢，”叶怀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和厌恶，“你就是个权欲熏心的人，你不为钱，不为名，无所谓天下苍生，你只是享受大权在握的快感，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的掌控和征服！”
“叶怀，”郑观容语气冷得成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得很。”叶怀笑了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观容，“太师大人，不必费心给我机会了，我无论如何不会再跟你走到同一条路上。”
“这五年，还有这一晚，就当我送你了。”叶怀咬着牙，为能在郑观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而痛快，“你不过是我走错的一条路，如果非要碍我的事，我还就一定跟你斗下去了。偌大的朝堂，我不信只有你一条路可以走。”

第42章
郑观容离开了固南县，走时并没惊动很多人。
叶怀因天气转凉病了一场，白日里服了药就躺在床上睡觉，到晚间才得知这个消息。
梁丰有些惴惴不安，害怕得罪了郑太师，江行臻只有些疑惑，觉得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像郑太师的作风。
叶怀咳嗽了两声，端着热茶，哑着嗓子道：“随便他。”
固南县开荒和修路两项大工程都在进行，州府里又因为人户的事情找过叶怀两回，这回叶怀做了准备，不管占不占理，嘴皮子利索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
一些事情上他又稍微让了些，比如固南县自己拿工钱，同意替固南县周边，超出固南县界的地方修路。
如此一来，州府也不好再找叶怀的麻烦。
叶怀与整个固南县，像是被京城忘却了，再如何折腾也引不来上头一点责怪或奖赏。叶怀落得清净，每日照常做事，把一天安排得满满的。
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固南县外最大的官道终于修缮完毕。那天是个晴朗天，叶怀本打算只叫江行臻去验收，梁丰与江行臻却一意把叶怀也拽了过去。
新修缮过的路面宽阔平坦，梁丰一直说修得好，跟刚修成的一样，有凑热闹的百姓也过来围观，平平整整的一条路，蜿蜒着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小孩子问路那边是哪里，大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她远望，道：“路的那边是京城啊。”
路边立着一块碑，用红布盖着，众人推着叶怀过去，江行臻点了炮仗，在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梁丰把红布掀开，露出碑文上的字。
固南县城东有路，通京之要衢，元兴三年，太师郑观容督修。历八载，道路损毁甚居。元兴十一年，县令叶怀莅任，主其缮治，历时四月竣工，道途宽敞，往来便之。
叶怀微愣，他将不多的几行字看了两遍，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道：“是诸位同僚与百姓的功劳，叶某不敢居功。”
说着，他回身面向江行臻和梁丰，面向这条路，深深行了一礼。
次日叶怀起床，窗棂处闪闪发亮，他推窗去看，外头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不动叶怀惊叹，那边聂香就披着斗篷从房间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抓了把白雪，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叶怀叫她，“别光着手抓雪，仔细冻手。”
聂香冲他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有一点不似平常沉默的少年气。
今日新雪，聂香心情好，去集市上采买了许多东西晚上做拨霞供，还升起了小炉子做炙羊肉。她上回到京城，去见了柳寒山，从他那里弄来了一种奇特的香料，据说跟羊肉是绝配。
叶怀本还不习惯，没想到香料洒在油滋滋的烤肉上，羊肉的膻和腻立刻就被中和掉了。
小砂锅里炖的是鱼汤，专门给叶母的，叶母喝着汤，连声说羊肉的香味太霸道。到底是磨着聂香拿小碟子装了几块，又想叫她解馋，又不敢给她吃多。
炭火正浓，叶怀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烤火，火光把他的脸映的红彤彤的，手脚都是暖的。
忽听一声惊鼓，把叶怀从昏昏欲睡中敲醒，他睁开眼看向聂香，聂香也侧着头看向门外，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叶怀出去开门，门口是值班的衙役，后头跟着一个浑身裹满皮毡的信使。
信使告诉叶怀，张师道病重，陛下急召叶怀回京。
叶怀连打点行囊的时间都没有，同聂香交代了几句话，便换上厚衣服，裹上狐裘上了马。城门打开，叶怀与信使踩着雪地疾驰而去。
张师道病重和陛下召叶怀回京，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信使给叶怀解释，张师道年久力衰，因为朝中形势，几番撑着没有请辞。今年冬天，他身体愈加不好，在不得不退之前，他向陛下保举叶怀为中书舍人。
这是以命相举，郑观容如果阻拦，会引起众怒，所以他只能默许了，于是圣旨下达，不日就能到固南。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师道的身体忽然不行了，陛下只好先召叶怀进京，去听张师道教诲。
叶怀到张师道府上时，天色已经大亮，寒风中骑了一夜马，叶怀衣服上都结成了冰。钟韫迎出来，看他苍白的面色，忙叫人送上热汤热茶。
一碗姜汤灌下去，叶怀稍微缓了缓，便同钟韫说要去见张师道。
钟韫引着叶怀走上回廊，往张师道的屋子走去，掀开门口厚厚的毡毯，一股混着苦涩药味的热气迎面扑在叶怀脸上。
屋里有病人，要保证通风还不能太冷，只好把炭盆往上堆。叶怀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子，外间几个太医在斟酌方子，里头一个太医在给张师道施针，张师道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钟韫眼中满是忧虑，叶怀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多话。
忽然一个仆人慌忙跑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这是郑太师着人送来的。”
钟韫打开看，是一盒药香，他本不打算用，叶怀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是好东西，能用的。”
钟韫看了叶怀一眼，叶怀又闭上嘴。药香拿给太医看过，便投入香炉里放在张师道面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张师道的面色平缓下来，一口长气吁出，他睁开了眼睛。
“叶怀到了没有？”张师道眼睛有些花，什么也看不见。
叶怀忙走上前，跪在榻边，“下官叶怀，拜见令公。”
钟韫扶着张师道半坐起来，张师道挥退了旁人，房间里只留下叶怀和钟韫。
“我已经向陛下保举你中书舍人之位。”张师道的声音藏不住的苍老。
叶怀道：“此事我已经知晓。”
张师道点点头，又道：“太师虽未阻拦，但未必没有后招，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叶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这未必不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下定决心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去争自己的机会。而恰好，张师道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怀道：“下官当尽力不负令公所托。”
张师道面上很欣慰，他不当这是一句空话，“朝堂众人看郑观容，总是又惧又怕，这是一叶障目。他到底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你不怕他，就已经胜了大半。”
张师道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郑观容一定是不能小觑的，他是极聪明，极果断，极了不起的人，这十几年来都是这样。或许一时半刻你也扳不倒他，但放到更长的时间里，未必不可战胜，叶怀，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叶怀沉默点头，张师道有万语千言想说，这一会儿只怕也没时间了。
“我晓得你未必赞成清流行事，但时至今日，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叶怀俯身，“叶怀明白。”
张师道又看向钟韫，他重重握了一下钟韫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我没有保举你为中书舍人，你不要怪我，有些事你做不来。”
钟韫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眼睛早已经熬红了，他跪在床边，道：“我知道的，老师，我知道的。”
张师道伸出手，伸向叶怀，叶怀忙上前抓住。
“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张师道用一种微弱的气声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张师道口中的他，是指钟韫还是指郑观容，叶怀无暇思考，只能用力点头。
张师道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忍不住睡去，也许他能醒过来，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
叶怀退出了房间，钟韫面上的沉痛还未褪去，他问叶怀：“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叶怀想了想，道：“借我纸笔用一下，我出来的匆忙，固南县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完。”
钟韫似乎有些话想说，叶怀道：“如今这个情形，自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晓得你此时心绪，但忙起来总没错。”
叶怀去了钟韫给他安排的房间，提笔给江行臻写信，固南县修路的事情才刚结束，叶怀下一步打算在固南县建造一个马市。京城繁华，人口众多，很难挤出一个专门卖马养马的宽阔场地，但固南县地方大，北地卖往京城的马常路过固南县，在此地休憩。
如今京城到固南县的路也已经修好了，来往很方便。京城的达官贵人想到固南县挑马，也不过一日功夫。
叶怀将自己所考虑到的事情全都写下来，末了，他在信中说，他会举荐江行臻为固南县的新任县令，此后叶怀虽在京城，但有任何事情只管来找他。
这封信写完，叶怀又给聂香写信，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京城事情不定，可能无暇顾及聂香与叶母，让她们务必保重好自己，万事小心。
固南县的事情刚安排定，宫里就传来消息，召叶怀入宫。
时隔大半年，叶怀又见到了皇帝，皇帝年长一岁，气质沉稳了些。他终于发现成婚之后未能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天高任鸟飞，尤其在和郑观容的正面冲突中，屡屡被压制，因此神情里有些不明显的阴郁。
叶怀跪在地上，地面的寒意隔着衣服沁进骨子里。上首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张大人相信你，朕也相信你，叶怀，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身边的太监宣读进叶怀为中书舍人的旨意，在他尖细的声音里，叶怀俯下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气晴朗，宫殿顶上的金瓦反射着五彩斑斓的金光，庭院里的积雪悄悄消退，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叶怀走进政事堂，站在政事堂门口。
里头的人被惊动，停下手中的动作往门口望。
一个年轻人，周身冷肃，绯红色的袍服高贵典雅，鎏金铜带系在他腰间，勾勒出干练挺拔的身躯。他的神情庄重而凛然，逆着阳光，望着政事堂中诸位大人。
堂中静了一瞬，有人招呼，“这位就是新来的中书舍人吧。”
叶怀举步走进去，同几个大人一一见礼，众人客套的打了招呼，目光又都不着痕迹地落在上首那人身上。
郑观容盯着眼前不知所谓的奏折看了一会儿，叶怀缓步走到长案前，躬身并手，“下官叶怀，拜见太师。”
郑观容抬眼，看着外头洒进来的光在他周身形成发散的光晕，良久，郑观容道：“叶舍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第43章
政事堂时任的中书舍人有两位，一位年长些，姓范，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和和气气，也是最先招呼叶怀的人。一位年轻些，姓阮，极有才能也极推崇郑观容，他对叶怀，就没几分好气。
按照规制，中书舍人应有六位，分理六部事务。但中书舍人有审议百司奏折之权，要提出拟办意见供郑观容选择，若不是郑观容极信任的人，不当此职位。
叶怀初到政事堂拜见郑观容，之后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舍人院，剩下的时间里，他没能走出舍人院的门，更别提进政事堂了。
叶怀倒也没有心急，仔细地把自己的桌案收拾好了，便起身烧水泡茶。茶叶用的是舍人院的茶叶，上等贡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阮舍人一回来，就看见叶怀在喝茶，他冷笑，“叶舍人好兴致。”
叶怀抬眼看他，这位阮舍人是元兴二年的状元郎，出了名的恃才傲物，曾放话说满朝文武里只服一个郑观容。叶怀在郑府见过他，但直到叶怀那两篇文章拿到朝堂上，阮舍人才正经给过叶怀一个笑脸。
然而现在，他脸上没有笑，满眼写着叛徒二字。
叶怀呷了口茶，道：“阮舍人要来一杯吗？”
阮舍人冷哼一声，没搭理叶怀，重新低下头去看奏章。
叶怀站起来，泡了两杯茶，放在范舍人与阮舍人的案上。这原本应该是六个人的活，分给他们两个人，郑观容做事又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糊弄，范舍人忙得没空抬头，阮舍人脸上就写着不堪重负。
叶怀反省起自己，确信并没叫梁丰和江行臻如此辛劳。
阮舍人到底看不下去叶怀如此清闲，分给他一些闲散衙门的奏折，奏折里头都是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叶怀欣然接过，一本本翻开看了。说起来，他离京不过大半年，朝中又变了番新气象，皇帝和张师道早已经联合起来遏制郑党，郑党或为自保或为反击，行事越发肆意，无事时还好说，一旦互相攻讦，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一方面郑观容看重的海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方面官员频繁的升降任命却透露着党争的酷烈。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点上灯，报时的钟声响了三遍，范舍人与阮舍人从奏折中脱身出来，一面喝茶休息，一面说些闲话。待政事堂那边来人示意，两位舍人收拾了东西，各自起身到门口披上斗篷离开。
叶怀放下笔，也起身出门，门口候着的小吏替他穿戴好斗篷，给了他一盏灯。
这条路还没走熟，叶怀提着灯，走得很慢。到衙署门口，一抬眼，叶怀看见一辆马车，青布车帷，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洒下的光芒里，钟韫站在那里。
叶怀微微愣了一下，才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叶怀问。
钟韫接过叶怀手中的灯笼，“今日是你第一天来中书省上值，老师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叶怀点点头，“没出什么事，不必担心。”
钟韫仍是把叶怀从头到尾打量了下，才道：“上车吧。”
叶怀家里没有人，如今暂住张师道府上，钟韫日夜照顾张师道，同在一处宅子里，两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叶怀觉得他与钟韫之间真是奇怪，仔细算来，自二人中进士那年相识，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他了解钟韫，钟韫也了解他，但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东西，始终没能成为知己。
平心而论，钟韫对叶怀很不错，并没因为中书舍人之位而生龃龉，当然钟韫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叶怀面对他的时候常觉得有压力，对于叶怀曾经追随郑观容的事，钟韫的态度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事实上呢，叶怀心里并不十分后悔，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试也不知道错。
这话说给钟韫听，不免有执迷不悟之嫌，钟韫必定要生气。
张师道乐见他们和睦，钟韫也觉得他们相处得和睦，只有叶怀怀揣着这番心事，做不到十分坦诚。
钟韫扶叶怀上车，寒风中叶怀摸到他的手冰凉，“明日不必来等我了，你还要照顾张大人，自己保重身体吧。”
钟韫点点头，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两人坐进马车，马车还未走动，青松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站在马车前，“今晚郑太师在平康坊设宴款待叶舍人，请叶舍人务必出席。”
叶怀掀开车帘子，青松等在外面，等着接叶怀去平康坊。马车里钟韫皱着眉，“焉知不是鸿门宴。”
叶怀道：“去看看他出什么招也好。”
钟韫不赞成，他不想让叶怀去，那严防死守的样子好像叶怀一去就要沦陷，就要一去不返。
叶怀微哂，到底是有前科，解释起来像欲盖弥彰。叶怀没说话，只是从钟韫的马车上下来，随青松一道离开。
平康坊一入夜，笑闹声和着脂粉香传出去老远，江月楼里灯火通明，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只留乐舞等人候着。
郑观容坐上首，左边下手空位子是给叶怀的，宴上人还有范阮二位舍人，政事堂中几位堂官，郑季玉和辛少勉陪坐。
一眼看过去，全是郑观容的心腹，叶怀顿了顿，上前行礼，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空位子上坐下。
他刚一落座，辛少勉就举起酒杯：“固南一别，已经四月未见，不曾想能在京城再见叶舍人，这一杯我敬叶舍人，贺叶舍人升官之喜。”
叶怀举杯，“辛大人客气了。”
阮舍人冷嗤一声，此时一曲听完，换了另一曲，是琵琶清弹，唱词是：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照见负心人，叶怀听在心里，他捏着酒杯抬头看，上首的郑观容一直没有开口，他穿一件华美的绛红色长袍，圆领金绣，衣摆层叠地堆在矮榻边，面容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叶怀挪开目光，望向对面，对面这几人或是冷淡或是嘲讽，显然，叶怀就是他们意有所指的负心人。
叶怀心里嗤笑，面上不显。
“这么说，我也该敬叶舍人一杯，”阮舍人道：“叶舍人改换门庭实在是快。”
叶怀不动声色，“阮舍人哪里话，为王事，听王命，不是臣子本分吗？”
“这是自然，但谤讥陛下，就不是臣子本分了。”阮舍人道：“年初叶舍人因毁谤陛下仁德遭贬，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可一定扒住了陛下，免得又被贬一回。”
叶怀道：“正因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错，我无以为报，只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阮舍人冷笑，“这儿又没有你的陛下，巧言令色给谁看。”
叶怀没说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东西。郑季玉道：“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叶舍人如今望着新主，与我等割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何不该敬太师一杯？”
厅中安静了一下，众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叶怀和郑观容之间徘徊，叶怀慢慢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站起来，望向郑观容。
“叶怀敬太师，”他的话有讽刺的意思，但是缓慢的声音显得很认真，“谢太师几番教诲。”
郑观容坐起来，面容清晰地露在烛光下，眼睛如深水一般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怀身上。
“你来。”他冲叶怀招手，不同于其他人的剑拔弩张，他的语气很温和，叫叶怀想起没有隔阂的从前。
叶怀心里警惕着，慢慢走到郑观容案前，依旧躬着身，举着酒杯。
郑观容叫他转过身往下看，“在座诸位都是我的肱骨，你一些人你认识，一些人你不熟悉，我望着他们的时候常觉得安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怀身后是郑观容，他站在郑观容的位置上看这些人，有一种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错觉。
“这是你的爪牙，是你的势力所在。”
郑观容轻笑了一下，“说的真难听。”
他又说，“原本你也在其中。”
叶怀是郑观容最出色的学生，更隐晦地寄托了郑观容的情欲，他看着这些人，权势美人，尽在其中，如何不畅快。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摇摇头，叹道：“到底不能事事如意。”
叶怀退开一步，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事事如意是求全责备，于太师来说，有十之八九的如意事还不满足吗？未免太贪心了。”
郑观容定定望着叶怀，语气有些失望，“偏那十之一二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行。”
说罢，郑观容站起身，并没接叶怀那杯酒，径直甩袖离去。
其余人或起身离开，或收拾残局，叶怀站在上首，看着不一会儿就撤得干干净净的大厅。一杯酒没有敬出去，叶怀转着酒杯，仰头倒进了自己嘴里。

第44章
朱雀大街上，太平坊东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三间门面，六七张桌子，地方不大，胜在简朴整洁，饭食很有滋味，因此常有上值下值的官员在此地用饭。
今天柳寒山请叶怀，桌上摆了四荤四素八碟精致小菜，一把葵花壶，装着热好的酒，两只葵口酒杯，放在两人面前。
柳寒山从见到叶怀，就难掩激动的神色，等菜上齐，他先倒了杯酒，跟叶怀的杯子碰了下，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这一杯酒，恭贺大人重回京城，官运亨通。”
叶怀喝了酒，道：“这是在外头，别太忘形，小心别人拿你错处。”
“我晓得，”柳寒山道：“大人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夹着尾巴做人，可谨慎了。”
叶怀笑了笑，柳寒山道：“大人，你能回到京城，我真高兴。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京城发生了多少事，就拿我自己来说吧......真是一把辛酸泪！”
柳寒山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他是很爱说话的人，可是在官场里，说一句真话就像递一个把柄，尤其是在叶怀离京后，柳寒山生把自己憋成了个锯嘴葫芦，就这样还没拦住犯过几回错。
“我当时真想辞了这官，去固南投奔你和聂掌柜去了。”柳寒山夹了一筷子腌肉脯，道：“聂掌柜还没回来吗？”
“昨天收到信说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启程，约莫三两天就能到京城。”叶怀道。
柳寒山点点头，道：“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言。”
叶怀微顿，“什么传言？”
柳寒山还没说话，两人侧后方，楼梯边靠窗户的地方，有一道忽然高起来的声音，“......你还别不信，郑太师亲口对左右说的，说这叶怀当日在他门下时就对郑太师的行事多有不满，是个年轻狂妄之辈，郑太师几番忍耐，看透他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这才把他逐出京城的。”
另一道声音说：“我怎么听说，是太师嫉妒叶怀的才华，屡屡打压他，叶怀被逼无奈，才另投他处。”
一时间两人争辩起来，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
那日平康坊里，郑观容在公开场合表示了对叶怀的不喜，此后两个人不合的流言便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朝堂。
叶怀心里疑惑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几番考虑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没什么坏处，就没有很在意。
“掌柜的，我要的胡饼好了没有！”
一个年轻人刻意扬起来的声音打断了叶怀的思索，也打断了另外两个人的争吵。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忙背过身去，不敢再言语。
叶怀循声望去，年轻人竟然是许清徽，她穿着窄袖圆领长袍，一对金梅花簪挽了个利落的单髻，腰上挂着政事堂的牌子。
女科举选出来的几个人，除了景宁，许清徽，还有三个人，两位贵族出身，一位诗书之家。这些人进士及第后，或是自主或是被迫嫁人，装点了丈夫的门楣，或是在宫中做女官，成为另一种皇妃候选人，真正踏足外朝的，只有许清徽一个。
她如今是政事堂的书吏，负责整理文档入库，往来传话跑腿，这不是她想做的事情，却是她从郑观容那里争取来的最有可能的职位了。
许清徽没注意到叶怀，只接过掌柜的包好的胡饼，绷着张脸走了。
叶怀身后，隐隐约约有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女人做官，哼！真是......”
叶怀想回头看，面前的柳寒山撑着头满脸羡慕，“那是许主事吧，郑太师的外甥女，这前途得多亮，她肯定不怕说错话！”
隔两日皇帝召叶怀入宫觐见，紫宸殿的东暖阁里，皇帝特地问起了这件事。
“太师当真为难你了？”皇帝与郑太妃分座两边，叶怀坐在一张圆凳上，神情恭肃。
听见皇帝的话，叶怀答道：“算不得为难，没几分好脸色是真的。”
皇帝有些唏嘘，“当初为着景宁驸马的事，景宁说你一句不好舅舅都不许，没想到这会儿狠起心来，这样不留情面。”
这桩事叶怀不知道，皇帝见状，仔仔细细把当日景宁是如何进宫告状，郑观容又是如何回护全都讲了出来。
“末了还夸你为人审慎，替你请赏呢。”
叶怀有些惊讶，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了，道：“究竟这是个权欲滔天的人，凡是威胁到他权势地位的，血肉至亲尚且不顾，何况是我呢。”
看叶怀神色还算平静，皇帝微微放下心。
郑太妃在旁边看得分明，她并不赞成皇帝这样试探叶怀，常言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就算试探出来叶怀不好，难道皇帝就有别的选择？
郑太妃接过话，“说到底，朝中如今向着陛下的人还是太少了。”
叶怀心领神会，“此事微臣与钟拾遗早商议过，已经择出了一些可用的人才，请陛下过目。”
皇帝大喜，“叶舍人实在是急朕所急。”
他接过奏章细看起来，心里斟酌一番，又道：“只怕这些人根基尚浅？”
以目前叶怀的筹谋，这些人只能得些卑微职位，六部要职大都被郑党占据，一些高官虽不明确立场，但一向是谁强势听谁的话，指望不住。
叶怀想了想，道，“景宁长公主怎么样？”
皇帝有些犹豫，郑太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景宁考取了功名，正经可以做官的。”
叶怀道：“刑部司郎中一职还在空缺，依微臣之见，景宁长公主正适宜。郑季玉虽为上官，却不比景宁长公主尊贵，由景宁长公主牵制住郑季玉，可为我们在刑部争取一点机会。”
再者，刑部是叶怀的老地方，他对那里摸得很透，也不想轻易放手。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桩事情，”皇帝尽力希望自己是礼贤下士的，但偶尔也会显露出一点与郑观容相似的颐指气使，“市舶司有个官吏叫谢照空，因贪污渎职被下狱，你想办法替他洗脱罪名。”
谢照空，这人叶怀有印象，科举时叶怀曾指点过他的文章，看起来是个很赤诚的年轻人，怎么会因贪污渎职被下狱呢。
当下叶怀并没多问，只是领命出了宫。
他回到家，回到延康坊的宅子，叶母和聂香不日就要回来，叶怀提前找人把宅子打扫了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宅子一不住人，好像立刻失去了精气神，维护的再好，也能从细枝末节看到衰败，地面上有野草拱上了石子路，花圃里落叶碎枝铺了一层又一层，窗户开合不大灵光了，吱呀吱呀响得人牙酸。
钟韫来时，叶怀正来回在石子路上走，怕路上有没察觉的不平，会绊倒母亲。
“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钟韫问。
叶怀摆手，“全都收拾好了，剩些小事。”
钟韫点点头，叶怀看见他，想起皇帝交待的事，问：“谢照空你认得吗？他因贪污渎职被下狱，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觉得这人不像奸滑之徒。还有，他跟陛下是什么关系？陛下为什么让我替他脱罪。”
钟韫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谢照空确实不是个坏人，说是贪污，其实是替陛下敛财。”
叶怀站直身体，看向钟韫，钟韫道：“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在市舶司任职。自海运开启，市舶司便是一等一的肥差，今年下半年，半海只关税收便为朝廷营收近一百万贯，货物总价超千万，说是个聚宝盆也不为过。”
叶怀大概明白了，“他替陛下做事，贪污吞并的钱款都到了陛下那里。”
钟韫叹口气，“他为之办事的人是皇帝，这能叫贪污吗？”
可这些事到底不能露出来，而且郑观容看重海运，谢照空撞在这个档口，郑观容准备拿他杀鸡儆猴。
“陛下想让你为他脱罪？”钟韫道：“想保住命都已经很难办了。”
叶怀沉吟不语，外头忽然传来动静，门口老王喊说：“老夫人回来了！”
叶怀和钟韫忙走出去，只见门口停着十几架大车，为首的马车边站着聂香和江行臻，江行臻正拉开车帘子，那边聂香扶叶母下来。
看见江行臻，叶怀忍不住面露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上去扶了叶母，江行臻跟在他旁边，“冰天雪地的，我怎么放心老夫人和姑娘两个人往回走，索性跟着一块送她们回来，把她们平安送到家，也算我对大人有个交待。”
聂香和丫鬟们扶着叶母进了西厢房，叶怀把江行臻迎到厅上，见江行臻的目光不住落在钟韫身上，叶怀才想起来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我的故交，钟韫钟拾遗，”叶怀又看向钟韫，“这位是我固南县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江行臻。”
钟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江行臻心里想原来不是每个人京城中的人都是太师那样倨傲啊。
这位年轻的钟大人很知礼仪，看得出叶怀和江行臻要叙旧，很快拱手告辞。
叶怀送钟韫到门口，钟韫又不忘嘱咐，“谢照空之事，我会接着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知你。”
叶怀点点头，目送钟韫离开。
江行臻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怀身边，看叶怀和钟韫告个别都用了这么久，不由得想起叶怀离开固南县时，自己可是连一面都没见着。
“大人身边有新人了，怪不得不搭理我了。”
叶怀叫他快进屋暖和，“不要胡说，钟拾遗是一等一的君子，不能对他不尊重。”
江行臻拉长了语调，“论妖冶，我不如郑太师，论贤良，又不如钟韫，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在大人身边自处。”

第45章
“胡言乱语。”叶怀说。
江行臻有点稀罕地看着他，钟韫是随口试探，但郑观容怎么也算确有其事，叶怀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呢。
叶怀并不知道他和郑观容的事情被江行臻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人以此揣测过他与郑观容。
他和江行臻回到厅上，下人上了茶，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碳。叶怀问江行臻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固南县近来怎么样，可有流浪受冻的人，亦要在县城各地警惕火灾。
江行臻看他并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便怀疑是自己会错意，又听叶怀句句记挂的都是民生大事，不免有些怅然，“顺利着呢，我按你的吩咐，衙役每日去巡逻，就怕因炭火出事。”
叶怀点点头，同江行臻谈起固南县的事，其实固南县的大小事情，江行臻比叶怀考虑的周到，叶怀讲的最多的，还是在固南县建立马市的事。
两人谈完，天已经黑透，叶怀着人去酒楼叫了桌饭菜，聂香扶出叶母，四个人一块吃了一顿久别重逢的饭。
次日叶怀同江行臻出门，去到曲江边游玩，叶怀还叫上了柳寒山，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柳寒山活泼，江行臻舒朗，两人很能说到一块去，叶怀乐得轻松，只用听他们两个一替一句的聊天说笑。
曲江面上流水潺潺，太阳没出来时能看到结成一块一块的碎冰，融化之后越发显得波光粼粼。附近游览的人，多是家境富裕的年轻人，马车一辆辆，女子头插珠翠，男子衣着锦绣，漫声笑谈，填补了秋冬的萧瑟。
叶怀从小摊子上买了一包烤芋头，热腾腾的分给柳寒山和江行臻，柳寒山一边剥皮一边道：“其实，有种东西烤了吃比芋头还甜，叶子也可以吃。”
叶怀一听，立刻追问：“你找到你说的新粮食了？”
柳寒山摇摇头，“没呢，不过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水稻，早熟，一年可以种两茬。”
说起这个，柳寒山兴致勃勃，“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出海去找种子得找到什么时候，找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但这个水稻种子，我很有把握......”
水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笙箫管弦，乘着寒风吹得叶怀眯起了眼。曲江楼上，郑观容站在窗边往外看，他望见叶怀像追逐着光团的猫儿一样，抬起被阳光照的白亮的一张脸。
郑观容捻了捻腰上的珍珠结，目光又挪到他对面的江行臻，不耐烦地轻声自语，“他怎么在这儿。”
郑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个人，叶怀和柳寒山他都认得，还有一个人从没见过。
辛少勉解释道：“那是叶怀在固南县时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名叫江行臻。”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固南之行郑季玉没有陪同，好像因此在郑观容身边少了点分量似的。郑季玉虽不以为意，辛少勉却常以此自得。
郑季玉收回目光，拱手向郑观容道：“不如请叶舍人上来相会。”
郑观容点头，郑季玉便下去请，曲江边，叶怀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若有所觉回头望了眼，正与楼上的郑观容对上视线。
他微微一愣，郑季玉已经走到面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外面冷，太师请叶舍人楼上休息。”
叶怀道：“谢太师好意，不过我正陪友人同行，不便打扰太师。”
郑季玉还要说话，辛少勉从他身边走出来，“太师召你听训，岂有你不去的道理。”
叶怀抿了抿嘴，江行臻打圆场道：“好歹太师在固南县指点过我，如今到了京城，应该去拜见太师。”
叶怀便同江行臻和柳寒山一道进了曲江楼。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道，“既然已经得罪了，何必那么客气，郑侍郎，我晓得你初入刑部时就很赏识他，如今立场不同，还是要果断些好。”
郑季玉有口难言，郑观容原来如何宠爱叶怀，他为求谨慎对叶怀客气些也有错吗，倒成了辛少勉指责自己的借口了。
好一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小人。郑季玉想。
叶怀进了曲江楼，走上楼梯，江行臻也想跟着上去，楼上侍卫却把他们拦下了，柳寒山一向不跟这些大人物对着干，他把江行臻拽下来，道：“太师又不是真的想见我们，咱们别往跟前凑。”
江行臻想说些什么，到底没开口，柳寒山已经落座，叫来伙计开始点菜。
叶怀上了楼，郑观容今日难得穿一身白，雪白的云锦织着灵芝仙鹤的暗纹，明亮的阳光下，真有几分仙人缥缈的意思。
他背对着叶怀站着，青松和丹枫候在左右，见叶怀进来，青松上前接过叶怀的斗篷，接着便同丹枫一块走出去，带上了门。
叶怀站定，躬身行礼，“拜见太师。”
郑观容回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一开口，仙人的气质全无，“政事堂里事务繁杂，你倒有心情在这里会客。”
政事堂事情再多，能让叶怀接触的其实有限，叶怀也不跟他辩这个，淡声道：“太师尚有闲暇，我怎敢说比太师还要忙碌呢。”
郑观容笑了一下，那种责问的语气消失了，剩下一点嗔怪和亲昵，“牙尖嘴利。”
叶怀垂下眼睛不看他，郑观容摆手叫他坐下，亲自给他端了一盏茶。叶怀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侧着脸，并不与郑观容对视。
郑观容想起他上次与叶怀同游曲江，还是在去年春天叶怀生辰的时候，今年春天郑观容巡边，错过了叶怀的生辰，再一转眼，二人就已经形同陌路。
“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到曲江边走走吧。”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放软了语气。
叶怀不为所动，“我与友人已经逛完了，正打算回去。”
郑观容定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是为什么，他郑观容权倾朝野十数载，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没道理他最喜欢的叶怀不能如愿。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叶怀听他这话就想冷笑，“你最喜欢的不是我，是你的权势地位，从头到尾你最舍不下的，也只有你的权力。”
郑观容不以为意，“没有权力，你知道我是谁？又岂会向我俯首称臣。”
他感叹道：“你从前多可爱啊，多听我的话，握着我的手唤我老师，那一幕我一直记着。相比之下，你如今这样子太可恶了。”
叶怀有点忍不了，“太师年纪大了就少生气，觉得别人可恶的时候最好也看看自己。”
他说罢，推开门往外走，楼下柳寒山忽然大叫一声，又立刻想起楼上的人，把叫声憋了回去。
叶怀往楼下看，柳寒山在给江行臻变他从胡商哪里学来的戏法，被江行臻一下子抓到漏洞，他因此大叫，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和江行臻争辩。
身后传来郑观容的嗤笑，“身边跟着的就这些货色，你能成什么事。”
叶怀却示意郑观容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郑季玉和辛少勉，嘲笑道：“郑太师身边人倒是多，可惜各怀鬼胎，不堪大用。”
他回头看向郑观容，“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年轻力壮时还好，年弱体衰时又该如何呀。”
郑观容面色沉了下来，叶怀说完要往楼下走，郑观容忽然问：“我听说钟韫在打听谢照空。”
叶怀心里顿了一下，其实想想也能明白，钟韫能打听出谢照空的实际作为，难道郑观容会不知道。
叶怀回头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谢照空其实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挪用些钱财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么谈？”
郑观容沉吟片刻，目光与时刻关注这边的江行臻对上，冷笑一声，“都到了京城了江行臻还跟着你？让他滚。”
楼下的江行臻听不清楼上两人在说什么，他看到郑观容说了一句话，随后叶怀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扭头往楼下走。
江行臻到底要管着一整个固南县，不能离京太久，叶怀给他准备了两架大车的特产，在一个清晨，送别了江行臻。
“京城是大人的故地，按说我不该多担心，”江行臻道：“但就这段时间看来，京城不比固南县轻松，大人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
叶怀道：“我晓得。”
“大人与郑太师......”江行臻看着叶怀，叶怀问：“我与他怎么？”
江行臻于是能够断定，叶怀是真的不知道他跟郑观容之间有多明显。
他是个聪明人，但在这件事上好像不太敏感，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特别浓烈的人，而仅有的那些爱恨，都已经被人占了去。
“其实大人与郑太师真的挺像的，”江行臻说：“压榨下属这一块。”
叶怀一愣，江行臻笑了下，冲他摆手，“走了。”
清晨的薄雾中，江行臻和马车的影子都渐渐消失，叶怀在琢磨江行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有点在意这个。
一回头，郑府的马车停在街口，青松殷勤走上来，请叶怀上车。

第46章
叶怀盯着青松身边的马车琢磨，江行臻走了，他是固南县令，当然不会一直待在京城。
叶怀并没答应郑观容，但郑观容偏在此时找他，在江行臻走之后，就好像他们约定好了似的。
郑观容一定是在监视他，叶怀想，监视官员算一条罪状吗，可惜找不到证据。
叶怀登上马车去郑府，他许久不到郑府了，府上大体模样没什么变化，亭台楼阁看着都还眼熟。
走到厅前，原来栽种玉兰树的地方已经没了，地面平坦，铺着新砖，阳光无遮无拦地全都透进厅里。
叶怀走过去，青松忍不住道：“郎君没觉得这一块缺了什么？”
叶怀扫了一眼，“玉兰树没了，厅里倒亮堂些。”
青松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郎君随我来。”
他领着叶怀去书房见郑观容，转过回廊迎面遇上许清徽。
许清徽有段时间没见叶怀，她知道如今的叶怀与他们已经不是同一立场，只是再见他，仍忍不住惊喜。
“叶郎君。”许清徽上来打招呼。
叶怀见她穿着官服，便回礼道：“许主事。”
“你来找舅舅？”许清徽道：“我正要去向舅舅请安，一起吧。”
说罢，也不等青松说什么，自觉走到叶怀身边，与他一块往书房去。
书房里燃着香，炭火给的足，郑观容正在看信，青松来通传说人到了，郑观容把信收起来，夹在手边的书里。
他抬起头，目光立刻聚集在刚走进门的叶怀身上，叶怀在笑，笑意虽不明显，但是眉眼舒展，嘴角弯着，确实是一个笑。
郑观容微微愣神，接着许清徽走到里间，叶怀的视线随着她转动，是他们两个在说笑。
许清徽向郑观容问安，叶怀跟着行了礼，没说话。
“起来吧。”郑观容问：“你怎么来了？”
许清徽道：“路上与叶郎君碰见了，就一道过来。”
郑观容点头，他等着许清徽走，许清徽不走，问郑观容：“舅舅与叶郎君要谈什么？我能听吗？”
叶怀不语，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同往常一样敷衍，“谈正事，你先去吧。”
许清徽道：“我如今也是朝廷官员，有什么正事我不能听的。”
郑观容忘了这一茬，许清徽也不等他找补，自顾自坐下，与叶怀叙旧。
叶怀情知与郑观容谈不了什么正事，就顺着许清徽的话，聊天叙旧。许清徽很好奇叶怀在固南县的作为，叶怀给她讲了，讲土地，人户，文治等。讲到让商人子弟入学，许清徽敏锐地看了眼郑观容，问：“这样合规矩吗？”
叶怀倒是坦荡，“有向学之心是好事，何况彭家置办了许多田地，是正经的耕读之家，并不坏规矩。”
许清徽点点头，郑观容眼风都没动一下，也不插话。
许清徽越听叶怀说越心驰神往，道：“我看我也应该去做个县令，好过在京城里混日子。”
叶怀顿了顿，看向郑观容，郑观容也正抬起眼，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叶怀道：“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我算是幸运的，到了固南，遇到的都是可用的人。我的主簿和县尉都一心为民，百姓更是吃苦耐劳，满心淳朴。就连州府和京城——”
叶怀顿了顿，道：“也没有为难过，大事小事都给了支持。换了别的地方，天高皇帝远，多的是穷凶极恶的人。”
许清徽沉思了一会儿，大约是被他说服了，没再提这件事。
叶怀看得出许清徽的憋闷，拿些话劝慰她，许清徽挺喜欢和叶怀说话，她若有疑问，郑观容当然也能回答，只是斩钉截铁，没有质疑或者辩论的余地。
一番谈话下来，许清徽豁然开朗，郑观容看着她蓬勃起来的面色，道：“还有个好消息，陛下下旨召你父母回京，他们已经启程了，年前就能回到京城。”
他把手边的信递出去，许清徽喜出望外，郑观容温和地看着她，“去罢。”
许清徽同叶怀示意，便欢天喜地地回去看信。她走之后，郑观容往后依靠在椅子上，笑着看向叶怀，“我方才看着你，觉得你又不可恶了。”
叶怀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太师在我眼里，倒是一以贯之。”
郑观容笑了笑，“走罢，去吃饭。”
饭食很丰盛，席间伺候的人是放春和迎秋，很知道叶怀的喜好，满桌金杯玉盏，精致的饭食，滋味醇厚的汤，还烫了一壶金谷酒，叶怀并没喝。
吃完饭，郑观容问叶怀要不要休息，叶怀不动，“太师找我来，究竟想谈些什么。”
郑观容摇摇头，觉得他太没耐心，“跟我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叶怀带回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幅画，递给叶怀。
叶怀打开看，是一幅长卷，画的是海边港口的繁荣景象，笔触极为细致，高大的船，扬起的帆，岸上的人，连人或抬或扛的货物，都活灵活现。
叶怀道：“不是你的画。”
郑观容倚着书桌，拎着酒壶倒了杯酒，“是有人送上来的。”
叶怀默了默，道：“焉知不是谗谀媚上。”
“有你这句话，足够使我警醒了。”郑观容道。
叶怀不语，如此繁华昌盛的海事，是郑观容的功劳。
“今年海运开了个好头，没有出什么事端，”郑观容道：“工部那边寻觅了个造船的天才，立志打造一艘更大的船，出海寻找神仙。那日曲江楼上，他跟我说，以十年为期，他一定能带着宝藏从海上回来。”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又倒了杯酒，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拿在手里。
“你相信有神仙？”叶怀问。
“我相信海外有宝藏。”
叶怀把酒倒进嘴里，道：“那你同意了吗？”
“你知道他那样规模的船要投入多少东西，十年，我都不敢说十年。”郑观容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手给他倒了杯酒。
叶怀望着他，他眼里平静而汹涌的燃烧着野心和不甘，他想有更大的船，只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可是现在不做，以后还做不做得成？假使以后我落败了呢，假使我没有落败，却没有现在的雄心了呢。你说我没有继承人，这倒是实话。”
“看看这幅画，”郑观容走到他身后，走到那幅长卷面前，“假如这幅画能流传千年，那我的名字也将一直传下去了。”
叶怀把手里满盈盈的酒水喝掉，太烈的酒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
郑观容倏地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叶怀。”
“我的意思是，我有粮种。”叶怀低着头。
郑观容眼中有些失望，他问：“什么样的粮种。”
“一年两熟，产量翻倍。”叶怀道：“古往今来民怨沸腾无非是因为百姓吃不上饭，活不下去。有了粮食，边疆高枕无忧，百姓吃得饱，才有更多的人去造船出海。”
顿了顿，叶怀道：“我用粮种换谢照空。”
“谢照空，”郑观容道：“他犯的可是重罪，人证物证俱全，并没冤枉他。”
叶怀的声音低低的，“你我都知道谢照空究竟罪从何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初入官场，搅进党争里，他有错，但错不全在他。”
郑观容哼笑一声，慢悠悠道：“那就实话实说，告诉朝臣谢照空是陛下的拥趸，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
叶怀沉默不语，皇帝要给谢照空脱罪，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太师三思吧，”叶怀道：“与你的雄图伟业相比，谢照空算得了什么。”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伸手摁住叶怀的肩膀，冬天的棉衣下，他仍能摸到叶怀突出的骨头，“你说我不顾天下苍生，现在你拿粮种来威胁我，就是心怀天下了？”
叶怀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我是老师教出来的。”
这种声音迷离而伤情，除了郑观容，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除了郑观容，任何人也听不懂他这句话。
郑观容沉默下来，脸上讥讽的神态一瞬间消失不见。他走到叶怀面前，抬起叶怀的脸，注视着他的眼。
郑观容看叶怀，不仅看叶怀这句话的真假，还想从叶怀脸上看到他有无重回自己身边的可能。
叶怀推开他的手臂，从郑观容面前走开，他背对着郑观容，手掌捂着眼睛，平复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郑观容道。他看见叶怀一直在战栗的肩背，怀疑叶怀是在哭，但是叶怀望过来，眼睛只是因为烈酒而有一点点的泛红。
“多谢太师。”他轻声道。
叶怀行了礼告辞，郑观容没动，叶怀将要走出门时，忽然听到身后郑观容的声音。
“你我本是最投契的，那时我以为我舍得下你，后来你离开了，我才发现这件事真是难。”
叶怀顺利接出了憔悴的谢照空，钟蕴很想知道叶怀是怎么办到的，叶怀只是不语。
隔几日朝会之上，刑部一个籍籍无名的主事柳寒山上了一封奏折，称发现了一种安南所出的新水稻，一年两熟至三熟，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产量颇丰。
皇帝大喜，赐柳寒山四品县伯，食邑五百户。又有人说，此为皇帝心诚，感动上天，降下良种，以慰苍生。与此同时，早预备下的贺词立刻传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仁善的名声远扬。
百官之首，郑观容面沉如水，他回头看了眼，隔着多少朱红紫贵，对上叶怀的视线。
叶怀安静地望着他，半晌，与齐声唱颂的人群一块，念出那句天命有德，万世永昌。

第47章
下了朝叶怀去了趟刑部，来宣旨的太监刚离开，刑部司大小官员都在恭贺柳寒山，景宁也在其中，看起来并不突兀。
同样是女官，她不像许清徽那样显得孤僻而不合群，众人待她也恭敬，就是普通上官的样子。
或许该让许清徽跟景宁学一学。
看见叶怀，景宁道：“稀客啊，叶舍人来了。”
叶怀揣着手道：“我来恭贺柳寒山封爵之喜，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景宁道：“你们聊。”
她大手一挥，给叶怀让出一间小厅，着人送了茶点，便将其他人都遣去做事了。
柳寒山抱着圣旨凑到叶怀面前，笑得牙不见眼。四品县伯不是很高的爵位，可这是朝廷亲封，有食邑，一辈子衣食无忧。什么时候柳寒山再说错话也不怕了，就是辞了刑部的官，他也饿不死了。
叶怀端了茶递给他，笑道：“恭喜你呀柳县伯。”
柳寒山接过他的茶，“大人别打趣我了，没有你向陛下进言，哪来的我这爵位，是我该给你奉茶。”
“你找到了新粮种，不管谁进言，这都是你的功劳。”叶怀道：“朝廷不日就会派人去安南带回粮种，到时你也要随行，安南山高路远，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柳寒山收了嬉笑的神色，点点头，叶怀又道：“有了更多的粮食，能养活更多人，寒山，这是你万世不朽的功德。”
柳寒山神情很郑重，“大人，我明白的，我一定不辜负这份重托。”
两人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个小吏，叶怀认得，这是政事堂伺候的。
“什么事？”叶怀问。
小吏道：“太师召叶舍人回话，请叶舍人速回政事堂。”
叶怀手指微微蜷缩，他晓得郑观容没那么好糊弄，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前路迎接着他的，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柳寒山不知内情，站起来道：“大人，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吧，晚了怕太师怪罪。”
叶怀面上不动声色，从柳寒山这儿出来，又同景宁长公主招呼了一声，便随小吏回政事堂。
掀开门口的帘子，堂中空无一人，因为天色阴沉，屋里从早到晚都点着灯，博山炉飘着袅袅的烟气，典雅的四和香驱散了蜡烛和炭火的气味。
“太师呢？”叶怀解下身上的斗篷，问身边的小吏。
小吏答道：“太师吩咐，请叶舍人稍候。”
叶怀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郑观容会找他说什么，生气还是质问，或者他会做什么，该如何报复。因为不可知的等待，叶怀的心情被拉得很长，他心烦意乱地放下茶盏，发现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回舍人院等吧，”叶怀道：“还有许多奏折没有看。”
小吏搬来叶怀的奏折，为他收拾出了一张条案，语气恭敬，但是寸步不让，“太师交代了，叶舍人不能走。”
叶怀徒然地站了片刻，走到条案边，开始看奏折。小吏十分乖觉，候在一旁伺候笔墨。
一开始做事，时间便过得飞快，叶怀把这几摞奏折看完，天气已经暗下来，极寒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叶怀起身去看时，屋顶和地面都已经蒙了一层白。
悠长的钟声响起，叶怀呼出一口气，“到下值的时间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回小吏没再阻拦，叶怀拿上斗篷，迫不及待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院外进来几个宫人，为首的太监说今日皇帝设宫宴，太师特地吩咐，让叫上叶怀。
叶怀愣住，却也不敢多耽搁，随太监一道入宫。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高悬着十二对品字梅花排灯，青铜仙鹤香炉里焚着宫香，殿中正演奏庄严的宫廷乐曲，琴瑟箫管相呼应和，雍容宽和，气象万千。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和郑太妃坐在左右，下首坐着郑观容，他身边是郑季玉，对面则是景宁长公主和郑博，唯一特殊些的许清徽，此时正坐在郑太妃身边。
叶怀走上前，向众人一一行礼。皇帝笑道：“不用多礼，此为家宴，因想着叶舍人与舅舅十分亲厚，便叫你也来作陪。”
叶怀称是，在末位落座，景宁长公主举起酒杯向他示意，叶怀忙举杯回敬。
叶怀到现在仍未娶妻，可见当日与郑家的婚事没成，景宁得意地看向郑观容，却见郑观容眼也没抬，浑不在意。
上首郑太妃爱抚着许清徽，温声道：“我听你舅舅说，你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其实何必那么辛苦呢，年轻漂亮的姑娘，每天打扮的灰扑扑的。”
许清徽道：“陛下与舅舅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自然要把事情做好，何况景宁长公主不是也在刑部，清徽当以长公主为榜样。”
景宁长公主道：“这话说的是，许主事年纪小，但是十分争气。但我看，也就是吃了年纪小的亏，拉不下脸，豁不出去。我在刑部这段日子，可是叫郑侍郎头疼得紧。”
郑季玉只是笑笑，“殿下哪里话。”
郑太妃道：“你不许跟着景宁瞎学，你母亲就要回来了，真要学成景宁那样，我怎么跟你母亲交待。”
许清徽听见这话，笑意真切了些。
“对了，朕也有一桩喜事要告诉舅舅。”皇帝忽然张口，环视殿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到郑观容身上，“皇后有孕了。”
叶怀一愣，满堂皆惊，庄严宏大的宫廷乐曲回荡在紫宸殿里，可这一时片刻，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观容举起酒杯，金杯中澄澈的酒液泛起涟漪，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道：“恭贺陛下。”
“与诸位同喜。”皇帝说。
看得出来，皇帝瞒的很好，皇后有孕的事就连郑博都一无所知，叶怀喝了杯中酒，忍不住看向郑观容。
皇帝面上很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孩子所代表的政治意味，“舅舅，朕太开心了，明姨母也要回来了，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朕想，孩儿的名字还要舅舅来起，盼望能分到舅舅的聪颖与智慧。”
郑观容笑了笑，“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当然要陛下来取名。”
二人扮演着亲厚的舅甥，叶怀却心事重重，告了罪退出去更衣。
宫人领着他到一处偏殿，屏风后预备着醒酒汤，热水和新衣，叶怀绞了布巾来擦脸和手。皇帝有孩子了，他真正长成人立住了，继承人这一块，郑观容又输一步。
对叶怀来讲这是好事，但也代表着此后朝堂上更加酷烈的斗争。
厚重的殿门忽然关上，发出一声重响，叶怀惊了一下，回过神，走出屏风去看时，却被人一把推了出来，压在屏风上。
一阵风把几盏烛火全都吹灭，叶怀的脑袋撞到了紫檀屏风，疼得他晕头转向，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混着四和香的灼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叶怀忍不住躲，却被一只手扼着脖颈狠狠拽了回来，“躲什么，陛下都说了，你我亲厚，你有什么可躲的。”
叶怀推拒着眼前的身体，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在宫里，你疯了吧。”
“不比你胆子大，”郑观容压在他身上，嗅着他脖颈处的肌肤，“你敢骗我。”
他的手还掐着叶怀的脖颈，摁着叶怀常年掩在衣领中的喉结，摁得叶怀疼得受不住。
叶怀去掰他的手，“我骗你什么了，粮种不就在那里，你去拿就是了。至于名声，不过一点添头，你连这也要？”
“当然，”郑观容粗暴地拽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我一向是敲骨吸髓，贪得无厌的。”
叶怀吃痛，狠狠把他推开，郑观容撞到了烛台，叶怀也差点撞到了屏风。寂静无人的偏殿里，两人都站在阴影中，只有窗外雪光是白亮亮的。
“真不该对你心软。”郑观容说，他想起那天叶怀发红的眼。
叶怀掩上衣领，冷笑道：“装深情谁不会，难道只能你一次次拿捏我，没有我反击的时候。”
“我拿捏你，我怎么拿捏得住你，”郑观容笑着，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叶怀，好一个狼心狗肺。”
他这样骂叶怀，叶怀是无所谓的，整理好衣服，转身便往外走。
郑观容又道：“我要是装深情，你学的岂不一模一样。”
叶怀站住脚，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堪，郑观容走到他面前，“你不齿我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如何今日也这样对我？左右我不真，你也不真，要是你早这样与我虚情假意，我哪还会贬你。叶舍人，叶郦之，你所坚持的东西呢，你怎么转来转去，什么也没守住。”
不知道从他哪一句开始，叶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在颤抖，“这是你逼我的。”
“是啊，”郑观容抬起他的下巴，亲了亲他冰凉的唇，笑着说：“你大可以这样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第48章
夜里回到延康坊，路过的房子都已经关门闭户，叶怀从郑观容的马车上下来，斗篷扑起一些雪花。他的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双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
青松去扶他，叶怀摆摆手，站直身体，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手上拿着一块松绿色的手帕，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秾丽的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怀，看他冷若冰霜的脸。
叶怀拱手：“谢太师送我一程。”
“不客气。”郑观容道：“事情还不算完。”
叶怀眉眼清寒一片，“我等着太师的指点。”
郑观容冷笑一声，车帘落下，马车转向离开。
叶怀缓慢地往家走，巷子里白了一片，叶怀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到家门口，这一块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叶怀抬眼，见门楼下钟韫站在那里。
“这大雪天，你怎么不进去。”叶怀道。
钟韫道：“你家里有女眷，天晚了，不合适。”
“你可真是......”叶怀站住脚，却也没敲门进去，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钟韫问：“郑太师送你回来的？”
“嗯。”有雪花飘到叶怀脸上，冰凉凉的，转眼就化了。
“谢照空的案子，你是通过郑太师救的他。”
叶怀点头，钟韫还想再问，叶怀却摆摆手，倚在对面那户人家的墙上，极为疲累的样子。
“钟韫，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种人，真的，别对我抱有太大期望。”
钟韫一愣，在迷蒙的夜色和清亮的雪光中看着叶怀。
“为了救谢照空，我用了些自己都不齿的手段，但那时我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怀道：“其实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想，陛下觉得，郑观容快把他逼死了，为了扳倒郑观容，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郑观容觉得，他的宏图伟业刻不容缓，总有这些人来妨碍他，于是有些事他明知是错也要做。”
“所有人都这样想，朝堂之上，构陷，举报，互相攻讦，层出不穷。”叶怀道：“张大人告诉我，不能着急，但我觉得，如不尽快结束乱象，国朝危在旦夕。”
钟韫张了张口，“你想做什么？”
叶怀道：“我要做另一个郑观容，学着他的果决，冷酷，不择手段。我要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扳倒郑观容，收回他手中名不正言不顺的权力。”
“我不明白，”钟韫眼中有些痛苦的神色，“只有成为郑观容才能完成你之所愿吗？为什么一个佞臣能做的事，清流做不成，一个坏人能做成事，好人做不成。”
叶怀沉默良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那天清晨，叶怀从梦中惊醒，天还没亮，家里人都在睡。叶怀躺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了，他索性起身点上灯写字。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里渐渐响起开门开窗或者走路的声音。
到坊门一开，有人匆忙赶来，敲响叶怀家的门，带来张师道病逝的消息。
叶怀当即告了假，往张师道府上，张家人已经开始去往各处报丧，钟韫跪在床前，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拨下来的太医日夜看顾，多少珍奇好药吊着命，张师道到底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叶怀跪在门口，郑重地叩了几个头，当做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皇帝为张师道的离去罢朝一日，再上朝时，有人进言，说张师道一生为公，仅有的子嗣早在几年前就先他一步病逝。幸好有一个弟子钟韫，品行高洁，至孝天成，平素与张师道恩情甚笃，被张师道视若亲子。因不忍心看张师道身后寥落，所以提议钟韫为张师道服斩衰三年，以继心丧。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皇帝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他手下可用的人本就少，张师道是忠君的人，他在时，一些高官不敢表露自己对皇帝的轻视。他这一去，那些墙头草似的官员就得皇帝自己想办法笼络。如果钟韫再离开，清流的核心人物就都退出朝堂了。
这是个明晃晃的阳谋，不在于捧杀钟韫，而在于知道钟韫这个人是真的至纯至孝。于是人家一提，钟韫就认为不管背后是什么谋算，他的确应该这样做，为他的老师尽最后一份心。
皇帝问叶怀的意见，叶怀让人上折子，说张师道的学生岂止钟韫一个，连如今六部的高官，也有不少是张师道亲自选拔出来的，不能妨碍了他们的知恩之心。
为了面子，或者为了知恩图报，有些人确实愿意，上了辞官服衰的折子，但大部分的朝廷官员，并不想为了一个老师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官职。
一些人被骂沽名钓誉，又有一些人去骂当初提议这件事的人，说他其心可诛。
如此混乱的相互攻讦，便足可把钟韫摘出来了。
叶怀没有想到的是，钟韫坚持辞官送张师道回乡。
“一来，老师待我如亲子，我为老师尽孝，理所应当。二来，如今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争论不休，还有人说，老师配不配得起这样的殊荣。我不想老师的身后名卷入这些事，落个不得安宁。”
钟韫穿着麻布孝服，他的神态还是平静的，可是短短几日，面色苍白的多了。
“那天你跟我说，你做不成我期待的人，现在我的选择大约也不是你期待的。”钟韫道：“但我还是要说，此刻老师比我的官位，比朝堂斗争要重要得多。”
叶怀说不出劝他的话了，仔细想来，权势地位重要吗，重要，有比它更珍贵的东西吗，当然也有。
“叶怀，”钟韫说：“朝堂纷乱，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不该舍弃的，即使无济于事。那天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支持你这样做，我希望你坚守本心，更希望你能如愿。”
送张师道的灵柩离京那天，百姓们自发沿街相送，黄纸漫天纷飞，洒在还没有化掉的雪地上。
叶怀在街边的楼上目送钟韫和张师道离开，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叶怀余光望去，郑观容穿一身肃静的玄色衣袍，站在叶怀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路上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皇帝颁给钟韫，奖励他纯善的旨意。
郑观容嗤笑一声，“钟韫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叶怀袖着手，神色平静，“我反倒觉得，你们有些相似的地方。”
钟韫是他见过最坚定，最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另一个同样如此的人是郑观容。
郑观容不解其意，叶怀却摇摇头，没再开口。
“为一个谢照空，搭进去一个钟韫，”郑观容道：“这可是蚀本的买卖。”
“各有用处吧。”叶怀道。
郑观容端详他片刻，“你今日......”
叶怀忽然开口，“我昨日翻到了辛大人的奏折，细想想，辛少勉做了五年的县令，是实打实的清廉，入京不过一年，固南县我见他的时候，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好生阔绰。”
叶怀望向郑观容，“太师查谢照空贪污的时候，怎么就没查查辛少勉？”
郑观容眸光微动，叶怀道：“辛少勉如今也算太师心腹了，太师会保他吗？希望太师不会因此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说罢，叶怀微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钟韫刚一离京，辛少勉就因贪污被下狱，他在刑部都官司时管理犯官女眷，其中一个本该没入内廷的犯官女眷，如今脱了籍，是辛少勉的妾室。
大理寺将这二人一并下狱，这妾室手中有账目，是辛少勉转任户部后，贪污钱款的详细条目。
郑季玉本还想争取把这案子转到刑部，景宁却找到皇帝，说她也要查这案子，以此立威。两相争辩下来，自然是谁都没如愿。景宁也还罢了，只是失去了办大案的机会，但对郑季玉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危机近在眼前。
这些事情都在叶怀意料之中，大理寺把辛少勉审的差不多了，叶怀亲自去见了他。
辛少勉看着还好，身上穿着囚衣，虽然不大干净，但也厚厚几层，并没受冻。
大理寺没给他上刑，怕被扣上屈打成招的帽子，对这位郑党中的新贵，大理寺少卿谨慎地不能再谨慎，不找到确切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牢房外，叶怀和大理寺少卿站在一块，低声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大理寺少卿走了，叶怀使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辛少勉的牢房外头。
他穿着雪青色的斗篷，雪白的风毛暖烘烘地围着他的脖颈，一派矜贵模样。辛少勉整了整衣服，站在叶怀面前，姿态很得体，其实五内俱焚。
“真没想到，再见辛大人是这样的情形。”
有狱卒端来热茶，叶怀摆摆手，叫送给辛少勉。
辛少勉五指冰凉，他犹豫了下，伸手去拿。
“不怕有毒吗？”叶怀忽然道。
辛少勉手腕一抖，他没拿稳，茶杯啪嗒倒了，茶水流了一地。
“看来辛大人还是不想死。”
辛少勉冷笑，“谁会想死啊。”
叶怀惊讶，“你为郑太师做事，难道没有这样的觉悟？”
辛少勉面色有些难看，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叶怀，神色有些倨傲。
叶怀琢磨了一下，道：“你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没回答，不过他的脸上写着当然如此。
叶怀惊讶地看着他，道：“辛大人，你真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被他说的心里微微一顿，叶怀继续道：“你不觉得你升得太快了吗，为什么有些事情交代给你而不交代给郑季玉？是郑太师信任你，器重你？”
辛少勉没说话，叶怀道：“因为郑季玉姓郑，他的身份比你尊贵，有些事情当然还是要你去做，这样来日甩掉你也方便。”
辛少勉冷笑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叶怀摇摇头，“辛大人，我曾真心钦佩你。当日你为县令时，勤勤恳恳，清正廉明，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请愿书，都是夸赞你的。如何沦落到牢狱之中，就不觉得唏嘘吗。”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辛少勉忽然激动起来，“比不得你在太师面前跪那么一下！”
叶怀微微一顿，看着辛少勉。
“我辛少勉，三十及第，回乡那日一整个县的人都来看我，何等风光啊！”辛少勉咬着牙道：“可是到了朝堂之上，一个你，一个钟韫，把所有人的风头都盖住了。钟韫也就罢了，师从名门。你呢，你与我本是一样的出身，如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呀叶怀，你知道你多讨厌吗？假清高！我最看不上你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分明恃宠而骄！我投效太师怎么了，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跪在太师脚边的吗？现在你不过换了人跪，就能来嘲笑我了？”
叶怀冷静地看着他，“你与其同我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救自己。现在你就两条路，等死，或者站出来指认郑观容。我知道你是个细致的人，跟着郑太师这么久，不可能没有点保命的东西。”
辛少勉冷笑，“既是保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留给你。”
叶怀道：“那你就不怕保命的东西变成你的催命符。”

第49章
叶怀离开大理寺，回到舍人院，刚一落座，政事堂那边就来人，说太师要见叶怀。
顶着阮舍人刀子样的目光，叶怀走出门，沿着回廊去往政事堂。
冬日难得晴朗的天气，阳光慷慨地洒进政事堂里，将整间屋子照的亮亮堂堂。郑观容坐在上首，叶怀上前见礼，郑观容停下笔，挥退旁人。
“去见辛少勉了？”郑观容问。
叶怀微微一顿，“是。”
“他同你说了什么？”
叶怀道：“这怎么能跟太师说。”
郑观容哼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辛少勉是个色厉内荏的人，有出人头地的野心，却又草木皆兵，极度惶恐不安。我不指望他有几分忠诚，为了保命，或许手里还真捏着我一点东西。”
叶怀不动声色，“太师打算如何应对？”
“这当然也不能告诉你了。”郑观容递给他一摞奏折，“安南那边有消息传回来，说一切顺利，柳寒山还撰写了一份新粮种的种植方法，你安排个明年春耕的章程出来。”
他随手一指，示意一旁的书案，叶怀接过奏章，走过去坐下。
春耕是大事，不用郑观容说，叶怀也不会轻易敷衍，很快埋首于案牍之间。他一忙起来，便顾不得时间，直到小吏点灯的动静惊动了他，他才放下笔。
郑观容仍坐在那里，阮舍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候在一旁。看见叶怀停笔，郑观容问：“写完了？”
叶怀道：“还未全部誊出来。”
“先拿来我看看。”
叶怀把未誊完的纸稿和半封折子递上去，阮舍人跟着一块看。他知道叶怀的才华，折子写的固然是合情合理，阮舍人却一定要挑些毛病。
郑观容不语，撑着头看着有涂改痕迹的几张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可见火光闪烁，一阵脚步声后，大理寺少卿到政事堂前求见。
郑观容叫人进来，问：“什么事？”
大理寺少卿看向叶怀，“辛少勉在狱中被杀，叶舍人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我来请叶舍人去大理寺配合问询。”
叶怀愣住，他下意识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施施然道：“还有这样的事。”
叶怀面色难看了些，郑观容道：“叶舍人，你陪他们走一趟吧。大理寺也要好好查，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莫冤枉了好人。”
大理寺少卿走到叶怀面前，道：“得罪了。”
叶怀一言不发，与大理寺少卿一道离开。他一走，阮舍人便道：“我这就把这些东西收走。”
郑观容摇摇头，拿笔蘸了墨，写下与叶怀一般无二的字，补全那份奏章，“按照他安排的去办吧。”
一路上，叶怀问大理寺少卿，“怎么回事，辛少勉怎么会死了呢？”
大理寺少卿叫苦不迭，“我还想问问大人怎么回事呢！你走之后，狱卒过去查看情况，那时辛少勉就已经死了，碎瓷片划开了他的脖颈，血流得到处都是。狱卒说，那茶还是你吩咐端给他的。”
叶怀眉头紧皱，“碎瓷片？会不会是自杀？”
大理寺少卿摇头，“仵作验过了，应该是有人隔着牢房栅栏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辛少勉倒地之后，有挣扎着爬开的痕迹。”
叶怀沉思片刻，问：“即使如此，又为何断定跟我有关系？”
大理寺少卿道：“茶是你叫端的，人是你走之后死的，关键是后来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你把其他的人都遣走了，这是为什么？要不是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真觉得辛少勉是你杀的。”
叶怀眉头紧锁，“辛少勉答应我指认郑观容，他要告诉我他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把其他人都遣走了。”
“可是现在看来看去，还真属你的嫌疑最大。”大理寺少卿面色严肃，嘴巴发苦，人死在他大理寺，他无论如何难辞其咎。
因为无法把自己与辛少勉的交谈完全说出来，也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叶怀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扣留在大理寺，关在狱里。
同样的牢房，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外头问辛少勉，一转眼他也在牢房里头了。叶怀深觉事情太瞬息万变，又觉得整件事十分有郑观容雷厉风行的风格。
聂香来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和叶怀算有交情的，叫他们见面了。这回他长了记性，全程陪在叶怀和聂香旁边，就怕再出什么意外。
“母亲知道了吗，她还好吗？”叶怀问。
聂香一边把带来的饭食拿出来，一边道：“你一连几日不回家，这怎么瞒得了姨母。不过姨母身体虽不好，心性却非同一般，大事面前，比我还稳得住，你就放心吧。”
叶怀点点头，盘子里的点心被检查过，已经碎成一半一半的，叶怀掰下来一块块往嘴里塞，“你替我给这几个人传个话。”
叶怀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他这边能用的人，“告诉他们，不必想办法救我，盯死辛少勉案，不要自乱阵脚。”
聂香应下，叶怀又道：“你这段时间也要小心，照顾好母亲，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聂香眼睛有些红，“那你......”
“我就更不用你担心了，”叶怀笑着，“要是有证据，我不早拉出去斩首了？”
“阿兄！”聂香急着打断他。
叶怀其实还有一句，想跟她说若是自己真有不好，就叫聂香带着母亲去固南县找江行臻，但看聂香这般模样，这句话堵在嘴里，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大理寺少卿见两人已无话，便道：“聂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聂香看向叶怀，叶怀冲她点头，“天冷，回去吧。”
大理寺少卿送走聂香，重又回到牢里，发愁地看着叶怀，叶怀问他：“查的怎么样了？”
大理寺少卿道：“辛少勉一死，刑部也掺和了进来，人多眼杂，忙的乱糟糟的，再加上年关将至，上上下下不免有些倦怠，实在是不好查啊。”
叶怀道：“难道辛少勉案就要成个无头冤案了？”
大理寺少卿道：“辛少勉贪污渎职等事，大都已经找到了证据可以定罪。但你想用他定太师的罪，却找不着证据，同样的，也没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叶怀默然无语。
那天晚上，狱卒送来饭食和热水，叶怀就着热水吃了东西，躺在草席子和稻草堆成的床上，一头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身下不是粗糙的席子，而是柔软的绫子被，叶怀睁开眼，光线透过轻软的纱帐温温柔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叶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浑身上下有沐浴完之后的松快，他走下床，房门紧闭着，窗户只能开一个手掌的宽度，隐约能看见外面的雪光。
叶怀在窗前站定，缓了缓脑袋的眩晕，身后忽然有人靠近，清雅的四和香味瞬间把叶怀淹没。
“这是哪儿？”叶怀问。
“家里呀，”郑观容嗔怪道：“你太久不来，都认不出来了？放春和迎秋可还在外头候着呢。”
叶怀静默了一瞬，心里说是山呼海啸也不为过，“你怎么能这么无法无天。”
郑观容道：“又怪我，我还不是怕大理寺的牢房太难熬，怕你撑不住，才想着把你挪出来。”
“要是有人来找我怎么办，我岂不是成了逃犯！”
“朝廷重案犯，谁敢去找你。”郑观容道：“放心好了，不会使你背上逃狱的罪名的。”
叶怀胸口起伏了几下，勉强冷静下来，“辛少勉是你派人杀的吗？”
“我是派了人去，”郑观容道：“如果他不多话，勉强保一保他，如果他多话，就除掉他。”
郑观容看向叶怀，“你遣走其他人后，与他说了什么？”
叶怀抿了抿嘴：“他告诉我，你窥探宫闱，经他的手在宫里安插了人。那人的名字，身份和证明她与你有关的信件被辛少勉藏了起来。如果他愿意指认你，此事算他戴罪立功，我可以请求陛下免他死罪。”
“原来是这个，”郑观容摇摇头，“其实是白费力气，安插的宫人在两个月前就失去消息了。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想来，那个时候皇后身体刚有异样，也许这人是知道了皇后有孕的事，被皇帝除掉了吧。”
叶怀哑然，忙来忙去，竟忙成一场空，“那辛少勉岂不是......”
郑观容道：“自作聪明在前，背叛我在后，也不算错杀了他。”
叶怀不再说话，面色在阳光里白的近乎透明，嘴唇裂了几道小口子，是他在狱中过得不好的证明。
郑观容盯着他嘴唇上的小口子，伸手倒了杯热茶给他。
叶怀没接，郑观容把茶杯放下，扭过叶怀的下巴，忽然低下头吻住他，舌尖舔过干裂的伤痕，还能尝到腥甜的血气。
叶怀一愣，随即伸手去推郑观容，郑观容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摁着叶怀的后颈，气息越来越凶狠，越吻越深。叶怀被逼急了，只好用牙齿反击，那么亲密的唇齿相依，弥漫着血腥味。
一个久违的吻结束，郑观容仍没退开，额头抵着叶怀的额头，呼吸中有更多汹涌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恨声道：“想跟你同归于尽。”
郑观容低低地笑了，“那也不错。”

第50章
这几间房子很宽阔，从书房到卧房，中间以绣画屏风隔开，处处透着主人的华贵与不俗。墙上挂着名家画作，条案上置着红釉春瓶，插着白梅。窗子是贝母磨成的明镜，上刻着花纹，天气晴朗的时候洒在地面上，随着日光的变化，姿态各不相同。
清晨天还昏黑着的时候叶怀醒过一次，那时郑观容起身上朝，房间里点上蜡烛，烛火荧荧，下人动作再轻手轻脚也免不了这样那样的细碎声音。叶怀闷着头往被子里面拱，红绫被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一截腰，腰上有杂乱的淤痕。
等叶怀再次睡醒，日头已经升了老高，叶怀起身，身边一件正经衣裳也没有，只好裹了一件素白的宽袖长衫，去屏风后略擦洗了一番。
屋子炭盆多，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叶怀走到门边，门还是推不动，外面有人守着，听声音是放春。
叶怀放缓了声音，“屋子实在闷得慌，便是不开门，窗子开大些也好呀。”
门外的身影略踟蹰了下，便去开了窗，只宽了二指不到。叶怀还想再说，放春道：“郎君，你晓得家主什么性子，莫要为难我们。”
一句话把叶怀堵了回去，叶怀叹口气，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可乘之机，便坐在长案后，写字静心。
郑观容下了朝回来，进到屋内，脱下身上的狐裘。房门打开了，下人们进来，换茶的换茶，换香的换香，之后便都立在外间，房门也没关。
叶怀往门口看了眼，郑观容看他端坐在书案后写字，笑道：“真沉得住气。”
叶怀不答，道：“你怎么这么有闲暇。”
郑观容端了盏茶放到叶怀的手边，“没有你同我作对，确实清闲了不少。”
叶怀冷哼一声，郑观容拿起他手边一摞整整齐齐的宣纸，那是叶怀在默的《左传》。郑观容拿过来看了，到椅子上坐下，道：“心烦意乱，字写的不似从前长进。”
叶怀去夺，郑观容没让他拿到，侧过身子慢悠悠的翻，却见里头有一篇不是左传里的文字，是叶怀抄来的一首词。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郑观容看完，微微一愣，叶怀趁机夺过来，一把都撂到炭盆里，火苗顷刻高涨起来，卷着宣纸化为灰烬了。
叶怀走进内室，郑观容跟进去，叶怀很快又出来，一面理着衣襟一面快步往外走，到有下人守着的外间，叶怀在窗下长榻边坐下。
郑观容撩开帷帐，坐到长榻另一边，叶怀看了他一眼，郑观容随意翻了翻抽屉，道：“摆局棋来玩吧。”
叶怀不想跟他玩，“辛少勉的案子结了吗？左右牵扯不到你身上了，这局又是你赢。”
郑观容不语，只是催着叶怀落子，叶怀随便放下一枚黑子，心里十分愤慨。在辛少勉案上，他认为郑观容的做法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郑观容不用政治手段，而是直接杀死了辛少勉，即使结案了叶怀也不服。
“就像你如今把我关在这里一样，”叶怀强调，“是完全不符合程序的事情。”
郑观容道：“有用就行了，我哪有功夫在这件案子上纠缠。”
“那你的时间都花在哪里了，”叶怀问：“陛下和皇后吗？”
郑观容顿了顿，看向叶怀，叶怀冷嘲热讽的表情之下，分明藏着试探。
郑观容没回答，他掐着叶怀的下巴，对他简直又爱又恨，“郦之，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你真正崩溃的样子。”
叶怀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他把郑观容的手拍开，在棋局上落下一子，“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只关我一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如今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朝堂上，叶怀在剪除郑观容的爪牙，宫里皇帝和郑太妃正想法设法动摇郑观容的根基，最好是从十多年前郑观容辅政时，就否决他的正当性。
郑观容捻了捻棋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逐个击破呢。”
叶怀手上捏着一粒黑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多了几分犹疑，看了棋盘上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合适。
恰在此时，青松忽然快步走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平阳侯夫妇进京了，陛下传郑观容入宫赴宴。
郑观容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凛然，他放下棋子，对叶怀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起身，叫上青松一道离开，外间守着的人呼啦啦也全都退下去。
叶怀略等了等，他看郑观容离去的匆忙，有些犹豫地走到门前。门一推，是松动的，叶怀心中一喜，他用力推开，眼前一片殷红色的衣摆摇曳，郑观容站在门外，负着手望他。
叶怀神色有些僵，待在原地没有动。
郑观容上前，拿起叶怀冰凉的手，将他推回到屋子里面，道：“你待在这儿，外人眼里你还待在大理寺，走出这道门，你可就是逃犯了。”
平阳侯夫妇回京一趟极为不易，边疆的事情不能有丝毫轻忽，等震慑了塞外敌寇，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定了，两人才能放心离开。
冬天雪路难走，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进了京。皇帝即刻在宫中为他们设宴庆祝，郑观容到的有些迟，他来时其他的宾客都已经坐定了。
少顷平阳侯夫妇进殿，平阳侯身形高大，虽然年近不惑，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气势很重。他身边站着郑明，郑明同样是武将，她有一副郑家人惯有的好相貌，却不似郑观容那样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十分爽朗洒脱，宫装穿在她身上，雍容里另有一股锐利。
平阳侯夫妇的席位都在郑观容身侧，平阳侯与郑观容打了个招呼，郑明目不斜视，只笑着看向许清徽。
许清徽有些犹豫，皇帝道：“这是家宴，不要拘束，把你的席位挪到你母亲身边吧。”
许清徽这才走到郑明身边，郑明揽着许清徽，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许清徽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亲近中更有一股崇敬，这是她的母亲，如参天大树一般坚不可摧的母亲。
“真好，”郑明感叹道：“一转眼，清徽就是大姑娘了。”
皇后笑道：“何止啊，清徽妹妹不仅是个姿容无双的美人胚子，还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姨母有此英才，实在让人羡慕。”
这事郑明早从许清徽的信里知晓了，她看向清徽，许清徽道：“谢皇后娘娘夸奖，只盼不让父母面上蒙羞。”
郑明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对皇帝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皇帝投桃报李，郑明身份又非同一般，也乐得给郑明和许清徽面子。
“清徽不要谦虚，闲暇时大可进宫陪陪皇后，”皇帝道：“皇后多看看你，日后的孩儿也能有你这般才思。”
“皇后有孕了？”郑明还没听到消息。
皇帝点头，郑明当即举起酒杯，“好，恭贺陛下！”
皇帝心中微定，不自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上除了他，还有一个郑太妃，神色都淡淡的，郑太妃对郑明还没有对郑观容的热络，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奉陪。
郑明接连喝了几杯酒，心中重重地叹口气，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女儿，借她驱散心中的阴霾。
宫宴散了之后，平阳侯夫妇和许清徽郑观容结伴出宫，宫道上，许清徽就忍不住和郑明说起自己的事，说她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虽为官员，却处处受人排挤，女子为官，实在不易。
“还有人敢排挤你？”郑明道：“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清徽却不愿意以权势压人，“他们诟病最多的，就是我的出身，我偏要堂堂正正的，叫他们对我有所改观。”
郑明摇头，“你还是太年轻，顾虑太多，难道你舅舅是个很堂堂正正的人吗？不耽误他现在做太师。别总想着体面，体面人最容易被欺负，撕破脸闹一场你就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
郑观容沉默不语，平阳侯似乎觉得应该为妻子的话找补一二，抬眼却见郑观容垂着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到宫门口，平阳侯夫妇便要回平阳侯府，许清徽自然是跟着他们，可是看着孤身一人的郑观容，许清徽有些犹豫，“阿娘，你刚回来，还未同舅舅好好说过话呢。”
郑明看一眼郑观容，郑观容登上马车，“你们自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郑明冷笑，“是，你最不耐烦这种场面，别人的温情你看着扎眼。”
郑观容瞥了眼郑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马车。
郑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清徽抱着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不安。
“算了，”郑明道：“今日舟车劳顿，我跟你父亲都累了，明日再聚吧，又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她哄了许清徽两句，许清徽这才露出笑脸。郑明扶着女儿上了马车，对走过来的丈夫低声道：“你看他那个死样子，真恨不得揍他一顿！”
郑观容回到叶怀这里，夜色已深，窗外明月高悬，洒下一地冷冷银辉。叶怀躺在床上，背对着郑观容，他其实没睡，但是闭着眼睛不想搭理郑观容。
郑观容脱掉外裳走上前，张开手臂，整个压上去。叶怀被压得呛了口气，没办法装睡了，不得不回过身推他。
郑观容顺势把叶怀抱住，脑袋往他衣襟里探，冰凉的面颊紧贴着叶怀温热的皮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他身上有股风雪的冷冽，因为刚洗漱完，还有种湿漉漉的气息，叶怀偏着头，皱着眉，“离我远点，你身上都是酒味。”
叶怀越这么说，郑观容抱得越紧，叶怀挣扎，郑观容蹭了下他的耳朵，轻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叶怀微愣，或许是因为深夜，郑观容呢喃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起青松带来的消息，立刻想起郑观容说过，他与他的二姐不合。
郑观容是为此而难过吗，叶怀的身体渐渐放松，他在想这会儿要不要说些什么，可是他没见过郑明，不知道二人什么情况，什么也不便说。
他正思考的时候，锁骨上忽然被人舔了一下，湿湿热热的，叶怀恼怒，“你——”
“给我做个灯笼吧。”郑观容想一出是一出。
叶怀一愣，“什么？”
“灯笼，你之前给我做过的，”郑观容道：“给我做个灯笼，我可以让你给你妹妹写封信。”
“真的？”叶怀把他从怀里拽出来。
郑观容道：“真的。”
叶怀仔细看着他，“你喝了酒，明天不会不认账吧。”
“没醉到这个地步。”郑观容摩挲着叶怀的腰。
叶怀重重拍开他的手，“好，我答应你。”
隔日郑观容便把材料都送来了，方方正正的木料，上好的轻纱彩绸，各种丝绦穗子。叶怀先找了两本书看，想做一种剔纱灯，就是在轻纱上刻出各种图案，点上蜡烛之后投出各种花纹。
不过这活太精细，叶怀失败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做了一盏六角灯，坠上丝绦，拿去给郑观容。
郑观容正在煮茶，一见这灯笼，十分高兴。叶怀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拿着信。郑观容示意青松，青松接过信，郑观容才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你家里一切都好，”郑观容一边摆弄灯笼一边道：“我着人去看过了，有一个大夫专门守着你家里人，你不必太担心。”
叶怀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室。
郑观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怀没有注意，他到书房去时，郑观容已经出去了。书房桌子上摆着那个灯笼，叶怀拿起来看，郑观容在上头做了画，画的是叶怀临窗写字时的场景。
叶怀看了一会儿，转着灯笼，最后一幅画上，郑观容写了一句诗。
到今犹恨轻离别。
叶怀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出离愤怒。他扬手砸了灯笼，撕碎了提着诗的那一片纱，木头框架比他想的脆弱的多，但劈裂的刺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郑观容走进门，看到地上狼藉的灯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怀！”郑观容语气愤怒。
叶怀回头看着他，“什么至今犹恨轻离别，太师大人在意离别吗，有一星半点后悔的意思吗？写这句话，平白使人生笑！”

第51章
这是同原来的那个一样的六角灯笼，大概是因为做过了一遍，这次叶怀做的又快又好，他对着光检查的时候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手艺不错。
后来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句词，原来刻舟求剑的愚人竟不止一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都涌过来。
叶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在留恋，那你罪该万死。
郑观容步步逼近叶怀，眼底翻滚着怒火，阴冷的眉眼反而在笑，“灯笼得罪你什么了，你自己愿意做的，现在又来砸它。你要这么恨，当初就别愿意啊。”
叶怀气得发懵，“当初，当初也是被你骗了！你同任何一个恶名昭彰的权臣没有什么两样，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愿一辈子寂寂无名也不会与你为伍！”
郑观容气得冷笑，“我在你面前有过矫饰吗？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叶怀，你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
他走向叶怀，一步步逼近他，“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一朝一刀两断，此前所有你都要推翻，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叶怀，你说我铁石心肠，我看你才是最无情无义的那个。”
郑观容咬着牙笑，掐着他的下巴，恨恨道：“从头到尾，但凡有过一点真心，你都不能这么对我。”
“真心？”叶怀冷笑，“我能同你讲真心吗？讲真心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再克制也掩饰不了已经发红的眼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太师大人权倾朝野，偏偏在我身上无法如愿吗？我告诉你，因为人就不能贪心。我就是因为贪心，我贪图你的权力，更贪图你这个人，所以我一错再错，一败涂地。”
叶怀看着他，皱着眉，像在忍痛，“我对你有所图，那我今天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我不恨这个，我恨......”
叶怀哽咽了一下，“我恨我真心实意爱过你，我恨我跪在父亲灵位前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后悔，我最恨我时至今日，还放不下你。”
郑观容愣在原地，像骤然被人塞进一颗滚烫的心，手足无措。
“别再逼我陪你演藕断丝连的戏码了，”叶怀看着郑观容，眼泪不堪重负从他通红的双眼中不断滚落，“我会当真的。”
叶怀还在哭，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眼睛里的泪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竟有那么多。
郑观容曾说他没有见过叶怀崩溃的神情，现在他见到了，他再次得偿所愿了，这次不需要京城到固南的三百里，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失去他的郦之了。
腊月二十封了官署，整个京城都在筹备过年，郑明回到郑府，家里同当年已经有很大的变化，她到处转了转，从陌生的亭台楼阁中寻找旧日的影子，找到了心里便暗自开心，随后又多几番惆怅。
郑观容坐在厅上，看着郑明一路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她进了厅内，一旁落座，郑观容便吩咐人上茶。
郑明接过茶，略寒暄了几句，郑观容都不接话，犹豫了下，郑明直接道：“我想把清徽接回去住几天。”
郑观容并不意外，道：“她常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个侍女随你一道过去吧。”
郑观容这样妥帖，倒让郑明有些无话，半晌，她道：“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快过年了，家里只你一个人，太冷清。”
郑观容看向郑明，“你可真大方，家人也愿意分给我。”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阴阳怪气的意思，“你——”
她把脾气压下去了，说起正事，“皇后有孕之事，你怎么看。”
郑观容道：“是喜事啊。”
“对你来说也是吗？”郑明问，“皇帝为什么召我回京，不就是怕你对皇后的孩子下手，想让我辖制你。别的我管不着，可是幼子无辜。”
郑观容有些不耐，“我还不至于对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那陛下呢，”郑明望着他，“你会直接对陛下下手吗？”
郑观容默了默，放下茶盏看着郑明，“二姐，你如今是打算站在陛下那边了。”
郑明一股无名火冲上来，“我谁也不想站！你是我弟弟，陛下是长姐唯一的孩子，我站在哪边你会高兴，我站在你这边你就满意了？”
“我逼你了吗？”郑观容冷静地反问，“你站在哪边我都接受。”
“你接受个屁，我还没有站在皇帝那边呢，你都能对我这么冷嘲热讽，我要是真站过去，你是不是就不再认我这个二姐了。”
郑观容没看她，“是你对我心里有怨气。”
郑明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清丽的眉眼带出几分怨恨，“我不该怨你吗？郑观容，你把清徽带走，让我们母子分离十数载，我不该怨你吗？”
郑观容沉默了下，再开口时语调依然冷静：“彼时时局不稳，你与平阳侯战功赫赫，我不把清徽留下，朝臣对你们能放心吗？如果一定要把你们召回来，那时边疆会如何？清徽换来的是你们二人的自由，和边疆十年的平稳。”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郑明红着眼，像发怒的狮子，“人人都能那么劝我，偏偏那人是你，郑观容，怎么能是你！”
郑观容避开她的目光，“我并没亏待清徽。”
“那是你欠她的！”郑明问：“你知不知道人都是会伤心的，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拿到你得失的天平上去衡量呢。”
郑观容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
郑明把茶杯的茶一口气全喝了，压下陈年往事的隔阂，缓了好半晌，道：“皇帝是长姐唯一的孩子，你真要对他下手吗？”
郑观容道：“皇后有孕，生男既立为太子，皇帝眼见是立住了。朝中重臣，但凡还有一点忠君的念头，都不会再偏向我。我的权力会一点点被他蚕食，你想让我什么都不做，这样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及早放手，权势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郑观容不语，郑明看着他，她与这个弟弟分隔已久，能想起来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真不明白你们都在想什么，”郑明道：“阿姐就一直在争，争着要嫁给赵王，争着要生世子，替她丈夫争皇位，替这一家子争权力。如今你们是飞黄腾达了，阿姐呢，那么年轻就没了。观容，你也学着她争，你就不怕步她的后尘。”
郑观容道：“如果今天是长姐在这里，她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赞同你逼死她唯一的孩子？”郑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郑观容定定看了一会儿，“你真不像个郑家人。”
郑明道：“我幸好不像郑家人。”
郑观容站起来，不欲再与她谈下去，郑明从他背后喊道：“郑观容，我告诉你，你早晚有一天会为了你的权势地位，牺牲掉真正重要的东西！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郑观容顿在原地，好半晌才重新抬步往前走。
叶怀病了，病情来势汹汹，躺在床上终日昏睡着。
他不想见到郑观容，又被困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好像自己给自己的身体施了法术，让自己昏昏睡去，这样就不必再见郑观容了。
太医来看过，后来索性就守在府中，开了几副方子总不见好，高烧反反复复。
郑观容走进屋，太医听见他的脚步声，越发颤抖起来，不住擦拭着额头的汗。放春和迎秋退到一旁，郑观容坐在床边摸叶怀的手，手是温热的，但他仍在睡。
“怎么样了？”郑观容问。
太医谨慎的回答，“晨起有些发热，这会儿烧已经退了。”
“那怎么还不醒。”
“这......”太医回答不上来，浑身上下连胡子都忍不住哆嗦。
郑观容压着心中火气，“都滚出去。”
房中的人忙悄默声地都退下去了。
郑观容把叶怀抱起来，抱在窗边榻上，汤婆子暖着叶怀的双脚，郑观容有点笨拙地用厚厚的毯子把叶怀整个包起来。
“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郑观容说：“你现在要是好起来，我就带你去看雪。”
怀里的叶怀没有动静，郑观容去摸他的面颊，面颊是湿的。
叶怀睡着的时候，总在无知无觉的流眼泪，不知道是因为身上难受，还是因为梦到了什么，一不留意就沾湿了枕巾。
“怎么有这么多眼泪要流呀。”郑观容轻声叹息。
这天夜里叶怀又发起了高烧，煮好的药端来，叶怀只是紧闭牙关，喝不下去。
郑观容贴着叶怀滚烫的额头，胸腔中心如擂鼓。
他怀抱着叶怀，轻轻抚摸他的肩背，想让他放松下来，可叶怀始终紧闭着嘴巴，烧的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郑观容没有办法，抵着叶怀的额头，却清晰地看到泪珠是怎么从叶怀眼睛里沁出来的。
“你又梦到什么了？”郑观容问他。
叶怀不说话，郑观容摸着叶怀发烫的脸，吻掉他眼角咸涩的泪水，低低地求他，“你喝药吧，叶怀，喝了药我就放你走。”

第52章
叶怀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青纱床帷，他躺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坐在床边，好半晌才能站起来。
窗外大雪纷飞，雪花被卷成一团团的雪棉，落在地上时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两个小厮在外头廊下守着煮药的罐子，一个拿了些栗子芋头放在炉子上烤，另一个忍不住去抓雪，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球。
聂香沿着回廊走过来，道：“别玩雪，小心冻手。”
小厮丢下手中的雪球，替聂香打帘子，聂香端着热茶进屋，一眼就看见正站在桌边去倒水的叶怀。
“阿兄，你醒了。”聂香惊喜地走上前，“你别动，我给你倒热茶。”
她拿了个杯子给叶怀倒了热水，叶怀接过喝了两口，缓解了嗓子的干哑，他问：“我怎么回来了？”
聂香道：“大理寺那边找到了新的证据，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便将你放回来了。”
她站在窗子边喊了一声，叫小厮把煮好的药端来，回过头还对叶怀抱怨道：“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烧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大理寺怎么照顾人的。”
叶怀闻见浓重的苦药味就有些皱眉，不过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闹着不吃药，等药碗凉了凉，便接过来一饮而尽。
聂香递上清水给他漱口，叶怀又灌下去不少热茶，才缓解了喉口的苦意。
“想吃点什么吗？”聂香让叶怀回床上躺着，“厨房炖的有鸡汤，我下碗汤饼你吃点好吗？”
叶怀点点头，聂香问，“还想吃什么？鱼吃不吃？”
叶怀掀开被子坐回到床上，说：“想吃炒红果，这次可以甜一点。”
聂香道：“我这就叫人去买山楂，买回去我给你做，想甜一点就多放糖，端到你跟前的时候还热腾腾的。”
她给叶怀掖了掖杯子，走出去叫小厮去买红果，自己往叶母那里说了一声，便匆匆去了厨房。
叶怀睡是睡不着了，他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躺在被子里还觉得暖和点。门外传来规律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少顷丫鬟扶着叶母走进来。
“阿娘。”叶怀坐起来就要下床。
“你不要动。”叶母走到床边，丫鬟搬了个椅子给她坐。
今日天气不好，她什么也看不到，叶怀靠着床头坐，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母亲，儿子不孝，叫你担心了。”
“左右除夕前回来了，能陪我过个年，还有什么可说的。”叶母摩挲着抚上叶怀的额头，又轻轻揉了下叶怀的脑袋，“怀儿，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叶怀道：“大理寺的牢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时没照顾到，就病了。”
叶母摇摇头，“你十二岁那年，同茶馆里一个说书人的孩子很要好，他给你讲故事，你总拿吃的给他。后来他把你攒下来给我打银耳坠的钱骗走了，你很生气，找到他家，让他爹还你。”
“钱虽然还回来了，可你心里难过的不得了，晚上偷偷哭，早起就发烧了。”
这事太久了，叶怀都已经记不得，叶母温声问他，“是又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叶怀喉咙里像塞着铁块，又苦又硬，他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我反正不会叫他好过的。”
“不是报复回去了就能不伤心的，你这个孩子。”叶母摸着叶怀的面颊，叶怀重新躺下，挨着叶母的手，闭上了眼睛。
除夕那一日，一整天郑观容都在书房里，夜色渐渐漫上来的时候，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去年此时郑观容尚有许清徽作伴，今年许清徽被郑明接走了。这一日对郑观容来讲，与其他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掌灯时候，外头忽然进来一个人，是郑季玉，他躬身立在下面，请郑观容去用晚饭。
这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郑观容想。
郑观容搁下笔，坐在书案后，问：“去承恩侯府了吗？”
郑季玉摇头，“没有。”
郑观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后悔了？”
郑季玉惊了一下，道：“不后悔。”
“说实话，”郑观容缓缓道：“随便说吧。”
郑季玉低下头去，半晌道：“不是后悔，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只是......”
郑季玉忽然跪下，“太师，我们真要如此做吗？”
权倾朝野光耀门楣是一回事，弑君夺位是另一回事，郑季玉满心挣扎，一方面郑观容像是某种无所不能的象征，另一方面此等悖逆又是郑季玉所不能接受的。
郑观容看得出他的犹豫，他在想，或许自己也是犹豫的，至少十年间，他在整个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候，并没肖想过皇位。
进一步不成，退一步呢，郑观容想，退一步有路可走吗？
郑观容道：“你年后就离京吧，算我给你指条明路，郑家与我三姐弟有恩，我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命。别想到回去找你父亲和妹妹，他们的位置并不稳固。”
郑季玉一愣，问：“那太师呢。”
郑观容不语，摆摆手让郑季玉退下。
郑季玉站起身往回头，心头一片凄凉。
除夕那天，叶怀在书房写信，他的朋友们，柳寒山，钟韫，江行臻都给他来了信。因为叶怀不在家，这些信都被耽搁了，叶怀一份份写好回信寄出去，能赶在元宵节前给他们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门外聂香换好了衣裳披上斗篷，问叶怀要不要出去采买东西，
今年他们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眼看要过年，东西都还没预备齐全。
叶怀说好，跟聂香一道出门，现在还开着的铺子不多了，好在吃食家里都不缺，叶怀和聂香买了半车烟花爆竹和一些零碎的装饰品。
去年叶怀买了两盆水仙，果然没有养活，今年聂香买了两盆山茶，一盆粉白色，一盆品红色，让叶怀说，还不如买几捆梅枝来的方便。
山茶树上挂着花，层叠硕大的花朵，看着很喜人。叶怀觉得这花怕冷，往火盆边放，聂香怕这花被火烤死了，一定要放到花几上。
两人挪了几回，叶母道：“该放炮仗了，出门放炮仗去吧。”
叶怀和聂香各拿了一枝香，在院里放炮仗，聂香搬出来一捆，要和叶怀出门去放，“多点一些，去去晦气。”
叶怀回屋穿了狐裘，跟着聂香一块走到门口，炮仗点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看雪地里噼里啪啦的炮仗。
这个时候叶怀才发现巷子口停着一架马车，有人从马车上下来，隔着雪地和炮仗溅起的烟，看向叶怀。
叶怀犹豫了下，叫聂香先回去。
聂香进到门内，叶怀走出去几步，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叶怀与他不大寒暄，只道：“已经好了。”
郑观容点点头，道：“冬天宜进补，你瘦了许多，要好好补补。”
叶怀没看郑观容，“不劳你费心。”
叶怀手里还拿着那支没点完的香，郑观容把香接过来，叶怀就把手缩回衣服里。
“我想起以前说过，想来日你我在朝堂并肩，”郑观容看着那一缕轻淡的烟，“这话不是假的，这段时间，你我虽然针锋相对，但有你在政事堂，做事情确实畅快地多。”
叶怀看他一眼，“太师这话不是在拉拢我吧。”
郑观容斟酌道：“我们可以谈谈。”
叶怀道：“没什么可谈，我欲肃清郑党，还朝政清明，无党无派的朝堂中，绝没有你的位置。”
“无党无派，”郑观容道：“你对皇帝还挺有信心的。”
“陛下到底是陛下，朝臣纵是对陛下有不满，也只能规训，可若是对你有不满，大可攻讦你把持朝局，立身不正。”
“朝臣上书劝谏陛下，陛下当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朝臣如果上述攻讦你，那是政敌，要除之而后快。自你掌权以来，朝廷乱象，皆因此而起。”
叶怀顿了顿，不大情愿道：“我知道你是个能臣，但朝堂有志之士又不止你一人，难道你能做成事，其他人就做不成？”
郑观容叹气道，“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叶怀听他提从前就想发作，郑观容忙道：“好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叶怀转头就走，雪地里留下他一串脚印，到门口叶怀忽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他。
郑观容站在原地，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因为等到了叶怀的回头，他忍不住对着叶怀笑了一下。叶怀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眉眼浮动着怒气。
他生气全在对自己，郑观容已经明白了，衣袂翻飞起来，郑观容忽然快步走上前，拉住愤愤转身的叶怀，按着他的后颈，粗鲁地吻在他的唇上。
叶怀推他一把，骂他，“这是在我家门口！”
郑观容只是笑，他松开叶怀，为他整理衣襟，一双手抚着他的衣领，动作慢慢的，极为不舍和缠绵。
“我走了，你别生气，我不看你了。”

第53章
元宵节之后，宫里辉煌的花树灯楼全都要拆掉，天没有一点回暖的意思，几场大雪不停地下。暖房里新开了几盆迎春，剪了枝子送到郑太妃宫中，郑太妃挑了一个白地青花净瓶，将几支明黄色的迎春仔细插进去，放在昭德皇后的画像前。
宫人小心走进来，回禀说平阳侯夫人求见。
郑太妃微顿，道：“请她进来吧。”
少顷郑明走进来，她没穿宫装，穿一件绯色圆领袍，蹀躞带，金玉簪，身段修长，英姿飒爽。
见郑太妃打量她，郑明解释，“方才去打马球了，会玩这个的人越来越多，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许久不玩了，现在上了马怕都要摔下来。”郑太妃目光围着郑明转了两圈，道：“那天清徽也是差不多的装扮，我看见吓了一跳，简直以为你返老还童了。”
“我也没多老啊，”郑明道：“你比我还小两岁呢。”
“怎么不老，”郑太妃笑道：“这已经是昭德皇后死去第十二个年头了。”
郑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下，郑太妃引她到内室，郑明捻了香，插进香炉里，她看着画上的昭德皇后，良久之后才道：“不像她。”
“我也觉得不像她，”郑太妃道：“画的太良善了些。”
郑明看了眼郑太妃，语气警告，“太妃慎言。”
郑太妃笑道：“她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还是她的亲妹妹呢，真是不了解她。”
郑明眉头紧皱，声音也淡下来，“我知道，你恨她。”
郑太妃有些讶然，“我？我不恨她？”
“你不恨她，那你为什么跟观容过不去。”
“郑观容。”郑太妃嗤了一声，她对郑观容的敌意由来已久，尽管表面上掩饰的很好。
“我真不恨郑昭，”郑太妃道：“幼时学堂上，她同我们说，女子生而聪敏锐利，上至仰观天地，下至洞察人心，无不可为之事。我视她为师，怎会恨她，我只是不喜欢她的结局。”
郑明看向郑太妃，郑家本家对家中女子的规训十分严重，那时郑昭说那些话，是不想看几个姊妹困局后宅，不得舒展。
郑太妃是能听进去的，总是跟在郑昭屁股后头跑。
“你见过她死时的样子吗，”郑太妃问，“那时你们都在宫外，只有我在她身边。我不能接受，她最后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如此衰败而默默无闻的死去。”
“或许她年少时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那么聪明，竟也有许多不可为之事。她在骗我，她既然骗了我，那我要恨她似乎也不是没有缘由。”
她看向郑明笑，一面说一面点头。
“我看你是疯了。”郑明道。
郑太妃神色忽然冷下来，“你是个叛徒，你不该离开京城。”
“我不离开京城能怎么样？”郑明想，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能把人变成这样，亲外甥，亲舅舅，还有一群骨肉至亲，就能斗成这样不死不休的样子。
郑太妃觉得郑明在装傻，“郑观容他不配做郑昭的继承人，他连女子都不是，如何能懂郑昭，如何能懂你我？”
郑明无奈道：“那你觉得陛下可以做那个继承人吗？”
郑太妃不语。
“还是说，你觉得你才是那个继承人，你想取代郑观容，成为另一个权臣。”
郑太妃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郑明忽然上前一步把墙上挂着的昭德皇后的画像摘了下来，郑太妃面色微变，她上去夺，被郑明轻轻松松推到一边。
“你真是在宫里待久了，把自己逼疯了。你跟观容较什么劲，你信不信他压根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你跟我阿姐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人都已经没了这么多年了，你输了她回来能嘲笑你吗，你赢了你自己心里会开心吗？”
郑太妃不听她说话，“把画还给我！”
“郑仪！”郑明呵住她。
郑太妃停下动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名字，足有十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你如今这样画地为牢，对得起阿姐的教导吗？”
郑太妃心中一震，郑明道：“我告诉你，我要离京了，因为放不下你所以来看你。阿姐当年是不愿意你入宫的，但是......”
她叹口气，“旧事不再提了，我觉得你有错，你不该挑唆观容和皇帝争斗，不管他们谁赢了谁输了，对我来说，对阿姐来说，都是失去至亲之痛。”
郑太妃冷声道：“那不是我的挑唆。”
郑明当然也清楚，皇帝日渐成年，郑观容不减跋扈，两人迟早要做个了断。
“不管谁输谁赢，”郑明道：“我都希望你帮我，保住另一个的性命。”
平阳侯府的校场上，平阳侯拿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许清徽在旁边看，她很给面子，一直鼓掌。平阳侯舞完长枪又耍拳，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郑明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出来制止，“清徽，你舅舅来了，同我换身衣服去见他。”
许清徽很惊喜，郑观容近来深居简出，不大爱出门，更别提来平阳侯府了。
跟着郑明进屋，许清徽换了衣服坐在妆镜前，郑明给她挑首饰，一顶金银珠花云雀冠，额上描着花钿，带一条宝相花形的璎珞。
看着镜中的许清徽，郑明真有些恍惚，许清徽摸了摸发冠，贴着郑明，道：“阿娘，你怎么样样都能做的这么好。”
郑明简直心都要化了，“我家小女真会说话。”
前厅里，郑观容与平阳侯已经坐定，正在说话。郑观容端着茶，问：“你们打算什么离京？”
平阳侯道：“就这几日就要启程，算上来回的路程，已经耽误两个月了，不能再等。”
郑观容点点头，“有什么缺的知会一声，我着人去办。”
郑明和许清徽走到厅上，听到他们在谈这件事，笑意淡了些，郑明刚想安慰许清徽，许清徽就走上前，笑着给郑观容行礼，“舅舅！”
郑观容看见她，面上露出一个笑，“回到爹娘身边了，开心吗？”
许清徽点点头，“就是舅舅不大愿意同我们一块。”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许清徽又问郑明：“什么时候走，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们。”
郑明犹豫了下，拉过许清徽，问道：“清徽，你想跟我们一起去边疆吗？”
许清徽一愣，“去边疆？”
她当然想跟父母在一起，可是她好不容易取得了进士的功名，也想留在京中做一番事业。
郑明斟酌着想劝她，郑观容直接道：“跟你母亲去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郑明横了他一眼，郑观容顿了顿，道：“你从来长在京城，人间富贵乡，未见过真正的苦难。去边疆，你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许清徽犹豫片刻，点头同意了。
郑明脸上立刻笑起来，郑观容道：“得空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喜欢的都带走。”
许清徽仍对郑观容有些不舍，“舅舅，那你呢？”
“小孩不要操心大人的事。”郑观容敷衍她。
郑明说他：“不识好人心。”
许清徽很习惯这样的郑观容，“那舅舅一个人在京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几人又谈了几句，郑明想起来什么，把从郑太妃宫里拿出来的那幅画递给郑观容。
郑观容打开看，道：“不像她。”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乐了。
许清徽和平阳侯先走，把地方留给两姐弟，郑明想说些什么，郑观容只是把画收起来，望向许清徽离开的背影。
郑明端起茶，调侃他，“知道你舍不得，赶紧找个媳妇儿自己生一个吧。”
“他要是能生，”郑观容道：“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郑明觉得郑观容脸上的神情可以用想入非非来形容，她惊奇地问：“真有这个人？”
郑观容却不答，起身道：“走了。”
没几日，平阳侯夫妇与许清徽离开京城，同时郑季玉自请去了蜀中，没了这个与景宁作对的顶头上司，景宁可以在刑部大展身手。元宵节之后叶怀去上值，头一件事就听说辛少勉案有了进展。
自叶怀入狱后，大理寺有个狱卒潜逃，被刑部抓获，据他供述，当日叶怀离开之后，狱卒趁四下无人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此举是受太师郑观容指使。
案情拿到朝堂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郑观容敢公然在大理寺牢狱中杀人灭口，那么他指使辛少勉的事不是更加悖逆。
郑观容流言缠身，索性告病闭门谢客，辛少勉案还在继续查，趁这个机会，叶怀让刑部去查郑党中其他作奸犯科之辈，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一点一点剪除郑党横行的枝丫。
那一日皇帝召叶怀入宫，晚上回到家，叶怀铺开纸笔，白纸黑字，详述郑观容的四大罪状。
其一专权僭越，威震人主；其二党同伐异，祸乱朝纲；其三：贪墨聚敛，穷奢极欲；其四擅行冤狱，罗织构陷。
纸上的字写的古拙有力，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叶怀拿着笔，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54章
有几日天气回暖，叶怀下值的时候顺便去药铺里拿叶母的药，路过酥酪铺，他给聂香捎了一份樱桃酥酪。从铺子里出来，路边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前跑。
叶怀好奇地望过去，听见他们嘴里说什么抄家，什么抓人，“......你不知道吗，就是郑......”
叶怀愣了一下，跟着这几个人一道往前走，走过两条街，他发现这不是往宣阳坊的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面闹腾腾的，应该就是犯事那家，叶怀记得这应该是郑家一个子侄辈的远亲，曾以巡察御史之名到苏杭等地欺诈商户数十万两，后来钟韫到江南审查贫困县府时，几个商户联名告上来，才算事发。
叶怀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遇见宫中来的太监，匆忙道：“叶舍人，我可算找着您了，陛下宣召。”
小太监接过叶怀手里的东西，叶怀不自觉摸了摸怀中已经写好的奏章，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算郑观容什么亲戚的，正被抄家的郑府，定下心来同太监一道进宫。
紫宸殿里，叶怀走进来，叩首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
叶怀站直身体，微微抬眼看了下，皇帝的桌案上摆着很多奏折，到叶怀进来之前，他才把手里的朱笔放下。
郑观容称病不上朝，皇帝终于可以调看政事堂的奏章，他并没太急着对这些奏章指手画脚，仍是按照包括叶怀在内的几位舍人的建议来谨慎批复。
不必皇帝再催促，叶怀将陈述郑观容罪状的奏折递上去，皇帝飞速看了一遍，又详细再看一遍，道：“好！写的真是好，简直是一篇檄文！”
“不愧是叶舍人，除了你，再没谁能写的这样字字珠玑！”皇帝放下奏章，感叹道：“借你这篇檄文，好像朕多年的郁愤也可释怀一二。”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叶舍人不要谦虚，御史台接连不断地上书要求清算郑太师，朕已经做了批复，太师之跋扈，有目共睹，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逃脱不得了。”
叶怀称是，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叶怀道：“我只怕太顺利了些？这么久以来，郑太师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桩桩件件并不冤枉他，他有什么可辩驳？”皇帝沉吟片刻，道：“姨母曾对我说过，没道理天时地利全在郑太师那里，或许此时就是朕与叶舍人的运道了。”
叶怀俯身道：“天佑陛下，肃清寰宇，乾坤再正。”
皇帝点点头，面上带出一点笑，“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朝中凡有大案，总因株连而人人惶惶，朕觉得连坐太过严苛，易伤及无辜。所以要你晓谕百官，只要郑观容伏诛，余下皆从轻发落。朝堂动荡非朕所愿，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
叶怀凝重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从书案后走下来，亲自扶起叶怀，“叶卿，倘若大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此后一段时间，朝堂上惩治郑观容的声势愈发浩大，郑党中或有互相检举的，或有自己站出来请罪，恳请从轻发落的，乱乱糟糟没个完。
叶怀一直在等郑观容的后招，但是并没有。到春闱前后，士子涌进京城，传颂着叶怀写的那篇文章，清算郑观容的呼声来到了一个顶峰。
先是范阮二位中书舍人被罢官，再有刑部和大理寺将郑观容的罪状悉数呈上，形势越发急迫，皇帝终于发布了诏令，缉拿郑观容。
到御史台同大理寺真正去郑家抄家那天，叶怀反而没在场，他忙着处理奏章。后来饭馆里吃饭时听人提起，说郑家是如何富丽堂皇，从中抄出来多少逾制的东西。
叶怀安静地听，紧接着又听到人说，郑家的仆从早被遣散了，去抄家的人到的时候，偌大的郑府只剩郑观容一个。
叶怀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真实感，他以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郑观容的倒台来的如此轰轰烈烈，摧枯拉朽。
郑家宗亲中倒向郑观容的人已经全被肃清，平阳侯和郑明没被波及，一来郑明这位姨母比郑观容这个舅舅做的称职些，二来这两人肩负着边疆重责，郑观容当政时便尽力不使朝堂斗争波及边疆，皇帝有样学样，也没有轻易动作。
舍人院里剩叶怀自己，他从早到晚忙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那边皇帝来人传召叶怀进宫。
晚霞的余晖落在恢弘的紫宸殿上，将金殿照得熠熠生辉，大殿前黑的发亮的地砖上，郑观容跪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罩衣，手上带着冰凉的枷锁，一双眼睛闭着，神态平和。晚霞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渡了一层金光，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动魄惊心。
叶怀从他身边走过去，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到郑观容，忽然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走到殿内，皇帝正在写东西，一旁方方正正的匣子中放着他的玉玺。皇帝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见了叶怀，他摆摆手叫叶怀起来，笑着道：“叶舍人，朕该给你升官了。”
叶怀道：“谢陛下抬爱，但微臣这般年纪便居中书舍人之位，已经夙夜不安，不敢再受拔擢。”
“这怎么行，”皇帝道：“你是功臣，屈了谁都不能屈了你，朕要晋你做中书侍郎，圣旨已经写好了，你等着领旨就是了。”
叶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道：“朕还有一份旨意，是给郑太师的，你去宣旨吧。”
叶怀心中重重一震，给郑观容的圣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宫人把明黄的圣旨捧到叶怀面前，叶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绸，奇特的触感慢了一拍才被叶怀感知。
他拿着圣旨，缓慢起身。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先打开看看吗？”
叶怀把圣旨打开，略过对郑观容种种悖逆的斥责，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着贬为庶人，配奉皇陵，禁锢终身。”
叶怀心里骤然一松，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打算杀他？”
皇帝叹口气，“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他可以对朕不仁，朕却不忍心对他不义，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叶怀不语，一瞬间的轻松略过，此时面对郑观容的疑虑又占了上风。
皇帝看着他，问：“叶卿，你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叶怀沉吟片刻，“郑观容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旦卷土重来，恐怕后果不可估计。”
皇帝抚掌笑道，“叶卿果然是忠心为君，你二人本为师生，朕以为朕不杀他，你会高兴才是。”
叶怀微微一愣，看着皇帝那种神情，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皇帝却不再说什么，“去宣旨吧。”
叶怀走出紫宸殿，走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似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明明是跪着的那个，却十分从容地将叶怀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笑道：“恭喜叶大人高升。”
叶怀拿着圣旨，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郑观容问。
知道你自己不会死。叶怀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一旁的太监催促他宣旨，叶怀深吸一口气，打开圣旨。
圣旨还未宣读，郑太妃忽然匆匆赶来，“叶大人，且慢！”
叶怀和郑观容都看过去，郑太妃走到近前，看了眼郑观容。
她与郑观容从小时候起就相看两厌，这会儿看着郑观容这样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很不屑，觉得他死到临头还要装的这么坦然。
郑太妃本不想来的，她因郑昭而恨郑观容，难道现在要因为郑昭来救他吗？叫郑昭知道，一定要笑她。
可郑太妃到底已经来了，她心里想，就算为了郑明吧，她只向皇帝说几句话，能不能救下郑观容，郑明都不能怪她。
“我同陛下说两句话，”郑太妃看了眼叶怀手中的圣旨，“你略等一等。”
叶怀称是。
郑太妃走进紫宸殿，皇帝看见郑太妃，有些惊讶，走下来道：“姨母怎么来了？”
郑太妃面上看不出什么，“我来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郑观容。”
皇帝一边扶着郑太妃落座，一边道：“朕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皇陵。”
郑太妃的动作猝然停住，“你不杀他？”
皇帝反问：“姨母觉得是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
郑太妃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比叶怀要了解这个她看大的孩子，所以叶怀答错的题，她察觉到了陷阱。
“杀也好，不杀也好，总归都是陛下做主，容不得旁人置喙。杀郑观容是他罪有应得，不杀郑观容亦是陛下有海纳百川的魄力。”
皇帝笑了，道：“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朕实在不忍心杀他。再有，叶怀扳倒了郑观容，朝堂之上风头无两，朕怕他日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着留下一个能钳制他的人也好。”
郑太妃立刻想到了郑博，想到了郑皇后，还有自己，她指尖微微泛凉，面上笑着赞叹，“陛下行事谨慎。”
郑太妃走出紫宸殿，叶怀还站在那里，等着宣旨，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疑虑，显得心事重重。他面前跪着的郑观容反倒在笑，贴近了同他说什么话，郑太妃没心思去听。
等郑太妃走了，紫宸殿里出来人，让叶怀宣旨。
叶怀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郑观容手上挂着枷锁，俯身道：“罪臣接旨。”
叶怀把圣旨递给他，郑观容却用手指勾住了叶怀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似妖似幻，“叶大人，前路只有你自己了，我盼望你能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自这天之后，叶怀没再见过郑观容，郑观容被皇帝带走了，说是送去皇陵为昭德皇后守陵。叶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被皇帝秘密处决，浓郁的血流了一地，像他身上的官服。
叶怀从梦里惊醒，之后再睡不着。
这样的梦做了不止一回，叶怀心里怀疑，郑观容或许已经死了，这才能托梦给自己来伸冤。
白日里叶怀去上朝，穿着庄重的深绯袍，站在最前面。自郑观容倒台，叶怀成为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起草诏书，审议奏章，每日出入宫廷，陛下有什么事情，一定先同他商议。
几位尚书大人同他寒暄，明确属郑党的那些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他一些人，虽称不上结党营私，到底在郑观容鼎盛时期有过来往。郑观容倒台之后，这些人是最惶惶不安的，迫切希望从叶怀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叶怀只好再三强调说，“陛下宽宏仁善，罪首尚且未处极刑，又怎么对诸位多加苛责？只要诸位大人以后尽心侍君，陛下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忠心。”
这话说完没多久，早朝上，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前中书舍人阮自衡，说他曾在五年前青州盗匪劫狱案时延误重要诏令，致使盗匪被逼劫狱，砸抢州府县衙，造成十二名官吏死伤。
这事叶怀有印象，当时的阮舍人不同意招降盗匪的做法，曾在朝中吵过几天，也就因为招降诏书迟了，几十名盗匪冲进县衙，造成了后来县衙中人的死伤。
当日郑观容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细论下来也未必是阮舍人故意延误诏令。可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上，响应的人竟然不少，或是对阮自衡心存怨恨，或是想以此与郑党割席，证明自己的清白，纷纷上书要求把阮自衡压回京中受审。
阮自衡已经贬官回乡，叶怀本不予理会，可是接二连三的上书惊动了皇帝，皇帝命大理寺把人带回重审，判杖八十，流放一年。
这份旨意叶怀先看到，他按住没有往下发，亲自进宫去见皇帝。
此时已经是五月，自郑观容被幽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朝中并没有因这个人的消失而平静下来。叶怀认为，不该惩处阮自衡，应该尽力消解郑观容在朝中的影响，哪怕是负面的。
紫宸殿里微微有些闷，天气渐渐热了，人心也浮躁起来。皇帝听叶怀说完，有些不耐的扔下了笔。
“你怎么这样糊涂！”
叶怀一愣，没有说话。
皇帝道：“阮自衡的事不算大事，流放一年也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你偏偏不该这时替阮自衡求情。谁不知道你曾是郑观容的门生，在这件事上替阮自衡求情，岂不是与郑观容纠缠不清？平白受人话柄。”
“可是......”
“叶怀，”皇帝道：“朕看重你，不想你为人攻讦，你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皇帝说的苦口婆心，叶怀没说话，心里很憋闷。恰在此时，宫人慌张走进来，说皇后要生了。
皇后有孕之后一直住在紫宸殿后殿，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叶怀，大步往外走。
叶怀一直在外殿等着，少顷郑太妃也来了，同叶怀点点头，便往后面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殿有动静传来，小太监面色惶惶，看起来不像喜事。
叶怀心里咯噔了一下，退到一边候着，没见皇帝回来，却等来心事重重的郑太妃。
郑太妃告诉叶怀，皇后生下一个死胎，悲痛欲绝，皇帝在陪着皇后，顾不得其他事了，让叶怀先出宫去。
叶怀称是，路过郑太妃身边时，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竟真被他说中了。”郑太妃喃喃。
叶怀倏地回过头，“谁？”
郑太妃回过神，“没什么。”
她匆匆离开了，叶怀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回到家，叶怀浑身疲累，他把皇后的事情告诉叶母和聂香，叶母念了声佛，道：“怎么会这样，一个多时辰能生下来，算是顺当的，怎么偏偏......”
叶怀没说话，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郑观容，郑观容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笑着。
从梦中惊醒之后，叶怀坐起来，一坐坐到天明。
肯定是死了吧。叶怀心里想。

第55章
阮自衡被流放之后，朝中忽然旧事重提，掀起清算郑观容的风气。
不说郑党，就说曾被郑观容挺拔过的官员，曾在郑观容做科举主考官时考上来的官员，再至应答过郑观容的话，在郑观容生辰时送过礼，全都要被拉出来，审判一番。
更有甚说，皇后丧子，便是因为郑观容煞性太重，宜将郑观容改判死刑。
叶怀怒不可遏，这与构陷污蔑已经没什么不同。
他去见皇帝，皇帝因丧子伤痛不见人，叶怀就在紫宸殿外等着，太监再三过来说请叶怀回去，叶怀只是不动。
盛夏五月的天，烈日高悬在天上，照着金殿发出强烈的使人晕眩的光，叶怀在酷日中站了两个时辰。
不期然想起某一年，也是这样站到双腿麻木，在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中，有人衣袂掀起尘埃，缓步走进来。
叶怀睁开眼，太监脸上笑得挤出褶子，“大人，陛下传召您了，快进去吧。”
叶怀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脚，才迈步往里面走。
紫宸殿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一走进来，就感到从脚底升起的凉意，皇帝站在窗边，穿着便服，神情有些阴郁。
叶怀走到近前，跪下行礼。皇帝背对着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朕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吗？”皇帝叹口气，“你就不怕你也被拖进清算郑观容的风波里，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吗？”
叶怀道：“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面见陛下。陛下曾说过，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如今朝堂掀起这场风波，已经违背了陛下的初衷。人人自危，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朝廷。”
“这是关乎朝廷社稷的大事，难道一个郑观容在失势之后，还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吗，陛下已经定下了对郑观容的惩处，朝廷再因此事议论纷纷，岂不是视陛下天威于无物！”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怀，“依你今日这番言论，可将你视为郑党同罪论处了。”
“陛下降罪与我，我也要说，”叶怀道：“朝堂是陛下的朝堂，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难道因为天下万民曾在郑观容的治理下，就要抛弃这天下万民吗？”
皇帝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朕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起来吧，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务必弹压下这股不良风气。”
叶怀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回到政事堂，叶怀将所有互相攻讦的上书全部按住不发，又申饬了几个御史，措辞严厉，说他们无事生非，卖弄唇舌，气量狭小，行为全是沽名钓誉。
皇帝也再次表态，不许再提郑观容事，如此勉强将这股清算之风压了下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唯独阮自衡，像一根刺卡在叶怀喉咙里。叶怀没办法把阮自衡弄回来，他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刚流放没多久，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天威。
左右人劝叶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叶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提拔了六位中书舍人。
谢照空，钟韫的师兄杨秀，这二人与叶怀有旧，关系尚可。一个与叶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姓齐，出身太常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
一个郑博的门生，姓罗，背地里骂叶怀朝秦暮楚，卖主求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六部中选出的人，特点是听话能干，从不多话。
叶怀与他们一一见过，便各自安排他们去做事，齐舍人本以为初次见面，怎么也能同叶怀多交谈些，没想到叶怀全没这个意思，只有谢照空走到叶怀面前，对叶怀曾救他的事表示了感谢。
一整天这位齐舍人都在观察叶怀，发觉叶怀对海运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所有的奏章都由他自己亲自看过。
齐舍人原本没去碰海运，这海运是罪臣郑观容主办的，他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把这些奏折都分给了谢照空。
如今看叶怀对海运之事如此看重，便又找谢照空换了几本回来，凑到叶怀面前请教。
叶怀同他详谈几句，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齐舍人都有一套长篇大论，末了一定加上一句叶大人英明。
叶怀默了默，叫来谢照空，把这些奏章还给他，又拿了些奏章给齐舍人，“齐舍人出身太常寺，安南朝贡之事便全交由你负责了。”
说罢，不等齐舍人说话，叶怀重新埋进奏章里。
到下值的时间，各人散去，叶怀换了常服，去了晚照楼。
春耕顺利进行，柳寒山也完成自己的事情，前几日刚回京。
京中剧变他已在叶怀的信中听说了，回到京城之后，竟有不少人因为他与叶怀的关系赶着来巴结，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混准没错。”柳寒山看着叶怀，心里感叹，中书侍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叶怀捏着酒杯，“低调些吧，你看我今日风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跟郑观容一样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柳寒山有些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而且郑太师不是没死吗，只是幽禁。”
叶怀顿了顿，“我忘了。”
梦做了太多，都快当成真的了。
柳寒山替叶怀倒酒，小心地问：“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怀有些话，实在是无人可说，“也是才发现，做到这个位置上，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些新的感悟。”
他看着柳寒山，“你说，别人看如今的我，会觉得在看另一个郑观容吗？”
柳寒山愣住，“怎么会！”
叶怀没有再说，他心里想，至少皇帝是这样觉得。
雅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柳寒山去开门，来人是齐舍人。齐舍人提着酒杯酒壶，殷勤走到叶怀面前，“我正在此地与友人吃饭，听说大人在此地宴客，特来敬杯酒。”
他看向柳寒山，“这位就是柳县伯吧，果然英姿不凡。”
叶怀站起来，对柳寒山道：“这位是齐守节，齐舍人。”
柳寒山忙举起酒杯，“见过齐舍人。”
齐舍人同他敬了杯酒，又举杯看向叶怀，叶怀没拂他的面子，也同他碰了一下。在叶怀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之前，齐舍人退了出去。
柳寒山重新坐下来，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叶怀道：“我总觉得这是另一个辛少勉。”
前不久叶怀过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辰，未到而立之年，却觉得已经认识了足够多的人。他后来再见其他人，觉得这个像辛少勉，那个像钟韫，总用从前的人去形容以后的人。
“以后会出现一个像郑观容的人吗？”叶怀问。
柳寒山望了他好一会儿，嘀咕道：“大人，您不是有后遗症了吧。”
“什么后遗症？”叶怀道：“我不怎么生病。”
“因为郑太师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所以你后来看到有类似作风的人会紧张，会警觉，看到自己身上有类似的特质，也会尽力避免。”柳寒山道：“你可以给它取名叫郑观容后遗症。”
“还有这种病？”叶怀心想，没道理吧，我想做的事情都快完成了，难道还给我自己落下个病吗？
他又想，按照柳寒山的说法，朝堂之上掀起清算郑观容之风的那些人好像都得了这种病。
“连陛下也未能幸免呢。”叶怀喃喃。
与柳寒山分开之后，叶怀往家走，夏天天长了，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将将黑透，晚风一吹，叶怀只觉酒意翻滚，眼睛又酸又涨。
“叶大人！”
叶怀走到家门口，听到声音往回看，只见齐舍人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走过来，“叶大人且留步。”
叶怀无奈道：“怎么又是你。”
齐舍人道：“晚照楼新上的菜品，打听到叶大人今晚宴席上没有这道菜，所以想着无论如何带给您尝尝。”
他转头，看见叶怀家的门，大为感慨，“叶大人真是廉洁奉公，竟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实在是让我等觉得羞愧。”
叶怀心里想，不用再说了，知道你比我住的好，等我查查你，看你贪污了没有。
他喝了酒，嘴巴慢吞吞，脑子倒快得很，漫无目的地想。
“你回去吧，”叶怀道：“我要回家了。”
齐舍人道：“大人别见怪，实在我对大人有一腔仰慕之情，想大人这般年纪，居中书侍郎之位，又在为陛下清除郑党中立下汗马功劳，何等的忠心爱国。下官必定以大人为......”
叶怀打断他，“你不知道我原来是郑观容门下吗？”
齐舍人立刻道：“一定是卧薪尝胆，大人在郑贼门下忍辱负重，实在不易，下官钦佩！”
叶怀推门的手愣住，哦，原来他们的旧事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56章
紫宸殿里，皇帝召集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
天气闷热的厉害，云彩都是静止的，只有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青铜冰鉴中的冰渐渐化开，皇帝议完正事，吩咐人上茶。
饮茶的间隙，他忽然说：“为感皇后丧子之痛，朕要建一座望归台，众卿以为如何？”
罗舍人很快响应，说这是陛下爱护皇后的心，必能感动上天，再赐麟儿。
杨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他认为建造望归台劳民伤财，有损陛下仁德简朴之名，更怕上行下效，形成大兴土木之风。
皇帝没说什么，但是神态有些不悦，把众人屏退之后，皇帝独留下叶怀。
“这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人常说少年夫妻，皇后与朕是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这个孩子没了，落在我们心里，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皇帝看向叶怀，“朕想安慰皇后，也盼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再次投身到皇后肚子里。况且，朕自认不是奢靡之人，当日开海运时，多少大船都修建了，一座望归台，又能花费多少。”
叶怀躬身立着，眼眉低垂，看不清神情。
皇帝问他：“叶卿，你明白吗？”
叶怀微一沉吟，“微臣明白。”
出了紫宸殿，叶怀往政事堂走，天边积攒了越多越厚的乌云，叶怀刚走过乞巧楼，倾盆大雨就倒了下来。
小太监引着叶怀退回来，上乞巧楼避雨，楼里有人，两列侍卫宫女候在楼下，小太监一问，知道楼上是郑太妃。
不多时一个主事女官下来问：“来人是谁？”
叶怀道：“中书侍郎叶怀，拜见太妃，误入此地避雨，请太妃勿怪。”
女官回到楼上，少顷，走下来道：“叶大人，太妃有请。”
叶怀缓步走上楼，几位宫人站在楼梯口或者墙柱边，郑太妃坐在檀木屏风前的长榻上，手边有一盆栀子，窗户推开半扇，哗哗的雨声钻进来。
这嘈杂的雨声里，郑太妃一面剪花一面赏雨，反而显得宁静。
“叶大人这是刚从紫宸殿出来？”郑太妃问。
叶怀称是。
郑太妃把身边的人全都挥退，只留下叶怀一个，“你知道陛下想要建造望归台的事情了？”
叶怀点点头，“陛下方才正议此事。”
郑太妃正色道：“你不要阻拦陛下，陛下是以此来试探你们。”
叶怀面无表情，他看着郑太妃，印象里郑太妃是皇帝一派。她今日提醒自己，是出于好心，还是和皇帝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呢？
叶怀心里转过一圈，道：“谢太妃提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郑太妃点点头，叫人上了茶，叶怀坐在一把椅子中，看着澄明的茶水。他想起皇后丧子那日，郑太妃说，真叫他说中了。
这个他是谁，叶怀一时半刻没有动作，只是望着郑太妃。
郑太妃问：“怎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沉吟片刻，叶怀摇摇头。
略等了一会儿，等雨小一些了，叶怀便告辞撑着伞离开，他踏进雨里，掀起的衣角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锈红。
回到政事堂，几人商议此事，杨秀坚决不同意，谢照空不说话，经过一次牢狱，他做事谨慎了很多。另外两位年长的舍人从来都是听话干活，不发表什么意见。
罗舍人不理他们，自顾自地向叶怀推荐，请哪位名家建造，哪个地方的木料好，哪个地方的漆料好。
叶怀看向齐舍人，“你觉得呢？”
齐舍人斟酌道：“我看未为不可，海运上有钱，从郑家抄家的时候也抄出来不少，建一座望归台绰绰有余，倒称不上劳民伤财。况且，皇后丧子确实是件悲痛的事，陛下建望归台也是一片爱子慈心，不离仁善之德。”
叶怀点点头，他叫其他人先去忙，留下杨秀和谢照空。
其他人都去了，只有齐舍人，因为自己没有被留下，有些不满。
等厅里一空，杨秀立刻忍不住了，“大人，你真同意建望归台？”
叶怀抬手止住他的话，“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做，做的好与不好都是有罪，你们想好了再决定做不做。”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齐舍人眼瞅着叶怀和杨秀谢照空谈完，二人便匆匆离去，他想打听打听叶怀说了什么，刚站起来就被叶怀叫去。
“陛下要修望归台，你与罗舍人商量着，我怕罗舍人为讨陛下欢心，用料太靡费，你帮他看着些。”
齐舍人看了眼离开的杨秀和谢照空，笑着道：“大人交待，下官一定办好。”
建造望归台的章程半个月之后罗舍人便整理了出来，叶怀把这份奏折截下来，说要亲自交给陛下。罗舍人面上称是，背地里骂他抢功，是个卑鄙小人。
大朝会上，皇帝再提建造望归台的事，朝臣多多少少听闻了风声，有些人保持沉默，心里不同意，一些人曾因郑观容之事受连累，觉得此时正是向皇帝投诚的好时机。
皇帝把众人的神情收归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叶怀身上，叶怀顿了顿，迈步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却没拿出那份罗舍人苦心孤诣的建造章程，只道：“陛下与皇后丧子，举国同悲，闻听京城百姓为安慰陛下与皇后，自发裁剪百子被，汇集了成千上万块，呈到御前。”
他一摆手，两个宫人抬着一摞锦绣，铺展开来，是由整整一万块四四方方的布料拼凑而成的巨大的百子被，每一块布料都有刺绣，刺绣说不上很精致，胜在花样多。
有绣着梅兰竹菊各种花卉，绣着柿子，石榴各种吉祥果子，蟋蟀，蜻蜓，燕子各样虫鸟，技艺高超些的，绣亭台楼阁，还有绣福字绣寿字的。
偌大一张百子被，殿内根本展不开，两个宫人捧着，一展一边收，满堂无不惊叹。
上首皇帝的表情看不分明，叶怀又道：“千万块刺绣，这是百姓抚慰陛下与皇后之心，盼望陛下与皇后能再添麟儿，然陛下和皇后不独皇嗣之父母，也是天下万民之父母。恳请陛下推爱子之心及万民，节哀思之痛以泽苍生。”
朝臣山呼万岁，齐声颂道：“陛下圣德昭彰，仁泽浩荡。”
叶怀低着头，好半晌才听到皇帝的声音，“诸位爱卿说的是，是朕太沉湎悲痛了。今日看见万民之心，必当夙兴夜寐，不负先王与百姓所托。”
消息传到郑太妃处，郑太妃十分惊讶，原来叶怀答应的好，其实自己的提醒根本没听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郑观容身边待下去的。”
回到紫宸殿，皇帝再难掩饰愤怒，他问叶怀：“不过区区一个望归台，能用多少钱，你为什么几次三番阻拦，寻常百姓尚能花些钱财以寄哀思，朕怎么就不可以！”
叶怀跪在地上，语气平缓，“国库是有钱，也只是才充裕起来，况且这些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枚铜板都该慎重。陛下贵为人主，更该克制私欲，免开奢靡之风。”
“克制私欲？”皇帝嗤之以鼻，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郑观容就不是个会克制欲望的人。
“怎么郑观容当政时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了朕这里就有如何多的规劝和束缚。”
叶怀忍不住抬眼瞪他，“所以郑观容是罪臣，是于国有害！陛下这也要跟他学吗！”
皇帝说不出话，气的甩袖离去。
叶怀跪在地上，气的脸都白了，这是什么话，皇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堂堂一国之君，你要是想学郑观容，那我又何苦——
叶怀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袂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一路上只觉得胸中压不住的气愤。
走了不知道多久，再一抬头，走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池水，左手边是一片茂盛的桂树，叶怀熟悉的宫墙和兴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
他站住脚，打量了一下，想起两年前，皇帝曾让各地进献桂树到宫中，取名清光园，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叶怀从没来过这里，也不想在宫中多逗留，想去寻个宫人替自己引路。
他往里面走，一株一株的桂树长得很茂密，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有些桂树没到开花的时节，有些是四季都开花的，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郑观容也曾送过一株桂树入宫，叶怀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枝干，不过那棵树现在就是在这里，叶怀大概也认不出。
树丛掩映中有个人影，叶怀收敛了情绪，他看过去，刚走一步，就顿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云灰的薄衫，衣料素净得没有一点花纹，衣摆已经洗的有些泛白，胜在布料轻薄柔顺，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段。
他提着木桶，给桂树浇水，动作慢悠悠的，乌黑的长发用木簪子挽起来，如果不是他手脚上的锁链，看起来真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隐士高人。
浇完一棵桂树，他直起身，若有所觉看过来。
叶怀立刻背过身，好像自己看不见他，他便看不见自己一样，在桂树林里，如此手足无措的掩耳盗铃。

第57章
深褐色的枝干和浓绿的树叶中，叶怀站在那里，穿着红罗衣，修长的身段，窄窄的腰，轻薄的衣衫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子，在他身上洒下几点光斑，风吹起树冠摇摆，斑驳的光也一晃一晃。
“来都来了，躲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观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皇帝不杀我自然是有别的用处，放在皇陵做什么，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啊。”
叶怀不语，他看向郑观容，看他两手之间冰凉沉重的枷锁。
郑观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叶怀并不看他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死了。”
郑观容笑了一下，“就那么恨我？”
叶怀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微乎其微，“可能是因为，你不死我心不安。”
郑观容摇摇头，有些伤感，“叶怀，我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叶怀没说话，无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郑观容的时候总能想起许多往事，在梦里，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叶怀想到从前，几乎以为自己后悔了。
可是一看到活生生的郑观容，他那颗心立刻武装了起来。
“你不是会引颈就戮的人，”叶怀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这话就叫我很伤心了，”郑观容看着他，“我已经一败涂地，仰人鼻息才勉强留一条命，你却还这样说。”
郑观容朝他走近，叶怀猛地退后一步，郑观容揣着手，“怕什么，我现在是阶下囚，能对你做什么？”
叶怀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郑观容有些无奈，他不动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叶怀。
叶怀避开他的眼，“我走迷了，在宫里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
郑观容给他指路，“往那边一直走，走出林子是夹道，往右转就回到宫道上了。”
叶怀转身离开，郑观容忽又叫住他，含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声音追上来。
“对了叶大人，近来过得怎么样，春风得意吗？”
叶怀脚步顿了顿，他没回答，径直离开。
没几日，叶怀从原来的清流中提拔了两位拾遗，规劝皇帝的言行，随时发现并指出皇帝的过失，还换了位新的起居郎，侍奉皇帝身侧，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叶怀给钟韫去了一封信，询问他要不要回到朝堂上，如今正是他应该回来做事的时候。
当日钟韫被逼离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张师道名声受损，如今皇帝以佐命之勋，匡弼之功将张师道配享太庙，张师道的身后名再不必担忧。
如果钟韫愿意回来，叶怀会尽力保全他的名声，末了，叶怀还说：“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不仅仅为规劝陛下，也为从旁审查我，勿使我犯下大错。”春风解意
信寄走，一时半刻到不了钟韫那里，隔日叶怀到紫宸殿议政，除了几位中书舍人，他还把新提拔的几位拾遗带上了。
皇帝的面色不算好，但当庭并没有发作，只是按照往常与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他自认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隔日两位拾遗便上了长篇大论的奏章。
皇帝在议政中，说话应清晰明了，不可模棱两可，由着朝臣去揣摩上意。臣子所请的事情，应立刻给出决断，不能以沉默做拖延。如此等等，到最后，连一句玩笑话也不能说，认为这样没有君主的威严。
皇帝气死了，他问叶怀：“你知不知道，他们也上书弹劾你，说你专断自用，不能兼听。”
叶怀道：“两位大人上书正是微臣未查之处，微臣一定三省吾身，有则改之。”
皇帝冷笑，“朕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受这般古板迂腐的约束！”
“这便是郑观容另一过错，”叶怀道：“忝居师保，训导不周，以致陛下圣德未臻，他愧对昭德皇后。”
“朕圣德未臻？！”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叶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怀俯身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陛下是人君，是万民所向，亦是臣之所向。臣恳请陛下，勤勉政事，爱民如子，闻过则喜，有纳谏之量，反躬内省，勿步前人后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怀，他看似跪着，却恨不得压在自己头上，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把心中的愤怒压下去，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走吧，今日这番劝谏，朕记下了。”
叶怀走出紫宸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边的太监听到了殿内的争吵，这时都不敢上前。叶怀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的也很慢，一抬头，看到一扇门，门上挂着清光园的牌匾。
这是清光园的正门，不过园门紧闭着，用两把黄铜锁锁着。
叶怀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不一会儿从路那边过来一个小太监，提着两个包袱。他走到清光园门前，把门打开，两个包袱往门里一扔，接着又把门锁上，转身离开了。
叶怀想了想，沿着上次的路从翰林院后面的夹道绕过去，今天的林子里没有人在浇水，叶怀绕来绕去绕到了门口，两个包袱还扔在地上，叶怀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根蜡烛，一些纸和墨。
他把东西拿起来，沿着石子路往里面走，穿过两侧的桂树，便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的门大开着，有个人坐在椅子里乘凉，衣摆垂到地上，蒲扇搭着脸。
“你倒悠闲。”叶怀走进屋，环视四周，一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几块木板柜子，柜子底下是木桶，柜子上放着木盆。
郑观容被惊醒，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叶怀，笑道：“稀客啊。”
叶怀没笑，他把两个包袱放在柜子上。
郑观容起身给他倒水，他这里没有茶叶，倒出来的是放凉的白水。
叶怀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每日有人来送饭，总是一个食盒放在门口，他原本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但后来又被郑太妃拿捏，算是郑太妃的暗桩。”
叶怀警觉，“你跟郑太妃达成合作了。”
“算是吧。”郑观容原来没觉得郑太妃可以拉拢，但有这个人帮助之后，确实方便不少。
他把水递给叶怀，叶怀看到衣服里遮掩的锁链，和郑观容被磨红的手腕。
郑观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上的锁链，道：“陛下是个报复心重的人，我困他十余年，他自然也要让我尝尝手脚不得舒展的滋味。”
“还不如杀了你呢。”叶怀说，每日这样欺辱报复，哪有人君之量。
郑观容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就当你在心疼我吧。”
叶怀一梗，脸色变了又变。
郑观容看着他的面色，忍不住笑，叶怀侧过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望归台的事我听说了。”郑观容道。
叶怀微微一愣，“是你让郑太妃提醒我的？”
郑观容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白提醒一句。”
叶怀捏着茶杯，指甲边缘发白。
“你没让皇帝如愿，皇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报复心重，你可要小心。”
何止报复心重，叶怀沉默半晌，冷不丁道：“都怪你。”
郑观容惊讶地转头看他，“这话说得，以前我呼风唤雨的时候有个什么不好都怪我，如今我都沦为阶下囚了，你怎么还什么事都怪我？”
叶怀没有动，想到皇帝，他就生气，面上忍不住带出一二。
郑观容道：“好罢好罢，都怪我，陛下跟我学坏了。”
他转着茶杯，轻嗤一声，“好的怎么不学学。”
叶怀仍背对着他，深绯色的衣袍上有不明显的暗纹，郑观容伸出手，捻起一块衣料用指腹去摩挲。
叶怀站了一会儿，如梦初醒，“我该走了。”
郑观容忽然站起来拉住他，叶怀一愣，皱着眉推他。郑观容环抱着人往后退，他脚下还有锁链，叶怀一挣扎，被锁链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被郑观容压在墙角。
叶怀浑身上下都紧绷着，郑观容浑身上下紧贴着他，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样子，忍不住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他一下，笑眯眯问道：“你怕什么？”
叶怀不说话，紧紧咬着牙。
夏天天热，几层薄薄的衣料很快被体温侵染了，郑观容手上拿着冰凉的锁链在叶怀脖颈间划来划去，叶怀皮肤白，铁链擦了两下就开始泛红，红痕横在漂亮的脖颈间，十分旖旎。
“你怕什么？”郑观容问他，“怕我在这里勒死你？怕我留有后招，蓄意报复？”
郑观容嗅着叶怀清寒的肌肤，贴在他耳边道：“还是怕你又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一瞬间，叶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用力把郑观容推开，狼狈地离开了。

第58章
晨起下起了小雨，但是一点也不凉爽，没有风，雨丝也细细的，落下地上只留下个印子。
叶怀从东厢房中走出来，穿着件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还未梳洗。
聂香已经起来了，看叶怀站在门口看天，以为他是被热醒的，问他要不要打水擦洗。
叶怀端了水放在廊下，挽起衣袖洗漱，他心里跟这混沌的天色一样，都沉闷闷的。
“有钟韫的信没有？”叶怀问。
聂香摇头，“约莫还没送到吧。”
叶怀不语，绞了手巾擦脸，聂香去看院子里的开得正热闹的石榴花，数着能挂多少果，“今年夏天太长，眼看都进八月了天气还这么闷。”
进了八月，就要预备中秋节礼物，叶怀的亲友不多，没几家需要走动。可是他今年高升，许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来送礼，常常聂香一开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叶怀让聂香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叶怀亲自上门去退。除了一些坚持不懈走阿谀奉承路线的人，其他同僚都已经明白叶怀的意思，不再自讨没趣。
聂香的话提醒了叶怀，叶怀琢磨着应该去查查各地今年的降雨，他又问：“京中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米价菜价如何？”
聂香道：“米价还是原来的样子，鸡肉和鸡蛋都贵了些，霞嫂子昨儿刚买了几只小鸡崽，打算在跨院里自己养。”
“再有就是布帛，好的绫罗绸缎一匹已经能卖一两金了，夏天穿衣单薄也就罢了，到冬天布匹怕会更贵，还好咱们以前攒下了不少料子。”
叶怀道：“宫廷多事，民间多多少少受影响。”
除此之外，国朝没有大的动荡，不能以此判定皇帝没有掌政的本领。
叶怀轻呼一口气，换了衣服去上值。政事堂里谢照空和齐舍人站在厅前等着叶怀，两个人凑在一块说话，一见叶怀进来，都闭上嘴。
叶怀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什么事？”
齐舍人道：“有几桩急事拿给大人看，请大人早做裁决。”
叶怀接过他手上的奏章，翻开一看，眉头微皱，这几张折子都是催促前番事务的，叶怀记得早已经呈到御前了。
谢照空有话直说，“但是陛下还未作批复。”
叶怀皱眉，不由得看向齐舍人，“是陛下对我等的建议有所不满吗？”
齐舍人装傻，“想来国家大事不能轻忽，陛下自然要谨慎。”
谢照空有点等不及：“其实不止这些，两三天前送上去的折子还有很多没有批复呢。”
叶怀明白过来，朝廷奏章何其多，郑观容在时，许多日常政务都按照惯例交由各部处理，只会报与郑观容知晓。
但皇帝不，他不很信任政事堂的这些人，每件事都要自己过手。偌大的国家，多少冗余的事情，一来二去奏折就堆积起来了。
叶怀把这几张折子收起来，“你二人同我一道入宫吧。”
紫宸殿里，叶怀等人一进去，就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正笔耕不辍。他右手边放着一盏茶，左边的条案上放着几摞奏章，不知是批过的还是没批的。
看到几人，皇帝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神色已经有些疲惫。
看他这个样子，叶怀也说不出催促的话，只好把几封折子递上去，说是急事，请陛下做裁决。
皇帝道：“这几张折子朕已经看过了，正要下发。”
太监把皇帝处理好的奏折拿到叶怀面前，与政事堂诸人的意见大差不差。
谢照空和齐舍人拿着奏章离开，叶怀留在紫宸殿里，委婉劝说皇帝，不必大事小事都自己过手，只需抓紧军国要务和官员任免，其他的事务自有其他人去处理。
皇帝笑着说：“朕勤勉政务还做错了？”
叶怀听得出皇帝话里的不满，顿了顿，只好道：“陛下勤勉政务是万民之福，只是要顾念圣体安康。”
皇帝暼他一眼，笑着说：“朕知道叶卿是一心为朕，起来吧。”
宫人摆上椅子奉上茶，皇帝道：“说起来，皇后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有叶卿献上来的百子被还能慰藉一二。朕想着让京城之外的各州再献好的来，也是借万民之福抚慰皇后伤痛。”
叶怀一愣，道：“陛下，今年京中绸缎便比往年贵上许多，若是在令各地进献，只怕......”
“朕也晓得，如此有劳民伤财之嫌，所以想使人拿钱去采买。”皇帝道：“就从宫中选人，设一锦绣使，用内库的钱财，轻装简行，不兴师动众。”
叶怀沉默下来，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出宫，回到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大开着，里头坐着户部，兵部，工部尚书，几位大人老神在在，齐舍人陪着说话，见叶怀回来，几位尚书同叶怀打了个招呼。
叶怀会意，让齐舍人先出去，把门带上。
门一关，兵部尚书立刻道：“我前日上书提请分拨钱粮，户部如何就是不应，误了军务你们谁担当得起！”
人人都问户部要钱，户部尚书最不怕这个：“我确实没有收到回复的折子，怎敢轻易拿钱给你。”
兵部尚书道：“叶大人，我早早上书，为何现在还不见批复？钱粮要事，可不能拖呀。”
叶怀学齐舍人说话，“正是因为重要，陛下才要字斟句酌，不能轻忽。”
“又不是做文章，字斟句酌个什么劲，”兵部尚书道：“往年的惯例都在那里，怎么今年就这么难批下来。”
工部尚书扯了兵部尚书一把，叫他不要提什么惯例。
叶怀这次啊看向工部尚书，“顾尚书，您来是为了？”
顾尚书笑呵呵，“都知道户部有钱，有钱也是这一二年海运赚来的。我想，海运能赚钱，就不能轻忽了，该造更多船才对。”
他怕兵部尚书把户部的余钱都拿走，所以才要跟着搅进来，想着能分一杯羹。
叶怀大概明白这几人的意思了，他都没有回应，却转了话题：“我方才入宫见陛下，陛下要设置一锦绣使的职位，诸位觉得如何？”
锦绣使，从宫里挑人，直属陛下，跳过三省六部。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能不晓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道：“陛下也是爱重皇后，毕竟走内库的账，与我户部无干，我怕说不上什么话。”
工部尚书不说话，郑观容已经倒了，幸而继任的叶怀是个看重海运的，他只能暂时站在叶怀那边，听他的口风。
兵部尚书大大咧咧道：“设就设吧，无品无阶的职位，当值的又是个阉人，今日设，明日去，随时可裁撤，能翻出什么浪花。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我这边的事！”
话题重又绕回来，兵部尚书坚持认为户部有钱，就是不给，户部尚书说我有钱也不能随便花，不单你兵部一个要钱。工部说，海运税收占大头，正应该乘胜追击。
叶怀琢磨了下几个人的意思，道：“好了，我再去面见陛下，一定把这件事解决。”
这次进宫，叶怀与皇帝谈的很顺利。
叶怀心里明白，有个锦绣使，以后还能有别的使者，开了这个先河，再想裁撤就难了。
也是因为这个，叶怀像个斤斤计较的商人，以锦绣使的职位做交换，不仅把积压的奏章都批了下来，还变着法子让皇帝同意，以后会避免奏折积压的情况。
走出紫宸殿已经是黄昏，早起的雨只下了一点，一整天都是沉闷湿热的天气，偏偏在黄昏时分来了一阵风，把燥郁的气息一扫而空。
叶怀站住脚，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味。他走到清光园门前，见那个小太监正面对着门说着什么，瞥见叶怀走过来，低声说一句有人便匆忙离开了。
叶怀走到门前，还能听到镣铐碰撞的声音，他站住脚，等里头声音渐渐消失了，才把袖中的药膏从门夹缝中放进去。
门里面，郑观容并没有离开，他垂下眼，看药盒滚到地上，叶怀白皙的手从门缝里伸过来的时候蹭上一点泥土，让郑观容很想替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天气热得久，太掖池的荷花开得也久，深粉色的荷花，碧绿色的荷叶，颜色都像是提炼过的，变得十分浓郁。
叶怀从太掖池路过，大日头下，他衣着整肃，脚边只有一团影子伴着他从岸边走过。
女官上前拦住他，遥遥指了指太掖池上的水榭，叶怀看去，见景宁长公主站在窗边，摇着扇子，同他示意。
叶怀跟着女官走进水榭，水榭里放着冰鉴，新鲜的莲花开在白磁盘中，趁着湖面上的风，又清香又凉爽。
“才从陛下那里出来？”景宁问叶怀，她今日没穿官袍，穿着轻薄的宫装，入宫陪太妃和皇后说话。
“外头太热了，你歇会儿再走吧。”景宁叫人上了凉茶，叶怀谢过。
她拦下叶怀，不是单纯叙旧，是有事情问他，“皇后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承恩侯认为是宫中太医不尽心，又说当日皇后失子也是太医之错，让我去查他们。”
“我想，牵扯上皇后丧子之事，对太医院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景宁叹气口，“说起来，承恩侯越发骄横跋扈，我实在不想奉承他们。”
叶怀问：“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念在皇后失子的份上，对承恩侯十分宽宥。”
叶怀沉吟片刻，“不若问问太妃。”
景宁犹豫道：“太妃与承恩侯是亲姐弟，一家人还能说两家话？”
叶怀心里觉得郑太妃比郑博要聪明的多，她不会看不出这是皇帝在捧杀承恩侯。
两人谈了些事情，远远地见柳树林子里一群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绛纱袍，神色很飞扬。
走到水榭边，这人忙进来见礼，叶怀不认得他，他却能一口叫出叶怀的名字。
等人走了，叶怀问：“这人是谁？”
“他不就是陛下新封的锦绣使，听说不日就要出宫办差了。”景宁有些疑惑：“你没见过他？”
叶怀道：“内廷的事，我总不好过问。”
景宁告诉他，“这个锦绣使，原来是翰林院伺候的小太监，长日跟那些读书人待在一块，慢慢也学着识文断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这次选锦绣使，御前的那些人都没有用，偏偏选中了他。”
叶怀一愣，翰林院的小太监？翰林院可紧挨着清光园。
从景宁长公主这里离开，叶怀去了趟清光园，
清光园里桂树茂密，绿树浓荫，一走进去不似外头那样闷热，倏地凉爽起来。
小楼里前后的窗户都开着，穿堂风和着桂花的清香，郑观容站在桌边写字，姿态悠然。
叶怀走进去，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的纸，纸上不是与人通信的内容，只是默了两首陶渊明的诗。郑观容拿着笔，看见叶怀，且惊且喜，“你来了。”
叶怀冷冷地看着他，“锦绣使是你的主意？”
“不是。”郑观容立刻否认。
叶怀面色冷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郑观容把笔放下，慢慢道：“我只是，唔，随口一提，你知道的，咱们这位陛下，权术制衡这一块是无师自通。”
叶怀心中的怒火一阵阵翻涌，他愤怒的不仅是郑观容给皇帝出主意，还有皇帝居然找郑观容问政。
当日扳倒郑观容是何其艰难何其侥幸的一件事，一转眼，皇帝居然又把朝政大事捧到郑观容面前。
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攥成拳，单薄的身躯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郑观容怕他气得狠了，忙走上前扶着他的肩，手掌在他胸前轻抚，“怎么这么大气性，气大伤身，听我慢慢同你说。”
叶怀推开他的手，“你要说什么？”
郑观容轻抚着手掌，道：“皇帝不杀我，本来就是留着做后招，不是对付你，就是对付郑太妃。”
“郑太妃还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呢，你偏又是那样眼里不容一点沙子。听他说你近来安排了许多人规劝他的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我，还没尝到自由的滋味就落到你手里了，能不生气吗？”
“我规劝他是因为——”
因为不想被郑观容说中，不想发现选择皇帝是错的。
叶怀闭上嘴巴，一声不言语。
郑观容温和又宽容地看着他，好半晌，叶怀咬着牙道：“这就是你的后招。”
“你又冤枉我了，郦之。”郑观容道：“你想一想，皇帝可以用我，你也可以用我啊。总归我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有罪之人，不可能再做回权倾朝野的郑太师了。”
叶怀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权势。”
郑观容沉默下来，“我以前也以为权势才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东西，直到那天二姐来找我，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失去真正重要的。”
叶怀微愣，郑观容笑着说：“这话太不吉利了，当时我就想跟她吵，可晚上我回到你身边，你昏迷不醒在我怀里一直哭。”
“那时我才意识到，也许她说的不是诅咒，是事实。”
郑观容看着叶怀，叶怀只觉脊椎泛起一阵闪电，他避开郑观容的眼，背过身去。
“叶怀，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束手就擒了。你告诉我人不能贪心，所以能舍不能舍的，我全都舍了，只要你，只要我还能留下你。”

第59章
叶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的话丝丝缕缕爬上叶怀微微颤抖的肩背，叶怀不能分辨，这是藏着毒药的甜言蜜语，还是灼人的真心。
郑观容没有动，爱怜地望着叶怀，他盼望能看到叶怀的一颗心，有一点松软动容的痕迹。
叶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的宏图大业，你的不世之功呢，你不在乎了吗，没有野心，你还是郑观容吗？”
郑观容心中一动，他很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叶怀口中叫出来，尽管他知道叶怀背地里骂过他不知道多少遍。
“不是还有你吗？”
叶怀一愣，他忍不住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笑着看他，“叶怀，上天对我不薄，叫我能遇见你。你是我天生的另一半，洞彻我的野心和抱负，碾除我的出格和不足，我可以信任的，可以托付的继承人是你。同样，皇帝不值得你信任，你可以信任的，能帮你做成事情的，也只有我。”
“郦之，”他轻轻抚上叶怀的肩，“我们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我失去了权力，没有那些拥趸和爪牙，你从前厌恶的事情我不会再做，没有能力也不必去做了，我仅剩的志向和你一样，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玉阶金殿，灯火入织。中秋节的宫宴，满座朱红紫贵，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太乐署新编的乐曲正至酣处，笙箫和畅，每个调子都在演奏四海升平，盛世华章。
乐声搅碎了叶怀的回忆，叶怀与左右各敬了杯酒，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高悬的灯烛照耀着他的脸，给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金相一样的颜色。
左右是郑太妃和郑皇后，郑皇后穿戴的珠围翠绕，华贵的装扮难掩脸上的憔悴，她的身体看来是真的不大好了。
下首是新晋宠妃沈淑妃，自皇后丧子之后，皇帝常召她伴随左右。
承恩侯郑博知晓女儿的处境，席间屡屡对沈淑妃的父亲出言不逊。沈淑妃看着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味的忍耐，她的父亲不欲女儿为难，只是赔着笑，再三告罪。
郑太妃看不下去了，叫郑博下去更衣，其实是在敲打他，叫他不要闹得太过。
皇帝自顾自饮酒，周遭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只是笑着，一句话不说。
叶怀望着这些人，恐怕自皇帝登基以来，宫廷十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
他低下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皇帝忽然开口，却是对着前来敬酒的景宁，“皇姐，今日宫宴，你怎么还穿成这个样子？”
景宁今日没穿宫装，穿着刑部司郎中的官服，她道：“今日我与诸位同僚坐在一起，自然应该穿官服。”
皇帝摇摇头，“朕看你早日从刑部出来吧，官也做过了，玩也玩过了，别忘了议亲才是头等大事。”
景宁刚要说什么，皇帝话锋一转，“朕记得你很欣赏叶卿，屡次在朕面前赞赏他，不如朕今日就为你二人赐婚？”
叶怀一愣，看向景宁，景宁问：“陛下，我若成婚，还能做官吗？”
皇帝道：“既然已经成婚，自然是以家合子嗣为重。”
景宁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倘若成婚就要让出我刑部司郎中的职位，那景宁不愿成婚。”
皇帝睨了她一眼，“女子主政，像什么样子。”
不止景宁，连郑太妃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皇帝不是随口说出的，他眼里有很重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因为景宁吗，还是不满郑太妃对他指手画脚，更久远一些，他这种厌恶和昭德皇后有关吗？
那边皇帝召来叶怀，道：“朕欲为你二人赐婚，正值中秋节宴，也算双喜临门。”
叶怀跪下，“陛下，景宁长公主的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这怎么是草率，”皇帝道：“满朝文武再没有比叶卿更合适的人选了。”
景宁忽然跪在地上，道：“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皱着眉，看向叶怀，“叶卿，你觉得呢？”
叶怀道：“回陛下，臣还是觉得，姻缘大事不能强求。”
皇帝冷笑，“叶怀，朕看你越发轻狂了，景宁长公主许你为妻，你还不满？”
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几位老臣为叶怀求情，说强扭的瓜不甜，景宁长公主无心，叶怀无意，不好强凑在一块。
又说今日中秋节宴，是彰显陛下仁厚宽和的时候，不宜动怒。
郑太妃冷眼看了一会儿，也开口说话，“陛下，我知晓你为景宁婚事担忧，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耽误景宁终身，岂不后悔莫及。”
皇帝看着这些人，看起没什么根基的叶怀，居然也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
皇帝垂下眼睛，道：“既然景宁和叶卿都无意，这事就算了。”
宴后景宁长公主和叶怀去见陛下，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皇帝下旨命景宁长公主辞官，叶怀因言语冒犯，罚闭门思过半月。
过了中秋，天一下子冷了下来，叶怀同聂香换掉了房里夏日消暑的竹簟，铺设上新的帷帐衾褥，点上香炉，一整间屋子都清雅馨香。
聂香一边干活一边看他，“你怎么有空了，我以为你闭门思过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政务呢。”
叶怀不说话，只是把帐子挂起来，他心里懒懒的，每天仍是睡得很晚，却不必那么早起来了。
“对了，”聂香道：“钟韫有回信。”
聂香把钟韫的信拿过来，叶怀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拆开钟韫的信，就着秋日晴朗的天空看起来。
钟韫信上说，如果朝廷有需要，钟韫可以在明年回来，他至少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又问叶怀的近况，问京中近来如何，让他注意保养身体。
随信写了好些文章，钟韫把他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政策利弊详述下来告诉叶怀，他还说，自己最近在写状纸，常为附近的人断官司，他从这些官司里有些新的感悟，也许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连律法有时也不完全公正。
他还是希望能找到可以一以贯之的为人处世的准则。
叶怀很盼望钟韫能有答案，最好能解释叶怀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看错人，选错路。
闭门思过结束之后，叶怀又告了两天假，这两天没有之前清净，总有人上门与叶怀商议事情。事情搁在那里，叶怀就不能不做，于是只好重新回到政事堂，处理堆积的事务。
隔日郑太妃宣叶怀入宫，名义上是郑太妃想劝和景宁与叶怀之事，其实是因为郑观容要见他。
“陛下眼皮子底下，你们也太......”叶怀皱着眉走到小楼前，清光园的桂花开了许多，大半个皇宫都飘着霸道的桂花味，香的呛人。
郑观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鸦羽一般的长发倾泻在衣衫上，他回过头，沉沉的眉眼看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才走进小楼，“陛下这一出，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我疯了才会这样做！”郑观容紧盯着叶怀，叶怀进了门，看着周身气息冷凝的郑观容，只谨慎地站在门口。
“叶怀，你不能答应跟景宁的婚事，”郑观容逼近他：“你答应过我的，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
叶怀不语，郑观容望着他，忽然换了副可怜的腔调，去拽叶怀的手，“你从前已经许过我了，这话我一直记着。”
叶怀本来想挥开，可是郑观容的双手冰凉。
天气转凉，他还是夏天时的单薄衣裳，没人记得给他添衣裳，叶怀晃神了一下，手被抓的更紧了。
“没有婚事，”叶怀语气缓了缓，“你想多了。”
郑观容察觉到叶怀态度的缓和，他露出一个笑，揽着叶怀的肩把他按在桌边，
“我跟你说过了，陛下算不得什么明主，多疑反复，只擅长摆弄权术。若你只要一个中庸的皇帝，他当然不至于把整个国家葬送。可你还有你的追求呢，他会支持你吗，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郑观容给他倒了杯水，叶怀摸着水是热的，叫郑观容自己拿着。
郑观容就笑，叶怀别开脸看门外，两个人一站一坐，衣裳的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郑观容想叫叶怀看着他，叶怀不，他忽然蹲下来，屈膝在叶怀面前，手扶着叶怀的腿，微微抬眼，整张脸清晰地落在叶怀视线中。
叶怀微微一惊，郑观容握住叶怀的手，“郦之，你考虑好了吗，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拿不出来。你还看得上的东西，这颗脑袋里的聪明才智，还有，”
郑观容拿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心口，昳丽的眉眼婉转多情，“都给你好不好？”

第60章
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御花园如同工笔画一样，霜寒的秋水秋石，淡褐色浓青色的枝干，偶有一两抹鲜亮颜色，也是沉郁的金黄和朱红。
一个穿宫装的年轻女子走进观月亭，拿着一片枫树叶同亭中的皇帝说笑，这是宫女出身的楚昭仪，一个吴侬软语的娇媚女子。
皇帝喜欢这种娇娇怯怯的姑娘，皇后在家中时便是娇女，所以二人处得来。可皇后丧子之后，每日郁郁寡欢，皇帝怎么安慰都不得其法，只好向其他人排遣心中的苦闷。
沈淑妃说是宠妃，但中秋节宴上，承恩侯那样挑衅沈淑妃都无动于衷，很快让皇帝对她失去了兴趣。
叶怀远远地候在亭子外，皇帝瞧见叶怀，便把楚昭仪遣走，楚昭仪有些不情愿，“陛下说要陪我染蔻丹的。”
皇帝道：“你晓得那人是谁，在他面前不要失礼。”
屏退了楚昭仪，叶怀缓步走进亭子，他来是来同皇帝商议刑部官员任免的。刑部缺人，递了好几次折子，叶怀拟定了几个人选，拿给皇帝过目。
皇帝没有立刻定下，叶怀又回禀了些其他事务，正事商议完毕，叶怀并没有离开，反而郑重地撩起衣袍跪下来。
皇帝有些惊讶，“叶卿这是何意？”
叶怀道：“臣该向陛下请罪，陛下垂恩赐婚，臣不识大体，有负陛下眷顾，二来臣不察圣意，行事乖张，常悖陛下明训，三来臣刚愎自用，专擅孤行，屡损天威。臣自知罪过深重，请陛下去臣中书侍郎之位。”
皇帝半信半疑，伸出手去扶他，道：“叶卿这是从何说来？若是为拒婚之事，实在是朕未思虑周全，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
叶怀不动，沉默片刻，回答说：“昨日臣听到有人议论，说臣行事作风近似郑观容，心中大为震惊。我不齿他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不曾想在别人眼里，我竟是另一个郑观容，实在羞愧地无以复加。”
皇帝心中了然，他扶起叶怀，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不少，“叶卿言重了，你只是刚正太过，如何能与郑观容相提并论。何况叶卿曾为郑观容门下，沾染些不良习气也情有可原。”
叶怀还是那样，低着头，一派谦卑恭逊之态，“请陛下降罪。”
皇帝暂时不打算动他，一来叶怀好用，假使他真的改过自新，皇帝就轻松太多了，二来叶怀是有功之臣，这么快除掉他，未免有刻薄寡恩之嫌。
“朕不但不降罪，还要嘉奖你。”皇帝道：“如此反躬自省，有过则改，是为朝臣典范。”
皇帝即刻下令，赏赐叶怀黄金和布匹，叶怀跪下谢恩，一时君臣和睦非常。
见过了叶怀，皇帝一整天心情都不错，他回到紫宸殿批改奏章，想起叶怀说的刑部缺人的事，写了个条子着人去问郑观容。
不多时贴身太监把条子带回来，在刑部司郎中的候选名单里，郑观容和叶怀给出的人选，有一个重合。
皇帝看了半晌，把字条收起来，起身道：“出去转转。”
宫人侍卫一大堆的人跟着皇帝，到清光园附近，皇帝摆摆手，其他人全都停住脚步，只有一个近身侍奉的太监与皇帝一块，走进了清光园。
满园的桂树长得很好，枝叶繁茂，细密的花朵散发着清香，皇帝沿着小路往里走，看见树林中间，郑观容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给树浇水。
皇帝站住脚，背着手看了他一会儿，道：“天凉了，也该给舅舅多加两件衣裳才是。”
郑观容回过身，看见皇帝倒不觉得惊讶，只随口道：“有劳陛下记挂。”
皇帝问：“不请我进屋坐坐？”
郑观容把木桶提起来，往小楼走去。镣铐挂在他手脚上，随着他的走动叮叮当当地响，皇帝听着不觉得吵闹，只觉得畅快。
屋里简陋地一眼可以看完，皇帝走进去，贴身太监守在门口。郑观容无视主仆两人，用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手，倒了杯茶给自己喝。
皇帝问：“舅舅怎么连杯茶也不给。”
“一口一个舅舅，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郑观容不耐烦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给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选，有一个和叶怀给的重复了，这人是你的门生故旧？”
郑观容看他一眼，“你怎么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拣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舅舅学的。”
“别什么都说是跟我学的，”郑观容道：“平白无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语调很从容，置身在这样一个破旧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郑观容望回来的时候下意识藏起了目光。
他面对郑观容总还是有些怯，这个认知让皇帝心里瞬间愤怒起来。
“今日叶怀来见朕，向朕请罪，”皇帝道：“因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郑观容，他羞愧地无以复加，请朕降罪于他。”
郑观容捏着茶杯的动作微顿，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来的叶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这样一个臣子，也以你为耻。”
郑观容面上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被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朕没有动他，因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倘若当初你老老实实辅佐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郑观容沉默片刻，道：“不会。”
皇帝一愣，“不会什么？你觉得朕不会放过你。”
郑观容睨他一眼，“是我不会老老实实辅佐你，你自小表现得就平庸，没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来，双眼泛着怒火，带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喊，“陛下！”
“别进来！”皇帝厉声呵斥。
“不用这么生气，”郑观容道：“认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认，就免得犯下大错。”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你聪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聪明你也就是个佞臣！”
郑观容不以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别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郑博是个蠢货，叶怀今日看来，也算识时务，朕留着你真是多此一举。”
“说你平庸你还不承认，除掉郑博是不难，还有郑太妃呢？她在宫里多少年，那时候你还小，没什么势力，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郑太妃，”皇帝哼了一声，“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
提到郑昭，郑观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他转过头，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舅舅，朕近来总在想，倘若母亲还活着，你还会这样悖逆吗？”
郑观容沉默不语，顺着皇帝的话，他真的犹豫了片刻。
“应该也不会吧，”皇帝道：“到那时，就是我的母亲为了权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你们这些姓郑的，心都大。”
郑观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着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关？”
“阿娘是病死的，油尽灯枯。”皇帝想起郑昭，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父母双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场梦，那时连郑观容也不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怖。
“我那时很难过，”皇帝道：“可是父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喃喃说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声巨大的啪嚓声，本就简陋的桌子被砸了个稀烂，皇帝躺在满地狼藉中，郑观容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皇帝剧烈挣扎，“郑观容，你要弑君吗？”
郑观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郑观容无所谓弑君不弑君，皇帝呼吸不上来，他的眼睛都开始发晕。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说穷极呼天，痛极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谁是谁的血亲，谁亏欠谁，谁憎恨谁。混乱中皇帝从腰上摸出匕首，胡乱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间失去了禁锢，空气涌入肺部，霎时活了回来。
皇帝爬到旁边，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郑观容靠着窗，鲜血从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间被染透，他垂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告诉我，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着郑观容，“你以为谁都是你们郑家人，谁都能做出这样狠心的事吗！”
鲜血从郑观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缓慢的流动。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觉得扎眼，他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门。
太监守在门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摆摆手，“走吧。”
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房屋旧旧的，门一关上，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角落。
宫中有许多这样的角落，死过许多寂寂无名的人，权倾朝野的郑观容最后竟也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皇帝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凄然。
“走吧，走吧，”皇帝喃喃道：“郑家人，死绝了好。”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淡下去，叶怀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政事堂，外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吏。
“大人，宫中走水了！”
叶怀站起身，往外看，“怎么回事？是哪里失火，陛下可有受伤？”
小吏道：“不是陛下和后宫里，是翰林院后头的清光园，火势特别大，差点就烧到翰林院了。”
叶怀如遭雷击，当即顿在原地。
其他几个舍人也没有走，过来问了小吏几句，商量着一块等一等，听宫里的消息。
齐舍人最先发现叶怀苍白的脸色，问：“大人，您怎么了？”
叶怀摇摇头，“没什么。”
“大人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莫不是病了。”
齐舍人赶着来奉殷勤，叶怀拂开他，背过身，面容藏在阴影里，“确实没什么，先着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吧。”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里又来人，说火已经灭了，陛下和太妃皇后都没什么事。
叶怀听到齐舍人问：“可有伤到人？”
宫人说：“有清光园一个洒扫的宫人，陛下已经下令厚葬了。”
“这也是万幸，”罗舍人道：“就是可惜清光园满园的桂树，正是盛开的时节呢。”
众人谈论一回，各自往外走。
叶怀僵硬地走出门，心里一直在想，该去找谁问消息，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鼓皮蒙住，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震着心脏疼的鼓声，却不知道从何处来，也找不到任何出去的路。
回到家，叶怀连聂香都没见，直接钻进了东厢房。
黑黢黢的房间里，月光洒下来一片银辉，床上帐子散着，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反射了月光，刺痛了叶怀的眼。
叶怀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唰地一下撩开床帐。郑观容面容苍白地躺在床上，他手里攥着珍珠平安扣，珍珠在月亮下光芒莹润，像是发着亮。
“没吓到你吧，”郑观容缓慢坐直身体，声音低而轻，“实在是......”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忽然倾身抱住了郑观容。
郑观容一愣，一只手悬在空中，慢慢落在叶怀背上，“看来还是吓到你了。”

第61章
叶家上下已经用过了晚饭，聂香把叶母送回西厢房，回到正堂摆出算盘账本。月光笼罩着整个庭院，有丫鬟还在厅堂里收拾，聂香偶尔同他们说话，总是絮絮的，懒洋洋的。
东厢房亮起了灯，暖黄的灯光映着窗户纸，变得很柔和。聂香偶尔往那边看看，叶怀一到家就钻回了房间，叫她有些担心。
忽然，东厢房的门打开，叶怀走出来，谨慎地把门合上，走下台阶走到正堂前。
聂香站起来，“阿兄，厨房里头还煨着饭，要不要端来给你吃。”
“我晚些时候自己去端吧。”叶怀冲聂香招手，两人走到旁边，叶怀低声问：“阿娘那里的药香还有吗？”
聂香道：“应该还有两盒，姨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知道这东西珍贵，就没有再用。”
叶怀道：“你拿一些给我，我回房处理些事情，今晚不要来找我，也别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屋子。”
聂香严肃地点了点头，不多时从西厢房回来，拿回来一盒药香。
端着饭食回到东厢房，叶怀走到床边看郑观容，郑观容靠着床头，灯下面容白得像纸。他把郑观容的衣服解开，腹部的伤口只是草率包扎了下，仍在往外渗血。
叶怀把染血的纱布换下来，用热水擦拭了周围的血迹，把药香碾碎碾成粉末洒在伤处，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好。
郑观容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叶怀劈了几块素缎，把他手腕上又冰又重的镣铐也缠了几圈，不至于磨伤手腕。
郑观容垂下眼，看着伏在他身前，神情认真的叶怀，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拂开发丝。
叶怀躲了一下，站起来背过身去，“你出宫，是郑太妃帮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他把衣襟合起来，道：“郑太妃在宫里待了十多年，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这次要不是她，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叶怀神色有些复杂，“你在宫里居然真是孤身一人，你这不是拿命来赌吗？”
“毕竟现在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
从他放任郑党的倒台，被带到皇帝面前那一刻，就在拿命赌。
叶怀静默了几息，把热水和纱布都收拾了，问：“接下来什么安排，你既然已经出宫了，之后要去哪儿？”
“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只好求郦之收留我了。”他抬眼看叶怀，眉眼弯弯的，看着在笑，但蹙着眉，是在忍痛。
叶怀沉默片刻，盛了碗热粥放到郑观容面前，“既然知道命只有一条，何必去挑衅陛下，有什么不能从长计议的。”
郑观容不语，只是端起热粥，慢吞吞的吃。
叶怀等郑观容吃完饭，把饭食收拾了，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被褥，“今晚你睡床上，我睡榻上，夜里难受就叫我。”
郑观容看叶怀双手一抖，把被褥铺开，弯着腰撑在床上，抚平背面的褶皱。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郑观容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叶怀回头看。
郑观容忽然抱住他，环着他的腰，面颊紧贴着他的衣裳，极为疲累的样子。
叶怀皱着眉推他，郑观容不动，忽然道：“叶怀，有时候想一想真觉得没意思。”
叶怀微微一顿，郑观容的声音有些沉闷，他看着郑观容乌黑的头发，嗅到他身上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阿姐的死就是跟先帝无关，先帝也一定有想杀她的心。如果她活下来了呢，她会怎么对待她的丈夫和儿子，如果长姐活着，我一定做不成权倾朝野的郑太师。”
“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是政敌，我以前是这样教你的。”郑观容道：“对于先帝来说，长姐也是他的政敌，如果我是先帝，大概也不能容忍长姐这样发展自己的势力。”
“或是算得更明白一点，长姐挑中先帝就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互相利用的人谈不上什么情义，只是阿姐死了，她便成了输家。”
郑观容问：“什么都不在乎，只有输赢，我该这样来看吗？”
叶怀皱着眉，“你真是个合格的政客。”
忍了又忍，叶怀眼睛发热，咬着牙说：“叫我怎么不恨你。”
他想挣开郑观容，郑观容却把他抱得更紧，贴着他紧绷的腰腹，“原来我以前这么可恶啊。”
叶怀一愣，搭在郑观容肩上的手指一瞬间在颤抖。
“叶怀，”郑观容轻声道：“对不起。”
隔日叶怀告了假，同聂香商量着要买下隔壁的宅子。
隔壁的宅子原来是官宦人家置办的外室，比叶怀的宅子小一些，但修的很精致，雕花门柱菱花窗，窗下种了一大丛张牙舞爪的野菊花。
聂香一面掏钱一面疑惑地问为什么，叶怀解释说：“咱们的宅子太小了，买下隔壁，搭着修建成花园，你与母亲也有地方走动。”
他说是这样说，其实宅子买回来并没修建，只在东厢房旁边的院墙开了个月洞门，打通了两个宅子。门上挂着锁，钥匙给叶怀拿着，叶怀说等他得了空，再找人来修缮。
聂香不觉得叶怀转了性，忽然对宅子感兴趣了，她看来看去，心里只有四个字，金屋藏娇。
买个宅子不算大事，但是叶怀毕竟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为了这个宅子，还受了个弹劾。
正房里，郑观容转来转去，看房间里的粗糙的仕女画屏风，长案上奇形怪状的假和田玉摆件，墙壁上挂了两幅看起来是屋主人自己做的画，搭配上暗藏秽亵的艳诗，叫郑观容连连摇头，摘下来给撕了。
叶怀在长案后写陈情折子，没搭理郑观容，郑观容推开窗，一眼看见窗下那丛野菊花，每个花朵都不大，胜在多，看起来轰轰烈烈，气势逼人。
郑观容道：“也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他身上锁链一直在响，叶怀忍不住抬头看，“你都从宫里逃出来了，为什么不把手脚的镣铐去了。”
郑观容坐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皇帝拿玄铁打的镣铐，刀劈不开斧劈不断，只有一把钥匙，在皇帝手里。”
叶怀若有所思，郑观容道：“我要是皇帝，我就把钥匙融了。”
叶怀皱起眉头，他搁下笔，走到郑观容面前弯腰观察他镣铐上的锁眼，“既然没有把锁眼堵死，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郑观容眼前是叶怀的一把细腰，从前总是叶怀屈身在他面前，他看到的是叶怀白皙的后颈，如今换叶怀居高临下，郑观容才瞧见不一样的风景。
他的手掌攀上去，摩挲窄窄的一截腰，“陈情折子写完了？不过是买个宅子，也有人敢多嘴多舌。”
叶怀皱眉，严厉地看着他，郑观容放缓了语调，“是，我又说错了，不怕御史查，就怕御史不做事，我记下了。”
晚间叶怀和叶母吃饭，说起东边的宅子，叶怀打算搬过去住，“好歹新买下的宅子，不住一住，怕空着朽坏了。”
聂香看了眼叶母，叶母道：“怀儿，听你妹妹说，你近来气色好多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叶怀正琢磨怎么给郑观容送饭，“没什么事啊，许是这一阵子没那么忙了吧。”
叶母看叶怀没明白，接着道：“其实朝政是朝政，你也不能一门心思全在里头，自己的私事也要上心。若是有喜欢的，只管带来给母亲看看，不拘什么人，不拘什么身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就最好了。”
叶怀微愣，大概明白过来叶母的意思，他给聂香使了个眼色，道：“母亲说什么呢，就为我搬到东院去住？那是因为常有官员上门同我商议事情，我怕扰了母亲清净。”
聂香从旁描补了两句，叶母有些失望，“那好吧。”
等叶母和聂香回房了，叶怀从厨房弄了饭送去东院，卧房里，郑观容躺在床上，似是在休息。
叶怀不来，这屋里连灯都不好点，到处黑咕隆咚的，郑观容一个人，什么也不能做，转来转去只好躺在床上，消磨漫长而昏沉的时光。
叶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把灯点上，去看郑观容。乍一遇见亮光，郑观容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叶怀把灯烛挪远了些，道：“你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换药。”
郑观容从床上起来，打了些水洗手净面，叶怀把吃食摆出来，郑观容便走过去吃饭。
这房间里，凡是郑观容不喜欢的东西已经全都收了起来，光秃秃的墙壁上，郑观容画了两幅画，题了两首更上乘的艳情诗。
“换掉，”叶怀皱着眉道：“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什么上乘不上乘。”
“这是情之所至，郦之，你怎么不懂。”
叶怀看他一眼，自己去撕，郑观容忙道：“好好，我换掉，不贴出来就是了。”
叶怀打了些清水放在炉子上烧，在郑观容对面坐下来，一盏灯烛，两个人对坐，谁抬眼谁低眉，眼睛交错，影影幢幢。
“你这段时间小心些，我阿娘以为我在这里金屋藏娇，说不定白日会过来看，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金屋藏娇？”郑观容道：“你母亲为什么这么猜，你以前干过这样的事？”
叶怀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因为我总是夜不归宿，总有人找我谈诗论画，畅谈到天明。”
郑观容乐了，“你是这么跟你母亲说的？好规矩的公子啊。”
叶怀没理他，等郑观容吃完饭，叶怀把烧好的热水倒进铜盆里，给郑观容换药。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叶怀摸上去的时候，郑观容的腰腹仍然有抽搐的反应，他把药粉撒上去，重新包扎好，又把帕子用热水浸湿，给郑观容擦身体。
热水氤氲着，烛火的亮光和屏风上的画都变得模糊，叶怀弯着腰靠近郑观容，微微皱着眉，好像郑观容是件多难处理的事情。
他的嘴巴仍然有些干，总不是很水润，摸起来或者舔起来很痒。郑观容垂眸看着叶怀，在叶怀耳边念那两首诗。
叶怀皱眉，去推他，他闷哼一声，叫叶怀不敢动了。
“你身上有伤，”叶怀嘟囔着，“你怎么这样。”
郑观容轻嗅他的侧颈，“郦之。”
到底是倒进了床里，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叫叶怀心烦，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叶怀身上硌出好几块淤青。
“你别动了。”叶怀摁住他的肩，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郑观容微微抬眼，一双动情的眼睛叫人欲罢不能。
叶怀翻身跪坐在他身上，小心避开腰腹的伤口，郑观容立刻去握那一截腰，叶怀拍开他的手，“别碰我，我嫌冰。”
郑观容啧了一声，烛火闪烁一下，很快灭掉了。
天不亮叶怀就醒了，他坐起来，唰的一下撩开床帐，皱着眉翻找衣服，整个人陷入道德的谴责里。
郑观容身上有伤，他还是躲藏在这里的，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能这么色欲熏心。
郑观容坐起来，看着他飞快穿衣服的样子，“干什么，这么心虚。”
叶怀低声呵斥，“你离我远点。”
郑观容不听，笑着攀上去，一感受到冰冷的镣铐在皮肤上滑动，叶怀就受不了，烧着了一样立刻从床边离开。
“我走了。”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回头看他一眼。
走出门，叶怀想，至少要把这锁链给解决了。

第62章
晨起下了一场雨，天色有些昏暗，房间里点上灯烛，叶怀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绸衣，擦着头发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推开窗，窗外是沁凉的雨气。有脚步声从夹道不紧不慢传过来，叶怀绕到前厅，正碰上聂香走上台阶走到厅内。
“阿兄，”聂香手里提着东西，“这是柳郎君送来的重阳节礼，交待我快些拿给你。还有一张帖子，邀你我晚照楼赴宴。”
叶怀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提着匣子回到后堂，郑观容在窗下一张长案边看书，窗子透着光，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叶怀走到他对面，在席子上盘坐下，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瓶酒，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郑观容放下书，拿起一个琉璃碟子看了看，“上等琉璃，没有杂色，盛荔枝盛葡萄都好看。”
“琉璃器皿价比金玉，还要配上荔枝和葡萄，你也太靡费了些。”叶怀道：“家里只有枣子和雪梨，前两日固南县送来两大篓石榴，很甜，同你这晶莹剔透的琉璃碟子也很相配。”
郑观容听见这话，嗤了一声，把碟子放下。
叶怀一面说，一面打开匣子最下层，里头放着个怪模怪样的琉璃瓶子，装着琥珀色的澄明液体。
“这是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小心地把瓶子拿出来，“我前几日去找柳寒山，问他有什么办法能打开玄铁锁链，他告诉我这样东西叫溶金水，金子都能融掉，玄铁当然不在话下。”
郑观容半信半疑，“真有这种东西？”
叶怀从柜子里拿出几块裁好的皮革，垫在郑观容手上，两人走到窗边，叶怀用一把陶制小勺舀了些溶金水，洒在镣铐上。
溶金水一滴上去，一股刺鼻的气味霎时间飘散开，没多会儿锁链表面变得斑驳不堪，重击几下，困着郑观容手脚的镣铐断成了几段。
手脚骤然轻松，郑观容转了转手腕，道：“这个柳寒山，倒真是个人才。”
叶怀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窗户开得更大，飘进来一些雨丝，也驱散了房间里刺鼻的气味。
“发现新粮种的人不也是他吗，如今只做个闲职，太屈才了。”
郑观容同叶怀把几条锁链收拾了，叶怀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拿粮种的事翻旧账，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郑观容的目光追过来，“怕什么，怕我拿粮种翻旧账？”
“我不怕你翻，”叶怀道：“你做过的坏事总比我多。”
郑观容搂着叶怀笑起来，两个人坐在席子上，衣带缠绕，礼仪规矩也不讲，只是一味紧挨着。
叶怀推了他一下，道：“柳寒山聪明的很，我敢说你郑党门生占大半个朝堂，也未必能找出来一个有他那般能耐的人。他只是不大会钻营，其实心地善良，心怀大义。”
“如今朝局不定，我怕他怀璧其罪，被牵扯进去，真要是成了被抢夺的筏子，可不死无葬身之地？”
郑观容道：“这样说来，这人根本不适合做官。”
“怎么不合适？”叶怀问：“钟韫总说要德行，你总说要才能，柳寒山一个既有德行又有才能的人怎么偏不能被重用？”
叶怀看向郑观容：“这就是你我的过错！”
郑观容有一瞬间心潮浮动，这是他的郦之，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他的心永远是坚定而澄明，不染污垢，不堕埃尘的。
“郦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他把叶怀抱进怀里，“我会帮你的，万死不辞。”
晚间叶怀与聂香去晚照楼赴宴，柳寒山其实是想请聂香，叫上叶怀不过怕人说闲话。
叶怀也是到了之后听他们谈起才知道，聂香带着柳寒山做生意，短短几个月就大赚了一笔。
“什么生意？”叶怀问：“我近来忙得颠三倒四，倒没注意妹妹这阵子在做什么。”
柳寒山道：“大人这都不知道？现今京城里外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布料生意。聂掌柜三个月前囤的一批素绢，今日拿出去卖，足翻六倍。”
叶怀惊讶，“布料的价格怎么这般水涨船高？”
聂香解释道：“先时为皇后祈福，流行裁剪百子被，娘家给姑娘预备，爹娘给女儿预备，很是闹腾了一阵。后来朝廷派遣锦绣使入民间，各地的好绸缎便供不应求，金陵有个宝相花缎，专绣宝相花纹，配色端庄大气，嵌以金银丝线，华贵非常，高门争相抢购，加价去买也愿意。”
“有些地方的绸缎不及其他地方成色好，便在绣技上下功夫，淮南有个红绣，用三十二色红丝线绣的花，各个时辰去看颜色都不相同。黔州有个佛绣，绣僧庙祈福之物，宏大的景象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还可入梦。”
叶怀摇头，“这越说越离谱了。”
柳寒山道：“架不住有人信啊。京城里数承恩侯府的丝绸生意做得大，往往是锦绣使说什么布料好，他这边立刻就有什么布料，比其他绸缎商总快一步。”
叶怀想了想，“你怕是说反了，应该是承恩侯府有什么布料，锦绣使就说什么布料好。”
柳寒山嘿嘿道：“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有勾结！”
叶怀又问：“所有的布料都在涨价，麻布葛布怎么样？”
柳寒山道：“都在涨，这些布料天越冷涨得越高。”
叶怀摇摇头，“权贵高门也就罢了，这些布料是平常人家过冬要用的，涨得这么厉害，实在不合适。”
聂香道：“我倒听到些消息，承恩侯府囤积了许多桑麻布，就预备着入冬之后高价卖呢。”
柳寒山愤愤道：“从高门身上赚钱还不够，还要去赚平民百姓的钱，这不是敲骨吸髓吗，太过分了。”
叶怀记下这件事，又同柳寒山和聂香聊了些别的，问柳寒山什么时候得空与他去市舶司转转，市舶司按叶怀的吩咐留了许多新奇的种苗，不知道有没有柳寒山看得上的。
几个人吃吃聊聊各自散场，聂香吃了几杯酒，一坐上马车就摇摇晃晃着想睡觉。叶怀趁她不察觉，绕了路，跑去买了几串新鲜的葡萄。
回到家，下了马车聂香就醒了，叶怀看她困得厉害，叫小丫鬟扶着她去洗漱，“快睡吧，不要起来了，母亲那边我去陪着。”
聂香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
叶怀去见了叶母，同她说了会话，等她睡着了才退出来，走过月亮门往东院去。
绕过一丛野菊花，叶怀瞧见房间像个大灯笼，烛火亮堂堂地铺在窗户纸上。他走进去，一抬眼看见正面墙壁上，两首艳情诗换成了两首闺怨诗。
“我还当你今晚不回来了呢。”郑观容拉着顾影自怜的调子，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金屋藏娇。
叶怀心里默默无语，觉得郑观容不是因为做官才学会的唱念做打，而是他太擅长做戏，所以才能成高官。
叶怀不想搭理他，径自掀开珠帘走进去，郑观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琉璃盏，琉璃盏里盛着剥好的晶莹的石榴，石榴颗颗分明，堆在一块，一堆小宝石一样。
郑观容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语调正常了，微微低沉的嗓音，“可算回来了。”
“你不是不吃石榴吗？”叶怀问。
“你不是说石榴甜吗？”郑观容回答。
叶怀不自在地转了转脸，目光落在郑观容肩上的绣纹。
“我给你带了葡萄。”叶怀说。
郑观容挑眉，偏一偏头，含笑望他。
叶怀把葡萄塞给他，自去屏风后换衣服。
他脱了外袍，里头是件柔软的绸衫，腰带也解下了，只系了几根衣带。
他走到席子上，盘坐在桌边吃石榴，石榴很甜，汁水丰沛，石榴籽又小又软，格外懂事。
郑观容用琉璃盏盛着洗好的葡萄，推到叶怀面前。
叶怀道：“都是你剥的，你要我选什么？”
郑观容挑眉，算叶怀回答过关，他撑着头望叶怀，叶怀同他说些闲话，偶尔把石榴籽吐出来，嘴唇染了石榴汁，有些水红色，呼吸好像都带着酸甜。
郑观容忍不住把他拽过来，探身同他亲吻，隔着一张长案，叶怀被迫仰着脖子，姿势很费劲。
等叶怀忍不住推他的时候，郑观容终于不满足这样的亲吻，他把叶怀抱上长案，动作不小心撞翻了琉璃盏，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哎！”叶怀要去看。
郑观容不让，扳着他的脸，“没摔碎。”
眼看脆弱的系带在郑观容手里散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怀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郑观容看他这个样子，又是笑又是去亲他。叶怀把郑观容推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郑观容给他拿一件外袍，“这么晚了谁找你。”
叶怀叫他不要说话，自己走出来开门。
门打开，门前是神情复杂的聂香，叶怀一顿，回手带上门，“怎么了？”
“我想起做素绢生意时打过交道的人，有些就是承恩侯府的掌柜，想着跟你说一声。”
叶怀点点头，拢了拢衣衫。
聂香没有动，沉默半晌，开口问：“里面有人，对不对？”
叶怀顿了顿，倒也没再瞒她，“是。”
聂香还想再问，却又闭上嘴巴。
对于叶怀金屋藏娇这件事，聂香是赞同的，她希望她的哥哥能有个喜欢的人，陪伴的人。但当她意识到里面的人有可能是郑观容时，心里就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凌乱。
叶怀看着聂香，他想，从前跟郑观容的事就没有瞒过聂香，索性这次也告诉她，一些自己顾虑不到的，她还可以帮自己遮掩遮掩。
“里头的人是......”
聂香摆摆手，不是很想听。
叶怀问：“怎么了？”
“你们不是死敌吗？”聂香其实想问，你们不是已经一拍两散了吗。
叶怀沉默下来，他与郑观容总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个词几句话来概括，叶怀有时候恨他恨到无能为力，有时候又觉因他而宛若新生。
“从前的事情各有对错，不再提了。”叶怀看向聂香，“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太艰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与他分不开的。”

第63章
隔着一扇门，郑观容站在室内，看着窗上投下的叶怀的影子。烛火摇摇曳曳，看久了总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总像下一秒就要散去似的。
郑观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指尖刚碰到轻薄的窗纸，门就被推开了，叶怀走回来，略一抬眼，眼睛里流动着光。
“怎么？”叶怀问。
郑观容摇摇头，只是看着他，神色很柔和。
“方才的人是聂香，”叶怀道：“她不会出卖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清咳一声，整理好衣服绕着郑观容往里面走，“她给我送来一些东西，正好我有件事情同你说。”
郑观容的目光始终追着叶怀，叶怀回看他一眼，“是正事。”
郑观容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把席子上打翻的琉璃盏拾起来。
叶怀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一面写奏折，一面把承恩侯府囤积布料之事告诉郑观容。
郑观容问：“你打算怎么做？”
“下令规定麻布冬衣的最高价格，处罚囤积哄抬布价的商人，此时与承恩侯有关，我还要请陛下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道：“皇帝要除承恩侯，只一条哄抬物价的罪名并不够，你此时上书，他不会理的。”
“他对承恩侯有什么打算我不在意，要紧的是把布拿出来。”
以叶怀如今的地位和威望，他如果态度强硬起来，确实可以逼迫皇帝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端详着叶怀，叶怀身上确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气质，一旦他对某个人失望，原有的尊敬憧憬立刻收了回来。他现在看皇帝，只把皇帝看做处理政务必经的一个章程——还是不大合理的那种。
“如此一来，皇帝又要忌惮你了。”郑观容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上，“我同你说过的，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为要。”
叶怀心中有些烦闷，虚与委蛇之事他做过不少，但人一步步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少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吗？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道：“须知任何时候都有蛰伏和忍耐的过程。”
“我知道。”叶怀把这些情绪都收敛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布拿出来。”
郑观容想了想，“弹劾还是要弹劾，但不能你去弹劾，你的分量太重。找几个御史，引起朝臣和百姓对承恩侯府的怨怼就好了。朝臣越生气，皇帝越满意。到时你再从旁劝说皇帝要做好名声，请他从内库里拿布料救济百姓。”
叶怀道：“承恩侯囤积的布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陛下怎么会愿意替他补这个窟窿。”
“陛下当然不愿意，这个时候最好有个人告诉他，让他去找承恩侯要。承恩侯此时正处劣势，需要皇帝的庇护。皇帝什么都不必出就得了好名声，承恩侯就是不想给也一定要给了。”
叶怀从头到尾理了一下，立刻想好了什么环节需要什么样的人。
“倒是个隔岸观火的好法子。”叶怀道。
郑观容在他身边坐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强出头，不要让皇帝记恨你。”
“我不怕他记恨。”叶怀重新拿出几张纸，写了几封信。
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他。
叶怀若有所觉，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了。”
“郦之，”郑观容问：“你真的原谅我了？”
叶怀一顿，郑观容望着他，灯下郑观容的面容有种玉石质地的温润的白，眼睛却很黑，紧盯着叶怀，克制而温柔。
“你赌过一次，我也赌一次，赌你不是眼里只有权势的郑观容。”叶怀放下笔，整个身体都转向他，与他面对面坐着，“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你是我选定的要追随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笑了一下，“郑观容，你有这么聪明，最好能再让我相信，我非君不可。”
乌黑的长发泼墨一般倾泻在席子上，叶怀猝不及防被压在席子上，眉眼蹙起漂亮的褶皱。
“会的，郦之，叶怀，我一定会的。你我天生一对，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郑观容喃喃地念，伏在叶怀身上，亲吻他全身上下。
叶怀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却被他抓住手臂，十指交缠，在白皙的腕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地咬痕。
叶怀仰躺着，神情脆弱而忍耐，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声，郑观容停了一下，撑起身看他。叶怀闭了闭眼，顺从的抬起手，环住郑观容。
“是，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秋风瑟瑟，暮色冥冥，叶怀下值时已经是傍晚，还没有完全漫上来的夜色只给万事万物嵌上一点雾蓝色的边。
叶怀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政事堂，暖黄色的光驱散这弥漫的蓝，一抬眼，一架马车停在外头，说是来接叶怀的。
叶怀有些奇怪，他上了车撩开车帘，却见马车里头坐着郑观容。
“你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叶怀压低了声音，“还敢来这里，真怕别人认不出你！”
郑观容伸手把他拽进怀里，车帘子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有分寸，”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嘴巴，“带你去个地方。”
叶怀在他怀里暗暗用劲，郑观容就更用力地抱着他，两个人挤挤挨挨，到下车的时候，叶怀的衣服都变得皱巴巴。
外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郑观容下车的时候带上了帷帽，一身雪白的衣袍，纱幔落下来，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蒙了一层纱。
叶怀慢走两步在他后头，总忍不住看他。
郑观容有所察觉，把叶怀拽过来，笑道：“喜欢这个装扮？”
叶怀不吭声，越过他往前走。
路尽头是一座大门紧闭的宅子，郑观容去敲门，不多时，门打开一条缝隙，郑观容给他看了一块玉佩，稍后门打开，有人请郑观容和叶怀进去。
宅子不大，有人生活的痕迹，院门口，墙角总有来来回回的人，看着像是在巡逻。傍晚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整座宅子却静悄悄地，不闻人声。
叶怀站在郑观容身边，同他走到内院，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对着郑观容行了一礼，看仪态，像是宫廷出身。
进到正房里，叶怀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先听到细细的婴儿的哭声。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正房里有五六个女子，年轻年老的都有，警惕地望着郑观容和叶怀。
这些人有层层环绕的趋势，围绕着最里间的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低声哄。
叶怀心里一瞬间明白过来，“这孩子是？”
郑观容将帷帽摘下来，“这是皇后的孩子。”
郑观容告诉叶怀，这里是郑太妃的别院，院里有宫人侍卫，都是郑太妃的亲信。
“皇后丧子不是意外，是皇帝做了手脚。我早提醒过郑太妃，以皇帝的性格，未必能容得下这个孩子。郑太妃虽不信，但还是做了周全的打算，这才能在皇后生育的时候，把孩子救下来。”
叶怀道：“皇后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郑观容道：“听郑太妃说，皇帝给皇后下过毒，皇后身体不差，所以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但孩子身体很弱，大概皇后亏损也是因为如此。”
里间细细的婴儿哭声始终没停，郑观容走进去，“宫里有这样一个孩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所以郑太妃把我送出宫的时候，顺便把这孩子也送走了。我们两个在同一个棺木中，躺了一个多时辰呢。”
叶怀凑过来，看到襁褓里闭着眼的小婴儿，婴儿的皮肤白白嫩嫩，额上已经长出了头发，一双眼睛湿漉漉，看得人无端觉得伤心
郑观容与叶怀退出来，坐在院中的花坛边，叶怀撑着头还在思索整件事，郑观容找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叶怀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个萋字。
天家的字辈里，景行维贤，皇帝的孩子都按行字辈。
“燕行萋？”叶怀问：“你给他取的名字？”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郑观容道：“这孩子不知道能活多久，借一句吉言，希望他如草木般葳蕤繁茂吧。”
叶怀望着他，“我方才在想，你留下这个孩子，打算用他做什么？”
郑观容道：“那用处可多了。”
与郑太妃达成合作，使皇后和皇帝离心，架空皇帝，扶持另一个傀儡。
郑观容抬头望了眼紧闭着的门户，停顿了一下，道：“但我看着他，只想到十多年前，那时我草率地将皇帝安排成一个听话的玩偶，我知道那是我长姐的孩子，可是心里更把他当皇帝来看。”
“现在想想，皇帝有错，我难辞其咎，他恨我，再正常不过了。”
一直到回到马车上，郑观容的心绪都有些低迷。他抬手要把帷帽摘下来，叶怀没让他动，隔着一层轻纱将他抱住，仰起头看他，“原来你也没有那样坚不可摧。”
郑观容一顿，叶怀探身，隔着轻纱亲了亲他的嘴角，“还好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郑观容环抱着他，心里想，你的眼泪落上去的时候，快把我烧死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第64章
政事堂大门敞开着，里面两侧和地面几张条案上都堆满了卷宗，纸墨的清香几乎压过了香炉中的宫香，负责誊写传送的小吏们来来去去，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轰隆一声，沉重的檀木桌子被撞地移了位，桌上的卷宗散落一地。齐舍人撞倒了条案，自己也绊倒在地上，他抬头怒目瞪着罗舍人，“你——”
罗舍人袖着手，施施然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吏忙上前去扶，刚把齐舍人扶起来，齐舍人就一甩手挥开他们，“罗世如！你好无礼！”
“同你这等人谈得上礼？鞍前马后的礼，还是逢迎奉承的礼？”罗舍人自来看不起齐舍人阿谀奉承，叶怀什么样的人，油盐不进，他跟在叶怀屁股后头这么久，也没见得了什么好。
齐舍人冷笑一声，“罗舍人懂礼，民间布价高成这样，百姓都快冻死了，你还穿着你的绫罗绸缎招摇过市，好鲜亮的布料，怕是除了承恩侯府，别处也拿不出吧！”
“你少出言污蔑，自个穷酸别拉上旁人！”
“不敢称廉洁，总算于心无愧。不像罗舍人，身上的每寸丝绸都是平民百姓的血肉，我看你能不能睡得着觉！”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挖苦，不知谁忍不了先动了手，一下子推推搡搡，缠斗起来。
“闹什么！”叶怀踩着天光走进屋里，深绯色的官服还染着秋意的寒凉，他呵住齐舍人和罗舍人，“枢机近臣，士林表率，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互揭私短，拳脚相向，像什么样子！”
政事堂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齐舍人和罗舍人各自站一边，拉架的小吏忙着去收整地上散落的卷宗。
叶怀脸上怒容还未散去，齐舍人与罗舍人静默几息，一道上前，向叶怀行礼认错。
叶怀在书案后落座，看向罗舍人，“有几桩事我已经讨了陛下示下，这就去办吧。”
罗舍人称是，接过卷宗退下了。
等他一走，齐舍人立刻走到叶怀书案前，“大人，承恩侯府囤布之事，陛下可给出裁决了，你看这罗舍人，太狂悖了！”
叶怀缓和了语气，“承恩侯到底是皇后外家，为这点事，不值得陛下申饬。”
叶怀说着，脸上神色有些沉郁，齐舍人琢磨着他的态度，要再说什么，叶怀却摆摆手，“事情就这样了，你也去忙吧。”
齐舍人不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到下值之前，齐舍人来堵叶怀，说在平康坊设宴，邀请叶怀。
“我知大人不喜宴饮，可今日我心里实在憋闷，有些事情不吐不快啊！”
叶怀犹豫了下，道：“早先还欠你一席，今日便当我还席，你挑地方，我来做东。”
“大人太客气了。”
马车将两人带到平康坊，停在平康坊南曲的红叶阁前，叶怀和齐舍人从马车里下来，两人都换了常服，鸨母引着上了楼。
楼上厢房布置得清雅，孔雀铜香炉燃着百合香，壁上挂着书画，壁前几盆兰草。屏风后一个绰约的影子坐下来，随即响起一阵婉转幽深的琵琶琴曲。
一时酒菜都上来，齐舍人对着叶怀大倒苦水，说罗舍人素来如何跋扈，如何不把人放在眼里，又说他如何与承恩侯府暗通款曲，按下了多少对他们不利的奏章。
“连这次哄抬布价也是一样，陛下纵有想处置承恩侯的心，也总被罗舍人大小化小小事化无了。”
叶怀捏着酒杯，“陛下偏袒承恩侯，也是因为爱护皇后。”
齐舍人道：“陛下爱护皇后，难道就不爱护百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
叶怀道：“我已经写了奏疏，列了几条法子平抑布价，我知道你有颗为民的心，不免多劳神盯着些。”
“这有什么用，”齐舍人道，“市面上的葛布麻布都被承恩侯府藏起来，贵的丝绸百姓们又买不起，物以稀为贵，再怎么平抑布价，也免不了水涨船高。”
叶怀沉吟片刻，“我也想到了，所以想去请一道旨意，办个募捐，布施米粮油布，既为皇后祈福，也是陛下和皇后爱重百姓的名声。”
齐舍人眼珠子转了转，“我看，最应该出来捐布的，就是承恩侯了。”
叶怀摇摇头，只是笑。
齐舍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脸上挂起笑意，举杯向叶怀敬酒，“大人心系百姓，是仁，顾全圣德，是智，仁智兼备，实乃社稷之福，下官敬佩之至。”
从平康坊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晚寒风已经很凛冽，叶怀去看叶母，叶母床边点着炭盆，已经睡熟。叶怀同聂香聊了几句，便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去了。
进了门，叶怀先去看墙壁上的画，画上还是那两幅闺怨诗，不知道是郑观容忘了撤下来，还是故意不撤下来。
叶怀看了看自己身上，齐舍人是个很会奉承的人，叶怀被他拉着灌了不少酒，在那间厢房里待着，身上沁满了甜腻的胭脂香。
郑观容撩开帘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叶怀站在画前面，仰着头望，神色愣愣的。
察觉到郑观容的气息，叶怀望过来，漂亮的眉眼瞬间起了褶皱，眼中雾蒙蒙，张嘴喊头疼。
他这个样子，郑观容自然顾不得许多了，扶着他进了内室，解下他身上的外袍丢在一边，取了热水给他洗脸。
叶怀躺在榻上，闭着眼，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环住郑观容的腰，整张脸埋在郑观容腰间。
那灼热的吐息好像隔着衣服烫到了郑观容，让郑观容的腰腹控制不住抽搐了下。
叶怀头上的玉簪子掉下来，头发倏地散了，黑亮的发丝蹭过叶怀微微泛红的脸，郑观容的手掌还湿润着，捧着叶怀的脸，有些情不自禁。
叶怀躲了一下，郑观容吻了个空，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最后只克制地蹭了蹭叶怀的鼻尖，“热水预备好了，你去泡一会儿？”
叶怀含糊地点点头，起身去到屏风后。
屏风后水雾弥漫，湿润的水汽沾湿了叶怀的头发丝，他穿着松散的寝衣，扶着浴桶，一时半刻没有动作。
郑观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看样子是出门去弄醒酒汤了。
叶怀睁开眼，手里攥着从郑观容腰上拽下来的珍珠平安扣。
这个珍珠平安扣，算是命运多舛，早先叶怀打的平安结已经散了，这是后来郑观容自己另系的，到如今，丝线的颜色旧了，珍珠还是那样的莹润。
叶怀走到旁边的高柜边，拉出一个抽屉，取出几色丝线。他这次打的是同心结，手指穿梭在丝线中，跳动的雀鸟一样灵活。
郑观容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他绕过屏风，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到叶怀整个身体沉在温热的水里，发丝上都是水珠，贴着修长纤细的脖颈。
叶怀纤白的指尖提着那条同心结，穗子晃来晃去，鸦青色的丝线，搭配亮一色的霁蓝，丝光柔和，同珍珠相得益彰。
“不是喝醉了吗？”郑观容问他。
叶怀看过来，不说话，用一双笑眼向他求饶。
郑观容心里软和的要命，他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叶怀翻了个身，搭着浴桶的边沿，伸出手去抓郑观容。浴桶里的水哗啦一下，把郑观容的衣摆都沾湿了。
叶怀不理，只是将同心结挂在郑观容腰上。
郑观容简直觉得呼吸不过来，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红的红，白的白，手能摸到的地方，温温的，软软的。
看得出，叶怀今日心情不错，郑观容的手掌抚摸他的肩膀，他只是笑，闹得急了，就想挥开。
“喝了多少酒，喝醉了没？”郑观容问他，“去平康坊沾染了一身脂粉气，回来装醉骗我，还学会做小偷了，你说说你有几桩罪过。”
叶怀只是笑，说：“我喝醉了。”
他要缩回浴桶里，郑观容手伸到水面之下，叶怀推不开，有些难耐地咬着他另一只手腕。
“松开吧，”叶怀又像商量又像威胁，“我会咬出血的。”
“你试试？”郑观容道，疼痛只会更刺激人，叶怀总不相信这种事能有多恶劣。
他不做声，到底郑观容的身影压了下来，水拍打着浴桶，溅得到处都是。
隔没几日，朝廷用以平抑布价的布料就运到了各处，京城里布价稳定了下来，京城之外的地方价格也慢慢平稳。
布料是皇帝拿出来的，很是赢得了一番圣明君主的赞颂，至于承恩侯府如何，倒不被人在意。
为皇帝献计的齐舍人一连好几日都是春风得意，每每遇见罗舍人，总是夹枪带棒好一阵。
叶怀感染了风寒，在家歇了好几日才来上值。
齐舍人很知道怎么做人，他算是抢了叶怀的主意，虽然叶怀平素不在意这些，但齐舍人认为自己应该在叶怀面前描补一二，所以赶在下值前还邀请叶怀去平康坊。
叶怀不去，一下值就往家走，路上被齐舍人追上，“大人，大人，我晓得你一定是怪罪我，其实都是误会呀，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好吗？”
叶怀知道其中没什么误会，齐舍人按照他的设想把事情办的很好。
“我的风寒还没有好全，实在不适合去平康坊，”叶怀道：“齐舍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尽可放心，办好了事情就好。”
“大人身体不适，那就不喝酒了，我晓得有个做疗养的地方，带大人去躺躺？”齐舍人道：“天一日比一日冷，那里还有泡热汤的地方，又干净又清雅，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叶怀看了齐舍人，都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真不必了，我......”
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四散奔逃，有人喊说：“快躲开，快躲开！马惊了！快躲开！”
齐舍人还拉着叶怀，喧闹声盖住了他的声音他才回头看，这一下子，马蹄已经近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拽了把叶怀，两个人一道摔在一旁地上。天旋地转之后，叶怀抬眼，却见身边的人是蒙着面纱的郑观容。
他语气立刻急促起来，用衣袖去遮掩他的脸，“你怎么——走啊，快走啊！”
郑观容看了叶怀一眼，转身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间，叶怀才站起来。
人群围着齐舍人，齐舍人倒在地上，不知道伤到了哪里，正躺在地上哀嚎。
“京兆府的人呢，有人当街纵马，还不快去拿下！”叶怀一面去京兆府叫人，一面着人把齐舍人送到医馆。
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方才混乱中的郑观容，心下刚松一口气，抬眼却与楼上的景宁长公主对上视线。

第65章
齐舍人被送去了医馆，京兆府的衙役很快到了，到叶怀面前回话说，惊马的人是承恩侯府的仆人，已经连人带马都拿住了，听候发落。
叶怀道：“扣住他们不许动，不许任何人去见他，提审他之前不能出任何意外，若有违我的话，视作谋害朝廷命官的同谋处理！”
“是！”
叶怀看了眼楼上，窗边已经没有人，门口候着马车，看样子正预备接景宁长公主。叶怀心跳急促，他快步走上去，站在楼梯前拦下景宁长公主，“下官叶怀见过长公主殿下，有急事同长公主殿下回禀。”
景宁站在楼梯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叶怀，转身回到楼上雅间。
叶怀心中稍定，跟着景宁一块上楼。
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因惊马伤人之事起了一点波澜，但很快像一条急流，卷着这件石子样的事情重新流淌起来，天边绚丽的晚霞轻柔地披在这条街上，也披在窗边景宁长公主的身上。
叶怀衣服上还沾着泥土，手腕有擦伤，此时全都顾不上，“方才纵马伤人的是承恩侯府......”
“这事我知道，”景宁长公主看着他，“你来找我就为这件事？叶怀，你若想让我保守秘密，是不是应该坦诚一些。”
叶怀眸光一闪，“殿下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景宁沉默几息，“郑观容不是在皇陵吗，他刚私逃回京，不要命了？还有你，”
景宁顿了顿，“你可是扳倒郑观容的大功臣，如何今日又藏匿郑观容。”
叶怀道：“郑观容一直待在京城里，这是陛下的意思，我藏匿郑观容是因为，陛下要杀他。”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景宁道：“当日扳倒郑观容你占首功，今日又帮着郑观容。你知不知道这人多危险，是我天家的心腹大患。我能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杀他，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救他。”
叶怀道：“郑观容并非心腹大患，自陛下即位至今十二年间，天下的海晏河清总有他一半功劳，殿下身份尊贵，所受的天下人的供奉，不正是郑观容侍奉天家的诚心吗？”
景宁气极反笑，“叶怀，我简直要不认识你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好话了。”
她端详着叶怀，将他全身上下打量几遍，“郑观容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叶怀不答，反问道：“告发郑观容，殿下可以得到什么呢？”
景宁道：“不告发郑观容，我能得到什么？”
叶怀沉吟片刻，“我可以帮殿下重回朝堂。”
自离开刑部，景宁又恢复了她往日的纵情荒唐，整日宴饮，四处游逛，几桩婚事都不成，御史上书说她行为失仪，皇帝斥她荒诞无状，可叶怀看得出，她是不甘心。
景宁的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化，这次她沉默了更久，“我是想回到朝堂，可是郑观容是什么人，其中厉害我会不知道？若是放任郑观容坏了天家百年基业，那我就是罪人，别说回到朝堂上了，长公主之位都不保。”
叶怀抬起头，神情凝肃而郑重，“我以性命担保，郑观容无改朝换代之心，也绝不会做改朝换代之事！来日他若背信弃诺，一意孤行，致使朝廷动荡，天下不安，我当以命相阻！”
景宁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叶怀的为人，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可心头还是有些犹豫，“怕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我对你燕家的皇位，不感兴趣。”郑观容推门走进来。
景宁豁然站了起来，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伸手摁在叶怀的肩膀上。
叶怀担忧地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回以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景宁皱着眉看着这两个人，看来看去没看明白，“你好大的胆子，不逃也就罢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郑观容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觉得几句话能吓得住我。”
景宁咬牙，郑观容积威太重，景宁在他面前总有几分气势不足。她恨恨地看向叶怀，“瞧瞧吧，阶下囚还摆着太师的谱呢，这教我如何信他。”
叶怀温声道：“殿下心有沟壑，不是争一时之气的人。”
他虽然在夸景宁，但话里是向着郑观容的，景宁后知后觉，这间屋子里，叶怀根本不是中立的，自己才是势单力薄的那个。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望着郑观容，“要我保守秘密，至少要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郑观容道：“我所求与叶怀一样，期盼革故鼎新，知人善用的君王，期盼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明主，可陛下是那样的人吗？”
景宁眸光微动。
郑观容看着她，“景宁，女科举是我开的，我已经力排众议开了先河，后面本该越来越顺畅才对。但陛下对女子掌权深恶痛绝，他执掌大权一日，你就没可能重回朝堂。”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郑观容撂下这句话，拉起叶怀一道离开。
“叶怀曾经置你于死地，”景宁看着两人的背影，“你二人之间真有那么牢不可破吗？”
郑观容皱了皱眉，不喜欢景宁对他们的推测，“那时我与他是政敌，对政敌心慈手软可不太愚蠢？至于其他的，我慢慢讨。”
两个人走出门，到了背人的地方，叶怀伸手把帷帽替郑观容带上，郑观容一抬眼就看到他手腕上的擦伤，一大片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疼不疼？”郑观容握住他的手腕。
叶怀道：“一点小伤，你呢，伤口没有裂开吧。”
郑观容摇头，“不必担心我。”
景宁站在栏杆边，看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声絮语。她心里琢磨这两个人好古怪，却冷不丁想起有一年，景宁想要招叶怀为驸马，郑观容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景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想冷笑。
“原来不是留给郑家贵女的，是留给郑观容自己的。”
叶怀和齐舍人当街受伤之事传到了宫里，皇帝把叶怀召进宫，细问情况。等叶怀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墙壁上的闺怨诗终于撤下来了，换了《诗经》中的句子。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叶怀撩开珠帘走到里间，郑观容坐在条案后，正在写东西。
他到屏风后换了身薄绸衣衫，走到郑观容身边看，纸上写了许多名字，郑观容正琢磨自己手上可用之人。
从前当太师的时候，郑观容一贯把自己身边的人分为几类，有才能可以同他商议决策的人，譬如姚阮二位舍人，这样的人，郑观容尽力不让他们身上留有瑕疵。
但同样因为和郑观容的关系过于亲近，这些人大多被削官贬为庶人，除非皇帝旨意，否则很难起伏。
再有就是行事狠辣，负责替郑观容党同伐异，笼络人心的人，如辛少勉和许多郑家人，这些人人数最多，在郑观容的倒台中已经全都被清算。
还有就是如京兆少尹这样，身居实职，处事圆滑，虽投靠郑观容，但尽力使自己不留下什么把柄，如今被贬到各州府任职。
这些人聪明谨慎，看得见郑观容的败局，更容易改换门庭，被叶怀拉拢。
“家底是薄了些，”郑观容道：“叶大人莫嫌弃。”
叶怀撩起衣袍，跪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倚靠着凭几，伸手将叶怀揽进怀里。
叶怀微微低着头，神情认真，郑观容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亲了亲。
叶怀眼风都没动一下，只是翻看郑观容写下来的东西。
“对了，”叶怀道：“齐舍人伤了腿，陛下派太医去看，说若是恢复不好，日后会不良于行。”
郑观容把玩叶怀肩上的头发，“谋害朝廷命官算大罪了，陛下这次满意了？”
叶怀点点头，“今天一天，我便见到了几十封弹劾的折子，谋害朝廷命官，哄抬布价，过往还有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林林总总，罪状得有一摞子。”
“我出宫时，承恩侯正在紫宸殿外跪着请见陛下，不知陛下要如何发落他。”
叶怀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回头望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怎么？”
叶怀往后倚靠着他的肩，“我写你的四大罪状，宣读陛下对你的诏书，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怨言？”
“怎么没有？那时看着你，真是又爱又恨。”郑观容低下头，重重咬了下他衣襟里的锁骨，“爱你那般出色，又恨你那般心狠。”
叶怀微微仰着头，任他施为，只不说话。
郑观容抬头看他，他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郑观容轻抚着他的面颊道：“说笑的。”
叶怀忽然翻了个身，面颊贴着郑观容的肩，“替我画几幅画好吗？”
郑观容抚摸他柔顺的长发，“说起这个，你把我的画烧了，我很伤心呢。”
叶怀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老师，你再替我画几幅吧，我想要。”
一瞬间郑观容后心发烫，竟有些出汗。
叶怀少有这样婉转缱绻的神情，他从前侍奉太师的时候，常有这模样，后来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就只剩下横眉冷对了。
“啧，”郑观容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有权有势好。”
叶怀埋在他胸口，忍不住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不知道你从前多难伺候吗？要聪明的恰到好处，愚笨的恰到好处，刁蛮的恰到好处，娇憨的恰到好处。我常在心里骂你，你知不知道？”
郑观容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只知道你心里有我。”

第66章
秋日的暖阳洒在含元殿的金顶上，却透不进紧闭的门窗，皇后的居所，到处是富丽堂皇，可是沉重的十二扇檀木屏风没能染上一点暖阳的余晖，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的宫香驱不散浓重的药味，一面一人高的水银镜，清晰地映出皇后衰败的面容。
承恩侯跪在地上，“娘娘，你千万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在陛下面前替为父分辩几句，太妃已经指望不上，娘娘若再不帮我，咱们家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我能替你说什么？”皇后问：“我就是不懂朝政，也晓得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
“非是谋害，”承恩侯道：“我只是想给那姓齐的一个教训，况且人不是没事吗？陛下爱重娘娘，只要娘娘出面，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一定会饶恕为父。”
“爱重？”皇后的面色忽然变得讥讽，“这简直是最大的笑话，他若是真对我有那么半分真心，我的孩子又怎么会死！”
承恩侯吓了一跳，“娘娘丧子悲伤，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请娘娘节哀啊。”
皇后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灰败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多了几分血色，“我为什么要节哀，我的儿子死了！他死的时候，你在忙着敛财，而陛下——”
皇后忽然闭上嘴，她沉重地喘息了两下，道：“我给你求不了情。父亲，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不是那姓齐的舍人要报复你，真正不容你的另有其人。”
承恩侯的面色终于无可抑制地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
皇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冷冷道：“总归都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
十月二十六，时值冬月，皇后诞辰。
天空是褪了色的旧蓝，映照着麟德殿朱红色的廊柱，青黑色的琉璃瓦，飞檐如翼斯飞。
因皇后久病不愈，皇帝特命在麟德殿为皇后祈福，殿前青铜炉香烟缭绕，太常寺乐工奏严肃端正的乐曲，祭祀的人包括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皆着朝服冠冕，按次跪在殿前。
天上冷得呵气成冰，平整的地砖下，寒意无孔不入。三品以上官员年纪都不小了，跪不了那么久，叶怀往前挪了一个位次，叫人把户部尚书扶下去歇息。
“多谢叶大人。”户部尚书面色发白，连连对叶怀道谢。叶怀同他点头示意，仍旧一丝不苟地跪着，香炉里的檀香味道浓重，熏得叶怀眼睛都有些酸疼。
有脚步声传来，在叶怀身边停下，叶怀抬眼，来人是景宁长公主。长公主今日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少见的并不明亮的颜色，却很恰当地嵌入肃杀的麟德殿。
她方才去陪伴皇后，这是刚从皇后那里出来。
“皇后怎么样？”叶怀问。
景宁摇摇头，“承恩侯全家被下狱，陛下虽说不许告知皇后，但皇后哪会没察觉？今晨又把先时给小皇子绣的衣物拿出来看，原先还哭一哭，如今像是眼泪流干了似的，只是愣坐着。”
叶怀没说话，想起宫外别院里，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婴儿，心里不免有些沉甸甸的。
景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叶怀，叶怀知道景宁没有在皇帝面前告发郑观容。
他抬眼看着景宁，“殿下还有什么事？”
景宁到底没说什么，“我还要去见太妃，先走了。”
为皇后祈福，太妃当然不必在这里。她在承恩侯的事中得以全身而退，但承恩侯的倒台对郑太妃来说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她心里也不痛快。
野草伏在地面上，草叶都冻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子开着，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人临窗作画的情景，郑观容坐在书案后，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身姿如玉。
青松和丹枫跪在郑观容面前，十分激动，“家主！”
郑观容看他们一眼，“你们回来得倒快。”
“家主有命，我二人自当万死不辞。”
郑观容放下笔，青松送上一封信，“这是京城送往岭南郑季玉处的信件，被我们的人截下来的。”
郑观容拆开信，信是皇后写给郑季玉的，通篇都是哀怨忧愁之言。
“自别后音书久滞，纷沓诸事积郁于怀，竟不知从何叙起。先时得配天家，正位中宫，继而有孕，一时荣宠无极。岂料一夕之间，孩儿惨死，父母蒙难，为人母不能护雏，为人女不能尽孝，肝肠摧折，五内俱焚。每每反思，忠奸难辨，是非难明。虽只双十年华，而心如槁木矣。”
郑观容把信看完，目光落在孩儿惨死四个字上，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只有这一封？”郑观容问。
青松点头，“京城往郑季玉那边的信很少，只有这一封。”
郑观容把信收起来，站起身道：“给郑太妃递个消息，我要出门一趟。”
入夜，宫中麟德殿举行夜宴，大殿之中烛海煌煌，炭火融融，暖香氤氲如春。
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金碧辉煌的灯光里，皇后被华丽的衣冠和白腻的妆容装饰着，好像一尊雕像，找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宴上气氛并不轻松，叶怀吃了些酒暖暖身子，有官员谢他白日帮忙，这会儿也来敬酒。酒喝的急，上头就快，不一会儿叶怀就有些受不住，一个宫人扶着他出去更衣。
酒过三巡，宫廷舞乐结束之后，殿中众人举起酒杯，由景宁长公主带头，敬贺皇后凤体康和，华诞祥瑞，福寿永续。
上首的皇后端坐着，却没有说话，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她终于伸手把酒杯拿起来，确实望向皇帝，“这杯酒，臣妾敬陛下。”
皇帝端起酒杯，温声道：“皇后身体不好，少饮些酒吧。”
皇后摇摇头，“这杯酒，一定要敬陛下，求陛下给臣妾解惑。”
皇帝微微一顿，“什么？”
皇后站起身，灯烛的阴影在她身上摇晃，摇摇欲坠的，好像她撑不起这一身的华服。
“我想问问陛下，为什么太医院的脉案中，一份写我身体康健，一份写我体有金石燥毒。”皇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殿中，“为什么怀胎九个月，每次请脉都是平安，偏偏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
皇帝面色微变，他把酒杯放下，“皇后病了，下去歇息吧。”
皇后扬手扔掉酒杯，“我没有病，我好得很！是你，是你给我下毒，害我孩儿早夭。我与我的孩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棋子，你扳倒了郑观容，你不再需要我们了，所以你害死我的孩子，除掉我的父亲。陛下啊陛下，你就是这般为人父，为人君的！”
“闭嘴！”皇帝暴怒，“来人，把皇后带下去！”
皇后摔掉了头上的凤冠，一头青丝里夹杂着半数斑驳的白发，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抵着皇帝的脖颈。
太监惊慌失措，殿内的侍卫围在两边，只是不敢上前。
景宁长公主在阶陛之下不远处，“皇后娘娘，千万别冲动。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刺杀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就是为承恩侯府还活着的那些人，也不可犯下此等大错。”
“误会？”皇后冷笑，她拿着匕首逼近皇帝，“有误会吗，陛下，你告诉我，我误会了什么？你敢说你没有给我下毒，你敢说孩子不是你害死的？”
“你总说郑家人心狠，难道你不是郑家人，难道你没有流着郑家人的血？要说心狠，谁能比得过你！”皇后声声泣血，质问皇帝。
皇帝在某个瞬间被某一句话击中，倏地沉默下来。
这沉默几乎表明了皇后说的全是真话，景宁望着皇帝，满眼难以置信。
殿中被这番话惊住的不止一个，景宁却忽然闻道一股清油的味道，窗外火光闪烁，那不是灯烛的光亮，是熊熊燃烧的殿宇。
门紧闭着，火光越来越近，朝臣与宗亲一下子慌了，呛人的烟气盖过了浓重的宫香，已经在宫殿里蔓延。许多人受不了这一整天的折腾，面色憋得青白，激烈地咳嗽起来。
皇后看着这些人，大笑起来，“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君，杀子杀亲，你们侍奉的就是这样的无道之君！”
“我要你们都去给我的儿子陪葬，”皇后回头看向皇帝，眼泪流了满脸，“你也得去陪他，你不去陪他，他一个人得多害怕。”
匕首冲着皇帝的心口扎下去的一瞬，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混乱的麟德殿，传到皇后耳中。
殿门大开，郑太妃走进殿里，身后的禁军一半去灭火，一面围到殿内，将上首皇帝皇后二人围住。
她身边站着叶怀和郑观容，叶怀抱着婴儿，看向皇后，“殿下，你的孩子没有死。”
看到郑观容，满殿的人或惊或恐，皇帝睁开了眼睛瞪着郑观容，看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像一场噩梦。
婴儿还在哭，叶怀抱着孩子往前走，绕过禁军，一步步靠近皇后。
皇后还握着匕首，可是眼睛却紧盯着叶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啼哭声落在母亲耳朵里，会有所感应吗，叶怀不知道。
郑太妃向皇后解释，是如何用死胎换掉了皇后的胎儿，又是如何秘密运出宫去的，宫廷秘辛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开，殿里的官员和宗亲只恨不能剜掉眼睛，割掉耳朵。
孩子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再也忍不住，丢掉了匕首，将孩子抱进怀里。
总是哭泣的孩子见到母亲的那一瞬间，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只一眼，皇后就确认这是自己的孩子，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忍。
禁军一拥而上，将皇后和皇帝隔开，却不敢怎么对皇后，只是把她围了起来。
宫人上前扶起皇帝，皇帝愣愣地，只看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郑观容。
“你没死。”
郑观容道：“陛下没有亲手杀过人吧。”
“可是......”皇帝看向郑太妃，一刹那明白了什么，“你们，你们这些逆贼，乱臣贼子！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禁军统领依旧站在郑太妃身侧，没有动静。
皇帝面色白了一下，整个殿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郑观容看着皇帝，“不去看看你的儿子吗？那是你的孩子，另一个父亲要杀母亲，在权衡利弊之下，因利用而诞生的孩子。”
皇帝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破心脏，扎到最隐秘的最长久溃烂的伤疤。
他回到某一日，忽然明白了父亲口中幸好是什么意思。原来父亲要杀母亲，原来恩爱夫妻琴瑟和鸣是假的，父慈子孝，舐犊情深也是假的。一个孩子分为两部分，一半要杀另一半，那这个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皇帝在那一刻看清了所有不堪的真相，舅舅不可依靠，他是垂在头顶的威胁，太妃并不慈爱，她透过皇帝的眼憎恨和向往的是另一个人。
皇后的哭声还在继续，皇帝甩开宫人的手，独自走下殿，一步一步，然后倏然委顿下去。

第67章
殿外的火灭了，皇帝受惊昏厥，皇后和皇子被带下去了，但是禁军并没有撤，殿内的宗亲和朝臣也没有走。
火烧过的气息还没有散，窗户只吝啬地开了一点，唯恐殿内的私语被风带出去。
御史大夫指着叶怀，满脸愤怒，“亏得大家如此信任你，你居然投靠郑贼！叶大人，你可知这是遗臭万年的罪过。”
“今日这些人是为护卫陛下，护卫皇子来的，留诸位大人在这里，也是因为兹事体大，要商量出个章程。”叶怀不气不恼，落在别人眼里有些深不可测的意思。
尚书省众人大都不言语，朝堂争斗中，兵部一向置身事外，叶怀重视钱粮事，与户部关系还算紧密。其余各部静观其变，都以刑部尚书为先。
刑部尚书兼任门下侍中，平时就不声不响的，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是叶怀的老上司，此时望着叶怀，在别人再三期盼的眼神中，仍然保持沉默。
朝臣这边争论声不断，宗亲那边却安静地可怕，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大难临头之感。
景宁看着默不作声的宗亲，又看向禁军后的郑太妃与郑观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大宗正一双手一直在哆嗦，这尊贵的宗室亲王怕不是要做到头了。
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难得对他露出个笑脸，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低声与大宗正商量起来。
片刻后，宗室以景宁长公主为首，站出来道：“父子之亲，人伦大道，陛下戕害亲子，天理不容，伏请太妃会群臣，依祖宗之法，废昏立明，另择贤主。”
宗室请求废帝，朝臣这边一片哗然，刑部尚书瞬间抓住了叶怀的手臂，“若是请立郑观容，那老夫宁死不从！”
只这一句话，叶怀就知道，刑部尚书已经偏离皇帝那边了。
景宁往这边看了一眼，“郑观容乃罪臣，纵有护卫皇子之功，皇位与他又有何干系？陛下有皇子，是皇后所出，居嫡居长，当立为太子。”
宗室就是怕郑观容做皇帝，所以才先发制人，提出可以废帝，立太子，至少可以保证皇位还在他们姓燕的手里。
太常寺卿义愤填膺，“臣子议君之过，竟至请行废立，此乃大不敬之极也！尔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叶怀看向太常寺卿，“若是臣不能议君，那所行劝谏之人岂不都是大不敬？况且圣人有言，君有大过则谏，发复之而不听，则易位。陛下行此不义之事，不当再为我效忠之明主。”
其余人心里各有盘算，眼下朝臣的困境一半在走不出的麟德殿，一半在皇帝身上。若是继续拥护皇帝，郑太妃和郑观容的兵刃岂可轻饶。
一些不怕死的，心里却有另一番忧愁，皇帝德行有失，已经足够让他们失望，侍奉这样的君主，他们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可皇子年幼，若立少主，不过是继续催生掌政的权臣。
好半晌，刑部尚书开口道：“陛下癫狂失心，且移居别宫，择贤明师儒以圣贤之道重新教诲。皇子年幼，可先立为太子，择重臣辅政。”
郑观容看着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忽然拉住叶怀，一双枯索的手如铁链一般紧紧钳着他，强摁着他一块跪下。
“陛下有错，愧对臣民，臣子行废立亦为不忠，唯求容许陛下安身，以全君臣之义。”
这句话不仅是对郑观容说的，同样是对叶怀说的，朝臣犹豫了下，慢慢地全跪下了。
一夜的慌乱过去，清晨天亮的时候，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宫中发出，晓谕整个朝堂。
皇帝罹患心疾，神思昏聩，难理万机，移居清净殿调养。皇后举止失仪，褫夺后位，贬为宫人。立皇长子燕行萋为太子，景宁长公主加护国长公主，与郑太妃共掌垂帘听政。中书侍郎叶怀加太傅衔，与刑部尚书同为辅政大臣，郑观容以护卫太子之功，免去罪责，官降三级，留太师衔。
许多事情都掩藏在这寥寥的几句话之间了，天边晨光微熙得时候，朝臣或是独自或是两两三三，走出麟德殿，被烧掉的侧殿在乳白色的晨雾中静默地立着，有种无法言说的悲恸。
叶怀站在殿外，薄雾给他的身形拢了一层绒绒的光，御史大夫面对既定的事实无能为力，但不耽误他叱骂叶怀不忠不义，包藏祸心。
同僚把御史大夫拉走，郑观容走到叶怀身后，“不生气？”
叶怀道：“这样的话以后许是要听很多，先习惯吧。”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轻轻的笑。
刑部尚书从殿中缓慢走出来，叶怀听见声音，上去扶他，郑观容走在叶怀身后。
“你二人真打算让我做这个辅政大臣？”刑部尚书看看郑观容，目光又落到叶怀脸上。
叶怀道：“先时张令公曾告诫过我，年轻进取不是错事，怕只怕急功近利，反添百姓疾苦。尚书大人，太师请你做辅政大臣，便是想让你替朝政稳一稳。”
刑部尚书笑了笑，对叶怀道：“从你入朝我就看着你，你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了。有你这样的话我很放心，我老了，无意做另一个张师道。”
叶怀道：“即使尚书大人不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请一定推荐一个人。”
刑部尚书看着郑观容，玩笑似的，“我看御史大夫就不错，心直，刚正，铁面无私，不畏权贵。”
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那就定他吧。”
刑部尚书微微一顿，他看向郑观容，此时的郑观容站在皇宫大殿之外，却没有从前令人侧目的气焰，少了些张扬，多几分从容，真称得上宝光内蕴四个字。
真好，刑部尚书心里想，这般年轻，这般正当其时。
皇帝还在紫宸殿，晨光穿过帷帐刺痛了他的眼，宫人的慌张显示着外头已经变天，他只是仰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殿门打开了，郑观容的脚步声平缓的传过来，皇帝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陛下，”郑观容道：“臣郑观容请见。”
隔着床帐，皇帝死死瞪着郑观容，郑观容不等他说话，自顾自站起来，坐在宫人搬来的一把椅子里。
他把今晨发出的旨意告诉皇帝，皇帝冷笑一声，“你们动作倒是快。”
郑观容道：“我看朝中都是些熟脸，大抵他们也习惯了吧。”
皇帝看着他，“那你给我的诏书是什么，还是你要亲自动手，你杀人想必比我熟练。”
郑观容沉默半晌，道：“我为你的孩子取名燕行萋。”
皇帝一愣，“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你希望他长命百岁？你怎么这么虚伪！”
“这孩子胎里带毒，身体弱，取个名字希望他身体康健起来。”郑观容语气很平静，“皇后贬为宫人，如今在照顾他，有亲娘在身边，你足可放心了。”
皇帝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地怨恨起来，不管是因为那句有亲娘在身边，还是因为郑观容的慈心从不对他展现。
“我不会杀你，”郑观容道：“你留我一命，我也留你一命。作为血亲，你我都不够格，便以君臣论吧，陛下。”
马车从宫门中走出来，穿过朱雀大街，叶怀和郑观容坐在马车里，一时半刻谁都没有说话。
郑观容微微垂着眼，在摆弄衣上的珍珠同心结，那表示他此时有些心绪不宁。
叶怀看看他，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襟，撩开车帘让他往外看，街边有家卖蒸饼的，刚刚开锅，氤氲的蒸汽一下子扑到马车里。
郑观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
“你看，宫廷的剧变并没有打扰到这些人的生活，他们仍然平静平稳的活着，”叶怀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往前看吧，怎么使他们过得更好，才是你应该考虑的。”
郑观容放下珍珠结，转而揽住叶怀，将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叶怀的面颊蹭着他的脖颈，眨来眨去的眼睫像一下一下的亲吻。
到了家门口，叶怀从马车上下来，郑观容跟着他下了马车，走到门口。
叶怀站住脚，回头看着他。
郑观容道：“我不能跟你一块吗？”
叶怀点着他的胸口，笑道：“金屋藏娇的期限结束了，太师大人，寒舍简陋，就不请您来做客了。”
郑观容被他一步步推下台阶，含笑看着他走进门里。
这一夜的变故让聂香和叶母十分不安，叶怀同她们说了话，略提了两句宫中的变故。
聂香看叶怀眼下布着淡淡的青色，便道：“总归知道你升官了，是好事，这就足够了。阿兄，快回去休息吧。”
叶怀点头，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厢房里空无一人，墙壁上的画和诗都已经收了起来。叶怀一边解衣服，一边往屏风后面走，一时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他换了寝衣走到床边，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叶怀一转头，被郑观容整个抱住，倒进床里。
“你怎么......”
“金屋藏娇不成了，只好待月西厢了。”郑观容嗅着叶怀侧颈的皮肤，钳着他的手脚，挤挤挨挨地裹进被子里。
叶怀打了个哈欠，“待月西厢，这会儿可是白天，你真是，唔......”
叶怀眼睛合上了，郑观容搂着他，在轻柔的床幔和柔软的枕衾中，一道沉入梦乡。

第68章
在经历漫长的干燥寒冷之后，这一年的初雪终于慢悠悠落了下来。郑观容重回朝堂，带给朝臣们极大的波动。
半年之前，提到郑观容三个字仿佛洪水猛兽，朝中百官避之不及，一转眼郑观容居然又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政事堂外，白雪纷纷扬扬，政事堂里，谢照空说起此事，十分惴惴不安。
叶怀停住笔，看向堂下几人，齐舍人伤了腿，还在家里养病，罗舍人暗通承恩侯府，已经被下狱，杨秀今日告假，堂下只有谢照空和两位年长的中书舍人。
他们虽没有开口，但心里也是一样的隐忧。
“郑观容虽然回到朝堂，但只保留了先帝御命辅政时的尊位，不再是从前一手遮天的中书令了。”叶怀告诉几人，“我看中的是郑观容的才能，但若他故态复萌，不说我，朝廷诸公，宫中太妃与长公主都不能容他。”
“诸位，”叶怀扫视过几人，“你们不是我的党属，不是郑观容的政敌，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的栋梁。我希望你们能免除隔阂，去藩篱存远志，专务于实。”
三人忙起身行礼，“下官受教。”
飘雪的天气，天幕压得低低的，阴沉沉地悬在头顶，午后雪势渐大，众人便提早散了。
叶怀回到家，聂香说买了新鲜羊肉和鱼肉，问叶怀晚上要不要烫锅子吃，叶怀说好，在这儿陪着聂香和叶母说了会儿话，略坐了一会儿走到那边东院。
书房里已经升起了炭火，错金香炉里散出水青色的四和香，整个房间又暖又香，叶怀换下官服换了身常服，衣服不臃肿，但手脚都是暖的。他给自己端了杯热茶，走到书案后预备看书写字。
刚一坐定，小厮就通传，说一位姓曹的侍御史求见。
叶怀回想了下这人是谁，道：“让他进来吧。”
姓曹的侍御史年近不惑，样貌端正，留着两缕胡子，平日里很爱摆弄。叶怀对他有印象，只见这人走进来，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口中喊着请叶怀救命。
叶怀吓了一跳，起身把人扶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御史抓着叶怀的手，只是不起身，“大人，当日郑家抄家，就是我去宣的旨，如今郑太师回来了，你说我可不是大难临头？”
“不会有事的，”叶怀好不容易把人劝起来，又叫人端上了茶给曹御史压压惊，“先时你去抄家是奉皇命，按律法流程行事，有何错处？”
曹御史面色难言，叶怀道：“郑太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他因此为难你，你只管来找我。”
听他做了这样的承诺，曹御史心下稍安，叶怀又温声问了些公务，与曹御史闲谈片刻，才将他送出来。
走到门外，曹御史抹了把脸上的老泪，对叶怀道：“大人快回去吧，外头冷——”
一句话没说话，曹御史就看到厢房廊下站着个人，那人穿着家常的雪青色宽袖大袍，长发挽了支玉簪子，袖着手悠闲地看着曹御史。下人来给他换茶，他摆摆手，端的是熟稔的样子。
曹御史的脸一下子白了，在叶怀这里看到这样家常装扮的郑观容，可想而知这两人素来是怎样的亲近。
叶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皱了下，回过头道：“外头雪大，曹御史千万小心。”
曹御史倏地把手从叶怀手腕上收回来，白着脸，一步三晃的走了。
人走之后，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叶怀问：“你吓他做什么？”
郑观容拿手里的热茶替叶怀洗了手，道：“他来找你干什么？”
叶怀从他手上拽过帕子擦手，道：“还不是郑太师名声在外，来求我救命的。”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推他回暖和的书房，道：“别人怎么不来求，就他来求？得罪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是负责抄家的御史，要论得罪你，谁有他得罪的很。”
郑观容嗤笑，“怕是抄家的时候中饱私囊了不少东西吧，真正问心无愧的人只会像御史大夫那样每日紧盯着你我的错处。”
叶怀道：“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说不定人家只是胆子小呢。”
郑观容道：“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比你准一点。”
这话戳中叶怀的痛楚了，叶怀看重的两个人，郑观容和皇帝，都曾让他失望过。想到这里，叶怀有些生气，他把帕子扔到郑观容身上，往里间走。
郑观容跟上去，“生气了？”
叶怀问：“你还不回去？成日待在我这里，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曹御史出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原先的宅子已经被罚没了，刚要回来不得翻新吗，我无处可去，只好请叶太傅收留。”郑观容凑近叶怀，嗅了嗅他的发丝。
叶怀偏着头，露出纤长的脖颈，嘟囔道：“那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
郑观容盯着他雪白的皮肤，牙齿有点痒，“我很见不得人么？”
他越发靠近叶怀，快把叶怀给压倒了，叶怀还没察觉什么，只是笑。
扑通一声，桌上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青松刚走进门，听见这声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片刻，他壮士断腕一般喊道：“家主，郎君。”
叶怀推开郑观容，从书案上下来。
“怎么了？”叶怀问。
青松道：“宫中传召，请家主和郎君尽快入宫。”
“知道了。”郑观容道。
宫中传召不知道为了什么，两人没耽搁，换了衣服坐上马车入宫。一路上，叶怀一直在整理衣领，他总疑心衣服盖不住脖子上的印子。
郑太妃和景宁长公主都在东宫，叶怀见是往东宫的方向，心里有些不安。
明德殿里，太子一直在哭，郑宫人抱着太子在殿里走来走去，仍止不住小太子的哭声。
“早先请了名医给她们两人调理身体，郑宫人还好些，到底是大人了，吃药施针都还受得住。太子太小了，每日哄他喝药都费劲地不得了。”景宁站在叶怀身边，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道：“我听着这哭声比从前有力气。”
景宁道：“一个小闹人胚子。”
郑观容站在旁边不言不语，他如今任太子宾客，这个官职是叶怀强塞给他的，他想离东宫远一点，但叶怀不同意。
“这是你的责任。”叶怀曾环着他的肩，贴着他耳边这么告诉他。
郑太妃看着太子在郑宫人的怀里渐渐安静下去，道：“咱们走吧。”
一行人回到宣政殿，郑太妃与景宁长公主坐在上首，叶怀与郑观容坐在同一侧的两把椅子上。
景宁看他们落定，道：“中书舍人杨秀上了折子，请召钟韫回朝，不知二位有何看法？”
叶怀本就想召钟韫回来，钟韫坚持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只是，叶怀看了看身边的郑观容，如今朝政剧变，不知钟韫回来，会是怎样的态度。
郑观容面色淡淡的，显然不很赞同。
景宁看着两人，这两个人虽然有不得了的奸情，但未必是全然一体的，他们会有分歧吗，政见不合的时候要如何处置呢。
“钟韫性情刚正，有古直臣风，可正人主得失，能清朝廷风纪，朝廷百官之中，必该有他一席之地。”
叶怀看向郑观容，“太师不愿钟韫回京，不知是因为什么？”
郑观容很诚实，“我不大喜欢他。”
叶怀皱眉，看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这人太愚直，他若是站在陛下那边，指着在座的诸位都是乱臣贼子，到时候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叶怀摇头，“钟韫刚直，但绝不愚笨，他如果知道陛下之过，绝不可能站在陛下那边。”
“你倒了解他。”这句话说的全是郑观容的私心，景宁听得浑身难受。
叶怀缓了语气，道：“我说过的，钟韫与太师是很相似的人。”
景宁转过来，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怀。
郑观容看了叶怀两眼，最终同意召钟韫回京。
叶怀笑了一下，看向上首的郑太妃和景宁。
“就依叶太傅所言吧。”郑太妃道。
他们两个人走之后，郑太妃看向景宁，“虽有不和，到底是叶怀占上风，他能压制郑观容，又有这般品行，你足可放心了。”
景宁一点也不高兴，她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得了，我不在这儿待了，以后别让我看见这两个人一块出现。”

第69章
郑府重新翻修了一遍，墙瓦地砖都还好好的，只将门柱重新上了层清漆，糊了新窗纸，墙壁粉过一遍。屋里的各样摆设，多笨重的东西都被拆走了，亮堂堂的一大间屋子，郑观容不要求与原来一模一样，只简单布置了下，等着天长日久的慢慢添。
叶怀送了一幅字，两盆兰草，敷衍地庆贺郑观容重回旧宅。
寒冬腊月里，叶怀养不活什么花草，可这两盆兰草在郑观容的照料下却十分茂盛，叫叶怀百思不得其解。
郑观容身边原来的姚阮二位中书舍人，如今被重新召了回来。姚舍人原先只是贬官待在家，阮舍人却是被流放了半年，形容十分憔悴。
“二位都受苦了。”郑观容道。
姚舍人十分感叹，“从前以为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想竟还有峰回路转再见太师之日，下官心内实在感慨。”
郑观容道：“世事莫测。”
他放下茶，道：“政事堂里齐舍人因贪污被贬，如今正有两个空缺，我与太傅已经商量过了，还将你二人官复原职。”
姚舍人忙谢恩，他身边，阮自衡身形清癯，只是沉默着。
叶怀帮过阮自衡，按说阮自衡不该说他的坏话，但是在郑观容面前，他还是开口了。
“回来这一路，我常听人说，太傅是如何的忠贞不二，一心为公，我还听说，他是如何压制了太师，让太师为他所用，声称若太师再有不臣之心，他一定亲自动手将太师的头颅献于庙堂前。”
阮自衡看着郑观容，“这话太师听过吗？”
郑观容面上的神情淡了淡，“听说过。”
“太师真愿意屈居人下，连生死都被人捏着？”
郑观容没回答，他审视着阮自衡，“你知不知道，没有叶怀为你求情，你这条命保不下来。”
阮自衡立刻起身，跪在地上，“是，我是忘恩负义之徒，但是我更不想见太师身陷囹圄，叶怀此人，太师不得不防。”
郑观容冷眼看着他，“要我屈居人下，旁人自然不能，但叶怀可以。”
“念你身体不好，我不罚你，你中书舍人的位子，权且作罢，去给叶怀磕个头，算你请罪吧。”
阮自衡跪在地上，良久才开口应了声是。
郑观容去找叶怀时，叶怀已经下值回到家了。他像是刚沐浴完，穿着宽袖大衫，散着头发，盘坐在条案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卷，神情认真，眼睛中晃动着澄澈的光。
郑观容站住脚看了好一会儿，一面解下外袍一面走到席子上，一把将叶怀抱了个满怀。
叶怀把拿着笔的手举开一些，“做什么，小心把墨弄在身上。”
郑观容不理，埋头在叶怀身上，宽大的衫子不多费力就散开了，叶怀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把笔撂在一旁，使劲推他，“别在这儿，一会要有人来了！”
郑观容停顿了一下，把叶怀抱起来，叶怀额头抵着他的肩，腰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走到床边，叫他勉强挨着床沿借力。
郑观容一直没离他的身，叶怀措手不及，呼吸一塌糊涂，很快手脚都没了力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叶怀狠狠咬了下郑观容的手腕。
郑观容借着帐外的光看叶怀泛着红的脸，有些伤感，“郦之，我与你的雄心壮志相比，你选哪个？”
“这还用选吗？”叶怀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汗，眼里泛着涣散的水光，“自然是我的志向重要。”
郑观容不意外，但他心里更难过了，难过不妨碍他的动作，叶怀如漂泊的浮舟一样摇来晃去，一刻不停歇。
叶怀受不了了，他猛推了郑观容一把，撑起身子把他压在身下，抽出头上的簪子，抵在郑观容的脖颈上。
长发泼墨般倾泻在两个人身上，尖锐的簪子在叶怀手里，抵着郑观容的脖颈划来划去。
“老师，”叶怀恨声说：“你还是当阶下囚的时候更顺眼。”
郑观容望着这样的叶怀，眼里只剩活色生香。
叶怀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吻过他腰腹上的伤口，“你难道不知道，我平生所愿尽是你？”
郑观容一顿，脸上笑开了，怀里的叶怀像一大块蜜糖，吃到嘴里都是蜜水的味道。
他温温柔柔地压下去，压得叶怀浑身发颤，“郦之，我就知道，你必然舍不得我。”
等云收雨散，叶怀朝向里面喘息着，等他平复下来，他把衣服穿上，起身下床。
郑观容趁乱摸了下他的腿，道：“还没忙完？”
叶怀回身拿衣袖狠狠甩了他一下。
郑观容轻笑，环着叶怀的腰把他摁坐在自己腿上。
“阮自衡今天来找你了吗？”郑观容问。
叶怀愣了一下，一边理着衣服一边道：“来了，一来就请罪，因为什么？”
郑观容把阮自衡的那些话同他说了，叶怀道：“原来是这样。”
他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今日心里不舒坦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他要在你手下做事，就不能对你心存不满，”郑观容道：“不要叫他做中书舍人了，给他寻个别的职位吧。”
叶怀摇摇头，“我倒要嘉奖他。”
郑观容看他，叶怀环着郑观容的肩：“为他这般待你之心。”
叶怀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红，郑观容眼前他白皙的脖颈处布着细腻的汗，这一瞬间郑观容心里不晓得多熨帖，他贴着叶怀的锁骨亲了又亲，“太傅待我这般好？那我真该鞠躬尽瘁，回报太傅。”
腊月初，钟韫的信送到叶怀这里，说不日就要抵京。叶怀提早准备，在晚照楼为钟韫接风。
那日下着小雪，晚照楼外的半江水上氤氲着雾气，雪花落下去，悄然就化掉了。
钟韫走上楼，他还穿着一身素服，素白色的发带，因是风尘仆仆，身上满是寒意，叶怀许久不见他，一眼看过去，觉得他仍是那样，既像块石头，又像块美玉。
桌上是素斋，没有酒，叶怀端了热茶，请钟韫暖暖身体。
京中的事情，杨秀大都跟钟韫说过了，但叶怀还是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到皇帝杀子，钟韫的手颤了颤，面上有些悲切，大约是伤感张师道所信非人。
“陛下无道，是臣民之悲，但郑观容呢，他是有道之人吗？”钟韫看着叶怀，“你是有道之人吗？”
叶怀微愣。
钟韫道：“我在民间这段时间，瞧见过许多事情，不少是郑太师的功绩。我想，十多年前郑太师受命辅佐陛下时，想的一定也只有天下苍生。”
叶怀忍不住点头，“他今日重回朝堂，正是为了他的初心啊。”
钟韫看了他一眼，“但事情开始与结束总不一样，叶怀，你做到这个位置，不能不为国朝未来打算。来日太子长大，你是放权还是不放权？你说要做另一个郑观容，难道要每一步都重蹈覆辙吗？”
叶怀沉默片刻，“钟韫，我与你立个约定吧，以十四年为期限，十四年，算是我给我和郑观容的一个机会，十四年里，许我们施展我们的抱负。”
“十四年后，太子长成，不管他是锐意进取的君主，还是中庸守成的君主，我都会辞去太傅之职，将权柄交还给他。”
钟韫愣住，“那郑观容呢。”
叶怀看着他，“钟韫，你信我吗？”
“这个朝堂，我谁都可以不信，唯独信你。”
叶怀笑了笑，“我信郑观容。”
叶怀起身，以茶代酒，“钟韫，我请你重回朝堂，既是为了监察我与郑观容，也是为了这个约定。我赌我没有看错人，我赌十四年后，我可以初心不改，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钟韫默然不语，片刻后，他也端起茶杯，与叶怀的杯子轻轻撞了撞。
“君子有命，不敢不从。”
雪落得越发急，越发静谧，叶怀和钟韫从楼上下来，两个人谈的意犹未尽，门外停着叶怀的马车，叶怀道：“我送你回去吧。”
钟韫还没说话，那边又来一辆马车，赶车的是青松，他走到两人面前，硬着头皮对叶怀道：“太师说，家里有两盆兰草，养得很好，问叶太傅要不要去看。”
钟韫不明所以，叶怀却笑起来，转头对钟韫道：“你坐我的马车回去吧，回去歇息休养几日，等着朝廷的诏书。”
钟韫点头，叶怀上了那辆马车，随青松一道离开。
回到郑府，叶怀打量着又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郑观容在里间书案边，正执笔作画。
叶怀解下外裳，走过去问：“养的很好的兰草呢？”
郑观容随手往花几上指了指，“那不就是。”
兰草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苍翠欲滴，叫叶怀这个总养不活花草的人很是艳羡了一番。
郑观容看着，又不满意几片叶子把叶怀的目光吸引走，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叶怀走到他身边，看他的画，他画的是晚照楼窗边的人影，映着半江寒水，细雪拂面。
叶怀笑问：“不是不去吗？”
郑观容道：“路过。”
“既然去了，为什么又自己回来了。”
郑观容不语，叶怀凑到他面前看他，郑观容放下笔，伸手把叶怀搂过来。
叶怀环着他的腰，背靠着书案仰面看他，只是笑。
郑观容用鼻尖蹭着他的面颊，亲了亲他的嘴角，道：“郦之，我不会叫你输的。”
叶怀微愣，他放任自己整个身体，整个心沉在郑观容的怀里，轻声道：“我知道。”

第70章
晚上叶怀留宿郑府，早起二人一块去上朝，到承天门时天还没亮，一排排挂起的灯笼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整齐的光。
已经到了的官员知道这是郑府的马车，余光都不自觉往这边看，等叶怀也从马车上下来，其余的官员便都整理衣衫，拱手行礼。
叶怀与郑观容同乘一辆车，看着是很和睦，但是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叶怀派属的人认为这是叶怀在和郑观容虚与委蛇，郑观容的附庸觉得这是郑观容不得不避叶怀锋芒。
两边不约而同闪过大人辛苦了的想法，迎着各自的上官闲话。
郑观容慢叶怀一步，看着下了马车后再没回过头的叶怀，心里感叹，到了人前，老师也不叫了，说话也客气了，男人真是床上床下两个样子。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进殿，丹陛之下拱手肃立。龙椅空悬着，金漆蟠龙在千百盏烛火中仍然辉煌依旧，但只成为一个单薄的器物。
听政的郑太妃坐在龙椅侧边，景宁长公主站在百官之前。
朝会上长公主宣布科举改制，她早先已经跟叶怀和郑观容都提过了，故而这会儿反对的人不多，只让众人集思广益，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回到政事堂，柳寒山跟了来，他是叶怀的心腹，是从刑部司就跟随叶怀的人，政事堂的这些中书舍人见了他，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柳寒山美滋滋地跟着叶怀进了堂内，叶怀问他：“怎么了，找我有事？”
柳寒山道：“今天景宁长公主不是提出科举改制吗？我有个想法，同大人说说。”
叶怀叫柳寒山坐下，堂内的小吏给两人上了茶，柳寒山道：“我觉得，应该提高算学在科举中的比重。”
叶怀疑惑：“算学？”
柳寒山道：“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叫算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石。量地收税要算，建堤修路要算，市舶司的船方方面面都要算，大到天地运行，小到市井买卖，不都需要算？”
叶怀点点头，“说得有理。”
柳寒山乘胜追击，“科举原就有明算科，只是不得重视，官职卑微，人也少。如今要用人才的地方多，我看可以稍微改一改。”
叶怀沉吟片刻，道：“科举改制原来是由太师主持的，他近来一直在筹备建造更大的船，这话拿给他听，他必然听得进去，你写个章程，或是直接去见他吧。”
柳寒山犹犹豫豫，“那可是太师，我不大敢。”
叶怀摇摇头，“你既是我的心腹，日后少不得要见他。有什么的，你只把他当我一样看就好了。”
柳寒山见叶怀可以随便说，到郑观容面前却不能想到哪儿说哪儿，他回去写了篇文章，仔细念熟了，才到东宫找郑观容。
东宫的属官不多，往来的常是郑观容旧日的心腹，或者宫中太妃和长公主同他商议事情。
恰好柳寒山到时郑观容刚从宣政殿回来，他看到柳寒山，微微有些惊讶，“我记得你，柳寒山，是太傅叫你来找我的？”
柳寒山惊奇，“太师怎么知道？”
郑观容解下斗篷，“太傅的人自来不踏足我这宾客院，你又满脸写着不情愿，不是太傅授意，你必定不会来。”
柳寒山愣了愣，打着哈哈赔着笑，“怎么会，我看是您跟我们太傅心有灵犀。”
郑观容听到这话，看了柳寒山一眼，道：“倒还是个机灵的，什么事，说罢。”
柳寒山挠了挠脑袋，不知自己说对了什么。
等柳寒山与郑观容谈完，郑观容留下了他写的文章，柳寒山有点激动，走出东宫就想去找叶怀报喜。
他身后，郑观容慢条斯理走出来，柳寒山小心地问：“太师还有何吩咐？”
郑观容道：“我去见你们太傅。”
柳寒山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跟在郑观容身边，两个人一道去了政事堂。
见了郑观容，政事堂众人目光有些莫名，又不敢不来行礼，郑观容略过他们，径自去见叶怀。
叶怀坐在厅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郑观容，嘴角勾了一下。柳寒山跟着走进来，只看见叶怀和郑观容对了个眼神，便都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柳寒山看着郑观容，觉得好奇怪，你不说话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叶怀清了清嗓子，问柳寒山：“有什么事？”
柳寒山心想，我不该等太师说完再说吗，不过叶怀既然问了，柳寒山就道：“明算科的事我同太师大人说过了。”
叶怀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你就先去吧。”
柳寒山退出去，临走听到郑观容说，“怎么又变笨了。”
政事堂的门一关就是一下午，到下值的时候，两人一路上还在说些什么。
“我今日不同你回去。”叶怀坐上马车，叫人往延康坊自己家走。
郑观容笑着揽住他，“我同你回去不就好了？”
叶怀推了他一下，“也不行。”
郑观容道：“好心狠的郎君啊。”
马车到家门口停下，叶怀笑着下了马车，真是一点眷恋的意思也没有。
叶怀先去了趟东院，换了身衣服回来陪母亲吃饭，正房里暖烘烘的，两个小丫鬟炒了好些栗子和豆子，正在分着吃。
晚饭已经预备好了，叶怀抓了把豆子，问：“阿香怎么不见。”
小丫鬟赶紧去请聂香，另一个对叶怀道：“姑娘在念书呢，念得魔怔了，嘴里总念叨着鸡和兔子，蕙嫂子赶紧去买了鸡和兔子，就盼着她吃完了能好。”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桌上，果然看到有一道冬笋炖的鸡汤，一盘跟盐，葱，茱萸一块烤的滋滋流油的兔肉。
聂香走进来，听见小丫鬟的话，不免失笑。她同叶怀解释，“柳郎君给我出了好些题，总是算鸡和兔子，我有时多琢磨了两句，传到她们耳朵里就成了这个样子。”
叶怀道：“柳寒山同我说了，你好好学，女科头两年只有一次考核，流程简便。过后就要层层选拔了，童子，贡生，再到进士，顺利的也要五年八年才能考出来。”
聂香点点头，叶母也极赞同，交待叶怀闲暇时与她讲书。
晚饭后，略坐了一会儿叶怀便回了东院，他将两张长桌子抬出来并到一起，叫人准备了热茶热水和灯烛，之后就不叫人伺候。
高柜的抽屉里装着叶怀裱画那一套东西，叶怀在长桌四面点上灯烛，脱了外衫挽起衣袖，喝一口热茶，仔仔细细地弄起画来。
画是 郑观容给他画的，叶怀悄悄带了回来，不知郑观容发现了没有。叶怀心里本还在琢磨，等他将纸面一点点铺平，眼里心里都安静下来，只剩这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小厮忽然说：“老夫人来了。”
叶怀站直身体，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叶母便已经推门进来。
叶怀去扶她，“这么晚了，母亲怎么来了。”
叶母不常来这边，因为总有叶怀的同僚出入，叶母不想耽误他的正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叶母问：“忙什么呢？”
叶怀回头看了眼摆得琳琅满目的长桌，“在裱画。”
叶母没有坐下，反而走到长桌边，“天晚了，白天有亮的时候再弄吧。”
叶怀笑着道：“这一会儿来了兴致，索性就快弄完了。”
他的语调很轻松，叶母听得出来。
“做这些东西，怕误了你学业，所以才不叫你弄。”叶母有些感慨，“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摆弄画，当日就叫你跟隔壁的先生好好学学了。”
“母亲的苦心我晓得，”叶怀笑道：“现在不是大了嘛，有闲暇了，也碍不了什么事。”
叶母点点头，走到长桌边，她看不清画，只问：“画的是什么，可有题字？”
“是旁人画的我，赴宴时画来玩的，”叶怀道：“上头是《诗经》里的诗。”
叶怀没有念出来，叶母问他，“什么诗，念来我听听。”
叶怀眨了眨眼，轻声念道：“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叶母顿了顿，叶怀在她身侧，视线却一直看着那幅画。叶母忽然伸出手去摸叶怀的面颊，叶怀微微一惊，但是没有动，由着叶母动作。
叶母温热的指腹拂过叶怀的眉心，叶怀的眉心放松着，他在笑。
“怀儿，”叶母把手放下，“这画是谁给你的？”
叶怀道：“是郑太师。”
叶母微愣，“是他。”
“太师擅作画，我不成，”叶怀笑道：“也不知怎么，这双手平时也算灵巧，就是画上不开窍。”
叶母神情思索，不知听没听到叶怀的话，她道：“你与他同为朝臣，我以为聚散都是因为王命，不曾想你们私下里，关系这样好。”
叶怀犹豫了一下，道：“太师对我多有照拂。”
叶母问：“这幅画要送给他吗？”
“不是，”叶怀想了想，觉得有些词不达意，又道：“他不知道我把画拿走了，还没见到画裱好的样子，如果他要，那就给他。”
叶怀不自觉在笑，没有注意叶母眉眼间的忧愁。

第71章
难得的休沐日，一大清早，宫里就来人请叶怀进宫议事。
等到了宣政殿，叶怀发现郑观容也在，他正和郑太妃唇枪舌剑。
景宁长公主在忙科举改制的事情，见叶怀来了，同他说了些事情，便匆匆走了。
叶怀在椅子里坐下来，上头郑太妃和郑观容还在吵。
郑太妃要在年节时为昭德皇后举行盛大的祭典，郑观容说人死已矣，不必在这上头靡费。
郑太妃说郑观容忘恩负义，郑观容说郑太妃久居深宫，不知道民生疾苦。
郑太妃认为此举可以昭示郑太妃和郑观容主政的合理性，郑观容嗤之以鼻，劝她别做无用功。
“不管是你还是我，姓郑的煊赫一时也就罢了，想千秋万代只会再生事端。”
叶怀坐在一旁，垂眸听着，等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郑观容。
为郑昭祭奠的事情暂且搁置，几人谈了些别的，午后外头开始落雪珠子，郑太妃便不再多留，叫两人先走了。
马车先将叶怀送回延康坊，叶怀进来不大去郑府，总待在家里，偏偏他严令禁止郑观容进东院。
郑观容疑心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再不然就是你东院里藏新人了。”
“金屋藏娇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太师已经教过我了。”
叶怀没理他，撩开车帘子要下车，却被郑观容一把拽回来，两只手钳着他的腰，不许他动作。
叶怀想了想，“你先前画的那幅画我裱好了，拿给你看看？”
郑观容道：“我同你一块到家里去看。”
“不行，”叶怀说：“叫人看到不好。”
郑观容皱眉，叶怀凑近他，环着他的肩亲了亲他的嘴角。
郑观容周身的气息平和了，叶怀趁机扯开他的手，快步下了马车。
他回到家，进东院把画拿出来，要出门时却被蕙嫂子拦住。蕙嫂子脸上都是担忧，她告诉叶怀，叶母今日去西华山烧香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叶怀顿住脚，“阿香跟着吗？”
“就是姑娘没跟着，我才放心不下。”蕙嫂子说：“姑娘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呢。我劝夫人等姑娘回来了再去，夫人却是今日是挑好的日子，不能迟。眼看外头又下雪了，我怕再晚些路上难走。”
叶怀立刻道：“去寻辆马车，我去接她。”
叶怀走出门，把画拿给郑观容，听叶怀说起叶母的事情，郑观容道：“我同你一起去。”
西华山上的寺庙建在半山腰，马车到了山脚下，还有一段石阶路要走。下着雪的空山十分静谧，石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条白绸带，隐在尽头挂着伸展着黑褐色枝干的林木之中。
叶怀走得急，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郑观容一把扶住他，掸了掸斗篷上的落雪，“仔细些。”
叶怀胡乱点头，长长的石阶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双手交叠着，以免谁再滑倒。到了寺庙正门，叶怀的面颊，连头发丝都是冷的，同郑观容牵在一起的手却温温热热。
寺庙里头比山下热闹，殿前广场上立着一座菩萨像，硕大的香炉中插满了手臂长的香，烟气混着雪花飞舞，有人跪在雪地中的蒲团上，虔诚地朝天叩拜。
叶怀同寺里的僧人表明了来意，僧人引着叶怀，绕过几重金殿进了后院，这里是供游人留宿的地方，一大间院子，几排厢房，院里洒扫的十分干净，屋檐下停着几个大水缸。
小丫鬟提着食盒穿过回廊过来，瞧见叶怀，十分惊讶，“郎君！”
叶怀问：“母亲呢？”
小丫鬟给叶怀指了方向，叶怀推门进去，屋里布置地十分清雅，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叶母坐在蒲团上，面朝墙壁，低头不知道念着什么。
叶怀走过去，看见炭盆是满的，整个屋子还算暖和。
见叶怀来，叶母有些惊讶。
叶怀道：“阿娘，你吓死我了。”
叶母起身：“我虽看不见，但身边几个人陪着呢，还能出什么事？”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榻上，“这么冷的天，这么想着来烧香。”
叶母将手炉放在腿上，温声道：“菩萨灵验，解解心中烦忧。”
叶怀望了望她，“阿娘，你有什么烦心事？”
叶母没说话，她听到门外有人同小丫鬟交谈的声音。
“外头是谁？”叶母问。
叶怀道：“是郑太师，他同我一起来的。”
叶母沉默下来，叶怀问：“母亲可要见见郑太师。”
叶母摇摇头，“不想见。”
叶怀不勉强，道：“外面雪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今日怕是不太好下山了。母亲，你下次要出门，千万同我和阿香一块。”
叶母打断了他的絮语，忽然问：“怀儿，你还打算娶妻吗？”
叶怀一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窗外雪地明亮亮的，郑观容站在屋檐下，有个修长模糊的影子。
他又把目光落到叶母脸上，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我，”叶怀沉默片刻，“阿娘，你不需在这些事上操心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母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这样的沉默很难熬，像一万只蚂蚁在叶怀心上爬，叶怀起身走了出去。
郑观容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听见叶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叶怀心烦意乱，他勉强收敛了情绪，道：“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太好下山，我去同住持说一声，今日我们在山上住一晚。”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走出院落，去找住持，一路上冰凉的风雪扑了他满脸，冻得额头有些微微的疼，这样的寒冷和疼痛反而使他平静了下来。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厢房，心里已经立定了主意，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叶怀就听到房间里叶母的声音。
“......你是怀儿的老师啊，我从前极尊敬你的。”叶母轻声道：“怀儿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莫为难他，放过他吧。”
郑观容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从凳子上起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落进叶怀耳中。
“我是亲缘淡薄，孑然一身的人，十来年汲汲营营，其实煊赫权势如浮云流水，没什么放不下。”
“我此一生唯叶怀不能割舍。”
郑观容望着叶母，“叶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赎我的罪过。”
叶母张了张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郑观容起身，推门出来，叶怀倚着门边，别开脸没有看他。
郑观容看见他，微微一顿，笑道：“去陪你母亲吧。”
叶怀垂下眼，胡乱点点头，走进了门。
郑观容走远了，仗着叶母看不清，叶怀飞快擦了下眼睛，“阿娘。”
叶母一愣，“怀儿，你哭了？”
叶怀走到叶母面前，屈身跪在地上，“阿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母似乎知道叶怀要说什么，皱起眉，有些抗拒的神态。
“我小的时候，总害怕傍晚。太阳落下去，整个房间都暗下来，再多的蜡烛也总有影子，堆在角落里，乱乱的，叫人害怕。”
“偏偏父亲去后，你每日辛劳不已，傍晚时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叶怀道：“这种对傍晚的讨厌持续到我长大以后。”
“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叶怀道：“昨日我晚归，是同他在一块。傍晚的烛光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两个人凑一块说些事情，或是什么也不说，他只陪着我，我就很安心。”
叶怀看着叶母，“你从前问我，想不想找个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阿娘，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能与谁这样度过一个傍晚。”
叶母忧愁地看着叶怀，“他是郑观容啊，岂是良配。”
“他是的，”叶怀道：“他教我的东西，使我得以成为我。”
叶怀后退一步，一个头磕在地上，“母亲，我心有所属，求母亲成全吧。”
叶母沉默了好半晌，一声长久的叹息之后，她朝叶怀伸出手，“母亲从不是要阻拦你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好。”
叶怀抓住她的手，沉寂的脸上露出笑意，“阿娘，我这一刻就觉得很好很好。”
叶怀走出屋子去找郑观容，郑观容不在廊下站着，小丫鬟说郑观容往梅林去了，叶怀便往那边走。
他越走越心急，直到看到梅树间的影子，他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飞燕一样投入郑观容的怀里。
衣摆卷起一些雪屑，郑观容抱住叶怀，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不是最后给我一点甜头吧。”
叶怀忍不住笑，他抵着郑观容的额头，“你说来世要赎你的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郑观容蹭了蹭他的面颊：“贪恋你的罪过。”
叶怀带上兜帽，微微仰着脸亲上郑观容的唇，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这不是罪过，你少偷懒，下辈子也是要许给我的。”

第72章
许是上山这一路受了风，晚间叶怀右边肩膀忽然疼了起来，又酸又胀，像有个石子在皮肉里滚。
揉揉按按不得缓解，一时整条胳膊沉得像压了石板，抬也抬不起来。
叶母来时，郑观容正在叶怀屋子里，坐在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
叶怀瞧见叶母来，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同郑观容太显亲密，伸手推了郑观容一下。郑观容将叶怀的外衫给他拉起来，走到旁边站着。
“一点小毛病，”叶怀道：“略歇一歇就好了。”
叶母知道郑观容在这里，倒也顾不得太多，道：“寺里有位大师，很通岐黄之术，你不如去瞧瞧？”
叶怀半信半疑，道：“回头正经找个医馆瞧瞧就是了。”
郑观容却开口，“去看看吧，若是疼得厉害，一晚上都不得睡怎么办。”
叶怀想想也是，他应下来，起身穿衣。这让叶母有些惊讶，叶怀是个脾气有点倔的人，她方才真怕说不动他。
郑观容将叶怀的斗篷拿来，对叶母道：“我与他一道过去，老夫人不必担心，早些安寝吧。”
叶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听着郑观容和叶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里的空山寺庙格外安静，空气干净而冷冽，数九寒天，没有鸟雀，偶尔听到一声细响，是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郑观容提着灯笼，叶怀半张脸埋在斗篷的风毛里，同小沙弥问了路，两人走到一处小院，院外栽了好些竹子，翠绿的叶子上覆满了白雪。
进了院，厢房里点着灯，大师还未休息，一对衣着普通的夫妻从门里走出来，回过身对大师千恩万谢。
大师念了声佛，送走这对夫妻，看着门外的郑观容和叶怀，“二位也是来问诊的？请进来吧。”
叶怀和郑观容进了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南窗下的席子上铺了几个蒲团，桌上有纸笔，大师的经书还没有抄完。叶怀一眼就瞧见那一笔字，写的劲瘦有力，格外有风骨。
叶怀表明了来意，说肩膀疼，他将斗篷解下来，大师隔着衣服在他的肩背上摁了几下，剧痛刚升起一点，立刻被肩膀的轻松搅散了。
叶怀有些惊讶，郑观容扶着他的手臂转了转，叶怀道：“真不疼了。”
大师道：“经络淤堵不是一日所致，也不能一下子治好，施主日后要好生保养。”
叶怀点点头，立刻想起另一桩事，他低声对若有所思的郑观容道：“这位大师看着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如请入宫中为两位贵人看看。”
郑观容沉吟片刻，抬头问大师：“不知大师能不能把方才揉摁的方法教给我，若是日后再疼起来，要如何缓解呢？”
叶怀皱眉，扯了扯他的袖口，“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郑观容顺手把叶怀的手握住，摁坐在蒲团上，请大师给他细看。
大师看着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密的两人，心里明白过来，面上仍和善的笑着。
他请叶怀伸出手，给他把脉，又看了看叶怀的面色舌苔，道：“这位施主内伤于忧思，外损于过劳，如此神劳精散，非养寿之相。”
一句话说的郑观容幡然变色，叶怀安抚地抓着他的手，看向大师，“大师这话言重了吧，我只是肩颈偶有不适。”
太师摇摇头，“我观施主面相，便知你思虑过深，持心过苛。你还这般年轻，一日尚睡不足四个时辰，长日以往，又该如何？须知心伤命短，不可不慎重。”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面色，对大师道：“从前是艰难些，近来已经柳暗花明，一切顺遂了。”
大师道：“有些病似流水，不是一日上来的。”
他提笔给叶怀写了个方子，叫叶怀睡不着的时候煎来吃，“最要紧还是施主心宽，莫要自己为难自己。”
叶怀还没伸出手，郑观容就把方子接了过来。叶怀转头看他，他当下并未说什么，只是对叶怀笑了笑。
叶怀也冲着他笑，但知他心中并不轻松。
这一晚叶怀早早便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难得的松快。屋里有新添的炭火，外头雪已经停了，叶怀站在窗边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
窗外明晃晃的雪光，远处的山顶披着银雪，深处有深褐色的树林，汇聚成浓淡不一的色块。
看着这雪后空山的景象，叶怀兴致勃勃，披了件斗篷就去找郑观容。隔壁房间敲门无人应，顺着小沙弥的指路，叶怀走出院子，去寻郑观容。
早起山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积雪堆到路两边，青黑色的石砖路上只留下一点雪屑。
叶怀走到金殿旁的莲花池，莲花池四四方方，水面没有结冰，有一层蒸腾起的雾气。寒冬腊月里莲花自然不开，水面多是纸扎的莲花灯。
穿过莲花池上的回廊，叶怀走到尽头看到一面墙壁。
墙壁上有菩萨的壁画，一个个小壁龛里供着一盏一盏的长明灯，金色的莲花底座，盛着澄明的灯油，几十几百盏灯烛，映着低眉的菩萨，静谧而庄重。
叶怀停住脚步，壁画前郑观容背对着叶怀，手中拿着蜡烛，去点一盏长明灯。
灯烛点亮，郑观容没有动，仰头看着壁上的菩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信这个吗？”叶怀走过去。
郑观容回头，瞧见叶怀，面上露出一个笑。他把手里的蜡烛吹了，同叶怀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
叶怀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头发用一条发带帮着，郑观容梳理着他的长发，道：“上天待我不薄，我没有什么妄念，那是求你平安的。”
叶怀看他一眼，郑观容道：“昨晚那大师说的不无道理，你这一二年过得颠簸，只怕你骤然放松下来，往日压着的病痛都找上门。”
“大师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好得很呢。”叶怀倚靠着郑观容的肩，微微阖上眼。
郑观容不语，他想起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的时候，哭的喘不上气的时候，素来持重的人那样大怒大悲，怎么会不心伤呢。
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知我那时怎么这么心狠。”
叶怀睡意朦朦胧胧，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叹息，“都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你总想着这个，不也是忧思多虑？”
他蹭了蹭郑观容的脖颈，“看以后吧，天长日久，还早得很呢。”
腊月过了二十，诸事落定，衙门封署，又该预备过年了。
聂香指使小厮去洒扫东院时，惊奇的发现叶怀居然在家。照常从前，这样的日子叶怀总是同郑观容混在一起，今年两个人历经波折才走到一块，聂香一直忧心忡忡，怕年节叶怀会去陪郑观容过。
没想到叶怀这会儿居然在家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确确实实是他一个人在家里。
叶怀见聂香站在门口半晌不动，“怎么了？”
聂香有种哥哥没有被抢走的放松，“没什么。”
这种放松持续到晚上，叶怀凑到叶母面前，故作不经意地问，能不能让郑观容同他们一道过年。
“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多少年都是一个外甥女陪着过年，如今外甥女也不在京城，大年下的，只他一个，未免太凄清了。”
叶怀尽力对叶母和聂香解释，“咱们家里人口也简单，多他一个不多么。”
叶母放下碗筷，想了想，勉强道：“也是应当。”
聂香默默无语，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忙了两天，一转眼郑观容居然都能登堂入室了。
隔日郑府送来年节的礼物，几十抬礼物，整齐的金饼银饼，给聂香的金玉首饰，各色上等绫罗绸缎，杭绸，湖绸，花绫，云罗，各种上等的药材，燕窝阿胶，人参甘草。
满院子都快放不下，聂香随手打开一个小匣子，里头居然放了好些地契。
“这也是年节的礼物？”聂香问青松，“你们府上送礼这样贵啊。”
郑家抄过一次家，剩的东西不多，差不多全在这儿了。青松装听不懂聂香的意思，笑着说：“几个庄子是送与府上夫人调养身体，闲暇游玩的去处。”
聂香把东西拿去给叶母看，叶母知晓了之后，心里盘算一回，叫聂香看看叶怀素日攒下多少东西了，够不够相当。
这算聘礼还是嫁妆，叶母一时想不明白。
除夕那一日，郑观容早早便来了，穿一身赭红的圆领花罗袍，衣绣忍冬纹，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珍珠同心结垂在衣摆上，越是繁复华贵的衣着越显得他金质玉相，气势迫人。
叶怀站在门口迎他，看他摄人心魄的好样貌，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冲他一笑，好不得意。
“怎样？”郑观容问。
叶怀不答，只是笑，郑观容握着他的手，“我先去同你母亲问安。”
进到屋里，叶怀与郑观容都站在堂下，同叶母拱手行礼。
叶母端坐着，她虽然看不见，可有一时半刻二人的欢欣感染了她，让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将先时自己嫁妆里最珍贵的一对羊脂白玉簪拿了出来，分给叶怀和郑观容，“盼望你们二人守望相助，一生和顺。”
退出正房，叶怀把玩那支玉簪，簪子的质地很温润，对着太阳散着莹莹的光。
他只听叶母提起过这对玉簪，还从没有见过。
郑观容将自己的那支玉簪收起来，看叶怀对着光把玩那支，就跟他要过来，“你小心不要弄碎了。”
叶怀调侃他，“太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郑观容道：“偏这对玉簪子没见过。”
除夕叶家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叶怀带着郑观容去看养在水缸里预备着年夜饭的大鲤鱼，看厨房门口的一对兔子，鸡鸭都已经拔了毛下锅，兔子聂香舍不得，可以平平安安过这个年了。
小厮抬着一箱蜡烛出来，叶怀叫他们把蜡烛抬去东院，等郑观容看过来，叶怀又叫他去写些吉祥话，预备贴春联。
等夜幕降临，各处点上灯烛，正堂洒扫出来，叶怀与郑观容一道在叶怀父亲的画像前上香。
年夜饭谈到叶怀父亲，叶母谈兴大发，或许是因为此时是除夕，又或许是因为了了心头一件大事，叶母难得的愿意说话，从她与叶怀父亲成婚，到叶怀长大，竟有许多叶怀都没听过的事。
叶怀小声道：“母亲怕是又感伤了。”
郑观容只认真地听，从她的字句中拼凑从小到大的叶怀。
外头轰隆一声燃起了花炮，惊得众人都去看。饭食已毕，叶母也累了，叫聂香他们都出去放炮仗。
聂香看着人收拾了桌子，又把烟花爆竹抬出来，一转眼，叶怀和郑观容都不见了。
她莫名其妙，但也不想找他们，同小丫鬟和小厮走到院外，花炮响起来，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东院里，郑观容眼上蒙着绸带，叶怀走在他前面，拉着他的手，引着他慢慢走上回廊。
“可以睁眼了？”郑观容问。
叶怀松开他的手，道：“睁开吧。”
绸带摘下来，郑观容眼前闪过刺眼的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成百上千的花灯如同画卷在他面前缓缓流淌开。
回廊两边挂着各种不同的花灯，六角灯，羊角灯，滚灯，连枝灯，琉璃灯，绛纱灯，剔纱灯，石子路两边也摆满了不同形状的座灯，兔子灯，荷花灯，牛角灯，燕子灯。千百盏灯笼，玲珑百态，美不胜收，一整座漆黑的庭院被晕上一片一片的光，连路边草叶都蒙了层暖黄的光影。
郑观容微愣，不等他开口，一盏花草灯出现在郑观容面前，姿态舒展的兰草迎着灯烛，影影绰绰。
“我画不好，就寻了兰花压干了嵌入其中，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到兰花的清香。”
郑观容接过灯，叶怀催他细看兰花，郑观容却总忍不住，看向被灯烛照亮半边脸颊的叶怀。
“你这段时间不许我来你这里，就是因为在忙这个？”
叶怀点头，“你不是喜欢灯笼吗？这些有的是我做的，有的是我买的。那夹纱灯太难做了，我怎么学也学不成，你看，我的手......”
郑观容忽然凑上前，蛮横地咬住他的嘴巴，将他未完的话全都吞吃了下去。
“我还喜欢你呢。”郑观容说。
叶怀吃吃地笑，“我不已经是你的了。”
叶府是怎样的热闹，郑府就有怎样的安静。
郑明与许清徽千里迢迢终于在除夕夜赶到京城。
郑观容免罪回朝了，许清徽也知道他当日劝自己离开是为了让自己避祸，如今一切风平浪静，许清徽就想回京城，一是因为她的志向在此，二是不放心郑观容。
母女两个紧赶慢赶，生怕这个年节郑观容一个人凄凄惨惨，没想到回到郑府一看，到处安安静静的，正堂里灯烛都没点，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郑明问下人，“郑观容呢？”
下人们赶着收拾庭院，整治饭菜，管家回答郑明，说家主去叶太傅那里了。
许清徽微愣，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只要舅舅有人陪着就好。
郑明却摇摇头，“怎么这样，大过年的还要上门，好没礼貌。”

第73章
天昏黑着，越是快要到黎明，越是黑的浓重。
郑观容先起身，走到门外，外头还有爆竹响过之后留下的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日早晨的寒冷，一丝丝地钻进人鼻子里。
院里下人们也已经起身，动作轻悄悄的，满院的花灯燃尽了蜡烛，花团锦簇又安静地挂在一起，郑观容叫人把这些灯仔细收起来，不能有一点磕着碰着。
一时聂香过来了，瞧见郑观容站在廊下，微微一愣。
郑观容看过来，聂香道：“今日不是有正旦朝会么？厨房预备了些饭食，姨母叫我同你们说一声，叫你们别迟了。”
郑观容点头，叫人把饭食端到屋里，对聂香道：“郦之还在睡，我去叫他。”
聂香应了一声，站在那里，有些忍耐的样子。
郑观容想了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多谢小妹。”
聂香觉得有点悚然，一张脸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僵硬着离开了。
真是上门的难做，郑观容心想，他回到房间，撩开床帐，凑到叶怀身边，亲吻还在昏睡着的叶怀。
叶怀被他摆弄醒了，“什么时辰了。”
“该起身了，”郑观容握着他白皙的腕子，“再晚些，大朝贺便要迟了。”
叶怀听见这话，终于能把自己的眼皮子撕开了。他下了床，一双腿酸软无力，慢腾腾挪到屏风后换衣服。
郑观容跟过去，倚着屏风看，叶怀一身缎子似的柔软洁白的皮肤，和斑驳暧昧的深深浅浅的吻痕，尽数被衣料掩去。
郑观容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等叶怀洗漱完坐在镜子前，他便站在叶怀身后，给他梳理那头长发。
叶怀洗了脸，坐到镜子前，还有些朦朦胧胧。
郑观容的指腹穿过叶怀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揉捏他的后颈，“我昨晚纵情了，真是对不住。”
自那日从山上寺庙回来，郑观容便按照大师的要求，克制着不能纵欲。昨日叶怀心中百转千回的都是柔情，自然没有拦他，等到受不住的时候，再如何推拒郑观容只当听不见。
他现在想明白了，郑观容根本不吃亏，为了不再把自己逼到这样崩溃的地步，有些账还是不能攒。
叶怀心里慢吞吞地想，眼皮子沉得一不留神就要落下来。
“你给我拿盏茶吧。”叶怀道。
郑观容沏了盏茶，端给叶怀，茶并不酽，郑观容说喝那么酽的茶不好，又把厨房送来的炖的酥烂的乳鸽汤喂给他。
鲜美的汤一入口，一路暖到肠胃里，叶怀总算醒了，收拾好自己同郑观容去参加大朝会。
百官按次列在太极殿前，向皇帝拜贺，皇帝照旧不露面，百官对着一个空悬的龙椅行礼。之后郑太妃代皇帝赐下柏叶酒，对有功之臣进行嘉奖，赏赐彩绸，金银器皿。宴后，百官移步东宫，向皇太子朝贺。
郑宫人抱着小太子坐在上首，一向爱哭的小太子看着这样的场面，竟咯咯笑了起来。一些老臣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瞧见小太子，将对他的忧虑短暂的挪开，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等到仪式结束，众人都散去，郑明才找到机会和郑观容碰面。
“舟车劳顿的，竟还真回来了。”郑观容看着郑明，“清徽怎么样？”
“好着呢，”郑明问：“昨夜除夕，你去哪儿了？”
郑观容道：“同郦之在一块。”
他身边的叶怀对郑明见礼，郑明也忙回礼，背地里悄悄对郑观容道：“人家一家团圆，你去凑什么热闹，也不怕失礼。”
郑观容看她一眼，伸手揽住了叶怀，叶怀把他的手拿下来，斗篷遮掩着握在手里。
郑明莫名其妙，郑观容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这都不明白？你可真是我亲姐姐。”
郑明还是一头雾水，她嫌郑观容有话不直说，有点想骂他。那边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肩挨着他的肩，低声说些什么。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郑明不管郑观容了，反正他看着很春风得意。
郑观容问：“什么？”
郑明停顿了下，“我想去见一见皇帝。”
郑观容沉默下来，叶怀觑着他的神色，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着。
“去吧。”郑观容道。
郑明去了清净殿，郑观容和叶怀出了宫，回到郑府。许清徽早已经让人把郑府上上下下洒扫干净，贴上春联，换上新灯笼，勉强凑出一个迟来的新年气氛。
她正在厅堂里琢磨一对美人瓶应该放在哪里，那边郑观容和叶怀相携着走到厅前。
见了叶怀，许清徽且惊且喜，“叶郎君，现在当称你为叶太傅了。”
叶怀道：“不请自来，打扰了。”
“怎会！”许清徽同叶怀说完话，又看向郑观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圈有些红，“舅舅，还好你没事。”
“你舅舅什么样的人，想让我认栽可不容易。”郑观容一面同许清徽说话，一面拉着叶怀坐下。
许清徽兴致勃勃地同两人讲边塞的事情，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去边塞，那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地方，许清徽到了那里，才知道怪不得郑明是郑明。
边塞郑观容去过，但叶怀没去过，他在一旁安静地听，听得满脸向往。
郑观容看叶怀脸上又露出一点困倦，低声同他道：“忙了一上午了，我叫人给你弄点吃的，你吃完睡一会儿好吗？”
叶怀扯了郑观容一下，“主人家还在这儿，我去睡觉算什么。”
郑观容轻嗤一声，指腹摸了下他的脸，“你怎么这般见外啊。”
许清徽一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说小话的两个人。
郑观容清咳了一声，“他如今正保养身子，一定要睡足了觉，叫他去歇着吧。”
许清徽自然不会反对，叶怀要开口，郑观容只是推他，“去罢。”
送叶怀离开之后，郑观容看向许清徽，许清徽惊奇地看着郑观容。
郑观容端起茶，神态自若，“看什么。”
“舅舅，你有点不一样了。”
“死里逃生一回，自然有些变化。”
“不是，”许清徽笑起来，“是舅舅变得温柔了。”
郑明直到晚间才回来，许清徽等着她，拉住她要同她说话。
郑明看起来有点着急，道：“我先找你舅舅，晚一会儿同你说。”
许清徽叫了一声，没拦住郑明，郑明已经大步往郑观容的院子走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叶怀睡足了觉，此时已经醒了，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坐在桌前写字。
郑观容挨着他，他给郑观容看自己的新字帖，“......寺里大师的字写的十分有风骨，怪不得是隐士高人呢，我同他要了些字帖，你看我写的怎样？”
郑观容点点头说不错，又问：“你真不打算学画了？我能学你的字，公平起见，你也应该学我的画啊。”
“学来做什么？专做你的赝品吗？”叶怀笑道：“我学不成，你又不是不晓得。”
郑观容环着他的腰，一只手捻了捻他的耳朵，顺着他的脖颈探进衣领里，他在叶怀面颊上亲了一下，“那我要画三幅画。”
叶怀看他，“什么画？”
郑观容目光缠绕着他，“第一幅，我要画你。”
他在叶怀耳边低声说什么，叶怀横了他一眼。
“第二幅，我要在你身上作画。”
叶怀气笑了，“第三幅呢。”
郑观容道：“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叶怀哼了一声，“我又欠你了？”
郑观容笑着同他索吻，郑明就在此时走进来，猛地站住了脚。
青松紧赶慢赶没赶上通报，重重咳嗽了一声。
叶怀从郑观容怀里走开，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看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走出去，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郑明按捺不住好奇，往里头看了一眼，郑观容把她推出去，跟她一块去书房，
“你故意的吧，”郑明道：“故意让我看见的。”
郑观容眼也不抬，“倒打一耙。”
“到底什么事？”郑观容问郑明，“你今日去见皇帝，同他说什么了。”
郑明想起正事，“皇帝说要走，说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皇帝了，他要离开皇宫，如果再这么困着他，他就去死。”
郑观容沉吟片刻，问：“你的意思呢？”
郑明沉默良久，叹口气，“让他走吧，他不适合做皇帝，父亲要杀母亲，固然悲惨，然而人活于世，有几个人是不悲惨的。让他做个平民百姓吧，去看看人间有多少苦楚，看到了，就不会那么自怨自艾了。”
郑观容道：“你让他想好了，要做个平民百姓，就做不回皇帝了。他至少现在还衣食无忧，多少百姓一生的愿景就是衣食无忧。像他那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拿什么吃拿什么喝？你就不怕他一个人饿死。”
郑明道：“倘若他有手有脚还能把自己饿死，那就趁早离去，免得给阿姐面上蒙羞。”
郑观容不语，郑明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自愿放弃皇帝的位置，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郑观容垂下眼睛，“我要再同叶怀商量。”
他的语气已经软和下来，大约是同意了。郑明看着他，想起另一桩事，“你和叶怀......”
郑观容看她，郑明默了默，道，“这样也好，你终于不是孤独终老了，就你那个性格，很难说不是父母和长姐暗中庇佑你。”
郑观容笑了笑，气氛轻松了些。
“还有你。”郑观容道。
郑明一愣，郑观容说：“是你告诉我，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第74章 完结章
春暖花开的时节，衣裳薄了，人也轻快不少，梨花似雪，桃花含粉，一片融融春光。
朝堂上的人和事都走上正轨，朝臣再见到叶怀与郑观容同进同出，已经懒得分出一丝心神。
郑太妃的势力第一次从朝堂落往民间，她极看重自己在百姓中的声望，仿照先贤行仁政。她认为郑观容行事强硬，皇帝品行中庸，两个人都给郑昭面上抹黑，唯有她能使郑昭的声名传扬千古。
叶怀将西华山的大师请进宫里为小太子和郑宫人调养身体，将小太子养的白白胖胖，现在闹起人来，等闲哄不住他。
天边的云悠哉悠哉，政事堂门口的守卫听见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忙转身行礼。
叶怀走在前面，郑观容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马车，看起来似是有些争执。
“......我早说了我留着钟韫有用，你倒好，转头就把人派出京了。”叶怀走到马车边，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伸手去扶叶怀，叶怀甩开他，自己上了马车。
柳寒山发现了一种新的植株，给它取名叫棉花，说是可以织布，织成的布料十分保暖。这是件大事，叶怀立刻规划了各地应领种多少棉花，打算交由柳寒山和钟韫一道主理此事。
郑观容却把钟韫安排去了地方官员考核，一出京，没个三五月回不来。
“近一二年京城动荡不安，地方趁此机会，不定有多少藏污纳垢之事。”郑观容被叶怀拂开，也不恼，自己上了马车，道：“地方官员考核，也是件极紧要的事。”
叶怀不赞同，“你也知道地方藏污纳垢的事多，钟韫是个仁人君子，太容易上人家的当。”
郑观容嗤笑一声，“正好，借此磨一磨他多余的慈心和仁心。”
叶怀不语，他一直想让钟韫留在京城，进中书省或门下省，也是还当日张师道举荐他为中书舍人的人情。
车帘子放下来，马车开始走动，郑观容轻轻揉摁着叶怀经常酸痛的地方，“前日进宫，郑宫人提起了郑季玉。”
叶怀一愣，郑观容道：“郑季玉这人，才能是有的，只是心性不佳。我预备冷他几年，倘若能磨掉世家子的高高在上，能知分寸，不自弃，来日或可留给太子。”
太子长成还有十多年呢，郑观容一句话，就定了郑季玉十年的冷寂。
“至于钟韫，”郑观容温声道：“你要用他，不可以不磨砺他。”
叶怀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到下马车时，两个人又重归于好，亲亲热热的挨在一起。
院里聂香正使人搬着几篓东西，叶怀看过去，一筐鲜灵灵的莼菜和荠菜，还有些新鲜的瓜果土产。
“是固南县江县令送来的。”聂香说。
叶怀点点头，若有所思。
隔日叶怀叫人预备马车，要去固南县考察。
郑观容不乐意去，坐在马车上阴阳怪气，“一个固南县，倒劳动太傅大人亲去考察，好大的面子。”
叶怀道：“那是我出来的地方，我不该去看看吗？而且江行臻说固南县的马市已经颇有规模，他一直说要送我一匹好马呢。”
郑观容道：“下属送给上官礼物，你有收受贿赂之嫌。”
叶怀把他环着自己腰的手拍开，“那你我这样算什么？秽乱朝堂。”
郑观容眉弓压下来，很不耐烦地看了叶怀一眼。
叶怀顿了顿，又把他的手拿回来，抱在怀里低声道：“就当出门踏青么。”
郑观容掐着他的下巴，“你我是堂堂正正，可不是什么秽乱。你要再这样说，我就要告诉你母亲了。”
叶怀这会儿说两句软话，也就罢了，可是叶怀没认真听他说，反而把他的手拍下来，抱怨道：“一会儿要见人呢，脸上别留印子。”
郑观容彻底不笑了，眉眼沉沉地盯着他。
到固南县衙，江行臻和梁丰在衙门口等着叶怀，马车缓缓停下，几人脸上都忍不住带出喜色。
叶怀从马车上下来，众人都笑着来迎接，瞧见他身后的郑观容，众人的笑意有些收敛，神情有些紧张。
郑观容在叶怀身边站定，两人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水泼不进的独特的氛围，江行臻心里很无法接受，看见郑观容，心里酸得慌。
寒暄几句，叶怀进了固南县衙，县衙重新翻新过，总算不那么破旧了。江行臻与梁丰依次上前回话，同叶怀回禀了这两年间固南县的变化。
接着，江行臻又问：“大人要不要各处转一转，看看同大人当日在时差别大不大。”
叶怀欣然同意，江行臻又看向郑观容，客气地问：“太师大人要一起吗？”
叶怀有点期待地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淡淡笑着，“不了，固南县是太傅与诸位的功劳，我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这是还没消气的意思，叶怀看他，有点想让他一起，郑观容总是同他站在一起的。
“太师一块来吧。”叶怀说。
郑观容看向江行臻，江行臻有意无意排斥郑观容的计划破产，只好道：“太师大人请。”
固南县各处转了转，众人便去了城外的马场，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溪水，空气中有股青草拧出汁子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土腥气。
江行臻想替叶怀挑一匹好马，马场有西域来的大宛马，高大修长，皮毛油滑。
“这马好是好，就是太烈了。”江行臻道：“我之前还见一匹白马，耐力好，十分温顺。”
“白马更适合你吧，”叶怀笑道：“银鞍踏白马，飒沓如流星。”
江行臻被叶怀夸得直笑，那边郑观容却扯了一把苜蓿草，去喂那桀骜不理人的汗血宝马。
叶怀看向他，“你喜欢？”
郑观容不语，拍拍手上的草屑，走到叶怀身边。
晚上五思楼设宴，宴后郑观容和叶怀就在五思楼就寝。
叶怀换了衣服出来，郑观容已经枕着一只胳膊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日怎么说话那么少。”叶怀问。
郑观容道：“怕惹你烦。”
叶怀走过去，坐在床边，“这从何说来？”
郑观容伸出手，把叶怀的头发缠在手指上，“郦之，你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叶怀说。
郑观容叹气，“怎么说得这样轻易，显得不真。”
叶怀搓了搓脸，趴在床边，认真地看向郑观容，“当然。”
郑观容摩挲着他的下巴，“你会一直爱我？我不好看了你也爱我，身边有更年轻更好的人出现你也爱我？会不会忽然有一天想起以前的混账事，就不要我了。”
郑观容什么时候有这样哀怨的模样，叶怀被他看得晕晕乎乎的，他玩心大气，去摸郑观容的脸，“不会的，老师，只要你乖乖的，我会一直爱你的。脾气坏我也爱你，小心眼我也爱你。”
郑观容心里啧了一声，有点装不下去了，他把叶怀卷上床，压在他身上，“我坏脾气，我小心眼？”
叶怀忍不住笑，“你是故意生气的，为了先发制人，不让我翻旧账。”
郑观容挑眉，不语。
叶怀埋在他怀里笑，“你怎么这样，聪明才智全对着我使。”
郑观容叹息：“我害怕呀。”
叶怀仰头望他，郑观容趁机亲了亲他的嘴巴，道：“但是你许过我了，不会不要我的。”
一大早郑观容就出门了，去了马场，江行臻陪着，问他看上了哪匹马。
郑观容就要那匹汗血宝马。
江行臻皱着眉，“这马太烈，伤了太傅怎么办。”
郑观容将马牵出来，“你太小看他了，多烈的马他都降服得住。”
汗血宝马不耐烦的甩着尾巴，四只蹄子把地面的土踩得四溅，郑观容瞅准机会翻上马背，夹紧马腹，骏马嘶鸣了一声，在马场中急转，如此数次也没能将身上的人颠下来，他的几只蹄子渐渐平静下来，把马首低下去了。
郑观容一甩缰绳，离开马场朝城门跑去。
春三月，树是苍绿，草是嫩绿，叶怀穿着雪白的薄衫，站在城门口，是这一幅画里明亮的一笔。
他背对着郑观容，正望着一块石碑，待听到声音之后转过头，刺目的阳光让叶怀微眯了眯眼，然后才看到马背上，如此意气风发的郑观容。
“上来。”郑观容冲他招手
叶怀毫不迟疑地伸出手，郑观容用力拽了他一把，他便上了马，坐在郑观容面前。
马不挣扎，缓缓地走动了几下。
叶怀道：“这匹马变得好听话。”
郑观容问：“要去跑一跑吗？”
叶怀点头，骏马带着人在平整的官道上跑起来，溅起尘土飞扬。等回到城门口，叶怀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从马上下来，爱惜地抚了抚马的鬃毛。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叶怀回头看郑观容。
他同郑观容走到那块石碑前，石碑是叶怀重修道路之后固南县百姓立的碑，碑上清晰地刻着叶怀和郑观容的名字。
“你看，”叶怀指着那碑文说：“海枯石烂，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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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番外会有的，现代番外也有构思，我保证！
最后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利，天天开心，身体一定一定要健康！
大家江湖再见啦！

